《将军,孤本红妆》 第1章:城破 东升日暮,又是一季寒冬。城墙最高处,有一人影矗立,他双肩单薄,脊背挺的笔直。 身着明黄色龙袍,戚长容呆呆的站在城墙之上,望着离地五丈高,城墙下的血河久久不语。 这条血河是用他大晋数十万子民鲜活的生命堆砌而成。血海尸山中,震天喊声不断传来。 他双眼血红,眼看着那些幸运存活下来的贼人穿着一身被血液侵染透的盔甲一圈又一圈的巡视,然后掏出长枪,泄愤似的捅进早已没了生息的身体。 躺着的,是为大晋抛头颅洒热血,一心拥护正统的镇林军。站着的,是侵占大晋山河,夺无辜百姓之命的乱臣贼子。 而他,是人人赞叹的晋国太子。今日本该是他的登基大典。临危受任,心中还来不及生出欢喜沉责,迎接他的则是国破家亡,山河破碎。 一道冷厉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晋国太子,晋国已亡,群臣败退,你已孤身一人,还要垂死挣扎吗?”字字诛心之言,浓重的血腥味迎风袭来,一个庞大的身躯站到了离他不远的烽火台边。 他顺着戚长容的视线看过去,在对上一片横尸时,眼里是目空一切的志得意满。 “你眼下所瞧皆是我生平战绩,此一战必将记入国册,而我庞庐将是开国功臣!”此话说的狂妄,戚长容心里清楚,这场仗终将成为晋国无法洗清的耻辱。 血腥味越发浓重,一想到那都是他晋国子民的鲜血,戚长容几欲作呕。 到最后他终于承受不住,脸色煞白如雪。见他神情萎靡,眼中皆是无法承受的痛意,庞庐心中痛快,嘴里一句接一句,言语越发的一针见血,堪称恶毒至极。 可不管他怎么冷嘲热讽,眼前这个与他敌对多年,甚至多次让他束手无策的对手始终无动于衷。 这一刻,一直高高在上受万民敬仰的晋国太子仿佛变了个人,犹如垂暮老人,空洞的眼神只余浓烈翻滚的恨意。 庞庐看他仍不吭声,猖狂的大笑出声。 “谁能想到,晋国久负盛名的长容太子也会败于我手。长容,你即便才华出众,算的了天下事,却算不准人心,被至信之人背叛是何滋味?眼睁睁的看着晋国破碎又是何滋味?长容,你不过也是个可怜人罢了!”背叛两字如利剑一样,硬生生的将他千疮百孔的心脏分割成几部分,划出来的伤口又血流如注。 双眸无神的戚长容蓦地转身,眼中的冷戾令身经百战的庞庐都止不住心底一寒。 戚长容向庞庐逼近一步:“若我大晋君门还在,此乱世又哪有你庞庐叫嚣余地?!”庞庐面色一惊,很快恢复平静,一边点头承认,一边残忍的道:“确实,大晋文有长容太子,武有盛世君门,如你们双剑合璧,放眼乱世,莫说我庞庐不敢轻易进犯,只怕诸国联合也心存忌讳,只可惜……”君门以逝,威势不再。 从君家落败那一刻开始,大晋对外最牢实的堡垒就已裂开一条无法缝补的裂痕。 第2章:悔恨 不知不觉间,戚长容已走到庞庐身边。他手里握着当世最为锋利的泣血短刃,在庞庐不屑的目光下刺进盔甲,停留在离他心脏略微三分之处。 庞庐目眦欲裂:“你怎么可能!!” “这世上没什么不可能之事。”戚长容冷冷一笑,如玉般的面颊终是沾染血滴:“我若是想,现在就能要了你的命,可我仔细一想,此时若取你的性命岂不是对你太过仁慈?”浑身失力无法动弹的庞庐咬牙:“你想做什么?就算挟持于我,你也别想逃出皇城——”世人传言,长容太子自幼体弱,乃是谦谦君子,除去满腹计策文采,手无缚鸡之力。 可就在刚刚,他出手之快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来不及反应。这能是不懂武艺之人? !血红的暮光中,戚长容眸光如墨,煞气十足。他盯着庞庐,冷冷地道:“狡兔死,走狗烹。留着你,让你与你的主子相互猜忌,最后狗咬狗岂不更好。”说到这里,手里的短刃更近一分,令庞庐伤势更重,又无法危及他的生命。 庞庐不受控制的闷哼一声,他几乎已经能感觉到冰冷的刃尖正对着他的心脏。 有人察觉不对,猛地率兵冲了上来。宽阔的城道围满了人。 “将军!” “亡国之子,竟还狂妄至极!” “放开庞将,我等还能给你亡国太子体面死法!”庞庐深吸一口气,朝着身后怒喝:“都给本将军退下!”戚长容嘴角的笑容更是嘲讽,宛若看穿一切。 在他的目光之下,庞庐的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终归是舍不得这条命,也舍不得那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戚长容却不在意,伸出手轻飘飘的向庞庐推去,庞庐的身体便不受控制的倒退,压倒了不远处虎视眈眈盯着他的敌国之兵。 泣血刃重回他手,刃身洁净如初,不染丁点血液。他站在城墙边,宽大的衣袍被凌冽的寒风吹的莎莎作响。 “我戚长容,长于大晋皇宫,也该死于大晋皇宫。人生二十五载,我自认无愧于天地,却有愧于晋国百姓。” “我曾承诺于十年令他们安居乐业,却因一人之失让无数无辜百姓丧命。错已铸成,长容无甚可弥补,便在此刻,以我一人之命,祭我大晋万千臣民!”风停雪止,苍茫的天空之下戚长容凄厉悔恨的嘶叫久久不绝。 一时之间,在他狠绝的注视下,居然无一人敢近他身。 “若上苍有灵,便让我记住此时此景,待我来世,杀尽叛国徒,灭尽凉国人!”兵将们一阵骚乱,戚长容带着刻骨仇恨的声音让他们心中俱是一凉。 锋利的刀刃割破喉管,猩红的血液喷射而出,戚长容睁着眼,毫不犹豫的从城墙一跃而下,如被折断双翅的飞鸟,一头栽进底下的血河,任由自己成为血河中的一部分。 庞庐捂着伤口慌忙令人去救,可戚长容怎会给人折辱大晋的机会。一刀下去,唯有丧命。 第3章:山河犹在 “啊——”凄厉的尖叫声撕碎夜晚的平静,床榻里,戚长容猛地掀开被子坐直,手捂着胸口的位置,感受着里面鲜活有力却明显丧失节奏的心跳声。 一阵喘息后,心跳声终于回归原本的平静。房中突然亮起一盏灯,身着蓝色衣袍的内侍从外间走来:“殿下可是又做噩梦了?”隔着厚厚的床帘,内侍看不见他眼中残留的惊恐。 戚长容背过身,微阖双眼:“现已无事,你去倒杯茶来。”内侍不明所以,应声称是。 不多时,一股冒着热气的西湖龙井放置在他的手榻边。 “夜已深,殿下切莫过多饮水,怕是伤身。” “孤知晓,你退下吧。”脚步声渐行渐远,戚长容再次伸手按压住心脏的位置,忽而掀开床帘走到几案前,借微弱的灯光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那是个面色苍白羸弱,长的十分没有男子气概的半大孩子,正睁着一双棕色瞳孔,眼里毫无情绪。 戚长容勉强的弯了弯嘴角,双眼竟渐渐湿润,心底的钝痛还未完全消失。 “上苍有灵,这一次,我必将不会让悲剧重演——”镜中人与他说着一模一样的话,对于这样的承诺,戚长容甚是满意。 他站了起来,拿过手榻上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他清清楚楚的知道十年后会发生的事情,可此时的他不过十五稚龄。 山河未曾破碎,凉国铁骑也没有踏进都城,占领皇宫大开杀戒。他回到十年前了。 所有令他夜不能寐的焦虑痛苦都成了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他还是他,上苍终是听到他临终所言,对他所遭遇的一切有着慈悲之心,让他带着曾经的记忆来到一切还未开始时。 就是这一年,那个与他共名但从未见过面,为晋国筑起千丈高墙的君家人将遭受战场计谋一败涂地。 晋国将会丧失唯一能与诸国抗衡的大将,而他在不久之后也会不得已依附表面正派,实则内里烂透了的蒋太师。 幸好,一切还未发生。他还有机会。他闭上眼,低低的笑出声:“戚长容,从这一刻开始,你再也不是棋子,而是掌棋人。”手心传来炽热的温度,似乎在告诉他,这一次,他终将棋局搅的不得安宁。 夜已很深,戚长容一点睡意也无,反倒借着微弱的光束,一点点理清多年思绪。 也不知道僵坐了多久,仍是昨夜那人外间走来,站在屏风外恭敬的问道:“殿下起了吗?” “起了。”内侍差人移开屏风,三个宫女带着各样洗漱用具走上前来,将东西放好之后各自背过身。 滴滴答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东宫太子有一人人所知的怪癖,他不喜人近身。 还是先前那内侍在一旁提醒:“殿下,今日您该去探望琴妃了。”戚长容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见他面色平和并无发怒的迹象,内侍大着胆子又说了一句:“琴妃娘娘得知殿下近几日夜里总是梦魇,心里担忧的紧,已经几次差人前来询问了。” 第4章:身份 戚长容戴上玉冠,声音冷淡:“姬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需要孤提醒你吗?”内侍姬方心里一紧,暗叹一声,垂首道:“奴才明白,并未向外透露过半句关于您的消息。”戚长容颔首不语。 恰巧这时,外膳已经摆好。姬方正想请人过去,就见戚长容思索一番后摇了摇头,淡声道:“去兴庆宫用。”姬方不敢询问,忙让人去兴庆宫传话。 前一刻还在怪罪他多嘴,这时又决定到兴庆宫用膳,他实在弄不懂太子的意思了。 兴庆宫乃太子生母琴妃住所,琴妃虽无圣宠,但有一子被立为太子,宫中也无人敢怠慢。 膳桌上,琴妃几次三番想与戚长容搭话,皆都被他一句‘食不言寝不语’挡了回去。 与他们一同用膳的还有宫中十三公主戚自若,戚自若从小在琴妃身边长大,不是亲生女儿胜似亲生女儿。 戚自若惧怕戚长容。对于这个长兄,她一点也不敢亲近。三人静默无声的用完膳,待宫女们将饭菜撤下,他才缓缓的饮了口茶:“出去。”戚自若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躬身与其余人一同离开。 琴妃搅着手帕,忐忑的道:“太子……”戚长容打断她:“近些日子孤要去临城一趟,母妃不必担忧,亦不必派人寻孤。” “不可!临城那地方有甚好去的?那儿乱的很,又时常发生暴乱,你乃千金之躯,若是去了受损可怎么好?” “孤一定要去,多说无益。”琴妃傻傻的看着戚长容,急了,下意识的道:“你是个姑娘……如何能……”‘砰’的一声,茶杯被用力放在桌上,昭示他的怒意。 戚长容看着琴妃,眼神比冰块还冷:“母妃慎言!倘若母妃还想好好待在兴庆宫,那便时刻记着,你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戚自若!”说罢,他又压了压轻易被挑起的怒意:“孤只是来通知你一声,并不是询问你的意见,还望母妃莫要惹怒孤。”琴妃的眼眶湿润了,望着戚长容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半个挽留的字。 宫里的人都说她命好,皇子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享百官拥护,万民敬仰。 可谁又知道,从始至终,她生的只有一个女儿。戚自若等在殿外,不安的来回走动。 戚长容从她身边路过,目不斜视,并不打算为她停留。她忙委身行礼:“太子哥哥。”戚长容脚步一顿,终是开口:“平日你若无事,便多陪陪母妃,莫要在宫中乱走。”到底无法再像前世一般视而不见。 他跳城自尽之前,已经嫁为人妇的十三公主为保皇室尊严,与琴妃在兴庆宫中服药而亡。 当时的她明明有机会逃走,却偏偏选了随国而亡,即便只冲着这一份爱国之心,关于她的事,他便不能再装聋作哑。 戚自若稚嫩的小脸露出一抹激动,忙点头道:“太子哥哥放心,自若一定多陪着母妃!”见她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戚长容无奈摇头,拂袖而走。 第5章:尊卑 姬方踏着小步跟在戚长容身后,小声问道:“殿下这是打算去何处?” “父皇在何处?” “这个时辰,估摸陛下正在御书房处理政务。” “就去御书房吧。”他说要去临城并不是吓唬琴妃,而是真心实意的想要过去。 临城是大晋的边界,君门之子长期驻守于此。上一次所有事情都是从临城开始,他又怎能不去? 只一点,他若要去,则必定要得到晋安皇的同意,否则别说出都城上京,估计就连皇城都出不去。 御书房内,晋安皇正在处理积堆成山的奏折,一大堆的麻烦事使他焦头烂额,一听太子来了,他直接招手将人唤到身边。 “太子来的正好,这些奏折看的朕头疼,正好移交太子处理。” “儿臣此处前来,意不在为父皇处理政务,而是另有要事相商。”龙椅上,晋安王身着明黄色的私服,眉眼间皆是岁月留下的沟壑,两鬓夹杂着几丝斑白头发。 他与戚长容仿佛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只是戚长容长的太过柔弱,而晋安皇又如锋利内敛的剑刃,叫人不敢小觑。 书案后面,晋安皇放下手中秋毫,沉吟道:“太子有话直说。” “儿臣想去临城,见一见君门之子。”戚长容的声音铿锵有力,身形削弱,却分毫不见波动。 晋安皇微蹙着眉头,面容不怒自威:“太子为何突然起了这等心思?”戚长容淡淡一笑:“君门乃是大晋盔甲,此一去缘由众多,但不知该如何解释,儿臣只能向父皇保证,唯有君门昌盛,才能使我大晋长盛不衰。”他的态度淡然,话中分明不带丝毫赞美,却将君门的重要性点了出来。 晋安皇许久未曾说话。他了解这个儿子,从小便天资过人,凡事一点即通还能举一反三,是最好的继承人选。 唯一让他不满意的,则是此儿子非彼‘儿子’。良久,他终是缓缓开口:“临城危险,带上两队暗卫军贴身保护,还有,你应知晓自己的特别,若有万一,便是一死也决不能成为皇室耻辱。”帝王之心,万般不可测。 而能登上至高位,皆冷心冷情。就算戚长容是他一手带大的大晋太子,在整个皇室尊严前也无足轻重。 戚长容心底一松,晋安皇所言在他预料之中。他这个太子当的极好,并未辜负晋安皇的期许,哪怕是上辈子被围困皇城从城墙上跳下去,他也尽力保全了大晋江山的尊严。 既得到准许,他立刻着手准备远行之物。他乃手握实权的太子,一举一动皆会落入有心人的眼中,索性晋安皇将他保护的极好,能近他身之人不过缪缪无几。 回到东宫后,小腹既熟悉又陌生的疼痛传来,他面色蓦地一变,扬声道:“请孙嬷嬷来。”孙嬷嬷匆匆而来,一看戚长容比往常更加苍白的脸色倒也不慌,有条不紊的吩咐手底下的人。 不多时,戚长容入了偏殿浴池,他褪下衣袍,露出如玉般洁白剔透的肌肤。 第6章:远行 像瀑布一般的黑发随意披散在肩上,任由自己缓缓沉入水中。再一看去,此人胸廓处竟有微小的起伏,喉结处更是一片光滑。 这哪里是个男子,分明就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堂堂大晋太子殿下,竟然是个该受困于后宅的姑娘家! 戚长容的性别,便是整个戚世皇族最大秘密,知晓此秘密的人不过一掌之数。 皇帝,琴妃,还有照顾她长大的孙氏。孙氏半跪在她身后,梳理手中黑发:“奴婢听闻殿下即将远行,不知何时动身?”戚长容揉了揉眉心,拿过一旁的红糖姜水饮了一口:“就这几日,嬷嬷不必随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回来这么久,居然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乃女儿身,女儿家的困扰自然一件也不能少。幸好今日她穿的是一身玄色衣衫,再加上反应及时,否则便会引起多方人的怀疑了。 孙氏知道拦不住她,也并不多劝,退一步道:“既是如此,奴婢不跟着去也行,不过小院的那两个必须随行,殿下可不许拒绝。”那两个是年前陛下赏赐下来的,在外人眼中,表面是给皇太子当启蒙对象,好方便日后挑选太子妃,实际上是陛下特意选出来照顾她衣食起居的罢了。 戚长容点头应了下来。她刚想闭上眼睛小歇一会儿,耳边便传来孙氏数十年如一日的抱怨声。 “都怪陛下糊涂,竟生生的让殿下担上大责,日日困于东宫……若不是如此,现在您就该好好歇息,怎会在特殊时期还要四处奔波。”戚长容耳朵已经快要听出茧子了。 也只有孙氏胆大,仗着与皇室牵连甚深,可以一点也不避讳的说晋安皇糊涂。 不过这话她是赞成的。父皇早年受过暗伤,努力一辈子也不见有个儿子,多年前受文武百官逼迫,不得已将刚出生的长公主变为长子,再宣召立为太子。 她就顶着男儿身活了一辈子,在其余姐妹牙牙学语之时,她就已经被当成继承人在培养了。 耳边成日不是之乎者也就是为君之道。戚长容不曾多言,由着孙氏抱怨,直到浑身肌肤变得粉红,小腹疼痛锐减才从浴池跨了出来。 待穿上男儿衣袍,她又是那个受百姓爱戴的东宫太子。 “传令下去,寒冬袭来,而今孤身体有恙,圣上有旨,遣孤于碧泉皇庄修养一月,尔等无事不得打扰。”不得不说,她这个太子当的实在太到位,就算避出皇宫一月也不会令人怀疑。 在文武百官心里,太子殿下天资聪颖,慧顶无双,再加上性情又好,实乃明君之选。 但天妒英才,人无完人,这样的太子身体不好也在他们的宽容范围之内。 况且太子几乎每年都会在碧泉皇庄待上十天半月,此次不过是时间长了些,他们更生不出怀疑。 是以,谁又能想到一向令人放心的太子殿下竟会同全天下撒这样大的谎言,偷偷摸摸的带着卫队去往暴乱之城——临城? 第7章:流民 凉风四起,天边略飘过些许雪粒子,落在黝黑的眉上,再缓缓融化。街上行人皆身穿棉袄大服。 在天边第一束光出现时,低调的一行车队驶离皇城,出了三道城关。戚长容半躺在铺了几层软绒的车榻上,神色极是悠闲。 外观简朴的马车,内里却五脏俱全,十分的豪华舒适。里面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脚边甚至生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火炉,让马车暖如春日。 身着男子便服的戚长容握着竹简,张嘴接过侍夏喂来的葡萄。侍夏叹了口气,神色郁郁道:“殿下,咱们此行定会有诸多不便,像是这南边进贡的水果,再不像宫中一般取用不竭了,也不知殿下作何非要去临城那不毛之地。”侍春瞪了她一眼,极为不满:“好好做你的事,多什么嘴!殿下做事自有主张,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 “我就是随口一问嘛,殿下都未说我。” “问也不许问,否则小心我毒哑你!” “就你的毒术?这么多年你何时见我配不出解药?”这两个就是她名义上的侍妾,侍春善毒,侍夏善医。 戚长容头也不抬,伸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东西:“你们若是无聊,便将那一堆文简分类,若仍觉无趣,也可与其他人一般骑马。”他声音温吞,知晓二人都是闲不住的性子,也不勉强她们非要与她一同待在马车中。 “那可不行,奴婢是您的妾室,自该服侍左右。”侍春一口否决,看了眼侍夏,后者也是一副赞同的神情。 “就是,奴婢们若是出去了,还不知那些人背地里会怎么造谣!”殿下可是东宫太子,日后的一国之主,绝不能让外人以为他治下不严,更不能留下他宠爱妾室过甚的污名。 虽说殿下自己不甚在意虚名。 “既如此,你们便不许闹我。”戚长容摇头,又换了另外一本竹简细看。 这些日子她即便人不在上京,该她处理的折子也一件都不会少,那些特别紧急的,皇帝就会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送到她的手中。 如此一来,赶路的时候也不会显得太枯燥。车队的行驶速度并不慢,戚长容早就吩咐过全力赶路,下面的人也唯有听命行事。 天黑之前,他们终是赶到了下一个城池。侍春打来一盆水,心疼的道:“主子何必如此着急,晚一两日也是无妨的。”她从未去过临城,自家主子更是娇生惯养,也不知怎得突然想起来要跑到边陲之城,偏生皇上和琴妃娘娘都不拦着。 戚长容洗了把脸,掩藏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不可,晚一日,我便会多担惊受怕一日。明日一早你让人将一车金银换成粮食,然后随我一同赶路。”侍春惊讶:“您这是何意?”他们随行物品里,随随便便拿出一车便能换十数车的粮食,带着那些岂不就是太过累赘? 戚长容揉了揉额角:“你且听命行事,时候到了我自会告知你原因。” 第8章:拦路 后者还待多问,侍夏就带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了过来,她只好将疑惑埋入心底,打算明日再问个明白。 第二日一早,客栈中坐满了密密麻麻的人,一眼望去,掌柜的还躲在柜台边瑟瑟发抖,小心地陪着笑脸行事。 戚长容走出客房,罗一忙迎上去,恭敬的道:“主子,外面一共有十五车粮食,不知该如何处理?” “随我们一同上路。” “是。”客栈中异常安静,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未曾发出,掌柜的大气也不敢喘一声,气氛实在太过压抑。 时不时有人从门外路过,见里面的阵仗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戚长容继续赶路,只不过这一次,赶路的队伍壮大了许多。 侍春奉上一杯热茶,讨好的笑了笑:“主子,现在能告诉奴婢为何要买那么多粮食了吗?”戚长容不答反问:“侍春,你觉得大晋现在如何?”随意评论一个国家可是大罪,侍春想了想,最后消了声。 “说吧,我恕你无罪。”侍夏沉吟道:“大晋近些年并未进行扩张,不过倒也算风调雨顺国泰明安,百姓们皆有富足之银,应当还是不错的。”戚长容摇头,抿着唇半响不语。 “错了,普天之下皆是皇土,然,仍有鞭长莫及之处。你所见上京繁华,便认为各处应全都一样,即使不敌也不该差上太多。实则有太多的人为了争一口吃的而头破血流,他们过的并不富足,所有一切只为活着罢了。”上一世也是这一年,东南之地发生一场罕见的流民暴乱,为了食能果腹,他们甚至将当地官员作为换粮的筹码,与敌国进行交易。 父皇震怒,她奉命出行平定东南,将所有叛国之贼全部处以死刑。可那一场无妄之灾里牵涉的百姓何止万千? 到最后满地都是血红的头颅。而这一次她既已提前知晓,就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恰巧又要经过东南,她便去看看,那些人还有没有救。一路赶来,风尘仆仆,他们路过的城镇从繁华变得平淡,然后贫穷。 侍春侍夏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头破血流只为争一口吃的。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有些人半死不活的躺在路边,已经饿到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庞大的车队从他们面前路过,那些人眼里的光芒从明亮到暗淡。 但车队的守卫一看就不好惹,即使他们心底渴望,也无人敢上前抢夺。 终于,有一妇人忍不住了,她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俄的气若游丝嘴皮干渴,眼看着就活不下去了。 噗通一声,她拦住了整个车队。 “求好心人救救我的孩子,赏她一口吃的吧,她快要饿死了。”许是那妇人哭的太过凄厉,令人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罗一翻身下马,行至马车旁低声问道:“主子——”路旁的人纷纷屏住呼吸,渴望的望着简朴的马车,所有人都在等马车中人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属于少年人沙哑的声音从里面响起:“侍夏去瞧瞧。” “婢子遵命!” 第9章:散粮 见她松口,早就等候多时的侍夏大喜,提着裙摆掀开车帘跳了下去。车里忽然跳下一个美貌的姑娘,足以在这儿偏僻之地引起一场骚动——他们更好奇谁是‘主子’了。 三两步奔到妇人面前,在她泪眼婆娑的注视下接过孩子。简单的探寻后,她安抚的朝着妇人笑了笑:“孩子无碍,只是饿坏了。”话落,她又朝马车里喊了一声:“侍春,拿些牛乳下来。” “来了来了,像催命似的。”紧接着侍春手提茶壶也跟了过去。她仿佛没看见周围人的贪婪目光,若无其事的将牛乳倒进碗中递给那妇人。 食物的清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人群的骚动越来越厉害,就在侍春以为这些人要生出贼心拦路抢劫时,戚长容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将她带上前来,我有话要问,她若是答的好,我保她一生衣食无忧。”众人惊讶,那妇人既是欣喜又有些犹豫,还是侍春不耐烦的推了她一把:“我家主子有吩咐,你还不过去?这可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哗——此话引起的骚动更大,看妇人犹豫的模样,许多人都恨不得以身代替。 谁说不是呢,皇室于普通人而言就是天上的星星可望不可即,现在她却能和当朝太子说话,哪怕用祖坟冒青烟来形容也不过分。 妇人一惊,咬牙快步上前,跪在车旁等候吩咐。隔着车帘,戚长容的声音幽幽响起:“自开朝以来,东南之地富庶程度一向只低于上京,为何一路行来,我见之流民不知凡几?”妇人垂首,舔了舔干涩的唇,哑着声音回道:“贵人有所不知,大约从前年开始,东南旱灾水灾蝗灾接重而来,作物没有收成,加之此处偏僻,时常出现天险,久而久之也就变成今天这样了。”妇人紧张的搓手。 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能不能令马车中的贵人满意,她已经将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 等了一刻,妇人忍不住绝望,她以为自己的答案并不详尽,所以不值得一生衣食无忧。 戚长容嗯了一声:“侍春,将她带到后面马车上。”言外之意是为满意。 她早就知道缘由,只是要走个过场而已。闻言,妇人大喜,千恩万谢的给戚长容磕头,才随着侍春退下。 “罗一,所有人散三天食粮。”罗一怔愣,点头称是。一听有食物拿,周围流民全部一拥而上,几乎瞬间陷入疯狂。 暗卫军有些撑不住,在戚长容的默许之下拔刀伤了几人,这才勉强控制住局势。 拿到粮食的人纷纷致谢,戚长容却不稀罕他们的磕头,只在临走时多说了一句。 “三天之粮能救你们一时之急,注定无法救一世之命,拿着这些粮食,足够你们找到下一个落脚之地。倘若实在无处可去,我听说临城近日正在招兵,你们或许可以前去一试。”临城虽乱,但也自成一番天地。 与其在这儿等死,不如拿命去拼一拼。 第10章:抵达 在距离临城的百里路上,戚长容一路散粮,等到进城时,十五车粮食尽数发放出去,无一有剩。 一行人在临城君府门前停下,罗一客气的敲门喊人。门房从门缝中探出个脑袋,见他们一群人来势汹汹也不怯场:“诸位有何要事?我家将军现已在军营,若是来寻我家将军的,恐怕诸位就要扑个空了。”罗一从腰间掏出宫中令牌,沉声道:“贵客上门,还请通融一声。”门房皮笑肉不笑的接过,只看了一眼面色便剧变,忙大开前门,跪伏在地上。 “小人不知失礼,请贵人降罪!”竟然是太子殿下!真是见了鬼,这位不好好的待在上京,来这鸟不拉屎的荒芜之地干什么? 戚长容走到门前,笑的平和:“孤,是否会扑个空?”门房心里一紧,忙道:“小人这就让人请将军回来,还请贵人入府上座。”戚长容满意点头。 她早已料到会扑空,只因君家人天生好战,十天有八天都在军营。而她长时间奔波,状态实在算不得好,故而应休息一阵。 遂与门房入了君府,躺在临时安置的院中阖眼休息,眉眼间疲惫不减。 偌大的君府景致并不精致,因其主子时常不在家,府中奴才也过的十分舒心,平日并无任何麻烦。 只戚长容一来,整个君府的风气肃然一整,无人敢稍有怠慢,得知她的身份之后,府中管家更是主动请缨前往十里之外的军营召回君琛。 哪怕这样,直到君琛回府之时也以至傍晚时分。君琛身穿红色战袍,眸中含煞,一身血气还未洗净,不顾他人阻拦直接走过回廊来到戚长容暂居的北阁。 “微臣君琛,见过太子殿下。”戚长容心中一动,下意识起身阻拦君琛,不愿让他以跪礼迎之。 她认真打量着这位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心中忽然有些酸涩。他今年不过二十,上辈子郁郁而终时也是这个年岁。 他原本该意气风发的。在其余人莫名的眼神里,她讪笑一声:“出门在外,这些虚礼就不必了。”与她想象中的并不一样,她以为战神就该是张眉努目,有四方大脸,一生气无人敢与之对视的存在。 君琛的长相太过秀美温和,甚至浑身散发着一种懒洋洋的气息,一点锋利之感也无。 可他站在那里,即便什么都不做也没人敢小瞧她。君琛是个善于顺杆向上爬的人,戚长容免了他的礼,他也乐的不行礼。 顺着那股几乎感受不到的力道,他慢吞吞的站直身体:“殿下来此处做什么?”询问很是突兀,甚至有一丝质问的意思,但戚长容都好脾气的包容了,哪怕再次闻到令她略感不适的血腥味,她的表情也无甚变化。 她眼睛也不眨一下的撒谎道:“我奉父皇之命,前来慰问我大晋边陲将士。”借口找的光明正大,随口一扯的谎言却是十分拙劣。 侍夏缄默不语,看了眼那些被镇住的人,她莫名的有些想笑。别人不知道,她可是清楚得很,分明是殿下自个儿临时起意要来临城,又哪里是陛下所愿? 唯有这些不知真相的家伙才会被唬的一愣一愣的。闻言,君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没过多久再看一眼。 戚长容:“……”这个年少成名的将军与她想象中的很不一样。不止是相貌,还有个性。 她忍无可忍:“将军有话直言,你我之间不必猜忌。” “既是来探望将士,殿下难道是空手而来的吗?” “……”戚长容微笑:“非也,只是我先行启程,粮草与新制冬衣会在三日后抵达。” 第11章:东宫之主 距离君琛开口索粮已过去三日,这三日他仿佛忘了府中来了贵客,仍旧三天两头的不着府,将戚长容晾在一边。 在他心里,或许当朝太子还不如军营中的木桩来的吸引人。夜空星疏,城中掠过阵阵寒风,如鹅毛般的大雪从天空飘落。 戚长容看的唏嘘,令人在旁边又添了一个火炉。这场雪比上京更大,临城的冬天也比上京来的更严寒。 如此一来,也就不奇怪为何第一次见面,君琛张口就是向她要粮食和冬衣了。 有了这批物资,守卫在边陲的将士们至少能好过一些。夜到中空,君府门前冷清之极,守夜的小厮都不停的打着哈欠。 若是有人要出去,必定会发现门口不一样的场景。戚长容命人搬了张软榻,盖着厚厚的一层被子,旁边还燃着两炉火。 一个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三天时间过去,君琛还是一点动静也无。山不来就我,她只能去就山。 君琛行至门口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面色不由得难看了一瞬:“殿下这是特意来堵我的?”边说,他边瞪了一眼门房,后者抖了一下,连忙用眼神表示无辜。 戚长容是太子,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道:“将军,咱们既已相遇,不如一同到军营走一圈如何?恰巧物资近日也会送至军营,作为太子,我自是应该体恤民情。”她并没否认,实际上除了堵他这一条路,她已无其余更好的办法。 君门将士不认什么皇上太子,就算她自己去军营,恐怕还没到门口就会被拦下来。 君琛又变回了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明知是借口也未拆穿:“军营可不是体察民情的地方,殿下去了莫后悔。”戚长容从软榻上下来,由着侍春侍夏为他整理衣衫,轻笑道:“这是自然,我从不做后悔之事,我只怕因没做而后悔。” “她们两个也要一起去?”君琛又问,指的自然是戚长容的两个美貌小妾。 “自然,她们犹如长容左右手,不可弃置一旁。”不过两个妾室而已。 她的回答出乎君琛意料。君琛嗤笑一声,这位殿下倒是比他想象中的更重情。 他不再多言,随即命人挑了几匹好马。他翻身而上,轻喝一声,马蹄声由慢变快,他也不管身后娇生惯养的太子能否跟上,一路肆意奔跑,畅快不已。 扑面而来的凉气吸入肺中,戚长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幸好两个丫头早有准备,将厚厚的帷帽罩在她的头上。 夜晚漆黑人影模糊,倒也不怕堕了太子威名。当天边第一抹光亮出现时,君琛猛地扯住马绳回头看去,戚长容仍旧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懒散的跟在他身后。 君琛腹诽,没想到看起来细胳膊细腿的东宫之主,马术竟也不逊于他。 “前方便是我君门军营,要委屈殿下徒步前行了。”每个地方都有禁令,君门也一样。 戚长容应了一声,也不扭捏,直接从马背上跳下,问道:“那这两匹马该如何?” “由它们去,它们识得路。” 第12章:俊俏公子 话音一落,他迈开腿离开,仍是一路肆意前行,并未顾及身后的人。戚长容自然只能跟上。 侍春搓着手,忿忿不平的道:“奴看这劳什子将军分明就是在为难您!”先是彻夜狂奔,后又徒步前行,根本没有将东宫放在心上。 如何行为,放在上京,早就不知道被弃到哪个犄角旮旯不用了。戚长容唔了一声,语调平平:“你们要是再多嘴,我便让罗一送你们回宫。” “殿下……”侍春撒娇,然而并没有用。她只好颓丧的闭嘴。君琛耳力极好,更是觉得戚长容莫名其妙。 不久前说那两小妾是她不可分离的左右手,现在又轻易的要将人送回去。 那不是自断双臂吗?他摇摇头,皇室的人果真一个比一个难懂,他现在算是体会到了为何君门从来都在外征战,少有回京的原因了。 与皇室的人玩心眼太累,一句话就能解读出数十种意思。君门阵营很大,门口守着两个卫队,一眼望去,训练场上有各种用来磨练武力的工具,明明身处冰天雪地,仍有许多兵将光着膀子训练,不畏严寒。 君琛径自走入议事帐篷,里面众人早已等候多时,纷纷起身见礼:“将军。”君琛不急不缓的撩开帘子,然后退之一旁。 这一下可足够将众人的好奇心高高吊起,皆都伸长脖子往外瞧去,什么人居然能让君门将军在前开路? 不多时,戚长容抬脚进来,惊呆一众人的眼球。 “咱们军营里何时来了个这么标志的小公子?” “与将军站在一块竟然毫不逊色,虽看起来年幼了些。” “整个临城也再找不出这等容貌的公子哥了。” “瞧这唇红齿白的模样,说是个姑娘都有人相信。”惊讶,疑惑,赞叹,各种眼神将戚长容围了个密不透风。 君琛仔细看了她两眼,却见她脸上无半分恼怒之色。也不知是根本不在意,还是隐藏的太好。 等到帐篷内稍稍安静后,他才请戚长容上座,两个侍女一左一右的站在两旁。 “诸位慎言,此乃东宫之主。”异常凉薄的声音从君琛嘴角溢出,他挽着双臂,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望着众人。 沈从安:“……”周世仁:“……”其余所有人:“……”一瞬间,所有人都忍不住暗骂君琛一肚子的黑水,明知此人身份,竟还瞒的严严实实等着看他们出丑,以至现在犯了口舌之祸! 喧嚣吵闹的帐篷完全安静下来,等反应过来后,调侃的最厉害的沈从安忙单膝跪地,情真意切的自动请罪。 “臣见过太子殿下,先前臣等所言颇有冒犯,还请殿下降罪。”周世仁连忙附和:“臣有罪。” “臣也有罪。”……不过眨眼之间,除了戚长容与君琛以外,帐篷里乌压压的跪了一片。 就连侍夏两人也都跪了下去。戚长容唔了一声,不咸不淡的摆了摆手:“不知者无罪,人之相貌本就落于人眼,有何好在意的?都起来吧,孤恕你们无罪。” 第13章:所为何来 从前君门议事,从开始闹腾到结束,但此次不同,有戚长容坐镇,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正襟危坐,以期绝不出错。 不过周世仁终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伏在沈从安耳边问道:“这位天高地远的来这儿做什么,难不成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参了我们一本,他特意来兴师问罪的?”沈从安保持微笑,从牙缝中挤出声音:“就算兴师问罪也问不了你的罪,给我安分一些。”在他们进来之间,帐篷里的气氛是放松的,在他们进来之后,气氛已经紧张到一个程度。 戚长容适应良好,颇为善解人意的说道:“你们若是有事相商,尽管商量便是,大可当孤不存在。”其余人还是没有反应。 他们几人皆是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所谈之事更是军事机密,谁敢先开这个口? 要是一不小心泄了密,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最后还是君琛发了话:“有话直言,殿下不是外人,军中之事皆可诉来。”有他发话,沈从安等人虽依旧紧张,却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许多,从刚开始的僵硬渐渐变得流畅。 戚长容也没闲着,趁他们顾不上她,她将这里的人一一打量了遍,有许多都是她未曾见过的生面孔。 还有一两张熟悉的,她也只见过他们十年后的模样。她品着茶,听耳边众人谈事。 “那等宵小之辈果然贼心不死竟敢三番两次进犯,早知如此,当初我们便该斩草除根!” “此言有理,但事已至此,再追究从前已无用处,为今之计是找到一劳永逸之策。”周世仁愤愤道:“依我看这种人就应该杀之而后快,看他们还敢在咱们面前蹦跶。”沈从安不赞同:“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也只是对咱们进行干扰,我们若是敢动手,必定会引起更大的麻烦。”两人观点不同,陷入争辩。 直至最后争得面红耳赤也没有结论。君琛没有阻止,任他们将心中所想一吐为快。 有人赞同沈从安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想法,也有人赞同周世仁杀一儆百的做法。 帐篷里的争论声越来越大,原本只顾着玩弄腕间佛珠的君琛忽然抬起头来,望着悠闲如初的戚长容:“关于此事,殿下是何想法?”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君琛的话投放在她身上。 长容不慌不忙:“孤初来乍到,有许多事不曾了解,将军不若从头再说一遍?也好让孤仔细斟酌。”诸位将领纷纷相互对视,都不明白这两位想做什么。 特别是意见相左的两位军师,更是相顾无言。得,原来他们的争论并无什么大作用,没有那两位得点头,再好得意见都做不得数。 君琛挑眉轻唤:“从安,你来说。”沈从安领命,绘声绘色得将烦心事一股脑得吐了出来,没有半点的添油加醋。 “……也不知是何方势力,近些日子一直在周边游走打探,我们顾及后方,以至于怛城久攻不下。” 第14章:为你而至 “你们曾抓到过探子?” “是,可是最后放了。”长容并不在意为何要放,只问:“抓了几次?放了几次?”沈从安不明所以,如实答道:“三抓三放。”恰巧此时,侍夏所煮茶水之雾滚滚而起。 长容借花献佛,先斟了一杯递给君琛,便笑道:“三抓三放,仁至义尽,他们要再来,便将他们的命留下吧,否则岂不显得我晋国软弱可欺?”明明是从未见过鲜血和死亡的贵公子,在说起人命时却活像看腻的姿态。 君琛倒也没有惊讶,接过茶后只在指间玩弄,一时半会并未给出回应。 “殿下不可,探子来自四面八方,牵连太大。”周世仁坐不住了,他虽然赞同杀一儆百,但相关人数实在太过,若全部杀了麻烦着实不小。 “乱世之中,有谁是因为一再隐忍而称王的?”戚长容问,又顿了顿,声音极轻的道:“这江山,不就是要用打的吗?”君琛抬眼看他,忽而将冒着热气的茶一饮而尽。 他蓦地笑了:“谨遵殿下之令。”无人再敢言语,直到这一刻,戚长容才从他眼中看出了几分真诚。 君家人天生好战,骨子里流淌的是不屈。但这些年来,大晋就像垂垂老矣的老者,早就没了一开始的生机。 而如今的天下本就是君家人用生命换来的,前进的脚步突然停止,君琛便有些无所适从。 父皇一直以为谨守本分国土就能在乱世中生存,但在这乱世,不是你侵吞别人,就算成为别人砧板上的肉。 她已经错过一次了,绝不能再错第二次。当天下午,长长的物资队伍驶进军营,将士们皆得到了新制冬衣,训练场上一片火热。 恰巧这时,沈从安抓住了前来探听消息的各路密探。说是密探,但他们行事实在太过猖狂,一路上连掩盖的心思都没有。 他们几乎是有恃无恐,以为这一次还会像之前那样安然无恙。迎接他们的是锋利的短刃。 沈从安亲自动手,刀柄上还沾染着鲜红的血液。戚长容只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淡淡说道:“将他们挂于城墙示众,再有来者,皆同他们。”望着太子戚长容的眉眼,不知为何,就连见惯生死,手染无数鲜血的沈从安都只觉得心里一冷。 只因他行事手段太过狠厉。军营的夜晚亮如白昼,戚长容站在夜色中,身形略显单薄。 侍夏随侍左右,远远的见有人靠近,却是君琛。她识趣的退至一旁,给两人留下谈话空间。 二人并肩而站,戚长容随手比划,然后叹了口气。她生生的比君琛挨了一个头还要多。 “殿下,臣有一事不明,斗胆想问。”戚长容裹紧身上披风,哈了一口气:“你问。” “殿下到底为何而来?”他想不明白,日思夜想都心存疑惑。老皇帝受奸人蒙蔽,向来对他们不管不顾,这一次又怎么派太子前来慰问? 戚长容抬头望着天空,并未看向他。她只在安静的夜晚里听见自己的声音。 “许是,为你而至。” 第15章:同行 那夜的事两人似乎都不记得。君琛一下陷入忙碌之中,怛城不若以往安分,暗中开始频频动作,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临城底线。 而临城隶属凉州,除去临城因太过混乱有把守以外,其余地方皆与平常一样,既富庶又安定。 如此一来,有太多的人即将陷入混乱之中。戚长容将八百里加急处理的折子重新交回信使手中:“若父皇问起来,不该说的你都不要说。”信使自然遵命,无话可说。 陛下的耐心已经快到极致,他本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太子殿下尽快归京,可眼下看太子的模样,他是半点也不想赶回京城的,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多言。 他相信以太子殿下周全的手笔,一定已在信中告知陛下为何不能早日回去的原因。 罗一从账外走来,腰间别着一把锋利的短刃,沉声道:“怛城兵将已驻扎在二十里外,他们想必已经是沉不住气了,殿下还是尽快随我离开。”戚长容想了想,并未答应:“不必,孤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算算时间,也就是在这段日子里,君家会有灭顶之灾。 她并不知当时战场上发生了何事,才会导致君琛双腿被废,武功尽失。 可眼下已没有时间拖延,未免悲剧重演,她绝不能离开。罗一并不知她心中的担忧,一听她不走,立刻着急起来:“殿下,战场之事瞬息万变,你若是万一有个意外,臣如何向陛下交待!”戚氏皇族人丁凋零,晋安皇又不是重色之人。 几十年下来,宫中公主倒是有几位,可皇子也只有被立为太子的戚长容一人,若是这一人出了任何差错,戚氏江山便是后继无人。 那等后果无人能担待得起。戚长容不为所动,皱眉道:“孤所做之事无需你向任何人交代,如今你只需要明白,君家,是戚氏江山唯一能依靠的。”这话说的有些重了,罗一并不相信,甚至嗤之以鼻。 大晋人才众多,有为将之才的人数并不算少,君家虽驻守在临城要塞,保大晋一方安稳,但却不是非他们不可。 大战在即,尊贵的太子殿下却无半分想要离开的心思,军营里能说得上话的人硬着头皮轮番上阵,七嘴八舌的劝慰,只为让她先行撤退。 戚长容喝了口茶,眸色淡淡:“诸位不必再劝,孤从不做临阵脱逃者,此一战,避无可避。”沈从安深吸口气,怒而拂袖:“殿下此言差矣,此举也委实太过无理取闹,您乃千金之躯,更是身兼重责之人,怎可将自己的安危弃之不顾,引得众人担忧?”继承人乃是一国之本,他若出了事,整个大晋都将陷入混乱之中。 是以,沈从安绝对不同意她随将士们一同上战场。殿下去了,那就是一活生生的靶子,怛城定会针对于她。 戚长容掀开眼皮瞧了他一眼,做足油盐不进的姿态:“沈卿不必费心,孤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至于缘由,孤现在不能说。” 第16章:人无远虑 见她实在不听劝,沈从安毫无办法,只好将求救的眼神投放在周世仁身上,后者沉吟一会儿,各自退了一步:“殿下非要去也并无不可,但臣有一要求,身在战场,一切便要听从军令,不得违背。”沈从安瞪他几眼,恨恨的腹诽。 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想要劝退殿下,以往周世仁一点即通,今日为何如此不靠谱,不仅不劝,还自动自发的撇下一根杆子,让殿下顺竿而上。 真是气煞他也!戚长容矜持点头:“这是自然,孤一切听从君将军的指挥。”可拉到吧! 话虽如此说,可她到时候大可不承认,她就是为了阻止君琛不要趁胜追击落入敌人圈套,又怎么可能盲目听从谁的指令? 事情就此定下。刚走出帐外,沈从安立即气愤的拎住周世仁的衣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可知殿下是何等尊贵身份,让她随我们一起上战场,还不如直接递给我一把刀,让我抹了脖子算了。”戚长容如果出事,他们所有人都会面临灭顶之灾,晋安皇的怒气就会尽数撒在他们身上。 周世仁无奈一笑,安抚他道:“从安兄稍安勿躁,我也只是听从将军命令行事罢了。”沈从安半信半疑,紧攥着衣领的手微微松开:“此话当真?让太子随行是将军的命令?” “绝无半分假意。”沈从安终于放开他,两人目光相对一时无言。周世仁也十分无奈。 想初听闻太子意在随军时,他也是百般不愿意,可谁让君琛乐意,三言两语打消他的隐忧不说,还直接点出戚长容来此地的目的。 说什么太子殿下之所以来临城,就是为了上战场。战场上刀剑无眼,危机四伏,处处都是鲜血与厮杀,他不明白,堂堂的太子殿下,不在上京享受荣华富贵也就罢了,为何还要一门心思的想上战场? 同样被震惊的失神的还有侍春与侍夏,她们一边为戚长容整理行囊,一边鼓起勇气问道:“殿下是早有打算吗?”她们不得不怀疑,刚才在面对那一众人的阻拦时,殿下一直表现的不慌不忙,好似早有所料,且已准备好了应对手法。 让侍春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她们姐妹二人日夜守在殿下身旁,居然不知道殿下生出了那样荒唐的想法。 身为贴身侍女却弄不清主子的心思,这让她们忍不住觉得惭愧。见她们一脸怨妇的表情,戚长容不得不放下手中竹简,摸了一把她们光滑的小脸:“孤也是临时起意,并未多想,这还未开战,你们作何做出一副我命不久矣的模样。” “呸呸呸,殿下竟会胡说八道!”侍春连呸三声,知她并未有改变主意的心思,只好叹道:“也罢,不管如何,奴婢定会豁出一条性命保护殿下,也只盼殿下到时安分一些,不要四处乱跑。”这话说的幽怨。 戚长容讪讪的收回手,做出一副镇定的模样。俗话说得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然而,她的近忧和远虑暂时皆不能与人言,也只能说些瞎话了。 第17章:追击 望着镜中的自己,戚长容微有些哭笑不得。这是她第一次穿上战袍盔甲,看着竟有些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明明还是一副稚嫩的模样,也只有眼中的深沉为她平添了几分成熟。 想到上辈子的事,她心中忧虑顿时加重,有些喘不过气来,所幸很快就有人前来唤她,减少了她的胡思乱想。 掀开帐篷,外面还落着雪,轻飘飘的雪花落在她的掌心一触即化。她翻身上马,轻斥一声,双腿一夹马背来到君琛身边,身后是数万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是她亏欠的大晋子民。她第一次见红色的盔甲,依旧骚包的颜色,在一众青色战衣中尤为显眼,一眼就能找到他的位置。 戚长容有些错觉,仿佛他就是将自身当成了吸引敌方炮火的活靶子。君琛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玩儿味的道:“殿下此时后悔还来得及。”戚长容面色一肃:“君子一言九鼎,何谈再改。”努力多时就为了今天,想让她反悔? 做梦去吧!君琛也只是随口一提,目光逐一落在守护在她左右的两名侍女,还有身后的暗卫队上,再懒洋洋的移开。 随着他一声令下,十万大军拔地而起,有条不紊的向怛城方向进发,行了不过两三里地,双方军马即是遇上。 君琛眼眸一沉,随口道:“本将军倒是不知赫城主如此心急,竟早早的越了界河,领着大军压入我晋国境内。”两军对垒,黄沙满天,迫人的气势令人呼吸困难。 君琛与赫尔数次交手已然熟练,他刚一开口,怛城军队的领军人立即笑开,操着一口不纯正的大晋方言:“哪比得上君将军心思沉稳,能忍我数年挑衅。”话刚说完,赫尔眼中笑意尽数消失,厉喝一声:“君琛小儿夺我凉州,让我凉国蒙羞,这一战我比与你不死不休!”原本凉州隶属凉国境内,后两国交战,大晋军队侵入,他们才不得已往后迁徙。 君琛嘴角微勾,欠打不已:“想拿回凉州?痴心做梦而已。”战争一触即发,戚长容忽然觉得血液沸腾,望着眼神敌军,恍惚之间,她仿佛看见逼近皇城的凉国之军,肆意屠杀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员子民。 尖叫,呐喊,厮杀,不绝于耳。她的眼前覆盖着一层红色,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罗一,凡是暗卫队成员,杀凉军一人得一金,杀百人得百金,战绩出色者,赏上京白胡巷子口宅院一栋。” “人头为证。”满心的仇恨无处发泄,直到这一刻戚长容才知自己是如此嗜血。 她身体里流淌的本就是皇家血脉。为皇者,心狠手辣也。以她为中心形成保护圈子,暗卫队的人下手皆不留情,凡是敢靠近圈子的人,头颅下一秒就会与身体分离。 很快,戚长容吸引了赫尔的注意力,连声怒喝:“杀了那小儿!”刀光剑影,血喷如注,人头越来越多。 战场上多的是不要命的人,然而只有戚长容的手下以取人头颅为目标,阴戾的令人胆寒。 第18章:活靶子 她太过瞩目,自然会引起凉军的‘特殊照顾’。暗卫队的人压力倍增,好在其余人也反应过来,有意识的向戚长容靠近。 赫尔越看越恨,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将士们逐一丧命,却连摸都摸不到那黄口小儿一下。 他一走神,背上就挨了一刀,随即耳边传来熟悉的叹息声。 “在与本将军对战时,赫城主竟还敢走神,看来是我不够用心。”赫尔痛呼一声,摆出一副要拼了老命的姿态,眼里却闪过一道诡异的光。 君琛不曾察觉异样,一直盯着他的戚长容却心里一凛。绝对有诈!君门之将势如破竹,凉国军队很快不敌,开始慌乱的向后撤退。 君琛扫了一眼,很快做出决定。他还剩七八万的兵力,而对方不足四万。 还能再追。戚长容提着一口气,忙跟上君琛脚步,追至一四面环山的山谷。 望着眼前覆着白雪的山林,戚长容脑海中忽然浮现奏折上的一段话——数万君门将士,因主将判断失误,被敌军坑杀于离城数十里的幽谷之中。 她拉住缰绳,突然出声:“不能再追了!”在她眼中,幽谷的入口就像怪兽的血盆大口,他们一旦走进去,很难全身而退。 君琛回头看她,额上染血,若有所思。反倒是沈从安低笑出声,一眼看出戚长容的担忧,随口道:“殿下,此山谷四处皆是我君门将士守着,不会有埋伏的。”沈从安身上血迹斑驳,都是他的功勋见证。 “这山谷是我们的人在守?” “自然,将军于数月之前就将此地拿下了。”此处群山连绵,幽谷是同样怛城的要塞,如果不从谷中同行,选择翻山或是绕路而行,则会浪费数日时间。 所以君琛早就将幽谷拿下,并在四周安置了属于自己的人手,为的便是今日再无后顾之忧。 原来是这样。戚长容惊愕,有些想不通关节霎时疏通。她的目光落在君琛身上。 几日相处下来,她心知他是聪慧的,从前又听人说多了君家之人从未出过愚蠢的。 况且以他多年的经验,又怎会一意孤行?她记得上辈子当折子上奏金銮殿之时,还引起了朝中许多人的不满,他们绝不相信君琛会做出错误判断。 可因知道真相的人都死的不能再死,哪怕他们再怀疑也决无翻案的可能。 君琛确实聪明有手段,否则也不会将临城管理的井井有条,使诸多敌军不敢进犯。 这样的人或许会出错,但不会拿数万将士的命犯错。也就是说,除非有把握,他不会轻易作出决定。 所以上辈子的他自认为很有把握,才会一脚踏进敌人为他设置的陷阱里。 戚长容迅速得出结论。他的身边有叛徒,而那叛徒深得他的信任。只有这个可能说的通。 有人给他传递了错误的消息,才会导致此战从大获全胜到无一存活。戚长容蹙眉,问道:“守在山谷上的是何人?” “段江,将军的心腹之一。”果然如此。 第19章:陷进 戚长容心里恨的呕血,面上仍旧淡淡:“将军有没有想过,若你安插在山上的人手出了错,咱们就都要葬身里面了。”周世仁一向与段江交好,听到这话他第一个不满意,忍不住开口申辩:“殿下多虑,我等与段千户共事多年,他手段了得做事妥帖,定不会悄无声息的被人暗算。”君家军士各个了得,他们又时常派人来回巡视,幽谷之上的动静瞒不了。 就算凉国军队突然袭击,段江也不至于连个信号都发不出来。戚长容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的笑,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那周卿可曾想过段江有可能是敌军派来的奸细,就等着在关键时候给我们致命一击。” “绝无可能!”周世仁一口否定:“段江不是那样的人!”戚长容笑容渐渐消失:“周卿可以一心信任段江,孤却无法因你的盲目信任而将数万将士的性命弃之不顾。”潜意思就是,她不同意进入幽谷。 “殿下这是无理取闹,延误战机!”周仁气了个倒仰,他就知道带着她会是麻烦,眼看着敌军被打得落花流水,只需他们再努力一二就能将其全部歼灭,结果中途竟有一人跳出来妄图坏了他的事儿! 关键是他竟然无法当做耳旁风。此处虽是君门,可戚长容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非他们彻底闹翻,否则他怎么也无法擅自行动。 对于他的跳脚戚长容视若无睹,转而看向一直沉默着的君琛:“此事将军是何意见?”君琛似笑非笑:“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让殿下说了,臣自然没有意见。”不过,戚长容所言倒是提醒了他。 他太过信任自己身边的几个幕僚,倒是忘了若是背叛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周世仁不满,正想据理力争,就见沈从安朝他使了个眼神,让他不必多言。 说实话,除了周世仁一门心思信任段江以外,沈从安对他从没有半分好脸色。 君琛又问:“殿下现在有何高计?”是追是退,总得有个说法,总不能数万人一直站在幽谷前面毫无动静。 连绵不绝的山峰上,段江身披一层白雪,守在崖边半点也不曾动弹。他的面前,是数块被雪花染成白色的石头。 他的眼中,是刻骨的仇恨。明明怛城军队早已在他眼皮子底下从幽谷溜走,他仍像僵石一般,似乎等着后面来人。 戚长容转动手上指环,忽而咧开嘴轻笑,淡淡的声音融入风雪之中。 “放火烧山吧。”沈从安两人面色一变,就连君琛眼中都有了几分异色。 这位殿下,着实够狠。他轻笑,声音凉的透骨:“殿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放火烧山说的容易,火势一起,必将连绵的山脉烧秃,先不说丛林百兽,本将军山上还有一千卫士,他们如何在大火中存活下来?”戚长容斜睨着他,目光空洞,轻叹道:“将军就不想知道真相吗?或许这些山上不止有一千人呢。” 第20章:盛宴 一千人手太少,就算君琛在山谷里中了埋伏,七万多人也不至于全军覆没,定还有一战之力,除非有敌军趁势涌上,沿路进行收割。 这样一来,他百死无生。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一场针对君琛的盛宴。军队在幽谷前临时驻扎,戚长容披着狐皮大袄,手捧温热汤婆子,时不时还能饮上两杯热茶,过的惬意无比。 侍春在一旁伺候,忧心忡忡的道:“殿下是真打算烧山吗?”戚长容拍了拍她的手,神态悠然:“你家殿下又不傻,你瞧瞧这场雪,火烧得起来吗?孤只是想要一个态度罢了。”侍春摇头:“可现在人人都说您心狠手辣,草菅人命,因着这事,侍夏已经在那边与人争吵很久了。”争吵不休的正是侍夏与周世仁。 周世仁口不择言失了文人风度,侍夏也丢了太子妾室应有的贤淑与人吵的面红耳赤。 两人谁也不服谁,谁也说不过谁。戚长容只看了一眼就摇着头收回目光,正好对上君琛若有所思的神情。 君琛走到她身边:“臣思索良久,觉得殿下所言有理,但臣领军数年,从未出过内奸之事,若最后证明是殿下冤枉了段江,殿下该如何补偿?”戚长容笑了,她分明听出他话中的无畏。 “良田千顷,外加孤的赔礼道歉。”她是狐狸,他也是狐狸。只不过这只狐狸手段更加高超,想借着她的手处理异类。 分明是相信了不是吗?火势顷刻间起,阵阵浓烟弥漫在树林里,惊动了栖息在里面暂居的生物,就连冬眠的蛇也慌不择路的开始逃命。 山顶,有人慌乱的声音老远传来。 “报——君家军在山底纵火烧山,火势已经开始向这里蔓延了。”不用多说,浓郁的烟雾已经说明了一切。 去而复返的赫尔站在段江身后阴森森的冷笑:“君琛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信任你嘛,你莫不是与他合谋暗算我?!”唰唰几声,冰冷的锋刃从刀鞘中脱出,对准了段江的脑袋。 段江浑不在意,犹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这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花得七年时间获得君琛信任,为的就是这刻,他算计好了一切,只差最后一步,又怎么可能前功尽弃? ! “报——东边路已经被封!” “火势从北边涨上来了。” “西路也无法逃生。”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传来,赫尔颓丧的倒退两步,恨不得将段江千刀万剐:“中原人果然不可轻信,你真是害死我了!”火势越来越大,零散的小雪花刚落下来就被红色烈焰吞噬。 数万大军驻扎在山下,其中还有些人拿着火把。这场火是君琛命他们点的。 侍春撑了把伞随侍。戚长容笑意吟吟的站在远处,面色悠然,甚至还眨巴了几下眼睛,一动也不动的看着从山上滚下来的人形黑炭。 没有人愿意被活活烧死或熏死,拼命逃奔下来的人不在少数。她粗略的数了数,藏在山上的果真不止千人,就连逃兵赫尔也在其中。 第21章:焚山 赫尔身形狼狈,对着君琛就是一阵破口大骂:“中原人果然心狠,连自己的兄弟手足都能狠心烧死,是我小瞧了你们!”君琛并不理他,反而目光一直在段江身上流连。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如果眼神能够杀人的话,恐怕段江早已万箭穿心死了千百次。 看着俘虏中那张熟悉的面孔,周世仁一个踉跄,直接栽倒在雪地之中,等沈从安慌忙将他扶起来时,他面色僵青。 戚长容并不认识段江,可不妨碍她从周世仁眼中看出哪个是段江。堂堂军中千户居然和敌军将领混在一起,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她啧啧两声,眼神讥讽:“啊,这就是周卿说的不可能。”戚长容手在发抖,几乎差点压不住情绪,将心底的愤怒全数发泄。 她此生最恨叛徒。说起来,她和君琛居然同病相怜。他被兄弟背叛,以至于葬送君门。 她被视为至亲的老师背叛,葬送的是整个国家。也不知谁更可怜一些。 周世仁唇角轻抖,索性别开脸庞。他们又等了一会,再无人从山上滚下。 赫尔终是忍不住哭泣,跪地长啸:“我凉国万多兵将,居然被你们活活烧死在山上!”听着他的哭声,戚长容只觉得心里更冷。 “风水轮流转罢了,想坑杀我大晋数万将士,就该有以命相抵的觉悟。”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侍春能够听清。 侍春本想反驳不是风水轮流转,应该是奸计未得逞,可看她脸色实在太差,这才咽下了打趣的话。 山顶忽然传来数声爆炸,君琛的脸色更加难看。他们居然准备了那么多的火药。 君琛歪着头,指骨咔咔作响:“殿下想如何处置他们?”闻言,一直沉默着的段江蓦地抬头,双眸血红,如疯了一般像戚长容冲来。 “原来是你坏了我的大计,我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众人一惊,皆将注意力放在戚长容身上,谁知他剑锋一转,生生的朝君琛刺去。 君琛身后是面色青白不通武艺的沈从安与周世仁。他避无可避,正想受了这一剑。 戚长容却猛地扑了过去。 “殿下!” “太子!”数声惊恐的呼喊响彻耳边。就连君琛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等他察觉再想推开时已晚了。 滴答,滴答。猩红的血液顺着剑身低落,段江被远远的抛了出去,天地一阵摇晃,她下意识撑着君琛的肩膀。 “打断他的腿。”戚长容抹掉嘴角鲜血,眉眼凉薄。罗一气急,应声而上,咔擦两声,段江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凉国兵将多留无益——杀之。”她终是回答了君琛的话。数千活生生的人命在她眼中不过蝼蚁。 她曾发过誓,杀尽叛国徒,灭尽凉国人。胸口剧烈的疼痛传来,她断断续续的道:“至于细作段江,他既是将军的手下,孤也不好越俎代庖,就交由将军自己处置。”君琛半扶着她,眸色复杂:“臣谢殿下体恤。” 第22章:受伤 恍恍惚惚之间,她听见侍春哭着狂喊侍夏的声音,也听见耳边君琛的疑惑不解。 他说:“殿下为何要冲上来?”她想回答,可喉咙像是堵了块石头,眼皮似有千金重,怎么也掀不开。 她想说,因为他是少年将军,腹中有千种谋略。她还想说,就算有一天她这太子不争气以至朝堂不稳,他也可以以武力镇压。 在乱世之中,对于一个国家更重要的是兵力。所以,就算她这个太子没了,他也一定要好好地,只有他才能守得住大晋的江山百姓。 再次醒来时,她身在君府的卧房中,侍春和侍夏轮换在守在旁边。她咳了一声,胸口处虽隐隐作痛但比最初要轻微许多。 侍夏掀开床帐,让烛光透进来。戚长容看了眼窗外,现在已然是深夜。 不等她问,侍夏就缓缓道来,一双眼睛盯得她头皮发麻。 “您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君将军在收拾残局,那些从山上跑下来的敌兵与叛军皆已被处死,侍春照看您一整天,奴婢怕她受不住,就让她先行歇息,下半夜再来接奴婢的班。”戚长容思虑片刻,实在不习惯侍夏一板一眼的说话方式,刚想开口,就听她抽抽噎噎的声音。 她头疼,掀开被子便想下地:“你莫哭了,不就一点小伤,也值得你哭成这样?”被她发现,侍夏干脆放声大哭起来,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十分可怜:“殿下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您倒下的那瞬间,奴婢恨不得以身替之,陛下吩咐奴婢保护好您,您却在奴婢眼皮子底下伤了心脉,奴婢还有何颜面回京复命……”一口一个奴婢,一口一个陛下。 戚长容心虚的厉害,又看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委实心疼,伸手一把将人扯了过来,温柔的替她擦眼泪。 “此事是孤不周全,不会再有下次了。”侍夏泪眼朦胧的看了她一眼,眼泪有回收的趋势:“殿下此话当真?” “侍夏姐姐从小看着孤长大,应当知晓孤说一不二的性子。”侍夏知晓再逼无益,正想再嘱咐两句,门却从外被推开。 君琛瞧着屋内的情形,忽而觉得自己来的十分不是时候,但再离去又显得太不自然。 几番斟酌之后,他不紧不慢道:“看来本将军来的十分不是时候,打扰了殿下的好事。”说是不是时候,但君琛脸上可没有半点羞愧。 屋内场景实在暧昧。戚长容衣衫半掀,眼中心疼分明,侍夏哭的梨花带雨,双手紧紧的攥着棉被,显然是殿下受伤一事吓坏了她。 好一幅郎有情妾有意的场面,看的他这个孤家寡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侍夏原本只想提醒殿下她身份不同的事,见君琛明显误会的表情也不做解释。 她恨不得外人越误会越好,有她这个宠妾在,殿下的身份才更多一层保障。 只下意识的将戚长容露出的锁骨又遮了回去。即便是男儿身份,殿下的千金之躯也不是哪个莽夫都能瞧得。 第23章:屠城 相比侍夏的局促防备,戚长容显得平静许多。她身穿一袭白色寝衣,黑色长发懒散的披在身后,胸口处的伤口微微沁出一丝红色,脸色在烛火的照映下实在苍白。 看着这样的他,君琛心底突然生出几分怪异。这太子长的也太秀气了些,若不是早知她的身份,刚才那场景说她是姑娘也有人信的。 “将军深夜前来所为何事?”戚长容原想请他来坐,又见侍夏虎视眈眈的守在身侧,只好作罢。 好在君琛也不介意,倚在门边随口说道:“只是恰巧从院外路过,听见里面的动静便来看看,再怎么说殿下都是因为救我而受的伤。”提到这事侍夏就生气,虽说是殿下自个儿撞到刀刃上去的,但总归与君琛脱不了关系。 一听他说无事,她立刻毫不客气的开始赶人:“君将军,这看也看了,您该回自己院子里休息了吧?就算您不休息,我家殿下可是个金贵的,熬不得夜。”戚长容哭笑不得,明白君琛是被迁怒,便只好歉意的朝他笑了笑:“小丫头不懂规矩,还请将军看在孤的面子上包容一二。”君琛哦了一声,懒洋洋的歪头躲过戚长容的视线。 真真是见鬼了,刚才她笑的时候,他仿佛看见很久以前母亲半靠在床头看着他胡闹的模样。 他摇摇头,正色道:“原本是无事的,不过既来了,殿下此时看着也颇为精神,不如将正事一齐说了罢。”这下是不想将人请进来也不成了。 侍夏磨了磨牙,阴着脸,干脆走到门边在门槛坐着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昏暗的卧房内,君琛丁点不见外,随意找了个位置撩袍坐下,说是随意,可从他的方向,最合适观察戚长容的一举一动。 戚长容眨巴着眼,被他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的头脑发蒙。这一刻的君琛,褪去所有慵懒,整个人都变得精明起来。 望着他的眼神,戚长容面色自如,并不因他的打量而自乱阵脚。 “将军深夜前来是想说什么?”君琛回道:“臣已将怛城拿下,殿下可有别的吩咐?”戚长容眼里划过一抹了然。 这在她的意料之中。赫尔是怛城城主,明知不敌仍率性而为领十万大军与君琛交战,结果是损失惨重。 后又与段江里应外合,意图埋伏算计君门。他的计策确实完美,做了两手准备,就算君琛谨慎起见不踏入幽谷,他们也能利用地形的优势反败为胜。 只可惜自己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避开了与他们正面相对,直接来了一手放火烧山,逼的他功亏一篑。 赫尔带走主要兵力,怛城就是一个空壳子,随随便便的来个人就能被收服,更何况是君琛亲自出马。 她并不惊讶。戚长容看向窗外,只可惜黑蒙蒙的一片,她什么也看不见。 君琛没有得到回应,见她伸长了脖子看外面,只好顺着视线看去:“殿下在看什么?”戚长容唔了一声:“外面的风雪停了吗?” 第24章:你怕了吗 君琛随口答道:“昨日就停了。”说完,他好像知道她想问什么,又漫不经心的道:“那座山已经被烧成光秃秃的一片,飞禽走兽不死也跑光了。” “怛城呢?” “暂时只叫沈从安带人围了起来,还没确定如何处置他们。”敌国子民,败国之军。 戚长容弯了弯眉眼,嘴角上扬,声音轻快,半真半假的道:“将军,孤若是想在怛城放一把火,你觉得如何?”君琛漫不经心的表情一顿,抬眼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殿下是认真的吗?”咚的一声,坐在门槛昏昏欲睡的侍夏一个不查,后脑勺狠狠的磕在门缝上。 所有瞌睡虫瞬间跑光,她下意识的看向声音的来源处。床边戚长容微垂着头,素净的面孔在烛影下忽影忽现。 她听到什么了?殿下居然想在怛城放火?那和屠城有什么区别!侍夏倒抽一口凉气,宁愿相信是她迷迷糊糊的听错,也不愿承认自家殿下是个心狠之人。 她自小跟在殿下身边,自以为足够了解殿下。殿下绝不是弑杀之人,她从小所受的教育就是仁者之政,爱护百姓,平衡朝堂。 今日怎会提出这种要求?戚长容手指微屈,抿唇固执的道:“将军还未回答孤的问题,怎么反问孤了?”君琛收回打量的眼神:“此举不妥,晋国与凉国敌对,但百姓是无辜的,怛城百姓并未做过危害晋民之事。况,屠城太过残忍,若是传出去了恐留下殿下残暴之名。”事实上,乱世之中没什么是上位者做不出来的,有军抢粮军屠民宿,不说凉国恶名昭彰的庞庐庞将军,就说大晋军部,也无人敢言从未欺压百姓。 寒风从窗外吹进,戚长容打了个寒战,她乍然回神,望进君琛明显冷下来的眼眸。 没有经历过屠城的人永远不知道屠城的可怕。他只认为她太过心狠,又怎能体会她上辈子眼看着上京百姓的头颅堆满了街道巷角的心情? “算了,你当孤是说着玩罢,不必放在心上。”君琛:“……”暖的过分的卧房里又只剩她一个人,侍夏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烛芯被火烧的噼里啪啦作响,冒出一缕青烟,侍夏垂首盯着脚尖,等待从来都是最为煎熬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自从得知殿下有那样疯狂的想法过后,一颗心忽上忽下,半刻也得不到安宁。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相比太子莫名其妙为臣子挡了一剑,还是屠城一事更为重要。 殿下适才虽说是玩笑,但她哪里不知道,从小到大,殿下从未与谁开过玩笑,既说了,就代表她真的动过心思。 戚长容回头,看了看就差将所有心思写在脸上的侍夏,若换做普通人定会觉得她这人太过单纯,一副有什么便想说什么的模样。 可在皇家,单纯最为致命。而她又是父皇山海下来的人,再单纯又能纯到哪里去,不过就是想借着这幅模样,告诉她心里所想而已。 戚长容微阖着眼,声线寒凉:“你在害怕什么?” 第25章:近仇 侍夏浑身僵硬,咬了咬唇道:“殿下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这话落在别人耳中或许会觉得牛头不对马嘴,戚长容却一下就听明白了。 她紧皱的眉头松开:“或许你觉得孤应该命罗一带着人侵入怛城下手?”侍夏抖了抖,不敢妄自揣测。 戚长容又道:“你不觉得那样的孤太过心狠手辣吗?怛城普通百姓又未犯错,屠城于情于理都过不去啊。”她的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遗憾。 如果怛城中人抵死不降,她还有发作的理由,可人家一声不响的便投了诚,还主动大开城门,她又有什么缘由动手? 两人不再搭话,侍夏几次三番的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又不自然的咽下。 这样的殿下居然让她感到了害怕。君琛回到自己的院子,沈从安已经燃好火炉,周世仁半死不活的趴在软榻上耸拉着双眼,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 君琛瞥了他一眼,随手将大衣挂在门边:“还没缓过来吗?屁大点事也值得这样劳心劳神。”沈从安低笑摇头,拨弄着火炉使火更旺:“你不必管他,段江原就是他举荐到你身边的,结果竟差点算计了所有人,他心里正难受着,怕是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的。”他们的父亲曾经在君琛父亲手底下做事,几人交情不浅,是以导致他们三人从小也一起长大,情分不同旁人。 君琛颔首,他本不善于安慰人,见周世仁实在难过的厉害,也干巴巴的多说了一句,语气还算温和:“不必与死人计较太多,此事错不在你。”他不说还好,一说,周世仁彻底埋首在被褥中挺尸了,心底蓦然涌出来的愧疚差点将他淹没。 他和段江相识在富庶的江南水乡,那时的段江是个父母双亡的小子,他一时起了恻隐之心才将人带在身边,最后引荐到军营里从烧火兵做起,最后爬到千户的位置。 他怎么也没想到,陪伴近十年的兄弟竟然会是军中的叛徒。如果戚长容听到他们的谈话,定会明白为什么上辈子的君琛会栽得那样惨,因为他信任的不是段江,而是有过命交情的周世仁。 君琛坐在火炉边,褪下骚包惹眼的红色盔甲,里面则是更骚包的大红寝衣。 沈从安隐约闻到了一股腥气,不由得侧眼看了看君琛的手臂,挑眉道:“怎么受伤了?收拾怛城那些虾兵蟹将,不至于能伤到你。”君琛也不隐瞒,从容的道:“巡城的时候走神,被人钻了空子。” “令你走神的对象是太子?”沈从安一猜即中。那一剑刺入戚长容胸口时,他表面看着淡定,实则已被乱了心神。 君琛自嘲的笑了声:“我不该为一剑心软的。”除了他们三人以外,已经很少有人记得,十多年前发生的事了。 君琛记得很清楚,十二年前的君家繁荣昌盛,子弟众多。为了国家百姓安宁,那时的君家家主,也就是他的父亲请命举家驻守在混乱的凉州一带,成为大晋最坚实的一道城墙。 第26章:往怨 他十岁时,凉州先是发生一场举世皆知的暴乱,后蛮夷又带兵趁虚而入趁火打劫,君家内外皆敌。 一道又一道请求支援的折子泣血送回上京,却如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应。 最后,凉州是保住了,边关也守住了。君家声威扬于诸国之间,就连蛮夷人也大伤元气,不得已撤退数百里休养生息数年,直到现在也不敢在凉州蹦达,亦或者是不敢出现在他面前。 所有的战争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那一战过后,君家只剩下他一人,家中其余男丁战的战死,病的病死。 偌大的君将军府,最后落得个人丁凋零的下场。他时常会想,如果当初朝廷能够及时派出支援,那么多的君家人是不是就不会白白冤死? 他不懂,唯一时刻提醒他的只有君家家训——誓死效忠戚氏皇族。沈从安的父亲同样死于那场战争,他看的却比君琛淡然。 “这些年来你远避上京,极少踏出凉州地域,那场仗又打的太过惨烈,京中人人闭口不提。满打满算,十年前的太子也才五岁,以陛下的性子,绝不会大肆宣扬当年是因为他判断失误才导致延误军情,依我看,太子对于十年前的事所知甚少,他今日能为你挡一剑,足以表示他的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君琛嘴角一抽,忽而自灵魂发问:“一个放火烧山,意图屠城的太子殿下,你说她有赤子之心?”想着当时她问屠城一事时眼中的冷静,就连见惯生死的君琛也不由沉默。 他这一生战功赫赫,所到之处皆无人能敌,他威名远播,甚至能至小儿夜啼。 但,饶是他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从未想过要以屠城而震声威。埋头在棉被中的周世仁顾不得装死,一个翻身从软榻上滚了下来,正好滚到君琛身边,但是抓住了敌军什么把柄一样激动:“殿下想屠城?简直荒唐,愧对她贤太子之名!”与周世仁的震惊不同,沈从安眼眸一深,偏是赞同道:“是该让那些杂碎长长教训,免得什么人都想咬大晋一口。”周世仁瞪他两眼,控诉道:“你又故意与我唱反调。”沈从安皮笑肉不笑:“你我政见不同罢了,怎么能说是我故意为之。”眼看他们竟又要吵起来,君琛伸了个懒腰,看的无趣,无所谓道:“你们两人继续争,明日再告诉我谁输谁赢,连着几日未曾闭眼,我先到后头休息了。”说罢,他双腿一屈,即时站了起来。 沈从安自身后唤他:“将军,若是上京传来圣旨召你回京,你当如何?”君琛握拳,迟疑片刻,不紧不慢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再说。”话音落地,他已朝着后面的卧房行去。 等周世仁再抬头时,面前哪里还有君琛的影子。他也顾不得继续争辩,朝沈从安埋怨道:“你明知他对上京并无好感,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沈从安又添了几块木炭,摇头晃脑:“你且看着吧,再过不久。他终会回上京的。” 第27章:启程 冬日霜寒,胸口上的伤拖拖拉拉的持续了近半个月才勉强结痂。信使手持天子私令,跪坐在戚长容面前,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殿下,您此次出京远超陛下所想,要是再不回去,恐怕陛下只能差使锦衣卫亲自来接了。”信使心里苦啊,距离太子殿下离京已过去了近两月时间,直到现在仍旧没有半点启程回京的动静。 要是再拖下去,估计京中就连殿下遭遇不测的流言蜚语也有了,也难怪陛下等的焦心着急。 想到那些朝臣的笔杆子,戚长容久违的感到阵阵头疼。他们如果知道自己金蝉脱壳擅自来到临城,恐怕会在议事殿里唾沫横飞的大吵几架。 然后一个接一个的跑到东宫对她进行耳提面命的指责提醒。那样的场景不是没有出现过。 戚长容当机立断,立刻作出决定,沉声道:“立即着手准备,明日一早启程回京。”信使大喜,忙八百里加急赶着回去复命。 侍夏见她表情凝重,还以为是上京发生了什么大事,忙魂飞魄散道:“奴婢立刻收拾东西,绝不会误了殿下的正事。”至于戚长容身上的伤,她则是毫不担心,再怎么样自己都是太医令的首席弟子,只要给有足够的时间和药材,她保证能愈合的连疤都不留。 得知戚长容准备返回,君琛半点也不惊讶,沉思道:“臣派沈从安领百人护送殿下出凉州。”戚长容手抱暖壶,闻言赞同点头:“如此,就麻烦将军废心了。”启程之事就此定下。 第二日一早,暖阳高挂,大雪纷停。在踏上马车之前,戚长容动了动手指,忽然想到还有事没做完,只好不放心的返回,立在君琛面前道:“将军,孤知将军治军有道,有隔数里取敌军首颅的气势,但将军切记,你的命于孤至关重要,于大晋百姓至关重要,不可有任何闪失。”她既然千方百计的将君门从阎王爷的手里拉了回来,就不允许再有意外发生。 奈何自己身份特殊,不可多留,否则她真想日夜守着他。嘱咐完后,戚长容再琢磨了一阵,确认没有任何遗漏,这才心满意足的钻入马车。 马车已使出城门,连个尾巴也看不见,君琛还站在门外,周世仁忽然皱眉:“殿下刚才与你说什么了?瞧你失神的样子……”君琛回神,并未做答。 另一边的马车里,侍夏和侍春两人自幼习武,耳力了得,自是将她所言听了个清楚。 侍夏欲言又止:“殿下,您对待君将军的态度未免太过不同,好似那什么……模样。” “情窦初开的模样!”侍春自以为体贴的补充。侍夏恨不得打死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 可她心里又实在担心,自家殿下身份不同于旁人,若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也就罢了,喜欢谁都可以去拼一拼,大不了最后伤心一回罢了,但她可是当今太子啊! 太子若是慕上将军……想想都觉得晴天霹雳。 第28章:归京 见她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戚长容哭笑不得,逐一敲了敲她们的脑袋:“你们两个姑娘家整日在想什么呢,孤只是欠了他而已。”侍夏不可置信,犹疑不定道:“这年头怎么还有替人挡了一刀,还欠那人的说法。”虽还是在抬杠,可看着自家殿下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样,她也渐渐抚慰了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男色在殿下眼中总归不算什么的。护送戚长容的车队不分昼夜的赶路,除非实在累的不行,否则不会停下休息,争分夺秒只为能早日抵达上京。 即便已全力赶路,可等戚长容重新回到皇宫时,覆盖在街道两旁的雪堆都已化成了春水,枯黄的树枝头又露出了嫩芽。 戚长容跪在御书房桌案之下,认命的承受来自上位者的怒气。晋安皇连看也不看,随手将手边的折扇扔了出去,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消失近三月,你可知外面都是如何传言的?都说皇太子遭遇不测死在外面,让朕考虑另立太子!”晋安皇气的不轻。 太子从小到大都令他无比省心,从不会给他找麻烦,可这一次,他已三令五申的在来往书信中命他早日赶回,结果呢,太子竟像是没看见似的,一拖再拖。 晋安皇冷笑,压住胸腔中翻滚的怒气:“你这次回来,是要朕诏告天下皇太子诈尸了?”面对自己亲手所立的太子,晋安皇损起来也是半点不客气。 众所周知,他最出色的不是他在位时期的政绩,而是他那一张无往不利的嘴。 他曾与百官争辩,从日出吵到日暮,吵到最后,有几位大臣已经气到口吐白沫,而他还精神烁烁,大有可以再来三百回合的阵势。 从那以后,鲜少有人再敢与晋安皇辩论。戚长容沉默了一会儿,选择迂回战法,不与其正面相抗,弱弱的解释道:“事急从权,儿臣也是不得已才在路上多耽搁了些时日,还望父皇谅解。”晋安皇深吸一口气,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望着戚长容,仿佛在对她说,你继续说,我看你能说出什么鬼话。 戚长容叹气:“此次去临城也不算毫无收获,想必临城的捷报早就先一步到父皇您手里了吧。”晋安皇挑眉:“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戚长容挺直脊背:“当然有关系,要不是儿臣聪明,提前捉出军营里凉国的内应,别说大获全胜,连全军覆没都有可能。”晋安皇点头:“你脑子是还有点用处……”戚长容又道:“儿臣捉到内应之后,那贼人恼羞成怒,奋起刺了儿臣一剑,所以儿臣才迫不得已卧床休息了半月,这才耽搁了回来的时间。”她只将事情大概的说了一下,并且隐瞒了其中一些不太重要的经过。 比如说,她是早知道军营里有凉国的内应,才会选择长途跋涉,不远万里去捉‘贼’。 比如说,那人本想刺的是君琛。她了解父皇,父皇从不管过程如何,反正最后受伤的人是她,这就是结果。 第29章:来日方长 果然,一听她受伤,晋安皇也来不及计较别的,开口便问:“你的身份可有被人察觉?”陷入危险差点丢掉性命的是戚长容,但晋安皇最在意的仍是她的身份,开口第一句便暴露了他的心思。 在他眼中,皇室尊严更为重要。如果换在一般人身上,此时定是觉得心寒如冰,幸而戚长容历经一世,心志坚定,能体会晋安皇的难处。 她道:“父皇宽心,有侍夏侍春在儿臣身边,谁都近不了我身。”侍夏擅医,所有外伤内伤都不在话下。 在她治伤期间,要有人敢硬闯,侍春随便甩出一把毒粉就能将所有人全部放倒。 双重保护下,她的身份自然安全。这话倒是真的,晋安皇果真不再追问。 况且那两个丫头又是他一手培养,再没有不放心的。晋安皇道:“你的伤可有大碍?” “劳烦父皇担忧,早已痊愈。”在临城特意养伤半月,又在路上耽搁半月。 整整一月下来,她胸口上的伤只剩下淡淡的红痕了。晋安皇轻舒一口气。 多年前他犯天下之大不韪,偷龙转凤,化公主为皇子,并在她一出生就立为太子,就是为了安朝臣们的心,让所有人知晓他戚氏江山后继有人。 如今,自然不希望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出任何差错。至于再生一个儿子,晋安皇则是想也没想过。 十年过去了,后宫还是毫无动静,别说皇子了,就连公主也没蹦出来一个。 全是他有意为之。为皇者,最忌摇摆不定。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出来吧,朕懒得与你打马虎眼。” “父皇圣明,儿臣所思所想都瞒不过父皇,的确有一事要上奏。”看晋安皇飘飘然的神情,戚长容觉得这高帽戴的也差不多了,痛快将目的告知:“此去临城,儿臣见识了君家将门之风,得知那君琛是领军奇才,这次又一举攻下怛城,为父皇稳定边疆地区,震慑诸国不敢进犯,说不定再过不久就又能攻下凉国一洲,扬我大晋之名,功不可没。”她紧盯着晋安皇,又道:“儿臣认为如此功臣大将应该加封进爵,平天下悠悠众口,以昭示父皇惜才仁德之心,也让君琛领受皇恩,日后更加用心。”晋安皇渐渐回过神来,心有同感,本想随声附和几句,又想起这已经不是君琛第一次立下战功,而他每道加封进爵的圣旨都被委婉的驳了回来,面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晋安皇绝顶聪明,只是先前被夸的有些飘然,待他理清思路后顿悟:一、太子夸他是有目的的。 二、太子想召君琛回京。三、太子想借他的手册封君琛。果真是他养出来的太子,一言一语都颇有他当年的风范。 见晋安皇猜到她的用意,戚长容一鼓作气:“儿臣认为君琛才能卓越,一直放任在外实属大材小用,不如将他召回,即便是放在朝堂之中什么也不做,也能震慑那些有异心之人。” 第30章:仇人见面 她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想来想去,终归只有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而朝臣里之所以会出现叛贼,也是因为他们失了压制平衡,除了她的东宫便是蒋太师一家独大。 以至于最后人心不足蛇吞象,看上了更高的位置。君琛性格难测,看似什么都不在意实则自有底线不好对付,召他回京的命令不能从她口中说出,她甚至不能有任何表现乃至期望,不然便有携恩图报的意图了。 晋安皇的脸色不太好看,顾及着跪在案下的是他亲封太子才未发作,只沉声道:“召他回京是你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他一向不喜太子与朝臣走的太近,太子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往小处说是说她惜才,往大处说便是他拉帮结派。 闻言,戚长容面上不见异样,半真半假的道:“自是儿臣的主意,况且儿臣与君琛不熟,只是看中他的才能。另,不知为何,儿臣总觉得他似乎不愿归京。”晋安皇眼中疑色缓缓褪去,淡声道:“君琛一门忠烈,他或许是怕回京勾起往日伤心之事罢。” “此事事关重大,你容朕想想,过几日再给你答复。”没有一口否决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戚长容松了口气,知晓凡事不能逼得太急,低头应声称是,又将晋安皇扔下来的折扇归至原位,这才施施然的退下。 一出御书房,姬方远远的迎了上来,避开其余人,在他耳边声音复杂的道:“殿下,蒋太师在东宫等您,说是有要事相商。”奸臣找她? 戚长容眸色一寒,眼中霎时恨意滔天,唯恐被别人瞧出不对劲,连忙垂眼收敛。 见她在原地沉思,姬方不好催促,只能耐着性子,如透明人般站在远处。 到底是练了两辈子的狐狸,对于掌控情绪的火候已练到极致。情绪浮动只在瞬间,等在掀开眼皮时,戚长容眼底波澜不惊:“杨太傅呢?”姬方:“太傅此时应该在官学。”戚长容:“你去传话,说孤近日得王全恩佳作,彻夜读之,心有所得,想与太傅交流交流。”说完之后,她果断转身,优哉游哉的朝与东宫相反的兴庆宫走去。 姬方一头雾水,提醒道:“殿下,东宫在这边,您走错方向了。”戚长容头也不回的摆摆手,浑不在意:“孤先去兴庆宫一趟,你且先回东宫伺候着,孤稍后就到,百善孝为先,孤相信杨太傅与蒋太师都能理解。”上一世蒋太师是卖国贼,大开城门让凉军突入。 杨太傅也不是好东西,趁势倒戈,给了她致命一击。她不着急报仇,来日方长。 而今,她只想让他们狗咬狗。殿下竟这样走了?姬方目瞪口呆的看着她的身影在宫道上消失,差点崩溃。 把两个位高权重的朝臣晾在东宫不理不睬真的好吗?!身为东宫之主,殿下怎能如此无理取闹? 姬方苦着脸跺了跺脚,朝着东宫方向小跑而去。 第31章:作壁上观 兴庆宫。晋安皇疑心甚重,戚长容作为他一手培养的东宫之主,少不得处处遭受他的限制。 为了避免母子情深以至影响前朝政务,晋安皇明令太子不可与生母过多亲近。 于是每月十五,便是她入后宫探望琴妃的时辰。这么多年来,琴妃心酸的同时也早已习惯,见她还不到日子就踏入兴庆宫,心中惊喜交加。 然而戚长容的的身份却又使她不自觉的忐忑纠结。身处高位,特别是东宫太子,一举一动都在有心人的眼皮子底下。 琴妃虽然高兴,也不敢表现的太明显,只局促的小声说道:“还不到十五,你今日来此的消息传入陛下耳中,他会不会不高兴?”相比自己,琴妃更在意晋安皇的看法。 他既不愿意孩儿与自己走得太近,她便如他所愿闭宫不出,只盼孩儿更好。 另外一边,戚自若深吸口气,颤颤悠悠的奉了杯茶递给戚长容,鼓起勇气道:“太子哥哥请用茶。”然而戚长容一动不动,审视般的将她盯着,眼中不辨喜怒。 戚自若心生紧张,手一抖,茶水差点打翻,就在她即将承受不住时,戚长容终于慢悠悠的嗯了一声,接过她手中的茶。 “孤来之前便与父皇请过安,母妃不必担忧。”这算是回答琴妃先前的问题了,她心里不由得一松,意思性的问道:“太子可要用些茶点?”琴妃并不期盼戚长容会答应。 从前戚长容之所以会答应每月按时请安,不过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无奈之举。 她每次前来,在兴庆宫所待时间加起来也不超过一炷香。可琴妃不知道的是今时不同往日,她虽是抱着慈母之心随口一问,也早就做好数十年如一日被拒绝的结果,偏偏戚长容连想也未想的应下:“如此,就麻烦母妃安排了。”琴妃猛地一呆,还未反应过来。 见她如此诧异,戚长容眼含笑意并未戳穿,反倒是噙了口茶,悠悠道:“早就听说母妃宫内有一位善于做茶点的嬷嬷,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品尝,今日孤既然来了,便也想尝尝看。”琴妃搅着手帕,回过神来后连忙起身:“太子稍后,我这就亲自吩咐下去。”能进太子口中的食物必定要求味道上乘,品相精致。 兴庆宫内的小厨房一阵兵荒马乱,万般用心的使出看门功夫,力求能得太子夸赞。 用过茶点后,戚长容仍不着急离开,反倒极有耐心的为戚自若指点功课。 琴妃与戚自若受宠若惊。谁不知道太子生性孤僻,不愿与人来往,平日后宫都少来,更别说是指点公主们的功课了。 戚自若只是欣喜,以为这是太子哥哥愿意和她亲近的表现。就连兴庆宫里伺候的宫女太监也满脸掩饰不住的喜悦,纷纷认为自家主子苦尽甘来,与太子之间的嫌隙得以解决。 唯有浸淫后宫多年的琴妃嗅到不同寻常的气味,心中担忧逐步升起。屏退旁人,琴妃抿唇思索半刻,还是问了出来:“太子今日言行甚是奇怪,陛下是否因外出一事为难于你?或是朝堂……”后宫不得干政,琴妃习惯谨慎,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戚长容知晓瞒不住她,也不藏着掖着:“确有不同,但与父皇无关,亦不会牵扯到母妃与皇妹。”琴妃生性聪慧,也颇有手段,立刻听出戚长容的言外之意。 与皇帝无关,那就是朝堂之故。戚长容沉吟一会儿,又道:“若无要事,母妃只管待在兴庆宫,若有风言风语传进来,母妃只管当作笑谈或耳旁风,除我之言,任何人都不可信。”琴妃一怔:“太子这是什么意思?”她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可又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有问题。 现今太子是大晋铁板钉钉的继承人,身边又有如杨太傅般的能人教导辅佐。 琴妃实在想象不出戚长容如此告诫她的原因。对于琴妃的不解,戚长容没再回答,她目光凝视在殿外天边的晚霞上,许久后,缓缓道:“时间差不多了,孤得回东宫处理要事。”琴妃下意识忙道:“既是要事,太子快回。”她是聪明人,更明白皇宫中的生存守则。 听得少,说得少,那就活得长。既然太子不愿意说,她就不再问,她愿意守在清冷的兴庆宫,只愿太子无后顾之忧。 东宫,姬方正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时不时向着主殿探头探脑,又伸长脖子盯着通往东宫的宫道,脸上的焦急之色越发浓郁。 杨一殊与蒋伯文各自占据一方,面上井水不犯河水。两人皆在朝堂占有重要地位,虽不曾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因立场不同,许多事的看法也不同。 桌上的茶水渐凉,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不知道换了几盏。聪明人的较量往往在一言一语中开始结束。 许是干坐着太无聊,杨一殊唤人拿来戚长容最为珍爱的白玉棋:“听说太师棋艺高超少有对手,恰巧我平日无事也会在棋上钻研一二,不知太师可愿赏脸让我讨教一番?”蒋伯文年过不惑,时间令他越发沉稳,闻言神情微动,也不推拒,直接点头应下。 杨一殊落下白子,似是不经意道:“太师诸事繁忙,今日怎会突至东宫?”黑子紧跟而上,蒋伯文不答反问:“太傅虽是殿下启蒙之师,可任教于官学,平日甚少踏足东宫,今日又是为何?”杨一殊笑道:“殿下巧得王全恩新作,我心痒的紧,等不及就过来了。”蒋伯文微微点头:“王全恩佳作确实值得一观。”话虽如此,他却神色寡淡,眼中毫无波动,看起来一点兴趣都没有,仿佛那被天下人追捧的名画家王全恩在他眼中还不如眼下的棋局吸引人。 事实也正是这样,蒋伯文藏得太深,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摸清他的喜好。 至于杨一殊,他确实欣赏王全恩的作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到底是喜欢还是喜爱。 两只都是修炼多年的狐狸,谁也不服谁,你一言我一语,太极打的滑溜,说了半天一个带有真实意图的字都没吐出。 棋局的气氛越发凝重,刚开始还是互相试探,没过一会就是不顾一切的拼杀,来往绝不空手而归。 渐渐的,杨一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终他不敌,以一子之差输给蒋伯文。 戚长容行至东宫门前,早已守候多时的姬方连忙迎了上去,耸拉着脑袋忧郁道:“殿下,您可终于回来了,杨太傅和蒋太师正在殿内对弈,奴才瞧着气氛似乎不太好。”要是旁人他还能硬着头皮劝上两句,偏偏那两个都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随随便便的一句话都能使他丢了脑袋,他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轻举妄动。 姬方所言在戚长容的意料之中。此时的杨一殊与蒋伯文有利益冲突,暂时不可能连成一线,而且,倘若他们能坐在一块愉快的谈天说地,坐在龙椅上的父皇就放心不下了。 戚长容朝里缓步而行,姬方亦步亦趋的跟上。杨一殊深吸口气,神色转瞬自然:“太师果然棋艺惊人,我甘拜下风。” “杨太傅客气,侥幸而已。”听着蒋伯文漫不经心的话,杨一殊抬眼看了他一眼,心里恼怒之极,呕得差点吐血。 嘴里说着侥幸,可实际他脸上就是一副应当这样才正常的表情。更让杨一殊接受不了的是,或许在蒋伯文的眼里,他连一个合格的对手都算不上。 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本想厚着脸皮再讨教一局,就见坐在对面的蒋伯文蓦然调坐为跪,神态恭敬的朝着门外叩首作揖:“微臣蒋伯文,见过太子殿下。”杨一殊一惊,心中暗叹又被老贼抢了先,他本想有样学样弥补过错疏忽,就见戚长容三步做两步走来,虚扶着他的手:“太傅无需多礼,你我名义上乃是师徒,平日朝堂上也就罢了,私底下大可随意些。”杨一殊被戚长容突如其来的热情体恤弄的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这又是在闹哪一出。 不过眼角余光瞄到蒋伯文瞬时阴沉下的脸色,他立刻反应过来,假惺惺道:“君臣有别,太子与我先是君臣,后是师徒,臣本该行礼。”谢绝戚长容的好意,杨一殊缓缓跪了下去。 这一跪,他跪的甚是舒心,脸上的笑意都真诚了几分。太子的举动算是帮他扳回一城,免了他输棋的尴尬。 只是一句话的事,亲疏立显。蒋伯文已经跪了好一会儿,而这时,戚长容才意思性的虚虚抬手,免了他们的礼。 “太傅与太师请起吧。”二人依言而起。戚长容坐在主位,姬方立即奉上茶水。 因先前在兴庆宫用了茶点,戚长容只觉腹中饱胀,桌上的茶水一口未动。 戚长容歉意道:“孤离宫两月,未免母妃担忧,在兴庆宫多坐了一会儿,倒是累的太傅与太师等孤了。” 第32章:两狼相斗 “殿下一片孝心乃是大晋之福,况且我二人只稍坐了会,谈不上多等。”杨太傅语速极快,好似一慢下来就会被蒋伯文截住话头,听他睁眼说瞎话,蒋伯文忍不住频频瞥他。 见过阿谀奉承的,但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听到这话,戚长容又与杨一殊不紧不慢的寒暄几句,而后看了眼稳坐不动的蒋伯文,随后道:“太师今来所为何事?” “有一事想与殿下商议。”蒋伯文正色道:“下月便是会试,臣特来问殿下的意思。”会试,就是京中拉帮结派的开始。 无论朝中官员还是京中的百年世家,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暗中对前来参加考试的举子进行考评,有实才又识相的能者会被他们以各种方式拉拢。 实在拉拢不了,他们也宁愿毁掉。作为朝中的参天大树,深得父皇信任,无一例外,每次会试蒋伯文都是赢家。 他只需稍稍抛出橄榄枝,便会有无数的人争先恐后的蜂拥而至,心甘情愿成为树中片叶。 戚长容轻笑,明知故问:“会试一向由礼部负责,考官则是父皇钦点,于孤何关?”蒋伯文所言在她的意料之中。 “前不久臣曾禀报过陛下,陛下说此事将全权交给殿下,考官由殿下甄选,名单上报之后再由陛下定夺。”蒋伯文顿了顿:“陛下没有告诉殿下吗?”戚长容并不否认:“许是父皇心疼孤,想让孤缓上几日。”众多周知,东宫太子身体时而有恙,她才从‘别宫’赶回,自然要休养几日。 杨一殊微微吃惊,他并未听皇上竟有此等想法。让太子负责春闱,不就是摆明了让殿下培养自己的人,好日后为东宫效力吗? “此次是陛下给予殿下的机会,殿下应当好生把握,莫辜负陛下一片好心。”听到这话,戚长容没有吭声,她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甚至胸有成竹的蒋伯文一眼。 他话中有话,还未说完。果然,不等戚长容发表自己的看法,就听蒋伯文继续说道:“只是太子朝事繁忙,又是初次接触春闱一事,臣恐诸事不顺,愿从旁协助,为殿下分忧。”说是协助分忧,实则托词。 负责一事若真落到他一人手上,其余人沾也别想沾。蒋伯文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从前不见他主动参与春闱,这一次……恐怕是有所求。 戚长容沉默不语,忽而想到上辈子晋安二十一年的春闱也是由她负责。 那时候的她同晋安皇一样满心信任蒋伯文,认为他是国之栋梁,又一心为民谋福,为国鞠躬尽瘁。 所以在听到他的请求之后,根本想也未想就直接答应下来。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还是太蠢,被蒋伯文耍的团团转。 戚长容眨眼,本想直接拒绝。转眼一看,杨一殊脸上已浮上怒气,她顿时改变主意,顺着蒋伯文的话说下去:“太师言之有理,孤尚年幼,行事或有不足之处,春闱一事事关重大,确实应小心行事。”一切都如蒋伯文所想。 戚长容却话音一转:“太师身居高位,平日事物繁忙不亚于父皇,让太师接连劳累,孤心有不忍。”听到此,蒋伯文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戚长容继续说:“不如这样吧,让太傅与太师一同协助孤,你们二人先行拟定名单,由孤过目,最后再送与父皇决定,就是不知太傅可有时间精力?”这是在询问杨一殊的意见了。 杨一殊早就看不惯蒋伯文大包大揽的作风,对此求之不得,闻言忙拱手道:“既是为陛下与太子分忧,臣自然是有时间的。”戚长容压下眼中波涛,面色似是动容,感慨道:“太傅果真乃社稷之臣,就是不知太师意下如何?”重活一世,有许多被迷雾覆盖的东西渐渐浮现在她眼前。 蒋伯文太过聪明,她若是拒绝的太明显,定会引起他的怀疑。然而他在朝堂根基已深,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要轻易撼动已然不可能,唯有慢慢来,伺机而动,才有赢的可能。 蒋伯文眼神一沉,戚长容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他要是开口拒绝,岂不是不打自招,亲口告诉所有人他居心不良? 暴露的后果他无法承受,蒋伯文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道:“一切听从殿下的安排。”罢了,暂时退后一步又如何? 戚长容如今不过一毛头小子,想要拿捏他多的是办法。至于杨一殊,从前他或许会忌惮两分,今日一看,也不足为虑。 蒋伯文平复情绪,话说的滴水不漏:“杨太傅与我同朝为官,能力皆是不凡,有他的帮扶,想必春闱一事会更加顺利。”杨一殊顺杆向上爬:“往后就请太师多多指教了。”这话出来,戚长容忍不住笑了,她已甚久没见过杨一殊卑躬屈膝的模样,不过他就是一条毒蛇,表面态度低下,极好相处,实则就想逮着机会咬人一口。 渐渐的,戚长容笑不出来了。正是因为杨一殊太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也是她上辈子为何没看穿他本质的原因。 夜晚初春风凉,蒋伯文裹着薄袄坐在书案后,纸窗半开,吹的桌上宣纸飞扬,他不得已只能拿镇尺压着。 他手腕微动,目不转睛的在白纸上落下痕迹,再一看,他用来写字的竟然是左手,纸上是与白日完全不同的字迹。 良久,他将白纸放入信封,从半开窗外递了出去:“连夜将此物送给一默,令他拟个名单出来,最迟明日午前给我。”寂静的窗外忽然出现一道人影,半掩的窗挡住他的长相,模糊之中,只见一只手伸进来从蒋伯文手中接过东西。 “太师放心,草民必不负所托。”蒋伯文嗯了一声:“且去吧。”那人是个武功高手,几个起落间从太师府眨眼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皇城内的东宫也上演着同样的一幕。戚长容唤来罗一,交给他一份名单:“半月之内,孤要这些人所有信息,生平,祖籍,背靠何人,心智如何,缺一不可。”作为被委以重任的暗卫队队长,罗一心情激奋,面上却半点不显,郑重其事的将任务接了过来。 “殿下放心,罗一誓死完成任务!”见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戚长容哭笑不得的摇头叹息:“你不必如此紧张,不过一件小事罢了,你查到了之后也不可打草惊蛇,只需回来与孤禀报即可。”她一共有三支暗卫队,每一支有十人,各个都能以一敌十,罗一是其中翘楚,身手不凡。 “我让你去查的人是秘密,既然你现在身处东宫,那便要听从孤的吩咐,孤命你隐瞒此事,不能向父皇提起。”罗一为难:“这……”戚长容看出他的不情愿,顿时笑容越发的温和:“身在曹营心在汉,罗一,你可以的啊……”不知为何,明明是明媚的笑容,可落在罗一眼中,却感到了一股隐忍的阴森。 罗一:“……”这比喻就很严重了,殿下一向稳重,又怎能可能说这样的话刺激威胁他? 不过,罗一能当上暗卫队队长,自然不蠢,瞬间知晓事情的重要性,咬牙承诺道:“只要陛下不主动问起,罗一便当什么都不知道。”戚长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知道罗一会按时向晋安皇汇报她的一举一动,只要他不主动提起,父皇日理万机,根本没空理她为何会大张旗鼓的调查几个人。 第二日早朝,果不其然,晋安皇当着所有朝臣的面,郑重其事的将春闱一事交于她手,命她着手安排。 戚长容身穿明黄色朝服,俯身叩首,声音洪亮道:“儿臣领命,必不负父皇所望。”晋安皇甚是满意她的表现,年仅十五便有上位者之风。 转而一想到她的真是身份,晋安皇又忍不住有些心塞,第无数次发出感慨——如果这是个真太子可多好。 可惜并不是。因晋安皇情绪有变,朝臣们纷纷退让,凡不是要命之事,都被向后压了压。 早朝很快解散,戚长容率先离开,人还没走出三道宫门,就被身后的声音唤住。 “殿下请留步。”闻言,戚长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台阶上,唤住她的原是礼部尚书王哲彦。 “王尚书。”王哲彦拱手行礼:“臣特意来与殿下商议下月的会试。”会试一向由礼部负责,多年未变,只这一次忽然挂上了太子的名头,诸事便变的有些复杂。 戚长容抬头看了眼挂在天空正中的太阳,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王尚书随孤来。”红色宫墙遍布两旁,二人一路走到东宫,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见到来客,姬方很是惊讶。又听戚长容的吩咐,心中的惊讶更甚。 “去将孤的茶具,以及前不久父皇赏下的碧螺春拿来,孤要亲自动手。”姬方领命而去,不多时将东西拿了回来。 那套茶具是用翡翠制成,通体碧绿,上面还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松柏,茶壶盖环绕着九颗翠珠,处处精致,又称翡翠松柏常青茶具。 第33章:分辨忠奸 从这套茶具出现开始,王哲彦的眼睛就移不开了,像是在茶具上生根发芽,紧紧盯着,王哲彦是爱茶之人,对茶具也颇有讲究,平日的俸银有一半都用在茶上。 极少有人知道掌管礼部的王哲彦嗜茶如命,就连当今晋安皇也不知道。 可重生归来的戚长容知道。俗话说得好,万般计策,攻心为上。戚长容将泡好的茶递了过去,王哲彦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接过来,颇为感叹道:“殿下的手法如此熟练,看来对茶道颇有研究。”戚长容轻笑,并不否认:“闲来无事时打发时间的小玩意罢了,王尚书是想与孤商议会试?”王哲彦点了点头,神色严肃:“没错,会试朝堂牵连甚深,是所有参与朝事的年轻血液必经一关,若此关把控不好,怕是后患无穷。”有许多人都想趁着这一机会名声大噪,那些世家更是恨不得挤破脑袋,将家中成器或不成器的儿孙往里塞。 人多事杂,就怕有人浑水摸鱼。 “会试一事,各凭本事,能者即上位,不能者自会被打回原样,王尚书多虑。”见她不放在心上,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王尚书满心不舍的放下茶杯,无奈道:“殿下有所不知,每年的会试其实都能抓出几个心怀不轨之人,只是那些人身后势力不俗,臣虽心里暗恨,却也无法真的将他们怎样。”每每到了那时,根本不等他动手收拾处理,那些败类的家族就会找上门来,使出各种手段插科打诨,再加上某人的施压,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官场水深,考场水也不浅。上辈子的戚长容不在意,就不会注意。戚长容吹了吹茶浮,垂眸道:“王尚书是想借孤的名义好好收拾那些人一顿?”被点破心思,王哲彦难免有些尴尬,不过眨眼过后,他的脸皮重新厚了起来,振振有词道:“要怪也只能怪他们太过猖狂,每年都要来这么一出,如果再不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怕是这股歪列风气会越来越严重。”戚长容眼中笑意越发浓厚,声音淡淡的顺着他的话问下去:“那王尚书可有什么好办法能肃整风气?”闻言,王哲彦眼角一亮,还以为戚长容被自己给说服了,忙继续道:“好办,到时候臣将人抓起来,您以破坏考场秩序的理由好好惩戒他们一番!”由东宫太子出手,背后那些人就算还想作妖,也得掂量三分了。 戚长容啧了一声,不置可否。王哲彦的方式是最直接简单的,虽能教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但仍不合她的心意。 戚长容续了杯茶,平稳问道:“今年的考题可出了?”王哲彦愣了愣,没想到她居然会问这个问题,想了想后才答道:“朝中的几位大学士正在加急出题,暂时还未拟定。”戚长容眸光微亮,高兴的弯起嘴角,她把目光落在明显不安的王哲彦身上,吊足了他的胃口。 “王尚书,孤这儿有更好的办法,不知你可有兴趣听上一听?”王哲彦痛恨偷奸耍滑的小人,恰巧她也不愿意让这次的春闱开展的太容易,两人的目的不相同却也差不到哪去。 戚长容思量着:“会试历来严苛,今年不如让它再严些。”王哲彦赶紧追问:“殿下的意思是……” “你我先各行准备三套考题,王尚书到时候就知孤的意思了。” “……”半个时辰后,晕晕乎乎的王哲彦被姬方恭恭敬敬的送出东宫,怀里还抱着那套让他眼热不已的翡翠茶具。 站在紧锁的宫门前,他皱眉想了许久,总觉得某些地方不对劲。他是想收拾那些纨绔不错,可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将事情闹大? 往年三套试题就足够让考生们焦头烂额,今年改换六套,要让他说,还不如直接绝了举子们的科考之路,免得糟心。 送走王哲彦后,姬方满腹心事的回了内殿。东宫早就被打造成铜墙铁壁,他从小跟在戚长容身边,算是最为了解她的人之一。 刚才殿下与王尚书的谈话并未特意让他避开,那便是有心让他知道。姬方忧心忡忡:“殿下,您必须要那样行事吗?”扰乱整个会试,他想都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戚长容连掏耳朵的姿势都极为优雅,姬方憋屈的递过一张方帕。她净了手,才道:“有何不可?”从前的东宫太子纯洁良善,做任何事都遵循规矩条理,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可就是对不起百姓。 那样的自己太过迂腐而不知变通,暗地里不知被人算计了多少次,使得许多有抱负有真才实学的能人谋士被埋没。 就是因为她的不作为,最后导致大晋被完全架空,面对敌人毫无还手之力。 既然老天让她重来一次,她为什么还要按部就班处于被动位置?她得让老狐狸们自乱阵脚才好。 姬方觉得她疯了,暗地里找到侍春侍夏两姐妹,质问她们:“你们是不是给点下吃错了药?为何殿下现在看起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连我都快不认识了!”侍春侍夏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殿下仍是殿下,有何不妥?” “不妥的地方多了去!”姬方急的原地打转:“曾经的殿下仁厚宽和,连蚂蚁都不忍踩死,现在却……”那可是三年一次的会试,小打小闹或许没什么,闹大了也是要出人命的! 被他这么一说,侍夏立即发现不同之处,心中隐隐不安。放火烧山,屠城,替人挡刀,无论那一件都不该是东宫之主去做。 但戚长容都做了。反倒是侍春接受良好,警告似的等了侍夏一眼,不耐烦的对着姬方说道:“殿下日后会是九五至尊,是该严厉些,你听命行事就成,哪里来的一堆废话。”侍夏也双手叉腰,声音洪亮的吼他:“就是,你再多说一句我便让侍春毒哑你,让你做一辈子的哑巴太监。”告状不成反被骂了一顿,姬方只好灰溜溜的讨回前殿,坐在冰冷的台阶,抬头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深沉的叹了口气。 次日清晨,一片淡薄的水雾缓缓升起,碰上枝叶后变成了水滴,顺着脉络滑落在地。 此时初初卯时,街上的小贩们也陆续将家当摆了出来,正等着人多时开始吆喝。 忽然间,紧闭的城门大开,一人风尘仆仆的坐在马背上,挥舞马鞭驾着快马归来,他的背上背着小巧的信箱。 “临城捷报!临城捷报!君将军大败凉军,收复郴州!”马蹄声由远至近,他的呐喊也逐一传进百姓的耳中。 那些原本正在忙着手头事务的小贩们连忙围至官道两旁,不顾马蹄溅起的灰尘,皆兴奋的三两围作一团议论。 “将门虎子,君将军又立奇功。” “干他娘的!凉国那群孙子只会做趁火打劫的事,君将军打得好。” “是啊,我大晋有君家,何愁不敌诸国?”百姓们难掩激动,连自家生意都顾不得。 甚至有一卖包子的口出狂言:“等君将军回来以后,我请他吃我家一辈子的包子!”此言一出,立刻引得众人哄笑,不过那都是些善意的嘲笑。 “就你的包子,给平常百姓们吃吃还算凑合,想请人家大将军吃包子,也看人家愿不愿意呀。” “要我说,只要君将军愿意归京,别说你的包子了,就算都城里最大的酒楼也愿意免费为他敞开大门。”行人越来越多,捷报的消息一传十。 十传百,传的飞快,街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热闹起来。渐渐的,数片欢呼声乍起又乍消失。 同样的,戚长容起身不久,正在用早食,姬方连滚带爬的从宫外跑来,一向注重规矩的他也难得失态。 戚长容极为新鲜的瞥了他一眼:“外面发生了何事,竟让你如此匆忙?”姬方咽了口口水,激动的声音都在颤抖:“殿下,临城大捷!君家军把郴州给打下来了。”众所周知,郴州是一块极难啃的骨头,因其地势易守难攻,再加上其中人龙混杂,想要将它拿下可谓难上加难。 但偏偏君家军不止做到了,听说就连伤亡数字也极小,可谓是大捷。戚长容微微诧异掀眸,这么快? 君琛确有为将之才,但要这么短的时间里将整个郴州拿下来,他该不会是每日每夜都在为这件事而费神? 戚长容放下银箸,缓神道:“御书房那边是何反应?”戚长容长时间的沉默使姬方心里的热血稍稍变凉,而后他立刻回道:“听说陛下在御书房接见信使,信使离开后没有召任何人进去。”想来晋安皇心中也是纠结的。 或许他内心正在为君琛拿下郴州而高兴,可偏偏这位拿下郴州的能人存心与他对着干。 撤职撤不得,升职也升不得。实属两难境地。戚长容弯了下唇,侧着头道:“看来孤的父皇因为此事而头疼了。” 第34章:意外突生 立下大功本就该赏。要是皇室没有一点表示都没有,落在百姓眼中就是他们欺辱功臣,无视君家军的功劳,会落人口舌不说,还会寒了百姓的心。 可要是晋安皇下旨赏赐,那君琛如以往一样不知趣的当众拒赏,等消息传遍天下,伤的就是皇家的面子了。 “姬方,作为人子,孤是不是应该主动为父皇分忧解难?”姬方被问的一头雾水,下意识的屏住呼吸,不明所以的回道:“这是自然,殿下身为东宫之主,为陛下分忧解难是您的本分。”戚长容眼中笑意越发明显,故作忧伤的叹了口气,理了理衣袍站起身来。 “既是如此,那孤便先去御书房一趟。”话音刚落下,他迈开步子阔步离去。 姬方站在原地,好一会后才反应过来,忙踏着小碎步追赶上去:“殿下,外面风大,您好歹披件绒袍再去啊!”等他出了东宫四处张望,宫道上哪里还有戚长容的身影。 那人早已迫不及待的抄了近路。御书房。得知太子在这个关头前来,晋安皇不由得又是一阵头疼,心中叹道,这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他省心。 晋安皇懒得看她,随意指了个位置让她坐下,没好气道:“你来找朕做什么?”戚长容朝晋安皇讨好一笑:“父皇一向绝顶聪明,又怎会猜不到儿臣想做什么。”上一次她便说了,她想找个机会召君琛回京,那样的人,总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溜一圈才放心。 晋安皇心里一动,不得不承认,他也曾无数次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每一次都被现实所打败。 “你想的太过简单,那君琛桀骜不驯,只要他不愿意,就算朕连颁十道圣旨,在特意差人带上十头耕牛,也拉不回来他。” “那是从前。”戚长容道:“父皇何不再试上一试?恰巧不久后有武试,有君琛在,想必武试会更加精彩。”晋安皇听着戚长容的声音,对于她所说的越发心动。 近些年文臣泛滥,朝堂确实需要武臣平衡。可曾经的糗事历历在目,君琛胆大妄为的名声传遍天下,又不止一次的抗旨不尊。 郴州捷报传来以后,天下人都在等看晋安皇的笑话。而今他缺的只是下去的台阶,如今戚长容愿意亲自递上梯子,那晋安皇也不端着,极其自然的顺着下了。 他沉吟道:“朕若是派蒋太师亲自去宣旨,太子觉得如何?”蒋伯文? 戚长容目光一凝,眼中笑意霎时消失。 “不可。”她抿唇立刻拒绝,没有一丝犹豫。蒋伯文本就是凉国的内应,君琛打下郴州,于凉国而言就是狠狠的两个耳刮子。 按照蒋伯文的小人之心,不将他剥皮拆骨就是好的,又怎会真心实意的宣他回京? 戚长容拒绝的太快,晋安皇奇了:“为何不可?蒋太师乃是群臣之首,由他去,足以表明了朕的诚意。”戚长容垂眸:“正因如此,蒋太师才绝不能去,父皇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太师主动找到儿臣,想在会试上帮衬一二,他若是离开了……”晋安皇拧眉,不赞同蒋伯文的做法:“你乃东宫太子,日后总得独当一面,蒋伯文的做法实在欠妥,他一向聪明,怎么在这件事上就如此糊涂?”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晋安皇还是对蒋伯文一点怀疑都没有,戚长容暗暗叹息,已经无话可说。 若换到旁人身上,晋安皇必定想的会更多,首先,他会思索那人是否有所图谋。 然而落到蒋伯文这里,他只用一句糊涂便打发了。 “罢了。”晋安皇摇头:“太子认为该派何人前去最为合适?”戚长容心里早已有了人选,只是此时却不能干脆的说出。 她故意沉默了一会儿,终是道:“儿臣认为,唯有赵理找丞相能将君琛唤回。”这下沉默的变成晋安皇了。 这位赵丞相可不是一般人,此人忠心有余,却顽固不化,不懂变通,因总是在朝事上与他唱反调而被闲置多年。 如果让他前去,必定要重新启用此人。晋安皇瞥了戚长容一眼,有些怀疑她是故意的。 转念一想,太子身在东宫,不可能提前得知消息而安排一切。晋安皇失笑,看来他真是当了太久的皇帝,连对自家人最基本的信任都快没有了。 “太子言之有理,朕这就下旨命赵理前往临城,若是不能将君琛带回,朕就罚他两年俸禄。” “……”戚长容嘴角一抽,不敢点明晋安皇明摆着公报私仇:“父皇英明。”当天,赵理领了圣旨,带着他的护卫队八百里加急赶往临城。 得知消息后,太师府内的谋士皆气的不轻,其中一人在蒋伯文面前主动请缨道:“太师,那君家小儿实属猖狂,要不派人……”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蒋伯文摇头叹道:“巴托,你太着急了。”巴托正是凉国细作,一直以太师府管家的身份藏匿于京都,十多年来未曾有人发现他的不同。 巴托眼神阴沉,对君琛恨之入骨:“郴州乃是凉国要塞,将士们皆训练有素,肯定是他背后使计。” “战场之上,唯有输赢两家,无论君琛是何原因取胜,他胜了是事实。况且你我在大晋埋伏至今,眼看即将取胜,何必要因他一人满盘皆输。”他们的目的唯有一个——败大晋。 巴托不说话了。显然,他心里再怎么气愤也知道轻重。而今,他将一切的帐全部算到大晋的头上,总有一个人,他会使这个国家国破家亡,报今日凉国之辱! 京都的人越来越多,随便一家客栈都是暂无空房,那些学子们早早的就来等着,一方面是结交志同道合的同伴,另一方面是想更了解繁花似锦的都城到底是什么样儿的。 罗一混在人群中,一身简朴的打扮,目光似有似无的看向望月楼二楼西窗的位置。 那里正有八个赴考的举子把酒言欢,距离考试只有一月不到的时间,其余举子们都在为会试而努力,只有他们敢在白天时分大张旗鼓的喝酒聊天。 天色渐黑,客栈里还是一片灯火通明,隐隐有读书声从里传出。罗一百无聊赖的倚在街头巷子口,困意来袭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清望月楼后门的位置,他已经等了很久。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大约一炷香之后,望月楼的后门从里面被打开,仍是白天畅谈的那几个。 罗一一直悄无声息的跟在他们身后,直到不得已停下脚步。 “呦,几位公子里边请,咱们这儿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包您满意。”罗一:“……”他脚步一顿,抬头看了一眼牌匾。 天香楼?京里最出名的妓院?这群名单上的举子了不得。不闭门苦读临时抱佛脚也就算了,还敢到妓院寻欢作乐。 罗一烦闷,又不得不跟上,刚一脚踏进去,一股浓郁到刺鼻的香味立刻袭来。 一身穿淡绿色轻纱的女子如蛇一般靠了过来,柔若无骨的环着他的手臂。 “客官可要上楼?”罗一仔细考虑一一下,坚定的将人推开,沉声道:“客官不上楼,客官只是进来借茅房的。”这时,那群举子有说有笑的上了二楼,身边还围了好几个姿色不凡的花娘。 于是,在绿纱花娘见鬼的注视下,他心疼的掏出一锭分量不轻的银子,面不改色的改了口:“还是先上楼,再去茅房吧。”花娘不明所以,还以为是最近兴起的情趣,不由得暧昧的朝他抛了个媚眼,手帕差点甩到他脸上:“哎呀,客官,您可真坏。”罗一木着脸,只把自己当无知无觉的死人。 哪怕丰满的臀部被人偷捏了一把,他吓得差点跳起来,气的脸色铁青,还是没有发作。 他克制情绪麻痹自己,必须要时刻记得,殿下说过绝不能打草惊蛇。他选择了那行人旁边的单间。 奈何花娘被眼前的银两迷了眼,还不死心的靠了过去。这下是叔可忍婶都不能忍了,他一掌将人推的老远:“抱歉,我真的只是来借个茅厕的而已。”花娘眼中媚意褪去,不可置信的盯着他,本想阻止,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将门关上。 作为京中的第一妓院,天香楼的隔音极好,罗一贴在墙上半响,什么声音也没听见。 倒是外面的丝竹声声入耳,令他烦不胜烦。直到他跃出窗外,绕在耳边的声音才有了改变——屋内,包一默穿着一身艳丽衣衫,半阖着眼眸懒洋洋的道:“你们的事我已与大人通过气,这几日只需安分的待在客栈即可,到时候自会有人将考题送到你们手上。”只消一句话,惊得罗一连忙隐去身形。 以吴航为首的几人忙连声道谢。 “多谢包掌柜,还请包掌柜在大人面前为我等多美言几句。”包一默却没打理他们,掀开眼皮连连向窗外扫了几眼。 就在刚刚,她突然有种被窥视得危机感。她蓦地起身,妆容艳丽神情冰冷:“将这件事烂在心里,只当没发生过,我这就让人送你们离开。”话落,她人立即推门而出,不一会儿的时间,外面涌来好几个大老粗,不由分说的带着吴航等人跳窗而走。 第35章:打草惊蛇 包一默从走廊上随意抓了个人,厉声道:“刚刚这间房谁进来过?”她抓住的正是先前给罗一带路的绿纱花娘。 花娘被吓了一跳,娇声笑道 “包姐,咱们这儿是花楼,能进包房的自然是客人,您该不会是喝多喝糊涂了吧?”包一默一手推开门,里面空空如也。 “人呢?” “既然不在里面,那就是走了呗,”见包一默脸色实在难看,花娘心里惴惴,犹豫着问道:“包姐,怎么了吗?”包一默松开她,闭上眼后退两步:“没什么,你去做事吧。”她也分不清刚才是错觉还是确有其事。 只希望一切都是她想多了。几个横纵跳后,罗一停在皇城边喘了两声,心中一阵后怕。 幸好他跑得快,否则现在就被人抓个现行了!到时候别说完成殿下交代的任务,有没有命回去复命都另说。 拿着东宫腰牌,罗一趁着黑夜回到东宫,书房内的灯还亮着。他站在门外:“殿下?”戚长容从里面将门打开,见他回来也没有半点惊讶:“查清楚了?” “幸不辱命,除了查到那些人的身份信息以外,属下今日还意外得知一消息。”两人走进书房,戚长容坐在书案后,接过罗一手中的名册,上面记载了关于那些人所有的消息。 戚长容一边翻,罗一一边说:“这些人是从天南地北来的,表面上没有任何不妥,可属下派人去查证时,要么是查无此人,要么是父母双亡。”一个两个可以说巧合,但全部人都是这样,其中必有猫腻。 戚长容挑了挑眉:“你派去的人是否可靠?” “全是暗卫队里的兄弟,绝对靠谱。”戚长容放心了。戚氏皇族设有暗阁,只用来培养皇家护卫,里面的暗卫只听命于皇帝,也只有历任帝王和太子知道。 她相信帝王多疑,就算父皇再怎么信任蒋伯文,都不会告知他暗阁的存在。 她唇瓣一勾,眼眸露出一丝尖锐的讽刺。帝王信任,不过如此。 “说吧,你今天查到什么了。”罗一立刻绘声绘色的说起来:“白日里他们不思进取围坐一团饮酒作乐,属下心中生疑,便暗中监视,于临近子时末见他们从客栈后门鬼祟而出。”戚长容:“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天香楼。”戚长容略微诧异,语调微扬:“妓院?”莫名的,罗一神色微顿,他抹了抹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清咳一声道:“属下刚开始也以为他们是去消遣的,结果跟去之后才发现,他们所做之事比消遣更可恨!”说到后面,他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愤恨。 戚长容目带疑惑的望着他,示意他继续说。罗一深吸口气,咬牙道:“他们在谈买卖会试考题!”这就让人惊讶了,既在戚长容意料之中,又在她的预料之外。 她知道会有人暗箱操作,只是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事居然会在天香楼进行。 “属下亲眼看见他们与天香楼的老板交谈,他们还提到了一位‘大人’。”戚长容若有所思,微屈着手指,指尖轻轻叩击在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可想而知,他们口中的‘大人’,就是最关键的人物。罗一咂了咂嘴,又语带惋惜:“可惜天香楼的老板太敏锐,属下只听了一句就差点被发现,是以并未听见所谓的‘大人’到底是谁。”为了不惊动更多的人,他只好先行撤离。 戚长容沉思:“你去查查天香楼的老板和幕后主人。”她顿了顿:“附耳过来,有另外一事你需亲自转告地队,让他们不得耽搁,立刻去做。”她手上的三支暗卫队,分别为罗队,地队,天队。 三支暗卫队里,天队实力最强,行踪也最隐秘,时常神龙见首不见尾。 罗一从未与天队的暗卫打过交道,唯一能联系上的也只有地队。听了戚长容的话后,罗一上前两步微微弯腰低头。 第二日一早,有一消息像似长了翅膀般不胫而走。礼部贡院遭贼,会试考题被偷! 哗——整个京都一片哗然,人人自危。特别是备考多时的举子更是欲哭无泪,生怕三月的会试推迟或取消。 作为会试的主要负责人,面对接憧而来的多方质问,以及流传在民间传的越发广的流言蜚语,王哲彦焦头烂额,忧心不已。 “这可怎么办呦,本官在任期间,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等荒唐事!”礼部人心惶惶,无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眼看会试即将来临,在最后关头居然发生了试题泄露,要论罪责,谁都逃不掉。 杨一殊惊闻此事,吓的连手上的竹简都掉在地上。纸包不住火,也无人敢隐瞒,得知此事之后,晋安皇震怒。 御书房,晋安皇气得不停的原地踏步,在位数十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失态。 而他面前跪了一地的人。戚长容、蒋伯文、杨一殊、王哲彦…… “你们这些废物东西,朕要你们有何用?!三年一次的会试都能给朕搞砸,日后朕还敢把什么重任交给你们?” “特别是太子,朕对你寄予厚望,不惜力排众议让你负责此事,你竟给朕如此不堪的回复,简直气煞人也!”晋安皇脸色阴沉,一脸煞气,恨不得将他们全部吃了,以解心头之恨。 被点名的戚长容抿着唇,一脸委屈:“此事儿臣虽有错,可事发突然,出自意外。您也知道儿臣向来只动嘴皮子,一应事宜都由底下人经手去做,况且有蒋太师和杨太傅从旁协助,谁知道会出这么大的乱子。”晋安皇气笑了:“这么说来你还有理了?”戚长容垂眸,继续委屈:“不敢,儿臣只是心中不忿罢了。”说着,她恨恨的瞪了几眼跪在左右的蒋伯文与杨一殊,神情恐怖如斯。 不忿?她还能不忿什么?原因不言而喻。听到她的话,被气晕头脑的晋安皇终于得到一丝清明,只好压下心里腾腾升起的怒气,一脸深沉的看向一言不发的蒋伯文,眼中闪烁着森冷怒意。 “太师,对于此事,你有何话想说?太子将此重要的事情交于你,你却任由闹出这等幺蛾子?”晋安皇尚存一丝理智,太子做事一向稳重,让人挑不出差错。 这一次之所以会有如此大的漏洞,定是因为太过相信蒋伯文等人,才会一时松懈。 若要追究责任,蒋伯文首当其冲。蒋伯文深知辩解无用,连忙俯首叩头,承认错误:“臣有错,请陛下责罚。”杨一殊也急忙跟着叩首:“臣也有错,愿与太师一同担责。”陛下心中正怒,无论说什么都只是火上添油,不止起不了一点作用,还会让他心中的火烧得越来越烈。 盛怒之下已无对错。眼看朝堂内两位领军人物都不曾做任何辩解,乖乖的认了错,王哲彦犹豫不决,正想跟着一起,就见晋安皇咱神犀利的望了过来,警告他道:“你给朕闭嘴,身为礼部尚书,你更加该罚!”王哲彦:“……”御书房伺候的宫人们大气也不敢喘。 晋安皇绕回书桌后,指着面前一堆折子,冷然开口:“这一本是参王尚书玩忽职守,导致试题被偷的……” “这一本是参杨太傅御下不严的……” “这一本是参蒋太师知情不报的……”一本又一本的折子被扔在地上,看到后面,唯一让晋安皇觉得欣慰的是,那些朝臣们总算有点眼色,没有动太子。 “诸位,这些罪名,你们可否承认?”百口莫辩,三人难得口径一致。 “臣等有罪。”晋安皇威势摄人,微眯着眼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终是拍板道:“朕不管考题泄露到何处,你们须将罪魁祸首捉出来,否则重罚。”说完,晋安皇竟是看也懒得再看他们一眼,摆摆手赶人离开。 戚长容抹了把脸,起身愤然离开。杨一殊与蒋伯文对视一眼,皆抬脚追了上去。 “殿下……”不等他们开口,戚长容蓦地转身,噼里啪啦的就是一顿数落控诉:“太师太傅,你们太让孤失望了,孤因为相信你们,所以当了甩手掌柜,你们对得起孤的信任吗?”杨一殊有口难辩,以情理说之:“殿下,臣也不知会有贼人功夫了得,能从贡院偷试题啊。”蒋伯文语气沉稳:“殿下放心,数日之内,臣定然会将此事查个一清二楚,以期以功抵过。”戚长容冷冷说道:“少说大话,未查明真相抓到罪魁祸首之前,你们不要来东宫见孤!”几人交谈不欢而散。 蒋伯文脸色瞬间阴沉,眼中怒意翻腾。唯有王哲彦避开锋芒,等到蒋杨两人拂袖而去后,偷偷摸摸的朝东宫奔去。 他心里有疑惑,脑海中一直盘旋着戚长容说过的‘闹大事’。他甚至有个疯狂的想法,说不定这件事情就是东宫太子自导自演的! 只是现在没有任何确切证据指证而已。戚长容放慢脚步,行至偏僻的宫道上,不一会儿,身后传来熟悉的气喘吁吁声。 第36章:花楼暴露 她毫不意外王哲彦会找来。 “殿下,臣有一事不解,还望殿下赐教。”她停步,转身,一脸闲适悠然。 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在御书房的委屈和怒意。看着这样的戚长容,王哲彦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猜想就是真相。 他涨红了脸,左右环顾,呐呐半响控诉道:“此事可是殿下所为?”戚长容似乎很是诧异:“王尚书居然怀疑孤?”王哲彦说不出话来。 他能怎么说?实在是太子太可疑,加上又有动机除了她以外,他实在不知该去怀疑何人。 戚长容摇摇头:“不是孤,不过王尚书应该知晓苍蝇尚且不叮无缝的蛋,试题一事许是礼部过失,王尚书有时间在这里质问孤,还不如早日查清事实。”一番话说的王哲彦羞愧的低下头。 他为官十多年,自知官场水深,而他历经千难万险才爬到如今的位置,更是明白万事有异。 说到底,只是他胆颤了而已。这次的事情要是处理不好,或许礼部一众人都会受到责罚,再严重些,有可能连头上的乌纱帽都保不住。 只是在刚刚的一瞬间,他竟然有个卑劣至极的想法,觉得要是让太子将这件事担下也不错。 毕竟她是东宫之主,无人能撼动她的地位。至多只会被多责骂几句。然而戚长容一句话点明他的心思,虽没有直接说出来,可太子是知晓他在想什么的。 而今,他只觉得羞愧。戚长容步子迈的很大,速度只增不减。上辈子的王哲彦能力实属平庸,能爬到尚书的位置只能说是运气加资历。 对戚氏皇族忠心是王哲彦唯一的可取之处。若不是看在城破时他于金銮殿激愤撞柱而死,她或许看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重活一世,在她心里,再也没有什么比忠诚更加重要。曾经的她过于追求能力,忘了自己或许驾驭不了,乃至于最后当能人反水时,她毫无办法。 至于蒋伯文与杨一殊,她不天真,也没有打算趁着这个机会扳倒他们。 她要的只是让他们在父皇心中渐渐失去信任。蒋伯文回到太师府,朝巴托问道:“你可有着手安排倒卖试题一事?”巴托摇头:“没有太师您的吩咐,我怎会去做。”蒋伯文脸色难看:“贡院试题被偷,皇上暴怒,责令我尽快查清,抓住幕后黑手。”察觉不妥,巴托的声音忽然有些僵硬,回想道:“前两日一默传回消息,她与那群人碰头接触时,似乎有人看见了。”蒋伯文猛地抬起头:“为何不早说?”巴托自责低头:“这两日太忙,我一时忘了。”蒋伯文低声呵斥:“糊涂!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可是大晋皇都,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我是怎样告诫你的?这才过去多久,你又……”巴托低头不语。 看他神色萎靡,蒋伯文冷漠道:“绝无下次,你若再懈怠,就回去吧。”可以确定的是,确实有人得知倒卖试题,并且先他一步下手。 不过不确定的是,那人到底想干什么,是想陷害他,还是警告他?蒋伯文想了许久,好在京都每日都有新鲜事发生,足以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没过几天,记得试题被偷的只有诸多举子和被牵连的官员们了。 谁偷了试题?那人偷试题做什么?倒卖吗?卖给谁?得来的银钱又去了什么地方? 一桩桩,一件件,一个接一个的被挖了出来。数日之后,知情人向太傅府递了密报,自称知道盗取试题的贼人踪迹。 杨一殊:“若有诈可怎办?”王哲彦被这件事折磨的脸上皱纹都多了几条,闻言瞪了杨一殊一眼,不曾有一丝犹豫:“便是上当我也认了,要是再查不出点什么,你我都要玩完!”陛下耐心有限,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忽然要交代,到那时如果他们什么也拿不出来,岂不是自找死路? 杨一殊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两人一合计,打算在子时带上人马捉贼。 于是,待到子时,一群官兵将望月楼围的密不透风。吴航于睡梦中被惊醒,他蓦地睁开眼,好不容易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清屋内的景象,下一秒麻袋从天而降,罩住他整个人。 他正想呼救,就听外面的人在悄声说话。 “大人,另外几人都死了。” “死了?” “是的,一刀割喉,我们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没有气息了。”吴航心里一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住。 他不想明白他们话中的意思,可又清楚的知道他们说的是谁。他的那几个同伴,都死了? 有人踢了他一脚,警告道:“想活下去就别出声。”吴航想活,所以他闭了嘴,任由这群人将他带走。 等他终于被放出来重见天日时,他已成了堂下犯。 “你是吴航,迭城举子,前来京都参与会试的?”杨一殊坐在堂上,眼神冷冽。 吴航心里一沉,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来自迭城,就算再没见识也能认出这里乃是大理寺。 而堂上审问他的正是当朝太傅,再加上最近闹的凶的试题丢失案,他已然猜想到自己为何会被抓来。 吴航想到这些,神色微顿,故作平静道:“吴某平日遵纪守法,不知大人抓我来此所为何事?” “吴航,本官抓你前来,是想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应该听见我们的谈话了,与你相交的那几人今晚都死于非命,如若本官去慢一步,或许你的小命也保不住。”吴航脸色苍白:“与我何关?许是他们惹到了不该惹的人,这才丢了性命。” “你还是不愿承认自己与试题丢失一案有关吗?京都乃天子脚下,你也不想想,什么人敢在帝王眼皮子底下弄出人命,要不是你和那几人意图买试题,他们也不会丢了命!”事情一旦不可控制,无论那人再位高权重,都不得不下手处置他们。 想必幕后之人也很清楚,试题丢失必将引起大动,所以才会提前解决他的‘客人’,以防暴露自身。 听到这些,吴航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崩溃,根本用不着杨一殊继续逼问,忙将知道的事情吐了个一干二净。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我没有偷试题,我只是想找人买会试题目,好让考试能够轻松点,他们怎么就死了呢?”杨一殊心里一轻,只要他愿意开口,后面一切都好说。 他差人搬来凳子,示意吴航坐下,语气尽量温和的诱供道:“将你所知的一切如实道来,我必保你性命无忧。”想他唐唐一品官员,又是太子之师,保住一个举子的小命,杨一殊自问没有问题。 吴航被那些人的死吓的三魂散了七魄,自然是杨一殊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王哲彦在一旁做笔录,将二人对话一字不漏的记了下来。 “我也是偶然得知有人会在会试前十天倒卖试题,便动了心思,与那些人暗中达成交易。”杨一殊问:“与你交易的是谁?”吴航摇头:“我不知,我与那人之间只是靠中间人联系,由中间人传达双方的意思。”杨一殊又问:“中间人是谁?” “天香楼,包一默。”这是他唯一能接触到的人,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知道。 杨一殊多问了几句,结果除了一个名字之外什么都问不出来。他看了一眼王哲彦,后者整理好记录后对他摇了摇头。 于是,他又领着一群人冲到天香楼。夜晚正是花楼生意最好的时候,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里面的琴声飞扬。 杨一殊带人冲进去,猛然看见了几幅不堪入目的景象,他下意识以袖遮眼,恼怒道:“将这些人全部给本官带下去!”弹唱欢乐声戛然而止,半裸的姑娘们吓的仓皇尖叫,很快被赶作一团。 “包一默可在?”花娘们战战兢兢的缩在角落里,无人应答,有几人眼神闪烁,又往人群中藏了藏。 她们不是不知道,她们只是不想说。外面跑进来一人在杨一殊耳边轻念了几句,杨一殊当机立断道:“将她们全部带回大理寺。” “啊!!” “我不要去大理寺。” “大人,开花楼不犯律法啊!”话落,他人已拂袖而走。后面的不满与尖叫声很快被一扇门阻隔。 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王哲彦等在外面,守卫军手里正压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姑娘。 杨一殊细细端详着她:“这就是天香楼的老板?” “是的,她速度很快,躲开搜查的人从三楼跳下准备逃跑,结果半路突然崴了脚,我这才抓住她。”他从未见过轻功这么好的女子,足间轻点就能如飞燕一样腾空而去,要不是中途出了岔子,今天就真的让她逃了。 不过,头一次见的江湖中人竟然是一间花楼的老鸨,真是让人心情复杂。 见他表情难言,杨一殊不明所以,抬手拍了拍王哲彦的肩膀,安抚他:“你做的很好,咱们终于能对上面有个交代了。” 第37章:试题终审 临城,赵理带着圣旨,连续数日日夜兼程,终于在第八日天黑前抵达君府。 少年时的君琛是什么模样,他还记得很清楚。二十岁的君琛比十四岁的君琛更加稳重,见到他时也只是眼眸微微一亮,并没有像儿时一般兴冲冲的跑到他身边,伸手冲他要礼物。 看着这样的他,赵理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心疼。在临城的这些年,混小子早已没了年少时的任性妄为。 君琛面色淡然,唯有了解他的周世仁与沈从安知道,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 “舅舅。”赵理拍了拍他的肩,眼眶微润:“好小子,你长大了,上一次见面还不到我的肩膀,现在居然都比我高了。”君琛想了想,认真道:“临城的水比京城的养人。”听到这话,赵理蓦地笑开:“多年不见,你这混小子还是满口胡话。”谁都知道临城烦乱,气候恶劣,时常爆发各种争斗,见血已成了每天都会发生的常事。 这样的环境又怎能可能比繁华的都城更加养人?然而君琛的神情却是清明,没有半分欺骗的意思,赵理沉默片刻后,慢慢道:“我知晓你有心结,不愿回那是非之地,我不会逼你。”君琛看着他,并不打断。 “我这次来的目的想必你已经听说了,你若不愿意,不必顾及其他,等会我照常宣旨,你照常拒旨便是。”君琛掀开眼皮,懒懒的看了眼旁人手上捧着的木盒:“舅舅宣旨吧。”多年以后,混小子的性子仍然不讨喜。 赵理自木盒里拿出圣旨,也不管君琛跪或不跪,径自念了出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君门君琛,数年统兵御将,驻守临城边城,多次攻破敌国洲地,慑敌有功,着即封为大将军,命其尽快返回皇都行封礼,钦此。”君琛倚在门边,长身玉立。 从赵理宣旨那一刻起,他不曾跪下,亦不曾颤动眉眼。如一座雕塑般,仿佛这一切于他而言无半点关系。 临城天气无常,一阵狂风袭来,衣摆纷飞摇动,身着大红色衣裳的他站在人群中最为醒目。 院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君琛的选择。在此之前,他不止一次拒绝来自皇城的圣旨,无数使臣吃了他的闷亏却拿他毫无办法。 在这一刻,没有人相信他会接旨,赵理早已做好被拒旨的准备,就连说词都想好了,只等君琛‘抗旨’。 他终于动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单手将赵理手里的圣旨接了过去。 “君琛,接旨。”院中肆虐的风声戛然而止,随之传来的是众人不可置信的骚动声。 他的态度虽漫不经心,可他接旨是事实。赵理难得愣怔,以为他在顾及自己,心口像是被堵了团棉花般难受,百味杂陈:“其实,你不必为了我而为难自己……”所有人都知他与君琛关系不一般,即使不是他的嫡亲舅舅,也是唯一不会被君家拒之门外的亲人。 这一次皇帝之所以派他前来,就是怕君琛放肆拒绝,想借他的手给君琛施压。 而今的结果,或许他真是拖累了君琛。君琛不见半分被算计的恼怒,唇角不经意的划过一丝笑意:“此事与舅舅无关,是我欠了一人。”赵理拧紧眉心,询问他道:“谁?”君琛却是摇头:“既是我欠的人情,与舅舅无关。”左一句和他无关,又一句和他无关,如果赵理不是早就知道君琛是这么个不讨人喜欢的性子,或许此时已经被气的不轻。 使者队于君家暂住。夜晚,君琛提着一壶酒上了房顶。沈从安站在外廊抬头看他,失笑道:“你喝酒掀房顶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君琛摇晃着手中的酒壶,一贯慵懒的面容上也锁起了眉:“怕是这辈子都没办法改了。”沈从安是个文人,武功比不得君琛,他上房顶,必须要借旁边那棵大树,上去的过程虽有些狼狈,结局却是好的。 他从君琛手里抢过酒壶,朝自己大灌了一口:“你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平静。”从来没有人想过他会接旨,也从来没有人想过他会那么容易接受皇帝的安排。 “说吧,这次回去,可是因为太子?”除了这个原因以外,他再想不起其他。 来此传指旨的虽是赵理,以晋安皇的性子,若无法成功将君琛召回去,或许会受到些许惩罚,但也只是不痛不痒,根本无法撼动赵理的丞相的位置。 君琛不答反问:“你说,现在的京城是个什么模样?”沈从安略略一想,想起赵理那双紧锁的眉头:“蒋伯文一手遮天?”君琛却不再说话,也和从沈从安抢酒壶。 沈从安笑了笑,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怕太子年幼,终有一天,蒋伯文会不满于现状对她下手吧?”众所周知,蒋伯文深得晋安皇的信任,朝堂上近乎有一半都是他的人,这样的人一旦发起疯来,非常人能够抵抗。 就算是东宫太子,也只是空有名头,手中并无多少实权。回想当时戚长容来临城的时候,确实是一副好欺负的小绵羊模样,这样的人放在京城,就如一只绵羊放在狼群中,只有等死的份儿。 君琛偏头,眸中划过一丝困倦,懒洋洋的应了一声。 “周世仁跟我一起走,你留在这里替我守住临城。”见他仍旧一副懒散的模样,沈从安面上有些无奈:“周世仁管不住你。” “他也管不住临城,你们二人势必要留一人。”沈从安嘴角的笑容消失:“想清楚了?你可知回去以后你要面对什么?”大将军地位位同三公,哪怕是蒋伯文都会对他心生忌惮。 那人眼里可容不得沙子,此次回去麻烦必不会少。君琛慢吞吞的道:“那又如何,你何时怕我见过。”他也想诸事不管,远离皇城硝烟,终生不踏入皇城一步。 只可惜他平生最讨厌欠人情,更别说是救命之情。既是救命之恩,便回去走上一趟。 大理寺冰冷的牢房中,从前光鲜亮丽的包一默此时却如一条落水狗似的,一头秀发如蓬松的稻草,如玉般的肌肤上也尽是鞭痕。 她在大理寺的日子并不好过。每日都会有不同的人来对她进行审问。或鞭挞,或炮烙,语言辱骂已成了最轻的惩罚。 那些人给她下了一种药,让她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她想死不能,想活无门。 今日负责审讯她的是蒋伯文。只见她被狱卒从牢房拖出来绑在十字架上,行过之处,地上留下一条十分清晰的血迹。 蒋伯文抬眼看去,声音里尽是凉薄:“包一默,试题丢失一案与你可有关系?” “你的同党是谁?” “盗取试题与你有何好处?” “你认不认罪?”……每个人审讯她的人所问问题大致相同,令她烦不胜烦。 前几日无论是谁来,她要么咬紧牙关不吭声,要么随意糊弄几句死不认罪。 可今日她沉默了,不是距死不认的沉默。而是在衡量。被拖出来之前,她被浇了一桶冰水。 她的眼前已经模糊,看不清蒋伯文的模样,只能从声音的来源处判断她的位置。 从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时,她接到了他的指令。她认不认罪?认罪。必须有人担下这个责任,以防那些人继续搜查,查出某些不该查的东西。 “我认。”听到这两个字,蒋伯文下意识抬头,阴暗的牢房中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良久,他声音平静,毫无波澜的道:“将罪状拿来,让她签字画押。”包一默颤抖着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人都是怕死的,她也不例外,但是这一次她不得不死。蒋伯文忽然走到她身边,将填上她名字和手印的罪状拿开。 包一默握紧拳头,低下头被狱卒重新拖回牢里。对于蒋伯文一出马就拿到了认罪书,杨一殊和王哲彦皆不掩饰各自的差异。 前两天是他们主审,无论他们用什么办法,威逼利诱都无法使她开口,更别说是让她主动认罪了。 对此,蒋伯文做出解释:“我审她的时候,她已被打的奄奄一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许是被折磨够了,想要一个解脱。”杨一殊与王哲彦半信半疑。 不过,担惊受怕近半个月,他们终于可以微微放心了。杨一殊道:“既然她已经认罪,明日我便将罪状上呈天听,让陛下定夺。”王哲彦兴奋道:“我马上带人抄了天香楼,听说天香楼富得流油,超了它入国库,想必陛下脸色也不会太难看。”说做就做,王哲彦立刻与另外两人拜别,兴冲冲的带着一帮官兵前往花街柳巷,将被封起来的天香楼抄了个七零八落。 蒋伯文刚出大理寺,巴托已然等在外面,两人并肩而行,行至马车旁,巴托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大人,一默她……”蒋伯文踩着木凳上马车,低声道:“必死无疑。”谁也救不了她,谁也不能救她。 第38章:孤太疼了 巴托一愣,喉咙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半天说不出话来。事实上他很清楚结果。 巴托眼眶微涩,同样放低了声音,在蒋伯文耳边耳语:“可我们并没有安排人偷试题。”是还没来得及,有人赶在他们之前下手了,并且将责任全部推给了他们。 由始至终,他们都不知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蒋伯文阖眼,紧紧握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声音依旧一片云淡风轻:“是本官技不如人,让人算计了。”一环紧扣一环,那人算计的让他心惊。 先是盯上吴航,后又查到天香楼,然后是巴托误事,没有及时将消息传回来,以至于他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隐藏在大晋皇都这么多年,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难以对付的敌人。 夜色渐黑,大理寺一片静寂,关押许多穷凶极恶的犯人的牢房没有传出任何异动。 平常大理寺每到这个时候就会传来各种鬼哭狼嚎。可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像是睡着了似的,只听得到从牢房深处传来的呼噜声。 忽然间,牢房门被从外打开,两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人先进去巡视一圈,确认无漏网之鱼,这才回到铁门旁守着。 “殿下,除她以外,所有人都睡过去了。”深夜来到牢房做客,又被称为殿下的,除了戚长容以外再无别人。 她轻嗯了一声,以宽大斗篷遮住身形,进了最右边的单间牢房。里面只关押着包一默一人。 锁链被打开的声音从外响起,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包一默猛然惊醒,抬头看去,一人白净的面容忽然闯进眼睑。 戚长容掀开帽子,嘴角含笑:“认识孤吗,包一默?”看见戚长容的这一刻,包一默突然警醒。 “太子殿下?”她睁大眼,略觉疑惑。 “是孤。”传闻东宫太子恭顺谦良,温润有礼,除了有皇命在身以外,从不轻易踏出东宫一步,又因其胸怀博学,受尽天下学子的推崇。 传闻她爱民如子,时常暗中派人体恤民情,为百姓伸张正义,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可现在看着她,包一默只觉得传闻害人。她嘴角虽有笑容,可眼里装的尽是些冰碴子,明明什么狠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对面,身上所携带的淡淡威势却似天生,压的人喘不过气。 一股寒意自包一默心底升起渐渐麻痹她的神经。意识到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包一默不由自主的握紧了衣袖,隐忍道:“这次试题的事是你一手策划的?”戚长容挑眉,走到一旁坐下,唇边笑意不减:“包姑娘太看得起孤了,孤只不过是将你们预备做的事情提前做了,包姑娘应该感谢孤。”包一默震惊:“太子早就知道我们准备倒卖试题?!”戚长容摇头:“不知道,碰巧听到的罢了。”她也没想到事情会进行得如此顺利,刚开始只是想将名单上的人从榜上划去,断掉蒋伯文其中一股助力,后来却没想到事情原比她想象中的精彩多了。 包一默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被外人窥视的错觉,恍然大悟道:“你派人去过天香楼?” “是。”戚长容承认。 “把我腿脚打伤,导致我被捕的人也是你?”以她的轻功,想要从天香楼逃脱易如反掌。 那一天她早就计划好了逃跑路线,她原本很快就能逃脱,跃出纸窗的那一刻,暗中有人以内力打伤了她。 她从半空摔下,正好摔到王哲彦的眼皮子底下。听到这话,戚长容幽幽的瞥了她一眼:“准确来说不是孤,而是孤派去的人。”那有何区别? 是她亲自动手还是她的属下动手,结果都是一样的。包一默脸色苍白,不敢再问。 她怕问的越多,受到的打击也就越大。可她不说话,戚长容倒是来了开口的兴致,看起来心情颇为不错:“你就不想知道孤为何会一手安排这些吗?”包一默微微一愣,几度张口想问,又生生的咽了回去。 戚长容语重心长:“你不想知道也没关系,不过,别以为孤不知道你是谁的人,在为谁顶罪,对于你们的目的,孤清楚的很。”不就是想要倾覆大晋吗? 不就是想要大晋的百姓流离失所,大晋的江山国破家亡?在她惊惧交加的注视下,戚长容起身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缓缓念出三个字。 “蒋伯文。”包一默的呼吸徒然急促,死死的瞪着戚长容,像是要将她撕成两半。 戚长容轻笑:“别那么看着孤,会让孤忍不住想将你的眼睛挖出来。”包一默崩溃嘶吼:“你到底想做什么?!”在这一刻,她心里浮现无数个疑问。 蒋伯文的身份是什么时候暴露的?太子又是怎么知道她和蒋伯文之间的关系的? 她无法心怀侥幸,幻想此时的戚长容只是查到了丁点皮毛,望着那一双好似洞穿一切的双眸,她就明白。 细作一事,露馅了。戚长容唇边笑意散去,冷酷道:“说来你也是个厉害的,凭一己之身让整个天香楼为你陪葬,你死的超值。” “那是你的子民,你怎么能……”戚长容的声音越来越冷:“孤为什么不能?她们是大晋之人,却用贩卖自身的银两供养敌国,即使无意为之,这样的行为也与叛国无异,杀了她们,已是便宜了她们。” “还有你的养父母,一个都跑不掉。”先前那一番话只是让包一默心生绝望,而现在这一句,才是蛇打七寸,令她绝望中又延伸出一丝恐惧。 每个人都有弱点,一旦弱点暴露,将会使那人痛苦不堪。包一默虽是凉人,可她从小在大晋长大,即使心怀仇恨,又怎么会对她的养父母一点感情都没有? 戚长容捏着她的下巴,指缝滑出一颗药丸扔进她的嘴里,迫使她咽了下去。 “孤知道今日蒋伯文来审问了你,他必不会让你活过今天晚上,这颗毒丸是特制的,便宜你了。”包一默喉咙里发出濒死之人的呜咽声,阻止不了毒药窜进腹内。 而她手上的那颗,则被戚长容用蛮力拿走。戚长容松开钳制着包一默下巴的手,如同扔脏东西一般将她狠狠推倒在地。 “放心吧,叛国之人,一个都跑不了。”牢房再次被打开,戚长容转身出去,身后的包一默已丧失了语言能力,只能含糊不清的呜呜嚎叫,有鲜血自她嘴角不停喷出,在身下形成一大片血渍。 罗一守在门口,耳边尽是包一默的凄惨声音,他不觉可怜,只是弄不懂戚长容的想法。 罗一:“殿下,此等肮脏事,您只管交给属下便可,何必脏了您自己的手。”他并不知道戚长容与包一默说了什么。 戚长容神态颇为放松,眼中诡异的光芒一闪而过。 “罗一,你不知道,孤实在太疼了,疼得整日整夜的睡不着,要是不做点什么,孤真怕自己会疼疯。”重生以来,她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只要闭上眼就能看到当时血流成河的场面,连梦中都是她子民们的哭喊。 而她只能无能为力的站在城墙上,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她的疼就像全身骨头在同一时间碎了。 罗一不明所以:“属下不懂。”他并不认为是戚长容身体出了问题,每月都有专门的太医回到东宫请平安脉,太子虽然体弱,但绝不伤根基。 太子说疼,他不知道为什么而疼。戚长容没有解释,没有跟她一样的经历,绝对无法有她的体会。 只道:“你进去看看,处理好后,就回东宫吧。” “那您呢?” “孤自有好去处。”戚长容口中的好地方是城内贫民窟,这里有最贫苦的人,处处都是饱经风霜的痕迹。 她数次流连此地,成了孩子们眼中的熟悉面孔。时间尚早,戚长容穿过漆黑的小巷,举着几十串糖葫芦来到这里,躲在暗处的孩子们瞬间欢呼着一拥而上,不一会儿后,糖葫芦被分刮一空。 第一次踏足贫民窟时,他只有十岁。然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过来一趟。 谁都不知道,堂堂的太子殿下,会在夜晚时分一人独自光明皇城脚下最为贫困的地方。 一个穿的朴素却干净的孩子在扯她的衣袖。 “哥哥,你是不是不开心?”戚长容一顿:“有点。” “有人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报复回去了,但还是不太开心。”因为她知道,她所谓的报复于蒋伯文而言只是挠痒痒罢了。 小孩举着糖葫芦,懵懂地啊了一声:“那哥哥,你有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做对不起你的事儿了啊?”戚长容摇头:“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需要问。”不知从何时开始,相比于从前,她的心态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辈子的她为人进退有度,无论发生何事都愿意讲究情理二字。现在不同。 今天的她不需要原因,不需要审问,不需要解释。她只要偿命。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她早早的让自己的双手沾了血,唯有这样,她才能记得血的温度。只有叛国人的鲜血,才能浇灭她心里的那团熊熊烈火。 第39章:君门归来 包一默的死,天香楼的衰败,牢里其他花楼姑娘们的消失,没有在更迭速度过快的皇城里溅起任何水花。 试题一事得到解决,晋安皇心底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在早朝时分着重夸奖了一番太子,说她生性稳重,没有辜负百姓和他的厚望。 至于杨一殊和蒋伯文,堪堪只能功过相抵。既不受罚,也不奖赏。在欣慰的同时,晋安皇又有些无奈。 刑部尚书上奏:“先前试题被偷,谁也无法保证试题是否流落于民间,为了保证会试的公平性,臣建议推迟会试,直到新试题制出。” “温爱卿所言有理。”晋安皇沉吟一会儿,转而向王哲彦问道:“王爱卿意下如何?”众目睽睽之下,王哲彦故作不经意的向戚长容的方向扫了一眼,见后者朝他微微点头,他立刻反应过来,向晋安皇拱手道:“回陛下的话,臣认为推迟会试并无必要,早在试题丢失一事发生之时,太子殿下便做了准备,随即着手命人重新开题,眼看半月已过,殿下应已安排好。”听到这话,晋安皇瞬间愣住了,连其余百官大臣也有一刹那的诧异。 晋安皇瞬间回神,看向一言不发的戚长容:“太子,王尚书所言是真的吗?”听得晋安皇的疑惑,戚长容淡声说道:“是真的,儿臣确实在弥补试题被偷一错。” “那你为何不早说?” “儿臣唯恐怕父皇与朝臣们空欢喜一场,便想等试题作出以后再向父皇汇报,现在说也不晚。”朝臣们听得戚长容从容而又沉稳的声音,心里略略放松以及满意。 太子殿下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加出众。言罢,戚长容立刻将做出来的新试题呈了上去。 晋安皇仔细察看,看着看着竟忍不住哈哈大笑:“太子做事周到,实乃百姓之福。”言外之意便是他认同这份新试题了。 朝臣们纷纷恭贺,对戚长容的赞美之意不言而喻。特别是身为太子之师的杨太傅更是赚足了面子,面对众人的夸赞面不改色的接了下来。 唯有蒋伯文一人,打量的眼神似有似无的落在戚长容身上。被困在阴霾中近乎半个月的举子们得知此消息更是举国惊呼,令人对大晋太子更加信服。 人来人往的茶馆里,除了说书人能将故事说得令人心中神往之外,还有百姓们口中所谓的八卦。 “你们是不知道,说时迟那时快,眼看那贼人翻窗而逃,太子殿下立即命人将贼人捉住,押回大理寺接受审问。” “是啊,不过这天香楼真是令人惊讶,竟敢做出那样大逆不道之事。” “要说这天香楼,在咱们皇城里也存了十多年,里面的姑娘个个姿容过人,虽不是国色天香但也清秀可人,就突然被抄了,还真是让人有些不习惯啊。” “谁说不是呢?不过谁让那包掌柜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天香楼垮了也就垮了吧。”提到太子戚长容,人群中皆是一片赞叹,提到近日垮掉的天香楼,人群则是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唏嘘。 “我看你小子应该经常流连于烟花之地吧,哥哥这儿有上好的鹿茸,不如低价卖你回去补补?” “放你娘的屁,老子天生神力,区区一些身娇体弱的小娘们,不足挂齿。”那些人又说了几句浑话,接着便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那他们不知道,他们口中所议论的太子殿下此时离他们很近。侍夏听的郁闷,恨不得捂住戚长容的耳朵,不让那些污言秽语染了殿下的耳朵。 反倒是戚长容不甚在意,听得津津有味,笑道:“原来这民间风言风语,至多也只能信三分。”在捕捉包一默的过程中,从始至终都没有他的存在,也不知那些人是如何看到他的。 梦里吗?胡诌起来,一个比一个想象力丰富。侍夏叹息,幽怨道:“公子,您千金贵体,咱们有上好包间可选,又何必与这群粗人待在一块。”戚长容风度翩翩,闻言只是摇头:“粗人如何,细人又如何?侍夏,你愚昧了。”头一次被说愚昧的侍夏委屈巴巴。 戚长容却不惯着她,由她自己生气。而就在这时,街道上忽然响起一阵欢呼声。 “大将军回来啦!” “就在城外,很快就要进城了。”人群窜动,原本在大堂里说说笑笑的百姓立刻向门外涌去。 戚长容站起身来,反其道而行,朝二楼包厢走去。侍夏追在后面问:“公子,您特意为此事出来,不出去看看吗?” “看是要看的,不过得找一个好位置。”茶馆位置得天独厚,正立于街道两旁,而戚长容所选的那间包厢更是视线良好,她站在高处刚好能瞧清街道的景象。 戚长容伸手推开纸窗,来自四面八方的惊呼声差点将她淹没,她不自觉的眨了眨眼,慢半拍道:“看来君琛比孤想象中的更受人欢迎。”侍夏反驳她:“公子说错了,应该是君家人从来都受大晋百姓的欢迎。” “是吗?”戚长容问。 “当然,想当年君家举家迁徙驻守临城之时,都城百姓们可是哭碎了心,一路相送,将他们送至十里之外的淮坡才罢休。”一张出色的过了分的脸出现在戚长容脑海中,她笃定道:“君家人的相貌想必极好。”侍夏点头,略带憧憬道:“听说当初的君家大夫人可是咱们大晋第一美人,君家男儿们也长相不俗。”听她这样说,戚长容忍不住笑了笑。 她算是明白了,这些百姓除了对满门忠烈的君家心怀敬畏以外,估计有一半是被他们的面貌所吸引。 报信的快马一匹接一匹,维持秩序的守城军疲惫不堪,废了好大力气才暂时将局面稳定下来。 街道上,能站人的地方都站满了人。面向街道的酒楼茶肆中的包厢房纸窗被打开,冒出一个又一个兴奋不已的姑娘少妇。 “君将军回来了,我听到了马蹄声。” “我也听见了。”沾染地面的灰尘被高高震起,马蹄声越来越近。迎面而来的是两面黑色旗帜,上面只绣着一个‘君’字。 坐在最前头高头大马上的男子仍旧一身显眼红衣,他耸拉着眼皮,脸上半点欣喜之色也无,反倒一副快睡着的模样。 但这并不影响百姓们的热情。戚长容也在看,他与数月前并无分别,还是一副万人入不得他眼的样子。 孤傲,冷漠,慵懒。戚长容心中一动,忽然斟了杯酒,自窗外稳稳的丢了出去。 酒杯在空中打了几个转,人群发出阵阵惊呼。半垂着眼皮的君琛迅速做出反应,整个人从马背一跃而起,稳稳接住来自茶肆包厢的酒杯,一滴酒也未曾洒出。 他先是看了一眼戚长容的方向。被发现的戚长容并不惊慌,拿着另一杯子与他遥望示意,做出口型道:接风洗尘。 她喝了自己的这一杯。另外一边,君琛也难得给她一次面子,将酒一饮而尽后顺着原来的轨道将酒杯送了回去。 “啊!我看见有人给君将军敬酒了。” “废话,大家都看见了。” “最重要的是君将军居然喝了。”气氛越发热烈,当大家想要看一看是何方神圣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君将军敬酒时,侍夏早已一巴掌把窗重新关上,阻隔外面一切无关视线。 侍夏苦着脸:“我的公子诶,你可是偷偷跑出来的,能不能收敛一点,别那么引人注目。”戚长容不理她,自顾自的笑开。 侍夏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唯有戚长容知道,看见君琛的那一刻,她心里的阴霾竟然一扫而空,涌起万丈豪情。 此刻哪怕前方有千难万阻,她也无惧无畏。只因君家,到底是回来了。 东华门外,晋安皇率百官大臣在此等待。君琛翻身下马,徒步行至晋安皇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微臣君琛,见过陛下。”凉国势大,其郴州更是举国最难攻克之处,能将郴州拿下来已是意外之喜,不仅令大军士气高涨,也威慑诸国不敢来犯。 晋安皇脸上浮现喜意,亲自将君琛扶了起来:“大将军请起,这一战大将军功劳甚高,朕欲封卿为镇凉大将军,暂驻守皇都,掌二十万大军,来日为朕征战四方。”君琛面不改色的领旨谢恩,看不出喜怒。 晋安皇怕其再次抗旨不尊,早就吩咐礼部着手准备一切赐封事宜,又趁热打铁,连日颁旨昭告天下。 是以,等君琛从皇宫出来时,他已正式领了册宝兵符,又带着一大堆的赏赐,回了君家老宅。 街道热闹,君家坐落在白胡巷子口最深处,这是君家祖祖辈辈留下的基业,几乎占据了巷子口近五分之一的面积。 只可惜哪怕宅子再大,唯一能做主的主子却在千里之外的临城为国家卖命。 得到消息后,君家早已领着府中人等在门外翘首以盼。白胡巷子口,君琛驾着快马归来,君管家眯着眼远远看着,只消一眼就能认出。 第40章:流言蜚语 等君琛在门前翻身下马,君管家与身后的人早已跪下。 “老奴恭迎将军归来。” 君家很大,伺候的人也多,他们大多都是从战场退下,身上带着各种旧疾的退役军人。 君琛常年不在家,便将那些无家可归的全部纳入君府,让他们后半生无忧。 “君叔折煞我了,快快起来。”他亲手去扶,君管家却挣开他的手死活不愿意起来,哽咽道:“将军就让老奴跪一会儿吧,看见无损的将军,老奴百年后终于有脸面去地下见老爷夫人了。” 跪在老管家身后的那些人竟然也抽噎了起来。 哭声从刚开始的细微,到最后的嚎啕。 君管家年龄不小,而今已经有五十多了,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已经没几年可活,面子什么的都不重要。 一个两鬓斑白,胡子悠长的老者哭的不能自己的场面可谓是惨不忍睹。 特别是他身后一大帮人都在哭。 君琛想笑,却不自觉的红了眼眶。 他叹了一声,再次去扶,这次不容拒绝的将君管家硬拉起身:“我说了,你不可跪我。” 君管家的姓名已经不可追朔,按照辈分,他或许得叫一声爷爷,又怎么能让爷爷辈的跪,而他无动于衷? 生怕君管家大悲大喜下伤了心脉,君琛忙道:“君叔,我奔波数日,又累又饿,咱们不如先进府用膳如何?” 君管家一听,再也顾不得其他,道:“膳食早已准备好,将军请。” 相比于临城君府的简陋,白胡巷子口里的君家景致可谓格外精致,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各种奇花异草争相盛开,以及连院中的小池塘都很有讲究,饲养的鱼都是金贵品种。 君琛眼风随便一扫,一切都如他离开时的模样,分毫未改。 君管家一边走一边说:“自从您走之后,府里就像是失去了主心骨,老奴本是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不懂的怎么照顾那些金贵东西,还是老兄弟们合伙,才勉强维持府中原样。” 池塘的七彩锦鲤是二婶子喜欢的,花圃中的牡丹芍药则是母亲喜欢的。 她们生前最喜欢在人前显摆的,也就是她们最喜爱的东西。 都过去了许多年,母亲的花还活着,二婶子的七彩锦鲤也已经有了下一代。 君琛颔首:“这些年来多亏君叔,要不是君叔照应着,还不知君府会荒芜成什么模样。” 君管家摇头苦笑:“哪里能这样算,应该说是君府给了老奴与众位兄弟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要不是君琛与先老爷夫人心善,他们这等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人,哪里有这么安生的日子过。 听他这样说,君琛也不同老管家辩解,在栖梧院用完膳食后,接着以祭祀的名义将自己关进祠堂,不见任何人。 这一关,就是半夜才出来。 老管家还守在外面,见他从祠堂出来,声音越发的温和:“将军数日劳累,回栖梧院休息吧,老奴已备好了热水。” 君琛点头,声音沙哑。 “好。” 多年驻守在外的君琛回京领赏,一回来就得了兵权与地位,这一夜有太多的人睡不着,哪怕在睡梦中也是不安稳的。 唯有戚长容难得的睡了个好觉,梦中再无能刺破耳膜,凄惨的哀嚎声。 翌日,随着君家的回归,在临城发生的某些事也以不可遏制的速度传遍京都每个角落。 待君家的人缓过神来,整个京都都为此疯狂了。 “太子殿下真乃性情中人,我等佩服他的果决。” “是啊,要是换成我,别说识破凉人的阴谋了,有可能还会自动送上门去。” “凉人就该杀!多次进犯大晋领地,奴隶大晋百姓,屡教不改死不足惜!” “可烧山一事未免也太过偏激,听说直到现在,幽谷一带附近也寸草不生。” “可惜了那么好的一座山,从今以后就就要光秃秃的存于世了。” 有人赞成惊叹,就有人反对惋惜。 可他们说的再多,谁又真的知道当时情况是怎样? 如果不是戚长容当机立断,或许被埋藏在那里的就不是凉国人,而是她大晋铁军了。 流言传播的速度极快,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不过半日时间,整个皇城的百姓都知道了当今贤太子的‘心狠手辣’,消息热度与君琛打下郴州的热度不相上下,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又一话题。 君管家只不过出门一趟,就带回了如此令人震惊的消息,让君家老部也引起了一阵阵的小骚动。 君管家缓缓道:“也不知这个消息是从何处传出来的,那些人说的有鼻子有眼,让人想不相信都难。” 更有甚,有些既有钱又有闲的好事者会不远千里跑去临城求证。 到时候消息一传回来,岂不直接落实戚长容的残忍? 听他一番话,周世仁心脏猛的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自心底升起,担忧道:“将军,或许有人想挑拨咱们与东宫的关系。” 君琛低头摆弄着手指,一言不发。 君管家早就从周世仁口中得知事情真假,就是因为知道,现在的他才会这么担心。 君门没回来之前,关于临城一事京中半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君门回来后,戚长容放火烧山的消息立刻传的满天下皆知。 这代表什么? 代表消息是从君门传出去的! 放在有心人眼中,这件事足够让他们动手做篇大文章。 要是太子再糊涂点,说不定就相信了。 君管家:“将军,您应该找个机会与东宫之主见上一面,好歹也要解释一番,告诉她消息不是咱们传出去的。” 就算不能立刻得到她的信任,也绝不能毫无作为,任由暗中的人把脏水泼到他们君门身上啊! 周世仁赞同君管家的说法:“见太子,势在必行。” 他们两人各出计谋,噼里啪啦的说了好一会儿后才发现,原来某人根本没在听,反而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至少他们不觉得他有听。 “……”周世仁沉默,强逼自己淡定下来,向君琛发出灵魂提问:“将军,你可有听我们说话?” 还是毫无反应。 “君琛!” 周世仁忍无可忍,低吼一声。 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君琛这才不情不愿的抬眸看向他们,眼中尽是迷茫困意。 渐渐的,他眸内缓缓恢复清明。 他道:“你们继续说,本将军有听的。” 周世仁:“……” 君管家:“……” 两人一脸沉重的看着他。 显然,他们并不相信他真的听进去了。 君管家转头看向周世仁,俯首作揖,叹道:“此事就交给周公子费心了。” 周世仁连忙避开,不敢承他的礼:“君叔说的哪里话,君兄之事便是我事,我自该尽力为之。” 在外人眼中,君琛是战神,战无不胜,老成稳重。 事实也正是如此,只可惜战神也有任性和犯糊涂的时候,比如现在,一旦不打仗,君琛浑身的骨头都仿佛散开,神思也开始神游四方。 君琛完全被排开。 作为当事人,他没有一点选择权利,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君管家与周世仁商议好一切事宜。 最终二人敲定,于会试前一天邀请东宫太子过府一叙。 三月初八,一辆简朴的马车行至君府后门处。 侍夏先行跳下马车,小心翼翼的将戚长容扶了下来。 君琛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到侍夏身上时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凉凉道:“殿下真是好享受,去哪儿都不忘带上自己的爱妾。” 戚长容嘴角不经意牵出一丝笑意:“君将军若是羡慕,也可红袖添香。” 君琛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算了吧,本将军可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 此话含沙射影意味太重,戚长容在外人眼中,本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子。 听闻两人的对话,周世仁站在旁边,背后阵阵冒出冷汗,生怕二人不顾身份场合在君府后门掐了起来,连忙站出来打了个圆场。 “二位久别未见,想必有很多话想说,不如咱们进府找个雅致的地方,一边品茶,一边谈事如何?” 戚长容颔首应下。 说是找个雅致的地方,戚长容心里并不抱期望。 临城君府就是例子。 然而这一次她失算了,君府的景致不止精致,并且别致,比之她的东宫也不差。 周世仁眼角余光一直打量着戚长容,见她神态放松,脸部肌肉平缓,便知她对府内的感觉不差。 路过山泉凉亭时,周世仁以为君琛会停下,但是他的脚步一直未停,且目不斜视的往前走去。 最终停在贤英阁门外。 眼看他即将伸手推门,周世仁笑不出来了,迅速抓住他的手腕,表情略微僵硬,沉声道:“君琛,别闹。” 他很少对君琛直呼其名,只有被气的不轻的时候才会失态。 平常周世仁这么一叫,或许君琛会收敛两分。但君府是他的地盘,许是唤醒了沉睡在心底的魔鬼,他不止不听,反而变本加厉。 “本将军何时闹了?本将军认为贤英阁极好,再也没有比此处更适合谈事的地方了。” 第41章:贤英阁楼 一人想进,一人不准近。 两人对峙,谁也不肯退后。 就在气氛越发剑拔弩张时,跟在身后的戚长容忽而缓缓笑开,一锤定音:“听君将军的吧。” 周世仁嘴角一抽,在戚长容眼风扫过来时迅速放开君琛的手腕。 他不好再劝,在君琛推开门的那一刹那,不忍直视的别过头。 “你不是早就想来这儿看看吗?本将军给你这个机会。” 周世仁:“……” 现在的他并不是很想要这个机会。 周世仁的神情确实凝重。 戚长容只不过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随后无所畏惧的跟在君琛身边,与他一同踏进所谓的贤英阁。 贤英阁从外看去,只是以上好红雕木堆砌而成的普通阁楼,可一旦踏进阁楼内部就会发现,内外简直天差地别。 戚长容一脚踏进去,一阵凉风忽然从里面吹来,带着一股独属于山涧之类的凉气。 清凉,冷幽。 抬眼看去,说是阁楼,其实是一座类似于宝塔般的建筑,仰起头就能看到房顶,阁楼内部被一座圆形石壁围绕着,中间还有类似于喷泉的小建筑。 里面流动的皆是活水。 戚长容伸手碰了碰石壁,那些石头触手冰凉。 视线沿着石壁缓缓挪动,只一眼,她便看到那些被刻画在石壁上栩栩如生的人物画像。 而其中,还空有许多位置。 那些画像于她而言皆是陌生,她并不识得那些人是谁。 “自大晋立国之初,我君家便效忠于皇室,百年来战死在沙场的将士们数不胜数,这些雕刻在石墙上的,便是他们生前最后的模样。”君琛缓缓道来,声音在石壁的环绕之下更加立体,听得戚长容心生震撼。 贤英阁很大,有直通楼顶的石梯。 一幅又一幅,由上至下缓缓蔓延开。 她的视线仿佛凝固在石墙之上。 其中有拿着长矛虎虎生威的少年,也有垂垂老矣脊背挺得笔直的老将。 甚至于,她在石墙之上看见了两幅正处青春年少的姑娘雕像。 戚长容沉默不语。 是了,她曾听说君家出过两位女将军,统兵御下有大将之风,不输男儿分毫。 而如今,唯有贤英阁里面的东西能够证明那些生命曾鲜活的存在过。 侍夏见愣怔住的戚长容,似乎察觉她眼底有悲伤震撼正在聚集,心有不满,冷哼道:“君家于大晋江山居功至伟乃大晋百姓皆知之事,可君将军特意将殿下带来所谓何意?” 君琛难得给了她一个眼神,淡淡的朝着周世仁说道:“聒噪,让她闭嘴。” “你……”侍夏气急,她本就是个暴脾气,当下就想与君琛理论一番。 可前院失火,后院也不消停。 周世仁手机眼快的在她后脖处狠点一下,她张着嘴,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转身,周世仁正一连歉意的将她看着:“抱歉了小夫人,半个时辰后你就能开口了。” 侍夏气的翻了个白眼,恨不得拿出侍春给她准备的毒药把周世仁毒哑,让他一辈子都开不了口。 就没见过这等趁人之危的小人! 要不是她一时大意,他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点了她的哑穴? 心中不忿,当下她立即手脚并用,对着周世仁好一番造作。 她虽不能开口,手和脚还是灵活的,因心中有愧疚,周世仁只得苦笑,任意侍夏一脚踹上他的小腿,疼得他呲牙咧嘴。 耳边瞬间清静,君琛心中满意了些,向戚长容做出邀请的手势,二人来到阁楼最底下的壁画面前。 那上面画着一幅手持折扇的儒雅男子,嘴角含着温润的笑,看起来就是一副好相与的模样。 君琛:“这是我的父亲,君家上一代掌家人。他本一代豪杰,心中自有大抱负,却因朝堂的明争暗斗,在战场上死不瞑目。” 阁楼中的气氛蓦地一冷。 君琛的话可谓毫不客气,说出了君家所有人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不止朝堂的争斗,其中甚至于还有皇室的不作为,亦或者错误判断,才会导致那一场悲剧的发生。 戚长容眼中笑意消失,只余敬重惭愧。 “对于当年的事,孤也不过略有耳闻,虽不知到底是何原因,但此事确实是皇室对不起君家。” “孤在此处,向你赔罪。” 话音刚落,她拱手朝君琛深深的做了一揖。 君家心甘情愿成为戚氏皇族手中的利剑和盾牌,可皇族却没有如愿的给他们同等信任和关注。 也许是她认错认的太过利落,没有半分疑问,也没有半句追问。 就连君琛也呆了一会儿,却是毫不做作的受了他的礼,随即不紧不慢的道:“此次带殿下前来,并不是为了逼迫于殿下。” 他只是忍不住。 为长辈们付出的代价而不值。 他想时刻提醒皇族,也提醒自己,君家与皇室之间到底是存在着未解决的疙瘩。 君琛心里清楚,就算当初真是阴谋诡计导致君家的败落凋零,也决计怪不到戚长容的身上。 那时的她也不过几岁孩童罢了。 戚长容郑重道:“孤明白军将军的意思。” 两人一直相对无言。 反倒是周世仁与侍夏各自纠结和忐忑。 他们真怕这两位一言不合动起手来。 到时候一个没分没寸,另一个金枝玉叶。 他们都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水池旁有桌椅,君琛领着人坐下,见戚长容一脸坦然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 “殿下不觉得臣此举不妥,太过无理取闹了些吗?” 戚长容不觉有异,理所应当道:“君将军哪怕再无理取闹些,孤都觉你所言有理。” 侍夏与周世仁对视一眼。纷纷觉得智商受到了侮辱。 他们有些弄不明白这两位的意思了。 君琛懒得与戚长容计较,也无意揣测她话中的深意,在周世仁略显急迫的注视下,不急不缓的道:“此次约殿下前来,实有一事想与殿下解释,近日上京传遍的流言并非是从君府流传出去的。” 他刚把这句话说出口,甭管戚长容信不信,周世仁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算是放下了。 他松了口气,又有些忐忑,拿捏不准君琛的真实想法。 不过,无论如何,只要他还愿意解释,得到戚长容的信任也只是时间问题。 事实证明周世仁的担忧是多余的,在听见君琛的解释后,戚长容并没有半分怀疑,反而嘴角含笑道: “此事不关将军的事,与贵府也毫无关系,那些传言是孤命人散播出去的。” 如果不是有她的允许,那些消息就算从君家传了出去,恐怕在还未来得及流传便会被她扼杀在摇篮之中。 那些消息之所以会传得那么猛烈,还不是因为有她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缘故。 周世仁大吃一惊,霎时失声问道:“殿下这是为何?您可否知道那些流言会对您有何影响?” 君琛虽没有说话,可他眉眼之中泛着的是周世仁一模一样的疑惑。 作为太子,戚长容的举动实在太过怪异,毁了自己的名声与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戚长容挑了挑眉,眼中不见半点阴郁:“此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怕是说不清楚。” 君琛:“无碍,臣今日有的是时间,与殿下彻夜长谈也并无不可。” 他一定要弄清楚太子心中在想什么。 而她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包容又是因何原因。 弄清楚这些,他彻夜难眠。 戚长容仍旧笑着,只是不知该如何接话。 君琛一言戳破她的心思:“殿下是怕自己的名声过于贤明,会让某些人心生忌惮吧?” 提到陛下,百姓或许会说一句勤政爱民,是位好皇帝。 可提到太子,那便是说上三天三夜也不足够的,如此鲜明的对比,不得不让人心生担忧。 戚长容轻笑出声:“是,也不是。” 她知晓君琛的意思,他是怕自己名声太过,会在父皇心里留下疙瘩。 可除了自己以外又有谁知,父皇其实也已到了穷途末路之时。 整个戚氏皇族再无其余选择,否则这么多年又怎会任由他待在东宫? “多日来,想必君将军已经听说了前段日子会题被偷一事,孤这次事件中查到了某些东西。” 君琛颔首,淡道:“殿下请说。” “孤在查到天香楼时,无意中得知天香楼与蒋太师的关系匪浅。顺着天香楼背后的庞大资金链查去,发现它又与凉国有千丝万缕的牵扯,事关重大,孤本欲再查下去,那天香楼的负责人包一默却在牢服毒自杀,线索不得已被中断。” 戚长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他的神情。 关于上辈子的事儿,她不可能与任何人和盘托出。 但也不能将自己的怀疑毫无缘由的说出来,总得要有一个过程。 比如说,她为什么会突然怀疑蒋伯文与凉国有牵扯? 想来想去,也只有包一默是最好的借口。 毕竟一个死人当了她的挡箭牌,哪怕君琛心中怀疑也无处可查。 原本漫不经心听着她说话的君琛眸色猛然一变:“殿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第42章:携手共进 大晋与凉国早就到了非战不可的时候,前段日子他打下郴州,就是为了告诫诸国,大晋与凉国不死不休,绝无和谈的可能。 而今戚长容竟然怀疑蒋伯文与凉国之间的关系。 戚长容:“孤自然知晓,心中虽然诧异,可事关重大,孤宁愿错杀一百,也不愿放过一个。蒋太师身居高位,手握重权,这样的人一旦出现问题,于大晋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她冒不起这样的险。 君琛忽而冷笑:“殿下将如此重要的事情告知于臣,就不怕臣到蒋太师面前告状吗?” 戚长容一如既往的沉稳:“你若是去了,只当孤信错了人。” 气氛越发冷凝,一向庄重森严的贤英阁竟也泛起了一丝阴凉之感。 君琛半眯着眼,神色不明。 戚长容从容自若,神情亦是复杂。 两人交谈的内容实在太匪夷所思,周世仁不敢吭声,也不敢打断他们的思绪。 就连一直闹腾的侍夏也安静了下来,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戚长容。 回想往事和一身泰然的蒋伯文,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只好无言以对。 君琛低垂眉眼:“即便我不说,若此事仍传到了蒋伯文二中,殿下该如何应对?” “左右知晓此事的不过我们四人,若不是从孤嘴里说出的,那便是你们三人中的一个,以孤的手段,收拾起来倒也便宜。” 君琛:“……” 周世仁:“……” 侍夏:“……” 很好。 他们绝不怀疑她话里的真实性,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们简直无话可说。 “最后一个问题。”君琛道。 “臣与殿下并不是熟识,为何殿下选择将此事告知于我,而不是告知与您更加亲近的杨太傅?以杨太傅的为人,若他知道蒋太师与凉国有勾结,想必定会全力查出他的罪证。” 这是他最不明白的地方。 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偏偏要选他这么一个刚外放回京的武将? 就算他是大将军,可战场上的事又怎么比得上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更别说这么多年,他君家的根基几乎被拔的一干二净,而蒋伯文已经渗入整个朝堂,想要动摇他,谈何容易。 戚长容不会以为就凭借这么一句莫须有的怀疑,他就会压上君家所有一切跟随于她吧? 杨一殊。 戚长容眼眸中泛起几丝波澜。 提到这个名字,就宛如又重重的往她心上扎了一针。 如若杨一殊能够相信,那么也就不会有她的这一辈子了吧。 她道:“君将军有所不知,杨太傅此人虽一片赤诚之心,但在某些方面仍不如将军您果决,况且在这世上,还有谁比你君家更加更加忠诚?” “殿下从何处看出?” “贤英阁楼,就是最好的证明。” 君家不畏艰险权势,利益或压迫皆动摇不了他们的内心,他们祖上乃开国功臣,与大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些能动摇杨一殊的,决计无法收买他。 君琛抬头看了一眼满石壁的壁画,忽然觉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原本他将戚长容带到贤英阁来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认清楚戚氏皇族到底欠了他们君家多少东西。 而现在看来,他不止没能打击到戚长容,反倒亲自将一把能捅入君家心窝的利剑递到她手上。 君琛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眼眸幽深,心底五味杂陈。 或许有一点戚长容没想到,他们家有家训,只要家中有一人活着,还能上战场杀敌,势必要成为大晋江山最严实的一道屏障。 所以,只要君琛不死,他永不能背叛大晋。 君琛眼里浮现几丝探究的意味:“殿下与臣说这么多,到底想要做什么。” 戚长容眼里燃起一团火苗,眼神都明亮了三分,她脊背挺直,如一棵立在悬崖边的松柏,不屈不挠,永不服输。 “想邀君将军与孤携手同行,驱除内贼,保大晋江山,甚至于,共谋天下。” 最后几字,戚长容说得格外用力,眼中的神采也在上那间铺散开来,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豪情万丈,在这一刻,君琛不否认自己差点被她说动,内心有一丝动摇。 自回京以来,他第一次正视年幼的太子,忽然发觉这个太子与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她可以亲上战场,也能直白的表达自己的野心。 不似晋安皇般多虑懦弱无为。 周世仁神情激动,差点一口替君琛答应下来。 不过他尚存一丝理智,凭借毅力硬生生的遏制住心中狂热的想法,等君琛的决定。 君琛仍是那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殿下凭什么认为臣会答应你?” 戚长容并不因他一句话而感到失望,她早就做好被刁难的准备,听到他的话后,从善如流的说道:“就凭孤能查清多年以前事情的真相,给君家所有牺牲的人一个交代。” 她曾彻夜浏览关于那场战事的所有资料,发现并不是一丝漏洞都没有,只是查起来多费周折,需要时间。 “殿下是在威胁臣?” 君琛眸中冷意乍现,连周身的空气都压抑了几个度。 君家是他逆鳞,触之必伤。 周世仁站不住了,替戚长容的大胆捏一把冷汗,连忙低声提醒:“君琛!冷静点,先听听殿下怎么说。” 侍夏不言不语的走到戚长容身边,以保护者的姿态将两人隔开,警惕的盯着君琛,以防他突然动手。 戚长容抬眼,波澜不惊的仰望贤英阁最高处的那幅壁画。 “或许君将军可以将此事当成交易,但即便将军不如孤所愿,孤也愿意押上一切,只为还君家一个公道。” 忠臣之家,不该如此落幕。 这话的潜意思是,不管君琛上不上船,反正她已经在船上,并且没有下船的想法了。 君琛眼里冷意不减:“说来说去,这只是殿下收买人心的手法罢了!” “可孤认清事实,君将军也无法否认,仅凭你一人在朝堂中生存都难更别说是查清真相,唯有你我联手,才是正道。” 他拳头硬,她脑袋滑。 蒋伯文那只狐狸做事一贯小心谨慎,不管是查清当年真相,还是查清他的背后真实身份,两个目的都不好达到。 上辈子他能在大晋潜伏数十年一点破绽都未曾露出,足以看出他也是个心志坚定之辈。 她无法得知蒋伯文手上到底沾染了多少鲜血,唯一知道的是,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君琛冷静下来,心平气和的问她:“臣要如何相信殿下并不是为了说服臣,而随口糊弄臣?” “孤偶然得知,十年前负责粮草押运的都运官马正理辞官后一直隐居住在常青县,君将军若是愿意相信孤,半月之后,孤带他来见你。” 当初一战牵连甚广,也被成为末路之战,前不可进,后不可退。 粮草不及时,援军不及时,战机又被耽误…… 回想当初,君琛连骨子里都泛着疼。 “如果,臣是说如果,若那时候错的是陛下,殿下当如何?” 戚长容猛然顿住,脸上浮现一抹茫然。 晋安皇会错吗? 他能犯多大的错? 若真论起来,或许自己的存在,才是戚氏皇族最大的错误吧。 父皇与自己欺骗了文武百官,欺骗了大晋百姓,欺骗了全天下。 见她神情迷茫,似并未深想这件事,君琛心里好不容易升起的丁点希望又快灭了,心里一阵阵的泛凉。 他就知道,高高在上的皇室又怎能可能轻易承认错误。 就在他即将开口昧着良心说不要勉强时,戚长容终于回过神来,眉间全无犹豫。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父皇有错,孤必定劝他承认错误,亲临君家向君家所有无辜受害者道歉。” 这是她的承诺,也是她为之努力的目标。 君琛终究被说服了,答应给戚长容一个机会。 等半月后见了马正理,再告诉她自己的决定。 回东宫的马车上,哑穴自动解除的侍夏仍愤愤不平,又怕隔墙有耳,故意压低声音道:“殿下何苦低声下气求他,就算没有他的加入,以殿下的聪慧,难道还不能查清蒋太师的真实身份?” 侍夏对戚长容有一股盲目的信任,总以为她无所不能,哪怕要天上的星星也能想办法摘下来。 见她实在气的不轻,戚长容伸手捏了捏侍夏的脸,不正经的轻笑道:“你家殿下不是神,还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她虽是东宫之主,然而手上权利确实不多,若稍有不慎在蒋伯文眼前露了马脚,一切都得推翻重新来过。 那君家虽然离开上京多年,最基本的人脉根基却是有的,借着他们的势力,她也会轻便许多。 只可惜君琛生的态度如雾里看花,她不好强逼,只能一边猜,一边走一步看一步。 戚长容捏了一下,觉得手感不错,干脆又捏了捏,顺便道:“今日你所听到的切记不可外传,哪怕是侍春询问也不可说与她听。” 她想做之事,找一个人知道便少一份风险。 侍夏平常嬉戏打闹一样不差,到了关键时候还是靠谱的,闻言立刻老老实实的点头:“奴婢知道了。” 第43章:粮草押运官 会试如期举行,第一批考试的举子们早早的就等在贡院门前,伸长了脖子朝里望。 很快贡院前门大开,举子们核对过名字后被依次带了进去,在隔间搜身,确认无误后,又给备考举子们准备了三根蜡烛,这才让他们入密间进行答题。 每场考试持续三天,这三天他们将在密间度过,除非交卷,否则不予外出。 众星拱月之下,戚长容漫步来到贡院,例行公事的在里面晃了一圈,见所有举子们准备就绪,这才满意点头。 离开之前,她特意嘱咐道:“会试追求公平公正,你等监考时必定要尽心竭力,以防有人偷奸耍滑乱了考试秩序。” 监考考官一共十八人,多由翰林充当,听到戚长容的话后,个个精神抖擞,就差对天发誓保证会严格对待,只要太子能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 戚长容也不负众望,道:“等到会试圆满结束,孤定在父皇面前提点你等几句。” 至于结果如何,她并不负责。 有这么多人守着,其中还有杨一殊或蒋伯文的门生,戚长容毫不犹豫的当了甩手掌柜,任由他们互相找茬。 杨一殊带头抄了天香楼,动了蒋伯文的利益果实,她就不相信这两个以后还能化干戈为玉帛。 她与君琛约在音游茶肆,只不过这一次跟在身边伺候的转而变成了侍春。 君琛看了她一眼,照例讥讽道:“殿下真是好福气,每次跟在身边的美人儿都不一样。” 戚长容笑眯眯的也不生气,温和道:“总归将军都是见过的,将军若是喜欢,孤也可从东宫挑几个机灵的送至君府。”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虽是东宫太子也免不了俗。 君琛淡淡拒绝,瞥了她一眼:“不了,本将军没殿下那个福气,殿下还是自己留着享用吧。” 戚长容似有些遗憾的砸了砸嘴:“既是如此,日后君将军可不能说孤小气。” 眼看君琛一人独自前来赴约,戚长容心里感觉奇怪,往他身后瞥了一眼,不由得多问了一句:“你的那个幕僚呢?他不是一向跟你同进同出的吗?” 君琛翻了个白眼:“这你可得问你身边的小夫人了。” 说是小夫人,实则是抬举了她们。 作为太子侍妾,连侧妃都算不上。 要不是戚长容愿意宠着她们,他怎可能多看她们一眼? 这就奇了怪了。 戚长容看了一眼侍春,后者连忙摇头,满脸无辜。 戚长容瞬间明白,是侍夏弄出的幺蛾子。 “自从昨日殿下离开,周世仁身上就长了许多红疹,奇痒无比,伴随高热彻夜不退,让府中大夫诊治,大夫却说是中了毒,只能等毒素自然褪去。” 这就尴尬了。 听君琛说完这话,戚长容竟也觉得周世仁委实可怜,然则她是个护短的人,即使觉得侍夏做的过分了些,面上也不动声色的轻笑。 “那丫头年少不知事,还请将军转告周卿,望周卿不要见怪,过几日孤定带礼上门赔罪。” 君琛眼眸微深:“殿下是不准备拿解药出来了?” 戚长容装傻,反问:“既是那丫头的奇药,孤为何会有解药?” “……” 两人顺着茶肆木梯,一路向楼顶视野最好的地方走去。 侍春守在楼梯口,顺便帮他们放下帘子。 初春的风带着微暖,街上行人穿着大多以清凉为主,君琛瞧了眼君琛裹在身上的袍子,越发肯定东宫太子体弱多病,是个病秧子。 “殿下为何选在此处?” 戚长容站在风口,淡淡道:“将军不觉得此处视线很好吗?” 这间茶肆,是整个上京最为出名的,不仅仅因为茶好,还因为视野开阔,随意往高处一站,几乎能看见上京除了皇宫以外的一切建筑物。 君琛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发现她正在看院门紧闭的贡院,还有官兵在那一方来来回回的巡视。 他心下了然,顿时出声:“我还以为殿下真的放心甩手不管,原来是留了一手在后面。” 君琛善于顺杆向上爬,知道戚长容对他有所求之后,态度便越发随意。 戚长容目光悠远,明明瞧着贡院,可总让人觉得她在看更远的地方。 她想到了上辈子那场把贡院烧的一干二净的火。 那场火成了她心中的未解之谜,至今她都不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很快,君琛脸色变了,似有似无的往街角望去,随后道:“殿下,这处的视线虽好,但也让您成了‘靶子’。” 戚长容站的位置太显眼,若有人想对她不利,只需从四面八方射箭,直接能把她射成筛子。 “怕什么,将军会保护孤的,不是吗?” 君琛语气凉凉道:“殿下想多了,我最惜命了,到时候真有人来,我肯定第一个撒腿逃走。” 他话是这样说,戚长容丁点也不信。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君琛长的就是一张好事不灵坏事灵的乌鸦嘴。 一支利箭从远处破空而来,君琛脸色一变,想拉着戚长容躲开。 戚长容却压住他的手,在他耳边歉意的说道:“抱歉了将军,这一次要连累你受伤了。” 话音刚落,那支箭矢破开长空,准确的刺入了君琛的手臂。 本来可以躲开的君琛:“……” 君琛只觉得伤口一麻,猩红的血液从裂口处缓缓溢出,染红了他整只手臂。 已经许久没有受伤的君琛心情很沉重。 偏偏戚长容毫无所觉,自动抓着他另外一只完好无损的臂膀,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兴冲冲的在他耳旁说道:“将军,现在可以带孤逃命了!” 往与皇宫相反的地方逃。 君琛:“……” 他没有办法,眼看着箭矢越来越密集,他们即将被当成靶子被射穿,君琛一只手搂住戚长容的腰,脚尖轻点向旁边楼顶一跃而起。 街道上的尖叫一声更比一声高。 侍春察觉不好,立即推开楼道门。 “殿下!” 楼顶空空荡荡一片虚无,君琛与戚长容早已不见人影。 唯有他们原来站着的地方插着几支沾了血液的箭矢。 侍春脸色猛然一变,根本分不清血迹到底是谁的,从怀中掏出信号弹,生生的放至天空。 嘭的一声,瞬间,以茶肆为中心,从四面八方涌来各种奇人异士。 很快,楼顶站满了身着各种衣衫的‘百姓’,有卖糖葫芦的,也有大堂小二…… 侍春冷声道:“有刺客,殿下受伤下落不明,你们分成两队,一队追击活捉刺客,另一队分头寻找殿下护驾!” “是!” 天空传来一声巨响,留守在东宫的罗一面色难看至极,头一次不需召唤偷偷的潜入御书房,惊扰了正在处理政务的晋安皇。 君琛轻功绝顶,哪怕带着一个累赘,速度也丝毫不慢。 可是身后那群刺客们也步步紧逼,大有追不到不罢休的意思。 戚长容被他扛在肩上,迎面吹来的风如刀割一般拂过脸颊。 她侧过头,艰难的打量着君琛的神情。 君琛心情并不好,紧抿着唇角,眼神阴郁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任由是谁被这么算计,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君琛的轻功到底胜了刺客们一筹,不一会儿后就成功的将人甩掉。 而此时他们也到了城外的某座破庙里。 到了安全区域,君琛毫不犹豫的将戚长容扔在布满灰尘的佛像后。 戚长容顾不得隐隐作痛的臀部,三下五除二的爬起来,从宽大的袖袋里掏出许多瓶瓶罐罐,都是出宫前侍夏塞给她的。 她找到红色罐子,在君琛阴冷的注视下倒出药丸在手心碾碎,撕破他胳膊上的衣服将药粉洒了上去。 那些箭矢细长锋利,直接从他手臂穿过,到也省了拔箭这一步骤。 侍夏配出来的药丸功效过人,君琛伤口流血的速度慢了下来,很快就完全止血。 戚长容包扎的手法并不好。 望了眼被捆成猪蹄的手臂,君琛表情难看。 “孤知晓将军心中定然有许多疑惑,这一次是孤对不起你,你放心,孤一定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君琛心情复杂:“我本来可以不用受伤的。” 戚长容点头,愧疚道:“孤知晓,可你还是受点伤为好。” 她很有分寸,也计算过箭矢的位置和速度,这一箭是会让君琛受点伤,但绝对伤不到他的根本。 什么叫做他还是受点伤比较好? 君琛完全弄不懂她在想什么,只能茫然的接过戚长容捣鼓出来的一堆药丸,然后仰头吞下。 她自己也吃了一颗绿色的。 君琛看着,突然发问:“你又没受伤,吃什么药?” 戚长容平静道:“先前那阵风太大,孤嗓子有点疼,这颗药丸是治疗是风寒的。” “……”君琛:“自作自受。” 戚长容转身,将身后那堆稻草铺平:“过来坐会儿吧,将军好歹也是个伤员。” 君琛轻嗤一声,理所应当的占据了大半位置。 戚长容本想与他解释自己的目的,可转眼看去,君琛竟然已安然的闭上了眼,做出一副要睡不睡的模样,哪里有心思听她的解释。 第44章:身中剧毒 她闭了嘴,同样阖目休息。 为了找他们两人,上京已经翻了天,无论是刺客亦或者那帮负责保护戚长容的暗卫,皆发狂似的进行地毯式搜索。 任由是谁也想不到此时的他们会在一座破庙里平静睡去。 君琛是被一阵焦味熏醒的。 他一睁眼就看见戚长容在烤鱼。 那鱼表面已被烤得焦黑,估计内里还是半生不熟。 许是因为刚醒来的缘故,君琛还有些不清醒,声调变得极为缓慢:“殿下是从何处捕来的鱼?” 戚长容头也不回的继续翻烤,仿佛闻不到越来越浓的焦味:“前面不远处有条河,水质不错,鱼也肥美。” 君琛默默起身向外走去,回来时手上正提着两条大鱼。 两条鱼还奋力挣扎着,尾巴滴答滴答的落着水。 戚长容掀开眼皮看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的将手中两块黑炭往旁边一丢,眼巴巴的盯着君琛。 君琛慢吞吞的道:“两条鱼都是我的。” 话是这样说,等鱼烤好之后,戚长容选了一条最大的。 没有调料作陪,除了一股淡淡的腥味以外,吃起来仍没有任何味道,但比先前她烤出的黑炭好了不知多少倍。 吃完后,君琛随口问道:“殿下何打算何时回皇宫?” 戚长容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原来将军知道孤是故意拖延时间啊。” 她还以为他什么都不知呢。 君琛嘴角一抽,离开战场的他只是不愿多思虑,并不是傻。 在火光的照映下,戚长容的面容越来越冷:“如今京中四处都是眼线,你我来往之事必定瞒不过人眼,若不想落人口舌,孤须得有个正当的理由与你来往。” 一个是东宫太子,一个是手握重权的将军,两者来往若是过密,若被有心人捅到晋安皇面前做一番文章,那么他们就该头疼了。 为皇者,最忌底下人牵扯过密。 君琛扬眉:“所以殿下就想出了下下策,让我救你一命,好在以后以报恩为借口,光明正大的出入君府?” 戚长容反问:“将军觉得这个计策不好吗?” 她倒是觉得挺好的,既能理所应当的护着君琛,又能让蒋伯文一行人惊忧到茶不思饭不想。 实则一箭双雕,两全其美。 君琛嘴唇微微动了下,正想说戚长容天真,皇帝若是想怀疑某个人,别说以救命之恩当幌子,就算对同出一脉的手足兄弟也毫不客气。 话到嘴边,可看见从她眼中冒出的精光,君琛又重新咽了回去。 “挺好的。” 君琛听见自己回答。 戚长容看向他,用最真诚的眼神,最平静无波的语气,告诉他:“既是孤千方百计要拉将军入伙,那无论之后发生什么,孤必定全力保全将军,保全君家。” 哪怕拼了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她双眼清澈,犹如天边最灿烂的星河,其中星星点点的光芒更是让人移不开眼睛。 君琛仿佛被烫伤一般,心跳霎时快了一拍,连忙移开眼神,用木棍拨动火苗,故作平稳的问道:“今日这帮刺客是殿下安排的?” 戚长容摇头,又点头:“是也不是,孤不知他们是受何人指使,孤只是猜到他们会按捺不住动手。”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她只是把时间提前了。 “殿下有没有想过,今日若是没有我在身边,或许殿下就真的遭了他们的暗手。” 戚长容理不直气也壮:“若是没有将军,孤便不会如此安排了。” 君琛被她的厚颜无耻惊得无话可说。 夜色缓缓来矣,君琛却有些魂不守舍,眼神时不时飘向戚长容,带着明显的震惊犹疑。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戚长容的嘴唇越来越黑,好似一副中了毒的模样。 这是君琛过得最煎熬的一晚,一整夜没敢闭眼,生怕在睡过去时戚长容出现意外。 戚长容身形娇小,脸色越来越苍白,微微摇晃的坐在火堆旁,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去。 当天边第一丝光亮终于升起,煎熬的夜晚度过了,君琛心下一松。 戚长容也忍到极致,忽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正好浇灭剩余的那点火星子。 君琛面色猛然一变:“殿下?!” 戚长容顿了顿,随意擦拭嘴角血迹:“做戏总要做全套,接下来的,就看君将军的演技了。” 此话一出,君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毒,是她自己下的。 他的复杂震惊并没能逃过戚长容的双眼,戚长容扯着唇角苦笑,气若游丝的道:“将军是觉得孤太过狠毒吗?” 君琛回神,想了想后摇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况且殿下并未做什么人神共愤的事。” 戚长容放心点头,在他怀中安然闭眼:“那就好,带孤回宫吧,再晚一些怕就来不及了……” 君琛听明白他话中含义,知晓她在想什么,为免延误最佳时间,立刻全力向皇城赶去。 晨起街道上的人并不多,只有少许的百姓看见一男子怀中抱着另一男子疯狂的向皇城奔跑。 君琛人还未到皇城,就有人发现他的踪迹,立刻中途将他拦了下来,厉声道:“你是何人?此处不是你该踏足的地方,快快离去!” 君琛声音更加冷怒:“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着,这乃东宫太子!你中途不分青红皂白拦我,殿下若出了事,可负得起责任?” 来人被他猛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意识的朝他怀中人望去,果然,那张熟悉的脸除了东宫太子以外还能是谁? 这时的太子殿下嘴唇发黑,双眼紧闭,明显就是一副身中剧毒的模样。 再一仔细的瞧了瞧,抱着东宫太子的正是近些日子风头正盛的君家将军。 有人想上来围观,来人蓦然出声:“打开宫门放他们进去。” 其余人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打开宫门,宫门打开的瞬间,君琛抱着戚长容离箭之弦猛然奔了出去,不一会儿的时间就消失在他们的视野范围之内。 而他消失的方向正是东宫方向。 与此同时,拦住君琛的宫门侍卫长不敢耽搁,大声道:“马上通禀陛下,就说殿下被君将军救回来了!” 东宫太子遇袭乃是大事,更别说是在遇袭之后还踪影全无,所以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戚长容遭遇了刺客。 听侍卫长这么一说,许多人处于云里雾里,心中疑惑顿生,有心想多问几句,又怕保不住项上人头。 东宫气氛一片冷凝,君琛半阖着眼跪坐在外殿,太医院的院正匆匆忙忙的赶来为他包扎伤口。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泛黑,摸上去还有些微的波动感,院正紧皱着眉头:“将军这伤看着有些蹊跷,莫不是贼人在兵器上涂了毒?” 君琛喉结一滚,‘嗯’了一声。 他心里清楚,手臂上感觉不到半点同意,应该是戚长容给他伤口上撒的药起的作用。 而此话,却是实不能告知任何人的。 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在东宫外响起,君琛开眼抬头向殿门望去,不多时,一身黄袍的晋安皇快步从外走来。 晋安皇脸色冷沉,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君琛挣扎着给晋安皇行礼,后者两步走上来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勿需多礼,既然受伤了,就让太医好好给你处理伤口。” 在晋安皇的注视下,院正手上的越发小心,动作又快又轻,很快将君琛手上的腐肉挑去,又敷上上好的宫廷密药。 结束后,君琛的手从大猪蹄子变成了小猪蹄子。 比戚长容包扎的美观了不知多少倍。 晋安皇坐在主位,一股迫人的气势朝君琛压了过去:“爱卿将这件事从头到尾诉来朕听。” 他倒是想看看,何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里乃是上京,天子脚下受天子庇佑。 那些贼人竟然猖狂大胆到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手,动的还是他最为宠爱的太子。 简直不可饶恕! 君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脸惭愧:“陛下,此事说来话长,臣与刺客们交过手,一时大意被他们所伤,殿下也被他们掳走,臣找到殿下时已至深夜,她躺在城外破庙内奄奄一息。” 晋安皇心高高提起:“太子为何会独自在破庙内?” “殿下聪慧,被刺客掳走后并未坐以待毙,而是想方设法与刺客们周旋,并且成功脱身离去,臣找到她时,殿下已身中剧毒筋疲力尽。” 君琛演技算不得好,可也不能更差了。 他眼中怒意分明,不似作假,说到激烈处额上青筋还会突然暴起,喘着粗气。 一看他的表现,原本心存怀疑的晋安皇立马多信了三分。 君家的人一向直肠子,玩不来阴谋诡计。 晋安皇暴怒,将手边茶杯狠狠扔了出去,一殿的奴才皆匍匐跪地:“查,这件事一定得查清楚!到底是谁敢害朕太子!传令下去,让京兆尹全力追查,要不能查清此事,朕摘了他的乌纱帽!” 内侍太监应了声,分秒不敢停,连忙差人去传陛下口谕。 就这时候,太子寝宫来人了。 “陛下,太子殿下口吐黑血一直不止,如此下去怕是危矣!” 第45章:医圣之子 “朕的太子!” 晋安皇心中大恸,徒然站起,身形略微摇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内侍忙上前扶着,神色动容:“陛下……” 听闻此言,君琛忙垂头不语,在外人看来是一副悲痛至极的模样,只有他自己晓得心中的诧异。 既然那毒是太子自己下的,那么他定会有所分寸,不会真的把自己玩死。 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就连院使都束手无策?! 晋安皇推开内侍,大步朝太子寝宫而去。 另外一边,戚长容伏在床边,一口又一口的黑血自她口中吐出。 太医们不可近她身,唯有侍夏与侍春守在身旁。 侍春把了脉,难以置信的望着面色灰败的戚长容,颤抖着嘴唇,声音极轻的问道:“殿下这是为何?” 落雁沙,剧毒。 是她前些日子研制出来的毒药,唯有两粒,世上知道有此毒药的不过两人。 一人是殿下,一人是她。 戚长容吸了口气,反手紧握侍春的手,气息奄奄的道:“孤相信你,此事就交于你了。” 无需她多说,伺候她几年的侍春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戚长容是要让她将这事瞒下来,不要让陛下知道。 可她委实弄不明白,殿下为何要自己吃了这药? 难道她不知这药是会要人性命的吗?! 感觉到自手上传来的力度,侍春眼中泪水连连,差点哭出声来。 她从怀中掏出一物给戚长容服下,哽咽道:“殿下,此物仅能延缓毒发速度,真正的解药……奴婢还未研制出来。” 说到解药,侍春心里后悔。 落雁沙毒性甚强,但不会立时让人死去,反而会让人受尽折磨,身体一日日的枯败,最后无望而死。 她生平爱好就是制毒,除特殊情况绝不制作解药。 更何况当初弄出落雁沙,她一心只想让敌人生不如死,又怎么可能想到解药这一茬儿。 忍着腹中绞痛,戚长容勉强笑道,声音越发微弱:“从现在开始研制也不晚,记住,孤是中了刺客的毒,现今危在旦夕,必须请医圣出山,切记不可说漏了嘴。” 另外一旁,侍夏也哭的不能自己。 晋安皇赶至寝宫外,驻足片刻让其余人在外面等着,又走进去大发一通脾气,将所有御医全部赶了出来。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四人。 晋安皇绕过屏风行至床旁,戚长容躺在床上命若悬丝的模样深深刺痛了他的眼,他不自觉的倒退两步。 不过帝王就是帝王,历经数次风雨,心智早已坚如磐石,虽遭受打击,仍能保持最初的理智。 晋安皇的声音好似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太子现在情况怎样?” 侍春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殿下所中之毒乃奴婢平生未见,奴婢虽能研出解药,可所需时间太长,殿下怕是等不及,还请陛下令医圣出山,许是有一线生机。” 侍夏也道:“殿下脉搏紊乱,呼吸神志皆已错乱,若是再耽搁下去,就算奴师父来了,也恐是回天乏术啊!” “医圣?” 晋安皇缄默不语。 没人知道医圣在何处,就连侍春和侍夏也只知道皮毛。 她们唯一确定的是,医圣必定在皇宫之内,只是不知因何事得罪了晋安皇,失去了人身自由,被幽禁在某一个宫殿之内。 就在他们沉默时,床上的戚长容忽而清醒,睁开眼望着陷入沉思的晋安皇苦笑,沙哑着声音道:“父皇,儿臣又给您添麻烦了。” 晋安皇回神,见戚长容仍是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心下不忍,终是别过头咬牙道:“传医圣!” 殿外内侍听见吩咐,心中不由得一颤,知晓东宫太子怕是不好,否则以陛下的性子,绝不会劳动冷宫的那一位。 内侍应了一声,怕手底下的人说不清楚,亲自跑了一趟。 内殿,晋安皇负手站在床边,神态间皆是冷漠。 “你是东宫太子,是戚氏江山唯一的继承人,你没有死的权利,朕也不会让你轻易死去。” 晋安皇无路可退。 他再没有二十年的时间能尽心竭力的培养出一个继承人。 戚长容只来得及听清这一句,而后失去意识,整个人陷入昏迷之中。 姬方战战兢兢的守在门外,有心想进去瞧瞧现下是个什么情况,又不敢随意踏入太子寝宫半步。 君琛疑惑:“小公公,医圣是谁?” 姬方定了定神,如实回道:“医圣专门负责为陛下把脉,无人知道他在何处,不过照此时看来,医圣定在皇宫之内,等会儿便要过来了。” 说到曹操曹操到,姬方刚为君琛解祸,另一旁天子近侍便带着一身穿月牙白衣裳的男子远远走来。 那人年岁不过二十五六,却面冠如玉,神情温和,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君琛一愣。 医圣竟然如此年轻?他还以为至少得是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 对此,姬方轻声做出解释:“前些年医圣逝去,膝下独留从小跟在他的身边,接受他传承的一子,想必这位就是医圣之子,新一代的医圣。” 又过了一会儿,紧闭的寝宫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一人怒气冲冲的走了出来。 君琛定神一看,那人不是晋安皇还会是谁? 晋安皇头一次被人赶了出来,脸色黑的能滴出墨水。 侍夏也走了出来,里面已经用不着她了。原因是医圣把脉时不得有人守在一旁打扰。 那医圣原本还想把侍春一同轰出来,还是晋安皇说什么都不同意,这才勉勉强强留在里面伺候。 无人知道寝殿内的情况。 医圣秦然走进去,侍春立即迎了上去。 “师兄。” “听说太子病重,脉案如何?”秦然行至床旁,伸手便想掀开薄被。 侍春手疾眼快的拦住了他,在他疑惑不解的注视下咬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秦然面色不愉,伸手便去扶她:“快起来,你我同出一脉,跪我做什么?” 侍春眸中含泪,说什么也不愿起。 “师兄,有一事我得先与你说明,太子不是病重,而是中了毒。” 秦然疑惑,还是那句话:“太子中毒,你跪我做什么?” 侍春半真半假的说道:“太子中的毒出自我手。” 见秦然面色微变,她急忙接着说道:“并非我下的手,那毒药是我前些日子研制出来的,可却在前两日出宫之时意外丢失,也不知落到何人手里,最后竟然害了殿下!” 侍春没办法了。 秦然自小天资聪慧,又是上一代医圣的独子,要是让他上手把脉,戚长容的真实身份就瞒不住了。 她无法预料自己的下场,自古知道的越多的人活的越短,师父已经死了,秦然绝不能再出事。 她唯有把自己卖出去,坦白说出毒药来源,半真半假的糊弄于他。 秦然果然松了口气,会错了意,再次去扶她。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既是你研制出的毒药,只需把方子给我,我便能配出解药,无需担忧,此事我不会与任何人提起。” 这一次侍春没有再拒绝,秦然稍一用力就将她提了起来。 “你且将用量说出,我看看药箱里是否有现成的。” 侍春不敢隐瞒,各种剧毒药材之名从她嘴里吐出,引的秦然频频侧目。 秦然感慨:“你进步甚大。” 侍春要的不是夸奖,而是破解之法,闻言忍不住着急起来:“师兄!” “好了,不就是落雁沙吗?我自有应对之法。” 秦然安抚她,从药箱里挑了半天,最后拿出一黑色小瓶递给她:“落雁沙算不上绝顶毒药,又幸亏你用量极少,只需服用百解丹调养两月即可。” 他还想多说两句,侍春早已迫不及待的将瓶子抢了过来,二话不说先给戚长容喂上一颗,脸上焦急之色顿显。 秦然眨了眨眼,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下一秒,又恍若无事的收回手,低声问道:“师妹在东宫这两年还好吗?” 不知为何,侍春竟不敢看他,目光躲闪道:“挺好的,除了殿下外,东宫没有其他正经主子,没人敢给我气受。” 秦然顿了顿,转瞬释然。 “那就好,如此我便放心了。” 戚长容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灰败之色也有所恢复。 这时,又听秦然道:“殿下既然已经无事,我就先走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一个身在东宫,一个被幽禁在冷宫,都身不由己,只能听从别人安排。 若说起来,他们也算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秦然长她几岁,一直是个合格的大哥哥,只是后来医圣去世,她被送至东宫成为太子侍妾,两人也有好几年没见过面了。 侍春低垂着头,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敢回头看了一眼,偌大的寝宫里,独留一股淡淡的药香飘散在其中。 戚长容不知从何时睁开眼睛,将侍春眼中的失落尽收于眼底。 她问:“既然喜欢,为何不去追?” 侍春被吓了一跳,连忙收拾情绪故作无事的回过头来。 “殿下,宫中之人多身不由己,他本来就已经够难的了,奴何必给他找麻烦?不说别的,就说我们现在这个身份,只要奴还是东宫侍妾,奴和他之间就什么也不能有。” 第46章:伤敌自损 她的那个师兄生性单纯,从小就只对药材之类的东西感兴趣,或许他对她有三分情谊。 只可惜就在刚刚,她利用了他。 秦然走出殿门,朝着晋安皇微微拱手:“不辱皇命,太子现下已无性命之忧。” 不说晋安皇由此放心,就连君琛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晋安皇神色淡淡的摆了摆手:“送医圣回去。” 出来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就又要回到那个牢笼,对此秦然没有任何怨言,乖巧的待在内侍身后,一言不发的跟着离开。 恰在这时,蒋伯文与杨一殊几乎同一时间踏入东宫。 他们身处高位,又深得晋安皇信任,太子被刺一事或许能瞒他们一时片刻,却绝无法长久隐瞒下去。 听见他们之间隐隐约约的争吵声,晋安皇揉了揉眉心,颇有些头疼。 “将人全部唤到前殿,莫要打扰太子歇息。” 姬方领命称是,将一众大人物全部送至前殿招呼。 君琛也在其中。 见了晋安皇,蒋伯文一脸恭敬担忧:“陛下,臣刚刚听说太子遇袭受伤,心下实在担忧,特来看看,不知殿下现在伤势如何?” 少有人知戚长容身中剧毒,就连蒋伯文也被瞒在鼓里。 任由他眼线遍布皇城,但只要是晋安皇不想让他知道的事,蒋伯文就算挤破了脑袋,也别想得知冰山一角。 蒋伯文有自知之明,是以在听到消息后立即赶往东宫,就是想博得晋安皇的好感。 然而这次马屁拍到马腿上,蒋伯文的出现不止没能让晋安皇的心情变好,反倒让他本就忧郁的心情更添阴霾。 “蒋太师,京兆尹冯渊是你举荐之人,他负责上京治安,但如今太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遇刺,并且身受重伤,你说他该当何罪?” 这是将气撒在蒋伯文身上了。 京兆尹此时正在外调查此事,分身乏术,自然不能及时赶到皇宫请罪。 可蒋伯文却直冲冲的自动送上门来,他和京兆尹之间关系匪浅,不把气撒在他身上还能撒在谁身上? 蒋伯文心里不好的预感得到证实,思索半刻后果断道:“此事确实乃京兆尹失察,未能及时发现贼人的踪迹,他该罚!” 晋安皇步步紧逼:“他该如何罚?” “留职查看,戴罪立功。” 听到蒋伯文的话,就连杨一殊也忍不住赞叹一句,他这是宁愿自断一臂,也不愿让皇帝有丝毫不满啊。 杨一殊忍不住火上添油:“说是戴罪立功未免有些可笑,京兆尹的职责就是维护上京治安,这一次他不止玩忽职守,没能尽到自己的使命,还害得太子受伤,两宗罪都是他咎由自取,又何来戴罪立功一说?” 杨一殊所说之话深得晋安皇的心。 “太傅言之有理。” 晋安皇态度强硬,显然不愿将此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从前他愿意迁就蒋伯文,如今他只想杀鸡儆猴。 谁敢动太子,他就断其爪牙。 听到这话,饶是蒋伯文早有准备,心下也止不住一沉。 冯渊要受罚的事他早就知道,可没想到晋安皇连情都不让求。 他是一定要处置冯渊了。 “那便革职,下至大理寺天牢。” 晋安皇满意了:“既然太师也这样认为,那就如此决定,至于太子遇刺一事就全权交给太师调查,一个月的时间应该够了吧?” 蒋伯文深吸一口气:“够了,臣必定不负陛下所望。” 冯渊的结局就在他们三言两语下被决定。 杨一殊又道:“听说遇刺时大将军一直护卫太子左右,陛下是否该赏一赏?” 晋安皇喝了口水润润嗓子,闻言连连点头,看着君琛的眼神可谓是和蔼可亲:“这一次多亏将军出手相助,太子才能安然而归,不知将军想要什么赏赐?” 看他那架势,不管君琛想要什么,他都能不计代价的拱手送上。 当然,皇位除外。 君琛一板一眼的答道:“君琛乃是臣子,保太子安全是臣的本分,不敢向陛下求赏。” 晋安皇对他的为人越发满意,就连从前被多次拒旨的恼怒都淡了两分:“这是你应得的,不必与朕客气。” 见晋安皇太热情,发自内心的想赏点东西出去,君琛沉吟道:“若陛下实在想赏赐臣,可臣实在暂无所需,不如赏赐临城将士们吧,将士们护卫大晋边城,功不可没。” 到了这时候,君琛还不忘为临城兵将谋福利赏赐。 晋安皇龙颜大悦,大手一挥,着礼部准备,源源不断的赏赐立即从上京送往临城。 蒋伯文快步离开,巴托早已驾着马车等在宫外。 他将宫内发生的事一字不差的说与巴托听,巴托越听越心惊:“大人,这是有人在专门对付你啊!” “我知道。”蒋伯文何尝不知,只是敌在暗他在明,那人一日不出来,他就拿那人没办法。 巴托猜测:“会不会是杨一殊那个老贼暗中授意,才使东宫如今态度大变?” 东宫对待蒋府的态度已经没有从前那么友好了,有时甚至隐隐有敌意,会题被偷就给他们敲了警钟,那时候如若戚长容愿意在晋安皇面前为大人说一句话,也许后来就不会引出一系列的麻烦。 以至于在处理冯渊一事时,蒋伯文一直处于被动地位。 一阵沉默后,蒋伯文终于出声了:“不一定是杨一殊,或许是其他人。” 无论是谁,但绝不是戚长容自己的意思,太子正处年幼,手段不一定隐秘。 如果真是太子的话,那太子的心思也未免太过深沉…… 君府,得知东宫的有惊无险,周世仁不期然想到当初临城戚长容下令放火烧山她从容自如的一幕。 他眼中精光徒然一闪,拍着手赞叹不已:“太子好谋算!这一次不止让你在陛下面前露了脸,日后不会有人干预你们的往来,还借此机会拔除蒋伯文手底爪牙,最重要的是,或许她对医圣也有兴趣。” 周世仁隐隐猜测,说不定前两个结果只是太子顺便而为,她的真实目标是医圣? “好一个一箭三雕之计!” 见君琛面色微沉,周世仁顿了下,压下心中的兴奋,语气稍缓,又道:“当然,这一切也有可能是凑巧,太子尚且年幼,哪能有如此精细的谋算。” 他话虽如此,但君琛却听出来了。 ‘凑巧’的可能性不大。 君琛不太理解周世仁话语中对戚长容的推崇,迟疑了下才问:“你难道不觉得太子手段过于激烈?” 为了达成目的,毒药都敢服。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打法愚蠢至极。 周世仁道:“依我所见,在风云变幻的上京,太子手段并不过分,她若不想方设法的削弱蒋太师势力,兴许要不了多久,就连东宫也会被蒋太师蚕食。” 屋里静了下来。 君琛像是被一番话说服了,一只手撑着脑袋,低垂着眼一动不动,周世仁凑上去看了看,却见他双眼紧闭,呼吸平稳,分明就是睡着了! 周世仁嘴角一抽,恨不得锤爆他,看看他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如今在讨论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居然连声招呼都不打,一声不吭的陷入梦乡? 周世仁抿着唇,无言以对,在叫醒他被打一顿,和随他睡两相平和中纠结半响,最后还是选择后者。 他静静的退了出去。 东宫,侍春起先一直醒着,时刻注意戚长容的动静,乃至下半夜凌晨困意来袭,坐在脚踏旁倚在床边眯了一会儿。 半睡半醒间,忽然察觉床榻上的戚长容动了动身子,接着蹑手蹑脚的从床上爬了下去,也不点灯,借着从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将东窗户打开。 她原先以为戚长容是想起夜或饮水,正想睁开眼醒来伺候,可无论她怎么挣扎,人有意识却是动不了分毫。 侍春立时明白,她是遇上了‘鬼压床’。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了另一人的声音。 她心下一凛,意识到殿下是要商量隐秘事宜,想出声提醒自己的存在,结果连嘴巴都张不开,被迫听了戚长容的墙角。 今夜月光清寒,照的东宫一片寂然,打开窗,戚长容的面容在月光的照映下越发苍白。 罗一不敢逾越,目不斜视的站在窗外,与戚长容隔了一墙。 “殿下,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暗中跟在医圣身后,发现冷宫果然只是一个幌子,那些人到了冷宫便会蒙上医圣的双眼,然后转向西侧殿后的无极宫,因无极宫的摆设与冷宫大致相同,才会让医圣误以为这些年一直被幽禁在冷宫。” 皇宫极大,有九百多处宫殿,再加上无极宫地处偏远,又有西侧殿掩护,如不是特意为之,少有人会找到那里。 听到这儿,戚长容还有什么不明白。 父皇的疑心日渐深重,医圣一脉又历朝历代只为皇帝诊脉,是最为了解他身体的人。 所以,无论是逝去的上一代医圣,还是继承医圣位置的秦然,都知晓父皇的身体毛病,比如——他早年伤到身体根基,无繁衍后嗣的能力。 第47章:宁为玉碎 ‘无子’是皇室的死穴,父皇不会允许有此消息外泄的可能,会将秦然软禁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她没想到会是无极宫,先太后的寝殿。 戚长容道:“医圣可好?” 罗一垂眸,恭敬道:“极好,虽失去了人身自由,但无极宫无人敢怠慢于他,属下隐在暗处多时,见他饲养药材,整理医书,过的颇为自在。” 说来说去,罗一就差直说秦然心大无脑了。 被关押那么多年,情绪不止不低落,还越发高涨。 令人实属无法理解。 见戚长容陷入沉思,罗一犹豫半响,终是大着胆子问道:“殿下为何突然关心医圣的事了?” 东宫一向独立,不与任何势力特意交好,况且只要殿下继位登基,医圣自然会归她麾下听从调令。 侍春紧锁着眉,不曾想戚长容竟在暗中注意秦然,心中自是疑惑,罗一想问的也是她想问道。 她随即屏气凝神,静心等戚长容的答案。 “许是年龄大了,不愿留下遗憾,既是孤力所能及之事,处处帮上两分也可。” 上一世医圣一族结局并不好,在庞庐攻破皇城后,杨一殊临阵倒戈并且意图捉拿秦然进献凉国皇帝,秦然得知消息后抵死不从,自知奔逃无望,服用最烈性的毒药自断生路。 还将他多年的心血混之泥土水井里,致使凉军在毫无准备下损失多人。 只可惜她来不及嘉奖赞叹医圣秦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高风亮节,就被逼上城墙高处。 说起来,那时候的秦然至死都守着戚氏皇族秘密,虽让她感到悲凉,却也为皇室出了口恶气。 罗一吃了一惊,以为戚长容是在开玩笑,道:“殿下真幽默,您今年不过十五,正是舞象之年。” 戚长容摇摇头,不做解释。 她知晓他不信,而罗一又怎会知她是活了一辈子的死人? 戚长容慢慢道:“日后医圣若有需要,你暗中帮衬,只要他行事不危及皇室江山,不必特意回孤。” 罗一一愣,随即面露不快,皱眉道:“殿下确定要给医圣这么大的权利?” “你注意分寸即可,莫拿小事烦孤。” 听戚长容这么答复,罗一便坐实了心里的猜测。 殿下要放权给医圣,至于需要医圣做什么,他便不知了。 不过,说来也好笑。 暗卫队是陛下赐给殿下的,而现在殿下却要他保护医圣,为医圣所用。 关键他还不能告密,行事需得小心再小心。 ‘吱呀’一声,东窗复又关上。 戚长容轻手轻脚的爬上床,见侍春仍睡的熟,只一双眼珠子不安分的转来转去。 她挑了挑眉,在侍春脖颈后的某一处按了按,轻声道:“看你的样子,似乎梦魇了。” 温凉的手指触及穴位,侍春心底一阵悸然,那股压在身上令她不能动弹的力量徒然消失,四肢一阵酸软,她几乎是不可遏制的睁开眼。 “殿下……”侍春声音沙哑,喃喃道:“您早就知道我‘醒’了?” 床帘放下,银白的月光透不进去,侍春唯能听见微弱的窸窣声,还有戚长容意味不明的‘嗯’了一下。 “日后你可以通过罗一与医圣交谈,他知道你和医圣是师兄妹关系,不会阻拦。” 随着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侍春还想再问,戚长容却已经躺下闭眼休息,一副不想理人的模样,惹的她跪坐原地愣了一会儿。 天蒙蒙亮,厚厚的云层还未散去,东宫已经有条不紊的运行起来,该熬药的熬药,该换班的换班。 君琛也难得在不打仗的时候起了个大早,顺着人流上了早朝顺便冷言冷语的呛了蒋伯文几句,最后在晋安皇的鼓励下,只身前往东宫。 戚长容在书殿迎客,虽是身体有恙,该她处理的政务却也一样不少,反而积累了不少。 她披着青色长袍,脸色不似前一天的苍白,狼毫笔在她白嫩细长的手里婉若游龙,在折子上留下各种复杂批令。 姬方拾得君琛,更知他保护了太子,见他来后拦也不拦,只象征性的通禀一声,便亲自领人到了书殿。 “用过早食了吗?” 君琛心里怪异,没有想到迎面而来的第一句话竟然会是问他吃没吃饭,他如实摇头:“未曾。” 戚长容写到结尾处完美一勾,将笔放置一旁,笑道:“那君将军便与孤一同用好了,底下人准备了滋补的药膳,孤连累将军受伤,心中很是惭愧,又怎敢独享。” 药膳上桌,君琛看着一整桌清淡而又丰富的膳食,忽然忍不住怀疑戚长容的用意。 他有点草木皆兵了。 听说她负责春闱,结果试题被偷连累一大帮人受罚。 她邀他喝茶,结果因刺客一事摘了京兆尹冯渊的乌纱帽。 他真怀疑这一次她会借药膳一事再把太医院闹个天翻地覆。 戚长容被他疑神疑鬼的模样取悦,也知他在担心什么,忍不住大笑出声,道:“将军只管放心,孤尚在病中,暂时无法闹腾,这药膳真的只是用来补身子的。” 她特意咬重‘真的’字音,免去君琛的顾忌。 听她一番解释,君琛总算放了心,理所应当的享受一桌膳食。 戚长容手执银著,散漫道:“将军受伤,前去君府探望的人必定不少,孤还以为将军会称病不出。” 君琛慢吞吞的,面上看不出喜怒:“怎敢,殿下劳心劳力为我铺路,甚至不惜伤到自己,我总不能浪费殿下一番好意。” 戚长容轻笑,不知有没有相信君琛的话。 他既不急说出来意,她就更不着急了。 殿外时不时有人来回走动,君琛定力到底比不上重活一世的戚长容的,不淡定道:“殿下,我有一事不明。” 戚长容眉眼不动:“你说。” “那……马正理什么时候能够归京?” 戚长容笑眯了眼,不出她所料,君琛果然是担心马正理的行程会不会因为遇刺一事耽误。 “时间不变,将军不必忧心。” 君琛说出自己的要求:“我想自己派人接他。” 这些天来,他一直心有不安,唯恐发生其他不可预料的变故。 “君将军若不想节外生枝,最好将此事烂在心里,你的插手只会更加引人注目。” 戚长容如实说道:“马正理看似辞官回乡,已是一介白身,但将军不要忘了,假设当年之事却有猫腻,就算他远离上京千里,身边也定有人一直盯着,稍有风吹草动传出,说不定马正理就保不住命,咱们也就前功尽弃了。” 她不得不防,早在决定查清此事时,她就已经做好一切准备,甚至早早的派人到常青县守着,力求不露任何破绽。 最重要的是,一旦被人发觉她在查这件事,并且被捅到晋安皇面前,自己至多被幽禁一段时日,不会危及生命。 可君琛就不一样了,他本就是君家的后人,那些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敌人大可借着这事污蔑于他,说他心怀不轨。 她废尽功夫,好不容易才让晋安皇心中对君琛的芥蒂少了些,怎能容忍他再次被打入难以翻身之地? 是以,有些事她能做,他却万万不能。 “那我可否知道殿下是怎么安排的?” 戚长容娓娓道来:“常青县牧业发达,孤令一行人伪装成商队,与那里的商人们进行交涉,逐步消去他们的疑惑和暗中人的戒心,然后借着做生意接近马正理,迄今为止,他并未怀疑。” “你的意思是马正理辞官后在常青县做生意?” 戚长容点头:“若不是如此,身无分文的他该如何生存。” 马正理是粮草押运官,先不管当初起因如何,粮草延迟送达是事实。 消息传回上京,皇帝必定震怒,追究责任下去,马正理虽然保住了一条命,后面也过得着实凄惨。 饭桌上,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早已被他们抛之脑后。 戚长容重活一世,对规矩看的不那么重,君琛又是从小在军营长大的,早就养成大大咧咧的性子。 在军营吃饭时,那可是好几十个人围成一堆,一边吃一边说说笑笑,要是有敌袭,还会立刻扔下饭碗拿上家伙上战场拼命,更别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了。 讲规矩的人大多都成了战场亡魂。 此时身旁又无其余人盯着,两人自然怎么舒服怎么来,何管他人笑谈? 君琛勉强接受戚长容的安排,多叮嘱几句后,外面人进来通禀消息,说是杨一殊前来拜访。 直到这时,戚长容才回过神来,这一顿饭所用时间远超往日,她连忙命人撤去,道:“请太傅进来。” 杨一殊快步走进,见了君琛也不惊讶,围着他立刻夸了起来,语调微缓,更不让人心生厌恶。 “君将军不止年少有为,长的也气宇轩昂,谈吐更是不凡,实乃大晋之福。” 他脸上没有令人厌恶的谄媚之色,可戚长容还是忍不住抬袖掩面,一阵偷笑。 君琛应承的毫不含糊:“太傅有眼光,本将军对这副皮囊也很满意。” 这就让杨一殊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他只是客气一下而已,谁知道君琛接口的那么顺溜? 第48章:护短太子 见杨一殊脸色讪讪,一副被雷到的模样,戚长容也顾不得看戏,清咳一声道:“今日官学是太傅的课,太傅来东宫作何?” 姬方领人上前伺候,给他们各自斟了一杯茶。 杨一殊手执茶杯轻抿一口,眼中有着浓浓的担忧之色:“殿下昨日受伤委实惊险,臣心里担忧,特来瞧瞧殿下恢复如何。” 他说得情真意切,几乎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戚长容心里不住冷笑,杨一殊现在的态度之所以如此好相处,还一副以她为主的做派。 但没人比她更清楚,一旦自己失势,杨一殊会是第一个背叛他的人。 这样的人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 戚长容面上的神情越发冷淡,让人觉得深不可测:“劳烦太傅担忧,孤现下已无大事,身体也在恢复之中,太傅还是多将心思放在官学为好。” 听初期常荣话语中流露出的疏离,杨一殊面色一顿,随即从善如流的将茶杯放回桌上,笑道:“殿下说的是,现下时间不早了,臣便先行退下。” 戚长容‘嗯’了一声,并未挽留。 君琛目送他出了东宫大门,直接抢过姬方手中的茶壶,对着茶壶嘴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末了还砸了砸嘴,评论道:“味道略微涩的心,泡茶的功夫还不到家。” 姬方俯身叩首,忙道:“奴会继续努力的。” 君琛摆了摆手,示意并不放在心上。 “你说杨太傅为什么会突然来东宫?” 戚长容优雅的理了理褶皱的衣袖,眸光平静:“许是来看将军里的。” 君琛好奇:“看我做什么?” “好奇你怎么能无召见孤,特意跑来宣示主权罢了。” 都说杨太傅在东宫极有脸面,可是这一次君琛舍命相救立下大功,已经隐隐动摇了他‘独一无二’的位置,他当然要来瞧瞧。 “这样看来,以后我也得等殿下召见才能步入东宫,否则落人口舌,徒添麻烦。” 戚长容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能和别人相比,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们算哪根葱?” 君琛:“……” 入戏太深。 救命恩人这一茬是过不去了。 皇家骑练场,马驹,箭场,蹴鞠一样不少,是为皇族子弟准备的训练之地,只可惜戚氏皇族子嗣凋零,除了几位公主外,再无其他的皇室成员,从皇家骑练场修葺至今,倒是便宜了那些大臣们的儿女。 戚长容带着君琛走进去时,里面嬉戏低喝声皆有,看起来好不热闹。 她裹紧身上的披风,手或成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脸色略微苍白。 听着她压抑的咳嗽声,君琛偏头看了她一眼,嫌弃道:“殿下为何带我来此?” 皇家骑练场于他而言就是小孩儿过家家,毫无挑战不说还会平白浪费他时间,他宁愿回到战场上挥洒热血。 那于他,才是真正的训练场。 “将军可否知道蒋太师有一个儿子?” 君琛若有所思:“听过,听闻蒋太师将他保护得极好,从不轻易示于人前。” 几十年前,蒋伯文曾娶过一胡族女子,后来那女子因难产而去世,只留下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这么多年来也不见蒋伯文另娶妻室,反而一心培养他的儿子。 “将军有所不知,蒋太师十分溺爱他的孩子,孤不在的时候,这皇家骑训场几乎已变成他的天下。” 君琛慢吞吞的看了眼放置在训练场左右的十八般武器:“殿下的意思是?” 戚长容走过去拿上最轻的一把利器,笑道:“蒋家公子从十五岁时就向往军营生活,最崇拜的便是将军这等保家卫国的男儿,若将军愿意指点他一二,想必他心里十分感激。” “这刀太利,殿下小心伤到了自己。”君琛将手中的利器重新扔了回去,哐当一声,剑身稳稳的插入剑鞘。 对于他几乎算得上冒犯的动作,戚长容耸了耸肩,不甚在意:“蒋公子从十五岁那年便嚷嚷着想要从军打仗,可惜被蒋太师以暴力手法压制住了。” “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了。” 君琛平静道:“殿下是想让我和蒋太师唱反调,他既不愿意让蒋公子从军,我的任务就是重新挑起蒋公子从军的热情。” 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帮衬几分,如此一来,只凭着蒋公子一人,就可以让蒋伯文无比头疼。 “唯有让蒋公子入你君门,才能保你君家君门将士一时安稳。” 戚长容向前迈开脚步,也不隐瞒,直白道:“蒋太师的野心日渐膨胀,总有一天将不安一隅,无论朝堂闹得怎样,军营绝不能乱。” 君琛沉默的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戚长容住了嘴,她刚说完,骑训场里面杂乱的争吵声也越来越明显。 “十三,就你这箭术也好意思和蒋大相比,我怕就算在你面前立一座碑,你也不见得能一箭射中。” “是啊,与其在这里丢人现眼,还不如回你自己的宫殿躲着多练几年。” 在一阵轰笑声中,戚自若羞的面色通红,恨不得挖个地洞将自己埋起来。 在那些人恶意的嘲讽里,她忍不住抬起头小声为自己辩解:“我不想比的,是你们逼我的……” 奈何她的声音实在太小,细如猫叫,刚从嘴角溢出,又被另一阵笑声覆盖。 就在她局促的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时,有一人的手缓缓的按上了她的脑袋,并且安抚性的抚摸了两下。 随即,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闷闷的笑声。 戚自若一怔,与那些人不同的是,她没有从这道笑声里听出任何恶意。 “不知此地发生何事竟让大家如此高兴,孤可否也来凑凑热闹?” 此话一出,那些嘲笑戚自若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们脸上个个都是见了鬼的表情。 好在有人立即反应过来,带头跪下,不一会儿的时间,身后呼啦啦的跪了一地。 “见过太子哥哥。” “见过太子殿下。” “奴给殿下请安。” 戚自若膝盖一软也想跪下,戚长容却一只手抓着她的肩膀,隐隐的将她提了起来。 戚长容温声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骑射场上的几人闻声而起。 刚才起哄的最厉害的那几人缩头缩尾,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而另一个手拿弓箭,露出单只铜色臂膀的少年眼里先是闪过一道不确定的疑惑,而后目光渐渐火热起来,直直的看向戚长容的身后位。 眼里的渴望不言而喻。 君琛移开视线,视而不见。 戚长容也故作不知,仍是声音温和的问出先前那个问题。 她视线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 呦呵,真是热闹,朝中能排的上名号的官员子嗣竟然都在这儿。 戚长容目光定格在身穿蓝色薄衫的戚孜环身上。 她声音里不大听得出情绪:“十二,你来说。” 戚孜环,莲姬的女儿,戚氏皇族十二公主。 近些年来莲姬颇为受宠,戚孜环的地位也节节攀升,导致她脾气日渐变坏,越发目中无人。 对于这个妹妹,戚长容印象不多,只隐隐记得上辈子也是被外嫁出去。 戚孜环不过虚岁十四,平常再娇纵,心里也清楚得很,在东宫太子面前,她没有一点叫板的资格。 闻言肩膀立刻一抖,不自觉的后退两步。 还是她身后的宫女扯着戚孜环的袖子小声提醒道:“公主,殿下在问您话呢。” 戚孜环明显察觉情况不对,忙轻咬着嘴唇,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雾气渐渐聚集在眼眶,怯生生的望着戚长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蒋尤看不过去了,轻哼一声站了出来,挥舞着那只光膀子虎虎生威道:“殿下何必为难十二公主,是十三公主自己骑射不精,在我等面前丢脸罢了。” 戚长容面色不变,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很好,她还没做什么,护花使者就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 “十二,孤是在问你。” 见戚长容态度强硬,明显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蒋尤面色一变,沉声道:“怎么,殿下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随着蒋尤的咄咄逼人,戚长容这才懒懒的瞧了他一眼:“太师府的家教堪忧,孤在这儿训话,何时轮到外人插嘴?” “蒋尤,你再多说一句,别怪孤不给你父亲面子,让人把你从这里叉出去。” 蒋尤惊怒不已:“你敢!” 戚长容反问:“孤有何不敢?” 所有人都知戚长容没有开玩笑,因为在她刚说完后,旁边的侍卫开始向此靠近,大有一言不合直接将蒋尤出去的气势。 两人对峙,一人气的脸红脖子粗,另一人平静淡然,孰强孰弱一眼皆知。 四周一片寂静,无人敢在这种时候站出来当出头鸟。 蒋尤急得浑身冒汗,还想反驳。 可只要一想到今天自己被架出去,明日他丢脸的消息便会传遍整个上京的后果,他就退缩了。 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最好面子。 抹不开脸,注定斗不过戚长容。 “太子哥哥……”顶着硕大的压力,以及察觉到戚长容时不时瞟向自己这边的视线,戚孜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我只是跟十三妹闹着玩,可能一时没注意言辞,话说的过分了些。” 第49章:后宫之争 一边说,戚孜环大气不敢喘,好似被吓了一跳,聚集已久的泪珠从眼眶滚落,生生的用楚楚可怜将戚长容衬托成了大恶人。 戚长容从内侍手里接过弓箭,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弓弦,似不经意的道:“十二今天多大?” 戚孜环顿了顿:“虚岁十四。” 戚长容问:“不错,再过一年便能及笄。弓箭之道,若你与蒋尤相比,谁胜谁负?” 毫无疑问,十个戚孜环都不一定有一个蒋尤厉害。 况且女子的力气天生不如男子,在先天方面不占优势。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偏偏戚长容婉若不知,非要让戚孜环亲口说出来。 戚孜环不明所以,四周的视线只让她觉得双颊火辣,鼓起勇气道:“十二自知菲薄,在箭术方面不敢语蒋大相提并论。” 戚长容抬眼看她,又问:“既是如此,你又何来的立场训斥十三?要知她比你还小上一岁。” 戚孜环说不出话来。 目光躲闪,戚长容的每一个字都像耳光似的一下接一下扇在她的脸上。 前一秒她还在嘲笑戚自若,后一秒她就成了所有人嘲笑的对象。 最后,戚长容总结道:“作为皇姐,你委实失态,向十三道歉。” 戚长容的声音平稳,铿锵有力,不容任何人说情。 戚孜环面色苍白,宽大衣袍遮盖下,死死地握紧了拳,指甲陷入肉中传来痛意都不自知。 那么多双眼睛之下,她只觉得难堪极了。 戚孜环低头,声音如细蚊般微不可听:“十三,皇姐不该那样说你,对不起。” 戚长容冷眼旁观:“大点声,孤听不见。” 这下戚孜环真的哭了,不再是惺惺作态,而是害怕,恐惧,羞愧,捂着脸哭的不能自已, 蒋尤额角青筋跳了跳,终是忍不下去了,冒着被叉出去的风险,猛的提声道:“殿下够了!十二公主可是你的亲妹妹,你这样步步紧逼,日后让她如何见人!” “欺人者人可欺之。”戚长容持箭上弓,眸光冷冽:“十二不懂和睦友爱,孤作为长兄,自是该提点一二。” 她声音尤存,伴随着‘咻’的一声,弓箭正中五十米开外的靶子,从红心处穿透而过。 戚长容放下手,动了动手腕:“十二,闭门思过三日,你可有怨言?” 戚孜环被那一箭惊的发愣,连哭都忘了,闻言下意识点头,脑子里乱的跟一团浆糊似的。 被护着的戚自若微微睁大了眼,呆呆的望着远处已经成为两半的靶子。 宫里人都说长兄生来体弱,长得也比一般男子娇小。 她从不知长兄的臂力居然如此惊人。 戚长容对蒋尤说道:“你若是能做到这一手,孤便免了十二的思过,你觉得如何?” 蒋尤正想回答,可戚长容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又狂妄道:“可惜在场诸位,除了君将军能胜孤一筹之外,无人能在箭术上与孤一战。” 她的话似意有所指,想得略微复杂了些的蒋尤被说的面红耳赤,手上拿着的弓箭也变得极为烫手,让他恨不得马上扔掉。 最后,蒋尤只敢哼哧两声愤愤的转过头,干脆眼不见为净。 就在蒋尤几乎被打击的抬不起头时,一直沉默多时的君琛终于适当的开了口。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蒋尤一番,才道:“蒋公子根骨不错,假使能静下心来练上一段日子,箭术未必不能达到殿下的程度。” 听他一说,萎靡不振的蒋尤立时恢复生气,眼里爆出一阵光芒,连忙追问道:“将军所言当真?” 君琛颔首:“自然。” 蒋尤顺杆往上爬,兴奋道:“那我可否在空闲时间向将军讨教?” “可。” 有君琛的首肯,蒋尤当然不会放过大好机会,使出百般武艺纠缠于他,脸上浮现着志得意满又略带羞涩的笑容。 君琛漫不经心的接过蒋尤递上来的弓箭,随手一招百步穿杨获得阵阵惊呼。 他不经意的瞧了瞧戚长容,后者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静,对于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戚长容行至凉亭,坐在石凳子上,她挥了挥手,便有人上前听从吩咐。 她在内侍旁边耳语一番,无人知晓她说了什么,说完后,那内侍忽然满脸凝重,快步出了骑训场。 “你让本公主过去,我有话想单独跟太子哥哥说。” 戚孜环纠缠不休,心里虽是害怕戚长容,可到底是不甘心占了上乘。 姬方尽职尽责的挡住一切无关人员,如一堵肉墙矗立在戚长容面前纹丝不动,平静道:“十二公主,还请不要让奴为难,太子殿下并未传唤你。” 凉亭处僻静的很,又无人敢前来打扰君琛的清静。 戚孜环压抑着脾气,磨了磨牙道:“我是大晋公主,太子哥哥的皇妹,我想见太子哥哥,哪里需要传唤不传唤的!” 戚长容用手帕细致的擦拭手指,连指缝都没放过。 那旁的动静并没能瞒过他的耳朵,她转头看了一眼,将戚孜环的盛气凌人与姬方的为难纠结尽收眼底。 她垂眸:“让十二公主过来。” 姬方身形一顿,往旁边移开一步,算是让开了路。 戚孜环抿了抿唇,到底是怕戚长容的, “说吧,十二找孤什么事。” 又是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 戚孜环听到这句话,心里的酸涩嫉妒复杂难言,随后好不容易垒起的勇气又差点在这句话里消散,她深吸口气,忍不住质问道: “同是太子哥哥的皇妹,为何太子哥哥对我与十三之间的态度大不相同?” “你是在指责孤偏心?” 戚长容缓缓开口,眉眼间已见不耐烦之色。 她最烦后宫争斗,更不理解这种明明做错了事,还能理直气壮来质问她的人在想什么。 戚孜环心里委屈,说话的语气也不太好:“十二不敢,只是有点不明白罢了,我与太子哥哥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太子哥哥却在人前那样伤我的面子,不给我留丝毫颜面。” 恐怕从今以后,她甚至不敢面对那些小姐妹们,生怕被人重新提起今日发生的事,让她上下两难。 她垂首,声音细小到只有戚长容能听得清,从远处看来,那便是一副听从教诲的模样,无人可得知她此时话语中的咄咄逼人。 戚长容看着她,语气淡淡的说道:“人与人之间本就不同,十三寄养在我母妃膝下,孤待她自然要比待旁人亲厚两分,你日后莫再问如此愚蠢的问题。” 戚长容冷得几乎快结冰的语气使姬方心里一惊,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恨不得冲上前去将戚孜环的嘴捂上。 他知晓太子殿下此刻已极度不耐烦,若是十二公主再纠缠下去,恐怕禁足三日,就变成禁足三月了。 所幸姬方所担忧的事情并未成真,在戚长容还未来得及更改口谕时,莲姬领着人急匆匆的从外赶来。 此时的莲姬满脸焦急,一眼瞧见凉亭中的二人,她走过去,不由分说的先给了戚孜环一巴掌,厉声道:“孜环,平日母妃是如何教导你的?让你一定要爱护姊妹,你竟敢在这儿欺负你十三妹妹!” 这一巴掌并不轻,打的戚孜环的脑袋不自主向一旁边去。 戚孜环捂着脸,望着盛怒的莲姬,满眼的不可置信:“母妃……” 莲姬却不管她,只顾着向戚长容道歉:“太子,是本宫管教无方,才使得孜环日益骄纵,还请太子看在本宫的薄面上不与她计较,日后本宫定加强管教,不再让太子为难。” 戚长容颔首,眼中冷意化去。 “如此,就劳烦娘娘费心了。” 戚孜环被带走了。 她不曾在意莲姬口中所谓管教戚孜环的话是真是假,也不曾在意过晋安皇的后宫都有哪些人。 不过如今一看,莲姬之所以能在那么多美人中脱颖而出夺得父皇的宠爱,也不是全无道理。 除了有张美貌的脸外,那还是个聪明女人,懂得取舍,懂得审时度势。 她不过命人稍稍的透了两句,莲姬就立刻领着人前来。 一是怕戚孜环真的得罪她,二也是真的担心戚孜环。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过来为孤沏茶。”戚长容忽然开口,声音温吞。 姬方四处看了一眼,看见戚自若领着一人缩头缩脑的躲藏在暗处,显然在那地方呆了不短时间。 他并未开口多说,而是有眼色的往旁边移开几步。 戚自若小心翼翼的走过去,依言斟了杯茶:“太子哥哥请用。” 戚长容接过来:“若日后十二再开口挑衅,你不必忍气吞声,想做什么去做好了,只要你问心无愧,孤自不可能袖手旁观。” 这是她作为兄长唯一能给的承诺,就当是对戚自若上辈子的补偿吧。 戚自若蠢蠢的点头,弄不清戚长容的意思,也不敢多问。 凉亭外远远的站了一人,戚长容只不过随意的瞥了一眼,那人立即紧张的挺直了脊背,全身僵硬得说不出话来。 她问:“那是你的小姐妹?” 戚自若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眼瞧到了表情略微生硬的赵月秋。 第50章:禁足三日 “那是赵丞相家的月秋姐姐。” “既如此,你去吧,孤出来时间太长,也该回东宫了。” 戚长容声音温和,自以为善解人意。 话一说完,她便招呼着姬方离开,丝毫不拖沓。 见她离开,一直被蒋尤绊住脚步的君琛不淡定了,随意找了个借口糊弄于他后,便快步上前来站到赵月秋身边,紧拧着眉头不快道:“你一直看着他做什么?” 赵月秋回神,脸色微红的唤了他一声:“表哥。” 君琛才不吃她那一套,面色严肃的警告她道:“以后离太子远一点,别去招惹她,也别给她招惹你的机会。” 戚长容满腹黑水,任何人落到他手里都没好果子吃,更别说是自己这个纯的像一张白纸的小表妹。 在他心里,东宫太子就是不择手段的代表,她可以为达到自己的目的做出任何选择。 算一算太子今年虚岁也已十六,皇帝定会趁着这段时间从朝中挑选合适的闺中女子做太子妃,一是为了巩固太子地位,二也是为了朝堂安稳。 表妹花容月貌,又名声在外,他不得不防。 赵月秋满头雾水,根本不知君琛神色严肃的原因。 不过,她仍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姬方一直紧皱着眉头:“殿下,您为何会突然帮十三公主撑腰?” 以往别说为十三公主撑腰了,就算多看十三公主一眼,殿下也觉得麻烦。 怎么今日同以往完全不同? 不仅替十二公主出了口恶气,还教训了十二公主一顿,十二公主的生母可不是个简单人物,这些年来一直深得圣宠。 要是因此记恨上殿下,可能还会徒添些麻烦。 幽深的宫道里,金黄的阳光洒在戚长容身上,仿佛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她解下披风,随手递给跟在一旁的姬方,淡淡的道:“许是见她太可怜,忍不住便出手帮了帮。” 戚孜环心思太深,这些年来一直压着十三翻不了身,若她再视而不见,还不知十三会在十二手里受多少罪。 骑射场一事只要宣扬出去,那所有人都会知道她的态度,宫里的人就算平日里仍不大待见这个公主,也不会太苛责于她。 姬方哦了一声,勉强相信这个回答。 反正在他眼里,太子做什么都是对的。 既然殿下偏帮十三公主,那么不管出何原因,作为东宫的一把手,日后他也会多多注意那位公主的情况,免得在殿下看不到的地方,十三公主再被人给欺负了。 御书房,晋安皇正在为成堆成堆的折子头疼,这些折子就像处理不完似的,刚批完一堆旧的,又有一堆新的立即被送了进来。 戚长容一只脚刚踏进去,就闻到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香味。 这段日子晋安皇易燥易怒,香是特意尊太医医嘱调配的安神香。 她走进去,迎面而来的便是一本折子,也亏得戚长容反应快,立即向旁边闪了一下,否则那本厚厚的折子怕是直接要甩到她的脸上。 如此看来,安神香的效果甚微。 晋安皇从一堆奏折中抬头,见来人是她,太阳穴跳得更加欢快,沉声道:“大病初愈,太子不在东宫好好歇着,来朕这儿做什么?” “闲来无事,待在东宫闷得慌,儿臣便想出来透透气。”戚长容语气平静的道。 折子在地上散开,她弯腰将奏折捡了起来,顺手拍去上面沾的点点灰尘,似有似无的将里面的内容尽收眼底。 她将折子重新放回书桌:“父皇是在为淮水利之事烦恼?” 戚长容天分极高,能一目十行,眨眼之间就将折损里面的内容看了个清楚明白。 晋安皇并不忌讳她插手朝政,闻言也只微微点头,无奈道:“淮水下游处的官员已连上了几道折子,说是他那儿地势艰险,堤坝不稳,让朕派一个擅长兴修水利的官员去辅助于他。” 但朝中哪有那等能人? 就算有,也早早的被他打发到四处检查各个关口的水利作业,如今也是分身乏术。 要说这淮水,水流量极大,每年都会涨几次大水,再加上周边又有密集的城镇,若堤坝出了问题,着实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儿,也难怪晋安皇大发脾气了。 戚长容觉得奇怪极了:“父皇为何不派蒋太师去?” 即使蒋伯文是她眼中的奸细叛徒,罪该万死,可也掩盖不了他能力出众的事实。 在未坐上太师之位之前,他最擅长的便是兴修水利,该怎么疏通引流灌溉,没人比他更清楚。 好好的人才摆在眼皮子底下,晋安皇怎么可能想不到,他白了一眼戚长容,怒道:“蒋太师功劳甚高,朝堂离不得他,怎能派他去做这等小事!” “为国为民怎么就成小事了?”戚长容不解,微微一顿:“况且父皇都没问过蒋太师的意见,又怎么能擅自替他作出决定呢。” 既然蒋伯文想稳坐朝堂第一,那她就再送给他一次机会。 淮河水利就是烫手山芋,做的好了也许会受到夸奖赞美,可做的不好,受罚也是一定的。 不过以蒋伯文的为人,又怎么可能错过这次机会? 前两次事件大大降低了他在晋安皇心中的可信度,好不容易有了挽尊的机会,他硬着头皮也会顶上去。 “朝堂不是蒋太师一个人的朝堂,只要有父皇您在,能抵十个蒋伯文。” …… 晋安皇欣慰一笑,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没有被戚长容的夸得晕头转向,将成堆的折子推至一旁,正色道:“说吧,你是不是又惹了什么祸,想要朕为你收拾残局?” 戚长容朝晋安皇讨好一笑:“也不是惹祸,只是今日儿臣到骑射场去碰巧遇见十二皇妹仗势欺人,教训了她一番,想必现在十二皇妹定是伤心,所以特来请父皇去安慰她几句。” 原来是几位公主之间的事,提到戚孜环,晋安皇深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自然,而后很快被他掩盖,道:“十二欺负谁了?” “十三。” 闻言,晋安皇心下了然,奇怪的瞧了他一眼:“难得见你有身为兄长的自觉。” 戚长容洒脱一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十三妹侍奉在母妃身旁多年,儿臣多看顾她两分也无可厚非。” “话虽如此,你也切不可太过心软,免得宠得她无法无天。” “那么这事……” “朕会处理好的,你只需做到太子的本分。” “儿臣谢过父皇。” 戚长容放心了,嘴角不可扼制的向上翘了翘。 聪明人谈话,只消几句便能将事情弄明白。 戚长容哪里是来请晋安皇安慰戚孜环的,她分明是给晋安皇打了一针预防剂,顺便再告了孜环一状。 恰巧对于这几个女儿,晋安皇感情淡薄不甚在意,如此一来,这状就告得特别容易。 望着眼前的奏折,晋安皇陷入沉思,他在思考戚长容所言的可行性有几分。 不等晋安皇想出所以然来,又有另一个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今日御书房格外热闹。 来人正是一脸忧愁的莲姬与哭哭啼啼的十二公主戚孜环。 “父皇,您可要为儿臣做……” 戚孜环哭诉的话语戛然而止,震惊的望着某一处,大受打击的张大了嘴。 戚长容放下手中的茶点,优雅的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随后心情极好的抿出一个笑容,眼中幽光泛滥:“十二皇妹,又见面了。” 莲姬与戚孜环浑身一僵,不知为何竟觉得戚长容的笑容透着一股阴森之感。 她面上虽在笑,可眼里却冷得像块冰,直直的将她们望着,几乎快要将人冻伤。 她早知这母女两人不会安分,定会找机会告她一状,只是没想到她们竟然如此不自量力,居然主动跑到御书房,跑来之前还不打听打听打听,想碰到她在的时候。 说到莲姬,她一直以为能在后宫中拔得头筹的女人定然聪明,不会犯低级错误,可现在看来,再聪明的女人都抵不过骨肉至亲的挑唆。 戚孜环告状的话说不出来了。 然晋安皇已经不耐烦的深深皱起了眉,眉宇间是一道沟壑,他重重地将手中毛笔放在御桌上,发出一阵闷响,呵斥道:“十二,你整日慌慌张张毫无仪态,一点也没有公主的样子!” 莲姬一惊,不由分说,连忙扯着戚孜环跪在地上,两人双膝触地发出一阵更重的响声:“是臣妾未曾管教好十二公主,还请陛下息怒。” 戚孜环也被吓了一跳,哪里还记得告状哭诉,忙道:“是女儿的错,女儿下次不敢了。” 戚长容低着头,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抖着,连牙齿都在轻颤。 她想不通,太子此时为何会在御书房? 莲姬心思混乱,只想该如何补救,至于告状一事,她则是想都不敢想,得罪了东宫太子,比得罪后宫任何一位妃子都来得可怕。 见她们认错认得快,就连最骄纵的戚孜环也没有犟嘴,晋安皇的脸色终于好了一分,声音也温和了起来:“好了,都起来吧,御书房无召不得擅闯,说罢,你们母女二人来此到底想做什么?” 第51章:禁足三月 御书房是他处理政务的地方,平日只有太子可以自由出入,至于其余任何人,都必须通禀一声,得到他的同意后才可进来。 莲姬心下微寒,迅速找好了借口,在脑中组织一番说辞后,情真意切的道:“陛下,臣妾之所以乱了规矩前来,确有一事希望陛下做主。” 晋安皇隐晦的看了一眼泰若自如的戚长容一眼,淡淡的道:“爱妃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说来让朕听听,看看到底是什么事让一向聪慧的你都无法解决。” 这中的危险意味很浓重。 莲姬一颗心坠到谷底,唯一的一丝希望也被打破。 她确实聪慧,也明白了晋安皇的言外之意,此事绝不能牵扯到太子,若是坏了太子的名声,等待她的将是无边地狱。 她咬了咬唇,狠心道:“孜环这些日子太不像话了,平日里不服管教也就罢了,今日在骑射场里居然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欺负她的十三妹妹,臣妾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这才来向陛下求教。” 戚孜环猛的转头盯着莲姬,难以置信的惊呼道:“母妃!” 莲姬提高声音,恨铁不成钢道:“你给我闭嘴,自己做错事了还有理了吗?好好跪在这里,等你父皇发落。” 莲姬冷汗涔涔,只希望自己的笨女儿这时候能聪明一点,不要再说出不该说的。 旁边还有太子虎视眈眈,她们若是说错了一个字,等待她们母女二人的将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太子虽在东宫,为人也温和,从不插手后宫任何事情,可她明白,一旦太子插手了,此事将不可能善了。 莲姬很清楚,任由她再受宠,也比不过东宫太子的一根手指头。 在莲姬狠戾的目光中,戚孜环被吓得闭了嘴。 晋安皇道:“关于骑射场一事,朕早已从宫人口中得知,十二无身为皇姐的自觉,不仅不帮十三解围,还妄图雪上加霜,求一时之气确实该罚。” 莲姬一颗心提到了喉咙眼儿。 “太子处罚过轻,三日禁闭并不能让十二深刻体会到皇家威仪不容任何人践踏,依朕看来该禁足三月,禁足期间,无朕的口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爱妃。” 圣口一开,再不更改。 关于骑射场一事就此定下,任由莲姬有满腹的辩解,这时候也不敢吐出一个字。 教训完了戚孜环,晋安皇又将目光投向戚长容,不满的道:“你乃东宫太子,日后的天下之主,怎能将精力放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你该思考的是如何治理天下,而不是在姊妹之事上浪费心神,以后若再有此事,只管回禀,朕会秉公处理。” 本来正在发呆的戚长容听到这番话立刻回神,嘴角不可遏制的向上翘了翘,这才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从善如流的应了声,并无被教训了的自觉。 反观莲姬,则被这番话吓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的脸色都白了一个度。 敲山震虎。 晋安皇看似是在教训太子,实则是在敲打她,莫要妄图动摇太子的地位。 以后的太子会是天下之主,而她们母女的未来则是掌控在天下之主的手中。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莲姬退出令她喘不过气来的御书房,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被宫人们哭喊着拉回了她的寝殿。 未来三月,她们二人都不能再见面。 戚长容走在后面,迎着温暖柔和的日光,淡笑着开了口:“莲姬娘娘大义灭亲,实在让孤刮目相看。” 莲姬浑身僵硬,笑不出来。 戚长容又道:“孤还以为莲姬娘娘领着十二皇妹前来是想在父皇的面前告孤一状,说孤枉为长兄。” 莲姬连忙解释:“殿下多虑,孜环做错了事,就该接受惩罚,与太子殿下无关。” 戚长容好似放了心:“那就好,不过,若十二皇妹有莲姬娘娘一半的聪明,今日之事也就不会如此了。” “可惜,可惜。” 她惋惜的摇了摇头,不再管莲姬的反应,迎着日渐西落的余晖,大步走上宫道,姬方朝莲姬行了个礼,连忙跟上,一同回了她的东宫。 清冷的御书房殿门前,周围的宫人们识趣的低下头,不敢发出一点动静,生怕触了莲姬的霉头。 不知站了多久,等他们再抬头时,面前哪里还有莲姬的身影。 宫里的动静如实传进了太师府,蒋伯文将信件放入信鸽腿上的信筒里,轻抚着它身上柔软的羽毛,随即将信鸽往天上一抛,轻声道:“去吧。” 巴托站在身后,忧虑的望着越飞越远的白色信鸽:“太子殿下似乎与以往不同了。” “确实不同了。”蒋伯文点头,言语中略有不屑:“不过,那又如何?” 终是斗不过他,也挽救不了摇摇欲坠的大境。 大厦将倾,且谁都无法将它扶起。 巴托不再说话,自信鸽飞上天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渐渐步上正轨。 便是太子,也无法力挽狂澜。 直到再也看不见信鸽的身影,蒋伯文才缓缓收回目光:“尤儿在做什么?” 提到府中唯一的一位少爷,巴托的面色终于轻松了两分,笑道:“今日少爷很本分,并未吵闹,回府后一直待在自己房中温书,我派人去瞧过,少爷很是刻苦。” 蒋伯文眼中笑意渐起,微微颔首道:“那就好,只要那小子不给我添麻烦,我便无畏无惧。” 太师府墨院,书桌立在窗边,一棵大树立在窗外,遮挡了从院门头来的一半目光。 蒋尤脊背笔直的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本书,虽未发出声音,嘴里却一阵振振有词。 巴托派府中人盯着他,也未盯出个所以然,还以为他在认真温书。 可没有人知道,此时他放置在桌面下的双手,正紧握着一颗弹球,时不时用力一捏,手臂上的肌肉即时膨胀,使得他双眼中的兴奋神色更深。 这是他从君琛手里淘来的小玩意儿,听说不仅能锻炼臂力,还能使手指更加灵活。 别的不说,只要他臂力上去了,射出的箭一定会更快更准。 离上京约距百里的常青县,一头发花白的老人健步如飞的行走在街道上,他手上提着两壶刚打的老酒,正要邀请年轻的友人到家中做客。 途中经过一小酒馆,那店中小二正无所事事的倚在门边打着哈欠,一副懒洋洋的模样,见老人从街上路过,连声招呼着让他停下脚步,笑道:“今日马叔怎么不在咱酒馆里饮酒,反倒自个儿出去打酒了,难道是喝腻了咱小酒馆里的酒?” 马正理摆了摆手,笑出一脸皱纹:“小兄弟,这是说的哪里的话?你家酒馆里的酒是们县里鼎鼎有名的,喝一辈子也喝不腻,但今天不一样,家里来了客人,我总不能把客人往球馆里带吧。” 小二心思一动,道:“那客人莫不是近日邀您做生意的那一位?” “正是,正是,现在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家准备下酒菜,等改日再来酒馆与你唠叨。” 小二洒脱一笑,挥手告别:“好勒,那我就等着马叔来了。” 小小插曲过后,马正理的步伐又快了两分,别看他年过五十,犹如年轻小伙子一般精神。 小小的县城里热闹非凡,途中遇见多张熟悉的面孔,马正理都一一与他们打招呼,他是常青县有名的富人,在此扎居十多年,也做了十多年的生意,凡是粮食这一块,都能看见他的身影。 许是县里的人太过热情,等马正理终于回到自家门口时,他手里又多提了两条鱼,一斤用来下酒的胡豆。 “小翠,把这两条鱼拿去处理一下,等会儿用来招待客人,再去张屠户家割两斤最好的肉回来炒,人家第一次上门,总不能让人家觉得咱家待客太寒酸。” 马正理朝着厨房的方向吆喝,不多时,里面传来一声应答,一身穿麻布年近三十的妇人走出,先在灰色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马正理手中的东西。 “爹,咱们家也就这个条件,是有点积蓄,但等会儿谈正事的时候你也别打肿脸充胖子,生意做的成就做,做不成就算了,咱们也不差那几个银子。” 马翠在旁边叮嘱,马正理摆了摆手,正色道:“买卖不成仁义在,放心吧,你爹有分寸的。” 听他答应,马翠才微微放心,不再像之前那样担忧,生怕马正理为了做生意而把整个家底赔进去。 当天晚上,马家房屋热火朝天,正堂里时不时传出划拳的声音,待酒过三巡,几人喝得微醺时,来人才将来意说了出来。 “马叔,咱们做生意的总是经常走南闯北,这一次可是大生意,上京有一位达官贵人看中了你的养殖场,想和你建立一条供应链,专门为他手底下的酒楼供应肉品。” 马正理酒意上头,脸颊微红,眼中也有了些微醺的感觉,然而,当听着那人话中的上京两字,他整个人就像被当头棒喝,立刻清醒过来。 他连考虑都未曾考虑,直接说道:“不行,上京太远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颠簸。” 第52章:离京 “马叔,您再考虑考虑,那位贵人给的报酬可是很丰厚,只要做成了这笔生意,您的家底再翻几倍都没问题。” 那人还待再劝,将上京的好处终于说了出来,如果普通人听到,铁定会心动不已,说不定头脑一热就将此事答应下来。 然而马正理是谁? 他曾经也在朝中为官,经历了数十年的大风大雨,岂会被这点蝇头小利晃动心思,闻言立即摇头,态度坚定:“小兄弟,我就把话撂在这儿,如果这桩生意非要去上京才能做成,那么我拒绝参与。” 话说这,马正理竟然在不小心间碰掉了桌上的茶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见他情绪激烈,来人不敢再逼,含糊不清的将话题略了过去。 马正理脸色微沉,不再像先前那么自然轻松,马翠在一旁欲言又止,碍着外人在又不敢开口,只得作罢,将话又重新咽了回去。 所幸来谈生意的两人未曾久留,酒足饭饱后识趣离开。 直到他们告别离开,马翠起身收拾碗筷,马正理还坐在椅子上发呆。 “小翠啊,爹看这桩生意是做不成了。” 马翠宽慰他:“做不成就做不成了,这有什么的,反正咱们父女两人又饿不死,不是您说的吗?买卖不成仁义在。” 刚才他们谈话时她一直坐在旁边,也听明白了那人的意思,那人是想要他们一同上京与东家商议这桩生意。 可是上京有什么好? 上京有他们最惧怕的人和事。 相比银子,还是他们这两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更重要。 马府外巷,那两人并未离开。 “怎么办,那要不要通知主子一声,这马正理太过顽固,一提到上京就是一副要翻脸的样子。” “罢了,再观察两日,若这马正理实在不想上京,咱们就算捆也要将他捆着去。” 两人打定主意,这才不继续纠结。 常青县的夜晚一向平静,他们如往常般守在马家附近。 未待他们闭眼休息,就听马家院子传来一阵混乱声。 原是马翠起夜,却见院子里站着几个身穿夜行衣,用黑布捂着脸只露着一双眼睛在外的黑衣人,被吓的发出一阵尖利的叫声。 他们手里的刀,正在月光的照映下泛着冷冷寒光。 马正理披着一件单衣推门而出,打着哈欠不耐烦道:“大晚上的还不睡,你叫什么叫?” 气氛越发凝重。 眼看那几人的刀柄对准了老爷子,被吓得呆愣的马翠忽然抓着身旁的箩筐用力扔了出去,惊叫道:“爹,你快跑啊!” 箩筐与刀剑相撞,各自落地。 咣当一声,马正理完全清醒,几个黑衣人猛的朝他冲了过去,手持锋利的武器,向他劈了过来。 马正理灵活往旁边一躲,抓起旁边的砍柴刀奋起抵抗,沉声道:“小翠你先走。” 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马正理年事已高,在这阵慌乱中到底受了伤,一时不察后背被人狠狠的砍了一刀。 黑衣人特意压低了声音,幽幽的道:“今日,你们父女二人一个都逃不掉。” 一把刀准确的放在了马翠的脖子旁,马正理一看,动作身形不由得一顿,恰恰给了人可乘之机。 几把刀以马正理为中心狠狠的刺了过去,眼看悲剧即将发生,在马翠绝望惊呼时,噗嗤噗嗤几道破空之声响起。 紧接着便是嗯哼低叫,再之后便是一片平静。 隔了一会儿,放弃抵抗准备等死的马正理感觉有些不对劲,小心翼翼的将砍柴刀从头顶拿了下来,睁开眼向院中偷偷望去。 那三个意图杀了他的黑衣人已经倒地。 取而代之的,是晚上找他喝酒的两个小兄弟。 “马大人,你和你的女儿若是想活命,便随我们去上京,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马正理心下一凉,甚至连后背上的伤都感觉不到疼痛。 在这一刻,所有迷雾立时散开,想不清楚的事都已想明白。 他就说这些人怎么会找到常青县的他,还妄想和他联手做生意。 原来这些人的目的,是要他去上京。 隔天一早,一辆马车行到马府门前。 马翠扶着马正理,一步三回头。 他停下脚步,试图讲条件:“把我女儿留下吧,我随你们去上京。” 说完,因后背的伤被牵扯到,他疼的呛咳不止。 罗五摇头,顿了顿道:“她留下会死,你确定?” 至今为止,他并不知道是谁察觉了马府的存在,并且暗中对他们痛下杀手,若是将马翠留下来,或许他们前脚一走,后脚那些人就会卷土重来。 到了那时候谁也保不住马翠的命。 马正理缄默不语,显然他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若将马翠带回京中,到了那时候,他一切就都身不由己了。 犹豫几番,背后伤口时刻提醒他昨夜院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马正理咬了咬牙,毫无选择的情况下,到底是带着这辈子唯一的女儿上了马车。 还是行至那家小酒馆,那家的小二还是无所事事的倚在门边,宛如昨日。 见到马正理,小二热情的打招呼:“呦,马叔,您这是要出远门啊?” 马正理状似无奈道:“是啊,做生意做生意,总要实地考察一番,不然怎么做生意。” 小二又问:“那您什么时候回来?我家的酒还等着您品尝呢。” 马正理摇摇头,一脸茫然:“或许很快,或许很慢。” “那您先等我一会儿。”小二似懂非懂的点头,忽然转身回了酒馆内。 出来时,小二手中抱着一罐酒,满脸笑容的递给马正理,道:“这点酒不值什么钱,您路上带着喝,要是觉得味道可以,等回来后再给咱们酒馆评价评价。” 马正理双手接过,道谢。 日出的朝晖下,马车缓缓驶出常青县。 上京皇城,纠结两日的晋安皇终于作出决定,上朝时将淮水于是提了出来。 “如今朝中缺少人才,淮水之事又不可耽搁,不知诸位爱卿有何想法?” 王哲彦站出道:“水利之事本是我朝短板,臣以为应当派遣最有经验的人快去快回,如此一来,方平民心。” 晋安皇眼眸一亮,追问道:“王爱卿觉得谁合适?” “太师蒋伯文。” 杨一殊拱手:“臣附议。” 听到这个名字,晋安皇松了口气,而后沉吟一番,似乎很是为难,过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投向蒋伯文。 “蒋爱卿有何高见?” 蒋伯文一脸正气,毫不犹豫将差事领了下来:“微臣愿意前往,为陛下分忧!” 淮水之事就此定下,蒋伯文立刻领着随从回府收拾行囊,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启程。 君琛与戚长容肩并肩下朝,周围的大臣们早已见怪不怪,纷纷视而不见,不作一词。 君琛歪头瞧了眼戚长容:“这件事是你故意安排的吧?” 戚长容直视前方,顿也不顿:“否,是上天安排的。” 君琛沉默,他信她才有鬼。 淮水一事即使不是她的手笔,也和她脱不了关系,否则以蒋伯文的身份地位,又怎会亲自前往淮水? 刚想反驳,又听她道:“蒋伯文淮水一行来回最少两月,两月之内,你须得将蒋尤招至麾下。” 如此一来,她使计让蒋伯文离京才算得到了最好的结果。 君琛又问:“那殿下呢?” “你让孤无后顾之忧,孤自然能全心全意调查多年前的事,给你一个交代。” 君琛嘴角一抽。 他突然觉得,东宫太子应该更适合做商人,唯利是图,半点亏也不肯吃。 将交易与人情分得清楚。 蒋府,蒋伯文吩咐人去收拾行囊,自己则将唯一的孩子叫到书房内训话。 蒋尤心不甘情不愿的跟了过去:“爹,我最近可是安分的很,您可不能随便找个借口教训我。” 蒋伯文瞪了他一眼,轻斥道:“在你眼里,你爹就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吗?” “不是……”蒋尤嘿嘿一笑。 才怪。 听着他那明显口是心非的话,蒋伯文懒得与他计较,声音微沉:“近日我会离开上京一段时,府中事你只需听从巴托安排,还有切记,除了去官学以外,不可应任何人之约。” 蒋尤是他唯一的孩子,暗中多的是人盯着他。 自己一走,他怕是就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蒋尤眨了眨眼,并未将他的临时嘱咐放在心上,反而好奇的问道:“爹,您要去什么地方?可否带着我一起去?” 蒋伯文摇头,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我是去做正事,你是去做什么?好好待在上京等我回来,功课不可落下,我回来后会抽查的。” “……” 蒋尤翻了他一眼,三句不离功课,实在很没意思。 一辆马车从东门出,一列军队守护在侧。 蒋伯文前脚一走,蒋尤后脚就想跟着出去,最后被巴托拦了下来。 “少爷,大人说了,您不可随意出门。” 蒋尤四周看了眼,好声好气的与他商量:“管家,你就让我出去吧,反正我爹已经走了,什么也会不知道。” 巴托坚定摇头,毫无商量:“不可!” 蒋尤立刻垮下一张脸,嘟囔道:“没意思,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第53章:拜师 蒋伯文离开后三天,会试圆满结束。 上京下了第一场春雨,雾自天边起,围绕着整个上京打转,一向热闹到人满为患的街道略显得空荡,街头卖糍粑的老人早已收摊回家,只有几个行人打着油伞,匆匆的从街道走过。 戚长容站在窗外看雨,孙氏站在屋里看她。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孙氏哑着声音,垂眸提醒道:“殿下,您该休息了。” 戚长容转身,手里抱着个暖婆子,脸色微白,眉眼间有丝痛楚。 她叹了口气,微微头疼道:“做姑娘真难。” 她的身体并不好,再加上常年如同男子般的生活,就算有侍春侍夏二人暗中为她调理身体,每到特殊时期,总比寻常女子更加艰难,严重的时候还会卧床不起。 孙氏早已习惯她的做派,闷笑道:“殿下既然知晓,就别总站在窗边吹冷风了,仔细待会更疼。” 殿内空空荡荡,戚长容打了个哈欠,眉眼间的痛楚转变为疲惫。 正巧这时,侍春端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汤进来,听到屋里的对话,不由得跟着笑道:“殿下过来喝汤,或许能让你轻松两分。” 戚长容并不喜欢姜的味道。 可小腹隐隐泛着的疼痛更令她想抓狂。 她思索一番,而后郑重其事的选择喝汤。 饮下一口热汤,疼痛稍有缓解。 侍春看了一眼外面的雨,道:“这场雨倒是下得正好,殿下您又可以称病不出了。” 戚长容端着汤碗,眼神迷蒙,不紧不慢道:“好吗?许是不太好。” 这场瓢盆大雨来的突然,又不知什么时候会停,对于赶路的人来说是场灾难。 侍春不再言语,她自认不及殿下聪慧多虑。 既然殿下说不好,那这场雨就是不好,不用辩解。 与此同时,蒋尤避开府中仆人,用私藏的长梯爬了蒋府的墙,冒雨敲响君府的大门。 上京君府人丁稀少,平日里并无贵客会上门,所以并无门房轮换,蒋尤敲了许久,才有一老头子过来开门。 厚重的大门从里面被打开,君管家瞧了眼站在门前双手抱胸,略略发抖的蒋尤,疑惑道:“您是?” 不怪君管家对这张脸陌生,实在是从前的蒋尤在蒋伯文的命令下深居简出,每天过着三点一线的日子,官学,皇宫,还有蒋府。 蒋尤搓着手哈了口气,原地踱步,道:“我是蒋尤,前来找君将军的,劳烦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在宫里他曾答应过我,许我在闲暇时向他讨教一二。” 君管家深刻怀疑,这不是他家将军能说出的话。 按照将军的性子,他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一个半都在睡觉,又怎会给自己找麻烦? 然而多年来的教养与沉淀令他神色平静的应了一声。 不多时,君管家再次出来,将冻的瑟瑟发抖的蒋尤领了进去。 他神态比先前更加怪异。 原来这人真的是将军亲口承诺会教导的…… 只不过,怎么可能? 谁有那么大的脸面,不仅逆了将军的意,还让将军在不情愿的状态收下蒋尤? 眼前忽然划过一个人的脸,他又觉得不太可能。 “您浑身都湿透了,不如先换身衣裳?府中前段时日正巧做了些新的。” 蒋尤脑袋灵光的很,闻言立刻拒绝,斩钉截铁的道:“不用,我身体好得很,你只需立刻把我带到君将军面前即可。” 君管家:“……” 少年睁眼说瞎话的样子真丑。 分明已经冻到脸色青白了。 君管家并未多劝,既然人家愿意自找罪受,他当然没有意见。 于是,当君琛看见蒋尤时,后者正如一只落汤鸡般,用可怜兮兮的眼神将他盯着。 君琛正待开口,蒋尤一脸激动,急匆匆上前,一不小心竟然一个踉跄扑倒在他脚边。 君管家目瞪口呆。 君琛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应,不紧不慢的瞥了他一眼:“不过多日不见,你不必对本将军行此大礼。” 蒋尤愣了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随即接口道:“我是对将军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有如此才能表达我对将军的敬仰之情。” 君琛颔首,声调缓慢:“起来吧,你的心意本将军知晓了。” 君管家懒得再看两个戏精的表演,秉承着不能怠慢客人,命人生了两个火盆端进来,总算将蒋尤从寒冷冻骨里解救出来。 蒋尤不由得向君管家投去感激的眼神。 君琛手持火钳,刨弄盆中的银碳,使火烧的越来越旺。 “蒋大公子大老远的跑来君府找本将军做什么?” 蒋尤坐在矮椅上,皱着眉头苦哈哈的道:“将军,这一次您可一定得帮我,我好不容易才从府里翻墙逃出来的!” 君琛挑眉:“逃?” 蒋尤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我老爹在离京之前非要把我关在家里背什么四书五经,学君子六艺,我是个粗人,哪懂得那些东西,这不瞅着空子就马上钻了出来。” 看出蒋尤烦恼头疼,又听他提到四书五经,君子六艺,他下意识想到了戚长容。 像那些东西,估计没人比她更为擅长。 君琛回神,语气淡漠:“关我何事?” 蒋尤徒然激动:“当然关您的事!我从小的愿望就是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并且十岁那年就以您为榜样了,想跟在您身边,成为像您一样的大将军。” 少年说的热血澎拜,唾沫横飞。 炭火的温度透进衣衫,胸口处微微发热。 十岁,至今已经过去了六年。 要不是蒋太师管的太严,他早就以离家出走为借口从军去了。 “不可。”君琛摇头,慢慢道:“既然太师望你当状元,本将军怎么能和太师对着干,让你当个像本将军一样的武夫?” 蒋尤急了,站起来就想跪下:“成为武将是我的理想,还请将军成全!” 君琛拦住他,一脸若有所思。 “若太师怪罪下来,本将军承受不起。” 蒋尤沉静几秒,见他语气理的坚定开始松动,忍不住狂喜,立马说道:“不论后果如何,我一人承担,绝不连累将军!” “当真?” “当真!比真金还真!” 君琛保持沉默。 他不开口说话,蒋尤不敢打扰他,极有眼色的保持安静。 火炉中的炭火已经燃旺,在火光的照映下,蒋尤的脸色一片通红。 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的。 君琛将手中的火钳扔到一边,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道:“本将军的训练方式极其严格,少有人能坚持下来,你确定要在君门手下训练?” 这就是松口了。 蒋尤喜形于色,连忙拍着胸脯保证道:“将军你放心,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特别能吃苦。” 只要能圆了他的梦,别说吃苦头,就算下地狱走一遭他也愿意。 年少时的梦最真,哪怕以命为代价,他也不会退缩半步。 看着这样的他,君琛脸上的为难渐渐淡去,终于点头:“本将军可以教你。” 蒋尤大喜,再次后退两步,郑重其事的行跪拜大礼,脸上尽显坚毅。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这一次君琛没再拦他,理所应当的受了这一拜。 在外不知偷听多久的君管家满脸笑容的送上一盏茶,向蒋尤使了个眼色,不住的看向君琛的方向。 一切都像早已安排好似的。 君琛不由得多看了君管家几眼,总感觉有几分赶鸭子上架的意味。 蒋尤思考半响,恍然大悟,动作稳当的从君管家手里接过茶杯,跪在君琛面前奉了上去:“师傅请喝茶。” 君琛不爱喝茶,爱喝酒。 然而这杯茶水的味道极淡,勉强在他接受范围内,便接过来一饮而尽。 他玩着茶杯,若有所思的提了个要求:“你是太师之子,身份特殊,在外人面前你切不可称本将军为师傅。” 蒋尤满口答应,目的达成的他心情极好,别说君琛只是提几个条件了,哪怕是提几十个,此时他都能面不改色的接受。 “本将军平日诸事繁忙,并无太多时间教导于你,授课时间便定为每逢三六九,具体地点另行派人通知,过时不候。” 蒋尤有些受伤,唯恐是自己不争气丢了师傅的脸面,但仍旧大声答道:“是,师傅。” 到底是太师府的公子,出来太久恐会惹人生疑,况且太师府的那群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若是被人发现他偷跑出来,禁足几日是免不了的。 就算巴托没本事真的关他,一封书信送到蒋太师手中,等人回来后,他不被打死也得掉层皮。 是以,蒋尤并未敢多留。 君琛目送他远去的背影,脸上的漫不经心突然消失,微眯着眼睛,眼中尽是深沉,他的双眼就像初醒的雄狮一般,没有慵懒,只有隐藏的攻击性。 君管家老怀欣慰地看着蒋尤脚步轻快的离去,忽而开口畅快的笑了两声,然后道:“将军这个徒弟收的不错,老奴看他真有点练武的天分……” “他是太师之子,会给君门带来很多麻烦。” “再麻烦不也收了吗?”君管家看的很开:“况且自将军从临城回来,君门就已处于麻烦中央了。” 第54章:昙花一现 既然无处躲也不能逃,不如迎难而上。 东宫,百花齐放,枯树冒嫩芽。 春雨渐停,屋檐滴滴嗒嗒的落着水。 内殿燃着三个火盆,只在窗边留了一条缝。 孙氏眯着眼侍弄针线,她年龄已大,眼睛早已没年轻时候好使,穿针引线都有些艰难。 孙氏手里拿着大红色衣袍,衣袍上绣着龙凤呈祥,衣摆处还有君子兰做成的边。 七色彩线缝制而成,针脚细密,做得极为细致,让人一看便知道是花了心血和心思的。 仔细一看,孙氏手中的竟是一件嫁衣。 戚长容抱着手炉叹了口气,苦笑道:“嬷嬷,你何必白费心思,那件嫁衣你即便做成了,孤又如何能穿?” 孙氏喜滋滋的,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的道:“就算不穿,摆着看也是好的,奴按照您的身形制了两件喜服,日后您不管是娶太子妃,亦或者……都有准备。” 孙氏并未说完另一个可能。 她心里清楚的很,这一辈子,东宫只有娶太子妃的可能。 想到这儿,孙氏满心酸涩,竟是不由自主的湿了眼眶。 戚长容轻笑,声音比春风更加冷淡:“嬷嬷,别再弄了,日后孤的婚服自有礼部着手制作,您歇歇吧,别再抱着不可能的奢望了。” 听了她的话,孙氏手在发抖,视线开始模糊,连针都穿不进去了。 戚长容却不容她逃避,声音越发寒凉:“您比谁都清楚,孤只能是东宫太子。” 孙氏愣怔半响,抹了抹眼角。 “那这件嫁衣怎么办?奴准备了十多年。” “烧了吧。”戚长容默了默:“看着糟心。” 她并不认为穿上嫁衣嫁做人妇是女子一生必经之事,也不觉得身为女子却要终生以男儿的身份生活下去有什么遗憾。 可惜孙氏这几年来越发容易多愁善感,随着她年龄增长,嬷嬷心思越发浅显易猜。 孙氏舍不得,她在这件嫁衣上倾注了多年心血,每日兢兢业业,随着戚长容身形变化而稍作修改,才有了如今的成果。 让烧了,她怎下得了手? 戚长容故意动手去抢:“嬷嬷不烧,那孤自己烧。” “殿下!”孙氏慌忙躲开,哪里容得现在的戚长容动这件嫁衣分毫,含糊其辞道:“到底是奴亲手做的,就算要烧也得奴亲手烧。” 戚长容挑眉,随后点头应下,不作他想。 一阵微风吹过,滴滴答答落水的屋檐下,罗一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那儿。 戚长容向外边看了眼,就听他道:“殿下,属下已经将人从常青县接了回来,正安排在上京某一处别院内。” 孙氏下意识藏好手中的嫁衣,不给人半分窥探的可能。 马正理被接了过来。 戚长容顿了顿,笑道:“孤知道了,你先去,孤随后就来。” 罗一闻声离开。 戚长容优雅起身,望着孙氏笑的灿烂。 “嬷嬷你看,外面才是孤的天下,那是孤的选择,也是孤的使命。” 她的心里早已被天下装满,又哪里容得下女儿家的小心思? 话落,她转身,毫不犹豫的走进她的选择。 孙氏直怔怔的目送她离开,心底像是被炸开了一样。 在这一刻,她似乎看见了夜昙盛开。 微风徐徐,细雨零落。 一辆破旧的马车停在五巷子口。 戚长容自马车中弯腰而出,她裹着披风,手里抱着温热的手炉,穿着长靴的脚踏进浅浅的水洼里溅出许多水滴。 转瞬隐入雨中消失不见。 “你们不准跟来。” 清冷的声音从她唇间溢出,除自皇城而来的车夫外,暗中几道微弱的呼吸也似顿了顿。 这些是暗中保护她的暗卫。 因对此地也算熟悉,知晓戚长容说一不二,他们并未强行跟上。 暗卫们明白,太子是在警告他们。 雨越下越大,戚长容没要任何人伺候,撑着一把油伞独自走入迷蒙的雨幕。 幽深逼仄的五巷子口是上京最有名的贫民窟,极少有外面的人踏足此地。 大雨倾盆而下,今日那些孩子们都被家人拘在家中不得外出,而她也没有带糖葫芦。 如此甚好。 戚长容越行越远,绕过上京统一的青石街道,踏上贫民窟深处的碎石路段。 很快,她脚上那双价值不菲,镶嵌了金线的靴子被污垢沾染,衣摆处也有了些许的泥点。 在手炉失去温度之前,戚长容终于走到贫民窟里的一栋破旧宅院前。 外面守着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老者,见她来了,苍老的面上浮现一抹笑意:“春雨微寒,贵人远道而来,不如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戚长容收了伞,老者平稳接过。 她笑道:“有劳老翁。” 此处宅院稀疏平常,没有任何出奇之处,里面甚至是光秃秃的一片,没有任何景致点缀。 但就是这栋宅子,已经是贫民窟里最显赫的存在。 老翁将人领了进去,屋里有几人正忐忑不安的等着她。 戚长容推门而入,那几人的目光霎时聚集在她身上,有敬畏也有惊讶。 罗一起身,恭敬道:“殿下。” 旁边的人也有样学样,在主子未落座之前,谁都不敢坐。 戚长容从容不迫的行至主位坐下,老翁早已准备好热茶,待她整理好之后双手奉上,一举一动间皆是熟练。 显然,老翁已经习惯伺候她。 她也不是第一次踏足这里。 戚长容轻抿一口热茶,这才淡淡道:“都坐吧,不必拘礼。” 老翁在最靠近她的位置坐下,半阖着眼眸,一副老态龙钟,要睡不睡的模样。 在场唯有一人失了态而不自知。 望着眼前稚嫩却熟悉的面孔,特别是戚长容每间酷似晋安皇的神态,马正理震惊的张大了嘴,忘了行礼,也忘了身遭的一切。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当初他被贬离京时,曾在囚牢中隔着人海看见被晋安皇抱在怀里俯瞰天下的小太子。 他们的模样就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晋安皇英气太甚,而太子面容更加柔弱,想来定是遗传了琴妃的弱不经风。 眼看戚长容面无表情,马翠心里一个咯噔,唯恐父亲的失态引来东宫不满,忙暗地里扯了扯马正理的衣袍,这才使他徒然从梦中惊醒,大步跨至客堂中央,一撩衣袍跪下,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罪臣马正理,叩见太子殿下。” 马翠随之下跪,匍匐在地,唯有双肩颤动表示出她的不平静。 父女二人不曾多言。 即使在踏足这间屋子之前就知道找他们的是怎样的大人物,都不比亲自看的这一眼来的震撼。 马家祖上三代为官,效忠戚氏皇族近乎百年,轮到马正理这一代犯下大错,本以为带罪之身永无回京之日,可今时再见旧主,他们如何能不动容? 相比他们的激动,戚长容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道:“二位请起吧。” 马正理听命起身,一大把年纪居然湿了眼眶。 戚长容再道:“坐。” 父女二人身体僵硬,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活像提线木偶似的。 见他们如此,戚长容把玩着茶杯轻笑道:“你们不必紧张,孤只是有疑问不解,想从你们嘴里得一真实答案罢了。” 马正理神态严肃,闻言一颗心不住的下沉,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在未被贬出上京之前,他也就是个芝麻大小的官员,如若不是天家恩典,许是一辈子都没有面见东宫的荣幸。 而今太子居然有想请教他的问题…… 能让当今太子不惜冒着触怒龙颜也要将他接回上京的疑问……他不得不多想。 戚长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马正理,见他焦躁不安不敢直视她,轻叹道:“想必马大人已经猜到孤要问什么了。” 咯噔一声,马正理心沉下谷底,最后一丝庆幸也宣布破碎。 他像是只突然被踩中尾巴的猫,几乎是掩不住情绪慌乱的回道:“草民多年前便因罪罢官,哪里当的殿下一声大人,况且草民愚钝,又远离上京多年,实在不知殿下到底想问何事。” 为掩心虚,也怕被看出破绽,马正理迅速低头,恨不得挖个洞将自己埋进去。 这一刻,他竟然觉得就算死在常青县那间小院子里也不错,至少不用顶着莫大的压力面对现下的情景。 屋里气氛沉寂,戚长容早已料到马正理不会轻易松口,闻言也不失望,直接问道:“关于十年前凉州临城一战,孤有诸多疑惑不得其解。奈何当年所受到牵连的人大多避世,孤能找到的唯有马大人一人,特将你请回京,就是为了此事。” 她并不隐瞒自己的目的,就这样大大咧咧的问了出来,毫不避讳屋中的其余几人。 马正理额上冒出几滴冷汗,颤动着嘴唇道:“真相当年便宣之于民,正是因为君家家主因一时之过做出错误判断,以至消息传回上京过晚延误战机,最后导致惨剧发生,殿下随便一查就能知晓,何必特意问我一遍。” 这是世人眼中的真相。 “马大人怕是弄错了,孤要的是少数人眼中的事实,你知道,但是不愿意告诉孤。” 马正理一阵沉默,不再妄图糊弄她,但也绝口不提当年的事。 戚长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见从他嘴里实在挖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也不咄咄相逼,坦然道:“马大人舟车劳顿,这段时日就放心的住在此处休息,孤改日再来。” 第55章:泣血短刃 话音一落,她立即起身。 马正理本要相送,却被她阻止:“孤只身而来,自不希望闹出太大动静,还望马大人体谅。” 她似在避讳,又大逆不道的想得知多年以前的事实。 马正理无法揣测她的心思,只能愣愣的站在原处,在马翠担忧的目光中陷入痛苦的回忆无法自拔。 那些记忆与他而言,是这一辈子最沉重的负担。 …… 雨还未停,路面起了淡淡的薄雾,戚长容撑伞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巨大的伞面遮挡了她一半目光。 一双黑色靴子印入眼帘,她停下脚步,将伞面微微上倾。 来人蒙着面,露出一双比毒蛇更毒的眼睛。 四周围着越来越多的人,皆是一模一样的装扮。 一股浓郁的杀气扑面而来,戚长容并无诧异,坦然的令杀手都略感心惊。 但那并不代表他们会改变刺杀她的主意。 黑衣杀手们动了,一声不吭地以戚长容为中心冲了过去。 ‘峥’的数声,剑身出鞘。 戚长容面上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泣血短刃自袖口脱出,被她握在手上。 这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拼杀。 片刻之后,扑通几声,来刺杀她的黑衣人尽数倒在地上,脖颈间有一条微不可见的细细血线,而戚长容的泣血短刃仍洁净如初,半点血污也无。 她神情自若,抬脚而去。 在她离开的瞬间,奔腾的血液自他们脖颈间的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一地雨水。 刺客们死不瞑目。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得知消息有误,大晋的东宫太子并不如传言那般无用,而是有一身诡异的功夫。 可惜,他们再也无法将如此重要的消息传回去了。 戚长容步伐平缓,向马车不疾不徐的靠近。 罗一先她一步守候在马车旁,见她平安出来,蓦地松了口气。 他本是要护送戚长容回宫的,也一同出了那道大门,可中途殿下却非要他先行一步,他只好听命行事。 戚长容收伞上车,放下车帘前顿住,语调平和的对罗一道:“里面出了些意外,你带几个人进去处理,雨马上就要停了,不要吓到百姓。” 罗一不明所以,点头称是。 待到马车驶离以后,他将手放在嘴边吹了个口哨,周围瞬间出现五个身穿便服的暗卫。 几人结伴入巷,当看见满地刺客尸体时,眼中皆划过极为震惊与后怕的情绪。 其中一人勉强平静道:“殿下应当无碍,除我们以外,还有另外两队在暗中保护于她。” 几队暗卫互不干涉,只奉命而出而藏。 而且战场清晰不混乱,打斗应该在很短时间就结束了,也唯有这样的解释才能说通。 否则只殿下一人,又怎么可能从这些人手里安然逃走? 罗一颔首,一人扛起一具失去生息的尸体,朝乱葬岗的方向奔去。 至于地上的血水已经被大雨冲刷的渐渐淡去,再过不久就能完全进入暗渠,他们不用特意处置。 马车行驶到人烟稀少的正街,车夫轻声询问:“殿下可要回宫?” 戚长容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去白胡巷子口。” “是。” 车夫是晋安皇特意赏下来的,功夫也不错,更是话少,这也是为什么戚长容会带他出来的原因。 另外几个话太多,吵的她头疼。 半个时辰后,上京第一场春雨终于散去,街道上的行人也越发的多,各式各样的小摊也摆了出来,酒楼茶馆的生意也红火起来。 而在五巷贫民窟里,那些被家长放出来的孩童们都不知道那里曾发生过什么,依旧玩儿的欢乐。 车夫叩响君府大门,君管家见来人是戚长容,连通报都未通报,立马笑容满面的将人迎了进去,并道:“今日大雨,将军并未外出,府里正热闹着。” 戚长容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好奇的问道:“将军府来客人了?” 君管家语带歉意:“是将军以前的玩伴,若是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殿下见谅。” 戚长容了然,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十多年未见的玩伴一时闹的太凶,她理解,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 戚长容自诩见惯了大场面,可当她看见一屋子要醉不醉的臭男人时,还是不可遏制的沉默下去。 屋里还有几张熟悉面孔,似乎上京有名的纨绔们都聚集在此处。 见到她来,本就有些局促的戚自若吓了一跳,慌忙起身间不小心碰掉桌上的酒盏。 戚自然面上更是窘迫,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结结巴巴道:“太……太子哥哥。” 看见戚自若,戚长容诧异的挑了挑眉头,不等她问,戚自若自个儿就明明白白的坦白了。 “我出宫前已告知母妃,母妃同意我才出来的。” 她还记得太子哥哥说过让她多陪琴妃的话,二话不说先行解释,生怕令戚长容误会生气。 赵月秋不动声色的将戚自若挡在身后:“殿下,是臣女将十三公主带出宫的,殿下若是怪罪,就怪罪臣女吧。” 两个姑娘家清脆的声音惊醒屋中那些差点醉的失态的男子,一听东宫太子屈尊而至,个个都吓的酒醒,大气不敢喘的跪了一地。 君琛脸色微红,神智清醒,似是未曾察觉屋内紧张气氛,随口闷声道:“殿下可要与我们一起烫热锅子吃?” 紧张的气氛徒然一松,赵月秋吓了一跳,正想开口解围,就见戚长容迈步进来。 她环顾一圈,没有多余的位置。 不需多言,酒醒了一半的纨绔们立刻纷纷告辞,连离开的借口都差不离。 很快,拥挤的餐桌重新变得空荡,容她一人绰绰有余。 戚长容堂而皇之的占了个位置,含蓄了笑了笑,道:“都坐吧。” 言外之意就是她要吃热锅子。 戚自若战战兢兢地坐下,将头埋在胸前,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赵月秋也反应过来,忙连声朝外面吩咐道:“上一桌新菜来,再拿一副新的碗筷。” 至于邀请她的君琛,见一屋子人跑的比兔子还快两分,忍不住拧眉吐槽。 “一群没胆的孬种。” 君琛本就是个无所谓的性子,赵月秋又是一介女儿身,唯恐落人口舌,不好对东宫太子太过殷勤。 为戚长容介绍热锅子的重任就落在了戚自若身上。 她刚想开口,就见戚长容已经熟练的就着热汤烫菜吃了,神态坦然无一丝拘束。 话到嘴边还没说出来就已经没了用武之地,戚自若只好把话重新咽了回去。 许是酒意上来,君琛越看她越觉得像小白脸,没有一点男子气概。 于是,他道:“殿下,光吃菜有什么味道,不如咱们拼酒如何?” 戚长容停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赵月秋嘴角一抽,本想打圆场,就听戚长容平静道:“有何不可,不过赌注为何物?” 君琛拿着酒杯晃悠,眯了眯眼:“输的人要无条件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 戚长容点头:“可以。” 戚长容的承诺不值钱,但东宫太子的承诺无比值钱。 这就玩儿大了。 赵月秋与戚自若对视一眼,徒然意识到眼前的两位,都不是她们能管教或干扰的。 两人一杯又一杯的喝着。 君琛信心满满,相信自己决不会输给小白脸,然而越喝他越觉得不对劲。 酒是烈酒,他越喝越觉得晕乎,但戚长容好似越喝越清醒,喝酒像喝水一样,眼看两坛子酒下肚,眸光依旧如初始般清醒。 察觉君琛的视线,戚长容行云流水饮酒的动作一顿,忽而掀开眼皮看他,笑的很是含蓄:“怎么了?” 君琛似无意的问了一句:“殿下酒量很好?” 戚长容顿了顿:“还不错,宫中多宴会,时常品酒,若是不会饮酒,许会被人笑话。” 最后一句算是解释了。 君琛信了,越发觉得她喝不过自己,心中豪气一起,单手拎起一只酒坛子,豪放的道:“用酒杯喝多没意思,敢不敢使坛子?” 他在军营里与将士们共寝共饮,大大咧咧惯了,行事作风举手投足里有一股匪气弥漫,学不来上京贵族间温润有礼。 戚长容挑眉,并未被吓退。 于是,赵月秋和戚自若心惊胆战的看着他们拼酒。 在戚自若心里,皇兄一直是优雅温润的,与人交谈更是一副极有教养的模样,距离感十足,何时见她与人拎着坛子拼过酒? 赵月秋偷偷的碰了碰戚自若,瞠目结舌的偷偷道:“原来太子酒量这么好,十三公主现下有什么想法?” “以前我总以为太子哥哥是天上的明月,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现在……好像下凡了。” 赵月秋点头,捂嘴轻笑:“太子这番做派倒是潇洒,看着也养眼,但我表哥越看越像个土匪,不像将军。” 二人越说越有趣,又怕喝多伤身体,忙各种捡菜到碗里,苦口婆心的劝他们多吃几口。 这一场酒喝到傍晚,直到君琛快要喝吐,戚长容仍旧脸不红气不喘,眼神清明的看着他。 君琛是个识趣的人,唯恐等会儿真的喝吐丢人,忙打了个手势叫停。 第56章:谋算在人 他朝戚长容拱手:“殿下海量,我甘拜下风。” 戚长容嘴角微勾,眼眸清亮:“不喝了?” 君琛摇头:“不喝了。” “那赌注?” “殿下若有需要,但凭吩咐,我绝无二话。” 炭火烧的越发旺,温度逐渐上升,君琛满脸通红,起身到外面透气,戚长容也跟着起身。 她站在门廊前,不多时,君管家走到距她三步的地方,踌躇的道:“殿下,奴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此人是君府老人,君琛也对他尊敬有加,闻言戚长容想也未想,平静道:“您请说。” “将军现下正在房顶上,还请殿下把他弄下来。” …… 君琛喝酒后有爬房顶的毛病,原本只有少数几人知道,这一闹,便府中人人尽知,不该知道的人也知道了。 君管家带戚长容刚出客院,就见远处的房顶上立着一人,身形摇晃,好似下一刻就会摔下来。 戚长容定眸一看,那不是君琛还能有谁? 周世仁站在下面,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狐假虎威道:“君琛,你到底下不下来?” 君琛干脆躺了下去,也不顾瓦片上还有未干的雨水,他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道:“不下,这处视线宽广,本将军要在上面看风景。” 眼看周世仁要气的跳脚,戚长容便迎了过去:“这是怎么了?” 见到她来,周世仁连忙后退一步拱手行礼:“太子殿下。” 直到戚长容摆手免了他的礼,周世仁面露尴尬,这才缓缓解释道:“将军饮酒后,行为略微与常人有异。” 戚长容若有所思:“上房揭瓦,就是他酒后爱好?” 听出这话中的打趣,周世仁窘迫的说不出话来。 好在戚长容并不在意,反而命人搬了一架扶梯,无视底下人惊恐的目光提着厚重的衣摆慢慢爬上去,坐在君琛旁边。 君琛偏头看她:“你来做什么?” 戚长容问他:“你现在是否清醒?” 君琛点头,声音沙哑低沉,不紧不慢道:“自是不能再清醒。” 他知道自己是清醒的,且醒酒后能记得醉酒时发生的所有事情,只是控制不住行为,会做些平时想做却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做的事。 戚长容放心,随意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道:“有两个消息要与你说明,好消息是马正理已经回京了,现今住在五巷子尾的木宅。” “坏消息呢?” “回来的路上,孤遇见了一次刺杀,暂且不知那些人是冲孤来的还是冲马正理来的,孤在东宫分身乏术,且手底下的人大多由父皇监管,为保安稳,还是你派人去保护他。” 君琛眼底的漫不经心瞬间消散,听到最关心的问题连酒都醒了一大半,脱口而出道:“你可有受伤?” 话音刚落,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什么时候,他竟然关心起来戚长容的安危了?他不是更应该在意马正理的死活才对? 只有马正理,才能给多年前的事划上句号。 戚长容并未多想,眼中难得出现一抹愉快,笑道:“孤若受伤,此时你便见不着孤了。” “也是,殿下乃千金之体,安危系万民,你若再受伤,整个上京都要被搜的鸡飞狗跳。” 天边最后一束光亮消失,遮挡着天空的厚厚云雾散开,露出之前不甚明显的明月,也许是因为刚下了一场春雨的缘故,天上的星星点点格外灿烂。 戚长容将手枕在后脑勺下,与君琛并排而躺。 “马正理的嘴很严实,孤去了一次什么也没问出来。” “看得出来,你若问了出来,作为交换,恐怕早就压着我做你手中的盾剑,为你卖命了。” 两人第一次聊这话题,听出君琛言语中透露出的不屑,戚长容有些好奇:“做孤手中的盾剑有什么不好?” 君琛唇边笑意弥散,眸光空幽:“我君家世世代代都是皇室手里最利的一把武器,时常冲锋陷阵,时常原地驻守,立下无数汗血功劳,但放眼望去,君家家主竟是无一人得以善终,我不想走他们的老路。” 身为君家人,他不怕死,可怕死的没有价值。 他的父亲,死在朝堂的阴谋诡计之下。 他的祖父,因为行军打仗多年而落得一身暗伤,最后几年活的无比痛苦。 而他自己,身上新伤旧伤不断,就像在诉说这些年的功勋。 还有更多的君家人……数也数不清。 戚长容:“你和他们不一样。” “为何?” “因为孤不是他们。” 她不是任何一任晋皇,注定君琛也不成为皇室卸磨杀驴的对象。 一阵带着湿气的凉风吹过,伴随着戚长容有头无尾的两句话,君琛很想嘲笑着问戚家人有什么不同,可转眼听她咳嗽了两声,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恰巧戚自若等在下面,也不知等了多久,瞥见时间过晚,略略着急回宫。 见状,戚长容说道:“孤得回宫了,蒋大的事情劳烦你多多费心,定要在蒋太师回来时给他一个惊喜。” 君琛毫不留情的冷哼一声:“或许更应该将之称为惊吓。” 戚长容已经踩上扶梯,慢悠悠的爬了下去,闻言也不恼怒,反倒心情不错的扬眉一笑:“不管是什么,总该让他跌破眼镜一次。” 不给蒋伯文添乱,让他自乱阵脚,她又怎能安心的在暗中查探一切? 说完后,戚长容带着一身酒气和戚自若回宫了。 君琛从房顶一跃而下,一身红衣骚气无比,浑身酒气散了大半。 他徒步回房,走到一半碰巧遇上站在院门口,正远远望着远方那两个已经消失不见的人影。 神情微顿,眼眸里莫名的情绪一闪而逝,似是有几分情义,君琛立即警醒,另一半醉意也被吓没了。 他快步走到赵月秋跟前,伸手毫不客气用力的拧着她的耳朵,怒声道:“人都走远了,还看什么看,收回你的小眼神!” “表哥,你还真拧啊。”赵月秋疼的倒抽一口凉气,苦着脸道:“你别冤枉我,我什么都没看。” 君琛冷笑:“这还叫没看,眼睛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我告诉你,那是太子,不管你在想什么都趁早打消想法。” 赵月秋刚想申冤,表示真的什么都没想,可君琛提前看出她的想法,再次警告道:“我看着你长大,你那点花花肠子瞒不了我。” 赵月秋看似听话温顺,可实际上却固执的了不得,有自己的主见心思,一心想做的事还容不得别人插手,死不服输。 这要是让她瞧上东宫太子,以后她还不被那满肚子坏水的太子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赵月秋眼珠子滴溜的转,委婉的道:“表哥你和太子的关系好像很好啊。” 言外之意便是,既然你们私交甚深,为何不让她接近太子? 君琛恍若听不出来,否认道:“你哪只眼睛看见的?我最烦这些只会纸上谈兵的文人!” “……” 明明前一刻还和人家有说有笑,在房顶上笑谈人生,怎么现在就这么抵触了? 东宫,孙氏头疼的取下戚长容身上被浸湿的衣裳,她摸了摸外袍,也是湿润润的。 更重要的是,她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不知她在外面到底喝了多少。 “殿下,您怎么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特殊时期特殊对待,您这么做,后面可得有您受的!” 月事期间又淋雨又喝酒,铁打的身子也经受不住。 戚长容喉咙发痒,没忍住咳嗽了声。 一听这声音,孙氏瞬间如临大敌,扬声朝外面道:“再备两个火盆子进来。” 门外,姬方迅速应了声。 见他真要去拿,戚长容忙出声阻止,无奈的指了指旁边两个火炉:“嬷嬷,有它们就够了,再来两个,孤就算没病也会被闷出病来。” 孙氏皱眉,刚想同以往一般数落她几句,忽又想起面前的是东宫之主,未来的天下帝王。 她叹了口气:“就依殿下所言,热汤已备好待用,还请殿下移步后殿。” 彼时,侍夏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正面无表情的守在浴池旁边。 浓郁的药味几乎覆盖了浴池花瓣的清香。 她一走进,侍夏即刻将碗送到她嘴边。 戚长容嘴角一抽,识相的接过,一鼓作气的饮了个一干二净。 侍夏的脸色这才好了些:“听嬷嬷说殿下在外受了寒,奴特意在浴池中加了几味药,兴许能让殿下好受些。” 戚长容褪去衣袍,缓缓走入水中,坐在里面的小凳上,闻言波澜不惊的道:“侍夏好医术,难怪孤总觉得药味比往常浓了些。” 侍夏臭着脸:“再好的的医术碰上不听话的病人,一样毫无作用。” 这就是在埋怨她的不知轻重了。 可戚长容却丝毫不觉得后悔,能用一时之痛换取君门的承诺,她仍大赚。 孙氏知晓戚长容心智过人,无论如何也说不动她,便朝侍夏使了个眼色,后者不情不愿的立刻闭嘴,安安分分的守在一旁当木头人。 孙氏再叹一声,心情复杂。 尽管早就知道太子智计手段都是一等一的好,也绝不会有妇人之仁,是皇室绝好的继承人。 可若行事作风狠辣无情,不论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都不留一丝退路,那就说不准是好是坏了。 第57章:无不可及 戚长容被迫在东宫修养几日,直到月事结束以后才得以自由。 由于她有前科,这几天侍夏侍春奉孙氏之命紧盯她,几乎寸步不离,但凡她有一丝想出东宫的想法,俩丫头就会做出一副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架势,逼的她不得不将事情暂且延后。 所幸并未耽搁大事。 三月二十九这日,她解除禁令,无事一身轻的出了东宫,身后再无动不动就假哭的两只跟屁虫。 姬方见她阴沉多日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许笑颜,也忍不住跟着笑:“殿下今日为何这么高兴?” “偷得浮生半日闲,你不懂。” 戚长容轻快愉悦的声音成功让姬方想歪,他捂嘴偷笑:“奴是阉人,自然不懂殿下的快乐,不过男女间也就那么回事,就是不知道咱们东宫什么时候能添位小主子。” 一边说,姬方一边偷偷打量戚长容的神情。 见她微微一怔,似是在考虑的模样,心头火热以为有戏,又道:“这几日殿下与两位昭训形影不离,共寝共眠,宫人们都说殿下好事将近了。” 这可不是空穴来风,就连姬方心里也隐隐期待,只因他曾几次亲眼目睹殿下和昭训打情骂俏的场面,亲密的让他这个阉人都感到脸红。 戚长容自是不知姬方因曾见过她为出宫一事多次与侍春侍夏推拒而误会,还以为他又听信外面的谗言,用扇柄敲了敲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 “跟在孤身边这么多年,怎就没学聪明点,竟会听信流传在宫人间的流言蜚语,那些人说话一分真九分假,你若都信,未免也太愚蠢了些。” 姬方揉了揉被敲痛的额头,略略委屈:“这也不能怪奴,谁让那些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他们可说,你却不可信。” 未免流言传的太快,戚长容不得不解释几句:“孤年逾十六,还未大婚娶正妃,何来子嗣一说?况且孤的长子定是要从太子妃肚皮里爬出来的,倘若宫里再有人胡掰乱造,你只管以宫规处之。” 见她越来越认真,言语间带了些许严厉不耐,姬方明白确实是自己误会闹出乌龙了,忙低头道:“奴遵命,定会处理好此事。” 戚长容摇摇头,不再多说。 话已至此,姬方跟随她多年,又怎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若再不懂,或许东宫首侍也该换人了。 戚长容难得放松,领着姬方颇有兴致的在御花园中晃荡。 很快,见戚自若站在数丛牡丹花田里指挥宫人们,皱着眉头极为苦恼。 走近后戚长容才看见一旁已堆积了好几朵娇艳的牡丹。 戚长容在戚自若身后站定,探着头看了许久,还是没能看出所以然来。 然而戚自若苦恼过头,并未察觉身后多了一人,直到戚长容好奇发声。 “你这是在做什么?” 戚自若吓了一跳,行过礼后搅着手指小声道:“我在挖牡丹。” 戚长容挑眉,不做声。 她又不是瞎子,当然能看见她在命人挖花。 她问的是原因。 戚自若也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了句废话,笑容变得羞涩:“明日就是九皇姐的十五岁生辰了,她让我从御花园里带几株牡丹到九公主府,由她移植,明日生辰宴好给她撑撑场面。” 而她也正愁着不知该送什么当生辰礼,就琢磨着多带几株奇花异草出宫,也算给九皇姐添彩了。 可直到现在,时间过去大半,她连牡丹都选不好。 戚长容看也不看,随手一指:“就它了,一会儿将它送至九公主府。” 戚自若顿了顿,小心翼翼的道:“若九姐不喜欢怎么办?” “就说是孤亲自选的,她要是不满意可到东宫退货。” 好吧,这很强势。 当今太子亲自挑选的,给九公主九个胆子她也不敢轻易退。 宫人们听从指挥,很快将牡丹完整的挖了出来。 戚长容与戚自若同行,后者自动落后半步,不敢与她并肩。 “小九的生辰宴所有公主都会去吗?” 宫里笼统也只有五位公主,剩下夭折的夭折,远放的远放。 偏偏这些公主都比她小不了多少,与她最接近的只相差一月时间。 与她交谈时戚自若虽然不再紧张,可仍旧有些不自在,踌躇的道:“大约是的,听说就连被禁足的十二皇姐也收到了请帖,莲姬为她求了个恩典,让她得以在明日出宫。” 戚长容不悦抿唇,她不过就是几日未曾管事,就让戚孜环钻了空子。 她出来得了自由,又怎会心甘情愿的再被关进去? 戚长容恨不得仰天叹了声,父皇真会给她找麻烦。 戚自若察觉戚长容不悦,霎时又变的紧张起来:“太子哥哥怎么生气了?” 戚长容瞧了眼她眼中的惧怕,淡声道:“不必害怕,与你无关。” 既是和她没关系,那就是与另外一人有关系了。 戚自若若有所思:“太子哥哥可是不愿意让十二皇姐出宫?” 听到她问,戚长容也不隐瞒,轻轻的嗯了一声,颔首道:“你十二皇姐心思多变,又生性鲁莽,只会胡闹,许是会闹出笑话来。” 明日是九公主摆宴,先不说这位还未及笄就被勒令出宫的公主受不受宠,就算只冲着她公主的名号,明日赴宴的女客们就定不会少。 再加上戚孜环被关数日定会心中生怨,若一心报复,到时候闹出笑话,那可真是避无可避,防不胜防。 “罢了,明日你且先去,孤随后就到。” 戚自若眨了眨眼,望着戚长容的眼神有些莫名和茫然。 太子哥哥向来不喜欢参合这些事的,接到某些人的请帖后至多令人备上厚礼,从不轻易应宴,今日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 莲池宫,宫外开了一池的莲花,从远处看去,莲姬似在赏莲,待靠近才发现她正在面无表情的扣弄指甲,冷声道:“告诉公主,机会本宫已经为她求来了,能不能把握就看她自己,她年龄已大,与其等她父皇赐婚给边远小官,还不如自己找个称心如意的。” 她对身边最贴心善谋的嬷嬷说道:“明日你跟着一起去,必要时在她耳边提点两句。” 次日,标注着东宫记号的马车缓缓驶出三道宫门,途中遇见的侍卫无一人敢阻拦,纷纷面带恭敬的向一旁避让。 戚长容畅通无阻的带着身边小妾出了宫。 马车很大,内里更是精致,软榻足以让一个成年人笔直躺下,若戚长容愿意,还可令人在车上烹茶,吃小食。 实在好不享受。 但如今戚长容端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车轱辘滑行的声音传进车厢,侍春侍夏二人对视一眼,本想令车夫慢些,又知晓她此刻清醒的很,断然不会有睡意,便只能作罢。 侍夏至一旁拿着弹弓把玩,撇了撇嘴,疑惑的问道:“殿下为何非要参加九公主的生辰宴?之前那两位公主设宴殿下都未参加,这不是明摆着得罪人吗?而且,像以往一般备上厚礼送至公主府不好吗?” 侍春翻了个白眼,暗中捏了侍夏腰间软肉一把:“胡说什么呢,两位公主就算心有微词也不敢说什么的,用得着你操这个心?” “哎呦!我也只是不明白多问了两句罢了,你何必下这么重的手?” 侍夏惊呼一声,言语里尽是委屈。 那两位公主皆已嫁了出去,夫家虽并不显赫,也是一般人惹不起的存在。 说的再多,她也是为了殿下好啊! 二人打闹并未特意收声,吵得戚长容无比头疼,只好睁开眼无奈的阿瞪了她们一眼。 侍春嘿嘿一笑,讨好的送上精致点心。 戚长容捏起一块尝了尝,道:“你们与其揣测孤为何赴宴,还不如猜猜十二公主为何冒着被父皇怪罪的风险也要出宫吃酒。” 戚长容停了停,神情冷淡:“十二还在禁足期间,按理说是什么地方也不能去的,但是莲姬能冒着失宠的风险向父皇求了个贺寿恩典……你们总不会以为是老九与十二姐妹情深吧?” “孤略有听闻,十二性子骄纵,无论与哪位公主都相交不深,与老九间更是有嫌隙,是什么导致十二要赴这个她本就不喜欢的皇姐生辰宴?” “出宫一次并不会取消禁足,反倒会让父皇觉得她们母女俩不识大体,除非……” 侍春恍然大悟:“除非莲姬和十二公主认为此次出宫后能完全改变现状!” 侍夏仍旧不得其解,苦苦思索:“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莲姬是想要让皇上看看姐妹情深的画面,从而对十二公主骄纵的形象改观?” 戚长容摇了摇头,一双淡然无波的眼睛早已看穿一切。 任何阴谋诡计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无论是后宫之事,亦或者朝堂之事。 “莲姬出生不好,娘家在朝中说不上话,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父皇飘渺无依,不知何时会收回的宠爱。” “十二再有一年便会及笄,到时候就能谈婚论嫁,众所周知,以父皇的作风,绝不会为公主们指身世显赫,手有实权的官员为驸马,莲姬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在父皇未曾下旨之前——翻身。” 第58章:公主寿宴 只要找到强大到足以令父皇考虑的夫家,那么莲姬也就不用处处小心谨慎,戚孜环也能骄纵的理所应当些。 莲姬的计策看似冒险了些,而且就算他们相中了人家,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当这个驸马,父皇若是不愿意也可暗中操控一切。 不稳定因素实在太多。 可莲姬是个聪明人,绝不会做无用功,除非她已经找到让父皇无法拒绝的方法。 想来想去,戚长容唯一能想到的是——生米煮成熟饭,并且闹得人尽皆知。 如此一来,最在意皇族名声的父皇就不得不应允。 强逼父皇做出抉择,这是最愚蠢,也是最有效的做法。 而如今朝堂上手握重权,前途似锦,并且适合婚嫁的也就那么几位。 蒋伯文独子蒋尤,年龄最合适。 杨一殊长子杨兰泽,未来内定的内阁大臣之一。 至于…… 大将军君琛,手握几十万大军,又是君家唯一的继承人,至今未娶,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将会是最好的人选。 大晋可没有驸马不得入仕这条规矩。 戚长容不想放任不管,稀里糊涂的让手里最锋利的刀,成为日后不得不防的敌人。 两个丫头不蠢。 戚长容已经说的如此透彻,几乎将莲姬与戚孜环剖悉一番,她们再傻也明白了。 侍春愣怔道:“这样一来,就算十二公主目的达成,她们也一定会在皇上跟前失宠吧。” 侍夏抿唇,点明事实:“她们本来就没有多得宠。”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宠。 等到皇上厌倦了莲姬的颜色,她们在美人如云的后宫里便算不得什么了。 侍夏喃喃道:“可奴还是不明白,为何皇上不将公主们许配给未来可期的大臣们,反倒要把她们嫁给碌碌无为的失志之人……” 历朝历代的皇帝不都是以联姻为手段,奖赏或拉拢官员,令他们深感皇恩浩荡,从而对皇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 侍夏的疑惑曾经也是上辈子戚长容的疑惑,直到即位时才知道真相。 父皇身体有恙,此一生唯独自己一个孩子,又怎会生出那么多的公主。 那些公主实则只是父皇为保护她的障眼法,并无皇族血脉。 既然不是皇族中人,父皇又怎能容忍她们顶着皇族公主的名头到处耀武扬威? 冷落公主们长大是第一步,将公主们嫁给寒门是第二步,这第三步……怕就是要绝公主们的后。 这样一来,但凭如何,上京都不会有人敢说出‘我是某某公主的孩子’这样的话。 待数十年后,由父皇一手导致的闹剧也就会不了了之,于戚氏皇族的名声也一点无碍。 九公主府坐落在上京有名的贵人圈里,虽不受宠,可公主该有的体面都有。 此时公主府前门庭若市府外停着许多马车,驸马爷站在门口,笑眯眯的迎客,领着人进府,然后再出来迎客,周而复始,脸上始终不见半点无奈。 至于来自各府的各种生辰礼,更是琳琅满目,什么稀奇玩意都有。 大晋男女之防并不严苛,但今日公主府客人实在太多,未免发生意外,九公主早在前几日便安排了两处招待客人。 一处是接待男客的前厅,足以容纳数十人。 一处是后花园,女客们尽可以在此嬉笑打闹,两边互不干涉。 众人簇拥之下,九公主纠结的看着眼前被移栽而来的牡丹与芍药,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 牡丹是戚自若带来的,芍药出自戚孜环手中。 也不知她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处处要与戚自若争个高低,连及笄礼都是一样的。 以女子的眼光来瞧,这株牡丹并不是宫中御花园内最好的,反倒是芍药更胜一筹。 女客们自然也瞧见了九公主复杂的神情,戚孜环隐隐得意的眼神,还有十三公主腼腆的模样。 一时间笑声四起,纷纷打趣。 “十三公主眼光独特,可红花绿叶未经修剪,看起来却是乱了些。” “是啊,这牡丹虽是贵重,但未精心雕琢,相比芍药是落了下风。” “还是十二公主心灵手巧,芍药贵在用心,看起来极为舒适。” 有人赞叹就有人不屑。 听着那些好似故意捧高戚孜环,踩低戚自若的话,九公主不耐的皱了皱眉头,冷声道:“好了,无论牡丹还是芍药,都是两位皇妹的心意,何来高低之分?” 九公主突然发怒,惹得其他人一阵愣怔,而后反应过来,忙笑着赔不是。 戚自若一直笑着,全然不将恶意之言放在心上,等到诸位贵女说完后,她才恍若不经意的道:“九姐有所不知,这株牡丹是太子哥哥亲自挑选的,她未说修剪,皇妹我也就不敢自作主张,太子哥哥能在数十簇花里选中它,相比是觉得它极好看的。” 戚孜环脸上的得意戛然而止,来自各处的打趣也同时停了下来。 贵女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特别是之前把牡丹说的一文不值的几人,脸上更是一阵青一阵白,好看的很。 九公主眼中飞快划过一抹笑意,视线从戚孜环差点扭烂手帕的手上略过,眼里笑意更甚。 她并不喜欢这个皇妹,自然容不得戚孜环在她的生辰宴上出风头。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皇兄果然好眼光。” 九公主的花就像打开了某个按钮,先前对牡丹一阵嫌弃的诸人恨不得将世上所有最美好的词语拿来形容它。 她们夸的越真诚,戚孜环的脸色就越难看,死死瞪着戚自若,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戚孜环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好一个十三,竟然敢拿太子的名头压她! 还是跟在她身边的老嬷嬷察觉不对,暗地里扯了扯戚孜环的衣袖,示意她稍安勿躁,别坏了正事。 后院中的气氛越发热闹,府中精致的景色更是引人赞叹,就连平日用的点心都和别处不同。 府中丫鬟在九公主耳边轻声道:“公主,驸马爷过来了。” 丫鬟话音刚落,言驸马随之跨步走进后院。 “九驸马爷到!” 乱哄哄的后院稍静,贵女们委身行半礼。 九公主起身迎去,眼中笑意不散,娇嗔道:“你不在前厅好好招待客人,来我这里做什么?” 言青洒脱一笑,在她耳边偷偷道:“还不是怕你镇不住场面,想来给公主殿下撑撑面子,公主殿下怎得还怪我了。” 九公主小脸微红,狠狠在他腰间一扭:“你给本宫安分点,这里还有外人,莫要让她们看了笑话!” 都自称本宫了,想是快要恼羞成怒,言青咳嗽一声,仿佛才看见周围的人,正色道:“今日乃是公主生辰,劳烦请诸位姑娘照顾一二,言青在此谢过。” 说罢,他竟是一拱手,郑重其事的模样。 戚自若移步避开,打趣道:“九姐夫言重,今日自然寿星最大。” 戚孜环也忙表态:“正是,大好日子,无人敢给九姐添堵的。” 闻言,九公主不动声色的翘了戚孜环一眼。 心道从你出现的那刻开始,她心里就已经堵得不行。 言青本是笑着。 府中奴仆快步而来,忽而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言青脸色一变,一直注视着他的九公主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今日可是她的宴礼,千防万防到了如今,好不容易开了场,可千万不要出任何差错。 “无碍。”见她草木皆兵,言青摇头安抚她:“前头出了些小事,我要立即处理。” 九公主松了口气,善解人意道:“你去吧,这本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 言青大步朝外走着,脸色难看的呵斥府中下人:“糊涂!为何不将殿下迎进来?” “奴婢迎了,可那位说她无请帖,不好不请自来,令奴婢先行通报一声。” 事已至此,说再多都无意义。 现在言青只求府里人并未怠慢那位。 越过亭台楼阁,行过莲池花海,言青终于行至门前,一眼望见刻有东宫标识的,最显眼的马车。 他在马车前站定,态度异常恭敬的弯腰行礼。 “臣言青,恭请殿下驾临。” 马车木门开了,侍夏侍春分别自车上跳下。 而后慢慢掀开挡在门后的珠帘。 珠帘碰撞的清脆声下,戚长容微微弯腰走了出来,在侍夏的搀扶下踩着木凳走下。 公主府外跪了一地的人。 若是不明真相的路人见了这一幕,许是会以为九公主府的人惹了事,如今戚长容是来兴师问罪的。 “妹婿免礼。”戚长容声线冷淡,伸手去扶他:“孤不请自来,确是唐突了,还请妹婿不要介怀。” 言青哪里敢介怀,忙顺势而起:“殿下哪里的话,殿下身份尊贵,前来本就是为府中添彩,臣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介怀?” 戚长容淡笑,似是放了心:“如此便好。” 两人结伴入府,戚长容从容自若,言青额上已慢慢渗出豆大冷汗,紧张的大气不敢喘,路上强自镇定,磕磕绊绊的介绍公主府的景致。 好在戚长容不介意他的失礼,时不时的应上一声,不至于让言青一人唱独角戏,气氛一时也颇为和谐。 第59章:寸步不离 招待男客的前厅处,一众温文尔雅的公子,亦或者朝气蓬勃的少年或斗诗词对联,或各比刀枪棍剑,所幸公主府够大,足够他们折腾。 前一轮酒盏刚刚奉上,不一会的时间,空空如也的的酒杯又被撤下,紧接着换上新一轮的。 君琛坐在最角落,有一搭没一搭的打了几个哈欠,懒懒的耸拉着眼皮,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 周世仁看不过去了,嫌弃他道:“今日乃是九公主府的大喜之日,你做什么要摆出这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君琛慵懒的抬头望天,撇了撇嘴角:“要不是看在那小子前几日陪我喝酒的份上,我才不来这劳什子宴会,实在无趣的很。” 宴会铺张,处处都是酒香肉味,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临城军营里的情况。 在大雪纷飞时,将士们想喝上一口温热的烈酒都是奢侈。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说的可不就是这样吗? 周世仁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吟诗作对的文人们:“你觉得无趣,为何不与他们一同玩行酒令?” 君琛白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与那些酸腐的文人们能一样吗?” 别说饮酒吟诗作对了,他就连诗词歌赋都知道的少。 最为了解的,怕也只有各种各样的兵法,与现下流行的完全不同。 他脑中的兵法皆是煞气十足,以取敌人性命为目的,要真摆在台面上来说,估计能直接吓晕一大片人。 周世仁顿了顿,又指向另一边舞刀弄枪的少年们:“你是大将军,也是前辈,或能指点他们一二。” 君琛嫌弃:“他们舞刀弄枪是为哗众取宠,本将军舞刀弄枪是为取敌军性命,护我大晋江山,你怎能将我与他们放在一起比较?” 话中的不满意味极其明显。 显然,不管周世仁找到什么能打发时间的举措,在君琛眼中都好比没有。 与其跟那些人小打小闹,他还不如安安静静的呆在角落里,等到宴会散去后,再回白胡巷子口君府。 周世仁被打击的说不出话来,嘴角抽了又抽,有种想仰天长叹的想法。 他现在忽然有些怀念在临城的日子了,早知道回京后的君琛如此难以对付,他还不如主动申请留在临城守城,让沈从安头疼。 然而事已至此,后悔已晚。 周世仁自暴自弃的放弃想让君琛结交人缘的想法,抬头在人群里看见了一熟悉的人在探头探脑,他眯眼仔细一瞧,乐了:“那不是你的便宜徒弟吗?他好像在找你,要不要打个招呼?” 君琛懒得做答,于是周世仁自作主张的抬手一挥。 不多时,蒋尤挤出人群,朝着他们的方位而来。 “师……” 称呼还没喊出来,君琛幽幽的瞪了他一眼,蒋尤反应过来,立刻改口道:“君将军,好巧啊。” 周世仁忍笑:“原来是巧合,我还以为蒋公子是故意在找将军呢。” 蒋尤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处人多眼杂,那些人的耳朵一个比一个灵,他不敢妄言。 要是被外人知道他和君琛之间的关系,那么他就是有百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况且师傅早在之前就警告过他,不允许他在外面以君门徒儿的身份自称。 实在是令人为难啊。 蒋尤摸了摸鼻子表示沉默,见君琛下首还有一个空位,他心中一喜,刚想一屁股坐下去将这个位置占了,就听厅外传来一阵骚动。 “太子殿下万安。” “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里面请。” 杂乱无章的吵闹声似乎在瞬间消失,整个前厅处安安静静的,听不见一丝杂音。 那些赤着胳膊的少年们更是慌乱的将外袍系好,脸上出现一抹羞涩的红润,生怕在太子面前失了礼数,回家挨父母批斗。 戚长容环顾四周,对着旁边的人说道:“既是九公主府设宴,各位还请自便,孤不好宣兵夺主。” 话音刚落,她直直的朝着君琛的方向走了过去。 君琛坐在高处,底下两个位置都被占了。 蒋尤愣愣的站在原地,保持着之前快要坐下去的姿势一动不动。 俗称——蹲马步。 周世仁眼皮跳了跳,很想将这个没有眼色的家伙打死。 然而事发突然,他也只能起身,然后毫不客气的将一头雾水的蒋尤扯着离开,一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蒋尤还在挣扎,满脸不愿:“你做什么,我要陪在君将军身边!” 少年,你这一句话很容易使人产生误会啊。 周世仁心中暗叹,正了正脸色:“快随我过来,我这儿有一本武功秘籍,是将军吩咐我给你的。” 一听到武功秘籍,蒋尤睁大眼睛,瞬间不挣扎了,乖的像提线木偶似的,为戚长容让出了位置。 然而戚长容还是未动,与君琛大眼瞪小眼。 良久,君琛与她换了个位置,略带烦躁的吐槽:“毛病!” 戚长容如愿以偿,这才在一桌主位落座。 言青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随即找了个借口招待别的客人。 此处有世家之子,也有言青的狐朋狗友。 毫无疑问,他们极少有能目睹太子容颜的机会,有人想上来搭讪与她交谈,却都被戚长容不冷不淡的态度震退。 几次三番下来,也就没有人冲到她面前讨嫌了。 又是那两个美貌小妾跟在身边,一人奉茶,一人捏肩,好不享受。 君琛已经不想吐槽了,问出多数人心中的疑问:“殿下今日怎么会来?” 戚长容淡道:“宫里无趣,又听说小九在摆宴,就过来了。” 他问的随意,戚长容也就回的随意。 见他们坐在一块,无人感到诧异。 毕竟人人都知君琛君将军,在刺客手中救了东宫太子一命。 他们之间的来往再正常不过。 歌舞渐起,舞娘们在鼓音的伴随下翩翩起舞,有人吹箫,有人和音。 男客们饶有兴致的观赏,玉足纤腰,红唇媚眼,皆是上等之品相,跳到激动时,时不时语带放浪的叫一声好,再与让人对饮一杯,快活无比。 然而君琛对歌舞没兴趣,在他心里所谓的舞姿就是一群女人围在一起群魔乱舞。 男人们欣赏的也不是舞蹈精髓,而是女人裸露在外的皮肉。 整个场面何止奢靡,偏偏他们不自知,还以为在做一件多么高雅的是。 附庸风雅,庸俗至极。 君琛有些厌烦的移开目光,恰巧看见戚长容也仿佛对舞蹈毫无兴趣,低着头半眯着眼不知在做什么。 来这既不是为了参加宴会,也不是为了听一群人变着法儿的夸她,那她到底因何而来? 君琛心中怪异,再次问道:“殿下到底来做什么?” 这一次他加重语气,不像之前那一次无所谓的问出。 总感觉每次东宫太子初见时,事情都会变得非常的怪异。 会让君琛感到糟心的是,现在的他竟然会在空闲时揣测太子的行为想法。 这在君府的人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不正常。 戚长容看了一眼正在跳舞的舞女们,又瞧了瞧君琛憋屈的表情,忽而明白他在想什么,笑道:“在将军眼中,孤的两位妾室,能否与舞姬们相比?” 君琛很少注意别人的长相,闻言目光随意的在侍夏侍春夏脸上一扫,道:“太子两位小夫人的容貌比舞姬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既然如此,他们有何处出色到能让孤费心去瞧?” 君琛似懂非懂,嘲笑道:“原来是殿下早就吃惯了大鱼大肉,不习惯清汤小菜了。” 戚长容抿唇一笑,并不否认。 又过了一会儿,君琛忽然提出要出去醒醒神,戚长容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无意的跟着出去。 周世仁与蒋尤连忙跟上。 前面两人并肩而行,蒋尤也想去插上一脚,被周世仁手疾眼快的拉了回来,低声呵斥他道:“你是什么身份?那两位又是什么身份?到现在你还看不清局势吗!” 蒋尤一脸迷糊:“什么局势?” 周世仁翻了个白眼:“你们就不是一个段位的,若你硬是想横插一脚,恐怕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蒋尤担忧:“那怎么办?我总不能让我师傅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东宫太子给欺负吧?好歹我也是太师的儿子,怎么能连自己的师傅都保护不了!” 周世仁额上滑下三条黑线,无语至极,半响后才缓缓而道:“放心,太子殿下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的欺负谁的。” 蒋尤理直气壮的控诉:“太子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不给面子的训斥,更别说是不相干的人了。” 他还记得被禁足的戚孜环。 那天之后,戚孜环就被莫名其妙的禁足了三月,前一日她又刚好与太子产生口角。 除了太子暗中动过手脚之外,他再也想不出其他的可能。 周世仁像看白痴一样的把蒋尤看着。 “将军怎么能是不相干的人,将军可是殿下的救命恩人!” 所以能和其他人一样吗? 十二公主的事周世仁略有耳闻,他并不觉得东宫太子的做法不对,要怪也只能怪十二公主不自量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却忘了定要付出代价。 第60章:落水旱鸭 况且,或许也只有蒋尤这种小白兔以为宫中的小打小闹是欺负。 那只是太子发出的一点警告信号而已,永远达不到欺负人的程度。 以东宫太子的作风,要真欺负起人来,杀人不过头点滴,能让那人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周世仁摇摇头,说不出的失望,蒋尤还是太嫩,难怪会被戚长容牵着鼻子走而不自知。 另外一边,公主府内的青石道上,一行人默不作声的结伴而行。 一行六人,两人在前,四人在后。 “将军好似与九驸马很是相熟?”戚长容长袖轻抬,白皙修长的指轻轻划过君琛棱角分明的额角,在他紧张的注视下,自他头顶取下一片嫩绿落叶,在指尖玩弄。 “……”身后几人如被雷劈一般,连点细微声响都不敢发出。 特别是蒋尤,虎眸瞪圆,气氛无比。他直觉自家师傅被人轻薄,然而他们同是男子,至多只能算举止过于亲密,又何来轻薄一说? 唯有侍春侍夏知道实情,见此幽怨无比。 殿下啊殿下,你可要记着自己的身份,你不是真正的男人啊。侍夏嘴角动了动,忍住上前把两人分开的冲动。 君琛不自在的撇过头,手握成拳在嘴边清咳道:“只是幼时在上京时曾与他一起玩过几年,与他感情不深。” “前几日你把他叫到君府饮酒。” “……”君琛一脸复杂。 “都能在一起饮酒作乐,不顾醉酒后的失态,这还叫感情不深?”戚长容那淡淡的嗓音不曾变过分毫。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要是不太熟,亦或者不信任那人,君琛又怎么可能让自己的丑态暴露外人眼前。 “……”被看穿一切的君琛无话可说,无言道:“我还以为殿下早就将那日的事情忘了,却没想到已经过去多日,殿下竟还清楚的记得。” 戚长容不紧不慢道:“孤并非过目不忘,可却还不至于忘记自己的妹婿长什么样。” 君琛扫了一眼戚长容,嘴角微微扯动一下,想说什么始终还是没能把话说出来。 他看着她的手,只见落叶早已被蹂躏得不像话,渗出了些绿色的汁水,将她如玉般的手指染色。 君琛喉结上下滑动,忽然有种荒唐的错觉,仿佛他就是被戚长容玩弄于指尖的绿叶,只要她乐意,搓圆搓扁都行。 见这两人是又要陷入拉锯战中,周世仁连忙上前两步,解释道:“九驸马从小与将军一同长大,趣味相投,惺惺相惜,感情自是比旁人深厚些。” 在戚长容面前,任何谎言都只会起相反作用,还不如实话实说,既安了她的心,又得了她的认同。 周世仁本就是君府谋士,最擅长察言观色。 在这方面,君琛是拍马也及不上他。 闻言,戚长容面色一松,没想到这谋士倒是比君琛上道许多。 不过,她的目的可不止问出他们的关系。 戚长容掀唇道:“依孤看,将军还是少与九驸马往来为好。” 见他们论到正事。 周世仁停下脚步,侍春耳垂微动,与侍夏对视一眼,不自觉的减慢速度,恍若无意的挡在蒋尤面前。 眼看着与前面二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蒋尤伸长脖子,不由得急了:“你们能不能走快点,蜗牛的速度都比你们快!” “此为散步,走那么快做什么?”侍春微微低头,正好掩去眼中那一抹得逞的笑意。 殿下在与将军商议正事时,怎能容得他这个敌人之子偷听? 周世仁也配合道:“我先前在里边儿喝了不少的酒,现下正头晕着,别的不说,我乃是你师傅的挚友,你要替你师傅盾看顾我两分。” 他戏演得十足,一边说,一边摇晃了两下,好似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在这一刻,东宫与将军府摒弃前嫌,侍春与周世仁联手,一个言语糊弄,一个故装醉酒…… 蒋尤信以为真,眼里划过一丝忧虑,只好望而兴叹,认命的守着周世仁。 戚长容将落叶抛之一旁,用绣着并蒂莲的手帕擦拭手指,她未明说让君琛远离九驸马的原因。 但她不说,不代表君琛不明白。 他们所做之事太过复杂,少牵扯一人进来,便是少一分风险。 无论是对九驸马,还是对东宫,亦或者对君府。 君琛眼中波澜散去,轻轻地在唇边掀起一抹嘲弄的笑:“我与九驸马的关系上经多数人都知道,一时若故意疏离,只怕会打草惊蛇。” “如此你便自行把握分寸,莫要让他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 在这世上,能让她全心全意的只有三样东西。 泣血短刃,她自己,还有君琛。 旁的,她一概不信。 “殿下放心。”轻飘飘的一句,两人再无话说。 君琛是有些生气的,可他自己根本不知道在气什么,只觉得心里很不舒服,有种不被信任的感觉。 他不过就是与多年未见的兄弟喝了场酒,又怎么了? 他喝醉酒后行为是有异,而他酒后神志清醒,自认从未因酒误事。 戚长容刚刚的警告提醒,于他而言太过多余。 况且,他还并未松口答应助她一臂之力。 公主府内种着荷花的小池旁,池塘不大,荷叶翠绿,还不到开花时节。 清风拂过,荷叶无声微颤。 在此种优雅的静谧中,唯独一阵猖狂的对骂乱了风景。 或者说,是单方面的谩骂。 戚长容站在池塘另一旁,面前正好有棵粗壮的大树,将她身影完完全全的挡在后面。 戚长容能清楚的看见她们,而她们却看不见她。 是以戚孜环抬头看去,只瞧见了君琛负手,长身矗立。 她心里微微一动,以手帕捂面轻声哭泣。 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一向脾气好的戚自若也忍不住大小声起来。 最后竟上演到你追我打的地步。 戚自若气的头脑发懵,只想撕了戚孜环那张恶劣的嘴,是以还未察觉不对,被人牵着鼻子走。 戚孜环跑至桥墩,见距离不远,忽然停下脚步,似是要于戚自若理论。 推搡期间,不知是谁用力过度,一个没控制好,噗通两道落水声传来。 戚孜环落到了君琛面前。 戚长容眉目冷凝,嘴唇紧抿。 她看也未看在池塘扑腾挣扎的戚孜环一眼,当机立断迫使君琛转过身形。 “罗一,把十三公主救上来。” 隐藏在茂密树叶间的人影微动,下一秒跳水声传来。 “戚十二!” 蒋尤亲眼目睹戚孜环的落水过程,又见戚长容绝口不提救戚孜环的事,忍不住一声怒吼,大步越过她噗通一声跳进水里救人。 他的速度太快,周世仁没来得及阻止,伸出的手愣愣的悬在半空。 两位公主落水的动静太大,岸边很快围了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便是今日的主人戚阿九。 九公主脸色铁青:“这是怎么回事?!” 无人回答她的话。 戚自若很快被救了上来,冻得唇色微紫。 戚长容快步走去,解下披风盖在她的身上,沉声道:“去请大夫。” 罗一闻声而去。 侍春侍夏忙扶着浑身湿透了的戚自若。 听到她的声音,九公主这才发觉眼前的人是谁,脸色一变立刻福身行礼:“阿九见过皇兄。” 宫中只有一位皇兄,那就是东宫太子。 那些围过来看热闹的女眷们还未来得及幸灾乐祸,得知她是谁后,霎时乌拉拉的跪了一片。 戚长容脸色沉的厉害,她不叫起,谁也不敢妄动。 就连九公主也不敢动,硬生生的维持行礼的姿态。 “阿九,你太让孤失望了,竟让两个妹妹在你眼皮子底下闹出此等笑话!” 终于,戚长容开口了。 一开口便让九公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她不敢辩驳,干脆直接跪下去,当着若有人的面低声道:“阿九知错。” 很快,蒋尤也带着戚孜环游了上来,一上岸便不顾周遭环境对戚长容一声怒吼:“戚长容,十二公主也是你的亲妹妹!你怎么能只顾着救十三公主!” 见状,宫里随她出来的老嬷嬷立即明白,十二公主怕是坑错对象了。 此时,戚孜环在一旁哭的梨花带雨,极为可怜。 但这次她学乖了,有骑射场的经验,不敢当着别人的面妄图毁坏戚长容的名声。 于是,她一声不吭,好似默认了蒋尤的话,也好似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戚长容眼神凌厉,挥手朝蒋尤甩了一巴掌,力气大的将他的脸甩至一边,脸上的五指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了出来。 “混账东西,谁让你下水的?!十二水性不俗,自能安然无恙,你下水虽是一片好心,可又将她的名声置于何地?孤看你蒋家如何与父皇交代!” 蒋尤指责戚长容偏心之余反被教训,一时有些愣愣的,语气仍冲:“可刚刚十二公主的样子,分明就是个不会水的旱鸭子……” 这时,十二公主戚孜环出来解释了,抽抽噎噎的道:“我被吓了一跳,在水里,腿又突然抽筋了……” 戚长容气的不轻:“孤懒得与你们废话,自古以来女子名声大如天,你们好好想想吧!” 第61章:阴谋诡计 言青得知消息从前厅赶来时,九公主依旧领着众人跪在地上。 混乱的场面惊的他半响没回过神来。 还是言青向君琛投去求救的眼神,后者才收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提醒道:“殿下,此事与九公主无关。” 戚长容怒色微敛,低沉的视线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沉声道:“起来吧,今日之事不许外传,孤记忆力极好,若有风言风语,在场之人一个也跑不掉,父皇怪罪下来,孤也救不了你们。” 话落以后,她几乎是气愤的掉头而走。 戚阿九在言青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走到哭泣不止的戚孜环面前,当着众人的面挥手。 ‘啪’的一声传进所有人耳中。 戚阿九在戚孜环耳边咬牙切齿:“本宫早知你不是个安分的,却没想到你竟敢在本宫的公主府内闹事,很好。” 这个梁子,她们算是结大了。 父皇最在意皇室名声,戚孜环这一闹,几乎是将皇室名声放在脚底下踩。 按照父皇的性子,此时就算与九公主府无关,她也免不得有一场责罚。 挨打的戚孜环心虚的说不出话来。 “将两位公主送到西厢房。”九公主起身,声音冷漠的警告身后众人:“太子所言想必你们已听明白,若不想让家中男子无辜受责,就把嘴闭紧。” 要说戚孜环,野心是有,但智慧不足。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的就是她。 今日这事本来她也是受害者,却因为以前响彻上京的娇纵之名,导致所有人都不相信她,对她心生鄙夷。 许多人望着被抬走的戚孜环叹息。 一身穿华服的妇人埋怨道:“这算什么事啊,好好的生辰宴闹成这般!” 另一妇人接口叹道:“谁说不是呢,今日这一遭,十二公主的名声怕是全毁了,还连累了蒋家大公子,日后谁敢尚这么一个公主回府?” 赵月秋隐在人群里,将她们的交谈收入耳中,忽而勾唇一笑。 轮不到她们担忧十二公主的去处,经此一遭,或许蒋太师府……要被迫尚公主了。 而按照皇上一贯作风,尚了公主的驸马一般与仕途无缘,此生再无盼头。 蒋尤,要被弃用了。 九公主府,戚阿九再无心情招待客人,于是女眷们纷纷找了个借口告辞,至于前厅,未免事情闹的太大,言青即便头疼,也得耐着性子赔客。 他的几个好友在一旁调笑。 “咱家言青等了整整一年,今日终于能得愿以偿了吧?” “哎呦还真别说,没想到咱们言青还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儿,等了公主一年也无任何微词。” “可惜了,明明是同一年成亲的,我的孩儿都能满地乱跑了,可言青的孩儿还没影子。” 一群人胡咧咧,声音小的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言青苦笑,他当然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只可惜很不巧,就在刚才后宅闹了一场笑话,今天晚上别说圆房了,他估计是要被心情极度不好的公主殿下赶去睡书房了! 谁知道他的憋屈? 倘若早知道十二公主不安分,拟定宴请名单时他说什么也要划去戚孜环的名字,也就不会有今日的闹剧了。 要不是太子正好在府中,及时止了人言,还不知那事会闹的多大。 言青叹了口气,兴致不高。 现在他只盼太子能看在君琛的份上在皇上面前为九公主美言几句了。 公主府门前停着一辆奢华的东宫马车,在车厢里。 君琛靠在车窗边,心里的怀疑到了顶点,忍不住问:“殿下,今日之事可是你安排的?” 戚长容嗤笑一声,不屑嘲弄道:“孤不是神,不可能事事算到,孤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你可知道十二原本是想要你的?” “知道,她直接在我眼前摔进池里,不就是想要我救她?” 君琛不傻,能统兵驭将数年,勘破无数敌人陷阱,又怎会被小小障眼法糊弄过去? 可惜戚孜环心思太浅,从未设想过计划里会有其余人。 如果不是戚长容故意设计的,那这事要怪也只能怪戚孜环蠢笨如猪。 “所以孤救了你,免了你一桩麻烦,你不感谢也就算了,怎么还好意思在孤的马车里质问孤?”戚长容轻飘飘的控诉他的不识好歹。 “殿下是在救自己,与我何关?我若被迫尚了公主,或许就无法成为殿下的助力,你我不过——各取所需。” “你说得对,孤不否认有私心。” 戚长容坦然得令君琛诧异,他还以为她怎么着也会辩解几句。 “如果我中了十二公主的计谋,殿下会如何?”君琛试探问。 车内一阵寂静。 “皇族公主本就少,孤不介意再少一个。” “那时候,就要委屈将军得一个克妻的孤寡之名了。” “……” 果然够狠够坦然,不愧是晋安皇的儿子,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下手。 想了想,看在戚长容冒着失宠的危险也要帮他调查十年前的真相的份上,君琛还是压低声音道:“你一心想对付蒋伯文,现在又使计让蒋尤尚公主,于你计划无益。” 戚长容皱眉澄清:“不是孤使计,是蒋尤自己跳下去的,与孤无关。” “不管过程如何,结果一样。” 戚长容不说话了,半响后瞥了君琛一眼,慢悠悠的道:“其实也是错有错着,不算太差,毕竟此举——可断蒋尤前程。” “日后,他会视你为唯一的救命稻草。” 君琛微挑着眉,又问:“如果蒋伯文不愿意让儿子娶个公主回家供着呢?” 普通官宦人家许是对自家后辈娶个公主回家感到荣耀,而蒋伯文手握重权,位高权重,早已不需要用尚公主的方法来增加自己在帝王心中的信任。 况且,蒋伯文明知只要娶了公主,儿子的前程便会变得不可测,他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让自己儿子自毁前程? 换做自己,那是万般不甘愿的。 “蒋伯文驻守上京几十年,心智坚韧,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是个狠人。你且看着吧,他不止会迎十二入府,还会风风光光的迎十二入府。” 又过了几日,蒋伯文终于抵达淮水堤坝处,刚驻扎不久,与此同时,还有一封信被千里迢迢的送到他的手里,信上如实将上京之事一一叙述。 他站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神色一时阴沉,一时难辨。 信使单膝跪地,不曾抬头。 蒋伯文思索良久,执笔回信。 ——犬子胡闹,牵连公主,臣不胜惶恐,为保公主名节,臣替犬子求恩典,望迎娶十二公主,定让十二公主风风光光的入门。 洋洋洒洒一篇长达数百字的陈情,情真意切,诚意十足。 他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在关键时刻要怎么抉择。 写完后,将信封红泥密封,交由信使手上。 “回京后,命巴托想办法送入皇宫,交到陛下手中,转告陛下,微臣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是。” 信使双手接过,低声应道。 上京皇都,红墙青瓦,烈日当空,平地风波泛滥。 御书房外,百层阶梯下,跪着两个摇摇欲坠,嘴唇干涸起皮的淡紫色身影。 从背后望去,最左边那个已然坚持不住,双手撑地减缓压力,另一个年纪稍小的还硬生生的挺直脊背,跪的笔直。 监看着他们的内侍见状立即尖利的斥道:“时辰未到,十二公主还请跪好,莫要为难奴才。” 浩然长空,烈日挂在正中央,滚烫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连大理石做成的地板都变得烫人。 戚孜环忍住不适,舔了舔干涩的唇角,憔悴不堪:“我到底还要跪多久?!” 内侍算了算时间,眉眼不动:“十二公主稍安勿躁,约莫还有一炷香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一听还有那么久,戚孜环恨不得直接晕过去,晕了就不用跪了。 可她不敢,在晋安皇的盛怒中,她只能乖乖跪 着,等皇帝的赦免。 她转头,恨恨的瞪了戚自若几眼:“都是你这个祸害,要不是你,我怎么可能丢脸的跪在这里!” “别人不知,你我该心知肚明,我并未推皇姐,是你突然抓住我的手,然后猛地推向自己,做出一副被我推下去的假象。”戚自若不甘示弱,脸色仍旧苍白。 戚孜环咬唇,神情惊惧:“你……” “十二皇姐,你自己种下的因,就要自己承受苦果。” “……”戚孜环缄默,不敢再闹。 先前父皇审问时戚自若一问三不知,她还以为自己的小把戏没人知道,原来十三心知肚明,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 如此一来,她的把柄就落在了十三手里,再闹下去对她没好处。 御书房里,戚长容站在御书桌旁,手里拿着一封从远处来,由晋安皇给她的信。 她看了一眼,然后再看一眼,之后竟微微的蹙着眉头。 晋安皇没好气道:“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何必做出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 太子向来稳重,何时见他这么纠结过。 戚长容似是很烦恼,叹了口气:“蒋太师本就身居高位,乃是朝臣之首,要是再让他的嫡子娶了咱们天家的公主,未免恩宠太过,恐惹人非议。” 第62章:不愿 “朕也有此忧虑,蒋伯文能力斐然,身居高位无可厚非,但他的儿子无论好坏,总不尽如人意。” 身为皇帝,最忌讳的便是偏听偏信,偏宠某一位臣子。 他若赐婚下去,无论他之后的态度,朝臣们只会见风使舵,逐渐的向蒋伯文靠拢,这样一来,他的权力实在过大。 于大晋江山而言不是好事。 晋安皇不动声色的瞧了瞧紧皱眉头的戚长容。 太子年幼,又有仁慈之心,等他百年以后,皇室或许再镇不住蒋伯文。 不过…… 晋安皇阴着张脸:“除了赐婚,太子认为还有更好的办法?所有人都在等皇室的态度,十二的名节有损,除了嫁给蒋大,还能怎么办?” 晋安皇差点呕的吐血,更是恨不得将跪在外面的戚孜环拉出去大卸八块。 然而形势所逼,就算他乃万人之上的皇帝,也不可任性为之。 这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实在算不得好。 戚长容将晋安皇的怒气尽收眼底,面上毫无变化,淡笑道:“依儿臣之见,也不是没别的办法。” 晋安皇一愣,忙道:“你有何计,快快道来。” 只要能解现下死结,无不可为。 “让蒋尤入赘十二公主府。” 自古以来,女子出嫁,男子迎娶已成惯例,极少有入赘一事。 不过若是入赘皇家,也无不可。 戚孜环至今未曾出宫另辟府邸,但那都不是问题,只要晋安皇一声令下,公主府也能很快建好。 这样一来,既能保全皇室的名声,也不至于让蒋家尾巴翘到天上得意忘形,更是隐隐的表达了皇室的不满,给众人无限的想象空间。 蒋家即使和皇室成为亲家又如何,公主虽然娶到了,可陛下的不满也是真的。 有了这一层顾忌,就算那些朝臣想要站队,恐怕也要三思而后行了。 皇室嫁了两个公主出去。 纵观大晋百年历史,也无入赘的先例。 蒋尤是第一个。 “此计甚好。”晋安皇神色一松,听戚长容一言,难题迎刃而解,脸上怒意也慢慢消失。 就在戚孜环跪的快要崩溃时,御书房里终于传来召唤声。 于是,她们又换了一个地方下跪。 戚孜环狼狈不堪的模样未能让晋安皇心软,还是一副生硬的语气:“你的名节已毁,未免民间流言纷飞,过几日我便让人在宫外为你寻一处公主府,择蒋尤为你驸马,再让钦天监挑选良辰吉日,命蒋尤入赘十二公主府。” 完全是一种例行通知的态度。 晋安皇满脸厌倦,看都懒得看戚孜环一眼。 戚孜环不长教训,听闻宅子是旧的,并未重新修建,立即愤然道:“父皇,九皇姐的公主府是新建的,为什么我的公主府就要用旧宅子?” 戚长容暗叹一声,于心不忍的移开目光。 直到今日她才发现,原来戚孜环是真没脑子,都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还有心思计较宅子的新旧。 枉费莲姬聪明绝顶,竟然生了个这么不知好歹的女儿。 戚长容预料到结果。 果不其然,如她所料,听闻戚孜环不自量力的话后,晋安皇接近暴怒,粗暴的将手边的奏折向戚孜环的脸扔了过去。 “你还有脸问!你也不想想你和阿九的区别,阿九虽无功但也无过,你却不知羞耻的皇室抹黑,朕没将你贬为庶人已是宽容。” “此事就此定下,不过入赘一个驸马,难不成还要为了你的公主府劳民伤财?” “一切按照宫制执行,不得多言。” 奏折锋利的边角从戚孜环脸边划过,她吓了一跳,只来得及闭眼,随后感到一丝细微的刺痛。 一滴殷红的鲜血自伤口中溢出。 戚孜环被吓懵了,再不敢顶撞。 晋安皇让她退下时,她逃也似的从御书房飞奔而出。 余下的就是戚长容与戚自若了。 晋安皇嘴角微动,似是想说什么。 戚自若缩着脑袋,头也不敢抬,做足了缩头乌龟的姿态。 戚长容不紧不慢的抢在晋安皇前面陈情:“此事与十三没多大关系,认真说起来她还是受害者,救她的暗卫也是听从儿臣的命令,父皇总不能让一暗卫娶堂堂公主吧?” “你怎么说都有道理。”晋安皇嘴角一抽,无奈扶额。 他就算再昏庸,也不会糊涂到把皇家公主嫁给奴才。 “那是父皇认为儿臣有理,既然不关十三的事,就放她回兴庆宫吧,母妃想必很是担忧了。” 戚长容得寸进尺,漫不经心的将晋安皇的怒火浇灭。 …… 赐婚圣旨很快昭告天下,多数人仍云里雾里,不明白皇帝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给蒋家大公子和十二公主赐婚,只有少数人知道帝王急着赐婚的原因。 看着别人毫不知情,四处打听,就算打听到她们头上,她们也不敢多说一句。 就如戚长容曾说过的,皇室不会任由任何败坏皇室名声的人在外逍遥自在。 接下圣旨的那一刻,蒋尤是懵的,直到管家巴托高声谢恩,他才蓦然反应过来。 他怎么能娶十二为妻? 他一直都当十二是妹妹的啊! 哪有哥哥和妹妹成亲的? 他刚想不知死活的抗议,巴托手疾眼快的伸手将他的头压下,狠狠的叩在地上。 “奴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事情就此定下。 直到宣旨太监捏着厚厚的锦囊满意离去,蒋尤这才爆发,怒声道:“你怎么能接旨!我一直把十二公主当亲妹妹,怎么能娶她做妻子?” 巴托沉默多时,见蒋尤还是一副冲动的模样,第一次不顾身份奴大欺主,毫不客气指责他: “公子,此事你怪不到别人身上,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欠缺考虑。” “那么多人见十二公主落水,为什么只有你一人跳水救她?” “太子殿下是十二公主的兄长,连她都能冷眼旁观不管不顾,你为什么不能忍一忍?” “都说十二公主水性不错,你为什么自作聪明的当了你自以为的英雄?!” 接连三个‘为什么’,巴托步步紧逼,声音里的怒气越来越重。 蒋尤脸色苍白,不自在的退后两步,解释道:“当时情况太紧急,况且十二公主后来也解释过,她当时脚抽筋了……” “都是借口!”巴托紧抿着嘴唇,眼中的光芒越发冷凝:“皇族之事哪里是你这种一根筋的人能明白的,你只需要知道,你不是娶十二公主,你是入赘十二公主府。” “待钦天监选出良辰吉日,你就是十二驸马。” 蒋尤:“……” 巴托怒气来得快,消失得也快,见蒋尤眼中仍是懵懂不解,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道:“公子,大人不是每一次都能够为您收拾残局的,抿也要多体谅大人一些,大人现在外出办公,还要担心上京的你……” 接下来,巴托说不出来了。 蒋尤也听不下去了。 他再怎么愚蠢固执,这一刻也终于发现,自己真的做了一个错到极致的决定。 所有人都认为他错了,就连他自己……也是这样以为的。 蒋尤大受打击,脸色灰败的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门紧闭,从里面反锁,不许任何人擅自进来。 蒋府的人皆知自家少爷莫名其妙的中了算计,一时间也很有眼色的不去打扰,再加上管家特意吩咐过底下的人,就连晚饭也不用叫他去吃。 于是蒋尤难得的得了清静。 然而,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在闭门思过时,他却独自一人悄悄地翻过了太师府后院的高墙,偷偷摸摸的来到了君府后门。 一阵密集的敲门声在黑夜中极为刺耳,君府仆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跑来开门。 “谁啊,这么晚了还来?” 打开门,见是蒋尤,仆人不由的沉默了。 皇帝赐婚的圣旨闹得满城风雨,就连他这洒扫的仆人,也闻听了风声。 十二公主戚孜环骄纵之名常年响彻上京。 一时间,仆人不由得心疼这位未来的十二驸马。 入赘十二公主府,他怕是永无翻身之地了。 蒋尤心塞,无视他怜悯的眼神,理所当然的跨进后门:“我来找我师傅的,你自个忙去,不用管我。” 其实他来君府的次数不多,奈何记忆力过分的好,早已将军府的弯弯道道记在心中,找起人来也是熟门熟路的,不需要有人在前面带路。 君府夜里巡逻的人并不对蒋尤的突然而至而感到好奇。 毕竟,这可是他们将军唯一的弟子,来君府串门太正常不过了。 只可惜,将军弟子的脑子有点儿不太好使。 当然,无论将军弟子的好和坏,他们是全无置喙的余地。 只要将军高兴就好。 周世仁正在院子里与君琛对饮。 刚将酒杯放置唇边准备一饮而下,结果凭空出现一只手,将周世仁手里酒杯夺了过去。 转眼一看,竟是蒋尤。 周世仁挑眉:“未来的驸马爷不待在太师府思考人生,来我君府做什么?” “……”辛辣的烈酒未能纾解蒋尤心中郁气,他神情憋屈,一屁股坐在周世仁旁边:“你就别打击我了,快帮我想想办法,要如何才能逃过这桩婚事?” 第63章:赶鸭子上架 周世仁瞧了一眼君琛,讶然道:“与皇族联姻,成为皇帝的女婿,这可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你居然想逃婚?” “皇帝的女婿谁愿意做谁去做,反正我不愿意,我以后可是要征战沙场成为英雄的人,怎能为这等小事绊住脚步!” “……”这小子心里的英雄情结很重啊。 周世仁暗中摇头,他还以为蒋尤终于开窍察觉十二公主的算计,现在想来还是他想的太多。 人家只不过是担心以后无法上战场而已。 “这是皇上钦赐的婚事,逃是逃不掉的。” “嗯,我知道,但我这心里就是不得劲儿,我是出于好心救了她一命,怎么一辈子都被绑在一起了。”蒋尤苦恼,眼巴巴的望着收拾人,希望他能多开解自己几句。 周世仁被他露骨的眼神看的一滞,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忙总酒杯遮脸,半开玩笑似的说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让我压力怪大的。” “周叔,都说你是军府最聪明的,是师傅的智囊,你就不能看在师傅的面上帮帮我?”他现在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但凡有丁点,办法,他也不会半夜爬了太师府的墙。 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放在周世仁身上。 “正主都在这,你求我有什么用?”周世仁瞥了一眼端坐一旁,仿佛事不关己的君琛。 蒋尤顺着周世仁的目光看过去,嘴唇微张,怨气满满的道:“师傅……” “是你自找麻烦。”君琛毫不客气的点名事实:“求谁都没用。” “我也不知道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啊,要是早知道,再给十个胆子,我也肯定不会插手的。” 蒋尤可怜兮兮的嚎叫,突然惊觉,他是不是真的太蠢了。 不然,为什么师傅和周叔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将他盯着? 也许是蒋尤实在太惨,一向冷漠的君琛都看不过去,再怎么说这也是自己说的第一个弟子,肯定不能让他混的太差。 于是,君琛将目光投向周世仁。 周世仁一脸无辜:“看我做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违抗圣旨?” “呃……” 蒋尤呆呆的,傻傻的,半天没反应。 违抗圣旨,轻者打入大牢,重则连珠九族。 他感到了一阵绝望。 气氛一下子转变,由刚才的压抑变得更加凝重。 晋安皇就如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身上,让他们心慌气短,几近窒息。 “这驸马,你肯定是要当的。” 蒋尤神情萎靡,差点吐血。 看够了他的表现,某人故意拉长尾音。 话落后,语气一转,又道:“不过嘛,晚点当或许也没关系。” 有戏! 不是完全没应对方法的! 蒋尤暗淡的眼眸忽然爆出一阵亮光,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急迫:“周叔有话直说,都到了侄儿的生死关头了,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侄儿…… 有所求时,蒋尤的嘴甜的很,一口一个叔,叫的无比亲热。 突然多了个十六岁的侄儿,周世仁表示有点慌。 之前这小子一口一个周叔叫得还极不情愿,现在叫起来倒是心甘情愿了。 到底是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声下气。 周世仁叹了口气,对蒋尤的智商不抱希望:“我的意思是,你和十二公主的婚事虽然定下了,但还没有敲定具体的成婚日子,你要是不愿意,咱们大可想办法将成亲的日子无限往后拖延。” 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 蒋尤失望:“这不还是治标不治本嘛。” 而且还很没有保障,只要圣旨一下,他还不是得乖乖穿上新郎官的衣服。 君琛一筷子敲上蒋尤的脑袋:“你小子以为皇室的赐婚很轻易的就能往后拖延吗,还敢嫌东嫌西。” “弟子没有……”蒋尤委屈的捂着脑袋。 “你要是不想明天就当新郎官,就听你周叔的安排。”君琛挑挑眉,静等他的决定。 院中一片寂静,铁板上的烤肉滋滋作响。 闲暇之余,君琛不忘撒下各种调料,不一会儿后,冒出阵阵香烟。 蒋尤咽了口口水,果断点头,朝周世仁拱手道:“如此就麻烦周叔费心了。” 周世仁耸耸肩,似是无奈的紧,也实在觉得好笑。 这小子的眼睛都快黏在烤肉上了。 也不知蒋尤的心到底有多大,自己的终身大事,难道还比不上一块烤肉来得吸引人? 蒋太师聪明绝顶,怎么就养出这么个不着调的儿子。 “这肉能吃了吗?” 君琛心情不错,给他倒了杯酒:“应是可以了,配上辛辣美酒,才是人间绝味。” 师徒二人竟像是忘记了之前的烦恼,左一筷子又一筷子的夹的欢乐。 周世仁轻嗤一声故作不屑。 本想再装会儿深沉,可眨眼之间见铁板上的肉竟然去了小半,他慌忙伸筷去抢:“你们两个天杀的禽兽就不知道给我留点儿?” 半个时辰后,看着眼前还泛着油渍的铁板,君琛微微有些遗憾。 肉他吃了不少,但酒委实没喝几口。 只因某人将他盯得死死的,一旦他有任何异动,周世仁就会突然暴起,不由分说将酒壶从他手里抢走。 而他也确实不想在唯一的徒儿面前闹笑话,硬生生的将酒瘾忍了下去。 “肉也吃了,酒也喝了,你回太师府等我的消息吧,除特定习武日子以外,无事不要再来了。”周世仁笑的随意。 赐婚圣旨刚下来,暗中盯着蒋尤的人比比皆是,要是一不小心将他与君府的关系暴露出来就不好了。 “周叔不让我来,那我要怎样才能知道周叔有没有成功拖延时间?” “等陛下的旨意吧,半月内若是没有旨意,就代表我的小计策成功了。” “那要是有旨意呢?” “那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那……”蒋尤嘴角一抽,怪异的盯着周世仁看。 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负责任的谋士,分明就是想告诉他尽人事听天命嘛。 就算失败了也和君府没关系。 而吃饱喝足的君琛只做壁上观,视线偶尔会从两人身上扫过,却也只是一闪而逝,不曾多加停留。 寒月高挂,繁星点点。 栖梧院的回廊悬挂着几个灯笼,照亮这一方天地,景色清幽。 只除了…… 君琛又爬上了房顶,他极为喜爱栖梧院的房顶,一上去就躺在青瓦上,头枕屋檐梁。 大晚上不睡觉一袭红衣,有些渗人。 周世仁在下面张望,抬头看他,双手叉腰:“我记得今晚上你也没喝多少酒啊,怎么又上去了?” 他刚吩咐人把烤堆收拾,一个不注意,转头一看,人又不见了。 幸好周世仁早有准备,在院子角落放了一把足以让他也爬上房顶的扶梯。 “将军,我是真不明白了,你一边替东宫做事,一边暗中与东宫唱反调,图的什么?” “……”君琛无语了,他什么时候答应替东宫做事了,一直以来他不都是随心所欲的主吗? 见他装作没听见,周世仁继续说着:“我不知道殿下为何极力促成这桩婚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桩婚事对东宫有好处,既然如此,你又是东宫的人,为何要帮倒忙。” “本将军生是君门的人,死是君门的鬼,与东宫没关系。” “哦,这样啊,不过,这些日子你的所言所行似乎完全不搭,纵观全府知晓内情的人,谁能相信你和东宫没关系?”周世仁幽幽的说着,眼中的无奈快要溢出来了。 君琛不耐烦的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世仁作无辜状,耸了耸肩摆手道:“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我的看法,顺便提醒你一句,如果想要为蒋大拖延争取时间,咱们唯一可走的路子就是东宫。” 这世上,没有人比东宫太子更了解当今皇上,除了东宫太子以外,也没有人能使当今皇上改变主意。 这是一个死结,既然东宫太子一心想要促成这桩婚事,又怎么可能答应将婚期往后延迟呢? 君琛皱眉,然后笑了,笑的诡异,让周世仁身上寒毛一阵乍起。 “你笑什么?” “太子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你说我心口不一,太子……其实也是两面三刀,口蜜腹剑。”君琛嘴唇微翘,总结戚长容的性子。 “你的意思是,太子只是表面想要蒋大成为驸马,实际上心里很反对?” “不,她是真的想要蒋大成为驸马,也是真的不想让蒋大成为驸马。”君琛眼一眯,眼风阴沉沉的。 那位在想什么?谁又能真的猜得准? 心思一日三变,此时是这样,下一刻是那样,再过一会儿又变成了另外一样。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至今为止,他仍不知道太子想做什么。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得想办法与太子见上一面,并且一定得尽快。”周世仁深吸口气,总算将心里的乱麻理清。 别的可以不管,太子的想法也可以不猜,但是一定要今早和太子见上一面。 否则谁知道皇上什么时候心血来潮,命钦天监将良辰吉日给定了,要是定得太早,圣旨一下,就连太子也不能违抗,到时候蒋尤就要哭死在太师府了。 第64章:心存怀疑 夜晚,戚长容更换寝衣准备睡觉,还是东窗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敲动。 她上床的动作一顿,随即从架子上拿一件外袍随意往身上一裹,淡定的打开了窗。 “何事?” 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罗一后退两步,微低着头不敢直视。 “木宅传来消息,君将军想见您一面。” 木宅是东宫在民间的一处据点,少有人知晓。 君琛也是实在被逼的没办法,这才差人到木宅去传消息。 戚长容抬头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天色,诧异道:“现在?” “明日午时三刻,沿湖亭。” “……”戚长容沉默。 君门人的作风果然不同于常人,午时三刻,那不是死刑犯砍头的时间吗? “孤知道了。” 戚长容心情复杂的应了一声。 在她关上东窗之前,罗一又犹豫的驻足。 戚长容何许人也,立刻察觉罗一还有事情未曾禀报。 她凤眸微掀,声音越发冷清:“有话直说,孤不想猜你在想什么。” 罗一定了定神,迟疑的道:“最近这段时间,侍春昭训与医圣的书信往来越发频繁,您是不是该管着点,他们虽是师兄妹,从小一起长大,但再怎么说,侍春昭训都是您的妾室,不好总与外男来往,总归要避嫌的。” 戚长容恍然大悟,顿时哭笑不得:“你是怕侍春给孤戴绿帽子?” 难怪刚才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是心里有这种怀疑。 罗一眼皮跳了跳,否认道:“这是殿下您自己的猜测,属下没有说过。” 自从得了殿下的吩咐,他尽心尽力的照顾医圣,并且在关键时候给他行方便,任由殿下的妾室和医圣自由联系,并且当他们之间的传话筒。 只是他没想到,那两人之间的信件往来越来越频繁,从刚开始的三日一封变成了一日三封。 要是再不通报给殿下知晓,或许再过不久,他就会忍不住拆开那两人的信件,看看里面到底写的是什么了。 罗一撇了撇嘴角,心里越发替殿下感到悲哀。 他似乎已能看见笼罩在东宫头上,一片绿油油的大草原了。 “你多虑了。”戚长容眉眼带笑,便朝着站在窗外忧心忡忡的罗一说道。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罗一轻声回着,坚持自己的看法,绝不能让自己成为给殿下带绿帽子的帮凶。 这人还真不好糊弄…… 戚长容心底暗暗叹息,表面上神色不动,似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郑重的道:“孤明白了,你盯紧他们,有任何异动及时回禀于孤,但你不得擅自拆开他们的信件,等查明结果后,孤会秉公处置的。” 还秉公处置呢,分明是她暗中授意侍春,喜欢就要去追,不过如今这人还没追上,倒是提前被罗一察觉。 见戚长容终于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并且一副想要追查深究的阵势,罗一难掩高兴,他终于不用再担心自己会成为东宫的罪人了。 戚长容再道:“夜色已深,你不必守在此处了,回去歇息吧。” 次日一早,轮换到侍春前来伺候。 戚长容依旧不喜人近身,一直等到洗漱穿戴完后,才命人将侍春唤了进来。 她一开口,就是一句差点把侍春吓的魂飞魄散的话。 “昨夜,罗一来孤跟前告状了。” 侍春小嘴一抿,神思恍惚的把玉箸递了过去,低声道:“他说什么了?” 此时,侍夏原本该替她夹菜的。 然而提到医圣,她乱了心思,连规矩都疏忽了。 戚长容扬眉一笑,倒也不为难她,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从桌上诸多菜色中挑了一小巧玲珑的包子,张口吃下。 “他说你和医圣间的联系过于频繁,让孤不要掉以轻心。” 告状的罗一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昨夜还说要秉公处置的戚长容,今日一早就将他卖了个干干净净。 “此事是奴疏忽了。”侍春神情微顿,平静的跪在脚边。 作为太子属下,又是名义上的东宫昭训,她本该一切以太子为先,绝不能行差踏错给人留下把柄。 然而前段时间因为太子的纵容,她忘记了自己的本分,一不小心暴露了原来的性子,故意忽视自己的身份与前人纠缠不清。 是她太过火。 于是,才会有罗一告状一说。 罗一作为太子暗卫,不仅负责太子的安全,还要负责整个东宫的治安。 在他眼里,侍春生是太子的女人,死是太子的女鬼,又怎能无视规矩,迫害太子的名声? 戚长容眼角眉梢都是舒缓。 她并未开口让侍春起来,也没有真的怪罪于她。 不过提点两句罢了。 幸好,这一次向她告状的是罗一,都是自己人,不至于一言不合暗下杀手。 但下一次呢? 若换做另外两队暗卫,侍春又哪里有跪在她面前请罪的机会? 那两队作为父皇一手调教的暗卫,终生以皇室尊严为至高追求,如察觉侍春有一点抹黑皇室的苗头,她连喊冤的机会都不会有。 “罢了,这一次就算了,孤也不想拘着你,你自己也要注定分寸,莫要被一时情感迷了眼睛。” “奴明白了。”侍春低头,暗自为之前的失态感到羞愧。 戚长容满意点头,这才松口令她起身。 侍春不愧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经戚长容指点后,整个人转瞬恢复正常,一举一动让人挑不出丝毫差错。 早朝风平浪静,朝臣们都知皇室或许近日就会有喜事发生,无人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闹事,那些不太重要的事情,都被往后压了又压。 气氛颇为和谐。 早朝过后,戚长容换上便服,扮作翩翩佳公子的模样,眉眼间的温润更甚以往。 然而只有了解她的人才知,这不过是表面上欺世盗名的温柔。 真正的她,性子并不好。 姬方伺候在一旁,还是那个少言寡语的车夫,驾着马车,慢悠悠的向沿湖方向驶去。 穿过闹市,来到一处风景清幽的胜地。 沿湖湖面宽广,湖水清澈,肉眼能看见许多鱼儿在水底畅游。 其中坐落着九处凉亭,每一处凉亭都相隔极远,既不互相打扰,也不会造成尴尬场面。 湖面上只有三四艘小船,船上只有一个掌舟人,等将船上的客人送离后,他们就会自觉上岸,静候在一旁。 每一座凉亭都能容纳数人,有开怀畅饮的豪气之人,也有聚在一块吟诗作对的文人雅士。 热闹非凡的湖上雅亭,唯有最中心一座最为清静。 里面只有三人。 戚长容出来见客,就连姬方都被抛弃在马车里不得靠近。 凉亭中的气氛很是怪异,谁都没有轻易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石桌上的热茶渐渐失了温度。 不过他们一个比一个坐的住。 宁愿喝凉了的茶水,也不愿认输,互相较着不知名的劲儿。 还是周世仁憋不住了,老好人般的打了个圆场,笑着说道:“此次冒昧将殿下约出,实有一事相求。” 戚长容抬眼看他:“你说。” “殿下也知道,再过不久蒋大就要入赘公主府成为十二驸马,但这时间……咱们能不想延后些?” 见戚长容眼神变得危险,周世仁打了个激灵,连忙解释道:“殿下放心,只是将时间往后拖一拖,并不会影响大局。” 自从当初临城一事后,他面对戚长容总是觉得气短心虚,挺不起腰杆,总有一种不敢和她对视的感觉。 见她半响不说话,只意味深长的盯着自己,周世仁嘴角一抽,笑得有些僵。 果然,事情就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早知道就不应该那么轻易的答应那小子。 “是蒋大找到你们身上,想要你们给他帮忙的吧?”戚长容若有所思的问:“他不想当驸马爷?” 周世仁无奈点头,其实凭心来说,十二公主除了心思多了些,人也骄纵了些,本性并不坏。 至少那位公主还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儿,也没那胆子害人性命。 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强扭的瓜也不甜。 周世仁正色道:“蒋大那小子从小就不受拘束,而且您也知道,他就想当个能征战沙场统兵御将的大将军,成为百姓们心中的护国英雄,要是当了驸马,他的希望恐怕就要落空了。” 历朝历代,从未有驸马外出打仗的先例。 皇上也不放心让一个入赘皇族的外姓人掌管兵权。 不料,周世仁好言好语的说了一通,戚长容却半点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谁的人谁来求。” 周世仁:“……” 这就尴尬了。 蒋大是君琛的徒儿,按理来说是他的人。 所以太子的意思是想要君琛低声下气的求她? 不太可能,君琛自小就性子高傲,别扭的很,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从未见过君琛求过谁。 君琛眸色一沉,脸色有些难看。 糟糕! 周世仁暗道,这两个不会要在亭里打起来吧? 要真打起来,四面都是水,他除了跳水以外,也没别的地方可躲了。 好在君琛的脸色虽然难看,但也没有立即发怒,他忍了又忍,勉强的道:“殿下要怎样才能帮忙?” 第65章:占尽天机 天时地利人和全都站在戚长容那一边,她是导致赐婚入赘的罪魁祸首。 如果不是她在暗中顺水推舟,想必赐婚的圣旨不会这么快下来。 而他现在为了唯一的徒弟,竟然要开口去求罪魁祸首,谁能知道他心里到底有多憋屈。 君琛拧眉,心情不爽到极点。 “孤不想怎样,原本孤不想多管闲事的,只不过既然是君将军开口相求,看在君将军的情面上,此事孤也不能坐视不管。” 周世仁在一旁听着,心情复杂,刚才他好言相劝说了那么多,结果人家鸟都不鸟他一下。 君琛只不过稍微的提了一句,人家就松了口,甚至连帮忙的条件都没有。 这人与人啊,果然是不一样的。 “不过在,帮忙之前孤有一事须得说明,十二和蒋大之间的婚事已是铁板钉钉,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她意味深长的说着:“毕竟不是谁都如君将军一般,能数次抗旨而毫发无损。” 君琛默默的抿了抿唇,神情别扭。 戚长容手持茶杯,白嫩如玉的食指缓缓的摩擦着杯口,茶水面上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波澜。 随着她的动作,君琛的眼神也不由自主的被吸引过去。 霎时,他想到了那一日她手持绿叶,将绿叶蹂躏的惨不忍睹的一幕。 还有,那只手碰到他脸的感觉。 一时间,君琛心里感觉很是奇怪。 说不上讨厌,但也没多好受。 这也是为什么今日见面他和戚长容之间的氛围会那么别扭的原因。 心中有事又怎么能放得开? 君琛收回眼神,喉结上下一动,缓缓道:“殿下放心,我并不是那等不知分寸的人,不会让殿下为了蒋大抗旨不尊的。” 有了他的保证,戚长容似是放了心,随后道:“如此一来,那拖延时间确实并不难。” “殿下有何高计?”君琛追问。 “高计谈不上,下下策倒有一条,成婚事宜一向由礼部负责,而挑选良辰吉日则是钦天监一手操办,只需打点好这两处,一切便迎刃而解。”戚长容淡笑,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周世仁看了一眼君琛,心知他并不了解礼部和钦天监这两处,替他道:“这钦天监向来行事孤僻,只听从陛下的命令,而礼部尚书王哲彦最怕麻烦,想要打点他们,难上加难。” 所以,钦天监是一根难啃的骨头,礼部同样。 戚长容坦然道:“说来也巧,孤前些时才和礼部尚书王哲彦打过交道,与他关系不错,还送了他一套上好的茶具,许是能说上一两句话。” 这话说的谦虚。 戚长容拥有超然的身份地位,她一张口谁敢拒绝? 再加上王哲彦胆小怕事,肯定不想招惹上东宫这一等庞然大物。 “太子殿下不打算以权势压人?”君琛眉峰一挑,问的直接。 “孤不是那样的人,孤向来讲道理,凡是喜欢以情理说动。”她好像没听出君琛言语中的嘲讽。 “是吗,我还以为殿下……”君琛欲言又止,后面半截话到底没说出来。 他还能以为什么? 当然是以为戚长容从不讲道理,她看着就不像是个讲道理的人。 周世仁尴尬的打了个哈哈:“凡事都不能用‘我以为’来判断,将军想太多了。” 这是怎么回事? 君琛生活中脾气温吞,极少与人这样针锋相对,今天怎么像吃了炮竹似的,不点也炸。 “孤丑话先说到前头,对于蒋太师的人,孤一个也看不上,既不喜欢老子,也不会平白无故的帮儿子。” “所以……” “打点的费用,由你们自个儿承担。” 周世仁嘴一张,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是光明正大的找他们要钱了。 君琛也盯着戚长容看了好一会儿,好似从未认识过她。 说实话,这么爱财的太子,他第一次认识。 面对他们露骨的打量,戚长容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也壮:“东宫按宫制花销,没有多余银钱。” 最重要的是,东宫所有一切都有花名册记录,不管少了什么都会被人察觉。 周世仁忍不住道:“殿下身边的那两个小妾,不管衣裳首饰,都是上乘之色……” “那不一样。”戚长容摆了摆手:“侍春侍夏是孤东宫的女人,蒋大是孤仇人的儿子,这能比较吗?” 意思就是,她的女人她来宠。 至于她的仇人……她没将蒋大千刀万剐就算好的了。 “殿下想要什么,金子还是银子?” 这话是君琛问的,对于黄白之物,他心里向来没数,只记得府中私库里好像有很多。 戚长容摇头,看着君琛的目光里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嫌弃。 她有那么俗吗? 堂堂东宫太子,缺什么也不会缺金银。 “那殿下想要什么?” “孤记得君家曾经连连攻破各个城池,从中搜刮了不少好物件,除了充入国库的那些,想必君家多少也留了些,孤想要一套茶具。” 当初那套被她顺手送给王哲彦,至今没找到替换的。 能入君家库房的东西,当然是好东西,就算比不上国库的也差不了多少。 君琛瞥了戚长容一眼,倒也没拒绝:“殿下眼光挺好。” 看上他府里的东西,眼光能不好吗? 戚长容眼睛一亮,知道有戏,清咳一声:“延迟婚期的事交给孤,孤的茶具交给将军,希望到时候咱们都别失望。” 事情就这样简单的决定了。 周世仁看得一愣一愣的,原来当今的太子殿下,用一套茶具就能简单收买吗? 他觉得自己又学到了一招。 一阵微风吹来,湖面上波澜四起,一艘小船朝着他们的方向缓缓划了过来。 而坐在船上的人,正是赵理之女赵月秋。 君琛抬头望去,视线在落到戚长容身上,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阴沉:“是你告诉她的?” 巧合这种东西,君琛从不相信,世上没那么多巧合,大多数的巧合都是有意为之。 他会找戚长容议事,只有周世仁一人知道。 周世仁愣怔道:“赵姑娘随口一问,我也就随口一答,我没想到她竟然会跟过来。” 再多的疑问都没用了。 小舟已泛至眼前,一身着绿色衣裳的丫鬟先行跳了下来,而后小心翼翼的扶着赵月秋行至他们眼前。 几秒钟过后,赵月秋将手放至腰间,优雅的福身行礼,声音清理的朝戚长容道:“月秋见过太子殿下。” 至于她身旁的丫鬟,早已有眼色的退到一旁,身为奴才,她连直视戚长容容颜的资格都没有。 戚长容有些吃惊,坦然的退后一步,从善如流虚扶一把:“赵姑娘免礼。” 君琛的表情臭臭的:“你怎么来了?” 赵月秋轻笑:“偶然罢了,我本与丫鬟在沿湖外,见亭中身影有些眼熟,便过来瞧了瞧。” 刚才周世仁与君琛的对话戚长容并未听见,闻言信了一半。 她还记得因为赵月秋,君琛防自己就像防贼似的,为了不加深误会,她极有眼色的往旁边移了一步,与赵月秋之间保持安全距离。 如此一来,总能让君琛脑袋里的想法止住吧? 反正这辈子,她就没想过要娶太子妃的事。 让人误会了反而不美。 赵月秋是个聪明的姑娘,见戚长容往后退,心里明白她是在与自己保持距离,眼眸黯淡,心里的高兴也淡了几分。 君琛的表情更臭,在场中,唯有他一人将赵月秋的心思猜到了两分:“人你也看了,现在可以走了吧?一个大姑娘怎能独自在外行走,还不快快回府,免得舅舅担忧。” 君琛不是个多话的人,可一旦涉及到这唯一的表妹,他总会比平时多说几句。 也怪自己那个舅舅太过迂腐,整日便像书呆子一样,无事便待于书房,恨不得尝尽天下书籍,又哪里懂得那些女儿心思? 周世仁看懂了些许苗头,又察觉赵月秋的目光时不时往戚长容那边看去,就连君琛这个做表哥的,也只能偶尔得她几白眼。 看戚长容时虽只是轻描淡写的几个眼神,可仍旧让他心里升起警惕之心。 感觉不太妙。 君琛的表妹莫不是少女怀春,而怀春的对象是东宫太子吧! 赵月秋仿佛没听见君琛赶人的话,对戚长容问道:“自那日一别,我已许久没有见到十三公主,她在宫里还好吗?陛下可否有责罚于她?” 那日,就是戚孜环与戚自若同时落水的那一日。 戚长容微微一怔,淡然道:“劳烦赵姑娘费心,十三现在不错。那事本就与她无多大关系,父皇最为明察秋毫,又怎会惩罚无关人员。” 她的态度并不热络,甚至还有几分刻意的避嫌。 然而就算这样,君琛的脸色仍旧止不住的沉了下去。 想着,戚长容自石凳坐下。 后面几人也依次落座。 啰嗦的时候,周世仁与君琛故意挡在她们中间,这样反倒还便宜了赵月秋,她只要掀开眼皮,便能将对面人的神情尽收入眼底,越看心中越满意。 “这样我就放心了,当时事发突然,也怪我没有跟在十三公主身边,才闹出了那种事情。”赵月秋蹙眉自责道。 第66章:美人有愧 戚长容自认是怜香惜玉的人,哪里见得美人愧疚到落泪,声音不由得从先前的疏离到松软了几分:“赵姑娘哪里的话,人各有命,十三有此一难也是她命中注定,怪不得谁,也更怪不到你身上。” 赵月秋继续说:“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十三公主,我实在是担心她。” “这段时间她不能出宫,毕竟外界风言风语正盛,或许过段时间,等这阵过去了,她就能出来了。” 戚长容顿了顿,又道:“赵姑娘若实在担心,孤回去便替你带一句话给十三,让她传唤你入宫。” 作为戚自若的陪读,一旦得了宫里的命令,赵月秋进宫无可厚非,只要不冲撞后宫的贵人,她几乎可以横着走。 不过,以赵理在朝中的地位,就算冲撞到了,后面也会不了了之。 最重要的是,赵月秋此人知书达理,进退有度,让她主动招惹谁,估计不太可能,这也是为什么戚长容会松口让她进宫的原因。 陪陪戚自若也好,陪陪琴妃也好。 总归还是不错的。 赵月秋不掩激动,感激道:“月秋谢殿下的恩典。” 两人旁若无人的说着,周世仁眼神雪亮,闻言轻轻摇头,撇着嘴在君琛耳边小声道:“你的表妹,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于太子。” 明明是他们约太子商议正事,可此事却宛如两颗大型灯泡,极煞风景的挡在两人中央。 此情此景,郎有没有意周世仁不知道,妾的情……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就差直接倒贴过去。 此话一出,君琛面无表情:“用不着你提醒,我有眼睛会自己看。” 他眼睁睁的看着戚长容勾搭自己的表妹,沉默了,并且开始思考。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先是警告戚长容远离表妹,然后再警告表妹远离东宫,结果绕来绕去,他们竟然敢在自己面前互相勾搭。 另一边,第一个察觉君琛情绪不对的是戚长容,她眼珠一转,视线落到巧笑嫣然的赵月秋脸上,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于是,她体贴起身,朝着岸边挥了挥手,离去的小舟又缓缓的划了过来。 她唇角微勾,歉意的对着几人说道:“抱歉,孤还有事要处理,得先行一步了。” 赵月秋有些诧异,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她才刚来,太子怎么就要走了? 赵月秋搅了搅帕子:“殿下是回东宫还是去何处?” 君琛薄唇紧抿,神色微怒,低声呵斥道:“月秋,你僭越了!” 打探当今太子的行踪,落入有心人眼里又是一番争执。 表妹一向进退有度,今日却失了分寸。 见君琛生气,戚长容表情惊讶又犹疑。 她淡笑摆手,表示不介意:“今日天色还早,孤要去的地方也多,不好回答赵姑娘的问题。” 她的声音微缓,犹如幽谷里的山涧溪流,丝丝入耳清凉,让人心底瞬间开阔,回味过后,还余一丝丝甜意。 静默无声的湖面上,波光潋滟。 戚长容站在舟头,背影修长瘦弱,如一棵正在成长中的青松,不容得任何人小觑。 一阵凉风吹过,于她而言略微宽大的衣袍霎时飘扬,被吹的呼呼作响。 岸边,姬方与车夫静静的等候在此。 戚长容脸上笑意不减,从糖葫芦小贩面前走过时,声音极轻的说了一句:“查查王哲彦在何处。” 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即止,戚长容顺手从上面拔了两串,掏出一锭银子扔给小贩,财大气粗道:“爷今日心情好,剩下的就当赏你的了,自个儿拿去喝茶。” 糖贩双手接过,眉开眼笑,千恩万谢的说了许多吉祥话。 戚长容抬步而行。 当再有客人买糖葫芦时,小贩则眉毛高扬,兴高采烈的吆喝道:“今日有人赏,生意不做了,想吃糖葫芦的明日再来!” 话落后,他扛着插满糖葫芦的木棒,一蹦三跳的隐入人群,再之后迅速消失不见。 半刻钟后,幽深昏暗的巷子里,有一人迅速的褪去一身粗布麻衣,换上用高等料子制成的衣衫,大摇大摆的踏入上京最有名的茶馆,点了一壶最便宜的浓茶,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自来熟的,有一搭没一搭的与身旁的陌生人说话。 宽阔的青石道上,一辆马车从沿湖方向驶来,人群自动往两旁让开,行至茶馆旁,里面正好传来某些人抑扬顿挫的声音。 “要说这百汇阁,是咱们上京最大的书楼,又占据了大好的地理位置,开设在西城后街,与郑大人府上相邻,是文人雅士追捧的圣洁之地。” “只可惜进入百汇阁最低的门槛就是秀才,像咱们这些无功名伴身的普通人,就只能望而兴叹喽。” “要我说,进百汇阁不算什么,进百汇阁三楼才是大大的了不起,那代表此人不仅有功名在身,而且还在朝中为官!” “其实吧,百汇阁之所以那么受欢迎,也是因为可以在里面偶遇达官贵人,从而有一飞冲天的机会啊!” “说是文人雅士,实则俗,真俗。” 百汇阁的名声太响,有人起了头,其余人也纷纷符合着。 有人追捧,有人贬低。 当然,他们贬低的不是百汇阁本身,他们嗤之以鼻的是那些意图借百汇阁往上爬的读书人们。 平日一副多清高的模样,在权势面前还不是得乖乖低头? 马车自茶馆门前离开。 车轱辘声越来越远,挑起话头的华服年轻人将茶壶里温温的茶水一饮而尽,笑着与众人道别,又回到昏暗的巷子里,换回了之前那身粗布麻衣。 仍是沿湖岸边,络绎不绝的人群里,卖糖葫芦的小贩再次出现。 马车车厢,戚长容盘腿端坐,掀开车帘内敛的朝外看了一眼。 姬方垂眸,问道:“殿下,咱们现在去哪里?” “百汇阁。” 戚长容放下窗帘,阖眼休息。 “驾!”车夫一声轻叱,应声而动,纵着马车往西城后街而去。 西城后街,百汇阁坐落在最中央,占地范围与兴庆宫差不多,又分为三楼,谈不上容纳百川,却也不可小觑。 凡是文人们有印象的书籍,但凡记得书名,就没有百汇阁找不到的。 门前立着两块偌大的青石,左右摆放。 左边的石上刻着——世间闲书。 右边的石上刻着——世间贤书。 同音不同字,寓意也全然不一样。 百汇阁自石中间一分为二,有两个不同的入口。 说是一阁,实则两阁,各自有三层。 作书生打扮的两名年轻男子各自守在入口处,面前摆着一张小桌,上面有一薄册。 戚长容立在原处站了会儿,抬步向世间贤书走去。 听见脚步声,埋头于书海的书生抬头,温声而问:“阁下可是要入贤阁?” “正是。” 得到她的回答,那书生又低头磨墨,用笔尖稍沾墨水:“还请阁下报上名,以及功名来。” 站在戚长容身后一步的姬方怒从心起,呵斥道:“你大胆!可知眼前人是谁?” 那书生抬眼,眉目不动,正色道:“这是百汇阁的规矩,无论是谁,都得遵从。” 戚长容问:“没有例外?” “有的。”书生如实点头:“普天之下莫非皇土,黄土之上莫非臣民,天子驾临,他就是规矩。” 也就是说,除非晋安皇亲自来此,否则谁也别想让百汇阁破例。 然而晋安皇乃是大晋之主,又怎么可能有时间光顾小小一家书楼? 百汇阁的规矩,是规矩中的不规矩。 这就有些难办了,她身份特殊,从未参加过科举,自是没有任何功名在身。 姬方也想通此点,不由横眉冷竖,怒意更甚,想再次呵斥,戚长容却摆手阻止了他。 “君,进士。” 既是受人之托,替他办事,自该尽力,用用君家的名号也无妨。 坦然的扔下三字,戚长容向贤阁入口而进。 书生皱眉微微思索,犹豫半响,在薄册上落下三字。 再加了一个只有百汇阁内部之人才能看懂的符号,代表着——未验明正身。 戚长容走在前面,姬方踏着小碎步艰难跟上,小声的纠结道:“殿下借用君府的名义会不会不太好?” 君家以领军打仗出名,到了这一代,可一个进士都没出过。 “为何不好?”戚长容脚步不停:“难道你认为,大将军的名号还比不上一个小小的进士?” 天下之间,行军打仗最为艰难,几十年才能出一盛名在外的大将军。 然则进士不同,在今时读书人如过江之卿泛滥成灾的情况下,得进士之名的书生不知何几,两者无任何比较的可能。 姬方纠结半响,又道:“您就这么确定大将军会为您圆谎?” 戚长容上了木梯:“他所求之事,怎能不圆?” 沿湖亭台,姬方并未跟着前去,是以根本不知他们之间达成什么交易,闻言有些疑惑。 想了一会儿,仍不得其解。 他还想问,戚长容已经走到二楼处,越过楼间的红线。 二楼入口出现青衣书生将姬方拦了下来。 第67章:百汇阁 “二楼及以上,侍从不得跟进。” 姬方:“……” 明摆着被嫌弃的东宫大太监嘴角一抽,差点翻脸。 身为东宫第二个说一不二的奴才,还是第一次赶有人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平常与殿下出宫,谁不是对他和颜悦色,哪怕看在殿下的面上也要让他几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前方忽而传来一声轻笑。 姬方顺着声音看去,原是走在前面的戚长容不知什么时候停下脚步,好笑的看着他与青衣书生两方对峙。 “公子,您……” 明知戚长容不愿暴露身份,姬方眼睛一转,机灵的改了称呼,语气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委屈和可怜。 戚长容乐意不改,挑眉一笑:“咱们初来乍到,百汇阁的规矩自当遵守,你无需随侍,守在下面等爷归来便可。” “……” 最后一丝奢望被打破,姬方瞬间萎靡不振,仿佛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对于名震天下的百汇阁,他也很有兴趣一观的好不好,就算看不懂那些晦涩难懂的字眼,等回宫一趟,也多了些在小弟面前吹嘘的资本。 然而戚长容不是姬方肚子里的蛔虫,自是不知他的虚荣心在作祟,就算知道了,也只会一笑置之。 前往二层楼的大门轰然关上。 青衣书生手执卷薄,见戚长容并未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声调温缓:“阁下是想入三楼?” 前方的路被拦住,戚长容脸上却无半点不悦之色,反而和颜悦色的朝那书生道:“正是,不知想要上三楼,百汇阁又有什么样的规矩?” 书生见她态度好,并无寻常贵族子弟的傲气凌人,脸色也好看了几分:“阁下面孔生,想必是第一次来百汇阁,百汇阁中规矩简单,阁主曾留下一题,只要能将之解答,就能通畅无阻的进入三楼。” 戚长容挑了挑眉,性质不错。 青衣书生在前面带路,戚长容跟在他身后,一同来到二楼密阁。 里面有一摞又一摞的薄册,一股檀香在薄册之间弥漫,钻入戚长容的鼻尖。 对此,青衣书生介绍道:“这些文册便是历年来的闯关者所留下的答案,他们在作答以后,只要答案过关,就有进入三楼的资格。” 戚长容点头表示理解,不过,当她目光触及到那些薄的册子时,眼中仍忍不住划过一丝诧异。 很难想象,按百汇阁如此严厉的规矩,这些年来竟还有这么多人能通过他们的考验。 而她不知道的是,有时候百汇阁出的一个问题,便能让他们满满写上几册的答案。 这样算下来,能闯过二楼到达三楼的人,其实寥寥无几。 青衣书生见她做好准备,缓步走到密格,抬手轻轻的敲了敲墙壁,听那声音,墙壁里面是空的。 很快,密阁中央被打开一条缝,一张被折叠成四四方方的宣纸从缝中被递了出来。 青衣书生神色恭敬,微屈着身,双手将那张宣纸接过,而后郑重其事的打开,一脸凝重。 书生将宣纸平整的放在矮桌上,再小心翼翼的用镇纸压住,朝戚长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便是阁下要回答的题目。” 薄册早已准备好,砚台里的墨也正浓。 就连用来做答的笔,也是世上最好之一,触手温润轻盈。 戚长容绕到桌后,眸光幽幽的注视着宣纸上的题目。 待看清后,她的唇忍不住更紧了两分。 不得不说,百汇阁实在胆大,敢用国事当普通问题。 即便当下对这方面的规矩不严,但该避嫌的还是得避嫌,明眼人都不会光明正大的触碰这一片静寂。 但百汇阁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而且这么多年来,也没听过谁敢找百汇阁的麻烦,就连父皇也对他们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题目简单,又不简单。 论,如何才能开辟太平盛世。 戚长容想了想,态度坦然的在薄册上落笔,却只写了短短一句。 她答曰:文能治国安邦,武能开土扩疆。 她笔画锋利,透着一股不明显的煞气,从字迹上来看,一定是个心怀大志的铁血男儿。 她写完后,又自顾自的点头,转而将笔放置一旁再无动静。 青衣书生立在旁边,又等了一会儿,见薄册上只有草草的一句话,而做答的人再无动静,微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问道:“阁下这样就完了?” 戚长容点头:“完了。” 青衣书生神色变得严谨起来,眸光微沉,以为她只是随意糊弄题目:“我劝阁下一句,此一次不过,终此一生你都没有踏入百汇阁三楼的机会了。” 偌大的百汇阁,收藏尽天下奇书。 然而此时在阁内阅书的人却很少,一眼望去只能看见无穷无尽的书籍极有秩序的排放在书架上,而那些供人阅书的桌椅,只零零落落的坐着几个人。 戚长容笑着,谢过书生的好意:“就这样吧,你们百汇阁应有专人进行评判。” 见戚长容确实没有再更改的意思,青衣书生心底忍不住一叹,却是没有再说,从她面前将薄册合起,然后从递出宣纸的地方将薄册递了进去。 密阁的另外一边,隔着一面墙,似乎有一人伸手将薄册拿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多时,有人从缝隙里递出一张白纸,纸上用红笔写着一个字。 过。 青衣书生的神色顿时变得恭谨起来,对着戚长容作揖:“恭喜阁下顺利通过,先前若有接待不当之处,还请阁下不要放在心上。” 这便是对他先前的质疑感到不安了。 又有一人通过变态的百汇阁测试,零零散散坐落在各处的学子们忍不住对戚长容频频侧目,眼中都是明显的好奇。 显然他们也想知道,能顺利通过测试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青衣书生送戚长容到三楼阁门处停下,再也不肯踏进一步:“我只能送阁下到这里,余下的路只有阁下一人能走。” 戚长容挑眉:“为何?” 青衣书生眼里划过一抹羞涩与苦意,慢吞吞道:“三楼测试,我并未通过,无踏入三楼的资格。” 百汇阁三楼的藏书并没有三楼多,至少一眼望去,不再是密密麻麻看不见尽头的书海。 而踏进三楼的人,今日只有两个。 一是礼部尚书王哲彦,二是掌管钦天监的监正郑纶明。 他们二人坐在三楼最不起眼的角落,手上各自捧着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时不时与对方交流一下心得,再哈哈大笑一番。 整个楼层都回荡着他们魔性的笑声,戚长容正是顺着这阵笑声,才成功找到他们的位置。 戚长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并不想突然打扰他们。 可她站在那好一会儿,那两人仍没有任何察觉,警觉心低到不能再低。 眼看着时间流逝的越发迅速,她才无奈开口:“看来两位大人心情不错。” 突如其来的声音下的郑纶明与王哲彦一抖。 ‘啪嗒’两声,他们手上的书落在地上。 王哲彦本欲发怒,转身一看来人是戚长容,扑通一声吓得跪在地上。 “臣不知是太子殿下驾到,失礼冒犯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他连声说,生怕说慢一秒而被怪罪。 郑纶明无奈的白了王哲彦一眼,动作不知比他坦然了多少倍。 “微臣见过殿下。” 虽是如此,郑纶明还是受了不小的惊吓,谁能告诉他,堂堂的东宫太子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 戚长容捡起地上的两本书,一本周易,一本礼记。 她笑道:“原来是两位大人的老本行,孤就说怎么看得那样入迷。” 郑纶明掌管钦天监,所做之事与周易搭边。 王哲彦更不用说了,身居高位,看礼记入迷也无可厚非。 唯一让人惊讶的是,他们二人看如此正经的书籍都能笑得那样癫狂,也不知他们到底在乐什么。 此时的戚长容也没兴趣知道,在他们惶恐不安的视线中,她选了个位置坐下,道:“起来说话。” 两人战战兢兢的站起。 戚长容眉头一皱:“坐!” 两人再小心翼翼坐下。 “此次孤特意前来寻二位,有一小事想要你们帮忙。” 王哲彦与郑纶明对视一眼,心中各自惊疑不定。 能让东宫太子开口让他们帮忙的事情,肯定不是小事。 不过,他们实在想不出太子何事不能直接到皇上面前言明,而要退而求其次的找他们。 戚长容继续道:“前些日子的事情想必你们二人也已经听说了,昨日赐婚的圣旨下达蒋太师府,你们必定也接到了父皇的指令。” “孤不会为难你们,要你们做的事也简单,你们只需将具体成婚日期往后延一延便可。” 按照戚长容自己的想法,蒋尤与戚孜环自然是越早成亲越好,免得拖到最后出现变数。 奈何这是君琛求他的事儿,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她心里再厌恶蒋家的人,这时候还是应该站出来替君琛顶一点压力。 只是延后成婚日期罢了,至于能延后多久,她绝不插手,反正这忙她也帮了,任何人都不能有微词。 第68章:延时 王哲彦看了一眼郑纶明,思索一番,朝戚长容问道:“殿下的意思是想往后拖延多久?” “随你们,只要比你们之前预定的时间晚就可。” 拖一日是拖,拖一月也是拖。 唯一不变的是,不管拖多久,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王哲彦放了心,暗暗的松了口气。 连同郑纶明也抬手擦了擦额上并真实存在,被吓出来的冷汗。 二人如释重负。 王哲彦想了想,道:“再过一月便是十二公主的及笄礼,将婚期定在及笄礼后三日,殿下觉得如何?” 一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正好在戚长容的忍耐范围内。 更关键的是,刚及笄便要嫁出皇宫另辟公主府,对于十二来说也是一种莫大的打击。 成婚的时候,无论是十二亦或者蒋府,心情都不会太爽。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们不高兴了,她就高兴了。 唯有郑纶明觉得匆忙了些,踌躇道:“到那时,礼部先行筹办及笄你,而后又操办十二公主的大婚,是不是急了些?” 听闻郑纶明的话,不等戚长容开口,王哲彦就噼里啪啦的说开了:“此言差矣,你要相信我礼部的能力,操办这两样事绝对不在话下。” 无论是及笄还是大婚典礼,都不会太过隆重。 至多只能依照前面几位公主的规制操办,困难程度,只比皇宫内开设一场宴会难一点点。 谁让皇上并不疼爱十二公主? 谁让十二公主只是庶出,既不占嫡也不占长? 有些东西从生下来那一刻就被安排好了,身份决定一切。 郑纶明想了许久,拍手点头:“好吧,那就定在那日,明日我便上折子。” 王哲彦满意道:“这样才对,认识多年,你我要共进共退。” 两人都是聪明人,没有问戚长容为何会知道他们在百汇阁中的事。 在朝中为官多年,没人比他们更清楚皇族眼线遍布天下,只要他们有心想知道,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 事情顺利的过了份,戚长容原本所设想的威逼利诱全都没有派上用场,两位朝臣就已经很没有身段的放低底线。 她心情复杂,有点好笑。 这时候的朝堂还没有被蒋伯文完全操控,王郑二人所行皆按规章制度而来,不掺杂任何利益争端,简单的有些不像话。 顿了顿,郑纶明忽然好奇道:“是蒋大那小子求的殿下吧?” 戚长容:“郑大人怎么知道?” 郑纶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欢快:“整个上京谁不知道蒋大那小子整日做着不切实际的英雄梦,他才不甘心只当一个驸马。” 可惜到了如今,再多的不甘心也只能变为不甘心。 戚长容隐约明白了些什么,难得迟疑道:“他是不是每见一个人,就要宣扬一番自己的英雄梦?” 除了这个原因,她再也想不出其他的了。 “殿下英明。”郑纶明想起蒋伯文防贼似的防着蒋尤学武,还有蒋尤的阳奉阴违,府中与管家的斗智斗勇,一时间只觉得哭笑不得。 “整个上京的人都知道酱油不是读书习文的料,唯有蒋太师一人不信邪,一心想把自己的儿子打造成出口成章的文人雅士。” 郑纶明摇摇头:“这么些年来,蒋太师严防死守,结果还是没能守住,蒋尤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练得一身好功夫。” 说起来,其实蒋尤也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蒋太师何其聪明,手段又何其严厉,能在太师的手底下糊弄过去,足以看出他的高明。 戚长容眸光微深,轻声道:“说起来都是身不由己。” 想从武被迫从文,不想娶公主却被迫当驸马。 就如同那些被船上架的鸭子,唯有路线或许会有些许的偏移。 结果,一成不变。 眼看两人越聊越来劲,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好不欢乐,王哲彦嘴角一抽,恨不得拿个封条将郑纶明的嘴给封上,免得他再胡言乱语给自己招惹麻烦。 自己曾千叮咛万嘱咐,日后若遇上了东宫太子一定要绕道而行,绝不能被其纠缠上,他难道不知东宫太子心思深沉,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坑吗? 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王哲彦眼睛都快冒火了,戚长容眼角余光从他憋屈的神情一扫而过,一时觉得有趣,想要立刻离开的想法又被压了下来。 在王哲彦快要崩溃的那一刻,她终于大发慈悲的止住话头,拒绝了郑纶明意犹未尽的探讨之路。 半个时辰后,戚长容的身影出现在三楼的木梯尽头。 青衣书生看见,多问了一句:“楼上藏书众多,阁下不多看一会儿吗?” 戚长容婉言拒绝,笑道:“阁下也说了,楼上藏书不知何几,一时半会儿怎能看完,不如以期来日。” 反正都过了考验,以后百汇阁的大门再也拦不住她。 姬方垂头丧气的守在一楼,眼角余光瞧见戚长容终于姗姗来迟,连忙抬脚迎了上去:“殿下怎的耽搁了这么久?” “说得高兴了些,差点忘了时辰。” 姬方点头,似信非信。 戚长容从贤门出来时,登记入阁信息的书生早早的等候在外,双手奉给她一块木制令牌,上面刻着百汇阁三字,底下还有一串她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以后阁下自由出入百汇阁的凭证,有了它,哪怕阁下半夜兴起而至,也不至于扑空。” 戚长容接过,指腹摩擦着看不懂的那串符号,问:“这是什么?” 书生答道:“这是阁中特制的防伪标识,每一块令牌上的都不一样。” “只有我本人能使用?” 书生点头:“是的。” “能把阁中的藏书带出去吗?” 书生摇头:“不可,所有书籍只能在阁内阅读。” 如此一来,这块令牌的作用就很鸡肋了,又不能将百汇阁的书往外带,作为东宫之主,她没太多时间费在百汇阁。 不过,戚长容仍然收下了,与书生道别后,踏上行往归途的那辆马车。 马车里的两串糖葫芦需要处理,姬方早就习惯了戚长容想一出是一出的做法,认命的将她送至五巷子口,亲眼看着糖葫芦落入贫民的手里。 能得太子殿下日复一日的赏赐,这些人得有多幸运啊。 可怜了他,自小在东宫伺候,连一串像样的糖葫芦都没得过。 姬方深沉的叹了一声,语气里说不出来的幽怨。 这厢,戚长容完成君琛托付之事,一身轻的回了东宫。 另外一边,无所事事的君琛也终于抽出时间,趁着天还未黑,选了个好时辰到赵府拜访。 当天,赵月秋被罚跪祠堂。 赵理有些气急败坏的指着赵月秋的鼻子骂,一点也没有身为当今丞相的仪态:“你这丫头,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一定要和东宫保持距离,你倒好,不止不听,还眼巴巴的往上面贴,你是想把你爹我给气死啊!” 谁都知道,如今太子年龄尴尬,或许再过不久,皇上就会给她娶位太子妃,为她安定后宅。 谁要是和东宫太子走了近些,一定会走进皇上的眼里。 成为太子妃落到别人眼中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儿,可在赵理眼里,没有比那更悲催的了。 赵月秋跪在黄色蒲团上,双眼直视前方密密麻麻的灵位,眉眼间是与赵理如出一辙的不屈。 她双手垂直放在身侧,手指不自觉的抓挠衣裙,淡声道:“父亲,我并没有做出出格的事,不损赵家颜面。” 赵理斥她:“你这还不叫出格,那什么才叫出格?你听爹一句话,宫里的生活不适合你,太子更不适合你。” “哪有什么适不适合的,要真论起来,父亲您适合当这个丞相吗?您徒有名号,手里的权利一次一次的被剥减,被皇上压得抬不起头,咱们赵家的位置也越来越尴尬。” 赵理一愣,不否认:“你想做什么?” “女儿想改变现下的状况。”赵月秋也不隐瞒,直接说出她的打算:“如今父亲您几乎已经快要被陛下遗忘,唯今之计,只有想个办法让陛下不得不记起你,咱们赵家才有出头之日。” 不说博得圣宠,至少也要和蒋伯文两相抗衡。 否则日后,这朝堂哪里还有他们赵家人的容身之处? 她的长兄日后注定要走入仕途,成为国之栋梁,如果赵家倾倒,总不能将长兄送到蒋伯文手底下,任他搓圆搓扁吧。 父亲与蒋伯文向来不对付,真是那样,还不知长兄会受多少磋磨。 赵月秋想的很多,她不否认自己有小女儿心思,可更多的,还是站在赵家的角度出发。 赵理不满道:“但你也不能用你自己作为筹码。” “除此之外,父亲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吗?”赵月秋平静道:“如果有一天您倒台了,以蒋伯文呲牙必报的性子,咱们赵家将会陷入万劫不复。” 所以,她必须要为赵家寻找一个永远不会倒台的靠山,而戚长容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作为大晋江山唯一的继承人,无论发生何事,陛下都不会动。 动东宫,等同于动摇国之根本。 第69章:女儿心思 赵理沉默良久。 他是个合格的政客,在朝堂里混迹多年,哪里不明白赵月秋的打算,他心底也是隐隐赞同的。 与东宫联姻,于他们赵家百利而无一害。 若他再狠心一些,一定会一口答应赵月秋的计划。 如今让他犹豫不决的,则是心里对女儿的怜爱。 一入宫门深似海,入了东宫则更甚。 他不忍心。 仿佛看出赵理的犹豫,赵月秋嘴角含笑,又道:“人生在世,总要有取舍,况且此事是女儿我一厢情愿,东宫太子并不知,就算知道了也不一定看得上女儿,父亲莫要过早忧心。” 听她妄自菲薄,赵理眉头一竖,怒从心起,下意识反驳道:“我的女儿美貌无双,娴雅聪慧,谁会看不上?” “父亲是答应了吗?” 赵理拂袖转身,不再看她:“唯有一点你需谨记,无论何时何地不得逾越界线,此事能成也好,不能成也罢,你总会是赵家的女儿,莫要失了自己的分寸与骄傲。” 这就是松口了。 说到底,赵理内心深处还是有怨气的,他无法眼睁睁的看着狼子野心的蒋伯文一人掌控朝堂。 如果想与他抗衡,一是要有足够的权力,二是要有帝王足够的信任。 赵月秋的计划,可行。 挣扎几番到底,做了最不愿的选择,赵理怒从心起,又不知该生何人的气,恼怒之下,怒哼一声拂袖而走。 看起来气的不轻。 赵月秋松了口气,在赵理离开后,一直挺直的脊部也弯了下去。 她慢慢从蒲团上爬了起来,又朝着灵位们深深作了一揖。 然后,转身离开祠堂。 赵家祠堂外立着一棵大树,繁茂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天边最后一丝夕阳光辉从夜的缝隙中洒落在地,斑斑点点极为好看。 君琛一袭大红色的衣袍,手里拿着不知从何处出来的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的在空中画着圈,眉目间皆是慵懒。 赵月秋站在祠堂门口,神态放松的深吸了一口气,浑身骨头都松展开来。 落日余晖洒在她身上,驱散了在祠堂里沾染的寒气。 一股自背后升起的寒意消失无踪。 “舅舅居然这么轻易的就放过了你?我还以为他会当着赵家列祖列宗的面把你毒打一顿,再问你一句下次还敢不敢。”君琛倚在树干上,双眼抱胸,半眯着眼睛慵懒的说了一句。 赵月秋轻笑,不曾因君琛的冒犯而生怒:“说来表哥可能不信,从小到大父亲都没有动过我一根手指头,倒是我那同胞哥哥经常挨打。”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说的就是赵家长子。 君琛半睁开眼,慢吞吞的道:“说吧,你和舅舅在祠堂里都决定了些什么,舅舅出来时好像很生气,又无可奈何。” “也没什么,只是分析了下当下的局势,父亲答应以后不再插手我与东宫的事。”赵月秋平静叙述,不带一丝情绪。 “你和东宫有什么事?”君琛困倦之意完全消失,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大概就是我想当太子妃的事吧。”赵月秋毫不避讳,巧笑嫣然。 “舅舅同意了?” “不算同意,只是不会阻我。” 君琛望着赵月秋,开始思索,她是什么时候生出这样的想法的。 此时的赵月秋比谁都冷静,思绪也一点一点的理开。 她对东宫了解不深,大概只知道几分,更多的是经常从十三公主嘴里听到对太子的各种夸赞,每当提起太子殿下,十三公主的眼睛里都像是装满了星星,闪闪发光。 也许是从那时候起,她心里对太子就有了模糊的印象。 儒雅,温润,脾气好,有无双智慧。 刚开始是被十三公主感染,对东宫太子有种莫名的崇拜之感,后来懂事了,偶尔和其他小姐妹坐在一起开玩笑时,会提到对未来夫君的幻想。 那时候她脑海里竟然滑出了戚长容的面貌。 她并不对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既然有了入主东宫的心思,就开始思索此事的可能性。 赵理是朝廷重臣,所行所言,眼界开阔之度皆非常人能比,耳濡目染之下,她也比寻常闺中女子更加懂得权衡利弊。 直到今日在沿湖亭中再次见到戚长容,她更加确定心中的想法,不顾君琛的阻拦,一次又一次模模糊糊的表达自己的心意。 然而戚长容全然不懂,竟是不带丝毫留恋的转身离开。 她并不失望,还有种隐隐的高兴。 戚长容的表现至少代表着她确实是个君子。 君子如玉,润世无双。 君琛从刚开始的难以接受,到后来的逐渐平静,摒弃心底难言的一丝怪异之感,却是道:“东宫有两位昭训,是皇上亲自赏下的,很是受宠,太子不管去到何处,一定会带她们两人中的其中一人。” 赵月秋微微淡淡一笑。 关于妾室的问题,她很早就思考过,身为东宫太子,日后掌管大晋的皇帝,为了皇室的繁荣,戚长容的妃嫔只会越来越多。 人一多了,争斗自然也多。 只不过…… “妾室可以有很多,太子妃却只有一个。” 赵月秋信心满满,踌躇满志,自认为放眼整个上京都没人能与她比肩。 不过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堂堂的东宫太子会是女儿身,所以,她的志向注定要落空了。 这边赵月秋在肖想太子妃之位,另外一边的戚长容却丝毫不知,晋安皇得知太子频繁出宫的消息,与身旁的人略微一合计,给她找了些事做,结束了她‘游手好闲’的日子。 百汇阁,审核室里,有几位老者,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盯着上面最简单的一句话反复的瞧了又瞧。 以往每一个来百汇阁的挑战者,都会用尽满腹墨水长篇大论,以求达到极致。 他们还是头一次遇上只答一句话的闯关者。 还是那个青衣书生,被唤到几位老者面前。 言老问道:“这位闯关者答卷时,可有冥思苦想?” 青衣书生摇头,眉目间也浮着一抹困惑:“未曾,我见他答得很轻松,好像……在来之前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 好似这等问题在那人心里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想了,就答了。 无关其他,那人太过自信,年龄虽有些稚嫩,举手投足间却透出一股霸气。 至于戚长容会不会提前知晓问题,然后想出答案,青衣书生则是想都没想过。 因为来自百汇阁中所有试题,都是这几个老人临时想出来的。 言老拿着薄册,另外一老者翻阅登记薄,瞪眼道:“找到了,君,进士?” 前面的信息是用肯定的语气说出,而后面的‘进士’两字,带着万分的疑惑。 “这一代的君家人有进士功名吗?” 言老想了想,肯定道:“没有,大将军倒是有一个。” 君家人领兵打仗在行,舞文弄墨却是差的多。 更何况此时的君家人丁凋零,不可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一个进士而无人知。 翻阅登记册的老者差点把自己的胡子扯了一撮下来,气急败坏的道:“这样说的话,是那个少年说了谎?!” 言老清咳一声:“钱老,看样子是的。” 青衣书生退至一旁,不敢说话。 被称为钱老的人徒然暴怒:“混蛋!老子的百汇阁设立多年,从未有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浑水摸鱼,马上把那小子的身份查出来,我倒想看看谁家的小子有这么大的胆子!” 百汇阁是钱老年轻时一时兴起创立,几十年来投入无数心血,眼看着百汇阁越做越大,在读书人心里的威望日渐浓重,他对能进入百汇阁阅读书籍的人要求也越来越高。 以至于恨不得将每个进阁的祖宗十八代都调查清楚。 他很少亲自来坐镇,好不容易来一次,却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小把戏。 更重要的是,那一张用红纸写着过的过关令,还是他亲自写的!! 钱老气的不轻,鼻子下面的两撮小胡子一翘一翘的,场面有些滑稽可笑。 没人敢笑出声来。 与他相交多年的言老也只能语重心长的劝慰:“年轻人嘛,总有那么一两个不知趣的,况且他的身份虽有错,但他的才学可是实打实的,你无需过于气恼。” “我怎能不气?商贾之家最重要的便是信誉,要是连做人最基本的诚信都没有,那他还做个屁的人!” 见钱老满口粗话,言老瞥了一眼青衣书生,后者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钱老乃是草莽出身,脾气火爆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不管,通知下去,以后要是再遇到此人,给我拉入黑名单,不准他再踏进百汇阁一步!” “……” 这就是要动真格了。 …… 君府,君琛一人待在房顶喝闷酒,任由下面的人百般呼唤,他眼皮子也不见抬动一下。 周世仁颤颤巍巍的爬了上去,如个老母亲似的叹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在临城是,君琛也喜欢喝酒,但他自个儿有分寸,因需要时刻防备以防战斗突发,他能时刻克制喝酒的想法。 第70章:模糊不清 回京以后,他喝酒频繁,上房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再这样下去,估计要不了多久,整个上京的人都会知道,堂堂的大将军,君家现任家主有喝酒耍酒疯的爱好。 “表妹想嫁给戚长容。” 这是君琛第一次直呼戚长容的名字,从前她要么一口一个太子,要么一口一个殿下。 突然唤起名字来,连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都被拉近不少。 周世仁微微一顿,瞬间抓住重点,直觉道:“你最近怎么这么关心太子了?” 他的那位表妹,赵丞相的独女,周世仁略有了解。 可君琛就不是个热心肠,只要不涉及赵家生死,绝不会多管闲事。 “君家还要靠她翻身,我不关心她关心谁?”君琛张口就来,连他自己也快要被这个理由说服。 “你表妹嫁给太子不是挺好的吗?这样赵家和皇族就是姻亲关系了,作为东宫的岳家,皇上总不会再找赵家麻烦。”周世仁哦了一声,漫不经心。 “戚长容有哪里好?心思恶毒满肚子黑水,谈笑间取人性命还不带眨眼,算计人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在他眼里人命如草芥……身边还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妾,表妹要是真嫁进东宫,那才是真的惨!” 君琛一口气将戚长容所有的缺点全部列了出来,言语中的嫌弃也越来越浓烈,恨不得将她说得一文不值。 “你表妹很聪明,她要是成了太子妃,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儿,没有别人算计她的份儿。” “戚长容如果有心偏袒那两个小妾怎么办?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都敢带着小妾上战场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太子饱读诗书,最重规矩,不会出现你设想的情况。” 宠妾灭妻?不存在的! “戚长容心机深沉,算计表妹怎么办?” “太子是聪明人,况且还有赵丞相为你表妹撑腰。” “戚长容身体羸弱,经常病重,一看就不是长寿的模样,我表妹以后守寡怎么办?” “……皇宫多的是稀世药材,又有医圣传人,只要没有天灾人祸,太子再活几十年不是问题。” 君琛不依不饶:“你也说了有天灾人祸,戚长容那么讨人厌的性子,明里暗里的敌人一定不少,多的是人想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周世仁总算明白了什么。 某人左右是不想让这桩婚事尘埃落定的。 若不是肯定他不喜欢赵月秋,周世仁定会以为他是想跟太子抢女人。 既然问题不在赵月秋身上,那就是他对东宫有偏见了,而且看样子偏见还挺深。 周世仁平静道:“将军,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想让赵月秋嫁,还是不想让太子娶?” “有何区别?” “区别很大。” 周世仁就差直接问君琛是在乎赵月秋多一点,还是在乎戚长容多一点了。 答案涉及问题症结所在。 只有弄清楚君琛到底在想什么,他才能对症下药。 在太子手底下做事,总不能让君琛一直带着偏见吧。 君琛缄默不语,连喝进嘴里的烈酒都没了味道。 君琛回答不出来。 然而周世仁步步紧逼,非要让他说出所以然来。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从前只是觉得表妹嫁进东宫不好,现在又认为表妹嫁给戚长容不好。 他好像,只是不愿意让戚长容娶。 但是为什么? 凭本心论,戚长容确实是当世出色男儿之一,是上京多数未嫁姑娘们梦寐以求的夫君,不仅代表着身份地位,还有实实在在的权势。 表妹又国色天香,蕙质兰心,在任何人眼里都是金童玉女般的存在。 可他就是觉得不配。 他们站在一起,就碍他的眼。 见君琛沉默不语,周世仁终于回过味来,嘴唇动了几下,眼中划过一抹惊诧,后回归平静,纠结道:“你对东宫的在意出乎我的想象。” 被看穿心思,君琛也不否认,烦躁道:“他既要做一番大事,又怎能误于儿女私情?他那样的人不该有任何弱点。” 人一旦有了弱点,将会变得寸步难行。 这个解释果然很君琛。 周世仁嘴角一扯,却是放了心。 还好,无关风花雪月。 “承认吧,你从心里看中东宫,否则反应也不会这样大了。”周世仁如实说道:“但太子就是太子,日后肯定要娶妻,就算不娶你表妹,也会有其他姑娘。” 君琛白他一眼,将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那是以后的事。” 周世仁耸了耸肩,行吧,既然人家想要自欺欺人,那他在管个什么劲儿? 反正与君琛认识这么些年来,他还能不知道这人有多别扭? 总归他认定的事情,哪怕你说破嘴皮子,也别想说动他。 周世仁早就认清了。 又到了每月一次的‘探亲假’,与以往不同的是,当戚长容踏进兴庆宫后,在里面看见了一位以往绝对看不见的人。 晋安皇。 皇帝已经近三年没有踏进兴庆宫一步。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更迭交错极快的后宫而言,三年的时间,足够将一位貌美无双的妃子拖成几近日暮的老人。 好在琴妃有儿女相陪,心里也早没了儿女私情,加上又有作为太子的孩子傍身,日子也不算太难过。 兴庆宫不需要帝王。 这是母女几人的公认想法。 戚长容行至门前,见戚自若一脸郁闷的躲在小花坛边拔草,挑眉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戚自若立刻将手上的杂草往土堆一甩,把手背在身后捻了捻沾了泥土的手指,故作无事的解释道:“父皇来了,正在殿内与母妃商议正事,我不好进去打扰。” 戚长容挑眉,问:“他们间有什么正事可谈?” 戚自若无辜摇头。 关系比冰块还冷的两人,唯一之间的联系也就是他这个太子了。 戚长容了然,转身向正殿靠近。 见她过去,戚自若急了,忙在身后压低声音道:“太子哥哥,父皇说了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 话音刚落,某人已经到了门口。 戚自若在后面急得跺脚,又不敢再出声提醒,小心翼翼的朝周围看了两眼,生怕惊动了里面的人,从而害太子哥哥受罚。 幸好在旁边伺候的宫人们都识趣的低下头装聋作哑。 在深宫生存,唯一长寿的守则是少看少听多做。 戚长容站在余晖照映的阴影处,既不会让里面的人发现她的存在,又能模糊的听见里面二人的交谈。 “近日太子行为异常,时常出宫不说,还会明里暗里护着十三,是不是你跟她说什么了?” “臣妾不知陛下说什么,这些年来臣妾奉命守在兴庆宫,尽量不与太子见面,如何能有机会乱嚼舌根。” “日后让十三离太子远些,大晋太子不需要弱点!” 晋安皇的声音低沉,怒意十分明显。 显然,琴妃的话触怒了他。 “朕早就与你说过,太子不同于常人,她注定要走上一条异常艰难的孤寡之路,不可有任何私情,你莫要分她的心。” “至于十三,当初既然将她放在你身边教养,朕自然早有打算,亦不必太子费心。” “好好待在兴庆宫,没有任何人能在兴庆宫伤人。” 接下来的话戚长容听不清了,那两人的谈话声越来越小,以至于最后陷入一片沉默,她顿了顿,转身毫不犹豫的从门前离开,走至宫门前时,戚自若叫住她。 “父皇一会儿就要离开了,太子哥哥不留下来等一等吗?” 戚长容淡笑:“不必,孤还有要事在身,你不用特意与父皇说孤曾来过。” 话刚落,她便抬脚离开,只留戚自若一人愣愣的站在原地,有些颓丧的低下了头。 姬方等在外面,看见戚长容出来只觉得奇怪,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能说几句话? 戚长容没有解释的意思,只一边走一边问道:“你觉得赵丞相如何?” 姬方福至心灵:“殿下是打算提携赵丞相?” 后者不说话,持默认态度。 姬方又忧心忡忡的道:“赵丞相能力出众,又得多人拥护,只是为人刻板了些,不知变通,才会被陛下冷落至今,殿下如果想重新启用他,恐不容易。” 最重要的是,谁也不知道殿下启用赵丞相后,丞相会不会再次惹怒陛下,从而导致陛下迁怒殿下。 “赵丞相和杨太傅相比,谁更出众?” 姬方沉默了,两个都是朝堂的权臣,他知道做奴才的岂能擅自评判? 然而他的主子是太子,主子要他说,他就必须得说。 姬方理了理思绪,踌躇道:“殿下心中应该比奴更加清楚,太傅精明,所做一切都有其目的,与赵丞相相比,私心重了些。” 戚长容脚步不停,闻言也不觉诧异,反而认为姬方说的很是中肯。 赵理迂腐死板,杨一殊灵活多变。 一个杨一殊或许做不了什么,那再加上赵理呢? 上京还是太平静了,否则晋安皇又怎会有时间驾临兴庆宫兴师问罪? 本以为经此一遭,东宫至少会避嫌,可戚长容出宫的次数越发频繁,似要将过往十多年的深居简出全部算上。 为了方便在宫外的行动,她多了一个名字——居安。 第71章:居安思危 人来人往的热闹街道上,戚长容身穿一袭月牙色的锦绣华衣,手执碧竹骨柄折扇,随意观望着,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风,好不悠闲。 在她身边伺候的罗一两只手都不得空闲,大包小包的拎了一大堆。 望着意犹未尽还要继续逛下去的太子殿下,罗一苦着脸,神情纠结。 与其这样漫无目的的逛街,还不如直接一刀杀了他来的痛快。 又是一个包裹被扔了过来,罗一下意识伸手接住。 这一下,他不止两只手不得空,就连怀里都捧了一捧。 “殿……”罗一张嘴,忽然意识到不对立刻改称呼:“公子,您买的够多了,不如今日就到这里,咱们改日再继续?” 戚长容看了眼他身上挂着的东西,说道:“不算多,既然有求于人,咱们至少得拿出些诚意来。” 罗一不悦:“当初将军府找您帮忙的时候,也没见他们送礼啊。” “谁说没送,那套我梦寐以求的茶具,现在正摆在我的床头,每日睁开眼睛便能瞧见它,多美好的事情。” 在她成功将蒋大的婚事拖延以后,将军府立刻送来了她需要的东西。 别说,那君琛的眼光实在挺好,竟然送了一套前朝最有名的茶具给她,看得她心花怒放,爱不释手。 罗一点了点头,无奈得瞧着身上这堆东西:“可您买的这些,也没有一样是将军府需要的啊。” 都说投其所好最为合适,可罗一看着,殿下分明是凭自己的心思随意买买买,看样子将军府喜不喜欢不在她的考虑内,只要她喜欢就好。 在他怨念满满的注视下,戚长容终于意犹未尽地收了手,手上折扇唰的一声打开,扇面轻轻敲着鼻梁,遮了下半边脸。 “走吧,去将军府。” 戚长容负手而行,脚步轻快愉悦。 罗一只好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将军府依旧门庭冷清,只有一老者打着哈欠,拿扫帚扫门前的落叶。 那人正是君管家。 见到戚长容,君管家正欲行礼,却在半途中被戚长容制止。 “管家不必多礼,今日我只是来军家拜访的普通门客。” 君管家微微蹙眉,好在他阅历丰厚,不一会儿就明白了戚长容的意思,到嘴边的话转了一个圈,敬畏道:“公子来的巧,将军近日正在府中闲得发慌。” 戚长容淡笑,也不拆穿君管家的小心思。 分明是君琛懒得出门,时常窝在府中无所事事,连君管家都看不过去了。 罗一面无表情的将大堆礼物转移阵地,一股脑全部堆到君管家的身上:“这是公子的拜访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管家不要客气。” 君管家老脸笑得开花:“不客气,不客气,老奴在这儿替将军多谢公子。” 别看他年过半百,头发花白,仍能稳稳的接住礼物,手都不带抖一下。 罗一看得嘴角一抽,果断的转移目光。 戚长容抬脚走入君府,就如同逛自家后花园一样随意:“多日不来,君府景象更胜从前了。” 君管家应答道:“春日,万物本就该复苏,从前枯败的气息消失,自然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他脚步平稳,领人到栖梧院,未经通报就带人闯了进去。 换做常人,这等不知轻重的举动定是要被君琛惩罚。 但这是君管家,从小看着他长大,与君家老一辈出生入死,他除了干瞪眼以外,拿老人家没有任何办法。 君管家忽视从君琛身上散发出的不悦,自顾自的将礼物堆在一旁的矮己上,炫耀似的说道:“这是公子亲自挑选的拜访礼,等会儿将军你自个儿拆开看看,需要的就留下,不需要的就充入府中库房备用。” 公子?这又是个什么称呼? 君琛别过眼,嫌弃道:“来就来,还带礼物做什么,殿下的做法实在让我感到惶恐。”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他倒宁愿她不来,免得给他找麻烦。 戚长容静静的望着他的眼睛,轻笑道:“确有一事需要将军帮忙,不过若论起来,此事也是因将军而起,自然也要由将军结束。” “殿下请说。” 听到他的称呼,戚长容微微蹙眉,很认真的说道:“将军只需将我当成普通人来对待,今日上门的没有殿下,只有居安公子。” “……”君琛沉默不语。 在没有弄清楚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的情况下,他决定绝不多言。 “将军也知道,我身份特殊,时常居于东宫,无法切身体会民情。但倘若要治理天下,必需得知民所知,想民所想,并且只能比他们想的更多。” 君琛终于明白了:“殿下是想换个身份融入民间?” 戚长容不否认,再次强调道:“将军称我为居安便好。” 既然是角色扮演,那就必须要演到十全十美,让人挑不出差错。 人前也好,人后也罢。 君琛垂眸:“为何取名居安?” “时时刻刻提醒于我,虽现身处安定,可在未来,某些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要时刻严防。” ……君管家年事已高,生怕再听到些什么不该听的,将礼物放下后自觉离开。 临走时,还向君琛递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满满的都是幸灾乐祸的意味。 太子是太子的时候,不好对付。 太子是居安的时候,还是不好对付。 而无论好不好对付,都只有君琛一个人能对付。 君琛认输,自以为大度的不与她争辩,顺从的改了口:“公子还是说说你的正事为好。” “前些日子为了你大徒弟的事情,我被迫闯了一次百汇阁。” 君琛眉头不由自主的跳了跳:“硬闯?” “不,按规矩来的,用的还是你君家的名号,想必他们现在已经回过味来,知道被我耍了,心里应当极为恼怒。” 君家没有进士,有的只是一个将兵法熟记于心的大将军。 以百汇阁的高傲,一旦反应过来被人欺骗,怕是就要通缉她了。 既然不是硬闯,君琛放了心:“公子想做什么?” “你与我再去一趟百汇阁,为我正名。” 顶着炎炎烈日,君琛与戚长容站在百汇阁门前,面对一众凭空冒出的青衣书生,各自相对无言。 君琛动了动手腕,忽然觉得技痒,也明白了百汇阁多年来能在上京屹立不倒的资本。 有这些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守着,谁敢不长眼的过来挑事? 立在他面前的所有人,每一个都武艺超群,能以一当十的那种,随便挑出一个都能与他君门内百人小将士一决高下。 君琛很想动手,甚至已经忘了他们的初衷是来解决问题,而不是动手闹事的。 过去几年他一直在战场上浴血奋战,闲暇之余还会领着军队去端附近几个山头的山贼窝,早就习惯了刀光剑影的生活,一日不动手便觉得浑身发痒,三日不动手整个人都是呆滞的。 他在上京呆了太长的时间,城内风平浪静,没有谁有胆子找他麻烦,用君管家的话说,他真的闲得发慌。 好在君琛还是没能真的动手,戚长容似乎看出他的意图,上前两步不动声色的将他与青衣书生隔开。 她将特制木牌递给门前的登记书生,仿佛并未察觉百汇阁门前阵阵汹涌的煞气,也不知道那些身怀武艺的青衣书生全是冲她而来。 “前些日子来去着急,只来得及留了姓与功名,不知这次可否补上?” 还是之前的那人,他抬头盯着戚长容的双眸,认真的道:“阁下,你可知道欺骗百汇阁的后果?” 随着这句话,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戚长容只要回答不好,就会被这些人像扔垃圾一样扔到大街上。 百汇阁的尊严与名声不由任何人践踏。 “自然知道,为了避免误会,此次我特意将大将军请了过来,让他为我作证,如此一来,不知可否打消百汇阁的疑虑?” 她大大咧咧的将君琛摆了出来,还向旁边移开两步,让他们能更清楚的看到君琛这张面无表情的脸。 原本恶狠狠的注视着戚长容的青衣书生们皆不约而同的退后数步,目光隐含忌惮,显然确认了君琛的身份。 战无不胜的大将军,统领数十万大军镇守临城数年的君门继承人。 登记的书生犹豫半响,终是道:“阁下有前科,所言皆做不得数,这样吧,还请阁下报上真名,我阁再派人去查探一番,若结果属实,自然皆大欢喜。” 若不属实……呵呵,那就自求多福。 被欺骗的感觉并不好,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戚长容干脆点头,报上名来:“君居安,进士。”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敢以此规。”书生埋首记下,赞叹道:“好名字。” 名字一出,站在登记书生背后的青衣书生中迈出一人,自人群中隐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一会儿那人去而复返,在登记书生疑惑的注视下缓缓点头,声音微沙:“真。” 戚长容手执折扇,做足翩翩公子的模样。 她目光坦然,早已料到结果,此时并不觉得意外。 第72章:有备无患 唯有知道真相的君琛频频侧目,猜想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安排好一切的。 不得不说,让一个不存在的人有进士的功名,也只有当今的太子有这么大的手笔。 查清以后,书生朝戚长容致歉,并且立刻拿了一块刻着她名字的新木牌,与之旧的交换。 戚长容自是不介意,她本就言行又亏,又何来生怒的理由? 守在二楼的钱老余怒未消:“早把名字说出来不就行了吗?不就一个进士,还玩什么神秘!” 言老清咳一声:“我看那小子不似普通人,那身穿着就要费不少的银子,想必也是个富裕家庭。” “屁话,除了天家,谁敢和我钱家论有钱?” ……还真是,没人敢。 恰巧这时,楼下的君琛抬头向二楼看了一眼。 即便明知有物遮挡,他们能看清下面,下面的人却看不见他们,言老也被他看的浑身一凉:“这位大将军的警惕性果然高。” 钱老嗤笑一声:“不然你以为带兵打仗的大将军和上京的废柴们一样?” 言老不再说话。 只越看君琛越觉得满意,与家里那不争气的一比,差点气的他翻白眼。 如果言家后人能出一个像君琛这等顶天立地的英雄支撑门楣,他就算立刻闭眼西归又有何妨? 只可惜他言家注定没有这份福气。 二楼观书处传来阵阵骚动,原是有一人突然口吐黑血,浑身抽搐,最后失去声息趴在桌上。 离他最近的人连忙伸手探人鼻息,指尖气息全无。 “死人了!” 消息一出,沉浸在书海的学子们先是哗然,随后便是一阵惊慌失措的尖叫。 言老与钱老身处密阁,闻听动静后纷纷一惊:“外面怎么了?!” 无人回答。 青衣书生自密道赶到两人身边,不由分说的带人离开百汇阁,两位老人的身份于外界是个秘密,不可暴露。 离去之前,钱老回头看了一眼,那将百汇阁耍了一遍的少年不退反进,当所有人恨不得独善其身时,她竟然神情凝重的跑上麻烦聚集之处。 君琛眸光一沉,凝声道:“封锁现场!” 青衣书生们下意识依言而做。 于是,今日所有在二楼阅书的学子们一个都没能离开,皆被控制在小小角落。 人心惶惶不安。 来到吐血人的身边,戚长容翻看他眼皮,探他脖颈处脉搏,无心跳脉搏呼吸,确认人已死亡。 戚长容视线触及死者唇边残留的茶渍,突然开口道:“谁有银簪借我一用?” 突如其来的麻烦吓傻了一堆人,他们哪里还有心思回想自己是否有银簪在身。 还是君琛明白戚长容的想法,环顾一圈,抬手从一面貌苍白的书生头上取下玉冠上的银针递给她。 没了银针固定,那人头发瞬间散落开来。 他一声惊呼,略感窘迫,待察觉无人注意,才勉勉强强的理了理头发,任由它披散双肩。 戚长容把银针放入死者口腔一测,拿出后,银针前端已然黑了一半。 她得出结论:“毒杀。” 周围瞬间传来一声声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有人吓得肝胆俱裂,颤悠悠的指着死者桌上空空如也的茶杯,尖声道:“是不是茶里有毒?我亲眼看见他将茶水喝下肚,然后就吐血死了!” 此言一出,生死之间,平时再儒雅的书生们也原形毕露,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丑态频出。 “我刚才也饮了些,不会也中毒了吧?” “还有我,我就是有点口渴。” “平日我从不在外用茶食,今日还是头一回,会不会也因此遭了道?” 眼看众人越议论越离谱,百汇阁的负责人匆匆从三楼跑下,安抚解释道:“各位放心,你们所饮用的茶水皆是百汇阁一锅熬制而成,由专人把控动手,绝不会出这等问题。” 说着,为了证明他所言无假,负责人随意行至其中一张桌前,拿起斟满茶水的茶杯一饮而尽。 果然没有任何反应。 见他没事,书生们心中的恐惧锐减,至少脸色不再像之前那样难看。 戚长容将银针另一端放进空的杯子里,另一端也黑了。 证实确实是他这杯茶有问题。 验完过后,她随手将银针用手帕包裹着还给君琛,后者接过再还给披散头发的那人。 面对此等有毒之物,那人哪里还敢要,忙婉言推拒,敬谢不敏。 君琛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子塞进书生手里:“这就当买你银针的钱。” 他为人固执,认定的事情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此时既然这样说了,那块金子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收回来的。 书生无法,只得双手接过。 另外一边,罗一越过众人准备了一盆清水放在旁边。 戚长容在水里仔细的净了手:“通知刑部没有?” 罗一明白她的意思,回答道:“通知了,刑部的人过会儿就到。” 眼看着主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就要撂挑子不管,君琛有些糊涂,问道:“接下来你就什么都不管了?” 这话自然是问的戚长容。 戚长容被质问的莫名其妙,瞥了他一眼,回道:“查案审案是刑部的事,验尸是仵作的事,怎么看都与我无关,我要管什么?” 话虽是这样说,可君琛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难得的气了一番,义愤填膺的数落戚长容道:“你既不想管此事,就不该主动沾染上,既然沾染上了,为什么要半途而止!你知不知道你此举有多不负责任?” 自从入主东宫,很少有人敢在戚长容面前这样说话,就连晋安皇数落她时也是不动声色的,从未有声色俱厉的时候。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戚长容被训斥的有些尴尬,更多的却是一头雾水。 她完全不知道君琛在生哪门子的气。 罗一以极为少见的速度弯身端盆,飞快的在戚长容耳边念叨了一句:“殿下别忘了十年前的事,君将军是怕您半途而废……” “……”这怎么能混之一谈? 君琛脸色越来越难看。 好在戚长容天生悟性惊人,罗一的举动又瞬间化解场间尴尬气氛,原本想要离开的她迅速改变主意,考虑道:“等刑部派人过来看看情况,若是他们能处理,没有我插手的必要,那咱们就可以回去了。” 君琛轻嗯一声,脸色回暖,翻脸比翻书还快。 …… 一炷香后,戚长容是想走也走不了了,官兵到场,将整座百汇阁密密麻麻的围了起来。不由分说的把在场所有人全部带走。 她与君琛自然也在其中。 戚长容心情复杂,君琛还在一旁神态悠闲的幸灾乐祸,与她嚼耳朵道:“要是让陛下知道他最得意的太子以嫌疑人的身份被抓进了刑部,陛下该作何感想?” 戚长容心里一叹,笑道:“与我现下的心情应该别无二致。” “也是,不过若情况再坏一些,恐怕殿下日后自由进出皇宫就要受限了。”君琛笑着说,这是最坏的结果。 别的不说,光是皇家颜面这一关就过不去,晋安王又是个爱面子的,恼羞成怒下想必又会牵连许多人。 上一次遭殃的是前京兆尹,这一次会不会是刑部? 一行人在街道被官兵押送着前行,虽然出于对读书人的尊重,他们并未上任何刑具,可左右守着的官兵做不得假。 如此一来,百姓们就都知道,名声在外的百汇阁出了命案。 刑部,因无法确定他们之中是否有杀人凶手,所有人被统一的关在了最大的牢房。 相比其他人的惴惴不安,戚长容可谓是淡定如初,她没做亏心事,自然不怕被心事问罪。 不一会儿,就有人前来问话,态度高傲得不行:“是谁最先发现那人死了?” 一陌生面孔站了出来,正是当时坐在死者对面的书生,只听那书生心有余悸的说道:“是我,当时情况突然,他毫无预兆的口吐黑血,等我再去探他鼻息时,却早已断了气。” 狱卒点头,又问:“是谁最先发现那人是中毒而死?” 这一次所有人都将疑惑的目光投放在戚长容身上,狱卒顺着视线瞧了过去,只觉得这人生的异常好看,其他的便什么也瞧不出来了。 作为小小的狱卒官兵,他自是没资格得见当今太子的容颜。 戚长容从容不迫的站了出来,温声道:“是我。” 简简单单的两个,却让人不敢小觑。 狱卒本想再问,有一官兵手拿着小册子从外匆匆忙忙的赶来,扬声道:“君居安,温麒玉,你们随我走一趟。” 紧锁的牢房门大开,戚长容往前走了两步,顿觉不对,转身又在人群中瞧了一眼。 不知为何,她竟然一眼瞧见正局促的整理衣冠面貌的苍白少年。 那少年正是温麒玉,察觉戚长容看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抿唇一笑,羞涩道:“面冠不整,不好面见大人。” 戚长容了然,随手从袖子里拿出一根蓝色发带递了过去:“此物虽然简陋,可也聊胜于无。” 这是她今日逛街的成果之一,因觉得颜色好看,除了给君琛备上一条他最喜爱的红色以外,还顺便在袖子里私藏了几条,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第73章:厚颜无耻 温麒玉接过,感激道:“多谢兄台相助,麒玉无胜感激。” 话落,在官兵不耐烦的注视下,他三下五除二的将头发挽了起来,随后一同出去。 在出门之前,戚长容还‘好心’的朝着君琛一笑,语带促狭:“恐怕要委屈君兄在牢房里多待一段时间了,待我说明一切后,便来接君兄。” “谁要你接,我自有办法离开。” 君琛声音寒凉,毫不示弱,他岂看不出戚长容是不怀好心,在报之前他幸灾乐祸之仇。 此话一出,惹的看守他们的狱卒多次瞪眼不满。 在刑部牢房,他们难不成还能翻了天? 戚长容忽而弯眉,大笑三声。 笑声爽朗,欠揍至极,惹的君琛不住的磨牙,恨得牙齿痒痒。 在戚长容离开以后,君琛如他所言,当即要求‘出狱’,狱卒冷笑嘲讽他:“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好好待在里面,等什么时候洗清嫌疑,什么时候再出去。” 君琛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随手扔了出去,轻斥道:“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本将军用得着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吗?!” 狱卒小心翼翼的接过,听见他的自称,半信半疑往令牌上瞧了一眼。 这一瞧可了不得,只见令牌上印着一个大大的‘君’字,吓的他差点把令牌当烫手山芋扔出去,整个人都懵了。 他就说为什么越看这人越觉得眼熟,原来是当初大将军回京时,他也曾在街边看了一眼。 只是他这人记性不好,加上已过去许久,他早忘了个干净。 君琛拧眉:“还不打开牢房放我出去!” 狱卒这才如梦初醒,胡乱的应了一声,手忙脚乱的将牢房上的锁打开。 越急越容易出错,因为一直着急,他试了好几把钥匙也没试对。 等锁一打开,狱卒也急的满头大汗。 狱卒双手将令牌奉还,低头哈腰的道歉道:“我有眼不识泰山,有冒犯之处还请将军恕罪。” 君琛指着鼻子骂他,毫不留情:“你哪里是有眼,根本就没长眼睛,像本将军这等一看就是正人君子,你何来胆子怀疑!” 狱卒被骂的狗血淋头,不止不敢反驳,还得赔笑赔罪赔礼道歉:“将军说的是,瞧我这双眼睛简直跟没长似的,要是耽搁了将军的正事,我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说着,他还象征性的给了自己几巴掌,几道不小,‘啪’的一声,听见的人都替他疼。 前一刻还趾高气扬的告诉所有人,不等身上嫌疑洗清谁都不允许出狱,后一刻却因为一块令牌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像只哈巴狗似的舔着脸。 这种反转看到牢房里的书生一阵惊愕。 等他们回过神来,皆神情震惊。 其中有人认出君琛的面貌,惊呼失声:“这位是君家大将军,他回京时我在街上有幸见过!” 此话一出,牢房内骚动渐起。 书生们虽不至于失态,却个个神态讶异振奋。 顾忌君琛鼎鼎有名的活阎王名声,谁都不敢在他眼前多嘴议论。 狱卒正想将门再次锁上,凭空出现一只手拦在中央,他几乎是立刻止住动作,斟酌着问道:“您又是……”谁? 惹怒一尊大神已经是他狗眼看人低,要再惹怒一尊,这条小命也别想要了。 罗一想了想,在不牵扯戚长容的情况下,他面不改色的答道:“我乃君将军侍卫。” 狱卒看了一眼君琛,后者稳稳的发出一声嗤笑,但没否认。 狱卒只当他默认,又默默的将牢房门打开一条能容一人出入的缝。 罗一顺利钻了出来。 两人大摇大摆的抬步离开。 “多谢君将军搭救,罗一无以为报,日后定私备一份薄礼送至君府,还请将军笑纳。” 君琛瞥了罗一一眼,声音不辨喜怒:“跟你主子一个样。” 罗一谦虚应承,问道:“一样聪明睿智?” 君琛收回视线,面无表情:“一样厚颜无耻。” 两人身影自牢房大门消失,身后寂静的环境立刻变得喧闹起来,夹杂着书生们不可置信的惊呼以及兴致勃勃的议论。 若说这位君家大将军,其实也是个奇人,从前只活在传言中,传言他身高八尺,一脸煞气,杀人如麻,能止边疆小儿夜啼,也能令敌军闻风丧胆。 他们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真人,这一看,却发现某些传言并不属实。 至少,君大将军不发怒时,一张脸虽比旁人英俊了两分,也不至于煞气冲天。 “难怪刚才见到死人时,君将军一脸漠然,原来早就见惯了。” “能和君将军被关在同一牢房,我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要我说,咱们刚才就该与之多攀谈几句,或许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谁说不是呢?可惜君将军自回京以后一直深居简出,为人低调,见过他真容的人极少。” “是啊,错过这一次机会,下一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近距离与君将军接触了。” 有人感慨,有人遗憾。 读书人多半脾气直,又自诩读了诸多圣贤书,说起话来更是随性。 不过话虽这样说,就算他们提前知道君琛的身份,又有谁敢靠近这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 另外一边,被单独带走的君居安与温麒玉来到一间审讯室。 刑部主事等在里面,旁边还守着几人,看起来官都不低,一见这阵势,戚长容难掩惊讶。 待他们两人在屋内站定,先前在前面领路的那人立刻将手中的薄册递给坐在上位的主事手上。 刑部主事田升阳垂首翻看,问道:“新科状元爷,温麒玉?” 一脸苍白的病弱书生缓缓点头,双颊飘起两抹大红,声音温和的回道:“正是在下。” 戚长容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书生竟然会是今年的新科状元。 殿试她并未参加,对状元游街也毫无兴趣。 论起来,今日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新科状元的模样。 这一看才发现,他比普通人要弱上几分。 自己是装弱,而他是真弱。 一时间,戚长容心里竟然升起了一股惺惺相惜的感觉,大概是因为他们都是‘病秧子’吧。 田升阳仔细瞧了两眼,觉得没问题后收回目光。 过了一会儿,田升阳再问:“进士君居安?” 这就有些奇怪,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田升阳视线转移到另一人身上,久久没有言语。 好一会儿后,‘啪嗒’一声,田升阳冷汗涔涔,手中的薄册落地,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天啊,太子爷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还是以嫌疑人的身份。 戚长容清咳一声,及时制止:“大人,在下身份可有问题?” 察觉戚长容眼神中的警告意味,田升阳软弱无力的膝盖仿佛又有了无穷无尽的力气,霎时站直,然后再慢悠悠的将薄册捡起来。 “你的身份……自是没有问题的。” 田升阳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谁敢说她的身份有问题? 这位爷不知为何要弄一个假名字假身份,他要是一不注意办了坏事,这辈子可就没有盼头了。 屋子里的另外几人发话了,其中一位身穿华服,眉眼俱厉的男子开了口。 “主事大人,此事你必定要给我一个交代,死者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手足,与我情深意厚,此次来你们大晋,却无辜丧命于此!” 这人口音与本地人有些不同,说话时甚至不太熟练,中途有时会停顿。 戚长容瞬间联想到最近会来上京做客的陈国使者。 乱世之中,四国并立,晋、凉、陈、燕。 陈是晋的邻国,两国向来交好,彼此间的文人雅客更是时常互动。 友国百姓死在上京都城,也难怪刑部会二话不说的将此事接手。 田升阳眼珠一转,扬声道:“陈三皇子,你放心,我刑部必将倾尽全力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您一个交代。” 陈国三皇子,陈三思。 田升阳又道:“居安举人向来擅长查案,这件事全权由她负责,刑部将不余遗力提供任何帮助。” 陈三思是个烫手山芋,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糊弄更是不能糊弄,作为友国的皇子,唯有让戚长容动手处理更为合适。 所以,田升阳毫不犹豫的将这个烫手山芋转移到东宫处,反正现在也无人知晓太子殿下的身份,最为合适不过。 陈三思瞥见戚长容弱鸡的模样,眼神里的不满尤为明显,怀疑道:“就他,能行吗?” “三皇子有所不知,正是君居安发现您的随从乃是中毒而亡,他心细胆大,聪慧异常,由他办案再合适不过。” 田升阳不余遗力的推举戚长容,恨不得将她夸成天上有地上无的存在,惹得戚长容几次三番的打量他。 刑部的人,原来这么能说会道,连死了的都能说成活的。 眼看陈三思犹有疑虑,田升阳再接再厉:“若三皇子仍不放心,咱们的状元郎也可加入,保管万无一失。” 第74章:所谓查案 温麒玉也道:“在下也愿倾尽全力。” 事情就此定下。 在前往验尸房的路上,田升阳跟在戚长容身后一步,满脸的陪着笑:“殿下,此事关系重大,这陈三皇子又是出了名的难对付,除了您以外,臣实在想不出该找谁来帮这个忙了。” 戚长容并未出声责怪,仍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你将孤留下,莫名其妙的插手一桩麻烦事,父皇那儿田大人该如何解释?” “殿下放心,陛下哪儿臣自有交代,保管不会连累殿下受罚!” 见她不曾拒绝,田升阳连忙拍了拍胸脯,一手揽下。 前面不远处,温麒玉领着陈三思,两人唇边隐约可见笑意,若不是情况非同一般,或许他们也是能坐在一起谈笑风生的人物。 戚长容只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 验尸房就在前面不远,戚长容站在门口,还未进去,就听见自里面传出的阵阵喧哗。 “我是仵作,这尸体该不该验,该怎么验,都由我说了算,大人是让你们辅助我,而不是让你们干涉我的!” “你的验尸大法太过耸人听闻,在没有得到上面人同意之前,我们绝不允许你擅自动手,否则到时候谁都不好交代。” …… 从门外看去,屋内有一简易装束的女子,因兵卒的顽固不化气得双手叉腰,一丝碎发从她额间飘下,而后被一口气吹至一旁。 屋内景象看起来很是森冷了,唯一的死者躺在木板床上,身上覆盖着一块白布。 陈三思刚走进去,一直坚守在死者身边的陈国人像是看见救星般迎了上去,指着仵作愤怒的责怪道:“殿下!这仵作竟然想趁您不在把奕杰开膛破肚,简直罪无可恕。” 陈一轩满脸惊怒,显然是被气的狠了,胸口不停高低起伏着。 陈三思微微拧着眉,缄默不语。 反观仵作则一脸淡定,大惊小怪的瞄了他一眼,嫌弃道:“再怎么着你们也是大国来的友客,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这人刚死,又是死于剧毒,不把他剖开了看,我怎么知道他到底是中了什么毒?” 话虽如此,也是这个道理,但能接受的人却极少。 陈一轩怒气不减:“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一看就资历尚浅,我们怎能轻信于你!” 别的不好说,如果是怀疑仵作资历,那便就有话说了。 见状,田升阳站了出来,对陈三思道:“三皇子有所不知,这位是咱们刑部有名的谢仵作,凡是她经手的案子,死者的死因皆清楚明白,不存任何疑点。” 谢梦高傲的仰起头,唇边溢出一丝不屑的冷哼。 戚长容跟了一句:“都说死者为大,可只有仵作才能听懂死者的‘遗言’,仵作验尸,除了想给你们一个交代以外,也是不想让死者死的不明不白。” 听到这句,陈三思不由得多看了戚长容几眼,仿佛第一次真正将她放入眼中。 “剖吧。”陈三思说。 “真的剖了?”谢梦跟着问了一句,从腰间摸出各种各样的家伙什,磨刀霍霍即将动手。 见她手上泛着冷光,陈三思撇开眼神不忍再瞧。 先前叫嚣的最厉害的陈一轩也立即躲开。 谢梦撇了撇嘴,顿觉无趣。 “既然没胆看,就别在这里碍仵作的眼。” 这话说的是在场所有人。 即便早知道谢梦的老本行,也知道她祖宗十八代都是验尸的,可真到她验尸这一刻,就连田升阳也避之不及。 温麒玉摸了摸鼻头,正想领人离开,却见戚长容站在原处,动也没有动弹一下。 “居安兄,你不跟着我们一起出去?” 戚长容摇头,淡笑:“见所未见的验尸手法,好不容易得此机会开拓眼界,怎好妄自错过?” 别的想要增长见识也就罢了,这等见识……温麒玉实在体会不到。 对于戚长容的胆大,温麒玉佩服至极,五体投地,感慨道:“居安兄真乃神人也。” 一行人匆匆离去。 验尸房内只剩下戚长容与谢梦两人。 “你竟然不怕?”谢梦掀开白布,手执一把尖细的刀刃在尸体上比划来比划去,似乎在琢磨着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若是平常人看见这一幕,估计已被吓的三魂七魄俱散。 然戚长容不是平常人,闻言神态更为坦然大方,甚至还有心情打量谢梦的工具,反问道:“死人有何可惧?” 她自最恐怖的地狱而生,见过的死人不知凡几。 小小场面,怎能震得住她? “有些时候,活人可比死人可怕多了。” 谢梦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刀刃划破皮肤,血珠从割破的皮肤溢出。 屋内弥漫着一股难言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约莫半刻钟后,谢梦点了三柱香,一股檀香味覆盖尸身散发出来的味道。 “死者死于鸠毒。” 结论一出,立时奉到外面几人手上。 正当众人各自沉思时,宫内突然颁下一道圣旨,召陈三思入金殿觐见。 在刑部留了案底后,几人暂且告别。 温麒玉温温吞吞的整理衣袍,唯有一头勉强被约束的长发令他微微苦恼。 他苦笑道:“这发带,恐怕今日不能还给居安兄了。” “一根发带而已,能解麒玉兄一时烦闷是它之幸,何来还不还一说。” 戚长容又看了一眼微蹙着眉的温麒玉,只见他面色越发苍白,唇上血色也不似常人红润,她顿了顿,道:“麒玉兄去往何处,不知可否方便结伴而行?” 温麒玉抿唇一笑,露出两个酒窝:“自然方便。” 两人一见如故,隐约有些志同道合的意味。 衙役之外,君琛绷着一张脸,极不耐烦的等在大门口,摆出一副谁都欠他二五八万的模样,浑身冷气泛滥,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罗一默不作声,又往旁边移开两步。 见到大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罗一这才如释重负,快步迎上前去:“居安公子,将军已在外等候您多时了。” 戚长容抬头看去,问道:“将军还有事吗?” 君琛道:“有。” “何事?” 待她一问,他却不说了,但人立在门口,死活也不肯离开一步。 温麒玉看出不对,后背莫名觉得有些冷。 还有某位大将军的视线,一直有意无意的往他身上瞟。 温麒玉打了个寒战,连忙作揖道:“既然大将军找居安兄有事,那我就先行离开一步,待下次接到传唤,你我二人再行叙旧。” 直到人离开,戚长容仍是一阵莫名其妙,略微不忍心让脸色苍白身形羸弱的少年独自上路,吩咐罗一跟上暗中进行保护。 望着温麒玉离开的方向,君琛突然问她:“你在怀疑什么?” 不知不觉间,他对戚长容的了解已经堪比了解自己,只要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其中有诈。 她若是商人,就是唯利是图。 她若是政客,就是自私自利。 让罗一跟着温麒玉,说她毫无目的并不可信。 闻言,戚长容挑了挑眉:“将军又知道了?” 君琛嗤笑一声:“就你那点小心思,如果不是温麒玉身上有可疑之处,你怎么舍得让自己的贴身侍卫去监视他?” “是监视,也是保护。毕竟,就连孤都不知道陈国三皇子的行踪,还有谁能越过父皇得知,然后再准备一切?” 戚长容眼里划过一道光,继续道:“最大的可能,是那人被误杀了,也许暗中贼人的目标原本是他人。” 君琛:“殿下的怀疑并无依据。” “只看今日罗一带回的结果如何。” 君琛想想也是,随即不再追问。 如果暗中下手之人的目的是温麒玉,这一次他落了单,该是最好下手的时机。 另外一边,陈三思也回过劲儿来,行至宫门前突然反悔。 见他停住,还是一脸神秘莫测的表情,陈一轩心下一紧,忙小声提醒道:“殿下,此处是大晋皇宫,您即将要觐见大晋皇帝,莫要在此处留人把柄!” 众所周知,陈国三殿下行踪诡异,凡事不按常理出牌,更不许常人插手他的事,想到一出是一出,无任何人能拦住他。 倘若陈三思在晋宫门前发疯,陈一轩自问拿他毫无办法。 陈三思道:“我单独进宫,你且去领人护着那白面书生。” 陈一轩苦着脸:“殿下,您又想做什么?” 陈三思摇头,一脸凝重:“照我说的去做,这件事或许没咱们想的那样复杂,但不管如何,白面书生不能出事。” “您是指哪一个?” “温麒玉,新科状元。” 随从中毒而亡时,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众多阴谋论,可现在想来,似乎太过片面。 他从未与任何人提过自己的行踪,此次若不是闹出人命惊动金銮殿的晋国还给,说不定他还能隐藏一段时日的踪迹。 既然不是关乎两国的阴谋论,那就是被无辜波及。 或许,他们正巧撞进了一个针对百汇阁的圈套而不自知也说不定。 听懂陈三思的意思,陈一轩心中一凛,来不及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钱府老太爷气急败坏的将家中的古董花瓶砸了个干净,又列出足以令世人动心的钱财赏金,只为求得百汇阁一个清白。 第75章:寒门状元 五巷子口,此处虽是上进有名的贫民窟,可最近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贫民窟里飞出了一只金凤凰,寒门终于也有了一位足以另多数人侧目的状元爷。 简单的装束下,温麒玉身无常物,他先是到了市场上买了一条鲜鱼,然后拎着还在扑腾的鱼慢腾腾的归家,一身衣裳被带着腥味儿的水弄湿了也不在意。 他家是五巷子口的第二户人家。 屋宅的院门紧闭着,温麒玉刚想抬手去敲,手还没碰到门就被拦了下来。 他抬头,见正是罗一将他拦了下来。 罗一没有开口,他只朝暗中做了个手势。 不一会儿,门后传来两声闷哼。 在然后便是咚的两下重物落地的声音。 温麒玉略微一思索,问道:“可是居安兄派你来的?” 他认得这个人,是居安兄身边的一个随从,看样子身怀武艺,并且武艺还不低。 罗一想了想,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道:“状元爷,您现在的处境有点危险。” 殿下的猜测果然没有错。 温麒玉动作一顿,从怀中掏出钥匙顺利的打开院门,这一次罗一没有阻止他,任由他抬脚进屋。 门后躺着两个不知生死的男子,而在他们旁边,则有两根成人手臂出的木棍。 想来,他们是准备等他推开门后对他发动袭击的。 捡起其中一根木棍,温麒玉掂量了一下力道,这一棍子下去,他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 温麒玉心有余悸,看向神色平静的罗一,无奈的说道:“看来我是一不小心当了居安兄手里的诱饵了。” 莫名其妙成了别人的眼中钉,温麒玉也很无辜,他掂量着手中还剩一口气的活鱼,语气温吞的与罗一商量:“可否再等我一会儿,容我先将这条鱼送至木宅爷爷那儿?” 罗一顿了顿,然后点头。 此处是不能再留了。 五巷子口深处的木宅是极其清冷的一户人家,里面原本只住着一头发花白的老人,后来老人家的亲戚来了,清冷的木宅子也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有时候还能听见里面的谈笑。 温麒玉拿着鱼过来时,老人家正在扫门前落叶。 见到他来,老人家也不意外。 “本来是想熬些鱼汤,可因临时有事,熬汤一事只能作罢,这条鱼全当我孝敬老人家的,还请老人家不要嫌弃。” 一双枯瘦的手自温麒玉手中将鱼接了过去。 几人一时相顾无言。 直到罗一领着温麒玉渐行渐远,马正理才从厚重的宅门里探出一个脑袋,问道:“这便是新科状元郎?” 老翁随手将鱼扔了过去,声音冷淡:“你一日不肯开口,外界的事一日与你无关。” “这新科状元看起来是个好的,有年轻时的蒋太师的风范。” “与你无关。”老翁还是那句话,态度不冷不热。 无论是新科状元,亦或者是其他人,与马正理半文钱关系都扯不上。 谁让他死鸭子嘴硬,无论他们如何以情理说动,以利益诱之,都无法撬开他的嘴,得到有用的信息。 自从那以后,马正理便被软禁在木宅里了。 除非有一次他能真正想通,否则此后半生,他唯有被困木宅,郁郁不得志,终此一生。 马正理闭上嘴,又变成了那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模样。 戚长容先是护送君琛回将军府,然后才慢悠悠的回了东宫。 晋安皇在御书房面见陈国皇子。 一人有心奉承,另一人心胸开阔不甚在意,一时间也能摒退左右,相谈甚欢。 “三皇子为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是我们之过,这样吧,朕自朝堂挑选几人做三皇子的向导如何?” 陈三思细细一想,然后点头:“如此一来,就麻烦皇上提前做安排了。” 第二日,朝廷下诏,陈国三皇子陈三思远道而来,因太子诸事繁忙,由君琛暂领向导一职,代为招待。 众所周知,君琛为人不好相处,谁也不知道晋安皇为什么会突然动了这个想法。 戚长容不曾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在刑部主事田升阳的百般催促之下,第二日一早,她便领着人到被查封的百汇阁里。 钱老早在里面等候多时。 二楼密密麻麻的书架几乎被清空,戚长容站在其中,将罗一捕捉到的两人交到钱老手上。 说起来,这件事既然和两国邦交扯不上太大的关系,那就是他们商人之间的你争我斗,只不过这一次的争斗闹的也太过分了先。 戚长容用一整天的时间将这件事查了个水落石出。 约莫就是钱老的竞争对手在暗中使绊子,并且收买了百汇阁其中一人,令他在当今新科状元的茶杯里下毒,想要借此毁了百汇阁的名声,顺便让钱家含冤入狱。 作为无辜受害者,温麒玉在此旁听,越听他越心惊。 戚长容所言就像是她曾亲眼见过似,精明程度可见一斑。 半个时辰后,一切尘埃落定。 百汇阁无罪解封,罪魁祸首锒铛入狱。 即便陈三思对结果不满,也由不得他再追究。 行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君琛有些遗憾的咂了咂嘴:“我还以为会是一桩大案子,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戚长容失笑摇头:“你当大案子时常都有?” 大晋虽算不上太平盛世,但谁让晋安皇治下有方,除了太过信任蒋伯文让人诟病以外,再也找不出皇室任何毛病。 想到这儿,戚长容心情更加复杂。 蒋伯文狼子野心不错,可他的存在也很大程度上威慑了朝堂上一帮大臣,让他们兢兢业业不敢行差踏错。 功与过,一时难得说清。 君琛叹了口气,丝毫没有作为向导的自觉,眼角余光正好瞄到豆花铺子。 他一顿,后面几人纷纷停了下来。 君琛道:“三皇子远道而来,想必没有吃过上京的豆花,不如今日一同试一试?” 虽是询问,可转头君琛已占据店里最显眼的位置。 陈三思满眼嫌弃,他身为陈国皇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怎会对路边摊动心? 刚想大意凛然的拒绝,就见陈一轩竟然自动自发的坐了过去。 人来人往的豆花店铺旁是一家生意不错的猪肉摊贩,几人刚刚坐下,就见有好几拨人从那摊贩上提了肉离开。 再仔细看去,那卖肉的摊主则有些眼熟。 “那不是仵作吗?”陈一轩惊呼出声:“堂堂的刑部仵作怎么成卖肉的贩子了!” 顺着陈一轩的视线看过去,戚长容眼中笑意一划而过,对他的大惊小怪感到奇特,解释道:“大晋律法从未规定过仵作不可以卖肉。” 陈一轩:“就该这么规定一条,谁知道她卖的是猪肉还是死人肉。” 许是当时验尸时那女子的眼神太过狠辣无情,以至于到了现在,只要看见她别在腰间的那几把刀,陈一轩就不寒而栗。 真不知那些买肉的人知道她的老本行后,还敢不敢在她的摊上买肉。 戚长容摇摇头,正想收回视线,却见一熟悉的人影走到那肉摊面前,很是熟练的与谢梦攀谈起来。 那人正是马正理的女儿马翠。 马正理被幽禁在五巷子口的木宅,马翠的人身自由却没受到限制。 戚长容若有所思,微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豆花味道不错,但也仅限于此。 陈三思丁点未沾,兴质缺缺,眼神一直没离开君琛,见他吃着普通的豆花,也像在品尝山珍海味似的,根本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心下略有些不悦。 “君将军少年英雄,是位奇人,没想到也和普通的平头百姓一般,爱好街边之物。” 此话有些攻击性,像是在抨击他没见过世面。 君琛仿佛未听出他话中深意,举止大方,不为所动:“我自疆场打仗,守候大晋边界数年,为的不就是百姓?既如此,我爱好这街边之食又有何不对。” 陈三思的视线在君琛脸上转了一圈,推翻之前道听途说的对他的评价,重新盖上了另外一个标签——伶牙俐齿。 “君将军作为大晋的将军,百姓们心中的英雄,想必将军日常所行所思皆与他们有关,此一次将军回上京驻守,不知打算驻守多久,对于临城可有何打算?” 君家与晋安皇之间的嫌隙并不是秘密,君琛多次抗旨也在各国之间闹得沸沸扬扬,有心人只要稍微探查就能查清一二。 陈三思虽不知道君琛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却也知道以大将军的身份地位能力绝不可能长久驻守上京。 君琛抬眼看陈三思,面色不愉:“三皇子是打算打听我朝机密?” 陈三思笑容如常,不动声色的摇头:“大将军多虑,陈晋两国本就交好,大将军是否回临城,何时回临城,与我陈国无半点关系。” 君琛翻了个白眼,直白道:“那三皇子何必多言,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做。” 陈三思嘴角一抽,压低声音:“晋安皇让将军给本皇子当向导,可将军却坐在路边小摊上吃东西,将本皇子冷落在一旁,是否有违晋安皇之命?” 第76章:匪气如斯 “三皇子此言差矣,我既是向导,那么去何处,自然由我做主,倘若三皇子觉得我照顾不周,大可向皇上请命换另一人。” 他不止不会有意见,还会双手赞成,可惜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此话一出,陈三思瞬间明白君琛的意思,他本来就是不想接待自己,巴不得有个办法能将他撤换下去。 想通这一点,原本有些恼怒的陈三思立即重新变得淡定起来。 另外一边,对于他们二人言语中的你嘲我讽,暗中较量,戚长容看得很是有趣,并未出声打扰。 正在这时,准备收摊的谢梦行至豆花店内,笑眯眯的朝着正在忙碌的老板来了一句:“老板,老规矩,来一碗甜豆花。” 谢梦对屋内紧张的气氛恍然未觉,甚至四处看了一眼,在无空位的情况下大大咧咧的坐在戚长容旁边。 “几位公子不介意拼个座吧?” 热闹的集市里,少女的娇嫩的声音穿过人海从一旁传来。 戚长容摇头,温声道:“不介意。” 陈三思脸色并不好,见状立刻呵斥出声:“笑话,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与本皇子同坐一桌的!” 说这话时,他瞧了一眼戚长容,针对意味十足。 他拿大将军没办法,难道拿一个小小的举人也没办法? 就算不能光明正大的让君琛丢脸,欺负他的人,让他心里难受一下也挺好。 戚长容微微一笑,眼中意味复杂多变。 她没错过君琛看好戏的眼神。 也对,在不知情人的眼中,现在的他就是君家一个普通的书生,全靠君琛的照拂,才有资格与堂堂的皇子同坐一桌。 君琛是想看她恼羞成怒的模样。 可惜了,他们的段数差了点。 谢梦一声冷笑,从腰间掏出专那把门用来剔骨的刀,重重的放置桌面:“皇子又怎么了,皇子要是不愿意和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坐在一起,还请自便。” 陈一轩被桌上传来的震动吓了一跳,望着桌面上小巧的弯刀,他脸色一变,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后才终于缓过气,指着谢梦气的不轻:“你怎么能把用来验尸的刀放在桌面污我们皇子殿下的眼睛!” 谢梦瞥了他一眼,见谁怼谁:“你要是看不惯,只管将它拿出去扔掉,没那个胆子就闭嘴。” 于是,陈一轩不说话了。 不止不说话,还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只当自己不存在。 谁知道那把剔骨刀沾染过多少死人的血肉,碰一碰晚上都要做噩梦的,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怎会无端的给自己找那麻烦? 他不说话了,谢梦却有话说了,对着陈三思又是一番冷嘲热讽:“堂堂皇子殿下的属下也不过如此,胆子还没有柔弱书生的大。” 这便是在替戚长容报仇了,回敬陈三思之前那番话。 天气热的要命,惹得人心底无端升起一把火,陈三思拿着把扇子扇风,冷哼了一声:“本皇子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无知女人计较。” 谢梦一脸鄙夷,在大将军的面前,有本事他计较个看看? 炎热的天气下,一碗甜甜的豆花下肚,再多的不满也烟消云散。 戚长容将自己面前未曾动过的豆花推到谢梦面前,好似不经意的对她说道:“谢姑娘,先前见你在卖猪肉,是主业如此,还是后来发展的副业?” 谢梦道了声谢,也不急着吃,叹了口气道:“公子有所不知,现下这时期,仵作一行着实不吃香,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银子,可咱得养家糊口,自然就要另谋出路。” 潜意思就是她本职仵作,副业卖肉。 戚长容恍然大悟:“难怪,刚才姑娘与另一客人相谈甚欢,想来她已经是你的老熟客了。” 谢梦自小在市集长大,心思自然没有戚长容的深,闻言亦不觉有异,一听这话立即撅起了嘴:“什么老熟客,按照辈分来说,我该叫她一声大伯娘。” “大伯娘?” 谢梦一脸忧郁:“是啊,可惜世事弄人,多年前她家中出了变故,我大伯外出做生意时又惨遭山贼突袭,一对有情鸳鸯就此被拆散。” 戚长容不问了。 反倒是君琛看出不对劲,目光一直在她与谢梦身上来回游移。 君琛直视戚长容,并未避讳他人,开口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这一问,唤回了戚长容神游在外的心思。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今日或许该去拜访旧人了。”戚长容声音悠沉,眼神清澈,尾音微微上调,说不出来的动人。 她口中的旧人,在五巷子口里。 日头渐渐倾斜,热闹的街道也变得清冷起来。 陈三思被来回打击,早已没了游玩的心思,随便找了个借口告辞,也没人出声挽留他一下。 作为他的向导,背负着保护他安全的使命,君琛即便不愿意,也得护送他回到皇宫。 几人就此分别。 小摊上还剩最后一块肉,谢梦用油纸将它包了起来,随意往手上一甩,任由它斜斜的挎在手臂上。 “居安公子,好不容易得知我那大伯娘的行踪,我自是要去拜访,只好先行离开一步。” 谢梦对戚长容很有好感。 这是唯一一个在她验尸时能面不改色的读书人。 不会用奇特的眼神将她望着,亦不会对她退避三舍。 戚长容挑了挑眉:“谢姑娘要去何处?” “五巷子口。” 戚长容起身:“说来也巧,我有一个亲戚也住在五巷子口,不如顺道一起去瞧瞧他。” 谢梦不疑有他,两人结伴而行。 待毒辣的日头褪去,五巷子口的孩童们皆被家中父母放了出来,稚嫩的欢声笑语充斥了整条街道。 戚长容刚一过去,就有几个孩童熟门熟路的将她围了起来,眼巴巴的瞧着她。 她摸了摸其中的一个光头,笑着说道:“今日哥哥是来走亲戚的,没有买到糖葫芦,等下次一起补给你们。” 她刚说完,孩童们立刻将期待的目光投向谢梦。 就在谢梦被看得手足无措时,戚长容又开口了:“姐姐也是来走亲戚的,都没准备糖葫芦,下次我将姐姐的也一起补给你们。” 孩童们一哄而散。 “看来居安公子经常来五巷子口走亲戚。” 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的谢梦抹了一把额上渗出的冷汗,对戚长容的信任又上升一层,在她眼里,能得孩童们喜爱的人一定坏不到哪儿去。 戚长容颔首微笑:“无事时会到此处一走罢了。” 按照之前马翠给的地址,谢梦来到了木宅门前。 戚长容已经上前两步叩响大门。 听见敲门声,谢梦愣了愣:“居安公子你这是……” 戚长容回头看她,故作惊讶的道:“这是我家亲戚的宅子,怎么了?” 谢梦神态纠结,秀气的眉毛都皱着一团:“我未过门的大伯娘,她给我的地址也是这里。” 戚长容明白过来,面不改色的撒谎说道:“我家亲戚老来独居,前不久才说家中多了两位租客,看来就是你的那位大伯娘了。” 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巧合。 一向不相信命的谢梦也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几句。 老翁自里面开门,见到门前站着的人后本想行礼,戚长容却先他一步拱手,不疾不徐道:“三舅舅可好?居安多日不曾前来拜访,还请三舅舅勿怪。” 情绪已经多年未曾起过波动的老翁嘴角一抽,等看见戚长容身后站着的人时瞬间明白过来,从善如流的应了一声,大开宅门将二人迎了进去。 “三舅舅家中来了两位租客,这位谢姑娘就是您那租客的亲戚。” 老翁点了点头,道:“他们父女二人在西屋,你且去吧。” 谢梦道谢,然后离开。 她一走,戚长容面容立刻沉静下来,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语。 因之前未曾得到她会来木宅的消息,老翁什么也没有准备,只好将人领到正堂,恭恭敬敬的奉上一杯热茶。 戚长容闭目养神,没有言语。 热茶冒起一阵缭绕气雾,茶香弥漫整个房间。 “老翁可听过马家多年前曾与谁家定过亲?” 老翁摇头,声音沙哑的回道:“时间太久远,已经记不大清了,不过按照马翠的年龄……那一年她应当在议亲。” 只是后来意外徒生,马家举家被抄,马翠的亲事也只能就此延缓,再多的少女情思也就此被斩断。 只不过,在那时候,谁又会关心马家的女儿定了谁家的公子? “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 戚长容锐利的眸子微微一眯,眼中锋芒尽敛,平淡道:“没什么,只是突然知道了一件有趣的事儿,想要查证一番。” 晚饭由马正理准备。 他让马翠去市场上买了一条鲜活的鱼,再到巷口的酒家打了三两酒,买了一碗炸好的胡豆。 晚膳很是丰盛。 马家父女却有些食不下咽,只因他们看见了不该出现在木宅的人。 饭桌上的气氛很是凝重,连碗和筷子碰撞的声音都未曾发出。 谢梦不明所以,先是看了一眼神色如常的戚长容,然后瞧了瞧明显在忌惮着什么的另外两人。 无一人说话。 第77章:流言之害 当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消失,顽皮的孩童们被父母领着回家,五巷子口逐渐被黑暗笼罩时,在马翠的陪同下,谢梦徒步离开木宅。 说是时间太晚,其实只为支开谢梦。 木宅重新恢复以往的寂静,马正理跪坐在正屋,年过半百的他逐渐显出老态,佝偻着脊背再不如以往。 马正理脸色凄苦,来上京不过数日,他脸上的沟壑却添了一条又一条,连带着双眸全是空洞冰冷。 在见到谢梦的一瞬间,他以为是苍天有眼,将老友的孙女儿送至面前,让他得知至少老友一家至今安好,心里的愧疚能减轻变淡。 谢梦一家人确实很好,除了日子过得比平常百姓更加寡淡以外,没人能把他们和十年前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那些事情已经被太多人遗忘,而今能记得的,不过都是些一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东西。 人,他见着了,想知道的东西也知道了,可却不是苍天有眼,而是戚长容在背后推波助澜。 一切的一切,都被有目的性的安排好,而他在这其中只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唯有随波逐流,听之任之,无法反抗。 “殿下,谢家是无辜的。” 就在戚长容耐心即将宣告告罄时,马正理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的说了今日见到戚长容以来的第一句话。 “当年之事,无论真相如何,谢家都是无辜的,他们从未参与,什么也不知道。” 皇家都是无情之人,只有无情之人才能坐稳皇位,为了他们所谓的目的,他们可以牺牲一切。 而今谢家已经暴露在东宫眼前,无论太子会否对谢家进行审问调查,马正理都无法用自己老友一家人作为赌注,赌当今太子的仁慈之心。 与其等她质问,还不如自己一开始说清一切。 戚长容恍若没听见马正理所言,微微晃动着茶杯中的茶水,任它深色水面波光粼粼。 她自顾自的道:“孤第一次见到谢梦时,她是刑部请的仵作,验尸手法老练,得许多人赞叹,想必这些年来也一直以此为生。” 马正理心脏猛地向下一沉,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这一切都是被他所连累的。 从前的谢家虽不富裕,也未有亲戚在朝中担任大官,可他们衣食无忧,家中子嗣昌茂,也是鼎鼎有名的书香之家。 而现在,谢梦需要出来抛头露面不说,还选择了那样的职业。 即使他们祖上是以验尸为生,可也历经三代未有人再次选择成为仵作。 要不是被逼的没办法,谢家人怎么可能同意谢梦…… “一个姑娘家为了养家糊口,做了世人眼中最晦气的事,孤心底佩服,一时才多注意了两分,却没想到她和马大人之间居然还有如此关联,实在让孤惊讶。” 混乱的思绪无法理清,马正理张了张嘴,颓然无力道:“殿下不必如此。” 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他心怀愧疚吗? 他若是愧疚早在十多年前便就已愧疚的活不下去,又怎会等到现在才来做那无济于事的挣扎。 “一个谢家,仍旧不能让马大人开口?” “既定的事实全天下都已知晓,殿下又想让我如何开口。况且,我说的殿下会信吗?我说的全天下人会信吗?” 戚长容勾唇,神色自若:“那要看马大人打算如何说,你说的若是真的,孤为何不信,天下人又为何不信?” 这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拉锯战,马正理一日不吐出戚长容想听的话,那他便一日只能受制于人。 反之亦然,戚长容也陷入了死局之中,面对马正理的嘴硬,她无计可施。 马正理垂眸,颓然道:“草民无话可说,殿下也不要继续追究了,草民奉劝殿下一句,此事再追究下去,于谁都无益。” 此话隐含提醒。 马正理在提醒戚长容,不要再查下去了,继续查下去没好处,说不定还会危及自身,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 他的拒绝合作在戚长容的预料之中,闻言她也不失望,反倒如平常一般,声音平静的说道:“孤会派人调查谢家,那件事无论你说与不说,孤都会调查清楚,所有后果由孤一人承担,绝不后悔。” “就算会触怒陛下也在所不惜?”马正理问道。 “是。” 戚长容再一次带着失望离开。 马正理保持下跪的姿势,因跪坐的时间太长,双膝早已没了知觉。 老翁扶他起来,叹了一声:“你何必固执,事情过去多年,将真相告诉殿下又何妨?” 马正理苦笑:“有些事能说,有些事却不能说,老翁说我固执,殿下不也一样,过去多年的事还查什么,不该让它随时间消逝吗?” …… 夜间的风带着丝丝凉气,卷起从树上飘下的单叶,在地上打了几个转。 街道两旁的灯笼照亮被黑暗笼罩着的青石板路,两道身影在街上逐渐被拉长。 马翠垂眸,与一旁稍微显得局促的谢梦说道:“回去之后,不用特意向你家父母提起我们,我们给你们家添了太多麻烦。” “姑姑说的哪里的话,你我两家本就是世交,自从你们离开,家中父母一直很惦念你们,只是苦于无法联系。”谢梦连忙摇头,生怕马翠将所有罪责全部揽到她身上。 当年的事她并不清楚,只是隐约记得因为谢家与马家行事不周到,造成朝廷疆场后备不足,闯下大祸。 有些事无法直说,马翠只得委婉劝道:“今日随你一同去木宅的公子,以后离她远些。” 谢梦不解:“这是为何?居安公子是位难得的君子。” “是君子不错,但她是一位只可远观的君子,听姑姑一言,若想保举家平安,就离她远些,莫要接近。” 马翠眉眼凝重,特意加重语气,第一次拿出长辈的气势,令人无法拒绝。 然而话虽如此说,即使马翠千叮咛万嘱咐,让谢梦远离危险,但也抵不过戚长容的故意靠近。 当她想要查清某些事时,谁也挡不住。 事情就此搁置。 蒋尤最近诸事不顺,随着婚期越来越近,向他祝贺的人越来越多,他的脾气也越来越难以琢磨,时常因一件小事而大发雷霆,惹得全府上下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这一日正好是四月二十九,是他向君琛讨教学习武艺的日子。 蒋尤早早的准备好,却只得到了一句‘今日作罢’。 陈国三皇子陈三思的存在已不是秘密,联想近日陈三思像是狗皮膏药般地粘在君琛身边,蒋尤忍无可忍,怒气冲冲的闯进了君府,与陈三思两方对峙。 “陈三思,你作为陈国三皇子,不做些身为皇子该做的事,反而整日粘在君将军身边,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我是皇子,自然是做我想做的事,何谈规不规矩。” 蒋尤气急败坏,就差指着某人的鼻子骂。 “陈三思!外界大都说你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你自个儿的名声早就烂透了,为何还要连累君将军,你知不知现在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你们二人的?!” 陈三思来了兴趣,单手支撑下巴问:“他们怎么说的?” 蒋尤涨红了脸,咬着牙说道:“他们说你和君将军二人有断袖之好,龙阳之癖!” 晋安皇将带领陈三思观游的重任交给君琛,可君琛本就是个懒散的性子,宁愿整日躲在君府闭门不出,也不愿漫无目的的随着陈三思四处乱逛。 一日两日也就罢了,偏偏他们四五日不出,渐渐的,就传出了他们在府中把臂同游的流言。 君琛猛地抬头看向老神在在的周世仁,后者垂首低声道:“确实有此等传言,我观你并不在意,就没有特意解释。” 陈三思乐了,望着蒋尤如临大敌的模样,笑眯眯的朝他抛了个媚眼,问道:“你觉得,我像有断袖之癖的人吗?” “像!”蒋尤猛点头。 陈三思嘴角一抽,满头黑线:“你当我是傻的?放着好好的娇软美人不抱,抱那硬邦邦,没有丁点情趣的男人?” 话糙理不糙,除了某些有特殊爱好的人外,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周边蓦地传来几声轻笑,陈三思随着声音寻去,入目的正好是周世仁幸灾乐祸的神情。 周世仁收声,摆了摆手,无辜道:“三皇子别在意我,还请继续。” 陈三思轻笑两声,摇头叹息,面对君琛黑如锅底的表情他如何还能继续? 倘若不识趣的继续说,估计等会儿就会迎面等来大将军的一顿狂捶。 犯贱过嘴瘾,换来身心俱疲,实在划不来。 蒋尤加重语气,再次提醒:“三皇子,你要是毁了君将军的名声,大晋国的男女老少都不会放过你的。” 闻言,陈三思瞥了一眼君琛,不屑道:“他的名声哪里需要我毁?他还有名声可毁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肯退让。 还是周世仁看不下去了,提出建议道:“要不你们两个打一架,谁打赢就听谁的?” 君琛点头,正色道:“此建议甚好,本将军先去午睡,你们自行比试。” 第78章:放印子钱 话落,他毫不犹豫的回了栖梧院,当后面几人再想跟上时,将军府的守卫们则死死的挡在他们身前。 这一睡,等君琛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晚。 见他眼神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周世仁啧了一声:“你睡着之后,他们还真的打了一架。” 君琛抬眼看他:“结果如何?” “这还用问吗?蒋尤是你的亲传弟子,再差劲也比花架子强,你是没看见陈三思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大花脸有多滑稽可笑,我看,他至少有半个月不能再纠缠于你。” 说到后面,周世仁已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得不说,蒋尤举动甚得他的心,出手毫不留情,一出手便是雷霆般的暴力,只把那身娇肉贵的三皇子殿下揍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有了这等深刻的教训,恐怕下一次陈三思连君府的府门都不敢登。 君琛慵懒的脸上也出现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嗯了一声,中肯的评价道:“做得不错。” “岂止不错,简直出色。” 周世仁顿了顿,见他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怀疑的问道:“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嘱咐了蒋尤些什么?” 君琛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温吞道:“要怪也只能怪三皇子为人不羁,与我无关。” 陈三思性情顽劣,时常会做一些常人不可理解之事。 而蒋尤近日郁结在心,正是最为暴躁的时候,他只不过顺便使了个眼神让蒋尤自行体会罢了。 周世仁信他才有鬼:“说来说去,你就是在报复因陈三思而起的外界传言。” 人家说他与陈三思之间有不可描述之情,他就暗地里支使徒弟把人打的半死不活。 果然是半点也不肯吃亏。 …… 近日谢家有喜事,谢梦长兄娶妻,三居街凡是能说话的稚龄孩童,只要说上几句吉祥话,就能得一小袋喜糖。 迎亲的喜队上街,敲锣打鼓的声音传遍整条街巷。 新嫁娘满心欢喜的坐在马车里,媒婆满脸喜意的在车外吆喝。 谢梦之兄谢翔骑着高头大马,喜迎新妻,意气风发。 本以为是人生大幸,可谁曾想到意外竟然在此突生,街道两旁突然窜出十多个人,二话不说搅乱了迎亲队伍,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一扯而下。 整个迎新队伍混乱不堪,喜婆也高声惊叫着。 “大胆谢翔,有人状告你在外放印子钱,谋财害命,我等奉命捉拿你回衙门!” 一队官兵快步从远处走来,不由分说的将谢翔套上手铐,个个满脸煞气。 原本安静坐在马车中的新娘猛然掀开帘子自己走了出来,大红的盖头早已不知在何时飘落在地。 喜婆急了,连声叫唤:“哎呦喂,我的新娘子啊,这人还没到夫家,你怎么能下地,寓意不好啊!” 新娘子哪里管得了其他,一双美眸担忧的望着谢翔,勉强的朝着官兵们笑了笑:“官爷们是否误会了?我夫君向来克己守法,怎么可能会出去放印子钱?” 官兵一脸冷意:“是否有误会还需调查后才可得知,不过今日,这婚你们是结不成了!” 迎亲队伍对冲乱,新嫁娘下了地,周围百姓们也看笑话似的发出阵阵唏嘘。 谢翔心神大乱,面对待嫁之妻殷切的注视,他勉强镇定下来,安抚她道:“你莫担忧,我随他们走一趟就是。” 新嫁娘急了,与官兵们说情:“今日是我们的大喜之日,可否缓一缓,让我们二人把堂拜了后,再让他随你们去接受调查可好?” 官兵冷笑不止:“调查后,你们这堂怕是拜不成了!都给我闪开,再多说一句,就以妨碍公务的名义把你们全部抓起来。” 话音刚落,官兵在前开路。 人群自动为他们让开一条道,无一人敢拦。 等谢翔被带走后,百姓们看着孤零零的站在街道中央的新娘子,指指点点。 “好好的一场喜事怎么变成这样了。” “衙门的人做事一向有理有据,定是查清楚后才动手的。” “是啊,要说我,如果新郎官真的在外放印子钱,这姑娘不嫁也好。反正花轿还未过门,一切还未曾定局。” “是啊,自古以来,放印子钱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哪有好人家的姑娘会往火坑里跳的?” 隐在人群中的谢梦见势不对,抬脚便往街道尽头的谢家奔去。 还未归家,谢家老人好似提前得知消息,相携着往门外跑来。 “爹,娘!哥哥出大事了!” 谢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你哥怎么了?” 谢母稳稳的扶着谢父,也急声问道:“你不是随你哥哥的队伍迎亲去了吗,怎么就你一人回来了?” 谢梦喘了两口气,眼眶微红,哽咽道:“官府的人说我哥放印子钱,刚刚便把人抓走了。” 那不听解释的模样,硬生生的令一桩好事变成坏事。 最坏的猜测成真,谢父猛地一派额头,悲愤怒斥道:“这不孝之子!” 两位老人虽是担忧,却没有谢梦想象中的震惊。 谢梦愣了愣,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问道:“爹娘,你们竟然早就知道哥哥放印子钱的事儿?” 要看门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谢父忧心忡忡的轻叹一声:“回家再说。” 望着谢家一家三口落寞的背影,街坊四邻皆心中不忍。 转而又想到谢家大郎在外放印子钱谋财害命,心中的不忍也淡了淡。 只可惜谢家老人一生敦厚,竟然生了个那样不争气的孩子,不止不能为家族争光,还给家里抹黑。 一家人行至后院,将房门闭锁。 来喝喜酒的宾客们纷纷识趣离开,谢父强打精神,满是歉意的逐一将客人们送离,他们所携带的礼物也一样未留,令人全带了回去。 悬挂着红绸喜灯的大堂,龙凤喜烛的灯芯烧出轻微的‘嗤’声。 谢梦看的满心沉闷,挥手抬袖灭了那烛光。 谢父身穿大红色喜服坐在高位,花白的头发在喜堂的衬托下极为灰败,神情更是失望至极:“我们早就知道你哥哥在外放印子钱,也说过他,他答应我们不做了的,可谁曾想到这件事居然在今日爆发出来。” 谢母掩面哭泣:“这可怎么办啊?今天本该是你哥哥的大喜之日啊。” 谢梦心乱如麻,有心想安慰他们,却不知该说什么,面对父母的无力以及谢翔的放纵导致今日的恶果。 “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想办法将哥哥救出来。” 谢母哭的越发大声:“怎么救?咱们现在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按照大晋律法,凡是私自放印子钱的,轻则流放千里,重则要砍头啊!” 无助的氛围一直在喜堂蔓延,谢父沉沉的叹了口气,眉头深锁,想不出半点可以施救之法。 谢母的一番话听得谢梦冷汗涔涔,提到砍头,更是让她心里想到了曾经验过的无头尸首。 谢梦抓紧了谢母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声道:“爹娘,记得我之前和你们说过的吗?咱们可以去找马姑姑,马爷爷虽已不在朝中为官,可他到底在朝堂混迹多年,人脉定比我们要广,咱们可以求求马爷爷,让他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帮我们。” “糊涂!”谢父低声呵斥:“你难道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光景?你马爷爷被贬离上京,按规矩而言,未曾得到陛下口谕是不得擅自回京的,他回来本就是不该,你再让他暴露于人前,岂不是害了人家?不可!” 谢梦隐隐激动起来:“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的看着大哥去死而什么都不做吗?!” “你们放不下脸面去求,那我去。” 说完以后,她也不等谢家父母阻拦,起身便朝着门外冲了出去。 身为仵作,谢梦经常与死人打交道。 可她从未想过,若有朝一日手底下的死尸变成了自己的至亲,自己会有何反应。 光是想想,她便无法承受从心底涌出的那一股痛意。 无论结果如何,总该要去求求人家。 万一呢,万一哥哥因此得救了呢? 五巷子口的木宅,一股寒风吹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望着天边堆积而成的乌云,他叹了口气。 四月的天气果真变化无常,大好的艳阳天与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凉风阵阵。 看那样子,或许有一场雷阵雨正在酝酿之中。 ‘哐当’一声,一道惊雷自天边响起。 不一会儿后,雨水如瓢泼一般从阴暗的天空一泄而下。 马正理被狂风吹的倒退几步,挣扎着要去关院门。 就在这时,狂奔而来的谢梦冒着大雨,毫不犹豫的跪在院外,朝着院内大喊道:“马姑姑!我是谢梦,我的哥哥就要被问罪了,还请马姑姑替我们想想办法。” 呼啸而过的风雨声随谢梦的声音传入木宅。 马正理从院内跑了出去,立在谢梦面前,沉声道:“速速道来前因后果。” 谢梦不敢隐瞒,连忙将她知道的一切说出。 越说,谢梦越心惊。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马正理的神情,说到最后,她哑然失语。 只因马正理的脸色已漆黑如墨。 第79章:谁的取舍 “荒唐之人行荒唐之事,此事怪不得他人,全是谢翔一人之责,与我无关!” “别说我现在是一介庶民帮不了你,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能帮,也绝不会插手,他既害人家,就该接受律法的制裁!” 马正理一声怒喝,无视谢梦祈求的神情与狼狈的姿态,将这句无情的话撂下后,硬生生的关紧大门。 断绝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审讯过后,一切罪名待定,谢翔被关在冰冷潮湿的牢房里,四周无一人看守他,他如一只孤魂野鬼般,游离在最阴暗的角落惶惶不安。 大雨未有停歇的趋势,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一辆简朴的马车自皇宫行驶而出,车夫一声轻斥,指挥马匹来到府衙牢狱门前,得到准信的官兵早已等候在大牢门口。 戚长容披着过大的黑色的斗篷,阻挡了雨幕与外界的视线,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她刚一下马车,守在牢房门前的狱卒立即垂首让至一旁,满脸恭敬姿态:“殿下,今日里面只关着一位犯人,万事俱备……只等殿下吩咐。” 狱卒并不对戚长容的亲临感到惊讶,甚至不好奇为何堂堂的东宫太子会耗费心思对付一个藏在民间的无名之辈,他奉命看守在此,便只管做好本分。 “有劳了。”戚长容温和的笑了笑,向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一直跟随在后的侍夏从袖戴里拿了块银子,然后递给狱卒。 狱卒从善如流接过,戚长容语气从容淡然:“孤要在里面问话,你且在外守着,不容任何人打扰。” “属下明白。”狱卒应了一声,朝身后的弟兄们一挥手,他们立即向两旁让开,留出一条通向牢狱深处的宽阔大道。 牢房内的环境比她想象中的更差,甚至还能听见老鼠在黑暗中的吱吱叫声。 一股恶臭味扑面而来,侍夏嫌恶的捂住口鼻,颇有些不解道:“殿下,您只管待在宫内等消息即可,为何非要亲自来一趟?” “有些事总要亲自盯着才能放心。”戚长容面色如常,脚下踩着黏腻的土地,步伐平缓,坚定。 侍夏虽然憋了一口气,但殿下的话从来不容她置喙,既然主子都这么说了,那她自然也只能跟着去做。 两人隐藏在黑暗的角落里,从他们的方位,正好能看清被一盏小油灯照亮的一方牢房天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天色越来越暗,灯盏里的灯油也越来越少,片刻后,笨重的铁锁似乎被人从外撬动,锁链发出阵阵刺耳声音。 ‘哐当’一声,大锁颓然落地。 呆坐在牢房中的谢翔心有所感,朝声音来源处看了过去。 谢梦带着一身湿气从外跑了进来。 谢翔微微一愣,直到面前突然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他才反应过来,忙低声道:“你怎么进来了?” 谢梦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除精神状态略微萎靡以外毫发无损,就知衙门暂时并未对他动刑。 这让她松了口气。 “我是仵作,经常穿梭在这些地方,没人比我更明白牢狱的结构,你放心,我只是来看看你的情况,待会儿我就走了。” 她是偷跑进来的,避开府衙所有耳目。 在这等风声鹤唳的关头,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仵作,举目无亲之下找不到大人物帮忙,自然没办法得到某些特赦。 见她左右而言其他,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谢翔心里一紧,道:“我告诉你,你可别做什么傻事,我要是出事了,家里就剩下你一人照顾父母。” 听到这话,谢梦心里止不住的难受,她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哥哥,你真的在外面放印子钱吗?” 谢翔突然沉默,面对自家亲妹在黑暗中灼灼生辉的双眸,他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一次他真的让人失望了。 他虽什么也没说,可他的态度已经表明一切。 谢梦好不容易恢复丁点光芒的眼睛瞬间又暗淡下去。 谢翔平静道:“关于我的下场,我早就已经想好了,最好的结果都要被流放出上镜,说不定最后连命都保不住,这些年我所赚的银两都放在家里槐树底下埋着,你回去将它们全部取出来,用来给爹娘养老不成问题。” “至于我……你替我带一句话回去给爹娘,让他们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不必为我烦忧。” 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周全的选择。 谢能眼眶微湿,忍不住哭出声来:“你胡说什么呢。只要你肯悔改,咱们想办法平了那些受害者的怒火,争取对你宽大处理,一定能能保住你的性命。” 谢翔苦笑不止:“你别在安慰我了,也别再管我了,我熟读大晋律法,这件事要是继续追究下去,还会连累爹和娘。” 他印子钱的事虽然一直都隐瞒着家里人,可依旧被爹知晓了。 以爹的性子,只要衙门有人去盘问他,他必定和盘托出,不会有丁点隐瞒。 大晋律法规定,知情不报,以同罪论处。 他不愿连累家里人,所以在官兵抓捕他时,他一句话也没有,所做一切唯愿能换取家里人的平安。 谢梦隐忍多时,从木宅便憋了一肚子的火,在这一刻彻底爆炸开来,对着谢翔骂道:“我看你就是昏了头,明知道是错,还要错上加错,要不是看在你是我亲哥的份上,谁要管你!” 谢梦心里难过,说出的话也不怎么好听。 在她的怒火下,谢翔因为心里有愧,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骂完后是无尽的沉默。 萦绕在兄妹二人之间的是一股淡淡的忧伤气氛。 灯油枯竭,灯芯绒燃尽,牢房里最后一丝亮光被黑暗吞噬。 忽然,静寂无声的角落里传出一人的轻笑声。 “其实,你如果要救你哥哥,也不是全然没办法。” “你是何人?”谢梦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开口反问。 说话时,她的神情中皆透露着僵硬,幸好黑暗如一张遮羞布似的,她虽看不见暗中的人,暗中的人却也瞧不到她。 隔着一面石墙,戚长大方坦然的在木桌旁落坐,黑暗中露出一张清贵的脸。 “你别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按照我所说的去做,你可以救你哥哥的命。” “我要怎么做?”听着这样的话,谢梦难掩激动:“只要能救我哥哥的命,我什么都可以。” 听着她宛如下定决心的宣誓,戚长容一声轻笑,态度一如既往的散漫:“放心,并不需要你以命换命,也不需要你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听到这话,谢梦却没有之前那样激动,转而平静起来,半晌没有开口说话。 容不得她不多想,至今为止,她并不知暗中的人是谁,更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帮自己,可她知道那人一定有所求。 世上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自然也没有白帮的忙。 谢梦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径直道:“你有话直说,救我哥哥的条件是什么?” 放印子钱是大罪,除了以条件换命以外,她实在想不出那人救自己哥哥的目的是什么。 听到谢梦的话,戚长容有些哭笑不得,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将它取了下来:“五巷子口有一座木宅,木宅里暂住着一位被废的大人,你们去求他,他自有办法救你哥哥。” 侍夏双手从戚长容手里将玉扳指接了过来,一脚踏出黑暗,借着从牢房外透进一丝的微光,将扳指放在谢梦面前。 望着眼前这明显价值不菲的饰物,谢梦忍不住一阵苦笑。 又是木宅子,又是去求那位马大人? 谢梦而不容易升起的希望渐渐消失:“早在哥哥被抓走时,我就去求过他,但是他不愿意帮忙。” 谢翔心里有无数疑惑,此刻却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他从来不知道家里还有一位能帮他脱罪的,被废的大人物。 戚长容望着窗口外的世界,认真道:“他不愿意帮忙,是因为你求他的力度还不够,只要你能狠下心,他不会坐视不理。” 至于怎么狠下心,怎么去求,那就是谢梦应该思考的事情。 马正理本就对谢家有所亏欠,他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谢家唯一的儿子,踏入死路。 她算计好了一切,给马正理设了一个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圈套。 而今她只需等待,若马正理识趣,愿意跳下来最好,若他实在硬下心肠什么都不管,那她还有其他的办法。 总归,他的嘴,她是一定要撬开的。 不惜代价。 在月光的照映下,做工精致的玉扳指泛着晶莹剔透的光芒。 谢梦如死水般的心境,也渐渐泛起细微波澜。 她虽不懂为何这人说的如此肯定,但她明白这是唯一能走的路了,如果不去求,那么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哥哥……获罪。 雨势变小,倾盆大雨变为阵阵细雨。 戚长容离开牢房,侍夏立即撑开伞,任由雨水从伞面滑落:“殿下,您这样算计,就不怕马正理不上套吗?” 第80章:想见太子 戚长容坦然自若,淡声道:“本就是一局拉锯赌博战,他上套也好,不上套也罢,孤尽人事。” 然后,各听天命。 在宫门落锁的最后一刻,戚长容回了东宫。侍夏伺候她洗漱后,又为她捶腿捏肩,见她眉眼间透露出的疲惫,有些不满道:“日后殿下出宫,身边定要带我们姐妹二人其中一个,您整日和一群大老粗混在一起,他们哪里是懂得怜香惜玉的人?” 侍夏忠心护短,又识大体不惹麻烦,从不拘着他的性子,感受着肩上传来的力道,她闭着眼睛道:“你们二人几乎已成了东宫的象征,孤带你们出去,谁能不知道孤的身份?” 东宫太子宠爱两个妾室已经成了上京不外传的秘密,那两个妾室貌美如花,肌肤胜雪,在民间可是被编成了一段又一段的佳话。 她觉得居安的名号甚好,暂时不想揭露身份。 听着戚长容的话,侍夏发自内心的叹了口气,她已经习惯殿下说一不二的性子了,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真正的男儿也比不上她们殿下行事果断。 也许是着男装太久,堂堂的女儿家竟然比男人还男人。 戚长容听着侍夏叹气,心底自是平静无波。 其实,也不是不能一直带着她俩的。 但是必须要先将陈国三皇子处理了,她记忆中的陈三思可不是一个只会喝酒打闹,纨绔败家的皇子殿下。 在未查清陈三思来上京的目的之前,她绝不允许自己现身于他的眼皮底下。 幸亏之前多年她并不喜出门,所以除了皇宫以外,民间得知她真容的人并无几个。 只要隐瞒得当,哪怕陈三思掘地三尺,在她不愿意的情况下,也绝对无法找出东宫太子的行踪。 陈国三皇子与蒋府大公子打了一架,并且身负重伤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上京。 蒋府第一时间表达了自己的歉意——派人送了各种疗伤圣药以及滋补药材不到陈三皇子的住处。 再之后,为了让陈三思消气,蒋府负责人痛定思痛之下,决定将蒋尤禁足,令府中高手轮流看守,在大婚来临之前绝不允许踏出府门半步。 是以,蒋尤即便有万种收拾陈三思的想法,也只能就此作罢,独自一人在深夜扼腕叹息。 陈三思长相俊美,正常待人时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一张嘴不犯贱时更是能哄得人心花怒放,行走在大街上,光凭相貌就能给他加分不少。 然而,再俊美的外貌也抵不住他自己作死。 偶遇一个漂亮姑娘,他能猥琐地捉住人家的手半天不放,一副上佳的容貌非要露出淫邪的表情,惹的姑娘们对他退避三舍。 朝臣们原本还对这一位从友国过来的三皇子很是警惕,可观察几日后,发现这位三皇子并未做出出格之事,他们便也纷纷撒手不管。 君府也是观察者之一。 唯一让君府感到欣慰的是,陈三思在外面走上一圈,逗弄几个良家姑娘,倒也让他和君大将军之间的流言消失无踪,成功挽救一代名将的声誉。 这一日,陈三思脸上的伤还未好全,眼角仍呈现一片青紫。 但他已然耐不住寂寞,在各方势力的关注之下频频出入大将军府,那些好不容易消失的流言,又渐渐有了负起的趋势。 周世仁很是头疼,作为君府的谋士,他不止要费心思应付陈三思,还得时时承受来自自家将军的冷脸。 他实在承受不了,便打算和陈三思来一次正大光明的谈话。 听说陈国三皇子擅长棋艺,为了逢迎他的爱好,周世仁特意从君府库房中挑出一副最好的玉石棋子,与他对弈。 然而下着下着,周世仁就发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情,陈国三皇子确实擅长棋艺,只不过他的棋品委实不好,前一秒刚落子,后一刻便要反悔。 几次三番下来,周世仁也没下棋的心思了。 他干脆将手上的黑子往棋盘上一扔,硬顶着陈三思幽深的视线,好脾气的问道:“三皇子到底想做什么,您出入君府的次数实在太过频繁,会给将军带来麻烦的。” 陈三思撇了撇嘴,也把棋往棋盘上一扔:“你是想问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不来君府吧?” 周世仁点了点头,让守候在一旁的仆人收拾残局。 由于昨日刚落过雨的原因,石亭中的湿气还未祛除干净,给人一种沉闷之感。 长长的回廊尽头,陈三思掀开眼皮,入眼便瞧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穿一袭耀眼的红色衣袍,上面绣着各种张扬花纹,腰间别着一把不知饮过多少人鲜血的长剑,脚下踩着的长靴竟然还镶嵌着一颗耀眼的红色宝石,好一个奢侈浪费。 唯一与他高调的打扮形成鲜明的对比的是,他那一头如墨缎般的及腰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红色发带挽成简单的发束。 很是俗气的打扮,但却不损那人身上半点英气。 他一跃跳上房顶,静静的立在屋檐上。 “你家将军的行事作风果然非常人能理解。”陈三思嘴角勾着一抹笑,朗声说道:“皇子亲临府邸,他不精心招待也就罢了,还像个没事人似的将皇子撂至一旁,自个跑到屋顶吹风。” 令人诧异的同时难免感受到了被冷待。 周世仁动了动眼皮,不动声色的往房顶上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不由得放了心。 看样子很清醒,不像是饮了酒的模样。 不过,近日将军的做事方式确实越发令人难以琢磨,喝酒就上房揭瓦,没喝酒就上房吹风。 想来想去,导致将军行事失常的罪魁祸首,也唯有那一位了 “我家将军除了擅长领兵打仗以外,在人情世故方面确实不及三殿下半分。” 周世仁从不扬长避短,对于君琛的缺点,他了然于心。 或许正是因为君琛不通人情,才会有他和沈从安的存在。 陈三思收回视线,暗暗打量面前神色平静的少年。 他知晓面前的人很是难缠,难缠程度甚至堪比君琛。 在战场上,要防君大将军。 在后宅里,要防君大将军的谋士。 “听说君大将军曾救过长容太子,是长容太子的救命恩人。” 周世仁微微颔首,并未开口打断,就又听面前人道:“我曾多次向晋安皇表达想与长容太子共饮的想法,可惜都被皇帝陛下拒绝了。” “不知君大将军可否代为引见长容太子?” 周世仁没说话,他看着面前人亮晶晶的眼,好似看穿一切的态度,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是他忽略了的。 陈三思就是因为无法在皇宫正大光明的见到东宫太子,他以为能在将军府见到,来一个偶遇,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踏足大将军府吗? 面对周世仁的疑惑,陈三思表现的很是坦然,面上不见半点局促,提到东宫太子,嘴角甚至擒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早在陈国时,我便曾听闻大晋的长容太子天生多智,受晋国百姓爱戴,是位难得的明君候选人,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见他,此次前来晋国,我唯一的夙愿,便是能与长容太子面对面交谈一次。” 他与戚长容年龄相仿,可人生际遇却完全不同。 戚长容作为大晋太子,未来的晋皇,所言所行皆是以国民为本。 而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天塌下来了也轮不到他去顶,所以自小行事便格外出格。 他听得最多的,就是晋国的太子殿下又怎么怎么了。 太多人拿他与戚长容作比较,以至于到最后,他对大晋长容太子的好奇心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几乎做到了无一差评的地步? 周世仁顿了顿,道:“恐怕要让三皇子失望了,我家将军虽然是东宫太子的救命恩人,可你应该也知道,身为太子,长容殿下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不可能时常出现在君府。” 说出这话的时候,周世仁略微有些不敢直视陈三思的眼睛,怕被他看出破绽。 其实陈三思早已见过名声在外的长容殿下,但他却不自知,因为那时候戚长容是以另外一个身份出现的罢了。 在未弄清楚太子长容在想什么之前,他不敢在陈三思面前暴露东宫太子的身份。 “大将军也不能代为引荐?”陈三思又问。 “许是不能。”周世仁歉意微笑。 至少眼下不能让陈三思和戚长容见面。 他若是知道了太子的真正身份,岂不就是让居安暴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好吧。”陈三思遗憾的咂了咂嘴,又道:“如此一来,我只能时常来将军府走走,碰一碰运气,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见能到太子殿下。” 周世仁:“……” 他笑不出来了,这意思就是,只要一日见不到东宫太子,他就要纠缠在将军身边一日? 这就让人很不高兴了,此等行为就和那跟屁虫无两样。 君管家自外而来,抬头看向房顶君琛站着的位置,扬声道:“将军,居安公子等在门外,说是要请您喝茶。” 站在屋顶的人闻声而动,眨眼间从房顶一跃而下,站在君管家面前。 第81章:两相利用 刚才二人的谈话并未特意避讳君琛,他回头看了陈三思一眼,多问了句:“三皇子要和本将军一起去喝茶吗?” 陈三思摇头,嗤笑一声:“我对民间的茶并无兴趣,大将军还是自己去吧。” 闻言,周世仁看了眼一派淡然的陈三思,目光竟含些微怜悯。 怎么说呢,如果有一天陈三思知道见长容太子的机会就这样从他眼前溜过的话,他应该会呕的吐出一大口血来吧? 车辆在君府门前等候。 为了更加符合她‘举人’的身份,戚长容特意命人准备了一辆低调又不失奢华的座驾,上面没有东宫的标识。 不会让任何人把她和东宫牵连在一起。 戚长容对君琛伸出手,准备扶他,温和道:“将军请。” 君琛心情微妙,不知这人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他伸手挡住戚长容,意味不明的瞥了她一眼,自个儿跳了上去。 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戚长容唇角微翘,眼中笑意不减,很是惬意。 直到最后,君琛发现马车的行驶方向有些不对,他们似乎不是去经常光顾的那家茶肆。 “殿下又找到了好去处?” 戚长容不答,反而从小桌下方掏出一堆装着各种精致小点心的小食盒,笑着问他道:“将军吃吗?” 君琛:“……” 见他不动,戚长容倒没有客气的意思,随手挑了块枣泥糕细细品尝,回答他之前的问题。 “今日不去茶肆喝茶,孤的确有更好的去处,赵姑娘在府中办了场茶花会,邀请京中年少公子姑娘参加,孤有幸得了一张请帖。” 君琛:“……” “孤本不想去,以免给赵姑娘添麻烦,可又一想到若是不去,恐让赵姑娘伤神忧心。” 君琛:“……” “想来想去,还是需得去打个招呼为好,为了避嫌,又不好单独前往,只得同将军一起。” 君琛:“……” 面对某个家伙的沉默,戚长容想了很多。 俗话说得好,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消亡。 她不想成为被消亡的对象,然而一言一行都在作死的边缘挣扎。 顿了顿,望着君琛眼中明显的茫然,她又好奇的问道:“将军难道没有收到来自赵府的请帖吗?” “……” 一直沉默着的君琛听到这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还能不懂赵月秋的小心思? 分明是怕他从中阻拦她与戚长容之间的来往,所以才会在发放请帖时故意将他忽略了过去。 那丫头小心思是越来越多了。 君琛一路上憋着一股火,表情算不上多好。 马车到了赵府时,赵月秋早已闻讯等候在府外,与她一同来的还有十三公主戚自若。 当着外人的面,君琛不好骂她,只好将那股火重新憋了回去。 赵月秋被君琛幽深的目光盯得发毛,忍着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她拿出了自己最得体的一面,柔柔的朝着戚长容笑道:“殿下赏脸而至,月秋不胜欢喜。” 赵月秋身着淡紫色流仙裙,一举一动都优雅的好似画中人一般。 如花般娇艳的面貌,眼波流转之下欲拒还迎的姿态,是个男人见到这幅美景都会忍不住动心。 然而…… 戚长容是假男人,不解风情,在她眼里唯有可利用的,和不可利用的。 现在的赵月秋是可利用的,所以她的态度也空前的好。 “既是赵姑娘邀约,孤自然应当赴约。” 若是换做旁人,或许请帖连东宫都无法进,更别说是到她手上了。 赵月秋听懂戚长容的言外之意,一股淡淡的欣喜自心底缓缓升起,如瓷玉般的面颊飞上两朵红云,更胜娇羞。 面对这等郎有情妾有意的景象,君琛面无表情的站在二人之间,冷声道:“表妹只管招待府中其他客人,太子殿下由我接待即可。” 赵月秋被他话中的冷意冻的打了个寒战,不敢在老虎身上拔毛,清咳一声后勉强而道:“如此一来,就麻烦表哥了。” 话落后,她一步三回首,在贴身丫鬟的簇拥之下领着戚自若依依不舍的离去。 见赵月秋露出一副泥足深陷的模样,君琛顿时对戚长容怒目而视。 望着她的脸,君琛怒气不减反增。 都怪她,一个男子为何要长得如此精致? 长得精致也就罢了,偏偏要到他表妹面前招蜂引蝶! 这下好了,表妹心里想当太子妃的愿望怕会越来越强烈。 他这个当表哥的想把表妹从泥潭里拉出来都已成不可能的事儿。 戚长容摸了摸鼻头,有些尴尬,连忙向他承诺道:“将军放心,孤对赵姑娘绝无非分之想,你所想之事皆不会成真的。” 她不说还好,一说,君琛看她越不顺眼。 不娶何撩? 月秋表妹的一腔真心怕是喂了狗。 面对君琛无言的控诉,戚长容无辜的耸了耸肩:“只是换一个地方喝茶罢了,将军不必介怀。” 听她这样一说,君琛虽仍然气愤,可他到底是聪明人,比那些心中只有情爱的庸俗人更加理智,一听便明白了几分。 两人并肩而行,缓步进府, 果然如同戚长容话中所说的那样,她真的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喝茶,外人只知东宫太子应了赵家姑娘的约,却见不到她的真容。 赵府竹亭幽静有致,在重重翠竹的环绕下,君琛的思绪越发清晰。 他相信戚长容的为人,她既说了对表妹没有非分之想,那便表示他从未想过要娶表妹为太子妃。 这样一来,她靠近表妹只有一个目的——利用。 表妹虽在外小有名气,可到底是个女儿家,作用十分有限。 她深得舅舅宠爱,与其说太子想利用表妹,不如说太子想利用赵丞相。 君琛满眼审视:“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戚长容嗅着带着淡淡竹香的微风,神情平静淡然:“蒋太师在朝中一人独大,总得给他找几个对手。” 君琛追问:“所以殿下看中了赵家?” 戚长容并不否认:“与其说孤看中了赵家,不如说是孤和赵家互相看中,否则孤怎可能出现在此?” “赵丞相不得陛下心意。” 君琛声音平静的点明事实。 世人都说他固执成性,眼里从无皇族王法,可谁又知道他的性子几乎与赵理如出一辙? 都说外甥似舅,他的固执,赵理都有。 “孤知晓,不过那又如何?”戚长容淡淡一笑:“在朝臣眼中,孤代表皇室,此刻孤站在这里,接下来该如何去做,想必他们心里清楚。” “殿下就不怕陛下盛怒?” 戚长容唇边笑意不改:“在父皇眼中,孤代表大晋未来,储君之意,哪怕父皇再厌烦赵丞相,都不得不重新衡量他的价值。” 她就如一颗坚不可摧的纽带,联系了皇室与赵家。 君琛明白她的意思,沉默良久,说道:“蒋伯文在朝堂数十年如一日的经营,费尽心血拉拢朝臣,不是殿下数日或数月就能撼动的。” 这是无法逃避的问题。 朝堂上有一大半都是蒋伯文的人,只要蒋伯文一声令下,东宫说是四面楚歌也不为过。 如果不是大晋只有一位皇子,或许蒋伯文会生出替换东宫的想法也说不定。 “孤知道,所以现下有一要事需要将军出手相助。” 在君琛疑惑的目光下,戚长容缓声道:“孤希望将军能在蒋伯文回京的路上伏击于他。” 君琛心里一惊,吓的手上的佛珠都差点掉落在地。 他道:“殿下是想杀了蒋伯文?!” 这个决定可不太好,甚至有些荒唐。 作为朝堂的一把手,蒋伯文在其中所起的作用简直无法想象,他一死,朝臣必乱。 况且现在还未找到他通敌卖国的证据,更遑论说他是敌国派来的细作,凭借莫名其妙的一腔怀疑弄死对大晋举足轻重的太师,太过胡闹了些。 太子一向沉稳,怎会突然生出这个想法? 面对君琛少有的质疑,戚长容不得不设法解释清楚。 重活一世,君琛是她意料之外的唯一惊喜,她怎能让他失望? 于是,她解释道:“将军误会,孤不想要蒋伯文的命,只是想让他迟些回京。” 再恨不得弄死蒋伯文,她都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动手。 想要一个人死太简单,难得是该怎么把他所做的丑事宣之于众。 就算要死,她也要让蒋伯文在大晋百姓的唾骂声中死去,而不是在他立功后,成为百姓心中的忠臣。 唯有这样,才能消解她心头之恨。 君琛松了口气,又变为那副温吞的模样。 “延迟他回京不难,难的是不过多了几日光景,殿下以为谢家就能和他抗衡了吗?” “谢家不行,那再加上杨家呢,倘若王家愿意淌这趟浑水,还有孙家也看不过他……孤要的是,蒋伯文举朝皆敌。” 蒋伯文性子多疑,谁都信不过。 他或许在朝中树敌多年,但他绝不可能对每一个敌人了如指掌。 一旦他心志不定,开始怀疑,整个朝堂都会成为他的怀疑对象。 那些人是否真的与蒋伯文为敌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蒋伯文眼中,他们皆是假想敌。 现在只差一个导火索,一个令蒋伯文彻彻底底失去耐心的导火索。 第82章:举朝皆敌 君琛又问:“倘若蒋伯文失去理智,对朝臣们发动无差别攻击,殿下又当怎么办?” 戚长容微笑,端是冷酷无情:“真到了那时候,生死由天。” 能在大晋朝堂立足的,无一没有后手。 面对蒋伯文,如果他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只能说明他们没有存在的必要。 君琛隐隐约约明白了些什么:“为了对付蒋伯文,殿下可以不惜一切?” 竹叶沙沙作响,戚长容没有说话,用沉默的态度表明一切。 君琛耸了耸肩:“看来在殿下眼里,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利用的,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牺牲的。” 他已经看穿了东宫的本质。 心够狠。 君琛本以为自己会很反感戚长容的所作所为,毕竟在她眼里,人命比草芥还不值钱。 而自己虽常年征战沙场,手上沾染鲜血不计其数,但从来没有错杀过一个好人。 可到了现在,他发觉自己已经能够平静接受所有关于她的一切,或许此刻哪怕她说要为了对付蒋伯文牺牲他,他也能眼皮也不抬的应下。 这就是君家的悲哀,无法抗拒帝命。 想了想,君琛褪下手中珠串,犹豫半响,终是递给戚长容:“这串佛珠开过光,能使人摒弃杂思,凝心静气,殿下性子过于弑杀,留着它或许有好处。” 戚长容义正言辞,不准备接受:“俗话说的好,君子不夺人所好,孤观将军时常携带于它,想必是心爱之物。” 君琛微笑,看穿她的心思,幽幽问道:“君子确实不夺人所好,可殿下……是君子吗?” “……” 没有任何防备被问了这么一句,戚长容心下一个咯噔,猛地抬眼看去,差点以为自己的真实身份被看穿。 等她细细端详一番,才知道君琛只是在嘲讽于她,并不是说她的身份问题。 她摸了一把额上不存在的冷汗,见君琛固执,便伸手将佛珠接了过来。 “如此,孤便多谢将军好意了。” 君琛笑不做声。 他的眼神太过诡异,似乎在等待什么,戚长容心底难免有些奇怪。 直到她戴上佛珠,君琛才慢悠悠的收回视线:“殿下不必言谢,我送殿下佛珠,一是感谢殿下所赠发带甚得我心,二是有另一要求。” 发带? 戚长容眨了眨眼,眼神往上移了一分。 二指宽的艳红发带与黝黑长发相交呼应,确实很是不错。 她由衷感慨:“唯有将军,才能让红色艳而不俗。” 换做其余任何人,都是俗不可耐。 听到这人夸自己,君琛唇边的笑意已经快要压不下去,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不屑道:“这是自然,何需殿下多说。” 明明被夸的飘飘然,还要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戚长容沉默了,她实在不懂君琛到底在矜持什么。 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他们二人之间哪儿来的那么多弯弯道道? 周世仁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发出警示,提醒他们有人在向这边靠近了。 戚长容趁热打铁,将飘落在石桌上的竹叶捻起:“将军还是说说你的要求吧。” “从今以后,无论殿下怎样算计,还请不要算计月秋的真心,若无意,请不要招惹,她性子固执,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戚长容挑眉:“只为此事?” 君琛点点头:“只为此事。” “行,孤答应你。”戚长容痛快应下。 不就是让她别玩弄赵月秋的感情吗? 君琛不清楚,她自己可清楚的很,有些东西天生注定了的,她就算想玩弄也没有办法。 竹亭恢复平静,却不太静谧,除了风声作怪,还有杂乱无章的脚步声逐渐向此处靠近。 戚长容单手撑着下巴,一派悠闲,一点也没有身为东宫太子的仪态,也没有避嫌的想法。 看着这样的她,君琛摇摇头,起身朝着脚步声来源处走去。 言青迎面走来,与君琛面对面的打了个招呼,而后一直往竹亭的方向探头探脑,啧啧道:“你和东宫的交情真不一般,人家向来不喜与我们这些纨绔子弟交往,唯有你能一请一个准。” 在言青心里,只有君琛能把人请来赵家,他自然想不到戚长容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赵月秋瞒着众人,大着胆子往东宫递了请帖。 君琛也没有解释的意思,默认了。 见他不说话,言青又用胳膊肘拐了拐君琛的手臂,纠结道:“你说我要不要去打个招呼?再怎么说那都是我大舅子。” 抛开身份不谈,他娶了九公主,也算半个皇室中人,偶遇太子自然该上前见礼。 “别靠她太近。”看着言青傻白甜的模样,出于朋友的立场,君琛认真的提醒了他一句:“你如果不想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就别搭理她。” 言青愣了愣,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解道:“君琛,你和太子吵架了?” 这话说的,好似人家是洪水猛兽似的。 “没吵。”君琛摇头,神态认真:“你信我的话,东宫比洪水猛兽还可怕,能远离就远离。” 言青顿了顿,狐疑地瞧了眼坐在竹亭里闭目养神的东宫太子,又瞧了眼几次三番警告自己远离东宫太子的好友,好一会儿后,终于道:“君琛,你是和太子吵架吵输了吧?” 君琛:“……” 他像那种吵架吵输了就在背地里抹黑人家的人吗? 他不说话,言青却以为自己说中了,惊讶道:“听说我这大舅子脾气好的很,你和她居然吵得起来,实在是怪哉。” “你想多了。”君琛被仿佛天生缺一根筋的言青弄得头疼无比,悠悠的瞟了一眼不知是睡着还是清醒的戚长容,认真道:“你的大舅子,会吃人。” 而且,六亲不认。 眼见着君琛越走越远,言青立刻收回落在戚长容身上的目光,也顾不得纠结要不要去请安见礼了,忙抬脚小跑着跟了上去。 他可还没忘记要与君琛相谈的正事。 没跑两步,就见前边不远处的人蓦地停下脚步,然后转过身来,脸色阴沉的往竹亭方向而去。 言青一直打量着君琛,见人去而复返,心情不佳,他不由得有些慎重,在与君琛错身而过时拦住他的去路,郑重的低声提醒道:“有事好商量,别仗着对东宫有救命之恩和东宫闹。” 在言青眼里,戚长容就算脾气再好,也改不了她是储君的事实。 上位者,最忌底下人无理取闹。 “我像是那么无聊的人吗?”君琛掀开眼皮,懒懒的瞧了他几眼,幽幽的道:“东宫是你的大舅子,可我不想成为东宫的大舅子。” “???” 听着他的话,言青一头雾水,总觉得无意间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正在享受难得悠闲时光的戚长容,突然察觉一片阴影遮挡在头顶,她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 随后睁眼,看见去而复返的君琛,微微扬了扬眉头:“你又回来做什么?” 君琛面无表情的在他原来的位置落座:“看着你,怕你去勾搭不该勾搭的人。” 他不是不相信戚长容,他是不相信赵月秋。 他太了解赵月秋是个什么样的性子,看中的就一定要得到,能不择手段的做出各种让人跌破眼睛的事。 相信此时在竹亭的四周,就有许多双一直注视着戚长容的眼睛。 只待他离开,然后那些眼睛的主人好一拥而上。 他在,赵月秋还能有几分顾忌不敢妄动,他一走,赵月秋就会如同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 戚长容难得吃瘪,转瞬哑口无言。 言青站在一旁,略有些尴尬。 不知为何,此情此景,他竟有种自己是多余的感觉。 他朝戚长容拱手行礼:“言青见过太子殿下。” 戚长容好似这才注意到他,得体大方道:“九妹夫免礼,请坐。” 难得见自家大舅子一次,言青难免有些局促,坐在石椅上,宛如在学堂听夫子教诲的学生一般,正经的不能再正经。 “九妹夫在这儿,那九妹应该也在吧?” 言青紧张到搓手:“是的,阿九正在后院与赵姑娘品茶赏花。” 戚长容目光在君琛脸上转了一圈:“九妹夫是特意来找君将军的?” “是……”言青刚想回答是,转眼一看君琛神情不对,忙改了口,一本正经的否决道:“不是,听闻殿下在此处,恰巧言青在附近,所以特意来请安的。” 他当然是特意来找君琛的,只不过这种特意与太子的问话比起来,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听到言青的话,戚长容笑了笑,眸光中尽是了然,意味深长的与言青道:“九妹夫来的刚好,孤这里有一小事想请九妹夫帮忙。” 一天有要事要办,言青来了精神,立刻道:“殿下说的哪里的话,为殿下分忧是年轻的分内之事,有何吩咐还请殿下直说。” 好不容易等到东宫太子求他办事,给言青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拒绝。 他已经做好了被委以重任的准备,毕竟能让东宫太子开口的,绝不是小事。 第83章:囚徒 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戚长容摇头失笑:“九妹夫不必紧张,真的只是一件特别小的事,孤不好出面,便只能委托你去办了。” “殿下请言。”言青倒也没多问。 “近日民间有一人因为放印子钱而入狱,想必很快就要审理。”戚长容没多说,只明白道:“孤要保住他的命。” 言青想了想:“那人是谁?” “谢家大郎谢翔。” 从未听闻过的人名,陌生至极。 言青犹豫半响,终是问道:“那人是殿下的谁?” 戚长容轻笑出声:“倒也不是孤的谁,只是一桩你情我愿的交易而已。不过,这桩交易能不能做成还未可知,三日后,若有人持孤的玉扳指到九公主府寻九妹夫,还请九妹夫助她一助。” 既然只用保住那人一条命,不用承诺其余什么,言青自然愿意帮忙。 反正放印子钱的后果也有轻重之分,到时候酌情减刑即可。 既不负太子所托,又不会令恶人逍遥法外。 在竹亭躲避半日,赵府宴会到了尾声,府中客人慢慢散去,戚长容也悄无声息的借着马车离开,独留身后赵月秋碎了一地的芳心。 君琛留在后面处理残局,见赵月秋失落的模样,不留情面的冷声道:“早早收心,我刚刚问过殿下,他对你无心,亦不会娶你。” 赵月秋抬眼看他,面上掩不住诧异:“怎会?娶我于东宫而言有利无害,殿下就算对我无心,审时度势后,应当也不会拒绝才是。” 君琛顿住。 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赵月秋明白,东宫就是一疯子,疯起来连自己都伤。 面对这样的人,她无法驾驭。 更何况东宫是大晋唯一的储君,心智过人不说,手段也层出不穷,她完全可以不用利用婚姻。 经过今日一问,东宫确实对表妹没有心思,表妹的一腔孤勇,注定要付诸一空。 “但她就是拒绝了。” 此话一出,赵月秋也不知该说什么了,满心的疑问不知向谁诉。 幸好戚长容早早落跑,否则以她的性子,拼上名声,说什么也要问个明白。 所谓三日之期,并不是随口一说。 三日过后,正是谢翔一案终审,过了那一日,就算戚长容出手,也无法改变结果。 这是她给马正理的限期,为了给他施加压力,她甚至还撺掇着一心想施救兄长的谢梦。 可见效果显著。 谢翔案终审前一晚,又是雷霆风雨的一日。 木宅老翁连夜将马正理求见的消息传入东宫,此时的宫门已经落锁,重重守卫之下,出宫颇要废上一番功夫。 戚长容得到消息时正在宽衣,准备入眠。 听闻侍夏的话后,她并未多想,立即穿戴整齐,当机立断道:“出宫。” 即便明知天亮后会迎来晋安皇质问,甚至会令许多人将目光放在五巷子口里,她也仍旧选择冒险行事。 这样的机会,实在太难得。 整个五巷子口陷入沉沉黑夜,唯有木宅一片灯火通明。 马正理穿着一袭白色囚衣,斑白的头发凌乱的披散在肩头。 他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被问罪的那一夜。 车轱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一辆极大的马车自远处行驶而来,骏马很是安静,像是得知主人心意,未曾发出一声嘶鸣。 木宅门前的枯木早已丧失生机,马正理站在枯木前,犹如一只落单的罪鬼,眉眼间皆是落寞。 车辆在木宅门前停下,戚长容从宽大的车厢中走出,侍夏恭敬的先行跳下,扶着她脚踩小蹬走下。 马正理撩开衣袍,当即跪下:“罪臣马正理,见过太子殿下。” 见他着装,戚长容淡声问道:“马大人这是何意?” 仅仅几天的时间,马正理脸上似又多了几道沟壑:“既是回忆罪行,就该身穿囚衣,以慰君门在天英魂。” 听着他的话,戚长容认真点头,而后一行人入了木宅密室。 这是马正理头一次踏足此地,里面摆放了许多卷宗,其中还有戚长容亲笔书写的各种记录。 他翻开一看,全都是关于君门的。 可想而知,为了查清这件事情,戚长容废了多少心血。 待戚长容坐下,马正理则恭恭敬敬的跪在她的脚下,不做任何挣扎,缓缓道来: “十年前,罪臣是负责君门后续粮草的粮草押运官,十万大军的储备之粮都需经过我手。大战前半月,君门曾连续上诉几道‘急求令’,一是为粮草,二是为援军。” 侍夏奉上一杯热茶,戚长容却不急着入口,心思全然放在马正理身上,听他这样说,她便问道:“有史以来,凡是有重大战事,都该粮草先行,并且另行储备,为何那一次,粮草竟然落在大军后面,耽搁了近乎整整一月?”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君门再怎么强大,也无法承受无粮之战,一月时间,足以拖垮十万大军。 那个时候,马正理和粮草又在哪里? 听闻她的质问,自松口的那一刻,马正理便知道他再无后退的余地。 这是一场交易,他要救谢家人,就必须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罪臣护送粮草按时从上京出发,因粮草数目过大,便先行分散一部分由援军带走,途中曾遇天降大水,途中多有耽搁,虽是如此,罪臣也奋力前行,满打满算,也只迟了九日光景。” 戚长容眸光一凝,眉头深锁,反问道:“九日?” 这就奇怪了,所有卷宗的记录都说君门一战粮草迟了整整一月时间。 说到这里,马正理难掩激动:“只迟九日,按理来说,援军速度比粮草速度更快,他们所带粮草数目并不小,虽不能长久支撑,只撑九日却无问题。” “可当我带着十万大军的粮草进入凉州临城时,大战结束,城门已破,君门几乎全军覆没,只余援军留守城内清理战场。” 马正理脸上淌下两行清泪,似是重新见到了那日尸横遍野的场面。 戚长容缄默不语,上辈子她就是死在国破之时 他掩面而泣,叹了一声:“再之后,罪臣来不及诉状回京,就被援军控制,软禁在其中一处宅院,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再过不久,等罪臣终于能重见天日时,迎接罪臣的就是陛下亲自颁布的捕捉令。” 自那以后,他的罪名就此定下,百姓们的唾沫口水几乎将他淹没。 听到这些无人可知的事实,戚长容想的更多了些:“马大人,你可知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他迟了九日。 那问题就出在那九日,只要弄清楚那九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疑惑便能迎刃而解。 马正理却是摇头,脸上泪痕犹在,情绪却平稳了许多:“罪臣不知。” 天降横祸,九日延误实在情理之中,可援军带着粮食,令君门再坚持九天绝无问题。 被软禁之后就是问罪,直到被下至大理寺三司会审,他才知道延误九日变成了延误一月。 他无处诉冤,被迫接收会审。 “陛下曾夜至牢狱与罪臣谈话,话里话外都是让罪臣认罪伏法,陛下之命,罪臣无法违抗,只得照做。”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除了他以外,还有护送粮草的所有人,凡是不满妄图申冤的,最后都一一死去。 所幸最后马家只是被抄,自己被贬千里之外不得自由,但还是保住了一条小命,一家老小虽受尽委屈,被百姓唾骂,可变换身份后日子过的也不算太差。 戚长容明白过来,喃喃道:“你有错,但并不是导致君门被灭的罪魁祸首,而父皇竟然插手……” 君门势大,深得民心,父皇忌惮君家,但却绝不会使阴谋手段谋害整个君家,他应当明白君家对大晋的意义。 是以,除非那罪魁祸首与皇室有牵连,而父皇最在意皇室颜面,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人成为千古罪! 戚长容恍然大悟,清楚症结所在,连忙又问:“带领援军前去支援的是谁?” “曾经的成王,陛下的亲弟。” 说起这位成王,其实也是一位传奇人物。 他足智多谋,保护疆土,是唯一可与君门并肩的人物,听说更是与君琛的父亲是知交好友。 如果派去支援的人是他,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他又怎会让君门遭此大劫? 戚长容神色冷凝,吩咐人将马正理带了出去。 出去之前,马正理好似瞬间老了十岁,颓然提醒他道:“殿下,罪臣奉劝殿下一句,不要再查了。罪臣虽不知道那九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此事牵连甚深,凭陛下的性子,一旦知晓,绝不容您继续查下去。” 知道那件事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成王也在多年前暴病而亡,再查下去,也查不出所以然来,反倒会徒增陛下猜忌。 听着这话,戚长容舒了口气,却淡淡的摇了摇头,就算是皇室理亏心狠,她也不会隐瞒退避:“孤行事,必将有始有终。” 马正理无话可说,不再多劝。 戚长容从密室出来,站在院中回廊。 马翠宛然行礼,轻声道:“殿下。” 第84章:狐朋狗友 “不必多礼。”戚长容微微颔首,问她道:“谢梦现在如何?” 马翠抿了抿唇,低声道:“大夫瞧过了,现在人已清醒并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要将养个把月才能恢复。” 谢梦是仵作,最熟悉人体的结构,知晓从哪里下手能要人性命。 她对自己够狠,割破双手手腕,露出森森白骨,奄奄一息之际,逼的马正理不得不管。 两人一时无话。 还是马翠憋不住,声音里略有些苦闷:“其实这些年来,父亲心里一直很苦。” 有怨无处诉,有家不可归。 年轻时的他,其实也曾有过意气风发的一面。 听着马翠隐含胆怯的声音,戚长容瞧了瞧她,认真道:“人生在世,又有谁能一生不苦?” “谢梦手上有孤信物,你让她明日一早持信物敲响九公主府大门,自有人会救她兄长。” 见该吩咐的都吩咐的差不多了,侍夏打着伞,垂眸守在一旁,低声提醒道:“殿下,咱们该回宫了。” 雨势渐小,在戚长容踏出木宅的前一刻,平静的风雨再次袭来,一道惊雷闪电自天边划过,霎时照亮了院中景物。 与此同时,身后的宅院之内,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爹!!!” 马正理是忠君之人,即便被冤枉了,也选择一声不吭的担下所有罪责。 这样的人,无法承受叛君的愧疚。 他的死亡在戚长容的意料之中。 不过她没想到马正理会死得这样快,毫不犹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仿佛多活一刻都是罪孽。 当马正理真的死在她的逼迫之下时,戚长容内心比想象中的平静:“不要惊动太多人,找个偏僻的地方,葬了他吧。” 她的态度委实太过冷漠。 听着这话,侍夏心中止不住的一冷。 虽然猜想殿下不会在意马正理的生死,但真的确认下来,还是有一股苦意在心底蔓延。 站在戚长容的位置想了想,侍夏也找不出比这更好的处理方式了。 马正理本就不该出现在上京,就算死在此地,也只能悄无声息的死掉。 东宫的大部分消息是与君府共通的。 戚长容的逼迫,马正理的死亡,都及时传入君琛的耳中。 战场外一向疲懒的君琛难得失了眠,面无表情的站在窗边一夜未睡,看着雨势停歇,朝阳从远处升起。 清晨,周世仁推开门,屋内凉气弥漫,空气有些湿润。 他一眼瞧见立在窗边的某人,微微一愣:“将军,你一夜未睡?” 这就奇了怪了,他不是一向嗜眠如命的吗? 许是站的太久,开口之前,君琛先是咳嗽了一声:“派人去路上将蒋伯文拦一拦,记得伪装的好些。” 周世仁:“你决定了?” 君琛脸色缓和,认真道:“既然东宫给出了她的诚意,我们君门自然也不能落后太多。” “这一动手,咱们就彻底和蒋家撕破脸皮了。” 君琛嗤笑一声,不屑道:“就凭他蒋伯文,我君门何俱?” 那日从赵府回来后,他就一直在犹豫,不知该不该听东宫命令行事,可昨夜得到消息后,他便想好了。 东宫能不顾一切的调查往事,他君门也能将一切置之度外。 凭心而为,绝不后悔。 预想中的责骂如期到来。 太子半夜无故离宫一事终是引起了晋安皇的不满。 趁着早朝还未开始,晋安皇疾步驾临东宫,见到一脸疲惫的戚长容后,不由分说的对她劈头盖脸一阵骂,字字愤怒至极。 “你身为东宫太子,行事必须有章程,宫门寅时初下钥,你怎可寅时末不顾规矩非要出宫,简直不成体统!” “还有,你有何事不能白日处理?你可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深夜出宫,你若出事又当如何!” “是不是朕对你太过放纵,以至于让你连皇家颜面都不放在心上了?” 越说,晋安皇越激动,到最后说的唾沫横飞,半点帝王的仪态也无。 在他眼里,他就是一个为了自家不听话的孩子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责骂之下,藏不住的是他一片慈父之心。 在他说累了后,戚长容极有眼色的递上一杯温茶:“父皇莫要伤怀,是儿臣不懂事,让父皇担忧了。” 该示弱的时候就示弱,该服软时更不要犹豫。 面对晋安皇,戚长容早已琢磨出了一套应对方式。 在他盛怒时,不可与之对着干,硬碰硬没有好结果。 晋安皇脸色铁青,不接受戚长容的讨好:“你实话告诉朕,你是不是在外面结交了许多狐朋狗友,否则行事为什么会越来越没有章法?” 他的太子一向循规蹈矩,最为乖巧听话,朝堂之上谁不夸赞太子绝世无双,智慧过人。 他一直暗自得意太子出色,并且让人省心。 结果这半年来,东宫各种妖蛾子层出不穷,处理事物不仅没有之前得当,还各种得罪人。 越想越有可能,晋安皇狐疑的一小眼神儿在戚长容身上瞟了又瞟。 戚长容啼笑皆非,保持奉茶的姿势不动:“父皇多虑,儿臣所去之地极少,平时虽喜喝茶听曲儿,可谁能有那本事影响儿臣的作为?” 寻花问柳,吃喝嫖赌,她一样不占,至多只是这半年来做事肆意妄为了些,不再如之前那般谨慎多虑。 听到这话,晋安皇半信半疑:“你说的是真的?没有人撺掇你做些什么?” “自然没有!”戚长容斩钉截铁,晋安皇的脸色终于好看了几分,闻言眼皮也不抬的哼了一声:“你身为东宫太子,肩负大晋江山的未来,凡事要以皇家威严为重,不可任性为之。” 戚长容连连点头,又将茶杯往上举了举,讨好之意无以言表:“父皇说了那么多,想必也口渴了,先喝点温茶润润嗓子。” 晋安皇架子端的十足,眸光微微一动,一双墨黑的眼睛似乎能把戚长容看穿,让人压力倍增。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先接过茶杯饮了一口,怒气消减但依旧不满,悠悠的道:“太子,你别以为此事就这样过去了。” “说吧,昨夜你因何事出宫?” 戚长容笑的艰难,脸都要笑僵了。 这让她怎么说? 她难道要告诉晋安皇,她在意图摧毁皇室百年来累积的声誉吗? 她敢肯定,在她查清事实之前,晋安皇会毫不犹豫的打死她,就算她是大晋唯一的储君也拯救不了她。 看出他的逃避之意,好似又想糊弄过去,晋安皇眉目一沉,不怒自威:“不想说?” 戚长容心里一惊,瞬间回神,知晓是沉默时间太长引起了晋安皇的戒心,忙道:“没有不想说,只是不知该如何说,怕耽误了父皇的早朝时间。” 晋安皇神色微缓:“你且说上一说,朕一日不上朝又有何妨?” 戚长容:“……” 她是真的笑不出来了。 望着晋安皇微沉的表情,三秒过后,她决定甩锅君府。 有了这个想法,就一发不可收拾。 虽然有些微的愧疚,但也无伤大雅,而且好处还是很多的。 比如,父皇派人去查证时,君家肯定是站在她这边的。 比如,在世人眼里,她这个深居简出的太子殿下也就和君大将军走的近些。 再比如,她本来就是帮君琛做事,有些后果他也应该一起承担。 各种借口一涌而出,于是,她眼睛也不眨一下的撒谎道:“昨夜君大将军心有苦闷,约儿臣喝酒,父皇也知道他对儿臣有救命之恩,儿臣不好拒绝,只好硬着头皮舍命陪君子。” 晋安皇鼻翼动了动:“你身上并无酒味。”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接下来的便会顺利多了。 “儿臣酒量极好,君将军酒量奇差,几番推杯换盏,他就倒了,儿臣才得以脱身。” 晋安皇信了一半:“君琛为何饮酒消愁?” 戚长容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晋安皇,有些犹豫的道:“听说是……为情所伤,儿臣也不太确定,也不太好问他。” 君琛今年二十,在别人儿女满地跑的年龄,他却连个未婚对象都没有。 他年少英雄,但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在男女之情上碰壁也实属正常。 晋安皇信了,感慨了一句:“看来,是时候考虑给他赐婚了,否则以他温吞的性子,君家怕是要就此绝后。” 至此,一架硕大的黑锅,稳稳的扣在君琛脑袋上。 见他终于不再询问,戚长容默默的,将自心底泛出的心虚摒弃在外。 茶水微凉,触手温润的茶杯渐渐失去温度,晋安皇很给面子,在茶水彻底凉掉之前将之一饮而尽。 他抬步,正准备离开,转而想到了另外一事,沉吟片刻后问道:“你可与陈国三皇子碰过面?” 戚长容不明所以,果断摇头:“未曾。” 晋安皇放了心,叮嘱她道:“若陈国三皇子求见你,你只管拒绝,不必和他打交道。” 那等胸无大志的纨绔子弟,自个儿不思进取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要影响他大晋贤良的太子。 太子性子就算再怎么孤僻,晋安皇也不愿他多一个只会拖后腿的朋友。 戚长容本就没打算和陈三思有什么牵扯,闻言更是对他毫不感冒,不见面而已,对她无任何影响。 于是,戚长容坚定的道:“父皇放心,儿臣定遵循旨意。” 听到她的话,晋安皇颇为满意,刚想夸赞她几句,一想到满朝文武还在等他上早朝,不好再做耽搁,便一拂长袖在众人的簇拥下施施然的离开东宫。 第85章:一妻二妾 因为怜惜君琛一把年纪还未成家,再一联想到与他同龄的男儿们皆儿女环绕膝下,晋安皇心中难得有愧,随即将他的婚事放在心里。 而被他记住的人或事,有好也有坏。 比如说,他的心血来潮忙坏了身边的内侍,内侍不止要打听各家女儿的品行,还要将凡是处于适婚年龄的女儿家们以画像的方式一一呈现在晋安皇眼前,供他挑选。 渐渐的,内侍打听的多了,民间就传出了晋安皇要给东宫太子选妃,并且令人明察暗访的流言。 贵女们闻得风声,皆心中大喜,都严以律身,试图拿出最好的一面,争一争太子妃之位。 外界流言流传甚广,说的有鼻子有眼,就连君琛也快相信了。 就在这时,晋安皇趁着早朝之日,当众询问君琛的终身大事,并且将这些日子挑选出的贵女画像赏赐下去,只待确定最后人选。 说完后,晋安皇满心安慰的抚了抚胡子,故意意味深长的多说了一句:“大将军年少有为,身强体壮,若是娶一贤妻不够,咱们还可顺便纳上两个貌美妾室,为君家开枝散叶嘛。” 娶妻就已经够麻烦了,还纳妾,还一纳就是两个…… 众位朝臣一边在心里吐槽晋安皇的不要脸之举,一边惴惴不安,暗中祈祷自家女儿千万不要榜上有名…… 而那些从前一直遗憾自家闺女长相太过普通的臣子们皆都心中庆幸,幸好他们闺女长的丑,不然嫁给君琛,就是嫁给无穷无尽的麻烦。 谁知道这位会在什么时候心情不好,又来一个抗旨不尊,到时候连累一家人受罚。 不过,此话一出,倒是无意间破解了上京的传言。 原来晋安皇之所以突然关注京中贵女,不是为了给东宫挑选太子妃,而是突然操心起了君门的大将军。 本以为晋安皇的神来一笔会令君琛心中不爽,然而他本人却面色不改,神色恭敬的向晋安皇道: “大丈夫顶天立地,为国鞠躬尽瘁,怎能耽于儿女私情。况且这些年来臣一个人独居惯了,若是突然娶妻,怕是有负家中女眷。” ——娶妻,他还未曾想过这个问题,以前是没时间想,现在是没心思想。 晋安皇笑了笑,笑容有些暧昧:“这些年大将军独自一人,身边也没个丫头伺候,自然不知娶妻的好处。这样吧,大将军先将这些画像拿回去瞧瞧,若看中了谁,只管派人进宫与朕说一句,朕愿意当个中间人。” ……君琛默然无语。 礼部尚书王哲彦更是羞愧的恨不得掩面而泣。 陛下一向最重规矩,今日怎的如此怪异?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谈起了大将军的终身大事不说,言语间还如此露骨,简直有失体统。 自从回京以后,君琛觉得自己脾气越来越温和了,即便到了被人当众逼婚的地步,他心里也没有半点恼怒。 但脾气好了一些,不代表任何事都能心平气和的接受。 此时,他的脸色便有些僵硬:“微臣多谢陛下好意。” “爱卿客气。”晋安皇笑着摆摆手:“爱卿乃国之栋梁,终身大事自然该谨慎一些,慢慢挑,不着急。” 宁可挑剔,不可勉强凑合。 他本想让君琛尽快成亲,免得再半夜将太子叫出宫借酒浇愁。 不过转而一想,反正这么多年都等了,再多等上几月也无妨。 于是,他便不着急了。 晋安皇意图赐婚君琛的消息很快传遍上京,有人扼腕叹息,也有人幸灾乐祸。 蒋尤盯着君琛的眼神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看来,咱们的陛下有当媒人的爱好,你我都是他爱好的牺牲品。” 徒弟的婚期近在眼前,陛下又开始琢磨师傅的婚事了。 不得不说,他们的陛下实在很闲。 君琛懒懒的翻了个白眼:“慎言,你刚从蒋府重得自由,难道想再被关上几天?” “不想,好不容易出来了,谁还想回牢笼挣扎?”蒋尤猛的摇头,一不小心,手上酒杯‘砰’的一声落在桌面,水渍四溅。 他叹了一声,抬头望着天空的一轮弯月,语气有些伤感:“再过几天十二公主就该及笄了,听说十二公主府也整理好了,与九公主府只隔一条街……” 说来也悲催,他年纪轻轻,本该一展宏图有大好报负,结果却出师未捷身先死。 而且,都知十二公主与九公主之间起了龌鹾,现在两家府邸又隔的这么近,要是时常起点小摩擦,作为十二驸马,他又不能什么都不管,定是麻烦不断。 他真怀疑陛下是故意这么安排的,好让两个公主自相残杀。 君琛没说话,他当然明白蒋尤的苦闷。 十二公主及笄之礼三日后,就是他们的大婚礼。 到了那时,蒋尤就不是蒋尤,而是入赘的十二驸马了。 “我倒是希望我爹能晚点回来,他晚点回来,婚期说不定就延后了。”蒋尤美滋滋的做着白日梦。 君琛很想告诉他,就算你爹延期回京,你的婚期也不可能再向后延迟的。 然而看着蒋尤脸上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君琛总算有了点作为师傅的自觉,没有向他千疮百孔的身体补刀。 认真说起来,蒋尤不过也只是戚长容阴谋算计下的牺牲品而已。 另外一边,得知朝堂消息后,陈三思笑倒在酒桌上,一只手猛拍桌面,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我看晋国皇帝陛下分明是瞧君琛不顺眼,想给他找点麻烦。” 哪有人娶妻时顺便把妾也纳了?分明是想把人夫妻变成仇人啊! 放眼天下,就算糊涂如他,也不敢做这么不着调的事儿。 探听消息的陈一轩澄清道:“大将军并未答应,朝堂的百官大臣也没一人敢吭声。” 在没有任何人帮衬的情况下,晋安皇又有意针对,可想而知,君琛当时的境地有多尴尬。 陈三思笑的肚子痛,一只手扶墙,一只手按着肚子,难受的哼唧两声:“但他也没拒绝,实行了‘拖’字法。” 陈一轩递上一杯茶,怕陈三思笑的岔气,毫不留情的吐槽道:“是个正常人都会拒绝,换座殿下你,又敢不敢在一日之内娶妻纳妾?” 陈三思仔细的想了想,而后果断摇头:“除非我想英年早逝。” 陈一轩幽幽的道:“那不就结了,君将军会拒绝也在情理之中。” 虽是如此,道理陈三思也明白,可笑意涌上心头,他还是止不住乐了又乐。 实在是太好笑了,能看君琛的笑话,是他人生一大乐事。 见陈三思越笑越夸张,陈一轩看着他的表情有些郁闷,提醒道:“再过不久就是晋国十二公主大婚之日,殿下可有准备礼物?” 陈三思喝了口凉水,等情绪再度恢复平静后,他一只手撑着头,才漫不经心的道:“这等小事你去准备就行,何必麻烦我。” 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回答,陈一轩早有预料,如以往一般,识趣的说道:“那等到时候,我就代表殿下,将礼物送进十二公主府就行。” “谁要你送了?”陈三思狐疑的瞧着他,反问道:“我有说不去吗?” 陈一轩憋了口气:“你不是让我自个儿准备礼物吗?” 既然都这样说了,那就代表他肯定不会参加晋国十二公主的成婚大礼了。 陈三思咦了一声,嫌弃的瞧着他,语重心长的解释道:“礼物由你送,酒由我吃。” “为何?” “他们都不希望我与长容太子见面,但我偏偏要见,我倒想看看被他们严密保护起来的长容太子,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十二公主是长容太子的庶妹,如此盛典,她作为长兄,总该出面为自家妹妹撑场子的。” 所以到时候不愁见不到人。 陈一轩:“……” 说到底,主子还是想和长容太子一较高下。 不过,一个是盛名在外的纨绔,一个盛名是在外的贤良储君……两者有可比性吗? 怎么办,完全不想和自家二货主子交流。 这场谈话以陈一轩沉默作为最后结果。 他认命的备了一份不薄不厚的礼物,待到晋国十二公主成婚那日,由自家主子提上门。 十二公主的及笄礼如期到来,这一日,她穿戴上了最为华美的金冠华服,骄傲的如孔雀般,高高扬着下巴,俯视所有跪在她脚边的奴,做足了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戚长容是授礼人,他手里拿着代表皇室公主成年的玉穗,要在及笄礼气氛被渲染的最热烈的时候交给她。 戚孜环惶恐不安,以为戚长容将要在如此重要的时刻为难自己。 但事实出乎她的意料,从始至终,戚长容的表情都是淡淡的,脸上始终带着温和有礼的笑意,甚至精心备了一份丰厚的礼物,填进了她的嫁妆栏里。 直到礼毕的那一刻,她高高挂起的心才缓缓放下,心里却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失落。 因为……太子没有跟她说一句多余的话。 整个过程,真的只是走了一个过场。 她并没有气馁的时间。 三日后的清晨,在天还未亮之时,她于睡梦中便被人从床上扯了起来,一屋子的婢女有条不紊地为她洗漱洁面上妆,以及穿戴。 第86章:一波三折 戚孜环只能像个木偶般任人摆布。 唢呐声震天呼地,莲池宫一片喜气洋洋,像是要是要把这一生都不能用大红色的遗憾补上,这一日,红色的绸布几乎覆盖了莲池宫的每一个角落。 按照大晋规矩,家中姊妹出嫁之前,长兄需得当众问出三个问题,一旦新娘给了否定的回答,那么婚礼便作罢。 这一次虽是驸马入赘公主府,但规矩不能变。 戚长容身穿一袭藏青色长衫,胸襟处以金丝雕绣,做工精致。 为了应时应景,她命绣娘在袖口处绣了一条 迷你的暗红色的游龙。 “与蒋家大郎成婚,是否为你所愿?” 戚孜环顿也不顿,肯定的点头:“是。” “与蒋家大郎成婚以后,你是否会后悔?” 现在还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又怎么谈得上后不后悔? 戚孜环被问得有些心慌,仍是肯定的答道:“不会。” “成为蒋家妇,你便不能如之前那般肆意妄为,你可否甘愿?” 莲姬一个眼风扫过来,戚长容立刻点头:“甘愿。” 这点她心知肚明。 她虽是皇室公主,尊贵无比。可蒋家在朝中势大,蒋伯文更是深得圣心,成为蒋家妇以后,她必定有诸多顾虑。 俗话说得好,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蒋太师的面上,她都不可过于为难蒋尤。 三问已过,莲姬以眼神示意继续,宫女连忙将装着红盖头的托盘奉上。 戚长容拿出盖头,亲自盖在戚孜环头上。 无人可知,在红盖头盖下的那一瞬间,戚孜环捧着红苹果的手在发抖。 她听见戚长容在耳边说:“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只要你还当自己是戚家人,不做损害戚家名声的事,长兄护你。” 戚孜环垂眸,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送亲队的阵仗很大,为表皇室恩宠,送亲队特意环绕上京都城一圈,接受百姓们的注目洗礼。 一个时辰后,婚车才稳稳地停在宾客满堂的十二公主府。 身穿喜服的蒋尤仪表堂堂,早已静静的等候在门外。 他有些失望,幻想中的抢亲悔婚并没有发生。 可当戚孜环从马车上下来时,来参加喜宴的九公主却没有闲着,当机立断的拦在门前,隔绝蒋尤与戚孜环的红绸。 “慢,本公主作为十二长姐,如今虽没有三问,却也有一问要过。” 言青从人群中窜出,朝蒋尤歉意的笑了笑,温声对着九公主道:“阿九,三问是长兄的规矩。” 戚阿九挑眉:“怎么,本宫作为十二皇姐,难道连问都不能问了?” 言青有些为难,他太了解九公主的性子,她分明是想把曾经在九公主府丢的面在今日全部找回来。 见事情回转有望,一直萎靡不振的蒋尤终于来了些许精神,根本不把自己当今日主角,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道:“九公主是十二公主的皇姐,同出一脉,自然有资格一问。” 问吧问吧,最好把这桩亲事问黄。 只要不是他授意的,这桩亲事就算黄了也怪不到他身上。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解放了! 蒋尤隐隐有些兴奋的搓了搓手,眼中爆出一阵精光,恨不得替戚阿九问话。 戚孜环盖着盖头,外人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出她的声音还算平静:“九皇姐请问。” 不让她问不行,她现在就挡在十二公主府的大门前,她不让路,没有任何人有胆子强逼。 戚孜环心情郁结,本就朦胧的喜悦又被盖上了一层灰雾。 她现在有些后悔当初在九公主府闹出的笑话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她真怕戚阿九不顾场合的胡闹一通,让她也成为整个上京茶余饭后的笑谈。 宾客们之中无一人站出阻止,皆是一副看戏的态度。 戚阿九不负众望,问出的问题刁钻无比。 她问:“十二嫁给蒋尤,到底是因为蒋尤这个人呢?还是因为蒋家那个家?” 这就有些尴尬了。 此言一出,就连不想让这桩婚事顺利进行的蒋尤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戚孜环,其实他也很好奇,十二公主之所以嫁给自己,到底看上自己还是看上了蒋家? 虽然他们两人是被一场莫名其妙的落水而牵连在一起的。 戚孜环捧着红苹果的手微微用力,她是被气的。 她多想掀开红盖头与戚阿九理论一翻,但她知道今天不能出任何意外,于是她只能压下所有脾气,语气尽量温和的道:“蒋尤与蒋家本就是相生,若是两者其中缺一,我又怎能与他成婚?” 这个回答不是最好的。 戚阿九还想再说,言青却立刻手疾眼快的将她拉到一旁,略有些歉意的朝蒋尤抱拳:“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十二妹与十二妹夫见谅。” 两人自然见谅。 戚长容终于可以踏进她满堂喜色的十二公主府。 就在拜堂前一刻,意外又发生了。 声名狼藉的陈三思在环顾宾客圈后,并未看到预想中的身影,原本新人已经弯下腰了,他却当众叫了停。 “十二公主,今日怎么没看到长容太子到来?” 戚孜环气得差点把手中苹果掰成两半。 她不就是想成过个婚吗?怎么一波三折的? 先是戚阿九不识趣的问了一个差点令她心神崩溃的问题,后又是这邻国皇子殿下不识趣的打断吉时。 她真的是,想骂人。 蒋尤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甚至体贴的立在原地,准备等戚孜环回答。 戚孜环顿了顿:“太子哥哥在皇宫内便已经送过嫁,她不会亲临公主府的。” 陈三思:“……” 不得不说,这个结果出乎他的意料。 就算是庶妹成婚,再怎么着也是个公主,长容太子竟然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想见的正主没来,陈三思立即变得兴质缺缺,甚至当众打了个哈欠,无聊的撇着嘴道:“既然太子不来,本皇子也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恭祝十二公主与十二驸马百年好合。” 话音一落,他轻拂衣袖,在众人的视线洗礼之中,飘飘然的离开。 戚孜环气得浑身都忍不住战栗起来,她所维持的贤淑表象几乎就此破灭。 欺人太甚,实在欺人太甚! 仗着邻国皇子的身份,扰乱她的大婚吉时不说,连一句歉意也没有。 宾客们都知道十二公主气的不轻,连喜气都被这一波三折冲淡不少。 陈一轩小跑着跟在陈三思身后:“殿下,你此举实在太不合适了,不得罪人吗?” 陈三思行走的速度越来越快,也气得不轻:“得罪谁?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而已,我还没有怪她让我白跑一趟!” 陈一轩头疼扶额:“殿下,您这是强词夺理!这是皇室的规矩,太子与皇帝从来不参加公主正礼的。” 陈三思停下脚步,陈一轩低头猛跟,毫无察觉之下,一头撞上了他的后背。 陈三思回头看他,阴沉沉的磨了磨牙:“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早点跟他说,他用得着白跑一趟吗? 陈一轩捂着撞疼额头,故作无辜的眨了眨眼:“殿下,你也没问啊!” 不问,他怎么说? 陈三思气了个倒仰,恨不得戳破陈一轩的额头:“你这才是强词夺理!” 忍了多日,他终于忍不住了,吩咐陈一轩道:“你即刻去查长容太子的行踪,我就不相信他一辈子不出东宫。” 越不让他见,他就越要见。 本来他还打算低调点,争取不在晋国惹事。 可这一次他不惹人,人却惹到他了。 陈一轩领命而去,事情很快就查清楚了。 第二天,陈三思就收到了许多关于东宫太子的消息。 比如说,长容太子最常去的那家茶馆。 有了之前几次扑空的经验,痛定思痛之下,陈三思决定安排人手在茶馆守株待兔。 唯一可惜的是,他连东宫太子的一张画像都没有。 人声鼎沸的茶肆里,戚长容选了一间相对安静的包厢,与君琛小饮对酌,身边还跟了个调和气氛的周世仁。 周世仁是自己强烈要求跟上的,这两位的脾气都太过怪异,一言不合就有可能陷入冷战。 作为君府的谋士,既然君琛决定站太子一边,他自然要负责各种谋划。 那么最重要的前提,就是不能让这两位闹掰。 戚长容煮茶的手艺不错,茶香溢满了整间包厢。 “听说陈三思一直在查东宫,你是否应当做些什么?” 君琛不太爱喝茶,他更喜欢的是酒,是以,抿了口后便放在一旁。 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别说周世仁了,就连戚长容也不敢让他沾酒。 这要是一不小心喝多了,他岂不是要到上京每一家住户的房顶一游? 戚长容自斟自饮,神态悠然:“他要查便让他查去,他能查到的都是孤想让他查到的。” 至于其他的,哪怕陈三思手段通天,也绝对查不到半点痕迹。 君琛瞧了眼神色如常的戚长容,问道:“他想见你一面,你为何不让他见?” “他想见孤就要见他吗?”戚长容淡笑,语气冷然:“他以为他是谁。” 第87章:十年之约 “陈三皇子已经见过殿下了。”周世仁饮了口茶,不着痕迹的提醒道:“在殿下是居安公子的身份时。” “那又如何?”戚长容挑眉:“要怪也只能怪他有眼无珠。” 茶肆并不平静,陈三思铁了心要找她,几乎每个地方都守着不同的人,此时楼下就有几个。 而她并没有以特殊方法进入茶肆,而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的踏进来的。 在他们眼中,自己只是君家的居安,与东宫扯不上分毫关系。 是以,他们又怎会注意自己这个小喽啰? 只是,或许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多次从面前经过的人,就是他们遍寻不得的东宫太子。 听到戚长容的话,君琛赞赏般的点头,说道:“他就是有眼无珠,所以你别与他相交。” 这陈国三皇子委实浪荡,从十四岁起身边就没有缺过女人,青楼花魁,未嫁姑娘,新晋寡妇…… 他的后院收容了太多来历不一样的女人,而那些女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长的漂亮。 正是因为她们有一张好看的皮囊,陈三思多有纵容,对于她们之间的打打闹闹从来不管。 君琛绝不允许戚长容染上和陈三思一样的毛病。 温柔乡,最容易消磨英雄的雄心壮志。 又有一个人让她远离陈三思,戚长容问他道:“你也觉得陈三思此人不可交?” “放浪形骸,相交无益。” 君琛难得主动评价一个人,这是他对陈三思唯一的看法。 所有关于陈三思的传言,无一不带着唏嘘。 这样的人,坏不坏另说,但品行问题不可忽视。 戚长容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君琛对陈三思的看法让她微微有些意外。 转念一想,又非常符合现在的情况。 上辈子的陈三思年少时确实足够荒唐,听说陈国史官弹劾他的折子几乎堆成了山,但他仍旧毫不收敛,荒唐之名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要不是陈皇拼命护着,陈三思早就被朝臣们的弹劾之语戳成骷髅了。 待他名声回转,屡次进献良策,在陈国以‘智’声名大噪时,年逾二十五六。 戚长容记得,晋国城破时,陈国正处于内乱之中,陈三思作为皇室的受宠皇子,年幼时得国之庇护,在内乱爆发后,举国哀鸣下,当仁不让的站在最前方。 至于他有没有成功平息内乱,戚长容却是不知道了。 那时候的她,长眠于皇城之下。 现在的陈三思与君琛同龄,及冠之年,正是臭名昭著。 戚长容低低一笑,不去与君琛争辩。 无论陈三思日后多有出息,那也是五六年以后的事。 君琛注意到戚长容笑意中的深意,她的目光平静悠远,明明注视着他的方向,眼中却无他的身影,似乎只是借着他,看向了那未知的地方。 君琛垂眸,抿了一口苦茶,任由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殿下在想什么?” “想你。”戚长容脱口而出。 君琛一怔,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回答,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 见他反应,戚长容回神后发现用词有些不对,恐会令人心生误会,又道:“听说父皇在金銮殿上欲给将军赐婚,孤便在想,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有此荣幸成为大将军夫人。” 她不解释还好,解释后反倒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提起这件事,再想到堆满书房的女子画像,周世仁也笑出声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道:“我也挺好奇的,那些女子个顶个的好,不知将军好的是哪一款。” 君琛瞥了他一眼,一看他猥琐的模样,就知道此人肯定偷偷的将画像上的女子品评了一遍。 “哪一款都不好。”君琛慢吞吞的道:“男儿当顶天立地,红颜皆是浮云。” 见周世仁眼神游移,他再道:“待我回去就将那些画像烧了。” 看周世仁还偷看什么。 上京未解之谜之一。 君琛及冠,且劳苦功高,却仍没有成家的意思。 戚长容也是俗人一个,借此机会,便准备套他的话:“孤有些好奇将军至今未成家的原因。” 君琛表情散漫:“殿下也未成家。” 戚长容辩驳:“孤与将军不同,再说孤东宫有美人侍奉左右,大不大婚都行。” “有何不同?都是孤家寡人一个。”君琛晃了晃手里的半杯茶:“再说,我为何要成亲生下后代,再为皇家做牛当马?” 戚长容:“……” 是她失算了,只知道君琛对皇家的观感并不会,没想到还有这层原因。 因为对皇室的不满,所以他竟连亲也不想成了? 周世仁连忙重重的咳一声,提醒道:“将军,莫要在殿下面前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戚长容抬手制止周世仁的训诫,道:“无妨,将军是性情中人,孤自然不会怪罪。” 她看中的人,说什么都成。 更何况,倘若换做是她处于君家的位置,也不会想留下后人世世代代为皇家卖命的。 戚长容将君琛的茶杯满上,诚意十足的认真道:“孤以为将军言之有理,这样吧,将军一日不成家,孤便一日不大婚,你觉得如何?” 君琛一看就是个不婚族,有他挡在前面,她就安全了。 要是有人催她大婚,她便可以把君琛当作挡箭牌堵那些朝臣的嘴。 戚长容算盘打的噼里啪啦的响,眼睛亮的如夜空的星辰,自认为天衣无缝。 “做不到的事殿下最好不要随口许诺,殿下是储君,朝臣们都希望殿下能早日成婚,为大晋开枝散叶。” 戚长容抿唇微笑:“无妨,有将军在前,想必他们都能理解的。” 这就是要认真了,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一直以为她在说笑的君琛终于正视这句承诺,试探的问道:“如若我一辈子不成婚呢?” 戚长容高兴的腹诽,她求之不得。 然而却不能如实回答,会给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她想了一想,道:“将军比孤清楚,皇室不能没有继承人,十年为约。” 十年内,他不成婚,她就不成婚。 君琛顿了顿:“日后殿下莫要后悔。” 戚长容笑意盎然,连连摇头:“不后悔,不后悔。” 她本来就没有娶亲的能力,日日费心遮掩,又怎么会后悔,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又成功的拖了十年! 深夜的东宫飘零冷清,寝殿内的重重床帘后,戚长容呼吸平稳的陷入沉睡,不多时,她的眉头忽然轻轻的皱了起来。 …… 梦境中的金銮殿上,她身着一袭明黄色的龙袍,目空一切的稳坐于龙椅之上,接受群臣朝拜。 这是她上辈子还未来得及完成的登基大典。 作为旁观者,戚长容难得心情颇为澎湃,她眼睁睁的看着梦中的自己成为天下之主,成为百姓口中赞叹的帝王。 朝堂上风云诡谲,朝臣们心里头等大事便是当今圣上的婚事。 不知过去了多久,在她登基之后,礼部尚书王哲彦顶着被怪罪的风险站了出来,二话不说跪拜在大殿中央,激动的道: “陛下如今已过弱冠,后宫却颇为凋零,几乎无妃嫔无子嗣,臣恳请陛下广纳后宫,为我大晋皇室开枝散叶,延大晋百年风光!” “臣附议,即便陛下心思不在后宫中,可后宫中宫之位不可长时间无主,还请陛下早日定下皇后人选。” “臣也附议,唯有内外兼顾,帝王贤德,皇后贤淑,才是大晋万民之福!” 听到这几番激昂澎湃的话,戚长容不住的挑挑眉头,却没有任何担心的意思。 她太了解自己了,作为假冒的男儿帝王,广纳嫔妃是不可能的,开枝散叶也是不可能的。 她笃定,下一刻梦中的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拒绝。 然而事实总是出人意料的。 梦里的戚长容好似被说服了,坐在龙椅上好一番考虑,而后大手一挥,将选后仪式定了下来,并且令人排上章程。 帝王松口,底下人自然要加事情安排的不出半点纰漏。 不过半月时间,入主中宫的人选便火速的定了下来。 是赵理的女儿赵月秋,晋国战神君琛的小表妹。 有这样一位家世显赫的姑娘稳坐中宫之位,于皇室,于黎民百姓都是一件称心如意的事情。 旁观的戚长容冷笑连连,她抱着双臂,看好戏般的看着这场闹剧。 选妃简单,难的是入洞房。 帝后大婚的场面空前盛大,庄严肃穆的皇宫内弥漫着一股喜气洋洋,明黄色的龙袍也换为红色喜袍。 戚长容木着脸,行完大礼后,眼看着梦中的自己被灌醉,然后被人扶到挂满红绸的椒房殿。 她已经能预料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了。 内殿的赵月秋忽然尖叫一声,作为娘家人送嫁的君琛一脚踹开殿门闯了进去,不由分说的指着她怒道:“堂堂大晋帝王,竟是女儿之身,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待我砍下你的狗头,给万民一个交代!” 话音刚落,‘唰’的一声,一道寒光忽而从眼前划过,戚长容下意识抬眼看去,霎时瞪大眼睛。 她竟从‘旁观’的变成了‘受难’的! 即使淡定如她,在刀挥下来的那一刻,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惊悚道:“竖子尔敢!” …… 东宫寝殿内,熟睡中的戚长容一把掀开薄被从床上跃起,对于真实的梦境使她头皮发麻,至今还未缓过来。 一个仿佛预兆未来的梦,更令她坚信,赵家姑娘绝不能娶! 第88章:东南暴乱 历经数月时间,蒋伯文终于于五月底归京。 他归来时连朝服都来不及更换,满脸疲惫的走上金銮殿参加朝会。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蒋伯文跪伏在地上,神色诚恳的朝晋安皇行了个大礼。 周围朝臣们极有默契的保持沉默,却都暗地里打量着此时的蒋伯文。 王哲彦心底暗叹了一声,望着赵理无声摇头,示意不可轻举妄动。 淮河水利工程本就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在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情况下,然而蒋伯文以一人之力将它啃下来了,成功解决水灾隐患。 在陛下心里,想必想他的重要程度又会上升一个层次。 如此一来,朝堂之上还有谁能与他争锋? 见他归来,早已得知淮河水利成功收官的晋安皇自是喜不自胜,为表恩宠,甚至走下龙椅亲自将他扶了起来:“爱卿免礼,太师此次归来,朕心甚慰。” 顺着肩上传来的力道,蒋伯文千恩万谢的起了身,然后微微抬头,眸光微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眼下的青黑完全展现在晋安皇的眼皮子底下。 见他如此疲态,晋安皇自是心生感慨:“难为爱卿数月来的奔波,此次归京,定是要好生歇息一段时日,莫要累坏身体,伤我国之栋梁。” “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解难是微臣应该做的,好在此次不负众望,成功解决国之隐患,也了了微臣的一桩心事。” 听到蒋安文深明大义的话,再瞧他满目正经,严肃的神情,朝臣们俱是心中感慨,蒋伯文不愧是众臣之首,所做之事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做事如此周全,也难怪陛下宠信于他了。 算算时间,他途中竟是数日连夜奔波,未曾休息,才能与今日抵达上京。 即使精疲力竭也不忘第一时间回京复命——这得有多大的精神支撑才能做到啊! 赵理与他敌对多年,早已习惯他谨慎行事的做法,但有些朝臣们明显不知道,看着这样的蒋太师,都忍不住暗中心生敬佩。 这样的忠臣才是他们学习的榜样,于国有利,于民有益。 唯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记载入史书,令万世百姓景仰爱戴。 数位朝臣中,他们神情或激动或难以自抑。 还能保持冷静理智的,除了以赵理为首的几位大臣以外,只有戚长容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的双眸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令人心悸的一片空白,冷漠的让人心生胆颤。 蒋伯文的回归在她预料之中,如果不是君家暗中派出人手阻拦,或许他会更早抵达上京。 虽然早已预料到今日的场景,可当朝臣们极尽生平所学用词赞美歌颂蒋安文舍我为人的精神时,她心里还是忍不住一冷。 然后一点一点的往下沉。 别人不知道,她可清楚的很。 蒋伯文哪里是在为大晋百姓谋福祉,分明是在为他自己的日后铺路。 只有让父皇百分百的信任他,他才能继续接下来的计划。 回想上辈子,蒋伯文也是如此行事,甚至不惜自己的生命康健,数次冒着生命危险出行,只为江山安定。 事实证明他的所作所为收效甚大,他不止获得百官们的拥护,还在百姓面前塑造了他爱民如子的形象。 所以到最后,凉军在他的带领下攻破皇城,仍有许多人持不可置信的态度。 谁都想不到,那样的贤臣,竟会是敌人派来灭国的卧底。 而他也足够耐心。 卧底数十年而无一人察觉,足以证明他的智慧与手段。 今日也是他收买人心的计策之一。 戚长容几乎已能想象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据君门的人回禀消息,在阻拦蒋伯文回京的过程中,不小心以箭矢伤到了他的胳膊。 连日奔波之下,他定不能好生休养,胳膊上的伤应当仍触目惊心。 不用想也知道,现在的他会在伤口上做文章。 不让众人知道他的付出,众人又怎能深刻记住他的功劳? 果不其然,这个想法刚从戚长容脑里划过,她就听到了蒋伯文隐忍着痛苦,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见蒋伯文面色苍白,晋安皇表情蓦地一变,再一往他胳膊上瞧去,有淡淡的血丝从衣裳里渗了出来。 “爱卿受伤了?!” 此话一出,朝堂上隐隐传来一阵骚动。 就连一直低垂着眼皮的赵理,也将眼皮微微掀开抬起,而后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蒋伯文。 “劳烦陛下关心,只是小伤而已,随行的大夫已经瞧过了,并无大碍。”蒋伯文声音中带了些困倦痛苦。 见他似有些不太想提起的模样,晋安皇沉默片刻,然后问道:“此次出行,朕特意派宫中护卫随行保护,有他们在一旁,爱卿怎么会受伤?” 自古以来,帝王皆有多疑的毛病。 而且在某种程度上,晋安皇与赵理是相似的,若不然,他们也不会多年不对盘。 戚长容静静的站在一旁,揣测他们的心理活动。 此时他们应该是在想,蒋伯文的伤到底是他伤还是别有目的的自伤。 在赵理的潜意识之中,可能他早就笃定蒋伯文别有用心了。 不过这一次,他是真的猜错了。 听到晋安皇的追问,蒋伯文苦笑一声:“归来的途中许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一伙山贼拦路抢劫,那伙贼人的身手极好,抢走一批财物不说,还伤了几个身手不错的护卫,臣的伤……便是如此得来的。” “哪个山头的山贼敢如此大胆,连朝廷的出行队伍也敢阻拦?!” 蒋伯文摇头:“臣不知,臣有愧,在打斗之中,为了保护臣的安全,宫中护卫们不敢追击,竟是连一个人都没留下。” 说完,蒋伯文仿佛情绪低落的垂下了头。 那伙人的身法路子太过奇怪,看起来不像普通的山贼,更像江湖中人,好像是谁故意安排在半路中等着他一样。 背后的人应当是不想他过早回到上京。 不过,原因到底为何?又是何人所为? 况且几日的拖延,误的不过是他参加自家儿子的大婚礼。 难道背后之人是怕他回来破坏蒋尤与十二公主的婚事? 他想了许久,想来想去,也没能在偌大的朝堂上找出确定之人。 若说可疑,谁都可疑。 比如,因会试一事与他心生芥蒂的杨一殊。 再比如,与他暗地里较量多年的赵理。 还比如,年初归京的大将军君琛…… 就连晋安皇也在他的怀疑对象中,毕竟自己势大,而他向来喜欢以嫁女儿的方式削弱一方势力。 “简直废物!”晋安皇大骂:“那等不长眼的山贼早就该由朝廷派出将其灭了,免得他们为祸百姓!” 晋安皇的反应太过真实,不似半分作伪,话中的怒意也是真心实意的。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想剿灭大晋所有山贼的。 蒋伯文顿了顿,不动声色的将晋安皇从怀疑名单中划去。 不是他。 如果是的话,那这个帝王未免也太可怕了些。 然而试探之后,蒋伯文却一点儿都不担心。 作为得宠的臣子,他太了解晋安皇了,若晋安皇能做如此不动声色的事儿,也不会这么多年来被自己骗得团团转而不自知了。 “陛下不必生怒,天下山贼众多,岂是一时能剿得完的?待有朝一日天赐良机,再行算账不迟。”蒋伯文的声音重新恢复平静,胳膊上的伤与他而言不过皮肉之苦,并不足以让他眉头深锁。 晋安皇沉默想了片刻,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任由朝廷再怎么强势,也无法做到尽善尽美。 拍了拍蒋伯文另外一只没有受伤的肩膀,晋安皇叹道:“如此一来,就要委屈爱卿了。” 找不到罪魁祸首,就无法为他报仇。 蒋伯文心知肚明,这个哑巴亏他是非吃不可。 晋安皇想了想,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又道:“爱卿立下大功,风尘仆仆的归来,应当在宫中摆下一道接风宴,并将好消息宣告于民才是。” 朝臣们纷纷附和。 “是啊,太师劳苦功高。” “应当加以奖赏。” “没错。” 正巧这时,外面忽然有人高声呼喊:“报!东南之地有八百里加急需上呈天听!” 东南之地?! 戚长容蓦地皱眉,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金銮殿瞬间一片寂静,无人再敢提庆功一事。 他们心知肚明,在这种时候乘进金銮殿的八百里加急信报一定不是好事。 晋安皇大手一挥,转身回至龙椅坐下,沉声道:“带上来。” 信使垂首,快步从外而进。 他跪在金銮殿中央,从怀中掏出带着体温的信封,恭恭敬敬的双手呈上。 宣召太监从他手里接过,经检查无问题后,才转至晋安皇手里。 折叠的纸张在晋安皇手里展开,鲜红而狂乱字眼印在他的眼底,仿佛带着血液干涸的味道。 越看,晋安皇脸色越难看,最后黑如锅底。 气氛渐渐沉重,朝臣们嗅到不安的味道,皆都沉默不语。 捏着信纸的手无力垂下,晋安皇缓缓闭眼,眸底划过一丝沉痛。 “东南之地,暴乱了。” 第89章:天灾频生 带着浓浓叹息的话从晋安皇口中说出:“有流民挟持官员,与敌国或蛮夷小部族进行交换,至今为止,已损失六位官员。” 此话一出,殿中一片死寂。 听到晋安皇说有百姓以官员之命相换,他们不由得生出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戚长容抿唇,又一次体会到了心乱如麻的滋味。 她有上辈子的经历,早就知道东南之地会发生什么。 她不是没有作为,数月来一直暗中施以救助措施,只盼不要让悲剧重演。 然而事实证明,不是所有努力都能成功改变接过,有些事情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她凭借上辈子的经历提前预知临城惨剧,是以不顾一切的奔赴战场救下君门。 她又是凭借上辈子的经历提前预知东南之地的暴乱,暗中派人前去巡逻平复,可是结果未曾改变。 任由她百般准备,暴乱依旧发生了。 这让她心里的急迫感一下子就升了起来,这个结果是不是证明,大晋的未来依旧不可知? 正在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赵理站了出来,缓缓开口:“自去年冬日以来,东南之地屡屡爆发天灾,早已民不聊生,朝廷虽曾多次派出官员救助,但收效甚微,今日之报虽不在意料之内,却在情理之中。” 毕竟没有谁想就此死去。 他们要想活命,就必须做出一些翻天覆地的改变。 比如说,从爱国民变成叛国贼。 王哲彦赞同点头:“确实如此,东南之地早已从曾经的复富庶变成了现在的不毛之地,不过臣有一事不明,在灾难爆发之初,朝廷就已派人去疏通当地的百姓,那里所留存之人应该极少才对,今日为何会突然爆发?” 赵理道:“原因或许不可查,为今之计,最重要的便是派人平复东南之地的叛乱,以免事态越发扩大,最后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一直沉默的戚长容点点头,却是道:“东南之地地处偏远,当地府衙配合力度不够,是该派人前去,以免贼人猖狂,百姓担惊受怕。” 这话听得让晋安皇极为舒心,太子果然不负他所望,身为一国储君,遇事不往后退,反而迎难直上。 晋安皇扯了扯嘴角,赞赏般的瞧了戚长容一眼:“事态还未查清,不过太子所言有理。这样吧,东南之地的叛乱就由太子前去查清处理,朕会拨下一批人协助太子,望太子不要让朕失望。” “儿臣明白。”戚长容应声下来,朝臣们纷纷七嘴八舌的说开,为她的出行制定更为严密的计划,甚至推举适合护她出行的人选。 其中提的次数最多的,也是票数最高的,就是君门君琛。 听朝他们这样一说,晋安皇这才想起来,试探性的问道:“大将军确实是最好的人选,只不过他今日抱病未曾上朝,朕也不知他可否有精力随太子出行?” 一边说,他的小眼神一边似有似无的往当朝丞相的位置飘去,意思十分明显。 听到这话,赵理立刻明白了晋安皇的意思,作为朝中臣子,他自然是要为晋安皇分忧。 赵理拱手,正色道:“陛下放心,只是小小风寒而已,两副药下去便能痊愈,大将军定能随行,护太子殿下周全。” 晋安皇满意了,难得的给了赵理一个好脸色。 “既如此,那此事就这样定下。” 话已至此,在君琛未曾掺和这件事的情况下,他随戚长容出行已是板上钉钉,再无更改的可能。 早朝退去,官员纷纷告退。 戚长容是最后一个离开金銮殿的,她身穿太子朝服,越过高高门槛,脚步十分缓慢,面上一切如常,让人看不出半点不对之处。 百层高的台阶之上,蒋伯文未曾急着离去,只站在阴影处,似在等着谁的到来。 良久,戚长容的身影终于姗姗来迟。 蒋伯文朝她行了一礼,微微激动道:“本想归京后与太子畅饮一番,在聊一聊淮河水利的收获之行,可如今看来,这打算怕是要往后延了。” 他站在这里,就是为了特意等东宫太子。 这人,也是他怀疑的对象之一,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一直不能确定。 戚长容淡笑,免了蒋伯文的礼,温声道:“太师此言差矣,为国分忧乃是孤份内之事,至于太师的淮水收获,日后再谈也并无不可。” 两人面上都带着一层让人看不穿的面具。 唯一不同的是,戚长容早就知道了蒋伯文的底细,行事自有一套对付他的章法。 而蒋伯文却一直在摸索,至今为止没有看穿戚长容的真面目。 或许在他眼中,东宫太子仍旧稚嫩,只要他愿意,自可在手心玩弄。 他并不知道,有些事早已超出他的控制之外。 蒋伯文感慨一声:“殿下已然成长,臣心内欢喜,待回去后就将淮水收获书写于纸上,再命人送至东宫,以便殿下借阅,” 听他如此一说,戚长容面上适当的露出了一点感激之色。 “孤在此谢过太师慷慨赠物。” 虽然她对蒋伯文的收获并不感兴趣,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她也知道这几个月他都做了些什么。 至于处理那些事的手段,早在上辈子她就已经琢磨透了,换做是她,也能完美解决,何须他再多言? 但蒋伯文愿意教导她,也是一种态度,若不多加感激,未免会让他心生怀疑。 为表亲近感谢,戚长容亲自送蒋伯文回了蒋府,早已得到他回京消息的十二公主和蒋尤早已等在门外翘首以盼。 蒋伯文刚下马车,蒋尤就扑了过去,激动的道:“爹,你可算回来了,您都不知道,离开的这些日子里我有多想您!” 蒋伯文拍了他一巴掌,笑骂道:“我还不知道你这小子,你巴不得我晚点回来,好在家里无法无天。” 被看穿真实想法,蒋尤也不介意,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无辜道:“哪儿能呢,爹说的太严重了。” 戚长容耐心的站在一旁,并未打扰久别重逢的父子二人睡觉。 教训完了亲生儿子,蒋伯文面上笑意敛去,又朝等待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戚孜环拱手:“臣见过十二公主。” 戚孜环避开半步,还了半礼:“公爹无需多礼,你我都是一家人。” 所谓的‘一家人’,是各取所需的一家人。 等他们叙完旧后,戚长容婉拒他们留自己用膳,解释道:“东南之行怕是艰险,孤需得先去将军府告知大将军一声,免得怠慢了他,恐令他心生不满。” 所有事情都是背着君琛决定好了的,以那位大将军的怪异性子,怕是真要因为此事而生怒。 蒋伯文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臣这就让人护送殿下去君府。” “不必。”戚长容扬起一贯淡然平和的笑容:“此乃天子脚下,前段时间又曾肃清,不会有意外发生的。” “殿下所言有理。”蒋伯文看向旁边停着的马车,硕大的东宫标志在微风中飘扬,又有许多宫中侍卫守候在一旁,他略微惋惜的说道:“可惜了,无法和殿下把酒言欢。” “无妨。”戚长容手腕一翻,佛珠之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半眯着眼,神色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略微有些慵懒,淡道:“总会有机会的。” “臣恭送殿下。”蒋伯文也不多说,拱手道:“殿下路上小心。” “太师好生歇息。”戚长容转过身去,踩着小凳上了马车。 车夫放下车帘,隔绝外面一切视线。 一声轻喝,健壮的马匹缓缓向前走去。 行至半路,一身形小巧的女子忽然窜进马车,车夫面色如常,好似并未看到,周围的护卫们也默契地闭了嘴,并未多言。 来人是奉命在外等候的侍春。 她一进来,便不满的朝戚长容说道:“殿下何必自降身份,与那等伪君子虚与委蛇?” 戚长容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食盒,从里捏着一块糕点,淡声道:“你不懂,该做的还是得做。” 说着,见侍春还要巴拉一大堆,她手疾眼快的将糕点塞进侍春的嘴里,漫不经心的解释道:“他虽是伪君子,但伪的真实,伪的让人心服口服,即便孤是太子,也不可怠慢半分。” 在两个丫头面前,她从不掩饰自己想要对付蒋伯文的想法。 自她们入东宫的那一刻,她们便是东宫的人。 或许一开始她还会避讳两分,可越到后面,事情便越发不可隐瞒,到了那时,身边总要有几个勉强信得过的人。 “话虽如此说,可奴就是看不得殿下受委屈。”侍春胡乱咽下糕点,含糊不清的问道:“况且,就算太师手中权势再多,又怎比得过东宫?” “不是比不比得过的问题。” “那是为何?” “与你说不清楚,不说也罢,你只需记得,孤的选择不会有错。” 一听这话,见戚长容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想法,侍春撇了撇嘴,失落的应了一声。 她伺候殿下三年了,从前的殿下与他们虽算不上无话不谈,却总会比旁人多说几句。 可这几月来,她越发觉得与殿下间有不可跨越的距离感。 第90章:奉命出行 白胡巷子口一如既往的冷清,路上的行人见从皇宫中出来的马车来了这条巷子里,便下意识的朝巷子口尽头的君府望去。 不知是谁去提醒了一声,待马车停在君府门前时,另外一不该出现的人也出现在此处。 提前得知消息的陈三思单手叉腰,一只手捏着折扇不停的扇风,气势汹汹的守在君家大门口。 君管家面色为难,有心想提醒几句,却见自家将军事不关己的倚在门边。 他犹豫半响,终是没有多嘴,只眼睛也不眨一下的看着那辆马车,极有耐心的等它行到近处。 ‘吁’的一声,戴着草帽的车夫紧握缰绳,不多时,骏马平稳的止住脚步。 侍春从马车里跳下,再转身扶着戚长容的一只手,让她优雅的下了车。 见等候多时的人出现,陈三思脸上蓦地露出一丝笑容,抬脚便迎了上去:“好一个长容太子,好大的排场,之前本皇子想见见不了,今日可终于逮到你了!” 他嘴角上翘,止不住的得意起来。 一次两次见不到长容太子也就罢了,还可以说是偶然。 可三次四次甚至更多次过后,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分明是长容太子有心避开他。 多次扑空,好不容易将人逮了个正着,他如何能心平气和的与之交谈? 听到他的声音,戚长容面色如常的转身,抬眼瞧了瞧他,温温的朝他笑道:“陈三皇子。” 熟悉的脸印入眼帘,陈三思脸色一僵:“你就是长容太子?!” 说完后,陈三思不由自主的倒退两步,抬手指着她,满脸的不可置信。 戚长容仍旧笑的温和:“承蒙三皇子厚爱,特意在此截孤。” 话音未落,她人已往君门方向走去, 眼看她即将离开,陈三思震惊之余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几步拦住她的去路:“你等等,本皇子有话没说完。” 前路有阻,戚长容不得不停下脚步,略微无奈的瞧着陈三思:“三皇子有话直说,同为男子,何故扭扭捏捏?” 忒不像样! 见他恶人先告状,陈三思慢慢理清思路,再多问了一遍:“你真的是长容太子?” “自然是真,东宫标志在此,难道还有假?” 陈三思神情难以言喻,控诉的道:“可你还是君居安!” 戚长容扬眉,从容自若的反问:“两者之前,有冲突吗?” “是没有什么冲突……”陈三思下意识摇头,答完后突然反应过来,他应该兴师问罪才对,怎么能顺着她的话说? 他摆出一张臭脸,气势凌人的道:“本皇子找你多日,你不止避而不见,还骗了本皇子,这笔账该怎么算?” 戚长容奇怪的问道:“孤怎么骗三皇子了?” “你没有告诉我你就是长容太子,害我四处打听你的消息,只为见你一面。” “三皇子有主动问过孤的身份吗?” 陈三思气势凌人的神情一顿:“没有。” 戚长容点头,老神在在的道:“既然如此,怎么能谈得上欺骗?” 连问都没有问过,她也没有特意强调什么。 至多,也只能说她没有主动将身份告知于他罢了。 可她也不能遇上一个人就说一次自己的身份,别人信不信还是其次,把她当成神经病就不好了。 “……”陈三思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憋了半天,忽而憋出一句:“你这是强词夺理!” 戚长容摇了摇头,笑道:“道理如此,何来强夺一说。” 她无意浪费时间与他周旋,稍作解释,便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侍夏明白,不动声色的插入戚长容与陈三思中间,避免此人胡搅蛮缠。 这样一来,戚长容趁着陈三思失神之际,脚步略微快上两分,大摇大摆的绕过陈三思。 陈三思还想跟上,侍夏却半步不让,抿唇笑道:“三皇子,妾身乃是陛下亲赐的太子昭训,今日太子有要事与君将军商议,还请三皇子不要打扰。” “小小妾谁敢挡在本皇面前,给我滚开!”陈三思异常恼怒,刚想伸手把人推到一边去,却被陈一轩手疾眼快的拦住了。 只见陈一轩苦着脸,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殿下!此乃大晋国都,她又是太子的女人,碰了她,后果难料,还请殿下三思后行。” 陈三思满腹怨气,还想再无理取闹。 谁知身边的人早就摸透他的脾性,在他开口之前,一个手刀干净利落的劈晕了他。 已经走到军府大门口的戚长容听到身后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陈一轩动作粗鲁的将陈三思扛在肩头。 “我家三皇子生来率性而为,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长容太子见谅,勿要与他计较。” 戚长容温温的笑着:“阁下哪里的话,三皇子本性不坏,何谈冒犯一说。” 听到他如此一说,陈一轩松了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他现在可不奢求自家三皇子能与长容太子搞好关系,只要不将人得罪的太狠,他就阿弥陀佛了。 在众人的围观之下,又怕晕过去的陈三思真出什么好歹,陈一轩简单的道别后,连忙将人扛走离开。 直到他走后,一直倚在门边的君琛疑惑的道:“你今日承认身份倒是承认的干脆。” 戚长容耸了耸肩肩,故作无奈的道:“谁让我道行不够,被人抓了个正着,还有抵赖的余地吗?” 身后车轱辘的声音缓缓响起,在君管家的带领下,车夫驾着马车到了暂时休息的地方。 在君琛万分鄙夷的眼神下,戚长容如实道:“再过几日陈三皇子就要启程回陈国了,他是否知晓孤的身份已然不重要。” 若无必要,他们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所以也就没有故意隐瞒身份的必要。 见她终于说了实话,君琛站直身子,懒洋洋的伸手将人请了进去,认真道:“太子殿下此次高调前来,所谓何事?” “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那就是有事了。 君琛了然,跟在旁边默不作声。 戚长容一边走,一边缓缓道来:“事关东南之地,想必君将军早已得到消息,知晓东南之地的暴乱事件。” 确实,东南之地的暴乱来的又快又突然,朝中少有人不知晓。 他在临城驻守多年,再加上临城靠近东南之地,消息来源更是快捷,或许在密报未曾传入金銮殿时,他就已经得知了消息。 君琛是聪明人,听她这样一说,立刻明白了些什么:“陛下是想派殿下您去平复东南之地的叛乱?” 所谓平复叛乱,无谓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武力镇压,是是收买人心。 以戚长容的为人,他实在想不出她会选择以何种方法平复叛乱。 戚长容点头,然后又摇头:“父皇确实有意让孤前去东南之地。不过除了孤以外,将军也要随行,再过不久就有内侍前来军府宣旨了。” 君琛眨了眨眼,蓦地停下脚步:“是殿下促成的?” “不,是朝臣促成的。” 得到她的回答,君琛重新恢复了淡定,慢悠悠的朝前方走去:“殿下就不怕我一去不复返?” 上京情势复杂,人心多变。 有蒋伯文那种级别的老狐狸驻守,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跌入人家精心设置的陷阱之中,哪里比得上临城来的自由? 在临城,他就是说一不二的土霸王,没有任何人敢反抗他。 若说起来,他真怀念在临城的自由日子。 戚长容毫不担心,挑眉道:“十年前的真相还未查清,将军恐不舍离开的。” “……”君琛抿唇,直视前方不言不语。 被人拿捏的感觉真的不好。 头一次将弱点执念交付于别人手上,他难得有些头疼。 她太了解他了,也不知是好是坏。 得知太子驾临君府的消息,周世仁心知肚明,明白那两人又有正事相商,便在雅阁准备了美酒佳肴。 他刚想退下给两人留下交谈的空间,就听戚长容声音淡淡的说道:“周卿留下。” 周世仁瞧了眼神色平静的君琛,没有得到任何指令。 他起身的动作一顿,随后自然的在蒲团上盘腿而坐。 戚长容手执酒杯,放在鼻下轻嗅一口:“周卿东南之地的暴乱事件有什么看法?” 自从上一次被挚信之人欺骗以后,周世仁很少对某些事情发表自己的看法,特别是在戚长容面前,能不开口并不开口。 然而此时太子亲自问话,他若继续保持沉默,未免也太不知趣。 他想了想,好不容易理清思绪,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后,又听得戚长容语带嫌弃说了一句:“周卿不妨有话直说,你瞧人的眼神虽然不成,但不可否认的是,你确实是君门的智囊之一。” “……” 周世仁猝,他确定,太子是故意往他心上插刀子。 错信段江的事情是过不去了。 平复心情后,周世仁斟酌着开了口:“东南之地人口混杂,有暴乱发生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这次的暴乱事件好似发生的太快,在此之前朝廷未曾得到任何消息,是否有些不太正常?” 第91章:酒不醉人 一边说,他一边小心翼翼的打量戚长容的神色。 她的表现若有半分不正常,他便立刻闭嘴,少行妄言。 然而直到他说完后,也不见戚长容做出半点反驳,反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按理来说,东南之地并不是完全无人管理。 朝廷早些年便派出了可信大臣驻守在那儿,维持当地的秩序,以免事态越发混乱。 是以,在暴乱发生之前,当地府衙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见。 “周卿言之有理,此事不管如何看,都透露着一股奇怪之意,与其说是偶然,或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爆发,还不如说更像被人特意安排好了一样。” 上辈子她不曾发现,只觉得东南之地的暴乱是当地民不聊生的表现。 可重活一世,她越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听了她的话,周世仁这下是真的吃惊了:“殿下心里也在怀疑?” 他也曾冒出这样的想法,可心里到底对东宫有所顾虑,不敢如实说出来。 戚长容点头,神色不复之前的平静,心情略微沉重。 她没告诉他们的是,她早就暗中布置,想避免东南之地的事情发生。 然而在她千防万防之下,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眼看两人又陷入新的一轮阴谋论里,君琛为他们各自满上一杯:“想那么多做什么,无论是天灾亦或者人为,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解决问题。” 临城是出了名的乱。 君琛在临城时,虽大乱小乱不断,可没人敢在他面前猖狂。 能在堪比匪窝的临城呼风唤雨,就没有任何叛乱吓得住他。 周世仁赞同点头,还不忘嘱咐道:“此次殿下前去,定要万事小心,最好多带些人手,以免出现意外。” 既然怀疑东南之地的暴乱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就要做好一切准备。 戚长容乃是东宫太子,身份尊贵,是很多人眼中的香饽饽,一旦传出她去东南之地平复叛乱的传言,或许要不了多久,香饽饽就会变成眼中钉肉中刺了。 “周卿无需担忧,此次平乱,君将军会随孤一同前去。”戚长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君琛,笑着说道:“有将军在旁守候,孤的安危无虞。” 周世仁愕然:“将军也要去?” 他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得到? 周世仁看了眼表情如常的君琛,后者朝他微微点头,神色间不见半点不愿。 想来是持无所谓的态度。 戚长容颔首:“是父皇的命令,不过若必须有一人随孤一同前去,再没有比将军更合适的了。” “为何?朝中能人极多,想必多的是人愿意跟随殿下。” 戚长容嘴角微翘,笑的含蓄。 这还有为什么? 明知道东南之地可能有要命的陷阱,她当然要选择最厉害,最能保护她的人。 朝中想跟她的大臣不少,奈何他们手无缚鸡之力,面对危险或许还会躲在她身后,甚至关键时刻还有可能卖她求荣,她为何要冒险选那些人? 说白了,就是她不相信他们。 整个大晋唯有君琛,才能让她安心。 见她不愿多说,周世仁识趣的没有多问。 他想了想,还是道:“既然将军要随同殿下一同前去,那我便也同行,还请殿下不要嫌弃。” “嫌弃。”戚长容眼皮也不抬的说道。 一直默默饮酒,不曾插嘴的君琛,闻言一个不慎被入喉的烈酒呛住,剧烈的咳嗽了两声。 咳完后,他唇角不可遏制的翘了翘,然后平淡的说道:“不用管我,你们聊你们的。” 他越说不用管,周世仁就越尴尬。 自己好不容易主动请缨一次,结果竟被嫌弃了? 气氛徒然变得尴尬。 戚长容好似不曾察觉,饮了口酒,若无其事的继续道:“京中不能没人,孤需要你留守上京,带领君家主持大局,与蒋伯文对抗。” 听她这样一说,周世仁的尴尬顿减,也松了口气。 不让他跟去原来是因为蒋伯文,幸好不是真的嫌弃他。 沉沉一番思索,周世仁道:“蒋太师纵横朝堂,我君家除将军以外,无人再朝中任职,如何能得知朝中动向?” 在周世仁理解中,与人作对,就是做那人不想做的事情,或者是让那人想做的事情做不成。 然而蒋伯文接触之事皆与黎民百姓有关,他总不能拿百姓的福祉开玩笑吧? 他纠结的模样并没能逃过戚长容的注视。 缓了缓后,她道:“若对百姓有利,不必阻止,若对他个人有利,不可轻易让她达成目标,孤会让侍夏留下,以东宫之力助你。” “她?”周世仁想了想:“她一介女流,也无法探知朝中之事啊!” “你还可以去寻新科状元温麒玉,他每日在朝中听得政事,是最好的人选。” “殿下怎知他一前途大好的状元愿意踏入这趟浑水里?”周世仁眸光一凝。 “你且去找就是,他就算不愿帮忙,也不会倒戈蒋家。” 戚长容没有明说,但周世仁显然明白。 温麒玉的状元之名虽实至名归,却是来之不易。 想当初,蒋伯文早就暗中定好前三甲的人选,只等面上走个过场。 可惜他的打算未能实现。 蒋伯文行事之前或许怎么也想不到,东宫会支持杨一殊会明目张胆的与他作对,以至于他的谋算落空。 温麒玉是个聪明人,定然察觉了当时的暗潮汹涌。 见周世仁还在迟疑,戚长容又悠悠的道:“若实在不行,君家亦不想暴露,赵丞相想必极为愿意助君家一臂之力。” “……”周世仁无语至极。 太子竟将能用上的人都用上了,赵理向来看不惯蒋伯文独裁,自然恨不得多给他找些麻烦,最好能直接把人从太师之位拉下来。 让赵家对付蒋伯文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毕竟众所周知,赵理一向与蒋伯文不合,与他作对也是情理之中,不会有人深究。 可…… 周世仁瞧了眼喝的正尽兴的君琛,见他脸色白皙,眼神有丝丝迷茫,纠结的道:“可是我若不去,就没有人能管的住将军了。” 戚长容微笑,毫不留情的戳穿:“你去了,就能管住他吗?” “……” 好吧,虽然很不想承认,可他还是不得不认清事实,从小到大,他一次也没有管住君琛。 周世仁仍在挣扎。 在某些时刻,君琛实在很是糊涂,若没有他或者沈从安的监督,或许会做出什么糊涂事也未可知。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 转头看去,君琛蓦然起身,竟然将酒壶摔在地上,然后把手一挥,正气凛然道:“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望着君琛发酒疯的模样,戚长容笑容不变,周世仁的面色却巨变,立刻道:“我留守上京!”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周世仁心下微松,他还来不及喘口气,君琛已经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霎时,周世仁痛的面色扭曲,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道:“将军!你要爬房顶就爬房顶,虐待我做什么?” 说着,周世仁便想从君琛手中脱身。 几次用力想把他手扯开,结果憋的脸都红了,仍没有撼动他半分。 他放弃了,颓然无力道:“将军,有话好好说,我可不是你的酒壶,经不起折腾。” 在这一刻,他难得有些后悔,如果早知道今日会在武力当面频频吃亏,当初他就不该一门心思的琢磨文人雅士之路。 戚长容眉头一扬,问道:“他到底喝了多少酒?” 周世仁苦着脸摇头,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 他苦哈哈的喊了一声:“将军……” 话还未说完,就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本将军不想和你说话。”君琛嗤笑一声,直接打断他,傲娇道:“谁让你管的太多?” 周世仁:“……” 这话他没法接。 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接一句,某个酒鬼就会回上百句。 一人之力无法解救自己,不得已之下,他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戚长容身上。 眼看桌子都快被酒意上头的君琛掀翻,再一瞧周世仁痛苦的神情,戚长容不好继续袖手旁观,只好意思性的劝道:“将军,莫要为难周卿了,他也是一片好心。” “他不许本将军喝酒!”君琛控诉道。 “周卿只是不想让将军上房揭瓦。”戚长容慢悠悠的解释。 “瓦是自家房顶上的,揭了又如何?” 喝醉的人不好惹,喝醉的男人更是不好惹。 周世仁恨不得掩面遁走。 真不想承认自家睿智的将军在酒后会变成这等模样。 即使喝酒前后对比明显,戚长容也并不觉得好笑,她思索了一会儿,认真道: “将军,你揭的瓦虽谈不上价值千金,却也能供民间普通百姓一家老小几日的花销,给驻守临城的将士们添一件薄衣。” 周世仁很想提醒戚长容,将军向来视钱财为粪土,绝不可能因为这样一句话而自省。 然而…… 君琛转瞬陷入思索中。 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收了几道,紧皱眉头仔细想了一番。 在周世仁诧异的注视下收回手,一本正经的点头:“有道理!” 周世仁:“……” 第92章:抗衡有度 整装待发之日,以百人为首的队伍立于皇城墙下,戚长容一袭月牙白的长衫,抬头仰望城墙上的明黄色身影,气势不凡的站在人群中央。 耳边风声呼呼,头顶烈日照耀,在这人心浮动的乱世,戚长容却前所未有的冷静,哪怕站在曾经丧命的地方,她也能情绪平淡的望着上辈子导致她国破家亡的罪魁祸首。 甚至嘴角还有一丝真心实意的笑意。 皇城上,在蒋伯文的陪同下,晋安皇在此为百人大军送行。 他眸光沉沉的低眸,眼里只有人群里最显眼的戚氏长容,这个他最为自豪的太子。 蒋伯文站在晋安皇身后一步的位置,对着晋安皇说道:“陛下,可否要将太子殿下唤上来嘱咐一二?” 晋安皇眸色冷淡,平静的摇头,启唇道:“不必。” 太子不会让他失望,亦不会让百姓失望,他相信太子。 听出晋安皇未曾说出的言外之意,蒋伯文不再多言,在晋安皇看不见的角落里,他也在认真打量戚长容。 那张面孔一如既往的稚嫩,只是在望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以往的敬重。 回京的这几日,他一直派人在暗中调查是谁在半路埋伏,拖延他回京的时间。 然而大量人力投下,仍不见任何结果。 幕后之人的踪迹消失的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供人察觉的痕迹。 任凭他费尽心思,整个上京都溅不起丁点浪花。 君琛骑着高头大马在最前方等候多时,见队伍迟迟不动身,便翻身下马行至戚长容身边,眸光微微一敛,抿唇道:“殿下,再不动身,天就黑了。” 说着,他抬头,不期然对上了城墙上晋安皇的目光。 晋安皇静静的望着君琛,眉眼间皆透露着威严,眼神波澜不惊。 面对他的注视,回想皇室的不公,一股莫名的愤怒涌上心头。 周围的空气很压抑。 君琛蜷了蜷手指,暗暗的吸了口气,眼中阴郁一划而过,将心底的不服重新压了回去。 他收回目光,下意识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戚长容。 她看着晋安皇,而他看着她。 良久,当城墙上再无明黄色人影,一直肆虐于皇都的风也停了,戚长容终于发话。 “走吧。” 话落,她钻进队伍中唯一的豪华马车,而君琛则翻身上马,一脸冷煞的走在队伍最前面。 人群自动让开,宽阔的街道足以让数十人并排而行。 百姓们都知道此乃东宫太子前去平定东南之乱的队伍,自然心怀敬意。 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带头说了句一路平安,下一刻,一袋新鲜的瓜果被扔上马车,骨碌碌的滚入车帘后面。 侍春被吓了一跳,正在处理政务的戚长容也慢悠悠的放下手中薄册,目光晦暗不明的盯着那袋瓜果发呆。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侍春拍了拍胸脯,轻声嘟囔:“怎么如此没规矩,将人误伤了可怎么办……” 她话音刚落,更多的东西被扔上马车。 五花八门,各种各样,应有尽有。 百姓们热情高涨,有人带了头,其余人自然不甘落后,纷纷将他们有可能需要的东西纷纷扔了出去。 再准确的砸上马车车板。 一时间,瓜果如雨下,很快堆满了马车所有空余角落。 “太子殿下一路小心!” “草民等殿下平乱归来!” “东南之地的人向来野蛮,殿下莫要对他们太过仁慈!” 来自四面八方的嘱咐纷纷传进戚长容耳中。 面对车上纷杂的几乎快堆不下的物件,侍春吓的惊呼:“他们是有银子没地方使了吗?!” 说完后,她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道:“真真是一群鲁莽的莽夫!都不想想,万一要是伤到了殿下,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话虽如此说,但她语气里满是感动,眼中的笑意都快溢了出来。 百姓们如此热情和善,不正好说明她家殿下深得民心吗? 有百姓当后盾,谁能,谁敢动摇东宫的地位? 戚长容伸手,从中随意挑了一个在衣袖上擦了擦,然后一口咬下。 “殿下!奴婢还未验毒,您怎么能吃?”侍春连忙去抢,却扑了个空。 戚长容避开侍春再次伸来的手,想到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民谚,笑着说道:“不干不净,吃了不病,况且这些都是百姓们的心意,总不能辜负。” “……” 好有道理的样子,就是不知道殿下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歪理。 死缠烂打非要跟来的蒋尤也被扔了个正着,他摸了摸微微发疼的额头,苦笑道:“太子出行真是盛大,看来之前在上京流传的流言蜚语并没能动摇她在百姓们心里的地位。” 无论是放火烧山,还是意图屠城,都是为了使大晋更加昌盛,凡是大晋子民,无一人有资格责怪于她。 听到蒋尤五味杂陈的话,君琛懒懒的应了一声:“她啊,不是任何风言风语都能打败的。” 蒋尤撇了撇嘴,不接话。 对于东宫太子,他打心底的看不上,然而人家是他的大舅子,而且这一次之所以他能跟着出来,也多亏戚长容在晋安皇面前说好话。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现在是有什么不满都说不得。 队伍缓缓驶出上京城门,君琛与蒋尤行在最前处。 身后传来熟悉的轻斥声,不待君琛回头,戚长容已经驱着骏马来到他的身边。 她一来,蒋尤就嘲讽她:“殿下身娇肉贵,怎么能像我们这些大老粗一样策马飞扬?” 蒋尤向来藏不住事,想到什么就实话实说了。 他看不上皇城的贵公子,平常人模人样,风流倜傥,骗得一大堆漂亮姑娘的倾心,可真到生死关头,一个两个连最重要的人都护不住。 而在他眼中,戚长容是贵公子中的贵公子…… 身娇肉贵? 戚长容挑了挑眉,并没有否认。 从前侍春侍夏经常这样说,把她当成易碎的琉璃盏对待,那时候她无甚感觉。 但同样的话换成蒋尤说,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听出蒋尤的针对之意,戚长容恍若无意的笑了笑,眉宇间尽是英气,配上俊俏的过了分的面容,自成一股风流。 “车内瓜果满盈,又满是清香,极是拥挤,孤便只能出来与你们一起,待到下一个落脚点,等侍春将车内东西处理好后再行归去。” 无形炫耀最为致命。 听了她的话,蒋尤虽满脸不屑,却也没有再挑事。 …… 御书房,一道密令传入晋安皇的耳中。 内侍仔细的将太子离京时的盛况描述给晋安皇听,中规中矩,不曾添油加醋。 元夷自小跟在晋安皇身边,说完后,他顿了顿:“陛下,太师刚回京,您就将太子殿下派遣出去,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东宫势弱,臣子势大的场面不是陛下想看见的。 在朝中,唯一能与蒋家抗衡的也只有东宫,此次东宫离去,蒋家一家独大,势必会在朝堂弄的人心惶惶。 晋安皇问:“元夷,你认为蒋伯文如何?” 元夷沉默良久,好一会儿后才道:“玩弄政权的高手,危险性……极大。” 晋安皇又问:“那你觉得太子如何?” 这一次元夷没有迟疑,立刻答道:“太子天生聪慧,处事有道,又有赤子之心,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日后会是名扬天下的帝王。” 晋安皇再问:“此时的太子,与此时的蒋太师,他们二人若是交手,没有朕的干预,你认为谁输谁赢?” 这个问题有点不太好回答。 元夷苦笑:“陛下,您是在为难老奴。” 晋安皇摆了摆手:“无碍,你只管说便是,朕恕你无罪。” 元夷沉默不语,无论如何也不愿多说。 因为他心里明白,太子的身份虽比蒋伯文尊贵,可论政事,却不一定能斗得过他。 以蒋伯文的手段,如果不是陛下暗中压制,或许现在一切皆以不受控制。见他委实不愿意开口,晋安皇也不多加为难,微微粗糙的指腹摩擦着玉玺上的龙纹,他道:“蒋伯文是忠臣,能力非凡,近日又平复了淮水,在百姓心中,他是大功臣。” “东宫隐隐被压了一头,太子如果想坐稳东宫,坐稳在百姓心中的地位,除了展现能力以外,再无其他选择。” “想要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就得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蒋伯文越出色,只会把东宫承托的越平凡。 唯有想办法让东宫的风头盖过蒋伯文,才能坐稳在百姓心中,东宫独一无二的地位。 听晋安皇这样一说,元夷转瞬恍然大悟,原来陛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子着想。 如此看来,在陛下心中,再没有什么比太子更重要的了,可恨那些不通事实的家伙,抛开东宫不管,反而巴结朝中太师。 若是让他们知晓陛下的真正意图,或许会大跌眼镜也说不定。 然而元夷明白,此话却是一个字也不能外传的。 晋安皇不再言语,将手中玉玺放回原处。 身为帝王,最重的就是平衡朝堂,平衡臣心。 而帝王的私心,注定不能表现出来。 第93章:瓜果满盈 炎热的酷暑下,满盈的瓜果无法久存,戚长容做主分送给随行众人,让他们一起感受来自百姓的善意。 整理过后,豪华的马车重新恢复空旷,戚长容端坐在矮己旁,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竹简,嚼着侍春喂到嘴边的水果,好不享受。 反观另外一人,大大咧咧,毫无尊卑的躺在靠近车窗一边的软榻上,已然闭上眼安睡过去, 此人正是一直走在队伍前面的君琛。 为了彰显东宫和君家的情谊,也为了警告百人领队中其中某一些心怀不轨的家伙,戚长容在入夜后,便的将君琛叫上了自己的马车。 她是东宫太子,行至野外,所住之处虽没有东宫或客栈舒坦,但舒适的马车却比外面简陋的帐篷好上许多。 侍春怨念满满的瞧了眼躺在软榻上,而且毫无自觉占了殿下位置的大将军,心中不知道腹诽了多少。 戚长容聚精会神的瞧着竹简上的内容,待竹简翻到最后,她朱唇微掀,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精心伺候。 她将视线从竹简上收了回来,转而看向一旁皱着眉头苦着脸的侍春,一挑眉,问道:“小小年纪为何做出如此苦大仇深的模样,你的小脑袋里又在想什么?” 明明殿下比她还要小上两岁。 侍春翻了个白眼,忧心忡忡的撇嘴道:“奴是在为殿下的名誉担忧。” 说着,她沉沉的叹了口气,一边说,还一边意有所指的恨恨的瞪了君琛两眼。 想太子殿下一世英名,在外温文尔雅,在内谦谦君子,最后竟在君家一事上犯了糊涂。 听侍春这样一说,戚长容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分明就是怕坏了东宫的名声,当下微微一笑,淡声说道:“孤与君将军之间光明磊落,又怎会伤及名誉?惟有那等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的庸人,才能幻想到那等庸俗不堪的可能。” 侍春坚持己见,恨不得直接将君琛扔下马车:“人心隔肚皮,殿下不得不防。” 见她仍保持之前的看法,戚长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她,只好无奈摇头,不再与之争辩。 身为东宫太子,她早已没了男女有别的概念,可在侍春的心里,也许自己除了是东宫太子以外,还是一位风华正茂的少女。 也不能怪侍春想的太多。 说了这么多,自家殿下依然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侍春简直操碎了心,可也知道若继续说下去只会惹人不耐,便只好闭了嘴,将满腹怨念重新压了下去。 想了想,她又拉开旁边的柜子,里面装满了白花花的银两,其中甚至还有些面额较大的银票。 见此,戚长容惊讶的问道:“此次出行你居然带了这么多银子?” 侍春摇摇头,解释道:“这些不是奴准备的,而是百姓扔上来的。也不知是谁将自己的钱袋子混合在瓜果之内扔了上来,奴也是整理了好久。” 戚长容感慨道:“咱们大晋国果真多数百姓皆生活富足,是一件幸事。” 若不是生活富足,又怎会有这些多余之银? 侍春点头,将柜子合上,又问道:“依殿下的意思,该怎么处理这些意外之喜?” 说实话,这些银子于东宫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如果换成平常,殿下看都不会看一眼。 然而柜子里的不同,这些都是百姓们的一片心意,倘若白白浪费了,未免叫人寒心。 戚长容略微思索一番:“先留着吧,等到目的地以后再做决定。” 恰巧在这时,马车外传来随从的轻声提醒。 原是夜已深,劝导戚长容早些休息。 宽阔的马车上有两张软榻一张小凳,侍春坐在小凳上,不动声色地隔开了君琛与戚长容。 黑夜之下一片寂静,天边出现第一丝亮光的时候,队伍又缓缓启行。 迷迷糊糊中,戚长容感觉到有人在用力摇她的肩膀,将她摇的几欲呕吐,她很想出声阻止,可无论怎样努力,却不能发出丁点声音。 过了一会儿,耳边出现一阵喧闹,有人的嘶吼,也有铿锵声,像是刀剑碰撞的声音。 危险的预感袭上她的心头,戚长容努力想睁眼,眼皮却似有千斤重,纹丝不动。 无奈之下,她只能尽量平静,一边忍受耳边的嘈杂,一边理清思绪。 她无法睁眼,看不见现下的情况,唯一能够确信的是,队伍中出现了意外,而她,中了暗手。 ‘嘭’的一声,马车坚硬的木板瞬间四分五裂,有人破开马车闯了进来。 她被来人扛在肩头,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占据了她整个鼻腔。 密林里,一群等候多时的黑衣人闻风而动,君琛面无表情的手起刀落,妄想偷袭他的黑衣人瞬间头颅落地,鲜血浸湿了他脸上的黑布。 侍春剧烈的咳嗽了几声,一只箭矢穿透了她的肩膀。 看见戚长容被擒,侍春瞪大了眼,忙用着声音嘶哑的声音朝正在作战的君琛提醒道:“将军!殿下被他们带走了!” 君琛回头一看,戚长容生死不知的被黑衣人扛在肩头,而那人正在其余人的掩护下妄图逃离。 再一朝马车看去,原本被他安排守在马车周围的将士也纷纷躺在地上,气息全无。 他眉眼一沉,嘴唇紧抿。 这一刻,他哪里还不明白,他们早就被人盯住了。 情况紧急,眼看那些黑衣人为了绊住他的脚步将再次一涌而上,君琛单手拎住战得满脸狂热的蒋尤的衣领,不由分说的扔了出去。 “太子安危不容有失,不然将你逐出君门!” 低沉的一句话在耳边炸开,落地的瞬间,蒋尤立即明白君琛的意思。 他咬牙切齿的一跺脚,权衡之后,来不及回头再看一眼被困在杀手堆里的君琛,蒋尤连忙朝着戚长容被掳走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虽然看不惯东宫太子身为男子却身体柔弱,可他心里清楚的很,一旦东宫太子有失,那么此次与之相关的所有人都逃不了一死。 他自己也就算了,有稳坐高位的蒋太师作为父亲,晋安皇就算再生气也不会要他的小命。 可其他人就不一样了,那些人注定要为此次的失责付出代价。 蒋尤生性坦诚热烈,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死在自己眼前? 他留下来,或许能救他们一时之命,可唯有将长容太子抢回来,才能保他们一世平安。 戚长容被人扛在肩膀上,剧烈的颠簸感使她眉头紧皱,脸色苍白。 然她脑子一刻不停的转动着。 掳走她的是谁? 他们为何会知道她的行踪? 掳走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众所周知,长容太子会在近日前往东南之地平地叛乱,可他们去东南之地的路线是早已规划好的,少有人知道。 除非幕后之人计划多时,而他们的队伍之中也有内应,否则那人不可能会精确的知道他们的路线。 黑衣人一言不发,呼啸的风声从耳边划过。 戚长容心思一如既往的清明,她现在能确定黑衣人暂时不想要她的命了。 或者说,幕后之人觉着她活着的价值要比死了大。 不知过了多久,好似眨眼之间,也好似度日如年,扛着她的人终于停下脚步,被追赶至悬崖边。 这时候,她身上的药力也散了些许,能勉勉强强的睁眼视物了。 蒋尤手持染血的大刀,面色阴沉的挡住黑衣人的去路,高声喝道:“放下太子,我饶你不死!” 明明自己还稚气未脱,眼里的惧意也隐藏不住,还是要不怕死的拦在前面。 这是戚长容生平第一次觉得蒋伯文那老贼,生出的儿子还挺可爱的。 无数次幻想的英雄救美的场面终于出现,即使戚长容不是他想象中的美人,但他就是唯一的英雄。 蒋尤手心紧张的冒出了汗。 当视线凝固在前面,他看的出黑衣人眼里毫不掩饰的杀意,以及……在黑衣人背上,缓缓睁开眼睛的戚长容。 显然,不止他发现戚长容醒了,黑衣人也略有察觉。 “没想到长容太子醒的这般早?”黑衣人惊讶的道,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使用的是效果最强大的迷药。 本以为中了那药的人至少要昏睡几个小时,可这才短短一个半小时过去,她就已经醒了。 “让你失望了。”戚长容轻笑一声,从容说道。 黑衣人不想立刻要她的命,也不想让她清醒。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虽然已经睁开眼睛,神思也渐渐恢复清醒。 可她四肢酸软,迷药的后劲还在。 “长容太子手无缚鸡之力,就算醒了也没用。”黑衣人怪异的嘎嘎笑了两声,特意改变的声线使人无法辨别他的来源地。 听了此人的话,蒋尤刚升起的一股希望之火立刻被从天而降的冷水浇灭。 他还以为二对一胜算能大些。 他怎么忘了戚长容的弱鸡属性,她那病秧子的模样,别说帮他搭把手了,能不添麻烦就已经谢天谢地。 两人对峙,争斗一触即发。 戚长容被扔在一边,黑衣人也不怕她逃走,率先出手,一门心思的对付蒋尤。 第94章:落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蒋尤到底年少,不过几招下来就有些招架不住,一招一式都露出了不小地破绽。 从他们动手之初,戚长容便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们瞧,她看得出黑衣人只想速战速决,招时间不乏毒辣,直奔蒋尤的性命而去。 她琥珀色的瞳孔泛起淡淡疑惑,将先前的猜测推翻。 看黑衣人的表现,招招想要蒋尤的命,是以,他们应该不是蒋伯文派来的人。 不是蒋伯文,那又是谁? 除了他以外,谁会那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她的命? 戚长容陷入沉思,无暇顾及周遭的情况。 一支飞箭破空而来,蒋尤胳膊上挨了一刀,来不及管自身伤势如何,他看见那只箭矢朝戚长容的方向飞速而去,立马瞪大了眼睛惊恐的叫道:“太子!” 戚长容回神,瞳孔紧缩。 说时迟那时快,在箭矢离她只有一臂距离时,她用尽全身力气朝一旁翻滚。 箭矢插进她身后的土地。 若是她的动作再慢上一些,被射穿的就是她的脑袋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任由戚长容各种算计,可她怎么也算不到,脚下的泥土竟瞬间断裂,她随着乱泥从悬崖滚下。 黑衣人与蒋尤都扑了上来,可戚长容坠落的速度太快,等他们奔到崖边时,哪里还有救她的机会。 蒋尤没有犹豫,跟着翻身而下。 一阵呼啸的风声从耳边吹过,黑衣人眼眸一沉,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半刻后,君琛终于摆脱黑衣人的纠缠,顺着蒋尤的足迹追赶而来,而此时悬崖边无一人的人影。 反倒是崖边有坍塌的迹象。 一身青衣的言青走到君琛的身边,同样看见了眼前的痕迹,他心底一沉,不可置信的问道:“殿下这是……落崖了?” 君琛捡起遗落在一旁的箭矢,俊脸带着干涸的血液。 他闭上眼,将当时的场景还原,缓缓开了口:“应该是为了躲这只箭,她翻了个身,致使崖边发生坍塌。” 追来的只有言青和君琛两人。 听了君琛的猜测,言青只感觉心底一阵凉风吹过,心跳都慢了几拍:“咱们现在该怎么做?” 说是去东南之地,可现在的领头人都不知生死,他们还如何平乱? 更重要的是…… 回京后他们要面临怎样的后果。 君琛垂下眼皮,握着箭矢的指节发白,无人能看见他眼底凝聚的黑色气物。 “找,她是个祸害,没那么容易死。”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听出君琛言语中的笃定,言青几度张嘴想让他莫要过于乐观,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去说。 罢了罢了,如今说什么都没用。 总归是要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等到时候再认清事实也不迟。 深不见底的悬崖下,戚长容果真如君琛所言是个祸害,没那么容易丧命。 在离崖底不远处,戚长容被挂在从悬崖夹缝中生长而出的树杈上。 而她向下垂着的手上,还拉着一个人。 转眼看去,正是跟她一起跳下来的蒋尤。 下方有一块石块,戚长容微微吸了口气,不客气的命令道:“你,跳到那块石头上去。” 蒋尤到底是个半大的小子,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垂眼向下看去,那极高的高度立刻将他吓得眼泪汪汪:“我要是跳不过去,会不会直接摔下去变成肉泥?” 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下,戚长容唇边竟带着一丝笑,不过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阴森,她轻声说道:“孤给你三个数的时间,你若是不跳,孤就松手了。” “三、二……” 她已经坚持到极限,拉着蒋尤的那只手已经快要失去知觉,再这样下去,他们二人都逃不过一死了。 与其这样,还不如放开蒋尤。 见她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原本紧握他手腕的那只手也渐渐松开力道,蒋尤一咬牙,连忙主动松手跳了下去。 所幸那块石头纹丝不动,并没有因为蒋尤而突然断裂。 戚长容再次命令:“想要活命,就自己想办法爬下去。” 话音刚落,她从袖子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泣血刃,扬手狠狠的插进石头,再借崖壁上的杂物攀下,动作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很快,她比蒋尤更加接近地面。 戚长容的一系列动作看得蒋尤目瞪口呆,微微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在他眼里,东宫太子就是弱鸡的代表,但现在他明白了一个事实,弱鸡,怎么可能淡然自若的面对此等突发情况?! 少年的攀比心现在这一刻升起,蒋尤憋了一口气,不想让她小看自己,硬生生的压住心里的恐惧,脚慢慢踩住下面的藤蔓。 等到两人终于脚踏实地时,已经过去了两炷香的时间。 戚长容还好,面色虽苍白,眼里却无畏无惧。 而蒋尤的两条腿都在发抖了。 显然,他十多年的生命里,从未经历过像今天这样的胆战心惊。 崖底很是荒芜,他们落到杂草堆里,狼狈无比。 而面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翠绿色密林。 眼看戚长容丝毫不给人喘气的时间,抬脚就要往密林中走去,蒋尤瘫坐在地上,在她身后喘了口气:“殿下,不如咱们先原地休息一会儿,然后再找回去的路如何?” 任由他再傻,也知道戚长容在做什么。 戚长容脚步不停,头也不回的淡声说道:“你如果不想被黑衣人大卸八块,就爬起来,跟着孤走。” 她随手从地上捡了一根成人手臂粗的枯树枝,胡乱往面前的草堆里打了几下,确认没有任何危险,草里也没有毒蛇,她才一脚踏了过去。 听到她说的话,即使蒋尤浑身骨头都累得叫嚣着要休息,也不敢在原地久待。 他连滚带爬都站了起来,一不小心扯到胳膊上的伤口,痛得他好一阵龇牙咧嘴。 他跟上前面的人,问道:“殿下,你怎么知道那些黑衣人会找下来?”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况且孤身份尊贵,没得到确切答案之前,他们一定不会轻易撤去。”戚长容语气平淡,像是说着一件与她不相干的事。 明明是她被追杀,那些黑人也是冲着她来的,所以最该担惊受怕的也应该是她自己。 然而现在蒋尤不由得有些蛋疼,他很确定,或许戚长容心中的恐惧还不及他的一半。 蒋尤撇了撇嘴:“悬崖这么高,有可能那些人也懒得下来找……” “你如果想将自己的性命安全放在‘有可能’三个字上,孤没有意见,你大可留在原地。” 戚长容的声音微凉。 她从不将希望寄放于任何可能上。 因为可能还代表着另外一种意思。 蒋尤抖了抖肩膀,一脸的毛骨悚然。 此处阴阴森森的,崖底除了风吹过树叶和草丛的声音之外,他甚至连一只鸟儿的叫声都听不见,真让他自己一人留在这里,他没那个胆子。 于是,他很识趣的摒弃了之前所有不满,快步的跟在戚长容身后。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原地没有多久,那群黑衣人真的如戚长容所想,从悬崖上垂下长长的绳索,到崖底寻人来了。 黑衣领头人望着明显被人压过的杂草堆,沉声吩咐其他人道:“他们从上面摔下来,不死也得重伤,分头去找,找到人后再回到此处集合!” “是!” 统一而冰冷的回答在崖底缓缓散开。 窜入在他们前一刻到达崖下等候多时的君琛耳中。 事关东宫太子的安全,趁他们还未离开,言青赶紧问道:“将军,要不要将他们全部杀了,免得威胁到太子的安危?” 未免打草惊蛇,他将声音压得很低。 君琛并未立刻作出决定。 在得知戚长容还活着那一刻,他心底蓦地一松。 祸害果然遗千年,哪儿那么容易死掉。 他听见言青的询问后,的确有一瞬间动了杀心,只要将他们杀了,那就一了百了了。 可转念一下,又觉得杀了他们太过仁慈,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 由于君琛的沉默,言青也没有逼他作决定的能力,只好暂时保持缄默,婉转的提醒道:“留着他们也是祸害。” “现在动手太麻烦。”君琛瞥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崖底却不知有多大,只凭我们二人,想要找到戚长容的踪迹谈何容易?” 言青心思一动,立刻明白君琛在想什么:“将军的意思,是利用他们帮我们找寻太子殿下?” 君琛点头,眼眸中的冷意一闪而过,他慢吞吞的说道:“等找到人后,他们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威慑天下的大将军自然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他有自己的考量和手段,他手上沾染的人命如过江之卿数不胜数,此时不过面对几个小杂碎,又怎会乱了阵脚? 杀人并不难,难的是该如何利用该死之人帮他做事。 别看君琛时常嫌弃东宫太子过于心狠手辣,更因此处处疏远戚长容,可他自己在面对敌人时,手段也不遑多让。 第95章:途中多坎 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心狠。 言青擦了擦额上冒出的冷汗,一脸的心有余悸。 即便他早就知道君琛行为怪异,惹上他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然而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吃人不吐骨头的狐狸。 他负责护送保护东宫太子,那些人竟然半路阻截,不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吗? 现在,他居然有些可怜那些黑衣人了。 惹谁不好,偏偏要惹大晋最难招惹的两人。 实在是……不知所谓! 黑衣人找人的速度很快,奈何戚长容东躲西藏的能耐更大,几个时辰过去了,他们仍一无所获。 夜幕来临,吞噬天边最后一丝微光。 徐徐的微风吹过,高的令人心烦气躁的温度也渐渐降下。 不知走了多久,戚长容在林中深处停下脚步。 躲藏时她并未计算方位时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此处是哪里。 一路上,她多次遇到大型野兽留下的足迹,皆小心翼翼的避开。 蒋尤跟在她的后面,他的随身配剑在落崖时不知掉在何处,手无寸铁下,他只好捡来一根长木棍当作武器,聊胜于无,好歹有个心理安慰。 见戚长容终于停下,他舔了舔干涩的嘴皮,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不用继续逃了吗?” 想他蒋尤,当朝太师唯一的儿子,在上京那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时候像今天这么狼狈过? 蒋尤心中郁闷,越想越觉得悲催。 要让他知道是哪个龟孙找麻烦,他铁定要将那人的脑袋都拧下来! 不杀那人,不平他心中之气。 戚长容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好一会儿后才说:“此处地势隐蔽,可在此暂且歇息。” 她刚说完,蒋尤已经毫无形象的瘫软在地上。 戚长荣皱了皱眉,对蒋尤的不讲究很不满意。 然而此时,就凭他是蒋伯文之子的身份,她就不想浪费时间对他说教。 “此处应有水源,孤去瞧瞧,你莫要跟来。” 蒋尤不用想也知道她想做什么。 从被绑架至如今,他们滴水未沾,除了找吃的以外,他再想不出戚长容想做什么。 堂堂的东宫太子,怎么能做这些事情? 就算蒋尤再怎么看不惯她,也不可能让她做这样的事情。 更何况,现在的他也不是那么看不起她了。 他想也未想的起身,摩拳擦掌的道:“殿下只管在此处等着,我这就去寻吃的来。” 不等他迈开脚步,戚长容看好戏般的挑了挑眉,问他道:“你知道水源在哪儿吗?” 蒋尤顿了顿,如实回道:“不知道。” 戚长容轻笑一声,再问:“你会捉鱼,还是会摘果子?” 蒋尤一脸懵,挠了挠后脑勺:“会这些做什么?” 不愧是土生土长的上京人士,从小在大宅子里养尊处优,整日只需要琢磨怎么打发时间,又怎么会知道普通百姓家中的孩童是怎么长大的。 见他单蠢的模样,戚长容摇了摇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就算你侥幸找到水源,你打算怎么回来?” 潜意思就是,他认识路吗? 如果说之前蒋尤还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那么现在就完全明白了。 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很大的嘲笑。 蒋尤不服气的哼了一声:“自然是怎么去的就怎么回来!” “你会辨别方向吗?此处乃是密林,上不见天日,下不分东南西北,你若是丢了,你我就不知什么时候能够汇合了。” 说罢,戚长容用一种莫要再胡闹的眼神盯着蒋尤,硬生生的把他的不服气盯了回去。 “你待在原地,孤等会儿自会找来。” 扔下这么一句后,戚长容便施施然踏着枯枝枯叶离开。 静夜,嘎吱嘎吱的声音令蒋尤汗毛直立。 潺潺的流水声传入耳中,顺着声音,戚长容行至溪边。 褪去重重衣衫,简单处理身上的伤口,特别是她肩膀的那一处,猩红的血液已经浸湿了里衣。 还有手,悬挂在悬崖上时,蒋尤用的力气太大,几乎将她手腕上的一层皮都刮了下来,此时已是一片青紫。 她叹了口气,认命的处理伤口。 微凉的月光照映下,一女子缓缓走入溪中,她抬手,指尖葱白,宛若扶月,清澈的水珠从她掌心溢出,滴滴嗒嗒的回到水面。 待明月上梢头,被浓密的树叶遮挡以后,她才从水中出来,以随身携带的药膏擦拭全身伤处。 这也是为什么,她一定不能让蒋尤跟来的原因。 林中危险四伏,无论是血腥味亦或者冲天的火光,都有可能会给他们带来不可预知的变化。 戚长容沿路摘了几个青涩的果子,本想让蒋尤凑合,可等她回到原处时,哪里还有蒋尤的影子。 望着树底下显然刚熄灭没多久的火堆,戚长容眼眸一沉,任由她脾气再好,都差点忍不住骂娘。 显然,蒋尤毫无野外生存的经验,甚至不知此时的情况何等危险,在被多方追杀的情况下,他竟然还敢点火。 火光一起,霎时成为周围视线聚集中心,不等于主动告诉别人他的位置所在吗? 戚长容深吸一口气,怒气压不住,终是低声怒骂:“愚蠢的东西!” 茂密的林中无人回应她。 戚长容本想撒手不管,自顾自的离开,任由蒋尤自身自灭,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树干上时便移不开了。 别处无打斗的痕迹,唯有这里插着一把弯刀。 她走上前,将弯刀拔出来仔细打量。 此处离凉国相距千里。 然而她还是在这里看到了凉国的刀刃,原本她还以为是朝中某些大臣看她不顺眼,想要给她前去东南之地的路上添些乱子,可现在想来,完全不是那样。 是凉国的人插手了。 戚长容面无表情,瞳孔漆黑,酝酿着足以搅碎一切的风暴。 她记得很清楚,上辈子平定东南暴乱时,路上没有遇上任何意外。 然而……现在,有些事情已经不在她的掌控中了。 自从救下君门十万大军以来,很多事都不再按照原来的轨迹进行,甚至与上辈子的回忆相左。 事情不在掌控中的感觉很不好。 她没有说话,将杂乱的考量放置一边,深吸一口气,神智再度恢复清明。 罢了,上辈子的国恨家仇深入骨髓,重来一世,或许沧海桑田,万千变化,然她恨意不减,总归要寻凉国的麻烦。 现在凉人自己送上门来,她又何必纠结? 她的仇恨,是凉人无法承受的重担。 想到此,戚长容手持弯刀,在空中挥舞几下,倒也不嫌弃的带在身边,备用。 她倒是很想看看,当凉国的武器吸了凉国人的鲜血,会成什么模样。 “啊——” 随着‘扑通’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男子惊怒的声音响彻密集的树木之间,惊起暂时在树梢栖息的飞鸟无数。 “好疼!”一人带着痛意的声音响起,随后倒吸一口凉气,让人好奇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 半响,像被扔垃圾似的扔在地上的男子缓缓地扶着树干爬了起来。 “你们是谁?绑我做什么?”蒋尤一脸警惕地望着眼前几个满眼煞气的黑衣人,不自觉的倒退两步,做着无谓的挣扎。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因为又冷又饿,再加上身处陌生环境中心中惊恐,所以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了一堆火用以取暖。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没过多久,这群穿梭在夜间的黑衣人趁他不备将他打晕,甚至省了麻袋套头这一步骤,活生生的将他绑架。 最令蒋尤难堪的是,他毫无还手之力,曾经引以为傲的招式武力,在他们面前就如薄薄的宣纸,一捅就破。 即使很不想承认,蒋尤却不得不承认,在真正的战士面前,他就如一只蝼蚁,难以撼动大象。 一共三个黑衣人,站在最前面的便是他们这次行动的领头人。 幽冷的月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落下,黑衣人手上的弯刀泛着冷冷的光,听到蒋尤的话后,他立刻沉声问道:“识相的就告诉我们长容太子的去向,或许我们可以饶你一命!” 蒋尤面色蓦地一变。 这些人竟然又是冲着戚长容来的。 难道是崖上的那些人找了下来? 蒋尤面色凝重,心乱如麻。 一想到此时的戚长容还独自在外,他就忍不住担忧,若她也落到这些人的手上该怎么办? 见他沉默,咬紧牙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黑衣人眼里的狠意一闪而过,下一刻没有任何犹豫,他扬起手中弯刀,狠狠的朝蒋尤的大腿刺了过去。 刀刃划开血肉的声音响起,瞬间一股剧痛传来,蒋尤脸色徒然一白,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顺着他坚毅却稚嫩的脸颊滑落。 ‘嘀嗒’一声。 他仿佛能听到血液滴在地上的声音,因为剧烈的痛意,他动作都停顿了一瞬。 夜色很浓,月光很浅。 蒋尤向后倒去,顺着树干滑落在地,眼睁睁的看着黑人将弯刀从他腿上拔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衣袍被一点点的浸湿,即便无法立刻查看伤势,可借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他就知道黑衣人刚才那一刀是真想要了他的命。 第96章:影子 没有立刻抹了他的脖子,也只是想从他嘴里套出点有用的消息。 蒋尤痛的神志暂失,倾泻而下的汗水打湿了他的眼睑,使他眼前一阵模糊。 好一会儿后,终于缓过神来的蒋尤抬头望天,高大挺拔密集的树木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能偶尔瞧见从绿叶缝隙间透露的光芒,那好似成为他唯一的救赎。 周身的环境很是昏暗,他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除了无法判断眼前这几人的身份以外,他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良久,蒋尤扯开嘴角笑开,挑衅似的看向他们,讥讽道:“你以为我是你们这种在阴沟里生存见不得光的老鼠?尖嘴猴腮,恶心至极!我劝你们别白费功夫了,也别妄想从我嘴里得到任何消息。” 黑衣人眼中怒气翻滚,显然已经被蒋尤的一番话激怒,他拿着那把刀,没有任何犹豫的冲着蒋尤脖子砍去:“你找死!” 面对这等杀气,蒋尤根本不怕,反而仰起头安然的闭上眼,嘴角翘起一抹得逞的笑容,静静的等待死亡的到来。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四周很安静,头顶偶尔有几声鸟儿啼叫,还有就是黑衣人余怒未消的,沉重的呼吸声。 他心下疑惑,慢慢的睁开眼睛。 只见另一人稳稳的抓住了黑衣人向他砍来的弯刀:“别上了这小子的当,他就是一心求死,好让我们失去寻找长容太子的线索。” 听到这句话,蒋尤略有遗憾的舔了舔干涩的嘴皮。 原来这三个人也不全是傻子,还有脑子清楚的人。 他确实想死,与其落到他们手上生不如死,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干脆的结束生命。 这样,也算对得起戚长容之前的救命之恩了。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封他的嘴,留下他,说不定长容太子会念及旧情,主动送上门来。” 黑衣人三言两语决定了他的命运,为了以防他嘴里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黑衣人第一时间点了他的哑穴,令他有口难言。 在得知他们妄想借自己算计戚长容时,蒋尤傲然的扬起了头。 只因他知道,戚长容冷血到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见死不救,又怎么可能为了他的命而使自己深陷狼窝? 黑衣人的打算,注定要落空了! 平地微风渐起,繁茂的绿叶沙沙作响。 戚长容步调缓慢,手里握着一把弯刀,一脚踩下去,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枯黄的落叶被踩的‘嘎吱’作响。 换做以往,极容易被人发现踪迹,而此时的她却迫不及待的想要被人发现。 凉人的人头性命,她来者不拒。 顺着地上浅浅的痕迹,戚长容不急不缓的顺着痕迹前行。 她不担心蒋尤是否有生命危险。 稍微聪明一点的都知道,想要抓住她,蒋尤就是唯一的诱饵。 他们舍不得早早的让诱饵失去作用。 随着地上留下的痕迹越来越明显,戚长容微微的放轻脚步,一脚落在地上,再无任何声音发出。 终于,她找到了一个稍微空旷些的地方,借着参天古树的遮掩,她瞧见了那里的情况。 不远处燃起了一个小火堆,火上还烤着两只山鸡,焦黄的皮上冒着油珠,滋滋作响。 再一看去,他们旁边还有一个人,正不知死活的躺在地上。 见他们有三个人,戚长容顿了顿,到底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寻了离他们最近的一棵树,动作利落的爬到树上,借茂密的树叶遮掩自己的身形 她没有着急,既然已经找到了他们,那什么时候动手都差不多。 而如今,她至少得确定蒋尤的死活。 好在黑衣人没有让她久等,或许是等太久,见蒋尤连动都没动一下,他们也略微不放心,然后一脚踢过去,正好踢到他腿上的伤口,语气十分不耐烦:“死了没?” 蒋尤手指动了动,即便哑穴已解,他仍旧没张口,可他的动作已然回答了黑衣人的问题。 他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距离隔得太远,戚长容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些人确实如她所想,打算将蒋尤当成诱饵。 令人舒缓的微风忽然变大,四周的树木被大风吹得咧咧作响,地上的沙石被吹得胡乱飞。 黑衣人下意识以袖遮眼,静静的等待狂风过去。 风止石落,戚长容出现在最显眼的地方,态度散漫的朝他们的方向走去。 领头的黑衣人放在手,就看见她的身影。 黑衣人十分不确定的道:“长容太子?” 听见他的声音,另外两人也向她的方向看了过去。 “长容太子!” “就是她!” 如果之前是不确定,是心存怀疑,那么现在便是确定的不能再确定。 戚长容眯了眯眼,薄薄的嘴唇微微抿起,望着他们的眸里尽是打量。 她右手拿弯刀,左手修长的手指弹着锋利的刀身,空气中传来一阵不明显的嗡鸣声。 “凉国人?” 她声音清淡的问道,面上不见半点急迫,有种临危不乱的镇定。 此等气度,令人望尘莫及。 黑衣人‘嘎嘎’怪笑:“我就说留着这小子还有点用处,看来这小子和长容太子关系匪浅啊,都能让她自动送上门来了。” 话落,他们已拿起武器。 戚长容并未在意于他们话中的嘲笑,歪着头,极有耐心的再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凉国人?” 只要是杀手,稍微有点职业素养的都不会透露自己的老底。 更何况刺杀她是他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黑衣人又怎么可能自寻麻烦? 其中一人狠戾道:“这个问题,就请长容太子自己去问阎王爷吧!” 在听到她声音的一瞬间,躺在地上装死的蒋尤蓦地睁开眼,不顾身上伤势艰难的想爬起来,然而伤势过重,一条腿几乎没了知觉,他只能趴在地上,瞪着戚长容不可置信的吼道:“你来干什么?送死吗?还不赶快跑!!” 蒋尤撕心裂肺喊道:“逃啊!” 自动送上门的羔羊,想逃又能往哪里逃? 蒋尤的嘶吼为时已晚,黑衣人一言不发,瞬间向她冲了过去。 戚长容垂手站立,刃尖插入地里,她瞥了蒋尤一眼,却不在意。 逃? 日后会将刀刃挥向大晋子民的凉国人就眼前肆无忌惮,她怎么能逃? 她杀一个,许是以后就能少牺牲两个晋国百姓。 即使会暴露某些她想隐藏的东西,她也在所不惜。 这个买卖,她稳赚不赔。 想着,戚长容眸光悠远的望着前方,眼里既没有蒋尤,也没有想取她性命的黑衣人。 电光火石间,在蒋尤几乎绝望的时候,戚长容终于动了。 她的速度很快,原地几乎还留着残影。 可当她从黑衣人中间穿过去时,那些人脖颈间皆出现一条细细的血线。 而后,血线缓缓扩大,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 ‘扑通’几声,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倒在地上。 快速失血导致他们身体不停的抽搐,戚长容随手将染了月的弯刀扔在他们身边,凉声道:“凉国的兵刃,不过如此。” 凉国的杀手,仅止于此。 戚长容的声音止,黑衣人的呼吸停。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快到在蒋尤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什么时,那些人就已经倒下了。 小看她,就是他们死亡的先决条件。 不得不说,她这些年的伪装很成功,在所有人心里塑造了一个弱不禁风的长容太子,以至于敌人在对付她时,总会错误估算她的实力。 然后,一败涂地。 她走到蒋尤面前,屈尊降贵的将他扶了起来。 “你杀了他们?” 蒋尤张了张嘴,他躺的方位不好,夜色又过于浓郁,以至于现在他只能判断出在这一场悄无声息的交战里,戚长容是最后胜者。 戚长容哦了一声,漫不经心的点头道:“是啊,他们太小看孤了,离宫之前,父皇曾赐予孤一些保命的小玩意儿,今日倒是派上用场了。” 蒋尤再问,脑袋里乱成一团浆糊:“怎么杀的?” “毒杀。” “……”蒋尤不太相信这个解释。 然又没有更好的解释,戚长容弱不胜衣,总不能是个绝世高手,秒秒钟的秒杀那几个人吧? 再没有确切见到之前,蒋尤只好选择相信。 但他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也有少年人该有的坚持,闻言便要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嘟囔道:“我得去看看他们的死相……” 戚长容不动声色的拦住他:“死人有什么好看的,你总不想看到他们七窍流血的样子,晚上吓得睡不着觉吧?” 那些人是死在刀刃下的,唯有脖颈处有一致命的伤口,要是让蒋尤看见了,她所谓的毒杀不就成了一个笑话? 既然蒋尤脑子不清醒,眼神儿也不好,她又何必暴露自己? 此处刚死了几个人,再加上夜晚的寒气越来越重,微风变成了阴风。 再一幻想那些人七窍流血的模样,蒋尤裸露在外的皮肤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于是,她看似简单的劝阻,成功的让蒋尤停下脚步。 第97章:独善其身 万籁俱静下,唯有火光不灭,维持仅剩的一点暖意。 油珠滴入火焰,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戚长容走到火堆旁坐下,鼻尖萦绕着山鸡的香味。 她取下其中一只,用泣血刃动作优雅的将烤焦的地方削下,再将烤熟的肉切成一片一片的,缓缓进食。 寂静的空间让人感到害怕,没了黑衣人的威胁,蒋尤下意识向温暖来源处靠近。 看着戚长容吃肉,他咽了口口水,肚子里不合时宜的传来咕噜声。 咽下嘴里的肉,戚长容慢吞吞的道:“这里还剩下一只,你要吃就自己动手。” 蒋尤愤愤然,提醒她道:“我是伤员!” 戚长容瞥了他一眼,语调一如既往的气死人不偿命:“那又如何?孤还是东宫太子。” 就算她不介意干伺候人的活,他敢让她伺候吗? 答案是不敢。 听她这样一说,蒋尤瞬间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吧唧的。 让东宫太子伺候他,他怕是想谋朝篡位吧! 蒋尤撇了撇嘴,目光移到戚长容身上,委屈巴巴的说道:“你就算不照顾伤员,总能把你手里的匕首借我用一用吧?” 抱着一整只烧鸡啃,他还没那么粗鲁。 戚长容难得迟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挑眉笑道:“你确定?这把匕首可是杀过人的。” 在上京五巷子口时,她用泣血刃划破了十几人的喉咙。 蒋尤嗤笑,白了她一眼:“想借就借,不想借就不借,何必找那么多借口?” 他以为戚长容是在开玩笑。 如果那把匕首真的杀过人,她又怎么可能泰然的用那把匕首进食? 显然,蒋尤低估了戚长容的变态程度。 这把匕首不只杀过人,还杀过很多的人。 戚长容嘴角擒着一抹笑,随手便把泣血刃扔了过去:“你如果不嫌弃,那就将就着用吧。” 日后若是知道她所说的不假,也别怪她今日没有开口提醒。 成功将匕首从她手里抢过来,蒋尤显得很是高兴,三下五除二的将烧鸡割成几块,下手虽没有戚长容细致,却总比张嘴啃来的优雅。 弄好后,看着油光发亮的刀身,他犹豫了一会儿,咬着牙在衣服上擦了擦,才还给戚长容。 对此,戚长容很满意。 空旷的原野极为安静,填饱肚子后,戚长容随手递给蒋尤一个蓝色的小瓷瓶:“这里面装的是上好的伤药,孤观你伤势不轻,近处又无大夫可看,先凑合着用吧。” 说是凑合,实则不然。 戚长容是东宫太子,眼高于顶,平常之物根本不可能得到她随身携带的荣幸。 这小蓝色瓶里面的伤药,是临走之时侍夏特意为她所调配的,对外伤有奇效。 此时之所以拿点蒋尤用,不过是看在她忠肝义胆,宁死不屈的份上罢了。 蒋尤接过瓶子,突然想到远处被毒药毒死的三人,一时间只觉得毛骨悚然,忐忑不安的问道:“殿下,你确定这里面装的是伤药,而不是毒药?”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小命,他自然是要多加珍惜。 没死在那群黑衣人手里,要是一不小心用错了药,把自己给毒死,那就死得太冤了。 戚长容定定的瞧了他几眼,作势,伸手便要将瓶子夺回:“你若不信孤,不用也是可以的。” 到手的东西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拿回去?就算此人是东宫太子也不行。 蒋尤手疾眼快的躲开,知道说错了话,忙心虚不已的笑着道:“殿下哪里的话,殿下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旁人是求也求不到的,我怎么可能不用?” 他就算再没眼光也知道,戚长容身上就没一件物件是普通的。 说完话后,仿佛为了证实他话语的真实性,蒋尤拔开瓶塞,随手撩开衣袍,露出鲜血淋淋的大腿。 被弯刀划出来的伤口几乎见骨,他痛得一阵龇牙咧嘴,毫不犹豫的将瓶子里的药粉撒在伤口上。 戚长容收回目光,他自小把自己当为男儿,自是不在意所谓的男女大防,只是觉得身为君子,该非礼勿视罢了。 索性蒋尤很快处理好伤口,并未让气氛继续怪异下去。 就在二人沉默的时候,东边的密林里却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那嘎吱嘎吱声十分熟悉,许是有人一不小心踩断了枯枝。 望着声音的来源处,蒋尤脸色大变,惊恐的说道:“难道是他们的帮手来了?” “殿下,你可还有那等能杀人于无形的毒药?” 蒋尤急忙问道,现在的他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羔羊。 要是再来几个黑衣人,只会令他们束手无策。 戚长容面色微微凝重,沉沉的摇了摇头。 毒药本就是她用以杀人的借口。 若换做平常,再来一倍的人数她也不俱。 可如今情况特殊,她刚遭逢大难,又被下了迷药,身体里的药性还未完全过去,再勉强动手,就说不定是谁生谁死了。 得到她的答案,蒋尤不由得感到一阵阵的绝望。 说话间,蒋尤不小心看见,戚长容已变得青紫的手腕,顿时反应过来,那是在悬崖上被自己抓的。 抱着十死无生的想法,蒋尤几番犹豫,心中愧疚,眼神游移不敢直视戚长容,终是开口问道:“殿下为何要几次三番救我性命?” 戚长容挑眉,不答反问:“你为何要跟着孤一同跳下悬崖?” 蒋尤眉头一竖,振振有词:“那不一样,你是太子,是未来的晋国之主,你要是出了什么事,等回上京后,百人队里无一人能得以存活。” 与其回上京等死,他还不如拼一把。 说不定奇迹发生,东宫不会死,他也不会死。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若他不跟着跳下来,或者现在也跟那些人一样担惊受怕。 “你出事所有人遭殃,我出事你却可以独善其身,既如此,你为何还要冒着生命危险两次救我?” 这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 明眼人一看就知该如何选择,然戚长容作了对她最为不利的选择。 听了这个话,戚长容只觉得好笑:“在你眼里,孤就是那等视人命如草芥的蠢货?” 蒋尤一顿,更加纠结:“大概如此?” 百姓都夸赞戚长容,说她是最为贤明的太子。 这十多年来,也从未传出东宫太子虐杀何人的留言。 但是,他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好名声来得过于刻意,仿佛有人在暗中操纵。 见他百思不得其解,戚长容摇摇头:“救你,只因为你是十二的丈夫,你若死了,十二年纪轻轻的病要守寡,于她名声不利。” “……”蒋尤默了默:“你不是最讨厌十二公主的吗?” 这下轮到戚长容迷惑了:“孤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蒋尤停了停,腿上的疼痛稍稍缓解,他的脸色也好看了几分。 他不曾含糊,直接说道:“九公主府的闹剧,殿下为了护着十三公主,坏了十二公主的名声。” 戚长容唇边的笑容隐去,淡声问道:“你觉得孤错了?” 回想当初的事,又想到自己被迫成为十二驸马,从此以后只能守着公主府过日子,蒋尤就气不打一处来。 “殿下行事过于偏颇,明眼人都知在你眼里十三公主更加重要,两个都是殿下的皇妹,殿下不觉得那日的作为太过分了吗?” 蒋尤语气并不好,话里话外全是指责,丝毫不因为戚长容的身份而退后半步,像是要将那些日子积累的所有怨气在这一刻全部发泄出来。 听他这样一说,戚长容就知道,蒋尤分明还是个半大不小的混小子,根本不值人心难测这一说法。 她把玩儿着泣血刃,漫不经心的道:“你说这话,是认为做错事情的人不需要受惩罚吗?” “十二做错了事,无论孤怎么罚她也轮不到你置喙。” “更何况,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十二是主谋,你是帮凶,你没有质问孤的资格。” 要怪,也只能怪蒋尤太过单纯,被人算计而不自知。 正是因为知晓他绝不会见死不救,所以当初的戚孜环才会跳得那样决然。 可以说,是蒋尤给了她犯错的勇气,说他是帮凶也不为过。 “……” 蒋尤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着。 分明是他要兴师问罪,怎么最后还反过来被人兴师问罪了? 戚长容坦然一笑,继续说道:“罢了,那件事已经过去许久,孤不想再提,无论从前时而犯了多大的错,惹了多少麻烦,孤都不介意。” “所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日后为她解决麻烦的是你,唯愿那时候的你,还能说出如此轻松的话。” “……”这话蒋尤接不下去。 说实话,他一直将十二当成妹妹对待,成婚以后是各种别扭,能躲着就绝不见面。 可是现在被戚长容一番说教,他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再警告自己以后要对戚孜环好一些? 想了想,蒋尤痛定思痛,看在他两次的救命之恩的份上,很是上道的做出承诺:“你放心吧,以后我会对十二好的,她要是惹麻烦上身,我绝不独善其身!” 这样总行了吧? 应该能回报戚长容的两次救命之恩了。 第98章:以身为饵 林中的脚步声越来越明显。 好似知晓他们暴露了身份,所以他们连隐藏的意思也没有,反而大摇大摆的向此处空旷之地靠近。 不一会儿的时间,两道修长的身影在夜色中缓缓走来,借着微淡的月光,戚长容看清了他们的长相。 来人是君琛与言青。 悬崖下的密林实在太大,他们原本紧跟在黑衣人身后,可后来却不知什么时候跟丢了,只好在林中打转。 君琛还好,风骨依旧。 可书生出身的言青就没那么幸运了,他所穿的藏青色袍子几乎被毁,衣袖上还有几个被树枝勾出来的洞。 对比很明显。 见到戚长容,言青模子里瞬间爆出一阵精光,那是绝望后的希望。 “将军!那是太子殿下!” 君琛面色一松,却是嘴硬:“废话,你当本将军眼睛是摆设吗?” 两人走近,一眼看见不远处的三具尸体。 言青单膝跪在戚长容面前,惭愧的说道:“言青救驾来迟,还请殿下降罪。” 戚长容摆了摆手,将他扶了起来,不甚在意:“无碍,事发突然怪不得任何人,你们能够在此时寻来,就已让孤很是惊喜了。” 只要命还在,就都不是大事。 君琛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忽而捉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在腕间摩擦,皱眉道:“怎么受伤了?” 此话一出,蒋尤羞愧的低下了头。 反倒是戚长容无所谓的笑了笑,目光一如既往的清明:“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孤又不是神,自然会受些许小伤。” 得到回答后,君琛顿了顿,若无其事的收回手,然后转身,便想朝着那几个黑衣人走去。 “本将军倒是想瞧瞧,到底是何人敢在本将军面前掳人!” 他的声音像结了冰的冰碴子。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动了真怒。 他要护着的人,别人莫说伤她,就连惹也不能惹。 戚长容脑袋飞速旋转,她怎么能让君琛靠近那几个死人? 毕竟,只要查看了他们的死因,就不能像糊弄蒋尤一样糊弄君琛了。 于是,戚长容飞快的伸手抓住君琛的胳膊,苍白的面颊上出现一抹痛意,她声音一下子就弱了下去:“将军,死人有什么好瞧的,况且孤早已查探过,为今更重要的是,孤背上的伤口好像裂开了……” 说着,她好似不能承受,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个干净。 君琛脸色难看,沉声问她:“身上还有几处伤?” 只见戚长容气若游丝的摇头:“孤也不知,只觉得浑身难受。” 说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后背,一手的祛湿感。 伤口真的裂开了。 看,这世上有谁演戏比她真? 本是假的,非要弄假成真。 戚长容心下暗叹,面上做出难受不已的模样。 瞧她弱鸡的样子,蒋尤的脸色忽然便秘的难看。 刚才还生龙活虎的毒杀几人,现在就…… 见她伤重,君琛哪里还顾得上黑衣人,忙将她背上,转头吩咐了言青一句:“蒋尤身上也有伤,你带上他,咱们早些回营地。” 言青一声叹息,认命的背上蒋尤,在暗夜里跟上君琛的脚步。 至于远处的尸体,早已被他们抛之脑后。 直到终于离开那片密林,隐约的狼嚎声从林中深处传出,在君琛的背上,一向淡定的戚长容嘴角微翘,勾勒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鲜血的味道过于浓烈,那些狼群会替她掩去所有证据。 今夜过后,她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东宫太子。 …… 百人领地在官道旁的废弃茶棚。 队伍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喘,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一颗心越来越往下沉。 侍春坐立不安,在茶棚在走来走去,脸上的焦虑清晰可见。 她抬头,时不时往宽阔的官道上瞧一两眼,官道尽头一如既往的平静。 越看,她越着急。 偷袭事件发生后,队伍里有一半儿的人都受了伤,轻重不一。 为了能更好的恢复,不让暗中敌人有任何可趁之机,他们便找了个视线相对宽广的,暂时休憩之地。 君门的人沿路留下记号,只要君将军找到殿下,一定会顺着记号寻来。 她能做的唯有等待。 在这一刻,侍春无比后悔,早知今日,她就应该让罗一随侍殿下身边,这样,别说几个黑衣人,就算来几十个,她与罗一联手,那些人也别想靠近殿下半步! 然而事情已经发生,再多的懊恼与后悔也无用。 朝阳从东边山坳升起,金灿灿的光芒笼罩大地。 当光芒移至茶棚时,平静了一夜的官道终于有了动静。 两道模糊的人影从周边林子钻了出来。 侍春定眼看去。 准确来说是四个人,奔走的两人背上还各自背着一个。 人还未走近,其中有一人隔着老远的距离朝她挥手。 随着人影的靠近,侍春终于清楚的看见。 那标志性的动作,嘴角肆意的弧度,不是戚长容还能是谁? 侍春喜极而泣,激动的朝茶棚里面扬声道:“君将军带着殿下回来了!” 沉默中,突然扩大的尖利声音使人心中一悸。 待听清她的话中意后,呆坐在茶棚里的众人纷涌挤出,轻伤的……重伤的…… 君琛背着戚长容走来时,所有人都挺直脊背等在外面。 君琛将戚长容放下。 瞧见侍春泪眼婆娑的可怜样,戚长容对她招了招手,失笑道:“怎么,才一夜过去,春昭训就不识得孤了?” 侍春破涕为笑,忙上前扶着她,又哭又笑道:“殿下好没道理,奴怎会不认识殿下?说句大逆不道的,就算殿下化成灰了,奴也能认出来。” 一边说,她一边为戚长容把脉。 在戚长容含笑的眸子里,她知晓自己会医一事应当瞒着,动作幅度极小,让人分毫看不出异样。 把脉过后,她松了口气。 而后淡定的收回手,一言不发的矗立在旁。 “臣等未能保护殿下安全,是臣等过失,还望殿下降罪。” 人群呼啦啦的跪了一地,皆低着头,满脸愧疚。 戚长容面上笑容渐敛,视线在他们身上一一划过。 她对君琛宽容,不代表她对谁都宽容。 护不住她,本就是他们的过失。 这点毋庸置疑。 在他们惴惴不安,心中满是惶恐时,戚长容缓缓开了口:“你等可知孤为何会被人掳走?” 她的声音略微低沉,让人辨不出喜怒。 众人一阵静默,闭口不言。 谁也不愿当出头鸟,直面东宫太子的怒气。 他们不说,戚长容替他们说了:“因为你们太过懈怠,警觉性太差!因为之前路上风平浪静,你们放松警惕,才会导致今日祸事。” “若你们能再谨慎两分,何有此事生出?” 说着,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只是,却让众人觉得无地自容。 确实和戚长容说的一样,他们警戒线宽松,才会被人暗中偷袭。 “孤所说的,你们可有异议?” 众人纷纷摇头,让戚长容明白,他们是真的知错了,绝无辩解之意。 东宫太子遇刺……倘若太子出事,或许他们所有人都要为东宫陪葬了。 戚长容再道:“此过错先行记着,假若你们在东南之地立功,那就功过相抵,孤既往不咎,假若没有……回京之后,该论功行赏,也该惩一儆百。” …… 官道地处宽阔,两旁皆是密林,休整之后,队伍继续前行。 戚长容躺在软榻上,香肩半露,露出背上裂开的伤口。 那是摔下悬崖时被树枝划的。 虽然已经在溪边进行简单的轻易,可背上的大片青紫看起来实在可怖。 侍春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一边哭,一边上药。 “呜呜……殿下,您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奴看着心疼死了。” 戚长容抱着软枕,闻言无奈的叹了口气:“都是些不要紧的皮外伤,未曾伤筋动骨已是大幸。” 谁说不要紧? 侍春第一个不同意,低声道:“女子追求的是肤如凝脂,不留一丝瘢痕,您看看,您哪里还有……” 身为女子的自觉? 戚长容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眼看侍春还待再哭,戚长容只觉得头疼,忙道:“你莫要再哭,小心眼泪掉到孤的伤口,到时候不留疤也要留疤了。” 听了这句话,侍春顿了顿,下一刻从善如流的收回眼泪,一门心思的清理戚长容身上的伤口。 未免意外再次发生,君琛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马车旁边,他一身红衣,眉眼中的煞气还未完全消散,像是从地狱里走出的修罗,倒是震慑了不少在暗中窥探的家伙。 言青驾着马赶至君琛身边,徒然听见了马车里的传出的低泣,还有某人轻声细语的安慰。 他顿了顿,而后笑开,在君琛身边低声道:“没想到太子殿下也有这么柔情的一面。” 柔情? 君琛一声不屑的嗤笑,她那至多只能算平和。 不过,很快言青就笑不出来了。 他想到了另外一人,不由得偷偷摸摸的瞧了君琛两眼,缓声道:“不过……再柔情也到底是个妾室,传出去于太子殿下名声不好……” 君琛拧眉,打量了他一番:“何必阴阳怪气?你有话直说。” 见小心思被看穿,言青也不在意,当真如他所言,有话直说了。 第99章:郎无意妾有情 “你那赵家表妹,好似对太子殿下很上心,你要不找个机会劝谏殿下几句,让他莫要宠妾过度。这样一来,待日后太子选妃时,也好成就一桩美事。” 言青说的一点也不含糊。 既在君琛面前表明了自己的小心思,又不负临走之前阿九的嘱咐。 站在他的立场,倘若太子必须要有一位太子妃,他当然希望那人是赵月秋。 如此一来,君琛在朝中的地位更加稳固,一直被嫌弃的赵丞相也能扬眉吐气,随之与蒋伯文对抗。 况且,想来想去,他也不觉得上京有比赵月秋更合适的太子妃人选。 君琛眉眼冷淡,声音冷的像冰碴子一般只戳人心窝子:“谁在你眼前嚼舌根了?” 感觉心窝子被戳了一下的言青打了个寒颤,连忙讨好的笑道:“嚼舌根倒也不至于,只是阿九在我眼前提了几句。” 君琛再问:“九公主又怎会知道?” 言青想了想,觉得很无辜:“听说赵姑娘与十三公主关系匪浅,约莫是十三公主在阿九面前说了些什么吧。” 至于十三公主为何会说,大约是赵月秋在她跟前提起的次数过多。 然而这话就算给言青三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君琛面前说出来。 谁不知道君琛最讨厌和皇家攀上裙带关系? 他要是说了,麻烦也就大了。 言青不说,不代表君琛想不到。 一想到那位肆意妄为的表妹,君琛只觉得头疼不已。 他已劝诫过她多次,劝她莫要在东宫太子身上浪费时间,然而她竟丁点儿没听进去,依旧我行我素。 甚至还将主意打到了几位公主的身上,难道她以为几位公主喜欢的,戚长容就一定要接受吗? 思索一番后,他痛定思痛道:“今日歇息时我便书信一封让人快马加鞭带回去。” 言青愣了愣:“为何?” “让舅舅早日为月秋找个好人家,免得她不知轻重,忘了规矩!” “……”言青挣扎,说了一句公道话:“听阿九说,赵姑娘做事很有分寸,有主见,有轻重……” “太子不会娶她。” 万千言语都抵不过一句话。 言青有点懵:“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太子,太子不会娶她,你该知道太子一言千金。” 言青:“……” 他当然知道,不仅知道,而且很清楚。 言青脑袋很疼,瞟了一眼君琛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很想装死。 回想启程前一晚,他更是心虚的不敢说话。 那时的戚阿九与他说了好些话,其中就包括赵月秋的事。 阿九说,月秋为了替东宫分忧,在四处筹银借粮不说,还打算亲自送银粮到东南之地。 ……此等深情厚谊,却换来东宫的一句不娶? 他已经能想象出到时候的场景了。 肯定如地狱一样让人难以呼吸。 郎无情妾有意…… 看君琛的态度,显然,他并不知道赵月秋暗中的小动作,否则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淡定了。 然而让言青此时坦白,将一切提前告知君琛,对赵月秋而言或许不甚公平。 左右衡量后,他到底什么也没说。 到时候的事,就到时候再说。 …… 上京,日头悬挂在正空,火辣辣的照射每一个角落,街头巷角就像巨大的蒸笼,行走在其中的人皆出了一身热汗。 一辆小巧精致的马车驶入上京有名的富人区,停在一栋气派的门宅面前。 梳着双包发髻的小姑娘先撩开珠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随后,马车里伸出一只葱白的玉手。 丫鬟将赵月秋扶了出来。 ‘叩’‘叩’‘叩’。 敲完三声后,丫鬟退后三步,垂眉站在赵月秋身后。 很快,厚重的宅门从里面被打开。 门房慎重的看了赵月秋两眼,迟疑的问道:“您是?” 赵月秋眸中带笑,声音悦耳:“我是九公主邀来的客人。” 门房恍然大悟:“原来是公主殿下的贵客,九公主早有吩咐,请赵姑娘随奴才来。” 说着,他将宅门大开,微弓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月秋颔首,步伐款款的朝里走进。 门房落后半步以示尊重。 只觉得眼前人莫名的眼熟,而他又想不起来是谁,一时陷入苦恼。 他将人领至郎朗庭院,戚阿九早已在凉亭中等候多时。 洒扫的丫鬟仆妇识趣褪下,眼神却不由自主的再三看向赵月秋。 她们本以为九公主的容颜就足够出色,可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九公主更标志的美人儿。 “那姑娘是谁?” “赵丞相家中的千金,听说是最有可能成为太子妃的人选。” “啊,难怪咱们九公主对人家那么客气。” “是啊,说不定以后她们就是一家人了。” 仆妇们的议论声渐渐远去,偌大的庭院中除了怡人的景致以外,便只有她们二人。 一人淡然而坐,另一人坦然而站。 “月秋见过九公主殿下。” 赵月秋身穿一袭葱黄薄纱外裙,衣领处有精致的瓣兰刺绣,瀑布般的长发只斜挽一支碧玉簪子。 她长身直立,白嫩的双手重叠放置小腹处,浑身通透的气质,瞧着,竟有种超脱世外的感觉。 不知为何,戚阿九从她身上看见了另一人的影子。 有些像皇兄,表面温和有礼,实际上谁也走不进她的世界。 “你想做之事本宫了解,然父亲并不是个轻易会被说服的人,你若是想通过他联系那人,或许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戚阿九再三劝诫,先将最可能出现的结果告知赵月秋,免得之后失望。 听了她的话后,赵月秋不仅没有被打击到,反而越发的从容不迫。 “只要九公主愿意为臣女引见令堂便可,至于之后,无论事情成与不成,臣女也了无遗憾。” 戚阿九眼中打量的意味越发浓郁。 说实话,她也很想知道,当上京第一才女与上京第二老顽固对上,谁会更胜一筹。 于是,戚阿九放下茶杯,说道:“既然你如此有信心,看在十三的份上,本宫便也帮你一次,还望你达成所想。” “多谢九公主。” 言家的第一老顽固,也就是言家家主,言青的父亲,九公主名义上的公爹。 此人醉心文学不可自拔,平日极少插手加重事,曾在朝中任有官职,担任可有可无的角色。 几年前辞官赋闲在家,整日便是和他的那些老友阅书遛狗,谈天说地。 是以,想再他出门前将人截住,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不过,有九公主带路,赵月秋却一点也不在意会扑个空。 言老虽不在朝中,但对于天家的公主,自家的儿媳妇,他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于是,赵月秋被领到了言老面前。 修竹苑。 碧翠环绕,青竹绿叶,洋溢着一股安详的意味。 这是言老的地盘,是个很适合晚年养老的地方。 赵月秋环顾一眼,很快收回眼神,恭恭敬敬的朝言老行了个晚辈礼。 “月秋见过言老爷子。” 听到她的声音,言老抚了抚胡子,顺着声音疑惑的望了过去。 看了一会儿,他恍然大悟。 因与赵理关系尚可,言老的声音里带有长辈的慈爱:“原来是赵家小侄女,你怎的有空来瞧老头子我?” 赵月秋嘴角带笑,向身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说道:“听说言老在找王全恩的真迹,而家中凑巧得了一幅青竹图,便来献与言老,现在看来,倒是与这修竹苑相得益彰。” 丫鬟双手捧着红漆木盒,恭恭敬敬的呈了上来。 赵月秋将木盒打开,取出一卷纸画在石桌上展开。 言老眼中爆出精光,面上不动声色,沉稳之极。 就连兴致索然的戚阿九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身为皇室中人,再不受宠,身份地位摆在那儿,自然有辨别真假的眼光。 确实是王全恩的作品。 戚阿九扬眉:“没想到赵府还藏有如此宝贝。” “九公主说笑了,王全恩的墨宝虽能令天下文人雅士争相追逐,但与皇室丰厚的蕴藏相比,却是不够看的。” 赵月秋有自知之明,在皇室眼中,再有名的画像,其实会废纸好不了多少。 它们间唯一的区别,或许只是能给晋国带来不同的价值。 每一个强大的帝国身后,依靠的不是文人雅士,亦不是笔头墨水,而是财力以及兵力。 本以为言老会很吃惊,可他面上不见半点差异,神态中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打量。 他看着赵月秋,顿了顿后才道:“如此贵重的礼物,老头子我是不敢收的。” 说是不敢手,可他的眼睛就像长在了那幅画上似的,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言老慢吞吞的语气让人弄不清他的真实意图。 一向能准确揣摩人心思的赵月秋也不由得陷入沉闷。 她不得不承认,即使自己心里百般算计,在面对这种在人世间混了几十年的老者而言,委实不够看。 心思百转千回,就在戚阿九以为赵月秋要无功而返的时候,言老又开了口:“小姑娘这么大的手笔,老头子有自知之明,此画定然不是无缘无故送来的。” “俗话说的好,无功不受禄,不知赵家侄女的目的何在?” 第100章:建州刺史 见他看穿,赵月秋眨了眨眼,心思一转,微微笑道:“言老果然睿智,晚辈的确有一事希望言老相助。” 言老眼露恍然,瞬间摆出一副不出他所料的表情。 他就说,即便他曾经与赵理关系不错,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无缘无故的,赵理定不会容许赵月秋带着这么贵重的礼物进言家大门。 说是文人雅士最为推崇。 赵理便是文人中的文人,雅士中的雅士。 言老抚了抚衣袖,淡然道:“赵侄女大可说来听听,倘若无伤大雅,助你一番又何妨。” 这就是松口了。 听他这样一说,赵月秋暗中松了口气,斟酌一番后,慢慢道来:“听闻言老与钱老关系不错,晚辈此番前来的目的,便是想以此画作为报酬,求言老作为中间人,让晚辈见钱老一面。” 她也不扭捏,径自将目的说了出来,言老活了几十年的人精,既然早就看出了她的打算,她又何必再惺惺作态,平白惹了人的厌恶。 一番话说完后,赵月秋只觉得压在心里的重担轻了些许。 她总算是跨出第一步了。 听她提起钱老,言老并不惊讶,反而若有所思:“钱老性子十分怪异,这些年来也不乏有人打主意想通过我联系他,然那些人最后都无功而返。” 他没有夸大事实,这是中肯的提醒,将从前的结果告知于赵月秋,若她能趁早打消主意,对谁都好。 “或许晚辈会成为这些年的意外。” 微带着狂妄的话从赵月秋嘴里说出,闻言,言老失笑:“小小年纪的,你倒是对自己挺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赵月秋摇摇头,语气平淡:“是有些事情不得不去做。” 所以,即便前路隔着千难万险,她也能毫不犹豫的翻山越岭,只为达成目的。 言老沉吟一番,目光极为不舍的从画上移开,终于作出决定:“这份重礼我不能收,我几乎已能预见你见钱老后的结果,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不会达成所愿的。” 言老难得在晚辈面前诚恳一番。 他与言老相交几十年,自然知道那人的脾气有多臭,就算面对娇滴滴的小姑娘,也绝不会心软的。 若到时候惹得钱老对一小姑娘恶语相向,岂不就是他的罪过了? 本以为这番话能让赵月秋失望,可谁知,她不仅不意外,还早有预料。 “言老多虑,这幅画是晚辈的心意,您只需将我引见给钱老,至于后面事宜,无论成与不成,都与您老无关。” “……” 面对这般固执的小姑娘,还有如此巨大的诱惑,言老凭借所剩无多的毅力两次拒绝已是极限。 再来一次……他只有松口,否则也太对不起王全恩的真迹了。 半炷香时间后,言老挥挥手赶人,然后小心翼翼的抱着青竹图,喜滋滋的赶往书房。 被赶出来的九公主与赵月秋站在院门口相对无言。 作为一国公主,竟然被自己的公公赶了出来,说出去让人听了委实有些尴尬。 幸好这种尴尬的气氛并未持续多久,赵月秋垂眸望着脚尖,真心实意的向戚阿九行礼:“多谢九公主引路。” 日头火辣的立在正空,戚阿九摇着折扇,连带着头上的流苏簪子,都在微风中摇曳。 “赵姑娘一张利嘴,能说会道,能说服父亲是你自己的功劳,不必谢本宫,本宫虽不知你到底想做什么,可只要你想做之事于国民有利,尽管放心大胆去做。” 她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显然是有些夏困,再斜了身旁的丫鬟一眼:“本宫记得父皇前些日子赏了些碧螺春下来,你记得匀上一份儿让赵姑娘带走。” 说这话的时候,戚阿九无比的自然,随手拢了拢薄薄的夏衫,与赵月秋说道:“一会儿本宫便要回公主府了,与你不顺路,便不留你下来喝茶了。” 九公主有专属的公主府,她虽是嫁入了言家,可无人能限制她的去留,除逢年过节以外,她轻易不回老宅。 这一次要不是为了赵月秋,或许在言青回来之前,她都不会踏入老宅一步。 赵月秋知晓九公主不喜麻烦,识趣的应了一声后,便领着人离开。 一路上,跟在赵月秋身边的青苗只觉得有些不真实,简简单单的一幅画,竟然就将著名的难搞之人搞定了? 对此,青苗不由得感慨了一句:“还是姑娘厉害,想来,言老也未有传言中的那般不讲理。” 赵月秋轻笑一声,却不居功:“运气罢了。” 青苗努了努嘴,笑嘻嘻的说道:“奴婢还不知道姑娘您,就连老爷也拿您没办法,有您出马,一个顶俩。” 她自小伺候赵月秋,最为了解自家姑娘的品性能力,这么多年来,上京能让姑娘吃亏的人几乎没有。 这让青苗忍不住有些小小的骄傲。 能伺候这样一个有手段有能力的主子,对于她们这些下人而言,是莫大的荣耀。 将她得意洋洋的模样收入眼底,赵月秋无奈的摇了摇头,向上扬的嘴角缓缓抿紧。 这才只是刚开始而已。 离开之前,她与言老定好了时间,三日之后请钱老在悠然居会面。 而今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说服钱老。 那一位才是真正的难搞。 …… 与此同时,百人队伍经过数日的日夜兼程,终于抵达东南之地。 在赶路过程中,无人喊苦喊累。 东南之地又名建州,繁华时曾容纳了数十万百姓居住在此。 然等接连而来的天灾过去后,万物俱废,坚守在当地的百姓已然不多。 得知东宫太子前来处理祸乱,建州刺史裴济丢下手上所有事,领着所有官员在城外迎接。 远远的,黄沙飞扬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出现在远方,不久后,变成一辆马车从远处行驶而来。 等到马车在停在城门前时,裴济一甩袖子,面色严肃的跪在地上,俯身行礼:“臣建州刺史裴济参见太子殿下。” 大大小小的官员跪了一地,震天的请安声渐入人耳,马车里的人却丝毫没动静。 他们皆低着头,望脚下黄沙。 不多时,珠帘碰撞的声音响起,马车的木门被从里面打开。 一只修长的手从马车里伸了出来,缓缓撩开窗帘,从里面探出身子,正是沉默已久的戚长容。 她没开口,只目露思索,垂眸打量着一地的人。 这位建州刺史裴济,是一位难得的人才,上辈子正是因为有他,东南之地才能维持一段时间的平和。 按理来说,这样的人才在外放数年以后便会被召回京,在朝中担任重要官职,然裴济已在建州呆了十年,却丝毫没有被召回去的迹象。 别人或许不知其原意,然而戚长容重活一世,心里却是清楚的。 裴济得罪了朝中的某位大臣,回京之路才一直被往后拖着。 至于裴济得罪的人是谁,戚长容心中早有思量。 这样的人是可用的。 对于可用的人才,戚长容向来不吝啬散发善意。 “裴大人请起,孤初来乍到,诸事不明,往后还要劳烦裴大人了。” 裴济不敢拿乔,起身之后又客气道:“这是臣的分内之事,何谈劳烦一说。” “太子殿下千里赶来,路途遥远,定是劳累,臣以命人在城中准备好休息之处,还请殿下移步前去。” 一番话说得毫不失礼,在面对戚长容时,态度既不冷淡也不显得谄媚,倒有些不卑不亢的味道。 戚长容目不斜视,眼含赞赏:“裴大人做事果然妥帖,孤甚是欣慰。” 此处乃是黄沙城外,距离城内还有一段距离,戚长容没有自虐的爱好,说完那句话后,便放下珠帘回到马车内,一只手支着下巴,悠哉悠哉的闭目养神。 在放下珠帘前一秒,她并未错过裴济眼底的那一丝失望。 或许在他眼中,自己就和上京那些飞扬跋扈的二世祖无甚区别。 她记得上辈子是初来建州的时候,裴济对她的态度也很是令人迷惑。 现在想来,他是懒得在绣花枕头身上浪费时间罢了。 不过,裴济对君琛的态度确实极好。 坐在马车中,戚都能隐隐约约听到外面裴济爽朗的笑声。 让她意外的是,君琛却也能与他有说有笑。 说起来裴济比君琛大不了几岁,他们二人许是观点相同,才能一见如故。 想着,她嘴角微翘,愉悦的心情不喻言表。 她分明在养神,又似在思考。 侍春看了好一会儿,好奇问道:“您刚才想到了什么能令人心情愉快的事儿?” 戚长容仍旧闭着眼,反问她:“你觉得孤想到了什么?” 侍春吐了吐舌头,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大着胆子道:“奴刚才见您望着裴大人发了一会儿呆,您所想之事,应是与裴大人有关吧?” 戚长容闷闷的笑了两声,夸赞她道:“你倒是比从前聪明了一些,懂得察言观色了。” 听戚长容这样一说,侍春便知道自己猜准了,左右话都说开了,她心下也没了顾忌。 干脆将小窗的布帘拉开一条小缝,从里面打量与君琛相谈甚欢的裴济。 第101章:不求回报 他她皱着眉,看了又看,还是没看出裴济有何过人之处:“两只眼睛一张嘴,论相貌还比不上罗一,也没什么值得殿下费神的吧?” “你这丫头目光何时变得如此短浅,竟学会了以貌取人?” 戚长容终是睁开眼,无奈的捏了捏侍春的脸蛋儿。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侍春看的是脸,她看的是人。 但一个人的能力,又岂是一张脸能决定的? 裴济能在建州担任多年,在朝中某位大臣的打压下凭借一己之力得到整个建州的认可,已能证明他能力非凡。 若不是被困于此,说不定他还会有更大的成就。 想到此,戚长容面色一顿,指尖无意触及到手腕上温润的佛珠,她捏着佛珠摩擦,翻涌的心绪好一会儿后才恢复的平静。 这局势,她是越来越在意了。 侍春捂着被捏疼的脸蛋儿,依旧笑嘻嘻的:“还不是殿下教导的好。” “浑话。”戚长容笑骂道:“孤可没有以貌取人的习惯。” 侍春嘿嘿一笑,眼中的猥琐之意几乎快要溢出来,她偷偷摸摸的在戚长容耳边道:“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殿下想想看,若风神俊朗的落将军变为满脸大胡子的粗犷大汉,殿下会否对他如此上心?处处为他谋划不说,还恨不得时时将人栓在身边。” 虽然是看中人家的才能,但此种形容方式,确实有些令人啼笑皆非的。 若不知真相的人听到此话,还不知会想到什么地方去。 闻言,戚长容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倘若真如侍春所说的那样,她依旧会用尽一切方法保全君门,但是却无法用正常的目光直视君琛那张脸了。 戚长容忍着笑意,同意侍春的说法,意味深长的坦然道:“看来这人啊,还是要长得好看些。” 见她赞同,侍春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也笑了出来。 戚长容敛了笑容:“以貌取人没什么不好,怕就怕有些人只看得见外貌,而不知其心。” 侍春俏生生朝她的眨了眨眼,清脆的应了一声:“是,奴谨记殿下教诲。” 什么以貌取人,分明就是插科打混。 殿下年幼,眉宇却时常不松展。 她看不得,便只能想些办法使殿下轻松愉快了。 建州有数座城池,主城就是面前这一座,名唤黄沙城。 黄沙漫地说的便是这里。 裴济安排得当,将他自己的釜底让了出来,又破例添了些伺候的人。 可即便这样,条件仍旧简陋。 众人有些不安,生怕戚长容觉得他们怠慢,便想找些补救的法子。 不等他们开口,耳边就传来了戚长容的声音:“此处极好,劳烦裴大人费心了。” 这个‘极好’,不论是真心或假意,都让众人松了口气。 裴济拱手行礼:“殿下满意便可。” 在得知东宫太子会来东南之地时,他愁的头发都白了两根,想来想去,整座城池里也只有自己住的地方稍微好一些。 但与上京的繁华似锦却没有任何相比的可能。 所幸这位太子似乎和传言中的一样好相处。 这让他心下略有些欣慰。 毕竟,谁都不想来的人不仅帮不上忙,还只会挑三拣四给人找麻烦。 在裴济眼中,此次前来东南之地评论的实际上是君琛,之所以会捎带上东宫太子,只不过是帝王的手段罢了。 “今日殿下好生休息,明日一早,臣再与殿下说明此处情况。” “裴大人自去忙吧。” 十数人离开后,原本有些拥挤的庭院这才开阔起来。 君琛与言青并不在院中,他们需要先安顿好随行而来的百人。 夜幕时分,宅院内异常的安静。 千里跋涉而来,所有人的精力都被压榨到极致,恐是一沾床就睡过去了。 洗漱完后,侍春打来一盆热水,脱去戚长容的鞋袜,将她的玉足放置热水内。 “不知是不是奴的错觉,奴总觉得裴大人似乎有些瞧不上殿下。” 侍春动作娴熟的按压戚长容脚底穴位。 闻言,戚长容也不意外:“在他眼里,孤就是来凑人数的,看不上也正常。” 侍春不服气:“可能是太子殿下。” “嗯?” 侍春傲然道:“就算看不上,他也得憋着!” 谁敢说,谁能说什么? 例行按摩后,不顾戚长容的反对,侍春在她身上抹了些能使人肌肤细腻,光滑如雪,且对身体无害的药膏。 对此,戚长容十分头疼:“孤乃堂堂七尺男儿,怎能用这些女儿家的东西?简直荒唐!” 再多的怨言也改变不了事实,反对无效。 侍春头也不抬的再抹了一层,在戚长容几乎铁青的注视下,理所应当的抿唇笑道:“殿下有如此一张好容颜,自是不能浪费了,这样精致的一张脸,怎能配上一具粗糙的身体?” “……” 在某些方面,侍春委实算得上油盐不进。 纠结一番后,戚长容果断将烦恼抛之脑后,想起了另外一回事:“你去查查,孤被贼人掳走时,是谁负责保护马车。” 那段经历不太愉快。 戚长容眼眸暗沉,想到不愉快的事儿,语气低了下去。 见她的样子,侍春一怔:“事情过去好几日了,殿下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查?” “前些日子大家都在全力赶路,那时孤腾不出手来,这时得了空闲,正好能将蛀虫捉出来。”戚长容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透露着些许疲惫。 若不是怕消息透露出去引得人心惶惶,她早就出手将那吃里扒外的家伙收拾了。 侍春是个聪明人,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后立即炸毛,眉头一竖,悄脸上满是煞气:“殿下的意思,是有人吃里扒外,与敌人里应外合?!”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她一直以为是意外。 戚长容戳了戳侍春的额头,既宠溺又无奈的说道:“傻丫头,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意外巧合,大多数的意外和巧合都是被有意为之。” 想到戚长容的一身伤痕,侍春恨得牙齿痒痒,应了一声后,恶狠狠的说道:“等将那人寻出来,奴要用世上最毒的毒药,让他生不如死!” 这一次,戚长容倒是没有反驳。 若能发泄心中一口恶气,手段毒辣点,那就多毒辣点吧。 总归,她是护得住侍春的。 至于漫天飞的流言蜚语,她从不放在心上。 嘴长在那些人的身上,他们想如何说,不是她能管得了的。 第二日一早,当第一声鸡鸣响起时,宅中的仆人们皆睁开眼睛,有条不紊的准备新一天的事宜。 戚长容稳坐主位,桌上只放置着几道小菜。 相比京中的山珍海味,差别不是一星半点。 即使戚长容是个节约的主,从来不铺张浪费,用这些来招待她,却是失礼了。 侍春正待发怒,戚长容却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勿要轻举妄动:“罢了,非常时期非常对待,与那些在死亡边缘徘徊的百姓相比,孤的待遇已经不错。” 话说完后,她便开始进食,一点也没有被怠慢的自觉。 侍春瞧得心疼,又不好当众反驳她,只好下定决心,打算在暗中开小灶。 殿下从小锦衣玉食,又怎能受这等委屈? 用完早膳后,戚长容在陌生的宅院里溜了一圈。 这一溜不要紧,反倒是将她多年的疑惑弄清。 她终于明白为何裴济能力斐然,却依旧要受打压的事实了。 一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家伙,即便能力再高,也会在暗中被人穿无数小鞋。 就像这一次,她是尊贵的太子,他不好吃好喝好脸的招待着也就罢了,甚至或许还与宅中的仆人说了些什么,一路走来,那些仆人要不就当看不见她,要不就敷衍了事的请安行礼。 嫌弃之意不要太明显。 不知怎地,戚长容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下意识往旁边一躲,一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小石子从耳旁划过,只差一点就要让人破相。 她回头看了一眼侍春,莫不做声的做了个手势。 侍春了然,似是不经意的朝某个方向靠近,在角落里抓出一个偷窥多时的半大孩子。 “你是哪家的孩子?可知窥探天颜该当何罪?!” “不止窥探天颜,还妄图行刺太子,其罪当诛!” 侍春力气不小,单手将男童拎了起来。 而男童的手上正握着一把弹弓,显然之前的那颗石子就是他所为。 “你放开我!我爹是黄沙城最大的官,我要让我爹砍了你的脑袋!” 男童原是裴济之子。 裴然先是反抗,得知反抗无效,最后放声大哭。 戚长容不是圣人,自然没有莫名其妙的怜悯之心。 此时的她,仍旧悠哉悠哉地抬头望天。 今日的天气,真不错。 今日的运道,还凑合。 …… 东宫千里驾临,原本就忙的裴济更加忙碌。 无论是城中的安防,亦或者随行百人的安排,都能让他焦头烂额。 他正忙着,府中的老仆却惊慌失措的闯了进来。 裴济放下墨笔,却没有发怒,略有些不满的沉声问道:“何事惊慌?” 他裴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府中的奴仆自是极有规矩,极少有乱了阵脚的时候。 正因如此,他才有耐心发出疑问。 第102章:扬威 老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满眼惊恐:“大人,小公子行刺太子殿下,正在府中要被施以刑罚!” 裴济快步从案桌后面走下,来到老仆面前。 动作幅度之大带掉了桌上的笔筒,零零散散的文具散落一地,他却没有心思去收拾。 裴济急忙再问:“什么叫做行刺太子殿下?然儿现在不应当好好待在他母亲身边吗?” 老仆哭丧着一张脸:“大人,老奴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您还是赶紧归家,要慢了,小公子可就要受苦了。” 见他一脸茫然,裴济心知再问也问不出个什么来。 一想到行刺两字,他心下一抖,直觉要糟。 于是,从来不堕于公务的陪大人难得翘了次班,连马车也不错,挥挥手让人准备了一匹好马,以从未有过的速度朝原先的府邸狂奔而去。 原来需要一炷香的路程硬生生地被他缩短了半炷香时间不到。 门房早已在大门前等候多时。 裴济把缰绳交给他,连声问道:“现下府中情况怎样?” 门房忙道:“小公子行刺一事惊动了所有人,君将军正要对其施以惩罚。” 裴济心里气愤。 他虽没有真正见到行刺的一幕,可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自家儿子从小被夫人娇纵着长大,性子自然跳脱,定是做了些不可为之事。 想到此,他哪里还敢耽搁时间。 凭着一双腿在府中失态狂奔,生怕去晚了,自家完整的儿子就成了缺胳膊少腿的儿子。 宅中所有人齐聚庭院之外。 年仅八岁的裴然被捆绑在长凳上动弹不得。 侍春贴近戚长容耳边:“裴大人马上到了。” 戚长容了然,歪头看着君琛:“将军,有错当罚,动手吧。” 听她这样一说,所有人都忍不住心惊胆战。 行刺太子固然不对,可一个年仅八岁的小人,他又懂得什么? 一颗小石子换来十大板…… 就算是个成年人挨十板子也会有好几日行动不便,更何况一个孩子。 众人都觉得戚长容的惩罚有些过分,然他们没有一人敢站出为裴然说情。 君琛一顿,转头看了过去。 不期然的,他从那双眸子里看到了快要溢出的笑意。 君琛暗暗一撇嘴,不知她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好在他时间充足,又觉得熊孩子确实不可包庇,也乐的配合她。 君称眉目冷凝,宛若一尊煞神,懒洋洋的道:“裴济之子裴然欲对太子行不轨,按照当朝律法,本该当诛,然太子爷胸怀宽广,念及裴然尚且年幼,只打十板子以儆效尤。” 他故意慢吞吞的说着,每说一个字,那些人的心跳便要慢一拍,等他说完后,那些人的心跳简直快要停止。 这根本是死也不让人死的痛快啊。 君琛缓缓抬手,等候在两旁的行邢人高高举起木板。 裴然瞪大了眼,被吓的哭不出来了。 在最后一刻,裴济气喘吁吁的从外面跑了进来:“棒下留人。” 一听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裴家的奴仆们皆泪眼汪汪的看了过去。 特别是犯了大错的裴然,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哭着喊道:“爹爹救我!” “裴大人为何提前回来了,这个时辰,你不应当在雅舍处理公务吗?”戚长容也随之瞧了几眼,好似极其意外他的出现。 裴济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扯开嘴角勉强的笑了笑,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唯一的命根子被人攥在手里,裴济心下难安。 他原是想质问几句,可话到嘴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要真是自家兔崽子,做错了事,他在责怪别人未免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戚长容眉毛一动,浑不在意的摆摆手:“裴大人教子无方,孤不过替裴大人管教一番,免得他日后再犯下大错,裴大人不必紧张,要不了他的命的。” “听下人们说,犬子行刺殿下了?” 裴济有些不确定,斟酌着问了一句。 对于他的询问,侍春早已准备,她立刻满脸气愤的将罪证呈上——一把做工精细的弹弓。 “裴大人好生看看,我家殿下可没有陷害的意思!” “……”裴济说不出话来,嘴角笑容隐去。 这件行凶之物他太熟悉了,是裴然七岁时吵着闹着让他买的生辰礼。 戚长容眼神一闪,见他已经明白,嘴角微微向上翘着,也不多说,只道一句:“俗话说的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今日裴小公子犯错在先,孤不过赏他几日伤痛,裴大人应当明白,孤已手下留情。” 人证物证据在,裴济再无辩解的余地。 他望向戚长容,两个人的目光交错而过。 庭院众人安静如鸡。 良久,裴济开了口:“犬子确实做错了事,应当受罚……” 不等他说完,这时候,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不满。 “小公子不过八岁稚龄,他懂什么?一把小小的弹弓,又怎么可能真正的伤到谁,太子殿下何必揪着不放?” 退一万步讲,即便真的伤到了,也绝不可能伤筋动骨。 如此作为,将一八岁小儿绑到众人面前,实在有些小题大做。 侍春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认真的与那人分辨:“谁说八岁便什么都不懂?我家殿下四岁吟诗,五岁作画,八岁……她已经开始参与朝堂政事了。” 太子天纵之姿不是秘密,她的名声早就传到千里之外的东南之地了。 一句话说的人哑口无言。 瞬间,那人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漏了出去。 在场众人的嘴皮子都不如侍春利索。 一直以来,都是侍春凭着一张嘴怼天怼地,现在要与她斗嘴,谁是他的对手? 沉默三息,裴济不得不认栽。 这根本不是会不会受伤的问题,而是冒犯皇家尊严的问题。 他顿了顿,将先前被打断的话说全:“还请殿下先令人将犬子松绑,此事臣定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话刚说完,被捆绑在长椅上不能动弹的裴然立即破涕为笑。 戚长容如沐春风的笑着,也不多问,极好说话的让人松开裴然。 得到自由的瞬间,裴然立刻从椅子上爬起来跑到裴济的身边,犹不知闯了大祸,恶狠狠的向他告状。 “爹爹,这些人合伙欺负我,您一定要替我狠狠的报仇!” 众人默然无语。 想来,这孩子根本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听着这等不知轻重的话,裴济眉眼一沉,自诩是君子的他第一次对孩子动了手。 ‘啪’的一巴掌,裴然被打的懵了。 庭院的气氛越发凝重。 裴家的奴仆更是小心翼翼,他们从未见过主家发怒的样子。 今日一看,只觉得心惊胆战。 “还请小夫人将罪物给我。” 侍春犹豫,看向戚长容,后者对她点头示意。 于是,她耸了耸肩,毫不犹豫的递了过去。 裴济双手接过,当着孩子的面将它折断,冷声道:“为父说过,若有一日你拿它做恶,我能将它送你,也能拿回毁掉。” “啊——”一声尖利的叫声几乎刺破所有人的耳膜。 裴济只当听不见,由他发泄。 一会儿后,裴然也终于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貌似他这次惹到的人来头太大,就算是父亲也兜不住了。 戚长容好心好意的提醒道:“孩子犯错,即便可以施于小惩大诫,但裴大人不会以为如此便可吧?” 她不是软柿子,不是谁都能捏上一捏的。 戚长容笑眯眯的,然而她的笑容在斐济眼里全是不怀好意。 所有人都在等裴济的决定。 他没有任何犹豫的跪在地上请罪:“是臣对孩子疏于管教,臣愿意代他受罚。” 说完后,他走到长椅旁,步履不疾不徐:“犬子先天不足,还请殿下宽宏大量,他犯的错,全由臣这做父亲的一力承当。” 众目睽睽下,裴济坦然的趴在长椅上。 戚长容一点也不惊讶,思索一番后道:“裴大人可要想清楚了,你的十板子和小公子的十板子,可完全不一样。” 落在裴然身上,许是要受些皮外伤。 落在裴济身上,定要伤筋动骨。 如此,可昭皇室威严。 “臣想清楚了。” 言青张嘴,想说什么。 总觉得刚来就针对此处的土地主,影响有些不好。 下一秒,君琛一个眼风扫过去,瞬间,他什么都不敢说了。 罢了罢了,反正板子又不是落在他身上,他着什么急? 君琛面无表情的道:“裴大人乃是一方刺史,让奴仆施刑略有些辱没他的身份。” 听到他的话,言青频频侧目。 刚才不让他求情,怎么这时自己倒心软了? 对于君琛,戚长容比对旁人多了几分耐心,听了他的话后也不觉得生气,极有耐心的问了一句:“那将军认为应当如何?” “以示殿下对裴大人的看中,应该由本将军动手。” 言青:“……” 是他想岔了。 君琛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裴济和他无亲无故的,他怎么可能去帮人家说话? 不过,让堂堂的大将军动手打人屁股,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原本还算平静,默默等待着责罚的裴济,闻言,嘴角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着。 就连戚长容也小小吃惊了一番。 第103章:疑云 不过,她转而一想,既然是要给裴济一个教训,就该让他印象深刻。 如此一来,他才知管教子嗣的重要性。 看着君琛诚恳的模样,戚长容缓缓点头:“言之有理,就按将军说的去做。” 守在长凳旁的二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异言的退下。 裴然愣怔不已,戚长容平静的向侍春吩咐:“行刑时莫要让他闭眼,让他好清楚的看着,正是因为他的胡闹,才会连累他父亲受罚。” 侍春兴冲冲的应了一声。 当‘啪’‘啪’几下,沉重的声音在庭院散开后,众人都觉得胆寒。 特别是对被强迫就在此地的裴然而言,更是残忍。 君琛下手毫不留情,甚至还精准控制着手中的力道,让文人出身的裴济痛苦不堪。 十板子很快就过去了。 而裴济也痛到脸色苍白,豆大的冷汗从鬓角落下。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待到君琛停手,戚长容才从上座走下,来到被吓傻的裴然面前,捡起地上的弹弓,不容拒绝的塞到他手里。 她淡淡一笑,好心好意的提醒:“记住了,你爹爹今日之所以遭罪,都是因为你的肆意妄为,日后行事可不能这样莽撞。” 再来一次,裴济就一定护不住了。 裴然眼泪不停的掉下,不知是哪一句话触动他的神经,他尖叫一声,大力的将手里的弹弓扔回地上。 听了她的话,众人只觉得心里一冷。 戚长容却好似并未察觉到众人的惊恐,只看着裴济,满脸慈悲:“一人智,后代蠢,家族倾覆或在一念之间。” “代代智,无人蠢,才能百代流芳。” 戚长容不怎么喜欢管闲事。 可上辈子的裴然愚蠢至极,不仅被人当做筏子对付裴济,还蠢不自知,构陷自家人。 偏偏他是裴济的软肋,拿捏了他,就使裴济处处受人限制。 只盼今日祸事能让他幡然醒悟,莫要再同纨绔子弟一般愚不可及。 杖责或许不能让八岁的孩子明白什么,却能给裴济提个醒。 自己的孩子自己不管,等到别人帮忙管的时候,手段就不怎么温和了。 至于裴然日后会长成什么模样,不在戚长容的思虑范围内。 杀鸡儆猴,就是要杀最强的鸡,敬心怀不轨的猴。 直至戚长容恍若无事的离开,庭院里的人才敢发出阵阵凄凉的哭声。 君琛抬脚跟了上去,意味不明的道:“殿下今日让我做了回柜子手,却还没告诉我原因。” 他说的很明白了,潜意思就是让她主动坦白吧。 戚长容恍若并未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嘴角含笑,斜看了他一眼:“孤若是没记错,是将军主动请缨的。” “一时手痒罢了。” 君琛没有否认:“但仍帮了殿下的大忙,不是吗?” 不管过程如何,他们注重的皆示结果。 戚长容行事不得章法,表面上想一出是一出,在外人眼中落得个喜怒无常的名声。 但这并不影响君琛揣摩她的心思。 见她抓住那八岁孩童行刺一事不放,他就知道,除了立威以外,她分明还想给裴济一个深刻的教训。 至于为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虽是如此,可他闲暇之下也乐得成全她。 还有什么比让堂堂的大将军亲自动手,更能让裴济感到羞愧的呢? 离去之前,戚长容甚至隐隐听到裴济藏在喉咙里隐忍的哽咽声。 前一日还相谈甚欢,后一日就被当众责罚。 想来,裴济心里也是万分复杂的吧? 换做其他人动手,则达不到这样好的效果。 她低低的笑了两声,大方的给出解释,面不改色的撒谎道:“孤看人的眼光极准,他那孩子贼眉鼠眼,属烂泥扶不上墙的一类,裴济既有能力,就不该折在后代身上。” “……” 这样恶毒的说一个八岁的孩子真的好吗? 况且,一个八岁的孩子年龄尚小,尚且没有定性,又如何能看得出以后的他。 思及此,君琛却没有反驳,不知为何,他竟下意识的想相信戚长容所言,说不定未来真有一日,裴济会在裴然身上栽大跟头。 于是,他顿了顿,只道:“殿下当真看得起裴然。” 让堂堂的东宫太子亲自动手对付,可不就是太看得起? 小小插曲让除罪魁祸首戚长容以外的一群人惶惶不安,无论走到何处,凡是府中仆人见到她了,接乖乖下跪行礼,神态中不乏恭敬。 想来,是之前那一幕吓到他们了。 太子连裴大人都能面不改色的教训,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命如草芥的奴隶? 见到这一幕,以及那些人眼里残留的惊恐,君琛不由得问道:“殿下满意了吗?” 戚长容轻轻一笑,倒也不含蓄:“勉勉强强,不值一提。” 说好的要以仁治得天下,然而走着走着,她似乎已经走歪了。 所作所为,更倾向于让天下人害怕。 府宅前所未有的安静冷清,十板子过后,裴济被抬回去治伤。 而侍春调查多时的事情也终于有了个结果。 当她快步赶回庭院时,戚长容正亲自烹茶,与君琛相谈甚欢。 侍春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戚长容,然后垂眸道:“殿下,您吩咐奴去查的事情,奴已经查清楚了。” 话虽如此说,可她却没有急着将调查的结果如实道来,反而是漫不经心的瞧了君琛几眼,忌惮之色不易言表。 君琛被看的微微一愣,戚长容却心下了然:“君将军不是外人,你有何话尽管道来。” 说来也奇怪,明明东宫与君家的关系越来越密切,然而不知为何,她身边的两个丫头对君琛却有股莫名其妙的敌意。 这股敌意很淡,可明显存在。 或许,她该找个时间好好盘问盘问这姑娘了。 侍春沉默不言,君琛却是开了口道:“若小夫人不方便说,我便先行离开一步。” 话落,他做势便要离开。 可是动作极慢,轻而易举的就让戚长容拉住。 戚长容眸光淡淡,语气不容拒绝。 她唤道:“侍春。” 听出戚长容话中的不耐,侍春不敢继续放肆,暗恨君琛伪君子作态,终于不情不愿的开了口:“回殿下的话,奴按殿下的吩咐,将当日涉事之人一一排查,最后得知……” “奉命守护在马车旁,保护殿下安危的是韩家小公子,韩愈。” 百人领队里不乏世家子,韩愈便是其中一个。 “那一日韩愈也受了不轻的伤,对于殿下在他眼皮子下被人掳走也很是懊恼,这些日子以来并无不当行为,是以,未有人怀疑到他身上。” 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亲自去看过韩愈的伤势,不是作假。 提到太子被掳走的那一日,他神情激动,语气不愤,也不像是与外人有勾结的样子。 君琛眸光微动,总算听明白了一点:“殿下是在怀疑,有人与那些贼人里应外合?” 戚长容点了点头,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弧度:“倘若不是如此,有将军你护卫左右,谁能掳走孤?” 君琛:“……” 这话说的他没法接。 只因他既不想自夸,也不想自贬。 见他沉默,戚长容也不在意,只独自陷入沉思。 说来说去,问题还是出在那一抹迷香里。 侍春作为用毒高手,不可能闻不出来迷香。 然而在她被迷晕之前,侍春毫无察觉。 这只说明了一点,在用药之前,那人便想办法将侍春骗出车外,然后再对她下手。 能让侍春信任,又能轻而易举地靠近马车,除了百人队伍里的人之外,她再也想不出其余的可能。 当然,她不认为那些人是看透了侍春的本领,最大的可能……他们只是为了避免麻烦。 想来想去,也只有当时离马车最近的人嫌疑最大。 戚长容从沉思中醒来,轻抿一口茶水:“将军可知,当时妄图掳走孤的或许有两队人马。” 君琛挑了挑眉,疑惑道:“此话何解?” “当初从马车里将孤掳走的人并不想要孤的命,他们目的只是想绑架。” “在蒋尤赶来后,有另一伙人暗中出手导致孤落崖,也就是,后来在崖下追杀孤的那几人。” 君琛皱了皱眉,如果出手的有两方人马,那这件事就麻烦了。 他实在想不出来,想要戚长容命的是谁?想控制她的人又是谁? 会不会是朝堂那些人? 亦或者是蒋伯文察觉了些什么,所以暗中对东宫出手? 假使真是那样,蒋伯文应当不会同意让蒋由随行。 他应该知晓,若是真的斗了起来,谁也无法保证蒋尤的安全。 君琛神情不定,眼神闪烁,心中的怀疑不曾消减。 即便他什么都没说,戚长容仿佛知道他的猜测,缓慢的摇了摇头:“不是蒋伯文。” 在悬崖上,黑衣人招招杀机,直取命门,蒋尤几次险象环生。 在悬崖下,他们更是绑了蒋尤,为了让他吐出自己的下落,多次严刑逼供。 两次都差点要了他的小命。 以蒋伯文的行事手段,就算真的要将自己杀之而后快,也不会用他唯一的儿子作为代价。 第104章:另有人在 所以,不会是他。 既然怎么想也想不通,君琛干脆摒弃所有怀疑,将此等烦恼事全部抛给戚长容,恢复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他打了个哈欠,眼神微微朦胧,声音懒懒的问道:“依殿下的意思,殿下有何高见?” 论玩手段心机,十个君琛也玩不过戚长容。 他有自知之明,自然不会做出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的笑话。 对于他抛来的问题,戚长容接的得心应手,淡淡的道:“孤暂时无法确认悬崖上那伙黑衣人的身份。” 君琛无所谓道顺着她的话接道:“那悬崖下呢?” “有了头绪。” 君琛神情微顿,戚长容瞥了他一眼,接着说道:“他们使用的是凉国的兵刃——弯刀。”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君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凉国与大晋本就有仇,前几个月还打了一仗占领他们的国土,他们会怀恨在心也属正常。 君琛眉头狠狠一皱,眼神蓦然变得凌厉:“殿下的意思是凉国的人侵入了大晋?” 不知如此,或许还安插了人在戚长容身边。 否则,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为何他们会知道戚长容的位置。 戚长容垂下眼睑,唇角微翘,丝毫没有作为别人眼中钉肉中刺的自觉:“是。” 君称冷哼一声,指骨捏的咔嚓作响:“此时我们应当做些什么?” 他感觉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沉寂已久的暴力因子渐渐苏醒,一股杀意心底不可阻挡升起…… 他真想,狠狠捏碎那些人的脑袋。 戚长容悠然一笑,轻松摇头道:“不着急。” 见她持无所谓的态度,不等君琛反驳,侍春就已看不过去了,忙愤慨的道:“怎能不急?比十万火急还要急!殿下,您现在应当以雷霆手段收拾那些人才对!” 戚长容斜眼看她:“凉国远在千里之外,要怎么收拾?收拾谁?” 就算知道是凉国人在暗中捣鬼又怎么样? 她并无十足的证据,即便找上门去,江国人也并不会承认。 那些杀手定是死士,宁愿一死也绝不会透露一丝消息。 她又何必浪费时间精力? 侍春急的跺脚:“那怎么办?总不能放任不管吧!” 有一有二就有三,凉人既已出手,以他们的作风,在目的未曾达到之前就没有收手的可能。 “倘若那些人再卷土重来,殿下,您可能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再捡回一条命了。” 此话一出,便是戚长容也无法做出保证。 君琛定定的看着戚长容,连个眼神都没给侍春,却难得的附和了她的话:“小夫人言之有理,殿下不得不防。” 这也正是他担心的地方。 东南之地本来就不平静,若是凉国的探子潜伏进来……后果难料。 见他们态度一个比一个坚定,戚长容轻轻摇头,无奈一叹:“这世上一句话叫防不胜防。” 她刚说完,君琛面色一变,侍春脸色也很难看。 一看如此,戚长容话音一转,识趣又道:“防,当然是要防的。” 仇,也是要报的,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 “相比凉人,孤更在意的是崖上的人。” 妄想绑她,又不想伤她的。 “奴这就去把人带来。” 侍春转身就要走,迫不及待的想将当初负责守护马车安全的人抓来审问。 “等等。”戚长容唤住她,对她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很是头疼:“无凭无据的,你凭什么审他?” 侍春停下脚步,理不直气也壮:“就凭殿下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审他就审他!” 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是粗犷不讲理的答案。 好在戚长容也不生气,给她倒了杯温茶:“你太莽撞了,先喝口水消消火。” 侍春很是听话,接过茶杯后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双眼亮晶晶地望着戚长容。 戚长容嘴角一抽:“审问一事暂时不急,等找到确切的证据之后再说。” “为什么不急?”侍春眨了眨眼,眼眸里尽是不解:“殿下不是说正好腾出手来收拾他们吗?” 君琛眼里划过一抹诧异,他倒是没想到原来还有这一出。 也不知戚长容到底在心里计划了多久,一路上不声不响,原来是在憋大招。 戚长容的神情顿时变得很是深沉,她嘴角一弯:“打草惊蛇可不好,咱们还是放长线钓大鱼,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侍春一脸茫然:“……” 还是不太懂殿下的意思,可她听出来了,殿下现在不想审问那群人。 瞧她一脸懵懂的模样,戚长容忽然玩心大起,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对她好一番调戏。 直将她蹂躏的脸蛋绯红。 末了,才心满意足的道:“听不懂没关系,你只需盯着他们,有任何异动立刻回禀于孤。” 在戚长容动手的那一刻,君琛随即识趣的垂下眼睑,眼观鼻鼻光口口关心。 他并没有偷窥人家调情的爱好。 至于侍春,她早已习惯戚长容时不时冒出来的流氓作派,也不觉得奇怪。 等到戚长容收手,她才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只差拍着胸脯做出保证了:“殿下放心,奴一定盯死他们!” 戚长容满意一笑,声音柔和:“乖。” 自觉责任重大,侍春兴致勃勃的领命而去。 开门的瞬间,一股热浪从外吹进,瞬间夺去屋内本还算清凉的温度。 不多时,轻快的脚步声从回廊到庭院,再然后消失不见。 感受着这股温度,戚长容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不见,眉眼间像是笼罩着一层乌云。 她低低的叹息一声:“这样恶劣的气候,也不知能坚持到最后的百姓会有多少。” 听出她语气中的担忧,君琛多看了她两眼,不急不缓道:“殿下若有能力,不妨救他们一救。” 戚长容转瞬笑开,语气不乏凉薄:“孤此次前来只负责平乱,不负责救灾。” 君琛眯了眯眼。 前一秒还在担忧百姓,后一秒就将自己从这件事中摘了个干净。 不得不说,戚长容的变脸速度是迄今以来他见过最快的。 不过,他早就看穿了她的口不对心。 他翘着二郎腿,指尖有节奏的叩击桌面,旋即道:“我曾听闻在出发之前,不知是谁在联系皇城周边的粮商。” “……” “听说就连各个朝中大臣的府邸也被以各种理由洗劫了一番,也不知是谁有这么大的权利和胆子。” “……” 戚长容顿了顿,微笑道:“是孤,怎么了?” 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只可惜她洗劫的银两还不够,对于东南之地的暴乱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是以,她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免得给人希望,后又让人绝望。 她有上辈子的经验,本该说是有恃无恐,可自从她发现有许多事都与前世走上不一样的轨道后,她心里便隐隐的沉重起来。 她不太确定东南之地的事态会不会按照前世的轨迹进行。 如果是,只需再等待半个月即可。 如果不是…… 她就要另想办法了。 君琛仔细审量一番,见他委实不想多说,便识趣的移开话题,不曾在银粮一事上多加停留。 …… 近日上京天气变化多端。 天微微亮便下起了细雨,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在大街小巷里。 青苗身材偏瘦,力气也不太大,之所以能在赵月秋身边贴身伺候,也是因胜在心思灵活,手脚麻利,说话也讨喜。 她独自一人,便能将院里打理的整整齐齐。 她领着几个三等丫鬟,将洗漱用具逐一摆在卧室外间,而她自己则将盛着热水的铜盆放在架子上。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眼看时间差不多,青苗抬脚走进内室,在床罩外轻轻唤了一声,得到回应后才将床帘拉开置于钩上。 在她拉开窗帘的瞬间,躺在床上的娇小姑娘缓缓睁开双眼,眼里还有未褪去的朦胧疲惫。 看她这样,青苗心疼的不行,犹豫了会儿后轻声道:“姑娘要不再歇息一会儿,待会儿奴再唤您?” 这几日小姐都没怎么休息过。 昨夜卧室的灯接近半夜才熄,再这样下去,她就要担心姑娘的身体会不会垮了。 喉咙一阵痒意涌上,赵月秋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咳完后脸色绯红,精神略有些萎靡不振。 “可是昨夜吹了风?”青苗担心的看着她。 “昨夜在窗边坐的久了些,约莫是不经意染了霜雨,没有大碍。” 由于早起的原因,赵月秋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带着虚弱无力。 青苗欲言又止,几次三番想开口劝解,但看她眼中的坚毅,到底没说什么。 只希望日后东宫太子得知姑娘的付出,能不负于她。 在丫鬟们的伺候下,赵月秋很快洗漱完毕,并且选择了淡雅的装束。 在那些长辈面前,不具任何攻击性。 以柔弱的表面模糊敌人的认知,这种事她做起来得心应手。 悠然居,上京最为热闹的乐曲馆,文人雅士以及官员富商的追捧之地,在这里,只要出得起价,就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小曲儿。 当然,此处只听曲,不谈情爱。 街道上人来人往,一柄又一柄刻着各色花纹的油纸伞绽放在雨幕之下,从高处往下看去,极是缤纷多彩。 第105章:鼎力相助 悠然居自成立以来讲究的就是情调两字。 无伤大雅的稀零细雨不止没能浇灭客人们的热情,反倒让他们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意境来。 有了这场雨幕的烘托,悠然居宾客满盈。 马车停在不远处的廊下,还未靠近便能听到从里面传出的阵阵丝竹声。 青苗将赵月秋从马车上扶下,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姑娘,小心脚下。” 赵月秋神情自若,守在门前的小厮见又有贵客上门,忙机灵的迎了上去。 他手里变戏法似的捧出一支温和淡雅的百合:“姑娘容貌过人,气质出尘,此花乃是悠然居一点小小的心意,还请姑娘笑纳。” 若换在别处,就算大晋民风再开放,一个男子当众向姑娘献花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然而悠然居不同,悠然居惯例如此。 凡是进去听曲儿的客人,都会收到别致的小礼物。 或许是一串精致的手工糖葫芦,也有可能是一朵花。 刚开始或许还会令人心生惊讶,可越到后面,他们就越来越习惯悠然居的做派。 直至在所有人眼中变为常态。 青苗双手接过,朝小厮道了声谢,才转交到赵月秋手里。 赵月秋心情不错,脸上扬起一抹真实的笑意,看起来倒是人比花娇。 青苗抿嘴一笑:“姑娘,这花好看吗?” 赵月秋看了她一眼,声音依旧是温和平淡的:“悠然居的审美从不让人失望。”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但青苗仍是很高兴,喜滋滋的说道:“既然姑娘喜欢,等回去以后,奴便命人在院里多种几处。” 赵月秋垂首嗅花的动作微顿。 好一会儿后,她摇了摇头:“算了,此一朵就足够了。” 青苗看见她眼中的怔然之色,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由于某些不可说的小心思,姑娘对自己的要求向来严格,她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喜好。 想到此,青苗竟有几分后悔。 早知道就不提这个话题了。 青苗暗中叹了一声,偷偷摸摸的瞧了几眼赵月秋,见自家姑娘眼中怔然不再,她才微微的松了口气。 不过,大受打击的她还是从活泼变得沉默,又怕在悠然居丢了赵家的面子,秉承着言多必失的原则,尽量减少了说话的次数。 悠然居的乐声很是悦耳,与幕中细雨有莫名的契合感,即便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同的乐器声,也不会让人觉得杂乱刺耳。 说出包间名后,小厮在前方带路,熟门熟路的领着她们上了二楼天字号房,也是视野最好的一处。 小厮停在外面,谨慎的敲了敲门:“钱爷,您请的客人到了。” 不一会儿的时间,从里面传出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让她进来吧。” 得到回应后,小厮退至一旁:“姑娘,您可以进去了。” 赵月秋轻声道谢,在小厮推开门后,款款朝里面走去。 听到陌生的脚步声,里面两位老人纷纷朝赵月秋看来,其中一位眼神中尽是审视与打量。 赵月秋垂下眼睑,将身姿放低,不卑不亢的朝两位老人问好,仿佛未曾看到钱老眼中的深沉思量。 两位老人正在下棋,言老执白棋,钱老执黑棋。 赵月秋进来时,棋盘上的局势已到关键时刻,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黑棋局势并不好,颓败之势已清晰可见。 听见她的声音,钱老干脆将注意力从棋盘上移开,指尖捏着一颗圆溜的黑棋,目光落在赵月秋的身上。 “这就是你口中的,那个非常聪慧的小姑娘?” 良久,钱老终于沉沉开口发问。 而他问的正是,差一点便在棋盘上胜于他的言老。 棋子在指尖玩儿的溜转,却迟迟不肯落子于棋盘,见他这等做派,言老就知晓,他这又是要毁局了。 好在两人交好几十年,对方的棋品有多烂,他心里明白。 言老也不在意,直接将白棋扔回罐里,笑了笑:“说她聪慧的是你不是我。” 当他将这小姑娘的大手笔告知于钱老时,钱老挑了挑眉笑着说了一句。 说这小姑娘是给了他们一个让他们必然不会拒绝的诱惑。 能查清他们二人的喜好,并从中钻到空子下手,就已能担当聪慧二字了。 见他不愿配合,钱老只笑着摇头。 转而瞧去,赵月秋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面上看不出喜怒忐忑,仿佛他们二人所言,并不能动摇她的半分心思。 钱老不由得暗感慨一声,这位赵姑娘果真如同传言一般,赵理将她培养的极好。 纵使身为女子,在这世间有太多不如意之处,然而她眸底一如既往的清明,即便被困于后宅那一亩三分地,也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这一点,从赵月秋在上京贵女圈中的名声便能看出了。 这样的人无论走到何处,都不会让自己委屈。 是以,钱老还真有些好奇,一个小姑娘,又有什么事是需要求到他们面前的,难道那身为丞相的父亲,不能帮她解决吗? 主位下边还空着一个位置,钱老温声而道:“赵姑娘不必拘束,请坐。” 于是,等她坐下后,包厢内的气氛徒然一变,从刚开始的凝重沉闷,慢慢变的缓和起来。 “听言老说,赵姑娘有事找我,如今我已坐在你眼前,赵姑娘不妨有话直说。” 钱家世代行商,富可敌国,钱老年轻时更是著名的商人,他从不在无意义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他的时间,以一寸光阴十寸金来形容都不为过。 若换做平常,他当然不会平白无故的答应一个年轻姑娘的约见。 今日之所以腾出时间见赵月秋一面,不过是因为言老在他耳边说了许多好话,再加上有王全恩的佳作,他也不好意思只收东西不见人。 赵月秋浅浅一笑,一举一动尽显从容:“钱老,晚辈想和你做一门只赚不赔的生意。” 钱老眸中划过一抹疑惑,下意识看向同样一脸茫然的言老。 怎么说呢? 想和钱家做生意的人不少,但从未有人敢口出狂言。 什么叫做只赚不赔的买卖? 在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买卖包賺。 更何况说出此话的只是一个姑娘家,就算他承认,此姑娘比世上大多数姑娘都聪明。 但那也不代表,她就与男儿有一争之地。 钱老想了想,然后委婉道:“赵姑娘说笑了,世人常言,士农工商,商为下品,你父亲又乃朝中丞相,你若与商人为伍,委实丢份。” 这话就是拒绝了。 话里话外,虽然将商人贬得一文不值,但明眼人都听得出他的意思,他分明就是不想与赵月秋合作。 听说钱老话中的不在意,赵月秋也不着急,仍是挺直脊背,态度平缓。 “钱老先不必急着拒绝,先听晚辈一言如何?” 钱老正待再说,言老放在桌下的腿却不动声色的踢了他一下。 于是,话到嘴边再拐了一个弯儿,从恳切的拒绝到勉强的一听。 “既然赵姑娘不嫌浪费时间,我就听上一听。” 他很想看看,一个小姑娘,到底有什么办法说服他。 桌下的小动作没有逃过赵月秋的双眼,她朝言老递一个感激的眼神,整理脑中思绪。 即便在这几日,有些话已在脑中过了千遍万遍,到了此刻她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 毕竟,此刻她面对的是曾经在上京叱诧风云的两位人物。 而其中一位更是掌握了大晋近乎一半的商业命脉。 “东南之地连连天灾,致使民不聊生,食不果腹,两年应该早有耳闻。” 钱老点头:“好几年前便是如此,不过那又如何?” 东南之地距离上京千里,再大的灾祸也不可能从那处蔓延过来。 灾祸刚开始发生时还可能令人发出几声唏嘘,可后来那里的天灾越发频繁,人们也就见怪不怪了。 赵月秋歪了歪头,问道:“钱老富可敌国,手中既有钱又有人,为何不愿意帮一帮他们?” 她是想道德绑架? 钱老沉思一会儿,仍是摇头,只道:“我从不做注定亏本的买卖。” 他看不出东南之地有任何的可用价值,自然不会在那里浪费时间。 赵月秋点头,表示理解。 她眼中太过坦然,没有一丝对商人无奸不商的鄙夷。 看她的表现,钱老又有些不确定了。 她真的是想道德绑架吗? 未必是的。 “民不聊生,自有民反。前段日子东宫太子奉帝命前往东南之地平乱,照他们的速度,想必现在已抵达建州城内。” “那又如何?” “太子以仁德出名,以她的性子,定然不会对东南之地的百姓置之不理,然而东宫虽是一国储君,对于有些事却仍有心无力。” 赵月秋语气平缓:“此时此刻,殿下手里最缺钱银。” 说来说去,还是银两的事。 钱老听了一会儿,终于听出味儿来,有些不确定的道:“赵姑娘的意思是想让我为太子分忧解难?” “凭什么?”钱老失笑:“况且,想施恩太子的人不在少数,不缺我一个。” 赵月秋坦诚道:“是有很多,但他们都不及您有钱。” 第106章:红颜相助 眼看他面露愠怒,她又道:“您先别急着生气,先听晚辈说说此事的利弊。” 钱老憋了口气,不情不愿的翻了个白眼:“你说。” 看看她能不能说出朵花来。 赵月秋恍若没瞧见钱老的不耐烦:“太子纯善,您若是帮了她,她定会记得您的恩情,日后若是即位,有皇室为钱家开路,钱家或能达到鼎盛。” “太子继位?此时言之尚早。” 众所周知,晋安皇正值盛年,只要保养得当,再活二三十年不是问题。 最重要的是,他膝下虽然暂时只有一位皇子,也立了东宫,但谁又能说的清几十年后的事? 在这几十年间,说不定又会蹦出几个皇子来,形成夺嫡之势。 况且,他钱家有钱,却无势,几十年后谁说的准是怎样的光景。 用眼下无穷的麻烦换日后的未知,怎么看都不划算。 “都说唯利是图是商人本性,您何不趁着这个机会颠覆百姓从前的想法?暂且不说提高‘商’的地位,至少钱家作为大晋首富之家,会令百姓们心服口服。” “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这些年来钱家树立的敌人不少,钱老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家族后代想想。” “蚂蚁虽不能撼动大象,但在大象死后,成千上万的蚂蚁是能转瞬将之分散而食的。” 从她开口的那一刻,钱老面上的轻视渐渐消失,眼里光芒闪烁不定,转化为凝重沉疑。 特别是她说的树大招风,他深以为然。 之前百汇阁的闹剧就是证明,他的对手们已经按耐不住了,倘若有一天钱家倒下…… 毫无疑问的,墙倒众人推。 那时候的钱家,或许尸骨无存。 察觉钱老的动摇,赵月秋的语气越发淡然。 在无人可知的角落,她紧张到手心冒汗。 “话已至此,晚辈说了,这是一桩生意,做与不做,全看钱老您的意思。” 最后一句话落音后,赵月秋垂下眼睑,手执茶杯小小的酌了一口,微凉的茶水顺着喉管划下,缓解高度紧张带来的急迫感。 她也不着急,端坐在一旁,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事情利弊都已经说了个清楚,而今她只需等待钱老做出最后的决定。 做与不做虽只是一字差别,可带给钱家的未来却是不能得知的。 一好一坏,一轻一重。 如果钱老心中对家族后代有半分的在意,他就要为后辈们考虑谋划。 得到东宫的感激,至少可保钱家四十年无虞。 在此期间,只要钱家不做通敌叛国之事,他们可在大晋长存久安。 钱老与言老面面相觑。 不得不说,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他们意料。 他们原是秉承长辈对晚辈的包容之心,才会坐在这里准备听她一席胡言乱语。 现在看来,竟不是全然的胡闹,听起来也有几分道理。 要如何选? 选与不选都是麻烦。 两位老人都是修炼多年的人精,自然知道赵月秋话中的分量。 一句东宫,足以重新让他们审视这次的事件。 言老家中与皇室有姻亲关系,为了避嫌,也为不趟入这趟浑水,自觉的闭上嘴,不去扰乱钱老的思虑。 他与钱老是有过命的交情,可钱家是钱家,钱老是钱老。 现在坐在他眼前的是钱家家主,而不是可以打闹玩笑的钱老顽童。 良久,时间从指缝中消逝。 包厢外的乐竹声不减,似有越来越热闹的趋势。 一曲毕,乐声消去,沉思许久的钱老掀开眼皮,神色怪异。 “今日所言是你一人之意,还是东宫太子临走前的吩咐?” 闻言,赵月秋神色温婉,不动声色:“身为大晋百姓,何须殿下开口?为殿下分忧本就是晚辈的分内之事。” 言外之意,就是戚长容不知道。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钱老神情一松,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分内之事’,这几个字透露出的分量很不一般啊。 他算是明白了,今日这出原是赵月秋自导自演的,东宫太子甚至不知道。 为太子分忧? 能做到此事的除了臣子幕僚以外,便只有所谓的‘内子’了。 觊觎东宫女主人位置的大家闺秀不少,但在他所知中,她是最为厉害的一个。 思及此,钱老茅塞顿开,又追问道:“若太子日后翻脸不认人又该如何?” “太子为人,天地可证。” 钱老摆了摆手:“我不信这些虚的,赵姑娘还是要拿出实打实的诚意才好。” 赵月秋皱了皱眉,心知若不能让钱老满意,之前的一切都白做了。 她想了想,终是道:“晚辈不能代太子做出承诺,假若钱家大厦将倾,愿尽绵薄之力,不惜一切保钱家一丝血脉。” 钱老:“……” 按理来说,他应该不高兴的。 然世事无常,就算不高兴他也必须承认,商贾之家,最是复杂。 所以,自古以来百姓所说官商勾结不是没有道理的。 “罢了,钱财取之于民,就该用之于民,等回去后,我便让秀生启程前往建州协助太子。” “钱老大义。” …… 悠然居歌舞依旧,天字号房的赵月秋却没有时间品味‘劫后余生’的欢乐。 她领着贴身丫鬟走入廊下雨幕,神色如常的上了马车,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来此处听曲的。 车内空间狭小,有些闷热。 青苗顺手打开小窗,卷了一层薄纱,以防外面的细雨飘了进来。 闷热之感散去一些。 “姑娘,您费尽心思帮助太子,是不是应该主动书信一封告知她?” 毕竟,废了这么多功夫,求的那么多的人,总不能行好事不欲人知吧? 赵月秋的真心付出青苗看在眼里,自然向着自家姑娘,并且更心疼。 赵月秋见她紧皱着眉,不由一笑。 “有些事即便我不说,太子殿下也会知道,你莫要小看了她。” 她非常确信,就算戚长容远离上京千里,上京的事情还是逃不过她的掌控。 作为东宫,她自小生长在此长大,朝堂之事又瞬息万变,没几双眼睛盯着这里,她又怎能放心远行? 她并未让钱老特意隐瞒,甚至……还有另外的打算。 雨势渐小,等马车驶回赵府时,外面的雾气也散了些许。 见赵月秋回来,门房立刻迎了上去,忧心忡忡的对她说道:“姑娘,老爷已经等您很久了。” “怎么了?”赵月秋提起裙摆越过门槛,一边走一边问道:“怎地这副表情?” 门房叹了口气:“君将军差信使送了封信来,自打收了那封信,老爷便有些不高兴了。” 不必说,一定是那封信的问题。 赵月秋了然点头,肯定是表哥在信中说了关于她的话题。 所以,父亲才急着见她。 一脚踏入正厅,赵月秋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湿气。 赵理眉头紧锁,脸色微沉,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似在沉思。 他的手边放着一张展开的信纸。 赵月秋走过去,自顾自的拿起信纸,一目十行的看完。 君琛的流氓字体很是不羁,但不妨碍她明白信中之意。 他在委婉的劝父亲,让她莫要执着于东宫,最好尽快找个好人家让她嫁过去,或者找个品行得当的公子哥入赘赵府也行。 话里话外,翻来覆去都是一样的意思。 赵月秋不太明白。 为何君琛会如此固执? 赵理抬眼看她:“你意下如何?” 赵月秋嘴角一弯,毫不犹豫的将信纸撕成两半,撇嘴道:“不如何,表哥是顽固,您也跟着顽固吗?” 眼睁睁的看着她将信纸撕毁,赵理没有多大的反应。 对于这一幕,他早有预料。 无论是君琛亦或者自己的这个女儿,他们都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当意见相左时,谁也说服不了谁。 想着,他叹了口气:“你现在想如何去做?” 从赵月秋踏出府门的那一刻,他就一直派人跟在她的身后,是保护,也是监控。 悠然居发生了什么,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赵月秋也不瞒他,摸了摸鼻头,老老实实的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钱家主答应出手相帮,许是这两日就会动身。女儿前些日子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打算同他们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这是她早就计划好了的。 假若独自一人上路,出于安全方面考虑,父亲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 有了钱家人领路,一路上会安全许多。 “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赵理仔细的瞧了她两眼,忽然发现是他一直小瞧了自己的女儿。 本以为是一朵养在家中的娇花,需得捧在手心养着,可没想到竟然是一朵有过分主见的霸王花。 这股雷厉风行,说走就走的气势,许是连男儿都比不上。 赵月秋停了停,在说实话和选择糊弄他之间选了前者。 “在太子踏出城门的那一刻,女儿就已经着手准备了。” “……”瞬间,老父亲无言以对。 父女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无比凝重。 最后,仍是赵理在她的坚持中败下阵来。 他摆了摆手,好似瞬间苍老了十岁:“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第107章:红颜相随 “你想去就去,只希望日后莫要后悔。” 赵月秋有些惊讶。 她以为还要费一番功夫才能说服父亲,或许还会把启程的时间往后拖上几天。 可谁知他答应的会如此轻易。 …… 又是一日,雨势消歇。 钱家的出行队伍很是庞大,热闹中,里面混进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赵月秋做一身男儿装扮,静坐在软榻上等待城门大开。 人声鼎沸下,一匹骏马越过人群,稳稳的停在马车外面。 来人敲了敲木窗,很快,窗户从里面打开。 “这是我们十三公主让交给赵姑娘的,她今日侍奉皇前,无法前来送行,望赵姑娘一路顺风。” 青苗也是一副男儿装扮,闻言立即将包裹接了过来,感激的朝外说道:“奴替姑娘谢过十三公主。” 来人摆了摆手,完成信使的职责,转瞬扬长而去。 “姑娘,十三公主对您果然深情厚谊。”青苗将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匣子银票,还有两封信。 一封写着致挚友月秋,另一信封外写着致长兄。 “看来十三公主是把她的所有家当都给了我。” 赵月秋睁开眼,望着那一匣子银票默然无语。 大晋与别的国家不同。 这里的公主皆不得宠爱,是以,除了逢年过节的赏赐以及每月的份例以外,几乎毫无所得。 而宫中物品大多都有独特印记,不能流入民间换取银两。 那一匣子或许虽不多,却也是戚自若一份沉重的心意。 赵月秋很清楚,银票不是给她的,而是给东南之地受苦受难的百姓。 无论世事如何变换,养在深闺的公主,总是对她的子民怀有慈悲之心。 “姑娘要不要看看信上说了些什么?”青苗笑着问道,说着,将银票放回原处,再把其中一封信递给赵月秋。 入目的几字带着未脱的字迹。 还没打开信封,赵月秋已能想象出信纸上的‘惨像’。 一打开,首先注意到的便是各处漆黑的墨点,约莫有小指头大。 细细数来,两张信纸上竟总共有十三处。 一会儿关于,终是按耐不住好奇心,青苗往前探了探身子,问道:“姑娘,十三公主在信里写了些什么?” 作为大宅子的奴婢,她自然识得几个大字。 然而她什么都没看见,眼前一花,眉心一疼,整个人就不由自主的回到原处。 赵月秋动作极快,在青苗探头过来前将信纸叠上,在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的眉心,生生的将人推回原来的位置。 青苗捂着眉心,可怜兮兮的望着赵月秋,撒娇般的发出绵阳似的声音:“姑娘~” “这是我与十三公主的小秘密。”赵月秋笑意盈盈的道:“怎能告诉你?” 她做梦也没想到,戚自若会写上这么一封‘情真意切’的信。 信中大概之意就是赞同她的做法,也佩服她的勇气和毅力。 更是隐隐向她表态,太子妃之位非她莫属…… 有了这封信,霎时,身体一涌而上的疲惫与忐忑瞬间消失不见。 她要的,其实只是旁人的一句认同。 一阵风拂过车帘,车轱辘缓缓转动。 身后,热闹与繁华与她渐行渐远。 天蒙蒙亮时,赵月秋领着贴身伺候的人混进商人队伍里,瞒过京中多数眼睛,毅然决然的朝她心中所想而行。 心之所向,意之所动。 黄沙城,意为黄沙漫天的城池。 它果真不负名字所望,从西边吹起的一阵狂风卷起城外无数黄沙,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整个城池。 整整一日一夜,城内百姓屋门紧闭,躲藏在屋中不敢随意走动,生怕这阵令人心惊胆战的恶风将他们卷上天,再狠狠的摔下地。 直到狂风止,百姓们才敢闻声而动。 早在上辈子,戚长容就深刻体会过什么叫做‘穷山恶水’,有此经历也不惶恐惊讶。 ‘吱呀’几声,厚重的木门推开漫过门槛的黄沙,戚长容站在门后,眼睛扫过之处满是沙石。 灾后清扫队稀稀疏疏的遍布街道各处,熟门熟路的进行清扫事宜。 一切都有秩序的进行着,想来,黄沙漫城的事经历的不少,各个脸上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 君琛站在她身边,静默良久。 “我原以为临城就足够险恶了,没想到,建州黄沙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临城是人恶,黄沙城是环境恶劣。 两者间的差别大概就是人不让人活,天不让人活,也不知活在哪出的百姓比较可怜。 望着眼前的一切,戚长容抿了抿唇,淡漠的向垂首守在一旁的小厮问道:“你家大人在何处?” 听到问话,小厮心里一紧:“大人正在小院中养伤。” 说起裴济,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自己的府邸被人霸占了不说,还受了杖责之伤。 偏偏还不敢有丝毫的抱怨。 小厮大着胆子瞧了眼戚长容,见她脸色都变了,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忙结结巴巴的改了口:“大人的伤不重,大夫说过已然无事了,殿下是否要传唤他?” “嗯。”戚长容脸色恢复如常:“你去请他,只要还剩一口气,爬也要爬到孤面前来。” 小厮:“……” 君琛叹了口气,瞧着小厮受惊的背影渐行渐远:“殿下,你太心狠了些,莫要寒了此处百姓的心。” 杖责之日刚过去没多久,在养伤的时候把人叫来,不就是折腾人吗? 戚长容抬步往里走去,浑不在意:“孤往日身重剧毒时,手中的公务可一件也没耽误,不过几板子罢了,裴济身强体壮,不至于就此倒下。” 君琛跟上她的脚步,闻言半是讽刺本是认真的辩解道:“殿下乃是不寻常之人,十个裴济都无法相比,殿下用要求自己的标准要求裴济,是否过分了些?” “成大事者,自当尽心尽力。”戚长容款步而行,语气越发冷淡:“若连这点都做不到,裴济的回京之路许是遥遥无期。” 不想让裴济回京的人比比皆是,他自己不努力,谁也拉不了他。 两人说话的间隙,庭院内的丫鬟仆人已经手脚利落的收拾好了议事厅。 不多时,裴济自外一瘸一拐的走进,身后还跟着两个面色恭顺严谨的中年男子。 从他们所着服饰,戚长容已将他们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股间隐隐作疼,擦了药膏也未曾得到缓解。 厚重的衣袍遮挡之下,还是一片恐怖的青紫充血之色。 然他脸上不见半点痛苦,除了走姿不太正常以外,就跟没事人一般。 戚长容暗中点头,心下满意。 是个性格坚毅之人。 “臣裴济见过太子殿下。” “臣韩子文见过太子殿下。” “臣傅厢见过太子殿下。” 直到他们额头触底,戚长容才假惺惺的抬手虚扶一把:“不必免礼,诸位请坐。” 几人依次落座。 初次面见东宫太子,除裴济以外的两人免不得有些紧张,在加上有之前的传言作祟,他们皆下意识的放轻呼吸。 直到韩子文察觉东宫视线落到他的身上,才终于打破屋内的平静。 “这位是韩子文,位任知府,暴乱之事就是从他管辖之地传出的。” “……” 听到最后一句,韩子文唇边笑意微僵,眼神瞬间化作死亡凝视,直直的射向裴济。 他发誓,裴绝对济是在试图祸水东引,否则何故一开口就是将他拉下水? 傅厢扬起一抹笑,正待幸灾乐祸,就感觉到某人的视线转移到他身上了。 果然,他来不及阻止,下一刻耳边就是裴济刺耳的介绍声—— “这位是傅厢,原是负责调查暴乱之事的源头起因,以及捉拿罪魁祸首,只是……” 听他说完,傅厢心头狂跳,哀嚎不已。 裴济这厮陷害于他! 一边说,裴济的视线恍若无意的朝他们扫去,见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多日来的郁闷才削减了几分。 都是在建州为官的,都与暴乱脱不了关系,谁又能独善其身? 君琛敲了敲桌面,沉重的声音让差点得意忘形的裴济转瞬回神,再不敢妄言。 戚长容察觉不对,下意识转动腕间的佛珠串,向君琛看去。 后者目不斜视,故作一本正经,她也乐的包容他的小心思,便故作不知。 戚长容轻咳一声:“几位大人可知孤唤你们前来的用意?” 几人面面相觑,不明其意。 好在裴济只是心里不平衡想吓吓他们,并未有真移罪他人的想法,站出躬身回道:“臣猜,殿下是想尽快解决暴乱一事。” 在正事上,裴济还是很聪明的。 趴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痛苦呻吟时得到召见,立刻明白戚长容的用意,干脆将最重要的两位相关人员也一起带了过来。 如此一来,也免得浪费时间。 戚长容点头,忽而问道:“对于此事,韩大人有何看法?” 被点名的韩子文微微发愣,反应过来时忙迈一步上前,几息时间后,额前已是冷汗涔涔。 心乱如麻下,他只觉腿软发颤。 下一秒,他咬了咬牙,干脆‘噗通’一声直接跪下。 那膝盖触地清脆的响声听的人头皮发麻。 戚长容坐姿端正,似疑惑的问道:“韩大人这是何意?” 第108章:人祸天灾 不知为何,听到戚长容的问询,紧急之下,韩子文福至心灵,立即跪地大呼: “臣有罪,还望殿下降罪责罚!” 戚长容淡淡的问:“你有何罪?” 韩子文神色仓皇,竟流下两行浊泪,哽咽道:“因臣疏忽,未管理好所辖地,才出了此等闹剧,致使民众惊惶,官员人人自危。” 掳官换粮一事发生后,别说建州手中权利不大的芝麻小官惶惶度日,就连他这知府整日也是提心吊胆,出门从不独行。 韩子文话音刚落,另外两人也是心有戚戚然,仍能回想起被无边恐惧支配的感觉。 不过,任由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戚长容‘事后问罪’的用意。 戚长容不为所动,情真意切的认罪没能让她的神色有丝毫缓和。 “还有呢?” 韩子文匍匐跪地,汗水打湿衣襟,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还有? 按照他事先的预想,认罪后太子应当宽容的恕他无罪,再命他竭尽全力查清此事前因后果才对。 为何她竟是一副要追究到底的模样,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厅中很是安静,韩子文听到自己如雷般的心跳声,把心一横:“臣实在想不出了,还望殿下指教一二。” 戚长容嘴边笑容微收,眼神逐渐变为冷厉:“有官员无故消失后,你不止没能及时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尽快向上汇报,还妄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在多处浪费时间,以至于事情越闹越大,失踪的官员越来越多,最后纸包不住火,焚及自身。” “韩子文,你该当何罪?!” 声色俱厉的一番话说地韩子文哑口无言,眼中惊恐愈发浓郁。 他面颊几乎贴在地面,汗珠一滴滴的落在地上,再随高温蒸发。 旁人不知他的所想,唯有他自己知晓,在事情没有闹大之前,他确实以‘意外’结了几个案子,为的就是给百姓一个交代,平息纷乱的人言。 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把东宫太子都给请来了。 “臣知罪,别无辩解之言,殿下认为臣罪该几等,便按几等处置。” 韩子文满心绝望。 面对八岁稚子都能狠心打板子的戚长容,又怎可能对他手下留情? 即便是最好的结果,他也仿佛能看见自己被打的皮开肉绽的那一幕。 本以为惩罚之事马上要盖棺定论,可谁知戚长容眸光一转,看向了另外沉默不语的两人。 裴济心知不好,正打算先认罪为好,然他的动作因疼痛慢了一步。 “你们二人,一人是韩子文的顶头上司,一人替他查案,皆未提早发现……” 傅厢与裴济对视一眼,心底苦哈哈的不敢多言。 不等戚长容说完,他们二人极有默契的跪了下来,异口同声道:“臣有罪,请殿下赐罚!” “……”戚长容眨了眨眼,表情有瞬间的崩裂,差点没端住。 幸亏背对君琛,另外三人被吓的头也不敢抬,无一人发觉她简短的失态。 他们认罪认的那样快,倒让她满腹之言无处可用了。 君琛坐在一旁,默默的提醒了一声:“天色不早了。” 言外之意就是该说正事了。 听到这句话,跪地请罪的几人深以为然。 此时的他们可谓是度日如年! “事已至此,再追求谁对谁错已无意义,但该罚的逃不过。” 戚长容顿了顿,语气中怒意稍减:“你们三人此罪暂且记上,待事情查清后再做定夺。” 原本君琛看了半天,还是不知戚长容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可当她说完这番话之后,他只觉得似曾相识,好似在什么地方听过。 细细一想,不就是当初她被贼人掳走后,回来时对百人队伍说的话吗? 一时间,君琛忍不住扶额一叹,越发的觉得她荒唐。 还没有开始查案,不该定罪的倒是都被她一一的问了罪。 这下子,谁还敢不尽心尽力的调查? 查清了还有机会戴罪立功,不查清……那他们永远都是带罪之身了。 裴济沉重的心情微松,大声道:“臣等定当竭尽心力,以求早日查出真相!” 后面两人跟着附和,无人再敢端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事关自己的前程和小命,谁敢忽视? 戚长容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难以让人察觉的笑意。 她知道,自己的杀鸡儆猴开始起作用了,根本用不着她再做什么,这些人自己就把自己吓得不轻。 戚长容手握成拳放置在唇边轻咳一声:“好了,现在将你们知道的一一诉来,莫要耽搁时间。” 说着,她便抬了抬手,让他们都起来。 众人沉默,幽幽的瞥了她几眼。 到底是谁在浪费时间? 如果没有之前那一出,说不定现在的他们已经商议出一个绝佳的解决办法了。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裴济作为建州刺史,自然当仁不让的第一个站了出来:“众所周知,从前年开始,东南之地区域天灾不断,致使繁华变苍凉,许多百姓们食不果腹,最后生生的被饿死。” 还有那些死在天灾中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裴济接着说道:“虽有朝廷的鼎力相助,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再加上受灾百姓基数巨大,至今为止,赈灾效果仍不明显。” 他说的很慢,戚长容也不催他,极有耐心的慢慢听着。 说到后面,裴济不知为何,竟然沉默了一会儿,面上尽是凝重。 不必说,戚长容也知道接下来的话题必然很是沉重。 她手指微屈,淡淡道:“说吧,孤既是来查清此事的,就做好了接受一切的准备。” 无论是天灾后的人性,亦或者是人性后的人祸。 听到戚长容的话,裴济鼓起勇气,舔了舔干涩的嘴皮,道:“长时间的饥饿感会使人丧失理智,官府虽全力想帮,但还是有许多鞭长莫及的地方,在少数落后的村庄,为了活命……有许多人选择易子而食……” 说到这里,裴济已然说不下去。 这样的事无论过去多久,都如一片密集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哪怕上辈子同样的话已经听过一遍,也做好心理准备再听一遍,然而当真正听到这番话时,戚长容心底还是冒出了阵阵寒气。 随即,寒气被一涌而上的杀意覆盖。 所谓易子而食,就是在他们食亲子的事上盖了一层遮羞布,连他们自己都不能相信,自己会做出那等荒唐的事。 韩子文擦了擦发红的眼角,见裴济说不下去,便接着说道:“此事是一村民报的案,他带我们去了他们村子的后山,那里有许多小坟包,挖开后,里面是累累白骨,还有明显被烹煮过的痕迹。” 此后,被埋在黑暗中的‘易子而食’一事彻底爆发。 官府自然不能容忍这等残暴的凶手逍遥法外,每抓到一个,便将其生生的千刀万剐,用以震慑所有心怀不轨之人。 傅厢顿了顿,闭了闭眼睛。 “此事过去后,本以为那些人会收手,可从两个月之前,就陆续有官员消失,小到一方衙役,大到一县之令。” “再然后,风言风语渐起,有人说那些失踪的人是被当成‘两脚羊’吃了,也有人说是丧尽天良的家伙将他们绑送给厥部或其他敌对国家,用以换取正常粮食。” 还有其余说法,更是应有尽有。 不过其中唯有这两个更值得人相信。 戚长容不停的转动手中佛珠,只有这样才能暂时遏制她心中的杀意。 “你们几人认为,何种说法更加可信?” 裴济抿了抿唇,声音渐沉:“恐怕,两者皆有。” 那些人连自己的亲子都不放过,更何况是别人? “一个人都没抓到吗?” 戚长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忽然毫无预兆的发怒,将桌上茶具一扫而下。 “既是如此,孤要你们有何用?!” ‘嘭’的几声,茶具碎了一地,破碎的瓷片四溅,有几块甚至弹到了他们的身上,隔着衣服都能感到生疼感。 可是无一人敢在此时站出有任何怨言。 无论是无辜受害的百姓,亦或者是被掳走的官员,都只会加深戚长容心中的怒气。 她太失望了。 没人比她更了解东南之地的情况,从她睁开眼睛重活的那一刻,她便已经着手避免东南之地的惨剧再次发生。 这些日子以来,她暗中对东南之地的帮助可谓不小。 原以为这样,至少能减轻东南之地的负担,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结果与上辈子一般无二,甚至更为复杂惨烈。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问题出现在官府的管理层上。 在她眼里,人心虽是最复杂的,却也是最容易把控的。 他们未曾清楚的把控所辖百姓心性,更是没有提前做好意外突发时的应对准备。 这点,是最为失败的。 裴济此时早已被扑面而来的愧疚感打击的毫无还嘴之力,见戚长容成怒容满面,当下躬身一揖,惭愧道:“此事是臣之错,未曾未雨绸缪,免无辜百姓颠沛流离。” 戚长容揉了揉跳得发疼的太阳穴,不愿在此事上纠结,无奈道:“说说失踪的人吧,他们可有相同的特性?” 第109章:官员失踪 说到这点,裴济连忙打起精神,点头道:“失踪官员的官职从小到大,一直往上延伸。” 失踪人员的官职好似都是提前定好了的,不是巧合。 那些人狂妄大胆,即便他们提前知道谁会是袭击对象,并且百般防备,可最后都会被得手。 这是挑衅,也是嘲讽。 正是因为他们发现了这点,百般无奈之下,只好朝京中递上求助消息,这才有了戚长容的到来。 “那你们说说,谁会是下一个失踪的人?” 此话一出,裴济不同寻常的沉默下去。 另外一边,韩子文浅浅一笑:“倘若咱们的猜测是对的,那么他们下一个对付的对象,就是微臣。” “你?”戚长容指尖拂过佛珠,微微眯了眯眼,喃喃道:“难怪啊……” 都快轮到知府失踪了,再这样下去,谁都承担不了责任。 韩子文苦笑着摇头:“臣倒是不怕死,怕就怕事情不会就此结束。” “是啊。”傅厢扁了扁嘴,眼中忧虑不减:“他们就像阴间的死神,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所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轮到自己。” 裴济随着点头:“唯有捉拿幕后之人,才有可能断绝此事。” 否则,后患无穷。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戚长容却没有认真在听。 她垂着眸,白嫩的指间在佛珠上打转,目光一瞬也不瞬的盯着檀珠上的纹理,淡然从容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唯有脚下的一地狼狈,才可以证明之前她动了多大的怒。 “殿下……”君琛犹豫了一会儿,仍是微微关切的问道:“您在想什么?” “流民,官员……你们口中那些穷凶极恶之事,真的是普通百姓能做的出来的吗?”戚长容粉嫩的嘴唇微掀,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无论是朝中得到的密信,亦或者是你们几人的言论,都指向因天灾而流离失所的流民,然而他们,到底有没有作案的能力……” 食不果腹确实能使人疯狂。 可当一个人饿到极致,定然手脚发软全无气力。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与一个身强体壮并且吃饱喝足的官员相抵抗?就算那些官员再怎么窝囊,都不至于打不过一个将死之人。 暴乱一事的疑点太多,比之上辈子也更加复杂。 君琛有些怔仲,问道:“殿下的意思是,或许是有人故意误导我们?” 流民没有能力作案,那作案的人会是谁? 一时间,几人心底不约而同的划过同样的疑惑。 “只是有可能,眼下并不确定。”戚长容幽幽长叹一声,闭了闭眼,似要想的再细一些:“罢了,你们查了那么久,想必已有了些许眉目,将现有记载的卷宗全部拿来,等孤一一查阅后再论此事。” 所有卷宗都存放再办公之处,府中自然没有。 裴济当即派人回了衙门,将关于官员失踪的所有记录全部带了过来。 一来一回,用了约莫半个时辰。等戚长容阅过所有记录,心底大概有数后,又过去了一个时辰。 中途,韩子文因有事不得不先行离开。 在此期间,其余人都不曾打扰,安安静静的待在原处。 戚长容合上最后一卷,向裴济问道:“近日,建州可有陌生势力进入?” 裴济沉思半响,方缓缓摇头:“臣不知,东南之地虽地处偏远,却也是从临城到皇城的必经之路。” 临城势力纷杂,其中的生意人更是不少,商队来来往往,不可能查清每一个人。 “那可有人行踪诡异,故意在建州停留?” 裴济犯了难,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 听了她的话,傅厢仔细回想。 为了调查,他时常奔波于各处,去的地方不少,几乎在建州的每一个小城都留下了眼线。 是以,相比醉心与公务琐事的裴济而言,他知道的要更多一些。 “故意停留的没有,但频繁出入于建州的商队……”傅厢顿了顿:“有,而且不止一队。” 戚长容眯了眯眼:“商队?天下皆知东南乃天灾频发之地,怎会又商队来此?” 君琛有些不太确定:“想发一笔天灾财?” 除此以外,没有更好的解释。 戚长容摇头,只道:“傅大人将你所知的商队拟个名单出来,密切观察他们的去向举动,莫要打草惊蛇。” “今日暂且停下,等傅大人将名单拟出。” 不过一会儿的时间,议事厅中只剩下君琛与戚长容两人。 君琛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并不意外她赶人的举动。 “殿下,故意支开他们,是有什么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说的吗?” 沉思中的戚长容回过神来:“说了他们也不一定会明白。” “你不说,他们连明白的机会都没有。”君琛白了她一眼:“看来无论是谁,身处皇家都必定养成多疑的性子。” “嗯。”戚长容也不否认,认真点头,:“皇家中人若不多疑,还能称得上帝王之家吗?” “……” 他竟无言以对。 见他吃瘪闭嘴,戚长容微不可见的翘了翘唇角。 有句话没有说出来。 于他,她是一点也不多疑的。 …… 天灾仍在继续,黄沙吹过后,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街道就焕然一新。 街道两旁的商铺重新打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多,入店挑选东西的更不多。 不多时,就见店中掌柜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前,百无聊赖的数地上的蚂蚁,天上的飞虫。 好一幅荒芜的景象。 不大不小的黄沙城里,唯有一条街最为热闹,每到饭点时更是挤满了人。 大多数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孩子,他们衣衫褴禄,神情凄苦,焦黑干瘦。 戚长容与君琛身着便衣混在其中。 很快,他们就发现了这条街之所以如此热闹的原因。 自天灾降世以来,这里便在朝廷的安排下搭起了一间粥篷,一日供应两顿粥膳。 粥篷后升起袅袅炊烟,不多时,一股白米粥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人群也微微的开始骚动,饥肠辘辘的饿肚子声更是随处可听。 但无一人闹事,在几人合力端出几大盆稀粥时,外面已排了长长的一条队伍。 戚长容吩咐身旁随行的小厮:“去,排队给孤端半碗来。” 小厮不明其意,仍是小跑着去排了队。 半个时辰后,小厮终于小心翼翼的捧着一碗稀粥过来。 侍春以银勺试毒,确认没问题后才交给戚长容。 说是粥,其实和清水的差别不大,里面有几粒米都数的清,幸而其中还参杂了些别的粗食,食量小的也能勉强果腹。 戚长容喝了一口,下一秒紧紧的皱着眉头,包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粥有问题?”侍春吓了一跳:“殿下,快吐出来……” 戚长容抬手,示意侍春稍安勿躁。 当着所有人的面,她一口又一口的咽了下去。 “无事,只是味道有些苦。” 小厮松了口气,大着胆子道:“建州的善粥是这样的,因气候恶劣,裴大人吩咐厨子在其中加了些常见清热解毒的药材。” “裴济倒是聪明。”戚长容刚发表一句评论,小厮立即狠狠点头表示附和。 想来,在东南之地的百姓们看来,裴济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官,夸他一句,他们就好比吃了蜜糖。 戚长容不由莞尔失笑。 当天,在傅厢将名单送来时,戚长容多问了一句:“城中的粮食还能支撑多久?” 送完名单,傅厢本打算转身离去。 冷不丁被这么一问,他没能立即做出反应。 戚长容微笑着再道:“孤今日看见城中的粥篷了,若每日如此供应,官衙粮仓中的粮食还能坚持多久?” 她不笑还好,一笑,傅厢只觉得毛骨悚然。 忙低下头,掩饰面上的失态:“约莫还能坚持一月时间。” 一月之后,城中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就说不准了。 好在听说自朝中来的赈灾粮正在路上,想来坚持到赈灾粮来没问题。 戚长容点头,不再多说。 见状,确认她不会再突然开口,傅厢识趣离去。 他一走,戚长容朝着君琛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将军,你附耳过来,孤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不能直说?神神秘秘的。”君琛抬头向外看了眼,话虽如此说,他人已贴近戚长容,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待她说完后,君琛不紧不慢的坐直,然后摇头:“不行,皇上命我保护你的安全。”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她身上的香味今日尤为的浓郁。 一大男人,做什么要用这么浓的香粉? 戚长容试图与他讲道理:“此时有比孤安全更重要的是,况且孤长时间待在府宅,能有什么危险?” “不行。”君琛摇头:“陛下还说,无论发生何事都应以你的安全为主。” 戚长容狐疑:“将军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而且还是听晋安皇的话。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君琛浅浅的笑开,神情极其欠打:“这时。” 有道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戚长容决定的事从不会更改。 最后,君琛到底是被说服了,临走时将正在养伤的蒋尤从病床上拖了起来:“这段时日,就由你保护殿下的安全,她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我。” 第110章:分工而行 临危受命的蒋尤仍是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在受过一次伤,他心性越发坚毅。 闻言,连半点犹豫也无,狠狠的一点头。 言青拘谨的站在旁边,望着君琛驾马从后门飞驰离开,一时有些不适应。 面对这身居高位,不可随意对待的大舅哥,他实在是亲近不起来,倒是心底的惧怕分毫不减。 不过,他对君琛离开的原因极有兴趣,想着,言青也就问了:“殿下,君将军为何离开?” “离开,自然事因为有事。至于是何事,你就莫要再问了。” 有事却不能说? 言青沉吟一番,脑袋转的飞快,看着伤势未愈的蒋尤,再看看面容温和的东宫太子,耸了耸肩后笑道:“罢了,殿下都如此说了,我自然不问不该问的。” 说到底,他虽是戚长容的妹夫,但不是她唯一的妹夫。 她不信任她也属正常。 “言青。”戚长容轻声唤道:“孤有一事要你去做。” “但凭吩咐。”言青眼中笑意褪去,神色不动。 两人越过蒋尤,前往竹廊下,待行走至外人无法偷听的距离,戚长容淡淡开口:“此事事关重大,需你亲自去做,不可假手于人……” 言青倾耳细听,好半响后,他才从后院离开。 一直为他们把风的蒋尤看着言青远去的背影,不由得跺了跺脚表示不满,阴阳怪气的道:“同样事妹夫,殿下似乎更信任九姐夫。” 戚长容奇怪的瞧了蒋尤一眼。 他是蒋伯文那老贼的儿子,将他留下已是很不错的宽容决定,她又怎可能相信他? 万一哪一天矛盾突发,蒋尤将自己在他父亲面前卖的一干二净,她又该如何? 不过,想是这样想,说却不能如实说。 于是,戚长容的表情十分轻松,随口问道:“此话何意?” “你宁愿吩咐柔弱书生做事,也不愿意让我帮忙。”蒋尤冷哼一声,神情间满是控诉。 他们几度生死,就算不能推心置腹,他以为也应当比旁人更亲近几分。 “你?”戚长容目光微微一凝,停下脚步认真打量他一番,然后摇头,继续抬脚向前走。 “摇头是什么意思?”蒋尤心里一急,快步跟上去:“你是觉得我没能力,帮不上你的忙?” “一个伤势未愈的病秧子,孤不觉得比文弱书生好到哪里去。” “喂,你可不要小看我,我受的是皮外伤,再休息两日就能痊愈的!” “先把你的姿势矫正,再来与孤说你痊愈了。” 一瘸一拐的走着,受伤的那条腿还有明显的不便。 这样,别说痊愈了,只能勉强算是有好转。 实在被烦的厉害了,戚长容也不恼怒,温言说道:“保护孤的安危,是你眼下最重要的事,旁的,你一概莫管。” 蒋尤点点头,顿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他生性缺根筋,很容易的就被说服了。 侍春从庭院外走进,正好听见了戚长容对蒋尤说的话。 “所以,为了保护好孤,你眼下最重要的是听从大夫的医嘱卧床休息,这样一来,才能再最关键的时候发挥最大的作用。” 侍春听的直翻白眼。 哪有人诅咒自己遇到危险的? “既然懂了,就自个儿回屋休息,倘如孤要外出,自然会派人叫你,,明白吗?” “明白!” 见小少年就这么迷迷糊糊的被忽悠了过去,从自己身边经过时还是一副热血沸腾的激动模样,侍春忍不住想,就算有一日殿下的身份暴露,东宫之位坐不稳了,也能凭借一张嘴保全自身…… 将蒋尤打发走了后,戚长容耐心尽数消失。 回到房间,她将精简过后的名单交给侍春:“让暗卫们查查这些商队的来历,莫要惊动任何人。” 跟随她出京的人不少,其中不乏有能力有手段者。 然而那些人,戚长容不能百分百放心的用,她还没忘记或许队伍里已有了内奸一事。 所以,她只好让他们在明面上活动,正好可以做个遮掩迷惑暗中的敌人。 本就不热闹的府邸莫名其妙的走了几个人,其中还有一人身份至高,一时间,奴仆们更是惶然。 但戚长容不主动说,谁也没那个胆子敢随口问。 约莫过去一日,第二日下午,接近傍晚时分,裴济急匆匆的从府外快步奔了进来,隔着大老远的距离激动的喊道:“殿下,事情有进展了!” 此时,戚长容正在温书,眉眼间皆是平和。 见到裴济激动的样子,还命侍春给他倒了杯水:“有话慢慢说,何故如此着急?” “殿下,傅厢在清溪镇抓到了叛乱之人!” 戚长容吃了一惊,朝他看了一眼:“哦?这么快?” 裴济接过茶,然后道谢,仰头将温茶一饮而尽,喜滋滋的说道:“清溪镇有一渡口,傅厢按殿下的吩咐,对来往频繁的商队进行盘查,对过往或暂时停泊的船只也进行搜查,最后在一商队中搜出大量刀柄。” “他人呢?” “清溪镇距离黄沙城很有些距离,想必现在他正在押送犯人回来的路上。” “可有派人接应?” “殿下放心,臣都已经安排好了。” 简单的对话后,戚长容果真不再多问。 不过,她仍有些惊讶傅厢的办事速度。 而就在这时,韩愈步履匆忙的行至门前,却刚好被出门的侍春拦了个正着。 “你这小子好不讲礼数!殿下正在与裴大人商议正事,怎容你胡乱强闯!” “小夫人,确实有大事发生,须得立刻回禀殿下,还望小夫人通禀一二。” “你且先等着……” 韩愈欲哭无泪,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侍春以蜗牛般的速度转身。 不等侍春进屋禀报,里面的二人已然走了出来。 屋外的动静太大,他们想当做不知也不行。 戚长容是活了两辈子的人精,自然分的清韩愈是真着急还是假着急。 见他急地冷汗都冒了出来,她心下一沉:“发生了何事?” 韩愈急地满头大汗,有些为难的道:“属下也不知该如何说,还请殿下移步一看。” 对他心有怀疑的侍春正待开口阻止,戚长容一个凌厉地眼风扫过,她便不敢再肆意妄为。 本该冷清地街道上异常地拥挤,许多人惊慌而来又惊慌而走。 城墙上,一具尸体悬挂在最高处。 那人似乎刚死去不久,脚踝处还不停地滴下鲜血,在他脚下汇成一滩。 戚长容不过看了两眼,就听旁边传来一阵有一阵的尖叫声。 转眼看去,一面色苍白的妇人着急捂住年幼孩子的眼睛。 裴济气急败坏的拎着城门守卫的衣领:“谁做的?是谁做的?!” 守卫哭着一张脸:“属下也不知晓那人怎么就被挂上去了。” “你不知道?你们一直守在这里,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望着这仿佛闹剧的一切,戚长容眉间略过一抹清傲的神色,淡淡的杀意流转其中,但转瞬即逝,她仍是那个病弱的东宫太子。 “殿下,那人胸前有张白布,上面好像写着字。”侍春扯了扯戚长容的衣袖,如是说道。 “疏通百姓,将人放下来。” 得了她的吩咐,城门守卫分工合作,裴济也参与其中,保证日后会给百姓们一个说法,才勉强将人疏散。 很快,死者被从城墙上放下。 他的手腕被粗布勒出一条深深的印记,早已失去声息。 只瞧了一眼,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冷气,只因此人的死因太过惨烈,竟然是被放干了全身鲜血而死,整个人都干瘪下去,死状异常可怖。 侍春强忍着嫌弃惊惧,翘着手指将他胸前的白布取出展开。 偌大的白布上只写了八个字——若想结束,快还人来!!! 以鲜血生生写上的字带着浓浓的煞气。 血迹未干,尸体甚至还带着温热,说明噩耗刚发生不久,凶手很有可能在周边徘徊,未曾离去。 戚长容眼神闪烁,忽然偏头,掏出一张手帕捂着嘴剧烈的咳嗽了几声。 侍春忙将手帕扔给裴济,自己则充当拐杖,扶住戚长容摇摇欲坠的身躯。 裴济看清白布上的内容,立刻明白噩耗的由来。 他脸色铁青,怒喝一声:“简直欺人太甚!” 是挑衅,也是威胁。 显然,这是被捉的商队中的漏网之鱼。 没想到他们的速度竟然如此快,傅厢还没带人归来,他们就已经赶在傅厢前,并且又残害了一条人命。 为了逼迫他们还人,他们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戚长容仿佛受了大惊,脸色霎时苍白如雪,一边咳嗽,一边气若游丝的说道:“看来他们是冲着傅厢抓捕的人来的。” “殿下……”裴济气过之后,才发觉戚长容脸色不对,忙道:“您这是……” “无碍,一时气急了些。”戚长容语调平淡,虽是如此说,但她眼中没有一丝怒气:“可知此人是谁?” 裴济无奈摇头,一脸痛惜:“此人容貌已毁,死相又过于凄惨,怕是难知他的身份。” 他刚才翻了翻,没有在死者身上找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第111章:反凉 又是一个被无辜牵连的人。 戚长容默了默,眼底流露出一丝难过,她到底不是铁石心肠。 半响,她不忍的移开视线,沉声说道:“找个好地方葬了吧。” 得到她的命令,守卫们忙上前帮忙,小心翼翼的抬着尸体离开。 原地唯有一小小的血迹浅滩,才能证明一条生命的消逝。 日头西移,在城墙弯道上形成一片狭小的阴影区。 眼角余光触及区域下,有道模糊的人影从阴影区一闪而过。 戚长容微微一顿,朝侍春使了个眼色。 后者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在空中打了个响指。 随即,一道影子从阴影处追了过去。 城墙上的尸体在黄沙城本就凝重的气氛加上一层乌黑阴云,街道边的店铺纷纷提前关了门,各自将房门紧锁。 睡觉之前,他们枕边还放了家中最锋利的东西,仿佛这样,就能让他们的惶恐不安稍稍减去。 傅厢是在入夜之后才回的裴府。 他神色疲惫,一身风尘仆仆,眼里还有红血丝,为了蹲守可疑的商队,他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了。 同样的,屋内的人依旧紧张。 傅厢快步走进去,戚长容早已等候多时,见他来了,身后却空无一人,挑了挑眉问道:“傅大人,你抓的犯人呢?” “回殿下,犯人们在审讯室等候审讯。” “审讯室在何处?带孤过去。” 闻言,傅厢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瞧瞧面无表情的裴济,再瞧瞧姿态一派悠闲的戚长容,略有些为难。 “这……” 不是他不愿,而是建州的审讯室不是寻常人能进的,里面的各种审讯刑具更是血腥多样。 戚长容身份尊贵,要是一不小心吓着了,又是一桩麻烦事。 他的犹豫戚长容看在眼中,不由挑眉道:“怎么,孤不能去?” 裴济碰了碰傅厢的胳膊:“非也,殿下自然能去。” 审讯室在府衙处。 天色已黑,街道上更是空无一人,只有带着赤色的微风,夹杂着些许黄沙吹来。 裴济与傅厢驾马而行,身后的两个护卫队一左一右的守候在马车旁,整条街道上,除了节奏有序的马蹄声以外,便只有车轱辘发出的声音。 马车绣顶挂着两盏红灯笼,给漆黑的夜照亮一方天地。 傅厢在前方开路,时不时的转头看向后面,当目光触及到车夫冰冷的眼神时,他只觉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又转了回来。 “见鬼了。”傅厢恶寒,一手紧握缰绳,一手用力搓了搓胳膊,几乎要搓下一层皮来:“太子吓人也就罢了,怎么连一车夫也不简单?” 听了他的话,裴济神情凝重的瞧了眼绣顶旁的东宫标识:“世上最复杂的是皇宫,其次是东宫,从东宫出来的人能简单到哪里去?” 他记得很清楚,马车停在后院时没有任何标志,与普通百姓家的并无两样。 但出门后,属于东宫特有的标识便挂了上去,仿佛在向所有人彰显她的重要身份。 在随时可能发生动乱的危险时刻,东宫的做法却如此高调,他实在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有了他们,我们好似全然无用武之地。” 傅厢心知裴济说的不错,可心里仍是不得劲,东宫身边的能人太多,倒把他们衬托的像废物。 “莫要妄自菲薄。”裴济不以为然的挑了挑眉:“他们至多只能保护太子安危,论查清暴乱一事,仍是要你全力以赴,今日若不是你蹲守多时,又怎可能将贼人抓回?” 听到裴济的夸赞,傅厢嘴角霎时向上扬了扬,止不住的得意:“裴大人说的有理。” 不等傅厢笑完,裴济又轻声道:“不过,太子此时心情定算不上好,你也别无事在她眼个清楚,说完后,二人一阵沉默。 特别是傅厢,刚才还得意洋洋的他此时脸上半点笑意也无,眼眸中只剩下些许沉重。 “说到底还是我做事不够干净。”傅厢也没想到,逃出去的漏网之鱼竟然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也难怪戚长容生气了,就连裴济的面色也不好看,任由是谁,有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后还全身而退,想必心里都会难受的。 他算是明白了为何戚长容连一夜也不愿等,还要亲自审问犯人的原因。 马车里荡漾着昏黄的烛光。 被琉璃盏罩着的烛火在戚长容身上铺下一层温和的淡色光芒。 她低垂着眉眼,又长又翘的睫毛,在眼下覆盖出一片阴影。 “查到了吗?” 侍春摇头,如实回道:“那人轻功了得,防备心极重,暗卫跟丢了。” 戚长容淡淡道:“能甩掉暗卫,功夫确实不错。” 这次出行她虽把罗队留在上京以备不时之需,却带走了地队,里面每一个人都是精中之精。 地队暗卫实力更是稳稳高过罗队,能把地字暗卫甩掉,足以见那人不是草包。 不是草包,就更不是普通的暴民了。 对于结果,她心中早有猜测,没追上也不吃惊失望。 侍春明白她的意思,两人未再多言。 提前得知消息的府衙一片灯火通明,戚长容在府衙门口下车,进而向那寻常人不可擅进的审讯室走去。 审讯室的位置很是偏僻,外面还有重兵把手,一进门,便看见了被绑在木桩上的犯人。 为防他们胡乱嚎叫,傅厢命人堵住他们的嘴。 当身后厚重的铁门关闭的瞬间,戚长容淡漠的声音也同时响了起来:“拿掉他们嘴里的白布,孤有话要问。” 守卫知晓她身份贵重,得到吩咐后,立刻执行。 侍春环顾一圈,搬了张还算干净的椅子放在戚长容旁边,示意她坐下询问。 听到她自称为‘孤’,被绑在木桩上的其中一个犯人眼中划过一道精光,待他往旁边看去,只见另一人缓缓摇头,他的表情转瞬变为木然。 戚长容一直盯着他们,那人的神情变化,并未逃过她的眼睛。 于是,她盯着对方,故作无事的问道:“你认识孤?” “大晋东宫太子之名响彻天下,又听闻太子领命平东南之乱,今日一见,想必你就是长容太子了?” 戚长容颔首:“你的眼光不错。” “商人行走天下,什么人没见过,这点眼光还是要有的。” “商人?”戚长容嘴边挑起一抹笑,将这两字放在齿缝中细细品味,玩儿味的道:“你们是吗?” 或许他们不知道,逃走的同伴已经在某一程度上出卖了他们不是商人的事实。 可惜了,现在的他们还一无所知。 仿佛看穿一切的话让达安心思大乱,脸上霎那间划过的慌乱清晰可见。 他忙掩饰性的垂下眼皮,指尖不住的抠弄木桩:“太子殿下真会说笑,我们常年走南闯北,不是商人还能是什么?” “商人会随身携带大量利器?” “出门在外,世道艰险,带点武器防身难道不应该吗?” “带武器防身不奇怪,奇怪的是,你们所携带的武器不仅超出你们人数好几倍,并且……不是寻常兵刃,而是凉人善用的,弯刀。” 戚长容语气平淡,不带一丝情绪。 毫无起伏的语调让达安面色剧变,眼神暗含滔天煞气。 他们借着做生意的名头,本想暗中将兵刃藏好,以备不时之需,可谁知道半路突然杀出个程咬金,打断所有计划不说,还令他们锒铛入狱。 实在是可恨! 旁边的傅厢一时愣怔,惊疑不定的望着戚长容,突然说不出话来。 察觉他的不对,裴济碰了碰他的胳膊,压着嗓子,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悄悄问道:“怎么了?” “我有跟殿下说过收缴的兵器是凉国弯刀吗?”傅厢愣愣的,还未反应过来。 “应该说过的吧,不然殿下是怎么知晓的?”裴济挠了挠头,也有些不确定。 傅厢面色几变,强忍着震惊摇了摇头。 不对,他没有说过!回来后一路不停,先是回裴府,后又马不停蹄地来了府衙处,在此过程中,除了书信一封简明说清情况,他与太子没有任何交流。 就算是那封信,也是借了裴济的手……他记得很清楚,信里没有半句关于凉国弯刀的字句。 因为此事事关重大,在信中回禀过于草率,他原本是想当面与太子禀报。 可现在看来,有些事似乎不用他们多说,太子就会莫名其妙的得知。 仿佛一道惊雷自天而降,生生的将沉浸在疑惑不解中的傅厢劈醒,他眼中写满了震惊,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说不定在他埋伏之前,太子就已经先他一步…… 此时想来,捉拿贼人的行动未免过于顺利,好似有人在暗中计划好了一切,而他只是在按照那个人计划的路线而行…… 傅厢垂首,一脸木然。 如果幕后真有一人控制一切,必然是东宫太子无疑。 幸好审讯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戚长容身上,无人注意傅厢,否则定然会发现他的失态。 达安的视线停留在戚长容淡雅的容颜上,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混淆而过。 “殿下何以断定那是凉人的兵器?那分明就是我命奴仆仿制而造,用来唬人的罢了。” 第112章:六皇子 “若只是用来唬人的,你们为何还要躲躲藏藏?” 说着,戚长容微微朝他一笑,偏了偏戚头,将目光挪到不远处的刑具上,短暂的陷入沉思中。 她似在思考等会儿要先用哪一样。 “况且,与其说你们是用来唬人的,孤宁愿相信你们是在走私兵器,毕竟唯有这样才能对的上数量。” 无人敢接她的话茬,在大晋,普通商贩私自贩卖兵器就是死罪,一旦罪名落定,只有死路一条。 达安心神不定,恨的牙齿痒痒,不愧是长容太子,每句话中都挖了坑等他跳。 倘若不是他心智还算坚定,或许此时已经着了她的道了! 忽视达安及其余几人眼中的愤慨,戚长容又接着道:“孤虽长居皇宫,极少与外接触,但碍着大晋与凉国之间的关系,平日闲暇时总会忍不住想对凉国了解的更多些,便翻阅了关于凉国各种的书籍,其中就包含了凉国的兵器。” 大晋与凉国势同水火,各自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年初刚大张旗鼓的开了战。 结果是君门识破凉人阴谋,大败凉军,并且趁势夺取凉国一州之地,截取财物无数。 在凉人眼中,他们或许将大晋视为杀父仇人也不为过。 “凉国弯刀是特制的,除刀刃位置有许多细小的尖刺以外,手柄还有一处机关,若当刀刃被挟受控,可通过机关将其一分为二,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听她胸有成竹的侃侃而谈,一副早已名了的模样,不止被捕的几人被说的哑口无言,就连裴济与傅厢也面面相觑,半响说不出话来。 话音刚落,无需任何证明,达安不可置信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这一刻,傅厢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他想亲自看看那批收缴的武器,确认是否与戚长容说的一般无二。 于是,他急急的对着裴济说道:“你在这儿好好守着,我有事要办,一会儿便回来。” 幸亏收缴的东西全部在府衙库房,也方便他来回一看。 “你去哪里?”裴济刚想将人拦下,伸手却捞了个空,不由无奈摇头:“此人风风火火的行事作风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改掉。” 他叹了一声,耳边突然响起一声炸裂般的惊怒之声,震的他脑袋剧痛,双耳嗡鸣声渐起。 转眼看去,正是那商队的领头人瞪圆了眼睛,死死的盯着戚长容,显然是被她一番话激怒。 “好你个长容太子,原来一直在耍我们!” 早就知道他们的身份而不直说,看他们做无畏的困兽之斗。 好一个心思深沉的长容太子! 若戚长容是耍猴戏的,那他们就是被戏耍的那群猴。 侍春也被吓了一跳,她原站在戚长容旁边,见达安情绪激动,似有妄图暴起伤人的迹象,她连忙上前两步挡在戚长容勉强,一脸警惕的盯着对面几人。 戚长容安抚性的拍了拍侍春的手臂,像哄小孩一样温声哄她:“莫怕,他们早就失了力,无法伤人的。” 达安的手指虽在不安的抠弄木桩,可奈何他抠了那么久,木桩上却没有一点痕迹。 时不时还会瞧见他双手脱力般的直直垂下,由此可看,将他们关押在这里之前,傅厢就给他们灌了软筋散。 见自己几人的身份被拆除,达安只觉得心里火急火燎,烧的难受。 他几次想看向旁边,确认同伴的状态,可又怕被戚长容看出不同寻常,继而对那人不利,只好强忍心思,目不斜视。 “你是怎么确定我们的身份的?”达安也算是个识相之人,知晓垂死挣扎无用,干脆放开了谈,况且相比隐藏身份,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唯有拖延时间等待救援,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他能死,但有一人绝不能出事。 想到这儿,达安尽量放松的继续道:“如果单凭那批弯刀,未免也太草率武断了一些,我们常年行走大晋各处,口音也与大晋百姓毫无差别,你为何会怀疑我们的来历?” “很简单。”戚长容面带温笑,悠悠的抚弄腕间檀珠:“你们的口音太正宗了……正宗道令人惊讶,常年走南闯北经商的人又怎么可能是这种口音?” 那样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带一点从当地染上的说话习惯。 然而他们的声音,仿佛是为上京量身定做的一样。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在你们入狱的时候,你们逃走的同伴也在外面做了一件轰动黄沙城的事。” 达安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做了什么?” “侍春,”戚长容唤了一声,后者从袖中拿出那张带着血字的白布缓缓在达安眼前展开。 “他杀了一人,将那人浑身血液放干悬挂于城墙之处,并留言恐吓威胁,说是不放了你们,这件事就不会结束。” 达安眼皮不受控制的跳了跳,他咬牙道:“那又如何?你们擅自抓捕无辜之人,就不许人家以特殊手段报复?” “无辜?”戚长容摇了摇头,不赞同道:“你们并不无辜,好好看看这字,呢们能将晋国官话说的无比流利,再者又是经商之人,但这字……怎么就如此的不堪入目?” “……” 达安沉默,他怎么也没想到,问题竟然是出现在这里。 戚长容眸光幽幽,不疾不徐的猜测道:“孤已查过,你们借着经商的名头在东南之地逗留多时,以凉人的冷血程度,按理来说,就算你们的同伴被大卸八块,你们也不会眨一下眉头,更遑论是大张旗鼓的威胁……” “此次你们落网,逃走的凉人不惜故意暴露自身,似乎就是为了告知孤你们的重要性,好暂时保住你们的性命。” “孤很好奇,你们之中最重要的人物到底是谁?” 随着她的话,裴济越想越觉得有理,便抿起嘴唇沉思了起来。 被抓来的犯人一共有四人,他们穿着同样的服饰,要真是抓住了重要人物,还真不好分辨。 达安额上不停渗出冷汗,却不敢再说半个字。 他怕说的越多,这如鬼神般的戚长容就会知道的越多。 “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戚长容见达安神色晦暗不明,态度更是闲然,优雅的打了个哈欠才道:“反正孤有足够的时间与你们耗……不过眼下仍有一重要的事情要做,恐要委屈你们了。” 达安心头一跳,冷冷的瞥她一眼,心知不会是好事。 “裴济。”戚长容从容唤道。 沉思中的裴济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应了一声:“臣在。” “明日一早将这几人悬挂于城墙之上,也不必打死,只需让他们受烈日暴晒,禁饮禁食,能坚持多久,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 虽然没有直接要他们的性命,却是让他们生不如死了。 东南之地气候本就恶劣,每到正午太阳更是火辣难忍,暴晒与烈日底下,不死也得脱下一层皮。 还禁饮禁食……分明就是想让他们在受尽折磨后死去。 果然是皇室中人,行事手段一如既往的狠辣无情。 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他们能视大晋百姓的性命为草芥,殿下自然不会将他们的死活当成一件事。 交代完后,戚长容带着自己的人原路回了裴府。 而裴济则留在府衙,于他而言,今日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夜色环绕下,守卫点亮了廊下一盏又一盏灯笼。 傅厢从远处走来,眼中尽是空洞,一脸的失魂落魄。 “傅厢?” 在他从身边经过,裴济叫了他一声,后者毫无反应,像是丢了魂一样。 无奈下,他只好更加贴近,在傅厢耳边一声大喊。 这一次,傅厢倒是有了反应,停下脚步后一脸茫然的将裴济盯着:“裴大人,你不在殿下身边守着,怎么会在这里?” “都已经审完了,殿下此时已经回府休息去了。” 傅厢睁大眼睛,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顿时呆了呆。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傅厢猛地一拍额头,懊恼道:“都怪我一时入迷,忘了时间。” “好在殿下什么都没说,不曾在意。”裴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你心神不宁的,叫你好几声都没答应,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傅厢神情一顿,刚想将自己的猜测和盘说出,话到嘴边又生生的止住。 因而不太确定戚长容是否愿意让更多人知晓她在暗中派人调查,是以,傅厢只好按捺住心思,故作无事的摇了摇头。 “并未发生什么大事,只是先前有一事不解,现在一切都弄明白了。” 生怕裴济追问,傅厢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你说殿下都已经审完了,那殿下审出了什么?”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裴济的注意力瞬间被转走,他有些茫然的挠了挠后闹勺:“殿下审出他们中有一重要人物。” “他是谁?”傅厢抓住重点,他一共抓了四个犯人,四选一…… “这点殿下还没审出来。”裴济原本还有些得意,但被他这么一问,那点得意的小心思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怏怏的。 第113章:陷进 很快,裴济重新打起精神,接着说道:“不过殿下临走前吩咐过了,明日将那些人悬挂与城墙上示众。” “……”傅厢心底一凉,忽然想到了今日的事:“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裴济肯定点头,痛快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傅厢有些无力的叹了口气,原本凝重的神情也有了些微的放松,他哭笑不得的道:“太子殿下当真记仇。” 想着自己之前的心思重重,傅厢就忍不住发笑。 就算太子心思再怎么深沉,也总是未成年的少年一个,他不该感到惊悚才是。 说到记仇两个字,裴济脸上的笑容消失,略有些忧心忡忡的烦恼道:“看来我该找个时间带着家中的浑小子,好好的给殿下赔个礼道个歉才是。” 回想当初的麻烦,一直到现在,裴济的屁股仍有些疼痛。 他不怕被打几板子,怕就怕挨了打后还要被记恨。 瞧见他好似连喝几壶苦茶的表情,作为知晓真相的其中一人,傅厢更是幸灾乐祸,以至于连心底最后一丝忧虑也彻底消失不见。 …… 离开府衙后,戚长容如来时一般,命人缓慢的顺着原路而回,两边跟着随从护卫,倒也不担心会有意外事件发生。 来到一条十字交叉的接口时,木制的窗门被从外轻轻敲响。 戚长容放下手中之物,向侍春使了个眼色。 侍春瞬间明白其意,略略提高声音,打开木窗,掀开小轿侧帘说道:“这黄沙城的日头真毒,都已至深夜还是那样的燥热。” “是啊。”戚长容温润的笑着,声音也比平常高了一些:“真怀念京中的冰盆,将它摆在屋子里,再配上一碗清凉的冰汁儿,就是极好。” 侍春调皮的朝戚长容眨了眨眼,清咳一声又故作无意的问道:“殿下,明日将那几人悬挂于城墙上会不会太过残忍了一些?要是一不小心将他们晒成了肉干怎么办?” 戚长容点了点她的鼻头,悠然而道:“哪里有你说的那样容易,至多不过是脱水,亦或者丢掉一条小命罢了。” “那也是他们活该……” 两道清亮的声音在寂静无人的街道响起,他们似不经意的谈话随着微风扩散。 直到声音渐行渐远,在马车驶离的十字交叉路口,不知何时竟出现了几道漆黑的人影,人影在那儿站定,静静的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他们的动作悄无声息,好似与夜色融为一体,没有半分突兀之处。 其中一人面上带着恶鬼面具,安然的站立在其中,其余人皆是以他为首。 他们仿佛在等待什么。 很快,一道黑色人影自远处而来,从街道两旁林立的屋檐上跳下,半跪在恶鬼面具人的面前。 “将军,属下已查到六皇子的所在,但他被看守的甚严,属下无法靠近。” 黑衣人口中说的六皇子,自然是被擒住的那四人之一。 他们正是从凉国潜入的一支小队。 若不是六皇子出事,此时他们或许还在暗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听了黑衣人的话后,旁边的人立即问道:“将军,是否要连夜将六皇子营救出来?” 带着恶鬼面具的人保持缄默,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打扰他。 不知过去了多久,被称之为将军的鬼面人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像是年久失修的机器般沙哑难听。 “不必,明日化做平民装束,在黄沙城下等着,听我吩咐行事即可。” 直到这时,见他仍是盯着马车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语,身旁的人猜测道:“将军,您对长容太子好像很感兴趣。” “要不要找个机会……”另一人接话,将手放在脖子前,做了个杀无赦的手势。 鬼面人摇头:“保护他的护卫武功皆为不俗,你们不可擅自行动,营救六皇子,保证六皇子的安危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听他这样一说,其余人自然没有意见。 一阵风从交叉路口吹过,等再一看去,路口那儿哪里还有人影,分明只余一片清冷。 待到回了府后,侍春打水为戚长容净手,疑惑道:“殿下,您说暗中的人真会上当吗?” 闻言,戚长容笑道:“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就算明知是陷阱,他们也不得不来。 若想救人,只能放手一搏。 侍春撇了撇嘴,又问:“那您认为,他们会选择今晚还是明日?” 戚长容想了想,等一只手干净后,又将另一只手递了过去。 她认真的分析道:“今夜动手太过仓促,倘若一旦失手,他们会面临无穷无尽的麻烦,是以,他们选明日的可能性要大些。” 最重要的是,她已给他们整整一夜的时间准备。 她很好奇,一夜过后,那些人会选择怎样的方式动手。 听她说的这样笃定,侍春自然是无条件的相信。 可下一秒,她心里又浮现出另外一个疑惑,犹豫了一番,到底没能藏住话。 “殿下,奴怎么觉得您好像很了解凉人?” 那种了解,甚至已经到了堪称恐怖的程度。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戚长容面色如常,将帕子从她手中取走,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扯开一抹笑:“好了,时辰不早,你也早点休息,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在她的笑颜如花中,侍春迷迷糊糊的被忽悠走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带上。 戚长容面上的笑意散去,清冷的眉眼在忽明忽灭的烛光下显得很是幽暗。 今日她审问的那人是一张熟面孔。 若换上一身泛着冷光的盔甲……就能与她记忆中的完全重叠。 在上辈子她挟持庞庐跳下城墙时,正是那人飞扑而来救下庞庐,并说她是败国之子。 仇敌的手下来了,那么仇敌,也就不远了。 第二日一早,戚长容正用早膳时,有一人不顾阻拦,无头无脑的闯了进来。 此人正是蒋尤。 “戚长容,你又背着我出门!” 人还未至,声音先入耳。 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说她半夜到府衙一游。 蒋尤负责她的安危,却没有提前得知消息,自然心中不满。 隐含愤怒的声音并没能让戚长容大惊失色,她放下手中玉著,动作优雅的漱口擦嘴。 待到蒋尤拖着病体来到眼前时,她才不疾不徐的开口提醒道:“你是大晋十二驸马爷,孤是大晋东宫太子,即便你不按规矩唤孤一声殿下,也该唤孤一声皇兄。” 蒋尤冷笑一声,刚想直呼其名:“戚……” 刚脱口而出一个字,眼前寒光一闪而过,下一秒,只见侍春手持短刀,满脸杀气的横在蒋尤脖子旁。 “十二驸马,还请按规矩行事,莫要让殿下为难。” 蒋尤瞠目结舌,双眼瞪圆:“卧槽,你玩儿真的啊?!” 他刚说完,受伤的大腿突然挨了一脚,痛的他一声哀嚎。 抬眼看去,侍春俏脸上尽是冰霜:“殿下面前不可污言秽语!” 蒋尤大腿剧痛,心中一时悲愤,又不敢继续我行我素,只好闭上眼大喊一声:“皇兄,能不能管好你的小妾!” 总算是听到稍微令人满意的称呼,戚长容淡淡一笑,向侍春挥了挥手:“侍春,不得对十二驸马无力,论起来,你还是他的长辈呢。” 一句长辈,气的见过差点吐血。 然而他又不敢反驳,甚至不得不承认,侍春即便身份低微,可她是太子的女人,看样子还很受宠。 而太子是他大舅子,算起来,不就是他的长辈吗? “殿下说的是。”侍春脸上冷意渐收,巧笑嫣然的给蒋尤倒了杯热茶,态度与之前有天差地别。 “十二驸马请喝茶,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十二驸马不要与奴计较。” 绝然不同的态度让蒋尤一阵牙疼,他忙双手接过茶杯,连声道:“不敢,不敢……” 说着,他不动声色的瞧了瞧戚长容,有这位给她撑腰,他就算想计较也没办法。 相比他的局促复杂,戚长容倒是表现的很坦然:“你作何一直看着孤?” 蒋尤怨念满满:“你昨夜出门为何不带我?” 戚长容不急不缓道:“昨日出门时夜已深,你作为病人,自然要好好休息,是以,孤也就未派人通知你了。” “可是师……”话到嘴边,蒋尤还算有分寸,目光触及到守在门口的韩愈,果断换了个称呼:“君将军让我保护你的安全,你要是出了事,我如何向他交待?” 提到君琛,戚长容难得没有辩解,只悠然而道:“事发突然,情有可原。” 顿了顿,她又道:“今日城中或有一场好戏,你可要与孤一起去看看?” “什么好戏?” “你去了就知道了。” 黄沙城内,出入城门的那条街道人头攒动,裴济站在城墙上俯视下面窃窃私语的百姓。 他面色严肃,一身庄重的官服,声调高昂:“这几个人便是昨日罪魁祸首的同伴,奉太子殿下之命,将他们悬挂于城头处示众,以慰无辜亡灵!” 第114章:请君入瓮 刚开始百姓们还不知其意,还以为是昨日之事再现,个个都吓得不轻。 待听明白裴济的解释后,他们心里的惶恐才悄然散去。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是哪个倒霉鬼无辜丧命了。” “看他们现在的模样,活蹦乱跳的,还有力气挣扎。” “别看现在跳的欢,晒他几个时辰,看他死不死。” “太子殿下的办事效率果然高,就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彻底解决暴乱一事。” “是啊,我现在已经不求天灾全无,只要不要让我们怀着恐惧饿肚子就好了。” 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复杂,不知是谁带头向悬挂在半空的贼人们扔石子,后一发不可收拾。 凉国六皇子微微偏过头,险险避开从耳边划过的一块碎石。 见状,达安忙问道:“皇子,您没事吧?” 正因此时位置特殊,再加上喧闹,无人能听得见他们的对话,达安才敢肆无忌惮的明确点出凉国六皇子是谁。 拓跋盛一脸阴沉,咬牙切齿的道:“你觉得本皇子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这些刁民,等重获自由,他迟早要将他们全部杀光,以泄今日心头之恨! “忍忍吧。”达安毫无办法:“庞将军定会来救您的。” 拓跋盛眼中一片阴霾,低声呵斥:“都是你们这些废物没用,离了庞庐后连本皇子的安全都无法保证!” 达安脸色灰败,只得苦笑。 哪里是他们护不了,根本就是这位祖宗太过任性,行事猖狂,根本不知低调为何物。 要不是伪装时六皇子目中无人,或许他们也不会这么快暴露。 城墙上,戚长容在万众瞩目下走上石梯,身旁还跟着个一瘸一拐的蒋尤。 见她来了,裴济连忙让位,命人搬了把木椅过来,恭敬的请她坐下。 蒋尤看了又看,紧紧的皱着眉头:“皇兄,这就你说的好戏?” 皇兄? 裴济心里一惊,下意识抬头,惊疑不定的望着与戚长容年龄相仿的蒋尤。 他怎么没听说皇室还有另一位皇子? 戚长容眼中带笑,淡淡的向裴济介绍道:“这位是十二公主的驸马,孤的十二妹夫。” 裴济恍然大悟,拱手道:“原来是蒋太师的公子,失敬失敬。” 自从进入黄沙城,蒋尤一直安安分分的待在屋里养伤,未曾在外面走动,是以,裴济不知道他的身份也算正常。 蒋尤微抬下巴,神态高傲的哼了一声:“裴大人不必多礼,我并无官职在身,你莫要如此作态,免得让人以为我父亲仗势欺人,连千里之外的刺史大人都拜倒在他的淫威之下。” 说着,他意有所指的瞧了眼戚长容。 裴济嘴角一抽,不愿插手这二人的事,只当没看见他意味深长的眼神。 戚长容斜睨一眼蒋尤,淡淡道:“好了,闭嘴看戏吧。” 见她面色似有不愉,两人纷纷闭嘴,识趣的不再多言。 如此一来,除了达安等人足够吸人眼球之外,更令人注意的是戚长容一行人。 侍春端来一盅热茶,给他们各自斟了一杯:“殿下,您说那些人真的会自投罗网吗?” “孤说了,他们没有选择。”戚长容伸手接过茶,抿了一口,嘴唇淡淡水润:“裴大人,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万事俱备,只等敌来。”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蒋尤狐疑的瞧了眼裴济,再瞧了瞧戚长容,抬手摸了摸下巴,一脸凝重:“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戚长容朝他温和一笑,手上却半点不留情,用扇柄用力一敲他的手背:“闭嘴,不要让孤说第三遍。” “……”蒋尤被明晃晃的嫌弃了。 骚动不安的人群里,有几人神情异常,眼中皆满是阴霾,望着凉国六皇子久久不语。 有人压低声音,与庞庐耳语一番:“将军,这绝对是陷阱,倘若我们出手,一定会中他们的圈套……” “是陷进,也是圈套。” 但值得冒险一试。 庞庐摸了摸怀中的针包,视线一直停留在戚长容淡漠的脸上,他眼中爆出阵阵精光,某些筹谋已久的想法几乎有些遏制不住。 都说大晋势弱,文靠长容太子,武靠盛世君门…… 只要拿下他们中的任意一个,大晋就会如薄纸般一捅就破。 然,年初一战不止没能成功葬送君门,反倒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白的浪费了一颗好不容易才安插进君门的棋子。 甚至于……丢了一个州。 君琛此人,有勇有谋,手握重兵,确实难以撼动。 不过听说这长容太子先天不足,无法习武,如果今日在救回六皇子的同时能杀掉她,或许今后的事情会更加顺利。 想到此,庞庐忽然发出低低的笑声,眼中的诡笑一划而过:“长容太子么,只能怪你运气不好了。” 他原本是不想冒险的,然而戚长容竟在大庭广众下露面,他若是不做些什么,天都不容。 “人群一乱,你们便想法子救六皇子,得手之后立即出城,不得耽误。” 随从惊愕:“那将军您怎么办?” 庞庐嘎嘎怪笑:“本将军自然有本将军的要事,你们不必多管。”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随从即便心中担忧也无话可说,只得转头吩咐其余人一会儿小心行事,无论发生何事,都以六皇子的安危为重。 时至正午,炽热的日光令人心生烦躁,别说百姓们守不下去了,就连裴济的脸色也垮了下去,一身庄重的官府被汗水浸湿,紧紧的黏在身上极不舒服。 “还要等多久?” “快了。” 他们在等,敌人也在等。 现在比的就是谁更有耐心,我在明敌在暗,双方都很被动。 他们唯一的筹码就是,敌人很在意这几个人的生死,注定无法继续等下去。 戚长容气息沉稳,手上的折扇一摇一摇的。 仿佛为了证明戚长容的猜测不假,不知过去了多久,好似顷刻间,也好似过了数个时辰,人群隐隐传来骚动抱怨。 正在这时,戚长容眸光微凝,垂眸静静的望着远方听到了不远处,马匹的嘶鸣混乱,以及朝此处渐进的马蹄声,无一不表明——好戏,开场了。 十多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从远处奔来,沉重的马蹄溅起阵阵尘土,飞扬的黄沙瞬间占据模糊所有人的视线。 “马惊了!都散开,快跑啊!” 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一声,守在原地看戏的百姓们瞬间尖叫出声,几乎下一刻,马群冲入人堆,引起无数惊恐。 裴济在城墙上看的满头大汗,声嘶力竭的大吼:“不要乱,不要慌!” 性命攸关的时刻,人人只顾自保,无人听从他的指挥,不过眨眼时间,城下就倒下一片。 见此,裴济忙道:“驯马师呢?驯马师哪里去了?!” 城中守卫单膝跪在裴济面前:“回大人,驯马师正在下面控制局面,不过效果甚微,那些马儿完全不受控制,亢奋的很。” 裴济气急,将守卫推至一旁,怒道:“既然如此,还不快去将百姓疏散!” 几个呼吸间,原本守在城上的将士们全部隐入人群。 “殿下,再这样下去,不等那些人自投罗网,百姓们就要死于马蹄之下了!”裴济急急转身看她,希望能得到明确的指令。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戚长容微微眯眼,不置可否。 细微而与众不同的声响从耳边划过,像是利刃割断绳子的声音。 下一刻,她不在犹豫,抓起手边的茶壶狠狠朝地上一掷。 ”动手!“ 听到戚长容的声音,达安瞳孔紧缩,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很开,当同伴腾空轻跃而起,手持短刃出现在视线中的时候,达安瞬间明白戚长容那句‘动手’是什么意思。 达安心猛的下沉,凉语脱口而出:“退下!有陷阱!” 然而为时已晚,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腾至半空的几人一扫而下。 ‘铿锵’的兵刃相接,锋利的弯刀示于人前,刀光剑舞下,严实的绳网被劈成几块,仿若废物般弃置一旁。 一次救援失败,庞庐并不打算趁势而退,反而指挥手下一涌而上。 凉国六皇子终于沉不住气,看见救兵来了,立即大声朝庞庐喊道:“将军,本皇子在这儿!” 话音刚落,拓跋盛的身份就此暴露。 折扇‘唰’一声合拢,戚长容眼底划过一丝诡色,视线黏在拓跋盛身上,厉声道:“拿下他!” 埋伏在城边的暗卫得令,纷纷调转方向向拓跋盛而去。 与此同时,蒙着面纱腾空而起的庞庐一时怒极,低声暗骂:“蠢货!” 他说的正是暴露身份的凉国六皇子拓跋盛,在审讯室都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反倒在最关键的时刻拖了后腿,他如何不气? 乱势骤起,蒋尤还未反应过来,慢一拍的说道:“这就是你说的好戏?” 戚长容起身,站立在最显眼的位置,一头长发随风而动。 “这才刚开始呢,好好看着。” 眼看所有人都向拓跋盛涌去,电光火石间,庞庐瞬间改变原本的计划,不顾一切的直奔戚长容而去。 无论如何,大晋太子的命,他要定了! 第115章:庞庐,好久不见 视线中的人影越来越近,戚长容眸光中闪过一抹寒厉,唇畔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长容小儿,拿命来!” “孤的命,你要不起。”戚长容眉目舒展,俊俏的脸庞无一丝波动,宛如神祗般不可侵犯。 电光火石间,原本弯身倒茶的侍春手腕翻转,滚烫的茶壶直奔庞庐面容。 庞庐伸手一劈,茶壶碎裂,滚烫的沸水四溅。 侍春挡在戚长容身前,扬声道:“来人,护驾! 利剑划过长空,带着呼啸而来的气势逼的庞庐不得不退后两步。 只这两步,却是咫尺天涯。 庞庐面色一沉,眼中闪烁森冷怒意:“长容太子,躲在女人身后,你也不过如此!名不符实!” “我家殿下如何轮不到外人评价,”侍春俏脸覆着一层冰霜,语气微沉:“惊扰了殿下,罪该万死,还不将这贼子拿下!” 仍是戚长容最熟悉的蛮横骄纵,在外人面前,她做足了东宫宠妾的模样。 东宫暗卫只听出东宫太子一人命令。 随着侍春的话落,戚长容也不动声色的配合着微微一点头。 很快,隐藏在四处的暗卫纷纷现身,将庞庐的去路封住。 进退两难,说的就是此时的庞庐。 庞庐怒极反笑:“长容太子是打算以势压人吗?” 戚长容轻嗤一声,凉薄的声音从唇边溢出:“知晓孤的身份还妄图行刺,实在是可恶,待将你拿下,必将你碎尸万段!” “拿下我?”好似听见了笑话,庞庐猖狂大笑:“就凭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废物?” “是不是废物,动手一试不就知晓了?” 暗卫们闻声而动,庞庐着手应对,一时间打地难分难解,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蒋尤摩拳擦掌,抬脚迈出一步,作势加入战场。 “站住。”戚长容伸手拦住他,声音如冰渣般刺骨:“你是想给庞庐送人头和筹码,逼的孤不得不舍弃你的小命吗?” 阴森森的警告声令蒋尤汗毛直竖,他下意识抖了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犹不服气的不屑道:“即使那贼人再强,现如今他已被你的暗卫重重包围,让我去过两招又怎么了?” 戚长容半眯着眼,声音冷硬:“你瞧着是觉得他插翅难逃,就能让你为所欲为?” 手心紧张得冒出了汗,蒋尤仍梗着脖子反问:“难道不是吗?” 望着不知天高地厚的他,明明只窥冰山一角,还自认为已见冰山全貌。 戚长容发出一声嗤笑,因庞庐出现所积攒的负面情绪全部发泄了出来。 而很不幸,蒋尤在这时候惹到了她,身为仇人之子,自然成了她发泄怒气的对象。 “愚蠢!”戚长容声音冷硬如刀,字字割人血肉:“你再仔细瞧瞧,他虽已被暗卫们绊住,但他可否有自乱阵脚?” 蒋尤面上划过一抹羞恼,刚想反驳。 一抬头,却见包围着庞庐中的其中一个暗卫被一腿扫过,当下跌落在地,久久爬不起来。 事实证明,此时的庞庐不仅不慌,还应对的很是从容,那些暗卫们身手不凡,虽能将他包围拦住他的去路,可短时间内,确实无法将他拿下。 如果蒋尤横插一脚,或许会成为他的人质也说不定。 他愣了愣,戚长容却不给他思索的时间,已干脆的将拦在他身前的手臂收了回来,冷漠道:“话已至此,你如果还想去送死,孤不拦着你,到时候只需修书一封告知蒋太师,说你不幸落入敌手,尸骨无存。” “……”毫不留情面的话说的蒋尤有些难受,他努了努嘴,终于清醒过来:“我承认是我考虑不周,可你也没必要说这么狠的话吧?” 什么落入敌手?什么尸骨无存? 他呸呸呸! 见他终于听懂,戚长容眼中的冰冷收敛了一些,嘴下仍不留情的讥讽道:“对于如你这等蠢笨之人,话不说的狠些,怎能让你弄懂事情的严重性?” 一边打的火热,另一边字字诛心。 侍春在一旁看的忧虑重重。 殿下性子一向从容温和,很少见她如此不留情面。 今日的她,好似失了分寸似的…… 侍春观察的很仔细,自从那个蒙着面的敌人出现后,殿下的表现就已不太正常。 那双狭长的凤眸中所盛的滔天杀意,浓的让她心惊。 庞庐灵活的游走在刀光剑影中,忽而哈哈大笑,声音尖利之极:“长容小儿,若你身边都是这些没用的废物,只怕你这条小命今日是保不住了!” 庞庐,凉国名将,生性好战,多年来率数万大军镇守一方。 他生平所战,其记载皆是异常凄惨,凡是他所过之处,硝烟不灭,寸草不生。 若不是他对付敌人的手段太狠,也不至于落得一个残暴将军的名号。 戚长容知道他说的不假,倘若继续下去,暗卫们讨不着好,她的处境也会变得很危险。 庞庐要杀她的心是真的。 而她要杀他的心,也是真的。 不知何时,城墙上的首位退了个一干二净,戚长容所站之处异常空旷。 她眸光空洞,身形落寞,明明站在那儿,却好似到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谁也融不进去的世界。 她站在城墙边,看着,如同一只随时会坠落深渊的蝴蝶。 此时的情形和她记忆中的多么相似。 侍春心下一紧,当下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紧紧的攥着戚长容的衣袖,声音里还带着未褪去的惊恐。 “殿下,您在想什么?” 戚长容垂眸,见是侍春,眼中的淡漠苍凉悄无声息的褪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伸手拍了拍侍春隐隐发抖的手臂,柔声安抚:“莫怕,孤只是在想要怎样才能将他拿下。” “那殿下想到了吗?”侍春喉头发紧,仍不敢松开。 她只怕自己一松,殿下就真的如同她幻想的那般从城墙上坠下了。 她也不知为何,明知幻想荒唐,几乎是不可能发生之事,但这个想法却在脑中挥之不去。 以殿下的心性,要发生何等的灭顶之灾才能让她了无生意? 戚长容叹了口气,遗憾的摇了摇头:“孤不知来人的功夫会如此高,一时也没有好的对策。” 话虽如此说,侍春却很清楚,殿下眼神明亮,言语间不带半点失落,想必早有决断。 果不其然,她刚这样想,下一刻便听到戚长容扬声说道:“阁下今日是否能取孤的性命乃是未知之数,不过……若是阁下继续与孤的暗卫纠缠浪费时间,恐怕贵国六皇子的性命就不保了。” 拓跋盛的生死,是庞庐不得不在意的隐患。 听了戚长容的话,庞庐连忙低头往城墙下看去。 他心知带的那几个随从虽身手不错,可真论起来,又怎么能与皇室精心训练的暗卫相比? 不过几个回合下来,他们便死的死伤的伤,无人再能护住拓跋盛。 这一看,他周身的气息都不由得紊乱了几分。 高手过招,哪容得有丝毫分神? 见他失神,暗卫紧随而上,拼着以命换命的姿态,生生的在庞庐胳膊上砍了一刀。 这一刀深可见骨,猩红的血液汩汩流出。 又痛又怒下,庞庐一声低吼,仿佛被激怒的野兽般一掌拍出,将伤了他的暗卫重重拍落城墙。 重物沉闷的落地声响起,戚长容薄唇弯起,朝着底下的人做了个手势,声音极轻。 庞庐听不见她说的什么,唯有从口型判断。 她说:杀。 瞬间,混乱的人群井然有序的被从中分开。 几串银针飞出,癫狂的马匹一声长啸,然后纷纷毙命。 吓的不轻的百姓被官兵引至一旁,拓跋盛独自面临死神的屠刀。 暗卫们手持染血兵刃,一步又一步的朝他靠近。 无论是与他一起被捕的,亦或者是来营救他的,此时都躺在脚下,成了冰冷的尸体。 拓跋盛吓的不轻,朝城墙上的庞庐撕心裂肺的吼了一声:“将军救我啊!” 此话一出,庞庐心跳蓦地停了一拍。 他瞪大了眼,气的不轻,恨不得扑上去咬拓跋盛一口。 前一句暴露了自己的皇子身份,以至于黄沙城守卫死咬不放,后一句竟差点直接点名了他的身份! 幸亏他没直呼庞庐,如果不然,今日过后,凉国名将暗杀大晋太子的消息就会传遍天下了。 就在庞庐心下纠结到底是该倾尽全力杀了戚长容还是该救下六皇子扬长而去时,戚长容却笑意盈盈的瞧着他:“阁下,你没有时间考虑了。” 这一刻,庞庐霎时做出决定,他脱离包围圈飞身而下,将拓跋盛单手拎起转瞬几个跳跃,从密集的屋檐处消失不见。 临走之时,庞庐犹不甘心的回头看了一眼,恰巧对上戚长容冷如冰霜的眼神。 戚长容倏然一笑,犹如冰雪消融,大地回暖。 然而在她张嘴的瞬间,庞庐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看见她说了一句——庞庐,好久不见。 …… 裴济从石梯奔上,忙道:“臣这就派人去追。” 刚才战势不妙,他又心系百姓,便与一部分守卫一同疏散百姓去了。 第116章:死了吗 然他并未错过庞庐受伤的一幕,若趁胜追击,说不定能一举将其拿下! 闻言,戚长容却摆了摆手,面色悠然自如:“不必了,他暂时逃不了的。” 傅厢从城下走来,脸上有未干的血液。 他随手一抹,本想整理仪容,却没想到更令人心生恐惧了。 “殿下,来人共有三十二人,现已全部伏法。” 戚长容颔首,轻声朝侍春问道:“死了吗?” 裴济与傅厢对视一眼,根本不知道他问的是谁。 沉吟一会儿后,傅厢刚想汇报此次的伤亡人数,就见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暗卫在旁边轻声细语的回话。 “无碍,肋骨断了两根,受了些轻伤,需调养数月。” 暗卫一开口,裴济就明白她问的谁了。 之前在庞庐暴怒时被扔下城墙的那一个。 戚长容再次颔首:“好好养着,需要任何药物,只管在孤的行囊中取。” 得了她的话,暗卫显而易见的松了口气,若不是殿下出行时队伍里带了许多好东西,或许以现在黄沙城的条件,养不好他们的伤势。 “小夫人这是怎么了?”旁边,裴济忽然开口问道。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侍春身上,就连明显不耐烦的蒋尤也看向他。 “无碍,许是被那些人吓着了。”戚长容神色不变,见侍春仍是失魂落魄的抓着衣袖不放,便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噙着笑意温声道:“侍春,你要是再不松手,大家恐要笑孤了。” 听了她的话,众人纷纷摇头表示不敢。 笑话倒不至于,只是心里诧异罢了。 都知面前梳着妇人发髻的姑娘是随行而来的东宫妾室,然而他们不知这妾室竟然如此得宠,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朝臣与百姓的面都敢与太子拉拉扯扯。 最关键的是,太子不仅不处罚,甚至于还有耐心哄她。 这份宠妾之心,未免有些过了。 熟悉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侍春隔着衣袖,下意识按住戚长容腕间的脉搏。 沉稳有力,节奏分明,不像是有病之人。 她缓缓松开手,嘴角挂着一抹羞涩的笑意,略有些不好意思的朝众人道:“奴胆子小,让诸位大人看笑话了。” 傅厢见戚长容神色如常,忙洒脱一笑:“小夫人客气了,今日排场太大,又见了血,莫说姑娘家害怕,就连咱们这些大老爷们也觉得可怖。” 侍春但笑不语,婉转的视线频频落在戚长容身上。 她确实被吓着了,而且吓的不轻。 但并不是被所谓的凉贼吓到,而是,被那时候的殿下所吓。 “只可惜了这些良驹,莫名的丢了性命。” 说话的人是韩愈,他蹲在失去声息的马匹前,眼中尽是怜悯。 韩愈身上沾了不少血,身为百人中的一个,他自然武艺不俗,先前对付贼人时也出了不少的力。 闻言,戚长容看了过去,那些发狂的马是她下令杀的。 她顿了顿,然后风轻云淡的说道:“城中百姓多日未曾沾过荤腥,它们既然死了,若百姓们不介意,便将其分之而食了吧。” 轻飘飘的话一出,顿时砸在众人身上,让他们好半天回不了神。 不等韩愈说什么,蒋尤便第一个跳了出来,惊怒交加的大声道:“按晋律法,食战马是死罪!” “它们不是战马。” “它们是!铁蹄马鞍是定做的,如若打仗,它们也可上阵杀敌!” 戚长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然,目光落到鲜血淋漓的马尸身上,不为所动:“在将铁蹄迈向无辜大晋百姓时,它们就已被剥夺了成为战马的资格。” “它们不是自愿的,它们是被下了药!”蒋尤被气疯了,忍着怒意反复提醒道:“在正常情况下,它们绝不会无故伤人。” “是被下了药。”戚长容表情认真的同意蒋尤的说法,但语气随之转为冷冽:“但那又如何?倘若你酒后杀人,那人便不是你杀的了吗?” 来不及因她的松口感到高兴,下一刻听了后半句话后,蒋尤胀得脸色通红:“你、你这是歪理!强词夺理!” 他实在接受不了食马。 在他眼里,战马就该在战场上肆无忌惮的践踏敌人,他们与人一样,都是立过累累战功的。 功勋在身,即便是畜生,死后也该荣誉入葬,而不是成为口中粮食。 戚长容看向蒋尤,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十二驸马,你只看见了战马,却没有看见无辜受伤的百姓。” 因那群受伤的人不少,好在戚长容下令及时,未曾伤及人命。 “从这一刻起,孤剥夺他们战马资格,无可厚非。” 蒋尤还待再争辩,但戚长容不愿与他浪费时间,转身扬长而去。 他刚想追,侍春却低眉隔在二人中间:“十二驸马,殿下对背叛的容忍度为零,您也别为难她了。” 没有用的,凡是殿下决定的事,就连皇帝陛下也没有办法。 或许君将军有可能令殿下心意回转一二,偏偏此时君将军不在,注定无人能拿捏殿下。 人也好,畜生也好。 被逼无奈也罢,主动投诚也罢。 凡是背叛,在她心里就是个死物了。 蒋尤暴跳如雷,额上青筋都跳了出来:“什么背叛不背叛的,我不懂!反正战马就是不能吃,吃了就是死罪!” 侍春眼眸渐冷,抬眼看向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办的裴济,凉声道:“裴大人,你没听见殿下的吩咐吗?” “听见了。”裴济看了看蒋尤,略有些为难:“可是……” “没有可是。”侍春略显粗暴的打断他:“殿下的命令,你等不能不从,否则就是抗旨不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一句名为‘抗旨不尊‘的大山压下来,裴济只觉得头皮发麻。 下一刻,他无奈的对着身旁的人道:“杀马,分肉。” 蒋尤张开双臂挡在马匹前面,恼怒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侍春拧眉:“十二驸马是想抗旨?” “我今日抗了又如何?”蒋尤粗喘了口气,恶狠狠的道:“算我看错了戚长容!本以为她虽时而心狠,却心怀仁慈,是极好的储君,但她今日的所作所为终于让我看清,狠毒之人就是狠毒之人,永远都不会变!” 他本以为经历那场绑架案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有质的改变,然而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这人永远不会悔改,更谈不上心软了! “既然十二驸马不愿遵旨,那就请恕奴无礼了。” 侍春柔柔的朝着蒋尤福身,在他愣怔时突然冷声道:“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十二驸马架走?” 突然提高的声调吓了裴济一跳,他刚想当和事老,可接着,原本站在原地如雕塑一般不曾动弹的暗卫们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不顾蒋尤剧烈的挣扎,不由分说的将人架走。 紧接着,城门口变为大型屠宰现场。 浓郁的腥味久久不散。 时值荒年,许多百姓只能勉强谋得温饱,更多的是食不果腹,活活饿死的灾民。 好不容易能吃上一回肉,可没几个人的脸上有笑容,更多的是心情沉重。 戚长容作为当朝太子,又是下命食马的罪魁祸首,自然得了一份最为鲜嫩的肉羹。 侍春将蒸好的肉羹端了上来,瞧了瞧她的脸色,斟酌的说道:“这是府中人孝敬您的。” “不必。”戚长容平淡出声:“你拿去吃了吧。” 侍春皱了皱眉,不免觉得忧心。然她犹豫一会,又仿佛能明白戚长容所想,顿了顿后,便退了下去。 裴府后院大厨房,借着桌上的几两马肉,裴济与傅厢痛快对饮。 这酒还是几年前酿制的,平日他们都舍不得喝。 醇美火辣的酒顺着喉咙滑下去,裴济舒服的叹了一声:“我都快记不清上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了。” 酒,他们不缺,缺的是下酒菜。 裴济这样说完,傅厢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问道:“你在想太子?” 裴济低低一笑,笑声中满是苦涩,他叹了一声:“是啊,从前我只觉得朝廷将太子派来是敷衍我们,可今日一见却不尽然。” 东南之地的贫瘠已经无法扭转,连朝廷都隐隐约约的放弃了这个地方,任由这里的百姓自生自灭。 然而戚长容不同,战马说杀就杀,说吃肉就吃肉。 至少今天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明白一个事实,在东宫太子的心里,没有什么比百姓更加重要。 傅厢抿了抿唇,道:“跟着这样的一位储君,虽然脾气不太好,但也在忍受范围。” “只要能让百姓活下去,就算她脾气再大,我也绝无半句怨言。” 人无完人,连他们自身都有无数缺点,又怎么有资格要求别人能做到十全十美?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的是时候,厨子苦着张脸从庭院外走了进来,他手里还端着碗香气诱人的肉羹。 看起来竟然分毫未动。 傅厢放下筷子,奇了怪道:“怎么回事?” 厨子摇头,一脸茫然:“奴也不知,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殿下今日没胃口。” 太子没胃口,他们竟然还吃得这么香…… 傅厢不由得瞧了裴济一眼,后者也恰好看着他。 第117章:潜逃入城 两人面面相觑,竟然同时发出一声轻笑。 “罢了,我们应当去商谈正事。” “是啊,等此事结束以后,你我再喝个痛快。” 两人说说笑笑,神态轻松的朝戚长容的院子而去,路上所遇仆人纷纷朝他们见礼,却弄不懂他们如此愉悦的原因。 下人来禀报的时候,戚长容正在琢磨黄沙城的地图。 早在庞庐带着凉国六皇子逃走的时候,她就已经命傅厢即可封锁黄沙城,整座城内只许进不许出。 是以,庞庐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带着人出城,此时此刻定然已找了个角落躲藏起来。 上辈子她与庞庐交手多次,自然明白此人是什么样的性子,以他的作风,绝不可能忍气吞声吃闷亏,今日栽了这么大的跟头,他必定怀恨在心。 只要利用好他的恨意,或许会有意外收获也说不定。 二人来时见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场景,戚长容提笔而下,侍春垂眸磨墨。 公子美人,红袖添香,好一幅岁月静好的图画。 两人拱手与戚长容见礼,不得不打破书房内的寂静:“臣见过太子殿下。” 这间书房原本是裴济专用的,只是从他搬出裴府到别处暂住时,书房便移交给了戚长容。 今日一看,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改变,又似与以往全然不同。 戚长容停笔,抬眸看向他们,挑眉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两人明知道戚长容明知故问,可他们仍故作不知,只是问道:“凉国六皇子被救走,殿下如今打算如何去做?” 说起这事,倒也奇怪。 不仅奇怪,还让他们颇为不忿。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凉国的六皇子竟然会混进一个小小的商队里,还在暗地做了不少的小动作。 最让傅厢觉得心凉的是,他眼睁睁的看着一条大鱼从渔网中逃出。 大晋与凉国结怨已久,双方早已处于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状态,原本此次,若是能早点识破凉国六皇子的身份,并将之困下,就定可以扰乱凉国局势,收获意料之外的惊喜。 “你们难道不好奇救走他的人是何身份?” 戚长容敛眉一笑,傅厢却冷不丁的开口道:“来人都蒙着黑布,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即便好奇,但又怎能知道他们的身份?” 当然,有一点无需猜测就能得到验证,他们必定是凉国之人,负责保护凉国六皇子拓跋盛安全的。 否则他们也不会宁死一战。 “凉国颇有权势的朝臣就只有那么几个。”戚长容垂首移开镇尺,顺手将画纸捧起,朝上面吹了口气:“你们不妨猜猜,与拓跋盛同行的会是谁。” 傅厢陷入沉思,半眯着眼分析道: “那六皇子既能轻易被捉住,想来不懂武艺……昨日又无脑的报出自己的身份,更是随性愚钝,凉皇疼爱于他,又不想让他太过胡闹,所以,随行的人必定身份不低且武艺高强,在关键时刻能震得住拓跋盛才行……” 说到一半,他下意识往旁边看去。 裴济给他递了个赞赏的眼神,笑着道:“傅大人说的有理,请继续说。” 傅厢松了口气,接着道:“武功高强这点昨日已经验证了,至于身份,暂时还未可知。” 傅厢负责城内治安,自认拳脚功夫不差,虽不能以一敌百,却也不至于被人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但与凉人交手时,他却时时处于被动的位置,稍有不慎便会吃亏。 而殿下的暗卫对付普通凉人毫不吃力,可当面对凉人之首,也就是突入城墙上的人时,几人合力围攻,也只是暂时将人困住。 可以想象那人的武功到底有多高强了。 等他说完后,裴济在他身边瞧向戚长容,补充道:“黑衣人的身份并不是无迹可寻,他们动手狠辣,经验老道,应该是凉国军营中人,并且职位不低。” 画上墨迹终于干去,戚长容将之放回原处,思索片刻后道:“裴大人以为他该是谁?” 裴济脸色渐渐凝重,抿了抿唇,声音沉重的缓缓吐出两个字:“庞庐。” 这是一位具有极大争议的人物。 傅厢一惊,猛地抬头朝裴济看去。 庞庐?!那个凉国心狠手辣的将军?! 听了裴济的猜测后,相比裴济的震惊,戚长容倒是从容自若。 她早已知晓那人正是庞庐,自然不会惊讶。 不过,裴济能这么快猜到那人的身份,却是让她有些吃惊。 于是,戚长容挑了挑眉,含笑问道:“裴大人为何做出如此猜测?” “很简单。” 书房寂静无声,只有裴济一人侃侃而谈: “庞庐立功无数,在凉军中威望极高,凉国兵将自然心甘情愿的听从他的指令。再者他又深得凉皇信任,而六皇子拓跋盛是凉皇最疼爱的儿子,凉皇派他保护拓跋盛也无可厚非。” 武功高强,身份不低,能使拓跋盛心下忌惮的…… 想来想去,在凉国中,这样的人物也唯有庞庐一人。 “裴大人的猜测不错,救走拓跋盛的正是庞庐。” “恩?” 裴济有些诧异:“殿下竟然早就知道了?” 随后不等戚长容回答他便又笑了,自顾自的道:“殿下聪慧,能猜到庞庐的身份也不足为奇。” “孤不是猜的。”戚长容温声道:“孤早已得到消息,线人称庞庐并不在凉国境内。” 裴济恍然大悟,心里的疑云散去:“原来如此!” 如今东宫虽在这里,但她的眼线却分布在各处,有些消息自然瞒不住她。 早已看穿戚长容本质的傅厢默不作声的站在一旁,他直觉,东宫并不是接到线人的消息后才知道庞庐身份的。 裴济抬头看向戚长容,轻皱眉头,颇有些忧心的问道:“那现下应当如何?庞庐救走拓跋盛,在黄沙城闹的人心惶惶,若让他们轻易逃离,咱们东南之地就要成为他国的笑话了!”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庞庐此人心狠,向来呲牙必报,倘若他成功逃走,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就会调转枪头对付东南之地。 听到这话,戚长容丝毫不担忧,声音四平八稳的道:“裴大人放心吧,短时间内,他们出不了城。” “是出不了。”裴济顿了顿,担忧不减:“可咱们也找不到他们的所在。” 即便及时封锁城门,派守城将士挨家挨户的搜索,然而收效甚微。 庞庐狡猾奸诈,又怎可能轻易出现? 锁城能锁一时,却锁不了一世,到时城门一开,庞庐便可趁势离去。 “那可未必,裴大人不必如此悲观。”戚长容抬起头来,认真的瞧着裴济:“裴大人,你就没发现少了一个人吗?” 裴济下意识左右一看,然后问道:“谁?” 戚长容淡淡一笑:“孤的九妹夫,言青。” 说到这位人物,裴济微微睁大了眼,半响说不出话来,一会儿后,他才故作轻松的道:“九驸马不是随君将军一同办正事去了吗?” 九驸马行事太过低调,君将军在时,他们二人时常相携出入,也不至于数日见不到人影。 可君将军一走,言青也像是人间蒸发,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连日来,府中大多数人都以为他是随君将军一起离开了,就连裴济也是同样的猜测。 然东宫如此一问,就证明言青的行踪并不是跟他们想象中的一样。 “非也。”戚长容神色如常,眉眼间皆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九驸马一直在城中。” 裴济还想再问,傅厢手疾眼快的扯了扯他的袖子,朝他摇头示意。 东宫明显话中有话,他们又何必冒出讨嫌? 无论问或不问,该知道的他们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便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也不会知道。 戚长容接着说道:“拓跋盛被劫走之前,孤便吩咐九驸马暗中监视,假若庞庐劫人逃离,便悄无声息的跟上去,并沿路留下记号,等待孤派人支援。” 听见戚长容的解释,裴济瞬间觉得牙疼,瞧了瞧她面无表情的冷脸,在心里为庞庐和那位六皇子默默的点了根蜡。 遇上这么以慰善于算计的敌人,是他们不幸的开始。 但听她一席话,就算聪明如裴济也有些弄不清她的意思,不由得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他们逃不了的。”戚长容胸有成竹,将画纸的皱褶抚平:“你们过来看看。” 裴济与傅厢上前几步,目光落到桌上的图画上。 从进门开始,他们就瞧见了戚长容一直在摆弄这个东西。 原以为是哪个大家的珍品,走进一看,才发现这竟然是黄沙城的地图。 街头巷角,红墙绿瓦,乃至于破败的民居庙宇,逐一从笔下一跃而起,精细的刻画令人吃惊。 傅厢默了默,作为城内守卫之首,他竟不知东宫已将黄沙城了解的如此彻底。 戚长容执笔而言,话中带着锋芒:“孤用红点圈出的地方,就是他们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 闻言,傅厢认真将用红笔圈下来的几个地方牢记心底,跃跃欲试道:“要不臣立即率兵包围这几个地方?如此一来,谅他庞庐即便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飞!” 第118章:血染城头 瞧着傅厢激动到脸色微红的模样,戚长容顿了顿,却也不委婉,直截了当的道:“不可,庞庐不傻,他既然敢光明正大救人,就必定留有后手,你若去,不仅抓不住他,或许还会打草惊蛇。” 庞庐此人虽性情暴戾,但也是个用兵奇才。 毕竟在四国中,凉国并不强大,正是因为有庞庐镇守才能暂得一方安宁。 遥想上辈子大晋之所以败的那样快,除了蒋伯文数十年的苦心经营与杨一殊临阵倒戈的原因以外,庞庐本人也功不可没。 他率领数万凉兵,以倾覆之势席卷而来,即便中途出现些许插曲意外,却因他战前的准备,结果不会出现丝毫偏差。 面对这样危险的对手,戚长容不得不慎之又慎。 毕竟名将庞庐之所以名震天下,正是因为他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一时激动提出的意见被直截了当的驳回,傅厢一腔沸腾的热血终于凉了下来,理智回归原位,悻悻然的摸了摸鼻头道:“那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无论如何,总不能坐以待毙。 在他们身后是黄沙城无数百姓,两相交战,一旦他们落了下风,以庞庐的心性会做出什么还未可知。 所以,就算是为了无辜百姓,他们也绝不能处于被动。 “派人暗中守着这些地方,不可轻举妄动,只等九驸马的消息,再做决定。” “只要孤活着,庞庐必死。”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泰山般压在众人心上。 戚长容眼中泛起丝丝凉意,声音中的冷意比腊月寒冬更加的凛冽,听得众人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股森凉的寒意顺着脊背升起,明明是酷暑,他们却仿佛跌入了冰窖中,连骨头都是冷的。 …… 黄沙城,容纳数千人的贫民窟,一行数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此。 与旁人面黄肌瘦的模样不同,他们个个沉着一张脸,满脸煞气,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麻衣分毫不减眉眼中的傲气凛然。 阴暗的巷子里,道路两旁铺着一层厚厚的稻草以及薄薄的棉被,那些灾民纷纷躺在上面,有的人甚至发出了震天的呼噜声。 他们站在巷子口,探头往里看去。 其中一人面上满是不情愿,然后被扭扭捏捏的扯了进去。 寂静的夜色下,拓跋盛怒气冲冲的朝里走着,一不小心下,这种寂静突然被打破。 “哎呦!”巷子里传来一道微弱的痛呼声,随即,痛呼变成了谩骂:“谁啊?大晚上走路不长眼睛!活腻歪了吗?!” 口不择言的话使拓跋盛怒从兴起,他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骂道:“看我不宰了你这个该死的渣子!” 一道寒光自月色下划过,说时迟那时快,在拓跋盛抽出弯刀的那一刻,凭空出现一只大手稳稳的按在刀柄上,手腕一转用了巧劲,刀锋便又隐藏进刀鞘里。 那人还在骂,整个巷子里的人都有苏醒的迹象。 未免事情闹大,等他骂够了后,庞庐的声音才传了出去:“真是抱歉,家中孩子脾气暴躁,扰了大家的休息,我在此替他向各位道歉了。” 听到他的话后,稻草堆里隐隐翻身而起的声音又消停了下去。 有人打了个哈欠,抱怨道:“好不容易梦到大餐,又被你们给惊醒了。” 另一人接话道:“真是奇了,这年头大家饭都吃不饱了,你们还有力气发怒。” “快睡吧,只有睡着了才不会饿。” 人堆里,不知是谁说这样一句话。 很快,巷子里重新恢复安静,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呼噜声也暂时消失。 夜色深处,无人能瞧见庞庐的表情。 拓跋盛憋着一腔怒气,等行至巷子尽头,他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纱,自觉的压低声音,怒气冲冲的道:“庞庐,你好歹也是我们大凉的勇士,不帮忙也就算了,作何还要拦住本皇子?” 庞庐嘴唇紧抿,望着无理取闹的拓跋盛,眼中怒意一闪而过,心里极度不耐。 这要是换做他手里的兵,恐怕早已死千百次了。 他尽量平复情绪,声音温和的解释道:“此处是黄沙城,臣又刚将殿下救出,假如闹出人命,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到时候咱们就麻烦了。” 拓跋盛不屑嗤笑:“传出去又如何?就他们那几个软脚虾,给本皇子提鞋都不配!” 这话,他也只有在这时候能说得出来了,在被绑在城墙上时,他可是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闻言,庞庐心知拓跋盛欺软怕硬的尿性,也不戳穿,反而配合着道:“殿下说的是,但现在还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殿下何必为了几个刁民致自身于险境中?” 一番晓之以理,拓跋盛态度隐隐的有些松动。 见状,庞庐忙接着道:“待咱们逃出这座死城,回头便叫人在城里放一把火,以泄殿下心头之愤。” 放过烧城?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拓跋盛眉头一挑,脸色终于好看起来。 他哼了一声,勉强的朝庞庐说道:“那本皇子就暂时先放过他们,算他们命大。” 眼看他终于不再借题发挥,无故的自找麻烦,庞庐心下一松,就能感觉到胳膊上明显的疼痛了。 他伸手一摸,伤口周围湿漉漉的一片,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眼神晦暗不明,心底暗骂,要不是关键时候拓跋盛分了他的神,他又怎会被几个绣花枕头伤到? 最该死的就是那些阻挡他去路的暗卫,总有一日他会将那些人杀的片甲不留! 月至中空的时候,几人终于行至巷尾的空房与接头人碰面。 庞庐第一件事便是处理伤口。 看见那深可见骨的一刀,接头人人纷纷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会伤得这样重?!” “将军,整个黄沙城里谁能伤你?” “将那人的名字说来,我这就去砍了他的狗头!” 庞庐周围站着数人,他们纷纷怒极,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一人一句,七嘴八舌,杂乱的声音一句接一句的响起。 庞庐面色一沉,低声叱道:“都给我闭嘴!” 见其余人面上似有不满,他又警告道:“此人不是你们能对付的,别自找麻烦,坏了我的大事。” 破败的宅院里光秃秃的一片,陈旧的家具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放眼望去,整个宅子一片死寂。 在荒凉的住宅中,唯有后院的地窖中算的上干净整洁,这些时日庞庐一直领着凉人暂住在此处。 伤口缝合的过程并不顺利,好在庞庐是军中大将,受伤是常有的事,随即牙关紧咬,任由满头大汗,仍是生生的挺了过去。 他刚松口气,为他上药的随行大夫哈德便开了口: “将军,您怎的将自己弄得这样狼狈?若只是营救六皇子,以您的功夫,应当不至于才对……” 哈德心中好奇,然而他话音未落,却看见庞庐本就苍白的面色迅速的阴沉下来,他幽深的眼里似乎酝酿着一场可以吞噬一切的风暴。 为了不波及自身,哈德识趣的闭了嘴,不打算再问下去。 要说庞庐,其实长的不差,剑眉星目的。 但眼中常年萦绕着阴霾之色,一眼望去与他对视只让人觉得心下发凉。 不过,若是隐去这股阴霾,皮肤能再白皙一些,说他是贵族的公子别人也会信。 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别看这位将军长像如何,但就他的性子……暴戾不讲理,滥杀无辜是常事。 “将军若是不想说,就当我没问过罢了。”哈德作为随行医师,自然早就摸清了庞庐的脾性,见他一副怒意滔天的模样,心里就隐隐的明白了些什么。 “没什么不能说的。”庞庐缓缓吐出一口气,汗珠顺着脸颊滑下,闭上眼隐忍道:“这次是我大意贪心了。” 说着,他脸色越发紧绷:“今日营救六皇子时,我在城墙上看见了大晋的长容太子,本想拼一把取她性命,却没想到竟然有那么多暗卫在暗中保护她的安危……” “我一时不察被人包围绊住手脚,才会致使除我与六皇子以外,无一人生还。” 听到这个答案,哈德不可遏制的沉默了下去。 早在看见回来的只有他们二人的身影时,他心里就已猜到了结果。 庞庐隐忍到极致,忽然手握成拳狠狠的砸在桌面上,额上青筋暴起,面容可怖:“终有一日,我定会杀了她的!” ‘嘭’的一声,坚硬的桌面四分五裂。 庞庐粗喘着气,弥漫在心底的杀意前所未有的浓烈。 从没有人能这样算计他。 直到现在,他仍能想起狼狈逃走时戚长容那个诡异的微笑。 她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甚至肯定他会对她出手,是以提前安排好一切,故意拖住他的脚步,让他在最得意的时候遭受最大的打击! 哈德擦了擦额上冒出的冷汗,见他好不容易止住血的伤口又隐隐冒出血迹来,忙用一块白布按了上去:“将军,您切不可如此激动,不利于伤势恢复啊。” 第119章:出城一战 “这点小伤算什么,更大的风浪我都经历过。” 隐秘昏暗的地窖里,因空气不通而有些微的闷热,暗中潜入黄沙城的凉人皆自觉的保持沉默。 窖中唯一的木床留给了拓跋盛,身为娇生惯养的皇子殿下,又经历这么一遭,他早已累得睡下。 庞庐朝他看去,一双眉头紧紧的拧着。 察觉他视线中的深意,哈德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的问道:“将军,您在想什么?” 庞庐默了默,眸光幽深,忽然的道:“六皇子不宜在此地久留。” 拓跋盛留在此处不仅帮不上忙,还会给他添麻烦,更何况他本身就是一个烫手山芋,不能磕了碰了,也不能放任不管。 与其这样,不如早些将人打发的远远的,再寻一个机会派遣人送他回国。 一听到这句话,哈德瞬间明白他的所想:“将军的意思是……” 庞庐打断他,干脆的作出决定,不容拒绝的道:“这几日我会想办法送你们出城。” 哈德一边收拾桌上染了血的布条,一边问道:“那将军呢?” “好戏才刚刚开场,我怎能离开?” 至于什么好戏,庞庐只字不提。 但他不说,不代表哈德不知道。 从他们踏进东南之地的第一天开始,庞庐就在暗中策划了许多事情。 一环扣一环,是一局庞大复杂的棋。 混乱过后是长久的沉寂,黄沙城每日都有巡逻人员游走在街道上,以防意外突生。 然而那些人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不曾露出半点踪迹,连日来悄无声息地。 傅厢坚守多日,终于忍受不了每日的提心吊胆,不顾裴济的阻拦闯到戚长容面前。 “殿下,臣请求出战!” 作为城中的守卫,傅厢很是难受。 言青早就找着了庞庐的藏身之处,并将消息传了回来,可他却只能故作不知。 在没有得到指令之前,他甚至不可以多看一眼那个宅子。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事情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他怎么能不着急? 戚长容正在修剪花枝,美名其曰怡情养性。 闻言,她放下手中木剪,偏过头看向侍春,无厘头的问了一句:“准备好了吗?” “嗯。”侍春点了点头,并未多说。 听着两人莫名其妙的一问一答,傅厢一头雾水的追问道:“什么准没准备好?” 见他仍是一脸迷茫的模样,侍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毫不客气的嘲讽道:“也不知你是怎么爬到如今这位置上的,殿下都已说的这样明白了。” 傅厢疑惑不减:“这话是什么意思?” 戚长容说了什么? 从进门到现在,他就听见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问题。 侍春翻了个白眼:“殿下的意思是今天可以动手了。” 眼瞧着傅厢还是缺根筋,侍春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跺了跺脚:“殿下行事自有章程,哪里需要你这等莽夫委婉提醒,早在几日前,殿下就将一切安排好了。” 傅厢怔怔的望着戚长容,对着她平淡如水的眼眸时,心里忽然一片释然。 到底是他小瞧了她,以为她是自皇都来的贵公子,从而硬不下心肠,行事也不足以达到毫无纰漏。 是他忘了她的手段有多厉害,能以一人之力平定所有人的异议,虽看似不讲理,可结果却出乎意料的好。 想到此,傅厢释然一笑,神色如常的朝戚长容拱手道:“如此这般,那臣就静候殿下的吩咐了。” 既然如今东宫已经安排好一切,作为她的下属,他自然要听命行事。 三日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时间在指缝间悄然流逝,于那些紧绷神经的人而言,一分一秒都难熬,仿佛度日如年。 七月二十三日,又是一日烈阳高照,黄沙城内沙尘四起,城门处的防守尤其微弱,只余三四个守卫稀稀疏疏的站在四周。 将士们神态懈怠,在其位不谋其事,任由城门大敞,几日前的‘禁行令’显然已失去作用。 得到下属传来的消息后,庞庐气的一拳砸碎了椅子:“戚长容欺人太甚!这分明就是她设的又一个陷阱!” 哈德把头往旁边一偏,险而又险的避开碎木渣,他抹了抹头上被吓出的冷汗,心有余悸的道:“是陷阱不错,但进或不进,全看将军您的选择。” “什么选择?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庞庐呵呵冷笑,牙齿咬的嘎嘎作响:“她就是算准了我不得不‘中计’。” 或许有人会说他傻,明知是陷阱,为何还要往里面跳? 可唯有庞庐自己心里清楚,戚长容的两次设局,仿佛都是为了针对他而设,所有矛头全都指向他。 第一次以拓跋盛为诱饵,庞庐为了保住拓跋盛的性命,保住凉皇对他的信任,不得不以身犯险,赔进去一半的随从。 过后,她猜中了他的身份。 这一次以出城为诱饵,好似知道他会不顾一切送拓跋盛离开,从而又设了一局棋…… 一切的一切,处处透着诡异无常。 庞庐心底甚至升起了一种异常悚然的猜测,或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戚长容在他身边安插了一双眼睛,她能透过这双眼,时时刻刻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想明白一切,哈德深吸一口气,惊讶道:“那长容太子年仅十六,心思居然如此深沉?!” 面上不动声色,暗里颇有算计,一计不成又一计。 因她的原因,甚至黄沙城内处处都是陷进,导致他们束手束脚。 何等可怕的心思? 庞庐闭了闭眼,声音低沉的隐忍道:“是啊,她还年少,若再给她几年时间,她定会成为凉国吞并晋国最大的阻碍……” 两国为敌,数年征战,必有一胜一败。 哈德抱着药箱的手越发用力,越想越觉得惊悚:“那咱们现在该如何做?” “杀她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庞庐睁开眼,看向哈德:“眼下最重要的是送六皇子出城。” 只要出了黄沙城,在离此城十里外的漫漫荒野,自有人接应。 到了那时,他再不会有任何顾忌。 午时刚过,零落分散的几人开始向城门处靠近。 城下很是安静,那些城上守卫们就像没看见他们似的,躲在阴凉处翘着二郎腿假寐。直到还差最后一步跃出城门,周围仍旧风平浪静。 没有任何阻碍,庞庐反倒迟疑了,那一步久久没有跨出。 他望着城外的一片黄沙,忽而觉得那就像是一只黄色的怪物正张开血盆大口,等他们自投罗网。 哈德提心吊胆的跟在身后,见他突然停下,连忙小声说道:“将军,情况有些不对啊,怎么没有人埋伏?” 按理来说,他们几日前才在黄沙城里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就连普通百姓也知道城里有贼人隐藏,官府不会放任不管,碍于面子和名声,戚长容也不会撒手不问。 但是现在,一切都顺利的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一条宽阔大道摆在所有人眼前。 出或不出,这是一个问题。 …… 裴府,裴济略有些坐立不安的在圆凳上挪了又挪,他手里捏着一颗黑子,犹豫半响,终是在棋盘最角落的地方。 望着棋盘上堪称混乱的局势,戚长容抬头,看出他的不自在,笑了:“裴大人一直心神不宁的,不知是在想什么?” 裴济是个有血性的父母官,他在东南之地为官多年,与此地感情甚深,自是每时每刻都在为东南之地的百姓着想。 他身为刺史,即便手上早已没了刺史的权利,但属于这个身份应该背负的责任,还是要背起来的。 裴济斟酌着道:“殿下大开城门,就不怕庞庐一去不回吗?他要是走了,咱们这些日子所做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黄沙城虽处于灾乱中,但在裴济的眼皮子底下,无人敢玩忽职守。 那些守卫之所以如此懈怠,不过是因为得到了上头的命令,他们也是听命行事罢了。 戚长容抿唇一笑,语调温和:“他不会的,他是个记仇的人,在黄沙城吃了这么大的亏,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离开。” 说话间,一粒白子紧随而上,困势一起,轻而易举的将黑子压的抬不起头。 顷刻间,黑子无路可走。 裴济抿了口茶,垂手将棋子放回罐中,败的心甘情愿:“殿下棋艺高超,微臣拍马不及。” 戚长容淡淡一笑:“孤棋艺一般,是裴大人一直在走神,心思不在棋盘上,这才便宜了孤。” 说话间,韩愈自外面走进,在戚长容面前站定。 戚长容偏头看去,问道:“他们出城了吗?” “出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以庞庐的作风,一旦决定要做某件事,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也必定是要闯一闯的。 韩愈清俊的脸上浮现一抹忐忑,随后又道:“不过大约一炷香后,有一人又回来了。”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回来的那人是谁,庞庐果然和传言中的一模一样,呲牙必报。 一旁裴济顿了顿,感慨道:“殿下所想果真长远,不过臣有一疑惑,还望殿下解答。” “裴大人请说。” “殿下是怎么猜到庞庐会去而复返的?” 第120章:暴戾将军 “简单。”戚长容垂眸抚弄檀珠,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自腕间溢出:“庞庐征战时,时常会以暴戾手段彰显凉军的强大,说明他极为自信,不怕任何人的报复。” “太过自信便是自负,自负的人一向不服输。” “在庞庐眼里,前几日的事是奇耻大辱,他认为是因为有拓跋盛的拖累,才会在孤的手里吃亏,为了挽回声势,他必定会先让自己无后顾之忧,再留下与孤对峙。” 是以,她早就知晓庞庐会送拓跋盛离开。 没有任何拖累,才能一展威势。 她给他这个机会,且瞧他还能闹出什么花样。 裴济明白,颇为可惜的咂了咂嘴:“就这么轻易的让凉国六皇子逃走,可真是不甘心啊。” 听闻此话,戚长容嘴角挑起一抹笑,会逃走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却一定不会轻易逃走。 她已经让言青领着蒋尤埋伏在城外,以蒋尤的性子,他定会对拓跋盛死追,运气好的话还有可能使拓跋盛负伤。 她交代过言青,只要不伤及拓跋盛的性命,随蒋尤怎么胡闹。 至于凉国来的护卫,她则一点儿也没放在眼中,大晋乃泱泱大国,要不是她处处退让算计,真以为几百个人就能在大晋国内兴风作浪了吗? 毕竟,倘若让拓跋盛走的太轻易,那她放的这把火还怎么烧到凉国皇室去。 庭院里,几人各怀心思,久久不语。 韩愈站在一旁,偷偷打量戚长容的神态变化,见她嘴角含笑,眼神颇有深意的看着远方,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 还是戚长容看出他的踌躇,笑了笑后问道:“韩卿在想什么?” “有一事需要回禀殿下。”韩愈不敢直视戚长容的通透的瞳眸,干脆低着头道:“今日舒明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粮仓着火了。” 韩愈声音很低,低到若不是戚长容凝神静听,或许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跟随同行的百人早已遍布黄沙城各处,为了显出自身价值,纷纷不曾闲着,虽明知戚长容不喜人堆,还是妄图搏她一丝好感。 戚长容笑容敛去,反应不大。 倒是裴济,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急急问道:“粮仓怎么会着火?粮食救出来了吗?” 韩愈越发忐忑:“救是救出来了些。” 一看他的表现,裴济一颗心跌入谷底:“救出了多少?” “约莫城中百姓三天的口粮。” 一听这个数字,裴济只觉心底哇凉哇凉的。 原本还够半个月的粮食只剩下三天的量,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绝望的? 裴济急地像热锅上的蚂蚁原地团团转:“现在可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 庭院内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转瞬变为凝重。 戚长容没说话,只抿了口茶,视线凝在裴济身上几秒。 此时正是盛夏,天干物燥,会起火也不算太奇怪。 怪就怪在,粮仓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轮流守着,却没有一人发现火势,这就让人很是意外了。 恰在这时,韩愈忽然咳嗽一声,声音飘忽不定的道:“其实,情况也没有裴大人想象中那般恶劣……” 说着,他视线一直瞟向戚长容的方向,明明什么都没多说,暗示意味却是十足。 戚长容只当不见,心知这只涉世未深的小狐狸是要露出狐狸尾巴了。 是以,即便裴济急的快要跳脚,她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韩公子有何好办法可解眼下燃眉之急?” 这话是裴济问的,作为黄沙城的衣食父母官,他自然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管辖之地的百姓被活生生的饿死。 眼看戚长容还是不接话,韩愈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听说皇都来了一批救灾粮,应当已经进入东南镜内了,而此次负责护送粮草的便是杨太傅的学生张诚张大人,只要殿下书信一封,想必他定会看在杨太傅的面上,优先将粮食送来黄沙城的。” 直到这时候,戚长容才慢悠悠的开了口:“孤记得父皇指派下来的救灾粮还在后面,哪怕跑断马腿,三日也是过不来的,你说的可是这批粮食?” 韩愈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自然不是,这批粮食是以太傅的名义送来的,想必太傅也是想为东南之地尽一份绵薄之力。” 裴济毫不客气的发出质疑:“想尽绵薄之力何时不能尽?非要在太子赈灾平乱时来?” “这……”韩愈哑口无言,擦了擦额上的汗,勉强道:“许是太傅费了段时间筹集,这才耽搁了……” 不待他说完,裴济已经神情鄙夷的发出一声鄙夷嗤笑。 他心里清楚的很,皇都的官员大多只求保全自身,要不是东宫太子被派到建州来,他们绝不会在这里浪费半点时间。 什么时候不好将粮食拿出来,偏偏在遇到大火,粮食几乎被烧尽时拿来,分明是想强行雪中送炭,好在太子面前露脸。 再说的简单些,就是杨一殊想施恩于太子。 韩愈尴尬的脸色绯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可回想临行前杨一殊的嘱咐,只得继续道:“一切只看殿下的意思。” 戚长容蜷着手指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的道:“太傅的意思是,倘若孤不愿,那批粮食就会原路反悔皇都?” “殿下说笑了,粮食既是太傅的心意,自是该留在灾区,只不过若是没有殿下的口谕,那张大人便就不会特意绕路来黄沙城了。”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裴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翻了个白眼,几次三番想开口痛斥杨一殊,却因顾及杨一殊是东宫启蒙之师,终是没骂出来。 可是在他心里,早把杨一殊骂的狗血淋头。 戚长容想了想,轻转茶杯道:“不必劳烦韩卿特意走这一趟了,那批粮食该到何处就去何处,至于黄沙城,孤自有定夺。” 一听这话,韩愈懵了,裴济傻了。 两人都有些怀疑刚才是听错了。 特别是裴济,在意识到戚长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后本能的想劝告:“殿下……” 戚长容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无需多言。” 她语气虽然淡淡的,可眼中的怒气却泄露了一丝。 霎时,裴济识趣的闭了嘴。 有时间,他也不知自己是该哀嚎还是该感叹。 胆敢威胁当今太子,看来真是多年的皇室恩宠令杨一殊忘了本分,他几乎已能预见杨家败落的那一天了。 与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反转令韩愈有瞬间的失神:“殿下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戚长容重重将茶杯放回原处,声音越发冷淡:“太傅此次行事真是令孤失望。” 见她发怒,韩愈心中一紧,知道是最坏的,结果出现了,还待解释:“殿下,此事……” “好了。”不等他说完,戚长容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住口,孤累了,需要休息。” 见此,守在一旁的侍春立即明白再无继续谈下去的余地。 “殿下需要休息,还请两位暂退。” 说着,她警惕的望着两人,下意识的朝暗中做了个手势,好似他们若不识趣,便要叫人生生的轰他们出去。 无奈之下,两人只好暂时告退。 行至庭院门外,裴济脚步一顿,气冲冲的一拂衣袖:“真是晦气,同是在朝为官,殿下更是金尊玉贵,怎得让杨太傅捐献一点粮食,他要求便那样多?简直愧对他那一身朝服!” 对此,韩愈除了苦笑毫无他法。 就算他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赞同杨一殊的做法,却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裴济身为建州刺史,官阶不低,又长年在外任职,有些话他能说,可自己不能说。 直到两人终于离开,侍春悄悄的从门缝里撤开。 走进屋,戚长容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怒意,简直悠闲的不得了。 侍春笑眯眯的给她捶腿捏肩:“殿下猜的没错,想必这次裴济是彻底把杨太傅记恨上了。” 感受肩上不轻不重的力道,戚长容享受的眯了眯眼,又问:“杨大傅被人记恨,你高兴什么?” 侍春一声轻哼,骂道:“谁让他派人来监视殿下,狼子野心的老家伙!” 不错,总结的很到位。 戚长容满意点头,指点她道:“狼不可能永远披着羊皮混在羊群中,遇事要冷静,你且瞧着,他自有露出马脚的一天。” “奴记住了!”侍春狠狠点头,一脸受教了的表情。 侍春虽善毒,可对于人体穴位了熟于心,手下一按一个准,很快就见戚长容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眉目间浮着一抹困意。 在睡过去之前,戚长容强打起精神,多说了一句:“以后不用一直盯着韩愈了。” 见她露出疲态,侍春动作越发轻柔,轻声问道:“为何?” 戚长容缓缓闭上眼,说:“他是杨一殊的人,杨一殊此人是有点利欲熏心,但不至于大胆到敢谋害孤,他是孤的启蒙之师,心里应该很清楚,只有孤活着,他才能得到更大的利益。” 太子之师说出去是一个极为好听的名声,可当太子换了人,亦或者太子成为废人,那他这个太子之师的名头还有什么用呢? 以杨一殊的聪明,他不会想不到这点。 第121章:无粮之灾 侍春心中尤为不忿:“他何止利欲熏心,分明就是乱了尊卑。” “忍忍吧。”戚长容拍了拍她的手,温温吞吞的道:“你瞧他现在蹦达的厉害,可待来日就不一定了。” 俗话说的好,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被拍死在沙滩上。 她现在只看着,等未来某一日,有一人能代替杨一殊的位置,打破这等尴尬的三足鼎立的状况。 侍春努了努嘴,然后点点头。 接着,戚长容又道:“你虽不用时时刻刻盯着韩愈,但你要注意他身边的人……特别是与他关系亲密的。” 侍春一口应下,连个为什么都没问。 手下的呼吸渐渐平稳,侍春动作不停,又过了一会,才将手从她肩膀上撤下。 她拿了一张薄纱盖在戚长容身上,在手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风。 府衙内,裴济望着被烧的几乎一空的粮仓,差点愁白了头发:“这可怎么办,城内那么多百姓还等着吃饭啊!” 焦黑的一片发散着难闻的味道,裴济站在其中,眼眸通红,几欲落泪。 东南之地本就贫瘠,这些粮食更是来之不易,本想着多少还能撑上一段时日,但苍天却如此的不留情,一场大火差点毁掉一切。 要是早知如此,还不如在之前那些日子让百姓们吃顿饱饭,也好过眼下的情景。 衙役们纷纷神情落寞,他们看着东南之地的父母官偷偷的用衣袖擦了擦眼角,一时间各都沉默下去。 但祸不单行,当你认为已身处绝境时,还有更令人绝望的事情接连发生。 巡逻的卫队从外急匆匆的跑进粮仓:“大人,外面乱了起来,您还是出去看看吧。” 暗自叹息的裴济猛然回神,凌厉的眼神瞬间落在来人的身上:“怎么回事?” 来人深吸口气:“也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说是粮仓里的粮食被一场大火烧光了,现在百姓们已经把府衙围的水泄不通,非要让您出去给他们一个说法!” 听到这话,好似一道惊雷突然在耳边炸开,‘砰’的一声,炸的裴济眼前一花,他脚下踉跄,差点扑倒在地。 裴济倒抽一口凉气,止住身形,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也来不及伤春悲秋了,忙问道:“怎么会这样?我不是吩咐过,谁也不准多说一句吗?!” “这场火来的蹊跷,势头又大,属下们就算是想瞒也瞒不住啊。”来人也很无奈,又道:“住在衙署周围的百姓不少,定是咱们灭火时闹出的动静惊动了他们。” “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裴济一阵猛咳,拂袖怒道:“还能怎么办,还不随我一同出去收拾烂摊子!” 余音未落,裴济已然大步朝外面走去,若仔细一看,定然会发现他脚步早已乱了章程,略有些失态。 走出去站在府衙门口之后,裴济才知道官兵的形容所言非虚,放眼望去,府衙所属的街道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 此等景象,甚至比当初城下闹剧更加严重。 “咱们的粮食是不是被一把火烧光了?” “谁能做主,快出来给一个准话。” “粮食被烧光了,咱们是不是就要饿死了?” “怎么会这样,天要亡我们啊!” 悬在脖子上的屠刀还未取下,又来粮食灾荒,无边恐惧逐一在人们心底蔓延。 杂乱的声音就如同在滚烫的油中滴入一滴水。 不多时,整条街道都变得闹哄哄的。 看着这样的场景,裴济一个头两个大。 他抬手,在半空中做了个向下压的动作,扬声道:“大家安静,莫惊慌,请听我一言。” 他的出现并未使情况好转,那些人见他来了,几乎不顾一切的一涌而上,七嘴八舌的问道: “裴大人,听说粮仓着火了,是真的吗?” 裴济一顿,勉强笑道:“自然不是真的,粮仓十二个时辰都有人轮流守着,怎会突然着火?” 他用的反问,一副淡然无波的样子,可在场众人,没人吃他这一套。 一听这话,有几个情绪激动的立刻质问道:“我亲眼看见粮仓冒起了浓浓大烟,不是着火了还能是什么?!” 连目击证人都跳了出来,裴济嘴角一抽,头一歪,想息事宁人的打算完全作废。 那人刚说完,另一人就连忙接话道:“是啊,裴大人,粮仓里的粮食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您又是城里的父母官,还请你给我们一个说法。” “裴大人,咱们知道您的难处,但您现在不说,等到了吃饭的时候,照样瞒不住,不如您先说说现下的情况,大家好一起想想办法。” 说的好听,可当事实真摆在他们眼前的时候,他们或许会比他还着急。 裴济苦笑一声,即便他此知道说出真相后会造成什么反应。 但面对此等情况,他不想说也得说。 想了想后,他舔了舔干涩的嘴皮,将情况如实的说了出来。 “粮仓确实发生了一场大火,但情况没有你们想的那样坏,咱们并不是一点粮食都没有了。” “还剩下三天的口粮,三天过后……” 屋漏偏逢连夜雨,说的便是是黄沙城了。 暴乱还未解决,天灾就快要夺去他们的生命。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只有三天的粮食啊,三天过后,咱们是不是对都要死在这儿了?” “那把火到底怎么烧起来的?不是说有专门的人看守粮仓吗?” 无数的疑惑质疑一股脑的全向裴济砸来,他几乎已经承受不住。 情况越来越混乱,挡在府衙大门前的官兵们承受着莫大的压力,那些人在得知真实状况后,竟纷纷想要冲进粮仓。 在没有得到裴济命令之前,他们又不敢动手伤人,只得单方面的退让躲避,一时间个个都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密集的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 “太子殿下驾到!” 皇族永远是压在百姓头顶上的,不可违背的信仰。 听到那人的禀报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路的尽头处,戚长容身着藏青色长衫漫步而来,她嘴角挂着一抹闲适淡然的笑,眼中更是一片平和,处处散发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悠然。 望着这样的她,激动的人群也缓缓地平复下来。 不知为何,或许她的存在就令人信服,是以,再多的恼意和烦躁,在见到戚长容时都纷纷的退散下去。 不知不觉间,戚长容越过人群,目光平静的站在了府衙台阶之上。 “孤在此,只做一个声明。”她缓缓的,声音坚定从容的道:“三日之后,朝廷派发下的赈灾粮便会抵达黄沙城,诸位不必担心会饿死在城中。” 她说话的语气极为轻松,与眼中的坚信交相辉映,莫名让人被她的情绪所感染。 人群有一瞬间的寂静。 基于这位太子在大晋的名声,百姓们当然更愿意相信她。 可在基础生存都成了问题的情况下,仍是有人发出淡淡的怀疑声,但声音却比之前小了许多。 “我们相信殿下的为人,但是殿下要怎么才能让我们相信那赈灾粮会及时到来?” “孤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戚长容目光悠悠,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欣慰的扩散了些:“不会有人愿意让异国太子饿死在灾荒中的。” 这句话虽然简单,但透露的意思不少,很快就有人体会了她话中的真正之意,不可置信的向她问道:“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您不会临阵脱逃,弃我们而去?” “这是自然,你们既是大晋的百姓,就是我的子民,弃不下也丢不得。” 早在上辈子她就发过誓,一定要竭尽全力让大晋百姓过上平安喜乐的生活。 即使重活一世,诺言依旧作数。 这是她的义务,也是压在她肩上不可放下的重担。 既然受了他们的尊崇敬仰,就该为一方谋划。 听了她的承诺,人情不可遏制的沉默下去。 在这一刻,再多的质疑他们都说不出口。 戚长容是堂堂的太子,她本该在那繁华的皇都无忧无愁,却因为他们殚精竭虑。 这份仁慈,世上又有几个帝王能做的到? 在证实粮仓确实被烧的瞬间,许多人心里都在担心,太子殿下是奉命下来平乱的,但当城中无粮的情况下,太子会不会中途离开? 太子一走,黄沙城还有什么值得朝廷留恋的地方? 这里迟早会成为大晋又一座废弃的城池——所有人心里都划过同样的想法。 可如今戚长容的一番话却让他们推翻了之前所有猜测。 东宫不会放弃黄沙城,也不会放弃他们。 众人缄默,自由自主的抬头看去,明明戚长容的身躯比普通人的还要瘦弱,脸上甚至浮现着一抹虚弱的苍白,显得如此的不堪一击。 可不知为何,她的话,他们就是相信。 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得上天眷顾,生来高贵优雅,带着得天独厚的从容气度,就算只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做,也能成为他们的心之柱石。 而戚长容,就是这样的人。 第122章:心之柱石 “黄沙城地处偏僻,外面就是无边无际的沙漠,就算我们将三天的口粮拿走又如何?总归是死路一条,不如拼上一拼!” “是啊,拼了,一条命而已,丢就丢了吧。” “就算要怪也只能怪这贼赖老天不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纷乱的议论声再次响起,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无人在怨天尤人,更没有人将所有重担全部堆到戚长容身上。 他们互相安慰着,时而哈哈大笑,时而满脸泪水。 那一双双浑浊无神眼睛,一具具干瘦蜡黄的身体,俱都表现着,现在的他们真的已经走到绝境。 拿走三天粮食,在沙漠里游走,他们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他们仍愿意相信不远千里而来的戚长容。 望着这一幕,戚长容只觉得喉头一梗,忽然失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看见那些皇都中宁死不降的百姓。 裴济眼眶微湿,心中极为安慰。 是欣慰戚长容的敢于承担,也是欣慰百姓们的转变。 等围堵在府衙门口的百姓们自觉散去,一直躲避在角落不敢出声的韩愈忽然开口了:“殿下此时是打算书信一封,让太傅的学生出手相助吗……” 在戚长容通透清亮的注视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乃至于最后彻底消音。 “这就是杨太傅想要的结果吗?”戚长容目光幽深,想到身处千里之外的皇都的杨一殊,发出一声轻笑:“杨太傅是国之基石,深受百姓爱戴,本以为他该是如竹般清高,现在看来竟也不过如此,深陷俗世泥潭,不可自如离去。” 朝堂风云变幻,莫测无常,所有人都在为一己之私争,都在算计。 蒋伯文如此,杨一殊也不例外。 戚长容是故意的,字字机锋,毫不留情面。 重活一世,她当然知道杨一殊的本性,可此时光是她知道还不够,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杨一殊并不如他们想象中的那般完美。 别说她不打算低头,现在就算杨一殊幡然醒悟,要将所有储备粮食全部拱手奉上,也改变不了他日渐臭名昭著的事实。 恨的最厉害的,首当其冲的就是裴济。 此时此刻的裴济,应当是恨不得食其血肉。 这份仇恨会一直压在他心底,待有朝一日顺利归京,杨一殊的麻烦才真正的开始。 裴府被笼罩在一片阴云下。 无人知道戚长容的打算,在府衙门口时,她说的话也是似是而非,面对韩愈的问询时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就连裴济也猜不透她真正的想法。 等将身后的韩愈甩掉,二人走到书房,戚长容执笔写信时,裴济才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殿下是打算先用杨一殊筹集而来的那批粮食吗?” “不,孤之前不打算用,现在也不打算用。” “那您今日说的那些话……”裴济一脸懵逼,任由他绞尽脑汁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还有别的办法了。 “孤金口玉言,说出口的话自然不作假。” 裴济擦了擦额上冒出的冷汗,被她说话大喘气的习惯吓得不轻,可有些话又不能不问:“那您打算从哪里筹粮渡黄沙城之难?” “嗯……”戚长容写字的动作顿了顿,好半晌后才声音平淡的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今夜孤会出城一趟,你让傅厢准备一支护卫队与孤同行。” 话落,笔又动了起来。 裴济额上的冷汗更多,忍不住提醒道:“殿下您刚答应过城中百姓不会弃他们而去,现在反悔是否有违君子之道……” 思路几番被打断,戚长容干脆放下狼毫笔,冷冷的瞧着裴济:“谁告诉你孤要当逃兵了?” “臣不是那个意思。”听出她话中的怒意,裴济急忙躬身请罪:“臣只是觉得……这段时日不宜出城……” 不管为什么出城,倘若东宫出城的消息传到百姓耳朵里,恐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没什么宜不宜的,该做的还得做。”戚长容瞥了他一眼:“你以为孤只要在这座城里干等着,就会有人眼巴巴的将粮食送过来?” 裴济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戚长容的意思:“定下是打算亲自出去找粮食?” “是,也不是。”戚长容给了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于她而言,找粮食并不是头等大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然而这话却是不能跟裴记说的,在裴济心里,现下再也没有什么比粮食更加重要的事儿了。 裴济犹豫道:“殿下要是走了,消息要是一不小心被百姓们知道了怎么办?” 那时候,他们肯定以为戚长容是弃他们而去。 戚长容淡声道:“孤会将侍春留下,这几日孤便在府中称病不出,任何人来都不见。” 众所周知,侍春是她身边最为得宠的小妾,平日里形影不离,就算她要临阵脱逃,也不至于将自己最宠爱的妾室留在城里。 这是她惯用的手法,谁让东宫太子一向体弱多病,在如此大的压力之下,她一个承受不住,病了也很正常。 又是装病?裴济面部肌肉失去控制,不停的抽搐着。 他虽然在黄沙城,但关于皇都的消息,也是不曾错过。 这位殿下一年到头,或许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生病。 这个借口一抛出去,稍微有点见识听闻的百姓们都会选择相信。 如此一来,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说做就做,得知戚长容的打算后,傅厢从城中挑出了一只精兵良将,趁着夜深,从裴府后门处轻便出行。 黄沙城的城门大开,月上中天时,一辆小小简陋的马车缓缓驶离黄沙城。 护卫队前所未有的警惕,皆提着一颗心,哪怕前方突然传来一声虫鸣,都会令他们下意识的紧张。 东宫太子来的时候身边跟了许多人,可现在那些人都被一个接一个的支使了出去,就剩她一个光杆司令。 暗中还有虎视眈眈的庞庐想要夺她性命,护卫们如何能不紧张? 傅厢攥紧缰绳,目光冷冽地走在最前方。 淡银色的月光洒落在沙漠上,一阵风吹出来,马车行驶过的痕迹转瞬间被新的沙尘掩盖。 沙漠中很是寂静,一眼望去,全是无边无际的黄沙。 四周没有任何遮挡物,这样的环境,最适合某些事情的发生。 戚长容坐在马车中,眸光空幽的隔着木板瞟向外面。 不知过去了多久,马车终于离开沙漠地段,驶入郁郁葱葱的丛林,走上宽阔洁净的官道。 官道不似沙漠,此处视野并不开阔,参天的树木便是天然的屏障。 傅厢慢了下来,行至马车旁轻轻敲了敲门窗。 外面传来他清晰的声音:“殿下,已经过去四个时辰了,是否要停下休息一会儿?” “如今到了何处?” “大约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就能到一线天峡谷。” 一线天,东南的要塞之地。 短短四个时辰能走到这儿,便说明了他们的心急。 差不多了。 戚长容并未思索,转而答道:“那便休息一会儿,暂做休整。” 她话音刚落,傅厢便松了口气,只因他实在不知这位殿下打算去何处。 一路上,他们按照她的指令听命行事,却没有个准确的终点,反倒像无头苍蝇似的,走到哪里算哪里。 恰好前面有一家捡漏的茶棚,里面只有一个佝偻着腰的,白发苍苍的老者。 见状,傅厢先行又进。 老者看见他,立即热情的迎了上来:“几位公子一路劳顿,可要坐下喝杯茶歇一歇?” 傅厢点头,伸手摸了摸桌子,指尖染上一层薄灰。 他的眉头几乎瞬间蹙了起来。 老者一看,连忙又换了块抹布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有些涩然的道:“此处多风沙,一日不曾打理就变成这样了,还请公子勿怪。” 傅厢点头,表示理解。 本想问问老者此处有什么茶,可以想到这儿地处偏僻,他就什么都不问了。 “准备一壶白水,其余的不必。” 老者眉头一挑,笑盈盈的应了一声,而后转身,步履蹒跚的回了屋内。 恰在这时,戚长容慢慢的从马车上走下,她望着老者离开的背影,眸中划过一道幽光,久久未曾言语。 傅厢将椅子擦干净后,才对戚长容道:“殿下,此处虽然简陋,却也可供咱们暂时歇脚。” “嗯。”戚长容点头,微微一笑,仿若微风拂过,令人极为舒适。 傅厢忍不住多瞧了她一眼,神色间略有些纠结。 这个笑容也太过柔弱了些,本不适合出现在东宫的脸上,但偏偏又有种诡异的和谐。 不过很快,他就将心底的疑惑抛掷脑后,到周围巡视探查了。 而戚长容,她则静静的望着茅草屋的方向,好似能看见里面的一切。 她伸手,微曲手指节奏有度的叩击桌面,发出闷响的声音。 很快,一壶温水被提了上来。 水壶被放在桌上,老者枯瘦的手出现在戚长容的眼帘中,她垂下眼皮,嘴角含笑,好似对周遭的环境一无所觉。 “公子,请用。” 第123章:舍你其谁 粗糙沙哑的声音从老者嘴中溢出,那声音刺耳难听,好似是年久失修的机器。 戚长容对他柔柔一笑,温和的道:“有劳老翁了。” “公子客气。”老翁缓步离去,离开之前还贴心的将戚长容面前的茶杯里斟满了水。 戚长容伸手缓缓摩擦着杯口。 水清澈透亮,明明桌椅陈旧的不像样,可这茶杯却宛如崭新的一般,连一丝划痕也无。 这就很是奇怪了,按理来说,即便人烟再怎么稀少,可过路的总有那么几个…… 就在去戚长容沉思的时候,探查完周围的傅厢也回来了,他一屁股坐在戚长容对面,倒也显得坦然。 “周围并无异常。”话刚说完,他便执起茶杯,动作粗犷的想一饮而尽。 然嘴唇刚碰到杯口,戚长容就稍稍用力的敲了敲桌面,而后一个眼神扫过去。 瞬间,傅厢便有些喝不下去了,再一看去,摆在东宫面前的那个茶杯更是纹丝未动。 从沙漠穿过,从黑夜到白日。 就是铁打的人,此时也该又累又渴,但偏偏就算戚长容眉宇间略有疲惫,唇边也有死皮,也不曾动它分毫。 他张了张嘴,难得聪明了一次,忽然想到东宫是如何的聪慧,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扔出去。 水有问题! 见傅厢怕成这个样子,戚长容登时哭笑不得,深刻感觉到他的谨慎小心以及胆小…… 怕他一个失手真将茶杯扔出去,那样所有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戚长容弯曲的手指微微伸直,放在嘴边清咳一声,不动声色的朝他摇了摇头。 傅厢再傻,也明白他的意思,东宫是让他莫要惊动草屋中的人。 傅厢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将茶杯丢出去的冲动,平淡的问道:“此次赶路,不知您的目的地在何方?” 一边说,他一边暗中做了个手势。 坐在其他桌子上正准备饮茶的护卫们瞧见了,纷纷放在手中的杯子,则都三言两语的岔开话题,说的颇为起劲。 “就在此处。”戚长容淡淡一笑,手持茶杯放在鼻下轻嗅一口:“不错,竟有股香甜的味道。” 杯中有毒物,闻之有异香…… 闻言,傅厢心中一颤,只觉得头皮发麻,更想把手里的烫手山芋扔出去了。 戚长容嘴边停着一抹笑意,微微眯着眼:“好杯,好水,好树,好茅草屋……” 她一顿,接着叹道:“可惜不是好人。” 她说完,话音一落,傅厢再也忍不了头皮发麻的感觉,拔出腰间的配刀,狠狠的朝茅草屋中掷了过去。 ‘铿锵’一声,利刃相交的声音传来。 下一刻,茅草屋内传来一阵猖狂的笑声。 “不愧是名扬天下的长容太子,竟然一眼就识破了我们。” 这声音的主人除了庞庐还能有谁? “庞将军毅力过人,孤自愧不如。”戚长容微笑着放下茶杯:“早该想到的,除了庞将军会在此阻截以外,还会有谁呢。” 说来奇怪,在察觉茅草屋棚情况不对时,她心里一时间划过了好几个可疑人选,但最后还是定格在庞庐身上。 毕竟,这是一局特意为他而设的棋,他若不来,好戏开不了场,岂不是让人太过失望。 坐落在其余位置的护卫们纷纷向此靠近,庞庐目光落到茶杯上,语气中带出丝丝阴冷:“可惜了这杯好水,里面放的可是世上最好的剧毒之药,你要是喝了,会瞬间肝肠寸断,毫无痛苦的死去,也免得再受一番苦楚。” 为了准备这壶水,他可是废了很大的力气。 只可惜现在看来,再毒的毒药也派不上用场了。 庞庐颇有些遗憾的砸了砸嘴。 “是吗?”戚长容反问,诨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喝了是死路一条,不喝却会有一丝生路。” 庞庐握紧弯刀,语气越发阴戾:“长容太子就这么有信心能从我手中逃走?” 城墙下的那一次,是他太过轻敌,也是黄沙城的众多守卫太过难缠,所以才会导致他吃了大亏。 但这一次不一样,既然已经出了黄沙城,在此等荒无人烟的地方交手,那么他几乎已站在了必胜的一方。 即便保护戚长容的暗卫全部出手,他也有信心取她性命。 这时候,一白发苍苍的老头从茅草屋内走了出来,站在庞庐旁边,他原本佝偻着的腰瞬间挺直,蹒跚的脚步也变得沉稳。 说是老头,其实是一个中年人易容而成的罢了。 待他取下白发,撕掉面具,终于露出真容。 “凉国的易容之术果然名不虚传。”戚长容极有兴趣,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等伪装,竟都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但还是没能骗过你,不是吗?”庞庐心下气馁,实在想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们凉国的易容术在四国中最为有名,也凭借着这门偏僻的能力达成许多大事。 但是现在却轻而易举的被人识穿了,说不在意是假的。 两人的一番对话,毫无杀意,平淡宁静,如许久未见的老友,语气中还带着些微的赞赏之意。 但无论是庞庐的人,亦或者是戚长容的人,他们皆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紧紧的绷着神经。 生死之战,一触即发。 “长容太子,你身为一国太子,我也愿意给你个体面的死法,倘若你自裁于此……” 戚长容眉间一跳,宽大的袖袍随风而动。 她指了指桌面的茶杯,一只手淡然的从桌面扫过,茶具应声而碎。 她用行动表明了庞庐是痴心妄想。 庞庐向前跨出一步,眉目间皆是阴冷:“如此,也只能怪长容太子你运道不好了!” “动手,杀了她!” 随着一声怒吼,站立不动的两方人立即交战在一起。 以戚长容为中心,打得好不激烈。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就连傅厢也受了不轻的伤,导致保护圈越来越薄弱。 然而戚长容却并不着急,眉目间划过一抹别人看不懂的诡异,她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听到她笑声的那一刻,庞庐心中一紧,下意识的退后两步。 “庞将军作何如此恐惧?” 庞庐嘴角一抽,答非所问:“你的暗卫呢?” “他们自然在他们该在的地方。” “还不让他们出来,你是一心求死吗?” “想让他们出来不是不行,就看庞将军有没有这个能力了。” 庞庐眉睫一震,怒从心起,攻势转眼激烈。 刀光剑影,衣诀翻飞,血珠四溅。 他们都是两国出色的将士,然而单从面上看,凉国的将士似乎要更胜一筹。 保护圈终于承受不住庞大的压力轰然而破,以庞庐为首冲出了一个缺口。 眼看前路被挡,他们竟不怕死的以身躯筑墙,庞庐眼神一沉,顺势将弯刀扔了出去,转而以内力化掌。 “殿下!” 傅厢凄厉的呼喊响彻林间,桌椅瞬间碎成木块,戚长容被一掌拍了出去,重重地跌落在不远处的枯枝杂草上。 她遏制不住喉尖的痒意,狠狠的咳嗽了几声,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似的。 一股腥甜的味道从喉间,她猛的吐出一口血,随之厚重的痛感自胸前升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见她受伤,毫无还手之力,庞庐鄙夷的同时眼中划过一抹兴奋之色,趁势追上:“长容小儿,拿命来!” 戚长容倒在地上,面对步步紧逼的杀意,她眼中不见半点慌乱,甚至唇边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庞庐来不及思索,染血的弯刀紧随而上。 他的动作确实不慢,可有人比他更快。 密集的树林里忽然飞出一把短刃,准确击中已经高高扬起的弯刀,不可阻挡的力道将弯刀弹了出去。 断刃余势未减,狠狠的插入庞庐身后的树干之中。 转眼看去,有一红衣男子驾马从密林那一头飞驰而来,他剑眉星目,面部轮廓棱角分明,眼中隐含一抹煞气,眨眼间来到戚长容面前。 庞庐面色一变,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只一步,这二人间的气势立刻分了个高低。 一人抬头仰视高头大马上的红衣男子,而红衣男子则眉眼淡漠的俯视庞庐,眼里没有半分情绪,好似如看蝼蚁一般。 庞庐面色几变,咬牙切齿:“君琛?!” 在这世上,能有如此威慑力,只一眼便让人有俯首叩拜腿脚发软的男子,除了君琛还能有谁? 那一张脸简直是庞庐的噩梦。 红衣飘扬,藐视一切,高高扬起的头颅不将世间所有蝼蚁放在眼中,如同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魔。 那样的令人胆战心惊。 即便是庞庐,心下也十分忌惮。 仿佛没听到旁边的怒吼,君琛从马上翻身而下,紧拧着眉头走到戚长容身边,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见她唇边带血,面色苍白如纸,眼中怒意更胜。 “臣不辱使命,已完成殿下托付,明日粮队便能抵达黄沙城。” 他丝毫不顾及庞庐所在,待戚长容站稳以后,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羊皮纸递给她。 戚长容看一看,眼中立马浮现笑意:“这些日子以来,麻烦君将军四处奔波了。” 第124章:你的对手是我 粮食虽然不多,可足够解燃眉之急,度过这段时日后,朝廷派发下来的赈灾粮也该到位了。 两人一唱一和,将庞庐无视了彻底。 即便遭受如此待遇,庞庐心里气愤,但仍未错过他们谈话中的内容。 一时不由的惊愕:“粮食?什么粮食?” 他心里也有了不好的预感,就在前段时日,他早就知道有一批粮食会抵达黄沙城,所以暗中派人做了不少手脚,为的就是毁掉这批粮食,好断绝黄沙城所有退路。 但是现在,他却听到了粮食即将抵达黄沙城的消息。 君琛淡淡的撇了他一眼:“自然是用来赈灾的粮食,庞将军费尽千辛万苦,为的就是这批粮食,难道还想不到吗?” 庞庐面色难看至极,再也保持不了平静:“不可能,我早就派人一把火将那些粮食全烧了!” 要不是得到了准确消息,他也不可能敢在黄沙城内那样大肆放纵。 提到这件事,君琛神情难得松缓一些,他也不否认庞庐所言,微微点头道:“在粮食运送过来的路上,确实发生了一些小插曲。” “路上遇上一伙贼人,意图拦路抢劫,最后抢劫不成恼羞成怒,临走前放了一把火。” 一边说,君琛一边将目光扫向戚长容,眼中审视显而易见。 后者扬唇对他灿烂一笑,看着居然显得憨厚柔弱。 果然,不管什么人,只看表面是要不得的。 君琛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庞庐接着说道:“很可惜的是,他们放的那把火烧的是一堆石沙。” 而粮食分毫未损。 庞庐瞪大了眼,忍住胸口翻腾的怒气,满脸的不可置信:“怎么会是石沙,你莫不是在诓我?” 为了毁掉这批粮食,他暗中做了许多准备。 可现在告诉他,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这让他怎么能甘心接受? 关于粮食是怎么变成石沙的,唯有戚长容一人心中清楚。 听了庞庐的质问后,她先是淡淡一笑,而后不小心牵扯到胸前的痛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好不容易平复后,她才道:“孤是个胆小的人,一向不喜孤注一掷,粮食运来之前,孤便吩咐过让他们兵分两路而行,一路用作沙石掩人耳目,另一路才是真正的救命之粮。” 很不巧的,庞庐所盯上的那一路正是掩人耳目用的。 庞庐忽然想到了什么,紧紧盯着戚长容,高声问道:“你早知道粮食会在近日抵达黄沙城,为何还要故意出城一趟?” 君琛心里有同样的问题,是以,等庞庐说完后,他便将询问的目光投放在戚长容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他离开黄沙城数日,根本不知黄沙城近日发生了何事,亦不知庞庐竟会隐身在城内兴风作浪。 “当然是为了你。”戚长容面无表情的耸了耸肩,继续说道:“孤若不以身作饵将你诱出,等将军回到城内之后,你还不夹着尾巴逃跑,到那时谁还能抓得住你。” 对于君琛的能力和身份,没人比戚长容更加清楚。 上辈子国破之时,庞庐就曾明言,他最忌惮的便是君门。 一是身份,二是能力。 只要君琛现身,任由庞庐怎么自负,也不敢轻举妄动。 庞庐牙齿磨的嘎嘎作响,声音低沉如鬼魅:“为了抓我,你还真是费尽心思,机关算尽。” 戚长容笑的眉眼弯弯:“多谢夸奖。” “我从未正面与君家家主交过手,没想到今日倒是有这个荣幸。” 他说着,意图分散二人的注意力,趁他们不注意时,忽然从衣袖中透出一根银针,准确的朝戚长容的面门而去。 君琛动作快如闪电,在那根银针即将刺入戚长容左眼时伸手接住。 “你的对手是我。” 开战的鼓声瞬间响起。 戚长容从未见过君琛真正动手的模样。 今日一看,才终于知晓为什么各国的军方都这么忌惮他。 不过庞庐也不差,两人交手,你来我往,一招一式都带着锋利的杀意。 另外一边,见戚长容无生命之忧,傅厢终于放心,一心一意的处理眼前状况。 君琛与庞庐,一人长途跋涉几日未曾休息,另一人旧伤未愈,百招过后仍是未能分出胜负。 越看,戚长容的神情便越发凝重。 是她小看了庞庐,以为凭借君琛就能彻底将他扼杀。 想来上辈子跳城之前,也是由于庞庐大意,她才能那么轻而易举的将泣血刃横在他的脖间,威胁他的生命。 而今如果继续纠缠下去,则是毫无意义。 他们分不出胜负,有自己这个负累在,君琛也无法全心全力的追求庞庐。 大概已经预想到最后的结果,庞庐忽然抽身而出,以诡异的身法瞬间飘离好几米。 他猖狂的仰天大笑一声:“今日一战,实属酣畅淋漓,不过你我之间短时间内既然分不出胜负,那就来日再会!” “至于长容太子,我还是那句话,终有一日我会取你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人已经远远逃离。 君琛眉头一皱,正想追赶上去,戚长容却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冷冷的道:“不用追了。” 君称回头看她,十分不解:“为何不追,殿下将他引到此处,不就是想让我对付他吗?” 戚长容淡淡的解释了一句:“你累了,杀不了他。” 最重要的是,即便聪明于她,也不知前方会否再有陷阱,为了追杀庞庐而搭上君琛? 那也太不值得了。 庞庐要杀,但必须是在君琛毫发无损的情况下。 见她面上没有半分作伪的痕迹,君琛难得聪明一回,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而不可否认的是,连日来的奔波,他的身体与精神都到了某一个临界点,若是再追下去,谁也拿不准会发生什么。 庞庐一走,剩下的人群龙无首,君琛三两下的收拾完了烂摊子。 他挥刀,像切菜一般的取了他们的性命。 正当他的刀挥到最后一人时,戚长容突然出声阻止。 君琛挑了挑眉,自然知晓她不是慈悲心作祟,而是另有所图。 很快,她就将自己的图谋说了出来。 “此人的易容之术不错,将他带回裴府,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闻言,君琛慢吞吞的将剑收回剑鞘,暂时留了他一条狗命。 而就在这时,戚长容终于忍不住胸口翻腾的血气,‘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她自幼体弱,当然受不住庞庐倾尽全力的一掌。 傅厢被吓了一跳,刚想上去搀扶她,就感觉身边划过一道影子。 等他再凝神一看,君琛已然充当了戚长容的拐杖。 戚长容微蹙着眉头,将手放在胸口处轻轻的揉了揉,这一摸便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儿。 她神情微顿,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窘迫。 护心镜,碎了…… “怎么了?”君琛垂眸,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没什么。”戚长容连忙放下手,面上一本正经,故作无事的摇了摇头:“只是有些微的刺痛感。” 身为东宫太子,她怎能将如此难以启齿的事说与他人听? 不过一块护心镜罢了,碎了便碎了吧。 君琛不善医道,本想摸她的脉,却被不动声色的避开。 他也不强求,便问道:“有药吗?” 她身边的两个妾室似乎都是医中好手…… 戚长容点头,声音虚弱的道:“有,在马车里。” 于是,他便扶着她进了马车,将烂摊子留给傅厢收拾。 马车上,用完药后,戚长容果然舒服了好些。 她抬头,见君琛手上在比划着什么,目光微微动了动。 “将军在做什么?” 君琛一顿,坦然目光在戚长容身上游动,他犹豫了一会儿,才一点也不委婉的道:“殿下未免……有些矮了。” 刚才将人揽在怀中,他才蓦然发现,此人似乎瘦小的过了度,让他忍不住回想,他十五岁时是个怎么样的身量。 戚长容心中一动,淡声道:“孤才十五,还可再长五年。”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有多高。 说来郁悴,她大概会成为大晋有史以来最为矮小的帝王。 这点是无法否认的。 君琛点头,不再纠结。 目光在马车内环视一圈,忽然在柜子里看见了一只药膏:“这是做什么用的?” 戚长容不明所以,如实回道:“祛瘀膏。” 她刚说完,一直手凭空伸了过来将药膏取走。 再然后,有人动了她的衣领。 戚长容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攥紧衣裳,慌乱的问道:“将军,你做什么?” “你受伤了。” 君琛特意停顿了一下:“需要上药。” 看他那样子,竟然是要帮她上药。 戚长容下意识想往后退,这一退,脑袋便磕在了马车木板上。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扯出一个笑容,用平板无波的声调说道:“此等小事不必劳烦将军,待回去后,自有人会做。” 她口中说的有人,便是指的侍春。 见她大惊小怪,一副仿佛被非礼了的良家姑娘的模样,君琛不以为意,正色道:“你我同为男子,不必在意那些有的没的。” 第125章:护心镜 在意! 非常在意! 怎么能不在意? 她虽然是东宫太子,但是却不是货真价实的男儿身。 要是被他发现了……想想就知道后果她承受不起。 她不愿意,君琛也不可能硬来,便后退了一步,无奈道:“你的伤势不可再拖,不如我背对于你,你自己上药?” 戚长容偏过头去,坚持不予理会。 “殿下。”君琛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自己上药,我给你上药,二选一。” 戚长容:“……” 她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 平常她不在意什么男女大防,可真要她在一个男人面前宽衣解带,这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 不是羞耻心作祟,而是身份不允许。 “想必殿下已经做了选择。”君琛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思,便干脆的转过身,背对着她:“放心,本将军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确认他真的不会突然回头,再加上伤口处的疼痛确实不好受,戚长容在心底几次挣扎,拿着药膏,终是认命的面壁去了。 等她上完药后,再次转身回来时,君琛却没了半点动静。 探头看去,他竟已经呼吸平稳的睡了过去。 瞧着他眼下的那一片青黑,戚长容就知道,这几日并没有他话中说的那么简单平静。 …… 平白无故的走了一遭,损失了好几个兄弟,也砍了几个敌人的脑袋,傅厢仍是猜不透戚长容的想法。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庞庐的势力已经彻彻底底的撤出了黄沙城。 平定灾荒后,他再不用担心城里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傍晚时分,马车行在粮队前方,在君琛想打开车门下去时,戚长容又出声阻止:“将军,百姓们并不知道孤出城的事。” 君琛开门的动作停住,回身疑惑的看着她。 戚长容解释道:“百姓们怕孤弃他们离去,是以,孤出城一事还望将军保密。” 君琛眯了眯眼,看来他离开的这些时日,还真是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他放弃下车的打算,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殿下打算何时让粮队进城?” “明日一早。” “为何?” “因为孤累了,需要时间养精蓄锐。” 好一个不讲理的说法,君琛刚想反驳,忽然想到她身上的伤,便只好闭口不言。 明日注定是不平静的一日,身为东宫太子,戚长容自然不能缺席。 不过一日的时间,许多人的心境就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聚集在裴济上多日的忧愁终于散去,压在黄沙城上的乌云也终于透出一丝微光。 戚长容回到庭院。 侍春早已收到殿下负伤的消息,命暗卫在庭院四周死守,不许任何人进,同时紧闭门窗,隔绝外界所有视线。 屋内放着一个大浴桶,蒸汽缭绕,其中还加了不少的药材,一股浓郁的药味弥散于整个房间。 好在她伤的并不重,护心镜挡了大半伤害。 戚长容泡在其中,侍春亲自为她重新上药。 褪去所有衣裳换上寝衣后,戚长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手心几块碎裂的护心镜,颇有些蓦然无语的意味。 “侍春,咱们带备用的了吗?” 侍春沉默,然后摇头:“从未出现过乎心境碎裂的情况,奴……没有准备。” 戚长容垂着眼,叹了口气:“罢了,碎了便碎了吧,总归没有太大区别。” 说着,她低头瞧了一眼,见与一马平川并无两样,心中的忧虑倒是散去大半。 只不过,未免被人看出端倪,明日必定要比往常早起,束胸也得多束几层。 见她神态轻松,半点没有避讳的意思,侍春嘴角一抽,恨不得伸手将她的脑袋扳正。 对于此,戚长容是坦然自若:“东西长在自己身上,孤不看,难道它就不存在了吗?” 侍春:“……” 虽然早就知道这么多年来殿下从没将自己当成女人对待…… 但,心里仍是有些不得劲儿。 她抬头向窗外看去,见时辰已然不早,再加上戚长容又是伤者,未达平日的休息时间,便不依不饶的支使她去休息。 在戚长容躺在床上后,又叮嘱了最后一句:“倘若有任何不舒服,殿下只管唤奴一声。” 戚长容点头应承,淡淡的困意席卷而来,不一会儿的时间,便闭上眼睡了过去。 听她呼吸逐渐平稳,侍春才缓缓躬身离开,并悄无声息的带上房门。 她走出庭院,向旁边的暗卫问道:“听说殿下带回了一个极为有趣的俘虏,此人现在在何处?” 对于侍春周身的寒气与杀意,暗卫清楚的感觉到了,再一联想到殿下身受重伤的事情,当然知道她在计较什么,便立刻答道:“就关押在旁边的院子里,殿下说了,等您去处置。” 侍春简短的嗯了一声,抬脚就往旁边的院子而去。 她的速度并不快,只不过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慢而坚定,又充满了威迫感。 稍微有点眼色的人都能看出,此时她心情极为不佳。 于是,一路上没有一人敢拦她的去路,就连府中的其余奴仆,看见她的身影,还未靠近就远远的逃离。 韩愈奉命守在隔壁院前。 因不知殿下为何还要启用杨一殊的人,侍春的态度并不好。 韩愈与她的视线相斜而过,尽职尽责的问道:“小夫人来此做什么?” “听说里面的人伤了殿下,我只是想来瞧瞧是何人有这样大的胆子。” “殿下说了,无关人员禁止靠近此处。” 侍春眼神如刀,冷笑道:“殿下是我的夫,我的天,你认为我是无关人员?” “这……”韩愈犹豫。 侍春翻了个白眼:“放心吧,我只是看看罢了,我一个弱女子又能拿他怎样?” 话虽这样说,可看着她盈满杀气的瞳眸,韩愈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在他思索的那一瞬间,侍春已然动手,不容拒绝的推开厚重院门,然后抬脚迈了进去。 不给韩愈半分窥探的可能,侍春‘砰’的一声,从里面狠狠的把门关上。 在这样的氛围中,韩愈颇有些不安的搓了搓手。 关押犯人的地牢里,侍春踩着阴暗潮湿的石板,一步一步的走了下去。 与守候在院外的韩愈不同,能待在地牢里看守要犯的,无一不是戚长容带来的心腹。 他们心中明白,侍春除了是太子的妾室以外,还是她身旁的一把小能手,擅长用毒,得了许多人的忌惮。 见到她来,守在这里的暗卫立即迎上前来。 侍春:“我奉殿下之命,前来审问犯人。” “小夫人请跟我来。” 下来的梯道阴暗潮湿,可用来关押犯人的牢房却只显清幽,也没有那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昏暗气息。 侍春在牢房外面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此人最为擅长什么?” 暗卫立即呈上一块从他脸上剥下来的人皮面具:“易容之术。” 侍春凝眸看去,忽而扯开唇微微一笑,从衣袖里掏出个小瓷瓶递到暗卫手里。 “每两个时辰喂他一颗,明日再观后效。” 殿下既然将此人带回来,没有立刻要他的命,就说明殿下对这种易容术挺感兴趣,既然如此,她要做的便是将易容术从他嘴里完完整整的挖出来。 而且,她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来 侍春善毒,除了戚长容以外,任何人从她手里接过的都只能是毒药。 暗卫依言接过,转眼便给犯人喂了一颗,却小心翼翼的用衣袖包裹了起来,未让皮肤直接触碰到里面的药丸。 侍春看的好笑,却并未多发一言。 做完想做的事后,她便拍拍手,施施然的转身离开。 韩愈守在门外,身后传来一声吱呀,不多时,侍春打开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目不斜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途中并未停留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韩愈抹了抹后脑勺,只当是粮食一事得罪了他们,并不做他想。 可没过多久,他就开始不停的打喷嚏,感觉一阵热一阵冷的,半个时辰后竟然还得了高热,百般无奈之下,他只好从岗位退下,换另外的人上。 整整一夜的休息,戚长容第二日醒来就得到了韩愈病倒的消息。 她挑了挑眉:“怎会病的如此突然?” 侍春捂唇一笑,幸灾乐祸的说道:“可能是他亏心事做的太多,老天爷也看不过去了吧。” 戚长容眼中笑意不减,明知道是侍春在其中做了手脚,她也不曾怪罪,只慢慢的提醒了一句:“莫要玩出人命,再怎么说他也是杨太傅的人。” 侍春颔首,脸上的表情极为轻松,看着戚长容道:“殿下放心,奴有分寸的。” 她只是给他下了些毒性很轻的药,症状和风寒差不多,只要他持续好好待在房内养病,待几日过后就能复原了。 但如若他不长眼,非要出来搅和,也莫怪她让他……继续‘病’下去。 用完早食后,戚长容簌口净手,问道:“君将军呢?” “回殿下,听底下的人说,自从昨日君将军回来后,便一直睡到现在还未起身,是否要派人唤他过来?” 第126章:远方援助 戚长容摇头,眉目一如既往的坦荡:“不必了,君将军连日劳累不曾好好休息,让他多睡一会儿,待他醒后,再让人唤他来见孤。” 侍春一边命人收拾碗筷,一边颇有些吃醋的道:“殿下可真宠君将军,奴看着都要吃味儿了。” “乖。”戚长容捏了捏她的脸:“等有一日,你像君将军那样厉害,你想孤怎么宠你,孤就怎么宠你。” 对于戚长容时不时吃豆腐的小动作,侍春早就习以为常,见状也只稳稳的翻了个白眼不做搭理。 东宫说等,就没有人敢贸然去打扰君琛休息。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午时过后,君琛才顺眼明朦胧的赶来。 而这时,戚长容恰好在用膳。 君琛走到正厅,还未得到招呼便自顾自的在椅子上落座,浑身像没长骨头似的,软软的瘫坐在那儿。 看他那样子,分明是要在这里蹭饭。 戚长容神色如常的向身边的人吩咐道:“再拿一副干净的碗筷来。” 刚睡醒的的君琛明显有些不在状态,碗筷上来半响,才慢几拍的反应过来,茫然的问道:“粮食进城了吗?” “还没有。”戚长容咽下嘴里的食物,慢悠悠的道:“正在等将军。” 最后一只瞌睡虫被惊走,君琛看向戚长容,眼神透露着一股幽怨:“殿下为何不派人将我叫醒?” “舍不得,也没必要。”戚长容回答的坦然,不顾丫鬟们的心思各异:“城中粮食犹剩,不必急在一时。” 君琛扶额,对他莫名其妙的想法习以为常,只道:“殿下难道不知什么叫夜长梦多?” 城外停放着那么多的粮食,她真不害怕出个什么万一。 如果换成自己,或许在粮食运来的那刻,就已迫不及待的接进城内了。 “谁敢来抢,只管来,孤等着他。”戚长容语气中隐隐透着一股傲然:况且有将军在,谁敢那么不长眼?” 君琛低着头喝粥,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戚长容也不介意他的沉默,说完后,忽然又道:“孤已经将粮食的消息散了出去,估计现下城门处已经围满了人,待会儿将军跟孤一起上城墙。“ 君琛终于抬头,瞥她一眼:“我为何要去?” 戚长容笑着反问他:“你为何不去?” “……” 莫名其妙的对话在莫名其妙的目光中结束,看君琛吃瘪,有几个大胆的丫鬟偷偷的笑开了花。 侍春站在一旁,淡淡的看向偷笑的丫鬟,瞬间,前厅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申时末,运送粮食的队伍如一条长龙,在百姓们激烈的欢呼声中驶进黄沙城。 望着眼前的景象,君琛慢吞吞的问出了一个藏在心里已久的疑惑:“这批粮食是从哪里来的?朝廷派发下来的赈灾粮,约莫还有半个月才到。” 戚长容恍若未曾听见,她静静的矗立在城墙边,嘴角含着笑,一言不发的望着热闹非凡的街道。 “是殿下自个儿筹集的吧?” 戚长容绷不住脸色,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开,无奈的道:“君将军既然已经猜到,又何必多此一问?” 君琛耸了耸肩,若有所思:“我只是在想,或许东宫的家底已经被殿下掏空了。” 不是或许,而是一定。 为了筹集这批粮食,戚长容确实将东宫里能处理东西全部处理了。 现在的东宫,许是比她的脸还要干净。 “正是,将军难道不想对东宫施以援手?” 君琛想了想,认真道:“君家库房里确实有不少的物件,等回京后,殿下可拿库房钥匙自个儿选,看中什么尽管搬走。” “你认真的?”戚长容敛了笑,怪异的瞥了他一眼:“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君琛挑了挑眉,声音富有磁性:“一直声明只是平乱并不赈灾的殿下都能突然改变主意,而我不过是散掉些许家财,有何不可?” 戚长容也不与他客气,笑着道:“将军一言,快马一鞭,到时候就等着孤搬空君府吧。” 君琛懒懒的瞥了她一眼:“就看殿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搬空君府? 他也只能当个笑话来听。 两人难得和平共处,城墙上的氛围一片和谐。 很快,在百姓们的欢呼声中,粮食被运往了城南备用的粮仓。 戚长容淡淡一笑,心中似有所感,慢慢的回头,瞭望无边荒漠。 突然,戚长容眼神一凝,一行小黑点出现在她琥珀色的瞳眸中。 渐渐的,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小黑点也从模糊变为清晰可见。 那是一行数百人的队伍。 为首的领头马车上,还插着一只奢华异常的旗帜,帜布上绣着一字——钱。 竟然是钱家的商队。 “报——城外钱家粮队请求入城。” 君琛敛眉看去,问道:“是殿下做的?” 上天似乎总是愿意眷顾他们,每一代钱家人都极善生财之道。 上京钱家,就是是一棵参天的摇钱树。 宫中曾有传言,因钱家与大晋皇室牵连颇深,这些年来才能稳坐大晋第一富的位置。 但商人就是商人,生意场上从不做‘善举’,可现在这棵摇钱树的分支突然延伸到了贫瘠的东南之地。 君琛不得不多想。 关她什么事?戚长容摇头,笑了笑。 “不是孤。”她道:“孤还没有那么大的脸面找到钱家去,况且,就算孤厚着脸皮去了,他们也不一定会答应。” 那可不一定。 倘若东宫太子亲临钱府,代表的就是皇家的意志,只要钱家一日扎根于大晋,就容不得他们不答应。 明明可以借东风一用,却偏偏选择更为艰难的做法,这是为何? 君琛想到,念头从脑海中一晃而过,看戚长容的眼神更为复杂,是怕皇帝忌惮么? 东宫是权势,钱家是财富。 两者若是牵连甚深……或许皇帝就要坐立不安了。 戚长容恍然一笑,见城门守卫还在等她回复,便温声道:“请他们入城。” 守卫松了口气,连忙朝下奔去。 又一批粮食浩浩荡荡的入城,为首的就是钱家孙字辈三郎钱秀生。 戚长容遥遥看去,钱秀生单手提着长袍,从梯步上走来。 步履从容的走到戚长容面前,在她眼前单膝跪下,拱手行礼道:“草民钱秀生见过太子殿下。” 戚长容抬手在空中虚虚的扶了一下,明知故问道:“免礼,不知三公子为何来此处?” 不劳 哪里敢劳烦堂堂的东宫太子亲自扶,钱秀生微微避开他的手,从善如流的站了起来:“得知东南之地的事迹之后,祖父命草民来送一批粮食,尽一份心意。” 戚长容眸中的亮光闪动了一下:“钱老你一向深居简出,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钱秀生长相秀气,闻言,他矜持的笑了笑:“这草民就不知道了,草民只知祖父在悠然居听了一会儿小曲,回来后便改变了主意。” “钱老可还曾说过什么?” “临行之前,祖父曾夸赵家姑娘蕙质兰心,口才过人,有勇有谋,堪当大任。” 听到这话,君称忽然抬眸,紧紧的凝视着钱秀生的双眼。 见钱秀生眼中深意不减,他心下已然猜到了些什么。 不过,事发突然,且毫无预料,一向聪明的戚长容也不由得愣了一愣。 无缘无故的,钱老为什么会突然大肆夸赞一个小姑娘? “钱老这是什么意思?” 钱秀生负手而立,见她懵懂不自知的模样也不点破,笑意盈盈的道:“草民不知,但这一次除送粮食过来以外,还有一人与钱家商队一同而行。” “谁?” 微沉,听不清情绪的声音窜入钱秀生的耳朵。 这话不是出自戚长容的口里,而是一直未曾多言的君琛。 得此一问,钱秀生眼神闪烁,不由垂眸,在君琛神色轻肃的注视下,只觉得压力山大。 “赵姑娘心系建州百姓,现正在城下马车中暂歇。” 君琛心下一沉,浑身气息顿时不稳。 果然如此,最坏的猜测成真了。 那丫头真的不顾天下人的目光,眼巴巴的赶了过来。 说什么放不下建州无辜百姓,可她乃上京官宦家的深闺小姐,从小娇宠长大,不知民间疾苦,又会有几个人信她随口掰扯的借口? 说来说去,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相比君琛的沉默,反而是戚长容疑惑的问道:“既然她已在城下,为何不上来?” 避开君琛深沉的视线后,钱秀生向戚长容勉强一笑:“据赵姑娘贴身丫鬟而言,赵姑娘嫌长途跋涉,衣冠不洁,不好面见殿下,怕冲撞了。” 多余的话不必说,总归有几分小女儿心思夹杂其中,既然不远千里而来,只为见一见意中人,又怎能蓬头垢面? 待洗漱干净,换上一身得体的装扮,即便延时而见,也势要在她心里留下较好的印象。 钱秀生看了看戚长容,见她仍是似懂非懂的样子,一时不由啼笑皆非。 瞧她的模样,竟是还未开窍。 接着,就听她道:“是孤想岔了,赵姑娘身娇体弱,又跋山涉水而来,自是心神疲惫,是该好好歇息一番。” 第127章:远道而来 话落,又转而吩咐与她形影不离的侍春:“你去迎一迎赵姑娘,将之好生安顿,莫要怠慢了人家。” 侍春盈盈福身,颊边荡起浅浅梨窝:“奴领命。” 听到这清丽悦耳的声音后,钱秀生不自觉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在看清楚侍春的容貌后,哪怕他阅过各路美人,也不得不感慨一声东宫的艳福不浅。 旁边的侍从见自家主子笑的意味深长,偷偷的问了一句:“三爷在笑什么?” 钱秀生笑意不减,低声概叹道:“我在笑,赵姑娘满腹喜悦,怕是要被当头泼一盆冷水了。” 侍从疑惑:“这是为何?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泼赵姑娘冷水?” 还能为何? 钱秀生但笑不语,或许别人不敢,但东宫侍妾就说不定了。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这妾室什么都不做,赵姑娘心里也难免不舒服。 …… 城下东北角下的凉棚,一辆不起眼的朴素的马车停在里面。 侍春莲步款款,行至马车旁微微一福身,声音清脆的道:“奴奉殿下之命,前来迎接赵姑娘。” 马车里探出一只手,指尖葱白如玉。 一副男儿装扮的侍女掀开车帘,露出赵月秋干净舒适的容颜。 她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即便身着男儿衣袍,周身温婉淑娴的气质仍是让人感到如沐春风。 抬眸一看,赵月秋眉心微拧,视线黏在侍春的身上。 “你是?” “奴乃殿下昭训,名唤侍春。” 戚长容的妾室?传闻中极为受宠的那位? 赵月秋嘴唇一抿,微微一怔,失落之下,她唇角牵出一抹苦涩的笑。 身旁的侍女暗中以胳膊触碰赵月秋,她立即回神,朝着侍春淡笑,声音微低,顿了顿道:“麻烦……小夫人了。” 她的声音极小,若不是侍春凝神静听,许是听不见最后三个字。 侍春‘咯咯’一笑,眼波流转旖旎:“赵姑娘客气,奴也是奉命行事罢了。” 说笑间,侍春不露声色的暗中打量赵月秋,这一看,心下只余叹息。 任她再好,殿下也是不可娶她为妻的。 她的身份太高贵了。 侍春将赵月秋安排在西苑,距离东苑跨越了大半个宅子。 她的安排自然令青苗万分不满意,在伺候赵月秋清洗时,她便努着嘴抱怨道:“好一个容色狐媚的小蹄子,奴看她就是不安好心!” 整个身子沉入撒了玫瑰的温水里,雾气缭绕下,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得到放松。 “你莫要胡言,我观此人心思通达,该是一位安分守己的妾室。”赵月秋声音温软,神态间的失落早已散了个一干二净。 “呸,姑娘,您可别被她那张脸给骗了。”青苗哼了一声,梗着脖子据理力争:“她要是安分守己,还敢不知羞耻的赖在殿下身边吗?” 听青苗愤愤不平的语气,赵月秋自然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沉吟片刻后道:“殿下身边自然不能缺人伺候。” 东宫唯有两个昭训,会带在身边也不足为奇。 青苗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以想到自家姑娘一片痴心,心底总归难受,便不服气的低喃了一句:“等日后姑娘嫁入东宫,哪里还有她们招摇的份儿!” 听到此话,赵月秋眉宇间的松散之意立即散去,她刻意压低声音,话中带着锋芒:“出门在外,慎言慎行,莫要让我再听到这等话,日后也不得再议论东宫是非。” 议论皇族,若传出去,九个脑袋都不够坎。 况且,她从来不会主动让外人察觉自己的想法。 哪怕外界的人已猜到她的用意,在太子表态之前,也别想在她这儿得到任何求证。 她不行,身边的奴仆更不行。 青苗心里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僭越之处,忙躬身认错:“奴婢知晓,再不敢犯。” 赵月秋淡淡的嗯了一声,没有继续深究的意思。 梳妆穿衣时,想到侍春那张靓丽的容颜,青苗一狠心,从行囊中拿出了一身尽显飘渺之感的淡色纱裙。 “姑娘,穿这个吧。” 姑娘容颜姝丽,稍微打扮一番便能艳压群芳,穿上这身,一定能把那个小妾打压的抬不起头。 赵月秋顿住,而后果断拒绝,刚来就尽显张扬不是她的作风。 在青苗颇为受伤的小眼神下,赵月秋道:“初来乍到,何必平白惹人厌烦,寻一身素雅的即可,况且咱们远途跋涉,也不用过于盛装……” 听她这样一说,青苗撇了撇嘴,忽然又兴奋了起来:“没错,姑娘吃了这么多苦,受了那么大的罪,自然要让殿下亲眼看见,最好是能心疼心疼。” “……” 赵月秋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无论她她怎么说,都能被青苗曲解成另一番意思,她索性干脆的闭了嘴,不再多言。 …… 东苑,侍春伺候戚长容更衣,为她穿上外袍,系上腰带:“殿下,赵姑娘许是来者不善,您可要做好准备。” 戚长容伸直胳膊,眉眼淡漠:“她不过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姑娘家,用不着过于警醒。” “您误会了。”侍春抿唇一笑,将装着药草的锦囊系在她腰上:“奴说的来者不善,并不是说赵姑娘对您不怀好意,而是……她或许想要些您给不起的东西。” 戚长容心思何等透彻,经侍春委婉的提醒后,她再想装傻已然不能。 不知想到何处,她眼眸渐深,颇为可惜的叹了一声:“孤何尝不知,只不过,她确实不行。” 若她是真正的男子。东风太子妃自然非赵月秋莫属,没有人比她更适合。 然而世事弄人,她的身份不同,就注定了赵月秋不能进东宫。 退一万步而言,哪怕最后她逼不得已必须成婚,她也只会娶一个家世弱小可以任人拿捏的普通深闺小姐,到时候只管将人摆在一旁晾着便是。 赵月秋本就聪慧,身后又是一品大臣赵理,如若娶她回来当摆设,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些。 最重要的是,以赵月秋的能力,极有可能发现她的秘密。 将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无异于放了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将她炸的粉身碎骨。 “您需得尽早与赵姑娘说清楚。”侍春有些忐忑不安的说道:“赵姑娘不惧万千流言蜚语,抛下一切来寻您,怕是已经认定了您了。” 想必此次钱家之所以对东南之地施以援手,其中少不了赵月秋的周旋。 一个女子能拼尽全力做到这个份上,无论是能力亦或者心态,已然世间少有。 若太子真的是太子,赵月秋将会是唯一有资格和能力与殿下并肩的人。 侍春都能猜到的事实,戚长容又何尝不知,早在得知赵月秋与钱家队伍一起到来时,她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她道:“这件事确实有些麻烦,待孤好生筹谋一番。” 若是换做刚重生回来的她,此等送上门可以利用的人物,她自然不会轻易舍下。 然而此时,想到君琛,她却有些犹豫了。 曾经答应过君琛不打赵月秋的主意,既做出了承诺,就该认真遵守。 君子一诺,万金不止。 …… 灾乱一起,行至东南之地的皆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裴济不敢怠慢,对东宫旁敲侧击后,在府中安排了一场接风洗尘的宴会,用于感谢钱家送来救命之粮的恩惠。 若不是城中城中荒芜,条件简陋,他甚至还想破例请几个清倌来唱唱小曲。 抛开身份不谈,戚长容放下身段,也无人顾及男女不同席的规矩,左右拼凑,竟也凑了一桌人。 戚长容坐在主位,左下手是君琛,然后是赵月秋,右下手是裴济,然后是钱秀生。 几个位置泾渭分明,谁也不干涉谁。 戚长容执杯,语态悠然,郑重其事的给钱秀生敬酒:“钱家善举,孤没齿难忘。” 堂堂东宫示好,钱秀生难免紧张,他连忙起身,躬身而道:“钱家不过行分内之事,怎值殿下记在心中。” “明人不说暗话。”戚长容摆摆手,直白道:“喝了这杯酒,就当孤承了钱家的情。” 钱秀生果然跟他名字一样,不仅长得秀气像个秀才,而且喝酒的动作也很秀气。 听了戚长容的话后,他再无别的可言,总不能真当送个顺水人情,违背祖上利益至上的家规。 君琛也想品品美酒,转而命人斟满一杯,手一抬,还未送到嘴边就被阻止了。 “这是裴卿自酿的清酒,后劲很足,将军还是少喝为好。” 被戚长容淡然如水却隐含笑意的眼眸看了片刻后,君琛猛地醒悟过来,回想起自己酒后会做的荒唐事,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赵月秋与钱秀生的脸上转了一圈,这几人都是不知他喝酒后会有多不讲理的人。 未免闹出笑话,想了想,他清咳一声,从善如流的放下酒杯,转而捡了一筷子菜来吃。 赵月秋美眸中浮现一抹诧异,再三打量神色如常的君琛。 在她眼里,表哥就是最为固执的小老头,平日最烦有人插手他的时,一旦想做某件事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第128章:接风洗尘 在他镇守临城时,陛下连连颁下几道赏令都被婉拒了就是证明。 可是现在,东宫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令他改变了想法…… 气氛突然变的有些诡异起来,裴济捂嘴咳嗽了两声,也朝着钱秀生敬酒:“多亏钱公子不远千里而来,我在此替所有建州百姓敬公子一杯,还望公子切莫推辞。” 钱家财大气粗,粮食的数目很是喜人,而且据钱秀生所言,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会有粮食陆续送进建州,以解百姓的燃眉之急。 钱家与东宫的插手,彻底宣告日后他再不必因粮食不够而费尽心力。 在场诸人,除女眷赵月秋以外,每个人都是朝中重臣,手握重权,钱秀生不敢怠慢,仍是起身,谦恭的受了这杯酒。 唯有君琛一人,因顾及酒后失态,只淡淡的向钱秀生道了声谢:“此次赵表妹能平安行至此处,多亏你路上照应,等回京之后,君府自会命人备一份丰厚的谢礼送至钱家。” “举手之劳罢了,大将军不必客气。” 酒过三巡后,君琛终于发现了某件事。 他左右瞧了瞧,问道:“蒋尤与言青人呢?” 他虽没有指名道姓的问谁,但明眼人都知道不是自己。 裴济索性装死,将烂摊子留给戚长容收拾。 “他们有要紧的事情做。”戚长容抿了一口酒:“算算时间,现下应当在回来的路上。” 听到这话,君琛挑了挑眉:“蒋尤与言青……他们一个鲁莽笨拙,一个柔弱书生,他们能做什么?” 戚长容:“……” 能把自己徒弟和发的一无是处的,恐怕也只有君琛一人了。 看见戚长容听到这种类似于他吐槽两个废物的话而保持沉默,君琛也不说的太过,继续道:“殿下日后有事只管吩咐我便是了,不必劳烦他们。” 说来说去,看似嫌弃,实则只是不想让言青惹上麻烦,至于蒋尤,他从一开始就在麻烦的漩涡中,想抽身已然不行。 轻松的氛围变的微微凝重,让人喘不过气来,裴济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不知为何,总觉得东宫与君琛视线相撞的瞬间有火花迸溅。 明明之前还是好好的,几句话的功夫就出了意外。 裴济有心想说几句圆场,又见钱秀生与赵月秋皆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怕说了不该说的冲撞了贵人,只得叹息一声,也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好在尴尬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有人在外面敲门,戚长容垂眼而道:“进。” 话落,‘吱呀’一声,侍春推门而入,先是歉意的朝众人笑了笑,走到戚长容身旁,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待她说完后退离两步,戚长容唇畔微勾,眼中波光流动,缓缓一笑道:“这接风洗尘宴怕是不能继续了,还望赵姑娘与钱公子海涵。” 赵月秋心里一紧,忙问道:“发生何事了?” 见赵月秋面露担忧之色,戚长容沉吟着道:“无碍,是之前调查的暴乱一事有了眉目,现下孤需去瞧瞧。” 众人自然不敢阻拦,行至门口时,戚长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瞧了君琛一眼。 “将军跟上,一起去瞧瞧。” 东宫亲自邀请,君琛自然也不会说不。 其余人恭恭敬敬的起身相送,不多时,饭局散去,钱秀生与赵月秋被送回住处休息。 两人路上并肩行了一段距离。 “赵姑娘不觉得失望吗?”想到戚长容平静的表现,钱秀生摇摇头:“殿下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激动。” 甚至可以说无动于衷。 他能看出,饭桌上,东宫一直有意无意的避开赵月秋的视线,面对她的满腔情谊故作不知,亦或者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相信赵月秋也一定察觉到了。 听到这话,赵月秋忍不住笑了,她分手拂过额边碎发,眸中不见半点气恼:“我为何会失望?我做了我想做的,至于殿下会有何表现,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话虽是这样说,可也会有些许的失落之感,但却并不会影响她心底的决定。 而且就现在的情况来说,她心底仍是愉悦占了大半。 见她眉目坦然,目光清明,钱秀生笑了笑道:“赵家门楣,名不虚传。” 一家子都不会与人虚与委蛇,行事作风皆遵循本心,也难怪在提到赵家时,自家祖父眼里除了赞赏之外,别再无其余东西。 …… 东苑旁边的院子,韩愈卧病在床,厚重的院门外无人看守,透露着些许孤寂。 侍春步调缓慢的走在最前面,伸手轻轻一推,那扇门仿佛没有丝毫重量,轻飘飘的被推了开来。 院里的景象也很是荒芜,空荡荡的一片,没有丝毫人气。 侍春两步不停,绕到院子后面,行至柴房时,将堆在一起的干柴垒到另一边。 没了枯柴的遮挡,很快露出条能容一人通过的地下通道。 通道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照亮。 狭窄的空间并不能容两个人并肩而过,侍春仍是走在最前方,步伐越发小心:“阶梯湿滑,殿下要注意脚下。” 听到这话,戚长容没有任何犹豫,忽然伸出一只手挡在君琛面前。 君琛的视线顺着这只手望进了戚长容的眼里:“殿下这是何意?” 戚长容目光一如既往的清明坦荡:“道路湿滑,孤体弱,还望将军照顾一二。” 君琛没说话,一时只觉心底复杂难言。 是什么让她如此理直气壮的提出要求? 他定定的看了她几眼,本想置之不理,往前行了一步,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如她所愿的捏住她的胳膊。 想捉弄君琛一番的戚长容见他神情不变,略微失望的轻叹一声,默然道:“有劳将军了。” 长长的石梯一直往下延伸,梯步布满了青苔,令人每一次下脚都万分谨慎,走下去后,一股潮湿气味扑面而来。 戚长容轻蹙着眉头,却也没说什么。 越往下走,目光触及之地越发明亮,等行过青苔路,踩上松软的泥土后,君琛自然的松开了戚长容,左右看了两眼,问道:“这是何处?” 戚长容掸了掸宽大的袖袍,将君琛捏出来的皱褶抚平:“此处乃裴卿从前设立的私审堂,已经许久未曾启用了,他不用,孤就借来一用。” 君琛看了几眼挨在石墙边凌厉的刑具,提醒道:“私设刑堂是犯法的。” 戚长容顺着他的目光瞧去,淡笑道:“听说那些东西只是摆设,裴卿从未擅自启用。” 但,曾经的裴济不用,不代表现在的她也不会用。 说是审堂,其实就是一间宽阔的牢房,一套桌具,几套刑具。 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被安置在头顶的琉璃罩里,溢出淡淡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地底的阴霾。 侍春往里走了一圈,当她再出现时,身后跟着几个黑衣人。 黑衣人手里还拖着个瘫软在地的,不知死活的家伙。 他们将他绑在木桩上。 戚长容头上束着玉冠,身上穿着一件质地上乘,藏青色的外袍,她坐着时,脊背下意识停直,宛如坐在东宫那把镶嵌了无数宝石的宝座上,气势非凡。 听到侍春的脚步声靠近,戚长容抬眸望去:“死了吗?” “没有。”侍春走到一旁,用木瓢舀了一瓢水直接泼在那人脸上,笑意盈盈的道:“是奴在他身上用了些小玩意,他承受不住,暂时晕了过去。” 戚长容点了点头:“那便将他叫醒。” 侍春应了一声,又是一瓢水泼了过去。 一声细微的呻吟声传来,让还想泼第三瓢水的侍春动作顿住,她眨了眨眼,惊讶道:“这么快就醒了?” 她还以为再怎么样,也得一桶水全部泼完才行。 “到底是习武之人,自然与普通人不同。”戚长容慢慢道:“你的药粉能使普通人昏睡上数日,但用在习武之人的身上,效果便会大大缩减。” 确实是这样。 闻言,侍春也不纠结,大大方方的让开一条路,露出那人被遮住的真容。 这一看,君琛立刻想起此人是谁,是那个跟在庞庐身边,擅长易容之术的家伙。 君琛走到木桩旁,左左右右的打量一番:“他就是殿下口中的线索?” “此人易容之术不同凡响,将军难道就不想看看他的那张脸到底是真是假?” “殿下何意?” “将军伸手摸一摸他的脸便会知晓。” 东宫言语一向神秘,喜欢卖关子,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君琛早已习惯了他的做派。 就如同此时,她明明可以干脆的告诉自己是何处不同寻常,偏偏还要他亲自动手找一找究竟。 君琛稳稳的翻了个白眼,懒懒的伸手在那人面上作弄一番。 他手指停在那人的喉结处,疑惑的歪了歪头:“人皮面具?” 话落,他已然毫不留情地揭开了那层皮,面具之下的,才是那人真正的真容。 时隔多年,戚长容自以为宁静如水的心境到底是因为这张脸再次难以抑制的泛起了波澜。 她不停的转着檀珠,珠子间碰撞的清脆声很是清晰入耳。 第129章:心生疑窦 一直注意着她每一丝表情的君琛徒然发现她的情绪波动不同寻常,忙将手上的人皮一扔,快步走到她面前扶住她的双肩,拧眉问道:“怎么,伤势很重吗?” 他以为她突然情绪巨变,是因为旧伤的缘故。 她不许他上药,是以,君琛并不知道她的伤势如何。 一人微仰着头颅,另一人紧张的注视着她。 抬眸一看,视线交汇的瞬间,两人都愣了愣。 他们的距离太近,近到呼吸似乎都纠缠在一起,隔着不薄的衣裳,君琛能明显感到掌下的温热。 不得不说,她的容貌很出色,用肤如凝脂来形容也不为过,哪怕隔得这么近,他都找不出半分瑕疵。 她一仰头,君琛目光就凝在她的喉结处的那块凸起,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 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不过两日时光,她竟是像丰腴了一些。 他刚想伸手去摸,戚长容已然不动神色的挣开他的手,微微的向后倒去。 戚长容心跳慢了半拍,却不是因尴尬或羞涩,而是她感觉到君琛眼眸中的审视。 她的喉结是假的,难免感到心虚。 君琛伸出的手落空。 他猛然回神,察觉不妥之处,坦然自若的望后退了两步,镇定道:“太子身上的药香味儿太浓了些。” 听到这话,戚长容也不知道怎么的,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舒了口气。 “侍春给孤做了个装满草药的香包,说是能静心凝神,将军若是喜欢,这个便送于将军。” 说完后,她作势要取腰间的香包。 “罢了,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是小夫人的一片心意,殿下就自个儿留着吧。” 君琛再往后退了两步,面上一片泰然,好似并未将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然而他却依旧觉得,刚才那股药香里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 而且,心底的怪异感越来越重了。 两人间重新隔了一段安全距离,戚长容终于平静了些,失常的心跳也恢复正常,延续了先前的话题接着道:“殿下不觉得他那张脸很眼熟吗?” 君琛意识到她问的是谁,认真打量了俘虏两眼,然后摇了摇头:“没见过。” 这时,侍春在一旁轻声提醒道:“君将军与蒋家少有接触,自然没见过蒋府管家的相貌。” 经她提醒,戚长容才恍然明白过来。 难怪揭开俘虏的人皮面具后,君琛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本就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人与俘虏相貌一般无二,自然也就谈不上惊讶了。 “在上京时,将军一向深居简出,没见过蒋府管家也不足为奇,是孤着相了。” “嗯。” 君琛应了声,其实他人虽不怎么常出门,但关于上京的重要消息,却是一件也没有落下的。 君家在上京根基颇深,多的是人愿意当他的眼睛和耳朵。哪怕他不愿听,每日也总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在他面前唠叨。 不过,既然戚长容不问,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坦白,做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大将军没什么不好。 戚长容抬眸看了一眼君琛的神色,不想露出马脚平白惹他怀疑,斟酌着用词道:“听说凉国双生子颇多,越是地位崇高之人,家族中的双胎便越多,孤的本意是想找找凉国有没有另一个蒋伯文,可没想到,第二个蒋伯文没找到,却找到了与他府中管家长的一模一样的杀手。” 关于蒋伯文有没有双生兄弟,戚长容心里自然清楚,但为了糊弄君琛,她只能将导火索引到蒋伯文身上。 “殿下认为他们就是蒋太师通敌卖国的证据?” 君琛说着,紧接着便明白过来:“是了,不是通敌卖国,而是蒋伯文本就是凉国人,一直隐藏埋伏在大晋,做他们的眼线。” 他心里如明镜一样。 戚长容是在找证据说服他,毕竟之前的所有怀疑都是她的一面之词,没有确切证据。 “可是……”君琛皱起眉头:“这和东南之地的官员失踪案有何关联?” “当然有关联。”戚长容一本正经的点头,指着俘虏道:“官员之所以失踪,都是他们在暗中捣鬼,他们想引的人心浮动,引起朝堂的注意,只要父皇派人来平乱,他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将军还没想明白为何庞庐会突然出现在建州?为何咱们在半路上会突然遭受伏击吗?” 君琛呆滞了片刻,想了想道:“是因为蒋太师暗中通风报信,并且将殿下的路线图交付给庞庐,所以才会导致这一切发生。” “没错。”见他终于想通其中关节,戚长容松了口气:“只是他们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庞庐的本意应该就是想借着这次暴乱的机会给大晋一个巨大的打击。 不管此次来平乱的人是谁,他们都会在半路进行劫杀,若是半路劫杀失败,他们就会在建州作乱,引起更大的波澜。 天灾是天赐的,而人祸却是他们故意为之的。 庞庐是想一点一点的瓦解大晋领地,使之分崩离析,他们的计划可谓天衣无缝,无论是谁前来,恐怕都难逃一死。 但他们偏偏算漏了一点,没想到奉命平乱的会是堂堂的大晋太子,而她身边带着众多的高手护卫。 最重要的是,她并不如传言那般不堪一击。 两人旁若无人的交谈,他们说的越多,被绑在柱子上的巴戟就越心惊。 不管是戚长容堪破蒋伯文内应的身份,亦或者是她看穿庞庐的计策,都让人胆战心惊。 一字一句,每一个猜测都与他们的计划无半点差错,清楚的……就像她曾参与凉国的谋划。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地牢中的平静也就此被打破。 沉浸在幽思里的戚长容蓦然回神,看向在木桩上怪异扭动着身躯的巴戟。 他被捆绑着,动弹不得,浑身肌肉不停的抽搐,嘴角甚至不受控制的流下了唾液。 “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巴戟在无边的痛苦中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的嘶哑声软弱无力,紧接着就是‘嗬’‘嗬’声,仿佛被谁掐住了脖子。 随着他的嘶吼,豆大的汗珠一滴接一滴砸落在地。 嘴歪眼斜,白眼频翻。 肌肉牵动骨头碎裂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牢里极为明显,听着便让人毛骨悚然。 君琛唇畔抿的紧紧的,问道:“他怎么了?” 话音落,戚长容抬头看向侍春,等着她的回答。 侍春笑的花枝乱颤,捂唇道:“奴在他身上用了些小玩意,药效本就未褪,先前又沾了水,想必是效果翻倍了。” 至于是什么药,君琛根本不用多问便知晓。 宫廷类阴私的手段层出不穷,所谓穿肠毒药,不过其中一种罢了。 说着,侍春叹了口气,目光中透露出些许遗憾:“可惜奴不擅长审讯,若换做罗一在此,任凭他有再硬的嘴,也得把知道的吐个干净。” 罗一本职就是审讯,身为陛下亲手训练的暗卫,他的手段才叫狠戾。 落在他的手上,就不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么简单了。 听到这话,戚长容唇边溢出一抹笑意,宽慰她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孤很满意。” 得了她的夸赞,侍春雀跃不已。 那边,巴戟已然痛得神智模糊,来来回回的就说那么一句话,一心求死。 “杀了我……杀了我……” 他想咬舌自尽,但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牙齿更是被麻痹了一般…… 除了疼痛,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鲜红的血珠从他下巴滑落,君琛移开视线,不忍直视:“殿下何不给他一个痛快?” “他还有用,暂时不能死。” 第一眼瞧见巴戟时,她心底杀意汹涌澎湃,差点忍不住直接砍下他的脑袋。 可被君琛那么一打岔,她心中的杀意消了大半,至少不用再借檀珠压制翻滚的情绪。 君琛张嘴就问:“殿下是想用他威胁蒋伯文的地位?” “一个奴隶而已,就算与蒋伯文的管家长得一模一样,也无法扳倒他。” 蒋伯文不蠢,或许要不了多久,巴戟失踪的消息就会传进他的耳朵。 以他的聪明,自然不会留下任何可乘之机,很有可能来个弃车保帅,或者将巴托远远打发。 到了那时,她将毫无办法。 君琛一动不动:“那殿下留着他干什么?” “他知道蒋伯文很多秘密,孤会想办法将那些秘密一点一点的挖出来,这个过程,将军难道不觉得很有趣吗?” “……” 是挺有趣的,也挺危险的, 不会直接要他的命,而是一点一点摧毁他生存的希望,到最后,就连死也不让人家死的安心。 经此一事,君琛对戚长容的危险程度有了个新的认识。 毒发是一阵一阵的,熬过去就能得短暂的新生。 听到戚长容的话,君琛还没有发表意见,巴戟就冷笑出声,嘶哑的低吼道:“你别痴心妄想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会说。” “什么蒋伯文,什么蒋府管家,我通通都不认识。” 今日被她所掳,他随时做好为国捐躯的准备。 第130章:她是君子 只要自己死了,她没有证据,就别想动摇蒋伯文在大晋朝堂的地位,坏了凉国大计!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戚长容声音温和:“孤有足够的时间和你耗。” 终有一日,会耗的他觉得连死亡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奢侈。 巴戟眼中的怨毒之色没能逃过戚长容的眼睛。 她微微一笑,声音温软富有深意:“今日孤心情好,便与你多说两句,你大凉耗费数十年在我大晋埋了一颗炸弹,妄图炸碎山河,而今这颗炸弹,怕是要不听使唤了。” 话落,转身,迈步而行。 身后,仍是那人不甘心的吼叫,很快便只剩下呜咽声,有人堵住了他的嘴。 走出阴暗潮湿的地牢,重逢温暖的烈阳,戚长容伸了个懒腰,站在太阳底下,散去从灵魂深处逃脱而出的阴戾之气。 等周身回暖,寒意不在,她才喂叹一声:“东南之地的暴乱已解决……孤总算能回上京向父皇复命了。” 她一声轻描淡写的感慨,道尽数月以来的不易。 不知为何,君琛听的心里一酸,她年纪还那般小就陷入朝堂的阴诡…… 他心里有很多问题。 比如说,陛下一向对蒋伯文深信不疑,曾经的东宫也将蒋伯文当成长辈尊之敬之,当得知被背叛的那一刻,她是什么感觉? 再比如说,瞒着陛下独自调察蒋伯文,踽踽独行时,她又有多大的压力? 还比如说,明知蒋伯文狼子野心,却拿他毫无办法,只能任由他在朝堂上兴风作浪的无奈…… 而今,他最想问的只有一个。 “殿下,你口中的炸弹指的是蒋伯文,但你怎么确定他会不听凉皇命令?” 戚长容停下脚步,等君琛走上前来与她并肩后,才重新迈开步子。 “离间之计,孤从不输任何人。”戚长容眉宇间划过一抹疲惫,却乐于解答君琛的疑惑:“将军不是好奇九驸马与十二驸马做什么去了吗?” 君琛点头,他确实好奇。 “凉国六皇子拓跋盛曾现身于黄沙城,后借庞庐之力逃离,为表重视,孤派遣言青与蒋尤前去截杀。” 君琛顿了顿,抓住重点:“他的逃离,是殿下故意为之的?” 戚长容挑了挑眉:“将军此言何意?” “黄沙城虽小,但若一心一意的想困住庞庐想必不难,更何况殿下还带了那么多高手护卫……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悄无声息的让人跑了,除非殿下是故意放他们走。” 戚长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将军觉得孤做错了?” 君琛视线游移,缓缓回视戚长容的脸,不紧不慢的道:“殿下没做错,只不过若换做是我,或许会直接将六皇子斩杀当场。” 斩一国皇子,扬一国威望。 “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之处了。”走进回廊,戚长容站在廊下抬头仰望无边浩然长空。 她满腹心计,隐藏于最阴暗的角落,以阴谋诡计谋生。 他一腔正气,如太阳一般磊落光明,能照亮黑暗,驱逐诡色。 这样的他们,原本是两个极端,是她生生的将他困在身边,以利益诱之,以家族真相威胁之。 相比于他,她真是诡计多端,且不堪入目。 “杀人不过头点地,今日杀了一个六皇子,明日就会有七皇子,八皇子……要何时才能杀尽?” “孤之所以让蒋尤去追杀,一是因为以他的性子必会大挫拓跋盛锐气,二是因为他的身份,他既是蒋伯文之子,让他们敌对,就是让凉国自相残杀。” “拓跋盛深得凉国皇帝的宠爱,等他回国之后,又肯定会将在大晋的遭遇添油加醋的描述一番,其中定然少不了告蒋尤的状。” “届时,一边是安插进敌人腹地的棋子的儿子,一边是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凉皇自然会偏向血亲,他们之间也会生出嫌隙。” “一旦有了嫌隙,他们便不再坚不可摧。” 说到这儿,戚长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没说的是,如果运气再好一点,赶回去的庞庐得知拓跋盛被伤,一定会大怒,说不定就会一不小心杀回来,再半路重伤蒋尤…… 到了那时候,无论此时的庞庐知不知道蒋伯文的真实身份,他们在短时间内必定达不成某种协议。 这样一来,她就有更多的时间拔除蒋伯文安插在朝堂里的钉子。 君琛默然不语,眼里有瞬间的怜惜之意一划而过,然他此时,却不能做出任何承诺。 大晋风云变化,唯她一人奋力挣扎。 今日于黄沙城是一个欢乐的不眠之夜,爆竹声起,城中店铺纷纷大开铺门,迎往来商客。 第二日卯时初,戚长容行至府宅门前,碰巧遇见了正打算出门的赵月秋。 在侍女的陪同下,赵月秋一身简朴打扮,为了避嫌不惹流言,还戴了一顶素纱帷帽。 忽略一直跟在戚长容身侧的侍春,赵月秋神情自若的迎了上去。 “殿下,您这是要出去?” 戚长容颔首,淡声道:“赵姑娘也打算出门?” 见她注意到自己,赵月秋心下一喜,抿唇一笑:“昨日委实太累,进了城还没好好走一走,今日既得空闲,便想仔细瞧一瞧。” 戚长容想了想,温声道:“既然如此,若赵姑娘不介意,可与孤同行。” 听到此话,青苗眼中映射出惊喜的光芒,她连忙暗中扯了扯赵月秋的衣袖,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生怕自家姑娘脑袋搭错筋,出言宛然拒绝。 见她一脸迟钝,竟是还未反应过来,青苗急了,忙轻声唤了一句:“姑娘。” 瞧青苗的样子,她恨不得以身代之,替自家姑娘答应下来。 青苗想的很简单,面前的是东宫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世上能得东宫太子亲口邀请的姑娘能有几人? 她家小姐就是其中最幸运的一位。 赵月秋回神,朝着戚长容柔柔一笑:“月秋自然不介意,只不过会不会影响殿下的正事?” “眼下最大的麻烦已经解决,孤也不过是出去随意走走,探查民情罢了。” 听她这样一说,赵月秋这才发现,东宫太子的穿着也很是朴素。 想来,戚长容也是不愿招摇过市的。 赵月秋想了想,点点头道:“那月秋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路行来,整整一条长街,几乎都是关门闭户,冷冷清清的,安静的仿佛无人居住一般。 然而正是在这一片沉寂中,给了两人极大的方便,她们大摇大摆的走在路中间,无人挑起是非流言。 侍春行事低调,原本紧紧跟在戚长容身后。 可在确定赵月秋同行后,青苗有意无意的挡在她的面前,还暗中抛给她好几个警告的眼神,似是在告诫她,不要影响殿下和赵姑娘培养感情。 面对小丫头护主心切的张牙舞爪,侍春哭笑不得,大手一挥,难得大发善心不与她计较。 于是,她们二人妥帖的走在最后,看着赵月秋与戚长容并肩而行。 她步态轻盈,很快便走出一大截路。 赵月秋一声不吭的咬牙跟上。 戚长容视线随意往旁边一扫,目光缓缓落到她汗津津的脑门儿上,似是刚意识到身边跟了个娇滴滴的姑娘家,这才有意识的减缓速度。 “殿下这是打算去何处?”赵月秋不再急着赶路,暗暗松了口气,心中自是感激戚长容的体贴:“可有月秋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心血来潮想做点力所能及之事。”戚长容拍了拍手上提着的包裹,一脸盎然笑意:“今天的任务便是将它们派发完,一点小事无需姑娘动手。” 这便是婉言谢绝了。 赵月秋笑的有些勉强,好在她也是心思通达之辈,不会因一点小事郁结于心,很快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亦步亦趋的跟在戚长容身旁。 她们走进一条小巷,废弃的屋檐下躺着许多衣衫褴褛的灾民。 戚长容打开包裹,里面竟是一大包串成串的铜钱。 一百文一串,细细数来,有高达百串之多。 赵月秋微微一怔。 戚长容毫无所觉,放轻步伐,缓缓的向往巷子里走去。 她不是每个人都会给钱,能让她施以援手的,大多数是骨瘦如柴,面色枯黄,身患重病的百姓。 一炷香后,四人从深巷离开。 回去的路上,赵月秋心中存疑,颇有些不解的道:“殿下为何不将铜钱给那些更有机会活下来的青壮年?” “这些时日,孤会命裴济疏散他们,那些有一身气力的,自会给他们寻一个好去处,即便不能富足余生,也能温饱不愁。” “至于病患与长期营养不良的,除了依靠赈灾粮以外,或许他们余生就只能靠这一串铜钱过活。” “当然,至于最后能不能活下来,还是要看他们的运气。” 说来说去,她只能让那些人在临死前舒服些罢了。 赵月秋深深的看了戚长容一眼,似懂非懂的微蹙着眉。 她相信,倘若太子愿意……她有足够的能力养活那些人。 分明只是举手之劳,然而不知为什么,殿下却没有再进一步的想法。 仿佛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戚长容声音微淡:“赵姑娘,孤是心狠之人。” 第131章:无心之君 说是心狠,不如说无心。 “嗯?”赵月秋不由一愣。 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怎么扯到心不心狠上面了? 进入密集的城区之前,戚长容停下脚步,直视赵月秋的眼睛:“孤做事向来随性而为,毫无章法,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之人……” 她刚说了前半句,赵月秋立即意识到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不等她说完,柔和的脸色徒然一变,眼中更是盈满了受伤。 在戚长容开口的瞬间,侍春心知不妙,连忙找了个借口支开青苗。 很快,宽阔而寂静的街道上只剩她们二人。 让美人难过,戚长容颇为亏心。 然有些话不得不说,即使心有不忍,硬着心肠也得把话说完。 “孤年岁尚小,不通男女情爱,假若曾经行事失度,令姑娘有所误会,孤在此向你表达歉意,还望姑娘莫放在心上。” 赵月秋面色一变,声音徒然变得尖锐:“殿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孤知道。” “殿下可知我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抛下一切离开上京的?” “孤知道。” “殿下可知我为何会不顾一切的来到此地?” “孤知道。” “既然知道,殿下为什么……”赵月秋声音哽咽,眼眶中盛满了泪水,却倔强的不肯落下。 为什么要推开她? 为什么不肯给她一个机会? 明知道她的心意,却拒绝的让她措手不及,这人是要有多狠的心,才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诸多的为什么,以赵月秋的骄傲,她问不出来,戚长容也无法回答。 她只能静静的望着赵月秋,看她泪湿衣襟,哭出满腔委屈。 等她哭完后,戚长容再掏出帕子,温和而又不失礼的递了过去。 戚长容叹了口气,温温的劝她:“你本是皎皎女子,不该如此做派。” 赵月秋接过,隐忍的擦干眼泪,幽幽问道:“我能问殿下一个问题吗?” “你问。” “为什么不是我?” 论家世,论相貌,不会有比她更适合太子妃位的闺阁姑娘。 戚长容顿了顿,往后退一步,两人间的距离又拉开了些许。 见她做派委婉而又不容拒绝,赵月秋更是感到心碎。 “因为你身份高贵。”她如是说道:“不该跟着孤受委屈。” “孤日后若是娶妻,她定然是出自小家小户,身份不会有你高贵,性子也不比你贤淑。” 她说这话并不是想让赵月秋心中平衡,而是真实打算,换句话说,戚长容想娶的,抛开家世品行不谈,就是好拿捏的软性子。 “是因为那两个小夫人?” “当然不是。”戚长容失笑,将侍春侍夏从这件事里摘了个干干净净:“孤生性凉薄,忽略身边的人不说,且因身份之故时常陷身于危难中,她们……其实也算是委屈了。” 赵月秋很想说,身为侍妾,受委屈本就是常事,无甚值得愧疚难安的,可看着戚长容眼中的恍然,不知为何,她竟然知道殿下不想听到这种话。 “孤曾于庙堂中立过誓,大晋乱势一日不平,孤便一日不耽于男女情爱,还请赵姑娘见谅,莫要在孤身上浪费时间了。” 赵月秋抓住重点,沉着的问道:“殿下的意思是,乱势一平,殿下就会娶妻了?” 戚长容沉默,眨了眨眼。 好像这样说也没错?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仿佛有人挖坑给她跳似的。 “殿下快回答啊!”赵月秋越发着急,急急追问。 “是。”越发觉得自己是个负心汉的戚长容来不及仔细思考,只好点头。 意料之中的回答令赵月秋松了口气,她垂下眼皮,眉宇间的阴郁渐渐散去。 生怕再次踩雷,戚长容斟酌着用词,特意放轻了声音:“赵姑娘,孤送你回府吧。” 赵月秋的语气颇为幽怨:“殿下既然对我无意,何必对我这样好?” 戚长容冷汗涔涔,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此乃君子之风,不可因外因弃之。” 不论别的,就说赵月秋是君琛在意的小表妹,戚长容就不敢让她独自一人哭唧唧的回裴府,若是让君琛知道他的小表妹在自己这儿受了委屈,他还不提着大刀前来为自己是问? 两人同路而行,只不过这一次却没有并肩,一前一后的进了裴府大门。 侍春与青苗早已等候在门内。 见赵月秋双眼通红,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子,青苗大惊失色,连忙奔过去扶着她的手臂:“姑娘,您这是……” “无碍。”赵月秋摇头,神情早已恢复平静,再看不出半点失态之色:“途中见百姓困苦,一时觉得心中难受罢了。” 为了维护赵月秋的名誉,先前两人的对话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两人默契的闭口不言。 可如此荒谬的说法,谁又不知是借口? 赵月秋情绪低落的转身离去。 出门时兴高采烈,回来时脸上泪痕尤在,好不狼狈。 见这情形,侍春哪有不明白的,捂唇‘咯咯’一笑,轻声问道:“赵姑娘的事处理好了?” 戚长容神情怔松:“话说开了,应该是解决了。” “那您为何看起来不太高兴?”。 “经此一事,总觉得孤成了负心汉,是个混蛋。” “难道不是吗?”侍春笑的更欢,不怕死的反问道:“您所做之事,于某些人而言,确实混蛋至极。” 插科打诨是侍春所长,一番胡言乱语,倒是让戚长容心中郁气散尽,眸中带笑道:“你这丫头越发放肆,什么话都敢说了,真该罚。” 侍春俏皮的眨了眨眼,凑近道:“您舍得罚奴吗?” 说笑间,两人便往府里去。 秋风阵阵,带着些许凉意,到了卯时末,在府衙的管辖下,黄沙城内店铺林立,纷纷大开铺门,来往出入的百姓脸上皆有笑意,呈现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就连那些享乐的曲馆也开了门,客人虽少,也不比以往热闹,但仍有人愿进去听听小曲,品品小酒。 大街小巷,乃至于简陋的茶棚,施粥的赈灾区,随处可听对东宫的夸赞,这一切,只因他们在太子的身上看见了活下去的希望。 十数日后,赈灾粮缓缓来迟,庞大的粮队运进黄沙城,经裴济的手依例派往各处。 那时秋风中的冷意更甚,已然让人感到寒凉。 戚长容听下属回禀各地的赈灾情况,得知那些作乱之人皆落网伏法,民间一片喜乐时,唇边扯开一抹不太明显的笑意。 “钱家的到来不仅带来的粮食,那钱家三爷极富经商头脑,在了解东南之地各处的情况后,还制定了简单的经商条例法子,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臣有信心,东南之地或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恢复几年前的富庶。” 裴济心情激动,说的唾沫横飞,眉宇间的独傲又浮现了出来。 这时候,一个完善的商业帝国的好处就展现出来,钱三爷也说过,凡是有钱家商号的地方,就无条件的受理东南之地的生意。 有了钱家做经济后盾,东南之地的商业再无后顾之忧。 瞧见裴济激动不已的模样,戚长容微微一怔,想起上辈子东南之地重获生机的前奏。 那时的她不如现在沉稳,几次都是勉强艰难的躲过暗杀阻截,心也不如现在狠,不主杀伐不果断,以至于乱势延续许久。 而她记忆中的,那个会挽救东南之地于水火的陌生男子并未出现。 换而来之的,是实力深厚的钱家。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裴济微微一愣,停下口若悬河的感慨,问道:“殿下在笑什么?” “孤在笑冥冥之中的天注定。” “什么意思?” “命运轨道就是如此奇怪,明明已经换了一个人,时间也不相同,可在同样的地方,还是会发生同样的事。” 拯救东南之地的人,不是上辈子的陌生男子,也会是这辈子的钱家。 唯一不同的是,陌生男子是自己找来的,钱家是赵月秋求来的。 她所目睹经历的一切,不过殊途同归。 裴济挠了挠后脑勺,还是没明白东宫的意思。 好在戚长容也只是随口一说,她从书桌后绕到窗边,看着回廊上的灯笼被风吹的左右摇摆。 再抬头一望,万里无云。 “裴卿。”戚长容转头,感慨的看向任劳任怨的建州刺史:“你的苦日子到头了,建州……要下雨了。” 裴济茫然的脸色一僵,下一秒蓦地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殿下莫不是逗臣玩儿的,建州已经一年多未曾有雨水了!” “孤曾对天象有所涉猎,自然不会以此事玩笑。”戚长容目光灼灼地盯着蔚蓝的天空,她知道会下雨,因为上辈子的东南之行,就是在一场暴雨中结束。 秋风席卷着落叶,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燥热之感徒然而生。 戚长容刚说完,仿佛为了验证她所说的话,不多时,头顶的万里晴空忽然被一层灰暗的浓雾遮挡,平地乍起一阵狂风。 ‘滴嗒’一声,豆大的雨珠穿过云幕落在窗前,印下深深的水印。 欢呼雀跃的呐喊声从府外升腾而起。 戚长容眼一眨,她仿佛听见了建州百姓们喜极而泣的哭音。 第132章:携子而去 瘦弱修长的身形站在窗边,透露着一股孤寂,戚长容望着天际阴云久久不语。 身后‘砰’的几声,她缓缓转过身去看,原来是裴济激动之下跑出门不小心带倒了桌椅,他脚一绊,膝盖狠狠的撞在石地上。 他一脸恍然,根本不觉得疼痛,连滚带爬的行至门口一头栽进雨幕里。 密集的雨珠瞬间将他包围,顷刻间浸湿全身,淡淡的白雾萦绕其中。 他蓦然笑出声,笑容张扬肆意。 戚长容迈步而出,站在廊上扬声唤道:“裴卿?” 听到声响后,裴济转身,‘扑通’一声,郑重其事的跪在水滩里:“借殿下吉言,天降救命甘霖,赐建州一线生机,臣在此拜谢殿下大恩。” 大雨一下,干涸的土地就会得到滋润,待种下谷物粮食,来年便是好收成。 戚长容哭笑不得,这与她何关?她不过就是比旁人多活了一辈子,有些事自然而然的就知道了。 然裴济一本正经,她也不能敷衍了事。 她颔首,却不居功:“裴卿应当有许多事要处理,还是快些去吧。” 身为建州刺史,比想象中的更加忙碌,各城的急报全部涌入府衙,堆满了一整桌。 闻言,裴济立马领命称是,转而不借任何遮挡之物,大刀阔斧的冒大雨而行。 先前萦绕在周身的颓丧忧心,皆被这场大雨冲洗了干净。 侍春拿着纸伞从另一头的屋子出来,恰好看见裴济的背影从庭院门前消失,不由得奇了怪道:“裴大人这是怎么了?怎么连伞都不要?” “或许他恨不得能在雨中大笑三天三夜,随他去吧。” 侍春咯咯笑了几声:“这场雨虽然来得迟了些,可总归没让人失望。” “是啊。”戚长容嘴角挑起一抹笑容,转而吩咐道:“你去收拾行囊,再留几个靠谱的人收拾残局,等雨停后,咱们就该启程回京了。” “奴遵令。” 这场大雨整整持续了三日。 东南的混乱在一场迟来的秋雨中彻底结束,为了能尽快归京,侍春减去了许多不必要的行囊,来是是百人大队,走时是轻装简便。 临行之日,黄沙城的百姓乃至于周边城池的百姓皆都闻讯而来,怎一个万人空巷。 戚长容舍了马车,骑着红色的高头骏马,眉目清朗间好一个威风可言。 等队伍驶出城门,身后密集的人群不约而同的乌压压的跪了一地。 “草民恭送殿下回京。” 震天的喊声响彻云霄。 戚长容骑在马背上回头一望,万人聚集的黄沙城内静谧无声,他们低着头,在心底虔诚的恳祝她一路顺风。 她转回头,眼中的坚毅之色一划而过。 紧握在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在戚长容的带领下,回京的马队正式出发。 另一边,赵月秋坐在马车里,掀开一侧车帘,目光痴痴的望着最前方卓尔不凡,洒脱不拘的少年。 想到之前被拒绝的一幕,她眼中仍留存着淡淡的忧伤,看了一会儿便无精打采的放下车帘,一言不发的靠在车壁上。 见她如此无精打采,青苗心中担忧不已:“殿下到底和姑娘说了什么,怎么自那日后,姑娘便一直泱泱不乐?” 问着,青苗心中更是气愤。 定是那东宫太子行为有失,过于唐突了自家姑娘,才会使得姑娘暗自生闷气。 “不关殿下的事。”赵月秋即便不看,也能猜到青苗在想什么:“她是君子,不会趁人之危。” 青苗不明白,偏着头问道:“那您在难过什么?” “难过……她是君子。” 这话说的有些颠三倒四,以青苗的智商,任凭想破脑袋也不通其意。 如果不是因青苗从小跟在自己身边尽心伺候多年,恐怕她连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赵月秋笑着拍拍青苗的手背,温声道:“好了,莫要多想,我与太子之间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 等马队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跪了一地的百姓才缓缓站起。 为首的裴济收到一封信,封面上写的是‘裴卿亲启’。 送信的人笑着道:“这是殿下给裴大人的信,还请裴大人看完之后莫要介怀。” 裴济伸手接过,神色有些奇怪。 临走前东宫特意交代了他许多事情,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而要选择写信这种委婉的方式? 他将信纸展开,纸上字迹平稳,无多余废话,寥寥几字,内容极为简单,一眼便收入眼底。 然看完后,裴济大惊失色,他努力的眯着眼,有些怀疑看错了,想要看的更清楚些。 然则,任由他再三确认,字还是那么几个字,组成在一起只有一个意思。 他气的浑身发抖,更多的还是惶恐不安,手一抖,薄薄的信纸飘落在地。 众人只看见,在他们眼中一向稳如泰山的裴大人像是得了失心疯似的,一脸惊恐的朝着回家的方向狂奔离去。 傅厢伸手阻拦,却扑了个空,眼着不远处的身影跌跌撞撞的离开。 “裴大人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副见鬼了的模样?” 不知是谁说了这样的一句话,顺便将飘落在地的信纸捡了起来。 “给我看看。”傅厢将信拿了过去,随意一扫,只需一个眼神就知道裴济之所以徒然变得莽撞的原因。 东宫亲手书写的信纸很是简约,虽没有长篇大论,可透露出的意思……足够令裴济疯狂。 上面写的是: 裴小公子年少疏狂,行事无度,孤闲来无事,先行将其带回京替裴卿管教一段时日,待日后裴卿述职归京再行归还,勿念勿忧。 一个硕大的东宫印章映入眼帘,傅厢蓦然笑出了声。 信中,东宫说什么勿念勿忧,可依他看来,东宫分明是想让裴大人寝食难安。 唯一的独子被人悄无声息的带走……那种感觉想想就觉得崩溃。 南城街道的别院内,仆人低着头,正在门外洒扫。 一阵风吹过,裴济风风火火的从远处奔来,气喘吁吁的推开踏入府宅。 仆从正打算开口问好,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面前的裴济就如龙卷风似的,转眼间又跑到廊下,去了厅中。 “夫人!” 裴济气息不平的赶至前厅,连乌纱帽歪了都不自知,满目担忧的急声问道:“然儿呢?” 他回来前,裴夫人正拿着手帕无声拭泪,一张俏丽的脸蛋可谓是梨花带雨,看着便让人觉得心疼。 见他回来,裴夫人强忍多时的情绪终于绷不住,嚎啕大哭出声:“夫君,然儿被太子的人带走了,我拦不住。” 她是那么想留住自己的儿子,可太子的人却那样强势,根本不容她拒绝。 得到肯定的答案,裴济面色一白,大受打击,差点站立不住。 竟然是真的?! “夫人莫哭。”裴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裴济连忙半揽着她,让她的头轻靠在胸前,哐哄她道:“待我细细了解此事。” 裴济脑中乱成一团浆糊,又应顾及裴夫人的情绪,尽量放轻声音道:“他们将然儿带走之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裴夫人点头,抽抽噎噎:“他们说然儿冒犯天颜,倘若继续这样下去,日后怕是会成为纨绔子弟,未免日后你我痛不欲生,太子好心将他带回上京调教一番。” “荒唐!”裴济气的嘴唇发抖,脸色铁青:“然儿性子如何,自该由我这个当爹的管教,关她长容太子何事?!” 他原以为‘行刺’一事已经翻篇了,可没想到戚长容竟在这里等着他! 不打一声招呼,擅自将他的儿子带走,使他们骨肉分离,实在有愧她贤太子之名! 裴夫人哭的更厉害了:“夫君,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呐?那长容太子是心狠之人,然儿又得罪过她,落到她手上还能讨着好吗?” 说着,她仿佛能看见裴然被欺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场面了。 一想,她这颗为娘的心更痛。 裴济一个头两个大,气愤后总算找回了些许理智。 他一边安抚裴夫人的情绪,一边权衡裴然被带回上京的利弊。 作为建州刺史,他事事以百姓为先,时常忙的脚不沾地,连续十几日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根本没有时间管教裴然。 再者,夫人性子又过于软和,是位名副其实的慈母,平日里对裴然多是溺爱,根本狠不下心教他规矩。 太子的担忧也不至于毫无道理…… 想着,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人都已经被带走了,现在又能如何?” 在马队未曾离开黄沙城之前,他们或许还能挣扎一二,可现在马队已离开多时,说什么都多余了。 裴夫人不依,紧张的抬头望着裴济:“夫君,你派人快马加鞭追赶上去,请求太子将然儿留下,他可是我的心肝啊。” “不,夫君还是亲自走一趟好了,再怎么样你也是一州刺史,不看僧面看佛面,太子不会为难你的。” 越说,裴夫人越惶惑着急,说到最后,她已然想起身扯着裴济上路了。 “夫人!”裴济生生的将她按回椅子上:“你冷静些,长容太子生性强势,你就算找上去,她也一定不会归还然儿。” 第133章:不如归去 都说长容太子性情温和敦实,可在裴济看来,说那些话的人根本就是瞎了眼! 那样一个唯我独尊,逆她者亡顺她者生的皇子殿下……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经此一说,裴夫人眼中尽是心碎的光芒。 裴济心中疼惜,但仍硬着心肠,温声道:“夫人,其实然儿被带回上京并不是毫无益处的,你想想,既然是太子亲自带回上京的人,其余人自然随意不敢欺辱。” “再者太子师从名师名匠,然儿跟着她,哪怕只学到万分之一的本事,也足够他一生受用了。” 戚长容不傻,相反极为聪明。 皇家人本就天生擅长算计,戚长容不会无缘无故的带走一个人,她将然儿带走,不过就是为了让他心中有所顾忌罢了。 裴夫人泪眼朦胧:“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裴济咬牙切齿,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了:“只能尽快解决东南之地的乱势,再请旨回京了!” 唯有这样,才能保证那混小子的安全。 可按照眼下的情形,若是没有朝廷的恩旨,哪怕他不眠不休,至少也得三年后才能回京述职。 不过,虽不用强行要回裴然,但儿子被带走,他却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漫漫的荒漠里,戚长容一身宽大衣袍,虽不能纵马驰骋,可心境又清明宽阔了几分。 君琛跟在她身旁,紧握缰绳回头看了一眼,不紧不慢的道:“殿下私自将裴济之子带走,就不怕他找你麻烦吗?他若是写上一封弹劾折子送往皇都,你就要焦头烂额了。” 戚长容摇了摇头,目光冷冽的望着前方,语气微凉:“裴济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孤带走裴然利大于弊,他或许会恼怒,但绝不会阻拦。” 君琛来了兴趣:“为何?” “于情于理,既然孤无法要裴然的命,他又何必阻拦?”戚长容冷冷的道:“他要是想找孤的麻烦,在黄沙城可不能行,孤等着他回京的那一日。” 想找她麻烦?想面圣弹劾她?可以!但前提条件是回京。 君琛一时被她的气势所摄,忍不住眨了眨眼,然后低头一声轻笑。 他看穿了她的目的:“殿下是在逼裴济不得不回京?” “话也不能这么说。”戚长容不赞同君琛类似强盗的说法,斜睨着他辩解道:“此事当然看裴济的意愿,他要是还想要这个儿子,自然只能回京,他要是不想要,孤也不能强求,不是吗?” 君琛耸了耸肩,对她的强词夺理不置可否。 反正不是他的儿子,戚长容自然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只不过可怜了那年纪尚小的裴然,在睡梦中就被人‘掳走’了,等他一觉醒来发现离家百里,还不知道会怎么闹。 然而,裴然虽然可怜,更可怜的却是那些被戚长容留在黄沙城,哭都没地哭的上京贵公子们。 他们背后的家族之所以挤破脑袋也要将他们送进百人大队里,就是为了让他们顺东宫的秋风,在事成归京之时,也能被皇帝封赏一二。 可惜戚长容做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让世家们所有的打算全部落空。 既然是一起出来平乱的,那在尚有隐患时,留他们暂时驻守也合情合理,谁都找不出半分不对。 想着,君琛眼皮跳了跳,由心感慨,默然道:“老狐狸。” 听到这话,驾马上前的言青可不赞同:“将军此言差矣。” “你又来掺合什么?”君琛斜他一眼,皱眉道:“你可不能因为你是东宫的妹夫,就处处帮她说话。” 这话说的委实有些冒犯,换做心眼狭小的,当场问罪也不是不可能。 言青先是小心的打量了一番戚长容,见她神色如常,目光闪动,并未将冒犯之语放在心上,他才蓦然暗中松了口气。 言青笑眯眯的,索性放开了顾忌:“话可不能这么说,殿下有道理,我就帮殿下说话,将军有道理,我就帮将军说话。” 君琛心中无奈,不过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也愿意顺着他问下去:“你说说,她的道理在何处?” “这个嘛……”言青一声咳嗽,清了清嗓子,语气拖拉,故意卖了个关子。 在君琛面无表情的转过脸去不愿再听时,他才切入正题。 “那些贵公子们来自上京的世家,大多都是家中的嫡子,下一任继承人,家家有钱有势,将他们留在建州,上京的世家们免不得会急的抓心挠肺,就算为了确认自家孩子的情况,他们也会分出些许注意力放在东南之地。” “而殿下既然说了是留他们处理后续事宜,就意味着处理不好不许回京,那在必要时候,如果那些贵公子们遇上了难以解决的事,为了能让他们早日回京,他们背后的世家就不得不出手。” 言青嘿嘿一笑,极为猥琐的眯了眯眼:“裴济是聪明人,他肯定能想到这层关系,只要利用好了世家与贵公子们之间的关系,使建州恢复繁荣昌盛,事半功倍。” 说来说去,那些贵公子们就是戚长容留下的第二重保障。 就如她‘挟持’裴然使裴济不得不做出某些决定一样,裴济也可以‘挟持’贵公子们令世家束手束脚。 说完后,言青必须要感慨一声戚长容的大智慧,看似不动声色,却把诸多人玩弄在掌心之中。 他的这位大舅哥,简直就是神人一个。 当然,太子的智慧不止于此,还有一点他不说,只能在心里想想。 朝堂与东宫关系暧昧,保不齐那些人里就有某些朝臣的爪牙,是以,太子之所以非要困住他们,也有断其爪牙的意思。 一箭三雕,可谓神计。 待言青说完后,君琛不由得对戚长容,频频侧目,后者一脸淡然,仿佛未曾察觉他眼中的深意。 言青得意的摇头晃脑,对戚长容问道:“殿下,言青分析的可对?” “九驸马目清神明,岂有不对之理?”戚长容笑了笑,神态极为放松:“未雨绸缪不留隐患是好的,孤带走了裴济的儿子,自然也要留给他些许安慰。” 如若不然,将人逼得太紧,不止达不到目的,说不定还会起反效果。 张弛有度才是真理。 听她这样一说,君琛与言青对视一眼,心中纷纷忍不住为那几个留在黄沙城的贵公子们点了三炷香。 失去儿子的裴济心中正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他们要是一不小心撞到他的手上,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言青暗中抹了一把冷汗,心中更是确信日后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这位大舅哥。 真要让太子殿下记恨上了,生死都不由自己控制。 马队的速度很快,无一人喊苦喊累,全力赶路下,终于在黑暗来袭的前一刻赶到第一个驿站。 驿站的人早已得知消息,知晓会有几个身份贵重的人途经此地,接连吩咐底下的人,让他们好生伺候着。 众人翻身下马,驿站小厮极有眼色的上前牵过马儿去后面的马厩喂养。 “驿舍已备好,诸位请随我来。” 戚长容缓缓点头,率先迈开步子。 那一身通身的贵族气派几乎遮掩不住,惹的驿站中接待的人更为小心翼翼。 君琛行在最后,左右看了看,忽而问道:“蒋尤呢?怎么一直没看见他?” 说来奇怪,从他们完成戚长容吩咐的任务后,蒋尤就一直有意无意的在躲避什么。 在裴府那么一个小宅院里,他们一天也碰不了几次面。 从前是恨不得十二个时辰一直黏着他教高强武艺,而现在…… 完全反常的表现,由不得君琛不多想。 提到蒋尤,言青眼中划过一抹笑意:“他与殿下在闹别扭,现下怕是气怒未消,所以干脆退让,来个眼不见为净。” 直到现在,君琛才有几分兴致了解他们闹别扭的原因。 君琛慢慢道:“我记得半月前,我还未离开时,他们两人还好好的。” 那时蒋尤与戚长容共同经历了生死,两人一度惺惺相惜。 当然,是蒋尤单方面认为的‘惺惺相惜’。 “是啊。”言青点头,然后叹了口气:“可在你离开的那段日子里发生了太多的事。” “蒋尤还是太幼稚了。” 听到言青这样评价自己唯一的一个徒弟,君琛只是轻轻的哦了一声,没有过激的表现。 他的表现太让人失望,言青颇受打击,不死心的继续问他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想知道。”君琛慢吞吞的拒绝,了然道:“太子行事毫无章法,有时连我都无法理解,更何况是蒋尤。” 要不是因为一个是东宫太子,一个是他收的便宜徒儿,他连问都不想问一句。 有那时间烦恼,还不如躺在床上睡大觉。 话说完后,眼看驿站负责人领着戚长容即将要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君琛这才迈开脚步,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言青挠了挠后脑勺,只好也跟上。 驿站所需一应俱全,热水膳食早已备好,在侍春的伺候下,戚长容勉强的用了些,眉宇间的疲惫更是遮挡不住。 第134章:祸水东引 任由她心里再强大,可这具身体仍然不过十多岁的稚儿。 侍春命人将热水抬进驿舍,再命暗卫守在四周,这才谨慎的将房门紧闭,伺候戚长容沐浴净身。 戚长容倚靠在浴桶边缘,取下玉冠松散长发使其自然垂落。 她微闭着眼,享受这一刻的静谧。 良久,才道:“那孩子现在如何?” 她一问,侍春立马反应过来:“听说醒来时大闹了一场,奴便配了些安神的药命人给他灌下去,现在又睡了。” “好好看着他,他可是牵制裴济的重要砝码,不能出任何意外。” 侍春唇边勾起一抹笑:“殿下放心,他要是再不安分,奴有把握能让他一觉睡到上京。” 没有什么是一包毒药解决不了的,有的话就来两包。 戚长容瞥她一眼,淡淡的告诫了一句:“你下手要有分寸,孤不想竖了裴济这个敌人。” “奴明白。”侍春心下惋惜。 她原本是想灌一剂毒量较轻的毒药使裴然昏睡,等回京后再让侍夏配解药,也免得他路上不安分再闹出幺蛾子。 然而现在看来,她不得不改变主意了。 夜至三更,驿站内灯火通明,守在门口打盹的小厮耳边炸开一阵马蹄声,一个激灵下,他忙睁开眼向前望去。 “此乃裴大人的亲笔书信,还望交到君将军手里。” 小厮连忙点头称是,刚想再说什么,一抬头就见那人又驾马飞驰离开。 小厮犹豫一番,几相权衡下,捏着手里的信就往驿舍奔去。 …… 翌日天还未亮,戚长容一行人又踏上官道继续行路。 然而这一次,她选择了马车。 马车仍旧有一半的空间被君琛强占,他躺在侧塌上,睡的人事不知。 戚长容卷缩在小塌上盘腿坐下,手里捏着一页纸。 是裴济命人送来的,凌乱的字迹能表现出他在写这封信时心里有多纠结。 裴济的意思很简单,言语中并没有控诉,只是想让戚长容对裴然多加照顾一二。 她略看了一眼,随手放进马车暗阁里,彻底将此事抛掷脑后不再纠结。 上京这个地方,是天子脚下最为繁华的大牢笼,笼罩了心思各异的能人雅士,是世上半数有志向之人趋之若鹜,挤破脑袋也想进入的中枢地带。 时隔半月,在中秋佳节的前几日,挂着东宫标识的马队才缓缓驶入皇城。 相比马队的缓而行之,东南之地的密报早在许久前就已送到了晋安皇手上。 诸位朝臣只要有心,只需派人前去查探一番,就能知道戚长容的任务完成的十分完美。 不过,他们所能查到的,都是戚长容愿意让他们查到的,而有些不能为人所知的东西,在她回来之前,就已埋藏在时间的漩涡中。 皇城外站着两列禁军,除戚长容以外,所有人都被挡在外面。 厚重的帘布从里面被掀开,戚长容一身月牙色的长袍,在宫人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她手里拿着小小的手炉,车厢里竟然还燃着火炉。 帘子刚掀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随着她一声咳嗽,宫人们立即提起一颗心,更是忧心不已。 如今才不过八月,东宫的体质就差成这样,当冬日真的来临时,东宫可难熬了。 “殿下,陛下得知您回京的消息极是欢喜,此刻正在御书房里等着您呢。” 宫人的声音很是尖细,听起来一股不阴不阳的意为,分明难听至极,戚长容却感到了久违的怀念熟悉。 她扯开一抹淡笑,脸色透露出苍白的透明色:“孤知道了,还请公公好好安置他们。” 说完后,她朝君琛使了个只有他们二人能看懂的眼神,然后毫不犹豫的踏进了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一道宫门,却是两个世界。 言青偷偷的扯着君琛的衣袖:“东宫想让你做什么?” “马车里有两个麻烦人物。”君琛撇了撇嘴:“她想让我处理了。” 一个是她偷渡回京的犯人,一个是拐回来的裴刺史之子。 言青了然点头,而后翻身上马,语意畅然的朝君琛说道:“我离京多时,想必九公主极为担忧,既然眼下陛下没有召见咱们的意思,我就先行一步了,接下来的事全权交给将军处理,待日后有空,我在邀将军过府一叙。” 兄弟是手足,妻子是命脉。 不过臭兄弟怎么比的上娇滴滴的大美人? 在这一刻,言青彻底表现出了男人本色——重色轻友。 当君琛反应慢半拍的眨了眨眼,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言青就已狠甩了一下马鞭,喝令马儿扬长而去。 他一走,宫门前就更加空旷了。 至于那没良心的小徒弟,在进上京时便独行回家,一点也没有尊师重道的意思。 君琛朝后面看了眼,也懒得安排,干脆大手一挥全领回君家,正好称了某人的意。 奉命平乱的东宫太子安然而归自然在朝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她徒步行走在布满鹅卵石的宫道上,经过的宫人们纷纷朝她跪地行礼,高呼殿下。 待她走后,才继续手上未完成的事。 数丈高台之上。 晋安皇坐在至高无上的龙椅,他望着戚长容从远到近,最后走到面前行跪拜大礼,那一瞬间双眸中的波动,唯有他身旁的贴身内侍察觉。 “儿臣拜见父皇。” 她匍匐跪在地上,态度从容而又坚定。 整座大殿内一片寂静,在屋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像是无知无觉的木桩,站在旁边纹丝不动。 见她神态沉着,无一丝虚浮,即便完成他所交代的任务,也无半分得意忘形的模样。 晋安皇缓缓点头,嘴角往上翘了翘,威严的眸子里划过一丝满意:“太子不必多礼,起来吧。” “谢父皇。”在晋安皇面前,戚长容总是谦卑恭顺的:“数月不见,父皇看着竟像是又年轻了些。” 晋安皇难得有些高兴,人到了某个阶段,就越发在乎自己的年龄。 他自然不认为戚长容说的话只是为了讨好他,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从来只随心而言,她既然这样说,那么心底就必定是这样想的。 不过,他到底端出了属于皇帝的威严,只轻轻的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喜怒,让人无法揣测他的想法。 “听说太子去时曾在路上遇刺,为何没有禀报朕?” 晋安皇面上似有不愉之色。 戚长容心中暗暗一叹,这是要找她翻旧账了。 她拱手,似乎有些茫然的道:“那场遇刺事件只是有惊无险,况且儿臣还未找到幕后黑手,怎好搅扰父皇?” 她的意思很明显了,她现在还未查清事情真相,没必要弄得兴师动众的。 但等她查清之后…… 晋安皇就是一把刀,该怎么用就怎么用。 她绝不会手软。 事情已经发生,此时再来追究已毫无意义。 晋安皇挑了挑眉,轻松的略过这个话题,转而询问起了戚长容这几月来的经历。 作为皇帝,主管天下事物,他问什么,戚长容就得回答什么,于是便事无巨细的将几月来的经历大概复述了一遍。 而涉及一些隐秘时,她不过一语带过,却从未想过隐瞒。 没人比她更清楚,父王虽然在问,可并不代表他一无所知。 听她说完后,晋安皇的面色越发显得凝重,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凉国大将庞庐擅自出现在我晋国东南境内,东南之地的混乱也是他一手挑起的?” 戚长容垂下眼睑,中规中矩的答道:“据儿臣所查,一切矛头全都指向庞庐。” 晋安皇忽然道:“那在途中派人劫杀你的也是他所为?” “这儿臣就不知了,儿臣只在他们身上找到了凉国的弯刃。” 晋安皇抿了抿唇,神色极其阴郁。 身为一国帝皇,简单的三两句,他便明白了些什么。 太子东南之行的路线是暗中规划好的,庞庐为何会提前知道并且做出埋伏? 晋安皇眉眼一沉,澎湃的怒气在胸腔翻涌。 看来朝堂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平静,或许是时候该盘查一番了。 对于晋安皇的猜测怀疑,戚长容只当不知。 有些事,从别人嘴里得知的与自己亲自去查的事实或许一样,但效果却完全不同。 她顿了顿,然后道:“父皇放心,庞庐此时应当已回大凉,不会继续隐于大晋兴风作浪了。” 晋安皇回神,眼中的审视越发浓郁,疑惑的问道:“太子为何如此肯定?” 戚长容如实道:“凉国六皇子重伤,庞庐定然急着寻医求药,自然没有时间继续作乱。” 皇室没有寻常百姓家的父子温情,两人的对话多数是问询与回答,皆带着淡淡的疏离。 长时间的长途跋涉,连续几日的彻夜不休,戚长容面色微微苍白,却仍强撑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晋安皇终于挥了挥手,不耐烦的冷淡道:“好了,你先回东宫,将在东南之地所行之事拟个册子出来,朕会派人去取。” 戚长容从容退下,面上不见半点郁色。 待她走后,晋安皇眼中蓦然浮现一抹沧桑:“元夷,你觉得太子如何?” 第135章:交锋 内侍答道:“太子爷越发沉稳了,是个好兆头。” 晋安皇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还是稚嫩了些。” …… 红墙绿瓦,金檐白石。 脚踩熟悉的宫道,戚长容目视前方,眼中一片空寡。 无论愿意与否,她终是又回到了这个充满是非的朝堂之地。 回想御书房的对话,她心底一片冷然。 即使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那人绝不会在意自己的生死,此刻她仍是觉得如坠冰窖。 而她的怒气翻涌不过一瞬,下一刻便恢复正常。 许是心中怒气未曾散尽,戚长容并不想立即回到东宫,她先是在御园中转了一圈,摘了里面开的正艳的一朵花。 她神态悠闲,不骄不躁,不急不慌,因为她知道,会有人会比她更着急。 看似无所事事的游离在皇宫之内,一遍又一遍的走着她熟悉的道路。 她在等,想看看谁会是第一个找上来的人。 所幸戚长容并未等多久,她坐在石亭中乘凉,指尖玩弄着娇艳欲滴的月季,时不时放在鼻下轻嗅一口,好不惬意。 周围的宫人们下意识噤声。 大约一炷香后,戚长容听见宫人们整整齐齐的请安声。 “奴等见过太师。” “免礼。” 还是记忆中伪善温和的声音,戚长容眼眸微深,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靠近。 等那人踏进石亭,她再转过身时,眼中复杂多变的情绪已然消失不见。 “臣见过太子殿下。”蒋伯文拱手行礼,一脸的纯善温厚。 论装模作样,无人能比得上他。 “太师不必多礼,莫要折煞了孤。”戚长容连忙抬头,虚虚一扶。 论演技虚伪,她也是戏中好手:“太师乃一国栋梁,该是孤朝太师行晚辈礼才对。” 蒋伯文忙说不敢。 他视线落在石桌上的花束上,问道:“殿下真有雅致,千里跋涉而归不知劳累,竟还来御园赏景。” 戚长容灿然一笑:“就是因为累,孤才会前来御园,瞧瞧这些开得正艳的花,缓解缓解压力。” 赏花是其次,等人是真的。 戚长容也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来的竟然会是蒋伯文,她还以为以他拳拳慈父之心,此时想必正在蒋府等待蒋尤归来。 还或给他摆上一席接风洗尘宴。 如今看来,在他眼里,最重要的依然是居于东宫的自己。 戚长容垂眸,遮挡眸中深意。 能如此快的赶来,她不得不重新衡量一下,蒋伯文在宫里到底有多少眼线了。 此处虽是御园,可却是御园的最角落,若不是故意寻来,谁能知道她在石亭里休息? 蒋伯文将他所说这话细细思量一番,才气息沉稳的说道:“殿下有何压力?此次殿下成功平息东南的混乱,并解了当地的天灾,赈灾结果十分喜人,想必再过不久,陛下就会下旨封赏了。” 说到此处,蒋伯文眼中划过一抹淡然笑意,又朝着戚长容拱手道:“前几个月是殿下祝贺微臣,而现在换做微臣祝贺殿下了。” 他解淮河水利隐患,是功。 戚长容平定东南灾乱,是大功。 就连他们自个儿也说不清楚,到底谁功劳大些。 “总归是些黄白之物。”戚长容微微叹了口气,不甚在意的道:“相比这些,孤倒想让父皇赏些别的。” “殿下想要什么?”蒋伯文略微有些好奇。 “听说泾阳景色怡人,有桃花十里,可孤从未见识过如此盛况,若有可能,只想一睹其芳华,闻遍地桃花香。”戚长容抚了抚衣袖,满眼憧憬,一副向往不已的模样。 “陛下虽宠爱于您,但上京朝务繁多,殿下怕是要失望了。”蒋伯文眼中审视渐渐褪去。 “是啊。”戚长容摇头叹息:“是以,孤也只能想想,折其月季聊以慰藉。” 蒋伯文目光挪到月季花上,淡淡一笑:“殿下眼光是极好的。” “太师竟也喜欢?”戚长容咦了一声,随后毫不在意的将花递给蒋伯文:“既然太师喜欢,孤就将它赠与太师。” 没想到还会弄出这出的蒋伯文微微一愣,下意识便想开口拒绝。 然戚长容并未给他拒绝的机会,硬是将花塞到了他的手里。 木已成舟,再拒绝就显得他过于刻意。 想了想后,蒋伯文从善如流的收下:“臣多谢殿下相赠。” “不必客气。”戚长容笑眯了眼,一拍手,恍若无意的说道:“这朵花是御园中开的最好最艳的,孤一时没忍住将它折了下来。” “正所谓,枪打出头鸟不是吗?” 不知为何,听她这样一说,蒋伯文再也维持不了脸上的笑意,神情瞬间变得僵硬无比,阴霾之色聚集在眼底,轻易不显于人前。 他定定的注视着面色如常的戚长容,东宫好似话中有话,又好似随口一提。 手中的月季忽然变得沉重无比,蒋伯文缓缓道:“殿下说的有理,要怪……也只能怪它不知收敛,太过招摇。” 东宫如此,蒋家也是如此。 招摇太过,不是好事,他没听错,戚长容确实在警告他。 戚长容目露赞同之意,微笑道:“太师明白即可,今日十二驸马归府,太师与他分别数月,心中定是思恋,孤就不耽误太师合家团聚的时间了,这就先行一步。” 蒋伯文颔首示意,惊讶过后便是沉静,拱手相送道:“臣恭送殿下。” 身为皇室,戚长容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她的出行牵动着每一位朝臣的神经,哪怕蒋伯文权势滔天,在面对她时,一举一动都需得谨慎。 就像今日,只要戚长容一日是太子,他就只能一日目送她的背影。 蒋伯文狭长的眼睛微眯,眼里多了一份探究的意味。 默不作声的敲打于他…… 到底是东南之行使东宫的性子略有改变,还是东宫一直便是这样? 只是之前几年隐藏的太深,深到连他都没有发现… 下一刻,他蓦地抿紧唇角,将眼中的恼怒收了回去,捏着月季的手指徒然一松,花瓣散了一地。 再一脚踩上去,用力的碾了碾,直至花瓣碎裂,汁水溢出沾满鞋底,他才移开步子,一脸淡然的吩咐旁人: “本官失手,辜负殿下一番好意,将这儿收拾干净,莫要留下痕迹。” 话落,一低着头的小太监从假山后走出,不知是凑巧路过,还是一直待在里面。 闻言,小太监嗫嚅点头:“是。” 好好的月季,先是被戚长容随手摘下,再是被蒋伯文碾落成泥。 这朝堂的风云诡异莫测,连身处御园的花卉都无法逃脱。 脚步声从身边而过,迈着淡然的步子,带着摄人的威势。 等脚步声从身后消失,小太监才抬头,擦干额前冒出的汗珠后,动作迅速的将石亭收拾干净。 而另外一边,稍稍露了点锋芒的戚长容心情并不愉快,她步伐从慢变快,平淡如水的眼眸转瞬间好像翻涌着滔天大浪,似乎要淹没一切。 她肯定,在回京前,蒋伯文便收到了东南之地的密报,这份密报或许出自庞庐手中,也或许出自旁人手里。 但毋庸置疑的,密报中定会指出她的精心谋算,以期提高蒋伯文的防范之心,说不定还给他下了命令,让他尽快弄死自己。 在算计庞庐时,她就知道迟早会在蒋伯文面前暴露。 与其让他费心去查,到最后因她心思深沉而心生忌惮,还不如她主动表露一二,这样蒋伯文或许还会因她情绪过于外露而感到不屑,从而轻敌。 有时候,适当露出点破绽会有惊人的奇效。 然每一次见到蒋伯文那张脸,想弄死他的想法就越来越强烈。 戚长容的步伐太快,失了平常的风度,宫人纷纷退避跪在宫墙根前,心中诧异吃惊的同时,却不敢有任何异言。 绕过复杂的宫道殿宇,东宫近在眼前。 姬方与侍夏远远的等候在殿门前,不等戚长容靠近,二人就飞也似的扑了过来。 姬方极有分寸的在她面前生生刹住脚步。 侍夏不同,她作为戚长容名义上的侍妾,自然是毫不客气的熊抱了上去,依偎在戚长容怀中又哭又笑,好不可怜。 “呜呜呜,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您要是再不回来,奴留言相思成疾了~” 腰间被捏了一把。 戚长容嘴角一抽,视线移到斜前方大树后面,见那儿飘着块儿衣角,动作一顿,随即慢慢的将侍夏抱了满怀。 笑着挑起侍夏的下巴,安抚她道:“孤这不是回来了吗?知晓美人儿在宫中相候,孤办完正事后可是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莫要再哭了,你哭的孤都要心碎了。” 心不心碎戚长容不知道,但她快要被自己恶心吐了。 美人嘛,于她而言从来都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 姬方垂首,默然不语,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如此深情款款的语气…… 侍夏肩膀微微抖着,在姬方的预想里,自然以为是久别重逢的喜极而泣。 但戚长容看见的却不一样,她低头一瞧,这小妮子原是看笑话,躲在她怀中笑的乐开了花。 戚长容嘴边扯出一抹无奈的弧度,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罢了,有何话只管关了门说,在外面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第136章:眼线遍布 “走,进去吧。” 想要混淆视线,也要适可而止。 再哭下去,她的一世英明就要毁在侍夏身上了。 姬方一脸暧昧的笑容,忙捏着嗓子帮腔道:“殿下说的有理,昭训还是听殿下的话,有话回房再说~” “……” 戚长容寡淡的看他一眼,然后再看一眼,而后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唤道:“姬方。” “奴在。”姬方微弓着身,笑眯眯的应了一声。 “母妃应当已得知孤回京的消息,你去告知她一声,孤今日倍感疲惫,便不去给她请安了,等过几日到了请安日,再去请罪。” 姬方微微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 以往殿下时常关注兴庆宫,他还以为殿下与琴妃娘娘间的情分深了些…… 可现在瞧来,殿下眉眼一如既往的寡淡,即使明知此时琴妃娘娘一定在翘首以盼,也毫不放在心上。 “姬方?” 戚长容再唤一声,已然有些不耐烦的意味,姬方一惊,连忙收回小心思,领命道:“奴这就去,殿下放心。” 待戚长容拥着侍夏进了东宫,姬方才迈着小碎步朝后宫的方向而去。 东宫的宫女太监跪了满地,戚长容只微微摆手免了他们的礼,就再无应付他们的心思。 进了内室后,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戚长容蓦然放松,眉宇间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 她放开侍夏,颇有些头疼的按压着太阳穴:“去查清楚,看是谁把手伸进东宫了。” 东宫添了几张陌生面孔,她离开数月,或许东宫早已不如之前那般严密。 她得弄清楚那些人到底是谁派来的,胆敢将手伸到她的地盘来,就别怪她断其手臂了。 “奴遵命。”侍夏眼中浮现一抹担忧,咬唇道:“殿下,让奴为您把把脉吧。” 过去数月,殿下又消减了些许,她不得不担忧。 把过脉后,侍夏怒气徒然上涨,忍不住斥道:“那些人到底是怎么伺候的!竟然让殿下身体虚弱至此!” “路上出了些许插曲。”戚长容唇色微白,眼神平静无波:“不怪他们,东南之地本就苦寒,能保持现下这般已然不错。” 她身体不好,是真的。 从娘胎中带了病,也是真的。 只不过,有时候她的行事作风过于狠辣,会让人选择性的忽视了她身体的虚弱。 闻言,侍夏怒气仍未有半分消减:“怎么能不怪他们?伺候不好您,就是他们的过错!” 面对侍夏的固执,戚长容也只能无奈摇头。 细碎的脚步声从外殿传来,戚长容往外看了一眼,侍夏立即明白过来。 她快速收回脸上的愤怒,站在戚长容身后为她捏肩松骨,神情中带着一丝柔媚,公子美人,好一幅柔情蜜意的场面。 外间,一身穿粉色宫衣的宫女缓步走进,手上端着新泡的茶水。 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发髻……看起来很是憨厚老实。 与此同时,侍夏嗲入骨头的声音传来:“殿下,离宫两月,您都黑了瘦了,奴真真是要心疼死了~” 戚长容面色如常,一脸的受用。 反观那宫女,却像是被惊了一惊,手一抖,茶水洒了两三滴出来。 滚烫的水泼在手上,宫女忍着痛意,忙跪在戚长容面前请罪:“奴失态,还请殿下责罚。” 她的声音很是清脆,带着些微的惶恐,眼珠滴溜溜的转着,好似很无措不安。 不得不说,她这张脸给人的感觉就跟无辜。 一张……天生能混淆视线的脸。 戚长容一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东宫多久了?” “奴叫喜儿,来东宫一个半月了。”喜儿心里一喜,牢记背后主子的吩咐,仍做一副懵懂无辜的模样。 “奴先前伤了手,还望殿下赎罪。” 戚长容眼神晦暗不明,又问:“怎么伤的?” 喜儿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戚长容的眼睛:“回殿下的话,就是刺绣时不小心伤了手,并无大碍。” “哦。”戚长容眯了眯眼,声音徒然变冷:“东宫不需要你伺候,你哪儿来的会哪儿去,孤会派人去内务府说一声。” “殿下,这是为何?为何要赶奴走?”喜儿大惊失色,蓦然抬头,可怜兮兮的瞧着戚长容。 见如此情形,戚长容默默的叹了口气。 在那些人眼里,她到底是有多不堪,随随便便一个奴才都有对她施展美人计的资本? 不等戚长容说话,侍夏就先她一步发作了,指着喜儿的鼻子骂道:“大胆!殿下的决定岂容你一个奴才置喙?!” “奴……” “大胆,还敢顶嘴!”不等喜儿开口,侍夏小手一挥,啪啪的两个耳巴子甩了过去。 她可不是一般的弱女子,手劲儿自然不小。 瞬间,喜儿原本就圆的脸多了两个巴掌印,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一眼看去,脸……更圆了。 侍夏俏脸冷若冰霜:“好一个狗奴才,来东宫一个半月了,不止在殿下面前失态,竟连半点规矩都不懂,你难道不知,殿下的内殿不得允许不可私自进入吗?” “我看你就是居心不良!” 喜儿一愣,哪里敢接这么大的一顶帽子,连忙哭着为自己喊冤:“昭训误会,奴只是瞧殿下远道而归,必是口渴,这才煮了壶茶奉上……” “闭嘴,谁许你狡辩了?”侍夏打断她的话,毫不留情的扬声唤道:“来人,将这贱婢带下去遣送回内务府,日后不许她踏进东宫一步!” 守在殿外的两个太监一涌而上,一人塞住喜儿的嘴,一人控制她的手脚,轻易的将人拖了出去。 等闹剧暂且告一段落,侍夏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讨好的朝戚长容说道:“奴这样处置,殿下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戚长容意味深长的笑着:“昭训好大的威风。” 侍夏冷汗涔涔,忙道:“不敢,不敢。” “你有何不敢?”戚长容嘴角笑意渐渐消失,声音越发冷淡,说到最后,话已和冰碴子没两样:“孤耗费无数心血才打造出来如铁桶般的东宫,可离开不过两月,各路牛鬼蛇神都潜了进来,你就是这样守着东宫的?” 东宫,皇宫内秘密最多的地方。 从‘重生’以来,戚长容一直将东宫牢牢掌控在手里,里面的伺候的人更是连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个清楚,确认背后无任何利益链子后才可留下做事。 离京的两月,因为信任,她将东宫交给了侍夏,然而……却让她大失所望。 这话说的委实太重,侍夏不敢继续调笑,忙跪在地上解释道:“殿下息怒,这些人都是内务府以各种名义送进来的,奴名义上只是个地位低下的昭训,如何能阻拦?难不成进来一个,就弄死一个吗?” “为何不行?”戚长容不为所动,声音冷硬如刀:“若想维持秩序,合理的牺牲是必要的!” 听懂戚长容的言外之意,侍夏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下来。 她目光落在戚长容身上,怔怔的问道:“就算,滥杀无辜也没关系吗?” “没有人是无辜的。”戚长容眼中冷意散去,微弓着身挑起侍夏的下巴,莫名有些怜悯此时的她,叹息着道:“在这皇宫,人心莫测,没有人是无辜的。” 上辈子的她多仁善宽宏,因体谅奴才困苦不易,极少真正动怒,可结果换来了什么? 奴大欺主,牛鬼蛇神全都聚集在东宫作乱,城破的那一日,他们倒戈的比谁都快,其中更是有人匍匐在宫道上迎乱军入皇城,极尽讨好,谄媚…… 她已然记不清那些奴才的面孔,只依稀记得看见那一幕的自己,浑身血液仿佛倒流了似的,心中的痛苦无以言语。 侍夏眼睁睁的瞧着戚长容琥珀色的瞳孔凝聚着可以搅碎一切的风暴。 最后,伤及自身。 她猛然明白,殿下身体之所以一直有恙,并不是底下人伺候不周到,而是殿下多思多虑,心中好似藏着不为外人所知滔天的秘密,使殿下痛苦,不安。 那个秘密迟早会压垮殿下的。 戚长容松开禁锢着侍夏的手:“跟在孤身边,最要不得的就是心软,若换罗一,他定不会让孤失望。” 罗一是暗卫,是杀手,是心硬如铁之人。 在他心里,没有善恶对错,只有听命行事。 “给你一夜时间将东宫恢复如初,查清那些人背后的主子,该杀的杀,该遣送的遣送,明日一早,孤不希望东宫有第二个像喜儿的人出现。” 这这深宫中,死个把人实在太正常不过。 久无人居住的废弃宫殿,早已干涸的枯井,乃至于护城河……每一处都是极好的葬尸之处。 她说了过,胆敢将手伸到她的地盘,她就要断其臂膀。 侍夏嘴唇一抖,见戚,眼眸中竟是掩饰不住的失望,不由得感到一阵失落。 她也只是一时间动了恻隐之心罢了。 怪就怪她忘了东宫身份特殊,心存侥幸而不自知。 对于自己人,戚长容总是仁慈和多几分耐心的。 今日之事若是换做旁人,或许她早已二话不说的将那人撤了下来,又何必与她苦口婆心的说这样多? 第137章:留人难回 敲打完侍夏之后,戚长容进了书房,书桌上堆了一大堆不急于处理的各种折子,都是她离开这些时日积攒的。 几乎没有喘气的时间,戚长容又埋头于公务,待到天色尽黑,月上梢头,桌上那些折子也只不过消了一小半儿。 而在她身处于书房的这几个时辰里,东宫发生了一场悄无声息的腥风血雨,而挑起这场腥风血雨的,正是动了恻隐之心的侍夏。 处理完最后一人,侍夏颇有些垂头丧气。 得知事情缘由,罗一还在旁边说风凉话:“我早就告诫过你,殿下眼里容不得沙子。” “我早就料到殿下会生气,只不过没想到她会这么生气。”侍夏叹了口气,说出之前的打算:“我原本还想等殿下回来后随便找个借口将那些眼线打发了,可谁曾想到事情会变得像今日这般的局面。” “殿下没做错,是昭训你太优柔寡断了。”罗一平静的诉说着事实:“东宫四面楚歌,是皇宫里最危险的地方,稍行差踏错,就是灭顶之灾,换做是我,我根本不会让那些人有踏进东宫的机会。” 侍夏懊恼的皱着眉,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你就别说了,还是快帮我想想,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殿下消气吧!” 罗一看了眼侍夏,鄙夷的道:“殿下堂堂七尺男儿,胸怀坦荡荡,自然是今日事今日毕,只要你按照她的吩咐行事,明日一早必定什么事都没有了。” “……”侍夏沉默。 是她忘了,罗一蠢笨到连雌雄都分辨不出来,又哪里知道怎么哄人? 少女嫌弃的蹙着眉眼,眼中尽是不满。 “你不信?”罗一挑了挑眉。 侍夏没说话,表情表达了一切。 “等着看吧,只要殿下明日不再重提此事,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男人最了解男人。 作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自然不能跟女人计较,特别还是自己的女人。 若是肚量狭小,又怎么能称之为大丈夫? 侍夏不愿相信,可当第二日她忐忑不安的伺候戚长容用膳时,她果真一个字都没说,眉眼间早已不见昨日的盛怒。 由此,侍夏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再这样下去,或许殿下会彻底忘记自己是个女人的事实,到底是好是坏? 然而不等她琢磨透彻,姬方就传话进来:“殿下,杨太傅来了,现下在正殿等您。” 戚长容放下玉箸,擦了擦唇角,淡声道:“好生伺候着,孤马上就来。” 说着,宫女鱼贯而入,桌上的剩菜被依次撤下。 戚长容起身,缓步而行。 侍夏心里一惊,也想跟上。 然前者脚步微动,语气平淡的对她说了句:“将这两月发生的事整理成册,孤等会儿要过目。” “……”侍夏撇了撇嘴,无奈称是。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殿下生性记仇,这件事哪那么容易过去,看来还得冷上自己一段时日。 东宫越发平静,他们自然发现一夜之间,东宫凭空少了许多人,那些刚来不久的,又无缘无故消失了。 可是没有人敢提起这件事,他们皆不约而同的保持沉默,安心的做自己的份内之事,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在这深宫之中,唯有少说多做,才能活得长久。 正殿内有两个宫女伺候,杨一殊坐在上好的檀木椅上,却如坐针毡,一直不安的动来动去,丝毫没有太傅的风范。 戚长容从外走进,目不斜视的坐在主位上。 身旁的人连忙奉上一杯热茶,她端起来浅浅的啄了一口:“太傅此行寻孤所为何事?” 她言语间皆是淡泊,态度比两月前更加疏离。 察觉东宫的疏远,杨一殊心下发苦,心神定了定,斟酌着用词慢慢道:“听说殿下此次回京,将百人队伍中的其中几人留在了东南之地,不知此消息是真是假?” “真。”戚长容点头,眸光懒怠,便是连虚与委蛇的意思都没有。 “殿下这是为何?他们与殿下一同出发,自该一同归京。” 话说到这里,戚长容还有什么不明白。 杨一殊做事谨慎,又自私自利,敢在这当头找到东宫来,怕是被那些投靠他的世家逼得不行。 只是她虽然知道,却也不能在此时说破,毕竟杨一殊于她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倘若撕破脸,这场游戏将失去乐趣。 戚长容看着杨一殊,后者被她的目光打量的无所遁形,面上出现一抹窘迫,想了想又故作无意的解释道:“他们都是世家之子,在家中又备受宠爱,将他们留在东南之地是否有些不合适?” 在上京,除了油盐不进的朝臣以外,最难对付的就是世家。 世家若联合闹起来,皇帝都得头疼。 戚长容知晓他的小心思,缓缓问道:“在太傅眼中,是孤的东宫重要,还是外面的世家重要?”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东宫乃未来的一国之帝,兴盛之貌指日可待,而世家逐渐走向衰落,指不定几十上百年后便消失无痕。 两者间毫无可比性。 杨一殊眼神闪烁,沉稳道:“自然是太子更重要。” 戚长容步步紧逼:“那太傅为何要因世家之子质问于孤?” “殿下严重了。”杨一殊急忙为自己辩解:“臣是怕此事影响太子的名声,这才有此一问。” “名声?”戚长容一声轻笑:“孤都不在意了,太傅还在意什么?” 确实,自从年前开始,殿下所为就已然将名声全抛在脑后,她不在意外面的百姓会如何议论,也不在意世家会如何针对。 能爬到太傅的位置,杨一殊的心思深沉自然非常人能比,他既有手腕又有头脑,已然体察觉东宫此时心情不佳。 他稍微一想,便猜到了她心情不佳的原因。 与此同时,杨一殊心一沉。 那也是此时他心中最为严重的症结所在。 杨一殊神情凝重,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戚长容唇边的笑意忽然转变凌冽寒意,她道:“况且,太傅果真不知孤为何将他们留在东南之地的缘由吗?” 杨一殊心中一动,忙道:“还请殿下明言示下。” 戚长容手指缓缓摩擦着杯口,慢道:“黄沙城曾出现缺粮之灾,太傅应当知晓吧?” 他自然知道,那批粮食差一点就成为要挟东宫的把柄。 杨一殊紧握着手掌,额上紧张的出了汗。 东宫主动提起这件事,相当于给了他一个选择,要么舍弃世家,要么舍弃自己在东宫的地位,未来帝王的信任。 戚长容垂眸,若有所思。 她想看看,事已至此,杨一殊到底是要继续保全世家,还是要将他自己从这件事里干干净净的摘出去? 见此,杨一殊豪不犹豫将世家拖出来当了他的替死鬼。 他突然跪在地上,额头狠狠的叩在地上,一脸的懊恼悔过:“殿下,臣冤枉啊!那批粮食是世家捐贡的,他们提出了要求,臣也没有办法拒绝。” “哦?可据韩愈所言,这一切都是太傅的意思。”戚长容面色淡淡,一双眸子看不出喜怒。 杨一殊咬牙,心下发狠,痛斥道:“韩愈是世家之子,他自然向着世家,他所言的殿下怎能相信!” 戚长容微微眯了眯眼:“太傅的意思是,韩愈骗孤?” “还请殿下明鉴,臣对殿下一片忠心,倘若那批粮食是臣的,臣自然以殿下为先!”杨一殊说的铿锵有力,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戚长容半信半疑,好似即将被他说服:“以太傅之尊,你竟然还拿捏不了几个世家?” 见她总算有些动摇,不似之前那般咄咄逼人,杨一殊松了口气,但仍不敢大意,忙继续道:“到底是世家,就连陛下也会给之几分面子,更别说微臣了。” “太傅起来吧。” 戚长容一番思索过后,缓缓放下茶杯,虚虚的伸手扶了一把。 看样子似乎是接受了他的解释。 杨一殊暂时放心,恭敬的起身立在一旁。 看着这样的他,戚长容又疑惑的道:“既然世家猖狂至此,孤给他们一些教训也是应当的,太傅又何必替他们出头?” “不是替他们出头。”杨一殊知道此事必须要澄清,就算他的本意如此,此时也只能改变策略:“臣是怕他们联合参殿下一本。” 戚长容懒散着答道:“他们爱如何如何,孤等着便是。” 听到此处,杨一殊不禁无话可说。 况且,他要是再说下去,恐怕在东宫心里,他和那些世家就是一伙的了。 杨一殊暗叹一声,却也知道不能太过,恰好在这时,姬方匆匆从外走来:“殿下,御书房传下召令来,陛下让您去兴庆宫用膳。” “兴庆宫?”戚长容蓦地抬头盯向姬方,眉头拧的死紧:“父皇怎会在母妃那儿?” “这……奴也不知。”姬方为难的回道,整个皇宫的人都知道琴妃不受宠,陛下一年也去不了两次,他怎么知道陛下为何会突然去那儿。 况且天子之意,谁敢贸然揣测? 就算宫中人人都好奇,也没人敢张这个嘴问啊,他自然也就没办法去打听消息了。 第138章:何时归 杨一殊眉头一挑,说道:“再过不久就是中秋佳节阖家团圆的日子了,陛下去,会否就是为了与琴妃商量此事的?” 晋安皇后宫冷清,身处于妃位上的只有两个,中宫更是没立,其中一个妃子常年居于佛堂不问世事,剩下的就只有琴妃了。 出去琴妃,剩下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是以,为了皇家的颜面,即使琴妃再怎么不受宠,陛下也只能选她来主办宴会。 “太傅说的有理。”戚长容颔首,径自起身:“既然父皇召孤,孤自然不能不从。” 杨一殊霎时明白她的意思,忙也随之而起,恭敬的朝戚长容拱手道:“臣入东宫也有些时辰了,就不继续打扰了,臣先告退。” 戚长容:“太傅请便。” 离开时,杨一殊特意在庭院中逗留了些许时间,目光在奴仆中环视一圈,却没有找到预想中的人。 他脚步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的迈开脚,头也不回的出了东宫。 戚长容目送杨一殊离开,等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时,姬方敬声回禀道:“昨夜暗卫队处理了东宫的眼线,其中就有杨太傅的。” “意料之中。”戚长容很是平静,在杨一殊眼中,东宫就是个香饽饽,怎么可能不想咬上一口? 姬方默默的叹了口气。 戚长容想了想,吩咐道:“他们安插在皇宫的眼线必不会少,你去查清楚眼线及他们背后的人,再给孤拟个名单出来。” 姬方点头应下,又问:“查出来后,是否要……将之拔除?” “暂时不动,待孤看了名单后再做决定。” 青石板地葱葱绿,宫墙红瓦多曲折。 眼看杨一殊终于从东宫出来,在树后面等候多时的韩正庭连忙迈步迎了上去。 “太傅大人留步。” 杨一殊转头看去,目光蓦然一沉,一言不发的走去将他拉进角落。 “你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在东宫外面徘徊!” 韩正庭赔着笑,解释道:“太傅大人息怒,我这也不是想尽快知道舍弟的情况吗?你也知道,家中父母可担忧的很啊。” 说到韩愈,韩正庭就不由得一阵惊悠。 韩愈是韩家最小的公子,从小是泡在蜜罐中长大的,要不是为了沾东宫一点光芒,好为日后他的仕途铺路,韩家又怎么舍得让这个宝贝疙瘩跋山涉水受尽苦难? 去也就去了,偏偏还不能按时回来,这可不就让韩家父母操碎了一颗心。 因此他们才会走门道,仗着家中有几分关系,托杨太傅来东宫问一问。 不说别的,至少要尽快将韩愈召回来吧? 杨一殊没说话,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他们,才拉着韩正庭从一条小道离开。 “韩小公子安全的很,况且还有你们家中小叔在那边照应着,能出什么事?” 韩正庭叹了口气:“我那子文小叔就是个不靠谱的,一旦出事跑的比谁都快,我们怎能放心将小弟交到他的手上?” 听到这话,杨一殊没有出声,他看了一眼宫道尽头的分岔路口,随后道:“韩小公子怕是要过段时日才能回京,你最好让韩夫人韩老爷做好准备。” 太子心中本就因为赈灾粮食一事而对他心有不满,此时他是万万不敢去求情的。 听出杨一殊话中的无奈,韩正庭大惊:“怎么会这样!太子怎能自作主张?她凭什么?!” “就凭她是太子,你别忘了,这天下仍是戚氏皇族的天下。” 杨一殊提点他:“而太子是下一任帝王,日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免得引火上身。” 韩正庭自知失言,他思量着杨一殊说此话的意思。 到底是在维护东宫,还是单纯的告诉他东宫的重要性? 倘若只是为了维护东宫,那么他就要怀疑杨一殊帮韩家到底存了几分真心,亦或者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利用韩家做事。 韩正理垂着眼眸,不曾说话。 仿佛猜出韩正庭的不满,为了安抚他,杨一殊又空口无凭的给了个承诺:“你放心,一旦有机会,我就会劝太子将东南之地的公子哥们全部召回来。” 韩正庭点头,追问道:“大概需要多久?” “我不知,端看太子怎么想了。”杨一殊摇头,心里极为烦躁韩家的不识趣。 身为当朝太傅,地位尊崇,他多久没有体会过束手无策的感觉了? 偏偏韩家的人不懂适可而止,竟然还派韩正庭跟踪于他。 韩正庭还想再问,杨一殊已经不耐烦的开了口:“你别问了,太子心里还在记恨世家用东南之地的那批粮食威胁她,我现在自身难保,更别说救你弟弟。” “听我一言,只要你弟弟没有生命危险,暂时不要动让他回京的想法。” 否则后果,谁都无法预料。 最好的选择就是不管,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等太子将心中的怨气出了,到时候就什么都好说。 见他神情凝重,韩正庭明白他未曾说笑。 大约现在的杨太傅,在东宫也寸步难行。 兴庆宫,皇帝难得驾临,宫人们纷纷谨慎小心,来来往往的走在殿内,几乎连脚步声都没发出。 琴妃面上带着一抹温婉的笑意,放在桌下膝上的手却差点搅碎一张手帕,心底纠结不已。 琴妃很想问问他来做什么,可又因多年来的谨小慎微而咽回到了嘴边的话。 晋安皇最讨厌多嘴多舌的人了,她还有一儿一女要依靠于他,她不能冒险得他的厌恶。 晋安皇享受着难得的惬意时光,忽而从山水画中抬头望殿外瞟了一眼,似不经意的道:“传令的人已经去了这么久,太子怎么还没来?” 琴妃瞬间冷汗涔涔,实在弄不明白他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深意,只好道:“许是有什么重要的是临时耽搁了会,想必现在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哦,这世上还有比朕更重要的人或事?” “自然没有。”琴妃自知失言,面不改色的解释道:“可保不齐有何意外,况且太子不喜撵架,从东宫徒步行至兴庆宫,也需要些时间。” “你倒是了解太子。” 晋安皇难得放松,本不在意,可当目光触及到琴妃越发显得苍白的脸色和局促的神情,他目光一顿,转瞬又恢复威严。 站在晋安皇的位置,琴妃十分清楚,太子最好不要与后妃有过多的牵连,即使生身母亲也一样。 她想也未想,垂眸苦笑:“太子与臣妾不亲,这些事,也是臣妾从宫人口中听见的。” 这话出来,晋安皇忍不住笑了,他曲起腿来,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在桌面轻轻叩击,眼中带了些许深意:“你是在怨朕让你们母子分离?” 怨,如何不怨? 十月怀胎在期待与浓烈爱意中降生的孩子,却在不知事时被安排走上了一条危险而充满荆棘的路。 晋安皇作为罪魁祸首,她怎能不怨? 可这话她不敢说,再浓郁的怨气,到了晋国之主的面前,都只能化为绕指柔。 闻言,琴妃做出一副受惊的模样,‘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臣妾没有,望陛下明鉴。” 她虽是不承认,可晋安皇心里比谁都明白她在说谎。 这些年来,他们不就是因为在此事上的分歧而无法和平共处吗? 琴妃垂首低眸,情绪没有因为他的打量而受到影响。 内殿,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因两人口不对心的对话而缓缓凝固。 一人盘腿坐在软榻上,如鹰般犀利的眸子微睁。 一人一言不发的跪在冰冷的石头上,只管低头尽量躲避来自上方的视线。 这样的他们,不像帝王与妃子,反倒像狱卒与犯人。 恰在这时,戚自若匆匆从外进来,大着胆子,福身行礼道:“父皇,母妃,太子哥哥已行到外殿了。” 殿内的气氛明显有异,就连琴妃也匍匐跪在地上,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戚自若呼吸一重,更加不敢多话,紧张的手和脚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 晋安皇看都没看一眼戚自若,淡声对琴妃道:“起身吧,莫要让太子瞧见了,引她多思多虑。” 琴妃大松口气:“谢陛下隆恩。” 当戚长容进入内殿时,气氛早已恢复正常。 晋安皇品着不知从何处收集的山水画,琴妃一派闲然的坐在下首,而戚自若则好似透明人,站在最角落处一言不发。 戚长容收回四处打量的视线,平缓的朝晋安皇行礼:“儿臣拜见父皇,愿父皇万安。” 晋安皇恩了一声,不辨喜怒的道:“为何来的如此晚?” 戚长容好似并未察觉晋安皇的不悦,如实回禀:“来之前,杨太傅突至东宫,儿臣为显尊敬看重,便耽搁了一会儿。” 既然是突至,就说明在杨一殊入东宫之前,戚长容是毫不知情的。 但皇宫有皇宫的规矩,任何外臣入宫拜见之前,都要递一张拜访的帖子,等被拜访的对象同意后才能入宫。 然杨一殊坏了规矩,这恰恰是最重体统规矩的晋安皇所不能忍的。 晋安皇多时不语,指尖轻轻摩擦着水墨画中的山峦。 第139章:疑心渐起 “他入东宫做什么?” 对于晋安皇的不满,戚长容好似毫无察觉:“是为了东南之地的灾乱一事,儿臣匆忙归京,那边还有些许小事还未处理完,便做主将几个世家子留下协助裴济裴大人了。” 晋安皇再问:“他说什么?” “杨太傅说世家难缠,希望儿臣尽快将他们召回来,莫要惹祸上身。” 名贵的山水画转瞬成为一团废纸,晋安皇冷笑连连,眼中寒意毕现:“太子看重他们乃是他们的福气,杨一殊老糊涂了!” 世家难缠? 太子的意志就代表着他的意志,他倒是想看看,哪个世家敢跟皇室胡搅蛮缠! 晋安皇气的不轻。 他早知朝臣与世家牵连甚深,两者之间常有交易来往,可没想到,就连杨一殊也不能免俗,甚至为了世家子弟跑到东宫。 世家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 简直糊涂至极! 这天下是戚氏皇族的天下,而不是世家的天下! 想到此,晋安皇舒缓心中怒意,冷冷道:“你不必听从太傅的建议,待建州一带恢复盛貌,再召回他们也不迟。” 这就是要强行将世家子弟留在建州了。 “儿臣遵命。” 戚长容微微低头,嘴角翘起一抹笑。 目的达成。 只要成功引起父皇的怀疑,不需要她多说,一父皇的能力,要不了几日就会将杨一殊在建州做的事情查的一清二楚。 杨一殊,要倒霉了。 她说过了,晋安皇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至于刀会挥向何处,全看持刀之人怎么使了。 用膳时,晋安皇终于说了他此次来兴庆宫的目的。 果然是为中秋宴会一事。 “琴妃,你身为太子之母,此次节宴一事就交给你了,务必不能出差错。” 琴妃放下玉箸,微敛着眉,低眉顺眼道:“臣妾遵旨。” “太子平乱后平安归来,也该庆祝庆祝。”晋安皇瞧了瞧戚长容,顿了顿再道:“中秋节宴之前,再办一场小宴……” “不必了,父皇。”不等他说完,戚长容淡淡的打断了晋安皇,笑着道:“建州一带天灾暂歇,儿臣自那归来,不好在宫中过于铺张浪费,父皇若有赏,可在中秋宴上赏给儿臣。”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不错,很高调,高调到足以令蒋伯文与杨一殊自乱阵脚。 晋安皇本意也是如此,只不过因估计戚长容的想法不好主动提起,见她主动说起这件事,也顺着话道:“如此也好。” 晋安皇心下甚是宽慰,他一手教出的太子果真善解人意。 用完膳后,晋安皇未曾多留。 他一走,一直食之无味怀有心事的琴妃忙命人紧闭门窗,把一干无关人等全部赶了出去。 而这时,戚长容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消食茶,神态极为轻松。 琴妃心情复杂,绞着手帕走到她面前。 对于这个比儿子更像儿子的太子,她愧疚疼惜,然复杂的情绪中又夹杂着些许的害怕。 只因,她越来越像年轻时候的晋安皇了。 “喝完这杯茶孤就要离开了,母妃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戚长容转着茶杯,玩味的问道。 从用膳时,她就发现琴妃的目光时不时会瞟向自己,眼中的复杂情绪暴露无遗。 有什么话想说,却因为父皇又不敢说。 既然如此,现下父皇离开了,她愿意给琴妃一个说话的机会。 再怎么说都是生她的母妃,不是吗? 琴妃纠结半响,终是缓缓的开了口,带着些许的小心翼翼:“今日你在你父皇面前说的话有失妥当。” 戚长容挑了挑眉,明知故问:“哦?哪里不妥?” 一旦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琴妃也就没有之前那样紧张了。 她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道:“你今日与你父皇说的那些话,我听着倒像是有些告状的意思。” 晋安皇最厌恶朝臣与世家牵扯过深,今日戚长容所说的话,委婉点出杨一殊跟世家关系不浅,好似无意中踩了晋安皇的底线,给他上了眼药。 恐怕现在,晋安皇心里已经对杨一殊很不满了吧。 让堂堂的帝王不满意,可想而知,杨一殊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这话出来,戚长容忍不住笑了,她手指微曲,抠弄茶杯上的花纹,眼中玩味儿更甚:“母妃,想说你就继续说。” 虽然是让她继续,可琴妃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对领,特别是太子的笑容,好像充满了恶意。 琴妃摇摇头,不受戚长容笑容的影响,继续道:“母妃知晓你不是故意的,可那话要是落入旁人耳中,指不定会坏了你与太傅间的关系。” 戚长容抿了口茶,思索着道:“太傅与孤什么关系?” “君臣、师徒关系。” 说的好,听起来关系不浅。 戚长容点头,然则再深厚的情谊,在身家性命与前程有忧的情况下,都不堪一击。 “母妃觉得孤是一时失言?” 琴妃不知她是何意,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却只能缓缓点头, “那母妃就要失望了,孤是有意为之。” 戚长容看着杯中漂浮着的茶梗,在琴妃震惊的注视下,声音平静的不能再平静:“孤在父皇面前的所言一字不假。” “太傅,早已不是之前的太傅了。” 琴妃愣了愣,忍着心颤,呐呐的问了句:“这是为何?你与太傅之间……有什么误会吗?” “没有误会。”戚长容不再纠结此事,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孤之所以如实告知母妃,是希望母妃能与朝臣后院的妻妾保持距离。” 她静静的凝视琴妃:“该如何做,您心里清楚。” 这是一场无硝烟的战斗,可后果,却远比战场上来的更加惨烈。 打仗输了,不过一个死。 而她若输了,则是生不如死。 “你需要母妃做什么?”琴妃压下担忧,深吸口气,在她心里,自然是无条件支持戚长容的。 因为要避嫌,她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亲近,从前每月来看她,也不过是按照规矩行事,女儿从来不会与她说心里话,也不会告知她朝堂之事。 如今既是说了,便有让她帮忙的地方。 戚长容思索片刻,目光一眨不眨:“孤需要杨一殊跌个跟头。” “一个会让父皇责罚他,却不会立即收回他手中权势的跟头。” 狠狠的打他一个耳光,损了他的颜面,却不损他的权势,到时候倘若蒋伯文的人不长眼惹了他,他们才有足够的能力抗衡。 只可惜单凭今日所言,父皇不一定有足够的借口下旨责罚杨一殊,她还需要一把火,这样才能将杨一殊架在火上面烤。 琴妃犹豫着道:“太子的意思是,从杨太傅的后院入手?” “是。”戚长容点头,毫不避讳的道:“杨一殊戒备心中,让他犯错几乎无可能,但孤听闻他家中妻子善妒,品性不佳,母妃或许能从此处入手。” 夫妻本是一体,无论是杨一殊犯错,亦或者他的妻子犯错,结果都是一样的。 说着这些话时,戚长容的目光定在琴妃身上,后者微低着头,眉头紧紧蹙着,想来,应是还没想好该如何行事。 戚长容也不催她,过了一会儿,就听到琴妃咬着牙,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道:“太子放心,此事交给母妃,母妃必定不让你失望!” 算计一个人而已,于她而言很是简单。 想当年生戚长容之前,皇宫就与地狱无两样,为了生存,她的手也曾沾染了许多人的鲜血。 戚长容唇角勾起一抹笑,起身向琴妃拱手而言:“如此,就拜托母妃了。” 琴妃勉强的笑了笑,心情沉重。 好在戚长容也懂得适可而止,稍坐了会儿,便借着有事暂且离开。 殿外,看见戚长容的身影,眸子一亮,立即迎了上去。 “太子哥哥!” 戚长容眸子一暖,态度平和了许多。 待戚自若行至身前,便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十三做的不错,孤离开时有好好陪伴母妃。” 从未与兄长有过如此亲密的动作,戚自若耳根都红了,嗫嚅道:“陪伴母妃是自若该做的。” “孤给你带了礼物回来,等会儿就让姬方派人送来。” 戚长容说着,视线一转,却在宫墙角看见了身着太监衣衫的罗一。 “是奖励吗?” “是,孤还有事,十三自个儿玩儿吧。”戚长容无意耽搁时间,说了不过两句话,便将戚自若撇下,带着姬方翩然离去。 等戚长容领着大波人出了兴庆宫,罗一默不做声的汇入宫道,走在她的后面。 姬方有意识的放慢步伐,让出空间。 “什么事?”戚长容脚步不停,仍然向前。 罗一低头垂眸,声音小到只有离他最近的戚长容能听见:“昨夜您让属下派人注意赵家姑娘,据线人回禀,今日一早,赵月秋从赵丞相手中接过了赵家的半数权利。” “什么意思?” “日后赵家,除了赵理官场交涉之外,其余全由赵月秋做主。” 听到此话,戚长容不由陷入深思,有些好奇道:“她是怎么说服赵理的?” 第140章:暗讽 深闺待嫁的姑娘,能得一府管理实权,甚至插手府外的事。 她十分好奇,赵月秋到底与赵理说了什么,能让那位顽固守旧的丞相大人一改往昔作风。 关于他们怎么议定的,罗一只道:“听说赵月秋暂时无定亲嫁人的打算,赵理疼她,也就随她去了。”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会让她以一介女儿身插手家族内务。 戚长容心下感慨,不知为何竟感到了一丝柔软。 她们两人,太像了。 见她沉默不语,罗一试探性的问道:“需要命人继续查下去吗?” “查。”听到罗一的声音,戚长容回神,直直的越出第二道宫门:“必要时可出手相助,切记,不可暴露身份。” 罗一恍然点头:“属下明白。” …… 月挂枝头,银霜覆地,赵家嫡女的闺房仍灯火通明。 几盏油灯立在桌边,借着昏黄的亮光,赵月秋微拧着眉头,除了手上三指厚的账本以外,右手旁还放了一大摞。 青苗奉命泡了壶醒神茶来,心疼的给赵月秋斟满一杯,劝道:“姑娘,都已经三更了,要不咱们明日再看?” 赵月秋翻过一页,头也不抬的拒绝道:“不行,我必须将府中上半年账册的名目全部理清楚,过几日父亲要查的。” 见她实在固执,青苗无计可施,只好挑了挑软塌的灯芯,让屋内更加明亮:“姑娘,您这是何必,好好当个闺阁小姐,等以后成婚时领一笔丰厚的嫁妆安稳度过余生不好吗?非要管家,选了最不好走的一条路。” 赵月秋默然不语,低头奋笔疾书,放在手边的算盘打的噼里啪啦的响,哪怕眼睛和手已经酸涩的不行,她也没有想结束。 有些时候,有些事明知不可为,却还是忍不住要为。 人能压制欲望,却不能当做欲望从没有出现过。 她想要什么,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当青苗在她面前第无数次来回走着的时候,赵月秋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察觉她的眼神,青苗忍住困意,一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一边语调不清的问道:“姑娘,有什么吩咐吗?” 看着青苗明明困顿不已却还要强撑着陪伴自己,赵月秋心里难得一片柔软:“你要是困,就先去睡,我待会儿自己熄灯。” 青苗本想拒绝,然她眼前一花,脑子里也一片空白,已疲惫到极致。 不得已,她只好勉强的点了点头,出去之前还不忘再次强调了一句:“奴就在外间守着,您要是有需要,只管叫奴就是。” 赵月秋点头。 可青苗不知道的事,从她陷入梦中的那一刻开始,赵月秋便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她与戚长容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远了,唯有日夜兼程,才有与之并肩的可能。 想要得到最好的,就要付出旁人没有的。 身为太子,戚长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缅怀任何人任何事。 当第二日的曙光自天边升起时,戚长荣已然穿戴好了太子朝服,束着白玉冠,露出光滑的脖颈,长身而立,一派闲然的入了金銮殿。 数月的劳累奔波未能使她眉眼沾染俗世风尘,她看起来,气质反倒比之前更加出尘。 戚长容一进来,立即吸引了大殿内所有官员的目光。 朝臣们纷纷朝他拱手行礼,脸上带着或真或假的欣喜,口若悬河的多问了几句,以表达自己的关心。 戚长容看着他们殷切的模样,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淡定如初的从人群中穿梭而过,她越过杨一殊与蒋伯文,隔着数步台阶,在龙椅的左下首站定。 左为尊位。 她站的位置,比之两位权臣更靠近龙椅。 蒋伯文总觉得戚长容有些不一样了,加之心里怀疑,眼中的打量也多了几分。 “殿下的精神头,看着倒比以往好了很多。” 不再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他印象中的病弱有些许不同。 “近来上京的气候好,一路上孤也未曾受什么磋磨,看起来自然康健。”戚长容礼貌回应,目光忽然移到杨一殊的身上,‘咦’了一声,疑惑道:“反观太傅,脸色为何如此苍白,莫不是昨夜未休息好?” 杨一殊拱手,眉宇间是隐不去的疲惫:“劳烦殿下关心,臣极好。” 听到这个话,蒋伯文嘴边扯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晦暗不明的目光在杨一殊身上留连。 他善于拨弄人心,是个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精,以他的能力和手段,如何能不知杨一殊暗中做的那些糟心事? 对于只在乎眼前蝇头小利的人,蒋伯文一向嗤之以鼻。 明明握着一副好牌,却生生的打烂了。 蒋伯文眼中的嘲讽之意太过明显,虽什么都没说,可明眼人都知道他在嘲讽谁。 杨一殊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索性移开目光,来个眼不见为净。 上朝的钟鼓之声响起,金銮殿内瞬间恢复一片肃静。 随着一声尖利的:“陛下驾到!” 百官纷纷匍匐跪地行礼,动作标志统一,再无一丝杂音传出。 戚长容跪在最前方,任由自己的声音被他们覆盖过去。 “太子免礼。”晋安皇浑厚的声音响彻金銮殿,他先是叫戚长容起身,然后再是文武百官:“诸位爱卿免礼。” “谢皇上。” 晋安皇视线往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到杨一殊的身上:“杨爱卿睡眼惺忪,难道是昨夜红袖添香彻夜不眠?” 谁都没料到晋安皇会突然来这一出。 他话音刚落,就有扑哧声自人群中传来。 杨一殊脸上尽是尴尬之色,忙道:“陛下误会,昨夜府中闷热,微臣彻夜辗转难眠,这才以至今日形容不佳。” “原来如此。”晋安皇点点头,又开玩笑似的说道:“本来朕还打算让太医院的楚圣手到杨府走一遭,如今看来,则是没有必要了。” 楚圣手,祖上三代行医,唯善男科。 这话就是在嘲讽杨一殊纵欲伤身了,体会到深层意思后,再没人能笑得出来。 普天之下,没几个人见过晋安皇开玩笑,而他开的玩笑,也没有几个人能承受得起。 从上朝到如今,不过两句话而已,就让嗅觉敏感的文武百官闻到了一股火药味儿。 杨太傅得罪了皇上,皇上在针对杨太傅。 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 杨一殊哑然无语,刚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就对上了晋安皇深不见底的瞳眸。 那双眸子里的怒意,翻腾汹涌。 他心中一颤,猛的低下头,惊恐渐渐占据了他的眼底。 陛下知道他暗中的所作所为了?! 擂鼓般的心跳几乎要破开胸膛,令他震耳欲聋,杨一殊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此刻情况明显不对,晋安皇与杨一殊之间的气氛万分诡异。 无人敢在此刻站出,最有胆量和能力的蒋伯文站在一旁看戏,他不出声,就没有人敢出声。 晋安皇的视线在杨一殊身上停留过长,引得朝中人心惶惶,元夷偷偷在旁边提醒了两句。 晋安皇收回目光,与戚长容极为相似的眸子里划过一抹淡漠的笑意,闷闷的声音从胸腔中震了出来:“朕不过开玩笑罢了,看把杨太傅吓成什么样。” 原来真的是开玩笑。 听到这话,不止杨一殊松了口气,就连文武百官也松了口气。 杨一殊运势擦了擦而上的汗:“幸亏陛下是开玩笑的,否则微臣都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话虽如此说,可他心里清楚,即便现在晋安皇没有查清他在东南之地所做的事。 可心里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或许需要不了多久,那些丑事就会完全暴露于晋安皇的眼皮子底下,他需得早日做好准备。 杨一殊心不住的往下沉,眉宇间的阴郁几乎要凝结成水滴了。 他现在终于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要听信世家的谗言,妄图将东宫死死的绑住。 元夷瞧了瞧晋安皇的脸色,见他脸上的不愉之色已经消失,偷偷松了口气,提着嗓子在金銮殿上喊道: “文武百官,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儿臣有本奏。” 戚长容向前越出一步,瞬间成了大臣们的视线聚集地。 今日的太子殿下神采奕奕,目光清明,站在金銮殿下,面对触目可及的皇位,眼里没有半分野心,也无畏任何人的打量。 对于历朝历代的太子而言,明明龙椅近在眼前,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人之上,可却始终不能走出那一步,这是最让他们抓心挠肺的事情。 然对于戚长容而言,龙椅离她越近,她的心就越平静。 毕竟她重生归来,可不是只为了这一把用累累尸骨堆成的皇位。 太子出色聪慧,作为父亲,晋安皇自然心下安慰。 “太子有话直言。” 戚长容呈上一本折子,由元夷经手转交晋安皇。 她负手而立,目光悠悠地望着前方:“此中记录了建州一带的赈灾平乱情况,儿臣不负父皇百姓所望。” 即便她早私底下交了一份‘报告’给晋安皇,可到底未过明面。 第141章:惶惶终日 晋安皇翻开一看,大喜过望:“好好好!太子果真是好样的,朕心甚慰啊!” 看他那激动的样子,好似要当场写下封赏。 好在晋安皇生生的忍住了,依他对这个儿子的了解,戚长容还有话没有说完。 果然,他又等了一会儿,就听戚长容平静开头:“为以防万一,儿臣在东南之地留了些许人手,他们皆来自世家。” 听到这话,杨一殊下意识握紧拳头,瞧向戚长容的目光中带了几分审视。 晋安皇一脸的若有所思,片刻后道:“太子打算如何?” 世家,一根卡在晋安皇喉头,无时无刻都想拔除的刺。 戚长容面色坚定,掷地有声:“儿臣打算让他们暂时留在建州一带,锻炼自身能力,为当地百姓作出贡献。” “太子口中的暂时,是指多久?” “一年。” 世家多难缠,又都富得流油,其家族底蕴非普通家族能与之相比。 迫使世家子弟留存建州,其中方便之处晋安皇无需多想便已知晓。 他沉思一会儿,然后才拍板道:“两年,两年之内,若无朕恩旨特召,不得无故回京,否则按欺君处置!” “儿臣遵旨。” 戚长容含笑应下。 听到这话,一直不敢轻易言语的杨一殊瞳孔紧缩。 东宫此刻的行为无异于在警告他,休想动什么歪心思暗中将人接回来。 否则就是欺君。 一旦扣上欺君的帽子,此生他的富贵之路也就到头了。 杨一殊心跳的飞快,然而他面上却纹丝不动,随着诸位朝臣,纷纷附和晋安皇的所言。 东宫这一举动,伤的可不止他一人。 满朝文武又有几个是清白的,他们暗中或多或少,都与世家有些许联系。 只不过此刻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心中又有几分酸涩,也唯有他们自己知晓了。 下朝之时,日上中空。 金銮殿外的台阶之上,杨一殊快步将戚长容拦了下来。 语气沉沉的质问她道:“殿下这是何意?” 听出杨一殊言语中的怒气,戚长容慢慢转身看了他一眼:“孤心中不忿,自然要发泄出来,不发泄在世家身上,难不成发泄在太傅身上?” 杨一殊额头青筋一跳,就听她继续道:“鱼和熊掌从不可兼得,杨太傅还是早日做出选择吧。” 话落,她不愿继续纠缠,转身翩然离去。 这时,一直关注他们多时的蒋伯文缓步走到杨一殊身边,见他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道: “杨太傅一把年纪了,如何还能与未及冠的小少年计较?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二人间的矛盾早已到不死不休的地步,这数月以来一直在暗中算计对方,他们各自的势力也有了不同程度的损害。 对于杨一殊栽跟头一事,蒋伯文自然不会袖手旁观,逮到机会就要落井下石。 杨一殊冷笑连连:“太师还是管好自己吧,听说户部出了些小问题,与其在这儿嘲讽我,还不如想想事发之后该如何与陛下交代。” 刚说完,他如愿瞧见蒋伯文面色巨变,脸色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 见此,杨一殊猖狂大笑几声,而后扬长离去。 户部,是蒋伯文管辖之地。 他的人,是户部尚书,正二品大员,本该手握重权风光无限,可不知最近走了什么狗屎运,麻烦接重而来,刚开始是后院不宁,再然后是官路不畅,各种小麻烦不断。 以至于蒋伯文都被牵连,挨了不少的骂。 等杨一殊走后,户部尚书蒲亭才从金銮殿内迟缓走出。 他神情低落,眉眼低垂,行至蒋伯文身边时没有半分觉察,失神的从他面前走过。 蒋伯文抿了抿唇,眼中划过阴霾之色:“蒲大人。” 听到熟悉的声音,户部尚书连忙止住脚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他啊了一声,随即快步回到蒋伯文面前,朝他拱手作揖:“下官蒲亭,见过太师。” 参加朝会的官员已散,殿外只剩稀疏几人,蒋伯文抬眼看他,语气平缓:“蒲大人若无要事,不如与本官同行出宫?” 蒲亭不敢拒绝,强打起精神,忙道:“能与太师大人同行是下官的荣幸,太师先请。” 蒋伯文率先走在前面,蒲亭落后他一步。 一路上,两人未曾过多交流。 他们专挑偏僻无人的小道,走出一段距离后,蒲亭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焦急:“太师,那些人已经查到我的头上了,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他们真能将当年的真相查出!” “慌什么。”蒋伯文淡淡道:“只要你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他们又能拿你怎么样?” 蒲亭猜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当下神情更为苦恼了:“事情没有您说的那样简单,就在几日前,那些人往我府中送了一封血书!” 想到血书中的内容,以及终日惶惶不安的家人,蒲亭就心惊不已。 “依我看,他们当真是不查到真相不罢休了。” 闻言,蒋伯文终于意识到事情没有他想象中的简单:“可曾查到什么?” “没有。”蒲亭深吸口气,摇了摇头:“那些人就像凭空出现的一般,找不到任何存在的痕迹。” 这才是最让人害怕的地方。 他的蒲宅安防虽不比蒋府,可也是上京数一数二的,家奴们更是练家子,一天三拨人轮流换岗,但即便这样,那些人仍能在他府中来去自如,像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他真害怕,要是某一天那些人失去耐心,会不会趁他睡觉时抹了他的脖子。 想着,蒲亭只觉得后脖处一阵发凉,他下意识摸了摸,再伸手一看,竟是一手的血色! “啊——”蒲亭一声惊叫,惹得蒋伯文迅速回身:“怎么了?” 蒲亭哭丧着脸,将手伸到蒋伯文的眼前:“太师,您看……” 蒋伯文眼神暗沉,忽然伸手,一言不发的扯着蒲亭转了一圈。 最后,在他的衣领处找到了三根极细极短的绣花针。 针藏于衣内,只露出了一截针尖, 直到看见此针,蒲亭才明白后脖处的隐疼是从哪里来。 他倒抽一口凉气,惊怒道:“这绝对不是巧合!是有人要故意害我!” 最近的烦心事太多,无人知道蒲亭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结合家中被烧成灰烬的血书,他几乎瞬间联想到了那伙神龙见尾不见首的家伙。 肯定是他们,除了他们外还会有谁?如果这针再长些,说不定就直接要了他的命了! “稍安勿躁。”蒋伯文抬手示意他噤声,细细打量道:“就是普通的绣花针而已,说不定是绣娘粗心大意遗留下的,没有你想的那样严重。” 鬼都不信的话被蒋伯文用以敷衍,然说完后,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荒唐。 他顿了顿,随手将针藏入袖中,沉思道:“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十年了,谁会突然想起来?” 蒲亭忍着惧意,想了想道:“会不会是君家……” 算起来,唯有君家的嫌疑最大,毕竟当初的他们可是最无辜的受害人。 “不会。”不等他说完,蒋伯文截住他的话:“君家能做主的只剩君琛一人,他要是想查也不会等到这时了。” 十年前没查,十年后更查不出什么。 不过,他倒是很好奇,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查到蒲亭头上的? 蒲亭愣了愣,除了君家外,他实在想不出谁会对当年的事情感兴趣。 “这事我会暗中调查的,你回去等消息吧。” 蒲亭顿了顿:“那您可要快点,否则不知什么时候,我这颗脑袋就保不住了。” 蒋伯文应了一声,两人随即分道,分别出了皇宫,不落任何人的口舌。 午时末,正是一天日光最盛之时,戚长容带着罗一,低调的出了皇宫。 为了避免被人跟踪,她还特意在街道上逛了半个时辰,这才徒步从君家后门而入。 君家家仆仍旧如从前那般懒散,时隔几月,见来人是她,便规规矩矩的退至一旁,连句为什么都没问。 今日的君家尤其热闹,戚长容走过回廊,穿过庭院,在那棵大槐树下,远远的看见了客厅中的几位客人,其中还有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谢梦。 戚长容侧头,向罗一问道:“她怎么会在这儿?” 罗一低声回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您放心,她并不知您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您是居安公子。” “她是什么意思?” “她说她家当初也是无辜受害的对象,她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闻言,戚长容半响没说话,也没挪动步子。 罗一心知她在忧心什么,便解释道:“您放心,属下已经暗中查过了,她背后没有任何人。” 倘若不是查清楚她的背景什么,谁又敢带着她入君府? 戚长容还是没说话,眸光寡淡,静静的凝视在前方。 良久,就在罗一惴惴不安,以为好心办了坏事时,她才慢吞吞的挪动步子。 君琛、温麒玉、周世仁、谢梦…… 人倒是来的挺齐的。 戚长容敛了眸光,抬脚迈了进去。 第142章:蛛丝马迹 听到脚步声,温麒玉从竹简中抬头,见来人是他,眼中划过一抹惊讶,立即将竹简放至一旁,笑着起身迎道:“居安兄,好久不见。” 戚长容洒脱一笑,也拱手还礼:“麒玉兄,好久不见。” 她的目光缓缓在屋内寻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君琛身上。 他双眼迷茫,神情困倦,一副还未清醒的模样。 然而现在,已是午时过后了。 周世仁下意识想行礼,然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戚长容喜怒不辨的眼神时,下意识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厅内位置只剩一个,戚长容走了过去,面色如常的在他身边落座。 谢梦眨了眨眼,好奇道:“居安公子,你这是……” 戚长容淡淡一笑:“如你所见。” 在场诸人都有同样的目的,她又怎么可能会例外? 谢梦眼神一凝,有些怀疑:“你是为了什么?” “我是君家人,还能为什么?”戚长容笑着反问。 这话戚长容说的理直气壮。 想当初在百汇阁登名造册时,她用的就是君居安这个名字。 听她这样一说,谢梦微微有些尴尬。 好在周世仁关键时候跳了出来,解围道:“好了,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他一开口,其余人自然没有意见。 “我先来说吧。”周世任清咳一声,屋内的几人,不太了解情况的,为今也只有戚长容与君琛二人。 君琛一向懒散,能坐在这儿已然是给众人面子,想让他开口暖场几乎是不可能的。 至于戚长容,周世人更加不可能将希望寄放在她身上,只因这位身份尊贵,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开口相逼。 “按照谢姑娘给的线索,我们查到了户部尚书蒲亭的头上,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观察试探,确认他确实有问题,对于当年之事所知应是不少。” “接下来的……就只能看状元公的了。” 听到这话,温麒玉笑着点头:“周兄放心,此事我必当尽心竭力。” 就在前不久,这位状元公‘偶然’遇到了当朝太师蒋伯文,并因其看重,被调到了户部任职。 作为蒋伯文看中的人,又是蒲亭的下属,也唯有他才有机会更深入的了解蒲亭的为人。 对于朝堂的人事调派,戚长容心里清楚的很,是以,她没有半分很吃惊。 闻言也淡淡一笑:“麒玉兄万事小心,能爬到那样高位置的人,没有一个是手上干净的。” 杀人灭口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所以,可以调查,但一定要万分小心,因为倘若事情在某一天暴露,那么……或许他将会面临麻烦。 而那时候的自己鞭长莫及。 温麒玉点了点头:“居安兄说的是,我一定会小心行事的。” 老管家在外敲了敲门,煮了几壶热茶奉上。 待他出去后,谢梦情绪看似有些低落。 周世任将目光移到她的身上,见她目露恍然,开口问道:“谢姑娘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时候才能查清这件事。”谢梦直言不讳:“马家与我谢家何其无辜?我们两家皆是被十年前的那件事所累,不弄清事实真相,我不甘心。” 想当初马正理在救了她哥哥后莫名其妙暴毙,她心中愧疚,又担心马姑姑想不开随马爷爷而去,她便陪同马翠一同守灵,整理遗物并且下葬。 最后,她在马正理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找到了一封多年前的书信以及一张泛黄的旧纸,那张旧纸上只写了一个字——冤。 谢梦不傻,联想多年前的抄家案,她心里已然有了些许头绪。 在孤身一人找到君家时,又恰好遇上了对此案也颇有兴趣的温麒玉,两人几番商量,一拍即合。 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听出她话中的愤怒,戚长容缓缓摇着折扇,温声问道:“谢姑娘,你可知这世上有一句俗话,叫好奇心害死猫?” 谢梦幽幽的看向她,不屑的扯了扯嘴皮子:“我自懂事以来接触尸体,什么恐怖的事儿没见过,你用这样的话吓唬我,是不是也太看不起我了些?” “不是吓唬你。”戚长容不赞同的摇了摇头,解释道:“而是想提醒你,你若什么都不管,或许还能平安度日。” 这件事情太过复杂,就如泥潭一般,只要踏出一脚,再想抽身就难了。 “我不怕!”谢梦眼神坚定,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握紧:“马爷爷救了我哥哥,我自然要为他伸冤叫屈!” 那封信上写的很清楚,马爷爷是无罪的,他被人当了替罪羔羊! 只可惜时隔多年,信上有许多字眼都已模糊不清,除了知晓他是无辜的以外,便只有信封上的‘蒲亭兄亲启’几个字眼。 想来,这是一封不知为何没送出去的申冤之信。 戚长容难得好心提个醒,但人家并不在意。 见谢梦态度坚定,她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周世仁咳嗽一声,给温麒玉使了个眼色:“好了,谢姑娘,这次我们叫你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至于后续结果,就看你还能不能从你马姑姑嘴里套出什么了。” “状元爷,送谢姑娘出府吧。” 瞧见周世仁的眼神,温麒玉心下敞亮,知道他们还有正事要谈,并且不适合让谢梦知道,便笑着朝谢梦伸出手:“谢姑娘,咱们一起离开吧。” 直到他们离开君府,谢梦都仍不知晓戚长容的真实身份。 客厅里,君琛缓缓掀开眼皮,与戚长容一同盯着周世仁,等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面对双重压力,周世仁脸色渐渐变的僵硬。 好半响后,他终于承受不了,尴尬的笑了两声:“好了,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地道,没有提前告知你们,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你们要是知道了,他们还能参与这事吗?” 十年前君家衰败的战事是一个让人不敢轻易触及的秘密,这么多年来上京都无一人敢提起,自然有他不能提的原因。 贸贸然的让两个外人参与,确实是周世仁冲动了。 然当时的时机太过凑巧,他一时鬼迷心窍,一不小心就将君家在暗中查探一事暴露了…… 戚长容凝视着他:“孤记得离开之前,只是让你与温麒玉还有东宫联手制衡蒋伯文。” 周世仁点点头,笑不出来了:“是这样没错,但凡事总有意外嘛,咱们总得接受意外。” 戚长容翻了个白眼。 她是个很有原则的人,要不是看在周世仁是君琛的幕僚且与他关系不浅的份上,就冲着此人坏了她的原则,她就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君琛问道:“这事会有影响吗?” “影响肯定有,”戚长容叹了口气:“但若说有多大,那也不至于。” 听她这样说,周世仁蓦地松了口气,眼里尽是后怕与庆幸。 看东宫的模样,她应该有把握控制事情的走向,否则也不会这样淡定了。 屋内陷入一片沉静,戚长容皱着眉在深思,君琛一副神游在外的模样。 周世仁小心谨慎,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做派,也极力缩小存在感。 不知过去了多久,戚长容忽而发出一声轻笑。 诡异的笑声令周世仁瞬间毛骨悚然,就连君琛也被吓了一跳。 君琛抬眸,像一头睡眼惺忪的老虎,低声问道:“殿下在笑什么?” “周卿给孤指了条明路,孤最近正好闲的发慌,而这蒲亭,正好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合适的慰藉品。” 君琛:“……” 周世仁:“……” 忽然有点心疼这位户部尚书是怎么回事? 被戚长容盯上,可不再是小打小闹的血书威胁……那是真正要命的事。 回了府后,蒋伯文马不停蹄的关了书房,召巴托议事。 “你派人去查查,最近是不是有一伙人盯住了蒲亭,若是查清,不管来人是谁,杀了他们。” 这是蒋伯文第一次面色冰冷的吐出充满杀意的话,他的目光仿佛结了冰,当他看向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就仿佛会结上一层冰霜。 各位位极人臣的太师,已经许久没有动过真格的了。 十年前的事情牵扯过大,他已经不想弄清楚到底是何人在查,反正只要让他逮到了,那就是一个死。 听了他的话后,巴托站在书桌面前,神情微微愣怔了瞬间。 好一会儿后,他才反应过来蒋伯文在吩咐什么,犹豫三番,终是问道:“如若那人身份不凡,也杀吗?” “杀。”蒋伯文垂下眼皮,手执狼毫笔沾了墨水,在纸上大笔一挥,冷冷的道:“无论是谁,杀无赦!” 没有人知道,他之所以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就连一直跟随于他的巴托也只是一知半解,并不是全部真相。 想当初,在十年前,蒋伯文也是一个还在翰林院苦苦挣扎的编修,心怀抱负却苦于无处施展。 他的机遇是在一个冬天遇到的,犹还记得清楚,那年的冬天冻死了许多人,最令人惊讶的是,边防部传来君家举家牺牲的消息。 第143章:天恩浩荡 机缘巧合下,他搭上了皇家,替皇家掩盖了惊天丑闻,这才换来如今的地位以及晋安皇的信任。 可以说,他是君家败落的最大受益者。 蒋伯文心里清楚,一旦十年前真相大白于天下,那么他在晋安皇心中的独特地位也就不存在了,甚至还有可能失去这十年来他精心谋得的信任。 真到了那时候,他才会举步维艰。 在一切还未发生之前,他要将所有不安分因子全部扼杀在摇篮里。 即使是错杀也不放过,谁都别想拦他的路。 巴托神情一凛,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应了下来。 八月的上京花香遍地,街头巷角落满了淡黄色的桂花。 因中秋佳节即将来临,宽阔的青石道上挤满了行人,特别是瓜果点心铺前,已密密麻麻的被围了个密不透风。 皇宫突然热闹了起来,各宫的份例上涨一成,堆积成山的账本让琴妃忙的焦头烂额。 佳节如期而至,三道宫门大开,由禁军统领带兵保卫皇城及周边安全。 如流水般的马车一辆一辆的驶进第一道宫门,在第二道宫门前官员们纷纷走下马车,徒步跨了过去。 皇宫中挂满了灯笼,直通礼殿的大理石宫道两旁摆满了奇花异草争相开放,细细一闻,空气中还夹杂着淡淡的桂花香。 宴会吉时未到,官员们却已坐满了礼殿。 他们三两个的交头接耳,脸上皆带着欢喜笑意, 唯有一人坐立不安,脸上尽是愁云惨雾。 此人正是近些日子一直倒霉的户部尚书蒲亭,他时不时抬头四处打量,眼神闪烁不定,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即使身处皇宫宴会,有大内高手守护,他仍觉得此处不太安全,那些人留给他的阴影越来越深,以至于平日他都不敢随意出门,生怕一不小心丢了小命。 蒲亭心焦不已,下意识往右前方看去,蒋伯文正一本正经的与身旁的官员谈笑,并未察觉到他的视线。 见此,蒲亭心中更为烦躁,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冒了出来,他拎起桌上的茶壶,猛地灌了一肚子凉水。 那蒋伯文说好会暗中帮他查清事情,可直到现在,帮忙地成果他未曾见到,反而是暗中地人用来威胁恐吓他地手段越发五花八门了。 常常让他夜不能寐,就算请了专门地武师守在卧室门前,他也不能轻易入梦。 蒲亭十分怀疑,蒋伯文会不会只是嘴上说说,实际上什么都没做? 气怒之下,他长袖从桌上一拂而过。 ‘哐当’一声,茶壶滚落在地。 清脆地响声吸引了周边人地注意。 “蒲尚书,怎么了?” 蒲亭面上怒意顿消,似尴尬地笑了笑:“无事,不小心碰到罢了。” 听到这话,那人也丝毫不怀疑,淡笑着地提醒了他一句,让他做事再小心些,然后再转头与旁边地人说话去了。 蒲亭松了口气,不敢再放肆。 很快,宫女上前清理残局,再顺便奉上一壶新茶,无人察觉蒲亭心中翻腾地情绪。 小插曲一过,东宫太子在所有人地注视下姗姗来迟,因她并未大婚,独占一张桌子。 相比其余矮桌处地热闹,她那儿显得极为孤寂。 君琛坐在她身后一桌,因他不喜交际,又同样未曾大婚,也是自己一桌。 这样看去,竟有种与东宫同样的孤寂感。 不一会儿后,上首龙椅旁地帘布被掀开,内侍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往旁边移开一步,仰头尖声道:“皇上驾到!” 太监地声音本就阴柔,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一时只让人觉得刺耳异常,甚至有恨不得捂住耳朵的冲动。 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无人敢表现出丝毫的厌恶之色。 太监的声音刚落,大殿内已乌拉拉的跪了一地的人。 文武百官携其妻眷,将手平稳的放在地上,额头轻轻触及手背。 “臣叩见陛下。” “臣妇叩见陛下。” 珠帘碰撞的声音响彻大殿,随即传来晋安皇爽朗的笑声:“诸位爱卿免礼,入座。” 百官随声而起,还不忘谢恩:“谢陛下。” 晋安皇手执酒杯,虚虚的抬到半空,朝着众人说道:“今日乃是中秋佳节,理应与民同乐,是以,今日不谈国事,只管一醉今宵。” 琴妃坐在晋安皇之下,面上带着柔柔的笑意。 她不曾多言,也未有失礼之处。 晋安皇笑容满面,浑厚的声音从胸腔中震出,他如鹰的眸子敛去锋芒,不再带着森森寒气。 话音一落,诸位官员自然又要一番谢恩。 戚长容倒了第一杯酒,起身远远的望向晋安皇:“父皇,今日第一杯酒,儿臣敬您。” 晋安皇笑着应下:“太子甚得朕心。” 待喝完酒后,晋安皇又道:“虽是不谈国事,但今日朕有一事要宣布。” “长容太子平乱赈灾有功,没有辜负朕与诸位爱卿的期望,该赏。”说到这儿,晋安皇微微停顿了一会儿,似是有些苦恼该赏些什么。 毕竟太子是未来的晋国之主,晋国国境内的一切都是她的。 文武百官屏气凝神,也很好奇皇帝会赏太子什么。 也不知晋安皇是不是故意吊人胃口,沉吟半响,才抬手命人将早已准备好的托盘奉上。 托盘被明黄色的布匹遮掩,看不起里面是什么。 “太子贤德,造福百姓有勇有谋,朕便赐下一卷空白圣旨,加盖皇帝玉玺,待日后太子想要什么,只管自行填上,朕都无条件答应。” 此话一出,可谓引出轩然大波。 琴妃下意识挺直脊背,眸中惊骇不已,紧张的手心都出了汗。 大殿四处接连传来抽气声,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们早就知道这次太子的赏赐不会简单,可任由他们想破脑袋,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不简单法! 一道空白圣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晋天下,长容太子随时唾手可得! 待她哪一日不想当太子了,想再进一步成为大晋皇帝,只需拿出这道圣旨,她便可即时即位。 或许有人觉得若那时的晋安皇不愿禅位,会使此道圣旨成为笑话。 但那是不可能的,晋安皇金口玉言,史官必会记载入册,若是反悔,整个大晋都会成为笑话。 是以,陛下真是铁了心的要将皇位传给太子了! 大臣们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乐见其成的自然满心欢喜,至于那些有异心的,心情自是复杂难言。 蒋伯文死死的攥着手心,指甲陷入肉中而不觉疼痛,一双眼眨也不眨的盯着内侍手中的托盘。 他心里震惊不亚于任何人,他猜到这次的赏赐定会贵重不已,但晋安皇的胆大和孤注一掷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另一边,杨一殊脸上血色霎时褪了个干干净净,满眼的绝望,想到之前得罪太子的经历,真是恨不得直接白眼一翻,彻底晕过去得了。 知道太子会继位是一回事,真正的继位了又是另一回事…… 诸臣震惊,太子宠辱不惊。 在毫无准备下得到如此大的惊天恩典,她眸中闪过的不是狂喜,而是淡淡的茫然疑惑。 显然这一幕从未在她脑海中出现过。 元夷笑眯眯的躬身于戚长容身前,提醒道:“太子殿下,陛下盛恩已下,还不谢恩?” 听到元夷的声音,戚长容愣怔抬头,好在她反应极快,立马单手撩开衣袍,恭顺的跪在地上“儿臣叩谢父皇恩赏!” 晋安皇满意点头:“太子请起,你此后行事必定要以百姓为先,莫要让朕失望。”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托盘被稳稳的交到戚长容的手上。 直到手执空白圣旨回到座位上时,戚长容仍是有种做梦的恍惚感。 可手上的重量是真实的,明明轻飘飘的,她却要使尽浑身气力才能拿稳。 此时此刻,她的吃惊是真的,茫然疑惑也是真的。 直到一口凉酒下肚,她才缓缓恢复从容镇定,因她太过面容淡定,即便心里惊涛骇浪,脸上也看不出分毫。 是以,之前的那些失态也唯有她一人知晓。 宴会还在继续,然则百官心思各异。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有心的奉承与被动的承受都变了味道。 许是殿内的气氛太过沉闷,杨一殊因心情沉闷之故喝了不少的酒,一时微感不适,告罪一声出殿透气去了。 没过一会儿,形容殊丽的杨夫人也随之离开。 戚长容平静抬头,坐在上面的琴妃微不可见的向她点了点头。 她收回目光,唇边带了一丝笑意。 套已经下好了,就看杨一殊能不能……过美人关了。 殿中热闹依旧。 作为今日的赢家,戚长容被灌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幸好她身份极高,有胆子灌酒的大臣不多,几轮过去,终于暂得一片清静。 在场众人,唯有晋安皇不受外界影响,吃饱喝足后,再听了几首小曲,看了几场舞蹈,便借口乏了遁离。 不,还有一人比晋安皇更加淡定。 那人就是君琛。 别人道贺时,他在喝闷酒,别人敬酒时,他还是在喝闷酒,乃至于宴会散去,他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 第144章:意欲何为 酒鬼,也莫过于此了。 君琛脸色酡红,双眼尽显朦胧迷惑之色。 戚长容也拿不准他到底有几分清醒,又记得他有醉酒上房顶的毛病,不敢放他一人随处行走。 此处是皇宫,皇帝的后院,要是一不小心冲撞了谁,君家又会惹祸上身。 基于多方面考虑,戚长容试探性的对君琛说道:“君将军,孤东宫的桂花开的不错,你可有兴趣随孤一同观赏?” “花有什么好看的。”君琛打了个酒嗝,再翻了个白眼,用事实证明他就算醉酒了也不是好糊弄的。 戚长容叹了口气,脑袋微疼,不知该如何应付醉鬼,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君琛,就怕他施展轻功自面前消失。 就在她即将放弃‘诱拐’君琛入东宫醒酒的打算时,就听他问道:“东宫的房顶,好爬吗?” “……”做梦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的戚长容顿住,而后如实答道:“孤也不知,孤还没爬过。” 喝醉酒的君琛总会做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就如现在,他先是叹了口气,然后一手搭在戚长容肩上,将浑身重量放了上去,并且猖狂道:“没爬过没关系,今日本将军就带你爬一爬东宫的房顶!” “……”她谢谢啊。 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于戚长容的小身板而言无疑是极大的负担,不过才走了几步,戚长容就感觉有些困难了。 她叹了口气,无奈道:“爬东宫的房顶可以,但是将军能不能好好走路?” “不能,本将军醉了,走不动路。”君琛回答的理直气壮。 “那孤命宫人扶着你可好?”戚长容好声好气的说着,可君琛并不吃她这一套,坚定的拒绝了:“不行,不许他们碰本将军!” 周边的宫女们想来搭把手,但被君琛躲开了。 不等戚长容再说什么,君琛就发出了灵魂三连问: “为什么要让宫人扶本将军?” “你是不是嫌弃本将军了?” “你还没有得到本将军,就开始喜新厌旧了?” 说着,他竟露出了委委屈屈的表情,看着戚长容,仿佛看着十恶不赦玩弄感情不负责任的大坏蛋…… 最后一句话歧义太深。 眼看周围宫人面色怪异,戚长容黑着一张脸,干脆直接上手,死死的捂着他的嘴不让再说,再让这醉鬼说下去,她的一世英名就没了! “别说了,孤扶着你走!” 终于,听到满意的回答后,君琛彻彻底底的消音了。 他一手搭在戚长容身上,就仿佛杵着一根人形拐杖。 从背后看去,堂堂的太子殿下娇小的不行。 戚长容专挑无人的小道,等走到东宫门口时,君琛的酒仿佛一下就醒了,他睁开眼,原本撑在戚长容肩膀上的手改为揽住她的腰,在东宫一众宫人的惊呼下跃起,稳稳的落在了房顶。 君琛低头瞧了瞧高度,一本正经道:“东宫的房顶,也挺好爬的。” 这世上就没有大将军觉得不好爬的,戚长容腹诽,揉了揉发疼的眉心,有些怀疑他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 君琛就地躺下,将手枕在脑后,呼吸很快平稳下去。 看着这样的他,戚长容再也不怀疑他装醉了。 她抚了抚垂下的发丝,淡声道:“罗一,封锁此处,任何无关人等都不可靠近。” 罗一的动作很快,底下先是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声,戚长容站在瓦片上,等她再低头一看时,那些看热闹的宫人们早就不知道被带到何处了。 没有外人的窥探,她不用害怕失去太子的体统,紧绷着的神经缓缓放松。 她在君琛旁边躺下,学着他的模样枕着自己的手。 万里晴空,白云缭绕。 她享受此刻的宁静,那些喧嚣好似离她很远。 ‘哐当’一声,戚长容袖中的圣旨掉了出来,滚落在坚硬冰冷的瓦片上。 不知何时,君琛睁开眼,手掌翻转,把玩着百官趋之若鹜的空白圣旨。 他的目力极好,在戚长容接旨时,无意间扫了一眼,刚好瞧见她眼中的诧异,和接旨时的瞬间迟钝。 “你不知皇上会赏你这个?”君琛拿着圣旨在她眼前晃了晃,撇着嘴道:“我验过了,上面加盖的玉玺印是真的。” 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是她的,也是他的。 戚长容偏头看他,对上他的目光挑挑眼角:“孤若是早点知晓,今日的宴会或许会热闹许多。” 她可不是安分的家伙,如何能不利用这次机会到处撒网? 只可惜事情来的太突然,接旨后,她一直在琢磨晋安皇的想法,倒是忽略了另外的人。 戚长容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锁,阴郁之色聚集于眼底,低低的道:“你说,父皇为何会突然给孤这么大的恩典?” 君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讥笑道:“身为太子,连你都不知皇帝的想法,臣又怎会知道?” 帝王之心,变幻莫测,哪是凡夫俗子能猜到的? 戚长容本就没奢望他能想通,闻言也不失望,随口道:“大约是某些人让他不高兴了,所以想借此机会警告他们。” “你口中的那些人是谁?” “也许是杨一殊,也许是蒋伯文,也许是其他人……” 能让晋安皇不高兴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不高兴,自然也不会让别人舒服。 就像现在,一道空白圣旨,不仅让朝中百官变了脸,就连她也在琢磨缘由。 君琛‘嗯’了一声,好奇的问道:“不管谁惹到了皇帝,这件事你是最大的受益人,你在怀疑什么?” “今日之事,看蒋伯文的表现,他之前应当毫不知情,可按照父皇对他的信任,在做出这样重大的决定之前竟然不提前与他商量……” 这些令人很是疑惑了。 戚长容很清楚蒋伯文在晋安皇心中的地位,以前的晋安皇,无论在做出任何决定前,都会与他进行商议。 而现在,她竟然有些看不懂晋安皇到底在想什么了。 君琛见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嗤笑道:“就算皇帝不提前跟蒋伯文说,也不代表蒋伯文失了圣心,殿下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想想该怎么扳倒他。” “在想啊。”戚长容歪了歪头,她时时刻刻都在想,想的都快心力交瘁了。 阵阵凉风吹来,戚长容本就只有三分的醉意彻底清醒了。 她趴在屋檐上,看见一小姑娘正急匆匆地朝着东宫的方向奔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之色。 她对这宫女还有点印象,是在兴庆宫贴身伺候的。 戚长容歪着头,想的更多了些。 恰好这时,罗一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另一边,幽幽的问道:“殿下,是否要拦下她?” 此时她的姿势实在不雅,要让别人看见了,传出去又会变成莫大的笑话。 隐隐猜到发生了什么的戚长容摆手,淡定的拍了拍衣裳,改趴为坐。 “放她进来吧。” 有了戚长容的口谕,那宫女自然畅通无阻的进了东宫。 来到她的面前,还未开口,那姑娘‘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急声道:“殿下,元夷公公让奴来寻您,说是出了大事,让您尽快到兴庆宫去。” 戚长容扶正头上的玉冠,听到宫女的声音后,缓缓抬眼看去,明知故问道:“今世乃是佳节宫宴,皇宫又有禁军守护,能出什么大事?” “这……”小宫女脸上出现一抹为难的神情,眼神漂移不敢直视戚长容,犹犹豫豫的道:“奴也不是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奴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戚长容点了点头:“既然这样,想必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孤就不用去了。” “不可啊殿下!”小宫女大惊,慌乱之下一不小心咬到了舌头,吐字都没之前清晰:“这事您要是不去,恐收不了场啊!”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且没有人能说服处于愤怒中的晋安皇,在她来之前,兴庆宫就已被砸得一片狼狈。 在这天下间,一旦出现触及皇室颜面的丑闻,也只有太子的话皇帝能听进几分。 “你先说说看。”戚长容循循诱导她:“你要是不说,孤这一去若不小心踩了雷,谁能负责?” 思量过后,宫女咬了咬牙,垂首道:“还请殿下移步,附耳过来。” 于是,戚长容从梯子上慢慢的爬了下来,至始至终,将她掳上房顶的君琛没有任何作为,甚至还故意打起了小呼噜。 一番耳语,戚长容神情几变。 等宫女说完后,她眯了眯眼,眼神晦暗不明。 似是联想到什么,戚长容的表情说不出的微妙,良久,她对着房顶上的某人说道:“将军,孤有事需先行一步,作为赔罪,便将罗一留下陪你看风景了。” 无辜的罗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就像个透明人似的毫无存在感。 细微的呼噜声戛然而止,君琛闭着眼,懒散的问了一句:“大事还是小事?” 戚长容粲然一笑:“将军放心,些许小事罢了。” 一直注意着太子的小宫女默默的擦了把冷汗。 很难想象,在发生这种事情以后,太子竟然还能淡定如斯。 第145章:计划有变 小宫女偷偷的往房顶上看了一眼,待看清上面的红色身影时,她忙收回目光,局促的盯着脚下不敢再看。 都说将军与太子殿下的关系很好,看来外界传言果真没错,以殿下的重规矩的心性,居然能任由君将军上房顶胡闹。 而且看样子,殿下好似很包容君将军。 就比如此刻,殿下是站着的,君将军却是躺着的。 小宫女腹诽良多,但不敢表露分毫。 戚长容眼角余光瞟到小宫女的表情,见她眼中的好奇还未消散,就明白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应当是在为了回去后能与小姐妹八卦而高兴。 她本想出言警告一番,却发现心中无多少不爽。 与君琛一同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她似乎并不抗拒。 兴庆宫与东宫相隔甚远,行至兴庆宫外殿时,还未走进去,她就能听到内殿晋安皇的咆哮声,怎一个气急败坏可以描述。 戚长容进兴庆宫时,宫内的气氛正处于最凝重,宫女太监跪了一院子,就连琴妃也站在一旁不敢吭声,生怕波及自身。 “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晋安皇的声音充满了怒意,内殿中,所有的古玩花瓶,茶盏杯子,都被砸了个一干二净。 戚长容迈脚进去,刚好听见一道委委屈屈的女声。 “皇兄,臣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当时我喝了些酒,只是想散散酒意罢了,谁曾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说话的人正是晋安皇唯一存活在世的妹妹,戚长容名义上的姑姑——戚钟秀。 说起这位姑姑,那也是命运多坎,十五岁时嫁为人妇随夫远赴边疆,十八岁时丧夫守寡被接回京,后移居白日观带发修行,至今为止,已过十年。 可惜,十年的孀居生活未能磨平戚钟秀的棱角,作为皇帝唯一存活在世的妹妹,她可谓是受尽了宠爱,即便在白日观,也改不了她的骄纵模样。 可以说,她是皇室最没有脑子的一位公主,心思单纯,易躁易怒。 这些年来,怕冲撞了宫中的贵人,戚钟秀很少回宫,即使回来,那也是各种匆忙。 是以,戚长容对她仅有的了解,也是自别人口中听说的。 虽然和计划中的完全不同,但戚长容丝毫不慌。 她淡定的走了进去,按照原定的计划,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 她站在门口处,愣愣的看着殿内的一切。 听到细微的声响,晋安皇猛的抬头,正准备破口大骂,目光却在触及到戚长容时停顿了些许。 而后,他怒道:“谁把太子叫来的?!” 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所有人一跳,元夷不曾犹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触地:“是奴才,恭请陛下责罚!” 晋安皇气的放了个白眼,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指着元夷说不出话。 他到底没忍住勃然怒气,对着元夷的胸口踹了一脚:“你这死奴才,谁给你的狗胆子自作主张的?” 盛怒之下,踢出的力道不清,元夷在地上滚了两圈,又很快回到原来的位置跪好,一副任由处置的表情。 看到这幅场景,不知为何,戚长容竟觉得有些想笑。 但她是万万不敢笑出声来的。 戚长容上前几步搀扶着晋安皇落座,恭顺道:“儿臣不知发生何事让父皇如此生气,但父皇莫要气坏了身子,万事总有解决的办法。” 到底是未来的江山继承人,晋安皇自然要给她几分薄面,闻言重重的哼了一声,倒也没再多说。 “元夷公公,父皇气的不轻,你快去泡壶安神茶来。”未免无辜的人受到波及,戚长容随意找了个借口将跪在地上的元夷支使开。 听到太子的话后,元夷先是抬头瞧了瞧晋安皇,见他没有任何表示,这才朝戚长容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慢慢的退出内殿。 等晋安皇情绪平复些许,戚长容白迟疑的问了一句:“姑姑,您到底做了什么让父皇如此生气?” 屋内的气氛悄然沉寂下来,戚钟秀敏锐的感觉到了戚长容言语中的责怪,心下一时万分尴尬。 她右脸上还有清晰的手掌印,像是被谁打了一巴掌。 晋安皇没好气的道:“小小年纪,长辈的事你莫要多问。” 戚长容眨了眨眼,故意插科打诨:“现在可不能论年龄说事,儿臣可是父皇亲封的东宫太子,长辈的事儿虽不能管,可问一问总行吧?” “不许问!”晋安皇一掌拍在面前的檀木桌上,气的脸色煞白,教训她道:“你以为是什么好事儿吗?听了还会污了你的耳朵。” “好好好。”见他好似又有发怒的迹象,戚长容连忙安抚他:“不问就不问,还望父皇保重身体。” 再多的糟心事也比不过一个孝顺的儿子,晋安皇情绪越发平稳。 殿内仍是一片狼藉,无人敢冒着天子怒火进来收拾。 戚长容的目光渐渐移到戚钟秀微肿着的右脸上,即使没有亲眼看见,她也能幻想出之前的战场到底有多激烈。 或许那巴掌印,是戚钟秀一时不察得来的。 毕竟以自己这位姑姑的性子,她不像是会安安分分挨别人打的人。 不知过去了多久,在庞大而恐怖的压力下,戚钟秀委屈的发出了低泣声。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精致的妆容混做一团,没有公主的尊贵,可晋安皇仍是没给她一个眼神。 戚长容认真的看着她,淡道:“姑姑不必再哭,哭泣是弱者的选择,您还是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她的声音太过冷淡,既无担忧也无困惑,一双眼好似看透了一切,眼底的了然更是让人心惊至极。 望着这样的她,戚钟秀微微一惊,瞬间,心底冒出了荒唐的猜测。 太子难道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是谁告诉她的? 无人能解答戚钟秀的疑惑。 时间一直僵持着,谁也不肯多说一句。 就在这时,外殿传来了低低的通报声: “陛下,杨太傅酒已经醒了,现在正跪在外殿请罪。” 此话一出,彻底打破原有的僵局。 晋安皇阴沉的声音传了出去:“让他滚进来跪!” 数十年的相处,早已让琴妃瞧清楚眼前的男人是什么样的性子,见此,她连忙给戚长容使了个眼色,自己则低眉顺眼的走到晋安皇面前,尽量放柔了声音: “陛下,既然您与杨太傅有事相商,臣妾便不打扰了,恰巧臣妾宫中为太子准备了些许茶点,还望陛下赏个恩典,让太子随臣妾一道出去。” 此举正得晋安皇的意,他几乎没有犹豫,随即让戚长容避开。 半道上,戚长容与杨一殊擦肩而过。 那一刻,她在他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脂粉味,很巧的是,他脸上也有一个明显的巴掌印,甚至脖颈处还有抓痕。 刚一进去,殿内唯一完好的茶杯直冲杨一殊的面门而来,他不敢躲避,生生的受了这一击。 茶杯落地四分五裂,杨一殊疼的表情都扭曲了。 戚长容缓步离开,眼看着殿门从里面被关上,她咂了咂嘴,有些遗憾,竟然没能看见杨一殊最狼狈的一刻。 元夷笑眯眯的守在大殿之外,见戚长容与琴妃出来,便将里面的情况猜了个大概。 “奴给太子殿下,琴妃娘娘请安。” 戚长容收起遗憾的神情,朝着元夷淡淡一笑:“元夷公公免礼。” 元夷直起身,感激的道:“多谢殿下刚才在陛下面前为奴才解围。” “您本就是父皇最信任的人,就算孤什么都不做,父皇也舍不得罚您。”戚长容摇了摇头,她看的很明白,到底是从小伺候他的人,总有几分真心在。 末了,她又叹了口气:“可惜了,孤没能帮上忙。” 听她这样说,元夷忙道:“怎么会,殿下一来就消解了陛下的怒气,这就已经是帮了所有人天大的忙了。” 戚长容眸光扫过元夷,触及到琴妃微微焦急的瞳眸。 她莞尔一笑,朝元夷道:“公公,孤与母妃先行一步,里面若有变故,还请公公派人通知一声。” 元夷点头称是,垂首立在一边,等他再抬头时,戚长容已经走出很长一段距离了。 母女二人进了偏殿。 刚走进去,还未落座,琴妃就扬声吩咐道:“所有人全部出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得擅进。” “是。” 宫人们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还懂事的带上了门,留给她们说体己话的空间。 无人伺候,戚长容只好自己动手斟满两杯温茶,将其中一杯推到琴妃面前,温声道:“母妃着急什么,喝杯茶冷静冷静。” 琴妃落座,绞着手帕叹气:“你让我怎能不着急,发生了这样大的事!” 话虽如此说,但瞧着戚长容波澜不惊的模样,琴妃的心也稍微定了定。 戚长容抿了口茶,眼神讳莫如深:“母妃说说吧,事情怎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听不出任何情绪,琴妃也无法判定现在的她到底高不高兴,心底不由得惴惴不安。 第146章:长公主 对于比儿子更像儿子的女儿,她一直都是害怕惶恐的。 太子好不容易找她帮次忙,她却把事情办砸了,这份愧疚不安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看出琴妃眼中的忐忑,戚长容展颜一笑:“母妃放心,孤并未生气。” 太子不说假话。 琴妃长长的舒了口气,梳理自己的情绪,声音低了下来:“按照原本的计划,杨一殊在离席后本该在假山群旁遇见我安排的婢女,那婢女身带异香,能调动男子的情绪。” 听到这儿,戚长容完全明白了,为了让事情进行的更加顺利,琴妃不得不用上了媚药。 “后来呢?” 若面前真是个儿子,说这些话也就没什么了,可偏偏是个女儿,言语间就有诸多顾虑。 听她毫不在意的追问,琴妃心底五味杂陈。 “事情确实按照我的计划在走,可却在最关键的一环出了错,宫女变成了钟秀长公主,杨太傅冒犯的人……就变成了你姑姑。” 也就是说,她无意间摆了自己小姑子一道。 想到这儿,琴妃越发的尴尬,连话都不知道该怎样说了。 听完以后,戚长容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不急不缓的道:“人既然变成了姑姑,守在暗处的人察觉变数,就不该引人前去才对。” 琴妃原来的计划很简单也很实用,使计让杨一殊与小宫女纠缠不清,再引杨夫人前去大闹一场。 说白了,就是演一出捉奸的戏码,坏杨一殊的名声。 “谁说不是呢。”琴妃蹙紧了眉头:“可说来奇怪,事后我问过那人,他说并未引人去,是杨夫人自个儿找来的。” 事发突然,杨夫人又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平日在家中就将杨太傅管的很严,听说就连屋内伺候的也全都是小厮。 这下看见丈夫在外面乱来,以杨夫人的性子,自然不会隐忍,当下脾气就爆发了。 于是,戚钟秀的脸上多了个巴掌印。 再然后,就连晋安皇也闻声而至,事情越发收不了场。 越想,琴妃越发不安,小心翼翼的问道:“太子,我是不是坏了你的事……” 不是,也不能说计划失败了,至少捉奸真的是捉奸,也成功的引发了父皇的怒火。 这把火不说能把杨一殊烧成灰烬,但至少会让他元气大伤。 戚长容摇摇头,安慰她道:“不至于,许是歪打正着了也说不定。” 琴妃一脸迷茫,完全不懂戚长容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戚长容也没有和她细说的打算,只问道:“母妃,之前你安排的那个宫女呢?” 提到这人,琴妃面色蓦地灰败下去。 她努了努嘴,半响没有说出话来。 见此,戚长容心里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略微不确定的问道:“人不见了?” 琴妃低下头,声音越发微弱:“是,我派人找遍了皇宫,也没有找到她。” 猜测成真,戚长容有点头疼。 对于兴庆宫而言,那个宫女就是颗定时炸弹,倘若不能及时拔除,随时都有可能将兴庆宫炸成一片废墟。 如果让杨家的人知晓是琴妃在背后算计,以杨一殊阴险狡诈的性子,定然会想尽办法报仇。 不过,相比这些,戚长容想的更多了些。 宫女的消失,戚钟秀的出现,杨夫人的发怒,父皇的闻声。 这一切似乎或许凑巧了些。 好像除了她的计策以外,还有谁在背后推了一把,把所有人的后路都断了。 莫名其妙的算计了她一把,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太子,我会不会连累你?“琴妃脸色苍白,她什么都不怕,就怕连累这个苦命的孩子,太子的人生已经这般不幸。 “慌什么。”戚长容平静如初,眼中无半点慌乱,她看着琴妃,认真的说道:“这件事是孤拜托母妃去做的,若是父皇查到你的头上,你只管实话实说便是。” 唯一需要费心思对付的只有晋安皇。 琴妃身份不低,又育有太子,其余人若是问她,一句不知就能打发了,那些人也拿她没办法。 听到这话,琴妃大惊,连忙摇头拒绝:“这不成!绝对不成!你父皇心狠,你坏了皇室颜面,他不会当过你的。” “孤是太子,也是……”他唯一的孩子 戚长容顿了顿,却没说完,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父皇顶多小惩大诫一番,不会真的拿孤怎样。” 许是有恃无恐,凭借上辈子的记忆,所以即使明知道被人算计了,戚长容仍是没有半分害怕。 至于那个宫女,一颗棋子罢了,用不着动什么心思,自有人会收拾她的。 琴妃还要再说,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戚长容仿似古井无波的眼底时,下意识的选择了听从。 …… 避开所有人,晋安皇与戚钟秀杨一殊三人密谈近一个时辰,在这一个时辰中,内殿没有任何气急败坏的吼叫,直到日头渐斜,杨一殊狼狈的被赶了出去,这件事才算告一段落。 好好的佳节过成这样,心烦之下,晋安皇干脆撇下所有人,回御书房闷头处理折子,顺便将棘手的戚钟秀留在了兴庆宫,离开前虽什么也没说,但明摆着就是让琴妃看着处理。 对于这位小姑子,琴妃是愧疚的,心虚之下更不敢有半分怠慢。 情况特殊,小姑子又太难缠,琴妃犹犹豫豫的不敢贸然开口,下意识回身看向戚长容,却见她默默坐着,以手扶额陷入沉思,也不敢惊扰。 便转过身来,朝戚钟秀露出温婉的笑容:“长公主,这是本宫亲手做的月饼,你尝尝看。” 转瞬间,相比之前的戚钟秀,此刻的长公主又恢复了从容优雅,她捏起一块放到嘴边小小的咬了一口。 给出了评价:“味道不错,很是细腻,有股桂花的清香味,娘娘手艺不错。” 见她喜欢,琴妃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一抹欢喜的笑意:“长公主喜欢就好,我还做了许多,公主要是喜欢的话,待会儿便带些回去。” “如此,就劳烦娘娘了。” 她们仿佛约定好了,谁也不曾提之前发生的糟心事,好像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似的。 姑嫂二人脸上接待着温和婉约的笑意,轻声的说着话,许是为了安慰戚钟秀,琴妃挖空心思逗她开心,讲起了这些年来宫中闹出的笑话。 一时间,清澈的笑声在殿内盘旋,久久不散。 戚长容坐在一旁,把玩着腕间的佛珠,目光落到戚钟秀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们说了很久,戚长容也看了很久。 直到现在,戚长容终于发现什么地方不对劲了,作为尊贵而骄傲的公主,受了此等奇耻大辱,不说羞愤欲死,也该勃然大怒,可偏偏戚钟秀的反应很不正常。 戚钟秀表现的很轻松,这份轻松之感是从内心深处升起的,没有半分做伪的迹象。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自己的这位姑姑……对所有一切都了然于心。 “母妃。”戚长容停止转动檀珠的手,蓦然出声打断姑嫂二人的对话。 “怎么了?”琴妃有些吃惊的转过头来看她。 “母妃今日做的点心味道极好,不知可否有多余的,孤也想带些回东宫。” 从不耽于口服之欲的戚长容忽然提出这等要求。 若换做以往,琴妃肯定开开心心的应下,并且一股脑的准备许多,可是今天她却有些犹豫为难:“明日一早我做些新鲜的差人送去东宫可好?” 她做的那些点心原本是给戚长容准备的,只不过现在凭空冒出了一位长公主,偏偏她又有愧于这位长公主,是以,她已经说出要将那些点心送给长公主的话了。 戚钟秀眨了眨眼,在旁边道:“太子喜欢,娘娘便将剩余的点心让太子带回去,总归我不太爱吃甜食。” 不等琴妃拒绝,戚长容就已先摇了摇头:“母妃对姑姑的心意,姑姑自然应当收下。” 说着,戚长容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今日时辰尚早,不如母妃再做一次?” “可是,你姑姑还在这儿……” “没关系,孤会代母妃招待好姑姑的。”戚长容一边说着,一边温温的看向戚钟秀,对她淡然一笑:“姑姑,您说是吧?” 戚钟秀垂下眸子,唇上也带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娘娘且去吧,现今时辰还早,你我之间的话待会儿再说也不迟。” 两人都如此说,琴妃自然无法拒绝,况且她本心就是偏向戚长荣的,听到这话后,连忙告了声罪,转身,高高兴兴的跑到兴庆宫的小厨房折腾。 等琴妃走后,戚长容抬起眸子,直直的看向戚长容,说话半点也不委婉:“太子将琴妃娘娘支开,是想单独与我说什么?” 此时此刻,她在琴妃面前伪装的那一丝柔弱,彻底的烟消云散。 咄咄逼人,才是戚钟秀的本质。 见她问的干脆,戚长容自然也没必要客气,直接问道:“那个宫女在何处?” 戚钟秀一手捂着嘴,虚假的笑出了声:“太子殿下说话可真奇怪,我一个字都没听懂呢。” 第147章:人心公道 “姑姑是想与孤比一比,在皇宫里到底是谁说的话更管用吗?”戚长容淡淡一笑:“不瞒姑姑,在皇宫中,凡是孤想知道的事,就没有不知道的。” “孤要找一个人,即使她化成了灰,孤也能找到。” “如此,姑姑还要演戏吗?” 话已说开,再无任何伪装的必要。 本就瞒不住,继续说假话就没意思了。 戚钟秀是个聪明人,如何不理解戚长容的话中之意?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微微眯着眼,审视的瞧着戚长容,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番:“太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在父皇面前时,你太柔弱了。”戚长容深深的看了戚钟秀一眼:“可在母妃面前,你又太不柔弱了。” 听到这似是而非的话,戚钟秀仔细想了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蓦地回过味儿来,恍然大悟道:“太子的意思是我演技不成熟?” “姑姑的演技不错。”戚长容赞许的笑了笑,顿也不顿的接着道:“可在孤的面前,还是差了一点。” 戚钟秀叹了口气,喃喃道:“太子果然慧眼如炬。” 她原本还在想,太子是个稚嫩的,铁定好糊弄。 可没想到,她竟完全想岔了,连心思深沉的皇兄都没能看穿的伪装在太子面前却是不堪一击。 “那个宫女在何处?”戚长容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他仿佛猜戚钟秀下一句会回答什么,又淡淡的说道:“姑姑既然费尽心思算计了孤的母妃,应当不会让她轻易丧命吧?” “谈不上算计,顺势而为罢了。”戚钟秀挑了挑眉头,却没否认那宫女还活着的事实,她也是偶然得知琴妃想要算计杨一殊,后来不过顺水推舟。 “姑姑的目的是什么?”戚长容有点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事,会让堂堂的长公主不惜坏了自己的名声也要去做。 她可不认为戚钟秀是因为钟意杨一殊,才会铤而走险,大张旗鼓的闹出这一出。 戚钟秀摆了摆手,不急着回答:“在我回答太子的问题之前,还请太子先解我一惑。” 戚长容也不介意,微微颔首:“姑姑请说。” “太子是怎么确定我参与了这一切?”戚钟秀蹙起双眉,仍是有许多地方想不通:“别拿先前那一套糊弄于我,我要听实话。” “说来也简单,是姑姑自己暴露了而已。” “此话何解?” “姑姑虽不常在皇宫走动,可在皇宫伺候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他们做事妥帖谨慎,早在入宫之时,便将每一个贵人的面孔都深深的刻在了脑海。” 戚长容语气平缓的继续道:“母妃虽安排算计了一切,命人守在那随时准备通风报信散播消息,可当宫女换成了公主,他们不可能不认识您,既然是姑姑,事关皇家颜面,哪一个又敢随意对待?” 众所周知,晋安皇最在乎的就是皇家颜面与皇家体统。 在那种情况下,若是琴妃安排的人,即使不惜违背琴妃的命令,也该将此事隐藏下去,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仅仅是因为这样?” “不止如此,您这一耳光挨得蹊跷了些,父皇出现的也凑巧了些。” 杨夫人不是好对付的。 从杨一殊的那一身伤势里就足能看出杨夫人性格之泼辣。 在她气的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戚钟秀却只是挨了一巴掌,有些不太合理。 当然,除非这一巴掌是戚钟秀故意挨上去的。 话音刚落,戚长容闭上双眼,身子向后微仰,将后脑放在椅背上,声音极轻的道:“而孤,最不相信的便是巧合。” 世上大多数的巧合,都是其中一方的有意为之。 最后一句,戚长容的声音太小,戚钟秀委实没听清,不由得再问了一句:“太子在说什么?” “没什么。”戚长容的眼睛突然挣开,坐直身体,琥珀色的瞳仁转向戚钟秀:“孤回答了姑姑的问题,现在该姑姑回答了。” “您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她不喜一句话重复两遍,但却因此人的身份特殊,必须要慎重对待。 “还能为什么?”戚钟秀毫不在意的耸耸肩,无所畏惧地迎上戚长容的审视打量:“当然是为了太子你,琴妃性子平和,与朝堂后宫皆无争斗,况且她乃后宫妃子,又怎会闲来无事找权臣的麻烦?唯一的理由……也就是身为东宫太子的你了。” 分析的不错。 戚长容边听便颔首,眸光微动:“姑姑是想用此事威胁孤?” “是啊。”戚钟秀抚了抚耳边的碎发,精致的妆容下,一脸的巧笑嫣然:“太子觉得此事是否能威胁到你?” “可能性不大。”戚长容摇头,遗憾的叹了口气,她目光灼灼的盯着面前年近三十的女人,见到她眼底的沧桑,不由得心生怜悯。 “姑姑手中有人证,也确实可以将她带到父皇面前指证孤,可姑姑既然能使她招供,孤为何不能让她改口供?论威胁逼迫,孤不比任何人差。 退一万步说,就当父皇知晓真相,也许是会因此事震怒,对孤痛斥也好,责罚也罢,可等父皇发泄怒气过后,却不会因为此事而影响东宫地位。 还是说姑姑认为,父皇会因为你这个妹妹而不要孤这个儿子?” 一个公主而已,皇室最不缺的就是公主。 可戚长容是大晋唯一的东宫太子,太子身上不能有任何污点,孰轻孰重,晋安皇自然分得清。 是以,就算她真的做错了,到时候晋安皇也会想方设法的遮掩,甚至扭曲事实。 到那时,戚钟秀作为挑破一切罪魁祸首……以晋安皇的杀伐果决,她的下场还未可知。 听出戚长容的言外之意,其中戚钟秀面上的娇艳笑容再也保持不住,脸色难看无比,阴沉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戚长容仿佛看不见她的阴戾,神色平淡的继续说道:“是以,既不能扳倒孤,还平白的惹了两位大人的厌烦,如此亏本的生意,姑姑为何要做?” 一个又一个问题。 一个问的比一个深。 每句为什么都不一样。 戚长容就像是身经百战的猎人,捉到猎物不急着放血吃肉,先看猎物在陷阱中做无谓的挣扎哭喊,等她丑态毕露,再一点点的揭开她的皮,露出鲜红色的血肉,窥探她所有秘密。 冷血而又残忍。 “为何要做?”戚钟秀一阵猖狂冷笑,冰棱般的目光直直割向大晋未来的帝王,字字清晰的道:“因为不得不做,这件事我要是不做,天下间也没几个人敢做!十年了,我好不容易等到了机会,又怎能眼睁睁的看着机会从我眼前溜走?” 十年,人生有多少个十年? 她还有没有耐心和时间再等一个十年? 错过这一次,不知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她做了太久的噩梦,有多少个清晨睁眼,在夜晚无言泪湿枕边。 戚长容没有打扰她,任由这个大晋最为尊贵的长公主殿下抒发心中怨气。 等她又哭又笑的说完后,戚长容才垂下眼皮,嘴角噙着笑,半真半假的说了一句:“姑姑何不将苦衷和目的一同告知孤,说不定孤会出手相帮。” “你能吗?你敢吗?”戚钟秀逼问,紧握着拳,双眸一片血红,语气凌厉之极。 “倘若连孤都不敢,这世上就没人敢了。”戚长容眉间涌出淡淡煞气,她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人,早已不惧人神鬼。 戚钟秀紧握的拳头蓦然一松,神色怔松不已。 威胁太子? 现在看来,是之前她高估了自己,面对这样的东宫,她没有那个能力。 不说,她不甘心。 说,她不放心。 可眼下,她还有选择吗?就算明知眼前是万丈悬崖,刀山火海,该闯的,她不要命了也要闯一闯! 想到这儿,戚钟秀坚定道:“我是因十年前的一桩旧事而来,与君家有莫大的关系,听说君将军是太子的救命恩人,看在我与君将军的面子上,不知太子可否愿意帮忙?” 君家,十年前。 戚长容恍然大悟,心下已有了计较,然她面上不动声色,仍是一副闲雅致淡的模样:“姑姑先说说看。” 戚钟秀深吸一口气,神色癫狂激动:“十年前君家守城全军覆没一事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算计的!” “谁?” “成王!” 戚长容神色一凝,平静的述说事实:“成王多年前已经死了。” “那也不能免去他的罪过!”戚钟秀咬紧牙关:“一个万恶之人死后却被荣葬,得万民敬仰,而我的夫君骁勇忠烈,却只能永远留在凉州临城,死后连尸首都找不到,末了唯有立衣冠冢!” “姑姑的夫君是谁?”并不是戚长容要挖戚钟秀的伤口,而是她确实不知。 事情已过去多年,戚钟秀又长年不住皇宫,与东宫也无半点来往,宫人自然不会在她面前无缘无故的提起死去多时的驸马的名讳。 “君门姚钊,位任参将。” “所以,姑姑是想利用孤为你的夫君申冤?” 第148章:十年公道 “我只是想要个公道。”戚钟秀身躯微颤,痛苦之意溢于言表:“替所有君门将士要一个迟了十年的公道。” “之前许多年,姑姑未曾想要公道。”望着神色几乎癫狂的她,戚长容静静道:“为何今日却突然忍不住了?” 忍了十年,为何不能再忍下去? 戚钟秀脸色惨然:“十年来,我每时每刻都想查清事实,可我没有合适的人选。真相仿佛被深埋在井中,井口被盖了一块万斤巨石,巨石上还有一只大掌按着,阻止井底的人自我救赎,没有人能推开他。” “你认为孤就是那个合适的人选,能推开巨石迎来真相?” “或许不行。”戚钟秀目光幽幽的看了过去:“可至少,在探寻的过程中,只有你一人不会被落下的石头砸的鲜血淋漓。” 其余的,无论是谁,还不等触碰到那块石板,就会被倾泻而下的碎石屑埋葬。 “就像你说的,你是太子,皇族唯一的继承人。” 等戚钟秀说完后,殿内突然响起了弹出碰撞的声音。 戚长容静静沉思,低垂着眼眸不曾言语。 由她去查清这桩旧案,掀开皇室多年前撒下的遮羞布,或许会让晋安皇处于暴怒的边缘,纵使失去理智,但太子的独一无二的身份能使她安然无虞。 戚钟秀紧张到手心冒汗,她很清楚这个想法有多冒险,但她眼下已经别无选择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在殿内安静到戚钟秀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时,那寄存她所有希望的太子殿下终于抬眸看她。 珠串声戛然而止。 “仅凭你一人所言,无任何实际证据,孤不能分辨你话中真假。” 听到这话的瞬间,戚钟秀的心跳仿佛也在那瞬间停止了。 然戚长容的话还未完,在戚钟秀绝望的注视下,她温润的笑着:“但你口中真相是否存在,孤自会去查。” 僵硬冰冷的心脏破冰而出,缓缓跳动。 戚钟秀心头一颤,几乎不可置信的盯着戚长容。 “至于孤会不会替君门讨回公道,需看结果如何。” 结果是既定的。 戚长容早就知道君门的无辜,可那又如何?他们掌握的证据实在太少了,唯一向她吐露了些许真相的马正理也因愚忠引咎自尽。 而今,还能去查谁? 戚钟秀努了努唇,不确定的问道:“太子的意思是,你答应了?” 戚长容唇边笑意更深:“姑姑是大晋子民,民意如此,不可违背。” 在皇室,最不能相信的就是皇室中人的一张嘴。 他们虽是姑侄,但戚钟秀却基本对太子一无所知,如果不是需要借太子之力查清当年真相,或许她们永远不会有面对面的一天。 “不过,孤查此事,也不是平白无故冒着生命危险帮忙的。”戚长容突然道:“作为交换,孤也有一事需要姑姑相助。” 此时提出相助的要求,颇有趁火打劫的意思。 然戚钟秀端正神情,一本正经的道:“太子请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在所不辞。” 戚长容点了点头,很好。 “孤看户部尚书蒲亭不顺眼许久了,孤要姑姑想办法,让杨一殊亲自将他从户部尚书的位置上拉下来,最好因罪革职入狱。” 一句看不顺眼,就要毁掉一位二品大员……东宫太子,竟然如此任性…… 戚钟秀哑然失语,半响不知该作何反应。 良久没有得到回答,戚长容很不满意:“姑姑是不想做……还是做不到?” 听出太子言语间的不耐烦,戚钟秀咬咬牙:“没问题!我会给太子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只要能还她夫君一个公道,让世人唾骂成王的不堪,她什么都能做! “很好。”戚长容满意点头:“既然如此,孤就在东宫等好消息了,还请姑姑自个儿找个理由说服杨一殊,莫要牵扯到东宫。” 丑闻刚刚发生,在世人眼中,女子本就处于弱势一方,所有人都认为戚钟秀是受害者,就连杨一殊也会对她心怀愧疚。 愧疚之下,加上身份使然,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戚长容要的,就是戚钟秀利用杨一殊的愧疚达到目的。 在这种情况下,又有谁能想到一切都是戚钟秀自导自演的呢? 户部尚书蒲亭是蒋伯文的人,一旦杨一殊碰了他,太师一党和太傅一党必将不死不休,待户部尚书入狱下马,肥缺一现,则又是无穷无尽的争斗。 她要这朝堂深水越来越浑,如此当可趁虚而入。 见戚长容眸中的冷意比那寒冬更加凛冽三分,戚钟秀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赶紧撇过头,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东宫太子,实在太可怕了。 一旦沾上她,会被算计到连骨头都不剩。 殿外传来了细微的动静,一股淡淡的香气飘了进来。 戚长容歪着头看过去:“那个宫女……” 不等她说完,戚钟秀连忙作出保证:“太子放心,我会处理好的,不留任何后患。” 戚长容随口应了一声:“姑姑大义。” 一口一个姑姑叫的亲热,可眼中的尊敬却没几分。 戚钟秀深知自己在太子眼里什么都不是,自然不敢仗着长辈的身份拿乔。 目的达到,即使与预期的完全不同。 太子不开口,她便也不多嘴。 香味越来越浓,琴妃领着宫女将糕点拿进来时,屋内两人神色各异,不见半点不对。 琴妃温婉一笑:“做这些糕点略费了些时辰,让长公主等久了。” “娘娘哪里的话,我不过略略坐了会儿罢了。” 戚长容起身,目光挪到琴妃身后的两位宫女身上。 准确来说,她的目光是落在了两个食盒上。 “既然母妃与姑姑还有话要说,孤就先行离开一步。” 闻言,琴妃紧张不舍的望向她:“太子不再坐会儿吗?” “不了。”戚长容摇头拒绝,目光触及到琴妃眼底的失落时,她又多解释了一句:“君将军在席上喝多了酒,眼下正在东宫暂歇。” 听她这样一说,琴妃立马明白过来,相比自己的不舍之情,肯定是太子的正事更为重要。 “如此,太子还是尽快回去吧,莫要冷落了将军。” 戚长容点头,手拎两食盒,优雅的走出内殿。 等她走后,殿内的压迫感突然消失,一直紧绷着神经戚钟秀双肩一塌,面上疲惫之色顿显。 战争还未结束,戚钟秀打起精神,看向一旁忙着摆盘的琴妃,好似不经意的道:“娘娘,太子殿下看起来好像与您并不亲近。” 琴妃叹了口气:“太子自小养在陛下身旁,自然与陛下更亲些。” 听到这话,戚钟秀顿时醒悟,她就说,以琴妃与世无争的性子,怎么可能养出一个心黑透了的儿子? 原来是晋安皇一手调教的! 这样一来她也就不奇怪了,毕竟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嘛。 夜幕降临,宫道冷清,两个小太监提着灯笼在前方开路,两旁的花坛时不时传出两声虫鸣。 戚长容不急不缓的回了东宫。 吹过阵阵凉风,君琛酒已醒了小半, 他离开房顶,在偏殿小憩。 踏入东宫后,戚长容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君将军呢?” 闻言,姬方小心翼翼的解开戚长容的披风,指了指偏殿的方向。 戚长容刚想抬步走去,姬方已经苦着脸将她拦了下来,在她疑惑的注视下,犹犹豫豫的说了一句:“殿下,在您离开后,君将军不小心将您最珍爱的红釉盘摔碎了……” “……”很好,她的东宫就剩那么一件好东西,结果还被摔碎了。 戚长容不知该做何表情,她默默站立良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碎了便碎了,瞧把你吓成什么样儿了。” 姬方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一脸的后怕。 在看见君琛摔碎红釉盘时,他确实受惊不小,好似把他的魂儿都摔成几半了。 好在殿下大人有大量不计较,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交代,毕竟这场祸事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戚长容提着两食盒和往偏殿走去,还未走进去,她在门外就已听到了一阵噼里啪啦的碎响声。 她心里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在走进门的那一刻,不好的预感成了真。 宫人们不敢抬头瞧太子的表情,皆都低着头,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戚长容眯了眯眼,眸中看不出喜怒:“你们出去吧,没孤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是,奴遵令。” 宫人们如蒙大赦,眨眼间消失一干二净,顺便体贴的为他们带上了门,生怕走的晚了些,变成了戚长容发泄怒气的对象。 君琛手里把玩着一支羊脂白玉簪,通体洁白,触手温润,一看就是好东西。 然唯一的缺点是,这只白玉簪从中间断了。 可戚长容记得清楚,在推荐离开之前,这簪子本该躺在她书房内的锦盒中。 而且是完好的,没有一丝瑕疵。 戚长容难得郁闷,差点吐血。 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内,看来君琛并不安分,不止将东宫搜刮了一遍,还把她的好东西全部聚集在一起,毁了个差不多。 第149章:无理取闹 那一地的宝贝,在她眼中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拿着簪子在桌上划来划去的君琛抬头迷茫一看,不止没意识到自己犯的错误,还恶人先告状:“你这东宫也太寒酸了吧,比我君府还不如。” 戚长容放下食盒,从君琛手中将白玉簪夺了回来,认真的盯着他道:“你酒醒没有?” 如果醒了……她就该与他好好算这一笔账了 君琛眨了眨眼,蓦地凑上前去,离戚长容更近了些,低低的问:“你觉得我酒醒没有?” 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君琛眼神朦胧,面颊上带着一丝红云,显而易见,他此刻并未清醒。 戚长容忍着头疼:“罢了,孤与醉鬼计较什么。” 她伸手推开君琛,想让他挪开些,将落在地上的另外半截白玉簪捡起来。 她使尽全身力气,可君琛仍旧纹丝不动,直挺挺的坐在那儿,对于这位叱咤战场的大将军而言,她的那点力气就和挠痒痒没差别。 对此,戚长容忍无可忍,咬着牙齿忽然伸手奋力将他往后推去。 这一推,君琛确实倒了。 然他在倒下之前,用手扯住了她的衣领,两个人一起倒了下去。 被压在下面的君琛转瞬翻身而上,墨色深瞳凝视着底下的人,指腹轻轻摩擦着她的脸蛋。 做足了登徒子的模样,却一言不发。 从未有过此等经历的戚长容被他的目光看的心底一阵发毛,她清咳一声,正打算出声提醒,然这人竟然毫无预兆的俯身而下。 “将、将军!”戚长容惊的舌头都打结了,倒不是因为被非礼,而是感觉十分奇怪。 再怎么样,她身为七尺男儿,怎么都不该被人压在身下才对…… 幸好君琛并未做什么,他只是闻到了一股味道,想仔细的闻一闻。 良久,只听到君琛沙哑而低沉的声音: “太子,你的身上,怎么会有一股女儿香?” 此话一出,戚长容琥珀色的瞳眸划过一丝锐利,她出手如闪电,毫不犹豫向君琛后颈劈去。 在酒意的加持下,对她没有任何防备的君琛头一歪,彻彻底底的晕了过去。 戚长容推开他,起身立在矮榻下,静静的凝视着一无所觉的大将军。 父皇曾经告诫过她,任何意图窥探她秘密的人都不该活在世上。 可是此人是君琛,是她唯一能全心全意信任的人,也是皇室亏欠良多的君门后人。 戚长容低垂着眼眸,卷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在她眸底沉下一片阴影,眼眸紧缩,越发衬托出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最终,她什么都没做,走到窗边向外唤了一声。 一阵风吹来,空无一人的窗边出现一道黑影。 戚长容的声音仿佛结了冰:“将君将军送回去,再带上一盒点心,就说是琴妃娘娘的一点心意。” 暗卫点点头,影子从窗外翻进,动作利落的将君琛扛在肩上,一跃而起,几个起落间消失在偌大的皇宫。 待他们离开以后,戚长容才缓缓回神,略有些不可置信的盯着自己的手,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 退一万步来说,倘若以后君琛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看在两人同病相怜的份上,她好像也不能硬下心肠对他做什么。 最重要的是,她不忍心。 她可以算计任何人,甚至连自己也可以舍弃,可偏偏对于君琛,对于这个上辈子少时意气风发的骄傲少年,下不了手。 夜色越发深沉,东宫前所未有的平静,这一晚,没人知道东宫太子为了那不可预料的未知数在心里做了怎样的挣扎。 相比于皇宫,因为中秋宴会上的插曲,宫外的杨府已经闹的不可开交。 “你安静些,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杨一殊头疼无比,手忙脚乱的将横过房梁的白绫扯下:“你不要如此的不可理喻,你我夫妻数十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 “不清楚。”杨夫人以袖捂脸,哭哭啼啼:“你就是个没良心的,我给你生儿育女,哪一点对不起你了,你竟然敢背着我做出那等不要脸的是事。” 杨夫人伤心欲绝,在皇宫看见那一幕的时候,她差点崩溃。 自己一心对待的丈夫在和别的女人牵扯不清,那人还是皇室的公主,守寡了好多年…… 只要一想到这儿,她就觉得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疼。 面对妻子的质疑责怪,杨一殊百口莫辩,他揽过杨夫人的肩,轻声安抚她:“好了,不要再说这些气话了,你听我好好给你解释,弄清楚事实后再发作也不迟。” 杨夫人又哭了会,直到双眼通红。 杨府正院,无人知道此等龌龊之事,府中伺候的下人远远的等在院外。 屋内灯火通明,夫妻二人神情皆萎靡不振。 好在杨夫人虽嫉妒心强,可她到底是明事理的,嫁与杨一殊多年,见过无数风浪,又怎会看不出这件事的不同寻常? 她擦了擦眼角,挣开杨一殊的手,指着对面的椅子道:“你解释吧,我听着呢。” 听到此话,杨一殊蓦地松了口气,实在被她之前寻死觅活的气势吓到,默默的将手中白绫往身后藏去。 杨一殊端坐在椅上,灌了一大壶凉水入肚,理清思绪过后,将事发原委静静说来: “当时我只是想随便走走,途径假山群时,听到了一阵莫名其妙的哭声,我本不欲管闲事,可没想到那人竟是长公主。” “长公主看见了我,不得已下,我只能见礼于她。” 杨夫人不依不饶的继续问:“如若只是这样,你们怎么抱到一块去了?” 杨一殊连忙喊冤:“那不是抱,是长公主不慎摔倒,我顺手扶了一把而已!” “那你们还差点亲上呢,我亲眼瞧见了,这点你总没办法否认吧?” 听到这儿,杨一殊神色一顿,脸色晦暗不明。 确实,那时候的自己有种鬼迷心窍之感,想在想来,一切都不同寻常。 他仿佛记得闻到了一股怪异的香味,好像有人算计了他。 见杨一殊神情阴沉不定,杨夫人与他想到了同样的地方,一时不由得惊疑不定的道:“你在朝中得罪了谁?” 如果是陷害,那肯定是他的对头所做。 然偌大的朝堂,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在皇宫动手脚? 最重要的是,长公主又是怎么回事? 数年阴沟行走,却在阴沟中翻了船,杨一殊怒从心起,拂袖怒道:“我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杨夫人又问:“谁有那个能力在皇宫算计你?” 杨一殊磨了磨牙,狠狠的吐出一个人的名字。 “蒋伯文!” 纵观朝堂,也唯有他有这等心计能力,同时算计了他和长公主。 “会是他吗?”杨夫人惊讶不已:“依你平常所言,蒋太师行事谨慎,他若是陷害你,就没想过事情暴露以后会落得怎样的后果吗?” “妇人之见!”越想越觉得是他,杨一殊气的脸色发白:“布此局虽然有风险,可回报足以令他心动,你好好想想,我若是倒了,朝中岂不就是他一手遮天?” “这……” 朝堂之事,杨夫人不敢妄言,可她心里清楚,杨一殊所言并不是毫无道理。 对于蒋伯文而言,杨家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时时刻刻都恨不得将之拔除。 杨夫人心里一慌,红着眼道:“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这只是我们的猜测,并无实际证据,只能吃了这个暗亏!”杨一殊沉沉的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要怪也只能怪他当时走神分心,才会连这么简单的陷阱都没能看穿。 错已铸成,为今之计,他们只有等陛下的旨意了。 该罚逃不了,重要的是怎么罚。 唯一让杨一殊心中庆幸的是,长公主守寡多年,晋安皇又最为爱惜皇室名声,此事必定不会宣扬的人尽皆知,就算要罚他,也只能用其余的借口,并且不能罚的太过,平白惹人怀疑。 这一场歪打正着的算计,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惶惶不安的杨家,达成所愿的长公主,还有一无所知却被惦记上的蒋家…… 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复杂起来。 梦中,光怪陆离。 第二日一早,当第一声鸡鸣响起,一向嗜睡的君琛竟少见的睁开了眼。 他抚着额头,宿醉的后遗症显现出来,头颅仿佛千斤重,太阳穴也一抽一抽的疼。 君琛艰难的坐起,却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一股明显的疼痛感传来。 “来人——”君琛开口一唤,声音沙哑无比。 他的声音刚一响起,门被从外面推开,在外等候多时的君管家端着一碗醒酒汤前来,笑眯眯的道:“将军,这是厨房熬的汤,喝下去您或许能舒服些。” 君琛接过,不情不愿的一饮而尽,末了一抹嘴,问道:“谁送我回来的?” “除了东宫的人还会有谁?”君管家笑意不减,言语间甚至还带了丝促狭:“您回府时一身酒气,也不知道在宫宴上喝了多少,要不是太子殿下收留您,还不知您会闹出什么笑话。” 第150章:搬空君府 眼看又要被唠叨,君琛连忙转了话题,颇为疑惑的指了指后脑:“我的头……” 他话未说完,君管家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波澜不惊的应了一声,责怪的道:“听说将军您昨日砸了东宫许多宝贝,这头就是在那时不小心碰到的。” 酒后的记忆清楚的盘旋在脑海中,君琛自然记得他砸了什么,闻言不屑道:“那些小玩意算什么宝贝,远比不上咱们库房里的东西。” “将军!”君管家不赞同的摇了摇头:“您这样的心态是不对的,太子视你为手足,你怎能无缘无故的毁她财物?” 说完,君管家指了指床旁放着的食盒,语重心长的道:“也亏得太子不爱计较,还命人给您送了点心来,此等情谊,您可要铭记在心……” 君琛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好了,莫要再说了,我心中有数。” 打发君管家离开后,君琛低眉沉思,还是觉得很不对劲。 他酒后行为虽有异常,酒醒后却能清晰的记得醉酒时发生了什么。 但此刻,有一段记忆却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无论他怎么想,记忆在摔碎各种瓷器时戛然而止。 不等君琛想个明白,皇宫中来了消息,说是杨一殊因御下不严而受到严重责罚,被晋安皇下令当众打了二十大板。 与此同时,在杨一殊被罚的关头,东宫太子大摇大摆的从前门进了君府,远远看去,她一身玄色衣衫,神情一派悠然。 在她身后,至少跟着七八个随从。 进了前厅后,戚长容屏退左右,命他们在外守着。 此时的戚长容,脸上哪里还有昨日的阴沉,她露出月白风轻的笑容,在君琛狐疑的注视下缓缓开口:“此次前来,有两件事需要解决。” “一,将军砸了孤东宫,孤是来索赔的,况且,将军曾言君府宝贝随孤挑,不知是否仍旧算数?” 这是君琛在东南之地亲口许下的承诺,戚长容记的很清楚。 “算数。”君琛瞥她一眼,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大张旗鼓的带这么多人来,分明就是来他君家打劫的。 “管家,带他们去库房,看上什么随意拿。” 君管家应了一声,转身,慢悠悠的带着那九人离开。 “第一件事已经解决了,还有何事?” 从进门以来,戚长容一直细细打量君琛,见他神色如常,也没有提起昨夜发生的事,便知晓他是记不清楚了,更不知她打晕了他。 良久没有得到回答,君琛懒散的抬眸看她,眯着眼问道:“殿下一直为何盯着我?” 戚长容收回肆无忌惮的目光,借以喝茶掩饰心思。 昨夜她彻夜未眠,一直在试想君琛知晓她身份的那一日的应对之策。 若换做旁人,自然无法让她这般在意,可他是君琛,她既不想与他为敌,也不想形同陌路。 想来想去,也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彻彻底底的将他变成她的人,这样一来,两人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想通过后,她越发觉得查清君门一案迫在眉睫,只有还给君门一个公道,君琛才能彻底为她所用。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来的如此早的原因。 想到这儿,戚长容不动声色的道:“第二件事,还是等周卿来后再与将军道明。” 不是她不说,而是她说了,君琛也不一定有心思深想。 他有多懒,她深有体会。 君琛默然无语,幽幽的看她一眼,然后派人去请周世仁。 周世仁的动作很快,得知东宫太子特意召见,已经预感到了会是何事,是以,激动之下,他早膳都来不及用,连忙风风火火的奔至前厅,早已没了以往的风度。 “周卿。”戚长容淡淡的打了声招呼。 “太子殿下。”平复呼吸后,周世仁拱手见礼。 空旷的前厅中,三人盘腿而坐,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周世仁强忍着心中的激动,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打破了一片寂静:“殿下,您这么着急叫我来,可是从蒲亭嘴里套出什么话了?” “没有。”戚长容摇了摇头:“这才过去几日,蒲亭小心谨慎,除上朝以外,平日连门都不出了,孤根本找不到机会套话。” 听她这样一说,周世仁难免失望。 君琛在旁捏起一块小巧精致的点心在指尖把玩:“那殿下为何来?” 戚长容浓密卷翘的睫毛垂下,目光落在盘中的点心上,甚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抬眼,静静的凝视着君琛深邃的眼底:“当然是为了正事而来。” “君门是不是有位参将,名唤姚钊?” 于她的询问,君琛视若无睹,不紧不慢的品尝着琴妃亲自做的小点心。 还是周世仁极快的反应过来,虽不知戚长容为何会突然提起一个死去多年的人,但还是如实的点了点头:“有,十年前他也在临城……” 死了,并且死的一干二净,连个尸首都找不到。 戚长容颔首,目光悠悠的转向周世仁:“那你可知他的另一层身份?” 身份?周世仁眸光一转,摇头表示不知,参将就是参将,还能有什么身份? 见他摇头,君琛咽下嘴里的东西,慢悠悠的开口道:“姚钊,钟秀长公主的丈夫。” 周世仁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的问道:“姚钊竟然是驸马爷?!” “嗯。”君琛懒洋洋的应了声,淡淡的解释道:“他身份特殊,军营中少有人知晓,我也是幼时从我父亲的嘴里偶然得知的。” 那时的姚钊论身份地位绝对够不上做驸马的资格,后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使先皇亲自开口赐婚,将那时并不受宠的戚钟秀配给了她,成婚以后,夫妇二人极为低调,一离京就是几年,渐渐的,上京记得他们的人也就不多了。 谁又能想到姚钊与戚钟秀会放着上京的荣华富贵不享,跑到战场上奋勇杀敌? 要不是父亲亲口告诉了他,或许他也不会知晓。 “怎么,长公主找你了?”君琛敏感的嗅到了不同寻常。 昨日是佳节中秋,合家欢乐,长公主一定也在受邀回京的名单上,她就算孀居多年,此种时候也不得不归。 戚长容绝不会无缘无辜的提起谁,她若是说了,只有一种情况。 有人因姚钊找了她。 放眼上京,也唯有长公主仍清楚记得姚钊的存在了,所以,找上戚长容的,除了长公主以外不会再有别人。 “将军睿智。”戚长容真心实意的夸了他一句,而后接着道:“昨夜宫宴结束后出现了一些意外,长公主找到了孤,并且跟孤说了些不为人知的事。” “意外?”周世仁喃喃自语,结合今日一早得到的消息,他立即反应过来:“杨太傅受罚,是不是也是因为这场‘意外’?” 戚长容再次颔首,笑的月白风清:“是。” 君琛困意削减,直觉宫中的‘意外’并不是意外,然他昨日醉的太过厉害,竟将之错过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将此事暂时放置一边,顺着戚长容的话问了下去:“长公主跟你说了些什么?” 戚长容抿了抿唇角,笑意渐渐消失,稍有些凝重的道:“她与孤说十年前的事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让孤替她讨回公道。” 有人算计?! 听到这话,周世仁蓦地睁大双眼,虽然早有猜测,但当这句话从戚长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仍是大吃一惊。 那时的君家已达鼎峰,谁敢算计? 无人解答他的疑惑。 说话时,戚长容的声音很低,适度传入君琛的耳中,视线一直牢牢的黏在他的身上,不错过他每一分的表情变化。 可令她稍感意外的是,君琛面容沉静,仿佛这句话没有给他带去任何悸动,那种淡漠无情的的姿态,差点让戚长容怀疑自己的推断,或许他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在意当年的真相。 戚长容心底忽然涌出一股愤怒,一股对他漠视的愤怒。 不过,她的愤怒很快就消失了,她确定在意当年真相的人不止自己一个,因为君琛看了她一眼。 那双常年带着困倦的眼眸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平静,漆黑如墨的瞳孔里,涌动着的是异常强烈复杂的情绪,仇恨,激动,杀意…… 戚长容释怀了,这才是君琛该有的正常的反应。 任由是谁,有怎样坚毅的心性,哪怕他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在得知自己的至亲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阴谋诡计中,心底的仇恨愤怒都将如喷涌的火山,一发不可收拾。 良久,那张面孔上的沉静寸寸破裂。 君琛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言语中带了显而易见的隐忍怒意:“是谁?” 他最该怀疑的,就是坐在皇位上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正所谓功高震主,谁又能确定不是他卸磨杀驴呢? 在得知君门覆灭不是意外时,戚长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晋安皇,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帝王的杀伐决断。 第151章:所谓忠良 可此时,她在那双瞳眸里看见了许多,可是却没有分毫被背叛的愤懑。 君琛下意识的选择相信了皇位上的某人,相信了君家数百年来一心效忠的皇帝。 不知为何,戚长容眼睛突然有些酸涩,是对君琛的痛苦感同身受,也是因为堆积在心底的仇恨所致。 他们都是,在最信任的人手上吃了最大的亏。 “成王。”戚长容垂眸,平静的述说道:“她说,是成王。”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戚钟秀。 周世仁极是聪明,可当听到‘成王’两字,再聪明的脑袋都卡了壳,他挺直的脊背忽然塌陷,像是失去所有力气,喃喃自语:“成王?怎么会是他呢?” 下一秒,不知周世仁想到了什么,他忽而抬头,紧张的看向君琛:“将军……” 沉寂在回忆中的君琛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他有与周世仁一模一样的疑惑。 怎么会是成王呢? 怎么真的会是他呢? 怎么会是那个曾在他幼时教他武术,将他单手拎起来在空中转圈,胸腔中会震出爽朗笑声的男人? 君琛顾不得难过,他只是想不明白,毕竟从他有记忆开始,成王就已是君家的挚友,亲的宛如一脉相出。 数年来,他谁都怀疑过,唯独从来没有怀疑与君家最亲的人。 君琛定定的看着戚长容,面无表情。 她的眼神,使他成为了彻彻底底的笑话,他查遍天下,想把陷害君门的蛀虫抓出,可末了事实却告诉他,他找了那么多年什么都没找到,就是因为他将目光放的太远,从而忘了注意身边的人。 戚长容担忧的唤了一声:“将军?” 后者猛然回神,朝她惨然一笑,仰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低声道:“殿下请继续说。” “孤查过了,蒲亭是成王的旧人,他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周世仁失了淡定,闻言急声道:“那还等什么,待我将他捆来细细审问!” 君家最不怕的就是硬骨头,等十八般酷刑一上,就算蒲亭的嘴巴再硬,他也能撬出些东西来。 说着,周世仁就想实施行动,可还未等他起身,戚长容已冷声地打断了他:“你疯了吗?绑架朝廷命官,你知道是杀头的大罪吗?!” 此一去,不说能不能见到蒲亭的面,就算能,恐怕不等他近蒲亭的身,就已被禁卫军抓起来了。 周世仁颓然落座:“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明知罪魁祸首是谁,却什么都不做吧?” 戚长容看了看君琛,忽而冷冷一笑:“仅凭长公主一人之言……你们就能定成王的罪吗?真相还未查出,谁都不知道事实到底如何。” 她并不是要为成王开脱,只是不忍心看君琛那么颓败的模样。 对于他而言,最信任的人害了全家人,这可能会成为他一生的痛苦。 周世仁还待再说,君琛却摇了摇头,两颊的肌肉紧绷,仍是没有开口。 他在等,既然戚长容来了君府,就说明她心底早已有了计较。 而今他所能做的,就是听听她的意见。 “下一步,孤打算将蒲亭入狱,等他卸了乌纱帽,再想审问他就轻而易举。” 君琛看了他一眼,语气森冷:“想拿掉一位二品大员的乌纱帽,何其艰难?” 这样等下去,还不知会等到何年何月。 “与旁人而言,许是难了些,可对于孤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戚长容毫不在意地回视着他的目光:“将军答应与孤交易,不就是相信孤的能力吗?” “就算你是太子,是皇室唯一的继承人,可你也不能毫发无损的将一位二品大员拉下马,你如果做了,皇帝定然会对你起疑心,到了那时还谈什么查清真相?” “将军说的不错。”戚长容了叹一声:“十年前的事就算不是孤的父皇主使,他定然也早已知晓真相,而他既然选择将真相掩盖,就不会容忍谁再将旧事翻出,如若让他知晓孤试图给戚氏皇族抹黑,就算孤是太子,他也定不会轻饶。” “是。”君琛毫不放松的逼问她:“所以,太子打算公然与皇上对抗吗?” 戚长容坦然摇头:“当然不。” “那殿下的意思是?” “既然是长公主先找到孤的,那么当然要让长公主打头阵,届时就算父皇察觉不对,也牵扯不到孤的头上。” “太子殿下打算让长公主当你的挡箭牌?”君琛抿唇,讥讽一笑:“再怎么说长公主都只是一个弱女子,她能行吗?” 戚长容并没有理会他的讽刺,仍是态度平和的轻声说道:“长公主没有将军想象的那般柔弱。” 一个能将杨一殊玩弄在掌心的‘弱女子’,她委实不敢苟同。 君琛定定的看了她片刻,眸中的复杂几乎要将她吞没。 无论陷害君门的人是成王亦或者皇帝,皇室都将成为他的仇人才对。 然而现在,他居然与君门的仇人坐在一块。 这世道何尝对谁心软过? 眼看两人间的气氛又发展到剑拔弩张,周世仁急得一头雾水。 他们一人满心怨怼无处发泄,一人神态自若像团棉花。打之不痛,骂之也无用。 君琛一手撑着头,突然笑出了声:“长公主一介女身,远离朝堂,你要她怎么扳倒蒲亭?” 戚长容的目光看向君琛,低声道:“她不行,不代表别人不行。” 君琛浑身一震,蓦地停住笑声:“你的意思是?” “杨一殊欠了长公主的人情,加之他今日受罚,面子大损元气大伤,想必很愿意帮长公主这个忙。” 戚长容话说得委婉,可话说到这个份上,君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面上的怒意一顿,瞬间明了杨一殊受罚的原因。 什么人情,分明是把柄! 杨一殊有把柄在长公主的手上,所以就算他不愿意,也不得不帮这个忙。 “长公主是殿下的亲姑姑,殿下竟然连她也算计?”君琛道不出心中喜悲,他只是心底略感悲哀。 兄弟之义,长辈之情,这些东西到底是否真实存在? 戚长容静默了片刻,定定的回望君琛的眼神,认真的解释道:“不是孤,这件事与孤毫无关系,是长公主自己的选择。” 她不在意别人的误解,可君琛不行。 他们二人日后会成为大晋最坚实的壁垒,所以不能有丝毫的怀疑误会。 唯有全心全意的信任对方,才有可能成为一把所向披靡的剑。 戚长容向来敢作敢当,至少在他面前从未说过假话。 她说没有,那就肯定没有。 可君琛还是不明白,愣愣的问道:“长公主为何要卷进这等漩涡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所求,长公主也不例外。”戚长容凝视君琛的眼眸:“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她只是在为自己的所想而努力,所以,谁也不能说她做的不对。” 戚钟秀的丈夫姚钊,死在阴谋诡计里,死后找不到尸身,不能入土为安,是她一生的悲痛。 正因为了解这点,所以当戚长容意识到戚钟秀在算计她时,心底才没有生出恼怒。 面对这般可怜人,她愿意心存几分怜悯。 可她的善心有限,也,仅止于此。 此时的君琛脑袋已乱成一团浆糊,愤怒,不解,失望混杂其中,已然体会不到戚长容话中的深意。 好在周世仁还是清醒的,作为君门的智囊之一,他敏感的察觉到了戚长容的另一层意思。 “殿下特意跑来一趟,只是为了和我们说这些吗?”周世仁目光闪动,胡姨都打量了她半晌。 “不是,若只是想说这些,孤大可派人来通传一声。” “那殿下是为了什么?” “为了借力。”戚长容淡淡一笑道:“孤身处皇宫,手上能用的人大多都受父皇的牵制,是以,若想查清真相,只能借君家之力。” 她成功策反的暗卫并不多,他们就算效忠于她,心底肯定更偏向于晋安皇。 是以,除了罗一隐约知道她在查什么以外,其余的暗卫队则是一点都不知道。 她不敢冒险。 周世仁对此表示理解,顿也不顿的问道:“殿下想让我们做什么?” “很简单。”戚长容羽眉舒展:“当杨一殊发难,暗中查蒲亭的贪污受贿的证据时,君门可提前将证据找出摆在他眼前,助他一臂之力。” 周世仁有些为难:“倘若蒲亭身家清白,两袖清风,从无贪污受贿的经历,那又该如何?” 戚长容眼神泛着冷意,无尽的杀意隐藏在话语中:“没有证据,就制造证据,他不贪污受贿,就想办法让他贪污受贿。” 周世仁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倒抽一口凉气道:“你这是陷害忠良!” 戚长容一声轻笑,颇为玩味的道:“忠良?那可未必,孤只是做个假设罢了,君门只管去查,定会查到许多有意思的东西。” 听她这话,好像她已经查到了许多东西,只是不想拿出来,又或者因为某些原因不能拿出来罢了。 周世仁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知戚长容所说不假,可偏偏君家的当家人不愿意表态。 第152章:庭前仗责 不过他是心思聪敏,胸有大智之人,稍稍一愣后,便从君琛的眼神中体会出某种意思。 于是,他眼眸一亮,对着戚长容正色道:“殿下放心,只要蒲亭确有犯错,君家即便掘地数十里,也定能将他犯错的证据翻出!” 戚长容笑容明亮:“一切准备就绪,如今,只欠东风。” 前路都已扫清,就看杨一殊准备什么时候引燃这把火了。 …… 堂堂太傅,却得天子呵斥,于金銮殿前被当众责以杖刑,可谓是颜面全无。 晋安皇此举在朝中引起一片轩然大波,朝臣们惶恐之极,纷纷退避三舍,生怕波及自身。 身为帝王,晋安皇最在意的就是平衡朝堂,怎会无缘无故的杖责当朝太傅,以至朝野失衡? 蒋伯文乃大智之人,如何不知其中的不对劲,回府过后,当即命人入皇宫探查真相。 所幸他在皇宫安插了许多暗哨,正是为了在关键时候多几双眼睛,这些埋藏多时的眼睛足以查清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得令后,巴托忙给宫里的眼线递了消息。 很快,宫里的眼线送了消息出来——一切如常。 蒋伯文看着手中纸条,眉头紧紧皱着:“巴托,宫中的眼线可靠吗?” 巴托不明白他的意思,忙点了点头:“每一个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绝对可靠。” 皇宫是大晋水最深的地方,一不小心就会淹死人。 他既然冒险送线人进去,自然会选择最可靠的对象。 “信报上怎么说?”巴托问道。 “说是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蒋伯文手一抛,信纸落入烛火中烧成灰烬,侧头对巴托说道:“你信吗?” 这…… 巴托犹豫:“说不定真的没发生什么大事,或者是他们也并不知道。” 毕竟,偌大的皇宫,九千多间宫殿,任由蒋伯文势如中天,也不可能每一处都安插人手。 比如东宫,这些年来,他时时都想渗透进去,可次次损兵折将,目的却无法达成。 “也许吧。”蒋伯文紧紧的闭了一下眼睛,掩去眼底的忧虑,又问道:“蒲亭的事解决的怎么样了?” 巴托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的道:“我派人守在蒲府周围,并未察觉什么不对,无人潜入府中恐吓于他。” “是吗?”蒋伯文睁眼,眼中幽光闪动:“是无人,还是他们提前得知了消息,未曾轻举妄动?” 这…… 又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巴托连与那些人交手的机会都没有,更无法判定他们的来路。 巴托心底暗叹一声,如实答道:“我不知。” 蒋伯文回到书案后,落笔而写:“去查。” “查哪里?” “宫里,蒲府,还有咱们府里。” 蒋伯文声音越发平静,只心底有些许的忧虑。 发生了这么多事,事发之前他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如果他还看不出异常,他就不是蒋伯文了。 如今,他只希望宫里的那些钉子是被拔除了,而不是被人控制了,否则对他而言,必将是一桩麻烦事。 从皇宫南门而出,途径三条街道,杨府坐落在闹市旁,台阶前立着两只巨石雕刻而成的石狮子,一左一右的立在漆红色的大门两旁,仰着头颅,俯视所有途径此街道的来人。 一身穿长袖灰衫的小厮驾着马车而至,车轱辘声在杨府门前戛然而止。 马车中钻出两个宫女,一人唤紫衣,一人唤蓝衣,皆扎着俏皮的丸子头,其中手里捧着几个礼盒。 蓝衣拉着铁环敲了三下门。 很快,门里传来一声问询,稍稍过了一会,杨府小厮从里面将门打开,探出头来问道:“你们是——” 蓝衣微微一笑,道:“听闻杨太傅身体抱恙,这是我家主子费心收集的补品,其中有对外伤有奇效的药膏,还望小兄弟呈给杨太傅。” 话一说完,她朝身旁的人点点头,那捧着礼品的紫衣连忙将手中的几个盒子递了过去:“麻烦小兄弟了。” 那小厮说了几声不敢,末了,又有些好奇的问道:“不过,你们是哪家来的?等大人问起来,我也好回答啊。” 蓝衣笑了笑,指着皇宫的方向,从这个位置正好能望见皇宫内耸入云间的那座古塔。 “如果杨太傅问起来,你就告诉他,我们来自皇宫,奉主子之命送礼。” 小厮微微吃惊,眼神闪烁不定的盯着面前的两个姑娘。 今日大人是被人抬回府的,身上沾了血迹,那奄奄一息的模样,一看就是在皇宫遭了大罪。 在这关头,宫里怎么还会有人敢送东西出来,难道他们就不怕被牵连吗? 不等小厮弄清楚,蓝衣从袖口中掏出一封信,再次递了过去:“这是我家主子亲手书写的,还望小兄弟一定要亲手交到杨太傅手上,等他将里面的内容看完了,也就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回事了。” 将主子交代完的事情办好以后,话刚说完,紫衣和蓝衣便转身离开,连多问句话的时间也不给。 等小厮反应过来后,他们已上了马车,车轱辘声远远离开这条街道。 万般无奈下,又怕耽误了主家的正事,小厮带着信与几个礼盒,头一次大胆到闯了正院的院门。 大人回来时,夫人便说过了,任何人任何事均不许打扰他。 但这封信委实特殊,实在不敢置之不理。 他刚敲门而进,正院的嬷嬷就迎了出来,皱眉轻声道:“你不好好的看着大门儿,来这儿做什么?” 小厮朝嬷嬷讨好一笑,自觉压低声音:“有特殊来客,她们托我将这些东西交给大人。” 一边说,小厮一边将手里提着的礼盒朝老嬷嬷扬了扬。 听完后,嬷嬷呵斥他:“你这蠢东西,难道不知如今是何种情况,还敢拿这些小事烦大人,小心夫人揭了你的皮!” 见老嬷嬷生气,小厮拿出那封信,连忙解释道:“这次不一样,这是从宫里来的东西,我不敢不报,怕耽误正事,还请嬷嬷通融一二。” 听到东西是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表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现在的杨府,无论是主子亦或者奴仆,听到皇宫这两个字就觉得心肝胆颤。 他们也不知自家大人到底犯了什么事,才会引得皇帝勃然大怒。 老嬷嬷从小厮手中接过信封,又撇了一眼那几个礼盒,淡声道:“信我拿进去,看与不看自有夫人做主,至于这些小物件儿,你拿到管家那儿登记入库吧。” 小厮如蒙大赦,轻声应了一下,随后眼睁睁的瞧见信封被送入了卧房,他这才松了口气,脚步轻快的往库房方向奔去。 卧房内,床帘被高高卷起,杨一殊脸色苍白痛苦的趴在床上,受伤的那一截儿放上了木架,被子轻轻的搭在上面。 杨夫人坐在床旁抹泪,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药,小心翼翼的喂给杨一殊:“这皇上也真是的,下手丁点不留情,好歹你也是一国太傅,地位尊崇,他怎能这样翻脸不认人?” 杨一殊眉眼一皱,声音低沉:“妄议君非,你不要命了吗!” 被这么呵斥,杨夫人委屈的低声嘟囔着:“我这还不是心疼你,大夫都说了,你这伤起码要卧床休息半月。” “皮外伤罢了,未曾伤筋动骨,你我都要烧高香。”杨一殊看的很清楚,心里门清,一点都不觉得惩罚过重:“陛下已经对我手下留情了,如若不然,以我犯的罪过,足以去天牢蹲上几天。” 杨夫人悻悻然的呼了口气:“这不也没出什么大事嘛……” “你现在觉得事不大,昨日怎么又哭又闹又要上吊的?”杨一殊冷笑:“你还打了长公主一巴掌,要不是陛下仁慈,你哪还有坐在此处说风凉话的机会。” 提到这事儿,杨夫人有些心虚。 经过昨日杨一殊的分析,她已经确定那场闹剧是别人算计而成,所以说,长公主本就是无辜受害者,后来又被她掌掴…… 想到这儿,杨夫人彻底理不直气不壮了,她咬了咬牙:“陛下虽不计较,但你我都该给长公主赔罪才是!” 杨一殊侧过头,气得吹胡子瞪眼:“我都已经被打成这样了,你还想要我怎么赔罪?” 杨夫人擦干眼泪,将碗放在矮桌上,抬手一巴掌拍在他的伤处:“你到底赔不赔罪?” “赔、赔、赔……”杨一殊痛得一口凉气,脸色都变了,忙改口道:“夫人说怎么赔就怎么赔!” 杨夫人收回手,满意的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等杨夫人收拾药碗时,杨一殊背着她好一阵呲牙咧嘴,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今时今日他算是彻底的体会到了。 前一天还因为吃醋闹得不可开交,今日便因为心底的愧疚而临阵倒戈。 简直了…… 门被从外面敲响,杨夫人将门打开,见敲门的是身边伺候的老嬷嬷,端起一张冷脸,皱眉冷声道:“我不是说了,没听到吩咐不得擅自打扰吗?” 老嬷嬷躬身请罪,呈上信封:“这是从宫里来的,说是要呈给大人。” 第153章:久别拜访 杨夫人接过,见信封上写着‘杨太傅亲启’几字,不由得撇了撇嘴。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老嬷嬷躬身退下。 不多时,杨夫人进屋,漫不经心的将信甩在了床边:“宫里给你的信,你且瞧瞧吧。” 杨一殊挑眉,一边拆信一边喃喃道:“都到了此刻,谁还会给我写信……” 活腻歪了吗? 最后一句他没能说出来,当杨一殊的目光定格在信尾时,他不由得顿住了,神色间露出几分愣怔。 他将信翻转过来,反复看了几遍。 纸上字迹娟秀,飘逸有型,可见腕下有力,看着只觉赏心悦目,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倘若以‘师’评之,确实极佳。 杨一殊带过不少的学生,他的学生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自然不会因为几个字而出神感慨。 让他吃惊的,是信后面的署名——戚钟秀敬上。 上京极少有人知道,戚钟秀是长公主的闺蜜。 杨夫人从铜镜里瞧见杨一殊神情紧绷的模样,好奇的问了一句:“谁给你写的信,一封信而已,你为何如此紧张?” “长公主。” 听到这话,杨夫人也顾不得对镜簪花了,忙回身问道:“信上写的什么?” 见她紧张的模样,杨一殊嘴边肌肉抽动了几下,视线触及到线上倒数第三行的字眼时,忽而拧紧了眉心,随手递了过去:“你自个儿拿去看。” 杨夫人眉间一跳,伸手接了过来。 信纸在眼前展开,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惠鉴敬悉,闻太傅庭前仗责,甚感歉意。今贸然打扰,只因昨日意外实乃遭人算计,以至后患。涉事之人,本宫皆已一一审问,其不堪重刑,吐出一名——蒲亭。 言至于此,还望太傅于宫外将之查清,还公道于身,莫使朝堂之争牵连无辜之人,如若不然,本宫愿将此证人证物呈于殿前,求皇兄还之清白公道,届时,或太傅难以应对。 戚钟秀,留。 看完以后,杨夫人略略点头,瞥了一眼神色不定的杨一殊:“长公主说的有理,这件事定是要查清楚的。” 说完后,杨夫人顿了顿,然后试探性的问道:“你和……户部尚书蒲亭有矛盾?” “岂止有矛盾,简直有仇!”杨一殊冷冷的道:“他乃蒋伯文麾下悍将,我与蒋伯文阵营不同,可不就是深仇大恨?” “那现在该如何?” “既是敌人,此等耻辱自该十倍还之。” “不需要再仔细查一查吗?” “用不着。”杨一殊眼神微敛,却没有解释为什么。 长公主在信中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若是此事他不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那么这件事就必定会闹到晋安皇面前。 真到了那时候,无论是杨家亦或者蒲亭,定会受比他今日重上十倍的责罚。 对于长公主,他确实有些愧疚。 至于蒲亭,现在的他们,既已撕破脸皮,不过是需要一个算计对方的借口。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莫过于此。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之时,富得流油,堂前金碧辉煌的钱家奴仆早早打开宅门,清扫宅院,迎来天边第一丝曙光。 当淡黄的光辉洒落在庭院时,钱府迎来了第一位客人——现今已掌管大半个赵府的赵家大姑娘赵月秋。 得知她来,刚睡醒整理仪容推门而出的钱老冷冷的哼了一声,唇上的胡子一翘一翘的,似是极不满意她的姗姗来迟。 恰好这时,有一府中仆人神色懈怠,半眯着困倦的眼,有一搭没一搭的打扫着庭院中的落叶。 钱老一看,不由怒从心起,指着奴仆骂道:“扫个地都如此没精神,钱家是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钱家留你何用?!” 那仆人被吓了一跳,仅剩的瞌睡虫通通跑光,面对当家老太爷的怒意,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好在钱管家知晓钱老不过是在迁怒,暗中给那仆人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只听‘扑通’一声。 再一看去,仆人跪在了落叶堆里,精神振奋的道:“奴知错,下次再也不敢了,还请太爷息怒。” 听闻此话,钱老往旁边瞟了一眼。 钱管家低眉敛目,再不做声。 钱老抚了抚胡子,怒意稍减,心下仍有不满,意有所指的道:“某些人就是没良心,我钱家出钱出力,末了却被人忽视的彻彻底底。” 等他说完后,钱管家立即明白钱老到底在别扭什么了。 原是他派遣钱秀生去往东南之地赈灾,事成之后,那些人却没有及时表示感谢。 ……以老太爷的计较,自然是极不舒服的。 想到此,又联想到前来拜访的赵家姑娘,钱管家嘴边扯开一抹笑,温声而问道:“客已来,该将她安置在何处?” “既是客人,请至待客厅不就成了?”钱老不满意地瞪了钱管家一眼:“就这点小事还需要问我吗?” 钱管家赔着笑:“哪里哪里,总归是贵人,问一问老太爷,奴心底则更有数。” 总归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越来越不讲道理,一日比一日难以诱哄了…… 钱管家默默的叹了口气,尽职尽责的跟在钱老身后。 待客厅修葺的十分豪华,难得一见的珍贵字画悬挂于墙边,屏风上更有某位令天下学者趋之若鹜的先生亲爱所提的字。 上好的瓷器边镶嵌着丝丝金线,一尊用黄金雕刻而成的财神爷高高坐落在房檐之下,主桌上的茶器更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制成。 字画稠屏风雅,可黄金白玉又是一股庸俗之风。 处处都透露出一股主家很有钱,主家很壕的气势。 半个时辰过去了,主家迟迟未至,在大户人家中是极为失礼的行为,负责接待她的仆从接连上了点心珍茶,再三番向她告罪。 赵月秋神色平静,只道无事,唇边甚至带了浅浅笑意,一派悠然娴雅,不为外界所动。 这样的她,才是合格的官家之女。 等奉茶之人退下,一直像个木桩似的站在赵月秋身后的青苗默默的将眼神放在门外的仆从身上,偷偷的用手戳了戳赵月秋的后背,悄声道: “钱家果真不一般的有钱,奴瞧那些下人身上的衣裳,都可以和皇宫中宫女的服饰相媲美了。” 赵月秋以袖掩唇,淡淡一笑:“本就是首富之家,无论主家亦或者奴仆,自是该体面点。” 见自家姑娘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青苗忍不住偷偷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紧蹙着眉头,越发的忧伤了。 她们带的那些礼物,若放在普通人家,已然是难得之物,可偏偏此处是上京最富有的钱家,随意一件小物件儿,就足以超越她们所带之物的价值。 想到这儿,青苗只觉得心下郁悴。 好在她并未忧郁多长时间,伴随着木拐杖触地的声音,门外缓慢拖沓的脚步声渐渐靠近,青苗心下一紧,忙收回面上的纠结,垂下头来,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腰间。 未等脚步声行至门前,赵月秋已款款起身,端庄的站在椅边,等钱老跨过门槛在主位落座时,微微一俯身道:“月秋见过钱老爷子。” 钱老将拐杖递给一旁的钱管家,打量了面前的人几眼,明知故问道:“赵姑娘是处理完家中事后,这才想起老头子我吧?” 回京之后,赵月秋掌管赵府事物已不是秘密,此消息早已在贵人圈中流传开来,人们除对她指指点点外,心底还有抹不去的钦佩之意。 毕竟,娇生惯养的姑娘家竟能用瘦弱的肩膀扛起赵府整座大旗,于大晋而言实乃少见。 赵月秋站直,在钱老的眼神示意下重新落座,她盈盈一笑,对于钱老的打趣,眼中带了些许羞涩:“说来惭愧,晚辈头一次接管家中事务,一时忙得焦头烂额,这才将此行耽误至今,还请钱老爷子莫怪。” 她说的那叫一个气定神闲,气都不带喘一下,更别说是显出睁眼说瞎话的心虚了。 明知她的话只是托词,却也不能当面拆穿。 毕竟,赵月秋之所以回京后没有立刻前来拜访,是因为她还不确定太子是否会受到嘉奖。 而今太子领赏的消息传出皇宫,她当然会携谢礼前来。 说白了,这赵家姑娘还是一心为了太子着想。 想到这儿,钱老忍不住在心底腹诽几句,稳稳地翻了个白眼。 “怪倒是不怪,就是心里不得劲儿。”钱老厚着脸皮,老不知羞的对东宫的冷淡表示控诉:“连你都来了,东宫还没有半点表示。” 作为商人,钱老最在乎投资后的利益回报。 无数金银落入水底,要是连个水花都没溅起,他又怎能甘心? 赵月秋眉目微抬,眼中丝毫不见慌乱:“钱老莫要着急,太子事务繁忙,不如我们这般空闲,多等上一等也是使得的。” 很温柔的声音,却处处在为戚长容开脱。 不等钱老出言嘲讽,仿佛为了印证她话中真假,门房又急匆匆的从外院赶至,贴近钱管家耳语一番。 待他说完后,在赵月秋明了的注视下,钱管家犹犹豫豫的重述了一遍:“一位名唤君居安的人,送了一马车的礼物过来。” 第154章:拜师学艺 陌生的人名。 钱老皱了皱眉,一时没想起来君居安是谁。 他仔细一想,忽然回忆起了百汇阁曾闹出人命的事,似乎正是这位名唤君居安的书生领头洗清了百汇阁的嫌疑。 钱老恍然大悟,末了又抬头看向钱管家,不解的问了句:“他与钱家从无往来,突然送礼做什么?” 钱管家摇头,心底有同样的疑惑:“听门房所言,送礼之人只说那是咱们府该收的礼。” 至于该收的缘由,则只字未提。 听见他们的谈论,见二人皆是想不明白,心底存着疑惑,有些不知这礼该不该收的为难,赵月秋眼眸含笑,在钱老出言拒绝之前开了口。 “收下吧。” 钱老闻声看去,正好对上赵月秋漂亮的眼睛。 “钱老不是说太子毫无表示吗?门外的礼就是她的表示,钱老是否可以放心了?” “钱家的情,东宫铭记于心。” 厅内安静异常,钱管家左右一看,察觉气氛不对,下意识的放低了呼吸声。 钱老缄默不语,眼神更是暗沉。 他是活了半辈子的人精,在各种阴谋诡计中摸爬滚打多年,自认有双火眼金睛,能辨别各路妖魔鬼怪,当世无人能欺瞒于他。 可如今现实却狠狠的打了他一巴掌,告知他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赵月秋对上钱老洞若观火的目光,坦然自若。 “收了吧。”说完后,钱老稍微一顿。 他抿了口茶,眉头微蹙,又若有所思的问道:“那君居安,到底是东宫的人,还是东宫……” 说到这儿,钱老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忽然想起来了,他见过那年轻人,通身的气派,温润的气息,怎么也不像蛮横之家的后人。 “看来钱老已经知道了。”她伸手,将落下的碎发重新挽入耳后,淡笑道:“还望钱老勿怪,东宫身份特殊,所行之事隐秘些也委实属常。” 东宫行事确实隐秘。 以他钱家的手段,在此之前竟然丁点未查到君居安与东宫之间的联系,更别说知道君居安就是东宫的事儿了。 说来说去,也只能怪他们自个儿探查不清,而不能怪别人隐瞒。 钱老嗤笑一声,却也不是不讲理之人,闻言便道:“百汇阁本就是为天下学子所开设,东宫虽未正式参与科考,谋得功名,可她是太傅学子,所学君王之道,也不算坏了百汇阁的规矩。” 既然没有坏掉他定的规矩,那他又怪什么? 赵月秋盈盈一笑,一顶高帽子霎时扣着过去,充满敬意的道:“前老爷子果真心胸宽广,非常人所能及,晚辈佩服。” 她这话说的真诚,就连钱老也搞不清是真是假,只微带不满的道:“今日之事,是你和东宫早已策划好的吧,一前一后,倒把我衬托为肚量狭小的人了。” “没有。”赵月秋淡淡摇头,垂眸如实解释道:“从回京以来,晚辈就与东宫没有联系了。” 自从那日推心置腹的谈论以后,赵月秋便清楚地知道,她的那些热烈情感,痴心妄想,在短时间内都得不到回应。 说来难过,她心中的人是名副其实的英雄,心怀天下万民,却唯独少了她一个。 说话间,赵月秋眉眼间不由得出现一抹失落。 见此,钱老爷子察觉不对,神情微顿。 他无意插手晚辈的爱恨情仇,便拐着弯的绕过了这个话题。 “得了吧,老头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我一眼就能瞧出,明人不说暗话,你和东宫的谢意我钱家收下了,无事的话还请离开。” 话落,便是下逐客令了。 对于这些从小在泥潭般的深闺后院里长大的贵族子弟,钱老自认无法招架,还不如早些时刻远远躲开,免得惹祸上身。 帮东宫,已是他意料之外的决定,其他的,也就没有了。 听出钱老的赶人之意,赵月秋却不打算轻易离开,今日前来,表示谢意是一回事儿,但她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没做。 钱管家做好了送客的手势,赵月秋却不配合,只当什么也没条件,悠哉悠哉地坐在那儿品茶吃点心。 万般无奈,他只好悻悻然的收回手,一脸尴尬地将钱老望着,朝钱老投去求救的目光。 他从未遇上过客人硬留不走的情况,此时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毕竟是个身体娇弱的姑娘,总不能硬轰吧? 钱老嘴角一抽,平静了一会儿,就再也坐不住了。 ——对在人世间活了大半辈子,已经半截身子入土,没有多少时日能享受的老年人而言,一分一秒都显得尤为珍贵,让他长时间坐在一个地方发呆,实在比受刑还难熬。 要是突然来一阵狂风暴雨,他还能镇定如常的指挥府中人应对。 偏偏来人柔中带刚,做事不动声色,端是一副耐心十足的模样。 比耐心,钱老比不过赵月秋。 无奈之下,敌不动,他动。 “赵小姑娘还有什么事儿吗?” 赵月秋放下茶盏,心绪浮动:“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钱老太爷帮忙。” “钱家势弱,除了银钱比旁人家中要充足些以外,怕是没什么能拿得上台面的,或许帮不了赵姑娘什么。”钱老眉宇微沉,瞧不出喜怒,年过半百,眼中却没有丝毫浑浊。 他那双眼睛,能看透人心。 他望着赵月秋眉眼间的蠢蠢欲动,心下已有了不好的预感,联想到她接手赵家的雷厉风行,更是隐约预料到了接下来她会说什么。 刚想止住她的话头,然钱老慢了一步。 只见那原本闲雅端坐着的女子忽然略拂袖起身,露出袖口裁剪的精致的牡丹,她双手重叠放在腰间,窈窕身姿委然矮下,如瀑布一般的长发垂落肩头。 在钱老愣怔的注视下,额头轻轻触地,朝他盈盈一拜。 “晚辈想拜钱老为师,学习钱家经商之道。” 一阵风吹过厅堂,供奉着财神爷的香烛灰烬落下。 再一看去,财神爷嘴角微翘,好似在笑。 望着眼前跪伏在地的小姑娘,钱老脸色渐渐变得凝重,他神色晦暗,视线凝固在赵月秋身上。 钱管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地不轻,就连随侍而来的青苗也没想到自家姑娘会突然闹出这一出,愣愣的站在那儿半响反应不过来。 钱老沉思良久,唇角动了动。 “赵小姑娘,不可,士农工商,商为最末,凡沾染这字的人,皆都一身铜臭味。你别看钱家不一般的有钱,可这些都是虚妄,上头的人随便动动小手,钱家都会伤筋动骨。” 赚得了银子却守不住银子,和打得下江山却守不住江山是一个意思。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为了让全家数十年如一日的屹立不倒,无人可知暗中他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赵月秋抬头,定定的看着钱老:“您是不愿意收晚辈这个徒弟吗?” 对于她的一根筋,钱老有些为难的抿了抿唇,苦口婆心的劝道:“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经商和你掌管家务完全不同,掌管家务这里只需守好那一亩三分地便可,而经商是要和外头的人打交道,三教九流都有,你一个姑娘家确实不太合适。” 深闺姑娘,总归要嫁为人妇的。 对她们而言,没什么比名声更加重要。 可经商之人时常与外界各种人士打交道,其中更是不分男女,这一出去,哪里还能得到好名声? 再加上赵月秋身份特殊,有一个做丞相的父亲,她若是入了商道,到时候上京大多数贵人都会指着赵家的脊梁指指点点。 流言蜚语是可以压垮一切的。 赵月秋很冷静,闻言点了点头,却是固执道:“想跟您学习经商之道,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一时头疼脑热所做出的不理智的决定,您说的这些我都曾想过,我不怕。” “至于您说的嫁为人妇一事,至少近几年是不会发生的,是以,我也不需要在乎名声。” 听了她说的话,又见她一副誓死不嫁人的样子,钱老十分头疼的揉了揉额角,便从苦口婆心变为了冷漠无情。 “我钱家家大业大,子嗣更是繁茂,根本不愁商道无人继承,我放弃自家人不教,为什么要收你一个外人为徒弟?这若是传出去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浑厚的声音响彻厅内。 对于一个小姑娘而言,钱老说的话实在是很不中听。 生怕对小姑娘打击过大,钱管家暗中扯了扯钱老的衣袖,悄悄的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适可而止。 不说别的,就说这姑娘的身份,她有一个丞相作为父亲,他们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如若不然,那丞相随意挥挥袖子,他们钱家便能惹来不小的麻烦。 钱老轻咳一声,也意识到语气过硬,这才敛了眉眼中的冷意,眸光幽幽的盯着赵月秋。 另一旁,跪在地上的人纹丝未动。 赵月秋脑袋垂着,似是认真在思考钱老的问题。 好一会儿后,她终于抬起了头,眼眸清澈,不带半点婉转迂回,铿锵有力的道:“因为他们都不如我果敢!” 第155章:百年基业 “放眼当下钱家众人,在您百年后,也无一人能守住钱家的百年基业。” 无视钱老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赵月秋单刀直入,一刀下去,看似完好的表面转瞬鲜血淋漓。 “荒唐!” 钱老勃然大怒,长袖怒而拂过,平静的表面彻底被撕开:“无稽之言,我钱家根系发达,涉及各路行业,便是再多一倍后人也无惧。” 钱老仿佛身穿盔甲,底气十足。 确实,钱家就是一棵参天大树,就算再厉害的败家子,一辈子也不一定财得完。 可赵月秋摇了摇头,一眼窥破钱老盛怒之下的不安,平静道:“您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钱老眼神闪烁,不言不语。 赵月秋恍若无意,自顾自的说道:“据晚辈查到的那些消息,钱家根本不如表面那般平静,几房后人更是早已筹谋分家一事,若有一日您不幸故去,钱家必定分崩离析,到那时,上京钱家,就不再是上京钱家,也不再是您一手打下的商业帝国。” “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家族的子弟矛盾频发,终有一日会因血亲而成为敌人,就算明知如此,您也甘心吗?” 一旦全家分崩成几块,那么毫无疑问的,很快便会被其余人一一蚕食而尽。 钱老怒气褪去,他说是死后不管生前事,无是落的一身松,可偌大的一个家族,他又怎能真正放得下? 听出赵月秋的言外之意,钱老第一次正视她想拜师的意图,顿了顿问道:“难道收你为徒,就能保住全家百年基业?” “至少我在一日,凭我的身份,再加上您的授意,钱家无人敢违抗,只要我压着他们一日,他们便一日不能分家。” “还有那些暗中对钱家虎视眈眈的各路妖魔,凭我身后的赵家,君家,乃至东宫,谁敢动我?” 这话说的猖狂,可就连钱老也挑不出错处。 她的表哥是大晋大将军,军部说一不二的人。 她的父亲是文臣之首,学子遍布天下。 还有东宫……她和东宫太子间的关系暧昧不清…… 钱老嗤笑一声,问道:“我怎么相信你不会趁机从内部蚕食我钱家?临了临了,我可不想为他人做嫁衣。” “前老爷子应该看的出来,我对这些东西其实毫无兴趣,今日之所以前来说出这些话,并不是想惹您厌烦,其实也只是想和钱家或者是和您,谋得一桩交易。” 钱,权,她都有,虽不多,可也能让她安稳的度过一生。 可惜这不是她的追求。 赵月秋眉眼寡淡,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钱家势力随我所用,我替钱老爷子守住钱家。” 钱老眸中的审视越来越浓:“此话何意?” 赵月秋跪在地上,仰视主位主位上的人,眸中灿若星辰,神态从容的道:“我此生欲助东宫一臂之力,奈何孤身一人势单力薄,有许多事力不从心,为矫正此等窘迫之态,便只能将主意打到了您的身上。” 她倒也干脆,一番利用之心被说得情真意切,倒是没有半点掩饰。 “势单力薄?”钱老讶异的睁大了眼:“你身后的赵家和君家都是摆设吗?” “并非如此。”赵月秋笑的促狭,两手一摊:“他们代表的是权。” “而在乱世里,有权有钱,才堪称完美。” 钱老眼神犀利的看出她的本意:“你是想将这份完美拱手赠送给东宫太子?” “是。” 她说的磊落光明,不带半分犹豫,可钱老却愣了又愣,眸中的惊讶越来越浓。 很难想象,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姐竟会为了一人几次三番的跑到钱家与他对峙。 上一次被她阴谋得逞,成功的谋得了一大笔粮食。 而这一次…… 看样子,他也快坚守不住自己的阵营了,他的心里似乎被这个姑娘说得有些动摇。 毕竟这一靠,可是三座大山。 要是其中某一座倒了,也还有另外两座支撑。 “东宫给了你什么承诺?”钱老好奇的问了一句,除了这姑娘被甜言蜜语哄骗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她为东宫这么卖命的原因了。 “太子什么都没给我,我与她之间也没有特殊关系。”赵月秋摇头,澄清道:“我只是想用行动表明,终有一日,我能与她并肩同行。” 时也,势也。 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为一人荡平国家灾乱又如何? “那你求的是什么?”钱老满脸纠结。 “也许是太闲了,想走一条更危险更复杂的路。” 求的是,东宫。 然这话她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否则落在别人耳中又是一场莫大的笑话。 一个很没有诚意的回答。 可诱惑力却更大了。 想清楚后,钱老虎着一张脸,表情拉的老常:“拜师礼带了吗?” 这便是松口了。 如此轻易的达到目的,实在在赵月秋的意料之外,不说是她,就连另外的两个看客也是一脸的懵逼,显然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在赵月秋反应迅速,听闻此话后忙道:“拜师礼早已准备好,青苗,快去命人将钱府侧门外马车里的东西全部搬下来。” 青苗一脸绝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原来这就是为何今日自家姑娘会多准备一份礼物的原因,她还以为姑娘要去串门呢,却没想到在这里等着。 她现在很担心,回复后该怎么和老爷交代。 等青苗去拿拜师礼的时候,钱老端出一副郑重的模样,再问了一遍:“拜我为师,你需得抛头露面,舍弃贵女姿态,到那时上京的流言蜚语肯定会把你淹没,你可否承受得住?” 赵月秋眼睛一亮,用力点头:“绝对没问题!” 话一至此,钱老再无什么好说的,他用手敲了敲桌面。 给钱管家使了个眼色。 后者猛然领悟,抬步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带着三炷香回来,郑重其事的递给赵月秋。 “按照咱们钱家的惯例,学习经商之道前,需得提前和祖师爷打个招呼,让他保佑咱们财源滚滚来。” 赵月秋接过香,疑惑的眨眨眼:“祖师爷?” “呃……”钱管家笑了笑:“就是让你拜拜财神爷,让他赏你口饭吃。” 财神爷…… 赵月秋明白过来,跪在地上郑重其事的磕了三个响头,给财神爷上了她生平第一炷香。 再然后就是拜师了,同样也是三个响头。 而钱老却没任何话可嘱咐她的。 按他的想法来,黄土已经埋到他脖子处了,接下来的日子本该好好享受才对。 可如今平白无故的收了一个徒弟,就代表着未来的几年他仍不可放松,就算要享福,至少也得将这小姑娘培养得足以独当一面,他才能放心松手。 …… 离开钱府后,青苗仍旧一副还在梦中的状态,脚下有些发虚,步伐调子明显被打乱。 上马车后,她浑身失力的靠在马车壁上,双手撑头哀嚎一声:“姑娘,回府之后,咱们要怎样向老爷交代啊!” 赵月秋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道:“放心,再怎么样这件事都怪不到你身上,父亲是个讲理的人,他会明白的。” 赵理确实明白,而且明白的不得了。 当得知自己唯一的女儿日后要踏入商道后,他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夜,滴水未进,也没有传唤任何人,更别说质问赵月秋。 他只是有些不明白,女儿刚开始还想说当太子妃,怎么到了这时候,却又想经商了? 既然想不明白,他便也不深想,更不去询问。 因为他心里清楚,女儿大了有主见了,非是跟他那一两句能使她改变主意。 又是几日过去了。 自拜师之后,赵月秋整日忙的脚不沾地,除了要处理好府中事物,还经常会被叫出去拓宽眼界。 凡是有生意应酬,钱老必定会带出新出炉的小徒弟,并且郑重其事的介绍给众人。 每当那时候,赵月秋就会来自各界的异样目光的打量。 所谓纸包不住火便是如此,很快,赵月秋的身份为众人所知,赵府也迎来了第一波不大不小的麻烦。 秋分上朝时,赵理被弹劾了。 弹劾他的是御史大夫秦仲,弹劾内容是他教女不严,使其抛头露面,坏大晋之风。 明明只是一件小事,到他嘴里却成了十恶不赦的大事,唾沫横飞之下,直把赵理说成了心怀不轨的大奸臣。 等他说完后,赵理认真的问了一句:“秦御史,陛下分派给你的职责是虽是让你监察百官,可也没让你明目张胆的将手伸到朝臣家院中去,小女不过前几日才沾上了商道,你如何这么快就得知了消息?” 秦仲没料到赵理会先发制人,一时失了先机,略有些不好回答。 不过,他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找到了应对方式,面不改色的道:“底下的人前些日子见赵大姑娘和商人走的近,出于好意,本官这才差人仔细的查探了一番,此事又不是什么隐秘的事,自然能查到。” “哦。”赵理点了点头,又抚着胡子疑惑道:“那秦御史又是如何得出小女败坏大晋风气的结论?” 第156章:朝堂对峙 这…… 秦御史痛心疾首,义正言辞:“身为官家姑娘,熟读女戒和四书五经,竟然抛头露面流落市井之地,还和商人有所牵扯,这不是败坏我大晋风气还能是什么!” 赵理沉思一会儿,不为所动。 半响,他抬头看了眼做鹌鹑状缩在角落的礼部尚书王哲彦,问道:“王大人,小女踏入商道可有违律法礼制?” 莫名其妙被点名的王哲彦一个激灵,手握成拳放在嘴边一声轻咳。 他刚想说确是有些不妥,结果一抬头,眼神正好触及专门回头看他的太子殿下。 那双眸子中的冷意几乎要将他冻结。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升起,到了嘴边的话转弯变为了另一个意思。 “不违律法,不违礼制。” 秦仲心下一急,瞪眼道:“王尚书,你……” 他本以为,这种时候礼部应与他站在同一战线同仇敌忾才对。 王哲彦一个眼角余光都没递过去,全当看不见秦仲的怨念。 开玩笑,他虽与御史有点交情,但不代表会冒着得罪太子的危险帮秦仲说话。 赵理了然,然后又转向莫不做声,昏昏欲睡的大将军君琛,问道:“大将军,小女此举会否影响边防?” 君琛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立在那儿,眼皮也不抬的说道:“我君家之女,个个顶天立地,上了战场也不输于男儿。至于赵姑娘……女人连战场都能上了,更别说是做生意了。” 潜意思就是,只要她喜欢,想做便做吧。 毕竟做生意,可比做白日梦不知好了多少倍。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后,赵理耸了耸肩,无辜的看向愤愤不平的秦仲:“就连军部与律法都无话可说,秦御史又是在弹劾什么?” 秦仲气的跳脚:“女子本该在家刺绣养心,相夫教子,怎能在外抛头露面?!” “秦御史此言差矣。” 此话一出,百官皆静。 若换是别人说出这样的话,秦仲铁定置之一旁绝不搭理,但偏偏说出这话的是东宫太子,他就算想无视也没那个胆子。 于是,他敛了眉宇间的怒气,声音平稳的问答:“太子殿下有何高见?” 戚长容摇头,神色淡淡:“高见没有,只有一句话——谁说女子不如男?” 秦仲:“……” “生而为人,无论男人或女人,其实都是一样的。”戚长容淡淡一笑,将在一旁高高挂起,事不关己的蒋伯文拉下水:“蒋太师,你说是吗?” 蒋伯文垂眸,不与之正面交锋:“太子殿下言之有理,是秦御史着相了。” 眼看无一人支持自己,秦仲不由得将唯一的希望寄放于晋安皇身上。 听闻众人的话后,他忙抬头望向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装腔作势的抹着眼角,涕泪横流的道:“陛下!赵丞相教女不严,若是置之不管,助长此等歪风邪气,日后怎么了得?” 晋安皇下意识看了眼戚长容,耳边是秦仲不依不挠要他给个说法的声音,越听,晋安皇的神情越沉。 而秦仲毫无察觉,话里话外都是控诉赵月秋抛头露面不安分,仍是说的有劲,仿佛晋安皇要是不管,就会出大事一样。 谁也不知晋安皇心底酝酿着怎样的怒气,秦仲所言恰好踩中了他的痛点,偏偏他还轻易发作不得。 “好了!”又过了一会,晋安皇沉声打断秦仲:“不就是经商吗,姑娘家的小打小闹,就算真的出事了也有赵丞相这个做父亲的收场,你在这儿着什么急?” 秦仲一愣,还想再说什么,晋安皇已然不耐烦的开了口。 “秦卿有时间在意一个小姑娘,还不如将精力放在府衙百官身上,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日后不许再提。” 此话一出,谁也不敢继续谈论,秦仲瞧出晋安皇对此事的不以为意,更是知晓多说无用。 平常他弹劾时,一弹一个准,可谁知竟然会在赵理的女儿这儿栽了个跟头。 实在是很不甘心。 散朝后,从来都是立刻回府的君琛在大庭广众下拦住戚长容。 面对眼前几乎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男人,戚长容不得不稍稍抬头仰望他:“将军有何事?” 君琛低头看她,神色不明的问道:“月秋为何会选择经商?” 戚长容被他问的莫名其妙,眨了眨眼,如实摇头:“连你这个当表哥的都不知,孤又怎会知晓?” 君琛犹有怀疑:“你没私底下跟她说过什么?” “将军,你莫要草木皆兵。”戚长容一阵失笑,阐明道:“自从回京以后,孤从未私底下见过赵姑娘,更无书信往来,一个字都未与她说过。” 所以,何来知晓什么一说? 太子从来都是敢做敢当,她既然说没有联系过表妹,那就是真的没有了。 况且此时她眼神清澈,还真看不出什么异样。 不过他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才会使得表妹突然做出那样重大的决定,而且看样子,小舅舅竟然一点反对的意思也没有。 就在君琛拧眉沉思的时候,戚长容忽然向前越了几步。 待他回神,戚长容已近在眼前,两人挨的极近,见到再靠近一步就会贴在一起,脚尖对脚尖。 一股淡淡的药香窜进鼻尖,君琛头本能的向后仰了仰,垂眸盯着戚长容的头顶,张嘴问道:“殿下,你……” 他刚想问她想做什么,可话还没说完,微塑着眉头的戚长容突然伸手,忽略了那一点点被拉开的距离,毫无阻碍的碰到了他的衣领处。 瞬间,君琛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谁捏住了喉咙,浑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好在戚长容的首并未多留,替他整理了微乱的衣衫后,便自如的又退开了一步。 “可以了。”望着长身玉立的君琛,任由他深邃的视线凝在自己身上,她笑道:“将军以后出门前,还是让身边的人替你理一理仪容,莫要损了将军的威风。” 君琛这才意识到,他只是在帮自己整理衣裳而已。 不知为何,他心底渐升起了一股淡淡的失落感,不过很快,他便将这种感觉抛之脑后。 又变回了那一副欠揍的模样,斜睨着戚长容道:“沙场中人,我一大老爷们儿,岂会在意这些小细节?” 文绉绉的不说,还十分不顺眼。 戚长容正了脸色,以自己为例,面不改色的道:“孤也是大老爷们,可孤要是衣衫不整的出门儿,让人看了笑话,隔天便能收到无数劝谏。” “太子与我不同。”。 “你是太子,是天下人争相模仿的表率,而我是莽夫,举止粗鲁亦不遭人嫌。” 戚长容轻笑着摇头,还想再说什么,就见秦仲阴着一张脸往她的方向而来。 她敛了笑,君琛察觉他脸色不对,也悠悠的往来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大将军。” 按阶品来说,面前两人都是他惹不得。 可偏偏秦仲是御史,天生的硬骨头,真惹毛了谁的面子也不给,下笔刷刷几下,便是数条罪名列了出来。 甭管告不告的成,总归要告一告。 他不是不讲道理,只是太过死心眼不懂变通。 上辈子的她对于这样的臣子或许只会感到厌烦,因为总和她对着干,大庭广众之下谁的面子也不给,还时常会让身为太子的她都觉得颜面无存,是以她连看一眼也懒得看。 可重活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嘴上说的好听的,各种甜言蜜语奉承话,可心里不一定就是在为她好,许是还恨不得将她推入地狱。 而那些刀子嘴,字字句句都戳人痛点的,也不一定就是狼子野心。 秦仲属于后者,凡是他看不过眼的,无论那人适合身份地位,都会怼上一怼。 对于这样的人,戚长容总是多几分耐心的。 毕竟,朝堂中,没有谁比秦仲更适合——挑起事端了。 想到此处,戚长容笑意重新挂上嘴边,望着秦仲的眼神越发温和了:“不知秦大人特意来此找孤,所谓何事?” 回想弹劾失败的经历,秦仲满脸愤愤不平:“太子殿下是真觉得一个深闺姑娘混在男人堆里抛头露面好吗?” 还是为了这件事,他心里仍旧过不去这个坎儿。 秦仲自认为他是在为赵家姑娘好,毕竟一个长期与男人扎堆的姑娘,谁能说是好姑娘,日后又有谁敢娶她过门? 戚长容笑得意味深长,若说女子抛头露面,整个天下又有谁比得过当今长容太子? 幸好秦仲不知真相,否则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跑到戚长容面前噼里啪啦一大堆。 “是秦大人你想岔了,事情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戚长容眼睛也不眨一下的说道。 “秦大人想想看,那赵家姑娘既然有个当丞相的爹,手底下能使唤的人自然不少,就算她对生意场上的事儿有兴趣,也只需要与底下的人知会一声,定有人会替她办得漂漂亮亮,而她自个儿只需要躲在闺房里查查账本即可。” 秦仲愣了愣,想想也是这个道理,然他猛然回过神来,又道:“可有人亲眼看见赵大姑娘频繁出入酒楼茶肆,连个帷帽都没带,这又如何解释?” 第157章:谁说不如 “当时赵姑娘身边可有长辈在?若是有长辈,那便是她家中长辈带她出来见世面的,有何奇怪之处。” “话虽如此说,可……”秦仲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然当戚长容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静静的等着他的后续时,秦仲又觉得这件事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是他想的严重了而已。 几句话忽悠过去后,戚长容目送秦仲迈步离开。 等碍眼人走后,一旁的君琛忽然问道:“太子是真的觉得做生意很容易吗?” “假的。” 君琛呆愣:“那你刚才所说……” “忽悠秦御史的罢了。”戚长容眼眸含笑,歪头看着君琛:“孤不那样说,秦御史怎会善罢甘休? 世上没有什么是容易的,朝堂,战场,商场,其实都是一个性质,不战则退,若想成为赢家,只有不停的与人争,与天争,才有赢的可能。 与人斗,与天斗,与自己斗,其乐无穷。” 说完后,戚长容眼中笑意更深:“将军觉得孤此话有理没有?” “道理是有,但一直斗,是否太累了些?” “若不斗,孤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戚长容反问他。 重活一世,她就没打算无波无澜。 …… 天色渐黑,君琛站在窗前,回想东宫说的一番话,心下波澜渐起。 曾几何时,他君琛,也是斗天斗地混不吝,斗志昂扬下,什么事都做的出。 只不过,那些曾经的肆意张扬,刺人的棱角早已收了起来,而今剩下的,只有目中无人的君琛。 屋中灯火通明,周世仁自外推门而入,坐在桌边猛灌了一壶凉水。 “人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我安排了三个君门之将护送,不会有任何问题。” 十天过去了,在这几天,君门一直马不停蹄的寻找蒲亭的罪证,就在前两天,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终是找到了一点头绪。 户部负责税收以及赈灾还有所有与钱银有关之事,是块极大的肥肉,在其位谋其职,可没几个人能保持清醒不动这块肥肉分毫。 蒲亭也一样,任由他百般谨慎,只要动了手,便一定会留下罪证。 他们找到的那些罪证就是扳倒蒲亭最大的利器。 君琛有些心不在焉:“等人进京后,想办法让他们和杨一殊来个偶遇,顺便告知他们,只要他们全力配合,杨一殊定会给他们伸冤。” “将军放心。”周世仁猛点头,一脸得意:“这些我早已安排好了,命他们用江湖侠士的名义送那父子俩进京,不用担心会牵连君门。” 既是江湖侠士,与朝堂无关,那无论如何,也就与军门挂不上任何关系了。 “做的不错。”君琛颔首,眸光困倦, 夸赞是夸赞,但也太不走心了些。 周世仁奇怪的看了过去,见君琛站在窗边风口略显凄凉,一只手撑着下巴,便深沉的问了一句:“你今日,是受什么打击了?” 怎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平时君琛看起来虽也不精神,可也不至于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闻言,君琛回头幽幽的看着他,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觉得,或许我真的老了。” 没了唯我独尊的气势,总是过得浑浑噩噩。 周世仁一脸茫然。 他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及冠不久的大将军,落在谁眼里都是年少有为,前途一片坦荡啊! 他要是老了,那让那些早已老成一把骨头的人怎么办? 他顿了顿,而后叹道:“看来将军今日被打击的着实有些厉害。” 而这个打击他的人不必说也一定是东宫太子,毕竟偌大的上京城内,也唯有东宫太子才能让将军由心发出感慨。 君琛眸色幽深,并未否认。 见他如此模样,周世仁张了张嘴,本想安慰几句,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他们都是十年前那场战事的受害者。 君门叱咤战场多年,守护一方水土,末了没死在刀枪盾矛之下,却差点覆灭在阴谋诡计中。 回想往昔君门盛况,周世仁心下不由悚然动容:“越贴近真相,心下就越发惶恐,将军,您怕了吗?” “怕什么?”君琛嘴边挑起一抹嘲讽的笑,眼中的冷意几乎化为冰棱:“君门的刀虽不能对准龙椅上的那人,可除他以外,查出来一个,我宰一个。” 无论是谁。 他不是父亲,不懂愚忠之道,如有人动他君家,只要他不死,必定和那人不死不休。 …… 第二日一早,当第一抹曙光从天边升起,并陷入云层后透映射淡淡的霞光时,戚自若头一次进了东宫。 从前的她与戚长容关系并不亲近,就算多给她几个胆子,她也一定不敢越雷池一步。 而今日不同,她是受邀而来的。 戚自若身着桃花襦裙,双手紧扣,俏生生的脸蛋紧绷着,清澈的目光直视前方,略有些拘谨的站在庭院中唯一一颗桃树下。 微风阵阵吹过,桃香在院中弥漫,淡粉色的花瓣从枝头落在戚自若明显长了一截的披风上。 肩上,头顶,都有。 从远处看去,桃树下的人更像是不谙世事的稚子,而不是养在深宫中的公主。 不多时,一道黑色身影从内殿中迈步而出,旁边还跟着小意绵绵的侍夏。 戚长容手中抱着小小的暖炉,那双淡漠无情,令人触之只觉遍体生寒的眸子不带任何情绪的在内庭中缓缓扫过一圈。 最后定格在桃树下那小小的身影上。 她眼中寒冰蓦地化开,带上了一抹浅浅的笑意,虽淡,可确实存在。 戚自若远远看去,紧绷的圆脸霎时放松,朝戚长容扬起了大大的笑容。 她小心翼翼的提着裙摆,三两步跑了过去。 戚长容打量了她一番,笑道:“十三今日打扮的真漂亮,像是个真的公主。” “十三本就是公主。” 戚长容面上笑意不减,反而越来越浓郁,随口附和她道:“是,十三本就是皇室最小的公主。” 得到满意的答案后,戚自若嘟起嘴,摸了摸上发间的簪子,忍下心中的彷徨,鼓起勇气问道:“太子哥哥觉得十三戴这个簪子好不好看?” 这只簪子虽不太名贵,但是太子哥哥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平日里她生怕磕了碰了,一直将之放在首饰盒里,根本舍不得戴。 今日得到邀约后,她便立刻将之翻出,并且特意戴了出来。 戚自若只是想告诉戚长容,自己并未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一阵微风从耳边刮过,戚长容佯装打量,定定的看了戚自若好几眼。 在将人看得心下越发忐忑时,她却突然恶作剧般的放声大笑,顺手揉了揉戚自若的脑袋,宠溺道:“戴上这支簪子以后,十三是皇室最漂亮的公主。” 听闻此话,甭管是真是假,戚自若心下喜悦,眼睛弯成月亮似的极为好看。 戚长容在你前面领路:“听说今日城中有诗会,各家姑娘都会前去小露一手。 孤想你在深宫久待,许是会感到苦闷,便欲带着你一起出去透透气,十三公主可愿赏这个脸与孤一同出宫?” 戚自若毫不犹豫点头,眼眸一亮,丁点也不矜持的道:“求之不得,能和太子哥哥作伴是十三的荣幸。” 几人上了马车。 作为东宫太子受宠的小妾,为彰显其恩宠,侍夏原本应当与戚长容同乘一辆。 可现在情况不懂,十三公主是太子的妹妹,此时自然应当以公主为重。 侍夏心里清楚,她一个小妾,若是在这种时候还不识趣地横插一脚,怕是会平白惹人的厌恶。 况且,以侍夏的眼力,她早就看出了这位公主对自己怀有莫名的敌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为了少惹麻烦,还是不要靠近为妙。 免得闹起来了最后头疼的还是太子殿下。 于是,侍夏屈尊降贵,自觉与一身小厮打扮的姬方缓步跟在马车旁边。 看见她来,姬方明显有些慌乱,忙道:“昭训,要不奴再去叫一辆马车来?” “不必了。”侍夏摇头,轻笑一声:“说白了,我只是比你多了一个位分,实际上与你的身份并无两样,何必因小事而大张旗鼓?” 姬方惶恐的佝偻着背:“您和奴才自然是不同的,您可是殿下的枕边人。” “好了,行路吧,莫要坏了殿下出宫的兴致。” 说着,侍夏率先向前迈出一步,神态淡定,而且眉宇间并无半分勉强。 见她确实不甚在意,加之因太子的缘故他又时常与两位昭训来往,凭借那么几分了解,姬方才缓缓的放下心,谨慎的跟在后面,与她隔了两步的距离。 一路上,两人时不时的说几句悄悄话。 大多时候都是侍夏询问,而姬方秉承着本分回答。 越说到后面,姬方神态间越发放松,直到出了皇宫身处闹市,他眼珠狡黠转了两圈,朝着侍夏试探性的问道: “小夫人,奴看殿下此次回宫后仿佛很是看重十三公主,您可知是为何?” 前些年太子对兴庆宫的态度本是不在意,今年却变为微妙,命他时不时的注意一番,而今更是毫不犹豫的表示出在意。 第158章:神秘人 由太子带着出宫,整个皇族,也只有十三公主有此荣幸了。 这话问的很是谨慎,侍夏知晓他的难处,作为太子殿下的左右手,东宫的一等大太监,他的本分就是为太子分忧。 忧她之所忧,做她之不能做。 是以,他比任何人都需要确定太子的喜恶,唯有这样,才能确使不做多余之事。 见他过分仔细小心,一脸凝重,侍夏倒也不嘲笑他,闻言微微一想,提点道: “很简单,殿下一向恩怨分明,而十三公主曾为殿下的东南之行奉出一份微薄之力,她自是会对十三公主与旁人不同,以后若是十三公主受难,殿下不方便出面,你尽可暗中相助,事后殿下定会赏赐于你。” 侍夏的声音很轻。 这几月间她奉命留守东宫,皇宫内的风吹草动瞒不住她的耳朵,还是她查出十三公主拿出所有积蓄请赵家大姑娘带去东南之地相助殿下的消息。 此消息,也是她回禀给殿下的。 殿下虽什么都没说,可在她说起此事时却笑了,作为东宫太子肚里的蛔虫,侍夏自认为已经理解戚长容的意思。 不就是想要照顾十三公主和琴妃娘娘嘛?只是因为自身的身份而不好随意插手过多,所以只能装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没关系,反正东宫所有人都是殿下的手和眼睛,凡是都以她的意愿为准。 这件事,他们会做的很好的。 姬方豁然开朗,叠声向侍夏道谢:“多谢小夫人指点,奴铭记于心。” 侍夏笑眯眯地摆了摆手,不甚在意。 马车缓慢的向前行驶,车轮的咕噜声淹没在人群的鼎沸声中,一路行来,马车里,戚自若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 戚长容嘴角含笑,在她说累的时候时不时应上一句,耐心的听着,将之当成了空闲时间的消遣。 上京的繁华在于闹市,在于酒楼曲馆,极少有人注意到这辆普通的马车。 最后,马车停在了赵府门前。 戚自若掀开车帘探头出去望了一眼,在看见赵府的牌匾时,不由回身疑惑的看向戚长容。 “太子哥哥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孤还有正事要办,不能陪你一道去诗会露脸。想到你一向与赵姑娘交好,而赵姑娘腹有诗书,定能陪你一同在诗会上大方异彩,便将你带来了。” 戚长容嘴边笑意不减,伸手揉了揉戚自若的头,语气不容置喙:“十三听话。” 还不太习惯与自家的兄长有此等亲密的举动,戚自若心下微颤,不自在地往外挪动了一下。 听出戚长容话中的不容拒绝,她几乎是想也未想的点头:“太子哥哥且去吧,有赵姐姐陪我就好了。” 作为皇室的公主,戚自若虽不时常出宫,也未曾与外界的人有多余的接触,但奈何宫里的人大多嘴碎,有些事她根本不用去查,只需在宫里的各处走上一遍,就能知晓大概。 关于赵月秋因经商抛头露面而被大多数贵女孤立一事,她其实很早前就知晓了,只是苦于无可奈何。 有心想出手想帮,却又不知该做什么,只能急的像在热锅上的蚂蚁,暗中打听消息。 越听,越着急,越无计可施。 她虽是公主,但偏偏就是一个不太受宠的工作,身份尴尬,若不是被寄养在琴妃膝下,又有戚长容这么一个名义上的哥哥,或许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鸡角旮瘩了。 数年来的小心谨慎练就了戚自若日渐敏锐的心思,她敏感的察觉到太子哥哥对她所有的纵容和宠溺都是有前提条件的。 就如此时,太子哥哥提出让她给赵月秋撑场子的要求,让所有人知道赵月秋深得皇室公主的喜爱,从而让告诫嘲讽她的人,使之心下有所忌惮,再也不敢肆意妄为。 戚自若微微的有点失落,眼中的光芒也暗淡下去。 看来,从一开始,太子哥哥就不是真心想带她出宫参加诗会的。 可是,就算明知太子哥哥别有目的,此刻她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她心里清楚,若是自己一直懂事下去,太子哥哥便愿意一直照拂着她这个无关紧要的妹妹。 但她若恃宠而骄不识好歹,或许下一刻便会被打入无边地狱,永远不得翻身。 戚自若幸运的,准确揣摩了戚长容的心思。 于是,做出了让人满意的选择。 见她比想象中的还要乖巧听话,戚长容嘴角一勾,缓缓的收回手,从角落中小柜子里拿出两个首饰盒。 戚长容将两个盒子打开,一支是镶嵌着粉色宝石的步摇,另一支是镶嵌着蓝色宝石的步摇。 除颜色以外,款式大小一模一样,其贵重程度皆非凡品。 戚长容指着蓝宝石步摇道:“这是送给赵姑娘,她若是问起,你不可说是孤给的,只管说是你机缘巧合瞧见的,觉得好看,就买下用来当做她的生辰礼。” 至于粉色步摇,很明显是送给戚自若的。 与她今日一身衣裳正好相配。 戚自若眼皮颤动了两下,犹犹豫豫的问道:“太子哥哥为何不亲自送给赵姐姐?” “孤送难免会让人误会。”戚长容语声很平淡,甚是有些凉薄无情:“她既不可能成为孤的太子妃,何必平白惹人非议?” 听闻此话,戚自若心底一凉,宛若行过无人的万里冰山,寂寥而又荒谬。 马车还是走了,一声令下,里面的人没有任何迟疑。 独留戚自若怀抱两个首饰盒,站在秋风中愣愣的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神态间略显萧索。 直到马车在眼帘中消失,戚自若轻轻的叹了口气,情绪低落的刚一转身,正好对上急忙出府相迎的赵月秋。 待看见府外只有戚自若一人,赵月秋眼底一暗,唇角却挂上温柔的笑容,叫人看不出异常。 “听府中下人禀报十三公主来了,有失远迎。” 摒弃阴暗的低落,戚自若打起精神,不愿继续纠结,便也跟着笑了笑:“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 “十三公主来做什么?” “再过不久就是你的及笄礼了,我怕到时候无法出宫恭贺,便先将贺礼带来,你瞧瞧喜欢哪个颜色,我们一人一支。” 说着,戚自若献宝似的将两个盒子打开,视线落到镶嵌着蓝宝石的步摇,眼神闪烁着道:“我觉得这支很适合你,你觉得呢?” 眼底微微一黯,赵月秋伸手将之接过,随后抿唇一笑道:“公主的眼光极好,我很喜欢,多谢公主。” 戚自若松了口气,先前她还害怕赵月秋不喜欢这个颜色。 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说笑间,两人各自将东西递给身旁的人。 “听说今日有场诗会,我特意来约见姐姐,不知姐姐可否愿意随我一道去?” 赵月秋平静的摇了摇头:“我并未收到请帖,还是不要去了。” 自从她掌家经商的消息传出去以后,除几个至交好友,诸多官家小姐都尽量避着她,无形的将她孤立了起来。 赵月秋自然知道今日会有诗会,只是没有人通知她, 不过,她是识趣之人,既然人家不希望她去,她也便不去碍人眼了。 戚自若想到戚长容临行前的嘱咐,眨了眨眼,难掩俏皮:“我也没收到帖子,不过,我若是去了,他们难道还敢赶我走?” “……” 依她的身份,当然没人敢。 再不受宠的公主,落到民间,那也是只惹不起的金凤凰。 “既然不敢,那咱们还顾虑什么,总归吃亏的不会是我们。” 戚自若笑眯眯的,赵月秋拿她没办法,只好应下。 另外一边,越过人声鼎沸的闹市,马车驶出皇城,顺着宫道来到郊外。 郊外设有皇家猎场,场中树木郁郁葱葱,参天树木林立其中,茂密的树叶在日光下映出一片阴影,极是清凉。 马车停在一处极为简陋的院子外,停稳后,侍夏从车里跳了下来。 她伸手,扶戚长容下来。 就在这时,姬方提着食盒走来,垂首,恭恭敬敬的递给戚长容:“殿下,这是您要的东西。” 戚长容拍了拍侍夏的手背,从容接过,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没孤的吩咐不得过来。” 几人面面相觑,虽有些不太放心,可谁也不敢违背东宫太子的话,是以,他们心中无奈,但也只好依言退下。 等人都走完了以后,戚长容手提食盒,推开紧闭院门走了进去。 她迈步越过干草堆,瞧见了不远方的马厩,马厩被整理的很干净,啃着干草的马儿尾巴正欢快地甩来甩去。 看起来颇为悠闲。 与马厩相比,院中的泥地却晓得过于坑坑洼洼。 待戚长容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过去后,她昂贵的靴子上已染上了不少泥土。 然她面上没有半分恼怒的神色,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提着衣摆,小心翼翼的走到了茅草屋面前。 很短的一段距离,戚长容额上却冒出了汗。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大声朝茅草屋里喊了一句。 “前辈!晚辈戚长容前来拜访,还请现身一见!” 第159章:杀人之师 话落,云散,风起。 萧索煞气瞬间蔓延至破院的每个角落,‘砰’的一声,面前的木门蓦然打开,无数道绿色的剪影从屋内极速飞来,直冲戚长容的面门。 招招致命,不留余情。 见此,戚长容不敢怠慢,将食盒放置一旁,再回过首时,整个人忽然腾空而起,在空中翻转了几圈。 风声呼啸而过,比利器还锋利的叶片险险划开戚长容的外袍,再深一点便是她白嫩的皮肤。 她双脚落地,危机还没过去。 侧身,翠绿的树叶擦脸而过。 她并未感到疼痛,可当回转过神来时,殷红的血滴从伤口处溢了出来。 ‘嗒吧’一声,低落在草堆中隐入不见。 紧接着,无数绿叶带着丝丝寒光,从四面八方以她为中心涌来。 戚长容心下一颤,琥珀色的瞳孔紧缩,毫不犹豫朝旁边的朝堆卧倒,狼狈的滚了下去。 杀机步步紧逼,来不及思考,戚长容扬声大喊道:“前辈,晚辈认输了!” 话音刚落,悬在半空的诸多叶片仿佛失去所有支撑,忽然落地。 隐在茂密叶堆的人从参天大树上跳了下来。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精神斐然,留着两撇胡子,他一声冷哼,胡子随之抖动一下。 “如果我要杀你,就你这身手,必死无疑!” 听着他的挖苦,戚长容苦笑一声,以手撑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面上早已没了身为当今太子的雍容雅度。 “晚辈学艺不精,还请前辈恕罪。” “知道学艺不精还敢来见我!”老者站在一丈开外,怒不可遏的指着戚长容的鼻子骂道:“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什么,浆糊吗?” “正是因为学艺不精,丢了您的面子,所以才要前来向您请罪。”戚长容叹息一声,慢吞吞的将粘在身上的枯草扯去,扶正歪了的玉冠。 整个人看起来既狼狈又尴尬。 幸好此时并无外人在场,她的失态,也唯有老者一人能见到。 想到此,戚长容略微轻松了些。 听了她的话后,老者蓦地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指着戚长容,然后再指了指自己:“你竟然还敢在外面打着我的名号招摇撞骗?!” “……”戚长容无奈扯唇,笑不出来,这都是哪跟哪儿啊?怎么又扯到招摇撞骗去了? 仔细一想,戚长容立即明白老者在纠结什么,忙解释道:“余老放心,晚辈从未在活人面前露出功夫,更别说有人知道我是师从于您了。” 余老斜斜的撇他一眼,眼里尽是鄙视,毫不犹豫的拆穿了她的小把戏,嗤道:“那是因为见过你清宫的人都死了。” “他们不死,死的就是我了。”戚长容略微尴尬,抬手往后摸去,从衣领处夹出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绿叶。 她手中把玩着这片让他在鬼门关门口走了一圈的绿叶,由衷感慨道:“半年不见,余老的轻功越发出神入化了,先前我竟毫无还手之力,实在是佩服之至。” “你以为我是你?天赋不好也就罢了,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简直废物!”余老斥骂一句,又平复怒气心平气和的继续损人:“如果我是你,得高手亲自教导还一事无成,早就羞愧到以死谢罪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人各有所长嘛……” “你还好意思顶嘴?”余老冷笑一声:“你以为老头子我几十年的饭是白吃的?你轻功毫无所进益,一看就是这半年来懈怠所致。” 余老这话说的不错,这半年来戚长容忙着处理其他事情,实在腾不出时间练功。 再加上她身份特殊,练功一事又不能被外人所知晓,一番折腾下来倒是会有不少的麻烦。 是以,她干脆先将练功一事放置一旁,一心一意的筹谋未来之事。 一番教训如连珠炮弹似的,噼里啪啦的弹出,丝毫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等余老数落完后,戚长容仍是一副谦逊洗耳恭听的模样,不见半分恼怒。 很难想象,在外人眼中高高在上不容亵渎的长容太子,此时会在马厩边被除晋安皇以外的人当成孙子一样教训。 最重要的是,她还不敢还口…… 戚长容揉了揉额头,秉承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干脆点头承认:“余老火眼金睛,自然什么都瞒不了您,这半年来我确实被一些麻烦的事绊住手脚,以致无法轻易脱身。” 世上没有白得来的功夫,她原是如外界传言的一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在皇宫中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 然意外就这样发生了。 她的一身功夫,皆来自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余老,三年前她在猎场外救下的流浪老人,她不知其来历,不知其本名,更不知其想要去往何处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此人轻功了得,极善杀人之术。 想当初,为了让余老教她轻功,她曾在暴雨天连跪三天,如此才换得余老一时仁慈松口,也才有了今日的她。 重生以来,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个老人,只是一直腾不出时间正式拜访,当真正见到以后,又不敢表现得太过热闹激动。 人就是这么变化多端。 几番情绪转变,换得如今的局面。 “我懒得搭理你。”余老翻了她一眼,大大咧咧的将食盒捡了起来,掀开盖子顺便往里看了眼。 这一看,他嫌弃的‘咦’了声:“还以为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孝敬我,原来不过就是几盘小菜,你好歹也是大晋的东宫太子,就不能带点好东西来?” “不瞒余老说,现下的我许是各国最穷的太子。” 至于之前送出去的那两支簪子,则是她从君家库房中打劫出来的。 对于赵月秋,不可否认,戚长容一开始是存了利用之心,后来却因许多事,看见了她赤诚,而对那样的姑娘心生愧疚。 因为愧疚,所以想要弥补。 毕竟除了金银,她再也给不起其他。 再过不久,或许金银都给不了了。 捉襟见肘,不过如此。 “此话何解?” “说来话长,不如不说。” “不说就不说,我也懒得听。” 话落,余老拎着食盒,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脚步轻快地回了屋里。 戚长容抬脚跟上,二人相对而坐。 余老拿出珍藏已久的美酒佳酿,各自斟了一杯,清冽的酒香飘散四溢。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动筷,毫不客气的享用这桌美酒佳肴。 在此过程中,戚长容只喝了几口酒,对桌上的食物毫无兴趣。 吃饱喝足后,余老打了个饱嗝,抚着颔下胡须,一双浑浊的眼泪闪烁着精光,直直的看向戚长容:“说吧,你今日特意来此到底所谓何事?” 戚长容放下酒杯,朝他拱拱手:“确有一事想求余老出手相助。” 过了一会儿,余老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婉拒道:“你可别说这样的话,你身为太子,权势滔天,若此事连你都做不到,更别说是身为山间野人的我了。” 他人虽身在江湖飘荡,习惯了直来直往,可对于各国朝堂之事也略有耳闻。 朝堂中人,大多工于心计,擅长文字游戏,不声不响的便会给人下了暗套,属于坑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要是一不小心沾染上了他们,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身负盛名的长容太子,更是如此。 要不是看在自己曾为这个小崽子所救,加之此时确实悠闲,不必理会江湖之争,朝堂之事也牵扯不到他,他才不会居于此地。 戚长容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余老真的不愿意帮我?” 余老烦躁的抓了抓头,因美食而升起的愉悦感急速褪去:“你先说说看是什么事。” 至于听了后帮不帮,就是他自己的选择了。 闻言,戚长容不甚在意的笑了笑。 说之前,帮与不帮还能商讨,说了后,有些事就不是他能决定了的。 “我想让余老所做之事乃大义之举。”戚长容垂眸,从袖中拿出早已备好的卷宗,呈于余老眼前。 本漫不经心的余老,在瞧清卷宗上的内容后,神情渐渐变得凝重,不错眼的盯着上面。 待看完后,他挪开眼睛,定定地瞧着戚长容的面容:“你确定上面所述之事不是你伪造的?” 戚长容嘴角含笑,淡淡的反问:“是与不是,余老心底孔早已有了定论,不是吗?” 简单的一张纸并不能说明什么,让余老如此胆战心惊的,是上面记载的一桩旧事。 一桩大晋不能向外传的隐秘。 “余老以为当初我为何会冒着被追杀的危险救你性命?” “因为你与君家是旧相识,虽不知你认识的到底是君家哪一位,可君家人既然愿意将象征家族的族徽赠与你,便可说明你与他们关系不浅。” 说话的时候,戚长容嘴角擒着浅浅笑意,眼中波光流转,让人不敢小觑。 听了她的话后,余老下意识摸向腰间陈旧的锦囊,等触及到锦囊里一块硬硬的圆形状物后,他动作一顿。 再抬头时,看见的就是戚长容了然的目光。 见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余老眯了眯眼,阴沉沉的道:“臭小子,你诈我?” 第160章:小看你了 “怎么能说诈?”戚长容无辜的耸了耸肩:“只是求证罢了,况且当年我救您时,也确实在你身边发现了君家族徽,因时间太过久远,一时不敢确定罢了。” 时隔多年,两辈子的距离,有些事她早已记不清楚了,可关于这个教会自己轻功以及保命手段的老者,她却记得清清楚楚,且记忆犹深。 救他时的场景,此刻还历历在目。 三年前,她并不知道他身上的铜片是君家族徽。 而上辈子她终生没有踏进君家,自然也不知道那个图案代表什么。 但这辈子不同了,从她救下君琛,再在机缘巧合下进了君家的贤英阁楼,一切都已被改变。 从前只是怀疑,而现在那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将真相炸了出来。 重活一世,戚长容相信自己的直觉,在她提到君家时,余老眼中的紧张与怀念做不了假。 “我早就说了,人各有所长,您轻功乃当世巅峰,而我谋算则少有人及。” “于工于心计,我尚谙此道。” “……” 余老张了张嘴,默然无语。 被一个战五渣算计了是怎样的感觉? 欲哭无泪。 此时此刻,他仍未反应过来到底是哪出了问题。 刚开始他还占据上风,义正言辞的将人家数落的一文不值,而现在情况却蓦地反转,他变成了被动的一方。 余老颓然叹气,仿佛顷刻间又老了十岁:“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戚长容眼神一暗,声音微低:“我想让您去君将军身边。” 余老疑惑的挑了挑眉:“去君家做什么?” “保护他。” 这三个字刚刚从她嘴中吐出,余老就难以相信的将她盯着,好半天后才艰难的说出一句:“相比君将军,或许你才是最需要保护的那位。” “有您教的轻功棒身,我足以自保。”戚长容说的果断。 “就我教你的那点功夫,对上真正的高手,你只有一击之力。”余老嘲讽道:“一招,你要是杀不了他,死的就是你。” 总的来说,他教的不是轻功,而是怎么最快的杀人。 闻言,戚长容眉目清朗,丝毫不惧:“我不论去何处都阵仗庞大,贼人想近我的身,也没有那么容易。” “那你为何如此肯定君将军会遇上危险?” 余老知道戚长容聪慧,他本以为,她只是派遣自己去君家以防范未然。 可现在看来,她那凝重的眉目间笼罩着一团乌云,仿佛事情并没有那样简单。 戚长容笑了笑,一边给余老倒了杯酒,一边道:“我们想查清当年真相,可真相既然已被掩盖,就有人不愿意让我们查清,一旦此事暴露,第一个遇到危险的就是君家。” 也就是君琛,君家唯一的继承人。 十年前的旧事就是一段不可言说的老黄历,翻开后结果如何还未可知,但注定会遇上各种接踵而来的麻烦。 至于是谁妄图查清真相,首当其冲被人怀疑的就是君家。 余老又问:“那你怎么确定此事到底有没有暴露?” “很简单。”戚长容抬眼,声音平静的继续道:“就看一月之后,就不会有人在君家坐乱了。” 她的计划已在如火如荼的进行,只要蒲亭入狱,某个平衡点就会被打破,一旦没了平衡点,天平就会渐渐倾斜。 有些事发生后,就必定会留下痕迹。 而她暂时没有能力在遍布蒋伯文眼线的上京布出完全缜密的计划。 是以,君家的暴露已成必然。 她所要做的,就是在暴露时尽快查明一切,再由君家吸引晋安皇的注意,如此一来,事半功倍。 “你连君家都算计进去了,你不是和君家关系很好吗?” 戚长容不置可否:“想要得到,势必要先付出,君将军会理解我的。” “那时他若因你的计划万劫不复该怎么办?” 戚长容摇头:“不会。” “为何?” “因为……”戚长容望着不知名的远方,眼中凉意泛滥:“此时的我,是无所不能的长容太子。” “……” 余老嘴角一抽,这话没法接,他并不想昧着良心夸她。 “您到底去不去?” 余老抚了抚额头,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去,怎能不去?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若不去,你会轻易放过我吗?” 打,她打不过,但她有一张能说到海枯石烂的嘴。 而他生平,最讨厌被人唠叨。 况且,就依照曾经他和君家那位的交情,如今看君家只剩下一个传宗接代的小崽子,再怎么样,他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君琛陷入死局。 保住君琛,也算是对死去的老友有个交代。 …… 半个时辰过去了,等在猎场的侍夏踮起脚尖张望马厩的方向,耐心早已耗尽。 就在她打算违背命令前去一探究竟时,戚长容略显狼狈的身影映入眼帘。 见到一向矜贵的太子殿下变成这般,侍夏心下一惊,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姬方更是被吓得腿一软,差点直接扑倒在地。 侍夏冲了过去,追问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难道是……”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戚长容摆了摆手,淡淡笑道:“只不过是马厩里有一匹野性难寻的野马,孤一不小心便被伤到了罢了。” “哪里来的野马如此没规矩?!”侍夏磨了磨牙,气的不轻:“我这就去一针将它扎死!” 说罢,她当真要持针前去。 见状,戚长容连忙将人拦住,哭笑不得的道:“小事一桩,不必在意。” 姬方颤颤悠悠的走上前来,艰难的咽了口口水:“您确定没事儿?” 戚长容肯定点头,安抚他们:“确定若是有事儿,此时孤也就无法站在此处了。” 听她这样一说,侍夏与姬方才勉强放心。 秋日正好,清风拂面,沿湖湖浮着淡淡雾气,数艘舟船缓缓向湖上凉亭靠拢,舟楫在水面划出条条波纹,旖旎水光慢慢向四处逸散。 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九座凉亭相隔甚远,戚自若与赵月秋先众人一步迈入最大的凉亭内,等其余人姗姗来迟时,她们早已说说笑笑了许久。 看见意料之外的人,刚踏入凉亭的蒲家大小姐浦心敏嘴一撇,明媚的心情瞬间拢上一层乌云:“呦,这不是赵姐姐吗,今日怎么有空来这儿了?” “我记得咱们的诗会,并没有派人给赵姐姐送帖子呢。” 此话一出,亭中陷入莫名寂静。 闻言,众人低低一笑,却又高高挂起绝不参与,嘲讽意味十足。 蒲心敏捂嘴一笑,难掩眉宇间的挑衅之意。 她很早之前就看不惯赵月秋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明明都是官家女,家中之父都在朝任重要官职,论家世相貌文品,她自问不差于任何人。 但是在上京这块地方,她总是被赵月秋压在底下,莫名的矮了一截。 所有人在提起她时,都会附带夸赞赵月秋一番,再用一种非常可惜的眼神盯着她。 她知道那些人是在叹息她没有得到上京第一才女的名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渐渐的,她越发不待见赵月秋,甚至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 此次赵月秋因不知检点而名声大损,她怎能不笑? 是以,这次举办诗会,作为主办方,蒲心敏从未想过要给赵家递帖子,他就是要借着这次机会告诉所有人,现在的赵月秋,连与她们出现在同一处的资格都没有。 赵月秋一拂袖子,弯唇一笑,声音婉转空灵:“有空,就来了。” 相比咄咄逼人的蒲心敏,赵月秋则应对的游刃有余,高低立即分明。 蒲心敏眉头一挑,还待说出更让人糟心的话, 就在这时,坐在一旁的戚自若忽然清咳一声,抿口茶润了润嗓子,笑意吟吟的道:“怎么,大家眼里都只能看见赵姐姐,而看不到本公主吗?” 听到这话,亭中的人幡然醒悟,纷纷朝戚自若见礼,好似这才发现她的存在。 “请十三公主安。” “十三公主安好。” “有失礼之处,还望十三公主恕罪。” 所有人都半蹲着身,在戚自若未曾开口之前,谁也不敢率先站起。 若换做往常,以戚自若的小心谨慎,她自会急忙让她们不必多礼,以免四方树敌。 但今日情况不同,她既得了戚长容之令要为赵月秋撑腰,就不能露怯。 哪怕此刻紧张的手心都汗湿了,她仍咬紧牙关一字不吭,只定定的瞧着蒲心敏,等她的反应。 事已至此,那些比普通人多长了个心眼儿的贵女们哪能不明白十三公主的意思,她分明就是要偏帮赵月秋。 蒲心敏对赵月秋冷嘲热讽,她就要蒲心敏屈膝弯腰。 君为上,臣为下。 有这么一尊神坐着,蒲心敏脸色阴沉,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似的沉甸甸的,却不能视而不见,便不甘不愿的福了福身,态度十分散漫敷衍:“臣女见过十三公主殿下。” 在她张口的瞬间,众人不约而同的呼出一口气,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 显而易见,在面对皇权,就算倔强如蒲心敏也无法违抗,她只有低头的份儿。 第161章:意中之徒 戚自若嘴角勾出一抹好看的弧度,用手帕细细的擦着手心,低垂着眉眼,漫不经心地说了句:“都免礼吧,今日本公主并未提前收到诗会帖子,不请自来倒是显得有些唐突,还望各位见谅,莫要与本公主计较。” 身为一朝公主,江山都是跟着她姓的,她想去何处,除了当朝皇帝太子能拦住以外,其余人根本无资格置喙。 戚长容明知道不会有任何人责怪,至少在明面上,绝无人敢说她的坏话。 可偏偏他就是要问上一问,就如卡之前所说,既然是来给赵月秋撑场子的,那么就要在这些人给自己添堵之前,先将她们的嘴巴全部堵上。 多数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嘴角勉强的扯开,嘴里连声说着不敢,却是不敢有半分异言。 蒲心敏咬着唇,吸了口气讽刺道:“有太子殿下在背后撑腰,谁不长眼敢与十三公主计较?” 众所周知,之前十三公主与十二公主产生矛盾,最后太子选择护着十三公主。 足以看出,太子对养在琴妃膝下的十三公主更显亲近。 听闻此话,戚长容皱起眉头,其余人俱都被蒲心敏不知死活的话吓了一跳。 胆敢故意与当朝公主对着干,纵观贵女圈,也唯有蒲心敏有这样大的胆子了。 她们本能的望向戚自若,本以为这位十三公主会发怒,可是事实却出乎意料。 只见戚自若神色平静,眉头只皱了一瞬便又松开,面上重新挂上柔和的笑意。 她歪头,疑惑的看着蒲心敏,宛如天真不知事的孩童:“你既然知晓本公主身后是太子殿下,又为何故意挑衅?” “你是没将本公主放在眼里,还是没将太子殿下放在眼里?” 言语间,一顶硕大的帽子被扣了下来。 不敬太子公主,若落到秦御史手上,足以让他提笔参蒲亭教女不严了。 在蒲亭的耳濡目染下,蒲心敏自然知道文人的笔头有多锋利,她面色一变,立即反驳,声音僵硬的道:“公主殿下说笑了,同身为大晋子民,谁人敢不敬当朝太子公主?心敏心中崇敬,只是不好以言语形容之,还望公主殿下明理。” “是吗?”戚自若神色平静,复又抬眼看她:“既然如此,你们便做你们该做的事儿,诗会本公主无意参与,况且本公主腹无墨水,此次来不过是为了长一长见识。” 言外之意就是,不必在意她的存在,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最好直接将她无视,大家都乐的自在。 “你这人……”蒲心敏气急,看着戚自若嘴里说无视她的话,却又占据了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不由得跺了跺脚,气急败坏的道:“十三公主你自带光芒,都快将我们眼睛闪瞎了,怎能当不存在?” “怎会?”戚自若无辜的眨了眨眼,退一步道:“大不了你们说话时本公主便不说话,这样,虽身处同一座凉亭,可互不干扰,不也挺好的吗?” 强词夺理,厚脸皮…… 听她说完后,众人背过身,齐齐的翻了个白眼。 都说十三公主性情温柔害羞,是皇室最好相处的一个公主,可今日看来,传言有误啊…… 温不温柔她们不知道,无理取闹倒是一把好手。 瞧着众人哑口无言,又瞧了瞧戚自若虽表面淡定,实际上却紧张到发抖的肩膀,赵月秋一时无言。 她自小作为十三公主的陪读,当然知道这位公主有多胆小如鼠,平日里从不无故招惹麻烦,遇到祸事也是一跳三步远,不沾惹是非。 今日她的作风一改常态,与以往完全不同。 不仅仅站在此处替她遮风挡雨,落了蒲心敏的面子,还明目张胆的将上京的半数贵女全部得罪干净…… 若说这其中没有谁的嘱咐插手,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能嘱咐戚自若的人…… 想到那人是谁,赵月秋面上不由得出现一抹黯然。 不想娶,为何还要在她身上费这么多心思? 这个问题,直到乘舟离去,赵月秋仍未想清楚。 而此时,戚自若却浑身汗湿,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失力的耸拉在一旁。 刚才在凉亭上的所作所为,已耗费了她全部精力。 “公主害怕,为何还要替我强出头?” 察觉赵月秋眼中的审视打量,戚自若立即明白瞒不住了,也没再藏着掖着,将今日与戚长容的对话透露了个彻彻底底。 一边说,还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赵月秋的神情,大有见她不悦立即停下的趋势。 毕竟,就算赵姐姐日后不可能成为她的嫂子,但她们二人间的情谊也是真实存在的,她不想因为这件事而使得两人变得疏离。 说到末尾处,她故意笑着打哈哈,委婉的提了句:“太子哥哥估计是将你当成亲妹妹对待了,想当初我与十二皇姐吵架时,太子哥哥也是不顾一切的护着我。” 戚自若说的含蓄,可以赵月秋的聪明,又怎会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她分明是想告诉自己,既然太子拿自己当妹妹对待,那么自己最好也就不要肖想太子妃的位置了。 以免最后伤心尴尬。 赵月秋嘴角一扯,心底微疼,故作轻松的道:“是啊,我要是有太子殿下当哥哥,那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惜…… 戚自若眼明心亮,对于此刻赵月秋的表现却是有些弄不清楚她到底是真不在意还是装不在意。 若不在意,一路上却沉默寡言。 若在意,面上又不见分毫伤心之意。 正在戚自若百思不得其解时,舟船忽然传来一阵颤动,两人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偏向一旁。 ‘砰’的一声,戚自若额头重重的碰到船板上。 船仍在晃动,赵月秋神色一紧,奋力抓住备用把手,紧张的问道:“公主,你没事吧?” “无碍。”戚自若摆了摆手,一手捂着受伤的额头,一手紧紧扶住旁边的木桌:“只是有些疼罢了。” 说着,她疼的倒抽一口凉气,哪里是有些疼,明明是非常疼! 她敢确定,现下额头处一定有了於痕。 赵月秋稳住身子,扬声朝外面问道:“出了何事?” 问话间,阵阵喧闹从外传进,夹杂着女子的尖叫声,以及水波晃荡的落水声。 问话之后,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船板上,舟楫遗落在水中,船头处,两个黑衣人打地如火如荼。 掌舟之人躲在围栏处不敢妄动。 他当然听见了船舱中那姑娘地询问,可眼下这等情况,他却是不敢也不好回答地。 就在刚刚,他控制舟船行至沿湖中央时,一身穿黑衣地家伙忽然越过水面,杀气腾腾的直奔他面门而来,只差一点就扭断他的脖子。 要不是关键时候又跳出另一个人,或许他这条小命早就保不住了! 回想当时的无力感,船夫不由吓得冷汗涔涔,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前方,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锋利的刀刃闪来,血光从他眼前一划而过,其中一个黑衣人倏忽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血淋淋的断臂落在船夫眼前,飞溅的血滴落在他的脸上。 船夫惊恐的瞪大了眼:“啊——” 又是一声惨叫,随后耳边传来‘噗通’一声。 等船夫再抬头看去时,船头竟一个人都没有。 他趴在船栏边,眼睁睁的看着清澈淡蓝的水被染红一片。 断了一臂的黑衣人转眼不知死活的潜水而逃,而那后来居上出手相助的英雄则足尖轻点水面,悄无声息地远去,竟是只字未留。 左右摇晃的船只渐渐恢复平稳,赵月秋扶着戚自若从船舱冲了出来。 人还未走过来,声音便远远的传了出来。 “发生了何事?” 走近,断肢映入眼帘。 船板上打斗痕迹明显,殷红的血迹从阶上蔓延至帆布。 戚自若面上血色褪尽,苍白如纸,惊恐失控的倒退几步:“这……” 相比之下,赵月秋虽然也惊的倒抽凉气,却强自压下俱意,轻轻拍着戚自若的后背,一边试图安抚她,一边平静的向船夫询问: “怎么回事?” 回想之前的事,好似还有阵阵凉风吹过脖颈,船夫后背发凉,死盯着某处,呐呐的回道:“有贼人跳上船欲行不轨,我无对抗之力,差点死于他手。” “那断臂……” “有一黑衣英雄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他们交手时,贼人被砍下一臂后跳水逃之无踪。” 赵月秋眯了眯眼,神情越发冷凝:“救我们的人在何处?” “不知道。”船夫摇摇头,抬手无力的指着远方:“我回神时他已经走了,什么话也没留下。” 做好事不欲留名? 听到此处,赵月秋久久不曾言语。 此处船只甚多,再加上她们并未特意掩饰身份,暗中的人恐怕早已调查清楚,不存在上错船的可能。 而据船夫所描述,来人下手狠辣,必定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为取她们性命而来。 可后来救了她们的又是谁? 望着沿湖亭上的一片慌乱,赵月秋想了很久,却仍是想不明白。 第162章:以彼之道 申时,马车顺着原路返回,此时路上行人已减少了些许,不像他们离开时那般拥挤。 还未进城,马车便不得不停下。 车外传来一阵细小的喧闹声,似是顾及马车中的人,姬方不敢疾言厉色,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他又是递银两又是讲道理,却也没能将这突然窜出来拦住马车的叫花子赶走。 眼看此处聚集而来瞧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姬方眉头一竖,终于拿出了东宫大总管的气势,呵斥他们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见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围观的百姓悻悻然的散去。 这时,他转头看向面前神气的叫花子,颇有些头疼的问道:“给银子你不要,讲道理你不听,你到底想干什么?” 要不是怕此处人多眼杂,保不齐有人暗中盯着殿下的一举一动,稍有行差踏错便会引来弹劾,他早就叫人将死叫花子轰走了。 闻言,叫花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头上围着不知多久没洗过的灰色头巾,双手叉腰,气势十足:“把你家主子叫出来,我想做什么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我家主子无比尊贵,你以为是想见就能见的?!”姬方怒从心起,他当了数年的东宫大总管,还未见过如此不要脸之人。 这样的人若放在东宫,早就不知道死了几回。 想着,姬方便给马车周围的侍从使了个眼色,打算强行驱赶。 叫花子看出他的打算,却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摆了摆手,意味深长的道:“你只管向你主子回禀消息,老头子我保证她不会怪罪你的。” 听到这话,姬方挑了挑眉,抬手制止缓慢靠近的侍从。 他对叫花子并没什么好感,这人话里话外不止不带半点敬意,言语间还颇为挑衅。 本想置之不理,可却发现,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叫花子好似知道马车中人的身份一样。 犹豫几番,在有可能耽误正事,和可能会得到一番责骂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于是,姬方退回马车旁,低声朝里面道:“殿下,车外有一老者拦路,说是要见您。” 几息时间后,珠帘被从里撩开,露出一张俊秀的脸,正是叫花子要见的长容太子。 老者笑容满面的在马前挥手。 见到他,戚长容眸子中划过一抹惊讶,命人将老者带了过来,半响才问道:“您怎么来了?” 拦路的人是余老。 他虽从不让自己叫他一声师父,可到底是她的半师。 戚长容惊讶的是,就在一个时辰前,余老还在郊外猎场的茅草屋里含糊度日,可这时就已经走到她的前面了。 而且……还是难民的打扮。 余老抚了抚胡子,悠然而道:“你走后我仔细想了想,蓦然前去认亲似乎有些荒唐,不如借你太子之名一用,也能让君家小儿更加信服。” 戚长容噎了一下,余老突然如此正经的说话,她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她想了想,认真提醒道:“晚辈送你去君家,或许将军更会心生怀疑。” 因为,在君琛眼中,她就是无恶不作,谁都算计的大混蛋。 她一旦有任何举动,君琛第一时间就会怀疑她的动机,思考她是不是又在算计什么? 若她带余老过去,君琛就算不怀疑也会在暗中派人去调查一番。 余老眨了眨眼,有些惊讶,犹不信道:“怎么会,京中传言因君琛救过你一命,你与他情谊甚深,他会怀疑你?” 他虽隐于郊外,可不代表就是老糊涂。 平常实在无聊时,他也会悄悄的钻入京城,瞧瞧首都的繁华,再听些流言蜚语。 如此一来,倒也不至于与如今的时代脱节。 戚长容知道余老一向不到黄河心不死,摇头苦笑一声:“余老若是不信,自可与我走一遭。” 听闻此话,余老皱着眉头沉吟不语。 他试探性的打量着戚长容,实在分不清他话语中的真假各有几分。 说实话,对于皇族中人,他的防备心不会比君琛少。 正所谓一代帝王家,无数英雄冢。 他不想成为被埋葬的英雄之一。 “既然这样,那就麻烦长容太子的屈尊降贵送老头子我一遭了。” 想来想去,余老仍是维持先前的意思不变。 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瞧一瞧君琛与太子长容的关系到底是不是如传言一般。 从前他装聋作哑也就罢了,今时已然掺和进来,就不可再置若罔闻,因为,那可是老友唯一的血脉了啊。 戚长容温温点头,嘴角的苦笑散去:“余老可否要上车?” “不了。”余老毫不犹豫的摇头拒绝,瞥了一眼戚长容,难得清醒的道:“与你走得太近,也许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死无全尸的。” 皇族,永远是世人最敏感的一根神经,谁走近一步,之后就会面对无数明枪暗箭。 他自傲绝世轻功,但不至于荒唐到以为自己举世无敌。 说起来,他不过是沧海一栗,在卧龙藏虎的上京根本排不上号。 最重要的是,看戚长容的模样,她似乎不会在他身上费过多的心思,也就是说不会管他踏进皇城后的死活。 他如果不想被扎成筛子,就得尽量远离她。 戚长容浅浅一笑,从善如流的微点头示意,倒也不勉强。 她很‘善良’的没有提醒余老,从他出现在她面前并与她搭话时,他就已经成为许多人眼中重要的角色了。 一旁的姬方神色呆滞,见戚长容竟然与一乞丐相谈甚欢,他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直到这一刻,姬方才忍不住自我怀疑,他是不是有愧于东宫大总管的名号?连自家殿下与谁走的近都搞不清楚了…… 余老混入队伍里,仗着东宫特制令牌,毫无阻碍的进了人人趋之若鹜的皇都。 行至主街时,一道洪亮的吆喝声从割肉铺子外传来。 “走过路过不能错过了,最后一块儿猪后腿精瘦肉,低价卖出,卖了收摊嘞……” 说着,她手握锋利的割肉刀,在手心旋转一圈,虎虎生威的落了下去。 ‘嗒吧’一下,余老仿佛听见骨肉分离的声音。 他眼眸蓦地一亮,随之望过去,谢梦正利索的剃着骨头。 他用胳膊碰了碰姬方,热络的问道:“你家主子是当朝太子,她是不是无所不能?” 姬方被他的热情弄得头皮发麻,忙往旁边移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如实回答:“也称不上无所不能,不过世上大多数事难不住殿下。” 余老握紧拳头,眼中是掩不住的兴奋:“好,那你告诉你家主子,我要让那姑娘当我徒弟!” 说着,他抬起手,指过重叠的人群,准确的落到了谢梦的身上。 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姬方眯了眯眼,然后恍然大悟。 那姑娘他也认识,祖上是世代仵作。 不过怪老头为何会突然看上她? 斟酌着用词,姬方小心翼翼的回答道:“这件事,或许殿下也做不了主……” 一声嗤笑过后,余老翻了他一眼,口不择言:“你家殿下心黑的很,她肯定有办法。” “……” 这话姬方没法回答。 就算他深深赞同余老的说法,面上也不可能透露半点同意之色。 妄议皇族……他还想要项上人头。 好在余老也是突然起了心思,并没有步步紧逼,给了姬方一些缓冲的时间。 一路走去,人越来越少,白胡巷子一如既往的寂静,无一丝杂音。 漆红色的大门敞开,门房靠在台阶旁昏昏欲睡。 待井然有序的马蹄声传进耳中后,他一改面上的疲惫之色,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向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见是陌生的车队,他眼中不由得划过浓重的狐疑。 上京的达官贵人都知君家当家人不善交际,极少露面出门,更别说面见客人,好不容易消停下来,今儿又是谁闲得无事跑到这儿来找不自在了? 无人回答他的疑惑,当戚长容掀开车帘,在侍夏的搀扶下落地时,门房这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 他就说是谁有这么的大的胆子,原来是东宫的太子殿下! 从前太子大多数是从后门而入,少有人知,今日她既然大摇大摆的从正门进,那就代表…… 此事他不欲瞒着任何人。 想到这儿,门房大步迎上前去,恭恭敬敬的跪地行礼,高呼道:“奴见过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很大,恨不得惊动左右邻居。 戚长容极为满意他的识趣,淡声道:“免礼,将军可在家中?” “自然在家。”门房起身,把人领着往府里走,笑着回道:“殿下也知道,将军一向不爱出门,除了家中,他也无处可去了。” 戚长容点头,深以为意。 不过,君琛之所以无处可去,是因为他哪里也不想去。 偌大的上京,多的是想请大将军做客的人家。 门房的眼珠转了转,视线落到一直在东张西望的余老身上,试探性的问道:“可是要奴先进去禀报将军一声?” 戚长容含笑点头。 “也好,你告诉将军,孤携君府旧人而至。” 第163章:疑似旧人归 栖梧院,君琛正在处理来自临城八百里加急的军中公务。 自君门吞并凉国郴州后,一应庶务早已移交给晋安皇派去的使者处理。 可留在前段时日,边境隐隐的不安分起来,凉军几番骚扰,惹麻烦无数。 乱势频起,起每当君门想追击之时,他们却如滑手的泥鳅一般隐入山林很快消失无踪。 君琛本能的将这件事与之前在建州所经历的联系起来,许是庞庐吃了大亏,心中不忿,特意给君门添堵。 他不得不重视此事,经历上一场战争已有半年,郴州尚未安稳,眼下的临城实在不宜再打一场。 若可以,最好再拖上一拖。 如不行,就算要打,他也必定要亲自领战。 在战报后写下最后一个字,君琛闭了闭酸涩的眼,放下狼毫笔,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见状,周世仁狗腿的斟了一杯热茶奉上:“辛苦将军了,待会儿我便命人将批报送回去。” 君琛睁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淡淡的嗯了一声。 君管家出现敞开的书房门外,敲门示意。 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君管家微弓着腰,垂眸沙哑的道:“太子来了,她说,她携君府旧人而至。” 君府旧人? 周世仁与君琛对视一眼。 君府哪里还有旧人? 死的死,伤的伤,避世的避世。 正如那秋日凋零的花木,零落成泥也少有人知,如今枝头上只有少许几片嫩叶颤巍巍的挂着,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随之凋谢。 戚长容不会不懂,但她口中的旧人又是指的谁呢? 君琛若有所思的敲了敲桌面。 “太子真的是如此说的?” 君管家颔首:“一字不差。” …… 百米外,君府庭院中。 君府伺候的小厮躲在暗处,时不时朝花亭中看去。 只见清如风月的戚长容端坐在那儿,而她对面是一看不清面容,衣衫褴褛的老者。 作为君府伺候的仆人,他们什么达官贵人没见过,当然知晓戚长容的身份何等尊贵,能与她同座之人就没一个简单的。 如此一来,他们就不由得好奇那老者的身份。 半刻钟后,君琛姗姗来迟。 大将军一来,众人避让。 很快,花亭中便只剩下几人,那些看热闹的都被清理了出去。 君琛一言不发的坐在戚长容旁边,单手撑着头挑眉看她:“殿下,你说的旧人……在哪儿?” 问完后,君琛视线落在戚长容的脸上,神情似有停顿。 不过很快,他又恢复如常。 “就在你眼前。”戚长容道:“你眼前的这位,是你君门长辈的好友,自然也是你君家的旧人,将军想不认吗?” 君琛眉头一挑,看向对面:“是不是我君家旧人,可不是殿下你说了算。” 大将军到底是大将军,看见余老胡子拉碴的模样,眼中什么都没有。 反倒是余老,从君琛出现开始,视线便一直落在他的身上,那等不动声色的打量,是旁人企之不及的。 关于是不是旧人…… 君琛与旁人不同,不是谁轻而易举便能糊弄得了的,这世上多的是人想进入他君家。 这许多年来,不是没闹出过乌龙。 戚长容忍不住笑了:“将军言之有理,人孤已经带到你面前了,想怎么盘问都是将军的事,还请将军自便。” 君琛瞥她一眼,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殿下放心,本将军从不罔顾事实,他若是我君家人,我自然奉为上宾。” 若不是,那便也就当笑话了。 “世仁。”君琛淡声唤道,后者应了一声:“请将军吩咐。” “你先将此人带下去问询,有结果了再来告知于我。” 周世仁从小在君家长大,对君家所有事情都了然于心,再加上他城府极深,看人也准,是最为合适的审问人选。 周世仁恭敬应下,有礼的在前方带路,朝余老做出个请的手势:“还请阁下跟我来。” 余老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也罢,就让老头子我瞧瞧,数年过去了,君翰的孙子到底能力几何。” “祖父?”君琛本是懒洋洋的撑着脑袋,文言立即坐直了身子,眼中划过一抹异色,淡道:“我自然不会给祖父丢脸的。” 君翰,上一任的君家家主,曾经也是叱咤大晋的无敌将军,正是十年前凉州之战的受害者之一。 这老头子知道祖父的名讳,倒是为他的身份多添了几分可信度。 不过也仅止于此了。 想到这儿,君琛难得勾唇一笑。 等周世仁将人带走之后,花亭中又只剩下君琛与戚长容两人。 那边周世仁负责审问余老,这边的君琛也不曾闲着,状若无意的扔出了几个问题:“殿下是在何处找到那位老人家的?” 有些事情发生的太过巧合,他就不得不怀疑到底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有意为之。 况且,不是他多心,而是戚长容的黑料实在太多了,加之以往的经历,他才会多了一份防备之心。 戚长容眨了眨眼,耐心极好的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隐去了重要的不可说的部分,再给修改了时间地点,听起来也像模像样。 “与其说是孤找到他的,不如说是他找到孤的。” 君琛问道:“此话何意?” 戚长容淡淡一笑:“老人行至皇城外,途中拦下了孤的马车,听说孤与将军极好,才会主动让孤担任引路人。” “殿下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巧合?” “至少孤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君琛听的有些想笑。 他很清楚,就算此时递给戚长容一把刀,让她杀了世上最良善的人,回过头来,她还是会说出问心无愧以及一番非杀不可的话。 这样的她,已让人分不清她话中真假。 望着戚长容清澈明亮的眼眸,君琛十分头疼,他面对的是一头成了精的狐狸,又狡猾又狠辣,以他的段数,就算磨破了嘴皮子,也不一定能问出什么来。 认清事实过后,君琛只能将无数疑惑暂时放在心底,一切只等周世仁那边的审问结果出来,是真是假自有分辨。 正在这时,有一青衣小厮不顾外头人的阻拦硬生生的闯了进来。 来人满头大汗,刚行至他们眼前,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君琛看了看他的服饰:“你是赵家的人?” “正是,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大将军。”来人跪在地上,额头重重触地,不敢抬头直视他们。 赵家与君家虽是亲戚关系,可一向来往不密,立场泾渭分明,若无重要的事,赵家的人绝不会轻而易举地踏入君家半步。 意识到有可能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君琛拧紧了眉头,笑的危险极了:“说,谁派你来的,赵家发生了什么事?” 小厮微微抬头,犹犹豫豫的看了戚长容一眼。 君琛明白他的顾忌,却是已经失了耐心,不耐烦的道:“太子殿下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不必扭扭捏捏。” 听到这话,又看君琛满脸的不耐烦,小厮忙低头回道:“不是府中出了事,是大小姐与十三公主在沿湖遇刺了。” 闻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戚长容眼眸微微一凝,不自觉的转动腕间檀珠。 君琛更是‘嚯’的一下站起身来,眼神冷如千年寒潭:“说,怎么回事?!” 小厮抖了抖,像倒豆子一样将知道的全部倒了出来:“听大小姐说,他们在沿湖参加诗会后乘船而归,有一杀手欲对她们行不轨,后来中途为人所救,贼人遁水跑了。” 君琛问道:“大小姐和十三公主可有受伤?” “没有,大小姐与十三公主分毫未损,大人的意思是,他想借君门之力查清幕后之人,包括是何人出手相救。” 听到此话的君琛并不意外,赵理虽身居高位,可对于有些事情也是鞭长莫及毫无对策,他是文臣,手段肯定不如武臣。 如今这种情况,已然危害到了赵月秋的安危,赵理护女心切,就算顾及再多,也定然不能容忍赵月秋时时真处于危险中。 听着他们的对话,戚长容低垂着眼眸,眼中深意无人可知。 就在这时,得知并无人受伤,君琛眼中的冷厉褪去:“知道了,你回去吧,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给舅舅与表妹一个交代的。” 待小厮领命走后,一直未曾开口的戚长容忽然出了声:“救十三与赵姑娘的无名之辈是孤的人。” 此话说的无厘头,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然而君琛立马反应过来:“你居然派人跟踪她?!” 这个她,指的当然是赵月秋。 毕竟,就算戚长容再闲,她也不会闲到跟踪自己的妹妹。 得知在家中千娇万宠的表妹被人跟踪,那人还是世上最为危险的家伙,君琛就如炸了毛的狮子,忍着怒气控诉道:“你不是答应过我,绝不会纠缠表妹的吗?!” 早已预料到他会由此反应的戚长容并不意外,轻声解释道:“与其说是跟踪,不如说是保护。” “将军。”戚长容唤他。 君琛闻言,定定的瞧向她,倒是真的在等她给一个解释。 第164章:坦白 “孤不过是看在将军的面上,派了一两个人手暗中贴身保护赵姑娘罢了。”戚长容长叹了口气,在君琛的注视下败下阵来,再多的怨气也烟消云散了:“就如今日,若不是孤早有准备,眼下是何等结果便不可知了。” 戚长容语重心长,再次说道:“赵姑娘涉及商道,人他一见女身,定有不便之处,孤之所以派人,也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倘若某天赵月秋手上缺人用了,隐藏在暗处的人还能出来搭把手,凑个人数。 说到这儿,就连戚长容也不由得感慨,自己什么时候忽然变成了好人一个。 君琛看着戚长容,抿了抿唇,眼中的控诉消失,他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紧接着,戚长容就听见君琛慢吞吞的声音:“她一个姑娘家,你派人贴身保护……” 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戚长容抚了抚额头,顿觉无力:“生死面前,哪还能在意男女之别?” “那不一样!”君琛理直气壮,自觉找回了面子:“你让你的人注意些,别看不该看的,如若不然,小心本将军挖了他的双眼!” 听着这煞气腾腾的话,戚长容难得失态的翻了个白眼。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原来不止世人眼光如此,就连她以为的例外君琛,其实也是在意男女之别的。 眼看他还在等自己的回答,戚长容无力道:“将军放心,孤的人都识趣的很,不会坏了赵姑娘的名声的。” 那些人藏于暗中,像是影子似的遍布四方,只在危险时刻出现。 就算她告诉君琛他们的存在,以君琛能力,也不一定能将他们全部找出来。 派人在赵月秋身边,是为了让他们所有人都再无后顾之忧。 “那……” 不等他说完,戚长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顿了顿道:“孤还未得到任何消息,或许是因为孤的人正在暗中调查,将军若是相信,便与孤一同等着,若是不相信,大可自己派人去查。” 对于君琛,她是无条件相信的。 然而自己……她承认,确实没有上辈子靠谱。 君琛目光中带着探究,好一会儿后道:“罢了,殿下已然在查了,我又何必再白费功夫。” 早在之前,他便与东宫实行了消息共享,一旦查出些什么,自会有人向他禀报。 听到这话,戚长容勾唇,眼中尽是掩饰不了的愉悦,她忽然半直起身子,欺身而上,把君琛逼得不得不向后仰。 “将军的意思……是会全心全意的信任孤?” 君琛蹙着眉,瞌睡虫被眼前突然放大的一张脸吓走。 不知为何,明明同是男子,可在面对戚长容时,他心底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感,每当她突然靠近自己,眼眸唇边皆带着笑意说出调笑的话时,他总感觉自己是被人调戏了…… 偏偏他又毫无依据。 思及此,君琛便有些不耐烦的伸手推开她:“我只是不想白白浪费人力而已,殿下不要想多了。” 戚长容注视着眼前的人,缓缓的坐回原来的位置。 在君琛不注意的时候,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胸口,不由有些庆幸,幸好君琛的反应比常人要慢半拍,幸好回东宫后,她又重新戴上了护心镜。 不然此刻,怕是已经露出马脚了。 戚长容静心,脑中旋转着枯燥乏味的经书内容而使自己冷静。 不知何时,她停止了转动檀珠的动作,心底的沙意也淡了下去。 两人静默无声的对坐着,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好在周世仁盘问完了一切,又把人从厢房中带了出来,出来时他神态兼带了些许明显的恭敬,还有一种后辈的谦虚。 而余老就如一只斗胜了的公鸡,昂首挺胸,阔步而行,好不神气。 见他们二人的样子,不必说也知道结果是什么。 周世仁走到君琛旁边,双手奉上一块圆形铜牌:“将军已经盘问清楚了,此人确实是老将军的旧时友人,论辈分……咱们该唤他一声爷爷。” 最后一句,周世仁的声音极低。 直到现在,在问清楚一切之后,他一时还有些接受不了突然凭空冒出一个爷爷辈分的人。 自己都接受不了,更别说是将军了。 君琛接过铜牌,手指细细摩擦着上面的纹路。 或许身份可以随口胡诌,但铜牌不一样,每一个铜牌都是特制的。 凡是君家人,必有一块,随身携带,至死不丢。 指尖触及到铜牌背后,一个‘余’字刻画其中。 “余?” “直呼长辈的名讳?”余老轻哼一声,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君翰的孙儿,不过如此嘛。” 别看君琛不在意自己的声名几何,可他绝不允许有人给军家老一辈抹黑。 听到这话,他顿了顿,然后毫不犹豫的起身,郑重其事的朝余老拱了拱手。 “之前是晚辈冒犯了,因事出有因,还请余老见谅。” 即便是赔罪,君琛的声音仍旧不紧不慢的,言语中没有丝毫慌乱,也不掩饰散漫本性,表意明显,又包含无限深意。 余老抚了抚胡子,稍微满意:“这样看来,君翰的孙儿还有点意思。” 得到肯定后,君琛站直身体,又重新坐下,只不过再也不如同之前的漫不经心了。 余老的身份于他而言,确实意外又惊喜,当今活在世上的,且还记得他祖父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想了想,君琛颇为认真的问道:“祖父已过去多年,不知余老来君府所为何事?” 余老莫不做声的瞧了眼戚长容,后者却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似的,早早的移开视线谁也不看,他心里一阵郁闷。 “当然是无处可去,才想仗着与君翰多年前的情谊来君家蹭一口饭吃。”余老说的直接:“我是江湖中人,虽然在江湖中混不下去了,可自认身手不错,宝刀未老,将军可能收下老头子我?” 君琛点头,不做他想:“这是自然,有铜牌在手,余老想在君府留多久便留多久。” 见两人沟通的毫无障碍,一问一答,身为长辈的余老占据了绝对优势。 戚长容默默的移开眼,有些怀疑之前的判断,或许君将军比他想的还好糊弄些。 余老得以留在君家,而完成任务的戚长容自然不能长流,在确定一切无误后,她淡声告辞。 就在这时,得意洋洋的余老忽然主动出声说要送客,银他是东宫引来的,且就连君琛都毫无意见,其余人自然不能拒绝。 借着同行的一段距离,余老贱兮兮的凑近戚长容,有些郁闷的说道:“外界传言东宫太子和君家大将军关系极为亲密,但经过今日一遭,我倒是觉得,他像是防备敌人一样防备着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令人讨嫌的事?” 就在他被带进厢房问询的时候,总有一种自己是天牢犯人的错觉,偏偏周世仁所问的问题个个都问到点上,并且不给他犹豫的时间,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他,让他心底忍不住发毛。 要不是他应对得当,或许不会这么轻易的被留下来。 现在事情之所以进行的这样顺利,一切都要归功于他的身份铜牌,要不是当年他脑袋一热伸手接了下来,一切会怎样还未可知。 听闻此话,戚长容眼中笑意越深,同样低声回道:“许是我这人生来就不太讨喜。” 余老摇摇头,颇为不理解:“真不知你们两人在想什么,明明早就被拴在同一条船上了,却还互相不信任。” 戚长容澄清:“不是不信任,是不能完全信任。” 君琛心底的怀疑,是从她算尽人心那一刻升起的,因害怕她的算计会伤到他在意的人。 这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不信任吗? 余老疑惑的皱紧了眉头,不愿继续在此事上纠结,便道:“也罢,你们年轻人的事儿老头子我是不打算插手的。” 反正他心里很清楚,以戚长容的手段,得到君家小儿的信任只是时间问题。 大晋的太子殿下,是生平他所见的人之中,最有心计的一个。 戚长容脚步不停,目视前方,她的声音越发平淡上:“这件事还没完,余老你切不可掉以轻心。” 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的余老听到这话,神经立刻又紧紧的绷了起来,他一口气提不上来,忍不住呛咳了几声。 待平复之后,才问道:“你什么意思?” 戚长容眸中尽显睿智,她勾唇,嘴边的笑容略显得有些邪气:“接下来的几日,你必定会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试探,他们会打听你我间的关系,我希望,你不要将我跟着你学过轻功的事儿透露出去。”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离她最近的余老能够听见。 随着她的话,余老不经意回想到了当初自己被她救下的一幕,以及这些年来,为了学好一门保命功夫她所付出的代价。 那份学武的坚毅之心,世上恐少有人及。 倘若她不是身处宫闱的东宫太子,身上有不可推卸的使命,或许自己才真能心软收下这个徒弟,让他继承自己的衣钵。 第165章:钓大鱼 只可惜,她的身份注定了不能成为江湖中人。 朝堂与江湖,从来泾渭分明。 相到此处,心里遗憾的同时,余老也忍不住同时松了口气:“你放心吧,这点儿分寸老头子我还是有的,别的我不敢说,关于你的事情,他们就算拿铁锹来,也别想撬开我的嘴。” 就是这么任性! 真惹急了,他大不了一走了之,以他的轻功,他若一心想走,还真没几个人能将他拦下。 戚长容颔首,面上不辨喜怒。 身怀武艺,是她保命的最后底牌。 身躯病弱,是她糊弄世人的前提。 两者都是她打算带进棺材的真相,又怎能轻易被谁人知晓? 余老的脚步在君家大门止住,就在戚长容打算上车的前一刻,年迈的君管家从库房的方向赶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盒子。 他脚步稳健,眨眼间便来到戚长容的面前,双手将东西奉上:“太子殿下,这是我家将军给您的。” 巴掌大的木盒并不占地方,戚长容接过在手心中把玩儿了两圈,挑了挑眉头,好奇的问了一句:“这是什么东西?” 君管家垂首,笑着回道:“这是来自疆族特制的生肌膏,对外伤有奇效。” 戚长容歪着头,颇有些不明白君琛此举之意,她顿了顿才道:“可是孤并未受伤啊……” 所以给她这奇效药又有何用? 听到这话,周围忽然传来一阵低笑声,君管家强忍着笑意,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蛋。 “将军说了,您的仪容代表的是皇室的仪容,切不可有分毫损伤,倘若以后留疤了,那可就要成为上京的笑话了。” 从见到她开始,君琛便留意到了她脸上的新鲜伤痕。 割破了浅浅一层皮,留下了一条红印子。 戚长容目光微微一闪,笑道:“孤倒是忘了这一茬儿了,今日走时不小心被路边的树枝刮了下……替孤多谢将军的好意。” “诶。”君管家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又忙着解释道:“将军的本意是要来送您的,只是他因公务未曾处理完,所以才不得不让奴走一遭……您也知道,将军性子别扭,还望莫要与他计较。” 戚长容痛快点头。 见她真的不计较,君管家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站在门边目送马车离开,久久没有回身。 直到马车消失在白胡巷子口,马车中的戚长容面上笑意消失的干干净净,转而变为冷凝,眼神中的幽光仿佛能杀死人似的。 她闭上眼,言语仿佛结了冰:“去查清楚,孤倒是要看看,到底何人有胆子在东宫的眼皮子底下伤人。” 听出戚长容言语间的杀手,侍夏心中一紧,知道殿下是动了真格,忙道:“殿下放心,想必罗一已经着手去查了。” 被派去保护赵月秋的人本属于罗一手下,有罗一去查,想必事情能很快就查清楚。 戚长容‘嗯’了一声,蓦地睁开眼,浓郁的戾气从眼里划过:“给长公主递个消息,她的动作实在太慢了!” 原以为重活一世,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可到了此时戚长容才知晓,有些事还是慢的让她不可接受。 侍夏端坐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她撩开车帘,对外面的人轻声说了几句话,而那人得令之后,很快在人群中消失不见。 皇宫的夜幕最为恐怖,到处都是阴阴森森的,明明已到了秋至,本该万物凋谢,可皇宫中的奇花异草仍灿烂地开放着。 因为这些花草底下不知埋了多少累累白骨。 他们靠汲取白骨的养分,存活于世间。 夜幕笼罩在东宫头顶,连蝉鸣也没有的东宫寂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站在庭院内,好似能听清楚来自每一个房间内的呼吸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诡异的寂静退去,太子寝殿内的东窗被打开,身穿夜行衣的罗一早早的等候在窗外。 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他规规矩矩地垂下眼眸,望着木窗上的花纹,不敢直视眼前人。 一股秋风吹来,戚长容穿戴完好,时至深夜,眉宇间不见半分疲惫。 她眉目清明,带着罗一看不懂的诡色,凉薄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查清楚了吗?今日之事是何人做的?” “查清楚了。”罗一头也不抬的回道:“是蒲亭底下人所做,因赵姑娘承袭钱家生意,好似影响到了……” 至于影响有多大,户部防守太严密了,他倒是没查到更细一步的东西。 “蒲亭可知晓?” “应当不知。”罗一斟酌着用词,在脑中几番思量,最后才说出口:“据那杀手所言,他并不是奉命取赵姑娘的性命,只是想吓她一吓。” 戚长容眉头一挑:“恐吓?” 罗一有些尴尬的点头应下:“他是这般说的。” 身为杀手却不杀人,而是接了恐吓人的生意,就连他也替那些杀手感到脸红。 戚长容想了想,若有所思的道:“既然是恐吓,咱们也不必做得太过火,你便照例恐吓回去,明日早朝……孤要听到蒲亭告病的消息。” 让一个人告病,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罗一思量了会儿,又重新隐入夜色中,眨眼之间,东宫再无半点他的踪影。 …… 第二日上朝之时,原本户部尚书蒲亭所占的位置意料之中的空了下来。 晋安皇多看了几眼,皱眉问道:“蒲亭今日为何没来?” 众人大气不敢喘,特别是平时与蒲亭较好的大臣们,就连他们也未提前得知蒲亭不能上朝的原因。 元夷弯腰,俯首在晋安皇耳边轻声说道:“蒲大人昨夜染了风寒,已无法起身了,今日一早差人来宫中告病,因当时陛下还未起身,奴便也未曾回禀。” 听完以后,晋安皇眉头越蹙越紧。 最后他撇了一眼面色讪讪的元夷,语意不明的说了一句:“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此话一出,朝臣们越发胆战心惊了。 他们也不知这话说的是谁,就连元夷也弄不清楚晋安皇所想。 他到底是在指责蒲亭的缺席,还是因为自己没能及时将消息回禀于他? 元夷不再多想,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 朝会很快开始,戚长容垂着眉眼。眼观鼻鼻观可可关心,扮演着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东宫的位置如今很是微妙,自从戚长容得了那一道是空白圣旨以外,她不敢有任何异动。 东宫本就居于外,朝臣们也不敢刻意与东宫套近乎,所以导致情况看起来比之前更糟糕。 不过,戚长容倒是乐得享受这份清闲,没人搭理她,她才能更好的做想做之事。 朝会时间持续不久,下朝过后,戚长容回了东宫。 姬方迎上前来,一边打量着他的神情,一边复述昨日某人提的无理要求。 等她说完后,戚长容掀开眼皮看了她两眼:“余老看重的人是谁?” “那人殿下也认识。” “哦?” “正是仵作世家之女,谢梦。” 听到这个名字,戚长容点了点头,神情淡漠:“既是余老看中的人……你派人去告知她一声,就说有江湖高手想收她当徒弟,问她愿不愿意,若愿意,直接将人领到君府,将军知道该如何做。” …… 又是数日过去,秋风越发寒凉,沉寂良久的杨府终于有了动静。 选了阳光明媚的一日,戚长容悠然的坐在茶楼中,而她对面坐着的就是叱咤边境的大将军君琛 除了他们以外,整个茶肆二楼楼空无一人。 早已破产的戚长容自然拿不出如此大的手笔,论包下一层楼,还得要财大气粗的君将军出手。 街道人影萧条,杨府门前一如既往的冷清。 茶肆位置极好,从他们的方向正好能看见杨府后门处。 一盏茶后,君琛问道:“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你的人 还是毫无消息……” 戚长容伸手给他倒了杯茶:“将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有耐心。” 君琛顿时竖起了眉毛:“我们已经在此坐了一个时辰了,还不够有耐心?” “姜太公钓鱼,一坐一天。” “……” 君琛冷笑:“殿下是要效仿姜太公?” 戚长容摇头,轻笑了几声,斜眼看着君琛:“当然不,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而长容太子钓鱼,愿不愿都得上钩。” “你……”君琛梗了梗,翻了她一眼:“一个时辰了,你的鱼在哪儿?” 他刚问完,杨府后门处便有了动静,一小厮偷偷摸摸地将后门打开,将头伸出门外四处张望着。 见此情景,戚长容眉头一扬,笑意盈盈的望向君琛:“你看,鱼儿这不就上钩了吗?” 君琛默然无语,静静的观望远处,浓密的两道眉紧紧皱在一起,挤出两道沟壑来。 确认周遭无人,小厮突然吹了声口哨,很快,杨府守卫带着两个衣衫褴褛的成年男子出现在后门处,他们身上犹有未干的血迹,其中一人腿脚好似出了问题,走路一瘸一拐的,神态皆为疲惫不堪。 快速的将人迎了进去,小厮谨慎的关上后门,压低了声音朝身旁人问道:“可有被人发现?” 第166章:茶楼偶遇 “放心,没有。” 隔着稍远的距离,戚长容并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好在她亲眼瞧到那父子二人进了杨家,一切都已走上正轨。 只要杨一殊操作得当,蒲亭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目的达成,他们刚想起身离开,就听茶肆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而且细听那声音似乎还有些熟悉。 戚长容起来的动作一顿,又慢悠悠的坐了回去。 女子骄横不讲理的声音传来:“你还好意思说,我早就让你早点来订位置,你却一直在家里拖时间,你要是早点来,二楼能被人全包下吗?” 男子似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十二,说话要讲道理,是你在家装挑衣服上妆各种拖沓,才……” “你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了!” 听这声音,原是十二公主与蒋尤,身为皇族中人,竟为了一件小事在大庭广众下吵了起来,看起来实在很不雅观。 戚长容揉了揉眉心,颇有些头疼,本想置之不理,可仔细一想,她既然人在这儿,遇上了使皇族面上不好看的事情肯定不能袖手旁观,否则若落到父皇耳里,又是一桩说不清的纠纷。 果然,让他们两人成亲,就像是小孩子闹家家似的,再让他们吵下去,还不知会吵成什么样子。 思及此处,戚长容越发的无奈,妹妹妹婿不争气,也唯有她这个当兄长的帮他们收拾烂摊子。 她手握成拳放在嘴边咳嗽一声,敲了敲桌面,言简意赅的向阴影处说道:“去将十二公主与十二驸马带上来,莫要让他们在下面继续胡闹了。” 听到此话,角落里忽然出现一个人影,他悄无声息的隐藏在暗处,若无人调遣,便是连影子都不如。 影子在阳光下至少还能为人所见,而他……顺应暗夜而生。 “是。” 暗卫转身,踏在木质楼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刚走,就听君琛疑惑的问道:“陌生的面孔和声音……殿下的暗卫换人了?” 戚长容点头,不曾有任何隐瞒:“有些事只有让罗一亲手去做,孤才放心,想必前些日子,关于赵姑娘遇刺一事,将军早就已经收到消息了,眼看此时就快要收网,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蒲亭能爬到如今的位置,证明他绝不是简单角色,除了运气以外,本身能力也十分斐然,否则也不可能在富的流油的户部担任尚书一职。 最重要的是,站在他身后的人甚至很有可能就是蒋伯文,蒋伯文是一只修炼成精了的老狐狸,敏感多疑,身边能人无数,面对他,戚长容不敢掉以轻心,更是没有半分的把握。 自从查到蒲亭贪污一事后,戚长容几乎将能派出去的人全部都派出去了,她很好奇,那么一笔数字庞大的银两到底被送往了何处? 骂骂咧咧的声音仍在持续,又过了一会儿,不知暗卫在下面说了什么,戚孜环的怒骂声突然戛然而止。 再然后,就是几个人上楼梯的声音。 等她一步一停的走到面前,早已全然没有之前骂人的气势,整个人战战兢兢的,甚至紧张到面色全白,嗫嚅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 被无故怒骂一番的蒋尤神情难看至极,要不是看在戚孜环是当朝的公主的份上,他绝不会自取其辱。 “十二,你刚才在楼下不是很能说的吗?”戚长容似笑非笑的看去,半眯着眼冷冷道:“怎么到了孤的面前,就变成哑巴了?” 话里犹存的冷意是毋庸置疑的,对于太子教训皇族公主一事,君琛无意掺合,只冷眼旁观的坐在一旁,顺便朝蒋尤递过去一个眼神。 身为君门之徒,蒋尤几乎瞬间明白了君琛眼中的深意,师父在告诫他不要插手,免得两边都不好,惹得一身骚。 已经成亲的戚孜环梳着妇人发髻,眉宇间添了一抹成熟风韵,即使已经离开了皇宫,可她心底对兄长的惧怕仍是只增不减,特别是当坊间关于兄长的流言越来越多的时候。 闻言,她几乎绞碎了一块手帕,又不敢不回答,只呐呐的道:“太子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谁知道包下这间茶肆二楼的人竟然会是兄长,她若是知道,肯定不会闹腾。 “身为皇家女,却如泼妇一般在公共场所大肆喧闹,所骂不堪入耳,不止当众责怪驸马,让旁人看了笑话,还无视身边人的提醒,我行我素,十二,嫁出皇宫后,你连女子德行都忘了吗?” 没有激烈的指责,仍是平淡的语气,再一看去,戚长容除了眼眸微沉外,眼中没有半分怒意 可就是这样,戚孜环也被这番呵斥弄得灰头土脸,又见驸马是不甘起高官挂起的站在一旁,丢下她一人独自面对兄长的怒火,当即脸面便有些挂不住了,一张脸胀得通红。 委屈的泪水盈满眼眶,戚孜环不由得控诉的道:“太子哥哥,此事驸马也有错,你为何只指责我一人?” 吵架是两个人的事儿,她一个人能吵得起来吗? 而且刚才蒋尤的声音也并不比她小多少,怎么到头来受责怪的只有自己! 眼珠子不听使唤地一串串掉落,戚孜环丢掉了公主的体统,粗鲁的以衣袖擦之,因用力过度,胭脂薄粉被熨染,倒把自己擦成了个大花脸。 周围的人有心想提醒,却因戚长容的存在不敢妄动。 戚长容看了好一会儿,无视她的抽泣,等她哭够之后,才淡声唤道:“过来。” 戚孜环咬着唇,不明所以的慢慢移了过去。 戚长容以手帕沾了沾水,垂眸道:“记得成婚当日,孤与你说了什么吗?” 那一日的事,戚孜环不敢忘:“记得。” 她行至戚长容面前,愣愣的瞧着面前这张冷若冰霜的脸。 然后,就听戚长容道:“跪下。” 让堂堂公主在大庭广众之下下跪,略微有些过分了些。 蒋尤有些看不过去了,刚想站出说一句公道话,君琛摇头,半抬着手,不动声色地阻止了他。 戚孜环一个踉跄,不可置信的盯着戚长容。 两方对峙,她到底不敌,随即垂头丧气的跪在戚长容的脚边,此时的她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眼看戚长容扬起手来,好似要教训戚孜环的模样,众人连忙俯首跪地,战战兢兢的不敢抬头直视。 而蒋尤忍不住了,也不管君琛的阻止,迈开脚上前就想将人拉开,然而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君琛手指在他背上一点,他便动弹不得了。 “看着,别妄动。” 蒋尤有口难言,有腿难行,张嘴想说什么,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怎能不着急,就算十二再怎么无理取闹,再怎么骄纵,那也是他的媳妇儿,男子汉大丈夫,他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媳妇儿在面前被别人教训? 就算教训她的人是当今的太子殿下也不行! 就连戚孜环也以为自己也挨定了这一巴掌,她猛的闭上眼,静静的等着这巴掌落下来。 然而戚长容的本意并不是打她,他手里拿着块儿沾了茶水的帕子,动作轻柔的在她脸上擦着。 当湿漉漉的手帕附在脸上时,戚孜环睁开了眼,她跪在地上,被迫抬头,愣愣的仰视面前的人。 “当初孤与你说过,你一日将自己当成皇家人,便是成婚了孤也会护着你,你问为何不责怪蒋尤,你是孤的皇妹,他是什么?” 戚成容并不在意旁人的误解,一点点的将手下的大花脸擦了个干干净净。 “身为皇室女,无论何时何地都该是骄傲的,像今日这种事,以后切不可发生,你年龄尚小,不适宜浓妆艳抹,若再出现这种事,损的就是皇家颜面。” 她的语气声音太温柔了,温柔的根本不像原本的东宫太子,从前的太子满心算计…… 而现在的太子……虽同样满心算计,只不过却是手持温柔刀。 她所有的好都是有目的的。 已经看穿一切的君琛不止不觉得感动,反而觉得心底越发寒凉,如坠冰窖般难受。 戚孜环眼中不可遏制地出现一种痴迷:“太子哥哥……” 戚长容摸了摸她的头,打断了她的话,温声道:“你既喜欢二楼,孤便把二楼让给你,这一次是自家人也就罢了,下一次换成外人,你可要拿出属于公主的气度。” “记住,你是戚氏皇族的人。” 话说完后,戚长容起身,在戚孜环还未反应过来时慢慢步下楼梯。 君琛随之跟上,走之前解开蒋尤的穴道,步伐略显沉重。 他一直都知道被戚长容盯上的人不会有好结局,这一次被盯上的是她自己的亲妹妹,他很好奇太子到底会如何处置这位妹妹。 在恢复行动的瞬间,蒋尤朝戚孜环的方向扑了过去,急急的问道:“你没事儿吧,她没拿你怎么样吧?” 刚才他的视线完全被挡住,根本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事业,也就不知道那巴掌到底有没有落到戚孜环的身上。 戚孜环呆呆的跪着,好似听不见旁人的话,半响没有反应。 第167章:所为六亲 蒋尤更着急了,磨着后槽牙道:“我告诉活你,戚长容就是个变态!落到她手里,就算你是她亲妹妹也没用,以后离她远点!最好不要再见了!” 在他眼里,连自己亲妹妹都能狠心下手对付的,不是变态是什么? 他刚说完,只见戚孜环呆懵的脸色徒然一变,抿着唇狠狠朝他脑袋拍了一巴掌,凉凉的道:“谁让你非议我皇兄的,活腻歪了吗?” 本是一片好心,却莫名其妙的挨了一场,蒋尤顿时怒道:“我还不是替你打抱不平,你把她当皇兄,她不一定把你当皇妹!” 那样的一个人,诡计多端,眼中只有利益取舍,谁知道她又在酝酿什么坏心思? 戚孜环眼神微闪:“皇兄说了,只要我还是戚家人,不做危害戚家的事,她就会向着我。” 蒋尤嗤之以鼻:“她的话你也敢信?” 戚孜环翻了个白眼,懒得与他继续争执,抬起手来理所应当的撇了他一眼,哼道:“还不快扶我起来,脸都快被你丢尽了。” 听着她的埋怨,蒋尤瞪大了眼,分明是她无事生非,怎么到头来错的还是自己,他何其无辜? 想是这样想,说是不能说。 蒋尤认命的伸出手,戚孜环踉跄的借力而起,眼眶仍是微红。 大庭广众之下,她之所以会与蒋尤闹得不可开交,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自从他从东南之地回来之后,他对自己的容忍度就直线上升。 无论她做什么,他虽生气,但不会出言呵斥或反驳。 她他想试探他的底线,一不小心却闹得过了火。 …… 蒋府。 自从蒋尤入赘皇家后,府中因人口简单,后院又无姬妾,便越发显得冷清。 蒋伯文立于塘边,手执鱼粮罐。 洒下些许饵食,四散在水底的鱼儿转瞬聚集一团哄抢而上,不过眨眼间,浮在水上的饵食便不见踪影。 他看的有趣,周而复始不厌其烦的依次投食,不知过去了多久,罐中饵食散了大半,有些鱼翻了白肚皮,直挺挺的浮在水上失了生机。 蒋伯文手一顿,不再投喂。 “一群不知饥饱的牲畜,养之无趣。” 巴托在远处站了许久,待蒋伯文没了兴致后走上前去,低声回禀道:“大人,有三个坏消息。” “三个?”蒋伯文叹了口气,笑容淡了淡:“看来最近我的运气不怎么好。” 巴托笑容难看:“偶尔罢了,大人不必介怀。” “说吧。”蒋伯文转头,远远的望着皇宫金顶,眸光悠远:“就让我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面色难看至此。” “第一件事,今日少爷与公主因大闹茶肆而被太子厌弃斥责,眼下他们已回了公主府。” 蒋伯文收回目光,并不在意:“两个孩子无趣胡闹罢了,以太子的性子,不会因他们牵怒我,无需在意。” 就算迁怒,他也不惧。 “第二件事,来自建州。”巴托脸色越来越难看,神情沉重,已经维持不了表面的笑容:“建州阻截后,巴戟失踪了。” 巴戟,他唯一的孪生兄弟。 当初凉皇在贵族中挑中了他们,一人跟随蒋伯文潜入大晋图谋大事,一人被选入军幕,成了庞庐的亲卫。 兄弟二人相隔千里,因其身份不能联系,他来了大晋多少年,他们便多少年没见过面。 巴托怎么也没想到,多年未曾得到巴戟的消息,此时消息是有了,然而是最不好的消息。 闻言,蒋伯文微微眯了眯眼,若有所思的道:“消息确实不太好。” 不止不好,而且很坏。 巴戟的生死牵连甚大,他若是死了也就罢了,虽有些可惜但也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可若是没死,落入了有心人的手中被严刑逼供……麻烦或许就大了。 “巴戟失踪,你有何看法?”蒋伯文看向巴托,轻声问道。 “不如死了。”巴托艰难的闭了闭眼,长长的突出一口浊气,声音越发沉重:“但死去的可能性不大。” 庞庐阻截戚长容的消息不是秘密。 会死很多人也在意料之中,那些人的尸首摆满了乱葬岗,可其中唯独缺了巴戟的身影。 即使他再蠢笨,也能察觉其中的不一般,巴戟的不知生死,必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想到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孔被人掳走的后果,巴托死死攥着拳头,额上青筋暴起,悚然之感持续从心底升起。 因惊恐而生的心跳愈发剧烈,挣扎着仿佛要跳出胸腔似的,使他几乎不能承受。 见他脸色煞白如纸,蒋尤平静的道:“你无须紧张至此,就算巴戟有与你一模一样的面容,也不能说明什么。”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人到眼前,到时候只需来一个抵死不认,谁又能真的查到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 凉国早已抹去他们存在过的痕迹了。 紧绷的神经蓦然一松,巴托苦笑道:“巴戟的失踪是隐患,一旦爆发,总归会给大人添不小的麻烦。” 这些年来,他们赤脚行走在悬崖边,崖下是剑刃万千,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有可能使他们脚底打滑,从而掉入崖下,落得万箭穿身的下场。 巴托喉咙干哑,不能不说:“若有一日,巴戟只身出现在上京都城……” 蒋伯文抬头瞧他,神情不辨喜怒::“你待如何?” 巴托紧紧握起拳头,额上青筋爆起,却不曾后退分毫,只听他艰难的道:“为了主子的宏图霸业,无需救他,到时,还请大人送他一程。” 送他一程,就是取他性命。 不是巴托狠心,而是命运使然。 以凉皇的作风,不管巴戟到底有没有曾落入敌手,只要他有泄露机密的风险,那他就决不可能继续活在世上。 “事已至此,谁都救不了他,不如魂归天地。” 说到最后,巴托神情中划过一丝哀伤,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血缘亲情不可隔断。 他怕自己到了那关头无法下手,便只能寄希望于蒋伯文身上。 毕竟在大人眼里,唯有主子的计划最为重要。 其他,自可闲置一旁。 蒋伯文笑了笑,并不拒绝,转而问道:“说说第三个坏消息。” “线人携口信而至,少爷重伤六皇子,使其久时卧床不起,主子震怒,命大人即时惩罚少爷,给六皇子一个交代。” 越往后面说,巴托的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已然彻底消音。 他口中的‘主子’,自然就是凉皇,也唯有凉皇,才敢以此种不客气的语气跟蒋伯文说话。 听完后,蒋伯文忽而展颜一笑,眉目间清朗如月,不见惊讶。 “尤儿武艺稀松平常,他能伤六皇子,要怪也只能怪皇子亲卫保护不力。” 手下铁罐蓦然打翻,半罐饵食落入池中。 鱼群翻腾,水花四溅,蒋伯文声音如常:“尤儿只知凉人乃大晋之敌,站在他的立场,他并未做错,既然无错,我为何要罚他?” 他是在自问,也是在问巴托,更是在问千里之外的凉皇陛下。 然而此时,除了他自身以外,巴托不敢回答,而凉皇无法回答。 说到底,线人的突至,不过是凉皇因时间距离而生出的怀疑之心罢了。 多年的筹谋埋伏,他早已成了凉皇手中不可控的一颗棋子,为了弄清楚他是否依旧如磐石般可靠,凉皇才会派人特意来耍一番威风。 尤儿伤了六皇子惹凉皇盛怒是真,但怒意中,实则又夹杂着几分针对他的意味。 “线人现在何处?” 巴托愣了愣,回道:“因其身份特殊,奴将他以奴亲属的身份安置在外府,领了一份小差事掩人耳目。” 垂首间,蒋伯文默然不语。 如此说来,那就是准备长留了。 也就是说,他一日不惩罚蒋尤,线人便一日不会离开。 好言不行,那就强逼,凉皇是铁了心的要让他做出抉择。 蒋伯文想到的,巴托也想到了。 犹豫半响,巴托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大人,您真要惩罚少爷吗?” “罚,不仅要罚,还要狠狠的罚。”蒋伯文唇边笑意渐浓,与唇角带笑完全不同的是,他眼中的冷光几乎要溢了出来:“只有罚了尤儿,才能让主子安心,才能使计划顺利进行。” 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一条路,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尤儿伤了六皇子的事只是一个导火索,假使处理结果不能让凉皇满意,他们间便会有一条无法修复的裂痕。 帝王的疑心,足以覆灭一切。 他几十年的算计筹谋,好不容易走至如今,绝不能败在一件小事上。 巴托张了张嘴,问道:“那您打算怎么做?” 蒋伯文面如寒霜:“六皇子伤得有多重,尤儿,便要伤得比他重。” 此话一出,巴托震惊。 据线人报,六皇子是断了一条腿! 按照大人的意思,他难道也想敲断少爷一条腿吗?! 巴托瞧了蒋伯文好一会儿,他一直以为大人固然残酷无情,然则对于唯一的儿子,总归要宽容几分。 往昔,巴托一直担忧于蒋尤会成为大人的软肋,而今才明白,一切都是他多虑了。 仿佛瞧出巴托的震悚,蒋伯文面色如常,反问而道:“你能因大计舍弃世上唯一血缘,我为何不能?” 第168章:皆不认 幽深的五巷子口,低矮的平房林立其中,青石裂开小小缝隙,车轮陷入地坑,无法继续前行。 不得已,戚长容只好带着君琛下车徒步前行。 这一次,她并未特意掩其行踪,明目张胆的行走在陈旧的青石路上。 一红一篮,一高一低,浅影重叠。 一人手执折扇,唇角微微上扬,挂着浅淡的笑意,扇子时不时扇上两下,有轻薄的风拂过两鬓发丝,看起来和善至极。 另一人身着张扬红衣,脸庞冷削,神情慵懒,眼角捎带一丝不耐,走路仿佛带风,衣袍呼呼作响,好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走过熟悉的小道,那些天真顽皮的孩童好似知晓今日会有贵客,皆乖乖的闭于房中。 清静的听不见一丝喧闹。 君琛耸拉着眼皮,面无表情的道:“倘若裴刺史知晓你将他的宝贝儿子扔在贫民窟不管,你说他会不会恨的咬牙切齿?” 片刻,戚长容笑意不减,声音微顿:“五巷子口是上京最安全的地方。” 对外,五巷子口是最大的贫民窟,贵人们最为嫌弃之地。 可在有些人眼中,五巷子口是她脚下所踩之地,由她护佑,除此地之外,再没有别处能使她放心。 裴然身份特殊,让他待在这儿,万无一失。 君琛抬头,若有所思的看了看破败的墙头,意有所指的道:“此处,已被纳入东宫的羽翼之下?” 戚长容痛快承认,点了点头:“是。” 君琛微微拧眉,颇为不解:“五巷子口皆为贫民,你护着他们,得不到任何好处,为何?” 在他眼中,戚长容一向无利不出力,突然不求回报的善心大发,他真有些怀疑她的目的。 是不是五巷子口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是他不知道的? “也许是闲得发慌,想找些事做。” 说话间,木宅已近在眼前。 还未推门进去,里面就传来孩童的大喊大叫声,就在门后不远处。 然即使他再能扑腾闹腾,也无法靠近大门一步。 君琛嘴角勾起一抹笑,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望向戚长容:“看来那孩子并不怎么安分,宅中的老人家有麻烦了。” 木宅有一位老翁已不是秘密。 况君琛与戚长容关系不浅,有些事也并未特意瞒着他。 是以,君琛知晓木宅老翁,也知晓老翁不是普通人。 不过,戚长容却不曾主动提起老翁的身份。 有些事,雾里看花,更为朦胧美好。 “他连孤都敢冒犯,又怎会安分?”闻言,戚长容不止不怒,言语间颇为赞赏:“不过,是谁麻烦,还说不定。” 说罢,她伸手一推,厚重的木门随之而开,一阵风从门外吹进,吹起院内几片落叶。 没了遮挡物,庭院内的场景顿时映入眼帘。 老翁佝偻着腰,手执扫帚,将落叶扫成一堆。 再一抬头,高高的树杈上用绳索绑着一人,那人手脚皆不得自由,只有一张嘴骂骂咧咧的叫嚣个不停。 仔细一瞧,被挂在枝头的悲催小少年不是裴然还能是谁? 听到声响,老翁转过头来,见是戚长容,他俯首一拜:“殿下。” 至于一同来的君琛,则被他彻底无视了。 这个人在他眼前,宛如空气。 彻彻底底被当成了透明人,君琛不见被怠慢的不满,反而自如的四处张扬起来,目光定格在树后垂着一根绳子上。 戚长容点头应了一声,面上无异色:“嗯。” 面对此种境况,毫无挣扎之力的裴然昭示着老翁的恶行,然他面色不见半点不妥,问完安后,他又如以往一般,把落叶扫成一堆,随之转身回了后院泡茶。 老翁一走,裴然叫嚷的更加厉害了。 “你们快放我下来,要是被我爹知道你们虐待我,他一定会替我报仇的!” “啊啊啊啊,有虫子朝我爬过来了,救命啊!!” 听着耳边的聒噪,君琛估摸着裴然应当没有瞧清戚长容的长相,要是看清楚了,知道这就是在黄沙城打他爹板子的人,小屁孩还能心安理得的喧嚷吗? 恐怕早就吓得尿裤子了。 对于树上的惨叫,戚长容置若罔闻,闲静淡然的坐在石凳上,朝着君琛一笑:“老翁独居惯了,不懂怎么照顾孩子。” 岂止是不会照顾,分明就是有心对付! 不过,以裴然的难缠和不讲理,老翁会有此举动也不足为奇。 回想裴然连太子都敢动手的大胆,君琛深以为然,表示理解:“我懂。” 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何进门之前戚长容会说那样的一番话。 老翁会麻烦吗?也许会。 裴然会麻烦吗?肯定会。 老顽童遇上小顽童,当是老顽童以资历取胜。 姜,还是老的辣。 很快,老翁端着新茶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步伐很稳,行走间没有分毫颤动,君琛仔细瞧了瞧,却怎么也瞧不出他会功夫的迹象。 但是若没工夫,又怎能将人挂那么高? 东宫太子的手下,果然没一个简单人物。 想到此,君琛不由得有些想笑,东宫太子本就身处于麻烦漩涡,跟随他的人总要面对四面八方的暗箭危险,如若简单了,他们的小命也就交代了。 老翁给他们各自斟了一杯,戚长容接过茶杯在手中把玩,忽而问道:“他在上面待了多久?” 他问的,自然是叫嚣的累了的裴然 老翁一笑:“今日才待半个时辰。” 戚长容挑了挑眉,再问:“今日?” 老翁一愣,这才惊觉东宫太子并不知道这几日木宅发生的事情,笑着解释道:“此顽童过于顽劣,刚来便火烧了厨房,为了以防万一,奴才不得已每日将他往树上挂上一挂,以示惩戒。” 裴然,火烧厨房。 这话听着,他们怎么都能想象出当时裴然的喧嚷。 戚长容摇头失笑:“一般要挂上多久?” “两个时辰便可。” 在树上挂上两个时辰,下来时就会浑身酸疼,别说闹腾,他还能喘气就已是奇迹了。 树下,君琛脸上神色有异,他定定的瞧着上面叫的没了力气的裴然,目光幽幽却带着几分怜悯。 裴然惹谁不好,偏偏惹了世上报复心最强的恶魔 在黄沙城好好当他的土霸王不好吗?有裴济在,只要不惹上皇族,他便可在东南之地横着走。 只因管不住玩心,从而葬送了自己的自由,真真是愚蠢至极。 戚长容抬眸瞧着君琛,眸中不见半点怜悯,反倒盈满一股悠然。 她举起茶杯,遥遥的向君琛示意,一笑道:“这是老翁亲手栽种出的茶叶,外面可是喝不到的。” “你还有心情喝茶?”君琛定定的回望她,头上挂着一个孩子,她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孤为何没有心情喝茶?”戚长容明知故问,吐字越发简洁。 “你难道就不怕裴济杀到上京来与你为敌?”君琛更是纳闷,完全弄不清楚戚长容的旁观之意。 在黄沙城时他便看出来了,他很清楚东宫太子想拉拢裴济的决心。 可既然想拉拢人家,又为何要如此对待人家的独子? 将裴然折腾地只剩半条命,那不是结盟,而是结仇。 “待裴刺史归京,孤会还他一个听话乖巧,有勇有谋的儿子,他会感谢孤的。” 话落,树上裴然好似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猛然传来了一声不屑的嗤笑。 “呸!你这么对我,还想让我爹感谢你,我告诉你,绝不可能!”话茬儿一开,顷刻间,裴然嘴上的阀门关不住了,口不择言的道:“等我爹回来,我就向他诉苦,让他把你大卸八块为我报仇!” 意图把当今的东宫太子大卸八块…… 君琛头疼扶额,心底轻叹。 小少年,你还是没看清如今的境况啊。 落到戚长容的手上,还敢与她叫嚣,那不就是寿星公上吊——活腻歪了吗? 果不其然,闻言,戚长容抬起茶杯的动作一顿。 她轻轻将茶杯放回桌上,转身,抬头,咧嘴一笑。 “裴小公子,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人不重,煞气倒是挺重的。” 唰! 一道从上投下来的目光紧紧黏在戚长容的身上。 片刻后,裴然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眼中惊恐甚深。 怎么会是她?怎么会是这一张致使他每晚噩梦流连的面孔?! 这不就是当初那个当众责罚爹的人,还让爹当面毁了他最心爱的玩具的恶人吗! 一瞬间,憎恨与惊恐在心底汇聚,裴然竟是一下子失了声,尖叫戛然而止,瞪大的眼配上血色全失的面孔,显得不伦不类。 戚长容感受到裴然来自心底的俱意,明白自己成了他人生中噩梦般的存在,毫不在意的耸了耸肩,心底颇为满意。 知道怕就好,知道怕就代表他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知道怕,才能明白后果有多严重,才会对万物有敬畏之心。 每日挂两个时辰已成惯例,戚长容不欲破坏老翁的规矩,与君琛生生的坐了许久。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上面的那个也只剩一口气了。 戚长容向上瞟了一眼,轻笑着问道:“裴小公子,想下来吗?” 第169章:君子三问 “想下来就吱一声,说不定孤心情好,就将你放下来了。” 听她这么一说,原本打定主意不理她的裴然微微有些心动。 他在上面被挂的时间太久了,手和脚早已失去了知觉,要是再挂下去,谁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隐患。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恶魔的话,他是不是也可以勉强信一信? 想了会儿,裴然眼珠一转,果断张嘴:“吱~” 听到异声,君琛刚入口的茶猛地喷了出来,让他吱一声他就吱一声,果然比在黄沙城时可爱了许多。 戚长容笑眯眯的打趣:“裴小公子将老鼠的叫声模仿的惟妙惟肖,孤佩服。” 她说的‘吱’,其实只是想要他应一声,顺便低个头罢了。 可谁曾想到,这小孩儿早就被她吓破了胆,在看清楚她的长相后,竟然不敢有任何反抗。 这乖巧程度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不过,狼依旧是狼,就算伪装的再好,也不过是一只还未成年,且心性浅薄的幼崽。 不多时,裴然本性毕露,声音中隐含怒意,已是耐心耗尽:“我都回答你了,你还不放我下来吗?!” “放?”戚长容歪头,故作不解:“为何要放?孤是说有可能放了你,可没说一定会放了你。” 裴然暴怒:“你——” 他的低头,他的顺从,一切不过都是为了得到自由,等他下去以后,还说不定是谁吃亏呢! 然他放下了骄傲面子,戚长容仍不打算遵守他的承诺,这叫人怎么能忍? “你是大晋太子,金口玉律不可改,况且男子汉大丈夫,说话一言九鼎,你怎能出尔反尔?” 别看他年纪小,说起话来却是一套一套的,让人啼笑皆非时又无从反驳。 由此可见,裴济并未放松对他的教导。 可即便这样,上辈子他仍是能走上歪路,这是戚长容最想不通的。 或许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烂泥扶不上墙吧。 逗弄一番也就够了,再逗下去,狼崽子就要恼羞成怒了。 戚长容悠闲的扇了扇扇子:“孤不愿以事压人,以大欺小,你想下来倒也简单,只需与孤约法三章即可。” 裴然怒气不减:“你又想骗我!” “你爱听不听。” “你说!我听着就是了!”裴然磨了磨牙,暗恨不已,稚嫩的声音中充满了怨毒。 强权之下,唯有低头。 “一,在你父亲回京之前,你须唯孤的命令是从,不得违抗,应否?” “应!” “二,孤让你所做之事,你可哭可骂,可残可废,唯不能后退,应否?” “应!” “三,上不可欺君罔上,下不可忤逆不孝,对兄弟不可不仁不义,应否?” “应!” 三问三应,截止于此。 就在此时,一直旁观的君琛忽然开了口:“他不过是一不记事哦稚子,现在应的干脆,日后要是做不到又该如何?” “做不到,就不该应,但既然应了,就没有做不到的道理。若他以后忘了今日所言,行了不轨之事,孤自会处理后患。” 戚长容眸色淡淡,说出的话却十分狠绝,光听着就让人汗毛直立,悚然之感自心底升起,脊背发凉。 她敢说,就敢做。 她不喜杀人,却也不介意多杀一人。 闻言,君琛眼眸微深,到底没有说什么。 “快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裴然等不及的催促,生怕下面的两个人聊着聊着又突然改变注意。 “老翁。”戚长容衣袖掩唇,轻唤了一声。 老翁绕到树后,解下绑在树干上的绳索。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传来,裴然没有准备,本能的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猛地向下落,就在他以为会被摔个半残认命的闭上眼时,绳索又蓦地一紧,使他在离地半寸时停了下来。 老翁绕了回来,见他怕的要死,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怕什么,死不了。” 腿软之下,裴然惊恐未消,气的跳不起来:“什么叫死不了?我差点就死在你手上了!” 就在他还想继续叫嚷的时候,戚长容手执折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的脑袋,声音温和:“要尊重老人,莫要胡闹。” 裴然转身,猛然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戚长容,目光死死的粘在她身上:“教训我,你配吗?” 听到这话,不等戚长容作出反应,几道目光唰的一下落在裴然身上,仿佛要将他盯出一个洞。 挑衅!绝对的挑衅! 就算他的父亲裴济站在这儿,也不见得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至于裴然,是该说他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该说他作死无极限? 对于这样的场面,戚长容并不惊讶,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裴然就是个刺头,倘若这么容易就收敛了全身的硬刺,那多没意思? 她笑意温温,语气越发温柔:“不听话的孩子是要受惩罚的。” 那话说出口后,裴然便有些后悔,可以他的性子,自然说不出道歉的话,只得一言不发的梗着脖子,半步也不退后。 “老翁。”戚长容瞧向目光发凉的老翁,低笑一声:“将他扔去狮子林,三日后再接出来。” 狮子林,顾名思义,里面生活着一群嗜血的狮子,以及其他的大型猛兽。 林中有许多危险,稍不注意并有可能丢掉小命。 加之其中有天然毒障,一向是皇室训练死士的重要之地。 戚长容说出了这样的话,就代表他动真格了。 这一次,裴然不死也得褪层皮。 得到吩咐之后,老翁低低应了声,单手拎起裴然的衣领,健步如飞的朝后院走去。 裴然几番挣扎无果,后脖处微疼,眼前突然一黑,转瞬失去意识。 关于狮子林的大名,君琛也略有耳闻,凡是陷入那处的人,皆都九死一生。 见老翁消失在视线中,他慵懒的眸子往戚长容身上一扫:“一个孩子而已,殿下真就如此在意?” 两人的目光相交,戚长容轻声道:“是啊,不过一个孩子罢了,将军真就如此在意?” 同样的问题,出自不同人的口嘴,想表达的意思也不一样。 问出同样的问题时,戚长容眼中忽然划过迷茫之色,一向神采奕奕的眸子也变得暗淡了起来。 她有不可说的苦衷,有一个不能向任何人透露的秘密。 若说了,世人皆会以为她得了失心疯,更狠一点的,则会将她比作妖魔,再请道士和尚做法。 如此一来,她长容太子的威名何在? 别的不说,就说重生二字,多么的令人不可置信。 就算她真的不顾一切的说了,天下间又有几个人会相信。 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不可移的决心,这样的她落在君琛眼里,忽见几分神秘,几分疼惜。 他知道她有秘密,却懒于探索挖掘。 对于皇家人,早在十年前,他心里便生出了不可磨灭的芥蒂。 出木宅后,二人分两路而行。 离开前,戚长容停下脚步,侧过脸道:“明日上朝,将军一定要来,即将上演一场好戏,错过岂不可惜?” 文武百官上场,无不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怠慢,只有君琛一人不走寻常路,时常抱病不出府,就连父皇也拿他毫无办法。 可明日好戏上场时,蒲亭落败时,她不愿只是她一人的狂欢。 “殿下就这么确定杨太傅会选择明日触怒天颜?” “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来自皇室长公主的倾力施压,杨一殊又有把柄在长公主手上,他抵挡不住。 …… 深夜的杨府,审问完再行安排后,杨一殊及韩正庭立于书房,二人神情皆极为沉重。 杨一殊坐在书案后,他面前摆放着的正是一张字迹娟秀的信纸,而上面的字迹很熟悉。 再一看落款,又是出自于戚钟秀之手。 那位长公主殿下,已然等的不耐烦了。 “明日上朝,便动手。” 韩正庭微张着嘴,有些惊讶杨一殊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若明日上告,时间上匆忙了些,不足以让咱们谋划好一切。” “再等上一等,也许更好。” “时间匆忙,不可再等。”杨一殊摇头,解释道:“计划过于缜密,反倒会令人生出疑心,不如将此事当成巧合,尽量摘除外人插手的痕迹,如此方可顺水推舟。” 杨一殊神情阴沉:“秦御史那边准备的如何?” “太傅放心,前几日家父曾在他面前提起过此事,也暗中送了些证据前去,此时的秦御史想必气愤至极,明日殿前一告,必有他一份。” “很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杨一殊垂眸:“明日卯时初,你带那父子二人登申冤台,击鼓鸣冤。” 申冤台,顾名思义,便是无辜人申冤的地方。 大晋律法森严,凡军民词讼,皆须自下而上陈告。若越本管官司,辄赴上司称诉者,笞五十。若迎车驾及击申冤台申诉,而不实者,杖一百;事重者,从重论;得实者,免罪。 那负责二人徒步千里,未曾在州属之地喊冤,而是直奔向大晋皇都,是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他们所申诉的案子非常人敢接手,在州属之地也不过是浪费时间,亦或者暴露自身将自己置于险地…… 第170章:登申冤台 倘若蒲亭察觉他们二人的存在,必定会不顾一切的阻拦他们上京都申冤的路,必要时还会在暗中派杀手而至。 他们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一击不中,死无葬身之地。 为了使民间风向倒向他们,更有利于洗清冤屈,查明真相,登申冤台击鼓鸣冤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一旦敲响鼓面,则会惊动上京数万百姓,刑部必将接手,此事也将会摆在明面上来,谁都不敢轻视之。 百姓们都很清楚,击鼓伸冤便是表示自身有极大的冤屈,不管成与不成小命都难保。 大多数人会站在弱者一方,唾沫横飞的指责有罪之人。 群情激奋之下,即使是高高在上的晋安皇,也唯有重视。 只是,但事情爆发之后,无论结局如何,那父子二人想必都只能成为此事的牺牲者。 不过,既然他们敢找到上京,就代表他们来之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真的不能还自家一个清白,他们也会以头抢地,入地府向受害的家人们赔罪。 杨一殊算计好了一切,申冤之事若能成功,不止报了蒲亭的暗害之仇,还能给长公主殿下一个交代,免杨家后顾无忧。 无论从哪方面考虑,他都是受益者。 利益驱使下,便无不可为了。 …… 第二日一早,朦胧夜色还未完全褪去,清晨的第一丝微光藏在云层间,此时时辰尚早,鸡鸣未起,人便未醒。 闹市中无一人身影,在此处因过早而寂静无人的繁华街道上,有一高达数丈的高台立在市场中央。 高台之上,有一足够让数人环抱的清风鼓立于其中。 在微亮透过云层,鸡鸣声响彻家家户户,店铺门逐一打开,清冷的街道渐渐有了些人气时,有一衣衫褴褛,身受重伤,浑身血迹未消的青年男子艰难的迈上了前往申冤台唯一的木梯。 这是男子的求生路,也是男子的申冤道。 男子每一次落脚,都能引得脚下的木板发出一丝颤动,脚步之沉重,映出他眼中深入骨髓的痛意。 清晨出门采购的百姓,奴仆成群,很快就有人发现了正以龟速向申冤台靠近的男子。 一个是梳着双包发髻的小丫头随母出门,她揉着残留着睡意的双眼,不经意的抬头望向高台之上,忽然惊讶的叫了一声。 “娘亲,你看,那梯子上面有人!” 听到这话,妇人并未抬头,俯身一脸宠溺的柔软的小丫头的脑袋,道:“那可是申冤台,上去了便会丢掉半条小命,据说已经十多年没人上去了,小丫是不是看错了?” 小丫抬手指去,明显着急了:“小丫没看错,上面就是有人!” 见孩子坚持,妇人微微蹙了蹙眉,倒也不怎么反驳,随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一看,她果真看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正慢慢的朝高台上走去。 一个人发现了,便代表所有人都有机会发现,很快,申冤台下站满了围观的人群。 有人在下面朝男子呐喊:“小兄弟,申冤鼓不好击,你可要三思而后行!” 他刚说完,另一人紧接着喊道:“一旦你敲响申冤鼓,能不能洗清冤屈另说,丢掉半条小命儿是一定的!” 杂七杂八的劝告声逐一响起,可无一人的声音能进入男子的耳朵,男子仿佛入了魔,此刻他的眼中只有前方那一台能助他为家族申冤的清风鼓。 终于,众目睽睽之下,他颤抖着手取下放在鼓面旁边的短杖,随后手臂高高扬起,毫不犹豫的敲了下去! 伴随着众多百姓发出的惊呼声,乍起的鼓声惊褪最后一抹迷茫夜色。 “咚!” “咚!” “咚!” 男子挥着手臂,一下比一下用力,一声比一声传的远。 击鼓的声音传入东宫,传入君家,传入杨府…… 仿佛只有这样,他数月的流走奔波,才真正得到了价值。 有人登申冤台,并且击鼓鸣冤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瞬间传遍上京每一个角落。 连那三岁稚童也意图跑出家门看热闹,最后被家中长辈捉了回去。 满脸血污的男子不知疲倦的继续敲,无人能瞧清此时他的表情,他们只能从沉稳有力的鼓声中知晓,他蒙冤甚大。 不知过去了多久,刑部负责受理案子的官员被阵阵喧闹从梦中惊醒。 待他醒来后,当听到那仿佛从心底发出来震动时,他便知道事情坏了,随立刻从榻上翻身而起,率领手下马不停蹄的朝申冤台的方向而行。 “孙大人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这样的一句,很快,将伸冤台围的密不透风的百姓们自动朝两边让出一条路,足以让孙敬安全通过。 伸冤台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胆子上的,即便孙敬是朝廷官员,此时也只有等在下面。 他抬头往上看了看,目光触及到浑身血污的男子时微微一顿。 旁边的随从会意,鼓足气力,长长的朝上面再喊了一句:“刑部孙大人来了!” 听闻此话,一直僵硬的重复同一个动作的男子终于有了反应他失神的眼珠艰难的转动了两下,站在高台上俯视底下所有人。 良久,男子终于从高台而下,也许是受伤过重,他的脚步看起来很是僵硬,身子时不时的摇晃着,让人心中担忧他会不会从梯子上滚落下来。 来到孙敬面前后,男子一言不发,‘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草民白逸,见过孙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难听,好似年久失修的木器,仔细听去,喉间还有细微的呼噜声。 “按大晋律法,登伸冤台者,杖军棍,登伸冤台冤情不实者,杖军棍,若冤情属实,免责。” “登伸冤台,陈不白之怨,本官乃刑部伸冤台之案件受理人孙敬,你有何冤情,尽管细细道来。” 白逸叩头触底,字字清晰沉稳:“草民白逸,状告户部尚书蒲亭贪污受贿,克扣赈灾之粮,于偏僻之地乱收赋税,致使草民家破人亡,偏远之地的百姓民不聊生!”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孙敬一愣,却是很快反应过来,严肃道:“污蔑朝廷命官,按律当流放千里,终生不得归京。” 白逸抬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已压不住心底的愤恨伤悲,愤愤的道:“草民不远千里而来,途中九死一生,好不容易踏上伸冤台,难道如此还不能换得一次伸冤的机会吗?” 掷地有声的控诉在人群中炸开,孙敬一时不由得心底一沉。 他在刑部任职多年,什么样的案件没见过,但是此人一来就是状告户部尚书,他委实不能做主。 不知是谁看出了孙敬的犹豫,扬声道:“按我大晋律法,凡是登上伸冤台的,无论其所述何事,状告何人,刑部皆不可怠慢,必将全力追查,还真相清白于天下!” 话音刚落,其余人也连忙帮腔:“是啊,律法如此,孙大人受理此案吧!” “不管此事真假,总要先查个清楚,若是假的,正好可以还蒲大人一个清白,退一万步而言,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刑部也不能让犯人逍遥法外。” “说的有理。” “刑部受理吧,申冤台可不是形同虚设。” 纷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一股豪气从心底升起,不就是朝廷的二品大员吗?就连王子犯法都与庶民同罪,更别说是臣子了。 孙敬的犹豫霎时消了个一干二净。 他扬手,气势不弱:“先将原告白逸收押,” 此话一出,乱糟糟的哄闹戛然而止,百姓们自觉让开一条道,官兵上前缉拿人员。 白逸神色怔松,挺直脊背跪在地上,由他们将自己五花大绑,推搡着上了刑车。 押送途中,更多的百姓闻讯而至,路途中多有安慰,说什么举头三尺有神明,恶人自会得到报应。 白逸心下感动的同时,沉重也未减少分毫。 他知道,如今这件事只不过刚刚开始罢了,他接下来要走的路,才是真的凶险,以九死一生来形容都不为过。 马不停蹄的回了刑部后,自觉此事牵扯过大,孙敬知晓自己有几分几两,不敢独揽,立即禀报了主事田升阳。 离开前,他定定的看了白逸几眼,语气沉重的吩咐道:“把他关押进暗牢,无我的命令,谁都不可擅进,在调几个巡卫看守,不得有分毫懈怠!” 刑部大牢守卫森严,暗牢更是十步一哨,凡是关在里面的犯人,绝无逃跑的可能。 说是看守,实则是保护。 今日之事闹的太大,又是状告的二品大员,想必某些耳聪目明的朝臣们早已暗中得知消息,正琢磨着该怎么让白逸闭嘴。 身为受理此事的第一人,孙敬不能让他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否则无法向百姓交代,也无法向上面的人交代。 是以,为了以防万一,他不得不谨慎对待。 吩咐完后,孙敬再不敢耽搁,转身大步朝刑部公堂走去,一板一眼的将此事向上汇报。 闻言,刑部主事田升阳‘嚯’的一下猛地站起身来,极为震惊:“你说的是真的?!” 第171章:击鼓鸣冤 孙敬点头,拱手道:“恐怕这时,白逸状告户部尚书蒲亭的消息已经传遍上京了,影响甚深,接下来该如何做,还请主事定夺。” 以往刑部办事的流程分明,既然有人鸣冤,他们便该在第一时间捉拿嫌犯困于牢房,以免出现任何意外。 然现在不同,被告的是朝中大臣,手握重权,管理一部,且不说这样的人他们敢不敢捉拿,就算刑部敢动手,可现在正乃上朝议事的时辰,谁敢闯进金銮殿当着晋安皇的面儿拿人? 别说孙敬一个小小的受理官了,哪怕换做刑部尚书也得掂量几分。 要是刑部尚书真的在,他们还有个主心骨,不至于束手无策,偏偏能做主的人正在金銮殿琢磨天听,根本不知外面的风起云涌。 更别说作出明确的指令了。 田升阳心中震惊不言而喻,幸亏他有多年经验,在心里几番斟酌,立刻道:“你留守在此,我这就进宫一趟。” 说着,他忙戴上乌纱帽。 孙敬在一旁追问:“这种时候进宫还有何用?” “此事爆发,你我都担不起责任,事已至此,不如直接捅破天,让上面那位抉择。”说罢,田升阳面色严肃的行至门口,头也不回:“你看好那年轻人,不能让任何人靠近,莫要……出了事。” 话落,田升阳已然大跨步离开,转瞬间消失了踪影。 见此,孙敬神情更显沉重。 他眸色晦暗,望向之前还一片光明,此刻却阴沉沉的天际,心头忽然冷透。 乌云漫天,风雨欲来,劫罚将至,无人可独善其身。 偌大的金銮殿,谁又会成为这场灾劫的祭品? 喧嚣热闹的街道,一匹匹骏马从刑部呼啸而出,最前方马背上的人一身暗红官服,衣诀翻飞的从人群中奔走,惊了无数的人。 远远看去,宫门已近在眼前,他却仍没有停下的趋势。 见此,宫门前的禁卫军以长枪拦之,厉声喝道:“无召令,不得擅闯!” “急报!” 回应他们警告的,则是同样急迫的声音。 闻言,禁卫军以长枪筑之的墙崩然破溃,宫门大开,留出一条狭窄的小道,足以令田升阳驾着马奔进。 至于后面跟来的,全部被拦在皇宫之外,在禁卫军的阻拦下不敢妄动。 宽阔的宫道,骏马如风一般刮过,宫人们急忙退避两旁,不等他们看清来人是谁,那人就如风一般消失不见,至于哒哒的马蹄声残留耳边。 辰时初,金銮殿中。 议完事后,晋安皇眉眼间出现一抹难掩的疲惫,昨夜他彻夜不眠批改奏章,今日束冠上朝时,便发觉精神不振,喉间带有隐隐的氧意,有偶感风寒的迹象。 元夷察觉晋安皇的疲累,适时的站了出来,拉长了声音:“诸位大臣,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明眼人都能瞧出晋安皇的不对劲,自然没有人敢在这时候站出来给高高在上的那位添堵,是以,当元夷问话之后,无一人从队列中站出。 眼看皇帝就要离场,有几位臣子神色却颇为纠结,韩家人频频向杨一殊投去疑惑问询的目光,眼中的急色清晰可见。 韩家主心中惊疑不定,昨夜正庭回府后,一字不差的将杨太傅的计划告知于他,让他在朝堂之上务必全力配合,好一举扳倒户部尚书蒲亭。 今日他做好了准备,怎么杨太傅那儿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难道是正庭的传话有误? 面对其余人的打量,杨一殊如磐石一般,没有给出分毫反应。 与韩家主同样怀有犹疑的还有他人,其中便有秦仲。 秦仲紧皱着眉头,眼中忧虑之色渐浓,他默不作声的看向杨一殊的方向,隐藏在长袍之下的脚忽而地踏出去,再过一会儿却又默默的收了回来。 他身为御史,便要弹劾天下不公之事。 然空口无凭,他苦于没有证据,只能暗自哀叹,大有就此作罢之意。 而且不知为何,他总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直觉好事,只要自己一脚踏出去便会立刻被人当做枪使。 所谓枪打出头鸟,他若出去了,第一个直面晋安皇怒气的人便是自己了。 眼看文武百官寂静无声,元夷清了清嗓子,再用尖利的嗓子拉长了声音报:“退……” “等等——”不等元夷将话说完,守在金銮殿外的禁卫军蓦然开口打断。 众人闻声望去,一身穿盔甲的男子大跨步而进,站在百官之外抱拳跪下:“陛下,殿外刑部主事田升阳求见,说有要事相禀!” 晋安皇眉宇间划过一抹深思,他挑了挑眉头,看向金銮殿的某一处:“刑部的人?” 察觉晋安黄的视线正在注视自己,刑部尚书叶泉眉心一跳,忙拱手道:“臣也不知田升阳所为何事,陛下何不召他一问?” 闻言,杨一殊也点头附和:“刑部的人一向懂规矩,听闻田升阳生性稳重,能让他闯金銮殿,定然有大事发生。” 话已至此,晋安皇自然不做他想,大手一挥便让人去将等在殿外的田升阳请进来。 见此,杨一殊低头,嘴边荡开一抹浅浅笑意。 人来了,好戏就要开场了。 一直暗中打量着杨一殊的蒋伯文见他莫名一笑,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可惜他人在朝堂,就算本事通天,也不知外界到底发生了何事。 很快,田升阳疾步上前,俯首跪在殿中:“微臣田升阳见过陛下。” 晋安皇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免礼,田主事有话直说。” “谢陛下隆恩。”田升阳站了起来,垂眸望向光滑的地方,扬声道:“今日辰初,有一名唤白逸的男子登上申冤台,击鼓申冤。” “哦?竟有此事?”晋安皇微微讶异的道。 他登基至今,已有几十年,这些年间从未有人敢登申冤台申冤。 今日突然听闻有人击鼓鸣冤,他倒是有些新鲜。 “有一事微臣不敢做主,特来请问陛下的意思。”田升阳如实道。 “刑部负责审案查案,既有人鸣冤,你大可按规矩条例行事,问朕又有何用?”晋安皇心生不悦,这田主事是越活越回去了,一点小事何须来过问他的意见? “因原告所状告之人身份不凡,以微臣的职务,无法越级捉拿。” 一听身份不凡,晋安皇不悦之色尽散,拧紧了眉头,威严的眸子浮现一股怒意,冷声道:“那人状告的是谁?” “回陛下的话,被告正是——户部尚书蒲亭!” 听到这话,朝中上下一片哗然。 户部尚书所犯何事? 这件事怎么又扯到户部尚书身上了? 谁有胆子敢状告朝廷二品大员?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文武百官脑海中,惊讶之下,左右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另一边,蒋伯文想了许久,顿时明白了杨一殊为何发笑。 一场针对蒲亭的局开场了。 被指名道姓的蒲亭更是惶恐不安,下意识便要跪倒在地,大喊道:“臣冤枉!” “是否冤枉,一切未可知。”晋安皇眯了眯眼,声线越发寒凉,又向田升阳问道:“那人告他的罪名是什么?” 田升阳深吸一口气,紧张的手心冒汗:“贪污受贿,克扣公银,乱收赋税。” 三大罪名从他嘴里说出,每一桩罪都足以毁掉蒲亭的大好前程。 眼看局势如此,蒲亭心脏狂跳,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滑下,正想为自己伸冤,却徒然发觉有口难言。 申冤台,问罪下至三教九流,上至帝王皇家。 他太清楚被人在申冤台上状告的后果了,一旦被问罪,跳下黄河也洗不清。 况且,他尚且无法保证自己的手是否干净。 晋安皇越来越沉默,晦暗的眼神流连在蒲亭身上。 他皱眉思索,然后看向东宫太子戚长容。 “太子之意如何?” 霎时间,所有人的视线全部凝固在戚长容身上,他此刻的一言一行必将被人铭记于心。 戚长容恍若未觉,肩膀轻耸:“既然是‘击鼓鸣冤’,查就是了。” 晋安皇又问了另一个人:“叶卿的意思是?” 叶泉,刑部尚书。 他与蒲亭阶品相同,又是刑部的主事之人。 问他,最为合适。 叶泉下巴微抬,直言不讳:“刑部只管案件,不管身份。” 言下之意便是,只要有人申冤,那么他们刑部必能出动。 刑部存在本就特殊,哪怕他们要审问的是王公贵族,也不见得叶泉能皱一下眉头。 叶泉深谙圣意,他很清楚晋安皇所问并不是指要不要审查此事,而是在问要不要立即将蒲亭收押。 他的回答是肯定的。 要,必须要! 简简单单的几句对话,却像是将蒲亭打入地狱,他蓦然瘫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 一直蠢蠢欲动的秦仲见机会来了,立马一脚迈出,拿出了御史台的气势,咄咄逼人。 “蒲尚书不必惊慌,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你若坚信自己是被冤枉的,依我拙见,不如去刑部走一遭,等事情查清后好还自己一个清白。” 蒲亭嘴角颤抖,心中悲愤,清白?他何谈清白?! 第172章:殿上拿人 问了一圈后,几乎所有人的意见都是一样的,不知晋安皇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无视了蒋伯文,淡声对叶泉道:“此事便交给叶卿了。” 说完后,晋安皇竟是连看也懒得再看一眼。 随着元夷一声‘退朝’,殿中内侍全跟在晋安皇身后如潮水般褪了个干干净净。 “臣定不负陛下信任。”叶泉拱手,与众人一道恭送晋安皇离去。 片刻后,叶泉转身,对田升阳问道:“刑部的人,你带来了吗?” “带了十余人,眼下正在宫门外等候。” 叶泉点头,转向瘫坐在地上的蒲亭:“蒲尚书,冒犯了,还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说罢,他轻轻抬手示意。 田升阳心下明了,上前便要将蒲亭扣下。 身为二品大员,蒲亭自然心有傲气,怎能容忍自己像个犯人似的,当下他便要做出反抗挣扎。 可在他动手之前,耳边却忽然炸开一声咳嗽,那人咳得很是厉害,心肺都要咳出来似的。 他随着声音看去,咳嗽的人正是当朝太师蒋伯文,那人朝着自己微微摇头,眼中全是不容拒绝。 就在蒲亭犹豫的瞬间,田升阳成功的将他扣下,双手背于身后,再无反抗之力。 刑部尚书叶泉当着陛下的面捉走了户部尚书蒲亭,一时间,文武百官心思各异,不免生了种兔死狐悲之感。 在朝为官数十年,他们谁又能保证自身从未沾染一丝污秽? 这次调查的是蒲亭,下一次不知就该调查谁了。 蒲亭被带走,几人欢喜几人忧。 韩家主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进行的如此简单,他什么都还没做,蒲亭就已被下了狱软禁,在这件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蒲亭别想从刑部出来了。 杨一殊拍了拍长袍,领着自己几人就待离开。 在经过蒋伯文身边时,那人垂眸说了一句:“杨太傅手段非凡,不动一兵一卒便达到目的,本官佩服。” 论装傻演戏,杨一殊与蒋伯文半斤八两。 闻言,杨一殊却是道:“拙劣之计,比不上太师谋算。” 蒋伯文冷笑一声:“太傅过于谦虚。” 杨一殊粲然一笑,抬步离开,不管身后人面色有多难看。 望着杨一殊离去的背影,蒋伯文蓦然无语。 软禁了蒲亭,就如是砍了他一臂。 户部若没了蒲亭,他就也与户部没几丝关联了。 现在一想,联想到之前蒲府被恐吓一事,针对蒲亭的计划恐怕从很早之前就已开始了,只是一直未曾引起他的重视。 杨一殊果然是只难对付的老狐狸,不知他在暗中做了什么,事发之前竟然是一点消息也未泄露。 如果他早一点得知消息,或许那人在未进京之前就已经死透了。 不过杨一殊的手段确实高超,趁他不备让人敲响了申冤鼓,最后竟然干脆将事情捅到了晋安皇面前。 让他连反抗都不敢反抗。 计划迅,急,猛…… 想到这儿,蒋伯文惊怒之下不由得又咳嗽了几声。 听到这声音,戚长容走到他身边,关切道:“入深秋了,上京天气变化无常,太师应当注意身体。” 蒋伯文止住咳嗽,以袖挡面,拱手而言:“臣多谢太子殿下关心,太子殿下一向体弱,也应当注意些。” 戚长容温和点头:“孤有自知之明,必不会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两人同行一段距离。 警惕心不减,蒋伯文找准时机多问了一句:“今日殿上之事,太子之前可有所闻?” 戚长容迈下最后一阶梯步,想也不想的摇头回道:“孤不知,只是前些日子,杨太傅曾找孤借过人手。” 她先是说不知,后又说杨太傅找过她,前后矛盾,言语不清。 早就对她生出怀疑之心的蒋伯文不敢轻信,可又不能不信。 从金銮殿行至出宫与东宫路口的距离并不远,等蒋伯文反应过来时,戚长容已然与他分道。 他心底的疑惑,也再无人可解。 君琛驻足在宫墙角落,一身红衣完美的融入了此处。 他没有发出丁点声响,似乎是在等某个人。 片刻,戚长容从另一边的宫道姗姗来迟,君琛就这么幽幽的望着她的后背,一言不发,只有轻微的呼吸声泄露了出去。 若是常人在察觉到身后不对劲时,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 但戚长容不是,他信鬼神,也敬鬼神,但不怕鬼神。 她停下步子,闷闷一笑道:“将军还要看孤多久?” 君琛慵懒的眸子从她身上移开,从角落里出来抬步跟上:“殿下与蒋太师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只不过是在问孤事发之前是否有提前得到消息罢了。” 问她,才是真正的问对了人,她本就是参与者,也是发起者,要不是她在暗中布局,凭借杨一殊的手段,事情又怎么可能进行的这样顺利? 君琛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他在怀疑你?” 戚长容淡应了声,稍稍退后半步,与君琛并肩同行。 “他是怀疑,可也只限于怀疑。” 有些事只要她不说,就无人知晓,就算蒋伯文想破了脑袋,也别想查出到底是谁在背后谋划了一切。 而且,杨一殊似乎很乐意当她的挡箭牌,有杨家在,蒋伯文暂时分不出心思来对付她。 君琛瞧她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问道:“殿下不怕吗?” “怕什么?” “祸乱朝纲,将原本平衡的局势打破,也许后果谁也承受不起。”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将军只管将它当成一场大清洗,摒弃败坏的,收纳鲜活的。” 她只是想清除所有隐患,建立一个更为纯粹的大晋国而已。 戚长容呼了口气,转移了话题:“今日金銮殿里的戏好看吗?” “好看。” 戚长容追问:“何处好看?” 君琛撇他一眼,明知她在想什么,却还是如实回道:“所有人都被你蒙在鼓里的愚蠢模样好看。” 不得不说,他心里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文武百官,包括高高在上的晋安皇,谁也不知戚长容真正的想法。 唯有他一人知其真相。 戚长容笑弯了眉眼,又问:“那将军高兴吗?” 君琛懒的回答,点了点头。 离查清真相又进了一步,他怎能不高兴? 戚长容颔首,面上带着莹莹笑意,眼神却十分清明:“过几日将军应该会更高兴的。” 叶泉审讯手段极严,审人的手段五花八门,皆能让人生不如死,是犯人们眼中的活阎王,在他手里就没有撬不开的嘴。 任职刑部尚书多年来,他在办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案件,每一桩都办得极其完美,再缜密的局在他眼里都不堪一击。 这一次,任由蒲亭隐藏再深,有审讯活阎王插手,无人再可将他从泥潭中救出。 按照以往的经验,加之有自己暗中帮忙,只要中途不出意外,大概只需半月的时间,一切便能尘埃落定。 而今她需要操心的,就是该如何尽快的将蒲亭定罪了。 “此案必要经过三司会审,三司会审没有殿下想象的那样简单。”君琛开口,妄图使之冷静下来:“说此话言之尚早。” 戚长容笑容渐渐变得无奈:“倘若将军不泼孤冷水,孤会很高兴的。” 君琛面无表情,我行我素:“上位者,最忌忠言逆耳。” 戚长容顿时扶额。 幸好局面刚开,还有许多麻烦待解决,加之君琛不能在东宫久留,她终于不必再听他说些‘忠言逆耳’的话了。 …… 蒋府。 回府之后,蒋伯文立即召集所训暗卫,下达命令。 “不管你们用何办法,今日敲申冤鼓之人,必杀。” 随着冷冷的充满杀意的话出口后,暗卫顷刻消失,走出蒋府密谋杀人之事。 恰在这时,巴托又来禀报了一个消息:“大人,咱们安排在杨府中的眼线,折了。” 蒋伯文的脸顿时阴沉。 他磨了磨牙:“杨!一!殊!” 所谓祸不单行,不过如此。 利用多年沉淀,以及经营出来的好人缘,蒋伯文在上京各个世家都安排了不少的眼线,这些眼线能及时为他提供有用的消息。 可不知为何,而从前段时间开始,不止皇宫内的眼线失去了原有的作用,就连皇宫外的也出了各种麻烦。 而新训练出来的那一批暂时还派不上用场,他的手上很缺人手。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杨一殊,蒋伯文如何能不气,眼看多年谋算即将付之一炬,他便是再有耐心,此刻也等不下去了。 “即刻去查杨一殊为何会对蒲亭突然发难!” 唯有查明原因,才能从根源处入手。 这一次,蒋伯文很快就得了笑意。 “据眼线而言,在中秋节宴那一日,宫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后来杨一殊受了重罚好像也与蒲尚书有关……” “燕儿还说,长公主殿下从与杨一殊有过书信往来。” 燕儿,也是蒋伯文安插在长公主戚钟秀身边的一枚眼线,为了递回这条消息,因擅入长公主寝房,如今燕儿已被驱逐出宫。 蒋伯文抿唇:“长公主?戚钟秀?” 第173章:借花献佛 本是在查杨一殊的事儿,为何又牵连到了长公主? 蒋伯文沉吟不语,看来一切问题都出在中秋节宴那一天上。 也就是说,只要弄清楚了杨一殊为何受罚,这件事也差不多就查清了。 然晋安皇最在乎皇家颜面,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引得雷霆震怒,是以,无论如何都不能从长公主身上入手。 为今之计,他只能暗中找机会入刑部询问蒲亭。 …… 刑部,询问厅内,白逸与蒲亭分别被关在两处完全不同的牢房里,并且各自审问了一番。 审完后,田升阳对叶泉道:“大人,您觉得他们二人所言谁的更为可信?” “各有疑点,暂时不可断言。”叶泉摸了摸胡子,说道:“还是得等咱们的人回来后再做定决。” 刑部旧历,一切已‘哨查’结果为先。 所谓哨查,便是刑部的哨子全盘运作,查案之秘处,除了刑部尚书叶泉知晓,便也只有掌控一切的晋安皇了。 除他们二人以外,就连蒋伯文也不知道这些哨子到底分布在何处。 叶泉回到书房,提笔写下初审记录。 一边写一边说道:“派人守好蒲亭,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进去。” 田升阳灵机一动:“您是怕有人在暗中对他下杀手?” “那倒不至于。”叶泉笔尖如刃,用词越发锋利:“你别忘了蒲亭背后的人是谁。” 田升阳想了想,恍然大悟:“蒲亭是太师一党的,但那又如何?事情未查清之前,太师也不敢出言担保。” 叶泉道:“担保自然是不敢,可蒋太师手段通天,还是要防着些。” 田升阳点头:“大人说的有理。” 说到此处,叶泉的初审记录也已写完了,他放下笔,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眉宇间皱成沟壑。 这桩案子有些棘手,倘若蒋伯文闯到刑部非要见蒲亭,他不一定能拦得住。 叶泉揉了揉额头,叹息一声:“这样不行,还是要找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闻言,田升阳立即明白叶权心中的担忧,问道:“大人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有是有了……”叶泉难得犹豫:“就是不知那人愿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大人口中的那人是……” “长容太子。” …… 东宫,为表诚意,叶泉亲自前来请人出山,言语极为恳切:“殿下,此事事关重大,涉及朝中重臣,臣不敢一人定论之,今日前来只为一事,还望殿下体恤微臣,能出面守于刑部。” 戚长容淡笑:“叶大人的意思是想让孤在刑部坐镇?” 叶泉直言不讳:“唯有您的身份能使某些人心中忌惮,不敢随意行事之,有您在,管他牛鬼蛇神,必将谨慎。” 关于东宫太子,叶泉了解不多,平时上朝时极少见她在朝堂上说话,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听着,只有晋安皇开口问她,而她实在躲不过去的时候才会说上两句,并且能说到点子上,让人挑不出分毫的差错。 若说明哲保身,没有谁做的比东宫更好了,不亲近任何人,也不特意疏远谁。 是以,叶泉实在没有把握能说服东宫出面相助,毕竟此事一个处理不好,得罪的几乎是半个朝堂。 蒲亭是太师一党,太师又曾授业于东宫,倘若这件事查到最后蒲亭确实有罪也就罢了,太师迁怒不了东宫,可若蒲亭无罪…… 别说刑部了,或许东宫也会被牵连其中。 戚长容半响不语,似乎在沉思权衡。 在叶泉看不见的角落,她嘴角扯开一抹不经意的笑。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走,叶泉会来东宫搬救兵也在她的意料中,没有什么比亲自参与更让她放心了。 叶泉窘迫的咳了一声:“臣也知道此求有为难殿下的嫌疑,但放眼朝堂,除您之外,臣再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选了。” 听到这话,戚长容眉头一挑,似是相信了,便道:“待刑部升堂审讯时,还请叶大人为孤预备一个位置。” 这便是答应了。 叶泉大喜,忙起身,郑重其事的朝戚长容拱手致谢:“殿下大仁大义,臣铭记于心。” 明知参与此事会担多大的风险,还是一口答应下来,此时此刻,叶泉不由得对戚长容刮目相看。 …… 目的达成后,叶泉也没有厚着脸皮多留,起身告退,姬方将他送出东宫,回来后手中捏着一张宫外递进来的帖子。 戚长容抬眸看去:“哪里来的?” “外面一小宫女,说是十二公主府递来的。” 说话间,姬方已经将东西递了过去。 戚长容接过,展开一看,目光移到落款上,然后挑了挑眉头颇有些意外:“十二竟然邀请孤参加她主办的马球会?” 而且时间就在明日。 前些日子才教训了她一顿,让这位公主丢尽了脸面,没想到她竟然丁点儿不记仇,办一场马球会还不忘往东宫第张帖子。 不过,戚长容一向对马球毫无兴趣,接过帖子随意看了一眼后便将其放在一旁,漫不经心的道:“不去,没意思。” 她很少赴宫外的宴,这要是去了,让外人以为十二公主在皇宫多受宠,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 那丫头极善顺杆儿向上爬。 姬方弯腰站在一旁,闻言也不气馁,如实禀报道:“十二驸马爷向君将军府上也递了张帖子,君将军已经应了。” “哦?”戚长容眨了眨眼,一笑道:“那便有些意思了,去。” 只可惜马球会不是普通的马球会,应帖也不是普通的应帖。 希望到时候十二不要后悔。 想到这儿,戚长容唇边笑意消失,眼中略微暗沉下去。 蒋尤那个少年,生机勃勃,赤胆忠心,虽生性幼稚了些,但若好好的调教几年,日后也能派上大用场。 即便驸马的身份给他带来了许多不便之处,也从未见他自怨自艾,甚至迁怒于十二。 他是个好孩子,只是可惜了,身边处处都是阴谋诡计,就连他最亲近的人,此时也在沉默着该如何算计他。 落子无悔,事已至此,她什么都改变不了,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要怪也只能怪,人的心是会随着时间越来越狠的。 如今的她,心的硬度堪比寒铁。 看着情绪低沉的殿下,姬方不敢多言,默默的往旁边退去,开始琢磨是不是要去请两位昭训过来,只有她们两位,才能安抚时不时无故发怒的殿下。 戚长容并未给他请侍夏侍春的机会,片刻后就将自己关进了书房,任何人不得擅自打扰。 …… 翌日,早朝散去后,戚长容踩着时辰前去赴帖。 偌大的马场飘着几面旗帜,东西两个方向设有球门,数匹骏马被绑在一旁,由经验深厚的小厮们看管。 所谓马球会,是几年前贵族子弟间兴起的,因其有趣,得了好些人的追捧。 戚孜环虽身为女子,可热爱此种运动,上了球场后也不输于任何男子。 在这一点上,她算是与蒋尤有了共同爱好。 戚长容越过人群,瞧见她的身影穿梭其中,其余人忙拱手行礼,主动让开一条宽阔之道,不敢当了东宫太子的拦路石。 戚孜环着一身劲装,站在高台上不停的四处张,神情间不乏畅意威风。 远远的,她在人群中瞧见了最耀眼的一抹暗绿,高高的伸手朝那方向扬了扬。 “太子哥哥,我在这儿——” 她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人群中,戚孜环急了,本想走下高台去迎上一迎,可脚刚跨出去就不由得停住了。 有一人挡在戚长容面前,那人背对着她,戚孜环仔细瞧了瞧,一时没反应过来谁敢拦东宫太子的路。 身旁的人仿佛知道她的疑惑,在她耳边轻声回禀道:“那是赵丞相家的大姑娘,您特意请过来的。” 闻言,戚孜环恍然大悟。 她确实一时兴起往赵府递了帖子,但他没想到,原来赵姑娘和太子哥哥竟然是熟识。 另一边,赵月秋拦下戚长容,款款福身行礼,朝她浅浅一笑:“月秋见过太子殿下,给太子殿下请安。” 戚长容后退半步,留出距离,抬手虚扶一把,温温而道:“赵姑娘免礼。” 今日的她特意装扮过,一身淡蓝色衣裙,戴着那支不凡的蓝宝石金钗。 戚长容目不斜视,微微一笑:“赵姑娘怎有空来?” “十二公主盛情相邀,臣女不好不来。”赵月秋退开两步:“本想问问殿下十三公主的去向,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她说的话是托词。 如果不是知道东宫太子有可能会赴宴,她又怎会至此? 戚长容看出了,却没有戳破:“十三与十二向来不交好,她不会来这儿找不自在,你若是想找她,可递帖子进宫,想必会很容易。” “臣女明白。” 说完后,戚长容半点也不留恋的转身离开,既不可能,便不必拖延。 这是她唯一的善心。 赵月秋望着戚长容远去的背影,心知她心不在自己身上,赴宴也与自己毫无关系。 明知如此,她还是想戴着发钗站在这儿,告诉戚长容,钗子很漂亮,她很喜欢。 第174章:马场惊魂 戚长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高台。 高台之上,除了十二公主戚孜环盯着她以外,还有君琛虎视眈眈的注视。 显然不管在何处,他对于自己与赵月秋的往来都秉承着严阵以待的心态。 走上去后,戚孜环矜持的迎了上来,面对其她贵女的法量,则高傲的微扬起了下巴,蔑视所有人。 嚣张跋扈不减。 “太子哥哥愿意前来,十二府中上下蓬荜生辉。” “十二打算上场?” 戚孜环拂过耳边碎发,骄傲的道:“是啊,马上就要轮到我了,上一次马球会我是女子冠军,今天我也会将在场所有人全比下去的!” “……” 盲目自信可不太好,须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而且世上还有一种说辞,叫意外。 戚长容嘴角一扯,声音温柔却不容拒绝:“十二去自行准备准备,不必管孤,孤稍微坐一会儿就要走了。” 听到这话,戚孜环哪里不明白戚长容是在赶人? 她下意识朝身后看了一眼,咬咬唇,到底什么都没说,福了福身后便自觉离开了。 另一边,戚长容就近寻了个位置坐下,与君琛相隔不远。 果不其然,君琛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质问她与赵月秋说了什么。 戚长容抚了抚额头,无奈之色溢于言表:“孤能说什么,不过是见面随口打声招呼罢了,将军不必如此紧张。” 她笑容浅淡,言语间带着打趣:“没想到将军也会对孩子们的球会感兴趣。” “本将军日理万机,事务繁多,本无意前来,要不是蒋尤死乞白赖的非让本将军来给他捧场,本将军近日连门都不会出。” 戚长容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原来如此。” 君琛瞥她一眼:“殿下不会以为本将军会与那些稚嫩孩童一般,整日闲的没事做办什么球会吧?” “当然不。”戚长容摇头,一本正经的道:“以将军的性子,自然只对上场杀敌感兴趣。” 谁人不知君将军只对战场上的事情上心? 在君琛眼中,最重要的是手中的刀和面前的敌人,旁人分不了他半分注意力。 若不是今日主办人家是蒋尤,而蒋尤又善死缠烂打,又怎么能请动君琛这尊战神? 说到底,在场又有几人是真正的冲着马球会而来的? 今日的马场之所以会如此热闹,盛况空前,不过是因为有几位大人物捧场,而那些人想在大人物面前露脸,攀关系,才不得不来。 那些人注定要白来一场了。 在上高台之前,戚长容便打量过周遭的环境。 在高台周围,有一层无形的人墙守候在此,在没有他们同意的情况下,那些心怀鬼胎的家伙,无法靠近此处一步。 君琛哼道:“殿下知道就好,你以后少办无趣的宴会,看着就烦。” 笑了笑,戚长容从善如流的应下。 恰在这时,台下马场正好轮到戚孜环与蒋尤上场,夫妻二人皆身着劲装,利落的翻身下马,接之相视一笑。 所谓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他们一出现,场边立即发出了一阵揶揄的笑声,而他们的对手,是工部尚书长子罗文昊及其妻子沈氏。 赵月秋不知何时坐到君琛的旁边:“两边势均力敌,不知谁能取得最后的胜利果实?” “小孩过家家,谁输谁赢有何意义?” 话是君琛说的,在场面镇守边疆的武人眼里,就算赢了马球会也不能上场杀敌,那将毫无意义。 谁能取得一场马球会的胜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在战场上活到最后。 赵月秋见他不像说假的,不由怔了怔。 那边,听到他们对话的戚长容笑得不能自已,待平复笑意之后,道:“在将军眼中,除非打了胜仗,否则任何事都是毫无意义的,赵姑娘何须问他?” “也是。”赵月秋跟着莞尔一笑:“表哥一向如此。” 她顿了顿,忽而朝戚长容问道:“那殿下以为他们谁会夺冠?” 闻言,戚长容笑意变淡,心中暗暗叹息,她眼中蕴着的情绪复杂,说不清是喜是悲。 蒋尤的结局早就被定好了,输赢都已不重要。 看出她神情中的不对劲,君琛眉间惊跳,心徒然往下一沉。 每当戚长容露出这样的神情都没好事发生。 戚长容正要说话,忽闻场中一片惊叫,她蓦然转头看去,原是蒋尤与罗文昊在抢球时过于入迷,手中长棍不小心绊倒马腿。 马儿吃痛,仰天长啸一声,竟是将背上的二人一甩而下,随即四只蹄子大动,其中一匹马在惊慌下一脚踏上蒋尤的腰部! 瞬间,蒋尤口中发出一阵惨叫。 人群徒然一片混乱,全部朝落马的二人狂奔而去。 赵月秋猛地站了起来,捂嘴惊呼:“天啊!怎么会这样?” 说话间,她立即走下高台,随着人群往场中奔去。 那罗文昊的妻子沈氏,是她的至交好友! 另一边,失神眨眼而过,君琛徒然看向戚长容,眉宇隐含愤怒。 即使隔着近乎几十米的距离,可以他的眼力,又如何不知那一脚踩下后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马在惊怒之下,一脚足以葬送一条性命! 这一次,蒋尤怕是不死也残了。 戚长容体谅他的心情,忽视他眼神中的冒犯,低声道:“孤如果说这件事与孤无关,将军会相信吗?” 君琛满面怒容,拂袖而去:“殿下满嘴谎言,谁能分得清真假?!” 莫名其妙被凶了一顿的戚长容抿了抿唇,十分无辜。 这件事真的不是她所为。 “今日之事,殿下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戚长容摸了摸鼻头,既然不是她所为,他又何需解释什么? 说着,他极速赶往马场中央,制止了那想要将蒋尤扶起的少年,沉声道:“别动他,快去找担架来!” “啊?” “哦哦,我马上去!” “担架来了!” 剧痛之下,蒋尤失去意识。 众人齐心合力轻抬蒋尤上了担架,戚长容也慢悠悠的走了过去。 戚孜环被吓坏了,哭的梨花带雨。 见此,戚长容微微一叹,扯下随身令牌递了过去:“以孤的名义,去请太医院院正来。” 太医院所有太医全是宫中的专属,按宫中规矩轻易不出外探病,有了戚长容的令牌,就算给太医院的太医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不来。 …… 戚孜环入宫请医时,众人送蒋尤回了公主府。 院内挤满了人,就连蒋府也得知消息派人来问询消息,焦急的等在门外,来来回回走个不停。 马场的意外惊心动魄,涉事之人更是满心惶恐。 在赵月秋的陪同下,沈氏几近晕厥,她自己的丈夫也从马上跌落受伤不轻,可她此时却不能只关心自己丈夫的生死,只能被动的等在门外。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蒋尤伤的更重。 蒋尤之所以受伤正是因为自己的夫君不小心惊了马! 要是他今日真出了万一,沈氏不敢想象罗家会遭受到来自蒋伯文怎样的报复! 那可是朝堂第一权臣,随便跺跺脚都能使朝中风声鹤唳的大人物啊! “老天保佑,千万不能让十二驸马出事啊。”沈氏急的眼眶通红,双手合十朝天一拜,奢望佛能听到她的呼喊,对世俗中人仁慈一些。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赵月秋揽住沈氏的肩膀,不停安抚她。 仿佛是为了说服沈氏,也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她的声音越发铿锵有力。 …… 正厅里,戚长容坐在主位上,君琛立在她左下手。 罗文昊之父,工部尚书罗木战战兢兢的缩在大厅中央,时不时伸手以袖擦一擦额上冒出的冷汗,一脸的惶恐与震惊。 显然,他也没想到马球会会闹出这种事。得到消息后,他不敢耽误,马不停蹄的从府上跑来,又听闻那马蹄正好踩在蒋尤的腰间,现在所等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宫中御医策马而来,刚行至正厅弯下腰,还未行礼就听得戚长容道:“情况特殊,无需多言,先去为十二驸马诊治。” 太医听罢,知晓事态严重,连忙拱手:“臣定当竭力而为。” 戚长容点头:“且去吧。” 厅中寂静无声,十二公主府一阵兵荒马乱。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后院处忽然传来一声哭叫。 太医满头大汗的提着药箱疾步而来,向戚长容拱了拱手,如实禀报道:“殿下,十二驸马伤及腰处,骨部受损,肌肉血脉淤阻,面呈青黑色,大面积淤血至皮处肿胀……” 戚长容眯了眯眼,无声瞪他,冷声道:“说重点。” 太医一顿,犹豫开口:“日后……怕是不良于行。” 此话一出,戚长容面色顿时沉了下去。 一直等着消息的罗木大惊,往后踉跄半步,眼前忽的一黑,大受打击下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怎么会这样……”罗木茫然无措,喃喃自语。 “孤明白了,你先去开药方,顺便让人将消息送去蒋府。”戚长容如是说道,说完后,她一抬头,正好对上君琛凉薄的双眼。 那双眼中充满了审视与怀疑,她与他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微薄的信任感,也因此次意外轰然倒塌。 第175章:血脉至亲 君琛在怀疑这件事不是意外,她就是计划一切的幕后主使。 戚长容一顿,顿时头疼无比,以前她感叹于君琛的直肠子,而现在,她却是觉得太直了也不好。 还有这么一尊神等着她的解释呢…… 罗木急于寻找帮手,正想拉下老脸向戚长容求助,就见大将军两步上前,不由分说的扯着东宫太子的手腕,面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就算背对着他,罗木仍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他心底翻涌澎湃的怒气。 隔着稍远的距离,一股无比压抑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他都如此难受,更别说是直面君琛怒气的戚长容了。 罗木想开口阻止君琛的不敬,可后者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浑身煞气的拖着戚长容的手一言不发的往外走去,途中竟是无人敢拦。 十二公主府的景致一般,只一处假山群最为引人注目。 君琛紧紧捏着戚长容的手腕,随意找了个洞口钻了进去。 一进去,他立马将人抵在石壁上,满眼怒色的用双臂横在两边,不给戚长容任何逃窜躲避的余地。 狭小的空间里,戚长容只能直视君琛的眼睛。 “蒋尤落马,到底与你有没有关系?”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无尽的怒意,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本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马球会,谁知会闹出这么多的幺蛾子,如果早知道他绝不会迈出君家半步。 相比蒋尤落马的后果,他更在意的是蒋尤落马的原因。 他为什么会落马?而且还是在今天? 听到君琛的质问,他毫不掩饰对她的质疑。 冷意渐渐汇聚于戚长容眼底,她嘴角勾着一抹玩味的笑,眼眸却深如寒潭:“孤说不是,将军相信吗?” 到底是她太过放纵他了,以至于发生一点点小的事情,他都能怀疑到自己身上。 在这个人的眼中,自己的存在随时会被转换为罪过。 戚长容开始检讨,她是否对君琛太过仁慈? “如果不是,殿下就请拿出证据向我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你是无辜的。” 听到这话,戚长容忽的低头,一下笑开:“将军是不是闲的太久,以至于一点小事都能让你方寸大乱?” “殿下什么意思?”君琛皱眉,目光沉沉的盯着戚长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细微变化。 “孤的意思很简单。”戚长容耸了耸肩,眉宇皆是不尽人情的淡漠:“这是蒋家的家务事,孤何必要插手?况且孤整日繁忙,将军凭什么认为孤会因为一件小事费神?” 实在是可笑,蒋家惹出来的祸事,就该由蒋家自己收尾,何时轮到她东宫插手了? 听到这话,君琛心底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似乎已经抓住了线索,可那线索又从他脑中一晃而过,眨眼之间消失不见,等他再想伸手去抓已经晚了。 假山石洞里很是寂静,洞窟滴答滴答的水声清脆入耳,说话时仿佛还能听到回音。 戚长容的一番话,在君琛耳中响了两遍。 他撑在石壁上的手稍稍失力,戚长容伸手一推,轻而易举地挣脱了他的禁锢。 “将军可还要孤说的再清楚一些?” “将军若执意要答案,孤便告诉将军答案,只希望将军听了以后不要后悔,亦不要自觉是正义使者,妄图为谁伸张正义。” 听了戚长容的话,君琛莫名的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他并不是外面那些在温香软玉中长大的贵公子,想他君家大将军,战绩惊人,无数次纵横在尸山血海里,见过许多会令人在午夜梦回被惊醒的画面。 他什么没见过? 他既不怕死人,更不怕活人,这世上又有什么事是会让他后悔的? 戚长容不会不知道他胆子有多大,可现在却发出警告让他不要后悔…… 可真相就在眼前,无论他听不听,已经成为事实的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只要他点头,就能知道一切,就能摧毁心底对她生出的怀疑之心。 君琛磨了磨后槽牙,心底几番挣扎,最终退后两步直视戚长容的双眼,还是开了口:“殿下请说。” 戚长容眼尾上调,阴暗的石窟中,她的笑容充满了恶意。 他想知道,她就如他所愿。 “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其实是蒋伯文自导自演的,是他暗中算计自己的儿子,是他让蒋尤从马上摔落,也是他想让蒋尤断腿,孤这样说,将军明白了吗?” 真相总是残酷的,隐藏在少有人知的角落腐溃发烂,直至最后面目全非。 想掀开掩盖真相的黑布,总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就如现在,不是谁都能承受得知真相的后果的。 君琛震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手指缓慢握紧变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面颊上的肌肉因愤怒而些微的痉挛,下颌紧绷,仿佛一只随时会发起攻击的猛兽。 戚长容口中的蒋伯文与他了解的蒋伯文,虽是同一个名字,可却又完全不同。 他了解的那个蒋伯文最为宠爱独生子,不会放任任何人伤害蒋尤,更别说是他自己了。 “他怎么会?那可是他的亲儿子!” 戚长容转过身,尖利的指甲在石壁上划出一条白痕。 闻言,她早就猜到君琛会有何反应,从喉间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孤的线人传回消息,凉国六皇子拓跋盛因被追杀而断了一腿,至今卧床不起,其因身体有疾性情越发阴戾,凉皇极为疼爱这个儿子,闻讯震怒,朝上京皇都连连发了几道密令。” “意在……报仇。” 君琛越发愣怔,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他,却也被所谓的真相惊的失态。 话还未说完,戚长容并不想如此简单的放过他。 他不是要听真相吗?那她就把真相剖析开来,一点一点说与他听。 他若是不明白,她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解释。 他若是对世间还抱有美好的奢望,那她就用事实告诉他,隐藏在阴暗角落的污垢更多。 父不一定慈,子不一定孝。 “蒋伯文既是凉国内应,他又是忠君之人,必定为凉皇之命是从,别说是断蒋尤的腿了,就算是要了蒋尤的性命,他或许也不会手软。” 忠君之人,却忠的不是大晋之君。 君琛回神,别开眼不再看她:“够了,殿下别说了,我明白了。” 东宫没必要用这件事骗他。 凉国六皇子拓跋盛受伤一事必定在凉国闹得人尽皆是,他若是想要求证,只需派一人前去打探,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私心里,他也很清楚东宫所说是事实,像蒋尤那样的人,为了上位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将军听够了?”戚长容回身看他一眼,笑得异常灿烂:“可惜孤还没说够。” 话落,她无视君琛,接着淡道:“蒋伯文此人奸诈、狡猾、多疑,毒蝎心肠,他心里只有未完成的宏图霸业,儿子算什么?主子算什么?说白了,只要能实现他颠覆大晋的美梦,无论儿子或主子,他都能舍弃。” 她笑得开心,说出口的话却越来越无情。 其实,戚长容一直很疑惑,到底是怎样的仇恨(信仰),能让蒋伯文宁愿舍弃一切要坚持下去? 她查了许久,除了知道蒋伯文是凉国的细作以外,对于蒋伯文其余的事迹,竟然一无所知。 那个人的曾经就如一张白纸似的,曾印在上面的痕迹都被洗清了。 “听了这些,将军害怕吗?” 本来不怎么害怕的君琛听了这句话后,一股寒意不可遏制的从心底升了起来。 萦绕在耳边的,是戚长容阴森森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好似永无止境。 君琛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声音极低:“可是这一切都是你在暗中算计的,要不是你派蒋尤狙击拓跋盛,他又怎会被凉皇记恨,落得今日的结果?” “是孤算计的,但那又如何?”戚长容伸手将碎发卡入耳后,大方承认。 “那又如何?那殿下就是罪魁祸首。” 听到这话,戚长容不赞同的摇了摇头。 她彻底转过身,双手搭在君琛的肩上,踮起脚尖凑进他的耳边,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孤不认同将军的说法,坑虽然是孤挖的,可跳不跳的选择权在他们手上。蒋尤可以选择放过拓跋盛,可他没有。蒋伯文也可以选择违抗凉皇的命令,可他也没有……” “就像现在,将军你原本可以选择将孤推开,可你也没有。” 说话间,一阵温热的风从他耳边吹过。 话音刚落,君琛猛然回神,两人的距离实在近了些。 在他动手之前,戚长容如滑手的泥鳅迅速做出反应,立即收回手后退至安全距离。 神思归拢,君琛凝望着戚长容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殿下是想告诉我,每个人的选择不同,结果就不同?” 倘若蒋伯文选择违抗凉皇的命令,以他的手段,大可永永远远的把蒋尤藏起来,也不至于让唯一的儿子摔断腿。 戚长容是布了陷阱,但选择跳下去的,却是蒋伯文本人。 第176章:不可信 “所谓的血脉之亲,是最不可信的。” “选择,取舍,其实都是一样的,你得到了什么……你又失去了什么……”戚长容惨然一笑,望着石墙上被她划出的痕迹:“有些事是你想做的,有些事是你不得不做的,其实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因欲望身不由己,就像我一样……” 最后一句话,戚长容声音极小,如同轻喃,唯有她一人知晓。 待君琛开口追问,她垂下眉眼以作掩饰:“没什么,孤是说,换做孤站在蒋伯文的位置上,孤也会做出与他一样的选择。” 自己出手,断的只是蒋尤的腿。 而凉皇要是失去耐心暗中行刺,丢的可就是一条命了。 只不过,在无尽的欲望面前,蒋伯文的慈父之心显得太过渺小,以至于最后被彻底忽略,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 “你明明有办法阻止这一切的……” “将军,你心里很清楚,此事于孤有益,孤不会阻止,甚至乐见其成。”戚长容抬起双眸,凛冽之色溢于其中:“所为乱世枭雄,要的就是杀伐果决,谁最先心软,谁就死得最快。” 她不想死,死的就只能是别人。 敌人也好,无关人员也罢…… 再说自私些,哪怕世上的人全部死光了,她也想好好活着。 拼了命的活着。 身为将军,君琛见惯了生生死死,最为了解戚长容此时的感受,在战场上,没有两全。 正因为太过了解,此时他才哑然失语。 蒋伯文对亲子下手,断了他心中自以为的唯一的仁慈,逼迫他不能不面对如今的现实。 想到目前如迷雾般的情势,想到戚长容与蒋伯文的暗中对立,想到朝堂纷杂的争端,君琛喉间仿佛被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难受的紧。 原本以为他能尽力将蒋尤扯出局中,不牵扯任何一个无辜之人,可如今看来,是他异想天开。 他自己都身在局中泥潭深陷无法自救,又怎能保全别人? 石窟中一时静默无语。 戚长容抬头,怔怔的看着前方。 她眼中仿佛有天下,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将军,孤今日很失望,是因为你。”在君琛面前,戚长容向来不擅长掩饰真实情绪,他是她唯一一个能肆意表达不满的对象。 有些话不能对其他人说,在君琛面前说上一说却是无妨的。 这般骄傲的人,不屑于向任何人告密。 “我对殿下的怀疑,合情合理,况且此事本就是殿下谋算。”君琛仿佛知道她的心思,平静说道:“就算不是殿下指使,但你我心中清楚,这件事和殿下脱不了关系……” “孤不是说这个。”戚长容徒然打断君琛的话,又在石壁上添了一条白线,指甲划的生疼而不自觉:“哪怕今日坠马的是别人,将军第一个怀疑对象也是孤,是也不是?” 听出来话语间隐藏的酸涩,不知为何,君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不说,意思却很明显。 除了她以外,他谁都不会怀疑。 戚长容牵唇苦笑:“这世上,孤连自己都不信,只信将军,可将军信世人,唯独不信孤。” 可笑,实在太可笑了。 她越过生死,将一颗真心捧到别人面前,那人却不屑一顾,随意践踏。 她戚氏长容,什么时候卑微至此? “孤算计天下人,可从未算计过你,对将军,孤问心无愧。” …… 蒋府,收纳了无数藏书的书院阁楼。 蒋伯文隐藏于此奋笔疾书,他所写是佛家谏言,笔下字迹已失去淡然平稳,错漏百出,从他字迹中便能品出此人心情该是如何的烦躁。 他是蒋伯文,是当朝手握重拳的太师,一向泰山崩而面不改色,可今日命人在马鞍上做手脚时,他犹豫了,迷茫了,无人知晓那时他藏在长袖中的手在隐隐发抖。 可他还是下令了,在那一瞬间,他毁掉的不只是蒋尤的下半生,还有唯一能牵制他的亲情。 从此以后,他不必给任何人让路。 门外,巴托谨慎的敲了三下门。 “进。” 巴托推门而入,低头轻语:“宫中太医说,公子的腿,算是废了。” 意料之中的结果,蒋伯文并未惊讶,只问道:“那人走了吗?” 巴托深吸一口气:“接到消息的那一刻,他便带着人离开了,临走前让奴转告大人,您的衷心,主子心中清楚。” 说是清楚,还是少不了试探。 用独生子换来的信任,果真沉重。 “关在刑部里面的蒲亭,寻机会,杀之。” “杀不了,废之,使其口不能言,手足不能写,方能保一时无忧。” 蒋伯文语声如冰,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巴托心中一寒,更加不敢造次。 原本他们所筹谋的是该如何保住蒲亭的性命,甚至帮他脱罪,可如今转眼间,大人便改了主意。 …… 夜深人静时,月挂枯枝。 君琛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只要他一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就是戚长容那隐含失望而又带着些许委屈的脸庞。 越想,他越觉得自己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 心中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叫他不可轻信,另一个叫他放下心防,最后打的精疲力竭也分不出胜负。 他几次坐起,复又无可奈何的躺下。 床榻震天响,越睡越清醒,直至睡意全无,睁眼闭眼脑海中都只有一张脸。 一向秒入梦境与周公相会的君琛,在今夜因东宫太子的一番话彻底失眠了。 同样失眠的身处东宫的戚长容,也许是特殊时期,也许是今日遭遇,使她胸腔气血翻涌,久久不能入眠。 孙氏被请来东宫照料。 头发花白的她眼神儿也没年轻时好使,此时正拿着块红布在灯下缝缝补补。 听到床榻上的翻转声后,她收了手上的针线,柔声慈祥的道:“奴再把灯灭两盏。” “不必。”戚长容出声阻止:“与灯无关,是孤心情烦躁。” 殿内灯火通明,可隔着几层床帘,透进榻上的光委实不多,昏昏沉沉,阴阴暗暗的,更容易令人酝酿出睡意。 “殿下在想什么?” 戚长容掀开床帘盘腿坐在上面,托腮沉思:“想到底要如何才能获得一个人全心全意的信任。” 在石窟中与君琛对峙之时,她几次三番想提出交易或赌局,赌注便是蒋伯文会不会放弃蒲亭这颗棋子。 然于她而言,这场局必赢。 可最后她也意识到了,信任是不可以当做赌注的。 孙氏到底还是灭了两盏灯,重新将灯盏盖上。 听见戚长容的话后,她低声轻笑,笑容在灯光的照应下越发盎然。 听到旁边的笑声,戚长容挑眉,不由得问道:“嬷嬷笑什么?” 孙嬷嬷拿起针线,一边绣一边说道:“在笑殿下痴心妄想,信任是要用信任交换的,殿下尚且无法完全对谁敞开心扉,又怎能苛刻要求别人视你为信仰,一心一意的信任于你?” 如果是别人敢敢说这样的话,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但眼下说这话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小照顾自己长大的孙嬷嬷。 这位老者的话,能抵十个姬方。 等她说完,戚长容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孤还不够信任他吗?孤在其余人面前从不多费口舌,可对于他,一件事解释千百遍也毫无怨言。” 她以往做事不需要理由,也无需向任何人报备。 唯独君琛不同,因为在意,行事之前她总会特意告知一番。 一个‘他’字,透露了许多信息。 等说完后,戚长容才察觉自己的失言。 “那是耐心,不是信任。”孙氏抬头柔柔一笑,恍若未觉,她静静的望着灯光下褪去锋利逼人,显得无害的戚长容:“您信任他不假,但这种信任是有前提条件的。” “什么条件?” “您的身份,只要不触及到您的身份,您可以对他无限包容。可换一个说法,您敢将自己的身份如实告知他,敢将所有交付于他吗?” 闻言,戚长容默然无语。 敢吗?她不敢的。 什么都可以,唯独身份,她顾忌很深,一旦这个秘密被外人所知晓,大晋必将血流成河。 见她沉默,孙嬷嬷如何不知她的所想,便摇了摇头:“您隐藏着最大的秘密,对于他而言,何尝不是欺瞒?” “……” 好像确实如此。 戚长容顿了顿,不耻下问:“嬷嬷的意思,孤该对他不计后果的敞开心扉?告诉他最大的秘密?” “不是,须知这世上,秘密永远无法换来最严实的信任。” 戚长容又迷茫了:“孤怎么做都不对……” 孙氏眼中慈意流露。 或许殿下自己没发现,但她看的明白,殿下很在意‘他’,否则不会如此纠结,换做旁人,杀了就是了。 不听话,就让他不得不听话。 不信任,就干脆舍弃换新人。 这样的她,好似情窦初开而不知所措的少女。 近了,怕无意唐突伤害了;远了,怕疏远落寞了。 “秘密无法换来信任,但能拉近两人的距离,殿下若是有足够的把握,何不赌上一赌?” 第177章:赌局迷人 戚长容呆了呆,神情黯然。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情绪低落至极:“嬷嬷,孤输不起。” 错一步,全盘皆输。 “不赌一定输,赌则有一半的可能会赢,某些时候,赌博并不是好事,可在你无路可走时,也唯有放手一搏,说不定赢了呢?” “信任虽不能用秘密换,可真心,只能用真心换。” 孙氏直觉敏锐,‘他’或许会成为殿下唯一的特殊。 错过了,这一生也不知会不会再有。 “嬷嬷的话要是被父皇听见了,许是会万劫不复。” “那又如何?”孙氏笑着,语态坦然:“我如今也算高寿,活够了。” 在皇宫挣扎多年,生死早已看淡。 孙氏不在意千秋天下,她只在意眼前人。 眼前这个从出生开始就被改写命运的姑娘,背负了她不该背负的重担。 戚长容注定无法顺心顺意,可孙氏怀有奢望。 如有一人能得她的称心如意,这条通向帝王位的白骨之路,许是不会于寂寥孤寂。 第二日天还未亮时,蒋尤从马上落下摔断腿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上京每个角落,人人都在叹息的一生前途被毁,恐是再无痊愈翻身的一日,特别是从前与他交好的世家公子更是扼腕叹息,唏嘘不已,仿佛断了腿的人是他们。 极少亲眼目睹蒋尤落马一幕的好事者四处宣扬,唯恐天下不乱。 至于导致蒋尤出意外的罗文昊也受了不轻的上,至今还躺在床上不能下地。 废了当朝太师的独子,罗家还能落着好吗? 所有人都在等待好戏上场,等着看罗家的笑话,若是蒋太师暴怒,蒋家和罗家就该结仇不死不休了。 然他们等了许久,仍是未有任何消息传出。 戚孜环愤怒之下返回皇宫在生母莲姬面前好一番哭诉。 “母妃,绝对不能轻易放过罗文昊,他就是故意让蒋尤从马上跌落的,我亲眼瞧见的,他那一棒子根本就是故意落到马腿上的!” 当时状况太过复杂,她又一心扑在受伤的蒋尤身上,一时来不及在意别人,可现在冷静下来后,她仔细回想,只觉得处处都不对劲。 抢球时蒋尤与罗文昊挨的虽近,视线或许会有瞬间的错乱,但是再怎么乱,他都不至于分不清秋和马腿的区别! 莲姬秀眉紧锁,伸手拉起跪在面前的戚孜环:“话不能乱说,罗家一向与蒋家交好,罗文昊没有理由暗害蒋尤,况且此时连他自己都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你好好想想,他用得着以两败俱伤的方式对付蒋尤吗?” 莲姬语重心长的安抚着,就怕戚长容沉不住气打到罗府去。 “罗文昊分明就是故意的!我看的清清楚楚!” 莲姬面色一沉,将她按在软榻上坐下:“你出去问问,谁会相信你说的鬼话?!” 戚孜环满眼不服气,脸上泪痕犹在。 可当她触及到莲姬眼底的深色时,却微微一愣。 良久,她垂了眸,换另一个说法,怨恨的道:“就算这是意外,可罗文昊也是罪魁祸首,难道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见她终于松口,不再像一头倔牛,莲姬暗暗松了口气:“此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马球会是你一手主办的,意外和天灾怪不到别人的头上,而且就连你公公都没计较,你计较个什么?” “蒋尤是我的驸马!正是因为公公没有反应,我才会进宫求母妃做主。” “母妃做不了主。”莲姬平静摇头,如实道:“别说我做不了主,就算是你父皇,也不能轻易插手。” 臣子们之间的矛盾罢了,就算再闹出几条人命,晋安皇也不一定会过问。 戚孜环神色愤恨:“可……” “母妃知道你不甘心。”莲姬打断她的话,声音越发温柔:“驸马还没醒,你现在应当陪伴在驸马身边,孝敬安慰太师,而不是在我这里做无用功。” “听母妃的话,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直至离开皇宫回到公主府,戚孜环还是没想清楚母妃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蒋尤受伤,她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好不好,以后还会有什么好日子? 不等戚孜环想清楚,府中传来蒋尤醒来后无法接受事实大吵大闹的消息,她忙命车夫加快速度,独自面对所有未知。 …… 阴沉沉的乌云笼罩在头顶,林中弥漫着一层白雾,点点雾气自地面升起,带着令人难受的湿气,还有一股作呕的味道。 前面不远处有一大片沼泽地,其中堆满了恺恺白骨以及腐烂的皮肉。 这便是恶名远扬,进之九死一生的狮子林。 旁人不敢踏足的狮子林中,来了一个年仅七八岁的小男孩儿。 他正是被戚长容命人扔进来的裴然,在这里面躲躲藏藏了两天一夜,他已身心俱疲,早已没了那等可笑的傲气。 整个人蜷缩着,躲在树洞中瑟瑟发抖,眼神惊恐的望着洞口的方向,生怕下一秒,外面会突然窜出一只猛兽把自己撕碎。 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从未来过如此可怕的地方,处处都是危险,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丧命! 这段时间来,他遇到了两只狮子,还因为误入毒蛇的领地,差点被它们咬得半死。 要不是他身上带着驱虫的香囊,说不定现在早就已经死掉了。 此时用来躲避的这个树洞是无意间找到的,位于大树顶上,仿佛是谁特意将树挖空用来避难的地方。 即便蹲在这里,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过了一会儿,他浑身汗毛突然全部立了起来。 耳旁有‘嘶嘶’的声音传来,他一听,脸上血色顿时褪了个干净,煞白如纸,呼吸有瞬间的停止。 他知道那些毒蛇又找到他了,此时正妄图向他靠近。 往腰间摸了一圈,香囊早就在逃跑的时候不知所踪。 他摸到了一把匕首,还是被扔进来时,那个戴着面纱的男子丢给自己的,说是送给他的保命武器,这两天来,这把刀还未见过血。 裴然已经没有选择了,如果不想成为禽兽的食物,就要把靠近自己的禽兽全部杀光。 又过了一会儿,果然如他所料,一条斑斓的毒蛇盘旋在树洞口处,挑衅似的吐着蛇信子,露出锋利的毒牙。 树洞中霎时冷如冰窟。 裴然浑身僵硬,不敢妄动。 毒蛇打量着洞里的人,洞里的人也在打量毒蛇。 两方对峙,最后,毒蛇先动,它察觉怦然心底的恐惧,自觉占了上风,毫不犹豫猛然向他冲了过去。 “啊——” 尖叫声被锁在喉间,裴然下意识挥舞着匕首,狠狠的将毒蛇钉在木壁上。 他正好刺中了蛇的脑门。 瞬间,一股粘稠的液体喷射到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裴然不敢停下,又狠狠的往那处刺了几刀,任由星星点点的蛇血沾满全身。 直到将近乎一米的长蛇斩成几段,他才扑向一旁干呕,吐了个昏天黑地。 血腥味会引来别的野兽,裴然忍着恶心,将那死透的蛇一段一段的扔了下去。 傍晚将至,而后天色慢慢变黑。 裴然表情木然,空洞的望着天空中的那一轮弯月。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进来第一天时就后悔了,不该顶撞东宫太子的,顶上了太子之后,生不如死的是自己。 然世上并无后悔药,哪怕他再后悔,扯着嗓子在林中,说了无数求饶的话,惊起林间飞鸟无数,除了会引来夺人性命的野物,再无任何作用。 三日时间未到之前,不会有任何人敢带他出去。 夜幕来袭,一股风从耳边吹过,枝桠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 他抬头,额上带着一道结了痂的伤疤,愣愣的望着立在枝桠上的黑衣人。 黑衣人瞧他一眼,颇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充满恶意的话从他唇边溢出:“呦,看来你活得还不错嘛。” 说着,黑衣人将手中拎着的包裹扔到裴然身边,声音在夜空中显得十分阴森:“明日是最后一天,熬过去你就能活。” 若是熬不过去,也就只能留在此处给那些野兽当口粮。 没有任何人会怜悯他的遭遇。 黑衣人话没说完,意思却表现的很明显。 说完后,他足尖轻点,向远处跃去。 隔着朦胧的夜色,裴然只能瞧见他几个起落,身轻如燕的飘远了去。 打开包裹,里面照例放着食物,火折子,还有一盘特制的香。 他也习惯了这套流程,眉宇间不见任何惊讶。 每到了夜晚,就会有人给他送来食物,以保证他不会在狮子林被饿死。 包裹里的香品,是用来保他睡一夜安稳的。 他拿起包裹中的薄饼,张嘴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他一边哭一边吃,又不敢哭出声来,整个人缩在一团,像只受伤的幼兽。 他真的怕了。 东宫太子是比传说中的魔鬼更可怕的存在,她没有人性,杀人不眨眼。 比在黄沙城时更可怕。 等出去以后,他绝对不会再反抗她。 不就是要让他听话吗?他听话就是了。 第178章:旁听 又过了一日,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薄薄细雨,林子里本就浓郁的白雾又浓了几分。 最后一丝夕阳落入山间,连续几日给他送吃的黑人又出现了,只不过这一次黑衣人没有带着包裹,而是一言不发的拎着他的衣领,送他出狮子林。 整整三日的折磨,裴然由俊俏的小公子变成山间野人,一袭昂贵的衣袍也因几日的奔跑挣扎而变得不堪入目。 在被扔下地的一瞬间,他只感觉双腿一软,无法控制的倒在了地上,掌心磨得生疼。 还有身上其他地方,有被蛇咬过的,也有被狼抓过的痕迹。 细雨在他头顶飘扬,下落,很快将他浑身打湿,衣袍湿哒哒的粘在身上,发髻早已散开,相比三日之前,头发也莫名其妙的短了一截,发尾像是被狗啃过一样。 “你还活着,不错。” 恶魔般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裴然却觉得有些怀念。 能听到这道声音,就代表着他真的从无数危险中活了下来。 裴然抬头望去,不远处的戚长容正撑着伞,静静地站在雨幕里凝视他的狼狈。 与裴然劫后余生的喜悦不同,戚长容眼眸如一滩死水,不见丝毫波澜。 她淡问道:“你服了吗?” 面前是无法跨越的高山,身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林。 裴然垂下眼皮,睫毛轻颤。 “服。” 他很清楚,要是再说一声不服,戚长容能转身就走,再命人将他扔进去。 他能勉强活过第一个三日,却不能异想天开的觉得第二个三日也没问题。 父亲常教他,人啊,要学会认清现实。 强权之下,不想死就只能低头。 “带他回木宅,明日到官学报道。” 蒙着面纱的暗卫应下:“是。” …… 刑部,审堂。 叶泉一身暗红色官服坐在上方,下手是刑部主事田升阳,他负责记笔录。 受理官孙敬立在田升阳身后,秦御史也在堂上。 时辰将近,叶泉频频往外望去,眉宇隐含一丝担忧。 他与东宫太子约好了,在正式审问时会前来给他镇场子的,可时间眨眼而过,却还没看见东宫的人影。 他不由得怀疑途中是否出了什么意外。 这时,审堂外一名府兵进来道:“大人,太子殿下已行至刑部前门处!” 审堂里众人皆怔,叶泉淡笑道:“本官与蒲亭阶品相同,审问时怕压不住他,就请了东宫太子前来相助。” 秦仲略一沉思,抚了抚下颌须发,道:“东宫太子刚正不阿,心神清明,有他坐镇于此,此案定破,我等放心。” “秦御史说的有理。”叶泉颔首致意。 说话间,一面冠如玉,儒雅淡然的男子行入审堂。 众人纷纷起身,朝之拱手:“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抬头看去,戚长容披着一件毛绒披风,冬日未来,东宫伺候的人便已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诸位大人免礼,请起。” 清亮含笑的声音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叶泉先行而起,道:“殿下,您的位置在此。” 戚长容抬脚迈去,在叶泉特意备的太师椅坐下。 淡漠的眼睛环顾四周,戚长容目光先后落在审堂正中,在落到眼前脚下,她顿了顿,朝叶泉问道:“刑部有屏风吗?” 没想到会有此疑问的叶泉不明所以,如实回道:“应当有,殿下想作何?” “去将它搬来立在此处,莫要让堂中污秽污了孤的眼。” “……” 众人皆默。 叶泉清咳一声打破沉静,忙命人去办。 不多时,刑部唯一的一扇屏风被搬了过来,稳稳的立在戚长容面前,隔绝了所有的打量审视。 屏上花纹复杂交错,足以遮挡屏风后面人的面庞,只要她不出声,便无人知晓她的身份。 她往太师椅上一坐,锋利的眼神透过屏风看向审堂,懒懒的道:“好了,叶大人可以开始了。” 此位置甚合她心意,外面的人瞧不见她,她却可以将外面的一切尽收入眼底。 得令后,叶泉手握惊堂木,用力的拍了下去:“传原告白逸,被告蒲亭!” 不一会儿,白逸与蒲亭各自被人压了上来。 “跪下!” 有人呵斥,白逸闻言没有一丝迟疑的跪下,他一介平民,无任何官职功名,自然要跪。 当叶泉视线转向蒲亭时,却见那人傲然的微扬着头,不屑地朝他轻嗤一声:“叶大人,你我阶品相同,怕是受不住我的一跪。” 如今他只是被迫下狱,真相依旧沉在水底,晋安皇还未下至罢免他的官职。 理论上,叶泉确实没有资格让同是二品大臣的蒲亭向自己下跪,即使这是刑部审堂。 叶泉向屏风处看了一眼,在场唯一能使蒲亭心甘情愿下跪的,也只有这位主子了。 然屏风后面的人没有出声,毫无动静,想来是暂时不愿暴露身份。 叶泉不强求,顺着蒲亭的话说了下去:“来人,给蒲尚书端把椅子上来。” 狱卒如言搬了一把小凳子。 叶泉假笑着:“还望蒲大人将就将就,刑部不如户部富裕,前段时间资金短缺,并未多置办桌椅。” 与旁边几位大臣打了声招呼,蒲亭面上不见半分别扭,堂堂正正的在矮凳上坐了下来。 他作态坦然,散漫悠闲,仿佛吃定了自己无罪。 自他出现以来,白逸仇恨的目光就一直粘在他身上,如果眼神能够杀人的话,此时蒲亭早已死了千百回了。 铁索挣的‘哐哐’作响,察觉白逸情绪不对,叶泉手中惊堂木又是一拍,沉重的声音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后脑勺,使之精神一振。 “好了,此乃刑部审堂,堂下二位皆是犯人,待会儿无论本官问什么,你们必要如实回答,否则便以欺君论处!” 审讯的结果最后是要交到晋安皇手中的,由晋安皇过目才能定案。 在审讯过程中若是有人说了假话,虚假消息被呈现到晋安皇面前,那便是欺君之罪。 叶泉这么一搅局,白逸的情绪便缓了过来,不再仇恨的盯着蒲亭,只点头道:“大人尽管审,草民绝不口吐半句虚言!” 他的仇,他的怨,就在此刻,将完全宣泄出去。 蒲亭不屑一笑:“我是无罪之身,任你如何审问,无罪就是无罪。” 狂妄的话语脱口而出,他早就摸清了刑部的审案风格,在未曾寻到蛛丝马迹之前,他们拿自己毫无办法。 又因自己有官职在身,他们也无法对自己动刑逼问,如此一来,谁又能奈他如何? 闻言,屏风后的戚长容淡淡抬眼,瞥了眼明显被激怒,额上青筋暴起的白逸,再瞧了瞧神情高傲的蒲亭,倚去太师椅另一边,眸光越发寒凉。 田升阳提笔愣住,不知该不该将这番狂妄的话如实记录下来。 秦仲眉头紧锁,怒从心起,刚要开口,孙敬从后面按按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有罪与否,不是你一个人耍赖扯皮说了算。”叶泉冷静如昔,没有被蒲亭的一番话扰乱视线,反倒讥讽了一句,随即道:“升堂!” “威——武——” “原告白逸,状告蒲亭贪污,不知有何证人证物?” 白逸颤抖着手从胸口处拿出一块粗布:“此乃我白村百人血书,还望大人过目,为无辜之人讨回公道!” 他双手皆被铁链锁着,手一抬,铁链碰撞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见到那块染血陈旧的布,蒲亭眉目一沉,气息不由粗重两分。 没想到他竟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呈上来。” 孙敬接过血书,然后呈到堂上。 叶泉逐字逐句过目,这封血书写的十分详细,连贪污的数目都有涉及,底下数排密密麻麻的签名指印,他瞧着,还以为是自己花了眼。 在末尾处,还有几个红的耀眼的官印。 显然是当地府衙盖上去的。 仔细一看,在这陈情血书上留名的竟然高达数百人! “这……”叶泉瞠目,复又回归平静,问道:“这上面所言是否全是真的?” 白逸郑重的朝叶泉磕了个头:“上面所言无半句假话,若有半字胡诹,草民愿被天打雷劈,死后入地府永不超生。 此血状书上共有人名三百二十六个,府衙作证官印七个,求大人明鉴。” 三百多个人名,七个府衙官印。 叶泉心中感慨,他刚才仔细瞧过,那几个官府分别分布在不同的州属,想来血书上的人也分布各地,他独自一人要废多大的心力才能收集到这些啊! 眼看情况对自己不利,蒲亭似乎不经意的说了一句:“一份血书而已,想要伪造极为容易,我也可以找几百个人在上面签字画押,再盖上那不知真假的官印。” 听他这样一说,叶泉又有些犯难。 确实如蒲亭所说,他们若想伪造一份血书出来,是件很简单的事儿。 就在叶泉感慨愣怔的时候,屏风后忽然伸出一只手。 “大人,血书请节我家主子一观。” 清丽的女子声从另一边传来,叶泉知道是那位身边的人,没有异言,立即将东西递了过去。 堂中坐着的蒲亭闻声望去,见他之前以为只是摆设的屏风后居然伸出一只手来,心下万分讶异。 第179章:陈情诉状 刑部审堂纪律分明,从不让无关人员上堂,而那手柔嫩光滑,一看就是保养极好,莫不是谁家的贵公子? 蒲亭惊疑不定的往那处多看了几眼,可隔着屏风,他什么都看不见。 戚长容目光随意在血书上一扫,随即了无兴致的还了回去。 侍夏接过,还给叶泉:“主子说,此印无假。” 戚长容处理庶务近乎十年,各地州属的印记早已铭记于心,印记是真是假,她一眼就能看出。 血书上的,不假。 蒲亭眯了眯眼,冷声道:“敢问屏风后的是何人?竟敢插手刑部事务,就不怕上面怪罪吗!” 叶泉定了定心神,声音更冷:“此人是本官请来的旁听,自有权利言谈几句。” “既是叶大人亲自请来的旁听,正大光明的听便是了,何须再用一面屏风遮挡,莫非阁下是不可见人的鼠辈?” 蒲亭出声讥讽,话中的讽刺之意越发浓重,听了他的话后,叶泉默默的望着屏风,实在看不清屏风后面的人到底是何表情。 这蒲亭可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已然落到今日之田地,不夹起尾巴做人也就罢了,还在不知道对面人的身份前便该胡言乱语,也不怕平白得罪了谁。 倘若东宫太子心胸狭小,暗地里给他穿小鞋…… 他就算无罪,最后也会数罪加身。 蒲亭嘴利,侍夏也不是省油的灯,随即冷哼一声,道:“不是什么糟粕都能入主子眼中的,你乃待罪之身,是为不详,不详之体,观之何益?” 这边是在说蒲亭连糟粕都不如了,使人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说完后,蒲亭被气的脸色铁青,不欲与一小妇人争辩。 见此,侍夏又隐入屏风后,大有功成身退的打算。 若说打嘴炮,东宫从不怕任何人。 见此闹剧,好似看戏。 戚长容倚在太师椅上,唇边带笑,悠闲的摇晃着手中茶杯,不曾出生阻止。 从她的位置,恰好能将蒲亭的丑态尽纳入眼底。 她很期待蒲亭崩溃的那一刻,那张丑陋的脸一定会露于天光之下。 一直在旁观战的秦仲早已等的不耐烦,闻言连连点头,一边悠闲的抚着下颌的一撮胡子,一边附和道: “小夫人言之有理,刑部大牢是世上最阴森的地方,有无数恶人在此丧命,汇聚成了一股怨气萦绕其中,蒲亭在牢房中待了几日,定然晦气十足,还是不要轻易靠近为好。” “秦仲!”蒲亭声音极低的怒吼秦御史的名字。 “本官在此,你有何想说?”秦仲挑眉,遥遥的回望蒲亭怒气磅礴的双眼,不见俱意。 一席话尽,堂内无声。 戚长容握着茶杯,杯中冒出腾腾热气,带着浑厚醇香的清茶味窜入鼻尖大脑,再一品其滋味,唇齿留香。 御史台的人,从不怕事。 损人时一套一套的,尺度拿捏精准。 既能将蒲亭气的头脑发胀,又能让他无话可言。 叶泉怕蒲亭被气死,意思性的用上了惊堂木:“此乃审堂,不可造次。”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安静无声。 唯有负责记录的田升阳奋笔疾书,不敢落下分毫疏忽。 话音刚落,叶泉肃穆的看向白逸:“仔细说说你的冤情,不可妄论。” 白逸保持跪地匍匐的姿势,心知申冤有望,多日的辛劳一扫而空,将心中不为外人所知的苦楚娓娓道来。 “草民白逸,家住坦洲坛城白村,家中有三个兄长,皆随军出征,斩杀敌寇无数,立下汗马功劳,后三个兄长因战,二人身亡,一人负重伤,不得不从军中离开。 回家之后,三哥因伤势太重,伤口溃烂而卧床不起,可家中清贫,无法担负三人的治伤费用,便想到军中补给,忍着剧痛重孝前去衙门领银。 等到我到当地衙门后,衙门的官员却告诉草民,朝廷并未拨下这笔银子,让我改日再去,就这样一日拖一日,一日复一日,最终三哥伤势恶化,死于病榻!” 说到最后,白逸的只觉悲从中来,想到逝去的亲人,还有本该不用死的三哥,八尺男儿也不禁落泪。 从白逸开口,叶泉便一直认真的听着,等说完后,立时开口否认:“这不可能!朝廷对军中战士的抚慰甚好,一旦意外发生,抚慰金会与将士一同到达当地衙门金库,不会有半分拖延。” 按照大晋律法,军营伤兵离开时可领三十两的抚慰金,若是战死沙场,朝廷便会给他家中送上七十两,以保他家人后半生无忧。 这么多年来,这条律法一直未被废除,也从未听闻哪一方抚慰金不到位的消息。 是以,当听到这番话时,叶泉下意识否决。 他实在无法想象,大晋百姓是因上战场而导致家族走投无路的凄苦…… 白逸抬头,惨然一笑:“大人说的对,朝廷确实发放了这笔抚慰金,但当地衙门也确实没有收到这笔抚慰金。 在三哥死后,我因心中不愤而大闹衙门,那县令见我可怜,心生怜悯,私下拿了几两银子让我好好安葬三哥。 后来在我的逼问下,才在县令口中得知,原来不止我一家没有得到抚慰金,整个坦洲甚至临近州属的大部分将士遗孤,都未曾得到这笔所谓的补偿!” 说到此处,白逸哽咽不已。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数年等候,归来的却是壮士的灵柩,无可言的公道,还有朝廷贪官的忽视贪污。 审堂的气氛徒然一紧,众人皆面色凝重,死死的看了过来。 蒲亭意识到不妙,立马出声呵斥,意图打断白逸的思路,或以眼神威胁他。 “把他绑了,嘴给本官堵上!” 顷刻间,蒲亭被粗鲁的绑成一团,嘴里塞着烂布条,丧失申辩的能力。 叶泉爆怒,他身在朝堂,却对所有护卫大晋边防的将士都心怀敬畏。 一时惊闻真相,他倒抽一口凉气,硬压着因极度愤怒而生出的战栗:“继续说下去。” 他要听,要听的清清楚楚。 他要看,看清隐藏在世间的魑魅魍魉。 他要清理,使之大晋焕然一新! “知我不服有怨,小城县令心善,劝我不要追求公道以求自保,我不听劝阻,走边四处访遍众人只想求得证据,后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知道,一切都是户部尚书蒲亭在上面操控! 因他手段凛冽,民间有怨的不敢喊冤,就算有少数人不忿,但县衙告状,不是被忽视了,就是县衙官员避之不见,最可怕的是,在血书上签名的其中一人,就是因为想查清此事而葬送了性命! 他不止贪污,还杀人灭口!” “混账!”秦仲气的浑身发抖,他猜到事情不会简单,还没想到给他转账中的更加复杂。 蒲亭到底是什么朝廷命官?有贪污百姓用性命换来银钱的朝廷命官吗?! “秦御史冷静。”叶泉抬手,再微微向下压,安抚怒从心起的秦仲:“此人还有话未说完,待他道清所有再生怒也不迟。” 叶泉一直在等,等屏风后的那人做出反应。 然,屏风后的寂静让他心中发冷。 东宫越沉得住气,就代表此事越发复杂。 叶泉又问:“你口中赋税一事又从何说起?” “请问大人,我晋国土地税几何?” “占收成之三成。” 白逸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可坦洲是四成土地税。”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秦仲瞠目结舌,先是瞧了瞧叶泉,然后再看像白逸,愣愣的说道:“坦洲上报给朝廷的土地税是三成啊!” 大晋一向优待臣民,从不上涨税收,各地税收数目相同,按理来说,不可能会出现一洲特例。 一洲增加一成税收,那就是上百万的银两啊! 如此庞大的资金走向,谁敢兜,谁又兜得住?就不怕撑死吗? 还是说,要钱不要命? 田升阳握着笔的手在颤抖,想来今日听到的一切已经超出他的想象。 堂中静默无声,仿佛连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事情越发的复杂了,倘若白逸所言是真,那么整个大晋也许将有无数官员落网。 迁一发动百身。 后果已不是叶泉一人任何一人能担当的起的。 他眉心紧锁,清朗的眉宇染了阴霾。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沉思良久,忽而起身,朝屏风处拱手行礼,沉声道:“此事牵连甚大,臣一人无法做主行事,还望殿下出面相助。” 屏风后的竟然是戚长容! 蒲亭睁大了眼,下意识往旁边看去。 无人惊讶。 在场数人,原只有他一人被蒙在鼓里。 屏风后,戚长容微微蹙眉,葱白的指尖在椅上扶手轻敲:“坦洲一事,当地刺史应知,暗拟文书,召他归京,途中命邻近州属暗守,再寻白逸口中的县令,将他带回,再让他手书证词,以待后证。” “至于税收一事……朝廷税收一向由户部负责,这件事到底如何,别人或许不明白,但蒲尚书应当心里清楚。人已在眼前,该如何让他开口是你们刑部的事。” 也就是说,从此刻开始,只要能收集到有利证词,对于蒲亭,刑部可以刑逼问。 第180章:收押看管 堂下,白逸闭了闭眼,突然开口:“太子殿下,草民有一事禀报。” “哦?” “我曾被杀手追杀,因我之过,帮我的小县令已死,你们找不到他。” “嗯?” “不过,他们能杀一人,却杀不了天下人,望太子殿下,平万民所怨!” 好一个杀一人,却杀不了天下人! 他话落,叶泉等人瞬间面露肃穆之色。 隔着一扇屏风,无人可知太子殿下此时表情如何,只听得她的声音越发响亮清明: “将此二人押入牢房,暂且幽居,无特令赦文,任何人不得探之。” 她并未正面答应什么,甚至从始至终一面未露,可听到他的话后,众人却不约而同的大松一口气。 在白逸的‘击鼓伸冤’一案中,她明显偏向了受冤的百姓,连蒲亭的辨词也不想听,想来在坦洲一事未查清楚之前,蒲亭已然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可一旦坦洲的事查清楚后,任蒲亭再说什么,都将毫无意义。 这是一场针对他的,注定无法翻身的局。 …… 上京鹤场,蒋伯文以看客的身份瞧场上比鹤,那一只只的白鹤脖颈长立,时不时长叫一声,雪白色的翅膀蒲扇着,高傲无比。 他的独子正在承受痛苦,而他恍若未知,又像毫不在意,本该在家中给予陪伴,到头来竟在鹤场优哉游哉。 巴托隐入人群,很快来到蒋伯文的身边,周边看客的惊呼将他的声音掩盖了下去,唯有蒋伯文一人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巴托道:“二审已经结束,主审叶泉,记录田升阳,旁听……戚长容。我们的人传回消息,刑部正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坦洲,东宫那边依旧毫无动静,至于大人吩咐的……下面的人无法完成,刑部看守太过严密。” 蒋伯文轻轻掀唇,眼中划过一道深思:“太子又参与此事了?” 巴托低头回禀:“是。” 每一桩大事发生之前,都有东宫太子的足迹。 如果这样都还不能察觉其中的问题,蒋伯文这几十年来就白算计了。 只不过,戚长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若只是为了肃清朝堂,由她出面,这件事不是更容易解决吗? 蒋伯文久久不语,亦或者是他想岔了,所有的一切都真的只是巧合…… 然,他慢慢开口了:“刑部大牢的两人不能留,坦洲刺史知道太多也不能留,你亲自带人去坦洲肃清隐患。” 巴托遵命。 大人是准备舍弃蒲亭了。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蒲亭与大人相交隐秘,所知之人甚少,肃清坦洲隐患后,朝廷便再也查不到大人是否与那笔税银有关系了。 至于所为的贪污抚慰金一事,大人从始至终都未插手,又与他何关? 如此,甚好。 …… 君府,栖梧院。 周世仁忧心忡忡的在庭院内走来走去,据大将军而言,他与东宫太子曾因蒋尤断腿也是大吵一架。 相比他的急躁,正主君琛却躺在藤椅上昏昏欲睡,头顶的大树正好帮他遮挡了大部分阳光,斑斑驳驳的光点洒落在他脸上,一切都那么适合午休。 然,眼前不停走来走去的人影晃得他头晕,使他睡意稍有消减。 “何须如此焦灼,你转的我头都疼了。” 闻言,周世仁停下脚步,转头一看,躺在藤椅上的少年正皱着眉头,满眼不耐地盯着自己。 “将军!不是我说你,你为何要怀疑太子殿下?”既然已经将君琛睡意赶跑,不如就让他完全清醒,就算他用罪大恶极的眼神盯着自己也无所谓。 “太子殿下虽胸怀城府,且城府颇深,可她与君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算看在君门的面子上,也不至于会废了蒋尤……” “谁跟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君琛立即嘴硬反驳,听不得这种硬是将东宫与君家绑起来的话。 “还说不是?将军仔细想想,东宫帮了君家多少,君家又帮了东宫多少?”周世仁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让人家肆无忌惮的到君府库房搬东西,差点将一府搬空,又该如何说?” “还债而已。”君琛翻了个白眼,忽然想到那日自己在月秋头上瞧见的发簪,一看就是君服库房之物,没想到堂堂的东宫太子,竟也学会了借花献佛这一套。 想到这儿,君琛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不知为何却笑不出来。 周世仁皱着眉,听不懂君琛口中的还债是为何意,但不妨碍他从此话中感受到君琛与东宫紧密的关系。 他顿了顿,果断将话题绕回正题上:“东宫太子冒着得罪当今圣上的风险替咱们查案,将军就算不信任她,也不该怀疑她。” 君琛转头看周世仁,懒洋洋的开口:“你怕她不会尽心查案?” 周世仁被看穿想法,不由得尴尬的摸了摸鼻头:“那倒也不至于……” 君琛收回目光,语气转淡:“你放心吧,东宫太子别的不说,她心胸开阔,擅长权衡利弊,不会因一点小事而影响大局。” “……” 周世仁无语至极。 将军这时候倒是清醒了,为何在事情刚发生时不会动脑子想一想,怎么随性怎么来,到头来将人得罪了彻彻底底还不知原因。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两人在这里谈论,旁听完的戚长容又换了一种身份游荡在市集之中。 她并未第一时间赶往君家,在未想清楚之前,她暂时不会主动去找那人了。 今日是赶集日,上京都城热闹最近,三三两两的妇人结伴而行,手上皆挎着一个木篮子,一路说说笑笑,一路挑挑拣拣。 戚长容坐在茶肆靠窗的位置,浅淡的目光从窗外一晃而过,似在欣赏这番热闹的景象。 仿佛只有外面的欢乐声越大,才能掩盖她记忆里血流成河,惨叫不止的皇都。 手里的茶杯渐渐失去温度,姬方一身便府在旁伺候,微垂着头,手疾眼快呈上另一杯新鲜的。 街道上,温麒玉手中提着两个装满了的篮子,颇有些无奈的跟着蓝衣妇人后面付钱提东西。 他走到点心铺中,买了一大袋的点心糖果。 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徘徊游移,温麒玉抬头四处张望搜寻,不一会儿目光定格在茶肆的纸窗旁边,待看清戚长容的面容后微微一怔,却很快反应过来,朝着戚长容颔首之意。 戚长容见他与旁边的妇人说了几句,那妇人好奇的转过头来瞧了自己两眼,然后结果温麒玉手中提着的篮子,低声与他嘱咐着什么。 温麒玉唇角带笑,羸弱的面孔带着淡淡的血色,他连连点头,耐心极好。 等到妇人说完后,他才转身朝自己的方向而来。 温麒玉在茶肆喧闹找到戚长容时,她已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放在他手边。 “麒玉兄请坐。” 温麒玉依言坐下,笑着道:“没想到在此处竟能偶遇居安兄,实在是麒玉之幸。” 听出温麒玉的言外之意,戚长容回以一笑:“麒玉兄这是何意?” 聪明人之间的交谈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之意。 恰巧戚长容是世间城府最深的人之一,而温麒玉更是万中挑一的状元爷,二人之间无需多余的解释。 温麒玉从袖中拿出折叠多次的白纸块,放到桌面,然后推向戚长容的方向:“这是我从户部找到的名单,许是对近日的事有些帮助。” 他在朝为官,虽官职较低,可只要他有心,朝中的风吹草动仍瞒不过他的眼睛。 关于近日所发生的‘击鼓鸣冤’一事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被告是朝中的二品大臣,又是他的顶头上司蒲亭,还是当年这是牵扯的人之一,温麒玉免不了多关心些。 他直觉敏锐,心中怀疑这是一场专门针对蒲亭的局,虽不知君府的人是如何做到的,但蒲亭入狱就已是证明。 身为参与者,温麒玉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趁着户部大乱,看守松懈时,潜入蒲亭书房搜得了这张纸。 戚长容翻开看了一眼,从善如流的收了起来:“麒玉兄受累了。” “举手之劳罢了。”温麒玉并不居功,饮了口茶润润嗓子,道:“我官阶低,人微言轻,又在户部任职,实在不好明目张胆的拜访君府,今日恰巧遇上居安兄,就请居安兄将此物代为转交给将军。” 戚长容颔首,声音清亮:“麒玉兄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一番嘱托后,已是不约而同的笑开。 隔着方桌,二人举杯对饮,共赏茶肆说书之趣。 姬方站在一旁,见自家殿下好似兴致不错,便负手在身后做了个手势,让暗处的人心生警觉,巡视更加严密。 一盏茶饮罢,关系更加熟捻,说话便也随意了起来,好似老友般。 “居安兄深居简出,想见你一面委实不易。” “若想日日相见,那也不难,只要麒玉兄阶品更进一步,到那时,或许麒玉兄见我只觉心烦。” 这话仿佛透露了些什么。 闻言,温麒玉低垂着眉眼思索良久,忽然展眉一笑。 “说的也是。” 第181章:牵扯不清 说书声朗朗,混合看客的叫好赞叹,温麒玉视线落在台上说书人的身上,却是朝戚长容问道:“居安兄可知谢姑娘近日在做什么?家中人几次到她摊上买肉,都不见其踪影。” 戚长容神色寡淡,开口道:“听说谢姑娘拜了一师父,眼下正在与那师父学艺,麒玉兄若是担忧,不妨明日再去瞧瞧,那时,想必谢姑娘也就回去了。” “拜师?”温麒玉眉间闪过一丝疑惑,犹豫着问道:“那人,也是仵作吗?” “不是。”戚长容摇头失笑,看来谢梦仵作世家出身确实令人难以忘怀:“是一上了年纪的老人,他觉得谢姑娘天资不错,适合继承他的衣钵,只不过那人性子孤僻,不喜与人来往,你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就不择手段的将人带回去变成他的徒弟了。 温麒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自从发现谢梦不见了,他心里还很是担忧,生怕是她暗中探查十年前的事暴露了而引来杀身之祸,说不定还被弃尸荒野。 不过今日一问,他才知道之前几日的担忧宛如笑话,人家姑娘可有自己的际遇。 又坐了一会儿,眼看着时间差不多,温麒玉起身告辞。 戚长容不曾挽留,略略过了会儿,她才从茶肆离开。 行至暗巷,她抬手唤来暗卫,将重要无比的名单递了过去:“无比亲手交给大将军,不得有误。” 暗卫低声应下,转身消失在巷子中。 姬方颇为好奇:“殿下为何不亲自去君府一趟?” 在他眼中,太子与大将军私交甚好,东西既然重要,当然还是要自个儿去更为保险。 戚长容听了皱眉,淡声警告道:“姬方,你越矩了。” 她声音微沉,带着明显的怒意。 姬方如梦初醒,意识到此人身份,连忙跪倒在巷子中,大汗淋漓的出言请罪。 是近日殿下太过和蔼,竟让他忽略了尊卑一时失了分寸。 东宫太子行事不需任何人置喙,便是问也不该问的。 “你回宫好好反省,没想清楚之前,不得出东宫一步。” 姬方领命,不敢再造次。 待戚长容不言不语时,他站起躬身而退。 他知晓自己是不小心问到了殿下的痛点,此事必将与大将军脱不了关系。 等他走后,巷子中只剩一人。 戚长容抬头望向无边天际,扯唇微微一笑。 她为何不亲自去? 当然是有原因的,自从那日争端过后,现下的她应当还处于失望愤怒中,怎可轻易向谁示好? 东宫与君府消息共通,周世仁又是君府的人精,必定会想方设法探她喜怒。 她怒,周世仁则心惊胆战,免不得会在君琛面前时常提起。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多了,就算心智坚定如君琛,也会琢磨是何处出错。 此次若是不能让君琛反省过错,她便有负大将军所言的‘心思深沉’。 如戚长容所料,收到名单后,周世仁惴惴不安到极点,大着胆子妄图从东宫暗卫的嘴里套消息:“请问,为何太子殿下不亲自来送?” 暗卫回了他一记莫名其妙的眼神。 主子做事,哪里轮的到他们这些做奴才的瞎操心?只需听命行事即可。 在暗卫赤裸裸的看傻子的注视下,周世仁老脸微红,随即捂嘴清咳一声,道:“回去告诉殿下,此事我们会做好的,请她放心。” 闻言,听周世仁总算给了想要的回答,暗卫微微点头,随后悄无声息的从后门隐去。 暗卫走的如此干脆,周世仁心底吹过阵阵凉风,只感戚戚然。 他幽怨的看向罪魁祸首君琛:“都是将军惹的祸,太子如今都不愿登君家的门了。” “关本将军何事?”君琛慢吞吞的回视过去,明知故问。 “要不是将军行事狂妄,事情怎会如此!”周世仁差点气的呕血,扔给君琛一个自己领会的眼神。 “哦。”君琛慢半拍的应了一声,毫不在意的耸了耸肩,干脆闭眼假寐,拒绝周世仁的眼神交流信号。 周世仁一声叹息,怒其不争,哀其装傻。 摊上这么不听话的主家,当真是他的不幸。 当天,刑部二审记录如实呈现在御书房,入了晋安皇的眼。 “荒唐!简直荒唐!”晋安皇怒上心头,龙颜大怒:“查!此事必定要查清楚!朕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弄虚作假!查清之后,杀无赦!” 若是‘击鼓伸冤’是假,死的不过一人。 若是真,受牵连的动辄上百,甚至更多。 叶泉在殿内擦着额上冷汗,明知晋安皇的怒意不是针对自己,此时他仍感觉难以承受。 叶泉默默的看了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东宫太子一眼,他特意挑选太子殿下在的时候上禀,就是想在晋安皇盛怒之时有人搭伴灭火。 毕竟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啊…… 可眼下,东宫竟然故意装傻! 叶泉心中悲愤,又不敢明着表现出来,差点把自己憋过气。 就在此时,他听见晋安皇的声音: “叶泉。” “臣在。” “朕命你倾刑部之力,并拟下圣旨,坦洲周边衙署皆听你调遣,务必将此事查的一清二楚,不得有半点虚假。” 叶泉虎躯一震,忙俯身叩头:“臣遵旨!” 有了圣旨,有些事就会简单很多,至少不必担心在查案过程中会有人作无谓的抵抗了。 打发叶泉离开,晋安皇余怒未消,转头正好看见戚长容打哈欠的一幕,不由怒气再起,沉声唤道:“太子!” 戚长容拱手:“儿臣在。” 回话时,戚长容声淡意薄,垂眸观地,不看御桌后。 见她如此,晋安皇心中微恼,若非站在眼前的是东宫太子,日后江山的继承人,他早已把玉玺扔她脑门上以泄心头之愤了。 朝中发生这样大的事,官员偷税漏税,借以中饱私囊,还贪污将士的抚慰金,使其惨死家中,委实可恨至极! 事情何等的耸人听闻,就连自己这一国之主听了都觉得心底发寒,恨不得立即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以儆效尤,再平民怒,伸民怨。 但眼下还有一人比蒲亭更加可恨,那就是站在眼前的太子! 面对此事,她难道不该暴跳如雷吗?不应该恨不得把蒲亭千刀万剐吗? 怎得竟然能平静至此! “你参与了二审,对于此事有何看法?” “看法?”戚长容声调很低,明知故问:“眼下事情未有定论,是真是假都还不知,这时谈看法,未免有些早了。” 瞬间,晋安皇的视线不止犀利了一点。 事已至此,眼下的所有证据都指向蒲亭,那封血书上有清楚的记录,要想知道真假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将上面的人都找到,然后逐一盘问便能得出结论。 也就是说蒲亭犯罪是真。 太子受邀旁听,听完了那人所有申诉过程,本以为太子会替那人愤愤不平,甚至当场发怒。 可是令晋安皇稍感意外的是,此时的太子面容沉静,仿佛这突如其来的‘击鼓伸冤’官员贪污一案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悸动。 那种安然和坦荡,几乎要让晋安皇以为蒲亭真是被人诬陷的,许是这其中还含有隐情。 不过这种感觉只有短短的一瞬,晋安皇很快就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因为太子的眸光饱含深意。 显然,她的想法和她的所言完全不符。 晋安皇收敛了锋利的视线,淡声问道:“太子是觉得蒲亭无辜?” “并非如此。”戚长容摇摇头,声音越发平静:“只是心下失望,认为蒲亭身居高位,享朝廷俸禄,却有负父皇所托,不想谈论他而已。” 晋安皇眉头一挑,正待发怒。 谁知戚长容话音一转,又道:“不过既然是父皇发问,儿臣自然不能不答。” “太子且先说说看。” 戚长容两颊的肌肉稍稍绷紧:“儿臣以为,与探寻蒲亭是否有罪相比,父皇更应重视的是那一成的坦洲赋税银两的去向,数百万两的白银不可能凭空消失。” 晋安皇微微眯眼,手指有节奏的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声音,直击人心底。 显然,他很认同戚长容所言,那一笔百万两的银子足够做太多的事了。 “以蒲亭的胃口,他吃不下也不敢吃这笔污银,但时间已过去多时,想要再查这笔银子的去向想必不会简单,可若不查,岂不是放任了那些人的狼子野心?” “唯今之计,只有审问蒲亭,让他自己说出这笔银子到底用在了何处,亦或者被存放在何处,若能找到,可稍减他的刑法,以此为诱,更能达成目的所在。” 晋安皇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蒲亭既然感贪,你又怎能确定他没有后招,倘若他不说,你又能怎么办?” 戚长容毫不在意的回视着他的目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若他不识趣,刑部不是摆设,叶尚书自然有办法让他开口,儿臣怕的是……” “太子担忧什么?” “怕蒲亭没有开口的机会。” 这年头,无缘无故死去的人实在太多。 第182章:有罪之身 戚长容说的不无道理,听了他的话后,晋安皇陷入沉思。 蒲亭乃是朝中的二品大员,在户部担任尚书一职,掌管赋税等银钱之务,可以说是手握重拳,身份贵重。 如若这件事不是蒲亭一人所为,那么他一定还有同伴,而他的同党在朝廷之中官职也必不会低。 唯有如此,他们才能多年将此事隐瞒下来,控制着整整一个州属,却没有对外发出散出消息。 这种被欺瞒的感觉,就好似大晋头顶的天空有一张大网正在缓缓凝聚而成,带着浓重的杀意,意图将整个大晋朝堂包裹进去。 无论官员或百姓,都无一可免。 晋安皇心里缓缓升起一股惊惧之感。 小小的贪污案后,隐藏着的是不可知的危险。 晋安皇当机立断,不敢轻视,命令道:“太子,如有必要,你可暗中审问蒲亭,千万别让他死了,一定要将中真相从他嘴里撬出来!” “儿臣遵旨。” 戚长容静静的躬身领旨。 得了晋安皇的口谕后,从现在开始,她终于可以无所顾忌的出入刑部牢房。 而且不会引来任何人的怀疑。 …… 刑部大牢这个地方,再过往数百年来曾经埋尸无数,无论那人是否活该或有冤,只要进了这个地方,能活着出去的寥寥无几。 牢里囚禁的每一个人身份都不尽然相同,有只是籍籍无名的市集混混,也有位高权重如蒲亭等人物。 追朔到晋安皇还是太子的那一代,刑部大牢甚至连当朝皇子都曾囚禁过,无论那人身份如何显赫,到了此处,就算是龙也得盘着。 戚长容很少踏足这么阴森的地方。 可当她真正的在刑部大牢回廊中时,那股阴森之感仿佛为她量身定制,一直萦绕着她的周身,使之原本就寡淡的眉眼看起来更加冰冷。 从地狱爬回来的人,身上总会残留着几分地狱的气息。 刑部是除了战场以外最接近地狱的地方,她来了这儿,就仿佛回了家。 狱卒是叶泉的亲信,名唤叶佒,从叶泉坐上刑部尚书的位置时,他便一直守在大牢里,每日来回巡视,把守最重要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刑部大牢分为两个区域,一边关押着死刑犯,另一边关押着待罪之人。 戚长容走到待罪区域,一眼望去,数间连在一起的牢房紧紧将此处包围,牢房门口用有成人手壁般粗的铁链锁着。 唯一能打开牢房的钥匙就在叶佒手中。 戚长容行至此处,将叶泉所写的亲笔书信交到叶佒手上。 那人仔细分辨,确认无误后撇了她一眼,才从怀中掏出钥匙,将铁索打开。 “太子殿下请便,奴在前处守着,若是问完了只管吆喝一声。” 戚长容颔首:“有劳了。” 说完后,她侧过身,目送叶佒离开。 牢房里的蒲亭听到动静,转身来看。 他手和脚都被铁链锁着,铁链的那一头是冰冷的墙壁,行动颇有些不便。 他一动,铁链便在地上拖出冰冷的响声。 见到来人是戚长容,他略有些惊讶的张大了嘴。 “蒲尚书,好久不见。”戚长容神色如常地打了一个招呼。 蒲亭看着眼前尚且年幼的太子殿下,心中五味杂陈。 其实在被提审之后,得知隐在屏风后的人就是她时,他便已然猜到了会有今日这一幕。 以晋安皇的手段疑心,一旦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定会派最为亲近的人暗中审问他,他原本以为来人会是蒋伯文,可没想到居然是太子。 晋安皇也太看得起他了。 说来也奇怪,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像是在悬崖边行走,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掉入崖下被摔得粉身碎骨。 是以,无论何时,他一直在努力的防范任何人,各种各样的手段都试过,就算坦洲地处偏远,他也不敢放松警惕,一举一动也被加小心。 可没想到,到底是纸包不住火,还是因一个疏忽而让人告了御状。 “怎么?蒲尚书见来人是孤而感到失望吗?”戚长容的声音仍是温和。 蒲亭忍住胸腔翻腾的战栗感,拖着铁链跪在地上:“臣见过太子殿下。” “臣?”戚长容细细的打量着他:“蒲尚书这是不承认自己有罪了?” “太子殿下屈尊到此处,难道不是得了陛下的同意前来审问,而只是为了来落井下石,看臣笑话的吗?”蒲亭目光沉沉,身形微微颤抖:“臣如今含冤入狱,申冤无门……” 他太清楚皇室的手段了,从很早之前他就知道,贪污一事没有被人发现还好,若是被检举,他的后半生也就完了。 戚长容丝毫不介意牢房的潮湿脏污,在蒲亭面前盘腿坐下:“孤喜欢蒲尚书的嘴硬,但这并不能掩盖你所犯下的罪过,事实就是事实,狡辩无益,难不成蒲尚书真打算等所有证据摆在你面前,你才会承认自己的罪过?” 蒲亭目光微动,却是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肯透露。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是死路。 他要是承认了,只会死得更快,若是抵死不认或许还能继续苟活。 好死不如赖活着,努力活下去,事情的结局到底会怎样还未可知。 他不说话,戚长容也不在意,她一人便能将所有的话说完。 “孤知道蒲尚书在坚持什么,你认为只要什么都不说,就能等到你的同伙,也就是蒋伯文蒋太师出手相救,孤猜的对吗?” 话说到这儿,蒲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蒋伯文权倾朝野,东宫太子一直受制于他,所行之事颇为不顺,就算日后顺利继承皇位,也少不了被架空权利的可能。 是以,太子殿下深谋远虑,想趁着晋安皇在位还能压得住蒋伯文时,将之一举扳倒。 倘若不是为了抓到蒋太师的把柄,东宫太子大概也不会屈尊降贵的来到大牢。 “蒲尚书,”戚长容盘腿坐在地上,上身微微向前倾,眼神蕴含着怜悯之色:“蒋太师救不了你了,他也不会救你,你知道他太多的秘密,唯有你死了他才能放心,现在还为他隐瞒有什么意义呢?” 蒲亭面色发白,呼吸渐粗,他胸口剧烈的上下起伏着。 然就算到了此时,他仍旧没忘记与蒋伯文之间的约定。 是以,他紧紧的咬着牙关,别过头不敢直视戚长容的双眼:“臣不知殿下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臣与蒋太师皆无罪,我们都是被人陷害的!” “陷害?”戚长容轻声笑开:“蒲尚书说的意思是孤陷害你,还是孤的父皇陷害你?” “……” 是谁陷害都好,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蒲亭不敢回答,他怕一开口就露出破绽。 “孤大概猜到了你和蒋伯文之间的交易。贪污一事或许是你的主意,只是中途不知因何被蒋伯文发现了。 作为交换条件,他为你保守秘密,甚至还会给你提供便利,让你贪得更多。而你就要将所得的一半贪污之银拱手送给他,还要为他所用,站在他的阵营,成为他的爪牙。蒲尚书,你说孤猜的对不对?” 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挂下落在囚衣上,晕开一团深色。 蒲亭跪坐在地上,唇两边的肌肉紧绷而显得僵硬,放在膝头的手掌紧紧握成拳头。 他心里极度不安。 “不过,虽然你受制于蒋伯文,可你也不是个简单人物,以你的手段,在他手底下做事的时候,想必收集到了不少的信息。”戚长容步步紧逼,声音中带着一股幽冷,比阴森的牢房更加瘆人。 “你之所以如此笃定蒋伯文会不顾一切的救你,是因为你手上握有他的把柄,这个把柄或许能使蒋伯文万劫不复,所以,他忌惮你。” 随着一字一句,蒲亭越发害怕。 太子竟然猜的分毫不差,好似她亲身参与过这件事。 这些年来,为了逃避蒋伯文的控制,他暗中做了许多事情,其中就是收集蒋伯文的把柄,只要把柄够多,日后蒋伯文就不敢随意的差遣使唤他,他们两人也就能达成某种诡异的平衡。 他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如愿以偿的收集到了那个蒋伯文忌惮的东西,只可惜他还来不及做出威胁,自己就已锒铛入狱。 幸亏在收集到了那些信息后,他将之交给了最信任的人,一旦自己出了事,那人就会找到蒋伯文,威胁他。 让他不得不救自己一命。 如今他要是想保住性命,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蒋伯文了。 如果太师愿意救他出去,他保证自己出狱以后不会再有二心,一定会全心全意的为他效力,就算成为他的走狗也没关系。 “蒋伯文心狠手辣,你以为自己能威胁到他吗?”戚长容仿佛看透他心中所想,声音越发轻,像是鬼魅在耳旁低语:“不瞒你说,就在你入狱这几天,上京发生了一件大事。蒋伯文的独子蒋尤,在参加马会时从马上摔下摔断了腿,据太医说,他下半辈子只能在床上度过了,” 听到这个话,蒲亭终于抬起了头,对上了戚长容的视线,面上有掩饰不住的震惊,问道:“谁干的?” 第183章:回首往事 “是蒋伯文自己,他断了自己儿子的下半生。”戚长容微微一笑。 “这不可能,蒋尤是蒋太师的独子,蒋太师一向对其宠爱有加!” “你错了。”戚长容语气沉重变冷:“在蒋伯文心里,最重要的就是他的利益,一旦触及到他的底线,就算是亲生儿子,他也照杀不误,所以说更何况是你呢?” 蒲亭的唇角快速的颤动了几下,蓦然失力。 “上一次,你暗中搜寻他的把柄已然激怒了他,你觉得这一次他还会相信你吗?他一定恨不得将你杀之而后快,好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随着这一句话落,蒲亭面上的神色越发仓皇,眼中蓦然浮现一抹绝望。 就算他再笨,他也知道到了如今,东宫太子没有欺骗他的必要,况且他与蒋伯文认识多年,自然知道这位太师能爬到这样高的位置,其中必少不了人命堆积。 自己说不定真的会栽在蒋伯文的手里,可那又如何? 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除了依靠蒋伯文,紧紧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还能依靠谁呢? 他的惊恐惧怕,奢望绝望,都从一双浑浊的眸子里传递了出来。 戚长容没有错过他眉间的动摇,仿佛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淡淡一笑:“除了寄希望于蒋伯文以外,孤也可以出手相帮,或许不能使你免罪,可最后至少能保住你一条性命。 而且,孤与蒋伯文最大的区别就是,他想要你的命,而孤只是想让你认罪。” “殿下不想要我的命?”蒲亭惨烈一笑:“殿下爱民如子,眼下或许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吧?” 戚长容静静的道:“一条命而已,对孤而言不重要,相比要你的命,孤更在意的是蒋伯文的秘密,好奇他在暗中筹谋什么。” “所以做个交换吧,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孤,孤想办法保住你的命。” 蒲亭一顿,沉默无言,他唯一能依靠的救命稻草也被推倒。 戚长容也不逼他,静静的坐在原地,有一搭没一搭的环顾四周环境。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直咬紧牙关的蒲亭忽然张了嘴。 “就算白逸所控告臣的全部罪名都会成立,太子殿下还会保住臣一条命吗?” “一言九鼎,绝不更改。” 又是一阵静默,就在戚长容耐心即将告罄的时候,蒲亭终于放下最后一丝坚持,整个人显得颓废至极。 “我所知不多,只有一点,但这一点足以让蒋伯文失信于陛下,为万民所指,得百官疑心。” “什么事?” “坦洲附近……有他养的一支军队,那只军队只听从蒋伯文一人的命令,杀人如麻,所向披靡,这些年来替他做了不少的事。” “养军队?”戚长容藏在衣袖中的手紧紧握住,忽而冷笑一声:“那支军队大概有多少人?” 蒲亭深吸一口气:“少则上千,多则上万。” “据律法规定,王公贵族可养府卫一千,朝中一品大臣可养府卫五百……蒋伯文养私兵上万,他难道是想造反?” 蒲亭闭口不语。 他只知道蒋伯文养了军队,却不知蒋伯文养军队做什么,也从未听过他想造反的说法。 若是蒋伯文只想凭借那一万多人颠覆大晋王朝,是否也太不自量力了些?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太师大人,好一个为国为民,被称为国之柱石的太师大人!”戚长容讥讽道:“原是一只披着羊皮,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倒是孤小看了他。” 她终于明白上辈子晋国为何会破的那样快,几乎被凉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原来是蒋伯文暗中养了一只军队,待到了合适的时机,他便会将那支军队放出来四处作乱,扰乱各州属的安防,为凉军开辟一条直通大晋皇都的宽阔大道。 里应外合,一击即胜。 蒲亭紧拧着唇角,不接她的话。 等到戚长容平复怒气后,再问他:“你可知那支军队的具体位置?” “不知。”蒲亭摇头,垂眸道:“蒋伯文十分警惕,又时常换驻点,我能探查到这点信息已然很不容易,恐怕除了他自己以外,谁都不知那只军队到底在何处。” 蒋伯文是只修炼多年的老狐狸,心思深沉,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蒲亭不知才是正常的,他若是知道,自己反倒要怀疑这条消息的真实性。 对于这点,戚长容并不奇怪。 半刻后,蒲亭紧紧的盯着戚长容,紧张的问道:“我给的消息,是否足以换取一条性命?” “可。今日你我的对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孤会履行诺言,在父皇面前出言保你一条性命。 不过,至于你能不能安全出京,这不在孤的承诺范围。” 蒲亭面色一变,正待开口,又见戚长容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孤此次前来,还身负一人所托,蒲尚书若能回答那人的问题,她自会全力保你出京无虞。” 蒲亭一怔:“那人是谁?” “孤的亲姑姑,长公主殿下。” 时隔多年,恍若隔世。 听到这个人是谁,蒲亭张了张嘴,魔光茫然:“长公主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你是成王旧人,姑姑想知道她的丈夫,君门参将姚钊,是否死于成王之错?” 蒲亭面色蓦然一变,几乎瞬间失了声音。 戚长容觉察出他的惊诧,恍若无意的说了一句:“孤对多年前的事情不感兴趣,可惜这是姑姑多年的心结,孤不得不问,蒲尚书应该分得清一桩多年前的旧事和你的是性命,到底哪样更重要。” “成王……”惊惧之下,蒲亭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颤音说道:“……是成王之过。” “哦?既然说了,蒲尚书最好说清楚些,如此孤才好向姑姑回话,换来她对你的庇护。” “十年前,凉州战乱起,小部落的蛮人寻仇……君门四面楚歌,成王奉命率六万将士前往凉州支援……后行至途中,成王故意减慢速度……待行至城中时,君门已和贼人同归于尽……” 戚长容指甲陷入了掌心,面上却不动分毫:“听蒲尚书的意思,是因为成王故意拖延,才会导致君门几乎被灭?” 蒲亭却是闭眼,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说了。 戚长容又问:“那么事后,为何君门不止没被追封荣葬,甚至还因守城不利致屠城之祸满门蒙羞?” “陛下……偏心成王,不愿成王因一己私心被万民所指,给皇室蒙羞,便将君门之功移交他手……” “所以,君门主帅并未做出错误判断葬送一城,而是后备之力没有跟上?” 话到嘴边,不过短短的一个‘是’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成王故意拖延,是为何事?” “成王心怀大略,但心胸狭小,明面上他与君门交好,暗中却多次防备。我只听闻成王曾忧虑君家会功高震主,其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如果想知道更多,那时蒋伯文是成王的亲信,殿下如能从他口中套出话来,一切都能真相大白。” 蒋伯文? 戚长容抿了抿唇,她并不打算在此人身上浪费功夫。 成王陷害君门的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罪人是成王。 蒲亭是成王的旧人,所知的事虽甚少,可查到的这些,也已经足够翻案了。 至于蒋伯文,仅凭曾是成王亲信这一点并不能证明什么。 不止不能一举降其扳倒,还会提前打草惊蛇,毫无益处。 她不着急,后面还有更重的罪名等着他。 已经问的差不多了。 再问下去也毫无意义。 戚长容从袖中拿出备好的笔墨纸砚放在蒲亭面色,她垂着眉眼,蒲亭看不出她的喜怒。 “将你所知之事一字不差的写下来,不得有半句隐瞒欺骗,你写后,孤要拿去给长公主过目交差的。” 蒲亭一脸颓败。 事到如今,还有何隐瞒的必要? 他颤抖着手拿起笔,逐字逐句的将当年的真相写了下来。 整整写了一页纸,密密麻麻的一片。 等他写完后,戚长容将其折叠放回袖中,单手撑地站了起来。 走至牢房门口时,戚长容忽然停下脚步,低声朝里面问了一句:“午夜梦回时,蒲尚书可曾在梦中见过君家人?若是见到了,他们是不是眼中含冤,脸上淌血?” “蒲尚书,这么多年来,你是否有一瞬间后悔过当初的助纣为虐?” “不悔。”蒲亭转过身,背对着戚长容,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十岁,声音饱含沧桑:“若没有当初的事,也就没有蒲家几十年的荣华富贵,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旧会做出与当年相同的选择。” 会顺应圣意闭紧嘴巴,也会掩埋真相保旧主盛名。 不知悔改,只为……一飞冲天。 这许多年来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时,他会恐惧,会害怕,唯一不会的就是后悔。 戚长容眼含悲悯,失望愤恨到极致,她比想象中的更加平静。 面对多年前推波助澜的人,她也能心如止水,自如应付。 她抬脚离开,声音远远的传入蒲亭的耳中:“接下来的事,会如蒲尚书所愿。” 第184章:火烧刑部 昏暗潮湿的地界里。 戚长容走出牢房,叶佒贴壁而站。 她朝他拱了拱手,声音温旬:“有劳了。” 叶佒执手还礼,往一旁避开半步,忙道:“举手之劳,太子殿下客气。” 话落,他见太子神色如常,也无意探查这位大晋第二尊贵的人在牢房里与犯人说了些什么,转身重新去把牢房落锁。 在锁门之前,蒲亭气息微弱坐在墙边,没有丝毫动静。 叶佒吓了一跳,以为太子在谈话期间恼羞成怒将犯人一把掐死,急急的上前探查一番。 可一看,蒲亭只是坐着,若说与之前有什么改变的话。 见太子之前蒲亭还想挣扎,见了之后,却仿佛接受了事实,亦或者知晓挣扎无用,心境竟然平静了下来。 叶佒对犯罪之人从来嗤之以鼻,他见过太多的罪人了,是以也未搭话,转身就走,独留蒲亭一人在阴冷的,最接近地狱的地方。 回了东宫后,戚长容拿着状书,反反复复的看了又看,就算她已听蒲亭亲口说了一遍,可越看,她越觉得心中愤怒。 成王怎么敢!他怎么敢故意坑害君门?他难道就不知道君门与大晋的意义吗? 然成王已死,连个后人都未曾留下,即使她满腹疑问,也不知该去问谁,无人能给出解答。 一股愤懑之气填满胸腔,戚长容捂着嘴剧烈的咳嗽了几声,声音之嘶哑,令闻者皆为担忧。 闻声,侍夏敲门而进,立之一旁。 扶脉后,察觉戚长容心绪浮动,心脉竟像是有损,她微微拧起了眉头,目光落到旁边的纸上,下一刻却又移开视线,低垂着眼眸收回了手。 “无论发生何事,殿下都该好好保重才是。” 戚长容苦笑一声,眼神恍然,声音沉沉:“侍夏,你说,世上为何会有陷害亲近之人的奸诈之辈,他们将旁人的信任玩弄鼓掌,以此为依仗胡作非为,后又弃之于敝履。还是这世上,当真没有什么比利益更加重要了吗?” 侍夏顿了顿,回道:“奴不知,奴只知晓殿下不会错,奴相信殿下所相信的。” “罢了。”戚长容摇摇头,闭上眼整理混乱的思绪:“你且下去吧,孤要自己想想,近段时间外面会很乱,你与侍春守好东宫,无论外面如何,东宫不得有失。” 侍夏点头应下,躬身退离。 离开之前,她似看见太子眉间渐渐凝聚起一股阴霾,恍若与她,不在同一个世界。 ‘哐’的一声,厚重的殿门紧紧闭上,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此时的戚长容是孤寂的。 她的世界,她出不去,别人进不来,世上无一人了解她。 她好像,真的要成为孤家寡人了。 …… 蒋府。 “大人,据眼线所禀,今日东宫太子曾入刑部大牢暗审蒲亭,待了足足半个时辰,后从刑部后门离去,无人知晓他们二人间说了什么。” 听着暗卫的禀报,蒋伯文眉宇间略有疲色,近日蒋尤闹腾的太凶了些,从公主府闹到蒋府,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蒲亭道:“今夜之事,可吩咐下去了?” “回大人的话,万事俱备。” 蒲亭吐出一口浊气,闭了闭眼:“很好,不要管牢中白身,你们的任务是取蒲亭之命。” “属下明白。” …… 又是夜黑风高,打更人途径刑部,一人手中拿锣,一人手中拿梆,边走边敲,发出‘笃笃———咣咣’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今日的夜色尤其黑,天空像一块儿漆黑的布笼罩在天地间,星星与月亮也躲在云层后面,一丝光亮也无。 三更打过,子时末。 静悄悄的街道徒然热闹了起来,附近居舍烛光渐亮,隐隐约约的惊叫声远远传来。 仔细一看,一窜火光从刑部后院升起,照亮整个夜空, “着火了,救火啊……” “快快快,快抬水来!” “火势越来越大了,快通报上面。” 刑部混乱一片。 不一会儿的时间,整条街道灯火通明,百姓自觉拿起家中能装水的物什,冲到白日不敢踏足的刑部区域帮助灭火。 混乱中,一行人趁着朦胧夜色摸入大牢…… 再一会儿后,大牢传出一声怒吼,再是刀剑碰撞的剧烈声。 一炷香后,其中一个浑身是伤的黑衣人从牢中踉踉跄跄的逃出,他蒙着脸看不清长相,立刻从墙边越出逃入后巷。 随即,田升阳提着一柄染血的剑从牢中追出,他望着地上留下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墙边,眉眼一沉:“那人受伤不轻,一定逃不远,你们三人随我追,其余人留下协助灭火。” “是!” 话音刚落,田升阳一跃而起进入后巷,顺着地上血迹追击而去。 血迹在沿湖边上消失。 田升阳站在湖边,久久不语。 片刻后,他问道:“上下游会经过哪些人家?” 沿湖其实是一条河,上下游在此地交汇,后被开阔成湖。 旁人答道:“主事,沿湖上游少有人家,下游几乎经过所有权贵之家。” “……”田升阳沉默了。 如此一来,他竟是无法继续追查下去。 既然是朝中权贵,那便无法搜家。 只是好容易留了个活口,最后又叫人逃走了,他实在不知回去后该如何向尚书大人交代。 …… 冰冷刺骨的湖水里,一黑衣人奋力向前方游着,游出一段距离后,湖底水草缠住他的脚踝,他紧紧抓着岸边凸起的石头,才得以暂存性命。 夜色仍在继续,岸边忽然出现一道人影,在黑衣人面前蹲下。 黑衣人道:“是陷阱,蒲亭被转走了,除了我逃出以外,其余人当场死亡。” “他们都死了?”来人声音很是冰冷,忽然伸手点在黑衣人额间,声音在黑暗中越发显得冷酷无情:“既然他们都死了,那你也去死吧。” 任务失败的杀手,没资格活在世上。 说着,他指尖用力,在黑衣人不可置信的注视下,一点一点的将他的头按进水里。 手底下传来一阵挣扎,速腾的水花四溅,渐湿了岸上人的衣裳。 挣扎的越厉害,湖底的水草就越汹涌。 然来人不为所动,直到黑衣人被水草缠的严严实实,彻底沉入水底,他才收回手,向着来时的方向离开。 …… 东宫。 刑部着火的消息连夜传入宫中,晋安皇震怒,夜半起身召见叶泉,二人在御书房内长谈一夜。 戚长容立在窗边,远远的瞭望刑部的方向,冲天的火光还未被灭,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她却如置身火场。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戚长容立在那儿,未动。 能在她入寝后进入寝殿的只有一人。 孙氏走了过来,给她披上外衣:“夜中风冷,殿下身弱,莫站久了。” 戚长容道:“这么晚了,嬷嬷怎么来了?” 孙氏叹了一声,回道:“听闻刑部着火,便睡不着了,又知你习惯多思,必定也没睡着,就过来瞧瞧。” 这一瞧,她倒是更加疑惑了,不知太子到底是被惊醒的,还是一直都未入睡。 戚长容一笑,眸中晦暗不明:“这场火会烧的越来越大,也不知会有多少人葬身火海。” 孙氏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怎么会,听说火势眼下已得到控制,而且无人员伤亡。” 戚长容摇头,淡笑不语。 她说的不是这场火。 而是,即将升起的天子之怒,晋安皇的怒气可以燎原。 不知有多少人会遭受牵连。 次日,大火被灭,叶泉连夜拟了折子上报,诉明起火的原因和火后的损失,还有潜入大牢被当场斩杀的刺客。 蒲亭一案越发如雾中看花,闹的朝中人心惶惶。 得知竟有人妄图劫狱,晋安皇勃然大怒,又知有一人跳河而逃,立即命皇城巡卫在沿湖下游挨家挨户的搜。 动静极大。 就连权臣蒋伯文也没能逃过,眼睁睁的看着家里被搜,乱成一团也无法阻止。 然最后仍旧什么也没能搜到,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刑部损失极大,一场大火将其烧毁了一半,叶泉战战兢兢的递上折子请求晋安皇做主,舍弃老脸哭地一把此地鼻涕一把泪。 当着诸位大臣的面,晋安皇被烦的没法,御笔一挥,拨下一笔银子命工匠尽快修复。 目的达成,叶泉立刻收回眼泪,匍匐在地高呼而道:“臣叩谢陛下隆恩。” 待他说完,晋安皇起身便走。 叶泉缓缓站了起来,掸了掸朝服上看不见的灰,在众人见鬼了的注视中,平平静静的退出了金銮殿。 别看他表面平静,但对他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叶泉就是个呲牙必报的小人,是以个个退避三舍,不敢此时招惹煞神。 叶泉暗地里磨了磨牙,他今日不得不在晋安皇面前哭穷,来时他就会让旁人哭得更厉害。 既然抓不到刺客之首,就只能将所有的账全算到蒲亭一人身上。 戚长容换上便装,正准备出宫。 马车行至二道宫门时被人拦下,此时宫门未开。 戚长容掀开帘子,来人正是刑部尚书叶泉。 “臣叶泉,谢太子殿下昨日指点。” 第185章:卖猪状元 戚长容坐在软塌上,抬手虚扶一把,淡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叶尚书客气了。” 叶泉却是固执道谢,认真道:“要不是太子殿下昨日出言提醒,让臣尽快转走蒲亭,今日仗责于庭前的,恐怕就是臣了。” 杨一殊前例在先。 太傅身份贵重,又是太子之师,深得晋安皇的信任,可就算这样,犯错后该挨打时也毫不含糊。 更别说是自己了,一旦刑部被烧,犯人死亡或消失,等待他的绝对是晋安皇的雷霆之怒。 戚长容温声道:“若不是叶尚书行事果断,孤提醒再多也毫无作用。” 话落,厚重的漆红色宫门缓缓打开,沉重的声音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见此,戚长容道:“宫门已开,叶尚书先行。” 闻言,叶泉惊了惊,他岂敢走在当今太子面前,连忙往旁边避让,拱手道:“臣不敢,太子殿下先请。” 戚长容颔首,她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也不谦让,令车夫先行。 “如此,孤就先行一步了。” 帘布下落,遮挡马车内部。 叶泉垂首在一旁等候,待马车离去时,他才迈步向外行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街道旁的豆花小铺,相比上一次,铺面又扩大了一半,里边儿人来人往,客朋满座。 戚长容移开视线,往旁边看去。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旁边就是谢梦开的猪肉小铺。 这一看,可不了得。 谢梦确实开了门在做生意,但她只负责收钱,今日负责割肉的是状元爷温麒玉。 收一次钱,谢梦就要甩一次胳膊,与记忆中上一次她虎虎生威的抡着大砍刀形成鲜明的对比。 戚长容目光落到她的胳膊上,动作明显迟缓许多,她摇头轻啧了一声。 看来这些时日,余老没少折腾谢梦。 收完钱后,谢梦大爷似的坐在椅子上,得意洋洋的翘着二郎腿:“状元爷,卖肉的感觉怎么样啊?” “把腿放下,姑娘要有姑娘的样子。”温麒玉苦笑一声,儒雅的面容与此处的杂乱格格不入:“唯一的感觉……你家的猪大骨不太好砍。” 谢梦嫌弃的啧了一声:“别找借口,明明是你力气太小了,每个猪肉摊的东西都一样,我家的刀又是全上京最锋利的,这样你都砍不动,还能怪谁?” “你就不能不卖猪大骨吗?” 谢梦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不能,都是猪身上的东西,咱们不能厚此薄彼啊!” 温麒玉眸间划过一抹无奈,摇摇头,不欲与她争辩。 本是见她不舒服,好心好意的帮忙,结果却是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好心被当作驴肝肺。 果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古人诚不欺他。 “二位状态不错。” 旁边,带着笑意的声音窜入耳中,谢梦顺着声音看去,见是戚长容,下意识将翘起的腿放下,眨了眨眼道:“居安公子怎的在此?” 见谢梦态度瞬间端正,笑也不笑了,二郎腿也不翘了,温麒玉心情有点复杂。 他出钱出力,到头来她连个好脸色都没有,君居安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这儿就能使跳脱的谢梦回归正常。 这人和人啊,完全不一样。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戚长容道:“此处豆花味道不错,我极为思之,今日正当得空,顺便来此一品。” 对于她的解释,谢梦丝毫不怀疑,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这家是十年豆花铺了。” 戚长容温言:“两位要是得空,我请两位吃豆花如何?” 谢梦立刻从椅子上翻了下来,抬脚就往外走去:“居安公子盛情相邀,我们怎好拒绝,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不必客气,几碗豆花我还是请得起的。” 这时,豆花铺刚好空下一张桌子,店中掌柜正在收拾擦拭。 见此,温麒玉解下围裙,净了双手,听着那二人的谈话,心中颇有些难受和不可置信。 他差不多猜到了这位的真实身份。 能在皇宫进出自由,让目中无人的大将军谨慎相待,在上京肆无忌惮的…… 在他印象中,只有一人。 他还见过,可当时距离太远,一人在高台之上,一人在高台之下,实在没看清那人的模样。 仔细一看,身形却是一模一样的。 如果真是他猜测的那人,此刻她竟然在与谢梦讨论豆花,简直如若做梦般不真实。 戚长容看向温麒玉,道:“麒玉兄好像有心事。” 温麒玉吐出一口气,定了定神:“无事,之事觉得能在此处遇上居安兄,有些惊讶罢了。” “不必惊讶,日后这种事会时常发生的。”见两人不太聪明的样子,戚长容耐心解释:“我在附近买了一处宅子,待搬迁新宅之日,还望两位赏脸上宅一叙。” 谢梦与温麒玉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这是自然。” 一碗豆花吃罢,戚长容悠然告辞。 侍夏在马车里等了许久,看见戚长容回来,忙伸手扶她上来,不解的问道:“殿下不是要去君府吗?为何特意绕来此处?” 戚长容好不容易坐定,随着车夫一声轻喝,马车缓缓走动起来。 “孤想看看谢梦有何变化。” “看她?”侍夏歪了歪头,再问:“殿下可看出什么了?” 戚长容想了想,道:“身形矫健。可塑之才,就是年纪大了点,日后怕是要吃不少的苦。” 余老训练人的手法极其变态,不会因那人的身份而手下留情,就算谢梦是他的宝贝徒弟,从今日的情况看来,训练只会加倍,而不会减轻。 想当初她第一日练完,胳膊虽有些酸涩,第二日却能如常上学批改政务,而不叫任何人觉察异常。 侍夏挠了挠头,迷茫道:“奴不知殿外在说什么。” 闻言,戚长容这才想起,她的秘密无人可知。 即便身边之人,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孤随口一言,你不必在意。” “……”说一半留一半,殿下什么时候学会吊人胃口这一招了? 侍夏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殿下的秘密。 因为不想说,不想告诉她,所以不说。 侍夏垂眸,掩眼去眸中的复杂。 都到了这种时候,殿下还是不能全心全意的相信她。 当戚长容出现在君府客厅时,君琛是惊讶的。 那次之后,虽没有争吵,可却比争吵更加麻烦,他本以为两人至少要冷战十天半个月,没想到戚长容自我调节能力这么好,这才几天,又自己找上门来了。 君琛站在庭院外,眯着眼打量客厅里的人,不知该不该抬脚进去。 他心里难得的升起了一股踌躇之感,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闭上眼,那一天戚长容的表情他至今仍能回想,且不说失望,还隐含着伤心。 察觉两人之间的不自然,周世仁走上前拐了拐君琛的胳膊,得到了一个不耐烦的眼神。 周世仁心里明白,此人现在就是一只纸糊的老虎,没有半分威胁性,是以,他根本不带怕的咳嗽了一声,轻声道:“将军,太子殿下屈尊降贵亲自上府,就代表他不与您计较,你也别太端着,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离他最近的君琛能听清楚。 君琛眼珠一转,难得听进他的劝告,抬脚迈步向客厅的方向走了进去。 刚越过门槛,他就道:“殿下……” “孤此次来,不是为私事,带来的也不是一件好事。”不等君琛说完,戚长容打断他的话:“或许将军不会愿意听。” 她顿了顿,补充道:“最好不要听,也不要看,将此事交给孤与周卿,事后必定让将军满意。” “……”君琛沉默,听出戚长容的言外之意,这就是要将他排除在外的意思了。 他眯了眯眼,心情复杂,甚至隐隐有些愤怒,不就是之前话说狠了些,表现也混账了些,用得着这样记仇吗? 于是,君琛开门见山道:“殿下还在生我的气?” 戚长容摇头,淡淡回视他,声音平静:“无。” “都是大老爷们儿,当时事当时毕,何须事后肚量狭小斤斤计较?” 戚长容油盐不进:“将军多虑。” “若当时换做你是我,自己唯一的徒弟摔断了腿,还能保持理智不混账吗?” 事不过三。 戚长容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声量微大了些:“孤说了,不计较此事!将军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是想让孤再次回想当日的不愉快?” 周世仁站在一旁,心惊胆战的抹了抹额上的汗。 在这深秋之时,他还能冒汗,多亏了君琛不知轻重的一张嘴。 再这样说下去,两人就算没仇,估计也要反目成仇了。 君琛:“……” 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对劲,难不成戚长容非要听他一声道歉才能做罢? 于是,反省多日的君琛坐下时对戚长容道:“那件事是本将军做的不地道,不该质问殿下,如此,殿下是否可以消气了?” 他很少主动说这样多的话,更别说主动给人道歉了。 一向目中无人的大魔王也能说出这样一番诚恳的歉语? 周世仁有些吃惊,下意识抬头瞧了瞧,想确定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第186章:寻一人 这一看,嗯,太阳果然偏西。 “……”这次沉默的换成戚长容,她有些无力的叹了口气:“几日不见,将军便听不懂孤的话了吗?孤说不在意,翻篇了,日后就不会再提起。” 那日过后,她心里确实不舒服,不过再怎么不舒服,她也不会用大局开玩笑。 听到这话,君琛终于反应过来这人不像旁人的口是心非,她说不在意就是真的不在意。 于是,话题又转了回来。 君琛道:“殿下有话直说,我不是纸糊的人,没什么承受不起的。” 戚长容挑了挑眉头,随即不再犹豫,从衣袖中拿出那封手书,然后递到君琛面前,如此,便是将选择权交到他手上。 爱看不看。 在她的注视下,君琛还是打开了。 他是唯一的君家人,也是最有资格得知真相的君家人,如果连他都不能承受真相带来的痛苦,又如何要求旁人去探寻真相? 不过,他随意的瞟了两眼,确定这确实是一封让人看了不怎么高兴的手书。 尾处的落款看得更令人操心。 不过,因早已料到幕后之人会是谁,心下已经做好了准备,当真相摆在眼前,倒也没有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了。 是以,君琛只是捏着纸张的手指尖微微发白,差点把纸揉烂而已。 “如将军所见,蒲亭的嘴孤已经撬开了,手书上的一字一句,就是将军想要的真相。” 闻言,周世仁瞬间惊喜交加。 他耐着性子,等君琛看完后才小心翼翼的将手书从他手里解救了出来,谨慎的仿佛要将每一个字嚼碎了来看。 不一会儿后,君琛冷冷的声音浮了出来,道:“我很好奇,殿下到底是用什么办法撬开蒲亭的嘴的,或者说,你用什么和他达成了交易?” “命,他的一条命。”戚长容不打算隐瞒,如实说道:“孤答应他,只要他把一切说清楚,孤就保他一条性命,容他在世间苟活。” 周世仁看了后,气愤到全身发抖:“如此奸贼,就算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殿下不该答应他!” 留他一条命? 以蒲亭的条条罪状,能留他一个全尸就已是皇恩浩荡了。 君琛眉间掠过一抹薄怒,赞同周世仁,点头道:“没错,说的有理。” 两人站在同一战线,似乎在指责戚长容办事不力。 戚长容温吞一笑,声音清冷:“一门忠烈的清白,几个人的性命,两位应当知道该如何选择。” 很简单的选择题,几乎不用思考。 可对于结果,君琛颇有微词:“蒲亭贪污无数,数罪加身,他活着于许多人而言是痛苦之源。” 戚长容点头,微偏着头,玩儿味的道:“是,所以孤只是答应会让他活着,而不是让他好好活着。” 她声音平静,且别有深意。 一番充满恶意的狡辩之言到了她嘴里,一切都那么理所应当。 君琛无言以对,心中升起的悲伤却因她的不讲道理徒然被冲散了些许。 “仅凭一封手书,还无法翻案。”周世仁忧心忡忡,一旦手书暴露,那些人大可以说手书是被人伪造的,从而将这件事压下。 “殿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君琛声音微冷:“手书无法翻案,我们还能怎么办?” “成王已死,不可能让他亲口说出真相,父皇活着,但他为了皇室颜面,也定然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今唯有一计可行。” 君琛郑重其事的望着戚长容:“殿下请说。” “去找一人,找世上唯一能使父皇妥协的人。” 君琛顿了顿,怀疑道:“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戚长容直视着君琛的眼睛,坦然道:“有,但那人隐居避世多年,能否找到他还是个未知数。” 周世仁心中一顿,一番思索后蓦然反应过来,想起某些被大多数人遗忘的往事,难以启齿的问道:“殿下说的人,是不是陛下的老师,如今退隐的……帝师?” 戚长容察觉周世仁的纠结,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些。 她点头:“正是。” 周世仁张了张嘴,复杂的心情难以言喻。 因为这位帝师实在是很不讲道理,不管是谁落到他手里,只要做错了事,不管缘由,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并且从不顾及那人的身份。 偏偏他又骂的合乎情理,引人深思,让人自省,让人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就连当今的圣上晋安皇,当初也是被帝师从小骂到大的。 他从别人口中听过这位帝师的丰功伟绩。 几十年前最出名的一场战绩,便是战乱时期,帝师以一人之力劝退千军万马,并且为大晋迎来了几十年的和平。 晋国与陈国的友好关系,就是帝师一手建立而成的。 世间有传言,晋安皇与陈国现任皇帝其实是出自同一脉,有同一个老师。 然对于这个说法,两国的皇室都未出面解释,是以,如今也就成了如今的一桩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想到这儿,周世仁心下感慨,倘若有了这位老人家出马,事情便越发的稳了。 然,相比于帝师的丰功伟绩,君琛更在乎的是他现如今身在何处。 “殿下是否有把握能请动他?” 戚长容漠然摇头:“无。” 帝师乃权中高手,在世间游历大半生,眼界心胸思想皆已超脱常人,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谁又能请得动他? “所以,孤打算亲自去请。”戚长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道:“而且,将军需与孤同去。” 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人选了,一人是君门之后,一人是戚氏皇族之后,如果连他们都不能请动帝师,那旁人更无可能。 听到这儿,君琛沉吟一会儿:“殿下打算何时动身?” “越快越好。”戚长容看着桌上的茶盏,抿了抿唇,声音略微沙哑:“最好赶在蒲亭一案结案之前。” “为何?” 戚长容淡声解释:“有人不想这桩案子再被翻出来,我们不能等他腾出手来阻挠。” 从上京快马加鞭赶往坦洲,以千里良驹日夜兼程,来回最多只需十六日,再算上当地耽搁差不多三日时间调查真相。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要在二十天之内找到帝师,并且将人请回上京。 君琛神情紧绷,面上线条冷硬,棱角分明。 二十天的时间太过紧迫,他们现在连帝师到底在何处都不知道,又谈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人带回? 瞧见君琛眼眸泛出的阴戾,戚长容收回目光,继续道:“孤的人已查到帝师踪迹,说来也巧,他就在离上京不远么禹城当教书先生,来回一趟,速度快些,七八日便足够了。” 话落,君琛‘嚯’然起身:“那还等什么,今夜就启程!” …… 子时,当戚长容牵着自己的宝马慢吞吞的来到君家后门时,君称早已在此处等候良久。 见她独自一人,也并未在暗处感受到暗卫的气息,君琛道:“保护你的人在何处?” 戚长容粲然一笑,解释道:“此行机密,为以防万一,越少人知道越好,孤后二十日的安全,全权交给将军负责。” 听闻此话,君琛没说什么,暂时默认。 于是,夜半时分,两匹千里良驹从城门处疾驰离去。 待城门处守卫从浅睡中清醒,那两人早就一骑绝尘,隐入夜色中找不到踪影。 回想城中并未有禁令,守卫略微放下一颗心,又昏昏欲睡了起来。 因白日睡过一觉,夜晚二人只觉十分精神,一口气跑了三个时辰,直到天微微亮时,这才寻了处地方暂时歇息。 君琛从行囊中拿出备好的大饼,见某人眼睁睁的盯着,转而递给戚长容一块。 戚长容接过,道了声谢,将比她脸还大的比一分为二,还了半个回去。 “我食量小,一半足矣。” 君琛嫌弃的打量了她两眼:“难怪长的这般小,吃的是猫食,怎能长身量?”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看在他良心发现请她吃饼的份上,她便不与这莽汉计较了。 咬着硬邦邦的干粮,在嘴里囫囵一圈,戚长容仍是难以下咽,最后不得已只能借助水囊,吃一口饼便喝一口水。 君琛见了,说她矫情。 然戚长容我行我素,仍慢悠悠进食。 吃完后,两人翻身上马。 临走前,戚长容原先坐着的石头上遗落了小半张饼, 一路上,君琛嫌弃不减:“像你这般浪费时间,不知何时才能赶到了禹城。” 话虽如此说,可到下一个饭点时,君琛却没有继续在野外啃干粮,而是在镇上暂歇,顺便吃了顿软食。 对此,戚长容很是满意。 入夜后他们便没有这么幸运了,方圆十里,愣是找不到一户人家。 君琛皱着眉,面色不愉。 行军打仗多年,他什么苦没吃过?连泥地都睡过,若只有他一人,自然怎么凑合都可。 可偏偏身边带着个娇生惯养的太子。 好在戚长容不是不能吃苦的主,她顺着君琛的意,两人在野外暂时露宿。 林中生了一堆很小的火,除了用以取暖,还可以起到驱赶蛇虫的作用。 戚长容睡的正香,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不曾离去。 她蓦地睁开眼睛,黑暗中,火堆不知何时熄灭,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眼前。 她微张着嘴,君琛手疾眼快的将她的嘴捂住,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在她耳边轻声道: “有人来了。” 第187章:因果有序 闻言,对上君琛在夜色中越发显得深沉的眼眸,戚长容不作他想,立即翻身而起,顺便将枕在头下的包袱拿了起来,肃容低声问道:“可知是哪一路人?” “不知。”君琛摇了摇头,旋即又点了点头,同样低声回道:“虽不知身份,但是敌非友。” 戚长容一听,脸色微微有些变了,但她生性敏捷聪慧,马上冷静了下来,又问:“那我们为何还不跑?” “往哪里跑?我们已被人包围,四面八方,逃无可逃。” 说着,君琛神情更见凝重,下意识放轻呼吸,手放在腰间刀柄上,浑身肌肉紧绷,打算一有不对,立即杀人取命。 作为身经百战的大将军,也曾以一敌百,他自然不惧任何人,但今夜情况与一样不同。 ——今夜,他身边带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东宫太子。 戚长容的存在,很大限度上限制了他的所为。 离她近了,受制于人。 离她远了,怕她受制于人。 听着那些人的极轻的脚步,少说也有数十人,且个个受过严密训练,否则也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形成包围圈,将他困在其中。 另一边,戚长容听了,沉思般的垂下眼眸,在君琛看不见的角落,眼中忽然略过一丝诡色。 君琛目光落在不远处栓在树干的两匹马上,然后嘱咐道:“待会儿你骑马狂奔而走,中途不得回头,更不要停下,有多快就跑多快。” 戚长容听了,抬头看她,狐疑道:“你是想让我把你一人丢下,自个逃命去?” “是,你必须要走。” 走了,他才能无后顾之忧。 戚长容听罢这话,却是坚定摇头,不容拒绝的道:“你我二人相携而来,自应当并肩同行,我不能将你一人扔下!” 君琛试图说服她:“唯有你先走……” 然不等他说完,戚长容已然开口将之打断,铿锵有力的道:“不行就是不行!” “你自诩聪慧,怎么就说不通?”君琛冷了脸,正待发脾气。 可前方的两匹马忽然骚动了起来,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发出凄厉的一声长啸,彻底划破寂静的夜空。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脚步越来越快,枯枝被踩裂开的‘嘎吱’声杂乱无章。 深一脚,浅一脚,再突然停下。 君琛察觉不妥,面色蓦然一变,匆匆甩下一句:“掩住口鼻。” 而后他顾不得解释什么,揽住戚长容的腰身,脚踩树干一跃而起,直跃树顶。 他前脚离地,下一瞬间,带着火苗的利箭刺破夜空,‘唰’的一声射入他脚下泥土。 没过多久,火花点燃枯林,火势一窜而起,眼看就是顺着树干烧上树去。 就在此时,一阵风从林中刮过,火苗转瞬助长,拔地而起。 君琛站在树顶瞭望,没有记着下去。 他知道,那些人还有后招等着。 果不其然,火势一大,利箭徒然躲了起来。 又是几声撕心裂肺的马鸣,随即仿佛有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混合嘶吼传来,再不多时,底下除了火焰肆无忌惮的焚烧以外,一片寂静。 君琛站在树顶,眼看火苗即将把站在树梢的两人吞噬,他眼眸微沉,揽住戚长容的腰部,从高处跃下,择了一处略微空旷之地。 密集的黑衣杀手闻风而至,他们手持利剑,剑身映着不远处的微红火光,显然,这些人早已在此处等候多时。 那一处已被火苗围了个密不透风,要不了多久一切便会化为灰烬,他们唯一能落脚的,便只有这一处干枯之物较少的地方了。 好不容易从火海中逃生,戚长容看了眼周围数十位杀手,嘴角忽而扯开一抹笑,淡道:“看来这一次,咱们真的凶多吉少了。” 面对一群亡命之徒,利益不能诱,劝说不能解,果真是麻烦自己。 “那可不一定。”君琛声音平静,揽着戚长容的手更用力了些:“放松,将身体的支配权交给我,我会尽力保你无虞。” 夜色里,君琛的声音尤其坚定。 戚长容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虽未开口,显然已是同意了,将尽量配合他的行动。 于是,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君琛先动了。 他手中握着的兵器,仿佛是死神的镰刀,冷酷无情的收割来挑衅他的生命。 一刀又一刀,一剑又一剑。 直到这一刻,戚长容才彻底明白,为何君琛在君门的威望会那样的高。 军营,向来是拳头硬者说话。 然任由他武功如何高强,体力中有耗尽的那一刻。 身边带着个拖油瓶,而那些黑刺客也不要命的朝他一涌而上,即便以性命作为代价也妄想重创于他。 渐渐的,君琛身上多了艳红的伤口。 鲜红的血液打湿了他的红袍,可他恍若未觉,奋力将剑身弹飞,又将戚长容高高抛起,使之躲过背后利刃。 而他自己,面对正面而来的一柄长剑,则避无可避。 戚长容面色一冷,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的她突然将手放在君琛的肩上,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长剑当胸刺入,戚长容一声闷哼,嘴角溢出了些许血丝。 她竟然又挡在了他的面前! “你!!!”君琛震怒,他原想硬扛那一剑,再反手一刀杀出条血路狂奔而出,偏偏戚长容的出现不在计划中,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 君琛气急败坏,却立时冷静下来,按照他所设想的那般,一剑甩出,牢笼划出一条缺口。 随即,他背着戚长容不顾一切的从缺口冲出,把杀机毕现的黑衣人与吞噬而上的火苗远远甩在身后。 戚长容气息微弱的趴在君琛背上,所幸那一刀刺入不深,不至于立时要了他的性命。 君琛一边往前狂奔,一边担忧的问道:“你没事儿吧?” “有事。”戚长容张了张嘴,气息微弱:“疼死了。” 这话答得如此自然,自然到让君琛越发恼怒,忍不住冷声质问于他:“既然知道疼,为何还要替我挡?” “我伤了疼的是身,你伤了疼的是心。” 君琛皱眉,声音越发冷漠:“还有力气闲心胡言乱语,看来是伤的不重。” 话虽如此说,可他的速度又快了两分。 显然,耳旁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清楚的告诉他,戚长容伤的很重。 “唉。”戚长容压住吼头翻动的血腥气,眼眸一弯,仍有心情开玩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年初我命人烧山,年尾仇敌命人烧我,果然,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 她一向不相信因果,此时此刻倒是信了些许。 听到这番话后,君琛蓦然无语了一阵,没料到一场寻常的暗夜刺杀,竟也能被她说的神神叨叨的。 又过了一会儿,耳边的风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波之音。 戚长容紧闭的双眼微微扯开了一条小缝:“你怎么不走了?” 月光下,君琛长身而立,望着前方久久不远。 半响他才叹道:“走不了了。” 闻言,戚长容挣扎着从他肩上抬头,也向前处看去。 这一看,她顿时明白了那一道微波之音源是潺潺的流水声。 眼前有一条大河封住了他们的去路,依肉眼看,这条大河的宽度起码在十米以上。 而君琛伸手重伤,又拖着她这一个伤者,就算轻功再好,也绝不可能从水面上跃过。 君琛转身,转眼又有十多个黑刺客从来时的路围堵了上来。 前不可进,后不可退。 君琛正向放手殊死一搏,戚长容却扯了扯他的衣服,沙哑着声音问道:“将军会水吗?” 君琛微顿,却是点头:“会。” 戚长容指了指身后的大河,不带一丝犹豫:“那就跳吧。” 跳,或许有一线生机。 君琛武功高强不假,可这些黑衣刺客也是顶尖高手,学的是杀人的功夫。 再打下去,一次又一次的车轮战、围殴,君琛占不到半点便宜。 等他体力耗尽或是一时疏忽,就再也无法挣扎了。 君琛死死的抿着唇,眉宇间罕见的凝聚出一股阴霾。 跳,他能活下来,可背上之人本就受了重伤,再跳水一泡……无异于一脚踏进鬼门关。 黑衣刺客步步紧逼,君琛步步后退。 在月光的照映下,他们手上所持的剑刃越发显得阴森。 退无可退时,君琛不再犹豫,转身跃入河中。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黑衣人一涌而上,然面对这条大河,无一人敢冲动上前。 “主子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顺着河畔搜!” 话落,黑衣人分道而行,谨慎的游走在河畔边。 …… 大河的威力比想象中的更强,跳入水中的瞬间,两人差点被迎面而来的水浪冲散。 几番挣扎后后,君琛死死的抓住戚长容不放,见她在水中双眸紧闭,拍之又无任何反应,眼中的担忧之色更浓。 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活生生的被憋死在水底的! 她是大晋的太子,就算死也不该死在这样的地方。 随之,君琛将人拉到眼前,俯首而下。 两人的嘴唇紧紧挨着,君琛撬开戚长容的嘴,渡了一口气。 第188章:秘密惊现 两张唇同样的冰冷。 与之同时,戚长容在水底缓缓的睁开了眼。 这一刻,两人隔着水,隔着生死,隔着无数复杂怀疑,凝眸对望。 …… 他们顺着河流一直往下飘,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君琛终于从冰冷的河里爬了出来。 他手里拖着一人,将之放在岸边,用力拍着她的脸颊。 “戚长容?太子殿下?” 无论他怎么呼唤,躺在地上的人儿仍没有半点反应,宛若一句死尸。 倘若不是君琛瞧见她胸腔处还有微微的起伏,君称定怀疑他拖上来的是一具尸体。 确认戚长容还活着,却濒临死亡后,君琛不敢耽搁,望着周边陌生的环境,他选了一个方向抬脚而去。 约莫寅时初,君琛终于在偏远的陌生之地找到了一户人家。 “叩、叩、叩。” 沉重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尤其突兀,然君琛却顾不得,不知疲倦的继续敲着。 院里的油灯迅速亮了起来,同时传来一道男人的粗犷声:“来了来了,别敲了,敲坏我家的门可是要赔的。” 不多时,小院的男主人提着油灯从里边儿睡眼朦胧的打开了院门,见门外站着两个浑身湿透的人,且其中一人还不知死活被另一人背在身后,瞌睡虫瞬间被吓地一逃而光。 “你、你们是、是谁啊?” 君琛垂眸,轻声道:“我们兄弟二人误落入前面大河,小弟在水中待的太久,现下略有些不好,想在此地借宿一晚,不知可行?” 因在水中泡的太久,他的声音也哑了起来,不过院子的主人仍是听清楚了他的意思,忙让开一条路,将人迎了进去。 那男主人领着人往空着的屋子里走去,小院的女主人也披着外衣走了出来,见到那两人狼狈的样子,忍不住惊呼道:“这是怎么了?!” 男人面带不耐的摆了摆手:“他们两人不小心落了水,你快去烧一锅热水来。” 女人应了一声,闻声而去。 待好不容易将人背进房中,男人又道:“那婆娘动作有些不利索,我去帮帮她,我看这小兄弟伤的厉害,又浑身浸透,你先将他的衣服换下为好。” 对于他的好意,君琛自然点头。 很快男人也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俩人。 君琛将人放在炕上,解开戚长容的腰带,毫不犹豫的将手伸到了她的衣领处。 外袍、内衫、裹衣…… 一层又一层,在解开最后一件时,他半天没找到地方,一时失了耐心,干脆徒手将衣裳撕裂。 只听得‘撕拉’一声,戚长容的的第一层裹胸彻底报废。 衣衫解开露出锁骨。 血迹浸透了白衫,君琛顺着血迹望去,抬手便想解开最后一层碍事之物,手却在触及到白布时犹豫了。 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看清了昏迷在榻上人的模样。 任由他反应再慢,再怎么迟钝,也终于察觉了不一般。 因受伤落水的缘故,戚长容的体温在短时间内迅速升了上来,双脸驼红,眉头略有些痛苦的微皱在一块。 这模样看起来竟有些娇媚。 君琛视线缓缓向下移,在她胸前看见了一块类似镜子的东西。 右边的碎了,左边的还完好无损。 这个东西君琛曾见过,是在敌军将领房间中搜出来的,据说那位将领贪恋美色,可又不好光明正大的将家中宠姬带在身边,便让宠姬女扮男装留在军营,最后被顺理成章的留在将领身边当了个近卫。 这东西,叫护心镜,用来……伪装女子的某些特征。 想到这儿,君琛冷静的表情瞬间龟裂,仿佛为了确定什么,他伸手朝戚长容喉间摸去。 那块假的喉结早就被水冲走,摸上去只觉掌下光秃秃的一片,触感极为细腻。 君琛睁大了眼,顿时震惊非常,亦或者惊吓更多,不由自主的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差点被矮凳绊倒在地。 大名鼎鼎的长容太子,其真身竟然是女子!! 君琛倒抽一口凉气,瞬时方寸大乱,脑袋乱成一团浆糊,半晌不知该作何反应。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君琛猛然回神,下意识上前两步,将炕上的棉被抖落在戚长容身上,将她盖了个严严实实。 他刚将人盖好,房门就从外被推开,那给他们开门的男人一手抱着两身干爽的衣服,一手拿着几块薄饼。 男人见他衣裳未脱,忧心的提醒道:“秋日夜寒,你若不换了这身衣裳,怕是明日就要病倒了。” 他别的没有,看人的目光还是有两分的,且不说此人衣着华贵,便是他通身的气势也是非凡,绝不是普通的落难者。 是以,男人应付的极是小心翼翼。 闻言,君琛抬头看了他几眼,想到炕上人的身份,心下乱如麻,只想快点将人打发,莫留在此处平添事端。 一旦戚长容的身份被外人稍有察觉,那么今夜的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想着,君琛取下腰间随身带着的玉佩,扔到男人的手上,沉声道:“此物价值连城,便用来抵今日夜的借宿费用,水烧好后你只管在外提醒一声,无事不得擅进。” 接到玉佩的男人手忙脚乱,想将东西还回去:“举手之劳罢了,每年我家都会救几个落水之人,用不着……” “拿着吧,就当是封口费。” “……” 男人哑然无语,望着君琛在微光的烛光下显得如狼般的眼神,一时汗浸后背。 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他将拿来的东西放下,识趣的退出门去,顺便带上了房门。 听着那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确认男人是真的离开之后,君琛呆坐在一旁,眼神落在戚长容身上,其中眸色几番变化。 他心里浮现了无数个疑问。 东宫太子为何会是女的? 她隐藏了多久的身份,又有几人知晓真相? 最重要的是,她为何要女扮男装,犯下欺君杀头之罪? 他想了许久,最后目光定格在戚长容仍淌着水滴的衣摆。 她深受重伤,又在水里泡了多时,再不把衣服换下来,恐怕凶多吉少。 还有,她胸前的伤口也需要处理…… 君琛犹豫许久,他虽是军营中的大老粗,可到底知道男女有别,女子名声大于天。 从前不知戚长容真实身份,他或许还会替她上药,无所顾忌,可眼下知道了,就不能当做不知。 片刻后,君琛咬了咬牙,重新坐回炕上,闭着眼向戚长容伸出了手…… 当再次从昏迷中苏醒,戚长容一睁开眼,只觉得浑身失力,四肢酸软疼痛,特别是胸口处的剑伤,疼的钻心。 她睁眼,愣愣的望着头顶,心下暗叹,这代价未免付出的太大了。 “醒了?” 身旁传来熟悉的沙哑声,戚长容偏过头,强撑着半坐了起来,四处打量了一眼,见是陌生环境,多问了一句: “这是何处?” 话一出口,戚长容才察觉自己此时的自己虚弱的不像话。 那声音如猫叫似的,细小的可怜。 君琛面无表情的坐在桌边,摇头道:“不知。” 戚长容仿佛这时才发现了某些不对劲。 她低头瞧了瞧此时的衣着,见是普通百姓穿的粗布麻衣,而且胸口处也没了熟悉的压迫,一片轻松之感。 她一顿,眯了眯眼。 “谁帮我换的衣服?” “我。” “谁帮我上的药?” “我。” “你把我看光了?” “……是。” 霎时,戚长容没话说了。 但长容太子就是长容太子,即使知道身份显露,眼眸中也不见半分慌乱。 见她沉默,君琛道:“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想和我说?” “说什么?将军不是亲眼看见了吗?” 女子之身已瞒不住,说的再多也只是白费口舌。 戚长容垂眸沉默,心思无比清明。 就算她早已料到了,且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中,可当这一幕真的来临时,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身份秘密不保,且被人看光,着实刺激。 没错,所有一切都是戚长容的算计,因知晓在前往禹城的途中一定会有人行刺,所以顺水推舟的安排了这一切。 她到底是……顺心而为,不计代价的胡闹了一次。 戚长容很好奇,君琛在初始得知她身份时是何种反应。 可惜那时她因伤势过重晕了过去,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 她没话说了,君琛想说的话却有很多。 君琛顿了顿,相比被欺瞒的愤恨恼怒,此时他心底更多的是一种不知名的情绪逐渐蔓延。 复杂,难言,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担忧…… 良久,君琛说道:“这就是你不能娶月秋的原因。” 戚长容洒脱一笑:“若将军不介意我的身份,娶她又何妨?” 两个女子,如何能在一起? 若在一起了,于被蒙在鼓里的赵月秋而言就是一生的悲剧 这话君琛没说出来。 有些话即便他心知肚明,也不能说的太过直白。 “隐瞒身份,女扮男装入主东宫,一旦身份秘密宣于天下,是为欺君,按律当斩,且九族流放。 你这样做,就不怕有一日下场凄惨,死无全尸?” 第189章:欺君罔上 戚长容往身后垫了个枕头,忍着胸口处的疼痛,幽幽的看向君琛:“将军是想去告我的御状?” 不待君琛回话,戚长容又道:“果真是人心不古,我几次为将军挡剑,如今伤还未愈,将军就琢磨着要怎么扳倒我了。” 说着,她语气中透露出一股幽怨,仿佛已经肯定君琛会出卖她。 “……”君称深吸一口气,磨了磨后槽牙,气得不轻:“别在我面前演戏,好好说话!” 戚长容蓦地又变得云淡风轻起来:“将军要是想告密,就去告我吧,反正到时候,还有君门为我陪葬。” 君琛眯了眯眼,好生愣了一番。 他不错眼的盯着戚长容,只见这人面色平静,脸色虽带着苍白,神情却是坦然至极的。 显然,在他的面前,她是真的不怕身份暴露。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戚长容温温一笑:“将军莫不是忘了我是在何时被封为东宫太子的?” 当然不会忘! 想当年,封太子一事还在大晋掀起了狂风浪潮,太子是在一片质疑声中出生的,为了平息民间和朝堂的质疑,晋安皇还费了不少的力气。 是以,戚长容出生后不久便被封了东宫,由晋安皇亲自教养。 想到这儿,君琛即刻反应过来。 一个刚出世的孩童必然无法改变天生性别,晋安皇不可能不知道她是男是女,可依旧封了她做太子,也就是说……这件荒唐事本就是晋安皇一手挑起的。 见君琛一副若有所思,思考过后极度震惊的样子,戚长容笑容扩大,心情愉悦:“想必将军已经想清楚了,若有谁用我的身份去告密,不说别的,那人必定比我先死。” 君琛明白,如果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晋安皇,那么他就不会允许这个计划有任何漏洞。 一旦有人察觉计划中某人的身份,那么那人必死无疑。 想到这儿,君琛握紧了拳头,冷冷斥道:“简直荒唐至极!” 戚长容笑着问他:“是无辜受害者我荒唐,还是幕后主使父皇荒唐,亦或者是发现一切的将军荒唐?” 君琛直勾勾的盯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说刚开始发觉戚长容女子身份时,他心中的震惊无法言喻,那么此刻,在面对被发现身份却依旧平静如水的戚长容时,他的震惊已缓缓消散了。 这样的一个人,无论手段,容忍,气度都是上位者之选,谁能想到,她居然会是红颜。 君琛想到了那一日的节宴,有些想不通的地方立马明了。 “那一日,我是否差点发现了你的秘密?” 戚长容自然明白他指的哪一日,于是笑着点了点头:“将军好眼力,要不是我令人将你打晕,事情就麻烦了。” “那日我做了什么?” 戚长容如实回答,声音不见半点起伏:“那日将军将我扑在榻上,说我身上有女儿香。” 然后,那也是她唯一一次对君琛动了杀心。 闻言,君琛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表情寸寸龟裂,怒而拂袖:“轻浮!” “轻浮?”戚长容挑了挑眉,偏过头瞧他,不太明白他为何生怒:“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君琛背过身,为了掩饰心下慌乱,嘴硬道:“我已记不得那日发生的事情,如何能知你说的是真是假,若你是诓我的,又何谈是事实?” “将军是打算否认到底了。”戚长容拧紧了眉头,又问道:“那眼下你将我看光可是事实?” 君琛一顿,这又怎能混成为一谈:“事态逼人,情非得已。” “是吗?” 听出戚长容话中的打趣,君琛忍了又忍,到底心虚至极:“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戚长容叹了口气,有些纳闷的说了一句:“明明是你发现了我最大的秘密,是你有我的把柄在手,就算你把我看光了,那也是我吃亏,为何你倒像是被欺负了的……” 一口一个被看光,君琛额上青筋跳了跳,猛的打断她的话头,冷冷的问道:“你就真的一点儿也不觉得……羞愤欲死吗?” “……”戚长容默了默,像看傻子似的盯着君琛,不得不提醒他一个事实:“这十多年来,我都是以男儿身份长大,学的是帝王之道,你说的那玩意儿,我确实没有。” 而且也不太懂。 听到这话,君琛眼皮抽了抽。 他回过身,静静的望着戚长容,却见她眼中尽是坦然。 显然,她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在我面前,显露身份,你真的就一点都不怕?” “怕什么?”戚长容清咳一声,清澈的眼神仿佛能将君琛看透:“怕将军会出卖我吗?” “你会吗?” 会吗? 这个问题不止戚长容在想,就连君琛也在想。 君琛想了很久,找了许多理由,愣是找不到一个出卖戚长容的。 见他不回答,戚长容早已将他看透,笑得像只偷鱼的猫:“既然将军不会,我又为何要怕?” 君琛垂眸,冷着脸解释:“我不会,是因为不管你是男是女,你都是大晋的太子殿下。” 且没有任何人比她更适合这个位置。 如果不想朝野动荡,民不聊生,这个秘密最好永远成为秘密。 说完后,君琛起身朝外面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停,侧过脸低声说道:“厨房里给你焖了粥,我去端来。” 戚长容颔首,笑着目送他离开。 等君琛走后,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微眯着眼望着门外,一脸的晦暗深思。 她把最大的秘密告诉了他,只希望,他千万不要让她失望。 否则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来。 用过粥后,君琛又与戚长容说了落水之后的事情,直到这时戚长容才知道,原来她已整整昏睡了两日。 在她昏迷的期间,君琛寸步不离的守在床旁,就怕她的真实身份为这家的主人所察觉。 “既然你醒了,我们就尽快离开吧。”君琛定定的瞧着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不必,再枉害人性命。” 他没有任何把握戚长容不会因身份秘密一事而迁怒这家的两个无辜之人。 若她生怒,那两人必定是逃不过一死的。 戚长容心情不错,闻言也不恼怒,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于是,下午时分,两人便与那夫妇二人作别。 君琛背着戚长容,行走在那条可以最快到达禹城的小道上。 山路陡峭,君琛走的尤其的稳,尽量不发出任何颤动。 戚长容趴在他背上,闷闷一笑:“我从未设想过会有今日一幕,将军,背着这样的我,你有何感受?” 君琛面色严肃,头也不转的回道:“那护心镜有与没有,区别在哪儿?” “……”戚长容哑然失语,她本想戏弄君琛的,可没想到倒是反过来被戏弄了。 这个发展,略有些不对,与话本中的描述完全不同。 难道不该是她大爷似的,而君琛羞涩的像小姑娘一样吗? 为了思索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这一路上戚长容都没有再言语,反而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一想,便是想了整整一下午。 在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月亮高挂正空时,君琛抬脚迈入禹城,找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客栈。 店小二眼尖的瞧见他们,抬脚迎了上来。 正想扬声说话,却见面前的男人忽然目露阴霾,小二这才发现,男子背上背着的那人好似已经陷入沉睡中。 于是,小二特意压低声音,笑容满面的问道:“两位是要住店吗?” 君琛同样低声回道:“是,要两间房。” 待他说完后,背上毫无动静的戚长容忽然动了,她将头转向另一边,面颊在君琛身上蹭了蹭。 君琛一僵,不敢有任何动作。 然戚长容还是醒了,并且听到了他说的那句话,于是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又虚弱的道:“一间房足矣。” 君琛皱眉,侧过头看她,轻声道:“我是为你好。” 她是女子,就算她自个儿觉得无所谓,可他已经知道了,就必须要多注意些。 “人生地不熟的,我又行动不便,你放心我独自住一间?” 君琛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太放心,谁知道那群人有没有找到禹城来? 小二顿了顿,小心翼翼的告知他们:“说来也巧,咱们客栈里就只剩下一间房了,不过那间房里床榻极大,两位公子不如凑合凑合?” 君琛:“……” 好了,现在不管愿不愿意,两个人都得住一间了。 目的达成,戚长容轻轻笑了一声。 听着她的笑,不知为何,君琛只觉得耳根发麻,像是有虫子在上面爬似的。 好在他定力极高,很快反应过来,神色不动的背着她上了楼,跟着小二进了这间客栈的天字号房。 站在门口望里面的摆设,君琛忽然开口问道:“在这间房里每日的住宿费是多少?” 小二顿了顿,而后恢复笑容:“十两银子一晚。” 说着,就连小二自己也有些发囧。 确实有些贵了。 要不是看这两位通身气派不凡,委实不敢推荐这间。 好在君琛也不计较价钱,只是随口一问罢了,点了点头后便迈脚走了进去。 第190章:禹城 客房的摆设十分精致,那张床榻更是如小二所言,大的不像话,别说容两个人了,便是再多两个也没问题。 戚长容被放在榻边。 小二还未离去,君琛吩咐他道:“去拿些纸笔来。” 小二应了一声,很快将他需要的东西寻来。 君琛提笔而写,开了张药方子,再取下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同递给小二:“去抓三副药来,再交十日的房钱,你取五两当跑腿费,剩余的寄存在客栈中,这几日的花销全从里边扣。” “药熬好之后端来,在让人准备两桶沐浴的热水,备两身干净的衣服,准备此种布料的,不可奢华浪费。” 小二愣了一愣,好在他也是见过好东西的人,一眼便看出那扳指的不凡之处,连忙双手接了过来,再应了一声,携着那些纸笔一道出去。 出去之前顺便为他们带上了房门。 “将军打算穿着如此简陋的衣裳去见帝师?” “你想念京中华服了?”君琛挑了挑眉,神色怏怏,精神颇有些萎靡不振:“可惜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连渣都不剩。” 离开时,他们自然不能让那家农舍留下任何他们存在过的痕迹,便把衣服烧了个干净,烧过的灰烬也被投入了大河里。 约莫过了一刻钟,两桶热水被抬了进来,置于屏风后面。 君琛背过身,无法与戚长容对视:“我先在外面等着,你收拾完了后招呼一声。” 说着,他将紧闭的房门打开一条缝。 然,身后,戚长容一句话成功使他止住身形。 “若到时候我晕在房中,情况岂不更加不妙?” 一番权衡利弊,君琛默默的将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 片刻后,君琛像个木头人似的僵坐在屏风外,听着屏风后的流水声,恨不得锁住五感。 不知过去了多久,里面的流水声停止,半响,戚长容望着胸前浸出鲜血的纱布,无奈叹息:“将军,伤口好像……裂开了。” 君琛:“……” 协助戚长容处理好伤口过后,君琛耐心终于耗尽,他立在床榻边,嘴角抿出冷硬的线条:“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要做,安安分分的等伤口结痂,否则……” 戚长容扬眉:“否则你就不管我了?让我在禹城自生自灭?” 君琛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小二奉了好酒好菜而来,戚长容的药也已经煎好。 简单用了些吃食,戚长容喝药从不拖沓,这些年来练就了百毒不侵的味觉,任是辛辣酸苦,也不能使她眉头皱上分毫。 端起碗送到嘴边,正待一口气喝下。 “等等。” 戚长容动作一顿,疑惑的看着君琛,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拿出另外一只干净的碗,君琛倒了些许,然后在戚长容的注视下一口喝下,沉沉的道:“若有毒,我先死。” “……” 戚长容愣了愣,随之灿然一笑:“落水之后,你我踪迹无人可寻,将军多虑。” 话音刚落,她仰头喝下。 虽如此说,可君琛以身试毒,到底令她心弦微动。 漆黑的夜传来刺耳的蝉鸣,热闹的客栈大堂也渐渐恢复安静,小二在收拾准备打烊,店掌柜在拨算盘算账,一切都显得如此静谧。 吹灭烛火之前,君琛将戚长容裹成蚕蛹一般紧紧贴在墙角,在她想挣扎时用手按住被角。 “睡觉。” 闻言,戚长容用力的挣扎了两下,奈何胳膊扭不过大腿,最终她还是被塞进了蚕蛹一般的被子里。 一番用力挣扎,戚长容苍白如纸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她微微喘了一口气,无奈道:“你裹得太紧了,我如何睡的着?” 听到这话,君琛垂眸仔细打量着戚长容,见她面色微红,呼吸微乱,额角冒着细汗,就知道是真的裹紧了些。 他一顿,终是将最外面一层的被子松开了些。 随着他的放松,戚长容的呼吸顺畅了,新鲜的空气顺利涌入胸腔中,带着一股熟悉的檀香,竟使她心下感叹。 明明檀珠串很早之前就在她手里了,可若论檀香,唯有君琛身上的味道纯粹温和。 弹指间,一颗小石头灭了烛火。 黑暗中,君琛静静在床榻外侧躺了下来,与戚长容之间至少隔了三个身位。 他望着床顶,双眼清明透彻,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淡淡的说道:“你能捡回一条命很不容易,不要再折腾了。” 那一瞬间,戚长容心下微惊,以为是天衣无缝的计策被看穿了,忍不住想瞧他面上表情。 然她还未练就一双可以穿透黑暗的双眼,只能感觉到身旁躺了个人,却不知他在想什么。 良久,就在君琛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黑暗中传出空荡荡的声音:“好,这几日不折腾了。” 声音虽轻,也回答的迟了些,但东宫太子一言九鼎,她说不折腾,便不会再折腾了。 即便只会安静几日时间。 二人之间隔着一床棉被。 得到满意的答案,君琛闭了眼,躺在边缘处,整个身躯僵硬的像一块木头,有意识的约束着手脚,不曾跨越雷区半步。 上半夜时,君琛没有陷入熟睡,一直有意识的控制着自身,可当下半夜,疲惫之感越来越重,而他的行为和被约束的手脚也渐渐得到自由…… 第二日一早,戚长容是被闷醒的。 她睡得很熟,也很安静,可在睡梦中却突觉呼吸困难,胸前压迫之感甚重,像做噩梦被鬼压床了似的,不得已,她只好睁开眼,垂眼瞧了瞧。 这一看,立即找到导致她呼吸困难的罪魁祸首。 原是君琛睡姿霸道,半横着睡在床榻上,几乎半个肩膀压在她未受伤的胸口处,隔着厚厚的棉被,硬生生的将她压醒了。 这样的场景很熟悉,戚长容本就知道睡着之后的君琛很是不羁。 如今睁眼一看,也不觉有半分意外。 戚长容保持着此种姿势半个时辰未动一分。 待君琛睁开眼时,眼中迷茫浓郁,半响没有反应过来。 他感受到了头顶下的起伏,头顶上的呼吸,好似突然从梦中惊醒,‘嚯’的一下坐了起来。 身后传来戚长容颇为委屈的声音:“将军,我胸口疼。” 君琛如梦初醒,语气中带了些许慌乱:“我马上让人熬药端来。” 说完后,根本没有给戚长容说话的机会,他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看那匆忙的背影,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逐。 等他走后,戚长容撇着嘴叹了一声,将未说完的话说了出来:“不是伤口疼……是另一边……” 可惜了,这话君琛没能听见。 戚长容很是觉得忧伤,她忍受那么久,就是想在君琛起来时调戏调戏他,然而却没想到他胆子如此小,未等她开口,自己便灰溜溜的逃了。 如此一来,胆小如鼠,她要何时才能将他拐成自己的夫? 没错,与君琛成为夫妻,是戚长容思考许久的结果。 在这世上,夫与妻最为亲密,若成功了,她再不用担心某一日会被背叛或怀疑。 不过,来日方长。 半刻钟后,君琛从外回来,此时的他已整理好仪容,穿的虽是一身粗布麻衣,可掩盖不了通身摄人的气势。 听到声音,戚长容没有回头,静静的坐在窗边,恢复了一身男儿装扮。 看着这样的她,君琛脚步不停,将手中饭菜置于桌上,头也不抬的招呼戚长容:“过来吃饭。” 戚长容如言坐到他的对面。 一时间,屋内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君琛用膳极快,戚长容一碗粥还没喝完时,他已然吃饱喝足。 可她的动作仍旧温温吞吞,不急不缓的。 喝完药后,戚长容擦了擦嘴,温声道:“将军有话请讲。” “你既知道帝师踪迹,那我们何时去寻他?” “随时。” “……” 意料之中的回答。 两人下了楼,晨早的大厅还很是冷清,客人们都还未起身。 小二极为机灵,看见他们后,忙抬脚迎了过去,小心地问道:“两位客人这是要出去吗?” “嗯。”戚长容笑着点头,眼神温润:“刚来此地,总要出去瞧瞧这儿的热闹。” 小二应了一声,看了眼君琛,又道:“两位请稍等。” 说完后,他回到柜台后面,将一把木制的轮椅拖了过来,有些瑟然的挠了挠后脑勺:“这是这位客人昨夜吩咐小的去找的,就是不知今天还能不能用上……” 说着,小二莫名的有些尴尬。 很显然,这是一把轮椅,转门提供给健康有碍的病人。 昨夜听到吩咐时,他还以为是被背在背上的小公子腿脚不便,可近日一看,她与正常人也没有两样,起码双腿完好,虽是看着不太强壮…… 戚长容莫名的瞧了一眼君琛,后者直接无视她的打量,事不关己的望着某一个角落久久不语。 见此,戚长容温声向小二道谢,手握成拳放在嘴边咳嗽了几声,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 “多谢,我先天不足,身体弱了些,兄长怜惜我,这才劳烦你寻此物来,甚好。” 装病,她从来没输过。 …… 第191章:扑空 禹城不似上京繁华,君琛推着戚长容在街上行走,两人装扮尤其低调。 许是两人虽衣着简陋,面孔陌生,可偏偏容貌出色,路过的人皆对他们投以好奇的目光。 待看见戚长容坐在轮椅上,目光中又透露出几分怜悯。 年纪轻轻就不良于行,下半辈子算是毁了,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 从他们的眼神里,戚长容读出了这等意思。 怜悯弱者,是大部分人的本能。 明知道他们误会了什么,然戚长容嘴角含笑,眸光清亮明丽,不含半分灰暗,不承认,但也不否认。 禹城有家出名的学馆,其中夫子大都是进士出身,从邻近的上京而来,后驻守在此。 没人知道这些进士为什么会放弃朝廷的高官厚禄在民间当普通的学馆夫子,但禹城的人家挤破脑袋也想将家中孩童送入这家学馆。 学馆坐落于禹城一角,馆外小摊上有各种小食,热腾腾的冒着气,香味溢散于整条街道。 课间休息时,馆内学生一涌而出,瞬间包围了几个小摊,叽叽喳喳的说着想要什么,将准备好的铜板放在摊主的木篓里,然后安安静静的等在一旁。 君琛推着戚长容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井然有序的场景。 “帝师办的学馆,果真不同于其他。”君琛微微的一挑眉头,难掩话语中的诧异。 “帝师所想与常人不同,他崇尚保留人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听说他以往教导父皇时,曾多次带着父皇逃离皇宫,于外游玩。” 说到这儿,戚长容话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她没说的是,每一次帝师带着父皇逃离皇宫在外偷懒,没过多久就又会被抓回去,受罚的总是父皇,帝师总有办法将自己摘个干干净净。 想当初查到此事时,戚长容委实惊诧了好几天,很难想象,一向重规矩尊祖训的父皇,竟然也会有一段叛逆的时光。 说话间,君琛推着戚长容到了学馆外。 一位蓄着长胡子的老者正搬了把板凳,坐在门边笑眯眯的看着巷子中的热闹。 他也是学馆中的夫子之一。 涌出来的这批学生,也是他教导的。 老者视线被挡,先是瞧了瞧君琛,再将视线移到戚长容面上,二人皆对着他拱手。 “晚辈特来求见农周老先生,请问先生,农周老先生现下在何处?”戚长容言语谦和,并未暴露身份,以势压人。 在某些时候,她并不是君子。 为达目的,便是小人也愿意当上一当,但她心里清楚,在帝师农周面前,权势如同浮云,起不到应有的作用,也无法让人心生忌惮。 是以为今,只有拼拼人品了。 看见他们,老者眼中划过一道精光,抚着胡子笑眯眯的问道:“二位是从上京来的?” 戚长容点头:“先生好眼力,正是。” 老者道:“说来不巧,此时老师不在学馆,今日一早他就出门游玩去了,还不知何时会回来,你们若是不着急,傍晚时分再来不迟,到时老师定在馆中坐。” 戚长容抬头看了一眼君琛,征求他的意见。 他没说话。 于是戚长容懂了,复又对老者道:“事态微急,能不耽误便不耽误,先生可否方便将农周老先生的去向告知晚辈?” “禹城关山。”老者给了一个地址,然后接着说:“老师一向行踪不定,想一出是一出,你们就算找去了,他也有可能早换了一个地方。” “无事,多谢先生了。” 农周行事作风本就不能用常理推断,他这人习惯顺心而为,哪怕他现下离开禹城,戚长容也不会觉得惊讶。 得到地址过后,因对禹城着实不太了解,两人寻了个导游,在导游的领路下,终于找到了关山。 望着眼前颇为吓人的高山,导游担忧的瞧了眼戚长容的双腿,委婉的劝道:“关山风景虽好,但其余名胜景观之地也不差,既是赏景,何处不是赏?两位何不换个地方?” 戚长容摇了摇头,他们是为了寻人。 去晚了,景不会跑,可人会跑。 导游不再多言,正准备带他们上山。 脚还没踏出去,他就见身强体壮的男子忽然蹲在体弱的男子面前:“上来,我带你上去。” 导游一懵,忽而反应过来,君琛竟是要背人上山。 不待他开口,君琛已背着人匆匆而去,只给导游留下一句话:“你在此守着,莫要乱跑,我们很快回来。” 导游:“……” 这一刻,他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职位到底是什么。 是导游,还是守轮椅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君琛终于背着戚长容爬到山顶。 山顶有许多凉亭,亭中三三两两的人在歇凉休息,不时一番谈笑,眸中笑意盎然。 此处巍峨,周边云雾缭绕,有庙宇矗立其中,香火鼎盛。 进出庙宇的香客甚多,偏偏在此诸多人中,不见农周老先生的身影。 因农周老先生在禹城名气甚大,戚长容寻了个书生,温言向他询问:“请问,你可见到农周老先生了?” 书生答:“约莫半刻钟前,听说戏馆排了新戏,老先生已从下山路下山了。” 山路多条,且崎岖不平,戚长容又问:“老先生是从哪一条路下山的?那戏馆又在何处?” “北道,禹城唯有一家戏馆,你们下山打听就可知晓。” 戚长容道了声谢。 君琛寻了北道,匆匆离去。 下山比上山快,上山用了半个时辰,下山却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 见他们这样快,在大树下乘凉的导游立马站直身躯,笑着迎了过去:“山上风景如何?” 戚长容敷衍的应了一句:“还可,带我们去禹城的戏馆。” 导游:“……” 其实,他很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爬到山顶。 日头渐渐立在正空,索性时至深秋,几方奔波也不觉炎热。 又过了半个时辰,君琛推着戚长容从城外郊区回到城内热闹主道。 说是戏馆,更应将其称之为戏楼。 戏楼共有三层,楼中戏台筑空,直通天际。 刚踏进所谓的戏馆里,如雷鸣的鼓掌从天而降,阵阵叫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接着,台上唱戏之人退下,满堂宾客逐一离开。 戏,已落幕。 见此,戚长容轻轻的舒了口气,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颇有些头疼。 有求于人,态度一定要恭谦,君琛揉了揉眉心,忍了又忍:“看来,我们又与农周老先生错过了。” 果不其然,拉住旁边的人随口一问,得到的又是另一个回答。 “听完戏后,老先生提前离场,现下朝着蛐馆去了。” “……”戚长容顿了顿,问道:“蛐馆是什么地方?” 闻言,一直无用武之地的导游精神一震,抢在所有人前面快速接话:“就是斗蛐蛐的地方。” “……”君琛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犹豫半晌,到底什么都没说,只神情复杂至极。 都说帝师德高望重,身份尊贵,怎么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反倒行事越发不着调了起来。 斗蛐蛐儿?那是德高望重的老人应该做的事儿吗? 戚长容哑然失笑,摇头不语。 导游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最终目的根本不是赏景听戏,只是为了寻找禹城最为出名的老夫子。 于是,这一次根本用不着他们吩咐,导游就老老实实的带着他们往蛐馆去了。 一路上,导游抓耳挠腮,见气氛过于沉静,想活跃活跃气氛:“你们找老先生,是想请老先生驻家教学吗?” “倒也不是,只是有几个简单的问题思之无解,想向老先生请教罢了。”戚长容淡淡一笑,顺着导游的话问道:“怎么,找老先生驻守家学的人家有很多?” 说到这件事,导游立即点头,噼里啪啦的说开了:“要说农周老先生,名气大的不得了,禹城的大户人家几次上门求教,为家族子弟寻友拜师,结果俱都扑了一个空。” “要我说,名气越大,性子越傲,人越难以相处。但农周老先生与旁人不同,他有孤傲的资本,满腹学问不说,光是他的学馆里就有数位举子,还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导游不住的摇头感慨:“可惜了,农周老先生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教过学生了。” 孤傲,难以相处。 听完导游的话后,戚长容略显吃惊,显然,她怎么也没想到禹城对农周帝师的印象竟然会用这两个词概括。 说话间,蛐馆近在眼前。 毫无疑问的,他们又扑了一个空。 蛐馆,也没用帝师的人影。 这一次,就算君琛耐心再好,也终于到了告罄的时候。 他紧抿着唇,下颌紧绷,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 在他发火之前,戚长容给了工钱,连忙打发导游离开。 再不走,或许会殃及池鱼。 戚长容苦中作乐,安慰他:“将军,这人虽没找到,但我们也在禹城逛了一圈,算是熟悉了环境。” “呵。”君琛冷笑一声,阴阳怪气:“是啊,多亏了帝师,要不是他,我们哪有机会一观禹城全貌?” “……” 第192章:喜欢折腾 这话她不敢接,更不敢附和。 此时的君琛就是一串易燃易爆的炮竹,稍微给点火星子就能炸翻房顶。 虽然戚长容很赞同君琛的说法,可经验告诉她,这时候最好保持沉默。 从学馆到关山顶,到戏馆,再到蛐馆,这些位置分别立在禹城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中间隔着数条街道,一道城门,相隔距离尤其远。 一次扑空可以说是意外,两次扑空可以说是巧合,可接连三次都没找到人,再自欺欺人就没意思了。 就算是傻子,如今也能猜到是有人故意折腾他们。 而这人,不需猜便知道是谁。 “将军莫气,你再忍忍,大不了等到傍晚时分,咱们直接去学馆堵人。”戚长容轻声说道,若不是身上有伤,轮椅又太过舒服,她很想离他远一些,免得被盛怒之下的大将军误伤,以至伤上加伤。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了?”君琛声音冷的像结了冰碴,他不是生气,而是愤怒,被当成猴耍而生出的愤怒!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但她不好说。 戚长容略微有些忧虑,郁结于心可不好,要是一不小心气坏了身子,到时候心疼的可是她。 想到这儿,戚长容清咳一声,安抚他道:“将军且推着我回学馆,我今日定将帝师揪出来,不复将军所望。” “哦?你认真的?”君琛仔细的打量着戚长容,似是不相信她能轻易的将老狐狸揪出来。 戚长容微微颔首,淡淡一笑,没有半分脾气:“比真金还真。” 帝师想与他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作为晚辈,她自然应当成全。 眼下三次已过,也差不多了。 此时将帝师寻出来,也不算太过唐突。 …… 学馆麓院,少年们朗朗读书声的汇聚之地。 满头白发的帝师农周悠闲的坐在竹椅上,闲然的品读学生们的笔书。 陈旧古老的矮几上还放着一摞纸书,皆是学馆学生交上来的作业。 “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帝师眼皮也不抬的朝身旁的人问着,嘴角勾着一抹愉悦的笑意,看见笔书中所写的有趣之处,还会旁若无人的大笑几声。 这样的他,像极了善恶不分的老顽童。 显然,无论是书中的内容,亦或者是今日的所作所为,都让农周心情舒畅。 能将世上两个聪明人握在手间玩弄一番,极为不容易。 “太子与将军在街上闲逛。”回答农周的是原先守在学馆门口的老者,名唤安鉴。 “哦。” “将军看起来好像很是生气。” “他是该生气了,不然,两个脾气一模一样的人待在一起,整日或针锋相对,或相顾无言,又怎能长久?” 农周点了点头,同意安鉴的话。 毕竟,让人从学馆跑到关山,再从关山下来跑到北城,围着禹城绕了一圈,再好的脾气也都被消磨掉了。 更何况他听说这位大将军脾气一向不怎么好,生气也在情理之中。 若换做自己,表现也应当好不到哪儿去。 “老师,学生不懂。”安鉴微低着头,皱眉思索,仍旧想不出个所以然。 太子远道而来欲入馆拜访,老师不亲自将人迎进来接见也就罢了,还几次三番的命人胡诹,故意狂骗人家在城里跑了一整圈。 如此作为,难道仅仅只是为了消遣? “你不懂正常,你只需要知道,他们此行是为了折腾我而来的,在他们折腾我之前,我总得先折腾回去。” “学生还是不懂。” “你要是懂了,就不会窝在小小的学馆中,早就借风腾云而起了。” “哦……那待会儿人来了,老师要见吗?”安鉴问道。 “该见的,自然还是要见,否则另一人也该恼羞成怒了,不是吗?”农周笑的闲淡,对于那两人的拜访目的,他心中有数。 只不过,对于戚长容的耐心,倒是有些惊讶了。 这位太子殿下的表现,有些出乎意料。 见农周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安鉴沉默的待在一旁,没有再多问。 而热闹的街道里,学馆大门外,两道身影急急的向此处走来。 “倘若这一次还见不到帝师,我就把他的学馆拆了。”君琛一边走,一边做出了决定,他不怕找不到人,他就怕找到了人,那人却躲着他们。 “将军,咱们既然是来求人的,就要有求人的态度。”戚长容坐在轮椅上提醒他,让他莫要忘了来的初衷。 “他要是答应,再怎么折腾我都受了,他要是不答应,那就是在将我们当猴耍,就别怪我心怀不敬。”君琛终于肯定一个问题,农周肯定知道来的人是他们,所以才会各种折腾。 为的,便是让他们知难而退。 一个是大将军,一个是当朝太子,无论他们提出什么要求,农周都不好一口拒绝,是以,选择了较为迂回的法子。 然,话虽如此说,君琛却也不敢太过。 他到底是从心底尊敬这位在诸国叱咤半生的老人家的。 这一次学馆的夫子们倒是没有糊弄他们,经过指路,七拐八拐的,他们终于拐到了麓院。 帝师的专属教学之地。 安鉴静静的站在门口,待看见他们后,嘴角扯出一抹笑来:“两位赶得巧,老师刚回来,已在里面等着了。” 明知他在睁眼说瞎话,或许帝师今日根本没有离开过麓院一步,两人仍旧要笑脸相迎。 禀报后,他们终于见到了传闻中以一退敌数万的大晋帝师,农周。 这一看,与普通老人家并无两样。 已过天命之年的帝师精神斐铄,头发胡须全白,穿着一身白色衣袍,胸前印有阴阳两极之图,颇有股超脱世外的仙风道骨之气。 见此,戚长容起身,与君琛一同拱手躬身,行了后辈之礼。 “长容见过帝师。” “君琛见过帝师。” “二位远道而来,请坐。”农周从笔书中抬起头来,指了指旁边的两把椅子,然后唤道:“安鉴。” “学生在。” “给两位上茶。” “是。” 安鉴如言退下,书厅一度陷入沉静。 当君琛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时,安鉴捧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说道:“老师检查学生们的作业时不喜人打扰,两位要是有话想说,不如等上一等。” 于是,君琛只能将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下。 另一旁,农周时而紧蹙眉头,满眼凝重,时而唇角微翘,放声大笑。 他旁若无人的或喜或悲,并没有故意拖延时间,也没有故意加快速度。 这一等,又是整整两个时辰过去。 为了寻农周,他们从早找到日落,寻到之后,再等到天黑。 待农周终于看完最后一份笔书时,书厅内已点燃了五盏灯。 学馆内的学子们也早已下学回家。 安鉴奉上一杯茶水,农周接过饮了一口。 “找我有事?”农周缓缓抬头,看向对面两个莫不做声的坐了两个时辰的少年。 “是——”戚长容颔首,斟酌着用词:“有些小事想麻烦帝师相助。” “哦?”农周扬眉,目光忽而落到一旁的轮椅上,轻而易举的转移了话题,问道:“你为何是乘它而来?” 戚长容平静的回答着:“路上出了一些小意外,受了些小伤,所幸并无大碍。” 农周意味深长的勾了勾唇。 小事,小意外,小伤……一听,这事情就不小啊。 不过,想想也是,能让大晋太子亲自找上门的事,再小也小不到哪里去。 “禹城关山上的风景如何?”农周颔首,话题再转,让人摸不着头脑。 “宛如仙境。” “我这学馆开设的如何?” “书卷气甚浓。” “戏馆戏曲可好听?” “虽未得幸亲耳一听,不过戏馆宾客如云,应当极佳。” “竟然错过了?”农周遗憾的叹了口气,复又道:“没关系,明日有重场,再去一听便是,今日时辰不早,我就不留二位了,还请先回,明日一早再来。” 好不容易等到诸事毕,可话还没说两句,帝师就堂而皇之的赶人了。 戚长容嘴角不经意的抽了抽,随即又恢复云淡风轻,真的就如农周所言,拉着君琛起身告辞。 “……”完全听不懂这两个人打什么哑谜的君琛十分头疼。 待他们走后,安鉴纠结道皱着眉,小心翼翼的道:“太子与将军显然是对老师有事相求,您故意当做不知,是不是不太好?” “哦?是吗?那他们怎么没说?”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是老狐狸的必备之技。 “因为老师您根本就没给他们说的机会。”安鉴翻了个白眼,有些怜悯戚长容与君琛了。 求到老师头上,事情成不成另说,他们还会被折腾得先褪一层皮。 真真可怜。 想到这儿,安鉴忍不住道:“我瞧太子在夹缝中生存也不容易,老师您就不能不折腾吗?” 农周伸了个懒腰,从书案后绕了出来,用苍老清明的声音道:“这人老了,别的不喜欢,就是喜欢折腾,年轻人要多多体谅。” “或者说,我不折腾他们,折腾你如何?” “……老师还是继续折腾他们吧,请当学生什么都没说。” 第193章:在于人心 次日卯时初,夜色犹在,学馆还未开门时,戚长容就与君琛等在外面。 当农周领着安鉴前来开门时,模模糊糊的瞧见了倚在门边的两道人影。 “……你们来的倒是挺早。”帝师农周顿了顿。 “帝师相邀,不敢耽搁。”戚长容回过身来,淡淡一笑。 注意到戚长容是徒步前来,农周瞧了又瞧:“太子‘小伤’痊愈了?” “还未。”戚长容诚实摇头,自嘲一笑:“但与帝师同游,坐轮椅委实不太像样。” 于是,农周不再多言,将目光转到另一人的身上。 将人视线相触的瞬间,君琛拱手示意,做足了沉默寡言的姿态。 昨夜回客栈后,他与戚长容谈了许多。 此人身份特殊,既不能威逼,更不能利诱,只能顺着他,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当日,农周带他们去了昨日的戏馆,从头到尾听了一场戏,然后再去蛐馆,与戚长容隐入人群,玩儿了一场赌金为一千两的赌局。 最后输的一干二净。 做这些事的时候,农周从未强迫过谁,戚长容面上也找不到半分不愿的表情。 玩完后,作为东道主,农周又带着他们在禹城逛了一圈。 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听好听的。 帝师身穿道袍,却一点也不清心寡欲,活的更像世俗中的人。 膳食是在酒楼中用的,农周叫了一桌好菜好酒。 吃饱喝足后,农周手捧一杯消食茶,问道:“殿下,戏好看吗?” “好看。”戚长容没有迟疑的点头,言辞之间不乏赞美:“就算在上京,也找不到几家能与之媲美的戏馆。” “蛐蛐好玩吗?” “尚可。”戚长容还是点头,对其不甚感兴趣:“但只能成为茶余饭后的消遣,多玩无益。” 农周自动忽视了后面的那句话,想了想后问道:“太子觉得这样的日子快活吗?” “比朝堂中的争斗快活百倍。” 农周悠悠一笑,抿了口消食茶:“既如此,太子又为何想将我拉回朝堂那蹚浑水中?” 戚长容不曾隐瞒,垂眸淡道:“有些事,想做多时,可凭借一人之力尚有不足,只能寻求外援。” 如果这些事情只需一人便能做到,她也就不会牵扯那么多的无辜之人了。 农周抬眼看了一眼君琛:“是因为他?” “是,也不是。”戚长容点头,然后又摇头,在农周越发疑惑的注视下缓缓而道:“有些事情就算没有他,我也是一定要做的。” 比如,复仇,避免悲剧重演。 若没有君琛,或许复仇的火焰最后会吞噬所有,她会更加不择手段,最终,连带着她也无法逃离厄运。 有了君琛,大晋就有了最坚实的壁垒,她不必担忧谁会在背后捅刀子,可以奋力挣扎。 用更多的时间,布一场更精密的局,换来一个更好的结果。 农周陷入沉思,眼眸微微浑浊,苍老的指尖摩擦着茶杯上的花纹:“老朽能否多问一句,太子想做的事,是一件什么样的事?” “是一件埋藏在许多人心中多年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戚长容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极为恳切又隐含奢望的将农周盯着:“十年前的君门一案,我想还他们一个公道,还望帝师能出手相助。” 农周垂下眸,苍老的叹息声从唇边溢出:“涉事之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时过境迁,已过十年,你想还真相于世间,可如今,查不查清楚,又有什么区别?” 果然! 对于君门的事,帝师心里是有印象的。 也是,按照帝师的地位,十年前的他虽然已经归隐,但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 即使不能肯定他到底知道多少,可只要他对这件事心里有数,那么此行他们来的目的,便成功了一半。 现在,端只看帝师心里对君门有多少遗憾了。 戚长容深吸一口气,声音一如既往的从容:“君门从几百年前便跟随太祖皇帝,帮太祖皇帝打下江山成就帝业,功勋满身,一门忠烈,若让这样的忠烈之家蒙冤蒙尘,实在是大晋之悲。” 顿了顿后,她又说道:“实不相瞒,为了查清这件事,我准备了近一年的时间,如今手上人证物证具在,差的,只是一人的松口。” 那人就是晋安皇。 晋安皇有世上最难撬开的一张嘴,有令所有人胆战心惊的权利。 倘若晋安皇不愿意将此事翻开,无论他们在下面折腾的有多厉害,那人只需稍稍一伸手,便会将这件事永无止境的又压下去。 到时候,或许真相永远不会有被揭开的一天。 “能劝服父皇的,此世间,唯有您一人。” 戚长容声音渐低,最后彻底收声,静静的等着帝师的决定。 农周沉沉的道:“你父皇最在意皇室的脸面,你是太子,是大晋皇室下一任的继承人,在你父皇眼中,你既然是皇室继承人,那么凡事你都该以皇室为重,不该让皇室留下半分污点,若此事爆开,你会被你父皇所厌弃。” 对于结果,农周不是猜测,而是在陈述。 他太了解晋安皇的为人了,在晋安皇眼中,凡事都有商量的余地,唯有皇室的尊严,不容任何人践踏。 凡是意图将皇室尊严踩在脚下的人,非死必残。 “我不怕,且心意已决。” 如果会怕,她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农周想了许久。 他不开口,戚长容便也不出声影响他。 不知过去了多久,农周忽然看向君琛。 在他年老浑浊却又心思清透的注视下,君琛只觉得,被隐藏在心底多年的怨怼全都无所遁形。 这种被看透的恐惧,使君琛浑身寒毛全部静悄悄的立了起来。 战栗,惶恐。 许多年未曾出现的感觉重新涌上心头,君琛紧绷着神经,不敢有半分放松。 帝师农周,睥睨天下。 原以为只是老一辈对帝师的过分夸赞,可如今看来,他们所言非虚。 “你想要公道?” 君琛紧张的手心冒汗,下意识挺直脊背,声音沙哑的回道:“是,想了十年了。” 良久,久到时间变成折磨,喧闹的街道渐渐回归平静。 一直沉思不语的农周终于开了口。 帝师洒然一笑:“如此,待我安排好学馆一切,便与你们走一遭。” 他答应的太过干脆,好像早就等着他们开口似的,想象中的刁难质疑都没有出现。 一时间,戚长容与君琛心底五味杂陈。 来之前,他们还在心底策划了许多计谋,可没想到,到头来竟是一条也用不上。 农周看着戚长容,眼眸里难得掠过一丝慈爱,像是对后辈的包容,也像对事世变化的无奈。 “想当初,你父皇做出那个决定时曾飞书问过我的意见……可惜,不管我是什么样的意见,都改变不了他的最终决定。” 也就是说,当时帝师并没有撒手不管,而是劝告过,想尽量避免悲剧发生,只不过最后还是因晋安皇的固执失败了而已。 戚长容愣怔不语,又听得帝师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太子,十年前你父皇犯的错,就由你来更正吧,莫要寒了忠臣的心,也莫要蒙万民于鼓里。” “帝师放心,我明白。”在农周的注视下,戚长容心下不由泛着微微酸楚。 她背负的,比任何人想象中的都多。 而那些,都是无法与人言喻的。 …… 又是一日夜晚,农周依言安排学馆一切事宜,他望着头顶‘学无止境’的牌匾,眸间溢出一丝不舍之色。 安鉴在身后为他整理行囊,劝道:“老师,您就不能不去?好不容易才从皇室深坑中爬出来,再一跳下去,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是啊。”农周点头,有些头疼的叹了一声:“所以待我回来后,学馆是不能再待了,还得再寻另一处热闹的地方避世养老。” 自从辞官之后,他就知道一定会有人再次找上门。 可他没想到的是,十年后,找上门的人竟然会是大晋的下一任帝王。 安鉴把最后一身衣袍放进行囊里,颇为怨念的说道:“数年来四处躲藏,知道的知道您是帝师,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朝廷要犯,越狱而出,并且还在被通缉。” 农周耸耸肩头,看的很开:“待这件事了,我与被通缉也就没两样了。” 说来也奇怪,戚氏皇族与君门多年纠葛不清,其中恩恩怨怨无法言喻。 当了半辈子的旁观者,农周比谁都清楚,君门和皇室不可能切割清楚。 这几年来,他身体越发不好,一年到头大病小病不断,其实早一只脚踏进了棺材,没多少日子可活。 他们找上门也好。 他为大晋大半辈子鞠躬尽瘁,临了临了,也算是再做一件好事,尽力抚平君门因皇室而生的疮疤。 让这两者之间,再度密不可分。 太子想翻案,将军想要公道。 既然如此,他给就是了,就当为大晋江山尽最后一丝绵薄之力。 但这一切对于晋安皇而言,无益于地龙翻身,翻身之后,皇室便有了一个再也抹不去的污点。 包庇同族,陷害忠良。 第194章:帝师出山 两日过后,名胜响彻禹城的老先生农周与旧友告别,悄无声息的从南门离开,踏上了前往上京的官道。 一路上,农周丝毫没有抓紧时间赶路的自觉,顺着官道游山玩水,可谓好不自在。 君琛几次欲言又止,皆都被戚长容所阻止,她笑着劝道:“将军已等了十年,再多等几日也无妨,何必打扰他老人家的兴致?” 于是,帝师农周越发自在,寻到有趣的山林或瀑布时,还会坐下抚琴一曲,烹茶一壶。 如此一来,路上少不得多耽搁了几日。 等他们终于回到上京时,此时的上京可谓风声鹤唳,人人惶恐愤怒。 时隔大半个月,被派去坦洲调查真相的官员快马而回,携了几卷手书以及几个证人踏入刑部大堂。 随后,叶泉入宫,如时将之禀报晋安皇。 很快,圣旨从皇宫而下,犯人蒲亭即将被第三次提审。 回京后,戚长容听到风声,知晓事态紧急,连忙将农周安排在早已备好的那处宅院内,马不停蹄的回了皇宫,先去见了晋安皇。 御书房的书案上,晋安皇手边全是弹劾蒲亭的折子,所谓墙倒众人推,一旦当罪名落实,人人都恨不得在他身上多踩两脚。 这时候,就连平时的鸡毛小事也会被扯上台面,在折子里被弹劾上一笔。 就算不能踩两脚,也非要往蒲亭身上吐两口口水。 肮脏又恶心。 “混账!这些欺软怕硬的家伙,从前蒲亭得势时,他们哪一个不是笑脸相迎,一口一个‘蒲兄’的唤着,对平常小罪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罪名未定,罪名属实的消息刚传出去,他们便一涌而上。你瞧瞧折子上所记载的事,有今年的,也有去年和前年的,一桩桩一件件,分明早已够定他的罪,可事发之前,所有人都在装聋作哑,实在可气至极!” 充满怒气的吼声从里面传出,晋安皇在御书房大发脾气,宫女太监们纷纷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喘。 元夷擦了擦额上冒出的冷汗,也不敢在此时出声劝慰。 他是聪明人,知道无论这时候说什么都无异于火上浇油,只会无限的扩大晋安皇的恼怒。 最好的选择,就是以静制动, 身为皇帝,凌驾于众人之上,却被臣子多年蒙蔽,可想而知,那股暴怒之火会伤多少无辜之人。 戚长容来时,书案上的折子都被一扫而下,凌乱的置于各个角落,其中有几本朝上翻着,她垂眸一扫,将露出来的内容尽收于眼底。 于是,瞬间明白晋安皇大怒的原因。 她目不斜视,抬脚行入殿中,在殿中央寻了处空地跪下。 “儿臣拜见父皇,还望父皇息怒,莫气坏了身体。” 晋安皇余怒未消,厉声喝道:“太子,你看看这些人,个个欺软怕硬,明知有错而不检举,只知明哲保身,若我朝堂皆是如蒲亭一般的蛀虫,怕是危矣!” 最大的蛀虫便是父皇您一手提拔的蒋伯文,仗着深受您的宠信,还敢圈养军队,以图不轨。 戚长容在心中悄声腹诽一番,想是如此想,但没证据之前,她绝不会向谁透露一个字,若到头来被反咬一口就不好了。 是以,话到嘴边后却又换了另一个说法。 “人心本就难测,不过儿臣相信,如蒲亭这般不识好歹,贪污受贿的罪人,在朝堂中定然少有,父皇震怒,大可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晋安皇揉了揉眉心,仍是十分头疼,并未因戚长容的只言片语而得到放松。 自从蒲亭受贿一案爆发以来,他就没有一天睡好觉,每日都有无数弹劾折子等着批改,上朝时,朝臣们更是口若利剑,打着为百姓讨公道的旗号,个个心怀鬼胎。 说到底,他们到底是在眼馋户部这块肥肉会落入谁的囊中。 不过,这件事若真的说起来,自己这个做皇帝的有不可推卸之责,要不是他太过信任蒲亭,也不至于让这件事闹得如此大。 听说坦洲那边更是民怨四起,哭喊声震天。 尽管无人敢说他这位至尊的半句不对,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等事情,晋安皇心中仍是难受的无以复加。 越难受,越不想让别人好受。 那罪魁祸首蒲亭,绝不能轻易饶过他! 想到这儿,晋安皇怒从心起,向戚长容问道:“你此去半月,可找到蒲亭的同党了?” 想当初戚长容离开上京的借口,便是为了追踪不停的同党而去。 “让父皇失望了。”戚长容摇头,眉宇间隐含一抹忧愁,十分自责的低下头颅:“儿臣去时,那里已人去楼空,什么都没留下,想来是听到上京风声,连夜逃了。” 看见她自责,早有预料的晋安皇没有责怪,反而安慰道:“让你去时,朕便没抱有希望,你也不必太不在意。敢于蒲亭密谋之人,胆量心智定都为不俗,你找不到他也无甚好奇怪的。” “有没有那人都不重要,如今罪证已够,明日便会三审蒲亭,太子若有空,不妨去旁听。” 戚长容从善如流的点头应下:“是。” 晋安皇皱着眉头,眸中忧色顿显。 “若叶泉能问出那笔赋银去处自然最好,若实在问不出,你让他不必强求,先将其定罪还百姓公道。” 至于最后该怎么处置这人,晋安皇还需好好想想。 “是,儿臣领命。”戚长容点点头,在晋安皇的沉思中告退。 皇宫内的一切并未因她离开半月而生出任何变化,可看着这皇宫,戚长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以往看着宫墙,看着跪在面前的宫人,她心里唯有凄迷,愤恨以及无奈,可眼下看着,无论是宫墙或者宫人,都有那么两分可爱之处。 其实,都是命运弄人罢了。 东宫还是那般安静,面壁思过的姬方早已重得自由,将宫内一切打理地井井有条,只等东宫的主人回归。 戚长容走进去时,里面正有一位赶不走的不速之客,正坐在树下饮斟自酌。 许是多喝了两杯,又独处一方,往事齐齐涌上心头,戚钟秀沉静的目光中透出难掩的忧伤。 虽然她才三十几岁,可眼角已有了细细的皱纹,两鬓也生出了白发。 唯有那双眼眸仍留有清丽之色,偶尔其中微波荡漾,也会令人感慨,时间总是会善待美人的。 戚长容在原地看了许久,仿佛能看到十年前沉醉于情爱中的长公主是何模样。 “太子既然回来了,不如与我共饮两杯。”戚钟秀打破庭院内的沉静,已从忧伤中清醒过来。 “姑姑相邀,不如从命。”戚长容抬脚,从容不迫的在戚钟秀对面落座,然后抬手,接过那人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顺着喉道落入腹中,胸前未愈的伤口仿佛又在隐隐作疼。 看她喝的如此豪迈,戚钟秀扯开唇角微微一笑:“从前,我不会喝酒,也厌恶喝酒之人。” “……”似乎来者不太善。 “后来,他死了,这酒反倒好像成了我的续命之物。” 戚长容眯了眯眼,来者确实不太善。 她放下酒杯,无意将时间浪费在久远的故事上,直接问道:“姑姑想说什么?” 她问的干脆,见状,戚钟秀也答得干脆:“再过几日我就要回去清修了,不知太子何时才能还我一个公道?” 意料之中的问题。 戚长容挑了挑眉,不紧不慢的再饮一杯,直言道:“很快,但是姑姑你或许不能亲眼看见。” 戚钟秀紧紧抿着唇,不明白东东太子这又是在玩哪一出。 好在戚长容也没有过多卖关子,接着说道:“从此地出发,到姑姑清修的地方,约莫需要半个月时间,那是,姑姑应当就能听到消息了。” 庭院内寂静无声,枯黄的树叶洒落一地,其中一片随着风飘,落进了戚钟秀的杯中。 戚长容目光移到落叶上,平静开口:“姑姑来的正好,孤这有一件事正需要姑姑帮忙。” “哦?”戚钟秀将落叶拿开,半眯着眼打量戚长容,言语中不掩惊讶:“堂堂的东宫太子,竟也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直到现在坐在东宫内,对面的人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戚钟秀仍不敢放松心中警惕,打起十分精神应对此人。 东宫太子于她而言就是一团迷雾,迷雾中,她是什么模样无人可知。 就算自己十分好奇,想要挥散这团迷雾瞧一瞧真相,可戚钟秀却要细细斟酌一番。 迷雾是否有毒。 一句帮忙,东宫说的云淡风轻,好似小事一件,但戚钟秀心中清楚,能让东宫太子开口让她帮忙的,再小也小不到哪儿去。 “孤手尚不能通天,且有太多人盯着东宫,万事不便。”戚长容难得耐心的多解释了一句:“姑姑虽身为长公主,可多年居于宫外,身边眼线少之又少,此事由你去做,再合适不过了。” “待此事了结,就轮到君门一案了。” 第195章:后院起火 也就是说,能不能完成此事,关系到能不能还姚钊公道,所以,她是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闻言,戚钟秀警惕心不减,反倒因为戚长容的解释越发高涨。 “太子请说。” “孤以姑姑的名义与蒲亭做了桩交易。” 戚钟秀倒抽了一口凉气,提心吊胆:“什么交易?” “孤让他写了张罪状,条件是姑姑会保他一命。” 戚钟秀不可置信的盯着她,强调道:“太子莫不是忘了,别的不说,就凭借他贪污私吞赋税一桩罪名,就足以掉脑袋了!” 所以,更别说加上他欺君罔上,意图杀人灭口,各种罪名加在一起,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这样的人,救他? 她还不如举剑自我了断!免得愧对被蒲亭坑害的百姓们。 看出戚钟秀心底的愤怒,戚长容垂眸道:“事关君门一案,姑姑救是不救?” “救!”戚钟秀憋红了脸,半天才没好气道:“太子还是说清楚该怎么救,交给皇兄定罪,定是死罪,难道太子是想让我派人劫囚?” “那倒不至于。” 戚钟秀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太子的意思是?” 戚长容垂下眼眸,声音越发平静:“孤希望姑姑用另一个死囚换下蒲亭。” 闻言,戚钟秀只觉得浑身血色都凝固了:“若事情暴露,是死罪,太子不怕吗?” “孤有何好怕的?”戚长容轻轻一笑,诧异的一扬眉头:“救蒲亭的是姑姑你,查也是查到你的身上,与孤何关?” 听到这话,戚钟秀的脸色再也绷不住了,嚯的一下站了起来,死死的盯着戚长容:“太子的意思是,若此事败露,承担责任的人便是我?” “所以,姑姑你为何要让这件事败露?” “……” 戚长容笑的温和,眼中宛若星辰泛滥,戚钟秀却不寒而栗。 看着她的笑容,长公主殿下只觉得牙疼。 一个笑的如此温和的人,可谁又知道她笑容里隐藏着的是怎样的杀机? 陌生的恐惧感再次袭来,戚钟秀不由得浑身害怕的发抖。 她终于明白了,不管愿不愿意,这件事她不止要做,而且要做得漂亮,完美,不可以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否则,若日后事情暴露了,东宫太子真的能扔下一切不管,让她独自一人顶罪。 想到事儿,戚钟秀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待理智回归后,她强行压下心底生出的恐惧,将此事应了下来。 见此,戚长容率先起身,立于叶堆之旁,轻声道:“如此,姑定不会让姑姑失望的。” 话落,她已转身毫不留恋的离去。 行至廊下,此处正站着等候多时的姬方。 因距离隔得太远,姬方并不知道自家太子殿下长公主说了什么,不过据他观察,长公主的神情很是落寞忧伤。 但因上次被罚,姬方即便察觉事情不对,也聪明的垂下眼眸,一个字也没有多问。 “送客。” 轻飘飘的声音在耳边落下,闻言,姬方神色一凛,忙应了下来,丝毫不敢犹豫。 东宫的主人回归,本该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可如今的东宫,却是偌大的皇宫里最安静的地方。 书房门被从外推开,戚长容抬脚缓缓的迈了进去。 书案前正站着一道黑色的身影,那人束着头发,腰间配着一把长剑,面上毫无表情,眼眸更是冷漠如霜。 早早等候在此的,不是罗一还能是谁? 戚长容眉目间不见半点惊讶,从容不迫的走到书案后坐下,一抚长袖,拿起桌上的薄册,一边翻看一边问道: “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罗一垂首,低声答道:“顺着殿下所留的痕迹,属下寻至禹河对岸,那里的木屋与人皆已处理干净,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殿下曾在那处停留。” “做的不错。”戚长容点头,微眯着眼,葱白的指尖从薄册中每一个人的名上划过:“孤离开的这段时日,上京可有大事发生?” “除了蒲亭一案闹得人心惶惶以外,并无其他大事发生,不过,依照殿下的吩咐……东宫损失了不少人手。” 说到此处,罗一的声音毫无变化。 在离开之前,戚长容曾命他转移蒋伯文的注意力,好让一路上更加顺利。 为了达到目的,罗一不得已暴露了许多东宫眼线,而那些眼线落到蒋伯文的手里后,唯有死路一条。 虽是代价巨大,可罗一没有后悔,甚至在行事时不曾有半点犹豫。 作为死士,他唯一需要做的便是听主子的命令,连带着他手下所训练出的那一批注定要奔赴死亡的人也一样。 既是殿下救回来的命,再送出去又如何? “如此,也算他们死得其所。” 听到这儿,戚长容微垂着脸,看不清脸上神色。 手上三支暗卫队,罗队可完全信任。 对于罗一,罗队的领头人,戚长容一直没有故意隐瞒,若是他自己有心,顺着蛛丝马迹查去,便知道她的目的是何。 既然知道她的目的,还一直愿意辅佐于他,并且从未向晋安皇告密,便表示,罗一并不反对她所做之事。 甚至她做的,是许多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就在二人沉默之际,罗一望向戚长容,一时只觉得自家殿下头上所戴的帽子微微变色。 他张了张嘴,一向杀伐果决的罗队队长,也不知该不该将这番话说出口。 若说了,未免也太伤男儿自尊。 若不说,让殿下一直被瞒在鼓里却又是万万不可的。 就在罗一拿捏不定的时候,戚长容抬眸,恰巧将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收入眼底。 她道:“有何直说。” 听到这话,罗一扯了扯嘴角,心一横,真的有话直说了。 “春昭训与医圣有染,该如何处置,还请殿下定夺。” “……” 望着大气不敢喘的罗一,戚长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片刻后,她歪了歪头,似是迷茫的半眯着眼回想,有些迟疑的问道:“侍春,与医圣秦然?” 见戚长容反应迟钝,罗一还以为她受了太大的打击,蓦地吸口气,思及侍春的所作所为,心底的杀意更甚。 “不止如此,那两人还珠胎暗结,已一月有余。” “……” 听到这话,戚长容眼中懈怠之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的化不开的凝重。 “你是如何得知的?” 罗一丁点也不脸红的道:“属下偷瞧了春昭训的脉案,若按时间算,她腹中所怀绝不可能是小殿下。” 春昭训身份特殊,就算明知她也是晋安皇赏给东宫的能人之一,也改变不了她侍妾的身份,因此,宫内暗卫皆会自动远离,绝不会有任何冒犯之处。 如此一来,也唯有医圣秦然的嫌疑最大。 他们虽名为师兄妹,可所作所为早已越过了师兄妹的界限。 以往是他不懂,忽略了许多重要之处,才会任由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余地。 想到被蒙骗的数月,罗一暗自生怒,杀气如有实质,书房内的温度一降再降。 若他早知会如此……恐怕早已拧断那二人的脖子,让他们一同到黄泉路上走一遭,投生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瞧出罗一毫不掩饰的杀气,戚长容不由十分头疼。 她很想说,就算时间对得上,侍春肚子里的也绝不会是她的种。 然而这话,她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的。 “殿下,可否要……”罗一一边问,一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暂时不必。”戚长容摇了摇头,作为被戴绿帽子的那方,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殿下为何心软?”罗一拧紧了眉头,按他所想,殿下此时应当下杀令才对! 于是,他继续道:“面对那等不知羞耻之人,殿下何须犹豫? 受此大辱,难道不该杀之而后快?” “此事再议。”面对罗一的存疑,戚长容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只问道:“此事可还有外人知晓?” 怀有月余的身孕,也就是说,是从建州回来后发生的事。 侍春是否怀孕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这件事的有多少人。 罗一摇摇头,神色阴郁:“此事关乎殿下,且属下也是几日前得知的,暂无他人知晓。” 话落后,书房忽然陷入一片寂静。 戚长容轻拧着眉头,想了许久。 她抬眼,罗一眼中的杀意不曾消失,显然是此次侍春太过过分,引起了他极度不适。 想了想,戚长容忽然抬手,长袖在空中拂出好看的弧度。 “你先下去吧,待孤好好思考一番,再做决定。” 话音刚落,书房的纸窗蓦然打开,一阵风吹过,原本罗一站着的位置徒然空无一人。 待戚长容转头看去,打开的纸窗也已平静的关上, 整个书房,找不到半点罗一存在过的痕迹。 想着此事,戚长容垂了眸,这对于她而言并不是一个好消息,甚至会给她带来许多隐患,一个不小心,也许东宫的秘密就瞒不住了。 而现在,戚长容不太确定秦然是否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以晋安皇的性子,他自然不可能主动将这件事告诉任何多余的人,就算是秦然也一样。 第196章:侍女有孕 可如今,秦然既然已和侍春珠胎暗结,他就一定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碰过侍春。 就算自己如今年纪尚小,但皇宫的人都知道,东宫的两个妾室最受太子的宠,几乎日夜不离。 外界传言亲密的不得了,可实际上却是一根毫毛都没有碰过侍春。 如此一来,秦然心里就不会觉得奇怪吗? 思及此,戚长容不自觉的摩擦着腕间的檀珠串。 心底的杀意越来越澎湃汹涌,直至最后回归平静。 可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要杀谁,要杀多少人,才能将此事隐藏下去。 怎么说呢,杀一个人于她而言并不复杂。 可活人总比死人有用,不是吗? 苍凉的夜幕笼罩漆黑的东宫,唯有戚长容歇息的内殿燃了一盏明灯。 内殿中,层层叠叠的床帘后,戚长容微阖着双眼盘腿坐在上面。 她身着一身白色寝衣,任由瀑布般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的数着腕间的檀珠,动作轻缓而又带着一股不可抵抗的戾气。 夜色渐深,戚长容却没有一点入睡的意思。 独自一人坐在黑夜中,仿佛在等着什么。 清冷的月光被浓郁的云雾遮掩,从窗外透进的月光缓缓消失,伴随着‘吱呀’一声,寝殿大门被从外推开,一道纤细瘦弱的身影从殿门的缝隙中钻了进来。 再然后,殿门又关了回去,只余陌生的脚步声几不可闻的靠近。 最后在床榻边止住。 “罪奴侍春,前来向殿下请罪。” 殿中很是安静,静到隔着厚重的帘布,还是连侍春故意放低的呼吸声也能清楚听见。 戚长容掀开眼皮,清清冷冷的看向床榻边。 中间隔着东西,她看不清楚侍春是何表情,只能从她那时不时微颤的双肩判断出,此时的这人很是不安。 是啊,背着主子犯了不可饶恕的错,她又怎能心安? 戚长容不出声,跪在床榻外的侍春更是不敢多言。 甚至不敢瞧里面的那人是何反应,只是下意识的伸手护住自己的小腹,里面有一个悄悄冒出嫩芽的小生命。 “还记得你进东宫的第一天,孤与你说过什么?” 终于,不知过去了多久,一直沉默着的戚长容开了口,从她一如既往冷漠的声调中,侍春揣摩不清她的心思,便更惶恐不安了。 她知道,只要太子愿意,皇宫的所有阴私都瞒不过他的双眼。 而这次的自己,完完全全的踩在了她的底线上。 忍住心里突然生出的寒意,侍春匍匐跪在地上,张嘴回道:“殿下曾告诫奴:勿生妄念,勿生妄想,凡所作为,三思后行。” 听到她难掩俱意的回答,戚长容却是有些纳闷:“既然如此,你的妄念妄想,又是从何时不可控的?” 她很不明白。 明明在几个月前,自己曾亲口告诉侍春,待日后事了,皇宫可放她自由。 为何这才短短几个月过去,当时还未生出妄念的侍春却说出了无可挽回的事情? 戚长容不由得自我反省,是否当初就不应该放任侍春与秦然。 “情之所至,欲之所生,当奴明白自己的心意时,妄念就已生出了,一旦有了妄念,爆发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听到这番可称得上情真意切的话,戚长容挑了挑眉头:“所以?” “奴无话可说,任凭殿下发落惩戒,只求殿下放过医圣,他什么都不知。” 侍春深深吸了一口气,事到临头,却是咬紧牙关想保全秦然。 戚长容一阵静默,片刻后才问:“你有孕的事,他可知?” “不知。”侍春心下一颤,知晓说谎无用,便如实回答:“事出意外,奴还没来得及告知他。” 原来如此。 戚长容意味不明的勾着唇角。 极致的沉默中,唯有檀珠碰撞的声音传入耳中。 越听,侍春越胆战心惊。 东宫的人都知道,一旦殿下开始把玩檀珠串,就代表她心中有杀意。 察觉内殿气氛越发诡异,侍春咬牙,狠狠的叩头道:“殿下放心,奴定然不会连累东宫的!” ‘嘭’的一声,极致安静的内殿,侍春仿佛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还有上方莫名其妙的叹息。 她不停的磕着头,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就在侍春准备继续哀求磕头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从床帘内伸了出来,准确托住她的下巴,声音不悲不喜。 “瞧瞧,好好的一张脸磕成什么样了。”戚长容仔仔细细的打量她,见她眼底恐惧渐深,平静道:“孤会派人告诉医圣这个好消息的。” 顺着下颌上的力道,侍春不得不抬起头,迫不得已在昏暗的光线里与直视戚长容的双眸。 一个满眼惊惧。 一个晦暗不明。 良久,她好似不明白那人说了什么。 好一会儿后,侍春终于明白了戚长容话中的意思,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要告诉他?” 戚长容松开钳制住她下颌的手,淡淡一笑:“你和他的事,孤虽意外,却也算歪打正着。” “什么意思?” “你和你腹中的孩子,就是他送给孤的把柄。” “换一句话说,若你想安全生下这个孩子,无论你愿不愿意,秦然一定会与东宫绑在一条船上。” “这是你们的选择。” 从他们越过那条线开始,一切就不受控制了,秦然是医圣,只效忠于当代皇帝,除了掌管他命运的皇帝以外,不必忌惮任何人。 可偏偏秦然犯了个大错,他与侍春踩了皇室的颜面,无论是何缘由,如果侍春有孕的消息传到晋安皇耳中。 并且知晓那个孩子的父亲还是秦然的话,只秽乱后宫这一条罪名,就能让他们双双丧命。 要么轰轰烈烈却毫无意义的死,要么苟且偷生的活。 他们别无他选。 而此时的戚长容有三个选择。 一、悄无声息的处理掉侍春或者孩子,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这样既不会牵连东宫,又不会动摇秦然医圣的位置。 二、将此事如实汇报晋安皇,至于之后该如何处置,全凭晋安皇一人决定。 三、隐瞒秘密,成为同党,握有医圣把柄,使秦然受制东宫。 对于侍春而言,若能自主选择,她定会选择第一个办法。 如此,即使为奴,她也能不负忠义,不负情深, 只可惜,侍春算漏了一点,她的主子,也就是戚长容不可能放着这件事不管。 侍春睁大了眼,猛地向前扑了过去,慌乱之下抓住戚长容的一角衣袖,眸露哀求:“殿下放过他吧,他此一生醉心于医术,从不插手朝堂皇族的争斗,他对东宫而言毫无用处。” “至于奴,奴自知犯了大错,不求殿下饶恕,但求殿下狠狠处置,只是莫要牵连无辜之人。” “你真的就一点也不在意你腹中的孩子?”戚长容略略挑眉,轻轻的将被侍春攥在手里的袖角扯了出来,语气越发轻了:“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也不想试着争取一下?” 侍春瘫坐在地上,手掌无意识的放在小腹的位置,一月的腹部与常人并无不同,可她很清楚,有一个小生命正孕育其中。 再过九月,就会呱呱坠地。 霎时,侍春眼眶通红。 戚长容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眸中情绪分明:“下去吧,不要妄想做无畏的挣扎,还不到必死的那一步。”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就算侍春不顾念自己,也得顾念腹中无辜的生命。 她没给它是否想要来到这个世上的选择,可她对它的爱,却是毋庸置疑的。 寝殿内又只剩下戚长容一人。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她扯过一旁的寝被盖在身上,闭上眼睡了过去。 翌日晨,戚长容如往常一般按时醒了过来,她扯了扯床头的铃铛,伺候梳洗的人井然有序的开门走了进来。 依次将眠帕,铜盆,玉梳放在漱间。 待做好之后,又一言不发规规矩矩的退了出去。 太子一如既往的不喜人近身伺候。 约莫一刻钟以后,戚长容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等在殿外的姬方紧随而上:“殿下,侍夏昭训正在院中候着,可否要召见?” 说来奇怪,殿下一直都很宠爱东宫的两位昭训,按理来说,就算侍夏昭训在未经殿下同意时闯了正殿,也不至于被狠狠处罚。 可今日不知为何,无论他怎样劝说,侍夏昭训坚持在外等候,神色间也颇有忧虑聚集。 “不必。”戚长容朝正殿走去:“她爱等就让她等。” “……” 闻言,姬方贴墙而走,心中一片哀叹。 看来是那侍夏昭训不知做了什么惹了殿下的厌烦了。 竟然是见也不想见了。 东宫膳食清淡至极,戚长容吃了半饱,再喝了一盅汤。 而后奉皇命出宫。 途径庭院时,侍夏正眼巴巴的等在哪儿,然而戚长容看也未看她一眼,目不斜视的出了东宫,将她彻底的无视了。 姬方不敢多言,垂首跟上,只心里为侍夏默哀了一瞬。 东宫外候着一辆马车,待戚长容上车后,马车从正道驶离皇宫,直直的朝着刑部审堂而去。 戚长容坐在软塌上,闭目沉思。 第197章:三审定罪 侍夏许是得知了侍春的荒唐作为,所以才会一大早的想求见她,至于会说什么,戚长容早有预料,为了让耳朵清静,干脆来个不见。 至于侍夏所担忧的……应当是怕侍春被狠罚。 可戚长容早就有了决断,不欲多谈。 而今日她全部心神都将放到蒲亭身上,哪有心思应付后院起火。 侍夏的担忧委实过于多余。 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马车很快驶入刑部。 今日的刑部尤其冷清,数十位身穿铁甲,腰间挂着长枪的的禁卫守候在外,他们面容肃冷,在刑部外筑出了一道铁墙。 戚长容躬身下车,禁卫军跪地行礼。 “臣等见过太子殿下!” 震天的请安声响彻云霄,扑面而来的一股肃然之气。 看着这等气势如虹的场面,戚长容浑身一震,只觉得胸腔中的闷气消散了些许。 望着眼前众人,她嘴角挂着一抹温润的笑:“诸位免礼,今日还望诸位一步不挪的守于门前,莫要让无关人员踏进半步。” “臣等遵命!” 话落,戚长容轻轻颔首。 审堂气氛寒凉,堂下所跪之人共有八人,有些是从坦洲抓来的,也有的是藏于上京蒲亭的内应。 跪在最前方的,正是击鼓鸣冤震破蒲亭阴谋前程的白逸。 这才不过二十余日,他已清减了许多,面上还有少许羸弱之色。 想来是挨板子的伤处还未痊愈。 至于罪魁祸首蒲亭,他戴着手铐和脚铐跪在堂下,眼眸低垂直直看着地板,实在看不清他的神色。 戚长容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她一出现,立即吸引了堂内所有人的目光。 包括一直低着头的蒋尤,也朝她投来了难以言喻的复杂视线,荡妇是在提醒她,千万不要忘了她应下的承诺。 毕竟,他可是将一切全部压在东宫太子的身上了。 不求脱罪,但求能保住一条命。 叶泉起身,隔着稍远的距离遥遥拱手:“臣见过太子殿下。” 随之,田升阳以及孙敬也向之行礼。 肃然的氛围在戚长容的到来下达到顶峰。 戚长容拂袖,坐在主位旁边专门为她而设的位置上,神色越发清冷:“不必多礼,开始吧。” “是。”叶泉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三审开始。” 笔墨纸砚早已备好,作为主事记录,田升阳严阵以待,手稳稳的执着笔杆子,待定蒲亭罪名,一一写下。 高堂之上,叶泉眼神森冷:“堂下所跪之人,诉其冤屈,呈其证据。” ……定其罪名 除血书等证物以外,被千里迢迢找寻而来的证人更是义愤填膺,所言皆有依据。 铁证如山下,蒲亭面色煞白如纸,满腹申辩无用武之地,辩驳无力。 所谓三审,不过是以证据告诉天下人——蒲亭有罪,且罪无可恕。 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蒲亭虽然大受打击,却不至于一蹶不振,他仍挺直了腰杆,明明以有罪之身跪在堂下,但活像无辜之人。 见状,叶泉戾从心起,惊堂木高高落下,‘啪’的一声,怒气直冲蒲亭。 “罪人蒲亭,你可有话说?” 蒲亭抬眼,嘴角勾一抹讥讽的弧度:“叶大人都查的这样清楚了,我还有何话好说?” 闻言,几乎堂中所有人都对蒲亭怒目而视。 如此不知悔改的态度,实在令人心中窝火。 事到临头,大罪压身,祸害无数人家,他竟丁点儿也不觉得愧疚难安! 唯有戚长容一人见怪不怪,认真的把玩着手腕的檀珠串,没人比她更清楚,蒲亭之所以如此有恃无恐,便是因为她之前与他达成了一桩交易。 无论如何,必会保住他一条小命。 原本以为他已认清事实,可今日一看,他分明是贼心未死,仍旧目中无人,或许是想暂且度过这等危机,待日后寻机会再东山再起。 她忽然有些想食言而肥了。 这样的人,该死。 可惜,他还有用处。 叶泉忍着怒气,再问:“那你认不认罪?” 认不认罪? 事到如今,他还有不认罪的余地吗? 蒲亭深吸一口气,目不转睛的盯着戚长容,沉声道:“认。” “把认罪书呈来让他签字画押!” 话落,叶泉侧过脸,眼中显而易见的出现一抹嫌恶,竟是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得令后,田升阳放下狼毫笔,将早已准备好的认罪状书呈到蒲亭面色,附上红色印泥,沉声道:“既然认罪,就请签字画押吧。” 认罪书上写的很是清楚明白,一桩桩罪名都有出处,其中甚至有几桩罪就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就算早就成了老黄历也被翻了出来。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也不过如此。 可是,事已至此,再多几桩罪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让他多死几次? 想到这儿,蒲亭深吸一口气,死死咬着牙,生生的提笔签字,再按了手印。 田升阳面不改色的收回认罪书,等叶泉确认无问题后,立即与其余证据一同封存,起身从高堂走下,正色宣布道:“蒲亭罪名成立,因其罪恶滔天,依大晋律法,罪不可赦者将交由皇上定罪,现在烦请诸位随本官压犯人蒲亭进宫。” 审堂其余官员不约而同的躬身应道:“尊尚书令。” 随即,一行人匆忙走出,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定蒲亭的罪,证实他确实剥削百姓明明不算一件好事,可他们个个面泛红光,好似中了大奖。 此事于百姓而言可谓能称得上惨剧。 然而于他们而言,更像是朝廷的又一次洗牌。 好在,其中还是有些聪明人。 比如随审的王哲彦,还有听审凑热闹的郑纶明。 按理说,钦天监不该插手蒲亭的事,可偏偏郑纶明与王哲彦关系极好,再加上这位礼部尚书胆子实在很小,又见不得血腥场面,就生生的被拉了过来壮胆子。 眼看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王哲彦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忧心忡忡:“此种贪污大案在皇帝登基以来还是头一回,我看蒲亭是难逃死罪了。” 郑纶明悠悠回道:“那也不一定,端看陛下怎么想的,你别忘了,蒲亭虽然罪不可赦,但他与太师关系匪浅,要是太师愿意出手相帮,救他一命也不是不可能的。” 王哲彦转过头去,诧异的扬了扬眉:“你的意思是,太师敢与陛下对着干?” 郑纶明摇了摇头:“那就说不准了,你也知道,这些年来蒲亭跟在太师身后立功不少,此次虽犯下大错……可谁又说的准陛下的意思?” 听到这儿,王哲彦深以为然,只觉得牙疼。 他们的这位陛下,委实太有主见了些,常常做出令人无法预料的事不说,还喜怒无常,除了对太师极为信任之外,上朝时基本不给谁留面子。 王哲彦咂了咂嘴:“这次蒲亭倒了,户部没了领头人,不知道是谁又有幸上位。” 听到这话,郑纶明下意识挺直脊背,有意无意的往后面不远处瞧了眼。 有东宫标识的马车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他们身后,车夫穿着极为朴素,内侍也坐在车外,车厢里应当只有戚长容一人。 这位从三审开始就没有张口的太子殿下,让郑纶明从心底感到忌惮。 毕竟,在心思深沉,胸怀城府这一方面,太子得了陛下的真传。 距离隔的这样近,谁知道东宫会不会听到他们的私言?谁知道听到后东宫又会有何看法? 说的越多,顾忌越多,犯错的可能也大大增加了,所谓口业,就是如此。 郑纶明回过头来,轻声提醒:“王尚书,慎言。” 说着,他垂下眸子,意有所指的往马车处扫了一眼。 王哲彦愣了一下,忽然回过神来,回想当初被东宫支配,身不由己的恐惧,一时冷汗涔涔,连忙闭了嘴。 …… 嘴是闭了,但也晚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他们都说了,该听的不该听戚长容也听了。 那两人在外无所顾忌的高谈阔论,且声音未特意压低,正正好好能传到马车里她的耳中。 不止是他们的,还有更多百姓的。 一句一句,清晰可闻。 戚长容垂眸不言,任由那些谩骂的话传进马车。 隔着两层木板,她都能清楚的听见百姓愤怒的嘶吼怒骂,更别说是被关押再囚车里的蒲亭的。 戚长容有些好奇,不知蒲亭听到这些会是何反应,心底会不会生出些许的后悔? 约莫一刻钟后,押送大队停在皇宫外,守在门处的禁卫军早已得到消息,自觉的向两旁让开,留出一条宽阔大道。 在姬方的搀扶下,戚长容下了马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砸了一身臭鸡蛋烂叶子,满眼阴沉的蒲亭。 “……” 戚长容难得缄默不语。 显然,是‘游街示众’时,得知真相的百姓们群情激奋导致的结果。 走近两步,蒲亭身上馊味明显,戚长容不动声色的往旁边移开了两步,估摸着还有人往他身上倒了隔夜的潲水。 戚长容换位思考,如果她是蒲亭这等心胸狭窄的小人的话。 第198章:弃车保帅 那么此时,他不仅不会因那些谩骂生出悔改之心,或许还会在想为何当初没能多贪一点? “他这样去见父皇,不妥。”好半晌后,望着身上挂着烂菜叶子的蒲亭,戚长容如是说道。 “妥与不妥,便是如此。”叶泉揉了揉眉心,此种境况是他未有预料的。 可现在人已经走到皇宫门口了,总不能再命蒲亭沐浴更衣,然后再面见圣上吧? 作为罪犯,待遇不能太好,越狼狈,才能更好的赎罪。 思及此,众人无奈之下,心里又涌出了几丝窃喜畅快。 王哲彦最重仪表,走到蒲亭身边,眼中的嫌弃姿色极为明显。 他不动声色的往旁边避开两步,对着叶泉说道:“叶大人,还请尽快将此罪犯押送到陛下面前,莫要污了咱们的眼。” 众所周知,礼部尚书王哲彦此生有三怕,一晋安皇,二怕得罪人,三怕麻烦。 然,害怕不代表不会做。 就比如现在,以他的胆子,还是勉强敢在蒲亭脸上踩了又踩的。 叶泉应下,冷着脸命人压蒲亭入宫。 身后的人随之而进。 早朝早已散去,金銮殿中只剩下几位朝中重臣,其中以杨一殊与蒋伯文最为显眼。 有心人皆知,蒲亭是蒋伯文一手提拔起来的,而杨一殊又视蒋伯文为死敌。 在最后关头,对于这颗棋子,说不得谁想要保,谁想要弃。 于是,局外人只当看热闹,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眼眸中的揶揄之色几乎要将两个国之栋梁淹没。 当然,他们也只敢在背地里看热闹了,若说单方面当众闹事,怕是谁都没有这个胆子。 “臣等携罪人蒲亭见过陛下。” 随着叶泉开口,其余人也依次行跪礼。 晋安皇稳坐在皇位上,闻声抬眸看去,大手凭空抬起,浑厚的声音传了出去。 “诸位爱卿免礼,平身。” 于是,叶泉又站了起来,将被封存的罪状以及其他证据一同呈现出。 转眼间,金銮殿内只有蒲亭一人跪在地上。 其余人分站两方,隐隐有两极分化的趋势。 元夷低垂着头双手接过,目光半分也未落到罪状之上,稳稳的呈给了晋安皇。 ‘撕拉’一声,纸袋上的封条被晋安皇一手扯开。 无人敢在这时候出声打扰,皆屏气凝神,静静的等着晋安皇的决断。 晋安皇看的很细,足足用了一刻钟时间,才逐字逐句的从一叠叠纸上阅过。 良久,这位人间帝王犀利沉重,失望至极的目光落到蒲亭身上。 “蒲亭,你可有话想与朕说?” 殿中寂静的氛围蔓延开来,蒲亭下意识望向蒋伯文的方向,却见那人极快避开自己的视线,根本不与他对视。 蒲亭心下一凉,知道自己在蒋伯文那儿算是彻底的成了一颗废棋。 此时此刻,他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东宫太子那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了。 蒲亭咬了咬牙,双手交汇高高的举过头,然后置于额上,郑重其事的跪拜而下,整个人躬身匍匐跪地,老泪众横的道: “罪臣一时被猪油蒙了心,犯下滔天大罪,有负陛下所托所信,对不起黎明百姓。罪臣自知罪无可恕,还望陛下狠狠降罪,莫要因罪臣气坏了身子,如若不然,罪臣万死也难辞其咎。” “好一个有负朕所托所信,好一个对百姓不起,蒲亭,你是把朕当傻子在耍,还是当朝廷百官皆是瞎子?”晋安皇暴怒而起,丝毫没有上位者的风度,指着蒲亭的鼻子骂:“你所犯之罪,便是将你打入地狱煎油锅也不为过,朕将户部交于你手,你就是如此回报朕的信任?按我国律法,你当被千刀万剐!” 所谓千刀万剐,就是用薄如蝉翼的刀片,从身上最不致命的地方开始,一刀一刀留下刀痕,那伤或深可见骨,或止于表皮。 不会立即要了性命,却能让人深陷其中痛不欲生。 恐惧,疼痛,诸多情绪交杂下,至今为止,无人能熬过千刀。 听到如此酷刑,蒲亭再也维持不了淡然和假惺惺的悔意,面皮狠狠一抖,恐惧由心而生。 见晋安皇着实气怒,仿佛即将失去理智,蒋伯文从容的自一旁行出,给晋安皇行了个礼,平稳道:“陛下,蒲亭有罪是事实,可若施以千刀万剐,未免会惹民间流言,重伤皇室之尊,不可取。” 蒋伯文太了解晋安皇了,皇室的面子就是晋安皇的死穴。 听到这话,晋安皇虽仍是生气,可到底强忍着怒意,附和着道:“太师言之有理,依太师所见,如何处置他更为妥当?” “倘若蒲亭愿意说出那笔贪污之银的去向,并且将之交出赎罪,陛下大可赏他一具全尸。” 话音刚落,一直匍匐跪地的蒲亭猛地抬头,死死的盯着好似衣诀干净不惹尘埃的蒋伯文。 蒋伯文仿佛并未察觉他眸中的愤恨,依旧慢慢道:“至于蒲府众人,也不必夺其性命,家中的女眷可向西流放千里,充入军营为军妓。” “至于男子,也可流徙至北地矿山,罚其世代为奴,如此一来,既能昭告天下,给百姓满意的交代,又能全了陛下与蒲亭微薄的君臣之义。” “陛下以为如何?” 待一番话说完后,金銮殿中的人瞧蒋伯文的目光完全不一样了,有些胆子小的,甚至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 这哪里是开恩,分明是比死还让人难以忍受的处罚。 想蒲府的女眷妻妾,个个都是出身于世家官邸,哪里能受得了充为军妓那等羞辱? 至于蒲府的男丁,发配北地矿山,也只是延迟了他们入地府的时间罢了,谁不知道北地矿山的险恶之处,在那里,真真是人不如畜生。 蒲亭恨的牙齿发抖,却不敢言语。 他很清楚,蒋伯文是在威胁他。 明知如此,他毫无办法。 现在蒲府所有人的生死都掌握在蒋伯文的手上,他如果想让他们活着,就算活的连畜生都不如,也只能卑微到尘埃里。 哀求,且保守秘密。 晋安皇顿了顿,似在仔细考虑。 片刻后,晋安皇点了点头:“太师所言不差。” 即使没有明说,可聪明人都知道。 蒲亭府中人大概就是按照这般处罚了。 说着,晋安皇再问:“那笔脏银在何处?” 人都已经被抓了,要银子还有什么用? 蒲亭深吸一口气,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再隐瞒下去不过徒增烦恼。 于是,他回道:“藏银被我藏在舞凤山上的庙宇里,就在佛主金身座下,有一密道,可直通藏银之处,不过……” 晋安皇看了他一眼。 “不过什么?” “不过在去年,藏银窟因意外被洗劫过一遍,损失颇为严重,至于到底丢失了多少,罪臣还未来得及细算。” “来人!”闻言,晋安皇忍无可忍,拂袖怒道:“蒲亭知法犯法,罪恶滔天,按律,于后日午时在菜市口行腰斩之刑!” 腰斩,将人拦腰斩断。 那人不会立即死去,而是会在剧痛绝望里缓缓走向死路,是以,可称极刑。 晋安皇在位以来,一向以仁治为主,很少判处极刑。 而今晚,他显然是被蒲亭的所作所为气晕了头脑,不假思索的判了腰斩。 听到结果后,蒲亭脸上血色尽退,一张脸苍白如白纸,眼中的绝望深深的映了出来。 再被拖下去的前一秒,蒲亭猛的抬头,急切的望着戚长容的方向,眼中的深意似乎在提醒这位东宫太子千万不要忘了他们之间的交易。 否则…… 否则,他能如何? 大概是化成厉鬼也要纠缠在世上,让她不得好死吧。 另一边,晋安皇的盛怒还未消减:“叶泉,你马上派人抄了蒲亭的家,亲自前往舞凤山的地窟,将寺庙僧人全部收押,不得有误!” “太子,后日你与蒋太师在菜市口一同监斩,若有蒲亭同党余孽现身,杀无赦!” 任是蒋伯文心思有异,面上却分毫也未表现出来,听了晋安皇的命令后,他立刻领命,态度坚决的与蒲亭分割立场。 似乎从未与蒲亭深交过一般。 见状,戚长容微微勾起了唇角,垂下眼眸从容不迫的应下:“儿臣遵命。” 等到出了金銮殿,众人散离,蒋伯文这才惊觉后背衣裳湿透。 他阴沉着眉眼,死死咬着后槽牙,敛去所有怒意。 而后一抚衣袖,大步离去。 叶泉与戚长容慢他一步,犹如在自家后花园闲逛似的,面上不带半点急迫。 望着蒋伯文充满怒气的背影,叶泉眼中划过一抹忧虑:“太师这一次怕是记恨上东宫了。” “那又如何?”戚长容诨不在意的挑了挑眉,她隐藏的时间够久了,暗地里动了那么多手脚,要是蒋伯文对她毫无表示,她却是要怀疑此蒋伯文是不是彼蒋伯文。 毕竟,那个手段高超到可以连自己都骗过去的太师,不是她的臆想,而是真真切切的存在的。 “殿下就不怕太师暗地里给你穿小鞋?”叶泉十分好奇。 第199章:与医圣会面 按理来说,日后等太子继位,太师定会成为她的左膀右臂,辅助新一任帝王开辟一个太平盛世。 然而此刻,太子殿下却仿佛与太师站到了对立面,隐隐有了二人相抗的趋势。 “太师若是有那本事,孤自然接招。”戚长容声音清冷,神态自若,无畏无惧。 她太淡定了,淡定到叶泉恍惚间也也认为得罪蒋伯文不是什么大事。 毕竟,未来的帝王,难道比不上如今的权臣? “叶大人,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戚长容在前面走着,目光悠悠的望着天际。 “殿下严重,这是微臣的分内之事,何谈麻烦。”叶泉不假思索,肃然而立。 “叶大人觉悟极高,孤自愧不如,只望日后,大人仍旧一如今日所言。”戚长容一笑,语气极轻。 她望着远方,目光微转,显然话中存在深意。 “……” 叶泉愣了愣,微皱着眉仔细思索。 想来想去,也未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戚长容难得有心思提点这么一两句,算是让他做个心理准备,可惜如今的叶泉就算想破脑袋,在事情发生之前,也想不到她话中的深意到底为何。 …… 东宫,临窗站着一人,正是突发兴致执笔画梧桐的太子殿下。 待她最后一笔落下,罗一才哑声回禀道:“殿下,消息已经递给医圣了,他很震惊。” “嗯。”戚长容拿开镇纸,悠然的欣赏自己的文墨。 意料之中的事,那秦然虽心性纯白,但不代表分辨不出事情的严重性。 从那二人日渐频繁的书信来往,还有侍春总会寻找借口观望于他,戚长容就知道此事定然不会是侍春一头热。 没人比戚长容更清楚,秦然既然被封为医圣,那便无论医毒,都该极好。 若他不愿意,没有心,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侍春主动,可以她的小手段,又怎么可能得逞? 说来说去,不过两情相悦,情由心生,不能自己罢了。 说完后,罗一稍稍顿住,并不着急一口气将话说完。 等见戚长容神情尚好,不见生怒的迹象,罗一才又接着说道:“医圣想见殿下。” 说话间,罗一不由得更加生气了。 那人做了大逆不道的事儿,不仅没有第一时间向殿下请罪,竟然还如此理所应当的提出了要求,真不知他脑袋里装的什么东西。 倘若殿下愿意,他早就一拳锤爆那人的脑袋! “见孤?”戚长容若有所思的放下梧桐树画,找了个自认为极好的会面地点:“那你们寻个机会,腾出两个时辰,将他带到君府。” “……” 闻言,罗一诡异的保持沉默,难得没有立即执行戚长容的命令。 见他人还愣怔在原地,戚长容挑了挑眉头:“你还有何话想说?” 想说的话很多,窜到嘴边打了无数个漩,罗一斟酌着用词,委婉劝道:“属下深知殿下与将军乃莫逆之交,但此事委实不算好,殿下要不要换另一个会面地点?” 再说明白点,罗一就是这个意思:身为太子殿下竟然被人戴了绿帽子,殿下不多加掩饰也就算了,竟然还想到处宣扬,闹的人尽皆知,若事情闹大,皇室的脸面往哪儿放? 就算与君将军关系再好,连这种事都坦然告知,是否有些不妥? 听懂罗一的言外之意,戚长容眼中笑意渐深:“就是要让他知道。” “……”罗一沉默了瞬间:“属下不明白。” 被带了绿帽这种难堪的事,换做任何人都恨不得将事情彻底压下去,世上谁都不知道。 可自家殿下偏偏反其道而行,不止不掩饰,看这样子似乎还要与那给他戴了绿帽的罪魁祸首促膝长谈,实在难以理解。 “不明白罢了,只需听孤的吩咐行事便可。” 摒弃复杂的考量,罗一正色道:“殿下,何时动手?” “若是能行,今夜。” “是否太着急了些?” “不急,浑水才好摸鱼,今夜是最佳时间。” 身为太子,戚长容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罗一自然只能听命行事。 转眼间,纸窗微晃,室内再无一人。 在宫禁的前半个时辰,一行小太监手持空中贵人的令牌毫无阻碍的从正东门而出。 等他们走后不久,宫门彻底封禁。 另一边,戚长容身着深蓝色的太监服,头上戴着又高又尖的帽子,微弓着身躯走在队伍最后,等队伍走到昏暗的巷子里时从容不迫的脱队离开,没有人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罗一早已在君家后门恭候多时。 见戚长容穿着打扮如此不同寻常,罗一下意识垂眸观地,不敢直视,生怕后面殿下想起此时落魄时的模样而伸出杀人灭口的心思。 走之后门口,戚长容抬头向上望去,不紧不慢的问道:“人带来了吗?” “带来了,如今正在府中等候。” “那就进去吧,你退下。”戚长容点头,话音刚落,她便伸手去拉门上铁环,不轻不重的敲了三下。 如今时至深夜,守门的人早已与周公相会去了。 是以,戚长容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片刻后,一道带着睡意的声音从门里传了出来:“谁啊?大晚上的不睡觉,敲什么敲?” 那人刚说完,随之戚长容立刻听到了开锁的声音。 先是取下门上的木栓和铁链子,然后再把堵在后门处的几块石墩移开。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露出了小厮睡意朦胧的双眼,见门外站着宫里小太监,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吓得小厮浑身的瞌睡虫立马跑光。 “公公,可是宫中有旨意?” 东宫太子擅自出宫的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不欲暴露身份的戚长容捏着嗓子,尖声道:“奉贵人之命,要传几句话与将军听,还请前方带路。” 小厮听了,心里一紧。 他也不敢多问,连忙侧过身子,等人进来后重新将后门关上,再步速极快地往栖梧院而去。 此事的栖梧院,半夜被扒拉起来的周世仁正与秦然大眼瞪小眼。 一人眉眼间的睡意未退,一人忧心至眉头紧皱,眼底更是黯淡无光,仿佛垂暮之人一般。 周世仁伸手,小心的戳了戳他的肩膀:“兄弟,这是将军府,不是地狱黄泉,用不着做出这么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吧?” “别碰他。”君琛淡淡的提醒了一句:“他是宫内负责给陛下看诊的医圣,医毒相通,小心着些。” 听到医毒相通四个字,周世仁脑海浮现出一幅七窍流血的画面,他被吓的抖了抖,立马收回了手,并且警惕的后退了两步。 见状,秦然嘴角一扯,笑得难看,声音微低:“将军放心,我并没有往衣衫上涂毒的习惯。” 说话间,秦然的手掌不自主的蜷缩着。 他是有罪之人,原本只想一死了之以死谢罪,以求不连累他人。 但后来他却知道了那个消息,直接阻了他的死路,令他只能向死而生。 可他也没想到,让东宫太子选地方会面,她居然会选将军府。 望着眼前的人,君琛若有所思的问道:“你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东宫太子?” 话落,却毫无回音。 秦然仿佛没听见似的,端坐在木椅上,静静的望着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 他的时间不多。 若是今日不能见那人一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着了。 如今他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还没有到来的戚长容身上,又哪有心思回答君琛的问题。 见他不回答,且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君琛知道事情不会简单,可也没有逼问。 该知道的时候,他自然会知道的。 于是,另外两人也将注意力放在门外,等着正主出现给他们一个解释。 约莫一盏茶后,在众人殷切的等待下,戚长容终于姗姗来迟。 领路而来的小厮在栖梧院外便极为识趣的退下了,如今出现在门口的只有她一人。 这一看,君琛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好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也亏得她敢做这么一副打扮了。 在几人神色各异的打量下,戚长容越发坦然自若,抬步进门径直在君琛旁边的位置坐下,一点也不客套。 一股淡淡的药香味窜入鼻尖,君琛不动声色的往另一边移了移,使两人之间留出更宽的距离。 然而这一点点的距离,却在戚长容的挪动下消失不见,反而更为贴近。 君琛垂眸,没有再动。 他低垂着眼,无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面对几人的疑惑,戚长容淡淡一笑道:“深夜出宫,眼线众多,不得不用此下策,还望诸位莫惊怪。” “不怪,不怪。”周世仁难以接受的摆了摆手,再一擦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底颇为唏嘘。 堂堂的太子殿下被逼到这个份上,委实有些可怜。 可不得不说,乔装打扮出宫是个极好的计策。 毕竟,普天之下,聪明人众多,可谁又能想到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竟然会穿上太监的衣服? 那不是自降身份吗。 周世仁转头看了看君琛,见自家将军沉稳如泰山,丁点儿也不觉得惊讶,不由得开始反省自己是否过于大惊小怪了些。 第200章:换三命 于是,他再瞧了瞧医圣秦然。 这一看,心底好歹有了点安慰,只见秦然死死的望着戚长容的方向,眼眸里的复杂情绪混于其中,最后凝聚成一股浓重的沉痛悲哀。 ……不太对。 周世仁猛然抬头,忽然反应过来秦然的反应并不是因东宫太子的乔装,而是因为另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就在周世仁琢磨皇宫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的时候,只见原本如青松般立着的秦然面对戚长容的方向,忽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周世仁脑袋一懵,第一反应就是——事情大条了。 身为晋安皇的医圣,秦然本可以不用向任何人行礼,可他现在…… 不过,这人即便跪着,也不损他分毫风骨。 戚长容上下打量着这位沉默的医圣,然后露出一个更为寡淡的笑容,情绪不明的道:“医圣作为敢作敢当的男儿,看来你是打算认罪了。” “是,秦然罪该万死,与旁人无关。” 微微沉默了片刻,气氛越发冷凝,秦然像是憋了许久,直至连声音都沙哑了:“还请太子殿下降罪。” 他能感觉到太子心底的怒意,就像是一把即将燎原的大火,等到火势蔓延开来,会将所有人烧成灰烬。 他不想牵连无辜之人,亦不想牵连……她。 “同样的话,在不久之前,孤曾经听过一遍。”戚长容定定的瞧了他片刻,然后摇头道:“可这话孤不信,但你是父皇的人,孤治不了你的罪。” 他与侍春,都想一力以死承担责任,偏偏都想让对方毫无顾忌的活着。 所求太多,并不安宁。 在戚长容眼中,死亡并不是结束,而是一种逃避的手段,无论是侍春也好,秦然也好,他们都以为只要自己死了,这件事便会翻过篇去。 戚长容并不认同这种做法,甚至觉得他们是懦夫。 可惜了,就算她对秦然有意见,就如话中所说,这人是晋安皇的人,除了晋安皇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光明正大的处置于他,而若真想让他承罪,侍春也保不住了。 眼看着气氛朝着越来越奇怪的方向发展,周世仁皱着眉,原本垂于身侧的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头,手指略有些不安的蜷曲着。 见戚长容神色并不算好,秦然也是一脸苍茫的模样,周世仁稍微一顿,试探般的问道:“能否先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们这样,皮笑肉不笑的……我心里很害怕啊。” 既然找到将军府来了,那就没有他们不能知道的。 如果是不能告知他们的,那么太子也就不会出现在此了。 正因为了解戚长容的作风,所以周世仁问的理所应当。 况且,在不知前因后果的情况下,他们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君琛朝周世仁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多管,免得惹祸上身。 偏偏八卦心一起便难以阻挡,周世仁选择性的忽视了君琛的眼神,只当什么也没瞧见,又犹豫着道:“……医圣地位超然,让他一直跪地,也略有些不妥……” 他刚说完,秦然立即面带黯然的反驳道:“是我做错了事,该跪。” 周世仁:“……” 所以,医圣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东宫太子的事? 就在周世仁好奇到抓心挠肝儿的时候。戚长容面容寡淡,平静的宣布道:“孤东宫的昭训怀孕了。” 闻言,君琛微怔。 他的坐姿一向散漫,怎么舒服怎么来,但听了戚长容的话后,他却不自觉的坐正了身子,舌尖轻轻的抵着后槽牙,半响说不出话来。 别人不知道东宫的秘密,他知道。 这太子分明是女儿身,她又怎么可能让东宫侍妾怀孕? 君琛隐隐猜到了些什么,目光奇异的在戚长容和秦然之间流转着。 如果真是他猜的那样,那么这医圣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另一边,不明所以的周世仁下意识的道:“恭喜太子殿下。” 说完后,他察觉戚长容的面色微沉,不又明白哪里出了错,只好悻悻然的摸了摸鼻尖,忐忑的问道:“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若是孤的孩子,自然是好事。” 听到这儿,周世仁有了不好的预感,刚想开口阻止戚长容继续说下去,然他还是慢了一步。 下一秒,只听得戚长容遗憾的道:“可惜了,这个孩子的父亲姓秦,不信戚。” 周世仁:“……” 秦然:“……” 君琛:“……” 几个男人不约而同的低下头颅,一个震惊,一个羞愧,一个满脸果然如此。 话说的不能再明白。 此话一出,谁都知道是秦然给戚长容戴了绿帽子。 周世仁震惊的望着秦然,千言万语憋在心里,大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想过,世上竟还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那可是大晋太子啊! 秦然竟然睡了大晋太子的女人! 他不想要命了吗?! 关键是,给太子殿下戴了绿帽子的男子竟然还完整的活在世上,没有被大卸八块,简直就是世间奇事!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周世仁心间,然望着眼前似乎随时会爆发的东宫太子,他识趣的闭了嘴,并且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两耳不闻外间事。 八卦虽然好,可也要在不伤及自身的情况下去做,如若不然,搭上一条命可划不来。 不过,同样身为男人,就算太子身处高位,周世仁也不由得有些怜悯她。 自此以后,东宫太子的帽子就被染上了一种颜色…… 戚长容笑的斯文,一副极好相处的模样:“侍春想保住那个孩子,你呢?” 秦然恍惚抬头,怔怔的问:“她真的那样说的?” 戚长容看的比谁都明白:“她若不想要孩子,早在事发之时便可给自己熬一副打胎药,如此一来,什么麻烦都不会有。” 周世仁悄悄的偷看了戚长容两眼,见她唇角挂着淡笑,声音也越来越温和,就算被人侮辱至此也不见恼怒,越发觉得毛骨悚然。 东宫太子的城府是越发的深了。 “这个孩子可以保住吗?” “那就要看你的意思了,你若是想,侍春与那孩子都可平安。” “我若不想?” “地府十八层,任你所游。” 周世仁:“……”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虽然不知道东宫太子想要要挟秦然做什么,不过看她那样子,所做之事就不会简单。 君琛手指轻轻的在袖袍中抠弄着,不经意的打量戚长容的神情。 他知道,她又在算计某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想保住那个孩子,也想让侍春毫发无损。”思索很久的秦然终于开了口,他仍跪在地上,死死的握紧了拳头:“所以,请太子说出你的要求。” 这是一桩交易,一桩极有可能会让戚氏皇族天翻地覆的交易。 听到这话,戚长容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不再像之前那样寡淡,仿佛随时会溃散一般。 得了秦然的首肯后,她知道自己的第一步已经走稳了。 “第一件事,孤要你保他长命百岁。”戚长容指着君琛的方向,如是说道。 话音刚落,三双眼睛刷刷地盯着她,都在猜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秦然不过思索了两秒,然后起身走向君琛,认真的问道:“请将军伸出手来。” 他是凡人不是神,无法保证谁能长命百岁。 但他是医者,最为了解凡人的身躯。 君琛微拧着眉,本想开口拒绝,旁边却突然伸出一只手,不容反抗的握着他的手腕,朝秦然递了过去。 顺着那人的手看过去,在昏黄的烛光下,戚长容的表情竟然透露出了几分的严肃。 显然,她是真的担心他。 再看握着他手臂的小手,与他铜色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白皙柔嫩,修长有型,就连指甲也是淡淡的粉色。 可以说是无处不精致。 不知想到了什么,君琛难得的没有挣扎,安静的让秦然给他把了次脉。 片刻后,秦然收回了手:“将军征战多年,身体累积了许多暗伤未曾清理,我无法保证将军能长命百岁,但在无意外的情况下,我会尽量让他寿终正寝。” “如此,殿下可满意?” “满意。”戚长容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不算太差的结果,又接着道:“至于第二件事……孤知道医圣手上有可扰人神智的药,孤要医圣在父皇所用的香中添加些许,在不伤及身体根基的情况下使之失眠多梦,可能做到?” 这一次,秦然没有立即作出反应,反倒陷入了纠结忐忑中。 戚长容也不逼他,安静的等着他选择决定。 自觉听见东宫隐秘的周世仁恨不得捂住耳朵,或者自戳双目,咱最终好奇心打败了一切,他竖直了耳朵,静悄悄的偷听人家的秘密。 “夜间睡不好,意志也就会变的不坚定,殿下是想做什么?” 戚长容直接道:“就不关你的事,你只需要告诉孤能不能做到?” “能。”秦然再不犹豫,一口应下,对于他而言,让晋安皇失眠多梦委实不是难事。 第201章:半日闲 虽然医圣一脉有祖训,绝不能对戚氏皇族的皇帝有任何不敬,可事发突然。若他不开口应下,医圣一脉怕是就此断绝了。 孰轻孰重,他分的清楚。 “至于这第三件事,孤还未想好,待孤想好那一日再转告于你。” 秦然:“……” 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也就是说,在戚长容没有想到第三件事之前,在此期间,医圣就必须要顾及东宫,并且受制于东宫。 对帝王之心稍有了解的周世仁咂了咂嘴,他要是没猜错的话,恐怕这第三件事,东宫太子是一辈子也不会想到了。 刚开始,他有些怜悯东宫太子被戴了绿帽子,可如今他却是在可怜秦然。 这人太单纯了,不知不觉被人牵着脖子走,然后跳入了大坑,并且永远无法翻身。 从今日开始,这医圣就莫名其妙的成了东宫一派。 秦然被带走了。 就如他偷偷出宫时的悄无声息,被送回去时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一直看守着他的暗卫们早也睡得昏天黑地。 栖梧院里,察觉气氛不太对劲的周世仁也早早的起身告退,瞬间跑了出去不敢多待。 屋子里面那两个人的气场太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一出来,胸腔中立即开阔了不少。 于是,屋子里只剩下君琛与戚长容两人大眼瞪小眼。 良久,眼眶微酸的君琛收回目光:“殿下还不回去?” 戚长容一手撑着下巴,一边无辜的耸了耸肩,笑嘻嘻的说道:“宫门下钥了,回不去了。” 在外人眼前,戚长容一向稳重,却绝不会做出轻佻的举动,可早已在君琛面前掉马的她毫不在意此时的形象,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君琛瞥了她一眼,问道:“殿下是想在此留宿?” “自然。”戚长容理所应当的点了点头。 “君府没有多余的房间。”君琛移开视线,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 略微思索后,戚长容给出了一个让人不能拒绝的理由:“孤前一刻还帮你索要到了‘寿终正寝’,按理来说,孤对你有恩,你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孤睡大街吧?” 医圣秦然,原本终身只该给晋安皇一人请脉,旁人请不动他,也无权请他,可在之前那三个条件中,戚长容索要到了君琛的终生‘问诊’权。 这就说明日后,君琛若有个头疼脑热,都可以要求秦然出宫看诊。 当然,是得在瞒着晋安皇的前提下。 君琛拧了拧眉,再次强调:“确实没有多余的房间。” 戚长容摸了摸下巴,眯着眼道:“孤观此处就不错。” …… 此话一出,戚长容的狼子野心昭然可见。 “这是我的卧房,且床榻只有一张。”君琛紧拧着眉,眉头皱的可以夹死蚊子。 “那又如何?将军难道忘了我们已经同床共枕过了。”戚长容笑眯眯的提醒他。 她越说,君琛的面色就越难看。 君琛面色越难看,她就越想说。 这是一个恶循环。 “那时情况特殊,乃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我不乐意。” “哦?将军是想恩将仇报,把孤赶出去让孤睡大街?”戚长容摸着下巴,沉沉的叹了口气。 “殿下原本可以什么都不做的。”君琛如是说道,他从来不求寿终正寝,也不怕死于非命。 “孤头顶戴绿帽,面子受损,既然事实已经无法扭转,那就当然要做点让自己高兴的事。”戚长容打了个哈欠,眼尾透露出些许的困顿。 君琛静静的望着她,又仿佛是透过她在看高高在上,且又被层层迷雾遮掩的皇室。 不知过去了多久,房内静的只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时,他终于开口了。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他? 戚长容微微一顿,回望着君琛的双眼,眼中困意散去。 为什么不是他? 一开始,戚长容就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面对这样的疑问,是以,她也没有提前准备更为合适的回答。 片刻后,戚长容突然凑上前,趁着君琛出神时,在他唇角蜻蜓点水的亲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波动两人的心弦。 没想到她会有这样大胆举动的君琛大惊,下意识想往后仰去。 可仿佛有一股力量阻止了他,无论心底如何震惊,最终仍稳稳的坐在原处。 只不过,原本盛装着其他东西的眼眸却被凑近的戚长容占满了。 两人挨的极近,近到仿佛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 戚长容退开些许,语气缓慢下来。 “如此,将军还不明白吗?” 君琛愣住了,半响不知如何作答。 见状,一声微不可听的叹息从戚长容唇角溢出。 她道:“因为孤心悦你啊。” 没有比这更好的回答了。 戚长容知道自己的举动很奇怪,会让人心生怀疑,唯有这个解释最简单最合适。 毕竟,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可琢磨。 像是赵月秋对她的,也像是她对君琛的。 谁能说得清楚? 既然说不清楚,就用不着解释了。 戚长容是这般想的,但君琛却不相信。 他垂眸,唇角微微向上翘着,似笑的讥讽:“殿下慎言。” 她的心跳声太平静了。 君琛虽没有与闺阁女子接触过,可也清楚,在面对心上人的时候,不该这么冷静。 “将军不信?”戚长容眨了眨眼,刚想继续游说,就见一直没有动作的君琛忽然抬起手来,迅速在她脖颈间点了两下。 瞬间,她开不了口也动弹不得。 所有准备好的长篇大论都止于 “……” 君琛竟然定住了她!还不准她说话! 面对戚长容的不可置信,君琛却显得平静许多,他若无其事的收回手,语调平缓清冷:“夜深了,该休息了。” 戚长容:“……” 她也想睡啊,但盘腿睡着的话,明天这双腿还能不能要? 仿佛听到了戚长容的心声,君琛盯了她许久,下一刻忽然下了坐塌,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然后走进内室,把人平稳的放在内室的床榻上,顺便扯过旁边的被子,把戚长容盖的密不透风。 他还知道要露出脑袋,这是戚长容唯一庆幸的事。 君琛退开,当下床帘。 隔着一层厚厚的帘布,戚长容只隐约看见他抬指朝着灯盏的方向轻轻一弹。 霎时,卧房内陷入一片昏暗。 借着淡淡的月光,戚长容清楚的看见君琛在一旁的软椅上躺了下去。 她不太明白。 看他的样子,分明对她的告白毫不心动,甚至秉承怀疑态度,可…… 举动是不是亲密了点? 虽然她很怀疑他就是为了让自己闭嘴。 想着想着,困意来袭,戚长容不再阻挡,闭眼睡了过去。 当她睡着后,一直躺在软椅上的君琛忽然睁眼,转头看向床榻的方向。 黑暗中,他眼中仿佛有星光似的,忽明忽灭,让人看不真切。 …… 翌日晨,当戚长容睁眼时天已大亮,日光从窗外透进来投在桌椅上,唯有被床帘隔住的另一个世界——床榻间仍旧是昏暗的。 太阳穴有轻微的疼意传来,戚长容下意识抬头揉了揉眉心,这一觉睡得太沉,头颅里有久睡后的沉重感。 待到她将手放下,才反应过来穴道已解。 而屋内只有她一人,并且还是穿着那身辣眼睛的太监服。 将军府没有几人知道东宫太子深夜来访,戚长容也不想平白暴露,便安安分分的在卧房中转了几圈。 君琛难得用心了一次,将洗漱用具全都重新准备了一份,平稳的置在耳房。 约莫半个时辰后,当太阳挂上了正空,君琛才终于下朝回来。 一进屋,他便道:“今日太子殿下称病缺席。” 戚长容从内间走出,笑道:“那是自然,毕竟就算孤本事再大,也无法凭空再变出一个戚长容。” 君琛避开戚长容的视线,略有些头痛的问道:“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回宫?” 戚长容想了想,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玩儿够了自然就回去了。” “臣府中很是无趣,恐怕殿下无法赏玩。” “那多简单,府中不好玩儿,那就出去玩儿。” 玩儿? 从东宫太子嘴里吐出这个字,确实令人难以思议。 一盏茶后,戚长容换上合身的衣衫,化名为君居安与君琛一同从君府后门而出。 两人皆未带随从,轻装出行。 唯有君琛记得带了只钱袋子,跟随戚长容的脚步来到闹市。 刺耳嘈杂的喧闹迎面而来,比之军营有过之而无不及,传言最喜宁静的东宫太子面不改色的往前走去,颇有兴趣的在各个摊上转悠起来。 君琛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看她朝小摊伸出了爪子,又怕她被当成拿东西不给银两的恶人,连忙捏着钱袋子跟了上去。 最后,两人竟然拿了满手的东西。 不,其实是戚长容一手糖葫芦,一手桂花糕,而君琛却提着好几个盒子,里面装的是各种各样的小食。 最惹人注目,是君琛还扛着一柄插满了糖葫芦的木桩。 路过众人皆对他们投以惊诧的眼神。 君琛的脸越来越黑,耳边的喧闹声却没有减少的意思,反而还夹杂着孩童奔跑嬉笑的声音。 “你逛完了吗?” 第202章:东宫难为 身后,君琛不甚耐烦的声音响起,他刚想嘲笑戚长容如女子般婆婆妈妈,突然又响起她本身就是个姑娘。 一时间,攻击的话不能说出口,差点把自己憋闷死。 戚长容咬了一颗糖葫芦含在嘴里,投也不回的道:“差不多了,但还有一个地方没去。” 最后一个地方? 君琛不太明白,心里总觉得有些奇怪。 她此举,就像是垂暮之人明知剩余时间不多,所以迫不及待的想要做完某些事。 两人静默无言,等戚长容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时,也走到了她口中所谓的最后一个地方——五巷子口,上京最著名的贫民之地。 刚一走进去,原本在玩角色扮演的几个孩子立即围了上来。 戚长容摸了摸他们的脑袋,笑着道:“去把你们的小伙伴儿喊出来,今天的糖葫芦人人有份。” “哇,谢谢哥哥!” “我最爱吃糖葫芦了。” 听了她的话后,瞬间,那些孩子高兴的在原地蹦跳,然后向幽深的巷子里闯了进去,呼朋唤友去了。 从前戚长容虽然经常来这平民之地,可她所带的糖葫芦都是有限的,一般是先遇到哪个孩子就给哪个孩子,从来没出现过人人有份儿的情况。 如今听说都能得到,孩子们自然心里高兴。 不大一会儿的时间,巷子口便被一拥而上的孩童堵了个干干净净。 戚长容被与君琛围在中间,数十个小萝卜头紧拥而上。 他们的嘴巴比糖葫芦还甜。 “哥哥好。” “诶。” 戚长容笑着应了声,然后取下一串糖葫芦递了过去,再附上一份花饼。 其他孩子见了也有样学样,一时间,整个巷子口都回荡着‘哥哥’两个字。 戚长容的笑容从未那么灿烂过,或者说从前她虽然在笑,却是在笑着算计所有人。 只有此时此刻,她的笑容你别无他意。 有一个年龄稍大的孩子一手拎着花柄,一手持着糖葫芦,等到孩童们散的差不多时,他才问出了藏在心底的疑惑: “哥哥以前不是说,机会可遇不可求,只有最先遇到你的才能得糖葫芦吗?” 稚童的声音很干净,不像成人满口的试探,他只是真的好奇,然后问出了想知道的问题。 望着眼前半大的孩子,戚长容笑着将余下的最后一份花饼也给了他:“或许接下来很长时间,哥哥都不能再来了,所以提前把该给你们的东西送来,以免你们日后惦记。” 是的,对于五巷子口的孩童来说,他们确实很惦记时不时带着糖葫芦来找他们的大哥哥。 这里是贫民之地,家家户户生活拮据,有的连生存都困难,又怎么可能拿出余钱给孩子们买糖葫芦。 所以,戚长容就成了他们唯一的盼望。 稚童绞尽脑汁的想了想,还是没想清楚,便偏着头问道:“哥哥说的很长时间是多长时间?” 戚长容沉默了。 片刻后,她道:“也许明年开春,也许会过几载春秋,也或许需要你从稚龄长大,我也不太清楚。” 在君琛眼里,戚长容一向胸有城府机关算尽,仿佛没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可现在,就连她自己也给不出准确的回答。 他之前的感觉没错,她真的就像是迟暮者,为了不留遗憾,把所有想做的事都提前做了。 从五巷子口出来,君琛身上早没了大包小包,那些东西全被戚长容散了出去,一样不留。 两人并肩同行了许久,无数疑惑汇聚于心底,直到街道清静,就连闹市也不怎么喧闹的时候,君琛开口问道: “殿下宛如交代后事之举是为何?” “交代后事?”戚长容哭笑不得的摇摇头:“将军误会了,只是最近太多人盯着东宫,出行很是不方便,就想尽量减少出宫的次数。” 这样一来,也就没有多大的风险。 路过胭脂摊时,戚长容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干脆直接来到小摊前面,心情颇为不错的挑拣了起来。 见此,君琛嘴角一抽,站在身后清咳一声提醒:“居安兄,这是姑娘们用的胭脂水粉,你用不到的。” 况且,他也很难想象堂堂的东宫太子穿回女装并且使用胭脂的模样。 戚长容依旧我行我素,很快挑出了一堆东西,慢悠悠的道:“我虽不能用,可家中姐妹尚多,带回去可充做小礼物,也好博得美人一笑。” 看选的那些东西,皆是摊上最精致的,摊贩跟着一笑:“这些小玩意儿最讨姑娘家的喜欢了,小公子眼光极好。” 眼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一个非买不可,一个非卖不可。 君琛嘴角一抽,双手抱胸站在一旁,好整以暇的问道道:“你有钱吗?” 戚长容眨了眨眼,故意放柔了声音,低低的道:“兄长不能送我吗?” 突如其来的撒娇,一声软软的兄长,毫无准备下,听的君琛心底泛麻。 他很少见她示弱,大多时候她都是一副高高在上,不容任何人亵渎的模样。 明明动了心,可君琛面上仍不为所动,懒懒的斜了她一眼:“这是你送给自家姐妹的,何苦要我掏钱?” 花别人的钱花的顺手了,戚长容半点不脸红,笑嘻嘻的回道:“也许是想借花献佛?” “这种事你倒是做上瘾了。” 上一次从她君府宝库顺走了两只宝石簪子,转头就送给了十三公主和表妹。 这一次又想忽悠他买胭脂水粉,到时候也不知便宜了哪个姑娘。 话虽如此说,可等摊主将所选东西打包递过来后,付钱的还是君琛。 走在路上,君琛目光频繁的落在戚长容提的东西上:“如果被人发现你堂堂的东宫太子买这些女孩家用的小玩意儿,会不会平白惹人怀疑?” “怀疑什么?”戚长容明知故问:“是怀疑我是女儿身,还是怀疑我有男扮女装的还好?” 君琛:“……” 恐怕两者皆有。 若是这件事传了出去,可想而知,朝中的那些老臣的表情会有多难看。 在离皇宫最近的三公街,戚长容顿住脚步,背对着君琛,陷在街角阴影,慢慢的开口:“快到皇宫了,将军该回去了,不用再送了。” 君琛站在他身后,静静的打量着她的背影,多问了一句:“殿下为何不转过身来?” “我昨日向将军告白,将军没给我回应。” “所以?” 戚长容含笑的声音传来:“所以大受打击,现在不是很想看见将军的脸。” “……” 这话很没有说服力,已经和他整整逛了一天,现在才说不想看见他的脸。 简直睁眼说瞎话,一派胡言。 不过,他也不拆穿她,转身便走了。 就如她所言,三公街离皇宫很近,几乎转过眼前那个弯儿便能看见皇宫正门,不会再出现任何危险。 既然如此,他的任务便完成了。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戚长容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得苦涩。 怎么说呢,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总有人说不解风情的男人就像木头,最惹人生烦。 她不转身,是怕心软。 前面等着的是刀山火海,她不能心软,无论是对外人还是对自己。 若是心软致使行事犹豫,那才真真要了命。 想到这儿,戚长容摒弃一切杂念,大步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听闻太子身体有恙,如流水般的赏赐在东宫走了一圈,朝中大臣也争先恐后的送礼送药材送慰问,生怕自个儿慢人一步。 当戚长容回到东宫时,各种各样的东西摆满了正殿。 得知这些东西分别来自何处时,她轻轻笑开,似嘲讽似平静的道:“朝中官员还真是富有。” 听到动静后,内殿称病的‘戚长容’,也就是易容而成的侍夏缓步从走了出来,然后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做的不错。”戚长容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担忧什么,又道:“侍春我已送走了,她如今的情况不适合留在皇宫。” 确实,一个东宫的侍妾,要是被人看见大着肚子的模样,谁都救不了她。 侍夏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不生气吗?” “生气。”戚长容开口,给了一个侍夏琢磨不清的解释:“但她也算成全了孤,功过相抵。” 有过是真,可何来的功? 话虽是没头没尾,但侍夏却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她能听得出,殿下是真的不在意此事,不管那人肚子里的孩子如何,至少侍春不会再有生命危险。 如此,是最好的结果了。 戚长容袖袍轻拂,环顾仿佛无处下脚的正殿一圈,微微一颔首,对着侍夏说道:“回去吧,近些时日孤会很忙,无事不要打扰。” 即便这些日子消息封闭,但戚长容从未特意隐瞒什么,听了她的话后,侍夏心微微一沉,想到接下来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只觉得心底发寒。 太子是打算彻底翻开旧事,逼迫皇帝重审君门一案,与皇上的圣意一决高下了。 侍夏很担心,就算殿下是太子,也不代表他就能忤逆皇上的意思啊。 第203章:身后事 杨一殊递了帖子入宫探病。 作为教导太子的老师之一,他很容易得到了入宫的许可。 最让人意外的,一同递进去的帖子共有十多张,最后只有杨家的过了。 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视线中,杨一殊挺直脊背,在内侍的领路下,得意洋洋的入了东宫。 事实证明,就算之前他被晋安皇罚过,可他在太子和皇上面前的宠信依旧不见少。 东宫外殿庭院里,戚长容披着厚厚的狐皮披风,坐在石凳上悠闲自在的品茶。 杨一殊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坐在院子中,身形略微瘦小,却带着摄人的气势。 杨一殊端坐在戚长容对面,斟酌着问道:“明天蒲亭就要被问斩了,殿下心下可有什么感慨?” “有甚可感慨的?”戚长容摇摇头,看的比谁都明白:“不过是罪有应得罢了。” 瞬间,杨一殊没话说了。 他本想着,要是太子殿下对蒲亭愤恨之极,顺便提到了明天的监斩一事,他便可顺理成章的提出明天要同行的要求。 可眼下瞧着,太子殿下竟是对明天的行刑一点兴趣都没有。 要知道,自从蒲亭定罪的消息散播民间后,那些百姓们就都拍手叫好,个个对其恨之入骨。 是以,想必明日菜市口定会被赶来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不过很快,杨一殊又找到了新的可以表忠心的地方。 因为吹来了一阵凉风,本就‘生病’的太子殿下发出了一阵清咳,咳嗽声嘶哑低沉。 杨一殊立即道:“殿下这病来的委实太过蹊跷,恰巧臣府中有一上好的止咳方子,明日臣便派人进献入宫。” 戚长容似有似无的应了一声,目光悠悠的望着天际,对杨一殊口中的止咳方子并不感兴趣。 见此,杨一殊自觉遭受冷落,受到的打击颇大。 很快,在戚长容的故意忽视下,杨一殊老脸挂不住,然后自请离开。 …… 日头溅渐西落,微凉的风卷入东宫,吹起一地落叶,当天边出现第一次夜幕时,内殿的咳嗽声越发剧烈。 让听者心惊胆战。 姬方担忧的敲响房门,得令后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刚熬出来的药。 “殿下,这是太医新开的药,趁热喝了吧,喝了后就不会这般难受了。” 戚长容伸手接过,确认温度合适后仰头一饮而尽。 瞬间,口腔的每一个角落只于苦涩。 见她喝完,姬方大大的松了口气,转瞬又接过空碗,温声问道:“殿下,等会儿可要摆膳?” 戚长容摇头拒绝:“不必了。” 喝了药后,她觉得肚子里都是苦的,又如何能吃得下其他东西。 姬方早有预料,有心想多劝几句,又怕一不小心触了殿下的霉头,只好拿着空碗灰溜溜的离开。 待他走后不久,罗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往里面递了张信纸,低声道:“殿下,这是长公主殿下嘱咐属下一定要亲手交给您的。” 戚长容应了声,抬手从窗外将东西拿了进来,在平坦的桌面上展开。 信纸很小,约莫只有两指宽长,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人我已带走,还望殿下尽心而为。 明日就是蒲亭的行刑之日了,但今天晚上,那人却在刑部大牢毫无动静的被调包而走。 她不好奇长公主是怎么做到的,她只知道,剩下来的事更加麻烦。 戚长容垂眸,静静的拿着信纸放在火苗上,火焰一窜而起,眼睁睁的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那人还在等着,戚长容平静问道:“事情办的如何?” “属下不负殿下所托。”罗一低声回道:“那封手书现已在舞凤山地窟中,被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想必过几日去查封之人一眼就能瞧见。” “很好。”戚长容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待到合适时机,你便将手书内容公布天下。” 合适时机? 什么时候才叫合适? 戚长容没有多说,低头去看杂记了。 见此,罗一知道再问也无用。 殿下的意思就是让他自己看着办了。 于是,他轻声应下,抬手重新将纸窗关好。 …… 翌日,天上竟下起了淅沥小雨,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乌云,昏暗的天空给人的感觉很是压抑。 囚车从刑部出发,越过闹市和繁华的街道,被送到了执行死刑的菜市口。 监斩官是蒋伯文,戚长容不过是附带而来看热闹的,她稳稳的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精致的折扇,有意无意的遮挡了半张脸,隔绝了外界或好奇或打量的视线。 这样一来,在百姓眼中,东宫太子越发神秘了。 果然如戚长容所预料的一般,菜市口人头攒动,要不是官兵铸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城墙,挡住了激愤的百姓们,许是还等不到执刑,‘蒲亭’就被迎面而来的石子砸死了。 戚长容瞥了一眼神色如常的蒋伯文,只见那人事不关己的坐在高处,一脸的漠然。 她笑道:“若让百姓失望,过街老鼠也不过如此了,太师以为呢?” 闻言,端坐在上方,沉着眼眸观看刑场上情况的蒋伯文转过头来,眼中晦暗不明:“太子殿下好似话中有话?” “那要看听的人是谁了。”戚长容扯唇一笑,眼中的寒意未散,出乎意料的没有否认。 她对他的敌意已经无法掩饰,或者说已经不想掩饰了。 此话一出,蒋伯文的眉眼好似更加阴沉,然过片刻,他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样子,眉眼之间皆是温和。 “太子殿下说的有理。”说完后,他便不再搭理戚长容的挑衅,又转过头去,静静的望着人声鼎沸的人群。 隐隐约约的,蒋伯文仿佛听见了来自天际的嘲讽,百姓们愤恨的眉眼在他脑中无数倍的放大,最后竟令他感到心惊胆战。 一直安分的放在膝盖上的手也不自觉的蜷了起来,指甲死死的陷入掌心的肉里,好似此时被口诛笔伐的人——是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群情激奋也达到了顶峰,细雨飘摇下,如丝絮的雨滴铺满了邢台,用来行刑的刑具被洗的噌亮。 很快,午时三刻到,蒋伯文掷出行刑令,‘哐当’一声,令牌落在地上。 “午时三刻,行刑!” 随着他一声高喝,‘蒲亭’被压了上去,霎时,鲜血四溅,那人被拦腰斩断,可却还留了一口气,脸上出现痛苦不已的神情。 不少百姓都不忍直视的转过头,场面太过血腥,腹中的肠子流了一地,但没有任何人觉得他可怜。 殷红的血混着雨水在刑台上蔓延开来,很快顺着缝隙染了周遭的石台。 眼瞧着‘蒲亭’彻底断气,一直守在高台上的刽子手简单收拾了下现场。 被腰斩之人没资格埋入坟地,特别是重罪之人,‘蒲亭’将会被拖入山上的乱葬岗里成为野兽们的口粮,无人会管他们的身后事。 戚长容看够了,当鲜血炸开的那瞬间,他眉眼依旧清冷,目不斜视的望着那幅场面,眼中有一种司空见惯的冷漠。 相比上辈子城破的那一天,如今这一点又算什么? 监斩官蒋伯文拂袖起身,遥遥地朝着戚长容拱了拱手。 越发浓密的雨幕中,蒋伯文的声音远远传来:“臣先行告退,入宫向皇上禀报一切事宜。” 戚长容回过神来,还了一礼:“太师请自便。” …… 距离上京数十里的偏僻小道,一满脸疤痕的男人被捆着双手,身不由己的跟在马匹后面徒步而行。 在他前方,有一辆奢华的马车正不紧不慢的行驶着,马车里坐着的,正是当今尊贵的长公主戚钟秀。 她遵守了与东宫太子戚长容的交易,想方设法将人从死牢里拉了出来。 但活着并不意味就是件好事。 她给蒲亭喂了哑药,还命人废了他的手脚,从此以后,他就成了一个口不能言,手脚不能写的废物。 前方探路的人回到队伍中,隔着一层窗帘向里边询问:“公主,前面有个驿站,是否要停下休息?” 戚钟秀从浩瀚的佛经中抬头,殷红的嘴角微微向上一勾:“休息两个时辰再行赶路。” 她不觉得疲惫,甚至队伍中大多数人都不会累,但她没忘了队伍里还有一个残废。 既然蒲亭要求活着,那她……自然要让他活得好好的。 活到,他想死都死不了的地步。 …… 皇宫,御书房。 抄了蒲亭的家后,所收获的财物被拟成一本册子呈在晋安皇的御桌上。 晋安皇随手翻了两下,里面财物所丰厚的程度让他都忍不住为之挑眉。 晋安皇气愤的磨了磨牙:“这蒲亭也不知剥削了多少百姓,身家竟如此丰厚!” 元夷送上一杯茶水,随意往册子上瞥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意味。 余光瞧见元夷有话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晋安皇道:“你有话要说?” 元夷低头道:“奴想了想,未免惹陛下生气,还是不说为好。” 晋安皇收了面上怒意,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有话就说,这么多年以来,朕生的气还少吗?” 第204章:面圣 无论是前朝或后宫,没有一方让他省心。 如若每个人都害怕他生气,所以知而不言,那么他不就成了陷在深宫中,两耳闻不见窗外事的废物了吗? 作为帝王的眼睛,元夷一向很称职,便道:“据奴所知,文武百官,除了个别大臣家中清贫以外,其余的身家恐不输于蒲亭。” 元夷话说的很委婉,但就算再委婉,也不妨碍晋安皇听明白他的意思。 也就是说,文武百官里甚至还有几个比蒲亭更加有钱。 “……”晋安皇深吸一口气,冷笑道:“看来若是把他们全部抄家了,国库肯定能再次充盈。” 元夷:“……” 这话有点不好接。 要是让那些大臣知道皇上之所以动了要将他们抄家的心思全是因为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或许自己会被他们扒皮抽筋也说不定。 简直可怕。 想到这儿,元夷连忙闭了嘴,低着头尽量缩低存在感,生怕晋安皇再口吐惊人之语。 好在晋安皇也只是心下气愤随口一言,并没有当真的意思。 压下心底的闷气,晋安皇问道:“太子在何处?” 元夷答道:“今日本该是太子殿下的探亲日,但太子殿下抱恙在身,此时应当还在东宫休养。” 晋安皇拧眉,不怒自威:“不过小小的风寒,何以耽搁至此?” 元夷皱着眉说道:“太子本就有体弱,听说这些日子汤药就没断过。” 晋安皇怒斥:“她身边的那两个丫头是干什么吃的?你去将她们传来,朕有话要问。” 元夷连忙应了声,转身忙不迭的到东宫传令去了。 当然,只有极少人知道那姐妹两人的真实身份,所以这令只能偷偷的传。 在外人眼中,那两个丫头不过是太子殿下的侍妾罢了,连皇家玉碟都没上,若让人知道晋安皇大张旗鼓地召见她们,对于外界而言,又是一场风波。 东宫,得到皇令的戚长容微怔,却很快反应过来,笑着道:“请公公稍等,孤这就让人将侍夏叫来。” “那奴就在殿外候着了。” 说完,元夷退了出去,当真如他所言,目不斜视的在东宫外候着。 待他走后,戚长容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望着宫门口的方向眯了眯眼。 父皇怎会突然想起来要召见她们两个? 姬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原地不停的走动:“这可怎么办,侍春昭训并不在宫内。” 戚长容倒是淡定:“你去将侍夏昭训带来,孤有几句话嘱咐她。” “是,奴这就去。” 约莫半盏茶后,侍夏匆匆而来。 刚走到戚长容面前,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泫然欲泣道:“求殿下救侍春一命。” 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按照以往的惯例,晋安皇只会在每个月月底听她们汇报殿下脉案一次,可没想到这个月会来的这样快。 她们还什么都没准备好。 戚长容嗯了一身,淡声道:“你待会儿只管回禀父皇,就说侍春犯错,如今已被扔入狮子林里面了。” 侍夏猛地抬头,惊诧不已:“殿下!?” “去吧。”戚长容垂下眼皮,已是不想解释。 瞒不住的。 只要父皇有心,在东宫发生的一切都瞒不住。 就算她找无数借口,可以父皇谨慎的性子,不会让任何人或物脱离他的掌控,必然会追查到底。 如果不想让父皇继续追究,就只能让侍春‘死遁’。 唯有一死,才能终结一切。 从今日开始,东宫就不再有侍春这个人了。 琢磨片刻后,侍夏心底发凉,却蓦然明白了戚长容的意思。 殿下到底是对她们存了几分的慈悲心的。 侍春虽然就此会被东宫除名,日后也再不能用真面目示人,可她到底脱离了皇族,不用再过刀口舔血,有今日没明日的生活了。 虽然,就连侍夏自己也不清楚,侍春到底是不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又过了几息时间,元夷的耐心终于耗尽,委婉的在东宫外提醒了两句,催促声从外响起,侍夏知道再无其余办法。 她吸了口气,宛如壮士赴死一般,脚步沉重的走了出去。 她一走,一直守候在外的姬方立即走了进来。 刚才殿下与侍夏交代事情时,特意将他支使开了,是以他并未听见内殿里的两人交谈了什么。 元夷带着东宫的昭训离开了。 估计元夷帝侍的身份,就连姬方也不敢随意上前问话。 如今,望着侍夏离开的方向,姬方忍不住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道:“殿下,侍夏昭训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戚长容勾唇,幽幽的道:“父皇的心思谁能猜得到?那可说不准。” 姬方:“……” 霎时,他惊恐的瞪大了双眸。 就在姬方努力琢磨戚长容的意思时,就听到她吩咐道:“孤去换身衣裳,午膳提前上,你准备一下。” 听到这话,姬方下意识的应下。 待他低头应声时,戚长容已朝寝殿的方向走去。 见状,姬方抬头看了看天,距离平常用膳还差大半个时辰。 虽然不明白殿下为何突然要提前用膳,但作为一个奴才,他只需要听从主子的吩咐便可。 于是,姬方招来一个小太监,随意报了几道殿下可能会喜欢的菜名,再吩咐他让小厨房准备些清淡可口的小菜。 小内侍领命,小跑着跑向厨房。 约莫一刻钟以后,仿佛一身水汽的戚长容从内殿走出,这一次她换了身颜色更深的宝石蓝色的长衫,明明是一张稚嫩的面孔,却被那一双幽深不见底的琥珀双眸衬托的成熟了几分。 自从赈灾归来,深知民间疾苦,灾难凶猛,东宫便不主张铺张浪费。 是以,就算戚长容贵为东宫太子,本该锦衣玉食,每日食山珍海味,可她的饮食却一再缩减。 到如今,摆在桌上的不过三道小菜,还有两道看得过去的硬菜罢了。 可就算这样,能得戚长容青睐的也是极少,她下筷的速度匀速缓慢,咀嚼动作更是优雅至极。 戚长容眉眼沉静,面无表情,就算是姬方这等在皇宫内修炼多年的人精,长时间相处下来,竟也无法判断出她的喜好。 好似,所有吃食在她眼中都是一样的,只是用了果腹罢了,毫无特别之处。 对此,姬方不由有些怜悯膳房,费尽心思的想要讨好天下日后的主人,结果人家根本不当一回事。 就算再怎么精致,落到殿下眼中,也和寻常一般无二。 半刻钟后,戚长容放下玉箸,从内侍手中接过清水漱口。 据侍夏离东宫觐见陛下已经过去许久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姬方一边伺候戚长容,一边心里惴惴不安,怕出了意料之内的意外。 按理来说,陛下日理万机,应当只是问侍夏昭训几句话罢了,又如何会耽搁这么久? 就在姬方满腹狐疑不可解时,东宫外又传进了通禀声。 小内侍低眉站在门边:“殿下,元夷公公带着陛下的口谕求见。” 听了这话,姬方一脸惊慌失措,手不由自主的一抖,差点摔了茶盏。 元夷大公这时候来做什么? 难不成是侍夏昭训真的惹了祸?! 相比姬方的恐惧,戚长容反倒淡淡一笑,并不意外:“请元夷公公进来。” 很快,元夷进来了,并且传达了晋安皇的旨意。 元夷的视线在殿内环视一圈,最后略略的在眼前的餐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垂眸道:“陛下召太子殿下于御书房觐见。” 姬方眼前一黑,肝胆俱裂。 完了完了,看来侍夏昭训惹的祸不小,竟然还牵连到了太子殿下。 这不,太子殿下即将要去给她收拾烂摊子了。 闻言,戚长容起身,平静的吩咐身旁的人:“姬方随侍。” 姬方:“……” 作为东宫太子唯一的贴身内侍,姬方毫不犹豫的抬脚跟了上去。 临走之前,他的目光从餐桌上一扫而过,等再抬眸小心翼翼的看着前面人时,他的眸底蓦地出现几分诡异。 太子殿下表现得太过冷静了,就好像所有事都在她的意料之中似的。 不值得惊讶,也不值得意外。 离开东宫的那一刻,正好是殿下平常用膳时分。 见此,姬方心底的诡异越发浓郁。 果真,所有一切都是殿下计算好的,明知陛下会在用膳之时传唤于她,所以竟然提前用膳填饱肚子了吗? 这是要养足精力,全力对待的意思? 姬方嘴角一抽,原本略有些惊慌,却在不知不觉间平静下来。 没关系,有殿下在身侧,就算天塌下来了,殿下也有计策应对。 抱着这样一股盲目的自信,姬方终于不再不安,神态兼更加自如几分。 一路行来,元夷在前方带路,交错的宫道中,竟然没有遇到一个宫人,仿佛这条路线早就被清理过,空空荡荡的,幽静且没有一丝人气。 戚长容面不改色,步伐从容。 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元夷停在御书房外,歉意的朝戚长容说了一句:“太子殿下请稍等,容奴先去通禀一番。” 第205章:物尽其用 戚长容温和点头,眉目清明:“劳烦公公了。” “殿下言重。” “……” 元夷走了进去,不多时,御书房内的另一个侍从小跑了出来,恭恭敬敬的请戚长容进去。 “你在外等着。” 闻言,姬方脚步一顿,苦着脸缩回脚站在原地。 看来,他又要御书房外当一次木桩子了。 对于来过无数次的御书房,戚长容心里可谓再不能熟悉,然而今天她进去时,看见跪在殿中央的翠绿色身影,仍是一时间失了神。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眨眼间便消失,可对于从她进殿以来就一直盯着她的晋安皇而言,则不能再清晰。 御书房的气氛很是冷凝,颇有古剑拔弩张的意味。 察觉晋安皇逐步上升的怒意,元夷不动声色地呈上一壶安神茶,温热的茶水往杯中一倒,浓白色的雾气升腾入空。 一股淡淡的香味在御书房溢散开来。 近日陛下总是梦中被惊醒,这是医圣特意为陛下调制的安神茶,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安抚作用。 便是这茶香,也能使人凝神静气。 “陛下请用。” 将茶放在晋安皇手边后,元夷识趣的退至一旁,低头看着脚尖,不听不看,尽量缩小存在感。 御书房内沉默许久。 久到安神茶失温,晋安皇才开了尊口。 但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跪在御书房中央的侍夏如坠地狱,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晋安皇沉声道:“既然那一个犯了错,那这一个也不能留,太子,将她一同扔进狮子林。” 这不是通知,也不是商量,而是命令,他在明确的告诉戚长容,侍夏该死。 望着眼前好似没有任何情绪的东宫太子,晋安皇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怒意。 他所培养的继承人,在面对危机时,就该是心狠手辣,不能心慈手软。 他没有过问侍春为何会被丢进狮子林,原因不过那几条,其中最有可能的,是侍春意图透露太子真实身份。 否则的话,以太子温和的性格,又怎么可能让人在狮子林受尽痛苦而死去? 但,如果真是涉及皇家隐秘。 为了封口,只死侍春一人怎么够? 至少,所有曾与侍春联系过的人都该上死亡名单。 自知危难的侍夏浑身力气在一瞬间被抽光,颓然的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去看主宰着她生命的两人。 她明白晋安皇的意思,要将一切不安定因子全部扼杀在摇篮里。 站在殿下的位置,她同意。 可站在自己的位置,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即使悲愤害怕无奈恐惧各种情绪交杂而来……但她也不想死。 如果能好好活着,谁愿意面对未知的死亡? 戚长容直视晋安皇不可测的双眼,淡声陈述道:“父皇,她是无辜的,那罪人儿臣已经处置了,何必再纠缠无辜之人不放?” “无辜?”晋安皇怒意渐起:“太子,你要知道,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今日你放过她,来日谁放过你?” “听朕的,杀了她。” 充满杀意的冰冷声音从上方响起,如一道惊雷般在侍夏耳边炸开,炸的她头晕眼花耳鸣,灵魂仿佛一瞬间被抽离开,看不见周围的人,也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儿臣不想杀。”戚长容越发平静,目光有看透一切的淡然:“杀了她,日后谁还能为儿臣调理身体?” 晋安皇眸中是漠视一切的漠然,威 严的声音再次响起:“杀了她,朕会给你更好的。” “再找一个?”戚长容秀气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那在这世上,岂不又多了一个人知道儿臣的秘密?人心难测,父皇如何能保证那人会对戚氏皇族忠心不二?” 听到这话,晋安皇紧抿着唇角,眼神微微一沉。 “太子执意不肯杀她?” “不杀。”戚长容毫不犹豫,完了后又道:“但,倘若此时父皇能寻到更好的选择,杀了也无妨。” 眼看两人对上,戚长容且没有半点退让的迹象,一直尽量缩小存在感的元夷心中不由得叫苦不迭,十分苦恼。 作为皇帝,陛下已在龙椅上稳坐多年,在朝中有无上的威望,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且不容任何人反驳。 如今殿下竟然一门心思地与他对着干,为了一个奴才几次三番的顶撞陛下,怕是会惹怒了陛下,使事态更加恶化。 果不其然,晋安皇的态度变得更加强硬,冷漠的不带丁点儿情绪:“杀了她,太子舍不得?” “一个奴才罢了,何谈舍不舍得?儿臣只是想物尽其用。”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一个问一个答,不带半点硝烟。 无人开口打扰,如今谁若是突然开口,必然会变成靶子承受晋安皇的怒气。 这股怒气足够将御书房的一切烧成灰烬。 另外一边,当听见戚长容为了自己顶撞陛下,失了魂的侍夏勉强回魂。 她怔怔的抬头往前方望去,只见戚长容如一颗轻松般站在面前,隔绝了晋安皇对她的打量。 侍夏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般觉得太子殿下身形高大,那人站在面前,好似能遮挡所有风雨。 殿下救了侍春,也想救她。 “若朕非要杀她,太子待如何?” 听到这话,戚长容紧绷的心弦微松,不再像之前那般紧绷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父皇已经悄然改变主意,至少不再像之前那般杀意浓重。 想是如此想,戚长容的面色却没有丝毫改变,仍是那般淡漠。 她很清楚,绝不能让父皇发现自己对一个奴才有过多的情绪变化,否则便是彻底将侍夏推向死路。 “一个奴才而已,如何能与父皇相提并论?若是如此,父皇要杀便杀,儿臣只是觉得可惜罢了。” 晋安皇紧紧盯着戚长容。 这是他最熟悉又陌生的‘儿子’。 戚长容毫不畏惧的回视,彻底放开自己让晋安皇打量。 她不知道这样的回答是否让晋安皇满意,唯有尽量表现出自己对侍夏的不在意。 只有她不在意了,父皇才会不在意。 好在,也不知是她演技过于精湛,还是晋安皇根本不想深究此事。 片刻后,晋安皇忽然将视线投向被戚长容挡在身后的侍夏身上。 “从此刻起,你的命就是太子的了。” “但若有背叛,九族皆灭。” …… 直到终于走出御书房,新鲜空气涌入胸腔,死里逃生的侍夏只觉得双腿发软,如果不是怕在御前失仪罪加一等,恐怕她早就不争气的瘫在地上了。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害怕过。 要不是殿下非要保她,现在的她应该就是一具尸体了。 从早上到现在,不过短短个把时辰,她却像在生死边缘走了一圈,重活一回。 一直守在御书房外的姬方见侍夏昭训好似走不稳的样子,心中忽然一抖,颇有些庆幸没有进去了。 就算没有真正看见御书房内的景象,他也知道一定是危险万分。 戚长容瞥了一眼姬方,简短吩咐道:“扶着昭训,回东宫。” 作为太监,虽然是个阉人,可到底还是个男人。 对于触碰太子女人,姬方一向避之不及,可如今身旁没有宫女,又不能让太子殿下屈尊降贵扶着奴才,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一行几人回了东宫,那条被清理过的宫道也渐渐有了宫人的足迹。 在那些人或好奇或疑惑的注视暗中下,戚长容加快了脚步,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的侍夏也急忙跟上,不曾在道上多做停留。 回了东宫后,戚长容立马吩咐道:“给昭训准备一道安神药。” 听到这话,从未觉得她声音如此和蔼可亲的姬方如蒙大赦,立即甩开扶着侍夏的手应了一声,然后匆匆离去。 等所有人走后,戚长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神态间颇有些慵懒。 似是不想再说话。 侍夏拖着疲软的腿脚,缓缓的在戚长容面前跪下,虔诚的叩头,心有余悸的感恩道:“奴多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这是你应得的,如今你的命是孤的,不必再向父皇通禀关于孤的一切。”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莫名其妙的善意。 要不是因为从前侍夏回禀晋安皇消息时并未出卖自己,戚长容又怎么会费这么大的气力将人从沼泽中扯出来? 说到底,先是侍夏忠心于她,才是她救忠奴。 “孤这无事,你先回小院休息。” 淡漠无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几乎与晋安皇如出一辙。 心里落下阴影的侍夏只觉得心底一寒,整个人就不受控制的朝外面走去,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迈出了门槛。 在庭院内洒扫的工人好奇的看了过来。 几乎是瞬间,侍夏僵硬的身躯变软,嘴角竟扯出了点点笑意,若无其事的从东宫众人身旁走过。 没有叫任何人觉察出异常。 …… 秋末冷寒,枯黄的落叶落满了街道,早晨醒来后开门第一件事情,就是将各自门前打扫的干干净净。 不大一会儿后,落叶被扫成一堆堆积在角落,不知是谁点燃了火折子扔入落叶堆里,眨眼之间,火便烧了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并且飘出一阵烟雾。 第206章:君臣 等到烟雾散去,原地只剩下一堆被烧尽的白灰,几个人拿着扫帚轻而易举的打扫干净。 转眼看去,街道一如既往的洁净。 在扫至城门口时,负责打扫的人愣了愣,因为上京的城门大开着。 略开的早了些。 往常势必要等街道打扫完,那扇厚重的城门才会缓缓开启,再从外面涌进一大批陌生面孔,各自通行。 街工不觉得今日动作慢了,那便是城门开的快了。 看样子好像是为了迎接什么大人物,或者是外出办事的大人们会提前归京。 如此一来,他手上的动作必须要更快,免得眼前的狼狈惊扰了贵人。 仿佛为了印证街工的猜测,他仿佛听到了从城外传来的密集的马蹄声,还有车轱辘压在地上寸步难行的声音。 街工连忙将最后一点秽物扫至角落铲起,再紧绷着身形笨拙的避开。 很快,城外的队伍依次进了城门。 街工不经意的抬眼一瞧,恰好看见了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方的那张面孔——正是前些日子负责行审大案,案结后又被派出去的刑部尚书叶泉。 在叶泉的后方跟着上百个箱子,那些箱子皆被锁了起来,无人可知里面是什么。 但有心人只要联想到前些日子蒲亭被定罪腰斩的那一幕,他们便能想到那些箱子里装的,或许就是蒲亭私藏的赃物。 有人数了数箱子的数量,然后倒抽一口凉气:“那蒲亭到底是要有多贪,才能贪这么多东西!” 如果箱子里装的全是银两,上百个箱子,粗略估计那也得有上百万的银子了。 “原以为是两袖清风的好官,没想到却是黑的不能再黑。” “大晋朝堂出了这样的官员,简直是我晋国的耻辱!” “唉,就是可怜的那些被蒲亭祸害的百姓,听说好多人都已经家破人亡了。” “是啊,罪人虽然已经伏法,但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也活不过来了。” …… 诸如此类义愤填膺的话还在继续,就算蒲亭死了,这件事想必也会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被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话题。 至于以往那些曾与蒲家有过联系的,此时更是如履薄冰,恨不能挖个洞藏起来,以免受到波及。 交谈声传进了上京某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前一位胡须头发白的老者身穿一袭灰色道袍,如青松一般立在凉风中。 农周听着街道上的喧闹议论,浑浊的双眼渐渐放出一丝清明。 安鉴从屋里走出,把披风系在农周身上,略有些埋怨的道:“上京天凉,如今又起风了,您也不多穿一件。” “怕什么?”农周不以为意的抚了抚胡须,笑着道:“老头子我已是黄土埋到脖子,一阵风能奈我何?” 安鉴皱眉,不太满意:“老师说话越发没有分寸。” 农周哑然失笑:“行了,在我面前你也不必故作深沉,那小状元什么时候会来?” “老师好像很期待他来?” 农周意味深长的道:“这是当然,他一来,这上京的天就要变了。” 数十年了,也该变上一变了。 安鉴:“……” 他不太懂老师为什么会这般激动。 离开禹城后,他们跟着东宫太子的脚步进入上京,被安排在这么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里,几乎与世隔绝。 说句不太中听的,他更加倾向于自己和老师是被东宫太子幽禁在此处。 宅院周围有暗卫看守,他们不能随意越出,唯有当今的状元温麒玉能自由出入宅院,顺便带些他们不知道的消息回来。 距离上一次温麒玉出现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安鉴心底有了猜测,或许当温麒玉再次出现时,应当就是老师必须要进宫的时候。 不知为何,安鉴只希望那一天能晚些到来。 可……农周期待无比。 就好似,旧的制度将被推翻,新的制度会踏光而来。 那种隐藏在血液中的澎湃激涌……似乎又重新翻滚了起来。 …… 抄了舞凤山地窟后,所获百万两银,珍宝无数皆充入国库。 晋安皇心惊的同时更是大喜,连语气都愉悦了三分,让伺候御前的人也随之放松心神。 “叶卿平身,这几日劳累你了。” 叶泉心下沉重,不敢起身。 意外发生的太突然,他没有丝毫准备。 在进宫之前他心里准备了好几套说辞,可到了眼下,却一点用处也派不上。 见他不言不语,直愣愣的跪在地上,晋安皇心中愉悦稍减,不悦的道:“叶卿这是什么意思?” “臣……”叶泉声音沙哑,刚出口一个字便又消声,在此期间心思急转。 十年前的君门之事早已落定,其中或许还有陛下的手笔,若是他将所得之物呈现天听,那就是公然与陛下对着干,甚至有可能得其厌恶,永不翻身。 但君门不负忠烈之名,他若是视而不见,只怕这件事的真相永远见不得天光,待他百年后,更无法面对君门老将。 想到此,叶泉眸中突然露出坚决之意,立即拱手,沉声回道:“臣有一事想禀报陛下,还请陛下容禀!” 晋安皇心底的愉悦稍稍压下不悦,耐着性子问道:“难道是舞凤山有异变?” 叶泉摇头,声音越发沉重:“非也,比那事更加重要。” 见叶泉神情凝重,晋安皇更是疑惑不解:“到底是何事能让叶卿大惊失色?” “事关十年前,君门一案。”终于将这句话说出口,叶泉心中溢出的恐惧稍稍淡了些。 面对晋安皇霎时变为阴沉的视线,他不为所动,声音更为洪亮笃定:“十年前的君门,是冤枉的!” 短短的两句话,彻底使晋安皇的愉悦变为沉怒。 晋安皇用力的抠着龙椅上的龙头处,额上青筋微爆,声音阴寒至极,冷冷呵斥:“叶卿糊涂了不成,那件事十年前就已定案了,君门何谈无辜?简直无稽之言!” 闻言,叶泉几乎不顾君臣之别,激动道:“臣有证据,还请陛下过目?” 话落,他立即将藏于袖中的证据扯了出来——一张写满了各种罪状的‘陈罪书’。 落款是前几日被处以极刑的蒲亭。 “此乃蒲亭亲笔所诉,还望陛下过目。” 叶泉深吸一口气,双手将东西呈了上去。 元夷转手接过,晦暗不明的视线在叶泉身上扫了两圈。 然后垂首递给坐在上首,怒意已明显压制不住的晋安皇。 “陛下……” “简直一派胡言!”晋安皇再也听不下去,更忍受不了旧事被重新翻出来,暴怒着将‘陈罪书’撕成纸屑,任由它们如雪花般洒在地上。 再一脚踏上去,妄图彻底将真相掩埋。 “陛下!”叶泉瞳孔紧缩,气急问道:“陛下这是何意?!” 晋安皇怒不可遏,急喘了两声:“蒲亭乃是罪人,数日前已服刑,他满口谎言,欺人善变,一面之词怎能相信?像这些东西,他分明就是故意写出扰乱视线,你糊涂啊!” “可这件事还尚未查清,陛下又怎能断言真伪?!” 叶泉颤抖着,跪着向前挪动一步,手不住的在地上收拢,想将散落在地的纸屑重新聚集起来。 见他如此,晋安皇气的指着他的鼻子骂:“朕是大晋之主,朕说它是假便是假,何须再查?” “陛下此举枉为明君!”叶泉气怒之下口不择言,收完后才察觉此言犯上。 可话已出口,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他耿着脖子跪在地上,势必要与晋安皇对抗到底。 君门……君门……为大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君门! “好啊,既然叶大人说朕不是明君,朕就糊涂给你看!”晋安皇气极反笑,扬声换道:“来人!叶泉以下犯上,口出狂言咆哮大殿,罚其三十大板,即刻执行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从御书房外涌进数位禁军,他们领命之后,立即将蒲亭捆绑,准备压出殿外受刑。 叶泉双眸通红,用力一挣,禁卫军竟仿佛被他所吓,下意识的后退两步,踌躇着不敢上前。 叶泉喊道:“陛下,君门是无辜的,真相总有一天会宣之天下,您又何必再苦苦执着!您以为只要毁了‘陈罪书’就无事了吗? 看过‘陈罪书’的不止臣一人,且陛下毁坏的只是拓本! 陛下,君门蒙冤啊!”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他给朕拖下去,用力的打!”晋安皇指着叶泉,几乎背过气去。 禁军不敢耽搁,连忙把人拖了出去,顺便堵住了叶泉的嘴。 不多时,殿外就传来了打板子和闷哼的声音。 晋安皇盛怒之下,无人敢棍下留情,一时间,殿外的动静越来越大。 再过了一会,闷哼声渐小。 元夷心下微颤,斟酌着低声唤道:“陛下……” 晋安皇闻声抬眸,眼中戾气横生:“怎么,连你也想劝朕?” “奴不敢。”元夷摇头,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可陛下,叶大人许是挨不住三十大板,您……” “那又如何?” 晋安皇神情越发阴郁,转而一拳砸在龙椅上,低声怒吼:“身为臣子,忤逆天子,本就该打!” 第207章:寻求真相 整整三十大板,又在天子眼下,谁也不敢手下留情,哪怕壮年男子也难以承受,更别说是年逾四十,且还是文弱书生的叶泉了。 等三十大板打完后,叶泉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 听到外面的动静消失,晋安皇怒意仍未消减,竟是连看也懒得再看一眼,吩咐元夷道:“接下来的事你去处理。” 说完后,晋安皇拂袖而去,看他的样子,是要到后宫一游了。 见状,元夷忙躬身恭送晋安皇,待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元夷立即走到行刑的地方,见叶泉趴在长椅上被打得半死不活,被打的部位更是难以入目,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元夷皱眉斥道:“你们这群没眼力见儿的,轻一点会死啊!” 禁卫军连忙缩在一旁,心下也有些不忍,可更觉得自己无辜。 那可是皇帝的命令,他们又怎敢不尽全力,当众放水? 元夷虽然在埋怨,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些人不过就是听命行事罢了,要怪也只能怪今日的叶泉不太明智,偏偏要踩了皇上的底线,才落得如今的下场。 眼瞧着叶泉满脸痛苦苍白,元夷忙吩咐道:“行了行了,一个两个杵在这跟木头似的,还不快派人好生将叶大人送回府上。” 周围的禁卫军立即听令,元夷是晋安皇身边的红人,所做所为基本代表了皇帝的意思。 况且,他们很清楚,虽然不知道叶大人到底犯了什么错,但皇上虽然想要让叶泉长个记性,但并不代表皇上想要他的性命。 临走之前,叶泉拼着最后一点气力,紧紧的抓住元夷的手不放,哑声说道:“元夷公公,此事还未完,还请你在陛下面前多多提点几句,莫要让忠臣寒心,莫要让忠诚含冤啊!” 说到最后,从受刑开始就没有掉一滴眼泪的叶泉蓦然红了眼眶。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君门就如同所有人的魔咒,有人敬它,也有人怕它。 敬它的人爱之入骨,恨的人恨不得将之的挫骨扬灰。 叶泉是前者,他敬君门,哪怕本该奖赏却变成受罚,如今被陛下厌弃,他也不觉得有丝毫后悔。 元夷喉头一梗,看着叶泉通红的眼眶,竟是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元夷附在叶泉的耳边,低声道:“大人,君门是禁忌,以你一人之力……还差了些。” 不等叶泉弄明白他的意思,元夷又直起身子:“大人,请回府吧。” 禁卫军得令,分派出两人抬着叶泉离开。 至始至终,元夷一直站在原处,低着头未曾挪动一步,谁也不知道这位晋安皇的贴身大公如今在想什么。 叶泉还未被抬回府,他受罚的消息就如长了翅膀似的瞬间席卷皇都。 当他鲜血淋漓的出现在叶府门前时,早已有无数暗哨将他的惨状描述给各家主子。 自从叶泉回京后,一直在暗中盯着他的罗一紧皱着眉头,终于明白了戚长容口中所说的合适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望着萧索的叶府,还有叶泉指缝间的纸屑,罗一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出现一抹坚决。 他抬手召来属下,轻声道:“将那些东西分发出去,务必使上京,无人不知。” 突然出现在暗巷中的人领命离去。 直到这一刻,这位罗队的首领终于做出了抉择。 他是罗队队长,本该直接听从于晋安皇。只可惜他的心,早就不知道在何时被东宫收买了去。 在大晋,多数男儿年少时都曾有当将军的梦,而君门就是他们梦中的效仿对象。 是以,想要寻得真相的人,其实不止一二。 只不过这个十年来一直没人敢站出来,那些想要寻得真相的声音也就渐渐弱了下去,直至消失不见。 而如今,当君门拥护者卷土重来,势必,不得真相不罢休。 与叶泉受罚的消息一同传出去的。还有无数临摹而成的‘陈罪书’,落款是蒲亭,其中仔细交代了十年前君门因主帅判断失误而葬送十万大军的缘由。 其实,君门主帅未曾失误,是成王小人之心故意拖延,以至城破人亡。 其实,君门背负了十年的不白之冤。 ‘陈罪书’流传于上京的每一个角落,当蒋伯文得到消息时,事态已无法控制,无数百姓自觉怒而发声,手举‘君门冤枉’的木牌,结伴在街道游行。 抓了这边,那边又出现了,好似无穷无尽。 蒋伯文气的将桌上的茶具一扫而下,阴郁的沉声而道:“这是怎么回事,蒲亭那斯竟然还留了这样一手!” 巴托满眼忧虑:“大人,如今该怎么办?” “压,一定要将此事压下去,如若不然……”蒋伯文艰难的闭了闭眼,手背青筋冒起,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无数思想在蒋伯文脑海中叫嚣,他很清楚,压不住了,真的压不住了,总不能将所有的知情人全部杀了。 倘若真要那样,上京就连三岁稚童也该死。 他不说,巴托也能知道事态的严重性。 然而流言爆发的太突然,眼看事情就要压不住…… 于是,蒋伯文换了个说法:“压不住,就将事情往后拖,拖到圣裁之时。” …… 很快,上京又突然出现了另一批与呐喊着君门冤枉完全相反的群众,他们竭尽全力宣扬所谓的‘陈罪书’是假,一切都只为了挑起朝堂矛盾争端,不足为信。 但真相就是真相,明珠就是明珠,哪怕蒙了尘,也终有一日会有人亲手将尘拂去,露出它原本面貌。 那些不同的声音很快被如潮水般的信仰覆盖。 那一件过去了十年的事情,终于再一次爆发开来。 大街小巷,随处可听见百姓的议论怀念,有些上了年纪的,仍旧记得十年前君门的盛况。 而今,君门以生命筑集而成的信众无数,足以令朝野震惊,嫉妒。 关于此事,君家几乎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那时,君琛正在练武场指导君家众人,而周世仁则在一旁心情不错的烹茶读阅。 听到消息后,君琛立即放下长枪,抬步往外走去,满脸阴沉煞气,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见他状态不对,一直悠然烹茶的周世仁几步跨过去挡在他身前:“将军,还未到你动的时候,东宫还没有传消息出来,不可妄动。” 君琛抿着唇,眼中似有一团黑气聚集:“十年了,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周世仁心下一颤,知晓他是想趁势而上,逼得晋安皇不得不重审当年之事。 就算他也想早日查得真相,可眼下,他却必须要将人拦下来,至少绝不能坏了戚长容的计划。 虽不明白那位心思深沉的东宫太子在想什么,可他知道,倘若真让君琛大大咧咧的闯入皇宫,恐怕等着君家的不会是好事。 以晋安皇的手段,如果只是民间传言,必定有办法将这件事情压下来。 “将军,请听我一言,你要相信太子殿下,她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随着此话一出,君琛微微一怔,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远远的朝他盈盈笑着,仿佛在说: 将军,信孤。 见他似有犹豫,周世仁再道:“将军,咱们不能坏了太子殿下的计划,你放心,如果真需要让你出面,太子殿下绝不会瞒着。” 君琛闭上眼,隐藏了眼底翻滚的情绪,沙哑的声音问道:“我还需要等多久?” 等多久? 除了算计一切的戚长容知道,谁又能明白? 他又不是戚长容肚子里的蛔虫,无法探得她的想法,自然,也就不知道戚长容到底此事安排在哪一日。 自觉拍马也及不上戚长容心思深沉的周世仁顿了顿,然后含糊的回道:“应当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 在滔天的流言蜚语里,又缓缓的过了三日,在这三日中,流言不止没能平息,反而变的越发剧烈,大到一品大臣的府邸在议论此事,小到街边小摊也能听到碎碎私语。 流言与皇室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晋安皇无法在短时间内压下流言,流言也无法让晋安皇做出改变。 这个平衡中将会被打破。 当日夜,君府收到了一封来自东宫的手书,里面只简短的写了一句话,一共十二个字: 明日辰时,登申冤台,击申冤鼓。 君琛逐字逐字的看去,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心头似的,转瞬使伤口鲜血淋漓。 周世仁惴惴不安的等候在旁:“将军,太子殿下写了什么?” 看完以后,君琛毫不犹豫的将那张纸伸到灯盏内,任由它被火苗吞噬,最后化为灰烬。 良久,周世仁才听得君琛开口。 “她让我,明日辰时敲响申冤鼓。” 周世仁:“……” 这便是彻底的将此事宣之天下,与晋安皇对着干了。 一个想还真相清白,一个想维皇室尊严。 两方对垒,谁也不可能让着谁。 周世仁低头,清楚的看见君琛手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暴出。 可想而知,此时的他有多激动。 再一抬头,君琛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中好似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一直盘旋在他们心上无法忘怀的这件事,总算是拉开帷幕了。 第208章:君门之冤 是夜,东宫。 侍夏跪在戚长容脚边,秀眉紧蹙,细细的为她把着脉。 越把,她眉头皱的越紧,良久收回了手,细声说道:“殿下伤势还未完全恢复,伤在心脉,失血过多,气血亏虚,内气不足,思虑过重……” 说到最后,侍夏得出结论:“需要静养着。” 说完后,侍夏抬头,不自觉的盯着戚长容受伤的位置。 那处伤极少人知晓,就算这段时日东宫需要药材,也是想方设法从宫外购买,而没有经过太医院。 若是经过了太医处,要不了多久,东宫太子受伤的消息便会传出去。 到那时,情况对戚长容就很不利了。 戚长容拉下袖子盖住手腕,眉眼中透露出一股平和。 禹城的伤,到底是伤到了根本。 但她却不当回事。 “孤这身子,若是要跪,能坚持多久?” 侍夏一怔,下意识道:“以殿下的身子,还是静养为好……” 话刚说到一半,就见原本望着门处的戚长容移了目光,静静的瞧着她,那眼里仿佛什么都没有,一片清冷。 一股寒意自脊处升起,侍夏被看得胆寒,忙低头回道:“请殿下见谅,奴实在推算不出。” 侍夏苦着脸,半响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殿下从来没有问过这么让人为难的问题,她又不是神,怎么能推算得出? 况且,殿下又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 什么跪不跪的,她是东宫太子,只有陛下能让他跪。 侍夏紧紧皱着眉头,想破了脑袋仍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戚长容视线变淡。 她似乎还能感觉到胸口处泛着淡淡的疼意,这样的自己,担不起之后的计划。 葱白的指尖拂过纹理分明的檀珠,戚长容缓声道:“孤记得你那里有一种能激发人潜力的药。” 侍夏愣了愣,立马明白戚长容的意思,犹豫着解释道:“那药还在试验阶段,且用后反应极大。” “给孤。” 侍夏:“……” “两颗。” 侍夏:“……” 这便是不容拒绝的意思了。 察觉因长久沉默而突然变得怪异的气氛,侍夏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的从袖中暗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朝戚长容的方向递了过去,叩首道: “殿下,这药只能在危急时刻使用,用后将对身体产生不可逆转的伤害,请殿下三思。” 话音刚落,戚长容仿佛没听见侍夏话中的提醒警告,当真从白色瓷瓶里倒出了两颗黑乎乎的药丸,仔仔细细地用随身手帕包好。 戚长容将包着药丸的手帕放在暗袖中收好,敛眉道:“回去休息,这几日无事不要出东宫。” 虽然不知殿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对于殿下的提醒,侍夏向来会放在心中,文言不曾有半分犹豫,应声称是。 “奴遵令。” …… 十月二十六,气温突降,淡淡的细雾笼罩在夜空之下,打更人穿着一身薄袄子,敲两下锣鼓,就要将手放进厚厚的袖子中回暖。 “天降大雪,夜中寒凉,注意加减衣被喽——” 随着锣鼓声,打更人的声音一同扩散了出去,远远的散在街道内外。 说话的间隙,他口中吐出一层白白的薄雾,在寒冷的夜空中转瞬即逝。 这场雪来的毫无预兆,待打更人终于可以下岗回家时,雪层已达一尺多厚,一脚踩下去,地上便会出现一个坑。 他沿路走回家,在雪上留下一排脚印。 辰时初始,天黑蒙蒙的一片,鹅毛般的大雪仍从天空洋洋洒洒的落下,使街道上的雪堆越来越厚,半刻不曾停歇。 青墙红瓦建筑而成的大宅子燃起一盏明灯,好似终于苏醒了般。 厚重的宅门被从里面打开,漆红色的板面裂开一条缝隙,随着缝隙越来越大,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出现在宅门之后。 那人提着一盏灯笼,手执画着青竹的油伞,静静的站在雪中。 等门开全,这才将宅门之后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神色肃穆的站在门后两边,中间留出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正好能让那手执青竹伞之人通过。 周世仁一身厚袄守在门边,等那人越过台阶走上前时,递上两根准备已久绑着红绸的鼓槌,笑中带忧道:“听说每年下初雪时运气会极好,望将军凯旋而归。” 周世仁的声音很轻,仿佛会随着风雪被掩盖在雪层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里。 鼓槌寄放了所有人的期望。 君琛垂眸,伸手接过。 他抬眼看去,所有君府老人汇聚于此,他们一身旧伤,早已不复年轻时般气势磅礴,其中甚至有几人因常年被病痛折磨不得已佝偻着腰。 说是老弱病残,也不过如此。 这些都是知道真相却无法言说的‘悲者’,十多年来过得浑浑噩噩,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可如今每个人的眼中都有一抹重燃而起的火苗。 他们知道君琛要做什么,他们也知道这会是一场最难打的仗。 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是输了,一不小心便有可能会满门倾覆。 可没有人犹豫,他们严阵以待,准备好了世上最锋利的武器,恨不得一涌而上。 “好好守着府上,等本将军凯旋回来。” 这话是对周世仁说的。 待他离开后,也只有周世仁有本事护君家满门周全。 说完以后,没有给众人应声嘱咐的机会,君琛转身,踏着残余的夜色,在君门激动担忧中,于大雪纷飞里徒步前行。 望着君琛渐渐消失的背影,周世仁对其摇摇拱手。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察觉君琛的目的地后,躲藏在巷角的余老嘴角扬起一抹苦笑,苍老的声音逐渐被夜色吞噬。 “东宫太子,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一场不小的麻烦。” “罢了,罢了。” 闹市中的申冤台很是冷清,君琛将油灯竹伞放在最下面,双手捧着缠着红绸的鼓槌,慢悠悠的抬起脚步往积满雪花的阶上走去。 走一步,蓬松的雪层就‘嘎吱’一声,再簌簌的散裂开来,从木阶上落了下去。 片刻后,君琛来到了申冤鼓面前。 天边的最后一丝夜色也终于退散,露出历经雪夜之后的世界。 整个上京一片雪白。 “啊,下雪了。” “好大的雪,难怪昨夜那么冷。” “冷就冷吧,瑞雪兆丰年,看来明年又是丰收之年。” …… 随着百姓的欢呼议论,孩童们的稚嫩欢笑,以及迫不及待地在家门前堆出雪人,君琛也执起了鼓槌,毫不迟疑的敲了下去。 ‘咚’的一声,因初雪汇聚而来的轻松欢乐氛围瞬间被击散。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申冤台吸引了过去。 片刻后,好事者就渐渐以申冤台为中心汇集而来。 不多时,底下就围了一层又一层的百姓,仿佛最严实的壁垒,纷纷抬头向上看去。 “以前几年都不一定能见人敲一次申冤鼓,今年这都第二次了。” “是啊,敢敲申冤鼓的,大都冤情极大,就是不知道这一次哪一位大臣会被拖下水了。” “要是贪官污吏,拉下水一个算一个,咱们还能踩上两脚,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没错,咱们等等看。” 有人感慨,有人附和。 回想上次蒲亭一案在上京翻起了轩然波浪,蒲亭行刑那一天,还有无数百姓朝他扔烂菜叶子石头臭鸡蛋。 也就能明白百姓们对阴暗的愤慨,就算死了,也不会让人死得干干净净。 忍着严寒,甚至有人肩头都积了雪,也不见他们挪动半步,至多就是与身旁的人共享一把伞。 鼓声越来越激烈,无数愤恨夹杂其中。 有眼力极好的人凑巧看清了正在敲申冤鼓那人的面容,瞬间倒抽了一口凉气,悚然而道: “是大将军!” “是君家的大将军!” 此话一出,瞬间,所有人的目光仿佛黏在了申冤台上,恨不得用视线将上面的人戳出一个洞。 标志性的一身红衣在风雪中飘扬,俊逸爽朗的面孔随着他击鼓的动作忽隐忽现。 那一身的气势,不是君琛还能是谁? 联想近日上京的流言,立即有人反应过来,感慨般的说道:“看来,十年前的君门一案,果然是有内情的啊。” “是啊,我就说君门是冤枉的!那张‘陈罪书’绝不可能是无罪生有。” “是啊,不过我们说了不算,还是要将此事从头彻查一番才好。” 话虽如此说,可大多数人心中都已有了决断。 年纪更大些的,更是差点红了眼眶。 他们曾见识过属于君门的盛世,所以如今才更觉得悲哀。 如果不是有内情,身为君琛的唯一传人,君琛又怎么可能站在申冤台面前无所畏惧地敲响了申冤鼓? 一旦鼓声起,万事不可止。 “将军,我相信君门是冤枉的!将军,一定要还君门一个公道!” “我大晋的盛世君门,不该蒙尘!” 人群中,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这样一句,透过风雪传出很远。 那些年长的,回想君门从前的盛况,一时哽咽声四起。 君门盛时,百姓安定,诸国不敢犯。 可如今,乱势四起,诸国之间龌龊更是一日累计的比一日深,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国战力就显得尤为重要。 第209章:当众行凶 那些话就如一滴清水蓦地砸进翻滚的油锅中,霎时,激烈的民意如油花四溅,翻涌不止。 另外一边,孙敬作为刑部芝麻大小的受理官,自然不需要每日按时上朝,加上前段时日参与蒲亭一案立了功,现下更是得意未退。 是以,没有案子需要外出的时候很是悠闲。 冬日来袭,再加上气温突然降低,他此时正呆在自己的官位上昏昏欲睡。 朦胧之间,他仿佛听到了申冤鼓的声音,吓得瞬间清醒,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再一听,申冤鼓传来的声音越发响亮了。 “是谁在敲申冤鼓?!”孙敬冷汗涔涔,立刻站了起来向外张望。 “回大人,是大将军。”刑兵也被吓得不轻,愣怔着回答。 孙敬颇有些不耐烦,想也不想的再问:“哪个大将军?” 话音刚落,不需要刑兵回答,孙敬自个儿就反应了过来。 在朝堂上,大将军就只有那么一个啊! 一道惊雷劈下,孙敬只觉得浑身难受极了,下意识的往后倒退两步,不可置信的问道:“不会是君家大将军吧?” 刑兵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将头埋得更低:“正是君将军。” “嘶——”得到准确的回答,孙敬倒抽一口凉气,瞪着眼睛连忙向外招手:“快快快,受理部所有人准备出动!” 片刻后,孙敬集结了刑部所有能出动的人,浩浩荡荡的朝着申冤台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孙敬骑着快马,只恨速度不能再快一些。 那位大将军就是战场上的活阎王,平日不声不响地赖在府里,谁请都请不出来,是大晋有史以来最没有存在感的大将军。 孙敬怎么也没想到,人家不动则不动,稍微一动那就是惊天,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整个上京都被惊动了。 他只希望这位大将军冤情较小,否则怕是朝堂都要被掀翻。 想到这儿,孙敬狠下心,手中马鞭高高扬起,再狠狠落下。 ‘啪’的一声,快马吃痛,一声高鸣,速度更快了两分。 饶是一路全力赶来,当他终于来到申冤台下时,此处早已被挤得密不透风。 艰难的来到最前排,耳边的鼓声不见消停,反而越来越密集。 见状,孙敬浑身汗毛倒竖。 分明眼下大雪漫天,他却如坠火炉,额上都冒出了细汗。 孙敬高声向上唤道:“大将军,下官在此,还望将军有话下来说。” 听到下面的吵闹声,君琛往下瞟了一眼,倒是淡然极了,只眼眸中透出几丝血色。 鼓声稍停。 君琛垂眸,平静的道:“此事你做不了主。” 话落,鼓声又起,任由孙敬怎么呼喊,君琛都再没有半点反应。 一双臂膀仿佛不知疲倦,一下又一下的敲击鼓面,每一下仿佛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身边的人急急的问道:“大人,怎么办?” 孙敬翻了他一眼,同样急躁:“本官怎么知道该怎么办,你难道还能把大将军拉下来不成?” 先不说通往申冤台的木梯狭窄逼仄,就说大将军身怀高强武艺,要是上去强行拉他,岂不是一踹一个准? 而且此处极高,从这么高的地方被踹下去,被踹的那人就算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如今这样的场景,他一个芝麻小官儿肯定压不住局面,为今之计,恐怕只有将养伤的刑部尚书叶泉请来才有用。 想到这里,孙敬抬手招来一人,在他耳边嘱咐道:“你且尽快到叶府求见尚书大人,向他请教我到底该如何做。” 那人犹豫:“可尚书大人受了伤……” “再耽搁下去,民怒就压不住了!”孙敬急声道:“还不快去!” 果真,周围的骚动越来越大,像是要将他们吃了似的。 闻言,那人浑身一个激灵,不敢再犹豫,挤出人群后,上马直奔叶府。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眼看情况即将不受控制,孙敬越级上报禁卫军,最终刑部与禁卫军联合勉强控制局面,并且将申冤台附近一片清空,这才终于有了短暂的安静。 距离申冤台最近的酒楼饭馆人群爆满,甚至有人在申冤台附近搭起了火炉,好似这样,就能将温度传上去。 余老早就占据了最好的位置,既能不受风雪,又能将君琛的情况一览无余。 他品着小酒,看着君琛,听着时下最火的八卦。 “我看这件事一定没完,也不知道要多久刑部才能派个能做主的人来。” “是啊,听说刑部尚书触怒圣颜,被杖责还在家休养。” 耳边的嘈杂声越来越乱,余老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君琛是大将军,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 他说孙敬做不了主,那就是做不了主,当然得换一个能做主的人才行。 而今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就是不知道到底是敌军先至,还是援军先至了。 余老叹息一声。 恰巧在这时,他见旁边的暗巷中突然出现一阵冷光。 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支飞镖,正朝君琛的面门急速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余老立即掷出手中茶杯,与飞镖在半空相遇,两者各自掉落,茶杯应声而碎。 再之后,余老却不打算放过暗中的人,随手从桌上拂过,余下茶具纷纷飞向暗巷。 ‘砰’‘砰’几声,逐一被躲过。 余老暗叹一声可惜。 “何人胆敢暗箭伤人!?” 禁军武卫厉喝一声,立即命人四处查探。 直到这时,底下的人才终于察觉不对,惊慌的四处散开,就连原本看热闹的百姓也纷纷退避三舍。 听见厉喝声后,孙敬心下一惊,忙看向左武卫,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左武卫神色凝重,已然将落在地上的飞镖捡起来放在手中查看,头也不抬的道:“有人想杀大将军。” 检查后,左武卫得出结论:“飞镖上有毒。” 此时大将军正在击鼓申冤,正是不设防之时,这要是偷袭,极有可能会成功。 光天化日,又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之下,贼人简直放肆! 左武卫眼神一沉,煞气瞬时四溢。 听到这话,孙敬受惊不小,生怕大将军在眼皮底下受难,忙让人驻守四周,不敢大意。 见他戒备至此,神经紧绷,左武卫又道:“孙大人不必太过担忧,虽然有人想对大将军不利,但也有人在暗中保护大将军。” 说着,左武卫的目光落在已经碎成几片的茶杯上。 他看得很清楚,这个茶杯是从茶楼飞出来的,正好击退了飞镖,证明茶楼里有君府的人。 “不能不忧。” 即使明知如此,孙敬抿了抿唇,仍是不敢放松。 整个大晋都找不出第二个骁勇善战的君琛了,要是让大将军在自己面前出了事,不等百姓会一口唾沫淹死自己,他都恨不得引咎自裁。 见他坚持,左武卫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是让手底下的人巡视更加警醒。 很快,出去探查的禁卫回来,神情无奈的朝着左武卫摇了摇头:“并未发现异常。” 左武卫深吸一口气,只道:“继续巡查!” 茶肆二楼窗边,隔着雪幕,余老将一切尽收入眼底,而后摇头不语。 他当然知道禁卫军不可能发现异常,早在他以杯为暗器追击时,那几人就已经逃的无影无踪了。 直到此时,余老终于明白东宫太子一定要让自己守在君琛身边的原因,他本以为戚长容对君家危机有夸大其词的成分,可如今看来,竟然比戚长容说的更加糟糕。 若是刚才他不在,情况如何就难说了。 蒙着面的巴托带着人一路奔逃至通往城外的护城河边,手下人见他指尖淌血,惊道:“您受伤了!” “无碍。”巴托扯下面布包住伤口,神色阴沉:“不小心被瓷片伤到了而已。” 本来只差一点就能得手了,他在箭头上涂了毒药,可谁知中途竟然会发生意外,不知是谁在暗中保护君琛,以至于踪迹败露,还差点受制于人! 一次偷袭不成,就再也没有第二次的机会了。 正因明白这个道理,他才毫不犹豫的带着人撤退。 黑衣人忧心忡忡的问道:“巴托大人,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巴托憋着一口气,沉沉的道:“还能怎么办,只能等大人从皇宫出来再做决断了。” 说完后,他又道:“你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随时汇报消息。” 黑衣人不再犹豫,四散而开。 巴托远远的望着皇宫的方向,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唯一让他感到庆幸的是,眼下刚上朝不久,而叶泉又重伤在家,没有刑部尚书的包庇,孙敬定然不敢再让刑部的人像上次一样硬闯金銮殿。 如此一来,这件事还能再拖上几个时辰。 …… 门前积雪的叶府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之前被孙敬派来请援军的手下。 认出此人身穿刑部服饰,门房不敢阻拦,将人迎了进去后又立即通禀消息,命人请叶泉出来。 卧病在床的叶泉是被两个人扶着出来的。 刚受罚不久的他还无法独自站立,只被人扶着走几步路,眉宇间的痛苦就几乎掩盖不住。 第210章:暂行收押 看见这样的刑部尚书,来人很是怀疑他能否做出决断。 叶泉瞥他一眼,淡声问道:“孙敬遣你过来的?” 今日一早,天还未亮时,他就听见了从远方传来的申冤鼓的声音。 而且一直到现在,鼓声还未停止,就说明刑部还没有正式受理案件。 或者说,孙敬不敢轻易受理此案。 来人点了点头,恭谨答道:“击鼓之人是君府大将军,其冤情正是上京这几日流传甚广的‘陈罪书’,孙大人官职低微,不知该如何是好,特遣属下来请教大人您。” “君琛?”叶泉神色一凛,伤处疼痛瞬间加剧。 “正是。”来人肯定答道。 “立即受理!”叶泉几乎没有犹豫,眼中满是厉色:“刑部之责便是平天下不白之冤,本官这就进宫禀告陛下,你让田升阳立即立案,不得有误!” “可是大人您的伤……” 叶泉深吐一口气,厉意未褪:“这点小伤如何能与大事相比,你且快去!” “是。”来人无话可说,躬身离开。 待他走后,叶泉半点不迟疑的朝底下人吩咐道:“快去给我准备马车,我要立马进宫。” 端着药进来的叶夫人正好听到这一句,皱着眉头阻止正要去准备马车的小厮,气怒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进宫做什么?” “还不快去,愣在这做什么!” 叶泉眼风扫过,小厮不敢停留,几步跑了出去。 从来没有被忽视成这样的叶夫人见状不由得一愣,想也不想的道:“有什么事比你的命更重要?” 在家仆的搀扶下,叶泉已然越过叶夫人往外走去,声音越发低沉: “这世上比我的命更重要的事情多了去,哪里能与你说清楚,待会不管有什么消息传来,切记不可妄动!” 得了这一句话后,再无其余的嘱咐。 能镇压一府,叶夫人也是聪明人,虽只得了三言两语,却也能猜出叶泉所做之事必将极其危险。 当下,她几乎立马下令约束府中子女,该留府的留府,该送出的送出,雷厉风行的性子与叶泉如出一辙。 闹市中,几步跑断了马腿,孙敬终于得到了来自上面的命令,当着全部百姓的面宣布道:“奉叶尚书之令,此案刑部受理!” 此话一出,百姓欢呼。 连续敲了两个时辰申冤鼓的君琛也随之停下动作,刺耳的鼓声乍然消失。 与此同时,绑着红绸的鼓槌完成它的使命后颓然开裂,可想而知之前君琛用了多大的力气。 片刻后,君琛从申冤台上走下来,孙敬三两步迎了上去,拱手道:“君将军,按律法,下官会将您收押至刑部,此事一日未曾查清,您便一日不得自由。” 孙敬语气很是恭谨,看着眼前的男人,甚至微微弯了腰以示尊敬,不曾有半分怠慢。 他是芝麻小官,可眼前的却是几乎包揽整个兵部势力,一跺脚整个大晋都会颤抖三分的大将军,两人之间何止云泥之别,若不是因为击鼓鸣冤,或许他们二人不会有任何交集。 更何况君琛无罪。 是以,相比于其他犯人的待遇,君琛的待遇何止上了一层楼。 大雪中,君琛眼中血丝泛滥,脊背却挺拔如初。 君琛哑声道:“一切按照规矩来,孙大人不必特意照顾。” 话虽如此说,可孙敬仍是我行我素,干脆连手铐脚铐都免了。 反正上面的人也不可能因这一点小事治他的罪。 余老在茶馆中一直盯着,直到君琛被刑部带走,他才伸了个懒腰,悠哉游哉的回君家传消息去了。 消息传回君家,君家众人高兴的同时又忍不住担忧。 因为余老没有半分隐瞒,连中途君琛差点中了暗招的事也坦然告知,几乎将暗中的敌人摆到了明面上。 摸清情况后,周世仁安慰众人道:“将军被关进刑部大牢是件好事,至少无人敢在刑部闹事,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出了意外,将军武艺高强,极少人能伤到他,咱们不必太过忧心。” 不知道内情的君管家紧紧拧着眉头,叹了口气:“话虽如此说,可申冤一事到底凶险,谁知道其中有没有那一位的手笔。” “那一位虽独裁,却也不至于陷害忠良,管家莫忧。” 周世仁语气略微迟疑。 他无法如实将情况告知,见府中众人眉头紧锁,虽意图安慰,可效用却十分低微。 可惜他在朝中无一官半职在身,眼下委实无计可施。 如今也只能期盼东宫太子能给力一些,千万不要让他家将军白白下了大狱。 在心中暗叹一声后,周世仁便彻底的关了君家大门,任外面冰雪飘摇,君府自巍然不动。 他定然会遵从君琛之令,守护好将军府,让外面的鬼魅无可乘之机。 …… 叶泉是被抬进皇宫的,他的出现让文武百官为之惊讶,晋安皇也忍不住对其频频侧目。 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晋安皇的神情便充斥着一股阴郁。 谁都知道他刚受罚不久,重伤在身,最好遵医令卧床休养。 冒着留下病根的风险他也要入宫,可想而知必然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心底生气不好的预感,对于叶泉为何进宫,晋安皇隐隐有了猜测,几次三番朝叶泉暗中施压,结果被彻底无视。 在晋安皇开口之前,叶泉一口气将来意说出,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启禀陛下,今日君将军登申冤台敲响申冤鼓,为求重查十年前君门一案,因其影响甚大,刑部已受理此案,并将之立案,这是案书,还望陛下过目。” 无人敢擅自开口。 金銮殿氛围越发凝重,当叶泉说完后,几乎人人心跳如擂鼓,龙椅上,晋安皇的面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显然,晋安皇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叶泉竟然敢先斩后奏。 近日上京流言闹的极凶,就连皇宫也不免被波及,质疑皇室的声音四起,哪怕他命人暗中压制,收效也甚微。 因这件事,晋安皇已经好几日未曾入眠,一闭上眼,脑海里皆是旧人旧事。 记忆如潮水扑来,汹涌澎湃,抑制不住,使他数次从梦中惊醒,满目血色。 那些噩梦如今成真了。 见晋安皇始终不说话,叶泉强忍着疼痛,又步步紧逼道:“如今君将军已被刑部收押至大牢,还请陛下颁下谕旨,命大理寺,督察院一同入审,好早日查清此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三司会审,大晋最高级别的审案。 一旦结果确定,就连晋安皇也无权强行更改。 谁都没料到叶泉会强硬至此,敢当众逼审,一时间,百官交头接耳声悄然而起。 面对诸位朝臣,哪怕晋安皇暴怒,恨不得将叶泉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愤,也不可能当众硬压此事,留下皇室口舌。 在事情未曾查清之前,谁都不敢与叶泉站在同一阵线,观望者甚多,动恻隐之心人极少。 谁都不想当众与晋安皇作对,偌大的金銮殿里,唯他一人孤军奋战。 晋安皇转着扳指,眼中阴霾沉底,却是沉沉一笑道:“事情真相如何还未可知,不过一张不知真假的‘陈罪书’,竟劳叶卿与将军府如此兴师动众。” ‘陈罪书’是蒲亭所写,偏偏蒲亭早已被处以极刑,死无对证。 阴冷的声音响彻金銮殿,使得众人头皮一炸。 叶泉却不害怕,对于晋安皇的怒意恍若未觉,跪在地上行了大礼,额头触底:“请陛下决断。” 见叶泉固执如初,不知让步,晋安皇愤而起身,拂袖离去。 “此事暂且压下,待过后再谈。” 说完以后,晋安皇大步离去,帝冠上的珠帘发出一阵碰撞声,无人敢拦。 “臣等恭送陛下。” 听着耳旁百官的声音,叶泉心下一阵苦涩。 他已然做了所有能做的,可得到的依旧是陛下不轻不重的一句话,根本落不到实处。 倘若继续这样拖延下去,那之前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他怎么能忍? 正在叶泉恍惚之时,忽然有人扶住他的手臂,意图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转头一看,冒着触怒陛下站出来的竟然是一向胆小怕事的王哲彦。 面对众人的探寻,王哲彦只当不知,手上一个用力,便扶着摇摇晃晃的叶泉站了起来。 避开别人的打量,王哲彦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叶大人,你太莽撞了。” 叶泉苦笑,同样低声回道:“我知,但除此之外,我已无计可施。” 王哲彦沉重的吐出一口气,头疼道:“还是应当徐徐图之为好。” 这件事爆开的太突然,令所有人始料未及,陛下一时不能接受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突然说蒙尘十年的君门是无辜的,就算是自己,此时也因此头疼的很,竟是不知什么才是真相。 …… 御书房,一向内敛的晋安皇竟然砸了御卓上所有东西,放眼望去,宫人战战兢兢的跪在角落,内室一片狼藉,无人敢劝。 哪怕是大公元夷,也只能匍匐跪地,不敢妄言。 第211章:逼查 恰在这时,外面有人来禀报:“陛下,叶大人正跪在殿前,奴等劝不住。” 叶泉伤势过重,外面又风雪交加,气温骤降,此时逼跪殿前,那就是不想要命了! 以命相逼。 本就气怒的晋安皇更是怒气升腾,随手执砚台掷了出去,几乎是震怒道:“他爱跪就让他跪!无需回禀于朕!” “奴遵令。” 砚台砸在殿门边,来人慌乱的回了一句,而后连滚带爬的守了回去。 御桌旁,晋安皇呼吸加速,一手撑着桌面,一手紧紧的抓着胸口处的衣服,额上不停的冒着冷汗,竟是仿佛气急攻心。 见状,元夷赶紧劝道:“请陛下保重龙体啊。” 晋安皇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然后摆了摆手,却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御书房内的宫人被吓了一跳,元夷更是急得满头大汗,生怕出了什么意外,连忙高声朝外唤道:“快去请医圣过来!” 在外候命的宫人随声而动,不多时,秦然就被请了过来,而此时的晋安皇早已在元夷的安排下半躺在软榻上,眉宇紧缩,满眼的疲惫不堪。 片刻后,秦然为晋安皇施针,元夷在一旁胆战心惊的瞧着。 秦然的动作不急不缓,好似并未察觉御书房内的紧迫氛围 几针过后,晋安皇的面色终于好看了些许。 见状,元夷大大的松了口气,这时秦然一边取针,一边说道:“陛下是因为郁结于心,一时又气怒过度,这才觉得喘不过气,今日我施了三针可缓解症状,再配汤药用以辅佐,想必不日便可痊愈。” 秦然很清楚,就算晋安皇闭着眼睛不曾言语,但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他其实心里有数。 说完后,秦然低着头如以往一般,收拾医箱便想离开。 元夷一边帮着收拾,一边问道:“医圣,今日陛下夜中睡得极不安稳,总是会被魇住,您调制的安神香效果甚微,是否要换一种用上?” 秦然皱了皱眉,瞥了闭目养神的晋安皇一眼,想也不想的道:“再好的安神香叶抵不过人心浮躁,陛下心事重重,就算换一种,也是同样的效果。” 元夷恭敬的问道:“那医圣的意思是?” “解开心中郁结,方为上策。” 几乎在秦然话落的瞬间,一直闭着眼的晋安皇猛地睁开双眸,冷冷的瞧向秦然,幽深的瞳孔令人心中生寒。 “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幽冷的质问在头顶响起,秦然心中一颤,下意识握紧医箱的宽绳。 下一瞬,他已抬起了头,茫然的对上了晋安皇的打量,问道:“陛下在说什么?” 元夷屏气不语。 御书房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良久,晋安皇才收回了目光,心中的怀疑淡去,吩咐他人道:“送医圣回去。” 元夷:“诺。” 秦然背起药箱,朝着晋安皇拱了拱手,而后道:“秦然告退。” 说罢,元夷领着秦然一前一后的向外走去。 行至御书房外,门口守着禁军,元夷颇为忧虑的对着秦然说道:“这几日陛下伤神,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医圣莫要见外。” “大公言重,秦然身为陛下御用药师,自然应当为陛下分忧解难。” 元夷感激道:“医圣大义。” 看了一眼周围守着的禁军,秦然心底暗叹一声,又道:“大公请回,秦然这就要回去了。” 元夷做了个‘请’的手势,退后一步:“医圣先请。” 秦然点头,不再与他客套,在禁军的护送下按原路返回。 这些人明知他不会逃,却也要像看守犯人一样寸步不离,说来说去,其实不过是晋安皇的控制欲在作祟——不允许任何人或者事脱离掌控。 秦然行走的速度很慢,并且尽量显得自然。 身后,他能感觉到元夷的视线一直紧紧黏在自己身上,就等着他露出马脚。 身为晋安皇的贴身内侍,又是整个皇宫最受宠信的大公,哪怕是晋安皇随口一提的话,也会让元夷琢磨半响。 况且之前在御书房里,他确实顾左右而言其他了。 晋安皇的怀疑没错,那些话是戚长容让他说的。 风雪呼啸肆虐,以往气派辉煌的皇宫好似被披了一件白色皮袄,触目皆是雪白。 远处有几个宫人正在一丝不苟的铲雪,手被冻的通红也不敢怠慢。 秦然踩在雪地里,直直的向雪地中央跪着的叶泉走去。 在经过这人身边时,秦然才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叶泉眉眼结了霜,一张脸更是红的可怕,整个人已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 重伤之下,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秦然叹了口气,却是不做停留,目不斜视的从叶泉身边走过,徒留一串印在雪中,深浅不一的脚印。 元夷还在御书房外看着,哪怕秦然有心,也不能丢下任何口舌把柄。 见状,元夷远远的收回视线,转身朝殿中走了回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高热不退,早已烧的神志不清的叶泉忽然寻到了一丝清明。 他手掌撑地,脑袋像是要爆炸了一样,难受至极。 他不知道这样的坚持会否有意义,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他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连自己也要中途放弃,那么君门的冤屈就真的会永远埋在临城的黄沙里,不为人知。 这对于满门忠烈,与太祖皇帝一同打下江山的君门而言,无异于是莫大的悲哀。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一片白茫茫的视野中,忽然有一双鞋映入眼帘。 他顺着鞋往上看去,正好瞧见了戚长容白净且又隐含一丝慈悲的面容。 “太子……” 微不可听的声音消散在风雪里,叶泉的声音嘶哑的不像话,眼前人甚至有数个重影。 转瞬,他眼前一花,竟然直接栽倒下去。 在叶泉栽倒的瞬间,戚长容接住了他。 印着青竹的伞落在一旁,雪花纷纷扬扬的落在她的肩上,发顶,最后消融在发丝之间。 姬方连忙捡起伞来,重新举过戚长容头顶,遮挡了后面的风雪。 一行人静默无言。 戚长容垂眸,望着眼前不过几日不见,却似乎老了十岁的叶泉,眼眶微酸,喉头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刑部尚书也能做到这个地步,原来还有这么多人记得君门…… 说起来,叶泉本有比跪在御书房外更好的办法,以他的手段,他完全可以借着京中的流言向晋安皇施压。 可他没有,而是选择了最笨的方式,最大限度的留存了皇室的颜面。 不知为何,戚长容突然微微一笑,向仍在挣扎着要睁开眼的叶泉轻声说道:“叶大人,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任务? 什么任务? 即将陷入昏睡的叶泉挣扎不已,恨不得立马睁开眼瞧瞧眼前的情况。 然就算他用尽全力,在戚长容眼中,也不过就是他的眼皮微微一动。 然后再无动静。 “姬方。” 姬方小心的上前一步:“奴在。” “派人送叶大人回府,再以孤的名义请太医院太医出宫会诊。” “这……”姬方有些犹豫,握着伞骨的手都在发抖,低声提醒道:“殿下,如今叶大人怕是要被陛下厌弃了。” “那又如何?”戚长容眉眼清冷,带着冰棱子的视线从姬方身上扫过。 “您若是插手太过,怕是会被叶大人牵连。”姬方浑身一僵,被她扫过的地方如刀割般难受,却是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孤都不怕,你怕什么?”戚长容语气虽淡漠,但神态不容拒绝。 见此,姬方知道再劝无用,连忙把青竹伞交回戚长容的手上,指挥身后跟着的小宫人,憋红了脸,几人合力将叶泉抬了起来。 并且向他们传达戚长容的意思。 姬方刚做完这一切,转头一看,原地哪有戚长容的影子。 再抬头一寻,戚长容早已拿着那把青竹伞独自一人在雪幕中,慢悠悠的向御书房走去。 姬方拿出东宫令牌交到另一个人手上,急声嘱咐道:“你且快些去太医院传达殿下的命令,不得耽搁。” 说完以后,也不管那个人能不能听懂,姬方迈开脚步小跑过去,紧随在戚长容身后。 今日的殿下身穿一袭黑色蟒袍,满头的黑发仍只用最简单的玉冠竖了起来,若单看背影,明明年不过十六,却硬生生地将背影伪装成了二十六。 即便如此,可她那从容沉稳的气度,却不是谁都能比得上的。 姬方有些紧张的跟在她身后,眼看离御书房越来越近,而眼前的人仍旧不紧不慢,他的右眼皮不自觉的跳了几跳。 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中升起。 这是在君门一案爆发以后,太子殿下第一次来御书房,她所为的又能是何事? 就算不用猜,姬方也清楚。 “殿下,待会儿见了陛下,您莫要惹怒陛下。”已经尿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姬方在她身后小声提醒。 就算明知提醒无用,可该说的他还得说。 戚长容仿佛没听见似的,继续悄无声息的行至台阶前。 第212章:威胁 直到眼前被数十层台阶所挡,戚长容这才慵懒的抬起眼皮,向眼前高耸的宫殿瞥了一眼。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等到眼中的情绪皆沉于底,戚长容终于收起了复杂的心绪。 半响后,她回答了之前姬方的提醒:“孤有分寸。” 有分寸? 姬方敢怒不敢言。 每当殿下说这种话的时候,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便会十分危险。 见戚长容的步伐越来越快,姬方不敢再想,连忙快速的跟上去,保持二人之间只有三步的距离。 走到御书房门前,因为东宫太子的身份,再以忧心晋安皇龙体为借口,戚长容轻松的走了进去。 只有姬方被挡在外面。 刚一进去,隔着厚重的屏风,戚长容就听见了内殿暂共休息之地元夷的声音。 “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片刻后,晋安皇透露着几分疲惫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叶泉呢?” 元夷如实回答:“叶大人已被太子殿下差人送走了。” 此话一出,内殿有片刻的沉默。 再之后,便是晋安皇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疲惫,羸弱。 闻此声音,戚长容步子一顿,转瞬又恢复正常,不容阻挡的朝里面走了进去。 脚步停在休息的软榻前,戚长容未曾抬眼,微微拱手道:“儿臣见过父皇。” “太子免礼。” 耳边传来晋安皇中气十足的声音。 直到这时,戚长容才直起身子,光明正大地打量着这位大晋最尊贵的男人。 此时的晋安皇面无疲色,甚至精神百倍,唯有眉宇间透露出丁点儿的病态,仿佛之前显现出的疲惫羸弱都是她的错觉。 “太子来做什么?” 问话时,晋安皇正在喝药,苦涩的药味溢满了内殿。 等他喝完之后,戚长容才开口说道:“儿臣是为君门一事而来。” 此话一出,元夷面色剧变,心中叫苦的同时,立马抬头瞧向晋安皇。 果不其然,这一瞬间,晋安皇的脸色难看至极,之前的从容寸寸消失。 晋安皇半眯着眼,不悦的打量着从容淡定的戚长容,嘴角勾勒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看这模样,竟然是走了一个叶泉,又来了一个东宫太子? 晋安皇的声音变冷:“太子是什么意思?” 戚长容顿也不顿,视线往下移了三分,落在晋安皇端着药碗的手上:“儿臣想求父皇重查此事。” 听到这话,怒意再次涌上胸腔,晋安皇声音越来越冷,怒到极致却蓦地一笑:“太子也觉得十年前是朕冤枉了君家?” 阴沉欲怒的声音,听的人心中生惧,若换做旁人定然早已退避三舍,可对于戚长容来说,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事。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就算挡在前面的是她的父皇,也不能令她后退半步。 “是。”戚长容回答的缓慢而又坚定。 不是觉得,而是确定。 确定皇室十年前冤枉了君门。 “你放肆!!”听出戚长容的言外之意,晋安皇怒从心起,朝着她的面门,想也不想的掷出手中药碗。 见状,戚长容微微偏过头,让那药碗从她眼角一擦而过。 饶是如此,锋利的碗沿仍在她眼角留下了一条红痕,看起来很是可怖。 ‘砰’的一声,碗在地上摔成碎片。 盛怒之下,元夷立即跪伏在地,瑟瑟不敢语。 有心想提点东宫太子几句,可面对晋安皇的怒意,他已自身难保。 戚长容深吸一口气,缓缓跪在晋安皇面前,语气沉重:“十年蒙冤,已经够了,还望父皇怜悯君家一门忠烈英雄,还此事一个真相,莫要让他们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几番沉重的呼吸后,晋安皇眼神闪烁,意图掩盖事实: “太子,你糊涂了,那不过是不知从何处生出的传言,是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其可信度极低。”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那封‘陈罪书’真的出自蒲亭的手中,也可能是他临死之前胡编乱造的,目的就是对天下的报复,故意让所有人陷入迷惘中。” “好比现在,对那封‘陈罪书’越上心,就越会乱了阵脚,被人所欺瞒。” 越说,晋安皇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哪怕他明知这番话才是临时编造出来的。 说到最后,一直低着头的戚长容却蓦地抬起头来,无所畏惧的迎上晋安皇的视线。 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晋安皇徒然失声,仿佛所有的伪装谎言都瞒不过这双眼睛。 “父皇不必再骗儿臣了。”戚长容打断晋安皇,紧紧地握着拳头,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的肉中,清音中带着淡淡的嘲讽:“儿臣知道父皇是为了包庇成王叔。” “朕……” 时隔多年,突然听到‘成王’两字,晋安皇愣怔不已,随即反应过来,想也不想的道:“此事与你成王叔无关,提他做什么?” 对,就是和成王无关。 那只是意外罢了,只是到了后来,在天下的口诛笔伐里,必须要有人承担起十万大军覆灭的罪名。 所以最后君门被推了出去。 没错,就是这么简单。 事到如今,晋安皇还是不愿承认曾经犯下的错误。 戚长容嘴边抿起一抹刻薄的弧度,说的话也越来越尖锐: “如果不是为了包庇成王叔,那就是为了保全戚氏皇族的颜面,因为成王叔的所作所为会令戚氏皇族陷入天下人的质疑声中。 甚至有可能会使大晋遭到其他三国的联合讨伐,所以父皇才不得不隐瞒真相,难道不是吗?” 说到此处,就连晋安皇也被戚长容难得一见的激愤震的说不出话来。 面对戚长容清澈的双眼,晋安皇仿佛能感觉到她心底的愤怒,哀伤,一时喉头微梗。 戚长容眼眶微红,彻骨的痛意再次席卷而来,痛的她身躯轻抖,再不复之前的从容淡然。 她怎么能不恨,不怨? 曾经的君门是那样忠勇无畏,他们本来必将在史书上留下光辉的一笔,成为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可正是父皇为了一己私心隐瞒当年真相,故作聪明的给了敌人可乘之机,所以才会导致君门蒙羞,败落。 全天下都知道君门盛勇,是敌人无法跨越的屏障。 失了这道屏障,就相当于失了大晋人心。 正是因为这样,多年以后,大晋再无与诸国相抗之力。 而她,也亲历灭国。 是父皇亲自点燃了灭国导火索。 戚长容的眼睛就像是一面照妖镜,在她的面前,一切妖魔鬼怪都将无所遁形。 从未如此狼狈过的晋安皇惊怒道:“是谁告诉你这一切的?!” “是儿臣自己查的。”戚长容笑的惨然:“从很久之前,儿臣心里就有了怀疑,只是一直不知其真假,但就在前段时日,蒲亭落网,儿臣也借此机会查到了许多皇室国王辛秘。” 查了后,就知道君门果然是被冤枉的。 急怒之下,晋安皇竟然忘了否认,只顾指着戚长容的鼻子骂:“是谁给你的胆子,你竟然敢做这些事!” 戚长容毫不放松,步步紧逼:“那父皇是承认儿臣查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晋安皇敛了怒气,冷冷道:“是真是假早已不重要,君门的案子十年前就已经定案了。” 见他明知是错却不知悔改,仿佛要破罐子破摔,戚长容从心底升出一股悲哀。 “父皇,您有没有想过,若是放任君门冤情,总有一日您会后悔的。” 晋安皇抿了抿唇,神情冷漠:“朕不会。” “您会!”戚长容猛地提高声音,没人比她更了解父皇。 父皇在意皇室颜面,可他更在意大晋江山,倘若上辈子国破时父皇还健在,他又怎能不后悔? 戚长容收起眼中的悲意,几乎是固执的说道:“所以,为了不让父皇您后悔,也不让儿臣自己后悔,儿臣恳请父皇下令重查君门一事!” 话落,戚长容毫不犹豫的叩了三个响头。 待她抬起头来,仿佛为了斩断所有人的退路,一手缓缓伸进宽大的袖口,从里面拿出一物。 看见她拿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晋安皇霍的一下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发出一声怒吼:“太子!” 听见晋安皇的吼声,元夷浑身一抖,小心翼翼的从胳膊中掀开眼皮,向戚长容跪着的地方看了过去。 明黄色的绢帛几乎闪瞎他的眼。 太子竟然拿出了当初陛下在中秋节宴赏下的空白圣旨! 元夷暗暗倒抽一口凉气,恨不得自戳双目。 只稍稍看了一眼,元夷立即复又垂眸躲藏,滔天的惊诧掩于腹中。 太子殿下竟然会为了君家做到此等地步! 她难道不知那道圣旨的价值? “你是想逼宫吗?太子!” “儿臣不敢。”戚长容跪在地上,将圣旨高高举过头顶,神态恭敬:“儿臣心知一道圣旨并不能代表什么,儿臣只是想以此表达决心。” 晋安皇没有理会她的陈情,仍旧固执己见,怒而拂袖:“此事不允!” “殿外已经跪倒了一个刑部尚书,父皇是还想跪倒一个东宫太子?”戚长容语带讥:“若是如此,这皇室颜面就彻底保不住了。” 晋安皇眼神一凝,语气森然:“你在威胁朕?” 第213章:雪地一夜 戚长容垂眸,姿态极低:“儿臣不敢。” 说是不敢,但她那承着圣旨的手格外用力,并未有丝毫改变的意思。 晋安皇定定的看了她片刻,忽然放声大笑:“说了不允,就是不允,你若想跪,朕不拦你!若你死了,朕大不了再换一个太子!” 早就料到了会是此种结果的戚长容并不意外,俯身跪拜而下,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儿臣,遵旨。” 闻言,晋安皇的笑声戛然而止。 眼看戚长容竟然真的往外退了出去,元夷不敢再做缩头乌龟,忙低声提醒道:“陛下……” 此时,戚长容一只脚已越过门槛。 “让她去,不必再说!” …… 片刻后,戚长容跪在了原本叶泉跪的位置。 与之前不同的是,在她与晋安皇对峙的这段时间里,此处的积雪已被打扫干净,跪在地上虽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冷,却不会如浸在冰水中一样令人僵冷绝望。 她跪在此处,怡然自得。 然从此处经过的宫人无不惊悚。 消息传出去之后,纷纷从此处绕行,如若实在不能绕行,便僵着身子行跪礼,而后逃也似的飞奔而走。 这不是戚长容第一次被人当成洪水猛兽,那些宫人看见她,就仿佛是看见了会吃人的妖魔鬼怪,一副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不说,甚至于隔着老远的距离,都差点被吓到晕厥。 …… 戚长容幽幽的望着天际,她想了许多,有蒋伯文圈养的私兵,也有她一手安排随长公主逃离上京的蒲亭,还有远在千里之外的凉将庞庐…… 这些人就是她的敌人,有至今仍像是横在脖颈间的利刃。 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给她致命一击。 想的太多,戚长容忘了眨眼,有片雪花趁她不备落入她的眼中,随即化为水滴从眼角滑落,冰凉刺骨。 远远的看去,就像是东宫太子哭了。 有宫人目睹了这一幕,不过半会儿时间,东宫太子哭了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扬出去。 闹的皇宫人尽皆知。 诚心跪求的戚长容并不知道事情会夸张到这个程度,不过哪怕她知道了,也不过会淡淡一笑,而后置之不理。 她知道眼泪什么也不能改变,所以不会平白流泪。 哭泣,那是懦夫的行为。 雪越下越大,只不过跪了短短一个时辰,戚长容就觉得浑身僵硬的像石头一般,连动根手指都艰难无比。 本以为能坚持更久的戚长容心下叹息,强撑着拿出放在胸前用手帕包着的药丸,放在嘴边毫不犹豫的吞下。 药丸下肚的瞬间,一股灼热从腹中缓缓朝四肢扩散,戚长容松了口气的同时,抬头往远处看去。 远远的,她看见一抹桃红色的身影朝自己这边狂奔而来。 以为是跪太久产生的错觉,戚长容蓦地眨了眨眼,那桃红色的身影并未随着眨眼的动作而消失不见,反而越来越近。 最后,那道圆乎乎的身影竟像是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直直的栽倒在雪堆里,连油伞都滚出了一段距离。 见状,戚长容嘴角往上微微翘起,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此时她的眼中盛满了笑意。 戚自若毫不在意自身的狼狈,爬起来继续往前走,还不忘把伞捡回来。 片刻后,她终于跑到了戚长容旁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戚长容:“……” 耳边的哭声越来越凄惨,戚长容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她抬手抚额,无奈说道:“跪的人又不是你,你哭什么?平白让奴才们看了笑话。” 闻声,戚自若抽泣不止,哭声渐小,但仍哭得说不出话。 手中的油伞一扔,戚自若提起裙摆,做势便要一起跪下来。 戚长容连忙伸手拦住她,颇有些头疼的说了一句:“孤跪是事出有因,你跪就是无理取闹。” 戚自若哽咽不已,委委屈屈的说道:“哭又不能哭,跪又不能跪,那我能为太子哥哥做点什么?” 明明寒意渐重,戚长容却恍若未觉,淡淡一笑,声调平缓:“你什么都不用做,在这儿陪孤一会儿便好。” 戚自若狠狠的点了点头,将眼泪一抹,然后把油伞捡了起来,不容拒绝的举在戚长容头顶。 她知道,太子哥哥要做的事自己肯定帮不上忙,可她也想尽自己一份微薄之力,哪怕微薄,也聊胜于无。 至少证明她是与太子哥哥站在同一战线的。 戚长容没有拒绝,嘴角噙着一抹无奈的笑意,到底是接受了小姑娘的好意。 片刻后,戚长容低声问道:“母妃那儿可瞒住了?” “没有。”戚自若摇了摇头,蓄满眼眶的滚烫泪水滑下,情绪十分低落:“事情闹得太大,想瞒也瞒不住。” 想也知道,就算兴庆宫被打造的如铁桶,也难免有一两条漏网之鱼,加上琴妃本就关注东宫,想要瞒住实在难如登天。 戚长容并未说什么,反倒是戚自若瞅着她面色不太对,主动坦白道:“此次我来,母妃也是知道的。” 戚长容微微一怔:“母妃可说了些什么?” 戚自若回想当时琴妃又哭又笑的模样,说道:“母妃说太子哥哥想做什么就去做,她相信你想做的都是对的,让你不必在意兴庆宫,无论何时,兴庆宫都不会成为太子哥哥的负累。” 听到这话,戚长容不知该说什么。 她早知生母聪慧,却没想到会聪慧到这个地步。 琴妃肯定是听了上京传言,结合之前所发生的事猜到了她想做什么,否则不会与戚自若说这样的话。 一阵寒风袭来,戚自若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面色都青白了两分。 戚自若瞥了眼跪在地上面不改色的戚长容,很是忧虑。 就连出来前穿了最厚袄子的她都冷成这样了,更别说一直跪在地上的太子哥哥。 想到这儿,戚自若叹息一声,神色很是悲凉。 听到头顶的叹息,戚长容不自觉发出一声轻笑:“你若是觉得冷了,就回去吧。” 听到这话,戚自若连忙摆了摆手,认真道:“我不冷,我就是觉得太子哥哥冷。” “不冷也回去。”戚长容半仰着头,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如今母妃必定极为担忧,你回去告诉她,一切无碍。” “可我走了,太子哥哥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戚自若咬了咬唇,眼中突然浮现一层雾气,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她不想走。 来的时候她瞧过这个地方,因怕累及自身,就连皇宫最低等的奴仆也绕着这里走。 她若是走了,太子哥哥的处境未免也太荒凉寂缪。 听着这稚气未脱的话语,戚长容却只是摇头,温声道:“走吧,听话。” 此话一出,戚自若知道不可能留下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本想将伞留下,可又怕坏了戚长容的大事,只好一步三回头,念念不舍的离开。 待她走后,戚长容微微松了口气,跪的的更加挺直。 如今她赌的,就是晋安皇会不会心软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 御书房内,元夷时不时伸头向外张望着,掩不了心中焦急:“陛下,太子殿下身子一向羸弱,怎能这般折腾?” 谁不知道东宫太子因在娘胎带病,这么多年来一直时病时好,身子骨极弱。 眼看好不容易养好了些,只怕又会被这场雪给毁了去。 元夷怎能不忧心? 相比外面的冰天雪地,屋内早燃起了几个火炉子,丝毫感觉不到外面的寒意,暖如春日一般。 不止元夷担忧,就连晋安皇也眉宇紧锁,负手在殿内来回踱步而行,任由折子在御桌上堆积成山而无心处理。 几番思索,最终,晋安皇咬了咬牙:“不用管,让她跪!” 圣命难违。 听到这话,元夷苦着脸应了声,只能在心底默默期盼这场雪能快点停。 …… 戌时末,叶府,历经太医院数位太医会诊,一直高烧不退的叶泉在被灌了三大碗苦药后,神色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醒来的第一时间,他眼前重影未消,便捉着自家夫人的手急声道:“你快派人去皇宫打听打听,今日可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激动的叶夫人眼眶通红,嗓音哽咽:“你别激动,太医说你身子亏损太过,恐怕今夜还得难受。” “我无碍。”叶泉摇摇头,忍着剧痛,声音微弱:“你快去打听,快去!” 一边说,叶泉一边挣扎着要起来。 好不容易爬起来一点,却又浑身失力倒了下去。 他记得自己彻底昏迷之前曾见过东宫太子,还是东宫太子派人将他送回府上的。 临走之前,他分明听见东宫太子对他说了一句‘任务已经完成’之类的话。 什么叫任务已经完成? 难不成这几日所发生的事都是有预谋的? 最重要的是,东宫太子和大将军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共识?! 还有,关于上京的流言,太子殿下是否也有暗中参与?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心底,叶泉浑身酸软沉重,可脑袋就像要爆炸似的。 他急于想弄清楚这件事的原委。 第214章:传声筒 见他挣扎着要下床,好不容易才捡回他一条命的叶夫人怎么能让,连忙将他压了回去,应道:“好好好,你好好躺在床上别动,别着急,我这就派人进宫打听。” 说完后,叶夫人召来几人,在他们耳边悄声嘱咐几句,自然有其他门路打听皇宫里面的消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在叶泉又被灌进一碗汤药后,叶府奴仆终于带着最新的消息回来。 “听说皇上和太子在御书房大吵一架,皇上震怒,罚太子跪在御书房外反省。” 叶泉再问:“可打听清楚了是因何事争吵?” “不知。” 得到否定的回答,叶泉难免失望,虽然心里已有了可靠的猜测。 想了想后,他又对叶夫人道:“你再派人去刑部大牢,将皇宫内所发生的事一字不差的告诉大将军,看看大将军是否有后续安排。” 叶夫人点了点头,给那打听消息的人使了个眼色。 淡薄的夜色中,一匹骏马从叶府后门越出,直奔新建的刑部牢房。 …… 看守大牢的几个狱卒围着木桌,旁边点着几个火盆,在融融暖气掷色子,嘻嘻笑闹。 火光微红,在墙上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影子。 望着划拳掷色子的几人,叶怏提着羊皮酒囊坐在角落,时不时饮上一口酒,未曾参与。 叶怏扯开木塞,正打算喝口酒暖暖身子,却听见牢房入口处传来一阵异响。 他连忙藏起酒来,低声朝正玩儿的高兴的几人提醒道:“有人来了。” 片刻静默后,众人默契的藏好骰子,生怕被人扣上玩忽职守的罪名。 可谁知当人来时,却是看也没看他们一眼。 叶府人来直奔叶怏而去,在他耳边低声道:“大人有令,命我带几句话给君将军。” 叶怏神情一肃,立刻从腰间摸出钥匙,走在最前面带路。 相比从前阴暗潮湿的地牢,重新修建的牢房通道很是宽阔明亮。 此处众人,多数曾有英雄情怀,为显对忠烈之家的敬意,关押君琛的暗牢是刑部临时收拾出来的单间,干净整洁,通风干燥。 狱卒们都知道牢里来了一位将军,也知道这位将军不打仗的时候性子懒散,喜静不喜闹,所以除一日三餐外,他们从不会故意在君琛眼前晃悠。 又顾及外界越闹越凶的流言,他们更是自觉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大将军的思绪。 叶佒提着一串钥匙来到通道尽头,只听到‘咔擦’一声,重锁徒然打开落地。 站在牢房里透过窄窗瞧雪景的君琛闻声回头,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们一眼。 在大将军喜怒不明的注视下,叶佒自觉打扰了人家的清静,难得的感到了压力。 随后,叶佒往旁边移了一步,让开一条足够让外面人进来的空间,垂首道:“大将军,叶尚书府邸的人奉命传话。” “叶泉?”君琛挑了挑眉,懒意微退:“他与我有何话说?” 君家与叶家并无几分交情。 他与叶泉更是。 若非要说有什么关联,大约是同在朝为官。 毕竟,君府几代都将全副心神放在了军营中,哪里还有时间经营所谓的人情? 听他面色不改的直呼叶泉的名字,叶佒摸了一把不存在的虚汗道:“您听一听便明白了。” 说完后,叶佒自觉往外退走,并且堵在通道中间,防止外人监听。 叶府奴仆几步上前,拱手恭敬的道:“小人乃叶尚书府中人,特奉命向将军传话。” “大人说,或因君门一事,太子殿下已然在皇宫受罚,若将军还有后招,请尽早使出,否则太子殿下的一番苦心就全白费了。” 后招? 什么后招? 君琛紧抿着唇,听到戚长容受罚,懒意全然散去,一双如鹰般的瞳眸忽然紧缩。 牢房的气压缓缓下降。 他倒不是惊讶叶泉会猜到自己与戚长容之间的谋划。 毕竟,一旦这件事爆发,只要戚长容插手,她就不可能在摘的干净了。 而今天的事过于突然。 他辰时敲鼓申冤,戚长容傍晚因过受罚,消息传出后,明眼人都知道是为了何事。 恐怕从今日过后,东宫与君家就要彻底的绑在一起了。 无论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 想到这儿,也许是早已做好了准备,君琛心里却没有太大的抵触感。 君琛眯了眯眼,直接问道:“你家大人还说了些什么?” 叶家奴仆摇了摇头,安静的待在一旁,表示再无其他告诫。 说起来,他也不过是听命行事,自然不懂大人物之间的招式。 心里虽然有些好奇自家大人是怎么和大将军家扯上关系的,但过往经验告诉他,知道的越少才越安全。 是以,叶家奴仆一句多余的话都未说。 看见他摇头,君琛就知道别想在这人身上得到任何的提示。 一想到戚长容还在宫中受罚,一股怒气自君琛心底升起,让他再也保持不了以往的平静。 良久,君琛深吸一口气,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想起了至今仍被安排在小宅院中的帝师农周。 他记得戚长容曾说过这样的一句话:如果这世上还有谁能够说服晋安皇的话,非帝师农周莫属。 思及此处,君琛立马说道是:“你快快到我府上,找一名唤周世仁的家伙,替我带一句话给他,就说——即刻安排小宅院的人入宫。” 君琛的语速很快,眉宇间再也不见曾经的懒散,一股锐不可挡的气势自他身上升起,叶家奴仆不敢耽搁,领命之后快速悄然退去。 叶佒低头走来,重新将牢房上锁。 他心知此举并无必要,若大将军要逃,或许整个刑部都不够他打的。 然规矩如此,若不想落人口舌,只能按规矩行事。 …… 穿过黑灯瞎火的暗巷,叶家奴仆急急的拍响了君府大门,如雷般的敲门声吓得君府看门人心下一惊。 片刻后,厚重的漆红色大门从里面被打开,从门缝里露出君管家苍老的面容:“小兄弟是……” 叶府奴仆不欲继续耽误时间,立即快声道:“我奉君将君之令,来给周世仁带一句话,将军命他——即刻安排小宅院的人入宫。” 君管家恍然大悟,毫不犹豫的彻底将门打开,问道:“夜深雪寒,劳烦小兄弟跑一趟,小兄弟可要进府喝一杯热茶?” “不了,我家主子还等着我回话,多谢老人家好意。”叶府奴仆稍一拱手,转身翻身上马,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再狠狠落下,驱着马儿极快的消失在夜色里。 君管家闭门入府,如实朝周世仁传达了君琛的意思。 周世仁先是似懂非懂的扬了扬眉,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忙让人安排马匹,不让任何人跟着,独自一人朝闹市而行。 约莫半柱香后,周世仁停在一栋极其不起眼的宅院之外。 他手执门环敲了三下,然后收手耐心的等着。 没过多久,门从里面被打开。 安鉴披着一件厚厚的袄子,睡眼朦胧的望着门外的周世仁。 不等周世仁开口,安鉴就道:“老师知道你今夜会来,临睡前特意让我转告你,明日他自会进宫。” 周世仁忙问道:“为何今夜不能入宫?” 安鉴摇了摇头,学着农周高深莫测的模样,意味深长的说道:“今夜,太急了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周世仁不明所以,凝眸一瞧,借着夜色想从安鉴脸上看出什么来,却见他满面忧虑。 顿时,周世仁心里一个咯噔,什么催促的话都说不出来。 见他实在着急,安鉴又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待到明日,老师出面,便是一切水到渠成。” 话已至此,周世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身为帝王,晋安皇疑心甚重,如果所有事都堆积在一天发生,那么戚长容的‘狼子野心’就瞒不住了。 一旦让皇帝老儿察觉所有事情都是他的宝贝儿子一手谋划的,那么以晋安皇的性子,定然会恨不得将这儿子大卸八块。 如今帝师故意拖延时间,便是想让事情变得更为合理,至少不那么过于显得刻意,为的,就是想保住东宫。 想明白后,周世仁朝着安鉴微微一拱手,诚心诚意的道:“帝师大义。” 安鉴回了半礼,垂眸而言:“阁下请回。” 话落,闭门。 周世仁愣愣的望着眼前突闭的宅门,眉头紧锁着,从未如此忧虑过。 对于明日的未知,他心底惶恐的同时也仿佛被扎了一根刺。 不是很疼,却让他彻夜难眠。 如今,他只希望明日的一切能够顺利些。 …… 皇宫。 得令而出的元夷站在御书房外不停的来回走动。 时不时抬头,忧虑地望一眼不远处正直挺挺的跪着的那人,咬着唇差点忍不住冲上前去。 戚长容肩头已经积了一层厚雪,就连眉宇间也被盖上一层厚厚的霜,从远处看去,整个人就像冰雕似的,一动不动。 良久,冒着被晋安皇则罚的危险,元夷顶着雪走了出去,躬身对着戚长容劝道:“殿下,您还是回去吧,何必用自己的身子跟陛下置气呢?” 第215章:无人可敌 不止是容貌,就连太子殿下的性子也几乎是与陛下从一个模子中刻出的。 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固执的父子,一旦他们决定的事情,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有时候元夷甚至忍不住在想,太子与皇上的对抗,其实是皇上与年轻时候的自己的对抗。 皇上想说服东宫太子,就像是当年他说服了自己那样。 说服自己要以大局为重,让忠臣蒙羞。 可偏偏皇上失算了,太子不是年轻时候的他。心中早已有自己的决断,才会造成如今僵持的局面。 元夷默默的叹了一声。 就在这时,听见外界的叹息声,冰雕似的戚长容眼皮微动,终于从自己的世界抽出身来,抬眼静静的望了过去。 看见她的眼神,元夷恍惚之间,似乎感到了刺骨的孤寂朝他扑面而去。 元夷垂眸,避开直视戚长容的双眼,又重新将之前的话说了一遍。 戚长容神情一顿,继而收回目光僵硬的摇了摇头,抬手拂去肩膀上的积雪,继续规规矩矩的跪在原地。 元夷不傻,见状立即反应过来,太子殿下这是彻底和皇上杠上了。 良久,元夷再叹一声:“太子殿下,您这是何必啊?” 他一直觉得太子殿下是皇宫里最聪明的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她定然会创立新一个大晋的盛世。 可如今看来,再聪明的人都有钻牛角尖的时候。 如同东宫太子这般人物,都会因为君家失了分寸。 回到廊下时,元夷抬头看向黑漆漆的天边,一直在心里期盼着,倘若这场雪能快点停就好了。 半个时辰后,上天仿佛听见了元夷的祈祷,一直纷纷扬扬的大雪突然停了下来。 可元夷来不及高兴,就感觉到皇宫的气温徒然降低,连在御书房外守夜的小太监都被冻得瑟瑟发抖。 原来下雪时不是最冷,雪化时还要冷上三分。 而此时,不过是夜晚将将开始。 戚长容目光清明,安安静静的跪在雪中。 似有些无聊,她将目光放在一旁的雪堆上,眼睁睁的看着雪堆融化成水洼。 别人都觉得她冷,可她自己却感觉不到冷意,反而有一股热意流窜在四肢百骸中。 戚长容陷入思考中,这股暖意到底从何而来,是燃烧了什么让她觉得温暖? 无人可给她回答,但她也不甚在意。 能用来燃烧的不过两种,要么是身体,要么是生命。 …… 冬日的雪夜很是漫长,戚长容在雪地中跪了一夜,御书房里面也燃了一夜的灯。 在天边露出第一抹白光时,一辆马车从皇宫正门缓缓驶入,车轱辘压在雪中的声音很是难听刺耳,路上无数宫人对其行注目之礼。 不多时,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内宫,最后停在宫道内。 一位身穿白袍的老者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然后恭恭敬敬的伸出手,意图扶另一人出来。 很快,马车的帘布被从里面撩起,一只苍老的手掌伸了出来,刚好搭在安鉴的手上。 此人正是帝师农周。 他依旧穿着一身最为不起眼的灰色道袍,白发胡须在风中飘扬,像是最为和蔼的普通老者。 可就是这样的一位老者,却没有一人敢直视。 沿路走去,宫人跪了一地 等他走后,宫人才敢偷偷的随着呼呼作响的衣袍看去。 提前得知消息的元夷领着人在宫道尽头等候,远远的瞧见灰色身影,立马带着人迎了上来。 然后,毫不犹豫的行大跪礼:“奴元夷,见过帝师大人。” “他呢?”农周面色沉静,不悲不喜。 元夷额上落下一滴冷汗。 在这世上,也唯有帝师一人敢明目张胆的称陛下为‘他’了。 “陛下正在御书房处理公务,今日的早朝已经免了。”元夷垂眸,恭谨回答。 “带我去见他。”帝师的声音从头顶幽幽传来。 “是。”元夷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战战兢兢的在前面带路。 行至台阶之下时,农周的脚步微顿,往角落处看去,待看见‘雕塑’后,意味不明的低声说了一句。 因声音太小,并未听清的元夷小心翼翼的问道:“帝师在说什么?” 农周摇了摇头,悠然一笑,不紧不慢的道:“没什么,只是他也真能狠的下心。” 就这么一个儿子,还能这般折腾。 看戚长容那样子,至少在此地跪了一夜有余。 还真当身子骨年轻,可以肆无忌惮吗? 元夷并不明白农周的意思,本想再解释几句,可眼前的人却抬脚就走,显然没耐心听他的长篇大论。 元夷不敢追问,忙抬脚跟上。 他们刚走,一直低着头的‘冰雕’戚长容在角落里缓缓抬起头来,目光随他们而去。 成败,在此一举了。 殿门大开的瞬间,农周进了御书房,扑面而来的热气让他不适应的皱了皱眉头。 “儿子在外受寒受冻,老子竟还半点表示都无,你也真是够心狠。” 听到这话,元夷恨不得捂住耳朵,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农周恍若未觉,随意找了一处位置坐下。 同样彻夜未眠的晋安皇颓然坐在御桌之后,抚额而叹。 良久,晋安皇道:“下去吧。” 片刻后,元夷低着头退了出去。 在关上门的瞬间,元夷仿佛听见了晋安皇的告状声。 “老师,是她在逼朕。” 闻言,元夷手一抖,见下面的小崽子都盯着自己,连忙正经起来,彻底关上隔绝内外的殿门。 然后转过身来,低声骂道:“看什么看,你们这些兔崽子就没一个省心的,还不快去做事!” 见大公发怒,准备看热闹的小太监们一哄而散。 殿内,农周琢磨了片刻,却没有立即开口。 站在晋安皇的位置,当初他为保住皇室名声与爱惜幼弟,将一切责任推到君家身上且令忠烈之家蒙羞,是当初的不得已而为之。 可对于君家而言,无论缘由为何,那就是所效忠之人的背叛。 若说起来,之所以会有今日的事情发生,这一切都是晋安皇自作自受。 农周向来不喜遮遮掩掩,想到之后便直言道:“若不是你当初做了错误的选择,今日又怎会众叛亲离?当初我便告诫过你,事情或许可隐瞒一时,却无法隐瞒一世。” 听到恩师毫不掩饰的指责,晋安皇面上浮现一抹苦笑,道:“就算是恩师,当初在朕的位置上,恐怕也做不出更好的选择。” 农周摇了摇头,浓密的胡须左右摆动:“你还是不够狠,若是换做我,当时我会大义灭亲。” “老师的意思是让我杀弟?”晋安皇顿了顿,眸光幽暗,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黯然:“可当初我只有那么一个弟弟了。” 若换做其他人,竟然会觉得晋安皇是因为手足情深,所以才会一时动了歪念。 可自小教导他的农周却明白,眼前的人冷心冷情,死在他手上的弟兄不计其数,他又怎会在乎一个成王。 能做上皇位的,手上都染满了自家人的血。 农周饮了一口热茶,意味是不明的看了他一眼:“在我面前,皇上不必说假话。” 晋安皇知道,就算自己隐瞒的再好,也一定逃不过帝师的火眼金睛。 想到自己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晋安皇便也直言道:“老师知道,我膝下子嗣凋零,当时我曾想过,若实在不成便过继成王之子。” 农周想了想,面无表情的提醒道:“当时你膝下已有太子了。” “可也只有太子一个。”晋安皇毫不避讳的说道:“这世上总有意外,我留着成王,就是怕太子出了意外,让江山后继无人。” 留着成王,若太子立不住,他大可以命成王再生一子,用以继承江山。 只可惜,后来他的苦心都付之东流,谁曾知道,就算他不顾一切的保下成王,最终成王也死于病中。 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天要成王死,哪怕他费尽心思,也无法扭转乾坤。 “你竟然大度的想为他人做嫁衣?”农周诧异扬眉,紧接着便颇有些挖苦的意思:“想当初你为了登上帝位,可是去了半条命。” 晋安皇跟着一叹,故作沧桑:“如若早知我这一生子女缘薄……” 农周面无表情的拆穿他:“你还是会不顾一切的登上帝位。” 晋安皇:“……” 半响后,晋安皇苦笑着摇头:“老师说话一如既往的不讨喜。” 从很久之前他就知道,农周一向不喜说好听的话,多年前他就时常被帝师说的哑口无言。 本以为不会再体会当初的憋屈,可时隔多年,却是又体会了一把年轻时的无奈。 农周翻了他一眼:“关于此事,陛下到底打算如何去做?” 御桌后,晋安皇不答反问:“老师之所以会突然出现,是太子求到你跟前去了?” 农周:“……” 见帝师张口无言,晋安皇冷笑一声,凉凉道:“君家那小子击鼓申冤,怕也是和太子串通好了的。” 农周:“……” 无视帝师的震惊,晋安皇深深吸了口气,隐怒道:“恐怕从很久之前,君家小子就已经撺掇着太子查君门一案了,” 第216章:主审人选 ‘从很久之前’这几个字一出口,望着晋安皇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又见这位帝王头顶仿佛顶着‘败家玩意儿胳膊肘往外拐’一行字。 农周顿时晃了神,他瞪着眼,连茶杯被打翻了都不自觉,很是难以置信。 良久,农周怒道:“你竟然早就知道了!” 说话间,农周心里划过无数种猜测,会否是东宫或是君府的人说漏了嘴?又或者是筹谋那件事的人中出了叛徒? 多种怀疑浮现在心底,农周微微拧着眉头,半响没有出声。 见帝师神情凝重,晋安皇从御桌后站起,摇着头否认了农周那句‘早已知道’。 “不早,只是昨夜一夜未眠,想通了罢了。”晋安皇从上位绕下,坐在农周旁边,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他就算再笨,当所有事情发生的过于巧合突然,那便是早有预谋。 他从不相信所谓的巧合。 更别说是连续出现三次的巧合。 “之前是稍有怀疑,可老师您一早出现,就证明我的怀疑并未出错。” “什么?” “太子为给君门申冤,给我布了局棋。”晋安皇挑眉,仿佛看穿了一切:“而现在,他想用老师您将我的军。” 农周嘴角一抽,这才突然发觉,从小教导的小狐狸早就已经成了精。 良久,他不得不心生感慨:“……你倒是变得越来越聪明了。” 晋安皇轻笑一声:“在皇位上待了这么多年,不聪明些又怎能将位置坐稳?” 他虽然猜到了是一场局,却不知道这场局是从什么时候布下的。 现在仔细一想,约莫是当初太子突然想去临城时就已有了苗头,只是那时的自己怎么也猜不到太子会有此等心计。 且胆子大到敢算计自己。 而自己,也当真被逼到了这种地步,左右挣扎无用。 不得不说,太子的成长的速度超乎他的预料。 如果这真的是个带把儿子,或许他做梦都会笑醒。 想到戚长容是一个假儿子,晋安皇情绪立即沉至谷底,面色也阴沉了两分。 农周莫名的有些怜悯戚长容。 算计了自己的父皇,且还被他得知…… 怎么想,都不算是一件好事。 “你既然已知是算计,眼下又想如何去做?” 晋安皇摩擦着杯口:“日后,这大晋江山将会是由太子做主,她想查清此事,我就算能拦一时,可等我死后,她照样能还君门一个清白。” 简而言之,就是拦之无用,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所以,她想查,便查吧。 至于怎么查,他说了算。 “所以,皇上是想成全太子?” “不想。”晋安皇一口否定,而后颇有些无奈:“但现在已经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拦不住了。说明白点,就是大势所趋。” “但是,不能拦,我也不想让他们轻易成事。” 曾浸淫朝堂数十年的帝师几乎瞬间明白晋安皇的意思。 农周虽已辞官多年,可该有的直觉都有。 晋安皇这是被算计之后,又反着算计了回去。 “太子想要君家小子,可若她不吃点苦头,又怎能让君琛记住她的恩情,从而死心塌地的效忠她?” 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那就将之最大利益化。 对于自小教导自己的农周,晋安皇心知他不会出卖自己,转瞬间将所有打算全部全盘托出,未有半分的隐瞒。 …… 农周在御书房内待了整整一个时辰,除了两个当事人以外,无人可知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晋安皇并未特意隐瞒封锁消息,加之今日罢免早朝,早已有人按捺不住向皇宫打听消息。 得知辞官云游的帝师与晋安皇在御书房促膝长谈时,几乎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那些老一辈的官员曾与农周共事,哪怕时隔多年,至今仍能回想当年被帝师所支配的痛苦。 如今听说他回来了,一时间,所有人都忍不住瑟瑟发抖。 整整一个时辰后,一直跪在御书房外的戚长容得到了召见。 在殿外跪了一夜,戚长容浑身上下早已湿透,脸上透露着不正常的苍白。 当她踏进暖和的御书房时,晋安皇仿佛能感觉到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一进来,她便低着头跪在殿中央,一言不语。 农周见她不吭声,便说道:“我已与陛下详谈多时,太子若想查君门一案,也不是不可。” 听到这话,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的戚长容蓦然抬头,苍白的面容越发衬托的她双眼的明亮。 农周被看的发懵,好半响后才继续说道:“但是陛下有个条件,此案,由蒋伯文主审……” “不可。”不等农周将话说完,戚长容立即出声打断了他,不容置喙道:“此案谁主审都可以,唯独不能是蒋太师。” 受了一夜的风霜,戚长容的声音很哑,像年久失修的器械,低哑刺耳难听。 她咽了口口水,等到嗓子没有那么难受时,才继续说道:“蒋太师是父皇的人,他惯会揣摩父皇的心思,让他主审,就算没有父皇的吩咐,他也会按照父皇的心意行事。” “混账东西!”等她说完,晋安皇拍桌而起,显然气的不轻。 他不计较太子算计他的罪过就已是大慈大悲,可她眼下竟然敢为了外人质疑自己的父亲,胳膊肘向外拐的简直没边了。 戚长容梗着脖子,直面晋安皇的怒气,别的没关系,可在让蒋伯文当主审官这一点上她绝不退让。 蒋伯文作为日后她必定会铲除的棋子,就不该与君家再有任何联系, 如若让他当主审官,要不就是中间平添麻烦,阻拦调查之路,要不就是顺利主审,让君家欠他人情。 两种可能,她一种也不能忍受。 无论发生何事,绝不能让君琛与蒋伯文扯上关系! 气氛越来越冷凝,沉默良久的农周忽然清咳一声,直接忽视晋安皇的怒意,温和的问戚长容道:“太子为此为何笃定蒋伯文不会秉公行事?” 戚长容嘴唇一抿,不屑道:“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十年前他敢帮着父皇隐瞒事实,十年后他为何就不敢将黑的说成白的?” 此话一出,晋安皇略为震惊,微微睁大了眼瞧着戚长容,很好奇她是从什么地方得知蒋伯文也曾参与过冤枉君门的事。 然戚长容撇嘴,直接低头看地板,躲过来自上方的打量。 见状,晋安皇下意识看向农周,并且用眼神谴责他——怎么连这等陈年往事都要告知太子。 面对晋安皇的谴责,农周只感无辜。 他真的什么都没跟太子说过,至于太子是从何处得知的,他也很好奇啊。 农周看向戚长容的眼神不由得又幽深了两分。 看来这位太子殿下,比他想象中的还拥有更多秘密。 连这等陈年秘密都知晓,实在是很不简单。 戚长容理直气壮:“所以,作为涉事者之一,儿臣不能接受父皇让蒋伯文当主审官,还请父皇三思。” 晋安皇磨了磨牙,气笑了:“那依照太子的意思,这个主审官由谁来做最好?” 戚长容不假思索的回答:“叶泉叶尚书最为合适。” “呵,”晋安皇冷冷一笑,居高临下的瞧着戚长容,半眯着眼道:“叶泉重伤在身,至少要在床榻上休养一月有余,你和君家小子若是能等,朕也无异言。” 戚长容:“……” 在雪地中呆了一夜,她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一茬儿。 以叶泉的伤势,何止要在床榻上休养一月,怕是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复原。 如果让他当主审官,至少要等他伤势好了大半才可以开始调查此事,在此期间,君琛就只能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大牢中,直到事情查清以后才能被放出来。 戚长容等不起,君琛也等不起。 仔细琢磨一番后,戚长容恭敬的再道:“儿臣听父皇的,只要不是蒋伯文,谁都可以。” 晋安皇:“……” 话说的好听,说什么听他的,但他保证,要是自己说出来的人名不和太子的心意,保管又会被驳回。 他本想发怒撂挑子不干,可转念一想,这件事本就是自己理亏,况且他若是不插手,这孽子还不是查到什么,就公布于天下什么,到时候皇族的威严怕是就要毁在她的手上了! 一想到这点,晋安皇气的浑身都疼。 反倒是农周听了戚长容的话后,有些心不在焉的摸了摸茶杯。 他在朝中倒是有两个能说的上话的学子,不过他们一个胆小怕事,另一个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想让他们蹚浑水,怕是不怎么容易。 仔细思索一番后,农周斟酌着道:“自然是要选个可靠的人才好……陛下和太子如若不介意,这主审官,不如就让我担任?” 晋安皇大喜:“倘若老师愿意,那再好不过了!” 戚长容没说话,在思考利弊,想清楚后,就默不作声了。 见他们都不拒绝,农周抚了抚胡子,提了个要求:“我虽愿意当这主审官,但并不代表我愿意重新入朝为官,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第217章:第一步 晋安皇:“……” 戚长容:“……” 事情有些难办。 帝师说的很清楚,他只想当主审官,并不想重新戴上乌纱帽。 可大晋并没有让一介白身当主审官的先例啊! 就算农周曾是帝师,可他已经告老还乡了。 晋安皇有些无奈:“老师,你可是在故意为难朕啊。” 要是开了以白身插手朝堂之事的头,朝堂怕就要彻底乱套了。 听到这话,农周缓缓勾起唇角,慢悠悠的品着茶,不否认也不承认。 直到这时戚长容才反应过来,是了,农周帝师惯会为难捉弄人,想当初还让她与君琛白白的绕着禹城跑了整整一圈。 现在忽然说想当主审,恐怕也是拿他们当消遣,故意说着玩儿的。 农周明白晋安皇的顾虑,也不继续说笑,认真的道“主审当不成,你们也可为我安排一闲职,目的便是监督此事进展,有我坐镇,管他牛鬼蛇神,必将退避三舍。” 这话倒是不假,农周资历人脉放在那儿,有他坐镇,就算是蒋伯文也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 戚长容仔细想着,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更为合适的人选,只是却不知该怎么提出来。 好在农周火眼金睛,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温声问道:“太子心中若有更合适的人选,直说便可。” 戚长容没说话,先抬头看了看晋安皇。 “有话便说。”晋安皇没好气的翻了她一眼。 “听说建州刺史裴济正在回京的途中,何不让他当这个主审官?”戚长容这才开了口。 让回京的裴济当主审确实是她的心血来潮,但放眼朝中文武百官,却是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 君门翻案,实际就是君家与皇室无硝烟的争斗,作为主审官,一不小心便有可能开罪两方,实在是个高危职位。 是以,了解此事原委的百官必定不愿蹚浑水。 但裴济就不同了,他初初回京,根本不了解朝中的局势,要是迷迷糊糊的接下任务,就算后面知道艰险之处也不能反悔。 而以他不知变通的性子,也绝不会反悔,反倒会更用心的查案。 无论事情查的如何,他大可以借势打入朝廷内部,实乃两全其美。 农周听明白了戚长容的意思,说白了就是坑裴济初来乍到,让他不得不跳入圈套中。 农周颇为安慰,越发觉得戚长容有他年轻时的风范,点头道:“太子言之有理,只是不知这裴济,大概还需多久才能回京?” “那就要问父皇了。” 话落,‘唰唰’两道视线,极为默契的定格在晋安皇身上。 晋安皇稍微停顿,这两人竟然是趁着他不注意,私自把人选定下了。 半响,等确定再找不到比裴济更为合适的人选后,晋安皇缓缓点了点头,说道:“约莫还有三日左右,他就进京了。” 一听裴济还有三天便能进京,农周乐了,拍手道:“合适,再合适不过。” 御书房里只能听见农周一人的笑声,他的笑并未使紧绷的气氛放松。 甚至这对父子不约而同的忽视了他的存在,一个比一个沉得出气的对望着。 眼中,火花四溅。 不知过去了多久,晋安皇率先开了口,声音沉重,充满压迫的道:“朕不会写这道圣旨。” “儿臣知晓。”戚长容平静的回想晋安皇,目光沉着冷静,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睿智:“圣旨儿臣已准备好了,到时只需父皇派人宣读即可。” 说话间,她握紧怀中已被打湿的明黄色圣旨。 闻言,晋安皇不满道:“有这道圣旨,你要什么没有?偏偏要用在君家,实在可惜。” 而且可气。 他给她这道圣旨,是想让太子无所畏惧,可谁能想到,给出的东西最后却变成了挟持自己的手段。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不过如此了。 戚长容却是笑了笑,不甚在意:“在儿臣眼中,这就是它最好的去处。” 这道本不该存在的空白圣旨,终于该派上用场了。 …… 抛下建州一切回京述职的裴济仍在赶路,他手执书卷坐在马车里,正看的津津有味,丝毫不知自己已被人惦记上。 片刻后,裴济只觉得鼻尖微痒,就在他觉得自己能忍住时,他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闻声,裴夫人担忧的看向他,问道:“可要再加几块碳?” 马车内布置的极为温暖。 不止地板上铺着毛毯,就连马车四壁也贴了一层薄眠。 在靠近软塌处,还燃起了小火盆,源源不断的温度从火盆中溢出,使的马车中的温度不降。 不过,饶是这般,外面的风一吹,透过薄纱窗,寒意便又会席卷进来。 裴济摆了摆手,安抚裴夫人:“不必,若再加炭,马车里就会透不过气来。” 裴夫人点头,叹了口气:“这天越发冷了,好在咱们很快便要进京,不用再受路寒之苦。” 早在一月前,他安排好建州的一应事宜后,就递了一封述职贴回京。 待收到皇上允诺让他归京的消息后,他便收拾了家当,带着自己的夫人,马不停蹄的开始赶路。 眼看着还有几日路程就要入京都了,结果路上竟然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使他们赶路受阻,速度这才慢了下来。 要不是在路过的城镇里买了些许炭火,解了燃眉之急,恐怕赶路的时间就更难捱了。 裴夫人手边放着针线盒,正在缝制一件虎皮袄。 摸着虎皮袄上细密的针脚,裴夫人皱着眉头轻声道:“也不知然儿现在如何,有没有在京都受苦,这么冷的天,也不知他有没有多穿衣裳。” 听到这话,裴济执着书卷的手一僵。 从赶路的那一天开始,裴夫人一天至少要念叨裴然三次以上。 若是不加以制止,光凭着想象,裴夫人就能将自己吓哭。 裴济放下书卷,伸手将裴夫人揽了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安抚她道:“太子殿下再怎么不靠谱,也不会亏待小孩子的,你莫白白忧虑。” “话虽这样说,可我的心总是七上八下,总觉得然儿在京都受苦了。”裴夫人娇弱的倚在裴济肩上,面上忧虑之色不减。 特别是上个月,有好几天晚上她都睡不着觉,一闭上眼,便能看见裴然站在野兽堆里嚎啕大哭的样子,心疼的她几宿几宿的失眠。 裴济拍了拍她的背,耐心十足:“要是觉得孩子受苦了,等我们回京以后,立即将孩子接回家,咱们好好补偿他。” “好。”裴夫人破忧为笑:“到时候我会给他做最爱吃的饭菜,给他买最喜欢的衣裳。” 见她终于不再执着于这一件事,裴济微微松了口气,便也没了看书的想法,干脆揽着她,夫妻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体己话。 在他们说话的间隙,回京的路也越来越短了。 …… 东宫。 同样整夜未眠,在宫门外等待一夜的姬方睁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眼,担忧的来回走动。 他只知道殿下被罚跪于御书房门前,而后自己就被赶了出来,根本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 如今御书房那边更是一点消息也没传来,他只从其他宫人嘴里听了点消息,说是殿下在雪中跪了一夜。 今日一早,又听说游山玩水的前任帝师突然回京,然后与陛下在御书房内促膝长谈,而后召见殿下。 直到现在,半点消息也没传出来,他也不敢私自派人打听,怕触及圣怒。 就在姬方想偷偷前往打听的时候,他刚迈出脚步,就听见拐角处一条不常有人走动的小道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湿哒哒的脚步声。 姬方顺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片刻后,他蓦地睁大双眼,急跑着迎了上去。 “殿下!!” 听着不远处撕心裂肺的呼喊,戚长容手握成拳放在嘴边,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姬方已然走到身旁,看着浑身湿透的太子殿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从未见过自家殿下如此狼狈的姬方红着眼,哽咽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他本想伸手去扶,却突然想到殿下不喜外人触碰,伸到一半的时候又生生的收了回来 “无碍。”戚长容脸上浮现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声音低哑的朝着姬方吩咐道:“你快派人去请孙嬷嬷来,再让侍夏昭训来寝殿侍疾。” 见她脸色不太好看,姬方忙道:“听闻殿下受累,侍夏昭训与孙嬷嬷皆放心不下,现如今正在正殿等候。” 当孙嬷嬷得知消息时,已是今日早晨,因不敢强闯御书房重地,就只好被动的在东宫等消息。 “那就好。”戚长容松了口气。 恰巧这时,听到声响的孙嬷嬷领着侍夏从东宫冲了出来。 在看见戚长容的惨状后,两人几乎同时红了眼眶。 “殿下!” “殿下!” 听到熟悉的声音,戚长容微微抬头,在看见她们的瞬间,蓦地松了强撑着的一口气,彻底的软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她 其实她早就坚持不住了,只是怕晕在半路生出意外,才强撑着走回东宫。 第218章:后果 刚才还站在眼前的人说倒就倒,姬方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忙伸手想去扶,却被快速冲上前来的侍夏撞到一边,打了好几个转才勉强稳住身形。 待他再次瞧去时,孙嬷嬷也赶到了身前,两人严严实实的挡住戚长容,愣是让他连一条缝都找不到。 若换做旁人,姬方还能吼上几句,可偏偏眼前的两个,他是一个都惹不起。 眼看自己毫无用武之处,姬方也只能老老实实的缩在一旁。 侍夏单手为戚长容把脉,眉头拧的死紧。 见状,孙嬷嬷不敢打扰,等侍夏松开手后忙问道:“昭训,殿下情况如何?” “情况不好,殿下体温过低。”侍夏摇了摇头,凝重道:“现在要立马将殿下抬入殿中,再辅以针灸护住心脉,温水回温才行。” 听到这话,姬方以为终于有了自己能帮忙的地方,本想站出自告奋勇抬戚长容进殿,却见眼前的两个女人头凑在一堆低声说了两句。 然后,就见她们一人抬着戚长容的头肩部,一人抬着腰腿部,就这么一步一步的往东宫挪了进去。 姬方:“……” 便是到了现在,他还是没有能帮的上忙的地方。 无人可懂东宫内侍姬方的复杂心绪。 侍夏与孙嬷嬷两人合力,脚下的步伐越来越稳,片刻后,终于将人抬到了寝殿的浴池之中。 孙嬷嬷留在内殿,动作利落的扒掉戚长容全部衣衫,摸着她浑身冰凉,忍不住掉下泪来。 作孽哦,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怎么就被折腾成这副模样? 内殿隐隐约约传来孙嬷嬷的哭泣声。 侍夏步出内殿,将在门口张望的姬方唤来一旁,快速写下一张药方子交到他手上,急声吩咐道:“姬方公公,你亲自去太医院一趟,药方上的药抓两幅回来,速度要快。” 戚长容的情况并不乐观。 她胸口处还有一道未完全愈合的剑伤,后来又在水中泡了许久,使伤口更加恶化。 当殿下回宫她检查伤口时,伤处竟还有些许的脓疱,好不容易养的要好不好,如今又在大雪中跪了一夜……日后怕是要落下病根的。 姬方明白事情有多重要,连忙应了一声,抬脚就往太医院的方向跑去。 再之后,侍夏又唤来东宫另一个能顶事儿的人,道:“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一株百年人参,你去将东西拿出来,一半熬汤,一半切片,速度送来。” 知道事态紧急,那人也快速的应了一声,立即着手去办了。 待人都走后,侍夏朝着暗处招了招手,确认守在暗处的罗卫能清楚看见后,才道: “安排几人守在殿外,不可让人擅自进出。” 清冷坚决的声音以侍夏为中心溢散开来,带着股迫人的气势。 她说完以后,一颗小石子从角落掷出,‘咯噔’一声落在侍夏脚边,就像是暗处的人在回应她似的。 今日值守之人并不是罗一,是其他罗卫,在非必要情况之下,按照规矩,他们不可擅自出现于人前,只能用特殊的方式用以回应了。 待做完一切,侍夏转身进了内殿,将几扇重门从里紧紧锁死,而后快速回了浴池处。 当她回来时,孙嬷嬷已擦干了眼泪,正轻手轻脚的为躺在浴池旁软榻上的戚长容擦拭全身。 见状,侍夏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盒,神情凝重的对着孙嬷嬷说道:“嬷嬷,我要施针为殿下护住心脉,施针的时候会很疼,嬷嬷要压住殿下的手脚,不能让她乱动。” “诶。”孙嬷嬷点头,用一旁的薄被盖住戚长容全身,只露出需要扎针的地方:“你尽管动手,我压的住。” 在戚长容回来前,她们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不止内殿燃着几个大火盆,就连浴池也被放满了热水,还在角落里点了几个小火盆,就算只身穿薄衫,在这里面也会被热的出汗。 孙嬷嬷应下后,手脚并用的将戚长容压住固定。 侍夏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到指腹下下薄弱且没有规则的的脉搏跳动,捏着银针的手竟然有些发抖。 她知道,殿下之所以会虚弱至此,大概是因为‘提神丹’的副作用要开始了。 接下来,殿下会很难受。 皇室有专门的药人,她曾亲眼看过吃了这种药的人会有多痛苦。 据他们描述,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吃过药的人会时时刻刻感觉仿佛坠入冰窖,浑身还泛着骨头断掉的疼痛。 那些人只吃了一颗便觉得无比痛苦,而殿下,她吃了两颗。 副作用甚至会加倍。 如今殿下的脉搏细弱到,如果指腹不用力向下压,便一点也感觉不到了。 就在侍夏惶恐不安的时候,忽然有一人握住了她正在颤抖的手。 她抬眸一看,正是同样担忧的孙嬷嬷。 孙嬷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明明担心的想哭,却在尽力安抚侍夏:“你别怕,如今,殿下的性命就交到你的手上了。” 侍夏想开口,却怕一张嘴就哭出声来,只好低着头,随即毫不犹豫的将银针刺了下去。 针刺入的瞬间,戚长容浑身肌肉紧绷,手被青筋徒然冒起,幸亏孙嬷嬷及时使了巧劲压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转瞬,侍夏下了第二针。 这一针下去,晕过去的戚长容竟然有了模模糊糊的意识,不住的挣扎着,眼角浸出了泪,嘴里还在喃喃道:“嬷嬷,我疼……” 只一声后,戚长容又彻底的失去声息。 此话一出,孙嬷嬷泣不成声,仿佛又看见了多年前被逼着练字,最后练的手指红肿的孩童在自己面前委委屈屈的哭。 从戚长容生下来开始,她就承受了不该由她承受的重担。 无论是朝堂还是天下,那本该是男人们追逐的世界,为何,为何要让一个小姑娘深陷其中!! 侍夏心有不忍,却是红了眼眶咬着牙继续:“嬷嬷,最后一针了,你压住了!” 话落的同时,第三针随之扎了下去。 明明戚长容已彻底晕厥,可当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时,孙嬷嬷仍旧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反抗。 她咬着牙,手上不住的加大力气,根本不敢松开。 那细细的银针颤颤巍巍的刺在胸前,瞧起来不堪一击,要是不小心断了,可就麻烦了。 好半响后,直到孙嬷嬷额前都沁出了汗珠,戚长容的挣扎才缓缓消失。 三针过去,侍夏又道:“嬷嬷,我去找布条来,在殿下醒之前,要一直绑着她。” ‘提神丹’的副作用开始了,疼痛会逐渐吞噬殿下全身,在她有意识之前,必须要严格控制,以防徒然的挣扎抖动弄断胸前三根护心针。 听了这话,孙嬷嬷虽然心有不忍,可也知道这是为了戚长容好,便忍痛点了点头。 随后,侍夏找来长布条,二人合力将戚长容绑在榻上。 如今整个皇宫,知道殿下真实身份的就那么几个,除了她们二人以外,不能寄希望于外人身上。 就连皇上都不能信。 太子病重的消息绝不能传入太医院,若是被那群老顽童知晓,他们定然要吵嚷着前来看诊,到时候,殿下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侍夏擦了擦额上的汗,走出去将殿门打开一条缝,警惕的望着门外的人。 穿着粉色宫装的宫女呈上用小碟装着的人参片,道:“昭训,这是人参片,人参汤还早熬半个时辰。” 警惕微松,侍夏伸手接过,然后道:“待会姬方带着药回来,你让他亲自盯着熬煮,小火慢熬,三碗水煎成一碗水,熬好后送来。” 宫女颔首:“是。” 侍夏再道:“若有人向你打听殿下的情况,你就说殿下极好,只是受了风寒需要将养。” “还有,谁来都不见,你只管将人打发了去。” 说完后,侍夏拿着东西,重新将门关上,就像是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走到内殿,孙嬷嬷正在隔着被褥按摩戚长容膝盖处的穴位。 殿下跪了一夜,按一按或许会好受些。 侍夏略微一顿,却没有阻止。 她很清楚,在‘提神丹’的副作用下,殿下其实全身无一处不疼。 侍夏垂眸,将人参片放在戚长容的舌下,算是彻底吊住她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后,侍夏揉着有些发疼的额角,在浴池边的暗柜里拿出戚长容平时不常用的乳膏,抠出一坨擦在她的小腿上,语气低落道: “殿下受寒太过,有可能会生冻疮。” 孙嬷嬷眨了眨眼,立即道:“那怎么成,殿下金樽玉贵,哪儿能受冻疮的折磨。” 孙嬷嬷年轻时也生过冻疮。 那玩意儿不会要人命,可发作起来时却让人无比难受。 就算到现在,每到冬日受寒,孙嬷嬷仍旧觉得手上伤过冻疮的位置奇痒。 听出孙嬷嬷的惊讶,侍夏也觉得很不应该,情绪低落下,立时不说话了。 见状,孙嬷嬷不由得安慰她道:“你医术这么好,调配治疗冻疮的药膏定是不难,待殿下醒后,你只管用心研究治疗冻疮的药,殿下这儿有我伺候。” 第219章:禁足令 话虽如此说,可事实却没有想象的这么简单。 侍夏很清楚,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是没有什么时间研究冻疮膏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见完晋安皇后,农周求了一道手令,买了上京最为出名酒楼中的酒菜,晃晃悠悠的朝刑部牢房而去。 守门之人瞧他穿着一身道袍,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虽不知道此人的身份,态度也不由得恭敬了两分。 “老先生,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还是请回吧。” 农周坦然一笑,抚着胡子道:“我是来看故人的,还请小哥行个方便。” 说罢,他从衣袖中拿出从晋安皇那求来的通行令,交到守门人的手上。 接过来的瞬间,守门人余光一瞥,瞧清了通行令上的皇族图徽,忙恭谨的后退一步,双手将通行令还了回去。 待农周接过后往旁边退开一步,恭敬的道:“老先生请进。” 农周抚着胡子,略一点头,提着食篮大步朝里面走了进去。 待他走后,守门人连忙回想之前所言,确认无冒犯之处后,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那老先生气度非凡,又有皇室的通行令,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还是不得罪为好。 无人领路下,农周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大牢入口。 牢中正在掷骰子玩乐听见声音,连忙把东西一收,故作正经的望着入口处。 行经此处的农周步伐微顿,指着木桌底下,好心好意的提醒他们,温声道:“下一次,要把地上的骰子也捡起来。” 众狱卒:“……” 说完后,农周视线在他们脸上环顾一圈,最后落到叶佒身上,同样的,先拿通行令给他过目,然后才说出目的。 “我要见君琛。” 确认通行令的真假后,叶佒神色平静的在前方带路:“老先生请跟我来。” 说罢,他率先走在前面。 农周抬脚跟上。 身后的狱卒们相互对望着,突然,有一人弯腰而下,仔细在桌底寻觅,果真在北位桌脚旁捡到了一粒骰子。 瞬间,好几个人都朝着坐在那个位置的家伙一涌而上。 “你小子竟然敢出老千!” “骗了我这么多花生米,说,你要拿什么补偿我们?” “我就说你小子今日怎么如有神助,总是赢,原来是还有后招啊。” 见犯了众怒,被勾住脖颈的狱卒连忙赔笑道:“这件事是我错了,不然我今天的花生米都分给你们?” “哪有这么容易,你……” 后面的低吵渐渐远去,叶佒听着后面的吵闹声,竟一点也没有纪律,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一股羞意,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农周告了一声罪:“让老先生看笑话了。” 平常狱卒们还算收敛,私底下笑闹也就罢了,从未闹到明面上来。 今日却被刚来的老先生拆穿,还闹出了出老千的笑话,委实给刑部丢脸。 闻言,农周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淡笑着道:“无碍,年轻人总该有些活力才讨喜。” 眼看快行至通道尽头,农周明知故问道:“要到了吗?” 听到这话,叶佒才骤然从类似于羞赧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抬头见农周正在等他回答,他忙道:“就在前面不远处,马上就到了。” 看见农周点头,叶佒微紧的心绪才缓缓放松。 不知为何,眼前的老者看起来虽很是和蔼,可无形中却带着一股压迫感,较之东宫太子或君大将军更甚。 他甚至不敢直视其双眼,生怕被那眼中的漩涡吞噬进去。 好在关押君琛的牢房近在眼前,将人领过去后,叶佒逃也似的走了。 君琛回头,刚好看见这一幕。 “帝师对他做什么了?” “我不过一介糟老头子,能对他做什么?”农周倒是不觉尴尬,坦然的进了牢房,拿出食盒中的饭菜摆在桌上,这才有闲心四处瞧了瞧。 片刻后,农周摸了摸下巴,给出评价:“作为囚犯,你的待遇倒真是不错。” “我虽被囚在此,却并不是牢犯。”另一边,君琛倒了两杯酒,自己拿起其中一杯,遥遥朝着农周一敬:“多谢帝师的好酒好菜。” 话落,他已仰头一饮而尽。 浓烈的酒香味扑鼻而来,辛辣的液体滑进喉管,明明被呛的想咳嗽,可君琛却只觉得一阵畅快。 如今,也只有烈酒才能压住他满腔情绪,给他些许的安定感。 至于酒后会否失态,早已不在他的考量中。 总归就算是失态,也不会太出格。 农周慢了一步,当他终于举起酒杯时,君琛已自饮三杯,明显一副有心事的做派。 农周未曾阻止,良久,他缓缓一笑道:“此酒名为灼心,后劲儿极大,” 君琛不为所动,只点头应道:“好名字,好酒。” 灼心,不负它烈酒之名。 才饮上三杯,他腹中就有如火烧,味道不如名酒醇美,可就这烈性,比他曾经接触过的所有酒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看话没说几句,一壶酒就去了小半,农周便抬手制止了他,在他疑惑的眼神中,含笑道:“既然是好酒,独斟自饮有何趣味?” 不等君琛答话,农周抬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顿也不顿的说道:“一个人喝闷酒,可不美。” 确实不美。 第一杯酒下肚,他找到了踏实感。 可后面几杯,他越喝越茫然。 君琛没有急着再喝,他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杯上的花纹,皱着眉头仿佛在思量什么。 片刻后,他蜷起手指,抬头直视农周的双眼,哑着声音问道:“帝师,太子殿下……现在如何了?” 听闻戚长容受罚的消息后,他一夜未眠,在这间封闭的牢房里枯坐了整整一夜。 一闭上眼睛,便仿佛能看见那人含笑的双眼,不紧不慢的动作。 他从来没有受过这种折磨,一颗心被紧紧揪着,就这么疼了一夜。 对于他而言,为一个人心疼是极为陌生的体验。 别人都说,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是一尊不会输的战神。 但战神再怎么厉害也会受伤。 他曾只身入敌营擒敌首,身中十数刀,从伤口溢出的鲜血染红了整幅盔甲。 那时他疼的麻木,孤立无援,却仍旧流血不流泪。 现在,明明毫发无损,可他却觉得眼眶酸涩,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泪意瞬时上涌。 是为戚长容担忧,也是为君门委屈,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晋安皇。 他恨皇帝,却几次三番接受东宫太子的恩惠。 说来,即使不愿承认,可若不是他对戚长容的依赖强于对晋安皇的恨意,他又怎会将一切交到她手上? 农周看着眼前微红着眼眶,手指不停在酒杯上打转,低着头却久久没有动作的少年,一时有点感慨,叹了口气道:“不太好,她在雪地里跪了一日一夜。” 人人都说,君府大将军如何如何了得,可他们却忘了,这个大将军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出头罢了。 “怎么回事?!”君琛蓦然抬头,心弦微紧:“是被陛下罚的?” “不是,是她自愿的。”农周摇了摇头,却是将来龙去脉一一与他讲清楚。 “想重查这件案子很难,因其涉及皇室体统,陛下自然只能尽力压下,但太子不愿,她想查清真相,换君门一个公道,便当众与皇上对着干,最后,跪在雪地中以证决心。” 以农周看来,戚长容的所作所为虽略有些冲动和不理智,但不得不说,效果极好。 要不是她以不要命的举动在晋安皇面前表明了态度,无形中增加了皇室的压力,晋安皇不会轻易松口。 毕竟,她是大晋唯一的太子殿下,多年后的大晋帝王,她的意愿在晋安皇看来尤其重要。 君琛听的喉咙发紧,他知道昨日那场雪,雪花尤其密集,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便将大地变成一片白茫。 昨夜他尚在牢狱中,既吹不了风又淋不了雪,仍感到了刺骨的寒冷。 可她跪在雪地里,周围无任何遮挡物,下雪时,雪化时,她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且重伤未愈,又该有多难受? 想到这儿,君琛几乎坐立不安:“她现在如何?” “不知,在我来之前,她已回了东宫。”瞧出君琛的急迫,农周却还如之前那般不急不缓,一边说,一边将君琛的反应纳入眼底:“不过,她未传太医。” 是以,东宫什么消息也没传出来,外人也无法进去打听。 听到这话,君琛不止没能放心,甚至还更为担忧了。 她的身份本就是皇室最大的秘密,如何能大张旗鼓的传太医? 若换做平常,说不定她还会请太医院的人到东宫走一趟,用于糊弄外界眼线。 可眼下,她竟这点小事也无精力安排,可想而知如今她的情况有多不妙。 君琛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身,郑重其事的向农周弯腰行礼,沉声道:“帝师,可否请你到东宫走一趟,瞧瞧她如今的情况?” 倘若换做以前,这点小事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可现在情况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农周也只能摇头。 “如今的东宫,我进不去。” 第220章:求和 在君琛越发震惊的注视下,农周语气淡淡的陈述着事实,言语间竟还透露出一丝惬意。 “不止是我进不去,现在的东宫,任何人都进不去,当然,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听到农周这样一说,君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以及涌上来的醉意,自认为冷静的不像话:“她被禁足了?” “没有禁足那么简单。”农周轻啄一口烈酒,待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道:“说得更准确点,你或许可以当现在的东宫只是一个空壳子。” 就算是太子,算计晋安皇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就在短短的几个时辰内,晋安皇以雷霆手段架空了戚长容手上的权力。 至于之后会如何,谁都不清楚。 哪怕晋安皇是农周一手教导出来的,但偏偏这个学生被皇位养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连农周也琢磨不清他的决断。 简单的几句话,君琛越听越心惊。 听到戚长容被架空的瞬间,他脑海中立刻开始计划该如何将她解困。 可想来想去,除了一个君门以外,他再无其余依靠。 至于君门的人际关系,更是因他多年来的忽略而变成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楚,想找个帮手都四顾无援。 君琛抬手揉了揉眉心,十分头疼,几乎再也按耐不住心底暴躁。 最终,面对眼前的死局,他不得不求助眼前的老者。 “帝师,我要如何做才能解眼前困局?” “简单。”农周慢悠悠地饮了口酒,再满上一杯,不急不缓的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若你愿如实回答,我就……” 这一次,不等他将话说完,君琛就打断了他:“不回答。” 简单的三个字,令农周嘴角得意的笑僵住。 “我相信太子。”君琛眼底无数情绪翻涌,却是又被压了下去,极为嫌弃的瞥了农周一眼,微仰着头:“所以,你别想套我的话。” 农周:“……” 他有点怀疑现在的君琛和刚刚的君琛不是同一个人。 前一刻还在心急如焚,可后一刻就完全平静了。 眼看着他就要跳进自己为他准备好的陷阱了,结果突然就变了个样…… 这是为何? 任由农周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前后变化如此大的君琛是因为酒前和酒后的原因。 农周难得有些憋屈,忍了又忍,到底是多问了一句:“你相信太子?” 君琛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相信。” 农周表情扭曲,现在说的如此果断,为何之前要做出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为何?”农周干巴巴的问道。 “因为她想让我相信。”君琛的声音越来越低,人也越来越迷糊:“以前,我是不信的,可现在……我信她。” 前不久为了得到他的信任,戚长容费了许多功夫,甚至闹出很多不愉快,可他到底心存疑虑不能完全相信。 但如今他想明白了,如果她做了那么多,只是为了让他相信,那么他就信。 既然她说不会有事,他就信她。 好半响后,农周还想继续说几句,却见君琛的头往下一垂,直接趴在桌子上,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瞬间,农周哭笑不得的微张了嘴,目光落到他手边的酒壶,忽然有种错觉—— 这君大将军,该不会是喝醉了? 看着眼前几乎没动的饭菜,农周抚额一叹, 得了,看来他是白费心思了。 如今,他是别想从君琛嘴里挖到任何秘密了。 原本他是想套一套君琛的话,比如说,他是用什么绑住太子,才会让太子不惜一切的为了君门与皇室对着干? 片刻后,农周收拾好一切,深深的看了君琛一眼后,提着食盒转身离开。 等到落锁的声音传来后,‘睡着’了的君琛忽然睁开眼,眼里哪里还有半分倦意。 他只是不想应付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罢了。 帝师农周,绝非徒有其名。 在此人面前,他总会有种被看穿的危机感,若与他说的越多,怕是透露出的消息也就越多。 他不确定农周知不知道戚长容的真实身份,又不敢拿这桩会掉脑袋的秘密当赌注,便只能闭嘴不言。 如今,他只希望,一切都如戚长容曾经所言——不会有大碍。 …… 太子被禁于东宫的消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遍了上京的每一个角落,却没有几个人知道她为何会被禁足。 消息传进杨府时,杨一殊正与韩正庭在书房议事,谈论的正是上京如今甚传的流言。 当得知戚长容被禁足后,杨一殊几番疑虑落定,对着韩正庭说道:“太子,在设计拉拢君府。” 韩正庭拧着眉:“那大人以为,太子能否成功?” “她已经成功了。”杨一殊不紧不慢的梳理思绪,顿了顿后继续道:“从她为了君家站出来的那一刻开始,不管结果如何,她就已经成功了。” 韩正庭颇有些意外:“为了小小的君家,得罪皇上,太子此举真的值得吗?” 听到这话,杨一殊叹了口气:“太子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如今咱们该想的,是之后要如何行事。” “大人的意思是……”韩正庭微怔,轻声问道:“想舍弃太子?” 也难怪韩正庭会有此一问。 以杨一殊一贯的作风,他向来是哪边厉害哪边倒,如今太子惹怒皇上遭到厌弃,短时间内不会再得势。 既然这样,拥护太子党的自然要多思而行, 是继续下去,还是另择明路? 杨一殊笑了笑,挑眉道:“皇上只有太子一个儿子,你说说,为何要舍弃?” 就算现在闹的再厉害,只要皇室无其他继承人选,晋安皇就不可能完全舍弃太子。 既然晋安皇不舍,他又为何要舍? 韩正庭皱起眉头,完全不知道杨一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您的意思是……” “太子势弱,我们就要暂收锋芒。”杨一殊眯了眯眼,像是终于做出某个重要的决定,轻声道:“所以,我们要和蒋太师,暂时握手言和了。” “……” 韩正庭张了张嘴,明白杨一殊的意思后,徒然失语。 众所周知,杨家与蒋家私底下闹的很是难看,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其他方面,几乎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地步。 闹了一年,双方损失惨重,杨一殊一句轻飘飘的握手言和,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想必,就算杨家收手,蒋太师也不一定愿意放过杨家。 韩正庭心乱如麻,可杨一殊说做就做,一柱香后,便写了一封‘和谈书’交到韩正庭手上。 竟是不再仔细考虑一番。 “你派个信得过的人,将之送入蒋府,待蒋伯文看了后,他会明白的。” 韩正庭犹豫半响,终是咬牙问道:“太傅,若太师不愿接受您的握手言和,您又该如何?” 杨一殊捏紧指尖的信纸,冷笑道:“他若非要死磕,我杨家也不会怕。” 得到回答后,韩正庭紧绷的心弦微松。 倘若杨一殊打定主意非要与蒋家和谈,哪怕不惜被提出无理要求,那他就要重新考量一番韩家的退路了。 可万幸,杨一殊虽利益至上,却到底不是会任人捏圆捏扁的软骨头。 总算是,留了些许血性。 想到这儿,韩正庭不再犹豫,伸手接过信纸后,向杨一殊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离开。 半个时辰后,蒋府。 两辆马车在大宅门前相遇。 因瞧见对面马车前悬挂的皇族标识,韩正庭略一思索,便知道对面是谁了。 坐在马车里的,应当就是十二公主与十二驸马了。 听说蒋太师的独子自断腿之后脾气便不大好,因有求于人,又怕生出意外,韩正庭连忙命车夫避开,让对面先行。 果不其然,当对面马车停稳后,梳着妇人发髻的十二公主戚孜环在婢女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再然后,戚孜环朝马车上伸出手,好似说了一句什么。 片刻后,蒋尤坐在轮椅上,一手慢慢转动着木轮,出现在车板上。 他的脸色很是苍白,眉宇间也笼罩着一股阴郁,看向人时,眼中的冷意几乎要将人冻伤。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之前那个明媚的少年了。 见他终于不再固执,愿意踏出这一步,戚孜环松了口气,往后退开一步,命两个小厮将他从马车上抬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以后,戚孜环挥手推开众人,亲自在身后推轮椅,一边推一边说道:“待会儿见了父亲,不要再和他顶嘴了,父亲心里也很难受。” “闭嘴。”戚孜环刚说完一句,蒋尤就不给她再说第二句的机会,冷冷的道:“很烦。” 伺候在旁的奴仆们瞬间安静如鸡。 戚孜环面上划过一丝难堪。 闻言,戚孜环脸上的笑意微僵,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没有将他恶劣的态度放在心上。 她很清楚断腿的打击对蒋尤有多大,所有人都在怜悯他,等着看他的笑话,可自己不行。 他们是夫妻,夫妻本就一体。 伤蒋尤,就是伤她。 如果有人想看蒋尤的笑话,想伤害蒋尤,那她一定会将那人先变成笑话,让那人再无伤害蒋尤的机会。 第221章:无理取闹 见气氛微僵,戚孜环故作轻松的道:“你现在就嫌我烦了,往后还有几十年可怎么办?” “不要说往后几十年了,咱们现在就可以一拍两散,你……” “闭嘴。”戚孜环眯了眯眼,毫不犹豫的将这两个字还给了他,而后拧着他的耳朵,恶狠狠的说道:“你是不是忘了,是你入赘十二公主府,而不是我嫁入蒋家,就算要一拍两散,也轮不到你先提!” “……” 听闻此话,蒋尤哑口无言,心里憋着一股气,偏偏他说不过伶牙俐齿的戚孜环,再找茬也是自取其辱,满腔邪火无处发泄。 恰好这时,他眸光一转,看见停在不远处陌生的马车。 于是,他抬起手:“等一等。” “你又闹什么幺蛾子?”戚孜环推着他前进的步伐微顿,随即毫不客气的将手威胁似的放在蒋尤的肩上,时刻准备拧他耳朵,让他清醒清醒。 “那边有辆马车。”蒋尤撇了撇嘴,然后朝身旁的人吩咐道:“你去瞧瞧看,谁敢把马车停在我家门口。” 戚孜环额角一跳一跳的疼,没有出声阻拦。 自从蒋尤醒来后,脾气变得尤为奇怪,他想做这事必须要做,若是有人阻拦,他则会变本加厉的折腾。 被折腾的精疲力竭的戚孜环长了教训,从那以后,凡是他想做的事,只要不伤天害理,人神共愤,顺着便是。 此时,他不过是提出想要瞧瞧是谁把马车停在他家门口的要求,并不过分。 很快,过去打听消息的小厮走了回来,与此同时,身后还跟着一丰神俊朗的陌生男子。 在看见来人面容的瞬间,蒋尤的神情越发阴郁。 良久,他紧抿着唇,阴森森的开口问道:“韩正庭?他怎么来了?” 戚孜环微蹙着眉头,莫名其妙的翻了他一眼:“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听到这话,蒋尤阴霾的眉宇间划过一丝快意,望着韩正庭的眼神更加不屑了两分。 就算韩正庭年少有为丰神俊朗且四肢完好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不如自己。 至少身边的人并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分出半点心神。 韩正庭缓缓从远处走来,他本想避开这两位,可谁知蒋尤突然会横插一脚。 在小厮来到马车外询问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面是非见不可了。 韩正庭走到近处,朝着眼前的两人微微一拱手道:“十二公主,十二驸马。”“” 话落,他目光不自觉地从两人身上一扫而过,最后在蒋尤盖着薄被的腿上稍微停顿,瞳眸中透露出一丝可惜。 他之前一直以为蒋尤尚公主已是人生最大的不幸之事,可现在想来,相比断腿的打击,尚公主根本就不算是事。 从看向蒋尤的双腿,再到心理一系列活动,不过眨眼之间便已完成。 韩正庭极快的收回目光,得体的望向别处,不曾对蒋尤的腿做出任何表示,自以为没有丝毫不妥。 可他不知道,自蒋尤受伤以来,整个人就变得战战兢兢,敏感至极,哪怕外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别想瞒过他的眼睛。 是以,韩正庭眼中的怜悯被他捉了个正着。 当下,蒋尤眼眸一沉,仿佛有风暴酝酿其中。 这些天以来,他听的最多的就是各种叹息怜悯声,只要自己出现在他们眼前,总会招来一阵莫名其妙的唏嘘议论。 那些人在他伤口上撒了一次又一次的盐,更是恨不得时时刻刻的提醒他,自己已经是个永远都不可能站起来的废人。 他最讨这些人故作怜悯的慈悲! 对于蒋尤的隐怒,韩正庭毫无察觉,脸上挂着仍得体的淡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令人舒心的弧度。 “好巧,韩大公子。”戚孜环盈盈一笑,却是微抬着下巴,透露出独属于皇室的高高在上。 这时,蒋尤呵呵一笑,阴阳怪气的道:“恐怕不是巧合,韩大公子应当是特意来寻我爹的吧?” 闻言,韩正庭却是干脆的‘嗯’了一声,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 蒋尤‘啧’了一声,坐在轮椅上单手撑着下巴,颇为可惜的摇了摇头:“但今天我来了,我爹想必没心思招待韩大公子,要不韩大公子择日再来?” 韩正庭微微一怔,听出蒋尤话中的挑衅之意,却是摇了摇头,温声道:“我可以在府外候着,待驸马离府后再求见蒋太师。” “我说了,我爹今日没心情见外人!”蒋尤耐心耗尽,阴霾的眼神落在韩正庭身上,缓了缓后又道:“不过,倘若韩大公子确实有事找我爹,我倒是可以代为传个话,或递张纸条子。” 韩正庭看了蒋尤的脸色一眼,便知道这位驸马爷开始任性耍性子了。 他先是笑着告了声罪,然后从袖中拿出杨一殊亲手写的‘和谈书’,郑重其事的交到蒋尤手上:“此乃杨太傅命我要亲手交给蒋太师的,不过,既然驸马有心代为转交,那就劳烦驸马爷了。” “嗯,不客气。”蒋尤应了声,懒洋洋的接过,再道:“既然韩大公子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那就请回吧。” 一点也不委婉的逐客令。 听到这话,别说韩正庭愣在当场,就连戚孜环的面色也有些挂不住了。 戚孜环嘴角一抽,随即伸手,偷偷的在蒋尤脖颈后揪了一把。 就算讨厌人家,也不用把场面闹的这么难看吧? 后脖处传来一阵刺痛,蒋尤疼的倒抽一口凉气,连忙伸手捂住被掐的地方,转头愤怒的瞪着戚孜环却说不出话来。 她竟然为了外人掐他! 好在韩正庭不是不识趣的人,见情况很有些不对,而蒋尤似性情大变,立刻胡诌了一个借口,借以脱身离去。 等他走后,没了碍眼的人,蒋尤立即开口质问戚孜环:“你干什么掐我?!” “我掐你还算轻的,你看看你现在,一点规矩体统都没了,竟然还敢在家门口私自拒客,要让父亲知道了,就不是掐你这么简单了!” 那韩正庭虽是韩家的人,也与杨太傅站在同一阵营,可保不齐人家是因为正事找蒋太师。 到时候要是因蒋尤的无理取闹坏了事儿,指不定蒋太师会怎么惩罚他。 蒋尤气怒不已:“我现在就剩一条命了,他要是看不惯我,我大可将这条命还给他!” “小心说话!”戚孜环大惊,连忙四下看了一眼,伸手要去捂他的嘴,低声道:“这里不是公主府,不是能让你随便撒野的地方,你有什么话咱们回家再说,不要在这儿给别人看了笑话。” 蒋尤是蒋府的公子不错,可蒋家的奴仆定然一心效忠于蒋太师,而不是这个入赘出去的公子爷。 一旦蒋尤触碰到将太师的利益,这些人定然转眼就将他今日所说的如实转告给蒋太师。 到时候这父子二人又免不了一场争吵,再浓郁的父子情分,也会在与日俱增的争吵里被消磨。 不知为何,听了戚孜环的话后,蒋尤只觉得心下无比苦涩。 蒋府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但十二公主说的对,他从小长大的家已经不是再能够随意撒野的了。 蒋尤不傻,从他醒来的那一刻他便知道,父亲心里最重要的不是自己。 毕竟,他从小就被父亲当做眼珠子一般疼,从来没受过任何委屈,可他摔断腿这么大一件事,父亲却没有追究害他断腿那人的责任,反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说这其中没有猫腻,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父亲私底下与罗家达成了不可告人的交易,这才轻飘飘地将此事揭了过去。 …… 见蒋尤神情痛苦,戚孜环眼眸越发黯然。 她心里清楚蒋尤有多难受,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才有了之前的那番话。 既然蒋府不能全然站在蒋尤的身后,替他做主,那就将之抛弃。 就算没有蒋府,十二公主府同样能为蒋尤支起一片天。 反正太子哥哥说了,只要她不堕皇室的颜面,把自己当皇族的人,太子哥哥就会一直站在身后给自己撑腰。 想到这儿,戚孜环拍了拍蒋尤的肩膀,正打算多安慰几句,免得他继续钻牛角尖。 结果一低头,却见蒋尤忽然浑身一震,萦绕在身上多时的颓丧之气一扫而空。 下一刻,蒋尤抬手,动作利落的将手中信纸撕成碎屑,然后抛上天空任由它四散开来。 做完这一切后,他就像故意捣乱,恶作剧成功的小顽童,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他不是精于算计吗?我把这玩意儿毁了,我看他还怎么算计!” 蒋尤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手段通天的蒋伯文。 时隔多日,蒋尤隐隐察觉了些什么。 虽暂时无法确定自己断腿是不是谁算计中的一环,但他很清楚,自己的父亲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否则,闹的最凶的就该是父亲。 见他幼稚至此,戚孜环嘴角一抽,不等走进蒋家大门,立即换了个方向,毫不犹豫的推着人往回走。 不顾身后蒋府奴仆的阻拦,戚孜环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既然你不高兴,以后这个家,咱们就少回。” 第222章:述职回京 撕了一份不知重不重要的文书,戚孜环实在不敢把人带回蒋府,如果不重要也就罢了,但如果重要的话…… 或许太师会像蒋尤撕文书一样,把他也撕成碎片。 未免出现此种悲剧,还是避开为好。 蒋尤并未拒绝,当他垂首后,眼中突然出现了一抹浓重的悲伤,与之前的无理取闹形成极大的对比。 无论是蒋家还是杨家,都有一位精通算计的朝中重臣,他确实不知道那封文书里写了什么,可若是将之毁了,说不定就会避免另一桩惨剧发生。 现在的他,当真无法容忍身边有丝毫的算计。 蒋尤不知道的是,他虽撕碎了那封文书,可当她们驾着马车离开后,蒋府的奴仆却将地上的碎屑重新捡了起来,废了极大的功夫将之重新粘好,最后呈给蒋伯文。 蒋伯文抬眼似随意一瞧,问道:“怎么缺了一角?” 听出蒋伯文话中的不悦,巴托拧着眉头叹了口气,如实回道:“少爷撕得太碎了,有些碎片落入旁边的水缸里,已经看不清了。” 既然看不清,就没有捡回来的必要。 幸亏,此物虽然缺了一角,却是不影响阅读,还是可以从其中大概看出杨一殊想表达的意思。 说话间,巴托故作无意的看了蒋伯文几眼,未曾在他面上寻到任何的后悔之意。 少爷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大人心狠。 按理来说,面对唯一的孩子遭此大劫,就算大人不会觉得心有愧意,可至少也不该如此轻松。 毕竟,是他一手毁了自己孩子的未来。 但偏偏,此时的大人面容平静,甚至还有心情在书房赋诗作画,丝毫不像失意之人,仿佛断腿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罢了。 面对自己的亲生子都能这般狠心,更别说是其他人了。 巴托心底微凉,面上却分毫不露,仍恭恭敬敬的垂首立在一旁,等待蒋伯文的吩咐。 许久后,他听见上首传来一声轻笑。 蒋伯文的声音中微含愉悦,敲着桌面道:“杨一殊想与我求和。” “啊?”巴托惊讶抬头,诧异道:“都已闹到了这等地步,他竟还有脸求和?” 暗中相斗多时,两方都未讨着好处。 可已经闹到如此地步,杨一殊竟然还想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他到底是有多厚的脸皮? 闻言,蒋伯文笑意不减,神态间却越发凝重:“这样的人,才不好对付。” 一个可以不在乎面子的对手,才是最危险的对手。 因为若真的激怒对方时,他连脸面都可以不要,更别说是其他东西了。 这样的人,可以被称之为疯狗。 巴托不敢轻言,更猜不到蒋伯文的心思,左右斟酌一番后,才低声问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弃之不管,这张文书早已被尤儿撕了,不该存在。”一边说,蒋伯文一边将东西拿起来,扔入火盆里化成灰烬。 蒋伯文微微眯了眯眼,嘴角勾勒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杨一殊未免也太看得起他自己了,他想求和,难道自己就要化干戈为玉帛? 不,他不喜欢半途而废,既然已与杨家彻底闹翻,就再没有留情面的必要。 毕竟,他太清楚一只理智的疯狗有多危险了,现在杨一殊之所以求和,不过是因为东宫受挫,想得一段时间休养生息,待到休息好时,定然会择时反扑。 与其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将之收拾的服服帖帖。 看着蒋伯文唇角的笑意,巴托心中的寒意更甚。 无数言语汇聚于心底,却止步于唇齿之间。 大人已陷入了魔障中,谁劝也无用了。 ……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终于,在两日后,裴济一行人的车队踏入上京城门,重新回到了他们从小的生长之地。 身为外放之臣,裴济片刻不敢耽搁,进京以后,只立即把裴夫人送回原来的府邸,自己则连换身衣裳的时间都没有,转身便带着述职的文书,命车夫直奔皇宫。 刚到皇城之外,就有禁军瞧见直奔而来的马车。 他们刚想阻拦,那马车却极为识趣的停了下来,稳稳的立在警戒线之外。 再然后,马车上走来一张陌生的面孔。 裴济朝他们遥遥一拱手,温声道:“烦请诸位入宫通禀一声,就说建州刺史裴济奉旨回京述职,求见陛下。” 听他自报家门,且态度极好,禁军避开回了一礼:“还请裴大人稍等,我这就入宫禀报。” 闻言,裴济松了口气,笑着应下。 待禁军离开一人,裴济只身站在皇城下,仰头望着气派的晋皇宫,神情不由得有些怔然。 仔细算来,他已有八年未曾回京了。 时隔八年,早已物是人非,就连眼前的皇城,也越发的陌生,守在城门处的面孔也换了一批又一批。 放眼看去,触目可及,竟无分毫他所熟悉的样子。 一时间,裴济心底微微泛出些许的悲凉,还有对未知的茫然。 此次回京,其中虽有被东宫胁迫的因素,可最大的原因,还是他离开故土多年,自己也想回来了。 东宫挟子,不过是他回京的借口罢了。 只不过,眼中容不得沙子的自己在诡异变换的朝堂风云里,又能安然的待上多久? 毕竟曾经自己得罪的人很是不少。 想到这儿,裴济忍不住有些头疼,他抬手抚了抚额头,想缓解突如其来的疼意。 恰在这时,巡逻回来的禁军途径此地,正好瞧见站在宫门外的裴济。 仔细瞧了几眼后,那人连忙转头与身旁的人交代了几句,随后匆匆朝裴济行来。 听到脚步声后,裴济从回忆中走出,转身向声音来源处看去。 这一看,他便忍不住愣怔当场。 反倒是先一步认出旧人的裴龚激动不已,连忙后退两步执后辈礼,声音微颤的唤道:“三叔。” 望着眼前身穿银色盔甲,满脸坚毅的男子,裴济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确定的反问道:“裴龚?” “是我,三叔。”裴龚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裴济大喜,连忙上前两步将之扶起,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感慨道:“八年不见,你小子竟也从捣蛋鬼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一边说,裴济一边打量着眼前多年不见的侄子,几乎不能将从前只会上房揭瓦捏泥人的小鬼与眼前的禁军从属重叠。 见状,裴龚挠了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对于曾经的黑历史绝口不提,只道:“三叔还是和八年前一样,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听了这话,裴济爽朗的哈哈大笑道:“你三叔我老了,反倒是你,和小时候一点都不像,你要是不来认亲,我怕是都认不出你。” 这话是真的。 从前的裴龚长的白嫩,而如今的裴龚已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就算隔着厚厚的盔甲,他一掌拍下去,也能感受到紧绷的肌肉中所蕴含的爆发力。 时隔八年,已全然不同。 良久,裴济夸他道:“能进禁军任职,你小子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运气好而已。”裴龚不敢夸大,又道:“早在几日前,家里人便接到了三叔即将回京的消息,一直在准备相迎事宜,只是没想到三叔竟然会回的这般快。” 裴济了然,解释道:“我奉旨而归,急于述职,自然不敢耽搁,待过几日一切落定之后,我再回老宅探望家中之人。” 裴龚了然点头,猜到裴济之所以会出现在此,就是为了入宫述职。 瞧着时间差不多,裴龚又不敢擅离职守太久,便道:“如此,侄儿便在家中等候三叔归来了。” “且去吧。” 话落,裴龚已回了当守之位。 待他走后,裴济面上的笑意微淡。 说实话,他还没想好该以何种姿态回老宅,刚才那话,也是用以忽悠裴龚的罢了。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八年前,在发妻孕期时,家中二老逼他纳妾,以至夫人与家中发生争吵,忧心至早产伤身,至今未曾复原。 从那以后,他便带着妻儿,自请离京到偏远之地上任,除逢年过节会书信一封寄回家中问候以外,竟是再无其他。 八年过去了,他虽偶尔会对家中二老生出愧意,却从未后悔过当初的选择,身为一个男人,若是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保护,那他也枉为人身了。 想了想,裴济仍是被这婆媳关系绊住手脚,便干脆不想了。 反正他们在外重开了一府,倘若实在合不来,分开便是。 一柱香后,进宫通禀的禁军回来,且给了裴济一块通过另两道宫门的通行令。 “陛下正在御书房等着裴大人,还请裴大人尽快入宫,莫要让陛下等的太久。” 裴济伸手接过,不卑不亢的应了声。 随即,他转身上了马车,命车夫继续往宫内行去。 这一次,禁卫退至两旁,并未再次阻拦。 在通过最后一道宫门的时候,为显对皇室的敬意,裴济下车徒步而行。 命守在两旁的宫人搬出马车中的文书,浩浩荡荡的朝御书房走去。 第223章:裴主审 东宫。 自那日以后,戚长容整整昏睡了两日,且这两日来高烧不断,时常梦魇,梦中说了些外人听不懂的胡话,梦魇时,神态间更是痛苦至极。 孙嬷嬷与侍夏不敢假手他人,轮换着守在戚长容的床前,不厌其烦的为她擦拭全身降温,可即便如此,期间还是出现了几次危急情况,若不是侍夏医术高超,怕是情况就难以预料了…… 这一日,戚长容半靠在内室塌上,脸色苍白羸弱,本就瘦弱的身躯更是消减不少,看起来极为惹人怜爱。 孙嬷嬷为她掖了掖被角,再找出一件崭新的厚披风搭在戚长容肩上,在她的讨好卖乖下,这才勉强应了她‘不合理’的要求。 虽是如此,孙嬷嬷还是打算再劝一番,说不定殿下就听进去了呢? “殿下,您也别怪老奴话多,您糟了这么大的罪,就该好生将养着,不要再插手那宫外之事,那些事情再怎么重要,也没有您的身子重要啊。” 听着孙嬷嬷语重心长的劝阻,耳朵几乎要被她念叨出茧子的戚长容扯开唇微微笑了笑,语气淡然的唤道:“嬷嬷。” 孙嬷嬷的话声戛然而止,有心想多说几句,可瞧着眼下的戚长容,犹豫几番,却是半分也不想违了她的意。 “罢了,老奴一介深宫妇人,不懂殿下眼中的天下大事,老奴这就将他叫进来。” 转瞬间,劝阻声变成了自暴自弃。 说完后,孙嬷嬷作势擦了擦眼角,起身往外走去,临走前放下床榻上的层层帘布,再竖了一扇厚重的屏风隔在中央,这才放心的拍拍手离去。 听说习武之人的眼力极好,可不能让他瞧出分毫异常。 见状,面色苍白的戚长容不由得极是无奈。 可也知道孙嬷嬷是一心为自己好,只要不过分,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随着她去了。 片刻后,有一道修长的人影从外面走来,最后止步于屏风外,恭恭敬敬的朝她拱手施礼。 “属下见过太子。” 听到熟悉的声音,戚长容‘嗯’了一声。 此人正是罗一,东宫虽然被人封了起来,宫外更是守着两队禁卫军,以防有人偷溜出去。 但就算如此,禁卫军也只能拦住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宫人,对于暗卫而言,想要出入简直不能再容易。 是以,她便命令罗卫在外收集消息,再由罗一禀报于她。 喉头一阵发痒,戚长容忍不住低低的咳嗽了几声。 听到屏风后的咳嗽声,罗一极为忧心。 自殿下回东宫以来,一切事宜都有侍夏与孙嬷嬷两人接手,除她们以外,无人可知太子殿下的真实情况。 不过看这样子,这一次恐怕病的不轻。 待翻涌的痒意平复之后,戚长容才哑着嗓子开口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听到从屏风里面传来的话,罗一回神,忙回禀道:“按照殿下的吩咐,手下派人一直守在裴济周边,护送他进京,如今他已入皇宫向陛下述职去了。” 戚长容点头,微阖眼养神,再问:“大牢那边如何?” “帝师前几日曾只身入大牢探望君将军,据线人所禀,应当是去套话的,只不过君将军应对有道,使其无功而返。” 至于大将军是怎么应对的,他倒是没有查到。 不过,大将军既然能将帝师糊弄过去,说明他也有几分本事,至少他不用担心大将军无意中将殿下卖了。 提到君琛,戚长容嘴角不自觉的向上扬了扬,而后被她克制的压了下来。 “盯着大牢那边,别让君将军被人欺负了。” 罗一:“……” 君将军被人欺负?殿下也真敢想,不说君门的威慑力,就说大将军一身功夫,就连自己恐怕在君将军手里也过不了几招,更别说大牢里的其他人了。 只有君将军欺负别人的份儿,没有君将军受欺负的可能。 殿下委实多虑了。 不过,心里虽是这般想,罗一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反而郑重其事的应下。 想到正在御书房与皇上述职的裴济,罗一眉头微皱,然后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等裴济从御书房出来后,怕就要打听裴然的下落了,您准备……” 戚长容语气平静,淡道:“裴然就在木宅,裴大人与裴夫人若是想看,你便带他们去看,但是不准他们将人带走。” 罗一想了想,犹豫道:“殿下,这怕是有些不妥……” 他们本就是一家人,阻拦一家人团聚,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无碍。” 话落的瞬间,熟悉的疼痛感再度袭来,仿佛全身骨头被打断,戚长容摇了摇头,手不自觉捏紧了棉绒被单,额上冒出了冷汗。 饶是如此,她的声音却丝毫不见起伏,依旧冷淡:“你先带着裴济去官学瞧瞧,只要裴济看见裴然的改变,必定不会急着想接他回家。” 玉不琢不成器,裴济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有裴夫人在,他下不了狠手管教裴然,既然如此,还不如直接将裴然仍在木宅,待到了合适的时候,她自会还给裴济一个更出色的儿子。 罗一转瞬明白戚长容的意思,忙应了下来。 见状,确认再无事可问后,戚长容便道:“你且下去吧,待裴济领受主审官一职后,立即将所收集的君门之证交到他手上,切记,莫要暴露身份。” 罗一未曾察觉戚长容的不对,转瞬领命离去。 他刚走不久,侍夏便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从殿外走进,绕到屏风后面,见戚长容紧皱着眉头几乎蜷缩在一堆时,忙问道:“殿下又开始疼了?” 在侍夏面前,身体的疼痛无法瞒过她的眼睛。 闻言,戚长容点了点头,嘴角溢出一丝苦笑,虚弱的道:“‘提神丹’的威力果真不容小觑。” 吃了‘提神丹’后,在雪地里她不曾感觉到半分高冷,哪怕在别人眼中她眼角眉梢都是冰霜,实际上她一点也感觉不到,所有感官似乎都被封闭了。 可现在,药效过后彻骨的疼痛,却仿佛能要了她的命。 侍夏回过神来,连忙将熬好的药端来:“这是奴研制出来的止疼药,您先试试,或许能让您轻松点。” 戚长容没有犹豫,接过来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让她几欲呕吐,戚长容却紧咬牙关,强行将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 见她疼痛似乎没有缓解,侍夏急的快哭出声来,哽咽道:“殿下,您这样不行,奴这就去求陛下,求他派医圣前来问诊。” “不要去。”戚长容的声音因疼痛而变得暗哑低沉:“父皇就是想惩罚孤,你去求也无用。” “可是……” “没关系。”戚长容打断侍夏,明明痛到极致,却仍有心思安抚她:“‘提神丹’药效有限,副作用同样有限,忍忍吧,很快就过去了。”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侍夏就算再怎么担心,也不敢忤逆戚长容的决定。 况且,她心里很清楚,这一次殿下直触晋安皇的逆鳞,哪怕自己求到陛下面前磕破脑袋,也不见得陛下会心软半分,说不定还会将自己收押,最后连累的殿下还要费心思捞她。 想来想去,侍夏只好将求助的心思歇了下去。 …… 述职过后,裴济本该轻轻松松的回府休养几日。等待晋安皇的任命旨意。 一般来说,若不被耽搁,至少也要等三日以上。 可裴济怎么也没想到,几乎他前脚刚进府邸,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圣旨后脚就跟着进来了。 听到下人的禀报,刚拿起茶杯的裴济眉心一跳,不得不重新将茶杯放下去,然后带着满心的疑虑和全府的人,恭恭敬敬的跪在院子中,等内侍宣读圣旨内容。 “奉天承运,晋皇诏曰,建州刺史裴济,一身傲骨,刚正不阿,治理建州有功,今特命裴济为主审官,复查君门一案,以一月为期,望其用心侦察,不得有误,钦此——” 等宫廷内侍宣读完圣旨之后,裴济仍跪在地上,一脸茫然的回想圣旨内容。 越想,越不明白。 这时,内侍已走上前来,笑眯眯的道:“裴主审接旨吧。” 裴济恍若未觉,最后还是裴夫人心知不妙,暗中碰了碰裴济的胳膊,这才使他徒然回神,连忙将圣旨接过。 因不知圣旨会下的如此快,裴夫人根本来不及准备赏钱,见状想都不想的从钱囊中扯出十两银票,慎之又慎的递给宣旨内侍。 道:“劳烦公公大老远走一趟了,这是给公公的茶水钱,还望公公不要嫌弃。” 瞧见银票的面额,内侍很是满意,顺势将银票收入长袖中,面色越发温和了两分,笑着提醒道: “裴主审刚回上京,对于上京情势多有不明,但可自行派人多方打听,那君家,叶家都是极好的打听对象,不过,若是裴主审能漂亮的完成陛下所交代的事,前途则不可限量啊。” 说完后,宣旨内侍不再多留,带着身后的一群小太监,步履匆忙的往皇宫方向而去。 第224章:踢皮球 内侍一走,裴府就乱套了。 因刚回上京,夫妻二人可谓是消息闭塞,根本不知最近的上京差点被流言蜚语席卷。 接下圣旨之后,裴夫人当即做了决定,几乎派出整个裴府的奴仆,让他们出去外面打听消息,打听到有用的,便有赏。 如此一来,他们所带回的行囊便被堆至一旁,暂时无人可进行整理。 夫妻二人在堆满行囊的正堂入座,刚回来便被突如其来的圣旨砸晕,一点也没有久未归家的欣喜。 一个翻来覆去的瞧着圣旨想找出眉目,一个揉弄着手帕心惊无语。 良久,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先去叶尚书府拜访一番如何?” “先去君将军府拜访一番如何?” 说完后,夫妻二人默然无语的望着对方。 显然,他们想到一处了,只是地方不同。 刚才宣旨内侍临走之前,曾给过他们提示,如果想尽快了解此事,君府与叶府就是最好的探听之地。 最后,裴济拍板道:“还是先去一趟君府为好。” 与裴夫人单纯的探听消息不同,裴济想的是,既然是重查君门的案子,当然要先从君门入手,而后再谈其他。 毕竟,他跟君琛也算是有那么一点交情。 想好以后,远途归来的裴济来不及休息,只简单的收拾一番,确认不会有失礼之处时,才往君家的方向而去。 此时的君家,随着时日渐长,气氛越发凝重。 周世仁与温麒玉相对而坐,手中各执黑白棋子。 待一子落定,黑子成功围堵白子时,周世仁面色微松,蓦然悠悠开口道:“昨日我到刑部大牢给将军送换洗衣裳时,将军情况还好。” 按规矩来说,凡是收监的犯人,若无特赦,外人不可探视,但君琛不同,他既不是犯人,也不是有罪之人,刑部便愿意行个方便。 更何况,周世仁只是送了几件衣裳进去罢了,又不会影响大局。 闻言,温麒玉淡淡一笑,干脆舍弃被围堵的白子,另寻一条生路:“那周兄可知东宫情况如何?” “不知。”周世仁并未察觉温麒玉在另谋生路,喜滋滋的吃了围堵的几颗白子,然后摇头道:“陛下好似故意封锁了东宫的消息,我只知东宫被禁足,其余一概不知。” 待收完死子后,周世仁才抬头看他,好奇的道:“你怎么突然关心起东宫来了?” 眼瞧着棋盘上的白子越来越少,温麒玉却不为所动,一边若无其事的布局,一边慢悠悠的回道:“我只是替人问的罢了。” 眼看着局势将变,温麒玉眉眼带笑。 周世仁却不知即将中计,心思从棋局上分了一半出来:“替谁问?” “替谢姑娘问。” 周世仁随意落下一颗子:“她怎么自己不来?” 温麒玉含蓄的回答:“在忙。” “忙什么?” “卖猪肉。” “……” 闻言,‘嗒吧’一声,周世仁捏在指尖的黑子突然落了下去,停在最坏的位置,然周世仁却毫无察觉,只瞪大了眼差点喷温麒玉一脸水。 堂堂的君门大事,竟然还比不上谢梦卖猪肉的生意重要?! 见他一脸的震惊,温麒玉落下最后一颗子,笑道:“你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是不是?但她就是那样,每日该做的事一定要做完,雷打不动。” 周世仁默然无语,有心想指责谢梦几句,可眼角余光看见在房顶上赏风景的余老,默默的咽回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他能怎么说?那可是余老的宝贝徒弟,他要是敢说谢梦一句不好,余老能把自己吊在房梁上打。 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勇,而换来一顿毒打,委实没有必要。 于是,周世仁收回心神,打算将注意力全部放在棋局上,可当他回神,却蓦地发现棋局完全变了个样! 刚才他占尽先机,逼的温麒玉丢盔卸甲,但如今转眼一看,局势完全变了个样,自己竟然被对方打的抬不起头来。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温麒玉笑意盈盈的声音。 “周兄,承让。” 周世仁咽了口口水,先是抬头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温麒玉,再仔细琢磨局势是如何颠倒的,然后将手中棋子一扔,颇为不忿的道:“你算计我!” “周兄说笑了。”温麒玉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温声道:“是周兄心思不在棋局上,才会让我钻了个空子,是我胜之不武。” 听到他这般说,周世仁只觉得老脸有点挂不住,连忙道:“你赢了就是赢了,我输了就是输了,哪里有什么胜之不武的说法,是我不如你罢了。” 要是他连一局棋都输不起,未免也太丢君门的脸面了。 两人本想再开一句,但这时候,一直没有出声的余老发话了:“君家来了个面生的客人。” 听到这话,周世仁收拾棋盘的动作稍稍一顿,下意识多说了句:“这种时候,谁敢来君家?” 都知道君家正站在风口浪尖上,一不小心就有可能粉身碎骨,谁敢这么不怕死的,顶着能压死人的压力来? 在房顶上看风景的余老以为是在问自己,想也不想的翻了他一眼,道:“都说了是陌生面孔了,我怎么知道,待会你自己去问。” 周世仁悻悻然的摸了摸鼻头,无奈的与温麒玉对视一眼。 看来,下一局棋只能择时再约了。 两人刚收拾好,君管家便找了过来,如实道:“外面来客人了,是回京述职的建州刺史裴济。” 得知来人的身份后,周世仁挑了挑眉,不甚在意。 但接下来君管家说的话,他就不能不在意了。 君管家道:“此人刚领了圣旨,是重查案件的主审官。” 闻言,周世仁立马吩咐道:“拿出府中最好的茶叶,将人领到正厅去,我马上过去。” 话落,温麒玉在一旁道:“是否需要我回避开?” “不必。”周世仁斜了他一眼:“他不认识你,你在与不在并与区别。” “……”望着周世仁睁眼说瞎话的模样,温麒玉嘴角一抽,缄默不语。 怎么可能会没区别,他若是去了,至少可以表明自己的立场,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今年的状元爷,所代表的分量并不轻。 正厅,裴济略有些坐立不安,君家人热情的让裴济有些招架不住。 先是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然后角落里多了几个火盆,点的还是上好的银丝碳,燃之不止不呛鼻,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 再问他渴不渴,他说不渴,转眼间就泡了一壶御赐的铁观音来,浓郁的茶香萦绕在鼻尖,勾出了藏在他腹中的茶虫。 就在裴济以为这些人接下来该问自己饿不饿的时候,君府能做主的正主终于姗姗来迟。 看见周世仁的瞬间,裴济略微一顿,很快又恢复正常,他本以为出现的人会是君琛。 仿佛知道裴济的疑惑,周世仁走近后,拱手道:“鄙人姓周,是君将军的谋士,如今将军不在府中,府中一切暂时由我做主。” 君琛不在府中? 裴济神色一动,还了一礼后忙问道:“不知君将军如今在何处?我有要事寻他,还望周卿告知。” “将军在刑部大牢的牢狱中。” 听了这话,瞬间,裴济一脸惊恐。 心中生出各种猜测,难道是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君将君惹了大事,所以才会被关押进大牢中? 见他神态不对,周世仁张嘴解释道:“将军是因为敲了申冤鼓,才会入狱待审。” 听了这话,裴济的惊意退去。 按照律法,敲申冤鼓强行重查申冤的,确实要入狱待审,且不能随意走动。 想到这儿,裴济便稳稳的坐回了原处,有些涩然而问周世仁道: “我是负责重审君门一案的主审,但不瞒你们说,我今日刚从建州回京,对于上京情况很是陌生,陛下突然让我主审,我也……很是为难。” 说到这儿,裴济已然说不下去,心里徒然升起一股荒唐之感。 陛下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才会突然想起来让他当这个主审官? 在这上京的官员这么多,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比他了解情况……让一个一头雾水的人刚来就上任,陛下莫不是在开玩笑,还是本就不想让君门复查洗清冤屈? 心里万般猜忌,不过很快,裴济就知道了晋安皇为什么会选择他的真正原因。 听到这话,温麒玉与周世仁面面相觑,都瞧见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周世仁很快反应过来,裴济需要有一个人为他详细解读如今的情况。 于是,周世仁将所知道的,不带任何主观臆断,如实的告知裴济。 温麒玉在一旁默默的听着,时不时插上一句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裴济理清思绪,并且找到头绪。 越听,裴济的表情越难看,说到最后,他的脸色已漆黑如锅底。 “二位的意思是,正是因为此事牵扯过大,所以朝中无人敢接主审之位,所以陛下才会将主意打到我这个刚回上京,且不了解上京情况的人的头上?”简短的一番话,却几乎是从裴济的牙缝中挤出来的。 第225章:罪己诏 他料到此事不会容易,可没想到会这么复杂。 一边是太子要查,一边是陛下不让查。 若是陛下执意隐瞒事实,可想而知,他在查案过程中会遭受多少刁难,偏偏又只给了一个月的期限! 也就是说,倘若这真的是一桩冤案,但若是在一个月内找不到足够的证据查不出真相,那君门的冤屈岂不是永远都洗不清了?! 想到这儿,裴济顿时怒从心起, “陛下太胡闹了!”裴济咬着牙说道:“他怎能让一门忠烈蒙冤?” 听到忠烈两个字,周世仁心底微微泛起扯疼感,他默然了片刻,眨眼间收拾好了情绪,慢慢道:“裴大人放心,陛下的意思是,他不会再插手此事,至于能不能查出什么,就看天意了。” 裴济:“……” 满腔翻腾的情绪忽然被当头浇下一盆冷水,裴济理智瞬间回笼。 君门有可能是有冤,但也有可能是有罪。 如今先行主观臆断这一切,未免也太过不负责任。 裴济深吸一口气,例行公事般的继续问询下去,周世仁极为配合,问什么他便回什么。 约莫半个时辰后,确定再无遗漏后,裴济朝着周世仁深深的做了一个揖,承诺道:“既然我是此案主审,那我便会尽力查出真相,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周世仁回了一礼:“有劳裴大人了。” 说完以后,谢绝周世仁的相送,裴济立即马不停蹄的赶往刑部。 他一走,周世仁嘴角的弧度便垮了下去,对着身旁的人叹息道:“你看,我说了,你在与不在并无区别。” 温麒玉揉了揉眉心,深以为然。 从头到尾,裴济就未曾问过他是谁,看来,这位裴大人当真只是来例行询问的,任何人的站位都不能影响他心底的判断。 …… 裴济回京的第二天,皇室内庭正式颁布晋安皇旨意,命裴济为主审,刑部尚书叶泉、御史大夫秦仲、大理寺卿易湛督审,前帝师农周从旁协助,重查十年前临城因君门主帅判断失误覆灭十万大军一案。 裴济的动作很快,再加上三司鼎力相助,很快便找到了线索,并且随之继续查下去。 这桩案子的重查,无论对是陪同戚氏打下江山的君家,亦或者是对从大晋立国以来便存在的君门而言,都是一桩极其震撼的大案。 当晋安皇松口立案重查后,在冤情的引导之下,十年前被强权压下的异声卷土重来,甚至较十年前更甚。 十万大军,就有十万冤情。 一时间,上京哀呼声四起,连花街柳巷都关门自断生意,只为能尽快查清事实。 随着案件的推进,知情人的举露,所有被掩盖的事实都被一一揭露了出来,包括当初粮草押运只迟九天却被硬说成一月的事。 就连高高在上的晋安皇也被拖下水,民间流传着的都是晋安皇为包庇幼弟而陷害忠良的流言蜚语。 一时间,群情激奋下,戚氏皇族的威望大降。 戚氏皇族也因此留下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极其显眼的污点。 流言传进了皇宫,皇族的威势在群情下岌岌可危,戚长容几夜未曾好眠。 这一日,元夷奉命来到东宫,传了晋安皇的一句话。 “太子殿下,陛下让奴来问您,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您后悔吗?” 元夷眼下一片青黑,随着民间传言越演越烈,晋安皇脾气也越发暴躁,身边伺候的人也惶惶不可终日,人人自危。 就算元夷极善趋吉避凶,也难面被波及。 这一句话,是晋安皇想问的,也是元夷想问的。 但元夷更想问的是,为了君门开罪一国之帝真的值得吗?元夷知道这位晋国帝王心眼比针还小,今日他承受多大的压力,来日……太子的压力只会更大。 戚长容想了很久。 自入冬来,她便大病了一场,如今拖着病躯端坐在正殿中央,听着元夷带来的锥心之语。 可无论想多少次,在她这儿都是同样的结果。 戚长容抬头,静静的看着元夷,眼神清澈明亮,淡棕色瞳孔荡开些许旖旎。 看起来乖巧精致,如一个瓷娃娃般,光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做,便让人心生慈爱。 元夷从小看着她长大,对于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轮,且从小身负重任的孩子,他私底下甚至一直将她当成自己的儿孙一般包容。 无论她做了什么。 可如今,元夷只希望她能在晋安皇面前服个软。 如今君门翻案已是不可更改的事,无论戚长容说什么都不会影响查案结果。 此刻,只要她说些晋安皇想听的话,说不定就能将此事揭过,至少不会使晋安皇将满腔怒气全部发泄在她身上。 良久,戚长容轻轻扯开苍白的唇,吐露出的,却是元夷最不想听的话。 “公公,请你帮孤转告父皇,哪怕再重来一次,孤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孤,不后悔。” 她的声音虽小,还带着这个年龄段特有的稚嫩,可落在元夷耳中,却是异常的坚定。 哪怕到了如今,作为一手将整个皇室推到风口浪尖上的罪魁祸首,她也不曾后悔过之前的选择。 若有一日黑暗笼罩大地,她愿奉献己身,发散微弱光芒,驱散罪恶污秽,以明亮一方天地。 这样的回答听在元夷耳中,让他极为难受,他知道,一旦自己将这样的答案带给晋安皇,那么当君门翻案落定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太子失势。 从今以后,皇上不会再在前方为太子铺路,所有的一切都要依靠她孤身一人。 这样的一条路,未免太过孤寂。 元夷哑着声音,再问了一次:“殿下不重新想一想吗?” 戚长容摇了摇头,无需再想。 她知道,其实自己可以再寻一个更漂亮的回答让元夷带给父皇,可她偏偏不想那样做。 她也想,偶尔口对心一次。 百般无奈之下,元夷将戚长容的回答带给了晋安皇。 听完戚长容的回答后,连日来未曾好生休息过的晋安皇精神紧绷到极致,在御书房发了一通极大的火,随后立马命人召杨一殊与蒋伯文进宫,削减了东宫的半数权势,再移交到两位权臣的手上。 如此一来,原本的三足鼎立,便变成了杨家与蒋家的分庭抗礼。 十一月十五,君门一案复审结果迎着数万人的期待而出,在万众瞩目之下,裴济带领三司之人,亲自将复审结果呈入皇宫送晋安皇过目。 这一入宫,便是直至夜色将近,第二日初阳升起时,众人才方出。 令人所震惊的是,与裴济一同出宫的,还有皇室内庭颁布的三道旨意。 第一道旨意:宣布君家众人平反,免其因判断失误而葬送十万大军的罪名,并将此事传达各地,为祭奠主帅及十万大军的冤情,特设立每年的十一月十五为‘冥日’,各地按期主祭奠祭祀超度。 第二道旨意:所涉案之人判诬陷之罪,处以腰斩之行,因参与者蒲亭已死,停究,贬其亲眷家属,流放千里之外。且将荣葬的成王迁出皇家玉蝶,并择日迁出皇陵,与成王有关的一应人员皆夺其皇姓,贬为庶民。 至于第三道旨意,便是晋安皇泣血而成的——罪己诏。 若说前两道旨意在众人的意料之中,那么最后一道旨意就令所有人惊讶了。 所谓帝王的罪己诏,足以推翻他过往的所有德行,对于一个帝王而言无异于是极大的羞辱。 可偏偏在这样的档口,所有人都在为君门欢呼的时候,一道情真意切的罪己诏便随着前两道旨意被颁布下来。 瞧起来如此的仓促,令人震惊的同时,又再一次将皇室推向了风口浪尖。 不过这一次,百姓的声音却比前一次温和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针尖对麦芒,极致激愤。 在雪冤的当天,君琛自刑部大牢而出,当他站在刑部厚重大门之外的时候,外面早已候着无数得知真相的百姓。 其中还有许多因伤从战场上退下的将士。 当看见君琛出现时,他们不约而同的张嘴,七嘴八舌地告知了君琛君门雪冤的好消息。 那一瞬间,无数种声音在耳旁炸开,杂乱无章,吵闹不已。 这种程度的噪音对于一向喜好安静的君琛而言,无异于一种折磨。 可是,此刻他却觉得,这一生,从未听过比今天更悦耳的声音。 因为这些人,都是在为君门发声。 从今天开始,君门再也不用顶着主帅因一人之过葬送十万大军的罪名。 他们的君家祠堂的祖宗,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得人世供奉,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情了。 在百姓的簇拥下,君琛眼眶微微酸涩,却是毫不犹豫的上了自家前来迎接的马车。 周世仁坐在马车里,微红的眼眶中带着血丝,在得到消息之后,立马在君家祠堂大哭了一场。 这一刻,他不是君门满腹谋算的谋士,而是受冤者的后人。 马车里,周世仁笑着道:“我今日终于可以毫无顾忌的为列祖列宗上一炷香了。” 第226章:谁家姑娘 说着,他又喜不自胜的加了一句:“将军今日定要上第一炷香,亲口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说完后,他等了半响,却始终没有得到马车里另一人的回应。 周世仁微微一怔,抬眼朝坐在软榻上不言不语的君琛看去。 这一看,他却不由得愣了愣。 君琛脸上没有应有的喜悦,呈现一片淡漠,或是无悲无喜。 在他眼中,仿佛这件事早就该查清楚了,他对结果早有预料,所以当结果出来时悲喜无用。 周世仁有些弄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后,君琛终于说了他出牢狱的第一句话。 “东宫,现下如何?” “将军。”周世仁的脸色微变:“今日不是提皇族中人的好日子。” 对于皇室,周世仁一直都心存怨怼。 如今好不容易真相大白,他自然不想让君琛再与皇族牵扯过深。 “我知道。”君琛一顿,斜睨着周世仁,一字一句的道:“但东宫不同,若不是她鼎力相助,仅凭你我之力,还不知何年何日才能为君门雪冤。” “可是……”周世仁身为谋士,最善言辞申辩,可听到君琛的一番话后,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虽然怨皇室有负君门忠烈,可他很清楚,戚长容却未曾做对君门半点不利之事。 过了片刻,君门又道:“我曾与东宫立下一个约定,若是她能助我替君门雪冤,我便愿一心效忠于她。” “如今君门冤情已洗,而我也该实现自己的承诺。” “从此刻起,我是君门之主,而东宫,是我之主。” 就如她曾经所言,他将会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兵器,所向披靡。 “将军!”听到这话,稍有缓和的周世仁面色突然变得更为难看,可到最后,却是被君琛越来越坚定的眼神看的哑口无言。 “你……何必如此!” 君琛却是有闲心笑了笑,只陈述了一个事实。 “她做到了她答应的,我也该做我答应的。” 此话一出,知道他有多固执的周世仁毫无办法。 说白了,他只是君家的谋士,只不过仗着从小与君琛一同长大,情分不浅,才勉强能在君门发号施令。 可当君琛固执的决定了某一件事时,身为君门中人,他只能听其命令。 …… 回到君府后,君管家在门前准备了去晦气的火盆。 待君琛一脚跨过后,立即又催促他去泡了艾叶澡,做完这一切后,再去祠堂将此好消息宣告列祖列宗。 作为君门的唯一后人,君琛上了第一柱香。 在君府众人的祷告下,君琛跪在堂前,开口宣道:“君门背负十年的莫须有的罪名,从今日起,雪冤不存。” 话落,君琛俯身而拜。 身后众人,一应如此。 余老不是君门中人,却也在角落中痴痴一笑。 他看着君门祠堂,好似又看见了当初一起谈天说地的老友,回忆起那肆意妄为的时光,余老眯着眼,朝天边一笑道:“你这孙子,倒是不错。” 说完后,余老打了个哈欠,抬头的瞬间,眼角余光瞧见了在回廊尽头探头探脑的某个身影。 顿时,他嘴角一抽,立马迈开脚步张那边走去,在谢梦还没反应过来时,伸手捏着她的领子,不顾她微弱的挣扎,面无表情的向后拖。 这丫头越来越不懂事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君家正在祭奠受冤诸人,她却在一旁围观打扰。 要是一不小心犯了大忌,以君琛呲牙必报的性子,有她的苦头吃。 到时候就算自己出面求情,估计也没啥大用。 看来,谢梦之所以如此有闲心敢来这儿听墙角,肯定是因为训练强度不达标。 既然如此,待会儿让她在脚上绑三个沙袋,在半个时辰之内,围绕君府跑十圈。 不跑完不许吃饭。 于是,当君琛从祠堂出来时,便听见了外面的惨叫声。 随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正好瞧见余老翘着二郎腿,啃着御赐的果子,悠哉悠哉的坐在围栏处训练徒弟。 一条腿三个沙袋,两条腿六个沙袋,共重三十斤。 刚跑完一圈,谢梦就有些受不住了,喘着气假哭道:“师父,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随便乱听墙角了,要不少跑两圈?” 余老只当没听见。 然后谢梦从他眼前跑过,第二圈快结束时,谢梦又道:“少两圈不行,少一圈也行啊!” 余老翻了个白眼,还是不理。 第三圈时,谢梦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 约莫一刻钟后,整个君府都听见了谢梦的求饶声。 “师父,要不让我少绑一个沙袋吧!!” 君琛瞧了一会儿,然后当什么都没听见,将府邸交给周世仁负责后,孤身一人从后门出府,来了他与戚长容一同置办的小宅院中。 帝师农周与他的学生就住在此处。 然当君琛推门而入时,宅院早已人去楼空,哪里还有农周的身影。 缓慢规律的脚步声从后面响起,君琛转身,看见了同样一脸疑惑的温麒玉。 温麒玉正提着两条处理好了的鱼,朝空荡荡的屋子里看了一眼,而后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颇有些遗憾的道:“这么快就走了?这样的话,我就要食言了。” 就在前些日子,他偶然间有幸与帝师见了一面,当时他承诺会亲自做一桌大餐供帝师品尝,可如今他们早已离开,想要再实现承诺,怕是遥遥无期了。 君琛转身往外面走,行至温麒玉身旁时,他鬼使神差的停了下来,不知出于各种心态,竟然轻声说了一句:“谢梦做错了事,正在受余老的罚。” 说完后,就连君琛自己也微微愣住。 他从来都不是多管闲事之人,可就在刚刚,竟然动了恻隐之心。 听了这话,温麒玉身形略微一顿,望着手中的鱼,自觉找到它们的去处,最后轻轻笑出声来:“看来这两条鱼,注定要给她补身体了。” 说话间,透露出一两分温柔之意。 可这份温柔,君琛是察觉不到了,在说完那话以后,他就大步离开了小宅,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当初戚长容买胭脂的小摊前,此时上面又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新品,一看就是小姑娘会喜欢的鲜艳眼色。 想到当初戚长容一本正经挑选胭脂的模样,君琛脚步微微一顿,在小摊面前驻足细看。 见他一句话都不说,目光却来回的在摊上扫视,摊主立即笑道:“公子是想买胭脂送家中夫人还是家中姊妹?” “送谁……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有些胭脂适合送姊妹用,有些胭脂却只能送妻子用……就比如这一盒,鲜红如血,润泽靓丽,涂在脸上且不干燥不易脱妆,很是适合妻子用……” “公子,买一盒回去吧?你夫人要是收到这般礼物,定然是会喜笑颜开的。” 眼看摊主越来越热情,大有不买不放他离开的趋势,君琛连忙掏出银子,随意从摊上抓了个什么,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后面的摊主还在吵着找他银两,可一眨眼的功夫君琛就消失在人流中,他哪里还能找得到人。 当君琛逃也似的跑回君府,差点撞着了正好来寻他的周世仁。 周世仁下意识后退两步,拧着眉不满道:“走路不看路,将军是赶着去投胎吗?” 说话间,周世仁有些惊讶。 君门的人都知道,君琛本性懒散,不打仗时就像是一只沉睡的猛虎,平常基本看不见他为什么事着急,但现在,他的速度快的就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 下意识的,周世仁抬头往回廊看去,却是一片空荡。 于是,他更加好奇君琛为何会如此失态了。 前路突然被阻,君琛面露不虞道:“让开。” 周世仁往后退出安全距离,讨好的笑了笑,不怕死的道:“别啊,将军,我也想知道是什么事把你吓成这般模样。” 君琛不欲搭理,抬脚就走。 可他低估了周世仁的好奇心,在君琛刚抬起脚时,趁着他不注意,周世仁竟然伸出手摸向他腰间,从里面拿出了一物挡在二人中间。 见状,君琛只好收回准备攻击的手,额角青筋跳了跳,愠怒道:“周世仁!!!” “我说是什么东西这么香,原来是胭脂。”周世仁恍然大悟,凑上前闻了闻,果然是之前在君琛身上闻到的味道。 刚才在大将军身上闻到女人的胭脂水粉味时,他还以为多年不成开窍的将军突然自学成才,背着他逛窑子去了。 但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臆想,他只是买了一盒胭脂放在身上罢了。 “你还给我。”君琛强忍着怒意,伸手讨要自己的东西。 要不是怕在争抢的过程中弄碎粉饼,他哪里还能容忍周世仁在眼前蹦哒。 “还给将军可以,但将军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见他生气,周世仁心里一抖,突然有些害怕,但一想到既然已经把人惹怒了,不如就再满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便道:“将军买这胭脂,是打算送给哪家姑娘?” 第227章:皇家的 送给哪家姑娘? 君琛略微一顿,脑海里随即划过戚长容的音容笑貌,他愣了半响,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他说不出来,周世仁眼眸微微一转,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道:“将军,在你没想清楚之前,最好不要随便送哪个姑娘胭脂,不然后果或许会很严重。” 君琛眉头一拧,颇为不信的盯着周世仁瞧,等把人看得浑身不对劲时,才犹豫着问道:“送胭脂,还有讲究?” “那当然!”提到这事,周世仁颇有心得,眉飞色舞的道:“在姑娘们的心里,男人送女人胭脂,就和女人送男人手帕是一个意思。” “什么意思?”君琛仍旧一脸茫然。 “心悦于你的意思!”周世仁抚额,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君琛一眼,继续耐着性子解释道: “若有姑娘送你手帕,便是表明她心悦你,但你若是不回应,那姑娘也只能单相思。但换个说法,倘若你也喜欢那个姑娘,便可送上胭脂回应,这就叫两情相悦。” 好不容易说完后,周世仁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可当他抬眼一看,某人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气的他差点背过气去。 他已经说的如此明白了,难不成将军还是不懂? 就在周世仁深深的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君琛终于收起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淡淡问道:“你的意思是,无论是手帕还是胭脂,其所代表的意义都是定情?” 见他终于抓住重点,周世仁大喜,连连点头:“没错没错。” 君琛点了点头,紧盯着周世仁,又道:“现在可以把东西还我了吗?” 一股煞气迎面袭来,在他的眼神威慑下,周世仁膝盖一软,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狗腿的双手将东西奉还。 等君琛从面前走过时,周世仁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将军根本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岔开了话题,直接把他带偏了! 自觉被忽悠后,周世仁反应过来立即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喊道:“将军,你还没告诉你准备把胭脂送给哪家的姑娘?” 虽然知道从君琛那儿什么也问不出来,但抵不住泛滥成灾的好奇心。 两人皆快步而行,周世仁锲而不舍的追到了栖梧院,眼看着马上就要越过那道院门,脚下却突然被一颗石子绊住,差点往前摔了个狗吃屎。 当他踉跄着重新站稳时,只见君琛在栖梧院里,淡淡的瞧了他一眼,而后毫不犹豫的从里面将门反锁。 待周世仁抬脚奔过去,面对眼前的铁锁,也只能懊恼的拍着大门仰天长叹。 屋内,无视外边传进的哀嚎声,君琛呆坐在石凳上,似乎陷入了某种疑云无法自拔。 若是按照周世仁的说法,那他岂不就是对东宫动了心? 如若不然,又如何解释自己之前种种异常的行为? 可……如今的东宫年仅十五,抛去别的不谈,在他眼中就跟个孩子似的,他竟然对一个孩子动了心,简直禽兽不如! 不知过去了多久,君琛终于勉强接受了自己心悦于东宫的事实,略有些羞耻的将胭脂盒用随身手帕包了起来。 犹豫三番,终究是轻喊了一声。 “泽。” 君琛垂眸,敲了敲桌面,把东西推了过去:“想办法入东宫,将此物交给太子。” 话音刚落,有道模糊的人影从君琛面前一闪而过,快的像是眼花一般,与那道影子一同消失的,还有原本君琛放在桌面,用手帕裹着的胭脂。 做完这一切后,君琛嘴角缓缓抿出一抹苦笑,神态间却是无比放松。 只在心底微微一叹,他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束手束脚,到底是有些紧张了。 东宫的禁令还未解除,随着罪己诏的颁布,皇室威严的轰然倒塌,东宫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中。 这一切都是因戚长容而起,宫里的宫人皆是人精,如何能察觉不到晋安皇对东宫的冷淡。 接连几日下去,东宫伺候的宫女太监竟已溜走一小半,使得原本就不热闹的东宫变得越发冷清。 眼看又有几人收拾了包裹想要离开,孙嬷嬷皱着眉头迎了上去,骂道:“你们这些小蹄子,真是不识好歹!待在东宫哪里不好?此处没有主子轻易动辄打骂,这般快活似神仙般的日子,你们也不晓得珍惜。” 两个宫女被骂得瑟瑟发抖,低头缩在角落中不敢妄动。 她们其实也不想离开,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皇宫突然起了一阵流言,说什么陛下意图废太子,所有在东宫伺候的人都会遭到牵连,不管流言是真是假,为了保住这条小命,她们都得另寻出路。 反正,她们从未想过要一步登天。 就在孙嬷嬷打算继续骂的时候,戚长容披着虎皮大袄从寝殿中出来,途经此处。 见那两个宫人连包袱都收拾好了,她并不意外,嘴角反而轻轻扯开一抹笑,淡声道:“罢了,各人有各人的追求,她们想走便放她们走,无碍。” “只是孤这东宫,出去了就再也进不来了。” 说到最后,戚长容的声音渐渐变凉,两个宫女浑身一抖,当视线触及到戚长容凉薄的双眼时,两人皆不由自主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戚长容摇了摇头,声音不急不缓:“好歹主仆一场,孤不为难你们,你们且去吧。” 二人对视一眼,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后同时向戚长容磕了三个响头,而后毫不犹豫的背着包袱转身离开。 树倒猢狲散,也不过如此。 按理来说,在东宫禁令未曾解除之前,没有晋安皇的谕旨,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轻易别想进来, 可那两个宫女不同,她们手上拿着调往别处宫殿伺候的文书,所以出去的很是容易。 看着她们头也不回的走了,孙嬷嬷气得咬牙切齿,跺脚道:“真是一群不知好歹的东西!听风就是雨!陛下都还没说什么,他们就迫不及待的想逃了。” 见孙嬷嬷怒气上涌,戚长容微微一叹:“嬷嬷,何必与这些人计较,快消消气,免得伤了身子。” “奴就是心疼殿下。”看着眼前弱不禁风的单薄少女,孙嬷嬷眼眶微红,声音哽咽:“您看看,您一手打造的东宫,养出了多少白眼狼。” 若说在皇宫,在什么地方当差最为自在安全,那就莫过于东宫了。 此处只有一个主子需要伺候,偏偏这个主子又性情清冷,极少会折腾人,更别说对奴才动辄打骂。 曾经,谁不羡慕在东宫当差的人? 见状,戚长容抬手抚去孙嬷嬷脸上的泪珠,温声道:“这座东宫是父皇为孤打造的,如今父皇厌弃了孤,他们会另择明主也在意料之中,无需过多在意。” 脸上的泪珠被人轻柔的揩去,孙嬷嬷却是怒气不减,往后退开一步,恶狠狠的道:“也就是殿下您不与他们计较,要是换做奴处理此事,就冲着他们吃里扒外这一条,保管能让他们不死也要脱层皮!” 话虽如此说,可在没有戚长容的命令之前,哪怕孙嬷嬷心中有万般想法,也是一条不能实施的。 别人可以不听从太子的命令,但是她,唯为太子的命令是从。 见她仍是这般,戚长容知道劝解无用,便裹紧了身上的大袄披风,温声道:“嬷嬷,孤欲前往书房作画。” 听到这话,孙嬷嬷顾不得其他,忙道:“奴这就去让人在书房多点几个火盆。” 说完后,她便转身匆匆离去,步伐利落干净,眨眼间便不见了人影。 戚长容摇头失笑,随即唇边笑意微敛,却是绕着回廊而行,步伐缓慢的行走在寒风中。 约莫一盏茶后,当戚长容终于走到书房时,侍夏已垂首在书房外候着。 她刚一脚踏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沾染在身躯的寒意,舒服的令人想轻声喂叹。 侍夏接过戚长容褪下的披风挂在一旁,而后垂首在书案上展开画纸,再以镇纸压平,便往旁边移开一步,敬等戚长容落坐。 “殿下今日想画什么?”侍夏一边磨墨,一边问道。 “画孤从未画过的东宫。”戚长容苍白的嘴唇微掀,眼中却是夹杂着些许的深意。 片刻后,戚长容执笔而下。 再之后,果然如她所言,抬手便是一幅仿佛屹立于纸上的清冷宫殿,而在那宫殿的中央,唯独站着一人。 只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孤寂。 看见这样的一幅画,侍夏心里微微有酸涩感蔓延开来,忍不住问询道:“殿下既然不喜如今的清冷,又为何要让姬方放那些宫女太监离开?” 戚长容摇摇头,神态见不见半点阴郁,淡淡一笑道:“孤只是想着,刚好趁此机会再清洗一遍东宫。” “什么?”侍夏抬头,一脸茫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可戚长容却只是扬唇一笑,没有再解释的意思了。 恰好这时,姬方来到书房外,抬手敲了门,恭敬的低声禀报道:“殿下,大将军派人送了东西来。” 第228章:胭脂 一听这话,戚长容微微一愣后立即停下笔,道:“呈来。” 姬方微弓着腰上前,将护在手里多时的手帕平稳的放在书桌上,而后退开两步。 打开绢布的瞬间,瞧清里面包着的是什么后,戚长容忍不住微微一挑眉,一抹浅的几乎不存在的诧异从眼眸中一掠而过。 瞬间,侍夏浑身僵住,一种极为疯狂的猜测突然涌入心头,使她久久不能回神。 姬方不经意的抬眼一看,在看清那个东西是胭脂盒后,眼眶蓦地瞪大了两分,僵硬着声音道:“大将军莫不是送错了?” 大将军怎么可能给一国太子送这样女性化的东西?! 是以,除了送错以外,姬方再也找不到其他的缘由。 闻言,戚长容缓缓点头,认同了姬方的揣测:“大将军做事一向如此,习惯了就好,你且先下去吧。” 等姬方离开以后,戚长容才光明正大的将那胭脂盒拿出来放在手心把玩,嘴角还荡着一抹浅浅的笑,看起来极为满意这份礼物。 见状,侍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忍着心底的惊惧,深吸一口气后缓缓问道:“殿下,大将军他知道您的……”身份了? 短暂的沉默后,戚长容点头。 最坏的猜测成真,侍夏倒吸一口凉气,唇角扯开一抹勉强的笑意:“那殿下与君将军……” 戚长容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声音一如既往的从容淡然:“如你所见。” 瞬间,侍夏说不出话来了。 无数的疑惑盘旋在她心底,可最后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不知过去了多久,侍夏鼓起勇气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殿下所做的一切,是出自真心,还是想彻底拉拢君家?” “这些话,不是你该问的。” “没有下一次。” 戚长容面色平淡,眼中分明清冷如初,不带丝毫责怪,可说出的话却不容置喙。 望着戚长容的眼睛,那里面仿佛一片浩瀚,盛满了未知的一切。 就在这时,眼角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侍夏这才如梦初醒的回过神来。 就在刚刚,她竟然妄图插手主子的事! 就算是因为过度担忧,但那也不应该。 意识到不妥后,侍夏惶恐不安的移开视线,唯唯诺诺的告了声罪:“是奴逾越了。” 见她终于醒悟,戚长容颔首,眼神温和了两分。 随后将胭脂盒放在一旁,从书架上找了本游记,半靠在软塌上,旁若无人的看了起来。 见状,侍夏便知道这件事应该是翻篇了,偷偷的吐了吐舌头,有些心惊后怕。 她知道,殿下一向不喜多话的奴才,刚才问话的要是别人,或许早就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看来,要是想活得久,她还是要管好这张嘴才对。 为了缓和气氛,侍夏一边轻柔的揉捏着戚长容受损的膝盖,一边小心翼翼的岔开话题道:“殿下,您觉得咱们东宫的禁令,什么时候才会解除?” “近年关时。”享受着眼前的惬意,戚长容头也不抬的回答,说话间,手中的游记又翻了一页。 “为何是那时?” 戚长容唇角一勾,这时候倒是有了耐心,缓缓与她解释道:“因为那时临近各国都会送来年礼,宫里势必会很是热闹,到时候若孤还被禁足于东宫,难免会使他人心有异动,从而生出不轨之意。” 是以,到了那时,哪怕父皇再怎么生气,也势必会将她放出去,否则造成诸国朝野动荡,便会再一次卷入麻烦的漩涡中。 听了这话,侍夏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她虽不明白朝野的争斗,却知道殿下少有算错的时候,既然殿下说年前就能解除禁令,那就应当如此。 想了想后,侍夏又道:“呈给陛下的年礼,殿下选好了吗?” “好了。” 侍夏眨了眨眼:“殿下准备的什么东西?” 她怎么没见着?而且更加不知道殿下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闻言,戚长容顿也不顿,淡定回答:“早前孤在君家库房里找着了一尊品相极好的玉珊瑚,用来当给父皇的年礼再为合适不错。” 侍夏:“……” 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敢情殿下从君家搜罗出的宝贝,都这样被一件一件的送了出去,果然是慷他人之慨不心疼? 不过,侍夏仍是委婉的提了一句:“陛下坐拥大晋江山,什么宝贝没见过,只送玉珊瑚,是否过于简单了些?” 别的不说,至少得送些有心意的。 这样一来,说不定陛下还会因为殿下的孝心宽宏大量一次不与她计较。 一听这话,戚长容就知道侍夏在打什么小主意,忍不住用书敲了敲她的脑袋,叹息道:“你以为父皇真那么好忽悠?” 眼看着书卷落下,侍夏‘哎呀’一声,却不敢躲,只好苦着脸揉了揉被敲的地方。 戚长容眼眸中划过一抹笑意,再道:“今年不管孤送什么,都会惹他不悦。”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碍眼? 罪己诏就像是横在他们之间的巨大鸿沟,若是晋安皇不愿意主动从鸿沟那一头迈过来,哪怕她费尽心思想要修补这段关系也无济于事。 而且,戚长容有预感,这件事不会轻易过去,前方还不知道有什么麻烦等着她。 以父皇的性子,自己如此算计他,算计皇室,若是只用禁足令惩罚,未免太过仁慈。 可惜了,就算知道父皇或有后招等着她,她却也只能坐以待毙,静静的等待惩罚到来。 东宫的所有一切都是晋安皇给予的,晋安皇想要再拿回去轻而易举,等禁足令解除过后,她再出去看时,恐怕朝堂会变成另一幅景象。 她只是不知,父皇会将自己手中的势力分给那些人。 …… 戚长容猜的不错,十二月二十四日,接近年关,附属各族以及邻近友国争相送来年礼时,晋安皇解了东宫的禁足令。 得到自由以后,戚长容这才发觉,朝堂上的某些事,又出现了极其恶劣的变化。 比如说,那好不容易被撤换下的京兆尹一位,又成了蒋伯文的囊中之物。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正是他的心腹之一。 见状,戚长容叹了口气,颇为无计可施。 看着手中的密报,戚长容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宇间被拧出一条沟壑:“蒋家和杨家,握手言和了?” 从密报上的描述来看,近日蒋伯文之所以发展的如此快速,也是因为中间无人给他添麻烦,使他空出手来。 “并未。”闻言,罗一摇摇头,同样不太明白:“据线人回禀,蒋家对杨家的打压仍在继续,但杨家似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已经许久未曾有动作了。” 戚长容紧拧的眉松开,轻轻一笑道:“那就是杨家单方面想握手言和了。” 她不必猜便知道原委,定然是杨一殊见她势弱,已无法维持朝中三足鼎立的状况,便干脆狠心往蒋伯文倒去,想与他二人联手。 可那怎么成?一旦连杨一殊都倒向蒋伯文了,日后朝堂中还有谁能与他抗衡? 她好不容易压下的蒋伯文的气焰,恐怕又会在瞬间燃起八丈高。 戚长容手指微微蜷曲,放在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音,罗一不敢打扰,悄无声息的站在一旁。 片刻后,戚长容道:“孤听说杨一殊在西城区有一处产业,极为繁华,你去查一查,顺便试试蒋伯文是否动心,若动心,你便助他将其毁之。” 罗一神色肃然,立即领命:“属下明白!” 年关越来越近,按戚长容的盘算,蒋伯文正是得意之时,还有众多事务处理,定然没空搭理东宫,他不找麻烦,日子便会波澜不惊过去。 可意外,往往发生于猝不及防之时。 十二月二十六日早朝,郴州急报传入上京。 “报!郴州传来急报,凉人去而复返,造投石利器,正在猛攻郴州,郴州危矣,特求令,命主帅归!” 此话一出,金銮殿内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君琛。 很明显,众人不约而同的达成共识,郴州既然是君琛从凉国嘴里抠下的一坨肉,那便该由他守住。 一旁,君琛看似毫无反应,实则心不住的往下沉去。 从前他只觉得想尽快逃离上京牢笼,回到属于他的战场,哪怕挥洒血汗。 可如今他却是有些犹豫了,上京情况不明,东宫又处于漩涡中心,他若是走了,戚长容岂不就是孤立无援? 若有人要害她,等消息传到临城时,怕是什么都晚了。 晋安皇坐在龙椅上,极快的翻阅自临城而来的告急文书,还有一同送来的战报。 在这段时间内,郴州大大小小发生过三场祸乱,皆是由郴州里的凉国百姓自觉与驻守在城外的凉军里应外合所致。 情况极其复杂。 看完战报后,晋安皇怒极反笑:“这凉国倒是真会挑日子!” 眼看着就要入年关,本该是阖家欢乐之时,他们却趁着此时边关换岗松懈大做文章,分明就是想让所有人惴惴不安,无法过个好年。 第229章:即将出征 恰在此时,蒋伯文忧心忡忡的道:“凉国来势汹汹,这次对方将领又是名将庞庐,怕是想报大将军之前夺郴州之仇,实在是危险之至。” 他一开口,隶属于他的其余官员纷纷附和。 “是啊,临城虽是君门之地,有数万骁勇善战的精兵,但群龙无首,若是庞庐亲自带人出战,怕是招架不住。” “如今大将军不在临城驻守,当地将领采用的是以守为主,损耗极大,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说到最后,不知是谁带头跪地高呼:“臣恳请陛下下旨,命大将军回临城驻守,以扬我大晋之威。” “臣恳请陛下……” “臣附议。” 直到这时,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的戚长容忽然缓缓抬眸,看向对面只用一语便将情况扭转至此的蒋伯文。 巧合的是,蒋伯文似乎也在看她,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蒋伯文面上竟浮起了淡淡的笑意,朝她点头示意。 不得不说,他的手段实在是了得,自己不过被关了半月的禁闭,他便已收服了朝中的半数大臣。 此等心机,手段,非常人能及。 戚长容点头回礼,却是垂眸掩去眸中的复杂。 蒋伯文是凉国埋伏在大晋的棋子。 按理来说,有这么一颗对大晋举足轻重的棋子在手,凉国应当会更有耐心,等待蒋伯文一点点的将大晋内部蚕食,待大晋再无还手之力时,再一举兴兵逐个攻破。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凉国按耐不住要动手,可在动手之前,凉国势必会先告知蒋伯文,以蒋伯文的心性见识,一旦知晓此战毫无意义,只会造成无数无意义的伤亡,必定会从中阻拦。 可眼下,他不止不拦,其中仿佛还有他的推波助澜…… 她不得不怀疑蒋伯文是为了故意支开君琛。 众所周知,东宫力排皇室异议,还君家清白公道,早与君家在某一个程度上被绑在一条船上。 所有人都认为君家是东宫的助力,如此一来,蒋伯文支开君琛的目的是什么,再明白不过。 他想对付自己。 听着众臣你一言我一语,晋安皇沉沉不语,在思索凉国之意。 郴州本就是今年君琛打下的,若是又被打了回去,无异于会让君琛留下的震慑力变为笑话。 加上前不久的上京风云,早已让皇室的形象在百姓心中一跌再跌,若是这个时候再传出吃了败仗丧失领地的消息,恐怕皇室就要再度陷入一片骂声中了。 思及此,晋安皇不再犹豫,张口唤道:“君卿。” 君琛垂眸,将视线从至始至终未曾给出回应的那人身上收回,然后出列。 “臣在。” “朕命你明日启程,率三万护城军援助郴州,必定不能让我大晋失一分一毫的领地!” “臣遵旨。” 此间大事落下,晋安皇疲累退朝。 戚长容隐在众臣中,语调轻微的一同行恭送语。 她本想走在最后与君琛交代几句,却发觉蒋伯文的脚步也极其缓慢,并且向君琛靠近,便知晓他怕是有话想说。 见状,戚长容步伐微快,很快从君琛身边走过,从始至终未分给他多余的眼神。 君琛皱起眉来,刚想开口唤她,就听见了身后蒋伯文的声音。 他稍稍顿住,而后转身,声音颇为冷淡:“蒋太师有何指教?” 蒋伯文好似未曾察觉他的抗拒,仍神色自若道上:“大将军此去郴州,许是会有些麻烦。” “若是不麻烦,何必本将军千里迢迢的回驻守之地?”君琛回眸看他,唇角微微一勾,眼中全无笑意:“倘若太师是想提醒本将军,那太师大可放心,无论凉国派遣多少凉军攻城,本将军都会让他们……有来无回。” 有那么一瞬间,察觉他话中仿佛存有深意,蒋伯文的眸光霎时犀利如剑,直直的看向君琛,似乎要将这个人看透。 听着他的话,蒋伯文竟然生出一种被看穿的慌乱感,如果不是他多年来养成的过人胸襟城府,恐怕眼下早已自乱马脚。 不过,蒋伯文到底是蒋伯文,心底即便存有疑虑,面上却分毫不显,听了君琛的话后,他反而淡淡一笑:“如今,本官就在上京等候大将军凯旋而归了。” 君琛反唇相讥:“那时候陛下若要以斩获凉人首级论功行赏,还望蒋太师在陛下面前替本将军美言几句。” “这是自然,大将军此生未尝一败,以大将军之能,定是首功。” 两人互相吹捧一番后,眼看着蒋伯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君琛这才满意,随即扯了个借口扬长离去,远远的将蒋伯文甩在身后。 这番作态落在蒋伯文眼中,极其欠打。 可偏偏此人品阶与他相同,是军部的领头人物,又是身怀武艺之人,他竟然奈何不了,只好眼睁睁的由着他惹怒自己,再任他云淡风轻的离去。 蒋府马车已然等候在皇宫外,巴托穿着一身极不显眼的装束扮作车夫,待蒋伯文上车以后,他神不知鬼不觉与另一个藏与车里的人调换了位置。 如此,巴托既可以不暴露于人前,又能试试刻刻跟在蒋伯文身边,以防万一存在。 这时,巴托便带了最新的消息的回来。 “那边的意思是,他最多只能拖一月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大人必须解决东宫的隐患。” 也就是说,凉皇只给了蒋伯文一个月的期限。 凉州派兵扰乱郴州一带,为的就是支开君琛,让蒋伯文对长容太子下手。 听了这话,蒋伯文毫不意外,早有预料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问了另一个问题:“六皇子情况如何?” 巴托浑身一僵,却是盯着马车的边角,如实回道:“情况越发不好,自从伤后,脾气阴郁至极,暴躁易怒,凉宫里已有数百无辜之人丧命于他手。” “就没有劝?” “有,但劝之无用,就连凉皇也被惊动过数次,可最后仍是不了了之。” 听到这里,蒋伯文彻底明白了。 原来是有凉皇的放纵,才会拓跋盛的气焰越发嚣张。 只不过,现在是有凉皇兜着,所以才能保拓跋盛安全无虞,可要是事情发展到凉皇兜不住的地步,拓跋盛总会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 想了想后,蒋伯文又道:“派人替我转告六皇子,告诉他,就说我很快就会为他彻底报仇了。” 巴托应了一声,而后静默不语。 他不抬头,自然看不见蒋伯文眼眸中泛出的阴郁。 马车缓缓向前驶去,载着一车的静默,绕着最近的路回到蒋府。 …… 君府,得知君琛明日就要率兵赶往临城,整座府邸瞬间陷入一片兵荒马乱中。 因府中没有女眷,君管家指挥着府里的一众残兵,摸索着给君琛准备行囊,很是焦头烂额。 周世仁越过一片杂乱,在房顶上找到了即将出征,在众人眼中所向披靡的大将军。 哼哧哼哧的顺着长梯爬了上去,周世仁小心翼翼的顺着房梁坐下:“将军怎么在这儿?” 君琛没有言语。 察觉他情绪不高,隐隐约约还有些失落的模样,周世仁忍不住发挥极大的想象力,眼神发亮的猜测道:“难道是将军没把胭脂送出去?” 君琛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难道不是?”周世仁悻悻然的摸了摸鼻头,疑惑的道:“那将军为何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竟然还在大冷天爬房顶吹冷风,怎么看也不像是君琛的手笔。 “没什么。”话是这般说,可说完以后,君琛便拎起旁边的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烈酒,一副心事重重,怎么看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见他此种作态,周世仁嘴角一抽,干脆的也抬头看向远处,然后吸着鼻子紧了紧衣裳,颇有些郁闷。 哪家的谋士还要负责大冷天跟随主家吹冷风? 恐怕也只有他这么悲催了。 幸好,喝了酒后的将军基本上是最好套话的时候,倒是他多问几次,就不信什么都问不出来。 等到君琛身上酒气渐浓的时候,周世仁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张嘴就要问。 不等他出声,君琛就已长长的叹了一声。 “今日上朝,她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听着这隐含控诉的话,周世仁一边猜测自家将军说的是谁,一边尽量安抚他道:“上朝嘛,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自然要严谨些,不能随性而为。” 最后,周世仁的目标锁定在东宫太子身上。 也只有那位东宫太子,能把自家将军变得这般不正常了。 “可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君琛情绪越发低落,越说越委屈:“我还没来得及问她,胭脂好不好看,她喜不喜欢。” “……” 见他神态落寞,周世仁稍稍顿了顿,随即毫不犹豫的推翻了之前的猜测。 将军指的肯定不是东宫太子,毕竟,哪有男人送男人胭脂的道理? 不过,不是太子,难道是在殿上伺候的宫女? 周世仁颇为糊涂,理不清思绪,隐约又有些怀疑,但以将军的眼光,应该也不至于啊…… 第230章:兑现承诺 不等周世仁想出一二三四五来,君琛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绢布以及刻着君琛名字的铜牌交到周世仁的手上:“明日一早我就要出发了,怕是没机会在见她,等我走后,你将此物交于她手,并告诉她,君家愿听从她的调遣,我并未食言。” 等看清楚她递过来的是什么后,周世仁手一抖,差点直接将手里的东西扔出去。 让他惊讶的是,将军竟然拿出了君家信物。 那块铜牌是君家特制,与寻常君门成员用来证明身份的身份牌不同。 别看这只是小小的物件,可一旦以此物为证,君门便会随她调派。 周世仁头疼的问道:“将军现在说的是太子?” 此话一出,瞬间,君琛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他两眼。 似乎在无声询问,能让君家拜服的,除了是太子,还能是谁? 周世仁被他看的面色发黑,很想吐槽回去,分明是将军自己说话说不清楚,前一刻还在与他谈论那未知身份的姑娘,后面就突然扯到了东宫太子的身上。 是将军话题跳得太快,他才会有一瞬的怔然。 毕竟,就算给周世仁十个胆子,他也绝对想不到,君琛至始至终,只说了一人而已。 翌日,天蒙蒙亮,夜色未完全褪去时,天上又飘起了细薄的雪花 数万护城军早已在城外集合整装待发,只等主将到来。 一刻钟后,君琛扬鞭追来,面对眼前一片黑压压的人群,点将确认无误后,沉声道:“出发!” 一行队伍井然有序的沿着官道离开,君琛未曾再回头看一眼。 早些离开,他便能早些回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于曾经避之不及的朝堂,他竟因一人而有了流连之意。 当天光初显时,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东宫寝殿,戚长容照例拉了拉床头的铃铛,待宫人奉上一应洗漱用具且自觉离去后,才单手掀开床帘,默不作声的整理自己的仪容。 刚一出去,姬方已准备好了膳食,她一边吃,一边听姬方回禀: “陈国此次负责送年礼的人有些特殊,陛下命您亲自接待。” 戚长容咽下嘴里食物,目光清冷平静,随口一问:“陈国来人是谁?” “陈国三皇子,陈三思。” 戚长容下筷子的动作顿住,挑了挑眉头,主动问道:“父皇亲口命孤接待他?” “是。”姬方迷茫道:“有什么不对吗?” 戚长容深深的看了姬方一眼,直把对方看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才缓缓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素菜放入嘴里,等咽下去后才道:“没什么不对的,你继续说。” 不对?那可就大大的不对了。 她犹还记得清楚,上次陈三思来的时候,父皇专门对自己几次三番的耳提面命,让自己一定要远离陈三思,千万不要被他带坏了。 可如今,却是要让她亲自接待这位不学无术的陈三思。 难不成在父皇眼里,自己当真罪无可恕? 短暂的疑惑后,戚长容将一切重新抛之脑外。 这时,姬方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奴听说,是陈国三皇子指名道姓想让您去接待的。” 听了这话,之前浮现在戚长容心头的疑虑终于散去。 原来是陈三思主动提了要求,而父皇不好拒绝,这才会答应。 姬方接着道:“这次随他一同来的,还有陈国的三位使臣,来了后一直与陛下在御书房商议正事,听说整整呆了三个时辰。” 一边说,姬方心里的忧虑感越来越重。 他虽不是什么有慧眼之人,可他也明白,能让皇上与陈国使臣在书房相谈三个时辰,那么那事儿一定非常重要,说不定牵扯极大。 可偏偏到了如今,竟然是一点风声也没有透露出来。 闻言,戚长容的动作越来越缓,眉头轻轻拧了起来,心头有跟姬方同样的疑惑。 她仔细回想上辈子这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可脑袋却是一片空白。 如今的经历与上辈子的记忆,竟是一点也对不上。 上辈子她并没有因为君门一事而关禁闭,也根本不知蒋伯文的狼子野心,看不穿杨一殊的伪装,也不会有中间一系列的折腾。 而这个年也过得极为平淡,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长容太子,宫中的人皆对她敬畏有加,更别说是会另择他人而侍。 而上辈子的君门更是早已覆灭,没有郴州的乱势。 所以说,她自以为知晓前事,所以游刃有余的做出应对措施,但她却忘记了,一旦自己的选择不同,那么敌人的选择也会出现改变。 毕竟,谁都不会站在原地任人宰割。 所谓蝴蝶效应,不过如此。 也就是,所有的事情,都从她为君门申冤时就被打乱了。 她的那些记忆,再也提供不了任何帮助。 想到这儿,一股闷意自戚长容心底生起,她将手中的玉箸用力一放,狠狠拍在桌上,动作之大连累的周围的碗盘也轻轻颤了一下。 姬方吓了一跳,连忙小心翼翼的看去,却刚好看见戚长容一脸阴沉的模样。 他心下大惊,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连忙匍匐跪地,想也不想的道:“殿下息怒!” 差点走入回忆中的戚长容被这道声音唤了回来,回过神后,见周围跪了一地的人,却是有些无奈:“起来吧,孤只是想到了不愉快的往事,与你们无关。” 闻言,姬方偷偷的松了口气,仍是极为小心的站了起来,他以为殿下也和外人那般学会了喜怒无常的一套。 调整情绪后,戚长容从一旁侍女的手中接过清水漱口,开口让人将膳食撤了下去,轻声便问道:“父皇将陈国三皇子及其使臣安排在何处?” 戚长容认清了事实,却没有丝毫败退之意。 不就是没了上一辈子的优势吗?她就不相信,重活一世的自己,仍是斗不过满腹阴谋的蒋伯文。 既然回忆上辈子这个时间段发生了什么事已无意义,那么她便要重新入手,别的不说,至少要弄清楚那些使臣和父皇到底在御书房里说了些什么。 否则,她的情况就太被动了。 “为了显示对邻国的友好之一,陛下将陈三皇子暂时安置在雀宫。” “雀宫?”戚长容挑了挑眉头,再道:“离东宫不远处的那座宫殿?” 姬方点了点头:“正是。” 雀宫的历史比东宫更加悠久,在戚氏打下江山时,雀宫便已存在了,无人可知那座宫殿从前住过何人,只是看里面的摆设,处处精致但又不奢华,反倒不像长久居住之地,倒像是用来暂时歇脚的地方。 听说太祖皇帝在世时,本想直接将雀宫变为东宫,用来当做当朝太子的居所,可后来不知是谁上柬,以败国之宫作为太子居所寓意不好,便在雀宫旁边重新修建了东宫。 也就是如今她居住的地方。 父皇大可以另寻一个去处,可他偏偏把陈国三皇子安排在离东宫这么近的雀宫,戚长容实在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想了想后,戚长容道:“待会儿你让人挑些东西送到那边去,便说是孤给三皇子的赔礼。” 至于赔的什么礼……只要一想到当时陈三思被人带走时的不情愿,戚长容就感觉到一阵头疼。 自己当时隐瞒了那么久的身份,明知陈三思在寻东宫太子,还几次三番的用君居安的名字出现在陈三思面前,虽心里确实没有戏耍他的意思,可偏偏就是将人家玩的团团转。 现在想起来,实在是欠打的很。 若是两个人的位置调换一下,哪怕是自诩心胸宽广的戚长容,也咽不下这口气。 见自家殿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姬方虽不知她为何如此凝重,却也跟着提起了心,连忙亲自到库房精心挑选了一份赔罪之礼,再浩浩荡荡的往雀宫而去。 雀宫,陈三思正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时兴上供而来的新鲜瓜果,旁边还有许多内侍在整理他带来的行囊。 陈一轩咬了口果子,而后紧盯着正在抬木箱子的小太监,故意吓他道:“我告诉你,本皇子箱子里面装的都是很贵重的东西,手脚放轻点,要是摔了,十个你都不够赔的!” 被他这般一说,原本不怎么紧张的小太监立马紧张起来,浑身肌肉紧绷,唯独搬着箱子的手稳得不能再稳。 小太监大气也不敢喘,当再次迈开脚时,就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 陈三思满意的勾起唇:“这才对嘛,对待本皇子的东西,当然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否则要是一不小心摔了,该算在谁的头上? 见状,正在指挥内侍搬东西的陈一轩转回头来看他,认真的提议道:“要不殿下先去后殿歇息,待他们把这儿收拾好了后,殿下再出来?” 这便是明晃晃的嫌弃了。 陈一轩身体很是无奈,有心想指责几句,却又没那个狗胆。 眼看着三皇子坐在那儿给人无形的压力,时不时还会开口逗弄这些小太监,他就有种想把人塞进后殿关起来的冲动。 第231章:旧友重识 要是因为他的威胁,真被摔掉了那么一两样,三皇子能心疼的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陈三思就像长在椅子上似的,无论陈一轩怎么劝说,也不见他挪动半步。 最后,陈一轩不得不放弃,却不忘沉着脸提醒他道:“三皇子殿下,此处是晋宫,不是陈宫。” 所以在陌生的地方,还是要收敛这些。 否则要是不小心得罪了谁,日后怕就要被穿小鞋了。 本是想让陈三思多个心眼,可听他说完以后,陈三思却是一声冷笑::“说的像谁想待在晋宫似的,谁爱呆谁呆,反正本皇子不想待,要不是大皇兄逼的紧,父皇束手无策,本皇子……” 听陈三思越说越不像话,大有把秘密全部掀开的意思,陈一轩忙厉声喝道:“殿下!” 直到这时,听到熟悉的喊声,陈三思才蓦然反应过来,再一抬头瞧见陈一轩不赞同的神情。 这才赫然明白,有些事只能止于唇齿,而不能宣于人知。 他深吸了一口气,掩去了眸中的戾气与不满,哼了一声道:“罢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你们尽快收拾,本皇子今夜还想好好休息。” 见他终于不再随便折腾,陈一轩暗暗的松了口气,温和的视线在殿中扫了一圈。 刚才听到殿下那一番言语的内侍不在少数,有几个小太监眼神闪烁,显然已记在了心底。 就看他们能不能闭紧嘴了。 不过,闭不紧也没关系,反正殿下也只是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任由他们背后的人再怎么聪明,在宣之于天下之前,也定然想不到陈皇之意。 想到这儿,陈一轩便不再纠结,一心一意的指挥人将这些个行李箱子全部搬了进去。 该摆上的物件摆上,至于陈三思的心头好,则被专门找了一个地方,规规矩矩的收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她们收拾的也差不多了,至少如今若是有客人来,也有能下脚的地方。 也就是这时,姬方专门挑选了告罪之礼,领着七八个宫人浩浩荡荡的来了此地。 见他们气势汹汹,陈一轩心里一紧,还以为凳子没坐热就有麻烦找上了门,结果当问清这些人的身份后,他大大的放了心。 然后,领着七个人进了内殿。 刚一进去,一抬眼就看见陈三思单脚爬上了桌,正在试图取下墙壁上的字画。 陈一轩:“……” 颇觉得丢脸的陈一轩很快收拾好面上的震惊,一脸便秘的表情看向陈三思,无可奈何的朝他回禀道: “皇子殿下,长容太子派人给你送礼来了。”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陈三思碰到字画的手一顿,随即嫌弃的‘咦’了一声:“这幅字画到底是哪个名家画的?都挂的泛了黄,还不快给本皇子取下去换新的来!” 话落,他已然从桌上跳了下来,故意拍了拍手,像是沾染的什么脏东西一般,做出一副嫌弃的模样。 闻言,机灵的姬方神色一动,连忙从身后跟着的七个太监里挑了一个出来,那人手上捧着的正是一幅名人所做的山水画。 姬方躬身笑道:“此幅山水画是太子殿下在库房中精心挑选的,要是陈三皇子不嫌弃,不如将这幅画挂在此处如何?” 陈三思瞥了一眼,然后摇头评价:“难登大雅之堂。” 此话一出,哪怕姬方态度再好,面色也不由得微变,眼神更是向下沉去。 见状,陈一轩走到陈三思旁边,用手捅了捅他的胳膊,咬牙切齿的在他耳旁低声道:“差不多就行了啊,别做得太过分。” 隔壁不远处就是东宫,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是把双方面上都弄得不好看,以后要如何才能在皇宫共存? 陈三思冷冷一哼,偏偏不听陈逸轩的劝阻,反而依次走到那几个端着东西的小太监面前,挨个挨个的数落了个遍。 他若是只冒犯一下,还会让姬方以为是故意找茬儿,可陈三思若是样样都冒犯,那便代表他心里是真的不满了。 看这模样,且与戚长容关系不浅。 如此一来,谁又敢对他的冒犯感到气愤? 就在姬方被说的冷汗涔涔时,末了再愤愤不平的添了一句:“好你个长容太子,隐瞒本皇子那么久不说,还想用这么点儿东西就把本皇子打发了,哪有那么容易!我倒要看看你有何话好说!” 话落,不顾所有人的阻挠,他抬脚便往殿外跑去。 见他眨眼之间便没了身影,姬方擦了擦额上滴落的汗珠,已然没了戚长容之前被陈三思冒犯的微怒,见对面的陈一轩连连的赔着笑,他便也顺着道:“既然是两位殿下的事,就让两位殿下自个儿解决吧。” 陈一轩连声附和:“公公说的是,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只需顺着主子的意便可。” 说到这儿,两人深有体会,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片刻后,陈三思气势汹汹的跑到东宫,在院子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时,随意拎了个人,神态不悦的逼问道:“你们太子呢?怎么没瞧见他?” 被拎住的小太监下意识打了个抖,一想到宫中来了个陈国三皇子,又见眼前的人气度非凡,长相俊美,立即反应过来他的身份,连忙结结巴巴的回道: “太、太子殿下正在书房中温书,可、可否要奴去通禀?” 陈三思微微眯着眼,话语中带着刺耳的讽意:“本皇子要见你们太子,还需要你个奴才去通禀?” 说话间,陈三思手一松,被他拎着的小太监就不由自主地软倒在地上。 瞧着这副模样,临走前,陈三思还不忘挖苦一个小小的奴才,嗤笑道:“瞧你这副贪生怕死的样子,本皇子和你们太子殿下是旧友,搞得像是见了魔鬼一样,胆子真小,真是丢你们太子殿下的脸。” 被扔在地上的小太监很是无辜,却又无法辩驳。 要不是刚才这位皇子殿下杀气腾腾,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吓倒了他,他会那么不争气直到现在都腿软吗? 看他那样子,知道的以为他是来拜访旧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来寻仇。 慢了一步的陈一轩刚走进东宫就见门前在地上坐着个面色茫然的小太监,几乎不用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秉承着少树敌多交友的原则,陈一轩连忙伸手在兜里一掏,掏出个极其精巧的小银镯子,眼睛也不眨的递给那小太监:“三皇子殿下性子略有些着急,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小公公不要与他计较。” 直到听见这话,那小太监才知道眼前站着的是陈三皇子的人,连忙推锯着银镯子,嘴里连连说道:“不敢,不敢。” 陈一轩强硬着要给,那小太监竟然扑通一下直接跪在地上:“奴不过低贱之躯,哪里敢担得三皇子殿下‘怠慢’二字,不敢领三皇子殿下的赏。” 就在陈一轩颇觉得头疼的时候,姬方姗姗来迟,站在一旁看了会儿后笑道: “陈公子话说的差了些,你要是说这银镯子是贵人赏的,那咱们这些做奴才的自然也就千恩万谢的领了,偏你要说这是贵人的赔礼,谁敢拿?” 陈一轩恍然大悟,在姬方的点醒中明白了些什么,便换了个说法:“这是三皇子殿下赏你的,拿着吧。” 果真,当他换了一个说法后,眼前的小太监就没有再推拒了,反而笑着接了下来。 见状,陈一轩不由得对大晋皇宫的生存守则有了另一个认识。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只有东宫的规矩如此严格。 姬方越过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朝陈一轩道:“陈公子,咱们还是赶快去瞧一瞧太子殿下和三皇子殿下,要是他们二位出了事,你我可担待不起啊。” 话落,陈一轩深以为然。 因对于灯光并不熟悉,在姬方问清他们的所在后,便领着陈一轩往书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此时,陈一轩一路问到书房门口,中间敲打嘲讽了数个宫女太监,这才确定了戚长容的位置。 书房外守着两个人,看见陈一轩后,他们下意识躬身行礼,然后问道:“阁下可是求见殿下?是否需要奴为您通禀一声?” 陈一轩眉头一扬,动作不如先前那般粗暴,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对着小太监的衣领,而是一脚踹开了紧闭的书房门。 “大胆!” 内侍高声呵斥,不曾料到此人胆子居然如此大,竟然敢在东宫闹事,下意识变要把禁卫唤来,却不防听到书房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罢了,让他进来便是。” 闻声,两个内侍面面相觑,却是让开一条路。 陈三思刚一进去,便传出一阵莫名其妙的哈哈大笑声:“戚长容,你没想到吧,我陈三思时隔多月又回来了!” 许久不见,这份莫名其妙的嚣张,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戚长容无奈莞尔。 她放下书,颇为头疼的看着门边的逆着光的身影,白光微晃,使她眼睛微眯,便下意识抬手挡了挡,待到适应后才将手放下。 第232章:强闯书房 望着怒的像一头狮子的陈三思,戚长容眸光稍敛,微一颔首,从容不迫的启唇唤道:“三皇子。” “长容太子。”陈三思不知什么时候凑上前来,在他耳边恨恨的磨了磨牙:“你之前那般耍我,害我做了多少无用功,就准备用那么点东西将我打发了?” “你堂堂大晋太子,不该如此吝啬才是。” 吝啬? 那倒不见于,毕竟就算东宫再怎么窘迫,能入东宫库房,并且用来送人的礼定然不会是凡品。 戚长容仔细琢磨了一番,抬眼对上陈三思的眼,认真的说道:“三皇子,或许你该重新找先生学习‘吝啬’的词意了。” 就她从库房中跳出去的那七样,除名家字画外,还有一斛西海珍珠、名家亲制的文房四宝,以及一把至少有百年历史的凤尾七弦琴。 若单论价值,那些可都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就论最普通的西海珍珠,因其颗颗圆润光滑,亮度上佳,在民间从来都有价无市,更别说是进贡入宫的,简直是极品中的极品。 是以,就从手笔而言,她不止不吝啬,甚至大方的过了头。 想当初,她本想让姬方随便选几样送去,可后来仔细一想,若是挑选的不好,又会让陈三思找到挑起麻烦的借口,遂亲自入了一趟库房。 直到现在戚长容都还记得,当她选出这几样时姬方脸上肌肉抽搐的模样,仿佛是挖了他身上的肉,心都在滴血。 那库房戚长容很少进,钥匙一直都保管在姬方手中,对于库房里的宝物,姬方可谓是如数家珍,让他说上几个时辰也不嫌累。 如今少了许多,姬方怕是今夜会失眠了。 想到这儿,戚长容嘴角一弯,竟是无声的笑了。 陈三思无理取闹,嘴角挂着一抹得逞的笑:“你伤的可是我的心,我的心岂是那几样东西能弥补的?” “既然如此……”戚长容故意往后拖了拖声音,待陈三思胃口被吊的足足时,正色道:“孤待会儿便让人去雀宫将东西拿回来,也免得三皇子看了烦心。” 听到这话,陈三思还未扩大的笑意僵在嘴边,略有些不太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下意识睁大了眼。 下一刻,眼看着戚长容就要唤人进来,他立马出声打断,极不满意的加重语气提醒她道:“那些都是你给我的赔礼!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要回来?!” “那又如何?”戚长容挑眉,语气悠然:“既然三皇子不满意,孤自然要收回,在送出让三皇子满意的赔礼。” “虽然……孤并不认为当初有错。” 陈三思:“???”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当初把他耍的团团转也就罢了,最后好不容易得知她身份,结果又碰了一鼻子灰! 怎么想,都不是一次愉快的经历啊。 陈三思本想嘲讽两句,可看着戚长容沉静的面容,坦然的目光,他本能的认为,任何言语上的嘲讽都无法对她造成伤害。 于是,到嘴边的话又被咽回了肚子里,陈三思重新酝酿一番,有些小小的好奇:“若让你重新送赔罪礼,长容太子想送什么?” 闻言,戚长容一派风光霁月,笑意盈盈瞥了他一眼,道:“既然三皇子是伤了心,送一碗补心的汤药最为合适不过。” 陈三思:“???” 堂堂的大晋长容太子,是魔鬼吗? 用数种奇珍异宝换一碗名不见经传的补心汤药,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去做。 是以,陈三思根本未曾思量,立即勉为其难的应了下来,大度道:“罢了,既然你都诚心致歉了,我若一直抓着不放,未免成了心胸狭隘之人,这样吧,你的歉意我收下了,你的欠礼,我也收下了。” 如此,就两不相欠了? 戚长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三皇子的意思时,孤还要感谢三皇子大度?” 略有些飘飘然的陈三思本想点头应下,又忽而觉得不对,便斜睨了戚长容一眼,见她唇边虽挂着淡笑,眼中温度却一降再降,也不敢继续拿乔,连忙干笑着转移了话题。 “听说你之前被你爹关禁闭了,这两天才刚放出来?” 见他越靠越近,戚长容眉宇轻皱,不紧不慢的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朝不远处的木椅努了努下巴,示意道:“有话,坐着说。” 陈三思眼珠一转,直觉之前胜了一筹的他心情颇为舒爽,便也不介意她态度上的冷淡,转身一屁股坐在左边椅子上,转着脑袋四处一瞧。 而后,他低低嗤笑一声:“真是个书呆子。” 他从未见过这么单调的书房,果真是如其名,抬眼看去,四面八方都放满了书,琳琅满目,其总和少说也有数千本。 这么多书,戚长容看的完吗? 想着,陈三思也就问了。 对于他的疑惑,戚长容头也不抬,淡声道:“能放在东宫书房的书,都是孤看完了的。” 陈三思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假笑道:“你开玩笑吧?” “孤从不轻易开玩笑。” “……” 一阵静默后,陈三思已无话可说,干脆缠着她问之前的问题,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做派。 被缠的实在是没办法了,戚长容就抬手指了指挂在墙上的西洋钟,平静道:“此刻是温书时间,三皇子倘若不想被请出去,就安静些。”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鹅毛拂过鼻尖一般,不带丝毫重量。 可此话一出,却让嚣张的陈三思瞬间消声,仿佛斗败后被掐着嗓子的公鸡,睁着眼瞪戚长容,企图以眼神控诉她的暴行。 在某一种程度来说,陈三思很有眼色,拿捏着尺度闹事,却不会真让人生怒。 比如现在,本以为他会立即跳起来的戚长容见他竟然平静的接受了事实,心下难免有些失望。 原本……她还想借着机会将他轰出去的。 略微遗憾的戚长容没有表现出失落,重新低头温书,自觉无视了屋里还有另一个碍眼的人存在。 于是,当姬方与陈一轩迈步赶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和谐的画面。 一人认真的看书,一人坐立不安的在位置上扭来扭去。 两人不由得相互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诧异。 就在这时,陈三思发觉了他们的存在,抬头往外面看了过来,对陈一轩张了张嘴道:茶。 姬方放轻声音问道:“三皇子说什么?” 陈一轩一脸木然:“他说要茶。” “啊,这倒是东宫待客不周了。”姬方恍然大悟,立即道:“陈公子稍等,奴这就去泡茶来。” 待姬方扭头就走,陈一轩回头瞧了瞧书房里诡异的场面,有些摸不准发生了什么,随即抬脚跟上:“公公,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三皇子口味很挑的。” 片刻后,陈一轩跟在姬方身后,一同来到了东宫的茶房。 姬方指了指后面一排装着各种茶叶的柜子,和蔼的朝陈一轩笑了笑:“三皇子喜欢喝哪种,公子便选哪种吧。” 走近一看,随便拎出一种都是民间千金难买的。 陈一轩再次被东宫的财大气粗震惊了,视线在数个柜子上划过,最后落在标着‘六安瓜片’的柜子上。 姬方了然,感慨道:“三皇子品味果然非同常人。” 弄不清此话是褒是贬的陈一轩并不打算接话。 他知道,六安瓜片因有美容养颜的效用,常年是贵圈女眷的所爱,时常被炒的有价无市。 而三皇子口味较轻,一惯不喜喝茶,实在要喝时,也唯有这六安瓜片能使他勉强赏脸一尝了。 茶坊有专门的茶匠,将人唤来后,随即便是一道道泡茶的工序。 思及书房的诡异场面,陈一轩琢磨了下,向姬方求教道:“之前我观三皇子举动异常,不知……” “异常?”姬方转瞬明白陈一轩的意思,笑道:“放在别处确实异常,但在东宫书房里,再正常不过了。” “此话何意?” 姬方解释道:“殿下一向喜静,温书时更时,倘若有不长眼的人在殿下温书时故意捣乱,殿下是会发脾气的。” “太子殿下脾气不太好。”姬方说的委婉:“许是三皇子言辞过分,被她说教了一番。” 陈一轩陷入莫名的沉默,心中的复杂无以言语。 想从前在陈国皇宫时,宫里多少人对行事张扬的三皇子进行了深刻的说教,可就算他们说破了嘴皮子,三皇子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见他能听进去半句。 没想到换了一个地方,竟然是轻而易举的被唬住了。 陈一轩肃然起敬,这长容太子,果真如传言中的那般神奇。 片刻后,两人端着茶,在三皇子的眼神示意下轻手轻脚的捧了进去。 见他憋红了一张脸,比鹌鹑还老实,姬方忍不住笑道:“三皇子殿下,您可以正常说话,只要不故意打扰太子殿下便可。” 憋的不行的陈三思下意识看向戚长容,愣愣张嘴:“那她?” 这时,姬方又道:“只要您不挑衅殿下,在看书时,她是没空理您的。” 第233章:来之所意 徒然被事实惊呆了,白白憋了半响的陈三思立即大怒,本能的就想怒骂。 但他看了眼戚长容,再瞟了眼眼前无辜的另两人,一番怒气竟然不知该在何处发泄。 陈三思深吸口气,干脆直接拎起茶壶对嘴吹一饮而尽,随后一抹嘴,动作张扬粗犷,总算是平息了些许的怒火。 见状,陈一轩默默的‘啧’了声,眼中满是无奈,如牛饮水,不知其味啊。 然而这是主子的乐趣,哪怕他们心里再怎么有异言,都只能点头附和。 好在戚长容作息精准,半个时辰后,随着墙壁上西洋钟叮当一声轻响,一直端坐着的她缓缓动了动身子,随着深呼吸的动作,胸口处微有起伏。 戚长容闭了闭因长久观阅而变得干涩的眼,闭眼的那一瞬间,眼中传来一阵酸涩胀痛感,令她无声的低抽了口气,不适应的皱着眉头。 “殿下可是眼疼?”姬方侍候一旁,连忙拿出早已备好了的熏枕,恭敬的道:“此乃昭训研制的,能缓解双眼胀痛的熏枕,殿下可要试试?” “嗯。” 戚长容淡淡地应了一声,将东西接过去后轻轻敷在眼上,半响没有说话。 早已等的不耐烦的陈三思宣告耐心耗尽,刚想上前两步打破一世沉静,就见姬方蓦地移开步子,不动声色的挡在二人中间。 “殿下,再过半刻钟就该到您习琴时间了。”姬方说着,又回头看了看脸色瞬间漆黑如锅底的陈三思,话音一转道:“但三皇子殿下已在此等了您多时,是否要将习琴时间往后移?” 听到这话,陈三思立即往前递了个‘算你识趣’的眼神。 戚长容手执香枕在眼上滚了滚,听到姬方的话后,手上的动作微顿,而后眉头轻皱。 她不太喜欢因为不熟悉的人破坏原本的安排。 于是,她放下手,睁着一双晦暗不明的凤眼打量陈三思。 其心中的不乐意溢于言表。 看她还在犹豫,陈三思差点跳起来,眯着眼阴阳怪气的道:“长容太子,你该不会是忘了晋安皇传给你的口谕吧?本皇子在皇宫的这段时间,可都是由你负责。” 说到这里,戚长容眉头一扬,不太明白陈三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上一次出使晋国时,死乞白赖的要跟在君琛身后,无论君琛去什么地方都要跟着去瞧一瞧如今再来一次,他又盯上了自己,怎么想都不会是一件好事。 陈三思被她看的发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忍着心悸僵硬的问道:“这么看我作甚?本皇子又没假传圣旨,你若是不信,大可再去晋安皇面前问上一问。” 话虽如此说,陈三思心底半点底气也没有,要不是自己胡搅蛮缠,晋安皇怎会答应让一国太子招待自己? 戚长容收回视线,临前意味深长的在陈三思身上转了一圈,淡道:“孤未曾说不信。” “今日习琴取消。” 闻言,姬方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他还以为殿下会固执己见。 “奴这就吩咐下去,让琴房的师傅先行离开,明日…… 戚长容皱了皱眉,平静的接话道:“明日也不用来,马上就要到年关了,孤可用时间不多。” 这便是接着陈三思彻底的改变之前的打算。 看,她不是因为陈三思特意打乱之前的计划,而是因为年关将进,不得不变。 姬方应了声,随后缓步离开。 戚长容放下熏枕至一旁,抬头淡淡的瞧着陈三思。 在她的的打量下,陈三思浑身紧绷不敢造次。 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有一种被看穿的危机萦绕全身,让他下意识摆出戒备的姿态。 长容太子太聪明了,一不小心,便有可能让她自己推断出所有的秘密。 被看穿的感觉并不好。 至少在面对晋安皇时,陈三思都没有这般紧张过。 长容太子与晋安皇到底是不一样的。 他可以在晋安皇面前哭诉自己的悲惨,从而逃脱些许的问询。 可他不敢在戚长容面前哭,因为他大概猜得到在戚长容面前哭的后果。 她应当会派人带走自己,再语气平淡的说上一句:等三皇子哭够以后,再带他来见孤。 这样的哭泣没有任何意义,甚至会大大的有损自己的颜面。 是以,哪怕要面对戚长容如针刺般的打量,陈三思都没想过要用无理取闹的方式换取她的同情。 良久,戚长容收回目光,语气越发寡淡:“说吧,三皇子这次来大晋是所为何事,孤看三皇子的模样,不像是专门为了送年礼而来。” 陈国与晋国交好不假,可晋国的面子还没有大到让堂堂的皇子殿下送礼的地步。 要知道,两个国家的地位是同等的,按照以往的惯例,是轮换着送礼,今年是陈国送,明年就是晋国送。 哪怕今年刚好轮到陈国,可陈三思的存在,却让戚长容心底敲响了警钟。 或许有什么事,正在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听到这话,紧绷着神经的陈三思忽然意识到,在戚长容面前,任何戒备都无用处,心底苦笑的同时,也缓缓的放松下来。 “世人传言长容太子多智近妖,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莫名的,陈三思语气中含有一丝悲凉:“只不过,多思损寿,长容太子就不怕过慧早夭?” 戚长容没有错过他面上的任何改变,仍是平淡道:“这就不劳三皇子操心了,三皇子还是说说,你到底为何而来吧。” 这时,陈三思却固执了起来,坐回原位笑了笑,仿佛之前的悲凉只是戚长容的错觉。 “想要知道本皇子的秘密不难,长容太子只需回答我之前的疑问便可。” 戚长容挑眉,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哦?三皇子是打算与孤交换秘密?” “本皇子问的,应当算不得是长容太子的秘密,毕竟关于此时,已是人尽皆知。”陈三思耸了耸肩,一丝调笑浮现唇边:“本皇子只是有点好奇,长容太子到底做了什么,才会使晋安皇大大消减你的势力。” “若不是晋安皇斩断你的双臂,否则以长容太子的聪慧,早就查到本皇子为何而来了。” 在这一刻,远离了自己国家的陈三皇子终于褪去所有伪装,不再打着草包的旗号,站到了日后或许会相互成为对头的面前。 戚长容看向他:“既然是人尽皆知,三皇子再特意过来问孤,是否显得过于刻意?” 就仿佛,他是特意想借着这个机会提醒自己什么。 陈三思却是不想再与她打太极,实在心累,便道:“长容太子说是不说?” “说,为何不说?”戚长容一笑道:“用一个人尽皆知的故事,换取陈三皇子的秘密,是孤占了便宜。” 听到这话,陈三思立即摆出听故事的做派,只差让人再上点瓜子了。 “这件事要从十年前开始说起……”戚长容的声音很慢,带有这个年龄段少年人特有的沙哑,一字一句的说着当年的故事。 陈三思不知她是否有过删减,可当他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之后,心底某个角落忽然如针扎一般疼。 却是为了多年前,誓死也要保卫身后百姓的君家。 不得不说,听了故事以后,陈三思心底突然浮现出八个字——死的壮烈,死得其所。 陈三思忽略心底的疼意,摸着下巴道:“难怪之前在陈国时我时常听说君大将军不服圣旨调遣的传闻,原是如此。” 在听说君琛几次拒封赏时陈三思便想过,那人的胆子到底有多大才敢几次三番的抗旨,偏偏抗旨后没有受到任何处置,差点使得晋安皇的旨意成为诸国间的笑话…… 原来,不是晋安皇不想处置权,而是因为心底有愧不能处置。 “倘若换做是本皇子,本皇子一定不会让忠臣蒙羞。”转瞬间,陈三思已经想好要是自己遇上这种事该怎么处置。 他的那些兄弟就没一个好相处的。 整日不是这个想让自己死,就是那个暗中给自己下套,是以,就算全部杀完,陈三思也绝不会念及半分手足之情。 见两个主子在书房议事,陈一轩早已识趣的退下,当他们说到中间时,他又奉上了两壶茶。 他之前可不是无缘无故要跟着姬方去茶室的。 戚长容瞥了陈一轩一眼,面无表情的执起茶杯轻酌一口,评价道:“差了些。” 只一句话,陈一轩立即羞得无地自容。 茶是他亲手泡的,却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略带了些苦涩,可不就是差了些? 闻言,陈三思跟着喝了一口,抿抿唇道:“还行?” 自然是不行的,只不过因为陈三思是茶‘痴’,所以吃不出来罢了。 见两人同时用真不识货的眼神看着自己,陈三思也意识到说错了话,当即恼羞成怒的瞪向陈一轩:“看什么看,真实丢尽了你家皇子我的脸,还不快下去?” 说着,他给陈一轩使了个眼色,后者依言退下。 戚长容目睹了一切,却是丁点也不在意。 第234章:仁慈的心狠 即使被砍断双臂,东宫却依旧是东宫,除非她想让他们知道,否则他们就什么都不知道。 想让陈一轩探听东宫的消息,不得不说,陈三思确实是异想天开了。 戚长容放下茶杯,伸手在火盆上烤了烤,而后道:“三皇子的问题,孤已经回答了,如今该轮到三皇子回答孤的问题了。” “你不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来晋国。”陈三思喝杯水润了润嗓子,故作叹息道:“要不是因为在陈国待不下去了,你以为本皇子想淌浑水?” 说罢,陈三思的眼神微沉。 这些年来,他在陈国的际遇并不好,要不是因为自己坐定了纨绔之名,令人人生厌,大大降低了几位皇兄对他的注意,只怕他早就成了一堆白骨。 只是这一次国内闹的实在太厉害,即便自己千方百计的想避开,可他本就是漩涡中的人,再避又能避到哪里去? “哦?原来三皇子是被逼无奈啊。”戚长容说的意味深长,不知到底信没信他的说辞。 “也不能这样说,对我而言,远避晋国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陈三思耸了耸肩,故作轻松,仿佛在安慰自己。 在陈国,他除了拥有陈皇的偏爱以外,朝中没有丁点的势力。 一旦几位皇兄孤注一掷的要向他出手,即便是父皇也不一定能护住。 戚长容耐心耗尽,眸光冷意泛滥:“三皇子不如明说,孤现在没有心思与你打哑谜。” 对于不在意的人,她从来都耐心不足。 “来晋国非我所愿,但我不得不来。”知道无法继续糊弄下去,陈三思倒也说的干脆:“我来晋国有两个原因,一是家里闹腾的太厉害,老头子自身难保也保不了自己,二是…… 说到这儿,陈三思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开口继续说道:“二是,凉国与燕国动作越发频繁,边境战乱频起,为显陈国与晋国友好往来,老头子就把我送了过来。” 原因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但戚长容心里很清楚,一旦涉及到四国,再简单的原因都会被复杂化。 如今的陈三思,看似是被家中几位争夺皇位的皇子逼出陈国的,可实际上,他却是因为燕国的动静而不得不来。 听了这番缘由之后,戚长容陷入沉思之中。 半响后,她眯了眯眼,琥珀色的瞳眸令人不敢直视,随意道:“不过是送一送年礼,又能代表什么……” 总归,陈三思是要回到陈国的。 话还未说完,戚长容好似终于想通了某个关节,声音戛然而止。 她抬头,从容温和的瞧了陈三思半响。 面对此番情景,陈三思不知她是真的淡定,还是装的淡定。 可他很清楚,这份从容温和并不代表戚长容软弱可欺,哪怕是自己站在她面前,同是皇室出身,却差了不知几筹,被一股无形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 陈三思心底明白,戚长容没有刻意压他的意思,只是因长期身处高位,高贵与生俱来。 让人一看,便知道这并不是一位好对付的。 陈三思不知道她猜到了什么,只能沉默着等她开口。 沉默了半响,戚长容葱白的指尖在茶杯处打转,却是忽而展颜一笑:“孤却没想到,陈国竟然还有人有如此谋略。” 陈三思浑身一僵,连心跳都慢了两拍,就算知道她已然猜到了什么,却仍旧不开口,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戚长容静静的看着他,眸光清幽,好似透过他看见了别的。 “质子啊,多少年没出现过了。” 明知她可能已经猜到,可听到这句话时,陈三思却依然觉得喘不过气来,萦绕在心头淡淡的恐惧令他再也笑不出。 是对多智近妖的戚长容,也是对惶恐难以预料的未知。 他不过提点了几句,转眼间戚长容就已经想猜中了事实。 倘若这是朋友也就罢了,若成为对手…… 陈三思很肯定,他会被她算计的连骨头都不剩。 戚长容饮了一口茶,嘴角含笑:“三皇子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听到这话,陈三思蓦地回神,掩饰性的一笑,也同样举起茶杯:“长容太子都已经猜中了,还需要我说什么。” 说罢,他将茶杯放置唇边,仰头饮尽。 饮完后,他唇边并未残留茶渍。 见状,戚长容摇了摇头:“茶杯既是空的,三皇子何必故作姿态。” 陈三思动作一顿,没想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戚长容都能看得那般清楚,一时间,诸般复杂涌上心头。 最终都化为叹息:“长容太子慧眼如炬,我拍马不及。” 这不是客套话,陈三思也不像是能说客套话的人,他所说的每一言一语,皆是发自内心。 如若自己有戚长容一半的智慧,也不会被逼入如此不堪的境地了。 陈皇说是送他来避难,可陈三思又怎么不知,若陈皇一门心思的定要保他,哪里能变成现在这般? 说白了,他只是一颗避难借口下被舍弃的棋子。 陈三思心里很冷,好似一阵寒风袭过,凉的他咳嗽声不止,眼眶镜也酸涩起来。 见他这般姿态,戚长容没有出言打击,而是默不作声,给他调整情绪的时间。 她太清楚被至亲背叛的感觉了。 上辈子在得知蒋伯文是敌国眼线,杨一殊临阵倒戈时,她也曾有过瞬间的茫然不解,而后才是在血海尸山中生出的滔天愤怒以及被背叛后的绝望。 那时候的蒋杨两人于自己,就像现在的陈皇于陈三思。 同样的信任,同样的舍弃。 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连陈三思自己都在唾弃自己矫情的时候,戚长容缓缓开口了:“你莫要将事情想得过于复杂,说不定这对于陈皇而言,只是一箭三雕的计谋,就算远离陈国,你还是三皇子,还是陈皇之子。” 戚长容不是在安慰他,而是实话实说,哪怕她站在陈皇的位置,面对同样的境况,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毕竟,对于谋者而言,就是以赌为生。 “一箭三雕?”陈三思下意识忽视了最后一句话,反问道:“何谓一箭三雕?” 戚长容看着他,声调平缓道:“其一,你远离陈国,能借此保住你的性命。其二,你作为质子入驻大晋皇宫,即向外宣扬晋国与陈国坚不可摧的联盟,让蠢蠢欲动之人心生顾忌。其三,只要你走了,不管陈国内斗再厉害,陈皇都能做壁上观,最终挑出获胜者,立为太子。” 外界传言陈皇极其疼爱陈三思,如果单从眼下的情况分析,陈皇确实疼爱陈三思,只不过这份疼爱是有限度的。 因为陈皇从来就没想过要让陈三思继承皇位。 在陈国名为挣储的斗争里,早早的就将陈三思摘开,剥夺了他身为皇子的权力,让剩下的一群儿子斗得你死我活。 这是陈皇的仁慈,也是陈皇的残忍。 他明知若是让那群儿子其中一个登上皇位,必然会对陈三思不利,却任由其发展。 所以,要说起来,这陈皇也是心狠之人。 听出戚长容的言外之意,陈三思一口气梗在喉头,冷笑道:“我从未想过要坐上那把椅子,对我而言,皇位还不及我私库中的宝贝重要!” 听到这话,戚长容面色温和的继续道:“你不能否认的是,一旦你的兄弟登上皇位,别说你私库的宝贝,就算是你的命,你也不一定能保住。” “……” 陈三思垂眸不语。 话很扎心,意思也很清楚。 显然,这已经不是他想不想要,想不想争的问题了。 “若换做你是我,你会如何做?” 戚长容轻轻一笑,突然朝空中手,再微微往内一收:“倘若孤是你,那把椅子,除孤以外,谁坐谁死。” 说的更明白些,她不会让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成为皇帝。 让别人坐上那把椅子,她就会如上辈子一样成为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所以,不可能。 直到这一刻,终于直面戚长容野心的陈三思下意识倒抽了一口凉气,望着她的目光里略含惊恐。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从戚长容寡淡的目光里,陈三思读出了这八个字,虽有些吃惊,可到底还在预料之中。 他之所以会惊讶,只不过是因为终于看清了隐藏在长容太子温和表面下的阴狠。 他相信,她既然说的出,就一定做的到。 想了想后,摒弃心里的惊惧,陈三思笑着开了句玩笑:“倘若阻止你登上皇位的是你的父皇,长容太子会如何做?” 话一说完,戚长容慢慢的收回手,目光不明地将陈三思望着。 这一下不等她回答,陈三思自己就莫名其妙的笑出了声,自嘲道:“晋安皇只有长容太子一个儿子,他的江山不传给你还能传给谁?” 他与戚长容的情况,实际上全然不同。 陈国有十数个皇子,晋国只有一个。 显而易见的,他与戚长容的重要性也全然无法相比。 戚长容没有说话。 但陈三思问的那个问题,她也不止一次的在心里琢磨过,若真是那样,最终自己到底会做出何种选择? 第235章:有孕 很快,她就得出了答案。 她只会做出有利于大晋百姓的抉择。 “不过,”陈三思抿了抿唇,目光忽然正经起来,对着戚长容认真的说道:“你也不要太相信他,晋安皇虽人已至中年,可他也不是不能再生一个。” 看着陈三思认真的模样,戚长容微微愣了愣,却只是觉得他多虑了。 以父皇的身体,就算他想生,又怎么生得出来? 刚想对陈三思说一句想多了,可转眼一想,晋安皇的身体是否康健于诸国而言本就是一个不可探寻的秘密,他们不知道实情也实属正常。 所以会有此担忧,也不会太过令人讶异。 戚长容虽没有开口,可陈三思却看出了她的不以为意,还以为他是不相信自己,便更加认真的提醒道:“你别以为我在耸人听闻,以晋安皇的手段,再培养出一个长容太子并不是难事。” “好了,如今三皇子自身难保,竟还有心思担忧孤的处境。” 戚长容淡笑:“就算他能再培养出一个长容太子又如何?孤早已不是曾经的长容太子。” 陈三思说的不错,或许父皇能再培养出一个自己。 可自己早与往日全然不同。 长容太子是长容太子,而她,是从地狱里爬出,因国破回来复仇的戚长容。 两者之间,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真的,长容太子,我奉劝你一句,你不要太相信晋安皇。” 陈三思难得大发善心提醒什么,如今好不容易动了恻隐之心,可人家却一副没有听进耳中的模样,愣是急的他不知该如何去做,只好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好在戚长容不是不识好歹之人,见他说得认真,便也清清楚楚的记在了心底。 实际上就算他不说,戚长容也并未将所有的希望全放在晋安皇身上。 “多谢三皇子提醒,既然如此,今日便留下用午膳吧,三皇子还没有尝过东宫小厨房的味道,不如留下试一试?” 至此,陈三思自然没有意见。 于是,陈三思顺理成章的成了东宫的客人,用完膳后,戚长容干脆取消了接下来所有的安排,带着陈三思在宫内闲逛。 当路过一处极为吵闹,且与皇宫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的宫角时,陈三思脚步微顿,而后问道:“这是哪儿?” 戚长容看了姬方一眼。 姬方张嘴回道:“此处是辛者库,专门用来处置犯错的宫人。” 听了这话,陈三思便闭口不言了,在陈国皇宫,也有一处类似于辛者库的宫殿。 戚长容瞧他兴致不高,便道:“三皇子可要随姑去御花园一转?” 陈三思瞥了她一眼。 如何不明白她是带着自己去熟悉路线。 可他却认为没什么必要,等被送做质子的消息传开以后,他就该被剥夺人身自由,被关在雀宫里了。 “三皇子,你既已来了晋宫,倘若不看看这里的风景,岂不是亏了?” 仔细一琢磨,好像也是戚长容说的那样。 于是陈三思不再拒绝,难得乖巧地跟在旁边,时不时点评一下这处的精致,在感慨一番晋宫的奢华,最后还不忘数落戚长容的吝啬。 两人走到御花园深处,陈三思正想不怕死的再点评一番,缺见原本明亮的天光忽然被笼了一层薄薄的云,飘起鹅毛雪来。 眼看雪势越来越大,几人又未带伞,姬方瞧了眼不远处的凉亭,恭敬的道:“两位殿下请移步到凉亭暂避,奴这就命人拿伞来。” 晋皇宫很大,御花园处更是小径曲折幽深,各种奇花异草争相开放,便是瞧着不远的石亭,,等他们走过去时,肩膀也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等这时,负责打理御花园的内侍连忙倾巢而出,仔仔细细地做了避雪措施,等陈三思再抬头看去时,整个御花园早也没了之前的惊艳。 陈三思弹去肩膀上的积雪,微皱着眉头很是不满:“这场雪来的也过于蹊跷。” 戚长容手里握着汤婆子,笑道:“不过一场雪罢了,竟也能被三皇子想出一番阴谋诡计来。” 闻言,陈三思埋怨地看着戚长容。 要不是这人极度危险,他又怎么会像是着了魔一般,总觉得事事都没有那么简单。 正当陈三思想再开口时,耳旁却出现了清脆的女声。 “娘娘,前面有一处小亭,您先去那儿躲会儿吧。” 被簇拥在中间的雍容女子应了声,随即几人朝着此处而来,待步入凉亭中后,莲姬才瞧清了早已坐在凉亭中的几人。 刚才隔着大雪,她并未看清楚。 如今看清楚了,却是恨不得从未踏进来。 可进都进来了,要是再出去,未免显得太过刻意。 想了想后,莲姬面上端着最为端庄的笑意,朝着戚长容微微一福身:“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戚长容往旁边移开半步,并未承她的礼。 见状,莲姬面上微微一僵。 按理说,莲姬是晋安皇的妾室,从人伦上算是戚长容的长辈,本可以不用向她行大礼 只是莲姬从前就被晋安皇警告过,只求步步安稳,便是比人矮上一节也无妨。 好在戚长容也不想找事,很快缓解了她的尴尬,不紧不慢的道:“莲姬娘娘有礼。” 莲姬心底微松,虽然依旧没说什么好听的话,可到底也不难听。 凉亭中只有两个石凳,可戚长容不坐,莲姬也不敢坐,对于这位太子殿下,她到底是心存惧怕的。 一同跟来的宫女本想开口劝说几句,可她张口的瞬间,莲姬便死死的看了过去,眼神异常冰冷,愣是把那小宫女没说出口的话吓得咽了回去。 气氛越发沉默。 在这种情况下,反倒只有陈三思一人最为自在,目光旁若无人的游离在莲姬身上,极为大胆。 从未被这般冒犯过的莲姬忍着气,仿佛不经意的看向陈三思,问道:“太子殿下,不知您这位朋友是……” “他?”戚长容眉眼清冷,声音微缓:“他是陈国三皇子,奉陈皇之命来送年礼的。” 知道这人的身份以后,于是,莲姬硬生生的将还未发泄出的怒火藏了起来。 在此等关头,陈国的皇子殿下,她得罪不起。 相互打了个招呼以后,几人相对无言,约莫等了一刻钟,莲姬宫里的人率先带了伞来接她。 莲姬道:“若是太子着急,可先行拿去用。” “不必,多谢娘娘的好意,孤不着急。” 莲姬又福了福身:“既然如此,切身便先行一步了。” “娘娘请便。” 戚长容仍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明明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却总让人感觉不舒服。 待到莲姬离开后,陈三思若有所思的望着她的背影,半响没有回神。 见状,戚长容淡淡一笑:“那是我父皇的妃子,且美人虽美,性若毒蝎,三皇子可要离她远些。” 能在后宫站稳脚跟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更何况莲姬还能霸占父皇这么多年的宠爱,其手段不可谓不英明。 “太子殿下想到哪儿去了。”陈三思翻了个白眼,轻轻嗤笑一声:“我虽喜欢美人,却不喜欢别人的美人。” 这话戚长容没有接。 谁不知道陈国三皇子最爱美色,他那府邸里,可不乏抢回来的人妻。 陈三思故作没有条件戚长容眼底的深意,只道:“我刚才只不过在想,这个美人似乎略微丰腴了一些。” 若是身形再瘦弱些,那才叫弱柳扶风,好看得很。 对于陈三思越来越荡漾的神情,戚长容不忍直视,回想着从前的莲姬,摇头道:“莲姬确实很柔媚,许是因多穿了些,所以才显得丰腴。” 陈三思刚想嘲笑戚长容眼神儿不好,却突然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位太子还未大婚,甚至没几个女人,自然看不出女人的身段变化。 想到此,心里的不对劲儿被幸灾乐祸冲淡了几分,便也大发慈悲的略过了这个问题。 再等了片刻,姬方领着送伞的人来,两人也没了闲逛的心思,各自打道回去。 回了雀宫后,陈三思心里的不对劲儿越来越浓,想了想后,他缩在暖和的内室中,眯着眼睛问陈一轩:“你有没有觉得,那位莲姬娘娘,很不对劲?” 陈一轩往炭盆里再加了几块炭,头也不抬地回道:“您是说她屁股比较大?” 瞬间,找到终于能听懂自己言外之意的人后,陈三思心思越发活跃了起来:“没错,你瞧瞧,她那纤细的身段,怎么会有那么丰腴的臀?” “很正常啊。”陈一轩眼皮跳了跳,铁钳上的碳没夹稳,落在了碳盆里溅起一片火花,其中有一点火星不小心落在了他的手背上,烫得他连铁钳都丢了。 对于他的异常,陈三思略微挑了挑眉头:“我是在说她又不是说你,你慌张什么?” 话落,陈一轩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是复杂。 “殿下,您忘了吗?” 陈三思裹紧了被单,在身上缠绕了两圈:“忘了什么?” 一边问,他一边把脚也藏进了棉被中。 陈一轩轻轻一叹,幽幽的道:“女子有孕之时,体态会有轻微的改变,那晋宫的莲姬娘娘,应当是怀孕了。” 第236章:年宴 闻言,陈三思裹被的动作稍顿,身体忽然紧绷。 片刻后,陈三思蓦地抬起头来,紧紧的盯着说话的陈一轩,想从这人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然而他失败了,面前的人简直不能再认真。 良久,一直紧绷着的陈三思身体缓缓放松,嘴角微微向上扬,眼中却不见笑意。 “如果是真的,那真是一个不好的消息。” 晋安皇只有戚长容一个儿子,这是天下人公认的事实,若是凭空突然多出了一个,那么怕是这大晋朝堂,就不会再像之前那般安稳了。 皇家,最不缺乏的就是你争我斗。 陈一轩重新捡起铁钳,垂首道:“殿下,如今大晋皇宫形势未明,您莫要与长容太子走得太近,也莫要多嘴多言,她总有一只会知晓的。” 听着陈一轩的告诫,陈三思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放心,你家殿下我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这是大晋皇族的事,与我无关。” 陈一轩目光从炭盆上挪到陈三思脸上,见他不像是在说假话,这才心底微松,轻声道:“您知道这件事与您无关就好。” 说完以后,他便不再吭声了。 突然得知戚长容会有一个弟弟或妹妹,陈三思心绪之复杂无以言表,便也难得的闭嘴不言,缩在床角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突然间觉得自己有点乌鸦嘴。 前不久才说晋安皇有可能再生一个孩子培养,结果这才过去几个时辰,他说的便成了真。 不过转念一想,有戚长容在,以及戚长容身后的拥护者在,那个孩子能不能平安出生都是问题,这时候担忧,未免有些太早了些。 想到这儿,陈三思心底的复杂之意终于淡了些。 …… 东宫,戚长容一脚踏进内殿后,早已等候多时的侍夏便踏着小步跑了进来。 随后垂手站在屏风旁,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戚长容斜睨着她,就着孙嬷嬷端上来的温水净手,面容平淡幽静:“有话就说。” 此时,孙嬷嬷拿了张干净的帕子,细细地为戚长容擦拭手上的水珠。 做完这一切后,再奉上一碗刚熬制出的红糖姜汤。 戚长容捧着白瓷碗,低头轻抿一口,浓郁的姜味在嘴中散开,令她不适的微皱着眉头,而后一股甜意紧随而上,冲散了姜味。 恰在这时,摒弃心里的犹豫,侍夏走上前来。 待她走近以后,戚长容这才看清,她捧着一只小小的木盒,木盒里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这是君府的谋士交给奴的,让奴定要亲自交给殿下。”一边说,侍夏一边小心翼翼的观望着戚长容的面色,而后声音渐低:“此物,君将军临行前本想亲自交给殿下。” 可君将军没想到,殿下却是没有出城送他。 以至于这个东西,最后只能转交他人手中。 “听说将军走的时候有点难过。”侍夏鼓起勇气,大着胆子道:“不过依奴所看,将军定人不会在意这点小事。” 戚长容没有说话,端坐在软榻上,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的木盒。 其实,她大概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殿下不打开看看?”想起周世仁转交时的嘱咐,看戚长容仍是没有动作,侍夏接着委婉劝道:“听说这东西对于君家而言很是重要。” 重要到能号令整个君家。 良久,戚长容终于有了动作,只不过一开口便是赶人的话。 “你们先下去。” 没有亲眼看见木盒打开,侍夏无法向周世仁交代,略有些不甘心,便想再次开口催促一下。 孙嬷嬷眼疾手快地扯住她的袖子,止住侍夏自找死路的催促,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的对着戚长容说道:“奴等,先行告退。” 话音刚落,孙嬷嬷立即转过身,迫不及待地扯着侍夏一同离开。 待出去以后,孙嬷嬷一脸厌恶地扔掉手中扯着的东西,望着侍夏的双眸里满是警告。 “昭训不要忘了,你是东宫的人。” 听了这话,侍夏微微一僵。 从进东宫的那一刻开始,她们接收到的第一个指令,就是必须要听从戚长容的命令。 可在刚刚,她竟然忘了本分,意图干涉戚长容的决定,这要是被陛下知道了,十个脑袋也不够坎的。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木盒,可不管是木盒还是什么,殿下想看就看,不想看就不看,哪里又容得下旁人置喙? 明白所犯之错呵,侍夏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低头承认错误并且保证日后不会再犯,如此一来,孙嬷嬷面色微缓,终于不在这件事情上继续纠结。 只是临走之前又多说了一句:“你要记住,无论在何处,太子殿下才是咱们最重要的依靠。” 侍夏受教,忙回道:“奴记住了。” 见她真记住了,孙嬷嬷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屋内,戚长容微垂着眸子,手指无意识的在桌上画着圆圈,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此刻,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当初侍夏的问题。 她对君琛的情感来的莫名其妙,甚至从一开始便带有某种目的,没有平凡的纯粹,反倒是精心的设计。 所以就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怀疑,她到底是为了收服君家还是出自真心。 若是有真心,那真心又有几分? 半响后,就像是终于想明白了,才抬手将那木盒打开。 一张手帕一块令牌。 极其简单。 戚长容只收了令牌,至于那张手帕则是分毫未动,任由它安安静静的躺在木盒中。 有些话,她只想亲耳听他说。 …… 大雪分撒飘扬,气温骤然下降。 转眼间,便到了十一月二十八日,皇宫内张灯结彩,大红色的灯笼挂满了每处宫殿的回廊,就连御花园的花草树木也被挂上了红绸,代表喜庆之意。 一向庄严肃穆的皇宫,也在今日终于多了些人气。 宫内办了场宴会,宫人们为了图个好彩头,也择了较为鲜艳却不打眼的衣裳,办事时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每当皇宫逢宴,就是他们得赏赐最多的时候。 东宫没有女主人,侍夏做主找了身大红色的袍子,本想给戚长容换上,却遭到了她极为坚定的拒绝。 侍夏苦着脸,不情不愿的问道:“殿下,难道这件衣裳不好看吗?” “好看。”戚长容顿了顿,敷衍之意极其明显:“但却不怎么庄重。” 她要是穿上这身衣服,保管会成为晚上宴会的焦点,一举一动都会受到莫大的限制。 想到那副场景,戚长容断然拒绝。 她是去参加宴会的,而不是去成亲的。 见她态度坚决,就算侍夏不情愿,也只好乖乖的换了另一身比较正常的。 藏青色长袍,是戚长容喜欢的调调。 这一次没有再出任何意外,戚长容也大大的松了口气。 晚宴定在戌时中,临幸前,孙嬷嬷亲自煮了一碗饺子端上来,笑着对戚长容道:“晚宴时事多,定然无法好好用膳,殿下先用些垫垫肚子,免得待会儿难受。” 对于老人家的好意,戚长容笑着应了。 不大一会后,礼殿派人传了话过来,眼瞧着外面已然是天色黑尽,戚长容理了理衣袍,手里拿着热乎的汤婆子,临行前还被披了一层厚厚的狐袄。 待仿佛被裹成蚕蛹后,确认从头到脚都无疏漏,孙嬷嬷才大手一挥,放人出门。 礼殿。 朝中重要官员早已提前来齐,正坐在位置上三三两两的说着话,其中有人笑谈,也有人哀叹。 作为查清君门一案的裴济,也幸运的在所邀名单之中,只不过因其没有正式的官职在身,被安排在宴席的末尾。 即便是这样,也足够裴济诚惶诚恐了。 上京的局势不甚明朗,面对周围官员的交好,裴济心中警惕的同时亦不会让人觉得怠慢,一言一语都十分精致得体,让人挑不出错处。 其中不乏有人好奇君门一案的调查过程,每当他们开口问询时,裴济便扯唇淡淡一笑,不动声色的挡了回去:“其结果已宣告天下,过程不甚重要。” 众人见他嘴严实,便知道什么也撬不出来,便悻悻然的缩了回去,逐渐将裴济冷落一旁。 无人打扰之下,裴济这才有时间观察文武百官眼下的局势。 关于是否私下结党,从他们的坐位中便能窥探出一二。 裴济并未看多久,外间便传来了太监尖细刺耳的通禀声: “太子殿下到,陈三皇子到。” 话音刚落,戚长容与陈三思一前一后的从殿外走了进来。 行到座位前,二人相互拱手,各自落座。 过了一会,外间又传来了太监的声音,只不过这一次却夹杂了几分敬重。 “陛下到,琴妃娘娘到!” 说到最后,负责通禀的小太监声音一顿,下一刻又高高扬起:“莲姬娘娘到——” 听到‘莲姬娘娘’几字,陈三思耳尖微动,正想做些什么,可一只手突然出现缓缓压在他肩膀上。 再一抬头,只见陈一轩面色严肃地朝陈三思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可。” 第237章:三月 闻言,陈三思心底憋着一股气,在他胸腔中四处乱窜极为难受。 见状,陈一轩微微一叹,再低声提了一句:“如今不管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就算提前告诉我长容太子莲姬有孕又如何,大庭广众之下,这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总不能当众弄掉那个孩子。 明白陈一轩的意思后,陈三思不再动作,只闷闷的灌了口烈酒,未曾向戚长容那边看上半眼。 年宴之上,文武百官皆未携带家中女眷,当晋安皇携着两位妃子走进时,面生而貌美的莲姬转瞬吸引了多方的打量。 此时的莲姬一身盛装,面如桃花眼如皎月,嘴角挂着淡淡笑意,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荡漾着的水光水光。 许多人一看,便明白了她能受宠的原因。 如此美貌,也难怪能在后宫站稳脚跟了。 晋安皇在龙椅上落座,琴妃坐在他左下角,目光几次三番了的落在戚长容的身上。 见她神态安然,眼中无怨,琴妃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之前在听说太子被禁足时,她委实着急了很长一段时间,天天吃斋念佛,沐浴净身,只期望老天长眼,让她这可怜的孩子莫过于手磋磨。 她本想找晋安皇求情,可谁知,甚至于那段时间就连她自己也像是被幽闭在宫内一般,竟然不也不能出。 仔细算起来,琴妃已有两个月未曾见过太子了。 如今一看,得知太子安然,她便心下也安然。 “今日乃是年宴,诸位大臣不必拘谨,该吃吃,该喝喝。” 晋安皇充满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话虽如此说,可又有几人敢完全放松。 按照以往的惯例,晋安皇又说了几句话后,就见文武百官呈礼上前。 所送的礼物千奇百怪,价值连城。 最后轮到戚长容,她从位置上走了出去,站在大殿中央,朝着上首的晋安皇微微拱手: “新贺年,儿臣特寻了一尊北海玉珊瑚献于父皇,还请父皇过目。” 说罢,外面就有几个工人,小心翼翼的抬着一尊通体碧绿的珊瑚上前,稳稳的放在大殿中央,得了一片惊呼赞叹声。 对于此,晋安皇只是淡淡的应了声:“太子有心了,此物朕甚是喜欢。” 说是这样说,可晋安皇不过瞧了两眼便让人将东西抬了下去,面上喜怒不明,实在显现不出来‘甚是喜欢’。 见状,有心人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看来,太子晋安皇之间因君家而生出的嫌隙还未被修补,否则也不会连面子功夫都不做。 同样察觉不对劲的琴妃担忧的搅着手帕,一双眼时不时的往戚长容那边瞧去,恨不得直接将视线黏在她身上。 幸好,就算陛下心里不舒坦,可陛下心里到底有分寸,没有当众给太子难看。 大殿中,朝臣间的气氛仍旧,说说笑笑极为放松。 不过,不管他们心里如何想,面上都带着浅淡的笑意,随着晋安皇一同附和了两句,便也不再多说了。 就连当朝举足轻重的两位权臣也不敢在此时揣摩晋安皇之意,更别说是其他人。 戚长容也不在意,就如她之前所说,在父皇未曾消气之前,无论她送什么都得不到另眼相待。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庸人自扰? 想到这儿,戚长容越发放松,坐在位上浅浅的饮了杯果酒,唇边笑意越发淡然。 在太子之后,还有人陆续献上年礼。 但晋安皇越发冷淡了,有时候只微微一颔首,便是连场面话也不说一句,让献礼之人尴尬不已。 好在献礼的环节很快过去。 过了一会儿后,酒过三旬,蒋伯文理了理衣裳,笑着道:“听说三皇子带了陈国年礼来,可否让我们跟着一起开开眼界?” 闻言,陈三思很是奇怪的看了蒋伯文一眼,半点也不给面子的说道:“那既是陈国献给晋国皇帝陛下的礼物,为何要让外人开眼界?” 蒋伯文被拒也不生恼,反倒是陈一轩小心翼翼的扯了扯陈三思的衣袖,让他些许收敛些。 要知道,眼前的这一位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好糊弄的主,蒋伯文深受晋安皇的信任,又几乎掌控了半个朝堂,要是得罪了他,日后不定被穿什么小鞋。 偏偏就算陈一轩有心提醒,陈三思却仍旧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 见状,陈一轩也只能无奈地收回手,站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来个眼不见为净。 “如此,也只能怪咱们没有眼福了,不过,但日后总有机会能瞧一瞧。”蒋伯文出声感慨,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如此一来,宴会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正所谓是轻纱曼养,歌舞升平。 恰在这时,蒋伯文似乎不经意地往皇座上看了一眼。 一手旋转着酒杯,指尖摩擦着杯上的花纹。 隔着老远的距离,莲姬抬眼往那边一瞧,在心下细细数着圈数。 一共三圈,便是时候了。 当下,她再不犹豫,端起一杯用鲜果榨出的汁水,眼中波光流转,高高的朝晋安王举起杯子,笑意盈盈的道: “臣妾也有一礼,想送于陛下。” 说话间,莲姬宽大的长袖从桌角拂过,淡薄的轻纱上映着盛开的莲花,倒是与她的封号相得益彰。 大庭广众之下,对于这位宠爱多年的妃子,晋安皇到底要给几分颜面。 闻言,语气相较之前温和了两分:“哦,不知爱妃有何礼物送给朕?” 听到这话,陈三思一个不查打翻手中酒杯,倾倒而下的酒水洒在他的衣袖上,瞬间打湿了一片。 他弄出的动静并不算大,可戚长容却朝他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 陈三思并不是不稳重之人,能让他失态的,必定不是小事。 莲姬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抚着小腹,唇边的笑意越发高扬,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红。 “臣妾有孕了。” 此话一出,犹如一颗平地惊雷,炸的原本热闹的殿宇转瞬鸦雀无声。 等反应过来后,大殿中的人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去打量晋安皇的神情,另一部分将注意力完全放在戚长容身上,想看看这位东宫太子会有何反应。 可莲姬仍嫌不够,眼眸中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声音响亮的继续道:“且如今已怀有三月了。” 等她说完这话,大殿中的几处角落传来一道又一道的抽气声,个个震惊异常。 显然,谁都没想到莲姬会有如此城府,竟然能把怀孕的消息瞒得滴水不漏,等到坐稳胎后,再将其消息宣扬之天下。 一时间,明明怀孕的是莲姬,可最受瞩目的却是戚长容与晋安皇。 若说惊讶,戚长容确实惊讶了。 却与别人所认为的惊讶完全不同。 再之后,她望向莲姬的眼神冷了两分,但也仅止于此。 不过,即便这样,也足够文武百官琢磨很久了。 看来东宫太子并不是很喜欢在莲姬肚子里的,未来的皇弟或皇妹。 反观晋安皇,他仿佛被这个‘惊喜’砸晕了头,等朝臣们一个接一个的高声贺喜时,他才蓦地反应了过来,面色如常的受了道喜声。 唯有晋升伺候的内侍元夷,才清楚的看见了晋安皇手被暴起的青筋,为了端起这杯酒,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让元夷忍不住担忧,生怕那酒杯不堪其压力爆碎开来。 好在晋安皇还算有所控制,面上让人瞧不出异常,等喝完这盏酒后,他才朝还站着的莲姬看去,声音越发温和: “爱妃既然身怀有孕,就不该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下多留,以免对皇儿不利。” 说完以后,根本不给莲姬矫情的机会,晋安皇高声道:“还不快将莲姬娘娘送回后宫,再请太医瞧一瞧。” 话落,他不动声色地往身旁瞧了眼,眼中的意味很是深沉。 晋安皇亲自开口吩咐,宫人自然迫不及待的听命行事。 是以,不过转瞬之间,莲姬便在众人的簇拥下身不由己的回了后宫,甚至还未来的及谢恩。 虽然将怀孕的消息大肆宣扬了出去,可莲姬心底总是觉得不安,仿佛有什么事也超出了她的控制。 即便晋安皇表现得很高兴欣慰,可她总觉得这份高兴过于刻意了些,甚至未达眼底。 片刻后,她联想到了某些不好的事。 在这一刻,莲姬极为庆幸,幸好当时听了蒋伯文的话,没有急着将怀孕的消息告知任何人。 否则,说不定晋安皇会为了保全太子而舍掉自己肚子里这块肉。 元夷极为聪明,收到晋安皇的眼神示意后,立刻悄声地退了下去。 宴席的热闹因莲姬怀孕一事而将气氛堆到了高潮,稍微有点身份地位的官员,便会以道喜的借口晋安皇敬酒。 难得的是一向严于修身的晋安皇也没有开口拒绝,简直可谓是来之不拒,喝了一杯又一杯。 到最后还是琴妃看不过眼,悄声在晋安皇耳旁说了一句,很是不满:“陛下就算高兴,也得注意点分寸,太子还坐在那儿,你让太子如何想?将太子的颜面置于何地?” 第238章:尚书之属 说到这儿,琴妃心乱如麻,手心都沁出了冷汗而不自知。 她在害怕。 无边的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 倘若莲姬这一胎生出的是个儿子,那么她那已成为太子的女儿到底该如何自处? 会不会就此被舍弃? 被舍弃之后又会是什么下场? 几乎不用想琴妃便知道,如若保不住太子之位,那么她那可怜的女儿只能成为皇室的牺牲品。 听到琴妃的声音后,晋安皇回头看了看她,将她的恐惧收入眼中。 而他,却只能沉默以对。 继而她提到太子,晋安皇便随之看了过去。 他竟然有些好奇,太子如今会有何种想法。 会否……自乱阵脚? 想着,晋安皇眼神越发暗沉,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偏偏戚长容无畏无惧,从容不迫的迎了上去,眼中不见丝毫惧怕担忧之意,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 对莲姬怀孕的消息,她竟然不以为意。似乎,并不认为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能影响她的位置。 如此的气度,非常人能有。 想通之后,晋安皇心胸豁然开朗,灵台一片清明,再之后,无论是谁敬酒,他便都婉拒了。 晚宴持续了半个多时辰。 直到众人都喝的面颊发红时,晋安皇环顾四周一圈,忽然道:“趁着今日诸位朝臣都在,朕有一事喜要宣布。” “陛下请说。”蒋伯文长袖轻抬,虽饮了酒,风度却犹存。 “既然是喜事,由陛下开口,倒也可以让大家都沾沾喜气。”杨一殊紧随其后,不欲落后。 随即,晋安皇好似十分欣慰,扬声张嘴唤了一个人名。 “裴济何在?” 听到这话,坐在宴席最末尾的,喝得醉醺醺的裴济还未反应过来。 在他心里,他就是年宴上最不起眼的人物,吃了吃吃喝喝,他就是个凑人数的。 于是,吃饭喝酒时他尤其认真。 一认真,就不小心喝多了。 见没有人应,晋安皇皱着眉再唤了一次:“裴济何在?” 这一次,半数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昏乎乎的某个人身上。 他身后的太监不堪其压力,偷偷在裴济耳边轻唤一声:“裴大人,陛下叫您呢。” 听到陛下两个字,裴济酒醒了一半。 好不容易清醒两分,一抬眼就面临诸多的打量,那目光里的深意令他另一半酒意也醒了。 当下,他连忙起身出列,‘扑通’一声直直的跪了下去,朝着上方的晋安皇叩首应道:“臣在。” “裴卿用心查案,委实有功,朕心甚慰。” 直到这话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奇怪起来。 正是因为裴济查案太用心,将一些陈年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翻了出来,以至于陛下不得不颁下了一道‘罪己诏’,用以平息民怨,将当朝皇帝逼到这个份上,还能称得上‘朕心甚慰’? 不止诸位朝臣抱有这般想法,就连裴济也惶恐不已。 想当初查案时,他完全是靠着一股蛮气坚持,事后没有奖赏也没有惩罚,等一切尘埃落定后才晓得后怕。 如今陛下当众提起此事,他唯有匍匐跪地,不安的等着上方的宣告。 上天,或者下地狱,就在此刻。 晋安皇道:“裴济不止有查案之功,治理建州也功劳赫赫,先前朕一直在想该封裴卿做个几品官,如今一想,既然裴卿之前便是建州刺史,且将建州治理的井井有条,如今回京,也不该屈居于下。” 此话一出,将所有人的胃口都调了起来。 隐隐有所察觉的杨一殊与蒋伯文对视一眼,皆瞧清了蕴含其中的凝重。 在场众人,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有戚长容一人心知肚明。 看着眼前的一幕,她嘴角勾着一抹舒适的淡笑。 裴济确实有真才实学,之前属意他做主审官,只是为升他职位的而已。 有了这个跳板,他将一飞冲天。 无论是有心栽柳,还是无心插柳,她的目的,总算是又达到了一个。 这般想的时候,上首的晋安皇又接着道: “朕记得,前些日子户部尚书蒲亭因贪污获罪处以死刑,户部尚书位置空缺至今,既然裴卿才能卓越,便封其为新晋户部尚书,掌管六部之一,望裴卿谨记前车之鉴,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等晋安皇说完以后,众人看裴济的眼神又变了。 从之前的怜悯变成羡慕。 毕竟,在今日之前,谁能想到之前人人避之不及的祸事会忽然变成天上掉下的馅饼? 这个消息的爆炸性不逊于之前莲姬向众臣宣布有孕,皆将所有人砸的头晕眼花。 在其余人后悔懊恼没敢当主审官时,蒋伯文忽而掀开眼皮,望向今夜尤其安静的一个位置——储君之位。 刚好,那边的戚长容也在瞧他。 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没有火花,没有交锋,平淡至极。 片刻后,戚长容朝蒋伯文遥遥举杯,极其嚣张的扬唇一笑,仿佛在说,这一次她赢了。 见状,蒋伯文面无表情的移开视线,垂下眸子掩去其中异色。 看来这一次的‘意外’,又与东宫脱不了干系。 同样的,眼看着快到嘴的肥肉被叼走,杨一殊恨的要死,却不得不虚伪的笑着。 晋安皇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 说完以后,他见脚下匍匐跪着的裴济诚惶诚恐,心情不错的淡声提醒道:“裴卿,该叩首谢恩了。” 听闻这话,裴济如梦初醒,忙行大拜之礼,领受—— “叩谢陛下隆恩,微臣必不负陛下嘱托。” 晋安皇爽朗一笑,亲自走下扶裴济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裴尚书,朕信你。” 一个‘信’字,令朝臣心中翻腾。 别看这只是一个字,却是多少人一辈子也无法求来的恩典。 成功解决一件心腹大事,晋安皇高兴下又多喝了几杯,连带着裴济也喝了不少。 只不过,突然接到天上馅饼的裴济接连喝到最后,也不见分毫的醉意。 等到宴席散去时,微醺的晋安皇是被琴妃命人搀扶着离开的。 其余官员也陆续散场。 众人行至第二道宫门时,外面已候着多家马车。 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各自上了马车。 众人之后,杨一殊气冲冲的大步走出,正准备上车回府,却见不远处的蒋伯文似混不在意,还有心思与身边的人说说笑笑,忽而怒从心起,脚下顿时一顿,立即气势汹汹的换了个方向朝他而去。 在途经蒋伯文身旁时,杨一殊慢下脚步,不顾还有他人在场,面色难看的冷笑道:“一个尚书之位,太师与我争的你死我活,最后竟还便宜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外来官员,简直奇耻大辱!” 饱含怒气的声音在耳旁炸开,两人的谈话被迫中止。 见状,光禄寺卿钟光佑面露尴尬,不知如何是好,便僵硬的朝杨一殊问候道:“杨太傅——” “你且归家去,我与太师有要事相商!”杨一殊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声道。 闻言,钟光佑面上一阵青一阵白,难看的紧。 换做其他人,他早已甩脸离开。 可眼前的这两个,没一个是他能招惹得起的。 钟光佑心里憋屈,却又只能憋屈下去。 反倒是蒋伯文面色如常,没有因杨一殊的无礼冒犯而生怒,朝眼前的人微一颔首:“你先走。” 得令以后,钟光佑如释重负,拱手向两位拜别,随后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他也不想被夹在那两个权臣中间受苦。 说什么都是错。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宫门处的冷清孤寂渐渐显现开来。 紧盯着眼前之人,杨一殊语调微冷:“对于今日之事,太师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蒋伯文回首,望那灯火通明的内宫:“技不如人,甘拜下风,有何好说?” 他说的甘拜下风,却不是输在裴济手上。 而是输在居于深宫,长于殿前的长容太子手上。 此战交手,他算是输的彻底。 偏偏,杨一殊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好一个技不如人,太师心胸之宽广,乃是我平生所见!”杨一殊气极反笑:“即知如此,太师当初为何拒绝我的言和?” 蒋伯文收回目光,在杨一殊身上停顿一瞬,而后摇头:“所谓言和,只是杨太傅的自欺欺人。” “你欺自己便罢,又如何能欺到本官?” 蒋伯文说的缓慢,但不妨杨一殊听出他话语中的不屑。 直到这一刻,杨一殊才彻底明白,原来这人从未将自己当成对手。 是以,更别说放在眼里。 杨一殊深深吸了口气,语气森然:“太师的意思,就是看不起我了?” 这次,蒋伯文没有再卖关子,直接道:“若太傅值得,自然会在本官眼中。” 若不值得,在他眼中也无用。 相比一眼便能看透的杨一殊,更令他忌惮的,则是东宫那一位。 一个十五的少年,原本以为不足为虑,如今方知已成心腹大患。 话落,宫门处只剩他们两家。 在宫人开口驱逐之前,蒋伯文已转身先走一步,独留杨一殊对着空荡荡的夜色怒骂。 骂声随着长巷远远传开,直至传入蒋伯文的耳中。 今夜的杨太傅,尤其没有风度。 第239章:虎穴狼窝 …… 因东宫与雀宫在同一个方向,且相隔不远,陈三思便与戚长容并肩而行。 一路上,几个小太监在前方提灯开路。 陈三思欲言又止,几次三番的打量着身旁人的面色,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实在太淡定了,但令到仿佛此事与她无关。 纠结良久,陈三思按耐不住心底的深思,张嘴便道:“长容太子就不担心吗?” 戚长容莫名其妙的瞥了他一眼:“孤该担心什么?” “担心以后会多一个小了十五岁,且日后有可能与你争皇位的弟弟。”陈三思毫不避讳,直率而言:“我若是你,恐怕就该急的六神无主了。” 戚长容挑了挑眉,有些好笑的望着他:“是谁告诉你,莲姬腹中的孩子就一定会是个男胎?” “即便只有一半的可能,你也该慎之又慎。” “孤并不觉得有必要。”戚长容抬步而行,缓缓说道:“孤已近成年,而那孩子即便是男胎,想要动摇孤的位置,并不容易。” 如今的太子,早已不是晋安皇想立就立,想废就废的了。 她有朝臣支持,也有百姓支持。 想动她,不是一句话那般简单。 见她一直没有说到点上,陈三思讶异非常,好半响后,他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注意他们,在前方带路的小太监也不可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便压低声音问道: “对于那个孩子,你就没有一点想法?” 戚长容直视前方,顿也不顿,语气平静:“没有想法,就算有,也轮不到孤动手。” 陈三思皱眉:“你什么意思?” 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到还有谁会想对莲姬的肚子动手了。 “没什么意思。”戚长容略略一顿,反而略过这个话题,告诫他道:“今日你在宴会不该不给蒋太师面子。” 提到此人,陈三思眼眸微沉,有些不悦的看着戚长容,问她道:“怎么,他是你的人?” “非也。”戚长容摇头,神色间颇有些忌惮:“此人手段不凡,今日你在众人面前让他没脸,来日他只会加倍报复回来,你可要小心。” 听了这话,陈三思不以为然,半开玩似的问道:“就算他再怎么厉害,难道还能比算尽天下的长容太厉害?” 在他眼中,比戚长容聪明的有,但比她聪明比她更沉得住气,世间少有。 更何况,陈三思从未忽视过她的年龄,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的谋算,要是再给她几年的时间成长,恐怕四国中,就不会有她的敌手了。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戚长容声音一顿,而后声音变轻,忽然变得不可捉摸:“更何况,孤曾败在他的手里,你若是想好好待在晋宫,最好不要去招惹他。” 听了这话,陈三思显得尤其震惊,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你竟然在他手里吃过亏?!” 陈旧的伤疤重新被撕开,戚长容嘲讽的道:“孤若是不吃那个亏,如今也不会变成这样。” 灭国之仇,是她此生跌的最大的跟头。 所以,如若不是蒋伯文,就没有如今的长容太子。 见戚长容伸请不对,陈三思没有再问。 估计是因为东宫太子在蒋伯文身上跌的跟头够大,才会使她记忆尤深,时至今日,就算稍稍提起来,声音中的凉意也仿佛比这严冬更加冻人。 接下来的一路,戚长容没有再开口。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陈三思也是识趣之人,没有过于多说讨人嫌恶。 一路上,戚长容的步伐越来越轻。 她一直在思索今日之事。 无论是陈三思是质子,亦或者莲姬怀孕,都是上辈子不曾发生过的时。 比如突然听闻莲姬传出孕事,她倒不是惊讶,毕竟早在之前她就知道,这辈子与上辈子已经完全不同了。 是以,事件不同也在预料之中。 但是,莲姬有孕确实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以前她坚信父皇不会再有其他孩子,可现在的她却没有以前那般坚定了。 自己改变了晋国的轨迹,会否也在冥冥之中改变了晋安皇的无儿之命? 所以,戚长容不敢确定,至于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父皇的,还有待商酌。 还有陈三思…… 先不说他得罪过蒋伯文,就说一旦他质子的身份被宣扬出去,蒋伯文对他的命一定很有兴趣。 毕竟,陈三思若是死在晋国,陈皇自然不可能不闻不问,到时两国反目成仇,蒋伯文再从中周旋,说不定晋国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是以,陈三思的存在很不妙。 至今,戚长容还没想好接下来要如何做才能将事情办的天衣无缝。 既要保陈三思安全无虞,又要弄清楚莲姬腹中孩子的来历,两件事堆在一起,头疼程度简直翻倍。 最终,在分别之前,戚长容驻足嘱咐陈三思道:“三皇子近日最好不要出雀宫。” “为何?” 戚长容一笑道:“就连孤都不一定能斗得过蒋太师,更别说是三皇子你了。” 这话说的很不客气。 如若换做上辈子执掌陈国后的陈三思,大抵可以与蒋伯文斗个不分上下。 只可惜,她改变的君家的命运,连带着改变了所有人的。 现在的陈三思要是对上蒋伯文,就宛如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毫无反抗之力。 至于以后他有没有机会成长为上辈子的陈三思,谁也说不清楚。 陈三思:“……” 看着戚长容唇角的笑,他却感觉她是在嘲讽。 虽然很扎心,但这是事实。 放眼大晋朝堂的人,他竟然是一个都斗不过。 想着,陈三思便翻了个白眼道:“放心吧,你们晋国的内斗,本皇子毫无兴趣,至于本皇子这条小命,也不是谁想拿就能拿走的。” 见他听了进去,戚长容不再多言,先一步回了东宫。 无边夜色中,陈三思越走越慢,之前宴会上的一幕幕再次从眼前划过。 越想,他的心情越沉重。 老头子以为可以把他送到晋国来避难,估计他怎么也没想到,晋国才是狼窝。 就自己这颗小白菜,还不够晋国朝臣瓜分的。 长容太子说得对,如今的他举步维艰,是要仔细想想,到底要怎样才能安然的在晋国皇宫中生存下去。 …… 明明是黑夜,东宫头顶却像笼罩着一层乌云。 自从莲姬有用的消息传遍宫内,东宫人人神情凝重,仿佛天快要塌了一般。 对于那一个尚在人腹,且不知是男是女的胎儿,大都讳莫如深。 刚一走进去,戚长容便瞧见了众人欲言又止的模样。 几番踌躇,却始终不敢走到面前来与她说几句。 最终,还是孙嬷嬷站了出来,当着东宫众人的面,与戚长容问道:“听说宴会上传出了莲姬娘娘有孕的消息,大家伙儿不知是真是假,奴特来向殿下求证。” “真。”这个消息无法压下,迟早有一日会传出皇宫,没有隐瞒的必要,戚长容饮了口解酒的茶,再道:“且如今已有三月。” 此话一出,有几个生出了小心思的内侍立马在心底哀叹一声。 胎已坐稳,想要再出意外便就难了。 就连孙嬷嬷眼神也暗了瞬间。 戚长容是何许人也,当即从他们微变的脸色中看出了他们的心思。 于是,她一手轻轻蜷起,指尖有节奏的敲着桌面,清脆的叩击声仿佛敲在众人心底。 片刻后,她微蹙着眉间道:“孤不管你们有何小心思,都给孤好好的收起来,莫要自作聪明,孤的东宫,容不得自作聪明的奴才。” 戚长容的声音越来越凉,这番话无异于是在警告他们,在她作出决定之前,千万不要对莲姬的肚子有任何想法。 否则第一个容不下他们的,就是东宫。 听到这话,见她神情认真,东宫众人纷纷心底一凛,彻底把心底的小心思摘除出去。 太子的手段,没有人想轻易尝试。 眼看该警告的都警告了,有小心思的也都收起来了,戚长容便道:“回到各位该回的地方,莫要聚集闹事,在东宫,孤不想听到任何流言蜚语。” “姬方负责杜绝流言,要有一个难听的字从东宫传了出去,孤唯你是问。” 作为的东宫大太监,关键时候就是用来背锅的。 听懂戚长容的意思后,姬方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连忙应了下来。 随后指挥众人退散开,免得再给太子殿下心底添堵。 孙嬷嬷立在一旁,见她眉宇间隐含疲惫之色,眼中也似有朦胧,便善解人意的道:“浴池的热水已备好,殿下早点沐浴歇息吧。” 闻言,戚长容轻轻颔首,今日她确实有些累了。 随即,她前脚进了内殿,孙嬷嬷后脚跟上,并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戚长容脚步不停的从侧门进了后殿浴池。 当孙嬷嬷整理好换洗衣裳时,戚长容已然泡在了水中,她闭着眼,如丝绸般的瀑布长发垂在浴池边,只露出了肩膀以上的白皙皮肤。 阵阵热气升腾,熏的她面颊微红。 孙嬷嬷下意识放轻动作,本想过一会儿再来,却听见闭着眼的戚长容缓缓开了口。 第240章:保命之人 “嬷嬷,孤头有点疼。” 简短的一句话,没有任何抱怨低落,孙嬷嬷正准备离开的步子却立即一顿,眼眶微有些涩意袭来。 她低头,不愿让戚长容瞧见她此时的软弱。 殿下太累了,她不想再成为让殿下操心的存在。 片刻后,孙嬷嬷用手背一抹眼,随即走到浴池边跪坐而下,柔声道:“那奴为殿下按一按。” “好,劳烦嬷嬷了。”戚长容颔首,仍是闭眼歇息。 说罢,孙嬷嬷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精油和香薰,倒出些许抹在掌心和指尖,轻缓的在戚长容太阳穴处揉搓。 淡淡的清香味袭入鼻腔里,加上孙嬷嬷合适的力度,终于舒缓了戚长容从宴会一直紧绷到现在的神经。 戚长容彻底放松,轻轻的吁了口气,任由自己往水底下更沉了些。 “嬷嬷。”待到不那么难受,戚长容想了想,略有些好奇的道:“你说,父皇会如何对待那个突然到来的孩子?” “虽都是陛下的孩子,可谁都越不过殿下你。” 在皇宫呆了几十年,从年幼到垂暮,孙嬷嬷见惯了皇宫的世事变换,早已练就了一双如炬慧眼,看的比谁都清楚。 戚长容再问:“若这胎是个男孩儿……” “那也越不过殿下去。”孙嬷嬷平静道:“殿下,你一定要明白,在陛下心里,没有什么比你更加重要。” 孙嬷嬷并不是无的放矢。 为了培养出一个出色的东宫太子,晋安皇所费的心血旁人无法想象,十多年过去了,好不容易将太子培养至如此,几乎强于世间大多数男儿。 放眼四国,哪一国的储君又能与殿下相比较? 对于这样未来可期的苗子,晋安皇又怎可能轻易放弃? 是以,别说莲姬生不生得下这个孩子,哪怕她能生的出来,并且生出的是个儿子,也别想动摇戚长容的东宫地位。 “嬷嬷。” 闻言,孙嬷嬷手上动作不停,恭敬的应了一声:“奴在。” “我很担心。” “不是担心我的储君之位,毕竟,太子之位虽是旁人硬塞给我的,可如今既已是我的所有物,只要我不想给,那就谁都拿不走。” “我担心其他的未知之数,无论是莲姬肚子里的孩子,还是雀宫的陈三思。” 戚长容的声音很轻,孙嬷嬷便也安静听着。 “几国关系日渐紧张,嬷嬷应该猜得到,若是陈三思在晋宫中出了问题,无异于将整个晋国架在火上烤。” “如今的大晋太被动了,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想做些很危险的事,无论成与不成,或许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质子一事提醒了戚长容。 她想了很久,除了刚刚想到还不成型的谋略之外,想不出更好的对策。 听到戚长容说很危险,孙嬷嬷心微微往下沉,无数情绪堆积在心头,最后只化为一声叹息:“那件事……殿下不得不做吗?” “必须要做。”戚长容声音平缓,不带任何起伏的陈述着事实:“且除了我以外,无人有资格做,也无人能做。” 这话说的猖狂,她自认不是救世主,无法以一人之力拯救整个国家。 可有些事要是不尝试,又怎么知道会不会成功? 对于她而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需得冒险一试。 “攘外必先安内,可如今朝廷水诨,局势不清,我若离开,蛀虫必将越发猖獗,”戚长容的声音中带了冷意。 “殿下……”见戚长容言中带怒,孙嬷嬷顿时一愣,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就像是被卡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水中,戚长容缓缓睁眼,眼中精光一划而过。 半响,她吐出一口浊气,说出了最终目的:“我需要人手,一个能保护陈三思,从而牵制整个朝堂的人。” 听到这儿,孙嬷嬷不再说话了,跪在一旁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戚长容即便不回头,也知身后的人有多纠结。 然此时,她没有半分心软,面对从小照拂自己长大的老嬷嬷,每一句话中都透着逼迫。 说完,戚长容接着道:“我知道嬷嬷……手里有人,而我,需要那人。”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袭上心头,孙嬷嬷神色微怔,随后像是做出某种决定,突然跪直身子,俯身向浴池中的戚长容行了大礼。 当额头触地时,孙嬷嬷不再犹豫,苍老的声音回响在浴池中:“太后仙逝前,曾召奴至病榻边谈话,告知奴她娘家有一武功绝顶高强之人,可在关键时候相助皇室。” 说话间,戚长容想到了上辈子,她站在空无一人的金銮殿上时的情形。 那时候城破,臣倒,家亡。 已白了头发的老妪迈着蹒跚的步伐来到她身边,身边还带了个身形瘦弱的年轻人。 那个老妪正是十年后的孙嬷嬷。 彼时,孙嬷嬷早已泪流满面,跪在地上求她离开:“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是戚氏皇族正统,只要您离开了,总有机会复国的,哪怕是不能……也能不绝戚氏一脉。” 顿了顿后,她又指着旁边的年轻人道:“此人是懿安太后留下的,他定然能护送殿下安然离开。” 唯一生路摆在面前,戚长容却是摇头拒绝了,她的尊严绝不允许独自一人逃生。 后来,孙嬷嬷撞柱而亡,那个年轻人也因戚氏断绝,所存不再有意义死在了凉军的刀下。 戚长容一直记得那个人,也知道只有孙嬷嬷能找到那个人。 说她心机深沉也罢,说她装可怜也罢。 在这般的形势下,她只能选择相信那个将戚氏视为生命,在戚氏绝脉以后毫不犹豫选择死亡的年轻人。 “嬷嬷起身,不必跪我。” 孙嬷嬷如言起身,深深吸了口气,沾了点水擦去戚长容额角的精油,强忍着心中的酸楚,一字一句艰难的道:“殿下想去就去,不用担心晋宫,这边……总有人能替你守住的。” “过几日,奴便安排那人进宫,日夜不离的保护陈三皇子的安全,有他在,只要陈三皇子不出宫,总能保住他的性命。” 孙嬷嬷的声音很轻,就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待到擦净以后,孙嬷嬷又道:“水快凉了,殿下莫泡久了。” 听着耳边一如既往慈和的声音,戚长容心里却是有些难受。 但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若不是自己示弱,以孙嬷嬷对皇祖母的忠心,那个神秘人定会只在戚氏皇族的最危急关头出现,为的就是保留戚氏最后一丝血脉。 片刻后,戚长容从浴池中走了出来,宽大的浴袍让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吸净水后又被放置一旁,转而换上了厚厚的棉质睡衣。 她闭眼,悄无声息的入睡。 …… 莲池宫,太医院的太医正轮换着给有孕在身的莲姬看诊。 每得到一位太医的诊断后,晋安皇便会问上一个问题。 诸如—— “莲姬腹中孩子可好?” “莲姬年岁稍大,可有碍于生养?” “莲姬适才饮了些果酒,可会伤及孩子?” 每一个问题,都问得令人胆颤心惊,都关于莲姬腹中孩子的康健。 太医不明其意,还以为是晋安皇过于紧张莲姬这一胎,便七嘴八舌的说开了。 “陛下放心,娘娘脉搏强健有力,腹中胎儿想必极为健康。” “娘娘年岁虽稍大,可只要仔细将养,七月以后,定能安全无虞地生下皇子。” “果酒度数极低,于皇胎无碍。” 听了太医们的话后,晋安皇脸上的紧张才稍稍退了些许。 而后,他不赞同的盯着莲姬道:“你既然早已知晓自己有孕的事,就该早些告知于朕。” 莲姬面色微红,半倚在晋安皇怀中,娇滴滴的撒着娇:“那时胎还坐稳,臣妾还不是怕让陛下空欢喜一场。” 晋安皇似是无奈的叹了一声。 两人再度说了些话,随后,殿外忽然传来了内侍的通禀声—— “陛下,有八百里加急的文书需要您过目。” 尖利的声音吓的莲姬身躯微颤,晋安皇面色一变,想也不想朝外面冷声斥道:“莲姬有孕,声音都给朕放轻些!要是惊扰到了皇胎,朕唯你们试问!” 见晋安皇为一件小事而生气,莲姬再度相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却自认为善解人意的道:“臣妾这儿都是小事,还是陛下的正务要紧,陛下快些去吧。” 听到这话,晋安皇面带柔情,好似有些为难。 当内侍不怕死的再催促了一句后,才依依不舍的起身离开。 刚出莲池宫,晋安皇脸上的笑意立马消失干净,一双眸子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变脸之快令人乍舌。 忍着心底的怒意,晋安皇瞥了眼之前传话的小太监:“干的不错,待会儿自己去元夷大公那儿领赏。” 没有八百里加急的公文,一切都是晋安皇自导自演,只为顺理成章的从莲池宫脱身。 闻言,小太监喜不自胜,连忙跪地谢恩。 这时,元夷便道:“奴已派人送医圣至陛下的寝宫,陛下可要现在摆驾?” 第241章:绝雎 “摆。” 元夷了然,霍然回身,声音不高不低的令车仪队回皇帝寝宫,不甚张扬。 见内侍大公如此做派,宫里的谁不是人精,忙悄声而走,步伐放的尤其轻巧。 明黄色的车驾行过宫中鹅卵石路,往皇帝寝宫行去。 晋安皇端坐在车架之上,两手分别放在膝盖,一双眼在昏暗的光芒下忽明忽暗。 略微小半个时辰后,车驾停在皇帝寝宫外。 元夷连忙伸手搀扶,皇帝稳稳的走了下来。 见晋安皇回,皇帝寝宫的侍从们跪了一地,姬方朝他们使了个眼色,彻底把他们即将脱口而出的请安声堵在嘴里。 这时候的陛下心情甚是阴郁,他们若是再不长眼的高声喧哗,可不就是往陛下的枪口上撞? 这等情况下,死几个人都有可能。 偌大的皇帝寝宫,静的掉根针在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莫名其妙的,随着晋安皇的脚步,众人越发心惊胆战。 几个内侍面面相觑,明显瞧见皇上不太愉悦的神色。 莲姬娘娘怀孕的消息早已传遍了皇宫,只要有耳朵的人都知道。 而现在皇上这样的一副表情,就代表着其实莲姬怀孕的事,并未使龙颜大悦。 众人心底一凛,神态越发恭谨。 元夷警告的眼神从他们身上一一划过。 好在皇帝宫中的人嘴巴极为严实,就算看出了什么来,也不会传到外面去。 那些会嚼舌根的,以及有可能嚼舌根的,早已不复存在了。 秦然带着药箱,在偏殿等了许久。 待听到脚步声后,他立即垂眸拱手,退后一步行礼:“秦然见过陛下。” “免了。”晋安皇大步上前,在雕花椅上落坐,眉目间笼罩着一层阴郁,掌心挂着珠串,数的‘铛铛’作响。 得话后,秦然静默一旁。 晋安皇不开口,他也不开口。 医圣一脉从不揣测陛下的心意,此人吩咐什么,他们皆听从便是。 晋安皇手中的珠串碰撞声越发剧烈,昭示着主人心情的不平静。 良久,珠串的声音才消了下去,仿佛暴风雨过后的暂歇。 闭了闭眼,待掩去眼中所有情绪,晋安皇这才问道:“情况如何?” 闻声,秦然顿也不顿的答道:“琴妃已有三月身孕,从脉象看,腹中孩子极是康健,应当无先天之弱。” 气氛徒然一僵。 晋安皇绷着脸,看不出什么。 片刻后,晋安皇再问:“朕的身体如何?” 秦然垂眸,语调没有半分起伏:“一如以往,绝雎已成,无药可解。” “混账!”晋安皇怒不可遏,手中珠串狠狠的砸了出去,珠子从线上脱出,散落了一地。 见状,元夷心底一个咯噔,膝盖一软,‘扑通’一下,不由分说的狠跪了下去,匍匐在地。 对于秦然说的话,二人皆没有半分怀疑,绝雎之毒,所中者断子绝孙。 晋安皇眸光越发冰冷,嘴角勾着一丝残忍的笑:“她竟然敢!” 很好。 莲姬胆子越发的大了,竟然敢混淆皇室血脉。 后宫很久没有出过这么不要命的人了。 秦然微微一顿,也反应过来了什么,面色微有些难看。 虽说后宫数位公主皆不是陛下亲生,可他主动戴绿帽,和别人给他戴绿帽,意义完全不同。 莲姬此举,极为过分。 想了想后,本不喜管闲事的秦然也觉得很不应该,便开口问道:“皇上,可要开一剂药?” 一剂药下去,孽胎就不复存在。 若是想暗惩莲姬,他大可在药里多加几味,从此绝了她的祸心。 “不必。”晋安皇深吸口气,眼中似有寒冰:“这个孩子,让她生,朕倒是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秦然点头,不再多言。 反正他只是提出了一个建议,既然晋安皇执意要这个孩子,他当然也没意见。 见没自己的事儿了,秦然微微喊首,道:“夜已深了,草民便先行告退了,陛下早些安歇。” “退下吧。” 此话一出,秦然没有犹豫,抬脚就走。 等他走后,晋安皇立即吩咐元夷道:“你即刻去查莲姬是与何人苟且,查到后,杀。” “还有,今日的事发生得过于蹊跷,以莲姬头脑,她想不到这么好的注意,你再查一查,看她背后与谁有牵扯。” 身为皇帝,晋安皇最擅长的就是阴谋论。 即便此时他很愤怒,可他第一时间想的却不是将莲姬杀了泄愤,而是想找出幕后之人,看看是谁胆敢如此的算计戚氏皇族。 至于那个孩子的存在……他自然有其用处。 元夷连忙领命。 心底恨死了那一个在大好日子找麻烦的幕后主使。 晋安皇十分头疼,可身为皇帝,他有许多情绪不能摆在脸上。 见元夷战战兢兢的跪在下方,他斥道:“愣在这做什么,还不快去办!” 闻言,姬方不敢耽搁,连忙去办。 …… 今夜,注定是众人不成眠的一夜。 蒋府,得知宫中发生的事后,巴托忧心道:“大人,此举彻底得罪了杨一殊,以后怕是更难对付。” 蒋伯文揉了揉眉心。 今夜的他看似平静,可却委实失了分寸,他本来可以用更委婉的方式对付杨一殊。 想了想后,蒋伯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罢了,事已至此,多思无用,日后多派人紧盯杨府,” 巴托点头,犹豫半响再问:“那裴济那边应当如何?” 与杨家争抢了那么久的尚书之位被旁人所夺,,便是与朝争相离甚远的巴托也能体会到蒋伯文内心的憋屈感。 不过,此时已尘埃落定,再说什么都无用处。 如今,他们需要思考的是要与之相对还是要与之联盟。 提到此人,蒋伯文更是头疼,他眉宇微皱: “蒋家与他无共同的利益,怕是无法拉拢。加上此人极为固执,一心只有皇恩,又得陛下青睐,且初登尚书之位,气焰正是嚣张之时,若公然与其对立,到头来只会两败俱伤。” 正是因为诸多原因,哪怕他明知道裴济与东宫关系匪浅,也不得不暂时做出让步。 毕竟,就算他敢冒险出手,且不说最后能不能将裴姐从户部尚书之位上拉下来。 按照此时陛下对裴济的关注程度,或许他一动手,便会为晋安皇所知。 巴托认真的听着,等到蒋伯文说完以后才问:“那以大人的意思,咱们既不能将其拉拢,更不能与之对敌,那该如何是好?” 蒋伯文难得被裴济的牛脾气弄得束手无策,想了半响,便皱眉道:“晾着他吧,且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坐稳户部尚书之位。” 若坐不稳,无需他动手,自然会被踢走。 若坐稳了,即便他早早动手,可他既有本事坐稳位置,又怎会被小小手段所阻拦。 不过,蒋伯文对于裴济有可能坐不稳尚书之位的猜测显然是多虑了。 有温麒玉在旁协助,裴济的位置,简直不能再稳。 一旁,巴托仔细一想,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便应了一声。 突然想到宴会上发生的第三件事,随后喜道:“听说宫里的莲姬娘娘也怀孕三月了,只要这胎是个皇子,长容太子便不足为虑。” 毕竟,长容太子在做了这等有损皇家颜面之事后,之所以还能在原地安然无恙的蹦达,全然是因为她是东宫太子,且是戚氏皇族唯一继承人。 一旦‘不可替代’变为‘有人可替’,有些事做起来,便会比之前容易许多。 若换做以前,蒋伯文也是如此想法,可经历今夜之后,他便知道,事情比他想的要复杂多了。 凭借戚长容的心计,若是她执意…… 于是,他摇了摇头,声音中竟隐含一丝沉重:“事情怕是没有你想的那般简单。” 巴托一顿,莫名从其中听出了凝重之意:“大人是想………” 蒋伯文屈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眼中的杀意渐渐露了出来。 良久,他轻轻启唇:“东宫,必除。” 巴托心弦一紧,瞧蒋伯文神色凝重,便知晓东宫的麻烦就快来了。 …… 翌日,十二月二十九,朝堂百官皆休年假。 不过,虽不用上朝,该处理的政务却一件也不能落下,需得在家中谋算。 若是小事,只管自己处置并记录,不用上报,若是牵扯不小,必须派人回禀陛下,再听陛下之令。 不过,虽是如此,也比上朝时轻松太多,至少不用面对晋安皇施下的压力。 于是,时间很快就到十二月三十一,除夕夜。 宫中摆了简单的家宴,并不似宴请群臣的隆重,而是如普通人家一般,自家人和和气气的用了一顿饭。 然而晋安皇后宫空虚,哪怕掰着手指算,委实也算不出几人有资格谋得一坐。 几个名单拟在眼前,到最后晋安皇深感厌烦,干脆大手一挥,将纸上的名字划去一半。 划去了这一半,那一半便也令人格外的瞧不顺眼。 想了想后,晋安皇便把纸揉吧揉吧扔进纸篓作废。 到最后,又重新拟定一张名单。 太子的名字赫然写在最前处,而后便是琴妃。 许是人数过少,看着不太像样,几番犹豫后,晋安皇执笔添上了几位公主的名字。 第242章:隔夜仇 其中,戚孜环的名字赫然在列。 元夷接过名单时无意中往上面一瞧,当看到这个刺眼的名字后,再联想到犯下滔天祸事的莲姬,一时间心里不由得百味杂陈。 虽然都不是陛下的亲生孩子…… 他忽然很好奇,在写下这些个不是自己亲生孩子的名字的时候,陛下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陛下要有多大的忍耐力,才能容忍这些公主在自己眼前晃悠。 想了稍许一会儿,元夷很快回神,低声问道: “十二驸马有疾在身,要是再将十二公主请回皇宫,是不是太凄凉了些?” 关于蒋尤摔断腿的事,晋安皇一直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只不过按照惯例赏了些珍贵的药材,再派遣几位太医前去会诊而已。 如今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晋安皇却是毫不在意的挑了挑眉头:“一个公主一个驸马,过年时各回各家,有何不妥?” 听了这话,元夷瞬间反应过来,恍然大悟的点头附和。 是啊,十二驸马是蒋太师的独子,过年时肯定是要回蒋家和蒋太师团圆的。 所以,又何来凄凉一说? 这时,晋安皇眼中闪烁着精光,又道:“况且莲姬有孕,作为她的亲生女儿,十二公主自然应当回皇宫探望。” 元夷闭上嘴。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陛下分明是想借十二公主去探莲姬的口风,就算探不出来什么,说不定也能从中收获意外之喜。 总归,莲姬对于这个女儿,一直都没有太大的防备心。 临走之前,元夷还小心翼翼的多问了句:“这名单上面没有莲姬娘娘的名字,陛下是否要加上?” “加她做什么?”晋安皇抬头,缓缓地朝他看了过去,半眯着眼,幽幽的道:“是什么让你以为朕心胸宽广到能容纳爬墙的淫妇?” 听到这话,元夷干笑两声,暗暗唾弃自己问了个白痴问题。 陛下心胸再宽广,也改变不了他是个男人的事实。 作为男人,就容忍不了自己的女人在外面乱搞。 更别说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乱搞,导致腹中揣了个孽子。 陛下能暂时不要莲姬的命,他都要叹一声陛下慈悲。 倘若换着自己,估计早就将背叛自己的人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愤了吧? “怎么,你还不去?”晋安皇言辞讥讽:“难不成你就是莲姬的奸夫,想为她鸣不平?” 听了这话,元夷大呼冤枉,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申诉:“老奴乃是彻彻底底的阉人,在陛下身边伺候了几十年,还请陛下明鉴啊!” 晋安皇面无表情,抬腿踹了他一脚,催促道:“那你还不快去?” 这一脚其实没用多大的力气。 但元夷是何许人也,他立即察觉到了晋安皇的隐隐约约的愉悦,便顺势往地上滚了两圈,连帽子都掉在一旁去了。 “奴这就去。” 说话间,他故作矫情的揉了揉被踹的地方,走路一瘸一拐不说,还一脸呲牙咧嘴的朝外面走了出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晋安皇哑然失笑,笑骂道:“这老货!” 话虽这样说,可他话中的阴戾尽速散去。 到底是一国帝王,哪怕之前再怎么恼怒,可一旦看清事实过后,他所琢磨的便是这背后之事了。 当口谕传进十二公主府的时候,戚孜环原本正在为蒋尤按摩双腿,闻言几乎是立即惊喜地跳了起来,不可置信的对来传话的宫人问道:“父皇让我去参加家宴?!” 宫人笑眯眯的回答:“是啊,到时候十二公主一定要准时到,莫要让陛下久等。” 戚孜环连连点头,满口应下:“公公放心,到时候本公主一定准时到。” 说罢,她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喜,连忙让人赏了个大大的红包给来传达消息的宫人。 见状,蒋尤阴阳怪气的道:“不就参加一场家宴,看把你给高兴的。” 戚孜环挑了挑眉,回头继续给他按腿,一边按一边得意洋洋的说道:“什么叫做只是一场家宴,那可是皇家的家宴,你当什么人都能参加?” “你轻点,有些疼。”感受到腿上密密麻麻的疼意,蒋尤面色微白,却仍梗着脖子嘲笑道:“你好歹也是皇家的公主,像这种家宴不说参加过百八十回,至少也参加过十回八回,别做出这么一副新奇的样子。” 看着,他就莫名其妙的烦躁。 听他说疼,戚孜环手上的力道越发轻柔,可听到后面的话后,她神色一暗,眼中的喜意顿时消失,神态间颇有些失落的。 “不瞒你说,从我记事以来,像这种家宴,我从未参加过。” 甚至,她从来没有与晋安皇同桌吃过一次饭。 更别说是参加家宴了。 见她神情黯然,蒋尤暗自后悔说错了话,面上却分毫不显,撇嘴道:“怎么可能?你当我会信你?” 闻言,戚孜环勉强的笑了笑:“怎么不可能?父皇除了对太子哥哥上心以外,我从没见过他对哪位公主上过心。” 上面的几个姐姐也好,后面的一个妹妹也好。 所谓的公主,其实从未享受过父女亲情。 不过幸好,在这方面大家都是一样的,所以她也就没嫉妒的对象,也不会觉得过于难受。 蒋尤一噎,见戚孜环说得认真,突然有些无话可说。 毕竟从小到大,不管父亲有多忙,逢年过节总会抽出时间与他一起吃饭。 在这方面,他可比戚孜环强多了。 见按的差不多,戚孜环在一旁丫鬟手里端着的水盆里净了手,一边擦手一边嘱咐道:“按照医嘱,按摩之后你要静卧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再让人送你回蒋府与父亲一同守夜。” 说罢,她便在一旁命人挑选衣裳首饰去了。 等到回宫之后,别看是几位尊贵的皇室公主,其实她们和普通的姑娘家野没多大的区别,之间同样存在着相互比较的心思。 戚孜环心底很清楚,自从蒋尤落马以后,很多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如果不是因惧怕皇室,肯定会有人跑到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嘲笑。 但她偏偏不让那些人笑话,外人觉得自己该愁眉苦脸整日抹眼泪,她就偏要巧笑嫣然,做尽世间快活之事。 就如戚孜环曾经所想的,蒋尤既然是她选择的夫君,就断断没有后悔的道理。 蒋尤往外看了眼,分明还是大白天? 家宴设在夜中,距今还有好几个时辰。 蒋尤不太能接受地道:“你是想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独自去皇宫赴宴?” 戚孜环打开首饰盒,从里面挑了两只簪子在头上比划。 而后不太满意,皱着眉将它们扔回首饰盒,再让人拿了另一盒过来。 蒋尤半倚在床头,眼巴巴的看着她,可怜兮兮的叫道:“十二……” 戚孜环没吭声。 她倒不是觉得带蒋尤进宫没面子,只是觉得,姬方父皇派人来传达口谕时没有提到蒋尤,就代表父皇是不希望他进宫的。 既然如此,倘若她冒冒然的把人带进宫,恐怕会惹父皇不悦。 戚孜环想到这里,便瞥了他一眼道:“这可是皇族的家宴,参加的都是我那些公主姐姐,她们对你的状况都很好奇,就算我想带你去,你敢去吗?” 蒋尤:“……” 怪他。 只顾着无理取闹,却忘记了越是女人多的地方,便是八卦越多的地方。 以自己如今的情况,要是去了,还不被十二那些姐姐们伤的体无完肤? 要知道那些公主,说话可不懂给人留情面。 想到这儿,蒋尤的心思也就歇了下去,他撇了撇嘴道:“那你早些回来,我不会回蒋府的。” 他就在公主府等十二回来。 戚孜环终于钓到了一只合心意的钗子,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头也不回地与蒋尤说道:“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你还是仔细想想到底要不要回去吧。” “要是我不想回去?” “随你。”戚孜环回答的很是干脆:“反正那是你亲爹又不是我亲爹。” 蒋尤这才满意了些,嘴角往上微微挑起:“那我等你回来。” 挑出了一身最为华丽的衣裳,戚孜环欢欢喜喜的说道:“待我与太子哥哥道个早年,就回来与你守岁。” 蒋尤嘴角笑意僵住,倏忽眨了眨眼,看穿了戚孜环进宫的真正目的。 她原来只是想去见长容太子! 怪不得这般激动,又是挑首饰又是挑衣裳的。 想到这儿,蒋尤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意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你不去瞧瞧你母妃?听说莲姬娘娘怀孕了。” “母妃有什么好瞧的?她怀孕了,自然有大把的宫人在旁边伺候她,我待会儿只需要去过过眼就成。” 提到莲姬,戚孜环的声音淡了下去。 即便过去数月,她仍旧记得当初自己为了蒋尤的腿求到莲姬面前的场景。 可惜了,那时候的莲姬拒绝对她施以援手,导致让蒋尤断腿的罪魁祸首至今还逍遥自在。 这件事就如一根刺般牢牢的扎在戚孜环心底,让她想到便觉得心底微疼。 第243章:野心勃勃 她甚至有些后悔,要是当初求的不是母妃而是太子哥哥的话,说不定太子哥哥早就帮她报仇了。 可惜现在,后悔无用。 听出戚孜环话语中的冷淡,蒋尤忽然有些唏嘘。 这世事果然变化无常。 从前他与十二认识的时候,十二可是最听她母妃的话了。 如今才嫁出来多久,就已经那么不以为然了…… 当然,他就也不能说十二不孝顺。 毕竟就连自己也无法彻底忘怀当初的事情,又有什么立场要求别人放下? 自己摔下马,除了自己痛不欲生外,就属十二最难受了。 想到这儿,蒋尤嘴唇一抿,神态间聚集着一股忧虑,打了一肚子的草稿,琢磨着该怎么安慰她。 摒弃脑海复杂的想法后,戚孜环定了定神,往外面望了一眼,讶异道:“竟然都这么晚了,还不快快伺候本公主更衣,要是误了吉时,几个脑袋都不够你们砍的!” 说罢,便带着一群侍女,风风火火地跑到屏风后面,换上了新挑出来的华服。 于是,蒋尤还未说出口的,用来安慰的话,一下子就被堵在了喉咙口。 约莫一柱香后,戚孜环全副武装,一身珠光宝气简直要闪瞎蒋尤的眼。 见她眼中似泛着光亮,蒋尤在心底微微一叹。 罢了罢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反正,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 皇家家宴虽排场不比宫宴大,可只要是能上这张桌子的菜,无一不精致稀罕。 来来往往的宫人神态肃穆严整,眼角带着三分喜气。 几个公主府的车驾在第二道宫门处相遇,随后各自掀开车帘淡淡的打了几声招呼,便命自家的车夫往皇宫内赶去了。 皇宫不许马车疾驰。 但她们是公主,在皇宫中到底是能享受些许特权的。 最后,马车在内宫相遇。 戚孜环掀开车帘,在侍女的搀扶下仪态款款的下了马车。 等抬起头后她才发现,另外几位公主也走了下来。 且个个盛装,面容如花。 戚孜环稍微福了福身,甜声唤道:“九皇姐,八皇姐,七皇姐。” 几个姐妹相遇,按理说本该凑在一起亲热会儿。 然而这几个,只不过互相问候了一声后,各自撇开眼只当做没看见。 特别是九公主,视线落到戚孜环身上时,立即厌恶地移开。 显然,她至今还记得妻子还在九公主府里闹出的闹剧,连累她一同受罚,差点毁了她经营多年的名声。 见状,戚孜环悻悻然的吸了吸鼻子,略感到尴尬。 好在气氛虽不热络,也不至于冷得结冰。 再之后,趁着离家宴还有几个时辰,几位公主各自朝着自己母妃的宫殿而去。 戚孜环嘴上说着不在意莲姬如今的情况,可到了这时,她脚下的步伐却加快了三分。 到底是血脉亲情,又岂是轻易能割舍下的? 得知公主们回宫后,莲姬早已差人在莲池宫外伸长了脖子候着。 远远的,见有一道淡蓝色的身影朝此处靠近,等略微看清那人的长相后,宫人眼睛一亮,立刻朝里面喊道:“十二公主回来了!” 一直在殿内焦心等待的莲姬霍然站了起来,想要往外边走去。 身边的老嬷嬷连忙扶住她,取笑道:“我的娘娘诶,十二主人都到门口了,她还能跑了不成?您都是有双身子的人了,怎的还不知道顾及一点自己?” 莲姬止住脚步,到底怕肚中的孩子出了问题,便绞着手帕埋怨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仔细算算,这丫头都一个多月没进宫来瞧我了。” 话音刚落,戚孜环便从便外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刺人的寒意。 见状,莲姬忙朝身旁的人吩咐道:“快去给十二公主倒杯热茶来驱驱寒。” 说罢,她自己走上前,把戚孜环拉过来瞧了又瞧,待发觉她并没有因平常琐事亏损自己这才微微放了心。 戚孜环扶着莲姬小心翼翼的在软榻上坐下。 “听闻母妃怀有身孕,女儿不知该送些什么,就派人挑了些上好的补品送来,母妃平时注意多保重身体。” 莲姬心下感动,眼眶微红,却是道:“母妃在宫里什么都不缺,你不用担心,你只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 母女两人说了些体己话,一旁的小宫女捧着一盏热茶上前。 戚孜环接过抿了两口,神色如常。 “苦了你了。”忽然,莲姬拍了拍戚孜环的手背。 虽然没有明说为什么苦,但众人心里都明白。 “没什么苦不苦的。”相比忽然变得多愁善感的莲姬,戚孜环倒是早就看开了,淡道:“这都是我的命。” 莲姬一下子愣住:“命?” 话音刚落,不等戚孜环开口接话,莲姬皱着眉又道:“什么命?我儿的命是天底下最好的!” 戚孜环无奈道:“母妃……” “女儿,你还记不记得曾经母妃跟你说过什么?母妃现在还是那句话,你的福气还在后头,眼下的困境不算什么,有母妃肚子里的这块肉,咱们以后想过什么日子不能?” 莲姬说不出的得意,不自觉的挺直腰杆。 肚子里有了这块肉,就代表以后她就能彻底的稳坐后宫。 听到这话,戚孜环隐隐察觉到不对。 她皱了皱眉,疑惑的问道:“母妃,您什么意思?” “傻女儿啊,如今皇室就只有太子一个男丁,未免也太过萧条,倘若母妃有幸生下皇子,那你日后就是皇子的亲姐,而且太子近些时日被陛下厌恶,若是……那咱们的机会来了,可不就是福气还在后头?” 戚孜环面色微僵。 她有预感,那句被母妃重新咽回去了的话,应当就是——若是太子被废。 等她终于弄懂莲姬话中的深意后,一股怒气从心底升起,直接将手从莲姬的手中抽了回来,不可置信的道:“母妃怎能有这种想法?!” 莲姬眉头微蹙,不解的望着突然发怒的女儿,问道:“怎么了?” “太子哥哥就是太子哥哥!”戚孜环深吸了口气,快速道:“父皇永远也不会废了太子哥哥的。” 听了这话,莲姬立即不悦,臀脚向下弯,绝不是高兴的表情:“你这是什么意思?” 戚孜环顿也不顿,几乎是吼着说道:“我的意思是,母妃最好不要痴心妄想,就算你生的是个儿子,也不可能把太子哥哥从太子位上挤下去!” 她的太子哥哥是世间最聪明的人,谁敢抢他的位置?谁能抢他的位置? “放肆!”莲姬用力拍上桌子,震的上面的茶具都抖了抖,颤抖着手指着戚孜环,质问道:“你就是这么和你母妃说话的?!谁给你的胆子?!” 此话一出,母女二人好不容易相聚形成的温馨气氛彻底被毁坏一空。 望着眼前面色扭曲的妇人,戚孜环只觉得极为陌生,不由冷笑道:“母妃最好听我一句劝,不要对那个位置有任何想法,您要是为了肚子里这块肉而对太子哥哥做出不利的事情,我第一个不答应!” “你……” 莲姬气的不轻,说不出话了。 澎湃的野心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一直凉到了心底。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竟然会一心向着那人! 东宫太子有什么好?值得戚孜环这么拥护?! 眼看两位主子吵得不可开交,莲池宫无人敢劝。 到最后,还是资历最大的老嬷嬷站了出来,忧心忡忡的对着戚孜环道:“十二公主,娘娘有孕在身,您就不要再与娘娘争吵了。” 戚孜环说不出的难受。 强忍着心中的酸涩,微扬着头对莲姬道:“母妃,您自己好好想想,女儿先走一步,不打扰您了。” 话落,她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速度快的像身后有脏东西在追一样,莲姬怎么也追不上去。 “十二,你给我回来……” 听到莲姬的声音后,戚孜环不止没有停下来,反倒加快了脚步。 她怕留的越久,就越生气。 太子哥哥那么好,可母妃竟然想抢她的东西,这怎么能忍? 戚孜环越来越烦,连带着厌烦身后不时响起的碎步声。 当思绪再次被打断时,她没好气的头也不回的道:“不许再跟着我,否则打你们板子!” 这话一出,她耳边终于清静了些。 那些原本跟在她身后的宫人们到底没敢继续跟上。 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儿被打了板子,那就太冤了。 没有了外人打扰,戚孜环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母妃在皇宫待了十多年,从前不见有什么野心可怀了孕后,野心就好像她的肚子似的日渐膨胀。 那块肉当真那么重要? 重要到能让母妃生出不轨之心? 不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身后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且比先前更加放肆,离她越来越近。 仿佛留在旁边似的。 这一次,戚孜环是真的忍不住了,骄纵的本性毕露无疑:“我都说了不许再跟着,你们没长耳朵吗?都给我带下去打十板子!” 打了之后看,谁还敢不听她的话。 但这时,意料之中的哭喊声并未响起,反倒是熟悉温和的声音窜入耳中。 “十二公主好大的威风。” 第244章:换钗 寒冷的风从此处吹过,携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戚孜环听到了身后有人在轻笑。 瞬间,浓浓的懊恼袭上心头,戚孜环恨不得把自己当做冰雕,无知无觉才好。 就在前一刻,她还嚣张的要打人板子,可眨眼间,却变成了一只斗败,且被捏着脖子的公鸡。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片刻后,见她毫无反应,后面的人又淡笑着道:“怎么,威风凛凛的十二公主不敢回头看看?” ……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戚孜环垂头丧气的转过身来,轻搅着手指,故作娇柔的唤道:“太子哥哥……” 身后,是披着厚裘的戚长容,旁边还跟着一个低垂着脑袋的太监。 这一刻,戚孜环只想挖个地洞将自己藏起来。 好死不死的,她压抑了那么久的脾气,突然失控爆发了一下…… 结果,就被最不想看见的人看见了。 “十二。”戚长容缓步行来,面色从容温和:“好好说话。” 戚孜环闻言,脸色一垮。 这一次,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忙不迭的解释道:“太子哥哥,我不是真的要打他们板子,我只是想吓吓他们。” 戚长容淡淡的‘嗯’了一声。 见状,戚孜环再接再厉:“是他们一直跟着我,我被烦的狠了,才会开口吓唬他们的。” 自从之前被太子哥哥收拾过两回之后,她就收敛了很多,不再动不动的发怒。 本就不是一件大事,却被她翻来覆去的讲了两遍。 眼看她一副不得到回应不罢休的模样,不得已之下,戚长容只好斜看了她一眼,温声道:“孤并未生气。” 戚孜环撇了撇嘴,明摆着不相信。 手里抱着暖暖的汤婆子,戚长容漫不经心的继续道:“孤不会插手你如何管教自己的奴才。” “……” 戚孜环信了一半,忐忑道:“既然太子哥哥不生气,刚才为何要叫我?” 还说她好大的威风。 听到这话,戚长容顿了顿,无奈的叹道:“路上恰巧见到了你,特意叫你同路而行,怎么,你不愿意?” “……” 片刻的安静后,戚孜环立即笑开,受宠若惊的道:“太子哥哥哪里的话,能与太子哥哥同行,是孜环的荣幸。” 不得不说,此话取悦了戚长容,使得她眉眼都温和了两分,让人瞧着便心生欢喜。 早在很久之前戚长容就已经想清楚了,莲姬是莲姬,戚孜环是戚孜环,两者不可混为一谈。 既是如此,只要戚孜环不犯原则上的错误,她也无意纠正。 明明身处寒冬,可戚孜环紧张的手心都在冒汗,她从来没有离太子哥哥这么近过。 以前,哪怕太子哥哥开口训人,她都觉得其实太子哥哥是站在天边训人。 能清楚的听见声音,但触之不可及。 如今她就站在太子哥哥身边,只要她愿意,只要她胆子够大,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 想到这儿,戚孜环仿佛受了引诱,不自觉的伸出手去,然后偷偷拽住一截袖子…… 片刻后,戚长容的脚步突止,垂眼瞧了瞧被戚孜环攥在手心的衣袖。 顺手衣袖的手看去,只见戚孜环正一脸陶醉的模样。 戚长容抬眸,温温一问:“十二,你在想什么?你……” 不等她说完,听到熟悉的声音后,陶醉在自己的幻想中的戚孜环如梦初醒。 等反映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她惊慌的轻叫了一声,手忙脚乱的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后退开两步,眼神游移,颇为不好意思的道:“没想什么,就是觉得,太子哥哥今日好似心情不错。” “是不错,”戚长容颔首,眼睛微微一眯,似是而非:“今天是所有人的好日子,高兴两分也无妨。” 闻言,戚孜环恍然大悟。 今日是年三十,确实是好日子。 而后见戚长容并未计较她突然拽袖子的事,便也毫不犹豫的将那事抛到后脑勺去了。 突然,戚长容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句:“你也挺高兴的?” 听着这话,戚孜环自然点头。 虽然在母妃宫里的事情比较糟心,可出来看到太子哥哥后,一切糟心都消失了。 戚长容淡淡的道:“那你不妨再高兴些。” 戚孜环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时候,戚长容抬手向后面招了招,并且开口唤道:“姬方。” “奴在。” 一直跟在身后,与她们隔了一段距离的姬方连忙迈着小碎步过来。 直到这时,戚孜环才看清楚了,姬方手里原来捧着一个小巧的木盒。 这个盒子倒像是她用来装首饰的盒子,戚孜环心中不由得一动,下意识看向戚长容。 姬方笑眯眯的道:“十二公主,这乃是太子殿下亲手为您挑的年礼,您先看看合不合心意。” 话虽这样问,可姬方面上却带着隐隐的得意之色。 太子殿下亲手挑的礼物,哪位公主满不满意? 更别说她手上的东西价值几何了。 听到这话,戚孜环眼睛一亮,突然聪明了一回,猜到木盒中可能装着什么。 早在之前,她便瞧过十三戴在头上的那只簪子,得知出处后还羡慕了好一阵子。 没想到现在,她也可能即将拥有一只太子哥哥送的簪子。 想到这儿,戚孜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木盒。 虽然心里早有预料,可当看见眼前的这只水蓝色的宝石簪子时,她心头的喜悦顿时涌了上来,如果不是不合规矩身份,她几乎想抱着戚长容亲一口。 除了颜色,这只簪子与十三头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多谢太子哥哥赏!” 眼中的光芒大盛,戚孜环将手放回腰间,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戚长容点了点头,视线落到她发间,淡淡的问道:“既然喜欢,要不要现在戴上?” 戚孜环一愣:“现在?” 戚长容看了姬方一眼,姬方果然立刻道:“是啊,十二公主,以奴的眼光来看,这只簪子与您今日的装束很是相称,装扮上定然极美。” 说罢,姬方还应景的摇头惊叹,在一旁帮腔,极尽夸赞。 “既然这样……”戚孜环嘴角勾着一抹笑,眼中隐含期待,娇俏的问道:“那太子哥哥可否亲自为我戴上?” “可。” 戚长容颔首,从木盒中将簪子拿了出来,略微一比划,便插在戚孜环发间了。 与此同时,戚长容抬手,从她头上取下了另一只多余的主钗,顺便,取下其中一朵毫不起眼的珠花。 随后,将主钗还给戚孜环,珠花收了起来。 “极好。” 即便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可却令戚孜环心中一喜。 要不是时间地点不适宜,她真想让人拿一面镜子过来,让自己好好看看现在的模样。 太子哥哥亲自为她戴的簪子,一定极美。 两人又同行了一段距离。 不大一会儿后,戚长容停在一座宫殿外,朝里面看了眼:“其余的几位公主都在此处暂歇,你可进去与她们说说话。” “那太子哥哥要去哪儿?” 询问的话脱口而出,等说出口后,戚孜环才意识到了不对。 她怎能特意打听太子的去向? 刚想改口,就听见戚长容不甚在意的声音:“孤还有事,待晚宴时便能再见。” 话已至此,戚孜环自然不能再言,只好眼睁睁的看着戚长容远去,眼中略带不舍。 等终于看不见他的身影时,戚孜环才眼巴巴地收回视线,两手小心翼翼的提着裙摆走上台阶,不情不愿的往这座宫殿而去。 对于太子哥哥的嘱咐,她向来会放在心里的。 就算与几位公主姐姐不和,不过就是进去说几句话罢了,又不是不能忍受。 …… 走过几道宫墙,戚长容绕回了东宫。 之前在皇宫中与戚孜环相遇,自然不是偶然行事。 她悠闲惬意的饮了一口清茶,把从戚孜环头上取下的珠花放在桌上,淡声吩咐道:“动作小心些,别给人徒留口舌。” 取过东西后,姬方连忙称是,而后退下。 戚长容伸手按了按额角,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 恰逢这时,孙嬷嬷从后殿中走了出来。 瞧着老人家欲言又止的模样,神态间原恹恹的戚长容轻轻吁了口气,稍作调整之后,又是无懈可击的东宫太子。 “嬷嬷,那人来了?” 孙嬷嬷点头:“昨日便进宫了,奴将他安排在小太监堆里,给雀宫那边送了过去。” 宫里突然多出一个人,总要有出处。 否则日后若遇上事,在身份一道上便能将人捏死。 幸好孙嬷嬷在皇宫摸爬滚打多年,想要安插进一个不是太监的太监,算不得多难。 听了这话,戚长容饮下最后一口茶,起身道:“嬷嬷,随孤一同去雀宫。” …… 雀宫,心情极为不好的陈三思正手执长鞭,眸色阴沉的抽打庭院中的木桩,下手之狠辣,心中的郁气也随着这一鞭鞭发泄出来。 待到出了一身的汗,陈三思眸子重新恢复清亮,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片刻后,一个身形瘦弱的小内侍微弓着腰,拿着干净的帕子走了过来,低声禀道:“三皇子,长容太子来了。” 第245章:郑宿 陈三思的动作彻底停下,接过内侍手里的帕子在年脸脖处胡乱一擦,讶异的问:“她来做什么?” 内侍摇头,做不知状。 见状,陈三思也不觉得奇怪,反而有种理所应当之感。 毕竟,以戚长容心思深沉之度,只要她不说,世上又有几人能猜到她的想法? 不过,今日乃是戚氏皇族的家宴,整个皇宫从天没亮时就开始忙活,她在这当头来找自己,必定不是因为小事。 想到这儿,陈三思瞧了一眼自身,然后道:“你先去前面伺候着,我先去换身衣裳。” 内侍应下,转身到前殿伺候。 半个时辰后,戚长容正品着出自东宫茶室的六安瓜片,还没喝上两口,就听见外面传进了一阵猖狂的笑声。 她眼皮也未抬一下,仍不急不缓的垂着眸。 陈三思从外面走进来在旁边入座,见她毫无反应,不由有些无趣,翻了个白眼道:“长容太子这副模样,倒像是本皇子欠你百八十万似的。” 戚长容斜了他一眼。 暗暗道:她送来的人,价值可不止百八十万。 见状,陈三思有些受不住,狼狈的移开目光,喝了口茶掩饰失态:“长容太子为何而来?” 问完后,陈三思暗中腹诽,见鬼了,他分明没说什么,却总觉得理不直气不正。 难不成这就是寄人篱下的落魄感? 戚长容仿佛没看见他的不自在,淡淡道:“闲来无事,孤是想看看陈三皇子在雀宫是否习惯。” 陈三思:“……” 这不像是堂堂一国太子会做的事,更不像戚长容会做的事。 见他神态间似有怀疑,戚长容扬了扬眉:“怎么,这皇宫就是孤的家,作为东道主,孤还不能关心客人过得好不好?” 陈三思:“……” 他咧开嘴,道理虽是这个道理,可如果东道主是戚长容……什么道理也说不通啊! 在未曾弄清楚戚长容的目的前,陈三思打定主意,一句话也不要多说。 免得最后,又被带到坑里去。 于是,陈三思不言不语。 半响后,戚长容终于轻轻一笑,指尖摩擦着杯口道:“听说雀宫来了一批小太监,孤闲来无事,便来为三皇子掌掌眼。” “现在?” “现在。”戚长容颔首,语气越发淡然:“孤只有现在能抽出时间,三皇子要是觉得孤多事,也可当什么也没听见。” “怎么会,我求之不得,劳烦长容太子了。”陈三思精神一阵,忙不迭地应了一声。 他空有皇子之名,对于晋宫的情况却是一点都不了解。 而此次送来的那一批小太监,指不定其中就有某些人的眼线,在之后便会给他带来麻烦。 如今戚长容既然愿意把关,他自然不介意。 随即,陈三思立即将陈一轩唤来,让他将今天来的那批小太监全部带到庭院。 戚长容闭着眼养神,不动如山的坐在椅子上。 正在陈三思疑惑之时,却见在戚长容旁边的老嬷嬷走过去,在人群中转了两圈。 此人正是孙嬷嬷。 片刻后,她随后仿佛不经意的挑了几个人出来,朝戚长容恭谨的道:“殿下,老奴看这几个人有些眼熟。” 话不多说,一句就好。 闻言,戚长容睁开眼,稍稍一看便明白了,这几个被挑出来的就是来自其他地方的眼线了。 孙嬷嬷是宫里的老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如此,戚长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起身道:“既然如此,这几个人孤就先带走了。” 陈三思楞意一下,再问:“倘若再有别的人被送过来……” “不会。”戚长容不急不缓的打断了他,认真道:“孤会与内务府说一声,雀宫只有你一个主子,伺候的人已经够多了。” 听到这话,陈三思终于放了心。 戚长容的话就代表着,只要雀宫的奴才后面不被外面的人收买,那就谁也插不进手来。 不过…… 转念一想,陈三思迟疑的问道:“长容太子此举,会否给你带来麻烦?” “也许会。”戚长容倒也诚实,正在陈三思有些尴尬时,她话音一转,又道:“不过,孤是东道主,三皇子是客人,要是客人住的不舒心,就是孤的失职了。” 陈三思:“……” 虽然很不愿相信她的鬼话,但除此以外,确实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毕竟这几个人身后代表的是多方势力,无论是后宫还是前朝。 说起来,戚长容此举算是一次性将那些人得罪干净了。 想到这儿,陈三思也不是不识好歹之人,心下竟有些感动,道:“日后若有我帮的上忙的地方,长容太子只管开口。” 戚长容不以为意的挑了挑眉:“三皇子还是想想,怎么在晋宫生存下去。” 陈三思:“……” 娘的,先前的感动果然是他的错觉,眼前的仍旧是那个嘴毒的长容太子。 把几个钉子都挑出来后,戚长容便不欲多留,施施然的带着几个奴才转身离开。 而被她挑出来的那几人,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特别是有几人曾听闻过戚长容处置奴才时的狠辣,一时差点被吓的背过气, 出了雀宫后,寻了个偏僻的地方,有几个小太监率先承受不住心中的惶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用戚长容审问,一个两个就把知道的事全部吐了个干净。 “殿下,奴上面的主子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让奴探一探雀宫的情况。” “殿下,奴的主子也只是说让奴瞧瞧三皇子的人品如何,再无其他。” “殿下,奴的主子想让奴弄清楚三皇子来晋国的目的,以及为何会入驻雀宫。” 不大一会的时间,所有的事都被他们倒豆子一样倒干净了。 戚长容眸色微动,终于垂眸正眼看向他们。 “你们背后的主子是谁?” 她的声音太冷,冻的几人瑟瑟发抖,竟是一时间忘了回答。 不,也许他们不是忘了,而是不敢。 戚长容眯了眯眼,语调中温度全无:“孤的耐心不好。” 此话一出,仿佛就像是滚滚杀意席卷而来。 霎时,宫人们面色全白,纷纷吐出了背后主子之名。 等说完后,几个宫人面面相觑,纷纷露出了一种‘原来你是那边的人’的了然神态。 听完后,戚长容沉默了一瞬。 看来,陈三思的存在果然很招人眼,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竟都有插手。 各自说完后,就等接下来的结果。 在几人惴惴不安时,戚长容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如蒙大赦。 “今天时好日子,孤不欲手染血腥,你们各自回来的地方就是。” “不过,孤虽然愿意放过你们,就不知你们深厚的主子愿不愿意了。” “看你们识相的份上,孤倒是可以提点你们一句,如果想保住性命,最好什么都不要说,不要提起孤,也不要提起你们被遣出雀宫的真相,就说陈三思不好伺候,嫌雀宫人太多,就遣了一部分人出来。” 反正,这些太监分别属于不同的势力,在今日之前互相不知对方的身份,只要他们统一口供,咬定什么都不知道,幕后之人就查不出什么。 说完以后,戚长容也不管他们是何反应,领着孙嬷嬷转身离开。 反观跪在原地的人,他们互相看了几眼,而后不约而同的向戚长容离开的方向磕了几个头。 显然,这是打算采取戚长容的策略了。 如若不然,他们很清楚,倘若让身后的主子知道他们不仅任务失败,且还被单独额拎了出来暴露了身后之人,怕是会死的很难看。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戚长容自然不知她走后的事,反倒颇有兴致的与孙嬷嬷说着话。 “嬷嬷,那些人孤都瞧见了,却没瞧出个什么,不知嬷嬷口中的那位是哪个?” 那些个小太监,服饰装束完全相同,就连低眉顺眼的模样也差不多,再加上身形相似,她实在没看出什么来。 毕竟,时间太过久远,她早已忘了那个瘦弱少年的模样,自然也就找不出了。 闻言,孙嬷嬷开怀一笑,先道:“他的伪装竟是连殿下都看不穿,实在是进步了很多。” 见戚长容目录疑惑,孙嬷嬷也不再卖关子,笑着道:“殿下可还记得给我们奉茶的那个小太监?” 听了这话,戚长容一点即透,点头道:“原来是他。” 顿了顿后,她继续道:“只是年龄太小了些。” 看那模样,或许今年也才十一二岁。 孙嬷嬷摇了摇头,再道:“殿下有所不知,他已有十五。” 这一次,戚长容的眸色彻底变了。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孙嬷嬷又道:“因从小练功的原因,他长得比常人迟缓。” 这话说的委婉,可戚长容却是知道,就算十年后,那人的模样也没变化多少。 看来想要练好这门功夫,是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的。 也难怪不到紧要关头,孙嬷嬷不肯将人找来。 “那人是……” 孙嬷嬷叹了一声:“此人名唤郑宿,是先太后的侄孙,按照辈分,您该唤他一声表哥。” 第246章:平淡的除夕夜 太后的侄孙辈…… 闻言,戚长容脚步慢了下来,心底有疑惑渐渐聚集。 她对懿安太后没有印象,在她还未出生之前,太后便因病去世。 是以,除了每年的忌日以外,这些年来也无人在她面前提起懿安太后,仿佛那个人已成为了宫中的某种忌讳。 知道郑宿的身份后,对于这位从未蒙面的祖母,戚长容第一印象就是心狠,倘若太后不心狠,又怎能会有如今郑宿? 说来惭愧,身为太子,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竟然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一门亲。 如今想来,一定是太后多年前做了什么,以至整个郑家全身而退。 她相信,对于那门武功的后果,太后一定十分清楚。 孙嬷嬷沉默了一会儿,见戚长容仿佛在沉思什么,也不开口打扰。 等过了会儿后,孙嬷嬷才道:“其实,殿下很像太后。” 宫里的人都说,太子仿佛就和皇上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孙嬷嬷却知道,太子虽然与皇上相像,可更像是当初的懿安太后。 无论是性子还是面貌,几乎与懿安太后如出一辙,只不过这些年来宫里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 年纪小的根本没有机会见懿安太后,年纪大的又几乎都淡忘了当初的记忆,最后竟然只剩下孙嬷嬷记得,在这宫里,曾经有一位比太子更加出色太后。 听了这话,戚长容没有回答。 她没有见过懿安太后,便没有资格开口。 良久,在即将步入辉煌的宫殿前,戚长容忽然开口问道:“关于郑家,父皇可知道些什么?” “无。”孙嬷嬷摇了摇头,眸光恍然,声音极轻:“在陛下眼中,郑家早已不复存在了。” 一个不复存在的家族,翻不起什么风浪。 是以,根本就不知道郑家还剩有一脉。 也或许,是他根本不在意有没有这一脉。 想清楚以后,戚长容不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结。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再回寝宫换了一身衣裳,悠悠闲闲的往琴妃寝殿而去。 因几位公主身份不同,又无法再择其他更为合适之地……加上琴妃乃是太子生母,没有谁比她更适合操心这些,便干脆将地点定下。 对此,琴妃没有半点不满,甚至因可以再见太子而心生欢欣,得令后立即招呼着宫人忙活。 待到天色渐黑的时候,几位公主都已在兴庆宫内安稳坐着,时不时的与琴妃谈笑几句,气氛颇为和谐。 说话间,有人注意到戚孜环与戚自若头上戴的发簪款式一样,且都华贵异常。 戚阿九看了又看,终是忍不住问道:“十二妹和十三妹的发簪是在何处买的?我瞧着倒是精致。” 作为公主,戚阿九就算不受宠,见过的好东西也不知凡几,能让她开口说精致的,那肯定不止精致这般简单。 于是,众人理所应当的将目光移了过去,话题也随之一变。 不对盘的戚孜环与戚自若对视一眼,重点都是对方头上的宝石簪子。 再之后,又不约而同的各自移开视线。 戚自若摸了摸头顶,见诸位姐姐都看了过来,一时间脸上微燥的慌。 见状,戚阿九噗嗤一声笑开:“十三妹羞什么,我又不是想抢你的东西,只是问问在哪里买的罢了。” 若是还有,她倒是也颇为心动。 心动的不止戚阿九一个,还有八公主,眼看戚阿九率先问出口,她也连忙附和道:“是啊,十三不必害羞,都是自家姐妹,有什么不能说的?” 听了这话,就算戚自若再怎么不好意思,也不能在缩在角落当鹌鹑了。 她抬起眸子来,摇着头细声细语的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是在哪里买的。” “你不知道?”戚阿九拧眉,不死心的看了看端坐在一旁的戚孜环。 “九姐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察觉各方的视线,戚孜环耸了耸肩,喝茶时借着长袖一挡,嘴角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怎么说呢,这种看着她们都没有,只有自己有的感觉实在太好。 当然,十三除外,谁让她是养在琴妃膝下的,与太子哥哥间比谁都亲近一分。 眼看几位公主都同时对一件饰品感兴趣了起来,坐在上首的琴妃微微一笑。 也生出了一丝好奇之心,随着瞧了过去,等看清戚孜环头上的东西后,略有些惊讶,却是温声道:“那是太子送予他们的小玩意儿。” 此话一出,公主们都不说话,谁都不敢拈酸吃醋。 要知道,那可是太子,谁敢有异言? 夜幕袭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琴妃吩咐道:“去瞧瞧陛下和太子在做什么,怎地还不来?” 话音刚落,外面却是响起了内侍尖细的通禀声, “皇上、太子到——” 闻言,琴妃理了理仪容,率领诸位公主迎了出去。 …… 用膳之时,无人敢高声言谈,桌上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未曾发生,伺候用膳的宫人更是小心谨慎。 一顿饭,吃的可谓是沉闷至极。 在晋安皇放筷时,其余人也不约而同的放下筷子,接过宫人手中的清水漱口。 再之后,凌晨时分,便是晋安皇领着众人在御花园中看了一场盛大到让人为之惊叹的烟花,便各自散去了。 说是家宴,却一点温馨的气氛也无。 戚长容早有预料,不觉失落,反倒是几位公主长于短叹了好几声,言语间全是感慨。 “好不容易和父皇一起用膳,却没有抓紧机会好好表现,真是气人!” “是啊。” 又是几声叹气传来,戚长容抬眼看去,眼中划过一抹不解:“食不言寝不语,想表现孝心,也不应急于一时。” 瞬间,几位公主都没脾气了。 只有戚自若四处瞧了瞧,惊道:“怎么没瞧见十二皇姐,他人哪儿去了?!” 戚长容递了个眼神过去,示意她稍安勿躁,这才轻声解释道:“刚才瞧完烟花散去后,十二便出宫回府了。” 于是,戚自若不再多问。 待时间差不多了,诸位公主纷纷告别,要么回宫与自己母妃守岁,要么出宫回公主府。 戚长容回身,望着琴妃淡淡一笑:“今年,孤陪母妃守岁。” 听了这话,琴妃眼眶一热,欢喜的‘诶’了一声应下。 十多年来,每次的年夜,都是晋安皇与太子一同守的,而琴妃,只能独自一人在冰冷的宫殿里独坐到天亮。 琴妃不知该准备些什么,戚长容却说什么都不用准备。 一夜棋局对弈,戚长容胜多赢少。 她的棋技确实不好,可要赢琴妃这种深宫妃子却是很容易。 最后一颗子落下时,望着棋盘上既定的结果,戚长容捧着茶盏微微一笑。 “母妃。”戚长容轻声唤道。 “什么?”正在收拾残局的琴妃抬眼看去,正好看进戚长容眼底深处。 她的眼中,一片清明祥和。 “如果有一天,发生了母妃不可预料的事,您不必担心,只需……相信孤。” 闻言,琴妃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虽不喜在大好日子里听到这般话,却也是勉强的应了下来。 天边的白光透了出来,整夜未眠的戚长容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吐出一口积留多时的浊气。 她站起身,对着同样困倦的琴妃温声道:“天亮了,孤还有事要做,母妃便趁着这段时间好好休息。” 琴妃努力驱散困意,也想跟着站起来:“我送送太子。” “不必。”戚长容摇头,缓缓看向守在琴妃身边的宫女。 她的眼神很冷,被她所看的小宫女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来—— 而后,琴妃便被轻轻的按了回去,戚长容则头也不回的离开。 同样守了一夜的姬方在兴庆宫外等着。 见戚长容走了出来,他连忙抬脚迎了上去,垂眸唤道:“殿下。” 戚长容没有反应。 就在姬方准备再唤一遍时,戚长容终于说出了她的‘要事’。 “回东宫补觉,一切过后再言。” 姬方恍然大悟,不再多言。 刚才殿下与琴妃娘娘说有要事要办的时候,他还在心里琢磨着,到底什么要事要在大过年的时候去办。 却没想到,原来补觉就是殿下的大事。 …… 今日的皇宫异常安静,待戚长容一觉睡醒,已是午时过后。 她刚一睁眼,不等脑中的混沌退去,穿着喜庆新袄的侍夏就立即从从旁边窜了出来,笑嘻嘻的对着她道:“奴给殿下拜年了!” 戚长容侧过头看了她半晌。 片刻后,她唇边溢出一丝带着叹息的轻笑:“罢了,孤未来得及准备红包,且知你眼红洺江百景图许久了,待会儿自个儿去找姬方拿库房钥匙。” 这便是让她自己去库房取画了。 侍夏眼眸一亮,谢恩声尤其响。 见状,戚长容无奈的摇摇头,不急不缓的坐起身来。 刚得了心爱之物的侍夏显得尤其殷勤,左右忙得不亦乐乎。 戚长容要擦脸,她便先一步拧干帕子。 戚长容要漱口,她也先一步准备好用具。 戚长容准备出恭时,侍夏也很不得以身代之,或帮其宽衣解带。 第247章:张扬 最终,不等碰到眼前的腰带,侍夏刚伸出的手被按住。 再一抬眼看去,眼前某人的视线令人心底发凉。 “你若再胡闹,我就送你去狮子林陪罗一。” “……” 戚长容的声音很温和,唇角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可偏偏,侍夏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尖窜到头顶,连动作都僵硬了几分。 想到那片满是毒虫猛兽的山林,她面皮一抖,眼中惊恐顿现,忙不迭的转身跑了出去。 一柱香时间后,戚长容面色如常的从内殿中走了出来,然后在主位落坐,左手食指微微蜷起,轻敲着桌面。 一双纳尽风云的眼微阖着,将思绪理的更清晰。 该吩咐的她都已经吩咐了,如今就看那些人的速度如何,如果速度快的话,等这几日过去……许是就该出结果了。 另一边,为了赔礼,侍夏亲自泡了一壶花茶,讨好的斟了一杯递到戚长容的手上,柔声道:“殿下瞧瞧奴的手艺如何?” 戚长容睁眼,接过轻酌一口,而后微皱着眉头轻‘啧’了一下,不赞同的盯着侍夏道:“孤不喜花茶,换了。” “……”侍夏很是委屈,以袖捂脸假哭道:“殿下从前不是这样的,现在竟连奴泡的茶也不想喝了,果真是人心易变。” 一边说,她一边埋头于休中,哭的那叫一个认真。 闻言,戚长容放下茶杯的动作一顿,而后又抬了起来,云淡风轻的道:“罢了,你若不想换,那就不换。” 听了这话,侍夏的哭声立即止住了,从宽大的袖袍中抬起头来,面上哪有半滴眼泪。 戚长容淡淡的瞥了侍夏一眼。 就在侍夏被看的心底发慌的时候,戚长容一边转动着酒杯,一边轻声问道:“孤睡着的时候都有谁来过?” 原来是问这件事。 侍夏心底一松,掰着手指回道:“杨太傅家派人送了一份年礼、蒋太师也差人送了份年礼来,还有其他大臣……甚至后宫的娘娘们也表了一份心意。” 说到这儿,侍夏的声音一顿,戚长容接着问道:“还有呢?” 侍夏小心的看了她一眼,才道:“还有钱家与赵丞相府。” 听到这儿,戚长容挑了挑眉。 赵理不是攀龙附凤之辈,前些年从未进献过任何东西。 想来,此举也是为谢之前她查君门一案的事。 至于钱家,她虽向钱家示好过,钱家也曾善意的回应了。 但……以钱家老太爷的谨慎性子,绝不会在她失了‘圣宠’时不顾后果的站出,将钱家置于险地。 而除了钱老太爷以外,在钱家能做主的,也唯有近些日子声名鹊起的……赵理之女赵月秋了。 毕竟,除了这人以外,戚长容实在想不出自己和谁还有交情。 所以说,这份年礼的来处,应当是出自赵月秋。 脑海中又浮现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戚长容难得有些头疼。 这时候,侍夏又问:“可需回礼?” “不必。”戚长容摇头,若有所思的道:“你备上一份礼,暗中派人送至君府。” “为何不能光明正大的送?”侍夏不太明白,按理说,如果殿下想要抬举君家,不就该闹得人尽皆知才好? 这样,既能拉近东宫与君家的关系,还能令人震慑警惕。 实在再好不过。 “君将军如今不在上京,太招人眼不是好事。”戚长容细细解释道:“将军府中只剩了些老弱病残,若是因此招来祸端,怕是不美。” 所以,该收敛的还得收敛。 侍夏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刚应下来就又听戚长容道:“明日我要出宫一趟。” “明日?”侍夏来不及再想,蓦然抬头,皱眉道:“明日不太好,太多人盯着东宫,若是出去,只怕瞒不住的。” “不用瞒。”戚长容淡定的呼了一口气,平静道:“他们想知道就让他们知道,总归就算是知道孤去哪儿了,也猜不到孤想做什么。” 不说外人,就连侍夏也不知。 或许整个东宫,只有孙嬷嬷隐隐约约猜出了点什么,还是因为之前她的提示。 …… 翌日,与晋安皇报备后,戚长容坐在挂着东宫标识的马车上大摇大摆的出了宫。 无数人在暗中盯着东宫的一举一动,得到太子出宫的消息后,纷纷报告给身后之人。 在宽广冷清的宫道上,马车渐渐远去,不一会儿便失了踪迹唯余哒哒马蹄声越行越远。 …… 蒋府,得太子出宫后,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的蒋伯文忽而抬了抬眉毛。 他正准备朝身旁的吩咐些什么,就听的府中下人喜气洋洋的前来回禀:“大人,公子回来了!” “……”蒋伯文微微眯了眯眼,眸色几番变化。 不得不说,这臭小子当真会挑时间,已经是不知第几次打断他的正事了。 见状,巴托闷闷一笑道:“大人还是先去瞧瞧公子,太子那边我会派人盯着的,不会出变故。” 连日来,因公子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大人可谓是茶饭不思。 如今人好不容易回来了,自然不能丢在一旁不管。 话虽如此说,可在离开书房前,蒋伯文仍是不忘提醒道:“不要再对她下手,莫要打草惊蛇。” 巴托应下。 再抬头一看,一向沉稳的大人已然快速朝前厅走了过去。 …… 马车自皇宫而出,其悬挂在车前的东宫标识极为引人注目。 更别说戚长容还命人故意绕着皇城转了一圈。 待马车停在裴府门前时,已然吸引了太多人的注意。 府中下人来禀报时,裴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待确定没听错后刚想呵斥府中人胡言乱语,外面立即又冲进来了一个。 “大人,东宫太子正在府门前,您快收拾收拾前去接驾。” “……” 一个人可说痴心妄想,两个人说同样的话,这一次谁都不敢忽视。 裴济一口茶喷了出去。 旁边,裴夫人的反应也好不到哪儿去,绞着手帕忧心忡忡的道:“太子该不会是来抓然儿的吧?这才让我们团聚几天啊!” “愚见!”裴济低喝一声,知晓太子不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而上门要人,可又怕出万一,便忙道:“你带着然儿去后院躲着,暂时不要出来。” 裴夫人犹犹豫豫的看了眼自己的丈夫,见他满脸凝重,便知道事情或许没有自己想的那样简单,也不敢多说忙,带着一群丫鬟奴仆往后院而去。 如今然儿还在后院玩耍,到时候要是一不小心冲撞了太子,那麻烦就大了。 见裴夫人避走,裴济缓缓的吐了口气,理了理衣袖,问旁边的小厮道:“我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小厮摇头,忙道:“大人仪容整洁,并无不妥。” 听到这话,裴济微微放心了些,抬头挺胸的往外面走。 “随我出府,一同迎接太子殿下。” 裴府众人,除裴夫人带着裴然避开,整个府邸倾巢而出,行至裴府大门前,恭恭敬敬的跪迎东宫之主。 “微臣裴济,率府中众人给殿下请安。” 闻声,戚长容慢吞吞的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轻踏木板的塔塔声不紧不慢的响起。 一阵寒风吹过,伴随着熟悉的温和声传进裴济的耳中。 “裴卿,请起。” 闻声,裴济恭谨的起身,他身后的一府奴仆也随之站起。 “裴卿,一直低着头作甚?”戚长容上前两步,声音温吞含笑:“怎么,视孤为洪水猛兽?” 听了这话,裴济霎时冷汗涔涔,连忙抬起头来,直视眼前的人。 这一看,他不由得一愣,脸上极快的划过一抹惊诧,转瞬消失。 他从未想过,当再次见面,东宫太子竟然会瘦弱至此,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之吹到。 不过,越是纤瘦,越是纤长。 裴济垂眸,笑道:“殿下多虑,微臣只是没想到殿下会突至府上,略微吃惊罢了。” “原来如此。”戚长容笑着,面上带着一抹病弱的苍白,又道:“裴卿不打算请孤进府坐坐?” “殿下愿临驾,是微臣之幸,只府上简陋,怕殿下笑话。” 说完以后,裴济也不推辞,顺着戚长容的意思往旁移了一步,迎着人进府,随后道:“这是多年前的老宅子,面积不大,也因刚回京不久,还没来得及修葺。” 戚长容点了点头,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却是一笑道:“裴卿谦虚,此处甚好。” “殿下不嫌弃就好。” 裴宅确实不大,说话间,裴济已领着人来到正厅,亲自斟了杯茶呈给戚长容。 戚长容伸手接过,温声道:“裴卿请坐,孤不过途经此处,不必拘束。” “此处是微臣的家,该是殿下不要拘束。” 此话一出,府里的家奴都为裴济的大胆捏了一把汗。 就连戚长容也定定的瞧了他许久。 就在所有人以为她会发怒时,戚长容却蓦地笑了起来。 显然,她并不觉得被冒犯了。 见状,众人放了心,裴济也松了口气,对身后其余人道:“你们下去吧,我与太子有话要说。” 待其余人离开后,裴济方才落坐。 戚长容抬眸轻笑:“裴卿要与孤说什么?” 第248章:筹谋 闻言,裴记略挑了挑眉头,谨慎的道:“难道不应该是太子殿下有话要与微臣说?” 对于这位太子殿下,他有所了解,凭借她的心计手段,若不是有事相商,断然不会无事献殷勤。 是了,对于戚长容的驾临,整个裴府上下可以用受宠若惊来形容,只不过宠未感觉到多少,反倒是惊讶更甚。 见他勘破,戚长容不甚在意的笑了笑:“裴卿眼力过人。” 裴济笑的勉强,不敢得她夸赞。 明摆着的事。 要不是太子殿下有话要说,且不可耽搁,又怎会在大过年的出宫?而能让东宫太子亲自来的事…… 想罢,裴济不由忧心不已。 这时,戚长容看向坐的僵直的裴济,问了一个他最不想听的问题。 “裴夫人……以及裴小公子在何处?” 裴济眸光一闪,手握成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正色道:“殿下来的不巧,拙荆与小儿一大早就出门去了,现下还未回来。” “哦?”戚长容似乎极为惊讶:“孤原本以为突至裴府已经够唐突裴卿了,却没想到,裴夫人与孤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 这就是说,她虽没规矩,裴夫人的规矩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裴济嘴角不受控制的一抽。 听了这话,哪怕他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认同,可理由已经选好,如今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恰巧这时,戚长容眸光似不经意的往外面一扫,正好捕捉到了在侧门处探头探脑,偷听偷看的裴然。 当即,戚长容嘴角挂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怪异的视线移到厅中另一人的身上,扫了又扫。 见状,裴济心里一抖,强撑着问道:“殿下怎么了?” “看来孤来的时辰甚是合适,裴大人的夫人和小公子都已回来了。” 听了这话,裴济有点懵,下意识随戚长容的目光看了过去。 正好看见门外的一角衣衫。 他面色微变,厉喝一声:“裴然!” 躲在门外的裴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发现了,可再想躲开已是来不及。 随着他老爹的发怒,他不得不揪着衣角,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刚一进去,隐含恐惧的落在戚长容身上。 见裴济已生怒意,戚长容不甚在意的‘诶’了一声,不赞同的道:“小孩子归家罢了,裴卿何必生气?” “不过,裴小公子回来了,裴夫人应当也回来了才是。” 看来,太子好似对母子俩出门的事深信不疑。 听到这话,裴济舒了口气,不敢深思其意,顺着戚长容的话道:“小儿顽劣,让太子殿下看笑话了。” “无碍。” 东宫话虽这般说,裴济却不敢大意,忙招手让裴济走上前来,认真道:“快给殿下赔罪,你和你母亲既已归家,就该第一时间向太子请罪才对。” 裴济不住朝他挤眉弄眼,只希望这倒霉儿子能懂事些,千万不要在这时候拆他的台,不然到时候一顶欺君的帽子扣下来,便又送了长容太子一个把柄。 好在裴然虽蠢,但也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直接无视了裴济的示意,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裴然大气不敢喘一声的走到戚长容面前,在离她只有几步的位置停下,老老实实的行了个礼: “裴然见过殿下。” 见状,裴济眼中划过一抹诧异。 他的儿子他知道,可从来不会这般听话。 戚长容语气温和:“小公子越发知理了,裴卿真有福气。” 裴济呵呵干笑。 他有福气?这臭小子不死命折腾,他就该烧高香了。 戚长容问:“小公子,回府数日,你的功课可曾落下?” 裴然连忙答道:“没有落下,每日父亲都检查过我的功课,过关了才能做其他的事。” “哦,是吗?” 戚长容看向裴济,后者想到这几日异常听话的儿子,便点了点头:“却是如此。” 裴然有些紧张的搓着手:“如果殿下不相信的话,可以考考我。” 以前上课的时候,夫子不曾一次的告诫过他,面对东宫太子时千万不要有任何反抗之意。 否则,胳膊拗不过大腿,到时候吃苦的还是自己。 而他……有了那么一次经历就够了。 想到狮子林,裴然越发认真,睁着眼眼巴巴的瞧着戚长容。 见他态度诚恳,戚长容便挑了几个问题随口一问。 果不其然,裴然张口就答。 等他答完后,戚长容微微颔首:“不错。” 裴然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放了回去。 虽只是一句不错,可这句不错是出自戚长容口中,意义便大大的不同。 “不过……”戚长容话音一转,语气幽幽:“你日后还是要回木宅。” 此话一出,气氛徒然一静。 裴然面色煞白,半响说不出话来。 就连裴济都有些不能接受,皱眉道:“微臣与夫人既已回京,然儿当由我们教导。” “倘裴卿能顾好小公子,孤自然不会多言。”戚长容眼中含笑,却不容置喙:“但裴卿主理户部,日后怕是没时间管教,与其耽误裴小公子,不如送到木宅,你与夫人若是想念,大可前去探望。” “这……”裴济笑不出来了:“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戚长容轻摇茶杯,遥遥朝裴济举起,淡淡道:“人情,和小公子的前程,裴卿该二选一。” 世上没有两全其美。 上辈子裴济教养出的儿子不忠不义,不仁不孝。 这一世,哪怕世事早已因她而改变,可只要有一点可能,她就不能让裴济亲自教养裴然。 危险性太大。 她在裴然身上废如此多的心思,可不是打算半途而废的。 世上没有父母不希望孩子好。 果然,听了戚长容的话后,裴济似略有愣怔,而后陷入思考。 良久,裴济手执茶杯,回敬道:“小儿,日后就麻烦殿下了。” 如此,他也就和东宫彻底的绑在一起了。 裴然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刚想再说什么,身后突然出现一只手,不轻不重的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小公子,你且回去,孤与你父亲还有话要说。” 闻言,裴然身子一僵,好不容易张开的嘴转瞬颓然闭上,看起来颇受打击。 想来,父母回京,他原本以为找到了靠山,可最后谁曾想到,这靠山竟也有靠不住的时候。 正厅只剩下他们二人。 戚长容抬眼瞧了瞧裴济,这人看上去君琛差不多的年纪,更虚长不了几岁,可他眉眼沉稳,相比君琛的寡淡易怒,却丝毫没有轻佻之意。 气氛越来越凝重,透露着一股不寻常的意味,裴济心微微向下沉。 能让东宫太子琢磨至此的事…… “近些时日,听说燕国举兵屡次进犯榆关,颇为不安定,似有大肆动兵之意。” 听了这话,裴济心底微微一惊,蓦然抬头紧紧盯着戚长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神色。 然而,戚长容却是不能再正经,继续说道:“过段时日,燕国兴许会有大动作,待消息会传回上京,到时朝廷必然会有两种声音,一种主和,一种主战。” 事关榆关边境,裴济不敢大意,闻言连忙愤愤道:“殿下是想让微臣主站?这是自然,我大晋地域,半步不可失!那燕国要是敢动手,我晋国之将也不是好惹的。” “话虽如此说,可裴卿心里应当明白,如今的朝堂,已无适合出征的老将。” 戚长容苦笑了一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神色平淡:“如今的朝堂,鬼魅极多,不说他们愿不愿意披甲上阵卖命,就算他们愿意,孤也不放心,若是上了战场,手举不了刀剑,成了软脚虾甘愿投降……大晋,就危矣。” 裴济紧皱着眉头,忙道:“殿下想多了,我大晋武将,个个顶天立地,绝不会做出临阵倒戈之事。” 说这番话时,裴济显然底气不足。 他已多年没有回上京,实在不知朝堂的情况。 不过,东宫太子不可能无的放矢,她既然如此说,就代表她已在朝中寻到了一丝不安定的迹象。 若是榆关真的突然发生战乱,对于朝他而言无异于一场地震,到时候能不能有主事之人自愿站出,还是一个未知数。 戚长容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敲着桌面,很是头疼。 她不知该如何向裴济解释,总不能直接告诉他,说朝堂有个权臣是凉国的内奸,且这段时间暗中谋划了什么,意图推翻整个大晋? 这话要是说出来,别说裴济不相信,就连戚长容自己也觉得是无稽之谈。 她没有确切的证据能直接证明蒋伯文的叛心,偏偏又清楚的知道燕国的动乱与他脱不了关系。 其目的很有可能就是自己。 到那时,要是实在于朝中找不出人,被推上战场的——一定会是她。 榆关距上京有千里之遥,且鱼龙混杂,军营中必有蒋伯文的眼线,那人若是在战时偷袭…… 即便是东宫太子,死也就死了。 毕竟刀剑无眼,在战场上死几个人再正常不过。 一旦蒋伯文的谋算成功,她的位置就会很被动,或许就如那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第249章:敌袭 那凉国与燕国,极有可能已在暗中结了盟,否则燕国不可能轻易借兵给大凉。 一旦自己被派遣出当主帅,在战场上出了事,到时候大晋人心涣散,燕凉两边夹击,许是会同上辈子的结果无太大差别。 坐以待毙不是戚长容的性子。 倘若可以,她必定要主动出击。 裴济不再说话了,他直觉还有自己不知道的情况夹杂在其中。 片刻后,他再开口,试探性的问道:“那殿下的意思,是想让微臣主和?” 戚长容点了点头,神态再正常不过,她笑着道:“主和,再好不过。” 听到这话,裴济抿了抿唇,神色冷硬:“就算我们想要主和,可燕国势必不会同意。” “只要到时给出让他们满意的条件,燕国会同意的。”戚长容笑容不改,看得比谁都清楚。 “什么条件?割让领地?与之联姻?”裴济有了不好的猜测,说完以后,不等戚长容回答,他又断然拒绝道:“这不可能,燕国就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一时的安抚无法换来长久的安定。” 见裴然神情愤然,戚长容点了点头,赞成道:“确实如此。” “所以,咱们给出的条件,既不会是领地,也不会是公主。” “那是什么?”裴然疑惑挑眉,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出当做议和条件。 “是孤。”戚长容笑道:“一个身负盛名的长容太子,可比领地和公主都重要。” 凉国的目的是她,一旦有了比让她上战场更好的选择,凉国势必会同意。 毕竟,她一入了燕国,就如同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再翻不出什么风浪。 到了那时候想要再取她的性命,易如反掌。 只不过,一旦晋国主动示弱,两国没有彻底撕破脸皮,燕皇就不一定会想要她的命…… 所以,若想借自己的命打破几国平衡,就要看凉国有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了。 明白她的意思后,裴济倒抽一口凉气,断然拒绝道:“不行,殿下是大晋的储君,将储君送至燕国当质子,成何样子?!” “说难听点,确实是质子,可说好听些,不过就是去燕国做客。”戚长容仍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模样:“裴卿可以往好处想。” “想什么?”裴济心底燃起了一把火,抑制不住的高声道:“想用储君换榆关一时平静?!” “不妨事。”戚长容饮了口茶润嗓子,接着道:“你就当孤是去游玩的,等时间差不多了就会回来。” “殿下当燕国是什么地方?岂是想去就去,想回就回的?到时候只怕是殿下想回,燕国不放人了!” 戚长容忍不住道:“裴卿是觉得孤不会回来?” 裴然纠正她:“微臣是觉得殿下回不来!” 一个不回来,一个回不来,意思天差地别。 裴然只觉得一口气梗在喉间。 刚想再说什么,就见戚长容忽然招手唤他过去。 犹豫会儿后,他起身走过去俯身附耳,想看戚长容还能说什么。 戚长容低声一言。 瞬间,裴然脸上的不以为意散去,竟变得凝重起来。 他退开两步,在厅中来来回回的走了两圈,脚步忽而止住,咬牙道:“谁敢?!” “只要有心,谁都敢。”戚长容漫不经心的抚着珠串,道:“如今莲姬有孕,有心人实在太多,孤出去避避也好。” 裴然驻足,不可置信的望着戚长容:“一个还在人腹中未成型的孩子,居然能把一国储君逼走,这是什么道理?” “没道理。” 戚长容从容不迫,眼中笑意未散。 “只不过,这是如今最好的办法,一举多得。” …… 戚长容离开裴府时,裴济拱手,亲自相送。 直到街道尽头再也看不见东宫马车的影子,裴然才忧心忡忡的叹了一声。 这时,身边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奴看殿下行车方向,似乎是礼部尚书家啊!” 裴济:“……” 他再次抬起头来,仔细的瞧了瞧。 若是太子打算回宫,应当直行右转,而此时,马车是左转不见的。 左边的街道,不止有礼部尚书家,还有钦天监郑纶明的住所。 裴济默然无语。 看来,太子想离开的心意很坚决啊。 古往至今,怪事何止千百,可他却是头一次听说有人上赶着要当质子的,看这样子,竟是拦也拦不住。 如裴济所想,戚长容先去了礼部尚书王哲彦家,再去了钦天监郑纶明的家。 虽不知说了什么,可从戚长容离开时他们诚惶诚恐相送的模样,便知道一定说的不是好事。 听完下人的回禀后,裴济心里突然生出了种与他们同病相怜的感觉。 几乎不用想他便能猜到发生了什么,约莫是殿下又在想法子说动他们了。 …… 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转眼间便到了正月初九。 如戚长容所说,榆关的求援书被八百里加急送了过来,求援书上极尽用词,恳请陛下派请援军相助。 是以,文武百官的年假不得不提前结束,并汇聚在金銮殿上紧急商议对策。 “燕国小人之行!” 气怒不已的晋安皇冷声开口,说完后,他的眸光在大殿中扫过,接着道:“可有武臣自愿领兵前往?” 此话一出,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却是没有一人率先出声。 见状,晋安皇的脸色越发难看,忍着怒气问道:“诸卿何意?” 这一次,几乎立即有人表达了看法,却是主和派的。 “陛下,如今凉国之侵乱还未平,实在不宜与燕国开战。” “是啊,陛下,此时若是再战,必是久战不休,耗损太大,轻则民不聊生,重则动摇国本。” “依臣拙见,若是能与燕国议和,何必再挑起战乱?” 晋国早已不负几十年前的强盛。 与凉国开战就几乎损耗半数国力,若是再与一国生出战乱,那另外半数国力也需得投放进去。 在此期间若是发生了什么事,便是回天乏力。 主和一派的几位老臣你一言我一语,仿佛真挚至极,然掩盖不了他们贪生怕死的本性。 不得不说,晋国已经多年没有发生大的战乱了,更别说是两国联合一同举兵讨伐,是以,哪怕是曾经身经百战的武臣,如今也养成了贪享安逸的性子。 这样的人要是上了战场,还不被人砍瓜切菜似的打得落花流水。 隐藏在龙袍下的手掌紧握成拳,指甲几乎陷入肉中,晋安皇的声音越来越冷:“那依你们的意思,朕该拉下脸皮主动与燕国求和?” 此话一出,众臣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如今还是乱世,四国之间未曾签订互不侵犯的协议,时常是今日你打下我一个城池,明日我打下你一个城池,战事不休。 唯有晋国与之不同。 自从晋安皇即位以后,从未主动挑起战事,当然,这并不代表晋国软弱可欺,在他的强硬手段下,其余几国也没能占到分毫便宜。 所以,若非要比较,实则两国战力不相上下。 此战一打,晋国军队不一定会输。 “陛下。” 听了许久的蒋伯文站了出来,手持笏板微微躬身,皱起眉头道:“依臣之间,此战比打。” “若是不打,那燕国以为咱们大晋当真怕他,只怕有损军势人心。” 听了这话,晋安皇眉宇微松,点头道:“太师说得有理,只是以太师的意思,这场战役的主帅该由谁担任?” 霎时,朝臣们恨不得离蒋伯文三尺远,生怕自己被他选中。 然蒋伯文却是看也没看他们一眼,直直的看向东宫太子的位置,而后垂眸,勾唇道:“微臣以为,让太子当这主帅最为合适。” “臣认为不妥!” “臣附议!” “此事未到让太子出面的地步!” 随着蒋伯文一句话,金銮殿的朝臣们立即开口吵了起来。 乃至到最后,唇枪舌战,不分上下,眼看着情况就要不受控制。 而晋安皇从一开始就没有出声制止。 裴济眉头紧锁,望着眼前的朝臣分成两派,争论不休。 此刻,他终于明白东宫为何会找到他的头上。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前面,无论是提出‘荒唐’之语的蒋伯文,还是被动‘挨打’的东宫太子,他们二人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神态坦然。 站在那儿,仿佛自成一片天地,周围的一切与他们皆格格不入。 寡淡漠然。 偏是如此,可聪明人都知道,蒋太师要对东宫动手了。 他的态度,已然代表了朝中半数之臣的态度。 裴济手持笏板站出,似用尽了全身的气力:“陛下,微臣认为,君家正与凉军对峙,此时若战,耗损极大,得不偿失。” 一边说,裴济一边听着自己的声音,他一手放在胸口,却只觉得心跳声已微弱下去。 灵魂与身体仿佛被分开,他的灵魂在挣扎,可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一字一句的说着:“因此,臣认为,两国之间,若非到你死我活之境,自该以和为贵。” 坐在龙椅上的晋安皇似是被裴济一言惊扰,眸光落在他的身上。 第250章:骂诸臣 “裴卿的意思是?” “陛下……”难以说出口的字眼堵在喉咙,裴济狠狠的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嘶哑的继续道:“主和吧。” 一句主和,一殿沉默。 此话一出,就连蒋伯文也忍不住挑了挑眉,而后眸中露出一抹深意,半眯着眼打量神情痛苦的裴济。 可惜了,如今的裴济死死的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蒋伯文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到戚长容身上。 相比新上任还未坐稳位置的户部尚书裴济,他最大的对手是稳坐东宫并且声望极高的太子戚长容。 如今的情况,已无法扭转。 闻言,晋安皇坐在龙椅上,声凉入骨:“裴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裴济深吸一口气,‘主和’两字一旦说出口后,接下来的言语便也顺畅了许多:“依微臣看,如今不止要主和,还要派遣身份高贵的世族作为使臣出使燕国,签订‘和书’,缔结两国友好邦交。” 一番话说尽,晋安皇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充满威慑的视线在朝臣之间流转,仿佛在思量着什么。 无人敢出口打扰。 哪怕是蒋伯文也谨慎的不敢轻举妄动,怕让晋安皇看出自己在故意针对东宫太子。 毕竟,就算东宫太子再怎么让晋安皇失望,她也是他迄今为止唯一的儿子,不是吗? 不知过去了多久,在考虑战与不战之间,晋安皇的态度终于有所松动:“那么裴卿以为,由谁当出使燕国的使臣最为合适?” “微臣以为,无人比太子殿下更合适。”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 即便不抬头,裴济也能感受到来自周遭的指指点点。 想来,谁也没想到他一个刚回上京,还没坐稳位置的户部尚书,竟敢大着胆子针对东宫太子。 无视晋安皇漆黑如墨的脸色,裴济低着头继续道:“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乃是大晋储君,由他亲自领队出使,既能表明我朝言和之诚意,又能体现我朝宽阔胸襟,实乃上策。” 说完最后两个字后,裴济浑身失力似的,冒出的冷汗打湿了衣襟,差点软倒在地上。 好在他不是孤身一人作战。 再之后,一向胆小怕事的王哲彦也颤颤惊惊的走了出来,抬起笏板小心翼翼的附和道:“臣以为裴尚书言之有理,臣……附议。” 话一说完,他立马低下头去,一点士族的气势也无,倒像是个被欺负的小可怜。 见状,本打定主意要置之事外的钦天监使郑纶明磨了磨牙,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王哲彦两眼,气怒不已。 这个没立场的家伙,前些时日还振振有词的说什么绝不会与东宫太子一同胡闹,结果这才过去几日,主意说变就变,令人反应不及! 在杨一殊的示意下,韩家家主走出一步:“臣也附议,此时战不如和。” 霎时,安静没多久的朝堂又再次混乱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却不再是争论是战是和,而是在争论该由谁当议和使者。 听着纷乱的议论,晋安皇脸色一沉,默然低喝一声:“够了!” 随着龙椅上的怒喝声,纷乱的议论瞬时停下。 这时,晋安皇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道:“你们一个个的好歹是朝中大臣,吵闹成这般成何体统!都说食君之禄,忠君之忧,你看看你们,不仅拿不出能解决事情的章程,还像泼妇骂街一般,吵得朕头疼!” 无人敢与他对答。 晋安皇看着蒋伯文,忽而一声冷笑:“太师应当很清楚,太子尚且年幼,不懂战场之事,你却迫不及待的想把她推上战场当主帅,朕却不知太师心底是有何筹谋。” 闻言,蒋伯文满脸惶恐,仿佛受了大惊,腿一软连忙跪在地上,张嘴便想要解释。 可晋安皇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又转而看向裴济,半点不留情的骂道:“还有裴卿,你难道不知太子乃大晋之希望?竟敢轻言让太子当劳什子议和使者,到时若燕国斩下太子头颅以震军中士气,你当如何?!” 说完后,晋安皇气怒未消,见王哲彦缩头缩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有你,王卿!你既贪生怕事,又为何要横插一脚?好好当你的缩头尚书不就行了?” 再之后,就连一直未做声的杨一殊也难逃一劫,韩家家主更是颜面扫地。 “韩卿,朕封你做的是朝廷命官,而不是杨一殊的代‘言’官,你若只会揣摩太傅之心意,这朝堂又要你何用?” “还有杨太傅,你既已有决定,为何不亲口说出?难道是因为没长嘴,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借他人之口!”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转眼之间,晋安皇竟是将该骂的不该骂的都骂了个遍。 随着几句怒骂遍布金銮殿,文武百官皆战战兢兢的跪了下来。 “陛下息怒,是臣等无用。” “臣等有负陛下所期,心下实在惶恐。” “臣有罪,愿自请陛下降罪!” 说着,便有人取下了头顶的帽子。 一句一句认罪的话不仅没能让晋安皇的怒火平息,反而使他越来越怒。 眼看着这些人一直逼迫东宫,晋安皇气极反笑,低沉的声音像是利剑穿过每个人的心脏。 “好啊,倒是朕小看了你们……” 这些个他亲封的大臣,竟然敢用头上的乌纱帽威胁他。 既不能为君分忧,也不能为民请命。 如此,留之何用? 晋安皇微微眯了眯眼,一抹冷酷从其眼中划过。 就在情况即将一发不可收拾时,戚长容忽然迈步站了出去。 她的神情不见半分被逼迫的颓然,仍如以往一般从容不迫。 晋安皇看着她,她也看着晋安皇。 在无声的对峙中,良久,戚长容撩开长袍跪了下去,不急不缓的弯下腰,洁白如玉的额头深叩在地上。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此话一出,晋安皇如梗在喉。 偏偏戚长容似乎毫无察觉,仍在静静地道:“只要能为父皇分忧,无论是战场主帅,亦或者求和使臣,儿臣皆愿前往。” 闻言,在场众人除了知晓真相的裴济几人心里微微泛苦以外,其余人皆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显然,在他们眼里,哪怕东宫的存在再怎么重要,也比不上一国的安稳。 从前这江山的继承人只有东宫也就罢了,可如今……后宫莲姬有孕。 长容太子的位置,终不是无人可替。 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晋安皇看着跪在面前的戚长容,终究不能像骂那些大臣一般指着她的鼻子责骂。 像是憋了口气,转瞬之间,他怒而拂袖,明黄色的绣缎刺破长空,独留一句怒意滔天的话。 “此事压后再议!” 元夷大公连忙躬身跟上。 顷刻间,之前还闹哄哄的金銮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戚长容淡然的站了起来,不待转身离开,身后的蒋伯文已然开口唤住了她的脚步。 “太子殿下请留步。” 闻言,戚长容停了下来,往声音的来源处看了过去,语调平静的问道:“蒋太师有事?” “无事。”蒋伯文微微一笑,眼中的阴寒渐渐凝聚:“臣只是有些好奇,事到如今,殿下怎的还如此沉稳?” “既然慌之无用,又为何要慌?”戚长容回视着他,目光仿佛凝固了一般,没有丝毫的晃动。 半响后,她启唇一笑,撕破两人间最后一层脸皮。 “太师已容不下孤,孤还不得给自己找条出路?” 听到如此直白,且没有分毫掩饰的话,蒋伯文瞳孔微微一缩,眼中的阴寒几乎要溢了出来。 片刻后,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蒋伯文恭恭敬敬的往后退了一步,朝戚长容拱手道:“太子殿下多虑了,这是皇族的天下,作为日后的大晋江山之主,谁敢容不下您?” “太师就敢。”戚长容莞尔一笑,轻而易举的戳破了他的伪装:“人心虽隔肚皮,可太师心里在想什么,太师清楚,孤也清楚。” 言语中的笑意不减,戚长容的声音越来越轻:“无论是之前的蒲亭贪污一案,还是刚审不久的君门一案,说起来,其中应当都少不了太师的手笔。” “事已至此,太师还能说自己无二心?” 听了这话,蒋伯文蓦然抬头,随后起身站直。 他望着眼前羸弱的少年,此刻已不想再继续掩饰,两道目光如淬了毒的暗箭,带着无可匹敌的杀意射了过来。 “太师想杀孤?” 蒋伯文没有回答。 可他的眼神却很清楚,怨念深重。 在大晋潜伏的数十年,他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只等启动计划,一点点将之蚕食殆尽。 然而却因为她,中途计划被迫终止。 是以,面对她这个突然生出的意外,他不止想杀她,还想将她碎尸万段。 蒋伯文不答反问:“殿下以为陛下会如何抉择?” “不管父皇如何抉择,总归会令太师满意。”戚长容唇边笑意敛去,神色清冷如月:“不过,太师若是想以此击败孤,未免也太小看东宫了。” “想取孤的性命,还请太师拿出点真本事。” 第251章:步步算 御书房。 还未来的及换便衣,依旧身着明黄色龙袍的晋安皇颓然坐在书案后。 他眼神突然放空,眼底好似有无尽的茫然无措。 作为一国帝王,他一直杀伐果决,神思清明,从未像现在这般难受,苦涩之感仿佛几乎包裹了全身。 令他几欲呕吐。 元夷侍候在一旁,从小太监的手里接过一盏茶奉上,垂着眸,微皱着眉头忧虑的道:“陛下,天冷了,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让晋安皇放宽心,可如今看着这位的表情,哪怕给元夷吃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再多言。 说多了,指不定就会被迫分给哪一派了。 熟悉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双眼放空的晋安皇终于回神,眼中的迷茫褪去,变成外人瞧不懂的深意。 他眸光落在冒着热气的茶杯上,眼里的深意像被一层雾笼罩着,没有任何反应。 良久,晋安皇抬起手来,直接在杯口处打转,深沉的问道:“你觉得,如今的朝堂是个什么状况?” 上至一品大臣,下至芝麻小官,都想送太子离开。 主战的想让太子当主帅,主和的想让太子当使者。 他却是不太懂了,就因为莲姬有孕,太子不再是皇室唯一的继承人,所以情况就变得这样无法琢磨? 姬方往后退了一步,恭谨的微弓着身,勉强笑道:“奴天生愚笨,如何能知朝堂的事?陛下问错人了。” “朕还不知道你?”晋安皇斜了他一眼,瞳眸的深沉如墨:“你不是不知,你是不敢说。” 殿外隐隐飘着雪,殿内燃着炭暖如春日。 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姬方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再也笑不出来,含糊的道:“朝中大事,又岂是奴能议论的,还请陛下莫要为难奴了。” “无碍,你心里想到了什么只管说出来,这一次朕恕你无罪。”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要是自己仍旧推迟,也太不给陛下面子了。 闻言,姬方在心里仔细琢磨一番,斟酌着用词,试探性的说道:“蒋太师好似略有些针对太子殿下?” 说起来,实际上姬方也不是很确定,可看着今日上朝时蒋伯文的那番做派,仿佛一举一动都隐隐在针对东宫。 虽然蒋太师隐藏的很好,可他们这些在皇宫生存了几十年的人精,又有哪一个看不出来? 恐怕不止自己,就连陛下也有所察觉。 “你说的没错,虽不知为何,可今日讲太师一派却是已然开始排挤东宫,即便蒋伯文甚少开口言语,可该说的,朝臣们都替他说了。”晋安皇长叹一声:“可惜,他步步紧逼,太子却因失势无法与之应对。” “陛下是想将那几方重新交回太子的手上?”姬方不确定的猜测着,也陪着暗叹一声:“只不过,那几方已然被朝臣们分了个干净,陛下再想拿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毕竟总不能刚把那几件方势力分派出去,就又莫名其妙的收回来? 倘若真是那样,又让朝臣们如何看待皇令? 天子之令,最忌朝立夕改。 “就算拿回来了,也为时已晚。 如今矛头已对准了太子,朕若拦着她不许去,只怕会在朝臣心中留下太子贪生怕死的印象,使她继位以后无法令朝臣心悦诚服。” 相比元夷,晋安皇看得更深些。 越看得深,他心绪越发不宁,微垂着的眼眸中似乎隐藏着一些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即便这样,他面上依旧平静如初,未曾泄露分毫。 说起来,到底是当初打压太子太过,以至于让朝中之人钻了空子,直到现在让事情变得越发复杂。 看出晋安皇心底的挣扎,元夷虽不想问,可此时,在偌大的御书房内,除自己以外竟是无一人能倾听陛下所言。 是以,他却不得不站出来,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那么依陛下的意思,此战应该主和还是主战?” 哪怕今日上朝时文武百官闹得天翻地覆,到最后做出决定的还是坐在龙椅上的这位。 倘若晋安皇说战,哪怕全国上下只剩下文弱书生,都得硬着头皮提刀上阵。 晋安皇没有说话,漆黑的眼眸中翻滚着无数情绪。 眼下,他的心思不在燕国挑起的动乱上,而是在想太子与蒋太师的矛盾是什么累积起来的。 本以为日后待太子登基,蒋太师便能登上帝师之位,辅佐左右。 可如今看来,事情却没有他想的那般简单。 蒋伯文想不想做帝师他不知道。 可东宫,却是明显不想让蒋伯文做帝师的。 如此,一切就要重新筹谋。 …… 东宫,当前朝的消息传去之后,整片宫殿便笼罩在一层愁云惨淡之下。 哪怕是低如尘埃的宫人也知道,两国之间一旦发生战乱,就不是一个太子将军和一纸和书能解决的了。 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刀剑无眼,求和使者更是时时陷入生命危险,在轨迹中挣扎。 无论是主战还是主和,太子都被卷入了这趟浑水。 且后果难料。 相比众宫人的心事重重,当事人戚长容却显得从容自若,面上不带半点急色。 甚至回宫以后,不等圣旨颁下,已然吩咐侍夏着手开始收拾东西。 而她自己,则悠闲的烹茶自饮,眉宇间一片清明。 陈三思急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幅景象。 当下,他气了个倒仰,两三步走去随手将戚长容煮好的茶抢来,恨铁不成钢的道:“长容太子,你的处境如此危险,竟还有心思在这儿怡情养性?还不快去你皇帝爹那儿刷刷存在感,否则他真听信谗言将你派了出去可如何是好?” 如今戚长容在晋国的情况,就像当初他在陈国时一样,面对众位朝臣的逼迫,还有皇兄皇弟们的压力,不得已远遁家乡以求自保。 耗费良久时辰烹煮的好茶被不懂茶的人抢走,戚长容也不恼,抬手再倒了一杯:“以父皇之心性,一旦他做好决定,又岂是孤能影响改变的?” 陈三思在戚长容对面坐下,不死心的问道:“那你就在这儿坐以待毙,将生死置之度外,等待你父皇的安排?” “除此以外,三皇子还有何好计策?”戚长容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抬手饮了口清茶,浓郁却不腻人的茶香使她整个人看起来越发柔和淡然。 “去求你父皇啊!你父皇就你一个儿子,难不成他真舍得让你陷入危险?”陈三思理所应当的说道。 就算后宫有妃子怀孕又如何? 谁能保证莲姬肚子里的孩子就一定是个皇子? 谁赌得起? “三皇子的意思是,孤该到父皇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千方百计的求一时平安?” 陈三思将茶一饮而尽,理直气壮:“难道不应该吗?长容太子的未来,也是晋国的未来,保住你,也就是保住晋国。” 闻言,戚长容不置可否,却是笑着摇了摇头:“一个国家的未来,从来不是依靠某一个人。” 话虽如此说,可看着陈三思不甚赞同的神情,戚长容又道:“况且,既然孤是东宫太子,那就更该以身作则,无论是上战场或是送和书,只要父皇下令,孤都义不容辞。” “上战场?”陈三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其羸弱的模样,不屑的嗤笑一声:“就凭长容太子,应当是给对方白白送人头的。” “三皇子见过哪一位主帅会冲锋在前?” 所谓主帅,便是一支军队的主心骨,大多时候都在后方步兵排阵,还有无数亲兵守护左右,只要前方还有一人活着,那人即便拼掉性命也会保卫主帅。 见他杯空,戚长容抬手为他又满上一杯:“在阵后,再怎么危险,也不至于立时没命。” 见她似乎还在嘴硬,陈三思撇了撇嘴,毫不客气的直接拆穿道:“长容太子想来树敌甚多,你一旦脱离上京,怕是危矣。” 据他所看,晋国可没有传言中的那般安宁,更何况如今晋安皇后妃有孕,若是有人眼瞎想将身家压在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即便是为了扫清前路,也必定会对长容太子不利。 就像是自己,哪怕是在来晋国的途中,也没能得到片刻的宁静。 霎时,他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与戚长容同病相怜之感。 见他神情略含一丝怜悯,戚长容不知他又想到了什么,嘴角的弧度忽而变得很是无奈。 良久,她点了点头:“孤知。” 闻言,陈三思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你既然知道,何必还要让自己置身险地?” “孤若不如此,又怎能引暗中小会现身?” 听到这儿,陈三思隐隐明白了些什么,略微一联想,恍然大悟的道:“长容太子是想将自身当成诱饵,引得敌人现身,然后将其一网打尽?” 听了这话,戚长容但笑不语。 就在陈三思好奇的抓心挠肺的时候,她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三皇子以为,孤长容太子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 “自然是,一步一步算来的。” 第252章:一筹莫展 听了这话,陈三思面上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着,望着戚长容的表情很是难言。 怎么说,这位长容太子,是真的一点也不怕他告密啊,连一步一步算计都敢在他面前直言,偏偏听了以后他心下竟然只觉得赞同,倒有种与她同流合污的错觉。 毕竟在这世上,好名声可不是平白无故得来的。 想到这儿,陈三思连忙摇了摇头,将脑海中杂乱的想法摇顺,提醒道:“这样的话,太子殿下不该与我说。” 戚长容挑了挑眉,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哦?” 见状,陈三思并未被她表面的迷茫所糊弄,正色道:“知道的越多越容易出事,我还想活着离开大晋,与我那些美人一同长命百岁。” 戚长容意味深长的瞧了他一眼。 不说别的,就说陈国三皇子的后院,环肥燕瘦……那可叫一个美不胜收,粗略估计,最少都有二十来个。 倘若那些美人都与他一起长命百岁,这世道怕就是会不太平了。 陈三思不知她又想到哪儿去了,连忙将话题转了回来,认真的问道:“长容太子,你该不会真打算什么都不做吧?” “孤还是那句话,一切听从父皇的安排。”戚长容眉目清朗的说着,丝毫不顾及陈三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说完以后,她悠悠闲闲地抿了口茶水,而后享受般的半眯着眼,且嘴角微微向上扬。 一副极其悠闲的姿态。 让人看着便觉得……很不爽。 陈三思憋了一口气,有种好心被当做驴肝肺的憋屈感。 半响后,他突然抢过一旁的茶壶,仰头将整壶茶一饮而尽。 他喝完了,她就没喝的了! 这也算是报了她不识好人心的仇。 “既然长容太子不喜外人插手,本皇子也就不再讨人嫌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全凭长容太子自个儿所想!” 说完以后,陈三思冷冷的哼了一声,转身拂袖离开,一副气的不轻的模样。 离开之时,他动作闹得极大,甚至还摔坏了一整套备用茶具。 待姬方听到声响进来时,殿内哪里还能看见陈三思的身影。 在一看自家太子殿下那副做派,好似万事万物都入不了推荐眼,他当即反应过来了,那位陈国三皇子,恐怕是直接被气走了。 一时间,姬方不知是哭是笑。 自家太子殿下战斗力太强,他也很无奈啊。 招呼着底下的小宫人进来收拾,姬方磨磨蹭蹭的挪到戚长容旁边,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您这般得罪陈国三皇子,是否有些不妥当?” 那陈国三皇子就算再纨绔,那也是陈国的皇子殿下,是陈皇的心肝宝贝。 要是不小心把人得罪得太过,到时候陈三皇子回了陈国,还不使劲儿在陈皇面前抹黑太子殿下? 即使姬方没有将潜意思全部说出来,可戚长容是谁? 她稍稍一听,再看姬方眉头紧皱的模样,便知道这家伙在担忧什么。 当下,她轻轻的笑开,温声安抚道:“你不必忧心,陈三皇子是聪明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里有数。” 话虽如此说,可谁又能当真不担心? 望着戚长容诨不在意的神态,姬方到底收敛了些许,只叹息着道:“好歹陈三皇子是来为您鸣不平的,您这般待他,还不知他心里会怎么埋汰您。” “无碍。”戚长容并不在意,见那些宫人将此处收拾的差不多,便道:“再为孤泡一壶新茶来?” “……”虽然很不明白已然到了如此重要的关头,自家殿下为何还有心思品茶养性,但姬方仍是恭谨了应了声。 “诺。” 罢了罢了,殿下做事一向有分寸,又哪里需要他这个阉人做提醒? 想到这儿,姬方勉强放下心中的忧虑,亲自到茶室挑选新茶去了。 …… 莲池宫。 费尽心思从外得知消息的莲姬冷笑出声,眼中满是阴毒:“这一次本宫倒是要瞧瞧,前后皆是死路,东宫太子还如何逃得过!” 无论上战场为帅,抑或者成为使者……只要长容太子敢踏出上京一步,必将让她死无全尸。 在一旁侍候的宫人连忙垂首装聋作哑,手上利落的剥着核桃,将果肉剥出后再呈给莲姬。 被服侍好了,莲姬眉宇间的阴毒散了些许,一只手轻轻抚着还未显怀的腹部,忍不住得意的道:“你一个小家伙倒是有福气,来的正是时候……明年待你出生,太子殿下倒是正正巧巧的给你让了路。” 说着,莲姬抚肚子的动作越发轻柔,眼神中也满是慈爱。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腹中孩子的身上,只要这是个儿子,那么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成为天下间最尊贵的女人。 她一开口,贴身伺候的宫人当然也只能卖力的应声附和,一时间将莲姬捧得飘飘然。 “去给本宫拿纸笔来。”莲姬推开正在为她捶腿的小宫女,半坐起身懒洋洋的道:“本宫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与太师商议。” 话已至此,宫人连忙笔墨伺候。 自从莲姬与蒋伯文达成某种交易以后,在莲池宫伺候的宫人,便悉数变成蒋伯文的眼线了。 他们不止能当双方的传声筒,还能单方面监视莲姬的一举一动,甚至于……牵制整个后宫。 笔墨挥洒而下,转瞬间,娟秀的字迹印于绢布上。 待字迹干后,莲姬随手交给最近的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吩咐道:“务必将此物亲手交到太师手中,此次,必定不能让东宫太子有幸逃脱。” “奴尊令。” 绢布被层层叠起,深藏于胸腹之间。 即便不用偷看,宫人也能猜到连接在绢布上写了什么。 无非就是催促蒋太师加快进度,不要再给东宫翻身之余地了。 …… 燕国率先挑起战争一事很快传遍上京,未免引起恐慌,百官皆下意识的将此消息控制在手,未曾流入民间。 不过,战与和已然瞒不住满京权贵。 当温麒玉身穿朝服急匆匆的赶往君家时,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周世仁心下一个咯噔,便知道事情大条了。 能让堂堂的状元爷如此失态,可想而知事态有多麻烦。 偏偏这时候大将军不在府中,就算出了什么意外,以君家之力也绝计无法颠覆整个朝堂。 周世仁面皮不受控制的抽搐着,好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自知挣扎无用,干脆自暴自弃的问道:“说吧,朝中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端坐于堂前的温麒玉瞥了正准备喝茶的周世仁一眼,面色凝重:“燕国之战,蒋太师意图推举太子入军营为主帅,户部尚书意图推举太子为议和使臣。” 也就是说,一方要战,一方要和。 可不管是战是和,都与东宫牵扯不清。 闻言,周世仁刚入口的茶水蓦地喷了出来,他震惊道:“蒋伯文这个老贼也就罢了,我早知他居心不良,可为何裴济也扯了进来?!” 温麒玉揉了揉眉心,头疼欲裂,没好气的反问道:“你问我,我问谁?” 事到如今,他仍未想清楚,刚刚上任的裴济为何会选择趟这趟浑水,并且还好像站到了东宫的对立面。 “那是你的顶头上司,我不问你还能问谁?” 话落,周世仁急的来回走动,眉宇间笼罩着一丝忧愁:“如今东宫的处境可不太好,前有狼后有虎,进退都不能。” 温麒玉深深的叹了口气,一脸郁啐。 他想到了今日刚下朝时的情景。 因前些日子他一直在旁协助裴济处理户部事务,并且倾尽全力令裴济在最短时间内掌管了户部,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户部尚书。 是以,自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他厚着脸皮拦住了裴济下朝回府的路,本想问他一问,可结果谁知裴济竟直接无视了他,干脆来了个一问三不知。 于是,他便什么也探不出来。 温麒玉将这一茬儿与周世仁说了。 听完以后,周世仁咬牙道:“裴济此人出了名的嘴严,他要是不想说,谁都别想撬开他的嘴。” “难道如今的我们就要眼睁睁的看着东宫陷入险地?”温麒玉抿了抿唇,一向苍白的面上竟出现两抹红云。 显然被气的不轻。 “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周世仁深吸了口气,愁容满面是:“我家将军离开之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照顾好东宫,要是让他知道我把人照顾到战场或是敌国去了……他还不扒了我的皮?” 听到这儿,回想君琛面无表情的模样,温麒玉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说实话,对于这位名震四国的君门之将,他心中实在有些忌惮。 一声深沉的叹息传来,温麒玉接着道:“那现下我们能做些什么?” 此话一出,总觉得忽略了某些事的周世仁脑仁忽然一阵闷疼。 半响后,仿佛回想了些不太愉快的记忆,他愣怔的问道:“对于此事,东宫太子是什么态度?” 温麒玉仔细想了想当时戚长容在朝堂上的反应。 因距离隔得实在太远,他未能清楚的看见她的表情。 不过最后,东宫倒是答应的挺干脆的。 第253章:要人 温麒玉细细想了一番,斟酌的道:“东宫,看那样子,似乎挺乐意的?” 说话间,就连温麒玉也带着些许的不可确定,尾音微微上挑,眼中的迷茫一览无余。 毕竟,无论是打仗或者出使敌国,都是一件不会令人身心愉悦的事。 况且,以东宫太子的聪慧,她应当能猜到这其中所掺杂的阴谋,一旦一只脚踏进去了,也许就不是脱层皮那样简单。 “……”周世仁诡异的保持沉默。 忍不住打量了温麒玉一番。 看他一眼,然后再收回目光斟酌。 斟酌之后,再抬头看他一眼。 如此这般,几眼过后。 温麒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僵硬的问道:“周兄看我做甚?” “我看你是不是有眼疾。”周世仁说的委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倘若东宫没病,对于此事,她绝谈不上‘乐意’二字。” 两条路二选一,明摆着有人挖坑想算计她,以东宫太子的作风,不千百倍的算计回去也就罢了,又怎么还会心甘情愿的跳坑? 虽然周世仁说的委婉,可温麒玉却明白的瞧见了他眼底的意思。 其实,这个人想说的是:你莫不是眼瞎吧? 温麒玉也难得的陷入了自我怀疑,半小时后,他确定了之前的说法:“对于此事,东宫确实无甚异议。” “……”周世仁敲了下桌面,未曾想明白哪里不对劲,眉宇紧锁:“我总觉得这件事儿没咱们想的这样简单。” 温麒玉正色道:“有何猜测?周兄请说。” 眼中晦色深藏,周世仁眯着眼道:“倘若真像你说的那般,对于此事东宫太子毫不在意,那么有没有可能,本就是她自己促成这件事的?” “……” 这一次,沉默的变成了温麒玉。 二人面面相觑,皆看清楚对方眼底深色,虽然觉得这虽然是一个很不靠谱的猜测,但偏偏是极有可能的。 蒋伯文的暗中算计…… 裴济的突然相逼…… 越想,便觉得这件事越不简单。 良久,温麒玉哑然失语:“如果真像周兄猜测的这般,那……东宫太子是想找死吗?” 如果一个人真的狠心到连自己都能不计后果的算计,那么就太可怕了。 听了这话,周世仁扶着额头苦笑:“仔细一想也不是没可能,温兄,你仔细想想,裴济是太子殿下一手推上户部尚书的位置的,若没有太子的示意,你觉得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裴济会选择与正统对立吗?” 不会。 裴济虽然不懂变通,可不管是多年前还是多年以后,他仍旧一心拥护正统。 所以,他绝对不会与蒋伯文同流合污。 既然不是受蒋伯文所影响,那么能命令裴济的,除了坐在龙椅上的晋安皇以外,也就只有属于正统的东宫太子了。 想通以后,周世仁与温麒玉再次对视一眼,二人心中说不出的憋屈难言,忽然觉得之前傻傻担忧的自己很是愚蠢。 片刻后,温麒玉自嘲道:“看来天下间,再无几人能与东宫太子相比。” 犹还记得当初他高中状元时,世人对他多是夸赞,几乎将他吹成了神童降世。 如今方知,在大晋皇宫中,东宫太子才是真正的神童。 按照她如今的城府,恐怕这人还在娘胎时就精于算计了。 当知晓温麒玉的感慨后,周世仁倒是不甚在意,一笑道:“你与东宫不同,你学的是为臣之道,而他学的是为君之道。” 这话倒是说到温麒玉心坎儿里了,他认真的点了点头。 倘若戚长容就是他侍奉的君主,那么他确实会心甘情愿的为她所用。 在某种程度上,二人不约而同地达成了共识。 “想从东宫挖消息肯定是不能的,裴济也不会多言,看来这件事,咱们只能暗中调查了。” 温麒玉赞同的点头。 至于该怎么调查,去哪里调查,他则是一句都未问。 偌大的君门盘根于上京近百年,即便已凋零过半,却也是不能小觑的。 若君门想查某件事情,无论隐藏的再好,也总能找出些许的蛛丝马迹。 两人的谈话接近尾声,末了,周世仁若有所思的朝温麒玉问道:“温兄觉得,我是否该因此是书信一封寄往临城?” 温麒玉微微一顿,掩去眸中深色,淡然的点了点头:“君将军与太子殿下一项关系极好,这样大的事,是该知会他一声。” 得了准话后,周世仁也觉得是这样回事,便道:“待此事结果落地,我便将结果寄往临城。” 虽然什么都不能改变,可至少,将近得有知道的机会。 否则,要是等将军平定临城战乱后返回上京,望见的是空空荡荡的东宫,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与其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告诉他。 两人谈完后,周世仁亲自送温麒玉自后门离开。 一番道别后,周世仁回过身来,刚好看见余老在身后皱着眉头深思,且凝望着温麒玉离去的方向。 见状,周世仁倚在门边,玩笑道:“余老,我怎么觉得您这眼神不太对,像是老丈人看女婿似的。” 闻言,余老毫不客气的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开口否认。 这时,周世仁顺杆向上爬往,往周边看了看,却没有瞧见意料之中的另一人,便笑着问道:“怎么没看见谢姑娘?” 余老顿了顿,神情难言:“这时候,她怕是不太想见他。” 周世仁挑了挑眉:“为何?” 很难想象,以谢梦大大咧咧的性子,能发生什么事让她连温麒玉也不想见。 据他所知,这两人可是打的火热的很。 毕竟,温麒玉都能降下身段去当个猪肉脯的伙计了。 “东宫太子向我要了一个人。”余老沉沉的叹了口气,眉目间说不出的忧伤。 “要了谁?”周世仁心下一抖,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那小徒儿,谢梦。”余老深深的闭了闭眼,说不出的无奈。 要是旁人向他提出这种要求,他定然会二话不说的拒绝。 可偏偏这人是东宫太子,不能拒绝,也拒绝不了。 闻言,周世仁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不可置信的问道:“东宫太子竟然瞧上了谢姑娘?!” 不应该啊! 东宫太子不就喜欢那种娇娇柔柔,时不时捂脸假哭撒娇的小姑娘,就像是东宫的那两位昭训一样? 虽然……其中一个本性凶悍。 她怎么会突然对五大三粗的女汉子有了兴趣?! 见他神游在外,明显往不正常的方向想去,因为震惊一时嘴巴张的仿佛能塞下个鸡蛋,余老嘴角一抽,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 “你想到哪里去了!”余老黑着脸,差点忍不住咆哮开来:“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东宫太子向我要谢梦,是想让谢梦成为她的明卫!” “……” 周世仁震惊的感慨戛然而止,而后又变得风轻云淡,不怕死的浅笑着道:“我就说嘛,以东宫太子的眼光,怎么可能瞧得上谢姑娘。” 他不是说谢姑娘不好。 就算谢姑娘再好,也不是东宫太子的心仪人选。 明摆着那两人就不合适。 “你小子到底看不起谁?!”听了这话,余老彻底炸毛。 在周世仁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时,余老一手拎着他的衣领,绝情的将人扔到了房顶上吹冷风。 被冷风吹的脑子更加清明了两分的周世仁:“……” 望着负手而立的余老,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好像就在之前,他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 “……” 诡异的沉默后,就在周世仁以为余老会因一时之失言收拾他时,就见站在对面的老者长长的吁了口气,眼中是他看不懂的深色。 “梦儿要是跟了东宫太子,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次回来。” 一句话罢,周世仁神情恍惚。 对于东宫的算计,之前他只不过是略有怀疑,无法确定。 可现在,听了余老的话后,无数不确定都变为了确定。 所谓的战与和,根本就是东宫太子自导自演的! 蒋伯文想算计她是真,她将计就计也是真。 这人,当真是半点不怕死, 想到这儿,周世仁蓦地抬头,望着皇宫的方向久久说不出话来,眼中的各种情绪交织而成,最后只余一团雾色。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所谓的戚氏皇族,其实就是心硬如铁的皇族。 寒冷的风霜从衣领窜入,浑身冰凉的周世仁悄悄的握紧了拳头。 良久,他清咳了一声,故作淡定的向余老问道:“东宫太子是何时与您联系的?” 在大将军离开后,整个君府都受他所管辖,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让东宫的人潜了进来,并且搭上了府里的老人,传达了某种命令…… 而他却分毫不知。 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有种自己的地盘被人所侵犯的危机感。 闻言,余老嗤笑一声,不屑的撇嘴道:“你当老头子我是吃素的?小小的府邸罢了,何需东宫派人前来,只要我想,你当君府谁能拦得住我!” “……” 周世仁无言以对。 确实,余老的轻功天下无双,他想走,还真没人能留的住。 第254章:你说 想到这儿,周世仁心中很是郁闷。 将军临走前将偌大的君府交给自己,就是希望自己好好守护此地,且在重要关头相助东宫。 可如今看来,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不得不承认,无论是看似平静的君府,亦或者是正身陷囫囵的东宫太子,就没一个他能控制的。 啧,头一次体会到了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憋屈感。 一阵寒风吹来,周世仁来不及在意心里的复杂,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 他抬头,苦哈哈的望着对面同样在房顶的余老说道:“余老,要不你先将我放下去?咱们再好好说道说道?” 闻言,原本来回踱步的余老停下,转头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周世仁一眼,皱眉道:“就连我那小徒儿都能在寒风中站满三个时辰,你为何不成?” 周世仁:“……” 琢磨一番后,他毫不犹豫的说道:“因为谢姑娘比男人还男人,寻常男儿子能与她相比?” “……” 听了这个话,余老脸黑的像锅底。 明明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现在却仿佛被他说成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余老气的翻了个白眼,脚尖轻轻点足下瓦片,轻飘飘的从房顶落回了廊下,头也不回的道:“你还是在房顶上多吹一会儿风,好好清醒清醒吧。” 眼睁睁的看着余老离去,周世仁很是茫然,根本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 半响后,他终于反应了过来,且坚信不疑。 一定是因为东宫太子向余老要人,而因顾及君家情面和皇族的威慑,余老不敢开口拒绝,百般无奈之下,心中异常憋屈,所以才会千方百计的在自己身上发泄怒气。 所以说,他真的是躺着也中枪。 因余老发话,要让府中周公子清醒脑子,直到半个时辰后,才有人大着胆子,战战兢兢的递了一把长梯过来。 …… 三日后,晋安皇在寝宫正殿召见戚长容。 随着一封又一封的,不是在催促开战,就是在催促议和的上奏折子,晋安皇看起来越发疲惫,眉宇间的皱褶好似又多了几条,不过浓眉下那双漆黑的眸子,依然闪动着让人难以忽视的厉光。 见到戚长容进来,且依旧还是那副从容自若的模样,晋安皇平静的脸上出现一抹复杂,在她想要行礼时沉声开口:“此处唯有你我父子二人,免了。” “儿臣与父皇,先是君臣,才是父子,礼不可乱。”戚长容素来重规矩,顿也不顿的垂眸避开晋安皇眼中的复杂,躬身行礼。 “太子此举,未免太过疏离。” 说着,晋安皇指了指不远处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父皇说笑了。”顺着晋安皇所指的方向坐下后,掩去心底因上首之人一言而生出的诧异,淡淡的笑道:“儿臣身体里流着的是和父皇一样的血脉,何来疏离一说。” 话虽如此说,可戚长容心里明白。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从未在晋安皇身上体会过父子亲情,或许因为主掌天下的缘故,血脉亲情在皇室尤为难得。 幸而,她从没有奢望,亦不会觉得失望。 想到这儿,戚长容道:“父皇此次召见儿臣,定是因燕国战乱一事,不知父皇这几日考虑的如何?” 她的神色很平静,就像死刑犯终于迎来最后的判决,即便是关乎她的身家生命,也不见她言语中有半分的颓丧。 直到这一刻,晋安皇终于直视了自己唯一的孩子与生俱来的冷漠。 片刻后,晋安皇借饮茶掩饰自己的失态,直言道:“还未想好。” 听了这话,戚长容心微微向下沉,忽而抬眸直视晋安皇的双眼:“除了儿臣以外,父皇就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人选出来?” 这一刻,不知为何,一向只在意皇家颜面的晋安皇心底已经泛出了些微的愧疚。 他虽没开口,但已说明了一切。 除了自己的孩子,他无法全心相信任何人。 见状,不待他开口回答,戚长容自顾自的道:“是儿臣想岔了,在父皇心中,恐怕没有比儿臣更合适的人选。” 若是开战,定任何一人为主帅,无论是输是赢,皇室都无法置身事外,输了千人指,赢了放权与臣。 议和亦然。 晋安皇面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将手中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极大的声响,借以昭示他的怒气。 “因你之前不成熟的作为,皇室威严损半,且早已被推到风口浪尖,而如今文武百官皆推你出来,朕若是不允,你让天下人如何看我戚氏皇族?!” “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就算你是太子,也亦然。当初你执意要为君门翻案,所牵涉的人员甚多,单单处以极刑的官员就多达十六位,更别谈流放千里的罪人几何。” “你要知道,他们其中大多是朝堂中流砥柱。” 而如今,该死的不该死的都受到了牵连,惊惧之下,又有何人愿意站出? 说到这儿,晋安皇深深吸了口气,说不出是沉痛还是失望:“你以一己之力砍掉那么多人的臂膀,除收获君门的感激外,几乎得罪了整个朝堂,会有今日实属寻常。” 面对晋安皇沉痛的指责,戚长容默然了片刻,然后问道:“在父皇眼中,儿臣错了?” “你没错……”晋安皇只说了半句,神色怔然下又停住,而后接着道:“但你不该做。” 还君门以清白,却几乎将整个朝堂拉入沼泽,这早已不是对错的问题,而是该不该做的问题。 “儿臣既然无错,父皇又何须这副表情?” 晋安皇木着脸,声调越发僵硬:“你得罪的人太多了,或许终有一日,就连朕也护不住你。” “护不住便不要护,儿臣从未奢求过什么。”戚长容淡淡笑开:“何况,父皇不是早就想好了吗?” 见她死不悔改,有恃无恐,晋安皇气怒不已:“你……” “借民间一句俗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戚长容眼中似有光芒汇聚,而后又暗淡下去:“儿臣的处境,从成为太子的那一刻便开始不安定,感觉就像是有一把刀悬在头顶,不知哪一天便会砍下来。十多年的担惊受怕,在父皇眼中,却只换来了不该二字。” 察觉戚长容眼底的深刻痛意,晋安皇心底的怒意顷刻散去,反而眸光怔然,片刻后,他道:“你是太子,身上注定背负的比旁人多。” “背负?”戚长容指尖轻抚着檀珠:“这个词用的好,儿臣背负着的,不止是戚氏皇族,还有整个大晋江山。” 晋安皇眯了眯眼:“你在埋怨?” “那倒没有。”戚长容摇了摇头,垂下眸来望印着深色条纹的檀珠,唇色微淡:“身为皇族中人,这是儿臣的责任。” “那你今日所言为何?” “为了鸣不公。”戚长容抬眼,毫不犹豫的指责晋安皇:“儿臣是大晋太子,可在父皇眼中,似乎还比不上朝中臣子。” 晋安皇本来不曾将她的言语放在心上,也不觉得自己有任何不公之处,之所以开口一问,只是想听听戚长容是否能给个合理的解释,可他没想到她开口便是指责控诉,好似他真的亏待了她。 晋安皇登时就恼了,竖日眉毛道:“胡说!你是朕唯一的孩子,现在是尊贵的东宫太子,日后就是执掌大晋江山的皇帝,那些大臣日后也会为你所用,你还有什么不公之处?” “父皇!”戚长容隐忍多时的怒气徒然爆发:“你口口声声说儿臣现在如何尊贵,未来又会如何尊贵,可在儿臣受难时,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为儿臣讨回公道!” 这话说的极重,甚至带着冒犯之意。 待她说完以后,晋安皇气的一个倒仰,颤抖着手指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元夷见势不对,连忙上前两步轻抚背部为晋安皇顺气,嘴里还念叨道:“陛下,太子年龄还小,不懂您的苦心,您不要与她计较。” 不待戚长容开口,晋安皇起身一把推开他,怒斥道:“你个狗奴才,这里哪有你和稀泥的份儿,还不一旁待着去!” 元夷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见晋安皇盛怒不已,被骂以后却没有半分异言,惊惧之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立即再次叩首,按在地上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从未想过,太子的胆子居然如此大,敢指责陛下的不是。 气氛凝重的皇帝寝宫,晋安皇将杯中的安神茶一饮而尽,稳稳的坐回原位,看着戚长容冷笑道:“太子倒是说说,朕有何处做的有失偏颇!” 盛怒中的皇帝亲自逼问的压力不同寻常,与他对峙的又是大晋第二尊贵的东宫太子,跪伏在地上的元夷只觉一股窒息感扑面而来,差点就此被吓的魂飞魄散。 他偷偷斜眼一瞧,偏偏罪魁祸首一脸的不以为意,甚至隐隐还逼近了一步,显然分毫不肯后退,他顿时想翻白眼晕过去。 神仙打架,遭殃的是凡人啊。 第255章:议和团 无视晋安皇的冷意,戚长容还未升腾而起的怒意渐渐平复,她轻声道:“别的不说,就说这次的事,难道父皇真看不出来朝中有人故意排挤儿臣吗?” “谁敢排挤你……”不经思考之下,晋安皇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想清楚后,心中的怀疑再度升了起来,他唇边的冷笑立散,半眯着眼审察面前的人。 迫人的压力下,戚长容恍若未觉,徐徐道:“多亏父皇的恩典,如今的朝堂已有一半是蒋太师的天下,他不想让儿臣安坐于储君之位,这不就开始算计儿臣了吗?” 偏偏因手中人手不够,就算明知被算计了,她也毫无还手之力。 “胡说!”晋安皇想也不想的开口厉斥:“你从小师承于蒋太师,对于蒋太师而言,你就如他的亲子一般,他怎会这样对待你?” “亲子?”戚长容唇边扯开一丝冷笑,想到如今还坐在轮椅上的蒋尤,淡道:“若是成了蒋太师的阻碍,就算是亲子又如何?父皇莫不是忘了十二驸马的下场?” 闻言,晋安皇脸色蓦然一变:“那是意外!与太师何关?” 意外? 瞧见晋安皇眼神闪烁的模样,戚长容呵呵一笑,嘲讽道:“是不是意外,天知地知,太师知儿臣知,父皇若是不知,大可派人去查查,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晋安皇眉头拧的死紧,面色越发难看:“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戚长容失了常心,却仍压抑着本性,淡淡的道:“此事中若没有蒋太师的手笔,父皇以为他会轻易放过罗家?这么多年来,父皇应当知晓太师呲牙必报的性子。” 晋安皇眉头一跳,下意识抗拒:“太子,慎言!” 显然,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蒋尤断腿是蒋伯文暗中安排的,即便自身虽不喜十二,忌惮蒋家,他也绝不愿意看见名义上的女婿成为残废。 见状,戚长容把握着分寸,估摸着怀疑的种子已在晋安皇心底种下,也不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结,顿了顿又深吸口气,道: “不瞒父皇,之前儿臣遇刺数次,还有刑部失火,其中都有蒋太师参与的痕迹。” 晋安皇冷怒道:“太子可有证据?” “有!儿臣有证据!”戚长容毫不犹豫,说完后面色比晋安皇更难看:“但那证据无法带入皇宫。” “那就是没有了?” 戚长容走到寝殿中央,撩开衣袍跪下:“父皇,你应当好好想想,儿臣乃是东宫太子,若无确切证据,为何要诬陷国之栋梁?” 晋安皇沉默了。 显然,这话委实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按理说,一个是大晋下一任帝王,一个是拥护着甚多,门生遍布天下的太师,他们二人若是联手,必将成就另一个盛世。 可偏偏如今这两人如今水火不容, “父皇难道不知,为何儿臣会多次与蒋太师都针锋相对?” 良久,他似哑然:“你不说,朕如何能知?” “儿臣说了,父皇可信?”戚长容跪坐在地上,眸底似泛着光:“关于儿臣所说的证据,日后会有人一一呈给父皇,父皇若是不信,尽管派人去查。” 晋安皇板着脸看不出情绪:“所以……” 戚长容接过他的话:“所以,摒弃往事,只谈眼前事,儿臣之所以被推上风口浪尖,难道不是蒋太师一人所为?” 话已至此,晋安皇无话可说。 若说推戚长容到风口浪尖,蒋伯文没有分毫私心的话,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可若是要让晋安皇在最短时间内相信蒋伯文对皇室有二心,也绝不可能。 毕竟,那样的一个能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看着眼前的太子,晋安皇竟然觉得她有些陌生:“太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戚长容俯身叩首,声音悠悠的传了出去:“儿臣别无所求,儿臣只希望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父皇能对蒋太师怀有戒心,不要再像之前那般信任他……能多给儿臣一些时间。” 一字一句,她说的十分艰难晦涩。 蓦地,晋安皇眼眶酸涩难言,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你猜到了朕的决定?” “是。” “你不怨朕?” “不怨,事已至此,有何好怨?” 听着耳边淡漠的声音,晋安皇只觉得喉头好像被堵住了,等平复情绪好,他方才继续说道:“此一去,燕皇必定不肯轻易放你回来,如此,便和质子别无二般。” 晋安皇的声音微微一顿,片刻后问道:“若成质子,必受流言,太子,你可受得起?”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戚长容起身,再深深的叩了下去:“父皇不必多言,亦不必觉得愧疚。” 这是她的选择。 哪怕前方遍布刀山火海,荆棘密林,她也非走不可。 闻言,晋安皇闭了闭眼,掩去所有情绪,等他再睁开眼神,眼中已一片清明。 摒弃情绪后,他的声音你只剩威严:“太子可有什么想说的?” “请父皇戒备蒋太师!”戚长容的低声嘶吼掷地有声,身躯微微的发着抖。 从前父皇从来没有怀疑过蒋伯文的用心,所以不曾生出探查他的心思,而今日她已将怀疑的种子种在了父皇心底,只要父皇用心去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如此这般,她才能与天命对抗。 上辈子的山河破碎,她委实再也承受不了第二次。 跪伏与寝殿中,额头轻轻触及温热的手背,戚长容眼眶微红。 此时此刻,她确实有点害怕,怕来不及揭穿蒋伯文的阴谋,无法让世人看清他的真面目。 这样的人就如一条毒蛇般隐藏于暗处,她明知毒蛇的位置在哪儿,可却不能轻易下手。 因为那条毒蛇门生遍布天下,影响力极大,一旦毫无缘由的动了他,对于大晋而言无异于一场灾难。 是以,蒋伯文要杀,却要杀的师出有名,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处。 她原本以为还有十年时间可以与他周旋,可以用十年布下一张天罗地网,让他无处可逃。 可如今他才反应过来,从命运轨迹被更改的那一刻开始,所有的一切都与上辈子不同了。 在这般重要的关头,她不得不暂时离开,谁也无法预料她离开后会发生什么,倘若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蒋伯文的计划成型,她又该如何做? 她很害怕,害怕到时候历经百难回归,面对的是满目疮痍。 到了那时,她难不成还能再跳一次皇城? 就算跳了,她可还有第三次重来的机会?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心底,扰的她多思忧虑,却无人可给她回答。 …… 白霜乍地而起,寒风席卷而来,朵朵雪花从天而落,堆积成厚厚的,如白袄一般的棉层。 再过三日,皇宫颁下圣旨: 顾万千百姓,念战之无益,特封东宫太子戚长容为议和使,携使团前往燕国,与其签订三年议和条约。 归期不定。 随着圣旨颁下后,议和使团于暴风雪中启程赶路。 临行前,披着虎皮厚袄的戚长容立于皇城之外,而她身后是无数送行的文武百官。 所有人都瞧着眼前眉眼寡淡的太子,好似到了如今,外界与她而言仍无任何变化。 裴济站在她左侧,深深的做了个揖。 再起身后,他清楚的看见了戚长容的嘴唇微动。 虽没有发出声音,可他却清清楚楚的听见了。 她说:裴卿,别辜负孤的信任。 裴济眼皮微颤,终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眼睁睁的看着戚长容转身钻进马车,直至车轱辘压在雪地的声音完全消失,雪地中留下的车痕被新一层白雪覆盖之时,他才蓦然反应过来,竟已独身一人在此处站了半个时辰。 就如他从未想过回来时东宫会身陷囫囵,他也未曾想到,当自己重回朝堂时,东宫会如此的狼狈离开。 …… 半个时辰后,一辆精致的马车行驶在中央,相比外面的严寒,燃了两个火炉的马车内却暖如春日。 软塌上铺着厚袄,戚长容半倚在上面,面前摆着一本薄卷,她正津津有味的看着,嘴唇微微上翘带着笑意,哪看得出半点失落之感。 见状,谢梦愤愤不平的握紧了拳头,控诉她道:“这是我从民间收来的话本,自己还一个字儿没看,倒让殿下抢了先。” 对于她的满腹怨念,马车中另外两人彻彻底底的将之无视。 不等戚长容作答,侍夏已然瞥了她一眼,欢欣开口:“能让殿下看中,是你的福气,也是那话本的福气。” “……”谢梦呵呵一笑:“谢谢,我宁愿没有这种服气。” 听她这样一说,还满脸不屑,侍夏嗤笑一声:“你可别不识好歹,能够随侍殿下身边可是其他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就偷着乐吧。” “乐?”谢梦啧了一声,摇头叹道:“我一个无辜人员被牵扯进来,前途未卜,生死不知,哭都来不及,还怎么乐的出来?” 侍夏斜睨了戚长容一眼,见软塌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方翻了个白眼道:“闭上你的乌鸦嘴,别找事。” 第256章:遗世 你一句我一句,句句带刺。 然即便如此,却也不见谁有恼怒的迹象。 侍夏经常与君家打交道,自然也时不时的会和已成为余老关门弟子的谢梦接触,一来二去,两个姑娘早已熟识。 眼看着她们即将再次互怼,戚长容忽而在一旁淡淡出声:“你们要是再吵,就到后面那辆车上吵去。” 此话一出,二人瞬间安静如饥,只互相不服气的对视了几眼,再各自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如此,马车内方得一片清净。 若放在以往,有人说东宫太子会看这种没营养的民间话本,那人定然会被当成得了失心疯。 可如今,她不止看了,且看得津津有味。 待戚长容放下话本轻揉太阳穴时,谢梦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道:“殿下,你虽人不在大晋,可你仍旧是大晋的东宫太子,可千万不要自暴自弃啊。” 一边说,她忧虑的目光不停往话本儿上瞥。 显然,她对戚长容如今的情况很是担忧。 在离开君府之前,余老曾与她密谈了三个时辰,是以,她对如今的情况有了几分认识。 别的虽然不知,可她很清楚,至少戚长容的离开,非她原本之意。 许是被逼到无路可走,才不得已而为之。 侍夏倒了杯热茶,恭谨的递给戚长容。 听到谢梦的话后,她回头狠狠的瞪了人家一眼,好像在控诉不该提起殿下的伤心事。 得了侍夏的警告,谢梦悻悻然的摸了摸鼻头,已做好了不会得到回应的准备。 毕竟,如果换作自己被人挖了陈年老伤疤,她估计会两巴掌将那人挠死。 一旁,戚长容接过热茶,悠闲的抿了一口,热意从口腔烫入胸腔,仿佛浑身毛孔都张开了来,使她长长的舒了口气。 听了谢梦的话后,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是什么让你认为孤在自暴自弃?” 谢梦顿了顿,不太确定的道:“应当是……在我的心里,东宫太子从不看无稽之言?” “那从今日开始,你对孤的固有印象,可以稍作改变了。” “???” 谢梦满脸茫然,不太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好在,谢梦不是爱跟自己较劲的人,既然不明白,也不必多费心思琢磨。 想了想后,谢梦道:“我是来近身保护殿下安全的,殿下就没有什么想嘱咐我的?” 戚长容半眯着眼打量了她一眼,挑眉问道:“怎么,才跟在余老身边几个月,就有信心能保护孤?” “你瞧不起我?!”谢梦差点炸毛,下意识的端正坐姿,认真道:“你别看我这样,我一个人打三个大汉没问题!” “哦?” 谢梦仍在强调:“绝对没问题!” 戚长容淡淡开口:“那你可以把孤的敌人幻想为三百个大汉。” 勉强打能打三个,可要是三百个,她完全可以不用挣扎,自我了结算了。 听了这话,望着谢梦瞬间僵住的表情,旁边不合时宜的发出一声嗤笑。 转头看去,正是侍夏乐不可支的笑着。 谢梦看了眼始终不动如山的戚长容,再看了一眼等看她笑话的侍夏,识趣的闭了嘴。 这一主一仆,没一个好惹的。 …… 使团仍旧不紧不慢的行着,半月后途径越州在城中补给物资时,戚长容正懒洋洋的坐在客栈窗边温书。 从窗外透进的淡淡的光芒打在她脸上,脸上细细的绒毛仿佛都能看见,似乎为她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辉。 看起来,神圣而不可亵渎。 遗世而独立,也不过如此。 望着这样的她,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许是不想让她日后后悔,侍夏忽而开口道:“殿下,此次停留,越州是离君将军最近的地方了。” 窗边翻书的声音戛然而止。 话既然已经说出口,就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侍夏忍住心底的战栗,自顾自的道:“殿下若想见将军,从此处到凉州,快马加鞭来回也不过需要七八日……咱们大可借此机会在越州修整,不会有问题的。” 这些话她憋了很久。 一旦殿下踏入燕国境内,想再重逢之日就未可知。 良久,就在侍夏以为自己即将被呵斥时,耳旁传来了戚长容轻淡的笑声:“见与不见又如何,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现在要是见了,她还不知道该如何与那个人交代,与其无理争吵,不如不见。 听了这话,侍夏无话可说。 她知晓,殿下与将军之间的事,不是一个奴才能够置喙的。 戚长容不再多言,随手翻过新的一页,垂眸看去,眉头忽而轻轻的皱了皱。 那些原本能令她愉悦的内容忽而变得寡淡无味,密密麻麻的字眼也刺得她眼睛疼。 良久,她不再勉强自己,从容的将书本重新合上,淡声问道:“采买队什么时候回来?” 一行使臣加上护送的军队共有数百人,每日的开销便是一大笔,他们所带的东西并不多,只能途经大城时从中购买,以共消耗。 侍夏算了算时辰,回道:“有谢姑娘带路,应当就很快就回来了。” 说到这儿,侍夏忍不住勾了勾唇,眼中划过一抹清淡的笑意。 谢梦是自告奋勇参加采买队的,一路上数日赶路,早已消磨了她的耐心,想来,在她眼里出去买东西便就像是放风一般。 难得自由一回。 戚长容没有阻拦。 毕竟谢梦从小生长于世锦,对于民间的物价了然于心,有她跟着,也避免了黑心商人坐地起价。 戚长容虽不在意这些银子,可却也不乐意被人坑。 说谁谁就到。 侍夏刚说完,谨慎的伺候戚长容将熬的补药喝下后,随着采买队一同出去的谢梦就兴冲冲的回来了。 她大大咧咧的推开门,瞧见了坐在窗边的两人,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道:“今日买的东西,应当足够支撑到咱们进入燕国境内了。” 说着,她抬步往前走去,一下坐在侍夏旁边。 闻言,戚长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既然如此,你去吩咐下面的人,半个时辰后继续赶路。” “这么急?”谢梦张了张嘴,与侍夏对视一眼,在看清对方眼中的疑惑后,开口劝道:“数日兼程,将士们恐怕早就受不住了,还有使者团的那几位大臣,个个身娇体弱,哪吃得了这份苦头?” 连日来冒雪赶路,谁能比谁好受些? 今日好不容易找到了落脚点,可太子殿下不等好好睡上一觉又要继续赶路,她若真这样执行下去,怕是会怨声四起啊。 相比谢梦的惊讶,侍夏显得淡定多了,她微皱着眉头,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议和一事迟一日早一日并无太大差别,您何须如此着急?” “留的久了,总归夜长梦多。”戚长容垂眸,长长的睫毛形成一片阴影覆在眼下,遮住眼中的晦暗。 片刻后抬眼,恰好看见侍夏与谢梦有口难言的模样,她眼底迷茫渐退,忽视心底的奇异,却是恍然轻笑道:“罢了,今日再此地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再行赶路。” 侍夏与谢梦不太懂她的意思,见戚长容眨一次眼换一个主意,一时也不好立即下去传令。 待确定她不会再更改事儿,侍夏这才出去,将戚长容的话一字不差的转告给他人。 冬日雪夜来的总是格外的快,戚长容手中的书还没看完,天边的光亮便被黑暗侵袭,转瞬间整片天空都变得阴暗,鹅毛大雪随着呼啸的寒风从天而落。 她负手站在窗边,未翻完的书放在矮己上,目光悠悠的望着远处,仿佛能透过眼前的雪幕看见她想看见的人。 不知站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门内,戚长容的身形微微一顿,微扬声道:“进。” 得了准话后,侍夏端着安神汤,款款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见她站在窗外,侍夏眼中划过一抹不赞同的神色,待稳稳的拖着汤碗放在矮己上后,便大着胆子伸手将窗户关上。 “殿下身子弱,外头又寒风阵阵,怎能如此不顾及自己的身体?” 见状,戚长容嘴角扯着一抹无奈的弧度:“哪有你说的那般娇弱?” “不是殿下娇弱,是奴被吓怕了,殿下就当疼惜疼惜奴,莫要损伤贵体。”侍夏撇了撇嘴,小心的扶着温溪走到床榻边坐下。 显然,直到此刻,因往事而升起的惊惧仍旧盘旋在她心底,分毫未曾退去。 滚烫的安神汤渐渐变凉,侍夏仔细的捧着碗递了过去。 戚长容接过,将之一饮而尽,用手帕擦嘴角的时候随口问道:“谢梦呢?” 提到谢梦,侍夏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殿下别再提她了,她个不争气的,从下午到晚上一直喊着腰酸背痛,现下已在隔壁房间睡着了。” “也是难为她了,好好的姑娘家要跟着咱们长途跋涉。”戚长容眼中荡过浅浅笑意。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了温麒玉帮着谢梦卖猪肉的一幕,一人任劳任怨,一人颐指气使。 那样的日子太悠闲,比眼下不知好了多少倍。 第257章:私奔 听了这话,侍夏不服气的‘呸’了一声,皱眉道:“能跟在殿下身边,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哪里来的苦不苦。” 话虽如此说,可侍夏心里也清楚,跟在殿下身边,即便再怎么得脸,那便是生死都不由自己做主。 虽然谢梦以往不过是个寻常的普通民女,可她到底是能给自己做主的,如此想来,也不知到底是福气还是霉运。 几句话说罢,各自回铺歇息。 侍夏转头拿了几个汤婆子回来。 自从在雪地跪过一夜后,殿下的身子便不如以往好了,每日夜中,怎样也睡不暖和被窝,她时常半夜醒来往被窝摸去,触手一片冰凉。 在之后便有了经验,当殿下饮了安神汤后,她就往又厚又松软的棉被底下塞了几个汤婆子,别的不说,可到底暖和些。 屋内的烛火暗了下去,一阵风从窗户缝中吹进,便衬的屋内光影摇晃,微暗的光亮透过帘布落在外面,照映着侍夏在桌旁忙碌的身影。 见状,戚长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清冷的声音透过床帘传了出去:“灭灯,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话音刚落,外面嘻嘻嗦嗦的动静便立时消了下去,侍夏轻声应了一句,随后立即吹灭烛火,老老实实的躺在地铺上,半点动静也未发出。 陌生的呼吸萦绕在耳边,戚长容毫无睡意的睁着眼望床顶,待到睡衣彻底袭来后,才勉勉强强的闭上眼,强逼着自己沉入梦乡。 她一贯不喜与人同处一室,可偏偏眼下情况特殊,身边确实离不得人,即便在怎么不习惯,也得习惯。 翌日,天光大亮。 戚长容早已醒来,正端坐在桌旁,一言不发的看着书。 等到翻书的声音传来后,睡在地上的侍夏这才猛的睁开眼。 当原本还有些迷糊的眸子触及面色清冷的戚长容时,她浑身一个机灵,立即翻身坐起跪在地铺上请罪:“奴失颜,还望殿下恕罪。” 说着,侍夏额上冒出些许冷汗。 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睡得那样死,连殿下醒了都不知。 看殿下那模样,也不知道坐在那儿等了多久。 “无碍。”戚长容面色淡淡,早已穿戴好的她斜睨着侍夏,吩咐道:“既然醒了,便伺候孤洗漱。” 侍夏连忙应声,以最快的速度整理仪容,而后开门跑出去端了热水进来,精心伺候着。 戚长容以热帕覆面,淡淡的热气直冲而来。 半响,她取下帕子,声调清冷的道:“半个时辰后上路。” 闻言,侍夏心下一凛,知晓不能再拖下去,忙道:“奴就下去传话。” 客栈大堂很是安静,数十位官员一丝不苟的坐在在下面用膳。 半个时辰后,车队重新出发。 因着下雪的缘故,街道上人烟稀少,时不时出现几个人都还裹着厚厚的棉绒,根本没有心思打量突然出现的车队,快步从眼前走了过去。 一行车队从城中离开,因夜晚并未睡好,戚长容躺在马车里昏昏欲睡,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握着书卷,眼皮子一搭一搭的。 谢梦单手打开车窗,一股冷风窜了进来,冻的戚长容神色微敛,瞌睡虫跑了一半。 见状,侍夏微微皱眉,斥道:“快把窗关上,莫吹着殿下了。” “正好给她醒醒神。”谢梦撇了撇嘴,到底是把窗关了一半,解释道:“车里的炭火太足了,总要透透气。” 戚长容打起精神,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却没有开口阻止。 片刻后,侍夏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任何呵斥,心下一松,却是没有多说。 侍夏与谢梦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戚长容不曾茶话,干脆舍了书卷,阖眼躺在软塌上歇息。 见状,其余二人下意识放轻声音,侍夏从旁边取来一张毛毯轻轻盖上,往火盆中又加了几块碳,使整个车厢暖去春日。 见状,谢梦幽幽的叹了口气,望着软榻上戚长容苍白的小脸,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上京的流言,心中更是复杂至极。 要不是太子殿下执意要查清君门一案,为此还在大雪中跪了一日一夜,恐怕现在君门仍旧蒙受冤屈。 说起来,对于这样的一位未来君主,她是该心怀感激的,可不知为什么,只要想到曾经东宫太子的算计,她只觉得心底发麻,又惊又恐。 这样的一个人,过于危险。 不过,正是因为戚长容过于聪明和危险,至今为止,她从未担心过这样的一个人到了燕国会吃亏。 虽然人在屋檐下,可是以戚长容的手段,必定也能过得如鱼得水。 想到这,她心下微松,忽然觉得要保护这样的一个人,其实也不是太难。 毕竟,自己肯定不是唯一一个保护东宫太子的暗手。 如此一来,压力骤减啊。 摒弃心底的忧虑后,谢梦整个人趴在车窗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望着外面的景色。 因为下雪的远古,万物都被附上了一层白霜,透着一股别样的美,就像是冷美人似的,虽然够冷,但也够吸引人。 看了一会儿后,车队行至宽阔的草原。 远处仿佛跑来一匹骏马,小小的黑点正逐渐向此处靠近,黑的黑,红的红,极为耀眼。 乍然看到这一幕,谢梦原本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却见那黑点红点越来越近。 她蓦然倒抽一口凉气,忽然想起了红衣是谁的标致,低呼一声后,结结巴巴的道:“殿下……那……那好像是……将军?” 侍夏啐了一声:“本就有位将军护送咱们去燕国,这有甚好奇怪的?” “不是……不是的!”谢梦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盯着远处那一道影子惊诧道:“是君将军,我看见君将军了!” ‘君将军’三个字,就像是在结冰的湖里投下一颗炸弹,霎时,湖面冰层寸寸碎裂,最后全然化于水中。 闻言,侍夏心下震惊,下意识回过头看软塌上的那人。 只见原本沉入梦乡的戚长容不知何时坐起,她拥着薄被,幽深的眼眸直直望向车窗之外,眼中情绪混杂之下,透露出一股漠然的平静。 不知为何,侍夏心底蓦然一酸,勉强笑道:“殿下,前方好似有个斜坡,正好能遮一遮风雨,奴看此时雪越下越大,有些不好走了。” 听了这话,戚长容瞥了她一眼,明知道侍夏是在找借口,却也没有拆穿。 人都已经找到这儿来了,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总归是要做个了结的。 “命队伍在前面歇息半个时辰。” 见他终于松口,侍夏心底松了口气,连忙掀开车帘,吩咐外面的人在斜坡处停下休息。 那里正好有一个石亭,用来歇脚再合适不过。 当车队停在斜坡下时,从远处而来的身影也近到眼前。 骏马在不远处停下,马车上的人高高俯视着她,眼中似乎冒着火,能把她彻底烧成灰。 戚长容拿过一把伞,不让任何人跟着,抬脚向风雪中最显眼的那一抹红色的身影走去。 冰冷的雪花覆在眼上,顷刻间化为水滴融入睫毛,显得她眸中似有水光荡漾。 两人的距离很近,可又像很远。 君琛坐在马背上,任由风雪覆在他肩上,他好似感觉不到寒冷,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前方的人。 很快,戚长容走至他面前,衣摆处已沾了不少的雪。 望着眼前愠怒的面容,戚长容抬头看着他,温声笑道:“将军不下马,孤倒是不好与将军说话了。” 话音落后,两人陷入无尽的沉默之中。 一人毫无情绪的低头,一人眼中含笑的抬头,视线相交的瞬间,谁也没有想过要率先移开。 熟悉的声音传至耳中,君琛却不为所动,只一双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薄唇紧抿着,昭示着他心中的怒气。 他们已有两月未见。 相比两个月之前,她更瘦弱了些,原本就单薄的肩膀更是显得薄弱,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唇色微红却不似之前那般有血色,握着伞柄的手指更是因寒冷而显得指尖发青。 可想而知,这几个月她过得并不好。 甚至还因为君门的事被陛下所迁怒,被朝臣所排挤,最后竟然连东宫也呆不得。 若有什么分毫未变的,必定是她的眼睛,仍是那副目空一切的样子。 想到这儿,君琛忽然松开握着缰绳的手,朝着底下用力一捞,隔着厚厚的披风触及戚长容的纤腰,不顾她的意愿将人扯上马背,双腿紧夹马腹,马儿一声长鸣,立即策马奔腾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待到侍夏反应过来时,他们已行出一段距离。 本想派人跟上去,却见戚长容远远的打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稍安勿躁。 如此,身后之人只好隐下担忧的情绪,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越跑越远。 马背上,戚长容并未挣扎,一手攀着君琛的肩,一手撑着伞,像是被人半抱在怀中。 良久,君琛只听到怀中传来一声低沉的笑。 “君将军是打算带孤私奔?” 第258章:两情相悦 听着耳边她的打趣,君琛面无表情。 见他没有反应,且驾着马坚定的往远处跑,戚长容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紧张之下一手紧握着他的衣领,皱眉道:“将军真打算带着孤私奔?” 若前一句是毫不在意的打趣,那么后一句便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对于面前的男人,她着实没有把握能猜透他的想法。 这一次君琛终于没有再忽视她,低头看着她,讥讽道:“怎么,不行吗?” 他的声音很哑。 连日来的赶路,中途未曾好生歇息,使他眼下一片青黑。 不知为何,听到他的声音后,原本不觉得有什么的戚长容忽然觉得心里很是难受。 半响,她勉强的笑了笑,垂眸道:“咱们要是私奔,被抓回去可就没命了。” “让你去燕国也是一个死,私奔也是一个死,有何区别?” “区别可大了。”戚长容煞有其事的说着:“去了燕国,孤铁定不会死,可要是和将军私奔,就算父皇不要孤的脑袋,孤臊也臊死了。” “太子就这么有把握?”忽视最后一句话,君琛嘲笑她道:“那燕国如今正处于内乱,用龙潭虎穴形容也差不多,你要是去了,别说能不能活,就算想要留个全尸也难。” “那是对于别人而言。”戚长容唇角挂着淡笑,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样,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寒毛直竖。 “对于孤而言,所谓的龙潭虎穴其实就是家养的羊群,而孤就是野狼,狼入羊群,焉有害怕之理?” 这话说的狂妄,甚至隐含煞气,仿佛所有人在他眼中都不值一提。 想到燕国的爪牙,戚长容眼中的寒意渐敛,正待再开口说些什么,满腹的话却无处可诉。 戚长容从下向上望,恰巧看见君琛微动的喉结,鬼使神差之下,仿佛着了魔似的,她一手攀着君琛的肩膀,忽而抬头吻了上去。 温热的唇触及滑动的喉结时,君琛浑身紧绷,握着缰绳的手更紧了两分。 细嫩的唇角在喉结上摩擦了两下,戚长容附在他耳边叹道:“将军,莫要让孤为难。” 听到她隐含叹息的声音,君琛怒意翻腾的头脑突然寻到了一丝清明,如醍醐灌顶一般,因连续赶路酝酿出的怒气渐散。 她没有多说,可君琛却明白她的意思。 她想回去,而不是苟且于世间,就算是死,她也要死得轰轰烈烈,不留遗憾。 他明白她在追求什么。 正因为明白,所以才更觉得恼怒。 怀中之人如此聪慧,倘若他不愿意,偌大的朝堂,谁又能轻易的将她送至敌国? 这一切分明就是她的算计罢了,就算她不是主谋,她也是在顺水推舟。 马儿的速度不知不觉的慢了下来,马背上的颠簸渐趋于平稳。 良久,君琛声音沙哑的道:“你就这么想去燕国?” 戚长容拥着他,轻轻笑开:“非去不可。” 简单的对话后,两人之间又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好似一瞬间,好似石枯海烂,君琛终于有了动静。 他握紧缰绳调转方向,仿佛泄怒一般,下一秒手中马鞭狠狠扬下。 “驾!” 千里马一声长鸣,朝来时的方向返回。 见状,感受着呼啸而来的寒风以及耳边这人的心跳声,戚长容嘴边的笑越发浓烈。 远处的侍夏等人建那匹骏马又重新跑了回来,一直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去。 他们真怕这两位小祖宗想一出是一出,让所有人都无法交差。 两人没有回车队,而是驾车马来到了坡顶的石亭,正正好好背对着斜坡下的那些人。 君琛翻身而下,待站稳后才向上伸手,等到掌心传来温热细腻的触感后,他僵硬着脸直接拦腰将人抱了下来。 然后牵着人走入石亭。 片刻后,君琛松开手,眸光幽幽的质问她:“离开之前,我派人送进东宫的东西你有没有仔细看?” “将军说的是这个吗?”戚长容满面恍然,取下腰间悬挂着的君家令牌,明知故问道:“将军放心,自从得它以后,孤日日带着,未曾离过身。” 对于能号令整个军家的令牌,君琛看也未看一眼,不光热烈的盯着眼前的人,像是强忍着某些情绪:“你很清楚,我说的不是这个。” 见状,戚长容不再逗他,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后,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随身携带的木盒。 “既然将军说的不是君家令牌,那就是这个了。” 君琛盯着她,她也盯着他。 在他期待的注视下,戚长容眨了眨眼,几乎忍不住心底的愉悦,而后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绢布上的内容,孤一字未看。” 君琛眼中的期待消失,忽而变得冷硬起来:“为何不看?” “相比绢布上冷冰冰的字眼,孤更想听将军亲口说。” 话音一落,眼前人的脸上突然飘过一抹可疑的红云。 戚长容心下惊讶,不由得更凑近了些,仔细瞧着眼前的人猜测道:“难不成将军在绢布上写了些见不得人的话?” “胡说!”君琛拧紧了眉头,认真道:“上面所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既然这样……” 戚长容了然的点了点头:“如今孤已站在将军的面前,将军有何想说的话,请尽管说。” “……” 像是卡了壳似的,设想过千百遍的场景蓦地出现在眼前,君琛却一时陷入哑然。 良久,君琛接过戚长容手中的君门令牌,垂下目光撩开衣袍半跪了下去。 见状,戚长容指尖微动,却是没有动作。 “给殿下这块令牌的意思是——” “臣愿成为殿下马前卒、手中刀、心中沟壑,为殿下披荆斩棘,无所畏惧。” “从此以后,君门、君琛,只效忠戚长容一人。” “成为殿下的垫脚石,是臣之荣幸。” 微哑的声音夹杂在呼啸的风雪中,一字一句说的极为缓慢。 仿佛怕她听不清似的,君琛又重新复述了一遍,字字情真,无半分作假。 字字句句,戚长容听得眼眶一热,当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明知自己心存不善,却愿成为她手中刀剑。 耳边的风雪呼啸声渐渐消失,整个天地似乎只剩下他们二人。 戚长容只看得见他,良久,她打开木盒,取出了里面的全部,笑着问道:“那这里面,写的是什么?” 许是被激烈的情绪所传染,戚长容的声音也沙哑了下去。 原本低头宣誓的君琛蓦然抬起头来,眸光一眨不眨的落在戚长容身上,认真道:“民间说,送女子胭脂,便是心悦于她的意思,而我送了殿下胭脂,殿下也接受了,那便代表着——两情相悦。” “从此以后,我愿拜倒于殿下裙下,无论生死,眼中心中均只有你一人。” 他就像是最虔诚的信徒,在这一刻,愿将身家性命都托于她手上。 生与死,唯她而已。 戚长容忽而笑开,就像是最为冷艳的雪梅,在这一刻绽放开来。 她扶着君琛站起来,打趣道:“都说君门君琛最为不解风情,自弱冠以来不知拒绝多少京门淑女,且毒舌的那个淑女们自闭……如今孤看来,传言果真不可信。” “将军的话,孤记住了,且会镌刻于心底。” “望,两不相忘。” 话落,她毫不犹豫的拾起坐在脚边的油伞,而后举了起来,抵在君琛胸口的手微微用力,将人狠狠的往后按在身后的柱子上,踮起脚尖凑了上去,吻上了肖想已久的冷唇。 宽大的伞面彻底将两人遮挡开来。 瞧着眼前干涩到裂开的唇皮,戚长容一点点的研磨着,一步一步,直至逼迫的他不得不启唇。 她微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君琛的面上扫来扫去。 转瞬的震惊以后,君琛立刻回过神来,一手搭在戚长容纤细的腰间,一手抵在她的肩头,温柔且不失力道的迫使两人换了个位置,将人抵在宽大的柱子上…… 彻底反客为主。 像是一场无硝烟的战争。 直至血腥味在两人口腔中弥漫开来,两人才微微喘息着分开。 陌生的体验几乎令人失智,君琛眸色幽深,粗厉的拇指指腹不停摩擦着戚长容被吻得鲜红的唇角,眼中的欲望分明,在这一刻只想将她拆吃入肚。 见状,戚长容在他胸膛处蹭了蹭,声音沙哑的半开玩笑道:“从此以后,将军再也不能多看世间美人一眼,可会后悔?” “得你一人,抵天下人。” 闻言,戚长容闷闷一笑。 恰是这时,君琛忽然想到了从上京传回军营的消息,眼中的幽暗渐退,轻声问道:“听说莲姬怀孕了?” “是。”戚长容深深吸了口气,不曾瞒他:“如今算起来,应当有五个月了。” 对于戚长容的特殊,君琛心下了然,可谁知如今竟然多了一个异数。 君琛微蹙着眉,冷硬道:“可否要我命人除掉那个孩子?” “不必。”戚长容摇了摇头。 “为何?你从不是个心软之人,别告诉我动了恻隐之心。” 第259章:等你回来 听到他的追问,戚长容心下一动。 片刻后,她在糊弄与真言中作出选择,如实对君琛说道:“将军应该知道,孤想做的事凶险万分,就算孤有十分把握,也难免会发生意外,那个孩子虽是意料之外的产物,可到了关键时候……它……也能成为皇室的念想。” 这是她从一开始便想好了的,如果那个孩子真是皇室血脉,倘若自己发生意外,无论那孩子是男是女,也不至于让大晋江山后继无人。 而若是那个孩子不是皇室血脉,自然也用不了她脏自己的手,自有父皇会善后处置。 无论是何种缘由,冷眼旁观才是最佳选择。 听出她话中的潜意思,君琛眼神一沉,用指腹在戚长容唇角被咬伤的地方狠狠一按,直到听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才放开手。 而后,他在她耳边低声警告:“不准说丧气话。” “随口一说罢了,将军竟然当了真。”戚长容满腹怨念的苦笑,却也知道他心中担忧。 片刻后,君琛眯着眼又道:“倘若那个孩子威胁到你……我会杀了他。” 听出他话中毫不掩饰的杀意,戚长容笑道:“将军平时最是仁慈,从不残害无辜生命,今日怎的如此狠心?” “被你逼的。”君琛面无表情,控诉着她的残暴:“要不是你,我怎会变成今天这模样?” 戚长容配合他,闷闷一笑:“如此说来,全都是孤的责任了,孤还需为将军负责才是。” 君琛捏了捏她的脸,满意道:“你知道就好。” 两人一阵插科打诨,将凝重的气氛挥散了些许。 不知过去了多久,戚长容面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她知道,有些话虽是如此说,仿佛毫不在意,可真正当意外来临之时,谁也阻止不了。 她松开抱着君琛的手,然后把他往后面推了一步,盯着他的双眸认真道:“倘若真有一天出现了孤无法阻止的意外,还望将军秉持本性,莫要造成无妄杀孽。” “孤若死了,只要君主圣明,大晋的天下可以是任何人的天下。” “毕竟,从一开始,孤要的就是百姓安乐,是四海升平,而不是尸骨嶙峋。” 每一个字都像是挖在君琛的心上,使他眸光渐沉,一团团怒气正汇聚其中。 即便有千言万语,此刻他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很清楚眼前人的胸襟,哪怕说的再多,也别想改变她的决定。 他心悦之人,也是世上最为固执之人。 望着眼前人沉重的眉宇,戚长容眨了眨眼,俏皮的道:“当然,将军放心,孤一定会努力活着回来的。” 她不止要回来,她还要驱散所有阴霾,于光辉中回归。 耳旁的风声渐止,君琛不再多言,他执起戚长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我等你回来。” 千言万语,最后只汇聚成这一句。 话落,两人相顾无言。 …… 半个时辰后,车队中人一直翘首张望,他们看见那匹骏马载着二人跑上了凉亭,却不知上面发生了什么。 就在侍夏琢磨着是否该派个人去探听情况时,举着青竹伞的戚长容终于迟缓的出现在雪幕中。 她一身墨绿色长衫,在大雪中尤为显眼。 见到正主回来,侍夏彻底的松了口气,提在嗓子眼的心已回归原处。 抬头朝后面看了看,不见另一个人影。 “殿下,将军呢?” 戚长容温声道:“将军回去了。” 君琛是从凉州擅离职守而来,自然不能久留。 闻言,侍夏不再纠结,当她再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目光随意转过,触及到戚长容破溃的唇角,忽然一凝。 对于侍夏的震惊,戚长容恍若未觉。 随手抖落青伞上的雪,她淡然的走上马车,回首瞧了瞧还呆立在原处的侍夏:“怎么了?” 听到这话,侍夏瞬间回神,下意识挺直脊背垂眸道:“没什么,外面冷,殿下快些进去。” 戚长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相比某人的心如止水,侍夏却震惊的整个人都略为迟钝。 片刻后,车队继续赶路, 暖和的车厢内,谢梦蜷缩在一团,裹着她的小毛毯在角落瑟瑟发抖。 戚长容一眼扫过,后者立即松开毛毯,端坐在软塌上,正经的不能再正经。 “你冷?” “我不冷。”谢梦想了想,认真道:“我就是觉得我应该冷。” “……” 不太明白她在胡乱说什么,戚长容不再多问,回了自己的位置闭眸坐下。 后面跟着上马车的侍夏恰好听到这句不要脸的话,向戚长容解释道: “殿下不用管她,奴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上京的娇娇女要是在如此环境中,铁定已经冷得瑟瑟发抖了’的话,她为了证明自己是娇娇女,她就这般了。” 戚长容:“……” 仔细打量了一番颇有些羞涩的谢梦后,戚长容轻笑道:“孤原不知你如此年幼。” 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的谢梦:“……” 想说她幼稚就请直言,谢谢。 在一阵静默中,车队缓缓向前驶去。 难言的气氛中,戚长容重新拿起手边的书卷,意图遮盖某种罪证。 然而谢梦眼睛太尖,几乎在瞬间发觉了不对之处,执着戚长容的唇角,疑惑道:“殿下,你的嘴怎么了?” 听到这话,戚长容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是被她问住了,暂时不知如何解释。 另一边,侍夏更是因这一句话被吓的浑身冒出了冷汗,连忙道:“如今天冷,嘴巴干裂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是很正常,不过殿下不是每日都在擦唇油吗?”谢梦挠了挠后脑勺,还是一头雾水。 “今日殿下起的早,忘了擦了。”侍夏刚忍着心悸,胡乱找了个理由。 毕竟昨夜宿在客栈中,到底有没有擦唇油,谢梦是不知道的。 听到这话,果不其然,谢梦心中的疑虑淡去,只不满的嘟囔着:“这天也太冷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暖?” 见她终于不再追问那个话题,侍夏像是在河里来了一回,汗水浸湿了后背。 戚长容递了个颇为满意的回答,然后平静道:“这场雪应该要停了。” 如今已是三月。 想到这儿,谢梦不再纠结,反而赞同的点了点头。 是啊,都已经到了这时候了,估计这也是最后一场雪了。 半响过后,断了根筋的谢梦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忍不住问道:“刚才来的人是君将军,他不是应该镇守凉州吗?突然擅离职守还被这么多人瞧见了,会不会有人在皇帝面前参他一本?” “不会。”戚长容淡定的盘腿坐在塌上,指腹轻轻抚摸着檀珠,半眯着眼道:“他们没有这个胆子。” 听着耳旁檀珠碰撞的声音,侍夏忍不住抖了抖。 使团里的大臣最擅长的事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明哲保身,谁都不会多说一句。 就冲着殿下心中的杀意,谁要是敢说,恐怕会不得安宁。 得了准确的回答后,谢梦不再多言。 至于戚长容与君琛消失的半个时辰中到底说了些什么,也无一人追问。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 何况殿下与将军所交谈的,必定也不是小事情,就算问了又能如何,只不过自寻烦恼罢了。 想清楚一切后,马车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中。 直到夜幕时分宿在野外,当所有人都睡去,无尽的黑暗袭来之时,回想当时的火热与亲密,还有两人急促的呼吸时,某人会微微失神罢了。 随着时间的逝去,果真如同戚长容所言,在第二日晨起之时,一直连绵不绝的大雪终于停了下来,露出如洗的天空,湛蓝明亮几乎恍花所有人的眼。 又过了几日,车队行至半路,谢梦忽然在车厢内捂着肚子,扭捏着转来转去,脸上的神情稍为痛苦。 见她这副模样,侍夏眉头微微一蹙,直接把起脉来。 戚长容合上书卷,问道:“怎么了?” 指腹下的脉搏跳的急促,侍夏嘴角一抽,望着自家殿下,艰难的说道:“她,好像吃坏肚子了。” 这时,谢梦苦着脸道:“我想如厕。” …… 片刻后,车队停了下来,在所有人的瞩目下,戚长容带着谢梦钻入树林之中,引起了一片唏嘘声。 再片刻后,解决了生理问题的谢梦几乎是虚着脚走出来的。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竟然会当着一国的太子殿下做出如此失礼的事。 她不要面子的吗?! 毕竟这几日以来,为了防备出现如此失控的事态,一般都是中途休息时各自解决生理需求,从未出现过如此尴尬的一幕。 只要想到当时自己如厕‘嗯嗯’时,太子殿下就站在前面不远处,谢梦几乎有种晕厥过去的冲动。 好在戚长容顾及她女儿面子,回到马车后并未重提此事,谢梦心中的尴尬也就淡淡的消去,只时不时的偷看她一眼,见她确实不计较,这才微微的松了口气。 见状,知道真相的侍夏嘴角微微向上勾着。 之前她葵水来了,殿下怜惜她,不愿让她受寒,这才屈尊降贵亲自走一遭的。 第260章:交锋 春日嫩芽,万物复苏。 三月十七,在众人翘首以盼下,昼夜不分赶路而来的晋国使团终于迟缓的踏入燕国境内。 车队刚一踏进边界,早已等候多日的燕国之臣闻风而来。 “见过大晋长容太子殿下!” 作为燕国之臣,且两国还处于战乱之中,来人对戚长容的态度算不上热络,虽是在开口请安,眼中的不以为然却快要溢出来了。 显然,在他眼里,戚长容就是敌国之子,无所谓恭敬不恭敬。 反正,她能安然无恙地踏入燕国境内,却不代表也能分毫不损的离开。 听到外面的声音后,戚长容不为所动,仍旧在车厢里翻阅着书卷,时不时在吃上一口美人喂来的瓜果糕点,神情享受至极。 一股淡淡的香气从车厢内飘出,而厚重的帘布后面仍没有任何动静,当下,自觉被彻底忽视的来人脸面立即挂不住了,阴阳怪气的讥讽道: “长容太子好大的架子,本官千里迢迢出门相迎,你竟是连面也不想露!看来这么多年来,长容太子独敬圣贤书,却不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一番话说的毫不留情,隐隐带着冒犯之意。 使者团的人面色一沉,刚想与之辩驳,却见帘布忽然动了动,原是一双如白玉般的双手从里边分开珠帘,随后露出一张娇俏的脸。 此人正是侍夏。 望着眼前趾高气扬,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燕国之臣,侍夏缓缓一笑,微偏着头问道:“不知大人官至几品?” 听着这话,来人立即高高的扬起了头,得意道:“本官名唤申茂,乃是左监门卫中郎将,位局正四品!” “原来是正四品啊,奴观阁下如今不过而立之年,却身居四品之位,果真是年轻有为。” 侍夏真心实意的赞了一句,在申茂被夸得飘飘然,差点不知自己姓甚名谁时,她忽然话音一转,眼中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冷冷的道:“区区正四品官员,也有胆子敢在太子殿下面前叫嚣,冒犯太子殿下,燕国朝堂是没人了吗?!” 随着此话落定,申茂面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阴沉沉的视线落在侍夏身上,包含无尽的杀气,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见状,侍夏不止不怕,甚至还往前挺起胸膛,不屑的瞥了他一眼,好一阵冷嘲热讽道:“长容太子殿下身为一国储君,燕皇不亲自相迎也就罢了,竟还派了个上不得台面的正四品来,简直不把规矩体统放在眼中,难怪会被成为野蛮之国,当真是半点不差!” 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段话的申茂差点咬碎一口银牙,被气的失去理智,指着侍夏说不出话来:“你……刁奴!” “刁奴?”侍夏红唇微弯,眼中的冷色更甚:“我看你才是乱臣贼子!竟敢当街拦长容太子车驾,简直不把两国邦交放在眼中,待入燕国国都,我定让殿下在燕皇面前参你一本!” 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侍夏强行做了番强词夺理。 “你……”盯着眼前娇艳的面容,申茂差点吐出一口老血,良久,他深吸了口气,望着车厢内嘲讽道:“长容太子乃是一国楚君,可身边人却如此不知规矩,不知是否感到汗颜?” 潜意思就是想,让戚长容出面管教侍夏,让她莫要再说些更难听的话。 然而不等戚长容开口,侍夏便噼里啪啦的又说开了:“规矩因人而异,你若是规矩,我便更规矩。但是,如今既然是你燕国先坏了规矩,我大晋又为何要守规而行?” “伶牙俐齿!”申茂平复着胸腔中翻滚的怒意,忽视了可恨的眼前人,朝着车厢中阴森森的道:“看来传言中的长容太子不过如此,竟然放纵身边的人胡言乱语,啧……真是令人失望。” 侍夏一脸傲然,端坐在车门前就是不让,打算无理取闹到底:“我家殿下一字千金,岂能浪费在你的身上?何况,杀鸡焉用牛刀?应付你这等人,我一人足矣。” 意思就是,堂堂的正四品官员,在她眼中其实就和奴才差不多。 “戚长容!!!” 申茂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 这般没有下限的羞辱,倘若他还是个男人,就一定忍不住。 闻言,侍夏嘴角起勾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一戴嘴角彻底翘起,又很快将笑意压了下去,冷声道:“来人,申茂对太子殿下不敬,责十杖。” 话落,她重新钻回了车厢,跪坐在一旁,眼巴巴的瞧着端坐在软塌上,却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的戚长容。 片刻后,戚长容眉眼软和,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做的不错。” 街道上,燕国之兵当然不会听外人之命,可当侍夏吩咐完后,护送使团而来的禁卫军立刻有了动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绊倒眼前撕心裂肺叫嚣着的申茂,而后以剑柄为女杖,狠狠的打了十杖。 听着外面的叫喊咒骂,侍夏皱了皱鼻子,愤愤不平道:“这燕国也忒看不起人了,竟然想拍小小的四品官员羞辱殿下你,简直不知所谓!” 以殿下的身份,就算燕皇不能亲自驾临,至少也得派个皇子或王爷前来迎接,这样才能表现出两国相交的诚意。 要知道,在出使燕国之前,上京曾八百里加急送了一封‘拜帖’,当时燕皇的也是答应了的。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当众给人难堪? 毕竟,就算两国之间虽发生了些许的摩擦,却到底没有大规模的战乱,不必彻底撕破脸皮。 对此,相比侍夏的愤怒,戚长容却是毫不意外,淡笑道:“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如今他们瞧孤失势,又见孤身走入敌营,身边无人可帮衬,自然是都想来踩上一脚。” 或许,他们还会因奚落自己为荣。 这便是人之本性。 听了这话,侍夏磨了磨牙,冷冷道:“谁要是敢伸脚,奴就剁了他们的蹄子!” 见侍夏气的想杀人的样子,当了许久透明人的谢梦这才捋了捋爪子犹豫道:“咱们初来乍到就如此高调,是不是有些不好?” “孤的存在,就是最高调的。”戚长容用书卷敲了敲谢梦的头,不痛,却很清晰:“既然如此,又何必故作低调?” 身为大晋的长容太子,即便戚长容什么都不做,就已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让人时时刻刻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处境早就不妙,再怎么也无法更改。 如今她能做的,就是在绝境中求得一抹生机。 十杖所用时间不长,待到叫喊声弱下去,只剩下要死不活的呻吟时,戚长容眼中的笑意渐渐散去,只见她突然撩开窗帘,清冷的面容呈现于外人眼前。 在看见她的瞬间,周围的人群蓦然一静,下意识屏住呼吸,分毫不敢生出亵渎之心。 戚长容望着被人扶起的申茂,眼中波光流转,言语间听不出任何情绪: “回去告诉你主子,这是孤送给他的第一份见面礼,往后……还请多加指教。” 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说完,她收手放下窗帘,无视申茂难看至极的脸色,隔绝外界所有打量视线。 一声轻敲声从车厢里传来,车轱辘声再次响起。 车队缓缓在城内行驶,一番杀鸡儆猴后,再无人敢跳出来闹事,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宽阔大道。 平白挨了十杖的申茂被手底下的人扶至路旁,一瘸一拐的模样让人看了心底发笑,却无人敢真的笑出声来。 气氛异常凝重。 申茂阴冷的视线紧随而上,良久才缓缓收回。 只是他心里,却彻底的将这位大晋的太子记恨上了。 见状,身后的人苦着脸道:“大人,王爷让咱们务必要给长容太子一个下马威,可如今事情闹成这般,怕是无法向上面交代啊。” “交代?”申茂忍着骨裂般的疼痛,倒抽一口凉气道:“刚才长容太子不是留下了话?将之如实告知王爷便是!” 此话一出,身后一阵静默弥漫开来。 显然,谁也没想到申茂竟然会破罐子破摔,当真敢把那样的一句话传进王爷的耳中。 要知道,那位王爷可不是好相予的。 想到接下来可能会面临的惩罚,身旁的人挣扎着道:“大人,要不咱们后面再仔细安排安排?总要让上面的人称心如意才是。” 申茂怒斥道:“怎么安排?你没瞧见刚才那群人个个满脸煞气?恐怕不等本官安排他们,他们就把本官给安排了!何况,如今本官奉命前来相迎,中途要是真出了事,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正因为知道戚长容暂时不可动,他才会只想给一个下马威那样简单。 否则的话,不等她踏入城门,他已经让人一刀砍下其脑袋了。 听了这话,身后的人急的团团转:“那可怎么办?完成不了王爷交代的事,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怕什么?待他们进了国都,就算是条龙,也得乖乖的卧着,且先让她猖狂,走着瞧吧。” 第261章:驿点 申茂死死的咬着牙,阴狠的视线随着身边的人逐一看去。 “等回了国都,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今日所发生的一切既然无法隐瞒,那就要向着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 身旁的人一个激灵,忙低头哈腰道:“大人放心,我们知道怎么做,要是上面的人问起来,咱们一定会‘如实’说,此事与大人您没关系,分明就是长容太子目中无人,仗势欺人!不把燕国放在眼中。” 听了他们的话,申茂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迈步,不小心扯到了伤处,痛的好一阵呲牙咧嘴,额上豆大的汗珠随之滴落。 见状,身旁的人殷勤道:“大人,是否要先请大夫来瞧瞧?” “请什么请!”申茂揉着痛处,没好气道:“晋国太子已经进城了,本官这次的任务就是将她带回国都,要是让人自己跑回去了,你让本官颜面何存?” “是是是。”身旁的人唯唯诺诺,犹豫着问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申茂眯了眯眼:“此处乃是晋国与燕国交界处,距离国都甚远,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晋国太子接受本官的引路。” 不然的话,他实在无法向上面的人交代。 “大人说的是。” 见人笑的猥琐,申茂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的踢了他一脚:“瞧你,笑的如此狗腿,简直丢尽本官的颜面。” 狗腿子忍着疼,敢怒不敢言。 …… 城内,晋国使者团的车队停在专门招待外客的驿点外,阵阵马蹄声下,早已通过某些渠道闻得风声的驿站官员正满头汗津的矗立在院中。 见马车走下一位面冠如玉的公子,他眼眸一亮,几乎立即反应过来,上前两步,拱手笑道:“这位就是长容太子吧?本官奉命等候在此,驿点热水膳食已准备好,还往太子殿下移步。” 戚长容略略往前面扫了一眼,见眼前驿点战地面积极大,便淡然的收回目光,矜贵的道:“孤奉皇命而来,与贵国商议议和之事,要在此停留三天。” 闻言,驿官立即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忙拱手应道:“这三天,本官会安排好一切事宜,长容太子尽管放心。” 得了准话,戚长容只微微的点了点头,下巴微微向上昂着,一身清冷的气息让人心生忌惮。 见状,驿官不再多言,率先在前领路。 至于身后的数百人,自有人安排。 相比戚长容的淡然,从未出过远门的谢梦则忍不住好奇的四处打量着,眼中冒出新奇的光芒。 她穿着一身翠绿色长衫,外头罩着一件厚袄披风,加上是队伍里唯一一个带着笑容的,走在驿点里,自成一道吸引人的风景。 当然,忌惮身旁的戚长容,那些人就算打量,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只微微的看一眼,便小心翼翼的收回目光,然后再寻机会继续窥视。 如此下来,侍夏眉宇中的不满越来越浓郁,一股被冒犯的感觉油然升起,使她美眸中带了几分煞气。 片刻后,侍夏脚步微顿,随即杀气腾腾的问道:“殿下,是否要命人挖了那些人的眼睛?” 听了这话,不等戚长容反应,驿官立即煞白着一张脸,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不必了。”戚长容淡淡一笑道:“眼睛长在他们的身上,他们爱看什么看什么。” 得了话,侍夏不满的皱眉道:“难道殿下就容他们如此冒犯?” “他们爱看就让他们看。 只不过……若是爱妾觉得冒犯,只管命人打断他们的腿,再卸掉双臂,将其关于密闭的牢笼中,让他们年年日日,只能看漆黑无尽无止的牢笼。” 戚长容唇边带笑,可眼中充满了冷意。 相比侍夏的冷漠,她的阴戾更让人觉得可怕。 随着她每说一句话,其余人便不由自主的随着她话中的描述去幻想。 随即,吓出了一脸冷汗。 闻言,驿官凶神恶煞的朝四处观望,厉声呵斥道:“你们这些天杀的,闲得没事儿干了敢躲在暗处围观?真是丢尽了燕国的脸面,待会儿全部给本官刷龚桶去!” 一阵怒骂后,数个角落便同时跪下了好几个人。 驿官转头赔笑道:“长容太子觉得本官处置的如何?” “不错。” 只是相比断腿,卸双臂,挖眼睛而言,略微仁慈了些。 “待会儿孤会派人盯着他们,整个驿站的龚桶,全由他们负责,若是刷的不干净,孤就让人将他们的头塞进龚桶。” 驿官嘴角一抽:“……” 都说大晋的长容太子知书识礼,温润如玉,为人最为和蔼,几乎从不与人红脸。 可现如今,却是一张嘴便想要人命,经过此次事件,大晋的太子殿下竟然变得这么可怕吗?! 驿官心中腹诽,却是不敢多言一句。 等到将人带到独立的小院中后,立即逃也似的跑了。 见他一溜烟便不见了人影,谢梦眨了眨眼,好奇道:“他是赶着投胎吗?” 侍夏冷笑道:“估计是盯人刷龚桶去了。” 听到二人的对话,躲在角落的驿官不由得泪流满面。 按理来说,他是燕国的官员,不用惧怕敌国的太子。 可偏偏两国现在还未彻底的撕开脸面,加上上面的几位爷态度暧昧,关于是否议和一事还未敲定,他要是突然将人得罪了,不管之后长容太子是什么下场,反正自个儿肯定会被迁怒。 与其如此,还不如从一开始便打好关系。 只不过,才初见一面,他立马意识到了……这位长容太子,恐怕不如传言中的那般好相处。 想到这儿,驿官深深呼出一口浊气,马不停蹄的召集了驿站所有当值之人,从里面挑出了之前那些面孔,黑着脸面他们刷龚桶去了。 如今,他不想留任何把柄在长容太子的手上。 侍夏进了主屋,立即命人将其中用品全部换成沿路所携带,又深深吸了口气,确认没有异味时,才点头勉强道:“还算将就。” 说着,她瞧向戚长容,颇为疼惜的叹了口气:“委屈殿下了。” 屋内摆设十分简便,除了必要的寝具以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确实简陋的可以。 屋内视线很暗,戚长容推开向北的长窗,让外面的光束照了进来。 瞬间,微黄的光芒刺破黑暗,令人心神一亮。 窗外清风袭来,吹乱了戚长容垂在耳旁的发丝,她站在光束里,身上打着一层薄薄的光芒,宛如天神下凡。 谢梦眼睛一刻也不错的盯着。 半响,她感慨出声:“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上京有那么多姑娘迷恋太子殿下了。” 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一世的静谧,侍夏不满的瞪了谢梦几眼,戚长容则闻声回头,笑着应道:“哦?为何?” “大概是这一张脸太具有欺骗性。”谢梦歪着头,想了想道:“都以为太子殿下是世间最好相处的人,忍不住想靠近吧?” 就像是自己,如果不是心有所属,还有早已了解面前的人是怎样的心性,或许从见第一面开始,她就会不由自主的陷进去。 戚长容太温柔了,温柔到会让所有人出现错觉。 戚长容轻笑着:“你这话说的倒是奇怪,不过有一点倒是说对了。” 谢梦眨着眼问道:“哪一点?” “不能以貌取人。” 谢梦挑了挑眉:“那殿下是承认自己表里不一了?” “孤从未否认过什么。” “毫不负责的言论。”谢梦稍有些不满。 当她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站在一旁的侍夏手疾眼快地捂住她的嘴,低声在她耳旁警告道:“你今天的话有点多,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你三天开不了口。” “……” 几乎眨眼间,谢梦立即做出选择,认真的摇头表示不会多言。 见状,侍夏半是怀疑半是相信的松开了手,然后紧紧的盯着,好似她再有开口的苗头,就直接用药。 见她们两人相处和谐,戚长容摇头道:“你们且先去外面瞧瞧,若是有不速之客,先礼后兵的请人离开。” 身处敌营,哪怕是在最边缘的地带,都令人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生怕因一时懈怠而令自身陷入险境。 她们初来乍到,想必许多人都对传言中的长容太子很有兴趣,或许现下,这处驿点,早已被数不清的眼线包裹了。 闻言,侍夏面色一肃,连忙朝外走去,与禁卫商议‘护卫’一事。 她很清楚一国太子殿下有多重要。 倘若在此地出了事,恐会造成生灵涂炭。 是以,保护殿下的重任不能只依靠驿点,他们也不能松懈。 临走之前,顺便拎走了在一旁打着哈欠的谢梦。 侍夏垂眸,无视手腕上轻微的挣扎,不容拒绝的将人拖了出去。 此人嘴上没把门,要是等会儿胡言乱语,一不小心踩了殿下的底线…… 想到有可能会出现的后果,侍夏手上又多加了两分力气。 谢梦手臂被扯的生疼,惊呼道:“诶,你别拉我,我跟你出去就是了……” 虽不知道侍夏为何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谢梦却识趣的闭了嘴。 第262章:燕亦衡 燕国国都,成安。 漆红色的厚重大门之后,是号称收纳百川的燕三王爷府。 偌大的府邸景致怡人,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自矗立着不同的亭台楼阁,仰头看去,恍惚之下仿佛站在楼顶,尽揽四面八方之景,让人只觉心神振奋。 三王爷府坐落在成安最为著名的兰心湖上,四面八方皆被水所围,一片青叶坠下湖面,轻飘飘的浮在水面,浅浅的涟漪以它为中心缓缓荡开,漾出一片绮色。 小舟自远处划开,舟上走下一位身穿灰色长袍的青年。 三王府的大门转瞬敞开,灰袍青年拂袖而去。 待他走进后,伴随着‘吱呀’一声,厚重的大门又缓缓关上。 走进后,长长的回廊建立在宽阔的湖面,自廊下走过,仿佛能闻到带着莲香的水汽。 灰袍青年顺着回廊一直往内走,绕过高耸的亭台楼阁,趟过立在水面上的假山群,灰袍青年在一栋传出阵阵笛音的小院外停下。 他脚步微顿,随即上前两步,毫不犹豫的推开面前这一扇似乎隔绝了两个天地的院门。 门开后,乐声更加明显。 声声入耳,绮丽勾人。 淡淡的胭脂香随着湖面轻风而来,且夹杂着忽远忽近的浅笑低吟,如此绮象,不用想也知小院的主人正在行何事。 灰袍青年以长袖捂鼻,一如既往的皱着眉头,眉宇间的不耐几乎快要溢出。 然他步伐一刻不停的往里走进。 说是小院,实则异常宽阔。 灰袍青年停下乐厅外,胭脂香,浅笑低吟皆是从里面传出。 抬眼望去,厅内靡象一览无余。 一位天生桃花眼的男子正衣襟大敞,露出大片胸膛,慵懒的倚靠在主座上。 而在左右两边,分别跪坐着一位绝色美人。 美人身穿淡色薄纱,如墨缎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时不时垂落几丝,带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柔色。 厅内正在演奏歌舞,有人在鼓面以脚尖轻扬,也有人手持翠绿色的竹笛放在唇边,吹出靡靡之音。 坐在主位上的桃花眼男子正心安理得的接受身旁人的伺候——以嘴衔过美人亲手投喂的时新瓜果。 他唇角微翘,满脸的享乐之色。 即便未有实质性的肢体接触,也或许恐闻了些。 因为,在乐厅侍候之人,皆是男子。 而坐在主位上接受所有人讨好的桃花眼,就是燕国极富享乐盛名,且有断·袖之癖的燕国三王爷,燕亦衡。 随着又一次竹笛声,灰袍青年抬脚迈入,清冷的眉眼皆是厌恶。 “荒唐!” 怒斥音落,混杂而成的鼓笛声戛然而止。 见到灰袍青年,敞着衣襟的燕亦衡似乎很是惊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随后恍若不经意的一抬手,懒洋洋的道:“我二哥来了,你们且先下去。” 于是,众人鱼贯而出。 待到乐厅人尽退,仍有浓重的胭脂香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灰袍青年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的走到几个窗旁,将所有纸窗全部打开。 见状,燕亦衡‘啧’了一声,在凉风的刺激下,到底是慢吞吞的裹紧了衣裳。 瞬间,白皙的胸膛被笼罩于衣衫之下,遮挡了令人心生遐想的靡色。 “二哥还是如此无趣。”燕亦衡单手撑着下巴,盯了灰袍青年许久,眼中的朦胧之色还未褪去。 灰袍青年,也就是燕国皇室的二皇子,俗名唤燕北辰,道号为长玉。 见他不说话,燕亦衡不紧不慢的系好衣带,唇角轻轻一扯道:“不过就是几个玩物,也值得二哥生一场气?” 他口中的玩物,就是之前在乐厅侍候的美男们。 都说燕国三皇子好男风,身边美男来来往往,时常换新面孔,再加上他原就喜怒无常,被挑中侍候的人……命运无常。 美人与他,可捧之上天,也可摔之入地狱。 “你……”长玉眉宇沉凝,望着眼前的人许久,有无数话盘旋在嘴边,终究化为长长的一声叹息:“何须如此,何须如此。” “嘘……”修长的手指竖在唇中,燕亦衡眼中闪烁着淡淡的光,勾着唇角笑道:“二哥,有些事你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你和我,都是深陷成安,身不由己的人之一。” 知晓这位兄长患有少有人知的洁癖,燕亦衡不再调笑,往前轻轻伸手,二人一同来到乐厅后面以供暂歇的屋舍。 屋内,还剩了一局未解的棋。 燕亦衡坐在黑棋面前,望着眼前的围困之局,单手撑着下巴道:“二哥棋艺极好,不如帮弟弟瞧瞧,下一步该如何走?” “你身上的胭脂香太重了。” 燕亦衡面上微僵,眨了眨多情的桃花眼,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句话。 霎时,他抬起袖子轻嗅一下,疑惑道:“有吗?” “有。” 话落,长玉不再多言,手执白色棋子在棋盘上落定,堵住了黑子的最后一条生路。 “……”燕亦衡无奈抚额,闷闷一笑:“二哥,你真不是修道修腻了,所以故意拿我当消遣的?” 长玉看了他一眼,慢悠悠的将成片的黑子拿起,语气悠然的道:“不是我堵住了你的生路,是你堵住了你自己的生路。” 一局残棋,就这样被了结。 燕亦衡心下扼腕,却也知道长玉的性子。 既然再逼无用,便干脆懒洋洋的将手中黑棋重新抛回棋瓮,迷惑的叹了口气:“二哥也知道,我若不这样,不光父皇防着我,就连大哥也不会放过我的。” 一个父皇一个大哥,都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之人,只可惜这两人都想要他的命。 要不是这两年他做派风骚,名声越发上不得台面,恐怕早就被以各种借口除去了。 若说起来,整个皇室也就只有二哥早些年便看开了,直接投身于佛家当了个俗家弟子,从此与皇室无争。 长玉垂眸:“听说父皇有意立太子。” “与咱们何关?反正那太子之位既不会是二哥的,也不会是我的,管它作何?”燕亦衡不以为意,桃花眼微微向上挑了挑,满眼的笑意即将溢出。 “那你以为会是大哥的?” “难道不是吗?”燕亦衡不答反问。 “不是。”长玉摇了摇头,淡淡的道:“至少大哥想要太子之位,不会很容易。” “什么意思?”燕亦衡来了点兴趣,追问道, “你可还记得即将来议和的大晋太子戚长容?”长玉一脸的祥和,眼中略含慈悲之色。 “长容太子?自然知道,听说她已到了燕国边界。”燕亦衡不明所以,打了个哈欠接着道:“那又如何?难不成二哥以为,她会成为大哥登上太子之位的绊脚石?” 那位长容太子的盛名他早有耳闻。 与他的纨绔好男色不同,长容太子流传于诸国之间的则是‘励精图治’‘奋发向上’‘爱民如子’,诸如此类的好名声。 不过再好的名声又怎么样? 最后还不是被大晋当做了弃子。 否则的话,又何至于派她堂堂的太子殿下亲自跑这一趟? 所谓的议和,不过是众所周知的幌子罢了。 “为什么不可能?”燕亦衡淡淡一笑,见燕亦衡始终不放在心上,便摇了摇头提醒道:“你别小看了长容太子。” “二哥很忌惮她?” 听了这话,长玉哑然失笑:“我已不是俗家中人,何谈忌惮二字?” 燕亦衡苦恼的皱着眉头,目光锁在对面人的身上,歪着头问道:“既然不忌惮,二哥为何在我面前多次提起她?” “她是目前唯一能解你困局的人。”长玉倒也不隐瞒,直接说道。 “此话何意?”燕亦衡还是那幅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颇有些无趣的耸拉着脑袋。 见状,长玉略微一顿。 随后道:“在下山之前,师父曾为我卜了一卦吉凶,不妙的是,卦象极凶,在大哥与父皇的压迫下,我们的处境会越来越艰难,幸运的是,师父算出来了个解困之人……正是长容太子。” “……” 燕亦衡微眯着眼,勾唇道:“若不是知道合慧大师德高望重,且算得一手好卦,我还以为二哥是被哪位游方道士所骗。” 长玉直直的看着他,问道:“卦象如此,你待如何?” 话音刚落,留下一室静谧。 不知过去了多久,燕亦衡突然发出一声轻笑,‘啧’了一声,颇为无奈的道:“我还能如何?既然合慧大师为我指了一条路,我自然要配合,至少要尽力保住这位太子殿下的性命,否则,她又如何能解我之困局?” 确实如此。 要是这人死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的困局,估计就无人能解了。 “听说大哥对晋国太子很有意见,你要保她,就要和大哥作对。”长玉蜷起手指,一颗一颗地数着佛珠。 “同等的付出而已。”燕亦衡挑了挑眉:“我与她,将会是互惠互利的关系。” …… 燕国边界,戚长容已在驿点停留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暗中的尾巴都被清理了个干净,驿官一边擦着冷汗,一边命人处理平白无故多出来的几具尸体。 片刻后,驿官凑到正端着水的侍夏面前,委婉的提了一句:“姑娘,能否替我带句话给长容太子?” 第263章:三夜刺杀 听到这话,侍夏脸上的笑意消失,换成了淡淡的嘲讽:“大人这话就说错了,贼人打到了门口,我们殿下不反击,难道要任人宰割不成?” “大人与其在此控诉,还不如加强驿点的防卫,不要让外面的猫猫狗狗进来扰了殿下的清静,这样一来,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吗?” 说着,侍夏翻了个白眼,轻扭着腰肢,将眼前人难看的面色无视的彻彻底底,转身回了内室。 要说这人,也真是忒没有自知之明。 分明就是驿点的防卫不过关,才会让那些有异心的猫猫狗狗潜入,并且意图对殿下不轨。 若不是暗卫可靠,说不定殿下什么时候就遭了那些人的暗手。 可笑的是,即便到了这样的关头,驿官居然仍是不自我反省,反倒将一切责任推到殿下身上。 哪来的道理? 想到这儿,侍夏冷冷一哼,心底暗自打算着,是今夜还有不长眼的赶来。她便让人直接将尸首扔在驿官的门前,看他还敢猖狂? 眼看人瞬间从面前没了影子,驿官心中着急,知道无法再劝,便跺了跺脚,转身快步的往外面跑了出去。 这几日同样焦虑的除了他以外还有申茂。 驿官几乎是立时找到了申茂,朝着面前的人深深做了一揖,沉声道:“大人,您还是想想办法,尽快将晋国太子代离此处,那位太子殿下在驿点里就像活靶子似的,明枪暗箭都直冲她而去,要是再这样下去,恐怕事情就要压不住了。” 一边说,驿官心一边往下沉。 驿点周围是民宿,每日夜晚的动静虽然小,可也足够令人胆战心惊。 晋国太子在驿点屡次受刺不是小事,小了说是私人恩怨,往大了说那就是两国邦交。 现在是戚长荣不想追究他的失察之责,所以才会按兵不动,若是哪一日她按捺不住,突然想起来要追究到底,那他头上的乌纱帽也就戴到头了。 想到这儿,驿官打了个寒颤,不由得后怕起来。 “你怕什么,这件事与我们无关。”申茂声音沉凝。 说到这,他话音一转,回想前两日的羞辱,满腔怒气几乎要压不住:“你说的也不错,那晋国太子太子树敌众多,搁在这就是个烫手山芋,要是在你我眼皮子底下出了事,怕是不好向上面交代。” 何止是不好交代,分明就能要了他老命! 到时候就算是他的主子,燕国大皇子也保不住他。 说起燕国大皇子燕柏泽,自然恨不得将戚长容杀之而后快,这两日的刺杀要是大皇子派人出手的也就罢了,他们只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偏偏大皇子至今仍旧按兵不动,刺杀一事怎么也不能与他联系在一起。 那刺客身后之人就像是被一层迷雾所掩盖着。 这时是刺杀戚长容,可屡屡受挫之后,说不定转头就会盯上别人。 驿官抬头,见申茂陷入沉思之中,便知道想打发戚长容离开的事有戏,忙追问道:“依大人高见,眼下应当如何?” 申茂深深吸了口气,眼中闪烁着冷光,怪笑一声,阴森森的道:“那晋国太子不是嫌本官身份低微,不够资格迎她吗?你放心,本官前两日就联系了在附近游历的五皇子殿下,约莫这两天就会到。” “到那时,五皇子一到,本官看她还有何借口不入国都!” 提到五皇子殿下,驿官脊背发麻,肃然起敬。 他虽身处边界,只是一个小小的驿点官员。 但他也听说燕国的五皇子与凉国六皇子拓跋盛因臭味相投,多年前便是至交好友。 而凉国六皇子拓跋盛因意外而断腿之事一直让五皇子殿下耿耿于怀。 听说,戚长容是导致拓跋盛断腿的罪魁祸首。 听说,五皇子一直筹谋着要为凉国六皇子报仇。 听说,再过不久,凉国六皇子拓跋盛就要从凉国游历而来。 听说…… 想到那些传言,驿官暗暗乍舌。 有这样两位心胸狭隘的仇敌在旁虎视眈眈,看来,晋国太子的议和之行,注定不会平静了。 …… 夜晚,侍夏打了盆热水为戚长容泡脚,她手上拿着几根银针,轻扎在穴位上。 一边扎,她一边低声道:“殿下,再扎一段时间,您就不会如此畏寒了。” 闻言,戚长容无所谓的轻笑摇头:“孤的身子孤清楚,别说扎几天,就算再延长一个月,或许都不会有变化。” 侍夏伸手,握着在温水中都异常冰冷的足,心微微向下沉了沉。 太子的身体情况就像是压在她心上的大石,哪怕调养了数月,状况也比她想的更不好。 殿下的身子就像无底洞似的,那么多滋补的药灌下去,听不到丁点回声。 就算自己师承于医圣,也不得不承认情况很棘手。 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下去,戚长容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淡道:“驿官有何异动?” 提到这个人,侍夏瞬间来了精神,眸中隐含厌烦:“他今日去见了那个四品官申茂,不知又商量了什么坏主意。” “又?” 侍夏急道:“殿下真认为这两夜的刺客与他们无关?奴瞧这两人分明是狼狈为奸,否则,那些刺客怎能如此容易越过驿点的安防?” “申茂虽蠢,但他身后的人不蠢,不会选择这种时候动手的。”戚长容移开视线,平淡道:“在那些人眼中,孤就像入了狼群的羊,对他们毫无威胁,既然没有威胁,就不会在孤身上用太多的心思。” 侍夏抿着唇强调:“但您遇刺是事实!” “是事实。”戚长容扯唇轻轻一笑:“所以孤很好奇,是谁在这时候做出这般明智的抉择。” 明智的抉择? 就是杀殿下? 听出戚长容言语里的漫不经心,侍夏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在殿下眼中,不止别人的生命如蝼蚁,难道就连她自己的生命……也不甚重要吗? “申茂背后之人是燕国大皇子燕柏泽,传闻此人满腹心机,城府颇深,且自大自负,倘若传言是真,以他的自负,就不该在这时候动手。” “至于其他的几位,要么年龄尚小,手中无可控势力,要么皈依佛门,无心俗世争斗,要么为人风雅,只好美色。” 风雅……美色…… 侍夏默然无语, 在殿下眼里,两者有何联系? “您说的是燕国二皇子和燕国三皇子?”侍夏极快反应过来,若有所思的道:“听说这两位是燕国皇室最为闲散的王爷,一向不管事,嫌疑确实是最小的……” “闲散?”戚长容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的一笑道:“那倒不见得。” 侍夏不明所以,撑着下巴问道:“殿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 戚长容摇头,眉眼平静无波:“那两位暂时不用考虑,如今最大的可能就是,刺客是凉国派来的,燕国……只是没有选择庇护我们。” 所以,视而不见,任由刺客鱼贯而入。 至于最后结果,无论是刺客得手,还是她安然无恙,都与燕国无关。 听了戚长容的分析,侍夏心下一跳,急道:“那我们怎么办?” 燕国一旦与凉国彻底联手,燕国哪还有殿下的立足之地? 见侍夏眉眼间掩不住的慌乱,戚长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唇角轻勾道:“很简单,只要让某些人看见孤的价值,她们自然舍不得孤轻易死去。” “您指的是?” “你口中的那两位闲散王爷。” 戚长容意味深长的笑着。 燕皇已老,且并未立东宫,如今的夺嫡之战正式打响,哪怕表现的再怎么无害,只要身上流着燕国皇室的血脉,都不可能安然无恙的独处一地。 是以,燕亦衡与燕北辰的处境不容乐观。 即使他们一个只知吃喝玩乐,一个早已看破红尘。 就在侍夏思索戚长容口中的深意时,窗外传来兵刃相接的声音,随即就是一阵混乱。 借烛光的照映,还能从窗纸上瞧见模糊的人影。 侍夏一惊,蓦然愤怒道:“他们竟然又来了!” 整整三天,每日夜中都不得安宁。 相比侍夏的惊怒,戚长容依旧淡定,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随口道:“无碍,时间差不多了,取针。” 见状,侍夏抿了抿唇,瞪着眼瞧某位依旧不动如山的主子,无声的抗拒。 然片刻后,单方面的抗拒失败,她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认命的低头,慢慢的取下了扎在戚长容脚底的银针。 “殿下总是如此平静,当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蝼蚁罢了,放在眼中何用。” 戚长容不以为意,穿鞋起身来到窗旁。 然后,在侍夏震惊的注视下,伸手推开密闭的窗。 ‘嘎吱’一声在寂静的夜空炸开。 她就站在原地,修长瘦弱的身躯立于窗边,面前没有任何遮挡物,干脆又直接的向所有人昭示她的存在。 瞬间,庭院的刺客立即于缠斗中脱身,高举长剑向她奔来。 在离屋子不足一米时,一道寒光自他背后划过,‘咚’的一声,刺客的脑袋应声落地。 而他的身躯,却因为惯性仍在往前冲,随即不甘的倒在窗前。 第264章:恐吓 腥红的血液从断裂的脖颈喷射而出,染红了窗外的一片土地。 浓郁的血腥味窜入鼻尖,戚长容神情一如既往的从容。 见到如此惨状,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只觉得浑身毛孔都在瞬间舒展开来,一股莫名的悸动从心底升起。 甚至于,就连她的手也不自觉搭上了腕间的檀珠串上,仔仔细细的抚摸着上面的花纹。 每碰一下,眼中的杀意便浓郁一分。 淡淡的、诡异的沉寂在周围溢散开来,侍夏屏住呼吸,心惊胆战的等着戚长容的反应。 片刻后,将刺客斩首的罗一还剑入鞘,隔着一扇窗,单膝跪在戚长容面前,声音沙哑而低沉:“让殿下受惊了。” 这些刺客都是不要命的死士,哪怕他们早有准备,真正动起手来时仍不如计划中的顺利。 戚长容眯着眼,透过罗一看见了先前与刺客周旋良久的谢梦。 这个小姑娘,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短短的几个月,武力竟然也能和杀手勉强持平手。 虽然那个杀手,看起来很有水分。 良久,戚长容移开视线,停下了转动檀珠串的手:“孤无碍。” 听到她的回答,即使明知戚长容不会被眼前的小场面吓着,罗一还是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殿下心情愉悦,他们这些做属下的,才能忙里偷闲。 “殿下,这些人该如何处置?”罗一视线从死掉的、被擒的杀手身上划过,眼中的森然杀意几乎快要溢出来。 显然,这些人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触及到他的底线。 如果不是不能贸然出手,他早已扭断所有人的脖子了。 微凉的夜风袭来,戚长容没有说话。 前两夜,他们的处理手段很直接——只要把人弄死后扔原地不管就成。 待第二日天亮,驿点的人自然会处理。 然而现在,她却觉得前两日的自己过于温和。 否则,那些人又怎能敢屡次不将她放在眼中? 片刻后,她淡道:“砍下他们的脑袋,再挂在此处所有官员卧室门前。” 听着耳边风轻云淡的话,罗一心下一凛,神情蓦地肃然。 殿下此举,便是要给所有人敲一次警钟了。 总要让那些人知道,有些人是惹不得的。 …… “啊——” 翌日辰,天边微亮,穿过厚厚云层,从最东边升起的第一丝霞光落在山坳边。 坐落在山坳下的城镇是被一阵又一阵的惊声尖叫吵醒的。 其中驿点的惊叫更是不绝于耳,一声还比一声高。 随即,尖叫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侍夏端着米粥,忍笑放在餐桌上。 昨夜刚经历一场异常刺激的暗杀,谢梦顶着两个黑眼圈,困倦的眼神迷茫的在侍夏身上扫了眼。 身为主子,戚长容已拿起银勺,小口小口的吃着早饭,无暇顾及身旁两人的眼神交流。 好半响后,谢梦慢半拍的反应过来,用力的揉了揉面颊,强打起精神道:“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你知道驿官吧?”侍夏笑弯了眼。 “当然知道,不就是那个擅长和稀泥的家伙?”谢梦语气嫌恶。 “我刚从后厨过来,听那里的人说驿官被今早悬在卧室门前的人头吓晕了过去。”侍夏语气说不出的幸灾乐祸。 “胆小如鼠。”闻言,谢梦嗤笑一声,刚想再嘲讽几句,可突然间却想到了昨夜惨烈的场面。 然后,心底的恐惧渐渐升了上来。 她亲眼看着太子的暗卫一刀又一刀的割下那些刺客的脑袋,血淋淋的脑袋在他们手里,就像随手提着布袋似的。 她手里的包子,‘嗒吧’一声落在桌面。 在侍夏疑惑的望过来时,她又若无其事的将包子捡了起来,然后一口塞进了嘴里。 忽然间,谢梦有些明白为什么驿官会害怕成那样了,要是换做自己,怕是早就被吓得半死不活,生活不能自理了。 想到这儿,谢梦倒是不再嫌弃驿官胆小,而是在心里感慨,太子殿下的很辣之处了。 从今日开始,这座城市的大小官员,注定无法再继续忽视来自晋国的太子殿下。 饮了一口热粥,压下心底的躁动不安,谢梦看好戏似的问道:“那这样看来,驿官身边的人应当早就去城里请大夫了吧?” “今日城中的大夫怕是不够用。”侍夏捂着嘴偷笑:“受惊的官员那么多,大夫们的两条腿都要跑断了,哪里轻易能轮到小小的驿官?” 瞬间,谢梦不说话了。 今日的遭遇对于那些官员而言,无异于一场噩梦。 噩梦袭来,需要安神的人多了去,可城中大夫人数有限,自然是先紧着地位高的人。 如此,那驿官估计要被吓的三魂散七魄。 听她这样一说,谢梦心底的恐惧散了些许,反倒来了点兴趣,低声与侍夏交谈着。 就在两人聊的越发火热时,一直未曾言语,安静进食的戚长容忽然停下动作,蜷曲手指,不轻不重的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霎时,谈话声戛然而止,旁边的二人安静如鸡。 这时,戚长容抬头看了她们一眼,语调清冷:“食不言。”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继续放肆,而后同时做了个闭嘴的手势,轻轻巧巧的眨了眨眼,看起来无比乖巧。 “吃饭。”戚长容再敲一次,冷淡的声调令人头皮发麻。 闻言,二人忙往嘴里塞了大块饼,使劲的嚼着,一脸的无辜茫然。 …… 驿点官院,被吓的脸色雪白的驿官呆坐在矮凳上,满脸的惊恐未消,只直直的望着房门顶部。 就是在那里,今天晚上他穿戴完毕开门时,正好看见了悬挂在房门处的头颅。 好巧不巧的是,那人死不瞑目,双眼直直的瞪着前方,他毫无准备地撞了上去,与死人头面对面。 当时,他魂几乎被吓飞。 双腿发软之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而后便直接晕了过去。 这时之所以醒来,还是因为有人压了他的人中。 就在驿官惶恐不已时,外边的随从小跑着走了进来,擦了擦额上的汗道:“大人,申茂大人到了。” 听到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反应的驿官转动着眼珠,仿佛终于从恶境里走了出来,连滚带爬的从矮凳上站了起来。 一股脑的往外冲了出去。 ‘嘭’的一声,他好似不小心撞到了谁。 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抽气声,随即便是申茂隐含怒气的呵斥:“怎么回事,好歹你也有官品在身,如此莽撞成何样子!” 听到熟悉的声音,驿官几乎立时哭了出来,干脆半跪在地上抱着申茂的大腿哭诉道:“大人,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您不知道,那长容太子,竟然把死人头挂在我的卧室门口,差点没把我吓死啊!” 一边哭,一边嚎,驿官哪里还有朝廷官员的风度。 听他说完后,申茂的脸色阴沉至极,黑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片刻后,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道:“死!人!头?你也看见了?!” 也? 驿官的哭嚎声立止,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好歹他也不算太蠢,蓦地明白了申茂话中的意思,仰头问道:“大人您也看见了?” “你先起来。”申茂脸色难看的踢了他一脚,强忍着怒气道:“你这样子让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 文言,驿官连忙扯着长袖擦了擦眼泪,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微弓着身道:“大人,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那个死人头……” 无视身后的追问,申茂木着脸,往内室而去,最后驻足于卧房门前,视线落在门缝里暗红的血迹上。 “说说你的遭遇。” 闻言,驿官不自觉地打了个抖。 那样的场景经历过一次便觉得十分可怕,倘要再仔细的回忆一遍,无异于在地狱中走一走。 然而,在申茂的注视下,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只好硬着头皮回想,然后逐字逐句地描述出来。 听完后,申茂微不可停的叹了口气,而后紧紧的闭上双眸,语气沉重的道:“与我的情况……一模一样。” 驿官瞪大了眼,浑身寒毛直立:“大人的意思是,连您也被晋国太子恐吓了?!” “是恐吓,也是警告。”申茂心底气得发疯,连手都止不住的抖着,可他面上却毫无表现,冷静的令人恐惧。 “驿点的三夜遇刺,已经触及到这位太子的底线了,她是在报复我们毫无作为。” 驿官如坠冰窖,愣愣的道:“大人的意思是,咱们已经被长容太子记恨上了?若是如此……眼下该如何做才好?” 即便是异国太子,若一心想要拿捏毫无背景的地方官员,简直不要太简单。 就算在申茂眼中,戚长容的麻烦程度甚至已经超过了要应付大皇子的程度。 申茂心乱如麻,紧闭的眸子忽然睁开,咬着牙道:“不能再拖了……本官这就命人去接那两位皇子殿下,然后尽快一同回国都,免得中间又闹出什么无法收拾的幺蛾子!” 等他说完后,驿官默然无语。 长容太子与凉国六皇子拓跋盛有仇,把这两人凑到一块儿……会闹出人命吧? 第265章:燕穆善 就在驿官这么想着的同时,在第二天傍晚,凉国六皇子拓跋盛与燕国五皇子燕穆善的车驾终于抵达驿点。 相比一年前,拓跋盛有了很大的改变。 曾经的他意气风发,颐指气使,而现在的他坐在轮椅上满面阴沉,整个人也变得阴阳怪气了起来。 等奴仆将轮椅从马车上抬下来,燕穆善这才向他拍着胸脯保证道:“那大晋的太子就住在这里面,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对于这个兄弟,燕穆善打心底里怜惜,更何况一向心高气傲的兄弟还断了腿,这份怜惜又加深了三份。 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就算身为不同国家的皇子,可关系却从未变淡过。 自从知道,拓跋盛断腿,且罪魁祸首还是大晋的长容太子时,燕穆善就在心底计划要怎么才能出这口恶气了。 如今好不容易等罪魁祸首找上门来,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听到他的承诺后,一直阴沉着张脸的拓跋盛脸上这才有了些许的笑意。 低气压也有了轻微的缓解,拓跋盛道:“有你这句话,什么都够了。” 听到这话,燕穆善颇为感慨的拍了拍拓跋盛的肩膀。 看,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就是不一样,只不过简单的一个眼神,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简短的对话后,早已得到消息的驿官终于从驿点内姗姗来迟。 驿官身穿暗灰色的官袍,见驿点外站着脸会面冠如玉的贵人,脸色一肃,拱手行礼道:“五皇子,六皇子。” 燕穆善眯了眯眼,毫不客气的直接问道:“申茂在何处?” 都是皇室中人,又怎么可能对这九品芝麻小官有好脸色。 那申茂虽然只是小小的四品官员,可到底也是大皇兄的心腹,而他与大皇兄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自然比其他人更亲近两分。 驿官忙道:“申大人宿于城内客栈中,小人这就让人去请。” “他宿客栈?”燕穆善拧着眉,疑惑道:“你这有驿点,他为何要去宿客栈?” “这……”驿官表情难言。 这话他要如何说? 难道要实话实说告诉五皇子不成? 说,就是因为大晋的长容太子在驿点里,申大人与长容太子相看两厌,又因为惹不起这位大人物,所以只能远遁离开? 驿官已经能预想到,一旦他说出这话,五皇子到底会有多震怒了。 在得罪申茂的边缘轻微试探后,到了嘴边的实话又拐了个弯儿,驿官苦着脸愤愤道: “五皇子殿下有所不知,那长容太子从入城的第一天起便不安分,不仅使用阴谋诡计算计了申大人一番,而且就在昨日,还用死人头恐吓了城内的所有官员!” 听到这话,燕穆善立即怒道:“长容太子简直欺人太甚,难道还把此处当她们大晋皇宫,可以随意拉屎撒尿不成?!” 不用驿官多说,瞬间,申茂的形象在他心里便化为了楚楚可怜受欺负的弱者。 要不是因为晋国太子强势非凡,身为燕国的四品官员,申茂又怎能可能主动示弱? 肯定是戚长容的错! 见燕穆善面色愤怒,已然将所有责任全部推到了戚长容身上,驿官这才微微放心,仍苦着脸继续道: “谁说不是呢?不说小人,就连申大人也没有办法,谁让这位长容太子身份尊贵,哪里是能得罪得起的,百般无奈之下,这几日便也只能容她在驿点里兴风作浪了。” 说着,他好似抹了一把辛酸泪,面色看起来更加凄苦。 随着说的越多,燕穆善心底的怒气便累积的越深。 要不了多久,就在心底肃立了戚长容仗势欺人的形象。 强忍着心底喷薄而出的怒气,燕穆善冷笑一声:“四国间皆传言长容太子生性温和,本皇子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可如今看来……传言并不可信。”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拓跋盛突然开口,阴沉沉的补充道:“戚长容心思恶毒,杀人不眨眼,我就在她手里吃了大亏,传言说她是大善之人,我倒是觉得,她比恶魔还不如!” 话音落地,众人缄默。 这话若是从别人口里说出来,说不定会让人不以为意。 可偏偏说这话的不是别人,而是断了腿的拓跋盛。 作为曾与戚长容交手并且败北的一方,没人比他更有资格说这话。 听了这话,燕穆善越想越气,当即往前迈开脚,道:“不等申茂了,你在前面带路,本皇子倒是要瞧瞧,这位长容太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敢在燕国地盘闹事!” 见状,拓跋盛给自己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随即,身后的人连忙推着他跟在燕穆善身后。 眼看两位贵人一副要找事的态度,驿官双腿发软。 本想再劝几句,可这时走在最前面的燕穆善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森然的看了他一眼,咧嘴道:“怎么,你该不会是怕了她?” “我燕国的官员,竟然会怕晋国的太子,真是笑话!” 顷刻间,驿官心底的害怕散去。 或者说,是对燕穆善的恐惧压过了对戚长容的恐惧。 驿官拱手道:“皇子殿下多虑,小人只是在想,两会殿下下长途跋涉而来,是否要稍作休息,免得伤了贵体。” 闻言,燕穆善脸色好看了些:“不必了,前面带路。” 于是,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驿官走到了最前面。 见状,拓跋盛眼中敛去一抹精光。 …… “两位殿下,就在前面了。” 随着驿官讨好的声音响起。 闻声,侍夏坐在门边的抬眼瞧去,当看见驿官带着另外两张陌生面孔杀气腾腾而来,眼皮不由得跳了两下。 随即,她毫不犹豫的站起身,匆匆甩下一句话后,快步走进院中。 “你们在此候着,没殿下的命令,谁也不准放进来。” 话落,守在门外的侍卫眼皮也没动一下,可他们放在剑柄上的手,却越发用力了。 若是有谁想强闯这间小院,就要先问一问他们手中的剑答不答应。 “殿下,不好了!”侍夏匆匆推门而入,面色惊慌。 屋内的两人闻声抬头看她。 “怎么了?”戚长容放下手中书卷,眼瞧着侍夏走近。 “那驿官带人找麻烦来了!”侍夏快速的道:“而且看样子,那两人身份不凡!” 别的不说,就那一身昂贵的绫罗绸缎,足以与殿下媲美了。 “找麻烦?” 戚长容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道:“你说的应当是燕国的五皇子燕穆善和凉国六皇子拓跋盛。” 很早之前,她就得到了他们将来的消息。 如今,消息只是提前了而已。 “凉国六皇子?”侍夏惊呼,面色一紧道:“那拓跋盛,不就是当初被殿下您算计了的那一个?!” 谢梦啧了一声,不赞同的望着侍夏摇头,语重心长的道:“怎么说话的?怎么能说算计,你应当说,是输给太子,技不如人的那一个。” 侍夏恍然的应了一声。 随后微愣,她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殿下的仇人……好似遍布四国? 明明之前,殿下从未踏出晋国一步。 戚长容起身:“走吧。” 谢梦反应慢半拍:“去哪儿?” “去迎一迎,孤的仇人。” “……” 既然是仇人,还需要迎接吗? 不等侍夏想出所以然,戚长容已往外走了出去,她连忙抬步,亦步亦趋的跟上。 院门处,早已吵的不可开交。 “本皇子是燕国五皇子,燕国就没有本皇子去不得的地方,就算你们主子是晋国太子又如何?别忘了,此乃燕国领地,容不得你们放肆!” “还不快给本皇子让开!” 说完后,燕穆善往前走了两步,打算硬闯。 然而面前的侍卫硬挺挺的站在原地,半步不退。 见状,燕穆善大怒:“来人,把他们给本房子抓起来!” 话落,双方人马原地对峙。 眼看就要打起来了的时候,听到风声的戚长容缓缓从里走了出来。 “既然五皇子殿下想要见孤,差人通禀一声便罢了,何必动刀动枪,伤了和气?” 一边说,她脸上一边带着浅淡的笑意,做派温和有礼,相比外面几人的阴沉,可谓是春暖花开,人见人爱。 说完后,戚长容顿住脚步,淡声道:“既然五皇子想进来,便让他们进来罢了。” 闻言,守在门口的几个侍卫立即朝两边让开,不在堵在前头。 燕穆善大步走了进去,目光落在戚长容脸上时怒气稍顿,随即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就是晋国的长容太子?” 他的目光很是放肆无礼,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似的,侍夏浑身不舒服,刚想站出呵斥,就听戚长容缓缓一笑,不甚在意的道: “如假包换。” 说着,戚长容视线似不经意的从坐在轮椅上的拓跋盛身上滑过。 很好,看起来倒是比之前有脑子些,也难对付些。 竟然知道找帮手了。 得到准确的回答,燕穆善眼神一沉:“好啊,本皇子找的就是你!” 戚长容明知故问:“哦,五皇子殿下找孤有何事?” 第266章:双标 燕穆善在庭院里走了两圈,望着戚长容啧啧的道:“传言中的长容太子玉树临风,温润如玉,天下无双,可今日一瞧,原来也不过如此。” 说着,他眼里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显然,对于那些传言还是不齿。 即使被当面下了面子,戚长容眼中仍不见半分恼怒,她淡淡笑道:“怎么,五皇子是想看看传言与事实是否相符?” 说话间,戚长容撩开衣袍,在庭院唯一的石凳上落座。 她眼轻轻一斜,侍夏已识趣的垂首奉上热茶。 见状,燕穆善眼中的冷意深了两分:“很不相符。” “外界传言,本就是十分中至多只能信三分,就如传言总道燕国五皇子有赤子之心,可如今孤看来,也不过是被一叶障目之辈。” 石桌旁,戚长容轻啄一口热茶,眉眼不自主的舒展开来,听了这话也不生气,温声而道。 哪怕说着埋汰人的话,依旧身姿高雅,如此一来,反倒把出生燕国皇室的燕穆善衬托得粗俗不堪。 “你……”燕穆善气急败坏,差点被气得跳脚,却指着戚长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乃是皇室中人,总不能如市井泼妇一般不讲道理。 话不多说,三言两语,高下立分。 拓跋盛眼中的阴戾重了两分,眼瞧着燕穆善心中不服还待继续挑衅,他忽而轻轻一笑。 “长容太子一如既往的伶牙俐齿。” “不及六皇子惯会颠倒黑白。” 拓跋盛脸部肌肉不受控制的一抽。 他与戚长容的‘久别再见’,以棋差一筹落败。 见挚友被压制的毫无还手之力,这时,被打断的燕穆善重拾信心,站在拓跋盛面前隔开戚长容若有似无的打量,插腰怒道: “戚长容,你莫要不讲道理,小六子的腿是因你而断的,你不心怀羞愧也就罢了,竟然还出言讽刺他,大晋的国风难道就是如此的霸道不讲理?” 听到这话,莫管戚长容作何反应,侍夏已然在一旁森森的磨起牙来,气极反笑。 她从未听过这样蠢笨的话。 耳边传来轻声嗤笑,燕穆善闻声寻去,正好瞧见了侍夏眼中来不及掩去的不屑。 当下,他眉头皱的死紧:“你是谁?” “妾身乃太子昭训。”侍夏轻福下身,款款而起,不卑不亢。 “你为何发笑?”燕穆善半眯着眼,然后又问。 “觉得好笑便笑了。”侍夏不甚在意的答道,片刻后仿佛发觉了什么,微挑了挑眉,望着燕穆善似笑非笑的问道:“难道站在燕国境地,竟是连笑也不能笑了?” “有何处好笑?”燕穆善再问,他不欲与女子计较,是以,自动忽视了后面一句略含挑衅的话,免得又被扣上欺负弱小的帽子。 “五皇子所言,字字好笑。” 侍夏直视燕穆善的双眼,并不畏惧他的皇子身份,漠然而道:“不知五皇子是否清楚当初凉六皇子在晋国建州做了什么事?” 一看这架势,拓跋盛心知不妙,恍若的抬起手,不动声色的道:“你区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哪里有资格与皇子殿下面对面说话?” 从小在暗卫营中特训,且能安全能活到如今,侍夏可不是吃素的。 听到这话,她几乎立马呛了回去:“凉六皇子之所以打断妾身的话,到底是因为妾身身份低微,不配与皇子殿下说话,还是因为六皇子当初所做之事太过恶毒,不欲为人知?” “你……”拓跋盛面色一变,正想出声呵斥,眼角余光就见戚长容把玩着茶杯轻轻一笑。 霎时,他浑身汗毛直竖,一股极度危险的感觉自心底升起。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曾被吊在黄沙城城墙上,差点丧命的那一天。 那时候,这人也是用如此漠然的眼神盯着自己。 就在拓跋盛胆战心惊之时,戚长容缓缓的看了过来。 她唇边噙着浅淡的几乎不存在的笑意,她虽在笑,可眼中的冷光与警告几乎化为实质。 “总归是人人皆知的事实,六皇子何必惊扰?” 此话一出,拓跋盛眼神阴沉不定的闪烁着,随即闭嘴不言。 没了他的牵制,侍夏心下畅快,继续说道:“当初,若不是六皇子潜入大晋国境,且在黄沙城为所欲为,以至百姓日夜惶恐,无数无辜之人丧命,想必,也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燕穆善心底隐隐有了猜测,皱着眉道:“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小六子自作自受?”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简单的解释后,燕穆善在心底仔细斟酌后,基本能将当时的情况还原。 也就是说,当初是拓跋盛心怀恶意,先行对大晋行不轨…… 半响后,他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两国相争,这些都是正常的,端看谁的计策更加高明。” 确实。 事情已经发生,在追究谁的责任已然没有价值。 “正常?”戚长容哑然失笑:“五皇子还真是双标。” “拓跋盛算计我大晋是正常的,那我大晋绝地反击令他断腿不也十分正常?” 蓦地,听了这话,燕穆善忽而有些理亏。 可是戚长容并不打算就这般放过他,品了口茶,悠然的继续说道:“既然如此,五皇子为何在此问罪于孤,还问孤是否应该心怀愧疚?” “五皇子是否,太想当然了些。” 含笑的声音在耳旁炸开,燕穆善哑然失语。 大晋太子是在说他不自量力? 好半晌后,他终于略微回过味儿来,原来是自己一不小心被带到了坑里。 戚长容正在用他说过的话堵他的嘴! 想明白后,燕穆善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被人羞辱后的恼怒几乎占据了整个大脑。 就在他即将暴怒时,坐在轮椅上的拓跋盛忽然有了动作。 他伸手,按住了燕穆善蠢蠢欲动的手臂。 然后对戚长容笑道:“长容太子,此乃离我之间的恩怨,何必牵扯旁人?” 戚长容挑了挑眉,看起来十分无辜:“难道不是六皇子将燕五皇子牵扯进来的?如今在这猫哭耗子,有意思吗?” 此话一出,另外两人神色越发阴沉。 戚长容啧了一声,故作叹息的摇了摇头。 这年头,道理越发不好讲。 而且,再怎么精辟的道理,都扛不住人家的不搭理。 恰巧,一直没有开口的谢梦突然捂着嘴笑了笑,愉悦道:“我今日倒是看了一场好戏,原本凉六皇子是想放任燕五皇子替他找回场子的。 可没想到燕六皇子根本站不住理,结果被殿下教训了一番,教训完了后,凉六皇子又好似‘良心发现’,开始为燕六皇子说话了,整个过程搞得自己像受害者似的。 作为市井之人,别的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凉六皇子演技高超,都可以自己搭戏台子自己当角儿了。” 一阵冷嘲热讽后,因这些日子而生出,且憋在心里的闷气终于抒发一大半。 谢梦心底微松,唇角轻轻一弯,扯出个极为好看的笑容。 落在燕凉二人眼中,怎么看怎么刺眼。 见状,侍夏暗中竖了个大拇指。 虽没有说话,可夸赞之意极为明显。 拓跋盛瞳孔微缩,眼中的怒意忽然如潮水般褪去,淡笑着望向谢梦,:“你冒犯了本皇子。” 看到他的笑容,不知为何,谢梦忽然脊背发凉。 在毒蛇的注视下,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两步。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细如发丝的毒针徒然从西北方向,直奔谢梦后脑勺射来。 轻微的破空声响起,一道人影出现在谢梦身后,那人的指缝间,还夹着极速而来的银针。 戚长容眼中笑意淡去,随手把茶杯放在桌上,紧紧的盯着拓跋盛,半眯着眼冷漠道:“你差点伤了孤的人。” “一个奴才罢了,长容太子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拓跋盛挑衅似的说道。 “是吗?”戚长容弯唇,却毫无笑意,声音越发凉了:“罗一,这东西,怎么来的就怎么送回去。” 罗一颔首,眸光轻转,盯着茂密的树梢,以更快的速度扔回银针。 “噗!” 闷哼声从树上传出。 下一秒,隐藏在暗中的人以面朝地的方式从高处直直坠了下来。 拓跋盛气息沉重。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之人连忙去检查树下人的死活。 待人翻过来后,已是七窍流血,气息断绝。 “死了。” 闻言,拓跋盛几乎暴怒:“戚长容,你杀了本皇子的人。” 戚长容眼皮也不抬一下,淡漠的回敬他:“一个奴才罢了,六皇子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气氛越发沉重,可谓是剑拔弩张。 戚长容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没有任何事发生。 她顿了顿,似乎在告诫拓跋盛:“日后在孤面前,不要轻易对任何人动手,否则,孤可不保证,上一次六皇子断的是双腿,下一次会不会是直接丢脑袋了。” “你在威胁我?”拓跋盛手指深陷掌心。 “是啊。”戚长容应的坦然:“毕竟,打狗都还要看主人。” “何况,此乃孤都舍不得动半根指头的人,哪容得你放肆?” 第267章:滋事 听到这话,慢半拍终于回神,且差点被偷袭的谢梦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狠狠点头。 此话倒是说的不错。 毕竟,要是她少了根汗毛,估计余老能直接跳脚吧? 到时候要是东宫太子回了大晋,也不好跟将军府交代。 换句话说,她虽然是奉命保护戚长容的安全,但却与侍夏有本质上的不同。 她不是奴才,亦不必拼命。 对于自己的身份,谢梦摆的极正。 只要自己不作出大不韪的事,戚长容一定会站在她的旁边。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开口呛燕凉两位皇子了。 反正有戚长容护着,不作白不作。 想到这儿,谢梦眉眼间掩不住的得意。 见状,不知内情的燕凉两人真的北极常容易一句话唬住了。 拓跋盛惊疑不定的望着谢梦,颇有些不太确定这人的身份。 他之前只想借个人立威。 因戚长容身份特殊不好动手,而旁边立着的青衣姑娘又是她的女人。 最后,挑选了最没有存在感的谢梦。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看似毫不起眼的一个人,却能让戚长容动了真怒。 顿了顿后,拓跋盛松了语气,打着哈哈道:“玩笑罢了,长容太子何必动怒。” “六皇子玩笑归玩笑,可下一次就不要用孤身边的人开玩笑了,否则,孤或许动了不了六皇子,可跟在六皇子身边的其他人,孤就不能保证了。” 拓跋盛:“……”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无其他话可说。 索性脸已经撕破,不在意撕的更破。 拓跋圣与燕穆善瞪大了眼,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人将茶杯中荡着清香的茶一饮而尽。 而后站起身,面上挂着淡淡的温和笑意,朗声与他们说道:“愉快的交流正式结束,若五皇子是想迎孤入燕国国都成安,还请依礼制而行,莫要再像今日一般胡来。” “否则,双方颜面都不好看。” 这话显然是对燕穆善说的,表达了对他们擅自强闯小院的强烈不满。 说完以后,也不管眼前两人脸色有多难看,戚长容慢悠悠的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斜了身旁的二人一眼。 后者意会,忙先行一步。 就在戚长容转身,打算回房之时,燕穆善抓准了时机问道:“听说长容太子用死人头恐吓了城内的所有官员?” “五皇子。”戚长容回头,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是时候加强驿点的防备之力了,毕竟,不是人人都有孤的耐心,能足足忍上三日才动手。” 听了她意味深长的话后,燕穆善不再说话,却立即反应过来,这是在嘲讽驿点安防不过关? 说完以后,戚长容真的走了,没有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见状,拓跋盛抿了抿唇,与燕穆善对视一眼,同时瞧见了对方眼底的无可奈何。 想来,对于长容太子这等人物,既不能说杀就杀,亦不能将其拉拢,应付起来确实麻烦。 小院的氛围极其安静。 拓跋盛垂眸,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还能如何?”燕穆善翻了个白眼,磨着牙不善道:“当然是重新整理仪装,择时再来正式拜访,迎她一同前往成安!” 所谓依礼制,便是要先递拜帖,得到同意后才能上门拜访。 说到这儿,燕穆善一脸绝望。 可这事是大皇兄吩咐的,就算看在大皇兄的面上,他也得把人带回去。 是以,即便心不甘情不愿,忍得牙疼…… 拓跋盛眼光微转,片刻后,当燕穆善推轮椅时,他似是不经意的问道:“戚长容是大晋的太子,虽是来求和的,可到底是别国太子,为何你们皇室好像过于在意了些……” “我也不知。”燕穆善不欲与拓跋盛隐瞒,只如实道:“对比议和一事,我那几个皇兄的态度很是暧昧,临行前大皇兄也未与我多言,只让我安全将人带回成安。” 议和? 拓跋盛抿了抿唇,眼中阴戾一闪而过。 原来燕穆善知道的并不多。 按他所知的,燕国应当从一开始便未曾想过会议和。 之所以会向晋国抛饵,只是想钓戚长容罢了,如今既然人已经到了,为何不将其一举拿下? 心中虽有疑问,拓跋盛却识趣的没有向燕穆善询问。 因为他知道,对于对付戚长容的计策,这家伙肯定丁点不知情,否则刚才也不会傻乎乎的跑到戚长容面前叫嚣,从而被人教育一场。 驿官头皮发麻的等在院子外,见两位殿下平安无事的走了出来,他喜不自胜的迎上前来,急忙问道:“殿下,你们没事吧?” 燕穆善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我们能有什么事?你莫要大惊小怪了,快去给我们安排院子休息。” “是,小的这就安排一所离长容太子最远的住处给殿下。”驿官下意识回道。 “为什么要安排最远的?安排一所离他们最近的,等房子立马要入住!”燕穆善眉头一竖,急轰轰的叫嚣开。 开玩笑,要是真像驿官说的那样远远躲开,岂不就是告诉所有人他燕穆善怕了戚长容? 以后他燕国五皇子的面子往哪里放?! 虽然不知道哪句话又惹到了面前的小祖宗,驿官却从善如流的改了用词,赔笑道:“明白明白,小的记得长容太子旁边就有一所空的院子,我立马让人收拾干净,让两位皇子安心入住。” 得了这句话,燕穆善才满意的冷哼一声。 随即推着轮椅,在驿官的领路下来到了那一座院子。 驿点的人动作很快,一柱香时间不到便将一所院子打扫。 待燕穆善四处瞧了瞧摸了摸,确认没有灰尘后,满意的从怀里摸出个金镯子,随手扔给驿官,微挑着下巴道:“赏你的。” 驿官大喜,连忙跪在地上谢恩:“多谢五皇子赏赐。” “行了行了。”燕穆善厌烦的摆了摆手,道:“我与小六子要在此处歇息,你派人去打包此处酒楼最好的饭菜,再多烧些热水。” 此话一出,驿官自然连忙吩咐人去办。 待两人吃饱喝足,且洗去满身灰尘时,得了消息的申茂这才姗姗来迟。 一见到燕穆善,就像是见到亲人一般,他几乎立刻扑了上去,痛哭流涕道:“五皇子殿下,您终于来了,您是不知道,这几天那长容太子有多放肆,我差点就没命了!” 燕穆善嫌弃的踢了他一脚,不耐烦道:“别以为本皇子不知道你做了什么,还不快起来,好歹也是堂堂的四品官,哭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听到这话,申茂顺从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忙无辜道:“皇子殿下,我虽想冒犯戚长容,可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他教训了一顿啊。” 燕穆善冷笑:“本皇子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性子,跟在大皇兄身边多年,别的没学到,倒是将大皇兄的傲气学了个十成十,要不是看在大皇兄的面上,你以为本皇子愿意趟这趟浑水?” 提到这件事,他心里就不痛快。 明明自己才是找事的那一方,按理而言,应该是戚长容被他们打击的抬不起头来才是,怎么偏偏如今情况竟然完全调转。 自己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平白无故的被人教训了两次。 “难为皇子殿下了。”申茂眼珠一转,赔礼作揖道:“要怪也只能怪这位晋国太过挑剔,我堂堂的四品官员来迎她,她竟然还不知足。” 说到最后,申茂语气中的愤然几乎要溢了出来。 想来,他又想到了当时在街上被戚长容命人仗责的那一幕。 简直丢尽了他的脸面。 燕穆善寻了个位子坐下,手中拿着一把折扇,不耐烦的摇了两下:“说罢,这几日晋国太子遇刺是怎么回事?” 他已将事情的经过拼凑了个大概。 昨天之所以会出现死人头恐吓人一事,应当是戚长容忍无可忍下的无奈之举。 毕竟,倘若换做自己连续几天被人暗杀,估计他早已将涉事之人杀的一干二净。 提到这时,申茂连忙表明自己的无辜:“皇子殿下,此事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何会有那么多的人想取戚长容的性命!” “当然知道不是你,就你那怂样,有暗杀一国太子的决心?”燕穆善冷冷一笑,毫不客气地嘲讽道:“我是问你事情的经过,以及,你为何不加派人手保护晋国太子?” 说到最后,他语气中已然有了几分质问的意思。 显然,被戚长容打过的脸还在隐隐作痛。 听了这话,申茂一顿,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朝拓跋盛递了一个求救的眼神。 当然,他小小的四品官,确实不该扣下保护戚长容安全的人手。 但他不是为了卖凉国六皇子一个脸面嘛。 这两位之间有仇,他自然要偏帮自己人。 心里虽然如此想,可话却不能如此说。 拓跋盛似是不经意的道:“那长容太子生性高傲,她要是不想服从申大人的安排,谁能拿她如何?” 燕穆善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是戚长容自己不要你安排人保护的?” 第268章:行路 听到这话,不知是心虚还是怎的,申茂含糊不清的回答了几句,倒是谨慎的让人挑不出错出来。 待说完后,燕穆善好不容易生出的丁点儿愧疚恼怒,又重新烟消云散,反而对戚长容的厌恶更上一层楼。 他就没见过比戚长容更麻烦的家伙。 燕穆善拍了拍拓跋盛的肩膀,愧疚的道:“小六子,你放心,等回了成安以后,我一定会寻机会给你出气的。” 这话说的委婉,可话中的意思却很明显。 燕穆善虽然护短,但不代表他愚蠢。 即使戚长容是最烫手的山芋,稍有不慎便有可能牵连自身。 可他既然接过了这桩任务,就不能让戚长容在半道上出了意外,否则不止会落得办事不利的名头,还会令大皇兄颜面尽失。 听出他的话外之音,不管拓跋盛心里如何想,面上却是一派的善解人意:“我知你的难处,放心吧,我不着急,总归……来日方长。” 人都已经被困在瓮里了,难道还怕她逃了不成? 拓跋盛想的很开,且不觉得有多难受,但看着他微皱着眉头,明显怒气蓬勃,还要故意装着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燕穆善心底的愧疚更甚。 在来的路上他们便说好了,一旦见着了戚长容,必定要让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可是谁曾想到,这位晋国太子就算落入狼窝,身上的傲气也半点不减,不仅没能寻到仇,还不轻不重的碰了几个软钉子。 对于自己的承诺,燕穆善自觉没做到。 这个怒气他无法发泄在别人身上,便只能暗地里又给戚长容记了一笔。 等到了合适的时候,非要从她身上连本带利的讨回! 拓跋盛察觉他的怒意,偏偏只但笑不语。 经过黄沙城一事后,他已成长了不少。 有些事,只要运作得当,大可不必自己沾手,也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 又过了一日,待勉强休整以后,因燕穆善性子急躁,未免长时间耽搁而徒生意外,便迅速的挑了个差不多的时候正儿八经的往旁边的小院递了拜帖。 得了准信,再按耐着性子对着戚长容好一番说教。 本以为这次不会太容易,可谁曾想到,戚长容却二话不说的应了下来。 见状,燕穆善略一停顿,趁着戚长容忽然变得好说话,就得寸进尺的道:“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明日一早,长容太子便随本皇子一同上京如何?” 再待下去,鬼知道这位长容太子又会惹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 戚长容唇边带着一抹淡淡的浅笑,可有可无的的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赶路,当然是五皇子说了算,孤无甚可说的。” 燕穆善:“……” 她能这么好说话才有鬼。 直觉其中有诈的燕穆善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好忍下心底的疑虑,吩咐人再度准备行囊。 翌日天微亮时,壮大了一倍的车队重新上路。 申茂坐在马车里,垂头丧气似的,一手抠着坐垫,极是委屈的对燕穆善说道: “以臣看,那长容太子根本就是针对臣,殿下还没来的那几日,臣几次三番的好说歹说,但她就是不肯上路,现在殿下来了,结果她二话不说的就是启程了。” 听了这话,燕穆善居高临下的撇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不屑道:“人家就算再怎么落魄也是一国太子,岂是你一个小小四品官员能接待的?” 要是换做自己到别国,人家却派了个无关紧要的四品官接待,他也是要生气的。 申茂:“……” 这可怎么办呦,戏台子他都搭好了,偏偏正主不上啊。 想给五皇子上点眼药,可人家连点机会也不给。 燕穆善瞧出申茂的小心思,告诫道:“等回成安后,对于之前所发生的事,必须如实与大皇兄说,不许添油加醋,否则要是坏了大皇兄的事,他能把你脑袋扭下来。” “不、不会吧?”申茂差点咬了自己的舌,目光闪躲道:“臣、臣自然会一字不差的复述给大皇子,殿下放心。” 见他不像是听进心里的模样,燕穆善嗤笑一声:“本皇子有什么放不放心的,反正受牵连的又不会是我。” 说完后,他便懒洋洋的闭上眼,靠在软榻上假寐,不再搭理惴惴不安的某人。 大皇兄从来都不是好相与的,这一次虽然靠着议和的借口将长容太子引进成安。 可按照他对大皇兄的了解,对于戚长容这个人,大皇兄应当是赏识超过了杀意。 若是申茂将戚长容彻底得罪…… 若是戚长容在成安过的如鱼得水,甚至议和成功…… 到那时候,恐怕申茂就要遭报应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基本上说了,如今就看申茂听不听劝。 若是不听,也是他命该如此。 燕穆善就算再怎么蠢,可出生皇室,就算不想争也得争,该有的政治头脑都有。 是以,对于戚长容,即便心里再怎么恼怒憎恨,也总留了几分情面,不会令人厌恶太过。 燕国马车之后,是拓跋盛所在的凉国车队。 打听完前方的消息后,随从向拓跋盛回禀道:“凉国五皇子好似在马车中教训申茂,但不知具体说了什么。” “晋国太子呢?” 随从又道:“两个如花美眷伺候左右,看起来极为快活。” 听到这话,拓跋盛冷笑道:“看来这长容太子竟然还是位多情之人,真真是令人意外。” 见状,随从沉稳道:“殿下不必着急,庞将军已与燕国大皇子达成交易,想必殿下很快就能如愿以偿了。” 此话一出,拓跋盛眼眸中的阴霾消散了些许,一向心高气傲的他,竟然朝随从拱了拱手:“此事,还当麻烦吴先生尽心谋划了。” “不敢不敢。”随从吴先生淡淡一笑:“既是庞将军所托,在下必当竭尽全力。” 听到这话,拓跋盛微放了心。 吴先生是庞将军手下最为出色的谋士,一向听从庞将军的命令。 只要有他相助,算计戚长容的事想必事半功倍。 …… 戚长容的车驾在最后面。 她仿佛不知道前面的车驾主子心怀鬼胎,仍旧悠闲的品茶温书。 连带着谢梦也享受了不少。 颠簸的马车里,谢梦咽了口香喷喷的油酥饼,口齿不清的感慨道:“此一去,就真的和龙潭虎穴没差别了。” 闻言,侍夏难得没有出言嘲讽,反而给她倒了杯茶,温温笑道:“要是能从龙潭虎穴平安归来,咱们就深藏功与名了。” 道了声谢后,谢梦喝了口茶,再挑眉道:“事成之后,难不成还有封赏?” 闻言,戚长容从书卷中抬头,微抬起手,指腹似不经意的划过谢梦的下巴,笑道:“若是你想要,且不出格,孤为何有不允?” 说完,戚长容顺手抹去谢梦唇边的饼渣。 感受唇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不知为何,谢梦忽然有些食不下咽。 望着眼前如玉般的面孔,仿佛看清了对方眼中的笑意,更是不自觉的红了脸。 她长这么大,何曾与哪个男子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偏是这时,戚长容又温声笑道:“慢些吃,无人与你抢的。” 霎时,谢梦连耳垂都红了。 片刻后,就在侍夏以为眼前人被吓傻了的时候,就听谢梦就着被人戏弄的姿势,认真的问道:“殿下,不娶何撩?” “撩?”戚长容收回手,不赞同的笑了笑,用随身手帕仔细的擦了擦指尖,解释道:“孤只是喜欢好颜色罢了。” 听着这直白冒犯的话,看了看眼前几乎能算得上‘恶徒’的戚长容,谢梦偏了偏头,啧了声道:“殿下怎么说都有理,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见到这一幕,侍夏捂嘴笑出声,好不容易平复后,而后道:“谢姑娘,殿下只是开了个玩笑罢了,你莫放在心上。” “我肯定是不放在心上的。”谢梦一本正经,面上的温度已然褪下,瞥了眼侍夏道:“你作为她的女人,见她如此调戏别的姑娘,难道不生气?” 生气? 侍夏忍着笑。 别说太子不是男子,就算太子是男子,且女人无数,谁又敢生她的气? 但看着谢梦一副好奇至极的模样,侍夏却眉头一拧,故作忧伤:“唉,我只是个小小的妾室,又怎能干预殿下的决定?” 顿时,谢梦看戚长容的表情变了,活像是看着个辜负小姑娘的渣男一般。 戚长容看了一眼演的认真的侍夏,没有说话。 见状,侍夏胆子越发的大了起来,颜面假哭道:“何况我出生卑微,能侍奉在殿下身旁已然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庆幸还来不及,哪来的那么多怨念。” 戚长容:“……” 戏真多。 可就是侍夏拙劣的演技,偏偏谢梦深信不疑,眉头立即皱了起来,下意识坐远了些。 随后,谢梦递了张手帕过去,琢磨一番后,谨慎的对戚长容道:“侍夏姐姐对您一片真心,殿下当珍惜才是。” 戚长容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只要孤不死,东宫总会有太子妃的。” 侍夏:“……” 谢梦:“……” 第269章:进城 负心郎。 谢梦吸了吸鼻子,颇有些可怜的看着侍夏。 跟了这么一个主子,哪里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分明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还差不多。 想到这儿,本想独吞油酥饼的谢梦微微一愣,而后心痛的把藏在旁边柜子中的油酥饼拿了一半出来,分给侍夏。 见状,侍夏装不下去了,一手拿着手帕捂嘴,乐不可支的笑开:“得了吧,像谁贪你一口吃的似的,这油酥饼本就是殿下给你买的,我不吃。” 何况那么油的东西,她的肠胃也不一定受得住。 听了这话,谢梦遗憾的砸了砸嘴,不动声色的瞧了眼淡定如初的戚长容,撇嘴道:“那就是你们没有口福了,照我看,这油酥饼应当能算得上燕国一绝。” 侍夏痴痴的笑出声,毫不留情的嘲讽道:“若按你那样说,燕国就离灭国不远了。” 谢梦:“……” 偏偏这时候,一直没有太大反应的戚长容忽然赞同的点了点头,配合侍夏,并且指责谢梦道:“燕国地大物博,此油酥饼应当只是他们的地方小吃,你即使爱吃,也不该如此夸大。” 谢梦:“……” 算了算了。 这一个两个的嘴皮子利索的很,她谁都说不赢,反倒会被反过来奚落,不如安安分分的吃油酥饼。 …… 马车的行驶速度很快,戚长容本以为这一路上不会太平静,至少会冒出几个想要他性命的狗贼,可她没想到的是,从上路开始,一切平淡的令人意外。 没有暗杀,没有纷争,更没有意外。 仿佛暗中有一双手,一直推着她前往成安。 暗中的人如此着急,可想而知,成安会有多危险了。 更令人唏嘘的是,或许莲姬怀孕的消息早已传扬四海,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个晋国太子其实名不副实。 因为晋安皇有了新的继承人人选,所以才会将她远远的抛开,舍弃,任由她陷入危险的境地。 现下,有太多人想看她的下场会有多凄惨。 只不过,他们想看她凄惨的下场,她就偏偏要张扬给他们看,令谁也奈何不得。 想到这儿,戚长容唇角微微向上翘起,含着浅淡的笑意,眼中的算计一晃而过。 半月后。 日夜兼程,甚至差点跑断马腿的车队终于入了燕国的国都——成安。 在戚长容刚入城时,早已在城门处等候多时的燕国内侍正一脸高傲的立在此处。 戚长容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那内侍轻哼一声,微不可见的翻了个白眼,尖着嗓子扬声道:“燕皇有口谕,命晋国太子戚长容即刻觐见。” 闻言,戚长容面上笑意不改,分毫没有被怠慢的自觉:“劳烦公公在前面带路。” 说完后,侍夏上前两步,将早已准备好的荷包递了过去,柔柔一笑道:“我家殿下初来乍到,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大公提醒一二。” 意思性的一番推拒后,内侍顺着侍夏的力道接了过去。 随之不动声色的捏了捏荷包,再向下暼了一眼,竟然是一个份量不轻的金镯子! 当下,他的态度立即变了,生硬的面容变得笑意盎然,虚伪道:“真是让太子殿下破费了,奴才心下不胜惶恐。” 话虽如此说,可他的一举一动却没有丝毫的惶恐之处。 一边说,内侍一边将荷包稳稳的收入宽大的长袖中。 再之后,又略略打量着戚长容的穿着,见她眉眼间难掩疲惫,则是满意的一点头,道: “晋国的和书早已摆在陛下书案上,但陛下今日早朝时,因几位王爷临时缺席早朝,发了好大的一通火,如今正是心中憋闷之时……有些事,暂不能提。” 内侍说的委婉,可戚长容转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的燕皇正在盛怒之下,说白了就是一点就炸的炮竹,若是草草地向他提出议和一事,只怕会被毫不留情的打回来。 与其做无用功,还不如暂谋以后。 想清楚后,戚长容眉宇间的疲惫削减了两分,矜贵的面容上浮现两抹笑意,命人再送上一份谢礼,缓缓道:“劳烦大公了。” “哪里哪里,太子殿下折煞奴才了。”内侍欣喜地接过赏赐。 再仔细的摸了摸,也是一个镯子,虽比之前那个小了些,但也无伤大雅。 得了如此丰厚的赏,而他只不过说了个宫中人人知晓的消息,却卖了戚长容一个好,简直赚翻了。 戚长容重新钻进马车。 身后却没跟着繁长的车队。 燕皇只召她一人入宫,其余的使臣,早已被闻讯赶来的当地官员领至使馆歇息。 片刻后,车轱辘行驶的声音再次响起。 马车内,侍夏心疼的揉了揉戚长容的太阳穴,轻声道:“还好那个金镯子没有浪费,总算是得了句有用的消息了。” “只是燕国小人着实可恨,竟然胆敢怠慢殿下,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听了这话,戚长容轻笑出声:“此处不是晋国,自然不如自己家便利,孤无碍。” 那些内侍看似身份低微,可在关键时候总能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今日的那两个金镯子,算是将燕国如铁笼一般的皇宫小小的打开了个缺口。 缺口虽小,可她能得到的消息却多了。 见戚长容面上确实没有半分勉强,侍夏这才微微放了心,但仍旧愤愤然。 殿下出身高贵,十多年来从未受过什么委屈,现下刚入成安便得了刁难,还不知以后的路会有多难走。 倘若不是准备充足,加上殿下余钱丰厚,如何能应付刚才那内侍…… 若是应付不了,恐怕这刁难更是成倍袭来。 想到这儿,侍夏在心底恨上了那些眼高手低的家伙。 总有一日,她会找到机会好好教训那些人,令再无人敢小看太子殿下。 说话间,燕国百姓皆好奇的望着陌生车驾。 那车驾极为豪华,且还挂着晋国的标识牌。 瞬间,立即有人明了马车中人的身份。 “看来里面的就是晋国的长容太子了,瞧瞧,这还没见到人,就已如此气派了。” “是啊,听说这位太子殿下是奉命前来议和的,也不知最后结果会如何。” “那是朝廷的事,与我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那关系可就大了,谁知道战火有一天会不会蔓延到咱们的身上。” “不至于吧,我听说战场上,双方还未出现大面积的死亡啊。” …… 窃窃私语声不停响起,甚至透过厚厚的车帘传入了戚长容的耳中。 但她只当听不见,悠闲的闭上眼假寐,准备应付下一场硬仗。 那燕皇,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物啊。 思虑半响后,一直在前面引路的内侍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轻轻敲了敲车门:“长容太子殿下,燕皇宫已经到了,还请下车移步。” 厚重的车帘被掀开,率先走出来的却是侍夏。 她往前面看了一眼,当目光落到眼前的禁卫军身上时,不由倒抽一口凉气,随即皱着眉问道:“如今还没进第一道宫门,如何要徒步前行?” 因刚从她们身上得了好处,兜里的两个金镯子还没揣热乎,听到侍夏隐含怒气的声音后,内侍也不生气,赔笑道: “这是前两年陛下立的规矩,无论是文武百官亦或者皇子王爷都得遵守,无一例外,今日,只怕要委屈长容太子殿下依规矩而行了。” 说话间,戚长容从马车中走下,闻言只淡淡一笑:“公公严重了,孤虽是远道而来,可来者皆是客,既然是燕皇立下的规矩,孤自然要客随主便,何来委不委屈一说?” 就算是燕国的文武百官,皇子王爷来了燕皇宫,都必须要下马而行。 她一个别国的太子,若是因此事而心生芥蒂,反倒会落了别人的口舌,且拉低自己的身段,坏了戚氏皇族的名声。 如今自伤之事,戚长容绝不会做。 听到这话,内侍偷偷的松了口气,面上的笑意竟带了几分真心。 他小心翼翼的打量了戚长容一眼。 他真怕这位晋国太子闹起来,就在刚刚,还在心底准备了好些个借口想用也以说服。 可谁知人家竟然丁点儿不介意,根本不需要多说,坦然的令他意外。 虽是始料不及,不过到底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何况,经此一事,他倒是确认了某些传言的真实性。 这位晋国的长容太子,果真是心胸宽广之辈。 不管满不满意,有何想法,当目光触及到戚长容波澜不惊的眼底时,侍夏收敛了所有异言,立即垂着眼眸恭谨的跟在一旁。 此刻,侍夏不由得有些庆幸,幸好在入城之时,她就找了个借口打发了谢梦,令其与其余使臣一同到驿官歇息。 不然的话,还不知会闹出什么笑话来。 …… 一行几人走进燕国皇宫。 因顾及眼前之人,内侍特意放缓了速度,笑道:“此刻陛下应当在用膳,待太子殿下过去时,陛下就恰好用完膳了。” 不动声色间,内侍又偷偷的向戚长容卖了个好。 毕竟,倘若他们速度快上两分,提前到了目的地,而燕皇却还没有用完膳,且命戚长容在外等候…… 第270章:燕皇 估计要不了多久,皇宫就会传出燕皇不喜长容太子的流言了。 想是这般想,内侍却不敢直言说明,本本分分的走在最前头,脚步略微缓慢。 片刻后,内侍斟酌的道:“陛下一直有午膳过后召见大皇子的习惯,长容太子这时过去,待会儿或许还能遇上。” “大皇子是燕国皇族的皇子楷模,虽暂未封王位,却是皇子中最得宠的。” 模模糊糊的话说完后,内侍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淡定的往前面快走了两步。 见状,戚长容微微扬眉,颇有些意外。 看来,给出的那两个金镯子,效果好像很好啊。 她还什么都没问,他就将知道的像倒豆子似的一点一点的倒了出来。 虽倒出的不多,却也足以应付当下的情况。 直到此时此刻,戚长容才大约明白了一个事实,原来在燕国,真金白银的效用这般大。 能撬开一般人撬不开的嘴。 临近殿宇时,戚长容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多谢大公提醒。”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一路上内侍神经紧绷,片刻不松,或许也就错过了堂堂长容太子的道谢。 行至殿宇外时,内侍端着张脸,恭恭敬敬的停了下来:“还请长容太子稍等,待奴进殿通禀一声。” 戚长容自然笑着点头。 于是,内侍迈着小碎步往殿宇走去。 隐隐约约的,戚长容听到了大殿里传出的谈笑声。 一道颇为苍老,却中气十足。 一道温和有礼,却字字机锋。 联想之前内侍给的提示,不难猜想,如今在殿宇里的,便是燕皇和燕国大皇子了。 对于传言中与凉国互相勾结的燕国大皇子,戚长容略感兴趣。 至少,她还是很想看看,能和蒋伯文联手算计她的燕国大皇子到底长什么模样。 不得不说,出国求和一事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之所以当了议和使,除了顺水推舟以外,仍有不可扭转的原因。 所以,燕大皇子与蒋伯文确实成功的算计了她一回。 几息时间过后,进殿通传消息的内侍重新走了出来,笑意盎然地对着戚长容说道:“长容太子殿下,陛下召您相见。” 闻言,戚长容神思归位,淡淡一笑,不知可否的根在内侍身后,在侍夏担忧的目光下踏入了燕国殿宇。 她一进去,转眼间,上一秒还聊的不错的父子二人立即将视线放在她的身上。 有打量,也有微不可见的忌惮。 平和的氛围逐渐转为冷凝。 戚长容淡淡一笑,似乎并未察觉。 她淡然自若的走到大殿中央,无视朝坐在龙椅上的燕皇遥遥拱手,声音清冽的道:“晋国戚氏皇族戚长容,见过燕国陛下。” 她的声音算不上温柔,却自带有一股清冷的意味,明明人在屋檐下,仍旧没有低头的打算。 龙椅之上,燕皇细细的打量眼前这位名冠天下的晋国太子。 越看,再与自己的几个皇子对比,便越觉得糟心。 便就是最为出色的大儿子站在也眼前,都有几分的逊色。 所谓公子如玉,贵气加身,也不过如此。 燕皇皱了皱眉,声音却是爽朗至极:“长容太子面礼。” 说罢,燕皇又朝宫人吩咐道:“来人,给长容太子赐坐。” 于是,宫人连忙搬了把金灿灿的座椅来,且好死不死的放在大皇子旁边。 见状,戚长容面色不改,温声而道:“多谢燕皇陛下赐坐。” 说完后,便不顾大皇子燕越发奇怪的神情,在他身旁不远处优雅落坐。 燕皇命人奉茶,朗声道:“长容太子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本不该在此时召你入宫的,是朕唐突了。” 嘴里说着歉意的话,但燕皇面上却是一派的礼当如此。 显然,那不过是他的随口一言罢了,当不得真。 见此,戚长容当然不会将场面化当真,闻言只不紧不慢的笑道:“就算没有陛下的口谕,长容也当先来拜访。” 听到这话,燕皇眼中的审视渐浓。 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望着戚长容的目光,很是诡异。 这位晋国的太子比他想象中的更沉稳,只身一人来到正在开战的敌国,四面楚歌下,却好似没有半分的急迫或压抑感。 不管她心底如何,面上能保持一贯的淡然,就已经是很难得的坚韧心性了。 比他的几个儿子,好太多。 越看,燕皇心底的越凝重。 见此场景,燕国大皇子眼底一闪,好似察觉燕皇心中的忌惮。 这时,他忽然一笑道:“早已听说晋国太子风姿卓然,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不枉我惦念良久。” 闻言,戚长容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的回以一笑:“大皇子也如传言中的一般,风流倜傥,儒和敦厚。” “哦?传言中的我原来是这样的?”燕政略有些好奇外界对他的描述。 戚长容声音温和:“以孤所及见,比传言中更甚。” 听了这话,燕政兴冲冲的道:“能得长容太子一赞,是我之荣幸。” 简短的交谈后,燕皇在龙椅上扶着胡子笑开。 随即道:“朕已特意为长容太子安排好了住处。” “长容太子数月奔波,此时应当极为疲惫,朕这就命人领长容太子去三王爷府,待歇息后,为显友好之意,宫中当百日场接风洗尘宴,届时还望长容太子莫要嫌弃。” “三王爷府邸?”燕政眉心一跳,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听说燕国国都的外使馆建设的极为出色,孤这一次既然是一议和使臣的身份而来,自当入乡随俗。”戚长容似乎愣了愣,随即婉言谢绝。 “长容太子是燕国尊贵的客人,岂能有分毫的怠慢?”燕皇好似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的接着道:“那外使馆虽好,可绝敌不上三王爷府邸,长城太子有所不知,朕那三儿子最擅长享受,他定能让你感受到宾至如归。”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若是在执意拒绝,未免显得太不近人情。 想罢,戚长容也不再纠结,眸光微微一闪,温声应了下来。 相比之下,燕政就不如她淡定,待听到燕皇的决定后,面上的笑容当即变得僵硬起来。 “三元,还不快带长容太子去三王爷府。” 随着燕皇的一声吩咐,在角落里垂头不语的内侍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往前两步迎了上来。 “长容太子殿下,请随奴来。” 三元,便是之前领戚长容来皇宫的小太监。 见状,戚长容朝燕皇拱手:“燕国陛下,孤先走一步。” 燕皇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长容太子且去吧。” 说罢,戚长容转身离开。 内殿很快只剩下燕皇和大皇子父子二人。 燕政想了想,斟酌的道:“父皇,三弟不学无术,将长容太子安排在他的府邸,是否有些不合适?” 燕皇半合着眼,仿佛在闭目养神:“有什么不合适的?” “三弟为人放浪,府中更是乌烟瘴气,且他做事十有八九不周全,若是不小心开罪了长容太子,岂不闹得双方都不愉快?” “这又如何?”燕皇仍旧闭着眼,声调淡淡:“三王爷府坐地面积极大,他们大可各在一方,互不干扰。” 燕政死死地拧紧了眉头:“这……” “怎么?”燕皇睁开眼,不辨喜怒的望向他:“大皇子是在质疑朕的决定?” “当然不是。”燕政心下一紧,忙转口道:“既然父皇相信三弟能招待好长容太子,儿臣自然没有意见。” “嗯。”燕皇摆了摆手,不想再看眼前糟心的儿子,随即道:“应你的要求,既然如今人你也见了,就回去吧。” “是,儿臣告退。” 燕政小心翼翼的退出内殿,低着头不让情绪显于面上。 片刻后,远离了殿宇的燕政长身直立,眉宇间却似乎有一分阴霾。 他望着三王爷府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实在弄不清父皇心里在想什么。 今日特意在正殿召见长容太子,仿佛表明了他对这位异国太子的重视。 可父皇明知三弟不成器,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却硬是还要把长容太子往他府邸上推…… 隐隐间又显出了轻视之心。 两相纠结之下,哪怕他再怎么聪慧,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 父皇……到底想做什么? 离宫后,戚长容领着侍夏重回马车。 这一次,三元弃马坐车,与车夫一同坐在车子外面。 隔着厚厚的珠帘,戚长容问道:“你叫三元?” “回长容太子的话,正是。” 戚长容顿了顿,而后不动声色的问道:“燕皇陛下让孤住三王爷府……可孤对这位王爷不甚了解,不知三元可否与孤讲一讲这位三王爷的脾性,免得孤日后冲撞了他。” “长容太子殿下言重了。”受益于两个金镯子的原因,只要不涉及皇族隐秘,三元可谓是有问必答:“实际上三王爷极好相处,就是脾气怪了些,只要殿下您不往他面前凑,什么事都不会有。” 说白了,这位三王爷从来不管闲事,只懂得每日醉生梦死。 就算戚长容入住了他的府邸,恐怕也只是两个陌生人相顾无言。 而三王爷向来不喜见陌生人。是以,他们碰面的机会不会多。 第271章:兰心府邸 想了想后,未免后面出现不可预料的事情,三元斟酌着道:“三王爷的喜好与常人不同,长容太子殿下如若没事,还是尽量避着他些。” 说着,三元心虚的眨了眨眼,颇有些底气不足。 但身为燕国子民,他总不能堂而皇之的议论一国王爷的不是。 而且,只要有心,关于三王爷的流言在成安满天飞,即便再怎么消息封闭,总能听见一两句有用的。 看在那两个金镯子的份上,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提醒的义务。 至于能不能听懂,就看晋国皇子的悟性有多高。 毕竟,眼前的晋国太子长相实在太出色,虽一身正气坦然,乃是谦谦君子一个,但奈何长相太女气,即使不阴柔,可浑身上下却比闺阁中娇养的大姑娘更加精致。 是个极品。 倘若三王爷脑袋一抽,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那可就算两国的丑闻了。 思及此处,三元心下更是唏嘘。 见状,他虽说的委婉,但是不妨戚长容明白他话中之意。 世人皆知,燕国三皇子喜好男色,不近女身。 明白眼前人在担忧什么后,一时间,戚长容眼中笑意更甚。 她忽然想到了那位从未谋面,却活的极有意思的燕国三王爷。 能让全国上下都坚信他喜好男色,不得不说,手段十分了得。 在面对外界异样视线还能岿然不动,先不说他喜好到底如何,凭着这份心性,就能压过在皇宫因她要住在三王爷府而差点失态的燕国大皇子燕政。 她相信,自己能看出的东西,燕皇不一定不知。 可若燕皇知道,又为何弃三王爷不用,反而处处培养一个心性不是那么好,且处处困了下风的燕政? 她不太明白。 在弄不清燕皇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时,戚长容阖目假寐,暂时没有任何动静。 随着马车停在三王爷府外,耳旁传来轻柔的呼唤时,戚长容才缓缓睁开那双仿佛看透世事,无意间透出一股尘世之外的漠然的双眼。 “殿下,三王爷府到了。” 说完,侍夏已先一步跳下马车,小心翼翼的向马车里伸出手。 戚长容淡漠的伸出手,借力走了下去。 当看见眼前的景象时,她眸光微凝,随即淡然一笑:“三王爷果真会享受。” 本以为再怎么显赫,至多仿行宫而建,可眼前所及的,竟是一片宽广的湖。 湖上建筑,露出一股久远的苍茫巍峨。 三元垂首道:“此乃兰心湖,是燕国建立之初,燕太祖命人所建,后先皇命人翻修,赏赐给三王爷,并改其名为——兰心府邸。” 戚长容挑了挑眉,悠然一笑道:“看来,这位三王爷很受燕国先皇的宠爱。” “那是自然。”三元眯着眼笑了笑,似不经意的道:“先皇在世的时候,整个皇氏无人敢与三王爷争锋,就算是大皇子殿下,那时也只有退避左右。” 见状,戚长容及其上道的问道:“哦,这是为何?那三王爷既不占嫡也不占长,按理来说,他不应该是最得宠的皇子才对。” “长容太子有所不知。”三元顿了顿,然后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后才道:“三王爷的生母,乃是先皇的义女。” 不用多说,只一句话,戚长容便明白了三元话中的生意。 四国志里记载的很清楚,燕国上一任皇帝有八个皇子,没有一个公主。 唯一有记载的,是他曾从战场上带了个小姑娘回宫,并且将那个小姑娘认为义女,成了人人尊崇的公主。 可令人奇怪的是,即便燕国先皇再怎么宠爱这位公主,却没有上她以公主的身份上皇家玉蝶。 从前无人懂其中的深意,可如今…… 戚长容仿佛明白了些什么。 不让她以公主的身份上玉蝶,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让她嫁给最出色的儿子,成为皇妃? “原来如此。”戚长容有所了解。 看来,三王爷的生母果真很得燕国先皇的宠爱。 “先皇计划的很好,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陛下虽对公主有兄妹之谊,却无男女之情,最后这对无情人被捆绑在一起,成了怨侣。” 最后一句话,三元声音很小。 说完后他彻底消音。 再怎么样,在三王爷府邸议论已去世的皇妃,确实是不要命的举动。 那不是看在那两个金镯子的份上,他绝对不做出自找死路的事。 “明白了。”戚长容点了点头,温温的笑道:“多谢小公公的提醒,孤明白你的意思。” 说白了,三元是变着法儿的在告诉他,千万不要犯了三王爷的忌讳。 在他们面前,绝不能提起三王爷的母妃。 三元松了口气,自觉苦心没有白费:“既然太子殿下明白,奴也就放心了。” 说话间,戚长容给侍夏使了个眼色。 后者意会,再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包递给三元。 不期然,里面又是一个金镯子。 小巧,精致。 三元嘴角差点裂到耳根,忙小心翼翼的的收了起来,眼看兰心湖的船只靠岸,便道:“太子殿下,此兰心府邸非常人能入,奴就送这儿了,接下来的路怕只有太子殿下一人独行。” 确实,那将船停靠岸边的掌舵人已然下了船,安分守己的立在一旁。 想来,是不打算送她们上府宅的。 戚长容不以为然,到了声谢后,便往船只的方向而去。 望着眼前只够容纳两人的船只,侍夏眼皮子不由得一跳,眼中颇有些涩然,在旁小心的道:“殿下,说来惭愧,奴……不会划船。” “没关系。”戚长容提起衣摆,悠然的走了上去,在掌舵的位置坐了下去:“安心,孤于此道,颇有心得。” 至少,不会中途翻船。 听了这话,侍夏讶异的看了过去:“殿下什么时候偷学的?” 戚长容不欲多说,双手抓住两旁的船桨,轻声道:“上来。” 言罢,她竟是不想再等,大有立马划船而去的意思。 见状,侍夏什么也来不及问,柠檬提着裙摆走上去,小心翼翼的提着口气坐下,浑身僵硬的不敢有丁点儿动作,生怕一时不甚落入水里毁了戚长容的一世英名。 船缓缓滑动,离开岸边,顺着深不见底的湖水向湖中心行驶。 船桨轻柔的滑入水中,在水面上旋了个整圆,露出水面时带出一片极小的水花。 渐渐的,紧张的浑身冒汗的侍夏缓缓放松下来。 她静坐了一会儿,发觉船只的速度稳缓,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一时间心中道为奇怪,不住的打量着深藏功与名的戚长容。 她从来不知道,这家殿下竟然还有划船当船夫的天分。 待船只靠近兰心府邸时,漆红色的大宅门前,一身紫色衣袍的三王爷燕亦衡早已等候在此。 除了他以外,还有个穿着极为清凉的男子。 燕亦衡就像没长骨头似的,懒洋洋的斜靠在男宠身上,从远处看去,倘若忽略他比男宠高出的一个头,倒有些小鸟依人的意味。 只看了一眼,侍夏连忙垂下眸子,恨不得用这湖中深水重洗一遍眼睛。 一股淡淡的脂粉香钻入戚长容鼻腔中。 她行至府宅门前。 浑身没长骨头的燕亦衡仿佛还未察觉,待身边的人提醒之后,才一边调戏旁边的美男,一边抽空斜看了她一眼,不以为意的打着哈欠道: “长容太子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远迎。” 说罢,燕亦衡再度打了个哈欠,眉宇间的困倦之色几乎要掩不住。 那男宠面若红云,一身衣裳既纱又透。 那燕亦衡衣襟大敞,不自主的散发着一股清冷的媚态。 场面很有几分香艳。 见状,戚长容眸光一闪,却是慢悠悠的饭:“久闻三王爷大名,今日得以一见,实乃孤之幸事。” “本王的大名?”燕亦衡嗤笑一声:“在燕国,本王难不成还有什么好名声?长容太子真会说笑。” 就算真的久闻。 那估计她听的,也是各式各样贬低他的话。 “既然明知孤说的是笑话,那三王爷此举,是否过于轻浮了些?” 戚长容语气平淡。 偏是这样,却让原本不以为意的燕亦衡多看了她几眼,惊讶道:“长容太子这是在教训本王?” “不敢,不敢。” 嘴里说着不敢,但戚长容继续教训了下去:“远来皆是客,孤已然来了,现在便该是待客时间,至于身旁的美人……三王爷何时不能与其共乐?” “……” 事情有些不太对。 若是别人看见自己如此模样,就算表面不会说什么,心中也必然满是嫌恶。 可眼前之人,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吞不说,眼中也无别的情绪,就像是……什么都看见。 说着他与其余男人作乐的话,还有种理所应当的漠然。 仿佛这世间万物,都无资格入她的眼。 见状,燕亦衡眯了眯眼,心中对戚长容的重视又多了两分。 片刻后,燕亦衡站直身体,随手轻轻一推,那男宠便不由自主的摔在地上。 ‘噗通’一下,伴随着燕亦衡兴致盎然的声音:“长容太子,请入宅。” 第272章:结盟 身处内宅时,兰心府宅的景致比在外面看时更波澜壮阔。 立在水面上的九曲回廊,若是无聊了,可随时驻足,低头一瞧浮在水面的腹鱼。 戚长容立身于回廊上款步而行。 身旁的燕亦衡半眯着眼打量于她,见实在打量不出什么,便在片刻后笑道:“府中空院很多,长容太子可自行挑选住处。” “是吗?”戚长容淡淡一问。 “自然,长容太子远来是客,当然是主随客便。”燕亦衡不紧不慢地回着,末了还打了个哈欠。 “那座高楼有人住吗?” “无。”燕亦衡摇头,随着戚长荣的目光望上去,挑着眉头再问:“太子想住在上面?” 戚长容收回视线,淡淡的落在燕亦衡身上:“怎么,不可以吗?” “倒不是不行。”燕亦衡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只不过住那么高,长容太子就不怕高处不胜寒?” “孤只怕站的不够高,看的不够远。” 此话一出,燕亦衡自然无甚意见,抬手招来府中管家,吩咐道:“命人在半个时辰内将揽月楼收拾好,不要耽误晋国太子歇息。” “奴尊令。”管家连忙应下。 “还有,再拨几个聪明伶俐的女仆前去伺候,不得有怠慢之处……” 说到这儿,燕亦衡话音戛然而止。 他想了想,颇有些促狭的看着戚长容:“长容太子,这女人虽然好,可男人也有男人的好处,要不要试试?” 说着,他朝戚长容好一阵挤眉弄眼。 显然,是有心将她一起拖到好男风的深渊中。 见状,侍夏心中一抖,下意识上前两步,警惕的看着燕亦衡,嘴角抽搐着说不出话来。 看看,这是人说的话吗? 竟然想让一国的太子殿下……陷入泥坑。 要不是因为身份相差的太悬殊,又怕给太子惹上麻烦,她都想直接从湖里捞一团烂泥糊在燕亦衡脸上了。 谁给他的脸?! 眼前忽然出现一场气鼓鼓的脸,且那人眼中似乎冒着滔天怒火。 燕亦衡终于注意到了侍夏的存在,歪着头问道:“这位是?” “此乃孤东宫的昭训。”戚长容含笑,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伸手揉了揉侍夏的脑袋,道:“孤对她疏于管教,若有冒犯的地方,还望王爷不要与她计较。” “原来是长容太子的女人。”燕亦衡恍然大悟。 他就说怎么突然间感到了一股直冲而来的杀气,原来是因为自己的所言一不小心触犯了别人的利益。 也是,作为太子的女人,怎能容忍平白无故的多出另一人? 思及此,燕亦衡多打量了两眼眼前的女人。 果真是如花似玉,令人心动。 片刻后,他玩儿味的道:“长容太子艳福不浅,看来,倒是本王无意间冒犯了。” 只是,拦得住男人,却一定拦不住女人。 既然只是个昭训,那么不管日后如何,戚长容总要娶太子妃的。 “比不上三王爷左拥右抱的自在。” 说罢,戚长容朝回廊的拐角处望去,严重的效益渐渐散去。 那里有一个白袍青年,正神色紧张的四处张望着,时不时落到燕亦衡身上的视线,多情又无奈。 就好像,成功抓·奸一般。 而自己仿佛就成了那人眼中的奸·夫。 燕亦衡随她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那里躲闪不及的男子。 霎时,他眼眸一沉,眼中的愉悦尽散。 见状,真的再也隐藏不下去,那人便朝燕亦衡露出个讨好的笑容。 燕亦衡翻了个白眼,漫不经心的道:“本王还有要事要做,就不陪长容太子闲逛了,长容太子若是对这座府邸有兴趣,可随便差遣个人,让他领着你四处走走。” “此处,没有不能去的地方。” 闻言,戚长容看了眼眉宇间隐含不耐的燕亦衡,再看了看回廊拐角处等了许久的男子,立时摆出一副了解的模样,颔首道:“王爷尽管去,孤累了,现在便要去歇息了。” 于是,两人分道而行。 为表礼数,燕亦衡站在原地目送戚长容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背影后,才阴沉着张脸,朝回廊处的那个青年走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 隐含怒气的声音在耳旁炸开,那男子却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翘着兰花指娇滴滴的道:“哎呀,不要这么凶嘛,人家还不是为了来找你?” 这一听,那从男人嘴里冒出的,却是女儿家的声音。 话落,燕亦衡差点忍不住动手捂她的嘴,压低声音在她耳旁呵斥道:“你既已戴上了人皮面具,装成男儿,就给本王安分些,不要在兰心府邸惹麻烦。” 见状,孙湘玉眨了眨眼,知道他心里顾忌颇多,便也跟着压低声音,无辜的耸了耸肩道:“你放心,这可是你的地盘,再说了,我能给你惹什么麻烦?” 两人低声交谈,像是靠的极近在咬耳朵。 落在别人眼中,又是一幅难以描述的场景。 燕亦衡丝毫不觉得不对。 忽然有股香气窜入鼻尖,他往后退了两步,皱眉问道:“你身上哪来的味道?” 听到他的质问,孙湘玉颇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头,眸光闪烁着,清咳一声道:“我这不是等你等得无聊,就去乐室走了一趟嘛。” 燕亦衡的面色,瞬间黑了。 偏偏孙湘玉还并未察觉,回味的道:“还真别说,三哥你眼光挺好的,被挑进乐室的男子个个容貌出色不说,还身怀绝技。” 燕亦衡磨了磨牙,恨不得直接将眼前人撕碎。 她一个姑娘家,竟然敢在男人堆里寻乐。 半响没听到声音的孙湘玉终于察觉到不好,盯着自己的那道视线中的冷意仿佛要溢出来了。 良久,只听得燕亦衡阴森森的道:“很好,一个月不见,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孙湘玉缩了缩脖颈,却仍旧不怕死,不服气的低声道:“我这不是跟三哥你学的?毕竟,作为你的妹子,我总不能落后太多?” 越说,她的声音越小,直至终于消失。 说完后,孙湘玉就想拔腿逃离。 结果,她虽转过身了,可一步也没能迈开。 燕亦衡气极反笑,伸手搭在她的肩头,磨着后槽牙道:“很好,口齿越来越伶俐了,你现在怎么跟我说的,待会儿就怎么跟二哥说。” 瞬间,原本还在叫嚣的孙湘玉浑身一僵,讨好的求饶道:“三哥,这种小事还是不要让二哥知道了,二哥一心向佛,咱们不能影响他啊。”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说罢,便压着人,往与乐室相反的方向而去。 一柱香后,孙湘玉被逼着换回女装,扭扭捏捏的来到静室坐下。 屁股刚落地,望着坐在蒲团上转着佛珠男子,她想也不想的便张口道:“二哥,你千万不要听三哥胡说,我就是去听了一首曲子罢了,什么都没有做。” 燕亦衡戳了戳她的眉心,差点将人戳倒:“小小年纪不知羞,还只是听了首曲子,你还想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做的。”孙湘玉猜出一副被冤枉了的样子,就差举手发誓了。 偏偏即便她做出低姿态,稳坐在蒲团上的燕北辰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她急得抓耳挠腮时,燕北辰终于开了尊口,淡淡的道:“亦衡,找个机会,散了乐室里的人。” 听到这话,孙湘玉松了口气,却也不好继续放肆,随即低头品茶,只当作自己不存在。 此话一出,燕亦衡如临大敌,声音都僵硬了起来。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单手撑着下巴苦恼的道:“为何要散,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 “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燕北辰转着佛珠,声音平静:“长容太子入住兰心府邸,便是你‘洗心革面’的契机。” 毕竟之后还有几十年,总一直担着个坏名声。 听到这话,孙湘玉连忙表达自己的看法:“是啊三哥,我觉得你大可以用‘乐室’为借口,故意惹怒长容太子,然后再‘被逼无奈’的遣散那些人。” 这样一来,合情合理,且不会惹人怀疑,他们多年来的伪装也不会就此被看破。 “再说吧。”燕亦衡扶着额头苦笑。 见他如此模样,燕北辰不再相逼。 乐室里的那些人,总有一日会有他们该去的去处。 “你既然已见到了晋国太子,你以为她是否能担得起我们的期望?”燕北辰静静的问。 “怎么说呢,此人……无法控制。”说到正事,燕亦衡立马正经了起来。 在蒲团上某人的注视下,认真的理了理敞开的衣襟,再道:“不过,若是想用她对付大皇兄,也不是不可能。” “哦?” “这位晋国太子想要和书,但大皇兄是主战派,依我看,他与晋国太子的利益是对立的。” “二哥应当知道,就算是大皇兄主动提出议和一事,但这极有可能是他的借口,目的就是为了安抚主和的朝臣,坐稳他贤德皇子的位置。” 所以,不可信。 只要让晋国太子知道大皇兄的野心,明白不可能通过大皇兄得到和书,他们自然会成为敌人。 听到这儿,孙湘玉想了想到:“晋国太子一看就是聪明人,应该不好糊弄。” “三哥若是想让晋国太子帮你,与其谋骗,还不如与她结盟?” 第273章:套近乎 “与她结盟?” 燕亦衡坐于蒲团,半倚在桌边,懒洋洋的嗤笑道:“无异于与虎谋皮,说不定哪一日,你三哥我会被她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所谓的结盟,不过就是因利益而搭起的桥梁。 桥梁稳不稳固,取决于利益的大小。 指不定什么时候桥垮,而走在上面的他们,则会摔个粉身碎骨。 “我认识的三哥,也不是什么好人。”跪坐的姿势不舒服,孙湘玉干脆盘腿而作,大大咧咧的性子与燕亦衡如出一辙:“三哥不必妄自菲薄,依我看,你虽不一定能胜过长容太子,也不至于会输的有多难看。” 燕亦衡揉了揉眉心,挑眉道:“为何?” 孙湘玉抿唇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得意洋洋的道:“三哥别忘了,这是成安,是燕国皇氏的地盘,来了这儿,就算晋国太子是条龙,也得乖乖的盘着。” 说罢,她微仰着下巴,笑得像只狐狸似的,颇有些小人得志的样子,丁点不觉得以地势压人有何不妥。 听到这话,燕亦衡眯了眯眼,微微坐直了些,眸中的散漫散了些许。 良久,他挑了挑眉,试探性的道:“那要不,试试看?” “这才对嘛!”孙湘玉翘起手指,赞许的点了点燕亦衡的眉心,装模作样的深沉赞道:“如此这般,才是我认识的,不怕天不怕地的三哥。” 不怕天不怕地? 她怕是想说他一根筋,不知天高地厚吧? 瞧了瞧孙湘玉眸中的揶揄,燕亦衡无奈摇头,轻而易举的将在眉心作乱的手指捉住,再灵活的翻转,毫不犹豫的在她白嫩的掌心以扇柄打了三下。 “皮痒了是吧?连你三哥的玩笑都敢开。” 孙湘玉夸张的求饶,待三下打完,立即瑟缩到燕北辰身旁,伸出被打红的掌心给他看,可怜巴巴的告状道:“二哥,三哥又欺负我。” 闻言,燕亦衡气的笑出声:“你个妮子就会恶人先告状,你自己说说,我要是真动手打你,你会不会脱层皮?” “我管你是真打还是假打,只要你动手了就是打。”孙湘玉蛮横不讲理的无理取闹:“我不管,反正都是你的错!” “孙湘玉,你讲不讲道理?” “巧了,我什么都讲,就是不讲道理。” 眼看这两人又要吵起来,一直闭目默念佛经的燕北辰终于睁开眼,伸手推开几乎要贴上来的娇躯,望着燕亦衡淡淡道:“我记得你私库里有雪肤膏。” 听到这话,燕亦衡瞪大了眼,勉强的笑了笑:“二哥,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不等燕北辰开口,孙湘玉就不讲道理的嚷嚷开了:“你都把我手打红了,赔我一罐雪肤膏还不舍得?” 见状,燕亦衡抿了抿唇,绞尽脑汁的试图说服她:“妮子,那雪肤膏是难得的祛疤之药,总在你手心着实浪费……” 他用了多大的力他知道,就那一点点红,片刻后就能消去。 孙湘玉扬眉,气的跳了起来,双手插腰道:“好啊你,三哥,你总算说了心里话了,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居然还比不过一罐小小的膏药!” “明明是我一手把你带大的。”燕亦衡下意识纠正她。 “雪肤膏你给不给?”孙湘玉不管其他,横眉竖眼。 “给、给,我给还不成?”见她一副气的不轻的模样,燕亦衡埋怨道:“小小年纪的,哪来的这么大脾气?” 心愿达成后,孙湘玉皱着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轻哼一声坐回原位,撇嘴道:“还不都是跟三哥学的?” “……” 顿时,燕亦衡陷入诡异的沉默里。 他发誓,他真没教过孙湘玉为了某样东西,使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 像是打了一场胜仗,孙湘玉骄傲的扬起脑袋,眨巴着眼勾唇道:“待会儿我就去三哥的私库搜罗一圈。” 燕亦衡气的脑壳发疼:“孙湘玉!!” 孙湘玉眼眸一转,仿佛听不见他话中的警告,道:“我现在就去。” 说罢,她起身,直冲冲的出了门。 见她眨眼间便不见了身影,燕亦衡一口气梗在脖颈间,朝燕北辰带着三分怒意道:“二哥,你就不能帮我说两句话?怎能容那妮子胡作非为?” “说什么?”燕北辰面色缓和,带着一股看透他的漠然,摇头无奈道:“反正最后,她想要的,你总会送到她手上。” 所以,说什么都没用。 这二人宛如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你情我愿的事,旁人能说什么? “你猜猜,她要用雪肤膏做什么。” 燕亦衡揉了揉发疼的眉心,忍笑道:“还能做什么?大约是和哪个小姐妹炫耀去了。” 极品雪肤膏,便是皇氏也难得一见。 “这次,你或许想错了。”燕北辰摇了摇头。 “哦?二哥以为她想做什么?”燕亦衡顺着问了下去。 “她,大概是想找个借口去揽月楼吧……” 燕亦衡微惊,飞快打断他的话,问道:“那妮子去揽月楼做什么?难不成她还想用雪肤膏收买晋国太子?” 燕北辰扬唇,淡淡一笑,再不多言。 初春带着暖意的灿阳斜落于兰心湖,整片湖泊像是被铺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在落日余晖中闪耀着独特的光芒。 …… 半个时辰后,孙湘玉捧着手掌般的玉罐,着一身青翠欲滴的绿色长衫,站在揽月楼下,微黄的余晖洒落在身上,衬托的她就像是只不小心坠入凡间的精灵。 “可否劳烦阁下再通禀声?” 守楼之人缓缓摇了摇头:“姑娘,已经通禀过一次了,若那位要见你,自然会派人来传唤。” 闻言,孙湘玉呼了口气,略有些紧张的抓着玉罐子不放。 她用了三王爷义妹的名号求见,也不知能不能成功上去。 不过,既然那位没有在第一时间拒绝,就代表她还是有机会上揽月楼的吧? 孙湘玉不太确定,头一次对自己冒进的行为感到了头疼, 或许,她应该在找个更好的借口? 然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就在孙湘玉胡思乱想的时候,揽月楼上小跑下一人,笑眯眯的对她道:“姑娘,小夫人唤您进去。” 听到这话,孙湘玉紧绷的心弦蓦然松开,紧抓着白玉罐的手也松了两分力道,随之一笑道:“那就麻烦在前面带路了。” “不麻烦,这是奴的职责所在。” 女奴恭谨的带人上楼,孙湘玉稳稳的跟在身后。 没错,她要求见的不是戚长容,而是戚长容身边唯一的女人——侍夏。 据她今日所见,那晋国太子好似很宠爱这位妾室。 同为女子,她自认雪肤膏足以令后院争宠女眷废一两分心思。 又或者,她只是想找个借口,替自家两位兄长多多观察一番晋国太子罢了。 想了想后,孙湘玉行至二楼梯步转角处,狭窄的楼道很有些逼仄,仿佛连空气都沉闷了两分。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往上走了片刻后,视线豁然开朗,站在围栏前,足以尽揽整个兰心府邸之景。 领路的女奴在二楼西厢房停下,垂首道:“姑娘,小夫人就在里面。” “多谢。”孙湘玉颔首致谢,往旁边移开两步,待女奴离开后,才深吸口气,缓缓推开眼前紧闭的厢房门。 门开的瞬间,她面上的沉凝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媚的笑容,眸中的天真也浮了出来。 屋内窗边倚靠着一身穿薄纱襦裙的女子,梳着妇人发髻,正轻摇折扇,眸色清亮的欣赏目下所及一切。 见了这人,孙湘玉眸中光亮更甚,抬脚便冲了进去,在越过门槛时,脚下不小心一绊,差点摔倒在地。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她手中紧紧护着白玉罐子,确认分毫没有损伤后,才长长的吁了口气。 雪肤膏便是她此次来的借口,要是这东西摔碎了,那么她不就是出生未结身先死吗? 孙湘玉腾出一只手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待心下更稳时,才抬眸往窗边望去。 她刚抬头,便与侍夏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那人看着她,眼中的好奇只多不减。 见状,孙湘玉心下微松,面上却分毫不显,且热情丝毫不因为刚才差点摔倒而消退,反而一蹦一跳就来到侍夏面前。 清澈见底的眸子打量着眼前人,单纯的仿佛不经世事。 片刻后,孙湘玉弯下身,偏着头左右打量她一番,眼中的惊艳不减,忽而脆生生的笑道:“听说府中来了位长的极美的姐姐,想必就是眼前的这位了。” 听了这话,又瞧眼前的姑娘俏生生的笑着,还大大的夸赞了自己一番,霎时,侍夏心底一丝被冒犯的不悦悄然散去。 而后,她伸手捏着孙湘玉的下巴,娇艳的笑着:“呦,这是哪里来的小姑娘,竟然长的如此标致?” 话罢,二人相视一笑。 孙湘玉眨巴着眼,丁点不害臊的自我介绍道:“我是三王爷的义妹,名唤孙湘玉,姐姐大可叫我阿玉,不知该如何称呼姐姐?” 第274章:落空 侍夏乐不可支的笑着,娇躯微颤:“我名唤侍夏,许是长你好几岁,你若是愿意,大可唤我一声阿夏姐姐。” 孙湘玉却是摇头,认真的道:“姐姐是晋国太子的女人,按照规矩,我怎能直呼其名?” 侍夏逗她:“那你想唤我什么?” 孙湘玉眼珠一转,道:“府中人都唤你小夫人,那我便随他们一起唤,可好?” 侍夏挑眉,敛去眼中的思量,笑着应下:“有何不可?” 听到她答应,孙湘玉眼中的愉悦渐深。 随即,见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她便自来熟的坐在侍夏对面,将捧了半天的白玉罐子摆在桌面上,献宝似的说道: “早就听闻小夫人天生丽质,是个美人胚子,我新得了一罐雪肤膏,正好配小夫人的冰肌玉骨。” “你这张小嘴甜的哟,像是吃了蜜一般。” 侍夏倒也不拒绝,只是对于这传言中祛疤效果绝好的雪肤膏,她没有半点兴趣。 反而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孙湘玉,笑眯眯的问道:“小姑娘,你我素不相识,若你说是因为我长得美而对我生出好感,那我是绝对不相信的,说吧,你找我到底是因何事?” 想来想去,侍夏都不觉得自己身上能有令人图谋的东西。 唯一让人值得费点心思的,怕是她晋国太子侍妾的身份。 而眼前的这位小姑娘接近自己,恐怕也是为了太子殿下。 不错嘛,这兰心府邸里还是有几个聪明人的,知道没办法直接将主意打到殿下身上,就采取迂回方式。 先把自己拿下,若是自己愿意为他们在太子殿下美言几句,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好办多了。 这步棋走的十分不错。 孙湘玉眨了眨眼,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先一步拆穿自己的目的就罢了,还做出一副不经意的模样。 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也不在意她的目的是什么。 孙湘玉顿了顿,果断将之前套近乎的打算摈弃,疑惑道:“小夫人为何这般冷静,你就不怕我心怀不轨,对你不利?” 楼窗大开,清风拂过湖面,带着丝丝凉意钻入厢房内,侍夏耳旁的发丝被吹起,目光内带着些许的迷离。 听到这话,她转头看向兰心湖,望着水面上残留的波光,扬眉道:“就算你心怀不轨又怎样?反正不管如何,你于我而言,还是太稚嫩了些。” “你与三王爷府牵扯甚深,不可能做出过于出格的事。” 她不想与眼前人打哑谜,干脆直接指出对方的不足。 就算不为别的,只为了三王爷府着想,孙湘玉的心怀不轨……估计与她自身没多大的关系。 孙湘玉顿了顿,没想到对方会一点面子也不给,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无视了自己王爷义妹的身份。 片刻后,她神色如常,略微低着头颅,带了一点歉意道:“小夫人,我只是想与你结点善缘罢了,无甚恶意。” 一句话有些局促的说完后,孙湘玉扬起大大的笑容,而后笑意隐下去:“若是小夫人觉得为难,大可不必将我来过的事记在心上。” 说罢,她起身,竟是想就此退下。 侍夏回头看了她半晌,在她即将迈出门时,神色不明的开口道:“从入住兰心府邸那一刻起,殿下便不想与三王爷府为敌。” 孙湘玉的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问道:“为何?” 侍夏轻笑一声:“麻烦。” 她的回答很是狂妄。 若换作一般人胆敢在面前说出这种话,她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可偏偏说这话的是晋国太子的宠妾,她不仅不能扇巴掌,还要赔着笑脸仔细琢磨每一个字。 越想,她越心惊。 良久,孙湘玉重新扬起笑,回头认真的强调道:“小夫人放心,我三哥从来不想与晋国太子为敌。” 说完这话,她不再犹豫,迈步离开。 楼下踏上木板的声音清晰传来,恍惚间,侍夏似乎听见另一道熟悉的脚步,是从阁楼上走下的。 她神色一凛,随便将折扇往桌面上一放,连忙起身往外走去。 刚走出门,她便在栏杆外瞧见了负手而立的戚长容。 因眼前的人背对着她,侍夏看不清那人神情如何,不过看这模样,应当是在瞧刚下楼的孙湘玉的背影。 像是对着三王府的义妹上了心。 侍夏顿了顿,上前两步,凑上前去望了望,略微有些好奇的问道:“殿下在看什么?” 戚长容面色淡淡:“你不觉得那人有些眼熟吗?” “眼熟?”侍夏皱了皱眉,在脑海中仔细回想了一番,确实搜寻不到孙湘玉曾经存在过的影子。 要知道,这位王爷府的义妹长相也很是出众,若是从前见过,她便不会轻易忘记。 于是,侍夏摇了摇头:“可我并无记忆。” 戚长容回身,轻笑一声,提醒她:“就在今日,咱们刚入府的时候便见过。” 侍夏再想了想,还是摇头。 今日在三王爷府见过的人,她一个手都能数得过来,确实没见过这么一位巧笑嫣然的姑娘。 见眼前的人仍旧摇头,戚长容哑然失笑,瞥了她一眼无奈道:“看来,她的伪装手法还算不错,竟然能连你都瞒过去。” 听了这话,侍夏越发一头雾水,茫然的望着戚长容说不出话来。 见状,戚长容叹了口气,不再卖关子,直言道:“今日与三王爷在九曲回廊时,曾有一个男子躲在暗处瞧,你不觉得这两人有很多相似之处?” 不听这话还好,一听,侍夏立马将那一张成熟男人的脸与刚见过的这张娇嫩的面容重合在一起。 ……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见她眼中的迷茫不散,戚长容立即知道侍夏在想什么,淡淡道:“别忘了,这世上还有一榕树和人皮面具这种东西。” 一张脸而已,用些手段足以以假乱真。 听到这话,不期然的,侍夏瞬间想起了她们曾捉到一个易容术很好的敌国罪人。 蒋伯文的走狗之一。 于是,侍夏恍然大悟,越想越不对劲的道:“我就说嘛,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笑得那么阴柔!” 当时,在瞧见躲在暗处的那人后,侍夏还多看了两眼。 见被他们发觉了,那人还曾扬起大大的笑容,如今想来,那个笑容里,心虚至多。 侍夏转了转眼珠子,故意表现出愤怒的模样,愤愤道:“我原以为这是个至情至信的小姑娘,原来,是我被她的假象所欺骗!” 说完后,她又做出一副西施捧心的样子,擦着眼角假哭道:“奴可真是善良,轻而易举地便相信了她的鬼话。” 废了两句口舌,幸亏侍夏不傻,终于与她说明白。 见眼前人做出一副被欺骗后的心痛模样,戚长容含笑摇头,没有拆穿她的伪装。 独角戏唱的尴尬,在自家殿下了然的注视下,侍夏再也装不下去了,收了假哭,好奇的问道:“殿下是怎么看出她的伪装的?” 戚长容挑了挑眉:“人的脸可以用易容术改变,身高也可以穿高底鞋弥补,但她的手臂,髋部,却是变不了的。” 或许不是不能变,而是她忽视了。 戚长容双手扶着围栏,略有些惊讶的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道:“孤却是有些好奇,这成安的流言,到底有几分真假。” 比如说,这燕国的三王爷,到底是不是断·袖。 她的声音太低,即便侍夏离得很近,也没能及时听清在说什么。 片刻后,当侍夏准备发问的时候,却见眼前人释然一笑。 “罢了罢了,不管传言有几分真假,于大事,影响仍是有限。” 说完后,戚长容转身,毫不犹豫地回了三楼休息处。 …… 已经走远的孙湘玉仍是觉得浑身不对劲儿,回想刚才与人谈话的那一幕,不由得在心底感慨了一番。 还是脸皮不够厚啊。 要是自己的脸皮再厚些,说不定能死乞白赖地留在揽月楼,总能找到机会正面审视晋国太子。 偏偏,那个女人不按常理出牌,说了没两句便直接戳穿了她的目的,让她连求见晋国太子的话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就在孙湘玉唏嘘不已时,假山群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扯了进去。 孙湘玉下意识想尖叫出声,可鼻尖突然窜进一阵淡淡的竹香味。 霎时,尖叫声止于唇齿。 回头一看,正倚在大石旁懒洋洋看着她的,不就是三王爷府的主人——燕亦衡。 孙湘玉擦了擦额上冒出的冷汗,嗔怒道:“三哥,你差点吓死我,我还以为有人敢在三王爷府行凶呢!” 对面,燕亦衡斜睨着她,目光落到她空荡荡的手上:“我听管家说,你已领走了雪肤膏,东西哪去了?” 东西? 东西自然被他拿去讨好晋国太子的妾室了。 孙湘玉理直气壮的想着,本想底气十足的回嘴,可偏偏话还没说出口,底漆就泄了一半。 半响后,她气虚的转移视线,不敢与之对视:“三哥,你送给我的东西,当然由我自己处置,你管它哪去儿了……” 第275章:我要令妹 边说,孙湘玉边往后退,打算寻个机会转身逃离。 毕竟,府中的两位哥哥最讨厌她插手朝堂皇族的阴诡之事,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打算,一番教训怕是少不了。 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仿佛随时能钻空逃跑,燕亦衡轻声嗤笑,不紧不慢的伸出手,横在她与石壁之间。 前路被挡。 顿时,孙湘玉提着裙摆的动作僵住。 “怎么,不说清楚就想跑?” 懒洋洋的声音窜入耳中,孙湘玉连忙松开提着裙摆的手,掩饰性的拍了拍衣裙,捂嘴清咳一声道:“三哥不是都猜到了,还问什么。” “所以……”燕亦衡眼中笑意消失,眯着眼打量她,挑眉道:“你真的去找晋国太子了?” “没有!”孙湘玉立即出声否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狐狸,一双眼骨碌碌的转着,盯着对面石壁,底气不足的道:“我就是听说晋国太子的妾室长的美,一时好奇就去瞧了瞧。” “但你也知道,贸然拜访,总不能空着手去,恰巧雪肤膏又是闺中秘宝,拿来当见面礼最合适不过……” 越说,孙湘玉的声音越小。 毕竟,拜访侍夏与拜访戚长容有什么区别? 待说完后,她的声音已与蚊子叫没多大区别。 燕亦衡竖着耳朵仔细听,才勉强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半响后,一只大掌按上孙湘玉的头顶,不轻不重的揉了揉。 “罢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我总不能像小时候那般管教你。” “但是以后,像今日这般的事不要再做。” “我燕亦衡再怎么落魄,也不需要你去向谁低头。” 孙湘玉抿着唇,指尖不安的扣着石壁,垂首道:“那如何,非要有人低头怎么办?” 三哥是骄傲的,二哥又不问世事,除了自己以外,她实在想不出谁还能代表三王爷府去示弱。 燕亦衡叹了声,眸中划过一道晦暗,定定的道:“如果必须有人低头,那人肯定是我。” “何况,事情还没有你想象的那般严重。” 说完后,燕亦衡收回手,晃晃悠悠的先行从假山群中走了出去。 看着他负手而行的背影,不待弄清楚他话中的深意,孙湘玉本能的唤了一声:“三哥,你去哪儿?” 燕亦衡摆了摆手,头也不回的道:“你既先行去拜访了一回,我要是去晚了,就不合礼数了。” 说罢,他步伐越发快了起来。 待人走后,孙湘玉晕晕乎乎的回了内宅,脑袋里全是理不清的乱麻,绕的她头疼。 可当目光触及到稳坐在蒲团上念经的燕北辰后,一向闹腾的孙湘玉眼中忽然划过一道温柔,随即扭捏的迈着脚步走过去,靠在矮己上撑着脑袋瞧。 片刻后,燕北辰转动佛珠的手顿住,睁开眼看她,淡淡的道:“三弟去揽月楼了?” 孙湘玉眨了眨眼,坐直身子奇道:“二哥怎么知道?” 闻言,燕北辰移开眼,闭目不再看她:“早晚的事。” …… 揽月楼,戚长容在三楼招待燕亦衡。 捧着来自晋国皇室的贡茶,燕亦衡仔细瞧了瞧已看不出原样的揽月楼摆设,颇有些感慨的道:“我却没想到,长容太子会在我的地盘上招待我。” 对面,戚长容捻了块茶点在手心把玩,闻言一笑道:“孤也未曾想过,会在三王爷府邸招待三王爷。” 说完,二人相视一笑。 戚长容将茶点放入口中,轻嚼了几下,霎时,过于甜腻的味道布满口腔,令她不适的皱了皱眉头。 见状,燕亦衡也随之吃了一块,面上无任何异常,待咽下去后,才歉意的对戚长容道:“抱歉,舍妹喜爱甜腻,厨房的茶点一向是按照她的口味所做,长容太子若不喜,可令人重做。” 只不过这一次,却是至少要减去一半甜味。 听了这话后,戚长容饮了口茶,将口中的糕点冲下腹中后,道:“看来三王爷极宠这位义妹了。” “若是不宠,我也就不会坐在这里了。”燕亦衡面色不改,把玩着小巧的茶杯,玩儿味的道:“想必长容太子已知我的来意。” “结盟?” “长容太子慧眼无双。” 得到准确的回答后,戚长容越发奇怪:“孤初来乍到,三王爷不打算再考察几天?” 按她原来所想,即便燕亦衡有意与她联手,也必然会在暗中多观察一段时日再做决定。 可如今,这才第一天……如此突然,毫无准备下,却是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不必。”一向风流的燕三王爷此刻面无表情,只道:“湘玉希望我与长容太子结盟。” 闻言,戚长容越发确定心中的猜想,明知故问道:“看来,这位义妹于三王爷而言,重要的过头了。” 能为一个义妹让步至此…… 且明言告知她…… 不得不说,燕亦衡的每一个举动,都让戚长容倍感意外。 燕亦衡不置可否,直接问道:“对于结盟一事,长容太子意下如何?” “有点意见。” 戚长容直视燕亦衡的双眼,不紧不慢的道:“意见有多大,就要看三王爷求的是什么了。” 燕亦衡皱眉,不太明白她想表达什么:“什么意思?” 戚长容神色从容的解释道:“若三王爷想要的是大皇子的命,事后只需付我一纸和书作为酬劳。” “但若三王爷想要的是至高无上的燕国皇位,恐怕,代价就不是一纸和书能承担得起的。” 戚长容的语速不紧不慢。 仿佛在她眼中,无论是燕政的命,还是燕国的皇位,都是如蝼蚁一般的存在。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就像平时吃饭喝水那般简单。 听了她的话后,燕亦衡想了许久。 戚长容也不打扰他,任由他仔细琢磨此事的利弊。 如今眼前,已然没有更好的选择。 片刻后,燕亦衡忽然道:“按照长容太子的意思,这不是结盟,而是交易。” “不好吗?”戚长容语气平淡的反问:“世上没有永远的盟友,但有永远的利益。” 燕亦衡了然。 对于皇室的威慑,眼前人是真不在意。对于那皇位和燕政的性命,似乎只要他付得起代价,戚长容就能无二话的拱手奉上。 想了想后,燕亦衡耸肩,陈述道:“我对皇位不感兴趣。” 戚长容顿了顿,饮了口茶,点头明白道:“那你就是想要燕政的命了。” 看她如此平静,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燕亦衡心里不太踏实,试探性的问道:“难道长容太子就不想知道我为何想要他的性命?” “这多简单,你想要燕政的命,燕政肯定也想要你的命,你们之间的关系……大约就是你死我活。” 戚长容淡淡一笑,言语中并无多大的情绪:“至于原因,皇族中人,所作所为莫过于想要那把椅子。” 所以,有何奇怪的? 燕亦衡神色怔松,片刻和蓦然回神,却是疑惑道:“长容太子果然看得开,不过,晋国皇室只有太子一位继承人,为何太子好似对皇子间的争斗了解至深?” 此话一出,戚长容挑眉,直言不讳:“若孤之后,仍有皇子降生,且对孤的位置产生威胁,三王爷以为,孤会坐以待毙还是先下手为强?” “……” 肯定是先下手为强。 燕亦衡眯了眯眼,难得没有再问。 倘若换做自己处于戚长容的位置,或许那个孩子连降生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此,燕亦衡心底释然。 对旁人的审视打量,戚长容并不放在心里,她弹了弹衣袖,丝毫不介意在别人面前适当的表达自己的野心。 作为合作的另一方,戚长容难得好心的提醒道:“你的目标虽然只是燕政的命,可死去一个燕政,还有许多个燕政等着你。” 斩草要除根,否则春风吹又生。 燕亦衡明白戚长容的意思,却只是笑着摇头,神态间难掩慵懒:“我对皇位并无兴趣,你说再多也无用。” “至于后面的事,等长容太子先杀了他再说。” 戚长容:“……” 行吧,她算是明白了。 原来眼前的人还并不是完全相信自己,燕亦衡能直接将交易托盘而出,但关于皇位的事,仍三缄其口。 “这是一桩不能立契约的交易。”戚长容淡淡一笑。 “所以,长容太子想用什么作为抵押?”燕亦衡很是上道,几乎立即猜到她的意图。 “孤要孙湘玉。” “不可能。”燕亦衡毫不犹豫地拒绝,脸色难看的道:“长容太子可以换另一个条件,我绝无二话。” 戚长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摇了摇头,略有些惋惜的道:“只可惜在你身上,孤找不出另外有价值的东西。” 名声已毁,自身又是个不得宠的。 这样的燕亦衡,除了给燕国皇室添堵以外,还有什么作用? 想了想后,戚长容叹了口气,抚额道:“罢了,孤从不强人所难,你既无法献出令妹,孤也无法从你身上再找到其余有价值的东西,这交易,便只当做口头承诺。” “不过,倘若日后事成,三王爷却食言而肥,孤自有手段惩戒。” 第276章:皇子府 “毕竟,孤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燕亦衡眯了眯眼。 莫名奇妙的,他从戚长容口其中听出了一股——既然你穷就暂时放过你的意思。 实际上家财万贯,拥有无数宝贝,自在数年的燕亦衡:“……” 事情谈完后,戚长容毫不犹豫地开始赶客:“燕三王爷府邸还有许多美人等着王爷临幸,孤就不多留王爷了。” 她一只手揉着眉心,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茶杯。 再之后,不知原因的深沉地叹了口气。 见状,燕亦衡扯了扯嘴角,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灵光,随即敛于眼底,道:“原来长容太子是觉得我府中男宠过多,扰了揽月楼的清静,既然如此,择日我便命人将他们送出去。” 戚长容:“……三王爷多虑了,孤并无那意思。” 燕亦衡仿佛没听到似的,自说自话的点了点头:“择日不如撞日,待会儿我便还兰心府邸一个清静,还望长容太子配合一二。” 说着,他眸中划过几抹深沉。 显然也已经厌烦了如今的一切。 对于自己到底是不是断袖这个事实,他已不想继续向戚长容隐瞒。 无论外人如何言说,总归不能在合作伙伴面前接二连三的以谎言相对。 “……”话也说到这个份上,戚长容无法再拒绝。 她哑然失笑,斟酌着用词夸赞道:“三王爷非常人也,心性坚定,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孤佩服至极。” “这一切,都是被逼出来的罢了。” 话落,燕亦衡便知道眼前人是答应他了,不介意他拿她当筏子。 以自身为借口,驱逐三王爷府的乌烟瘴气。 这只是第一步。 往后还有许多步,定然要稳稳的走下去。 意见达成一致后,戚长容不再掩饰自己的疲惫,令人送客。 见状,燕亦衡亦是个识趣之人,也不再多留,微微拱了拱手表示敬意与诚心以后,便顺从着离开了揽月楼。 很难想象,曾经在兰心府邸说一不二,在燕国作威作福的的燕国三王爷,在晋国太子来的第一天,便低了头,服了软。 等他走后,戚长容放任浑身的疲惫袭来,她懒懒的靠在软榻上。 鼻尖萦绕的淡香之味,来自于侍夏亲自调制而成的安神香。 淡淡的香味使她紧绷着神经微缓。 戚长容长长的吁了口气,一双柔软的双手搭在推荐太阳穴上,力度适中的轻揉着。 身后,侍夏一边揉,一边仔细琢磨:“殿下,奴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对劲。” 戚长容闭眼假寐,闻言嘴角向上翘起一抹弧度,瞧起来竟是有些欣慰:“说说看,你觉得何处不对劲。” “会不会太快了些?”侍夏试探性的说道:“您刚来三王府就与燕国三王爷结盟,奴婢瞧着,倒觉得像是有人在暗中推了一把。” 仿佛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一个分不清敌我的人在暗中肆意观察。 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并不好。 要知道,殿下是晋国的储君,而燕亦衡是燕国的三王爷,哪怕再怎么不受宠,他们手中的权力却是实打实的,身体里也流着皇室的血。 能把这样的两个人牵着鼻子走,侍夏不得不怀疑,那人其心可诛。 说完后,侍夏虽然忧心,可却也没有担忧到哪里去。 毕竟,就连自己这种心思散漫的人也察觉了其中的不对劲,更别说一向喜爱掌控万事的殿下。 “你总算聪明了些。”戚长容淡然的语气中隐含了一丝感慨。 她虽闭着眼,可不用瞧也知道,正为她揉按着太阳穴的那人脸上的神情有多难看。 想来,怕是被她轻易的一句话打击到了。 不但侍夏出声反驳,戚长容并未睁开眼睛,不紧不慢的道:“暗中那人暂时不用管,总归,他的目标和咱们一致。” 虽不知那位对燕国皇位有没有兴趣,可那人也必定想把燕国大皇子拉下马。 既然如此,那暂时没有管的必要。 等到日后那人忍不住露出马脚,她自有办法将其收拾。 侍夏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但随即她又纠结道:“需不需要派人提醒三王爷一二,总不能让他被人牵着鼻子走,以至于最后影响了殿下的大计。” 燕亦衡一看就不是好相予的,瞧起来也没多聪明。 要是一不小心被人控制在手,调转矛头对付殿下的话…… 事情就会变得麻烦起来。 “不需要。”戚长容语气淡淡:“他能在燕政手底下逍遥自在多年,就证明他不是蠢笨之人。” 但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否则,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身边人的心思? 想到这儿,她摇了摇头,忽而想起了燕亦衡之前说他无意与燕国皇位的话,不由得赞同点头。 确实,他不该坐上那个位置。 毕竟,这样一个容易被人蒙蔽心眼的人若是坐上燕国皇位,燕国怕是离亡国不远了。 听到这话,侍夏便明白自家殿下的决定,便也不开口劝阻,反而更加用心的按压着戚长容身上的穴位。 在殿下身边侍奉了这么多年,她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是殿下所决定的事,那便是九匹千里马也拉不回来。 更别说小小的自己。 一柱香时间后,手下的人儿已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侍夏动作越发轻缓,直至最后小心翼翼的将手从她肩头挪开,也没发出半点声响。 她抬脚,缓之又缓的下了软榻。 天色渐黑,一阵凉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带着些许的日暮寒意,令人裸露在外的肌肤不住地冒出一个又一个鸡皮疙瘩。 侍夏从一旁拉过薄毯盖于戚长容身上。 随后,便跪坐于软塌下,歪着头打量塌上之人。 这几个月以来,殿下的身子越发消瘦,原本还有几两肉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了下去。 如今看着,一张脸竟还没有她巴掌大。 她已经竭尽所能地为殿下调理身体,可最后却收效甚微。 药材都是最好的药材,大夫也是世间少有的大夫。 她知道,殿下的身体之所以如今还没被调理过来,并不是方子的问题,而是因为‘入不敷出’。 殿下想的太多了,思虑过重,再好的药材也不用。 她只盼,待燕国的事了之后,殿下能松快些,不要再将自己逼得这么紧。 否则,她真是一点办法也没了。 …… 大皇子府。 作为燕国的大皇子,燕政是所有成年皇子中唯一没有封王的人。 所有人都在揣测燕皇的意思,就连大皇子也不例外,在未曾弄清其中深意时也着实惴惴不安的过了好几年。 可后来他发现,即使没有封王,可父皇对他的宠幸却与日俱增,甚至朝中大多要紧的事情,都曾交付于他手。 落在别人眼中,倒像是燕皇在尽心竭力地培养下一任皇帝。 此时,于深夜中,燕政召集了皇子府中的谋士。 其中还有来自于他母妃娘家的谋臣。 燕政坐在主位上,声音轻朗的缓缓而道:“诸位先生,想必今日宫中之事你们也略有耳闻,可否与本皇子分析一番,父皇此举到底为何意?” 听了这话,厅中一片沉凝。 片刻后,终于有人率先开了口:“陛下此举,其中或颇含试探之意。” 燕政奇道:“先生此话何意?” 率先开口的先生侃侃而谈:“他先是令皇子殿下您亲自面见晋国太子,想必是想再给皇子殿下一次考虑是战是和的机会。” “依我看,对于是否签署和书,陛下心中暂时也未曾作出决定。” 而在上朝之时,燕皇对于战和两派更没表现出自己对哪一方的偏颇之意,一时间让人有些揣摩不清他的意思。 燕政眸光一凝:“所以,先生的意思是……” “此番殿下必定不能在陛下面前一力主战。”谋士得出结论。 “为何?”燕政紧紧的拧着眉头,一时有些发懵,看着谋士时,心中几番思量,道:“可诸位应当知晓,本皇子已与凉国达成交易,必定要让晋国皇子有来无回,一旦戚长容出事的消息传回晋国,两国交战将不可避免。” 所以,此时的战与和毫无意义。 只要戚长容在燕国出事,那便是不得不战。 另一谋士拱手二道:“所以现下,在未曾弄清陛下的筹谋之时,皇子殿下不可轻举妄动,毕竟……凉国是凉国,燕国是燕国,皇子殿下若是想坐稳那把椅子,所要依仗的,任是陛下。” 听了这话,原本有些迷茫的燕政立时如醍醐灌顶一般,蓦然清醒了过来。 他原以为与凉国的交易能使他在燕国站得更稳,可眼下看来却是一叶障目,差点本末倒置。 要知道,他乃燕国皇室子孙,自然不能因与外人的交易而令父皇厌恶。 毕竟,父皇的心思总是令人难以揣测,安若不小心行差踏错,怕是会令之前多年的筹谋付之一空。 想到这儿,燕政有些为难:“可本皇子若是不执行约定,怕是会得罪凉国。” 见眼前的皇子终于听劝,将他们说的话放进了心里,谋士们相互对视一眼,最后,其中威望最高的站了出来。 第277章:招摇过市 “皇子殿下尽管放心,若凉国之人再找来,您大可实行拖延之术,或以晋国太子身边能人众多,不好下手为借口,想必能暂时予以安抚。” “反正,在陛下未作出决定之前,皇子殿下不可轻举妄动。” 此话一出,几乎得了全部谋士的赞同,其中几位稍微年长的,则抚着下巴上的胡子,朝着燕政微微颔首。 显然,他们都不赞成在这个关头动戚长容。 对于这些谋士,燕政一向心底信服,更何况其中还有几位外祖家的门生,与自家关系匪浅,他自然更加放心。 眼看着众人已经作出决定,燕政想了想后道:“既然如此,那就按诸位先生说的做。” “眼下时辰不早了,诸位还请早日回去歇息。” 确实,现在已然到了子时末。 偌大的成安,唯有整座皇子府灯火通明。 一时间,得了燕政的吩咐,谋士们自然哄散离去。 幸好在皇子府里,他们有单独的住处,否则夜已至深,再从皇子府离开颇有些招眼。 待所有人散去后,大皇字符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 翌日,晨曦初生,一抹微黄的光亮覆在揽月楼上,带着些微的暖意。 揽月楼格外安静,时不时发出的一点响动,也被从琴房传出的悠悠琴声所掩盖。 琴声悦耳,声声分明。 不知过去了多久,琴声蓦然消失。 侍夏垂首跪坐于毛毯上,等到耳边的声音消失后,才递上一块温热的帕子。 手帕上绣着细细的花纹。 见状,原本微闭着双眸的戚长容掀开眼皮,面色平淡的接过,而后细细擦着手指。 半刻后,她目光才落到眼前的这一架七弦琴上,眸中难得划过一抹温和:“没想到燕三王爷府,还有这么好的一个架琴。” 说完,她把手帕还了回去。 侍夏笑着接过,道:“这琴是用上好的梧桐木做的,材质上佳,自然与寻常不同。” 门外,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随即,清脆的声音透过门传到了里面: “太子殿下,三王爷在楼下等您,说是要请您到成安逛逛。” 听到外面的通报后,侍夏扭头看向主卧上的戚长容,眨了眨眼问道:“殿下可想去?” 闻言,戚长容似乎想了想,而后点头,平淡的道:“去吧,待在揽月楼也闲来无事。” 得到准确的回答后,侍夏便扭回头去,朝外面的小丫头吩咐道:“请三王爷稍等,殿下片刻后便到。” 虽隔着一扇门,无法瞧见里面主子的表情,可听到这话,通报消息的小丫鬟却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幸好,这位主子是极好伺候的。 戚长容换了身便于出行的衣衫,身边仍旧只有侍夏一人。 见她出行如此简单,根本没有传言中的前呼后拥,早在揽月楼外等候多时燕亦衡毫不掩饰自己的诧异:“就只带着这么一个小姑娘,长容太子就不怕出意外?” “不止一人。”戚长容看了他一眼,解释道:“还有一个,出府之后便能看见。” 听到这话,燕亦衡不在这事上纠结,反正他带的随从挺多,到时候分给戚长容几个,至少不必在安全方面担忧。 毕竟,这人既然已经住进了三王爷府,他就要保证她的安全。 想罢,燕亦衡侧过身子,见人已走到眼前,下意识迈开脚步与她同行,一边走一边玩笑道:“刚刚我好似听到了一阵悦耳琴声,不知是出自谁之手?” 戚长容脚步不停,直视前方道路:“随手所作罢了。” “竟然是长容太子亲自弹的?”燕亦衡脚下微顿,随即很快恢复正常,略有些感慨的道:“我原想不到,长容太子竟然还是琴道高手,失敬失敬。” 他虽只听到了一小段琴声,可其中奥妙,却也有幸体会到了些许。 内敛,狂野。 很难想象,完全相反的意境竟会在同一首曲子里出现。 一行人走出府外,小船早已停在水面上等候多时,见府里的两位殿下出行,个个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船夫更是极力的放缓速度,轻手轻脚的,努力不上后面两人受到颠簸。 一时间,空无一人的兰心湖面上多了十几只小船。 戚长容与燕亦衡行在正中,前前后后都是王府的护卫。 他们虽未身着盔甲,换做了普通的一身长衫,可通身的煞气,仍与普通人有极大出入。 戚长容伸手,葱白的指尖至水中拂过,撩起丝丝凉意,漫不经心的道:“三王爷出行总是这般高调?” 燕亦衡摸了摸下巴,不置可否:“高调吗?我觉得还好吧,毕竟就算不带这些人,就凭我这张脸,在成安,那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恶名昭彰?” 戚长容瞬间联想到这个词。 闻言,燕亦衡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无奈的暼向戚长容,委婉的道:“或许你可以换一个更好的词。” 戚长容一时想不出:“什么?” 燕亦衡恬不知耻,眯着眼笑:“威名远播。” 说完以后,他本以为戚长容会开口反驳,可谁知这人不仅不反驳,反而赞同的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不甚明显的弧度,略有深意的回视过来。 下一秒,燕亦衡听见她道:“若是在花街柳巷,勾栏红院,想必三王爷的威名,确实远播。” “……” 燕亦衡已经不能控制嘴角抽搐的频率了。 片刻后,他恼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与长容太子交谈,真是令人不愉快。” 再次撩起一波水,戚长容温和的看着水珠从指尖滑落,随口道:“那就闭嘴吧。” “……” …… 在燕亦衡心底无数次抗议后,船只终于靠岸。 人烟稀少的兰心湖外,已等着两辆极为招摇的马车,远远的瞧去,就像是两坨会发光的金子。 在戚长容怪异的眼神下,燕亦衡霸气的挥手道:“我三王爷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长容太子若是对这辆马车不满意,府中还有更好的。” 戚长容暼他一眼,像是在看傻缺一般。 这时,侍夏掩不下心中的惊叹:“三王爷是在马车外面糊了一层厚厚的金箔吗?” 否则的话,为何会是金灿灿的? 燕亦衡但笑不语,但态度表明一切。 瞧他那得意洋洋的样子,说不定,他真的在马车上涂了金粉。 见状,戚长容啧了一声,不再说话,踩着小凳就上了后面那辆看起来比较低调的马车。 这时,燕亦衡身旁的随从不怕死的说了一句:“王爷,您的审美好像被鄙视了。” 不是好像,而是绝对。 自家王爷的审美,确实不同于常人。 “闭嘴。”燕亦衡恍若未觉,懒洋洋的瞪了随从一眼,不在意的上了前头的车驾。 一柱香后,极其招惹仇恨的两辆马车终于驶进了城区。 那金灿灿的光芒,好似要闪瞎人眼似的。 即便隔着马车壁,戚长容都能听到外面好些人倒抽凉气的声音。 “又是兰心府邸那位出来了。” “快快快,让那些长得出众的儿郎全部常回家中。” “是啊,可别被这位活阎王盯上了。” 一阵骚乱后,听着外面压抑的议论声,侍夏表情颇有些难以言喻。 她抬头看向戚长容,丁点儿不委婉道:“看来,燕三王爷在成安做的荒唐事不少。” 说不定曾经还当众做出过强抢民男的夸张之举。 当然,最后一句话侍夏只是在心里想了想,没有直接说出来。 毕竟,她可不想让外面的秽语污了殿下的耳朵。 戚长容淡淡的‘嗯’了一声,不作一词。 又过了一会儿,招摇过市的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停在一家热闹的酒楼前。 等戚长容下车时,燕亦衡已与酒楼掌柜的相谈甚欢。 见她终于从马车上走下来,燕亦衡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吊儿郎当的挑眉道:“你可总算下来了,这是成安最好的酒楼,本王爷今儿高兴,请你搓一顿。” 他没刻意点破戚长容的身份,戚长容也不自己戳穿身份,只朝着酒楼掌柜淡淡一笑。 掌柜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俯身拱手回了一礼。 能跟在三王爷身边的,肯定非富即贵。 三王爷之所以如此好相处,除了他名声败坏以外,还因为他自身本就是个极为善谈的皇子。 而掌柜的没想到,就连三王爷身边的跟随者……都这般没有架子。 戚长容站在门口,抬头瞧了瞧悬挂在高处的,酒楼的牌匾。 钱氏酒楼。 见她眯着眼仿佛在打量什么,燕亦衡情绪不明的感慨道:“这块牌匾是父皇钦赐的,距今已过了三十年。” 戚长容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是吗?” “是啊。”燕亦衡点头道:“这钱家可不一般,说它富可敌国都是轻的。” 四国都有生意,且生意都红火至极,可不就是富可敌国? 能把生意做到这个份上,不得不说,古往今来,钱家是第一人。 戚长容缄默不言。 她记得很清楚,赵月秋,就是钱家当代掌权人的关门弟子。 第278章:造谣 突然想起旧人,戚长容心底微动。 不过很快,她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与燕亦衡一同上了酒楼的二楼小包厢。 对于酒楼中的菜单,燕亦衡早已熟记于心,张嘴便报了几道菜名,全是钱氏酒楼的招牌菜。 末了,燕亦衡有些迟疑的看向戚长容,问道:“喝酒吗?” 说完后,仿佛怕戚长容拒绝,他又加了一句:“钱氏酒楼的酒香味醇美,后劲不大,可以一试。” “不了。”戚长容摇头拒绝,视线挪到窗外:“喝酒误事。” 听到这话,燕亦衡下意识认为她是在找借口。 于是,眨着眼,玩儿味的笑道:“我知道你不会喝酒,不会就不会嘛,你年龄还小,不丢人。” 说是不丢人,可他的眼神,怎么瞧都是在看笑话。 听到这话,戚长容没有任何反应,反倒是在一旁伺候的侍夏,忍不住捂着嘴轻笑出声。 一双柳叶眉弯弯的,极为好看。 她怪异的打量了燕亦衡两眼,然后飞快地收回目光,不知是该说他想当然,还是该说他异想天开。 作为一国储君,不会喝酒,可能吗? 偏偏殿下没有开口反驳,作为侍从,侍夏自然也不会多嘴。 只不过,她看着燕亦衡的眼神颇有些怜悯。 只希望有一天,当发现殿下酒量后,这位燕国三王爷不要太打脸。 …… 酒楼后厨的动作很快,约莫一柱香后,菜式已一道接一道的接连端了上来。 戚长容拿起筷子,毫不客气的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安静,只有时不时碗筷不小心碰撞的声音。 而燕亦衡就不同了,几杯酒下肚,他整个人仿佛都热情了起来,透过窗指着外面的建筑,兴致极好的介绍起来。 说到最后,燕亦衡神神秘秘地朝戚长容笑了笑:“要说最热闹的地方,还得属暗巷,每到成安夜深人静时,哪里总是热闹非凡。” “想必长容太子从未见识过吧,要不要等今夜,一起去瞧瞧?” 暗巷?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想带坏殿下? 侍夏警惕的盯着燕亦衡,抿着唇角不说话。 察觉她的视线,燕亦衡毫不心虚的看了她一眼,理所应当道:“作为男子,总要开开眼界的,就算我不带她去,你能保证日后也不会有人带她去?” “况且那些地方,也不全是胭脂俗粉,还是有几个不食人间烟火的。” 说完,燕亦衡满面笑容,眸中似有深意划过。 闻言,见他如此欠揍,早已隐忍多时的侍夏终于忍不住了,反唇相讥道:“要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这怎么会流落到青楼勾栏中?” “所谓英雄不问出处,何况,只要长得好看,你管她是哪里的?”燕亦衡毫不犹豫的说了心里话,那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果真没有将这些当事。 “三王爷是强词夺理!太子身份尊贵,日后会坐拥后宫三千,想要什么美人没有,何必要自降身份去青楼勾栏?” 侍夏气的不轻,怒道:“日后这种话,还望三王爷不要再说,否则等回国以后,奴无法向陛下交代!” 许久未曾憋屈过的燕亦衡头一次被个小丫头指着鼻子骂,偏偏这小丫头的主子不好惹。 他……不太想惹。 听她义正言辞的说完后,燕亦衡眯了眯眼,意味不清的道:“你家殿下都还未开口,你一个侍妾,着什么急?” 就算要着急,也该是那位还没影子的长容太子妃着急才对。 说完后,燕亦衡殷切地看向戚长容,一双眼仿佛在发光似的。 在他眼里,天下男人都一个德性,面对这等艳福,没道理会拒绝才是。 偏偏,戚长容再次摇头,温声道:“孤就不去了,三王爷若是有兴趣,尽可自便。” 燕亦衡:“……” 接连被驳了几次面子,他再好的脾气都有些冒火。 与他不同的是,得到满意的答案后,侍夏笑着用公筷夹了两筷子菜到戚长容的碗中。 后者面无表情的吃下肚。 见状,燕亦衡自觉明白了些什么。 目光不由得在侍夏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原来,晋国太子盛宠妾室的传言是真的? 否则,他真找不到其他让戚长容拒绝美人儿的理由。 就在燕亦衡想要表达自身疑惑,再苦苦相劝一番时,包厢外忽然传来了几道熟悉的声音。 令他将还未说出口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而后侧耳,仔细听外面的脚步。 很巧的是,那几人刚好进了他们旁边的包厢。 霎时,旁边讨论声更为清晰。 全部入了燕亦衡与戚长容的耳中。 “陆兄,我听说昨日,兰心府邸的宠儿们都被牵了出来。” “我也略有耳闻,仿佛是那些人不小心冲撞了晋国太子,为了让晋国太子消气,三王爷才不得不忍痛割爱。” “我看你所听到的消息不一定是真,要知道,三王爷最在意他圈养在府中的宠儿们,怎么可能会轻易将人全部赶走?” “就是,依我看,那三王爷该不会被酒色掏空了身体,所以才厚着脸皮随意找了个借口找台阶下?” “哈哈,马兄说的有理。” 包厢里,燕亦衡脸色漆黑如墨。 半响后,他磨了磨牙,阴沉沉的低声道:“这些人的消息倒是灵通,难怪……昨儿半夜发生的事儿,今儿一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了。” 有这些人在后面推波助澜,百姓们就算不想知道也难。 对于燕亦衡的怒气,戚长容不明所以:“三王爷的名声坏了不止一日两日,今日为何如此在意外人的言论?” 燕亦衡憋屈。 他自然不在意外人说他三心二意。 可……若是说他身体不行,是万万不能的! 燕亦衡心底蹭蹭的冒着火,偏偏旁边包厢的人还不消停,越说越夸张。 等听清楚以后,戚长容的面色也不好看。 有人神秘兮兮的八卦道:“我家有个亲戚在皇宫宫值,昨日有幸瞧见了晋国太子的尊容,你们是不知道,听说这位太子面冠如玉,长相是一等一的好。” “按照马兄的猜测……难道是三王爷瞧中了晋国太子的美色,所以才把后院儿都散了?” “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咱们的三王爷,近些年来没少做这种事。” “是啊,我还记得前年,三王爷瞧中了红妓馆的头牌,非要迎人家入后院,还为了那人散了许多身边人,新人是一个接一个。” “可惜了,这等盛宠只维持了一年不到,三王爷很快露出了本性。” 说到这儿,众人颇有些心虚。 至今为止已过去了两年,可这位头牌的消息,那是一点也听不见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有人感慨道:“世间本该是阴阳调和,可三王爷非要逆天而行,后果已经可以预料。” “就是不知道这次三王爷的新鲜劲会持续多久,晋国太子不比旁人,可不是说扔就能扔的。” “是啊。” …… 旁边的包厢聊得热火朝天,戚长容所在的包厢寂静无声。 燕亦衡抬眼看向对面,面容扭曲的阴笑道:“此时,长容太子应该知道我为何生气了吧?” 戚长容点点头,眉眼垂着,没开口。 她早就知道燕亦衡名声不好,可没想到竟然差到这种程度。 似乎只要是个男的与他走近,就会使风言风语越演越烈。 无中生有,不过如此。 三人成虎,亦然。 侍夏坐不住了,狠狠道:“奴这就去封了他们的嘴,看他们还敢污蔑殿下!” “别去。”戚长容蜷曲着手指,轻轻的敲着桌面:“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封得了一时,封不了一世。” “封一世?”侍夏想了想,随即从袖袋中掏出一包药粉,半点不犹豫的道:“那简单,把他们毒哑就好!” 别的她不擅长,可对于怎么毒哑一个人,简直不要太简单。 恰巧前些日子她备了一包无色无味的药粉,只要放入那些人的酒中,再被饮下去。 保管这辈子,他们再也别想张嘴吐出一个字。 戚长容:“……” 燕亦衡:“……” 察觉某位眼神有些不对劲,戚长容捂嘴清咳一声,语气淡淡的教训了一句:“这时燕国成安,不得放肆。” 听了这话,侍夏满头的怒火被浇了一盆冷水。 彻底熄灭。 她一脸可惜的收回毒药,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无精打采。 是啊,这可是成安,殿下初来乍到,自己怎么能胡作非为,给她添麻烦? 想了想,侍夏丧失道:“可也不能随他们胡说,放任不管啊!” “当然。”戚长容理所应当的点头,不辨喜怒道:“造谣,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人家的造谣到自己头上了,她要是一点表示都没有,晋国皇室颜面何存? 随即,戚长容掀开眼皮,淡笑着望了望罪魁祸首——燕亦衡。 燕亦衡喝酒的动作一顿:“……” 这群兔崽子,他迟早要扒了他们的皮! 片刻后,燕亦衡放下手中酒杯,认命道:“说吧,长容太子想让我做什么?” “简单。” “用你三王爷的身份,把他们请过来喝酒。” 第279章:一夫当关 在隔壁包厢越渐猖狂的议论声中,戚长容优雅的拿出手帕擦了擦唇角,面上带着一抹人畜无害的笑。 燕亦衡哑然半响,艰难道:“……你确定,要把他们请过来喝酒?” “确定啊。”戚长容悠悠闲闲的往后仰,歪头玩儿味的勾着唇角,自有一股嚣张。 顿了顿后,她又问道:“你觉得孤是在开玩笑?” 燕亦衡想也不想的摇头:“当然不。” 她的表情正经的不能再正经。 可他实在想不出这堆人凑到一块喝酒是怎样的一幅场景。 那喝的是酒吗? 喝的是忧愁啊! 然而,总要有人承受戚长容的怒火,他不舍得自我牺牲,就只能让造谣的人为不适当的言语付出代价。 燕亦衡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包厢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隔壁的公子哥们请过来的。 等他回神时,自己所在的包厢忽然变得很是狭小逼仄,那群曾在隔壁猖狂大笑的公子们也规规矩矩的在正襟危站。 且看那样子,受惊不小,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孤都听见了。”戚长容笑看众人,对他们的恐惧恍若未觉。 此话一出,面前诸人脸色难看的很。 陆岳与马泽旻对视一眼,皆看清了对方眼底的凝重。 显然,对于眼下的情况,他们都未曾有预料。 眼前两张面孔,一张陌生,一张眼熟。 眼熟的是燕三王爷,陌生的……听她的自称…… 应当就是晋国太子戚长容无疑了。 原本只是公子们之间的消遣,说过了也就忘了,可谁能想到会刚好碰见传言中的正主? 若眼前的两位真要追究起来,妄论皇室,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只要想到上一刻他们在隔壁畅所欲言时,正主就在旁边听着……就不由得浑身冒出了鸡皮疙瘩。 那燕亦衡向来不好惹,呲牙必报。 能与他走的如此近,晋国太子想必也不是个能招惹的。 见他们缄默不言,戚长容手指轻转酒杯,笑容不改:“孤初来成安,至今不过一日有余,只因奉燕皇之命暂住三王爷府,就惹来了无数流言蜚语。” “无知百姓在背地搬弄是非也就罢了,他们眼界有限,只懂被人牵着鼻子走,孤大可当什么都不知道,但偏偏几位公子气度不凡,想必也是成安勋贵人家,眼界高于普通百姓,却也愚蠢至此,像个无知妇人似的多嘴多舌。” “孤倒是有些好奇,在说那些话污蔑抹黑孤与燕三王爷时,几位到底是对孤不满,还是对三王爷不满……亦或者是,对燕皇陛下的安排不满?” 戚长容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说的很满。 她每说一句话,目光就落到其中一人身上,等把人瞧的冷汗直冒,才勉强收回目光。 然后,再接着看下一人。 一番话落,在场众人,皆已心跳如擂鼓,其中几人面无血色,心中恐惧渐深。 最后,戚长容笑意盈盈的总结道:“藐视皇威、污蔑太子王爷,勾结破坏友邻往来、桩桩罪名,足以定罪,孤说的可对?” 罪名一出,几乎能将人压垮。 惹祸公子哥们的噤若寒蝉。 对戚长容战斗力一无所有的燕亦衡更是目瞪口呆。 唯有跟随戚长容多年,早知自家主子是什么性子的侍夏一人能坦然镇定。 甚至在燕亦衡投来敬畏的目光时,朝他勾唇一笑。 这时,惊诧不已的陆岳压下心底震惊,顾不得公子体面,遥遥朝着眼前人拱手作揖: “长容太子言重,我等不过一时无聊消遣,借成安流言玩笑,所言不过脑子,倘若冒犯了,还望殿下宽宏大量,莫要同我等俗人见识。” 说罢,他额上滑下一滴冷汗。 适才他们所言简直极尽恶毒,如今想让人家宽宏大量,恐怕不容易。 结果也正如陆岳所料,戚长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蓦然笑出声来,面容依旧温和有礼,可说出的话却让人无法反驳,竟有咄咄逼人之势。 “公子说的简单,可若刚才在包厢里破口大骂的是孤,耳孤将你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不知那时候,公子还能不能保持宰相肚里能撑船的风度?” 霎时,陆岳,败。 他实在想象不出,有人对自己的祖宗不敬,而他无动于衷的模样。 见他沉思不语,戚长容道:“阁下既然想清楚了,那咱们再谈谈藐视君威一事。” “燕皇陛下是圣明之主,管辖千里疆域,受万民敬仰,他之功德作为,史书难尽写。” “如此一个明君,你们却质疑他的决定,甚至在暗中不以为意,该当何罪?” “还有燕皇之子,也就是孤面前的燕国三王爷燕亦衡,他之前年少不知事,虽作风不良,可自认从未做过烧杀抢掠之事,府中的一切情谊,皆出自于你情我愿。” “你们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诬告他强抢民男,略失了些偏颇,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听到这里,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原来这位晋国太子不只想要为她自己讨回公道,也还想顺便为燕亦衡出一口气。 陆岳有些不可置信。 晋国太子才住进三王爷府一日,他们之间的情谊就深到足以令双方赴汤蹈火了? 晋国太子到底知不知道,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成安勋贵世族之后,倘若将他们全部得罪完了,日后她在长安还有何立足之地? 在场诸位,除了陆岳一行人震惊异常以外,还有燕亦衡。 燕亦衡看着戚长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世间少有的宝贝。 这些年来,他在成安不愉快的遭遇有一半是靠世族勋贵所赐。 他从来没有这般解气过。 一顶藐视皇威的帽子,稳稳的扣在了这些人的头顶上。 陆续面色微变,忍着指尖微颤,勉强的道:“长容太子来成安的时日尚短,恐怕不知三王爷到底是个什么心性,既是如此,太子又怎么确定他从未做过大恶之事?” “何况,圣人曾言,‘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哪怕三王爷未曾行过大恶,可小恶不断,确是事实。” “阁下说的有理。”戚长容颔首,赞同陆岳所言。 这一点头,让被看戏的其他人彻底懵了。 立场这般不坚定的吗? 刚才不是还一副要让他们所有人付出代价的气势? 马泽旻自觉虚惊一场,摸着鼻头低声道:“什么嘛,原来是狐假虎威。” 听到身后的念叨后,陆岳心惊肉跳,严厉的斜了一眼过去。 后者识趣闭嘴。 饶是这样,陆岳眉心仍一跳一跳的疼。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的预感又成真了。 只见戚长容偏头看向燕亦衡,半开玩笑似的问道:“三王爷,你可曾做过十恶不赦的坏事?” 燕亦衡一本正经,无条件配合着摇头:“并无。” “那你做错事后,可有死不悔改的经历?” 燕亦衡再次摇头:“也无。” 既然知道错了,谁还会一条错路走到黑? 他当然会知悔改,只不过是悔改的时间略晚了些罢了。 得到满意的回答后,戚长容嘴角微翘,眸光再次转向陆岳,淡道:“好了,三王爷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现在该解决你们与孤之间的事了。” 马泽旻反应慢半拍,下意识出声反驳:“他做错了那么多事,怎么就突然解决了?” “他说了,他知错会改。”戚长容奇怪的看了眼突然跳出来的马泽旻:“待之后若有人对他心存怨恨,只管让苦主上门,再让他自行弥补就是。” “只要没闹出人命,一切好说。” 听到这话,不说他人,就连燕亦衡都忍不住嘴角一抽,差点控制不住的笑出声来。 只要没闹出人命,一切好说? 可是这些年来因他而死去的人,何止一二? 可惜,她非要说他不曾手沾人命。 他自然不能拆合作伙伴的台。 于是,燕亦衡沉默了。 马泽旻不服气道:“那按长容太子所言,刚才我们几人的交谈不过无心之举,虽有冒犯之处,可既然我们已诚心道歉,长容太子是否该大人不计小人过?” “这可不一样。”戚长容淡然自若的笑着,目光直视马泽旻的眼睛:“孤是你们的苦主,但是对于你们敷衍的歉意,孤并不想接受。” “更何况,从走进这间包厢开始,孤从未从你们谁人的口中听到‘抱歉’或‘对不住’两个词。” “这般不诚心的道歉,不要也罢。” 说到这里,陆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长容太子,分明是要逼他们亲口道歉。 马泽旻怒道:“戚长容,你不要欺人太甚。” 此话一出,戚长容眼中笑意消失。 “住嘴!”陆续深吸了口气,毫不犹豫的厉斥一声,随即拱手,抛下颜面诚心道:“之前的事,是我等对不住太子殿下,还望长容太子原谅则个。” “就这样就没了?”戚长容单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 “长容太子若不满意,有何要求尽管提出,只要我等能做到,必不拒绝。” 第280章:拼酒 此话一出,包厢内陷入一片寂静。 想来,谁也没想到陆岳会做出这么大的让步。 就连燕亦衡也惊讶的挑了挑眉。 他记得眼前的人。 陆岳,陆国公幺子,从小受尽宠爱,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何曾见他在谁面前低过头? 就算在大皇兄面前,也不见陆岳这般好说话的。 听到这话,马泽旻顾不得什么,忙压低声音,在陆岳耳旁急道:“陆兄,咱们又没说什么要紧之事,何必在她跟前如此伏低做小?” “闭嘴!”陆岳紧握着折扇扇柄,头也不回的冷道:“你要是还当我是兄弟,就听我一次。” 陆岳从来没有说过这样重的话。 一时间,身后的人都愣怔不已。 虽然想不明白为何陆岳会给戚长容这般大的面子,习惯了以他为首的众人却纷纷沉默不语。 显然,默认了之前陆岳说的话。 任由戚长容处置。 就连一直心怀不满的马泽旻也抿着唇,脸色虽有些难看,到底没再说出冒犯的话。 戚长容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人间的眼神官司。 片刻后,却没有出声打断,等他们商量的差不多时,才抚额一笑。 无人知道他在笑什么。 “你们……” 戚长容声音顿住,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 眼眸里,颇有深意。 霎时,所有人下意识挺直脊背,胳膊上寒毛直竖。 就在众人冷汗涔涔,以为她要提个什么了不得的要求是,戚长容与慢吞吞的将下半句话说完:“会不会喝酒?” 这是个什么问题? 陆岳眯了眯眼。 他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早已与外界应酬了不止多久,又怎么可能不会喝酒? 不待他回答,身后的人就开始躁动不安了。 “会。” 马泽旻撇了撇嘴,目光落到戚长容的桌前,见上面放着一杯茶,眼珠一转,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得意: “不止会喝,而且还很会喝,咱们出行必定要美酒相伴,那像长容太子,一杯清茶足以。” “这样啊。”听出他言语间的不屑,戚长容并未动怒,悠悠道:“既然大家都会,那就拼酒吧。” “拼酒?”陆岳紧皱着眉头,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戚长容面前的茶壶上移开。 此刻,他有些弄不懂戚长容的意思。 看她那模样,身形消瘦,面色苍白,也不像擅长饮酒的样子。 “是啊。”戚长容笑眯眯的点头,然后抬手指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燕亦衡:“只要你们能赢过他,今日你们冒犯孤的事,孤概不追究。” 陆岳眉头越皱越紧,更加不明白戚长容的打算:“与三王爷拼?” 眼前的人若是想与燕亦衡交好,不应该处处为他着想吗? 为何此时会将燕亦衡推出来? “当然。”接话的是侍夏,她站在戚长容身旁,不紧不慢的斟满茶水,轻笑道:“我家殿下身体娇贵,据太医所言,必须仔细养着,又怎能碰辛辣之物。” 燕亦衡:“……” 因为戚长容不能喝,所以他就成了替死鬼。 感觉不太好。 陆岳思索良久,没有轻易开口答应。 三王爷今年二十有一。 听皇家流言,三王爷在十二三岁时便开始流连烟花柳巷之地。 整整过去八年…… 找他喝酒的人不是没有,可至今为止,陆岳从未听说过有哪一个人成功将三王爷喝倒。 答应,还是不答应,这是个问题。 陆岳想了想,叹道:“众所周知,三王爷千杯不醉,与他拼酒……” 不等他将话说完,燕亦衡立即出声打断,挑衅的道:“怎么,怕了?你们在暗中诋毁本王时,怎么不见有丝毫害怕之心?” 陆岳:“……” 逞一时口舌之快,果然留下后患。 即使之前他极少开口,可说了,便是说了。 此时面对正主,是有些心虚。 听到燕亦衡的话后,果然有人炸毛跳脚,但此人不是陆岳,而是一直心怀不满的马泽旻。 “我们会怕你?三王爷,您自个儿想想,除了您身体里流的皇室血脉以外,您有什么值得我们害怕的?” “既然不怕,那就拼酒?以实力论高低。” “拼就拼,谁怕谁!” 眨眼间,马泽旻已与燕亦衡商量好了拼酒的方式。 动作之快,令人难以反应。 陆岳:“……” 看来这酒,今天是不得不喝了。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冷凝,戚长容笑眯了眼,命人搬了把椅子移到角落,让出位置看众人拼酒。 等到所有人都落坐后,戚长容温温吞吞的道:“既然是拼酒,那就要拼最烈的酒。” 这话落入燕亦衡耳中,他也随之出声附和,不怎么在意的打量了几眼眼前面色黑如锅底的几个少年。 “恰巧我认识酒楼的掌柜,他这有些烈性酒,用在今日刚合适。” 陆岳:“……” 马泽旻:“……” 几个少年面色都有些僵硬,然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即便他们心里发怵,面上仍然要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输人不输阵,哪怕最后把自己喝得像烂泥似的,也绝不能让燕亦衡太得意。 片刻后,掌柜的吩咐人抱了十几坛子酒来。 一人面前摆着一坛。 陆岳刚想拿碗,耳旁就传来了燕亦衡的声音:“拿碗喝有什么意思?既然是拼酒,当然要喝个痛快!” 说罢,他一把将酒坛的红塞拔开,单手拎着酒坛子。 头一仰,后劲十足的酒水便顺着喉咙灌了下去。 咕噜几声后,燕亦衡放下酒坛,以衣袖擦了擦嘴,感慨道:“果然是好酒,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陆岳:“……” 马泽旻面色僵硬:“粗鲁!” 看这架势,今儿要是不喝倒几个,定不会罢休。 燕亦衡不置可否,单手敲了敲桌面,斜睨着桌上其他人:“好了,到你们了。” “快喝。” 说到这儿,还是没有人先动。 显然,燕亦衡的气势已然压倒了他们。 见状,燕亦衡尤嫌不够的继续嘲讽道:“怎么,堂堂七尺男儿,你们想反悔?” 陆岳淡淡一笑,摇头道:“当然不会。” 说完后,他毫不犹豫的拎起酒坛子,学燕亦衡的模样,大口大口的喝着。 醇香的酒水顺着嘴角溢出,再划过喉结,最后隐入衣衫看不出痕迹。 片刻后,陆岳道:“既然是三王爷盛情相邀,我等自然奉陪。” 眼看领头的人都喝了,其余人就算脸色再苦,也随之咬牙跟上。 一时间,冷凝的气氛在烈酒的作用下,越来越热。 酒香味,也越来越浓。 就在其中一人就快醉倒时,戚长容淡淡的看了眼侍夏。 后者立即明白,从袖中掏出一物,上前两步捏着那人的下巴送进他的喉咙中。 陆岳喝酒的动作一顿。 见状,侍夏翻了个白眼:“放心吧,我给他喂的是解酒的东西,殿下既然说了要让你们把三王爷喝倒,那岂有喝不倒的道理?” 陆岳:“……” 燕亦衡:“……” 两相沉默后,燕亦衡微不可听的‘啧’了一声。 看来,那位是迁怒于他了,干脆两方一起折腾。 作为合作伙伴,长容太子当真是不给他留半分情面。 想到这儿,燕亦衡难得有些泄气。 当然,他也不能说自己无辜。 毕竟是因为他的名声太臭了,所以才会连带着戚长容都受了流言所扰。 侍夏笑眯眯的走了回来,俯下身轻声道:“殿下放心,奴这儿还备了几颗解酒丸,绝对不会容他们糊弄过去的。” 那些想要装醉的,想都别想。 在一室酒气中,戚长容悠悠的托着茶杯,半眯着眼欣赏街道上的热闹风景。 直到耳旁忽然传来‘哐当’一声…… 随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竟是一身着长衫的男子满脸驼红的立了起来,神志不清地指着燕亦衡的鼻子骂道: “我呸,要不是看在你是陛下的亲儿子的份上,你以为咱们会有心思坐这儿陪你喝酒?” “还有,你作为陛下的儿子,怎能丢皇室的颜面,好好的女人不喜欢,偏偏不走寻常路,喜好男风!” “简直德行败坏!” “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儿子,绝对腿打断。” 连珠炮似的责骂接连窜入耳中,惹的桌旁立即传来几声附和,皆是在讨伐燕亦衡的荒唐。 等他们说的差不多后,燕亦衡这才反应过来,眼中划过一道迷茫,被这几个人合力灌酒的他,终于也有了几分不清醒。 然而他刚清醒两分,一坛酒又被举在面前。 转眼望去,正是一脸平静的陆岳。 “继续?” 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燕亦衡迟疑的眯了眯眼,随即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包厢里已呈东倒西歪的一片。 那些在外玉树临风的公子哥们,此刻半分形象也没有,要么手垂桌子又哭又嚎,要么躺在地上睡的人事不知。 唯一能稳坐的,只剩下二人。 陆岳与燕亦衡。 燕亦衡酒意上头,含含糊糊的道:“你小子倒是比其他人聪明,等他们把我灌得差不多了,才出手。” 陆岳强撑着保持清醒,眼皮却不自觉的耸拉了两下。 第281章:闹剧 陆岳没有搭理燕亦衡,只偏头看向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某人,问道:“如此,我们算输算赢?” “你们赢了,三王爷马上要倒了。” 话落,仿佛为了印证戚长容的话,燕亦衡身子往旁边一歪,彻底的醉了过去。 陆岳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地:“赢了?那就好。” 说完后,他竟是彻底的软倒,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偌大的包厢内,发酒疯的发酒疯,醉倒的醉倒,终于引起酒楼掌柜的注意。 当掌柜的推开门,瞧见眼前的狼狈时,一双眼蓦地瞪大,再精明的脑袋都有瞬间的卡壳。 当看清屋里几人的面容后,掌柜的倒抽了口凉气,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摔倒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 在场唯一清醒的戚长容抬眼淡淡瞧去:“无碍,兴之所至,多喝了些。” 戚长容的简单言语,掌柜的当然不信。 早在之前他们要这么多烈酒时,自己就该察觉不对,可谁曾想到,只是一会儿没盯住,就发生了这般的人间惨剧。 望着包厢内堆积的七零八落的空酒坛,酒楼掌柜恨不得当场死亡。 要是让这几位公子的家中人知晓此番闹剧,他这酒楼,怕就要惹来麻烦了。 掌柜的踢了几脚身旁的人,斥道:“还不快去将几位公子扶起来,愣在这做什么?” 酒倌立即反应过来,连忙招呼人,想处理后续。 醉倒了的当然好解决。 可那些发酒疯的…… 任由酒倌百般劝阻,可喝醉了的人怎么会听人讲道理,眨眼间便把触目可及的物件摔的差不多了。 顿时,掌柜的头像是爆炸了一样疼。 钱家财大气粗,再加上这又是成安最大的一间酒楼,所摆的东西就没一件便宜的。 眼下却被摔了个干净,损失还不知有多少! 到时候,他要如何向上面的人交代? 想到这儿,掌柜的无比头疼。 就在他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有些陌生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 轻柔的话语传入耳中,仿佛驱散了一室燥意。 掌柜的心下一凛,几乎下意识的转过身去,拱手作揖,恭敬的行了个礼:“少主子。” 浓烈的酒香味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味。 “嗯。” “姑娘,脚下有碎瓷,小心着些。” “无碍。” 赵月秋轻轻的应了声。 她绕过脚下的狼藉,脚步不停的往前走去,每跨出一步,都像是用量尺量过了的,竟无分毫相差。 “这是怎么了?”赵月秋再度问了一边。 同样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明明是出自不同人的口中,可听着却那般的想象。 掌柜的琢磨了一番,自觉这件事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掌柜能够解决的,便识趣了往旁边再让开两步,露出先前一直用身躯堵着的包厢大门。 而后低声回禀道:“这几位公子喝多了酒,不小心打砸了酒楼的几样物件。” 赵月秋行至门前。 生怕他出来乍到,一不小心惹到了贵人,掌柜不停在他身旁低声嘱咐介绍: “躺在地上的那位蓝衫公子,是陆国公的幺子、趴在桌上打盹的那位爷,是燕国三王爷,还有那几位,家族各个显赫,少主子小心着些,切莫要招人眼……” 好不容易将一段话说完,掌柜的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刚一抬头,便瞧见自家少主子一直盯着角落里的那张陌生面孔瞧。 目光里似乎还有几分眷恋。 掌柜的心下一抖,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等他揉了揉眼再次看去时,仍旧没有分毫差别。 顿时,掌柜震惊不已。 要知道,眼前的少主子虽是女子,可她能以女儿身掌管钱家本族的部分生意,就足以令人心生敬仰。 这样的人,不止足够聪明,手段也足够狠辣,否则也坐不稳少主子的位置。 而现在,这样的一个奇女子,竟用眷恋至极的眼神盯着一个男子。 要说其中没有猫腻,他半点也不信。 片刻后,戚长容也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顿时,她一双眉头拧得死紧,抬脚迈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赵月秋手足无措的站着,天知道她心里有多激动。 时隔数月,她终于再度看见心心念念许久的人平平安安的站在眼前。 赵月秋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人,眼眶微热,拢在宽大长袖的手也紧紧扣着手心,唯有泛开的疼痛令她更加清醒。 此处是燕国,不是叙旧之地。 好一会儿后,收拾好复杂情绪的赵月秋尽量从容的道:“听说此处有人闹事,怕掌柜处理不好,我便来瞧瞧。” 戚长容还是皱眉,不太赞同她一介女子千里奔波。 然赵月秋却很快将目光从戚长容身上移开,落到了别人身上。 望着东倒西歪躺在地上的男子,赵月秋很快作出决定:“派几个人将几位公子背上去放在客房中好生伺候,再命人去他们府上传消息,让府中派人来接。” 现在这般情况,定然不能让他们直接回府。 否则回府的途中或回府之后若出了个意外,钱氏担不起责任。 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先将人留下来,然后立即去请大夫来瞧,确认无大碍后再放人离开。 如此一来,钱氏酒楼仁至义尽,也不怕谁来找麻烦。 掌柜的连忙应声。 躺在地上的醉鬼一个接一个的被抬了出去。 很快轮到陆岳,就在酒倌打算将人抬走时,之前躺在地上没动静的陆岳忽然动了动手指,而后准确的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的脚腕。 “别……别通知我家里人……我爹……会把我腿打断的。”断断续续的一句话,陆岳说的异常艰难。 他半闭着眼,根本不知自己抓住了谁,只觉恍惚间闻到一股淡淡的香风。 而后,他根本来不及再说第二遍,头一歪,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少主子……”掌柜为难的看向陆岳紧抓着赵月秋脚腕的大手,有些摸不准该如何做。 “无碍。”赵月秋顿了顿,忽然蹲下身,轻而易举的掰开了陆岳的手指,淡道:“这位公子的家里人,暂时不用派人去知会,一切等他醒了再说。” 吩咐完后,赵月秋行至戚长容面前,面颊微红,微垂着眼眸问道:“殿下有话想问我?” 见状,戚长容揉了揉眉心:“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儿,换个地方。” “三楼视野不错,殿下不如移驾先行?” “带路吧。” 听闻此话,赵月秋笑着应了声,将剩下的烂摊子交给掌柜的收拾,自觉的走在最前方引路。 …… 相比一二楼的热闹,三楼颇有些冷清。 抬眼看去,几乎只有两三个厢房中有客人。 戚长容寻了个合适位置坐下。 她坐在通风口处,任由阵阵微风吹散身上的酒气。 半响后,他颇有些疲惫的开口问道:“赵姑娘,说吧,你怎么会在燕国?” 听到这话,赵月秋沉吟一会儿,将早已准备好的借口拿出来,道:“钱家有桩生意在成安受阻,老爷子不太放心,遂命我亲自前来盯着。” 偌大的成安,钱家的生意不知凡几。 赵月秋作为钱老爷子的关门弟子,更是极少在外抛头露面。 除了必要应酬以及为她铺路以外,从未瞧过赵月秋主动放低身段去应付谁。 也就是说,除了刚开始那段时间比较艰难外,之后的赵月秋可谓顺风顺水。 何况在出使前,戚长容暗中派人查过,知晓她已凭借自己的力量在钱家站稳了脚跟,且赢得了一席之地。 钱老爷子对他的喜爱也日渐增长。 按理来说,依照钱老爷子对赵月秋的看重,这边得要出了多大的事,才能让赵月秋亲临? 想着,戚长容便也问了:“到底是何事要劳累你一个姑娘千里跋涉?” “……也没有很重要,就是一些钱家内部之事。”赵月秋咬了咬唇,福身行礼,低哑柔声道:“但此事事关老爷子,月秋无法透露,还望殿下见谅。” 看她这般作派,眸光清明坦荡,戚长容眼底的疑虑才终于散去。 幸而不是为她而来。 “你来燕国,君将军可否知晓?” “他不知,表哥心系边域安危,月秋实在不好用如此小事叨扰,在与父亲商议,且得到他同意后,便即时启程了。” 说到最后,赵月秋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赵姑娘什么时候到燕国来的?” “半月前。” 半个月前? 也就是说,赵月秋至少比她先启程半个月。 问到这儿,戚长容眉宇间的忧虑不再,按照赵月秋的说法,似乎这件事当真与她半点关系也无。 然而,总有些不合理之处一直盘旋在心底,令她心生烦躁。 “罢了。”片刻后,戚长容站起来,背对着赵月秋:“你既来了燕国,看在君将军的面上,孤自然要照拂一二,日后若是遇到无法解决的事,便命人到兰心湖的三王爷府寻孤。” “凡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还有,燕国势乱,不应是你久留之地,做完你想做的事后,尽快离开。” 第282章:久逢 说完后,戚长容也不管身后人是什么表情,淡然自若的迈步离开。 她一走,空荡荡的酒楼三楼越发显得清冷,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令赵月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明明晒着暖阳,可当微风吹来时,赵月秋却只觉裸露在外的皮肤立起了一个又一个的鸡皮疙瘩。 她脸上温柔的笑意渐渐消失,神情怔松的望着楼道,嘴角抿出一抹苦笑。 见人走了,站在角落的当了许久透明人的青苗疑惑的望着自家主子,好奇的问道:“姑娘为何不直接告诉太子殿下您本是为她而来?” 赵月秋垂眸,极好地掩饰了眸底的那丝失落,平淡的笑道:“有些事,我自己知道就行了。” 不必说出来。 与其两个人都尴尬,不如各自装傻。 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就在刚刚,对于她真实的答案,太子殿下心底很是忌讳。 戚长容不想听见,她就不会说。 她有自己的骄傲,既然得不到心悦之人的爱,也不会想得到心悦之人的怜悯。 那对她们而言,皆是折辱。 赵月秋不再多想,领着人回到二楼。 那些醉鬼虽已被拖回客房歇息,可眼前的一片狼藉,实在不适宜再招待客人。 酒楼掌柜擦了擦额上冒出了冷汗,斟酌着道:“少主子,今日此处怕是不能再接待客人了。” 确实。 也不知那些人到底怎么折腾的,连桌子和椅子都各少了一只腿。 还有走廊上用来做装饰的花瓶,都碎得干干净净,找不出一只完好的。 而其中大多数,都是名贵的珍品。 赵月秋环视周围一圈,顿了顿后问道:“他们损坏的东西加在一起共值多少银两?” 提到这事,掌柜面色更难看了:“那几位公子,约莫损坏了三千两的东西。” 掌柜的声音很是晦涩。 三千两于钱氏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可对于他而言,却是大半身家。 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闹出了这等闹剧,恐怕酒楼的损失会算到他身上…… 赵月秋也不知该说什么。 不得不说,钱家果然财大气粗,连酒楼中随意所摆的装饰物件,都价值不斐。 即便她早就知道钱家人生性奢靡,可也没想到他们竟能大方到这种程度。 人家只是随便发了场酒疯,就毁坏了近乎三千两银子的东西,这要是真的存心捣乱,恐怕钱氏酒楼都要被拆的一干二净。 掌柜的顿了顿,试探性的问道:“这笔损失……” 从谁头上扣? 赵月秋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随后,她问道:“那些公子,是因何缘由醉酒?” 在赵月秋下楼前,掌柜的早已问清前因后果,听到这话,他几乎没有犹豫的立即解释道: “好像是陆公子与晋国太子之间略有些误会。” 刚说了一句,掌柜立马反应过来,自己面前这位少主子也是晋国人。 而且看她那样子,还与那晋国太子很是熟识,说不定两人之间还有点儿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了想后,掌柜抬头看了一眼赵月秋,却见眼前人面色如常,没有表现出丝毫异常之处。 他顿了顿,先行将怀疑压在了心底。 继续道:“后来就不知怎的,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已经能预想到,当今日拼酒一事传出去后,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那位长容太子,许是也会因此事彻底燕国皇室扬名。 赵月秋暼了他一眼,再问:“什么误会?” 掌柜垂首,斟酌的答道:“就是近日成安的流言,说三王爷与晋国太子关系匪浅的那一段儿……” 说到这儿,掌柜的颇有些难以启齿。 在他眼里,男人和男人,那可真是超越了世俗的界限…… 听到这话,回想民间的流言,赵月秋眼神微凉。 当即,她吩咐道:“将今日的损失拟个单子,凡是所在场的公子哥们,各往他们家中送一份。” 这便是要向那些人讨要损失的银子了。 掌柜的顿了顿:“这些公子的家族大多有钱有势,不好招惹。” “酒楼的规矩,不能变。”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掌柜精神一振。 他不再犹豫,立即将此事应下,随即吩咐人去做。 赵月秋道:“关于成安的流言蜚语,日后我不想再听见,你着人去处理一下。” 掌柜点头,神色不动:“是。” 赵月秋想了想:“日后若长容太子再来酒楼,他的一应消费全部记在我的账上。” 掌柜的再点头:“明白。” 赵月秋继续吩咐:“若长容太子有需要咱们酒馆帮助的地方,必要不计代价的倾力相助。” 掌柜:“……” 这就没办法轻易应下了。 毕竟他的主子是钱老爷子,而赵月秋只是个少主子。 见他犹豫,神色似是有些为难的模样,赵月秋淡淡道:“我所说的也是老爷子的意思,你若不信,大可修书一封,回钱家问询。” “不敢。”掌柜神色一凛,忙应承下来:“既是主家吩咐,小的自然不会让主家失望。” 赵月秋满意点头:“燕三王爷被安排在哪间客房?” “天字号房。” 掌柜理所应当的回答。 那三王爷出手大方,是酒楼的常客,被安排在最好的客房里也无可厚非。 …… 作为挑起此事的罪魁祸首,戚长容没能立刻离开。 当她委婉的像酒楼负责人表达想要暂时先走一步的意愿时,那人只有油盐不进的一句话:“还望太子殿下恕罪,今日情况特殊,在诸位未曾酒醒之前,实在不好让谁先行一步。” “否则的话,要是其中哪位出了意外,咱们这小小的酒楼,怕是负不起这个责任。” 这话在理。 今日醉倒的个个非富即贵,倘若真出了什么问题,只怕这酒楼会被夷为平地。 侍夏还待再说。 然戚长容却伸手阻止她,转而说道:“请带我们去三王爷休休息的客房。” 听到这话,酒楼的侍者明显地松了口气。 只要不急着离开,一切都好说。 从另一条楼道通往客房时,侍夏与戚长容落后几步。 “殿下为何不让奴去寻赵姑娘?” 侍夏有点困惑的说着。 这件事说简单很简单,只要去与赵姑娘打一声招呼,那么殿下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地离开。 侍夏的声音不小,前面侍者的耳朵明显的动了动,显然,对于此事也有些好奇。 或者他更好奇的,是戚长容与赵月秋之间的关系。 侍者不动声色的放慢脚步。 然而,他的异常没能瞒过戚长容的眼睛。 见他步伐轻稳,行走在上好的木料上竟丁点未曾发出声音。 戚长容眼底划过一抹了然。 她什么也没说,任由侍夏在耳边叽叽喳喳的问个不停。 虽未开口回答,可态度极为纵容。 听到身后自始至终只有一道声音,侍者极为遗憾。 哪怕他速度已尽量的放慢,这条路终有走到尽头之时。 片刻后,侍夏带二人来到天字号房门口,恭谨的道:“此处便是三王爷暂歇之地。” “有劳。”戚长容颔首,在侍者眼巴巴的注视下,恍若未觉的推门而入。 见状,侍者便知晓不会有额外赏赐,失落的退了下去。 他刚走,一直说个不停的侍夏蓦然闭嘴。 “猜猜看,他是谁的人。” 刚一进去,戚长容无视房间内萦绕的淡淡酒香味,连看都没往榻上看一眼,在空荡荡的桌边落坐。 侍夏走在后面,紧紧的将门从里面锁上。 听到自家殿下的话后,她抿了抿唇,眉宇间颇有不愉之色,脸上却没什么恼怒的表情:“总归不是三王爷的人。” “啧。”戚长容笑着摇头:“你怎知三王爷没有安插人进钱氏酒楼?” “奴不确定。”侍夏大大咧咧的回着:“可奴在想,三王爷整日要想尽办法在大皇子手底下求生已经很累了,哪里还有其余精力关注一家影响不是很大的酒楼?” 最关键的是…… 如果三王爷真的安排人手进了钱氏酒楼,那么今天的他也就不会这么容易的被灌醉了。 听到不像回答的回答,戚长容哑然失语。 然后转头,看向床帘之后的某人。 “三王爷有何话想说?” 床榻上忽而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我就知道瞒不过长容太子。”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装醉的。 侍夏有些迷糊了,下意识推翻之前的猜测。 说不定,这位三王爷真有可能安排人进酒楼谋事。 毕竟,就刚刚他醉酒的演技,竟连自己都蒙骗过关了。 燕亦衡翻身而起,坐在榻上懒洋洋的望着戚长容,眸中哪有一点醉意。 简直清醒的不能再清醒。 “我却不知,是何处让长容太子瞧出了端倪?” 戚长容挑了挑眉,悠然而道:“常年流连烟花之地的三王爷,岂是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能灌醉的?” 嘴里说着粗鲁的话,可却让人生不出丝毫反感之心。 闻言,燕亦衡叹了一声,状似头疼的揉了揉眉心:“那几个孩子都那般努力了,拼尽全力想要赢我,还差点喝的吐血,我要是毫无表示,岂不是令人心酸?” 第283章:不简单 “三王爷不像好人。” 燕亦衡大惊:“没想到我竟然能在长容太子口中得到这样高的评价。” “可三王爷就是个好人。” 燕亦衡情绪低落:“……是我想岔了,长容太子原是在骂我。” 骂他,他挺高兴。 夸他,反而情绪低落。 片刻后,燕亦衡似乎叹了一声,他从榻上走下来坐到戚长容对面:“别说我了,先说说戚兄你。” 戚兄,转换称呼的速度很快。 然而戚长容并不介意,她淡道:“孤有什么可说的?” “可说的多了去了。”燕亦衡单手撑着下巴,玩儿味的笑着:“来成安的第一天,戚兄就得罪了近半世族,不知日后打算怎么办?” “凉拌。”戚长容声音很凉,让人听到的瞬间就忍不住心生凉意。 然燕亦衡恍若未觉,似挑衅似的眨了眨眼:“为了本王一人,得罪勋贵千千万万人,真是令人感动。” “倘若最后证明三王爷不值得孤如此对待,许是三王爷就顾不得感动了。” 燕亦衡面色一僵:“戚兄是在威胁我?” “有何不可?” “这般之举,怕是会损耗我们之间的情谊啊。” “我们之间难道不是利益使然?” 燕亦衡无话可说。 所有的一切,在他眼中,就像是冗长繁杂的梦境。 唯有眼前人的狂妄,才是真实。 她的这份有底气的狂妄,正是这么多年来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仿佛时间所有人都会站在她身边似的。 良久,戚长容轻笑一声,无畏道:“孤都不怕所谓的后果,三王爷怕什么?况且,传言中的三王爷一向无所畏惧,连面对最利的辱骂都能无动于衷,何必要担心所谓勋贵的报复?” “勋贵们,有杀人不见血的流言可怕吗?” 燕亦衡是燕皇的三子。 除了他的桃色传闻以外,戚长容从未听过关于他的任何事。 在上辈子她的记忆里,似乎并没有一个叫燕亦衡的人。 不是他不存在,而是他早在燕国的夺嫡中丧了命。 死人,是不需要被记住的。 而现在,她有些好奇,对皇位没有兴趣的燕亦衡,到底是怎么死在夺嫡的争斗中的。 燕亦衡轻笑一声,戚长容比他想象中的更为狂妄。 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仿佛在燕国只手遮天的勋贵在她眼里堪比蝼蚁。 似乎只要她轻轻一抬脚,再缓缓落下,就能将碍眼的东西全部碾死。 “罢了,你既要疯,我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燕亦衡从来都不怕死。 他是皇家的王爷,哪怕再怎么不得宠,可看在燕国先皇的面上,他的地位就无人可撼动。 别说在皇族鼻息下求生的勋贵,即便燕皇对燕亦衡的容忍度彻底变为零,在动他之前,燕皇都要三思而后行。 总归,不能落得个逼死亲儿子的名声。 “今日的那些人,分别是谁的?” 回想那几个年轻气盛的少年,戚长容忽而觉得疑点颇多。 比如,在灌燕亦衡酒的时候,有个人勉强喝了三杯,随后摇摇晃晃的倒在角落人事不知。 若说醉酒,可吃了侍夏亲自调配的解救丸后,那人还是没醒。 与其说是醉了,不如说是睡了。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安睡…… 她有合理的理由怀疑,那人是燕亦衡的人。 就算不是他的人,至少也与他相熟,并且关系不错。 燕亦衡定定的看了戚长容两眼,然后慢悠悠的伸手,指尖点了些许茶水,缓缓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姓氏。 金。 “这是我的人。” 燕亦衡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平静:“这些年来,我从未参与党政,他们之所以选中我,是因为我母妃的缘故。” “金家老夫人,是我母妃的舅母。” “算起来,我应唤她一声舅祖母。” 因金家而掀起波澜的心境再次回归平静。 戚长容心底的惊讶在燕亦衡的解释中渐渐消失。 随后,她点了点头,眼睁睁的看着桌面留下的痕迹消散于空气中,并未横加阻拦。 她笑道:“孤就说,金家好歹也是成安的大族,有百年美名,怎可能将满族荣辱交付于名声恶劣的王爷身上,原来中间还有这层缘由。” 想来,当初三王爷母妃还在世时,与金家的关系很是不错,说不定中间还曾特意拜托过什么。 其中深厚情谊,不必多言。 这才使得在那人逝去的十几年后,金家还心甘情愿的追随庇护着一坨‘扶不上墙的的烂泥’。 “跟着你这么一位主子,却是让百年世家蒙尘了。”戚长容摇头叹息。 她原以为燕亦衡的处境很是艰难,否则也不至于在夺嫡之战中凄惨死去。 可现在看来,燕亦衡身后有金家,金家势大,只要运作得当,即便不能坐上皇位,但想安稳离开,谋得一片封地远走高飞却不是难事。。 然……燕亦衡败的惨烈。 “我的沉默……也是他们所愿。”燕亦衡抬头望着房檐,神色含有一丝悲意,许久未动:“再沉寂个几十年,金家就能安稳离开成安了。” “……离开?”戚长容顿住。 “是啊,世族间的平衡哪是那么容易维持的,再待下去,有益无害。”燕亦衡语气温吞,丝毫不觉得轻易放弃唾手可得的滔天富贵有多可惜。 如果他不是流着皇室血脉,从生下来的那一刻便被彻底绑在成安,他也宁愿做个民间的富贵闲人。 不问政事,也不必整日与人周旋,更不用担心哪一天闭上眼后就再也无法醒来。 可惜了…… 他走不了,就只能盼望金家能走。 一大家族,数百余人。 最好一个都不要少。 戚长容明白燕亦衡的意思,斟酌的道:“你是在告诫孤,最好不要牵连金家?” 燕亦衡并不否认,只道:“金家现在就是一潭死水,再掀波澜也无用。” 既是死水,即使突然翻滚起来,也会很快归于平静。 “不动金家,也无不可。”戚长容似笑非笑,淡声嘲讽道:“不过,不动用三王爷的人,孤要如何杀人?难不成三王爷是觉得,孤能用手直接勒死燕政……” 燕亦衡道:“三王爷府的一切,随君。” 他定然不会有任何意见。 意思是,只要不动金家,王府一切都由戚长容安排 毕竟当初做出这个决定时,除了想要燕政的命以外,他唯一需要考量的,便是怎么将金家完完全全的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之所以会毫不犹豫地将金家与他的联系向戚长容坦白,是因为燕亦衡心知肚明,这件事本就瞒不了多久。 只要戚长容有心想查,什么都能查到。 要知道,有些事情就算过得再久远,也总有一两个人能记住。 与其最后让人跑到面前质问自己,还不如从一开始便干脆坦白。 “这倒是个不错的交易。”戚长容笑着说道。 用燕亦衡的势力当他想杀的人,再合适不过。 桌上的字迹已全然干去,戚长容再道:“三王爷费尽心思将孤带来了这儿,总不会是只想说这一件事吧?” “戚兄睿智。” 特意将她带来这儿,安排了这麽好的一出戏,不止骂了自己,还把她带到了坑里。 她只是让人灌了他一场酒,实在是太善良了。 燕亦衡并不否认自己的居心叵测,笑道:“戚兄是否还记得今日叫嚣的最厉害的那人?” “那是谁?”戚长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见状,燕亦衡便知道她是记得了。 毕竟那人的嘴脸,就连自己现在回想起来,也恶心至极。 “他名唤马泽旻。”燕亦衡面上的笑容淡了淡:“是……大皇兄手下的一条狗。” “所以?”戚长容挑了挑,好似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能否彻底将马家倾覆,断他们的狗腿,就看戚兄的手段高不高明了。”燕亦衡直接说出目的。 “断燕政之爪牙,令其日夜不安……”戚长容若有所思,随即粲然一笑:“看来三王爷对燕政的恨意,深刻入骨啊。” 燕亦衡眯了眯眼,没有接话。 恨吗? 恨的。 这些年来,他所有的隐忍,都在这一刻宣布结束。 不知为何,彻底看穿对方的两人忽然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与此事相关的家族们纷纷带着‘赎银’,来酒楼将自家醉的不省人事的主子迎回府中。 在客房干坐了半个时辰的燕亦衡也随之‘酒醒’,摇摇晃晃的上了招摇的金色马车,在路人的注目礼下,缓缓的向兰心湖驶去。 在客房中从头听到尾的侍夏握紧了粉拳,又气愤又茫然的问:“燕亦衡如此算计殿下,殿下难道就不生气?” 闻言,戚长容俯首揉了揉侍夏的脑袋,语气一如既往的悠闲淡然:“有什么好生气的?孤早已与你说过,他不是个简单人物。” “那又如何?”侍夏有些偏执的道:“他不该将主意打到您的身上。” 今日的一切全都是燕亦衡主导的,可后来这人竟然还有脸问殿下得罪了半数成安勋贵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一切都拜他所赐啊! 戚长容叹了一声,目光柔和:“他要是不将主意放在孤身上,孤反而要担心。” 第284章:相同 “殿下担心什么?”侍夏不明所以,怎么殿下都被人算计了,还一副老怀所慰的样子? “担心这一步棋是不是走错了。” 说完以后,戚长容从马车壁厢寻出一本册子,垂眸仔细瞧着。 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一个又一个的人名,正是这些时日以来,她派人所查的成安勋贵之家。 随着这些名字一个一个瞧去,最后戚长容目光在金家上停顿了一瞬间,而后又缓缓移开,落到了马家马泽旻身上。 她眉头不受控制的一挑,眼中略有一丝惊讶划过。 没想到昨日看起来那般不着调,一点就燃的马泽旻,其实也是成安有名的贵公子。 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举人了。 戚长容没有说话,目光一一滑过马家的细枝末节。 有人在朝中为官,有人在商场作商。 要人有人,要钱有钱。 想要在短时间内颠覆这般大的一个家族,于她而言,此番束手束脚的,确实不容易。 良久,戚长容忽而问道:“谢梦在何处?” 侍夏仍是不明其意,如实回道:“谢姑娘怕是流连在闹市里,舍不得回了。” 刚开始他们原是打算将谢梦带在身边,以免出现什么万一。 可后来却发现,谢梦来到了闹事,就像脱缰的野马般,无人可牵住她。 不得已下,戚长容只好松了口,让她自己去玩。 不过现在若是殿下想找到她,那也容易。 戚长容想了想,眼眸微微一眯:“你派人去寻她,就告诉她短时间内不要到三王爷府,她既然如今住在外使馆,不如一直住在那,孤有些事需要她帮忙。” 兰心湖到底是隔了一片湖,稍有动作便会引人注意,但是谢梦不同,她既早已在外面,且行动不受任何限制,让她去做这件事,再好不过。 侍夏来了精神,连忙问:“殿下想让谢姑娘做什么?” “让她去找赵姑娘,传达孤的意思。” “查马家,以及燕亦衡与与燕政之间的关系。” 说完以后,戚长容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她本千方百计的不愿再与赵月秋扯上关系,可到头来却还是不得不借她之力。 也不知当这番话传入赵月秋耳中时,她又会如何解读。 倘若再让人平添误会,那就是她的罪过了。 想到这儿,戚长容自己都有些唾弃自己,一不小心,倒真把自己活成了负心儿郎一般。 见状,侍夏还以为殿下是在为马家的事烦忧,忙道:“奴这就吩咐下去。” 说罢,她撩开车帘,手指放在唇边,吹出一声不甚明显却足够响亮的口哨。 仿佛在召唤谁。 片刻后,一直行在队伍后面的小厮打扮的男子,三步做两步来到了马车旁。 侍夏略伸出头,一手撑住车框,借势在他耳边轻念了两句。 随即,只见那人不动声色地点了点脑袋,步伐再度慢了下去,很快便隐在队伍最后。 直至身影消失不见。 侍夏重新放下车帘,笑着安慰戚长容道:“殿下放心,想必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戚长容但笑不语。 那可未必。 燕亦衡能毫不犹豫地将金家之事告知她,却对与大皇子之间的龌龊之字不提。 可想而知,他们之间的过节,许是不太简单,甚至有可能牵连到了某些燕亦衡最不愿牵连之人。 在马车的车轱辘声中,侍夏张了张嘴,犹疑道:“赵姑娘……” 戚长容从沉思中回神,刚好听到侍夏的话,便问道:“她怎么了?” 侍夏抬头,见自家主子神色清朗,仿佛未曾多想的样子,也不在提败兴之言,顺着笑道:“说起来,按殿下与君将军的关系,应当也能唤她一声表妹。” 表妹? 戚长容感觉有些新奇。 戚氏皇族人丁凋零,,到了她这一辈儿,实际上只有她一人是正统血脉。 所谓的表妹,在她眼里本应与养在深宫的那些公主相同。 不知世事,不知疾苦,不知真相。 然而赵月秋不同,她与自己竟然最为相像。 看着她,就像看着另一个翻版的自己。 同样不服输。 想到赵月秋,戚长容就不期然的想到了车队半途中停下,与君琛在高亭中的那一幕。 她握着薄册的手指微微用力,在纸张上按出个浅浅的印子。 明明殿下神态悠闲淡然,可眼中的思念却仿佛要溢出来了。 见状,侍夏捂嘴轻笑一声,却也不戳穿什么。 半响后,戚长容自思念中遁出,目光再度落回薄册,淡淡道:“如果可以的话,办完这件事后,尽快送赵姑娘回国。” 侍夏面上的笑意消失,忧心忡忡的叹道:“怕是不太容易,赵姑娘的性子与殿下如出一辙,一旦决定了某些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戚长容半垂着眸子,头也不抬的继续道:“钱家事总有结束的一天,等正事做完了,她就再也没有借口留下来。” 虽然至今为止,都无人可知赵月秋到底想做什么。 只不过,若是连钱氏酒楼里有心怀不轨的人潜入,或许钱家的其他产业也一样。 赵月秋此行,应当就是为了平复钱家生意的麻烦,捉出其中的蛀虫。 待一切事了,什么都好说。 思及此,戚长容长长的睫毛微颤了两下,又道:“派人暗中相助赵姑娘。” 这便是,真的希望赵月秋早日回国的意思。 听出戚长容的言外之意,侍夏瞥了她一眼,只道:“赵姑娘生性固执,她若不愿意回去,就算殿下硬把怕塞进了回程的马车,恐怕半路也能跑回来。” “……” 戚长容终于从薄册中抬起尊贵的头颅,晦暗不明的眼神直指有小心思的侍夏,不辨喜怒的道:“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了这话,侍夏张了张嘴,额上冷汗直冒,显然想起了不太愉快的记忆,把自己吓得不轻。 见状,戚长容摇摇头,语气越发平淡:“你真是记吃不记打。” 曾有过几次冒犯,便受了几次惩罚。 而现在,又暴露出了自己恰巧与她相反的小心思。 侍夏摸了摸鼻头,委屈道:“奴觉得,还是让赵姑娘留下来比较好,毕竟有赵姑娘在,殿下能轻松许多。” 戚长容哑然失语,问她::“在你眼里,孤就是那种必须要依靠柔弱小姑娘才能有所作为的人?” “当然不是。”侍夏想也不想的反驳,忙继续道:“可要是能轻松一点,殿下为何不做?” 戚长容淡笑,将薄册卷起,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侍夏的脑门儿:“别再问这些有的没的,照孤的吩咐去做便可。” 厚厚的书卷被卷了起来,打在人的脑门上带来轻微的痛意。 侍夏捂着自己被打红的地方,颇有些怨念地看着戚长容。 自从来了燕国,殿下一个指令更比一个指令奇怪,甚至有时候让人摸不着头脑。 说来惭愧,此番改变后,就算自己在她身边伺候了几年,也是半点其意踪迹也寻不到。 戚长容没有解释的意思。 见眼前人彻底闭嘴后,再度将书卷翻开,视线停留在密密麻麻的字眼上,只迟迟的未曾翻下一页。 她对燕国的事迹发展到底不甚熟悉。 上辈子晋国外有强敌,内有奸细,她混迹其中,勉强能谋个自保,哪儿还有心思研究别国的事件。 可她记得很清楚,燕国夺嫡之战后,成功登上皇位的既不是燕亦衡,也不是燕政,而是另一个籍籍无名的皇子。 据说,那皇子很早之前便被封了王位,后便游历天下去了。 戚长容仔细回想,努力想忆起那人是谁。 可想来想去,竟是半点也想不起来。 她唯一能想起的只有一幅流传于诸国之间的画。 每当新皇继位,都会有画师立即画上一幅新皇的画像,送到诸国皇室,用以完善史料。 画上的人,便是燕国的新皇。 她曾见过,如今也记得清楚。 想来,只要见到画中之人,她一定能认出来。 只不过,她该用有什么借口,看遍燕国的皇子王爷? 最重要的是,听说那位会继位的闲散王爷大多时候都游历在外。 会否如今还未回来? 想到这儿,戚长容只觉得头更疼了。 恰巧这时,马车忽然一个颠簸,像是前面撞到了什么东西。 戚长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倒去。 好在她反应迅速,在倒下的前一刻用手扶住车壁,这才勉强地稳住身形,不至于狼狈跌倒。 绕是这般,只听得‘砰’的一声,原是戚长容不小心撞上了坚硬的木板。 光是声音就听的人额头发疼。 侍夏吓了一跳,想也不想的朝车外呵斥道:“车夫,你怎么驾车的?” 说完后,侍夏连忙伸手扶住戚长容的肩膀,仔细地观察她的额头,见只是红了一片,没有肿块后,才缓缓的松了口气。 清脆的声音透过车帘传了出去,车夫好不容易控住缰绳,也很是无辜,苦哈哈的解释道:“前边三王爷的车驾不知被谁拦了下来,且还倒退了一段距离,马儿受惊,我反应不及,不小心撞了上去,还望贵人恕罪。” 第285章:当众行凶 车厢里,戚长容脸色煞白,眉头微蹙的捂着发疼的额角,半响说不出话来。 这一下可是撞狠了。 按理来说,凭借她的速度,只要反应迅速,应当毫发无损才是。 可她当时正在走神,反应慢了两拍。 等彻底做出反应后,人已经撞了上去。 待到额上的疼痛袭来时才彻底清醒。 “殿下无事吧?”侍夏连忙从长袖中拿出药膏,在戚长容撞红了的地方敷上厚厚的一层。 药膏清清凉凉的感觉袭来,带着一丝不甚显眼的清香味,缓解了火辣的疼痛感。 戚长容放下手,不自觉的倒抽了口凉气,等晕沉沉的脑袋再度恢复清明后,面对侍夏担忧的目光,才缓缓的摇了摇头:“无碍。” 说罢,她深深吸了口气。 侍夏所调制的药膏有安神的作用,其香味也能使人的神思更为清醒。 车夫请罪的话历历在耳,戚长容摆了摆手,扬声问道:“此事与你无关,可知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入耳中:“小的不知。” 听到这话,戚长容心下默默一叹。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街道上的喧闹声忽然低了下去。 这时候,侍夏伸手撩开帘子,不动声色地往外边看了一眼。 只见原本游荡于街道上的百姓们纷纷退避至两旁,神色间仿佛略有惊惧。 那等深入骨髓的害怕,与面对燕亦衡时的厌恶全然不同。 戚长容一顿。 在侍夏担忧的注视下,安抚性的拍了拍她:“别怕,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孤头有些疼,你先去瞧瞧发生了何事,待回来后仔细与孤说一遍。” “是。”侍夏点头。 随即提起裙摆,小心翼翼的跳下马车,顺着僵硬的人流一直走到最前边的那辆金色马车旁,还未走近,便听到了远远传入耳的叫嚣声。 仿佛已经争吵了有一段时间了。 侍夏停步,忽然驻足不前。 在前面不远处,颇有熟悉的声音嚣张跋扈地道:“你家主子喝醉了酒,难不成你也喝醉了吗?没长眼的东西,竟然敢惊扰我的车驾,看我今天不打断你的狗腿!” 说罢,侍夏仿佛听到长鞭挥舞,破空袭来的声音。 随即‘啪’的一下打到人的身上,力度之大,仿佛要一鞭子将人打得皮开肉绽。 在鞭子落地之时,又是‘扑通’一声传来,隐隐夹杂着周围人的唏嘘以及受击之人的痛呼。 即使没有亲眼看见,侍夏也能脑补当下的场景,应当是驾车的车夫一个不渣,从车上咕噜噜的滚落了地。 顾不得浑身伤痛,车夫连忙匍匐跪在地上,连声道:“奴该死,五皇子殿下恕罪。” 认罪,认的干脆利落,就像是早就串通好的。 然而听到这话,周围驻足的百姓们面上似有怜悯之意。 可没有一人敢站出来与燕穆善对峙,哪怕他们看得很清楚,之前明明是五皇子的车架故意撞上三王爷的马车。 听到这话,侍夏秀气的眉头紧紧一拧,终于意识到前面与燕亦衡发生争吵的对象是谁。 燕国的五皇子燕穆善。 那个……一心向着凉国的皇子。 燕穆善仍嫌不够,阴霾的目光落到紧闭的马车门上,慢慢扬起鞭子。 侍夏不再犹豫,抬脚迈了过去。 在燕穆善打算挥舞第二鞭时,侍夏直接站在马车前,面无表情的直视燕穆善微变的脸色。 然鞭体微长,他有本事扔出去,却没本事立刻收回来。 眼看那一鞭子就要落到侍夏如花似玉的脸上,留下这辈子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众人心里有不忍时,纷纷撇过脸不敢再看。 就在千钧一发时,突然凭空出现一道人影,单手握住长鞭,随即轻轻一扯,长鞭从燕穆善手中飞出,在那人手上卷了几下。 随后,那长相普通的青年走到侍夏旁边,将卷做一团的鞭子双手奉上,恭谨的道:“小夫人。” 侍夏伸手接过,抬手轻轻抚摸着长鞭上的倒刺,脸色越发阴沉。 而后,青年顶着众人惊叹的目光,重新隐入了人群,负手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侍夏紧握长鞭,好不容易从惊惧中脱身,微扬着头直视燕穆善,冷笑道:“五皇子殿下好大的威风,青天白日就敢藐视燕国律令,当街行凶。” 燕穆善愣怔片刻,随即毫不在意的轻笑:“是这个狗奴才先行冒犯了本皇子,本皇子不过小小的施以惩戒罢了。” “小小的惩戒?恐怕这一鞭子下去,五皇子殿下是想要人命吧?” 侍夏声音越发寒凉,抬起手中长鞭,让众人看清这根鞭子的真正模样。 在阳光下,上面尖利的倒刺还泛着冷光。 霎时,人群一片骚动。 不需多说,他们就能想象到,倘若这一鞭子真的实实在在的打在人身上,必定会飞溅起一片血肉。 燕穆善眯了眯眼,神情不善道:“不过一个不长眼的奴才罢了,死了也就死了,到时候我再赔三王爷府一个更中用的不就成了?” “非也。”侍夏摇头,皱眉道:“这不是赔不赔个奴才的事,而是一条人命的事。” “凡事燕国子民,皆受燕国皇室所庇护,燕国陛下日理万机,耗费数十年的心血,所为的就是使燕国百姓安居乐业,五皇子贵为皇族,却如此轻易的想夺百姓之性命,岂不是让燕国陛下的心血付之东流?” “此举,是否过于狠厉?” 侍夏边说边朝周围看去,众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一种悲戚的神情。 可想而知,燕国五皇子是有多胆大妄为,或许此时站在这里的众人,其中就有人曾受燕穆善所迫害。 以至于到了现在,仍是对他心存害怕恐惧。 “本皇子做事哪容得到你个奴才置喙!”燕穆善眼含煞气,恨不得一鞭子打碎侍夏的脑袋。 然他下意识伸手捞去,却捞了一手空气。 他视线落在侍夏的手上。 她手里的握着的,正是他斥重金令人打造的,世间独一无二的金鞭。 “把鞭子还我!”燕穆善伸手去要。 侍夏直视他,然后后退两步。 “你什么意思?”燕穆善面色难看。 “此物是五皇子殿下手中的凶器,未免皇子殿下再犯下大错,此物便暂先由奴的主子保管,殿下若是想要,请直接去金銮殿向燕皇陛下讨要。” 说罢,她抬起手来。 隐在人群中的青年立即明白她的意思,上前两步将东西接过。 在他的手即将抚上倒刺之前,侍夏皱眉道:“小心着些,鞭上有毒,要是一不小心见血而没有及时治疗,性命危矣。” 听到这话,青年立即收回手,稳稳地握住长鞭手柄,速度极快地闪入人群,随后消失不见。 她的声音不小,足以让周围的人听个清清楚楚。 瞬间,原本就离得远的人群又后退了几步。 听到这话,燕穆善脸色更难看了:“你造什么谣,本皇子的长鞭,本皇子难道不知有没有毒?” 闻言,侍夏怜悯的瞧了眼神色倨傲的燕穆善。 这小可怜的,如果真像他说的鞭子上本该无毒…… 那么,他就是被人算计了啊。 仿佛为了印证侍夏所说话中的真假,在她话落不久,原本匍匐跪在地上的车夫忽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见状,百姓指着车夫,惊呼道:“真的有毒!你们看!” 立时,所有人都对燕穆善投去了谴责的目光。 显然在他们眼中,燕穆善投毒的可能性极大。 毕竟这位皇子在成安是出了名的手段狠厉。 燕穆善脸色黑的仿佛能滴出水来,面对众人的怀疑,不止一次的申辩着:“本皇子没有!” 然而,他的声音如石落大海,短瞬间无踪无迹,无一人回应他的话。 哪怕他们因恐惧而闭上了嘴,可实际上心里确实一个字也不相信。 见状,燕穆善气怒不已。 侍夏转身,垂首望着躺在地上不停抽搐的那人,见他死死的瞪着眼,瞳孔细的像针尖,进气少出气多。 便知道,他没救了。 顿时,侍夏叹了口气,道:“好好的一条人命,没了……” 顷刻间,周围围绕着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望着死不瞑目的车夫,旁人就忍不住想,要是某一天他们也不小心惹到了五皇子,那么他们是不是也要像这个车夫一样死不瞑目? 这时候,一直没有动静的马车终于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像是谁从榻上爬了起来,再掀开被子,最后推开车门,站到所有人面前。 此人,就是酒醉的燕亦衡。 燕亦衡迷茫的睁着眼,望着眼前的一幕,疑惑的问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站在马车旁目睹全过程的小厮忍着心底的难受,轻声道:“小黄驾车不力,不小心惹了五皇子,死了。” 听了这话,燕亦衡微微一怔。 似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醉了一场酒,府中就死了一个人。 就在燕亦衡思索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冒出一句: “什么叫冒犯了五皇子殿下?我亲眼看见的,分明是五皇子的车架直冲三王爷的车驾而来!” 第286章:暗中推手 随着这句话一出,紧绷的气氛立时被引燃。 被踩到痛脚的燕穆善蓦然转身,阴狠的眼神顺着声音传来的方位仔细扫过。 他的视线仿佛是世间最毒的毒药,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垂着脑袋。 “谁敢污蔑皇族中人,有本事站出来与本皇子对峙?” 此话一出,原本就缩着脑袋的百姓恨不得立即原地消失。 可谁都没有将开口的那人指出,纷纷低着脑袋做鹌鹑状。 显然,他们对这位依仗身份行凶的五皇子很不满。 闻言,燕亦衡似乎终于慢几拍的反应了过来,目光从已经失去声息的车夫身上滑过。 随后,他叹了一声:“罢了,此事不管谁对谁错,逝者已矣,死者为大,本王不计较,还望五弟也莫要计较。” 说罢,燕亦衡抬头,视线与燕穆善的视线在半空中汇聚,碰撞出了一片火花。 燕穆善脸皮不由得抽了抽,心底的怒火拔地而起,恨不得焚尽当下的一切。 他确实是故意令人撞上去的,目的不过是为了下燕亦衡的脸面。 可他敢肯定,自己的鞭子上绝对没有毒,他日日亲自擦洗,要是有毒的话,第一个毒死的绝对是他。 然现在人就死在面前,那人身上被长鞭打出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紫,最后流出黑色的血液。 显而易见是中毒身亡。 燕穆善深吸一口气,知道绝对不能将毒杀百姓的罪名揽到身上,便聪明的越过这个话题,冷哼道:“这个女人抢走了我的金鞭,且几次三番冒犯我,三哥难道不想给我个交代?” 燕亦衡挑眉一问:“什么鞭子?” 侍夏抢先回答,神色平静:“凶器。” 听到这两个字,燕亦衡立刻皱起了眉头,却很快又松了下去,漫不经心地与燕穆善道:“既然是凶器,也沾了人血,五弟要是再拿在手上会不吉利。” 燕穆善气的手指发抖。 他的鞭子,沾的人血还少吗? 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如果不是最后的理智硬生生的拉住了他,恐怕他又要说出不中听的话了。 别的话可以说,可这句话万万不能说。 燕亦衡顿了顿,继续道:“五弟放心,本王会命人打造出一根一模一样的,就当做是本王给五弟的赔礼了。” 说是给赔礼,却避重就轻,没有半分要惩戒侍夏的意思。 不得已下,燕穆善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加重语气道:“三哥,这女人藐视皇族尊严冒犯了我,是不是该予以重惩?!” 燕亦衡缄默不言,颇有些纳闷儿的望着站在对面马车上的皇弟。 燕穆善凭什么认为他有资格惩罚晋国太子的妾室? 恰在这时,侍夏凉凉的截断燕穆善的怒意,淡道:“我是长容太子之人,我有没有做错事,做错事后该接受什么样的惩罚,皆由殿下决定,不劳五皇子费心。” 聪明人都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当着众人的面,侍夏明着指出了燕穆善越俎代庖的行为。 说完后,侍夏顿也不断的继续道:“不过,我不认为此举有错,想必殿下也不会因为莫须有的罪过而惩罚于我,五皇子恐怕要失望了。” 说罢,侍夏款款转身,莲步轻移,当着众人的面回了马车。 长容太子,贤明天下。 四国之间,从未有人听过他的负面传言。 即使曾下命屠城烧山,其中缘由也早已昭告天下,所有人都知她是无奈之举,必不会有人因其心生怨气。 除此以外,长容太子从不滥杀无辜。 燕穆善有胆子与燕亦衡对着干,却不敢当着天下人,指责戚长容的不是。 何况,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是他故意调起,倘若紧抓着不放,未免在他人手上留下把柄。 他自己倒是不在意什么,可在他身后站着的,却是大皇子燕政。 如果一不小心给大皇兄脸上抹了黑,他的日子就要难过了。 想到这儿,燕穆善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燕亦衡深深的看了燕穆善一眼,朝身边人吩咐道:“还不快给五皇子殿下让路,愣着做什么?” 守在马车旁的小厮应声,小心翼翼的越过死去的车夫,当了临时的驾车人。 谁也不知车夫身上有没有余毒。 再加上之前侍夏便已说了这毒见血封喉,自然没有谁敢轻易挪动。 可一具尸体横躺在马路中央,实在很不像样。 见状,燕亦衡指着躺在地上的人,道:“此事既然是五弟惹出来的,那么他的身后事,也由五弟负责。” “想必,五弟定不会直接将人扔去乱葬岗。” 说罢,他躬身走进车厢,独学无情淡泊的背影。 此举将燕穆善气的不行,偏偏又不能当众发作,只好咬着牙朝身边的人低吼道:“还不快把人挪走,别挡了本皇子的路!” 此话一出,即便再怎么忌讳,那具被毒死身躯片刻后便被人挪到一旁。 燕穆善先行。 燕亦衡随后。 一个皇子一个王爷,都是成安最不好惹的存在。 在今天之前,所有人都知道三王爷荒唐,五皇子狠厉。 在今天之后,荒唐的依旧很荒唐,可狠厉的,却还要加上一个草菅人命的罪名。 回到马车后,回想之前那一番激烈之语,侍夏后怕的手在发抖,呆呆的愣着,都有些不相信那些话是她说出去的。 见状,戚长容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无奈道:“怕什么,你又没做错。” 她耳力极佳,虽人在马车,可对于外面的动静,却分毫不差地听进了耳中。 再加上周围有百姓低声议论,左右一拼凑,就把事情的真相还原了。 侍夏咬了咬唇,扯着戚长容的长袖,可怜兮兮的道:“殿下,奴命人抢走了五皇子的长鞭,他会不会找人报复我?” “会。”戚长容淡淡一笑,在侍夏脸色垮下去时又迅速的加了一句:“不过,你总是与孤行影不离,他没机会下手。” 侍夏脸色蓦然转变,呼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真是差点吓死奴。” 瞧她这贪生怕死的模样,戚长容摇了摇头,啧道:“平日看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还以为你是真的什么都不怕。” 听了这话,侍夏面上浮起一抹红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手背,低声道:“奴怕的可多了,怕得罪人,怕让殿下生气失望……” 越说学傻了。 戚长容再不言语,将放在腿上的薄册重新放入壁柜中,随即闭上眼睛假寐休息。 见她这般,侍夏下意识的放轻呼吸,生怕惊扰了什么。 车轱辘声再度响起,刺耳而杂乱的声音在耳旁滑过。 戚长容不知道的是,在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从旁边行过的燕穆善忽然撩起帘子,意味不明对着她们的马车冷笑你生。 显然,今日的事已经彻底将二人之间的梁子结下。 戚长容毫不在意,等终于回了兰心府邸时,已至正午时分。 烈日悬挂于高空,淡薄的日光里,在水面上映照出另一个身影。 戚长容眸色平静,行出一段距离后停下脚步,转身对身后的燕亦衡道:“三王爷不必再送,孤知揽月楼怎么走。” “那可不行。”燕亦衡胡搅蛮缠:“身为王府的主人,我自然不能冷落了客人。” “三王爷。”戚长容声音寡淡:“这截路,孤想自己走。” 燕亦衡抿了抿唇,神态间没有不渝之色。 随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摇头无奈道:“戚兄请。” 于是,戚长容从容不迫的抬脚离开。 脚步不急不缓,平缓的状态令人惊叹。 仿佛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在她心里掀不出丝毫波澜。 回揽月楼后,侍夏连忙吩咐人去寻了冰块与热乎乎的煮鸡蛋来。 她用棉质的手帕紧包着冰块儿,小心翼翼的在戚长容额上的伤处滚着。 在马车上时只是有些发红,现在变成了一块明显的青紫。 侍夏心疼不已,念叨道:“下次出门,还是得乘坐咱们自己的马车才行,这三王爷府的马车看着奢华,可坐起来硬邦邦的,一点儿也不舒服。哪像咱们的马车,连车壁都包了一层软乎乎的棉花,怎么磕也磕不疼人。” 戚长容没有回话。 从始至终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痛苦的神情。 她闭着眼,躺在软榻上呼吸平稳,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在暂歇。 见状,侍夏动作越发轻柔,待揉了片刻后,重新敷上一层厚厚的清凉药膏。 做完一切后,她端起一旁的水盆,尽量不发出声响的离开屋子。 ‘吱呀’一声,门从外被关上。 屋内剩下一人。 额上清凉的触感让戚长容越发清醒。 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实在巧合的让人惊讶。 若说酒楼的事是燕亦衡一手安排的,那么途中燕穆善鞭打车夫一事又是谁的算计? 她从不相信偶然。 众所周知,燕穆善与大皇子燕政走的最近,何况他们又是一母同胞,情谊深厚。 此时燕穆善表现出视人命为草芥的本性,在某种程度上而言,也牵连了大皇子,在燕政在争储的路上,平白多添了一道关卡。 第287章:禁足 这么好的一道算计,不止算计了燕亦衡与燕穆善,还把自己也拉进了他的计划中,成了毁坏燕政名声的条件之一。 燕国有这么聪明的人吗? 有的。 戚长容蓦然想起上辈子悬挂于皇宫书阁顶层的那张画像。 看来,那人已经出现了。 …… 皇家别院,燕穆善气哄哄的走进府中,周身蔓延的压抑气息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单手拎着别院管家的衣襟,怒道:“快去把府医给本皇子找来!” 管家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得腿软,却很快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亲自去请府医来。 片刻后,得到消息的拓跋盛缓缓被推到燕穆善面前。 见眼前人气得呼吸急促,脸色发黑,拓跋盛微蹙可见的皱了皱眉:“你这是怎么了?” 面对情谊深厚的兄弟,燕穆善自然要比对待旁人更多极为耐心,便将今日发生的事大概描述给他听。 末了,燕穆善阴沉道:“我从未在金鞭上抹过毒药,更别说会毒死人了,那些人的话,简直就是对我的污蔑。” 拓跋盛沉吟一番:“按照你所说的,那句尸体应当已经带回来了?” “没错。”燕穆善点点头,冷笑道:“我倒是要看看,那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拓跋盛不再询问。 既然人已经带回来了,得到真相很是容易。 片刻后,战战兢兢的府医被别院管家拎了上来。 当看见需要他诊治的是一具尸体时,府医翻了个白眼,差点直接被吓晕过去。 见他这般不争气,燕穆善神情不善的踢了他一脚,嫌恶道:“不过就是个死人,怕什么?” “还不快给我看看这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在燕穆善的催促下,府医虽然心中害怕,却也不敢不做。 只好苦着脸,小心翼翼的摸到死人旁边,仔细的检查了他的伤口,最后从衣箱中拿出银针,从他伤口刺下。 待银针取下时,刺入肉那一端已然变黑。 只这一幕,不必多说,真假立出。 燕穆善脸色难看道:“这不可能,我说了,我的金鞭上没有毒!” 府医吓的手指发抖,又不敢与之争辩,又分别取出几根银针,从不同的伤口上刺入。 取出时,针尖依旧是黑的。 府医斟酌着道:“殿下,验尸不是小的擅长之处,他若殿下不信,可命人去请专业的仵作……” 燕穆善沉默不语,目光死死地粘在银针上面,脸色比中毒那一端更黑。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真的是自己的鞭上有毒。 “够了。”开口打断府医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坐在一旁的拓跋盛:“人既然已经死了,关于他怎么死的都不重要。” 听了这话,燕穆善深深吸了口气,不赞同的道:“怎么不重要,因为他的死,我被那些人污蔑!” “穆善,死在你手上的人不少,为何要独独为了这一个,纠结不已?”拓跋盛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这般激动。 身为皇族中人,再加上燕穆善本性嚣张跋扈,死在他手里的奴才不知何几。 既然杀了人,杀一个和杀几个,多杀一个和少杀一个又有什么区别? 燕穆善磨了磨牙,表情很难看:“我第一次被人污蔑的连话都说不出。” 拓跋盛想了想,要是自己被人污蔑,反映恐怕比燕穆善好不到哪儿去。 想到这儿,他也就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放回地上的尸体上。 过了会儿后,拓跋盛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你的金鞭哪儿去了?” 刚才燕穆善与他说话时,刚好忘了说这一件儿。 “被戚长容的人抢走了!” 提到这件事,燕穆善更生气。 要知道,那条金鞭是他耗费了多少心血才令人打造而成的,如今轻而易举地就被人抢走,就跟骑在他头上拉屎没什么区别。 “戚长容?”拓跋盛收起了漫不经心,认真的问道:“这件事怎么又和他扯上了关系?” 燕穆善异常憋屈,扬声怒道:“就是他的女人,指控我毒杀百姓!” 此话一出,别院内忽然陷入一片寂静。 只要与戚长容扯上关系,那么这件事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会变成不利于他们的事。 拓跋盛微眯了眯眼,没有任何犹豫的当机立断道:“马上派人将这具尸体火化。” “为何?” “戚长容抢走你的金鞭,恐怕就是为了拿走证物告你的状,你必须先行一步,来个尸无对证。” 拓跋盛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眉心一跳一跳的疼,然而他又不知道该怎么与眼前的人说。 片刻后,他道:“你先让人按我说的去做,至于为什么,待会儿我再与你解释。” 燕穆善一向相信他。 他们之间起的那点龌龊早已消弥于无形。 见他不像说笑的模样,立即安排人按照他的话所做。 等府中人将人抬出去焚烧后,拓跋盛才道:“如今还不确定你金鞭上到底有没有毒,如果真的有毒,那么之前曾与你起有龌龊的家族,必然会对你心怀疑虑。” “你用鞭子打了多少人,就有多少人怀疑你在打他们时有没有在鞭子上抹毒药。” 燕穆善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道:“我真的没有。” “对他们而言,你的回答已经不重要了。”拓跋盛认真道:“所以,绝对不能给他们证明的机会。” 他望着后院燃起的火堆,继续道:“这人可以是被毒杀,但绝对不能是被你鞭子上的毒所杀。” “你的鞭子可以有毒,但绝不能与毒害这人的毒一模一样。” 听完后,燕穆善转瞬明白过来,目光微微有些凝重。 “放心吧,不管是谁来问,我的答案都是……不知道。” 不仅要说不知道,他还要营造出一种鞭子不止有他自己碰过的假象。 否则,恐怕自己草菅人命的罪名就摆脱不掉了。 …… 大皇子府,听到今日燕穆善的盛举后,燕政的脸色不太好看。 特别是听了属下转述的那番侍夏说的话后,他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好一个狗奴才!” 幕僚道:“殿下不必气愤,总归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气也无用。” 燕政吸了口气,眉宇间皆是凝重:“如今五弟名声败坏,我该如何做?” 幕僚摇了摇头:“殿下什么都不必做,此事与您无太大的关系。” 燕政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怎么会与我无关系?五弟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此事若传了出去,无论是父皇还是百姓,都会对我心怀不满。” 他好不容易才拉拢了那么多朝臣,让他们心甘情愿的追随在自己身后。 眼看着就要成为最后的赢家,绝不允许任何事影响他的脚步。 幕僚俯首道:“陛下仍坐在龙椅上,轮不到殿下管教五皇子,何况群情激奋下,殿下不管说什么都会落人口舌,不如不说,将一切交给陛下判决。” “但五弟他……” 幕僚知道燕政在想什么,连忙劝解道:“大皇子放心,不管再怎么样,五皇子都是陛下的亲生儿子,最多只是为平众怒,口头教训一番,不会有实质性的惩罚。” 听了这话,燕政斟酌一番。 在自己被搅进这件事后被迁怒以及让燕穆善独自面对这件事的选择中,很快做出抉择。 五弟岁数小,从来都是最得父皇宠爱的那一个。 就算被罚,估计最多也只是被禁足于府中不得外出。 想了想后,燕政点头,状似无奈地叹了一声:“既然如此,就按先生说的做。” 幕僚点头,躬身退下。 舍弃亲兄弟,保全自己,就是燕政的最后选择。 …… 就如众人所预料的一般,很快,一道明黄色的圣旨自燕国皇宫而出,责罚燕穆善,命其禁足府中半月。 无召不得外出。 虽然惩罚很轻,却也在某种程度上平复了天怒人怨。 毕竟,死的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车夫,而燕穆善则是最得宠爱的燕五皇子,总不能让五皇子为低贱的车夫抵命。 百姓们要看的,只是燕皇的态度而已。 如今态度到位了,他们自然也愿意忘记以前的不愉快。 当圣旨的内容传到兰心湖时,燕亦衡正躺在乐厅后院的竹椅上,摇晃着享受日光的照耀。 没了那些男宠,他日子可谓是过得清汤寡水,毫无波澜,连逗趣儿的对象都没有。 久违的安静使他整个人都萦绕着一股死气沉沉。 孙湘玉找来时,正好撞见他半死不活的长叹了口气。 “三哥。” 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燕亦衡朝声音来源处望了过去,有气无力的道:“你不粘着二哥,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孙湘玉一蹦一跳地走了过来,随意找了个石墩坐下,歪着头笑道:“二哥在做功课,我来看看你酒醒没有。” 燕亦衡懒洋洋的躺在竹椅上,无奈摇头摆手:“那你现在看见了,可以回了?” 他现在就想自己清静清静。 “三哥!你翻脸不认人!”孙湘玉满脸委屈,控诉他的无情:“我才刚来你就想赶我走,你再也不是我记忆中的三哥了。” 第288章:陆国公 想得一时清静,却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燕亦衡被吵的头疼,干脆从竹椅上坐起,一副被打败的样子,翻了个白眼后说道:“说吧,你到底想来做什么。” 孙湘玉从石墩上跳下来,笑眯眯地挨近了两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往前探身道:“听说你今天又遇上了五皇子,我来看你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听了这话,燕亦衡被她气的笑出声,伸手拧着她的耳朵,冷笑道:“在你眼里,你三哥我就这么没用?会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欺负?” 说着,他手下微微一个用力,毫不怜香惜玉的,立即将孙湘玉痛得叫出声来。 “三哥、三哥我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孙湘玉一边意图挣脱,一边用事实讲道理:“从小到大,你要是与五皇子对上,哪一次不是你吃亏?” “我就是有些好奇,怎么今天你没出事,倒是燕穆善那个伪君子被陛下罚。” 燕亦衡木着脸,见她耳朵都被拧红了,微微松了些力道:“你的意思是,我就活该吃亏?” “没没没。”孙湘玉伸手,讨好的在他手心挠了挠:“当然不,我是来向三哥取经的,三哥能不能告诉我,你这次是怎么斗赢那个伪君子的?” 微嫩的指腹带着淡红的指甲从手心挠过,一股酥麻痒的感觉自手心传入心里。 燕亦衡彻底松手,瞥了她一眼,重新躺回竹椅上:“简单,只要你与晋国太子交好就成。” 孙湘玉眨了眨眼,又往他跟前凑:“三哥这话什么意思?” “你靠的太近了。”燕亦衡伸手,戳她的眉心迫使孙湘玉往后退:“我的意思是,今儿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马车中睡了一觉,其他的,都是晋国太子做的。” 说的更准确些,则是晋国太子的小妾做的。 那个姑娘,一张嘴利索无比,每一句话都直接往人心窝子里戳。 直接戳的燕穆善不知怎么还口。 要不是当时他在马车里装睡,不能惹人怀疑,都想无所顾忌,畅快的大笑出声。 即便没有亲眼看见,他也能猜到,当时燕穆善的面色有多憋屈。 孙湘玉被戳的眉心发疼,连忙往后移了几步,原本高兴的神情淡了淡,尴尬的摸着鼻子道: “那算了,我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总往人家跟前凑算怎么回事?何况,要是一不小心令人生出误会,那就不美了。” 听了这话,燕亦衡啧了一声,摇头叹道:“你个小姑娘,年纪不大,脸皮倒挺厚。” 孙湘玉不太服气,报复性的伸手扒拉燕亦衡的头发:“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她用的力气不大,却还是把头皮扯得微疼。 燕亦衡连忙拉住她的手,头疼的认输道:“算我说错话了成不成?为了赔罪,你可以去我的私库里挑一样东西。” “自个儿去找管家拿钥匙。” 听了这话,孙湘玉扒拉着燕亦衡头发的手立即停下。 而后掩饰性的,再轻轻的顺了几下,等把他头发恢复原样时,立即健步如飞的跳了起来,转身去找府中管家拿钥匙去。 三哥的私库,宝贝众多,她眼热很久了。 好不容易坑到一次,她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人走以后,燕亦衡面上的轻松之意彻底消失。 他半眯着眼,盯着头顶上的蔚蓝天空,仿佛要将这天盯出一个窟窿似的。 禁足圣旨虽出乎他的意料,却不足以让他惊讶。 最让他惊讶的是——到底是谁在暗中安排了这一切? 环环相扣,计划缜密。 差点连自己都瞒了过去。 他在皇子中寻了几圈,却仍是没寻到合适的怀疑人选。 不知是那人隐藏的太好,还是自己忽略了些什么。 总觉得人人都可疑。 思索了半晌,仍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燕亦衡认命的叹了口气,扒拉着本就杂乱的头发,任由自己在竹椅上睡了过去。 …… 入夜之后,凉风四起。 初春的凉意仿佛能透入骨髓,不过刚过戌时,街道上便行人零落,各自裹紧衣衫,三三两两的快步步入家中。 一阵风卷入枯林,风卷起地上枯叶,在半空中打了几个转儿,带有微淡的水汽,等落到地上后,早已不在原来那片林子。 成安有一处载满了富贵竹的园区,一阵风钻入竹林,茂密的竹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时不时摇晃两下,顺着灯笼投在地上的竹影更显清幽。 竹林的园区里矗立着一栋私宅。 这是成安无人敢惹的陆国公府,一府上下,品性皆如富贵竹一般。 占据成安最好的地段,却让人不敢有怨言。 戌时末时,府邸后院忽然传来阵阵责骂。 一生磊落光明的现任国公,年逾半百的陆续,正气急败坏的责骂幺子。 “我陆续一生磊落光明,不欺暗室,从未做过违心之举,亦不落人口舌之争,数十年的兢业之路,自问问心无愧,与人无愧,怎的就教了你这么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子?” 一边说,陆国公一边唾沫横飞的回忆当年,越说,心中的怒气越盛。 见他没完没了的说着,而自己的儿子却在幽凉的春夜跪于庭院,旁边约莫只有三十来岁的美貌妇人心疼的不行,一边抚着陆国公的胸口为他顺气,一边劝慰他道: “陆岳是竹中君子,会有今日之举想必也是无心之意,夫君何必动气?只教训几句,罚跪一会儿,让他长个教训,下次再也不敢犯也就罢了。” “何况,咱们的儿子,你难道还不知他是什么性子吗?” 说话的美貌妇人是陆国公的续弦,十五岁嫁入国公府,十六岁生下一子,此后再无所出。 陆岳就是她的心尖肉,如今丈夫与儿子针尖对麦芒,夹在中间受苦受累的唯有她一人。 陆国公捂嘴轻咳一声,怒道:“我倾尽所能教出的孩子,自然是顶顶好的,可他实在太令人失望了,整日与那些狐朋狗友混作一堆,被人挑唆了还不自知,简直愚蠢!” “今日在钱氏酒楼发生的事,想必明日一早便会闹得成安人尽皆知,只要一想到上朝时会被人所嘲讽,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放?” “你看他两个哥哥,何曾因这些小事给我添堵?” 说来说去,陆国公心中的大半怒气都是针对陆岳身边的狐朋狗友。 见此,美貌妇人幽幽的叹了口气:“他两个哥哥都是稳重之人,又得几位大家亲自教导,陆岳自然不能与之相比。” 听到这话,陆国公喉咙一梗,瞧眼前人低落的垂着眸子,他火气散了一半。 “夫人,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夫君之意。”美貌妇人反过来安危陆国公,柔声道:“您放心,我会好好教导陆岳,不会让他给国公府抹黑。” 听了这话,陆国公略感憋闷,可面对妻子眼中的祈求,他却是再也说不出半句责怪的话。 想罢,他沉沉的叹了口气,转而拂袖离开:“罢了,你已有十七,该明晓是非道理了,我说的再多,你若不听,那也是白费功夫。” “此事是错是对,你自个去琢磨吧,琢磨不清,就不要再来正院见我。” 话落,陆国公步伐越发的快了,转瞬间便离开这个院子,独留跪在庭院中的母子二人相顾无言。 回廊上挂着数盏明亮的灯笼,在被富贵竹环绕的院子中,陆岳跪在竹子的影子下,半响无语。 见他因过度饮酒而显得脸色苍白,美貌妇人自是心痛,可相比她的心痛,更令人在意的,是陆岳的固执。 一种知错而不改的固执,是为顽固。 她站在回廊上,秀气的眉头轻轻蹙着:“岳儿,今日之事,你确实不该。” 听到这话,陆岳毫无反应,仍是笔直的跪在青石板上,紧抿着唇角一言不发。 见状,国公夫人早有预料,便继续道:“娘很早之前便告诉过你,勿在人后论是非,勿交长舌之友,你可明白娘的意思?” 还是没有动静。 像个木头人似的。 国公夫人心底微微一叹,闭了闭眸子道,做了最后的通知:“日后,不要在与你那些朋友来往了,于你无益。” “娘!”听到这话,陆岳蓦然抬头,不可置信道:“那些都是儿的兄弟,怎能从此不再来往?” 国公夫人斥道:“你父亲只有三个儿子,除了你大哥二哥外,你哪儿来的兄弟?” “何况,你把人家当兄弟,人家把你当兄弟了吗?人家当你是傻子,把你耍得团团转,你却不自知!” 陆岳还待再申辩:“娘……” “别叫我。”国公夫人冷脸道:“我记得,你的那群狐朋狗友中有一名唤马泽旻的,你知不知他是谁?” “马泽旻就是马泽旻,还能是谁?” 国公夫人指着陆岳的鼻子,怒其不争道:“他是大皇子的人,整个家族都为大皇子卖命!你说说,他一个涉及党争之人,接近你是为何缘由?” “还不是因为你父亲,想借你与你父亲攀上关系,从而拉他下水。” 第289章:挑唆 陆岳瞳孔紧缩,看起来竟有些失魂落魄。 见状,国公夫人又气又心疼:“这等家族朝廷隐秘,我本不欲与你多说,可谁知你竟如此愚蠢,被那马泽旻拉着鼻子走,再这样下去,你就上了他的贼船了。” “听娘一句劝,不要再与他来往了,倘若你以后被他挟持在手,你让国公府怎么办?咱们国公府,从来只效忠于陛下,你若出事了,我也只能当从来没有你这么个儿子。” 说道最后,国公夫人已然有些哽咽,望着陆岳的美眸里,更是泪水涟涟。 眼下正是党争的要紧时候,陆国公府就像一块招人眼的大肥肉,虽不会参与其中,可盯着这块大肥肉的又何止几人? 陆国公早就与他透过底了,无论如何…… 国公府不容有失。 看到国公夫人的眼泪,陆岳耸然动容,他跪在地上,缓缓向下拜去,额头轻触青石,微张着嘴,声音沙哑的道: “娘,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会与马泽旻来往,陷国公府于危难之间。” 听到这话,国公夫人再也忍不住,提着裙摆冲上前两步,抱着跪在地上的陆岳哭的不能自已。 陆续年少成名,想当初自己十五岁嫁入国公府,当了稚嫩的主母,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这么多年来,谁知道她压力有多重?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却又被告知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有可能会陷入狼窝,而自己的夫君顾及数百条性命,不会出手相救时,她有多绝望? 如今,一切终于说通了,她怎能不哭? 哭自己的委屈,哭孩子的委屈。 国公夫人哽咽着道:“你上头有两个哥哥,他们的心性手段都是一等一的,待你也好,日后不管如何,国公府总有你的一席之地,你若不愿安于一隅,也可自行离府闯荡,你爹与我,皆不会阻拦。” 陆家是开明人家。 既然国公之位注定只能大儿子去继承,那么二儿子和三儿子就要另谋一条出路。 愿意留在家中也罢,不愿意留着,也可重新去闯出一片天地。 陆岳伸手为国公夫人擦去眼泪,解释道:“娘,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您若是愿意,儿子也愿意一辈子陪在您的身边孝敬您,哪儿都不去。” 他从来没有消想过国公之位。 国公夫人欢喜的点了点头,连声道:“好,好,我就知道我的儿子是好样的,你放心,属于娘的全都可以给你,至于国公府的,咱们不稀罕,等过段时间,我再为你找寻一位贴心的妻子。” 有儿有媳,再好不过。 刚做了一件蠢事的陆岳自然不会拒绝。 又跪了半个时辰后,国公夫人终于松口让他起来,并且令人拿了上好的膏药,亲自为他的膝盖涂抹。 看着眼前的一片青紫,国公夫人更为心疼。 可她对于今日所做之事却不曾有半分后悔,她的儿子,绝不能成为任何人手中的傀儡。 若他走偏了路,她宁愿自己将人拉回来,断手断脚都没关系。 总归能留一条命。 总比一条路走到黑,到最后什么也不能留下来。 …… 翌日一早,马泽旻在府外等候,让人递了一声话进陆国公府,就说他在外等陆岳赴约。 消息传来时,陆岳正在与国公夫人共进早膳。 国公夫人下意识看向陆岳,后者经过一夜的思索,早已作出决定:“但凭母亲做主。” 国公夫人满意点头,转头对府中小厮道:“你且告诉马公子,就说国公爷对昨日之事很是生气,三公子被禁足半月,在此期间不得外出,请马公子回。” 一盏茶时间后,兴致勃勃的马泽旻听到小厮的回禀,面上的笑意蓦然僵住。 他停了片刻,绞尽脑汁的道:“昨日的事是我冲动了,与陆岳没多大的关系,我愿意向陆国公赔罪,还请向府里面通禀一声,就说我求见国公爷。” 此话一出,小厮立即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把马泽旻盯着。 他们家国公爷日理万机,总是忙的没有休息的时间,哪来的闲心接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 他莫不是太把自己当盘菜了吧。 见眼前人神色有异,马泽旻立即反应过来,如今的自己不过是个靠家族庇护的小小举人罢了,实在没资格求见陆国公。 马泽旻勉强的笑道:“是我唐突了,既然无法求见国公爷,是否可以请阁下替我带一句话给陆兄?” 说吧,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分量不清的银锭子,不由分说的塞到小厮的手中。 这便是收买费了。 小厮静悄悄的收起银子,面上不带分毫异常。 这倒是不怎么难办。 左右不过是捎一句话的功夫,误不了什么。 想罢,小厮点了点头:“想说什么你尽管说,但要尽量缩短,我记不住太多。” 听到这话,马泽旻狠狠地咬了咬牙。 如果早知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就该随身携带纸笔,想写多少写多少。 片刻后,见马泽旻毫无反应,小厮皱眉催促道:“公子有话快说,我不能擅离职守太久。” 见状,马泽旻知道不能太拖,连忙尽量简短的交付了一段话。 小厮附耳一听,连忙道:“放心,就这几句话,我铁定分毫无差的带给小公子听。” 说罢,眼看着国公府的大门后有一人在朝他招手,小厮也顾不了什么,连忙迈步小跑了回去。 漆红色的大门后面,管家面色不愉地望着眼前低头哈腰的小厮:“你怎么回事儿?怎么去那么久?” 小厮面不改色的说谎道:“没什么,那位公子要胡搅乱缠,小的劝慰了他几句。” 管家瞥了他一眼,见他不自觉的扯了几下衣袖,冷笑道:“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不是收人家什么好处了?” 听了这话,小厮面色僵硬,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状,管家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声音越发冷:“他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吃里扒外,国公府对你们还不够宽厚?” “吃里扒外的东西,就该被乱棍打死。” 听着耳边轻飘飘的话,小厮吓了一大跳,生怕真的被拖下去乱棍打死,顾不得狡辩,直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再手忙脚乱的将心得的银子拿了出来,双手呈在管家面前,痛哭流涕道: “管家饶命,这就是那位马公子赏给小人的银子。” 管家看都没看那银锭子一眼,目光直落在小厮身上,面色难看道:“他想让你做什么?” 小厮忙不迭的将事情吐了个干净,末了道:“事情就是这样,我就是觉得只是带句话,不会有什么影响,所以才会答应下来的。” 一边说,小厮一边真情实意的哭着。 按照府中的规矩,吃里扒外是要打断双腿双脚,然后扔出府外自生自灭的。 他好不容易动了动小心思,可这才第一回就被抓到了。 对于自己的未来,小厮满心惶恐。 管家面色越来越难看:“他就与你说了这么多?还有别的吗?” 小厮仔细想了想,忙道:“最后他还说,一定要让小公子去赴别的约,再也没其他的了。” 听了这话,确定再无其他隐瞒的之后,管家抿了抿唇:“你坏了府中的规矩。” 小厮忙跪伏在地,悔不当初:“还请管家再给小的一次机会。” 瞧了他良久,管家沉吟一番:“罢了,念在你是初犯的份上,今日就不予你计较。” “但你须得记住,你的卖身契在陆国公府,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心里要有数。” 听了这话,小厮大喜,忙道:“小的记住了,绝不会让管家失望。” 管家话音一转:“但是,死罪可逃,活罪难逃。” 小厮灵机一动:“小的明白,这就去领罚。” “三十板子。”管家平淡道。 “三十?!”小厮哑然无语。 “怎么,嫌少了?”管家一片平静,仿佛能一言不合再多加几板子。 “不不不,”小厮连忙摇头,苦着脸道:“不少了,不少了。” 管家矜贵的点了点头:“记住,今日的事最好烂在你的肚子里,要是再有下次,腿打断。” “是是是。”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再怎么罚都是应该的。 小厮愣了愣,将手中的银锭子再往上举了举:“管家,这银子……” 管家不屑呢嗤笑一声:“既然是给你的,你就拿着,但他让你说的,一个字都不许在小公子面前说。” “明白。” 见他确实明白了,管家这才冷冷的哼了一声,到正院去回禀消息。 听到那段话的内容后,国公夫人紧绷着俏脸,面色冰冷:“好一个狼子野心的马家,倒是从前的我小看了他们。” 她手一抖,已修剪好的花枝又从中剪断。 管家顿了顿,主动提议道:“夫人,是否要派人教训教训他们?” 敢挑唆他们家小公子主动与家中为敌,简直不要命了。 要是被国公爷知道了这件事,只怕三个马家都不够国公爷收拾的。 “不必。”国公夫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剪坏了的花枝放在一旁。 第290章:捧足 国公夫人语气平和的道:“何必为了一群脏污脏了自己的手?那马家夜郎自大,不过是在自寻死路,你且等着,看最后他们会落得什么下场。” 马家自以为做了最正确的决定——跟随皇族的最强者。 然而,皇位岂是这么简单的事? 想要坐上那把椅子,要比的可不止有拳头。 还有心计谋略,缺一不可。 可惜的是,马家眼瞎。 过早选择阵营,只怕马家会自取灭亡,第一个祭了龙椅。 管家想了想:“夫人,这件事用不用告诉国公爷?” “我会亲自与他说的,你派人盯好陆岳,不要让不相干的人与他接触,府里的人……也看紧点,要是有手脚不干净的,直接打发出去。” 好不容易才让儿子收心,要是再被勾了出去,她就白当了十几年的国公夫人。 管家点头:“夫人放心,奴明白。” …… 午时,陆家摆膳。 陆岳与国公夫妇同在一桌,家中的另外两个哥哥各司其职,仍在办公之地忙碌。 国公夫人夹了一筷子炒三丝入陆国公的碗碟,柔柔一笑道:“今日发生了件有趣的事,国公爷有没有兴趣听?” 一旁,陆岳默不作声的吃着,在他心里,有趣的事一般与他没关系。 闻言,陆国公爽朗一笑:“夫人有何趣事,只管直言,我焉有不听之理?” 他的笑声正如他的为人,磊落光明。 且,陆国公虽年有五十,可他多年来保养得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上五六岁。 与三十三岁的国公夫人坐在一处,分毫不显违和。 听罢,国公夫人柔婉一笑,却是看向默不作声的陆岳,用公筷给夹了块红烧肉给他。 陆岳笑着接下:“谢谢娘。” “今日,马家的公子马泽旻来过了。” 听到这话,陆岳夹着红烧肉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随即,机械的送入口中咀嚼。 对他的异常,国公夫人恍若未觉,继续道:“他说想邀岳儿出门。” 国公爷眉头一皱:“你答应了?” 国公夫人勾唇:“我拒绝了,然后他要求见岳儿一面,我也回绝了。” 顿时,陆岳只觉得原本美味的红烧肉忽然变得难以下咽。 马泽旻到底想做什么? 昨儿发生了那样的事,他还是不想收敛着些吗? 陆国公爷眉头一松,重新执箸而动:“那就好。” 国公夫人瞥了陆岳一眼,淡淡又道:“我没让他进门。” 被自家老娘一瞪,陆岳差点被嚼碎的红烧肉呛到。 看他做什么? 他也很无辜啊! 要是早知道马泽旻是抱着某种目的接近自己,他肯定瞧都不瞧一眼的。 陆岳有些郁闷。 一次识人不清,导致自身惹人怀疑,成为别人眼中不可靠的对象。 实在太亏。 “做的不错。”陆国公赞同的点头,幽幽的视线在陆岳身上转了一圈:“那等心思多的人,就不该入我国公府的门。” 陆岳:“……” 总感觉老爹是在拐着弯儿骂他识人不清怎么办? 国公夫人再夹了时蔬放入陆岳的碗里,继续道:“他自觉无趣,临走前,还收买的府中的下人,让带一句话给岳儿,说什么让他务必赴约。” “……”陆岳连忙放下玉箸,撇清道:“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人已经被我拦下来了。”国公夫人笑容淡了淡:“我要是没拦下来,现在的你说不定就在想办法要出府。” “儿子不会的。”陆岳忙澄清道:“我既然已经答应娘不会再与他有联系,就一定会做到。” 听到他的保证,国公夫人欣慰了些许。 总归,儿子虽固执,却不是不讲道理。 国公夫人与陆国公对视一眼,夫妻二人极有默契的挑眉一笑。 随即,陆国公不再言语,反倒是国公夫人占据了主导地位。 望着陆岳挑眉笑道:“你就不想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不想知道。”在国公夫人的笑容里,陆岳察觉到了危机,他想也不想的道:“无论他说了什么,都与我无关。” 既然与他无关,就没有知道的必要。 闻言,国公夫人点了点头,意有所指的叹了一声:“你有这份自觉就好,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教导于你了。” 陆岳认真道:“是儿子从前不懂事,让娘费心了。” 候在旁边的丫鬟递了一块丝帕,国公夫人接过,优雅的擦了擦嘴:“儿女都是债,不说了。” 说完后,她率先一步离席,留给身后父子二人优雅从容的背影,好似昨夜在庭院中抱着陆岳撕心裂肺哭的人不是她一般。 席上父子二人相顾无言。 陆岳垂首,缄默不言。 对面,陆国公并未有想与幺子谈心的想法,是以也没开口。 一顿午膳就在这么不阴不阳的氛围中用完。 …… 盯着陆国公府的人不少,戚长容就是其中一个。 在得知马泽旻被国公府拒之门外时,她意味不明的弯唇一笑:“有些人自认为是聪明人,却不知比他聪明的人,比比皆是。” 侍夏此时正在磨墨,闻言抬眸,撇嘴问道:“殿下说的是谁?” 戚长容懒懒的落笔,黑色的墨水滴在鲜白的纸张上,留下最显眼的痕迹:“在成安,眼下最值得我费心的是谁?” “奴不知。”侍夏摇了摇头,她知道需要殿下费心的事情很多,可他实在想不出谁是最需要费心的那一个。 若说是燕三王爷? 那也不可能,殿下早说过了,三王爷虽聪明,但却没有大聪明。 “昨日闹事的那群人,你这么快就忘了?”戚长容含笑看她,指尖毛笔缓缓的在纸张上留下更重的痕迹。 “原来殿下说的是他们啊。”侍夏立即反应过来。 按照殿下昨日的吩咐,他们将那群少年的老底都查了个一干二净。 而后,回想那些人做出的荒唐事,侍夏赞同的点了点头:“这马家,聪明人实在不多。” “就是因为聪明人不多,所以才会做了一件又一件的蠢事。”戚长容平淡道:“让人多盯着些,别让他们蠢到孤头上来了。” 比如,昨日拼酒一事,她就不想在外面听到任何关于自己的流言蜚语。 对于戚长容的意思,侍夏立刻明白,随即拍着胸脯保证道:“殿下放心,有五皇子的事在前,量他们也不敢胡乱开口。” “倘若他们不自量力,不用殿下出手,奴就能收拾他们!” 这个收拾,只是小小的给个教训。 而戚长容要的,是整个马家的倒台。 在朝中任职的马家人名唤马元启,官职虽然不大,可因其识趣,深得大皇子的信任。 因有燕政做靠山,马家混迹在朝堂中,很是如鱼得水,这些年来更是得了不少的好处。 说到这儿,侍夏有些好奇,一边磨一边问道:“殿下想到办法对付他们了吗?” 此处是燕国,于殿下而言束手束脚,并不如晋国方便。 倘若想直接将整个家族连根拔起,怕是要废很大的功夫。 戚长容卖了个关子,只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侍夏悟性日渐增长,戚长容所做之事也没有特意瞒着他,几乎立刻做出反应,兴奋道:“殿下的意思是让他们窝里闹?” 见她终于聪明了一回,戚长容笑眯了眼,笔下顺势一拐:“是啊,马家的一切都得益于燕政的信任,只要燕政收回信任,马家的处境就会岌岌可危。” 毕竟这些年来,因早站了位置,马家得罪的人可不少。 其中有为燕政得罪的,也有他们有意无意自个儿得罪的。 一旦失去了燕政的庇护,这些曾经在马家吃过亏的人,自然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到那时,成安马家,也就不攻自破。 而她,只要笑看诸事,衣袖不沾。 想了片刻后,侍夏忧愁不已:“按暗卫查的消息来看,马家与燕大皇子之间至少有十年的情分,要怎么做,才能让大皇子舍弃马家?” 十年的跟随,情分不同寻常。 这十年来,别说是活生生的人了,就算养一条狗,也有深厚情感。 更别说马家对大皇子可谓是事必躬亲,凡事只要大皇子开口,他们想尽办法也会做成。 情谊深厚,又这么听话的奴才,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戚长容抬手,再沾了点墨水,颇有些看不惯侍夏心事重重的模样。不过,经过这么一打岔,她又想到了个绝妙的主意,令她心底的闷意,再散了些许。 戚长容不喜欢吃亏,她还记得与凉国间的龌龊。 至今回想起,心脏就仿佛被谁重重的打了一拳,闷闷的发疼。 凉国让她栽了个大跟头,她肯定要想办法报复回去。 之前是寻不到合适的时机。 可眼下很巧的是,拓跋盛刚好在成安,机会就在眼前。 作为凉国最受宠的皇子,凉皇心尖尖上的软肉,稍微的碰一碰,伤一伤,就足矣让凉国皇氏乱一乱了。 最重要的是,在拓跋盛与马家之间,燕政没有选择的余地。 愿意与凉国同盟的是他,那么捧着拓跋盛的,也只能是他。 第291章:冷板凳 草长莺飞,时光飞逝。 转瞬过去,在成安权贵朝堂世族间,戚长容被‘冷落’在兰心府邸数日。 不止她,还有住在外使馆的晋国外交使臣,就像特意被无视似的,至今为止,也没能得见燕皇一面。 这位燕国心机深厚的皇帝陛下,仿佛得了健忘症似的,将晋国所有人都抛之脑后。 以至于所有人对戚长容的好奇心都冷却了下去,且不约而同的无视了她的存在。 无论何事,就连名声狼藉的燕三王爷都能时不时收到各府的请帖,而享誉四国的戚长容,却得不到半根毫毛。 可以说,戚长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视。 这种感觉很新奇,也足以令人心生郁闷。 好在戚长容心胸宽广,眼中容不下杂事,且天性也不是好热闹之人。 既然没有人搭理她,她也不会用热脸去贴人家的冷板凳,就这么安安分分的呆在揽月楼,悠闲自在的品茶抚琴。 每到午时末,就能听到从揽月楼宣泄而下的悠扬琴声。 就连近身伺候的侍夏也忍不住心生欣喜,恨不得这样的日子能再持续久一些。 作为太子的医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戚长容的身体状况,这些日子的休养生息,让她的身体得到了极大的恢复。 至少,再没有因疼痛而半夜惊醒的迹象。 倘若能联系几个月都如此与世无争,那么殿下的身体,就不必她费心到日夜不能寐了。 然而,奢望就是奢望,永远不能成真。 燕皇虽选择性的遗忘了戚长容,可不代表他永远不会记起戚长容。 边界的大战暂止,两方人马隔着稍远的距离遥遥对峙,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是战是和,就像一块巨石般堵所有人的心头。 有些事可以暂时拖延,却不能永远不解决。 于是,被冷落多时的戚长容又重新被‘想起’了。 这才短短几日过去,成安的方向又有新的变化。 大皇子刚回皇子府,府中的幕僚们就连忙迎了上来,几人簇拥着燕政,一同来到他们平时议事的地方。 一盏热茶奉了上来,燕政紧拧着眉头,神色恍惚的伸手去接,然心乱如麻下,他几乎没看清茶盏的位置便把手伸了过去,且动作快速,让人反应不及。 ‘啪嚓’一声,茶盏被打翻在地,温度高的茶水倒在燕政手上,令他几乎暴怒而起。 见状,奉茶之人下意识跪着匍匐在地,吓得双肩发抖,只记得求饶。 听到耳旁的求饶声,燕政越发烦躁,抬手指着跪在地上的人,想也不想地骂道:“你个狗奴才是怎么做事的?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本皇子要你有何用?!” 今日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极为让他不顺心。 先是父皇在朝堂上大肆提起了戚长容的存在,让这位被置于角落的晋国太子重新出现在人前。 然后又是燕亦衡因‘知错就改’,遣散府中歌姬,不再逍遥作乐,而被父皇大肆夸赞了一番。 至于自个儿,今日在朝堂上竟然没能插进几句话。 本就心情阴郁至极,可回府后,府中又有不长眼的奴才。 实在是可恨! 在燕政的盛怒之下,被骂了后,奴仆不敢求饶,颤抖着牙齿道:“皇子殿下息怒,奴才伤及贵体,罪不可赦,愿殿下降罪!” 燕政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等瞧够他的狼狈姿态后,才眸光冰冷,缓缓地开口道:“既然知罪,就自己到管家那儿去领五十板子。” 作为手握重权,离至高皇位只有两步之遥的燕国大皇子,燕政向来擅长忍耐伪装,只要他愿意,谁都别想瞧见他的真面目,揣摩他的心思。 可此刻,在他的大皇子府里,燕政的情绪有些不可控制,那股在心底沉寂多时的暴戾突然爆发,让他忍不住迁怒旁人,以各种借口发作。 五十板子? 奴仆面色雪白,大皇子是想要了他的命啊! 便是个成年男子,至多不过承受三十板子,且伤后还要卧床大半个月,最后还说不定能不能恢复如初。 这一次一下就要打他五十板,等打完后,估计不死也残。 见此场景,幕僚心事沉重地叹了口气,站出来打圆场道:“殿下息怒,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我们也略有耳闻,陛下不过随口夸赞了三王爷几句,改变不了大局,殿下不该如此气愤。” 此时,另一个幕僚也接口道:“是啊,陛下前脚赞了三王爷,要是后脚大皇子府闹出人命传达天听,怕是会惹陛下疑心。” 最得信任的两个幕僚纷纷出言劝阻,燕政终于从暴怒中找到了一丝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原处。 两位幕僚所说的,何尝不是他心知肚明的? 如今的皇子间,已没人能与他抗衡,只要熬死了父皇,那皇位自然是他的囊中之物,谁都不可能与他争锋。 可即便是这样,当父皇偏向别的兄弟时,他心底依旧会升起一股浓浓的危机感。 就算再怎么把握十足,他也不曾忘了世间还有‘意外’两字。 燕政揉了揉眉心,神态间出现一抹不耐,却强制忍着不发:“两位先生说的对,是本皇子失态了。” 见他松口,不再像上一刻那般阴沉,两个木鸟对视一眼,纷纷松了口气。 而后,其中一人望着跪在地上发抖的奴才,斥道:“皇子殿下大人有大量不与你的冒犯计较,还不快磕头谢恩?” “奴谢殿下不罚之恩,日后定当更加尽心尽力伺候殿下。” 闻言,燕亦衡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下去吧,笨手笨脚的东西,这里用不着你伺候,换另一个稳重的来。” 听到这话,犯错之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爬了起来,小心翼翼的将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好后拢在衣袖里,尽量不发出声音的退了出去。 这时,幕僚望着眉宇间泛不耐的燕政,不赞同道:“皇子殿下心中再是气闷,也不该拿腹中下人发气才对,他们日后都会变成殿下的……手中利剑。” 大皇子府中的每一个人,便是最不起眼的洒扫泼妇,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废了一个,就会多一个缺口。 次数多了,再怎么坚实的壁垒也会出现裂缝。 察觉话中的指责,燕政憋屈的叹了口气:“本皇子知道不应该,可只要一想起父皇夸赞三弟时的模样,就气怒不已。” 幕僚摇摇头,着重提醒:“在陛下眼里,谁都比不上皇子殿下您。” 燕政依旧气愤:“可他还是愿意无条件养着不学无术的三弟,哪怕这些年来皇室的威严被三弟毁的差不多了,父皇也从未想过要责罚于他!” 想当年,皇室儿郎好男风的事传出去后,父皇不止没有立即抛弃燕亦衡止损,反而多加遮掩。 乃至最后终于藏不住,也未曾想过要舍弃燕亦衡,甚至为了最好的做出保护,更是立即将人封王,远远的安排在不近繁华之地的兰心府邸。 最大限度的给了燕亦衡自由。 现在想来,他还是不明白。 要是换做自己,不就是一个儿子吗?舍弃便也舍弃了。 对于燕政心底的不忿,幕僚们心中各有见解。 他们自然知道,为何燕皇对燕亦衡的容忍度如此高。 一是看在先皇的份上,二是看在逝去的贵妃份上。 这两个早已死去的人,就像两道坚不可摧的保命符一般,护着燕亦衡直到现在。 然而这些事,他们想想可以,却是万万不能多说一句。 不过,即使他们不说,燕政心底也清楚。 说白了,都是命数。 回想当初先皇在世时对燕亦衡的偏爱,燕政面色越发难看:“就是一个败类罢了,也不知到底是如何得到皇爷爷的欢心。” 这话无人敢接。 胆敢说三王爷是败类的,在成安也只有大皇子一人。 按照他们以往的经验,每当触及到大皇子的暴怒点后,他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谩骂。 然此刻,大皇子没有开骂的机会。 因为又有人奉了盏茶上来,打断他澎湃升起的怒气。 来人战战兢兢的将茶盏放下后,未免惹祸上身,便安安分分地躲在角落中,尽量缩小存在感。 怒意生到一半衰竭,燕政脸上有些挂不住,随意找了个借口呵斥道:“还不快给本皇子下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听了这话,奴仆连忙离开。 幕僚们面面相觑,却是半点办法也没。 大皇子口头教训自家的奴才,又没喊打喊杀的,他们要是再出言干涉,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平白惹了大皇子的厌恶烦闷不说,还自降了身段。 骂完后,燕政心里舒服了许多,便也将正事放在心上,认真的向幕僚们提问:“依各位先生看,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 今日早朝,父皇突然提起了要为晋国太子接风洗尘一事。 早知道,距离戚长容踏入成安都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还接哪门子的风洗哪门子的尘? 幕僚之一缓缓开口:“也许大半个月的忽略,只是陛下给晋国太子的下马威,代表不了其他的。” 第292章:燕管家 燕政这会儿恢复了理智,智商‘噌‘的拔高,几乎立即明白了幕僚的意思:“先生之意是,之前是本皇子猜错了父皇的打算?” 之前在晋国太子刚入成安时,他原本是想观望观望再做决定,处于既不招惹也不讨好的状态。 可谁知后来父皇竟然就当没这个人,平日也不见他提起晋国太子,仿佛彻底将这个人遗忘了。 于是他便也很快的作出选择——彻底按照盟友的意思行事。 使尽万般计策想让戚长容暴毙他国。 然而,这段日子以来,戚长容深居简出,从未走出兰心府邸半步,他根本找不到动手的机会。 百般无奈下,便只能采取下下策——当人不存在。 不止自己故意冷落了戚长容,还让成安大多数的公子哥们都无视了这位爷。 但很可惜,这种孤立并没能起到太大的效果。 那戚长容仍旧归然不动,稳坐于揽月楼上,笑看世间争斗而不语。 光是这份心性,就足以让燕政心惊胆战。 他很清楚,倘若自己处于戚长容的位置,一定不能做的比她好。 幕僚点头,抬头看了看燕政紧皱的眉头,一时间也有些忧虑:“是啊,如今看来,皇子殿下还是该避一避。” “避?” 他堂堂的燕国大皇子,何需避开晋国太子? 燕政心下烦躁,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之后只好随意的附和了两声,暂且退后一步,勉强道:“只要她不惹本皇子,在父皇作出决定前,本皇子也亦不会动她。” 听到他的保证,幕僚们纷纷松了口气。 实际上自从听到风声后,在燕政回复之前,他们便商量好了计策,只是一直苦于不知该如何劝解大皇子。 如今大皇子自己能想通,倒也省了他们许多口舌。 在气氛最为轻松时,其中的一个幕僚若有所思的望着兰心府邸的方向,迷眼道:“想必现在,宣旨的太监应该已经到了兰心湖了。” 燕政撇了撇嘴:“到了就到了,有什么值得说的?反倒是三弟一向随心所欲,不喜外人踏入他的领地,要是这一次他敢将人拦在府外,本皇子倒是想看看,父皇会如何处置他。” 幕僚摇了摇头:“三王爷不至于如此愚蠢。” 总归这道圣旨与三王爷府半点关系也没有,是燕皇直接颁布给晋国太子的,三王爷有何立场阻拦? 至多不过面色难看些罢了。 …… 果不其然,宣旨太监的车驾先是停在兰心湖外,不敢擅自越雷池一步。 他们现在都还记得上一位擅自闯兰心湖人的下场。 被挑断手筋脚筋,这一辈子只能瘫在床上度日。 未免犯了三王爷的忌讳,他们在原地等了许久,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才见到湖面上有一艘小船姗姗来迟。 站在船头的,是三王爷府的管家。 人称,笑面虎。 此人是先皇留给三王爷的一大杀器,四处逢源,逢人就笑,且敛财手段高超,少有人能开罪得起。 是以,就算三王爷败家能力与日俱增,三王爷府也从未传出过入不敷出的流言。 对于这样的一位狠人,便是宣旨太监也心有戚戚然。 想当初,挑断那人手筋脚筋的主意,便是这位管家爷提出的。 总归是曾经在先皇身边伺候过的人,便是燕皇也要记两分情的。 见此人亲自来,宣旨太监面色一变,连忙上前,率先迎了过去:“呦,今儿怎么是管家爷亲自出来?真是折煞老奴了。” 管家无名,有姓。 他姓燕,是先皇在世时亲自赏赐的国姓。 因平时怕冲撞了贵人,便只唤一声管家爷。 燕管家满面笑容:“听说宫里来人了,这不,我心下很有些奇怪,毕竟此处已荒凉了多年,可又怕底下人不懂事冒犯了宫里的公公,便亲自来走一趟。” “管家爷言重,能来兰心湖一次是奴的福气,哪里来的冒犯不冒犯。”宣旨太监背上冒出冷汗,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明黄色圣旨。 仿佛这样,便能让他增加底气。 眼前人眼中深藏的惧怕几乎要溢了出来,好在燕管家也不计较,笑意盎然的将人迎上了船:“船上条件简陋,还望公公莫要介怀。” 听了这话,宣旨太监一脸认真的道:“能得管家爷问候,此条件已世间少有了,莫要折煞了老奴。” 按照辈分,估计他还得唤眼前人一声前辈,哪敢这时候拿乔? 他是伺候先皇的。 自己是伺候陛下的。 虽然都是奴才,可地位却天差地别。 听着这明显是奉承的话,燕管家面上的笑容无懈可击,仍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可至于心底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一炷香后,船只停在兰心府邸之外。 原本紧闭的漆红色大门此时向两旁大大敞开,燕管家领着人,慢悠悠地朝揽月楼而去。 很快,宣旨太监就瞧见了传说中的长容太子。 他眨了眨眼,随即尖着嗓子扬声道:“燕皇有旨,晋国太子戚长容接旨——” 戚长容站在揽月楼下,闻言不过淡淡的挑了挑眉头。 她就那么静静的站在一旁,如一棵不倒的青松,任由是谁也撼动不了分毫。 见证,宣旨太监心中早有预料。 回想起出宫前陛下的吩咐,随即也就释然。 因是两国的原因,不好让晋国太子跪着接燕国陛下的旨意。 是以,她想站就站。 宣旨太监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段场面话,直到最后戚长容的耐心快要耗尽时,他才说到了重点。 “因诸事耽搁,延误接风洗尘宴……外表两国友好,朕特在宫中设宴,倾情相邀晋国太子。” 听到这里,戚长容心下明白。 说白了,燕皇就是想借此机会重新摆一场宴席,让所有人都认识认识她。 或者说,关于议和一事,终于要被摆在台面上了。 等宣旨太监终于将一长串的话说完后,颇有些口干舌燥,然而,还要将最后一句话说完:“长容太子,接旨吧——” 戚长容面无异色的接过,而后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那处,侍夏正捧着一盏温茶候着。 见旨意终于宣完,她便捧着茶盏,笑意吟吟地来到宣旨太监面前,柔声道:“劳烦公公来此一遭,这有些热茶,公公可喝些解渴。” 说罢,她便倒出一杯,不紧不慢的递到宣旨太监面前。 宣旨太监心下苦涩。 他不想喝茶,他只想要赏银。 然而旁边还有笑面虎燕管家虎视眈眈的盯着,宣旨太监只觉得笑得牙根疼,却不得不满面感激地接了过来,而后一饮而尽。 随即,他目光落到侍夏的妇人发髻上,忙道:“果然是好茶,小夫人有心了。” 喝完茶后,便是赏银。 仍旧是一个金镯子,只是给了不同的人。 “公公大老远的走一遭,总不好让公公又空手回去……” 说罢,她拿着金镯子便要塞过去。 但令侍夏意外的事,当他拿出金镯子后,眼前的宣旨太监却像看见了什么惊恐的物件,不由自主的倒退了好几步。 对于这人人喜好的黄白之物,竟是避如蛇蝎。 在侍夏惊诧的注视下,宣旨太监勉强解释道:“老奴是奉陛下之命,宣旨更是份内之事,实在无颜拿长容太子的嗓子,还请太子殿下快快收回去,莫要折煞奴才了。” 侍夏:“……” 真奇怪,她明明能看见他眼底的渴望,但为何还要拒绝? 侍夏转了转眼珠子,到底还是上前两步:“此小小心意算不得什么,公公不必介怀……” 见她还想将东西塞过来,宣旨太监简直欲哭无泪,又连忙往后退了几步,不自觉的看向笑面虎。 这时,看够了戏的燕管家才慢悠悠的站了出来,似笑非笑道:“兰心府邸,不可行贿。” 他的声音很轻,却自带一股压迫感,让人无法反驳。 便是戚长容也立即意识到了这位管家的不同,又见宣旨太监满脸谨慎,自然知道眼前人或许身份特殊。 顿了顿后,戚长容面色如常道:“既然人家执意不收,侍夏,收起来吧。” 侍夏一向以戚长容的命令为先,听到这话,她当然没有意见,从善如流地将手中的金镯子拐了个弯儿,又塞回了自己的袖袋里。 见状,宣旨太监像是逃过一劫,长长的舒了口气,忙对戚长容笑道:“宴约定在三日后,还请太子殿下提前行至。” “届时使者团也会在席上来,想必很是热闹,还望长容太子殿下着正装,莫要辜负了陛下一片好意。” 说完以后,宣旨太监遥遥地朝戚长容拱手行礼,而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抬脚就走,丝毫不敢多加停留。 他真是怕了后面那一尊活阎王。 自从踏上兰心湖后,便要依照兰心湖的规矩形式。 要是一不小心犯了错,别说手筋脚筋了,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想到这儿,宣旨内侍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就像后面有鬼追赶似的。 等人走后,戚长容目光落到燕管家身上,挑眉问道:“孤好似从未见过你,你是?” 第293章:卧虎藏龙 听到她的问询,燕管家面色不改,一边笑一边拱手道:“让长容太子殿下见笑了,我是三王爷府的管家,这些日子以来,您的吃住皆由我一手包管。” 说到这儿,戚长容差不多明白了眼前人对于三王爷府而言有多重要。 最重要的是,她直面了眼前人的能力。 这些日子以来,她住在揽月楼没有一件糟心事,无论是吃食还是住行,皆被人安排的好好的,挑不出一丝错处。 并且其中某些东西,还很合她的心意,让人不自觉便想生出流连之心。 得亏她心思坚定,哪怕时时面临诱惑,也不曾有半分动摇。 对于燕管家的作为,戚长容大概心中有数,道:“这些日子以来,劳烦管家费心了。” 燕管家面上带笑,一看着便让人忍不住生出亲近之心:“分内之事,长容太子殿下客气。” 说完后,回廊上忽然跑来一身着青衫的小厮,急匆匆地跑到燕管家身旁,附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因距离隔得稍远,那人的声音又过于低沉,戚长容没能听清,不过,从燕管家微变的面色上,她便知道,三王爷府许是出了什么幺蛾子,急需燕管家出面处理。 果不其然,就见眼前的燕管家极为歉意的拱了拱手,道:“我有要事处理,太子殿下可自行在府中转一转,先失陪了。” 说罢,他马上抬脚离开。 身后跟着的一串人,也很快消失干净。 他们这次之所以出现,不过是为了要一起聆听一道圣旨而已。 至于目的是为何,戚长容暂时还没想明白。 她往这些人离开的方向扫了一眼,道:“这位管家,倒不是个简单人物。” 侍夏随着戚长容的视线瞧去,赞同的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看那样子,就连宫里出来的公公也对他避让三分。” 一般而言,宫里太监唯一的正经主子便是皇帝与皇后。 退一万步来说,再怎么没志气的太监,都不至于对王爷府的管家低头哈腰。 戚长容难得惆怅的叹了口气:“看来,这三王爷府没有孤之前想的那般简单。” 侍夏不太明白:“殿下什么意思?” 一声长叹后,戚长容无奈摇头:“处处都卧虎藏龙,平白让人添了无数压力,真真是,令人头疼啊。” 说话的同时,他已然转身,慢悠悠地朝揽月楼上走去。 眼看着就要到她每日抚琴的时辰了,自然不能耽搁。 待人走后,留在原地的几个丫鬟面面相觑,眼中皆是迷茫。 她们根本不明白今日这一遭是为什么,除了接旨以外,好像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可看着晋国太子的表情,不像是没发生大事的样子啊! 或者说,是她们领悟力不够,有什么事已经发生了却不自知? …… 夜幕时分,稀疏灿烂的星点悬挂于高空。 在成片的兰心湖上,一栋气势非凡的宅子通府明亮。 在月光与烛光的交相辉映下,从高处往下看,整座宅室如梦幻般美丽。 成片的星空下,戚长容眉眼寡淡,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站在揽月楼的最高处。 她微微垂眸,视线定格在兰心府邸里最热闹的一处。 那里人来人往,每个人手上都端着个小木盆儿,从屋子里进进出出,不知在干什么。 侍夏端上一碗汤药从楼道走上来,面对迎面吹来的清风,只感到了一丝丝的凉意。 揽月楼上的风很大。 这些日子以来,殿下每日入夜后便会在此处坐上半个时辰,哪怕什么都不做,只静静的望着远处,便觉得心情愉悦。 好在春风中的凉意渐失,迎面吹来也只会让人心生舒爽。 侍夏将碗放在矮己上,见那人看的入迷,忍不住开口多看了两眼,叮嘱道:“殿下,该喝汤药了。” 戚长容缄默不言,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见她这番表现,侍夏不敢再催,只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等到时间差不多,汤药也没热气可冒时,委婉的再提醒了一声。 这一次,戚长容有所动作。 她动作优雅的拿起药碗,放置唇边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索,仿佛做过千百遍,喝的是世间美液。 “你有没有觉得,今日的三王爷府格外不同?” 侍夏大着胆子往揽月楼下看了眼,因高度而升起了恐惧之心,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随口道:“有什么不一样的?三王爷府不是整夜不灭烛火的吗?” 是的。 三王爷府入夜后从不灭烛火。 是以,才会在夜晚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 戚长容淡淡的摇了摇头,既不说话也不动作。 侍夏很少仔细打量整个王府。 但她不同,几乎每日要在此花上半个时辰,一是为了整理思绪,二是为了更了解三王爷府。 就比如此刻,整座府邸虽然依旧灯火通明。 但若放在以前,在这个时间,府里已有一大半人安睡入梦,怎么可能会在聚一座院子里? 就她眼皮子底下那座院子的人流量,已然是最明显的改变。 三王爷府出事了。 或者说,是三王爷出事了。 …… 主院内,燕管家面色凝重的守在床旁,晦暗不明的眼神直直的落在床榻上紧闭双眸,至今未醒的燕亦衡。 而在床边,一头发花白的年老太医,正面色严谨的坐在床边,手上捏着细细的银针,不停地在燕亦衡胸口处转动。 此时,无论是燕亦衡胸前的衣衫,还是老太医洁白的长袖,都已被染成了鲜红色。 卧房内气氛凝重,谁也不曾率先开口。 约莫一盏茶时间后,一直忙碌不停的老太医终于停住转动银针的手,以干净的长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起身朝燕管家拱手道:“幸不辱命,终于止血了。” 老太医异常疲惫。 为了彻底止住血,他已在此耗费了近乎一个时辰。 燕管家眯了眯眼,眉眼间透露着一股阴冷:“三王爷情况如何?” “只要能撑过今夜,命算是保住了。”老太医想了想,斟酌着劝道:“我会一直守着三王爷的,你还是好好排查一下王府,看是不是有人混进来。” “不是王府的人。”燕管家面上笑意彻底消失。 “那你的意思是?”老太医微微一怔。 “是有些人忍不住动手了。”燕管家将在两个时辰内查到的东西细细说了一遍。 听完以后,老太医震惊异常:“他们到底是亲兄弟,何至于此?” “皇家,哪来的亲情。”燕管家轻轻吸了口气,苦恼道:“兰心湖虽坚不可摧,可一旦出了兰心湖,就无法继续庇护王爷了。” “那就让他暂时不要出去。”老太医想也不想的道:“今日纯粹是运气好,刺客不知三王爷身体异于常人,心脏在右边,否则的话,今日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他。” 燕管家沉沉的叹了一声:“我要是劝的动王爷,就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听到这话,老太医沉默下去。 燕管家再道:“而且你别忘了,再过两日,宫中有场宴会,王爷不得不去。” “难缠。” 老太医顿了顿,继续道:“虽然难缠,但你我奉先皇之命保护三王爷,总要琢磨出合适的解决办法。” 燕管家直接问道:“两日后,王爷是否可以去宫中赴宴?” “倘若实在避不过去,下一剂猛药应无问题。”老太医在脑海中琢磨出一张新药方:“但绝计不能饮酒,酒解药性。” 当然,受了重伤过后,最好还是卧床休养。 老太医虽然没有将这句话直接说出来,可燕管家早已修炼成精,哪里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可惜三王爷性子太固执,轻易无法改变。 说罢,两人无奈的摇头。 最后,到底是燕管家做了决定,沉稳道:“你将方子写下来,我立马让人去抓药。” 于是,一张崭新的单子,且剂量多于普通人两倍的药方,自这一刻诞生。 整整一夜时间,陷入昏迷的燕亦衡高烧低烧不断,哪怕昏睡着,整个人都像浸泡在火焰山似的。 主院卧房内,老太医忙碌了一夜,又是灌药,又是扎针,忙的一身骨头都快要散架。 当天边初晓降至,柔和的光亮照入卧房时,一直紧绷着神经的老太医这才蓦然放松,与同样整夜未睡的燕管家对视一眼。 床榻上,折腾了整夜,让人提心吊胆的燕亦衡终于回归平静,脸上的潮热褪下,安静的呼吸声透过床帘传了出来。 良久,老太医轻声道:“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燕管家深深的朝老太医作了个揖:“劳烦院史了。” 见状,老太医上前两步,连忙扶起他,责怪的道:“你这说的是哪里话,你我同是先皇之人,如今不过是在共同遵守先皇的遗命而已。” 说到底,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都是因不下旧主,而隐匿于兰心湖。 早在多年之前,先皇逝世的前几天,便特意命他们二人保护当时年幼的三皇子。 一直到成为三王爷,他们都从未离开过。 第294章:作敌袭 直到翌日辰时末,陷入昏迷的燕亦衡才悠悠转醒,他面无血色,睁眼望着头顶上的床帐,半响无言。 良久,随着右胸的剧痛感传来,他才恍然想起昨日发生了什么。 刺杀,利剑,歌舞,暗巷…… 一幕幕从他脑中划过,每一件事都被控制的极为得当,直到最后他身受重伤,不得不先行撤离。 燕亦衡转了转眼珠子,他在卧房听到了另一道呼吸声。 片刻后,眸光徒然转移到床边,就见头发花白的老太医跪坐于脚踏,头轻轻枕在床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显然,是在守了他一夜后颇有些力不从心。 燕亦衡本不欲打扰,可如今的情况却算不得好,他迫切的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便勉强的动了动手指,在床边轻轻敲了几下,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霎时,本就浅眠的老太医立马惊醒,下意识伸手往床上一捞,为燕亦衡把起脉来。 片刻后,老太医轻轻松了口气,对着燕亦衡略显的暗淡的双眸道:“只要止住血,王爷又醒过来,此伤便无大碍。” 听了这话,燕亦衡点头表示明白,视线又在卧房内转了一圈,却没看见意料之中的人影,不由皱眉问道:“管家去哪儿了?” 他的声音很哑,仿佛是硬生生挤出来的,老太医小心翼翼的从一旁炉子上拿下一直温着的药粥,拿起调羹,仔细的喂着。 燕亦衡躺在床上,行动间很是不方便,即便想张嘴,再吞咽下去,都牵扯到胸部的伤口,疼痛感袭来时,略有些困难。 他恨不得闭上眼睛。 然他心底太清楚了,只有好好的吃东西,才能恢复的越快。 见他神态平稳地接受了如今这番境地,老太医心底微微一松,回答了之前那个问题:“王烨吃了这么大的亏,燕管家想办法找回场子去了。” “找什么场子。”吃了几勺东西,腹中不再饥饿,燕亦衡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此事本就是我挑衅在先,受此重伤,也只能怪我学艺不精。” 提到这件事,老太医怎么也想不通,忧心忡忡的问道:“王爷,您到底怎么想的,竟然敢去夜探大皇子府,这要是被外人知道了,您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自然知道。”燕亦衡可有可无的点点头,对于老太医口中的严重后果毫不介意:“但有些事,无论后果如何,总要有人去做的。” 老太医想也不想的道:“您不是已经将这些事拜托给晋国太子了?” “是啊。”燕亦衡眯了眯眼,不置可否:“我夜探皇子府,与戚长容要做的是不冲突。” 说完后,他便神色佒佒,眉宇间的疲色几乎要将他淹没。 到底是身受重伤,精神大不如前。 不过才说了几句话,便只感觉整个人就像泡在水中似的,疲惫的仿佛下一刻就能睡过去。 老太医从小看顾燕亦衡到大,见他如此神情,才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心底不由得漫出心疼。 于是,他加快了喂食的速度,将整整一晚药膳,通通塞到了燕亦衡的嘴里。 这都是用最上等的补血药才熬制而成的,虽然味道不怎么美妙,但效果奇佳。 混沌的睡意使燕亦衡有些难以睁开眼皮,他慢慢的道:“我受伤的事,绝不能让燕政知道。” 他虽然是趁着夜色潜入大皇子府的,但大皇子府不乏有高手。 穿刺客服时,他中了一箭。 可惜燕政不知他的身份。 可要是他的伤被外人知晓,让燕政知道伤在同一个地方,恐怕就再难以隐瞒下去。 他,会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 燕政的心胸有多狭隘,无人比他更清楚。 “怕是不好隐瞒。”老太医一颗心沉到谷底:“就在昨日,晋国太子接到一道圣旨。” “皇家摆宴,王爷您,也不得不去。” 听到这话,即将睡去的燕亦衡努力睁大眼睛,评估眼下的情况后,他极快作出反应。 “待明日,请戚兄来见我。” 听到燕亦衡的吩咐,老太医不明所以,却仍然点头。 三王爷虽行事不羁,可到底还颇有章程,他既然不想隐瞒晋国太子,自然有他的理由。 把该吩咐的都吩咐完后,燕亦衡不再挣扎,放任自己陷入混沌的梦境,最后意识全失,床榻上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老太医查看伤口处,确定没有重新撕裂出血的迹象,才缓缓退出房门,对守在外面的奴仆好一番训斥。 因此事涉及过大,无论对府外还是室内,都宣称三王爷不小心从马背上坠下,不小心绊伤了腿,但休养两日即可,并无大碍。 至于那件被染了血的血衣,早已被燕管家带出兰心湖外烧成灰烬。 如此,方得以应付外人。 皇家设宴在即,大皇子府又遭夜袭,虽没有损失什么东西,可到底令大皇子府的风声越发紧张。 燕政忙着处理府中杂事,自然再无心思分到兰心湖来。 又是一日的休养,睡了整整十二个时辰的燕亦衡再次苏醒。 此时,燕管家正神情平常的守在一旁。 待躺在榻上的人彻底清醒后,燕管家垂眸回禀道:“按照王爷的吩咐,二王爷与湘玉姑娘,都已被送出兰心湖了。” 闻言,燕亦衡颔首,精神不佳的道:“这种时候,还是住在二哥那比较安全。” 二哥虽早已不是俗世之人,可到底是燕国的二王爷,自然有专门的府邸。 往年二哥云游归家时,孙湘玉一向是在两处轮流居住。 并无不可。 燕管家再道:“对于您的伤势,我只字未向他们提起。” “做的好,劳烦管家了。” 府中有最能干的管家爷,基本用不着燕亦衡多加费心。 这也是为什么他敢放手一搏,只身踏入大皇子府的原因。 因为他知道,就算最后失败了,兰心府邸也不会因此乱套,只要管家爷在一天,那么所有的事物都必须停留在正轨上。 丝毫不可乱。 见他一副丝毫不知悔改的模样,燕管家面色僵冷:“王爷既知事态麻烦,就不该随性而为,距今为止,太上皇仙逝不过八年,暂时应当用不上王爷下去伺候。” 这话说的可谓毫不客气,甚至隐隐含着怒气,但燕亦衡自知理亏心虚,自然不敢与其针锋相对。 忙陪着笑脸糊弄了几句,见燕管家面色稍缓,不再揪着这件事不放,趁机提了另一个要求:“管家,去请长容太子过来。” 燕管家思索半响:“此人,可信?” 燕亦衡懒洋洋的咧唇一笑:“我与她之间并无利益冲突,它要是不可信,这世间,我许是再无可信之人。” 戚长容确实不是池中物,可若说天下无双,倒也夸张了。 听了这话,燕管家心中虽稍许不以为意,可他从不会反驳燕亦衡的决定。 况且当初先皇在世之时只吩咐他们要看顾三王爷。 也就是说,他们并无干涉三王爷做事权利的资格。 想到这儿,燕管家不再犹豫,随意唤来一个人,让他前去揽月楼。 约莫半个时辰后,戚长容终于姗姗来迟,她身边跟着的侍女被留在院子外面,独自一人进了燕亦衡的卧房。 此时,燕亦衡正半躺在床榻上,身后垫了三个高枕,勉强成了半坐的姿态。 看他的样子,便能猜到什么。 联想前两日夜晚,她在揽月楼顶看到的场景,戚长容很容易将前因后果串联,基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她搬了个绣墩在床边坐下,挑眉道:“三王爷邀孤前来,所谓何事?” 燕亦衡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咳了一声:“除此以外,戚兄就没有别的想问的?” “结果已在眼前,再问无用。” 戚长容深不可测的说了这样一句话,令人心下几番揣摩,却是白费功夫。 燕亦衡不作他想,他早知自己比不上戚长容睿智,也就不做鸡蛋碰石头的蠢笨之举。 道:“明日晚皇宫有宴,我想与戚兄同去,顺便再拜托戚兄一事,此处的伤……” 说着,燕亦衡微微拉开衣襟,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右胸处,露出里面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绷带,淡定道:“不能为他人所知。” 戚长容故作不懂,目光根本未曾落到他胸前的绷带上:“所以?” 见状,燕亦衡无奈求助:“所以,还请戚兄伸出援手,帮我一把。” 皇宫的宴席不能不赴,他若是故意不去,才会招了人眼。 还不如隐匿在群臣中,反正按照以往的惯例,不会有不长眼的人上前找他麻烦的。 只要是挨过明晚,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就算燕政心底有怀疑,只要明日挨过众人的试探,他的嫌疑便能彻底洗净。 听到这话,戚长容奇怪的打量了他一眼:“据王府中人说,三王爷是摔伤了腿,可如今这伤……” 在胸口处不说,且他双腿完好无损,根本不像受过伤的模样。 聪明人往他面前一站,怕是连燕亦衡自己都会露怯。 这般拙劣的伪装,就算有自己在一旁协助,又能骗过谁? 第295章:求助 直到翌日辰时末,陷入昏迷的燕亦衡才悠悠转醒,他面无血色,睁眼望着头顶上的床帐,半响无言。 良久,随着右胸的剧痛感传来,他才恍然想起昨日发生了什么。 刺杀,利剑,歌舞,暗巷…… 一幕幕从他脑中划过,每一件事都被控制的极为得当,直到最后他身受重伤,不得不先行撤离。 燕亦衡转了转眼珠子,他在卧房听到了另一道呼吸声。 片刻后,眸光徒然转移到床边,就见头发花白的老太医跪坐于脚踏,头轻轻枕在床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显然,是在守了他一夜后颇有些力不从心。 燕亦衡本不欲打扰,可如今的情况却算不得好,他迫切的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便勉强的动了动手指,在床边轻轻敲了几下,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霎时,本就浅眠的老太医立马惊醒,下意识伸手往床上一捞,为燕亦衡把起脉来。 片刻后,老太医轻轻松了口气,对着燕亦衡略显的暗淡的双眸道:“只要止住血,王爷又醒过来,此伤便无大碍。” 听了这话,燕亦衡点头表示明白,视线又在卧房内转了一圈,却没看见意料之中的人影,不由皱眉问道:“管家去哪儿了?” 他的声音很哑,仿佛是硬生生挤出来的,老太医小心翼翼的从一旁炉子上拿下一直温着的药粥,拿起调羹,仔细的喂着。 燕亦衡躺在床上,行动间很是不方便,即便想张嘴,再吞咽下去,都牵扯到胸部的伤口,疼痛感袭来时,略有些困难。 他恨不得闭上眼睛。 然他心底太清楚了,只有好好的吃东西,才能恢复的越快。 见他神态平稳地接受了如今这番境地,老太医心底微微一松,回答了之前那个问题:“王烨吃了这么大的亏,燕管家想办法找回场子去了。” “找什么场子。”吃了几勺东西,腹中不再饥饿,燕亦衡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此事本就是我挑衅在先,受此重伤,也只能怪我学艺不精。” 提到这件事,老太医怎么也想不通,忧心忡忡的问道:“王爷,您到底怎么想的,竟然敢去夜探大皇子府,这要是被外人知道了,您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自然知道。”燕亦衡可有可无的点点头,对于老太医口中的严重后果毫不介意:“但有些事,无论后果如何,总要有人去做的。” 老太医想也不想的道:“您不是已经将这些事拜托给晋国太子了?” “是啊。”燕亦衡眯了眯眼,不置可否:“我夜探皇子府,与戚长容要做的是不冲突。” 说完后,他便神色佒佒,眉宇间的疲色几乎要将他淹没。 到底是身受重伤,精神大不如前。 不过才说了几句话,便只感觉整个人就像泡在水中似的,疲惫的仿佛下一刻就能睡过去。 老太医从小看顾燕亦衡到大,见他如此神情,才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心底不由得漫出心疼。 于是,他加快了喂食的速度,将整整一晚药膳,通通塞到了燕亦衡的嘴里。 这都是用最上等的补血药才熬制而成的,虽然味道不怎么美妙,但效果奇佳。 混沌的睡意使燕亦衡有些难以睁开眼皮,他慢慢的道:“我受伤的事,绝不能让燕政知道。” 他虽然是趁着夜色潜入大皇子府的,但大皇子府不乏有高手。 穿刺客服时,他中了一箭。 可惜燕政不知他的身份。 可要是他的伤被外人知晓,让燕政知道伤在同一个地方,恐怕就再难以隐瞒下去。 他,会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 燕政的心胸有多狭隘,无人比他更清楚。 “怕是不好隐瞒。”老太医一颗心沉到谷底:“就在昨日,晋国太子接到一道圣旨。” “皇家摆宴,王爷您,也不得不去。” 听到这话,即将睡去的燕亦衡努力睁大眼睛,评估眼下的情况后,他极快作出反应。 “待明日,请戚兄来见我。” 听到燕亦衡的吩咐,老太医不明所以,却仍然点头。 三王爷虽行事不羁,可到底还颇有章程,他既然不想隐瞒晋国太子,自然有他的理由。 把该吩咐的都吩咐完后,燕亦衡不再挣扎,放任自己陷入混沌的梦境,最后意识全失,床榻上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老太医查看伤口处,确定没有重新撕裂出血的迹象,才缓缓退出房门,对守在外面的奴仆好一番训斥。 因此事涉及过大,无论对府外还是室内,都宣称三王爷不小心从马背上坠下,不小心绊伤了腿,但休养两日即可,并无大碍。 至于那件被染了血的血衣,早已被燕管家带出兰心湖外烧成灰烬。 如此,方得以应付外人。 皇家设宴在即,大皇子府又遭夜袭,虽没有损失什么东西,可到底令大皇子府的风声越发紧张。 燕政忙着处理府中杂事,自然再无心思分到兰心湖来。 又是一日的休养,睡了整整十二个时辰的燕亦衡再次苏醒。 此时,燕管家正神情平常的守在一旁。 待躺在榻上的人彻底清醒后,燕管家垂眸回禀道:“按照王爷的吩咐,二王爷与湘玉姑娘,都已被送出兰心湖了。” 闻言,燕亦衡颔首,精神不佳的道:“这种时候,还是住在二哥那比较安全。” 二哥虽早已不是俗世之人,可到底是燕国的二王爷,自然有专门的府邸。 往年二哥云游归家时,孙湘玉一向是在两处轮流居住。 并无不可。 燕管家再道:“对于您的伤势,我只字未向他们提起。” “做的好,劳烦管家了。” 府中有最能干的管家爷,基本用不着燕亦衡多加费心。 这也是为什么他敢放手一搏,只身踏入大皇子府的原因。 因为他知道,就算最后失败了,兰心府邸也不会因此乱套,只要管家爷在一天,那么所有的事物都必须停留在正轨上。 丝毫不可乱。 见他一副丝毫不知悔改的模样,燕管家面色僵冷:“王爷既知事态麻烦,就不该随性而为,距今为止,太上皇仙逝不过八年,暂时应当用不上王爷下去伺候。” 这话说的可谓毫不客气,甚至隐隐含着怒气,但燕亦衡自知理亏心虚,自然不敢与其针锋相对。 忙陪着笑脸糊弄了几句,见燕管家面色稍缓,不再揪着这件事不放,趁机提了另一个要求:“管家,去请长容太子过来。” 燕管家思索半响:“此人,可信?” 燕亦衡懒洋洋的咧唇一笑:“我与她之间并无利益冲突,它要是不可信,这世间,我许是再无可信之人。” 戚长容确实不是池中物,可若说天下无双,倒也夸张了。 听了这话,燕管家心中虽稍许不以为意,可他从不会反驳燕亦衡的决定。 况且当初先皇在世之时只吩咐他们要看顾三王爷。 也就是说,他们并无干涉三王爷做事权利的资格。 想到这儿,燕管家不再犹豫,随意唤来一个人,让他前去揽月楼。 约莫半个时辰后,戚长容终于姗姗来迟,她身边跟着的侍女被留在院子外面,独自一人进了燕亦衡的卧房。 此时,燕亦衡正半躺在床榻上,身后垫了三个高枕,勉强成了半坐的姿态。 看他的样子,便能猜到什么。 联想前两日夜晚,她在揽月楼顶看到的场景,戚长容很容易将前因后果串联,基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她搬了个绣墩在床边坐下,挑眉道:“三王爷邀孤前来,所谓何事?” 燕亦衡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咳了一声:“除此以外,戚兄就没有别的想问的?” “结果已在眼前,再问无用。” 戚长容深不可测的说了这样一句话,令人心下几番揣摩,却是白费功夫。 燕亦衡不作他想,他早知自己比不上戚长容睿智,也就不做鸡蛋碰石头的蠢笨之举。 道:“明日晚皇宫有宴,我想与戚兄同去,顺便再拜托戚兄一事,此处的伤……” 说着,燕亦衡微微拉开衣襟,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右胸处,露出里面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绷带,淡定道:“不能为他人所知。” 戚长容故作不懂,目光根本未曾落到他胸前的绷带上:“所以?” 见状,燕亦衡无奈求助:“所以,还请戚兄伸出援手,帮我一把。” 皇宫的宴席不能不赴,他若是故意不去,才会招了人眼。 还不如隐匿在群臣中,反正按照以往的惯例,不会有不长眼的人上前找他麻烦的。 只要是挨过明晚,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就算燕政心底有怀疑,只要明日挨过众人的试探,他的嫌疑便能彻底洗净。 听到这话,戚长容奇怪的打量了他一眼:“据王府中人说,三王爷是摔伤了腿,可如今这伤……” 在胸口处不说,且他双腿完好无损,根本不像受过伤的模样。 聪明人往他面前一站,怕是连燕亦衡自己都会露怯。 这般拙劣的伪装,就算有自己在一旁协助,又能骗过谁? 第296章:席宴 因顾及双脚,不能随意乱动的燕亦衡随之瞧了眼,动作有些艰难,便直接姿态怪异的扭过头去看。 当看清那身着灰色长袍的人是谁后,则漫不经心的回了声:“你说他啊?他就是我的二皇兄,燕国二皇子燕北辰。” “道号,长玉。” 戚长容心下明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原来这就是那位燕国‘不惹凡俗‘,早早成了空门俗家弟子的燕二王爷。 见她面带笑意,燕亦衡瞥了她一眼,奇怪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此人有些眼熟罢了。”戚长容眉眼不动,淡淡笑着。 “是吗?”燕亦衡怀疑不减,还是觉得不对劲,可最后根本不用戚长容开口,他自己就把自己说服了。 “这段时日二哥一直住在兰心府邸,想必戚兄是过了眼的,只是没深入交流过,有些记不清罢了。” 戚长容仔细品味他说的每一个字。 良久,她缓缓笑开:“三王爷与二王爷关系不错。” “何止不错,简直是非常好。”燕亦衡将包成猪蹄的那条腿放在厚厚的蒲团上,眉飞色舞的纠正她:“我与二哥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从不分你我,他也是唯一能自由进出兰心湖的人。” “原来如此。”戚长容点头,表示理解。 话虽如此说,可她眼中却满是不以为意。 显然,对他们之间的深厚情谊持怀疑态度。 燕亦衡被激了激,继续道:“二哥与我之境况相同,我是不受宠的妃子所出,他也是不受宠的妃子所出,这些年来要不是我们二人相依为命,恐怕坚持不到如今。” 戚长容淡笑道:“孤明白,三王爷不必多言。” 她越是明白,仿佛就越不可说。 燕亦衡犹豫不已到底没有再言语。 唯有戚长容,在得知灰袍少年的身份后,陷入可疑的沉默中,连四周明显的各种审视冒犯都未曾放在心上。 燕北辰那张脸,于她而言极为熟悉。 与当初在皇室密档中见到的那幅画像一模一样。 只不过如今的燕北辰较画像上的人更为稚嫩罢了。 戚长容有些好奇,按照燕亦衡的描述,燕北辰应当是无母族,且不受宠的小可怜。 这样的人甚至还比不上拥有金家支持的燕亦衡,所以上辈子他到底是怎么一个又一个干掉强大的对手,最后登顶的? 戚长容想不通。 当初她派人查燕国皇室时,从未注意过燕国二王爷。 这个人的存在感……极低。 就像刚刚燕亦衡说他们曾在同一个地方居住半月,她竟毫无所觉。 燕北辰太安分了,安分到她的暗卫都不会主动调查。 正常吗? 不正常。 对面,仿佛察觉戚长容眸中的审视打量,一直无所动作的燕北辰忽而抬起了那张悲天悯人的俊容,避无可避的迎上。 一双眸子满是清幽,一双眸子尽是淡漠。 这一刻,谁也没有退后一步。 良久,燕北辰率先做出反应,为不可见的向戚长容颔首致意,随后缓缓的移开视线,默不作声的默念佛号。 燕亦衡没有发现诡异的氛围,只忽然看见戚长容腕间的檀珠串,略带惊讶的问道:“戚兄信佛?” “不信。”戚长容摇摇头,不自觉的轻抚檀珠上的纹路,冷硬的眼神柔和些许:“一个朋友送的罢了。” 看见戚长容温和的眼神,望着檀珠串的眼神柔和的仿佛能滴出水来,燕亦衡‘啧’了声。 什么朋友? 一看就是心上人送的,不然她怎么可能是这副春心荡漾的表情? 自觉看穿了某些事的燕亦衡没有拆穿,正想再说什么,就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停留在身上,久久没有离去。 燕亦衡浑身肌肉不自觉的紧绷起来。 是他。 燕政。 戚长容似有所觉,默不作声地随那道强烈的视线看过去。 眼前忽然出现一双淡漠的眸子,燕政微微一怔,却很快反应过来,朝戚长容勉强一笑。 而后与身旁的人淡笑交谈,不再注意燕亦衡的一举一动。 戚长容收回为目光,自顾自的倒了一杯清茶,沾了唇角道:“看来,你的伤,应当与大皇子有关。” 听到这话,燕政连忙左右瞧了半响,见没有人注意他们,这才压低声音苦笑道:“戚兄自己知道就成了,不必宣于人前。” 见状,戚长容自顾自的总结:“看来,你做的事还不小。” 燕亦衡无奈,却咬紧牙关,死活不肯透露他到底做了什么。 好在戚长容如今大半的兴趣都被燕北辰吸引了过去,对于燕亦衡的所作所为,倒是没什么兴趣追问。 她很快放过这件事。 在饮第三杯茶时,在尖利刺耳的通报声中,燕皇终于姗姗来迟。 他刚在龙椅上落座,殿中的大臣们纷纷起身,就连戚长容也不例外,混在人堆中朝上方拱手行礼。 “臣等参加陛下。” “儿臣给父皇请安。” “见过燕皇陛下。” 三道不一样的请安声,所表达的意思却是一样的。 燕皇笑着颔首应下,正带抬手虚抚说一声免礼。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金鸡独立‘的燕亦衡身上,而后,他眼中晦暗的笑意加深两分,却又很快消失。 随即,隐含威严的声音响彻金殿:“诸卿免礼,长容太子免礼,今日乃是常宴,诸位不必拘束。” 听到这话,戚长容顺势收回手,重新在位置上落座。 坐下之前,还不忘给燕亦衡使了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脸上立即摆出痛苦的表情,命身旁的奴才扶着他小心翼翼的坐下。 内侍生怕做的不好,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分毫不敢碰到燕亦衡的伤腿。 被包成猪蹄般的腿太过显眼,就连燕皇也忍不住看了又看。 见状,燕政心下一紧,他从来不希望父皇的视线在除自己以外的人身上停留。 几乎瞬间,他立即作出反应,特意清了清嗓子,隔着稍远的距离与燕亦衡寒暄:“三弟的腿可有好些?” “尚好。”不管心底怎么想,燕亦衡面上一派淡然:“不劳大皇兄费心。” 身上的伤,不都拜他所赐吗? 如今特意猫哭耗子假慈悲,就是为了在父皇面前显现他的仁德之心罢了。 一声冷哼后,燕亦衡早已看穿燕政,对他故意施下的恩惠视而不见。 然燕政不自知,假惺惺的关心道:“皇子府有上好的跌打损伤药,待宴席结束,我便立即派人送入兰心湖。” “不用。” “同是兄弟手足,三弟不必与我客气。” 燕亦衡眼神漆黑,隔着稍远的距离冷冷的盯着对面自说自话的燕政,不耐烦道:“大皇兄要真的想给,为何要当着父皇的面给,不私底下给?如今此举,是想要施恩表现给谁?” 燕政略感尴尬,兄弟也好,朝臣也好,除了个别不识趣的,他从来都是周围人捧着,还从没被谁这样当众笑过面子。 在众人的面前,他有些下不来台,勉强笑道:“三弟这话何意?我若不提前与你说一声,送药的人怕是无法上兰心湖的船,三弟若是真的不想要,我不送便是了。” 说到最后,他语气中已不乏低落,却没有被冒犯后的怒意。 那副模样,仿佛被辜负了一腔好意的弱者。 燕亦衡一眼不错的盯着对方,他身形不动,面容冷硬,即使伤了腿也掩不住周身的桀骜。 两相对比下,一个桀骜不驯,一个进退有度,孰高孰低立下分晓。 坐在龙椅上的燕皇面上的笑意淡了两分:“老三,你大哥也是一片的好心,你可以不接受,但是不能弃如敝履。” “是,儿臣遵命。”燕亦衡配合着应了声,不甚在意的遥遥朝燕政拱了拱手,懒洋洋的道:“辜负大皇兄一片好意,实在是我之过,还望大皇兄不要与我计较。” 燕政掩去心底的不舒服,正准备说一声不介意,却见对面的人在敷衍似的说完那句话后,就与别人交谈去了。 偏偏所交谈的对象,还是他最忌惮的。 燕国老四,唯一一个不顾后果也要与他对抗的皇子。 燕政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但很快,他心底的不愉悦便被贬之脑后。 不管再怎么样,在这个挣储的斗争间,他一定会是唯一的赢家。 那老四再猖狂又怎么样? 不日便会被发配犄角旮旯,从此以后与国都两不相来。 输家而已,何必在意? 燕皇轻轻皱了皱眉头,因燕亦衡受伤而对他生出的怜悯之心很快消散。 见状,朝臣们静若寒蝉,不敢插入皇家的斗争里。 金殿陷入莫名的寂静。 恰在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燕国二王爷燕北辰忽然抬起头来,眸光温和的望向戚长容。 准确来说,是望向她的腕间。 上面正有一串世间难得的紫檀珠。 “此物,倒与太子殿下极为相配。” 闻言,戚长容爽朗笑道:“此物乃友人所赠,孤叶觉得送得极好,二王爷并不是第一个称赞它的人。” 燕北辰恍然大悟,再道:“原是如此,太子殿下的友人眼光不错。” 第297章:敬酒 “二王爷的眼光也很不错。”戚长容看了看燕北辰挂在胸前的佛珠,淡道:“此物应当供奉佛前多年,享数年香火,带了些祥和之气,正好与二王爷相配。” 一番互相吹捧后,金殿僵硬沉凝的气氛缓和些许,燕皇朝燕北辰递了个赞赏的眼神。 后者并未有反应,只与戚长容相视一笑。 这一刻,两人心底纷纷推翻之前的印象。 此人,心肝黢黑,不好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随后相视一笑,就像是打开了宴会某个开关,一时间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就连最不对头的燕大皇子和燕四王爷,都几番推杯换盏。 无论私底下斗得再怎么厉害,可当着燕皇的面时,每个人都是好儿子。 做出一幅兄友弟恭的画,得燕皇欢心,有何不可? 燕皇龙心大悦,看向戚长容的眼神也和蔼了两分,抚着胡子笑问道:“这些日子,长容太子在三王爷府住的可好?” “托燕皇陛下的福,一切都好,三王爷怡情养性,兰心湖景色怡人,让长容所获颇多。” 听到她的肯定,燕皇欣慰的点了点头:“那就好,朕还以为老三会怠慢了你,如今看来,老三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听到这话,众人心神各异。 唯有燕政差点捏碎手中的茶杯,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扭曲。 为了掩饰,他不得不低下头,借饮酒遮去大半面孔,只一双眼睛阴毒的望着燕亦衡的方向。 千防万防,仍旧是没防住。 这么多年来,燕亦衡已然被毁成这样,可他还是觉得不甘心。 或许只有将人碾成碎泥,才能以泄心头之愤。 察觉燕政的恨意,燕亦衡嗤笑一声,不紧不慢的道:“既然是父皇的吩咐,儿臣就算再不乐意,也会听令行事的。” 燕皇早就知他是什么性子,闻言也不觉得失望,淡淡道:“你就只有这点可取了。” 永远拎得清,就算心怀怨恨愤懑,也不会发泄在旁人身上。 燕亦衡无所谓的打了个哈欠:“嗯,都是父皇教的好。” “你……”燕皇面色一变,气氛的挥袖道:“逆子!” 都知道燕三王爷性情疏狂,十人里有九人都在骂他。 要说这一切是燕皇教的,岂不是明晃晃的埋汰? 闻言,燕亦衡眸中的困倦更深:“嗯,父皇说的对。” 见他油盐不进,一副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的模样,燕皇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却不小心被口中的口水呛到,引发一阵剧烈咳嗽。 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内侍被吓的不轻,又是拍背又是递水,好不忙活。 燕政蓦然站起来,望着龙椅上的燕皇忧心不已:“父皇,可要请太医?” 饮下一口热茶后,好不容易顺了口气的燕皇摆了摆手:“不必了,不小心被呛到罢了,何须兴师动众?” 话虽如此说,可他的精神到底不如从前,只说了几句话,眉宇间的疲惫就显露出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燕亦衡。 燕政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后者恍若未觉,只悠闲的喝茶用点心,悠闲至极。 半响后,燕皇再坐了会儿,彻底失了耐性,借口又要事处理,长袖一挥,在众人的恭送下大步离开。 等他一走,燕亦衡就像瘫在地上的死肉,失了活力不说,还黏黏糊糊的。 “真是累死了,不知他特意搞这么一场宴会有什么意思。” 戚长容不置可否。 当然有意思。 之前燕皇忽视了她,连带着整个朝堂都忽视了她,自然也就不用思考该不该给和书一事。 如今重新将她摆在台面上,又是为了警示燕国朝堂的大臣。 毕竟这大半个月以来…… 无非是……觉得某些人的手伸太长了。 燕亦衡眸光朝酒壶看去,颇有些遗憾。 可惜了,重伤在身,他一滴酒都不敢喝。 恰巧这时,燕国五皇子燕穆善忽然走了过来。 他一手捏着酒杯,一手拎着装满的酒壶,最后停在燕亦衡身旁。 燕穆善举着酒杯笑道:“今日是三哥的二十一岁生辰,小弟没准备什么礼物,先以酒敬之,贺年日后补上如何?” “免了。”燕亦衡眉头都没动一下:“什么生辰不生辰的,这些年来过与不过有何区别?五弟要真是想给我庆生,就多搜罗两个美人藏于府中,待我有空了再去听他们弹弹小曲儿。” 在别人眼里,他是因为戚长容才会遣散府中的歌妓。 只要戚长容在兰心府邸一天,燕亦衡便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荒唐。 听了这话,燕穆善举着酒杯的手一顿,面色微微有些僵硬,对于燕亦衡的表现,他颇有些应付不及。 只好转头眼巴巴地盯着燕政,向他求救。 对于一母同胞的兄弟,只要对方不与他争抢权势,燕政一下好说话。 待接收到燕穆善的目光后,燕政想也不想的道:“只是一杯酒罢了,五弟特意为你庆生,三弟莫要浪费他的一片好意。” 一边说,他一边暗中施压,显然不达目的不罢休。 见状,燕亦衡冷笑一声。 父皇刚一走,燕政就迫不及待的撕开了兄友弟恭的伪装。 他这位大皇兄,果真算的精。 燕亦衡流连于花间柳巷,酒量定不会差。 可这种被人逼着喝酒的经历,却着实未曾有过。 他不愿意,毕竟喝酒喝的是痛快,而不是憋屈。 于是,当着诸位朝臣的面,燕亦衡毫不犹豫的打了燕政的脸,无所顾忌地对燕穆善说道:“恐怕要让五弟失望了,我脚上有伤,不便饮酒。” 燕穆善早就防备着他有这一招,听了这话连忙又道:“三哥放心,我挑的都是度数最低的果酒,不管喝多少都不会醉的,于伤口无害。” “我……” 燕亦衡还想拒绝,却被眼前人以最快的速度打断:“三哥不喝我敬的酒,是不是瞧我不顺眼?” 一边说,燕穆善的面色一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倘若此刻从燕亦衡嘴里吐出‘是’字,那么皇家颜面,就是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了。 见状,燕亦衡嘴角一抽,心里十分明白。 如若自己真说了那样的话,恐怕转眼间就会传到父皇耳中,到那时他们又有借口惩戒自己了。 想罢,自觉酒量非凡的燕亦衡抬手便要去接酒:“罢了,既然五弟如此热情,我这个当兄长的,要是再拒绝就显不近人情了。” 燕穆善翘了翘唇,眼中得意之色一滑而过。 然在燕亦衡指尖刚刚轻触到酒杯时,半空中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将燕穆善手中的酒杯夺走。 两人同时愣怔,随着那只手看去,正好瞧见面容沉静的戚长容。 燕穆善勉强的笑了笑:“长容太子这是何意?” 说完后,不待戚长容接话,他又道:“长容太子若是想喝酒,可自行再满上一杯。” 话中隐含危险,像是在警告她不要插手他们兄弟之间的事。 戚长容仿佛没体会到似的,一笑道:“三王爷腿脚有伤,太医确实说过不宜饮酒,但五皇子对三王爷一片拳拳真情,此情谊自然不可浪费,这酒,就由孤待三王爷喝了。” “一是为三王爷身体康健,二是为让二位各自心安,第三,就当报答这些日子在三王爷府的叨扰。” 燕穆善笑不出来了,冷冷的道:“祝寿的酒,也可以让别人待喝的吗?” “自然可以。”戚长容眸色坦然,举例道:“这就好比成婚时,总有人替新郎官挡酒,是一样的道理。” “酒可以替喝,可兄弟妻还是兄弟妻,就如此刻,祝寿的酒虽有人替喝了,可他的寿辰还是他的寿辰。” 潜意思便是,该是他的谁都抢不走。 听了这话,燕穆善不由的抿了抿唇角,神色不愉道:“长容太子总是歪理极多。” “管他歪理还是正理,只要能说得出,便是有理。”戚长容笑意不改,金殿内很是暖和,烘的她双颊微红:“还是五皇子认为,孤没有资格替三王爷喝这杯酒?” 她是晋国太子。 只要没有意外,便是下一任晋国之皇。 而燕亦衡只是个声名狼藉的燕国王爷,让长容太子替他喝酒,已然是恩赐。 燕穆善无话可说。 道理都被她说完了,自己倘若非要逼燕亦衡喝酒,落在朝臣和父皇眼里,就是大大的不妥。 恰在这时,燕亦衡挑眉一笑,促狭道:“长容太子愿替我喝酒,我自然求之不得。” 他倒是想看看,在钱氏酒楼算计了他和一众少年的戚长容,酒量到底如何? 两人一拍即合,戚长容话又说的过于漂亮,让人找不到漏洞可钻。 燕穆善无法,又不甘于落了下风,只意味深长的道:“长容太子既是要替酒,可今日乃是三皇兄的生辰,这敬酒之人何止一二?长容太子当真喝得下?” “自然。” 说罢,两人举杯,看似平和的对饮一杯。 当果酒入口后,辛辣刺激的味道瞬间在口腔内爆开,根本不是之前燕穆善说的度数很低的果酒。 燕穆善早已咽下了属于自己的那杯,正看好戏似的盯着戚长容。 第298章:千杯不醉 此酒是他亲自所挑的,酒性有多烈无人比他更清楚,再加上味道实属难以下咽,就算是成年男子,饮上几杯后也必定头晕。 他等着看笑话。 然戚长容却不怎么想满足他的恶趣味,面色如常的将酒咽了下去,末了还回味的道:“味道不错。” 闻言,瞬间,燕穆善面上得意的面具僵住,然后寸寸裂开。 他一时收拾不好情绪,面色看起来很是扭曲。 见状,戚长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燕亦衡原本是想整蛊燕亦衡,可谁曾想到喝下这酒的却是她。 然她从来不吃亏,甭管是有意为之还是阴差阳错。 趁燕穆善愣怔时,戚长容动作优雅却不容拒绝的从他手里将酒壶拿了过来。 燕穆善只感觉眼前一花,一直被他拎在手里的酒壶就不见了踪影。 眨眼间,燕穆善瞬间回神,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抢。 可戚长容却稍稍往旁边侧身,利落躲开横空的那只手,让燕穆善扑了个空。 戚长容为自己满上一杯,眉眼不动:“五皇子敬了三王爷一杯酒,孤也想敬五皇子一杯酒。” 说罢,她将酒壶上的盖子轻轻往左边一转,微不可听的‘咔嚓’声后,无视眼前人难看的脸色,再堂而皇之的斟满燕穆善的杯子。 而后,她举杯道:“这杯酒就敬五皇子十窍开九窍,世间难得。” 说罢,她抬手,毫不犹豫地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反观燕穆善,他死死的盯着手中的那杯酒,脸色就像染了墨似的,久久未曾动作,根本没注意戚长容说了什么。 对他的异常,戚长容恍若未觉,嘴角轻轻向上一勾,问道:“怎么,孤敬五皇子的酒,五皇子不想喝?” “长容太子说笑了。”燕穆善忍着牙酸,把心一横,囫囵的咽下酒水,可那瞬间冲起的味道,令他差点失态的吐出来。 喝下去后,他整个人都蔫儿了。 又怕在众人面前出丑,连忙随意糊弄的两句,重新将酒壶拿过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猛嚼了几块甜腻的糕点。 难看的脸色这才好了点。 见状,燕亦衡颇感讶异,忍不住朝那边瞧了又瞧:“怎么,酒不好喝吗?” 戚长容淡道:“自然是好喝的。” 酒自然是好酒,就是味道烈了些,不是燕穆善这种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承受的起的。 偏偏燕穆善以为人人如他一般没用,竟还想用鸳鸯壶做文章。 不过,他既然想用鸳鸯壶整蛊别人,她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总归,这等闷亏,可不能自己一个人吃。 见她神态淡然,而燕穆善却满面的憋屈,燕亦衡几乎瞬间反应过来,紧张的问道:“他在酒里做文章了?” 戚长容点头,不动声色的指了指燕穆善放在手边的酒壶:“那是鸳鸯壶,能装两种不同的酒水。” 燕亦衡咬了咬牙:“那混小子!” “幸而一种是真正的果酒,一种是度数极高的烈酒。” “难怪刚才戚兄骂他一窍不通,他都没反应过来,原来是做贼心虚,不敢顶撞啊。”燕亦衡越想,越觉得燕穆善心怀鬼胎。 这要是往酒里加了点不该加的东西,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戚长容笑了笑,不甚在意的道:“好在,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她就是摸准了燕穆善心虚,不敢当众拒绝或闹开,才会选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对于眼下的情况,燕亦衡揉了揉眉心,颇有些坐立不安,经此一事,连与戚长容说笑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早知那小子看自己不顺眼,可没想到,竟然也敢豁开脸皮,在宴席上闹出这种事。 这要是被朝臣知道了,天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总要找个机会好好收拾他一番的。” 望着四周热闹的场景,朝臣们推杯换盏间,有几人纷纷朝此处看来,然后又迅速收回目光,仿佛在评估什么。 戚长容淡淡一笑:“这件事还没完。” 燕亦衡一愣:“什么意思?” 戚长容不想解释:“且等着吧,好戏就要上场了。” 见她卖了个关子,语气也十分温和,燕亦衡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然而片刻后,他终于明白戚长容口中的‘好戏’泛指什么。 “早听说长容太子智满无双,我心下敬佩之意如泉涌,特意来敬太子殿下一杯。” “长容太子年少出名,风姿绰约,是世间少有的无双公子,敬太子殿下一杯。” “我敬太子殿下一杯。” “我也敬太子殿下一杯,还有,家中独子敬佩太子殿下多时,斗胆替小儿再敬太子殿下一杯。” “太子殿下海量,再敬一杯。” …… 敬酒之人一个接一个,戚长容来者不拒,有领她自己的,也有敬燕亦衡的,不大一会儿时间,几乎宴席上的人都在戚长容面前轮了一圈。 几十个人,几十杯酒。 可下肚以后,戚长容依旧脸不红气不喘,稳稳地坐在原处,半点不显醉态。 见状,不止燕亦衡异常惊讶,就连朝臣们也被她的酒量震惊了一把。 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喝的! 要不是那些酒都是他们亲自斟满的,并无其余人动手,此刻都要怀疑酒是不是做了假或加了水。 哪有人能一口气喝下这么多的? 那几十杯,加起来也有七八壶的酒量了。 陆国公在宴席名单上。 待气氛沉凝后,一直无所动作的陆国公忽而起身,举起酒杯,遥遥朝着戚长容敬酒,扬声道:“敬长容太子,感谢长容太子对小儿的教诲。” 戚长容稍微一顿。 见她眸光似乎有些迷茫,燕亦衡连忙在旁边低声提醒道:“此人是陆国公,陆岳的亲爹。” 听到这话,戚长容心下了然,同样举起酒杯,二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丁点不拖泥带水。 见状,陆国公对戚长容又高看了两分。 这一场小小插曲,在其余人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特别是大皇子燕政,指甲几乎要抠破手心,目光一直在戚长容与陆国公之间流连。 心中的烦躁渐渐升起。 他从来不知这俩人竟有如此的情分,能让陆国公主动敬酒,那是何等的荣耀? 若说之前那些大臣给戚长容敬酒,其中有一大半都是自己的授意,为的便是想让她出丑,可陆国公…… 谁能授意的动? 到了陆国公这等地位,便只能看他愿不愿意。 他既然敬了酒,那他话中的感谢之意,绝不会假。 “这陆国公怎么回事?要敬酒也该是给我敬酒,怎么敬到你头上去了?”燕亦衡不满的嘟囔了几句。 灌醉陆岳的是他,怎么功劳落到戚长容头上去了? “要不要孤去告诉陆国公,你才是真正的有功之人?”戚长容瞥了他一眼,慢悠悠的道。 “不用了!”燕亦衡几乎瞬间反应过来,当初还是他连累这位小祖宗的,连忙正色道:“这本就是戚兄的功劳,若不是戚兄算的准,那陆小公子估计还在马家的泥坑里跳不出来。” 不过,那拼酒一事应当只是起了个铺垫作用。 是国公府的人趁着这个机会大做文章,才勉勉强强的使陆岳与马泽旻断了联系。 想到这儿,燕亦衡视线又在众人之中转了一圈。 很好,就算马家再怎么得燕政的信任,面对这种等级的宴会时,根本没有资格踏入。 戚长容姿态从容的从作案上拿了块小小的点心放入嘴中,刚一抬眼,正好与燕穆善不甘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随即,她咽下口中的糕点后,坦然地对着燕穆善一笑:“五皇子若是没喝够的话,大可再叫上几人来,孤愿意奉陪到底。” 闻言,隔在中间的几人,脸色各异,而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是笑燕穆善不自量力,二是笑戚长容胆大妄为。 要知道,如今坐在席上的皆是成安的权贵。 那鸳鸯壶虽是个难得的物件儿,却也不至于能蒙混过所有人的眼。 他们之间的那点官司,只要用点心便能发觉。 燕亦衡忽然有些不确定,若是自己与戚长容拼酒,最后会是谁输谁赢。 顿了顿后,他斟酌的问道:“戚兄可否告诉我,你的酒量约莫有多大?” 戚长容想了想,实事求是:“自孤沾酒以来,从未醉过。” 瞬间,燕亦衡对她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就在他想再说几句表达自己的敬佩之情时,原本坐在对面,与热闹宴席格格不入的二王爷燕北辰忽然站起身来,走到他们的面前,嘱咐道: “我先行一步,你身上有伤,不要在外久留,早日回府休养,湘玉很是担忧。” 简短的一句话,却把要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听了这话,燕亦衡也顾不得插科打诨了,忙认真道:“二哥,让湘玉安心住在你府上,等我伤好之后,会去看她的。” 听到他的承诺,燕北辰视线不动声色的从燕亦衡的脚伤处划过,神色悲悯地点了点头,随后向戚长容点头致意。 而后,无人敢阻拦的离开金殿。 第299章:正宴 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位提前离席的二王爷吸引过去。 然而无一人觉得不对。 毕竟此人乃是佛门俗家弟子,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本就与他们不同, 戚长容也不例外,她凝眸看着他仿佛远离尘嚣的背影,那宽广的长袖迎风而舞,自有一股仙气,与世无争的模样,仿佛随时会坐化升天。 戚长容勾唇,忽而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你这位兄长,倒是与其余人不同。” 燕亦衡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忍不住往旁边又凑近了一点,与有荣焉道:“在成安,二哥应当是最慈悲的人,他从未伤害过谁。” “慈悲?”戚长容表情变得极为奇怪,她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忍住了脱口而出的喷笑声。 “你这是什么表情?”燕亦衡皱眉,不满的道:“本就是如此,你大可上街随便挑个人问问,看他们会不会说二哥的坏话。” 听到这话,戚长容稍微一顿,忽然明白上辈子燕北辰能登顶的缘由。 他名声太好了,几乎无污点加身。 拥有这样一位帝王,只要他再稍微比旁人聪明点,得朝臣拥护,百姓尊崇,皇位,坐的自然一日更比一日稳。 戚长容放下酒杯,率先拂袖起身,淡道:“既然酒喝的差不多了,就回去吧。” 说完,她抬脚,无视众人的挽留,大跨步离去。 见状,受脚伤所阻,燕亦衡无法第一时间跟上,只好迁怒不作为的内侍,拍着桌案道:“愣着做什么,你们这些没眼力见的,还不快送本王爷回兰心府邸?!” 闻声,内侍不敢怒不敢言,连忙扶着燕亦衡坐上步撵,七手八脚的稳稳抬起,朝戚长容追去。 金殿内,诸位朝臣面面相觑。 正主都走了,他们还留下来做什么? 见状,燕政面色不太好看,努力保持皇家第一子的风度,不失礼的散席离开。 …… 步撵上,燕亦衡隔着雨幕,一头雾水的问:“戚兄今夜好像很高兴?” “当然高兴。” “为何高兴?” “高兴就是高兴。” 燕亦衡无言以对:“……” 戚长容也不解释,只笑眯眯的单手撑着下巴,坐姿极其放松,一点也不端正。 对于她而言,今夜最大的收获,就是见到燕北辰。 此人的出现,总算是让她在一团乱麻中理到了头绪。 那些想不透的,隐隐被暗中之人牵着鼻子走,却又不得其法的感觉,终于有了解释。 燕北辰,可没有他表现出的那么良善。 一只隐藏了多年的猛兽,披着世上最和善的人皮,使众人的防备降到最低。 一旦猛兽发起攻击,怕没几个人能与之对抗。 或许很早之前,成安的所有人都被猛兽算计了进去。 而现在,还加上了她。 这种感觉很新奇,戚长容甚至只觉得自己沉寂多时的血液重新开始沸腾。 与面对蒋伯文的阴戾仇恨不同,当看见燕北辰时,她只有棋逢对手的快感。 不过幸好,就眼下的情况看,燕北辰应当不会阻拦燕晋两国议和。 毕竟,议和,是对双方都有利的选择。 行宴后,被无视许久的戚长容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被冷落的她突然间变得抢手起来,第二日刚用完早膳,邀请她一同出行游玩的帖子就在书案上堆了一叠,且隐隐有继续增加的趋势。 其不是王公大臣,便是皇子王爷。 戚长容挑出一本掀开一瞧,看到落款是瞬间眉眼带笑:“是该说孤与他们缘分不浅,还是该说他们阴魂不散?” 听到这话,侍夏好奇的伸长脑袋去看,当看见落款时,不由挑眉惊叹道:“燕五皇子的脸皮得有多厚啊,昨日他还没闹够吗?还想继续?” 这张邀请贴,赫然来自五皇子府,落款正是五皇子的签名,还有五皇子的私印。 戚长容眸色如常,随手将帖子压在最下面:“孤暂时不想应付他们,换。” 听到这话,侍夏机灵的从那一叠里再抽出一张,殷勤的奉上。 打开一看,是陆国公家小公子陆岳亲笔写的邀贴。 算起来,他被关了大半个月的禁闭,如今正是被放出来后第一次小型聚会。 “吟诗会?”戚长容挑了挑眉,眸色清幽:“这个还不错。” 侍夏顿了顿,努嘴附和道:“是还不错,下帖的人比燕国的几个皇子可爱多了。” “那就它了。”戚长容合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想必,会很热闹的。” 不知为何,看着自家殿下的笑容,侍夏忽然觉得有点冷,手臂上汗毛都不自觉竖了起来。 她忍不住搓了搓手臂,替陆家默默地点了一根蜡。 虽然不知殿下想做什么,但可想而知,能让殿下感兴趣…… 必不会有好结果。 又过了一日,戚长容乘坐三王爷府特有的金灿灿的马车,在过路之人惊叹的注视下,一路逍遥的来到陆国公府外。 所谓的诗会,便安排在陆国公府旁著名的和园。 戚长容从马车上走下,抬眸望着眼前看到的景象,心中极为惊叹。 陆国公府不愧是百年世家,所累积的财富根本是外人难以想象的。 别的不说,便是眼前这一处宅院,恐怕就值千万两白银。 和园从来都是文人雅士所追捧的风雅之地。 此地不仅风景优美,还建筑雅观,随处可瞧见珍贵的花卉品种,其中还修建了数条林荫道,当烈日悬挂高空,人走在林荫道时,只会感到透骨的清凉。 因陆国公既不缺钱财,也不缺名声,极少将和园借予外人用,是以,成安的有名人士,一向以能在和园办宴而自豪。 作为陆国公府的幺子,所邀请之人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陆岳自然而然的与家中长辈打了声招呼,大大方方的启用和园。 听府中奴仆回禀长容太子已到,陆岳心下一凛,连忙歉意的与几位好友暂别,急匆匆的来到和园外,与正打算入园的戚长容撞了个正着。 见状,陆岳不敢托大,选择性忽略自身还比眼前人大两岁的事实,正儿八经的拱手作揖:“太子殿下。” 因钱氏酒楼发生的事,他一直对戚长容的存在晦漠极深。 晋皇后宫妃子有孕的消息早已传遍四海,在这关头,长容太子又被派遣出国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所谓议和,理由冠冕堂皇,可若是议和失败,她焉有命在? 在所有人眼中,戚长容宛如一颗被抛弃的棋子。 从前晋皇只有她一个继承人,是以千宠万爱,凡事绝无二话。 可偏偏出现了第二种选择……戚长容的地位一落千丈,虽有太子之命,若是无法成功议和,怕只会落得与质子一般的地位。 在这样的境况下,就是这样的一位晋国太子,在明知自己身份尴尬时,却不露半点惧色,仍在成安,游刃有余的面对所有人的刁难。 倘若异地处之,陆岳心底清楚,恐怕自己早已被打击的翻不了身,或者认了命。 是以,他心底对戚长容的敬佩,早已超过了年龄的限制。 “陆公子不必多礼。”戚长容抬手虚扶一把,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让人只觉如沐春风,不自觉放下心底防备:“早就听闻和园有鬼斧神工之景,今日总算有机会开开眼界了。” 陆岳微愣,却很快反应过来,回以一笑,真心实意道:“太子殿下若是愿意,可自兰心府邸搬出,暂住于和园,陆府上下,必当欢迎之至。” 戚长容摇摇头,笑着拒绝:“多谢陆公子的好意,但三王爷府极好,虽比不上和园,却也实属美景圣地,让孤就此离开,还真有些舍不得。” 听到这话,陆岳霎时明白。 戚长容对和园的夸赞是真,可她不想与陆府扯上关系也是真。 顿了片刻后,陆岳不在这件事上纠结,作为东道主,自然要摆出主人家的气度,连忙领着人往和园里边走去:“今日邀的人皆是性情坦然之人,太子殿下不必拘束。” 听了这宽慰的话,戚长容颇有些奇怪的瞥了他一眼:“该拘束的应当不是孤吧?” 她是晋国太子,就算再怎么落魄,可与这些少年站在一处,怎么想,都不该是她拘束。 顿时,陆岳面色僵硬尴尬不已,一双眉头纠结的皱着。 片刻后,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头:“太子殿下说的是。” 说着,他忽然有些可怜今天参加诗会的公子们。 晋国太子戚长容名满天下,有这么一尊大神坐在那儿,就算再怎么美妙的诗词,到了这人面前也只是班门弄斧。 他已经能预料到等会儿那些人脸上表情会有多龟裂。 两人走了会,穿过郁郁葱葱的绿色回廊后,终于来到了诗会之地。 两道身影出现在此处,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些原本正在品茶谈笑的男儿们,不约而同放下手中茶盏,原本放松的身体立即紧绷。 望着戚长容的目光里,很有几分忌惮。 看他们拘谨的模样,陆岳猜想,他们应当早已经知道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人是什么身份。 第300章:诗会 然而,该走的步骤还是得走一遍。 于是,陆岳面色如常的介绍道:“诸位,此乃晋国太子戚长容。” 顿时,唯一的窗户纸被捅破,自然无人敢敷衍了事或当做不知道。 不过眨眼间,安坐在铺了毛毯的绿野地上的众人纷纷站起,神态各异的与戚长容见了礼。 端看神情,皆无不耐之色。 戚长容挑了挑眉,对陆岳的观感却是扭转了一些。 看来,这位陆国公府的小少爷也不完全眼瞎,至少还是能找到几个心思澄明的同道中人。 想到这儿,戚长容面上扬起一抹笑,温声道:“诸位不必多礼,孤今日前来,也全是因陆小公子不嫌,实乃荣幸之至,厚颜而来,若有唐突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一番话,戚长容说的又自然又漂亮,并不让人觉得违和。 一时间,萦绕在此处的缓缓化开,其余人动作间带来的僵硬感也渐渐消退。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这位晋国太子竟然这般好说话。 他们可是听到过风声,那五皇子殿下几次三番都没能在晋国太子手上讨着好处。 见状,陆岳作为主办方,自然不能让气氛继续沉凝,忙笑道:“太子殿下为人和善,你们不必拘礼,何况此处是我陆府和园,既然来了这儿,那大家都是和园的客人,总该和和气气的。” 闻言,其余人深以为然,就连戚长容也没有反驳,在陆岳的指引下,坐到了空位上。 见状,众人也跟着坐下。 虽刚开始有些客套,可到底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不大一会儿后便彻底适应,一人一句说着笑,好不快活。 也绿油油的野地坦然落坐,即使中间隔着一层精致的毛毯,戚长容也颇为觉得新奇。 她坐在这儿,除了茶香以外,还能闻到青草的味道,虽没有名贵的花香宜人,却自得一片天地。 戚长容深吸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有了些微的放松。 随即,她将目光移到眼前。 面前起了个火堆,上面放着用铁丝缠绕而成的铁架,周围还准备了几罐调料,旁边有辆小推车,用木板隔了两层,上层是许多新鲜的各种小菜,下层是冒着冷气的寒冰。 一阵风吹来,除了食物的香气意外,还有微风拂过冰体的凉爽。 就在几个火堆围绕的正中间,正摆着一朵用淡红色绸缎制成的精致芍药。 花朵中间,正摆着八块字体面朝下的木牌。 很巧的是,不远处正有个丫鬟,一本正经的抱着小了几圈的红色芍药,静悄悄的站立着。 戚长容稍看了眼,就挑了挑眉头,不太明白陆岳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恰在这时,鲁侯爷之子鲁睿先有些耐不住性子,急急的道:“陆岳,你小子今日想怎么玩儿,倒是给句准话先,别让兄弟几个白白等着啊。” 能坐在此处的,除了戚长容以外,其余都是世族的小公子,因肩膀上不承担整座府邸的荣辱,平时便惯会打闹玩耍。 虽不至于下河摸鱼,也不敢胡闹快活,但偏偏讨巧手段极多,从不寂寞。 鲁睿先说完后,燕国洛雅郡主之子燕翰文也随之附和道:“是啊陆岳,大家伙儿都快等不及了,你就别卖关子了。” 一时间,绿地上都是催促陆岳赶快开始的声音。 侍夏跪坐在戚长容旁边,见状,嘴唇忍不住轻轻向上弯起,悄声道:“依奴看,这些公子哥们倒像是没断奶的奶娃娃似的,殿下瞧他们的样子,像不像心爱之物就在眼前,却眼巴巴求而不得?” 这个比喻……听贴切的。 戚长容眉眼一弯,从桌上捏了块糕点,慢吞吞的塞入侍夏的嘴里,轻笑道:“看破不说破。” 这些公子,身上无重担,心里无烦恼,整日,他们唯一需要思考的,不就是今日还玩什么,明日该玩什么? 总归,他们的家族,已经为他们撑起了一片天,令他们无需像常人般困苦劳累。 那边,见众人隐隐有群起而攻之的迹象,陆岳也不敢再卖关子,真怕把这些人逼急了,再把自己的摊子都掀了。 于是,他将早就想好了计划利落的说了一遍:“那些什么击鼓传花,想必大家伙早就玩腻了,今天咱们来玩个新鲜的。” 鲁睿先眼巴巴的追问道:“什么新鲜的,你快快说来,要是再卖关子,看咱们兄弟几个不把你的皮揭了!” 听了这话,陆岳极为给面子的抖了抖身体,仿佛极为害怕似的。 抖完了之后,从袖带中拿出早已备好的骰子,依旧笑眯眯的道:“咱们今日就来抛骰子传花。” 他手上的骰子,可是前几日特地命人制作的。 有两面是花,其余四面皆是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抛到几点便过几个人的身位,要是抛到有花的那面,就要从芍药花蕊里随机抽选一块木牌,按照木牌上的要求吟诗一首,倘若做不到……” 说到这里,陆岳神秘兮兮的捂嘴清咳一声,然后给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当即,那人从芍药花底下拿出早已备好的笔墨,这时候,就听得陆岳道:“要是不能按木牌上的要求行事,就要在脸上画一朵芍药,且一日不能洗。” 听到这个要求,众人不由得互相看了几眼,心有戚戚然。 果真是玩的够大。 他们这几人,哪一个的家族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要是真在脸上顶着一朵大花招摇过市,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燕国的笑话。 家里的人也一样饶不了他们。 回想上一次因玩儿过头,脑门顶着乌龟三天三夜不敢出门的经历,鲁睿先后怕的打了个寒颤:“要不……” 他刚开口,陆岳便猜到了他的小心思,促狭的笑了笑:“鲁兄,咱们好歹在一起混迹了多年,不要连这点小事都玩不起啊。” 顿时,鲁睿先还没说出口的话又被他重新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不就是画朵大花? 总比上次画乌龟要好得多! 见鲁睿先不言不语,众人便知道他这就是默认了,其余人自然也没有意见。 再怎么样,他们都饱读诗书十多年,就算一个时间作不出顶好的诗文,把那些大家做出的照样搬过来吟诵一首,也可蒙混过关。 抱着这样的想法,众人神态越发坦然。 唯有戚长容一人察觉不好,却没有多加言语。 很快,好戏开场。 在场一共有八人,足够转上两圈。 骰子从陆岳手中开始转,他抬手一抛,等骰子落下时,正正好好是三点。 而过三个月之后,又刚好是苦着脸的鲁睿先。 抬手接过花,鲁睿先狠狠的瞪了陆岳两眼:“倘若不是我知道你的斤两,我真还要怀疑你是不是故意为之的。” 故意什么? 当然是故意把花传到他手上,想要看他出丑啊。 偏偏今日,鲁睿先打定主意,千万不能拔得‘头筹’,天知道陆岳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会在那几个木牌上写什么怪异的要求。 他实在受不住。 于是,鲁睿先往手心哈了两口气,再搓了搓手掌,确认手心发烫,才一横心将巴掌大的骰子抛了出去。 落地的瞬间,他提在半空中的心才放回原地。 很好,是一点。 虽然点数最小,但好歹没抛到花。 于是,他把花递给下一个人。 鲁睿先缓缓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而陆岳扫了眼,颇有些遗憾的摇摇头。 他还以为,一定会是鲁睿先得‘头筹’。 就这样转了几圈,戚长容运气不错的轮空。 见眼前的铁架被烧得通红,她仿佛反应过了什么,俯身在侍夏耳旁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一直跪坐在旁边的侍夏缓缓起身,走到那辆小车驾上,精心挑选了几串新鲜的菜,再配上两串虾,款步走了回去。 旁边的丫头正打算上来搭把手,侍夏却不动声色地避开,淡淡的道:“殿下不喜旁人动的膳食。” 顿时,丫头面露讪讪,尴尬的退了回去。 见状,侍夏阴阳怪气的冷冷哼了一声。 别以为她没瞧见这些小蹄子的小心思。 自从殿下入和园后,这些丫头的眼神就放在殿下身上收不回来了。 真真是大胆狂放。 等坐回原处,戚长容无奈摇头:“你与那些小丫头置什么气?” “不自量力,就是该敲打,免得她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说罢,侍夏翻了个白眼,将手中的串串拿到鼻尖细细地闻了一下,确认是安全的肉,才缓缓放到铁架上。 瞬间,‘滋滋‘声不绝于耳。 其余人的馋虫也被勾了起来,纷纷吩咐侍从着手备餐,一时间气氛倒是其乐融融。 没过多久,第一个倒霉蛋被挑了出来。 燕翰文瞪着眼前的骰子,几乎要将上面的花瞪的褪色。 良久,他揉了揉眉心,颇为头疼的站了起来:“看来,我今天运势不怎么好。” 见状,鲁睿先死贫道不死道友,笑的东倒西歪,揶揄道:“翰文兄这话就不对了,我倒是觉得你今天的运势大大的好,这可是‘头筹’啊。” 第301章:割袍断义 听得这话,燕翰文嘴角一抽,却拿看戏之人毫无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在那朵足以将他整个人都吞了的芍药面前停下。 随即抬手,胡乱从中拿了一块牌子。 然后翻开,这一看,他大松了口气。 是一副对子。 木牌上只刻了上只刻了上联,他要对出下联。 “一掌擎天,五指三长两短。” “六合插地,七层四面八方。” 短短片刻,他便想出了答案,惹得众人一阵鼓掌捧场,令燕穆翰文面色微红。 这时,陆岳遗憾的叹了口气:“算你运气好,没挑到太难的,罢了罢了,回你的位置去,咱们继续。” 说罢,立即有丫鬟上前,随手将那几张木牌调换。 终于逃脱被画花的命运,燕翰文真心实意的笑了起来,一时间竟也不觉得这游戏有多难玩儿了。 然而很快他便知道自己的感觉是错的。 因为自他以后,又有两个同伴掷了花出来,结果翻开木牌后,却没能做出回答。 很快,两朵精致的芍药印于他们面上。 被涂抹芍药的两人对视一眼,等从对方瞳孔中瞧见自己的模样后,颇有些无地自容,纷纷垂下脑袋,一时懊恼不已。 他们好歹也是八尺男儿,怎能画这般的花样? 若是让外面的姑娘家知道了,还让他们以后怎么娶妻? 然而事情已成定局,他们只好硬着头皮,看众人笑做一堆。 很快,绸缎花重新回到陆岳手上,他不动声色地往左右瞧了瞧,最后算计好了某个人在的位置,将巴掌大的骰子往上空一抛,很快抛出他想要的大小。 戚长容一顿,而后仿佛察觉了什么,半眯着眼往陆岳的方向瞧去。 后者略有些心虚,一不小心打翻了旁边的调料罐,呛鼻的味道令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瞬间,周围人鸦雀无声。 也不知是戚长容运气好,还是这些人故意为之,从开局到现在,花儿已经在他们手中走了十好几圈,可却没有一次落到戚长容手中。 咳了一阵后,陆岳忍着上涌的泪意,道:“既然是大家一起玩儿,太子殿下不如也凑个热闹?” 说这话时,陆岳有些惴惴不安。 因为他不知道,看上去就很正经的长容太子愿不愿意陪他们玩这个游戏。 说来惭愧,在他们混日子斗鸡斗鸟时,眼前的太子殿下,恐怕早俯在晋国皇宫的龙案旁,熬夜批改奏折了。 戚长容挑了挑眉,接过侍夏递来的手帕仔细擦了擦手指,而后面不改色拿起骰子,轻轻往上空一抛。 很不巧的是,落地后花的一面向上。 经此一事,众人都知长容太子心软好说话,态度变也从谨慎变得散漫起来。 片刻后,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轻笑。 为了掩饰这道笑声,鲁睿先义气十足的顶了上来,半开玩笑似的说道:“也不知太子殿下会抽到什么样的问题。” “瞧瞧不就知道了?”戚长容没计较是谁在暗中偷笑,淡然自若的站起身,随意从花蕊中挑出一块木牌。 她垂眸一瞧,清冷的声音从唇边溢出:“何为……女色?” 说完后,尾音在舌尖跳了跳。 本有些暧昧的二字,再配上如此清冷的声音,让众人都忍不住生出了一股头皮发麻之感。 虽不是因惧怕,可心底的兴奋却是实打实的。 陆岳心情激动下,竟然忘了掩饰眸中的幸灾乐祸,就这么大大咧咧的问了出来:“在长容太子眼中,女色为何物?” 顿时,另外六双闪着好奇八卦目光的双眸齐齐的望向她。 戚长容稍稍一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抬脚缓缓地回了座位。 而后忽然俯下身,当着其余人的面伸出手指,轻轻勾起侍夏的下巴,与之深深对望。 “在孤眼中,这就是女色。” 侍夏眨了眨眼,硬是逼出个娇羞的笑容。 令人汗毛直竖。 闻言,无形中被炫了一把的公子哥们:“……” 他们都是出自家风极其严谨的人家,哪敢像戚长容这么放纵,敢当众将自己的爱妾带出门来? 他们要是敢这样做的话,估计等回去后,家里人就能把他们一条腿腿打断,更别说还有嫡妻母族虎视眈眈,真惹怒了人家,另一条腿估计也保不住了。 怂是真怂,怕是真怕,但佩服也是真佩服。 甭管其余人的反应,戚长容感觉良好,慢悠悠地收回手,盘腿坐在地上,享受美人的小意伺候。 陆岳笑着摇头道:“太子殿下的答案……” 他说完,略有些难言的停顿了一下。 他原本已做好了听人家说长篇大论的准备,可谁知人家短短的一句话就解决了事儿。 他有些不甘心,毕竟当初这个问题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 侍夏抬首,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紧紧盯着陆岳,让他浑身不自在:“陆公子是觉得奴长的不美?担不起女色二字?” 被这样的一双眼看着,陆岳哪里还能摇头,他当即否认道:“小夫人误会了,长容太子的回答极妙,这一关……就算过去了。” 其余人自然没有意见。 正所谓,每个人眼中的答案都不同,何必过于纠结? 游戏继续,在戚长容有意无意的扫视下,陆岳不敢再做手脚,只装傻的抛着骰子,与他人斗智斗勇。 然,夜路走多了总会遇鬼的。 他遇上了一个回答不出来的问题,最后在所有人的叫嚣下,脸上画了一朵最大的芍药。 几乎占据了他半张脸。 陆岳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正在他打算说什么挽救颜面时,和园的下人迈着脚步急匆匆的赶来。 身后还跟着一位男子。 是面貌熟悉,却许久未见的马泽旻。 顿时,气氛不在如之前热烈。 就连戚长容眼中的善意,也一点一点的消退下去。 陆岳皱眉,压下心底的不喜烦躁,想也不想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记得,递帖子时,从未邀请过马泽旻。 所以如今,这是不请自来? 瞧见眼前人,即使脸上印着不合时宜的芍药,马泽旻也长长的舒了口气,道:“听说陆兄办了场诗会,我恰好有空,便来凑个热闹。” 实际上,是他这大半个月以来,想尽办法也见不到陆岳,心底着急不已,怕影响大计,便寻了个空子。 说完,他走到陆岳身旁,如以往一般,正打算坐下去。 陆岳面色冰冷,在他坐下之前开了口,冷冷的道:“我没有请你,你是怎么入和园的?” 霎时,马泽旻的动作一顿,脸上的面具寸寸裂开。 即使不抬眼,他也仿佛能察觉到周围人的嘲讽,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有些挂不住。 见状,到底是慈悲心在作祟,陆岳起身,先是向众人告了声罪,才低声在马泽旻耳旁道:“我有话与你说,你随我来。” 等人走后,一头雾水的燕翰文低声向鲁睿先问道:“以往陆岳不是与那马泽旻关系挺好,今儿是怎么一回事?” 鲁睿先摇摇头,‘啧’了声道:“有何可奇怪的?那马泽旻本就与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是陆岳愿意抬举他,事事都带着他,现在不愿意抬举了,他自然要回他该去的地方。” 如今坐在这儿的几人,个个身份显赫,岂是马泽旻一个小小举人能攀比的? 听了鲁睿先的话后,坐在他旁边的人接着道:“正是鲁兄说的理,甭管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要陆岳拎的清便好,与咱们无关。” 说罢,他们便笑着饮起酒来,还不忘敬戚长容几杯。 …… 等走出足够远的距离,确认那边听不到这边的动静后,陆岳才停下脚步,颇有些厌烦的宣告道:“马泽旻,你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身后,马泽旻微微一愣,随即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陆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无意中得罪你了吗?” 心神剧裂下,马泽旻一边问,一边连忙在心里回想,他到底做了什么事让陆岳厌恶。 然想来想去,他都找不出自己半点错处。 一时间,马泽旻只当陆岳在说笑:“要是我有不对的地方,只要陆兄开口指正,我必定无二话的更改。” 总是这样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 陆岳看的厌烦,不愿继续与他虚与委蛇:“够了马泽旻,不必在我面前假惺惺的伪装了,我看的恶心。” 见他神情隐怒,马泽旻意识到不太对劲:“陆兄到底什么意思?” “我本来想给你留三分面子,是你自己给脸不要脸。” 话落,马泽旻心下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陆岳声音越来越冷,质问他道:“你是不是早已投靠了大皇子?” 此话一出,马泽旻再也笑不出来。 他知道,某些隐瞒许久的事情,再也隐瞒不住了。 良久,马泽旻没有正面回答,道:“这与我们之间的情谊无关,我是真把你当兄弟的。” “好大的口气!”陆岳拂袖而怒,声音冷的令人颤抖不已:“我乃一品国公的嫡子,你只是四品官员的庶子,哪儿的资格和我称兄道弟?” 第302章:真小人 回想当初被耍到团团转的一幕幕,陆岳简直怒不可遏:“我告诉你,我陆岳从不乱交心怀鬼胎的兄弟,你若还有自尊,就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否则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听到这一番话,马泽旻只觉得脑袋发出‘嗡’的一声,一头雾水的望着陆岳,眼眸里茫然不解,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大的怒气。 等反应过来后,步步退让的马泽旻也有些不耐烦了:“陆兄,我与你之间的情分,难道还不足以让你明白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呵。”陆岳冷笑不已,像是不认识他似的:“我们之间哪有什么情分?酒肉朋友的情分?这情分有几分真几分假还说不一定,你哪来的脸说这样的话。” 他已完全失去耐心。 只要一想到马泽旻靠近自己的目的,他就只觉得恶心。 陆岳不蠢,相反他还很聪明,但因为国公府已有了继承人,他便将自己的聪明隐藏在面具下,整日没心没肺的四处捣乱。 相信马泽旻,与马泽旻交好,是他一时的恻隐之心。 但经过上一次国公夫人的提醒后,他只要稍作思考,结合这两年来发生的事情,便能猜到马泽旻隐藏在面具后面的目的。 他想拉拢自己,一同投身于大皇子的阵营中。 听他的话说的越来越难听,马泽旻面上的伪装有些挂不住,但仍旧没想到自己的目的早已被人看穿,只以为是什么地方不小心得罪了陆岳,才会导致自身被冷待。 曾经,这样的事情不是没发生过,但只要解释清楚了,还能同之前一般。 他在陆岳身上耗费了太多心血,倘若不能达成目的,他这两年来的心血就都白费了。 何况,陆岳是陆国公府最好糊弄的人,也是打开陆国公府的唯一渠道,要是突然不明不白的失去,这岂能令他甘心? 想罢,马泽旻故意真假参杂的恼道:“陆兄,你我之间要是有何误会,只管解释清楚,你一来就扣了顶大帽子给我,对我而言是否有些不公平?” 都到了这种时候,他话也说的这般清楚,马泽旻竟然还有心思狡辩,简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陆岳心里怒气更甚,恨不得将这些日子以来调查到的证据甩到他脸上,然那些东西早被他看完后便焚了个干净,怕是连灰都寻不着了。 跺脚青筋一跳一跳的疼,陆岳直视马泽旻的双眼,便也不再给他留情面,厌烦的道: “还需要解释什么?难道你没有投靠大皇子?难道你接近我不是别有目的?难道这两年来你有意无意在我面前夸赞大皇子,说大皇子有明君风范,不是为了拖整个陆国公府下水?” “马泽旻,我真是看错了你。” 陆岳微仰着下巴,看着很是高傲,可越说,他心底越发凉。 他太了解自己有几斤几两了,也太了解马泽旻有多少斤两。 这些年来,马泽旻拿出过不少的好东西,有些甚至是前朝的名贵之物,大方的不像话。 可作为庶子,总归无法越过家中嫡子,就算马家再怎么善待于他,都不可能将那么多的名贵之物交于他手。 可偏偏,马泽旻不止得到了,还转手送给了自己。 以前他没细想过,只以为是运气使然。 可现在想来,与他交好,或许本来就是马家和大皇子交给马泽旻的任务。 如此的殚心竭虑……实在令人不耻。 随着陆岳每一句话出,马泽旻的面色便白上两分,直到最后他面上血色尽退,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春日来,万物复苏。 绿油油的树叶悬挂于头顶枝条,一阵风吹来,密集的树叶沙沙作响,本是悦耳动听的声音,可落到马泽旻耳中,就像催命符,令他在生机盎然的环境中,走上一条前途未卜的死路。 一阵寒风吹来,吹散马泽旻心里的恼怒,他急急忙忙解释道:“陆兄,我……” 刚一开口,马泽旻却卡壳了,绞尽脑汁也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说他是真心实意想要与人交友的? 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他确实是奉命接近陆岳,只要将陆国公府的小儿子拿下,就不愁陆国公不站队,不辅佐大皇子登位。 见他沉默无语,陆岳猜到他想做辩解,心下更是失望:“以往是我相信你,所以才被你蒙在鼓里不知,可如今既然我已起了疑心,凭陆国公府的势力,想知道什么查不出来?” 潜意思是,不要再妄图欺骗,对于所谓的目的,他早已明了。 马泽旻硬绷着唇线,良久,勉强一笑:“这件事,确实是我对不起你。” “你既知对不起我,为何还要处处算计?”陆岳痛斥道:“亏我还以为你是家中庶子,步履艰难,在外处处给你颜面,宣扬你我之间的兄弟情谊,如今看来,竟是我愚蠢不堪,遭了你的算计!” “在你眼里,恐怕早已笑了我千百遍,我却也觉得可笑,这世上像我这般的冤大头,恐怕也没有几个。” 越说,陆岳越气愤。 一是气自己识人不清,二是气马泽旻害人不浅。 想当初,马泽旻在自己眼前处处提他的难处,自己五于心不忍,便明中暗中帮了他不少事情,以至于和家中闹得很不愉快,甚至隐隐触犯了国公府的利益。 他那般相信马泽旻,可人家呢? “若你只是单纯的投靠了大皇子,我并不会因此而怪罪你,至多与你不再如从前那般亲近,可你偏偏竟然将主意动到国公府的头上,这便触及到我的底线。” 国公府虽是百年世家,可也是仰皇族鼻息过活,每一代人都只效忠于当代皇帝。 而马泽旻意图迫使国公府,令国公府推个品行皆不是上佳的皇子坐上皇位,便是想陷害整个国公府与不忠不义的境地。 如果真让他的谋算达成,那么自己就再无颜面存活于世间了。 陆岳不愿再想,越想越觉得曾经的自己愚蠢不堪。 见状,马泽旻嘴唇动了动,却是无法再吐出一个解释的字。 到底是从前用心对待过的兄弟,陆岳不愿两人面上闹得太难看。 片刻后,他再道:“我痛恨你是伪君子真小人,你算计了我,按理来说我该报复回去,可我却也不愿因此与你有过多的来往。” “从今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至死各不相干,你……好自为之。” 国公府从不涉及党争,自然也不会与参与党争之人有任何私下往来。 马泽旻既不是纯善之人,他又何必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 说罢,陆岳心底释然,不再管眼前人是否心痛悔改,转身,打算步履轻便的离开。 可在离开前,马泽旻忽而开口,留住了他。 “陆……兄,不管你相不相信,除却我接近你的目的以外,我是真拿你当朋友的。” 陆岳顿了顿,到底是转过身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不将此事处理好,或许今后,国公府都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即使,他从未将马家放在眼中。 百年世族与朝中新贵的差别,就像大象和蚂蚁,倘若前者真想收拾后者,就算前者轻轻打个喷嚏,也不是后者能承受得了的。 面对陆岳的审视,马泽旻脸上仿佛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随后,马泽旻深深吸了口气,说出这次的来意:“近日马家不知得罪了哪路人,处处被刁难算计,如今已毫无缘由的死了数十人,马家势力更被削半,可否请陆兄出手,帮我们查查暗中那人的身份?” 若在从前,根本不需要这般郑重其事的请求,只需稍微提上一两句,陆岳便会欢欣相助。 可眼下,两人已经撕破脸皮,再开口请求,只会显得自己厚颜无耻。 可马泽旻,实在没有办法了。 除了找陆岳外,他不知还有谁能将马家从泥潭中拉出来。 “你为何不去找大皇子?”闻言,陆岳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又冒了出来,嘲讽道:“再怎么样你们马家都为他卖了那么久的命,他总不至于见死不救。” 见状,马泽旻知道隐瞒无用,艰难的道:“马家与大皇子之间生出了点误会,误会还未曾解开,大皇子势必不会出手相帮。” 这段时日以来,也不知是谁在暗中挑拨马家与大皇子的关系,让大皇子对马家的信任大不如前,偏偏在这关头,大皇子交给马家的任务又被搞砸了几件。 是以,大皇子已经很不满意了,又怎会将精力浪费在他们身上? “原来如此,我就说你怎会舍弃大皇子不求而求到我头上,是因为人家根本不愿意搭理你啊……利用完就一脚踹开,果然是大皇子的做派。” 不顾眼前人脸色有多难看,陆岳自顾自的道:“可是,连大皇子放弃你了,你凭什么会认为我这个受害者会以怨报德?” “我不会帮你的,从我知道你欺骗我的那一刻开始,你的死活,便与我无关。” 冷漠无情的话落,陆岳转身就走。 第303章:受挫 离开时,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在看清马泽敏的真面目在看清马泽旻的真面目后,他才真正的将此事放下了。 待陆岳离开后,马泽旻在原地站了许久。 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却只觉得浑身失力,头一次想要不顾一切就此躺下。 然,马家,大皇子皆是他肩膀上的重担。 陆岳的拒绝在他意料之中,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会被拒绝的这样不留余地。 从今以后,他彻底失去这棵可以倚靠的大树了。 马泽旻神色怔然,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还能向谁求助? 片刻后,在不远处观望了许久的奴仆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来,显然是得了陆岳离开时的吩咐,斟酌着道:“马公子,小少爷正在招待客人,让奴才来送您出和园。” 听到这话,马泽旻惨然一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陆岳竟是这点颜面都不愿给他留,看来最后的请求,确实触怒了他。 …… 回到席上后,陆岳坐回原来的位置,朝所有人抱歉一笑:“实在不好意思,处理私事耽误了些时间,我自罚三杯以示歉意。” 说完后,他拿起酒杯,当真连饮三杯自罚。 戚长容之前吃了几串烤串,正在用清水漱口。 恰巧见陆岳姿态鲜明,眉宇间那似有似无有沉凝已然淡去,她忍不住挑了挑眉头,心知肚明却什么都没有说。 那马泽旻,怕是无功而返了。 众人虽有些好奇他到底做什么去了,可因是私事,倒也没有过问。 这时,脸上被画了两朵花的燕翰文抱怨道:“陆兄,你到底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你那是想让我们吟诗作对吗?分明是想看我们当众出丑!” 陆岳故作无辜:“翰文兄,这话你就说的不对了,既然是玩游戏,那就只能各凭能力,你若是受罚的次数太多,那也只能怪你自己学识不够渊博。” 闻言,同样顶着花脸鲁睿先倒是看得开,省得哈哈一笑,还有心情宽慰他人:“是啊,翰文兄,不过脸上两朵花罢了,又不是见不得人?” “何况你要想想,脸上顶着一朵花和顶着两朵花,走在人群中有什么区别?” 区别……确实不大,都是被人嘲笑的命运罢了。 燕翰文叹了口气,连连摇头道:“顶着这副模样,待回府后,我母亲又要唠叨了。” 此话一出,众人附和。 然而,该罚的还得罚,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同情。 又做了约莫半个时辰后,估摸着时间不早了,在场众人纷纷起身告辞,离去之前还特意与戚长容打了个招呼。 后者淡淡一笑,算作回应。 饶是她的态度并不亲切,甚至带着似有似无的冷淡,却也让大多数人受宠若惊。 这位传闻中的长容太子,要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好相处。 至少,不会无事找事。 上马车后,戚长容坐在软塌上闭目养神,似在沉思。 见状,侍夏点了盘安神的熏香放置在马车角落中,任由它升起一股头发丝大小般的白烟,缓缓融入空气,最后不见踪影。 回想今日见到的马泽旻,侍夏道:“殿下,还需不需要再继续向马家施压?” 作为燕政的走狗,马家毅力不错,能坚持到现在,已经足够令人惊讶了。 戚长容闻着马车内淡雅的清香,面色缓和的道:“距离上一次施压,过去多久了?” “三天。” “再等等。”戚长容抿了抿唇,动了动腿,以更舒适的姿势坐下:“马家已经被逼到极限,我们只需要等着,什么都不必做。” “等什么?” “等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出现。”戚长容靠在马车壁上,对眼前那一双期待的眼睛,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听了戚长容的话后,侍夏似懂非懂的好一番摇头晃脑,当本不太明白的她眸光触及到戚长容眼底的精算后,脑袋蓦地划过一道灵光,忽然明白自家殿下的打算。 对于马家而言,陆国公府这条后路已经被殿下断了,倘若再让大皇子府彻底舍弃…… 那可不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殿下好计策!”侍夏朝戚长容竖起了大拇指:“断了马家求援的路,咱们现在只需要等马家求上门的那一天。” 大皇子不愿意出手相助,马家自救无门,自然只能与暗中打压他们的人达成协议。 如此一来,才有可能保住全族的安全, 戚长容缓缓点头,不再言语。 见状,侍夏连忙闭了嘴,指挥马车往兰心府邸的方向驶去。 …… 如戚长容料想的一般,得罪贵人的马家最终再也坚持不住,再他们舍弃一切哀求燕政出手相助被拒时,家中产业便一处接一处倒下,最后被成安所蚕食殆尽。 短短一月不到,刚晋升朝廷新贵的马家,重新从高台上摔下,且比以往伤的更重,彻底成了燕政的弃子。 伤筋动骨的马家默默承受,不敢造次。 甚至因燕政在朝中只手遮天,不敢用曾为燕政卖命为把柄要挟于他。 直到又过去了一日,就连嫡系传人都被危急时,终归羞愧不已的向敌对势力低下了头。 马家太爷被气的大吐了口血,脖颈青筋暴起,眼眸猩红的拍着床板道:“去!去联系那人,就说他要什么马家都给,只求别再这般折磨我们了。” “我们马家,到底是造了什孽啊。” 随着此话一出,屋中人皆静默无言。 回想这几日的遭遇,他们才明白,什么叫做人间地狱。 所有人都对马家避而不见,曾经的至交好友,如今恨不得人人上来踩一脚。 不止太爷被气的卧床不起,马家其余人也自顾不暇。 马家太爷狠狠的喘了两口气,在一众儿孙中挑中马泽旻。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咱们家里唯一曾与陆国公府有关系的人,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若是那人不愿就此收手,你便狐假虎威一次,用陆国公府强压。 无论怎样,都必须保住马家的根基,否则我就算死了,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啊。” 一边说,马太爷竟有些哽咽。 荣华富贵丢了也就丢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被大皇子舍弃又如何?只当识人不清压错了宝,从今以后不再掺和皇家的事便罢。 可若是人没了,就全都没了。 若早知会落到今日这等田地,当初他们就不该鬼迷心窍,把所有筹码压在大皇子身上。 马泽旻苦笑道:“祖父,我与陆岳早就闹翻了,要是让他知道我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中摇中变,马家的境况会更不好。” 若把陆家逼急了,就算陆岳不计较,陆家另外三个能当家作主的男人可却不是好招惹的,随便出马一个,就能让马家永无翻身之地。 听到马泽旻的话,马太爷悲从中来,老泪横流道:“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我马家给大皇子当牛做马多年,为他得罪,朝中无数勋贵,可到头来竟落得等地步,真是笑话啊。” 听到这话,众人心里都很是难受,可屋内的人却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仿佛已认命,不再挣扎。 见状,马泽旻深吸一口气:“祖父,你不必如此,我们虽不知是谁在暗中对付马家,可那人把咱们逼到如此地步,就代表我们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只要把人引出来,我可以试着与他谈判交易,让他放我们一马。” 至于那人会提出用什么东西做交易,就已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听到这话,马太爷年年点头:“你说的对,如今的马家,只要留下根基,其他什么都不用在意,待此事了解后,咱们尽快搬离成安,不在这趟浑水中乱搅了。” …… 揽月楼,侍夏忍不住翘起唇角,将手里的书信放在书案上,跪坐在一旁道:“马泽旻,希望能见殿下一面。” “不见。”戚长容握着书卷,一丝眼神也没分过去,淡淡的道:“这种小事,让谢梦去就行了。” 侍夏犹豫:“她?她做事怕是不太妥帖。” 说白了就是心性不定,想一出是一出。 这大半个月来,打着保护殿下的旗号,整日在成安晃晃悠悠,斗鸡玩蛐蛐,就差上房揭瓦了。 她哪里是来当护卫的?分明是来当主子的! 戚长容唇边扯开一抹笑:“你别小看她,把她逼急了,她至少能做得比你好。” 侍夏皱眉,不太相信:“怎么会?就凭她?殿下是不是太看得起她了?” “嗯哼。”戚长容轻笑出声,神色不动的悠然而道:“你去告诉她,早一日结束成安的事宜,便能早一日回上京。” “……” 虽然不知道殿下为何会说这样的话,但侍夏下意识选择了听从。 片刻后,她将戚长容的意思完完整整地传达给了在兰心府邸后厨打秋风的谢梦。 瞬间,‘哒吧’一声,谢梦手中的鸭腿掉到了地上,她甚至来不及捡起来洗洗干净扔给看门犬开荤,就小心翼翼的提着裙摆,一点也没有淑女风范的往揽月楼跑去。 任由侍夏在身后怎么呼唤,也没见她停下脚步稍等片刻。 几乎一炷香时间不到,人就出现在揽月楼二楼琴房。 第304章:忽悠 “太子,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谢梦微弯腰,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正在抚琴的戚长容,目光在琴上修长白嫩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离开。 奇怪。 她怎能觉得,太子的手比她还嫩? 若是不看脸,也不知道两人的身份,只看手的话,自己就像抠脚大汉,而太子更像娇滴滴的小姑娘。 谢梦心底嘀咕了两句,又很快把注意力转回来。 她现在只在乎,什么时候回上京。 “急什么,和书拿到了就回去。”戚长容语气淡淡,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谢梦,仍自顾自的调弦。 而后,指尖轻轻一勾,‘铮’的一声,令人心神振奋。 谢梦道,再次追问:“那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和书?” “至少要等收拾完马家后。” “行!”谢梦想也不想的应下,再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见谢梦轻而易举的答应,侍夏惊讶的微张着嘴,视线愕然的在两人间转来转去。 什么时候,谢梦这么好说话了? 曾经的她不是放言,绝不会参与殿下所致的肮脏事中吗? 怎么这么快就改了主意? 不等侍夏想出所以然来,戚长容就缓缓的将计划说了一遍,浅显易懂,令胸无城府甚至神经有些大条的谢梦极快理出思绪。 最后,她咬了咬牙,道:“行,不就是狐假虎威么,这谁不会?我去!” …… 时至深夜,当打更人第二次从府宅外经过时,坐在暗室中的马泽旻再也忍不住满心惊惧,几乎心神欲裂的开始颤抖,煞白的脸色,有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缓缓滴落,连呼吸都有瞬间的停止。 坐在他对面的谢梦满脸茫然,根本不知这人想到了什么,竟然把自己吓成这副模样。 然而他所有的表情都隐藏在黑色的面纱下,暗室中昏暗的灯光更是掩盖了一切有可能探寻秘密的渠道。 唯有她两道有如实质的目光,隔着面纱死死的盯着马泽旻。 面纱后,谢梦没有轻易开口。 在如此沉默而凝重的环境中,马泽旻被吓得不轻。 就在他坐不住即将开口时,谢梦仿佛刚刚发现他的惧怕,淡道:“怕什么?来者是客,今夜我又不会杀了你。” 若说本来马泽敏还能强忍着不动,可当此话一出,当听闻那个‘杀’字后,他面容巨变,满脸的惊慌恐惧。 他注意到了,这个女人说的是今夜不会杀,而不是以后不会杀。 也就是说,他的性命仍没有得到保障。 顿时,马泽旻紧紧地握着拳头,勉强道:“阁下既答应我当面交谈,又何必带一面纱隐瞒身份?” “见你,非我所愿。”面纱后的谢梦翻了个白眼儿,不耐烦的道:“我只不过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马泽旻脸色越来越难看,修剪的扁平的指甲狠狠陷入肉中,他却感觉不到疼痛:“阁下何意?” 回想戚长容的嘱咐,谢梦继续道:“意思就是见你之后,日后该发生什么还是会发生什么,不会因今夜的见面有任何改变。” 即便心下早有预料,可当听到这话时,马泽旻的脑中仍是不受控制的空白了一瞬。 他无法想象,当眼前这人倾尽全力开始对付马家,马家能不能存活下来? 他知道,存活下的可能性很小,几乎没有。 脑海中不期然闪过马太爷殷切的注视,马泽旻咽下心中的惊惧,深深呼出一口浊气,道:“阁下到底想要什么不如直说,或许咱们两家可各取所需,化干戈为玉帛。” 所谓化干戈为玉帛,就是想让对方大人大量放他们一马。 听到此话,谢梦疑惑的歪了歪头:“将你们连根拔除后,马家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得的?又何需你主动给予?” “阁下……”马泽旻顿了顿,极力回想马甲到底有什么能让人觊觎。 想来想去,却什么也想不到。 在权贵如云的成安,马家着实排不上号。 想了想后,马泽旻想说服她,不惜胡编乱造:“有些东西,是您即便铲除马家,都不一定会得到的。” 谢梦意兴阑珊的道:“我对钱财毫无兴趣。” “那阁下想要什么?” 谢梦困顿的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继续问:“我想要的东西,你们就能心甘情愿的双手奉上?” “只要阁下不再找马家的茬儿,马家愿意尽微薄之力,为君赴汤蹈火。” 简短的试探后,谢梦感觉时机差不多了,这才将话题切入主题。 “说实话,让我感兴趣的不是马家,而是大皇子燕政。” 听到‘大皇子’三个字,马泽旻心脏不受控制的一紧,随即缓缓恢复正常,不动声色的试探道:“阁下对大皇子感兴趣,关我们马家什么事?” 一边说,他的表情一边尽量显出疑惑,实际心里却惊疑不定。 毕竟,马家为大皇子卖命的事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眼前这人,怎么可能会知道? 谢梦笑了,笑容中尽是不屑。 她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马家作为大皇子的爪牙,不应该早做好准备迎接这一天了吗?” 听到这话,马泽旻绝望的发现。 马家的老底儿,早就被人掀了。 他不再意图隐瞒,反而直接问道:“阁下与大皇子之间是否有过节?” “有啊。”谢梦理所应当的点头:“若是没有过节,我何必费尽心思的对付他?要知道,他可是令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我怎能容他,风光无限的站在世人眼前?” 说到最后,谢梦的声音中划过一道阴冷,让人听了忍不住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她眼中的忧伤也不似作假,刻入骨髓的疼痛不自觉随着她的话语渐渐溢出。 这一刻,她想到了被牵连而落败的谢家。 在皇权下,太多东西都显的微不足道。 听到谢梦的解释后,马泽旻毫无顾忌的选择相信。 这几年来,随着马家替大皇子做的事越多,便越能了解大皇子府的内幕。 那人,未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些年来,燕政不知迫害了多少无辜之人。 而他们,就是帮凶。 想到这儿,马泽旻心下难受:“所以,阁下千方百计的对付我的家族,只是为了削减大皇子的势力?” “也可以这样说。”谢梦点了点头,末了却忍不住有些遗憾:“但实在可惜,在大皇子眼里,你们早已是他的弃子,我就算将你们连根拔出,也没多大的好处。” 说罢,谢梦叹了口气。 既是已经舍弃的,那么是主动舍弃还是被动舍弃,有何区别? 马泽旻是聪明人,几乎立即明白了谢梦口中的‘好处’到底指的什么,他忙道:“阁下,我马家虽已与大皇子分道扬镳,可这些年来,关于大皇子所作所为的罪证,我马家也收集了不少。” 他们本想用那些东西用以自保。 可在燕政的眼皮子底下,他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更何况是让这些东西显现于阳光之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 马泽旻深吸了口气,郑重其事的道:“我愿用这些罪证,换取马家全族平安。” 说罢,他起身,十分慎重地向谢梦作揖,头深深的埋下:“还请阁下,怜惜我马家因识人不清而犯下大错,愿给我们一次更改的机会。” “为表感激之情,不愿做主将马家三分之二的钱财,当作谢礼交于阁下。” 谢梦揉了揉眉心,声音越发浅淡:“我说了,我对你们的银子没兴趣。” 马泽旻察觉谢梦言语间的松动,连忙改口道:“阁下既然不要,我就将这三分之二的钱财以阁下的名义捐出,以求赎罪。” 她的名义? 谢梦莫名想笑。 看来,马家的人确实不傻。 不然的话,到了这种关头,怎么会还想着要套她的身份? “以我的名义便罢了,不过……捐出去,倒也不失为好选择。” 马泽旻起身,掩不住兴奋的道:“阁下的意思是,您同意了?!” “我同不同意,就看你们的诚意够不够……还有那些东西,能不能引起我的兴趣。” 似是而非的话说完后,谢梦已然没了兴致。 她有些厌烦的摆了摆手:“你若有诚意,就用最快的速度将燕政的罪证收集成册,三日后,我会派人去取的。” 说罢,也不给马泽旻反应的机会,谢梦将侍夏资助,在手里握了多时的药粉往他面前轻轻一撒,随着淡淡的花香吸入鼻腔,马泽旻的身子也随之软软倒下。 见状,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谢梦浑身失力的趴在桌子上,懒洋洋的吩咐道:“把他送回马府,别惊动了其他人。” 话落,昏暗的角落忽然出现一道人影,那人轻松地将马泽旻扛在肩头,悄无声息的从暗室离开。 等到暗室中只剩下自己一人,谢梦这才有气无力的哀嚎了几声,随手取下面上令她有些喘不过气的面纱。 先大大的吸了几口气,再感慨一声。 她突然觉得,忽悠人也是一种体力活。 这种憋屈的感觉,还不如她杀猪来的痛快。 第305章:活佛 当马泽旻醒来时,已是清晨。 他卧在床上,撑着头迷茫的坐起身,望着窗外弥漫的一层薄雾,一时反应不及。 直到凉风袭来后,他背上生寒,才蓦然惊觉,自己竟然已被人悄无声息的送回房间了。 心间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马泽旻从床榻上一跃而起,打开门朝外屋的小厮问道:“昨夜你可听到什么响动了?” 小厮正在温茶,闻言回头,一脸诧异道:“公子,可是昨夜发生了意外?” 马泽旻微顿,焦急的神色很快恢复正常:“无碍,只是昨夜我梦魇了,怕是胡言乱语了一番。” 闻言,小厮仍是满目茫然,挠了挠后脑勺,摇头道:“昨夜公子安生的很,奴一点响动都没听着,并未胡言乱语。” 说完后,小厮又腼腆的接着道:“也有可能是奴睡的太死,还请公子恕罪。” 听到这话,心里的预感成真,马泽旻的心情越发沉重,然而他面上半分不显,略洗漱后,连忙赶往老太爷的正院。 那些人竟然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带出马府,再安然无恙的送回来,且没有惊动一个人。 到头来,就连他房中的小厮都不知道,可想而知那些人有多强大。 他不敢有半分敷衍,否则下一次那些人可就不是请’他‘去喝茶那般简单了。 听到下人的回禀,在床上养病的马太爷忙开睁眼:“快叫他进来。” 马泽旻刚一进去,老太爷立即挥散屋中伺候的奴才,急声问道:“怎么了?难道又是哪里出事了?” 听到此话,马泽旻摇头,艰难的道:“昨夜,那些人将我从府中掳走,密谈了半个时辰。” 霎时,马太爷倒抽一口凉气,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府中护卫难道没有察觉?!” 马泽旻神情凝重:“不止护卫没有察觉,就连屋里的小厮也不知晓。” 这下,马太爷微张着嘴,愕然到不知该说什么。 护卫不知道也就罢了,毕竟他们所保护的不只是马泽旻一人,但若连房中伺候的小厮都不知晓,那可就太恐怖了。 要知道,他们中间就隔着一扇没上锁的门而已! “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与大皇子有仇,想要我们这么多年来助纣为虐,帮衬大皇子的证据。” 听了这话,马太爷‘嘶’了一声,忽然有些愤怒:“他们与大皇子有仇,干嘛对付咱们?” “因为……”马泽旻抿了抿唇,眉间笼罩着一团阴郁:“他们以为,马家是大皇子不可或缺的爪牙。” 所以才想先拔之而后快。 可谁知道,最后却闹了个乌龙,他们早就被大皇子抛弃了。 见马泽旻神色落寞,马太爷气的不轻,却没有立即做出决定,只神情紧绷,眉头皱的仿佛能夹死蚊子。 他们跟大皇子多年,自然知道这位皇子的手段有多狠辣。 若是让他知晓马家背叛,怕是情况不容乐观。 定会千方百计的惩戒他们。 而若是不屈从,或许就是这几天的事,马家将会万劫不复。 好半天后,马太爷仍未想清楚。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立在房中,已许久未曾开口的马泽旻:“依你的意思,此事该如何做抉择?” “答应那人的要求,再立即分批分路线转移族中人。”马泽旻回答的毫不犹豫,当目光触及到马太爷眼底的审视时,他望着老太爷的双眼,定定的道:“在大皇子眼里,我们就是一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畜牲,我已经当够畜生了。” 马太爷久久未曾言语。 以往马家未站队时,虽没有之前那段时间辉煌,可却从来不需要他们为自己生命安危而担忧——那时候马家的势力太小了,小到那些贵人们都看不上眼。 良久,老太爷狠狠的闭了闭眼,等在睁开时已做出了决定。 “既然是要疏散族中人,那咱们就好生绸缪,最好定一个大皇子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马太爷揉了揉眉心,颓丧的道:“等过几日人疏散完了,再把东西交给他们。” “许是不行。” 马太爷挑眉:“什么意思?” “那些人给了时限,三天后,若是不能把他们要的东西双手奉上……马家人,怕是一个也走不了。” 闻言,马太爷气的喉头一梗,怒道:“这些人简直欺人太甚!” 马泽旻无话可说。 然马太爷也是一怒,怒后孩如何还得如何。 “你现在就去把书房暗格中的东西拿出来整理成册,等他们三日后来取!” …… 午时,燕亦衡邀请戚长容一同到二王爷府做客。 在他的盛情邀请下,戚长容几次婉拒无用,只好勉强的一同前往,离开前在侍夏耳旁吩咐了两句。 后者心领神会,自留揽月楼。 二王爷府没有兰心府邸气派,但也占据了整整一条长巷,数座小院分立其中,自成一道景色,令人望之惊叹。 得到消息后,孙湘玉在王府门前等了许久,当看见熟悉的金色马车出现在小巷中时,她几乎掩不住心下的兴奋,丝毫不顾淑女仪态的踮起脚尖向马车挥手。 “三哥!” 听到声音后,马车内的燕亦衡挑了挑眉,矜持的朝戚长容颔首道:“抱歉,舍妹顽劣,让戚兄看笑话了。” “无碍。”戚长容大度理了理衣袖,仿佛没听出他于其中的炫耀,淡道:“孤也有十三个妹妹,自是明白其中难处。” 炫耀失败的燕亦衡:“……” 不待他再说些什么挽回面子,厚重的车帘布已被人从外掀开,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孙湘玉娇俏的声音:“二哥,你在磨蹭什么呢,都到了还不下车,我看你是……” 话还未说完,挑衅的话戛然而止。 帘外,孙湘玉愣愣的望着马车内另一张面孔。 见状,燕亦衡眉心一跳,连忙假意呵斥道:“没规矩,此乃晋国太子戚长容,还不快快见礼?” “啊——” 一声惊叫后,厚重的车帘布被再度放下,一脸惊慌的孙湘玉以最快的速度缩了回去。 燕亦衡:“……” 惊叫声散去,戚长容抬眸,似笑非笑的看着燕亦衡:“令妹反应如此大,倒让孤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面目可憎,无法见人了。” “……” 好在她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就算当众被人下了面子,也不甚在意。 说完后,戚长容自己下了马车,根本不给燕亦衡解释的机会。 王府外,孙湘玉正在为之前的举动懊恼。 她只是十分惊讶,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已。 见戚长容面色如常的下了车,孙湘玉扭捏半响,终是主动上前搭话:“湘玉见过太子殿下,刚才失礼了,还望殿下莫要见怪。” “无碍。”戚长容语气温吞,声调十分平缓:“是孤不请自来,让姑娘为难了。” 话中之意,颇有些不该来的意思。 听到这话,孙湘玉涨红了脸,连忙结结巴巴的解释道:“是、是湘玉不好、湘玉习惯了大惊小怪,惊扰了殿下。” “无碍。” 戚长容还是一样的反应,令孙湘玉束手无策。 偏偏这时候,站在旁边的燕亦衡看热闹不嫌事大,凑到两人中间,吊儿郎当的道:“行了,初次见面,有何不愉快的地方,就看在我的面上各不计较如何?” 孙湘玉清咳一声,没有说话。 反倒是戚长容挑了挑眉,有些疑惑的上下打量了燕亦衡一番:“你的面子?你有什么面子?” 燕亦衡:“……” 孙湘玉:“……” 就在两人不知所措时,戚长容又道:“何况,你觉得孤会同个小姑娘计较?” 燕亦衡恍然大悟,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连忙道:“当然不会,我就是怕唐突戚兄。” “行了。”戚长容声音变淡:“不请孤进去坐一坐?” 此话一出,其余两人立即迎人入府。 燕亦衡左右看了看,见还是十年不变的精致,忍不住‘啧’了一声,向孙湘玉问道:“二哥在哪里?” “二哥在礼佛。”孙湘玉抿唇一笑,提到燕北辰,她眸中的星光仿佛要溢出来:“三哥也知道,二哥是佛门俗家弟子,一向是这般行事的。” 燕亦衡摇头,不置可否,颇有些无语凝噎:“恐怕真正的佛门弟子,礼佛都没二哥来的勤快。” 整个二王爷府,冷清的比普通的府邸还不如。 他的王府里至少还有用于取乐的歌姬。 而燕北辰的王府,就和他人一样,清汤寡水的,让人品不出半分滋味。 戚长容笑了笑:“二王爷,果真如传言中的一半。” 燕亦衡随口问道:“传言说什么?” “传言说他是活佛转世。” 燕国大旱,民不聊生时,燕北辰主动策划了一场赈灾计,几乎捐献出所有身家。 如今的王府,许是找不出多少之前的东西。 他的活佛转世之名,也是由此得来。 “活佛?”燕亦衡挑眉,哑然失笑:“难道戚兄也相信这种说法?” “孤?”戚长容摇头:“孤自然不信的,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活佛。” 有的,只是人心难测。 据此看来,燕北辰的心思,早在许久之前便生出了。 第306章:套话 “英雄所见略同,失敬失敬。”燕亦衡认真的朝戚长容拱手。 显然,对于活佛一说,他分毫不信。 至多不过是……二哥心慈罢了。 说话间,孙湘玉领着两人来到王府的佛堂静室。 燕北辰是佛门俗家弟子,为方便礼佛,便在王府修建一座佛堂。 或许此佛堂,是王爷修建最用心之地。 孙湘玉带人到主室,刚走进去,一股浓郁的檀香混合满室香烛味窜入鼻尖。 片刻后,她算了算时间,后道:“再过半刻钟,二哥就会出来了。” 说罢,她便唤人上茶。 是上好的铁观音。 孙湘玉笑道:“原本府中是没这些东西的,是前些日子陛下赏赐给二哥的,幸亏有赏,不然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拿什么招待长容太子了。” 闻言,戚长容挑眉,手执茶杯轻轻在嘴边沾了沾,淡道:“味道不错。”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这位三王爷的义妹做派有些不太对劲儿。 这番待客的举动,若是别人来做,便自然不会有差错,可若她来做,就仿佛她就是二王爷府的女主人。 转眼一看燕亦衡。 果真,此人眼中或有些许的落寞,可却不绝有异。 就仿佛这等事情,他早已习惯了。 再说‘前不久燕皇赏赐的’这话…… 确定真不是在炫耀吗? 都知道燕亦衡与燕皇间的关系极度紧张, 见她满意,孙湘玉微不可见的松了口气。 约莫半刻钟后,一身慈和之气的燕北辰从佛堂中走出,他脖颈间挂的佛珠,仿佛比上一次圆润了些。 燕北辰仍是那身灰袍,剑眉星目之下,是削薄的唇畔, 因他颧骨颇高,按看相之人的说法,是薄情寡义之相。 “长容太子。” 与戚长容不时的冷漠不同,燕北辰言语间虽未透露出任何情绪,可当人触及他的眸光时,心中会自动生出一种慈悲之感。 一种——他是在度化世人的错觉。 让人觉得他便是世间最柔和的存在,能包容一切,不具任何危险性。 看久了,还会有些恍惚,就仿佛自己是面前人最忠实的信徒。 虽然这种说法很荒谬,但偏偏,戚长容差一点被迷惑了。 倘若不是她经历过一辈子,早已知晓下一任燕国帝王就是燕北辰,说不定也会被他的假象所骗。 想到这儿,对于这位差点迷惑了自己的人,戚长容不由心生钦佩:“打扰了二王爷的清静,不请而自来,让王爷见笑为难了。” 嘴里说着见笑为难,却不见她面上有分毫羞愧,端是理所应当。 毕竟,是燕亦衡硬拉她来的,不是她自己想来的。 就算要羞愧,自然也轮不到她。 闻言,燕北辰淡然一笑,自是知晓此乃场面话,也从未当真,自顾自的在主位上坐下。 “长容太子驾临寒舍,是我之荣幸,有何可见笑为难的?”燕北辰顿了顿,而后道:“听说长容太子棋艺高超,不知今日可否赐教一二?” “若二王爷有兴趣,自无不可。” 几句话下来,燕北辰命人摆上棋桌。 见他们竟是要在棋局上一决高下,燕亦衡对此毫无兴趣,‘啧’了声后,弯腰凑在眼巴巴盯着的孙湘玉旁边,提议道:“听说二王爷府中的海棠开花了,你带我去瞧瞧如何?” 孙湘玉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知道地方?” 燕亦衡嬉皮笑脸:“我一个人去,太冷清了。” 孙湘玉狐疑的顿了顿:“三哥要是愿意,可以让整个王府的人陪你一起看。” 燕亦衡嘴角一抽,可疑的沉默了。 片刻后,见他大受打击,孙湘玉于心不忍。 很快,她手握成拳在嘴边清咳一声,作出决定,大发慈悲的正色道:“好吧,既然三哥诚心邀我观海棠,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走着?”燕亦衡面上带笑。 “走着。”孙湘玉矜持的点了点头,而后转头向燕北辰道:“二哥,我先走了。” 后者没有搭理。 因棋局已经开始,二人全副心神都在棋盘上。 见状,孙湘玉心下微黯,还来不及失落,燕亦衡便伸手拽住她,一边往外边走一边吊儿郎当的道:“与他说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当二哥一门心思要做某件事时,他是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声音的。” 随着燕亦衡的插科打诨,孙湘玉心底的黯然徒然消失。 随即,她面上重新挂了笑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燕北辰近日送的银发簪,她心下微动,面色微红看起来很是娇俏。 等耳边的笑闹远去,戚长容这才似不经意的道:“你们兄妹三人,分明不是亲兄妹,可情谊却胜似亲兄妹,实在让孤羡慕不已。” 燕北辰落子的手一顿,眉宇间难掩诧异,没想到戚长容竟然会随意开口。 修长的指尖握着黑色棋子,看起来宛如画中之人。 然片刻愣怔后,他很快反应过来,将棋子落下,解释道:“湘玉是三弟十岁时捡回来的,自小在两座王府长大,三人间的情谊自然非同一般,至于那些血缘亲人,有些长时间不来往,与陌生人又有何异?” “我听说晋皇宫有公主十数位,长容太子口中的羡慕之言,实在令人汗颜。” 听了这话,戚长容直言不讳:“同父异母,总归隔了一层。” “所谓血缘不过浮云,世间人性皆同,若长容太子愿意放下心中‘同父异母’的偏见,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放下心中偏见?”戚长容仔细品味每一个字,忽而哑然失笑,反问道:“孤只是不亲近她们罢了,何来偏见一说?” 见她眉眼寡淡,眼中情绪分明,显然对所谓的妹妹们并不上心,燕北辰心下了然,却是道:“是我狭隘了。” 一言结束话题。 而后,戚长容又颇为好奇的问:“外界传言二王爷与三王爷乃燕皇室最亲近的两位皇子,其亲密程度甚至堪比大皇子与五皇子这对亲兄弟,不知传言是真是假?” “真。”燕北辰点头,大半心思都在棋局之上:“我与三弟从小一同长大,我们的母妃是后宫之友,也都是后宫最不受宠的妃子,情分自然与旁人不同,说是亲兄弟也不为过了。” “原来如此。”戚长容恍然大悟,而后半开玩笑似的道:“或许你们二人,也是皇室最没有威胁性的王爷。” 如若不然,他们倘若显示出半点不凡之处,或许早就被燕政腾出手收拾了。 那人眼里,可容不得沙子和潜在的危险。 “或许是的。”燕北辰赞同的点头。 之后,戚长容再未说过什么。 二人落子的速度越来越快,半个时辰后终于分出胜负,戚长容险胜一子,令人心中惊叹。 “不如再来一局?” “自无不可。” 于是,第二局开始。 而这一次用的时间更久,每一次落子都经过深思熟虑,用了接近一个时辰。 最后,戚长容落败。 见状,戚长容笑着摇头:“是孤计不如人。” 听了这话,燕北辰从容反驳:“长容太子此言差矣,太子棋子高超,此局,是我钻了空子。” 二人好一番互相吹捧,到最后纷纷忍不住笑开。 这时,孙湘玉也带燕亦衡走了回来,赏了花以后,两人间的关系好似更亲密了。 兄妹间的亲密。 看他们各自在收拾棋子,孙湘玉‘啊’了一声:“你们已经结束了啊?” “已开了两局,过足了瘾。” 回话的是燕北辰,因棋逢对手,重在对弈间获得新奇感,他语气也比平常柔和了两分。 闻言,孙湘玉失落的摸了摸鼻子:“那真是可惜了,我还准备瞧瞧。” 燕亦衡双手抱胸,在一旁嘲讽道:“你瞧有什么用?反正你也瞧不懂。” 听了这话,兄妹二人又闹做一团。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燕亦衡提出先行一步。 他的伤本就未好全,之所以会突然出行,只是为了让某些人放下戒心罢了。 毕竟,重伤之人哪还有心思上门做客? 今日他的所作所为,足以让燕政消除最后的怀疑。 戚长容从善如流的站起身,毫不避讳的道:“孤也该走了,否则,揽月楼里的人怕是要等的着急。” 众人皆知,晋国太子身边带了一貌美如花的小妾,对其极为宠爱,几乎有求必应。 燕北辰起身相送,直到二人上了马车,他还站在二王爷府门前,神色平淡的目送金灿灿的马车驶离小巷。 车内,戚长容瞥了一眼燕亦衡的胸口处:“三王爷的伤如何了?” “死不了。”燕亦衡勉强的动了动,一手轻轻搭在受伤的地方,额上冒出豆大的冷汗。 刚才与孙湘玉玩闹时,不小心让她一拳捶到了胸口,估计现在伤口应当已然裂开。 唯一让燕亦衡值得庆幸的是,他胸前缠了厚厚的纱布,今日穿的又是黑色衣袍,必定不会有何异常。 “孤可否问一句,三王爷到底在大皇子府里偷了什么?” 闻言,燕亦衡蓦然抬首,他眯着眼打量神态自若的戚长容,半响没有开口。 第307章:进前 良久,燕亦衡斟酌片刻,挑眉笑道:“戚兄是在套我的话?” “你我既是合作伙伴,为表诚意,这些消息难道不该共享?何况此事事关燕政,若三王爷掌握的是十分重要的东西,只需将它告知孤,何愁不能扳倒燕政?”戚长容侃侃而谈,一手轻摇折扇,一手撑着脑袋,似笑非笑的望着燕亦衡,像是一只会蛊惑人心的狐狸。 更难得的是,她嘴里说着消息共享的话,却丝毫没有要把自己查到的东西分享出去的意思。 显然,所谓的‘共享’,在她眼中,就只是燕亦衡无条件把消息告知她而已。 “戚兄想的倒美,想让我拿出诚意,不如让我先看看戚兄的诚意?”燕亦衡无奈抚额,靠在马车壁上,脸色苍白的笑了笑。 “孤的诚意?”戚长容手中折扇单独开合,而后摇头,勾唇一笑道:“结盟一事,难道不是主动提起的那方先拿诚意?” “戚兄真是能说会道,我自问不敌。”燕亦衡嘴角轻扯,不知是在嘲讽戚长容,还是在嘲讽他自个儿。 “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戚兄这么想知道,那我何不成全?” 戚长容来了兴趣,动作优雅的打开折扇,兴致勃勃的道:“愿闻其详。” 燕亦衡神情平淡,忍着胸口的疼痛道:“就是我不小心潜入大皇胸的密室,在里面发现了一件印有他大皇子私印的龙袍罢了。” 戚长容:“……” 这种仿佛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的,无所谓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那可是龙袍啊,倘若事情爆发出去,只要运作得当,足以倾覆整个大皇子府! 为何他这么一副不甚在意的语气? 燕亦衡不是最想要燕政的命? 戚长容顿了顿,半开玩笑似的说道:“三王爷的所作所为,真是令孤惊讶不已,倘若先行发现此事的人是孤,许是孤早已冲到皇宫告御状去了。” 燕亦衡不为所动,耸拉着眉眼道:“戚兄说笑了,只是一件龙袍罢。,若是父皇属意让大皇兄当太子,那么这件龙袍的存在,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说到最后,他语气中略有些自暴自弃。 显然,这些年来燕皇的所作所为,几乎让所有人认定事实,东宫之位必定会被大皇子燕政纳入囊中。 如此一来,龙袍什么时候存在,便也成了不甚重要的问题。 “非也非也。”戚长容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啪’的一下将折扇合拢,轻敲着桌面道:“此时燕皇仍身体康健,在位主朝事,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知晓大皇子燕政会是日后的太子殿下,但那也是日后的事。” “有些事一旦提前了,恐会弄巧成拙。”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帝王疑心一向是世间最浓,哪怕枕边人也无法完全相信。 何况是帝王家的父子? 再多的情谊都被权势消磨,到最后留存下来的,许是比纸还薄。 毕竟,历朝历代以来,父子相残,兄弟相残的事件还少吗? 燕亦衡福至心灵,犹豫着道:“戚兄的意思是……” “孤的意思很简单。”戚长容笑意渐深:“这印了燕政私印的龙袍,可大做文章。” 燕皇要主动给,别人才能要。 燕皇不想给,那就是强取豪夺了。 在人还未死的时候便肖想大位…… 可想而知,以皇室多年磨练而来的狠辣心性,哪怕燕皇早已属意燕政继承大统,一旦当得知这个儿子在盼望自己早死,而他好能最快登上皇位…… 无论如何,燕皇也会心生芥蒂,甚至雷霆大怒。 到那时,燕政的地位也就岌岌可危了。 “以三王爷的做派,既然已看见了那能将大皇子置于死地的罪证,应当不会只看一眼便逃走吧?” 燕亦衡无奈,只觉得受伤的地方更痛了:“戚兄果然英明,那件龙袍如今正待在我兰心府邸的暗室沾灰。” 戚长容无言以对。 即便早就猜到了事实如此,可当听而听到燕亦衡坦白而言,心里的感受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怎么说呢? 要说燕亦衡的心计不深,他又能将这件事死死地捂了这么多天。 要说他心计深,偏偏做事又做不干净,还让人差点查到他的头上。 “三王爷,你这张嘴,闭得可真够紧的。” 燕亦衡吊儿郎当的笑:“戚兄可从未主动问过,如今你刚一问我就坦白,已然是够坦诚了。” “确实够坦诚。”戚长容瞥了他一眼,淡道:“孤看三王爷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明日就择个时辰,入宫向燕皇陛下请安吧。” 伤口刚刚裂开的燕亦衡:“……” 片刻后,他勉强一笑:“戚兄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不赖。” “去的时候,孤有一事相托。”戚长容不为所动,自顾自的说。 “戚兄请道。”燕亦衡面上的玩闹散去,正经了起来。 “明日,孤的侍女会随三王爷一同进宫,若是可以,三王爷尽管带她到燕皇陛下面前走一圈。” 燕亦衡面上的笑意僵住:“戚兄想做什么?” “三王爷放心,总归不会让你担上弑君的罪名。”戚长容淡淡一笑,眼神中渐渐生出凉意:“不过,人怎么带进去的,你就得怎么带回来,一根汗毛都不许少。” 听到这话,不知为何,一股寒意自燕亦衡脊背处深起,望着戚长容似笑非笑的眼神,他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他有预感,要是明日那小妮子真少了根汗毛,自己或许会被脱一层皮。 想了想后,燕亦衡斟酌一番,到底多问了一句:“此事,与龙袍有关?” 因事关重大,他特意压低声音,哪怕此处十分安全,也不曾传出马车半点。 可当他说完后,戚长容却紧紧地闭上眸子,显然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分毫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于是,这个问题便被彻底无视了。 见状,燕亦衡摇头,却不小心牵扯到伤口,忍不住‘呲’了一声,心下十分无奈。 戚长容这性子,像极了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 也不知偌大的晋皇宫,怎么养出这么个太子。 表面看似文人雅士,实际上却是杀人不眨眼,且不动刀。 …… 翌日辰,重新包扎伤口后,燕亦衡厚着脸皮进宫向燕皇请安。 哪怕明知自己不受待见,遭受无数个白眼,也阻挡不了他的步伐。 燕皇紧拧着眉头,坐在龙椅上一脸威严,脸色没有半分缓和:“你来做什么?” 大殿中,燕亦衡匍匐跪下,仿佛并未察觉燕皇的冷脸,额头轻轻触地道:“听闻父皇龙体欠安,儿臣心下挂念,特来给父皇请安。” 听到这话,燕皇冷冷的哼了一声,面色到底缓和了两分:“放心,朕虽是一把老骨头,却也不至于就这般倒下,不过小小风寒罢了,你何至于大惊小怪?” “父皇龙体乃是立国之本,儿臣怎能不忧?” 闻言,燕皇揉了揉眉心,面上的病色渐渐显露了出来:“已经召过太医了,只需服两贴药便可,不日便能痊愈。” 燕亦衡直起身来,还待再说,却见燕皇的眸光突然落到了站在他身旁的侍夏身上。 顿时,这位掌管燕国数十年的燕皇,一时竟难得的有些愣怔。 良久,燕皇问道:“今日你身边跟着的竟是个侍女,真是难得。” 以往燕三王爷每次进宫之所以都把燕皇气得七窍生烟的,必要条件便是他身边跟着的全是些美貌的少年。 而且在公众场合从不收敛,言语间的调笑打趣几乎令人不耻。 久而久之,燕皇就懒得再看他一眼了。 如今进宫,竟然带了个姑娘。 即便这个姑娘已梳了妇人发髻,也是极大的进步了。 提到这人,燕亦衡的眸子立刻亮了起来,忙跪在地上道:“此人是晋国太子的贴身侍女,师从晋国医圣,医术极其了得,听闻父皇身体不适,儿臣连忙去拜求了长容太子,请他将此人借儿臣一用。” “师从医圣?”燕皇眼中的审视打量越浓。 “回燕皇陛下的话,上任晋国医圣,正是奴的师父。”侍夏跪立在大殿之中,身板直挺挺的,不卑不亢地说着:“若按辈分而论,现任的医圣,便是奴的师兄。” 晋国医圣一脉,是四国中的传奇。 四国的帝王中,唯有晋国的帝王活得最久。 燕皇犹豫许久,到底是动了心。 要知道,那现任晋国医圣,年龄也比面前这位大不了几岁。 若论实力,即使相差甚远,也比寻常太医得用。 “你会什么?” 侍夏垂眸道:“奴推按穴位的功夫不错。” 她很清楚,每一代帝王的脉案都极为重要,轻易间不能被外人知晓。 她说擅长推按,则直接避免了接触燕皇的脉案,不会惹人生疑。 听了这话,果不其然,燕皇已放下了大半的戒心。 而后,他问道:“若是普通风寒,推按可否奏效?” 霎时,燕亦衡松了口气。 侍夏颔首:“回燕皇陛下的话,这是自然。” “如此,便上前来吧。” 第308章:时日无多 沉厚的声音响彻大殿,就在侍夏正准备应下时,一直站在燕皇身边的内侍则不赞同的出了声:“陛下……” 尖细的嗓音轻轻传扬开来,令人心生寒意。 阴冷的视线在侍夏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仿佛能将她整个人看透。 见状燕皇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抚着胡子一笑,满面和蔼:“一个小姑娘罢了,随他。” 三儿子好不容易想到要孝顺老爹,他难道还能拒绝不成? 人越老,坐在皇位上孤独的越久,他越奢望的便是最为普通的亲情。 说来可笑,那些平凡人家触手可及的东西,竟是他一生也无法企及的。 燕皇心下有些感慨,可面上端的一派淡然,分毫让人揣测不了心下之意。 见帝王都答应了,内侍自然没有意见。 听了这话,侍夏不再犹豫,轻轻的应了一声后,小心地提着裙摆上了台阶,最后停留在燕皇旁边不远处,恭谨的道:“燕皇陛下,奴需要净手。” 燕皇单手揉了揉太阳穴,不慎在意的挥手让内侍去准备。 内侍附耳在要太监耳旁嘱咐了句什么,后者连忙迈开腿,速度极快又不发出半点声响,利落的往外奔了出去。 不多时,一盆清水被端了上来。 侍夏伸手,动作很是缓慢优雅。 她慢慢的揉搓手指,甚至连指甲缝隙也未放过。 见状,燕皇眯了眯眼,心中多加笃定,却没有多做追究。 他早已听闻,晋国医圣一脉,大多都有怪癖。 待洗完手后再擦干,侍夏静静的道:“请陛下褪下上衣,俯卧于睡榻。” 燕皇看了一眼内侍。 后者心领神会,连忙上前伺候。 片刻后,燕皇一言不发的趴在榻上,威严厚重的帝王冠冕被取下放在一旁,厚实的毛毯盖于他腰间,只露出后背。 而在旁边,有三个内侍正虎视眈眈的瞧着,看那阵势,若是侍夏的动作有半点不妥,便会被这三个人合力拖下去。 见状,燕亦衡微皱了皱眉头,却一言不发的坐在旁边,老神在在的闭目养神。 燕亦衡烦躁不已。 他不知戚长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不知戚长容要求他带侍夏入宫是为何意。 总不能一个小丫头,就能忽然扭转了父皇对大皇兄的印象? 带着这种不能说的烦躁,燕亦衡面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好在大殿中无人注意到他,否则立刻间便能察觉不同。 侍夏一边按,一边解说。 她的速度很慢,手上的力气也很是合时宜。 整整一刻钟过去了,不知不觉间,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的燕皇竟然悄无声息的睡了过去。 见状,内侍上前两步,小心翼翼的弯腰唤道:“陛下?” 燕皇没有回答,传出呼吸声更加绵长。 确认他只是睡过去后,内侍缓缓松了口气,随即毫不客气的摆了摆手,开始赶人,压低声音道:“既然陛下已经安睡了,那么二位便请不要再打扰。” 闻言,燕亦衡立即睁开眼,起身而出。 侍夏随之跟上。 见他们都如此识趣,内侍脸色好了许多。 走在宫道中时,侍夏与燕亦衡一后一前。 不知过去了多久,燕亦衡忽然出声道:“戚兄让你入宫,到底所谓何事?” 侍夏脚步不停,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会散:“三王爷,隔墙有耳,请慎言。” “你说的我都知道,可她不该事事都瞒着我。”燕亦衡有些憋不住,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实在太不好了。 就好像在独木桥上摸索,他明知前方有一人,却始终摸不着也看不见。 极致的恐慌快要将他包围。 侍夏声音平板,不带分毫情绪:“三王爷放心,奴此次进宫,确实只为了给燕皇按摩。” 就当燕亦衡还想继续追问时,侍夏再道:“若三王也实在好奇,不如亲自去问殿下?” 听到这话,燕亦衡憋屈的抿了抿唇。 要是能从戚长容嘴里套出话,他用的着依仗身份在这里逼问一个小侍女? 想罢,燕亦衡不再多问,自暴自弃的怒而拂袖,随即步伐加快不少。 然而,不管他走得多快,侍夏都能保持合适的速度,不远不近的跟着。 如此一来,他心里更是气闷。 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就教出什么样的奴才。 一样的油盐不进,不讲道理。 …… 兰心府邸,揽月楼内。 侍夏跪坐在戚长容对面,眉宇间颇有些凝重:“与殿下所想相同,燕皇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太理想。” 听到这话,戚长容并不觉得惊讶,只轻轻挑了挑眉头:“哦?” “据奴今日所查,燕皇的心肺似乎出了问题,许是……没有多久的时日可活了。” 戚长容缄默不言。 她仔细回想上辈子所看过的四国史记。 算算时间,这一任燕皇应是在明年病逝。 待此人病逝后,燕北辰才顺利登上皇位。 也就是说,她还要再等整整一年的时间。 可惜…… 她等不了,还有太多人等她回国。 见戚长容许久不说话,侍夏心底有些缀缀不安。 她生怕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殿下忽然做出疯狂之举。 犹豫片刻后,侍夏终是开口问道:“殿下,您在想什么?” “孤在想,有些事若不能避免,那大可以提前。” 侍夏顿了顿:“殿下的意思是?” 戚长容闭了闭眸子,掩去虎珀色瞳眸中一晃而过的阴冷:“想要得和书,不一定非要经过燕皇的手。” “……” 霎时,侍夏起了一身的冷汗。 她明明知道殿下是什么意思,心下也早有猜测,可在这一刻,竟还是忍不住感慨殿下的胆大妄为。 要知道,这可是在燕国境内,若真出了什么事情,便是晋皇也无计可施。 需知,远水救不了近火。 见她瞬间面色苍白,戚长容忽而淡淡一笑,安抚她道:“放心吧,孤还没有那么蠢,不会直接对燕皇出手的。” 听到这话,侍夏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她知道,一般情况下,殿下绝不会对她说谎。 “孤问你,心肺受损的人要怎么做才能延长寿命?” “需得静养。”侍夏斟酌着道:“若是静养,或许还能活一两年。” 若是糟心事太多,那就说不准还能活多久了。 戚长容点头,与上辈子记载相差不多。 看来,最终,燕皇只多活了一年而已。 今日之所以让燕亦衡特意带侍夏入宫一趟,是为了让她弄清楚燕皇的身体状况。 戚长容明知无法触碰燕皇的脉案,却仍是如此做了。 是因为医圣一脉有一门不外传的手艺,寻常大夫是摸脉,而医圣族,却能摸骨。 他们若是愿意,随便在人体身上一摸,便能摸出问题。 更何况燕皇已病入膏肓。 要知道,侍夏虽没有得到上一任医圣的真传,可即便是些鸡毛蒜皮的东西,也足够她学以致用一生了。 片刻后,侍夏从千里加急送来的信件中摸出一封,打开后呈在戚长容的面前。 目光瞥到其中一行字后,她眼神中透露出些许凝重:“殿下,莲姬怀相极好,都说等生下来后会是皇室的第二位皇子。” “那也要等他能生下来再说。”戚长容不甚在意,无论是对心怀鬼胎的莲姬,还是对那未来极为有可能会威胁她地位,还未出生的‘皇弟’。 对于她而言,那两个存在都不是她眼下必须要解决的东西。 侍夏有些不明白,捧着信件的时候丝毫未动:“为何殿下不直接出手解决了他们,而要留下此等后患?” “就当孤……终究是放不下晋国江山,对他们所存的最后一次仁慈之心。” “殿下……” 戚长容平和的笑了笑:“你不必再劝,若年莲姬腹中的真是戚氏皇族的孩子,自会平安生下的。” 她现在所做之事,无异于是在悬崖的刀尖上行走,一不小心便有可能坠下万丈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是以,即便明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会令她很是尴尬,然而戚长容也从未想过要对它下手。 不为别的,就算是为了留给戚氏皇族以及大晋江山最后的保障,她都不能动手。 何况,父皇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戚长容也未曾得知。 她心里曾生出了无数个怀疑,最后又被一一否决。 为今之计,只能等父皇的反应,若那个孩子真的是他的骨血,等几个月过后,自然会平安降生到世上。 若不是…… 只能说莲姬胆大妄为,运气不好。 以父皇的性子,定然恨不得将她大卸八块。 那孩子也就与这世间无缘了。 侍夏的手还是未动,稳稳地托着信件:“殿下就不看看朝臣们的反应?” “不看也知他们会说什么。”戚长容失笑摇头:“大概对那孩子心怀期望的人不在少数。” 而杨太傅以及蒋太师,或许就迫不及待的换了位置而站。 如今的自己已然失控。 偏他们最需要的,只是一个傀儡。 在意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已经不需要猜测。 明摆着的事,何须再自欺欺人? 何况,她丁点儿也不觉得失落。 第309章:阳谋 因为那两人的目的注定会落空。 见状,侍夏知道再劝无用,只好放下略微酸软的手臂,将那信封重新折叠起来放回原处。 “既然殿下不在意,奴便不在意。” “孤自然是不在意的。”戚长容一边笑,一边意味深长的捏了捏侍夏的脸蛋,调笑意味十足。 她从不会在意无关紧要的事。 …… 又过了两日,马家倾尽全力搜集了这些年关于他们与大皇子暗中做的勾当的证据,在第三日夜晚子时末交付于暗卫手中。 随即,他们便举家而逃,分散四路头也不回的离开。 等天亮时,马府已彻彻底底的成了空府。 其中的财物早已被席卷一清。 戚长容整理手中的书册,略略翻了几眼后,头也不抬的问道:“听说过几日,燕皇陛下会例行在成安微服私巡?” “回殿下的话,据三王爷所言,每年燕皇都会扮作普通人体察民情,算算时间正是这几日。” “行了,孤知道了。”戚长容颔首,将手中的书册关合,淡淡的道:“派人盯紧些,待燕皇出宫之后,记得与他来场偶遇。” “此事是关重大,殿下属意让谁去做?” “既是燕政惹出的祸端,自然要由大皇子府收场,让罗一亲自引诱皇子府暗卫而出,必让其出现于燕皇眼前。” “而后,在恰如其分地将龙袍抛出,务必使燕皇看清。” 侍夏正了正脸色:“奴明白。” “至于这些证据……”戚长容看了眼桌上的东西,弯唇一笑:“也不能由外人的手交到燕皇的面前,让罗一把它们想办法送进大皇子府密室,想必到时候,会十分令人意外。” 侍夏点点头,面上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殿下英明,正巧明日三王爷约了大皇子饮酒,他不在皇子府,一切事宜就好办多了。” …… 翌日,久未出门的燕亦衡终于耐不住性子,在伤口结痂后,半是挑衅似的向大皇子府递了邀贴。 而与此同时,沉寂多时的拓跋盛也不甘寂寞,再一次邀请戚长容到家中做客。 最为难得的是,戚长容没有拒绝,甚至面带笑意的前去赴约。 侍夏捏了捏戚长容的肩膀,疑惑的道:“殿下既然讨厌那凉国六皇子,何必要与他虚与委蛇,自找不自在?” “孤只是想印证某些猜测罢了。” 至于是什么猜测,她没有明说。 侍夏更不会追问。 反正不管殿下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 …… 未时,时隔多日以后,金色的马车又重新招摇过市。 只不过这一次马车里只有戚长容一人。 侍夏坐在马车中,眼看着马车开始往城外走,心底略有些不安:“殿下,六皇子所安排的位置,是否过于偏僻了些?” “哦,他选的位置不错,是个埋骨的好地方。”戚长容勾起唇角,笑容中隐含不甚清晰的杀气。 听到这话,侍夏眼皮不自动地颤了两下,心底的恐惧被无限放大,惊慌的道:“您的意思是,拓跋盛会选择在今日出手?” 戚长容点头,直言不讳:“大概率是这样。” 她回答的太平静了,一点也不因为死亡的步步逼近而自乱阵脚,仿佛即将陷入危机中的人不是她一般。 反观侍夏就做不到这么淡然,不过刚听到了这样一个消息,她已然开始紧张起来。 “拓跋盛是疯了吗?敢在燕国境内动手!”侍夏咬了咬牙,言语间十分愤愤不平。 “这有什么,要换做孤,在第一日就这么说了,哪还忍得了这么久。”戚长容不怎么在意的耸了耸肩。 那拓跋盛能忍这么久才动手,实在在她的意料之外。 按照戚长容的猜测,原本那人对自己的仇恨应当不亚于杀父之仇,怎么着也得暗中给她添许多绊子才对。 然而最近一个月以来,拓跋盛实在安分,除了时不时往揽月楼递几个帖子以外,再无其余出格的举动。 倘若不是戚长容记性绝佳,她早就忘了成安还有这么一个危险人物存在。 见戚长容一如既往的淡定,侍夏忍不住开口问:“您就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吗?” 戚长容摇头反问,笑意盈盈的道:“孤该担心什么?” “凉贼想要您的命!”侍夏出声强调,越想越觉得情况不好,几乎慌乱的劝道:“如今他们肯定在城外安排了天罗地网,就等殿下自投罗网,如若不然,咱们还是先停下来回,三王爷府从长计议如何?” “没有你想的那般严重。”戚长容无奈的摸了摸她的头顶,明明是笑着,笑声里却透露出几分凉薄:“傻丫头,孤若是没安排好这一切,怎敢以身犯险?” 头顶上温热的触感有些陌生,侍夏恍然而道:“您的意思是?” “不止拓跋盛想要孤的命,孤也想要他的命。” “你且等着瞧,看最后会鹿死谁手。” 听到这话,侍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戚长容早就在暗中安排好了一切,却没有提前告知她,让她在这时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点仪态也无。 想清后,侍夏半是生气半是惊慌的轻拍了拍戚长容的手背:“您可真是坏,从来不告诉奴您的打算,让奴白白的着急。” 见她生气,戚长容淡笑着摇头,不再言语。 就在马车内的沉默中,马车缓缓驶出城区,开始往郊外而去。 前路,未知。 …… 千里之外的凉州,君琛身着红色战袍,正拧紧眉头,如鹰般犀利的目光在布防图上巡视。 多月不见,他面上生出了胡茬,瞧起来也不如往日精神,眉宇间皆是疲惫。 军营中所有军师将军汇聚于此,眉宇间的凝重如出一辙。 显然,众人对现下的情况皆十分头疼,却一时间找不到最好的应对方式,只好在军营中进行商议。 沈从安数夜未眠,难掩疲惫的道:“此次凉军来势汹汹,倒不像往常的假意试探,反像动了真格,几次交战下来,如今战场上已有了近万数的伤亡。” 幸而君门一如既往的强势,才能暂时得以抵御,不过长此以往,光是防御还是不够,需得寻到更好的计策。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接话,骂道:“真不知凉贼在想什么,明知攻不下却要硬攻,如今的情况摆明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结果他们还越打越凶。” “是啊,难道上次让他们丢掉一座城池的教训还不够大?” “干他娘的,要我说,两国既已完全撕破脸皮,就直接打他个片甲不留!也好过像今日这般进退两难。” “将军,还请将军作出决定。” 良久,君琛的目光从战局图上收回,语调从容的安抚众人:“诸位莫急,此战必打。” 听闻这话,众人眼睛忍不住一亮,只觉得一腔怨怼之气霎时有了发泄的地方,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就连沈从安面上也平缓了两分,嘴边噙着浅浅的笑,赞同的点头。 “此战,确实该打。” 说来奇怪,就在之前,明明大好形势。 可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对此敌方的多次挑衅,将军一直隐忍不发,放纵那些凉贼意图侵犯的小心思。 以至于这些日子军中之人都受了不少窝囊气。 待挥退众人后,沈从安走到君琛的面前,问道:“从前打仗时,将军从不会畏首畏尾,一直勇往直前是军中将士的楷模,怎的这一次竟如此谨慎?” 君琛撇了他一眼,淡淡道:“那庞庐也是凉国名将,这些年来在凉国声名显赫,又颇受凉皇信任,为凉国打下不少城池,对付他,且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沈从安挑了挑眉,仔细回想关于凉国名将的事迹:“庞庐?我虽听闻过他的名声,却从未见过他本人,将军为何不怀疑他名不符实?” “我曾与他交过手。”君琛屈起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他眉目间一片深沉幽暗,令人一眼望不到底:“此人是个难得的对手,哪怕是我也不好轻敌。” 沈从安吃惊,忍不住问道:“将军什么时候与他交过手,我怎都不知?” “是回京以后的事,你自然不知,我也从未在信件上提起过。”君琛直言不讳:“这位庞将军身手了得,我曾与他过了数百招而分不出胜负,想必他的用兵之才,定然也不在我之下。” 沈从安:“所以,将军就一直拖着,不曾正面与他们大型交锋?” 从前,是凉国畏首畏尾。 如今,是将军小心翼翼。 君琛继续道:“但他此人有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 “他耐心不好。” “所以这一次,我打算给他致命一击。” 沈从安想了想,斟酌的道:“两者间有何联系?” 庞庐耐心不好,和将军给他致命一击有何联系? 难不成将军以为这几个月的拖延能让庞庐自乱阵脚不成? 君琛顿了顿,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张巧笑嫣然的面孔,令他神色怔松。 然片刻后,他立刻回神:“东宫太子十分忌惮庞庐的存在,所以,我一定要让她放心。” “此战,他必死。” 第310章:两相遇刺 沈从安一诧,终于明白这些日子以来将军的绸缪到底是为什么。 几次三番挑衅,在真正打起来之前却又如滑手的泥鳅让人捉不着痕迹,为的便是激怒庞庐,让他自乱阵脚。 唯有出了破绽,才能更好地以破绽而击溃。 “说来说去,将军的绸缪,还是为了东宫太子。” “你去安排一下,调五队百人精兵,今夜随我一同偷袭凉军后援,若能成功烧其粮草,斩其名将,本将军愿以君府之名,各赐百倾良田。” 说罢,君琛直接在书案后落座,两手分别撑在大腿上,一脸严肃的望着眼前的阵图。 他言语间听不出任何情绪,轻易间便舍去了君府半数家财,而无一丝不舍之意。 此去极为凶险,即便是偷袭,君琛也知无法避免死亡。 然而他要的是一只最为精锐的队伍,要的是勇往无前的勇士。 唯有如此,才可重创凉国。 只要灭杀庞庐,戚长容在燕国的处境便会好上些许,即便腹背受敌,可那把悬在她脖颈上的长刀,却不会再有落下来的机会。 “将军亲自带人前去?”沈从安不赞同的摇头:“将军乃是军中根基,不可妄动,若要偷袭凉军粮草,派遣他人也无不可。” “除我之外,还有谁能胜任此事?” 此话说的狂傲。 君琛微扬着下巴,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 一双如雄鹰的眸子紧盯着沈从安,竟将后者盯得有瞬间的无法言语。 在偌大的军中,再找不出一人能与庞庐抗衡。 君琛确实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人选。 半响后,沈从安皱眉:“说到底,你所做的一切还是为了东宫。” 他人虽在凉州,可上京的消息却从未错过,自然知道戚长容被逼出使的事件。 对于东宫太子如今的近况,沈从安心下已有预料。 据他所推断,这位东宫太子的处境绝不会多好。 先不说时时想要她命的蒋伯文,就说那燕国更不会是良善之地,一旦陷入那地方,便如陷入沼泽无法轻易抽身。 都知燕皇身体日渐衰败,却还未及时立下东宫,确认下一任储君人选,闹的燕国人人自危,皇子王爷们更是心下躁动。 明争暗争不断。 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拿到议和书谈何容? 不过,听闻东宫离开前,从未透露半丝怯懦,便是这份气度和大胆就少有人能及。 在刚听到此则消息时,沈从安心底还对她生出了一股钦佩之意。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在这个世上有几人能做到此般大无畏? 到底是皇家血脉。 “从安,待我离去后,你坐镇军中,稳住军心,待凉军后方大乱,趁势举兵而起,你我里应外合,将其一网打尽。” “这次,我要再拿下凉国一个州!” 君琛脸色阴沉下来。 左手不自觉地摩擦悬挂于腰间的长剑。 上面所捐刻的花纹被他指腹一一划过,留下莫名的颤栗。 对那燕凉勾结,他心下异常愤恨。 如果不是蒋伯文暗中使计,情况岂会变得如此不堪? 可惜他暂时无法动弹那位身居高位的国之栋梁,只好将一腔怒气发泄在凉军身上。 至于那些与蒋伯文有勾结的,他更一个都不会放过。 君琛手指轻点剑柄,令道:“除几位心腹以外,我带人偷袭的消息不要叫常人知晓,若有人问起,你随意找个借口敷衍之。” “事成之后,我以浓烟为号。” 沈从安神色凝重,闻言拱手:“尊大将军令!” ……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大将军主帐中空无一人,那声悬挂于内侍的盔甲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帐外守候两列卫兵,皆神色肃穆的挺直脊背,半个字也没有言语。 至于沈从安,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在视线中缩成一个小黑点的城池,紧拧着眉头久久未曾言语。 君琛已然出动了。 在无边的黑夜中,他须得先行绕开前面那座城池,在后方进行突袭,也绝对不能有片刻耽搁,否则可能引起那座城池内的乱势,陷自己入危险之地。 想要做成这件事十分困难。 然而君琛明知此行异常艰难,却没有半分退缩的心思,只管领着众人迎难而上。 这位将军,他不似寻常将军般坐镇后方。 他宛如为战所生,无论大战小战,从未有缺席,手下所斩获的人头更是数不胜数。 君琛从来不怕丢命。 然这却是沈从安最怕的事。 摊上一个不怕死的将军,他这所谓的幕僚,从未有一刻真正放心过。 如今只希望这一次将军能多想些,多疼惜一下自己,千万不要陷入陷阱。 …… 不知过去了多久,沈从安站在城墙上,在身体都快被风吹得僵硬透骨之时,他终于看见了远方升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浓烟。 隔着太远的距离,他无法听到那处的嘶吼或动乱,然那股浓烟却让他的身体瞬间回暖。 他不再犹豫,走下城墙揭旗而起,翻身越坐在马背上,领着数万将士,气势十足的往远处奔去。 转瞬间,兵临城下。 坚固的城墙破溃。 因城破的恐惧,无数百姓流窜于街道巷尾,从天而降的伙食吞噬了周遭的建筑,无数的箭雨成片而来。 凉军败势已起。 破城以后,沈从安不敢耽搁,留下数千人清理城池,手起刀落下,不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自己则率剩余人数,朝滚滚浓烟升起的来源处寻去。 百人精兵,伤亡过半。 嘶吼声渐起,场面何其血腥,随处可见的残肢烂肉,昭示着此战有多惨烈。 君琛从浓烟中走出,周遭血红的火焰映衬着他如寒冰般的面色。 染了血的俊容在此刻显得无比惊悚。 身后,是相携而出的精兵队。 他们个个挂彩,受伤不清。 牺牲者更多。 走在最前方的君琛,手里提着一颗毛发旺盛的头颅。 那血淋淋的模样,在黑暗中一时让人看不见面孔。 良久,戚长容走到近处。 沈从安这才发现,他胳膊上被划了一道。 鲜血不停滴在被斩下的头颅之上。 然,君琛就像不知道痛似的。 他面色和缓,眼中的冰冷渐退:“将此投入悬挂于城墙之上,暴晒三日夜,向凉宣——夺洲,恭候再战。” 这便是要下战书了。 论打仗一事,君琛从未怕过。 沈从安抬手,毫不避讳地接过人头,而后拨开浓密的头发,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孔。 是死不瞑目的庞庐。 “竖子已死,还敢猖狂?”沈从安冷声而道,匕首从长袖中脱出,轻而易举的剜下庞庐双目。 回想这位凉国名将所做出的事情,沈从安只决心下寒冷。 他每过一座城池,便要血洗那座城。 这么多年来,有多少大晋子民无辜遭了他的毒手? “此一战损失颇大,你带些人去将咱们的兄弟带回来,莫要让他们与这群狗贼同眠一处。” 君琛声音暗哑。 望着那滚滚而起的浓烟,他忍不住闭了闭眼,即使早就猜到了此站的结果,可真正面临时,还是会异常难受。 他亲自带领训练这群尖兵,让他们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然后又带领他们走向死亡。 他已说不清楚,这样的场景曾面临多少次。 沈从安掩去眼中的温热,偏头朝身边的人吩咐一句,那人面色沉稳,随即领着一对人往浓烟深处走去。 他们的兄弟,自然要被带回自己的家国。 即便是死。 …… 在凉州边境发生战乱时,燕国郊外也不平静。 待赴宴后,隐藏在暗中的人终于耐不住性子,趁着车队人皆醉意加身之时,从暗中一涌而出,意图将戚长容留在此地。 戚长容半卧在马车软榻上,旁边跪坐着脸色苍白的侍夏。 她们二人对车外的兵荒马乱恍若未决。 一人执书而看,一人低首不语。 不知过去了多久,刀剑碰撞声渐渐消失,罗一满身血腥味的站在车外,伸手敲了敲紧闭的车窗。 “殿下,偷袭之人不是燕国人。” 燕国人的长相与他国略有不同,能轻易分辨出。 闻言,戚长容手上的动作一顿,却是垂下眸子掩去眼底的深思:“将此地处理好,孤先回兰心府邸了。” 罗一让路。 车夫驾着马缓缓驶出。 从始至终,戚长容都为掀开车帘瞧外面的场景,自然不知这一辆吸人眼球的金色马车外也沾染了无数猩红的鲜血,在夜色中看起来很是惊惧恐怖。 幸而此刻时辰已晚,加上车夫纵马狂奔,倒是没引起太大的恐慌。 待到兰心湖时,戚长容走下马车,目光却不由得落到了另一辆金色马车上。 ——同样的,也沾了些许鲜血。 戚长容眸光一凝,没有只言片语,转身上了小舟。 船上除船夫外,还立着四名暗卫。 他们严严实实的将戚长容包在中间,不让外人有伤到他的可能。 短短的时间内,两位贵人出事,船夫更是心下惊惧,哪怕不知发生了什么也知情况不妙,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半。 戚长容心下有了别往的猜测。 她刚走进燕亦衡的院子,就见那人神色苍白的坐在院中,捂着嘴咳嗽一声,鲜血顺着他嘴边淋漓而下。 第311章:夺位 转瞬间,染红了他的手心。 而他眼中,更是死一般的寂灭。 那些从前的光亮,好似全都消失了。 戚长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他形容枯槁,狼狈不已,一身华服更像是在泥坑中滚了圈。 她便猜了猜。 能把燕亦衡打击成现在这般的人,在成安中并没有几个。 “三王爷,你怎么了?” 神色怔松的燕亦衡听见声音,木然的转头,随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在月色之下,他看见了一人。 那人神情漠然,眼中无一物存在。 而后,一步步的向他走近。 等走得近了,他才勉强的从那人琥珀色的瞳眸中寻到自己的踪迹。 她的眼眸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映出他的不堪。 “三王爷,不过一日未见,为何做出此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戚长容声音很淡,混合清冷的月色一同洒在燕亦衡心间。 闻之,他凉意蔓延至全身。 “戚兄,我回府的路上遇到刺客了。” 话刚出口,燕亦衡眸色渐深,唇边鲜红的血迹混合银白色的月光,令他整个人看起来略有些诡异。 戚长容不为所动,在燕亦衡对面落坐,声音一如既往的从容淡定:“遇刺有何可怕的?孤在路上,也遇到了一波刺客。” “想杀我的人,在成安。” “想杀孤的人,在上京。” 一言一语下来,燕亦衡波动不已的情绪略有些平复,暗沉如墨的瞳眸又泛出了丁点儿光亮。 他望着眼前人,在戚长容淡然自若的注视下,一直不自觉微颤的手指开始缓缓恢复平静。 最后他伸手从怀中掏出帕子,仔细擦拭唇边、以及指缝间的鲜血。 燕亦衡苦笑:“这般说来,我和戚兄倒还算同病相怜,想杀我们的人都是我们的国人,或许还是身边至亲。” 越想,他心情越悲凉。 在今日之前,他怎么也不知道,在自己身边竟隐藏了那般多的豺狼虎豹。 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会被那些豺狼撕成碎片了。 对于燕亦衡所说的‘至亲之恶’,戚长容没有否认,她伸手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三王爷可否告知孤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今夜发生了什么?我也想知道啊。”燕亦衡低低说着,回廊上灯笼露出的光芒打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昏暗:“情况太混乱了,我说不清,不过我倒是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想杀我。” “显而易见的事。” “那人是我身边的至亲。”燕亦衡深吸一口气,忍下弥漫在眼眸中的泪意酸涩,告诉戚长容:“是二哥,他想杀我。” 燕北辰? 戚长容小小吃了一惊。 但很快她又淡定下去。 毕竟上辈子,燕亦衡最后确实原因不明的死了,而燕北辰坐上了皇位。 能当皇帝的,无一不是心狠之人。 燕亦衡抬头望向天边,把弥漫的泪意重新逼下去,仿佛只有这样眼泪才不会流出:“今夜,大皇兄派人来刺杀我,其中混入了二哥府上的人。” “我看见了那几人脖颈后的印记,他们是二哥亲自调教出的人,只听二哥的话。” “我怎么也没想到,原来不止大皇兄想要我的命,就连二哥也想要我的命。” 燕亦衡喃喃道:“可我想不明白,大皇兄杀我,是因为我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可二哥……他杀我是为了什么?” 挂在天边的半弯月亮渐渐往西移,被茂密的大树遮挡近半。 戚长容本来没有开口的欲望,她就这么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听燕亦衡一字一句的说着。 不知说了多久,耳边忽然传出了低低的抽泣声。 燕亦衡到底没忍住心中的悲意,一手撑着脸,狼狈的哭出声来。 他还是太蠢了,存到根本发现不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戚长容听了半响,然后语调清晰道:“二王爷与三王爷关系极为亲近,他若想杀你,平日多的是机会。” “是啊。”燕亦衡点头。 “可他这一次,选择派人混入燕政的人手之中,想营造你是死在燕政手中的假象。”戚长容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来就能吹散。 随着她的梳理,燕亦衡忽而明白了些什么,哭声渐止:“二哥想要陷害大皇兄?” “可是为什么?大皇兄想杀我是真,二哥又何必多此一举?” 戚长容瞥了他一眼:“因为二王爷怕你不死,后患无穷。” 燕亦衡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直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此事的关键。 见状,对燕亦衡的迷糊,戚长容心下感慨四起。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上一代燕国帝王在临死之前会将兰心府邸送给燕亦衡,用此处做他的安身之地。 原是因为此人缺心眼,要是不多多护着点,早就被那些人拆分了吃了。 就他的脑子,斗的过谁? 戚长容低低一笑道:“意思就是,杀了你,于二王爷有利。” 听了这话,燕亦衡瞬间明白,也许戚长容已猜到了些什么。 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起身拱手,朝戚长容深深的作揖,沉重的道:“还请戚兄解惑,我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二王爷是去杀你的,也是去救你的。” “当你死在燕政手上后,二王爷的人一定会拼死将你的尸体救走,在陷害燕政的同时,也恰巧讨了一个好,成为他们的恩人。” “比如,站在三王爷身后的金家。” “一旦让金家得知三王爷命丧燕政之手,一定会对其恨之入骨,寻机报复。而二王爷作为抢回你尸身,免你尸骨无存的恩人,必定会令金家心存好感,再加上两者有同一个敌人,过后便会顺理成章的成为他手中一股助力。” 说罢,还有何不明白的? 戚长容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她几乎将燕北辰的心思猜了个十成十。 因为倘若换位处之,她也会用同样的方式谋得金家的帮助。 因有燕亦衡一日,他便一日不会让金家踏入皇家漩涡,平白浪费百年家族的影响力。 唯有他死了,燕北辰才能借势而起,令金家成为他手中又一把刀。 听罢,燕亦衡就算再蠢,也在这一瞬间明白了燕北辰的图谋。 见状,戚长容再挑眉道:“三王爷愿意让金家蒙尘,可多的是人在打金家的主意。” 燕亦衡愣怔不已,很不确定:“原是因为这样吗!二哥,他竟然想要……九五至尊之位?” 他一直以为二哥是方外之人,不在乎俗世红尘的牵连。 可事实,竟然与他猜想的全然相反。 为了那个位置,他宁愿杀掉自己这个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亲兄弟。 “是,他不止想要,而且很想要。” 戚长容肯定燕亦衡的猜测。 与此同时,对燕北辰的为人,她心底又有了新的认识。 此人的心狠程度,恐怕不亚于自己。 倘若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她也不能将燕北辰的心思猜的这样准。 如果一切都是为了金家,那么燕北辰会动手铲除燕亦衡也就不奇怪了。 “他想要那个位置,可他为什么不主动跟我说?” 戚长容淡淡的道:“跟你说有什么用?跟你说了,你不止不会支持他,或许还会阻止他,成为他的绊脚石。” 一旦提前让金家得知他的图谋,再加上有燕亦衡在旁,燕北辰自然不能达成目的。 此话一出,燕亦衡不再说话了。 他很想再替燕北辰找个借口,可无论他怎么想,在脑袋中浮现的,还是今夜差点丧命于大刀前的那一幕。 那一刻,他离死亡那般近。 只差一点点,这世上便再无燕亦衡的存在。 戚长容看穿了他的心乱如麻,问道:“从今以后,三王爷打算怎么办?” 燕亦衡只觉前方已无路可走:“我能怎么办?” “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窝在兰心府邸,只要你一直待在这里,便能性命无忧。” “二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成为你二哥手中的助力,全心全意的帮他登上皇位。” 听闻这话,燕亦衡死死的握紧拳头,额上青筋暴起,一字一句艰难的道:“他想杀我,而我却要帮他,这是什么道理?!” “在拳头面前,道理是没用的。”戚长容怜悯的望着他:“除这两条路以外,你无路可走。” 燕亦衡咬牙切齿:“我就算老死在兰心府邸,也不会帮他的!” “可以。”戚长容面色微缓,对他的选择毫无意见。 她顿了顿,才面色如常的问道:“若登上皇位的是你二哥,孤还能不能拿到和书?” “我不知。”燕亦衡颓然而道:“我从来没看透过他,如何能知他在想什么?” 戚长容微皱了皱眉头,抿着唇角道:“那就有些麻烦了。” 拿不到和书,她就回不去。 而且就连她也没有把握,当燕北辰成功登上燕国皇位后,会不会选择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连她也杀了。 毕竟,在争位的动乱里,死个把人再正常不过。 看来,原本的计划需得变上一变。 如此,方能得偿所愿。 戚长容眼中的光芒忽明忽灭,最后掩于月光之下,丝毫痕迹也未曾留下。 第312章:作证 …… 深夜,二王爷府。 在灯火通明的佛堂中,隐约不清的声声梵音传入沉沉夜色里。 恍惚间,自有一股庄重。 然而,在被黑暗环绕的清静之地内,有一道黑影顺利顺着夜色潜入,悄无声息地立在佛堂外,最后匍匐跪在诸天神佛面前。 静静等着耳边的梵音消失。 在黑衣人的前方,正是穿着一身古朴灰袍的燕北辰。 他跪坐在蒲团上,一手节奏分明,缓慢有序的转动着佛珠,一手轻轻敲着木鱼。 嘴唇轻颤几下,深沉的梵音便从他唇中溢出。 良久,木鱼声戛然而止。 此时,黑衣人沙哑着声音回禀道:“三王爷安全无虞地回了兰心府邸,属下不敢再跟,特来向王爷请罪。” 燕北辰并未回过身看他,言语清冷且不可琢磨:“你何罪之有?” 闻言,黑衣人一脸惭愧,头更低了几分:“属下办事不力,让三王爷脱逃,恐要坏了王爷的大忌。” “此事与你无关,皆是上天的旨意。”燕北辰神色悲悯,双手合十朝眼前的佛像行礼:“上天不愿我做出残忍之事,此事也非我本性相为,如此甚好。” 听他所言,仿佛这一切全然不是他想做的,反而是被人逼着做的。 听到这话,黑衣人忍不住劝道:“王爷虽是慈悲之人,但眼下却万万不可心慈手软,您唯有得到金家助力才可与大皇子抗衡,否则一旦等大皇子登上帝位,二王爷府……危矣。” 此话不假。 越说,黑衣人心中便越着急两分。 别的不说,就说这两年发生过的事情导致大皇子看二王爷越来越不顺眼。 一旦让燕政成为新皇,那么等他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收拾的便是二王爷府。 至于兰心府邸…… 只要燕亦衡不出兰心府邸一步,谁也动不了他。 “王爷,为了大局着想,万不可妇人之仁。”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为了这么一句。 一旦燕北辰倒了,那么他身后的一切,也就随着付之一炬了。 沉重的声音在耳边岔开,燕北辰并未第一时间给出回答。 他又沉默一番,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直到身后那人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他仍旧闭着眼。 不知过去了多久,燕北辰终于缓缓睁眼。 他平静的捏着佛珠串,一言不发地望着眼前神色悲悯的佛像。 此时,他眼底一片漠然。 那是对生命彻底的漠视。 以往那个温和、慈悲的二王爷,只是他戴的一张面具而已。 …… 翌日晨,成安大乱。 据说是凉国六皇子拓跋盛失踪了。 消息传入皇宫,惊动燕皇与燕政,无数官兵出寻,历尽数个时辰,终是在郊外泥坑找到被斩成两半,早已死去多时的,拓跋盛的尸体。 得知此噩耗,拓跋盛的挚友燕穆善当即一个踉跄,差点被打击的就此晕厥过去。 整个成安陷入慌乱中。 就连燕皇也被彻底惊动,亲自到宫外大理寺走了一趟。 当看见那具死相凄惨的尸体时,燕皇面色肉眼可见的一黑,随即连忙移开眼,似有不忍。 “查!此事一定要查清楚!朕倒是要看看,谁敢在成安行凶!” 雷霆大怒下,众臣皆惊。 此事几乎用最快的速度立了案。 绕是如此,燕穆善心中的悲痛亦不能减去分毫,他扑在拓跋盛的尸体旁哭的死去活来,堂堂的皇子半点威仪也无。 此等丢脸的行径又让燕皇的脸色黑了一个度。 良久,燕皇终是忍不住揉着太阳穴怒呵出声:“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就算天塌了也要面不改色,你哭什么?” 燕穆善往前爬了两步,跪在燕皇脚下哭诉道:“父皇,小六子必定是被人谋害的,他昨日还好好的要与我约酒,怎么今日就变成这般模样?求您一定要查清此事,还他一个真相,把害他的人揪出来,给他报仇啊!” 一边说,他一边哭。 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看起来好不凄惨。 见状,燕皇心底越发烦闷。 自从得到这个消息后,他便令成安实施警戒,距今已过去好几个时辰了,却一点消息也没收到。 燕皇揉了揉太阳穴,向大堂中同样焦躁不已来回走动的燕政问道:“此事你如何看?” 燕政语气沉重:“凉国六皇子死于非命,凶手又是在成安境内动手,此事若不查清楚,恐无法向凉皇交代,最后怕是牵扯过大,且无法收场。” 凉皇。 仅仅两个字,足以让人焦躁不安。 众所周知,拓跋盛乃是凉皇最疼爱的儿子,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死在成安…… 往小了说是两国结仇,从此不再来往,往大了说,便是立刻开战,闹得两国生灵涂炭也并无不可能。 想到这儿,燕皇心情更为沉重。 眼瞧着他身体越来越不好,却在这当头闹出这等事情。 委实是……难做。 这让他能如何安心闭眼? “昨日,最后一个见到拓跋盛的人是谁?” 听到这话,哭了许久的燕穆善终于寻到了一丝理智,忙出声道:“昨日小六子办了场宴,一直闹到夜中,最后他说要亲自送晋国太子回府,结果出去后就一直没能回来,儿子察觉不妥,这才惊动了父皇和大皇兄……” 燕皇皱眉,不容反驳的道:“说重点。” 见燕皇完全失去耐心,燕穆善不敢耽搁,忙道:“那晋国太子就是最后见到小六子的人,此事一定与她脱不了关系,说不定就是她害了小六子!” 越想,燕穆善越觉得有可能。 加上二人从前就是仇敌,戚长容完全有足够的立场和理由动手。 想到这儿,燕穆善又是一阵哭喊:“小六子从前就告诉我晋国太子不是好人,他那双腿也是因为戚长容才会断的,还请父皇一定要给小六子报仇啊!” 耳边哭闹不断,燕穆善一门心思指责戚长容。 也不知是不是时机恰当,戚长容刚从外进来,就听到了这么一番声情并茂的污蔑。 “哦?五皇子认为是孤害了拓跋盛?不知五皇子有没有亲眼看见,或有没有证据证明此事是孤所为?” 随着此话一出,戚长容不紧不慢的走入大堂,面色如常的向燕皇见礼。 之后,再走到已被清理干净的,拓跋盛的尸体让,无所顾忌的撩开白布往里瞧了眼。 只一眼她就拧紧了眉,若有所思的望着一脸愣怔的燕穆善,问道:“五皇子为何会认为是孤行的此恶毒之事?” 燕穆善想也不想的道:“你与小六子有仇,恨不得将其杀之而后快,何况凉国正在与晋国开战,你完全有动手的理由!” 戚长容轻笑,一边用手帕擦拭手指,一边慢悠悠地道:“那么按照五皇子的推断,这段时日来燕国与晋国的交界处也摩擦甚多,孤也该向燕国皇室动手?”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就连燕皇也拧紧了眉,似乎为戚长容的大胆而侧目。 如今她人在屋檐下,却有胆子挑衅皇室,难道她真不怕燕皇翻脸不认人,直接动手要了她的命? “闻此噩耗后,孤知道自己会成为第一嫌疑人,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特带来了几个证人。” 她一说完,燕穆善紧随而上,讥讽道:“长容太子带来的人,难道不都是一心向着长容太子的?” “此言差矣。”戚长容多看了他两眼,淡道:“孤寻来的,都是凉六皇子身边伺候的人,有车夫、侍从、护卫,他们都能证明孤的清白。”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燕穆善随意嘟嚷了两句:“你要是不想承认罪行,随便拉几个人来,都能随你胡诌。” 面对他的挖苦,戚长容不为所动:“孤寻来的人,五皇子或许都有印象。” 听了这话,眼瞧着燕穆善还要继续胡闹,燕皇厌烦的皱了皱眉,直接定论:“先将那些人带上来再说。” “是。”戚长容从容不迫的应下,然后转头朝身边的人吩咐了几句。 从始至终都并未避开大堂中的其余人。 片刻后,她嘴里的那些证人便被都带了上来。 见到眼前几张熟悉的面孔,燕穆善心下惊讶,下意识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闻言,底下的车夫、侍从、护卫一一朝燕穆善见礼。 等问候完了,戚长容才指着燕穆善向底下众人问道:“你们可都认识他?” 车夫率先回道:“认识,他是六皇子的挚友,燕国的五皇子。”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戚长容点了点头,再看向燕穆善:“五皇子可认识他们?” 闻言,燕穆善铁青着一张脸,并未开口回答。 见状,戚长容并不恼怒,反而极有耐心的一一介绍过去: “此乃凉六皇子的专属车夫,是他从凉国带来的,凡是出行,皆由此车夫赶车。” “此乃贴身伺候凉六皇子的内侍,早已被净过身了,也是凉国人。” “还有此人,他乃凉六皇子的贴身侍卫,一直负责六皇子的安危。” “这三人几乎与拓跋盛形影不离,五皇子心下应有印象才是?” 第313章:暗害 说着,戚长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望着燕穆善的目光就像望着什么好玩的东西似的。 一动不动的瞧着他,眼中意味深沉,把人看得心底发寒。 “还是说,五皇子为了陷害孤,连黑的都可以颠倒成白的?” 他本对这些人有印象,可眼下若是咬紧牙关非说这些人他从未见过,那么戚长容也无话可说。 毕竟她太明白了,燕穆善有多期望自己能倒霉。 可即便心里这般想,燕穆善也绝不会当着燕皇的面吐露一个字。 是以,几乎在戚长容话音刚落,他便立即截断她的话头,不让她继续胡言乱语。 “荒唐!我燕穆善作事光明磊落,岂会在背后做这些小人行径?” 说罢,燕穆善一脸怒容,仿佛被这句话冒犯了似的。 见状,戚长容面上笑意不改,挑眉问道:“那么五皇子现在可以如实说,你到底认不认识她们吗?”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要是他再说没见过,恐怕就平白无故的惹人怀疑了,到时候无法向父皇交代。 想到这儿,即使心底千百万般不如意,燕穆善仍是不由得撇了撇嘴,如实回答:“这几人儿臣确实略有印象,但是记忆不深刻。” 这话当然是实话,他作为皇子,是天之骄子,眼比天高,又怎么会莫名其妙的注视几个跌入尘埃的蝼蚁? 要不是他们出现在拓跋盛身边的次数太多,许是他连他们是哪国人都不知晓。 然而无人听见燕穆善心底的呐喊,听到确切的回答后,戚长容收敛眼中笑意,朝坐在上手的燕皇拱手道:“该问的孤都已经问了,接下来的就交给燕皇陛下决断,想必陛下定会还孤一个清白,也不会让凉国六皇子枉死在燕国。” 此话一出,大堂内的气氛突然一静。 最后不知是谁发出了低低的抽泣声,打破了原有的平静。 最终,燕皇后退了一步,沉声问道:“昨日你们在何处?做了什么事?什么时候见过拓跋盛的?将你们知晓的一一说出来,不能有半分隐瞒。” 听到这话,终于从死路中寻到一丝生机的几人不想轻易放过,先是车夫开口回答。 “回燕皇陛下的话,奴是皇子殿下从凉国带来的亲卫……昨日夜宴之后,皇子殿下确实说了要送晋国太子离开的话,可却落后于晋国太子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出府,后来奴赶车而出。” “走在半路上时,皇子殿下又突然改变了主意,携侍从与护卫跳下马车,说是他想吹夜风醒醒酒,让奴不必再跟着。” “奴不敢反抗,亦不敢有异言,得到命令后便驾着马车回到府上,直至今日被传唤之前,未曾出府一步。” 是以,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 说完以后,车夫战战兢兢的等着上方的动静。 他也知道这话听起来很不靠谱,毕竟,有哪一个贵族公子会深更半夜的在郊外吹夜风醒酒的? 可偏偏这是他亲身经历,要不是昨夜亲耳听到拓跋盛说出的那句话,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家的六皇子殿下竟然还有这般爱好。 燕皇微微拧着眉头,显然,他耐心已经快要耗尽。 “谁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 沉重的声音从燕皇唇中溢出,随即,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侍从的身上。 后者不敢有半分异言,绞尽脑汁回想昨夜发生的事,而后如实道:“下车之后,皇子殿下带奴在郊外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后皇子殿下觉得不耐烦,又因奴触怒了皇子殿下,便被驱赶。” “奴离开前,内侍正在与皇子殿下说话,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奴一无所知。” 昨夜被赶走的时候,他只觉得满分委屈,毕竟他只是想劝皇子殿下早些回府,以免发生不测罢了。 可如今想起来,侍卫却是十分庆幸。 幸好皇子殿下发了一场莫名其妙的脾气,否则今日的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全须全尾的跪在此处? 或许就与皇子殿下一般,早就遇害了! 想到此处,侍卫仍心有余悸,头一次觉得拓跋盛做了件好事。 然而即便这样,他们也不一定能保住小命,一旦皇子殿下遇害的消息传回国都,恐怕不止他们,就连他们的家人也会遭受无妄之灾。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此时此刻,他能做的就是想尽办法将皇子殿下遇害的真相查清,如今一来才好回国向陛下交代,否则的话…… 明年的今日,便是他的忌日。 想到此,侍卫心中越发悲凉,面上却不敢表现出半分怨恨之色。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内侍身上,内侍抖了抖嘴皮子,艰难的道:“昨夜奴没能陪同皇子殿下走多久,不到半个时辰皇子殿下便找借口让奴回府,随后……奴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清醒时,便得知自家殿下失踪了的消息。 听完这几人的供词,燕皇只觉得不可思议:“你们就这么轻易的放任拓跋盛一人独自在外?” 内侍心中恐惧更深,连忙咬着唇辩解道:“燕皇陛下误会了,皇子殿下身边跟着一只训练有素的暗卫队,不是独自一人。” “还有暗卫队?”这下燕皇是真的惊讶了。 倘若拓跋盛身边还跟着暗卫队,又何至于会凄惨成这般模样? 谁有那个能力敢在暗卫队的眼皮子底下谋杀凉国六皇子? 不等燕皇想出所以然来,就见燕穆善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话虽如此,但你们是否能确定,小六子有没有与戚长容碰过面?” 只要确定他们二人之间有碰面,那么这件事就必定是戚长容所为的。 一旦弄清楚了这些,戚长容插翅也逃不掉。 就在燕穆善心里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时,却见内侍谨慎的摇了摇头:“当时虽时辰稍晚,可奴记得很清楚,六皇子口中说要送长容太子,可实际上他却是相与长容太子相反的方向而行的。” 话落,车夫立马接话道:“此时奴能作证,后来奴还因此事而问过皇子殿下,皇子殿下还曾不耐烦地呵斥于奴。” 等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完后,燕穆善已然失态,忍不住在大堂内烦躁的来回走着,指着车夫的鼻子骂道:“你们在说谎,你们定然早就与戚长容勾结好了!好你们几个狗奴才,竟然敢掩瞒事实,妄图欺瞒!简直罪不可赦——” “来人,还不快把他们给本皇子压下去,通通各打三十大板,我看他们谁还敢说谎!” 燕穆善气的不清,甚至在燕皇面前大发雷霆。 他怎能不气? 这几个奴才越说越不靠谱,再让他们继续说下去,戚长容就成十足十的受害者了。 要知道,倘若小六子出府后是向与戚长容不同的方向而行,那么前前后后他至少走了一个时辰…… 也就是说,那时候戚长容也走了一个时辰。 中间有两个时辰的差距,不管他们谁长了翅膀,都无法实时缩短距离。 只要弄清楚戚长容回府的时辰后,谁还能把这盆脏水往她身上泼? “小五,你好大的火气。” 燕皇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顿时,燕穆善宛如被雷劈一般,满脸的惊悚和不知所措。 他居然忘了,这可是在父皇面前! 来不及多加思考,燕穆善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儿臣御前失态,还望父皇降罪。” 见状,燕皇失望地摇了摇头,不置一词。 对于这个儿子,他算是彻底失望了。 烂泥扶不上墙,风一吹就倒的墙头草。 如果燕穆善能坚持自己的猜测,硬是要把这顶脏冒往戚长容头上扣,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还能从心底赞叹一声‘初生牛犊不怕虎’。 可偏偏…… 燕皇神情越发晦暗,令人琢磨不透。 另一边,戚长容有些好奇的望着燕穆善,平淡道:“不知孤与皇子之间到底有何怨何仇,竟能让皇子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想陷害于孤。” “倘若皇子心存疑虑,大可将其与有关人员全部拘于此处,一个一个的审问,追查这三人的身份,哪怕麻烦些,也好过屈打成招。” 闻言,燕穆善跪在地上,指甲死死地陷入掌心血肉,疼痛终于使他完全清醒。 此时的情况,很不利。 偏偏戚长容还不想放过他,慢悠悠的继续道:“若按照时辰推论,孤虽没有作案时间,可五皇子的作案时间,完全充足啊……” 听到这话,燕穆善憋了又憋,到底没憋住:“你胡扯!小六子是我的好兄弟,我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兄弟下手?” “谁知道呢。”戚长容轻飘飘的道:“偌大的成安,秘密可不少。” 就在燕穆善想继续争辩时,站在一旁沉默许久的燕政忽而开口,却是直接向燕皇说道:“父皇,此事牵扯甚大,不如先将相关人员全部收押,待底下人将事查清,再行计较?” 燕皇眯了眯眼:“大皇子说的有理。” 戚长容声音淡淡:“有理是有理,可按照大皇子的说法,难道孤也要从座上宾变为阶下囚?” 第314章:龙袍 说罢,徒留一时寂静。 戚长容的声音很轻,可却像重锤一般锤在每个人的心里,充满了咄咄逼人之感,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一股莫名的凝重气氛萦绕在四周,其中以燕政的表情变化最为剧烈。 他望着戚长容,恨不得将之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恨。 昨夜之事,他心中清楚,明明是与暗中之人联手想要将戚长容除去。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 可谁知道,不过一夜过去,戚长容竟完好无损的站在眼前,而被暗杀的,居然会是拓跋盛。 他的同盟之一。 如今人已死去,他们之间的盟约便也不分存在。 那凉国不会再倾尽全力助他登上皇位,反而双方极有可能因此事反目成仇,在其中下绊子。 想到这儿,燕政脸色更黑,后槽牙咬得‘嘎嘎’作响,令人心底顿生寒意。 上首,惊闻‘座上宾变为阶下囚’之语的燕皇面子有些挂不住:“长容太子说笑了,我大燕行事光明磊落,绝不会让无辜之人蒙对,亦不会让有罪之人逃脱。” 按照眼下的情况,得罪凉国已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若是再得罪了晋国以及长期与晋国保持友好关系的陈国…… 那么此事,便不再是燕国与凉国之间的私事,而是牵扯到了四国。 “哦?是吗?”戚长容似笑非笑地勾着唇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燕政。 她眸底的光越来越暗,神色越来越嚣张。 顿了片刻后,话却是向燕皇所说:“那么孤,是否还需要蹲大牢以示诚意?” “自然不用。”燕皇从善如流的后退一步,喉间熟悉的痒意上涌,令他止不住轻咳几声。 内侍连忙递上手帕。 见状,燕皇二话不说,甚至有些急切的接过,再将手帕死死的捂在嘴上。 一阵剧烈的咳嗽后,他面色仿佛又苍白了几分。 随即淡淡的放下手,动作散漫而又漫不经心的将手帕捏在手心,淡道:“长容太子是燕国的座上宾,自然不能有分毫怠慢,可此事涉及两国邦交,不如各退一步?” “燕皇陛下的意思是?” “在此事未曾查清之前,与此案有关系之人都必须禁足与府,不得外出。”燕皇声音越发平淡,其中甚至含有隐忍之意:“长容太子觉得如何?” “极好。” “孤会安分的待在兰心府邸,等燕皇陛下给此案一个真相。” …… 燕皇是一国之皇,有无数公务需要处理。 此事虽牵扯甚大,他却不能长久停留宫外,在稍作安排后,他便意图将此事全权交给燕政负责。 这位大皇子,除了有些心性不稳以外,在其余方面皆是十分出色的。 “朕将希望寄放于你身上,你切记不可让朕失望。” 沉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燕政本就心虚,一时间竟不敢与燕皇双眸对视。 稍顿了顿后,他连忙拱手,掩饰眼底的虚意,正色道:“父皇尽管放心。” 话落,燕皇不再做犹豫,打算在众人的簇拥下回皇宫。 可意外就在此时发生了。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霎时令所有人神经紧绷,不敢妄动。 内侍心思沉重,想也不想的挡在燕皇身前,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相比众人的紧张,燕皇却神情淡然,甚至伸手拍了拍内侍的肩膀:“不过小事尔尔,何需紧张?” 话落,他伸手轻拍。 此音一出,随即立刻有几道人影忽然从队伍中窜出,往声音来源处追寻而去。 片刻后,燕国暗卫成功将闹出此番动静的罪魁祸首捉捕而来,重重的摔在燕皇面前。 是两个身着黑衣的侍卫。 其中一个满身伤痕,身上伤口无数,胸口处不停地往外滴答着鲜血,一张脸煞白如纸,显然命不久矣。 两相比较之下,另一个只是模样狼狈了些,略受轻伤。 “你们是何人?竟敢惊扰圣驾,该当何罪?!” 内侍尖着嗓子,惊恐交加的质问者。 而听到这刺耳的话语后,那身受重伤的侍卫却眼眸一亮,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满手鲜血的把护在怀中不知多久的包裹往前递去,气若游丝的道: “奴……奴乃六皇子侍卫……” 他刚说完,刚才还戚长容清白的那几人立时反应过来,几乎是尖叫着说道: “他便是昨夜跟随六皇子殿下离去的其中一个侍卫!” 闻言,燕皇面上之色凝重了两分。 情况很明显,拓跋盛的侍卫在被人追杀。 所有人都驻足不前,怕中了暗招。 哪怕那二人都被暗卫制服,分毫也动弹不得。 唯有宫中内侍得令,小心翼翼的向受了重伤的侍卫靠近。 “你有何话想说?” 霎时,只留了一口气的侍卫附在内侍耳旁轻声说了几句话。 他伤势太重。 说完以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包裹狠狠的往内侍怀中一推,头一偏,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彻底的失去声息。 突闻噩耗,内侍心底悚然一惊,几乎呆立当场,差点控制不住的将包裹远远扔出去。 见状,不知为何,一直在旁边看戏的燕政忽而觉得心情沉重,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在心里蔓延。 仔细瞧去,被捉住的那个暗卫,他竟颇觉得眼熟,可始终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 燕皇见内侍一副惊惧不已的模样,拧眉问道:“此人说了什么?” 内侍本能的抓紧包裹,结结巴巴的转速道:“他说……他是凉国六皇子的护卫,要、要状告大皇子’心怀不轨,以下犯上,草菅人命……” 多时,燕政心里的惊恐几乎要冒了出来。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府中丢失多时的那件龙袍。 而闻言之后,燕皇眉心拧的更紧。 片刻后,内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战战兢兢的将手中包裹奉上:“他说,只要陛下看了包裹中的东西,自会明白他的意思。” “打开。” 此话一出,燕政目光粘在包裹上,下意识出声阻止:“父皇!!” “朕说,打开。” 无人敢在这时候触怒天颜,何况内侍从来只听从皇帝命令。 几乎立刻,他毫不犹豫的打开活结,将包裹里的东西露了出来。 在手中抖了两下。 当看清衣服上翱翔九天的金龙之时,内侍只觉得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匍匐在地不敢多言。 龙袍! 竟然会是一件按照礼制所制的龙袍! 霎时,周围一片寂静。 燕皇生性节俭,他的龙袍一直存于皇宫,且已经多年未缝制的。 可眼下这件却崭新无比,显然不可能是从皇宫偷出的…… 所以,有人在肖想皇位。 不止内侍跪下了,就连几位皇子也随之而下跪。 不多时,能安然而站的,除了当事人燕皇以外,便只有戚长容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众人以为这件事不能善了的时候,只见燕皇轻轻地扯了扯唇,硬是从滔天怒意中寻到一丝理智,压抑翻腾而起的怒意,沉声道: “立即将这两人关押,此事容后再谈!” 说罢,燕皇的视线仿佛不经意从燕政身上划过。 察觉到视线中的审视怀疑,燕政不由得心下微凉。 他很确定,这件龙袍就是他藏在皇子府中的龙袍! 一旦事情宣扬出去,就算自己是父皇默认的下一任帝王人选,也会立时被排除名单之外。 怎么办? 心神剧裂之下,燕政慌乱不已。 可他只能跪在地上,并且死死的将头埋下,不敢为自己叫冤,亦不敢在此时惊颤。 若是被发现了…… 他几乎不敢想后果! 可即便这样,但刚刚内侍所言已清楚的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有心思活跃之人心中生出无数猜测。 那护卫在临死之前是要状告大皇子的。 也就是说,这件事极有可能与大皇子脱不了关系。 甚至于就是拓跋盛发现了燕政的秘密,而后者为了灭口,所以才会令凉国六皇子无辜丧命。 想到这儿,众人忍不住纷纷倒抽一口凉气。 见状,戚长容忽而一声冷笑,打破原有的死寂:“真是一场好戏,燕皇陛下还是尽快将此事查清,否则被拖下水的,除了孤以外,还有陛下的大皇子。” 说罢,她不再犹豫,在众人的神色各异之下踏上了那辆金灿灿的马车。 敢当众给燕皇没脸的,也唯有她一人。 等人走后,燕皇几乎压不住狂怒,想也不想的吩咐道:“先将大皇子收押。” 说罢,他也转身离开。 直到这时,燕政才有勇气叫喊。 可不管他怎么喊,燕皇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 马车内。 侍夏拿出葡萄剥皮,一边剥一边疑惑的问道:“外面闹得正欢,可接下来殿下就什么都不管了?” “接下来你家殿下就要被禁足了。”戚长容长叹一声,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侍夏的下巴:“就算想管也管不了。” “可若是这样,会不会太便宜那位大皇子了?” “你放心,便宜不了,帝王的疑心最重,只要燕皇想查清这件事,那么燕政……必死无疑。” 一介帝王的威仪,容不得任何人冒犯。 第315章:加急信件 消息传入二王爷府,彼时燕北辰正在研习佛经。 当听说今日发生的事,又得知拓跋盛惨死后,他嘴角先是缓缓向上翘起,而后蓦然垮下,眼底如有一团幽深的黑雾,令人看不透,摸不清。 “事情,有点麻烦。” “为何麻烦?凉国六皇子死在大皇子的手上,难道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亦是坏事。” “此话何解?” “拓跋盛是否是死在大皇兄手中的,仍未可知。” 所谓的真相,依旧被埋在层层黄沙之下,不见天日。 “可惜了,死人无法开口。”燕北辰将佛经翻过一页,神色悲悯平静。 坐在他对面,手中同样执着一本佛经的光头和尚忽而问道:“为何可惜?无论事实如何,如今燕政已被拉下水,若是谋害凉国六皇子以及意图篡位的罪名落实,他便再与皇位无缘,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事情没有你想的那般简单。”密密麻麻的佛家偈语已无法入眼,燕北辰果断合上佛经,清醒道:“大皇兄掌控朝政多年,身后追随者无数,想要将他拉下马,绝非易事。” 和尚微愣:“可眼下,燕政已被下狱……” “他虽下狱,但并不代表父皇认可了大皇兄的罪名,倘若没有直接的证据,父皇不可能将自己亲手栽培出的继承人连根拔起。” “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燕皇陛下真能如此大度?” 燕北辰笑起来:“为何不能?燕国皇室血脉延存至今,早已失了百年前六亲不认的血性。再加上父皇年纪大了,免不得会因种种感慨而心软,何况大皇兄是父皇手把手教出来的,是他最为满意的继承人。” “说句大逆不道的,倘若父皇时日无多,他便再无时间再培养出一个更出色的,杀了这一个,放眼皇室之内,还有谁能入他老人家的眼?” 光头和尚神色动了动,却不言不语。 燕北辰抬起手来,从和尚手里抽出佛经,神色悲悯:“会是四弟?还是五弟?” 总归,不管怎么轮,都不像是会轮到他的样子。 光头和尚握紧空空如也的手掌,还是没说话,似乎在思考还有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最终,他眸光落到燕北辰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燕北辰直起身子,继续道:“总归,若想要让燕政再无翻身之地,谋得那以累累白骨堆积而成的龙椅,所行之路颇为艰难。” 光头和尚心下一动:“若其他皇子都死了,你即位,岂不名正言顺?” “杀了他们,再登上皇位,岂不相当于直接告诉世人,我燕北辰虽跪伏于佛祖脚下,却是个表里不一,心狠手辣之人?” 光头和尚面色不动。 良久,他出声道:“罢了,总归是俗世间的争斗,与佛家无关。” 说罢,和尚站起身来,面上始终无悲无喜,朝燕北辰施行告别礼:“长玉,今日之后,我将游历四方,且归期不定,无论你成事与否,切记不可让战火流连于佛家清静之地,就当以报这些年来,佛家对你的庇护之恩,可否?” “好。” 燕北辰平静道:“长玉的手,至今为止,并没有脏。” 他仿佛在解释,又仿佛只是单纯的陈述。 可这一切,却无法换已离去的僧人一个回头。 “心脏,比手脏更可怕。” “万幸,你的心,还未脏的彻底。” 话音落地,和尚的身影飘摇而出。 …… 兰心府邸,被禁足于此的戚长容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嘲讽。 “我还以为戚兄有多神机妙算,最后竟还把自己给算了进去。” “禁足?”燕亦衡憋笑:“想必明日戚兄就会成为成安茶余饭后的又一个笑谈。” “哦?”戚长容神色不动,仿佛不经意的道:“孤以为,相比禁足这等小事,会是龙袍或拓跋盛的命案所掀起的风浪更大些。” 此两案牵涉极大。 龙袍代表内乱,拓跋盛代表外乱。 圣人曾言,攘外必先安内,若两者皆乱,便是乱世之象。 然很不幸的是,燕国内外已乱。 此乱世,避无可避。 戚长容的表现依旧淡定。 并未因情况不在她的预料之内而心生烦乱。 见状,燕亦衡讶异的挑了挑眉:“戚兄该不会真的以为,仅凭一件无主龙袍以及因无人证物证而扣在燕政头上的命案,就能彻底将他斗倒吧?” “有何不可?” “何处都不可。”燕亦衡摇摇头,斟酌着道:“燕政对燕国的重要性,就如戚兄对晋国的重要性,你们的存在,都是独一无二的。” 他那大皇兄,心思狭隘,定力不佳,好高骛远…… 种种缺点罄竹难书。 可惜在种种缺点的掩盖之下,燕政却具有成为一国帝王的本质——六亲不认,足够心狠。 毕竟在乱世中,一味的仁慈并不能换来长久的生存,唯有仁慈与心狠并重,才能谋求一线生机。 就冲着这一点,父皇就不可能清晰降罪于燕政。 “非也。”戚长容淡淡一笑,眉清目明:“世事无绝对,何况孤已有了可以被替代之人,三王爷又怎么能确定,无人可将燕政取而代之?” “难道戚兄已有了心仪人选?”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顿时,燕亦衡满眼惊恐,抬手指着自己问道:“戚兄说的人是我?” “……”戚长容默了默,不得不说的更通俗易懂些:“孤所指的,是你的二王兄,燕北辰。” 几乎在划落的瞬间,燕亦衡只觉得眼前有一刹那的恍惚,随后又很快恢复正常。 他敛下眉色,眉宇间的阴郁之色缓缓聚拢,久久不曾言语。 此时提起这人,他的伤口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他是真的将燕北辰当做兄长来敬重。 而自己在那人的眼里,却是踏脚石一般的存在。 若不是身边的人机敏,恐怕他早已成了成安的冤魂之一。 对于他的异常,戚长容恍若未觉,仍自顾自地说道:“因与佛门的纠葛,二王爷仁慈之名早已远扬四海,心胸眼界也超燕政不知凡几,而今,只需让其出现在燕皇陛下的眼里,略施手段,便能名正言顺地代替燕政的存在。” 话刚说完,燕亦衡便道:“为何一定要让二哥登上皇位?” 戚长容愣了愣,随后便瞧见燕亦衡额角青筋暴起,紧紧的握着拳头,似乎隐忍着极大的怒气。 顿了片刻后,她默然而道:“你二哥,是最好的人选。” 就在燕亦衡打算继续追问之时,戚长容用一句话堵了他的嘴。 “你若不想让燕国成为一盘散沙,最后生灵涂炭,便听孤一言,放下心中成见怨恨,不再招惹于他,于兰心府邸安心度日。” 一盘散沙。 生灵涂炭。 怒气与理智牵扯不清,燕亦衡很想反驳,满腔的怨怼之语已到了嘴边。 然,他却突然失了声,一个字也说不出。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仿佛听进了戚长容的话,又仿佛根本没将这番话放在心上,几乎固执的问道:“你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已经摸清了戚长容的本性。 这人唯利是图,理智的令人感到恐怖,绝不会做毫无利益可图的选择。 当初答应与自己结盟,是想通过他与他背后的金家得议和书。 而今又想推心思难测的二哥登上皇位…… 她想要什么? 燕北辰又能给她什么? 听到这话,戚长容缓缓扯开一抹笑:“这件事,自然应当由孤与二王爷面谈,与三王爷无甚关系。” “你觉得他会见你?”燕亦衡讥讽着道:“在他眼中,你与我是一丘之貉,何况眼下你又被禁足于此,以他的性子,他怎会主动显露野心,来此处于你做交易?” “那可未必。” “那戚兄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能打动他与你做交易的资本?” 此话一出,戚长容略有些沉默。 说实话,对于该怎么说动燕北辰,她实在没多少底气。 燕北辰不像燕亦衡这么好忽悠。 她不说话,燕亦衡就像抓到了她的小辫子似的,激动道:“你看,就连你自己都不知该如何说服于他,又何需要提前言辞凿凿,白欢喜一场?” 两人沉默,相顾无言。 然而下一刻,侍夏急匆匆的从外走来,手中死死的捏着一封信,神色间隐有慌乱激动。 见状,戚长容心下微沉。 “何事?” “殿下,此乃从凉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件。” 听到这话,戚长容顿时变了脸色,然而她依旧镇定,迅速地接过信封,待看清信封外写的几个字时,她不自觉抿了抿唇。 ——殿下亲启。 是君琛的笔迹。 听到侍夏的回禀后,燕亦衡也立即反应过来凉州是什么地方。 ——无数兵将的埋骨之地。 “既是加急信件,戚兄何不立即拆开一看,莫要误了大事。” 戚长容看向侍夏,后者心下微慌,忙垂眸回道:“送信之人言,不管殿下在何处,正在做何事,必须立时拆开一看。” “这是君将军的意思。” 虽不知大将军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可侍夏心中清楚…… 或许,那就是日后的男主子。 第316章:入狱 信封落到手上后,戚长容指尖不自觉的从‘殿下亲启’几个字上拂过,忽而有些好奇他在里面写了什么。 见状,燕亦衡似笑非笑的觑了她一眼:“戚兄既然有兴趣,不妨打开一看?总归不会是什么朝堂机密。” 若是朝堂机密,也就不会故意提醒她,说什么无论在何处都要第一时间打开看了。 戚长容挑了挑眉,单手拆开信封,看似漫不经心,动作却优雅的可以,一举一动都似画中人,令人移不开目光。 当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信中的内容后,她忽而扯唇,发出一声气音轻笑。 霎时,安静的画面被打破。 燕亦衡指尖微颤,从茶杯上移到石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敲着:“戚兄为何如此高兴?” “三王爷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罢,她大度的把信封放在桌面,伸出手指压着信件,慢悠悠地推向了对面。 燕亦衡眼皮跳了跳,不知为何,心底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然刀被被架在了脖子上,他神色僵硬的把信件捧了起来,原本只打算粗略的扫一遍,可目光落到里面的内容上后,眉宇间便渐渐笼罩着一股凝重。 “三王爷不是想要孤的底气吗?” “这就是孤的底气。” 随着淡漠如昔的两句话从戚长容嘴中说出后,燕亦衡捏着信纸的手忽然狠狠用力,指节隐隐发白:“早就听闻大晋有盛世君门为盾,今日观其字迹,果真如此。” “蔚然壮阔,不可小觑。”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燕亦衡憋在心底的那口气忽然散了:“有这样一个人站在戚兄身后,即便戚兄远在千里之外,果真也会底气十足。” 君门。 大晋的传说。 一座敌军无法跨越的壁垒。 那是陪同大晋高祖一同打下江山的名门功臣,也是唯一没有被卸磨杀驴,反倒在朝堂混得风生水起,至今仍被人忌惮的君门。 戚长容淡淡一笑:“若此消息传入二王爷耳中,三王爷以为二王爷会作何选择?” 凉国又被打下一个州。 凉国名将庞庐被斩下首级,头颅被挂在凉州示众。 对于四国而言,这个消息无异于如地震一般,一旦大肆宣扬开来,大晋的战力又要往上翻滚。 君门的盛名,则会再次上一层台阶。 那君琛……将会变成四国的无价之人。 燕亦衡太明白其中的关联了,别看只是打下了凉国的一个州,两国距离甚远,看似与燕国毫无关系。 可他自问燕国与凉国战力根本相差不大,若那君琛脑袋一抽,非要掉过头来攻打燕国边境,同样的,燕国一定也支撑不了多久。 更别说如今正在内乱时期。 若是边境再乱,对这个国家无异于是灭顶之灾。 瞧眼下的情况,想必要不了几日这个消息便会传遍天下。 而君琛又大肆张扬地给戚长容写了封信,便是在向所有人昭示他的选择。 ——君门是戚长容的后盾与退路。 如此一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这位晋国的太子殿下,足够让燕国朝臣们琢磨好长一段时间。 再无人敢轻视于她。 燕亦衡苦笑着,一只手撑着额头,仿佛很是苦恼:“我从未见过像戚兄这般幸运的人,瞌睡来了便有人给你送枕头,这份运道实在是无人能敌。” 戚长容前脚刚在琢磨该用什么作为她与燕二王爷间交易的桥梁,后脚,君琛就眼巴巴地亲手将桥梁递了过来。 谁能说这事是偶然? 对于燕亦衡的称赞,戚长容并未觉得有何不同,只款款起身,动作轻缓的抚了抚长袖,道:“孤先回揽月楼禁足闭门思过,三王爷请自便。” 说罢,她从容不迫的从燕亦衡手中拿回信件,而后转身,带着身后的侍从侍女,悄无声息的远去。 她,成功的搅乱了燕国成安的一片风雨。 …… 几日后的大牢内,当听闻燕政被下狱以后,申茂暗中谋划多时,终于找了个适当的时机急匆匆的寻了个借口,再收买了大牢内的狱卒,乔装打扮过来探视。 牢房门开锁的声音传来,申茂一头钻了进去,而后毫不犹豫地跪伏在地:“微臣见过大皇子。” 燕政盘腿坐在石床上,闻言缓缓的睁开眼,沙哑着声音问道:“现下外界的情况如何?” 申茂跪在地上急声道:“情况极为不利于殿下,拓跋盛死于非命的消息已然被散播开来,所有矛头都直指殿下,那凉国使臣气怒不已,非要强逼陛下给他们一个交代。” “最为不妥的是,对方有人证物证,如今所有人都认为是殿下命人暗杀了凉国六皇子。” 就连凉国的使臣也是这般认为的。 而燕政又被困于大劳,根本无法为自己辩解。 情况已变得十分恶劣被动。 闻言,燕政气得紧紧地握住拳头,额上青筋暴起:“荒唐!我从未令谁去暗杀过拓跋盛。” “微臣相信殿下。”申茂深吸一口气,终是说出了最为忌惮的一件事:“可陛下不信。” 申茂闭了闭眼,语气沉重的继续的:“还有,当日那件龙袍上,有皇子殿下的私印。” 这是最坏的事。 倘若凉国六皇子真是大皇子命人杀的,只要在其中运作得当,也不至于将他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可偏偏在此关头,爆出了这么一件足以掉脑袋诛九族的大事。 饶是燕政身后追随者无数,此时也不由得为这两件事四处奔波,焦头烂额。 龙袍? 私印? 一道惊雷劈下,燕政嘴唇颤动了两下,忽而意识到了什么。 可他却什么也不能说,因为那件龙袍本就是他暗中命人赶制的,为了彰显所有欲,他还特意在龙袍内山上印下了皇子私印。 龙袍本被好好的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可那一日却突然被人偷走。 重重围困之下,竟还被人逃走了。 早在被人偷走时,他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之前那些时日也胆战心惊,很是过了一段将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行走的惊恐时日。 但后来,龙袍消失了,黑衣人消失了。 成安也未生出新的腥风血雨。 渐渐的,他心底的防备不由得松懈了几分。 他怎么也没想到,所有的事情会堆积在同一天发生,就像是早就被人谋划好了似的。 见上首久久没有动静,申茂不由得颤抖着双肩,本能的压低声音,问询道:“殿下,那件龙袍难道真的是您……” 最后几个字被申茂重新咽回腹中。 即使燕政没给出明确的回答,可他跟随在燕政身边多年,自然知道此时这个男人沉默的原因。 申茂急了,指甲死死抠着冰冷的地板,耐不住性子发问:“事已至此,想必已经忙不下去了,殿下还有何办法挽回?” 一旦意图谋朝篡位的罪名被扣在脑袋上,即便是皇亲国戚又如何? 最后照样会死得连渣渣都不剩。 这些年来,在皇室中,父杀子可一点都不稀奇。 燕政紧紧地皱着眉,眉间的沟壑仿佛能夹死蚊子:“父皇如今是何种态度?” “微臣不知。”申茂忧心忡忡,如实说道:“这些天来,陛下根本不许任何人提起此事,还曾因这事被提及而在金銮殿上大发雷霆。” 没有人敢去触燕皇的霉头。 这个消息不好不坏,至少代表燕皇并没有立即舍弃他的意思。 燕政不由得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身体也缓缓放松。 他很快就发现申茂眼神中的闪躲,心中蓦然升起不好的预感,连忙又问:“可还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申茂咬了咬牙,头更低了:“大皇子府被封,您的母妃,也因过于喧闹被禁足于后宫。” 想来,那位娘娘是因为想给燕政喊冤,所以才会被禁足于宫中,不得外出。 燕政深深吸了口气,刚想再说什么,就听见外面发出一阵明显的声响。 闻声,申茂道:“殿下,微臣是私下潜入大牢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还请殿下给出明确指令。” “按兵不动。” “是。” 此话一出,外面敲门的声音更加明显。 显然,是狱卒正在提醒申茂该离开了。 很快,牢房内又只剩下燕政一人。 …… 揽月楼。 燕亦衡大大咧咧的跪坐在戚长容面前,语气不大乐意的道:“他想见你。” 正打算抚琴的戚长容头也不抬的问道:“谁?” “……”燕亦衡顿了顿:“燕北辰。” 自从凉国一州被夺的消息传入成安,燕北辰几次三番的从他为入口试探。 可惜,他只作不懂之态。 如今,他已不再亲切的唤这人二哥,而是语气平淡地叫了大名。 虽然因某些原因无法立即与他翻脸,可心中的芥蒂到底是真实存在的。 “孤被禁足在揽月楼不得外出,恐怕只有劳烦燕二王爷亲自来一趟了。” 手下琴音一泻而出,戚长容的语气无甚波动:“三王爷替孤传一句话给二王爷。” 燕亦衡神情阴郁,却是强压着情绪:“戚兄请说。” “想要与孤合作,就请他先拿出诚意来。” 第317章:演技 诚意? 什么诚意? 意思就是拿不出诚意就不用来了? 听完以后,燕亦衡面上的阴郁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 这话要他怎么传? 若换做以往的他,必定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哪怕戚长容说些更过分的话,他都能顺水推舟的转告燕北辰。 眼下他虽无法直接质问于燕北辰,可也能借此机会抒发心中怒气,否则,在一日复一日的憋闷中,他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把自己逼疯。 明知最亲近的兄弟对自己怀有杀心,却依旧要笑脸以对是什么感觉? 大概就是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笑的憋屈吧。 燕亦衡难得舒心了一回,却是不动声色的叹道:“若是合作的条件是他让你与我一拍两散,戚兄该如何选择?” 选择? 听到这话,戚长容瞥了他一眼,手指拨动琴弦:“他是聪明人,不像你一般,自不会提出毫无意义的条件。” 感觉莫名其妙被鄙视了的燕亦衡:“……” 这种看智障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他与燕北辰之间的差距难道真的那般大? 好气哦。 但还是要保持微笑。 毕竟,眼前的人不是他能惹的。 偏偏,他就算生气也不知该生谁的气。 戚长容的话很平淡,不是故意嘲讽,而是在叙述事实。 既是事实,他何必要恼怒? 燕亦衡沉默良久,不得不赞同了戚长容的说法,颓败的道:“戚兄说的对,我已经没多大的利用价值了,他自然不会把向戚兄提条件的机会浪费在我身上。” 说罢,他起身。 一边低垂着眉眼,神情很是沉稳。 一边听着从始至终未曾乱过的琴音,重算新计算自己的价值。 在迈出门槛前一步,他终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喉结上下微微一动,头也不回,低低的诉道: “戚兄的话我会如实转告给他的,届时还望戚兄帮我问他一个问题。” 戚长容把手从琴弦上收了回来,琴声戛然而止:“三王爷请说。” “在他眼中,十多年的兄弟之情,是否无法能与皇位相提并论?” 话落,燕亦衡轻轻扯开唇角,带着满腔的酸涩走了出去。 待他离开后,侍夏端着果盘走进琴房,却是见戚长容端坐在七弦琴面前,眼神颇为复杂的叹笑道:“这位燕国三王爷,倒是比孤想象中的更固执些。” “事实已摆在眼前,可若不亲耳听到答案,仍是不愿相信吗?” 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哪是轻易能够言说的? “殿下应当许久没有遇见像燕国三王爷这般简单的人了。”侍夏将果盘放在空桌上,学戚长容的模样眨眼笑,调皮的道:“感觉是不是很新奇?” “是啊。”戚长容捻起切好的水果放入嘴里,语气一如既往的悠闲淡然:“像他这样的人,竟能安稳活到成年,果真是燕国一大奇迹。” “殿下已经无数次感慨过这个问题了。” “是的,但每见他一次,他的愚蠢总会刷新孤的底线,这感慨,自然也就一日更比一日深。” 侍夏:“……” 许久没有见过殿下毒舌的模样了。 莫名的有些怀念。 只要不是针对她的,怎么说都好。 …… 燕亦衡离开兰心湖,大摇大摆的乘坐金灿灿的马车前往二王爷府,路途中颇为招摇,几乎招惹了半个成安的注视。 然众人皆知二王爷与三王爷情义非凡,早已对此场景见怪不怪,是以只抬眼瞧了瞧,便收回目光不再打量。 见状,燕亦衡百无聊赖的撩起车帘,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无奈扯唇。 不多时,马车停在二王爷府门前。 门房远远的便看见了那辆极具有标志性的马车,早已领人等在台阶下。 待马车停下后,一人帮忙控马,一人搬了把小凳子,以供燕亦衡徒步下车。 绕是伺候已极为精致,燕亦衡仍旧挑剔的‘啧’了声,嫌弃道:“凳子上竟然没有铺软垫,平白硌了本王的脚。” 所谓鸡蛋里挑骨头,也无异于此了。 门房赔着笑,忙承诺道:“待三王爷下次再来,凳子上必定铺上厚厚的软垫。” “嗯,算你识相,本王会在王兄面前为你美言的。” 燕亦衡淡淡掀开眼皮,平静的应了声,那放浪不羁的模样让人恨得牙齿痒痒,却又不敢冒犯。 门房千恩万谢,连忙往旁边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 在众人簇拥之下,燕亦衡大步来到二王爷府的小佛堂。 佛堂之内,无关人员不得妄进。 门房在佛堂之外驻足,做了个‘请’的手势,垂首道:“三王爷,请进。” 燕亦衡半开玩笑似的说道:“忽然有种赴鸿门宴的感觉,你们真真是吓到本王了。” 话虽如此说,可当话音落地后,在门房心中还来不及升起惊惧之感时,燕亦衡早已迈开脚步,一脸无惧无畏的跨进佛堂。 曾经最为熟悉的地方,如今却让他连呼吸都觉得难受。 望着跪在蒲团上的灰袍人,燕亦衡突然深吸了口气,缓解心底浓烈的情绪后,这才换上从前吊儿郎当的面容,唇角轻轻勾起一抹笑,步伐从容地走了进去。 “二哥。” 听到熟悉的声音,燕北辰拨动佛珠的手指顿止,一撩长袖站起身,回首温润的笑道:“老三来了。” 说罢,他转身,掀开不远处的明黄色帘布,来到佛堂旁用以暂歇的小堂。 小堂内的檀木桌上,早已备好了正冒着热气的温茶。 燕亦衡跟在燕北辰身后,最后落座在他的对面,如往常般支起一只腿,再单手撑在桌面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半点规矩也无。 燕亦衡不想平白耽误时间,单刀直入切入主题,呷了口茶道:“二哥为什么会想见长容太子?” “上次与长容太子对弈,输赢相平,我心下计较已久,难得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便想再与她对弈一局。” 燕北辰声音平板,所说话滴水不漏。 他早已找好了借口,如今被突然问起,当是半点也不觉得愚蠢,应付从容。 燕北辰语气很有些无奈:“二哥,你也知道,长容太子被禁足在揽月楼不得外出,想必心底很是不舒服,你这样找上门去,可讨不着什么好处。” “是吗?”燕北辰嘴角含着淡笑:“如此一来,恰是合适,那长容太子禁足多日,我刚好能与她对弈用于解闷。”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差直接告诉燕亦衡,这人他是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了。 闻言,燕亦衡不自觉的撇了撇嘴,故作无奈的叹气道:“好吧好吧,其实长容太子早就猜到了二哥的用意,不仅没有拒绝,反而还欢迎之至,只不过,她有一句话要让我转告给二哥。” 燕北辰手执茶杯,掀开眼皮看他:“什么话?” “她让二哥带着你的诚意去。”燕亦衡装傻充愣,忽而促狭的笑了笑,轻松道:“看来她是看中了二王爷府的某样宝贝了,应当是想借对弈把东西赢过去。” “二哥不怕?” “怕什么,总归我这二王爷府,值钱的物件少之又少,若能有被晋国太子瞧上的东西,是我之荣幸。” 燕北辰饮了口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再道:“替我转告长容太子,待我渡入兰心府邸,必定带上让她满意的赌注。” “如此甚好。”燕亦衡开怀一笑,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自顾自的点头道:“二哥与长容太子皆是我的知己,我自是不希望你们之间有任何龌龊存在。” “三弟对长容太子评价很高?” “她品行端正风雅,无有令人不满之处。”燕亦衡眼睛眨也不眨的开始说瞎话,一本正经的道:“这些日子以来,我日日陪同长容太子在揽月楼抚琴作画,情谊自然不同于常人。” “哦,是吗?” “当然。”燕亦衡点头:“长容太子琴技高超,若有机会,二哥一定要让她为你抚琴一曲。” 抚琴……个鬼。 那戚长容虽每日固定时间弹琴,却从不会为谁破例,特意抚琴取悦。 燕亦衡说的认真,燕北辰也不好直接拒绝。 待此话刚落,他便直接道:“湘玉已在二王爷府住了半个多月,这些日子时常念叨你,今日何不见一见?” 瞬间,燕亦衡本想告辞的话堵在喉咙。 孙湘玉……是他心底最为特殊的存在。 他是真心疼爱她的。 可如今,这份疼爱却渐渐的变了味儿。 他不知道,在明知燕北辰心怀不轨时,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孙湘玉。 她是无辜的。 他也是。 在燕北辰的注视下,他几乎保持不了面上的笑意。 良久,自觉藏不住情绪的燕亦衡干脆顺着心中的酸涩,抚额长叹一声,醋意十足的道:“这丫头是个没良心的,离开多日也没说主动到兰心府邸瞧一瞧我,不见也罢,是时候冷落冷落她了。” 见状,燕北辰眼底的审视褪去,重新化为漠然。 “她之所以如此骄纵,都是你宠的。” “是啊,所以,二哥放心,我会为我的行为负责的。” 第318章:崩盘 半刻钟后,得知燕亦衡来二王府的孙湘玉以最快的速度一路奔向佛堂。 “二哥,可是三哥来了?” 人还未至,声音先到。 话落不久,一阵微淡的香风从外面吹进,与佛堂的檀香混合拂过燕北辰的鼻尖,令人异常迷醉,心神失守。 如今正是春日,少女早已褪去厚实的毛绒衣袍,换为薄薄的丝绒纱衣,腰上系着一条不松不紧的衣带,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形。 待人风风火火的跑到眼前后,燕北辰手中转着佛珠,慢慢拂过佛珠上的纹路,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来了,又走了。” “什么?!”听到这话,少女蓦然瞪大了眼,满脸的不可置信,又忙不迭的问道:“三哥竟然直接走了?” 燕北辰颔首,向满脸震惊的少女淡声道:“他已走了一盏茶时间。”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孙湘玉不自觉咬着下唇,眼中浮现一抹水气,骄纵的原地跺了跺脚,委屈巴巴的道:“三哥竟然都没来见我,是不想要我这个妹子了吗?” 越说,她戏越多。 到最后竟然还像模像样的吸了吸鼻子,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燕北辰早已看穿了她的伪装。 见状,他眸中不带半分怜惜,清冷的声音如漫天神佛口中的梵音:“他已经走了,你哭也没用。” 孙湘玉的哽咽声戛然而止,眨巴着眼问道:“三哥真的走了?” 燕北辰肯定点头:“走了。” 他亲眼看着燕亦衡离开的,难道还能有假? 况且,他从不喜与人开玩笑,此事也没有开玩笑的必要。 走了便也罢了。 孙湘玉向小佛堂四处张望一番,确实没找到能藏人的地方。 她咬了咬唇,低垂着脑袋,一步一步挪到燕北辰身边,在离他最近的那个蒲团上跪了下去。 “二哥,我都半个月没回过兰心府邸了,三哥心眼最小,他一定生气了,要不过两天咱们一起去一趟?” 闻言,燕北辰微偏着头,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应下孙湘玉的要求。 “好,后日,我便带你去兰心府邸。” 单手捏着燕北辰衣角玩耍的孙湘玉旋即抬头看了过去,正好看进了燕北辰的眼底。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她立即抱着燕北辰的一只胳膊,像小时候似的耍赖撒娇:“我就知道二哥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二哥了。” 孙湘玉的欢乐是真心实意的。 就像成功讨到糖吃的孩子。 毕竟,她原本只是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心底根本没抱有他会答应的期望。 可谁知道二哥竟然不按常理出牌,她认为他不会答应时,他却想也不想地答应了。 惊喜来得太快,让她毫无准备。 少女的告白来的突然,仿佛随口一说,根本未曾经过心意。 即便听到这话,燕北辰也没有任何表示,目光依旧淡淡,令人揣测不出他的想法。 …… 又过了两日。 在春光大好,凉风袭面之时,二人一同来到兰心府邸。 作为兰心府邸的常客,其中一人甚至还是府中小半个主子,自然无人拦他们的脚步。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燕亦衡歇息的正院。 正院内一片清冷。 自从府中诸多男宠歌姬全被打发出去后,兰心府邸便日日更比一日冷清,那精致的乐厅,已有很长时间未曾启用过。 至于府中伺候的下人奴才,更是不用燕亦衡特意收拾,大事小事都自有管家爷处置。 明明只是离开了半个月,可整座府邸仿佛焕然一新,与从前的兰心府邸相比显然是两般模样。 孙湘玉眼中划过一抹疑惑,却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管家爷正在斟茶,歉意的朝他们笑了笑:“两位来的不巧,王爷出门赴约去了,想必还有几个时辰才会回来。” 所谓笑面虎,便是他脸上虽有笑容,可心底在想什么却无人能猜。 说的再简单点,便是一张笑着的面具。 管家爷心性如此。 然而,他便是在笑也让人不敢轻视。 甚至在看到他笑容的那一刻,孙湘玉心底不由自主的浮现一抹紧张,连手心都开始冒汗。 从小到大,她最害怕的除了两位兄长以外,便是这位笑着笑着就会翻脸的管家爷。 管家爷只听三哥的话。 可一旦真惹到了他,便是三哥也无法扭转他的怒气。 是以这么多年来,凡是有管家爷在的地方,孙湘玉便尽可能的谨言慎行,摆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不敢有半点怠慢。 此时听到管家爷说燕亦衡不在,孙湘玉下意识便把差错揽到自己的身上:“是我回府的不是时候,倒是与三哥错过了。” 若是平常人听到这番话,或许会好生安慰一番。 然管家爷却不甚在意,甚至慢悠悠的饮了口茶,笑着说道:“依奴看,姑娘恐怕是在二王爷府住的乐不思蜀了。” 一边说,他的目光便慢慢的移到一直未曾开口的燕北辰身上。 说来奇怪,管家爷愿意效忠于燕亦衡,却对燕亦衡的这位至亲兄弟燕北辰没什么好感。 毕竟,这位的名声与自家王爷的名声,可是两个极端。 一个快要在百姓心中成了魔。 另一个快要在百姓心中成了佛。 两相比较之下,管家爷总有一种二王爷是在踩着三王爷名声上位的错觉。 对于管家爷的审视打量,燕北辰恍若未觉,声音平淡却不失礼的道:“既然老三不在府中,我便先行去揽月楼一趟。” 管家爷轻轻颔首:“王爷离开之前已留下话,二王爷请便。” 简短的交谈后,正院便只剩下管家爷与孙湘玉相对而坐。 一人神色淡然自若,一人恭敬有加却不乏敬畏。 片刻后,管家爷扯唇笑开,仿佛不经意的道:“在姑娘的心中,二王爷与三王爷这两位兄长,好似二王爷要更加重要。” 孙湘玉不明白他的意思,却下意识在心头仔细琢磨了这一句话。 她未曾想出所以然来,一抬头又恰好对上管家爷的目光。 显然,这人在等她的回答。 孙湘玉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只斟酌着道:“在湘玉心中,两位王爷都是湘玉的兄长,分不出孰轻孰重。” 管家爷浅淡如风的点了点头:“看来,在姑娘心中,果真是二王也更加重要。” 说起来,孙湘玉与三王爷之间的关系要更加亲近些。 毕竟在多年以前,是三王爷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固执的将她从废墟中挖了出来,也是燕亦衡手把手的教她读书写字。 她之所以能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其中少不了燕亦衡的参与。 然而,这一切,似乎都抵不过上天的安排。 本是兄妹两人亲密无间的情感,却在燕北辰的出现后,无知无觉的裂开一条缝隙。 裂缝不大,甚至只有一点点。 可管家爷看的很清楚,总有一天,他们之间的情谊会随着这道裂缝四分五裂。 再无挽回的可能。 孙湘玉不知道管家爷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可在这人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她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何况,她心中还存有隐秘的心思,与其违背心意反驳,不如垂首不言默认。 见状,管家爷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眼中却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既然如此,姑娘不妨在二王爷府中多住一段时日,想必二王爷……极是欢迎。” 至于兰心府邸,不欢迎有异心的人。 从前是这般,现在也是这般。 听到这话,孙湘玉只能低下头,一边抠着铺在地上的薄毯,一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而正因她低着头,才错过了管家爷眼中乍然而起的冷淡。 等她再抬头时,那人已悄无声息的离去,只余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独留给她一片寂静。 …… 离开正院后,管家爷望着揽月楼的方向,春娇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真是有意思。” 不止有意思,而且有意思的很。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一个心思不纯的人,怎么会被百姓们美化成心怀众生的佛? 就在管家爷唏嘘感慨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站在他的身后,沉声问道:“管家爷,是否要派人盯着二王爷?” “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再盯着他也无用,把安排在二王爷府周边的人叫回来,我有别的事要吩咐他们去做。”管家爷唇边笑意不改。 他一向不喜欢管麻烦事。 就算先皇在逝去之前曾交给他一支令人胆战心惊的‘卫队’,他也从未想利用‘卫队’去做什么。 怪子怪自家主子太不争气,三天两头的受重伤。 眼看着主子就要被人玩死了,他这个做奴才的要是再不上点心,岂不是愧对先皇的信任? …… 揽月楼内,瞧见一身灰袍的燕北辰后,戚长容面上不带半点儿惊讶,彬彬有礼的请他入坐,神态竟是比不速之客更为坦然。 燕北辰眼中难得的带了些笑意,带着令人难以琢磨的用意:“长容太子,好久不见。” 说罢,他命人呈上携来的棋具。 没用多长时间便摆出了一局死局。 第319章:降书 “二王爷此言差矣,孤虽未亲自与二王爷见面,可这些日子以来,关于二王爷的消息从未有一日间断过。”戚长容淡淡一笑,话中的狂傲顿显,就差直接告诉燕北辰。 ——她早已将他的祖宗十八代查了个清楚。 听到这话,燕北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而是看了她许久,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并不在乎自己老底已被人掀翻。 此刻,两个同是城府极深的聪明人互相对视,除他们二人之外,每一言一语都让人琢磨不清。 眼中的利剑交锋,更不为外人所知。 良久,燕北辰先有了动作。 他把黑子推到戚长容面前,算是将主动权拱手让出:“本以为长容太子被禁足在揽月楼,时日会非常无趣,可眼下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孤被禁足的日子之所以会过得如此有趣,全靠二王爷多年来的绸缪。” 与一个聪明人相谈,无异于是一件令人轻松的事儿。 “能为长容太子解闷,是我的荣幸。” 燕北辰面上无悲无喜,话语间带着淡淡的从容,像是个活菩萨似的。 很难想象,他竟也能说出这般之语。 此话一出,戚长容哑然失笑,半开玩笑似的调侃道:“倘若二王也供奉多年的佛祖听到这句话,许是会哭吧。” “长容太子在我眼里,佛在我心中,两者并不矛盾。”一边说,燕北辰一边伸手,朝戚长容做了个‘请‘的手势。 如此,他全副心力便放在棋盘之上。 这盘死局,是他在古书上偶然瞧见的,是一本残缺的孤本,只记载了死局,却没有破局之法。 如今,他倒是对这盘棋更有兴趣。 其余的事就算再怎么重要,也得先往后推。 哪怕是那看似触手可及的龙椅,于他而言也不过惊鸿一睹。 黑子被送到手边,对方的态度又很是谦逊,戚长容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手执黑棋,从容不迫地落在棋盘上冒出空位。 霎时,局势顿变,可依旧改变不了倾颓之势。 随手一点,落子迅速,戚长容只有两分心思放在上面,道:“二王爷此次前来,必定不是只为了找孤下棋,不如二王爷先说说此次的来意?” 本以为中间还会好一番推搡,可谁知晓,在听到戚长容的询问后,燕北辰根本没有丝毫犹豫,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道: “燕国金銮殿的那把龙椅,我想要。” 他的声音很轻,可字字坚定,带着一股旁人无法体会的深沉。 戚长容笑了,眼中诡云渐起,幽幽摇头而道:“想要那把椅子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从四国成立至今,似乎每一次皇位权势更迭都会造成一场轩然大波。 不是两国相敌对,互相找麻烦,就是内有叛贼…… 戚长容眨了眨眼,又随意下了一子:“众所周知,孤虽是晋国太子,可此次前来燕国成安的目的却与皇位没多大关系。” “孤只是想求一纸和书罢了,至于燕国之事……孤不好插手,二王爷与其来找孤,不如想想办法在燕皇陛下身上费工夫。” “长容太子有所不知。”燕北辰低下头,低垂的眼睑下似乎隐藏着一些更为深沉复杂的东西,但他脸上神情如常,平稳到没有一丝波动。 半响后,他继续道:“在我父皇的眼中,他只看得到大皇兄。” 所以,无论其余几个皇子再怎么出色,在父皇的眼中都没有问鼎皇位的资格。 说来可笑,可事实便是如此。 父皇……居然属意于心胸狭隘的燕政。 “长容太子可愿意帮我?” 明人不说暗话,既然对方早就知道了他的底牌,当然就没有继续掩饰的必要。 是以,燕北辰干脆的入了主题,落子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如今,他已有一大半的心思都被转到了戚长容的身上。 面对这样一位吃人不吐骨头的邻国太子,他防备之心从未消减过。 “好说。”戚长容轻快点头,不见半点为难之色。 见状,燕北辰微微一怔,却是很快反应过来,忙掩去眸中的惊诧之色,垂下眼睑静静思考。 “如今表面上,大皇兄虽因意外而入狱,看似实力大减,不成气候,可实际上,无论是凉国六皇子之死,亦或者是那印有他大皇子府私印的龙袍,都不能直接的证明这两件事是他所为。 只要大皇兄一口咬定不是他所为,父皇便更愿意相信他,是以,想要陷害他令父皇猜忌厌恶已是勉强为之,更别说是咬定他有谋逆之心,将人提审公堂。” “大皇子可有动作?” “无,被收押以来,大皇兄从未有过动作,但每日他必写一封‘陈情书’,命人呈给父皇,听说如今父皇的书案上,已堆满了大皇兄的亲笔所写,我很担心,长此以往,父皇或许会心软……” “燕皇陛下看了吗?” “一封不落,字字入眼。” “燕政于燕皇陛下而言,是与你们这些皇子不同。”戚长容淡淡一笑,掀开眼皮望着对面之人,挑眉而明知故问道:“所以,二王爷到底想让孤做什么?” 闻言,燕北辰正准备落子的手微微一顿,下一秒却是坚定的按了下去:“我想请长容太子出手相助,让燕政永无翻身之地,且令我名正言顺地入主东宫。” “二王爷把这一切想得太理所应当了些。” “长容太子是不敢答应?” “孤为何不敢?”戚长容摇头失笑,故意道:“孤只是怕,二王爷或许付不起这么大的代价。” 燕北辰定定地望着戚长容,不错过她脸上的每一丝神色变化,仿佛要将这人看透似的:“长容太子想要什么?” “孤若是能为二王爷铺平前方的路,那么和书于孤而言已无太大的意义。”戚长容声音越发平静,眼眸中褪去了那一丝漫不经心,瞧起来极为郑重幽深。 “孤要降书。” “若孤能让二王爷安然无恙的坐稳皇位,那么二王爷就要自愿令燕国对晋国俯首称臣。” 降书,和书。 明明只有一字之差,可其意思却是天差地别。 前者代表两国暂时议和,井水不犯河水。 而后者……代表的是晋国不屈人之兵而大获全胜。 …… 听到这话,饶是淡定如燕北辰,此时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陷入一时的愣怔中。 待他反应过来时,戚长容早已面无表情,似模似样的叹了口气,无奈道:“孤早就与二王爷说了,这个代价你付不起。” “确实为难。”燕北辰唇边泛起一抹苦笑:“若是我答应了长容太子,日后怕是要被祖宗们活活的扒皮抽筋。” 他若是真无缘无故的签了降书,燕国便会成为四国中的笑话,而他,也会在不久之后成为千古罪人。 到那时,地位许是和过街老鼠好不了多少。 这个代价,确实太大。 “是啊。”戚长容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她话音一转,又有些感慨的道:“不过,不知二王爷是否查到了某些与大皇子相关的有趣秘密?” 燕北辰睫毛颤了颤,抿唇问道:“长容太子是指何事?” “孤得到确切消息,大皇子燕政近两年来与凉国来往密切,还曾不求回报,拱手送出许多宝贝,只为讨得拓跋盛一笑。 然此次拓跋盛惨死在成安,没了他,燕政与凉国间的情谊便会被彻底斩断,眼下大皇子深陷囫囵,又因龙袍一事有很大可能会被燕皇厌弃,在重重的惊慌压迫之下,指不定会走了岔路,强行联系凉国。 二王爷以为,大皇子会用什么当联系的桥梁?” 越听,燕北辰眉宇间的凝重便越浓。 “放低身姿,签辱国协议?”燕北辰有些意外,但随即了然:“以大皇兄的愚蠢,确实有可能会做出此等辱国之事。” 他不得不承认,戚长容看的很准。 大皇兄燕政虽看起来沉稳,可实际上却是花架子一个,根本经不得推敲。 一旦遇到了些许压力,极有可能会被迫低头。 若凉国不计代价的推燕政坐上皇位…… 事后,作为回报,燕政割城让地为报酬也实属正常。 燕北辰沉默不语。 他忽然意识到眼下的情况对燕国而言很是不利。 前有凉国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下一块肉。 后有戚长容筹谋算计,必让他们伤筋动骨。 也就是说他必须要作出选择。 要么眼睁睁的看着燕政继位,最后向凉国俯首贴耳。 要么在这时候答应戚长容的条件,获得她的全部助力,而后当自己登上皇位,便依照诺言向晋国亲自写下降书。 燕北辰想了许久。 不多时,他心下已作出选择,苦笑着朝戚长容问道:“我若是答应长容太子的条件,长容太子会如何帮助我?” “简单。”戚长容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只要让燕政再不足以让燕皇信任,此事便成了一半。” 她看的很明白,如今燕皇之所以还能容忍燕政的存在,是因为燕政还未真正触及到他的底线。 一旦让燕皇意识到燕政的存在有多危险,这位垂垂老矣的帝王一定会在最后关头拼尽一生之力。 因为,燕国还是他的皇朝,不容他人放肆。 第320章:夜月 夜半时分,进宫聊表孝心,被特意留下用膳的燕亦衡乘坐宫中车驾而出。 他独自踏上小舟,微凉的夜风吹起衣角,带着冰凉的丝发缠绕在眼睑前,丝发轻抚间,能清晰的瞧见兰心府邸明明灭灭的笼中火光映照在湖心。 在湖中倒映出他完整的模样。 望着此时的兰心府邸,燕亦衡心中情绪复杂。 在宫中时他就得到消息,湘玉没有跟随燕北辰离开,反而赖在了兰心府邸。 赖。 管家爷几次三番邀人离开,可她不仅没走,还硬生生地待在正院里。 一直到现在还未离开。 对于这个从小抚养长大的妹妹,他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去对待。 他明知她的小心思,心中苦的像是泡了黄连水,却一个字也不能说。 从前湘玉喜欢燕北辰,他虽觉得无奈,可却从不会想方设法的阻止,一直是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 可自从得知燕北辰对他怀有杀心之后,即便燕亦衡再怎么伪装,也掩饰不了心底的无奈感。 他知道湘玉喜欢二哥,可同时他也很清楚,就算他把这一切全部告诉孙湘玉。 她也只是会傻呵呵的挠头一笑,再千方百计的告知他,是他误会了。 二哥怎么可能会想杀他? 他们是世间最亲最亲的兄弟啊。 面对这么单纯的姑娘,让他如何能开得了口? 如何能狠得下心让她在两人之间二选一? 他更怕,被舍弃的那一个会是自己。 只要想到有可能会面对这样一幕,燕亦衡就觉得头像爆炸了似的,疼痛无比。 小舟靠岸时,管家爷正等候在漆红色宅门边,那清贵笔直的身影,成了黑暗中最靓丽的光点。 燕亦衡走了过去,神色间颇为仓皇狼狈。 此时的他就像一个死死捂着秘密的孩子,不欲为外人所知。 管家爷是兰心府邸的眼睛和耳朵,宅子里很少有事能真正瞒过他。 仿佛看出他心底的无奈苦涩,管家也什么都没问,嘴角噙着一抹温吞的笑,见到他回笑容也只是更加温润。 “王爷,湘玉姑娘还在正院等着。” 听到这话,燕亦衡眼中的狼狈更甚。 唯一让他庆幸的,是此处的灯笼光够暗,让他不用精心修饰自己的神情。 她等着他,估计一开口就是关于燕北辰的事。 可今日他实在没心思应付。 燕亦衡木着脸,面无表情:“就让她等着吧,你去告诉他,就说我今夜不回府了。” 长时间的沉默以及胸腔中的难受令他声音嘶哑。 直到开口之后,燕亦衡才蓦然发现。 那一夜的刺杀于他而言,影响甚大。 听到这话,管家爷什么都没问,只是有些为难的道:“那王爷今日要去何处休息?” 兰心府邸有很多院子。 可燕亦衡最喜欢的还是他选中的正院,以至于忽略了其他地方。 那一座座的小院,宛如封闭的另一个空间。 不仅从未好生打理过,而且如今很有可能灰尘遍布,实在不是让人休息的好地方。 燕亦衡顿了顿,忽而抬起头来,将目光转向兰心府邸内高耸的揽月楼,勉强的扯了扯唇:“戚兄休息了没?” “如今子时已过,想必已然入睡。” 燕亦衡就像没听到似的,径自迈开脚步,往揽月楼的方向而去。 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道:“今日他来了府上,我去向戚兄问问,他们之间到底说了什么。” 管家爷:“……” 顿顿地望着燕亦衡离开的方向,管家爷眼中似划过一道暗光,低沉而有阴暗,却又很快消失不见。 良久,他面上忽然扯开一抹让人琢磨不清的笑容。 又过了片刻,笑意渐渐消失。 很好。 竟然把他的小主子折磨成这个样子。 实在很不错。 管家爷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自奉命留守兰心府邸后,他已有数年未曾如此生气。 不仅生别人的气,连带着也生自己的气。 瞧着如今这一幕,他明知发生了什么,但却无力去阻止。 不是做不到,而是不能做。 燕国…… 早就不是先皇还在时的燕国了。 他,也再不是随心所欲的几岁顽童。 有些东西,需得从大方面思考。 比如说,若没了二王爷与大皇子,谁还能坐稳那把位置? …… 揽月楼外,早已入睡的戚长容被人从塌上唤醒。 一阵阵的叫喊伴随着敲门声在深夜中令人头皮发麻。 戚长容蓦然睁开眼,大脑瞬间清醒,眼中一丝睡意也无:“是谁在外面?” 片刻后,屋内点起昏暗的烛光。 伴随着轻微的开门声。 似是侍夏出去了一趟。 很快,脚步声行至的床榻前,厚重的床帐外传来侍夏睡意朦胧的声音:“是三王爷。” 意料之中的答案。 戚长容望着床顶,长长的舒了口气。 她原本还以为,他能忍过今晚再问。 可如今看来,倒是她太看得起他了。 厚重的床帐被从外撩开,分别放置在两边的夹子上。 霎时,昏黄的灯光照了进来,床单上的景象一览无余。 见状,戚长容缓缓起身,伸手按了按泛疼的太阳穴,颇为无奈:“他如今在何处?” 侍夏拍了拍脸,努力打起精神,神色怪异的道:“三王爷邀请殿下一同赏月。” 是了。 那道声音正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闻言,戚长容嘴角不由得颤动两下,感慨道:“大晚上的,三王爷精神真好。” “您去吗?” “罢了。”戚长容翻身而下,一边动手穿靴子,一边吩咐侍夏:“借助在此处总不能太过无视主人家,为孤更衣,孤上去会他一会。” “是。”侍夏应声,从屏风上取下备用衣裳,一一为戚长容穿好。 在出门之前,戚长容忽而问道:“谢梦呢?” 侍夏虽不明白戚长容为何在深更半夜提及谢梦,却还是如实回答:“在隔壁屋睡的正香。” 戚长容有些惊讶:“这么大的声响都没能把她闹醒?睡得可真踏实。” 侍夏脸皮抽了抽,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隐隐有种错觉,仿佛殿下刚刚想说的,是—— 怎么睡得像猪一样? 还好殿下涵养极好,愣是把心中的复杂情绪换为了踏实二字。 戚长容失笑摇头,温声道:“上京给她寄了封私信,明日一早,你记得去书房取出给她。” “是。” 说完后,戚长容一人独自赴约。 陪伴她的,只有清风与月色。 揽月楼楼顶的视野极好。 可再怎么好的事业都架不住夜晚的一片漆黑,放眼望去四处都是黑暗。 唯有头顶悬挂着泛着柔和光亮的月亮。 仿佛一伸手,便能触碰到似的。 戚长容走上去时,燕亦衡正坐在楼的最边缘,双腿悬空晃来晃去。 “三王爷深夜寻来,扰人清梦,却是因不想要命了?” 嘲讽混合打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熟悉的音质令燕亦衡神思归位。 他回头看去,戚长容已然自顾自的走到楼顶的矮己旁坐下。 燕亦衡歪着头,眼神幽怨:“戚兄就没什么话想跟我说?” “不敢说。”戚长容眼中带笑:“孤怕一开口刺激到三王爷,令三王爷从楼顶一头栽下去。” “如此一来,明日成安就该掀起名为‘晋国太子谋杀燕国三王爷’的滔天巨浪了。” 听到这话,不知为何,燕亦衡的心情突然没那么沉重了。 他在此处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本想再次体会了一次处于生死边缘的感觉,可直到坐下,都没能在心底掀起波澜。 望着脚下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他不怕,亦不喜。 良久,燕亦衡起身,回到戚长容对面落坐。 揽月楼顶的桌椅是戚长容命人摆设的。 她原本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日上楼观月,却没想到这月是观了,但是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坐下后,燕亦衡幽幽的望着戚长容:“戚兄现在可以说了吗?” “三王爷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今日与他达成了什么交易?” “他让孤助他全力登上皇位。” “戚兄答应了?” “自然。” 平平淡淡的两个字,像是从天而落的巨大岩石,重重地砸在燕亦衡心上,令他心狠狠的一沉。 “作为交换,戚兄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事成之后,孤想要他亲笔书写的降书,想让燕国对晋国俯首称臣。” “他不会答应。” “他答应了。” 戚长容嘴角含着温和的笑意,直直的看向燕亦衡,捕捉到他眸中的仓皇失措,说的话是世间最残忍的。 话音落地,燕亦衡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起来。 他紧紧握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自心底生出的怒气几乎要将他撕裂。 见状,戚长容有些好奇:“三王爷为何觉得二王爷不会答应孤的条件?” 燕亦衡咬牙切齿,声音沉怒:“在我心里,一直以为,他就算再怎么心狠,再怎么想要那个位置,都不会做出对燕国不利的选择。” 然而,事实狠狠的给了他一巴掌,告诉他真相。 原竟又是他的异想天开。 为了那把椅子,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燕北辰……连国之荣辱都能舍弃。 “写降书,就令三王爷这么难以接受?” 第321章:给否 “当然。”燕亦衡抿了抿唇,神色阴郁,仍旧怒气不平:“这感觉就像是把你的脸面放在地下踩,再把你祖宗十八代全骂了个遍。” 听起来,确实难受的紧。 戚长容点了点头,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却是一扬眉,压下笑意,故作疑惑的再道:“可写降书,总比国破家亡来的好,不是吗?” 听到‘国破家亡’四个字,燕亦衡面色徒然僵住。 显然,在戚长容提及这四个字之前,他从未将英国与‘国破家亡’联系在一起。 愣怔也只是片刻,燕亦衡很快反应过来,拧紧眉头反问道:“如今四国实力相当,谁也不比谁强,戚兄为何认为燕国不臣服于晋国,就会变成那种局面?” 他不信。 他虽不知如今晋国的真实兵力,可也知道,若是晋国真有能扫荡燕国的能力,也就不会把堂堂的长容太子派遣出来,到燕国签署和书了。 所以,所谓的国破家亡,其实只是笑话? 面对燕亦衡的质疑,戚长容未曾多做解释,她轻勾着唇角,面色在月光的照映下颇显迷离。 不知为何,原本确定的燕亦衡忽而不那么笃定了。 倘若有意外呢? 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保证自己能长久的屹立不倒。 燕国同样。 “三王爷,你还没想明白吗?” 燕亦衡不说话。 他从未设想过这件事会发生,要怎么才能想明白? “罢了。”戚长容眉眼寡淡,在燕亦衡的注视下,缓缓抬起手来,似模似样的摸了摸月亮的边缘。 “等过段时日,或许你会发现,写降书是对燕国最好的选择。” 说完这句话后,戚长容刚好收回手,捻了捻,指尖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做。 见状,燕亦衡不明所以,几乎压不住心底的焦躁:“戚兄,你到底在说什么?” “有些事,在未发生之前,谁也说不清楚。” 戚长容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楼道,声音远远的传入燕亦衡的耳中:“你若是彷徨,不安,就安心待在兰心府邸,谁也无法越过这片宽阔的湖,危及到你的生命。” 夜风,寒意刺骨。 一阵风袭来,站在湖心的最高处,燕亦衡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寒意透过肌肤,直直深入骨髓,令他久久不敢忘。 这一夜,他到底没有回正院,命人在揽月楼给他安排了一处用以暂时休憩的房间,辗转难眠的合上双眼。 梦中,是他自始至终没能亲口问出的那个问题。 他原本想问戚长容是否得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可如今看来,在面对国家大事时,自己心底的那一点点期望,已然不甚重要。 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对之失去了兴趣。 怀揣着心事入睡。 不知是不是因为戚长容话中的刺激,在梦中,燕亦衡竟然梦到了燕国家国破碎的那一幕。 在头顶的弯刀即将落下时,他蓦然从梦中惊醒,一下子翻身坐上,左手紧攥着胸前的衣衫,大口大口地急速喘着气。 随手往额上一摸,已是满脸冷汗。 见自己还是睡在揽月楼中,燕亦衡剧烈跳动的心脏才缓缓归之于平静。 还好还好,只是一个梦而已,梦中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燕国,一定不会走向灭亡的。 窗外透镜一丝微光,清晨的初阳从东边升起,隔着单薄的纸窗,带着炫目的光彩。 燕亦衡这才发现,昨夜他临睡之前,竟然忘记放下床帐。 望着窗外的光亮,燕亦衡深深的叹了口气,面上胡茬刺出,带着些许的颓败之色。 睡意全无后,他干脆从屋中走出,刚走到最东边的厢房外,就闻到了一股清香可人的饭菜香味。 当下,他面色复杂的走进:“戚兄,昨夜你才刚与我说‘国破家亡’之事,让我彻夜难眠,今日一早却心安理得的享受我王府的美食,是否有些不仁义?” “两者间有何冲突?”戚长容咽下嘴里东西,将玉箸平放在碗边,看那样子,竟是真要与燕亦衡分辨一二。 见到这幅场景,燕亦衡嘴角微抽搐,最后无奈摇头,自暴自弃的道:“算了,你还是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说也说不赢,打……估计赢面也不大,他为何还要自找罪受。 戚长容静静的盯着他:“你没什么想问孤的?” 燕亦衡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什么?” “比如,三王爷很想知道的那个问题。” “不重要了。”燕亦衡默了默,收拾好泛滥的情绪后,继续道:“说再多,都改变不了眼前摆着的事实。” 他没有自虐的习惯。 更不会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听到这话,戚长容点点头,瞧起来竟有些松了口气。 就在燕亦衡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大道理来安慰自己的时候,就听见她如释重负的道:“幸好三王爷不想知道答案。” 听到这话,燕亦衡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昨日与二王爷相谈甚欢,孤忘了问。” 燕亦衡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果然,他就不该寄希望于她身上的。 毕竟在晋国太子的眼中,唯有他自己的事最重要。 戚长容嘴角含笑:“三王爷若是还想知道,孤可以再找机会去问一问。” 燕亦衡无语:“……算了,戚兄还嫌我不够丢脸吗?” 或许在燕北辰心里,他从来就不怎么重要。 燕亦衡摇摇头,往前走了两步,在空位上落座,自来熟的朝侍夏吩咐道:“再去取一双干净的碗筷来。” 戚长容挑眉:“三王爷要在孤这里用膳?” “不行吗?”燕亦衡翻了个白眼:“整座王府都是我的,饭桌上的菜也是我王府中的厨子所做,我还不能吃了?” 瞧他那气势汹汹的模样,戚长容顿了顿,而后朝侍夏点头吩咐:“……罢了,去给三王爷取一副碗筷来。” 底下人的动作很快。 一双干净的碗筷摆在燕亦衡眼前。 他伸手握住,随意向桌上的青笋夹去,没有任何犹豫的放进嘴中,牙齿轻轻一咬—— 霎时,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爆开。 燕亦衡被苦的难受,连忙端起一旁的茶杯一饮而尽,漱口后不可置信的道:“什么东西这么难吃?!” “青笋。”戚长容语气淡然的回答,甚至伸手夹了一片青笋,神色如常的送进嘴里:“孤觉得味道挺好的。” 见状,燕亦衡瞪圆了眼,倒抽一口凉气:“这么难吃的东西,戚兄你竟然也能吃得下?” “这本就是药膳,三王爷吃不惯也在情理之中。” “……药膳?” “是啊,孤这些日子有些咳嗽。”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三王爷没有问。” 燕亦衡:“……” 所以,说到最后,还是他自己自作自受吗? 望着一桌子的药膳,燕亦衡胃口全无。 他一言不发的站起身来,神色悲痛。 戚长容只觉得好笑,却是矜持的问道:“三王爷不吃了吗?” “不了。” 这么难吃的东西,谁吃得下? “我要去钱氏酒楼,用他们家最淳的美酒,洗洗嘴里挥之不去的味道。” 燕亦衡木着脸。 药膳? 他最讨厌吃那玩意儿了。 说罢,燕亦衡大步离开,根本不给戚长容说话的机会。 等他走后,戚长容缓缓叹了声,无辜的对侍夏道:“三王爷说风就是雨,也不知道再试试别的菜。” “这一桌菜,除了青笋是药膳之外,其余的……可正常的很。” 说罢,她心情愉悦的用了碗豆花。 见状,侍夏捂嘴偷笑,附和着道:“是啊,三王爷的性子太急了。” 又太容易被人糊弄了。 “所以,才不堪大用。” …… 兰心府邸,在正院等了一整晚都没等到正主的孙湘玉坐不住了,她又找到了管家爷,急急的问道:“三哥昨夜一夜未归吗?” 管家爷面容和缓:“姑娘说笑了,三王爷自是回来过了。” “可我没等到他!” “昨夜王爷回来时天色太晚,我告知王爷姑娘在正院休息,或许王爷不想打扰姑娘,就另行别处歇息了。” 听到管家爷的解释后,孙湘玉拍了拍脸,丝毫不觉得奇怪。 毕竟从前的三哥也是这样,若是夜里回来晚了,就不会再惊动她。 “那三哥现下在何处?” “真是不巧。”管家爷淡淡一笑:“就在刚刚,王爷又出门赴约了。” “……” 竟然又不等她? 孙湘玉有点恼怒,却不敢在管家爷面前表现出来,尽量神色温和的问道:“他去何处赴约了?” “王爷没说。” “……” 行吧,她又扑空了。 因一夜未睡,孙湘玉眼眶微红,连带着心底也有些酸涩。 以前的三哥从不会这样的。 以前的三哥会凡事以她为重,不会处处躲避她。 经历两次扑空,就算孙湘玉再傻,也察觉了不对劲之处。 见她神情低落,管家爷眼神一闪,微微笑道:“今夜王爷有可能不回府,姑娘怕是找不着他人,不如先去二王府叨扰二王爷如何?” 孙湘玉抿唇,眼神不安:“您是在赶我走?” “当然不是。”管家爷不动声色的笑着:“您先去二王爷府,等三王爷忙完了,他自会去寻您的。” 第322章:会面 无论信不信管家所言,一次接一次的落空已让孙湘玉再无脸面留在此处,因幼年的遭遇,她本就心思敏感,稍有不对便会慌乱无措,更何况此时…… 她明显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燕皇宫议政殿里,被搁置多日的事件重新被提上章程。 一是凉国六皇子拓跋盛遇刺而亡一事。 二是盖有大皇子燕政私印龙袍一事。 两件事都与燕政脱不了干系。 在最疼爱的儿子死在他乡的惊天噩耗之下,领土再失一州已不算最要紧的事。 消息传回凉国后,凉国朝政大臣奉命,立即用最快的速度赶至燕国。 如今议政殿内,正是双方对峙之时,朝堂上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凉国大臣气势迫人,唾沫横飞:“我凉国长久与燕国交好,两国的皇子殿下更是亲如手足,正是因为如此,我国凉皇才放心将六皇子交到贵国,可如今,六皇子惨遭毒手,只剩尸身一具,这便是燕国要给我国的交代吗?!” 一阵抑扬顿挫地指责压迫说完以后,议政殿内鸦雀无声。 诸位大臣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放在了燕皇身上。 这件事与大皇子有关联,实在不是他们这些朝臣能置喙的。 如今且看陛下是什么意思吧。 燕皇沉吟一会儿:“贵使息怒,此次事件确实是我燕国保护不力,以致悲剧发生,不过在贵使到来之前,朕以命人着手调查此事,只是一直以来,凶手隐藏的极为隐蔽,至今未曾确定藏在何处。” 凉国朝臣咄咄逼人,步步紧逼:“是不确定凶手藏在何处,还是不想将其捉拿归案?” “贵使这是何意?”燕皇面色一沉:“六皇子在成安遇害,朕亦是十分痛心,何况此事事关两国邦交,贵使以为,朕会用此等大事糊弄于人前?” 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炸开,使得凉国使臣面色微微一凝,眸色颇有些凝重。 显然,他已知道自己先前所说的那句话触及了燕皇的底线。 毕竟这些时日,从他得到的那些消息中,燕皇是真的尽心尽力在查探此事,一刻也未停下过。 只是一直未得出结果。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大皇子燕政,偏偏他们心里都明白,燕政绝不可能动六皇子。 因为,六皇子与燕国五皇子燕穆善交好,两人亲如手足,而燕政又是燕穆善的嫡亲大哥。 算起来,六皇子与燕政的关系也匪浅,若是论起来,或许还会成为燕政的助力。 如此,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自斩双臂的。 “燕皇言重。” 凉国使臣拱手作揖,话音一转道:“我话中之意并非是指燕国不尽心力,可我朝陛下心急不已,对六皇子之事痛心疾首,现如今真相未明,皇子殿下的遗体未归,消息传回后,更是举朝哀悼,还望燕皇体会凉皇一片慈父之心。” 此话情理并重,让人无言。 朝臣们面面相觑,也说不出违心之语。 不管如今凉国使臣有多咄咄逼人,那凉皇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经历了人生一大悲哀。 他们要是态度恶劣,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听到这番话,就连燕皇也不好再摆脸色,眼中的怒气渐渐淡去,神色再度恢复如常。 毕竟,倘若他的儿子在其余国家出了事,他必定也会咬着不放,更遑论是以如此悲惨的方式死去。 不过,心里虽如此想,燕皇面上却看不出所以然来。 他停顿了一会儿,使得面色微微缓和之后才与凉国使臣道:“阁下放心,此事既然是在燕国境内发生,那么朕必定会给凉皇一个交代。” 听到这话,凉国使臣总算是放了心。 然而,停顿一会儿后他又仿佛不经意的道:“如今燕大皇子仍被关押在天牢,不知燕皇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 此话一出。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向燕皇。 他们心底都明白,那一件龙袍的存在,算是彻底的触及了燕皇的底线。 果不其然,当再一次提及这个故意被忽略了半个月的皇子殿下后,燕皇的神情瞬间变得晦暗不明。 见状,凉国使臣这才仿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沉下心思后改口:“燕皇陛下放心,我并没有向大皇子兴师问罪的意思,我与我朝陛下皆相信大皇子的为人,他定不会做出此等狠厉之事。” 杀了六皇子对燕政有什么好处? 事实证明,不仅没有好处,反而会使其陷入四面埋伏之地。 燕政虽不聪明,可绝对不愚蠢。 这般损人不利己的举动,定不会是他作为。 闻言,燕政的神色并未变得好看,不过一直悬在半空的那颗心总算落回了原处。 毕竟,若是凉国一口咬定刺杀之事是燕政做的,那么他…… 使臣观摩燕皇的面部表情,见他神态间并未透露过多的意思,沉吟一会儿道:“燕皇陛下,不知我可否能去天牢探望大皇子殿下?对于那件事的发生,若是从头到尾再听大皇子殿下叙述一番,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这番请求合情合理。 只是要去见一见嫌疑人罢了。 况且,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燕皇并不认为凉国使臣能闹出什么意料之外的时事情。 于是,略微思索一番后,燕皇便做出了决定:“使臣所求并无不可,既然如此,朕便让陆国公为你引路。” 堂堂的国公爷为小小的使臣引路,已是莫大的殊荣。 燕皇借此机会表明,他是真的对这件事情上了心,并不是糊弄为之。 听了这话后,陆国公神态坦然的出列,朝坐在龙椅上的燕皇拱手道:“臣遵命。” 见状,使臣弯腰退下。 在此等大事面前,他一刻也不想多耽误。 倘若差不清楚六皇子殿下的死因,他的位置便会变得极为被动。 陆国公领着人一路来到天牢。 狱卒见到陆国公后,忙不迭的跪地行礼:“见过国公爷。” “起身。”陆国公颔首:“我奉陛下之命,带凉国使臣来探望大皇子,还请开门。” 听到这话,狱卒半点也没有犹豫,连忙往天牢深处走了走,动作利落的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与铁锁接触而发出刺耳的声音,瞬间吸引了牢房内神情颓败的燕政。 见到来人竟是陆续,燕政微微愣怔,发出了沙哑的疑问声:“陆国公?” “大皇子。”陆续道:“臣奉陛下之命,带凉国使臣前来与殿下相见,此时人已经带来了,臣会在外守候,大皇子若有事,只管唤臣。” 说罢,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凉国使臣,而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出牢房,独留另两人相处。 待人走后,燕政收敛了眼中情绪,发愣之下,试探性的道:“凉国使臣……凉皇派你来的?” 这话问的奇怪。 既然是凉国使臣,那么除了凉皇以外,还有何人能支使的动他? 然而使臣并不觉意外,毫不避讳的直视燕政的双眼:“是凉皇派我来的。” 闻言,燕政抿了抿唇,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然,使臣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但我是……蒋太师的人。” 听到‘蒋太师’三个字,原本神情颓丧的燕政忽而立刻来了精神,下意识抬头往外看去,见确实无人注意此处,才语速极快的解释道: “六皇子之死与我毫无关系,还望阁下原原本本的将此话传达给蒋太师。” 使臣面色凝重:“太师自然是信殿下的,但凉皇不信,自从听闻噩耗之后,凉皇日日大怒,前不久偶然得知此事与殿下有关,命我来成安……想办法让殿下为六皇子赔命。” 此话一出,燕政被惊出一身冷汗。 蒋太师是凉国的人,一旦惹了凉皇不快,那么他的存在…… 想到这儿,燕政忙道:“阁下,我与蒋太师的盟约仍在。” “自从晋国太子来到成安来,我曾数次命人暗杀于她,但次次都无功而返。” “而我父皇心思难辨,又特意让晋国太子入住兰心府邸,明面上,我实在找不到机会下手。” “不过,即便如此,我与蒋太师同盟的想法也从未变过,还望阁下为我解惑,此时应当如何去做。” 使臣道:“只要长容太子一死,大皇子的困境可解。” 燕政紧绷着下颌:“阁下这是何意?” “如今大皇子殿下进退两难,我家太师已开始怀疑皇子殿下与他同盟的诚意,而燕皇陛下又一心想要您的命。” “殿下心中应当清楚,太师效忠于凉皇,一旦凉皇陛下发出明确指令,便是太师也要尊令而从。” “但只要您用戚长容的性命讨好太师或凉皇,后者便不会视您为眼中钉肉中刺。” 听到这话,燕政经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他必须要做出实际行动表示自己与蒋伯文同盟的决心。 否则的话,蒋伯文不再会费心思在凉皇面前为他说项。 到那时,他才是真正的走入了绝境。 一旦凉皇一门心思要自己的命,他实在无法确信父皇会不会保住他。 第323章:猜忌 毕竟,如今在父王的眼中,他是个大逆不道,意图篡位的儿子。 燕政咬了咬牙,恨声道:“我明白蒋太师的意思,可我被关押在天牢内,如何能取那戚长容的性命?”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大皇子想办,就一定能办得成。” 燕政沉不住气,声音中透露出一丝阴狠:“你有所不知,如今我父皇对那长容太子毫无杀心,甚至还有所维护,再加上他住于兰心府邸,我便是出了狱,恐怕也难杀他。” 从一开始时,父皇就没有明确表示过到底是要议和还是要开战。 如今边界两国对峙,谁也不肯后退一步,皆在等待时机,而晋国却又成功的打下两国一州,狠狠的壮大了一番士气。 若是此时开战,于燕国大大不利, 在这般要紧的关头,父皇自然不会动戚长容一根汗毛。 是以,父皇将戚长容禁足在兰心府邸,或许本意是为了保护她。 毕竟,死掉一个凉国六王子已经够麻烦了,要是晋国太子再出事,燕国才真是岌岌可危。 使者面色寡淡,眼神中的思量却清晰地透了出来:“大皇子的意思是,眼下的你确实无计可施?” 听闻此话,燕政紧紧地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虽没有否认或赞同,可在他心里确实,无论怎么琢磨,都找不到出路了。 “可我倒不这样认为。”使臣一边观察燕政的神情,一边慢悠悠的道:“如果大皇子坐上了燕国的至高之位,那么眼下的一切困境,都将如过眼云烟不复存在。” “因龙袍一事,父皇心底怕是恨透了我,又怎么会让我继承大统?” “如果仔细谋划一番,大皇子继位指日可待。” 耳边听着大逆不道的话,燕政心跳慢了一拍,连呼吸都慎重了两分:“使臣的意思是……” 声调缓慢之下,他不敢说出后面两个字。 哪怕只想一想,都感觉到了莫大的惶恐。 “逼宫。” 使臣风轻云淡的吐出燕政不敢触及的二字:“之后,便再无人能阻挡殿下的任何决定,想取戚长容的性命,也不过是抬手之间就能做成的事情。” “不可。”燕政眉心微拧,想也不想的拒绝:“我若真走上了那一步,必定会为世人所不齿,史书上也记载我谋朝篡位,让我遗臭万年。” 燕政神态坚决,仿佛对此事丁点也不心动。 唯有他自己知道,他要用多大的毅力,才能压住心底的蠢蠢欲动。 那把龙椅的引诱力实在太大。 见状,使臣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所谓史书,一直都是由胜利者书写,只要大皇子登位,史书上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不都是由您说了算?” 他的语气中不乏勾引,可又说得十分有道理,令人犹豫间不能立时拒绝。 然而,燕政仍保存着最后的理智,挣扎着道:“父皇平日里最疼爱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疼爱?”使臣注视了燕政一会儿,却是嘲讽他的天真:“帝王家的疼爱就如那说消失便消失的过往云烟,大皇子信不信,许是再过不了多久,等待您的就是燕皇陛下亲自颁布的斩立决?” 燕政眉间微微一搐。 使臣缓缓笑言:“大皇子心中应该清楚,自古以来,帝王疑心日渐重,那件龙袍到底从何处而来,想必燕皇陛下早就查了个清楚,如今之所以没有透出半点风声,想必燕皇只是在犹豫该如何处置您罢了。” “一旦燕皇做出决定,便是神仙降世,都再无法挽回。” “卧榻之上不容外人酣睡,大皇子应当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自己的命运被掌控在别人手上的滋味并不好受。” “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大皇子可要想清楚,想清楚后再做决定,千万不要让自己后悔。” 眼前的人转瞬间化身为魔鬼,口吐勾魂夺魄的话语,带着凡人无法抗拒的诱饵,步步逼近。 他们向前走一分,燕政心底的抵抗就消减一分。 待人走到眼前后,燕政已理所应当的接受了‘逼宫’的说法,从刚开始的拒绝到后面的坦然赞同,速度快的连他自己都惊讶。 或许这个想法早就在他心底盘旋多时,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被引出来,如今使臣不过在他面前多说了几句,他的那点防心就如古老城墙坍塌一般,干脆而又利落。 最后,燕政装模作样,仿佛极为为难的叹息道:“只是如此,我便辜负了这二十多年来,父皇精心教导的苦心。” 见他明明心里欢喜,甚至恨不得立即将燕皇取而代之,却还要做出一副被逼迫的模样。 就像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令人作呕。 使臣心生鄙夷,面上却不露分毫。 “燕皇被奸人蒙蔽双眼,大皇子身陷险境,此举是无奈而为,实在算不得什么。” “大皇子放心,接下来的事就交由我等安排,蒋太师与凉皇陛下,会倾力协助殿下登上大宝。” 说罢,两人达成协议,心里同时一松。 至于眼前的人为何要拼尽全力帮助自己,燕政连问都没问。 他相信,事成之后,无论这些人想要什么,他都能给得起。 对于他而言,相比于之后会付出何种代价,如今当然是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命更为重要。 很快,使臣从牢房而出。 他一出来,狱卒就反身进去,确认燕政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后,重新将门锁了起来。 见他这么快就出来,陆续挑眉讶然:“使臣问完了?” “问完了。”使臣微扬着下巴,振振有词:“我相信,六皇子之事绝不会是燕大皇子所为!” “……” 之前使臣虽说相信大皇子,可却也没有如此笃定过。 眼下不过是与大皇子面对面商谈了一番,结果这态度却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瞬间坚信六皇子之事与他毫无关系。 他们二人到底在里面说了什么? 陆续沉吟一番:“既然使臣愿意相信大皇子的清白,那再好不过。” “我送使臣离开。” 话落,两人心思各异的离开天牢。 当消息借陆续之口传给燕皇听的时候,燕皇正头疼无比。 “情况比想象中的要好,至少那凉国使臣,没有一门心思攀咬燕政。” 若是凉国使臣一口咬定燕政是杀人凶手,他还真不知要怎么办。 陆续挺直脊背站在一旁:“眼下情况不明,陛下打算如何做?” “先拖一拖,实在不成了,便拉个替死鬼出来。”燕皇声音沉重,因长时间的思虑过重,双眼早已浑浊不清:“明日,派人与凉国护卫一同护送凉国六皇子的灵柩回国。” 总归,大皇子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总不能如此便被舍弃。 该验的都验了,该查的都查了。 除了知道拓跋盛死的极为凄惨以外,什么都没查到。 拓跋盛死去半月。 就算有源源不断的冰块用以保存灵柩,可时日一长也是不成的,只怕当灵柩就送回凉国时,那具尸身也早已变得不可分辨。 想了想后,燕皇再道:“传令下去,解除晋国太子的禁足令,他可在成安自行活动。” 凉国使臣难以对付。 与其让他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大皇子身上,还不如‘顺其自然’分散一二。 燕皇很清楚,凉国与晋国是死敌。 一旦让死敌会面,其余人都要靠后。 祸水东引,不过如此。 明知燕皇的心思,陆续却并无异言,待到话音落地,燕皇无话可嘱咐,便领命离开。 …… 禁足令解除的消息很快传入兰心府邸。 哪怕精明如戚长容,也没想到事情的转折竟然会如此戏剧性。 那凉国使臣的到来,竟然解了她一时的困境。 不过…… 戚长容面色古怪。 这次燕皇的心思未免也太浅显了些。 毫不掩饰的,想要把她推出来当挡箭牌的心思昭然可见。 而听闻这话,侍夏气的跺脚,骂道:“这燕皇也太老奸巨猾了些,舍不得自家儿子,就想把殿下推出来挡灾,此举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相比侍夏的气愤异常,戚长容则面色淡淡,甚至还有闲心说笑:“这话你在孤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能到外面宣扬,否则小心这层皮。” 侍夏道:“殿下放心,奴聪明着,这等话也只是在您面前抱怨一番罢了,真让奴到外面宣扬,奴可没那个胆子。” 说完后,她仍是怒气难平,冷哼一声:“不过,燕皇此举确实太上不得台面,自家儿子惹了祸,却想让殿下您来收拾烂摊子,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这种关头把殿下放出来。 不就是想把殿下推到凉国使臣的面前,让他们互相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吗? 若是最后真惹出了什么事儿,也是晋国与凉国纠缠不休。 他燕国只管作壁上观便可。 “燕皇想的是美。”戚长容点头赞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思活跃起来:“不过他想得再美都无用,毕竟,他总不可能亲自按着孤的头,再把人送到凉国面前,任他们处置。” 第324章:祖祠 “话虽如此说,可奴心里还是不得劲儿。”侍夏撇了撇嘴,只要一想到外面那些人的恶毒心思,就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到燕皇宫,在燕皇的膳食中撒上一把毒药,让他早死早超生算了。 如此一来,才能免得这人在临死之前还要兴风作浪。 “罢了,你与将死之人置什么气?” 戚长容轻声喟叹,再摇了摇头:“何况,弃别的不说,燕皇此举倒是正中孤的下怀。” 总被禁足在揽月楼不得外出也不是一回事。 她被禁足的这段时日,想必晋国使团内已经乱的不能再乱了。 要不是这段日子时常派人前去走动,极大地安抚了那几颗躁动的心,或许不需要凉国动手,他们自己就要内乱。 还有…… 戚长容垂下眼睑,望着眼前这幅已完善多时的兰心府邸全观图,似不经意的问道:“赵月秋现在如何了?” “赵姑娘常驻于钱氏酒楼,前些日子倒是因殿下被禁足一事而急得焦头烂额,不过,自从殿下吩咐奴去传话后,她便也未做出什么事来。” “说起来,使者团的日子之所以能过得那样舒服,没有谁去为难,也多亏赵姑娘暗中相助,使了不少的银子。” 若不是有金银在前开道,那几个没有殿下维护的使臣早已被成安的风云噬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她说没说过我准备何时离开?” 侍夏想了想,然后摇头:“应是没说,这些日子以来谢梦与钱氏酒楼打的火热,赵姑娘若是说了,想必谢梦第一时间就会告知殿下。” 意料之中的答案并不让人意外,戚长容把多余的图纸收起,仔细用红绳绑住,使得桌上只剩下一幅兰心府邸的全观图。 “她一个姑娘家,流落在外始终不妥,明日孤去见她一见,尽量说服她早日离开,你们先准备着,到时备一批人,护送赵姑娘回国。” 侍夏点头应下:“殿下放心。” 说完后,她顿了顿,有些犹豫:“可如此一来,殿下手中能用的人便要减半了。” “无碍。”戚长容琥珀色的瞳眸异常平静:“孤长久待在兰心府邸,也用不着那么多人。” 听到这话,早已盘旋在侍夏心底多时的疑惑又浮现出来。 见戚长容神态放松,约莫不会故意隐瞒什么,也不会出声呵斥。 侍夏便歪了歪头,松快发问:“殿下,奴一直不明白,为何只要待在兰心府邸,便能保安全无虞?” 闻言,戚长容伸手指了指图画上兰心府邸最中心的位置:“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顺着戚长容指的地方,侍夏凑过头去看,却是迷茫摇头:“不知。” “若孤猜的不错,里面应当有燕国上一任帝王的牌位。” 戚长容眯了眯眼,琥珀色的眼眸再度划过一道精光,轻声解释:“每日会有固定的人在固定的时间出入其中,且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异常庄重,靠的近了还能闻到浓郁的香烛之味。” “说来凑巧,孤曾亲眼瞧见燕亦衡独自进入,个把时辰后再满面感慨的出来。” 纵观燕国成安,能管住燕亦衡的人几乎没有。 就算是燕皇,也只能起震慑作用,而不能强行的命令燕亦衡做出改变。 而成安的皇族、官员,似乎都对兰心府邸讳莫如深,若无必要几乎从不踏足,令这里成了个天然屏障。 可想而知,这里绝对放了什么让那些人忌讳的东西。 她原本想过会不会是燕亦衡母妃的灵位。 后来再一想,能让燕皇都有所忌惮的…… 无论怎么想,都只有上一任燕皇的灵位。 面对自家老子,即便燕皇掌控一国,也不敢造次。 侍夏惊讶,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轻轻‘嘶’了一声,眨巴着眼道:“可遵循礼制,皇族中人若是归去,必当入皇陵才是,若无必要,就连皇宫都不能私设灵位。” “是啊。”戚长容轻声而笑,别有深意的道:“所以你猜,这会是什么地方?” 侍夏全身寒毛直竖,颤抖的道:“殿下……您别吓奴,这里,应当不会是皇陵吧?” “你想到哪儿去了?”戚长容点了点侍夏的眉心,见她一脸惊恐,无奈一笑:“皇陵必是宏伟异常,其中机关凶险无数,哪会是眼下这等风景优美的景象?” 听到这话,侍夏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略有些窘迫的问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见她着实被吓得不轻,戚长容也不再卖关子,直接揭露谜底,说道:“兰心府邸存在的意义,应当就跟普通家族中的‘祖祠’差不多。” 若是再严谨些,说不定其中供奉的,除了上一任燕皇之外,还有每一任燕皇…… 听了这话,侍夏不仅丝毫没被安慰到,反而更加害怕了。 甚至,打了个寒颤。 良久,她咽了口口水,逞强的道:“若是真如殿下说的那般,那兰心府邸就该是燕国的机密重地,可这里的防卫,是否太薄弱了些?” “守卫薄弱?”戚长容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弯唇一笑:“恐怕是是误会了。” “侍夏,难道你就没发现,自从来了兰心府邸之后,孤就许久没有私下见过暗卫了吗?” 侍夏面色微微一凝,瞬间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来了。 自从入住兰心府邸后,罗一……已经许久未曾出现过了。 “不是孤不想见他们,也不是他们没有消息要回禀孤。”戚长容长长的叹了一声:“是他们进不来啊。” 霎时,侍夏头皮一紧。 如果真像殿下所说的那样,连晋国精心训练的暗卫都无法悄无声息的潜入,那兰心府邸……该有多恐怖? “再说的明白些,说不定兰心府邸里最不起眼的小厮,都是大内高手伪装而成。” 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戚长容差不多看明白了。 每日兰心府邸出现在明面上的侍从,至少会更换三波。 且每个人都训练有素,动作间从不拖泥带水。 除了对燕亦衡的恭敬外,还带着另样的庄重。 听完这一切后,侍夏忍着心底的惊惧:“殿下,奴忽然有些害怕。” “怕什么?” “怕突然有一天,就不知不觉的死于非命了。” “……”戚长容无语凝噎,瞥了她一眼:“你想多了,只要你不动兰心府邸,就没人会攻击你。” 这些日子以来,此处是成安最为清静的地方。 “那就好。”侍夏后怕的拍了拍胸脯:“幸好这些日子以来,奴的态度尚可,从未仗势欺人过,就连央求府中大厨房为殿下熬制药膳,都是以金钱打动人心。” 这般说起来,或许就连那做饭的,都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见以说的差不多,侍夏也差不多明白了兰心府邸的重要性,日后心中也会更警惕几分,戚长容便慢慢的收回全景图。 再小心翼翼的放在长盒子里,将其悬挂在墙上,等到有需要时再取用。 …… 翌日辰时,收到戚长容解除禁足的好消息后,燕亦衡兴冲冲的来到此地,不由分说的道:“来来来,戚兄,为了庆祝你重得自由,我请你去酒楼喝最烈的酒,你我二人不醉不休。” 闻言,戚长容斜睨他一眼,玩笑道:“三王爷就不怕你我将人家的酒窖喝空?” 此话一出,燕亦衡这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 他与戚长容都是酒量极好的人,要是想把对方喝醉,恐怕不是一件容易事。 想罢,燕亦衡摇头失笑,兴致半分不减:“喝醉便算了,小酌两杯即可,戚兄认为呢?” 戚长容颔首:“可。” 燕亦衡想了想,再道:“喝酒喝最烈的,吃饭吃最贵的,嗯……那就去钱氏酒楼?” 最烈的? 最贵的? 戚长容愕然失笑:“也可。” 简单的商议之后,二人乘坐兰心府邸私配的小舟,缓缓的离开这座令人心安的湖畔。 仍旧是久违的,通体金灿灿的马车招摇过市。 最后,马车停在钱氏酒楼门钱。 燕亦衡率先从马车里钻出,单手摇着折扇,一副二大爷似的。 还没有走进去,在门口就扯着嗓子吆喝开了:“快快快,把你们酒楼里最好的酒呈上,别耽误了爷喝酒。” 话落,戚长容刚好跟上,面对众人好奇的打量,她唇角带着一丝不失礼的微笑,从容的跟在燕亦衡旁边,眼中没有丝毫窘迫。 直至走到通向二楼的楼梯口,戚长容忽然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赵姑娘,我是真心实意来与你说项的,钱氏酒楼的忘忧酒极好,又比较难得,我家中最近正好要摆场宴,不知可否能邀请赵姑娘带此酒来为陆府撑门面?” “公子说笑,世上比忘忧酒更好的酒有千千万,何必执着于此?” “赵姑娘,我是真心实意向你买酒的……” “无论何意,我早告诉过公子,酒楼‘忘忧酒’库存不够,公子不必白费心思。”话落,她又道:“小女子还有事要做,就不陪公子说话了,失陪。” 说罢,浅绿色的倩影从二楼直直奔下,脚步之快,宛如背后有恶鬼在追。 第325章:四人行 见状,戚长容眸光微凝,抬头朝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两人目光相对的瞬间,皆神情愕然。 一人惊喜,一人疑惑。 “陆公子?” “殿下?” 两人虽互相望着,可存于他们眼底的,却不一定是对方。 明明只相隔数尺,可戚长容看见的是赵月秋身后急匆匆跟下的陆岳。 而赵月秋看见的,是近在眼前的戚长容。 见她第一时间注意到的不是自己,赵月秋眼中极快的划过一抹失落,却很快又被收了回去。 片刻间,赵月秋漂亮的唇角往上一勾,扬起完美无瑕的笑容,莲步款款走下:“殿下怎么来了?” “今日解了禁足令,三王爷特请孤喝酒祝贺。” 戚长容如实回答,说完后,不动声色的往上走了两步,与赵月秋站在同一层梯步,审视般的望着眼前的陆岳。 “陆公子为何在此?” 清冷如山涧溪流的声音徒然响起,陆岳脚步急顿,一抬头忽而见到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愕然道:“长容太子?三王爷?” “是孤。” “是本王。” 两种嗓音同时响起,陆岳立即回神,向两位拱手作揖道:“见过两位殿下,陆岳这厢有礼了。” 话落,他清了清嗓子,回答之前戚长容提的问题:“过几日便是家母寿辰,因家母极为喜爱钱氏酒楼的忘忧酒,我特来问问酒楼的忘忧酒可否外供。” 闻言,戚长容看向身旁,轻声问道:“可否能行?” “怕是不能。”先前还一脸不耐的赵月秋面色为难的摇摇头:“最后一批忘忧酒已经被客人订了,如今酒楼实在没有存货能供陆国公府。” 戚长容点点头,又回头瞧向陆岳:“陆公子听见了吗?” “听见了。”陆岳苦着脸。 “既然听见了,陆公子就不必再缠着赵姑娘问询了。”戚长容声音很淡,带着一股不甚明显的冷意。 “没有忘忧酒,那其余名酒可还有?都可以重新商议的,价格不是问题。”陆岳不愿就此放弃,眸光一眨不眨的落在赵月秋身上。 他的眸底,似有隐藏不住的,因情窦初开而生出的欢喜。 看见这一幕,仿佛二男争一女似的大戏,燕亦衡好整以暇的调整站姿,捏着折扇轻轻摇晃,幸灾乐祸的态度不言而喻。 见陆岳这副做派,赵月秋心知不妙,下意识微扬着下巴,紧张的望向戚长容,生怕生出莫须有的误会。 然而,后者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姿态。 见状,赵月秋抿了抿唇,眼底的失落更甚。 半响后,她深吸了口气,委婉而又坚决的驳回了陆岳的提议: “陆公子,小女子虽与钱氏酒楼有些纠葛,但来成安的时日尚短,实在不知酒楼有哪几种名酒,怕是会有所唐突,若陆公子是为家中母亲,为表孝心,或许直接与酒楼掌柜面谈更为合适。” 此话一出,楼梯出一片寂静。 在这一刻,被拒绝的时候,仿佛连酒楼的喧闹都离他远去。 陆岳那点好不容易冒出的,还未被他自个儿察觉的,朦胧的爱情萌芽,就这般被赵月秋毫不留情的掐死在摇篮中。 陆岳愣怔当场,眼神局促的不知该往何处放。 见状,燕亦衡忽而捂嘴咳嗽一声,暗中朝陆岳吊儿郎当的挤眉弄眼,提议道:“咱们有话还是到楼上厢房说,一直堵在楼梯口像什么样?” 经此一说,站在最上方的陆岳这才反应过来,因自己的私心,一行人竟然把楼梯口堵了个严实。 无论楼上的客人还是楼下的客人,均局促的站在原地不敢靠近。 显然,即使不知他们的身份,也知他们非富即贵,不敢多行招惹。 陆岳歉意的朝四周拱手,扬声道:“各位,一时遇到老友,心下激动失态,耽误了各位的时间,实在抱歉、抱歉。” 说罢,他连忙闪身避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戚长容先行。 燕亦衡经过陆岳面前时,笑道:“陆公子若无要事在身,不如与我们一同饮酒作乐,共贺戚兄重得自由之喜?” 听闻此话,陆岳眼睛蓦地一亮,含蓄应下:“三王爷亲自相邀,陆岳自无有不可,幸甚,幸甚。” 如此,原本的二人行,突然变成了三人行。 腾出二楼的包厢后,就连之前借口有事要离开的赵月秋也忽而变成无事可做。 于是,三人行又变为四人行。 各自落坐后,赵月秋让自己的贴身侍女青苗前去酒窖取酒。 不多时,以泥封口的酒坛子被带了上来。 赵月秋道:“此酒是我特意从晋国上京带来的,名唤‘思乡酒’,酒性醇厚,余味无穷。” 擦净瓶口之灰,抬手拨开酒塞,醇美的酒香从中飘了出来,溢散在整个包厢内。 这时,侍女为诸卿满上一杯,而后退开,垂手静静的站在角落中。 闻言,燕亦衡先深深的吸了一大口气,酒香味入鼻,令他深深的喟叹长吁。 紧接着,他一笑道:“这般说来,赵姑娘与戚兄竟然同是上京人。” 他消息落后,从未特意派人查过赵月秋的身份,如今即便听到此话,也只思考了最浅层的东西。 或许,是上京哪个惊人富户家的姑娘,曾有幸与晋国太子有所交谈而已。 除了此等猜测外,燕亦衡根本未曾想过,赵月秋的真正身份会是何等的惊人。 不止是他,就连陆岳也理所应当的这般认为。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中,没有哪个真正的贵族,会容忍家中的女儿在外抛头露面的做生意。 赵月秋面上笑容不改,点头道:“三王爷说的是,小女子与太子殿下同是晋国上京人氏。” 燕亦衡乐了,拍手道:“如此说来,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咱们喝第一杯酒的理由便有了,戚兄,这杯酒不得不喝,你说是不是?” “三王爷想喝酒便喝,何必寻理由?” 听了此话,燕亦衡笑得更加畅快。 四人同一时间举杯,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微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香甜气味。 仔细一品才发现,此酒果真如赵月秋先前说的那般,酒香醇美,余味无穷。 饮完第一杯酒后,陆岳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局促,回想最近成安发生的几件大事,斟酌道:“其实,若是这段时间长容太子能在兰心府邸避一避风头不外出,许是最好的选择。” 聪明人都知他在说什么,无谓就是晋国与凉国之间的那点事。 听了这话,燕亦衡不赞同的摇头道:“凭什么要让戚兄避?戚兄不主动去找他们麻烦就是好的了,他们还想怎样?” 想那凉国,从根上便被蛀虫祸害了。 近些年来,不仅几次三番主动挑起国家间的战争,还剥削百姓,豢养异类,放纵朝中官员贪污受贿。 想来,为凉国卖命的使臣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既然这样,面对不堪的凉国使臣,为何要避? 戚兄又不欠他们什么。 陆岳虽赞同燕亦衡的说法,却不能苟同他的看法,眉间隐含一丝忧虑,叹息道:“这世上多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愚人,他们若想寻一个人的麻烦,何需找甚理由?” “就如这杯酒似的,它已经摆在眼前,三王爷想喝,自能喝一口,我若想喝,也能喝一口。” “何况,如今拓跋盛遇刺而亡一事还未查清楚,真凶仍旧逍遥法外,那凉国使臣一腔怨怼怕是没处发泄,倘若长容太子此时出现,免不得会被他们迁怒。” 听他说完,燕亦衡愣愣的问:“那依照陆小公子的看法,岂不是说人人都能在太岁头上动土?” 戚长容时何许人也? 就算只身潜入燕国,也从未见她在哪方面吃过亏。 那些凡是与她敌对的,最后哪一个不是被莫名其妙的折了羽翼? 陆岳想了想,用了个更贴切的比喻:“或许三王爷能换个思路,把长容太子幻想成人人都想扑上来咬一口的香饽饽更为准确。” 燕亦衡点头,然后果断又摇头,眼神奇怪而又慎重:“你说戚兄是香饽饽,这我承认,但若是谁都想咬一口……就不怕崩牙吗?” 那是能咬的东西吗? 有剧毒不说,能不能咬到还是两回事。 见燕亦衡神态认真,仿佛在说什么机密要事,且毫无说笑的意思,陆岳微微一愣,却是很快反应过来,讪笑道:“我之言语,只是给长容太子提个醒罢了,到底该如何去做,还是要看长容太子的意思。” 他又不是戚长容肚里的蛔虫,自然猜不到此人的真实想法。 之前的那几番言语,也是看在美酒的面上才会提点几句。 想了想后,陆岳再道:“我父亲已奉皇命安排人护送拓跋盛的尸身回国,可凉国使臣还滞留在成安,我认为,他们心中必有所图谋。” 至于那些人到底在图谋什么,他就不清楚了。 毕竟,他从未接触过朝廷之事。 听了这话,戚长容轻轻颔首:“陆小公子说的是,凡事小心为上,三思后行必不出错。” 第326章:团团转 此话一出,其余人附和。 总归,绝对的小心谨慎,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证不翻船。 见自己的提议得到了戚长容认真的思考,陆岳这才心底微松,不继续在此事上纠结。 反正,他已尽到了提醒的义务,至于到底要不要按他的提醒行事,就不在他所能管辖的范围中了。 无人打扰下,几人正喝的高兴,且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激动,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就大有借杯中物而结拜金兰的迹象时。 戚长容坐在靠窗的位置,微眯着双眸,神色慵懒。 她一边听包厢内的奇闻怪谈,一边欣赏街道的热闹喧嚣,如玉般的脸庞被昏黄的阳光覆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覆出一片阴影。 她每眨动一次眼,随着睫毛上下一动,便让人心中一跳。 为她的容貌而惊讶。 一个比女子更漂亮的男子。 恍若佛前的小菩萨。 此刻的戚长容,似乎能担得起世间任何赞美。 又或者任何赞美之词,都形容不出她独特的气质。 不知不觉间,包厢内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最后彻底消失不见,每个人的视线都放在戚长容身上,下意识随她看的方向追去。 屋内谈笑声戛然而止,令人心生厌烦的嘈杂声就异兵突起。 仿佛有几个人在底下骂街,其中不乏叫骂的污言之词,且隐有越来越放肆的迹象。 然,即便如此,戚长容的眉宇间却不仅见半点不耐,反而像是融入了这片世界,在里边混的如鱼得水。 对于集市的喧嚣,道德品质的底下,戚长容仿佛适应的很快,没有殷厌恶而皱眉,也没有故作淡定的关上窗子。 见状,其余三人心思各异。 饶是赵月秋也心底微惊。 她早就知道太子殿下不同于寻常皇室子弟,可也没想过,此人会这般接地气。 包厢内的声音停下后,戚长容懒懒散散的睁开眼:“你们怎么不说了?” 良久,燕亦衡率先回神,可有可无的道:“都是书上的奇闻怪谈,又不是我亲眼所见的,说与不说都是那样,还不知是真是假。” 说到不知真假时,燕亦衡还撇了撇嘴,满脸嫌弃的模样。 见状,赵月秋与陆岳不约而同的移开视线,心里腹诽着,刚才也不知,竟是谁说的那么兴奋。 戚长容摇摇头,无心嘲笑。 既然他们不说了,那她就可一门心思的盯着街道外。 寻常人家的嬉笑怒骂,比话本上死气沉沉的字眼要有趣多了。 然,她只来得及看了一会儿,注意力便被街道的另一行人吸引了过去。 “戚兄,我好像看见了凉国使臣正向此处而来。” “三王爷,二王爷与孙姑娘从楼下那辆马车中钻了出来。” 话音刚落,两人面面相觑。 不多时,忽而相视一笑。 最后还是燕亦衡捏着眉心叹了一声:“看来以后出门之前,还是要瞧一瞧黄历,免得碰上不宜出行的日子。” “……”看他一副凄凄切切的样子,戚长容顿了顿道:“三王爷还坐在这儿,是想待会儿与二王爷等人撞个正着?” 燕亦衡愁苦的皱着眉:“当然不,我暂时还没想到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们。” 难道要他笑脸相迎一个想要自己性命的人? 不可能的。 他没那么大度。 “那三王爷先走吧。” “我先走了。” 简短的对话后,赵月秋见机插话,朝立在角落的侍女吩咐道:“青苗,带三王爷从二楼偏梯离开。” 青苗应了一声,率先打开包厢门,为燕亦衡在前引路。 待他们走后,包厢内只剩下三个人。 这时,陆岳伸手摸了摸鼻子,神情略有些茫然:“三王爷不是与二王爷的关系很好吗?他为何要躲着二王爷不见?” 这可真是成安的一大奇闻。 谁不知道二王爷与三王爷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原来,他们之间竟然也会生出嫌弃。 闻言,戚长容瞥了他一眼,轻轻抚了抚长袖,笑道:“大人的事,小孩少插手,想得多了,会长不高的。” “……”陆岳竟无言以对。 不就是大了三岁吗? 怎么就生出了大人与小孩的区别? 而且,明明他要比戚长容高半个头,真不知她是用何种心态,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面对他的控诉,戚长容表现的很淡定。 陆岳微怒道:“我没别的意思,就问问怎么了?何况,我又不是那会四处宣扬的长舌妇,有什么不放心的?” 就在他说完后,楼底的喧嚣声又多出了两道陌生的声线。 戚长容没有回答,只随着声音望去,不待他看清楚,眼角余光忽然发觉陆岳的身形明显一僵。 见状,戚长容古怪的问道:“陆公子,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陆岳声音僵硬的回道:“底下那人,好像是我二哥。” 陆国公府二公子? 戚长容挑了挑眉头。 她倒是很少听说过关于这个人的事情。 不过,她仍旧有些好奇:“就算是你二哥又如何,兄弟间见面,用得着这般害怕吗?” 听到这话,陆岳嘴角一抽,表情颇有些难言。 片刻后,他仿佛做了什么决定,闭着眸子破罐子破摔道:“今日出门之前,我曾告诉二哥,我是去与人论诗书学识的。” 然而,所谓的论诗书学识,到最后却变成了来酒楼寻酒撩妹。 可想而知,一旦当陆二公子察觉真相后,情况会变得有多可怕。 等他说完,沉默地变成了戚长容。 “陆小公子运气真不好。” “看来今日,果真不宜出门。”说完这句话以后,陆岳不再耽搁,随即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在离去之前,他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地朝赵月秋的方向拱手作揖,认真地道:“赵姑娘,我求酒一事是真,不过,倘若赵姑娘确实没时间,我自会与酒楼掌柜交涉。” “之前若是唐突了姑娘,还望姑娘海涵,莫要与我计较。” 他的歉意,是真心实意的。 听罢,赵月秋起身回了一礼,垂眸从容道:“陆小公子一片孝心,我自不会将小小的意外放在心上,公子放心。” 听到这话,陆岳抬头,仔细的观察了一番赵月秋的面色,见她眉宇清朗,眼中带笑,确实不像是在意此事的模样。 于是,他这才勉强放心。 本想再多说几句表达歉意,可时间上已然不允许,他甚至听到了隐隐约约的上楼声。 要是再停留下去,恐怕待会儿就要与他的二哥撞个正着了。 到了那时候一般,挨一番骂是少不了的。 少年人的心思总是难猜,可不管他心里在想什么,总不想在外人面前出了丑。 想罢,陆岳不再停留,彻底转身离去。 而在他离开之前,还贴心的重新将包厢门关上,仿佛将两个世界隔绝开。 等人都走后,戚长容眼中的笑意淡去。 赵月秋道:“凉国使臣来了,殿下不准备离开吗?” 戚长容道:“在钱氏酒楼,又有你坐镇,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浪?” 赵月秋笑弯了眉眼:“承蒙殿下信任,月秋定不辜负殿下的期望。” 可惜了,开门做生意的不能随便拒绝客人,不然的话,她倒是能想办法直接将那凉国使臣拒之门外,免去一切风险。 若是能因此换意中人一笑,怎么都值得。 包厢内静了一静。 隔着一扇木门,上楼梯的动静消去后,外面的声音变得很明显。 三方人马在二楼会面。 “陆运,见过二王爷。” “辛巴,见过二王爷。” “二位免礼。” 陆运,陆国公陆续的二儿子。 辛巴,凉国派遣而来的使臣。 这三个人凑到一起,情况莫名其妙的有些不妙。 看见了片刻后,凉国使臣开口道:“辛巴今日得幸见两位贵人,应当是缘分使然,既然如此,不如由辛巴做东,邀二位共饮一杯如何?” 陆运道:“要看二王爷意下如何,我自是没有意见。” 听到这话,悲悯的声音再度响起,而这一次却是温和有理却又坚定的拒绝。 “很是不巧,今日我是陪舍妹出门游玩,实在不好与二位结伴,还问二位海涵。” 此话一出,气氛颇有些僵硬,然而陆运手段过人,顷刻间便让僵硬的气氛回暖。 就连凉国使臣都松了口,遗憾的道:“那真是不巧了,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二王爷带着令妹用膳,便与陆二公子单开一个包厢。” 说罢,两行人马各自道别。 待他们走后,按耐了许久的孙湘玉这才开口询问:“二哥,不知三哥在哪个包厢里,咱们是要一个一个的问吗?” “不用,他已经走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戚长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观陆运与辛巴的殷勤,他们二人应当就是为了二王爷而来。 而二王爷却是为了三王爷而来。 但很不巧,如今他们想找的人,却是一个也没找着。 等再也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后,戚长容回神轻轻吸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缓解之前神经紧绷的不适感。 第327章:劝诫 见她如此做派,不知内情赵月秋一颗心高高的吊起,担忧的问道:“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无碍。”戚长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不在与她打太极,直问道:“赵姑娘打算何时回上京?” 顿时,听到这话,察觉戚长容话中的深意,赵月秋面色微僵,低垂着眉眼说不出话来。 她所以什么都没说,可态度却很明显。 她不愿回去,至少不愿在这种时候回去。 戚长容淡声道:“赵姑娘还是早日回去才好,成安保持不了多久的平静了。” 赵月秋努力放松姿态,嘴角扯开一抹弧度,把酒盏放在手心把玩,笑盈盈的道:“不着急,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我便什么时候回去,总归,有殿下在这儿,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见她故意打岔,仿佛要将这个话题岔开,戚长容抿了抿唇,静静的看着她:“赵姑娘,你应当明白孤的意思,有些话,孤不想重复第二遍。” 在戚长容透彻的注视下,赵月秋笑容有些挂不住。 她明白,她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顺心而为有错吗? 她不觉有错。 “我明白殿下的意思。”赵月秋嘴角的弧度被抹平,她缓缓的道:“可我既然已经来到成安,就不能轻易回去,否则,不仅无法向钱老交代,也无法向表哥交代。” 更无法,向她自己交代。 在上京时,她就知道成安不是个简单之地。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身体会又是另一回事。 这段时间,禁足、刺杀、陷害,各式各样的麻烦接踵而来,几乎不给人喘气的机会。 明明那些阴谋诡计都不是冲她而去,可单指作为旁观者,她依旧觉得连呼吸都困难。 连她都如此难受,更别说是处于漩涡中心的太子殿下了。 她无法让戚长容独处在汇聚了众多豺狼虎豹的环境下。 想罢,赵月秋故作轻松的道:“殿下应当清楚,我可是将所有的宝都压在殿下身上了,要是殿下出了什么意外,不止我与钱家承担不起后果,晋国百姓同样也是。” 一边说,她一边在唇边努力凝聚起清浅的笑意:“所有的东西都压在殿下身上了,就算看在表哥的面上,殿下也不能让我血本无归。” “可是你留在这里不仅帮不到孤,或许还会给孤帮麻烦。”戚长容面色平静地指出事实,仿佛没看见赵月秋徒然凝滞的指尖,继续说道:“你留在孤身边,有害无益。” “就像姑娘所言,就算看在君将军的份上,无论发生何事,你都是孤要保下的人之一,而为了要保护你,以后要付出什么代价,现在仍未可知。” “别说钱氏会保你的话,如今的你对钱家而言依旧是个外人,他们不可能因为你一人而与燕国大动干戈,说白了就是你羽翼未丰,却异想天开,妄想不自量力的翱翔天际。” “因为君将军的缘故,你的存在,就是孤最大的弱点,一旦那些人顺藤摸瓜查清你的真实身份,并且以你为俘虏,你觉得,远在上京的赵丞相应当如何?” “是通敌叛国,还是舍弃爱女?” “赵姑娘,你莫要忘了,你除了是钱老关门弟子以外,还是赵丞相的闺女。” 戚长容淡漠无情的话,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最后一层薄纱。 赵月秋微微发抖的手,想把酒杯平稳放在桌上,却没意识到手掌下已经悬空,她指尖刚一松,酒杯便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说不清是愤恨,失落,失望还是无奈。 虽说她早就猜到了自己留下来并无多大的用处,甚至还有可能使事态变得越来越麻烦,可乍然从戚长容嘴里听到等同于直说自己是废物的话,感觉仿佛有千言万语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却无从抒发。 这种憋屈的感觉,与上次被戚长容直接拒绝时一般无二。 此时此刻,她心底甚至生出了一股恨意。 是恨自己的无可奈何。 也是恨戚长容冷硬如磐石的心。 为什么就不能对她仁慈些? 哪怕是仁慈一点点也好啊,这样的话,她就不用再重新体会一遍从希望到失望,再从失望到绝望的无力感。 可再一想,就算对她仁慈了又能如何? 对她仁慈,不代表心中有她。 她堂堂丞相之女,难不成要丢弃自己的高傲心气,靠别人施舍的怜悯,浑浑度日? 好半响后,赵月秋才喃喃的道:“罢了,既然我留之无用,那我便挑个合适的时机,回上京。” 最后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终归是……不忍心。 不想让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 也不想让眼前的人因自己陷入两难之地。 哪怕被伤透了心,可她心中依旧不能真正的生出怨气。 移开桌椅后,赵月秋缓缓蹲下去,葱白的指尖捏起一块碎瓷片,道:“我若是离开了,殿下是否就不用再束手束脚了?” 戚长容不语。 她做事很少顾及到别人,也早已不知心软是什么样的感觉。 而今之所以会多在意赵月秋两分,也是因君琛曾因其告诫过她。 他很在乎这个表妹。 既然他在乎,她不介意在不触及底线的情况下,护赵月秋几分。 然,事态的变化出乎她的意料。 这姑娘比她想象中的更固执。 赵月秋静静捡着磁片,她本不用做这种事,等离开后自然会有人来收拾。 可她不敢停下,她怕停下以后,就彻底的无事可做,也无话可说了。 “罢了,就算我在成安,殿下该做什么的时候还是会做什么,根本不会顾及到我半分,或许倘若不是因为表哥的原因,殿下说不定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越说,心里越酸涩。 苦涩的味道一直涌上心头,赵月秋不自觉红了眼眶,眼泪跟着从其中滚落。 “你看,我是不是很没用?殿下早就明言拒绝过我,我也明知殿下不会有任何回应,却还是想着再试一试,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打动殿下了。” 然而,事实证明,是她想多了。 戚长容从未对她动过心,也不打算对她动心。 她本想着,披上一层朋友间的皮,再一步步的循序渐进。 可如今,她才迈出第一步,所有的伪装便都失去了作用。 在戚长容面前,想要隐藏真实情绪,实在太难。 赵月秋有些走神。 忽而觉得心下空洞,她只能将这种感觉归之为无力感。 因为自己没用,所以不管想做什么,都做不成? 雪白的瓷片从指尖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疼痛蓦然袭来,赵月秋倒抽一口凉气,眼睁睁的看着鲜红的血液从伤口中溢出,汇聚一滴滴的,落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血坑。 赵月秋连忙放下手中的碎瓷片,用手帕紧紧的按压伤口处。 从始至终,戚长容一言未发。 直到赵月秋收拾好情绪,不再与一地狼藉争斗,缓缓站起身来。 再一看,她神色坦然,眼眶也恢复正常,甚至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戚长容移开视线,起身而行。 临别之际,戚长容道:“既然要离开,自当越快越好。” “三日后,孤派人护送你回上京。” 微垂着脑袋的赵月秋没有做声,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她很清楚,一旦太子殿下作出决定,便是谁也改不了的。 回便回吧。 反正成安的生意她已查的差不多,不论大小的纰漏窟窿也补上了,拎出来了几个吃里扒外的奸细,足以回去向钱老交代。 戚长容刚走出酒楼,在外等候多时的侍夏连忙抬脚迎上,压低声音道:“殿下,奴看见了凉国使臣与陆国公府的二少爷……” “孤知道。”戚长容淡声回道:“孤看见他们了。” “……”侍夏顿了顿,面色古怪:“殿下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那二公子会不会与凉国使臣勾结啊!他们要是勾结在一块儿,殿下的处境就危险了。” “你想多了。”戚长容避开人群,往停在另一条巷子中的金色马车方向走去,边走边说道:“你放心,只要有陆国公在,无论那二公子有什么小心思,都无法施行。” 陆国公是保皇派。 在新皇登基之前,他只会效忠于燕皇一人。 这样的人,她不必与之为敌。 “可要是万一呢……” “如果真有万一,陆国公只能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戚长容神情淡漠。 她从来不是个好人,一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倘若那陆运真要挡在她面前,亦或者成了凉国手中的刀,就不能怪她狠心。 她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守护。 在守护那些东西之前,她也需要摒弃一些原本或许存在过的。 比如,仁慈。 说话间,两人行至马车前。 听到脚步声后,在里面百无聊赖坐了近半个时辰的燕亦衡撩开车帘,不满的道:“你们怎么这么慢?知不知道我为了躲他们,已经在车里呆坐了半个时辰了!” “遇上了些事,耽误了一会儿。” 说着,在侍夏的搀扶下,戚长容缓缓的走上马车。 第328章:喊冤 片刻后,车轱辘缓缓行使,挑了条最偏僻的道,尽可能的低调离去。 然而,金色马车已成为燕亦衡特殊的标志,就算选择最偏僻的小巷行驶,没有走上主道,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今日过后,燕亦衡故意躲燕北辰的消息,就瞒不住了。 或许从今以后,这两人连维持面上的和缓都为难。 戚长容人啊为主摇了摇头,深感无奈:“三王爷,你太沉不住气了。” “戚兄别说我了。”燕亦衡翻了个白眼,仍旧记恨她说过的‘国破家亡’几个字:“戚兄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让我那位心思纯善的二哥,顺理成章的登上皇位。” “三王爷等着便是。” “放心吧,我拭目以待。” 谁也听不进谁的话,燕亦衡心底有自己的坚持。 何况戚长容本就是随口一提,至于燕亦衡听不听,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两人一路无言的回到兰心府邸。 府中人见燕亦衡兴致勃勃的出门,却意兴阑珊的回来,面上不由得露出些许茫然。 见状,戚长容从容解释道:“酒楼的酒不够好喝,三王爷没喝尽兴罢了,若是想让他开心,只管开一坛美酒,定能消除他的烦恼。” 此话一出,倒是得了许多人的同意。 毕竟谁都知道,三王爷酒量好,爱喝酒。 出完主意之后,戚长容施施然的转身,不急不缓的通过曲折的回廊,往府中最高处——揽月楼而去。 行至半路,戚长容速度慢了下来,颇有些无奈的敲了敲侍夏的额头:“别四处张望,生怕别人不知你做贼心虚?” “奴什么都没有做。” 侍夏捂着被敲疼的地方,为自己叫冤:“我只是有些好奇,这些人到底是怎么表现的这般……自然的?” 一个两个的,分明是武艺不低的大内高手,却在兰心府邸心甘情愿的当厨子、园丁、府卫…… 怎么看,都觉得不正常。 如果不是侍夏早知道自家殿下从不会信口开河,或许还会心生怀疑,会不会是殿下预料错了? 但显然,不太可能。 “收起你的小心思。”戚长容最后一次告诫她:“若是漏了马脚,成了人家眼中的嫌疑人物,孤也保不了你。” 侍夏:“……” 听了这话,她不敢再造次,连忙收敛心神,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一炷香后,二人终于回到揽月楼。 戚长容从墙上取下早已完成的画作,在其中某一处用了红色批注,且备了四个字。 不可冒犯。 她之所以会有此举,是为了提醒整日在房里出入的侍夏以及身边伺候的众人。 寄人篱下,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身边人犯了人家的忌讳。 待墨水干后,戚长容寻了个最显眼的位置,把画作高高的挂了上去。 …… 三日后,戚长容身边的侍夏出府一整天。 直到夜幕袭来,一艘小船才从外缓缓驶来。 侍夏风尘仆仆的回归,气喘吁吁的向戚长容回禀道:“殿下放心,奴已送赵姑娘出成几十里,再挑了一队人跟随保护,路上应不会有意外发生。” 就算之前万一约定三日后离开,可这几天以来,戚长容仍是不太放心。 毕竟,赵月秋实在太有自己的想法。 若人死活不想走,她也没办法直接将人打晕,被动送离。 眼下得知人已出城,她总算稍微放了心? 如此,在偌大的成安,她便可以一点顾及也无了。 戚长容坐在书案后面,蜷曲着手指轻轻在桌面敲了敲,面无表情的问道:“二王爷可有回信?” “有。”侍夏点头,从袖袋中掏出一封皱褶的书信。 里面写的字很少,不过就是写了些让戚长容宽心的话,且字迹与上次不甚相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仔细瞧过一遍后,戚长容将信纸投入香炉,任由它被烧成灰烬。 见状,侍夏忙问道:“殿下,如何了?” 戚长容嘴角含笑,姿态娴雅:“若是中间无意外,最多再过两个月,咱们便能启程回上京了。” 很好。 那燕北辰果然是个聪明人物。 她不过稍微提点了几句,他就能举一反三,甚至把有可能会发生错漏的地方修补完善。 且速度颇快。 何况,最重要的地方她都已经安排好了,在这种情况下,那把椅子的所属……已有了结果。 听到还有两月便能回上京,侍夏遏制不住心中的激动,掰起手指算了算月份。 最后,她皱眉摇头,语气沉重:“可惜了,那莲姬肚子里的孩子,怕是要在殿下归京之前降生。” 十月怀胎。 若按满月算,莲姬将会在七月份产子。 而那时,殿下要么还在成安,要么就在回国的路上。 情况稍有些不妙。 见她连这份心都操上了,戚长容轻笑着摇头:“怕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 总归,她从未害怕过。 在地狱里摸爬滚打了一圈,再怎么样,都没有惧怕小小婴孩的道理。 …… 时间越发过的快了。 五月初,野蛮的境外草原民族组成一队数万人的军队,对燕国要塞东岐山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此次进攻毫无迹象可追寻。 当消息传入成安后,东岐山已快要坚守不住。 要看着要塞即将被破,后果难以预料,燕皇惊怒之下,竟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在金銮殿上口吐鲜血。 以至于朝中人心惶惶。 关于燕皇病危的消息不胫而走。 在流言的加持下,燕皇本就不好的身体情况越发每况愈下。 而在这时,被关押在天牢多时的燕政闻得消息,极力要求想见燕皇一面。 面对这个精心培养的儿子,燕皇心底终归存了几分情谊。 略微思索后,命人在深夜偷偷将人接至皇宫。 漆红色的宫墙内,被磨去了一身傲气的燕政颓丧的跪在大殿中央。 在最上首那把以纯金打造的龙椅上,倚靠着一头发花白的老者。 老者捂着嘴,时不时发出一声嘶哑刺耳的咳嗽。 坐在上面的,就是燕皇。 此事的燕皇未着正装,他只穿了一身最为舒适的衣裳,冷眼望着皇座下面匍匐跪地的燕政。 “老大,你在天牢闹腾,非要见朕一面,是有何话想跟朕说?” 宽阔的大殿内,燕皇的声音环绕其中,言语间夹杂了无法掩饰的苍老和疲惫。 不过半月未见,他便衰老成这个样子。 闻声,燕政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心下却有些惊疑不定。 这段时日他虽在天牢,可外面的消息自有人想方设法的送进。 他知道父皇当众吐血,也知东岐山的危难。 “父皇,儿臣是冤枉的。” 时隔近一月,燕政终于开口为自己喊冤。 燕皇默了默,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在这种时候开口:“你说的冤枉,是何事冤枉了你?” “六皇子不是儿臣所杀,那件龙袍,也不是儿臣私下所制,儿臣从未生出大逆不道之心,还请父皇明察。” 燕政声音微微哽咽。 显然,这一月的牢狱之灾于他而言已快承受不住。 听到这话,燕皇坐在龙椅上的身形顿了顿,眼中划过晦暗不明的光,沉沉道:“六皇子之死,其真相已在十日前查清,贼人早已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到阴间去给六皇子赔罪去了,你自是无辜的。” 那件事已再也拖不得。 无论事实是否查清,总要先给凉皇一个交代。 于是,思虑良久后,燕皇到底选择了新的顶罪之人,并且以最狠厉的刑罚,将其鞭挞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后,再派人吊着那人一口气,并挑断其手筋脚筋,再灌了碗毒药毒哑以后,命人日夜兼程,将‘凶手’送往凉国,任凉皇处置。 所以眼下,关于燕政是否杀害拓跋盛,燕政一点都不在意。 是他做的如何,不是他做的又如何? 总归,那件事已圆满结束。 就连凉国使臣,也在前两日启程回去了。 “老大,龙袍上有你的私印。” “别的能作假,可私印……做不了假。” 听了这话,察觉话中仿佛有淡淡的杀气,燕政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惧,忽而告罪道:“儿臣有罪,还望父皇降罪!” “你何罪之有?” 燕政咬了咬唇,伏地痛哭道:“儿臣辜负了父皇的信任,早在两个月之前,便弄丢了私印。” 说着,他情真意切的哭出声来。 闻言,燕皇眉头紧皱,冷笑一声:“老大,你是否觉得朕很好糊弄?前脚查出印有你私印的龙袍,你后脚就说私印早已丢失……” 此般作派,不管怎么看,都有事后弥补的嫌疑。 仿佛猜到燕皇在想什么,燕政忙道:“回父皇的话,大皇子府私印确实早已在两个月前丢失,若父皇不信,只管派人去查。” “私印丢失后,儿臣处理公务时,一直都是以亲笔签名代替私印,这些都是有迹可循的,儿臣断然不能说谎。” 话虽如此说,可私印是否丢失,对此事意义不大。 毕竟那件龙袍是何时所制,除了当事人以外,谁也不清楚。 第329章:放归 说罢,看见燕皇的神情依旧深含怀疑,燕政的心跳如擂鼓一般,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然他死死地压住心底仿佛要涌上来的恐惧,跪伏在地上深深地喘着气。 他也知道自己所说的话不能让人全信,为了增加其可信度,一时间表情不由得很是悲戚,甚至抬起衣袖抹了抹脸,瞧起来像是被人误会之后的愤怒却无奈的模样。 他自以为伪装无懈可击,然而落在别人眼中却处处都是破绽。 这一切落在燕皇眼里,令他只觉得讽刺,眼神中也不由得带了几分颓废。 自己亲手教导出来的大儿子是什么性子,没人比燕皇更清楚。 如今燕政之所以会故作姿态,也不过是因为已走到绝路而无路可走,所以才会‘识时务者为俊杰’。 若他想要活下来,就必须先行示弱。 不论结果如何,只有放低姿态扮可怜求饶,才有可能保住小命。 只有把命保住了,一切才都好说。 眼前的苟且不算什么。 毕竟有人曾言,是谓卧薪尝胆。 额角青筋微微突出,藏在长袖中的拳头紧紧的握住,许久未曾修剪的、带着少许泥垢的指甲深深陷入肉中,刺骨的疼痛使燕政越发清醒。 他深深吸了口气,眼中蓦然涌上几抹血丝,在燕皇的怀疑中,忽而落下两行清泪,哽咽道: “儿臣对父皇的一片敬仰孺慕之心,天地可鉴,且多年来从未改变,这些年来儿臣的所作所为,父皇都应看在眼中,行事虽不出挑,可解寻不出大错。” “父皇怎能因小人的挑拨而真的怀疑儿臣有不轨之心?” 越说,他越悲从中来,原本只是为了求饶而落下的眼泪变得略有几分真心实意。 毕竟这些年来,燕政自问他从来没有起过不该起的心。 就算私底下制了龙袍那又如何? 他只是想等父皇仙去,而自己理所应当的登上皇位后,用那件龙袍聊以慰藉罢了。 毕竟,那东西承载了他多年来的野心。 不过,若早知道那件龙袍会给自己惹出这么大的祸,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将之藏于大皇子府的密室,更不会让宵小潜入密室将之偷走。 一向心高气傲之人一边说,一边哭,场面很是令人震惊。 就连燕皇一时间竟也有些恍惚,暂时分不清楚此乃真心或假意。 他教导大皇子多年,无论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他这些年来从未见过燕政掉一滴眼泪。 可眼下却因为这件事而哭得一脸狼狈…… 到底是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啊。 不自觉的,燕皇动了恻隐之心。 说不定,燕政真是被人给陷害的呢? 若是借此机会狠狠的责罚了他,岂不是让幕后之人心中大为畅快? 越想,越觉得此件事极为可疑。 燕皇眉眼微动,正在他打算继续深想下去时,一股腥甜之意忽然涌上喉咙,他面色剧变,下意识以手握成拳抵住嘴唇,硬生生的将那腥甜之味压了下去。 瞬间,一张脸煞白如纸。 隐忍的咳嗽声从唇间溢了出来,守候在旁的总管太监心下着急,连忙躬身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 见状,燕皇伸手,一言不发的接过,后把手怕死死的按在唇上,咳嗽声越发剧烈。 好一会儿后,他终于平复了胸腔中的闷意,不动声色地以手帕在唇边轻轻一擦,再紧握于手中,掩去上面的一丝血色。 总管太监呈上热茶。 燕政装模作样地噙了一口,却只是用茶水微微沾湿了嘴唇。 “大皇子,你的意思是你是无辜的,是有人在背地里偷偷陷害你?” “这是自然。”燕皇并不知自己心软,可跟随在他身边多年的燕政却早已能从他的微表情中猜出燕皇的些许小心思。 一看他眉角微动,眼神也清亮了两分,不再如之前那般阴沉压抑,便知道他是动了恻隐之心。 忙道:“儿臣此话若有假,就让儿臣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且死后为孤魂野鬼,不入皇家陵园。” 死后不入皇家陵园,对于每一个皇室成员而言都是极为恶毒的诅咒。 当燕政面色不改,没有丝毫停顿的说出这句话后,燕皇眼中的怀疑缓缓的褪了下去。 即便他清楚燕政定有自己的小心思,可眼下他却是暂时信了。 无论那件龙袍是从何而来,总归……不一定是燕政所为。 燕皇面色缓和,声音也不如之前那般冷硬:“行了,朕知道了。” 见状,燕政眼泪流得更凶,瞧起来竟有些可笑。 “儿臣就知道父皇一定会相信儿臣的,没有做过的事情,哪怕粉身碎骨,儿臣都绝不会承认。” 就算是他做过的,也同样不会认。 认了,便等同于死路一条。 他没有蠢到那个地步。 见他实在哭得凄惨,燕皇眸光微动,有心想安抚几句却是有心无力。 只片刻时间,燕皇苍老的面容血色全失。 “送大皇子回皇子府。” 送回皇子府,而不是送回天牢。 由此可见,燕皇真的……放了他一马。 无论有没有全信。 可至少他对燕政,彻底完全没了杀心。 大殿中寂静无声,只于燕皇的声音。 听到这话,燕政眸中划过一道狂喜,随即又被他死死地压了下去,他连忙抬起袖子,仔细的擦干面上的眼泪,跪地高呼道:“谢父皇!” 燕皇抬起手来,疲惫的挥了挥,有气无力的道:“滚吧,别留在这碍朕的眼。” 燕政不敢再留,躬身离去。 略微狼狈的身影刚在眼前消失。 这时,燕皇就像徒然失去全身的力气,整个人不受控制栽倒在龙椅之上,颓废的靠在背椅旁,神色痛哭的捂着左胸处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一时间,他汗如雨下。 此番做派极为突然,总管太监被吓了一跳,正准备急声高呼让人去传太医,却听闻燕皇坚决的道:“不准喧哗。” 燕皇的声音虽然微弱又沙哑,可却是掷地有声,不容人拒绝反驳。 他身处高位,掌控诸人生杀多年,所练就的一身气势自然不是旁人所能敌。 哪怕如今就快油尽灯枯,也不是谁都敢糊弄或遵命不从的。 此话一出,总管太监到了嘴边的话又被逼的重新咽了回去。 内侍跪伏在一旁,脸上着急之色顿显:“陛下……” 好一会儿后,燕皇胸前压迫性的疼痛稍解,呼吸也顺畅了些。 他稍微一顿,而后眼中划过一抹决绝,沉声吩咐道:“去把天香丸拿来,朕服一丸。” 听闻此话,内侍大惊:“不可啊陛下,那天香丸虽是能暂时救命的药,可是您若服下,之后便药石无用啊。” “以后?”燕皇面上浮出一抹惨淡的笑,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死气:“倘若无法过了今日这一关,朕还有没有以后?” 重如千钧的要命问题被抛了出来,可谁也不敢接。 哪怕是最受宠信的总管太监,如今也只敢跪伏在地上,轻轻地抽泣着。 凡是燕皇身边之人,谁都知道如今燕皇的身体是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这些年来虽一直用上等的药材温养着,可却丝毫不见起色。 陛下的身体仍旧每况愈下,百般无奈之下,太医院才会琢磨出天香丸。 而且,那太医院之所以会掷出天香丸这种要命的东西,也不过是为了替燕皇延续寿命罢了,称得上是虎狼之药。 一旦服下这等药丸,谁都不知道能坚持多长的时间。 太医院的太医也百般叮嘱,若不到必要关头,绝不许服用此药。 否则等药效过后,等着陛下的只有死路一条。 谁都不敢冒此等大险。 见大殿内竟没有一人听从自己的命令,燕皇眸中的戾气渐渐聚拢:“怎么,朕还没死,你们就打算抗旨不遵了?!” “请陛下三思啊。”总管太监狠狠的叩了个头,额头接触地板的瞬间,发出清晰而沉重的碰撞声:“陛下,天香丸的后续作用实在太严重,还请陛下再忍一忍。” “至少……至少要等到陛下亲手将这万里江山交到储君手中啊,这是陛下耗尽心血守了多年的江山,怎能、怎能……” 说到最后,内侍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话落,大殿中人泣不成声。 一时间,悲戚的氛围渐渐蔓延。 就连燕皇也神色愣怔。 他的身体从三年前便已经坏了。 这三年来,太医院的太医费了无数功夫,为的只是想让他多活一日。 如今三年过去了,所有珍贵的药材被他用了个遍,可身体却还是丝毫不见起色。 每日夜中,他似乎能看见死亡线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而他却毫无办法,明明神志清醒,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只脚踏入棺材。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便真正的要与人世间再也不见。 见坐在龙椅上的人久久未曾开口说话,内侍跪趴在燕皇脚边,抬头希翼地望着这位坐拥燕国江山的帝王: “陛下,您忘了吗?您之所以会苦苦坚持三年,是为了给这万里河山挑出最好的君王,让无数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可如今未见下一任君王的踪迹,陛下、陛下怎能放心?” 第330章:之意 服下天香丸,就代表彻底放弃所有希望。 燕皇闭了闭眼,怔怔的道:“朕最大的心愿,就是想从几个孩子之中挑出最合适的人选继承江山,可你看看,他们都变成什么样了啊。” “若是把江山交到他们手上,燕国还能在乱世中矗立多久?” “若祖宗们知道朕为人父亲竟然如此失败,竟没教出一个好孩子,以至于让整个燕国陷入危机,朕还有何颜面面见祖宗?” 燕皇心底清楚。 眼下的燕国一直是他在苦苦支撑,一旦他蹬腿而去,燕国必乱。 “可是陛下,您不能、不能弃无辜百姓于不顾啊……” 内侍的话在耳旁轻轻炸开。 听到这话以后,燕皇心思突然清醒。 之前的他仿佛陷入了一片迷雾,而如今,他终在迷雾中寻到了一丝光明。 片刻后,燕皇道:“天香丸……便罢了。” 话音一落,众人皆稍微放心。 然这时,燕皇又招了招手,对总管太监道:“你来,朕有话要吩咐。” 闻言,原本跪伏在燕皇脚边的内侍连忙连滚带爬的爬了起来,半躬着身体,小心翼翼的将耳朵贴近。 …… 夜半时分,陆国公府后门。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暗巷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长长的巷子仿佛看不见和尽头似的,只看一眼便让人心生惧怕。 不多时,马蹄声停了下来,从宫里出来的马车渐渐停留在此处。 总管太监从车上跳了下来,他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伸手轻轻敲击着陆国公府的后门,随即立在门边静候。 敲门声先是三长一短,再是一长三短。 没过多久,便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门内传来。 总管抬脚微一抬眼,不急不缓的往后让开一步,便听见门栓被从里面拿走,后门‘吱呀’打开。 仔细凝眸一瞧,便看见了急匆匆赶来,甚至来不及披上衣服的陆国公陆续。 总管太监微躬着身,神态恭谨道:“奴才见过国公爷。” “公公免礼。”陆国公虚扶一把,眼中不掩担忧,沉声问道:“公公深夜前来,是不是陛下出了什么事?” “奴奉皇命而来,只为转告国公爷一句话。” 深夜前来,竟只为传一句话? 那可想而知,这话中的内容有多重要。 陆续不敢怠慢,神情紧紧绷着。 片刻后,他只听得总管太监道:“陛下让奴转告国公爷,府上的二公子,似乎与凉国使臣牵扯颇深。” 闻言,陆续心中一跳,下意识就想反驳澄清。 然而说完以后,不等陆续开口,总管太监又慢悠悠地开了口:“不过……陛下大度,从前的事他可予以不计较,可接下来的事,却不能不过问。” 那凉国使臣既然早已于几日前便启程回国,二公子就不要对其执念颇深……那些书信往来,还是早早断了为好,免得,坏了陆国公府对皇族几代的衷心。” 总管太监语重心长地望着面色越来越难看的陆续,问道:“国公爷,您能明白陛下的意思吗?” 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若陆续还不懂,便白瞎了他在朝堂上混迹几十年。 原来在他不知道时,陆运竟与凉国之人有了牵扯,甚至牵扯颇深,否则也不至于惊动燕皇。 想到这儿,陆续的面色就像抹了墨一样,漆黑无比。 那逆子! 是他失算了,原本以为只要看好小儿子就不会出差错。 于是便忽略了府中的其他人。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最跳脱的小儿子没惹祸,最后竟然会是二儿子那里出了问题。 震惊与怀疑逐渐占据陆续的思绪,以至于他没能第一时间回答总管太监的问题。 在他的印象中,二儿子一向稳重,从不需要他多费心,可如今这是怎么回事? 偷偷的与凉国使臣联系? 他难道不知眼下的情况有多严峻吗? 不等陆续思索出所以然来,总管太监便不耐烦地再次开口说道:“国公爷,陛下还在宫里等奴才的回复。” 听到这话,陆续面色一肃,忙拱手道:“还望公公替我带一句话给陛下,此事我定然会查清楚给陛下一个交代。” 话落,总管太监的面色更好看了些。 眼下时辰已晚,虽不会惹人注目,可皇宫的马车到底不该在外久留。 很快,总管太监便如他来时的那般,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直至马车消失在长长的后巷中,陆续才缓缓回过神来,拢了拢肩上的披风,眉眼中划过道冷意,声音比夜风更寒凉: “把二公子请到暗室中来,我有话要问他。” 夜,还很深。 可注定要有许多人毫无睡意。 陆续便是其中一个。 倘若不把自己二儿子与凉国使臣之间的关系挖出来。 恐怕他要好几日夜不能寐了。 国公府的下人听到这话,无人敢在这时候违抗陆续的意思,忙到另外一旁的院子中请人去了。 …… 被人从睡梦中吵醒,陆运的神情有些迷茫,就在他打算发脾气怒斥之时,只听得窗外有人道: “二公子,国公爷暗室有请。” 霎时,被惊醒的不悦立即散去。 每个勋贵之家,家中都少不了暗室和地窖之类存在。 而这些地方,要么藏见不得人的东西,要么谈不能让人听见的秘密。 每当与暗室扯上关系,事情都不会简单。 陆运从床上一跃而起,一边抓旁边的衣服往身上套,一边头疼的问道:“这么晚了,父亲找我做什么?” “奴不知。”府中奴才尽量压低声音,道:“不过,今夜宫中来人了。” 陆运穿衣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黑暗中,无人可见他面上表情。 然停顿只是片刻,很快他又面色如常的继续穿衣。 房门从里面被打开,陆运修长的身形出现在门口。 门外,提着灯笼的小厮前面带路,小声催促道:“二公子,您快些,要是去晚了,国公爷该生气了。” 走在鹅卵石路上,陆运似不经意的问道:“父亲心情不好?” “瞧起来不太对。”小厮不疑有他,道:“待会见到了国公爷,二公子说话可要小心些。” 被分配而来的小厮根本不知后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儿,只隐隐约约地瞧见了陆国公阴沉着一张脸的表情。 虽只是一个晃眼,可他心里很清楚,国公爷只有怒极的时候,才会露出那样的神态。 不说话,却是一副风雨欲来的景象,谁都不敢轻易招惹。 闻言,陆运缄默不语。 他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心底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然而他实在想不清楚……父亲怎么会得知那件事的? 明明他将尾巴做得非常干净。 整座国公府,也不一定知道他的所为。 不对……还有皇宫,皇宫为什么会深夜派人前来? 宫中的人又对父亲说了什么? 许多的疑问盘旋在陆运心底,可这些问题,只有当他真正见到陆国公时,才能一一询问。 一盏灯笼的光亮很是微弱,只能够照亮前方一小段路的距离。 因着急赶路的原因,小厮脚下恍若生风,硬生生的缩短了一半的时间。 待将人送到暗室门前时,小厮低声提醒了一句:“二公子,国公爷心情不好,等会儿无论他说什么,您千万不能顶撞,可别火上浇油。” “忍一忍就过去了。” 听到这话,陆运只能苦笑。 这已经不是他忍不忍的问题了。 就算他想忍,只怕父亲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人很快离开。 陆运现在暗室前,只觉得心中悲切之下,不敢伸手推门而入。 暗室的入口就在荔院深处的百年老树旁。 对于接下来会面对什么,陆运心中已然有了猜想。 他深吸了口气,知道无法躲过,便只好硬着头皮推门进去,再顺手把院门关上,自己提着小厮遗落的灯笼,步伐僵硬的朝里面走去。 这一段距离足够他做好心理建设,至少在面对陆国公时,不会立即缴械投降—— 陆运是这般想的。 然而现实更加可怕。 入暗室之后,迎面便是怒气冲冲的爆喝声:“逆子,给我跪下!” ‘噗通’一声,陆运没有任何犹豫的跪下。 他垂着眸子,尽量使表情不露出任何异常之色。 然而,他低估了陆国公窥探人心的本事,几乎瞬间,陆国公便瞧出了陆运隐藏在心底的心虚,不由得更加暴怒。 “换成东西!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陆运紧握双拳,尽量平静的道:“父亲这话可就让我难以作答了,我背着父亲做的事情可多了,不知道父亲说的是哪一件……” “陆运!” 瞧见陆国公眼底真真切切的急躁,陆运忽而沉默了。 他确实背着陆国公在暗地里干了不少的事情,然而那些事都无伤大雅,根本不会引起国公府承受不了的后果。 可是…… 最近的一件事…… 确实是他太冲动了。 见他不开口,陆续心底一个‘咯噔’,霎时明白为何陛下会从皇宫特意派人出来警告他。 原来家中的混小子,是真做了了不得的大事。 最可怕的是,要不是陛下派人出来提醒,他仍旧还被蒙在鼓里,对二儿子的叛逆之行分毫不知。 第331章:陆运 陆续气的不清,指着陆续的鼻子骂道:“事已至此,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知道的,倘若我非要查,能不能查清只是时间问题。” “不要浪费你我之间的时间。” “父亲知道了?”陆运试探性的问道。 “你说呢?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陆续抬手撑着额头,轻轻的揉着太阳穴,只觉得此处一抽一抽的疼。 “既然父亲已经知道了,还有何好问?” “我知父皇一直以先人之意为先,这么多年一直独属保皇派,从未出过差错。” 陆运放弃挣扎,直说道:“可如今陛下的身体已到了强弩之末,谁都不知他还能支撑多久,可眼下东宫人选未定,储君仍不知所踪,儿臣此举,只是为了让陛下更快作出决定罢了。” 越说,陆运的声音越顺溜,根本没注意到陆国公越来越难看的表情,不怕死的叫嚣着:“况且,大皇子有何不好?依儿子看,他是几个皇子中最值得栽培的,而陛下也曾费心教导于他,眼下只是因贼人的陷害,使父子二人间的关系陷入冰谷。” “我相信,只要有人出手相助,一定能让陛下与大皇子冰释前嫌。” 陆运噼里啪啦的说着,根本未曾想到接下来自己要面对的将是何等的疾风暴雨。 所谓的冰释前嫌,其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让燕皇心甘情愿的将皇位让给燕政。 “荒唐!”不等他将话说完,陆续蓦然打断了他的话,直接拍桌而起,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皇上与大皇子之间的事情,是你能插手的吗?” 陆续气的发抖,这才发现家中有个比小儿子更不靠谱的家伙在从中捣乱:“你知不知道你此举代表什么?你是想向所有人宣告,陆国公府从中立转移到了刚闹出龙袍之事的大皇子的阵营?!” “陆运,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你有没有仔细想过此事会带来的后果?” 就在之前,他从来没想过二儿子会和大皇子之间扯上关系,之所以会说出那样的一句话,只是为了诈他一诈罢了。 可谁知,这一炸还真的炸出来了。 陆运竟敢,私自投到了大皇子的阵营里。 他疯了吗?! 在这样紧要的关头,谁敢轻举妄动? 陆续沉声骂道:“你当真以为陛下老糊涂了,不知道如今所有人都盯着他的龙椅?” “你怎么不想想,所有人都未有动作,你就急匆匆的跳了出去,龙袍的事情还未查清楚,到时候若是被扣了个谋反的帽子,你是想葬送整个陆国公府吗?” 陆运咬紧牙关,硬着头皮问道:“父亲,按照陛下原本的想法,他不早就打算把龙椅交给大皇子吗?” “既然早晚要给大皇子,那件龙袍存在也就存在了,根本无甚关系。” “你想的太单纯了。”陆续深深吸了口气,见陆运满脸的执迷不悟,根本不知自己错在了什么地方,恨不得给他两巴掌: “陛下的掌控欲非常人能比,就算那是他早晚会给大皇子东西又如何?只要陛下一日不给,那就一日不是大皇子的,肖想不是自己的所有物,活该大皇子被关入天牢!” 也只有在绝对隐秘的暗室中,陆续才能说出这等大不敬的话。 要放做在外面,从他嘴里绝对听不到半个诋毁皇室的话。 燕政的所作所为一次次的刷新了他的底线,简直愚蠢的让人没眼看。 不止派人暗中刺杀两位王爷,还做出了无数愚蠢之举。 若是以后真让这么一位心胸狭隘又好高骛远的皇子登上皇位,他已能预想到未来会有多黑暗。 陆运心里有些难受,他怎么也没想到会从陆续嘴里听到这番话。 “父亲……” “你别叫我。”陆续顿了顿,一字一句的问道:“如果你还真当我是你父亲,就实话告诉我,你到底在暗地里为大皇子做了什么事?” “还有,你是不是彻底的投靠了大皇子?” “儿子没有!”陆运努了努唇:“儿臣只是心有不忍……在暗地里为大皇子出谋划策而已。” “出的什么谋,划的什么策?” “我……”陆运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见状,陆续气的不轻,头疼道:“都到了这种时候,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早些告诉我,我也好早些做出应对之策。” 陆运抿了抿唇:“我要是告诉了您,说不定您转眼就告诉陛下了,那儿子的这番谋划还有何意义?” “你以为陛下不知道?”陆续当真是被气笑了:“陛下若是不知道,今夜他为何会特意派人从宫里出来,只为了警告我一番?” 听到这话,陆运蓦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失声道:“陛下他竟然知道了?!” “我陆续聪明一世,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儿子,这是在天子脚下,只要陛下愿意,他什么不知道?” 陆运:“……” 说是这么说。 可就算是在天子脚下,陛下不知道的事情也多了去了。 沉默半响后,陆运到底是拜倒在陆续的盛怒下。 在自己老爹面前,他连半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何况,看着陆国公气成这样,他心下确实难安。 “那凉国使臣与大皇子关系密切,我为了帮助大皇子,确实曾几次与他暗中联系,加上此次东岐山被不开化的蛮夷所攻,我嗅得了一丝转机,就再与那使臣联系了一番。” 陆续追问:“信中写了什么?” 陆运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的道:“也没写什么……就是我记得大皇子曾有出战的经验,想着此次是否能让他戴罪立功……” 听到这儿,陆国公差点一口血呕出来。 戴罪立功? 亏这小子想的出来。 先不说陛下忍不忍心放大皇子去东岐山,就说哪怕大皇子去了,他能平了东岐山的乱吗? 朝中那么多的文臣武将,就算是一个一个的轮,即使最后是他拖着一把老骨头战场,也轮不到燕政的身上。 想到这儿,陆续直接摇头:“不可,大皇子不可当此重任。” “可是……”陆运犹豫:“可是我已与大皇子的部从达成共识,明日上朝时,就会有人向陛下写奏折,建议其让大皇子出战。” 陆续:“……” 顷刻间,暗室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陆国公许久没有开口,陆运也不敢轻举妄动,不安的动了动膝盖,却是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他想的很好。 如果陛下愿意给大皇子立功的机会,而大皇子也足够争气的话,那么东岐山过后,大皇子不仅可以借着这次机会洗清身上的嫌疑,还可以进一步奠定踏上皇位的基石。 可惜,想象很美好,事实很骨感。 别说要过陛下那一关了,就算是陆国公这一关,陆续都有预感……过不了。 果不其然,他脑袋里刚闪过这个想法的时候,就忽然听到了头顶陆续发出一声冷笑:“呵,触犯家法。” 陆运:“……” “杖二十板,这半个月,你就在家好好的养伤,不许再外出。” 说罢,陆续已经不想再多看他一眼,拂袖离开。 在他身后,陆运这才这才反应过来,忙唤道:“父亲!” 陆续只当做没听见,朝立在暗室阴影中的人吩咐沉声道:“你亲自执刑,不得留情。” 随即,不顾身后的挽留,陆续大踏步离开。 显然,他是要去收拾自己的儿子留下来的烂摊子。 在他离开后,一直站在阴影中没有现身的几个人悄无声息地站了出来,不动声色地向陆运靠近。 不多时,隐秘的暗室内,传来了清晰而嘹亮的栈桥上。 二十大板说少不少,说多不多。 可对于从小娇生惯养的贵公子而言,也足够让他狠狠地吃一壶。 …… 漆黑的夜色正在蔓延,陆续面无表情地回到卧室,从书架上找了本《史志》捏在手中,坐在窗边静默无言。 一盏烛光在桌面上忽明忽灭,陆续的神情也阴沉不定。 半夜如此闹了一番,此时的他已睡意全无。 他实在想不清楚,运儿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与大皇子有牵连的。 明明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将陆国公府守的像铁桶一样,也从来没有疏忽对几个孩子的管教。 若是忽视…… 也只有最近几年。 这几年以来,陛下身体越发不好,作为永远只效忠于皇帝的陆国公府,他自然要为其分忧。 几日不归已是常事,以至于很少能得空闲。 更何况,朝廷政事扰的他头疼,几乎分不出身来,他哪儿还有精力管教几个孩子? 他一直以为,就算没有自己的带领,几个孩子也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毕竟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再怎么样,也总能分辨是非黑白。 可直到意外发生后,他才知道,是他太过自负。 有些事,不是他想当然那般简单。 陆续沉沉的叹了口气,因过于苦恼,他眉宇间的沟壑几乎能夹死蚊子。 昏黄的烛光透过厚重的屏风,洒在床榻之间。 床上忽然响起了翻身声,片刻后,便听到国公夫人略带着睡意的声音:“公爷,您还没睡?” 第332章:上朝 闻声,陆续从沉重的思绪中回神,淡淡扬声回道:“睡不着罢了。” 确实睡不着。 深更半夜的,闻得这样的惊天消息,他是有多猖狂才能安然入睡啊。 想必陛下之所以派人这样晚了来传消息,也是为了给他小小的警醒。 说是小惩大诫也不为过。 听到他的回答后,床上传来悉悉嗦嗦的声音,很快,国公夫人披着一件外袍,满脸睡意的越过屏风,来到陆续身旁坐下。 褪去了浓妆后,眼前的国公夫人,再没了白日的妩媚,以及发怒时的咄咄逼人之势。 她附身,头靠在陆续的膝头上,柔声问道:“国公爷在想什么?” “在想该怎么做才能护你们安全无虞。”陆续的声音很沉重,毫不避讳地抚了抚国公夫人的长发,直言告知她:“现下成安风云诡异,陛下与皇子间的关联,连我都有些看不清,在事情未曾尘埃落定之前,我竟有种束手束脚之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束缚在一个小盒子中无法伸开手脚,憋屈至极。 陆续很清楚,他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一切都是因为国公府里面的几个人。 因为有这些人,他做事必须三思而后行。 毕竟,他死了没关系,可却不能让整个陆国公府给他陪葬。 听出陆续话语中的凝重,国公夫人垂眸不语,静静的俯在他的膝头,恍若世间最善解人意的解语花。 国公爷只是想要一个倾诉对象,而不是让她擅自干预他罢了。 明明灭灭的昏暗烛火中,夫妻二人静静地坐在一处。 良久,陆续道:“明日,我会派人暗中护送你与陆岳暂时离开上京,你就当带着儿子在外散心,在这件事情结果未出之时,不许擅自回来。” 说来可笑,他堂堂的陆国公爷,手握滔天大权,竟然下意识觉得有可能护不住自己的妻儿,只能暂时让他们避开。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国公夫人摇头,她看得很清楚:“我知道,公爷是为了以防万一。” “你明白,我就放心了。”陆续闭了闭眼,已想好了后续:“待你走后,我只对外说你是为阿翁在山寺中祈福,时约半月,短时间内不会回府。” “都听公爷的。” “夜深了,歇息吧。” …… 忽明忽暗的烛火彻底消失,卧房中重新陷入一片漆黑。 陆续直挺挺的躺在榻上,头枕冰凉的玉枕,在黑暗中,漆黑的瞳眸望着帐子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缓缓闭上双眸。 明日早朝时,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燕皇突然派人出宫到陆国公府一事办得很顺利,极少有人知晓。 然,从很早之前戚长容便派人日夜盯着皇宫,此举定然瞒不过她的眼睛。 当消息传入她的耳中时,已是第二日清晨,戚长容微挑着眉头,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顿时心情舒爽。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看来陆运这是,在陆国公眼皮子底下暴露了。” 隐藏的再好又有什么用? 若是有人在暗地里打小报告,便是再能隐藏,也总有暴露的一日。 想罢,她放下手中书卷,瞧着外面时辰尚很早,便与侍夏道:“走吧,咱们一起去瞧瞧三王爷。” 侍夏不明所以,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眼睁睁的看着自家殿下往外面走。 他想了想,连忙抬脚跟了上去。 正院。 燕亦衡正在睡梦中,他仿佛被困在里面了,睡时很不安生,额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不多时,被卧房外喧闹吵醒。 “王爷,长容太子来了。” 霎时,噩梦退去,燕亦衡睁开眼,长长的舒了口气,静等神思清醒。 片刻后,他从床榻上翻身而起。 “进来吧。” 听到里面的动静,外面的侍从动作轻缓的推门而入,有秩序的伺候燕亦衡穿衣洗漱。 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使得燕亦衡舒服地长叹一声:“戚兄来做什么?” 侍从想了想,不确定的回道:“似乎是来找王爷一起用早膳的。” 燕亦衡:“……” 这个蹩脚的借口他并不相信。 而他却没有多问,因为他知道,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 若真想知道,等会儿见到戚长容,一切便都明了。 是以,燕亦衡没有耽搁,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好,最后来到正堂。 还没见到人,便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戚兄可真是贵客,忽然主动找上门来,真让我受宠若惊。” 下人正在摆放早膳,二人对望而坐。 燕亦衡望着戚长容的眸中满是疑惑。 这些日子以来,戚兄可从未主动找过他,一直都是他眼巴巴的跑去找人家。 现在人忽然主动找上门…… 一定是有要事。 戚长容轻笑一声,任由仆从摆膳,而后侍夏上前伺候。 “三王爷今日可要去上朝?” “不怎么想去。”燕亦衡动作缓慢地夹起一片竹笋塞入嘴里,品尝着其清香括脆的味道:“去了也没什么好玩儿的,就是瞧几个老不死的以文雅的姿态对骂罢了。” 何况,多年以来,他很少涉及朝堂,一直只顾着吃喝玩乐,几乎不去上朝,哪怕朝堂中给他留了一个位置,也是常年见不到人影。 对此,朝堂里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了,就连他父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会过问。 他若是突然出现,才会让人觉得意外。 想罢,燕亦衡嗤笑一声。 除了他以外,还有燕北辰,他也很少涉及朝堂的事。 有了他们两人的存在,互相对比,才会显得不怎么怪异独特。 戚长容了解点头,却是道:“三王爷若是想看场好戏,今日不如去朝堂上一游?” 燕亦衡微拧着眉头,盯着戚长容的视线就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你是不是又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自然没有。”戚长容眼中的笑意加深,告诉燕亦衡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不过,孤新得了一个消息,听说昨日,大皇子被送回大皇子府了。” 燕亦衡:“……” 听到这话,他顿时丧失了所有食欲,面皮霎时绷紧,眼神也颇显阴森:“龙袍的事情被查出来了?” 明明是一场死局,却硬生生的被杀出了一条活路。 他真是不明白父皇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自然没有。”戚长容回答的很是认真:“或许是燕皇人老了,心也没有年轻时候的硬了。” “三王爷要不要去看看今日早朝会发生什么趣事?” “去,怎么不去。”燕亦衡声音低沉:“我倒是要瞧瞧,父皇该怎么给文武百官一个交代。” 想当初,那件龙袍是当众出现的。 就算父皇想要将这件事压下去,恐怕也压不下去。 说完后,燕亦衡用膳的动作徒然加快。 片刻后,吃饱喝足的他随意用衣袖一抹嘴,施施然的回房换朝服。 别说,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他,当换上暗红色的朝服以后,竟也透出了一两丝的威严。 戚长容目送他离开,面容寡淡的像天边的云。 见状,侍夏疑惑的道:“殿下为何要支使三王爷去朝堂上捣乱?” “局势一面倒可不是好事,总要有一两个异数,才能让燕皇彻底放下戒心。” 闻言,侍夏想了想,再没有多嘴。 她相信,殿下心中自有沟壑,是以,从不会质疑殿下的每个决定。 之所以会有此疑问,也不过是心中好奇罢了。 …… 卯时正。 文武百官汇聚于议政殿中。 最为让人惊讶的是,一向不上朝的二王爷与三王爷竟然都来了,占据了前方最显眼的两个位置。 当然,还有另一个更显眼的人——被关在天牢中大半个月的大皇子燕政。 此人,在昨夜被释放了。 燕亦衡懒散的看了燕政两眼,冷嘲热讽道:“看来在天牢的这大半个月,大皇兄的小日子过得很悠闲,不仅没有瘦,竟还丰腴了两分。” 相比于从前,如今的燕政心思重了两分,闻言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父皇对我很是宽厚,从未使人多加为难,想来父皇也是相信我是清白的。” “大皇兄,你没有听清楚我的意思。”燕亦衡难得听燕皇对他有多宽厚,伸手不雅地掏了掏耳朵。 “哦?那三弟是什么意思?”燕政面色不改,仿佛没察觉到燕亦衡话中的嘲讽之意。 “我的意思是,既然天牢的环境这么养人,大皇兄不如多住一住?” 此话,恶意十足,且扎心。 也只有天不怕地不怕,还有兰心府邸庇护的燕亦衡,菜敢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等攻击力爆棚的话。 天牢,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燕政面色沉了沉,却没有多说话。 大事在即,他不可能因别人一两句话便自乱阵脚,即便心里再怎么恼怒,也不会让人揪出错处。 见燕政如此沉得住气,燕北辰不由为之侧目,眉头轻轻一拧,却又很快松开。 下一秒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目视前方静默不言。 不多时,燕皇姗姗来迟。 文武百官皆跪下行礼,三位身份尊贵的皇子也不例外。 第333章:人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燕皇声音和缓,是现在底下转了一圈,分别在三位皇子身上停留一瞬。 而后道:“老二老三,今日总想起要来参与朝会了?” 仿佛没听出燕皇话中的讶异,燕亦衡正色道:“儿臣这两日一直在府上反思,觉得以往的自己实在太不孝顺,不仅不能为父皇分忧解难,还给父皇添了诸多麻烦,于是便想着亡羊补牢,就算派不上大用场,添个人数也是可以的,还望父皇成全。” 说白了,如今的朝堂政事,他分毫也插不了手。 不仅是因为不熟悉,还是因燕皇以及大皇子的掌控,想要越过这二位揽上朝政之权,怕是难之又难。 所以他从没动过那个心思。 与其与这些人勾心斗角,还不如吃吃喝喝玩玩乐乐,让自己长命百岁,争取熬死他们。 听到这话,燕皇嘴角一抽,显然对他口中的亡羊补牢不甚在意,便转而问燕北辰:“老二?” 燕北辰面色如常:“原因与三弟相同,还望父皇成全。” 燕皇:“……” 老二一如既往的少言寡语,竟是连借口都懒得编了,直接照搬别人的。 燕皇心中暗生怒气,却是没有立即发作。 他太清楚这些人想做什么了。 不就是因为老大突然从天牢出来而让他们放心不下吗? 何须找这诸多借口? 燕皇冷哼一声,注意力转向别处,望着底下静默无声的文武百官,道:“今日早朝,朕要宣布一件事。” “朕已搜到确切证据,龙袍之事与大皇子无关,他是冤枉的。” 此话一出,一殿寂静彻底被打破。 官员忍不住地交头接耳低声相谈,显然,对于这‘冤枉’二字,是各抒己见,不甚相同。 良久,陆国公先行站了出来:“陛下,此事事关重大,不知陛下可有确切的证据?” “自然有。”燕皇点头,望向他最为信任的陆国公,眼里的深意唯独对方一人可见:“如今真正的罪人已经服罪,朕自然要还给大皇子一个清白,陆国公可还有疑问?” 多时,陆续缄默不语,随之退回原来的位置。 他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无论此事是真是假,大皇子都必定是‘清白’的。 只不过让他忧心的是,如此包庇一个罪人,就真的不会养大大皇子的野心吗? 这一次是制龙袍,那么下一次,是不是就该直接对龙椅动手了? 重重担忧之下,陆国公不由得开始庆幸。 幸好他也早做出了最重要的决定,安排家中的小儿子以及妻子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接下来,不等到此时尘埃落定,他们便无论如何都不会擅自回来。 哪怕出了差错,也能保得家中一脉。 作为效忠于皇帝的忠臣,陆续向来以燕皇的意愿为首。 既然连燕皇都不追究,他自然无话可说。 见状,又有几个官员提出疑问,纷纷被燕皇不动声色的镇压下去。 见所有人都无功而返,无论怎么询问,都只得到了,无辜、清白,冤枉几个字眼,燕亦衡有些站不住了。 “父皇,你口口声声说大皇兄是清白的,可至少要把证据拿出来让大家伙瞧瞧,如此这般,倘若有贼人在暗中挑拨离间,咱们才都能坚信大皇兄是真的‘清白’!” 他特意咬中清白二字,似乎在嘲讽。 燕皇并未被这简单的一句话激怒,反而面上浮现一抹笑,稍微一抬手。 身边的太监将早已准备好的证据呈了下去:“这些便是证据,诸位爱卿若是有兴趣,只管取去一瞧。” 话落,众人面面相觑,到底是轮流将其中的内容看了个清楚。 燕亦衡第一个伸手,当目光触及其中的认罪书后以及后面的手印,面色不由得一沉。 他动了动嘴唇,心底愤怒至极,却到底说不出来一个字。 没人比他更清楚,所谓的认罪书其实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那件龙袍分明是他从大皇子府的暗室中偷出的,又怎么可能是别人陷害?! 看来,眼下的一切,都是父皇为了保住燕政的计策。 难道在他眼中,燕政当真就如此重要? 心中愤怒之下,燕亦衡手上不由得使了些许力气,差点把纸状卷成一团。 见状,站在不远处的燕北辰适时出声:“三弟,我也对证据颇感兴趣,你若观完了,不如借我一瞧?” 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顿时,燕亦衡蓦地清醒过来。 见所有人都好奇地望着自己,他这才惊觉差点把怒气显于面上。 眼下还不是撕破脸皮的好时候。 想罢,燕亦衡唇边硬生生的扯出一抹笑,恍若为燕政鸣不平,道:“如此看来,大皇兄还真是被宵小所陷害,那些人也太可恶了!” 说罢,他把东西递给燕北辰,后者垂眸精心观察。 这所谓的证据,伪造的是真的好。 哪怕以他的火眼金睛,都没能看出其中的疑点。 想来也是,以父皇的谨慎,既然决心要保住燕政,又怎么会让人看出破绽? 果不其然,就连燕北辰这等心机深沉的,也没能发觉不对劲儿。 于是,当其余人的目光再次落到燕政身上时,都不由得带了两分怜悯。 被无辜关在大牢大半个月,也幸亏作为皇子殿下心性坚韧才能坚持下来。 “这件事,是大皇子受委屈了。”燕皇环顾四周,声音微轻:“不知大皇子想要什么补偿?” “儿臣不敢委屈。”燕政拱手,瞧起来像个知心好儿子,伪装的半分不漏:“只要父皇能查清事情的真相,还儿臣一个清白,比什么都好。” 这便是不要什么补偿了。 若是别人听到这话,自然会觉得燕政善解人意且心胸宽广。 可这话落到燕亦衡而中,却只让他觉得无比讽刺。 什么时候,在这世道上,竟也轮得到作恶的人来要补偿了? 然燕皇坐在上首,无论自己心中如何的愤怒,都已断然无了插手的可能。 想到这儿,燕亦衡憋了一肚子的气,根本不知道自己多此一举是为何意。 倘若早知父皇一门心思的要保燕政,他又何必白白跑了这一趟? 真不知戚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把他忽悠过来,却是让他来受气的。 见众人不再因此事而纠结,燕皇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解决了燕政身上的官司后,立即有人向燕皇回禀东岐山的困境。 那些境外民族进攻的越发频繁,东岐山上的军队已经有些顶不住了。 偏偏东岐山作为燕国的要塞,虽占地面积不大,却绝不能有失。 否则,便是打通了一条直通长安的道路。 “诸位爱卿可有愿领兵前往的?” 这时,陆国公心中一跳,几乎想也不想的站了出来,朝上首的人拱手道:“臣自愿领兵前往,平东岐山之乱。” 不能让燕政去。 绝对不能。 虽然不知家中逆子与那凉国使臣暗中商议了什么,可他知道,去东岐山平乱,一定是其中最关键的一步。 只要把这一步断了,那么接下来的事…… 见最信任的臣子毫不犹豫的站了出来,燕皇心下暗自点头,刚想开口应下,就听另一个人打断了他的话。 “陆国公乃是国之栋梁,成安少不了您的坐镇,若是随便出城,略有不妥。” “何况国公爷并非武将,怕是不熟悉军中之事,实在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简短的两句话说完后,倒是真的提醒了燕皇。 是啊,如今他的身体情况不明,能全心信任之人实在太少,唯有将陆续留下来,才算是留了最后一张底牌。 有陆续在成安坐镇,如此一来,就算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也可以及时规避。 想罢,燕皇赞同了后面官员说的那些话,点头道:“爱卿说的有理,陆国公实在不适合前去。” 听到这话,陆续刚想再说什么,就见龙椅上的燕皇朝他摆了摆手。 想来,是已经在心底决定了。 见状,陆续不由得很是头疼。 然而他又无法与燕皇对抗,只好转过身去,与相熟的官员径自点头。 可惜…… 无论站出的人是谁,皆会被其余官员用一句‘不合适’打发。 从头到尾寻了一圈,竟是没找出一个合适的人。 如此做派就连燕皇也察觉了不妥,他眉头皱的死紧,仿佛能夹死蚊子一般。 良久,燕北辰恍若不经意地道:“儿臣记得,大皇兄曾在军中三年,曾随上任大将军出征平乱,立下不小功劳,想必也熟知兵法……”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燕皇身上,看那模样,仿佛是回想起了当初曾发生过的事情。 虽然事情已过去了多年,连大将军也已故去,然大皇子,确实也是个人选。 见状,燕政心吓一跳,面上却不为所动,淡定无比。 他正在心底苦恼,到底该如何说出自己愿领兵前去平乱之言,就见有人顺势提到了他,这让他心中如何能不惊喜? 这就好比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两个字,惬意。 第334章:平乱 与燕政那个兴奋不同,听到这话之后,陆续的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率先提起这件事的竟然会是二王爷。 要知道,二王爷从来不插手朝堂之事,想来他如今这随口一提,当真是随口一听,没有经过与任何人的提前商议。 虽然他仔细一想,也觉得大皇子是个合适的人选。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底慌得厉害,仿佛有什么事儿超出控制之外。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眉头稍稍一皱,就想提出相反的言论。 然不等陆续开口,其余官员就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 “是啊,听说大将军还曾私底下夸赞过大皇子有当将军的资质。” “让大皇子去再为合适不过了,还能顺便镇压一下边境之外的贼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臣观大皇子身强体壮,且从小学武艺,领兵的本事应当不错。” 眼看众人议论纷纷,陆续心里着急,可又毫无办法,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小学武艺和领兵的本事竟也能扯上关系。 这些朝臣分明是睁眼说瞎话。 想了想后,陆续清了清嗓子,扬声说道:“臣以为,让大皇子去很是不妥,先不说大皇子殿下千金之躯,就说境外的流民凶险异常,倘若伤到了殿下,未免不好。” 身为皇帝最为宠信的陆国公,陆续在朝中说话还是有几分重量的。 几乎他话音一落,立即有几位朝臣随之闭嘴,显然他们是以陆续为首。 然而闭嘴的只是少数。 金銮殿静默了一瞬,很快又重新热闹起来。 其中最大的声音,就是赞同燕政出征的。 而引起这场混乱的燕北辰倒像是个没事人一般,静悄悄的站在旁边,不参与不搅和,让人转瞬将他抛之脑后。 到最后,已经很少人能想起来是二王爷先提议出此事的。 陆续:“……” 最后,就连燕皇也被说动,不由得将目光投向燕政,眼中波云诡异,到底还是开了口。 “大皇子,你认为如何?” 听了这话,燕政压下心底的激动,拱手答道:“儿臣愿意为父皇分忧。” 这便是答应了。 见燕皇眉宇间有几分松动之色,陆续顿时仿佛丧失了全身的力气。 他到底没能成功阻止此事发生。 “好。” 燕皇心情畅快,见大皇子丝毫不惧危险,忍不住哈哈一笑:“朕就知道大皇子是好样的,绝不会让朕失望。” “既然如此,那么此次就由大皇子领兵前去,誓要杀贼寇片甲不留!” 听到这话,燕政心底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他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神色严肃道:“儿臣谨遵父皇之令!” “起身吧。”燕皇心底的郁气消散了几分,看燕政的视线也比之前顺眼。 这样和谐的一幕落到燕亦衡眼中,令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 他的声音太小,以至于只有离得最近的燕北辰听到。 见实在无力阻止此事发生,陆续只好改变了主意,正经道:“但即便如此,大皇子身边的护卫却不能少,还有其余的随军之人,定要细细挑选。” 听了这话,燕皇自然赞同。 “该让何人随军,就由陆国公安排了。” 闻言,陆续松了口气。 既然不能阻止大皇子出征,那他就要挑选几个可信之人,一是在大皇子身边辅佐,二是仔细注意他,看他是否有何异动。 如此,才能微微宽心。 “那就劳烦陆国公了。”燕政没有丝毫意见,只要能给他兵符,再带上几个忠心之人,让他领兵出征,管他是谁跟在身边,总有办法对付的。 最重要的两件大事解决,朝会散去,燕皇先一步离开。 被关押了大半个月的燕政重新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几位相熟的官员将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表达担忧思念之情。 之前因龙袍一事,这些官员恨不得与他毫无关系,变脸之快让人讶异。 如今他刚刚恢复自由之身,这些人竟又眼巴巴的贴了上来,仿佛早已忘了之前的事。 燕政心下冷哼,面上却半点不泄露。 早晚有一天,他会收拾了这些两面三刀的家伙。 燕亦衡刚走出金銮殿,就看见了燕政被人围住。 他冷冷的翻了个白眼,一言不发地从身边走过,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燕亦衡在追赶前面不远处的身影。 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脱离人群后,在清冷的宫道间,他开口唤道: “二哥留步。” 听到熟悉的声音,燕北辰停下脚步回头看。 燕亦衡三两步跟上去。 见状,燕北辰道:“这一次怎么不躲着我了?” “……”燕亦衡眨了眨眼,故作轻松的耸了耸肩道:“哪有躲着二哥,就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二哥罢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也学会了在面上戴一张薄薄的面具,用以掩去所有真实情绪。 “是吗?”燕北辰温吞的瞥了他一眼。 “当然。”燕亦衡狠狠点头,又颇为奇怪的看了燕北辰一眼:“咱俩从小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二哥为何会以为我会故意躲着你?” 听了这话,燕北辰反倒缄默不言,径自迈开脚步,也不知信或没信。 燕亦衡连忙跟上,故意皱眉道:“今日在殿上,二哥为什么要帮大皇兄说话?” “我何时帮他说过话了?” 燕亦衡此时的愤怒不似伪装:“要不是二哥从中作梗,父皇怎么会让大皇兄领兵出征。” “你以为我这是在帮他?” “难道不是吗?”燕亦衡反问道:“倘若这次大皇兄成功平乱归来,父皇对他的信任一定会更深,到了那时候,这成安哪有你我兄弟二人的容身之处?” 他不喜燕政,甚至已经在心底维持了十多年的厌恶。 他也不喜燕北辰,因为这人想要他的命。 但倘若这两人放在一处,他更讨厌燕政。 想罢,燕亦衡心中更是忧虑:“到时候大皇兄得了势,我就真的只能一辈子龟缩在兰心府邸,当一只缩头乌龟了。” 想想就觉得悲催。 燕北辰还是没有说话。 最后被缠的不行时,他只叹息道:“如今朝堂之上,确实没有比大皇兄更合适的人选。” “谁说的?”燕亦衡不服气的反驳道:“就算真的找不到人了,我也可以勉强顶上!” 话音刚落,燕北辰驻足,回身望着他,平静问道:“你可否读过兵书?” “……没有。” “那你可有行军作战的经验?” “……也没有。” “还是你武艺过人?” “……勉强能强身健体。” 连续甩出三个问题后,燕北辰淡道:“你一没学过兵书,二未有行军作战经历,派你前去,是想全军覆没吗?” 燕亦衡:“……” 扎心了。 就算说的是事实,但就不能委婉一点吗? 燕北辰不再多言,见燕亦衡还是不服气,更加不想多说。 于是,无言的沉默一直延续到出宫后。 在临上马车之前,燕北辰慈和的道:“湘玉很想你,找个机会来王府瞧瞧她。” “知道。”燕亦衡故作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儿,苦恼的挠了挠脑袋:“过两日不是她生辰吗?躲了她那么久,如今终于没有泄露礼物是什么的风险了,也是时候见他了。” 听到这话,燕北辰神色一顿:“这几日你故意躲着她,是因为在给她准备生辰礼?” “是啊。”燕亦衡无奈的摊手:“二哥也知道,那丫头难缠的很,要是被她知道了,一定死缠着我问礼物是什么。” 所谓的礼物,还是惊喜点比较好。 燕北辰不置可否。 随即,他微不可听的叹了一口气,彻底的闭嘴,躬身进了车内,命令车夫赶车回府。 燕亦衡站立在原地看马车渐渐远去,直到马车消失在拐角处,他才僵硬地收回目光,轻轻的握了握拳头。 他最讨厌违背本心虚与委蛇了。 可在今天,他竟然当了一回自己最讨厌的人。 金色马车停在他身旁,见他情绪似乎低落,车夫小心翼翼的问道:“王爷,可要回府?” “当然要回的。”燕亦衡丢弃心里杂七杂八的想法,撇了撇嘴道:“回去,我要找戚长容的麻烦,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平白的受了场气。 想罢,燕亦衡动作利落的上了马车,催促车夫尽快赶路。 …… 回到兰心府邸,燕亦衡第一时间去了揽月楼,并且抢了一壶侍夏刚泡好的茶,直接对着壶嘴喝尽,一滴也不剩。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觉得心底的郁闷散了些许,粗鲁的以衣袖抹嘴,在戚长容对面坐下。 见他这番做派,戚长容讶然:“……这是在朝中受气了?” “都是你的错!”燕亦衡气势汹汹,越说越气:“你知不知道,我父皇竟然纵容燕政到了这个地步,不仅包庇他的罪行,还让他领兵出征!” 这是多大的殊荣啊。 只要平乱成功,那把龙椅,就铁定是燕政的了。 到那时,谁都无法与之争锋。 戚长容歪头笑道:“燕政要当将军了?” 第335章:及笄 很好。 看来这一步,已经有人推着他走了。 见她在笑,燕亦衡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心情笑?我告诉你,一旦燕政成事,你还想要议和书?不可能的!” 作为主战派,再加上燕政在戚长容手上吃了不少的暗亏,一旦让他坐上那把椅子,恐怕第一个就会拿戚长容开刀。 以那人的心狠手辣,到时候定然会扒了戚长容的皮,让她不得好死。 听了燕亦衡的提醒后,戚长容并不惧怕,只含笑道:“三王爷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只要大皇子一日没有坐上龙椅,事情就还有一日的变数,哪里值得三王爷这般大动肝火?” 此话很有深意。 再看戚长容依旧从容,并未因此而自乱阵脚…… 霎时,燕亦衡满腹怒气一顿,仿佛发现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惊讶的瞪圆了眼睛,指着对方说不出话来:“戚兄,你你你……” “孤怎么了?”戚长容抬眼瞧他,眼底清亮不浑浊,一副无辜做派。 “戚兄,你是想让燕政死在军中?”燕亦衡双眼发亮,特意压低声音,激动的道:“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在军中比较难动手,但总会找到机会的。” 毕竟,就算燕政是大皇子,身边也不可能时时有人。 再者,倘若他自身运气不好,直接死在东岐山…… 燕亦衡眼睛滴溜溜的转,越想越觉得戚长容说的对? 确实,事情没到最后一刻,谁能保证不会出现意外? 戚长容:“……” 在某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这憨傻的三王爷看出她的算计了,但事实证明,一切都是她想多了。 该憨傻的,依旧憨傻。 永远不能奢望他突然变得聪明。 戚长容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却只能硬着头皮赞同他的想法。 罢了罢了。 如今他作如此想法,到时候发现真相,也不能怪她故意隐瞒。 谁让这小子如此愚蠢,即便到了现在,仍旧看不出她的本意? 得到燕亦衡的肯定后,燕亦衡更显得惊喜,连忙问道:“那你有没有想好在什么时候动手?有没有成功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军中?” “还没有。”戚长容如实回答。 闻言,燕亦衡着急道:“军中防卫森严,想要安插进自己的人手,可谓是难上加难,戚兄要是有难处,尽管与我说,我定全力相助,绝不藏私。” 戚长容本不想搭理他,可后来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问道:“三王爷手上可有私兵?” “不多。”燕亦衡不做任何隐瞒:“隶属于我的,可以直接用的,仅有五千人。” 五千人…… 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了。 直到这时候,戚长容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 眼前的人早已封王,本该前往封地的,却因某些原因不得不滞留在成安。 不过,即便他还没有去封地,隶属于他的军队,却从未消失过。 想了想后,戚长容郑重的问道:“三王爷可否暂时将这五千人交给孤安排?” 燕亦衡稍微一顿,微偏了偏头,疑惑道:“戚兄要这么多人干什么?” “以防万一。”戚长容伸手,轻轻敲了敲桌子,淡淡道:“毕竟,燕政异常难缠,孤若是不多做准备,怎能压制于他?” 见戚长容眉眼清明,燕亦衡暂时信了他的话。 仔细一想,那五千人捏在手里暂时没什么用,便道:“可以先借给你,但在关键时候,他们还是要听命于我。” 至于什么时候是关键时候,就要看他怎么判定了。 戚长容在平静的看着眼前人,也没多做纠结,轻声应了下来。 反正那五千人也是燕亦衡的人,她只是借用罢了。 到最紧要的关头,那些人自然是要听从他们主子——燕亦衡的话。 没毛病。 见戚长容不做犹豫的答应,燕亦衡又有点怀疑自己的小心思,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毕竟这晋国太子虽然心眼多了些,可至少还是实心眼儿的。 …… 又过了两日,燕政带着陆续精心挑选的‘眼睛’,随大军而行。 离开之时,场面很是壮观。 两旁街道的百姓挤了一层皆一层,口中高呼燕政出征,必胜。 皆都神情激动,一脸虔诚的望着乘高头大马的大皇子。 作为今日的视线聚集中心,燕政高傲的仰着头,心中同样激动。 然而,他的激动与百姓们的激动全然不同。 他已联合了众多朝臣隐秘相帮,再加上凉国使臣的承诺,要不了几天,他就能荣登大宝,这些年的筹谋,总算没白费。 只要一想到即将扬眉吐气,他心中便升起一股无可匹敌的豪气,仿佛天下尽在掌控之中。 戚长容立在揽月楼顶,半眯着眼一言不发的望着远方。 在她的位置,似乎还能看到街道中的车如流水。 这燕国的天,终是要变了。 再过一日。 孙湘玉十五岁生辰。 二王爷府办了一场极为简单的生辰宴,邀请了几位相熟的客人几位,最令人意外的是,戚长容也在受邀名单中。 当看见眼前烫金的帖子后,戚长容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侍夏在旁边提了一句,她才恍然大悟:“原来今日竟然是她的及笄礼。” 说完后,她又有些苦恼,微皱着眉头道:“那可怎么办,孤未曾给她准备生辰礼,要是眼下临时准备,是否有些唐突了?” 可惜了,她从未在意过这等小事,否则的话还可以提前一两日准备一下。 听到这话,侍夏看了看自家殿下,理所应当的说道:“殿下若是不想去,大可以不去,至于让殿下亲自准备贺礼,孙湘玉……她配吗?” 侍夏冷笑一声,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孙湘玉配吗? 自然是不配的。 一个小小的孤女,要是没有燕亦衡以及燕北辰的照拂,或许早就泯灭于人世间了,哪还会有如今的风光? “那姑娘,确实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戚长容长呼一口气,伸出玉指轻点眉心,唇边含笑道:“若此请帖是二王爷所写,不管为何,孤总得去走一走,可偏偏……” “瞧这字迹,应当是孙湘玉自己的主意。”瞧殿下随意将帖子放在一旁,侍夏心中已有计较,接着冷冷的翻了个白眼:“她一个闺阁姑娘,倒真是胆量过人,把自己当盘菜了。” 敢亲自给晋国太子送请帖? 疯了吧。 如今成安盯着太子殿下的眼睛不知道有多少双,又恰逢燕政率兵离开,正是风口浪尖之时,若是闹出些什么笑话,就真要成为人家茶余饭后的笑谈了。 她本以为那丫头是个识时务的,绝不会胡搅蛮缠,可这才过去多久,就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不过,到底去不去,自然有殿下拿主意。 侍夏收敛了怒气,道:“殿下打算如何处理这张请帖?” “当做没看见。”戚长容重新拿起桌尾一卷未曾打开的书卷,淡道:“拿去烧了吧。” “……” 行,殿下行事比她想象中的更加果决。 得到吩咐后,侍夏没有任何犹豫,立即拿着那本碍眼的烫金请帖,转而抛入香炉中。 很快,一阵浓郁的烟雾从香炉中升起,顺着微风被带离了揽月楼。 这张请帖,并未能在戚长容心里搅起任何波澜。 …… 夜晚,三王爷府。 夜色如冰,凉风袭人。 生辰宴过后,二王爷府重新归之为一片寂静。 即便是在这般的好日子中,燕北辰仍固执的穿着他那身灰色道袍,一脸慈悲地远离了人群中央,静静的坐在角落一处,微睁着一双看破世事的双眼,望着厅里热闹的场景。 直到热闹消失,客人离去。 她依旧坐在原处,未曾挪动一下。 因今日是她的及笄之时,孙湘玉打扮得很是隆重,一身精致华贵的衣裙,衬托的她如含苞待放的牡丹。 她一次次地看向不为所动的燕北辰,眼中羞意上涌,可谓欲拒还休。 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不可言说的少女心思。 良久,她就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小心翼翼的迈开脚步来到燕北辰身旁,最后蹲了下去,伸手握住了燕北辰正在数动佛珠的手。 珠串儿碰撞的声音消失。 孙湘玉知道,即使他未曾睁开双眼,可他确实在听自己的话。 挂满了红灯笼的庭院中立着一棵成长的数十年的参天大树。 树桠间缠着几根红丝绸,在灯笼的照映下,还是有几分唯美的味道。 女的娇俏,男的俊美。 瞧起来就如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知过去了多时,闭着眼睛的燕北辰先行开了口。 “我不日便会离开成安,奉父皇之命令兵巡查皇城周边,归期不定。” 话落,庭院中好似更加寂静。 片刻后,沉默多时的少女终于鼓起勇气,握着男人的手微微用力。 “二哥,今日是我的生辰,我及笄了。” “我对你的爱慕,这么多年来从未改变过。” “以前如此,现在如此,以后还是如此。” “你,可愿接受我?” 空灵的声音回响在这一片天地,可男人还是那副淡定的模样,连呼吸都没有乱上一瞬。 第336章:认清 他不开口,她便不明白他的心思。 孙湘玉心中惴惴,心底却是弥漫上了一股不确定。 这么多年以来,只要二哥不想说话,没人能逼得了他。 哪怕如今的自己就蹲在他眼前,他也能视若无物。 “二哥,你不是问我今年生辰想要什么礼物吗?我想要你。” 少女的告白真挚又动人,带着无法扭转的固执,非要等着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良久,在她的坚持之下,燕北辰缓缓的睁开眼睛,微凉的瞳孔中清晰的倒映出她的身影。 心底微叹一声,任由她紧抓住他的左手不放,燕北辰伸出另一只手,不轻不重的在孙湘玉后脑勺上轻轻一抚,带着对后辈的慈爱,没有丝毫男女之情。 “莫要再胡闹了,待我离开后,你便去兰心府邸,你三哥自会照顾好你。” 他的声音很温和,可就像是世上最为锋利的利剑一样,在孙湘玉心上狠狠的划了一个口子。 闻言,孙湘玉抿了抿唇,眼眶突然一红,难过之情不易言表。 她早知道会被拒绝,可她不知道会被拒绝的这么彻底,连一点念想都不留给她。 如今二哥的态度摆明了是将她当成妹妹对待,而不是一个同等的女人。 “我不走。”孙湘玉忍着心底的难过,固执的摇头,努力忽视他的冷漠:“我就在王爷府等着二哥,二哥可以用这段时间再考虑考虑。” “二哥知道的,我没有开玩笑。” 她心悦于他。 从十二岁开始,这个人便成了她永远也忘不掉的那个梦。 即便是他转身的背影,都能令她回味许久。 说罢,孙湘玉把心一横,带着心底的决然,直接微踮起脚尖,红唇轻轻压上她肖想多时的冷唇。 两张柔软的唇一触即分。 燕北辰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事已至此,无论缘由为何,若是自己再多说几句,眼前这人就该哭出来了,今日的她穿得很是漂亮,不该眼中带泪。 无边的沉默中,燕北辰的眸光落到孙湘玉身上,带着外人无法读懂的深意没有移开。 同样的,孙湘玉却也陷入了自怨自艾的情绪中久久无法自拔。 在这一刻,谁也没有发现等宾客散尽之后,还留有一人躲在暗处没有离开。 当看见庭院内郎情妾意,相互依赖的俊男美人后,燕亦衡望着手中的簪盒,忽而‘啧’了一声,自嘲的笑了笑。 盒子里装的簪子是前朝皇后所佩戴。 其不仅华贵异常,还为表达他之心意,他特意在簪子上刻了二字——‘衡赠’。 也不知湘玉是何时在前朝皇后的画像上瞧见了这根簪子,一眼便喜欢上了。 他费尽诸多心力才将簪子找寻而来,可如今簪子还未送出去,佳人却早已投入他人怀中。 说来可笑。 或许只是人家随口提的一句,而他却深深的放在心里好几年。 将心底弥漫出的酸涩抛之脑后,燕亦衡摇了摇头,不再注意庭院中的二人,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离开之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回到兰心府邸后,他一腔郁气无处发泄,几乎憋闷的想要作呕。 百般无奈之下,即便明知会被人看笑话,他也不得不找到了眼下唯一一个能听他倾诉的对象——戚长容。 要是再不找人吐苦水,迟早有一日他会被自己逼疯。 行至揽月楼后,所幸揽月楼烛火通明,表示其中主人还未睡下,到省了他一番事。 若是睡下了,他许是又要想方设法将人从榻上挖出来。 径自上了二楼,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后,戚长容抬头望去,见来人是燕亦衡后,眸中划过一道淡淡的惊讶。 “稀客,三王爷怎么来了?” 她还以为,至少今夜他会歇在二王爷府。 闻言,燕亦衡一言不发的落坐,将拿在手里多时的木盒重重的放在桌面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音。 这在别人眼里价值万金的东西,在他眼中只是一件没有送出去的生辰礼。 原本戚长容正在烹茶养性,见他此番做派更是不明所以。 停顿片刻后,她亲自为对方斟了一杯,像对待相识许久的老友似的,随意道:“三王爷特意前来,该不会是只为了与孤对望枯坐吧?” 低垂着眉眼,仿佛失了一半生气的燕亦衡缓缓抬起手,指尖在杯口处摩擦,紧抿着唇角不发一言。 他时不时将手伸到腾腾的雾气中横插一脚,待搅乱一片风云后,便任由心里的郁闷随着这片茶雾散去。 他抬手,执杯一饮而尽。 末了朝桌面上放着的木盒努了努嘴:“我也不白喝戚兄的茶,那盒子里的东西,就当是给戚兄的报酬了。” 听着这如小儿闹脾气似的话,戚长容摇头失笑,不太明白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一杯茶而已,何至于此?” 话虽如此说,可她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慢,伸手将木盒捞了过去,漫不经心的打开盒锁,当看见盒中华贵的金簪时,眉头忍不住一挑。 “孤却不知,什么时候孤的一杯茶竟能值万金了。” 戚长容见识颇广。 《四国志》更是被她翻过多遍,她自然知道这根金簪的来历。 这东西,乃几百年前的先朝皇后之物。 且不说它造型古朴,来历不凡,就说金簪上镶嵌的小指指甲盖般大小的极品猫眼石,就已是价值不凡,有银子都不一定买得到。 她记得,原本的金簪上是没有这东西的。 想来,应当是燕亦衡特意命人在后面镶嵌之物。 说它价值万金,毫不夸张。 见遇上一个识货之人,转眼间便瞧出了金簪的价值所在,燕亦衡的心情不由得好了两分,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簪送有缘人,我说戚兄的茶值它就值。” 说来任性,可燕亦衡确实有任性的资本。 他虽是个闲散王爷,手无重权且名声还坏,可他是兰心府邸的主人,手上自然不会缺这些东西。 想了想后,戚长容没有拒绝,随手将盒子重新关上,放到自己的手边,朝燕亦衡颔首笑道:“既然是三王爷相赠,如此,孤也就厚颜收下了。” “收吧收吧。”燕亦衡求之不得,从前他为了弄这个东西费了多少心力,如今就有多看不得它的存在。 一件没有送出去的生辰礼,留在身边只会时时提醒他今日的愚蠢。 东西收可以收,但却不能白收。 望着眼前忽然放松神态的燕亦衡,戚长容静道:“东西孤已经收下了,三王爷现在可以说,你是为何而不愉快了吧?” 总归拿了人家的好处,稍微开解开解人家的苦闷,那也是应该的。 燕亦衡也没想着隐瞒,直接道:“这本是我今日打算送给湘玉的生辰礼。” “湘玉姑娘不想要?” “她当然想要,做梦都想要。”燕亦衡眯了眯眼:“但我忽然不想给了,凭什么她想要我,就一定要送给她?” 那未免也太想当然了些。 对于他思绪忽然的跳脱,戚长容早已见惯不惯,等他把心底的怒气发泄完后,才仔细询问今夜发生的事情。 当听到孙湘玉与燕北辰私定终身之时,她眸里极快划过一抹怪异之色。 然燕亦衡现在自己的情绪中,根本未曾发现。 末了,燕亦衡痛心疾首道:“我眼下的感觉,就仿佛是精心保护多年的小白菜,等到了可以成熟采摘之时,却自动送到人狼崽子嘴里了,别提有多憋屈。” 成熟采摘? 这个比喻很贴切。 至少,已经彻底的暴露了燕亦衡之前有的心思。 见他坦白,戚长容说话更随意了两分:“三王爷原本是把湘玉姑娘当童养媳养的?” “自然。”燕亦衡没有避讳,直言道:“我这些年的心思大多都放在她身上了。” 所以,日久生情,好似并不意外。 可如今仔细一想,他心里虽然难过,也觉得失魂落魄,但绝对没有心如刀割之感。 就好似早已做好了小白菜离自己而去的准备。 而且,他从未想过挽留。 “那三王爷现下打算如何做?” “既然人家都在一起了,难不成我还能去棒打鸳鸯,自然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再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 平白无故给别人养了个媳妇儿,而那人还是想要他命的坏人…… 这种感觉别提有多糟心了。 不过好在,虽然迟了很多年,可如今的他终于认清楚事实,有很多东西并不是时间就能决定的。 “三王爷能自己想清楚,孤很欣慰。”戚长容认真点头:“既然三王爷已经想清楚了,那孤不如再告诉三王爷一个事实。” “大皇子与二王爷都对那把椅子势在必得,已经各自开始行动了,若是三王爷不早做打算,不管日后是他们哪一个登基为新皇,你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燕亦衡:“……难不成他们敢在兰心府邸对我当众行凶?” 敢吗? 自然是不敢的。 这里供奉了燕皇族历代的祖祖辈辈,谁要敢在这里动手,只怕会日夜不得安宁。 对于他会有此一问,戚长容并不惊讶,笑着反问道:“难不成三王爷打算一辈子龟缩在兰心府邸当个缩头乌龟,永远也不外出?” 第337章:保命符 听出戚长容话中的嘲讽,即便她嘲讽的不是自己,燕亦衡也如被踩到尾巴似的,眉头一跳下意识道:“当然不想,我此生之志愿,就是能在成安随心而为,不必俱怕任何人。” 这些年来,因为先皇对他的庇护,他一直是如此度过的。 是以,即便有许多人看他不爽,有父皇在上面压着,他们却仍是拿他无可奈何。 他不太想这种生活被人破坏。 见他终于开始着急,不再如之前那般无所谓,戚长容唇边带上一抹松快的笑意:“既然如此,那么三王爷就不该再坐以待毙。” “可我又能如何?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燕亦衡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我一没他们根基深,二没他们心计深沉,除了被按在地上摩擦以外,怕是再无其他路可走。” 越说,他越觉得自己是个小可怜儿。 爹不疼娘不爱,还没有人在暗中帮衬,只能自己独自一人孤身作战,面对众多豺狼虎豹,一不小心便会被他们拆分入腹…… 想着,燕亦衡心下不由得一阵唏嘘,却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说来惭愧,他与燕北辰的处境很是相似。 二人都没有生母,都不受父皇之宠爱,一切只能靠自己。 然而,燕北辰早在他无所察觉之时成长起来,而自己却好似十多年了还在原地踏步。 明明……从一开始,他手上就握着兰心府邸以及金家两张王牌,而燕北辰……是从完完全全的一无所有,到如今所拥有的都是他自己谋划而得来的。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对比的越多,他越觉得自己是无用之才。 面对他的自我惭愧,戚长容饮了口茶润润嗓子,不紧不慢的摇头道:“三王爷此言差矣,只要三王爷有心,无论何时都不晚。” 如今燕皇虽已重病,可到底还存活在世,不管再怎么说,这两人都是亲父子。 按照燕皇可以不追究瞒着你的大不敬之罪的踪迹而言,他应当不会想看燕亦衡惨死在他人之上。 只要运作得当,不是没可能绝地翻身的。 当然,无论如何,那把椅子仍旧与燕亦衡无缘。 听到这话,燕亦衡便知道戚长容大约心中有谱了。 对于该如何解他眼下困境,或能求助于眼前这人。 “戚兄有何高见?还请快快一言。” 看在那根金簪的份上,戚长容很是好说话,漫不经心的为他指点迷津:“如今大皇子在外平乱,二王爷也即将远行,五皇子闭门不出,燕皇陛下正是膝下空虚之时……” “倘若三王爷真有心想改变眼前局面,不如多去皇宫走一走,尽心服侍陛下身旁以尽孝道,如此,或能求得一道保命符。” 说白了,想要作出改变,最为关键的就是燕皇。 毕竟,既然燕亦衡不想将其他人拉入水里,便只能搅浑原本就不清澈的水,使劲浑身解数讨好隐藏在水里的王者。 话音刚落,燕亦衡便陷入了沉沉的思考中。 其实若说起来,他与燕皇的父子情谊并不深厚,两人之间更是矛盾居多。 这么多年来,大部分时间都是互相看不惯。 如今忽然让燕亦衡彻底放下身段,去讨好这个他从前并不怎么在意的父皇…… 若是换作旁人,定然会觉得难为情。 可燕亦衡是谁? 担了这么多年的断袖之名,名声几乎被毁得一干二净,差点成了人人喊打的对象,结果他还能坦然自若的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下乘坐金色马车招摇过市…… 从此事便能看出,他最是心宽。 燕亦衡舍弃心里的顾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这么说来,我就只能去赌一赌,看父皇会不会对我心软了?” “正解。” 以燕皇的能力,想要版下一个王爷,应当不是难事。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燕亦衡就像卸下了重担般,忽然浑身轻松:“既然戚兄给我指了条明路,那我也不能辜负戚兄的好意。” “从明日开始,便要麻烦戚兄陪我经常到皇宫走一走了。” 戚长容乐意之至。 他早就盯中燕皇宫的藏书阁许久了,只是一直没有合理的借口往里面去。 如今刚好摆了个机会在眼前,她自然不会错过。 两人一拍即合,相视一笑。 翌日,初阳刚升之时,一辆金黄色的马车便迎着初日缓缓驶在街道上,目标明确的往皇城而去。 因时辰不早不晚,街道上的人便也不多不少,戚长容与燕亦衡坐在马车中,时不时的撩开帘子往外望去,眼中各自神采分明。 像是沉溺于其中,又仿佛置身于其外。 很快,马车停在皇城之外。 面对这一辆标志性的马车,禁卫军早已知道来人是谁,可还是意思性的搜寻一番,直至燕亦衡拿出入宫令牌,才施施然的放人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燕亦衡狠狠的翻了个白眼:“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今日来的要是大皇兄,你且瞧他们还敢不敢这般神气!” 肯定不敢的。 至少态度会十分严谨,些许不会像今日这般随意淡然。 今日看那样子,这些人是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啊。 戚长容瞥了他一眼,隔了好一会儿才出声:“这不就恰恰代表着燕皇信任你,禁卫军也信任你吗?” 能让所有人放下戒心,那也是一种本事。 说白了,就是燕亦衡的存在太过平庸。 平庸到没有人会认为他具有威胁性。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才能凭借一块令牌在皇宫中来去自如。 要真遇上了那等难以对付的人物,恐怕今日禁卫军的态度便要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比如,刚刚只是意思性的检查了他们是否带有利器,根本没有动手。 可是若换一个人来,禁卫军极有可能亲自动手搜身。 “那照戚兄这么说,我如今这种状况,到底是好还是不好?”燕亦衡皱着眉头,十分苦恼。 “如今勉强还成。”戚长容凝视着前方的宫道:“但仍旧能更进一步。” 听到这话,燕亦衡都不清心底是喜是悲。 不过转念一想,他就知道戚长容所言不错。 毕竟,正是因为这些年来他毫无作为,不曾招谁的眼,才能自由自在。 照眼下的情况看,他若是想长此以往,还得继续蠢笨下去。 想到蠢笨二字,燕亦衡不由得一阵静默。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能与这二字挂上钩。 两人在宫道中走了近半个时辰,在遇上分岔路口时,燕亦衡随手从衣襟中掏出块特制的令牌交到戚长容手上,再抬手招来一小太监。 “你带晋国太子是藏书阁。” 微躬着身体的的小太监连忙应声,不敢抬头直视皇子容颜。 随口吩咐后,燕亦衡再道:“凭借此令牌,戚兄可自由浏览藏书阁内所有的藏书。” 一块小小的令牌,承载了太多人不可企及的权利。 戚长容淡淡点头。 见状,燕亦衡一笑道:“那么,我现在要去找父皇了表孝心了,若是离开,我会亲自到藏书阁去找戚兄。” “三王爷请便。” 简短的对话告别后,燕亦衡率先踏步而行。 见状,戚长容也在小太监的引路下来到了燕皇宫不为外人开放的藏书阁。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戚长容来到一座高耸的阁楼前。 她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片金叶子,轻飘飘的赏给面前的小内侍: “麻烦公公带路了。” 竟然又是黄金! 三元眼睛微微一亮,没有任何犹豫的接下。 说来也巧,他已是第三次接待晋国太子了,也是第三次从她手里拿到金子。 不过,眼瞧着晋国太子仿佛根本不记得自己,他自然也不会不识趣。 接过金叶子后又说了几句讨喜的话,便眉开眼笑地转身离开。 藏书阁外守着一列禁军。 当戚长容拿出令牌后,果真通畅无阻地入了藏书阁二楼。 没有人是天生聪慧的。 唯有沉浸在书的海洋,才能充实自己的底气与智慧。 自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起,戚长容便从不放松,更是时时鞭策自己。 唯有如此,才能适应世事的变化,并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最正确的反应。 若是可以的话,她愿浏览天下之书。 书阁中无人看守,可书架上却无一丝灰尘。 想来,每日都有人定时洒扫。 戚长容自书架上找了到了一本得趣的杂书,因其内容新颖,倒是上了两分心思,倚在书架旁静静观看。 当看到精妙之处,唇角轻轻向上弯,无声的露出微笑。 因看的入神,戚长容身周好似自成一片天地,就连面前不远处突然多出一个人都未曾察觉。 亦或者是她早已察觉,只是不想搭理罢了。 直至一直注视着她的那道视线变得越来越火热明显之时,戚长容才轻蹙着眉头,从书中世界拉回思绪,掀开眼皮淡淡的看了过去。 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姑娘。 看她身上的宫装,以及眉宇间那分像极了燕亦衡的神情…… 应当是燕皇宫的公主。 然,藏书阁离后宫还有很远一段距离。 这位公主殿下是怎么出现在此处的? 第338章:偶遇 偌大的藏书阁内,两张陌生的面孔对视良久。 戚长容静静的凝视着眼前人,隔了好一会儿,见对方不会主动避开,她便将手上的书合上放回原来的位置,一言不发的转过身。 本以为能再寻一片清静之地。 可她刚迈出脚,就听见身后传来急急的脚步声,最后停留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 “你是谁?” 话音刚落,仿佛意识到自己还没主动自报家门,就先询问别人的名号似有些不妥,宫装姑娘又忙自我介绍道:“我是燕皇宫的七公主,名唤燕虞昕,不知公子是……” 闻言,戚长容不得不停下脚步,面色温和地转过身来,道:“孤乃晋国太子,此番无意惊扰了七公主,是孤莽撞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 带着些微的磁性,又不像成年男子那般低沉,听在耳中便如山间溪流,令人顿觉如沐春风。 见眼前的人二话不说的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燕虞昕连忙道:“是本公主贸然出现打扰了太子殿下观书,若说莽撞,那莽撞的也是本公主,与太子殿下无关。” 这话她说的有点急。 但事实就是如此。 先入藏书阁的是戚长容,她顶多就是听说藏书阁来了个容貌俊秀的男子,才会偷偷的跟随而来。 所以若说错,这错怎么都不应该落到的戚长容的头上。 何况,这位晋国太子她是听说过的,确实是个风光霁月的男儿。 而从眼下的情况看起来,她反倒像是闯入者…… 面对戚长容清明的眸子,燕虞昕不自觉的红了面颊。 她竟也有如此不矜持的一幕。 听罢,戚长容将此言并不放在心上,从容笑道:“七公主客气,孤本就是藏书阁的客人,来之前确实是有疏忽,应当先问问里面是否有人,免得唐突贵人。” “七公主请自便,孤这便下去了。” 果然,书中无岁月。 她自觉时间过的很快,几乎眨眼间便从指缝间流逝,可抬眼看看天色,她已在其中待了近两个时辰。 此处是藏书阁的二楼,刚才所拿的书她虽没有看完,却也看了一小半,还记住了所放的位置。 若是有机会,明日还能继续。 想罢,戚长容转身,迈步准备离开。 见状,燕虞昕忙上前一步,却又堪堪的止住身形,矜持的问道:“太子殿下这便要回去了吗?” “自然。”戚长容一边往前走,一边头也不回的答道:“眼下时辰已晚,多留似有不妥,七公主自便。” 说罢,当话音落地的时候,她的身影同时也消失在楼道之间。 燕虞昕痴痴的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未能回神。 行至藏书阁外,戚长容竟然看见那小太监还守在不远处,颇有些惊讶。 待人走到跟前后,她道:“如今,姑身上可没有金叶子再赏给你。” 三元讶然,见堂堂的长容太子竟然还记得自己,也不知是激动还是羞涩,顷刻间涨红了脸,连忙摆手道:“殿下误会,奴之所以守在此处,是想看看殿下是否有用得上奴的时候。” “还真有。”戚长容笑着道:“书孤已看的差不多了,这便打算回兰心府邸,只是空中道路复杂,还得寻个认路的人在前面带路。” “若殿下不嫌弃,奴愿走在前。” “劳烦小公公了,待孤离去以后,还请小公公替孤带一句话给三王爷,就说孤有事,先行一步。” 声音渐渐远去,三元自然无有不应,就算看在那片金叶子的份儿上,他也该传这句话。 这一刻谁都没想到,话虽传到了燕亦衡的耳中,却不是出自三元之口。 …… 午时初,因燕亦衡殷勤侍奉,表现颇好,燕皇难得出言将人留下来与他一起共进午膳。 同他们一起的,还有燕皇膝下最受宠的七公主燕虞昕。 说来奇怪,燕皇有不少的儿子,已经成年的就不说了,连带着还在襁褓中的都有两三个。 偏偏公主,就只有这么一位。 对于唯一的女儿,燕皇向来是疼宠的。 用膳之时,所谓的食不言寝不语早已被抛之脑后。 趁宫人为自己布菜,燕虞昕叽叽喳喳的说开了。 “父皇,我今日在藏书阁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不止长得好看,谈吐也非凡。” “哦?”燕皇看向燕亦衡。 藏书阁乃是皇宫重地,虽没放什么极为紧要的东西,却仍旧没有令牌不得进入。 几位皇子如今都身在外面,能让人进藏书阁的,也只有燕亦衡了。 面对燕皇的注视打量,燕亦衡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对燕虞昕道:“七妹遇上的人应当就是晋国太子了,因她对藏书阁的藏书颇感兴趣,儿臣便做主让她前去一观。” 前一句话是对燕虞昕所说,后边一句话是给燕皇的解释。 燕皇面上笑意微淡,仿佛不经意的问道:“小七是怎么和晋国太子遇上的?” 因从小被娇宠着长大,燕虞昕可谓城府全无,燕皇一问,便将知道的吐了个干干净净,而后略有不好意思地看了燕皇一眼,扭捏承认道: “是女儿故意跟在她后面进去的。” 刚开始,她只是想知道能进藏书阁的陌生人是谁。 后来,就差点被那张面孔勾了魂。 听到燕虞昕不知羞的话,燕皇笑着摇头:“你是个姑娘家,做事要矜持些,如今晋国太子人在何处?” “女儿刚露面,话还没说两句,晋国太子就走了。” 说到这儿,燕虞昕还有些遗憾没能与那男子多说上两句话。 “父皇,那晋国太子不止长得好看,人也很有趣,看的书也很有趣。” 燕虞昕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然而这次话中带上了一本书。 燕皇挑了挑眉:“那晋国太子看的什么书?” “杂书。” 在戚长容离开后,燕虞昕就顺手带走了那本书,如今听到燕皇询问,就把书从长袖中掏了出来。 “是一本很久之前的戏子笑谈,其中含有精妙之言,时常令人捧腹大笑。” 燕皇伸手接过,随意翻开两页瞧了瞧就送了回去,道:“这本书朕以前也看过,确实好笑。” 燕虞昕‘啊’了一声,就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好奇的问道:“凤凰从前也看这些杂书吗?” “杂书也是书。”燕皇温声道:“学无止境,就算是杂书,也杂得有几分道理。” 此事就此揭过,燕皇神色如常的用膳。 然而他不开口,其余两个小的自然更不敢开口。 说完了想说的以后,燕虞昕很是安静,又知最近燕皇身体有恙,贴心的不再久留,依依不舍的离开,又跑到藏书阁去了。 …… 戚长容午膳时回府。 燕亦衡入夜后才迟归。 两人刚一碰面,燕亦衡就问道:“戚兄,你在藏书阁看见我七妹了?” 闻言,戚长容慢半拍的点了点头:“见过,怎么了?” “没什么。”燕亦衡无奈的抚了抚眉心,自言自语的问道:“你和我七妹,怎么就碰巧遇见了?” “……宫里出何事了吗?” “也没有。” “……那孤明日还能不能去藏书阁?” 那本杂书挺有趣的,她还有一半没看,若是有机会能看完,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能,明日戚兄还是随我一起入宫。” 听到这话,见他眉宇轻松且带着笑意,戚长容心中有底了。 看来,今日燕亦衡过的很不错,不说别的,至少燕皇没有拒绝他的示好和孝顺。 倒是比想象中的更加顺利。 第二日,仍是一大早的入宫,两人在分岔路口分道扬镳。 一人前去伺候燕皇,一人溜入藏书阁尽情观看。 站在昨日驻足的位置时,戚长容抬起手来要将书抽出来,只见,杂书原本印字朝里或变成了印字朝外。 昨日她离开后,有人动过这本书了。 戚长容停在半空中的手微微一顿。 她想了想,到底是把书拿了出来,见没有任何皱褶小角,就翻到了昨日意犹未尽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如此这般,转瞬便过了两个时辰。 不多久后,又是一道脚步声停留在戚长容面前,且步调熟悉。 这次她很快反应过来,抬头看清此人的面容后,讶异道:“七公主?” 闻言,燕虞昕也随之微微躬身见礼:“长容太子殿下。” 这一次,不待戚长容开口问询,燕虞昕便把找好的理由说了出来。 “昨日太子殿下离开后,我也看了看这本杂书,发觉其内容十分生动有趣,一时看得有些入神。” “只可惜时辰有限,还未曾看完,这不,心里一直放不下,今日我又赶了过来,没想到竟会碰上太子殿下。” 说罢,她面上浮现两朵红云,也不知是羞的还是臊的。 借口很是蹩脚,戚长容不知信没信,垂下眼睑思索一番,随即合了书页递过去,一笑道:“孤看的差不多了,既然七公主想看,便请拿去。” 顿时,燕虞昕被突如其来的笑容晃花了眼。 等她晕晕乎乎的把书接过来后,眼前的人很快转身离开,根本没给她多说一句话的时间。 第339章:选婿 翻开留有余温的书页,燕虞昕弯着眉眼,心中不胜欢喜。 她是故意等在这里的。 虽然今天说的话比昨天少了,但今天那人亲手把书给她了,还算略有进步。 说不定她再努力努力,明日两人就可以共看一本。 …… 午膳燕亦衡还是在宫中用。 当得知燕虞昕又在藏书阁遇上戚长容时,他眉头忽而轻轻地皱了皱,道:“七妹,你若是嫌吵,这几日最好还是错开时间,戚兄只会在每日上午占用藏书阁一两个时辰。” 意思便是,除了每日上午的那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可随她所用。 燕虞昕撇了撇嘴,睁眼说瞎话道:“那可不成,我每日也只有上午有空,你要让我下午去,我还不去了呢!” “何况,那藏书阁是燕皇宫的,凭什么要我避开外人?” “……”燕亦衡稍微一顿:“那行,明日我让戚兄下午再来。” 山不去就人,人就去就山。 总不能放他们孤男寡女独自待在藏书阁,等传出去后,即便没人敢嚼舌根,也于他们的名声不好。 听到这话后,燕虞昕手里捏着的汤匙忽而落进汤碗里。 只听得清脆一声响,她蓦地站了起来,嗓门极大的朝燕亦衡怒道:“我最讨厌三哥了!” 说罢,她掩面而去,恍若受尽了委屈。 “……” 望着拂袖而去的燕虞昕,燕亦衡一脸茫然。 他做错了什么,要最讨厌他? 思索半响,终是想不出所以然来的燕亦衡只好求救似的看向静默不言的燕皇:“父皇,七妹这是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燕皇不开口,其余人也不敢提点一根筋的燕亦衡。 任由他迷茫的环顾四周,也得不到确切的回答。 偌大的金殿内,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见没有人搭理自己,燕亦衡困惑的收回目光,安安分分的吃自己的食物。 但,心中疑惑未解,他只觉嘴里的美食如嚼蜡般难以下肚。 不知过去了多久,清水漱口的声音传来。 燕皇放下玉箸,身旁的人连忙识趣的递上一物。 他一边拿丝帕擦嘴,一边老神在在的唤道:“老三。” 闻声,燕亦衡瞬间挺直了脊背:“儿臣在。” 燕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就在燕亦衡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之时,燕皇才指点一句。 “坏人姻缘,是要天打雷劈的。” 顿时,低低的偷笑声从周边传来,燕亦衡随着声音望去,正是贴身伺候燕皇的总管太监。 片刻后,他挠了挠头,仍旧没有反应过来:“父皇这话是何意?儿臣不明白。” 他是真的不懂。 毕竟,他什么时候插手过七妹的姻缘了? 他只是不想让她和戚兄在藏书阁多碰面而已。 毕竟他们都身份显贵,长时间待在一处难免会生出流言蜚语,坏了二人的名声。 想到这儿,燕亦衡慢半拍的明白了些什么。 他慢慢瞪大了眼,惊愕的望着燕皇说不出话来。 藏书阁…… 燕虞昕…… 戚长容…… 他七妹,这是瞧上戚兄了?! 燕亦衡下意识觉得此事不妥,连忙认真道:“父皇,七妹与戚兄,他们不合适。” 一个天真到不谙世事,另一个心界深沉到令人头皮发麻。 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两人若是放在一块会发生什么意外。 说这话的时候,燕亦衡明显忘了,显贵之家,什么时候是因为合适才在一起的? 就连他自己的存在,也不是因为何事才会存在的。 有些东西,叫意外。 听了这话,燕皇也只是淡淡笑着,看起来就如一个和蔼的老者,可说出的话却不容任何人拒绝反驳。 “老三,小七和晋国太子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父皇……”燕亦衡着急的唤了一声。 这事儿他怎么能不插手? 一个是他的亲妹妹,另一个是他刚认定的兄弟,谁吃亏了,他心里都不好受啊。 燕皇无视燕亦衡的急躁,朝身边的总管太监吩咐道:“去把偏殿收拾出来给三王爷住,传话给兰心府邸,今夜三王爷在皇宫留宿。” 燕亦衡:“……” 他不想,但他不能说。 他此次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讨好父皇,好不容易让父皇在朝政以外的地方对他另眼相看,若是在这时候因为一件小事功败垂成…… 那他也太失败了。 想了想后,燕亦衡没有拒绝,起身拱手:“是,谢父皇体恤。” 总归,戚兄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总会看出七妹的小心思的。 倘若她不愿意,定有办法应付,他何必要去横插一脚? 想到这儿,燕亦衡坦然了。 在燕皇不惜扣下燕亦衡,让他无法捣乱的第二天,戚长容又在藏书阁遇到了燕国的七公主燕虞昕。 这一次,燕虞昕没有再选择远远的望着她,而是大着胆子走上前来,立在离戚长容的不远处,笑着福身行礼道: “长容太子殿下。” 闻声,戚长容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拱手还礼。 “七公主。” 她的声音极其温润,轻轻的便留在了人的心间,使人回味无穷。 见她如此做派,并未显出疏离陌生之感,燕虞昕压下心底的羞涩,恍若不经意的问道:“都已经三天了,长容太子殿下还未将此书看完吗?” “让七公主见笑了,不过这书,我已经看完了。”就在刚刚。 原本这书她只需花一个上午便能看完,可两次三番的都因眼前的人而被打断,不得已被拖到了第三天。 然而这话,戚长容没有直说,她平静的看着眼前眸中隐含喜悦的姑娘,心下一片淡然。 少女的心思总是异常明显。 她们自以为隐藏的极好,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可在明眼人的眼中,那点小心思就好似一潭清水,一眼便能望到底部。 见戚长容并不反感自己的靠近,燕虞昕隐藏在长袖中的玉指勾了勾,自然的道:“此处我也已看了大半,可对其中的道理却是略有不懂,不知长容太子殿下是否可以为我指点迷津?” 戚长容摇头。 美人是美,但可惜了,如今的她既无心也无意。 见状,燕虞昕愣怔,显然没想到会被毫不留情的拒绝。 戚长容缓缓开口:“此书只是用来打发时辰的闲书罢了,其中道理能懂也好,不懂也罢,皆无关紧要。” “若七公主只是为了逗趣解闷,孤倒是觉得,那些写满天下河川的游记更适合。” 她的语速很慢,声音也很清晰,面容更加宁静祥和,其言语既能明确地落入燕虞昕的耳中,又不会令人心生受惊之意。 说话间,清冷的视线在藏书阁二楼转了一圈。 她很清楚,在这藏书隔内,应当放了不少关于山川方面的游记。 那些东西,才适合安于现状的闺中姑娘所读。 说完以后,戚长容眸光再落回明显还未完全回神的燕虞昕身上,疏离而不失礼的道:“七公主若无要事,孤就先行一步。” 说罢,她人已抬脚离开。 见人转身,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燕虞昕这才回神。 几乎想也不想的,她下意识张嘴便想唤住眼中人。 然话到嘴边,她就像是被谁扼住了嗓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而后悔的捶胸顿足,又觉得心底莫名难受。 作为皇室千娇万宠的小公主,不仅燕皇宠爱她,就连上面的几个哥哥也会让着她。 她从来没被谁拒绝过。 今日,总算是体会到了被人拒绝时的感觉。 心疼,又无可奈何。 整整三日过去了,戚长容依旧每日在固定的时辰拜访藏书阁。 只不过在这一日后,燕虞昕便再未出现过。 应该是之前她的话太过决绝,让养在深宫中的公主殿下失了耐心与兴致。 戚长容长舒一口气。 她依旧城府很深,可是这一次,她不会再利用一个涉世不深的小姑娘了。 又过了两日,用膳之时,望着坐在对面明显有心事,心不在焉的燕虞昕,燕皇似不经意的问道:“这两日,小七怎么没再去藏书阁了?” 闻言,燕亦衡也抬头看向她。 他已经被困在皇宫中整整三日了。 除了陪伴燕皇,说些讨喜的话以外,就再无任何别的事可做。 虽然效果显著,但一两日还好,时间太长了,他就觉得人生无趣了, 听到这话,燕虞昕戳了戳碗里的饭粒,低声道:“既然人家看不上我,我又何必不知趣送上去?” 那未免显得太掉价。 身为皇室公主,她有自己的傲气。 “看不上你?” 燕皇神色微顿,面上的淡笑渐渐消失。 相比燕皇的恼怒,反观燕亦衡,至始至终都不觉得他们有可能的‘先知’则是一脸果然如此的反应。 当然,他也有些意外,毕竟自家皇妹是出了名的固执,又早被宠坏了脾气,这次怎么这么轻易的就放弃了? 燕亦衡指点道:“既然人家对你无意,你不继续往她面前凑也是好的。” 见燕虞昕仿佛被打击不轻,他再安抚似的道:“你放心,你身为皇室公主,想要何种夫婿找不到?她看不上你,是她吃亏。” 第340章:软禁 可不就是吃亏了吗? 燕虞昕狠狠地戳着碗里的米饭,沉默异常。 平时叽叽喳喳的人忽然消声不语,还真是令人怪不习惯的。 在浑身不舒服的气氛下,燕亦衡极快地用完了这顿午膳,而从始至终,他都没敢抬头看自家父皇脸上的神情有多难看。 因为,就连父皇也比平时更显沉默。 想来,戚长容无声的拒绝,已经触怒了燕皇。 待燕虞昕离开后,燕皇眉眼不动的吩咐身旁的人道:“明日若是晋国太子再去藏书阁,你就派人把他留下,带到朕的面前。” “朕有话要问她。” 太监总管低头应下,很快招来一人,附在来人耳边轻声嘱咐了几句。 而后那人郑重点头,转身离开。 见状,燕亦衡淡定不了,诧异道:“父皇,您不会打算向晋国太子逼婚吧?” 要真是这样,等事情传出去后,想必会被有心之人传播的很是难听。 堂堂的一国公主,有赖上人家的必要吗? 燕亦衡坐立不安,语重心长的道:“父皇,您既然让我不能插手此事,那么您自己同样也不该插手,毕竟这男女之情,哪能勉强为之……” 勉强后,会有好结果吗? 燕皇瞥了他一眼,声音越发平静:“若是不能勉强,也就不会有你的存在了。” 燕亦衡:“……” 好扎心。 他差点忘了,原来自己的存在就是勉强后的结果。 因为燕皇的一句话,燕亦衡失了说话的资格。 他只能在暗地里祈祷。 希望戚兄早就看完了她感兴趣的那本书,明天千万不要再进宫。 只要戚兄不进宫,那么父皇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将人捉到面前来责问。 燕皇还要脸。 皇室也还要脸。 然而他的期盼毫无作用,到了该进宫知时,她还是进宫了。 末了,在戚长容准备离开时,就被燕皇的人请走了。 戚长容既不惊讶也不慌乱,就这么老实本分的跟在内侍的后面,来到了燕皇面前。 一只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一只是重活一世的小狐狸。 两相对比下,皆都十分沉得住气。 良久,到底是燕皇先行开口。 也许是自知时日无多,所以燕皇说话异常直接,丝毫没拐弯抹角,直接将心底的问题抛了出来,只等人的回答。 “长容太子,听说你年过十六,却依然未曾婚配,甚至无婚约在身,不知朕可否有幸能当一回你的媒人?” “朕的小七似乎看上太子了,太子可有意娶她为妻?” 听到这番话,戚长容讶然,不自觉地拧紧了眉头沉吟一番:“多谢燕皇陛下的赏识,只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孤不可擅自给自己定下终身大事,无论此事为何,皆须过问孤父皇的意思。” 这就是要拒绝了。 毕竟晋国远在千里之外,想要在短时间内取得晋国皇帝的同意,何其艰难? 燕皇不明白她为何会拒绝:“只要两国结亲,那燕晋两国便是亲家,无论是对燕国而言,亦或者是对晋国而言都是上乘之选,长容太子为何不答应?” 成了他燕国的成龙快婿,两国便可永结秦晋之好。 这件事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应该会拒绝的这般淡定才对。 “不瞒燕皇陛下,孤之所以至今未曾婚配,甚至连婚约也无,是因为父皇有言,及冠之前,不得耽于女色。” “何况,就连孤自己,也认为女色可有可无。” “七公主虽好,可孤却不愿意耽误了她的一生,还请燕皇陛下三思。” 燕皇拧紧了眉头:“哪怕只要你立点头应下此事,朕便立即能给你议和书放你回国,你也不愿意娶小七?” 隐隐含怒的声音响彻大殿。 宫人们纷纷垂首立在角落,下意识的放轻声音,尽量缩低存在感。 若是不小心发出声响惊扰了大殿中的两个贵人,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燕皇抛出了极为优厚的条件。 甚至于只差直白地表示出,他之所以会一直无视戚长容的存在,就是因为暂时不想给出议和书。 不过,倘若戚长容愿意随他的意趣小七,成为燕国的成龙快婿,那么他倒是可以把议和书拱手送出。 要知道,一桩婚约,可比一纸议和书有用多了。 只要拿到了议和书,那么戚长容便不用再继续留在成安,可以早日启程回晋国了。 寄人篱下的感觉并不好受。 燕皇自认为这个条件足以令人心动。 何况他曾听闻,晋安皇的妃嫔有孕,再过几月便能平安诞生子嗣。 在这种关头,若是回去晚了会发生什么无人可知,可很清楚的是,回去晚了的人必定会失去先机,处境十分被动。 然而就算如此,戚长容仍是神态平静的摇了摇头,眉宇间不见半点灰暗:“燕皇陛下虽是好意,可恕长容不能接受,七公主很好,她不应该跟在长容身边受委屈。” “为何你咬定小七会受委屈?” “嫁给长容,会是她最大的委屈。” 几次三番的拒绝,燕皇的怒气已然很明显。 良久,只听得燕皇冷冷一笑:“听这话的意思,好像是长容太子有意中人了?” 确实有了。 虽然那人是个将军。 戚长容没有直言回答。 饶是如此,他的态度已然很明显。 霎时,燕皇大怒:“既然长容太子还未想清楚,那在想清楚之前,太子便住于皇宫罢了。” 这就是要将她软禁在这个地方了。 因为她不肯娶燕虞昕。 虽然传出去是难听了些,可到底达到了目的,也算殊途同归。 很快,戚长容被送到偏僻的宫殿中入住。 在太监总管想要离开前,戚长容笑着唤住了他的脚步:“有一事想要劳烦公公。” 总管太监皮笑肉不笑地立在远处:“此事是陛下亲自吩咐的,恐怕奴帮不上长容太子殿下什么。” 所谓的金银珠宝,在他眼里早已成了过往云烟。 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永远最为虚无。 他效忠于燕皇,自然不会被所谓的金银蒙蔽双眼。 在皇宫里,唯有聪明的人才能活下去。 总管太监话中的拒绝意味十足,然而戚长容就像没听出来似的,自顾自的说着话:“孤如今在皇宫中不得外出,可孤已经习惯了随身伺候的几人,他们正在兰心府邸,还望公公向燕皇陛下回禀一声,或将她们一同接入宫中。” 她说的,自然是谢梦与侍夏。 有了这二人在身边,她总归要多上一层屏障。 至少,却不能在燕皇宫暴露身份。 总管太监仔细思索一番。 只不过接两个人进来罢了,应当没太大的问题。 是以,他点了点头,笑得很是从容:“长容太子放心,待会儿奴便禀了陛下,想必太子殿下会得偿所愿的。” 说罢,总管太监转身离开,根本没有讨赏的想法。 做太监做到他这个位置上,早就不缺金银珠宝了。 有了总管太监出马稍微一提,燕皇也并未拒绝。 不过两个时辰后,侍夏与谢梦二人便被送了进来,她们一见到被软禁在皇宫中的戚长容,便各自都红了眼眶。 等身旁的奴才全部退下后,谢梦气愤地拍了拍桌子:“这些人简直欺人太甚!太子殿下好歹是晋国的太子殿下,可燕皇竟然直接软禁了您,简直是没把晋国放在眼中啊。” 侍夏同样愤愤然:“若是早知道会发生今日的事,奴就不该让殿下独自进宫。” 那什么藏书阁要,多远滚多远吧。 见身旁的二人皆义愤填膺,当事人却没太大的感觉,见到这一幕竟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摇头道:“你们两个也太沉不住气了,燕皇陛下虽然软禁了孤,可到底没出什么大事,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住而已,有何不可?” 说这话的时候,戚长容的语气正常的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云淡风轻的,可见她并不在意被软禁在皇宫的事实。 在她的影响下,侍夏与谢梦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的怒气倒也消散了些许。 谢梦默默的叹了一声,看着戚长容的眼神有些怜悯。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是啊。”戚长容面色和缓,点头笑道:“如今孤脚踩燕国土地,是该按此地的规矩行事。” 谢梦自来熟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大着胆子问道:“不知太子殿下是做了何事惹怒燕皇,让他竟然不顾两国邦交将您困在了皇宫?” 禁足晋国太子,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儿。 若是落到有心人的耳中,再被好一番宣扬,那么两国间的情谊,或许就会因此消耗一空。 虽然,燕皇对外的说法绝不会与‘软禁’‘禁足’搭边。 见谢梦眼中闪烁着八卦之色,戚长容也不觉得此事有何隐秘之处。 思索了片刻之后便娓娓道来,与她们大概说了个清楚。 一个公主看上别国太子的故事就此诞生。 只不过,其中她却并未提到七公主的名讳,也没具体说是哪一位公主。 听罢,谢梦的表现有些夸张:“为了让殿下您答应娶妻,燕皇竟然被逼到了这个地步!” 第341章:惊为天人 “哦,不是娶妻,而是娶燕国公主。”谢梦自顾自的澄清,再继续一字一句的说道:“燕皇倒是想得美,倘若殿下娶了他的公主,日后晋国继承人的身体里岂不就是有了燕国的血脉?” 随着谢梦一字一句地说完,侍夏心中的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澎湃增长。 好算计! 实在是好算计,如此一来,燕皇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便打入了晋国皇室内部。 若真是如此,只怕这燕晋两国,世世代代都会被扯在一起。 即使,皇室的存在一向以狠辣著名。 或许,也不会在意这一两分的血脉亲情。 “你倒是想的比孤还多。”戚长容笑看了谢梦一眼,不知是夸赞还是贬低的道:“平日里见你不声不响的,到关键时候却还有点用处。” 明知自己被人小看,谢梦也只是悻悻然的摸了摸鼻头,一句也不敢反驳。 毕竟…… 她心虚啊。 自从来到成安以来,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吃喝玩乐,哪儿还顾得了兰心府邸里还有个身份尊贵的太子殿下需要保护? 偏偏,吃喝玩乐也就罢了,关键是,她用的银两还是从尊贵的太子殿下身上抠下来的。 这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见状,侍夏也狠狠地瞪了谢梦一眼。 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就算聪明起来了也是毫无用处。 她们三个弱女子被困于燕国皇宫,就像羊入虎穴,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两人眼神间的眼神官司没能瞒过戚长容的眼睛。 见她们如此做派,你来我往好不热闹,戚长容抬首,伸出手掌挡在她们二人的中间,半开玩笑似的说道:“如今可就是咱们三人相依为命了,你们俩人要和气些,莫要让其余人钻了空子。” 听了这话,二人神情严肃。 “是。” “是。” …… 得知戚长容被关在皇宫,燕亦衡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对面坐着去而复返的燕虞昕。 少女的怒气,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 一口茶正正好好的喷到了她的头上,茶叶挂在额上,瞧起来异常滑稽。 燕虞昕:“……” 来不及瞪视惹祸的燕亦衡,燕虞昕盯着前来回禀消息的小太监,有些不相信刚刚听见了什么,紧张的复又问道:“你快快说来,父皇把谁关在皇宫了?” 小太监垂首回道:“回公主殿下的话,陛下留宿了晋国太子。” 留宿? 不就是变相的关押吗? 父皇这是在想什么,竟然会做出这种举动? 回想这几日是自己异常的行为,以及父皇的表现…… 顿时,燕虞昕心乱如麻,眼皮跳个不停,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与她有关系,几乎有些坐不住,跺脚娇声道:“不行,我得去找父皇,他就这样困着长容太子算怎么回事?” 见状,还算有点脑子的燕亦衡连忙伸手拦住她,拧眉不赞同的道:“你不能去。” “为什么?”见前路被拦,燕虞昕急的原地来回走:“我要是不去,那长容太子怕就要受委屈了。” 是她的问题,她不该那么明目张胆去‘偶遇’长容太子的,要是早知道长容太子会被困在皇宫,她一定会让长容太子远离这个地方。 如此这般,说不定就不会遇上这件事儿了。 身为皇族中的公主,燕虞昕太清楚一个人的自尊心有多强。 若是长容太子被怠慢,她实在无法想象会发生了什么。 眼前一道人影来回的走个不停,绕的人眼花缭乱,燕亦衡伸出手,头疼的揉了揉眉心:“你别去,你要是去了,戚兄或许才会真正的受委屈。” 他总算明白了当初父皇那句话的意思,父皇不允许自己擅自插手,但他反倒是坐不住。 估计早就在暗地里使了奸诈的计策威逼利诱,只是都未成功。 或许戚兄之所以会被困在皇宫,与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听了这话,燕虞昕更着急了,她站在燕亦衡面前,不住地扯着他的长袖摇晃,细腻的撒娇:“三哥,你帮帮我,我总不能看着长容太子在我眼皮子底下受委屈啊。” 就算被拒绝了,可那人也好歹是她的心上人。 “说来你可能不信,”被晃得头晕的燕亦衡呵呵一笑,面色冷淡:“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你也不许随意出头,否则你信不信,父皇能把戚兄的皮都扒下来?”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围着一个陌生男子转,偏偏那人还不屑一顾,这件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能接受。 更何况父皇还是一国之主,地位尊崇,哪容得了亲闺女容别人这般怠慢? 燕虞昕:“……” 她不信,但是她不敢冒险。 知道撒娇无用,燕虞昕悻悻然地收回手,一脸苦恼的单手撑下巴:“那该怎么办?” 不能去父皇面前求情也就罢了,但她总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所以什么都不去做吧? 燕亦衡转了转眼珠,给出个折中的法子:“只要你表现出对戚兄一点兴趣都没有的样子,保管要不了多久,父皇就会命人送她出宫。” 越说,他也觉得可行。 既然此事是因为七妹的私心引起,那么只要让七妹没了这个私心,一切不就迎刃而解吗? 想罢,兄妹二人的脑回路突然站到了同一个阶层。 顿时,二人对视一眼,纷纷觉得——这主意不错。 燕虞昕深吸了口气:“不行,我还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此事不管,待会儿我去吩咐那里的人一声,让他们个个都用心些伺候,要是敢有分毫怠慢,看我不扒了他们的皮!” 说到最后,她语气中自然有了恶狠狠的意味。 显然,在她的眼里和心里,那等风光霁月的人物,就该被捧在手心中伺候着。 燕亦衡知道劝她无用,只好委婉道:“那你小心些,千万不要被父皇发现。” 否则,只怕戚兄的处境会更加雪上加霜。 说完以后,燕亦衡好奇地撑着脑袋,偏头望向脸上气愤之色仍未消退的燕虞昕:“我不太明白,你才见过戚兄几次,怎么就芳心暗许了?” 燕虞昕有些羞涩,她低头绕着指尖玩,低低的应了声,随后坐回原来的位置:“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在看书。” “她垂着眉眼,神态很是祥和,窗外透来浅淡的日光打在她的半边脸上,连脸上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那一刻,我心跳的厉害,只觉得惊为天人。” “这辈子,我从来都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燕亦衡嘴角抽了抽,忍不住泼冷水:“你才活了几年就敢说如此大话?你的后半生还很长,怎能知不会再遇见比他更出色的?” 燕虞昕抿唇笑了,燕亦衡忍不住伸手轻敲她的脑袋:“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他有些怒其不争。 身为燕国皇室尊贵的公主殿下,怎么露出此种低落的神情? 见状,燕虞昕没有躲开,静静的听完后,怅然若失的轻叹了口气。 “再不会遇到比她更出色的人了。” “三哥,你相信我,有些人只看一眼就是万年。” 那一刻的心神悸动,只有自己才能清晰体会到。 至于旁人,无论说的再多,也不会对她感同身受。 最后,燕虞昕抿唇笑道:“等有一天三哥遇到了命定的那人,就会明白我现在的感受了。” 听她越说越认真,眼中的怅然似乎要溢了出来,燕亦衡眉头轻蹙着,抿紧唇角不语。 他心中很是不以为意。 但瞧着燕虞昕没开眼笑的样子,他也不好再说什么风凉话,微微撇了撇嘴,便没有再开口。 应顾忌燕亦衡所说的,怕再给戚长容带去麻烦,燕虞昕不敢太明目张胆的找上门去,只偷偷的吩咐了身边人,再让身边的宫人去找他们相熟的朋友,最后使了不少的银钱,才打探到了关于戚长容的消息。 宫人回道:“公主殿下,晋国太子并未受辱,陛下虽让她不得擅自外出,可也没人敢怠慢她,您只管宽心。” 宽心? 宽心是不敢宽的,该担忧的还是得担忧。 此事到底是因她而起,燕虞昕总想着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能心安,便从首饰匣子里挑了根玉簪,交到宫人的手上: “你想办法将此物交到长容太子的手里,且告诉她,我一定会想办法让父皇放她离开,不会让她委屈太久的。” 寄人篱下是什么感觉? 燕虞昕从未有过此等经历,自然体会不到。 然她闺中有一密友,从小就是在外祖家长大,小时受尽了人家的白眼,要不是最后密友的父亲争气,一跃成了朝中举足轻重的官员,或许此时,密友仍旧是被欺负的小可怜。 宫人伸手接过玉簪,小心翼翼的将之藏在长袖之中,退后两步朝燕虞昕行了个大大的礼,随即不敢多留,小心翼翼的离开此地。 本就是偷摸而来,离开之时,自然也不能闹出引人注意的动静。 宫人走后,燕虞昕眉带忧愁的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当真绞尽脑汁的开始思索。 她到底该怎么办,才能让父皇放长容太子离宫? 第342章:忠心耿耿 偏僻的宫殿内,收到精致玉簪的戚长容颇有些哭笑不得,握着突如其来的物件不知如何是好。 这等女儿家的私密用物,怎可随意传于他人之手? 燕七公主真是心大,也不怕有人会借此大做文章,坏了她的名声。 然面前的宫人丝毫未察觉戚长容眼中的怪异,只警惕地望着四周,等确定无人注意此处后,才低声回禀道: “七公主让奴带一句话给太子殿下,她让殿下莫要着急,且忍一时不快,用不了多长时间,她一定会想办法让陛下放您安全离宫。” 又是一个赤子之心的姑娘。 然而,她受不起。 戚长容心底偷偷叹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分毫,笑道:“麻烦小公公特意走一遭了,既如此,小公公便带孤的一句话给七公主,莫要因此等小事而乱了心境。” 说罢,侍夏送客离开。 等送人离开后,侍夏转身回来,朝戚长容笑道:“殿下魅力无边,姿容过人,估计勾的这燕国的公主殿下,都快记不得自己姓什么了。” “贫嘴。”戚长容瞪了她一眼,余威犹在。 “是,可奴没有造谣。”侍夏委委屈屈的应了一声,眨眼道:“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 难得被手下打趣了一番,戚长容有些头疼,再看殿内的另一颗脑袋也伸了出来,眼里正闪烁着八卦好奇的目光,她只觉得头更疼了。 偏偏这时候,侍夏还装模作样地叹息了一声,道:“若是今日的事传入君将军的耳中,只怕他心下的观感会很是复杂吧。” 死猪不怕开水烫,说的就是侍夏这种人了。 好了伤疤忘了疼,说的也是侍夏这种人。 在听到‘君将军’三个字时,戚长容眼睛微微一眯,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不动声色地盯着侍夏,良久不曾言语。 她不说话,气氛越发古怪,反而勾的人心底有些发慌。 见状,侍夏立即反应过来,知道自己玩儿脱了,连忙摆正了脸色,规规矩矩的朝戚长容行了一礼:“奴失言,还请殿下降罪。” 都怪她这张嘴,说什么不好,偏偏要说到君将军。 如今殿下与将军分隔两地,相隔千里之遥,只怕心下定不好受,她这样一提,不就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见她眼里闪烁着内疚之色,戚长容本想借势作威的心思歇了下去。 “罢了,下不为例。” 说完,戚长容转身回了宫殿。 见她抬脚就走,侍夏连忙亦步亦趋的跟上。 在经过谢梦旁边时,被一把扯住了手臂。 谢梦俯在她的耳边,悄声道:“我觉得,你真是有些皮痒了。” 竟然敢在这种时候开长容太子的玩笑,当真是不想要命了。 要知道,如今正是受困之时,想必长容太子心下必不好受,在这时候胡言乱语,不就是找骂的吗? 虽然刚刚谢梦没听见戚长容具体说了什么,不过看两人之间的表现…… 绝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儿。 “……” 皮痒了的侍夏木着脸,抬手往谢梦面前撒了一把白灰:“我皮痒不痒你不知道,但你的皮,今晚是要痒了。” 谢梦:“……” 白灰中隐含着不对劲儿。 谢梦猛的反应过来,可等她往后退开两步时,身上却已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些许。 顿时,她只觉毛骨悚然。 会使毒了不起啊?! 事实证明,会使毒确实了不起。 好汉不吃眼前亏,再没有闲心与面前的人纠缠,谢梦忙不迭的转身离开,她现在就去洗澡,看这毒粉的威力还能留几分。 对于身后二人之间的官司,走在最前方的戚长容分毫不知,即使换了一个地方,她的习惯依旧没有改变。 眼前无书可看,也无政务需要处理。 她如同往常那般,软软的倚靠在软榻上闭目发呆。 她呼吸异常平稳,似乎在想什么,也似乎就此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戚长容真正的陷入沉睡。 她做了一个梦,刚开始时,梦中没有遇见任何人,浮现在眼前能使她看见的,只有一片宽广苍茫的天地。 又过了一会儿,梦境渐渐发生改变。 蓝天白云,碧波大海,一望无际的草原。 梦中的她生出一双翅膀,翱翔在蓝天白云间。 梦中的她双腿化为鱼尾,在水里搅乱海波。 梦中的她骑上高头大马,畅快的在碧绿原野奔驰。 可惜,等她睁开眼睛从梦中醒来,人却被关在小小的,以四面墙铸成的牢笼中,抬头所看见的,连天地间的小小一角都算不上。 也许是差别过大,再怎么宽广的心胸都毫无作用,顷刻间变引得人心生烦恼。这个夜晚,戚长容难得的失眠了。 她站在窗边抬头遥望月色,安静的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借着朦胧的月色,她看见清月染血,听见遍地哀嚎,闻到浓郁到能将人包裹起来的血腥味。 很快,就要结束这种束手束脚的状态了。 …… 燕乾二十三年,五月二十一日。 带领两万大军外出平乱的燕政忽而杀了个回马枪,在一阵厮杀叫喊指责谩骂中掌控了整座成安城。 而跟随他多年,隐藏在朝中半数官员以最快的速度临阵倒戈。 里应外合下,成安就如坐立在山间岌岌可危的灯塔,似乎下一刻便会全部轰然倒塌。 叫喊声传入了皇宫,惊扰了正在临摹书画的戚长容。 她笔拿的很稳,至始至终都没有多的动作。 戚长容侧着耳朵仔细听了一阵,外面宫人的尖叫不绝于耳。 连最偏僻的宫殿都成了此番模样,更别说是其他地方。 “外面,乱了?” 闻言,侍夏满面凝重的走进来,低声回道:“殿下,乱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戚长容面上并未出现任何惊恐慌乱之意,她轻轻的‘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便再无其他反应。 手下临摹的书画已完成近半,一滴漆黑的墨水从笔尖滴落在炫白的纸张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 戚长容眉头一皱,缓缓放下黑色笔墨,转而用其他颜色,在职上一阵描摹。 很快,一朵黑心的莲花跃于纸面。 她很满意。 “既然乱了,好戏,就要开场了。” …… 从燕政杀回成安,再用最快的速度控制半个成安,只用了仅仅三个时辰。 燕皇坐在龙椅上,望着议政殿中空出来的一半位置,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如今的皇城便如戈壁残垣,禁卫军正在皇城边缘与燕政做最后的抵抗。 那一层薄薄的守护,不知何时会被彻底破开。 而在朝中被数万黎民供养的半数官员,在得知燕政去而复返的第一时间,便高呼着冲出皇城,成了燕皇麾下大员之一。 此番叛乱,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 而这场叛乱的挑起者竟然会是燕政,更是令人难以想象。 从听到消息后到现在,燕皇呆坐在龙椅上已整整有两个时辰。 他就如一座雕塑似的,不开口,没有任何反应,眼中亦没有悲伤。 若不是他还存有呼吸,或许所有人都以为燕皇经受不住打击,就此仙去了。 零零散散遍布在议政殿的朝臣们下意识屏住呼吸。 不敢惊扰。 这时,身着暗红色盔甲的禁卫军从殿外飞奔而来,单膝跪在大殿中央,拱手禀道:“报——燕政携诸位朝臣的家眷,正于皇城外喊话。” 霎时。 悬在头顶的天塌了。 许多人只觉得眼前一黑,下一秒直接栽倒在地,呆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上许久没有反应。 如今皇城虽暂时完全,可他们的家眷该怎么办? 成安城内数万百姓又该怎么办? 他们都落到了贼子的手中,不知前路如何。 陆续紧紧握住拳头,在混乱的脑海中寻到一丝清明。 在听到禁卫军的回禀后,他下意识在心里庆幸。 幸好他早已将夫人和幼子遣出城外。 如此一来,就算出了什么意外,他也算问心无愧,不至于愧对列祖列宗。 “我的夫人,我的孩子啊!是我愧对于你们啊!” 议政殿内,忽而传来一声又高又急的哀嚎,等众人寻着声看去,原是坐镇御史台数十年,如今已年过半百的钟大人。 众所周知,钟大人的孩子乃是老来得子,膝下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 如今宝贝疙瘩被别人握在手里,自是心中焦急,焦急下不由怒火攻心,急怒中,一口暗红的鲜血从他喉咙中直直喷了出来。 谁都知钟大人对燕乾皇的一片忠心,他既已做出此番态度,便已表明了,无论如何并不会对燕政低头。 哪怕是愧对夫人孩子,也一定不会让他改变决定。 众人来不及唏嘘,下一刻,只见钟达人已直直的向后栽去,意识全无。 在一片惊呼声中,还是陆续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扶住钟大人,朝立在旁边侍候的宫人大吼:“还不快去请太医!” 顿时,宫人们如梦初醒,请太医的请太医,搀扶钟大人离开的搀扶钟大人。 慌乱过后,好像打开了某个按钮似的,寂静的议政殿内忽然变得一片嘈杂。 第343章:封锁成安 “竖子!竖子啊!” “如今老臣的身家性命全捏在大皇子的手上,果真是天要绝我,天要绝我。” “难道咱们就待在这大殿中坐以待毙吗?与其这样,还不如拼死与他一战。” “哪怕不能名留青史,我也要血洒殿堂,到阎王爷面前告燕政一状。” “再这样下去,咱们之中谁还能保住性命,咱们的家眷亲属,又有谁能活下去?” “眼下到底该如何?” 诸多谩骂抱怨。 诸多惊恐慌乱。 漫天疑惑成团,却无一人能站出给之回答。 众人都在等龙椅上的那位作出决定。 他们很清楚,如今的禁卫军虽能暂时保得皇城安全无虞,可却也只是暂时,并不能长久。 何况,若是燕政打定心思要不计代价的攻破皇城,那么那些禁卫军,势必比不上盘旋在皇城之外的数万大军。 他们待在这里,就像是在等死一样。 陆续不怕死,可他并不想让燕政这种心性的皇子登上宝座。 于是,他给燕皇身边的总管太监使了个眼色,后者明白他眼中深意,也知道如今情况十分紧急,已经容不得耽搁。 便大着胆子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坐在龙椅上半响没有做出反应的燕皇。 他一推,燕皇眨了眨眼,仿佛刚刚从梦中醒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良久,只听得隐含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燕政带了多少人?” “约莫三万以上。”前来禀报的禁卫军恭恭敬敬的道:“人数还在逐步增加,站在皇城上往下望,入眼可及之处,密密麻麻的都是装备精良的大军。” 闻言,燕皇心口发疼,疼得他神思混乱,忍不住抬手捂着胸口。 三万以上的大军? 人数逐步增加? 无论是哪句话,都像是在他心口再重重的插了一刀。 他是多相信燕政啊。 就算明知他心怀不轨,也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这一切,就因为这是他挑中的继承人。 燕政辜负了他的信任,辜负了文武百官、万千百姓的信任。 燕政就这么堂而皇之的领着大军攻破成安,做了世人眼中的乱成贼子,为的就是他拥有的这把龙椅。 皇家无亲情。 果真是如此。 当得知将皇城围困起来的大军竟有然万人以上,陆岳不可置信的喃喃道:“怎么会是三万?燕政从何处调的兵力?陛下给出的,不是只能命令两万黑骑军的兵符吗?” 多么耸人听闻。 若真有那么多人,那燕政到底得从何时开始安排? 他是从什么时候生出了谋朝篡位之心?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燕皇心底,也正是剩余朝臣所疑惑的问题。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身份尊贵的皇子殿下,竟然会在这个关头做出此种愚蠢之事。 围困皇城意图篡位,那得是多大的罪名啊! 听到陆岳的低声言语后,又引发了朝堂上的一阵议论狂潮。 几乎是片刻间,朝中便充斥了各种言论,即便到了此种关头,也阻止不了诸位挖掘真相。 最后,众人统一的得出结论—— 对于今日的一切,燕政筹谋已久。 篡位,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听到底下的谈论,燕皇的面色越来越苍白,最后竟比如白纸。 见状,陆续连忙打断了周围的议论,拱手朝燕皇问道:“陛下,眼下咱们应当如何去做?” 一股无力感从心底升起,燕皇抿了抿唇,眼中冷光泛滥:“距离成安最近的驻点,需要多少时日才能前来援助?” “消息根本传不出去。”禁卫军满心无奈:“大皇子早就控制了整座城池,成安许进不许出,没有人能把求助信息散发出去。”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有人能成功地将求救信息带出去,可等最近的驻点派来援军时,恐怕燕政早已入主成安。 到了那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好啊,实在是好,朕亲手教出来的好儿子!”燕皇怒而生笑,眼中涌出一股血色,那恶狠狠的样子,恨不得立即跑出去与那孽子拼命。 他稳坐皇位多年,何时出现过像今日这般状况? 眼下的情景已不能用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来形容,更多的……许是灭顶之灾。 无人可阻拦燕政了。 临阵倒戈的半数官员足以让燕政攻破皇城,自立为皇。 燕皇用尽全身力气站起身来,正想说些什么,可到最后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嘴里狂喷出一大口血,半天的血色洒下,映照出剩余官员的满面惊恐。 燕皇倒在龙椅之下,陆续三步做两步跑了上去,总管太监也吓得面无人色,尖利的嗓子高声唤道:“太医!快去请太医来!” 一时间,燕皇被密密的人群围了起来。 他睁眼望着头顶的房梁,晃眼的金色刺得他眼球发疼。 他听不到周围有任何的声音,隐约之间似乎能看见太医院内的太医汇聚于此,对他实行救治。 燕皇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但他能清楚地感知到,所有的感官,都在渐渐离他远去……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摆在眼前的只有一条死路。 无论他想不想走,背后都会突然出现一只手,无视他微弱的抵抗,推着他走上那条路。 面对死亡的威胁,燕皇奋力挣扎。 他可以死,但不能立即死去。 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 半个时辰后,望着龙床上缓缓睁开眼的燕皇,陆续喜极而泣湿了眼眶,转身低声朝跪在龙床外室的官员道:“陛下醒了。” 短短的四个字,却给众人吃了颗定心丸。 “朕,还没死?” 沙哑虚弱的声音从龙床上传来,陆续跪在脚踏边,哽咽道:“陛下,您醒了。” 燕皇艰难的转动眼珠,眼中惊愕。 他竟然醒了? 他明明记得那种无力感,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燕皇动了动脖颈,眸光定格在不该出现在这儿的既为陌生又颇为熟悉的面孔上。 等他彻底恢复意识后,侍夏平静的取下燕皇发间的银针,放在特质的针盒中:“既然陛下醒了,奴便先行离开一步。” 见她站起身便要走,陆续忘了两人的身份,下意识挡住侍夏的去路,拱手求道:“还望小夫人一直守在此处,陛下他……” 剩余的话,陆续说不出口。 可他想表达的意思谁都明白。 侍夏没理会他的请求,把针盒抱在怀中,从容地绕到一旁,抿唇道:“能做的奴都做了,燕皇的身体情况大人应当明白,已油尽灯枯,实不可妄求。” “就如殿下所言,尽人事,听天命。” 说完,侍夏转了身,在一室的沉寂之中,步伐从容地离开。 陆续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燕皇垂眸瞧着他,却是问道:“怎么回事?” 一听这话,陆续心里发紧。 他不太清楚,当知晓自己命不久矣之时,眼前这位会有何种表现。 犹豫颇久,最终,陆续还是选择实话实说:“陛下再议政殿中晕倒了,情况危急,是长容太子的侍妾救了您一命,让您转醒。” 戚长容的侍妾? 燕皇想起来了。 他记得,曾经燕亦衡还带着这人来给他推拿穴位。 这人是晋国医圣一脉。 “朕的身体……” 陆续闭了闭眼,忍住指尖的颤抖,咬牙而道:“陛下,如今只能,听从天命。” 燕皇:“……” 意料之中的结果,就算是有医圣传人出现在面前又如何? 他的身体早已败坏了。 燕皇压下心底的乱麻,他早就知道事情会有什么结果,如今也不觉得意外和失望,只再朝陆续问道:“皇城外的情况如何?” “听说大皇子还在清理城内的残兵。” 这话的潜意思也就是,燕政已彻底的占据了成安。 闻言,燕皇淡淡的纠正道:“那不是大皇子,而是意图篡位的贼子。” 对于贼子,不需要再有礼仪。 陆续默然无语,其余人面面相觑,也不敢突然接这话。 都知燕皇的身体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要是一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再次刺激到了陛下,那么他们也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燕皇苍老无神的眼珠微转:“事情已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们一直跪在龙床边上也毫无作用,先下去找件空殿歇息吧,总归……有禁卫军驻守,贼子想要攻破皇城,也没那么容易。” 燕皇知道他们在纠结什么。 此刻,他只觉得这些人无聊透了,跪在龙床边能有什么用? 与其在这浪费时间,还不如找个安静的地方,仔细想想接下来到底该如何做。 听了这话,陆续立即道:“老臣愿守在陛下身边。” “下去歇息吧。”燕皇闭了闭眼,不容拒绝的道:“几次折腾,陆国公应当也累了,等休息够了后,再来此处驻守也可。” 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陆续没再拒绝,放松后,眉宇间的疲态便也显现出来。 确实。 从得知叛乱的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时辰。 在这四个时辰内,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生怕下一刻皇城便会被破,不敢有片刻放松。 第344章:乱势已起 陆续领着剩余的几位大臣离开,到偏殿内休息。 等到他们离开后,燕皇唤来身边内侍,异常平静的吩咐道:“去把天香丸拿来。” 如今他躺在床榻上无法起身,连动一动都十分艰难,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流失的每一分力量,等到这些东西流光以后,便是华佗重生,都救不了他的命。 燕皇知道,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太监总管红着眼,垂首走到密室中取出檀木盒。 打开以后,里面有两粒黑色药丸。 “给朕吃下。” 瞧瞧,就算曾叱咤风云又如何? 如今临死之时,不依旧躺在床榻上动弹不得,连想服药都得有人细心伺候才能达成。 燕皇心下一片悲凉。 服用天香丸后,他总算觉得身体恢复了几分力气,再有气无力的吩咐总管太监道:“命膳房做点好克化的吃食送来,莫要忘了在偏殿休息的诸位大臣。” 他要趁着能吃东西的时候多吃两口,如此这般,才能多坚持一段时间。 太监总管红着眼眶点头。 燕皇仿佛不知道他心中的悲意,继续问道:“钟大人,如何了?” “回陛下的话,钟大人只是气急攻心,太医瞧过后,说并无大碍,如今正在偏殿歇养,想必过会儿会儿就能醒来。” “很好。”燕皇点头:“派人仔细盯着,钟大人为国多年,是朝中有功之人,不可怠慢。” 听到这儿,总管太监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悲凉,忍不住掩面哭出声来:“陛下,您还是好好歇着,养养身子,不要再操心这些事儿了。” 操这么多的心有什么用? 到最后,他自己的命都快没了。 闻言,燕皇抓了抓手下的被褥,感受枯瘦的指尖传来微薄的力气,淡笑道:“不歇了,等到朕死后,多的是时间休息。” “至于现在,该忙起来了。” “扶朕起来,准备笔墨纸砚。” 燕皇太过固执,瞧他那架势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看淡了生死以后,如今根本不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 总管太监毫无办法,于是便小心翼翼的命人搀扶燕皇起身,自己则在龙椅上铺了厚厚的被褥,道:“陛下不必着急,时辰还早着,想写什么慢慢来就是了。” “朕心里有数。” 燕皇淡淡的回复声传来。 只这一小段的距离,便让他觉得气喘吁吁,额上冒出不少的虚汗,心底生出惊悸之感。 虽然难受,但更让他坚定了心底的想法。 要尽快了。 时辰虽还早,可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挥退所有人,独留总管太监在身旁伺候。 燕亦衡抬起笔来,总管太监立即动作娴熟的磨墨。 不多时,明黄色的圣旨上便落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字。 一连写了三道。 直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燕皇才扔开毛笔,瘫在龙椅上不停喘气。 见状,总管太监心下酸涩,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奴扶您回榻上歇息?” “也好。” 保存体力,谋以后定。 三道圣旨被总管太监细心的找了个地方藏起来。 他并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可看燕皇态度如此谨慎,他便也猜到里面所写的内容必定十分重要。 眼下,绝对不能被外人所瞧见。 容易克化的膳食被端了上来,是极为浓稠,又散发着清香味的肉菜粥。 总管太监伺候燕皇吃了小半碗,剩下的就再也吃不进去了。 看见剩下的那大半碗粥,总管太监不满道:“定是这些奴才偷奸耍滑做得难以下咽,才会让陛下毫无食欲,该罚!” 燕皇听着,有些无奈了,此时此刻,他觉得总管太监在胡搅蛮缠:“他们的手艺没变,是朕吃不了,不过没关系,这辈子朕吃过的好东西不少,值了。” “所以,他们不止不该罚,而且该赏。” “是。”总管太监抿了抿唇:“陛下说的都对,那照您的意思,该给他们赏些什么?” 燕皇清楚,总管太监之所以一直在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是因为想让自己凝聚精神,不要再陷入沉睡之中。 他一旦再次睡着,就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燕皇道:“若是此次能平安度过,便上他各自赏他们黄金百两,恩赦她们出宫度日。” 那些厨子在皇宫里困了一辈子。 放他们出宫,就当是他临死之前大发善心,最后再做一件好事罢了。 一主一仆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 其中属总管太监说的最多,燕皇精神虽不好,可也能在关键时候应上一两句。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时辰,直到酉时过,太阳西斜。 平静多时的皇宫再次炸开。 禁卫军以最快的速度前来回禀消息。 此时,他已染了一身的血,暗红色的盔甲上有干枯的血迹。 可想而知,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内,皇城曾发生了多少次的侵乱。 “报——大皇子多次强攻无用,此时已发了狠,命人将诸位大人的家中亲眷押送阵前,似要以鲜血挥正士气!” 急报传了进来,可谁人又能如何? 如今皇宫之中,除了还有一战之力的禁卫军外,皆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 大殿中一片寂静,最后不知是谁先受不住这种压力,失控的大叫了几声:“啊啊啊!!!贼子!贼子啊!欺我妻儿老母算何本事!” “荒唐至极!燕政小儿,你既然逼我至此,老夫便拼了这条命给你!!” 说罢,失控的官员仿佛疯魔了一般,满眼血丝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见状,陆续察觉不对,连忙命人去追,自己也随后上。 然而,等他们跑到皇城之上时,那位须发洁白的内阁大臣正迎着冷风站在城墙上面,情绪激动的大声斥骂。 “燕政!你枉为一国皇子,实乃叛国之人,你挑起国之内乱,意图窜天子皇位,等你死后,必是要下十八层地狱受尽煎熬。” “我恨啊,恨自己不长眼,从前竟然会效忠一个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万恶之徒!” “竖子!你此番做派必定惹天下人厌恶,你必成为史书上的万恶之徒,夺国之贼,受尽千千万万人的唾骂。” 佝偻的身躯迎风而立,唾沫横飞的站在城墙之上随心谩骂,这位一生谨言慎行的老臣,终是因极度的欲绝陷入疯魔之中。 然,他神思又十分清醒。 一阵痛骂之后,一身战袍的燕政站于马背之上,闻声冷笑道:“陈阁老志气高昂,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数我之罪过,燕政佩服。” “不过,陈阁老如此敢言,应当是早就将一大家子的生死置之度外了,既然如此,我何不成全阁老一家人阴间团聚?” “来人!便以陈家人开刀!” 充满戾气的话音落地,一阵慌乱的啼哭惊骂声传来。 隔着稍远的距离,他清楚的看见自己的一家亲眷被押送于阵前,每个人的脖颈前都悬着一把大刀,能轻而易举的夺去他们的性命。 见状,头发花白的陈阁老痛哭出声,他甚至还在其中看见了年至古稀的父母,以及年岁尚小,仍是孩提的幼孙。 尖叫声戛然而止,红色的血线从眼前划过,半空中鲜血点点落下。 陈阁老撕心裂肺的吼着:“是我对不起你们!但,与其在乱成贼子手中苟延残喘,不如咱们一大家子在阴间相聚,你们等等我,我这就来与你们赔罪了!” 说罢,陈阁老毫不犹豫的从数丈高的城墙上一头栽下,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似的。 霎时,城下鲜血四溅。 绝望的惊呼声四起。 皇城上,陆续堪堪伸手,半个身子越出围栏之外,却连陈阁老的一片衣角都没能抓住。 一代名臣就此死去,只用了短短数息时间。 见状,燕政气的不轻,面色都扭曲了。 只见他稍稍抬手,并不打算放过悲惨死去的陈阁老:“来人,此老贼嘴不干净,冒犯本皇子,罚其鞭尸一百!” 顿时,所有人对燕政的心狠手辣有了个重新的认识。 陆续立于城墙上,惊愕失声:“燕政!你何其残忍,难道你忘了,陈阁老也曾在你幼时授课于你?”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陆国公不必在此动摇我之心意,与其在这浪费时间,还不如尽快打开城门,迎你新主入宫?” 大言不惭!竖子而敢! 陆续气的面容扭曲。 然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燕政在皇城下叫嚣。 很快,陈阁老的尸身便受完了一百鞭,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燕政犹不解气的上去踹了几脚,沾了一鞋子的血液。 这时,他又道:“我便在此等着,若是你们仍旧不开城门,每隔半个时辰,我便杀一个人,你们且瞧着,看有几家人够我杀!” 此话一出,四方皆惊。 所谓丧心病狂,也不过如此。 上至古稀老人,下至襁褓婴儿,竟都逃不过他的魔爪。 守在皇城之内的禁卫军身经百战,再加上皇城本就易守难攻,倘若要硬攻进去,损失必不会少。 所以,燕政选择了惊扰人心这一手段。 若是能成功,不费一兵一卒,他就能登上皇位。 第345章:德不配位 陆续气的浑身颤抖,望着站在马背上的那个身影,几乎恨得咬牙切齿。 他怎么也没想到,燕政会变成今日这番模样,心狠手辣的像是换了一个人。 偏偏,燕政仍嫌不够,面上带着笑意,懒洋洋地宣布道:“然,奖惩对立,若是有人愿意从里打开城门,我愿赏其黄金万两,良田千亩,并赐他为‘开国功臣’,享世袭爵位。” 自从握上这把刀,决心自己掌控自己的命令,压在心底多年的魔鬼就像是被释放了出来。 这才是他的本性。 弑杀,残忍。 从前的他必须要在燕皇面前扮演听话孝顺的儿子,所以生生压着自己的本性,不曾在任何人的面前显出。 如今早已撕破脸面,他已没了任何顾忌,自然不用再做无谓的伪装。 反正从今日过后,这个天下便是他说了算。 至于后世会如何议论评价于他…… 呵呵,凉国使臣说的没错。 史书,由胜利者书写。 摆放在眼前的诱惑是巨大的,甚至连燕政军营中的人都动了心。 只要能打开这扇城门,那么之后,就是世世代代的荣宠不衰。 陆续眉头一跳,下意识查看四周,却见众人神色悲凉,无一人有心动之色。 显然,所有人都沉浸在陈阁老死去的那一幕里久久回不了神,面对燕政的诱惑,他们皆都保持了心底的清明。 在他们眼里,燕政早就不可信了。 见此,陆续隐隐明白了什么,目光不由的落到那具被鞭打的看不出原样的尸身上,一时眼眶酸涩难挨,竟落下温热的水滴。 他终于明白陈阁老的算计。 陈阁老原本是想用自己那条命,绝了燕政所有后路,同时也让天下所有人看清他的真面目,从此不敢与之为伍。 然而,燕政竟如此心狠,转瞬间灭了陈家一家人。 那可是数十条性命啊。 几息时间便消失不见。 怕生出意外,陆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移目光,然后转身离开,找到负责守卫皇城的禁军统领:“从此刻开始,若不是陛下的命令,凡敢踏进城门半步之遥,杀无赦!” 财帛动人心,燕政的条件实在开的太优厚,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人动心,若是动了心…… 宁愿错杀,也绝不可放过。 “遵国公令!” 听到这话,陆续缓缓松了口气,又问:“其余几扇宫门守的如何?” “国公放心,其余几扇门由我的心腹看守,绝不会有问题。” 闻言,陆续总算放心了些。 然而这时,禁军统领却是道:“国公爷,您与诸位大臣要做好心理准备,等会儿大皇子若是强攻,宫门……守不住的。” 如今皇城中有四千禁军。 宫外却有源源不断的三万以上敌军,双方打起来,就和鸡蛋碰石头没多大区别。 只要宫门一破,只怕里面的所有人都逃不了被杀的厄运。 听到这话,陆续心情沉重,却不知该说什么。 当初,他已经尽了全力阻拦燕政领兵平乱,就是因为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只可惜他没有成功,虽然事后做出的弥补——安排眼线潜入军队。 但…… 依照现在的情况,他安排的那些眼线,恐怕早就被燕政逐个拔除了,否则在事情发生之前,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 皇城之外。 燕政面色阴沉的看着陆续消失在城墙上。 总有一天,他会将这接二连三坏他大事的老匹夫扒皮抽筋,如此才能以泄心头之愤! “找到陆家三兄弟了吗?” 燕政朝身边人不耐烦的问道。 站在他身边的申茂擦了擦额上的汗,一脸心虚的赔笑道:“回大皇子的话,那三个杂种太能藏了,至今没有找着踪迹。” 说来奇怪,他将陆府里里外外的找了好几遍,却是仍旧找不到正主的踪影。 到底是跟在身边多年的心腹,即使申茂答案不是他想要的,燕政也没有第一时间发怒,而是越不耐烦:“你速度快些,我倒是要瞧瞧,等自己亲生儿子出现在这个地方,陆续那老匹夫还能不能这般冷静!” “好好听命行事,等事成后,我封你个三品侯爵玩玩儿。” 听到这话,申茂激动的手在颤抖,他克制着即将飞跃而起的情绪,指挥手下人加快速度去寻。 那可是侯爵啊! 即使只是三品,也足够让他拼命了。 皇城下危机四伏,皇宫内也不遑多让。 五皇子燕穆善原本居于皇宫一角,当得知此等晴天霹雳之后,他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然皇宫中乱势已起,他就算不想相信也得相信。 心乱如麻下,燕穆善想也不想的往外走,然他刚离开没两步,就被人堵住了去路。 抬眸一看,是在父皇面前伺候的太监总管。 “五皇子殿下,您这是打算去哪儿?” 似笑非笑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燕穆善唇角扯开一抹僵硬的弧度:“公公,我,没想去哪儿……” 一边说,燕穆善一边往后退。 不对劲,实在太不对劲了。 这时候总管不守在父皇身边,特意来寻他做什么? 太监总管步步逼近,声音越发阴柔:“怎么会?奴看五皇子殿下,倒是像想去给反贼大皇子开宫门的。” “我没有!”燕穆善被这句话吓的魂飞魄散,忙解释道:“我只是想去看看母妃罢了,如今外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母妃想必受惊不小……” “是吗?”总管太监脚步不停,直至重新将人逼入宫殿内。 “是、是的。”燕穆善栽倒在宫殿中间,看着眼前笑的阴森的太监,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你、你想做什么?” 他不停的往后缩,眼前人不停逼近。 到最后,燕穆善根本不知自己已满眼惊恐。 总管太监眼里似有怜悯划过:“大皇子谋反叛乱,杀无数无辜生灵,且逼位于宫前,罪孽深重,五皇子殿下羞耻难堪,愿为兄赎罪,自裁于皇宫之内,至死不愿与其兄为伍。” 燕穆善瞪大了眼,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见总管太监慢悠悠的朝身后抬手,吩咐道:“动作快点,别让五皇子殿下受太多的苦,杂家还有事要做。” 话音刚落,从总管太监的身后走出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他们手里捧着同一条白绫。 那耀眼的白色,几乎要将燕穆善的眼睛刺伤。 “别过来,你们想干什么?!我是皇子!你们竟然敢谋害皇子,那是诛九族的罪!” “唔……放开我……你们敢谋杀皇子……我一定要将此事告诉父皇……让父皇……砍了你们的脑袋……” 厚重的白绫缠绕在燕穆善细白的脖颈间,两个太监分别左右衡拉,不多时,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小。 片刻后,原本不停蹬着腿的燕穆善渐渐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直到身后的动静完全消失,抬头望天的太监总管才低下头来,轻飘飘的问:“死透了吗?” “死透了。” 太监总管瞧了眼,摇头‘啧’了一声,从前成天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五皇子殿下,如今正如一滩烂泥似的僵硬地躺在他面前。 果真是,世事弄人。 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死透了好,也免得他再受苦。” 太监总管慢悠悠的向外面走:“把五皇子带上,咱们一起去瞧瞧德妃娘娘,动作快些,再过半个时辰,陛下就该醒了。” 话落,众人的脚步加快。 不多时,太监总管带人来到德妃居住的宫殿。 他稍一摆手,后面两人便如甩垃圾似的,将失去生息的燕穆善随意甩在地上。 偌大的宫殿内,只有德妃一人。 她作为凤椅上,还没来得及收回脸上的得意之色。 见状,太监总管微微一笑:“德妃娘娘,老奴这厢有礼了。” 面对阉人,德妃从无好感,忍不住蹙了蹙秀气的眉头,嫌恶道:“你来做什么?” “来给娘娘送一样东西。”太监总管笑的和蔼,往旁边微微让开一步。 他一离开,德妃便看清楚了躺在他身后的人是谁。 顿时,一声尖叫声响彻云霄,德妃连滚带爬的从凤椅上滑下,手脚并用的爬到了燕穆善身边,看见了死去的儿子。 “善儿?善儿?”德妃拍了拍燕穆善的脸,冰凉的手感下,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再伸出手指放在燕穆善鼻尖,感受不到丝毫气息。 “你个老腌货,竟然敢杀本宫的儿子,本宫要杀了你!!啊!!” 随着一声尖叫,太监总管若无其事的收回脚,望着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德妃,朝旁边的两人叹息道:“大皇子谋逆之罪已成,德妃自觉教子无方,无颜面对陛下,愿自裁于宫中,以死谢罪。” 话落,跟在身后的两个太监拿出勒死燕穆善的同一条白绫,以同样的方式,绕在了德妃脖颈上…… 耳边的谩骂从激烈到气弱再到消失,用时很短。 至始至终,太监总管面色不改:“德妃、德妃,德不配位……奴说了,奴是来给娘娘送一样东西的……” “奴未曾食言,就送娘娘与五皇子殿下,相伴黄泉。” 第346章:以命换命 厚重的白绫缠上脖颈。 尖利的谩骂声从大殿呼啸而出,太监总管,面上无悲无喜。 直到所有的声音消去,身旁的人回禀德妃已生机断绝,总管太监才再次的出声:“德妃与五皇子殿下罪孽缠身,后畏罪自杀,他们的存在污了皇家盛名,不如,将所有的罪孽,用一把野火烧尽。” 言罢,他步履从容的走出大殿,殿外已有宫人低眉垂眼,将手里拿着火油泼在了大殿四周。 一点火星子顺着油迹冲天窜起,火势很快吞噬整座大殿。 一场冲天而起的大火持续了好几个时辰。 火焰隐隐有向周边扩散的趋势。 然,太监总管早已料到了这一幕,命众人各自准备两桶水,直到将眼前的宫殿烧毁的差不多时,才让手底下的人依次去灭火。 很快,两躯被烧得焦黑的,看不清原来模样的躯体被宫人们合力抬了出来。 正是早已死去的德妃与五皇子。 “先把这东西保存下来,我先去回禀陛下。” 说完以后,太监总管转身,迈着轻飘飘的步伐离开,他今日所做的一切,虽看似大胆,可说到底,也不过是遵了这座皇宫的主子之命而已。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 回到金碧辉煌的殿宇,龙床上垂垂老去的老者正紧紧地闭着双眸。 此时,燕皇生息极其微弱,胸廓只能上下缓慢的起伏。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这口强行吊着的气,就会突然咽下去。 太监总管在龙床旁匍匐跪下,轻微的动静立刻惊醒了床榻上的人。 燕皇艰难的睁开眼,怔怔的望着明黄色的床帐:“该做的都做了吗?” “澹宫已焚。” “德妃娘娘与五皇子,已被安置在澹宫外的冰窖中。” 燕皇面色淡淡,闭上眼眼:“皇城若破,就将两具尸身丢下去。” 夺得皇位又如何? 至死,他都不会让那个逆子安生。 太监总管自然应下。 而德妃,她本就是这次支持燕政叛乱的其中一人。 若不是德妃的母家在暗中倾力相助,炎症怎可能悄无声息地占领成安? 面对罪魁祸首的帮凶,燕皇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从前那点同床共枕的情谊,也早已随着时日消散。 叛国引乱之人,就该死无全尸涌动地狱。 如今的皇宫众人,宛如在做困兽之争。 燕政果真如他所言,每隔半个时辰便杀一人示威,他杀人毫无章法可循,随意从拘禁而来的官员家属中挑出一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转瞬之间,那人便失去生息。 双方对峙多时,良久不得寸进,燕政的耐心即将宣告耗尽。 他站在皇城下,仰望守在上面的禁卫军统领,面色一分分的阴沉下去,眉宇间似有乌云笼罩。 良久,只听得他怪笑一声,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既然无人愿为我开城门,赢得泼天的富贵,那我就大人有大量,再后退一步,只要你们把戚长容叫出来,那么……我就放过跪在阵前的所有俘虏。” 所谓的俘虏,便是朝中官员的亲眷。 无论男女老少,如今都被迫跪在皇城与叛军之间的那一片空地中。 每过半个时辰,就会有一人丧命。 这件事牵连过大,禁军统领也不敢擅自作出决定,他思索了一瞬,便让人连忙将此消息传达给燕皇,至于该如此抉择,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虽然,禁卫军统领私心以为,就算皇宫交出了晋国太子,眼前这丧心病狂已癫狂的大皇子,也绝不会轻而易举放人。 很快,消息传入金銮殿中,有好几个官员纷纷坐不住,忍不住闯到了燕皇面前,不约而同的匍匐跪地,神色悲腔。 “还请陛下为臣等做主!” 闻言,燕皇心下乏力,却无法无视几位朝中重臣跪地不管,便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让其扶着自己起身,在背后垫了好几个软枕,半躺在床榻上。 “又发生了何事?” 此话一落,立即有人三言两语的将事情说了个清楚。 原来,竟又是那孽子在宫外做乱,但这一次他不再胡乱杀人,而是点名要晋国太子。 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后,犀利的双眸直视他们,燕皇稍微停顿片刻,声音沉重的问道:“你们是想把晋国太子的交出去换取家中亲眷的安全?” “还请陛下怜惜臣等。” “荒唐!”燕皇怒急,望着他们的神情很失望:“难道你们竟真信了那贼子的话?” 闻言,大臣眼中流下两行清泪:“陛下,此事已经不是臣等信不信的问题了,臣等可以以身殉国,那是臣们的荣耀,可臣等的家眷……他们却是无辜的啊,若能得到一丝机会保全他们,臣都愿冒险一试。” 只要一想到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人死去,死去的还不知是哪一家的家眷,他都心疼欲裂,恨不得以身替代。 只可惜,如今的他也被困于皇宫之中,就算知道皇城外有多凶险,也绝不能踏足一步。 看到从前的老臣哭得悲惨,燕皇眼中的怒气稍稍淡了些许:“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就算此时我们交出长容太子,那贼子,当真会放了无辜之人吗?” 不会的。 “不可能的,事情已被做绝,以他的性子,定然是要将所有的危险因素扼杀在摇篮之中,凡是与各位扯上关系的,恐怕事后都将会死于他手。” 这就是一个人的狠心。 只有把相关人员全部杀光,日后才不会有人来报仇雪恨。 “何况,退一万步来说,先不管交出长容太子那贼子会否放过无辜人员,就说把长容太子交出去后,诸位打算如何向晋国交代?” “真到了那时,只怕两国会生灵涂炭,你们眼下费尽心力所保下的,也会死在战乱之中。” “值得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一边是国家和黎民百姓,一边是家中的亲眷。 无论做出什么决定,都令他们痛不欲生。 见他们不说话,只知道埋头哭泣,燕皇心下微微一叹,眼眸中隐含悲意:“再坚持下去,朕……已经命皇族暗卫想办法把消息带出去,若是消息能成功传出去,皇城的危机,可解。” 听到这话,没有人再开口了。 想要在重重包围之下将消息传出去? 想来简单,可谈何容易。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燕皇的态度很明显。 无论如何,他绝不会将晋国太子交出去。 何况,眼下只是内乱,可一旦涉及到晋国的太子殿下,那么…… 边疆将再无安宁。 …… 偏僻的宫殿内,在燕皇宫中人人自危之时,戚长容的表现很是平静。 自从让侍夏救回燕皇的半条命后,她的禁足令也解了,可以随意出入皇宫任何地方,只是无法离开。 这样一来,她便可以在燕皇的藏书阁内打发时间。 那么多卷书册,足以让她看很久了。 而这一次,她干脆将书册带了回来,半躺在软榻之上悠悠而看,神态散漫至极。 观完后,戚长容抬手,缓缓地翻开下一页。 这时,宫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声,还有一道熟悉的少女娇斥。 戚长容动作一顿,将书册放在一旁,微挑着眉头站起身来。 她刚穿上鞋子,宫殿门便从未被推开。 来人正是燕虞昕。 而她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侍夏与谢梦。 显然这两人拼尽全力,也没能拦住这位燕国的七公主。 所要寻找的人站在面前,燕虞昕半分没有犹豫,三步做两步的跑到戚长容身边,不由分说的握着她的手腕往外拖,急声道:“你有麻烦了,快跟我走!” 听到这没头没尾的话,戚长容有些茫然,毫无准备下,到真被燕虞昕拖着跑动了几步。 然她很快反应过来,手上使了点巧劲,手腕轻而易举地从燕虞昕手中逃脱。 手中突然一空,燕虞昕忙乱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见状,戚长容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想了想后,燕虞昕知道是自己冲动了,认真解释道:“我没有骗你,你如今的处境真的很危险,那些老东西想把你交给乱臣贼子换取他们妻儿的性命,你要是再不走,待会儿就走不了了。” 在自己人和外人之间做选择,根本想都不用想,肯定选自己人。 虽然不太明白这段时间皇宫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如今大皇子燕政成了乱成贼子却是毋庸置疑的事。 更别说如今他还带着几万大军严严实实的将皇城围困了起来。 听说大皇子与长容太子结怨甚深,若是此时让戚长容落到大皇兄的手上,恐怕有去无回…… 听到小姑娘话中毫不掩饰的担忧,戚长容面色缓和,轻轻扭动被抓疼的手腕,温温的笑了:“七公主是从何得知这个消息的?” “是我偷听到的。先前听说父皇病重,我本打算去探望父皇,结果在寝宫之外偷听到了这件事,而且,是大皇兄亲自点名要你的。” 说来也巧,当时她正准备送去熬好的汤药,可谁知竟然撞见了那样的一幕。 第347章:谋朝篡位 听到这话,再一看燕虞昕担忧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她就会被人交出去当做人质,戚长容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边笑她边摇着头。 见她笑得开心,燕虞昕心下却越发焦急:“难道你不怕吗?要是被交出去了,你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在大军压境的情况下,谁也救不了她。 燕虞昕恨不得直接抓住人往外拖。 然而她很清楚,就冲着刚刚戚长容从她手中挣开的功夫,就表示着若是此人不愿意,自己还真的动不了她。 虽然自个儿来时已用了最快的速度,可再怎么快,估计也抵不上那些人的…… 再耽误下去,时间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戚长容淡笑着,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躲?能往何处躲?” 燕虞昕绞尽脑汁的想着:“太子殿下可先躲在我的寝宫中,想必那些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算想到了他们也不敢擅自强闯我的寝宫。” 再怎么说她都是燕国的公主殿下。 或许,还能包庇戚长容一二。 戚长容饮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道:“都死到临头了,谁还会在乎尊卑?眼下大刀架在脖子上,就算你是公主,也无法让他们心生退意。” 说着,戚长容语调越发从容,仿佛有可能会被架上战场的人不是她一般。 见状,燕虞昕再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一脸颓丧的坐在戚长容旁边,低头愧疚地搅了搅着手指:“都是我连累了太子殿下。” 要不是自己,戚长容怎么可能会被父皇留在皇宫? 若是没有被留在皇宫,此时她大可以趁着乱世逃走,就算没有拿到议和书,想必晋国皇帝也不会过于为难她。 见眼前的小姑娘一脸愧疚,戚长容无奈摇头,亲手给她斟了杯茶,安抚道:“此事着实与七公主无太大关系,公主不必愧疚难安。” 从一开始,她之所以会往皇宫跑这么频繁,完全是想以正常的理由留下。 虽然燕虞昕的出现在意料之外,可最后的结果却很圆满。 她的目的,成功达成。 清茶递到眼前,燕虞昕下意识抬手接住,神思不属的紧紧的握在手中,手指无意识的摩擦杯上的花纹。 听了这么多,她仍旧只以为戚长容是在安慰自己,根本听不进她的话。 又过了一会儿,燕虞昕深吸了口气,一脸沉重。 就这么短短的片刻间,她已然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 望着戚长容保证道:“长容太子殿下放心,此事既然是因为而起,待会儿就算是拼了我这条命,我也不会让他们把您带走的。” 戚长容:“……” 得了,之前那许多安慰的话算是白说了。 看来,七公主并未将她的话听进耳中。 戚长容有些无奈,却也明白这是燕虞昕的好意。 他心中虽有诸多谋算,却也不是不识好歹之人。 琢磨一番后,戚长容再道:“七公主,此事并无你想象的那么凶险,就算那些大臣想要推孤出去做挡箭牌,燕皇陛下也势必不会允许。” “为什么?”燕亦衡发愣,想不清其中的缘由。 “因为孤代表的是晋国,燕皇陛下……他不敢把孤交出去。” 两国之间的交往从来都不简单。 听到这句话后,燕虞昕若有所思。 然而,她依旧不敢立即离开,生怕在自己离开后,那些人就来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戚长容。 于是,她又坐了一会儿。 这一坐便是整整半个时辰。 偏僻的宫殿里,还是没有任何可疑人物出现。 见状,燕虞昕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脏终于落回实处。 看来,真的是父皇否定了大臣们的提议,否则现在又怎会如此平静? 缓缓放下一颗心后,燕虞昕不由得为之前的莽撞而感到羞涩:“看来,事情果真如同长容太子殿下所料,是我想岔了。” 幸好没有提前离开,不然的话,等他们离开后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那就彻底的尴尬了。 想着,燕虞昕忍不住抓了抓衣服。 见小姑娘面上浮现出两朵红云,戚长容心情不错的笑了,笑容淡漠明亮。 戚长容极为喜好美好的事物,如今大美人站在眼前,即便周围危机四伏,随时有可能会出现危险,看着很是养眼。 “还是要多谢七公主一片好心。” 燕虞昕拘谨,低声道:“可我好心差点办了坏事。” 坏事? 那倒不至于,最多让人私底下言谈几句罢了。 戚长容笑了笑,不再这件事上纠结。 她的态度疏离有礼,燕虞昕又自觉无颜见人,饮了一盏茶后,便匆匆地逃离开了。 这时,谢梦走了进来,朝戚长容促狭的笑了笑:“原来差点对殿下以身相许的,竟是燕国的七公主啊,殿下本事不错,随随便便就能让七公主以命相护。” 记吃不记打的侍夏捂唇,偷偷一笑道:“殿下果真是魅力无边。” “……”眼看这两人越说越夸张,戚长容不得不为自己辩解一句:“孤什么都没做过。” 最多就是与燕虞昕说了几句话,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接触。 几人又不痛不痒地打趣了几句。 而后,谢梦面上漫不经心的笑容消失,变得正经起来:“太子殿下,我想要您的一句准话,这一次我们会不会死在燕皇宫?” 戚长容玩着茶杯的手微顿:“不会。” 听到这两个字,谢梦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压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被挪开了。 她早知戚长容在暗中必有部署,只是一直不知道她到底安排了些什么,所以才会忧心惊恐。 如今听到这人清晰的吐出‘不会’二字,谢梦下意识选择了相信。 相信,她们一定能活着离开此处。 戚长容垂下眉眼,没有解释过多。 燕政叛乱,背后所涉及的杂事很多。 她的应付虽看着游刃有余,可实际凶险无比。 每一步,都像踩在尖刀上,稍有不慎便有可能从尖刀上坠落。 以她眼下所估计,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燕皇宫至多撑不过三天。 再断粮的情况下…… 三天后,皇城必破。 只是如今,时辰还早。 总不能燕政刚实行逼宫之计,便立即有人从中拦截,若真是那样,所得到的感激便会大大缩减,起不到最好的效果。 且让燕政再威风几日。 …… 时辰缓缓流逝,眨眼便过去了两天。 半个时辰一条命,两天便是四十八条命。 皇城外的鲜血几乎汇成了一条小溪,干涸的血迹伴随新鲜温热的血液喷洒在地。 阵前,几乎已听不见哀求。 整整两日的折磨已让所有人清楚明白地知道,站在眼前的是一尊恶魔。 一尊杀人不眨眼,甚至以杀人为乐的恶魔。 至于皇宫内,绝望的哀嚎声遍布每一个角落。 这两日以来,眼睁睁的看着至亲死在面前,而自己却无力营救…… 那等锥心之痛,岂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待到第二日傍晚,落日余晖渐渐消失,燕政耐心终于宣告耗尽。 给了皇宫中那人整整两天的时间考虑,他自觉已仁至义尽。 想罢,他把手一抬,眼中划过一丝恨意,嘴一张便想让人强行进攻。 在这危急关头,皇城上忽然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是燕皇身边贴身伺候的太监总管。 “大皇子殿下。” 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他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打断。 燕政抬头朝声音来源处看去,等看见那张脸时略一愣怔,又很快回过神来,扬声问道:“大公有何指教?” 说是等候指教,可他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阉人,曾经是他想杀却不能杀的。 只要城破,第一个就要拿他开刀。 “大皇子言重,指教不敢当,奴只是奉皇命而来,请皇子殿下入宫罢了。” 听到这话,燕政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父皇想通了?” 他能不费一兵一卒的登上宝座了?! 太监总管面色不变,温温的笑着:“陛下只是让皇子殿下入宫,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顿时,燕政察觉不对,脸色复又阴沉了下去,愤恨的磨着牙道:“看来,这几日死的人还不够多啊。” 燕政的声音很大,皇城之上的人皆清楚地听到了他饱含杀意的一句话。 顿时,气氛更加冷凝。 闻言,太监总管面色不变,只轻轻地摇了摇头,仿佛叹息了一声:“大皇子殿下何必如此?您是陛下的第一子,难道陛下还会害你不成?” 听到这话,燕政心下一动,面上神情分却毫没有改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眼前人是一只修炼成精的老狐狸,令他心底不自觉的更加警惕。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眼看着即将无法收场,是陛下心底的一大之痛。如今皇子殿下派军包围皇城,使得成安人心慌慌,大多自顾不暇……虽表现了皇子殿下的强硬手段,是万千百姓朝臣心中对您生惧,可眼下的这一切,对皇子殿下又有何好处?” “就算皇子殿下领兵攻破皇城,如愿坐上那个位置,可从此以后,就再也摘不掉乱臣贼子,谋朝篡位的罪名了。” 第348章:父子相见 也不知是哪一句话触动了燕政的神经,他当真静静地站在马背上,听城墙上的太监总管平静而道。 听到最后,他的神态已不再如之前那般隐含煞气,反而平淡了些许,瞧起来也终于有了一丝从前的模样。 “强攻……是下下之选,不仅会坏了燕国之根基,还会让皇子殿下落得人人唾骂的地步,如今陛下手中有万全之策,大皇子殿下不如一试?” 这话的潜意思,便是燕皇选择后退了。 燕政冷冷一笑,没被面前的大饼迷了眼:“话说的这样好听,可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把我引进皇宫,然后就地格杀?” 他太清楚如今的情况有多危险了,稍有不慎便有可能万劫不复。 自从决定谋朝篡位以来,他心中便再没了父子亲情的牵绊。 所以,想用一两句话将他引诱进皇宫? 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儿! 而且,还说什么有两全之策。 要知道,如今自己所做的事情,是真正意义上的大逆不道。 而父皇眼中向来容不得沙子,又怎么能容忍他的存在? 两全之策? 谁会相信他们的鬼话。 更何况,固执了这么多年的父皇,绝不会忽然改变注意。 更令人心惊的是,前两天死了这么多人,也不见他的好父皇有分毫表示。 如今忽然想叫他进皇宫,谁知道其中有没有圈套。 仿佛早就猜到燕政会说这样的话,总管太监面上并没有出现惊讶的表情,笑容依旧不改,给出了最大的诚意:“要是大皇子真的不放心,可挑选能人护卫左右,如此一来,是否可以放心的随奴进宫?” “毕竟,奴想,若是可以的话,大皇子也不想单上谋害亲父的罪名吧?” 这话说到了燕政的心坎儿,他眼神闪烁,似乎在衡量。 见状,跟随他的小将军连忙劝道:“皇子殿下,切忌不可心软,如今已攻到皇城下,您何必再与他们虚与委蛇?只要宫进去,拿到玉玺,这天下便是您的了!” “是啊,不必再浪费时间了,只要殿下您一声令下,大事可成。” “兄弟们都等着的。” 一声声的劝说在耳边炸开,所有人都察觉到了皇宫内遍布的陷阱,若是燕政当真走进去,只怕不会健全的出来。 然事情已走到了这个地步,身后再无退路。 不成功,便成仁。 杂乱的声音一同在耳边炸开,炸得燕政心烦意乱。 他紧紧地抿着唇,似乎在思量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就在他在好名声以及立即达成目的之间犹豫不决时,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唤,那熟悉的声音引得燕政立即转身。 回过身一看,竟然是手握重拳的安侯爷,也就是他的外祖父。 “政儿,你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闻言,燕政面色一肃,毫不犹豫的走了过去。 这一路上,要不是有外祖父拼尽全力扶持,他不可能会走到这里。 安侯爷年过半百,他随手掀开帘布,从马车里露出一张精光闪烁的眼睛。 行至马车前,燕政停下脚步,恭敬的朝马车上微一拱手:“外祖父。” 安侯爷微微点头,眸光不期然与皇城上太监总管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 后者垂下眉眼,拱手行李。 他只当什么都没看见,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望着站在眼前的燕政,俯身在他耳旁声音极轻的说了些什么。 皇城上,太监总管的面容微僵。 这安侯爷,也算得上是一位人物。 只可惜,他竟然不顾一切的与大皇子同流合污,犯下如此大的滔天之罪。 片刻后,燕政眼中神情微一迟疑,却很快变成一片坚定。 他后退一步:“外祖父放心。” 说完,他再次走到城下,神色如常的制止了因半个时辰刚过,又朝那些人质挥下大刀的兵将。 而后抬手唤来一人,在他耳边吩咐了什么。 等到那人点头应下后,燕政才抬头,朝总管太监扬声道:“我可以进宫,但我需要带三百护卫,不知能不能允?” 三百人,三万人。 差别巨大。 然,整座皇宫中都只有五千禁卫军,且还分别守在几座宫门前,早已腾不出太多的人手,他带进去的三百精兵,足以保护他的安全。 太监总管:“只要大皇子愿意,带多少人进去都可以。” 这话说的违心。 倘若他想把三万人全带进皇宫,谁能答应? 燕政嗤笑一声,随手把信号烟雾揣进兜里,再指了指活下来的人质:“倘若我在宫中遇到袭击,会放烟花为信号,到那时,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他在做万全的准备。 顿时,太监总管以及禁卫军的表情有点不好看,但他们谁都没有表达不满。 很快,三百精兵集结完毕,以禁卫军为首,在紧紧并拢的城门上打开了小小的一条缝隙,等这三百人进来后,眨眼间又重重地将城门关上, ‘轰’的一声,一扇门,却仿佛隔绝了两个天地。 宫门外,安侯爷眯了眯眼。 这时,他身边的人恭恭敬敬的拱手问道:“侯爷,咱们明明可以一举拿下皇宫的,为何非要在此与他们耗费时间?” 而且,还让燕政入宫。 倘若大皇子在皇宫内出事,此次兴兵,便变得师出无名。 “我只是让他进去看看,我的女儿,还有五皇子。” 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的女儿……德妃…… 他的外孙……燕穆善…… 皇宫中除了苟延残喘的皇帝之外,还有这两个他的血脉至亲啊。 闻言,先前开口问话的那人便瞬间闭上了嘴。 他知道,德妃娘娘是安侯爷的独女,对安侯爷而言,没有什么比他的女儿更加重要。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身边带着三百护卫军,燕政底气十足的往宫里面走。 明明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可如今看着,竟有了些微的陌生之感。 望着不远处宏伟的宫殿,以及连绵起伏的金顶,燕政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豪气。 再过不久,他就会是这里的主人。 走入皇宫深处。 燕政忽而在分岔路口停下脚步。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消失,走在最前方的太监总管回头询问:“大皇子殿下,可是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的。 周围清静的让人怀疑。 可又什么埋伏都没有。 燕政摇了摇头,看着后宫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视线:“我想先去看看母妃和五弟。” “德妃娘娘与五皇子殿下均被陛下禁了足,如今正在澹宫不得外出,大皇子想看随时都可以去看。” 话落,太监总管面色如常。 可在燕政即将迈开脚步之前,话音一转,又道:“不过,陛下病重,已经几日未曾走出宫殿了,奴劝大皇子还是先去看陛下为好。” 听了这话,燕政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在心底赞同太监总管的话。 也是。 眼下还是见父皇更重要些。 他倒是想看看父皇,特意将他诱进宫来,葫芦里是卖的什么药 至于后宫,等他坐上了龙椅,想什么时候见母妃和弟弟不行。 想罢,燕政再次跟上太监总管的脚步。 很快便来到了燕皇休憩之处。 他带着二十个人入殿,剩余的二百八十人守在殿外,手下意识搭在腰间的刀柄上,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就会拔刀而出。 燕政刚走进宫殿,一股浓郁的药香味立即窜入他的鼻尖,令他十分难受。 隐隐约约的,他似乎在龙床的方向听到了隐忍的咳嗽声。 之前太监总管说燕皇病重时,燕政毫不放在心上,不以为意,以为这只是他诱骗自己进攻的计谋。 然而照此景象,这病重,似乎假不了…… 燕政半信半疑的走入内殿。 殿中很是宽广,他先是四处打量了一番,确认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后,才神态坦然的迈步走了进去。 至于跟来的那二十人,则被留在了外殿。 绕过屏风后,燕政久违的看见了燕政苍老的面色。 看着真如苟延残喘一般,毫无威慑力。 唯有苍老浑浊的双眼,直直的看着人时,依旧让人从心底不舒服。 见状,燕政‘啧’了一声,往前面走了几步,忽而笑道:“父皇,看您这样子,是时日无多了?” 他的语气很是散漫,甚至心情愉悦的弯着眉眼,就差笑出声来,对眼前的这一幕满意到拍手称快。 燕皇紧抿着唇,痛心的望着从小抚养长大的儿子,沉沉的问道:“燕政,朕且问你,你近些时日的所为,是出自自愿的吗?” 哪怕到了最后,事实已摆在眼前,燕皇心底仍留有一丝奢望。 他不愿承认燕政的罪行,也不愿承认他看错了人。 见此,燕政垂首,终是低低的笑出声。 可很快,他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逐渐被惊恐占据,忽而抬头直视燕皇浑浊的双眼,似惊讶慌乱的跪在地上。 “父皇!我是冤枉的啊,您要相信我,儿臣对您绝没有背叛之心,眼前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是有人故意在背后陷害我,挑拨我们父子间的感情。” 第349章:迁怒 一边说着,燕政一边状似疯魔的不停磕头,额头与坚硬的石壁碰撞,渗人的告饶音清晰传入燕皇耳中,引的半躺在龙床上的人声声倒抽凉气,惊愕的望着,似乎跪在地上,双肩颤抖的燕政久久无言。 惊惧的求饶声渐渐在大殿中消散。 这时,古怪的低笑传出,燕政肩膀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直至倒在地上笑的眼泪都出来。 “哈哈哈。”燕政伸手,勾去眼角溢出的泪珠,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燕皇:“我敬爱的父皇,您该不会以为我会发自内心的对您说这番话吧?” 不等燕皇回答,燕政从地上爬起来,嘲讽的笑出声:“我既然做了此事,就从来没想过要回头,更别说认罪了。” 所以,想要用亲情打动他? 不可能的。 “父皇,您不要忘了,我的身体里流的是您的血,自然,也继承了您的心狠。” 燕皇满目痛意,干枯的手紧紧的捂着胸口处,失望的道:“燕政,你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这一切不都是拜父皇所赐吗?”燕政无所谓的耸耸肩,眼中的泪花早已消失,声音轻飘飘的:“要不是父皇一手促成,我拿有变成今天这样的机会?” “朕?”燕皇愕然,反问道:“朕将你放在身边亲自教养,放朝中大权于你手上,数年如一日的培养你,这一切的一切,朕难道对你不好?” “父皇,你以为这就是好吗?”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燕政好笑的眯了眯眼:“你把我推到了权利中心,宛如架到了火上烤,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会是储君,可又久久不封我为太子,这就是好?” “名不副实,遭受四周的质疑于白眼,朝中人明面上夸赞我,尊敬我,可私底下,谁没说过我两句闲话?” “这一切都是因为父皇啊。” “有时候我都不明白父皇您在想什么,为什么您给了我足够的权利,却不愿意给我相应的身份?” “是不是在父皇眼中,我就是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 对他而言,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此。 没有尊贵的身份,舍弃时才能不作犹豫。 这些年来,有谁知道他的惶恐? 就像毫无保障的行走在万丈悬崖的边上,那里虽布满了金银珠宝,有世上最吸引人的财富,可却是名副其实的天险之地, 他谨慎小心的一步步走,可只要吹来一阵略大的风,他就会一头栽下悬崖,不仅保不住筹谋而来的财富,还保不住一条命。 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有人在他身上拴了一根绳,明明储君之位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可他无论如何都迈不出这一步。 每当他想更进一步,身后就有人拉着他后退。 眼前的阻碍,就是燕皇。 他已经受够了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也是被逼的。 一句接一句的质问,字字带血,燕皇苍白干涩的嘴唇动了动,一时失了声,半响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不直接给燕政太子之位? 因为燕政还在考核间,还没做到让他满意的地步。 又怕养大了人心,使其心生妄想,所以即便是在尽心培养时,燕皇同样也无意识的在明暗打压。 怕就怕,子强父弱。 良久,燕皇眼神一黯:“朕是为了你好。” 他没错。 多在下面待几年不好吗? 多学点东西,日后才能镇住更多的人。 “为我好?”哭笑过后,发泄多年委屈,燕政渐渐平静下来:“父皇说这话的时候心不心虚?说白了,你不就是怕有一日会被逼让位给我,才会行此等冷漠之事?” 为他好? 这话朕能说出口。 生死握于别人之手,从什么时候竟变成了好事? 何况,皇室之间,哪来纯粹的父子真情? 他们所处的位置,就是权利的交锋。 燕政玩儿味的笑:“不过,幸亏我醒悟的不算晚,如此这般,就是极好。” “父皇,看在您对我有的生养之恩的份上,我再给您一次机会,要么写下圣旨心甘情愿的传位于我,结局皆大欢喜,要么固执己见的与我对峙,致使朝堂民间怨声载道。” “两个选择,父皇自便。” 燕皇面色微变,怒斥道:“你真要当个乱臣贼子?!” “显而易见的事,只要能功成,乱臣又如何?!”燕政放肆狂言,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来人。”燕皇闭了闭眼,颓丧的朝空气道:“拿下他。” 果然有埋伏! 燕政并未因此惊讶,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若是父皇不借着这个机会偷袭,他才会真正的讶然。 ‘铮’的一声,剑刃破空而来。 燕政眉眼一沉,转瞬后空翻离开。 “进来!” 望着把他堵在大殿中的八个黑衣人。 八把亮堂堂的剑刃对对准了他,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忽而一涌而上。 燕政从不拖大,见状立即寻了空子躲开,而后厉喝一声,从怀中掏出短匕首,向床榻上的燕皇刺去。 “贼子放肆!” 惊唤如闷雷似的,瞬间在大殿中炸开。 燕政不为所动,就在他的剑尖即将刺入燕皇枯黄的肌肤内时,一黑衣人掷出手中刀剑,燕政手掌受痛,下意识扔掉匕首收回手。 恰在这时,守候在殿外的三百精兵冲了进来,燕政被逼的不得已翻出窗外,寻了个机会,向天发出信号。 霎时,尖锐的破空声炸开,信号弹在天空炸出五颜六色的烟雾。 皇城外,所有人都心中一紧。 安侯爷从马车而出,紧绷着下颌,眸光阴冷的在诸多面露绝望的官员亲眷身上划过。 他抬起手来,冰冷无情:“杀。” 一个字,包含无尽杀意。 成安彻底乱了。 皇城下,数不胜数的尸首堆积而上,数百强悍的精兵奋勇无敌的冲撞宫门,一下又一下,震的周围落下许多灰烬。 惊天的震喊声一出,宫内也不再平静。 从大殿逃出后,几个黑衣人紧随而上,目标直取燕政之命。 燕政眉眼阴沉。 倒是他大意了,竟忘了父皇手上还有这么一堆人。 几百人将燕政护在最中央,他看了看议政偏殿,不期然看见几个官员小心翼翼的在石柱后探头张望。 见状,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出二十人,杀了他们。” 燕皇宫彻底乱了。 参与打斗的人越来越多,兵刃相接的声音不绝于耳。 燕皇撕心裂肺的在殿内咳嗽,仿佛要将肺咳出来。 燕皇眼眸血红,狠狠的拍着床沿:“杀了他!不计代价的杀了他!我燕国,即使国破,也绝不能落入如此小人的手里!” 话音一落,打斗更加危机四伏。 燕政在几百精兵的保护下,几次三番的想重入内殿,皆无功而返。 那些黑衣人如蛆附骨,死死的守在每个通道口,让他无空子可钻。 燕政气疯了,下手更加狠辣。 …… 乱势刚起,偏僻的宫殿便不再冷清。 得知消息的燕亦衡与燕虞昕一边躲藏,一边来到此处。 很快,他们便看到了整座皇宫里唯一淡定的人。 望着正在煮茶修身养性的戚长容,燕亦衡不打一处来,几步走上前去,怒不可遏的提着她的衣领吼:“你不是告诉我已经去派人处理燕政了,为何他会出现在皇城外,为何他会突然会当了乱臣贼子?!” 自从得知皇宫被燕政围困起来后,他只觉得头顶的天塌了,本想立即跑来质问戚长容,却又被诸事耽搁了脚步,便顺势在皇宫中冷静了好几日。 结果,燕政进来了。 还在议政殿那边大开杀戒。 这让他怎么办? 燕政那般恨他,要是找到了他,怎么可能不将他千刀万剐? 事情还没有发生,但燕政已经能预料到自己的死相会有多难看了。 见状,戚长容眉头微微一皱。 她的衣服本就偏小,如今衣领又被人狠狠的揪起,只觉得憋闷,颇有些喘不过气来。 然不待她开口,燕亦衡便被闻声赶来的谢梦一把掀了出去。 沉闷的‘嘭’声传来,燕亦衡狼狈的摔倒在地。 谢梦睁大眼等着他,斥道:“三王爷,请注意你的身份,就算你是太子殿下的朋友,也不可如此无礼!” 就是去端一盘点心的功夫,没想到这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 现在好了,她的点心也被打翻了,白瞎了一番功夫。 想到这儿,谢梦可惜的瞧了眼散在地上,沾了灰尘的红色点心。 都不能吃了。 燕虞昕一直在状况外,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先前又被燕亦衡突然爆发的惊怒吓住,一时反应不过来。如今一看自家三哥被突然跑出来的娇小姑娘掀翻,她立马回神,小跑着过去,想把人拉起来。 她使尽全力,然燕亦衡纹丝未动。 他伸出手紧紧的捂着脸,情绪隐忍到极致。 细看之下,因突然的惊怒,双肩都在颤抖。 燕虞昕跪坐在燕亦衡身边,不知该怎么办,茫然的抬头望了望。 不知何时,戚长容走到面前,居高临下的冷眼瞧着他们。 “让他坐。” 第350章:拼死一搏 此时,戚长容的目光定格在燕亦衡身上,清明的眼中划过一抹复杂。 气氛很有些奇怪,带着令人心惊喘不过气的讶异,两人间的沉默,似乎抽空了此处的空气。 不知过去了多久,戚长容率先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跪坐在地上满目茫然的燕虞昕,温声与谢梦道:“将七公主带去休息。” “是。”谢梦应了声,上来就想抓燕虞昕。 就在她手即将触及到燕虞昕胳膊时,就见这位从入宫殿以来一直没有开口的七公主忽然剧烈挣扎起来,而后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直直的看向戚长容。 “有什么是我不能听得吗?眼下情况已变得这般恶劣,难道我就不能知道你们口中的,真相?” 说着,眼泪顺着燕虞昕娇艳的脸庞落下,她紧紧的抿着唇,仿佛怕一开口就泄露了哭音,生生的把悲伤愤怒憋在了嘴里。 听了这话,戚长容微顿。 良久,她道:“你要是想知道,孤就告诉你。” 没什么不能说的。 何况,她自始至终都不觉得此事该被永久的隐瞒下去。 既然敢做,就要有勇气承担。 就算到了被戳破真相的那一天,也依然能坦然面对。 是时候让这位涉世未深的小公主知道,在她眼中,那慈祥的父皇,宠溺的兄长,还有另一张面孔。 戚长容松口了,燕亦衡却死也不松。 几乎在戚长容话音刚落,他便情绪激动的放下了手,尽量平静的对燕虞昕道:“小七,你先走吧,别让这些肮脏事污了你的耳朵。” “三哥……” “走吧,听话。”燕亦衡憋出了个难看的笑容,隐藏在宽大长袖下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足以明了他隐藏在平静之后的怒意。 燕虞昕能厚着脸皮对戚长容说要留下。 可对着这位自小宠爱她的兄长,拒绝的话已到了嘴边,她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最后,到底是她退了一步,神色颓废的坐在旁边。 见状,戚长容给谢梦使了个眼色。 后者立马反应过来,半拖半拽的将燕虞昕带离了此处。 等人离开后,又只剩下戚长容与燕亦衡两人。 燕亦衡坐在地上,死死地盯着戚长容的面容移不开视线:“你不是告诉我,你已经派人去伏击燕政了吗?可现在人回了皇宫,是你的人伏击失败了,还是你……从未伏击过他?” 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他心头很久了。 他实在想不明白。 晋国太子心机那般深沉,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在燕政身上扑空?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要对燕政下死手,一直以来都是自己被人玩弄在掌心,甚至看不穿面前人的伪装。 只要一想到自己可能被人反着算计了一回,他心里就不可遏制的生出一股怒气,恨不得把自己撕了,也恨不得把面前的人撕了。 戚长容只看了他一眼,便看出他心中的怀疑。 百般思虑下,解释道:“孤可以保证,至始至终,从燕政站的主战一派,投靠凉国时,他便是孤的敌人。” 不仅是敌人。 还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燕政看似光明磊落,实际一颗心在阴沟中浸泡良久,早就失了本质,化身为阴暗之物,躲在暗中意图给人致命一击。 她绝不会留下一条毒蛇在暗中恶心自己。 听到这话,燕亦衡质问道:“那你为什么没有杀了他?” “因为,他活着还有用。” 戚长容没有顾左右而言其他,直接道:“让他活着别让他死了更有用。” “有用?”燕亦衡腹诽多时,冷笑道:“确实很有用,如今他都快把挡在他面前的人都杀光,自己自立为皇了。” 要不是一直没有得到父皇的亲笔诏书,以及找不到传国玉玺,或许早在两天前,宫门就已被从外攻破。 “他不会成功的。”戚长容摇摇头,她费尽心力在暗中安排了那么多,若这样都还能让燕政得手,只能说苍天无眼,偏爱恶人。 对于眼前人,燕亦衡心里到底是怀有信任的,他如今之所以回这么生气,不过是因为突闻噩耗,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地方,就将一腔怒气发泄到了戚长容身上。 正所谓是,迁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燕亦衡微怔,很快反应过来不能完全相信此人,又暗暗的把戒心提了起来。 “他一心想让孤死,你觉得,孤会愿意双手把命奉上吗?” “……”不会,但保不齐她就有脑抽的时候,燕亦衡嘴硬:“要说就说清楚点,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猜得到你下半句话?” 听到这话,戚长容就知道燕亦衡的理智已归位。 此人虽不聪明,可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主。 淡淡的瞥他一眼,戚长容居高临下的垂眸看他:“你确定要用此种姿态与孤说话?” 燕亦衡:“……” 话音刚落,燕亦衡惊觉自己竟已坐在地上多时。 这场面,就像讨不着糖的稚童在哭闹。 顿时,他心中生出一股恼意,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见状,戚长容假装没看见他眼中的窘迫,自顾自的转过身去。 燕亦衡连忙跟上。 戚长容在主位落坐:“燕皇陛下与大皇子互相算计,这时候正打得火热,没时间搭理你我。” “那是当然。”燕亦衡点点头:“不过等他们腾出手来,燕政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们。”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这么多年来,他给燕政添了多少堵,对方就有多想弄死他。 “不过,燕皇陛下拖不了多久,时间有限,孤就与三王爷长话短说。” 戚长容眼中的漫不经心渐渐散去,眼眸微微一眯,琥珀色的瞳眸中,似隐藏着无穷的智慧。 “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在孤的预料中。” “或者再说准确些,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孤有意无意促进而成。” 再说直白些,就是她一手安排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戚长容脸色很平静,丝毫不在意此话足以令她死无葬身之地。 燕亦衡惊愕,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你一个人怎么可能暗中摆这么大一盘棋?” “没什么不可能的。”一看燕亦衡的表情,戚长容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摇头道:“孤没有必要蒙骗你,你们都以为孤之身进入燕国,必将四顾无暇,自身难保,可谁又知道,孤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从意识到她将被派往燕国,她就已经开始安排了。 在她还在晋国皇宫中时,她派遣的人就已暗中潜入了成安。 当她终于启程,在四方的瞩目下踏上迢迢征途后,关于燕国的消息,已源源不断的送到她手。 等踏入燕国境内,她已差不多摸清成安的各种状况。 他们只知她天资聪慧,运筹帷幄,但极少有人知道,所谓的运筹帷幄,只不过是因她对各种事都敏感极了,总会先大多数人一步做出决定。 燕亦衡心惊不已:“那你做这么多,扰乱了整个成安,到底是为什么?” “刚开始是因为与你之间的交易,后来是因为与二王爷之间的交易,你瞧,等这件事情过去以后,燕皇陛下会放过大皇子吗?” 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经此一事,燕皇肯定会恨不得拔燕政的皮,抽燕政的筋。 他们父子之间,再无转圜的余地。 戚长容眼中带笑:“所以,与三王爷做出的交易,孤已经做到了。”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可结果是好的。 燕亦衡有些难以接受,脑中的思绪变成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 “你怎能保证能安全无忧的度过这场危机?燕政已攻到议政殿,三百人对二十多人,差距如此悬殊,这场仗要怎么打?要不了多久父皇就会被生擒或杀害,你……” 戚长容静静的看着燕亦衡:“三王爷放心,燕皇陛下虽会死,却不会死在眼下。” “今日,他至多会受一番苦罢了。” 说话间,天色已黑,宏伟的皇宫被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隐隐的,有一团乌云罩在头顶,且有越聚越大的趋势。 …… 议政殿外,血流成河。 皇室暗卫,拼死而来的禁卫军,无辜的宫人…… 此次血拼,双方损失严重。 数不清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燕政握着一把染了血的长剑,踏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地迈上高台,行走间,脸上被划出的伤口正滴滴嗒嗒的滴着血。 每走一步,就在脚下之地上砸出一片血花。 而在他身旁,成功活下来的叛军竟还有五十之数。 但眼前的议政殿,已人去而空。 诸多宫女太监的尸体,占据了眼前的台阶。 在临死之前,他们拼了命也想阻挡燕政片刻脚步。 燕皇双眼无神的躺在床榻上,跟前还跪着五六个瑟瑟发抖的内侍宫人。 他的拼死一搏到底没能翻出多大的水花。 恐怕世间再也没有比他死的更憋屈的帝王了。 如今的他,连提起大刀与燕政拼死一搏的能力都没有。 他最后的挣扎,拼上了数百条命,却到底没能翻出多大的水花。 第351章:柳暗花明 “陛下……” 低低的哀呼从耳边传来,惊扰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燕皇。 “大皇子就快来了。” 随着这一句话,燕政蓦然回神,抬眼望着殿门的方向,急急的喘了两口气。 “快、快去、去把暗阁里的玉玺藏起来。” 就算那贼子想登位,他也要让贼子,名不正,言不顺。 太监低低的应了声,可还不待他起身去拿,紧紧关闭的大殿门忽然从外被推开。 那一瞬间,伴随着阴寒的风雨,燕政手持大刀的身影逆光而来。 此时此刻,在夜空中显得尤为寂静。 片刻后,内殿的几人忽然如梦初醒,顿时尖叫声四起。 等门被推开后,燕皇这才发现,天上不知何时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燕政浑身湿透了,身上的水顺着衣袍滴落在地时,带着明显的血红色。 水与血混杂在一起,令人不自觉的退了再退,直至无路可退,蜷缩在角落中瑟瑟发抖。 燕政提着刀靠近,脸上的伤口在夜色的辉映下越显狰狞恐怖。 此时,他面上带着一抹漠然的笑,随着他扯开嘴角的弧度,伤口随即开裂。 “父皇,现在您可以写传位诏书了吗” “……” “父皇,儿子,在您的全力围剿下,成功活了下来。” “……” “父皇,看见如今的我,您后悔没早点儿把太子之位给我吗?” “……” “父皇,传国玉玺在何处?” 他每走进一步,口里就会随之吐出一个问题。 直到走到床榻边不远处时,他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传国玉玺。 没有传位诏书? 没关系,只要有传国玉玺在手,伪造一份传位诏书,再简单不过。 燕皇冷冷的看着他,即使明知如今生命受到了极大威胁,也不曾露出丝毫惧怕之色。 偌大的金殿中,无人开口。 燕政遗憾的叹了口气,看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四个宫人,歪头问道:“你们知不知道传国玉玺被放在何处?” 依旧没有人回答。 那四个人极力缩小存在感,可急促的呼吸声却暴露了他们的存在。 见状,燕政抬起脚,缓缓地向他们靠近,手中长剑高高举起,再狠狠挥下。 ‘噔噔’两声,一个宫人在完全未反应过来时,只来得及瞪大了眼露出满脸惊恐,就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 他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脖颈断裂的位置蓦然喷射出鲜红的血液。 很快,失去头颅的尸身栽倒再地。 “啊——” 刺耳的尖叫此起彼伏,燕政厌烦地掏了掏耳朵:“哭什么?今夜死了那么多人,你们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有何值得伤心的?” 也许是知道在他手里毫无逃生的可能,其中一长相秀美的宫女大着胆子抱住了燕政的大腿,扬起小脸可怜兮兮的哭诉道:“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求大皇子殿下放过奴。” 她想用这张脸为自己谋得一丝怜惜。 而果不其然,燕政真被她的脸吸引住,忍不住抬起冰凉的手,轻轻覆在她面上,含笑道:“真是一张漂亮的脸蛋。” 顿时,小宫女脸上出现一抹喜意,忍着心底深处的战栗,生生的扯出一抹笑。 她自以为很好看,然而她的眼泪以及眼中残留的惊恐,完全破坏了眼前的美景。 燕政:“就是不知父皇收用没有?” 闻言,小宫女心下微颤,连忙抢先道:“奴的身子是干净的,只要大皇子殿下愿意放奴一条命,奴愿一生一世伺候殿下。” “不用了。”燕政覆在她面上的手越来越用力:“本皇子,不喜送上门的玩意,因为不值钱。” 话落,他手上用了十分力,轻而易举的扭断了小宫女的脖子。 只听得‘咔嚓‘一声,燕政收回手,与此同时小宫女的头往一边歪去,嘴边牵延出一条血线,步了之前被直接削掉了脑袋的人的后尘。 眼前还剩下玩意。 燕政以剑尖指着他们:“谁先说出传国玉玺的下落,可活。” 话落,角落里的两个宫人对视一眼,一股期望从他们心底生出。 与此同时,诡异的沉默蔓延开来。 燕皇意识到不好,正想开口阻拦,终是慢了一步。 “回殿下的话,奴刚刚听陛下说了,他把玉玺藏在暗格里!应当就在内殿中!” 闻言,燕皇抿了抿唇,双肩蓦然垮下。 燕政嘴边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笑。 而后他抬手,轻而易举的杀了另一个没来得及开口的人,大发慈悲的与告密者道:“行了,既然你这么识趣,我就放你一马,还不快滚出去?” “是是是,奴这就走,这就走……” 转瞬间,除了用背叛捡回一条命的宫人以及燕皇与太监总管外,整座寝殿,就只剩下燕政一人。 很快,殿中充满了浓郁的血腥味。 燕政朝燕亦衡挑眉一笑:“父皇您看,就算您不愿意说,也多的是人愿意把秘密告诉我。” 密阁? 或许内殿中的密阁不会少。 燕政很有耐心,一块一块地板敲了过去,在伸手叩击墙壁,一块缝隙都没放过。 很快,手底下敲的这块出了问题。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直接用剑尖挑开这块地砖,在里面发现了一个木盒。 打开一看,竟然果真是传国玉玺。 得到了想要的东西,燕政再次回到床榻边,染满了污血的长剑直指燕皇的眉心:“东西已经找到了,儿臣就不再留父皇在人间受苦了,还请父皇……一路走好。” 几乎他话说完,眼中立即涌出一抹愤怒,手下用尽十分力气,握着长剑毫不犹豫地向前送去。 可他刚往前走了两步,忽而只觉得膝盖处一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手上的长剑也随之落地。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痛苦的呼叫。 登时,燕政面色微变,听这声音,应当是他留在外面的五十几个人。 燕政眼皮子跳个不停,下意识忍着剧痛爬起来,一步步的向后退。 这时,阴暗的角落中忽然出现一道修长的人影。 燕政看见后,瞳孔不自觉的缩了缩。 “大哥既然来了,为何要急着离开?” 含笑的声音很是熟悉,但是一股超度世间的慈悲,就连闭上眼等死的燕皇也蓦然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朝声音来源处望了过去。 竟然是前些日子奉旨外出寻查的二王爷燕北辰。 见势,燕政眉眼愿意跳,早已没了之前那个嚣张气焰。 此时,他脑海中只浮现出了一句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然,燕北辰现出身形后,却立马跑到燕皇面前跪下,郑重道:“目光,儿臣救驾来迟还请父皇降罪。” “我儿无罪!”燕皇喜不自胜,若不是身体不行,恨不得亲手扶他站起来:“快快拿下这乱成贼子,莫让他再危害世间了!” 听到燕皇急不可耐的吩咐,燕北辰面不改色的应下。 见事态超出预料,燕北辰连忙朝殿外叫了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不等他继续叫下去,燕北辰就冷冷的提醒道:“不用再叫了,你带进来的人怕是都死绝了,就算叫得再大声也,也无人可上前来帮你。” 燕政眉眼阴郁的望着燕北辰,似乎在消化他话中传达的意思。 不过短短片刻,他蓦然反应过来:“你把我的人全杀了?” “杀了。” 燕北辰淡淡的答道:“他们都是该杀之人。” 协助恶徒篡位,按照律法该当诛其九族。 燕政的面色有些扭曲。 偏偏因燕北辰仍嫌不够,继续说道:“如今在殿外,有我带进来的三十三人。” “人虽不多,可打你一人够了。” 听到这话,燕政不屑道:“二弟,你太小看我了,你别忘了,我也是曾生擒敌军将领之人” 燕北辰的眼睛看穿了一切,自然包括燕政的伪装。 他双眼慢慢下移,落到了燕政的手上,平静无波的问道:“可,现在的你还能握稳剑吗?” “……” 闻言,燕政蓦然吐了口血出来,整个身体摇摇晃晃,快要站立不住。 见状,燕北辰眉眼一凝,身形轻移,立即趁势出手。 燕北辰从小在寺庙长大,所学功夫也是出自庙宇中的和尚,自然不会差。 不过眨眼间,便锁住燕政的双手,直接打碎他的膝盖骨,迫使他向燕皇跪下。 “父皇,叛臣贼子已被拿下。” 本以为人生已逢绝路,可谁知还有柳暗花明竟又有一村,燕皇压下心中的激动,点头后道:“把人压到朕身前来。” “是。”燕北辰应了声,随手把人提了过去,为了以防万一,顺便废了他的两只胳膊。 诡异的声音没能引起燕皇的半分怜惜。 等人走到身前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子,抬手狠狠甩了眼前人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的燕皇头晕眼花,气喘吁吁。 巨力之下,燕政头偏向一旁,脸上的伤口更加狰狞。 “你想杀我?”燕政吐出一颗牙齿,阴森森的望着龙榻上的燕皇:“可你敢吗?就算杀了我,也改变不了安侯爷兵临城下的事实,等宫门被破,哪怕我死了,也还有五弟,安侯爷照样可以扶持五弟登位……” 第352章:生路难寻 安侯爷,他的外祖父。 那个男人在朝中尽揽多年大权,肯定明白当下什么更为重要,就算自己被捉住当了人质,安侯爷也绝不会生出恻隐之心。 这样甚好,还有五弟与母妃在,安侯爷大可打进皇宫,拥护五弟为皇。 如此一来,他们今日的所作所为,亦不算白费。 还有凉国,蒋太师派遣而来的一万多大军正在从东岐山赶来,定能夺得大位…… “安侯爷!安侯爷!”燕皇气的大笑:“好一个忠君爱国的安侯爷,好一个德行双全的大皇子。” 笑后,只剩一片悲凉。 燕皇向后仰去,倒在身后的靠枕上,浑浊的的泪水从眼角滑出:“你以为朕会让燕国的江山落到你等乱臣贼子的手上?还把注意动到燕穆善身上?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啊。” 燕皇无声落泪,胁持燕政的燕北辰就像没看见似的,凝重的眸光只放在眼前人身上。 不得不说,燕政破釜沉舟的勇气令人意外,要不是早有人在暗中安排好了一切,今日会是什么局面,无人可知。 就差那么一点点…… 燕皇擦了擦泪,缓缓的道:“你五弟怕是帮不了你了。” “何须他帮忙,安侯爷会安排好一切,他只需坐等登基。” “可他不行啊,就算你们把皇位捧到他面前,他也坐不了。” 听到这话,燕政终于感到了不对劲,他几乎是恶狠狠的盯着气若游丝的燕皇,咬牙问道:“你对五弟做了什么?” “朕只是,让他再也没有背叛朕的机会。”仿佛看不见燕政越来越难看的面容,燕皇平静道:“不止你五弟,还有你母妃,他们谁都帮不了你。” 闻言,燕政蓦地瞪大了眼,身子下意识往前倾,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他的脖颈,鲜血顺着刀身流了下来。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因燕皇还没说要这个儿子的命,燕北辰不敢擅自做决定,眉头轻轻一皱,便把刀往旁边移了一移。 看见燕政激动的模样,燕皇残忍的道:“他们都死了,他们都因你而死,身体被烧成木炭般,现在正被存放在冰窖里,等你去看他们最后一面。” 这话说的残忍又恶毒。 哪怕是自己亲自命人去取了他们的性命,燕皇此时也不见半点愧疚。 皇权之上,万物皆为下等。 他甚至有些庆幸,幸好之前作出决定取舍,否则这皇位,便真的要落入叛臣的手里了。 放眼天下,再无燕国皇室血脉能成为安侯的傀儡。 “你疯了?”燕政愕然道:“他们一个是你多年的枕边人,一个是你亲儿子,你竟然也能下得去手?!” 燕皇反唇相讥道:“朕还是你的父皇,生你养你教育你,你不照样说反就反了?” 如此这般,想来亲情在他们眼中,并不重要。 巨大的震动下,燕政颓然跪坐在地上,喃喃道:“我果然是你的儿子,我欲杀父,而你杀妻杀子。” 两人都不是好东西。 燕皇抬起手来,从枯瘦的面上抚过,叹息道:“朕本来打算等你平东岐山之乱后回京,就封你为太子的,从此后你便可顺顺当当的坐上皇位,可你耐性不足,等不下去。” 走上了歧路无法回头,谁都救不了他。 得知母亲与弟弟已死,燕政瞬间疯了,根本听不清燕皇在说什么,整个人像放空了似的。 若不是手脚皆被废,他定要扑上去狠狠撕下燕皇身上一层皮。 怎么能这样? 母亲与弟弟何其无辜? “你杀了我吧。” 打断燕皇的话后,燕政定定的说道:“杀了我吧,不然只要我还剩一口气,我就一定会想办法杀了你。” 燕皇手不自觉的发起了抖,像是终于做出了眸中决定,狠心的偏过头去:“杀了他,杀了他!”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威胁他。 想杀他? 这么浓重的杀意摆在眼前,他绝不能再放过。 几乎在燕皇话落的一瞬间,燕北辰手中的剑随心而动,轻而易举划破燕政的喉管。 炽热的鲜血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燕政伤痕累累的身体瞬间倒地,在地上不停的抽搐着,喉间发出诡异的‘咕噜’声。 十息过后,彻底消去声息。 见状,燕北辰在旁边单膝跪下,拱手垂眸道:“儿臣救驾来迟,还望父皇降罪。” “起来吧。”燕皇狠狠的咳嗽了几声,疲累的声音从唇边溢了出去:“既然能救驾,你就是有功无罪。” “谢父皇。”燕北辰站起身,一手稳稳的握着剑柄,悄无声息的站在旁边。 对于这个儿子,燕皇自认为颇为了解。 因自小在庙宇长大的缘故,生性祥和慈悲,若说皇室中谁的手最干净,非他莫属。 “整座皇宫被安侯爷的人围的密不透风,你是怎么进来的?” 闻言,燕北辰答道:“回父皇的话,在冷宫处有一条通往宫外的密道,儿臣是从密道而入。” 至于冷宫为何会有密道,而燕北辰为何会知道冷宫有密道存在,这两个问题,燕皇终是没能问出口。 燕皇有些恍然。 时间一晃过得太久,许多记忆在他脑海中已成了模糊的一片,然他仍能勉强记得,燕北辰的母妃就是死在冷宫。 犹还记得,那是个犯了大错的宫妃。 “你与你的母妃不同。” 话落,大殿之中,无人接。 燕北辰就像没听见似的,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冷冷淡淡的站在旁边,不置一词。 良久,燕皇终于从回忆中抽回思绪:“你带进来了多少人?” “不多,只有二十几人。” 能在安侯爷的眼皮子底下潜入二十多人,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何况,他带来的人虽不多,可却不是宫中那些酒囊饭袋可比的。 不过,正是因为人数太少,他才会带着人隐在暗处,等到叛军与宫中侍从拼得精疲力尽时,再行出现收割。 如此一来,便不会遭受太大的阻力。 燕皇眼眶通红,滚烫的泪珠在其中打转,固执着不肯落下。 “辛苦你了。” “如今外面情况如何?” 话音刚落,燕皇就自嘲地笑了笑,有安候坐镇在外,领着三万以上的军队,足以将皇城掌控在手中。 还能如何? 恐怕早已血尸遍地。 燕北辰回道:“儿臣尚不清楚外面的情况,不过,在儿臣进来之前,安侯爷已对皇宫发起了攻击。” “父皇派给儿臣的三千巡查将士,正在外与其厮杀。” “各大家族养的暗部,也加入了其中。” 可饶是这样,差距仍旧过大。 五千禁卫军,三千巡查军,再加上不到一千的家族暗部,只虚虚的有九千人。 九千对上三万…… 燕皇闭了闭眼,心下一片绝望。 “只怕,我们父子俩都要死在皇宫了。” “事情未定,父皇不必如此。”燕北辰抿唇道:“再入宫之前,儿臣已派人往最近的洲属之地递去消息,若能撑上三五日,援军必会到达。” 早在接到消息后,回成安的第一件事,他就派人接管了成安城门,虽付出的代价颇大,可结果是喜人的。 只要守好了城门以及宫门,那群余孽,将进退不能。 听到燕北辰这样一说,原本已经放弃挣扎的燕皇心中忽然涌出一股希望。 想了想后,他朝着跪伏在角落,从始至终未曾出声的太监总管唤到身前:“你且去偏殿瞧瞧,若是人没死完,就将他们带到朕面前来。” 太监总管低低的应了一声,如言离去。 大殿中重新只剩下这父子二人。 诡异的寂静在二人间弥漫开来。 燕皇并不喜此等沉默,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忽然有一阵珠串碰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掀开眼皮,静静的朝着前方微微一看,却是咽回到了嘴边的话。 燕北辰在诵经。 他用没有染血的那只手,不急不缓地拨着佛珠串,古怪的佛家偈语从他嘴边溢出。 燕皇凝眉听了半响,听出竟是往生咒。 他在给燕政超度。 等珠串碰撞的声音停下,燕皇平复心绪后,才淡淡的道:“他不值得。” “儿臣只是在做儿臣该做之事。”燕北辰没有退步。 他超度的不止燕政一人,还有死在皇宫的诸多受害者。 燕皇再道:“你的心肠太软了。” “可在杀皇兄时,儿臣的手没软。”燕北辰没有争辩,声音越来越轻:“这也是儿臣该做的事。” 话音落地,燕皇没有再出声,他闭着眸子,仿佛在静养心神。 不多时,慌乱的脚步声自殿外响起。 而后不久,受惊不小的朝臣们纷纷跪倒在燕皇床前,老泪横流。 陆续染了一身血,望着床上神色颓然的燕皇,声音略有些哽咽:“所幸陛下无事,否则臣等万死难以负其责。” 早在乱臣进宫时,他就想来护卫陛下左右,可不等他来,十几个乱军闯入偏殿,拦住他的去路。 不得已,他只能提起从乱军手中抢来的长剑,与其厮杀。 见状,燕皇知晓他的难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感慨良多:“起来吧,朕无事。” 第353章:燕皇驾崩 听到这话,陆续眼眶微润,如言起身,立在众臣之首, 燕皇沉重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划过,与众人说了一遍外面的情况后,一室寂静。 当得知家人们都死的差不多时,其中几个年龄稍大的朝臣,脚下一个踉跄,眼前发黑差点摔倒在地。 还有几个虽突闻噩耗,却也知眼下不是伤心之事,满脸悲戚之下,愣是一字未语。 良久,陆续缓了缓,沉凝道:“也许情况要比咱们想的更好。” 闻言,正在思索该如何行事的燕皇连忙问道:“爱卿何出此言?” 顿了片刻后,陆续拱手回道:“陛下应当知道,我陆国公府有三千卫兵。” 燕皇点头:“是,那三千人还是朕派遣给你的。” 陆续深吸了口气:“不瞒陛下,如今我那不成器的二儿子与三儿子,至今未曾看见身影,想必他们是早已察觉不对,隐藏于暗处,而又恰逢燕政急着逼宫而没有仔细盘查,所以才得逃过一劫……” 话音一落,顿时,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 是啊,在场所有人的家眷都被燕政压于宫门之前,残忍杀害,唯有陆续的家人,至今没看见人影。 燕皇也明白了过来,道:“所以,陆国公的意思是,他们隐藏于闹市中,正在等待机会?” “正是。” 别说大儿子一向忠肝义胆,眼里进不得沙子,就说不靠谱的二儿子,虽然是他在暗地里参与谋划了让燕政带兵去平东岐山之乱,导致事情会发生到今日这个地步。 可一旦知道燕政有叛逆之心,想必二儿子也定会调转矛头对准叛臣。 听到这两个字,燕皇与朝臣们皆是心中一震,面面相觑之下,各自心中生出无限期盼。 恰巧这时,燕北辰淡笑道:“何况,诸位不要忘了,晋国太子还在皇宫中,她带来的几千护卫,也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燕皇宫陷入困境中。” 一旦叛军涉及到戚长容的安全,晋国护卫们定然不会再置身事外。 所有人都明白燕北辰话中之意,一时间心中惊疑与惊喜交加。 他们记得很清楚,就在今日白日,燕政还在宫外指名道姓的要晋国太子,想要伤害长容太子之心昭昭可见。 或许,晋国护卫早已隐在暗中寻觅时机。 如此一来,一万多人对上三万人,差距虽仍然巨大,可想要拖延时间,应不是难事。 想通这一切后,燕政神色几度阴沉不定。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眸中忽然划过一道绝然,朝太监总管吩咐道:“去把朕写的三道圣旨都拿出来。” 太监总管不明所以,躬身领命。 很快,三道明黄色的圣旨被从暗格拿出,整整齐齐的放在床边。 见状,燕皇艰难的撑起身子,当着所有人的面,颤抖着手把中间的圣旨展开。 陆续定睛一看,眉宇间的凝重不由得浓了些许,竟是一道传位旨意! “拿笔墨来。” 暮气沉沉的话音从燕皇口中说出,太监总管不敢耽搁,连忙小跑着拿了笔墨,同样放在床旁。 事已至此,再无回头的可能。 无数复杂的情绪汇聚于眼底,浓重的酸涩涌上心头,燕皇闭了闭眼,等在睁开时,眼中已一片清明。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落笔,在圣旨上填下一个名字。 二王爷燕北辰。 霎时,陆续抬头望向站在旁边一脸慈悲,恍若与所有人格格不入的当世‘活菩萨’,眼神渐渐变了。 当最后一撇落定,燕皇颓然放下毫笔,捂嘴咳嗽了几声,挥手命令站在一旁的太监总管:“大公,宣旨吧。” 太监总管领命走上前,慎重的拿起圣旨,捏着尖利的嗓子,确认声音能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陛下有旨,诸卿跪接。” 随着故意拉长的一句话,在燕皇浑浊的注视下,殿中立马跪了一地的人。 “燕国二王爷燕北辰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兴燕国之疆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随着太监总管话落。 霎时,除了燕北辰以外的人纷纷神态恭谨的跪伏于地。 见燕北辰微微拧着眉头,燕皇长长叹了一声,神态间隐含悲戚:“北辰,朕知你志不在此,可如今皇室人丁凋零,无以为材,你生性慈悲,又得益于佛前多年熏陶,应知晓为国为君之道。” “领旨吧。” 燕皇亲自劝导。 只微微皱了皱眉头,燕北辰随即应声领旨,双手高高举起,作承接状:“儿臣领旨,必不负陛下皇恩。” 见状,所有人都暗暗的松了口气。 二王爷确实性子慈悲,让这样一个人坐上帝位,无论是于燕国而言,还是与朝臣而言,都是极大的好事。 燕皇再抽出一道旨意,目光在燕政的尸首上停留了一瞬:“这道圣旨原本是惩戒乱臣的,如今看来,倒是毫无必要。” “大公,烧了它。” 太监总管接过,不多时,暖炉中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 如此一来,摆放在床榻边的,只剩下最后一道旨意。 无人知晓其中写了什么,也无人敢在这时候好奇其中写了什么。 燕皇指尖轻轻从明黄色的旨意上划过,犹豫多时,终是做出决定。 “此道旨意是朕留给三王爷燕亦衡的,至于其中内容,此时便不宣于人前,待到日后必要之时,诸位自然知晓旨中之意。” 这些天以来,燕亦衡每时每日伺候在一旁,总归是换取了燕皇心中的丝丝慈悲。 临了临了,竟不忘了他。 “若此次危机能顺利度过,着礼部尽快安排老二的登基大典。” 此时,礼部尚书跨出一步:“臣领旨。” “老二,登基之后,若你几个兄弟无不轨之心,你也不可怠慢于他们。” 旁边,燕北辰紧握着传位旨意,抿唇应道:“儿臣遵旨。” 将最后隐藏在心尖的话说完后,燕皇也像终于了解心中之惦念,手轻轻滑落在一旁,眼中更加浑浊。 不多时,头向旁边歪去,彻底失去声息。 一代帝王,就此陨落人间。 “陛下?” 离燕皇最近的太监总管见其不好,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在燕皇鼻尖一探,感觉不到丝毫气息。 他吓的指尖一抖,顿时泪水涌上眼眶,太监总管‘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驾崩了!” “陛下!” 一片哭喊自龙床边响起。 手握明黄色的旨意,燕北辰垂下眉眼以示哀切,心底却只觉恍惚不已。 甚至生出了一股荒谬……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在意料之外,又仿佛在意料之中。 …… 宫外,数千禁卫军死守宫门,一波又一波的无畏勇士发起无畏的进攻,宫门被撞得摇晃不已,无数箭雨从城墙上飞射而下。 转瞬间,底下叛军倒了一地。 就在安侯爷面色阴沉,新春生出不好的预感时,又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数股势力,在外围歼灭了许多将士。 就连成安的百姓,在得知乱军出现以后,都纷纷拿起家中利器,满眼无惧的加入混战。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随着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安侯爷的面色也越来越难看,他不再思索皇宫中三位至亲的下场,而是领着身后大军,开始缓缓撤退。 若是里面的两个外孙都已惨死,无皇室血脉在手…… 那他此举,再无任何意义。 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哪怕安侯爷想逃离此处,可从街道各处涌出来的‘除垢军’却不答应。 转瞬间,便已冲破他们的阵营。 随着拥护皇城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乱军开始自乱阵脚,打法疏散不已。 勉勉强强支撑三个时辰,援军还是涌入成安,厮杀声四起。 眼看情况越来越不利于己方,安侯爷立即举起手中令牌,高呼道:“随我一同冲出皇城!” 然,仿佛特意与他对抗,他话音刚落,赶来至皇城上的燕北辰传话于禁卫军统领: “告知他们,降者,不杀。” “放下武器者,不杀。” 得令之后,禁卫军统领不敢耽搁,带着身后杀红了眼的兄弟们,高呼道:“奉皇命,降者不杀,放下武器者,不杀!” “降者不杀……” “放下武器者,不杀……” 战场越来越混乱。 其中不乏破罐子破摔之人。 见状,燕北辰握着长剑,毫不犹豫的加入战圈。 这一夜,活佛染血,菩萨不再。 …… 深宫。 空无一人的宫墙下,戚长容静静的站在此处,隔着高高耸立的城墙,她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嘶喊,刀剑捅入血肉之躯的声音…… 她的呼吸不由得沉重了两分,眼中也隐隐出现血丝,血红之色在其中蔓延。 她有一瞬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听着那些声音,她似乎又回到了上辈子国破家亡的那一日,绝望与悲戚之感争先恐后的涌上心头,令她杀意四起。 那一天死的人,只会比今日更多。 还不够。 还远远的不够。 整座皇城,以上京数十万百姓的鲜血著成的怨念,绝不会就此消散。 她相信,总有一日她会踏破凉国江山,俯瞰世间万物,以敌军之血,洗涤心中怨怒。 第354章:从龙之功 逼宫一事,以安侯爷的失败为落幕。 内乱刚平,燕皇驾崩以及着令燕二王爷燕北辰为新皇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出。 距离那日混战已过去了三日。 在这三天内,伴随着国丧,朝中势力重新洗牌,凡是与安侯爷以及大皇子燕政有所牵连的官员皆被以各种理由放逐。 甚至于,与这场叛乱有直接关系的大多数朝臣统统被斩首于菜市口。 而这一切都是新皇颁布的命令。 这一次,燕北辰的所作所为,彻底颠覆了以往他‘活菩萨’的形象,手段之很辣令人闻风丧胆,而又无法指责。 燕亦衡安然无恙的回了兰心府邸,想起参见新皇的那一天憋屈,就气得面色扭曲。 然后,对戚长容就更没有好脸色了。 “戚兄,你就是这样欺骗你的兄弟的?” 矮几旁,戚长容盘腿坐着,一边饮茶,一边查看从外传进来的消息,听到燕亦衡怨念满满的话后,头也不抬的回道:“此话何意?” 提到这事,燕亦衡就气的慌,可又不知找谁散气,只好翻了个白眼,道:“你敢说他之所以会登基,其中没有你的一份功劳?” 戚长容摇摇头,不至可否:“这本就是孤与新皇之间的交易,孤为他的皇位尽一份心力又如何?” 燕亦衡‘呵呵’的冷笑,只觉心里憋得慌:“在你们之间的交易中,无辜死去的人何止千万?” 戚长容终于舍得从信件中抬头看他,眸光坦然到燕亦衡不敢与之对视,嘴角含着浅淡的笑意:“需要孤重新提醒三王爷,那些死去的人并不无辜吗?” “奢望不该奢望的,肖想不该肖想的,那些人,总要为自己不该存在的雄心壮志付出代价。” 燕政是,安侯爷也是。 就连在深宫中被烧成黑炭的德妃也是。 没有谁是无辜的。 “死了那么多的人,鲜血与尸体堆满了宫门,戚兄难道就不觉得可怕吗?”回想当初出宫见到的那以幕,燕亦衡就忍不住作呕,眸中隐含一丝悲凉:“几千的宫人一同清理,也清理了整整两日,才还宫门口一个干净。” 戚长容弯唇一笑,说出的话毫不留情:“你该庆幸当时叛军没有丧心病狂到屠城,否则何止要清理两日。” 要不是燕政想着登上皇位,这成安哪会像如今这般平静? 因国丧的原因,每个人都穿的极为素淡,可此时,燕亦衡忽然觉得这股素淡还没有戚长容一个言不由衷的微笑来的渗人。 这人,才是真正的杀人于无形。 在她翻手间,死去的人不知何几。 最令人恐怖的是,那些人直到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败。 死后连个锁魂的对象都找不着。 仿佛会察觉燕亦衡眼中的悲戚,戚长容收回淡笑,挑着眉头道:“三王爷,孤总算明白,在诡异的成安内,你为何能平安长到这么大了。” 燕亦衡瞬间被带跑了心思:“为何?” “因为你运气够好。”戚长容说的直接:“先是有你母妃和祖父在前方为你铺一条安全的路,后是有孤这等善人愿给你指条活路。” “……你是善人?” “难道不是吗?”戚长容眯了眯眼,声音逐渐转为冷淡:“要不是孤为你谋划,你能得燕皇一道免死圣旨?” “……” 这倒还真是。 燕亦衡很清楚,要不是最后那段时间戚长容给他指了条明路,这道圣旨估计就与他无缘了。 “而且,三王爷与其在这里指责朕狠心,不如先想想你那位心狠手辣的二哥,想想他,或许你就会觉得孤是何等的和蔼可亲了。” 这一次,燕北辰之所以能大获全胜,毫无阻碍地登上皇位,完全取决于他的狠心程度。 那安侯爷也算是一个人物,虽然最后败在自己的慈悲中,但到了最后关头,其实仍旧可以率领着全部逃离,即便逃亡过程会狼狈不堪,但也不代表没有一战之力。 偏偏这时候,燕北辰扔出了三具尸体。 燕政,德妃,以及燕穆善。 就是三位至亲的悲惨死去,才会导致安侯爷在悲痛下自乱阵脚,被燕北辰带领禁卫军以及各方前来支援的军队一网打尽。 听到戚长容平静的一番话后,燕亦衡彻底没话说了。 他有什么资格怨戚长容满腹贼心? 说到底,这本就是一个朝代更换的过程。 不是燕北辰,也会是别人。 不过,不管是谁,都不会是他。 他很有自知之明,那个位置,他坐不稳。 复杂的心绪从心间滑过,燕亦衡撇了撇嘴,不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结,转而问道:“戚兄,你从我这拿走的那五千人……到底派他们干什么去了?” 按理来说。 得知他被困在皇宫,那五千人应该马不停蹄在想办法营救他才是,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而且他看的分明,在最后这场混战中,来自各方的兵力都有,偏偏没有他三王爷府的。 提到那五千人,戚长容嘴角不自觉向上勾着,眼中透出细碎的光,显然心情很好。 见状,燕亦衡不由得更为好奇,追着问道:“不能说吗?” 戚长容暼了他一眼:“不是不能说,而是面对你……实在没有说的必要。” 潜意思就是,说了,估计他也不懂。 深觉得自己智商受到侮辱的燕亦衡:“……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明白?” 见他固执的非要得到一个答案,戚长容想了想后,才给出最简单的回答。 “说来也巧,燕政叛乱之时,孤正好在燕国找到了几只晋国蛀虫的踪迹,就派你那五千人去收拾他们了。” 说是几只蛀虫,实际上是最简单的说法。 需要动用五千人去收拾他们的。 对方只能比五千人更多。 燕亦衡嘴角抽了又抽:“……戚兄,你实话告诉我,最后那五千人可以活着回来的能有多少?” “只要运作得当,能活着回来的人很多。”戚长容蜷起手指,缓缓的在桌面上敲了敲:“倘若伤亡过大,孤会做出相应补偿。” “那可都是人命啊?” “孤知,但眼下的一切都是必须所为。” 没有选择。 燕亦衡根本想不明白这些复杂的东西。 或许他人生中遭受过最大的打击,就是曾经因为断袖一事而被全国上下贬的分文不值。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害谁的命。 也从来没想过谁会来害他的命。 他太干净了。 关键的就像是一张白纸,过往二十年来从没有人能成功在白纸上留下痕迹。 唯有戚长容,只用了短短半年,便让这张白纸染上了五颜六色。 送走失魂落魄的燕亦衡后,戚长容召来侍夏,凝眉问道:“还是没有消息传回来吗?” “没有。”侍夏摇了摇头,颇有些忧虑:“殿下,用五千人对付上万人,是不是有些勉强了?” 戚长容垂下眼眸,声音平淡:“敌在明我在暗,倘若不与他们正面杠,只在暗中做伏击,赢面并不小。” 侍夏叹了口气:“可就算是赢,估计也是惨胜。” 话音一落,戚长容睫毛不由得颤了颤。 然而她的面色一如既往的稳重,让人看不出分毫错处。 见状,侍夏也知道自己多言了,一时心下懊恼又不知该说什么。 掀开眼皮后,又瞧见戚长容手边的茶杯已空,便动作缓慢地为她满上一杯,随即一言不发的退回一旁。 …… 燕皇宫。 正在处理叛乱之后各种烦乱后续的燕北辰。 面对一整桌子未处理的奏折,他头疼的捏了捏眉心。 在旁辅佐的陆续见状,将那些奏折内想要表达的意思抽丝剥茧的摆了出来。 最后,陆续无奈道:“如今文武百官损失过半,朝廷官员锐减,人手不足,导致乱象频繁生出,无人可用……是一国大忌。” 那些朝臣,要么因为投靠乱臣而被凌迟处死,要么因家人离世而大受打击,直到现在也没能从病榻上爬起来。 这其中不乏朝中重臣。 眼下,朝堂前所未有的空虚,实在令人汗颜。 “先从下面各处抽调人手,暂时稳住局面今年开设两场科举,选取有用之才。” “放话给观望的世家们,若他们有能力出仕,朝堂将不再打压。” 随着燕北辰有条不紊的吩咐完,陆续跟着点头:“臣遵命。” 这是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 镇守在外的兵力不可调回,如果想稳住如今的局面,只能利用世家之间的牵制。 吩咐好这一切后,燕北辰忽而抬头望向陆续,眼神微不可见的凝重了几分:“陆国公,陆二公子……”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听到这一句未说完的话,陆续心下丝毫不觉得惊讶,反而有种理所应当之感。 压在心底的大石头虽更沉重了些,可也让他更踏实了些。 他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额头轻触于地:“臣有罪,未能管教好家中后嗣,令燕国差点陷入危机中,还望陛下惩罚。” 见他认罪认得如此干脆,燕北辰眼中的深意消减了些许,随后他起身,亲自扶陆续站起,面容温和:“二公子虽有罪,可大公子与陆国公也有功。” 第355章:诉求 “看在陆国公以及陆大公子的份上,二公子的作为,就与你们功过相抵。” 话音刚落,燕北辰也扶着神色略有惶恐的陆续站了起来。 见状,陆续连忙后退两步,躬身感激涕零道:“多谢陛下厚爱,待臣回府后,定当对幼子加以约束,此事绝不会再犯。” 幸好,幸好新皇初登皇座,正是用人之时,他还能以一点薄面保得不孝子一命。 不然,以新皇的手段,那逆子怕是会死得很是凄惨。 回想当初新皇斩杀乱臣的场面,陆续只觉得不寒而栗。 对于陆续的惶恐,燕北辰分毫不知,见人站了起来,却摆出一副恭敬而疏离的姿态,他面上带着一抹淡笑,也往后退了两步,不似从前的慈和。 “既然陆国公都如此说了,朕愿相信国公。” 听到这话,陆续心中大大的松了口气。 别的不说,可按照眼下的情况来看,想必新皇不会再揪着这件事不放。 …… 陆续先一步出了皇宫,满脸凝重的回了国公府。 一直在家等候的陆大公子正在吩咐府中人处理后续,就连陆续阴沉着一张脸回来。 陆大公子稍微一顿,抬首迎了上去:“父亲,宫中现下如何了?” “情况尚可。”陆国公揉了揉眉心,沉重的叹了口气:“但陆运,不适合继续留在成安,找个合适的机会将他送走,莫要留在成安惹人注意了。” 如今新皇是手中缺乏可用之人,所以才会处处忍让。 等到有朝一日他坐稳皇位,怕是会一个一个的开始着手收拾参与燕政之乱的事的人。 到了那时候,陆国公府只怕半点颜面也无。 听到这话,陆大公子知晓情况不对,也不敢再继续为陆运说话,低低的应了一声后,就开始筹谋,何种时候,才是‘合适的时机’。 …… 新皇登基已有十日。 因燕北辰是佛门俗家弟子,所以朝臣们心中有各种隐忧,生怕当今新皇会如佛门中人一般看破红尘,清心寡欲…… 如此一来,这皇室的江山,就算没有内忧外患,也怕是要岌岌可危了。 无子,是皇室最大的危机。 是以,几乎在出租重孝中,哪怕燕皇驾崩还不到半月,就有几个身份显赫,资历厚重的老臣联合上奏,情真意切的请求燕北辰广纳后宫。 此提议刚被摆到明面上,朝中便有一大半的人赞成,且赞成的人之中,有一般是经历过燕政之乱的老臣,对如今的局势而言举足轻重。 燕北辰不敢一口回绝,只在朝堂散去以后,静静的待在议政殿待了三个时辰。 无人知道他在这三个时辰里想了什么,可等燕北辰出来后,一改曾经的迟疑,同意了大臣们选秀的提议。 当消息传入兰心府邸时,戚长容眉头轻轻皱了皱,与在旁伺候的侍夏道:“一旦开始选秀,中间许是要耽误一两个月的时间,燕北辰……莫不是忘了他与孤之间的约定?” 说好了等坐上皇位,就给她降书恭恭敬敬的送她回晋国。 这才过去多久,他万人之上的位置都还没坐稳,就想着要食言而肥了? 面对戚长容的疑惑,侍夏不敢做答,只微微的低头作苦恼状。 见她不言语,戚长容挑眉,无所谓的笑道:“罢了,这个问题问你无用,看来,孤还是不能期望他能有多自觉,既然如此,孤就最后在他背后推一把好了。” 坐上了皇位,就开始为燕国的未来着想,想推翻之前的协议?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不过,若真是这样,那燕北辰未免也想的太美了。 真以为她长容太子算无遗策的名头是虚的? …… 选秀的旨意刚刚渗透于民间,兰心府邸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孙湘玉。 再次见到从小养大的妹妹,燕亦衡已能做到心如止水,哪怕对方坐在对面哭的不能自己,他也并未感到一丝心疼。 有的,只是浓浓的无奈。 燕亦衡给自己倒了杯茶,幽幽的道:“如今二哥已经坐上皇位,按照他的性子,日后不管怎么着,你都能捞着公主的名头,有什么好哭的?” 确实,在所有人眼中,燕亦衡、燕北辰、还有兰心府邸养着的姑娘,他们三人间的情分非比寻常。 若燕北辰想在所有人面前保证戴了多年的面具不落,就只能对这曾经的‘手足兄弟’加以封赏。 反正不管如何,明面上都不可能亏待他们半分。 “我不想当公主。”孙湘玉哭的不能自已,哽咽着道:“我从来就你有想过要当公主。” 她要是想当公主,早在多年前就可以让二哥三哥在先皇面前替她要一个。 然而她不想,从来都没有想过。 顿了片刻,燕亦衡就像是听不清她言语间的深意,见她实在哭的狠了,到底是有些不忍心,便递了块干净的帕子过去。 “哭什么?既然不想当,那就不当呗,到时候你亲口跟二哥说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相信二哥都会满足你。” 是的,就冲着他们间的情谊,只要湘玉不是一开口就要皇后的宝座,想必其他的东西…… 无论是什么,燕北辰都不会在意。 听到燕亦衡漫不经心的说着,一开口便是用旁观者的语气,孙湘玉颇为不相信的抬起头看他,难受道:“三哥,对于二哥的事,你为什么会用这种漠不关心的姿态?” “漠不关心?”燕亦衡玩儿味的笑着,四个字被他反反复复的咀嚼了许久,终是开怀一笑:“你说得对,新皇的事,如今与我本就没多大的关系。” 他有自知之明,绝不会自以为是。 那燕北辰在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想要他的命,更何况如今夙愿已尝,成功登上皇位? 可惜了,他实在没那份心力去应付什么。 如今,就只想要在繁华的成安以及绝对安全的兰心府邸,了此余生。 “为什么?”孙湘玉不太明白,愣愣的问:“从前你与二哥明明很好的啊,为什么突然间就变成这样了?” 见她非要问个明白,燕亦衡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先是低低的笑了两声,而后似不经意的问道:“湘玉,如果我说,二哥曾经想杀我,你会信吗?” “不可能的!” 闻言,孙湘玉惊讶异常,吓的连哭都忘了,几乎在燕亦衡话音刚落,她便斩钉截铁的道:“你是二哥最亲近的人,二哥想杀谁都不会想杀你!” “是啊,你看,连你都不相信……”燕亦衡眼神微黯,声音越来越低:“可是,在不久前,他真的想杀我啊。” 孙湘玉满脸愣怔,怎么也消化不了这个消息。 见状,燕亦衡虽不忍再逼,可该说的话他必须要说清楚,否则就像哽在喉咙中的一根刺,令他每时每刻都难过的如同窒息。 “湘玉,即使我不忍打破你美好的幻想,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或许从一开始,二哥就不是我们想象中的二哥。” 他们都被骗了。 都被他身上那曾‘待众生皆慈悲’的皮骗了。 慌乱之下,孙湘玉只觉一脑袋的乱麻,便连忙垂下眼皮,勉强的笑了笑: “三哥,你是不是喝多了说梦话啊?二哥是什么样的人,想必你我都清楚,所以这话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以后你也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免得伤了你们兄弟间的和气。” 听了这话,燕亦衡霎时明白了孙湘玉的选择。 即使心中早有预料,这一刻仍旧不由很是失落。 他垂眸,唇角紧紧的绷着:“行吧,既然你愿意全心全意的相信新皇,那我也无话可说。” “三哥,我们还是说说正事吧。”不想继续在闲事上浪费时间的孙湘玉勉强压下心底的惊诧,急急的与燕亦衡道:“二哥就要选妃了。” “我知道,那又如何?” “可我喜欢二哥,我想嫁给他。”孙湘玉终于说出隐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燕亦衡凝神瞧她,不带任何情绪,静静的陈述事实:“如今他是万人之上的帝王,以你的身份,你不配。” 就算做个最低等的宫妃,都不配。 眼下成安需要安抚的人家实在太多,想必燕北辰之所以松口选妃,也是为了给那些人一个发泄途径——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宫中,谋得更高一步的地位。 不用想也知道,此次入选的那些姑娘,定然无一不是官宦之家,世家大族…… 以孙湘玉的背景,怎能凭空横插一脚? 虽然全成安的人都知道她是自己一手养大的,有燕三王爷义妹的名号在身,与新皇情分也非同一般,可说到底,如今的孙湘玉,不仅毫无背景,就连她自己,也不是个能立的起来的。 “我知道,所以我想要让三哥帮帮我。”孙湘玉垂首,眼泪又不自觉的从脸庞滑落,凄楚道:“我有自知之明,可那是二哥,所以我哪怕是成为皇宫最普通的嫔妃,我也想试一试。” 燕亦衡:“……你要知道,位份太低的嫔妃,在后宫中就是任人践踏的存在。” 第356章:遗旨 燕亦衡难受不已。 在外面当一个千娇万宠的小公主不好吗? 为何非要自寻死路去深宫当笼中雀? 那个地方,难道就真的那么令她向往吗? “我知道。”孙湘玉眼神凄楚,嘴角抿出一抹苦笑:“但我能怎么办,他不愿意主动靠近我,我若不想与他分开,就只能主动迁就他啊。” 两个人之间,总要有一方主动的。 “迁就?”燕亦衡心绪复杂:“可你的迁就,有时候并不能换来你满意的结果。” 孙湘玉深吸了口气,无论结果是什么她都做好了接受的准备:“以后会有什么结果我不知道,可要是此时三哥不帮我,我连进宫走到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 “还是要去?” “还是要去。” 孙湘玉一脸坚决,燕亦衡却移开了视线,喉结上下滑动两下,闭眸艰难的道:“我与二哥间本就没剩几分情分,此事,我帮不了你。” 听到这话,孙湘玉立刻急了,再管不了其他,口不择言的道:“怎么可能帮不了?三哥你手上不是有一道先皇赏赐下来的圣旨吗?你用那道圣旨去向二哥换一个让我入宫的承诺好不好?” 霎时,燕亦衡心底一凉。 他蓦然睁开眼,死死的盯着孙湘玉,紧绷的神情间,似乎隐忍着极大的怒气,一字一句的问道:“是谁告诉你我手上有父皇的遗旨?” 听到他的质问,孙湘玉眼中划过一道慌乱,连忙垂下眉眼,不敢直视燕亦衡的眼睛:“这不是全成安都知道的事情吗?还用得着谁告诉我?” 见她如此做派,燕亦衡心底失望,冷冷一笑:“那可真是奇怪了,当初父皇给我的这道旨意,连我自个儿都是后来才知晓的,怎么就闹到全成安人人皆知的地步了。” 而且知道这个消息的总共也只有那么几人,到底是谁别有用心的将这个消息散给全成安的人都知道? 他们是还嫌自己的日子过得不够乱吗? 眼看他步步逼近,每一句话都说的毫不留情,孙湘玉努了努嘴唇,编造好的借口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去。 见她如此做派,燕亦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无论湘玉是怎么知道自己手上有父皇的遗旨,如今她想要的,就是自个儿用这道遗旨去给她换一个入宫的机会。 但,可能吗? 他看起来真的有那么蠢吗? “抱歉,湘玉。”燕亦衡情绪缓缓回归于平静,望着孙湘玉的眼神竟有些冷漠:“这是父皇特意留给我的,我不能将它用在旁人的身上。” 遗旨就是一道保命符,现在若是用了,以后的他当真没有半点保障。 听到他毫不犹豫的拒绝,孙湘玉有些难过的指了指自己,张了张嘴道:“在三哥眼里,我是旁人?” 他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啊。 她是他最亲近的妹妹,他怎么能说自己是旁人?! 对于她的诧异,燕亦衡只觉得好笑,眉宇间露出一丝疲惫:“湘玉,你要知道,从你选择二哥的那一刻开始,你对我而言就已经是旁人了。” 在他面前,没有鱼和熊掌兼得的道理。 从湘玉知道二哥对他有杀心,却仍是要一心奔赴到二哥身边时,他与她之间的兄妹情分就已经戛然而止了。 说罢,在孙湘玉震惊的注视下,燕亦衡缓缓的站了起来,背对着她道:“你要入宫,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但能得到多高的位份,就要看二哥与你的情分有多深了。” “但,不要再动遗旨的主意,以后,也不要再随便出入兰心府邸。” “从今以后,在万也不可用本王义妹的身份自居。” “你我之间的情分,到此为止。” 他没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自觉,也学不会无私奉献那一套,在面对永远也不可能向着自己的人时,及时止损才是硬道理。 他每说一句话,就像在孙湘玉的心上重重的划了一刀。 伤口溢出泊泊的鲜血,在瞬间令孙湘玉面上血色尽失。 她愣愣地坐在原处,只是觉得头脑发懵,不敢相信前一刻发生了什么。 就在刚刚,三哥竟然如此轻易的,与她断绝了所有关系?! 孙湘玉单手撑着桌面,微一用力就要站起来追去要个说法。 可还不等她迈出院门,管家爷就一脸淡笑地迎了上来,朝着孙湘玉温和的道:“姑娘,王爷已经为您安排好了一切,要是再耽搁下去,恐怕就要误了进宫的好时辰了。” 顿时,孙湘玉停了下来,面上的焦急之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一边是哄燕亦衡,一边是入宫。 她几乎没有犹豫多久就做出了决定,跺了跺脚道:“劳烦管家爷与三哥说一声,我过几日再回来向他赔罪。” 管家爷面上笑意不改,在前面带路:“小舟已经等在门口了,姑娘还请尽快。” 闻言,孙湘玉再不敢耽搁,急匆匆地往门外冲去,她刚一上小舟,管家爷面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吩咐下去,剥夺孙湘玉自由进出兰心府邸的权利,日后若没有王爷的命令,谁都不许让她登上兰心湖。” 这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孙湘玉便和兰心府邸没有了任何关系。 望着渐渐远去的小舟,管家爷轻轻嗤笑一声,声音中满含不屑。 还真当他们三王爷是冤大头,可以随便攀附的吗? 当真是……不知所谓。 消息传进揽月楼后,戚长容面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 显然,对于今日之事,她心中早有预料。 在燕亦衡与燕北辰之间,那个姑娘总有一天要做出抉择,只能二选一。 只不过,戚长容没想到,这一刻会来的如此快。 那孙湘玉为了进宫,竟然直接与燕亦衡撕破了脸皮。 此举,当真不是聪明人的所为啊。 没了三王爷府的庇佑,可想而知,孙湘玉在后宫的路会有多难走。 若燕北辰有意要护着一两分倒也还好,若燕北辰对她视而不见,只怕孙湘玉的日子就真的难过了。 “或许那姑娘怎么也想不到,她今日率性离开,以后就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听了这话,侍夏翻了个白眼:“当真是被所谓的情情爱爱蒙蔽了双眼,孙湘玉也不瞧瞧,那后宫是人呆的地方吗?” “是啊。”戚长容感慨般地点了点头,嘴角含着一抹温吞散漫的笑:“别的不说,至少这几年,汇聚了各方势力的燕国后宫,跟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没什么两样。” 如今燕北辰还未站稳脚跟,摆在眼前眼前最快的方法,就是以姻亲的方式与各方势力交好。 也就是说,燕国空虚的后宫会陆陆续续的进人。 那些人怀有何等的目的已不用再猜测。 想必,敢在这时候入后宫的,都是些心中颇有成算的姑娘家。 在这种情况下,孙湘玉还敢一头栽进去,可谓是勇气可嘉。 侍夏摇了摇头,眼中隐含一丝怜悯:“不管以后事情会变成什么样,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怨不了谁。” 戚长容赞同点头:“所以,在燕北辰后宫着火之前,孤必须尽快拿到东西离开。” 说道离开这件事,侍夏立刻来了精神:“您打算怎么办?” “简单。”戚长容心情尚可的打了个响指,笑意盈盈的道:“先去皇宫与他叙叙旧吧,总归……他不可能一直装傻的。” “否则,孤就太伤心了啊,到时候孤会做出什么事儿,谁都不知道。” 侍夏深以为然。 殿下真的生气时,手段足以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反正至少,她从来没有见过有谁敢在与殿下达成交易后反悔的。 要是燕北辰敢做第一个,一定会麻烦不停。 …… 翌日,戚长容起了个大早,与躲在正月伤心欲绝的燕亦衡打了个招呼后,便领着两个漂亮的侍女,独自闯了燕皇宫。 无人敢拦晋国太子,再加上朝代更迭,宫中规矩改了大半,直到金色马车入了第二道宫门后,都无人出来阻拦戚长容。 所有人都对眼前的这一幕视而不见,仿佛没看见她似的。 见状,戚长容‘啧’了声,脚下却没有任何停顿,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往议政殿而去。 侍夏与谢梦一左一右的护卫在她身边,眉宇间有些凝重之色。 半个时辰后,戚长容来到议政殿。 宫殿外全是陌生的面孔,伺候的宫人也换了一波,想来是在上一次宫变时死的差不多了,眼前的这一些,是临时从别处调过来的。 特意赶过来的戚长容在宫殿外站了会儿,给足了新皇面子。 片刻后,有一小太监脚步匆匆地从宫殿里面走了出来,躬身对戚长容道:“长容太子殿下,陛下有请。” 听到这话,戚长容微微颔首,笑对着身旁两个欲跟上的姑娘道:“你们两个守在殿下,等孤出来。” “可……”谢梦皱眉,刚想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就被侍夏一把抓住了胳膊,回以一笑:“殿下尽管去,奴等在此等候。” 如此,戚长容便点了点头,转身朝议政殿里面走进去。 第357章:毁约 议政殿内很是空旷,原本应该在此伺候的宫人皆被燕北辰打发了出去。 整座金色大殿之内,唯有因北辰一人坐于书案之后,兢兢业业的批改手中奏折。 他本就在佛门待了数年,更是一身沾染了浓郁的佛门之气,喜静不说,神态间也隐含慈和之气。 远远望去,若忽略了他的龙袍以及金冠,看起来不像人间帝王,倒像个慈悲的佛子。 只是可惜了,如今的他眉宇间的慈和之气相较以往大大减半,眼中的慈悲也尽数消失。 不过眨眼间,戚长容便从燕北辰营造的假象中走出,看破了这人的本质。 能冷眼旁观数千无辜之人葬身,这人,绝不会是流露于世间的佛子。 陌生的脚步声在耳旁响起,燕北辰却并未在第一时间抬头,他几乎不用想便知道进来的人是谁。 可他仍旧埋头于奏折之中,眉宇紧锁着,似乎要从其中寻一条生路出来。 堆满了书案的奏折时刻的提醒他,如今的燕国,当真是是从内部开始败坏。 很不巧的是,他在燕国最为败坏之时接手了它。 戚长容也并未出声打扰,她清亮的目光在殿内四处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不远处,自来熟的给自己找了个位置。 再悄无声息的坐了上去,一边喝着仍旧热乎乎的茶水,一边捻起桌上的茶点,悠悠的放入口中品尝。 这燕国的点心味和晋国的点心味也是两个极端。 戚长容不过吃了一口,便再也不动。 她老神在在的坐在原处,姿态从容优雅,丝毫不紧张的微闭眸养神。 而燕北辰坐在龙椅上,陛下‘唰唰’的写着,一刻也未停过。 批改好了这一本,则还有无数本等着他。 两人同处一室,可是谁也没有先行开口,仿佛谁若先开了口,便在两相对立的情况下落了下风。 这二人都是耐心极好的人物。 可世事无常,在见戚长容之前,燕北辰已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如今面对一整桌未处理完的奏折,他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批到最后只觉得头晕眼花,手上的狼毫笔也不受控制的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陌生的声音终于惊醒在一旁养神的戚长容。 她缓缓的睁开眼,情绪不明的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只见燕亦衡一手撑着眉心,眉宇间皆是痛苦之色。 见状,戚长容微微一笑:“这便是陛下所求,不知眼下感觉如何?” 戚长容没有幸灾乐祸,可望着略显痛苦的燕北辰,她的语气就像是在看戏似的,带了三分玩味。 两人间僵冷的气氛到底被打破,虽是戚长容先行开口,可入了下风的,却是露出疲态的燕北辰。 对此,燕国新皇只能勉强一笑,笑意中带了几分苦涩:“比朕想象的更为艰难,朕本以为,或许有能力能将燕国从沼泽中带出来。” 然而如今看来,却是他想的太多。 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摆在他眼前的是千难万险,怎可能轻易跨过? 别的不说,就眼下他所挖出来的,随着越深入了解,对于这个国家,燕北辰的心便越冷。 不利百姓,不利世族,不利朝臣,甚至不利皇室…… 那么多个窟窿,甚至还有边域各地也蛮不通文化的民族对其虎视眈眈。 怎一个头痛可以描述? 戚长容笑的从容:“结果这桩摊子,想要再脱手,便以是不可能的事,陛下这是害怕了?” “不。”燕北辰眸光转向戚长容:“从刚开始谋划这一切开始,朕就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害怕。” 大无畏,他有。 心计城府,他也有。 慈和之心,他更有。 只是可惜了,就算燕北辰早就做好了接手一切的准备,可最后留给他的摊子却是千疮百孔。 任由他三头六臂,都无法做出绝好的应对之策。 戚长容深知他的困境,却没有半分点播的打算,反而置身事外的作旁上观,瞧着这局中人挣扎。 最后,她叹了一声:“你的心还是不够硬。” 听了这话,燕北辰只觉得心底微抖:“这已经是朕的责任了,怎能心狠至极?” 万千百姓,便是压在他心头的大石。哪怕他想推翻眼下的制度,重新再立,可在行事之前也要仔细思虑一番。会有多少人因为旧的制度被推翻而受到牵涉? 对于燕北辰不该有的心慈手软,戚长容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头,她并不在意燕国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只在乎…… “如今陛下夙愿已尝,不知何时才能应承你我之间的承诺?” “长容太子想离开燕国了?” “当然。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只要燕皇给孤降书,孤立即就走。”戚长容挑了挑眉头。 “还是再等等吧。”燕北辰深深的叹了口气,他太明白一道降书对燕国意味着什么了。 一旦正式签署受降协议,燕国便会处处受制于晋国,更加无法施展开手脚。 与以眼下的情况大为不利。 戚长容眼里出现一抹深色,轻飘飘地问道:“看来,陛下这是打算单方面毁约了?” 燕北辰淡淡一笑:“长容太子多虑,你我之间的交易仍旧存在,只不过这个给降书的时间,或许要往后拖一拖更好。” 说是要往后面拖一拖,可鬼知道他会拖到什么时候。 戚长容自认看人的眼光极准,一看燕北辰这样子,便知道他心中已生出了反悔之意。 当下,她便摇头‘啧’了一声,遗憾的道:“既然陛下不按照你我之间的协议做事,那么,也就不能怪孤不讲仁义道德了。” 威胁。 明晃晃的威胁。 若换做其他人,早已不知怎么死的。 然燕亦衡知道眼前这人有多深的心思,更是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与她斗,斗不赢。 或许斗赢了,所要付出的代价也很大。 所以,即便明知事态有可能向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燕北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 降书,不能给,至少现在不能给。 “看来,今日陛下与孤或无法达成共识,既然如此,孤就不多加打扰了。”戚长容起身,朝着上首微微拱手,温和而又有礼的道:“告辞。” 见人抬脚往外走,燕北辰没有出声阻拦,只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 等到再不见人影后,坐在龙椅上的人才蓦然回神,扬声唤了一人进来,后者跪伏在议政殿中。 “看好晋国太子,这段时间内,有关于晋国太子的消息,一字也不可出成安。” “奴领命。” 宫人领命退去,大殿中只剩下燕北辰一人。 快了。 只要再坚持两个月,等到晋安皇后宫之妃的腹中之子瓜熟蒂落,说不定就可解他眼下的困境…… 倘若那个孩子是健康的男胎,晋国的平静必然也将随之被打破。 到了那时候,戚长容说不定自身难保,又哪还有精力与他作周旋? 眼下,只能拖。 …… 离开议政殿后,见戚长容眉宇间笼罩着凝重之色,侍夏与谢梦也不敢轻易开口,二人都轻蹙着柳眉,静静的跟随在戚长容身后。 直到上了马车,戚长容才道:“新皇想拖延时间,若咱们想尽快离开,只怕不会容易。” 何止是不容易,简直是千难万阻。 拿不到东西,他们就算回去了也无法与晋安皇和朝臣子民们交代。 燕国虽刚发生一场内乱,导致其元气大伤,可到底未曾伤到根基,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日。 所以,边域之战仍旧不可避免。 唯一的改变是,从前是晋国有所顾忌。 而如今,是燕国生出了顾忌,而晋国的顾忌,早就被逐步打消了。 听闻这话,侍夏差点咬碎一口银牙,暗恨道:“这不讲信用的东西!” 谢梦深深的叹了口气,黯然道:“我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看来咱们,归期未定啊。” 那燕北辰成功做上了皇位,初初大权在握,正是要扬威之时,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被一个太子所威胁? 见身边的爱人担忧的说不出话来,戚长容半真半假的跟着一笑道:“是咯,确实有些麻烦。” 弄不清她话中深意的谢梦与侍夏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茫然。 明明是被人单方面毁约而心生郁闷之时,可她们怎么从殿下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欢快? 就像是……这一切在殿下心中从不是大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就只从戚长容身上体会出了这一种意思。 …… 又过了两日。 戚长容发觉自己的消息受损。 某些重要的消息,她既传不出去,也无法从外面收回。 侍夏焦灼地在屋内走来走去,前所未有的急躁:“肯定是燕国新皇干的好事,他在防着殿下!” 要是早知那是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她就该在他的宫殿里撒一把毒粉,就算毒不死人也不能让他好过。 早有预料的戚长容轻轻一笑。 是该防。 不然,她可就要在成安掀起风雨了。 戚长容无所谓的对着谢梦道:“孤新烹出了一壶好茶,你去请三王爷过来坐坐。” 第358章:与虎谋皮 三王爷。 侍夏心领神会,福身道:“是,奴这就去。” 说罢,侍夏转身就走,眼中隐含着一道忽明忽灭的光芒。 是啊,他们所在之处是三王爷的兰心府邸,在这个地方,哪怕新皇也不可入手。 只要三王爷愿意帮他们,那么新皇对他们的辖制,就是种种笑话罢了。 明白了这一切之后,侍夏的脚步越发轻快。 她到正院后,极有礼貌地请燕亦衡,言辞极具赞美,声音如黄鹂般悦耳动听。 对于她的着重邀请,燕亦衡颇有些受宠若惊。 毕竟,他可清楚地记得,从戚长容来燕国到现在,正儿八经请他上门的次数,单手就能数得清。 而且每一次请他上门,他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前前次是引来燕北辰,以至如今那人成功坐上皇位,成了悬在他头顶却无法落下的大刀。 前次是从他手上空走五千精兵,至今他还不知那五千人是死是活。 这一次…… 不敢想了。 再想下去,恐怕连他这个人都要保不住了。 不过,他有些不明白,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值得戚长容谋算,该舍的,能舍的,他不都给折给舍了吗? 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燕亦衡捂嘴轻咳一声,郑重其事的整理衣装,拿出属于他三王爷的气势后,便雄赳赳气昂昂的朝揽月楼而去。 在自己的地盘上,他从来不虚。 燕亦衡到揽月楼茶房时,戚长容果真如她所言亲手泡了一壶上好的茶,茶叶的清香味弥漫了整间茶室。 闻到这股味道后,燕亦衡动了动鼻子,脚下的步伐不由加快三分。 先不说晋国太子心有多黑,就这个泡茶的手艺,只怕燕国少有人能及。 他虽不视茶如命,可若有茶水作为闲暇时余的调味剂,他还是乐意接受的。 “戚兄,今日兴致怎的如此好?”燕亦衡自觉无愧于心,坦荡荡的坐在戚长容对面,笑得像朵花似的,眼睛紧紧黏在他面前的茶壶上。 见他如此作伴,戚长容并不觉得惊讶,抬手斟满一杯,朝对面递了过去:“三王爷请用。” 听到这话,燕亦衡伸出去的手一抖,差点没直接把杯子摔了。 然而在他很快稳住动作,可将茶接过来后放到嘴边后,却始终有些迟疑,怎么也喝不下去。 太奇怪了。 平日戚兄对他的态度虽温和,却总存有不可抹去的疏离。 今日……态度竟然凝重了两分,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他真怕戚长容忽然脑袋抽筋,在茶中下了毒想要弄死他。 想罢,燕亦衡到底没急着喝茶,稳稳的把茶杯放在桌面,抬手问道:“戚兄有话可直说,不必如此拘谨。” 戚长容静静的望着他,悠悠的叹了口气:“孤今日晋宫见新皇,他似乎不想半躬离开了。” “……” 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 燕亦衡盘腿坐在蒲团上,幸灾乐祸的笑得东倒西歪:“哈哈,戚兄,你这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啊。” 两个心机深沉的人待在一起,总有一方会算计另一方。 毕竟,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两方都是公虎,自然要争个死去活来。 这两人都是平时他不敢招惹的,如今忽然斗起来,岂不就是一件令人心情愉悦之事? 燕亦衡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面对燕亦衡的落井下石,戚长容表现得极为淡定。 她静静的坐于蒲团上,眼神柔和地凝视着笑得东倒西歪的那人。 片刻后,燕亦衡逐渐笑不出来了,不动声色地重新端正坐姿。 这时候,戚长容道:“三王爷请喝茶。” “……” 三王爷不敢喝,三王爷怕有毒。 燕亦衡捂嘴清咳一声,颇有些幽怨的道:“戚兄,违约的人可不是我,你可不能找我的麻烦。” 要找,也只能去找那九五至尊去。 戚长容平和如初,执起茶杯。缓缓而道:“按理来说,孤与三王爷之间的交易应当成立。退一万步而言,哪怕孤拿不到新皇亲手所写的降书,也该拿到燕禁两国间的议和书。” 燕亦衡要求她杀了燕政。 她做到了,且让后者死的较为凄惨,任务超额完成。 那么这报酬…… 燕亦衡:“……” 他明白了,这世道上,再没有比戚长容算得更精的人了。 自己原来在不知不觉间,竟成为了人家的退路。 他叹了口气:“但戚兄偏偏扶持了燕北辰上位,他心中对我有诸多芥蒂,否则也不会想着要我的命了,你让我去与他讨议和书……” “恕我直言,怕是艰难异常。” 最糟糕的是,这是他亲口答应戚长容的,还不能反口不做。 此时此刻,燕亦衡已能预想到自己将用父皇留下来的那道圣旨去换什么东西。 他的安全…… 笼罩在头顶的这片天…… 忽然之间就变得岌岌可危了起来。 戚长容努唇朝燕亦衡示意提醒:“三王爷,茶要凉了。” “……” 三王爷还是不敢喝。 可因心里有愧疚,且心胸不再那么坦荡,他不得不喝。 茶水刚一入口,将将品尝到万分之一的味道,燕亦衡便没能忍住,朝旁边吐了出来。 “呸呸呸,这是什么茶?怎么这么苦,还这么难喝?!” 燕亦衡捂着嘴惊诧不已。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府中有准备这种茶了,一口下去,差点让他直接上天。 “苦吗?”戚长容幽幽地问。 “当然苦,差点把我给苦吐了。”燕亦衡选择实话实说。 “这茶的味道,一如孤心底的滋味。” “……”燕亦衡神情奇怪,刚想到什么也就顺嘴说了出来:“我还以为对于此事,戚兄心中半点无所感。” 假的。 都是假的。 面上看起来如此淡定,可实际上,心底定然已经闹翻了天。 也难得戚兄端得住,在他面前半点端倪也不露。 要不是此人亲口说出来她心底微躁,燕亦衡当真以为她半点感觉也没有。 “此事,是三王爷欠了孤,新皇也欠了孤。”戚长容定定地说道。 听到这个话,燕亦衡心底突然生出不好的感觉,他几乎逃也似的向后仰去,警惕地望着戚长容:“我承认我亏欠于你,可那个人的那一份我可不认啊,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扣!” 瞧他那样子,倒像是被打劫的良家妇女。 明明惊慌不已,却又无力反抗。 丁点儿不婉转的做派看的令戚长容心中无奈。 “孤有一事想请三王爷帮忙。” 燕亦衡:“……” 需要让晋国太子亲自开口相求的,这忙一定不好帮。 坚守着底线的燕亦衡沉吟一会儿:“你先说说想让我帮什么,我再考虑考虑能不能帮。” “数月以来,能帮的不能帮的,三王爷不都帮了吗?何必再多次一问。” 那些在外人看起来大逆不道的事情,实际上燕亦衡并未少做。 无论是与戚长容定下交易,还是眼睁睁的看着先皇死去,却因一点利益而假笑于人前。 “戚兄难道就不能让我再坚持一会儿?”燕亦衡撇了撇嘴,只觉得十分无趣。 他要是表现得太好说话,岂不是会被戚长容直接骑到头上来? 倘若日复一日的被人驱使,那他这个三王爷未免也当的太憋屈了。 戚长容摇了摇头,眸光中透露出一抹明了:“孤明白三王爷所想,事实上,只要事情不涉及兰心府邸,便是外面几度沧海桑田,三王爷都不会放在心上。” 这也就是为什么燕亦衡能冷眼旁观,且明知燕政死后会造成什么后果,而还要做的原因。 眼下燕北辰继位,是活生生被他们两人推上去的。 “啧。”燕亦衡抚额轻叹,并不在意自己那点小心思被人看穿:“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好,我都被戚兄琢磨透了,而戚兄的目的,直到现在我也没能参透一二。” “孤所想,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行吧,”燕亦衡点了点头:“戚兄想要什么?” “三王爷手中的情报系统,借我用十日。”戚长容狮子大开口,不仅要借用人家的情报系统,还要借用整整十日。 然而燕亦衡没有半点儿奇怪。 毕竟,连他手中的五千精兵,都被燕亦衡借了出去。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倒是不怎么令人难以接受。 燕亦衡单手捂着胸口,心疼不已,一边倒抽着凉气,一边道:“前一次借给戚兄的还没拿回来,这一次又要借……戚兄好一手空手套白狼。” “那三王爷是借还是不借?” “借。”转瞬间,燕亦衡又变得笑嘻嘻的,挑没到:“既然戚兄都开尊口了,我岂有不借之理?” 得到想要的东西后,戚长容唇边便露出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 且那苦的令人作呕的茶水也被撤了下去,转而换上一壶散发着清香,令人回味无穷的……真茶。 离开揽月楼后,燕亦衡负手前行,吊儿郎当的哼着个小曲儿。 虽然看起来他是被坑的一方…… 但实际上,被坑的人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走了一小半的路,管家爷不知何时与他并肩而行,提醒道:“王爷,与虎谋皮,危矣。” 第359章:占便宜 面对管家爷的好心提醒,燕亦衡无所谓的摇了摇头,惬意道:“哪管他外界几番变化,你与我,只需守好这兰心府邸,不就成了吗?” 对于燕亦衡的理论,管家爷赞许的点了点头,却是道:“话虽如此说,可与虎谋皮,不得不防。” 将该说的说完以后,管家爷就不做声了,默默的跟在燕亦衡身后,脚步轻的微不可闻。 都说三王爷是皇室最好欺负,也最没心机的一个。 事实确实如此。 然而此人,仍有一个旁人都没有的优点。 他够心冷,在面对与他无关的事情时,他从不会施舍一个眼神。 这样的人,哪怕外面闹得天崩地裂,他仍能待在兰心府邸悠闲自在。 …… 消息到底是传了出去。 与此同时,外面的消息也传了回来。 为了追击蒋伯文圈养的那一群叛军,从燕亦衡手中借的五千精兵,如今只剩下一千不到。 四千多人,或战死在追击叛军的路上,或战死在叛军眼前。 好在,那些叛军在毫无准备之下,也被打了个四散零落,如今已经不成气候。 得到这个消息后,燕亦衡沉默良久。 他一边抚着发疼的额头,一边与坐在对面的戚长容苦笑道:“戚兄……这可就过分了,你就算不能完璧归赵,但这差距,是不是有些大了,我该如何向他们的家中亲眷交代?” 四千多条性命,想想就令人胆寒。 若仔细算起来,这段时日成安因戚长容而死的人数,已经过万了。 死了这么多人,却也没见过水花。 至今为止,他仍旧觉得戚长容面上似笼罩着一层浓郁的白雾,无论怎么看都瞧不清楚白雾后的东西。 “相信以三王爷的本事,足以向他们的家人交代。” “……”燕亦衡顿了顿,心情复杂:“所以呢?” “所以先替孤交待着。” “……” 不得了,空手套白狼的本领更上一层楼。 “罢了,此事我自有盘算。”燕亦衡摇摇头,所幸他本来就没有想向戚长容要什么解释,否则得到这么个回答,还不得把自己给气死。 四千多条人命,四千多块顽石…… 压在心头上怎么都不可能让人好受。 戚长容瞥了他一眼,淡道:“你若实在想不开,就当他们死得其所。” 听到这话,再一看她冷漠的神情,本已经压下心绪的燕亦衡微有些恼怒,加重语气道:“戚兄,逝者为大,需得心怀敬畏,还请口下留情。” 见他固执,戚长容摇摇头,不作解释。 倘若不是她提前让那五千人去阻截蒋伯文派往东岐山上万的兵力,此次的逼宫又怎么可能轻易翻篇? 蒋伯文培养出的人可不像燕政手底下的军队那么心慈手软。 那些人要是进城,必将无所不用其极的壮大自己,烧杀抢掠,他们有何不可做? 只用四千多人便让上万的兵将失去战斗力,算起来燕亦衡不亏,而那些人也真当得上‘死得其所’四个字。 为国而战,虽死犹荣。 …… 又过了半月,燕国与晋国的交界处,原本远远对峙着的双方兵马忽而发生异动。 晋国率先打破平衡,领兵马直攻而上。 一时间,燕军被气势如虹的晋军打的节节败退,眼看着对方就要越过界河,燕军不得不咬牙上奏,寻求应对之策。 “报——敌军来袭,已快要过界河!” “报——西边域请求朝中支援!” “报——大军粮草被焚,还请陛下重新拨下粮草!” 无数负面消息传入成安,刚刚上任的燕北辰不由焦头烂额,无论是临时筹集粮草,还是临时拨下兵力支援,都让他措手不及。 然即便如此,西方边域的战况依旧不好。 …… 最终,燕国边域将领在对方兵临城下,且眼前一片乌压压的人马,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双方军马对峙之下,被逼无奈的站在城墙之上,高呼问道: “晋军打破两国平衡,破坏两国邦交,难道就不怕你国的太子,在我成安有来无回吗?!” 这话可谓说得极狠,甚至拿戚长容的命作为威胁。 燕国将领实在没办法了。 前段时间,双方不是未曾发生过碰撞,可那时晋军军心散漫,像是一盘散沙似的,对付起来并不让人觉得为难。 可眼下废兵忽然变成神兵,在短短半个月之内,不止打得他们节节败退,眼下更是即将要破城而入。 如此颓势之下,几乎令人丧失反抗之心。 “本将军乃晋国君门君琛,你燕国若敢伤长容太子分毫,本将军便率领身后数十万铁骑,踏平你燕国每一寸土地!”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燕国将领更是面色剧变,难看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转身朝身后看了看,眼前兵将面上无一不出现惧怕之色。 城外那一片乌压压的黑云,随时都能突破他们薄弱的防线。 燕国将领咬了咬牙,神情阴沉至极。 这时候要是开城门再战,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自从前段时间陈安发生叛乱之后,燕国便军心涣散,再加上新皇初登宝座,难免会有应对不及的情况。 这时候出战…… 无异于自找什么。 沉思片刻后,燕国将领深吸了一口气,朝骑着高头大马,手持红缨枪的君门君琛,问道:“你想要什么?” 闻言,红缨枪刺破空气,破空声传来,枪头直指燕国将领的眉心:“回去告诉你们的新皇帝,半月之内本将军若瞧不见长容太子分毫无损的出现在此处,那便——开战!” 在青春身后,数十万铁骑同时挥舞手中兵器,气势如虹的喊道: “开战——” “开战——” “开战——” 见此情形,燕国将领面色越来越难看,眼睁睁的看着城下大军如潮水般退离,在十里之外驻扎营地,而他却毫无办法。 当夜,城主府送出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信件。 日夜兼程下,不过短短五日,便送到了燕北辰的手上。 此时正值深夜。 宫人不敢耽搁,将好不容易睡下的燕北辰从龙床上挖了起来。 “陛下,西方边域急报。” …… 半个时辰后,议政殿内,熟读信件中内容的燕北辰大手一挥,连夜召戚长容进宫。 得到圣旨以后,戚长容来的速度很快,且来时衣冠整齐,眉目清明,仿佛早已知晓戚长容会唤她进宫。 燕北辰捏着信纸,望着站在大殿中央的戚长容,半眯着眼道:“长容太子果真好计策。” “情势所逼而已。”戚长容唇角挂着淡笑,直视燕北辰晦暗不明的眼眸:“陛下想拖延时间,可惜孤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陛下不想作出决定,孤只好在陛下身后推一把。” “如今是战是和,还请燕皇陛下定夺。” 戚长容声音如吹过山涧般的风声,明明轻柔,可却无处不在。 “长容太子就不怕朕一怒之下让你血洒殿前,以震军心?” “死或活于孤而言,并无不妥,不过陛下若是愿意深想一二,就不会做出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愚蠢行为。” 燕国与凉国间的联系,破了。 而晋国与陈国仍旧维持友好。 若晋国非要啃下燕国这块骨头,想必凉国与陈国也很乐意趟这趟浑水,各自分得好处。 她若死,燕国必亡。 摆在燕北辰面前的是死局,他很清楚戚长容心里在想什么。 若不放人,燕国将遭受前所未有的灾难。 若放了人,谁知数年后戚长容会不会调转枪头对付燕国? 此战避无可避,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燕北辰不知想了多久。 在天边出现第一缕晨曦之时,他道:“长容太子想要降书,不可以。” “燕国与晋国间,只能签署议和书。以三年为期,三年之内,晋国与燕国井水不犯河水。” 戚长容眯了眯眼,神情冷峻:“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摆了孤一道?” 她的声音很凉,话中的冷意仿佛能浸透骨髓。 然燕北辰一步也不能后退,她刚刚坐到这个位置上,若就这么签署了降书,朝臣与百姓将如何看待他? 只怕会恨不得他立即退位吧。 “作为补偿,三年内,燕国内五万兵力可随长容太子调遣。” “生死不论。”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戚长容冷笑一声:“陛下可知道,占孤便宜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若长容太子不满意朕开出的条件,只能鱼死网破。” 几番沉吟下,戚长容磨了磨牙,到底是应下了。 不过,她虽应下了,但此事,绝对没完。 议和书到手,戚长容俏脸如冰的坐在燕国国都外的车队中,紧闭着双眸,心中丝毫不觉得欢欣。 见她这模样,侍夏与谢梦对视一眼,都不敢在此时造次。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的过去。 议和使者团也迷迷糊糊的离成安越来越远,其中几个随行而来的大臣心中更是惊讶不已,他们好似什么都没做,只有惊无险地被惊吓了几次,那议和书就跑到了太子殿下的手里…… 等戚长容终于调节好心情时,他们以到达距离长安数十里之外的官道。 这时候,侍夏才敢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第360章:再遇 “被人算计了一回,感觉有些新奇。” 稀奇到让人一时回不了神,恨不得破口大骂一番。 想她长容太子英明不凡,自问心计过人,少有人能及,却没想到会在燕北辰身上栽了个跟头。 恐怕这人从来就没想过要给降书,从一开始便是以退为进,在她面前先是示弱惊慌,然后借力登上皇位。 等登上皇位后,再行拖延时间,或许他还曾怀有奢望,希望在暗中灭掉自己这个敌人。 越想,戚长容嘴角笑意越弄。 不得不说,燕北辰演技着实过人,竟然连她都骗了过去。 侍夏看了谢梦一眼,后者心领神会,立即义愤填膺的恨声道:“我一看那家伙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殿下倒是不必因为他而气到身子,贱人自有天收。” “哈哈。”戚长容纵声大笑,拂袖而道:“好一个贱人自有天收!” “不过,”她话音一转,笑意渐渐敛去:“有些事,只依靠苍天可不成,别的好说,只这燕国新皇,虽暂时不成大器,可该防的还得防。” 侍夏趁机拍了个马屁:“殿下说的对,以殿下的无上智慧,收拾起他来,想必会很容易。” “就你会说话。”戚长容笑眯眯的赏了侍夏一个蜜饯,见谢梦眼巴巴的瞧着,眼中略有渴望之色,倒也不偏心,自又赏了颗给她。 …… 一路上,使者团叫苦连天。 所谓日夜兼程,不是说说而已。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利用到了极致,就连吃饭睡觉都在马车上进行,两拨人轮流护送他们,路上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三日过后,便有人受不住了,一时上吐下泻,眼前发黑,好不狼狈。 见他们实在太凄惨可怜,侍夏犹豫道:“殿下,是否要中途歇一会儿?” “不必。”戚长容眯了眯眼,声调微凉:“这些官员就是太没用了,才赶三天的路就受不了了?倒比孤这一国太子更养尊处优些。” 谢梦一边啃着果子,一边含糊不清的轻声附和:“那可不是?更何况其中说不定还有只拿俸禄不干事实的家伙,他们享受惯了,当然一点苦也吃不下。” “谢姑娘说的对,等回上京后,就把他们丢给禁卫军,让他们好好操练一番。”戚长容眼皮也没抬一下。 话音刚落,侍夏就在心里默默的给这些官员点了根蜡。 就算有两三个人病倒,但赶路的速度依旧没能慢下来,戚长容坐下马车中,感受着其中的颠簸,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虽被颠簸的浑身难受,可如今已然与燕北辰撕破脸皮,能早一日离开燕国疆域,便早一日离开,以免中间出现任何变数。 就这样赶了九天,日夜不曾歇息。 等戚长容到燕国西方边域时,此处氛围已然紧绷到极致。 天微亮时,君琛耐心已彻底耗尽。 “如今半月已过,长容太子在何处?” 身后,是气势如虹的铁骑。 “交出太子殿下!” “交出太子殿下!” “交出太子殿下!” 震天的吼声在城外炸开,燕国将领拱了拱手,忙高呼道:“长容太子的车驾已到内城外,还请再等两个时辰。” 听到这话,君琛眯了眯眼,做出最后的宣告:“倘若两个时辰后还见不到人,那就莫怪……” “两个时辰内,长容太子殿下必将出现在此处。” 随着燕国将领的保证,君琛到底是耐着性子,半响没有说话。 晨曦初升,微风拂过。 在众人心中焦急的时候,晋国车驾终于驶出紧闭的城池。 望着远处的车驾,君琛眼中划过一道深意,随即毫不犹豫的高喝一声,驾马而去。 马蹄好好扬起,落地时溅起一片灰尘。 片刻后,身形健硕的汗血宝马停在车驾前方。 见状,宫中领路而来的内侍下马,朝马背上的君琛拱手作揖:“想必这位就是晋国远近闻名的君将军了,长容太子已送出,奴就先行告退。” 他手轻轻一挥,燕国之人便如潮水般褪去。 原处,只独留下晋国使臣们。 望见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大军,使臣们就像看到亲人了般,几乎涕泪横流的连声唤道: “君将军,我等已恭候军将军多时。” “将军此行,当真是令我等心下佩服。” “若不是有将军,只怕那议和书,也不一定能轻易拿到。” “君将军智举。” 接二连三的赞美声在耳边响起,其中不乏阿谀奉承,对此,君琛的表现很是漠然,他不耐烦地皱着眉头,凉凉的道:“本将军也是奉命行事罢了,当不得各位的夸赞。” 话落,他也不管这些使臣面上的表情有多难看,握着缰绳的手微向上一提,马儿嘶叫一声,便向中间那辆华美异常的马车行去。 待走到跟前,君琛翻身下马,拱手朝马车跪下。 “臣君琛,给太子殿下请安。” 他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起伏,落到外人的耳中,只觉得刚刚那一句奉命行事极含深意。 难不成君大将军这是不乐意千里迢迢的接东宫太子回晋? 或者这东宫太子与军大将军之间还有龌龊?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心底,然没有人敢开口多问一句。 也唯有马车内的戚长容能听出君琛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其表达之意有多复杂。 “君将军免礼,请起。” 话落,戚长容抬眸看向马车内闲来无事的另外两人,淡笑道:“在马车内被困十天,想必你们也已生闷,既如此,不如去外骑马而行。” 侍夏垂首:“是。” 谢梦愣愣的道:“可我不会骑马……” 侍夏一把抓住谢梦的手腕,不容拒绝的把人拖了出去:“我会,我带你。” 两人先后跳下车。 瞧见马车外站立的那人时,侍夏恭谨有加的向君琛福身,脆生道:“君将军,殿下有请。” 君琛颔首,轻而易举的越上马车,在众人的注视下,随手关上车门。 被赶下来的谢梦挠了挠后脑勺,迷茫不已:“我真的不会骑马……” “我真的会骑马。”侍夏朝面前立着的高头大马走去,一手紧握着缰绳,一脚踩着踏板,微一用力便跃了上去。 她低头看向谢梦,伸出手道:“你放心,不会丢下你的。” 见状,谢梦也不再犹豫,把手递过去,借力坐在后面。 车驾再次缓缓行去。 偌大车厢内,戚长容矜持的坐在软榻边,还未开口便被人一把扯了过去,紧紧的抱在怀中不松手。 感觉耳边熟悉的心跳,戚长容轻轻一笑,声音也随之柔和下去:“将军,你这是以下犯上。” “该犯的都犯了,不差这一回。”君琛不敢松手,天知道当他得到戚长容被困燕国皇宫时有多担忧。 她的胆子也实在太大了,不止一手谋划了燕国的‘变数’,还敢以身犯险把自己当成诱饵,若说该罚,那她实在该罚! 似察觉君琛心底的隐忧,戚长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我这不是安全见到你了么?不必再担忧了。” 君琛想骂她,却狠不下心:“你当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将军想如何说,都随将军,只不过……”戚长容从他怀中退了出来,望着他的眼睛笑:“我们二人好不容易才见了面,将去难道要将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争端上?” 说罢,她随心所想,仰首贴上君琛发冷的薄唇,一解相思之愁。 好一会儿后,君琛微喘着气退开,哑声道:“够了,殿下。” 见他神色隐忍,戚长容也不继续造次,只亲昵的碰了碰他的额头便作罢。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戚长容将君琛想知道的事一字不差的告知了他,没有任何隐瞒。 说到欠了燕亦衡两个人情时,君琛才微一皱眉头:“燕国那被传有断袖之癖的三王爷?” “正是。”戚长容摇头失笑:“但人家可没断袖之癖,一切都是他的伪装罢了,当不得真。” 听到这话,君琛有些惊讶:“能把假话说的人尽皆知,这也是他的本事了。” “应当说,能在成安活的肆意,这才是他的本事,大愚之人也有大智。” 君琛挑了挑眉,静静的望着戚长容,声音低沉:“看来,殿下似乎对他颇为赞赏?” “将军吃醋了?”戚长容忍着笑问。 “那倒不至于,我君大将军,岂会吃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王爷的醋?”君琛神情倨傲,倒真的不把一个小小的燕三王爷放在眼里。 顿了顿后,君琛话音一转,又问:“不过,殿下为何会欠他两次?” “其一,送出来让你们举兵而战的信,是从他手里送出的。” “其二,我从他手里借了五千人,用以追击蒋伯文暗中圈养的一众私兵。” 君琛点了点头,捏着戚长容的下巴亲了一下:“这么说来,倒真是欠了他,殿下放心,日后我会想办法回了他这份恩情的。” “将军去回?” “自然,我可舍不得让殿下劳累。” “既然出了燕国,就好生休息,其余的就等回上京之后再想,不必着急。” 第361章:回程 明明是吃醋的话,可他说的恍若大义凛然,说白了,虽心疼她劳累,实际上却也不想让他与燕亦衡多加接触。 对于君琛的这点儿小心思,戚长容乐的包容配合。 如此,便也随他所言,一路上再未曾动过心力,只悠悠闲闲的当个米虫。 若再有那不长眼的人再惹上门来,自有君琛去教训。 每日请脉过后,察觉其脉象和缓有力,侍夏惊讶异常,一边给戚长容调理身体,一边恨不得这赶路的时间能长点再长点。 若能在路上待个半年,说不定她就能将殿下亏损的身子补全。 于是,侍夏私底下找到君琛,并且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日渐懒散的戚长容倚在车窗边,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窗外以极其缓慢速度溜过的景致,心下不由得一默。 随后,她撇过眼瞧君琛:“这速度是不是太慢了些,照这速度,咱们要何年何月才能回上京?” “慢吗?”心安理得占据戚长容软榻,正躺在上面的君琛打了个哈欠,波澜不惊的回看戚长容,慢吞吞的道:“反正就算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也赶不及那孩子的出生之日,既如此,不如就回去喝个满月酒,殿下觉得呢?” “……”戚长容脸上硬生生的憋出个笑:“孤觉得甚为合适。” 就算不合适也没办法了。 幸亏该做的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路途就算闲散拖沓些,想来也不至于坏了大事。 既然如此,戚长容自然随君琛去。 …… 回京的日程硬生生的被拖到了九月初,别说赶不上那孩子的出生日,就连满月酒也被错过了。 对此,戚长容无太多的想法。 毕竟莲姬肚子里孩子于她而言,既不是挡在路上的绊脚石,也不是值得期许的对象。 东宫太子成功拿到议和书回上京,此消息传回京都,当车队远远的驶来,从入城门开始,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在两边,可谓万人空巷。 大街小巷,全是站在道路两旁迎接她的百姓。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戚长容忽而变成了他们心中无所不能的神明。 那一纸议和书,能让多少百姓免于受灾啊? “恭迎长容太子殿下回京!”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殿下——” 嘈杂刺耳且毫不规划统一的声音在耳边逐次响起,那声音几乎能将厚重的车帘掀开。 一字一句都清晰的传入戚长容的耳中。 马车内只有戚长容与谢梦二人。 早在进城之初,谢梦便寻了个机会,从车上跳下隐入人群巷尾。 至于连月来与戚长容作伴的君琛,则早已驾马而行,他一身飘扬的红衣,面色严谨肃穆,如守护神一般守候在马车旁边,不苟言笑。 听着外面百姓们的欢呼,侍夏捂唇娇柔一笑:“殿下难道就不想撩开帘子看他们一眼?” “有何好看的?”戚长容看似毫不在意,可那淡漠了许久的眉眼中,却出现了一道不可忽视的暖意。 她做了这么多,为的就是保护身后的这群人罢了。 闻言,侍夏笑意盈盈:“若让百姓们听到这句话,怕是要伤心的。” “你若怕他们伤心,不如就以东宫侍妾的身份,出面安抚一番?” “……”侍夏面上笑意微顿,颇为幽怨的看着戚长容,可怜兮兮的道:“我若出面,只怕会被生吞活剥,最后连骨头都不剩,殿下当真舍得下奴这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 见她又演上了,戚长容便配合的伸出一根手指轻挑起她的下巴,嘴角挂着一抹邪笑,吊儿郎当的回道:“自是舍不得的,不过,孤的不舍得比之美人的不乐意,实在算不得什么。” 听罢,侍夏笑的更加灿烂,即便明知戚长容的嘴,骗人的鬼,一时也不由被哄的飘飘然。 “哎呀,殿下你好坏。” “孤不对你坏,对谁坏?” 在马车外从头听到尾的君琛:“……” “不要再闹了,马上就到皇宫了。” 低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霎时,侍夏不敢再作妖,连忙端正表情,正正经经地跪坐在一旁。 这句不要再闹,显而易见是对殿下说的。 见状,戚长容缓缓收回自己悬空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车板,用以回应表示知晓。 马克车很快行驶到宫门前,令人惊讶的是,不说百姓们出门相迎,就连文武百官也随着晋安皇站在宫门之外,对远行而归的她翘首以盼。 一身明黄色的身影在宫门之前异常显眼。 戚长容刚钻出车驾,便在人群中瞧见了面容一如既往沉稳的晋安皇。 “儿臣见过父皇。” “起来吧。”晋安皇亲自扶起跪地的戚长容,欣慰的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此次出使燕国,辛苦太子了。” 大半年未见,晋安皇已露出疲态,鬓边染上白霜,说这话的时候,竟让人心中忍不住生出心酸之感。 戚长容一笑道:“能为国做事,儿臣从不觉得辛苦。” “好样的。”晋安皇心下大喜:“朕已在宫中摆了小宴,用以给太子接风洗尘。” “多谢父皇体恤儿臣。” 父女两的寒暄话说完后,戚长容这才移开视线看向周边。 当看见离晋安皇最近的是赵丞相,而蒋伯文排在赵丞相之后时,她眉头不由得一挑,随即眸光不动声色地从人群中划过,眼角余光只见许久不见的温麒玉幅度极小的朝她点了点头。 霎时,她什么都明白了。 看来,她离开之前所做的那些安排,也不是全无作用。 至少如今瞧起来,父皇对蒋伯文的信任,已不像之前那般牢不可破。 在她离开之后,这些人当真做了不少的事。 戚长容笑意渐浓。 特别是看见蒋伯文掩在长袖中的手时。 恐怕,眼下他恨不得能立即杀了她吧。 所谓小宴,只是一种谦称。 戚长容作为首功之臣,被朝臣们敬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她来者不拒,全部皆下。 其海量令人赞叹。 和书早已被呈到晋安皇手上。 当看见其中的内容后,晋安皇大喜,一边抚着胡子,一边笑道:“太子好样的,不只为朕大晋争取到三年休养生息的时间,还借得燕国五万精兵相助,实在是好!” 听到这话,朝臣们不管心中如何想,面上自然摆出一派喜悦。 又是一轮的恭维话。 唯有蒋伯文面色微僵,借饮酒的姿势缓解心中的郁气。 好在小宴并未持续多久,因怜惜戚长容长途跋涉,晋安皇大手一挥,早早地便散了宴,父女二人行至皇帝寝宫外殿,仔细交谈此行去燕国的收获。 经此一事,众人仿佛都忘记了东宫太子曾因君门与晋安皇对着干,后被禁足于东宫的事。 摒退旁人后,晋安皇迫不及待的问道:“燕国新皇登基是怎么回事?” 燕国上一任皇帝只比他大了三岁,这些原来也看似身体健壮,从未传出病情,可…… 就在三个月之前,谁都没有预料到,他竟然会那么轻易的退位,并且把皇位传给了名不见经传的燕国二王爷。 众人皆知燕先皇宠爱大儿子,一向是其他几个儿子为无物,这一次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燕先皇竟然舍弃了大儿子…… 闻言,戚长容早就料到晋安皇会问,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一句一句的告知于他。 但,所有的事件之中,都略过了她的手笔。 当听说燕国大皇子意图谋朝篡位之时,晋安皇面上显而易见地露出愕然的神情。 再一听燕国大皇子与凉国勾结,竟几次三番对戚长容下狠手,惊愕又转为怒容。 最后,当得知燕大皇子死于叛乱,而凉国六皇子死于燕皇室的阴谋诡计之下,晋安皇面上的怒容又转化为平淡。 “这般说来,太子此次出行燕国,所经历之事倒也精彩。” “是挺有意思的。”戚长容颔首,并不否认:“也正是因为出了叛乱之事,使得燕国元气大伤,所以燕国新皇才能如此干脆地签了议和书。” “天意使然。” 久未见面的父女两人正在说话,谈及燕国事,话还未说完。 而这时,元夷便从外走了进来,朝龙椅上的晋安皇拱手道:“陛下,莲姬娘娘求见,说是带着小皇子,来给太子殿下请安。” 顿时,殿中氛围一静。 闻言,晋安皇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道:“她来做什么?让她回去,小皇子还小,别让小皇子吹了风。” 细细看去,提及眼下后宫风头无二‘宠妃’,他眉宇间似乎还夹杂着几分厌恶。 可偏偏,看这样子,父皇似乎还挺关心刚出生不久的‘皇弟’。 这番表现倒是让戚长容有些不确定了。 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戚氏皇族的血脉? “是。”元夷悄声退去,一字不差地将话转告给了如今后宫风头正盛的莲姬。 不过,若是以为生了个儿子便能在皇宫呼风唤雨,那莲姬可就要失望了。 大殿内,晋安皇神色几番变化,终是与戚长容道:“太子,你放心,无人可威胁你的地位。” 第362章:挑衅 “儿臣明白。” 戚长容神色不变,唇畔含着浅淡的笑意,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让人猜不到她心中所想。 看见这样的东宫太子,晋安皇只觉得心下一堵,随即挥手赶人,眼不见心不烦。 “你母妃得知你回来了,已在宫中等候多时,去瞧瞧吧。” 大半年过去了,也是应该去看看。 戚长容从容应下,悠然自若的转身离去。 见她连半点留恋也无,晋安皇抿了抿唇,神色难测:“元夷。” 立在一旁的内侍答道:“老奴在。” 晋安皇道:“你有没有发现,此次太子回来,变了。” 内侍试探性的问道:“陛下是觉得,太子殿下变得更成熟了?” “不,”晋安皇莫名一笑:“是更狠心了。” “……”元夷默了默,随之长叹一声,黯然道:“这不就是陛下所希望的吗?” “是啊,如此甚好。” …… 后宫。 宫墙林立边,得到消息的戚自若正在漆红色的墙角翘首以盼。 不多时,当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长长的宫巷中时,戚自若的脚比脑袋反应更快一步,想也不想的提着裙摆朝那道身影跑去,哪怕已过了大半年,仍旧和以往一般,一点也没有皇室公主的矜持气度。 “皇兄!” 待跑至戚长容跟前,戚自若这才停下来微红着脸喘了口气,望着眼前人的双眼亮晶晶的。 眼眸之中,依旧是浓浓的崇拜与孺慕。 见到戚自若,戚长容的反应慢了半拍,看了两眼后,慢吞吞的伸出手在她发顶揉了揉:“十三长大的。” 是长大了。 如今,她也是个十五岁的姑娘了。 戚自若腼腆一笑,望着大半年不见的兄长,思念之情溢于言表,怯生生的回赞道:“皇兄看起来也比去年更加威武了。” 听到这话,戚长容被逗得轻笑出声。 大半年的时间,她也只是长了点儿身高罢了。 何况,用‘威武’一词赞美她,或许有些不太妥当。 从前她不绝有何之异,可如今看来,这个词用在君琛身上更合适。 “罢了。”戚长容笑着叹了一声,不欲计较什么,边走边问:“你不好好待在自己的公主府里,进宫做什么?” 按皇家惯例,一般公主及笄后,就会分封出宫,在上京或别处寻一处地势极佳的地方建公主府。 戚自若已及笄四个月,早就在宫外落地生根了。 若按规矩而言,出宫了的公主,想要再回皇宫虽然不难,却要比从前多费一番周折。 所以,戚长容本以为,再怎么着也得过几天才能见到小十三。 戚自若红着脸,一边对手指,一边小声道:“实际上,当听说皇兄即将回京的消息后,我就在宫中住着了,算起来,我在已母妃宫中大概住了半个月。” 说话的同时,她的习惯仍没被纠正过来,眼睛一直盯着脚尖,做出低眉顺眼的模样。 见状,戚长容目视前方,却伸手拍了拍戚自若的后背,不紧不慢的道:“小姑娘家,说话时要挺直腰杆,驼着背不好看。” “还有,若情况合适,要看着人家的眼睛说话,不然,谁知道你在跟谁说?” “身为皇室公主,你大可以不用向任何人低头。” 许久之前,戚长容也曾说过这样一番话。 可那时,戚自若听着除了受宠若惊以外,还有一种被天上的馅饼砸到头后的恐慌。 如今,再听到熟悉的嘱咐,戚自若眼眶不由得红了红。 随即,她深深吸了口气,把腰杆挺直目视前方,响亮而又欢快的应了声:“诶,我记住了。” 愉悦的气息扑面而来,戚长容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味的淡笑,随和的眯了眯眼,同时,眼底的紧绷也随之放松。 这晋皇宫,到底让她更自在些。 两人同步而行,直到行至兴庆宫,琴妃令人备了一桌精致的菜肴,早已在殿中等候多时。 “娘娘,太子殿下到了。” 一整天下来,笑容就就没消失过的琴妃下意识理了理着装,紧张的向身边人问道:“芍药,本宫脸色瞧起来如何?” “极好。”芍药盯着琴妃精致的面容,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娘娘本就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儿,就算昨儿一夜未睡,也不损您的美丽。” 闻言,琴妃威力全无的瞪了她一眼:“贫嘴。” 话虽如此说,可她到底担忧的摸了摸脸蛋儿,生怕脸色暗淡,无颜见人。 毕竟,自从得知孩子马上就要回到身边,她已经好几日都没有安睡过了。 刚说完,琴又闲不住了,起身一本正经道:“大半年不见,太子远行而归,本宫还是该去迎一迎。” 芍药并不阻止,笑着领琴妃往外走了两步。 不等她们走出去,戚自若与戚长容便迎面走了进来。 见到面前神色愣怔的琴妃,戚长容一笑道:“给母妃请安,母妃这是打算去何处?” “我、我就是出来看看你们到了没。”琴妃担忧的视线紧紧的黏在戚长容身上,只觉怎么看也看不够。 说着,眸光触及到戚长容消瘦的脸庞,琴妃眼眶涌上一股热气,热气汇聚成水滴,滚出眼眶从脸颊落下。 这些年来,她与女儿虽然不亲近,可到底处于同一个皇宫,即便见不到面,也能从其他人嘴里旁敲侧听到几句话。 是以,从前虽然想念孩子,可琴妃从来没有像这大半年一样焦灼。 出了晋宫,相隔千里之遥。 琴妃便是有心想打听,也什么都听不到。 她被困在皇宫一辈子,翅膀早就被折断了,哪里能知道千里之外发生了什么? 泪滴滑落,戚长容缓缓收敛了沉淀在唇角的笑意,抬手为琴妃拭泪,叹道:“儿臣完好无损地回来了,既没有缺胳膊少腿,人也精神,母妃还有什么好哭的?” “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住。” 想念了大半年的人站在眼前,还不知道吃了什么苦,她怎能不哭。 “控制不住,就哭吧。”戚长容眸色淡淡,妥协了:“总归在兴庆宫内,没人敢笑话您。” 听罢,琴妃终是没有放任自己的小情绪,很快把眼泪收回去,满脸慈和的亲自为戚长容布菜。 “你在外面受苦了,母妃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让小厨房多做了几样,你每样都尝尝,喜欢吃的就多吃点。” 直到眼前的碗碟被堆满,戚长容便婉拒了琴妃的热情,从容的给她夹了一片薄如蝉翼的笋:“母妃不必顾着儿臣,您也吃。” 听了这话,琴妃再度感动的眼泪汪汪,紧张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忙低下头去吃戚长容给她夹的菜。 见状,戚长容动作微顿,却是不紧不慢的反应过来,动作平和而又不容拒绝的继续为琴妃挑菜。 直到对方的碗碟和自己的碗碟一样满,才意犹未尽地停了手。 她总算知道,原来不停的投给别人,也自有其中乐趣。 一顿饭吃完,三人皆撑的不行。 戚长容与琴妃互相夹菜,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而戚自若看她们吃的高兴,不知不觉也食欲大增,就吃的更多了。 宫人捧了三盏消食茶,戚长容接茶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分。 她早在前面小宴吃过一顿,眼下又吃了一顿,腹中撑的有些难受,急需消食茶缓解不适。 饮了口茶后,戚长容缓过劲来,向琴妃问道:“而曾离开的这大半年,宫中可否有不长眼的人惹到母妃?” “太子放心,我好着呢,这大半年来少有出兴庆宫的时候,就算有不长眼的人,也冒犯不到我身上。” 至于宫中其余奴才,更是没有敢招惹她的。 毕竟,哪怕皇宫中多了一位皇子,可戚长容仍是东宫太子。 若是不小心得罪了未来的晋国之主,他们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 那些人活得精,比谁都看得明白。 “这般便好。”戚长容点了点头,不知是对琴妃深居简出感到满意,还是对宫中精明的奴才满意。 许是,两者皆有。 殿内,三人间气氛平和的轻声说着话。 而这时,芍药忽而从外走了进来,朝琴妃福身行礼:“娘娘,莲姬娘娘到了,说是特意带着小皇子来给娘娘请安。” “……” 又来? 刚刚在父皇那吃了闭门羹,居然还不死心的找到兴庆宫来? 戚长容微眯着眼,神色不愉。 见状,琴妃想也不想的道:“让莲姬回去,本宫这不需要她来请安,从前不需要,今天也不需要。” 琴妃特意咬重‘今天’二字。 明眼人都知道莲姬是为何而来。 就在芍药准备离去回话时,戚长容却不期然的开了口,漠然的道:“既然莲姬娘娘有心来给母妃请安,那母妃安心受着便是,以母妃的品阶,能给母妃请安是她的福分。” “去将莲姬请进来。” 她倒是要看看,那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样? 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总不能只是为了给她添堵吧。 芍药不敢反驳戚长容的吩咐,连忙躬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等芍药再回来时,身后正跟这个美艳无比的妇人,行走时恍若不经意的扭动腰肢,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这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刚生产过。 第363章:炫耀 “臣妾见过琴妃娘娘。” 莲步款款的上前福身动作缓慢优雅,眼波流转中,不自觉便带了些妩媚风流。 生完孩子后,不仅没有损她的美丽之风,还更添了成熟之美。 人比花娇,莫过于此。 只可惜,美人虽美,奈何心如毒蝎。 惹不起,惹不起啊。 悦耳动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再看莲姬矮了半截的身躯,琴妃微一挑了挑眉头,和颜悦色道:“起吧,莲姬不在自己宫中好好待着,来本宫这作何?” 莲姬后头一梗,似乎是没想到琴妃会这般耿直,直接问她来做什么。 “自从产下小皇子,妹妹许久未曾来向姐姐请安了,今儿突然想起,觉得实在是失礼,就特意过来瞧瞧,还望姐姐勿怪。” 瞧那双眼睛,水灵灵的,仿佛会说话似的。 一番话说得既合适宜又合情理,半句都没有提及戚长容,可谓是进退有度。 再一看莲姬娇媚的模样,若换作旁人,便是心中有气也散了三分。 更何况,正所谓伸手不打笑人脸,饶是谁,也生不出火气。 果然,莲姬面色微顿,终是再缓和了两分,与芍药道:“还不快去端张凳子来让莲姬娘娘坐,愣着做什么?” 闻言,芍药瞥了莲姬一眼,面容不变的端了把凳子过来。 莲姬欣然落座:“多谢琴妃姐姐。” 说罢,莲姬向身旁的嬷嬷伸出手,接过襁褓中的孩子,一只手逗弄着孩子的脸庞,笑的很是婉约。 见状,琴妃微皱了皱眉头,不赞同道:“如今孩子不到两个月大,何必抱他出来吹风?” “娘娘有所不知,这孩子天生就是个泼货,每日不抱出来走一走,晚上就会哭夜,可不好伺候。” 这话说的像是颇为烦恼,可仔细一体会,其中又仿佛有些炫耀。 再一看莲姬略微得意的神情,戚长容就知这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了。 琴妃摇了摇头:“那也不行,倘若吹了风留下病根,日后恐怕伤身。” “姐姐放心,妹妹问过太医了,太医说适当带孩子出来晒晒太阳,是有好处的,姐姐养育太子多年,想必也是知晓的。” “这本宫还真不知道。”琴妃淡淡一笑:“太子自从生下来,便是陛下一手照顾,本宫根本插不上手。” 话不多说,一句致命。 话音刚落,莲姬面上的笑容微顿,神情不自觉阴沉下来。 外面的人都以为她生下皇家的第二个皇子,,必定会荣宠加身,风光无两,可谁曾想到,从孩子生下至今已有一个半月了,她却连个妃位都没捞着。 而皇帝,她的男人,只有孩子生下来那一天主动他曾主动来瞧过,其余时间根本视他们母子二人为无物。 更可恨的是,哪怕自己主动带着孩子去讨喜爱,也时常会扑空。 谁能想到,所谓的宠妃与幼子,想要见晋安皇竟然会这么艰难。 说出去谁信? 暗中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很快,莲姬面色恢复如常:“妹妹哪里比的姐姐那般自在,这孩子生下来都是债,何况,妹妹私以为,总要亲自照顾孩子,孩子长大后才能和自己亲近,不是吗?” 这次,脸僵的唤做了琴妃。 众所周知,太子与她并不亲近,甚至还因从小肩负大任,生怕她‘慈母多败儿’的皇帝还立下了一月一见面的规矩。 其余时候,她甚少迈出兴庆宫。 “娘娘,您‘晒太阳’晒够了吗?” 就在琴妃不知该如何作答时,旁边忽而出现一道清越之声,正是殿中从莲姬进来后一直没有开口,默默喝消食茶的戚长容。 莲姬眨了眨眼,故作不懂:“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所谓的晒太阳,就是一个人人可戳破的借口而已。 闻言,戚长容却没有搭理她,反而笑着对琴妃道:“儿臣在燕国时,对母妃的手艺想念的紧,不知今日可有口福能吃母妃亲手做的点心?” 虽不知道话题怎么扯到点心上,琴妃依旧欣然点头:“只要太子想吃,要多少都有。” “那就劳烦母妃现下去做,儿臣待会儿带回东宫去。”戚长容声音温吞:“要母妃做的最好吃的榛子酥。” “现在?”琴妃冏了囧。 眼下殿中还有人,作为主人家,她怎好直接走人? 那也太失礼了。 然,琴妃只是稍作一想,就点了点头,随即歉意的朝莲姬道:“妹妹稍坐片刻,本宫去去就来。” 说罢,琴妃直接起身离开。 如此一来,殿中就只剩下了三人。 无视莲姬瞬间难看的脸色,戚长容再次开口,然而说话的对象仍旧不是她。 “听说十三没奶酪做的极好?” 戚自若微红着脸:“还能入口罢了。” “那就麻烦十三去给孤做一碗来。” “皇兄稍等,我这就去。” 殿中只剩下两人。 莲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听说? 东宫太子是从什么地方听说的? 这大半年来她不是一直在燕国的吗?! 莲姬抿着唇,半响说不出话来。 戚长容不着急,慢悠悠的喝着茶,嘴边噙着一抹淡到极致的笑,瞧起来悠闲至极。 良久,终是心里有鬼的莲姬耐不住沉默,率先一步开了口:“太子殿下想要说什莫?” 戚长容轻笑出声,玩儿味的道:“孤还以为莲姬娘娘想装傻到底呢。” “太子殿下这可就说笑了,本宫能装什么傻?” 一杯茶饮尽,戚长容起身,走到莲姬旁边,望着她怀中长的白嫩的孩子,笑道:“小皇子长的真漂亮。” 听此夸赞,莲姬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轻声附和,面带骄傲的道:“宫中伺候过陛下的老人说,小皇子与陛下年幼时长得一模一样。” “哦?还有这种说法?” “自然,想必是太子回宫的时日尚短,所以没有听说过此话。” 戚长容仔细的品味起来,盯着小皇子,明了的五官,却实在无法想象,父皇小时候会与此长得一模一样。 明明一个是高鼻梁,另一个是塌鼻梁。 也不知那些说他们长得像的人,到底是眼睛瞎了还是心瞎了。 “小皇子的眉毛稀疏、父皇是浓眉大眼,小皇子的鼻梁微塌,父皇的鼻梁很高……” 戚长容一边说,一边遗憾的摇摇头,做出结论:“说实话,他们一点也不像。” 说吧,她也不等莲姬反应,继续漫不经心的说道:“好了,莲姬娘娘可以走了。” 莲姬的面色微沉:“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戚长容意外的看着她,不接的问道:“莲姬娘娘的目的已达成,难道还不该离开吗?” 莲姬眸光微闪,却是装傻到底:“什么目的,本宫不知太子殿下在说什么。” 她就是想炫耀自己生了个儿子又怎么样? 只要她不把话说出来,就算东宫太子猜到了,也不能拿她如何。 “真不知道是该说莲姬娘娘聪明,还是该说莲姬娘娘傻。”像看傻子似的,戚长容怜悯的叹了口气:“从父皇寝宫追到此处,难道不就是为了向孤证明,你生的是个小皇子吗?” “现在人孤已经看了,消息你也传达到了,莲姬娘娘还不觉得满足吗?” 明知此人在眼前唱了一场戏,她也给面子的瞧完了…… 竟,还不想走? 见莲姬嘴角抽搐着说不出话来的模样,戚长容想了想,忽而恍然大悟:“难不成莲姬娘娘是想看孤大吃一惊的反应?” 此话一出,顿时,气氛微僵。 莲姬那张以往能说会道,抹了蜜的嘴,此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见她如此表现,戚长容自顾自的点点头,回到位置上坐下,微微一笑道:“看来,确实是孤的反应让娘娘不满意了。” “可是……”只是莲姬的双眼,戚长容不紧不慢,颇为好笑的道:“娘娘想要孤作何反应?换一句话说,娘娘该不会以为给皇室生了个小皇子,就能给孤造成压力,或者骑在孤头上吧?” 倘若真是如此想,那可就想太多。 她东宫太子的地位,可不是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能撼动的。 “太子殿下妄言,本宫一向以太子殿下为尊,陛下也对太子殿下疼宠有加,此话从何说起?” “是吗?” 闻言,莲姬掌心中溢出了汗,硬着头皮道:“是的。” “既然如此,那便把小房子抱过来,让孤抱一抱。” 话音刚落,莲姬几乎绷不住面色,差点失态的、几乎愤怒的望着戚长容。 好在她及时作出反应,硬生生地将心底的愤恨重新压了回去,勉强的道:“太子殿下金尊玉体,此等小事怎好劳烦太子殿下动手?” 戚长容静静的看着她,神色淡淡:“怎么,孤抱孤的小皇弟,娘娘也想阻拦?” “还是说娘娘放心不下,认为孤会加害小皇弟?” “臣妾不是那个意思。”莲姬急匆匆的否定,不管心里如何想,她面上不能表现出分毫,否则就是大逆不道:“既然太子殿下想抱,那就劳烦太子殿下劳累一番了。” 说罢,莲姬咬着银牙,语调僵硬的把孩子递给身旁的乳娘:“小心着些,别摔到小皇子了。” 第364章:意外 话虽是在对乳娘说,可众人都心中清楚,乳娘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又怎么可能摔到孩子? 莲姬不过是在借机会警告戚长容,让她不要乱来罢了。 孩子被抱了过去,莲姬不错眼的盯着,两只手紧紧的攥着手帕,心中的担心无以言喻。 戚长容接过来,似模似样的抱在怀里,再空出一只手,点了点小皇子的鼻尖,笑道:“虽眼下长相不像父皇,可等以后五官长开了,想必也是个容貌倜傥的公子。” 说罢,戚长容起身,抱着小皇子走了两步,手臂轻轻抖了抖,却不见他醒来哭闹。 随着戚长容的动作,莲姬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人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眼睛紧紧的盯着戚长容的手。 看那样子,好似戚长容若是抱不稳,她必要一个飞扑上前把孩子抢回。 “倒是挺乖的,也没见他哭闹。” 意味不明地说完一句话后,这时候,戚长容抬眸妄想神情紧张的莲姬,暗含深意的朝她笑了笑。 就在莲姬思索那个微笑代表着什么时,戚长容手忽而微微一松,孩子似乎下一秒便要从她手上滑下。 “啊——” 瞬时,莲姬一声惨叫,不自觉地上前两步,手已经长长的伸了出去。 然戚长容松开的手又合上了,稳稳地拖着小皇子的脑袋以及背腰部。 “娘娘再叫什么?” 莲姬声音颤抖,回想刚刚那一幕,整个人都不自觉战栗了起来,死死的盯着戚长容,喃喃道:“你想摔死他……你刚刚是想摔死他!”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娘娘要自重。” 在莲姬的虎视眈眈下,戚长容到底将孩子递回给乳娘,眼看着莲姬下一秒便把孩子抢回紧紧的搂在怀里,她若无其事的道: “以后,娘娘不要再带着小皇子到兴庆宫来了,当然,最好也不要靠近东宫范围,毕竟,谁知道会不会出现意外?” 一番微带着笑意的话听完后,莲姬只觉心里发凉,望着神色不明的戚长容,忍不住后退两步,悚然而道:“太子殿下,小皇子乃是您的亲弟弟,您如此对待他,就不怕陛下问您的罪吗?” “娘娘此话何意?”戚长容故作不解:“难不成娘娘以为孤可以控制意外。” “所谓的意外……只怕是人为!” “那又如何?”戚长容无所谓的,挑了挑眉头,一下子便抓住了她话中重点,漫不经心的道:“只怕……也就是怀疑,怀疑就是不确定,娘娘认为,父皇难道会为了一个不确定而废了孤的东宫太子之位?” 霎时,莲姬面容剧变,声音尖利:“太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戚长容眼中笑意渐渐消失,眸底浮上一层凉薄:“这话应该是孤问吧……娘娘到底想做什么?” “几次三番的将小皇弟带到孤的面前,不就是想告诉孤,他极有可能会成为孤眼前的绊脚石,让孤想办法除掉他吗?” “莲姬娘娘难道不是这个意思?” “本宫没有。”莲姬眼神闪烁的否认,想也不想的道:“本宫只是想让小皇子与太子殿下多亲近,让他沾太子殿下的一两分福气罢了。” 这个借口实在蹩脚。 也许是莲姬太过愚蠢,戚长容心中只觉得无趣,摇头长叹一声:“孤的福气,小皇弟是沾不到了,娘娘若是不想出现原本不该有的‘意外’,就别再带着他在孤眼前晃悠了。” “毕竟,孤也害怕会有人用此事栽赃嫁祸啊,倘若真出了什么事,估计哪怕孤跳进界河也洗不清了。” “……” 多番刺激下,迷茫中,莲姬抱着孩子的手忽然用力。 顿时,孩子的哭闹便响彻大殿。 莲姬似乎终于被这道哭声惊醒,惊觉自己刚才用的力气太大,连忙搂着孩子哄起来。 眸光瞥到殿下正有一道倩影来回游移,戚长容再度坐下,把玩着手腕上的檀珠串,眼皮也不抬一下的道:“小皇弟许是饿了,娘娘还不快把他带回去喂养?” 听到这话,莲姬总算寻到台阶下,忙道:“那本宫就先行一步,还请太子殿下待会儿与琴妃娘娘说一声,就说本宫下次再来拜访。” “若无要事,还是不来为好。”戚长容抬眸看她,慢吞吞的道:“娘娘说呢?” 见状,莲姬声音越发僵硬:“这是自然,倘若无要事,本宫必不会再来扰琴妃娘娘的清静。” 说完后,莲姬匆匆忙忙的行了个礼后,转身带着自己的人逃离此处,那速度快的一点也没有往日的妩媚风度,瞧起来倒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想必,短时间内,她都不会想再看到戚长容了。 等人走后,戚长容抬头看向殿外露出来的粉色裙摆,嘴角向上翘起微微的弧度,淡道:“躲什么?人都走了,你还不出来?” 话落,戚自若将身子一点一点的挪了出来。 手上端着碗奶酪,慢悠悠的晃了进来,忙不迭的道:“皇兄,我刚刚什么都没听见,我才到而已。” “哦,就算听见了也没关系。”戚长容摇头‘啧’一声,似乎看不惯她装鸵鸟的模样,待人走到面前揉她发顶:“一点点小事,哪里用得着你如此费心?” “你是孤的妹妹,莫要为无谓的事情伤神。” 听到这话,戚自若松了口气,只表情仍有些难言。 戚长容屈起手指弹了弹她的眉心,笑道:“有话就问,不必犹豫。” “皇兄真的会给小皇弟制造意外吗?” “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戚自若抿了抿唇,颇为纠结:“我也不知道……” 刚才那些话她虽只听了一半,却也大致明白了莲姬在做什么。 同样也听到了戚长容关于意外的谈论。 不得不说,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皇室的复杂。 刚听时有些意外和不可置信,可听过后再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很是理所当然。 毕竟,皇兄总不能一直留个不知何时会发作的隐患在身边吧? 戚自若心底虽如此想,可却绝不会将这话说出来,她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对,同样都是血脉之亲,她怎么能为了一方而动了舍弃另一方的想法? 见她懵懵懂懂,戚长容微笑道:“假话是不会,实话是……孤也不知道。” 如果真有一天,那孩子威胁到了她的地位。 她会。 ‘意外’,人为。 话落,随着鼻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戚长容的目光也随之落到奶酪上,动手接了过来小小的吃了一口。 “味道不错。” 话虽如此说,可一大碗奶酪,戚长容却只吃了一口,随后便放在旁边,一动未动。 见状,戚自若更沉默了。 所以刚刚,皇兄真的只是为了支开她而已,并不是真心想做她亲手吃的食物。 约莫再过了半个时辰,琴妃喜滋滋的带着新出炉的两盒点心回来。 戚长容见了,笑问道:“母妃怎么做了两盒?” “一盒是给你的,一盒是给君将军的谢礼。”琴妃解释道:“君将军一路护送太子回来,有功劳也有苦劳,母妃不好开口作赏,便只能以此物为小小的心意。” 戚长容应下,双手接过:“那他可有口福了,孤替将军谢过母妃。” 抬头往殿外一看,已至日落时分。 斜阳洒落下金黄色的光芒,铺在大殿之外,一路望去,不似身处人间。 戚长容告辞离去。 提着两个食盒的她,就像被扯下云端的天神,生生的沾了几分烟火气。 如今,成功拿到议和书,缓解边疆紧急战况的东宫太子,是风头正盛的一个,无人敢在此刻开罪于她。 还未走到东宫,姬方便远远的迎了上来,低声回禀道:“殿下,杨家递了拜帖,说是太傅想要入宫和殿下一叙。” “不见,推了。” 姬方从容应下:“是。” 明明已大半年未见东宫的主子,但他们主仆之间,却半点生硬也无。 想了想,戚长容把其中一个食盒递给了姬方,吩咐道:“这东西,你亲自送到将军府去。” 姬方抬手接过,目送戚长容入了东宫后,才拿着自己东宫太监总管的腰牌,慢悠悠的往离宫的方向而去。 殿下既然说要让他亲手送达,那么他便要亲手去办这件事。 东宫无甚变化。 对于里面的宫人而言,东宫的主人不过是出了一趟远门罢了。 戚长容回宫后,先一步回来的侍夏早已安排好了一起。 孙嬷嬷也已在内殿的浴池边等候,旁边放着崭新的衣袍。 眼下整座东宫内,伺候的人甚少。 当整个人浸泡在热水中时,戚长容不自觉缓缓地舒了口气,像是要将憋在胸腔中的浊气全部吐出去似的。 浴池旁,孙嬷嬷比划着戚长容长了一截的头发,感慨道:“殿下又长大了一些,连这头发都比以往长了一寸有余。” 一边说,她一边从旁边拿出剪子,小心翼翼的修剪尾部的分叉。 见状,戚长容回以淡笑:“倘若能再长高一些,或许能让孤更加自在。” 别的不说,至少以后不用再穿底部那么高的鞋了。 第365章:改变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孙嬷嬷不由抿唇一笑,眼中愉悦之色顿显,手下动作越发轻柔:“殿下难得孩子心性。” 见戚长容不说话,孙嬷嬷一边梳发,一边似不经意的问道:“殿下心情很好?” 旁人都言东宫太子气质温和,总是唇边带笑,为人温润如玉,乃是堂堂君子。 然从小照顾戚长容的孙嬷嬷知晓,太子殿下唇边的笑,其实是温和而又疏离的婉转拒绝。 太子殿下温润如玉,是没遇上让她心生波澜的人或事,从而一直平平淡淡,疏离冷漠。 唯有君子一谈是堪堪之言。 走到如今这个位置,殿下的初心一直未变,此等毅力,就已是旁人不能及。 不过眼下,虽然面上尽显疲惫之色,可殿下眼中却仍带着淡淡的喜悦,显然那种欢乐,并不是平常时有的伪装。 “殿下为何这般高兴?”孙嬷嬷有些好奇,像是见自己从小照顾的孩子终于长大,心下有些欣慰的同时,又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这个孩子从小就苦。 若能让她从心底生出喜悦,便是要做出再大的取舍,她都认了。 “从燕国死里逃生成功回来,难道不值得高兴吗?”戚长容语调平淡的反问,说着话时,嘴角不由轻轻向上弯。 “殿下可不像是在为这件事高兴。”孙某某看得很明白:“在殿下眼中,平安归来本就是必然的事,又有何值得喜悦的?” “还是嬷嬷清醒。”戚长容撩起一捧水,从高处任由它缓缓流下:“孤只是觉得在这皇宫中,有些人实在蠢的可爱,明明那么害怕孤,又要处处招惹孤,嬷嬷觉得可笑不可笑?” 这人说的就是莲姬。 心里明明忌惮他忌惮的要死,可面上还要打肿脸充胖子,带着儿子来到她面前耀武扬威。 耀武扬威完了后,又会变作灰头土脸的鼹鼠,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的鼠窝中躲起来。 有意思吗? 戚长容觉得挺有意思的。 若莲姬是老鼠,那她就是猫。 猫捉老鼠,天经地义。 “殿下,愚蠢的人在皇宫中是活不久的。”当明白戚长容话中说的人是谁时,孙嬷嬷语气淡淡的提醒:“后宫中的狐狸媚子更是擅长伪装,殿下可不能轻信她们的表面,谁知道她们美丽的皮囊下隐藏着什么样的肮脏?” 在后宫之斗上,孙嬷嬷最有发言权。 这位老人家,在后宫曾随着以往的主子起起伏伏几十年,极度获宠贬谪,早让她见识了人世间的冷暖以及千愁百态。 再怎么精致的面具到了这位老人家的面前,总会被看出问题。 莲姬是,戚长容也是。 一个是眼下后宫最受宠、并且成功诞下皇子的妃子 一个是稳坐后宫多年的东宫太子。 她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平和。 “孤知道。”戚长容长长的舒了口气,回想莲姬令人作呕的做派,眼中会有出现几抹趣味:“只不过,看着她们不怕死的模样,总想去逗弄一番。” 孙嬷嬷微微皱眉,察觉戚长容话中的深意:“殿下和莲姬发生了正面冲突了?” “许是吧。” 孙嬷嬷理发的速度慢了下来:“和小皇子有关?” “差不多。” 孙嬷嬷把长剪放在一旁,将湿发放进在旁边的水盆里,打了皂角轻柔的搓着:“如今小皇子将将出生,想必陛下正是新鲜之时,那母子二人有皇宠在身,殿下不该在这时直接其锋芒,恐伤及自身。” “无碍。”戚长容闭眸养神:“只是言语教训了莲姬一番罢了,她若想要告状,随她。” 若能告状引得父皇大怒一场也好。 至少能刚好借着这事,瞧一瞧父皇的态度。 孙嬷嬷略有深意的说道:“以往只有殿下一人,变数极少,可忽然间多出一人,殿下不得不防。” 所谓的变数,便是宫中小皇子。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殿下的意思是?” “或能,贼喊捉贼。” 半个时辰后,焕然一新的戚长容出现在寝宫睡塌,一头半干的秀发平摊在肩颈处,身上盖着一层薄毯,从远处瞧去,好一个曲线有致。 一旁,孙嬷嬷早已准备好了香油,净了手后,从头到脚的为东宫之主按摩舒缓。 戚长容被按的哈欠连天,懒洋洋的道:“这种事情,日后嬷嬷还是交给侍夏来做便是。” 听了这话,孙嬷嬷摇头失笑:“奴虽年纪大了,却也不至于老的不能动,此等小事,奴做或侍夏做,有何不同?” “严格算起来,侍夏算是嬷嬷的半个徒弟,俗话说得好,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戚长容语调缓慢,眉宇间的疲惫渐渐消失:“教出徒弟,嬷嬷就该在宫内安心养老了。” “民间还有一句话,叫做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孙嬷嬷慈和的笑了笑:“奴倒是觉得,这话很有几分道理,看,这才过去几年,殿下不就开始嫌弃老奴了?” “嬷嬷说的哪里话。”戚长容无奈:“在孤眼中,嬷嬷与其他人总是不同的。” “殿下是东宫之主,在您眼中,所有人都该是一样的。” “无论是奴还是他人,只要在皇室一天,便都是皇室奴才。” “无论是您还是他人,只要是晋国之民,便都是孤的责任。” 几句简单的话下来,两人谁也无法说服谁。 说完后,孙嬷嬷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怎么从燕国走了一遭,回来后殿下就变得心软了?” “不是心软,是心硬的不明显。”戚长容摇摇头,唇边的笑意加深。 在去燕国之前,她本以为自己的伪装已是世间极致,能在最恨的人面前保持淡定。 可到燕国后,她才发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无论是燕亦衡还是燕北辰,他们都是戏中好手,两人都成功的伪装了近二十年,塑造了另一个完全与他们不同的自身,且,还无一人瞧出他们的异常。 最厉害的是,临了临了,燕北辰还成功地摆了她一道。 孙嬷嬷不再多问,只道:“侍春离开后,殿下近身伺候的如今只剩下侍夏一人,恐无法应对突发状况,不如就由老奴做主,再往殿下身边调来一个?” 说完后,不等戚长容做声,孙嬷嬷再道:“殿下放心,老奴挑的人必是知根知底,绝不会出现意外。” “此事,暂时罢了。”提到要往身边安插人手,戚长容慢慢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中划过一团浓郁的雾气:“知道孤身份的人已经够多了,暂时不用再多一个。” 够多? 闻言,孙嬷嬷彻底停下动作,用干净的帕子擦干戚长容身上残留的精油:“君将军,知晓了?” “嬷嬷不是让孤赌一把吗?” 孙嬷嬷神情凝重:“赌后的结果如何?” “从眼下的情况来看,是大获全胜。” 孙嬷嬷真心实意的笑了:“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世间的大胆之人不知凡己,孤何其有幸,身边围绕的,个个是胆大包天之人。” 此话中的含义太多,明知如今是怎么一种境况的孙嬷嬷摇头不再做言。 片刻后,她收拾好按摩用具,捞过一旁的厚被子紧紧地将戚长容盖住,从容起身道:“殿下劳累数月,老奴又拉着殿下说了这么多的话,想必殿下早就累了。” “殿下安心歇息,老奴就在偏殿中,若有要事,殿下只需轻唤一声。” “嬷嬷请便。” 不多时,床榻上传来平稳和缓的呼吸声。 孙嬷嬷静默一瞬,静悄悄地迈步离开,从旁边的小门处离开内宫寝殿,回到仆从待命的偏殿耳房。 孙嬷嬷不知从何处拿出绣篮子,犹豫半响,终是从里面拿出准备顿时的两块红布。 一张是红纱。 一张是红棉。 她半眯着眼,稳稳地将细线穿过针眼,缓慢细致的裁下一小块红棉,在上面细细绣出花样。 直到夜色渐深,偏殿之外忽而传来敲门声。 随后,隔着厚重的殿门,便是姬方小心翼翼的提醒:“孙嬷嬷,眼下时辰已晚,想必殿下不会再有其他吩咐,您该歇息了。” 此话一出,孙嬷嬷抬头望向窗外,目光落到高挂枝头的月亮时,这才惊觉她这一绣,竟然绣了将近两个时辰。 放下手中东西后,孙嬷嬷抬手按了按酸涩发疼的眼眶。 等缓解后,便有些无奈地盯着旁边刚绣好的两朵小花,忍不住在心里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随着年龄变大,她手脚也没有年轻时那么利落了。 要换作从前,两个时辰足够她绣完半张帕子。 摇了摇头,望向大殿之外还未离去的影子,孙嬷嬷道:“劳烦公公提醒,老身这便歇下了。” “嬷嬷放心,今夜由奴才守在正殿外,不会怠慢了殿下。” 今夜是太子殿下回宫的第一夜,自然不能有任何疏忽。 为此,他不止一次地对东宫众人耳提面命,生怕他们在懈怠之下一不小心犯了疏忽。 如今的殿下和以往的殿下无任何区别。 都是,眼中容不得沙子。 第366章:再入雀宫 翌日,第一丝曙光照耀着大地时,被笼罩在曙光中的东宫终于有了动静,成了皇宫中最热闹的地方。 说是热闹,其实殿中并无几人来往。 只有一张张的拜帖送了进来,被堆在书案上等候挑选。 与之相对比的是,东宫之内前所未有的寂静,来往的宫人们皆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不知过去了多久,许是又往后面移了大半个时辰,随着姬方一声清咳,主殿宫人们悄无声息的步伐才缓缓恢复正常。 随后,厚重的殿门被从外面打开,伺候戚长容梳洗的宫人们鱼贯而入,如往年一般,待将手中物件放下后,他们便识趣离开,甚至不敢往屏风后面多看一眼。 且,没有一人多余的开口说要留下伺候。 待目光触及到从屏风后出来的白色身影时,宫人们下意识的低下了头,不敢直视东宫之主的威严。 寂静的宫殿内,戚长容有条不紊的为自己梳洗。 直到小半个时辰后,当厚重的宫殿门再次被打开时,一身藏青色长袍、头顶束着低调奢华的玉冠的戚长容长身玉力的站在门口。 一切似乎和九个月前并无太大的改变。 用膳、做功课、处理政务。 哪怕中间有九个月的空白,可当再次回到东宫后,一切又重新走上正轨。 直到姬方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太子殿下刚回宫,是否要接见几位大臣?” 话音一落,戚长容的视线便落到旁边那一叠的拜帖上。 赵里、杨一殊、王哲彦…… 全是朝中叫的出名号的大臣。 戚长容淡淡的摇头,不置可否:“眼下还不是见他们的好时候,拿去烧了吧。” 姬方躬身应下,动作轻缓地拿过那些拜帖,再用一盆碳火烧的干干净净。 许是怜惜她刚回东宫,今日送来的奏折极少,再加上戚长容动作很快,不过一个时辰,便把今日的政务处理完。 放下狼毫笔,戚长容轻轻的动了动肩膀。 所谓无事一身轻,也不过如此。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似不经意的问道:“陈国三皇子,还在雀宫?” 那三皇子也不是个安分的,谁知道这九个月中会发生什么? “自然还在。”姬方斟酌了一番,回道:“在殿下离宫后一月,陈三皇子被送来大晋当质子的事便已传扬天下,据陈国的说法,是打算三年后再接陈三皇子回国。” 三年? 戚长容眯了眯眼。 要是真等上三年,陈国一切都尘埃落定后,陈三思还有何余地可回去? 到那时,他一回去不就彻底变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吗? “这是陈皇的意思?” 姬方抿了抿唇,虽不知殿下为何会特意有此一问,却仍是如实回道:“陈国使者带来的陈国旨意,确实由陈皇亲手书写。” 所以,这的确是陈皇的意思无疑了。 “看来,陈三思也不是如传言那般受宠。” 戚长容彻底明白了。 那陈皇,当真是舍弃了曾经最疼爱的儿子。 把自己最宠爱的儿子推离了权利中心,让他与朝堂之事再无缘。 最重要的是……只怕三年后等陈三思回国,那皇位便也就落入了别人之手。 陈三思,当真要仰人鼻息过活了。 “罢了。”戚长容摇了摇头,忽而从书案后面站起来,轻抚衣袖道:“既然孤已经回宫了,总要主动一点,去拜访来自远方、且未来还要当两年多邻居的客人。” 雀宫离东宫很近。 可其代表的意思却是天差地别。 一个是质子之宫,一个是储君之宫。 当得知戚长容来了时,瘦了一大圈的陈三思慢悠悠的从软榻上跳了下来,瞧那脸色有些黑,仿佛已好几日没睡过安稳觉了似的。 当戚长容走进内殿时,不期然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 在抬眼顺着味道来源望去,只见殿内好几个角落中都被扔了好几个酒罐子堆积着。 顿时,戚长容眉头微皱:“你在晋宫惹上麻烦了?” 不应该啊! 在离开之前,她不是在皇宫做了安排的吗? 甚至还特意将先太后身边伺候过的旧人送来贴身保护陈三思的安全。 如此一看,谁还能惹到他的身上来? 话落,戚长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陈三思,心中不由的小小的吃了一惊。 只见眼前的这个人身形消瘦,面上胡茬乱生,一双眼混沌无神,与她记忆中的猖狂少年似乎不是一个人似的。 心中吃惊之下,戚长容便干脆直接的问道:“陈三皇子,孤却不知道,在这偌大的晋宫中,还有谁能将你折磨的此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 闻言,陈三思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冷笑道:“长容太子本事不错,竟然能全须全尾的从燕国归来,倒是我小看了长容太子。” “小事一桩,何足挂齿?”戚长容找了个能落脚的地儿坐下,到底有些嫌弃殿中的味道,寻了个位置伸手把紧闭的窗户推开。 顿时,一片刺眼的光芒照了进来。 陈三思有些不适应的伸手挡住双眼,直到那股酸涩刺激感退去后,才眨了眨眼睛,缓而又缓的放下手来。 苦笑道:“拜托长容太子下次开窗之前,请先与我打声招呼,否则我这双眼要是瞎了,长容太子就要养我一辈子了。” 听了这话,戚长容瞥了他一眼:“说吧,是谁让陈三皇子如此颓废的?” “是我父皇。”陈三思倒也干脆,喝了好几日的闷酒,早就让他将心中的郁闷发泄的差不多了:“我得到密信了,父皇打算将皇位传给皇兄。” “想必过不了几天,陈国册立储君的消息便会传入晋国。” 戚长容挑了挑眉:“难道三皇子就是因此事而借酒浇愁?” 陈三思撇了撇嘴,晃晃悠悠的走上前来:“我的小命即将被握在别人手中,我难道不该愁?” “确实该愁。”戚长容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很是不解:“不过,三皇子是不是愁得太早了一点?储君不是新君,你别看二者间仿佛只有一步之遥,实则所代表的含义乃是天差地别。” “我三年不得回陈国。”陈三思仰躺在地上:“三年的时间,足够让储君变为新君。” “那又如何?”戚长容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并没有因此事而在心底掀起太大的波澜:“现在去担忧三年后的事情,陈三皇子未免也太杞人忧天了?” “不说我了。”陈三思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而询问戚长容道:“离宫九月,长容太子想做的都做了吗?” 他现在仍旧清楚的记得,当初戚长容离开前曾与他说过的那番话。 离开后,有些事情反而做起来越发方便。 不知为何,他心里有股奇怪之感,总觉得戚长容在暗中做了一件他不知道的大事。 但仔细想,又实在想不出这件大事会是什么。 与晋国有关? 与燕国有关? 还是与四国都有关? “做的差不多了。”戚长容并不隐瞒,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嘴角向上弯起一抹好看的弧度,自信的道:“再给孤一年的时间,孤便能将朝堂中的所有蛀虫全部拔除。” 哦,看来是与晋国朝堂有关。 陈三思颇为头疼:“长容太子身处千里之外的燕国,竟然仍旧心系晋国朝堂,实在让我佩服。” “陈三皇子就没有别的想说的?” “有。”陈三思躺在地上打了个哈欠,睁着一双朦胧的双眼,困意十足:“有件事我得告诉长容太子。” “什么事?” “你们晋国有凉国的奸细啊。”陈三思不屑的嗤笑一声:“也不知是谁在暗中做了那么多肮脏事,这九个月,我一共收到了九封无名密信,其中的内容,约莫就是让我想办法一同对付你,然后作为交换,那人能提前让我回陈国。” 九封。 算起来就是一月一封。 哪怕他几次三番的视而不见,甚至当众将信件摧毁,那人仍旧锲而不舍…… 此番毅力实在令人侧目。 然,陈三思仍旧半分兴趣也没有。 “三皇子为何不答应他?” 陈三思表现的很是坦荡:“我很清楚,我斗不过你。” 斗不过,所以根本没有争斗的必要。 “看来三皇子很有自知之明。”戚长容眼眸微弯。 “难道长容太子对此事一点也不感到惊讶?”陈三思偏过头看她。 “早就知道的事情,有什么值得惊讶的?”戚长容面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若不是为了将这内奸抓出来,孤何必到燕国走一趟?” 听了这话,再一看戚长容宠辱不惊的模样,陈三思忽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股浓浓的挫败感从心底升起。 亏他以为自己探得了晋国朝堂的辛密,可谁曾想到人家正主早就已经知道了,并且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应对措施。 “算计到了长容太子你的身上,应该是那人此生最为悲催的事。” “不过成王败寇罢了。” 陈三思耸了耸肩,把一只手臂枕在头下:“长容太子除了卖关子以外,就没有别的话想问我了?” 第367章:汇聚一处 “……三皇子就不能站起来说话?” “不站,躺着舒服。”陈三思在地上耍赖皮:“待会儿要是躺累了,我还可以直接闭眼睡觉,多方便?” 戚长容:“……” 行吧,看在他大受打击的份上,今日她就不与他计较了。 “罢了。”戚长容起身,迈步离去:“孤无甚话可问,三皇子就好好待在雀宫吧,若不想麻烦找上门,最好待在雀宫,暂时不要外出了。” 陈三思控诉道:“长容太子是想禁我的足?” “三皇子想多了。”戚长容按了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人拖住,一时间不由有些头疼:“孤只是想劝三皇子一句,如今孤回来了,想必盯着你的人会把你盯得更紧。” 说完,戚长容试探性地动了动脚,可脚却被那一双手禁锢着,半分也动弹不得。 她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但,倘若三皇子不愿在雀宫虚度光阴,自然也可像从前一般。” “按照长容太子的说法,我还是不能出宫。” 陈三思手上又加了两分力气,仿佛害怕此人忽然全力从他手中逃走。 他好不容易才将人留下,眼看着现下什么好处也没得到,怎么能轻易放人离开? 别的不说,但一直把他困在晋宫,似乎有些没道理了。 戚长容无语:“关于出宫的事,三皇子应该去与孤父皇商议,此事孤实在做不了主。” “你还是松开吧。” “不送。”陈三思毫不犹豫地翻了个白眼儿,控诉道:“我松开后,长容太子肯定会立马离开。” 听出他话中的不满,戚长容好脾气的问道:“那三皇子打算如何?” “我也不想为难长容太子,只要长容太子答应下次出宫时能带着我一起,我便不再胡闹。” 他被困在晋宫九个月了。 自从戚长容离开后,他便再也没有出宫闲逛的机会。 因为既然已经挑明他自己的身份,朝中的大臣们也不会再因为他皇子殿下的身份对他礼让有加。 毕竟,质子而已。 可以说这九个月以来,他的生活可谓是过得水深火热,虽没有危及生命的危险,几次三番的危机也莫名其妙的被化解,可他心里依旧难受的很。 此种憋屈感,是他过去十多年里从未体会过的。 “三皇子……” “你就当看,在我给你提了个醒的份上,就答应我一次吧,你放心,我不会惹麻烦的,我只是想出宫透气而已。” 戚长容:“……” 陈三思的话并没有几分的可信度。 然,戚长容只略微思考了片刻,便故作为难的点了点头:“此事孤会与父皇说,至于最后成与不成,却只能看天意了,三皇子不可强求。” “长容太子亲自出马,不成也得成。” 麻烦,到底是对陈三思下手了。 否则以陈三思的骄傲,又怎么会故意放低姿态,变成这般不堪入目的模样? 脚踝得到自由,戚长容行至门边,头也不回的道:“若出宫时三皇子不愿意给别人看了笑话,就请好好整理仪容,若以你眼下的状态见人,只怕会立刻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 满脸胡茬,一身酒气,满眼颓废。 哪里像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陈国三皇子? 不等陈三思回来,戚长容这次是真的走了。 回了东宫后,戚长容面色渐渐往下沉。 见她神色不太对劲,姬方也随之紧张了起来,好在戚长容没有立刻发怒,转而唤来罗一,问道:“孤要的东西都找到了吗?” 闻言,罗一将早就准备好的名单递上去,正色道:“看来殿下离开的这九个月,蒋太师依旧不安分。” 望着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戚长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一年前,她费尽心思,将蒋伯文安插在皇宫中的钉子几乎全部拔除,可如今只过去了九个月,宫中就又多了这么多的眼线。 除了她的东宫是干净的…… 其他地方,都隐藏着数不清的蛀虫。 “想办法让名单上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戚长容声音淡淡:“明日孤会出宫一趟,就在明日动手。” …… 翌日,因记得与陈三思之间的约定。 在出宫之前,戚长容特意去向晋安皇请命,成功拿到了一道属于陈三思的通行令。 借着这道令牌,陈三思终于逃离困了他九个月的牢笼。 看着趴在窗边不停向外张望着的陈三思,戚长容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 她总觉得,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昨日瞧起来那般颓废的一个人,怎么今日又活蹦乱跳了起来? 那神采奕奕的模样,根本无法让人联想昨日的人与今日的人是同一个人! 总不可能是她昨日离开前那番话让陈三思如梦惊醒吧? 唯一合理的猜测,就是陈三思在演戏。 故意摆出那副姿态给自己看。 想明白这一切后,戚长容的声音徒然降了八度,冷得像冰渣似的:“三皇子好演技。” 闻言,陈三思趴在窗边的背影一僵。 完了完了,一不小心得意忘形露出马脚了。 他怎么就忘了戚长容有一双堪称从前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练就而成的火眼金睛? 顿时,陈三思神情冷峻了。 情况有些不好应付。 但他人都已经出来了,戚长容总不可能专门再将他送回去。 想了想后,陈三思故作淡定,实则心里慌的一逼的转过身来,掀开眼皮望着戚长容的眼睛。 “长容太子谬赞。”他倒是不觉得自己故意卖惨有何可耻,慢悠悠的道:“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这演技,自然越精湛越好。” 戚长容声音泛凉:“既然三皇子的演技如此好,那等会儿就靠三皇子自己与君将军府的人斗智斗勇,看能不能成功从将军府离开。” 陈三思:“……” 君琛的府邸? 戚长容去君琛的府邸也就罢了,捎带上自己做什么?! 他和那个大将军可没什么话说! 陈三思苦着脸:“不用劳烦长容太子这般尽心尽力,只需待会儿随便找个拐角处将我放下就得了。若长容太子实在不放心,还可派几个暗卫监视,我完全没有意见。” “不了。” 戚长容冷嘲热讽:“毕竟三皇子演技这么好,就连孤都一时不慎受了蒙蔽,更何况是其他人?唯有孤亲自盯着,才能放心。” 陈三思:“……” 一不小心作过了头。 所以,他费尽心思从大牢笼逃到小牢笼来,有何区别? …… 有东宫标识的马车在君府大门前停下。 戚长容来的光明正大,并未特意扰乱谁的视线。 早在她出现在这条富贵的巷子中时,关于东宫太子驾临君府的消息就像插了翅膀似的飞了出去。 只怕眼下,所有有心人都知道她的所在之处。 君管家见来人是戚长容,原本寡淡的面上立即堆积起了丰富的笑容,恭谨的跪地行礼:“老奴见过太子殿下。” “起。”戚长容虚虚的一抬手,问:“你家将军在何处?” “将军不喜出门,眼下应当在栖梧院。” 戚长容道:“孤有要事寻将军。” 闻言,君管家立及接过话头:“可否要老奴在前面为太子殿下引路?” “不必。”戚长容拒绝,眸光落在颇有些不安的陈三思的身上,温吞的道:“此人是孤从皇宫带出来的,但眼下并无时间应付他,只有劳烦君管家替孤照顾一二,莫要让他到处乱走惹麻烦。” 听了这话,陈三思的脸绿了。 他刚想申辩什么,就见戚长容轻飘飘的给他递了个‘好自为之,虽暂时不打你,可要是再闹就打断腿’的眼神。 威逼之下,霎时,陈三思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戚长容远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戚长容的身影,君管家才朝着陈三思笑眯眯的道:“将军府中虽没有什么好东西,可茶点却是极为出色的,贵人可否要随老奴去用一些?想必将军与太子殿下会商议许久。” “不用劳烦管家费心。”陈三思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搓着小手手问:“不知,我可否自行离府一逛?” “不行。”君管家面上的笑意淡了淡:“老奴奉太子殿下的命令,不能让贵人出去惹事。” 陈三思急了:“我不惹事,我就是出去看看热闹,难道这也不行吗?” “不行。” 话落,见陈三思还想挣扎,君管家微一抬手,原本游离在周边洒扫的君家奴仆立即一拥而上,轻而易举的堵住离府之路。 瞬间,陈三思什么话都没了。 他可是听说过的,能在君将军府中伺候的,大多都是从军队中退下来的老人。 要是正面与他们杠上,只怕自己会被揍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 相比一年前,君府的景致没有任何改变,仍旧不出错也不出彩。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戚长容熟门熟路的来到栖梧院外。 还未进去,就听见了从里面传出的谈笑声。 她站在门口细细分辨声音的所属。 温麒玉、周世仁、赵月秋、谢梦…… 还有一道声音较为熟悉,可在记忆深处已经过于久远,她一时间想不起来。 第368章:人心 略微的恍然后,戚长容回过神来,双眼,盯着前方,面上挂着一抹咸淡适宜的笑意,推门走了进去。 ‘吱呀’一声,眼中的谈笑声瞬时消失。 待看清楚来的人是谁后,除了懒洋洋靠在树上的君琛以外,其余人都不由得神色一肃,且很快站立起身,不约而同的朝戚长容拱手行礼,神情肃之又肃。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整齐的声音从耳旁滑过,戚长容脚下没有任何停顿,她一边往里边走,一边将视线从左滑到右,把在此院子的人逐一打量过去。 院中的人比她想象中的更多。 甚至连裴济也在其中。 身为户部尚书,裴济竟然能抽空来此一趟,绕且过许多道复杂的程序,可想而知他对这一次的相聚有多重视。 其中,戚长容并不意外的瞧见了沈从安。 当初在临城时,君琛的左右手之一。 “免礼。” 淡淡的声音抛下后,众位随着起身,像块僵直的木板似的,稳稳的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见状,戚长容眸光假意四处转了转,然后才看向旁边的大树,笑道:“将军为何不过来坐?” 君琛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矜持的道:“这就来了。” 说罢,他站起身来,慢慢吞吞的往众人围坐的地方走去。 他一来,沈从安与周世任便从善如流的移到一旁,把最中间的位置腾出来,随后两人对视一眼,眉眼间的官司无人能明。 戚长容与君琛落坐。 直到这时,戚长容才看向略有些不安的众人,抿唇一笑道:“诸位不必再拘谨,都坐吧。” 得了此话,其余人终于放心的落坐。 周世任暂代小厮,亲手给戚长容泡了杯茶。 在茶香味中,戚长容不咸不淡的视线落在裴济身上,瞬间将后者看的冷汗涔涔,半响不敢言语。 虽说起来,裴济的尚书之位是戚长容一手策划的,然她虽对他有恩,却也是他的仇人。 毕竟直到现在,她都没有让裴济父子二人团聚。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至今为止仍旧被困在木宅中不得擅自离开,裴济夫妻二人若是想的很了,也只是偷偷的在暗中探望,从未动过要将人带走的想法。 不得不说,这件事大大出乎戚长容的意料,她原本以为等自己走后,这夫妻二人就会迫不及待的把孩子带走。 结果…… 他们倒是比她想的更能沉住气。 在裴济紧绷的神经下,戚长容缓和一笑:“九个月不见,裴大人官威更甚以往。” “不敢。”裴济忙道:“在殿下面前,微臣无官威可言。” 裴济很冤枉。 他什么都没做。 开玩笑,面前的这位是谁啊? 要知道戚长容可是东宫太子,日后他的顶头上司! 他在谁面前耍当官威风都可以,但绝不可能在戚长容面前耍。 毕竟,她稍微筹谋一番,自己就只能当她的手下败将,到头来损失惨重。 见裴济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戚长容瞬间失笑:“裴卿,你不必这般紧张,孤只是在夸你罢了。” 夸? 谁能把夸奖的话说得这样沉闷? 裴济不敢反驳,面上硬生生的扯出一抹难看的笑,见他笑成这样,众人不约而同的将视线从他面上移开,不想再看这一幕辣眼的场景。 见状,戚长容在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然而她也明白如今的情况或许越解释越糟,便干脆什么都不说,将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人的身上。 “沈卿,好久不见。” 站在不远处的沈从安朝着戚长容拱手,面上笑意浓浓:“殿下好久不见,劳烦殿下还记得从安。是从安的荣幸。” “你是将军之心腹,亦是孤所信任之人。” “从安必当不辜负殿下的信任。” 简短的对话后,气氛便没有刚开始那般冷硬了,很快众人便将注意力集结到这次他们为何会出现在一处的原因上。 裴济正色道:“根据将军府以及麒玉提供的消息线索,我派人查了整整半年,确实在暗中发现了蒋太师的秘密。” 温麒玉道:“户部的蛀虫已经被清理的差不多了,如今我手上还有一份名单,名单上所记载之人皆是蒋伯文的抓牙。” 周世仁:“将军府已安排了无数暗卫守在太师府周边,切断了太师府与外界的信件联系,若殿下同意,随时可进行围剿。” 赵月秋:“我已掌管了钱氏近半财权,若出现意外情况,钱氏愿鼎力相助。”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理清了如今的状况。 随着他们的言语,戚长容越来越意外。 虽然在离开前,她确实将已查到的东西或线索分别交给了几人,又在暗中作出安排,甚至于身陷成安的那几个月,她也从未安分过,一直以信件往来。 可如今成果摆在眼前,她才发现,原来该查的都已查的差不多了,整整九个月的时间,蒋伯文的老底都被他们翻了出来。 等众人都说完后,戚长容眯了眯眼,淡淡的道:“孤曾查到蒋伯文在暗中圈养了一支军队,那支军队现在损失过半,想必已无太大威胁。” 随着此话落地,周世仁隐隐兴奋了起来:“如此说来,蒋太师的威胁性大大减小,咱们在暗中准备许久,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戚长容没有作声。 杀蒋伯文于她而言早已不是难事,难的是,该如何让他认罪。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他那一条命。 倘若一条命就能解决上辈子的怨气,挽救上辈子晋国国破家亡的下场,早在刚回来时,她就不计代价地对蒋伯文动手了。 见她不说话,沈从安猜测道:“殿下是担心蒋伯文一死,朝堂会大乱?” 他刚说完,裴济便皱着眉头接过话:“那倒不至于,如今兵部,礼部,户部都在可控之中,还有另外三部也注入了不少新鲜血液,便是蒋伯文手能通天,也绝不可能再翻起滔天大浪。” 周世仁赞同点头:“虽然除掉蒋伯文会牵扯深深,可要是不除掉他,鬼知道他之后会惹出什么麻烦。” 说来说去,当得知蒋伯文是奸细的消息后,处于这座院子的,便都是赞同拿他命之人。 见她们说的热烈,而戚长容至始至终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赵月秋沉吟一番,终是问道:“殿下心中可是还有什么顾忌?” 闻言,戚长容半垂着眼眸,不紧不慢的道:“你们应当知道蒋伯文的门生遍布天下,若是不能拿出个让所有人都无法辩驳的理由,只怕后患无穷。” 听了这话,周世仁有些着急:“把咱们查到的那些东西公布天下,难不成还不足以定蒋伯文的罪?” “若世人不相信,哪怕拿出事实,在世人的眼中。依旧是栽赃陷害。” 蒋伯文在民间风评甚好,声望浩大。 即便走在街上随便扯过一人问他对朝中太师的看法,只怕十个中有九个都说好,剩余的那个会说很好。 在这样的情况下,民心所向…… 贸然动蒋伯文,若一个不小心,便会惹来巨大的反扑。 她是要除掉蒋伯文不错。 可前提是,必须不动江山的根基。 晋国的根基是百姓,倘若让百姓对皇室失望,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无人可以想象。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想必诸位都能明白。”戚长容声音很轻,却能准确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眼下的情况不是动不动蒋伯文的问题,而是动不了的问题。” 就连察觉不妥的晋安皇也没有妄动分毫,只是逐渐疏远了这位朝臣而已。 可想而知,就算是晋国之皇,也不敢贸然行动。 蒋伯文,早就把自己融入了民意之中啊。 到了真相被揭开的那一日,只要蒋伯文抵死不认,就会有数不清的百姓站在他的身后。 倘若皇室以势压人,便会被认为是在屈打成招。 那民意,是最难对付的东西。 残酷的真相在眼前被扒开,众人一时间皆都蓦然失语。 沈从安深深地吸了口气,面色颇为凝重:“难不成,就只能任由他逍遥自在不成?” “当然不。”戚长容淡淡一笑,声音发凉:“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身居高位的蒋太师也一样。” “那殿下所言……” “孤只是想告诉各位,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戚长容垂眸,优雅的饮了口茶:“只要再等等,等到合适的机会,就能一举拿下他。” “孤保证。” 话音一落,众人面面相觑,表情个个都难言。 诸多的犹豫聚集在唇畔间,终是因最后那三个字而止于唇齿。 他们眼中的东宫太子从不空口说白话。 太子殿下既然这般说了,那就代表太子殿下心中已有成算。 他们…… 该等的还是得等。 清亮的视线环顾众人一圈,戚长容放下茶杯缓缓一笑:“等到了合适的时机,诸位手中的证据,就会成为至关重要的因素。” “届时,该如何便如何。” 第369章:上眼药 后宫。 小皇子病中发热,先是去了两轮太医却无用后,晋安皇便被请了过来。 见到他,莲姬立即嘤嘤嘤的哭了起来,瞧起来好不可怜:“陛下,您可来了,您再不来,小皇子怕是就不好了。” 一边说,莲姬一边往晋安皇身边靠,做出一副菟丝花的模样。 闻言,晋安皇不动声色的往旁边移开一步,在主位上落坐,皱眉道:“小皇子病了找太医就是,何苦一直派宫人唤朕来?” 没料到他会这时候落坐的莲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然而她很快稳住,脑子转了转,转而虚弱的倒在地上,以手帕捂面哭泣。 “太医都来了两次了,可小皇子还是没能退烧,要是再这样下去,只怕脑子都要烧坏。” “糊涂!”晋安皇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的呵斥:“皇家的孩子,哪有你想的那般弱不禁风?” 听到这话,莲姬哭的更为伤心了。 一边哭一边看晋安皇的反应。 然而后者丝毫不为所动,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里面高热不退的不是他的儿子。 莲姬看的心里一堵,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偌大的宫殿中,晋安皇老神在在的坐着,而莲姬却是跪坐在地上,实力演绎弱不经风。 两人间僵持着,一人不伸手扶或者给台阶,另一人也不愿自己起来。 就算莲姬不知该做什么的时候,太医终于从内侍了出来,一边擦着额上的冷汗,一边与晋安皇道:“小皇子只是吃多了,所以才会高热不退,现下微臣给小皇子喂了些消食的药,体温已经渐渐降下去了,想必不多时就会恢复正常,陛下与娘娘不必担忧。” “朕倒是不担心。”晋安皇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就是娘娘过于担忧了。” 简单的话却让莲姬冷汗直冒。 她不知晋安皇到底是什么意思,可眼下也不能死皮赖脸的赖在地上不起来,便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了个台阶,一边擦着脸上的泪,一边抽噎着道: “臣妾是第一次做母亲,难免经验浅薄,小皇子哪怕有一丁点儿的不舒服,就会使臣妾受到惊吓,今儿也是他烧了大半日了,臣妾才会如此兴师动众,还请陛下恕罪。” 说完以后,莲姬仿佛将全部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听了这话,晋安皇面色微缓和了些许。 然而话音刚落,莲姬却是恍若不经意的继续道:“也是那些奶娘嬷嬷疏忽了,怎么能给小皇子喂那么多?按照臣妾的想法,必须要重重责罚他们的,小皇子金尊玉贵,哪容的她们大意?” 霎时,晋安皇面上的缓和彻底消去。 他冷冷的望着莲姬,眼中意味不明,只把后者看得不自觉的倒退两步,却不明白他的意思。 见状,莲姬压下心里的惊诧,勉强的笑了笑:“陛下为何这样看着臣妾,难道臣妾说的不对吗?” “爱妃说的对。”眨眼间,晋安皇重新恢复之前那幅不冷不淡的模样,顺着莲姬的话道:“既然底下的人伺候的不好,那就将她们全部换了吧,明日朕会派元夷送来几个得用的奶娘嬷嬷,爱妃不用再因此事忧心。” 听到这话,莲姬面色隐隐一变。 她之所以会把晋安皇寻来,绝不是为了自断双臂,只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力罢了。 毕竟,如今小皇子将将要满两月,若是一直得不到晋安皇的宠爱,怕是日后的路会非常难走。 莲姬顿了顿,笑不出来了,隐在长袖中的手差点把帕子撕烂:“这就不必了吧?底下的人虽出了差错,可也只有这一回,只需重重责罚一番罢了,或许不用再兴师动众的,陛下您说呢?” “依朕所言……” 停顿片刻后,晋安皇面色狠狠一沉:“就该把这些不尽心的奴才全部打杀了,小皇子身份尊贵,哪里是他们能怠慢的,连小皇子都照顾不好,留这些狗奴才在皇宫有什么用?” 此话刚落,内殿中的人全部惊恐地匍匐跪地。 就连太医也跪在地上,双肩隐隐的在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听出晋安皇语气中的坚决,莲姬心下有喜有忧,绞着手帕犹豫不决。 她喜的是经此一遭,至少能看出小皇子或在晋安皇心中占据了一席地位,忧的是那些派遣近身伺候小皇子的,可全都是她的心腹啊。 要是一次性被拔除干净了,她岂不是要元气大伤? 想了想后,莲姬到底狠不下这个心,舍不得这么多精心培养出来的奴才,斟酌道:“陛下,那些奴才可都是臣妾亲自挑选的,皇宫中怕是找不出比他们更合适的了,能不能……” “不能。”直接打断莲姬的话,晋安皇眯了眯眼,不容拒绝地道:“连此等小差错都能犯,要他们有何用?此次只是积食了,经太医查看后并无大碍,可日后谁能保证?” “莲姬,难不成在你心里,小皇子还没有几个奴才重要吗?” 震慑心神的一句话丢出,莲姬已明确察觉了晋安皇的不满,心神一震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掩饰性的低下头,眼睑不安的眨动着:“臣妾不是那个意思,在臣妾心中,小皇子自然是最重要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再多说了。”晋安皇饮了口茶,语气平淡的直接拍板。 “姬方,将在小皇子身边伺候的一干人等全部拉入辛者库受罚。” 冰冷的一句话落,守在殿中的姬方挥了挥手,很快就有一列禁卫军走进,不顾宫人们的哭喊把他们拉了下去。 见状,莲姬脸色不由苍白了一瞬间。 她紧咬着后槽牙,眼睁睁的看那些心腹一个个被拖走,却半个求情的字眼也不敢吐出。 莲姬很清楚。 她要是再求情的话,以陛下的聪明,一定会猜到此次小皇子之所以会发热全是她一手导致的。 真到了那时候,她害怕小皇子会被夺走…… 偌大的后宫中,有的是人愿意当小皇子的养母。 等耳边重新恢复清静,晋安皇面色缓和了些许,向莲姬道:“爱妃不必担忧,若是宫中挑不出合适的人选,朕就让人去宫外找,一定能挑到让爱妃称心如意的。” 莲姬:“……臣妾替小皇子多谢陛下厚爱。” 自己造的孽,除了承担后果,还能怎么办? 哪怕咬碎了银牙,也只能和血吞。 “好了,既然小皇子无事,朕还有公务……” “陛下,”不等晋安皇把话说完,莲姬便大着胆子打断了他,水灵灵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似的,欲语还休的道:“今儿孜环恰巧回宫探望臣妾,臣妾以吩咐想要厨房做了许多美食,陛下也多时未见孜环,是否要留下一起用膳?” 听了这话,晋安皇一时间陷入沉默,仿佛在思考是否要留下来。 见状,莲姬知道有戏,连忙又道:“小皇子最近也会笑了,陛下可要留下来看一看?” 说罢,莲姬轻轻咬了咬嘴唇,湿漉漉的大眼望着眼前她的男人,期待之意十分明显。 闻言,本就略有松动的晋安皇立刻作出决定,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么晚膳便摆在此处。” 莲姬大喜:“臣妾这就去吩咐小厨房多做几个比较爱吃的菜。” 说罢,一宫之主便风风火火地离开。 晋安皇只笑不语,心下却越发的凉了。 整个天下,怕是没人会知道他的喜好。 身为一国帝王,他从不曾表现出对什么东西的偏爱。 莲姬此话…… 只是胜在讨巧罢了。 天色将黑时,一桌好酒好菜下,莲姬有幸与晋安皇同桌而食。 本来莲姬打算自己贴身伺候,然晋安皇只对她摇了摇头,随即便吩咐姬方亲自动手,如此一来,她自然不敢有二话。 将将动筷子,晋安皇似乎不经意的询问戚孜环:“十二驸马如今如何了?” 闻言,戚孜环连忙放下手中的玉箸,恭谨的回道:“父皇放心,除了不能走路以外,驸马爷好着呢。” “嗯。”晋安皇点头,扬眉道:“十二,你要记住,你虽贵为公主,可也身为人妻,作为妻子,你必要多体贴体贴驸马爷,切记不可与他胡闹。” 听了晋安皇的吩咐后,戚孜环虽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提起蒋尤,却仍是点头回道:“儿臣明白,请父皇不必因此事忧心。” 饭桌上重新归之为平静,晋安皇不开口,其余人便也没胆子打破这片沉静。 最后,还是心底几番算计的莲姬不舍得放过眼下的机会,夹了一片嫩笋,道:“臣妾昨日去拜访琴妃姐姐时,姐姐与太子殿下也正在用此道菜,果真比平时更加美味。” 晋安皇挑了挑眉:“爱妃见到太子了?” “见了。”莲姬抿唇一笑,意有所指的道:“太子殿下还与臣妾说了许多的话,传授了诸多养孩子的经验,说是让臣妾一定要注意着,千万不能让小皇子发生什么意外。” 说着,她特意咬重‘意外’二字的读音。 想要上眼药的心思昭然若揭。 第370章:告状 然,晋安皇仿佛听不出此话中的言外之意,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的瞧了她一眼:“太子的担心很有道理,就如此次,你这当娘的若上点心,小皇子或许就不会积食发热。” 话不多说,一句便可。 见晋安皇不问缘由的偏向东宫太子,甚至于反过来责问自己,莲姬额上不由滴落两滴冷汗,在今日之前一直以来心底的期盼也淡了下去。 她眼前阵阵的发黑,心底阵阵的发凉。 回想戚长容猖狂之时……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何之前戚长容敢在他面前大肆宣扬夸张,甚至明目张胆的威胁了。 原来在陛下眼中,真的无人能与东宫太子相比,哪怕是刚刚降生的小皇子,估计也比不上东宫太子的一根寒毛。 否则的话…… 陛下不可能一门心思地为东宫太子说话。 一股酸涩感涌上眼眶,要是莲姬心里承受能力再低点,恐怕会当场哭出声来。 然而她努力将心底的愤怒全部压了回去,擦着眼角,声音哽咽的附和道:“陛下说的是,是沉浸在当年的经验不足,所以才会导致小皇子受罪,以后臣妾一定吸取今日的教训,避免此种事态再次发生。” “爱妃明白就好。” …… 冷淡的话语结束,哪怕莲姬再怎么想告状,可晋安皇不接茬,她就毫无办法。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而自己仍旧束手无策。 不仅没能告成状,还损失了一大批的心腹,简直是赔了夫人有折兵,实在令人心中气闷不已。 用完晚膳后,戚孜环识趣退下。 片刻后,晋安皇随之站起,道:“朕还有公务未处理完,就先回寝殿了。” 这才没坐多久就要走? 好不容易才将人骗过来的莲姬怎么能轻易放人,见状连忙随之站起,走到晋安皇面前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拉住他的腰带,人也随之靠了过去:“陛下今夜不留下来吗?” 不得不说,莲姬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 她故意引诱,眼角微微向上挑,妩媚之气自然流出。 她身上带着成熟之香,萦绕在鼻间久久不去,柔软无骨的身子是男人最拒绝不了的。 曾经,她就是用这种手段,才成为了后宫叫得上名号的妃子。 都说是色衰爱弛,以色侍人必不长久。 然辛亏她,驻颜有术。 要换做以往,晋安皇必定不会拒绝送上门来的美事。 然此刻,他只觉意兴阑珊,只要一想到盘旋在心间的那根刺,望着眼前的美人,便也就失了原来的味道。 他的眼睛很是清明,没有一丝一毫受到美色的影响。 “不必了。”晋安皇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扯下了那只正解着他腰带的玉手:“那些政事耽搁不得,朕就不留了,爱妃早些歇息。” 说罢,他迈开脚步扬长而去。 独留莲姬在后面恼怒的原地跺脚。 可人已经走了,她怎么也留不下来。 …… 后殿,戚孜环正在逗弄睡着了的小皇子,指尖戳着那肉嘟嘟的脸庞,心里的厌烦都散了一半。 这个生命虽不在她的期待中…… 但,总归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愿意待她和善几分。 莲姬走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厌烦的斥怒道:“你在这逗你弟弟有什么用,还不如想办法该怎么把你父皇留下来!” 闻言,戚孜环轻轻的叹了口气,丝毫不为之所动,面色冷淡道:“母妃作为父皇的妃子,连母妃都留不下来父皇,女儿何德何能能使父皇为之停留?” “你就会说这种丧气话。”莲姬越想越气,自己费尽心思的筹谋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姐弟两人的日后前程! 结果人家竟然丁点也不领情。 莲姬忍不住念叨:“要是你能讨喜些,说不定就能成为你父皇的掌上明珠,只要你得宠了,以后你弟弟就不用我愁了。” “只要弟弟像今日这般安分长大,什么都不要争,他的前程一样不用母妃费心。” “你这是什么话?”莲姬怒道,指着戚孜环的鼻子骂:“你弟弟是皇室血脉,怎么可能平庸一辈子?你以为他是像你一样的蠢东西吗?” 这些年来,为了固宠,她什么手段都用过了。 唯有这个女儿一点也没有学到她的精髓,不止处处给自己找麻烦,且还是没有上进心。 如今,是想把她弟弟带的同样愚蠢吗? 想到这儿,莲姬干脆道:“以后少接近你弟弟,别带坏了他。” 听到这话的瞬间,戚孜环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忍了又忍,终是没有忍住心底的郁气,戚孜环直接质问道:“眼下弟弟才两个月大,女儿有什么本事能教坏他,母妃是否也太草木皆兵了?” “还是说有了弟弟后,在母妃眼里,儿子是儿子,女儿就不是女儿了?” 尖锐的质问声在耳旁炸开,再一看戚孜环委屈的模样,陷入死胡同的莲姬徒然惊醒,这才发觉自己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语有多‘另类’。 面上的厌烦僵住,用极大的自制力才使面容变为以往那般温婉绰约, 见戚孜环委屈的红了眼眶,却倔强地仰头不使眼泪掉落,莲姬终是心软了。 到底是自己疼宠多年的女儿,怎么可能说不在乎就不在乎? 莲姬叹了口气,把人拉到面前来抱住,语重心长地道:“女儿,你要记住。你是你,弟弟是弟弟,你们虽不一样,可你们都是母妃的宝贝,你我母女二人要是想谋得个好前程,就只能把赌注押在你弟弟身上。” “现在难道还不好吗?母妃是父皇最受宠的妃子,女儿也已经嫁给了太师之子,从此以后权势荣宠加身,一辈子衣食无忧,无人敢惹……就连弟弟,等他长大后,只要他不犯错,就都能被封为亲王,还能得一块封地当王爷。” 听着女儿稚嫩的话语,莲姬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 哪怕跟戚孜环说的一模一样,可她仍觉得不够。 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在心底勃勃升起,且与日膨胀。 明明还能更进一步,为何要在原地留恋? “你不明白,咱们眼下的安定都是别人施舍的,倘若有一日他们要将这些东西收回去,我们没有半点能反抗的力量。” “怎么会?”戚孜环不愿意相信:“只要咱们不犯错,就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 “母妃也知道,太子哥哥是个既讲道理又仁德的储君,等太子哥哥继位之后,她也一定不会因一己私欲地而找母妃麻烦的。” 天真。 莲姬冷冷的笑了一声。 东宫倒是演的一手好戏。 不止蒙骗了她的女儿,甚至还成功的蒙骗了天下人。 什么仁德的储君,分明是披着羊皮的狼! 那只狼正明目张胆的躲藏在暗中,时刻准备找准机会给她致命一击。 深吸一口气后,莲姬的耐心彻底宣布告罄,随手把戚孜环从怀中推开,勉强笑道:“现下时间也不早了,你快些回去休息,等明日一早就出宫回公主府,莫要冷落驸马太久。” 戚孜环不满的嘟嚷:“母妃,女儿才回来一日……” “一日就够了。”莲姬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告诫道:“你也知道你公公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别惹怒了他,到头来吃鸡不成蚀把米。” 蒋伯文。 一座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大山。 戚孜环虽然明白蒋伯文权势滔天,可对于莲姬心下的忌惮,却仍觉得不满,加重语气的:“对于蒋太师,母妃何必如此惧怕?要知道,他是臣子,而女儿是皇室!” “放肆!”莲姬面色一变,下意识呵斥道:“以后不准再说这样的话了,以你公公手段,你信不信他想弄死你只需要一根手指头?” “母妃……” “要是让我知道你敢对蒋太师有丝毫不敬之意,日后就别叫我母妃。” 见莲姬着实气的不轻,甚至不愿再搭理自己,戚孜环也知道说错了话,可无论如何也不想改变。 她没错。 说到底皇室是主,臣子是奴。 她怎么能放下公主的尊贵,去讨好巴结底下的奴才? 不敢将心里话说出刺激莲姬,戚孜环便识趣的闭了嘴,只欲言又止的随着宫女离开此处。 而等她走后不久,后殿便响想起了孩子响亮的哭闹声。 一时间,偌大的宫殿彻底手忙脚乱。 白日刚被处置了一批奶娘嬷嬷,甚至几个宫女太监都没逃过噩耗,到了孩子闹腾的时候,严重人手不足。 再加上小皇子本就有哭夜的习惯,一时间莲姬只觉得脑仁炸疼。 “把小皇子抱到后边去哄,别在这儿烦本宫!” 宫人不敢违背,带着孩子到后殿哄去了。 见状,熟知莲姬心思的贴身宫女连忙倒来一杯安神茶,安抚道:“娘娘何必与公主殿下计较,她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而已。” 听到这话,莲姬气闷道:“嫁出去整整一年,本宫以为她至少能有些长进,可谁知竟然还如此天真,一口一个太子哥哥的,简直愚蠢!” 第371章:抹黑 听到莲姬的抱怨,回想当初十二公主的‘盛举’,宫女可疑的沉默了。 确实。 想必莲姬娘娘,十二公主简直愚蠢的可爱。 倘若十二公主能有莲姬娘娘一半的智慧,也就不会处处被人压制,导致就连当初成婚时也是那般的不体面。 只是可惜了…… 似乎公主殿下对东宫太子,总有一种莫名的孺慕感。 想了想后,依仗跟随在莲姬身边多年,在莲姬跟前总有点体面,宫女默然道:“娘娘也要体谅体谅公主殿下,娘娘也知道,在陛下眼中,从来就没有后宫的公主,这些年来,他只会注意太子殿下,公主若是想在陛下面前得脸,就只能依靠太子殿下。” 顿时,莲姬说不出话来,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显然,自己生的公主不得宠这一点,是她心里避不过的痛楚。 不过,幸好所有的公主都不得宠,否则她只怕要把自己气炸。 到最后,莲姬仍是忍不住讽刺道:“她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总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这么多年来,你可瞧见戚长容对她有任何另眼相待?” 宫女:“……” 没有。 在东宫太子的眼中,所有公主都是一样的。 两年前或许还能对公主们和颜悦色,逢年过节也会送点小东西,可近两年来…… 似乎只有十三公主戚自若能在东宫谋得好处。 其余所有人,仿佛都变成了不重要的对象。 说到最后,莲姬先心软了:“她要是乖乖听我的话,日子不知比现在舒服多少,只可惜本宫生了个讨债的,从小到大都不省心。” “……”宫女顿了顿:“公主殿下性子纯孝,只是一时绕不过弯儿来罢了,总有一日她会明白,娘娘您才是最疼爱她的。” 莲姬哼笑一声:“我倒是不奢望她懂得感恩,只要不继续给我添麻烦就行了。” 话音就此截落。 然,翌日一早。 早膳时分,莲姬仍是忍不住旧事重提,一次又一次的警告戚孜环东宫太子保持距离。 原本一直安静吃饭不想惹麻烦的戚孜环重重放下筷子,盯着莲姬的双眸道:“母妃,您到底想做什么?先是在父皇面前给太子哥哥上眼药,然后又要我远离太子哥哥?” “您知不知道,就是因为您的小心思,所以父皇才会疏远您,太子哥哥才会疏远我!” “您就不能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吗?” 就在莲姬准备发脾气时,戚孜环已然不耐烦的起身,敷衍的给莲姬行了个礼:“母妃慢用,时辰不早了,女儿就先回公主府了。” “……” 眼睁睁的看着惹她生气的罪魁祸首离开,莲姬愣愣的反应不过来,一肚子气不知该向谁发。 后宫的小争端并未能传进戚长容的耳中。 她正在御书房与晋安皇共同处理朝廷政务。 经此一遭,晋安皇更信任她了,许多曾经不许她沾手的事务,也开始缓缓移交她的手里。 整整十日。 除了公务之外,戚长容能自由进出皇宫,直到觉得差不多了,她才将注意力放在被冷落多时的朝臣们身上。 这十天以来,她虽经常出宫,却完美的避开了所有想和她‘偶遇’的朝中重臣。 那些次次扑空的人中就有杨一殊。 直到这一日,戚长容与君琛坐于新开不久的珍馐阁时,杨一殊循着踪迹找寻过来。 阁楼上包厢内,戚长容旁若无人的品尝着珍惜美食。 等吃的差不多时,才抬眸望着眼前皱着一张脸的杨太傅,不由失笑的问道:“杨太傅如此苦恼,是为了何事?” 闻言,杨一殊不敢把自己被冷落的事拿在明面上来,苦笑道:“殿下这几日逍遥自在,倒苦了臣,四处找不到人,手中许多需要殿下决策的事务堆积至今,无人处理。” 听到这话,戚长容微微一笑,毫不客气戳破他拙劣的谎言:“孤记得,需要孤与太傅交接的事务少之又少,何来堆积一说?” 见戚长容毫不给面子,杨一殊笑不出来了。 好在他为官多年,脸皮早已练至登峰造极的地步,小小的挫折并不能使他退步,沉吟一番后,杨一殊面上重新挂上笑。 “事虽不多,可一天天的堆起来,确实也有那么四五件。” 戚长容但笑不语。 见她不接茬,杨一殊继续道:“此事事关重大,臣实在不敢擅自决定,还请殿下示下。” “没什么好表示的,杨太傅为官多年,早已有了一套自己的处置方式,孤相信太傅。” “……” 相信? 可这副做派,却半点不像相信他的模样啊。 杨一殊抹了把额上的冷汗,不敢在顾左右而言其他,试探性的问道:“殿下今日是累了?” 不然的话,为何字字句句都带刺。 “确实有些累。” 杨一殊默了默,提醒道:“殿下这几日连朝会都没去,不知是因何事而受累?” “孤不是身体累。”戚长容不紧不慢的理了理长袖,将面前的酒壶推远了些:“孤是心累,在燕国之都独处九月,即便眼下身处安全之地,可被豺狼虎豹而围绕的危机感仍旧萦绕在心头,还是需要多加休息。” “……” 话音一落,杨一殊不知如何作答。 他总不能附和东宫太子的话,说确实应当休息吧? 戚长容看了他一眼,轻易猜到他在想什么,面上的笑容更加浓郁了两分。 可她虽在笑,眼底却没有丝毫的温度,瞧着就很是渗人。 见状,杨一殊心里一凉,莫名其妙的觉得自己的小心思好似被人看穿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啊,只是一个照面而已! 难不成去了成安一趟,东宫太子识人的功夫又更上一层楼? 压下心里复杂的思绪,杨一殊很快找出头绪来,深深的叹了口气,故作忧愁的道:“臣明白殿下的意思,此次殿下为大晋立下汗马功劳,休息一段时间也是应该的,不过殿下乃是一国储君,不能像平常人家那般随心所欲。” 见他东扯西扯就是扯不到重点,戚长容耐心告罄,静静的望着眼前的人:“太傅有什么想说的就尽管直说,不必与孤兜圈子。” 杨一殊本就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明明像是简单地唠家常,可每一句话你都仿佛给人挖了坑,正准备推人跳下。 戚长容心底清楚,这件事如果大到连老狐狸都要顾左右而言其他的话,那就代表着,此事一定与朝堂中的几位权贵人物有关。 能让杨一殊找上她的…… 除了蒋伯文以外,没有第二个人选。 见戚长容没有耐心,杨一殊略微一顿,心中几番天人交战,迟迟做不出决定。 然,他知道机会就摆在眼前,如果再错过了,想要再找到合适的时机便难了。 想了想后,杨一殊便也直接说道:“殿下如今虽在休息,可关于朝堂上的事也不可有半分懈怠,您应当知道,朝中盯着您的人很多,您行事若有半分差错,只怕多的是人愿越俎代庖。” “盯着孤的人太多了……太傅口中的指的是谁?” “当然是蒋太师!”杨一殊深深吸了口气,干脆破罐子破摔:“蒋太师野心勃勃,且如今还站在了太子殿下的对立面,殿下应当小心他,免得被人在暗中坑害,还找不到坑害自己的人。” 见果真是如自己心里猜想的那般,这两人竟然是又掐上了。 戚长容嘴角微微向上跳,勾出一个温润不失礼的弧度:“哦,太傅此话何意?” 听到戚长容主动问询,杨一殊眼眸一亮,立马作出反应,致力于给蒋伯文上眼药,说的有声有色的,让人想不信都难。 “殿下,臣已经在暗中联系过几位大臣,想当初,殿下之所以会被陛下派遣去燕国当议和使者,全是因蒋伯文在背后推波助澜,他是想害殿下啊!” “殿下仔细想想,那时候两国边界正处于交战之中,气氛何其凝重,几乎每时每秒都有将士丧命于燕军手中,在如此危急的关头,蒋伯文竟然让殿下出使,用心何其险恶?” “虽曾有古人言,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然此规矩并非不可破,倘若燕国之人再无赖些,只怕殿下就有去无回了。” 杨一殊唾沫横飞的说着。 说到最后口干舌燥,随后自个儿给自个儿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缓解胸腔中的激愤之感。 他想的很好。 如今东宫太子刚回大晋,还牢记着当初在要国遇到的各种麻烦,心中的怨气也并未消解。 他先晓之以情,动之有理。 再‘提醒’戚长容,其中蒋伯文的险恶用心… 说白了,他就是想要利用戚长容心中的怨气对付蒋伯文,再一次巩固自己的地位。 只要坐实了蒋伯文的‘别有用心’,东宫太子激动之下说不定就会重新重用于他,如此一来,他就能压过蒋伯文,成为朝堂中的第一权臣。 越想,杨一殊越觉得急不可耐,恨不得直接把蒋伯文别有用心的证据全部搬来放在东宫太子的面前。 只要把蒋伯文拉了下来,以后还有谁能阻挡他步步高升? 第372章:簪花 想到这儿,杨一殊内心火热,仿佛已能看到日后自己振臂一呼,万民跟随名垂青史的景象。 可惜,想象是想象,美貌是美梦,只要戚长容不在意,自然当不了真。 戚长容抬头看了他一眼,故意道:“太傅是否忘了,想当初孤之所以能成功出使燕国,身陷豺狼虎豹中,其中还少不了太太傅一份功劳?” 霎时,杨一殊黑了脸。 瞧他面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一副被谁泼了盆冷水的样子,戚长容顿了顿,充满恶意的继续道:“要不是太傅尽心尽力的支持于朝政重事,孤哪有机会不远万里的见识燕国的风俗人情?” 说到这儿,她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打量杨一殊神态间细微的变化,漫不经心的道:“明明此事参与者众多,可偏偏只有太傅一人前来告发太师的‘别有用心’,这让孤很难相信,甚至不得不开始怀疑,或许太傅才是别有用心的那一个?” “殿下误会!”杨一殊被惊天之雷震的呆了呆,随即连忙从椅子上缩下,‘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高呼冤枉:“微臣对殿下的忠心日月可鉴,其中必定参不得假,还请殿下必要明察秋毫,莫要因此事而误会微臣啊!” 说着,再一看戚长容不甚相信的模样,杨一殊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对天发誓。 算计东宫太子是何等要命的罪名? 他怎么可能会往自己身上揽! 看来这一次,是坑蒋伯文也得坑,不坑蒋伯文也得坑了。 怪只怪,在促使东宫太子远行成安的事件中,蒋伯文是主谋,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太傅何必行此大礼?”戚长容虽然有些意外他的反应,但随即心下了然,失笑道:“如今只是在民间一家普通的客栈中,并不是在朝堂之上,你我之间的言论并不是公堂对峙,孤也是随口一说罢了,太傅是不是过于激动了些。” 听到这话,杨一殊越发激动了,涨红了脸义愤填膺的道:“臣授学殿下多年,怎可能会做不利于殿下之事,殿下此言让臣不得不激动!” 说罢,一室寂静。 忽然之间,戚长容有些好奇杨一殊的脸皮到底为何会如此之厚。 嘴里说着绝不会做不利于她的事情,可回想上辈子,要不是杨一殊在最关键的时候往她心口捅了一刀,她又怎可能会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 蒋伯文是敌国奸细,该被铲除。 而杨一殊是卖国贼,也不该存活于事。 她从未改变自己的想法。 此刻听到杨一顿表衷心的话,心里只觉得好笑,甚至带了些许的讽刺。 既然是永远也做不到的事情,何必接二连三的谎话连篇? 然,最后一层脸皮还没有撕破,不管戚长容心里怎么想,这辈子杨一殊还没有做出危害大晋的举动,她自然也做不出斩草除根的事。 自嘲的叹息一声后,便起身亲手将跪在地上的杨一殊扶了起来:“太傅的忠心孤自然知晓,但太傅身居高职,应当知晓在私底下诋毁朝廷命官是什么样的罪名,是以,还请太傅三思后言,莫要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 “殿下,臣当然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不能胡乱开口,早在说出这话之前,微臣就在私底下调查过了。”杨一殊顺势站起,重新落座,眸光忽而转向君臣,欲言又止。 想来有些话,他也不好当着大晋的第一将军开口。 见他这副模样,戚长容便知他心里的忌惮,道:“君将军是孤信得过的人,没有什么是君将军不能听的。” 杨一殊没有继续纠结。 想来,他也知道东宫太子与君家大将军亲密的传言是真。 何况,这一次还是君大将军亲自去燕国将东宫太子接回来的,太子殿下更相信君将军也在情理之中。 “回殿下,在殿下离开上京的这几个月内,臣曾截断了蒋府与后宫的几封来往信件,后经过多方调查才知晓,暗中与蒋太师联系的,正是后宫的莲姬娘娘。”杨一殊的脸色渐渐转为凝重:“信件中的内容,除了探讨莲姬娘娘腹中胎儿是男是女以外,还有关于殿下的,其中就仔细转述了殿下为何会被派遣出国的原因。” “他们想让那胎儿平安降生,想要暂时挪去殿下这个绊脚石。” 戚长容挑了挑眉:“一个是后宫妃子,一个是前朝大臣,他们之间如何能扯得上关系?” “此事原本微臣心下也有怀疑,后来才偶然发现,其实,他们之间的信件都是由十二公主带出带入。”杨一殊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十二公主既是莲姬娘娘的亲生女儿,又是蒋太师的儿媳妇,由她来做中间人,再为合适不过。” 为了查清这件事,他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中间费尽无数的人力物力财力,才找到了一点小苗头。 最后顺着那一丝苗头继续调查,才从其中查出了这么大的官司。 很难想象,后宫的妃子竟然与前朝的官员有所勾结! 倘若此事让陛下知晓了,估计会掀起后宫与朝堂的腥风血雨。 若是平常人知道有人在谋算自己,只怕早已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有可能自乱阵脚,然而戚长容早就经验丰富,面对其余人的明暗加害,已能做到心如止水。 听了这话,她脸上的神色丝毫不变,甚至有心思打量窗外的风景。 眸光落入人流中,久久收不回来。 就在杨一殊耐心耗尽,正准备再多说几句时,戚长容终于看向了他,慢悠悠的询问:“太傅偶然得知这么大的秘密,为何不直接将此事告知于父皇?” “因为证据不足。”杨一殊抿唇苦笑:“微臣虽然成功截下来几封信,可上面的字迹……无论是与莲姬娘娘,还是与和蒋伯文,都是天差地别。” 所以说,这样的两封信,其实什么作用都没有。 若实在有,也只是给人提提醒罢了。 说到这儿,杨一殊也灰心丧气起来,脸色郁郁不想说话。 想当初为了扳倒蒋伯文,他是何等的煞费苦心。 可谁曾想到,好不容易找到了证据,结果这证据居然一点作用也没有! 就算这样的两封信就算呈到陛下面前,那两人肯定也有足够的余地可以反咬一口。 真到了那时候,他就百口莫辩了。 陷害重臣与宠妃…… 这样一顶帽子砸下来,恐怕他会死的很难看。 戚长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既然太傅明知道这样的两封信起不了任何作用,又为何要专门来与孤说此事?” “因为至少要让殿下知晓那两人的狼子野心,一个生了皇子的宠妃,一个足以动摇大晋根基的重臣,他们所谋必不会小。” 戚长容的视线瞬间凝结,缓缓抬眸直视杨一殊的脸,语气中凉意泛滥:“太傅的意思是,他们想将孤取而代之?” “防人之心不可无,虽然小皇子年龄还小,看似不能造成什么威胁,然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个小皇子,有取而代之的前提。” 皇子毕竟是皇子。 倘若戚长容真出了什么意外,能继承大晋江山的,也只有小皇子了。 所有人心里都有这种想法,然而其余人都是选择回避的态度,没人敢干脆的在戚长容面前提起此事。 唯有杨一殊什么都不顾忌,毫不犹豫地将最上面的一层遮丑纸给掀了。 所谓的一旦、有可能,就像一座烟在肩膀上的大山…… 足以令一个人惶恐不安。 戚长容语气中的凉意更甚:“那太傅的意思是……” “若太子殿下狠得下心,自然该将所有的危机苗头都掐灭在摇篮之中,那莲姬谋算您的东西,殿下就该让她丧失所有的底气。” “太傅的意思是,除之而后快?”戚长容面色紧绷,语气中的怒气渐渐充盈,唇角抿出冷硬如刀的线条。 不待杨一殊回答,声音也不自觉向上提了提,继续质问道:“他可是孤的亲弟弟,太傅为何觉得会能下得去这个手?” “殿下。”杨一殊眉头向下压,从没想过戚长容竟会在这种关头心慈手软,加重语气道:“此事事关重大,如果不早日作出决定,后果无人能预料。” “微臣知道太子殿下在想什么,太子殿下或许在想此事是真是假,然微臣没有说谎的必要,殿下若是不相信的话,可自行派人去探查。” “那些书信,极大的可能会出现在十二公主的新簪花的底座中,若是实在找不到,也可从镂空手镯中寻找。” “等殿下亲眼见过那封信中的内容后,可再行考虑应该做出什么决定。” 戚长容抿了抿唇,神情紧绷着没有作答。 显而易见是没有将杨一殊的话听进心里。 见状,杨一殊并不觉得意外。 会犹豫才是正常的。 要是东宫太子想也不想的就要对小王子出手,该担心的人就变成了自己。 但是,他虽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得到结果后,此时心头也不由得一阵怒火升起。 为了查到这点儿东西,他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第373章:偷听 可人家却不稀罕! 反而觉得自己在挑拨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 皇室中,哪来的那么多深情厚意? 更何况是对一个还没断奶的小奶娃子。 杨一殊心底一沉,半响说不出话来。 此时此刻,他不由感受到了一股被人愚弄后的郁闷。 他自问不是心胸宽广之徒,若换作旁人,早已暗中报复回去,然面对面前的东宫太子…… 他不止不能报复,还得想尽办法巴结着。 见杨一殊已经忍到极致,戚长容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此事孤自然会派人去查,若事情属实,孤不会忘了太傅的所为。” 总算是得了一句中听的话。 杨一殊心下一松,拱手道:“既然殿下心中已有计较,微臣就放心了。” “关于蒋伯文之事,微臣定会继续追查下去,殿下也一定不能轻慢此事。” “孤明白。”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再一看包厢内的东宫太子与君大将军,杨一殊自觉打扰了人家,顺势提出先行告辞一事。 闻言,戚长容并不留人,温和而道:“劳烦太傅费心,太傅若有事,先行一步便可。” “那微臣便不打扰殿下的雅兴,臣告退。” 说罢,杨一殊微躬身而腿。 与此同时,外面似乎有一阵隐隐约约的车轮的轱辘声传来。 珍馐阁外恰好驶过一辆马车。 待从窗户位置看见杨一殊乘车离开,君琛才懒洋洋的望着戚长容,眯了眯眼道:“你是故意的。” 戚长容故作不明的挑了挑眉:“将军此话何意?” “那里,”君琛指了指楼下:“停着十二公主府的马车。” 戚长容没有做声。 见状,君琛有些疑惑,慢吞吞的问道:“殿下就不怕传入十二公主的耳中,从而打草惊蛇?” 戚长容优雅的抿了口茶,抬眸看向正准备看好戏的君大将军,淡笑着回道:“十二此时应当在与她的小姐妹们开茶花会,哪有心思到珍馐阁来品尝美味?” “殿下就不怕有意外?” “不会有意外。”戚长容一字一句的解释起来:“十二张扬的性子未改,茶花会是她主办,她自然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 “至于蒋尤,他虽是十二公主的驸马,又是当朝太师之子,听起来身份尊贵,可却是入赘于皇室的,许多明里暗里的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自从出事以来,蒋尤的性子便变得很是敏感,外界稍微的变化就会引起他心绪不宁,一旦十二开办宴会,他就会用各种借口从公主府离开,在外谋得一片清静之地,避过那些想看他笑话的。” 话落,戚长容俏起唇角,眸中划过一丝流光,打趣道:“将军作为蒋尤的师父,竟然不知此事?” 闻言,君琛顿了顿,撇开眼道:“这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在外平乱,自然不知京中之事。” “是吗?孤也身陷成安许久,回来不过十天。” 君琛:“……” 见他沉默不说话,戚长容十分得意的支使上半身子向前,神色自如摸了一把君琛的下巴,揩油道:“让将军承认孤足智多谋难道就这般难?” “不是难。”君琛实话实说:“是非常难。” “殿下只用了十天时间就补齐了过往九个月的错过,而我,殿下便是给我半年的时间,我也不一定能查清楚其中的弯弯道道。” 怎么说呢? 现在他心情十分复杂。 从前不了解戚长容的时候,只觉得当今的东宫太子心计深的可怕,在她眼里仿佛就没有什么事不能利用的,因她而死的人不计其数,说是视人命为草芥也不为过。 可当了解她后,他已经能体谅她的心情。 身处于这个位置,有些事早已不是她想不想做的问题,而是必须要做的问题。 然即便心里明白,也已经能做出体谅。 但当再一次面对算无遗策的长容太子时,君琛心绪仍旧很复杂。 这种复杂,一大部分来自于蒋尤。 他仍能清楚的记得,当初的蒋尤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一门心思的想上战场当将军。 说起来,他亲眼见证了蒋尤从意气风发到颓废不堪的转变。 而这一切,都与戚长容脱不了关系。 何况看样子,戚长容还要继续算计下去。 面对唯一的徒弟…… 君琛难得的无言以对。 心虚也好,心堵也罢。 总归,他无法做到问心无愧。 “将军不要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盯着孤。”戚长容挑了挑眉,仿佛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收回手毫不介意的解释道:“此事说起来也很简单,孤只是知道蒋尤会出门避祸,再买通了他身旁伺候的奴仆,向他介绍新开的珍馐阁而已。” 至于杨一殊会寻过来,在她的意料之中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知道会有人沉不住气,却没有猜到此人一定会是杨一殊。 所以说,都是缘分。 在她的计划中,是想循序渐进的。 至少暂时只想让蒋尤心中对蒋伯文生出疑虑,而不是如此简单直白地告诉蒋尤,蒋太师心存不轨。 “听起来很简单。”君琛长叹一声,心情复杂:“但是想要成功,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不能出分毫差错。” 刚刚的车轱辘声就在包厢外。 放眼整个上京,需要乘坐轮椅的只有蒋尤一人。 当这道声音响起的时候,耳力过人的他们便知道从门外经过的人是谁。 于是,戚长容顺理成章的提出了让蒋尤感兴趣的话题,使其在包厢外驻足偷听。 计划很成功。 如此一来,蒋尤绝对偷听到了大半。 戚长容成功地在蒋尤心底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当然,她倒不是觉得蒋家父子二人之间的感情会被轻易挑破。 不过,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的事情便会简单许多。 只要蒋尤有心,一定能从日常生活中发现蛛丝马迹,一旦让他知晓蒋伯文与后宫妃子有勾结…… 戚长容倒是有些好奇,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的十二驸马,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到底是视而不见,还是举发告破? 君琛看了戚长容一眼,告诫道:“殿下,我虽不知你到底想做什么,可也能猜到,或许你是想借蒋尤之手在蒋伯文心上狠狠的捅上一刀。 但他们父子二人多年相依为命,感情深厚,你若想心想事成,只怕不会简单。” 听了这话,戚长容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不以为意的道:“要是太过简单,就不好玩儿了。” 君琛:“……” 行吧。 看来她确实是想玩儿一把大的。 不过,倘若真能撬动蒋尤,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坐在珍馐阁包厢中的蒋尤魂不守舍的,尽管桌上摆满了珍馐阁的招牌菜,也引不起他丁点儿食欲。 此时此刻,他脑袋里回转着的一直是刚刚凑巧在包厢外听到的谈论上,每一次每一句都像刻在了他的心中。 明明每一句他都能听懂,可此时回想起来,却只觉一个字都没听懂。 见他神色似心不在焉,琢磨一番后,身旁伺候的随从小心翼翼的问道:“是珍馐阁的菜品不符合驸马爷的心意吗?” “不是。”蒋尤顿了顿,只觉眉心一抽一抽的疼,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心间,却无人能给他的回答。 他听得很清楚,在那包厢内谈论的人,分别是东宫太子与朝中的杨太傅,这二人凑在一起,谈论的内容却是他父亲与后宫妃子。 这两者怎么可能扯上关系? 前朝与后宫互不相关,早已是晋国的铁律。 父亲,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心乱如麻之下,蒋尤哪里还有胃口? 望着眼前的菜肴,只觉得心底生烦。 想了想后,蒋尤迫不及待的问道:“十二公主什么时候进宫的?” 侍从回道:“您是问最近的一次吗?” “是。” “昨日公主殿下才从皇宫回来。” 昨日? 蒋尤眯了眯眼。 他想起来了,十二每次进宫都要在皇宫中住上一夜。 如果真要带什么消息回来,一晚上的时间已经足够操作了,想到此,蒋尤半分也坐不住:“马上送我回公主府。” “现在吗?”侍从忘了问,外面的天色时辰还很早,于是更懵了:“现下恐怕公主殿下的茶花会才刚刚开始,您要是这时候回去,只怕少不了要撞见那些人。” 自从驸马爷摔坏了腿,就不太爱应酬了,时常会躲出公主府,像今日这种情况,是绝对不会在公主府露面的。 此时此刻,驸马爷竟然主动提出要回公主府,不得不让人吃惊。 侍从尽职尽责的提醒完了后,就等着蒋尤做出决定,听完这话,蒋尤这才蓦然反应过来。 从前的自己是那么讨厌各方视线的打量,如今为了一个小小的猜测就要回去面对这些,实在不太像他的个性。 然而,戚长容与杨一殊的对话就像一根刺般的扎在他心里,要是不弄清楚,只怕他夜夜不得安眠。 想到这儿,蒋尤咬了咬牙,坚定的道:“送我回去,我有话要与公主殿下说。” 第374章:疑心 确定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侍从疑惑的应了一声,结了账以后,原路返回十二公主府。 公主府内。 鸟语花香,景致宜人。 所谓的茶花会,就是一群贵夫人小姐吃吃喝喝,若想摆弄的还可以炫耀一下自己的学识。 在蒋尤看起来尤其的无聊。 然而不知为什么,十二公主几乎每个月都会办一场聚会,各种缘由应有尽有。 以至于每个月,蒋尤都会躲出去一回,令人心中无奈的同时又觉啼笑皆非。 戚孜环正在与杨夫人说笑,仆从匆匆忙忙的从后院来禀:“殿下,驸马爷请您过去一趟。” 闻言,不等戚孜环疑惑,杨夫人率先笑出声来:“真真是稀奇,这还是头一回公主办宴,驸马还在府中。” 闻言,戚孜环仿佛没听出杨夫人的言外之意,自然道:“他今日没有安排,自然在公主府。” 说完后,戚孜环又转头看向小厮,疑惑问道:“驸马可说有何事?” 不说杨夫人觉得惊讶,就连戚孜环也想不明白蒋尤此时怎么会在府中。 她明明记得,他一早就出府了。 谨记蒋尤吩咐的小厮眼也不眨的道:“驸马爷给公主买了根簪子,想请公主殿下过去一试。” 霎时,戚孜环的脸一红,却没有任何怀疑。 毕竟从前蒋尤一时兴起,也会给她买各种各样的小玩意。 一支簪子罢了,她首饰盒里不知有多少。 想是这般想,可戚孜环却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首饰盒中的与蒋尤亲自送的怎么能一样? 见状,杨夫人道:“既然驸马爷有话,那殿下便去吧,总归咱们对公主府都很熟悉,不会出差错了。” 话落,其余夫人也发出和善的笑声。 “不用。”戚孜环摇了摇头,道:“杨夫人以及各位夫人都是客人,本宫怎能缺席?” 说罢,她又对小厮道:“你回去禀告驸马爷,簪子什么时候都能看,但不能对客人失礼。” 小厮笑了笑:“当然,驸马爷也说了,如果公主忙,就不必着急。” 听到这话,戚孜环终于满意了:“行了,本宫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小厮领命离去。 等人走后,周围的人接连打趣戚孜环: “十二公主与十二驸马两相情深,都新婚一年了,驸马爷还时时惦记着公主,实乃难得。” “是啊,驸马爷真是对公主极好。” “日后我家女儿要是能遇上像十二驸马这般的夫君,那我也就知足了。” “那罗夫人可要擦亮眼睛,在上京的一众青年才俊中找到合心意的女婿。” “我倒是想,就怕家里的那口子不答应,他膝下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哪里能轻易嫁出去?” “罢了罢了,明明是在说公主殿下与驸马爷的事儿,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你们也忒不识趣。” 笑闹声越发浓郁,闻言,戚孜环大大方方的朝罗夫人道:“若日后罗姑娘找到称心如意的夫婿,定亲之时还请罗夫人告知本宫一声,届时本宫定送上薄礼一份。” 闻言,其余夫人自然而然地提前向罗夫人祝贺。 能得公主殿下的承诺,那该有多荣幸啊。 见戚孜环仿佛忘了曾经的事,也忘了蒋尤的腿之所以会废,是因为罗家的儿子。 罗夫人显而易见地,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心底刚一松,她又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苦笑。 蒋尤是废了不错,可她的儿子罗文昊也没讨着好。 只希望十二公主当真能忘了那些事情,真心大度的与罗家来往,否则以罗家的地位,在这上京,怕是尴尬的不知该如何自处。 …… 正院内。 正在等待中的蒋尤焦躁的接连写废了两张纸,望着纸上错乱的笔画,他直接伸手将纸揉作一团,随手准确的扔入纸篓中。 就在他耐心即将耗尽,打算叫人前去问一问时,之前被他打发去向戚孜环传消息的小厮小跑着进了屋。 身后,空无一人。 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蒋尤的眸子刹那时间变暗。 “公主怎么说?” “那些夫人笑闹的厉害,公主殿下实在脱不开身,让驸马爷先等等。” 蒋尤皱眉抱怨:“每月一次的茶花会,真不知道她们哪里来的那么多话要说。” 小厮不敢接话。 从珍馐阁时,驸马爷的情绪就不对劲。 只可惜当时他有事先离开了会儿,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就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明白。 索性蒋尤并没有与他计较的意思,摆了摆手无奈道:“罢了,此事与你无关,她不想来,谁都不能勉强,你先下去吧。” “是。” 书房与卧房相连。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蒋尤命令他们带上房门。 随后,便在戚孜环的梳妆台首饰盒一通乱找。 他找到了一个专门放簪花的盒子。 从前他没注意过这些,如今开始找寻,才发现原来戚孜环的首饰竟然多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有很多甚至他没有丝毫的印象,应该是最近所得。 蒋尤的心狠狠向下一沉,不期盼的想到今日在珍馐阁包厢外偷听到的话。 难不成父亲真打算对付东宫太子? 可那东宫太子虽然心黑了点儿,但她是一位挑不出毛病的储君,受百姓朝臣的爱戴,由她继承皇位再为合适不过,父亲何必要多此一举? 心里的疑虑渐渐加深,蒋尤手上动作不停,他研究那些簪花的构造,然后小心翼翼的从底部打开,找到了一个能容纳一张脖子的小孔。 蒋尤的呼吸越来越沉,抿着唇角一言不发。 对于今日听到的,他已然信了两分。 大部分簪花都有小孔,还有几个手镯也是空心的,能从两头分别打开再重新合上。 想要夹一张纸条带出来,简单至极。 然,翻完了所有的首饰,蒋尤还是毫无所获。 他顿了顿,开始把东西复位。 等到放置梳妆台首饰盒的地方看不出被翻过的痕迹后,他才扬声朝外面唤道: “来人!” 很快,身穿灰色衣袍的小厮推门而入,恭谨的立在屏风外问:“驸马爷有何吩咐?” “你去账房支些银子,去上京最出名的金铺买几朵好看的簪花回来,我瞧公主的簪花都旧了,该换换了。” 小厮不疑有他,领命而去。 即便外面的金铺每个季度都会专门来公主府一趟,拿出最新款的首饰让公主殿下挑选,可驸马爷想来想一出是一出,即使眼下还未到购买首饰的时候,也没人会因此多言。 约莫一个时辰后,蒋尤面前摆了一整盒最新款的簪花。 一朵朵颤颤巍巍的立在那儿,从远处望去,足够以假乱真。 蒋尤分拆了其中几朵,漫不经心的拿在手里把玩。 没有小孔。 底座不能拆。 霎时,他一颗心沉入深不见底的深渊,落入寒潭之中,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原来……杨一殊说的话竟然是真的。 虽然他没有找到所谓的信件,可若不是为了传递消息,这些簪花何必做成这般? 连上京最出名的金铺中的簪花,都没有孔洞…… 见他神色似乎有所不对,小厮谨慎的问道:“驸马爷,可是这些簪花不好看?” 蒋尤不答反问:“金铺中没有比这些更好的了?” “没了。”小厮如实回道:“这家金铺的簪花师傅是从宫中退出来的,从她手里做出的簪花,与宫中的几乎一般无二,整个上京除了皇宫,怕是再也找不出比它更好的了。” “那算了。”压抑着心中的滔天震惊,蒋尤声音清淡的撇嘴道:“那算了,你下去吧,自个儿去账房领赏。” 小厮大喜。 他本以为驸马也不满意,估计要白白跑一趟腿了,可谁知柳暗花明又一村,驸马爷虽然确实不满意,但却没有克扣他的奖赏。 房内重新恢复一片寂静。 蒋尤面上的漫不经心彻底褪去,眼底出现一抹暗色,甚至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心里突然升起的恐慌几乎要将他淹没。 父亲,到底想做什么? …… 傍晚时分,送走公主府的最后一个客人。 面对再度回归冷清的公主府,戚孜环面上出现一抹疲色,然一想到蒋尤正在房中等,她也顾不得疲惫了,提起裙摆便往正院跑。 仪态全无。 更找不到今日在花园里待客的半点矜贵之状。 所幸,整整一年过去了,公主府都是她的人,她倒也不怕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敢在背后嚼舌根。 若真有那等奴才,把他舌头拔了便是。 于是,当戚孜环回到正院,身后七八个小丫鬟同样跑得气喘吁吁时,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询问。 戚孜环立在门外,耐性十足的平复着呼吸。 她不着急,一点也不着急。 反正,不管如何,绝对不能让蒋尤看到她的笑话。 片刻后,确认不再微喘后,戚孜环伸手,从容不迫地推开了房门,眸色淡淡的走进卧房。 刚一进去,她便躺在美人榻上,抬手换来两个小丫鬟为自己捏肩捶腿,似不经意的问: “累死我了,你今儿忽然回来的这么早?” 第375章:试探 蒋尤手持书卷,闻声抬头向戚孜环望去,便看见她已经摆好了姿势,两个小丫头垂眸不语,尽职尽责地为她捏肩揉腿,不禁皱了皱眉头。 他找她是有正事的。 哪里是看她怎么享受生活的? 一阵凉风顺着敞开的房门袭来,蒋尤忍不住手握成拳抵在嘴边咳嗽了声。 听到他的咳嗽声,戚孜环面容微变,眸光移到捏腿的丫鬟身上,似笑非笑道:“怎么这么没眼色,驸马爷身子不好,本宫忘了吩咐,你就同样忘了关门吗?” 丫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跪地请罪承认错误,待戚孜环摆了摆手后,才小心翼翼地想要去将门关上。 见状,不等那丫鬟关门,蒋尤一边咳嗽,一边不耐烦的道:“不用,你们先出去,记得离远些,我有话要与公主说。” 两个丫鬟看向戚孜环。 后者弯唇,矜持一笑:“没听到驸马爷的吩咐吗?还不快出去,愣在这做什么。” 闻言,丫鬟们顺势离开。 这次她们学乖了,即使没有得到吩咐,在离去之前也抬手将房门带上。 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蒋尤一边摆弄梳妆台上的首饰,一边嫌弃的与戚孜环道:“你这些首饰瞧着也不怎么好看。” 翻了个白眼后,戚孜环回答得十分直白:“好不好看不重要,值钱就好。” 她的陪嫁品虽少,可大多都是精品。 除了这些年来她母妃攒的以外,还有逢年过节自己得到的赏赐,以及公主出嫁,内务府会出的那一部分嫁妆,数目极其可观。 梳妆台上的首饰,只是她所拥有的十分之一罢了。 此时此刻,听到蒋尤贬低那些东西,戚孜环不止不觉得生气,甚至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毕竟,若是不将她的饰品贬低,又怎么能衬托出他买回来的首饰特别? 恰在这时,蒋尤顺理成章的道:“过来,我给你买了一只簪子和一盒簪花,来试试看合不合适。” 听到这话,戚孜环笑得越发矜持,动也不动的道:“我劳累了一天,现在实在不想动,待会儿再试吧。” 与戚孜环成婚一年,这一年内两人几乎寸步不离,蒋尤怎么可能还未看清楚戚孜环的本性? 见她明明在意的不得了,却故作矜持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蒋尤嘴角不由扯开一抹笑,不惯她的坏脾气:“公主要是不想试,那我就赏赐给府中的丫头了,反正这些小东西也没有公主殿下的饰品值钱。” 戚孜环眯了眯眼,明知蒋尤是在开玩笑,心底却止不住冒出了一股郁气:“谁要是敢接你的赏,本宫就剁了谁的手。” “公主不是不在意吗?” “就算本宫不在意,也轮不到他人觊觎。”话落,戚孜环从美人榻上利落的翻身而起,莲步款款的来的梳妆台前,忍不住嫌弃蒋尤道:“我的首饰明明是上京最流行的款式,哪里不好看了?明明是你的眼光有问题。” “我觉得一般。” 蒋尤瞥了瞥嘴,亲手将木兰玉簪插入戚孜环的发间,动作间,顺势取下旁边的簪花。 “这簪花颜色有些老气,我给你新买了一盒,保管比这朵好看。” 言罢,他打开旁边放着的木盒。 一整盒簪花,五颜六色的令戚孜环都忍不住眨眼。 随后,她‘扑哧’一笑,戳着蒋尤的眉心道:“你瞧瞧你挑的都是些什么颜色,颜色这么深,太过鲜艳,适合我这个年龄的小姑娘吗?” “小姑娘?”蒋尤提醒她:“十二,我们已经成婚一年了,你年过十六了。” 话音刚落,戚孜环立刻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 见状,蒋尤从善如流的转移了话题:“行吧,你说我挑的不好看,我也觉着你挑的那盒不好看……你那盒簪花在什么地方来着?” 戚孜环打开其中一个抽屉,把簪花盒拿出来:“这些可比你买的那些好多了,都是我母妃赏我的精品,随随便便拿出一朵,都是外面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这么大一盒……”蒋尤比划了一下,适时的表达出自己的吃惊:“竟然全都是母妃送你的?” “当然。”戚孜环骄傲地翘了翘嘴角,得意的道:“你难道没发现,每次进宫我都没有空手回来过,母妃不是赐我簪花便是赐我各种首饰。” 话落,蒋尤面色微白,顿时说不出话来。 戚孜环没有察觉他表现异常,戳蒋尤额头的手指转为戳他的胸膛,仍旧自顾自的说着: “母妃是怕我在公主府受你的欺负,所以才想着法儿的贴补于我,顺便警告你要对我好,你竟然一点儿也没发现,我是该说你反应慢,还是该说你蠢?” 说到这儿,戚孜环不由觉得一阵丧气。 她与蒋尤的结合虽是她算计后出现的意外,可一年的相处,就算是养只宠物也已经生出了感情,更何况是日夜相对的,活生生的一个人。 她对他的感觉早就变了。 然,她却看不出他是个什么态度。 说对她好吧,确实很好。 可若说多在意她……那可就不好说了。 捉住胸膛上做乱的玉手,蒋尤勉强的笑了笑:“原来母妃竟是这么个意思,我就说怎么每次回府,你在首饰盒中就要多上一两样东西。” “你发现了?”戚孜环狐疑的看着他:“该不会是故意说谎糊弄我吧?” 蒋尤不答反问:“我用得着说这个谎?” 戚孜环想了想,勉强相信。 见她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蒋尤心底的感觉越来越奇怪,最后,他似极为随意问道:“母妃给你这些东西的时候,难道就没有嘱咐你什么吗?” 一边说,蒋尤的神经一边缓缓绷紧。 面对戚孜环的澄澈的眼神,他无法直白地将心底的怀疑问出来,只能旁敲侧击。 毕竟后宫中的那位,可是她的母妃啊。 他心乱如麻,不知道戚孜环在其中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更不知道当得知真相后,她会不会想方设法地为莲姬遮掩。 所以,唯有慢慢来。 谨慎小心些。 戚孜环想了想,记忆有些模糊:“母妃也没说什么特别的,约莫都是叫我好好跟你过日子的话,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蒋尤怔了怔,愣愣的望着近在眼前的戚孜环,不知为何,心底的压迫感徒然松了些。 看来,她跟自己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蒋尤垂下眼睑,一笑道:“你这么多的东西,又都是些贵重的首饰,我怎么没见你平日多收拾?” “我身为皇室公主,尊贵无比,怎么能做这种事?”戚孜环傲然道:“随口吩咐一声,自然有专门的奴才会做。” 蒋尤半开玩笑似的问道:“你就不怕谁的手脚不干净,某日里少了那么一件两件?” “你想太多了。”戚孜环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台上的东西:“这些首饰都是登记造册了的,每日都会有专门的人检查,要是真少了,谁都逃不过去,必定要受惩罚。” 蒋尤似乎绞尽脑汁的想了想:“我怎么不记得你身边还有这种能人?” “连我你都不曾多注意,你哪还有心思注意别人?” “我记得,你身边就两个一等宫女……是春采,还是扶夏?” “是扶夏,扶夏心细,这事交给他她,我放心。” 至于春采,虽然也不错,但为人大大咧咧的,经常捅出各种小篓子,要不是看在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她怎么也不会要了这个陪嫁丫头。 幸亏,扶夏能干,便是多帮衬一些也没什么。 扶夏? 蒋尤眯了眯眼。 他有点印象。 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姑娘。 竟然……是她吗? 蒋尤忍着心底的男生,笑了笑:“说起来,我今日倒是没有瞧见春采与扶夏,给你捏肩捏腿的都是两张陌生面孔。” “今儿一大早,我就让她们出门收账去了,我名下有几个铺子,未免有人在中间糊弄于我,每个月都会派她们出去一趟,当我的耳朵与眼睛。” 所以,两人都不在公主府。 前一日戚孜环才进宫一趟,今日那两人就出府了…… 未免也太凑巧了些。 蒋尤不敢沉思太久,怕被看出异常,掩饰性的问道:“你前日进宫,母妃赏了你什么?” “等会儿,我找找看……” 戚孜环在首饰盒里找寻半响,最终找出一个雕刻灯笼样式花纹的银镯子:“就是这个了,母妃说上面雕刻的小灯笼颇为新奇,就送我把玩。” “你今日怎么没戴?” 戚孜环嗔怪的看了他一眼:“今儿是茶花会,来的都是上京有头有脸的世家夫人,这镯子虽样式新奇,却不甚贵重,我要是带着它出去见人,岂不失礼?” 说是失礼,其实是怕人看轻。 身为皇室公主,戚孜环自小就性子骄傲,从不服输。 哪怕一针一线,也都是要争要抢的。 再加上从前她的名声确实不太好,如今她想把名声挽回来,自然要在衣着穿戴上费尽心思,不说令人羡慕,但也绝不能让人小看。 第376章:诡兵书 戚氏皇族的人都爱面子。 其中晋安皇犹甚。 蒋尤并不在意她争奇斗艳的小心思,只拿着银镯子轻轻地掂了掂,而后挑眉道:“竟然是空的?” 空的。 就能塞东西进去了。 “当然是空的。”戚孜环理所应当的道:“要是实心的银镯,还不把我这白嫩的手腕压坏?” 蒋尤笑了笑:“原来是这样,我却不知道,你们女人的首饰还有这么多讲究。” “那是自然。”戚孜环耐心十足的与他解释:“越是身份贵重的人,所用的东西就越讲究,就比如这个镯子,平常无事时戴是够了的,可一旦遇上大事,就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我记得母妃有一对极为精致的金环,上面雕刻的花纹既古朴又复杂,几乎已成了她身份的象征。” “然,就是这样的东西,其实也是空心的,毕竟要是作实心的,可有好几斤重。” 蒋尤点了点头,了解道:“我明白了,下次我给你送东西,一定会送既精致又轻巧还上得了台面的,免得你放在首饰盒里落灰。” 话落,戚孜环‘啐’了声:“我的首饰每日都有专门的人擦拭,哪里有灰?你就会睁眼说瞎话,再胡言乱语,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狠话说了又说,两人几乎每日都会斗嘴。 然,戚孜环一次也没动过手,就是一只纸糊的老虎,看着吓人,实际上一点威力都没有。 首饰盒开了又关,蒋尤心情越发沉重。 他现在已经基本能确定,莲姬确实与他父亲有私底下的来往。 并且十二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他们联络的中间人。 想着,他就头疼。 一个后宫妃子与朝堂大臣暗中联络,所求的是什么,他几乎已能断定。 毕竟,总不可能这两位暗中来往,是为的是自己和十二吧。 可为什么呢? 戚长容是一位合格的太子。 而刚出生的小皇子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父亲……怎么会突然生出这种心思? …… 蒋伯文并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已被儿子猜了个正着,更不知道戚长容已经开始行动。 他指尖捏着一张细细的纸条,上面写的是千篇一律的内容。 推翻东宫太子,拥护小皇子。 熟悉的内容让蒋伯文眉心微皱,他松开手,将纸条往火炉中轻轻一抛,霎时间,纸上的内容随着白纸一同化为灰烬。 “那位已经快没耐心了。” 东宫太子将将回来,莲姬便迫不及待的往他这边传了消息。 可想而知,戚长容的安全回归给她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不怪莲姬会如此激动,毕竟就连自己也没想到,他在暗中做的那些安排最后竟然全部付之东流。 成安…… 先是拓跋盛,而后又是燕政。 种种陷害,数次刺杀,大军逼宫…… 说来可笑,这么多的手段,居然一个也没能要了戚长容的命,反而成了她的踏脚石,让她的东宫之位坐的更稳。 巴托问道:“接下来,大人想如何行事?” 明明正值壮年,蒋伯文两鬓却已现白发,眉宇间的皱纹也从浅淡变为深深的沟壑。 时光,对他从不仁慈。 他望着火炉中卷曲的灰烬,叹道:“眼下无论怎么行事,都不安全。” 他最重要的底牌受损。 可谓元气大伤。 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支军队,最后竟然会折在了成安,这是他从未想到的。 巴托抿了抿唇:“可后宫逼的紧,要是大人什么都不做,只怕那位会沉不住气暴露自身,后影响大计。” 莲姬,是个聪明女人。 这么多年来能在后宫安安稳稳的活到今天,足以表明她的聪慧。 可惜,不管再怎么聪明的女人,一但手中握有一张王牌,就会忍不住做些出格的事。 有了小皇子的莲姬,只怕会压不住她的野心,从而惹出种种麻烦。 “让我再想想。” 话虽如此说,蒋伯文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明明握有一手王牌,可到现在,却已隐隐有了走投无路之感。 她如今正面临分岔路口,无论走那一条路,前方都有无数的荆棘等着。 从成安回来后,东宫太子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甚至怀疑东宫太子或许早已在暗中察觉了什么,所以才会处处与自己作对,以至于会做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愚蠢之事。 但,他面前笼罩着一层薄薄的云雾。 即便事到如今,他仍旧看不太清楚戚长容想做什么。 倘若戚长容已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为什么不立即到晋安皇面前告发他? 倘若戚长容还是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他又为什么会有步步艰难之感? 不说隐藏在上京,他暂时看不见的那些危机。 还有来自凉国之皇已经快要崩塌的信任,每一件事,都逼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头一次觉得这么疲惫。 想当初,初初潜入上京,并且成功谋得晋安皇的信任之时,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如今,却是全无当年模样。 自嘲之下,蒋伯文深深的吐了口浊气,吩咐巴托道:“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可妄动,若有违者,后果自负。” “让宫里幸存下的人都警醒些,除了保护好小皇子以外,什么都不要管。” 他现在自身难保。 已经没有余力去替别人谋划了。 他要省省力气,做最后一搏。 至于小皇子,则是他最后的底牌,不能有任何差池。 自从戚长容回来后,皇宫又迎来了一次大清洗。 他费尽心思,好不容易重新安插进去的眼线转眼间又被灭了一大半。 留下来的,只有那么几个从未动用过的。 戚长容找不到痕迹,自然也就找不到那些他没用过的人。 巴托有些犹豫:“若是不小心被东宫太子发现了,只怕大人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不会。”蒋伯文淡淡道:“我们只是把消息传进去,不需要他们回复,如此,可大大的降低被发现的风险。” 听罢,巴托不再多言。 他人不再朝堂,但他很清楚。 大人的眉宇一日皱得更比一日紧,他也知道……私底下供养的那支军队,已经被折腾的破败不堪了,变成了不成气候的废物。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罢了罢了,就算早知如此,他们不也还是要赌这一把? 只可惜老天爷不开眼,竟然一次又一次的偏心戚长容,让她从必死的陷阱中逃出。 实在是,可恨! …… 对于公主府与太师府的事,戚长容一无所知。 时隔一年,她再用君居安的身份与君同入百汇阁。 百汇阁的规矩仍旧未改——必须要有功名在身,才能自由出入其中。 然,守阁的书生认出了君大将军,知晓曾在一年前,君大将军处理了百汇阁的一桩命案,还百汇阁了清白。 是以,书生未曾出声阻拦。 在登记了君居安的名号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目送他们入了阁楼。 还是与一年前一样,二楼几乎人满为患,一张空桌子都没有。 又过了一道关卡,戚长容直奔三楼。 三楼中清静了许多,虽仍旧有人,却还是显得无比空旷。 布满了书香味的百汇阁,于书生而言便是洞天福地。 戚长容连续又过几个书架,修长的手指在书上拂过,久久未曾选定到底要看哪一本。 见状,君琛往她很少一凑,皱眉:“居安兄想看哪方面的?” 他一如既往的上道。 戚长容用了君居安的身份,他便也从善如流的改了称呼。 戚长容漫不经心的回答:“不知道,想找一本从来没看过的。” 所谓博览群书,海纳百川。 但,看多了其实也有些苦恼。 闻言,君琛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不多时,他手里拿着一本书,重新回来递到戚长容面前: “此乃一本剑走偏锋的兵书,居安兄应当从未瞧过。” 戚长容道:“剑走偏锋?” 君琛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虽是兵法,但多是兵中诡法,只可借鉴,不可照搬,且风险极大。” 接过后,戚长容应了声:“那应当挺有意思。” 两人寻了处空位,一同坐下。 刚一翻开书册,仅仅看了两页,戚长容眉头便不自觉的向上一挑。 她却是没想到,打仗之时还能来这么一招。 戚长容看的很认真,很快就沉浸其中,忽视了周遭的一切。 沉默的气氛逐渐蔓延。 这书架后的一角天地,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坚定而又平缓地不停响起。 君琛没有打扰她。 她看书,他便看她。 虽无人说话,可也能自得其乐,并不觉枯燥难捱。 书册很薄,很快,戚长容便将之从头翻到尾,一时间还有些意犹未尽。 见君琛一言不发的盯着自己,戚长容眼中难得被注入一抹明显的光亮,扑闪扑闪的。 “果真如将军所言,此书是一本剑走偏锋的奇书。” 听到这话,君琛神色不变,温温的注视着她:“嗯,这本书是一个老将军写的,其中事件多是他生平所经历,既有趣又有惊险。” 说白了,此书其实是一本穿插了各种小故事的兵书。 其中内容丰富,引人入胜。 第377章:进退有度 戚长容赞同点头,再意犹未尽的把书翻来覆去的重新看了一遍。 末了,却只看到个年限,没找到作者署名。 她叹了口气,微蹙着眉头颇为不赞同:“这么好的书,竟然没有名字,写书之人是忘了吗?” 君琛顿了顿,听出言语间隐含的失落,不紧不慢的抬手将书从她手中抽出来:“居安兄问作者做什么?” 戚长容感慨道:“写此书之人既然是一位将军,想必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将军说不定又有了新的奇遇,总和在一起或能再出一本书。” 君琛淡淡的道:“出不了了。” “为何?”戚长容愣了愣,复又想到了什么,睫毛乱颤惊疑不定的道:“难不成这位老将军,已经辞世了吗?” 君琛静静的道:“此书原稿乃我父亲所做,后父亲去世,我偶然将之翻出,再将其原稿整理成册,于百汇阁印出,存放于此。” 所以,普天之下,这本‘剑走偏锋’的奇书,其实只有两册。 一册为书存于百汇阁。 一册为原稿供奉于英雄冢。 听到君琛的解释,戚长容不由得沉默。 那被尘封在以往的事情又一次浮现在她心头。 即便她拼尽全力还了君家一个公道,可逝去的人却再也不会出现。 对那些人的愧疚,永远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淡。 见她沉默不说话,君琛懒洋洋的把书抛至桌面,单手撑着下巴,目光移到目她紧抿的唇边上,探究的打量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问道:“居安兄在想什么?” 戚长容闭了闭眸,等在睁开时,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总觉得愧对于君老爷子,可惜了。” 一代名将,死在朝堂中的勾心斗角里。 足以令人心凉。 君琛沉思一会儿,又问:“因为君安兄是皇室中人,所以才会觉得愧对君家?” 戚长容神色恹恹:“是,也不是。” 君琛挑了挑眉:“此话何意?” 戚长容叹了口气:“事情发生时,我才几岁大,说是少不更事都极为勉强,怎么着也轮不到我愧疚,我只是觉得,太可惜……” 可惜一代英雄入了英雄冢。 也可惜皇室没有知人善用。 君琛凉凉的打断:“没什么值得可惜的,或许对我父亲与祖父而言,与其跟随昏庸之君苟且偷生,不如在战场上死的轰轰烈烈,这是他们的追求。” 戚长容微微一愣,心想或许差不多。 若当初的君门打定主意要撤走,必定不会落到差点满门全灭的惨烈下场。 然,他们选择留下,以自己的身躯血肉,铸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顽墙。 他们,死得其所。 君琛摸出一串新的檀珠串,指尖依次抚过上面的花纹,沉吟道:“何况,如今真相早已大白天下,父亲与祖父的付出并不是无人知,他们,能安息了。” “活着的人,不必再揪着往事不放。” 君琛说的释然。 很难想象,一向不怎么敏感的他竟然将此事说得有理有据。 仿佛他所言的,正是君家人一心所愿的。 戚长容忍不住盯着他看。 见状,君琛瞄她一眼,心底复杂的思绪散去,慢吞吞的道:“当真稀奇,居安兄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是觉得我说错了?” “不,将军说的很对。”戚长容摇了摇头,眼神依旧奇怪:“我只是意外,将军竟然也会有心思的澄明之时。” 君琛撇了撇嘴,指尖的檀珠转的当当作响:“我承认,从前我对皇室有偏见,总觉得皇室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不可信任。” “现在呢?” “现在偏见依旧存在。”檀珠串挂在腕间,君琛眼皮都不掀一下:“在我眼里,皇室依旧黑暗。” 戚长容也不在意他说大实话,眸光落到对方的檀珠串上时,不自觉地抚了抚自己的这一串,缓缓道:“既然殿下依旧如此觉得,为何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因为我对你没有偏见。” 一句话说的似是而非,悠哉游哉:“就如居安兄所言,你不是晋安皇,而我也不会是我的父亲。” “信任你,与不信皇室,并不冲突。” 但,倘若某一天皇室只剩下戚长容一人。 他就会既信皇室,又信她。 晋安皇的存在,以及他曾经的所作所为,于君家而言都是颗定时炸弹。 戚长容嘴角弯了弯,哪怕知道附近没人偷听,但还是左右看了看,道:“如此说来,我是不是该适当表达一下受宠若惊?” 望进戚长容的眼底,君琛倏忽一笑,慢声道:“居安兄既然这般说了,那我也就却之不恭了。” 所谓受宠若惊,自然要摆出一副态度。 闻言,戚长容难得卡壳,却是当真琢磨着摆出了一副惶恐的模样,思索一番后郑重道:“还请将军放心,孤,定然不会辜负将军的信任。” 此刻,她是长容太子,他是君大将军。 君臣间的承诺,注定重于泰山不可作废。 君琛一眼扫过来,虽没有说话,可嘴角却高高翘起。 显然,他心情不错。 旁边,戚长容捡起桌面上的兵书,爱不释手的翻看:“不知这本书能不能带走……” “你想要?” “想。”戚长容老实点头,眼也不眨的胡言乱语:“孤东宫的书房,就缺了这么一本。” 君琛瞥她一眼:“带走是带不走的,不过,你若是想要,我可以再重新给你一本。” “此话当真?” “我可不像你,满嘴谎言。” 两人从百汇阁离开。 乘坐君府马车,君琛将戚长容送至宫门前,两人对视一眼,温声告别。 回程之时,马车颠簸不停,君琛靠在车板上困得直打瞌睡。 ‘嘭’的一声,脑袋再次重重的磕在木板上,后脑勺隐隐的痛意令君琛皱眉不语。 随后,他伸手撩起车帘看了眼,见街上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行人,就连街边的小摊贩也开始收摊回家,这才惊觉,夜色已逐渐蔓延,开始笼罩大地。 他们竟在外逛了整整一天。 隔着车门,君琛毫不掩饰自己的困顿,朝外面的赶车人问道:“还有多久能回府。” “快了。”车外,被抓了壮丁的周世仁不耐烦的回答:“与东宫太子相携逛街时不见将军生困犯懒,怎的这时就变为了无精打采的模样?” 闻言,君琛不答,只道:“我睡会儿,等回府后,你再将我叫醒。” 周世仁无奈,只得应下。 天彻底黑下来后,马车终于停在了君府大门处。 不待周世仁开口提醒车中之人,他眼前突然一花,等再反应过来时,看见衣诀翻飞下,红色身影已落在身旁。 周世仁本以为回府以后,将军会立即回栖梧院歇息。 然,君琛确实是回栖梧院了,却不是回卧房歇息,而是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不知在忙碌什么。 夜晚,杨家。 杨一姝与韩家家主在书房密谈。 得知杨一殊已彻底投靠东宫太子,且或许还不被太子接受的消息时,韩家家主掩饰不住震惊。 “太傅,您此举……是不是有些欠妥当了?” 杨一殊坐在书案后,看了韩家家主一眼,抿唇答道:“已经到了该做选择的时候了,此时若不选择,以后怕也没了选择的机会,你应当明白,东宫太子安全无虞地从燕国成安返回,新仇旧恨下,她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蒋伯文。”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道理自古如此。 眼看着陛下对蒋伯文的信任日渐崩塌,近日更是隐隐有了疏远之感。 若是想要一举推翻蒋伯文,眼下的时机正好。 况且,他并未全然暴露自身,只是给东宫太子提供了些真实的消息而已,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事,倘若结果不如他心意,他大可想办法将自己从这件事中摘除的干干净净。 说是投靠,实则只是赌徒押注。 押赢了,从此以后他青云直上,无人能挡。 押输了,与他而言也并无太大的损失。 “您说的很对。” 韩家家主依旧纠结:“但,面对蒋伯文这只千年老狐狸,太子殿下是否过于稚嫩了些,他们二人对上,东宫能有多大的胜算——” 杨一殊看了他一眼,截断话头:“不要小看了东宫太子,那也不是个简单人物,面对她,即便是我也会感到压力倍增。” 所以,这两人对上,胜算五五分。 听到这话,韩家家主皱眉道:“那太傅的意思是,要尽全力协助东宫太子?” “是要协助她,但不能用杨府的名号。”杨一殊屈起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咱们的目的是,既要让东宫领情,又要让蒋伯文挑不出错处,该如何行事,你自行斟酌。” 事情有些不好办。 顺着夜色弥漫的方向回了韩府,韩家家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久久无法自拔。 杨太傅让他自行斟酌。 所谓的斟酌,按照他的理解,便是可进可退。 但,他若做的少了,只怕东宫不会领情。 做的多了,很有可能会暴露自身。 这个可以拿捏的度,难以衡量。 第378章:旧事 怀着复杂心绪,韩佳家主心情沉重不已。 以至于在面对久未归家,好不容易才从东南之地回来的小儿子时,表达不出那种该有的激动欣慰之感,反而相顾难言,令人摸不着头脑。 见状,韩愈长长的叹息一声,故意道:“看来,父亲是不希望儿子回来的,分别一年半,好不容易见着儿子了竟然一句话也不说。” 闻言,韩家家主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出身来,见韩愈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气得吹胡子瞪眼:“混账东西!” 接着,韩家家主指着韩愈的鼻子,用表示‘不识好歹’的各种词汇骂了个遍:“要不是你当初非要跟着东宫太子一同去那劳什子不毛之地,用得着一家人为你提心吊胆一年多吗?” 韩愈听到这话,不服气的梗着脖子反驳:“父亲是不是忘了,当初是您一门心思想让我出门历练,藏了攀龙附凤的心思,走了各种门道才将我送入了百人大队,儿子之所以被困一年半,其中父亲可有大半功劳。” 时隔一年多,父子二人针锋相对。 于是,韩家家主不止大骂出声,更开始动手教育‘孽子’,精神头十足的叫嚷着要请家法,只苦了韩夫人以及韩家大公子韩正庭,一边要安抚韩家家主不要动怒,一边要劝导韩愈少惹是生非。 一时间,整个韩家鸡飞狗跳。 好不容易闹完了,韩家主还是关心瘦了黑了的小儿子,先是问他有没有受委屈,再问他有没有立功劳。 对比,韩愈统一摇头,都说没有 见他如此回复,韩家主气不打一处来:“什么都没有做,那你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一年多的时间?” 韩愈老实道:“作为第一批被召回京的人,儿子只浪费了一年多,父亲应当庆幸。” 顿时,韩家家主瞬间无言以对。 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事实也正是如此。 当初的百人队伍,如今只回来了三分之一,剩余的三分之二,倘若没有上面的恩准,不知还要熬到何年何月去。 想到这儿,韩家主的心情诡异的平静了许多。 见状,韩愈趁机问道:“先前看父亲皱眉苦恼,可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让父亲为难了?” 不等韩家主回答,默不作声的韩正庭便先行开了口:“大人的事,小孩少插手。” 韩愈不满的瞪了自家兄长一眼,道:“过了今年我就十九了,怎么着也算个小大人了,何况,想那太子殿下年仅十九就已开始处理朝政,治理天下,我怎么就不能管自家的事了?” “你觉得自己和东宫太子,有可比性?” 韩正庭面色奇怪,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韩愈一眼。 后者面色一肃,下意识坐的更为端正,自以为威武霸气,不可与往日而语。 但从韩正庭的视角,却只见眼前的少年绷着一张稚嫩的脸,努力挺起胸膛,一副急于表现的模样。 从里到外,透露出的都是不堪一击的气息。 韩正庭忍不住摇头叹息。 他这一叹,虽然什么也没说,可也足够能让人体会其中深意。 就差直接赏给韩愈一句‘不自量力’了。 韩愈嘴角抽了又抽,正打算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韩家主发话了:“好了,你哥说得对,有些事不需要你插手,以前你是如何过的,以后只要你不烧杀抢掠,也随你高兴。” 韩愈:“……” 这就有点尴尬了。 他想上进,但偏偏家里的父亲兄长总是不以为意,这可怎么办? 仔细寻思一番,韩愈便接受了现实,道:“好吧,既然父亲与哥哥都是这个意思,那我也就不勉强了,好不容易才回来,明日我就去寻罗家兄长玩儿。” 话音刚落,众人表情微僵。 韩愈并未发现不对劲,兴致勃勃的说完后,他便夹了快红烧肉,轻快的咀嚼品尝。 从前他不觉得每日膳食有多美味,可自从去了东南之地一趟,体会到人间疾苦后,他就明白了什么叫做人生在世,须得及时行乐。 吃要吃好吃的,玩要玩好玩的。 不然,可不就是白白的来了人世间一遭? 想到这儿,韩愈伸手,打算夹第二块肉。 然不等他筷子碰到菜肴,就听见韩正庭道:“明日你好好的待在家中,最好什么地方都不要去。” “怎么了?”听出韩正庭话中的谨慎,韩愈瞬间没了食欲,瞪大了眼道:“我好不容易回来,居然要被变相禁足?” “……”韩正庭无言以对,白了他一眼:“真不知道你的脑袋里装的到底都是些什么,明明是同一个爹娘生的。” 韩愈:“……大哥,你在鄙视我的智商?” “智商这种东西,我怀疑你根本就没有。” 说是不能出门,他问也不问的立刻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禁足,也亏韩愈说得出口。 这么多年来,哪怕他在外面闹翻了天,也从未在家中吃过排头。 就在兄弟二人斗嘴之时,韩家主道:“就算不让他出门,该知道的事情他依旧会知道,不必特意隐瞒。” 瞒不住的。 上京有成千上万张嘴,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何必白费功夫? 听到这话,韩愈立即意识到了不对,忙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个两个的表情都这么难看。” “也不是什么大事。”开口的是韩正庭,父母都选择了沉默不言,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场:“就是你的罗家兄长,瘫痪在床了而已。” “……” “!!!” ‘嘭’的一声,韩愈重重放下碗筷,控制不住声量大小,扬声嚷道:“罗大哥瘫了,这难道还不是大事?!” 初闻噩耗,韩愈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别大声嚷嚷。”韩正庭轻轻皱眉,不赞同的盯着韩愈,道:“事情已成定局,我之所以告诉你,只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大惊小怪,在人家家中失态。” 韩愈不敢相信,自顾自道:“怎么会突然瘫了,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 韩正庭心平气和的与韩愈说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当得知罗文昊是在马场上出事的后,韩愈更为不可置信:“罗大哥马术超群,每次赛马都是第一名,怎么可能会出这种意外?” 无视韩愈的叫嚷,韩正庭继续道:“出事的还有十二驸马,也就是蒋太师之子蒋尤,所以,不管此事是天灾还是人祸,都轮不到你插手,明白吗?” 韩愈被韩正庭淡漠的语气气的说不出话来。 然,对方紧紧的盯着自己,大有他要是还不明白,明日就不让他出府的趋势。 不得已下,韩愈只好敷衍应道:“我知道了,不会给家里惹麻烦的。” 瞧瞧此事影响有多大,牵扯了当朝太师不说,竟然就连皇室参与其中。 韩家虽是世族之家,父亲也是朝廷命官,但…… 在那两者面前,韩家或许连蝼蚁都不如。 韩正庭仔细打量了韩愈几眼,见他确实明白了,道:“既然明白了,那就用膳吧。” 韩愈:“……” 吃不下,没有食欲。 最好的朋友变成了那副模样,他怎么可能会有心情吃东西? 翌日,天刚亮时,韩愈急匆匆的出了府。 等他走后,一身朝服的韩家主出现在门前,韩正庭出门相送。 望着韩愈乘车离开的方向,韩正庭沉默半响,终是皱眉说出心底的疑虑:“父亲,罗家是蒋太师那边的,阿愈与罗家走得太近,是不是不太好?” “两个少不更事的孩童罢了,由他们去吧。” “总归,他们的意志只是他们的意志,无法代表两方。” 闻言,韩正庭不再说话了。 但,他心底的疑虑仍旧存在,没有消失。 一直以来,父亲与自己之所以会想方设法的让阿愈远离争斗,其为的便是给韩家留下一条与朝堂之争无关的路。 可眼下这事态间,他真担心阿愈会一脚踏入不该去的地方。 …… 罗家,得知韩愈前来拜访,罗少夫人既喜又忧。 当她小心翼翼的将此消息告知罗文昊后,躺在床上身形消瘦的男人‘呵’的笑出声来,幽幽的道:“我都变成这副模样了,有什么值得他看的,让他走吧,不要因为我这种人得罪了太师府与公主府,不值得。” “那件事早就过去了,公主府与蒋府并未问罪,你为何还要揪着不放过自己?” “那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罗文昊的声音很冷,却带着浓浓的自嘲:“马是公主府训的,场地是公主府选的,出了事,他们却是担心受害者会被问罪,这是什么道理?” 罗少夫人喉头一梗,心底被扎的生疼,偏过头转移话题道:“那你到底见不见韩愈,他已在外面等了很久了。” 罗文昊深深的叹了口气:“让他进来,见不到我,他是不会死心的。” 片刻后,韩愈被请了进来。 罗少夫人道:“你们许久未见,肯定有许多想说的,我先去准备些点心,就不打扰你们了。” 第379章:不要命 韩愈拱了拱手:“多谢嫂嫂。” 说罢,罗少夫人转身离去,屋内只剩下两人。 一人躺在床上,一人站在床边。 中间隔着一层厚重的深色床帘,半响无人言语。 不知过去了多久,隔着床帘,罗文昊清楚地看见外面有一只手,抬起来又放下,几番犹豫,终究没有掀开帘布。 “你若想看我,把它掀开就是。” 韩愈顿了顿,终是问道:“罗大哥,我若掀开了,你会不会觉得不高兴?” “没什么高不高兴的。”罗文昊语气平静,与之前那个自暴自弃的他判若两人:“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算我再怎么不高兴,又能改变什么?” 听到这话,韩愈只觉得心底生疼,像是生了一根刺一般。 世事无常,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兄长,如今会被困在这小小的一角天地之中,整日垂眸轻叹,早已没了往日的抱负。 原本的他一直将罗文昊当成榜样,期待自己日后也能成为像罗大哥这般的人。 然,而现在的他,将要面对榜样的另一种姿态。 韩愈很清楚。 既然罗大哥已经让他掀开帘布了,他若不掀开,才会再次给床上的人造成二次伤害。 在心里做了好一番建设,韩愈终于不再犹豫,轻轻的舒了口气,抬手掀开床帘。 幸亏,床上的景象比他想的要好。 一个白面男子安安静静的躺在里面。 也许因为身形消瘦过度的原因,衬托着他一双眼睛奇大,一言不发盯着人的时候,莫名令人心中生寒。 “罗大哥……”韩愈声线发抖,铁青着脸,即便他用尽全力抑制心里翻腾的情绪,在此时此刻效果也甚微。 反倒是罗文昊,见韩愈一张脸瞬间变得煞白如纸,朝他轻轻一笑,叹道:“抱歉,让你失望了,我们二人分别一年半,最终却让你看到了如此不堪的我。” 韩愈深深吸了口气,两颊绷得紧紧的,额上青筋暴起,握着拳头问:“罗大哥,那公主府,难道就没有给你什么交代?” “能有什么交代。”罗文昊早就已经接受了事实,再重提此事也不会觉得有多难过:“你知道的,太师之子蒋尤也伤到了。” “他伤到了关你什么事?!” “我们二人之所以会落马,是因打马球时,骑的马突然撞到一堆,导致我们被马踩踏。” 听起来像是意外。 但罗文昊很清楚。 这是人为。 那些人想要对付的人分明是蒋尤,至于自己,实际上只是个连带着的受害者。 可是这话,他不能跟任何人说,哪怕心中存有一团郁气无法抒发,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韩愈声音隐含怒气:“查清楚是谁干的了吗?” “你就这么确定是人为而不是意外?” 韩愈想也不想的道:“罗大哥的骑术有多好,没人比我更清楚,就算中途发生意外,罗大哥在身体无恙的情况下,想必也能安然而退,可是现在你躺在我眼前,说是意外,谁信?” 反正他不信。 他曾亲眼见过罗文昊掩饰坠马以后的自救方法。 所以,他不会信。 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他这是意外。 罗文昊静静的看着他,轻叹一声:“自从出事以来,你是第一个告诉我,这事不是意外的人。” 闻言,韩愈微微愣怔:“罗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从我醒后,所有人都致力于告诉我,坠马只是意外,与任何人都无关。” 听出罗文昊的言外之意,韩愈激动不已:“他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连查都没查过吗?!” “查了。” “结果呢?” “是意外。” 韩愈怎么也压不下心里的闷气:“罗大哥信吗?” “我不信。” “我也不信。”韩愈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暴躁的脾气:“我会重新去查的,不管是谁策划了这一场意外,一定会给罗大哥你一个交代!” “不要查。”罗文昊闭了闭眼,声音疲惫:“没必要了,不管真相是什么,对我而言都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韩愈厉声道:“要不是因为这场‘意外’,罗大哥怎么会变成现在这种模样!” 查! 必须查! 就算牵扯到公主府与太师府又如何? 没有人能长长久久的遮掩真相。 他就不相信了,当真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见他固执不变,罗文昊睁开眼,定定的望着韩愈,加重语气几乎有些严厉的道:“我说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要再去查,你不准牵扯到这件事来。” “为什么?”韩愈想不明白,愕然道:“罗大哥,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我为什么不能去查?” 话落,一室寂静。 随后,在发现罗文昊眼底深藏的痛苦时,韩愈就已经后悔,或许他真的不该追问那么多。 然不等他开口道歉,一道惊雷在他脑中劈下,瞬间让他回复清醒,惊怒交加的看着罗文昊:“罗大哥,你告诉我,你不让我去查,是不是因为你早就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他与罗文昊小两岁。 从小到大,都是这位兄长带他玩闹带他学习,10多年的相处,他们互相对对方的性子可谓是了如指掌。 罗文昊虽然温和,但绝对是个记仇的人。 出事以后,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如果当真是意外,他不会像眼下这般痛苦。 但他又不允许自己探查…… 其中一定有原因。 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被人陷害到瘫痪在床,他怎么不怒? 偏偏兄长早就知道罪魁祸首是谁,却不止不揭发那人,还阻拦自己不让自己去查。 这是个什么道理,难道在这年头,受害者都要夹起尾巴做人了吗?! 见他如此激动,罗文昊嘴角轻轻颤抖了两下,眼中的哀伤越来越浓郁,却狠狠的偏过头去面对墙壁房,看那样子,是打算固执到底一个字也不说了。 见状,韩愈越来越激动,声音都高了八度,几乎要将房顶掀翻:“罗大哥!你我之间难道有什么不能说吗?你今日只要把真相告诉我,我就一定能想到办法给你报仇!” 话落,床上的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韩愈焦躁的原地来回走了两步,也发了狠:“好啊,既然你什么都不愿意说,那我就自己去查,哪怕拼上我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他想过了。 若是罪魁祸首让罗文昊都不敢轻易检举,那么那人的身份一定非比寻常,或许就是上京的某位达官贵人。 并且那贵人一定还手握大权,令人忌惮。 如此,才能逼得罗文昊也一个字都不敢说。 韩愈性子有多固执,罗文昊自然清楚。 只要他说得出,那他就一定做得到。 听了这番话,罗文昊气地扭过头来:“你要是还当我是兄长,就听我的话。” “我一定要查!”韩愈掷地有声的继续道:“就算你不再把我当兄弟,就算你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去送死,就算你能眼睁睁的看着我成为下一个你,我也一定会查。” 接连三个‘就算’,成功让罗文昊脸色煞白如雪。 他听出来了,这死孩子是认真的,一门心思的想要去送死。 两人对峙不言,眼神一个比一个发狠。 罗文昊没有选择。 要是不想眼睁睁的看着韩愈送死,就只能把自己知道的真相告知于他。 否则这脑袋缺根筋的家伙能做出什么,他几乎不用想也知道。 查?查什么?从什么地方开始查? 只要这个消息传出去,或许还等韩愈动手,就有人来送他去见阎王爷。 良久,罗文昊垂下眼眸,像是做出某种决定,狠狠的喘了两口气:“罢了,你既然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与此同时,端着点心的罗少夫人沈氏,在房门口彻底驻足不前。 她端着托盘的指节发白,面色难看,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房内,交谈声还在继续。 “……落马前,我反应很快,察觉两匹马状态不对时,本想扯着蒋尤主动跳马避到安全之地,如此一来确实可以避过马蹄踩踏。” “可是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就像僵住了似的,怎么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蒋尤与自己一同落马,在剧痛之下失去意识。” “再之后我醒了过来,能清楚听到满屋子的哭声,也能感受到身体碎骨一般的剧烈疼痛,但是仿佛删除噩梦一般,却怎么也没办法睁开眼睛。” “然后……我听到了我父亲的声音,他好像在我耳边哭泣,一边哭还一边说‘儿啊,别怪我,父亲也是逼不得已,要怪只能怪你不该投生为我儿子’。” 听到这话,韩愈毛骨悚然,倒出了一口凉气:“伯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文昊苦笑,声音沙哑:“我当时的反应跟你一样,但我不能看,不能说,甚至不能动,只能听。” “后来,我又听到父亲说‘这是太师的命令,也是那人的命令,谁都无法违抗,这就是你的宿命,若能保下一条命,你依旧是我罗木的儿子,若是不能,那你就到阎王爷面前,去参蒋太师一本’。” 第380章:血光之灾 蒋太师?! 竟然是蒋太师一手安排的这一切。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那蒋尤可是蒋太师的独生子啊!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韩愈心底,然而他却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想要呐喊却找不到发泄的途径。 随着真相被揭露,罗文昊眼神越发惨淡,明明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可砸到人身上时,却能让人吐血:“说起来,我还得感谢父亲,要不是他给我下了麻沸散,或许我早就疼死了。” 毫无求生之意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顿时,门外的沈氏只觉得心脏被一只隐形的手狠狠攥紧,整个人都站不稳似往后倒退了两步。 紧接着,端着托盘的手经不住用力,因用力过度,修剪得宜的指甲直接从中间裂开。 下一刻,温热的泪水一滴滴掉在托盘中的点心上,耳边一阵杂乱的嗡嗡作响,做不出任何反应。 她不敢哭出声来,怕惊扰了屋内的两个人。 原来是麻沸散。 她就说怎么会出事。 原来是……麻沸散啊! 韩愈震惊的不知如何是好。 在得知真相之前,他确实是一门心思的想为罗文昊报仇。 眼下终于得知真相,却发现罪魁祸首中还有罗木,也就是罗文昊之父的手笔。 他该怎么办? 总不能去杀了兄弟的父亲,然后给兄弟报仇吧? 良久,罗文昊终于收拾好弥漫全身的颓丧之气,又恢复了原本那温和的模样。 见蒋尤被真相吓得不轻,他无奈一笑:“我都告诉过你了,让你不要掺和此事,你非不听,现在后悔知道了吧?” 父杀子。 多么惨痛的真相。 韩愈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是不知该说什么安慰躺在榻上的男人。 一时间,他开始痛恨自己的不善言辞。 韩愈:“……伯父,知道你知道了吗?” 一句话说的没头没尾,但罗文昊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我当时醒着,他要是知道他要,也就说不出这么一番话了。” 当时谁都不知他能不能活下来。 父亲之所以会选择将真相告知他,许是也想让他死个明白罢了。 但他还是不懂。 蒋太师为什么想害自己的儿子? 父亲口中的‘那人’又是谁? 能让蒋太师与父亲宁愿舍弃一切也不敢违抗,甚至言听计从的人选…… 他想不出。 因为就算是大晋的皇帝陛下,也不可能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蒋太师做到这种地步。 罗文昊闭上了沉重的眼:“我告诉你的真相,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绝对不要掺和进来。” 隐隐的,他嗅到了不妙的气味。 虽不知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一定不是简单的事。 “你回去吧,我累了。” 说完,罗文昊彻底不做声了。 韩愈浑浑噩噩的离开,刚打开门,就看见了一张满是泪水的脸。 沈氏不知在外驻足多久了。 但显而易见的,该听见的她都听见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嫂嫂’。 泪水溢满眼眶,沈氏朝着韩愈轻轻的摇了摇头,随后往旁边移开一步。 她让他走。 她让他不要出声。 她让他不要提醒里面的人,知道真相的人不止有他,还多了个她。 无法面对眼前一切的韩愈踉跄着离开,背影狼狈不堪。 沈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良久,她拿出手帕细细的把脸擦干净,重新挂上温婉的笑容,步履轻慢的往屋内行去。 “今天我做了你最爱吃的榛子糕,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你眼睛怎么红了?” “刚刚在小厨房被烟熏到了,有些难受就揉狠了。” “以后不要再做这些了。” “你还没告诉我好不好吃?” “好吃,但是,有点咸咸的味道,你放盐了?” “嗯,想改改口味。” “下次不要放了,有些苦。” “好。” …… 无人听到屋中夫妻二人的对话,而罗文昊或许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榛子糕里的不是盐,而是他妻子沈氏的眼泪。 韩愈踉跄着回到马车上。 车夫见他匆匆忙忙,本想开口多问几句,可韩愈却没有给他问话的机会,一头栽进车厢后,只听到他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 “回府。” 落在耳中的声音很是沙哑,像是受了某种极大的打击,甚至带了些哽咽的意味。 车夫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显分毫,连忙扬起马鞭,顺着里面那人的吩咐,缓缓驱使马车离开此地。 虽不知在罗府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一见小少爷的模样,车夫就知他肯定在罗府受了委屈。 或许侍那罗公子大受打击,心性出现了无法扭转的改变,说话间伤人了些许,所以才会导致小少爷伤心至此。 想了想后,车夫终究只能在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 面对此种情况,谁也没有办法应对,若是小少爷想不开…… 那也只能多难过一段时日,等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 东宫,得知韩愈回上京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去罗府探望罗文昊时,戚长容略有些吃惊的挑了挑眉。 说实话,要不是韩愈恰巧回京,她差点忘了韩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了。 罗队暗卫尽职尽责的将这两日发生的事回禀于戚长容听。 若不是因那韩家是杨一殊的爪牙,韩愈根本没有资格出现在回禀的内容之中。 也只有关于杨一殊以及蒋伯文的事,戚长容才会听得这么认真。 待暗卫说完后,戚长容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在入罗府之前,韩愈的表现很是忐忑,而从罗府出来后,就变得颓丧,像是大受打击?” “你觉得,中间这段时间有可能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的?” 暗卫点头:“罗府守卫森严,殿下……也从未派遣眼线埋伏于那处。” 所以,他实在查不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韩愈大受打击。 戚长容道:“派两个人进去打听打听。” “再盯着韩愈,无论他做了什么,事无巨细,每日回禀于孤。” 暗卫点头应下,从窗户翻出,很快消失于此地。 殿内只剩下戚长容一人。 堆积在书案上的奏折成了小山,她正神思清明的写批注。 静坐一个时辰,时间从指缝中飞速溜走,不待戚长容将堆积在手头的事物处理完,姬方便小心翼翼的从外走了进来,回禀道:“殿下,钦天监正郑大人求见。” 戚长容停下笔,抬眸问道:“郑纶明?他来做什么?” “郑大人只说,有重要之事要回禀殿下。” 听到这话,戚长容沉吟一番,终是没有像应对旁人一样胡乱派人打发。 以清水净手后,往正殿方向而去。 钦天监正郑纶明生性孤僻,少与人打交道是众所周知的事,就连面对父皇之时都是不卑不亢的模样,很少见他主动拜访谁。 此次竟然会直接找到东宫来,实在令人意外。 一如一年前,郑纶明无太大的改变。 仍旧扳着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安安静静的坐在客坐上,不说话时周身的气氛令人心底压抑。 钦天监,本就是令人压抑的地方。 更何况是钦天监之主? 戚长容在主位上落坐,命人重新上茶。 随后,她温声问道:“郑大人真乃稀客,不知来孤东宫做什么?” 郑纶明没有说话,视线在周遭巡视一圈。 见状,戚长容了然,把玩茶杯随口道:“你们都下去吧,不用再殿内伺候了。” 片刻间,殿内的宫人全数退下,就连姬方也已退出去,守在殿门不远处,防止任何人靠近。 这时,戚长容漫不经心的问道:“郑大人到底想说什么,如此兴师动众的,竟是些不能让人知道的不成?” 郑纶明放下茶杯,神色严肃:“殿下,臣有极为重要的事情告知。” “郑大人说便是了,孤在听。” 片刻后,郑纶明深深吸了口气:“臣观殿下,似有血光之灾。” 突然觉得,堂堂的钦天监正,有当民间算命先生的天赋。 “……” 戚长容把玩茶杯的动作一顿,望着郑纶明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是奇怪。 见状,郑纶明以为她不相信,语气略有些着急:“殿下,难道您不相信臣所言?” “相信。”戚长容默然无语:“不说过去十多年来,孤所遭受的血光之灾不知凡几,就说去年,光是刺杀,明里暗里孤都经历过数次,郑大人此言……” 是该说他反应太慢,还是该说他大惊小怪? 亦或者该说……他多管闲事? 血光之灾而已,多经历几次,便都不是事了。 听罢,郑纶明反应慢半拍。 等终于明白戚长容话中的深意后,郑纶明急声道:“此次与以往不同,不止太子殿下,准确来说,是皇宫各处都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气,只怕不久将会又大难降临。” “事实上,皇宫就是世间另一个大型的埋骨之地。” 郑纶明皱眉,隐怒:“太子殿下!” 戚长容眼中的漫不经心褪去:“郑大人为何不直接回禀父皇?” 第381章:天选之子 告知晋安皇? 郑纶明面容微僵。 他若是将自己数月观天象所得的结果告知金銮殿的那位…… 只怕会被当成祸乱宫闱的乱臣贼子吧? “陛下不信这些。”郑纶明眼神微黯。 “怎么会?父皇既然从未动过钦天监,就代表他对这些东西一定怀有敬畏之心。”戚长容奇了怪,若是父皇不相信,又怎会在逢年过节命钦天监观天象,以期来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殿下也说了,陛下对鬼神怀有敬畏之心。”郑纶明苦笑一声,摇头叹息:“但,也只是敬畏而已。” 敬畏与信奉,分明是两回事。 见郑纶明无比苦闷,却又无法诉说的神情,戚长容心里划过恶意的猜测。 该不会是父皇一生无子,曾命钦天监算过…… 可是最后结果不如父皇的意,震怒之下,所以父皇干脆冷落钦天监? 很有可能。 心里如此想,戚长容面上不动声色,轻饮口茶,淡道:“父皇不相信,郑大人为何觉得孤会相信?” 望着眉宇清淡的东宫太子,郑纶明沉思良久,终是选择实话实说,抿唇道:“因为天象表明,皇宫之乱,或与殿下有关。” “话可不能乱说。”戚长容抬眸,轻轻的瞥了郑纶明一眼,:“郑大人此话若是落到别有用心的人耳中,只怕孤这东宫会不得安宁。” 确实如此,要是真让别人知道钦天监算出皇宫会有大事件发生,而这大事件竟然与戚长容有关系,那么要不了多久,流言便会传得满天飞了。 或许在别人眼中,戚长容会从人人爱戴的太子殿下变成一个即将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 听出戚长容的言外之意,郑纶明也觉得有些尴尬。 但,在说那话时候,他脑中并未有过其他想法,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而现在经过提醒后才突然反应过来。 这话确实说的很不合适。 一不小心便有可能将东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虽然太子殿下刚从燕国回来,且立了一大功劳。 但有些东西,架不住外面的流言蜚语。 想了想后,郑纶明从善如流的改了口:“臣的意思是,太子殿下或许是化解这场灾难的关键之人。” “郑大人对孤的期望过高了。”戚长容摇头失笑,颇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放眼天下,孤只是茫茫人海中的一个普通人罢了,哪里当得郑大人如此厚爱?” 化解皇宫的灾难?或者是将未发生的灾难掐死在摇篮中?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 她唯一的本事,就是将灾难挑起,再彻底消灭。 那些在阴沟里蹦达了多年的臭虫,是时候被清理出去了。 见东宫太子一副漫不经心,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样子,郑纶明心狠狠的向下沉,转瞬落入无尽的深渊之中,焦躁的同时又很是无奈。 对于自己观星象的本事,他心中还是有几分底气的。 至少从坐上这个位置开始,凡是经过他口的事,从未出过错。 郑纶明想了想,致力于说服戚长容:“太子殿下不在于此事,是不是因为不相信微臣的判断?” 戚长容放下茶杯,不紧不慢的道:“星象所言,从来虚无缥缈,便是能根据其轨迹谋算,可其中又有几分可信?” “殿下,臣入钦天监已有二十年。” “孤知道。” 二十年又如何? 明天不是有一句俗语,说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便是有了二十年的经验,可有些事情已经不是经验能够判断的了。 郑纶明觉得自己被人小看了,一时不由有些气怒,忍着气继续说道:“想当初琴妃娘娘有孕,陛下意图立东宫之时,陛下曾令臣算了一卦。” 听到十多年前的私密之言,戚长容总算来了点兴趣,挑眉问道:“那当初,郑大人的回答是什么?” “腹中之胎,天选之子,可承大业。” 戚长容:“……” 所以,她先前猜测的是真的。 或许在得到钦天监给出的结果时,父皇曾对当时还在母妃胎中的自己怀抱莫大的希望,认为自己是一个能继承他江山大业的皇子。 可谁曾想到,等孩子生下来后竟是个没带把的姑娘。 有多大的希望,就有多大的失望。 在如此强烈的情绪的冲击之下,父皇当时没能立即找寻钦天监的麻烦,就已是他涵养极好了。 戚长容斜睨着他,表情似乎还有些难言。 见状,郑纶明连忙回想一番,并不觉得那句话有任何错处。 东宫太子可不就是天选之子? 自出生后便被立为储君,且这么多年来从未令人失望,甚至出色的令所有人惊喜。 想是如此想,可心中忐忑之下,郑纶明忍不住先进行了一番反思。 顿时,他终于找到了那一丝不对劲之处。 虽然当初自己确实说了那番话,可如今提起来,却似乎夹杂了一两分邀功的意味。 霎时,郑纶明像是被谁踩到了尾巴似的,先前不知不觉聚集而来的怒气渐渐散去,正色道:“殿下,臣绝对没有居功的意思,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 “郑大人说的有理。” 闻言,戚长容轻笑一声,倒不意外郑纶明会在短时间内联想到这么多:“郑大人心性如何磊落光明,定然不会因一己自私再重提当年之事,孤相信大人的为人。” 众所周知,朝堂最难啃的两块骨头。 一是礼部尚书王哲彦,遇事缩头缩尾,猥琐不已,却难以让人揪到错处。 二是钦天监正郑纶明,多年独来独往,从不站派,只效忠于皇室,只忠于钦天监的一亩三分地。 听到这话,郑纶明脸色缓和:“殿下既然相信微臣,那微臣刚刚所言之事……” “郑大人放心。”戚长容道:“此事孤会注意,若发现有任何异常,必定会在第一时间进行处理。” 郑纶明心下一松,随即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朝戚长容拱手行礼:“有了太子殿下这句话,微臣就放心了。” “如此,微臣便不再打扰太子殿下。” “郑大人自便。” “微臣告退。” 话落,他当真毫不留恋,微躬着身倒退了两步,而后转身拂袖而走。 背影很是一片云淡风轻。 见状,戚长容只觉啼笑皆非。 郑纶明果然如传言中的那般,从不拉帮结派,甚至不谄媚奉承。 哪怕面对东宫,依旧保持我行我素的态度。 想罢,戚长容唤姬方进殿。 这位东宫的大总管,早已被冷清却危险的岁月磨得圆滑无比,眉宇间剩余的最后一丝稚嫩,也转化为老练。 戚长容极为满意。 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姬方将东宫的一切事物处理的极好。 而她,也早就寻了个合适的机会,除了那些实在不能说的,便将所有事告知于姬方了。 后者接受良好,一句多余的都没问,便能把戚长容所吩咐下去的事情完美解决。 如今,已成了戚长容彻头彻尾的心腹。 到底是一手培养出来的人才,戚长容的态度带了几分随性:“刚刚郑大人与孤道,这段时日的皇宫不怎么太平,你去查查,看到底是哪里不太平,若有不对劲之处,想办法给平了,莫要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姬方:“奴领命。” 把该吩咐的都吩咐下去,望着空空荡荡的大殿,戚长容竟然感到了一丝寂寞。 她无法容忍心生懈怠的自己,摇头自嘲一番后,便又一头栽进书房。 除了处理政务以外,还做了一份虽稚嫩却很详细的计划书。 这是她未来想做的。 …… 韩府。 韩愈将自己关在卧房内,整整四个时辰不愿见人。 刚开始时,韩老夫人以为他是无法接受自小长大的玩伴落得如今那等天地,而心生难受,所以并未特意打扰。 可直到晚膳时,饭桌上,仍旧没看到他的身影。 韩老夫人这才明白,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自己生的儿子是个什么性子,韩老夫人自然明白,虽然罗文昊的遭遇会让韩愈遭受打击,却绝不会让他一蹶不振。 又等了半个时辰,丫鬟来禀,韩愈在院子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韩老夫人坐不住了,担忧的与韩家主道:“你去看看阿愈在做什么,从罗府回来后,他就把自己锁在了屋子里,不允许任何人探望。” 她派人去了几次,连面都没见到就被人叫了回来。 闻言,韩家主奇怪地看了韩老夫人一眼:“阿愈已经不是小孩了,他做事自有分寸,你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他最好的玩伴下半辈子只能躺在床上了度余生,难道还不许他难受一阵子吗?” 韩老夫人不赞同,忧心忡忡道:“话虽如此说,可再怎么难受也不能亏损了自个儿的身子,不吃饭怎么能行,你快去瞧瞧。” 见老妻担忧至此,甚至连饭都吃不下,韩家主嘴角一抽,终是败在了她的固执之下,长长叹息一声后,道:“罢了,既然你如此担忧,我去一趟就是。” 韩老夫人立刻高兴起来:“这就对了,你是阿愈的父亲,自然要多开导开导他,莫要让他钻了牛角尖。” 第382章:后院起火 韩家主:“……” 认命地放下玉箸,韩家主正准备起身。 然,不待他有所动作,一旁已经用完自己那份膳食的韩正庭已慢条斯理地接过丫鬟呈上的丝帕擦了擦嘴角。 “父亲,还是我去吧,有些话或许阿愈不好意思与您说,就算您去了也是白费工夫,” 见大儿子自告奋勇,韩老夫人更加高兴,连声道:“还是正庭说的有理,你从前便对阿愈多加呵斥,他心底对你的畏惧多过于亲近,还是正庭去问好。” 韩家主:“……” 得,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 老妻是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无奈摇头后,韩家主倒是没在这件事上多过纠结。 见大儿子已经站起身来,正准备往外走去,韩家主想了想后,终是嘱咐道:“你告诉阿愈,罗家的事已经过去了,不管他再难受都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让他想开些。” 韩正庭:“父亲宽心,儿子明白。” 片刻后,韩正庭来到韩愈的小院。 还会走近,远远的一看,韩正庭便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 本该在院中伺候的奴仆们都躲得远远的。 看那样子,一个个的眉宇间还有几分担忧,可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韩愈的卧房。 压下心底的怪异之感,韩正庭走了过去,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见他来了,院中的奴仆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七嘴八舌地将韩愈的异常说了出来。 “今儿少爷一回府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刚刚奴才去送了杯热茶,结果被骂出来了。” “老夫人也派人来查探了两次,都被少爷给轰走了。” 脾气莫名暴躁,且不讲道理,独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生闷气。 不管哪一点,都不正常。 提取他们话中有用的信息后,韩正庭微微一点头,迈步向韩愈的我方走去。 稍微走近一点,许是让里面的人听见了脚步声,立即迎来一阵不讲道理的呵斥。 “都说了不要再来打扰我,你们是听不懂人话吗?都给我滚远点!” 韩正庭眉头皱得越发紧。 听起来,阿愈语气中除了夹杂着深深的不耐烦外,以及有一丝莫名奇妙的惶恐与懊恼。 谁给他气受了? 难不成是罗文昊? 可近日罗家表现的十分平静,并无任何异常啊。 总不能因为小弟前去探望,恰巧点燃了那罗府的导火线? 沉吟一番后,隔着厚重的房门,韩正庭开口道:“阿愈,是我。” 里面的人一愣:“大哥?你怎么来了?” 韩正庭:“你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见,父亲母亲都很担心。” 片刻的沉默后,韩愈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大哥,你别管我,让我自己冷静一会儿吧。” 韩正庭好笑的道:“你把自己关在屋中,只怕不止不能冷静,还会越来越焦躁,开门,有什么话都可与我说。” 一个人若是钻了牛角尖,要是没有外人的开解,只怕会一直在牛角尖中周旋,怎么也出不来。 韩正庭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当然不想让自己的亲弟弟再走一次歪路。 几息时间过去了,屋内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韩正庭伸出手指敲了敲眉心,发出一声轻笑:“阿愈,你要是再不开门,我就要硬闯进来了。” “……” 依旧是沉默。 “我给你十息时间,自己考虑。” 也许是被韩正庭声音中的狠意惊醒,韩愈不敢再把自己独自关在屋内。 片刻后,屋中悉悉缩缩的声音传了出来。 而后便是椅子被碰倒的巨响,没过多久,门终于从里面被打开一条缝,露出韩愈苍白无神的面容。 只看了一眼,韩正庭便斥道:“不就是去了罗家一回,早就让你做好心理准备了,怎么还是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大哥——” 听着耳边可怜巴巴的声音,韩正庭摇头叹息:“罢了,有什么话进去说。” 闻言,韩愈乖乖的往旁边移开一步,将韩正庭迎了进去。 望着屋内倒下的家具,韩正庭难得感到了头疼:“我记得你脾气挺好的,怎么从东南之地回来后,就学会砸东西了?” “我没有砸。”韩愈偏过头,该嘴硬的时候还是得嘴硬:“这些都是不小心碰到的,意外而已。” 韩正庭:“……” 得,他还真没见过这么巧合的意外。 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韩正庭老神在在地坐了上去:“说吧,你在罗家发生了什么?竟然让你韩小少爷都大受打击?” 韩愈撇了撇嘴,回想从罗文昊嘴里听到的真相,只觉心底好像被塞了一团棉花,难受的紧。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那么狠心的人,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舍弃? 那罗伯父,就这么硬生生的毁了罗大哥的下半辈子,难道午夜梦回的时候,不会因当初的所作所为后悔吗? 韩正庭似笑非笑:“你要是不说,你我都无法交代,到时候,父亲就不会这么平静的与你面对面说话了,家法一出,你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 “何必呢?” 韩家主一向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 一旦父子之间有任何矛盾,从来都是用家法伺候。 听到这话,韩愈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畏惧。 显然,他小时候没少吃过家法的亏。 因涉及人家家中的隐私之事,韩愈面露扭捏,只道:“也没什么,就是现在的罗大哥与我记忆中的罗大哥出现了偏差,一时有些不能接受。” “阿愈。”韩正庭指了指韩愈紧攥着衣角的左手,心平气和的道:“你说谎的时候,一向喜欢捏些东西给自己增加底气。” 谎言。 依旧是谎言。 韩愈的那些小动作,就没有能瞒过韩正庭的时候。 听了这话,像是触电一般,韩愈立即松开手。 可他此举,恰恰证明了韩正庭所言,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霎时,意识到自己露馅了后,韩愈面上出现一抹窘迫。 韩正庭摇摇头,半响默然:“你我是亲兄弟,难道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没……”韩愈深吸了口气,涩然道:“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闻言,韩愈就像是受到了什么鼓励一样,下意识压低声音,低着头道:“哥,你知不知道,罗大哥落马的事不是意外……” 瞬间,原本略有些漫不经心的韩正庭立即坐直身体,清列的视线落到韩愈身上,隐含一丝压迫:“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愈恍若未觉,继续道:“是罗大哥亲口告诉我的,他说当时他落马时,只觉得浑身动弹不得,一点力气也用不上,我猜,应当是被人提前下药了。” 面对如此丑闻,哪怕身在绝对安全的韩府,韩愈的声音依旧越来越小。 听到后面两个字,韩正庭嘴角微微一抽:“有可能被人下药……是你猜的,还是罗文昊亲口说的?” “……我猜的。”韩愈顿了顿,疑惑道:“两者间有什么区别吗?” 见韩愈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牵扯有多大,韩正庭很是头疼:“区别很大,你猜,代表着你没有证据,而罗文昊亲口说,代表他有可能掌握了证据。” 若是被人蓄意陷害…… 那就是彻头彻尾的谋杀案。 而且被谋杀的对象身份极为不凡。 一个是皇室驸马,一个是尚书之子。 一旦确定此事不是意外,只怕会将上京闹得天翻地覆。 所以,怎么能用‘猜’这个不严谨的词来形容? 韩正庭又问:“但,罗文昊为什么会告诉你说那件事不是意外?” “因为我说我要重新去查。”韩愈垂下眼眸,掩去了眼底的诸多复杂:“罗大哥担心我惹祸,被我逼着将他知道的都告诉了我。” 韩正庭无言以对:“你真是……胡闹!” “唉。”韩愈抿唇道:“这件事与罗府脱不了关系,所以,罗大哥不让我查。” 听到‘与罗府有关’,韩正庭惊了:“罗文昊的意思是,这次事件有可能是罗家自导自演的?” 韩愈:“……我也不太清楚。” 事实是,这件事是蒋太师自导自演的,罗伯父只是逼不得已的听命行事而已。 然蒋太师是国之栋梁,在他面前,整个韩家就和蝼蚁一般没有任何的反抗之力。 是以,韩愈选择半真半假的回答。 罗大哥千辛万苦的不想让他把自己搭进去,他自然也不能把韩家搭进去。 那可是太师啊! 除了皇室以外,谁能与其争锋? 韩正庭略略思索。 他记得很清楚,罗文昊虽是罗家的长子,但底下还有好几个年龄相差不多的庶弟。 而且,听说罗尚书为人风流,后院有许多美人姬妾,各种勾心斗角必不会少。 会不会,罗文昊有可能就是被后院的争斗所牵连了? 要知道,某些蛇蝎美人,心思比男人都毒,能想出如此诡计并无不可能。 不待韩愈解释,韩正庭就在脑海中自导自演了一场大戏。 罗尚书……很有可能是后院失火了啊。 第383章:回望 韩正庭眉头皱的很紧。 显然,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但,思及罗家的阵营,韩正庭立马就镇定了下来。 那是蒋太师的从属。 哪怕这个猜测是真的,可如此一来,乱的是蒋太师一方,与韩家或杨家无关。 想到这儿,韩正庭狠狠的松了口气,目光落到依旧沉闷的韩愈身上:“阿愈,你罗大哥说的对,此事是他的家事,与你无关,切记不可参与其中。” 韩愈是韩家的人。 但他与罗文昊交好。 倘若背后算计着一切的人丧心病狂的要对阿愈出手,只怕会很麻烦。 毕竟,他不可能跟在阿愈身边寸步不离。 “我知道的。”韩愈叹气声不断,憋屈道:“我也没想掺和,就是一时无法接受,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超出我的认知了。” 岂止是超出认知?根本是不可置信! 都说血脉亲情不可断,虎毒更是不食子,可转眼间,他却同时遇上了两个虎父食犬子的场面。 就算没有亲身经历当初的事实,但韩愈能想象到,那时候的场景多么令人绝望。 韩正庭瞥了他一眼,声音淡淡:“无法接受也要接受,如果你不想给家里惹麻烦,最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思及如今的处境,想要为罗文昊报仇的心思仍旧未消,可韩愈感受到了一股有心无力之感。 不说对付蒋伯文,就算是次一等的罗家,都不是眼下的他能撼动的庞然大物。 想要帮罗文昊出头,何其艰难! …… 日复一日。 转眼间,已是春去秋来,时至十月。 气温转凉,呼啸的凉风席卷而来,令人鼻头发痒的同时,喉咙也不甚舒服,被逼无奈下,姑娘们清爽的薄纱内又添了一件毛茸茸的内衫。 行走间虽无摇曳生姿,但却别有一股滋味。 当藏在扇面后精致的脸庞露出来时,眸光流转间,盈满了欲拒还迎的勾人意味,令人心下痒痒。 从上往下看,上京城一如既往的热闹繁华。 远远的立于城墙之上,仿佛都能听见城内的喧嚣,处处都显生机勃勃。 几丈高的城墙上,戚长容静静的站在此处。 她的脚下,是大晋最为繁盛昌茂之地。 自从重生以来,她曾数次回到上辈子的丧命之处,在一次体会当初的绝望无力之感。 每一次登上高墙,她心中所想便次次不同。 两年前第一次上来时,在上面站了不到半刻钟,她便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望着城下,更像是立即被拉回了上辈子的惨烈之中。 触目可及,唯有鲜血、残肢、硝烟…… 那时候,她是从地狱爬回来复仇的魔鬼,哪怕得天之幸重活一世,入目也仍是荒凉。 然此时此刻,在两年后的今天,当又经过许多事情磨练的戚长容再次站到此处时,心绪却全然与以往不同。 时隔两年,在她漠然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抹名叫希望的东西。 她不再执着于过去,终于不再将自身置于地狱中苦苦挣扎,她学会了向前看。 她存活于世的目的,不再是只为了报仇。 她想,令大晋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那些肮脏的、丑陋的、都将被埋葬在时光长河,直至有一天再也不能掀起她半分心绪。 当置身于天地间时,戚长容无比清楚,在苍茫不知边界的此间界,个人的爱恨情仇是多么微小,或如沧海一粟,或本就不值一提。 在最靠近皇宫的富人巷区,宽阔的街道中央竖立着一排整整齐齐的枫树。 在洒满了红枫叶的巷口处。 君琛站在城墙之外,倚靠在客栈高柱旁,抬头望着高处不甚清晰的身影,不由眯了眯眼。 从远处看去,此刻的东宫太子与旁人并无二样。 当与身后巍峨高耸的皇宫相比时,她渺小的就像攀爬在石墙上的蝼蚁, 然,眼下那如蝼蚁一般的人,在阵阵清风的作乱下,宽大的衣衫随风作响,带动着她的身体也一同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便会如那断了线的风筝,彻底一头栽下。 君琛眯了眯眼,终是不甘心在远处遥望,抬步往心之所向的地方迈了过去。 他的速度很快,以至于当他站在皇城外时,守城的禁军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拦下。 君琛脸色阴沉,抿唇不言。 见到眼前这人面色阴沉如水,拦下他的禁军立即回想起君琛在军中活阎王的名号,顿时只觉脚下一软,差点跪地请罪。 然禁军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这时不是在军中,而是在他当值的位置上,心里的惶恐才渐渐散去,按规矩问道:“君将军是要入宫?可有宫中之召请?”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君琛唇角越抿越紧,眼角余光一直放在某处没有收回来。 就在禁军被看的惴惴不安,忍不住自省时,君琛终于开口了一开口便是无端的呵斥,声音像是结了冰碴似的,冷的令人浑身都疼。 “你们禁卫军当值的任务,难道就是眼睁睁的看着殿下入危险之境吗?!” 禁军大惊,叠声道:“大将军此话何意……” “你且抬头看看。” 禁卫军惊疑不定,随声而动。 当看见站在城墙上,还差一步就会踏空的东宫太子时,他眼前阵阵发黑,本想扬声提醒,又怕声音太大惊扰那人。 心中纠结下,君琛已经下了命令,声音越来越冷:“还不快派人去将太子殿下请下来,身为东宫太子,站在哪里成何体统!” 这要是一时不甚出了意外…… 今天所有当值的人都要遭殃。 禁军不敢耽搁,亲自往皇宫中跑,速度之快令人吃惊。 想来,他也是被戚长容的心血来潮吓的不轻。 不多时,身穿铁甲的禁军恭恭敬敬的将戚长容请到一边,远离墙边,冷汗涔涔的勉强解释道:“太子殿下,今日风冷,就不要站在风口处了,免得伤了贵体。” “今天风很大吗?”戚长容挑了挑眉头,抬头望东方看去。 那大晋的旗帜标识,正被风吹的呼呼作响, 风,确实很大。 禁军不知该如何作答。 沉吟片刻后,忽然想到了正站在皇城外的君大将军,如同想到了救兵似的,小声回禀道:“殿下,君将军正在城下。” 听到君琛的名讳,戚长容微微一怔。 “去请君将军上来。” 得令后,见东宫太子确实没有再往墙边靠近的想法后,禁军长长的舒了口气,抱拳离开。 很快,君琛被请了上来。 因此处是皇宫之内,再无皇家召见的情况下,任何人不能擅闯。 便是朝中的大将军君琛,若不想给人留下话柄,也只能按照规矩行事。 刚走到城上,君琛便朝四周看了看,见无人在戚长容身旁伺候,眉头忍不住皱的更紧:“殿下为何独自一人在此?” “孤行事有度,在皇宫内并不需要一群人前呼后拥的伺候。” “那殿外在此处做什么?” “将军。”戚长容声音缓和,闻言往旁边移开一步,让开位置示意君琛上前两步:“从此处看,能将皇城的繁华一览眼底,极美。” 心神紧绷的君琛听完戚长容解释,不由得心底一松,他抬手拂去额上并不存在的虚汗,站到戚长容原先的位置抬眸看向远方。 “青天白日的,街道闹市,鸡鸣狗叫,殿下能看见什么?” ‘叮’的一声响,旗帜铁环碰撞于旗杆,好似在清风中荡漾开一阵涟漪。 “将军,你不觉得,从此处看,这般的上京城很热闹,很有生机吗?” 鸡鸣狗叫,口舌生非。 虽或有不平之事,又缺点重重,却如此的热闹而又生机勃勃, 再多看了两眼,实在看不出奇特之处,君琛不明所以:“每年每日的上京城都是如此,殿下竟觉得稀奇?” “是有一些。”戚长容看着远方,轻飘飘的道:“若无此时此刻,又怎会有日后的海清河晏?” 听到这话,君琛嘴角抽了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东宫太子的思想过于广泛,他略有些跟不上她的反应。 随随便便瞟一眼闹市,就能联想到日后…… 这份功力,恐怕也只有心怀天下之人才有。 “将军。” “臣在。” “你说,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孤第一件事应当做什么?” “殿下想做什么?” “孤想要那处。” 戚长容嘴角往上一勾,歪头望向看不清晰的南方。 而南方,正是燕国所在之地。 她曾在那里吃了个大亏,且刚从那地方回来不久,心绪还很是不平。 回想初初登上帝位不久的燕北辰,还有蜷缩在兰心府邸不再张望的燕亦衡,只觉一切还如昨昔。 勾心斗角,步步盘算,从未远离。 闻言,君琛半刻也未停顿,不紧不慢的道:“想要那处,须得先料理了在北方蹦跶的凉国。” “将军说的是。”戚长容很是赞同,提到凉国,就不由想到已是落网之鱼的蒋伯文,心情不错的道:“待到上京事了,这凉国,也就该不太平了。” “殿下说笑,凉国什么时候太平过?” 第384章:溺水 十月初三, 十二公主府。 又到了一月一进宫的时日,戚孜环正在梳妆台前精心打扮。 身旁的两个容色娇俏的小姑娘正在一众首饰中精挑细选,时不时的在铜镜前比划,却俱都被戚孜环否定。 望着梳妆台上的各种饰品,戚孜环嘟嘴不满:“虽是去见母妃,但也不能太上不得台面,都是你们眼光不好,所以我每次回宫,母妃才会给我赏赐首饰,以至于如今在别人眼中,我就像是回宫打劫似的。” 闻言,春采捂嘴一笑,揶揄道:“那都是别人嫉妒公主,谁让她们没有一个疼惜女儿的母妃?公主自不必将她们说的话放在心上。” 这时,扶夏拿起一根镂空的银簪子插在戚孜环发间,接着道:“春采说的是,总归都是些外人说的酸话,公主何必在意?” 两个贴身侍女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倒是让戚孜环勾了勾唇角。 要知道,她话语间虽有埋怨之意,可心底更多的却是受用。 毕竟放眼后宫,也找不出哪个妃子,比她母妃更加受宠了。 想到这儿,戚孜环的嘴角向上弯了一弯。 不得不说,母妃受宠,就连她的日子都好过了些许,至少在外面,除了那几位公主姐姐以外,再无人敢招惹她。 想到这儿,戚孜环收回目光,看了看铜镜里面的自己,当实现落到那一根银簪子上时,眉头轻轻一皱,抬手便要去取下来:“这簪子太过素淡了,若是让母妃看见了,必定又会给我送首饰。” “公主。”就在戚孜环的手即将落到那根银簪子上时,扶夏抬手,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挡了回去:“倘若娘娘有心要赏赐于公主,就算公主梳妆打扮奢华不已,娘娘总会用其他的借口赏赐,到那时候,公主也无法拒绝的。” 回想之前几次进宫莲姬的做派,戚孜环伸手的动作果然顿住了。 其实她还挺喜欢这根簪子的,只是不怎么显眼,总觉得有失自己的身份。 然经过扶夏这么一劝,她心思彻底歇了下去,勉勉强强的道:“既然如此,那就这么着吧。” 见戚孜环没有再一门心思的坚持己见,扶夏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而这时,见她梳妆完毕,半靠在榻上手捧一卷书卷看的蒋尤漫不经心的问出了声:“今日你还要留宿皇宫吗?” 戚孜环俏皮的朝蒋尤眨了眨眼,展现出与无理取闹完全不符合的娇憨模样,把发髻上的装饰摇的叮当作响,歪头问道:“怎么,以往我都是要在皇宫中留一夜,今天你是想让我早点回来吗?” “是,我有些事想要与公主说,若是可以的话,还请公主在宫门落锁之前回公主府。” 闻言,戚孜环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得到:“好吧,既然驸马特意这样说了,我自然没有意见,今夜会尽量早归。” 见她这模样,蒋尤便知道戚孜环又在暗地里高高的翘起了尾巴,瞧她那眼角眉梢的得意之色,或许还有种压迫自己一头的优越感在心中升起。 蒋尤心下不由得有些无奈。 说起来,他们成亲一年,可在成婚后倒不像寻常人家一般相敬如宾。 不仅如此,甚至时常会爆发争吵,在吵闹的时候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毕竟,他们年龄相当,又在最不合适的时候被强行绑在一起,日常会有些摩擦也在情理之中。 但最让人奇怪的是,他们之间本就寡淡的感情却并没有因为日渐的争吵而变淡。 甚至于,至今为止相处的越发得宜。 自觉扳回一城的戚孜环心情不错,望着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蒋尤,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驸马放心,本公主会早点回来的。” 闻言,蒋尤默不作声地撇了她一眼,满头黑线的转过头去,暗地里抽了抽嘴角,眼中的嫌弃之色十分明显。 十二果真性子奇特。 只是说了一句软话罢了,真不知道她在暗地里得一个什么劲儿。 但…… 随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再关上的声音响起消失,卧室里只剩下蒋尤一人。 在空无一人的环境中,他手中握着书卷的指节发白,眼中的轻松也如潮水一般渐渐退去,一双黑色的瞳眸逐渐变得深不见底。 一时间,紧张的手心发汗。 趁着这次机会,他一定要将盘旋在心里多时的疑惑证明真假。 倘若十二回来后,身上确实确实携带了后宫的信件,那么他就重新开始考虑眼下的情况了, 东宫的长容太子,朝堂的太师父亲,后宫的莲姬娘娘…… 所有的事情都混合在一起成了一团乱麻,一时让人理不清思绪。 在不知事实之前,想的再多也无用。 愣怔不已的蒋尤回过神来,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就在他挠心挠肺担忧不已,甚至开始怀疑莲姬是不是又将戚孜环留宿在后宫时,十二公主府的马车终于回来。 听到底下人的回禀后,眼角余光飘到外面漆黑的天色,蒋尤脸色迅速一板,手背在身后冷冷的哼了一声。 戚孜环将将踏入房门,刚好听到了这声冷哼,一时有些尴尬,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鼻子。 而后,毫不犹豫的抬步卖了进来。 她心虚什么? 作为一国公主,为后宫探望母妃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根本不带怕的。 见她进屋后一言不发的脱下身上的披风,竟没有主动与自己搭话的意思,蒋尤的面色越来越难看,撇嘴嘲讽道:“十二公主好大的架子,瞧瞧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今儿白日答应我的话,竟全然不作数的吗?” 听到耳边噼里啪啦的数落,戚孜环难得有些底气不足。 确实,她答应过蒋尤一定会早归。 但天有不测风云,谁能想到中途会发生点意料之外的情况? 所以会耽搁了一些时间也在情理之中,算不得什么大事。 何况,只要想到今日发生的事情,她心情便止不住的愉悦起来。 见她眼中的喜意,蒋尤微微一怔,问道:“十二,宫中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你今日为何这么高兴?” 说到令人高兴的事,戚孜环便止不住的,一点也不矜持的笑了两声,得意的道:“今儿在御花园,我瞧见了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主动与我说话了,还给我送了两碟琴妃娘娘亲手做的点心。” 蒋尤只觉得难以置信,张了张嘴:“……不就是跟你说了两句话吗?用得着高兴成这样?” “你不懂。”戚孜环毫不客气的翻了他一眼,认真解释道:“虽然太子哥哥向来嘴硬心软,但他面上端得住,对谁都是不假以颜色的模样,今日她能多与我说两句话,就已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瞧见戚孜环眼底的孺慕,蒋尤心下一紧,却是半开玩笑似的问道:“十二,你就这么喜欢你的太子哥哥?” “喜欢阿。”戚孜环笑眯了眼,突然提起了记忆中很久远的一件事:“小时候,我比太子哥哥小几个月,太子哥哥在学习处理朝政之时,我还在后宫做非为。” “有一次,我甩掉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独自一人跑到了太液池,不小心溺了水,当时我很害怕,一直扑腾个不停,还是路过的太子哥哥救了我一命。” 突然听见尘封已久的往事,蒋尤奇怪的道:“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戚孜环白了他一眼,理直气壮:“这是我和太子哥哥之间的小秘密,怎么能告诉外人?” 蒋尤无语:“那你为什么现在又突然告诉我了?” 戚孜环眉飞色舞:“就当我今日心情好,赏你的罢了。” “……那我是不是该说一句多谢公主赏赐?” “不用谢。”戚孜环摆了摆手,仿佛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似的,对于这莫名其妙的谢意接受的很是坦然。 顿时,蒋尤气的不轻。 然,等到春采与扶夏动手打算给戚孜环卸装饰的时候,蒋尤又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你们两个先下去,我有话要单独与公主说。” 春采与扶夏如言退下。 见状,戚孜环有些奇怪:“你有什么话不能待会儿说,非要在我卸妆的时候说?” 蒋尤坐在轮椅上,滑到戚孜环身边。 虽同是坐着,可他却比戚孜环高出了一个头。 望着她发际上多出来的饰品,蒋尤漫不经心的问道:“今儿母妃又给你赏东西了?” “是啊。”戚孜环摸了摸头上的珠花,有些无奈:“这东西我都有两大盒了。” 便是一天戴一朵,她都能戴一个月不重样的。 “罢了。” 蒋尤自顾自的动起手来,亲自为戚孜环卸发饰。 感受到头皮轻微的扯痛感,戚孜环微微向旁边一偏,皱眉问道:“你别乱来,小心把我的头发扯断。” “我轻轻的,你配合些,不要乱动。” 闻言,戚孜环果然不动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明明都是卸下头饰,平常丫鬟们动手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换做蒋尤…… 她面上不自觉的染上一抹绯色。 第385章:选择 这算是个什么事啊。 戚孜环伸手给自己扇了扇风,却怎么也挥不散脸上的热意。 见状,蒋尤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半敞开的窗户:“十二,你很热?” 已至十月份,夜晚的风都是微凉的,吹在人身上能让人起鸡皮疙瘩。 会热? 不存在的。 这风不把人吹成傻子就是极好的了。 “有点。”戚孜环点头,不期盼从铜镜看见身后蒋尤古怪的表情,脸面有点挂不住,凶巴巴的道:“我刚从外面回来,因为你催得急,走路就走的急了些,热气还没散,不行吗?” 戚孜环生气时威力不小,且音量会不自觉的提升,以期在气势上压倒别人,瞧起来很是幼稚。 偏偏蒋尤还就吃这一套,见她生气瞪圆了眼,连忙出声安抚,顺着她的话道:“当然行,要不我再去把窗户开大点?” “不用。”戚孜环悻悻然:“就这样差不多了。” 她又不是真冷,只是有些不好意思而已,要是再把窗户开大,明日生病了可怎么办? 也未有这个不懂情趣的家伙,才会把姑娘家的脸红认为是受了热。 想到这儿,戚孜环满腹怨念。 她千挑万选,最后却选中了一个不懂女儿心思的,实在令人堵心。 戚孜环脸色阴阴沉沉的,脸上的绯红也已慢慢的退了下去。 见她仍旧不高兴,蒋尤便知道是自己哪里说错了,可他明明顺着她的意了,实在找不出自己的错误,犹豫半响,终是选择了一个一定会令她高兴的话题。 “当年你溺水,东宫太子救你之时,你们多大年纪?” 提到这时,戚孜环的神思立即被拉远,兴致勃勃的道:“那时候我才六岁,瘦瘦小小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到处惹事,还是多亏了太子哥哥,否则我早就没命了。” “这么说来,东宫太子便是你的救命恩人,但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 蒋尤很不安,眼神一直闪烁个不停。 此时此刻,他实在无法确信戚孜环口中的偶遇到底是不是偶遇。 毕竟,当初在珍馐阁时,是他亲耳听见杨一殊在向戚长容告状。 而告状的内容…… 是莲姬赏赐的头饰——簪花。 蒋尤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被取下来的簪花,心狠狠的往下沉。 就在刚刚,他仔细的把玩了一下。 发现这簪花的底座,确实是能取下来的。 戚孜环根本没察觉到蒋尤的不对劲,继续道:“太子哥哥是个施恩不图报的好人,她不止没对外人说过,也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起过这件事。” 或许在太子哥哥眼里,自个早就忘了。 或许是自个儿清楚的记得,但太子哥哥却忘了。 “是吗?”蒋尤笑的勉强。 “是啊。”戚孜环唏嘘道:“小时候太子哥哥确实对我很好,可等长大了,等十三被养在琴妃膝下后,太子哥哥也就一日一日的变得冷漠了。” 说话间,戚孜环头上的饰品全部被取下来,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烛光的照映下显露出了一丝柔弱之感。 见状,蒋尤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她从回忆中唤醒:“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就在耳房里,你先去洗漱。” “咦?”戚孜环不解的眨了眨眼:“你不是有很重要的话要跟我说吗?” “待会儿再说,不着急。” 戚孜环:“……” 要是真的不急的话,刚刚也就不会将她的两个侍女给轰出去了。 想罢,戚孜环撇撇嘴,倒也真的自个儿取了身干净的衣服,到耳房中整理。 待人走后,蒋尤面色彻底变为寡淡。 眸色阴沉不定的盯着梳妆台上的那一朵簪花,沉默良久,终究是伸出了手。 手指微动间,掀开簪花底座,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张细细的纸条。 颤抖着手指将纸条取出,等看清楚里面的内容后,蒋尤脸色越来越苍白。 那莲姬,当真是想杀了东宫太子吗? 而他父亲又是个什么态度?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数个疑问盘在心间,蒋尤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但很遗憾,他只看到了单方面的通信,并没有看到蒋伯文那边的回复。 所幸心中早有准备,当得知这个结果后,蒋尤虽然仍旧觉得失望,却不像一开始那般震惊。 但…… 他心里还是无法接受。 于是,当戚孜环一身湿气地从耳房出来时,就看到蒋尤面色很难看的半靠在床榻上,不知在想着什么,神色几番变化,次次阴沉不定。 哪怕什么都没说,可浑身萦绕着的低气压,依旧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副模样,让戚孜环心里一个咯噔。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一刻的蒋尤又仿佛回到了一年前他刚断腿的那时候。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般阴沉不定,喜怒无常,时常上一刻笑着,下一刻就毫无缘由的大发脾气。 明明经过一年时间,所有伤痛都在好转,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戚孜环不太明白,站在不远处犹犹豫豫,惴惴不安。 最后,还是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蒋尤率先发现了戚孜环的忐忑,翻了个白眼道:“站那么远做什么?堂堂的十二公主如此胆小,难道还怕我吃了你?” “瞎说什么呢。”戚孜环不服气的瞪了回去:“我只是在想等会儿要擦什么味道的发油而已。” “桂花味道的不错,少擦一点,不然我梦中都是你发油的味道。” 戚孜环:“……” 说话依旧不着调,却让她心底狠狠的松了口气。 行吧,只要不胡乱发脾气,阴阳怪气的也不错。 至少这般还能与他讲道理。 戚孜环擦发油时,蒋尤也不说话,就这么在床榻上悠悠地望着她。 最后,还是戚孜环被看的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不住地问道:“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不用这么古古怪怪的,瞧着就渗人。” 蒋尤顿了顿,眸光中的深意渐渐浮了起来:“我突然想起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现在与莲姬娘娘关系亲厚,但你也极为敬仰孺慕东宫太子,倘若有一天这两者到了势如水火的地步,你会选择帮谁?” 听不出情绪的话在身后响起,戚孜环擦发油的动作停了下来。 良久,她垂眸,继续擦着头发道:“这还用想吗,当然是站在太子哥哥那一边。” 她的声音很冷,声音里仿佛什么都没有。 几番思量,想过她也许会犹豫,会痛苦,却没想到她会回答的这般干脆。 不知为何,蒋尤有些难受,愣愣的问道:“为什么?那可是你的亲生母亲。” “因为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啊。” “太子哥哥是父皇亲立的储君,是朝臣百姓拥护的正统,与太子哥哥做对,就是与皇室作对,意图推翻正统,走入邪道,该灭。” 戚孜环不傻。 相反,她还有点聪明,且有自己的故事。 只是从前从来没想过这些事,现在突然被提起,原本她也觉得自己或许会很难选择…… 然这一瞬间,她的脑海中忽然响起成婚当日,太子哥哥与她说过的话。 于是,没什么好犹豫的。 说她狠心也好,说她没心没肺也罢。 总归人生在世,有舍才有得。 听她说的如此松快,仿佛过家家似的并未走心,蒋尤长叹一声,摇头苦笑:“说的简单,可当这一日真的来临时,只怕,你做不出选择。” “不会。”戚孜环道:“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她一定会痛苦,但痛苦改变不了什么,更改不了她的决定。 她还是那句话,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 夜晚,身旁的人已然睡熟。 蒋尤却在躺在床榻最里边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他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床帐,难受的有些喘不过气。 这时,忽然有一只手伸来搭在他的胸前,安抚性的拍了两下,不清不楚的嘟嚷道:“别烦了,快些睡觉,都是些没发生的事儿,别自己吓自己。” “何况,连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确实,于戚孜环而言,两边都是血脉至亲。 可对他来说,一方有血缘,另一方,只有淡薄的君臣之谊。 好像……选择也不是很难。 但为什么,明明知道谁对自己更加亲厚,可他实在迈不出那只脚。 总觉得一旦做出这个选择,或许会让他后悔终生。 “别怕,我们已经成亲了,不管发生何事,你与我总归是绑在一块儿的,不会让你孤孤单单一个人。” 闻言,蒋尤神奇的被安抚了。 明明是半睡半醒间的言语,甚至算不得什么正式的承诺,偏偏,他心底的焦躁开始缓缓回归于平静。 直到睡意袭来,毫无抵抗之意的睡去。 待他呼吸平稳,睡梦渐入佳境,身旁原本该睡熟了的人却忽而在黑夜中睁开眼睛。 戚孜环眼底荡漾着一阵不甚明显的水光。 随后,她起身,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下床,来到梳妆台边,拿起那朵精致的簪花。 或许连蒋尤也不知道,当问出那个问题后,他的视线一直紧紧黏在这朵簪花上。 她没有回头,但铜镜不会说谎,把他脸上的纠结照映得一清二楚。 第386章:金屋藏娇 她瞧的分明。 他有事瞒着她。 从前些日子便开始,总归望着一个地方发呆,然后再用无比忧郁的眼神看着她,欲言又止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日复一日,她不傻,总能察觉些什么。 就如今儿早晨。 以往的蒋尤从不会过问她入宫一事,更不会管她会不会留宿皇宫。 可今日,却破天荒的插手了此事,还叮嘱她一定要早归。 回来以后,眸光又会时不时的落在她的簪花上,带着明显的慌乱,心惊,忐忑。 那种感觉,令她心中惊愕的同时,也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而夜晚蒋尤难以入眠,更加证明了她心底不好的预感即将成真的事实。 黑暗中,戚孜环坐在梳妆台前,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良久,顺着簪花的底部,戚孜环垂眸将之打开。 簪花底座,有一张小小的、卷成一团的纸条。 借着纸窗缝隙中透进的月光,戚孜环清楚的看见了上面写的内容。 杀东宫,灭长容。 霎时,戚孜环面色一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的光芒明明灭灭。 几乎,她下意识想把纸条撕成碎片,却又生生的窜出一丝理智,遏制了这样不成熟的想法。 陌生的笔迹。 戚孜环很清楚这是谁写的。 曾经她亲眼见过,母妃会用左手写字。 但,纸条是写给谁的? 母妃想借她的手给谁传消息? 蒋尤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张纸条的存在? 否则,又怎能会问那种暗示意味十足的问题?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有没有参与其中? 心底的疑问一个接一个的窜了出来。 戚孜环依旧没有发出声响。 哪怕心里泛起了滔天疑浪,戚孜环用尽毕生忍耐,硬生生的没有当场发作。 片刻后,她将纸条折叠成原来的模样,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再平静的回到榻上,安然的闭上双眸。 至于有没有睡着,就只有她自个儿知道了。 翌日。 用完早膳后,身旁伺候的人少了一个。 补妆时,戚孜环望了眼整整齐齐的梳妆台:“今儿梳妆台是谁收拾的?” 春采正在为戚孜环绣荷包,闻言头也不抬的回道:“回公主的话,是扶夏在离府之前收拾的。” “昨日母妃赏的簪花去哪儿了?” 春采停下动作,走上前来翻了翻:“公主今日要戴?” “是,还挺漂亮的,待会儿我要去九姐的公主府做客,戴去气气她。” 春采翻找了两个盒子,终于找到了。 戚孜环抬手接了过去,趁春采不注意的时候,扭开底座。 果然,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张纸条,不见了。 怎么说?在焦躁的同时,她心底同时生出了一股果然如此之感。 毕竟,母妃把东西夹在这里面给她,但也要找个机会把东西从她手里转给真正的主人。 …… 君府,戚长容坐于栖梧院中,抬首漫不经心的望着正在房顶吹冷风的君大将军。 耳边,是沈从安平静的回禀声。 “……经过各方努力,再不惊动太师府的情况下,底下的人成功的探得了纸条上的内容。” “杀东宫,灭长容。” 东宫是她,长容也是她。 哪怕没有亲眼看见纸条,戚长容也能从这只言片语里体会到莲姬急迫的心情,不由轻轻一笑。 自她回来,莲姬眼睁睁的看着她的东宫之位坐的比平时更稳,恐怕早就忍不住了。 能忍到这时候才发作,已是难能可贵。 可想而知,在这段时间内,莲姬心里到底有多煎熬。 见她面上笑容真切,沈从安不太明白戚长容的笑意从何而来:“莲姬想要殿下的命,可您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想要,和能不能做到,是两回事。” 戚长容声音不紧不慢的,仍旧望着房顶上的红影,直到那人醉眼朦胧的从房顶上一跃而下,乖巧的坐到身边来,才漫不经心的收回视线,继续道:“孤一点都不怀疑蒋伯文与莲姬会不会对孤怀有杀心,因为答案是肯定的。” “对于肯定的答案,在不在意,区别不大。” 沈从安:“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垂眸过后,戚长容给君琛倒了杯热茶,在后者明显厌烦抗拒的情绪下,不慌不忙的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一声一声的,像是敲击在他的心上。 后者抿唇,终是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用来解酒的茶很苦,苦的他下意识皱紧了眉头。 见状,戚长容眸中划过一道笑意,无所谓的道:“孤动手太便宜他们了。” 沈从安顿了顿:“您的意思是?” 戚长容抿唇,一笑道:“让他们自相残杀,岂不更好?” 沈从安:“……” 沈从安开始思索,他是不是遗漏了什么重要消息。 然而仔细想想,似乎重要消息都早已了记于心。 就在他打算再问一问时,君琛已然不耐烦的看了过来,耐着性子问道:“你说完了吗?” 莫名的,沈从安从他的话中体会到了另一层意思——如果说完了,就早些离开,不要在这儿碍眼了。 沈从安:“……说的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君琛的下一句是:“既然说完了,就走吧。” “……” 行,跟醉鬼说话是行不通的。 沈从安聪明的没有任何反抗,低垂着眉眼应声离开。 喝了酒后的将军不止喜欢爬屋顶,而且还挺幼稚与喜怒无常。 明明神思清醒,行为间却不受控制,时常做出令人啼笑皆非的事。 他要是敢对着干,将军真的会动手揍人,就自己这个小身板,或许挨不住将军一拳。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待人走后,随着长袖被拽动着晃了两下,戚长容有些无奈的看了过去:“将军,你在做什么?” 君琛幽怨的看着她,长长叹息一声,委屈道:“刚刚你一直在与从安说话,都没有搭理我。” “……将军,需要孤提醒提醒你吗?就在刚刚,你根本没有给孤说话的机会,就独自硬灌了一壶酒,然后跑到房顶上吹凉风。” 君琛听不进去,固执道:“明明从前,我酒后上房顶吹冷风,你会跟上来的。” 不止如此,他还道:“果然,得到手的东西,往往会不让人不珍惜。”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在脑袋上,戚长容越发的头疼,但也知道不能跟醉鬼讲道理,斟酌一番后,小心翼翼的问:“那,要不,孤现在陪将军上房顶吹风?” 话落,君琛眼眸微亮,就这么一言不发的盯着戚长容看,仿佛能在她脸上看出一朵花。 犹豫半响后,戚长容伸手,慎之又慎的在脸上摸了一下。 没发觉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顿了顿后,她正准备想说些什么,然而不等她开口,整个人就忽然被拉了起来,下一刻腰肢被人揽了过去,她下意识伸手抵在君琛胸口,眼睁睁的看着两人腾空而起,眨眼间出现在房顶处。 戚长容:“……” 说是吹风,两人当真吹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风。 一个固执的不肯离开,一个随波逐流任由他去。 凉风阵阵袭来,吹的人宽大的长袖在风中呼呼作响,耳边的碎发被吹直眼前,扰的戚长容忍不住眯了眯眼。 好在她穿的不薄,又是大中午的,并未感觉到凉意。 直到君琛酒醒的差不多,眼底的醉意彻底消失,两人还是没有开口,不约而同的沉默着,郁闷而又无奈。 良久,还是戚长容率先开口,话中颇有些古怪的笑意:“将军,咱们现在的关系,你会不会觉得很委屈?” 他们间的关系,确实见不得人。 毕竟,总不能昭告世人,说大晋的君大将军与长容太子是一对相互心悦,有‘龙·阳之癖’的璧人? 闻言,已经清醒过来的君琛警惕的看了眼戚长容,声音微有些低沉沙哑:“这种事情,难道不是该殿下感到委屈?” “孤有什么好委屈的?”戚长容莫名其妙的顿了顿:“难道不是该被金屋藏娇的一方委屈?” 此话一出,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奇怪。 当君琛终于体会出戚长容的话中之意——她把他当成金屋藏娇的对象。 两人在认知方面,有无法调节的认差。 霎时,君琛气的笑出声来,忍不住伸手报复性的捏了捏她的脸蛋:“戚长容,你竟敢说什么金屋藏娇的话,最近是不是太闲,丰富的想象力无处发力,见着谁都要提他丰满一下人设?” 说到金屋藏娇,就能让人联想到娇弱无力,宛若菟丝花需要依附强者而生的美人。 他与她…… 谁是需要依附而生的一方? 君琛怎么也想不到,他只是性子淡薄懒散了些,可落到戚长容眼里,就成了‘娇弱’的一方。 何况,他不觉得委屈,她却已经替他委屈了起来,这算什么事? 君琛有些头疼,终于知道他们两人间的认知差距有多大。 莫名其妙的,似乎在她的眼中,她才是个大老爷们,而自己…… 说白了,或许是个能让一国储君色令昏智的绝世美人吧。 被捏着脸,戚长容吃痛,声音有些含糊:“孤不是那个意思,‘金屋藏娇’只是个比喻而已。” 第387章:假象 君琛虎着脸,捏着她脸的手又用了一分力:“那殿下是什么意思?” 都敢用‘金屋藏娇’来形容他了,当真是欺人太甚。 君琛心底愤愤的,可当目光触及到被自己捏出来的,在白皙的面孔上留下的红痕,又不可遏制的心软了,手指松开力道,只缓缓的在那一处摩擦,眸光渐渐从玩闹转为深沉晦暗。 戚长容无奈,却也知道是自己先说错了话,不敢有任何反抗,默默的随他泄愤。 好半响后,戚长容找到了合适的说辞,笑眯眯的道:“孤的意思是,孤害怕让将军委屈自己,所以想问问,对于如今的情况,将军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君琛不情不愿的收回手,重新仰躺在房顶的瓦片上,将手枕在后脑勺处,轻飘飘的道:“总归这一辈子,不会再变了。” 君家传承便是如此。 如狼一般的本性,一生只有一个伴侣,一旦认定了谁,便是死亡也无法将之改变。 放眼君家上百年的历史,没有哪一位家主是纳过妾的。 听的君琛懒洋洋的回答,戚长容无奈的摸了摸鼻子,老神在在的道:“如此一来,孤与将军如今的境况,岂不就是与偷、情一般无二?” “好好说话。”君琛毫无威力的瞪了她一眼:“你我之间名声言顺,虽情况特殊,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们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亦不愧人,何来‘偷’一说?” 话音刚落,戚长容便也风姿绰约的仰躺在君琛身边,抬头望着天空,眼角当略过烈日余晖时,不由轻轻一眯:“孤今日才知晓,原来将军也是伶牙俐齿之人。” 君琛翻了个白眼,难道他想邻牙利齿么?还不是她总说些无理取闹的话,让他不得不费这番口舌? 见他丝毫没有反应,微眯着眸子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戚长容心血来潮道:“难道将军就不怕孤哪一日做了负心汉?” “比如?” “比如在朝臣的逼迫下大婚立妃,再拥有后宫三千美妾,成了大晋的风流名人?” 君琛顿了顿,忽而转眸上下打量她一番,古怪的问:“风流是需要本钱的,殿下有吗?” 话音刚落,两人面面相觑,戚长容无言以对。 这天,就这么被聊死了。 略过君琛的话中深意,戚长容觉得还能再挽救一番:“孤是说如果,而且,待美人入宫,就算孤什么都不做,但名义上有那么多的宠妃,将军就不会吃醋?” “……”君琛终于明白戚长容在想什么,忍不住问:“殿下,在成安的那段时间,你是不是看了许多关于痴男怨女的话本?” 戚长容难得词穷,含糊道:“……大概吧。” 君琛侧过身子,单手撑着脑袋,好奇的问:“那在殿下眼中,我是痴男还是怨女?” “……” 这个问题有些不好回答,思及刚刚‘金屋藏起’而引发的战乱,戚长容识趣的闭了嘴。 然而她不说话,反倒侧面证实了君琛的猜测。 恐怕在看话本之时,她是把她自个儿代入了痴男,而自己则是怨女的戏份。 想明白后,君琛隐忍的抿了抿唇,实在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好黑着脸道:“以后殿下少看那些东西。” 察觉君琛的恼怒,戚长容心情不错,却故意垮下脸,哀怨的叹了一声:“不能看话本,岂不是少了许多的乐趣?” 话落,戚长容再次发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突然问道:“将军,你有没有远房妹妹?” “……”君琛冷笑:“怎么,殿下真想后宫佳丽三千?” 戚长容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一句话,眨了眨眼,若有所思道:“若将军没意见,倒也不是不行。” “……” 君琛黑着脸,脸色越来越难看。 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她这是连他远的不能再远的妹妹给惦记上了? 对于戚长容眸中的促狭,君琛装没看见,径自‘啧’了声,不想再听她胡扯,干脆一把将人拎起来,以老鹰捉小鸡的姿势,轻飘飘的从房顶上跳了下去, 落地后,君琛恍若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很快将之松开。 见状,戚长容后退两步,神态自若的理了理被拎乱的衣裳,淡淡的道:“将军,你刚刚差点勒死孤。” “哦。”君琛冷漠的应了声,矜贵的瞥了她一眼:“这难道不是殿下自作自受?” 闻言,戚长容‘嘶’了声,倒抽口凉气,难以置信道:“照这情况,或许不等孤当负心汉,将军就先喜新厌旧了。” 君琛白了她一眼:“我却不知,殿下胡言乱语的本事也是登峰造极。” 戚长容理所应当的承认:“关于孤的事,将军不知道的还有许多。” “例如?” “孤身高何及,将军就不知。” 君琛往前走去,头也不回的道:“倘若殿下愿意脱下厚底鞋,我自然能一眼看出。” 戚长容一本正经,摇头拒绝:“那可不成,若是让将军看见了,孤威信何在?” 走了几步,君琛脚步一顿。 再回首一看,那满嘴说着要保持威信的人,正站在原地发呆。 “殿下愣着做什么,还不跟上?”君琛嗤笑,声音低沉淡磁,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散漫的意味。 戚长容回神,一边迈步跟上一边问道:“殿下想带孤去何处?” “带殿下巡视领地。” 吊儿郎当的话令戚长容啼笑皆非,但她也没吐槽君琛孤狼的做派,任由君琛带着她钻进书房,再做贼一般打开书房的密室,当着戚长容的面窜进密室好一番捣鼓,最后带着一本有半尺厚的书出来。 不知为何,戚长容竟然从此时的君琛面上看出一抹拘谨之色。 正在戚长容惊疑不定,怀疑自己是否看错的时候,就见眼前这人慢吞吞的把东西递来:“瞧瞧吧,说不定你会喜欢的。” 什么东西? 戚长容伸手接过,细细端详书册。 与其说它是一本书,不如说它是一叠手稿,用了最简单的方法订在一起。 打开之前,戚长容明知故问:“这是将军的手稿?” 打开之后,戚长容颔首确认道:“确实是将军的笔迹。” 一本战争游记。 稍稍看了两页,便什么都明白了。 戚长容心里一动,合起书页哈哈大笑,朝君琛挑了挑眉:“这本游记,将军准备多久了?” 君琛勾起唇角,伸手按了按戚长容面上并不明显的酒窝,只道:“你不是想要百汇阁的战术册吗?那本不能给你,但这本行。” “无论殿下是想摆在东宫做镇殿之宝,还是想随身携带以解慰籍,都随殿下的意。” 时过一刻。 戚长容与君琛相对而坐。 “下一步,”捧着并不喜欢的苦茶,君琛声音里平添几分惆怅:“殿下想做什么?” 所有的轻松都只是暂时的假象,玩闹后,摆在眼前的必行之举仍在等待。 戚长容抬眸看他:“将军当真想知道?” 君琛手枕着茶几,漫声道:“难不成不可说?” 戚长容失笑:“没什么不可说的,孤只是怕将军知道后会不忍心……” “殿下,重点。” “接下来孤要做的事,与蒋尤有关。” 饮了口茶平复心绪,戚长容声音飘渺:“于他而言,或许会是致命的打击。” 随着这句话,君琛垂眸缄默。 蒋尤。 名义上是他的第一个徒弟。 原本是一个满怀壮志,朝气蓬勃,一心想要当大将军的少年。 然,却摊上这么一个曲折的身世。 在确认蒋伯文的奸细身份后,君琛便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 思索良久,他问:“殿下会不会留他一命?” “那要看蒋尤怎么选择。”戚长容笑的风轻云淡:“他若不与蒋伯文同流合污,孤也不是会滥杀无辜之人。” 君琛抿唇,不笑不语。 见状,戚长容道:“将军不相信孤所言?” 君琛实话实说:“一旦蒋伯文的凉国细作的身份暴露,蒋尤便会被万人唾弃,到那时,殿下能保得住他?” “只要他还是晋国的驸马。” 君琛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若十二公主不再是十二公主……” “那十二驸马自然不再是十二驸马。” 此话一出,君琛明白了。 戚长容不止要看蒋尤的选择,还要看十二公主的选择。 说白了就是若他们不想被当成弃子舍弃,保住一条性命,要么大义灭亲,要么毫不沾染。 只,两边都是血脉之亲,可能吗…… 戚长容到底没告诉君琛接下来的安排。 他虽战场上的煞神,令敌军闻风丧胆,却不杀日中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何况,君家忠烈百年,在百姓眼中一直是磊落光明,戚长容实在不忍心让君家与阴谋诡计四个字扯上牵连。 是以,既然君琛狠不下这个心,她就没必要非要拉他做什么。 只要他,能当她坚不可摧,不会背叛的后盾。 …… 太师府。 当再次得到从后宫中送出来的催促信条,蒋伯文的面色也变得很不好看。 他明白,莲姬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若是在这段时间不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只怕事情不能善了。 第388章:穷途末路 “愚蠢的女人!” 蒋伯文声音发凉,随手将纸条撕成碎屑,扔入火炉中烧得一干二净。 不止莲姬的耐心已经耗尽,就连他对这个愚蠢之人的包容性也快达到极致。 如果不是看她还有利用价值,他岂会任由她在自己面前一次又一次试探他的底线? 巴托苦恼的皱起眉头,如今后宫的莲姬与自家大人早已被绑在一条船上,若是那位在后宫惹出是非风波,自家大人定不会独善其身。 想到这儿,他不由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大人,如今情况越来越紧急,您到底有没有想好应对之策?” 若是早知戚长容会毫发无损地从燕国回归,当初他们就不应该冒险与莲姬合作,到头来不止没有达到目的,身边还多了个随时会爆炸的隐患。 实在是失策。 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也不为过。 听到这话,蒋伯文心中也生出忧虑,可他早已习惯了运筹帷幄的模样,又怎会将自己的担忧摆到明面上来说? 面对巴托的质疑,蒋伯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头疼道:“如今东宫太子士气正足,盯着她的人实在太多,倘若冒险出手,一旦暴露就绝无第二次机会。” 戚长容行事过于谨慎。 这段日子以来,不仅让人寻不到分毫错处,凡是交到她手里的任务,也能处理的尽善尽美。 至今为止没让人挑出任何破绽。 再者,东宫太子很少独自出行,便是想要找人暗中加害都寻不到机会。 实在令人头疼不已。 蒋伯文甚至忍不住怀疑,戚氏皇族所有的狡诈奸猾心眼,是不是都长在了戚长容一个人身上? 否则总会如此难以对付,比他这辈子遇上的任何事都棘手? 寻不到机会,百般安排都无作用。 这里到底是戚世皇族的主场,他从凉国带来的人手,还没有多到可以淹没这个主场。 所以,每行一步,前方阻力就会越来越大。 巴托也明白眼下的情况有多艰险。 若是大人真的冒冒然地对东宫出手,最后被东宫寻到了破绽或把柄…… 只怕,等待着他们的就是万劫不复啊。 “可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啊……”巴托忧心忡忡,回想从凉国偷渡而来的信件,一颗心更是沉入谷底,不住的在屋内来回踱步:“那位的耐心也已经耗尽了,大人,一旦您丧失了那位的信任,便是彻底走入死局。” 真到了那时候。 作为细作,大晋必定不能再容忍他的存在。 作为无用的弃子,凉皇也不会再管他们的死活。 近无近路,退无退路,多年筹谋落得如此地步,情何以堪? 蒋伯文闭了闭眼,为了凉国的百年大计,他已付出了太多的代价,连亲生的儿子都已舍弃了,一辈子都栽到了异国他乡,若是此时让他收手,是万不可能的。 几番权衡之下,蒋伯文终于作出决定,苍老的声音染上几分疲惫,却带着坚不可摧的决心毅力:“明年二月初,龙抬头之日,按照惯例,皇室该进行三年一次、为期半年的南下巡游……” 听出蒋伯文声音中的含义,巴托心底微微一惊,首先冒出了冷汗:“依大人的意思,是要在这段时间内放手一搏?” 南下巡游。 皇室必定要让出一人。 要么是太子替代晋安皇南下,要么是太子留下监国,晋安皇带人南下。 一旦这父子二人分开,远离了如铁桶一般的皇宫,确实是极好的机会。 巴托沉思良久,咬牙不语。 他们没有时间了。 眼看着东宫太子的疑心越来越重,就连晋安皇也开始对大人疏远,倘若再耽搁下去,只怕他们几十年的筹谋付出将变为一片泡沫,化为灰烬永世不存。 巴托深深吸了口气:“依大人的意思,是想让陛下南下,还是想让太子南下?” “太子。”蒋伯文干脆利落的回答。 “大人几番筹谋失败,都与东宫太子有关……东宫太子身上的变数太多。” “除此之外,没有选择。” 燕国大皇子燕政逼宫,是最下的下下策。 可一旦情况危及到极致,再无选择的余地,那么他不是不可以放手一搏。 如果到时候真的不能奈何戚长容,那他总能想办法,不声不响地让晋安皇早逝。 只可惜临城被驻扎的君门死死看守着,凉军根本不能踏进一步,而他自己几十年圈养出的军队又损失了大半…… 倘若君琛死在战场上,面对不堪一击的大晋边境,他何须像此时这般苦恼? 说来说去。 一切的不顺心不如意,都是从君琛全须全尾从临城回京开始的。 “巴托。” “属下在。” “动用一步暗哨,让那女人不可妄动,若她要问,便给她一个确切的时间,只在这期间,绝不能出任何意外。” “否则,本官大可以给小皇子换一个母妃。” 皇宫缺孩子,却绝不缺妃子。 一旦莲姬死去,多的是后宫之妃挤破了头皮争着抢着当小皇子的养母。 是以,实在把他逼急了,做掉莲姬,换一个更听话的傀儡也不是不行。 那莲姬太不知天高地厚,以为生了个小皇子便能保得她一生无忧,却看不清眼前危机四伏的形势。 此时此刻,蒋伯文确实动了杀心。 听到这话,巴托没有任何意外,只在心下又叹息了一声。 他们留在皇宫的暗哨已经不多了,每动用一个,就会有一个暴露于人前,紧随着就会丧失一个。 眼下,可真算是穷途末路了。 …… 当后宫中的莲姬得知蒋伯文的回话后,待明了他话语中的警告,一张俏脸十分扭曲,当场砸了殿中一人高的花瓶。 “欺人太甚,他简直欺人太甚!” “真以为本宫这么容易就会受人摆布,任人拿捏吗?要是逼急了,本宫就拖着他一同下地狱去!” 听到莲姬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能掀翻房顶似的,身边伺候的贴身宫女心中大惊,连忙低声劝慰道:“娘娘,隔墙有耳,请慎言。” “慎言?”莲姬冷冷一笑,形若癫狂:“那蒋伯文就是有贼心没贼胆的怂包,明明早就达成了约定,可东宫太子不过回来一月,就令他生生的当了缩头乌龟!” “本宫还以为他有多大的胆子,原来不过就是纸捏的老虎,中看不中用!” 莲姬的声音越来越大,话中的内容也十分不堪,各种辱骂接连上场,到最后,贴身伺候的宫女不得不大着胆子,用尽全身力气捂住了莲姬的嘴,堵住那些越听便让人越心惊的大逆不道之语。 “娘娘!” 顿时,莲姬只觉受了奇耻大辱,不住的挣扎着,挣脱的瞬间便狠狠的赏了一个巴掌,气怒道:“连你这狗东西竟然也敢冒犯本宫,是活腻歪了不成?!” 宫女的脸被打向一旁,嘴角溢出一丝血,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了起来。 但即便如此,她仍是心平气和的跪服在地上,忍着痛意低声道:“娘娘,请您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在皇宫啊,你与蒋太师之间的关联若是在外走漏了半点风声,只怕会立刻迎来万劫不复!” “奴婢一条贱命,死了也就死了,可娘娘您身份尊贵,还有小皇子需要照顾您,可不能让小皇子这么小就没了亲娘啊。” 一番涕泪横流的话,再提到了仍在后殿歇息的小皇子,莲姬终于恢复了几分清醒。 望着眼前死忠的宫女,她不由嚎啕大哭。 也许是殿中的动静过大,引起了外面人的注意,立时有人隔着一扇厚重的殿门,谨慎的朝里面问道:“娘娘,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尖细的声音从门缝中传了进来,被打的宫女哀声低叫:“娘娘——” 闻声,莲姬连忙抹了抹了抹眼泪,忍着心底翻滚的情绪,冷声朝在外面回道:“无事,就是个不长眼的小宫女打碎了内殿的青瓷瓶,惊吓到本宫了。” 话落,莲姬狠心的撇过脸,扬声怒道:“你这不长眼的东西,做事笨手笨脚的,罚你到殿外跪一个时辰,看你下次长不长记性!” 明明是惩罚的话,可莲姬说完后,宫女却只觉得如释重负。 唯有如此才能掩饰内殿的异常。 “奴婢知错,求娘娘宽恕。” “来人,把她给本宫拖下去,时辰不到不准起来。” 话落,殿外立即涌进几个身强体壮的小太监,没有任何压力的将犯了错的宫女压了下去。 而殿内,望着一地的碎瓷片,宫人们面面相觑。 莲姬深深的吸了口气,除去她微红的眼睑以外,已又恢复了雍容华贵的后妃模样:“本宫去后殿瞧瞧小皇子,你们尽快将此处收拾好,若是遗留了一块碎瓷,仔细你们的爪子。” 听到这话,众人自然是惶恐异常。 有那些胆小的甚至忍不住把手缩了起来,生怕下一刻便会失去这双陪伴多年的配件。 在关乎自身生命的威胁下,宫人们自然没有心思探寻之前那番不对劲,以及殿内突然爆发出的怒吼声。 第389章:心腹 然,在有心人眼里,莲姬的异常根本无法彻底隐瞒。 对于外人而言,皇宫是个埋藏了无数秘密的死亡之地。 可对于此方天下的主子来说,只要他想,皇宫就不会再有秘密存在。 是以,莲姬莫名其妙的大怒,并且发作了身边一等宫女的消息已插了翅膀的速度传入了晋安皇的耳中。 等听罢以后,正在处理朝中政务的晋安皇眼中厌烦一晃而过,最后却是不过淡淡一笑,笑得一片风轻云淡:“一个宫女罢了,既然惹得娘娘不快,就代表留之无用,发作了吧。” 简单的话语,轻而易举地结束了一条生命。 领命的元夷很快做出安排,亲自领人前去。 于是,不等那小宫女跪满一个时辰,就被议政殿派来的内侍压走。 闻声赶来的莲姬看到这一幕,眼前瞬间阵阵发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她强自止住身形,勉强地笑了笑,忍着声音中的战栗,朝为首的元夷问道:“公公,您这是……” 元夷微躬着身体,捏着嗓子如实回禀:“回莲姬娘娘的话,陛下得知这奴才摔坏了娘娘最爱的花瓶,且差点惊扰了小皇子,龙颜大怒,又怕娘娘心软,便特让奴来亲自处理了。” “可本宫已经责罚过她了。”莲姬紧张的差点撕破手帕,磕磕绊绊的道:“想必她也已长了记性,日后不会再犯此等错误。” 闻言,元夷笑得没有任何破绽,继续道:“陛下说了,小皇子身体金贵,身边不能留有任何隐忧,娘娘不必担忧,待会儿陛下会亲自指定一个靠谱的宫女来娘娘身边伺候。” 听出元夷话中的坚决,莲姬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上一次因小皇子积食发热一事,她身边的心腹被清理了大半,留下来的都是些油盐不进的陌生面孔,令她处处拘谨碰壁,不敢轻易造次。 就像身边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神经紧紧绷着,不敢有分毫的行差踏错。 而这一次,竟然连她的贴身宫女都要被发作了! 然事已至此,她绝对没有胆子和勇气敢与晋安皇对着干。 想罢,莲姬狠心的撇开眼,不再去看宫女求救的眼神。 如此,元夷领着一群人风风火火的而来,再领着一群人风风火火的而去,中间没有经过任何阻碍,顺利的不可思议。 待人走后,当背对所有人时,莲姬终是咬牙切齿的留下了两行清泪。 在某种程度上,御前太监总管元夷代表的就是晋安皇的意志。 既然陛下派元夷亲自前来处理此事,就代表此事已再没有转还的余地。 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一件小事怎么会闹到议政殿去? 难不成在她的宫殿里,还有外面人派进来的,时时刻刻准备捉她小辫子的眼线? 想到这儿,莲姬也顾不得心中的悲切,连忙擦干眼泪,挺直脊背回了内殿。 直到把自己关在四方紧闭的小天地里,莲姬才获得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全感。 无论是蒋伯文的回复,还是晋安皇的突然发作,于她而言都是莫大的打击。 她必须要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议政殿。 得知莲姬的表现后,晋安皇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有了个小皇子,情况到底不一样了。” 元夷恭谨道:“一切都按照陛下吩咐的进行,眼下莲姬娘娘的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的监控之下,必然不会再惹出是非。” “若是如此,自然最好。”晋安皇道。 皇宫里一个宫女的生命,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溅不起半点水花。 东宫宫殿,陈三思难得从雀宫出来,神态间早已没了之前那段时间表现出的颓废。 刚一入东宫便大小声的吆喝起来,令人头皮炸痛,十分无语的同时又不敢有分毫的怠慢。 相比从前第一次招待异国皇子的喜怒于形色,当再次面对陈三思时,此时的姬方可谓是半点也不让人挑出错处。 哪怕陈三思异常挑剔,几番颐指气使,姬方仍旧能保持谦卑的表象。 不知闹了多久,直到戚长容做完今日的功课亲自出来招待时,而他还抱着一条腿坐在蒲团上,下巴顶着膝盖,耸拉着眼皮双眼无神的望着前方,还时不时的左右摇晃,显然失礼至极。 面对此情此景此人,戚长容没有感到任何意外,接受良好的在他对面坐下,直接忽视他的存在,悠悠地饮了口今年的新茶,继续默不作声。 不知是把自己当透明人,还是将眼前的陈三思视若无物。 最后还是陈三思先绷不住脸色,气愤的指着戚长容的鼻子质问道:“长容太子,这难道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本皇子已在此处坐了近一个时辰,你竟一句话也不与我说,是不是根本没将本皇子放在眼里!” “嗯。” “你太过分了,难道就不解释解释?” 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还需要解释? 戚长容眨巴了一下眼睛,笑得很是从容:“三皇子,孤并没有请你前来,是你自己过门而入,先失了礼数。” “都是借口!长容太子分明就是看不起本皇子,怕本皇子再给你添麻烦。” “三皇子自然知晓,为何还要多此一句?”戚长容无奈抚额,倒是毫不避讳自己心中所想被人察觉,坦然的令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却依旧拿她毫无办法。 见世上竟有比自己还厚颜无耻之人,陈三思努了努嘴,哪怕以他的脸皮厚度,此时此刻也愣是找不到一句合情合景的话来。 片刻后,许是见他太过可怜,被打击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戚长容放下茶盏,轻声问道:“三皇子,你特意来孤的东宫,总不会是为了与孤相坐无言的吧?” 陈三思抿着唇,似乎无奈至极的叹了口气:“看来我的小心思,又被长容太子看出来了,” 戚长容差点无言以对,瞧着比陈三思更无奈:“三皇子的面容,明显的写着三个大字,倘若这样孤还看不出来,与睁眼瞎有何区别?” “我脸上有字?”陈三思下意识摸了摸脸,觉得还很俊:“什么字?” “三个大字——我有事。” 听到这话,陈三思嘴角抽了抽,拱手认输:“没想到长容太子竟然也学会说冷笑话了,本皇子棋逢对手,心甘落败。” 话虽如此说,陈三思面上却不见半点羞愧之色,仍就是那副没长骨头的样子,抱着一条腿坐在蒲团上摇摇晃晃,哪里还有半点尊贵之气。 戚长容屈起手指,从容不迫的在桌面上敲了敲:“三皇子要是再不说,孤就没有心情听了。” “难道还不能准我斟酌斟酌?”陈三思彻底炸毛:“人家死刑犯上断头台之前都还有一餐断头饭,我为什么就不能吃饱了肚子再上路?你对我竟如此苛刻!” 戚长容:“……” 说实话,有时候她真的理解不了这位陈国三皇子的脑回路。 不过,能让他用断头饭死刑犯做比喻的…… 想来他所图之事并不会小。 与陈三思有关的,又能让他纠结成这样的…… 她隐隐猜到了,但并不说破,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挺直脊背坐着。 半响后,想清楚想明白的陈三思扭扭捏捏地放下了腿,选了个较为规矩的姿势,较为谦卑的坐在戚长容对面。 “长容太子,我……想回陈国。” 简短的一句话,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等说完以后,陈三思神色愣怔,连气息都虚了两分。 见果然如自己猜想的那般,戚长容眉头微微向上扬了扬,而后很快回归于正常,平淡道:“三年质子,如今才过去一年不到,三皇子未免太过着急了。” “我等不了三年。”陈三思道:“三年之后,陈国的天就彻底变了。” “你想回去争皇位?” “那位置我争不到,也不想争。” 戚长容挑了挑眉,悠悠闲闲地饮了口热茶,漫不经心的问道:“那三皇子回去做什么?”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孤不能答应。”戚长容没有再问是什么事,直接给出了回答。 如今她是东宫太子,但也只是东宫太子,还无法左右一国质子的去留。 何况,陈三思是陈国主动送来的,是保持两国和平关系的纽带,一旦放他离开,想必又会造成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平添了许多麻烦。 且,从她私心想,也是不愿陈三思就此回陈国。 这样的一个难得聪明的人,放他离开,无异于放虎归山。 眼下,她对他没有杀心,但也不愿轻易放人离开。 闻言,陈三思急得抓头挠腮:“长容太子,我想做的事真的很重要。” “孤知道,但还是不行。” 戚长容冷冷淡淡的,摆明了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 陈三思干脆起身,在戚长容面前来来回回的踱步而行:“为什么不行?我这个人如今就是好死赖活,就是一颗被舍弃的棋子,留下来也起不到什么牵制作用……” “长容太子,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明白。” 第390章:商议 眼看着陈三思像只上蹿下跳抓耳挠腮的猴子,戚长容其实不怎么明白。 毕竟,若是按照上辈子的经验来看,陈三思还得过几年才能醒悟。 而眼下,他突如其来的躁动…… 最重要的是,今生事迹已然改变,很多事早已不能用上辈子的经验判定。 她顿了顿,低垂着眉眼,葱白的指尖在杯口摩擦,仍是没有开口。 陈三思开始卖惨,可怜兮兮的道:“像我这样的人,要是连最后的理想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闻言,戚长容停下动作,抬眸静静的看着他:“三皇子的理想是什么?” “我的理想是……”陈三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坚定的道:“忠君报国!” “哦。”戚长容点点头:“那如此远大的理想,可能会让三皇子丧命。” 陈三思:“……” 卖惨失败。 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他装的再可怜都没用。 陈三思颓丧坐在戚长容对面:“长容太子当真不能通融通融?” “孤还是那句话,孤只是太子,手中权利有限,做不了三皇子的主。” 耳边响起不紧不慢的话语,抬眸面前又是戚长容温和疏离的微笑,接着,陈三思彻底醒悟了。 若是非要回国,晋国太子这条路,走不通。 同样,那曾经给他抛过揽枝,意图拉拢他的蒋太师一道,也走不通。 此时此刻,在晋国太子的步步紧逼之下,或许那人早已没了还手之力,又怎可能有余力襄助他? 见他终于想通,不再继续无理取闹逼迫为之,戚长容放下茶杯,轻声而语:“在世间,能让三皇子坦然无愧而归的,除了陈皇的谕旨以外,就只有孤父皇的圣令。” “若无这二人的统一,哪怕三皇子成功潜逃回陈国,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死罪难逃。” 戚长容说的毫不客气。 但她说的是事实,陈三思根本没有反驳的借口。 若是他偷渡回国,那就是破坏两国邦交的罪恶之徒,会同时成为陈晋两国的敌人,一旦被抓获,绝对逃不了千刀万剐的下场。 眼看着陈三思的脸色越发难看,戚长容不带任何怜悯,以最冷漠的态度,说最残忍的事实。 “为了‘忠君报国’,三皇子当真做好了接受一切的准备?” 陈三思抿唇,不语。 屁的个忠君报国。 他从来就不是那块料,这么多年来一直吃喝玩乐,以至于到了如今仍旧一无所长。 他拿什么忠君报国? 拿命吗? 见戚长容不甚在意,眉宇间冷漠之色令人心底发凉的模样,陈三思突然就有了倾诉的欲·望,还未来得及思考,就和盘托出。 “我父皇的身体并不好,倘若我真在晋皇宫待上三年,三年后,只怕他早就被葬入皇陵了。” 听到这话,戚长容缓慢的而道:“孤记得十个月前,三皇子曾告诉过孤,你根陈皇。” 甚至因为将他送来晋国当质子一事,而在她面前几次三番的提点,说了许多不可相信旁人,哪怕是至亲之人的话。 “恨?”陈三思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感受:“在长容太子的心中,从古至今,诸国皇室,有没有最纯粹的父子亲情?” “没有。”戚长容没有半分停顿,看的比谁都开:“所谓的纯粹,便是不为外力所影响,可出生在皇室,天底下最显赫的人家,身边充满了钱财之诱,变数颇多,哪里能保持本心?” 能从这之中走过的,那都是将一颗心丢入油锅煎了又煎,炸了又炸,最后越过千难万险捡回一条命的。 纯粹这种东西,早在过程中被碰到了不知名的犄角疙瘩。 “我明白。”陈三思撇了撇嘴:“就如我父皇宠幸后宫妃子,这个妃子之所以得宠,那是因为她有个得力的父亲,那个妃子生下的皇子之所以会被立为太子,是因为他有个厉害的母妃和外家……” “而那个皇子之所以会得到外家的全力相助,是那外家想借皇子的力使家族荣宠更甚。” 各种权势交杂下,纯粹? 那是什么东西? 人心都黑了。 听完,戚长容颔首:“三皇子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问这等无用之语?” “我只是在想,长容太子与晋皇安或许会不一样。” 听到这话,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似的,戚长容轻笑出声,摇头道:“一样的,若戚氏皇族能多出一位与孤年龄相仿的皇子,如今在东宫的,就不会是孤了。” 几十年来,戚氏皇族就只有戚长容这么一根独苗。 地位尊崇,无人能比。 沉吟一番后,陈三思猜想道:“是因为长容太子身体羸弱,常年疾病缠身?” 越说,陈三思的眼神就越古怪。 不管他怎么看,都不觉得眼前的这位有早夭之相。 若说真有早夭,那也是她让别人早夭。 戚长容没想到陈三思会突然提到这事,犹豫半响,疑惑道:“算是吧?” 陈三思表情难言:“长容太子的身体,瞧起来很是康健。” “也是近两年才好起来的。”戚长容轻咳一声,讪笑道:“过去多年,每当寒冬来临,孤都要在温泉山庄静养两月。” 陈三思心里的疑虑散去。 他听说过这事。 是以,在诸国之间,这长容太子除了聪慧之名外,还有一个病弱之名。 正所谓,知道的越多的,死的便越早。 因为这个原因,各国暗地里对晋国太子皆有诸多取笑。 不过,如今想起来,他倒是觉得很可笑。 当初笑话戚长容的,约莫已死了一半。 而作为被取笑的对象,戚长容还生龙活虎。 越想,陈三思越觉得世事无常,心底不是滋味。 唏嘘感慨片刻后,陈三思起身,拍了拍长袖道:“我该是那句话,若长容太子有办法让我离开晋皇宫,我必千恩万谢,记怀于心。” “再说吧。”戚长容含含糊糊,泰然自若。 直到人离开,她仍未动。 片刻后,姬方前来收拾茶盏,见自家殿下坐在此处一动未动,小心问道:“三皇子惹到殿下了?” “未有。”戚长容莫名一笑道:“他只是来诉苦的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诉苦?”姬方心思十八转,眼珠子滴溜溜的转:“难不成在皇宫,还有谁敢亏待这位异国皇子?” “亏待自是不敢。”戚长容神色从容,嘴角奇异的向上勾起一抹弧度:“可也耐不住某些人自找烦恼。” 听到这话,姬方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头。 想必是那陈国三皇子又在殿下面前出丑了,否则殿下为何会如此高兴? 想不出所以然来,姬方便也不继续在此事上纠结。 东宫的日子重新回归于太平。 戚长容每日照例会出现在朝堂上,晋安皇点她名号的次数渐渐增多,凡是有关于朝政,无论大小戚长容都能插上一手。 反观从前深得圣宠的蒋太师,如今却只能静静的站在旁边,每当想开口时便总会被其余人莫名其妙的抢了话头,如此一来,他的存在感也就渐渐减弱。 一日复一日。 繁华的上京迎来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厚厚的雪层铺满了街道,站在城墙上往下望去,每条街道都像穿上了白衣,雪白的颜色令人晃神。 这种平静持续了整整一月。 直到十一月,关于南下巡游之事才被摆到台面上来说。 按照皇室惯例,晋安皇与戚长容,必须要有一人亲自前去。 在这种情况下,蒋伯文的余党终于开始趁此机会发光发热,以及其你的住的理由推荐戚长容前往。 一是为了增长见识与资历,二是为了考察东宫太子的治下能力。 南下巡游从来声势浩大,所牵扯之事不知凡己,若能将这件事的调理全部理清并且应付的得心应手,那么这东宫太子也就有了真正能问鼎帝位的资格与底气。 众位朝臣齐心协力之下,就连晋安皇也动了恻隐之心,一时颇有些摇摆不能立时作出决定。 南下巡游不可出错。 原本他是怜惜戚长容之前在燕国受苦,想将戚长容留在上京监国,同样也能锻炼她的能力。 可眼下,朝臣们几乎将南下巡游的好处说出了朵花来,令他不得不重新开始深思。 雏鹰若想成长成雄鹰,光是一味的庇护并不能达到目的。 想来想去,晋安皇最终做出了决定。 由戚长容负责率领其部下行南下巡游。 当这道圣旨颁布下来时,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自然是蒋伯文。 他在上京被人严盯了几个月,早就被叮得头皮发麻,心中郁气渐声,待戚长容一走,他头顶上就没了那把一直悬着的刀,终于可以寻找机会重新施展拳脚,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 至于忧的,那人可就多了去了…… 有琴妃、赵家父女、戚自若、戚孜环、蒋尤…… 已经隐隐察觉到不对劲的他们,开始对未来的不确定而感到惶恐。 然而面对这一切,戚长容就像不知道似的,从善如流地接了圣旨之后,就将自己关在东宫整整三日,三日内谁也不见。 第391章:敲定 得到这个消息后,自然有人极为担心,担心之下开始想方设法的往皇宫打听最新消息。 而后,据东宫宫人而言,这三日太子殿下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耗尽心血制作出了一份极为详细的巡游计划,并且还将这份计划呈现于晋安皇面前,得到了皇帝的大加赞赏。 等到风声传出宫后,所有的猜测与恶意的诋毁都在瞬间被打破消磨。 戚长容又迎来了一波真心实意的夸赞。 在上朝时,面对众位朝臣或敬仰或疑惑或惊讶的眼神,晋安皇面上罕见地露出得意之色。 有这么一个不需他多费心的东宫储君,实乃戚氏皇族的福气。 直到这一刻,晋安皇才彻底摒弃心中的瞧见,不再为戚长容缺少的那二两肉而感到耿耿于怀了。 “太子的准备很是充足,巡游计划的条例写的也十分清晰,倘若一切按照计划上的来,半年之后,太子定能功城而归。” 所谓的南下巡游,在某种程度上也能算是微服私访。 此项规矩是从太祖皇帝时边立下的。 每三年便会有一次,从未出过错。 按照太祖皇帝的本意,是想借此这次机会让皇室中人更了解他们脚下所属的是个怎么样的国家。 从而进一步了解民生,做一个宽和仁厚的帝王,庇护疆域中的百姓,令其衣食富足,安居乐业。 从登位到至今,晋安皇已南下巡游九次。 在位二十八年,他确实如太祖皇帝的期望,是个远近闻名的宽厚皇帝。 偌大的宫殿中,戚长容并不知晋安皇心中所想,但她瞧见了此时此刻,龙椅上那人面上真心实意的笑容。 思索过后,她略略地垂下眼皮,拱手回禀道:“儿臣定不会辜负父皇期望。” 话落,朝中大臣自是一阵附和。 “太子殿下能力斐然,想必有太子殿下在,此次的南下巡游必将更加顺利。” “南下巡游要走水路,太子殿下必要先行做好准备,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南下巡游之时,图中风景优美,有好山好水,在闲暇时,殿下也可修身养性,自得其乐。” “或许等殿下从南方回来后,都能出一本关于巡游的自传了。” “若真有自传,老臣必将先行买上几本,放在家中作传家之宝,惠及后世。” 各种各样的拍马屁,全是夸赞戚长容的。 整个朝堂中一片闹哄哄,早已没了该有的庄严肃穆。 若放在以往,晋安皇自然不能接受此种没规矩的现象,必然要先行严厉的呵斥。 然而此时此刻,心情愉悦之下,他的宽容程度也直线上升,哪怕平时稳重的文武百官突然变成了菜市场的大妈大娘,晋安皇却只是似模似样的轻咳了一声。 霎时,金銮殿中一静。 朝臣们面面相觑,终于反应过来先前的失态,连忙站回原来的位置,又变回了之前那一副严肃冷静的模样。 “好了,明年二月才是南下巡游的时候,眼下才十一月,正是要过新年之时。” 官员们接过话头:“陛下说的是。” 见状,晋安皇继续道:“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进行准备,诸位爱卿不必操心过度。” 此话一出,顿时,文物百官皆无话说。 毕竟,太子是陛下的亲生儿子,无论什么事都有陛下在后面担着,再怎么着也轮不到他们担忧。 想清楚后,文武百官终于可以用平常心对待。 在外人以自己为中心进行谈论时,戚长容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不见半分恼怒或惶恐, 颇有些宠辱不惊的意味。 就在这时,一直冷着脸站在人群中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君琛忽然站了出来。 远远的朝着坐在龙椅上的晋安皇拱手请命,气势十足的道:“陛下,臣愿与太子殿下同去,护殿下安危。” 话音刚落,偌大的金銮殿忽然变得静无一声。 所有人都因为这一句话而下意识摒住了呼吸,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丞相赵理紧紧的皱着眉,在心里暗暗叹气。 这个侄子是越来越不听他的建议了。 原本他以为,就算君琛与东宫太子关系极好,可也不至于为了东宫而将自身置于险境。 可如今看来,倒是他失算了…… 就这脾气脑子,简直与上一任君家家主如出一辙,一旦认定了某件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这般固执而不知变通,日后可怎么办? 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戚长容随着声音的来源处抬眸望去,眼中划过一抹淡淡的愕然。 显然,她也没有料到,沉默许久的君琛竟然会有此一言。 听到君琛主动请缨,晋安皇的脸色好了许多,看想他的双眸中也多了一丝慈和之色。 面对这位几次三番违抗圣命,让他在朝臣面前下不来台的大将军,晋安皇心中可谓又爱又恨。 然今此一遭,爱才之心逐渐涌出。 思及边关太平,无大型战乱,暂时不需要大将军出面平定局势,晋安皇不做犹豫,一挥手道:“大将军忠君之心昭昭可见,朕准了。” …… 将军府。 得知君琛以一人之力揽下极大的麻烦,周世仁愁得长叹一声。 这些年来,将军随心所欲惯了,做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几次打的人措手不及,且毫无应对之策。 最重要的是,这个措手不及的不止是别人…… 就连自己人,也绝对猜不到将军下一步想做什么。 原本他以为,将军蠢是蠢了点,但胜在心有大局,有自己和从安在一旁盯着绝出不了大错。 然,此时此刻,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只是一日没有盯着,便把自己给卖了出去。 说不定不知未来哪一日,就连将军府都会被将军打包送出。 周世仁头疼的快要爆炸,沈从安也不置一词。 而作为罪魁祸首,君琛则懒洋洋地靠在树上,已是瞌睡虫上闹的模样。 “将军,你知道你给将军府找了多大的麻烦吗?” 闻言,昏昏欲睡的君琛不屑地冷哼一声,旁人顾忌朝堂水深官员心黑,他可不怕。 见他油盐不进,怎么说也说不通,周世仁头疼的捏了捏眉心:“半年南下,说着简单,可其中涉及的方方面面,复杂程度已不是能凭想象杜撰而出。” 君琛不解,睡意朦胧的眼睛看向周世仁。 周世仁无奈摇头:“对于皇室而言,南下巡游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每当这时,他们必定带上心腹一同前去,一是为了考核心腹的能力,二是为了培养君臣间的默契……” “可将军未经思考,却不知此举不仅彻底的将君家与东宫绑在一起,并且还高调地昭告了世人,东宫与君家是同一条船上的。” 浓郁的睡意袭上心头君琛,耸拉的眼皮又被掀开:“难道不是吗?” 闻言,周世仁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茫然道:“什么?” 君琛耐着性子,说的更清楚了些:“难道君家与东宫,不在同一条船上?” “……”周世仁差点崩溃,气急败坏的原地踱步:“将军,这是咱们今日谈论的重点吗?” 君琛不解,沉吟一番,歪了歪头:“不是吗?” 瞬间,周世仁恨不得自绝心脉。 面对如同顽石一般从不开窍的大将军,他忽然有些心疼自己,是怎么在这人的手底下求了十多年的生活。 见周世仁气得快吐血,沉默许久的沈从安颇有些不忍的抚了抚额头,与君琛道:“今日的重点,是想告知将军,将军不该在朝堂上如此高调。您若担忧太子殿下的安危,大可暗中派人保护,不必明言于人前。” “您别忘了,帝王之心向来不可测,何况眼下后宫中,还有位不满三月的小皇子。”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君家掌大晋半数兵权,势大。 东宫是大晋储君,势更大。 两相结合,只怕不仅能对心怀不轨之人起到威慑作用,还会令龙椅上的那位生出忌惮之心。 一旦他们的所作所为越过晋安皇兴中的警醒之线,让晋安皇觉得他的皇位受到了威胁。 或许,结果难料。 将军本意是好的。 但,若是高调过头,有可能会出现反效果。 经过这么一解释,君琛总算恢复了清醒,颜色逐渐转为凝重,沈从安却还不放过他:“将军可别好心办了坏事。” “可……”君琛抿唇,神色阴郁,声音低沉:“今日在金銮殿上,陛下并未表现出任何不对劲之处,对于本将军的请令,他答应的很干脆,没有半分勉强。” 不止不勉强,而且还挺乐意。 沈从安轻叹了口气,声音中莫名的含了几分悲意:“帝王最擅逢场作戏,陛下若有心想隐瞒,将军又如何能看出他实际心底所想?” 就如当年。 谁能看得出晋安皇有包庇成王的私心? “但,话已经说了,想再收回也是不可能的事。”君琛眉头紧拧了一瞬,很快又松开,释然道:“罢了,无需多言,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总归结果不管是好是坏,本将军自会与东宫太子共同承担。” 第392章:又一年 “将军……”沈从安愣愣的看着神情突然有些郑重的君琛,所有劝慰的话都被打了回去。 君琛伸手,在半空中捉住从树上落下的枯叶,轻拂去页面上的雪粒:“本将军,早已是东宫太子的人了,她,便是我此后信奉之君。” 君琛走后,沈从安与周世仁神情呆滞地做了许久。 明明他已离开多时,可刚刚那句话仍旧不停在他们耳边回响,宛若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颗巨石,‘啪’的一声,清澈水源形成的镜面霎时四分五裂。 两人坐了许久。 久到大雪纷飞,在肩头积了不厚不薄的一层。 直到君管家路过此处,从门缝中看见在院中呆坐的两人在淋雪,放心不下地推门而入,才惊醒了沉浸在各自思绪中的他们。 见周世仁仍旧纠结地皱着一双眉头,眉宇间的沟壑几乎能夹死蚊子,连眉毛都被雪花沾染渐渐变白,沈从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把手藏在袖子上:“罢了罢了,如今天冷了,是该回屋烤火,休养生息了。” 说罢,他当真抖落肩膀上的雪层,老神在在的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的王字挤得卧房而去。 身后,周世仁唤住了他的脚步,艰难的道:“对于将军刚刚说的话,你就没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沈从安微微一笑,眉眼上扬:“作为生于君家,长于君家的谋士,将军心之所向,便是我之所向。” 周世仁惊愕:“就这?” 沈从安瞥了他一眼:“你认为应该还有什么?” 有些不能接受事实的周世仁快速道:“你难道不觉得,就因为东宫太子给君家讨回了公道,将军就要把自己打包送给东宫,不过有些夸张了?” “我倒是觉得正好。”沈从安笑道:“连驻守在离上京距有千里之遥的临城的我都能确信将军的心意,怎么反倒是跟随在将军身边的你看不清?” 周世仁只觉奇怪:“我应该看清什么?” 听到这话,再一看他双眼茫然,沈从安摇了摇头,孺子不可教也。 随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面走。 见状,周世仁连忙追出两步,扬声道:“你还没告诉我应该看清什么?” “将军看似性子懒散,其实最是固执。” 那东宫太子既然走进了他的眼里,怕是就走不出去了。” “随将军去吧,说不定太子长容,真能成晋国的下一任明君。” 头也不回地说完这番话后,沈从安的步伐快了起来,脚踩在雪地里,发出了微不可听的‘嘎吱’声。 随着声音渐行渐远,一阵呼啸的寒风席卷而来,突然闯入的君管家只觉得鼻头一痒,蓦然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喷嚏,声音之大足够惊醒愣怔的周世仁。 寒风越来越大,君管家吸了吸鼻子,把怀中的暖手炉抱的更紧,嘟囔道:“果然是老了,连这么一点寒风都能摧垮我的意志力,想当年我年轻时随家族走南闯北的扫荡战场时,便是赤着胳膊在雪地里打滚,都只会觉得爽快。” “唉,当然,我不会以年轻时的标准要求你们文人,小周,回屋吧。” 周世仁不明所以的看了过去。 旁边,君管家慈和道:“有什么想不通的,回屋再想,莫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总归只要将军在,君家的天就在,只要天在,君家就能屹立不倒。” “且,如今君家就剩将军一个独苗苗,他若是想做什么,君门自然倾力相助。” 听完,周世仁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然,不等他再问什么,就见君管家突然抖了抖,微弓着身体远去。 周世仁皱了皱眉。 下意识听从老管家的话,往自个儿住的地方走去。 刚走到一半,周世仁立即停下脚步。 他终于想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那君管家的语气,太理所应当了些。 既然君府只剩下大将军一个独苗苗,那难道不该千般呵护万般娇宠的圈养保护起来吗? 为何非要任由他在外经受风吹雨打,严冬雪霜? 说到千般呵护万般娇宠’,君琛魁梧的身材便出现在了周世仁的脑海中。 瞬间,心中升起一股恶寒之感,周世仁立即打了个激灵。 说实话,哪怕他闭着眼睛说违心的话,也无法将君大将军与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 君大将军需要人保护吗? 不需要。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一人能挑人加一个军队。 既然如此…… 在无法管束这根独苗苗的情况下,当然只能……全力相助了。 想到这儿,周世仁心有戚戚然的‘啧’了一声。 怪他想的太多,以至于忽略了最简单的问题——将军不听劝。 …… 十二公主府。 戚孜环正与蒋尤在玩堆棋子的游戏。 就是比黑子与白子谁垒得更高。 输了一局后,趁着戚孜环心情不错,蒋尤似乎不经意的问了句:“十二,怎么这个月母妃没有召你进宫?” 闻言,戚孜环正在捡棋子的手微顿,随后很快恢复正常,道:“听母妃的意思是,她最近天实在太冷了,城中又大雪封路,不忍心再让我来回折腾,这个月的请安就免了。” 大雪封路? 蒋尤皱了皱眉。 上京中每日都有人会对道具进行专门的清理,何来的封路一说? “是吗?” “是的。”戚孜环点点头,很快将黑白棋子重新分开,把其中的黑子递给了蒋尤,不让他再多想,给出诱人的赌资:“眼下时辰还早,咱们再来一局,这一局你要是赢了,我这个月就不办赏雪会。” 听到这话,果不其然,蒋尤的注意力当真被吸引了过来。 他一边用黑衣堆高楼,一边摇头叹息:“真不知道你怎么这么有精力,每月一场每月一场,应付那些夫子小姐,仿佛都不会累似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蒋尤气笑了:“明明是你自己爱玩儿,与我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谁让你不喜欢出门与人打交道?我要是不想让十二公主府与世隔绝,就得主动点,这叫夫人外交,懂不懂?” “不懂,我就知道你嫌弃我了。” “……你讲讲道理。” 磕磕绊绊的,因一件小事又闹了起来,最后高楼没堆成,两人陷入冷战。 明面上,他们谁也不理谁,仿佛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实际上,在对方‘恼羞成怒’时,他们心底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至少,她是不会知道簪花密信的事/他不会知道她知道簪花密信的事。 抱着这样一厢情愿的想法,半个时辰后,在对方递来台阶时,本就没有生气的双方又重新走了下去,回归于好。 这一次,谁都没有提起进宫的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上京的年味越来越浓。 沿街近乎一半都是卖烟花爆竹之店,街道上的各种新奇的小玩意也趁着势头冒出。 仍是垂髫之年的孩童们在街头巷角窜来窜去,手中各捧着一盏花灯,或一根糖葫芦,笑闹声随处可闻。 趁着离真正的忙碌还有几天时间,戚长容微服出宫一趟,亲自在喜竹店铺买了一堆花灯,交于君琛之手。 “月底孤定会忙碌不已,将军替孤走一趟白胡巷子口,把这些灯送给那里的孩子们,千万别走露了风声。” 匆匆忙忙的交代后,戚长容连坐下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又急急的返回皇宫。 转瞬间,背影彻底消失不见。 君琛:“……” 有些生气。 但是没办法。 当夜,君琛避开各处眼线,将东西送到了白胡巷子口。 …… 十二月底,爆竹声冲天而起,整座上京城灯火通明。 皇宫之内,宴请百官的礼殿更是歌舞升平,美酒不断。 相比去年各方大佬暗中的针锋相对,你来我往,今年便显得平静了许多。 按照规矩各自献上年礼,之后便是吃喝玩乐。 一切正常的不可思议,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作为风头正盛的东宫储君,戚长容来者不拒,喝酒当喝水似的,脸都不带红一下。 直到最后接连趴了好几个朝中重臣,就连钦天监从不饮酒的郑纶明郑大人都被硬生生灌了两杯后,宴会才到了尾声。 期间,蒋伯文宛若不存在似的,冷眼在旁边瞧着戚长容春风得意的模样。 待百官告退,戚长容裹着狐裘在殿外目送,蒋伯文才走上前来,与戚长容并肩站立。 两人望着遥远天际,皆未置一词, 良久,蒋伯文道:“今时今夜,此情此景,太子殿下就没有什么想与微臣说的?” “新年快乐。”戚长容从容应对,微眯着眼享受拂过面颊的寒风。 不待蒋伯文接话,她又道:“太师,无论你想做什么,南下巡游都是你最后的机会,若太师不能抓住,就别怪孤——不尊师重道了。” 她是在给他下最后通牒,也是在逼他动手。 南下巡游的半年,是她给出的最后期限。 蒋伯文笑的不露破绽:“臣实在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没关系,只要孤知道便可。” 第393章:生财 大年初一,年礼如流水入了东宫。 甚至于,各家都派人前来拜访了一番,比之去年的冷清不知好上多少。 对于这些人的热情好意,戚长容来者不拒,并未端着东宫储君的架子,反而极为温和有理的招待了这些人。 若是来人实在身份不够,她也会让底下的人备上一份回礼,随之送入那人的府邸。 此等一反常态的行为,终于引起了朝中各位大臣的疑心。 比如户部尚书裴济。 裴济几乎是眸带惊恐的望着眼前的包装精致的礼盒。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不过是按照朝堂的规矩顺便往东宫递了一份年礼,结果居然得到了东宫太子的回应,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啊。 想罢,裴济有些受宠若惊的朝来人拱了拱手:“多谢太子殿下的厚爱,公公远道而来,不如留下喝一盏热茶?” 送回礼的是个小太监,闻言乐呵呵的摆了摆手,笑眯眯的到:“不必了裴大人,太子殿下还在东宫等咱家的回复,不能在外久留。” “裴大人新年安康,祝裴大人在新的一年步步高升。” 听到这话,裴济汗颜的递过一个红封:“多谢公公,一点小意思还想笑纳。” 他已经升到了户部尚书的这个位置,还能如何向上升? 再往上升,就是与太傅太师同等的地位了。 如今的他还真没那个胆子去奢望太多。 能好好的把户部上下整理好便是他的最大心愿。 小太监从善如流地将红包收了起来,面带笑容地领着一群送礼的人离开。 与此同时,郑府也迎来了一批东宫的送礼之人。 见到东宫内侍前来,郑纶明一时有些反应不及。 然没过多久,郑纶明心中就忐忑了起来。 他还记得很清楚,凡是被东宫太子盯上的,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这大好日子的,可千万不要给他找麻烦。 否则他这新的一年都要被笼罩上阴影。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郑纶明摆正面上的神色,朝面前的小太监问道:“太子殿下可是有什么指教?” “大人多虑,太子殿下并无指教。”小太监朝身后摆了摆手,立即有另一人捧上一只礼盒:“大人向东宫送的年礼殿下极为喜欢,是以,特令奴才来回礼。” 年礼? 一句话说的郑纶明更加忐忑不安了。 他之所以会想起来给东宫送年礼,只是为了提醒东宫…… 千万不要忘了上次他的所言。 皇宫的血色笼罩仍旧未曾褪去。 若是东宫太子不从中做些什么,导致灾难发生,只怕他会把自己呕死。 因为他分明提醒的很清楚。 然而这段时间却没见太子殿下有任何举动,心中焦急之下,郑纶明才会选择了直接有效的办法——命人向东宫送年礼,年礼中还夹杂着一份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只有他和戚长容才看得懂的暗号。 所以,怎么还会有回礼这种东西? 郑纶明心下惊愕,面上却无任何表现。 只摆了摆手令旁边的侍从将回礼收了起来,随后从袖子中掏出个厚厚的红包,不带任何异常的递给小太监。 要换作平常,他绝无打赏宫中内侍的习惯,只是恰巧眼下是新的一年,给了红封,只是为了更加应景一些。 看着眼前的红包,小太监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在皇宫中,众所周知——给钦天监正跑腿是没小费的。 然,小太监反应极快,立即抬手接过来:“多谢郑大人赏。” 郑纶明顿了顿:“应该的。” 这时,小太监忽然道:“太子殿下还有一句话让我转高给大人。” 郑纶明心狠狠向上一提,声音都不自觉比从前更细:“什么话?” 小太监仔细想了想:“殿下让您莫要担心,所有事情她都心中有数。” 闻言,郑纶明高高提起的心脏又落回原处。 如此,殿下是看见他夹杂在年礼里面的那一张纸条了。 郑纶明松了口气,目送内侍离开。 带宫中之人离开后,郑府奴仆见自家大人神态温和,眉宇间笼罩几日的阴云也随之即消失,一时都忍不住在心中怀疑,东宫太子到底是送了什么,尽会让私下他人这么满意? 要知道郑大人的挑剔,是举朝皆知的。 毕竟,他致力于不管闲事,不帮闲忙。 …… 不过短短一日。 所有往东宫送年礼的人都收到了回礼,就连赵家也不例外。 谁也不知道东宫太子为何会选择这么高调的行为。 仿佛特意向众人昭告她的存在似的。 东宫太子一向以从容内敛出名,此举很不像她的性子。 心中几番惊疑,最终都寻不到答案。 毕竟,上面还有晋安皇压着,身为一国储君,戚长容原本不该这么招摇才对。 同时,蒋府也收到了东西。 但,送东西来的小太监仿佛提前被嘱咐过什么,来了后直接把东西放下,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多耽误一刻, 巴托望着眼前的东西,颇有些弄不清楚东宫在想什么。 按理说,既然已经和他们撕破脸皮,难道不该敬而远之吗? 这礼……算是怎么回事? 蒋伯文随手掀开礼盒盖子,瞥见里面是一尊观音玉雕。 霎时,巴托皱紧了眉头,抬眸看像同样面色微凝的蒋伯文,问道:“东宫太子这是何意?” “猜不到。”蒋伯文嘴唇紧紧绷成一条线,声音中带了两丝迷惑的恍然。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就一直猜不到东宫太子的所想所为了。 听到这话,巴托的面色更加凝重。 在他心里,大人一向无所不能。 连大人都被东宫太子逼到如今这个地步,可想而知眼下的戚长容有多不好对付。 倘若再容忍东宫这样下去,只怕日后会在晋国翻天…… 蒋伯文抬手抚摸,颇为无奈的轻笑一声,伸出手指在玉观音英身上摩擦两下。 指尖的冰凉令他眼神也微微发凉:“如今我只庆幸,东宫太子还动我不得。” 巴托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中多了两分轻快:“以前我还在想,大人为何替大晋做事还会尽心尽力,如今才想明白,只有大人在民间的名声越好,得越来越多的百姓敬畏,皇室对您才会越发忌惮,不敢轻易动您,就如眼下。” 哪怕东宫已经开始怀疑蒋伯文,可却没办法动他。 如果找不到一个能向百姓向蒋伯文众多门生交代的理由…… 这种情况则会一直僵持下去。 毕竟,一国太师拥有多少门生,是外人绝对无法想象的。 一旦他出了事,他那些门生的反扑,足以动摇晋国根基。 想到这儿,巴托再赞叹了一句:“还是大人有远见,属下自叹不如。” 蒋伯文垂下延平,在眼底泛滥的凉意如潮水般退去,转身又恢复平静,令人无法窥探。 良久,他收回手,再也没看玉观音一眼:“既然是东宫赏赐下来的东西,就将它放入合适的地方,令人日日瞻仰供奉,莫要出了差错怠慢了。” 巴托不解:“只是一座玉象罢了,大人何必如此在意?” 一个死物还要人日日供奉,真当它是活菩萨了不成? 巴托心中不满,连带着面上的表情都不太对劲。 见他如此模样,蒋尤道:“按我说的去做。” 听了的话,顿时,巴托面上的不满立即消失:“是,大人。” …… 正月初六。 君琛来到东宫做客。 当听说戚长容大手笔的给半数朝臣送了回礼,君琛惊讶地挑了挑眉头,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了眼前人一番,皱着眉问道:“殿下何时这般有钱了?” 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的戚长容顿了顿,语气颇有些古怪:“在将军眼中,难不成孤很穷?” “穷。”君琛老老实实的点头,轻飘飘的道:“而且特别穷。” 如果不穷的话,当初也不会到他君家库房中打劫,顺走了那么多好东西。 连送给十三公主的宝石簪子,都是他君府库房之物。 显然,戚长容也想到了当初那一茬儿,原本充足的底气忽然卸了大半,却又很快调整过来,风轻云淡的道:“谁没有一段财政出错,需要周转的经历?” 君琛难得体会到了戚长容的话中之意,问道:“那殿下的意思是,如今殿下已成功渡过危机,财政上并无困难了?” 戚长容觉得此话不错,于是点了点头。 从燕国回来后,为了弥补她或赏赐她,晋安皇分别几次赏下许多好东西,几乎堆满了她半个私库。 成果着实喜人。 更何况,他身为一国太子,当然不会如明面上那般缺钱。 名下上除了有诸多商铺,还有许多粮庄。 即便粮庄有一半的收成都会被运到偏远之地用于赈灾济民,可东宫无什么过大的支出,就连宫人们的例银都是统一从皇宫内库发放。 于是,一年的进账足够她恢复往日的辉煌。 再加上此次她有别的用意,便大方了些。 君琛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的道:“倒是我小看了太子殿下,没想到太子殿下还有诸多生财的手段。” “不敢居功。”戚长容很是谦虚:“都是底下人做得好。” 第394章:下帖 君琛嘴角一抽,默然无语。 他发现。 自从与戚长容关系更进一步后,他便发现了某些东宫太子不为外人所知的小性子。 就比如此时,她虽是摆出一副谦虚的模样,可实际上眼中的笑意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显然,戚长容心中也为此生财之道很是得意。 稳稳地翻了个白眼后,君琛的话归回归正题,恍若不经意的道:“我本以为太子殿下资金周转困难,正打算资助一二,可太子殿下比我想象中的更要阔绰大气,既然如此,倒是我多管闲事。” 君家之富有,外人不可窥探。 在外打了上百年仗的君家,他们既不吃喝玩乐,也不因嫖赌一掷千金,几代下来,所积累的财富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君琛说的资助一二。 那数字应当极为可观。 闻言,戚长容面上的神情纠结了一瞬,最后失笑摇头:“你们兄妹二人,在某些事情上,脑回路真是一样的清奇,令人意想不到。” 他们兄妹二人? 君琛眯了眯眼:“月秋也向东宫送礼了?” “是。” 君琛:“她送了什么?” “赵姑娘出手阔绰,心意十足,她送了十万两银票。”戚长容心中的感慨无以言表。 十万两银对一个普通闺阁姑娘而言有多重要? 约莫是她下半辈子的依仗。 若有十万辆作为嫁妆,只怕等嫁过去后,那夫家会把她当成一尊菩萨供着。 可赵月秋,就这么轻易的将十万两拱手送人了。 此等毅力,足以让人刮目相看。 是以,当听到赵月秋给东宫送的是什么的时候,君琛眼中的漫不经心及时退去,换成了一抹深沉的思虑,堆积在眼底久久化不开。 也许是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君琛忽然抬眸,瞪了戚长容一眼,木着脸瞧不出喜怒:“都是殿下惹的桃花债,难道殿下就没什么好说的?” “孤有何话好说?”戚长容抬手扶额,很是无奈:“将军应当清楚,自从听了将军的话后,孤就再也没有招惹过赵姑娘了。” 不止不招人,还几番退避。 明眼人都瞧出了她在躲避赵月秋,想必赵月秋心底也明白。 只……赵姑娘忽然来这么一招,她实在想不清楚是为何意。 难不成仍旧对她旧情难忘? 一个能在复杂的钱氏家族里占据重要的地位,应当不至于留恋儿女情长。 良久,君琛道:“我会找时间去与她谈谈。” “如此甚好。”戚长容松了口气,唇边重新带上淡淡的笑:“劳烦将军多加费心,莫要让赵姑娘在孤身上虚度光阴。” 君琛仍旧面无表情:“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戚长容赞同点头:“若是孤那时候提前知道会与将军……无论如何,都不会招惹赵姑娘。” 话音刚落,一股莫名其妙的忐忑缓缓在心底升起。 面对戚长容的含笑打量,君琛略不适应的移开了视线。 明明,她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戚长容摸了摸鼻头,自觉善解人意的转移了话题,道:“过几日,孤打算在皇家猎场,举办打猎比赛,邀上京所有名门子弟。” “皇家猎场?殿下为何会突有此意?” 戚长容:“因为疑心累积到一个地步,需要合适的导火索引发。” “殿下的意思是?” “在宴请的这些人里,包括蒋尤,以及罗文昊,” “……”君琛眯了眯眼,霎时明白戚长容的意思:“殿下是想将当初的事情引发?” “是啊。”戚长容笑眯眯的,眼中深意一掠而过:“孤很好奇,当蒋尤知道一生悲剧是出自他最尊敬的父亲的安排,会有什么反应。” 君琛暼开眼:“蒋尤毕竟是无辜的,” “是啊。”戚长容啼笑皆非:“这种话将军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可惜,既定的事实已不可更改。” 作为蒋伯文的独子。 不管再怎么无辜,该他承受的,依旧一样也不会少。 对于蒋尤而言,这本就是一个死局,无法可解。 …… 猎比安排在正月初九。 东宫第一次主动也许是为了捧场,就连老天爷也极为给面子,明明在初六时还是冰霜满天,可在后两天便冰消雪融。 直到初九,暖阳高挂,上京城内人声鼎沸。 紧接着,一辆接一辆的马车驶出城外,手捧红帖来到皇家猎场。 那些以往身穿长袍总是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的贵家公子哥们,如今都换上了一身劲爆的骑装,或高声与友人交谈,或独自一人策马而行,张狂肆意,远远的瞧着,便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有三两人围坐一堆,开始探讨戚长容为何会突然举办这次的猎比。 其中一人半开玩笑似的说道:“该不会是太子高居东宫多年,突然感到了无同龄之人陪伴在身侧的寂寞,所以才会想借着这一次机会,结识几个能有共同话题共同理想的同道中人?” 话音刚落,另一人便接过话头:“你这话可就说错了,若说共同话题还能勉勉强强,可若说共同理想……那可是东宫啊,你是不想要小命了吗?” 东宫太子是一国储君,她的理想必定是荣登大宝治理天下。 而像自己这种小虾米…… 哪有荣登大宝的机会以及治理天下的雄心壮志? 他们不过就是借了家族的庇护,才能在如今这等年龄依旧一事无成。 听到这话,其余人三三两两的笑开。 “还是少虞兄看得开,我等自愧不如。” “不过,照你们这般说,我倒是觉得东宫太子之所以会有此一举,也许是与一年前的事情有关。” 有几个知道内情的心思一动,却到底没有开口。 见状,提起这话头的人继续道:“一年前,东宫太子被封为议和使臣前往燕国,在燕国被困了整整九个月,听说当时朝堂文武百官大臣讨论该让谁前往之时,有过半数之人赞成让东宫前往。” “你们也知道,当时大晋与大燕正处于两相对立之时,边域情况紧张,随时有可能爆发战乱,在这样危机的情况下,无论派谁去,都有可能变成活靶子,被用之祭天,” “倘若去的是东宫太子,一国储君,危险程度更会噌噌噌的往上涨。” “偏偏在这样紧要的关头,朝廷官员们不想着该如何保全东宫,反而将东宫推了出去……” 说到这里,那人的声音渐渐变小,带着几分慎重:“所以我猜,太子殿下有可能是想借着此次机会培养几个自己的心腹,以后安插在朝堂里,避免再次出现像当初那般孤立无援的情况。” 是的。 毕竟偌大的朝堂,几十个官员,一大半的人都站到了戚长容的对立面,这种场景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心酸。 听到这人如此一说,不知真相的人倒还觉得可信度确实极高。 按照东宫太子如今的年龄,确实也是该着手培养自己的心腹,再逐一安插进朝堂,这样一来,日后登上帝位,所行才将不会过于束手束脚。 于是,大部分人都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附和着道: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可上京的诸位公子哥,能找得出来几个有潜力的?” “是啊,不是我说,让他们吃喝玩乐,风花雪月倒还是熟手,让他们处理朝政……还是别了吧,一群上不得台面的纨绔。” 说来奇怪。 上京这一代的的少年确实都不怎么争气。 然而说这些话的时候,开口的人显然把自己忘了,其实他也是纨绔之一。 而其他少有几个心思聪慧的人,待到此人话音一落,心思随之转动。 明白其话中之意后,脸上的表情都不由得变了。 有些无奈,有些怅然若失,还有些自嘲不已。 良久,终是站在角落中的人,忍不住心中的躁动,小声道:“咱们大家,其实也没你说的这么上不得台面,要是努努力,应当有给家族增添光彩的机会。” “这可是新臣与旧臣之间的斗争啊,唯有活得不耐烦的人才有胆子掺和进去。” 众人:“……”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这样。 从过去的史书中,他们也曾听闻,每每当新皇登基,旧臣们便会迎来一阵洗牌。 每一次都会发生流血事件,其中不乏牺牲者。 好不容易心里起了些躁动的少年们,听到这话后,那点躁动又立刻消失得无踪无影。 算了算了。 他们还是苟着吧。 把机会让给真正有能力的人上。 不然的话,他们若是入了朝堂,只怕最后会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简短的猜测后,随着猎场的人越来越多,众人随之恢复平静,围在一团三三两两的说笑,此时,话题却远离了东宫。 有说上京城来了个新的花魁。 有说上京城新开了一家赌场。 谈论起这两个话题的人不一般。 而这两个地方也着实不一般,是出名的销金库,提起这两处地方的人,俱都在其中一掷千金过。 但令人意外的事,此时说出来,公子哥们除了张扬炫耀以外,语气中还有一两分的恼怒之色。 这可就奇怪了。 第395章:猎比 按照这些公子哥的个性,要是找到什么好玩的地方,岂会是这种表情? 停顿半响后,终究有人问出了心底的疑问:“既然是花魁,那么长相定不会差,还有那赌坊,咱们都是经常出入那些地方的人,你这副表情算做什么?” “花魁虽美,但有点不讲道理。” “赌方虽好,但我从来没有赢过。” 众人:“……” 这就有些奇怪了。 赌坊的事情还好说,可要是花魁的话,那些姑娘家都是出来卖笑的,只要银子给的够多,她们还不好好伺候金主,怎么可能不讲道理? 很快就有人对此表现了疑问。 随后,刚开始提起这话的人涨红了一张脸,恨恨的道:“那花魁不卖·身不卖艺,接客全凭缘分,一张嘴伶牙俐齿,少有人能说得过她。” “说是风尘女子,实际上比学堂最为啰嗦的辩论夫子还强上几分。” 面对如夫子般严肃的脸,哪怕他再怎么有心思都被吓蔫儿了。 见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很快就有人乐呵呵地笑开,半开玩笑似的说道:“要是个个花魁都如你口中说的那般,那么上京最少有一半的纨绔子弟会奋发向上,再也不流连花街柳巷。” 是啊。 想一想夫子的脸,再想一想花魁的脸。 什么兴致都被败光了。 说罢,众人一阵哄笑。 其中不乏好事者扬言要挑个时机好好去这家不一般的花楼见识见识。 帐篷后面,在此处听了许久墙角的戚长容坦然的面对旁边君琛的打量,半点也没有心虚的表现。 见她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眉目清明坦然,君琛诡异的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我却不知殿下还有偷听墙角的爱好?” 他刚来此处。 但也隐隐约约听到了两句,那些纨绔子弟们正在谈论上京新开的一家花楼中的花魁。 那花魁以伶牙俐齿闻名。 倘若是男人间,谈谈花魁也就罢了,偏偏他心里十分清楚,眼前的东宫太子,实际上却是个如假包换的姑娘。 一个姑娘在暗中偷听男人们谈花魁,还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是不是有些不正常,也不符合常理? “偶然罢了。”戚长容稍稍压低声音,半点也不觉亏心:“本来想提醒他们时辰快到了,却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番精彩的对话。” “……精彩?”君琛与其越发古怪。 他耳朵没聋,实在听不出来他们所说内容哪里有趣。 是赌坊有趣,还是花楼有趣? 戚长容直视君琛的眼睛,似乎察觉了他的一言难尽,痴痴的笑了笑:“将军难道就不好奇,到底是哪家的花魁如此厉害?” 听到这话,君琛心里默默的敲了一声警钟,使他神色立即清明起来,原本心里古怪的想法也被抛之脑后。 他沉吟了一会儿,选择了个相对合适的说法,不紧不慢的道:“说起来,我从未去过花楼,对花楼的花魁自然也没有兴趣。” 打仗不好吗? 琢磨兵书不香吗? 躺在家里睡觉不舒服吗? 他为何要花钱给自己找罪受? 何况,身为这一任的君家掌权人,他连上京多少出色的闺阁姑娘都看不上,又怎么可能自降身份的去花楼寻·欢作乐? 也只有那些纨绔子弟们,以为寻·欢作乐,那街头巷角便是他们的暖玉温香了。 戚长容笑眯眯道:“将军果真与他们不同。” “嗯。” 君琛清清淡淡的应了声,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而,他暗地里却在不动声色的打量戚长容的反应。 看她这模样,应当是没事吧?刚刚也只是顺口一问吧? 周世仁曾经说过,姑娘家的嫉妒心一般都很严重,便是那些明面上看起来大度宽容的,实际上心眼也比针尖还小。 而姑娘们都有一个特性,见不得自己的男人与其他姑娘走得太近。 回想这么多年来,能在他面前蹦达的雌性,除了戚长容以外,就只有个让他不怎么省心的表妹了。 所以,刚刚那回答,算是标准回答了吧? 君琛想讨戚长容的欢心。 但是他从来没追过姑娘。 是以,就有些束手束脚。 戚长容没有察觉君琛的小心思。 待那些公子哥们谈完以后,她才手握成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故意放重了脚步。 瞬间,帐篷前面的声音立时消失无踪。 戚长容与君琛一副刚来到此地的模样。 见他们个个神色茫然,其中还有两个未换骑装的,便温声提醒道:“待会儿猎比就要开始了,你们先去将衣服换好,莫要耽搁了时间以至空手而归。” 说罢,戚长容又勾起唇角笑了笑:“你们要是空手回来,晚上就要饿肚子了。” 毕竟在送出请帖之前,她便在请帖上注明了,猎比期内,所食皆为猎场之物。 猎比共有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这三天,足以消磨消磨他们的锐气。 听罢,纨绔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手忙脚乱地朝戚长容拱手行礼,齐声道:“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安。” “免礼。”戚长容抬手虚扶,从容不迫的道:“第1轮猎比还有一刻钟就开始了,下去准备吧。” 此话一出,心里早就有些不安的纨绔们顺势应下,紧接着一个两个跑的比兔子还快,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似的。 见到他们慌忙而逃的背影,戚长容微微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孤原以为他们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在营地放肆谈论,原来,却是纸做的老虎。” 根本经不起考验。 君琛顿了顿,望着众人逃走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叹息一声:“殿下,分明是你吓到他们了。” “是吗?” “是的。”君琛老实点头,抚额头痛:“刚刚殿下的笑,真的很阴森。” 戚长容:“……” 她笑得那么温和,难道不该是和蔼可亲? …… 一刻钟后,凡是收到了东宫邀请帖的人,无一缺席。 很快,原本冷冷清清的皇家猎场突然热闹了起来,数十匹好马正高高的扬起了脖颈,示威般的朝周围嘶鸣一声,两只前蹄不安分的原地踏了两步。 听到这道声音,气氛越发·热烈。 就连蒋尤这等只能望而兴叹的失意之人,也能在临时堆垒出来的高台上兴致勃勃的瞧着。 见他看的入神,戚孜环剥了片橘子塞到他的嘴里:“别看了,再怎么看你都不能上场,安安分分的坐在这儿。” “……”蒋尤嘴角一抽,囫囵吞下嘴中的柑橘,瞪了戚孜环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而且,我受邀来此围观猎比,不能亲身上阵,难道连看看都不成了?” 戚孜环顿了顿,理不直气也壮,就差双手叉腰了:“我是怕你看多了触景生情心里难受,你倒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十二。”蒋尤咬了咬牙,有些头疼的低声道:“别胡闹了。” 眼看着戚孜环不服气还想继续说些什么,蒋尤忙道:“这可是你太子哥哥的主场,你要是在这里惹事搞砸了,你看她对你还有没有好脸色。” 戚孜环:“……” 不得不说,打蛇打七寸,蒋尤一下子就找到了她的死穴。 她确实不敢在太子哥哥眼前胡作非为。 狠狠的剥了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后,戚孜环撇了撇嘴,终是不再无事找事。 见状,蒋尤缓缓地松了口气,再度将目光投向了场中。 确实。 一年前的他,还是个身体健全的少年,能骑在高头大马的背上,畅快肆意的在草原或树林间奔跑。 从前,他在场上。 如今,他在场下。 再没有比这对比更加明显的了。 说不难受自然是假话,可若说也多难受却也不至于。 一年的时间,足够让他认清现实。 很多东西,只要不一次一次的去翻动,它终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消减。 失望是,伤痛也是。 场下,戚长容立在最前方。 哪怕是站在人群中,比周围人矮了半个头,她也是最显眼的那一个,让人不自觉的便将视线投放在她身上,且久久的收不回来。 “此次猎比,孤虽作为主办方,但实际上已经在私底下请示过父皇的意见,作为鼓励,父皇特意从国库中拿出了一件名器作为奖赏。” “震天弓。” 话落,三个小太监合力将几乎有一人重的震天弓搬了过来。 霎时,全场几乎有一半的目光聚集在震天弓的身上。 特别是之前那几个纨绔,此时恨不得将眼睛粘在上面,眼中的渴望无比清晰。 显然,他们虽不大可能拉得动这把弓,但想要它的心却是半分未见。 这可是震天弓啊! 听说从前第一任皇帝打江山时,用的就是这把弓。 倘若能将这把弓请回家里,那可真是祖坟里冒了青烟,单单凭借这一把弓,就能让家族再昌盛个十多年。 晋安皇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这可是开国皇帝用过的兵器,其珍贵程度无以言喻! 所有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划过这道疑问,却没人能给予回答。 毕竟,震天弓在国库中已躺了多年。 也许是晋安皇不舍得震天弓放在国库中落灰? 第396章:震天弓 想了想后,终是有人问道:“殿下,想要得到震天弓,是不是要拿到猎比第一名才行?” “自然。”问话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上的稚嫩之气还未退去,戚长容回答的声音也格外温和:“震天弓是皇族先辈的兵器,既然将它拿出作为奖励,就必将它送入最出色的人手里,如此一来,才能不堕震天弓的威名。” 听到这话,在一看戚长容温和的眼神,那小少年成功的涨红了一张脸,梗着脖子再问:“谁都可以参加猎比吗?” “只要有能力,谁都可以。” 随着这一句话,所有人都激动了起来。 来此处的除了有邀请帖的正主以外,还有些年龄较小的,他们是跟着家中兄长或叔辈一同前来。 如今突然听到戚长容松口,说就连他们也可以参加,一个两个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眼睛都快开始冒红光了。 场面一时颇为躁动。 “大家先安静一会儿,听孤说说此次猎比的规矩。” “第一,不得出现恶意争斗。” “第二,无论什么时候出去,在天黑之前都必须回到营地,且天黑后不得擅自外出。” “第三,入林时,身边不能少于两个护卫。” “第四,打猎时不能假手他人,以别人功绩称为自己的,当然,这一点就只能靠大家自觉。” “第五……” 整整五条规矩,在震天弓面前就是五条铁律。 没人敢冒犯大晋开国皇帝的兵器。 见面前黑压压的一片人都如鹌鹑状,七窍玲珑眼中不自觉划过点点笑意,清咳声后道:“既然大家都明白了,那猎比……就正式开始了。” “三日后,猎到最多的,将得父皇亲赏——震天弓。” 随着此话一落,不受控制的唏嘘声从周围传来。 转眼间,眼前的人已消失了一大半,都兴冲冲的驾着自己的专属马匹往山林深处跑去。 见他们身后都跟着各家的护卫,戚长容并不出声阻止。 总归,这里是皇家园林,饲养在内的大多是不怎么凶残的野兽。 只要他们聪明些,不主动去山林深处挑衅,是不会遇上任何危险的。 参赛的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唯有临时充了个人数的温麒玉,正面带无奈地抚了抚沾上落叶的长袖。 刚才那些人跑的太着急,直接把他撞到地上了。 实在是没规没矩,很是失礼。 他并未换骑装,仍旧是一身月牙白的装束,此时瞧着,在猎场里便极为显眼。 戚长容一眼就看到了他,失笑道:“他说让裴卿知道你如此不争气,只怕会气得跳脚。” 为了让温麒玉来,在众人面前露一露脸,裴济还特意给他放了三天的假。 可谁曾想到,人来了是来了,却半点也没有争强斗胜的心,不仅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对手在眼前绝尘而去,而且自个儿仍旧不慌不忙,态度消极。 闻言,听出戚长容的话中深意,温麒玉无奈:“殿下,麒玉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就不给震天弓抹黑了。” 想要争震天弓的不知何几。 那些人一个个气势汹汹的,几乎在同一时间一拥而上,都抱着势在必得的心里。 这么多身份不凡的子弟汇聚在一处,先不说别的,就说以他这小身板,连震天弓都拉不开,何必去趟这一趟浑水,白做无用之功? “你倒是乐得自在。”戚长容无奈摇头,却也并不强求,指了指旁边的空位:“既然如此,你便到一旁去待着,刚好从南方运来了一批味道香甜的柑橘,你倒是有口福了。” 温麒玉从善如流地拱了拱手:“多谢殿下·体恤。” 话落,他当真回了自己的位置,一边吃着甜味甚浓的柑橘,一边从长袖中掏出一本簿册,旁若无人的看了起来。 见状,戚长容微有些苦恼:“真不知他这个性子是好还是不好。” 君琛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半眯着眼问道:“温麒玉……是个什么性子?” “大概是,众人皆醉他独醒吧?” “依殿下看,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挺好的,不为外物所动,心智足够坚定,能堪大用。” “不为外物所动?”君琛道:“那是殿下没有找到足够令他心动的筹码,若今日争的不是震天弓,而是谢家姑娘,只怕他比谁都积极。” 哪怕头脑复杂,四肢简单,相信温麒玉也有办法让所有参赛之人都失去参赛资格。 “他们两个……”戚长容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倒是两个欢喜冤家。” 一个世代仵作,一个新科状元,原本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的人竟然摩擦出了不一样的火花。 说实话,这故事比她看的任何一本话本都要刺激。 回想一年前在猪肉脯,温麒玉围着油腻小围裙,被谢梦颐指气使的砍肉卖,戚长容就不由得越发想笑。 若是让温麒玉的旧时同窗,或现下同僚看见,想必会惊得下巴都掉了。 恍然之间,事情明明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可在她的印象中却恍如昨日才发生似的,鲜活的很。 见戚长容感慨异常,君琛试探性的问道:“殿下若有心,不如以后为他们赐婚?” 话落,戚长容停顿片刻,有些讶异的望着他的眼睛,不住地打量:“将军什么时候也会管他们的闲事了?” 君琛语气平和:“总归,谢家其实也是当初的受害者之一。” “将军想弥补她?” 说到受害者,戚长容还记得很清楚。 要不是因为君门之冤,谢梦与他们也将会是相逢陌路。 君琛没有说话,默认下来。 显然,他是真的心怀愧疚。 戚长容虽不明白他的愧疚感到底从何而来,但到底顺着君琛的意思,先是将目光投放在温麒玉身上随意的转了两圈。 “将军总是如此多愁善感,令人心煞费解。” 话虽如此说, 但停顿了片刻后,戚长容没有任何犹豫的松嘴:“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为他们赐婚也并无不可。” 费解是费解,宠也是真的宠。 君琛嘴角不可遏制的往上翘着,目光从震天弓上一划而过,声音极小的在戚长容耳边轻笑道:“震天弓,太子殿下好大的手笔,竟然能从陛下手中将它求来。” 莫名的,戚长容有点心虚。 听说这把弓,是当年的君家人赠给戚家人的。 然,心虚归心虚,戚长容半点也不带怕:“既然是猎比,总要有拿得出手的镇场之物。” “你且瞧着,为了这把弓,这三日猎场定然不会安生。” 要是其他东西也就罢了,偏偏是这把弓。 此弓一出,只会让更多的人开始揣测她为什么会突然主办这场猎比。 想的越多就越不能放手,结合之前她听到的关于自己找心腹的墙角…… 一旦牵扯到朝堂权利之争,许多事都会越来越复杂化。 可想而知,猎场上的竞争会有多激烈。 君琛垂眸看去,道:“殿下的恶趣味可真是令人难以费解。” 入目可及处,戚长容眼睛里正闪烁着灼灼耀眼的金光。 显然,她是故意这样安排的,为的便是看着这些人相斗。 他不能说她错,但总归欠打了些,明明不是为了招揽心腹,只是为了推动某些事情而来,却也不开口解释,任由众人几番猜测,以至于最后的结果越来越偏离事实。 不得不说。 从前的君琛最讨厌勾心斗角,所以才会选择远离令他窒息的朝堂,远离君家的根基上京。 但偏偏,他的人生中忽然出现了戚长容这么一个意外。 她看似狠心不近人情,在心底却也有自己的柔软之处。 …… 密林中。 韩家兄弟同路而行。 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小弟再一次将箭矢射歪,令不远处的白兔闻惊而逃,转眼间便消失在草丛中,韩正庭终于开始证实他的异常表现。 握紧手中的缰绳,定定的看了过去:“阿愈,你在想什么?为何漫不经心的?” 自家兄弟是什么水平,韩正庭自然心中有数。 他与父亲虽不强求韩愈出人头地,为家争光,但小弟自小就极为省心,无论骑射还是功课都极为出色…… 从未有过像今日这般三箭三不中的经历。 是以,韩正庭轻易看出了他的不同。 闻言,韩愈撇了撇嘴,迷茫的看向远方,明天什么都没做,却是有气无力的道:“哥,我有些累了,不想再参加这劳什子猎比了,一点意思也没有。” “瞎说。”韩正庭声音微厉:“这可是经过陛下首肯,东宫太子一手主办的猎比,你要端正态度。” 歪了的态度正不回来了。 韩愈不说话,无声的进行反抗。 这时,不远处的草丛里忽然出现一阵声响,再之后耳边划过一道刺空声,速度快的几乎从他面颊擦过。 韩愈终于不再装傻,固执的回望韩正庭。 但这时韩正庭却没有看他,只对旁边的侍卫道:“去瞧瞧是个什么。” 侍卫闻声而去。 很快提回来一只被穿透了脖颈的野兔。 第397章:刺激 成功使收获数目从零变为一,韩正庭正色道:“这才是你应有的水平,不要再走神。” 闻言,韩愈垂下眉眼,语气依旧有气无力:“手上使不出力。” 耳边是韩正庭怒其不争的教训,韩愈却像是回到了刚刚,看见了坐在轮椅上,比从前消瘦许多的蒋尤。 即使是十二驸马,入赘皇家,似乎也没能减免那人的半分伤痛。 虽瞧起来很不在意,可那人的手,总是无意识的在膝盖处摩擦,可从他得到的消息里判断,蒋尤的腿部早就没有知觉了。 所以,还是放不下。 当初那场灾难,毁了两个人的人生。 韩正庭又说了两句。 但被教训的那人还是在走神。 气怒之下,韩正庭难得没有如以往一般温和,直接用手中的长弓对准了韩愈,厉声唤道:“韩愈!” 霎时,陷在自己回忆中的韩愈蓦地回过神来,惊悚的望着眼前不远处,眉宇间戾气横生的兄长:“哥,你这是……” “我真是见不得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韩正庭语气中充满了失望:“我我本以为从东南之地回来后,你起码能有些长进,可没想到居然还是和幼时一模一样,遇到事了只会当缩头乌龟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窥探你心里的想法。” “我该说你愚蠢还是该说你无知?” “一件过去多时的事,怎么就你一人过不去了?” “难不成在你心里,就只有罗文昊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玩闹的兄长,而没了自己一家人?” 从没想过兄长会对自己这般严厉的韩愈微愣:“哥,我不是……” “够了。”韩正庭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你要是还把自己当做韩家人,就振作起来,不要让一件小事把自己打垮。” “可是……”韩愈犹豫半响,道:“只要看见蒋尤,我就觉得这件事还没有过去。” 罪魁祸首都还没有受到惩罚,怎么能算是过去了? 而看蒋尤的模样,应当也是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他那亲生父亲到底做了何等丧心病狂的事情。 明明知道一切,却因为心底的顾忌不能透露,难道他真的要上事情的真相被永远隐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中吗? 韩愈抿了抿唇,神色虽没有了之前那副衰败,却也隐隐带着固执的姿色,任由是谁也无法说动。 知而不言,瞒而不报,有违他的初心,会让他心中有所愧疚。 但偏偏他又知道事关重大,他若轻易开口,只怕会害了自个儿一家人。 心中的纠结差点将他打垮,韩愈耸拉着眉眼,一股无法向他人诉说的郁闷自心底升起,几乎要将他吞没。 犹豫间,韩正庭手持弓箭,不明所以的问道:“若说起来,十二驸马也是受害者之一,你有什么意难平的?” 韩愈瞥了瞥他,不说话。 见状,韩正庭气的笑了,直接给他下死命令,冷声道:“你今天要是猎不到五只以上的猎物,等回府后,一个月不许出门见你的狐朋狗友!” 韩愈:“……” 这意思是要禁他的足? 意识到事情不好后,韩愈不敢再继续意难平,不满的道:“哥,我都多大了?你要是还禁我的足,我当会成为他们口中的笑话!” “笑话就笑话,免得你出门惹是生非,回府后还要摆出不想活了的样子,糟心。” 听到这话,韩愈委屈急了:“我猎还不成吗……” 见他松口,韩正庭心下一动,面上却冷静至极,不动声色的收回了对准韩愈的弓箭,淡声道:“既然要猎,就不能再失手,你用点心,那震天弓……” 他想要。 其他人也想要。 所以丁点也放松不得,只怕一不小心那东西便成了人家的囊中之物。 震天弓。 韩愈转了转眼珠,情绪更加低落。 他记得很清楚,罗大哥很擅长弓箭,要是这东西被罗大哥看见了,定然会很喜欢。 只可惜,如今罗大哥连床都不能下,也就错过了目睹震天弓真容的机会。 不过,如果他能把震天弓送给罗大哥的话…… 罗大哥应该会很高兴。 想了想后,韩愈总算打起精神,开始认认真真的对待此次的猎比。 很快,一天的时间过去。 在天黑之前,所有参加比赛的人员接连回了营地,由专门的宫中内侍统计他们一天的收获。 到了用膳之时,戚长容果真如她所说的那般,没有准备主食,只令擅长烧烤的宫人伺候在身侧,就地搭火堆烤肉。 就连戚长容也不例外,除了不入猎场以外,所有一切与旁人相同。 很快,一阵香味便从高台上的火堆处飘了下来。 众人闻着味道寻去,一眼便瞧见了一只被扒皮清腹的烤羊。 不大不小的一只,肉质应该很嫩。 戚孜环搬了把凳子,殷殷切切的守在旁边。 随着味道越发浓郁,她也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咕嘟’一声,清晰可闻。 见她这不矜持的反应,蒋尤问道:“十二,你很饿?” “有点。”戚孜环老实点头。 原本她是不怎么饿的,可随着香味越来越浓,她肚子里的馋虫便被勾了出来。 越等,就越想吃。 蒋尤道:“我记得,就在一个时辰前,你吃了两块酥饼,一叠桂花糕,一盘柑橘……” “住嘴。”不等他说完,戚孜环立刻打断了他,愤愤道:“你看错了,我才没有吃这么多!” “酥饼是我给的,柑橘是我剥的……” “住嘴,不许再说了!” 仙女是不吃饭的,仙女是只喝露水的。 在太子哥哥面前这么诋毁她,故意给她营造出一个很能吃的形象,好让太子哥哥对她抱以惊讶的目光,从而嫌弃她? 啊啊啊,蒋尤要死啊,她的形象都被毁了! 见这两口子又要打起来,看够了戏的戚长容在旁边当了个和事佬,温声道:“能吃是福,姑娘家就该如此,十二不必羞恼。” 听到这道声音,戚孜环也顾不得继续与蒋尤斗嘴了,轻咳一声后为自己辩解道:“太子哥哥,平常我吃的极少,就是今天有点饿。” “孤也饿了。”戚长容温温点头,眸光落到差不多快熟了的烤全羊上:“虽不至于饿到能吃下一头牛,但应该能吃下一只羊腿。” 闻言,君琛不动声色的看向厨子,慢吞吞的道:“我也饿了,羊腿上的肉紧实,先把羊腿烤好。” 厨子是皇宫的御厨,此次出宫专门负责戚长容的膳食。 听到大将军催促,御厨不敢耽搁,先行处理羊腿上的肉,将它割下来单独烤。 又过了半个时辰,肉已熟透,表皮被烤成了焦黄色。 见状,戚长容拿出随身小匕首——泣血之刃,笑着递给了君琛:“沾过人血,将军敢吃吗?” 见到这把短刃,对面的蒋尤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不怎么愉快的记忆瞬间占据了脑海。 他记得,他曾经也用这把短刃割过肉吃来着…… 蒋尤死死的盯着君琛,心底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见师傅这样,好像是要接过来一样啊! 果不其然,蒋尤难得聪明了一回。 听了戚长容的话后,君琛自然的接过刀,以清水冲洗后,一边熟练的从羊腿上割下一片片薄薄的肉放至餐盘,一边淡淡的道:“从前行军打仗时,多时野地露营,就地解决餐食,那时候我身上所有武器,都沾过人血。” 是个狠人。 戚长容轻轻一笑,接过君琛的餐盘,待瞧见上面有一小堆绿色叶子后,问道:“这是什么?” “薄荷叶。” 君琛道:“只吃肉或许会有些腻,时不时加些薄荷叶一起吃,能解腻。” 戚长容狐疑的眨了眨眼。 君琛解释道:“去林中打猎时,正好看见了,顺手摘的。” 对面,戚孜环与蒋尤几乎是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两个狠人,用杀过人的短刃片肉吃。 怎么说呢,亲眼见到,冲击力异常巨大,特别是对戚孜环而言。 毕竟在她眼里,太子哥哥是完美无瑕的,她什么时候看过这么惊心动魄的事实? 见他们盯得紧,君琛吃肉的动作一顿,认真的看了回去,皱眉道:“你们也要我帮忙?” “不需要,不需要……” “不用不用,大将军客气了……” 刚吵过架的夫妻二人不约而同的摆手拒绝。 用杀过人的短刃吃饭…… 他们还没有那个胆量。 见状,君琛也不勉强,道:“既然如此,你们便再等上一等。” 待整只羊烤好后,自然会有侍从前来伺候他们用膳。 不远处正在烤狍子肉的韩愈不自觉看向蒋尤。 在火光的照映下,他脸色很是红润,眼中也犹如星光泛滥。 不知为何,韩愈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不平衡之感。 同样是被家中父亲所害,为何罗大哥就痛苦不堪,眼底皆是死气,而他却能如此轻松的与别人笑谈? 老天爷为何如此不公平,明明蒋伯文与蒋尤才是罪魁祸首! 要不是他们两个,罗大哥怎么会落到这副田地? 越想,韩愈心底越不平衡,有一只恶魔逐渐壮大,几乎吞没了他的理智。 第398章:怀疑 低沉的气压太过明显。 韩愈眼中暗光频闪,神态略有不对,或许即将失控。 见状,韩正庭眉头轻轻一皱,目光下移,恰巧看见他紧握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徒然暴起,与他的表情相得益彰。 韩正庭的目光为凝,顺着韩愈看的方向看去,正好看见高台上与身旁人说说笑笑的十二驸马蒋尤。 韩正庭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并不知其中内情,只以为自家弟弟又是因为见到身体有样的蒋尤,所以触景生情联想到了罗文昊,才会变成眼下的模样。 叹息之后,韩正庭却没任由他作怪,只伸手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拍了两下,语重心长地教训道:“别看了,再看你也改变不了事实,罗文昊有十二驸马,下半辈子都毁了。” 至于能不能看开,就只能看他们自己的觉悟。 按照他们如今的身体,别说入朝堂了,就算去做点简单的事儿都不一定能成。 韩正庭的话如根刺一般梗在韩愈心底,怎么也吐不出来。 不知内情的一句话,又像是狠狠警醒了他一回,明明知道真相,为什么不去告诉那人? 对于罗家或韩家而言,他们无法撼动国之栋梁,但对于蒋尤而言,蒋伯文除了是国之栋梁以外,还是他的亲生父亲。 所以,让蒋尤去闹,也许会达到不一样的效果…… 想到这儿,韩愈越发心痒痒,恨不得现在就冲去高台上告诉蒋尤所知道的真相。 然而理智使他遏制住心底的激动。 不行,暂时不行。 就算他要告诉蒋尤,也得先行避开所有人,绝不能给外人留下话柄,更不能让蒋太师追寻蛛丝马迹寻到他身上来。 到底是理智占了上风,韩愈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浊气。 见他脸色渐渐回归于正常,韩正庭也松了口气。 夜晚时分,猎场外围帐篷林立,数处篝火拔地而起,带着热流的风吹动着帐篷旁边的灌木丛,绿叶盈翠,随风起舞,繁密茂盛。 月光顺着刚高高的旗杆撒下,淡银色的光芒映照着戚长容的侧脸极为温柔,特别是偏头与君琛搭话时,眉眼微微一弯,笑意盎然。 此时此刻的戚长容太具有欺骗性,从某些人的方位来看,现下的她仿佛极好说话。 很快就有人坐不住了。 他们参加这场猎比的原本目的就是为了与戚长容套近乎,从而与东宫建立亲密关系,为他们的以后打算。 等了整整一天,机会好不容易就摆在眼前,谁都不想错过。 可惜,不等那些蠢蠢欲动的公子哥们行动,就看见一道人影从角落中的篝火处站了起来,手上还捧着用油纸包好了的狍子腿,闻起来焦香四溢,令人口舌生津。 顿时,顿口舌生津心怀有鬼胎的人心中划过不好的预感。 看那韩愈的行走方向,似乎也是冲着东宫太子而去啊! 眼看着韩愈成功走到东宫太子眼前,所有人的感觉都不好了,心中惊愕的同时又与其余人面面相觑。 一时间,多是相顾无言。 就连韩正庭也没预料到,他不过是转头于友人搭了两句话,怎么原本跟在旁边的弟弟就突然变得不安分了? 堂而皇之的勾搭东宫太子,走在所有人前面,做了旁人不敢做的事,就不怕被当成活靶子? 心情沉重之下,若不是此时场面不合适,只怕韩正庭就要急得团团转了。 高台上。 成功与戚长容搭上话的韩愈心底的慌乱渐渐退去,待到两三句话后,他已变得从容,唯有目光时不时的往旁边稍稍移去,恍若不经意地落在蒋尤身上,仔细将此人近距离打量一番。 瞧起来,面色如常眉眼带笑,一看就不是每日受折磨的模样。 蒋尤并未察觉到韩愈的不对劲,只与旁边的十二公主说的起劲。 对于韩愈的异常,戚长容心知肚明,却没有戳穿,随意问了几个问题后,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喷香四溢的狍子腿。 君琛稍稍瞥了一眼,从善如流的接过,用泣血之刃平片了一块肉下来,旁若无人的直接喂给戚长容。 一片肉下肚,戚长容开口称赞道:“这宫人的手艺倒是不错。” 听到这话,原本正在与蒋尤咬耳朵的戚孜环连忙回过头来,微扬着下巴,骄傲的道:“当然,他们可是正儿八经地与御膳房的大厨们学过,是我亲自去挑的。” 后面一句才是重点。 在场有十数个会烧烤之艺的宫人,然而只有戚长容的是正儿八经的御厨。 面对戚孜环话中的邀功之意,蒋尤只觉眼角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两下,恨不得偏过头去,当场与之划清界限。 说的这么兴奋做什么? 好像这些宫人是她教出来的似的。 戚长容很给面子的夸了戚孜环两句。 随即又道:“只可惜孤已经吃饱了,也只能尝尝味道,再多却是吃不下了。” 闻言,韩愈收回目光,垂眸拱手道:“太子殿下喜欢就好,若是吃不下便也罢了,只要殿下尝过,便是收到了心意。” 提到‘心意’两字,原本颇为漫不经心的君琛忽而掀开眸子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冷冷淡淡的目光,硬是将韩愈看得头皮发麻。 但韩愈不可能就此退下,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接近蒋尤,要是这么容易就打了退堂鼓,他的打算可就永远也落不到实处。 是以,顶着君大将军目光中的威压,韩愈厚着脸皮站在了此处。 明明没有共同话题,却硬生生的又与戚长容东扯西扯了几个话题。 说话间,他望着蒋尤的视线也越发猖狂。 他的打量太明目张胆,就连反应最慢的戚孜环都有所察觉。 到最后,终于有所察觉的蒋尤见他才三番四次的不知收敛,微皱着眉头回望过去,当场将韩愈偷偷摸摸的视线捉了个正着。 蒋尤道:“韩公子与太子说话便说话,为何一直偷看我?难不成是我脸上有脏东西?” 话落,他看了眼戚孜环。 后者明白他的意思,借着火光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而后摇头给出答案:“很干净,无事。” 闻言,蒋尤的视线再次转向韩愈,好脾气的问道:“既然我的脸挺干净的,韩公子到底在看什么?” 场面的气氛越来越紧绷,韩愈没想到蒋尤会这么步步紧逼。 下意识停顿了片刻。 在心底做了几番建设后,韩愈面色如常,道:“先前我见驸马爷食了许多烤物,心下颇有几分担忧。” 蒋尤挑了挑眉:“哦?” 韩愈硬着头皮继续扯道:“驸马爷该以饮食清淡为主,少油少盐,少食多餐,否则会给身体造成负担。” 听到这话,戚孜环先行捂嘴笑开,淡道:“劳烦韩公子费心了,驸马爷也只是难得放纵一回,公主府平日确实有注意饮食,更何况还有随行太医伺候,韩公子不必如此担忧。” 竟然有随行太医。 韩愈心底越发酸涩难言。 到底是太师的儿子,皇家的驸马,待遇不知比旁人好了多少倍。 他那可怜的罗大哥,听说也只有刚受伤时有幸得过太医的医治。 生怕自己在这些人面前露出异常之态,韩愈连忙垂下眼皮,及时遮掩了眼底的不满与酸涩。 蒋尤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竟确实看不出什么异常,才微微点了点头,谢绝了他的好意:“多谢韩公子关心,我自有分寸。” 话说到此处,见眼前几人面目已隐隐露出不耐之色,韩愈连忙退下。 反正,他的目的应当是达到了。 在韩愈走后,蒋尤还看着他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是戚孜环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去。 君琛看了眼戚长容,后者悠悠闲闲地饮了口热茶,眸中依旧一片淡然之色。 他抿了抿唇,到底没有说话。 夜晚时分,君琛避开外人钻进戚长容的帐篷 戚长容早就料到他会前来,是以此时并未睡下。 君琛进来时,她亲手煮的热茶接到了可以饮用的地步。 片刻后,君琛坐在戚长容对面,直奔主题:“韩愈就是殿下选定的,用以揭开秘密的人?” “嗯。”戚长容垂着眸眼,手持茶杯轻轻吹了口气:“韩愈,是最合适的人。” 年少轻狂,嫉恶如仇,在上京又是出了名的直肠子。 由他去言,确实很好。 …… 翌日。 韩愈打猎的兴致越来越好。 可等到回营地后,他却越发张狂大胆,眸光一直在蒋尤身周流转。 眼看着就到了第三日夜。 眼看着明日便要入城归家,韩愈待在帐篷中,越发焦躁之下,心里的怀疑一直没有散去。 原本按照他的联想,在自己多次表达异常后,蒋尤应该早就忍不住找上门来询问了。 只要他一问,那么自己便有理由将所知道的真相和盘托出。 但偏偏到了这时候,蒋尤那边依旧没有丝毫动静,仿佛根本未察觉他的不对劲。 但是怎么可能? 明明他已经表现的那么清楚了,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见! 还是说,蒋尤知道他不对劲,但就算知道也不打算找他? 第399章:成长 兄弟二人共用一个帐篷。 见韩愈不安分的在帐篷中走来走去,步伐之快令人眼花缭乱,韩正庭终是放下手中的书卷,颇为疲惫的抬头盯着他:“累了三天,你就不能消停会儿?” 旁边燃着两个火盆,热气升腾下,帐篷中的憋闷快使人喘不过气,心里知道的秘密也不能与兄长分享。 韩愈张了张嘴,天人交战之下,到底什么都没说,只闷闷的将声音憋了回去,一边往外面走,一边道:“帐篷里面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说罢,他叹息一声。 听到这声叹息,不明所以的韩正庭只觉得啼笑皆非,然而也不拘着他,只道:“不要走远了。” “我知道的。” 人已离开了帐篷,声音远远的传回。 见状,韩正庭摇了摇头。 反正猎场不会有危险在,便也随他去了,又重新将目光收回落到的眼前的书卷上,即使外出,但他的事物仍旧未曾落下。 帐篷外,天色阴沉漆黑,夜风凉入骨髓,不远处竖着几只火把,隐隐照亮了此番天地。 然而或许因时辰太晚,那些公子哥们或都聚在帐篷中谈天说地,或都早已进入梦乡与周公相会,如今外面竟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憋闷之下无处发泄,韩愈正准备再往远处走一些。 恰在这时,身后忽然出现一道身影,那人伸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愈心下大惊,他竟是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浑身寒毛都在瞬间全部立了起来。 连呼吸都停顿了片刻,无数猜想从心间划过,韩愈却一动未动。 身后之人并未察觉韩愈身影的僵硬,只低低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十二驸马爷有请,韩公子请随奴才来。” 听到声音的瞬间,韩愈渐渐放松,眸中的深色也随着夜色掩藏。 看来,他多日来的放长线还是有用的,那蒋尤终归是咬上了鱼钩。 来人声音尖细,步履匆匆,神态间略有些女子般的娇细造作。 韩愈心知肚明,来的是宫中太监。 于是不做任何挣扎,静悄悄地跟在那太监身后,跟在他身后在营地中七拐八拐,最终拐了出去。 夜色下,在清冷的月光的照应下,蒋尤随那人一同来到一条小溪边。 此处极为清静,四周除了时不时的蝉鸣和溪水的潺潺声以外再无任何动静。 微风吹过灌丛,连风都收敛了声音。 蒋尤坐在轮椅上,正面色平静的面对着他。 韩愈心里稍稍犹豫一下,没有立即上前。 而那原本给他带路的太监,也在不知不觉地消失在眼前。 显然是守在附近放风去了。 见他久久不上前来,蒋尤开口了,略微沙哑的声音在夜风的席卷下微微发凉:“韩公子故布疑云整整三日,为的就是让我主动找你,我来了,韩公子怎么反倒犹豫了?” 听到这话,韩愈立时明白自己的小把戏没能瞒过蒋尤的眼睛。 然而他心里却没有任何后悔,思索一番后迈开脚,不紧不慢的往蒋尤的方向走去。 片刻后,两人面对面相望。 中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韩公子有话就说吧,你我若是离开的太久,会在营地引起骚乱。”蒋尤心平气和的看着他,身后是清澈的溪流。 一如他此时的心境。 正是因为知道韩愈有些话不好当着人前与他说,所以他才会寻了这么一个安静的夜。 闻言,韩愈抿着唇角:“我确实有话想告诉十二驸马。” 但他不确定将隐藏的真相揭露出来后会导致什么后果,所以才会犹豫不决。 “让我猜猜看,”蒋尤顿了顿,恍然道:“韩公子想与我说的,应当是一年前的那次意外吧……” 话落,蒋尤的眸色渐渐变得阴沉,眼底仿佛聚集着一股暴风:“听说韩公子与罗家关系极好,难道此次是想向我兴师问罪的?” 早在发现韩愈不对劲时,他便已派人去查过韩愈,最后得到的结果在意料之外。 此人居然与罗家的大少爷罗文昊关系极好,两人几乎是穿同一条裤衩长大的。 但,当初那场意外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罗文昊是受害者,难道他就不是? 可此时这人突然找上自己,除了兴师问罪找麻烦之外,他当真找不到别的理由。 毕竟这一年来,无论是公主府还是太师府,与罗家的联系都很淡。 他与罗文昊的经历就像是两道深渊横在中央。 谁都不敢轻易越过一步。 听到这话,韩愈知道他是误会了,解释道:“十二驸马稍安勿躁,我的来意,并不是您所说的那个意思。” 蒋尤冷笑:“我今夜特意腾出时间,就是为了让韩公子畅所欲言,想说什么就说吧,错过此次机会,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等回去后,他会将韩家也拉入黑名单,从此以后拒之门外,再也不见。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韩愈道:“我想说的是,确实与一年前有关,但却不是为了找十二驸马兴师问罪。” 蒋尤眯了眯眼,没有出声打扰,静静等着他说。 “我可否冒昧问问,对于当初的事,驸马爷知道多少?” 蒋尤语气中夹杂着几丝烦躁:“查来查去,都是意外。” “不,”韩愈道:“不是意外,是人为。” 此话一出,蒋尤脸色瞬间变得凶狠起来,定定的看着韩愈:“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但从消息来源上看,不会有错,就看驸马爷愿不愿意相信了。” 蒋尤微眯着眼,下颌紧绷:“说!”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韩愈不再犹豫,道:“据我所知,当初落马一事,不是意外是人为,而罪魁祸首,是驸马爷的父亲——蒋太师。” 听到这话,蒋尤耳边霎时一阵空白。 良久,他发出一声嗤笑:“韩公子就算想挑拨我们父子二人间的感情,也得说点可信的,你此番胡言乱语,当真是浪费我的时间。” 说完,他抬手似乎要招人来。 见状,韩愈飞快的道:“驸马爷既然已经开始听了,何不听个完整?等我说完后,驸马爷再判断是不是胡言乱语也不迟。” 蒋尤顿了顿,没有立即给出回答。 片刻后,他放下手,重新看向韩愈,冷笑道:“那你继续说,我倒是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话来。” 见他耐心全无,韩愈不再耽搁,一口气将所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而后接着道:“……至于蒋太师为何会做出此事的原因,我不知道,驸马爷若是不相信,大可派人去罗府询问罗大哥。” “同为受害者,他不会骗你。” “但,倘若驸马爷不想再造无辜杀孽,行事间还请再小心些,也请不要供出韩府。” “我们承受不了蒋太师的报复。” 话已经说的够清楚够明白了。 把想说的说完后,韩愈吐出胸腔中堵着的一口浊气,总算完成一件心腹大事,不是一身轻的朝蒋尤拱了拱手,退后两步缓缓离开此处。 蒋尤没有任何反应。 满脑子都是‘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是父亲做的’‘父亲为什么要害他’,诸如此类的种种疑问。 他不想相信,但有些事不是他相不相信就能改变的。 而且是心里,蒋尤竟然觉得这种无稽之言或许也有两分可信度。 因为他很清楚,当初在意外发生以后,父亲确实没有对罗家实行任何报复,顶多到了见面不实的程度。 可…… 他还记得,小时候他太顽皮,与临街的同龄伙伴玩闹,最后不小心磕破了头,父亲便迁怒于那个孩子一家,而后不久,那一家的人就彻底搬离了上京。 正因为知道父亲疼他时是什么模样,如今父亲突然做出改变,哪怕只有一丁点…… 他也能清楚感受到。 不知在此处吹了多久的凉风,蒋尤僵硬的动了动脖子,抬手唤来不远处的内侍,两人一同离开。 轮椅从枯枝上压过,声音刺耳难听。 浓浓的夜色,不止掩盖了许多秘密,还掩盖了蒋尤的心底所想。 待他们离开后,两道人影轻飘飘地从浓密的树上落下。 正是在此偷听偷看多时的君琛与戚长容。 见蒋尤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戚长容颇有些讶异的挑了挑眉头:“一段时日不见,蒋尤倒是成长了很多,孤还以为在得知事情的真相后他会大吵大闹,没想到居然如此平静。” 说到底,经过人生的大起大落,如今的蒋尤,不再是从前连她稍微心狠些杀战马,便会与她彻底闹翻的少年了。 “他的心底,只怕还抱着一丝奢望。” 在没有真正的证据之前,蒋尤怎么可能相信别人的随口一言? 就算心底有了猜测,也不会立即认同。 他会去查。 如韩愈提醒的那般,去罗府寻求答案与真相。 一生轻笑后,戚长容眯了眯眼,幽幽的道:“接下来,他应该会想办法与罗文昊碰面。” 君琛收回目光,道:“殿下想帮他一把?” “自然。”戚长容点点头,眼中满是笑意:“孤若不帮他,只怕,蒋尤永远也查不到真相。” 第400章:后人 回到营地后,帐篷里头的人许是听见了动静,不多时就掀开帐幔,正好与回来的韩愈对了个正着。 见他回来,韩正庭转身回去,一边往火盆中添碳,一边询问:“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哥哥打算寻我?”韩愈走了,进来带起一阵凉意。很快,炭火中的热意驱散他身上的冰凉,他继续道:“刚刚去溪边洗了把脸。” 韩正庭没好气的道:“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怀疑你是不是被林中的野兽叼走了。” “怎么可能?”韩愈失笑,心情极好的翘着嘴角:“这可是皇家猎场,又不是深山老林,哪来的那么多能把人叼走的野兽。” “虽可能性不大,但你仍旧要谨慎些。” 面对兄长的教导,韩愈自然不会反驳,做完该做的事后。 他终于放下心底的大石头,颇有兴趣走到帐篷角落中的震天弓旁边,仔仔细细打量着,嘴里时不时还会发出一两声的惊叹,满足之意十分明显。 见状,韩正庭奇道:“你夺得魁首领受奖赏时,表现的比谁都淡然,我还以为你对它并无兴趣。” 这次的争斗确实很是激烈。 多的是人想要震天弓。 但里面的纨绔子弟实在太多了,平日缺乏锻炼,手软腿软下,到关键时刻半点也派不上用场。 到最后,韩愈猎了一头白狼,以出色的成绩成功夺得第一名。 于是,震天弓顺理成章落入他的怀中。 仿佛没听到韩正庭的打趣似的,韩愈喜不自胜的自言自语道:“果然是一把好工,我若是将他送给罗大哥,想必罗大哥一定会很高兴。” 正正好好听到这句话的韩正庭:“……” 扎心了。 嫉妒心使韩正庭阴阳怪气:“皇族先祖的东西,你竟然也敢随手送人,活该人家参你一本藐视君威。” 不待韩愈反驳,韩正庭继续道:“就算你敢送,罗文昊也不一定敢要。” 接连听到了两句话,连藐视君威都冒出来了,韩愈转过头来,茫然问道:“不能外送吗?” “你要是敢送,明天参你的折子就会堆满了陛下的书案,自个掂量着办吧。” 真是傻弟弟哦。 要换做平常人突然得到了这么好的东西,那是恨不得放在家里当成传家宝,世世代代流传下去的。 也只有自己的这个傻弟弟,拿到好东西的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该如何如何,而是该怎么送给别人。 这是缺根筋吗?这分明是傻啊! 确定震天弓真的不能随便送人后,韩愈眨巴着眼与韩正庭对视,兄弟二人相顾无言。 说实话,当时他想要第一名的时候,为的就是将震天弓拿来当礼物。 但是现在东西送不出去…… 送出去了还有可能会连累人家…… 韩愈茫然了。 见他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韩正庭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直接上手敲破他的脑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你这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不能送给外人,你还不能供奉在韩家?” 韩愈:“……” 他顿了顿,随后想明白韩正庭为何会生气,问道:“哥,你也想要?” 韩正庭:“……废话,上京无人不想要。” “既然如此,”韩愈故意叹了口气:“那你拿去吧。” …… 翌日晨,各家参赛之人各回各府, 戚长容刚回东宫,早已等候多时的侍夏连忙寻了上来。 见她表情凝重,似乎有话要说,戚长容随即与身后人道别,一边往东宫里面走,一边低声问道:“何事?” 侍夏顿了顿,如实回禀:“医圣想见侍春与孩子。” 听到这句话,戚长容没有说话。 侍春,这个曾经很是令她伤脑筋的姑娘。 要是侍夏不提,只怕再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完全忘记这个人的存在了。 当初他离开时,腹中的孩子已有一个多月大,算算时间,前段时间确实也已经生了。 于是,戚长容脚步不停,问道:“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男孩。” 与戚长容不同,自从回了上京,殿下就一直忙个没完,堆在她书案头的那些不怎么重要的回禀殿下自然不会看。 可侍夏回来后,第一时间便是去找寻侍春的所在,所幸太子殿下也并未特意瞒着她,是以,她能轻易回答出关于侍春的情况。 回答之后,侍夏颇有些惴惴不安。 她很清楚,太子殿下一向不喜有人背地里搞小动作。 虽然,实际上她什么多的也没问。 戚长容道:“告诉医圣,若他想让侍春和孩子平平安安的,就不要节外生枝,待到以后合适的时候,孤自然会让他们一家人团聚。” 言外之意就是,眼下不行。 事情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她绝不允许有人在这时候跳出来坏了计划。 听到这股,侍夏并不觉得吃惊,反而有种理当如此的感觉。 想了想后,侍夏又道:“那,可否让侍春亲手写一封信转交给医圣,如此也能消减医圣心底的疑惑。” 毕竟,长时间见不到人,医圣秦然肯定会怀疑侍春与孩子到底还在不在人世。 如此,怕是会惹出诸多麻烦。 “信不可写。”戚长容语气淡淡,走回内殿歇息:“但你可进行转述。” 失望之下,又瞧见一丝希望。 侍夏惊喜的看着戚长容,怎么也没想到殿下会突然松口。 她还以为…… 按照殿下以往的作风,本不该如此心软才对。 见他眼神惊讶,戚长容失笑,屈起手指敲了敲她的额心:“怎么,在你眼里,难道孤就是那等棒打鸳鸯的恶人?” “自然不是。”侍夏极快回答,眼巴巴的道:“都是因为眼下情况不合适,不是因为殿下狠心,说起来,要不是殿下心软,侍春与孩子早就都保不住了。” “你明白就好。”戚长容挑了挑眉,语气温和:“孤可以不管你是否在暗中与侍春联系,但你要明白,倘若你与她之间的联系向外透露了风声,谁都保不了你们。” 戚长容的声音很淡,不夹杂任何私人情绪。 然而他她经将话说的很明白,倘若以后事情暴露,她再不会想方设法的为他们逃脱罪责。 欺君之罪,恐怕她自身都难保。 听出戚长容的言外之意,侍夏连忙作出保证:“这次事后,奴再不会与侍夏联系。” “孤相信你。” …… 偏僻的宫殿内,医圣秦然正在整理药材,他将磨成粉的三七随手递给身旁的人,继续打磨头也不回的道:“放进第三排的第三个罐子里。” 那人闻声而动,把东西放好后又如幽灵般飘了过来,见秦然动作缓慢艰难,不由得问:“大人为何不取用御书房已磨好的三七粉?” “深宫日子难捱,要是连这点事都不亲自做,日子可怎么过得去。”秦然长叹一声,哪怕磨得手心发疼也没有停下动作。 他自小生长在皇宫,从懂事开始便知道自己是下一任医圣,是晋国皇帝的专用大夫,所以从未觉得寂寞。 然而,自从一年前的那件事发生以后,他就多了些责任与牵挂。 可是这些,都不能与谁说。 是以在宫殿其余人的眼里,只会觉得秦然吹毛求疵,任何事都只能要自己动手。 “王二。” 外面不知是谁在唤,正盯着秦然的宫人连忙高声迎了一声,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秦然不为所动,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紧不慢的磨药,装袋。 随即,一道人影出现在他的身后。 “师兄。” 听到熟悉的声音,秦然微皱了皱眉头,却很快转过身去将门关上,谨慎的朝侍夏问道:“信你带来了吗?” “没有信。”做小厮打扮的侍夏低声道解释:“外面风声很严,东宫一直被人盯着,信带不进来。” 秦然微顿:“没有信,那你来做什么?” “侍春有话带给你。”侍夏如是道:“她让你不必担忧,也不必打听她的消息,她很好,孩子也很好。” “她给孩子取了个乳名,叫平安。” “至于孩子的大名,若是日后有机会,请师兄给孩子取名。” 闻言,秦然掩不住激动:“平安好,平安好,你告诉她,孩子的名字我已经在准备了,就是一直都挑不出最好的……” 听着秦然的碎碎念,侍夏并不打扰,等他说完以后,才应声匆匆离去。 随着时日渐过,宫中的风声越来越紧。 与此同时,在宫外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不知何时会爆发的风雨。 与戚长容猜测的一般,蒋尤频频试探于罗府。 在探查之时,蒋尤并未用蒋府的人手, 他知道,倘若真是父亲在背地里安排了一切,只怕他这边刚查到些许眉头,父亲就能直接从中间掐断。 实在不是个选择。 几番思量后,别无选择下,蒋尤正儿八经的拜访了君府,与君琛谈论许久,从将军府借了些人手,这才成功派人潜入罗府,找到了躺在床上聊度余生的罗文昊。 深夜,十二公主府。 略有些腻人的香味溢散在卧房中,香味钻入了床幔后戚孜环的鼻腔中。 第401章:吐血 片刻后,原本该睡着了的蒋尤缓缓睁开眼,轻轻推了推身旁的人,低声唤道:“十二?” 没有任何回应。 见状,蒋尤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的从床最里面越了出去,穿好衣裳并且将床幔放下后,伸手在床头的木柜上轻轻敲了三下。 霎时,窗外透过一道微明的火光。 很快,窗户被从外打开,一道黑色的身影钻了进来。 此人,是君家借给他用的人手。 “驸马爷。”来人声音微哑。 闻言,蒋尤回头看了看床上安静躺着的人,轻声道:“走吧。” 黑衣人点头,在蒋尤面前蹲下身子,待人趴稳在背上后,他背着人从窗外跃出,悄无声息的从公主府离开。 蒋尤自以为迷香成功使戚孜环陷入昏睡,却不知道的等他走后,榻上的人也同时睁开了眼,但她什么也没说,又平静的闭上眼睛安睡。 夜晚,黑衣人背着蒋尤敲响罗府房门,在此等候的韩愈闻声而开,整个院子都黑漆漆的,唯有一间房留有余光。 见到蒋尤,韩愈退后两步让开一条路,随之朝他拱了拱手,低声道:“驸马爷,罗大哥以等候多时。” 似是没想到他会出现在此处,蒋尤的眸光微微一凝,不等他开口询问,韩愈就道:“我今日探听到消息,听说驸马爷会夜探罗府,便在此等候。” 恰在这时,背着蒋尤的黑衣人出声道:“是将军派人通知韩公子的,由他劝罗公子开口,再为合适不过。” 闻言,蒋尤不再纠结。 韩愈道:“罗大哥已知驸马爷的来意,驸马爷想知道的,若是他知道,都会如实告知驸马爷。” 蒋尤抿了抿唇,声音泛凉:“最好的如实告知。” “自然。” 一行人进屋。 韩愈的名头果然好使,当他说要与罗文浩同屋而住谈心时,罗少夫人二话没说立即带着小院的人离开,不欲打扰他们。 如此,倒是方便了蒋尤问话,不必担心会被谁人打扰。 见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罗文昊时,哪怕蒋尤早知此人情况不好,却也没想到会不好到这个程度——整个身体,似乎只有头能左右活动。 于是,蒋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愣怔在原地。 韩愈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正好面对床榻上的人。 两人面面相觑,心底的复杂使他们不约而同的保持了沉默。 他们都没亲眼见过落马后的对方。 如今突然看的这么清楚,倒是不知道该恨谁。 罗文昊道:“驸马爷见谅,我这状态,是无法起身见礼了。” 蒋尤回道:“就算罗公子行了礼,我也走不过来搀扶,便罢了。” 又是一阵静默。 世上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此。 良久,悲哀之意袭上心头,当罗文昊再开口时,声音已便的沙哑且略有哽咽:“我已知驸马爷的来意,驸马爷,当真要问?” “我若不问,出现在此处做什么,吃饱了撑的吗?” 蒋尤的声音带着一点急迫。 自从韩愈与他说了那一番话后,他就没能得一日安宁。 只要今天得到准确的答案,他就不会在惶恐不安。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无论是好是坏,他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闻言,罗文昊道:“你我的事,其主谋是蒋太师,同谋是我父亲,至于他们为何会如此做的原因,我不知道。” 说罢,罗文昊重新将他当初昏迷时偷听到的那一番话逐字逐句告诉蒋尤。 他每说一个字,蒋尤的脸色便黑一分。 等说完以后,蒋尤的脸色已阴沉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隐约间,站在不远处的韩愈似乎还听见了牙齿磨狠了的作响声。 所幸之前早有猜测,如今再一次肯定了猜测后,所受的冲击力还没第一次大。 但绕是如此,蒋尤依旧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若不是他坐在靠背椅上,此时或早已一头栽下。 “你此话可是真的?” “若有半句需要,我当天打雷劈,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受长舌之难。” 古人一向看重誓言。 顿时,蒋尤呼吸急促了两分,心中仿佛堵着一块大石头,差点喘不过气来。 躺在榻上的罗文昊偏头看他,见蒋尤抓着胸前的衣襟一脸痛苦,长叹一声道:“既然早知道真相会令人如此痛苦,驸马又何必深夜走此一遭?” 对于蒋尤为何会知道真相,韩愈从未告知罗文昊。 是以,罗文昊根本不知蒋尤之所以会找上门来,其中全是韩愈的功劳。 若无韩愈,蒋尤应当会一直被蒙在鼓里,或许一辈子也不知道真相。 蒋尤心口剧痛,眼底猩红:“当初得知此事时,你是什么感受?” “绝望。”罗文昊顿了顿:“就和从前我溺水时的感觉一样。” 绝望,死寂,恐惧,痛苦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恨不得立即闭眸死去。 蒋尤深深吸了口气,却猛地咳嗽了起来,几乎要将心肺全部咳出来。 他自嘲道:“原本我以为,你是我的劫难。” “如今才知道,我才是你的劫难。” 是他牵连了罗文昊。 要不是因为自己,他怎会落到如今这步天地。 一时间,蒋尤难以再保持面上的平静,面对罗文昊冷清清的目光,他羞愧的移开了眼。 无地自容,无谓于此。 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将他压垮,蒋尤拍了拍座椅扶手,嘶哑着声音喊道:“带我回府,马上带我回府!!” 黑衣人听到这话,不敢有耽搁,连忙背着人从罗府离开。 卧房内只剩下韩愈与罗文昊二人。 对于蒋尤的离去,韩愈没有阻拦,只略惊愕的望着榻上眸露忧伤的罗文昊,不可置信的道:“罗大哥,十二驸马……他就这么离开了?” 什么话也没留下来。 明明知道是自己牵连了别人,却连一个表示歉意的话也没说。 罗文昊苦笑:“真相于他而言,无异于当初碎骨的痛苦,此等情况,你难道还想让他给我赔礼道歉不成?” 罗文昊转过头去,静静的望着床顶:“韩愈,你要记住,我可以恨任何人,唯独不能很蒋尤。” “因为当初,做出这个决定的是蒋太师与我父亲。” “我与十二驸马,其实都是被牵着鼻子走的可怜人罢了。” 他恨蒋伯文。 但更恨的却是罗尚书。 是他,选择毁了自己的一生。 明明以父亲的权位,面对蒋太师时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但偏偏,他放弃了自己。 见状,韩愈心中难受,张口想劝,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是罗文昊,也不是蒋尤,根本体会不到他们心中的痛苦。 如今他的难受,或许不足他们心中的千万分之一。 …… 被送回公主府卧房后,屋内甜腻的香味已早已散去,只剩下一股幽冷。 蒋尤没有再回榻上休息。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眼前出现的,就是当初未昏迷前的景象。 是噩梦,亦是真实。 剧烈的咳嗽声再次响起,怕吵醒屋中人,蒋尤忙用手捂住嘴,却是蓦然感受到了一股腥甜味,令他疼痛无比。 蒋尤愣愣的抬起手看。 昏暗的屋内忽然出现一抹光,熟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蒋尤身子立时一僵。 “大晚上的突然消失,你就没有什么想与我说的?” 蒋尤垂下眼眸,声音嘶哑:“你怎么突然醒了?” “怎么,真以为一点点迷香就能让我睡的天昏地暗,人事不知?” 说到迷香,戚孜环只觉哭笑不得。 那玩意闻了确实让人头晕,却不至于立即让她睡着。 真不知蒋尤是从什么地方买的劣质货品。 戚孜环绕到蒋尤面前,正准备再说些挖苦的话,可当目光触及到蒋尤唇边还未来得及擦拭的血迹时,她脸色蓦地一变:“你受伤了?” 说话间,她拿起蒋尤的手,在他掌心中瞧见一摊淤血。 瞬间,她更着急了:“吐血是内伤,谁伤了你?” “我无事。”蒋尤安抚着她,本想要笑,眼泪却不自觉的从眼眶中溢了出来。 到最后,竟是再也掩饰不了话语间的哽咽,直接趴在戚孜环肩上哭了起来。 顿时,戚孜环也顾不得质问什么了,手忙脚乱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你别哭啊,谁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给你报仇。” 自从蒋尤出事了以后,戚孜环的脾气越来越火爆。 以往的戚孜环喜欢装柔弱,一旦遇上不能解决的事,只需要哭一哭,就有人替她解决。 可后来她明白,一味的装柔弱并没有用。 一旦别人靠不住时,她就只能自己立起来。 是以,在成婚后的一年内,戚孜环是成婚的公主里出了名的最难缠。 便是积威已久的九公主,也难以并肩。 是以,当听到戚孜环说要给他报仇时,蒋尤心底竟生出了一丝奢望。 “倘若,欺负我的人是父亲,你要如何?” 戚孜环拍肩的动作一顿。 见她没有反应,蒋尤顿感失落。 然很快,他听到戚孜环轻飘飘的道:“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他是你的父亲……你该问自己,你想怎么做?” 第402章:揭发 闻言,蒋尤的哭声顿止,坐直了身体吃惊的看着戚孜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说完以后,戚孜环略微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把耳边的碎发撩起重新卡入耳后,轻声道:“倘若没了你,其实我与蒋太师,就是公主与重臣,不出意外将不会有任何关系。” “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顾忌我。” “离了你,我是十二公主,你父亲是蒋太师。” 所有的关系都是以蒋尤为纽带。 戚孜环看的很清楚,更别说她心里早就做出了决定。 连生她养她的母妃她都能放弃,更何况是与她没有任何关系的公爹? 蒋尤努了努嘴,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沉默片刻后,他开了口,用沙哑的声音道:“其实,十二,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戚孜环粲然一笑,于他的隐瞒毫无芥蒂:“那封藏在簪花底座的密信,我也看见了。” 所以,他自以为的秘密,早在多时前便已不是秘密了。 蒋尤愣怔不已。 戚孜环轻声道:“你父亲与我母妃之间的密谋,我都知道了。” 听到这话,蒋尤并不掩饰自己的吃惊,他是真的没想到戚孜环竟然也知道这个秘密。 “十二,你会如何选择?” “选择?”戚孜环眼中哀伤一晃而过:“我以为我已经表现的很清楚了,不管如何,我都只有一个选择。” 瞬时,蒋尤恍然,失落感转瞬涌上心底。 是啊,对于十二而言,莲姬娘娘是她的母妃,于十二有生恩养恩,她怎能会选择她人…… 一看蒋尤的脸色瞬间变为沉重,戚孜环便知道他想岔了,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气笑道:“你想到哪儿去了?” 蒋尤忍着心痛,愣愣地道:“十二,我知道你会站在莲姬娘娘那边,我能理解,你不用解释……” “谁告诉你我会支持乱臣贼子?”戚孜环挑了挑眉,不合时宜的打断他的话:“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是有多想不开,才会自找死路?” 蓦然被截住话头,未说完的话就这样被硬生生的堵了回去。 蒋尤抿唇,眸子动了动,语气迟疑且不自信:“那你刚刚的意思是……” “很简单,我不会支持母妃与太师的图谋,对于我而言,太子哥哥的地位与威信不容任何人挑衅,谁敢与太子哥哥为敌,我就敢与他为敌。” 是以,莲姬也好,蒋伯文也罢。 只要敢把主意动到东宫的头上,那就……必然被诛。 从始至终,她的选择都没有变过。 明白戚孜环的意思后,蒋尤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喃喃道:“你不支持,但你又能做什么?不管怎么说,莲姬娘娘都是你的亲娘,难不成你还能去告发她不成?” “祸及东宫,无异于谋逆,一旦此事被宣露于人前,揭露他们的狼子野心,便是死罪无疑。” 愣愣的说完这番话。 像是说给戚孜环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蒋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中。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好人,连他这个亲生儿子都能迫害,更别说是其他人了。 如果真有一天,父亲与莲姬娘娘的图谋成功,那时长容太子会有什么下场,他想都不用想——不管怎样,都逃不了一死。 与此同时,戚孜环也顿了顿,似乎被蒋尤抛出来的问题所困惑,一时进退不能。 但很快,戚孜环眉宇间的迟疑消失,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不能?” 她在问自己,也在问蒋尤。 “既然是乱臣贼子,为什么不能揭发?” 此话一出,霎时间,卧房内重归无边的寂静。 夫妻二人在窗边相拥。 一阵凉风吹来,吹的窗户撞在框边‘哐哐作响’,顺着钻进屋中的凉意直接入心底。 同时,戚孜环的声音冷静而又坚决:“我相信,我能大义灭亲。” 蒋尤动了动嘴唇,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愿作声。 然而,戚孜环却步步紧逼,盯着蒋尤道:“所以,驸马,你的选择是什么?” 是与蒋伯文同流合污,还是与她一样大义灭亲? 事实上只要是忠君爱国之人,都不会赞同蒋伯文与莲姬暗中的勾当。 可偏偏,架不住有些人会为了权利而心动,从而做出不理智的事。 二人都很清楚。 在帮莲姬的同时,蒋伯文不可能毫无所求。 说不定这那两人之间的交易,就是蒋伯文助莲姬与小皇子登上至尊之位,而作为回报,待到事成那一日,蒋伯文将会坐上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戚孜环出生于皇族,看多了宫中为了权势的勾心斗角。 她虽做出了选择。 但却无法确定另一人的想法…… 所以,她必须要弄明白蒋尤在想什么。 “我不问你今夜出去做什么,但你要告诉我,你到底赞不赞同蒋太师的所作所为?” “不赞同。”蒋尤闭了闭眼,任由咸甜的眼泪顺着唇角滑下,声音却渐渐恢复了平静:“十二,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和父亲站在同一阵线的。” 戚孜环愣了一下,不明所以的皱了皱眉:“既然你做出了抉择,为什么还要犹豫?” “因为我揭发不了他。”蒋尤声线微颤:“十二,你知道吗?或许我父亲早就已经放弃我了,从很早以前,我就动摇不了他的立场。” 戚孜环疑惑,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蒋尤笑容惨淡。 “你不是想知道我今夜出去做什么了吗?” 听到这话,戚孜环心底划过不好的预感。 “我今夜出去见了一个证人,一个可以证明当初落马之事,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的证人。” “那人告诉我,是人为。” 顿时,戚孜环悚然一惊,扶着蒋尤双肩的手不自觉用力,面色阴沉狠狠的道:“是谁做的?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对皇族中人下手?!” 蒋尤入赘了皇家,是皇室上了族谱的驸马爷,自然算作皇室中人。 听出戚孜环话中的狠意,蒋尤半仰起头,语气颇轻:“是我父亲,他一手安排的。” 说什么意外? 分明是蓄谋已久的人祸! 戚孜环满脸惊愕,下意识的问道:“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弄错了?太师有多疼你,这些年来,上京人人有目共睹。” 蒋尤抿了抿唇,复又直视戚孜环的双眼:“没有弄错,就是他。” “……” 霎时,戚孜环只觉得心口一疼,说出的话都不成句。 “他、他这是想、想干什么?你、你可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不止是亲儿子,而且还是独子。 这么算计自己的独子,当真不怕绝后吗?! 惊恐过后,便是震怒。 想的越多,戚孜环便气的浑身都疼,颤抖着嘴唇道:“枉为人父!他枉为人父!”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蒋太师不可能毫无缘由的陷害自己的儿子,总要有个原因的。 这个问题,不止戚孜环不知道,就连蒋尤也同样不知。 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能让一国太师,毫不犹豫的舍弃自己的儿子? 蒋尤不说话。 戚孜环却越来越心疼他,气怒道:“他都不要你这个儿子了,你为什么不能揭发他?” 要换做自己,恐怕早就在得知真相的这一天便闹翻了天了。 父不是慈父,子便不用是孝子。 “因为我没有证据。”蒋尤道:“你别忘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回过蒋府了,所谓告发,需要证据。” 但偏偏,如今他们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唯一的证据,知道当初看见的那张纸条。 可那张纸条,早就被送入了蒋府。 他们即便知道些什么,也没办法行动。 戚孜环疑惑道:“你不是有证人吗?只要把证人带到宫内,难道你还怕告不成状?” “只有证人,没有证物。” 戚孜环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蒋尤深深吸了口气,顿也不顿的道:“我答应了一个人,不能把他供出来。” “……”戚孜环难以置信:“难不成你就要咽下这口气?” “罢了。”蒋尤先一步说服了自己:“就当我还了他的养育之恩。” “……”戚孜环冷笑:“你倒是好欺负。” 深吸一口气后,戚孜环好不容易压下心里的怒气,没好气的道:“你不愿意以此事微把柄生事,我也不管你,但你不许查手我的事。” “而且,既然你说了不会与蒋太师同流合污,那我就自动默认你和我是同一阵营的,而我又是与太子哥哥是同意阵营的,转而言之,所以你就算是我太子哥哥的人了。” 戚孜环说的理直气壮:“是以,从现在开始,你的所作所为,必须要以我太子哥哥的立场行事。” 蒋尤张了张嘴,悲伤的情绪立即因为戚孜环的霸王条款而褪去大半:“你这,是不是有些不讲道理?” “怎么不讲理了?”戚孜环气势汹汹:“你父亲做出了这么大逆不道的事,你这个做儿子的,难道就不该给他赎罪?” 第403章:梅花图 蒋尤懵逼:“你母亲也做了大逆不道的事,你怎么……” 不给莲姬赎罪? 后半句话蒋尤没能说出来,因为话到嘴边,他蓦然想起之间戚孜环大义灭亲的话。 似乎……好像……十二已经在帮莲姬赎罪了。 顿时,蒋尤无言以对。 戚孜环翘着眼角暼他,得意洋洋:“你说啊,你继续说,我看你能说出什么来?” 悲伤的氛围持续不了多久。 因为戚孜环向来是个不靠谱的货。 蒋尤嘴角一抽,默然无语。 见他说不出话来,戚孜环自动认为蒋尤默认。 平复一阵后,见他眼中悲伤不再,戚孜环暗自松了口气,抬眸往窗外看去,仍旧是黑漆漆的一片,唯有零落的几颗星星挂在夜幕中。 她往后退开两步,随意扔了块手帕在蒋尤怀中,叉着腰与他道:“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你今夜到底睡不睡了?” “睡。”蒋尤默默的用手帕擦了擦手心的血迹,眸光几次暼向床榻,犹豫的道:“但是……” 意犹未尽的模样,令戚孜环不住的翻白眼。 无语归无语,可到了关键的时候,她却没有掉链子,背过去蹲下,屈尊降贵道:“我力气不大,只能拖着你走,你将就着吧……” 蒋尤笑了笑,果真趴了上去。 说是拖,当真就是拖。 然而就算如此,蒋尤也感动异常。 在上京,说起戚孜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可是皇室最为骄纵的公主殿下,纤纤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管到什么地方都是前呼后拥,被人捧在掌心不敢冒犯。 可在这个夜晚。 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居然弯腰下来,背他了! 说实话,如果不是眼下情绪过于低迷,蒋尤一定会得意忘形。 …… 翌日晨,一月二十三日。 偌大的铜镜前,戚孜环精细的收拾了一番,在春采与扶夏几次三番想要上前帮忙时,她都温言拒绝。 直到在挑选簪子时,不知她要干什么的扶夏眼尖的又上前一步,从首饰盒中挑了根镂空的银簪子,献宝似的呈在戚孜环眼前。 “殿下,您今日妆容穿着素淡,合该配这根,奢华又不惹眼,极好。” 戚孜环抬眸,透过铜镜似笑非笑的盯着旁边的扶夏,随手从梳妆台上捞过另一根鎏金簪,问道:“难道这根不行?我倒是觉得,这根要更好些。” “这根不好。”扶夏想也不想的把鎏金簪从戚孜环手中抽出。 顿时,戚孜环脸色渐渐变了。 然而扶夏并未察觉,硬是将银簪塞了进去,道:“这根才配。” 戚孜环的脸色黑如锅底。 偏偏扶夏还是没有发觉,嘴里噼里啪啦的说个不停。 耐心彻底耗尽,戚孜环一掌拍在台上,厉声呵斥:“大胆!” ‘嘭’的一声在耳边炸开,扶夏微愣。 见眼前主子面若冰霜,春采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扯着扶夏跪下。 “殿下息怒。” “好一个眼光卓越的奴才。”戚孜环冷笑:“倒是越大胆大妄为了。” 扶夏立即明白戚孜环的怒意是针对于谁,忙嘴硬道:“这不是殿下平日最喜欢的吗?” “谁说本宫会喜欢了?”戚孜环似笑非笑:“你说的?本宫却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奴才,竟然敢主宰主子的喜好。” 眼看着情况越来越不对,扶夏眼珠一转,忙辩解道:“奴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本宫不想听你强词夺理。” 戚孜环收回眸光,把鎏金簪往头上一插,懒懒的向外唤道:“来人,扶夏以下犯上,剥去一等宫女身份,降之西院浣洗衣裳。” 闻言,在外候着的一众奴仆一拥而进,轻而易举的将扶夏制住。 闻言,扶夏目呲欲裂,大声道:“殿下,殿下,奴才做错了什么,殿下居然如此对待奴才?” “聒噪。”戚孜环皱了皱眉。 立时,有眼色之人随手抓了块抹布塞进扶夏的口中,令她有口难言。 耳边没了叫个不停的蚊子声,戚孜环脸色终于温和了两分,伸出一根手指挑起扶夏的下巴,大发慈悲的解了他的疑惑:“一,你不应该妄图左右本宫的决定,二,你只是个小小的宫女,要杀要打全凭本宫一句话,哪里有你质问本宫的余地?” “就凭借你刚刚对本宫的不敬,就够杀头之罪了。” 说罢,戚孜环不再言语,只摆了摆手。 不愿离去的扶夏口齿不清的‘呜呜’了几声,而后被动作粗鲁的拉下去。 一旦落入浣洗西院,这辈子就再无出头之路。 特别是像扶夏这种被公主殿下亲自贬出正院的,底下人更是会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绝不会给她逃离的机会。 待人被拉走,屋内只剩下跪着的春采,以及站着的戚孜环。 戚孜环瞥了眼春采,无视她战栗的肩膀惶恐不安的面色,淡声道:“起吧,你倒是比扶夏这丫头有自知之明些,不曾干预本宫的决定。” “记住,以后也不许有半分越界,否则扶夏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春采两股战战,又不敢抬头直视凶神恶煞的戚孜环,只慌乱的点了点头,忍着惧意道:“奴才明白。” “既如此,你就在公主府内守着。” “是。” 对于十二公主府而言,十二公主突然发落了身边的一个贴身丫鬟,对于公主府其余伺候的人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因为有人下来了,就必定有人顶上。 一时间,所有丫鬟都为了一个贴身侍女的位置争得头破血流。 然而这一切对于外界而言并不足挂齿。 戚孜环慢慢悠悠地入了皇宫。 此次她并未一头扎到莲姬宫内,而是想方设法地先去给晋安皇请安。 令人意外的是,一向不喜与公主们交谈的晋安皇这次竟然接见了戚孜环,并且与戚孜环相谈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 谁都不知晋安皇到底与十二公主说了什么。 宫人们只知道,从皇帝的御书房出来以后,十二公主面上的笑就没消下去过。 可想而知,这父女二人聊的一定是令人愉快的事情。 很快,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进东宫,戚长容面上挑出一抹笑,与身旁磨墨的侍夏道:“看来咱们的这位十二公主,已经作出选择了。” 侍夏手上的动作不停,颇有些疑惑的问道:“为什么殿下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吃惊?” “说实话,孤确实很意外。”戚长容想了想,笑道:“一种,从来没想过向来只会哭哭啼啼的十二竟也会有如此果断模样的意外。” “接下来殿下打算做什么?” “不着急。”戚长容摇摇头,目光落到东宫外即将凋谢的梅花上,重新铺上一张白宣纸,道:“今日这梅花开得不错,你说,若孤画上一幅呈给父皇,父皇的心情会否越发愉悦?” 侍夏:“……” 或许不会。 如果十二公主真是入宫告密的,得知最宠爱的妃子竟然想陷害最疼爱的儿子,陛下的心情一定跌入谷底,定然不会再有赏梅的乐趣。 殿下呈幅画以表孝心,应当也只是在陛下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而已。 所幸,戚长容并不知道侍夏心底的小九九,也没有想听她意见的意思。 自顾自的下了决定后,便吩咐侍夏重新磨墨。 不多时,一株孤独的梅花开放于白雪中的画面跃然于纸上,呈现出一股烈焰之美。 戚长容自我陶醉了一番,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此画极好,想必父皇一定会喜欢的。” “待画干后,便将它孝敬给父皇。” 侍夏:“……” 此种孝敬,相信陛下并不想要。 然而她的意见并不重要,在戚长容的固执己见下,侍夏甚至连出谋划策/捣乱的胆子都没有,等画迹干后,便将之如烫手山芋一般扔给了东宫大总管。 于是,一个时辰后。 御书房。 晋安皇皱眉望着御桌上铺的极为平整的梅花图,久久沉默不语。 片刻后,实在想不出所以然来的晋安皇不得不向身边的元夷求教:“你说,太子突然孝敬给朕这么一幅画,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雪中寒梅,傲然而开。 此花到底是想表达她坚贞不屈的风骨,还是想表达‘梅花香自苦寒来’的意思? 闻言,元夷无辜的摇了摇头:“连陛下您都猜不到太子殿下的意思,奴才又怎么会知道。” “也是。”晋安皇紧皱的眉头忽然松开:“也许是朕想多了,太子只是想单纯的送朕一副梅花图罢了。” 元夷:“……” 您高兴怎么猜便怎么猜。 反正他绝对不相信太子殿下会无缘无故的往陛下面前送东西。 说其中没深意,谁信? 心底熟知一切的元夷垂眸不语,没有打破晋安皇一厢情愿的猜测。 抛去所有异样的猜测后,晋安皇当真开始品评梅花图的质量,最后得出的结果竟然是不错。 如此,晋安皇道:“朕瞧这幅图挺顺眼的,将它放入朕的私库中,不得有半丝损坏。” 甭管太子在想什么,总归这幅梅花图是这么多年以来,太子第一次送入御书房内,与政务无关的墨宝。 着实有收藏价值。 第404章:南下 送了一幅梅花图以后,姬方领着两大盒赏赐回东宫。 见到戚长容根本没有打开盒子看里面是什么东西的意思,姬方想了想道:“殿下,奴离开御书房之前,御前总管曾托奴向殿下问个问题。” 书案后,戚长容心情不错的勾起唇角:“什么问题?” 姬方斟酌一番,道:“御前总管让奴问问殿下,殿下为何要往陛下面前送一副梅花图?” 听说为了这幅画,陛下曾犹豫了许久,一直买思索其中之意。 闻言,戚长容面上难掩诧异,苦恼的道:“元夷为何会问这个问题?” 姬方苦着脸,并不作答。 或者说,不是元夷想问这个问题,而是晋安皇心有疑惑。 然而就算如此想,姬方也什么都没说。 毕竟,他又不是御前总管与晋安皇肚子里的蛔虫,怎能猜测人家的想法? 更何况妄图揣测圣意,一向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罢了。”戚长容顿了顿,道:“若是还有人来问你,你便告诉他们,孤送这幅画,真的只是为了向父皇聊表孝心而已,并无他意。” 到底是在皇宫浸淫多年的老人,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别人解答为含有深意。 然而天可怜见的,这一次戚长中真的没有算计任何东西,只是突发奇想想要送这么一幅画罢了。 只不过……好像她此举,似乎被人过度解读了。 听到自家殿下不似开玩笑的回答,己方心中不由得开始可怜对此事耿耿于怀的御前总管。 任由他们怎么想,恐怕都想不到殿下竟然是这么个意思。 “奴明白了。”姬方从善如流的应下,虽然有些可怜被太子殿下耍的团团转的元夷大公,但此时此刻,心里却也有一星半点儿的幸灾乐祸。 总归整个皇宫,除了陛下以外,就再没有比殿下更加聪明的人存在了。 …… 二月初十。 奉晋安皇之命,东宫太子领着晋安皇亲自指派的朝臣,从水路而行,就此开始南下巡游。 离去那日,声势浩大。 一望无际的大河边,矗立着一座雕梁画栋,气势恢宏的双层舰船。 在文物官员,无数百姓的瞩目下,戚长容率先登上舰船,在船头朝着底下众人拱手告别。 随着刺耳的长鸣声,舰船开始远航。 直到在冲天的欢呼声中,岸边驻足而停的人影越来越远,变成一个小黑点,戚长容才收回目光。 此次随行之人,六部各指派一个负责人。 兵部是君琛,户部是温麒玉,礼部是王哲彦之子王原昭,吏部是孙几航,刑部是……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随行史官,负责记录此次南下的所见所闻。 储备之充足,可想而知,晋安皇有多看中这一次的南下巡游。 望着眼前的大江,戚长容微微凝了眸。 见她一脸深沉,不知在思索何事,君琛微微一顿,迎着拂过水面的凉风站在她旁边,问道:“殿下在想什么?” “孤在想,所有的棋子都已站在了它的位置上,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发挥作用。” “殿下还在担忧?” 戚长容没有说话,望着宽阔的江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清楚地知道所有的事情都将尘埃落定,说是担忧,其实也不如何。 恰在这时,一个老人家懒懒的坐在船棚顶上,听到戚长容的话后,冷冷的嗤笑一声:“真不知你在感慨什么,如今上京城完全在你的掌控之中,你还寻了个光明正大的借口把所有人关在上京城中互相缠斗,而自己一走了之。 不说可以借此机会游览好山好水好风景,还可一扬你东宫太子的威名,令千里之外的敌人闻风丧胆,且又能平了内乱,收拾内贼,借此震慑边疆,太子殿下难道还不满足?” 说话的人正是跟着出来的余老,当初戚长容将他安排在君家,确实明里暗里替君琛挡了不少的灾。 经过一年多的时间,他说话的语气仍旧未曾改变,话里话外隐隐的冒犯之意,让外人听起来不由胆战心惊。 此时此刻,他不仅光明正大地数落戚长容的‘矫情’,且还美滋滋地嗑着香瓜子,那些瓜子壳在他指尖成为粉末,随风散入江河中。 一道厉风从耳边划过,君琛连忙伸出手眼疾手快地一抓,待在摊开手时,一颗骨碌碌的花生仁正安静地呆在掌心。 顿时,君琛有些无奈:“余老,您这就有些过分了。” “过分什么?”余老半躺在棚顶,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儿:“这小东西最多就会从她耳边刮过,落入水中溅起一滴小水花,伤不了她的。” “话虽如此说,可还是该小心行事。” 言落,君琛将花生仁往天上一抛,彻底落入水中消失不见。 听出他话中隐隐的不满之意,余老顿时不乐意了,脚尖轻轻一点从高处落下,仗着所有官员都入舱房避风,无人会说他‘大逆不道冒犯上君’,便叉着腰道: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如今上京所有人都成了太子手中的棋子,作为下棋人,太子难道没有掌控上京?” 先是想方设法的挑拨蒋伯文父子二人的关系,再是逼迫十二公主站位,将蒋家彻底推到风口浪尖上,然后再拍拍手掌顺势而为,恍若被逼无奈的被遣送出上京负责此次的南下巡游。 此种举动连他这个不同朝政的人都知晓,这一切其实是东宫太子故意为之。 戚长容捏了捏眉心,有些头疼:“余老,您又偷听孤与将军的谈话了。” 在离京前两天,戚长容曾入君府与君琛促膝长谈整整一夜。 因答应他日后不会再特意隐瞒什么,她便将自己的安排尽述与他说, 却没有想到,余老大晚上不睡觉的,竟会藏在房顶上偷听。 此等行为果真半点没有君子风范。 “我可没偷听,我就是路过时顺便听了一两句。”余老理直气壮的道:“就你那点破事儿,你以为我愿意听吗,听多了都脏耳朵。” 戚长容嘴角一抽:“您说的顺路……是顺到栖梧院房顶上了?” 莫名其妙的,明明戚长容话语之间没有任何责怪之意,可余老却觉得有些心虚,说话也没有之前那么硬气了:“怎的?殿下难道不知老朽夜中睡不着时会在君府各处房顶逗留?” “何况,要不是殿下与将军的谈话声实在太大,谈话的内容又极其的枯燥无聊,老朽怎么会趴在房顶上听了半响?” 戚长容:“……您不是说只顺便听了一两句?” 霎时,余老说不出话来了。 他总感觉这个东宫太子处处挖坑等他跳,可他非要等跳下去之后才能反应过来,其中或有算计。 吃一堑长一智,余老聪明的闭了嘴,什么都不说了。 见状,戚长容将注意力放在君琛身上,挑了挑眉道:“将军也知此事?” “知道。”君琛倒是老实的点了点头,面色间难得出现了一点尴尬。 他当时没有出声阻止余老偷听,一是因为他们二人确实没谈什么不能说话题,谈话过程也极为规矩有理,二是……不想让余老破坏他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能让戚长容好好睡一觉休息的氛围。 听了这话,戚长容更加无奈。 她唯一的傍身功夫是余老教的。 内力也没有这两个人的深厚。 是以,也不如他们耳聪目明,自然也不知他们之间的小动作。 戚长容抚了抚额头,半开玩笑似的说道:“看来以后不管去何处,都得将罗一带上才是。” “带他做什么?”君琛不满,定定地望着戚长容:“带我就够了,有我护在殿下旁边,殿下还担心什么?” 戚长容自嘲道:“怕就怕将军会为了自己的小心思,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届时孤拿将军一点办法都没有,岂不是会吃亏?” 君琛微微一愣,根本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一番话。 然而很快,略微思索一番后,他反应过来自己的不足之处,且以最快的速度认了错。 “此事是我做的不妥。” 他自嘲的笑了笑:“是我忘了殿下的身份有多特殊,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倘若下一次有人再敢当梁上君子偷听,我必定第一个戳破他的双眸与双耳,使之眼不能看耳不能听。” 说出这话的时候,君琛意有所指的往余老的方向瞄了两眼,警告意味十足。 见状,后者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等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后,余老气怒不已,指着君琛的鼻子骂:“你个恩将仇报的,简直就是愚忠!你们君家数代,就出了你这么一个为了皇室而六亲不认的家主!” 话虽如此说,等骂完了以后,余老悻悻然的摸了摸鼻头,继续道:“说的像是谁乐意偷听似的,我都说了是碰巧……” 他当时就是出门放个风,谁知道就能那么巧的听到东宫与将军府的机密? “余老,不管那次是巧合还是有意……”戚长容轻轻敲了敲眼前的栏杆,下了最后通牒:“最好都不要再出现下次了。” 第405章:昙城 年纪一大把,竟然还被晚辈警告了一次。 余老脸色苦得像黄连似的,但偏偏此举确实是他不对,便真是自作自受后的有苦说不出。 如此,惹怒了别人,自己自然应当承受后果。 余老垂头丧气:“行,我明白了,下次你们谈话的时候,我保证躲得远远的。” 此时此刻,他就如那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儿了吧唧的。 要换做平常时候,若戚长容敢用这种对待他,哪怕她是个东宫太子,都必定要在他手里受好一番磋磨。 毕竟别的不成,可趁着她练功之时多让此人受一番苦楚,余老自认为还是能做到的。 然而此时此刻,心虚之下别说让他报复回去了,哪怕倚老卖老也是不成的。 见他应的如此苦涩,戚长容面上反倒浮出一抹笑:“余老不必如此,您对孤而言仍是恩师一般的存在,也是将军府的长辈,在平常时,孤对您只有敬重之心,而无冒犯之意。” “罢了罢了,这些话你也就说的好听。”余老长长叹息一声,仍旧没精神:“我天天变卦了,但绝不能相信的。” “或许余老可以信一信。” “还是算了。”余老吊儿郎当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就这么一颗头颅,可不能拿来试。” 说完以后,余老一边叹气一边摇晃着脑袋,慢悠悠地往自己的船舱房走去。 转眼之间,船板上面只剩下君琛与戚长容,还有留守在此处的侍卫。 那些侍卫自觉离此处很远,听不到他们的话语声。 是以,当余老走后,君琛静静的站在旁边望着戚长容的,目光中隐有星光忽明忽灭。 “殿下故意说这些话激怒余老是为何意?” 戚长容眯了眯眼,望着深不见底的江河之底,悠悠的道:“刚才余老竟然向孤扔花生米,孤若不吓吓他,指不定他下一次会扔什么过来。” “只是因为如此?” “除此之外,将军以为还有其他原因?” 说白了,无论是前些日子在房顶上偷听,还是今天当着这么多侍卫的面向她扔花生米,其实都是对皇室的大不敬。 也幸亏那些侍卫明白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否则刚刚那一幕,足以给将军府套上一个藐视皇威的帽子。 “那便罢了。”君琛随着戚长容的目光望去,看见了因船只行过而在水面上荡起了一圈圈波纹。 拂过面颊的微风越来越凉,带着初春的寒意,令人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仿佛这样便能运出一抹热意。 眼角余光瞧见戚长容那一张小脸越发苍白,君琛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开口劝道:“此处风大,殿下不如回舱避一避?” 这位身体有多不好,他心知肚明。 除了娘胎里带来的毛病以外,这些年来的经历,也让戚长容的身体较之旁人更弱。 过去的两年,中毒,被刀刺,跌落悬崖…… 种种苦难比比皆是,不约而同的降临在她的头上。 别看此时这人长身玉立,一身儒雅矜贵的风度。 实则,或许此处凉风再大一些,便足以将她吹落,掉进不知深浅的江底中。 正是因为明白,是以君琛才会觉得格外的揪心。 偏偏听了他的话后,戚长容不为所动:“此处风景极美,孤倒是想多看一看。” 君琛的事情不自觉地在周遭搜寻一番。 他并不觉得这景致有多美。 但偏偏浅蓝色的水面,若是盯着看得久了,确实能令人心底莫名其妙的生出一股欢喜以及向往之意。 君琛拧眉,正想让戚长容别看了。 就在此时,戚长容忽然道:“我曾经看过一本游记,写那本游记的人曾走过大江南北,见过蔚然深海,种种奇异景观,在书中只可窥探冰山一角。” “那本游记中曾说,大海是神秘的,是巍然壮阔的,若人身陷于海中,看海看久了,心中或许会生出一股想要跳下去的感觉。” “孤一直以为他在说笑,或是夸大了心中所想,毕竟人较之大海是多么渺小,谁会自跃入海中自寻死路?但这一刻乎孤明白了,那人并未有丝毫夸张。” “因为眼下即便面临完全无法与大海相比较的江河,孤竟都生了向往之意。” 仿佛只要跳下去,所有的烦恼都会远离她而去,这种想法使她心脏跳的不自觉的快了两分。 其中有恐惧……亦或者能被称之为刺激感。 听到戚长容说的话,君琛眉头拧得越来越紧,立即作出决定,当机立断地拉着她后退了两步,神色如常道:“殿下,风越来越大了,您还是回船舱中稍作休息。” “再过三日,便能到达南下第一站。” …… 三日晃眼即过。 南下第一城,乃是颇为富庶的昙城,之所以称为昙城,是因为城内各处种满了昙花,待到开花期时一夜绽放,其美景难以用言语表述。 前来迎接七窍玲珑的昙城城主不为遗憾的道:“昙花在六至十月份开花,太子殿下此次前来,倒是瞧不见一夜昙花开的奇景。” “无妨。”戚长容淡淡一笑,随城主入了城主府:“以后数年,若是以机会途经此地,倒是可以在此等一等,说不定便能碰上成衣图口中的奇景。” 昙城城主姓谢,年约三十左右,听到戚长容的随口一言后,他便也笑眯眯地应下,恭谨的道:“若殿下有心,臣必当扫榻相迎。” 此次跟随入府的,叫得出名号来的官员并不多。 除了必须要跟随在旁边的史官以外,哪怕是那六部之人,戚长容也只带了两个。 温麒玉与君琛。 但偏偏是这两个,也是跺一跺脚也能让城主府震上两震的人物。 前者是户部尚书眼前的红人,后者是大晋的兵马大将军,主大晋近乎一半兵权,面对这样的人物,城主怎敢不小心伺候着? 其实早在接近皇室巡游时期时,南下这一片地带的人都早早的准备了起来。 可惜无论他们怎么打探,都打探不出此次负责南下巡游的东宫太子殿下的喜好。 既无法送媒人,又无法送金银,当真是讨好无路,令人心焦。 在多方打听之下,谢域也只知此人为人谦和矜贵,脾气极好不易发怒。 但偏偏在好名声的夹杂下,谢域还打听到了从前的一些往事。 说起来……这位东宫太子也是有心狠手辣之时,必定不能当做旁人来对待。 唯一让谢域能放松一些的是,他昙城这三年来从未惹出过能惊动皇室的祸事,是以面对东宫太子的突然而至时,不必表现的过于如履薄冰。 将人带到城主府用于暂时落脚的地界后,谢域道:“此处便是臣特意令人收拾出来的,令殿下与大将军用于暂歇的客舍,殿下且瞧瞧还差什么?” 此处院子已是他城主府中景致最好的一处,地界宽阔不说,其中还有一弯活的温泉,远远的便能感到一股暖气。 当当初他之所以将城主府修建到此处,便是看中了这弯温泉。 以前是谢家老太太,也就是他的祖母住在此处颐养天年。 近两年来倒是空阔至如今。 只可惜还不等他享受,便迎来了尊贵无比的东宫太子。 闻言,侍夏四处走了一圈。 作为东宫太子的唯一侍妾,侍夏也有幸能跟随南下。 待四处行了一圈后,侍夏回到戚长容身边,缓缓地摇了摇头,与谢域道:“大人准备的尚可,暂时并无所缺的。” “若是日后发现有差的,小夫人只管派人来与臣说一声。”谢域极为识趣的应下,想了想后他又道:“为了保证太子殿下的清静,离此处较近的两处园子,臣都以命人搬离。” “谢城主安排的不错。” 得此一句,谢域身心放松,见东宫太子眉宇间似乎带着一抹疲惫之色,他忙道:“臣还有公务要处理,若殿下无事,臣便先行告退了,院外有城主府的大管家候着,殿下若有吩咐,只管派人与他说一句。” 若换作旁人,在小小公务与东宫太子之间,定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但谢域思索良久,心中几番挣扎,终是将公务摆在了前方。 这一次,他赌太子殿下心怀万民。 幸运的是,他赌对了。 话音刚落,谢域便瞧见戚长容赞同的颔首,连带着看向他的目光都温和了两分:“孤明白,城主既然有公务要处理,就且去吧。” “臣告退。” 在这样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下,谢域的心跳快了两拍。 他被外放至昙城已有六年。 此处的日子虽并不难过,可若是有机会能回那繁华的上京,他自然不会放过。 谢家的根,一直在上京。 是以,当离开此处特殊之地后,谢域旁若无人的对着外面等候多时的大管家道:“小心伺候着,万万不可出差错。” 说话间,谢域不由得看向出现在此处,身穿盔甲的卫队。 短短时间内,此处院子便被数十个禁卫军守候在中央。 从这一刻开始,此处便成为了禁地。 倘若没有戚长容命令,便是昙城城主谢域也无法再靠近一步。 第406章:风浪 大管家虽曾见过风浪,可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风浪,闻言提着心,小心翼翼的回道:“大人放心,老奴必将尽力。” 见他诚惶诚恐,紧张的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谢域蓦然叹了口气,抚额而道:“你不必如此紧张,依本官多年练就的眼光来瞧,那太子殿下应当是喜欢清静的人,你只需好好的守在此处,尽量满足那位大人物的要求便可。” 至于其他的,就以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城镇府的管家,是管不了也不能管。 听到谢域的提点,老管家长长的松了口气,忙拱手回道:“老奴明白。” 谢域仔仔细细的打量了老管家一番,见他确实是明白,而不是敷衍,便也点了点头。 在那些卫队的注视下一撩长袖抬步离去。 待人走后,戚长容便在院子中走了两圈。 这时,侍夏笑着从后院走来,与戚长容道:“这院子里果然有一弯活的温泉水,倒是对殿下的身体有益。” “你是想要孤多去泡泡?” 侍夏并不否认,脆生生的道:“若无要事,殿下可每日去泡半个时辰,其效果可堪药浴。” “不太方便。”戚长容的声音很轻,可足够让侍夏听清楚。 此时这院子虽以她为主,但其中却住着几个无法驱逐的人。 一是温麒玉,二是史官。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怎么想,都不该在这种时候放松警惕。 闻言,侍夏安抚性的道:“殿下放心,温泉水只有小小的一弯,在后院角落中,是一处被封闭的隔间,有奴在旁边守着,定不会出事。” 言落,戚长容不为所动。 于她而言,泡温泉真不是什么新鲜事。 见状,侍夏斟酌一番,又道:“倘若殿下实在不放心,奴可想办法每日将那几位大人支出去一两个时辰。” 说罢,戚长容略微想了想,倒是点头:“等有合适的时候再说吧。” 殿下并没有一口否决。 侍夏松了口气。 去年殿下没能去皇庄养身,把自己的身子骨糟蹋的不成样子。 殿下能不在意,可她却不能不在意。 戚长容往外面望了望,问道:“将军他们去何处了?” “回殿下的话,部分行李已经被送了进来,将军或是不喜有人动他的贴身衣物,便自个儿去收拾了。” “温卿?” “温大人亦然。” 戚长容不说话了。 所以,史官之所以没有在她眼前蹦跶,想必是因为去记录这两个人的奇葩之举了。 毕竟在如今的世家大族之中,像整理衣服此等小事,由近身伺候小厮侍女来做便可。 或许这一次回京后,关于君大将军的节俭或不近人情的性子,会在上京朝堂中被大肆宣扬一番。 想罢,戚长容‘啧’的一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你去告知那几位大人一声,让他们着便装,孤要出府暗访。” 闻言,侍夏愣了愣,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可殿下您还没用膳……” 戚长容易起身,往内室去更衣。 “出去吃。” 见状,侍夏不再多言,躬身而出将殿下的话传达给此院中的各位大人。 与此同时,思及他们或许并未好好用膳,管家大着胆子在外面询问卫队:“可要准备膳食?” 听到这话,恰巧从院门前经过的侍夏停下脚步,略微思索一番后道:“只需准备这些卫队的,劳烦管家了。” 说吧,她迈开脚步离去。 见状,对于这一位东宫太子的侍妾,唯一身份较为特殊的小夫人,城主府管家着实没胆子叫停,仔细思索一番后,终是按照她的吩咐行事——只准备护卫队的吃食。 至于那位大人物,应当早有安排。 院内。 换装完毕的戚长容行至门槛边。 她取下了头顶的镶金宝石玉冠,换为低调不显眼的银冠。 身上的神色莽服也早已褪下,换为一身绣着麒麟的深紫色长衫,脚下所踩的镀金玉靴,也更替为更为舒适的羊皮鞋。 鞋面同样有精致的刺绣。 见他如此一番着装,虽是瞧起来较为简陋,可侍夏眼中还是露出了惊叹的目光,赞道:“殿下不管如何打扮,都能令人眼前一亮。” 他相信,哪怕是最为粗糙的粗布麻衣穿在殿下身上,也挡不了殿下一身尊贵的气势。 没人不喜欢美人眼带崇拜的夸赞自己,戚长容自然也不能免俗。 听了这话以后,她爽朗的笑出声来,手执折扇一端,轻轻挑起侍夏的下巴,邪肆的勾唇道:“孤这副打扮,小美人儿可欢喜?” “自然欢喜。”侍夏微微红了脸,又加了一句:“不管殿下穿什么,奴都欢喜。” 闻言,戚长容笑声更大。 直至将府中另外三位大人招至眼前,戚长容似乎仍旧未曾反应过来,微微向眼前人靠近了两步,压低声音旁若无人的问道:“那若孤不穿,小美人可会欢喜?” 温麒玉:“……” 君琛:“……” 史官:“……” 戚长容自以为她的声音很小。 然而此处本就不宽阔,薄唇微启,她的声音清楚地飘进了每个人的耳中。 侍夏的脸颊也依言红得更厉害,羞窘的道:“不穿,当然也有不穿的好看……” 霎时,一院寂静。 史官是个上了年纪的小老头。 听到这两人不堪的对话,却是一时羞得满脸燥红,手上捧着簿册和随行笔抖了几番,愣是没敢下笔。 他是史官! 但可不负责记录东宫太子的房中事,以及太子是如何宠爱爱妾的细节! 小老头羞噪的不行,就连在场的另外两人也表情奇怪,偏偏始作俑者一脸淡然,根本不觉得刚刚说了何等令人惊讶的话。 听到满意的回答后,戚长容收回笑意,淡淡的眸光落到史官的身上:“这几句话就不用急了,想必父皇与百姓也没那兴趣知道孤的身边小事。” 闻言,史官如蒙大赦,连忙拱手:“是。” 见他识趣,戚长容轻勾起唇角,目光又落到了另两人的身上。 见状,根本不需要他开口,温麒玉便识趣的承诺道:“君子曾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殿下放心,臣刚刚什么也没瞧见,什么也没听到。” 两人都表了态,只剩下最后一人。 君琛眼神复杂的盯着戚长容,发出了如天籁般的,一个小小的音节:“……嗯。” 这便是闭了嘴。 戚长容仿佛没有察觉君琛的复杂之意,淡道:“此次出行,你们便称我为公子吧,若有人问,便取姓君。” “孤化名为君居安,至于你们几人,除却大将军以外,可用原名。” 毕竟,不是人人都有东宫太子这么响亮的名号。 百姓们虽然不知当今的太子殿下长什么模样,但他们一定知道太子的名讳。 当初那昭告天下的圣旨,想必至今为止,各处衙门都有拓印备份。 想了想后,戚长容终是转过头去,看向正准备在簿册上下笔的史官,不紧不慢的道:“关于孤的化名,孤不想在史册上瞧见。” 果不其然,听了这话以后,史官的笔突然顿住。 显然是被戚长容一句‘不想’给镇住了。 戚长容又道:“除了化名以外,皆可写。” 闻言,史官利落的在簿册上添了两笔,然后拱手道:“是。” 温麒玉面上带着淡淡的笑,从善如流的改了口:“如此,便听公子的。” 一行人低调的出了城主府。 且还是从后门处离开。 戚长容与君琛在前方并肩而行。 温麒玉跟在史官身边走在后面两步, 见史官时不时的写下一两句,温麒玉凑过去瞧了瞧。 史官也由他看,并未出声提醒。 如今他手上的这份只是草稿罢了,待回去以后便会将这次所出行的见闻整理成册,再去其糟粕留其精华,悬于皇宫史馆中。 城主府外极为冷清。 走出一段距离后,街道才渐渐变得热闹了起来。 因是以昙花闻名,只要看得到的地方,便能瞧见一幅幅精致的昙花画像。 一行人走了一段距离,恰巧遇见一个正在售卖昙花样饰品的小摊。 戚长容驻足在小摊前,细细地观望着摊上所摆出来的昙花饰品。 令人惊讶的是,此处饰品倒不是由不值钱的石头雕刻而成,而是由触手温凉的玉制而成。 随手抚过,似乎能体会到其中的晶莹之感。 君琛站在旁边,见她久久的没有收回目光,便道:“想要?” 话落,也不等戚少容作出回答,君琛便自顾自的开始往外掏银子。 他出手很大方。 一个十两的银锭子。 这小摊上的玉质并不难得,十两,足够买下其中任何一样。 见状,戚长容摇头无奈道:“将军不必破费了,我也就是看看罢了,并不想买。” 君琛拧紧了眉头,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既然有心停下脚步,便是对其有好感,为何不能据为己有? 而且此等行为,也十分不符合东宫太子霸道的做派啊。 在他正打算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摊主乐呵呵地笑出声来:“两位公子,便是你们想买,我也不能够卖啊。” 第407章:昙花馆 听到这话,君琛微微一愣,没能立即明白摊主的意思。 随即,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很快收回眉宇间的诧异,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那不知到底该如何做,才能得昙花饰品一件?” 小摊上饰品的种类很多,有玉簪,玉佩,手镯,都是以昙花的模样作为基础雕刻的。 然而戚长容所看重的那一件,却恰恰是一朵毫无杂质,以白玉雕刻而成的昙花。 将之放在手心时,小小的一朵,晶莹剔透,越发衬托的它小巧精致,讨人喜爱。 见他们着实喜爱这样东西,摊主的眸色越发和蔼,一边扶着寸长的白胡子,一边温声道:“想要拿到这朵昙花可不简单,需要按照昙城的规矩行事。” 闻言,君琛不由惊讶道:“为何老人家在这里摆摊,行的竟然不是你情我愿的买卖?” 他们一路走来,观之昙城确实较为繁华,虽比不上上京的热闹程度,却也相差无几。 至少他们所见的一半行人,皆是面带笑意的。 想来小日子很是如意。 可想而知,谢域这个城主,应当算是勉强合格。 一脸茫然的君琛仍不明白,摊主却已经抚着胡子笑开:“公子难道没发现,此处小摊与别处很有些不同吗?” 闻言,君琛下意识开始思索。 之前,他确实没发现有任何不同之处。 但经过摊主这么一提醒,才稍微发现了一点异样。 相较他们之前所看的那些摊子的热闹,这个昙花小摊,却是冷清的可以。 明明摊上的东西,其精致程度在城中是数一数二的。 君琛态度极好,不紧不慢的询问:“劳烦摊主解释解释。” 摊主满脸带笑:“按照昙城的规矩,我的摊子隶属于官府,是以摊上的东西不卖,只送。” “为何?”君琛实实在在的又惊讶了一番。 毕竟,他很是想不明白,一个小小的摊贩怎么会和官府扯上关系? 并且,瞧摆摊老翁的模样,似乎管理这个小摊已经很久了。 这时,戚长容挑眉问道:“不知若是要得到老翁赠送,需得达到什么样的条件?” “公子慧眼。”老翁先行夸了她一句,然后殷勤的从里面的小木柜里掏出一张按了官印的纸报:“只要做到这上面说的,就能从小摊上挑走一样东西。” “且明年到了昙花开的季节,可凭此物来昙城占据一个最好的观景之地。” 也就是说,所谓的小饰品其实可以当成昙城的信物使用? 清淡的目光略过纸报上的内容,戚长容已经差不多明白了其‘赠送’规则。 竟然是要让他们写一首关于昙花的诗。 只要能让他们亲手所写的诗贴入昙城最有名的昙花馆内,那么就能得到礼物一份。 看了后,本来无甚兴趣的戚长容突然起了心思,朝老翁问道:“摊主,不知这昙花馆在何处?” 摊主热情地为他们指明路线:“就在前方,直走百米再向左拐,就能瞧见了。” 戚长容了然,给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就在侍夏准备掏银子打赏时,摊主则快速的摆了摆手,正经道:“我可不能领公子的赏,若是被官府的人知晓了,可就再也找不到如此轻松又好玩的事做了。” 小摊是官府的,他只负责看守这个小摊,但也能算是半个官府人,平时更是无闲人敢惹。 是以,为了官府的清廉名声,他绝不能收受贿赂。 毕竟,为了这么几两银子丢掉铁饭碗,可太不值得了。 闻言,戚长容略微愕然,失笑道:“您真的不要?” 摊主斩钉截铁,坚定不已:“肯定不要。” “好吧。”戚长容心下怅然若失:“既然如此,我便也不勉强摊主。” 这还是她第一次起了心思要打赏结果却被拒绝的经历。 说起来,着实有些新鲜。 见戚长容不似一般人家的公子哥,愿意体谅他的冒出,摊主更是高兴,笑着挥了挥手,目送几人离开。 然而,若是让他知道自己今日拒绝了怎样大的恩赏,恐怕会悔得连肠子都青了。 能得东宫太子亲赏,那可真是祖坟冒青烟。 …… 顺着前路而行,走了约莫百米后,果然遇到了一条分岔路,戚长容径自向左边的路行去。 随即抬眸左右一瞧,果真瞧见了不远处矗立着一栋书香气十足的矮楼。 时不时有三两个书生结伴在此进出,各自手持一把折扇,笑的好不风流。 君琛眯着眼一看,片刻后转而看着戚长容,眼神慵懒至极,犹如一只沉睡的雄狮:“居安兄想去试试?” “自然。”化名为君居安的戚长容笑了笑:“都已经来到此地了,要是这时候打道回府,岂不白行一趟?” 听到这话,在一看戚长容兴致勃勃的模样,君琛了然点头,想必是他真的很想要摊上的那朵昙花吧。 是以,他并不阻止,反而瞥了史官一眼,言中的警告意味十足,出声道:“既然君安兄有兴趣,那便去瞧瞧。” “……” 一把年纪的史官颇有些牙疼。 大将军看他的眼神……仿佛真的能将他吃下去似的。 然将军怎么不想想,凭他小小的史官,难道他真的敢在这小小的册子上留太子殿下玩物丧志的言语? 除非他活得不耐烦了。 得此一言,温麒玉与侍夏二人便行走在前方,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人群,令两人畅通无阻的来到昙花馆。 相比拥挤热闹的街道,昙花馆要清冷许多。 刚一踏进门,一股淡淡的墨香便窜入他们的鼻尖,其中甚至还有些许昙花的香气。 令人闻之只觉心旷神怡。 往里面走了几步,跨过门槛抬眸一看。 馆内垂着许多写满了赞誉昙花的诗文,甚至连四周白墙都未能幸免于难,能写的地方几乎都被写满了。 见到陌生面孔出现在地处漫无目的的四处张望,馆内负责人立刻迎上前来,笑着询问道:“几位是来作诗,还是来观摩学习的?” 闻言,戚长容回过神来,从周围的诗作上收回目光,简洁明了的与馆主道:“作诗。” 听到这话,馆主笑着将人迎进里面。 书案上摆着一张宣纸,笔墨皆早已准备好。 见状,君琛挑了挑眉:“馆主的准备倒还挺齐全。” “自然。”馆主颔首道:“这些日子时常有来客愿在此地留下墨宝,笔墨纸砚自当要随时备着,免得怠慢来客。” 确实如此。 君琛理解点头。 毕竟,他们就是来客之一。 就在君琛与馆主说话的间隙,端坐在书案后的戚长容已然下笔。 ‘月辉盈盈……’ ‘薄薄音籁……’ 一共两首,一首《赋花》,一首《赠友人之昙》。 见戚长容一口气写了如此多,侍夏默默的叹了口气,以一种羡慕嫉妒恨的眸光多看了馆主几眼。 这可是东宫太子的墨宝啊。 等多年后殿下登上宝座,这两首诗大可以直接当此处的镇馆之宝。 馆主微微一愣:“公子是要二选一吗?” “不是。”戚长容摇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想用这两首诗,换取两个信物。” 馆主:“这……” 见他犹豫,戚长容直接问道:“难道不行?” “倒不是不行。”馆主下意识回道:“规则中并未提及此事。” “那便是行了。”戚长容自顾自的下了结论,便理所应当的朝馆主伸出手:“既然如此,还请馆主将上去信物的凭证交来。” “……” 馆主正想再说些什么,就连侍夏已经横眉怒眼,道:“规则是昙城官府制定的,我家公子也是按规定行事,难道还有不妥?” 此话一出,馆主悻悻然的摸了摸鼻头,再不多言。 他本想适当的表达些许疑惑,然而没想到这位小妇人竟如此的暴躁,还等他开口,就直接将他的话筒挪回去。 在官府制定的规则下,馆主能如何? 当然只能按照规则行事。 于是,戚长容心满意足的拿到了两个凭证。 见状,在旁边等候稍久的温麒玉腼腆一笑,温润有礼的与馆主轻声道:“还请馆主再准备两张宣纸。” 馆主自然应下。 既然是在规则之中,那么一个人要写几首诗,要领几样信物,总会都不出格。 意料之中的,温麒玉也成功拿到两个凭证。 待他们走后,馆主笑眯眯的望着书案上多出来的4首诗。 还真别说,质量都很不错。 虽然不至于达到巅峰,令人震惊出声眼前一亮,却也能让人略为回味。 足以挂在昙花馆中。 …… 一行人回到小摊前。 老翁仍在此尽职尽责的守着,见他们这么快回来,浑浊的眼眸更亮了。 平日经过他这小摊的人不少,然而唯有眼前几人气度非凡,容色过人。 是以,他一眼便能认出。 “几位公子,你们这是成了?” “成了。”戚长容矜持颔首,从长袖中拿出两样凭证放在摊面上。 随即,温麒玉紧随而上,同样也手持两个凭证。 见状,摊主乐呵呵的笑,收起了凭证后,朝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408章:抛绣球 听了这话后,同时,温麒玉也向旁边让开一步,平和的与戚长容道:“居安兄先请。” 见状,戚长容并不客气,从中选出了早就看中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玉昙花,一样是昙花簪子。 戚长容随手将玉昙花收了起来,再回首看向君琛,当目光摸到他那根略显的陈旧的红色的发绳上时,眼中的柔和之色一滑而过。 随即,她抬起手来,仰着头将簪子从他的发髻上穿过去。 做完这一切后,她后退了两步,打量了几眼自己的杰作,温温的笑道:“瞧起来倒还不错。” 温麒玉也在一旁附和:“居安兄的眼光确实不错。” 与将军府相交一年多的时间,温麒玉当然知道这位大将军的性子。 大将军除了酷爱红色以外,平日着装最讲究舒坦,而绑在他头上的发绳,已用了不短的时间。 君琛伸手摸了摸头上玉冠中多出来的那根簪子,挑了挑眉道:“这就是你为何要写两首诗的原因?” “自然。”戚长容颔首,眸色温和:“你的战场在边域,怎可用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束缚?” 说白了,是因为她很清楚。 知道君琛的腹中没有几滴墨水。 唯一的那点文化也全折腾在兵书上面了。 是以,若想让他在短时间内做出一首关于昙花的诗来,只怕是异想天开。 闻言,君琛放下手来,闷闷的笑了一声:“不曾想到,你倒还挺了解我的。” “与将军相交多年,若是连这点了解都没有,也就白费了将军几次三番的救命之恩。” 君琛不置可否的扬眉,没有说话,他与戚长容之间,早就分不清楚是谁欠谁了。 很快,温麒玉也挑出了他想要的东西。 摊主笑眯眯的道:“凭借手中的信物,明年二位若是再来,可手持此物到官府去,由官家为您们安排绝佳的赏景之位。” “多谢。” 与摊主道了声谢后,一行人渐行渐远。 待他们走后,一直在小摊周遭走来走去的人们几乎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向摊主询问。 “这几位公子是从外地来的吧,我竟从未见过。” “应当是从京都来的,瞧他们的气度与涵养,哪里是一般人家能培养出来的?” “说起来,我倒是也曾在京都停留过几个月,却也没见过他们。” “恐怕这几个公子,都是非富即贵的主。” “要我说,不管他们再怎么身份非凡,总不能是那个层面的人吧?” 那个层面,简而言之就是朝廷中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烦杂高昂的声音轻而易举的将摊主淹没。 等他们意犹未尽的说完后,摊主无奈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提醒道:“不该你们知道的事最好别问,好奇心可是会害死猫的,难道都忘记上次的教训了?” 一提到‘上次的教训’,也许是触及到不怎么愉快的回忆,不过转眼之间,七嘴八舌讨论的人们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悻悻然面对面瞧了几眼对方。 记得几年前,昙城确实曾来过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后因他们言语中的冒犯,竟然把此处的城主都更换了。 以至于新城主上任的这几年,对昙城的风气抓得尤为的紧,让他们这些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连花街柳巷都不敢常去,就怕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入了大牢,平白受了一番罪不说,还会让家族的财政大大缩水。 教训着实惨痛。 还记得当初被下狱的倒霉鬼,在大牢里呆了不过小半个月,就被折磨成皮包骨的模样,最后还是他家里人用了一半的家产才将人赎了出来。 想到这儿,对于陌生面孔的好奇立即被所剩不多的理智压了下去,‘纨绔’们三两人的结伴而行离开此处,怕被城中巡逻的卫队抓了个正着。 眨眼间,小摊前又恢复一片清冷。 而后不久,随着时辰越来越接近饭点,在当地人的介绍下,几人入了一家瞧起来还算不错的面馆。 至少从外面看去,面馆内很是干净,还有一股淡淡的面香味。 侍夏先一步走进去选了处空座,用随身携带的手帕将其板凳由桌面都擦了个干净后才退至一旁,让戚长容入座。 老板立即送上干净的餐具,本想再磕唠几句。 然不等老板开口,侍夏就先笑道:“不必劳烦了,您先去煮五碗可口的面来。” 话落,老板也不再纠结,从善如流地退了下去,见他们衣着不似普通人,更是特意往后厨跑了一趟。 想来,他应当是去提醒吩咐后面大厨。 就在这时,侍夏拿出荷袋,从里面将银著的筷子拿了出来,恭谨的地给戚长容。 见状,史官眉头一竖,正想义正言辞的说些关于娇气奢侈要不得的话,可侍夏却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就算出行在外,可公子的安危仍旧排在第一位,此举并不过分,您认为呢?” 说罢,侍夏转而老向史官。 史官从来没有被小姑娘堵得哑口无言的经历,听了这话后,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意有所指的道:“出门在外,总要入乡随俗。” “您认为这是谁的乡?要随谁的俗?” 史官:“……” 这是戚氏皇族的江山,自然要随皇族中人的俗。 见史官不再言语,侍夏面上重新挂上轻松的笑,道:“您心里明白就好,毕竟这世间,没有什么比公子的安危更加重要。” 伶牙俐齿! 史官气的头冒青烟,偏偏又因为顾及侍夏东宫妾室的身份,而又不敢说重话,只好重新将布板压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再幽怨的瞧了戚长容几眼。 他从前就曾听说过太子殿下宠爱东宫的两个妾室过甚,今日这般一看,才知传言着实不假—— 殿下竟然但由于一个小小的妾室冒犯他史官的威严! 如果不是因为东宫并无正妃,此时此刻,他就要在手中的这本簿册上写下东宫太子殿下宠妾灭妻的事实了。 热气腾腾的面被端上来,侍夏取出另一双筷子,小心翼翼的从碗中挑出一根吃下,确认没有问题后才送到戚长容的面前。 面对旁人诧异的目光,她倒是显得十分坦然:“公子,这面的味道略淡了些,虽比不上家中厨子所做,可也能将就入口,您就凑合凑合吧。” 此话一出,面馆中的人视线都有些奇怪,时不时往他们的方向打量两眼,后又怕被捉到,急忙的收回目光。 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这是从哪个家族走出来的公子哥? 瞧这一举一动,都讲究极了。 这么讲究的公子哥们,为何想不开要来一家小小的面馆?还要当着人家老板的面,将他们面馆的面数落得一文不值? 得有多大的仇啊! 同样的疑问在许多人心中划过,却无一人敢光明正大的问出来。 见状,温麒玉歉意的朝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的老板笑了笑:“抱歉,我们并无恶意。” 侍夏一言不发的瞥了老板一言。 后者下意识打了个激灵,忙道:“公子这是哪里的话,我自然知晓小夫人所言绝无恶意。” 毕竟,自家面馆有几斤几两重,他心里是有数的。 闻言,温麒玉不再多言。 很快,另外几碗面也被端了上来。 一时间,面馆内角落的这一张桌子悄无声息。 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做的,用膳时竟然能做到一点声音也不发出。 哪怕是碗筷碰撞的声音也并未出现。 受他们所影响,旁边正在‘嗦面’的几人,也下意识文雅了起来。 …… 用完膳后,略略坐了一会儿,几人又在昙城中游逛起来。 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好,喧闹声传入几人耳中。 听着不远处高楼外场地的笑闹,且令戚长容意外的是,每个人面上都带着浅淡的笑意。 她不由得抬头看了看高楼的牌匾。 映雪楼。 倒是一个较为抒情画意的名字。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戚长容被裹在人群中,突然又被挤的往前走了两步。 此处人越来越多,哪怕有君琛在旁边护着,也让气场中感到了一股拥挤之意。 沉默片刻后,戚长容耐着性子心平气和的与旁边做书生装扮模样的男子问道:“阁下,此处为何如此热闹?” 闻言,书生看了她一眼,热情的解释道:“今日是柳掌柜之女柳映雪抛绣球定亲之日,这些人都是来抢绣球的。” “抛绣球定亲?”戚长容诧异:“话中之意……难道是谁接到绣球,谁就能当新郎官吗?” “当然。”书生颔首,语气中也带了一丝纳闷:“不过要我说,这柳家姑娘也算才貌双全,根本不缺求娶之人,不知为何会弄出这么一招来。” 抛绣球? 说的好听点是等天降好姻缘,说的难听点就是荒唐。 毕竟,倘若抢到绣球的是一乞儿,难不成这柳掌柜当真能将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下嫁? 被迫待在人群中的戚长容难以置信的摇了摇头,抿唇道:“这可就……太胡闹了。” 听到她的话后,其余四人同时点头。 第409章:婚约 倘若真能以抛绣球寻到佳婿,京都的达官贵人们何必再为儿女的婚事愁白了头发? 想是如此想,可看着众人激动的脸都红了的模样,戚长容到底没将此话说出来,免得惊扰了旁人的雅兴,反倒不美。 是以,她收回心思,想寻个空子从人群中钻出去。 然而戚长容却没料到,她虽想出去,可抵不过想挤进来的人更多。 不过在短短的时间内,她又被逼得往里边儿去了几步,要不是君琛在一旁护着,伸出胳膊将她圈在怀中,生生的圈出一片安稳之地,只怕她现在早就被人挤成肉饼了。 一行五人,也终于被密集的人流冲散。 感受此处似乎连空气都紧迫了几分的氛围,戚长容摇头失笑,在旁人越发激烈的起哄声中,不由微微提起声音,与君琛道:“所谓一家有女万家求,或莫过于如此。” “居安兄是想离开?”君琛垂首,眸光紧紧黏在戚长容带着笑意的酒窝上。 因此处太过喧闹的缘故,他不得不微弯了弯身子,俯在戚长容耳边低声道:“若殿下想离开,我可携殿下越过人群,寻得一处清静之地。” “罢了。”戚长容失笑摇头,面对此种盛况,以及从未见过的热闹景象,她心底的烦闷奇迹的减少了几分:“既然来到了此处,不如就好好瞧瞧,看这民间的抛绣球定亲有何美满之处。” 话落,人群的哄闹声又上升了一个度。 戚长容往高处看去。 映雪楼三楼。 主办此次抛绣球定亲的主人家终于出现,正是昙城有名生意人,人称柳掌柜。 柳掌柜年纪约莫四五十岁,端的是大腹便便,笑起来时颇有些弥勒佛的感觉。 而在他身后,一身穿新娘服装,面带红色薄纱的姑娘在四五个侍女的簇拥下,莲步款款的紧跟在旁,虽未露出真容,可面纱下的她目盼神飞,眼底波光荡漾,淡淡的水光流转其中,一不小心便让人失了心神。 再一瞧她的身姿,莲步轻移,若柳扶风,平白的便让人觉得,面纱下她的真容,定然极为出色。 这一看,戚长容就抿唇笑开。 在目光如炬的智者面纱,那一层薄薄的红纱能遮什么? 不过多此一举罢了。 听到戚长容隐秘的笑声,陷入自己思绪中的君琛蓦然回神,垂着眼眸低低的问:“居安兄在笑什么?” “我在笑,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在容貌上与你表妹媲美的姑娘。”说是极美,但戚长容连眉毛都未动一下,淡淡的道:“若此处是上京,只怕求娶的人会更多。” 一家有好女,自是万家求,此语从不作假。 原本不怎么在意阁楼上站的人是谁的君琛下意识往上面瞟了一眼。 然而就一眼,他就紧紧的皱紧了眉头,面色颇为不赞同。 想来,他是看不出在这么多男子面前身穿嫁衣的女子会有多美。 君琛收回视线,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勉强能入眼。” 闻言,戚长容‘啧’了声,老神在在的摇头:“面对如此绝色,将军竟然不放在眼里,实乃暴殄天物。” 气氛被营造到一定程度,旁人高昂地起哄声彻底的将将戚长容的吐槽覆盖过。 这时,两人忽而听到旁边传来一句嘟囔声:“这柳掌柜倒真的舍得下血本,看那柳家女子的装扮,莫不是今日只要有人抢到了柳姑娘抛的绣球,就能立即与她成亲入洞房?” 话音刚落,另一道乍舌声紧随而起:“是啊,要说这柳姑娘乃是柳掌柜的独生女,再加上柳姑娘在这一片的闺名本就极好,柳掌柜何需如此着急?” 听到这人特意压低的八卦声后,知晓两分内情的人立即道:“你们是不知道,这柳姑娘是定过亲的人,可因定亲的夫家为人实在太过荒唐,柳掌柜在一怒之下退了这门亲事,但男方依旧不依不饶,叫嚣着要个公道,柳掌柜无奈,只得出此下策。” 此言一出,立刻在这一小片引起一阵轰动。 然而思及姑娘家的名声,所有人的下意识的压低声音。 “柳姑娘竟然定过亲?”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柳姑娘如今也已十七岁了,要换做旁人,恐怕早已嫁人生子,不知是几个孩子的娘了。” “我在想,那曾与柳姑娘定亲的人家是有多荒唐,才会让向来都是老好人的柳掌柜发怒,生生的以强硬的姿态退了这门亲?” “关于男方,我倒是听说过一些,听说那人常年流落花街柳巷,还曾与寡·妇牵扯不清,柳掌柜好像在花楼中抓到过他一次,听说那时候,男方叫了那楼中最出名的两个姑娘在房中胡天胡地,场景十分不堪……” “这么猖狂?” “实在令人所不耻。” 一阵激愤的唾骂声后,戚少容差不多已经了解了来龙去脉。 大概就是柳掌柜年轻时候识人不清,酒后与贼子签订了婚约,差点毁了自己女儿的一生, 后来幡然醒悟,本想强硬的退了婚约,男方却不肯放手,还扬言要毁了姑娘家的名声,令柳家在昙城再无立足之地。 是以,为了保护女儿,令女儿免于流言之害,柳掌柜不得不出此下策。 或许在柳掌柜眼中,哪怕是随便挑选个女婿,都一定比那猖狂的贼子更好。 这些人的谈论就像在说书似的,抑扬顿挫不绝于耳,让戚长容听了场现场版的说书戏, 听完后,她‘噗嗤’一笑,右手持折扇轻轻敲着另一只手的掌心,道:“我原以为是痴男怨女的故事,却没想到,这竟然是一场未能好聚好散的未婚之约。” 君琛顿了顿后,也道:“如此说来,此抛绣球选亲,也不是太过无理取闹。” 既然是被逼之后的无奈之举,那也可以理解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同时,大腹便便的柳掌柜也站在高楼上,隔着到胸腹高的栏杆,打量下面一众昙城的‘青年俊杰’。 身旁,柳映雪轻蹙秀眉,望着眼前乌鸦呀的人群,忧愁的问道:“爹,这样真的可以脱离的李家的纠缠吗?” 闻言,柳掌柜同样也心怀忐忑。 但是为了安女儿的心,又不能将这丝不确定表现出来,只得安慰道:“雪儿尽管放心,我已安排了家世清白的几个武夫隐藏在人群里,要实在是情况不对,他们自然会跳出抢绣球,不管如何,爹绝不会容你嫁给一个一无是处的纨绔废物。” 想到那李家人,柳掌柜就像吃了苍蝇似的,想吐吐不出来,想咽下去又觉得恶心。 想当初,他兴高采烈的去找李家,想要履行两家之间的婚约,可谁曾想到那李家小子竟如此的不争气,成宿成宿的睡在花街柳巷。 只要一想到他去抓人时看见的那不堪入目的场景,他就从心底生出一股恶气。 那般的人渣,他怎可将女儿嫁过去! 凭借着一股傲气,他单方面地退了婚约,后因李家纠·缠不休,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又一手策划了此次的抛绣球抢亲。 说实在的,柳掌柜心里也没底。 他忧虑颇重的在人群中巡视一圈,奢望能在其中找出个龙凤之姿的公子。 随即,他目光停顿在一处,甚至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撑着栏杆探出半个身子不住的打量。 他张嘴,正想说什么。 然上天似乎给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不待他开口,一道充满恶意的声音已在人群中响起,声音之洪亮,立即令柳掌柜面色巨变。 “柳伯父,您做事何必做到这样绝?映雪自小与在下定了婚约,且有一定情分在,伯父就算不看在下李家的面子,也得在意一下两家多年的情分啊。” 此话一出,霎时人群中一片寂静。 闻言,柳掌柜两手死死的握着栏杆,锋利的指甲甚至刮下了上面的红漆,双眸愤恨的盯着下面忽然多出来的那张面孔,恨不得从阁楼上跳下,吃说话这人的肉喝说话这人的血。 而随着话音落地,人群自动的向两边分开一条道,任由说话那人来到正中央。 见到此人,柳掌柜深深的吸了口气,磨着后槽牙道:“李慎,你居然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李慎,正是曾与柳映雪定下婚约之人。 面对众人或好奇或惊疑的打量,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虚弱姿态的李慎并不介意,反而随之一笑:“瞧伯父说的,我的未婚妻在此抛绣球招亲,我这个做未婚夫的怎么能不来?” 欠打! 柳掌柜惊怒道:“李慎,你与映雪之间的婚约早就不作数了,你若快快离开,我还能看在你父亲的面上给你留两分颜面,你若还在这无理取闹,坏我女儿良缘,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李慎并未第一时间作答。 此时,他仿佛听不出柳掌柜言语中的厌恶,只抬起头来注视着某一处,肆意大胆的目光从柳掌柜身边的柳映雪身上划过,眼中极快地闪过一道惊艳。 他这个未婚妻,长得倒是一副好面孔。 第410章:牵扯 就是……不太贤惠。 他不过是去花楼中走了两圈,睡了几个不甚重要的风尘女子,结果就要闹腾着退亲,最后闹得两家颜面无存。 李慎本想给她一个教训,可此时看见柳映雪身穿嫁衣的美艳模样,他又觉得…… 看在美人儿的份上,似乎就算按照父亲的要求挽回这道婚姻,也不怎么令他难受。 想到这儿,李慎唇角挂上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见他眼神一直盯在自己身上,眼中泛着令人恶心又胆寒的光,柳映雪不自觉的后退两句,露在外面的眸子惊惧异常。 见状,柳掌柜大怒,一把把女儿拉扯到身后护着,怒骂道:“竖子无状!” “呵呵。”李慎‘唰’的一下打开折扇,学柳映雪薄纱遮面的姿态,也用扇面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令人观后不怎么愉快的双眼:“伯父这话可就没道理了,就算晚辈与映雪间的婚约已经作罢,可既然是抛绣球定亲,那就表示人人都有机会。” “你什么意思?”柳掌柜面色难看,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了。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啊——”李慎笑的吊儿郎当,似乎根本没看见柳掌柜越来越难看的表情,挑衅的道:“——我要抢绣球。”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柳掌柜也没想到,作为过错后被退亲的一方,李慎竟然还有脸当着小半个昙城人士的面,显示出勃勃的不要脸之心。 他的女儿,岂是李慎能肖想的? “李公子,男女姻缘,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与柳姑娘之间的婚约既然已经不复存在,那便代表着你们之间本就无缘,且柳掌柜不喜于你,想必你们之间更没有翁婿之缘,你何必自找羞辱?” “是啊李公子,你喜于染指花街柳巷的姑娘就罢了,何必再拽身家清白的柳姑娘下水?李公子啊,你本不是良配。” “还请李公子拿出自知之明来,莫要让众人耻笑。” 有看不惯的行人,也正是准备参与抢绣球参选者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嘲讽开了,因其读过几年书,倒不像是寻常人家骂街一般,但嫌弃之意十分明显。 若换作一般心理素质不过关的人,早就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压力落荒而逃了。 然李慎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在众人嫌弃的时候,甚至还得意洋洋的笑着,仿佛那些话都是在夸赞他。 见状,说话的几人气的倒仰。 戚长容‘啧’了一声。 望着人群中央的人,再以折扇覆面,当真是说不出的油腻。 有人厌恶,就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时,与之前相反的言论忽而出现。 “哎呦,既然是抛绣球选婿,又无甚规矩特例,人家李公子想参加就参加吧,反正就算他参加了,绣球也不一定就是他的。” “是啊,抛绣球定亲是柳掌柜决定的,说好了人人都可参与,要是柳掌柜这时候不让李公子参与,那不就自打嘴巴了吗?若是如此,这抛绣球定亲,当真没有出现的必要。” “兄台言之有理。” 此番言论一经出现,立即得到了一大片人的赞同。 一时间,‘笑话’‘不公平’之言遍布阁楼下,差点上升到人身攻击。 听得柳掌柜目呲欲裂,眼前发晕。 他女儿柳映雪本就退过一次婚,虽是因为男方不知检点,是男方的过错,可在这么一个对女性极为苛刻的时代,哪怕是男人的错,最终在别人的言谈中,女人也必将有错可选。 所以,映雪的名声已经坏了一半。 而这一次之所以会有这么多人慕名前来,皆是因他多年来的经营,以及女儿的慧名。 若让李慎再闹下去,只怕日后女儿少不得要受委屈。 偏偏最让人气愤的是,即使柳掌柜已经猜到下面说诛心之语的是李慎提前安排的,目的便是参与抢亲或致使此次抛绣球不得不终止。 无论哪一种结果,都是柳掌柜所不能接受的。 可惜,后一种选择,不能出现。 一旦柳掌柜此时反悔,那他们柳家在昙城,当真毫无立足之地了。 正当柳掌柜拼着家族威严不要的时候,柳映雪忽而伸手扯了扯柳掌柜的衣袖,轻声道:“爹,就让他参加吧,反正也不一定是他抢到绣球,何况爹不是安排了人手的?” “这……”柳掌柜还是有些犹豫。 毕竟,倘若真的让李慎抢到绣球,他或许会直接被气晕过去。 底下的人听不清楚他们父女二人在说什么。 一阵沉默后,众人都知晓,柳掌柜应当是默认了。 半响后,柳掌柜道:“你要抢绣球也可以,但必须按照规矩行事。” 闻言,李慎来了兴致,眸光几次从柳映雪身上划过。 看在美人的份上,他倒是也可以退一步。 想罢,李慎意味深长的道:“伯父请说,可有因我而生的新规矩?” “无。”柳掌柜黑着脸道:“规矩很简单,不允许请帮手。” 他是知道李家人有多无耻的。 所以,必须要从源头断掉某些可能。 听了这话,李慎眉头轻轻一皱,却是笑的畅快:“自然,既然是抢绣球,肯定要自己动手。” 就在所有人都准备接受事实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不知羞耻。”戚长容淡道。 君琛:“……” 霎时,李慎面色微变。 那声‘不知羞耻’耽搁在他耳边炸开,让他听了个清楚。 视线慢悠悠的在人群中转了一圈。 没找到说话的人。 然而,他却在人群中寻到了个意外之喜。 比他高出一个头,极具压迫感的——君琛。 李慎道:“阁下也是来抢绣球的?” “不可以吗?”君琛声音泛凉,显示声音的主人此时此刻心情并不好。 “当然可以。”李慎风度翩翩的抬手示意,轻笑道:“此次抢绣球,按照柳掌柜定的规矩,当然是谁都可以。” “既然如此,你问什么?” 李慎面色不太好看。 问完以后,他自己当然也反应过来,或许之前那一问是多此一举。 毕竟,倘若不抢绣球,又何必出现在此处? 本来没什么压力,自信能在人群中脱颖而出抢到绣球的李慎开始有了紧迫之感。 瞧此人孔武有力的身躯…… 他这具常年在花街放肆的身体,好像不怎么占上风啊。 是以,为了更加保险起见,李慎不动声色的朝周围看了一圈,朝其中几人歪了歪头,似乎在命令什么。 见状,戚长容微微眯了眯眼,低声与君琛道:“此人不止不知羞耻,且手段阴邪,你且瞧着,他定然吩咐了许多人来阻拦你的脚步。” 若是李慎听到戚长容的话,恐怕会吃惊异常。 因为就在刚刚,他确实是吩咐了几颗埋在此处的棋子,在必要时候帮他夺得绣球,所以无论是君琛还是其他人,都是他需要除去的绊脚石。 听到这话,君琛微低了低头,同样压低了声音:“殿下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因为换地处之,为了万无一失,倘若我是他,也会如此行事。”戚长容半点也不心虚的说着。 当然,要真是她的话,她会安排的更妥当些。 听到戚长容理直气壮的话,君琛嘴角肌肉不受控制的抽了抽,表情颇有些难言。 所以,刚刚殿下骂李慎不知羞耻,其实也是拐着弯儿在骂她自己? 怀着这个疑问,君琛的神情很是奇怪。 正在欣赏热闹的戚长容不经意看了他一眼,随即立刻猜到他在想什么,澄清道:“我可没骂我自己。” “我知道。” 戚长容挑了挑眉:“将军真不打算抢绣球?” 君琛面色不善的盯着她:“你希望我抢?” “那倒不是。”戚长容不慌不忙的解释道:“我只是在想,如果将军不愿出手,只怕此处没有人能拦住李慎了。” 虽然柳掌柜或许也在暗中准备了人手,可李慎既然出现在此处,就代表他也早有准备。 按照柳姑娘与李慎的牵扯纠葛,若真让李慎抢到了绣球,那姑娘怕是一生都毁了。 闻言,君琛神情冷漠:“关我何事?” 他不打算抢绣球,更不打算迎娶除了戚长容以外的任何人。 斩钉截铁的话语在耳边落下,戚长容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那就没办法了,只盼此处能冒出个高手来,压一压李慎的气焰。” 话音刚落,人群中忽而爆发出一阵惊呼,随即便是兵荒马乱的场景。 戚长容被挤的往旁边移了两步,直接栽倒在君琛怀中。 抬眸往阁楼上望去,那柳映雪,已然从身旁侍女的手上,接过了大红色的红绸绣球。 显然,最为瞩目的抛绣球的场景就要出现了。 柳掌柜悄声嘱咐道:“女儿,刚才爹认真的瞧了瞧,在人群里确实有几个相貌出色的公子,你在自己寻一寻,若是满意,就直接将绣球抛过去。” “若不满意,把绣球往离李慎那厮最远的地盘。地方抛,我就不信,难不成他还能长翅膀从半空中把绣球拦截下来。” 第411章:本领 一番话说的咬牙切齿,这柳掌柜,当真是恨毒了李慎。 要不是这小子太过放浪,以至于连累了自己女儿的名声,他又怎会这么委屈自己的女儿? 想映雪从小到大,就没有受过这等委屈! 想到这儿,柳掌柜只觉悲从中来,眼眶都不由得红了红,未免在众人面前失态,只得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等再转回来时,又恢复了那幅不苟言笑的模样。 而这时候,柳映雪举起绣球,奋力的往空中一抛。 “啊——” “我的,这是我的——” “抢绣球了!!!” 顷刻间,人群更为攒动。 望着从天而降的绣球,所有人都疯了,恨不得一拥而上,成功抱得美人归。 所幸柳掌柜最担心的事并未发生,那李慎没长翅膀,自然不能将之从半空中拦截。 可即便他未长翅膀,令人意外的是,他弹跳力异常惊人,在绣球即将落下时微屈膝盖一跳而起。 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 眼看着绣球即将变成他囊中之物,柳映雪面色一白时,李慎只觉手腕举动,让他下意识收回了手,平稳落地。 红绸绣球成为众人眼中的香饽饽,霎时从这头被抢到那头。 李慎紧皱着眉头,单手握着左手手腕,望着腕间的一处出血点,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见状,陪李慎前来参与抢绣球的小厮们面色巨变,逐一地围上来紧张的望着他,忙不迭地询问道:“公子,您没事儿吧?” “没事,一不小心着了小人的暗算。”李慎动了动手腕,面色仍旧阴沉,望着越发拥挤的周围人群,忽而提高声音道:“我李家有意与柳家缔结良缘,今日凡是促成此事的,李府定以十两金谢之!” 此花一出又引起了另一阵的绚烂,这时候的经营比例乃是十比一,李慎一开口便是十两金子,换做白银那便是百两银子,足够一普通人家好好的潇洒一回。 一时间,许多人都动了心。 然而,并没有几个人有如此魄力为李慎做嫁衣。 抢绣球的激奋并未由此停下来。 见状,李慎面色更加不好看,然而却保持着最后的涵养,加大了筹码:“凡是愿意为我李家让步的,我李家将付二十两金子为谢礼!” 二十两金子那就是二百两白银。 众人的动作不由为此一顿。 听到他的话后,柳掌柜与柳姑娘气得不行,可望着众人的犹豫却毫无办法。 因为此次扔绣球抢亲,柳掌柜并未在规则中制定这一条,而李慎的举动也并未触犯其规则,他只是用金钱开路而已。 何况,李家在昙城的影响力不小,如果李慎铁了心要抢这颗绣球,那么最后的结果会如何当真无人可以预料。 柳映雪瞧的的面色发白,隐藏在长袖中的手更是差点揉碎了手帕。 要不是底下有这么多人,她真想直接晕过去罢了。 若是让她嫁给这么一个浪荡子,还不如直接从阁楼上跳下去,死了一了百了,也免得被如此废物糟蹋,连累柳家百年声誉。 恰在人群寂静之时,一声极为显眼的轻笑声忽然冒出,恰似一颗平地惊雷,震的大部分人从金钱的漩涡中脱身而出。 戚长容唇边含笑,远远地看着那几人正在哄抢绣球而不为所动,看也未曾看李慎一眼,只道:“李公子的算盘打得可真响,区区二十两金子便想将众人打发,是太看得起你们李家,还是太看不起咱们?” “倘若在场之外真有人有幸得了绣球以及柳姑娘的赏识,自然可以迎娶娇妻入堂,从此后平步青云,再不为生活忧愁。” “那李姑娘可是柳掌柜的独生女,日后柳掌柜一手存下来的家业,除了柳姑娘外还有谁能继承?” “一旦等柳姑娘继承了家业,那么作为柳姑娘的丈夫,又怎么会受到薄待?” “何况,众所周知,女子不善于在外抛头露面迎来送往,那么养家的‘重担’必将落到其丈夫身上,到那时候,别说是二十两金子了,恐怕所得到的回报不会少于二百两金,要是再多些,或许会近千两。” 那算下来可是上万两的银子啊。 面对一万元的巨款,没有人会不心动。 李慎用钱压人,那么柳家也可以用钱压人。 更别说以柳家的家底,以柳掌柜对于柳映雪的疼爱,可以拿出更甚于其的十倍百倍。 只是出于此次的各种缘由,柳掌柜不善于露面,所以此次,大发善心的戚长容就是他们最好的代言人。 简短的言语间,轻而易举的替柳家化解了此次的灾难。 而不知戚长容这么一个有心人站了出来,当她说完以后,另一人的声音也毫无缝隙的衔接而上。 “要换作是我,与其希望得到这二十两的报酬,还不如直接登堂入室成为柳掌柜的成龙快婿,如此一来,不止拯救了自己的前程,还得了美娇娘为妻,何乐而不为?” “对极,对极。” “只可惜我家有娇妻,与之情深意厚,不可背弃,否则也可参与此次的热闹。” 一时间,随着抛绣球的哄抢越来越激烈,人们的交谈声也随之隐了下去,但那些话所带来的效果是不可磨灭的。 戚长容只是开了一个头,便让其余耳聪目明的人脱开假象看到本质。 一句家产,足以让人想入非非。 那李家明明早与柳姑娘解除婚约,结果竟厚颜无耻的贴上来,想必也是因为觊觎柳家的家产。 那柳掌柜最为疼爱女儿,待柳掌柜百年后,那家产的唯一继承人只有柳姑娘。 要是从柳姑娘手上名正言顺的拿过这些家产,足以让李家的影响力更上一层楼。 不知是谁愤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口水:“个小杂种,想要绣球就凭本事来拿,在此处煽风点火算怎么回事?如若真有人将绣球拱手送与你,我第一个不赞同柳姑娘与你成婚!” 话落,那人立即凭空跃起,朝绣球争夺而去。 说来也令人惊讶,那绣球从被抛下到现在,竟然都没能在谁的手上长久停留,几乎在刚刚触及到谁人的指尖,便被另一人声势浩大的拍走。 此次抢绣球,可谓是热闹非凡。 李慎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犀利的双眸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心底的怒火如火山喷发似的,一时间竟没能顾得上绣球在何处,反而开始寻找之前坏他好事的人在何处。 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挑起这场争斗坏他好事的人与之前以暗器袭击他手腕的是同一人。 否则,怎么会如此凑巧? 很快,李慎找到了与其余人有极大差别的戚长容与君琛。 这二人周边自然形成一片真空地带,无人踏足。 因其余人都对绣球抱有莫大的兴趣,他们却一动也未动,就成了最为显眼的存在。 然而不等李慎上前询问,就有一人手疾眼快的拦在他面前,低声提醒道:“公子,抢绣球要紧,别忘了家主的嘱咐,这次你要是不能成功与柳家缔结良缘,日后在李家,您就真的无立足之地了。” 李家不如外人看起来的那般平静。 在大家族里,为了争夺家主之权,多的是让人作呕的龌龊。 李慎从前做得太过,以至于人见人嫌。 要不是他与柳家还有那么几分情面存在,他在李家早就毫无存在之感了。 偏偏,柳家在这关头与他退了亲,相当于夺走了他手里的最后一张王牌。 想罢,李慎只能暂时压制心里的戾气,一门心思的与旁人争夺绣球去了。 见状,君琛一边注意着人群不让他们有误伤到戚长容的可能,一边似乎漫不经意的道:“殿下倒是难得好心一次。” 他的声音很轻,因无人注意他们的动静,君琛就自然而然的换回了以前的称呼。 听到他的打趣后,戚长容笑弯了眉眼,心情不错的道:“既然是绝世佳人,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家人跳入火坑?” 一切的缘由。 皆是因为柳映雪太美,所以才会让心硬如磐石的戚长容动了恻隐之心,几次三番的为佳人解难。 她实在是不能眼看着鲜花插在牛粪上。 是以,刚才她偷袭的动作虽然做得十分隐秘,然而这一切却绝对瞒不过同是武道高手的君琛, 当然,戚长容也从来没想过要隐瞒。 听了她理所应当的话后,君琛的声音略微一顿,似乎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么肤浅的原因,表情一时间很是难言。 谁能想到,堂堂的东宫太子,竟然也如此在意旁人的外貌? “看来殿下是怜香惜玉的一把好手。”君琛不咸不淡的道:“不过,那柳姑娘脸着面纱,殿下又是如何知道她是为绝世佳人的?” 要是那姑娘面上有一块吓人的胎记…… 岂不就是与绝色佳人大相庭径? 到了那时候,戚长容还会觉得‘不忍心’吗? 君琛只是适时的表达了自己的疑惑,然而听到他的质疑后,戚长容却很是猖狂的笑了笑:“将军,你应该相信我有辨别真假的能力,你也可以说……我这是美人看多了后练成的火眼金睛。” 第412章:负心汉 “美人?” “当然,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只要长得好看的,在我这里都是美人。” 君琛:“……” 他面色彻底清楚了。 要是早知道会得到这么扎心的答案,他一定不会多此一问。 男人……女人……美人。 更重的疑惑盘旋在心底,哪怕明知道不该问,君琛却还是难以压制心底的好奇心,多了一句嘴:“那么在殿下的眼中,我是什么人?” 闻言,戚长容微微上扬着眉头,无视周围喧嚣愁恼,抬眸看向神态间略有些纠结的君大将军。 很难想象,这位叱咤风云的大将军,竟然也会有如此幼稚的时候。 片刻后,戚长容笑的很是欠打:“将军当真想知道?” 话已说出口,再无收回的可能。 即便某一瞬间,当瞧见戚长容眼中的促狭后,君琛难得生出一种想夺路而逃的冲动。 最终,他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下意识咽了口口水,令喉结上下滑动:“想。” 戚长容抬起手来招了招。 “将军附耳过来。” 君琛没有犹豫,弯下脊背,耳朵凑近了戚长容。 这时,他听见她道:“在孤的眼中,将军是男人,但不是美人。” 霎时,君琛一颗心彻底沉入谷底。 作为直的不能再直的大老爷们,以往他确实不怎么在意容貌。 但偏偏,戚长容不知何时学会了以貌取人这一套,如此一来,就容不得他不在意了。 想罢,君琛失望的叹了一声,正想站直身体,却突然被人拉住了衣袖。 接着,他听见了戚长容没说完的下半句话。 “于孤而言,将军是孤的心爱之人。” 虽是男人,但不是美人。 可心爱之人,独一无二,足以拂去他心底的不平。 君琛的嘴角不可遏制地上扬着。 他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清咳一声,拼尽力气的想保持平静,最终上扬的嘴角与眼底的笑意仍是泄露了他真实的心境。 戚长容放开他的衣袖,半点没有告白后的羞怯,从容不迫的笑道:“孤刚刚说了什么,将军可曾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君琛矜持的道。 “那将军就没什么话想对我孤说的吗?”戚长容挑逗意味十足,接着问他。 闻言,君琛想了想,死命的压着嘴角的弧度:“日后这种话,还是关起门来说较好,莫要让旁人看了笑话。” 闷·骚。 一瞬间,戚长容脑海中只划过这两个字。 听了他的告白以后,明明高兴的不得了,却仍旧要故作淡定。 啧,男人心海底针啊。 就在君琛打算给些适宜的回应时,就见戚长容面色微变,眼底的轻松转瞬化为凝重。 下一秒,戚长容抬手放在君琛的左肩上, 后者想也未想的蹲了下来,双手呈现‘托呈’状。 紧接着,戚长容抬起脚踩在上面。 君琛诡异的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将内力凝聚于掌心,将人狠狠的往上抛。 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戚长容已成功击落借力而上的李慎,抱着绣球落回了他的身边。 君琛:“……” 扎心了,上一秒才与他深情告白,下一秒就捧着别人的绣球来到他的身边。 这是何等的人间惨剧? 站在人群之外,唯一知晓内情的侍夏狠狠用手拍上额头遮住了半张脸,无奈之色溢于言表。 说实话,他再没有见过比自家的太子殿下更会作死的姑娘了。 见一击不得手,反而为他人做了嫁衣,李慎咬碎了银牙,不服输的想再拥上来。 然,一只铁臂突然横在他的面前,令他寸步不得进。 李慎蓦然抬首,阴狠的望着眼前挡住他去路的人,语气森然的问道:“阁下是不将李家放在眼中?” 听了这话,君琛没有立即作答,眼中划过一道茫然的迷惑。 他根本就不知道昙城的李家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将李家放入眼里? 察觉他的茫然姿态,李慎气得浑身发抖,伸出手直指君琛的鼻尖,气恼的说不出话来。 见状,反而是戚长容悠闲至极的,挑衅似的将绣球放于指尖转了两圈,笑问道:“有了柳家做后盾,李家又算个什么?” “你——”李慎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嘶喊出来的:“你简直太过猖狂,以为柳家就能护住你了吗?我告诉你,你要是再不把不属于你的东西交出来,明日李家就能让你彻底消失在昙城!” “我好怕。”嘴里说着怕,戚长容面上无半分俱意,只于冷淡:“李家要是有本事将我轰出昙城,我静候于此。” 绣球的最终得主已经出现,接下来的哄抢再无任何意义。 是以,当戚长容手握绣球后,人群只得不情不愿的离他远了一步。 李慎这一番威胁的话,清晰的传入了周围人的耳里。 而戚长容不畏钱势压迫威胁,用于用男人的担当与庞然大物李家硬杠的一幕,也让众人从心底叹服。 因为换作他们,哪怕有柳家全力做保,他们也不一定有如此底气与李家争锋相对。 但是,相比众人的叹服,另一位可是异常的欣慰。 此人正是在阁楼上的柳掌柜。 当看见戚长容拿到绣球后,他生怕中途出现意外,没有半分耽搁,硬是拖着肥硕的身体气也不喘的在最短的时间内跑了下来。 他也刚好听见了李慎的威胁话语,当即就怒不可遏,沉声道:“我柳家的女婿,谁敢动?!” 听到这话,李慎抿唇不言,所有的风度都在此时此刻彻底消失:“柳伯父真想与我李家彻底撕破脸皮?” “你是你,李家是李家,你何时能代表整个李家的作为?”柳掌柜回以冷笑,毫不客气地道:“别说你不是个东西,就算是你父亲李家主站在我面前,敢如此坏我女儿的姻缘,都别想让我再给你李家半分颜面。” 这话可谓是说的极重。 在昙城,柳家与李家尚有生意往来,而柳掌柜与李家的现任家主也曾是旧友。 此时此刻,李慎能逼柳掌柜说出如此狠话,可想而知他心里到底有多气愤。 到底是在生意场上历练几十年的老油条,当发泄了一番心底的郁闷之气后,柳掌柜只觉得心下一片畅通,望着眼前的‘佳婿’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连话语中都不自觉的带了三分喜气: “如今小女的良缘已经找到了,李公子不必再做无谓的胡搅蛮缠,不过,要是李公子愿意的话,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倒是可以不计前嫌让你留下来喝一杯喜酒,好沾沾喜气。” “去你娘的喜气!” 李慎终于露出真面目,破口大骂:“柳伯父,我敬你是长辈,愿给你三分面子,你真当自己脸有多大,竟敢蹬鼻子上脸?我放话在此处,就看看你这女婿到底能在昙城待多久!” 说罢,李慎怒而拂袖,招呼着自己带来的人:“还不都快给本公子滚!叫你们有何用,连小小的绣球都抢不到!” 话音一落,李慎领着十余人,面色难看的离开了人群。 成功将正主气的离开。 戚长容面上难掩得意之色,随之抬眸看了眼神情冷凝的君琛,终于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紧接着,戚长容鬼使神差的往阁楼上看了一眼。 以她绝好的视力,能清楚看见面纱下准新娘柳映雪绯红的脸蛋。 戚长容:“……” 原本手感不错的绣球,突然颇有了种烫手山芋的感觉。 这时,君琛气愤的在她腰间狠捏一把,磨牙低声道:“殿下当真是练得一手拈花惹草的好本事!” 戚长容痛的呲牙咧嘴。 然而面对此等事实,特别是手里还捏着‘犯罪证物’的情况下,她一句狡辩的话也说不出。 左边是君琛看‘负心汉’的谴责目光,右边是新嫁娘欲拒还迎的羞怯。 戚长容苦笑。 这一次她真的只有帮人之意,而无调·戏之心啊。 想罢,戚长容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朝正乐呵呵地邀请众人留下喝一杯喜酒的柳掌柜道:“掌柜的,这个绣球……” 不等她将话说完,柳掌柜立即打断了她,眉飞色舞的道:“好女婿,你尽管放心,我知道这绣球是你抢到的,我也认了你这个女婿,喜堂就设在宅院内,女婿稍加候一候便能与我的女儿柳映雪喜结良缘了。” “……” 得,在根本不知她姓甚名谁,家中是否有妻妾,但是是男是女的情况下就敢将女儿托付一趟,这柳掌柜也着实是个狠人。 见一把年纪的柳掌柜得意的尾巴都快要翘起来了,戚长容心底狠狠一叹,却是毫不犹豫,不容置喙地重声道:“柳掌柜,我有话要与你说。” 闻言,柳掌柜再一次想岔了:“女婿且等一等,待我与众人再多说两句后,你我翁婿二人再行叙旧。” “……” 见柳掌柜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戚长容难得不得体的翻了个白眼。 他们素未谋面,哪来的旧可叙? 这柳掌柜不愧是在生意场上浸染多年的老人物,自说自话的本领很有一套啊。 只可惜…… 第413章:谎言 作为戚长容,她不可能有老丈人。 作为东宫太子,她不能有这么一个老丈人。 说起来,那都是有缘无份啊。 想罢,为了这一丝莫须有的缘分,哪怕心里再怎么唏嘘,戚长容都没有当众戳破柳掌柜的美梦。 罢了,就当再给他一些时间做准备。 反正这亲事是不能成的。 于是,戚长容静静的等在一旁,连带着,低声安抚了几番面色臭臭的君大将军。 这是确实是她理亏,虽然是出于帮人的好心…… 但,桃花债就是桃花债,既没有理由,也没有借口。 作为心虚的一方,戚长容的底线一而再再而三的放宽。 当柳掌柜与重要的几位客人应酬完后,终于将注意力放在这位新出炉的女婿身上,眼中的喜意还未退去,亲亲热热的要去挽戚长容的胳膊。 然,戚长容怎么可能让他碰到自己? 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开一步,虽然什么也没说,可眼底的冷淡却蓦地让柳掌柜察觉到,事情好像没他想象的那般简单。 霎时,柳掌柜只觉心下一抖,差点绷不住面色。 “不知眼下柳掌柜可有时间与我重新商议婚娶之事?” 冷冷淡淡的话传入耳中,没有半分亲近之意,柳掌柜回过神来,收回笑意重新绷紧了面皮,谨慎的答道:“有的,不知阁下想要与我商议什么?” 戚长容微微一笑,面对旁人好奇的打量,不紧不慢的,意味深长的道:“不要与柳掌柜商议的,必然是关于柳姑娘的重要之事,需找一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 听到这里,柳掌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在一看戚长容眼中的冷淡,就猜到这人心里恐怕没有几分对于这桩婚姻的期待。 甚至于,根本不想娶她的女儿。 顿时,柳掌柜想了想后,朝身后跟着的众人歉意的一笑:“诸位,我这准女婿好似有些羞涩,婚宴的事先行推迟一会儿,还请诸位先入内院吃一杯酒,先行休息一番再论其他。” 柳掌柜发话了,其育人自然给面子的遵从,几番笑谈后,便在柳府小厮的引领之下,入了映雪阁内吃酒。 当心情低落的诸位青年才俊往阁楼上先前柳映雪站的位置看去时,那里哪里还有佳人的身影。 早在寻到如意郎君时,那柳映雪便在近身丫鬟的伺候下款款离去了。 很快,映雪阁前该走的都已走完了,重新恢复一片冷清。 见状,柳掌柜谨慎的将人请到另一处与外隔绝的地方,斟酌着问道:“阁下到底想与我说什么?” 不知为何,身经百战的柳掌柜在戚长容身上隐隐的感到了一股压迫之感。 明明此人态度温和,面带笑意,可这股压迫感……就像与生俱来似的,压得他连呼吸都慢了几分。 戚长容抬手,将手里的绣球还了回去。 一时间,柳掌柜没有伸手去接,微皱着眉头固执的问道:“可以给我一个原因吗?” 先前他在阁楼上,将下面的情况瞧得一清二楚。 那用三言两语让李慎吃了次哑巴亏的人便是眼前的少年。 这少年将情况分析得合情合理,是他心里比较中意的女婿人选。 当看见这位少年一举夺得绣球后,他心里还好生窃喜了一番,认为是上天开眼,终于将佳婿送到他的跟前,让他柳家有了再度复起的希望。 不等他从美梦中醒来,上天又狠狠的给了他一棒槌。 这命定的女婿,好像不太满意与他之间的翁婿之情。 “我不能娶掌柜的爱女,还请掌柜见谅。”戚长容道:“相信除了我以外,柳姑娘能寻得更为合适的良人。” “这……”柳掌柜皱了皱眉头,狐疑的多看了她几眼,抿唇道:“阁下这是在敷衍我?” 这时,君琛插嘴道:“她确实不能娶你的女儿,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戚长容:“……” 柳掌柜:“……” 相比仿佛被雷劈了一脸震惊柳掌柜,戚长容却是接受良好的点了点头,温声道:“我确实已经是他的人了,与柳姑娘算是有缘无份。” 柳掌柜失声,怀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像是能从他们脸上看出的花似的。 见状,戚长容又不经意的道:“我已经成亲了,婚约是两家长辈定下,娶的正是他的胞妹,确实不能三心二意娶他人。” 原来是娶的姑娘。 柳掌柜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想也不想的道:“身为男子,自该三妻四妾,若阁下不介意,想必小女愿意与其他人共侍一夫。” “柳掌柜这话的意思,难道是想让自己的女儿当我的妾室?”戚长容声音冷淡,好整以暇的等着柳掌柜的反应。 “……难道不是娶平妻?”柳掌柜震惊。 “当然不是。”戚长容淡道:“我家有祖训,男子一生只能有一个妻子,当然,妾室无所谓。” 柳掌柜哑然失声,纠结的皱着眉头不知该做何反应。 让女儿去当别人的小妾,他心里是万万不愿意的。 但偏偏这人又将话说的很清楚,是家中祖训使然…… “这……”柳掌柜咬了咬牙,小心翼翼的瞧了眼旁边君琛的脸色,谨慎的问道:“那阁下的祖训,有没有不可休妻一条?” 听到这话以后,君琛没有任何反应。 见状,柳掌柜心底突然生出捡回一条小命的错觉。 “倘若我今日真的因为柳姑娘休妻另娶,想必日后也有很大的可能因为她人而休柳姑娘另娶,如此一来,柳掌柜放心将爱女嫁于我吗?” 柳掌柜皱眉,下意识道:“这怎么能一样,我家产丰厚……” “没什么不一样的。”戚长容摇了摇头,挑眉道:“柳掌柜只是有钱而已,比柳掌柜更有钱的不是没有,何况在这世道,比钱更好使的是权势,难道柳掌柜就不怕?” 不等他回答,戚长容再道:“还是说在柳掌柜的眼里,就只有就只有你会看重我,想让我当你的女婿?” 柳掌柜:“……” 这话……他没法回答。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柳府下人的通禀声:“老爷,外面有两男一女找上门来,说是屋内两位公子的友人。” 话音一落,戚长容面上重新出现笑意,与柳掌柜道:“我的夫人也在外面,柳掌柜若是心底存疑,何不将她唤进来再问一问?” 听到此人的夫人竟然也在此处,柳掌柜难得的生了一场气,不悦的问道:“既然阁下已经成婚了,且夫人在身边随行,为何还要来抢小女抛出的绣球?” “刚开始我是不想抢的,想来柳掌柜也知道今日的情况有多混乱,而我是被人群裹着,被迫来到映雪阁下,后来……又实在看不惯李家公子盛 气凌人的模样,随心呛了他几句,最后我之所以出手,是因为绣球即将落到李家公子的手里。” “那柳姑娘不愿意嫁给李家公子为妻,我也是被迫为之。” 听到这儿,柳掌柜心底生出一丝希望:“阁下是瞧中我女儿了?” “掌柜多虑,我只是爱好一切美好事物,觉得佳人不该被唐突而已。” 戚长容的回答,再次打破了他的幻想。 柳掌柜失望至极。 随即,他颓废的摆了摆手,朝屋外正在等他回应的侍从道:“将几位客人请进来,莫要被他人看见。” 侍从领命而去。 见状,戚长容挑眉,没有做声,静等柳掌柜解释。 柳掌柜为难道:“虽然阁下早已成婚娶妻,且无另娶的意思,但阁下应当也知道,姑娘家的名声重如千金,何况后又有李家纠·缠不清,我……” 戚长容不接茬儿,静静等着。 见她不为所动,柳掌柜只好将后半句话也说了出来:“我希望阁下能出手相助,暂时将情况瞒下来,以柳家未来女婿的身份随我出门应酬,不要对外人说你已娶亲,且没有娶我女儿的意思。” 柳掌柜深吸了口气,拼着老脸不要,继续说道:“我知如此行事,必将委屈阁下以及阁下的夫人,可若一切露于人前,只怕我那女儿再无颜面苟活于世,还请阁下善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说到最后,柳掌柜已是彻底激动,眼球上都遍布血丝,简直操碎了老父亲的心。 映雪一日不成亲,那柳家就一日不会死心,自己已经是行将就木的老头,再护不了女儿多久…… 必须拖延下去,对映雪百害而无一利。 毕竟,他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最疼爱的女儿羊入虎口啊。 柳掌柜吸了吸鼻子,勉强稳住情绪:“当然若是阁下肯帮这个忙,我也不会让阁下白白受委屈,一旦那李家彻底死心,我愿奉上黄金百两作为报酬。” “若是李家一直不死心该如何?”戚长容直戳要点,定定的问:“若是李家一直不死心,难不成我就真的要与柳姑娘拜堂成亲?” 所谓的欺骗并不能长久。 一个谎言若想要维持,就必须要用另一个谎言去圆。 以谎言铸就的人生,就如那镜花水月,不堪一击。 第414章:奸商 如此重复,一重的谎言再接另一重,待事情的真相被揭开的那一日,面对外面漫天飞的流言蜚语,戳人脊背的冷言讽刺,柳掌柜可有能力去承受? 柳映雪可有能力承受? 简单的话语,听的柳掌柜热泪盈眶。 一时间,他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倒退了好几步,恰巧倒在正巧进来的温麒玉身上。 见状,惊慌之下,温麒玉不明所以,面带茫然的伸手接住人,再抬眸瞧了瞧面前站着的另外两个,仿佛事不关己的‘聪明’人。 “这是怎么了?”温麒玉如是问道。 与此同时,门外忽而飘进一阵香风,从温麒玉身边速度极快的冲进来,欣然扑进戚长容的怀中,低声抽泣起来。 戚长容:“……” 君琛:“……” 虽然搞不懂侍夏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却恰是戚长容所求的。 想罢,戚长容伸出手来,安抚性的在侍夏肩膀上拍了拍,亲密之意溢于言表。 没有晕过去的,只是头疼了一会儿的柳掌柜睁开眼睛便看见这一幕,一时间心下只觉得羞愧不已,老脸都快挂不住了。 然而在心底的谴责之下,上了年纪的柳掌柜长长叹息一声,没有逃避自己的错误,反而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走到侍夏面前郑重其事的朝她拱手作揖,无地自容道:“小夫人,冒犯了。” 听到这话,侍夏便知道自己怕是猜对了。 因为抢绣球一事,太子殿下差点被人拉过去当了上门女婿。 想必在危急关头,殿下又是把她拉出来当了挡箭牌。 是以,当柳掌柜亲自向她作揖道歉时,侍夏面上适当的露出两分惊讶之色,而后很快又恢复正常,却忍不住问一句:“柳掌柜说的这是什么话?” 面对侍夏的询问,柳掌柜并未逃避罪责,反而感慨般的说道:“小夫人与这位公子情深意厚,我却差点当了棒打鸳鸯的那根棍棒,实在令我羞愧不已,小夫人能找到这样的一位夫君,不为金钱权势所折腰,也是小夫人的三生之幸。” 一生能遇上这么一个人,简直是要耗费一生的运气。 他有幸的碰到了一对有情人。 看着他们夫妻情深的样子,却不由得想到自己那位仍旧孤零零的女儿身上。 待他百年后,真不知道女儿那柔弱的肩膀要怎么撑起一大家子的重担,他实在是不忍心啊。 见到眼前这幅场景,史官早已将他的簿册偷偷的收了起来,装作寻常老翁似的,面带笑容慈和的站在旁边,看着一众年轻人胡闹。 看柳掌柜眉带愁绪,再一看东宫太子应对的游刃有余的模样,心底已经有了几分盘算。 恰在这时,柳掌柜深深吸了口气,自暴自弃而又无可奈何的朝戚长容道:“既然阁下已经成婚,那么阁下与小女的婚约便作罢吧。” 他那个女儿,气运总是少了那么一两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如意郎君与她擦肩而过,再无缘分。 闻言,已经差不多可以化身为戚长容腹中蛔虫的侍夏眨了眨眼,似为懵懂的问道:“夫君什么时候与柳家姑娘有婚约了?” 听了这话,柳掌柜这才知道,其实这位夫人一直在状况之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心底不由得再度生出一丝希望,连忙将此事从头到尾地与她解释了一遍,最后在说到能否暂时借用她夫君时略微一顿,却是希望这位小夫人能心善仁慈一些。 可谁知,得知前因后果后,侍夏极为坚定的摇了摇头:“柳掌柜怕是想差了,心爱之人怎能拱手送于他人?” 绝不可能。 要真是她看上的如玉郎君,谁敢上前来抢,她就谢域敢剁了谁的爪子。 侍夏微抬着下巴,十分的高傲。 得到她的回答,柳掌柜算是彻底死心了。 看来,这条路确实走不通。 然而让他苦恼的是,眼下宾客都已在内院喝酒歇息,作为主家,他待会儿要怎么去告知众人,说此次的抛绣球结果实则是一场乌龙? 他女儿的颜面彻底保不住了啊。 “这可怎么办……”柳掌柜焦躁的来回踱步,喃喃自语,急得汗都要冒了出来。 “如果是柳掌柜愿意舍财消灾,关于令爱的事情,也不是毫无办法。” 听了这话,柳掌柜如同找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不放:“阁下的意思是?” “寻求官家的援助。” 一句话落,柳掌柜眼中的光芒再次黯淡下去:“想要让官府出面帮忙,不止要有合适的理由,还有有足够强硬的人脉。” 可他……什么都没有。 自从昙城换了新的城主后,那城主可谓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无论是李家还是柳家,都不能在他面前谋得半分情面。 见柳掌柜茫然无措,戚长容忽而灿然一笑:“若是柳掌柜想要收买谢域城主,若是方法得当,不是不可能。” 霎时,柳掌柜心底的希望之火重新被点燃:“还请阁下为我指点迷津,我愿奉上百年黄金以示感谢。” 百两黄金。 不得不说,有钱人处理事情就是干脆果决又令人羡慕嫉妒恨。 几块金银砸下去,就算没有路也能被砸出一条路来。 戚长容实名的嫉妒了。 哪怕他是东宫太子,赏人都没有这般充足的底气。 叹息归叹息,羡慕归羡慕,最终,看在柳掌柜一片拳拳慈父之心的份上,戚长容仍是道:“不知掌柜可曾听说过大晋的君门?” “这是自然。”柳掌柜道:“在咱们这些寻常百姓的眼里,君门就是大晋的保护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不过阁下突然提起它做什么?” 戚长容淡淡一笑:“柳掌柜不如在君门上下点功夫,君门要保的人,谁再敢迫害?” 君门两字,彻底的砸晕了柳掌柜。 他虽生意有成,可也从来没想过能与那君门搭上关系。 此人所言,在他眼里无异于异想天开。 毕竟,谁都没听说过,君门会在谁的身上浪费时间。 “阁下莫不是再开玩笑?”柳掌柜皱紧了眉头,纠结道:“别说以君门的威势会不会庇护小女,便是如今的事实是……哪怕我挤破了脑袋,也无法与君门搭上线。” 他在昙城。 君门在上京。 虽相隔不算太远,但柳掌柜有自知之明,他无法靠近大将军府。 “柳掌柜,我并无开玩笑的意思,只是听说那君门现任当家人心软,又心系边关的将士,您若是在此事上做做文章,别的不说,那君门定然能看见您的好。” “昙城城主谢域与君门颇有些渊源,柳掌柜可则日上门拜见,若是能成,庞大的君门想要庇护一个小女子,再为容易不过。” …… 将该说的话都说完后,一行人避开人群从后门处出了映雪阁。 一出来,原本离戚长容极近的侍夏立刻不动声色地落后了几步。 见原本走在前面的人忽而来到自己旁边,史官茫然道:“小夫人不在前方伺候公子,来此处做什么?” 侍夏努了努嘴,说的理直气壮:“这你就不懂了,大公子与小公子商议家国大事时,哪有我插嘴的份儿?” 顿时,史官不说话了。 能混到如今的地位,那史官虽然性子耿直,敢说敢做,但也长了几个心眼,自然能听出来侍夏口中的家国大事到底是什么事。 就在刚刚,尊贵的东宫太子,竟然怂恿商户去贿赂大名鼎鼎的盛世君门。 这要是被陛下知道了,只怕又是一阵痛骂。 想到这儿,史官不由得的一阵唏嘘,几番思索下,他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毕竟日后,他的顶头上司,可就是前面的那一位了。 走在最前方的两人。 回想之前的一幕幕,君琛很有些纳闷:“殿下为何一定要打着我君门的旗号去行事?” “将军,”戚长容自然而然地道:“你可不能小瞧一个商户的家底,我看那牛掌柜很是疼爱他的女儿,若他真舍得,你君门麾下的大军,至少每人能添一件过冬的新棉袄。” “而作为代价,君门只需把一个姑娘纳入羽翼之下进行保护,这难道不是一桩极为划算的生意?” 君琛道:“……若是殿下愿意亲自出面,此事会更容易解决。” “我不行。”戚长容无奈摊手,苦恼的道:“作为一国储君,又是皇室的楷模,我的身上绝对不能有任何污点,所以,我不能接受任何人的贿赂。” 瞬间,君琛明白了。 因为她不能收钱,又不想白做好人,所以几相权衡下,才把自己派出去当了个挡箭牌? 君琛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更不知戚长容何时化身为奸商。 作为上位者,需要他们出面去做的,或许只有一句话的功夫。 然而对于柳掌柜而言,他却是要倾家荡产,才能达成所愿……不,是有达成所愿的机会。 “将军是觉得不忍心,还是觉得我的心太黑,或者是二者皆有?” 第415章:开财之路 “我在想,或许在以后某一天,此事会被有心人追查到,那时候弹劾我的折子,只怕会堆满了殿下的案头。” “那又如何?”戚长容嗤笑一声,不屑道:“此事不违背大晋的任何一条律法,便是为人所知,那人也没有任何弹劾将军的理由。” “如果有?” “如果有,我只会当没看见,再让姬方用一把火烧个干净,眼不见心不烦。” 当然,前提是要利于社稷百姓。 戚长容问:“将军怕了?” “君门从来不会怕。” 简单的言语,立刻让戚长容放下了心。 君琛既然如此说,就代表他接纳了自己的建议,倘若柳掌柜真能舍下血本慰劳边关卖血卖命的将士,那柳映雪就能名正言顺的得到君门的庇护。 从此以后,别说李家了,只要柳家不触碰大晋的律法,不做危害百姓的事,大可以在昙城横着走。 余下的路途,君琛未曾再言语。 他睁着眼睛,陷入了沉思之中。 此事的戚长容并不只有,今日她的所作所为所言,在冥冥之中为君琛开辟了另一条养军的宽阔大道。 若是能行…… 或许他就可以不用再为每年的军饷发愁了。 傍晚时分,透过云层的光线变得昏暗。 昙城也不如白日热闹,街边的小摊正在收拾,买卖各种物品的店铺正在关门。 唯有客栈与娱乐场所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吸引往来的客人留宿。 戚长容回到城主府时,谢域早在院内等候多时。 除了必须要确认东宫太子殿下的安危外,谢域还拿了两本暂时拿不定主意的公务,想要请教戚长容的意思。 见到人来,谢域连忙拱手请安:“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戚长容直入正堂,在主位落坐,随手接过旁人奉上的热茶,轻抿一口润了润嗓子:“谢城主有何事?” 闻言,谢域道:“臣有两件事拿不定主意,希望能得殿下指点。” “谢城主请说。” “前不久,昙城外的西镇曾发生过一起农民与地主因争斗耕地而发生的命案,因涉案人数上百,乃是一桩大案,微臣不敢擅自定夺。” 见戚长容看了过来,谢域接着道:“本来,若是殿下没有途经昙城,此桩案件也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入顺天府,请上面的几位大人定夺。” 然戚长容既然在此处,那便有更好的选择。 戚长容手指摩擦着杯口,想了想后问道:“无论发生何事,总有真相存在,想必谢城主手中已得了许多证据。” “难就难在这儿。” 谢域皱紧了眉头:“据微臣所查,无论是农民还是地主,其实都不无辜,那地主霸占上百亩的良田,还几次三番的侵占别人的家产以壮实自己的家底,而参与此事的数十个农民,则趁着地主家不注意,不仅防火烧了地主家的宅子,还将地主家待嫁的女儿诱拐而出,最终……淫乱致死。” 说到最后,谢域吐字已然有些艰难,眼神也不由得黯淡了几分。 显然,在他所管辖之地出了此事,作为一城之主,谢域在自责的同时,或更…… 人性之恶,远不是普通人能想象出来的。 戚长容道:“受害者都有谁?” 听到东宫太子询问,谢域收拾好了纷乱的情绪,回禀道:“除了地主家的待嫁女儿以外,还有三个乞儿,五个老人,以及……一个无辜的商户之女,其死状与那地主家的女儿,相同。” “且按照底下人所调查出的证据,确是同一伙人所为。” 这桩案子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农民想要报复地主,所以残害了地主的女儿,做了放火杀人的事。 而那商户之女与路过乞儿,很有可能是因瞧见了什么而被灭口。 紧接着,谢域将收集而来的证据呈了上来。 戚长容一一翻过。 果真,与她的猜想相差无几。 不过涉事之人竟有九十八人之多…… 她倒是没有想到。 翻看以后,戚长容表情寡淡,垂着眉眼漫不经心的问:“既然已经收集到了证据,谢城主又在为难什么?” “殿下有所不知,在涉事的九十八人中,有七十二人都是农民,不管微臣怎么查,都查不出到底是那些人欺辱了无辜少女,是以暂时无法定罪。” 找不到人,便代表着其中或许还有几个无辜人员。 若是因此而将他们全部判定重罪,定有人会不服而生出事端。 毕竟这九十八人身后,还有几十个家庭。 戚长容垂着眸子,意兴阑珊的道:“既然如此,就都杀了吧。” 话音刚落,一室寂静。 谢域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粗暴的答案,惊道:“九十八人全杀了?” “嗯,全杀。”仿佛怕谢域听不懂似的,戚长容再重复了一遍:“凡是涉事之人,一个不留。” 言落,她眼中已有了几分冷酷之色。 屋内众人皆静默不言。 见状,戚长容再道:“两日之内,孤要看见定他们死罪的判决书,劳烦谢城主将之罪状一一整理而出,贴于闹市宣于人前,实行定罪处决。” 说罢,戚长容抬起眼眸,冷冷的看了谢域一眼,随后起身离去,再不发一言。 那眼中的冷意,几乎渗入骨髓,令谢域脑中警铃炸响,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望着戚长容离去的背影,无人敢留。 侍夏歉意的朝众人福身,连忙跟随而去。 待她离开后,又过了片刻,正屋僵持的氛围才逐渐归为正常。 谢域呆立在原地,脑中只回想着戚长容所说的‘一个不留’的话。 站在旁边的温麒玉忽而道:“谢城主,我可否能瞧瞧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桌上的小册。 谢域点了点头,苦笑道:“本也不是什么重大机密,温大人自便。” 温麒玉点头,把桌上的东西看了个遍。 末了,他道:“谢城主,下官认为,太子殿下的判决很对。” “可……”谢域张了张嘴,自有其看法:“那是九十八条人命,与其让他们以死谢罪,不如将其发配边疆做苦力,好歹还能为大晋做出少有的贡献?” 听到谢域的‘幼稚’言语,温麒玉轻轻一笑,羸弱的面容浮现出一抹无奈之色:“倘若谢城主真有此意……只怕日后会烦恼不断。” “这些人从根里就坏了,他们若是去了边疆,或许大人还要烦恼他们会不会千方百计的通敌卖国,实在不美。” 谢域:“那杀了……” “杀了,以绝后患。”温麒玉认真道:“不过都是些该死之人罢了,城主不该迷茫心软。” 太子殿下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没热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那地主欺压乡邻是恶,那农民为发泄心中愤怒毁人财物牵扯无辜之人也是恶。 且他们的恶都是为了一己私欲,不值得让人原谅。 谢域再道:“若是要将他们的罪状一一列出,只怕那受害的两个姑娘,就再无清誉可言了。” 温麒玉一字一句的道:“下官相信,想必所谓的清誉,那两个姑娘更想要的是犯罪之人被绳之以法。” “怨死之人,更需要公道与真相。” 谢域久久未曾言语。 九十八人的案子,已经可以称为一桩大案。 一旦将此事宣于闹市,或许会引起一阵恐慌。 就在两人对峙之时,沉默许久的君琛忽而无厘头的开了口。 “她很生气。” 闻声,温麒玉与谢域皆看向说话之人。 君琛莫名摇头,接着道:“谢城主,你让太子殿下很失望。” 谢域:“???” 不给他开口问询的机会,大将军已然高傲的仰着头离开。 见状,温麒玉也跟着摇头:“这般简单的案子,原本谢城主一人便可处理,不该有此番扭捏作态,导致让殿下怀疑城主的能力。” 谢域茫然无措。 一时间,他只觉得心神巨震,差点稳不住。 温麒玉想了想,终是提醒道:“殿下给了城主两天的时间,就代表她还没对城主彻底失望,若是在这两天内,城主大人能让殿下看清你的能耐,今日之事自然可以揭过不谈。” “若是不能,只怕不久之后,城主大人就能收到来自上京的调令……哦,不,应该是贬令。” 听到‘贬令‘二字,谢域蓦然大惊失色,慌乱不已的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是。”温麒玉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半点不带威胁的道:“殿下需要的是不和稀泥的官员,百姓要的更不是不能维持民间清明的青天大老爷,要是城主大人什么都做不到,就没有必要坐在这个位置上了,可让贤于旁人。” 霎时,谢域面色苍白,浑身无力。 见他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温麒玉难得多了句嘴:“城主大人不是想要讨好太子殿下吗?下官愿给城主大人指一条明路,想要讨好太子只有一种办法。” “食君之禄,忠君之忧。” “既然城主大人的俸禄是百姓给的,就该给百姓主持公道。” 第416章:传话 在温麒玉不厌其烦的提点下,谢域蓦地恍然大悟。 这位的东宫太子殿下,已经冷静到冷酷的地步,在她眼里只有对错和结果,至于其余的东西已然不太重要。 是以,在琢磨到门道后,谢域几乎没有犹豫,熬了两个大通夜,最后在戚长容规定的时间内拟定了九十八份判决书。 且呈到东宫太子面前,想任由她一一过目。 然而戚长容并未伸手去接,只似笑非笑的看了谢域两眼:“谢城主,你别忘了,孤只是暂时路过昙城而已,你作为昙城的城主,此事该由你定夺。” 言外之意,便是她不愿多加插手干预。 毕竟对于戚长容而言,倘若谢域连将这点小事处理好的本事都没有,就真的不太适合待在这个位置上了。 身居高位,肩上承担的责任也就越多,一旦当能力与责任不成正比的时候,那就要悲剧了。 听出戚长容话语中的不悦之意,谢域面皮紧了紧,眉宇间的凝重之色顿显。 见他如此做派,戚长容长长舒出一口气:“……谢城主不必因为孤的存在而处处束手束脚,等判刑日过后,估计会离开昙城继续南下。” 得到了这么一个答案,谢域的表情已经不是能用苦闷来形容的了。 他抱着一大摞的判决书,颇有些垂头丧气地离开这座小院,恰好与迎面而来的温麒玉撞了个正着。 “谢城主。” “温大人。” 不太熟悉的两人互相问好。 这时,当看见谢域的黑眼圈时,温麒玉眸光随之落到他手里抱着的那一摞东西上,明了道:“这两天辛苦谢城主了。” 此话说得十分感慨。 太子殿下是个注重效率的人,从不在闲事上浪费时间,一日能做完的事情绝不会拖到第二日。 是以,她对自己有多严格,对旁人就有多严格。 戚长容对于谢域‘两日’的要求,当真是将他压榨到极致的结果。 “本就是我的疏忽,这段时间才多了不该有的茫然以心软仁慈,殿下说的对,有些事并不是拖延就能改变结果的。” 说着,谢域闭了闭眼,唇色略为苍白。 几乎是瞬间,他眼前就浮现出一片血光。 当时命案出现时,他曾亲自去实地勘测过。 小姑娘脖颈间青淤的勒痕,以及地主家火灾发生时那些被困在火场中的人们绝望的嘶吼咆哮…… 以及大火席卷一切后,留下的冒着青烟的黑灰色的废墟…… 里面寻出来的尸首,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被彻底碳化。 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一块又一块的巨石,接连压在他的心上,令他憋的面色通红,却仍旧喘不过气来。 再次睁开眼,谢域眼睛静的宛如一潭死水,深处漆黑如墨,再无半点恻隐之心。 温麒玉被谢域的样子吓了一跳,但很快就猜到他在想什么,不由退后两步,微弓着腰朝其拱手:“城主大人,事情已经发生,再多的唏嘘感慨都毫无作用,还请城主大人宽心。” “我心很宽。”谢域定了定神,重新看向温麒玉,语气倒是比平日来得更加温和:“我已决定了,为了挽回此次错误,并且时刻提醒自身公平秉持大晋律法,这一次的斩刑,将由我亲自监斩。” 九十八条人命,终归会化为尘土再也不复存在,至于所谓的是非对错,自有世人评判。 温麒玉略有些惊讶,但并不觉得不可置信。 毕竟能够当上一城之主,就代表谢域确实有一把刷子,只不过有可能是这两年来的安逸磨平了他的棱角,是以才会变成如今这般优柔寡断的模样。 想罢,温麒玉正要与面前的人拱手作弊。 片刻后,他又想起了什么,忽而生硬的转移了话题,与谢域道: “城主大人,若是昙城柳家的柳掌柜找来城主府,请求城主为他们引见君家,城主大人只管答应,并且告知他们,只要捐献出一半家产,在不作奸犯科,触犯大晋律法的前提下,君门自会庇护柳家。” 说完后,温麒玉顿了顿,又着重提醒道:“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东宫太子的意思? 谢域立即变得正经起来,郑重其事的朝温麒玉点了点头:“此事,我定会做好,不让太子殿下失望。” 温麒玉宛如放下了一件心头大事,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按照太子殿下的说法,这两日那柳掌柜虽然没有找上门来,可显然是在家中仔细筹谋,再行推算一番,估计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 …… 昙城很是嘈杂了一阵。 因为在三日内,已经整整一年没有派上用场的,专门用来行刑的菜市口足足砍了九十八人的脑袋。 且,监斩官还是昙城城主谢域。 鲜红的血液几乎染红了一片天地。 那三日,几乎所有的昙城人绕着菜市口而行,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哪怕有衙门中人专门冲洗过,可那一处青石板的缝隙中,似乎还能瞧见残留的血液。 几乎是在行刑的当天,关于这些人所犯的罪行,就一清二楚的登上了板报告示。 一时间,昙城人人自危。 生怕周围还有如此不理智的人,生怕牵扯了自己。 然幸亏,九十八条命虽然在昙城中造成了一阵恐慌,但这恐慌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平息下去。 戚长容也如她之前所说的那般,一旦事情尘埃落定,就会继续南下。 于是,在昙城风声鹤唳之时,她已悠哉悠哉的登上了游船,顺着宽阔的大江继续游历。 又过了两日,就在谢域终于腾出手来,心上的大石头也平安地落了地时,那被温麒玉特意嘱咐过的柳掌柜迟疑的找上门来。 在听见门房说前来拜访的人姓柳后,谢域将人请了进来。 一直以为城主很难拜访的柳掌柜:“……” 回想从前,不管是逢年过节之时,还是生辰做寿之时,他都曾费心费力的送过贺礼,但这城主府却没一次受用过。 怎么今日一句话也没多问,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放他进来了? 见到昙城城主谢域,柳掌柜肥硕的肚皮颤了颤,惶恐的跪地行礼:“草民见过城主大人。” “你就是柳掌柜?” 听到谢域的问询,柳掌柜谨慎的道:“若是昙城只有草民一个姓柳的掌柜,那城主大人口中的‘柳掌柜’应当就是草民。” 但也有不是的可能,他不敢将话说得太满,否则太容易得罪人。 但偏偏就是他不太确定的语气,立时让谢域明白,眼前的柳掌柜,就是东宫太子特意吩咐过要特殊关照的柳掌柜。 谢域淡定了,说话的语气都轻了两分,变得随意了起来:“不知柳掌柜找上门来所谓何事?” 柳掌柜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道:“草民此次前来确实有一事相求,虽然草民深知此举很是冒犯,但希望城主大人能听草民将话说完。” 根本没打算打断他的谢域:“……柳掌柜请说。” 话音落地,柳掌柜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他是真害怕这位城主嫌他话太多,在根本来不及听他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情况下,便不耐烦地将他打断,然后再将他轰出城主府,日后再也不准他踏进半步。 得到了准话后,柳掌柜尽量简洁明了地将此事从头到尾的再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道:“草民知道城主大人与盛世君门关系较好,所以此次才特意求上门来,还请城主大人看在小女孤苦无依的份上,能通融两分。” “孤苦无依?”谢域一时间不太能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柳姑娘不是还有柳掌柜这么一个爹照顾吗?” 柳掌柜苦笑道:“不瞒城主大人,草民身患重病,经过多方大夫会诊,结果并不如人意,恐怕已时日无多,根本没办法长时间照顾映雪,所以草民才会急着想为映雪再找一条出路。” 要不是真的再也找不出更为合适的办法,他绝不会明目张胆的求到城主府的头上。 毕竟,一旦把事情捅破,官家会作何反应,他也猜不到。 谢域沉默半响:“那柳掌柜打算如何?” “草民愿意捐献出三分之二的家产,并且将其化为君门将士的粮食物资,在最短的时间内分批次运送到临城,以此作为报酬,只求君门能为小女准备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保她下半辈子无虞。” “柳掌柜所求,倒并不困难。”因不能暴露前段时间在城主府暂住的两位大人物的真实身份,谢域故意沉吟一番,才道:“恰好本官有一来自君门的友人正在府内暂歇,本官先派人去问问他的意思,再回给柳掌柜答复。” 柳掌柜大喜,激动的几乎掉下泪来,忙道:“这是自然,城主大人愿意帮忙,是草民三生有幸。” 见他激动的一副快要晕厥过去的模样,谢域有些担心他当场病发,斟酌着劝道:“柳掌柜不必如此,本官只是代为传话罢了,至于能不能成……” 第417章:疑云 “还得看天意。” 这就是语言的魅力神奇之处。 明明谢域江话说的这般的不确定,然而落在柳掌柜的耳里,就是谢城主在为此事费尽心力。 实际上自从那日得到少年赠了一言后,他这几日的时间一直过得浑浑噩噩,不知东西。 一方面是为病痛所折磨,另一方面而是为自己女儿的未来而忧愁。 他太明白商场上的人有多狠毒了,一旦自己倒下了,那么女儿再无能护她安全。 到那时候还不被复杂的人际关系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如果真是那样,他怕是死也不会瞑目。 正因为心底怀着此种担忧,所以在几番思索几番犹豫后,他到底选择了当初那个少年给他的办法。 如果真能护住女儿,便是折掉大半的家产,他也毫无怨言。 毕竟当初他之所以会做生意,也是为了想给女儿更好的生活条件啊。 两者之下并不冲突,反正都是为了映雪好。 很快,城主府的下人来到了谢域耳边,对他俯身低语。 等这人将话说完以后,谢域对着柳掌柜微微一笑:“柳掌柜真是好运气,我的友人已经同意了,若是柳掌柜愿意,可随时携带家产与柳姑娘前往临城,在临城落户。” 那里是君门之军的大本营,整个临城都在君家的管控中,将人调至那里是最好的选择。 可这话落到柳掌柜的耳里,却让他下意识犹豫了起来,微微躬身道:“城主大人,草民听说临城……不大太平,将我女儿送至那里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不大太平’是斟酌过后的想法,实际上在过去几年,临城一直是最乱的地方,因为那里是大晋最偏远的域城,因其是边界,来往之人大多身份各异。 这么混乱的地方,把女儿放过去,就如羊入虎口似的,他实在不太放心。 柳掌柜本以为谢城主能理解他的担忧,可听到这话以后,谢城主却饶有兴味地勾着唇角露出一抹笑:“此话差矣,柳掌柜与其担心柳姑娘的安危,不如仔细想想,那临城本就是君门的腹地,君门数十年如一日的驻守在那里,就和在眼皮子底下无甚区别。” “把人放在君门的眼皮子底下,触手可及,谁敢动她?如此想来,还有比临城更加安全的地方吗?” “或许柳掌柜也想把女儿送到上京,毕竟大将军府就矗立在上京,但柳掌柜不要忘了,大将军常年征战在外,威慑力早就不如从前,又怎会特意为了一个孤女费神?” 随着谢城主的耐心解释,柳掌柜愣了愣后也笑了起来,笑容中颇含些局促的意味:“大人说的是,是草民想差了,既然如此,那草民会尽快安排粮草物资,再安排小女,前往临城。” 话已至此,柳掌柜不由得顿了顿,终是郑重其事的跪地叩首,语气略为沧桑:“自此,草民就要带着柳家离开昙城了,这几年多谢城主大人的照顾。” 谢域起身,亲自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随即道:“柳掌柜安排好了后,可使人前来告知本官一声,本官可调出一批人护送柳掌柜前往临城,至于昙城内其他的牛鬼蛇神,本官自会派人去镇压。” 话落,谢域送客:“柳掌柜请离开吧,本官还有公务要办。” “草民告退,大人的大恩大德,草民生死不敢忘。” …… 接下来的事情办得很顺利。 因为有城主插手,一直将柳家当成香饽饽想啃上一口的李家就算知道柳掌柜即将带着整个家族生意从昙城退出,也再无办法将之留下。 毕竟,每当他们想要派出人中间阻拦,凭空生出一番事时,就会有官家人出面将之镇压。 这一次,柳家身后站的是城主府。 当明白这个事实后,李家再无人敢妄动。 毕竟他们可不像柳掌柜,有举家牵出昙城的魄力。 日后的几十年,他们都要在这位城主手底下讨生活的,自然没有人会冒着得罪城主的风险,对一个即将退出舞台的对手出手。 柳掌柜也发现了。 接下来的一切果真如同城主所言,直到他安排好一切,带着女儿与大批物资前往临城时,除了多出几十个官兵护送,中途都没生出事端来。 …… 等车队离开以后,昙城城主谢域的手下望着远去的队伍,拧眉问道:“大人为何会突然注意起来一家商户?”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就在来人还想继续问下去的时候,谢域忽而淡淡一笑,提醒道:“有些事不该你知道的,就不要多问,毕竟咱们又怎能猜到上位者的想法?” 言外之意便是,他也不太明白。 谢域很少会用这样谨慎的语气与下面的人说话。 是以,当听到这话以后,原本还算对此事颇感兴趣的人,几乎立时收回了自己的好奇心:“大人说的是。” 巡游队伍已经往下走了三日。 相比戚长容的悠闲姿态,上京可谓是风声鹤唳。 蒋伯文拼着让最后几颗埋在后宫的棋子报废的风险,终于从一个年老的宫人口中套出了一条消息。 那东宫太子的身份,似乎有问题啊。 而且问题还不小。 只可惜,那年老的宫人所知也不甚详细,被严刑逼供了一番后就离开人世了。 是以,蒋伯文的好奇心被高高的吊着。 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蒋伯文着手查了十六年前的事。 在太子出生的那一年,宫中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不知因何原因,晋安皇大怒,不仅处置了琴妃身边的大部分宫女,就连当初接生的老嬷嬷们也无一存活。 很难想象,一向以慈悲仁和出名的晋安皇,居然会在一日之内处置上百的宫人。 甚至于,连当时的太医院也被清洗了一番。 该死的都死差不多了。 如今留下来的,多是年轻面孔。 蒋伯文曲奇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时间过去了整整十六年,想要再次揭开当年的秘密,从皇宫中找出个知情者,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很想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却始终不能猜到是什么样的秘密,能让晋安皇大开杀戒。 巴托:“大人是怀疑东宫太子的身份有问题?” 蒋伯文翻开面前的东西,沉吟道:“不是怀疑,而且确定。” 巴托有些不确定的再问:“难道就因为当年晋安皇杀的人太多了?” “是。”蒋伯文点了点头,垂眸道:“我在大晋为官二十载,自认对于此处的帝王有几分了解,晋安皇并无雄心壮志,身为一国帝王,不仅不想着开疆阔土,甚至过于安于现状,能让他大怒的事,世间少有。” 巴托诉说着当年查到的真相:“可大人不是早已派人查过吗?何况当初此事发生时,大人也是朝廷的一位官员,虽官职颇小,但应该也听说过,似乎是因后宫之争,导致太子殿下母胎早产,落得个羸弱的身体,所以才会致使晋安皇龙颜大怒?” “你相信吗?”蒋伯文反问。 “若这事是事实,信不信已无意义。”巴托道:“若不是事实,则需要找到证据证明。” 蒋伯文深深吸了口气,语气沉凝:“事实上,当初我并未有过任何怀疑。” 毕竟,谁都知道晋安皇得子不易,会为了皇室唯一的一个进继承人大开杀戒也不足为奇。 然多年以后的今天他才隐隐察觉到了不对。 就算戚长容自还未生出来就被迫害,晋安皇也不至于会对半个太医院开了杀戒。 总不能,那半个太医院都参与了迫害小皇子的行动? 何况死的人那么多,晋安皇难道就不怕报应到小皇子的身上,也不害怕朝臣们群起而攻之,说他残暴草菅人命? 就算冒着这般大的风险,晋安皇也都要如此行事,在一夜之间致使皇宫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等到朝廷官员反应过来时,皇宫已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 而刚出生不久的小皇子,也随之被立为太子。 此等重要的大事,彻底将还未来得及翻涌而起的风云生生的压制了下去。 湖面仍旧一片平静。 无人可窥探湖底的秘密。 闻言,巴托又斟酌着问道:“大人当了数年的太子之师,可曾察觉太子有何处不对?” “这些年来,我每日会到东宫授课两个时辰,当然,在此期间,以防意外突生,太子身边总有几个宫人近身伺候,我并无与他单独相处的机会。” 是以,认真算下来,他确实不怎么了解太子。 因为一旦授课到了时间,他就会被恭谨的请离东宫。 他根本没有审视东宫太子的机会。 只知道此人自小身体羸弱,却也平安无事地成长到今日。 巴托紧皱着眉头:“既然大人能到东宫授课,就代表晋安皇还是信任大人的,按照晋安皇对大人的信任,应当不至于会防备如此,不让太子与您亲近……” 连授课时间都安排死了…… 其中必定有外人不知道的原因。 思索良久,到底不明其意。 第418章:机遇 蒋伯文伸手按了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是我太迟钝了,时至今日才发现不对劲之处。”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都没想过要探查当年所发生的事情,因为当年太子出生之时,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官员。 别说入朝了,便是在地方,也说不上两句话。 巴托道:“或许是大人想多了。” 话落,不待蒋伯文反驳,他又道:“不过,既然大人心中有怀疑,那就一直查到事清,所以……大人想做什么?” “我要看东宫太子从出生到近年的,太医院的脉案。” 巴托神情越发凝重:“可太医院,并没有我们的人。” 数十年的经营,看似牢不可破,实则也有许多他们的手伸不进去的地方。 比如太医院。 再比如医圣秦然所在的地方。 这么多年来,他们即使知道大晋国医圣秦然的存在,但仍旧没有真的见过。 那位医圣是大晋国戚氏皇族的传说,他们也仅仅是听过名讳罢了。 想当初蒋尤坠马事件后,蒋伯文曾设想过,倘若他亲自想晋安皇求个恩典,晋安皇是否愿意将秦然派出看诊。 可后来他又一想,若真是如此,或许在晋安皇眼中,就与挑衅皇族威严没有区别。 是以,基于心中无法说出口的各种原因,他到底没能开这个口。 秦然,是戚氏皇族秘密之一。 “是啊。”蒋伯文道:“所以很难。” 无论是打通前往太医院的门,还是从太医院中调出东宫太子的脉案。 要知道,东宫太子的脉案,和秦然一样也属于皇室秘密之一。 想从太医院拿到东西…… 很不容易。 见蒋伯文陷入沉思,似有些为难,巴托问道:“可,大人应当有办法,不是吗?” “是。”蒋伯文恍然,不紧不慢的道:“太医院副院使,与我有些交情。” 巴托松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太医院的副院使,有调皇室脉案的权利。 但若想不留下痕迹,怎么也做不到。 毕竟对于各国皇室的隐秘,安防程度有多高,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 蒋伯文做了决定:“两天后,我会请副院使来府中做客,你去准备些西凤酒,他这人只有酒后好说话。” “明白。”巴托垂首,轻声应下,已经开始琢磨,什么地方才有西凤酒卖。 …… 大致相同的对话在十二公主府响起。 蒋尤坐在轮椅上,手握住扶把向前倾身,疑惑的问道:“你说什么?过两天我爹要请太医院副院使吃饭?” “是,公子。”来人回禀道:“是我亲耳在书房外听见的。” “那你可知不知道,他们为何要请太医院的人吃饭?” 来人仔细的想了想:“我只听到了一点点,好像是因为太医院副院使是大人的挚友。” 其他的,他便不知道了。 因为他原本就是去奉茶的,自然不敢在门外多加停留。 蒋尤神色略愣怔。 好像? 他不要好像,他要确定。 只可惜再看家奴茫然的模样,想必多的他也不知道了。 听罢,蒋尤收起心中的惊疑,遗憾的叹道:“那就太可惜了,原本我还想两天后带着公主回府拜访,如今看来,还是要另择时间才行。” 蒋尤正是以此为借口,一直偷偷打听蒋府的事。 家奴不疑有它,道:“等宴请副院使后,大人应当就无事可做了,公子若想回府,随时都行。” “你可能不知道,”蒋尤无奈摇头:“公主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有安排,恐怕无法与我同归。” 家奴了然,附和着道:“那就只能重新安排时间了。” 蒋尤‘嗯’了一声:“你回去吧,若是父亲有别的安排,你又提前知晓了,劳烦于此再行通禀。” 话落,旁边伺候的人立即识眼色的递了一块赏银。 家奴接过赏银,躬身离去。 待人走后,戚孜环从深色屏风后走出。 之前她一直在这儿,只是身处于屏风后面一声不出,便无人能发现她的存在。 “消息可靠吗?” 蒋尤抬起眸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骗我的必要。” 戚孜环找了个位置坐下,皱眉询问:“是吗,父亲与这位太医院的副院使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话,蒋尤仔细想了想:“这我还真不知道,我父亲交友范围甚广,天南地北都有他的至交好友,也许只是普通的聚一聚?” 毕竟,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父亲邀请副院使会有什么别的理由了。 毕竟,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太医院也有令人觊觎的东西。 戚孜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颔首道:“那便罢了,说来也是我们无用,否则定要查个翻天。” 如今的他们没有打草惊蛇的本事。 当初进宫,她也只是在父皇面前委婉的提了提关于蒋伯文与母妃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或对东宫之位有所图谋。 至于别的,她什么都没说。 包括当初坠马的意外。 真相只有少数人知晓。 戚孜环捏了捏眉心:“算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总归不管如何,蒋太师都别想将手插入太医院。 蒋尤点头,认同了戚孜环的说法。 如今的他们都认为这没什么大不了,但没想到在不久之后,却因此事而造成了莫大的遗憾。 …… 三日后。 东宫太子的脉案记录拓本放在了蒋伯文的书案上。 总共十六年的记录。 巴托在旁边道:“副院使差人带了句话来,这些东西看完后,大人必须要尽快烧掉,否则要是被人发现了,那就是杀头的大罪,谁都逃不了。” 酒真是个误人的东西。 一天前,巴托亲眼瞧见,大人是怎么在酒后挖坑,再让人心甘情愿跳下去的。 蒋伯文垂眸细看,漫不经心的应了声。 半个时辰后,他放下脉案,闭上酸涩的眸子长舒一声。 见状,守在旁边的巴托连忙问道:“大人看出什么来了吗?” 蒋伯文揉了揉眉心,不答反问:“十六年的记录全部在这儿了?” “是。”巴托道:“据副院使所言,为了弄到这份记录,他废了很大的功夫,还差点被太医院的人发现。” 想将原件带回来是不可能的。 但由副院使亲手抄写的拓本,其真实度也十分可靠。 “什么都没有。”蒋伯文道:“上面的记录很平淡,除了之前几次大病小病以外,所有记录都无外乎是东宫太子身体羸弱,长年以药物滋补,需静养。” 当然,脉案所记录的,与这些年来发生的,相符合。 甚至于中间没有一丝差错。 但就是因为没有差别,所以才更为可疑。 可偏偏,什么也查不出来。 巴托想了想,斟酌着道:“倘若太医院查不出来什么,皇宫中,知道得最多的,除了晋安皇以外,便是东宫太子的生母,琴妃了。” “你的意思是,要从琴妃身上下手?” 巴托低眉顺眼:“大人心中想必自有决断。” “我确实有这个打算。”蒋伯文眼中阴郁一划而过:“但是,你应当也知晓,那琴妃极少出宫,她不出宫,就什么办法也没有。” 闻言,巴托回想关于琴妃的各种事迹,道:“按照往年惯例,再过些时日,琴妃就该回夏阳老家祭祖了。” 蒋伯文抬眸看他:“你想在行路途中动手?” 话落,不待巴托回答,蒋伯文又自顾自的摇了摇头:“不可,如此一来只会打草惊蛇,极有可能会惊扰南下的东宫太子,致使她提前回京。” “大人是想……” “按计划行事。”蒋伯文淡道:“不着急,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必急于一时。” 巴托顿了顿,从善如流的应道:“大人说的是。” 急。 怎么不急。 眼看着凉皇的耐心越来越差,他们耽搁了太多的时间却没有足够丰厚的回报。 再这样下去,只怕那便会彻底对他们失望。 蒋伯文再看了巴托一眼,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成大事者,所用之时皆不必计较长短,巴托,我们已经在此处待了二十年,再待几年,也并无不可。” “大人,有时候属下心里会有些莫名的感觉。” “什么?” 巴托苦笑一声:“总觉得大人对晋国之人过于仁慈,这些年来,凡是晋安皇交给您的任务,您都完成的尽善尽美,利国利民,壮大晋国,从未有分毫差错。” “哪怕对于凉国,您也没有如此的耐心。” 蒋伯文略有些哑然:“我以为你知道,我是为了……” “属下当然知道大人是为了什么。”巴托打断了他:“您是为了谋得晋安皇的信任。”说到这儿,这道声音内不自觉带了几分黯然:“可您不觉得太过了吗?如今在所有大晋臣民的眼中,您就是国之栋梁,想必那位也对此很是不满,但您从来都没有解释过。” “我已经用行动证明,我的心,永远属于我的故乡,从来没有改变。” 巴托:“是的,可还不够。” “该做的我都做了,至于够不够,谁都说不清楚。”蒋伯文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你我都明白,倘若我没有今天的地位,我于那位而言,就是一颗弃棋。” 第419章:沉船 人人都有后路,可他没有。 退后是悬崖,前进,也是荆棘。 巴托默然无语。 半响后,他终于妥协,退后两步郑重其事的向蒋伯文拱手作揖:“大人意所为,属下听命之。” 再不会,有二话。 蒋伯文‘嗯’了一声,藏在书案下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这些年来,他与巴托互帮互持。 而不知从何时开始,巴托就化身为凉皇盯着他的眼睛。 数年来,他并无反叛之心,可偶尔也想像个普通人一样,得享天伦之乐。 可惜、可惜。 …… 三月十三。 是个不太吉利的日子,意味些失散。 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迎来了大晋最为揪心的消息。 南下巡游不过一月,噩耗便铺天盖地的席卷了整个上京。 率先得知消息的官员连滚带爬的跑到金銮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泗横流的对正在议事的晋安皇与朝中的文武百官高声哀呼道: “陛下,游船沉了!” 霎时,朝野震惊。 随着话音一落,晋安皇蓦地站起身来,震怒道:“你说什么?” 来人被吓的一热缩,直接哭出声来:“陛下,据探子回禀,游船沉在延河,是他们亲眼瞧见的。” 瞬间,晋安皇眼前一黑,心脏剧痛。 见有不秒,元夷连忙上前两步,小心翼翼的扶着晋安皇坐下,心惊道:“陛下,您可要保重龙体啊。” 晋安皇一手挥开元夷,固执的盯着跪在金銮殿中的人问道:“消息可属实?” “回陛下的话,”来人哭腔越来越浓:“消息属实,如今沉船的河岸两边,已聚集了百姓与官员,情况十分不妙。” 船上有三百多人,除却尊贵的东宫太子以外,还有几位朝中重臣,就连史官也有一位,更别说大将军君琛还在上面。 晋安皇面色微白,却是深深吸了口气,语气渐渐转为沉稳:“情况如何了?可把人打捞起来了?” 噩耗已经发生。 他唯一庆幸的,船是沉在河里,而不是沉在江海中。 否则就真的打捞无望啊。 “已经派遣上百会水的兵将下河打捞了,据回禀,所救的人中并未找到太子殿下。” 这可真不是一个好消息。 时间拖得越久,救回的可能性就越低。 再耽搁下去…… 朝野一片寂静。 他们都明白,要是不能第一时间把人救上来,再之后就算捞到人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同样想明白了,一瞬间苍老许多的晋安皇闭了闭眼,等再睁开眼时,眼中的软弱已然褪去。 他道:“加派人手继续打捞,务必要把太子给朕带回来。” 说到此处,晋安皇将目光转向杨一殊,沉声道:“杨卿立即前往延河主持大局,务必要尽快找到太子,倘若找不到,你……也不用回来了!” 一句话,戾气横生。 众人皆对杨一殊投以怜悯的目光。 在这种时候入了陛下的眼,那可真不是一件好事。 偏偏在晋安皇失控的边缘,谁也不敢在此时冒出当出头鸟。 哪怕杨一殊是一品大臣,在灾难降临在头上,明知自己无辜的情况下,也不敢有任何的推诿。 临危受任的他连忙领命:“臣必当竭尽全力。” “且去吧,立即出发。” 杨一殊微躬着身,面色凝重的退后几步。 待退到合适的距离后,转身大踏步离去。 晋安皇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充满了阴霾的目光落到来人身上:“那游船,怎么会突然沉江?” “回禀陛下,如今船的残骸还未捞出,暂时不知其原因,还望陛下恕罪。” “那还不快去捞?!”晋安皇终是没能忍住心底的戾气,暴怒道:“限你五日以内,将结果呈于殿前,否则你这头顶上的乌纱帽,不要也罢!” “微臣遵命。” 说罢,来人已最快的速度离开。 见状,朝中叹息声四起,心中更是一片悲凉。 看来陛下果然是气懵了,从上京到延河,哪怕日夜兼程用最好的汗血宝马,来回至少也需要三日时间。 也就是说,他只给了底下人两天时间查清原因。 若是此次当真什么也查不到…… 只怕掉乌纱帽,都已是最轻的后果。 怕只怕到了最后,连小命都保不住。 爱子出事,心神剧痛下,晋安皇根本没精力继续上朝,疲惫的挥了挥手,单手撑着眉心掩住微红的眼眶,不让人瞧到他此时的脆弱。 “爱卿们,今日罢朝,有事改日再议,退下吧。” 对于此话,自然无人有意见。 不管心底如何想,众人都做出一副悲戚的模样,就连蒋伯文此事也满脸的沉痛之色。 朝臣们有心想宽慰两句…… 可……那是沉河啊! 基本十死无生。 且据事发已过去了两三日,这么久过去了,黄花菜都凉了,谁还能违心的说出‘一定会没事’‘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的话? 因顾忌晋安皇初闻噩耗,怕他经受不住打击,朝臣们到底什么都没说,悄无声息的鱼贯离开。 除了守候在远处的内侍,偌大的金銮殿只剩下晋安皇一人。 他僵坐在龙椅上,保持着同一种姿势不知过去了多久。 元夷按耐不住,声音沙哑的劝道:“陛下,您不可如此,您可是九五至尊啊……” 哪怕心上像被压了万斤巨石,晋安皇眼中都没有眼泪。 他仿佛不知道痛似的,从头至尾半分表情都没有,唯有语气中透出几分不可置信与痛惜。 就如元夷所言,陛下是九五至尊,没有伤感的时间。 哪怕再怎么苦闷,都只能憋在心底,不能为外人道也。 “元夷,你说,这难道又是意外?” 元夷回答不出。 倘若世上真有那么多的意外,为何全部降临在太子殿下的身上? 可他又很清楚,这世上大多数的意外,其实都是有心人的有意为之。 太子殿下的仇敌不少。 想让大晋无储君的更多。 那么多的‘意外’,是谁为之更无法猜测。 元夷心累,但他明白,眼下的陛下当真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元夷沉默不语。 晋安皇也未曾想要他回答,心底已有了决断。 片刻后,他又低低的道:“你说,太子能平安回来吗?” 这个问题,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避开的。 元夷勉强的道:“太子殿下从小就是如此,遇事都能化险为夷,想必这一次也与往常一般,陛下,您可千万千万保重身体,不然还不等太子殿下平安回归,您就先倒下了。” 国不能一日无君。 是以,哪怕晋安皇心底再怎么担忧。 这一刻,他却是不能离开上京半步。 他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还有很多的眼睛盯着他,一旦他露出不了承受的迹象,四方的牛鬼蛇神都会蜂拥而至,危及大好河山。 晋安皇不能容忍。 “派人盯着,此消息绝不能传入琴妃耳中,若有人敢乱嚼舌根散布谣言,就拔掉他的舌头扔慎刑司。” 元夷面色一肃:“奴才明白。” …… 蒋府。 延河的消息同一时间传入巴托的耳中。 当得知游船沉河时,他面上没有半点惊讶,反而在蒋伯文入内院时,满面笑容的迎了上去:“这一次,大人应当快要心想事成了。” 戚长容,君琛。 可谓是一箭双雕。 倘若早知道事情能这么容易,他们之前何必做那么多的无用之功? “你先别高兴的太早。”蒋伯文取下乌纱帽放在一边。 “难不成大人以为东宫太子与君大将军还能死里逃生?”巴托哑然失笑,志得意满的微扬起下巴:“延河深度无人敢探,凡是沉船,必将十死无生,大人太过紧张了。” 多的令人高兴的结果。 东宫太子,盛世君门,被小小的一条船一锅端了。 从今以后,大晋内无东宫太子调和,外无君门驻守,被蚕食是迟早的事。 只要大人与凉皇陛下里应外合,一定可以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晋国这块肉吞进腹中。 如此一来,他们在大晋的几十年才不算白待,回国后才能光宗耀祖。 光是想想,巴托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不自觉的沸腾了起来。 他们几十年的隐忍,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蒋伯文眉宇间也现了几分轻松之色,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我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般顺利,看来当初,我选择在游船上安插人手是对的。” 一整船的人,皆遭大难。 为了放手一搏,那些人甚至赔上了自己的命,导致蒋伯文也是随上京之人同一时间得到消息。 按照之前他的安排,是先用迷药,然后再凿穿船底,破坏船舵。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 揉了揉眉心后,蒋伯文慢吞吞的道:“戚长容与君琛一死,眼下就只剩老糊涂的晋安皇,以及后宫年弱的小皇子了。” 听到这话,巴托喜道:“只要将这最后两人除去,大晋必将自乱,到时候大人可以遵‘帝令’,一呼百应。” “是。”蒋伯文颔首:“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以功臣的身份,重回故乡了。” 从此以后,他蒋伯文,必将在凉国的史书上,留下最浓烈的一笔,流芳千古。 第420章:认罪 同日,沉船的消息传入十二公主府,正在擦拭青瓷瓶的戚孜环失手打碎了最爱的花瓶。 碎瓷片铺了满地,尖利的瓷片刺入绣花鞋面,殷红的鲜血浸了出来,而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不自觉的往前走了两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春采匍匐跪地,忍着惊颤重述道:“公主,今儿有官员进京……听说是南下迅游的船沉了。” 船沉了? 那怎么可能! 皇室建造的船只从来都没有出过问题,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可能轮到太子哥哥就出事了? 戚孜环深吸了口气:“消息属实吗?” “应当是真的,沉船的消息传播的太快,如今已有许多百姓都知晓了。” 心底冷的可怕。 戚孜环木着脸,面无表情的将脚边的碎瓷片踢开,道:“去准备车驾,本宫要马上进宫见父皇。” 听了这话,见情况似乎有些不对,春采忙劝道:“公主殿下,陛下这时候只怕没心情见您,您还是改日再进宫吧。” “听不懂本宫的话吗?”戚孜环耐心耗尽,厉色道:“本宫让你准备就去准备,胆敢不听本宫的话,是不是想和扶夏去作伴?” 闻言,春采面色微变,再不敢多言,连忙下去准备车驾。 戚孜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往前迈了两步,不等她出去,就听见了外面熟悉的轮椅的车轱辘声。 不多时,戚孜环正好去入门的蒋尤碰上。 然而她脚步不停,像是没看见来人似的,目不斜视的往外走。 蒋尤面色一沉,伸手拦住她的去路:“你要去何处?” “进宫。”戚孜环去掰他的手,见掰不动,便不耐烦的斥道:“你别拦我!你拦我干什么?!” 蒋尤额边青筋暴起,气急道:“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去送死。” 戚孜环丢开他的手,冷笑道:“看来,你是知道我想进宫干什么的。” “是,我知道。”蒋尤紧抿着唇:“所以我才不能让你去。” “你疯了不成?”戚孜环质问道:“你知不知道,沉船的事很有可能不是意外,我要进宫告诉父皇,我要让父皇彻查此事!” “你有证据吗?”蒋尤抿唇道:“对于你所怀疑的一切,你没有证据,你能去高发谁?” “你信不信,一旦你进宫胡言乱语的消息传出去,你的处境就会变得很危险!” “呵。”戚孜环冷冷道:“看来你也知道这件事肯定和你父亲脱不了关系,所以才会说出这番话,也是,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陷害,太师大人不过就是教了我太子哥哥几年书,又怎么会下不去手?” “十二,我不想与你吵架,也没有想偏袒谁的意思,但是此事事关重大,你不能过于武断,我承认……父亲有时确实不可琢磨,可……” “没有可是。”戚孜环声音越来越冷:“太师做下此事的理由很充足,毕竟以我太子哥哥在朝堂和民间的威望,要是她不出‘意外’,谁能篡取她的东宫之位?” 蒋尤口不择言:“照你这般说,莲姬娘娘定然也是帮凶之一,你待如何?” “不管是谁,做错了事都要付出代价。”说完这句话以后,戚孜环面无表情的的看了眼前挡路的蒋尤一眼,道:“你要是还有一点良知,就别拦我。” 眼看她即将迈出门栏,蒋尤道:“等等。” 戚孜环蓦然回首看他,厉声呵斥:“你难不成真的想包庇他?!你知不知道太师此举是在动摇国本?是会遗臭万年的!” “我知道。”蒋尤疲累道:“所以,我不会阻止你。”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要先弄清楚事情的真相,要是这件事真的和父亲有关,我绝不会为她说半句话。” “但你现在不能去,你没有任何的证据能证明我父亲或你母亲与沉船一事有关,你要是闹到了父皇的面前,他大可以治你一个陷害朝廷命官之罪,没有人会相信你的话。” 没有证据的言辞,都能算作污蔑。 就算十二是皇室公主,一旦牵扯到了一品大臣,也绝占不了便宜。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 戚孜环深深吸了口气,静静的等着他的下文:“然后呢?” “你等我。”这话蒋尤说的十分艰难,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若是要告状,没人比我更合适。” “我是他的儿子,我的话更容易让人相信。” 戚孜环顿了顿:“你做的到吗?” ”我可以。” 思索良久,盘算一番自己的胜算后,戚孜环终于愿意后退一步:“好,我相信你可以,但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最多再过五日,我一定会进宫。” 五日,恰巧是晋安皇定下来查沉船原因的时限。 在各种疑云的笼罩下,时间过的很快。 五日后,三月十八日。 沉船的原因终于调查了出来。 当得知这一切都是因为在建造游船时用的是前些年的旧木料,晋安皇大怒:“游船是由工部督造,而今却因你们的忽视,导致船板裂开沉船,你们该当何罪?!” 听到上位者的责问,工部尚书罗木满头大汗的跪在地上请罪:“臣罪该万死,还请陛下降罪。” 降罪? 他好不容易才培养出个德才兼备,文韬武略的东宫太子,岂是一句降罪就能过去的? 晋安皇沉着脸,眉宇间的压抑之色越发明显。 见状,蒋伯文似不经意的望跪在大殿中央的罗木看了眼。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汇聚成堆。 然而只是一眨眼后,两人不约而同的移开视线。 无人察觉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也不曾知道他们之间的算计。 时间移到前日夜。 蒋伯文夜探罗府。 罗木跪坐在书桌后,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男人。 若说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的相处过了。 蒋伯文掀下黑色的绒帽,静静的与罗木对视。 面对这样一个不请自来的深夜来客,罗木面上没有半分惊讶,好似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甚至当蒋伯文来时,他亲手煮泡的茶刚好开始冒出腾腾热气,仿佛专门为了招待来客。 罗木指了指对面的蒲团,温声道:“大人,请坐。” “不了。”蒋伯文拒绝道:“我来找你是有正事。” 罗木跪坐于地,态度恭顺谦和:“大人请说。” 面对蒋伯文,不问缘由,心底自有一股盲从感。 因为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效忠同一位主子,拥有共同的信仰。 “明日上朝,不管发生何事,你只管认罪。” 罗木并不意外:“大人是想把沉船的责任推到下官的身上?” “你应该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将一切伪装成意外,才更有利于他们的计划。 如此,便谁也找不到他们的错处。 “能掩护大人全身而退,是下官的荣幸。”罗木恭声道:“下官唯有一愿,希望事成后,大人能将下官一家老小带回凉国,若有可能,下官希望自己能够魂归故土。” “可。” 话落,眼前人已然推门离开。 如来时般的悄无声息,走时,他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嘭’的一声,直至茶盏被烧的干裂,屋中早已空无一人。 大殿上,罗木满心安慰。 想当初来到晋国时,他就没有想过能全须全尾的回去。 然,能用眼下这一切换取巨大的成功,那无异于是值得的。 他时刻做好了准备立功,也准备好了牺牲。 害了一国储君,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罗木在劫难逃时,殿外忽而楚闯进一人,高声回禀道: “陛下,此事与工部尚书无关,其实另有隐情!” 闻言,无论是安坐龙椅上的晋安皇,还是战战兢兢的文武百官,一时间都朝着声音的来源处看了过去。 等看清楚来人是谁后,其中有几人视线不约而同的看向韩大人。 后者低垂着眸,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金銮殿禁止喧哗!”元夷高呼一声,而后看向殿门的方向,待瞧清那人风尘仆仆的模样后,惊讶道:“韩大公子?” 没错,来人正是韩正庭。 韩正庭大步来到殿中,先行跪地行礼,朝最高处的那人赔罪道:“陛下,微臣并不是有意擅闯大殿,只是一时情急不得已而为之,还请陛下恕罪。” “朕恕你无罪。”晋安皇抬手,虚扶后不怒自威道:“韩卿说沉船之事另有隐情,不知是什么隐情?” 韩正庭不敢起身,拱手道:“回陛下的话,就在几日前,杨太傅奉杨。皇命前往延河定人心,为了查清沉船真相,几日来不眠不休,令人将游船拼凑而成。” “最后,在游船的底舱发现了约莫有十八尺宽的凿洞,依太傅猜想,正是因为此处的破洞,使河水不住的进入游船,最终加重船身重量,才会致使沉船,待船上人发现后已无补救措施。” 否则,船上有几百个人,不可能无人察觉船身的异常。 唯有可能,异常是点滴堆积而出的。 晋安皇眯了眯眼,声音如冰碴一般:“此事,是意外还是人为?” 第421章:告状 “是人为!” 韩正庭掷地有声,毫无顾忌的将查到的事实回禀于晋安皇:“经过多方证明,不止在船的破溃处寻到了斧子砍过的痕迹,还在木板的夹缝中找到了一柄半身长的利剑。” 说到这儿,以足够令百官震惊。 居然真的有人敢对东宫太子动手! 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察觉金銮殿中氛围越发凝重,韩正庭深吸了口气,继续道:“据太傅推断,作案人员应当在两人以上,或者说至少有两人,他们一人负责砍断游船上的帆布绳索,一人以巨斧在船舱底砸出巨洞。” “为的,便是谋害太子殿下!” 此话一出,晋安皇瞳孔猛地收缩,身子下意识向前顷,震怒异常。 他心底有万般言语,此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一手教养出的太子遇害,终是打破了他自以为的一片平静。 这朝堂看似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实际水底隐藏着无数的危险,一不小心便有可能被水底的怪物连皮带骨头的吞吃入腹。 他的太子…… 竟就这么遭了恶人的毒手! 谁? 到底是谁敢与整个戚氏皇族为敌,做出此等泯灭良心之事? 晋安皇的脸色越来越好看,紧皱着的眉头昭示他心底汇聚了多大的怒气。 谁也不敢在这时候站出当出头鸟,哪怕他们心底有需求的疑问需要解答,可也只能紧闭嘴巴,生怕成了现成的靶子。 眼下,谁出谁死。 见状,韩正庭心跳如鼓,如玉的鬓角渗出豆大的汗珠。 天知道他要有多努力才能说出这番话。 谋害东宫太子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可偏偏,他就这么无所顾忌的将真相揭露了出来。 放在陛下放在他身上的视线犹如实质,差点化成利箭将他刺了个对穿。 若不是他足够胆大,只怕此事已然瘫倒在地。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殿中的气氛几乎快要将人压的喘不过气,几个文弱的官员两股战战,差点摔倒在地时,晋安皇终于出了声。 “此事,韩大公子不可妄言。” 韩正庭忍着心底的惧怕,道:“陛下放心,此事事关重大,微臣必将不会胡言乱语,此件事,微臣所言,同时也是杨太傅的意思。” 而他,敢为自己的言语负责。 “查!”阴沉震怒的声音响彻大殿,晋安皇满眸的杀气,令人望之胆寒:“朕倒是想看看,到底是谁,竟敢对朕的太子出手!” 话音刚落,金銮殿中的氛围顿紧。 显然都因此语而绷紧了皮子。 就算此事与他们没关系,他们也不由得担心会不会波及自己。 毕竟有些事,并不是自己没有动手,就不会被怪罪的。 听到这话,再一看晋安皇震怒百官不敢言语的韩正庭眼眸一亮,心底的郁气缓缓消散,心知任务差不多完成了,无视周围的压迫感,再继续道: “陛下说的是,但依陛下的意思,谁能担当此重任,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朝堂上谁都有嫌疑,陛下又能将这么重要的事实交给谁?”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某位臣子对站在人群中的韩大人怒目而视:“韩兄,你难道就不管管你这儿子,这话也是可以随便乱说的吗?!” 韩大人眉眼不动,嘴边抿出一抹淡笑:“此言差矣,此事事关重大,无论他说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查出真相!” 这位臣子蓦然生怒:“此举,定然会将朝堂的官员得罪个干净,你且瞧着,看日后会不会后悔!” “不后悔。”韩大人义正言辞,不为所动:“一切都是为了黎民百姓,哪怕少许人对我韩家人有误解,那又如何?” 瞬间,所有质疑声消减下去。 片刻后,晋安皇也在沉思。 就如韩正庭所言,倘若查不出真相和罪魁祸首,就真的人人都有嫌疑。 若选不出最合适,且与此事毫无关系的人…… 那他,便真的永远也查不到事情的真相了。 想罢,晋安皇蓦然皱起眉头。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定格在某个人的身上,显然已经有了决断。 沉吟片刻后,文武百官只听得晋安皇道:“赵卿,你可能承担此重任?” 霎时,赵理心中火热。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他立即跪地请命:“臣愿意,必将尽力所为,不会让陛下失望!” “好!好!好!”晋安皇连道三声:“那么此事便全权交给爱卿负责,想要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需要什么只管说一声,朕必当让百官配合!” 听到这话,赵理缓缓松了口气。 既然有人手,他有信心,一定能让这件事水落石出。 …… 一个时辰后,早朝已散。 平白受惊,却是有惊无险的罗木面色凝重的与蒋伯文分道而行。 一路上没有半分的交集,无论放在谁的眼中,都不会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然而,若是落到心中有数的人眼里,只会觉得他们心思深沉。 毕竟整个朝堂,谁不知道工部与蒋太师牵连甚深? …… 宫外。 三岔巷中的祭佛堂中。 罗木与蒋伯文暗中见面。 罗木跪坐在蒲团上,脸色难看的紧:“大人,看来您的计划,似乎已经行不通了。” 原本是想将他推出来顶罪的,可谁曾想到中途竟然会冒出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韩正庭。 这个人的出现,打破了他们所有的计划,令所有的一切不得不重新再来。 听闻此话,蒋伯文也很是头疼,忍不住伸手扶住眉心,道:“确实不太好。” 若只有赵理一人也就罢了,偏偏还有杨一殊…… 他这两人都不会愿意看着他一家独大。 接下来,想必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想到这儿,蒋伯文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要是早知如此,他一定会制定更详细的计划,以免出现不可控的意外因素。 罗木道:“大人,咱们现在应当如何去做?” 蒋伯文闭了闭眼:“幸亏,事情做的很干净,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被灭了口,任由他们怎么查,都不会查到什么要紧的东西。” 但,谁也想不清楚,其中会不会有被遗漏的地方。 若是有,他又该如何应对? 罗木也听出了蒋伯文话语间的不确定之感,正准备再多问几句,就听见门外的巴托敲了敲门,轻声提醒道:“大人,有人朝此处来了。” 祭佛堂。 一处以敬佛为名的俗家清雅之地。 只可惜一般涉及此处的,都不会是什么清明的事。 听到巴托的提醒,蒋伯文悠然起身,把放在旁边的斗篷重新系在身上,迈步往外走去。 在离开之前,他道:“没有人能证明此事与我们有关,你若不想被查出来,就不要自乱阵脚,很快,咱们就都能达成所愿了,到那时,你我都会成为史书上无法磨灭的功臣。” 本来略有灰心的罗木受到激励,心底的低落感立即被挥之一空。 千年功臣,令他无比向往。 同时也因此,失了智。 蒋伯文前脚离开,为了避嫌,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罗木才跟着离开。 离开后,祭佛堂并未出现任何改变。 同时,得到消息后,戚孜环再也坐不住。 不顾蒋尤的阻拦,生生的进宫,拼尽所有胆量,重述了一遍当初的事。 听完以后,晋安皇沉默了许久。 殿中呈现诡异的寂静。 “你的意思事,此事很有可能与莲姬和蒋太师有关?” 晋安皇的声音很轻,轻到似乎不带任何情绪,令人无法琢磨此时此刻他的心底所想。 即便很不想承认,但戚孜环也不得不说,她怕及了这样的父皇。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她是皇宫最为受宠的公主,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根本不是受宠,只是父皇看在母妃的面上,不愿意追究她的胡作非为罢了。 戚氏皇族,能真真正正的在父皇眼中存在的,只有太子哥哥一人。 戚孜环跪伏在地上,手心冒出了汗珠却不敢抬头:“儿臣只是合理的怀疑罢了,毕竟母妃只是普通的后宫妃子,就算她有不该有的想法,但苦于在后宫中孤立无援,怎么也不该将手伸到那么远的地方……” 但,若是有蒋伯文的帮持,那就说不一定了。 戚孜环虽然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意思却已经很明显。 她依旧在怀疑莲姬。 不知为何,晋安皇忽而笑出了声来:“十二,你知不知道,无论你所言是真是假,你母妃都会因此而失宠,倘若你母妃真的于此事有关……” 笑声敛去,晋安皇声音微冷:“谋害一国储君,足以祸及你母妃三族,便是你也无法逃脱。” “错就是错,对就是对。”就算怕的浑身发抖,戚孜环仍旧固执道:“若母妃真的做了大逆不道的事,作为她的女儿,儿臣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便是要她的命,她也认了。 毕竟要不是太子哥哥,她早就死了。 多活了十多年,再怎么着,她都赚了。 蓦然,晋安皇眼中的冷意稍微褪去。 不知为何,他突然说了句: “如此看来,她当初并未白救你的命。” 第422章:惨淡 闻言,戚孜环敏锐道:“父皇知道儿臣幼时落水一事?” 此话一出,元夷眼神微变,望着戚孜环的目光颇有些啼笑皆非。 片刻后,元夷温声道:“十二公主,陛下是皇宫的主人,只要陛下想知道,皇宫里就没有陛下不知道的,您以为呢?” 话音刚落,戚孜环眸露恍然。 原来如此。 是她想岔了,还以为有些事真的能瞒过父皇的眼睛,却忘了父皇不止是治理天下的智主,还是整个皇宫的主人。 相比偌大的晋国,皇宫这么‘一亩三分地’,自然应当完全在父皇的掌控中。 “公公说的是。”戚孜环垂下眼眸,掩去眼中的复杂。 这些年来,父皇一直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来过。 就连她,倘若刚刚父皇不说这么一句,或许一辈子都会被瞒在鼓里。 这种被暗地里掌控的感觉,令人心底发毛的同时,竟连反抗的心都生不出来。 晋安皇道:“你且回去,此事朕自会派人去查。” 闻言,戚孜环抿唇,不再多番耽搁,手脚麻利的退下。 回到公主府后,蒋尤第一时间来询问结果,满目复杂的盯着她,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话:“你的话,父皇有没有相信?” 见状,戚孜环摇了摇头,颓然道:“父皇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这…… 就有些不好妄加揣测了。 两人相顾无言,最后,戚孜环道:“罢了,总归该说的我都说了,如今只看查后的结果。” 倘若太子哥哥真的是为人所害,以父皇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凡是涉及此事之人,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戚孜环眼中划过一抹狠意。 届时,无论是父皇还是她,皆会让罪魁祸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报……相害之罪! 后宫,琴妃处。 得知沉船的消息后,琴妃惊怒下晕厥过去,惊动了整个太医院的人,如今还面色苍白的躺在榻上。 戚自若在旁边伺候,彻夜不眠的守在床榻边,时不时伸手摸一摸琴妃额上的温度。 太医说过了,母妃这是气急攻心一时缓不过来,只要今夜不发热平稳些,明日就该醒了。 旁边的宫女见戚自若止不住的打哈欠,担忧的道:“公主不如去旁边的小榻上休息一会儿?别娘娘未醒,公主就把自个儿的身体熬坏了。” “不行,你要是困了就去睡,有事我叫你。”戚自若红着眼,跪坐在脚踏处紧紧的握着琴妃的手,眼中泪珠汇聚,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消息传回来后,她也觉得天仿佛塌了,可不待她做出反应,母妃就先一步倒了。 太子哥哥没有回来,她就要照顾好母妃,不然等太子哥哥回来了,见母妃受累,一定会不高兴。 她相信,太子哥哥一定会回来。 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奴婢也不睡。”宫女摇了摇头,坚持守在旁边不走:“公主能守,奴婢也能守。” 此话一出,戚自若并不强求。 如今她只觉得心力憔悴,哪里有心思应付旁人? 也许是戚自若一腔孝心打动了上天,翌日一早,琴妃就有了转醒的迹象。 见状,戚自若连忙唤来太医,太医开了一贴养神汤,几个人硬生生的给灌了下去。 这时,琴妃已彻底清醒过来。 望着满屋子的人,琴妃立即回想起晕倒前发生了什么,痛意浮现于眼底,摆了摆手道:“你们下去吧,本宫无碍。” 太医上前把脉,确认没有问题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去,劝诫道:“娘娘郁结于心,与身体有碍,还请娘娘放宽心来,莫要再过于忧伤,否则只怕于寿数有碍。” 说完以后,见琴妃仍旧没有任何反应,太医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他知道,遇见这种事情旁人怎么劝也无用,便也不再多说。 与身旁伺候的宫人提了些许的注意事项后,便提着自己的医药箱,恭敬顺从的朝琴妃行了个礼,便转身退了出去。 如今该他们太医做的,他们已经做了。 眼下要看的,便是琴妃自己的承受能力,倘若她始终无法从这个噩耗中走出来,那么此生,或许就和行尸走肉偶尔区别。 待人离开,寝殿内其余的宫人也被疏散开来。 小宫女在琴妃身后放了个靠枕,让她舒舒服服的半躺在床榻上。 戚自若亲自端了水进来,替琴妃净了面。 而她的侍女则提着食盒,里面放着容易克化的,还冒着热气的粥食。 戚自若一一将之从盒子中端了出来,朝着面色苍白的琴妃,笑意吟吟的道:“母妃,您已经昏迷一整天了,除了中间被硬灌了两碗苦药外什么也没用过,还是先吃些东西,不然身体怎么受得住?” “怪不得我嘴里怎么这么苦。” 苦到心坎上了,令人不自觉的便要掉下眼泪。 琴妃一直喜欢甜甜的小食,无论是各色点心,还是平常的粥食,都必须要软糯可口,她才能食之一二。 戚自若在琴妃身边呆了十几年,自然熟知她的口味。 眼下的粥食也是让宫中的小厨房严格按照琴妃的口味做的。 戚自若亲手取了粥食,待凉了后用银调羹送到琴妃嘴边:“不管母妃心里有多难受,都不能亏待了自个儿的身体,这是母妃最爱吃的银耳羹,母妃多少吃些。” 闻言,琴妃喉头一梗,眼中的酸涩令她几乎掉下了泪来。 然而面对如此懂事的女儿,她又怎忍心辜负女儿的一番心意? 想罢,琴妃启了樱唇,慢吞吞地将戚自若送来的粥食咽下。 从前她最喜欢粥食的软糯香甜,可此时此刻,那浓郁的甜腻的味道,让她整个人都不由得紧绷了起来,几乎不知其味的囫囵咽了下去。 末了,琴妃忽而道:“以往太子在时,他的点心粥食最多只能放三分糖,像这么甜腻的东西,她碰都不会碰。” 此话一出,霎时,戚自若的动作在半空中僵住,眼中深藏的情绪差点如雪山崩塌一样,再也止不住。 幸亏在最后关头,她颤抖着手,终是以莫大的毅力,故作一派风轻云淡。 见状,琴妃微愣,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太子突然出事,对于她们母女二人而言,无异于是一场破天大祸。 眼看着一直撑在头顶上的天塌了,她们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所有的一切相继发生。 那种无奈失落之感,是谁也体会不了的。 面上的笑容维持的很艰难,戚自若勉强道:“母妃要是不喜欢这粥食的口味,我就让底下的小厨房重新做。” “不必了。”琴妃疲惫的道:“太子出事了,我吃什么都是食之无味,何必再折腾小厨房的人。” 琴妃永远都是这副样子。 不管自身发生了什么事,都不会将负面情绪发泄到身旁的人身上。 莫名其妙的,戚自若眼眶忽而一红,垂眸接话道:“太医说的对,母妃不可亏待了自个儿的身子,何况如今事情未定,有许多事都还说不准,母妃不必如此折磨自己。” “是,我明白。”琴妃抿了抿唇,苍白的面上终于出现一抹血色:“我唯一庆幸的,是他们还没找到太子的尸体,否则我这辈子,就真的到此结束了。” 那是她的女儿,也是她的骄傲,更是她一生的希望所在。 若是几十年的希望被一夕摧毁…… 可谓是她生命不可承受之痛。 琴妃话音一落,戚自若的面色立时缓缓一沉,唇角紧紧绷着,或者调羹的手微微用力,指腹捏的发白。 琴妃敏锐的察觉了她的不对劲,一颗心狠狠往上提,整个人的身体都紧绷着,心惊胆战的问道:“你怎么了?难道是在我晕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又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闻言,戚自若立刻明白琴妃在担忧什么,连忙解释道:“不是母妃想的那样,太子哥哥依旧毫无踪迹,只不过……” 琴妃追问:“只不过什么?” 戚自若眼神微暗,却是没有隐瞒:“父皇已放下话来,无论太子哥哥是死是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顷刻间,琴妃失声不语。 在皇宫呆了大半辈子,她自然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若是太子能平安回来也就罢了,若是回不来,或者回来的是她的尸首…… 皇家,就要发她的丧,向全天下宣布这个噩耗。 明明是很正常的事实,可当噩耗降临在自己的头上,琴妃终是忍不住伏膝痛哭起来。 她的女儿从小就被抱离了她的身边,承担了原本不该承担的重任,被教养成皇室的模范,一举一动从不行差踏错。 说白了,就是一个活生生的靶子…… 为了隐瞒身份事实,她被幽居在后宫中,女儿被看管在东宫前朝里,十多年来母女二人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些,她都可以不怨。 但苍天为何要如此残忍? 就连死,女儿都不能用原本的身份死去。 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大晋美名加身的东宫太子。 第423章:戳心 琴妃怎能舍得? 见琴妃突然哭得不能自已,戚自若手忙脚乱的将粥碗放在一旁,眼眶也随之一红,却还强忍着翻涌的情绪,想要进行安抚。 然而不等她开口,就听见将脸藏在手掌中的琴妃崩溃的喊了一句:“你太子哥哥,命苦啊!” 简短的一句话,却能让旁人体会到言语中的锥心之痛。 戚自若何曾见过琴妃如此失态的模样? 在她眼里,从被抱养到琴妃身边时,这位母妃一直都是端庄优雅的姿态,哪怕被幽居在后宫,不得后宫中诸位妃子的尊崇敬仰,不得父皇的看护宠爱,也不见她自怨自艾,反倒是在这安稳之地中侍花弄草,悠然得乐, 再每月期盼着与太子哥哥见上一面。 这就是母妃的全部。 越想,戚自若越是忍不住。 只消片刻,母女二人哭作一团,好不狼狈。 她们的哭声何等的压抑。 作为皇室中人,信奉的是打碎牙齿和血吞,哪怕是哭,也不能被外人瞧见,因为皇室中人从不懦弱。 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就连旁边的宫人们也快忍不住跟着一起哭时,寝殿外传来了内侍战战兢兢的声音: “娘娘,有客来访。” 很快,殿内的哭声渐渐停止。 琴妃略微沙哑的声音传了出去:“来客是谁?” “是莲姬娘娘。”内侍的声音越发谨慎:“她是带着小皇子一起来的。” 霎时间,戚自若神色一凌,顾不得面上未擦干的泪水,蓦然起身厉声道:“她简直欺人太甚!” 如今这宫里,没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莲姬敢在这时候带着小皇子一同前来,除了耀武扬威之外,便是想在母妃的心口上撒盐,想让她们痛不欲生。 面对如此恶举,她怎么能忍? 说话间,戚自若越来越急:“母妃好生在此歇息,女儿这就去回绝了她,只要母妃不见她,任由莲姬有千般计策都施展不出来!” 她想的很好。 毕竟眼下母妃失魂落魄,而莲姬却是春风得意,若是将两个人放在一起,那打击更是成倍增加。 更何况还有小皇子这个杀手锏。 她怕母妃一时承受不住。 太医说了,母妃最好不要再受刺激。 “不要去。”琴妃出声阻止了她,眼中蓦然浮现出一抹冷笑:“她既然来了,我若是不见,岂不就显得我怕了她?” 戚自若愕然:“母妃要见?” “见,自然要见。”琴妃吸了口气,眼中泛出摄人的冷光:“我倒是要看看,在这关头她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说罢,徒留一室寂静。 戚自若没见过琴妃有像今天这么狼狈的时候,同样也没见过琴妃露出宝剑锋芒后的姿态。 此时一见,心底的惊讶加倍,却是赞同母妃的说法。 那莲姬,委实是太过分了。 琴妃坐在铜镜前,戚自若亲自为她梳妆。 戚自若仔细端详着琴妃微微肿的眼眶,担忧道:“不如将妆化的浓些?否则母妃一出去,便会让那人看到笑话。” 既然是不能输人输阵,自然也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琴妃摇了摇头,闭眸道:“我记得小厨房一年四季皆备有冰块,你派人去拿些来,先敷上一敷。” 冰块?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很快,冰块被拿了上来,戚自若将其用精致的手帕包着,轻轻覆在琴妃的眼眶处。 “若是待会儿莲姬等不及离开了,倒也省了咱们的一桩事。” “见不到我,她是不会离开的。”琴妃道:“莲姬这人,想要的东西太多,又太过张扬,她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来惹我,就必定要见上一件,否则她又怎能甘心离开?” 这些年来,她虽两耳不闻窗外事,可她到底是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子之一,关于宫中其他嫔妃的习性,心中自然有几分了解。 何况这位深得圣宠的莲姬娘娘与旁人大不一样,除了惑人的美貌之外,还因十多年来的盛宠不衰,总是让她多注意了几分。 一来二去,倒也知道这人大概是什么性子。 张扬,愚蠢。 就像这时,刚听到她经受不住打击晕厥过去的消息,就巴巴地抱着小皇子找上门来,想要再将她气晕一次。 如此浅显的心思,谁看不出来? 无论结果如何,此举,莲姬就已经落了下成。 不过,若真能将自己再气晕一次,莲姬也算是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戚自若听得似懂非懂。 所幸他作为一个晚辈,有些事虽然想不清楚,却立场坚定,知道该站在谁的身边,既然琴妃都如此说了,她自然不会反驳。 约莫一个时辰后,梳好了妆的琴妃才出现在正殿内。 见她莲步款款的从上首处的屏风内走出,莲姬心中惊疑不定的同时,却因为份位的压制,不得不对上面那人屈膝行礼。 “嫔妾见过琴妃姐姐,姐姐金安。” 莲姬穿着单薄的薄纱衣裙,哪怕生了个孩子,身材也绝对的玲珑有致,一举一动间似乎都能掀起一股旖旎之风,令人忍不住为之侧目。 同样身为女子,琴妃也不得不承认,除了身姿外,莲姬的相貌亦属于男人无法拒绝的一类。 所谓尤物,莫过于此。 琴妃睨了她一眼,冷言冷语:“莲姬妹妹不好好待在自己宫内侍养小皇子,来本宫殿内做什么?” 她的声音太冷了,脸上没有分毫笑意。 如此模样落在莲姬眼中,恰是大受打击的证明。 见状,莲姬心底因之前委身行礼堆积的憋屈感一扫而空,仿佛听不出琴妃话中的言外之意,眉飞色舞的道:“如今在后宫中,能与姐姐说的上话的也只有妹妹了,妹妹若是不来,姐姐岂不是会寂寞?” “几十年都过来了,几日又有什么委屈?”琴妃眸色一暗,唇角带了几分讥讽:“你既已经有了小皇子需要照顾,还是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小皇子身上吧,免得像之前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还要劳烦陛下亲自肃清小皇子身边的无关人员。” 身边的心腹几乎被换了个干净。 这件事已经成了莲姬心底的一根刺。 霎时间,莲姬站直了身子,凑到琴妃不远处盯着她的眼睛,一边以手帕摸着眼角,一边泫然欲泣道: “其实妹妹也不想来打扰姐姐的,可关于太子的噩耗传的实在太快,又听说昨日姐姐经受不住打击晕了过去,惊动了半个大医院。 妹妹实在担心姐姐,生怕姐姐熬不过去,若是不过来看上一眼,怎么也不能放心。” 说罢,莲姬抬手,兴致勃勃的让乳母嬷嬷抱着小皇子走上前来,继续道:“妹妹生怕姐姐坚持不下去,特意也将小皇子抱了过来,日后等小皇子长大了,一定会和太子殿下一般孝顺姐姐的,看了小皇子,姐姐有没有觉得心里好受些?” 怎么能好受? 自己的儿子不知生死,别人的儿子却在眼前蹦达。 哪怕琴妃再怎么不愿纠缠,面上也随之露出几分沉凝之意。 见状,莲姬心里越发得意,同时心底的疑惑也更深。 她可是派人去他医院打听过了的。 按理来说,琴妃此时应该是生不如死的姿态,可为何她看起来,却仍旧是精神奕奕,不见半分狼狈姿态? 琴妃冷冷的看着她:“如此人已经看了,妹妹还有什么想说的?” 不待莲姬回答,琴妃继续道:“本宫很好,前所未有的好,至于妹妹说的‘尽孝’就不必了,本宫有亲儿子,还没有沦落到要让别人的儿子来尽孝的地步。” “姐姐说的是太子?” 莲姬挑眉,故作忧伤的抚了抚额头,道:“可太子已经遇险了,沉船的地方乃是延河,延河宽近百丈,又深不可测,那人掉下去,就和一颗小石子没多大的区别,都溅不起多大的水花,难不成姐姐以为太子殿下还能平安归来?” 说到最后,莲姬话语间已经有了几分稀奇之感,显然是因为琴妃异想天开。 毕竟,若说刚掉下去还有几分救回来的可能性,但这都已经好几日过去了,恐怕连尸首都被河里的鱼虾啃的面目全非,哪里还有救回来的可能? 琴妃紧绷着唇角,半眯着眼看掩不住面露得意的莲姬,眼中囫囵着一团暗光,已是生了火气。 后者毫无察觉,继续道:“要我说,姐姐与其希望太子殿下能够平安回来,还不如趁此机会再与陛下生一个,或许还能来得快些。” 话说到这儿,莲姬就像突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似的,连忙以手帕捂着嘴,歉意的道:“姐姐抱歉,是妹妹失言了,如今姐姐年事已高,早已过了能生育的年龄,自然再生不出一个太子来。” “你闭嘴。”琴妃忍到极致,深吸了口气:“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而且妹妹要做到心中有数。” “事实而已,有什么不该说的?” 莲姬只做不懂,字字戳心:“我这也是为了姐姐好,倘若姐姐现在亲手为太子殿下做寿衣,估计等底下的人找到太子后,太子就能直接穿上下葬,也免得灵魂在人间游荡吃苦。” 第424章:失踪 话音一落,莲姬转过身来,望着琴妃扬唇一笑。 笑容中满是挑衅。 她就是要趁着这个机会,将琴妃打击的一蹶不振! 从此以后,皇宫中,就再也没人能压在她的头上了。 不等莲姬将唇角彻底扬起,眼前忽然有一道人影极速靠近,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左脸立即传来一阵剧痛。 ‘啪’的一声,毫无准备下,莲姬整个被扇到在地,一声弱弱的惊呼从她口中溢出,倒在地上摔了个严严实实。 瞬间,殿中倒抽凉气的声音四处响起。 谁都没有想到,一向脾气温和好说话的琴妃娘娘,会忽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发难。 莲姬捂着被打的左脸,不可置信的望着居高临下盯着自己的琴妃:“你竟然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琴妃阴冷道:“你要是不会说话,我不介意以暴力手段教教你,敢出言诅咒我的太子,这就是你的下场!” 莲姬气疯了,狼狈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捂着脸眼眶瞬间红了:“我要去告诉陛下,你竟然敢动手打我,我可是小皇子的生母,是皇室的功臣!” “你去啊。”琴妃冷笑道:“顺便告诉陛下,刚刚你诅咒了他的太子,还要本宫亲手为太子缝制寿衣,让他看看他宠爱了十多年的妃子,到底拥有一副有多恶毒的面孔,让他看看,这才是你的真面目。” “太子还没死,你就敢在本宫面前蹦跶,是谁给你的胆子?小皇子吗?” 越说,琴妃的声音越冷,最后就像结了冰碴似的: “本宫今日将话放在这儿,身为后宫之妃,本宫乃是妃位,是入了皇家玉碟的,是戚氏皇族承认的媳妇之一。 而你,不过是小小的姬妾,说白的就是个玩意,永远也够不到皇家玉碟,面对本宫,你永远要卑躬屈膝,否则本宫大可禀明皇上,让他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一番话,掷地有声。 话音落地,众人静默无言。 莲姬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待听完以后,已是憋屈不已,气急败坏:“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你的儿子封了太子又如何,她自身压不住这福气,该死还是得死!” “你还说?”琴妃扬起手来,作势还要扇她一巴掌:“再说小心本宫撕烂了你的嘴。” “你……” 谁都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发生到如此不文雅的地步。 最后,莲姬被琴妃派人轰了出来。 兴庆宫不敞开大门,就无人敢擅闯。 莲姬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如此不体面的事了,面色逐渐阴沉下去。 恰在这时,她身边伺候的人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娘娘,有些话您确实不应该说,在心里想想也就罢了,毕竟事实虽然是事实,但陛下一定不会愿意听到不吉利的话。” 莲姬沉眸道:“那难道就让他们一直自欺欺人吗?” “娘娘,您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除非……” 莲姬看了她一眼,追问道:“除非什么?” 宫人警惕的打量着四周,见无人注意此处,才俯在莲姬耳边,缓缓道:“除非,太子殿下的尸体出现,让所有人没装睡的机会。” 入耳的是宫人的声音。 可在莲姬心底响起的,却是一阵阵的惊雷。 是啊,一定要想办法让他们认清楚事实,否则她的儿子,什么时候才能名正言顺地入皇家玉碟? 想到这儿,莲姬立马看向被乳娘抱在怀中的小皇子,眼中的情绪越发坚决。 都已经做了那么多的准备了,她一定不能在最后的临门一脚上落败。 脸上的疼痛时时提醒着她,倘若不能将儿子推上那个位置,她这一辈子,当真就要被琴妃踩在脚底下永不翻身。 她怎能能受得了这股闲气? 莲姬带着满腔的怨念离开。 她到底是不敢把这件事闹到晋安皇面前。 琴妃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无论太子是死是活,眼下的晋安皇都不会愿意听到有人诅咒东宫。 她不想去冒险。 …… 上京风云诡异,作为风云中的绝对话题——在所有人眼中,或许已经遇害了的东宫太子戚长容。 此时,她正在茅草屋中养伤。 一阵阵压抑的呛咳声从屋中传来,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 小院子里飘着一股苦涩的药香味。 不多时,随着咳嗽声越来越剧烈,一碗黑乎乎的药被端了进去。 端药的人是君琛。 躺在床上的是戚长容。 二人穿着最普通的粗布麻衣,躺在以干稻草铺就而成的土炕上,仿佛已经与这藏在深山中的茅草屋融为一体。 任谁见了这一幕,都猜不到他们的身份是何等的惊人。 待药冷到合适的温度,君琛才小心翼翼的昏睡在土炕戚长容唤醒,低低的在她耳旁道:“殿下?醒醒,该喝药了。” 随着话音消失,戚长容仍旧没有任何的反应。 见状,君琛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他没有犹豫,将碗中的苦药以嘴一口口渡给戚长容。 浓郁的药味令他眼中的怒气更为深沉。 一碗药尽,君琛重新扶着戚长容躺下,用单薄的棉被盖在她的身上,静静的坐在床边守着她。 距离落水那一日已经过去了整整八日。 八日中,戚长容一直昏昏沉沉,一天没几个时辰能保持清醒。 就像眼下,只要一睡过去,轻易不能唤醒。 那场落水,似乎伤到了她的心肺。 思及那一日发生的事,君琛眼中杀意徒然爆起。 他第一次这么恨一个人,恨不得能亲手将那远在上京朝堂的人撕碎。 想断了整船人的生路? 也亏的蒋伯文狠的下心肠,那可是几百条性命! 要不是殿下当机立断,命令部分人跳船逃生,只怕所有人都得死在这一场沉船之祸里。 但是长时间的耽搁,也令他们陷入危险中。 虽然最后他们顺着河流流落到此处,寻到一条生路,可暂时还联系不上其余人。 沿路他又不敢留下明显的痕迹,就怕先一步找来的是敌人。 他自认脑子没有殿下好使,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 为今之计,只有等殿下醒来,再行安排。 …… 皇宫。 流言的威力徒然加强,就连消息封闭的陈三思都听见了风声。 然而他无人求证,没有戚长容的帮助,他连雀宫都不能随意出入。 就在陈三思急的抓心挠肝时,君府的人成功潜入皇宫,并且带了一则消息于他。 陈皇驾崩,陈国换新帝了。 新一任陈皇是他的二哥——陈有则。 听到这个消息后,陈三思仿佛被惊雷劈了个正着,拉着暗卫急声问询道:“我父皇向来身体康健,太医说还能活个十年八年绝无问题,怎么突然就没了?” 暗卫不动声色的挣脱,往后退开一步:“我只负责将消息传进来,至于陈皇驾崩的原因,据陈国皇室给出的消息,是油尽灯枯。” “不可能!”陈三思激动道:“这怎么可能?我才离开一年的时间!他怎么就死了!?” 见他激动至此,暗卫皱了皱眉头,道:“三皇子若是想安然无恙的待在大晋皇宫,最好的方式就是装聋作哑,少言少语,不要害了自己。” 说完以后,暗卫不再耽搁,夺过陈三四手中的信条,利落的抛入小火炉,眼睁睁的看着它化为灰烬后才离开。 陈三思呆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其实……一直在等那人接自己回家。 可……他永远也等不到了。 彻彻底底被‘永远’两个字激怒,陈三思怒而捶地。 该死! 怎么就偏偏在这关头出了问题? 戚长容身陷囫囵,自身难保,更是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没了这条路,他想要回陈国,得熬到什么时候才行! 想到这儿,陈三思更为暴躁,差点抓秃了自己的头。 蓦然听闻陈皇的驾崩消息后,在某一瞬间,于他而言,就和天塌了无甚区别。 可哀意过后,浮现在他心头的就是浓浓的担忧。 二哥陈有则的关系与他并不好,两人间的龃龉多的不可胜数。 父皇一死,没有了压制,那些曾与他交好的恐怕就要遭殃了。 想罢,陈三思痛苦不已,双手抱头在地上打滚,低低的咆哮了一声。 听到声音后,守在殿外的宫人轻轻敲响了殿门。 闻声,陈三思怒道:“都给本皇子滚!” 若换做普通的宫中侍从,此刻怕早已被吓的屁滚尿流。 然外面的人丝毫没有离去的打算,甚至再敲了两下,在陈三思发火之前,立即又道:“三皇子殿下,太子殿下有东西要给您。” 此话一出,浇灭了陈三思心底近半数的邪火。 戚长容能有什么东西要给他? 那家伙都已经‘失踪’多时了! 沉思半响,殿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厚重的殿门从里面被打开,一只瘦弱的手从门缝中伸了出来,伴随着两个字。 “拿来。” 门外的宫人恭敬的将小木盒递了进去。 陈三思伸手接过,下一秒只听得‘嘭’的一声,殿门又被重重的关上。 门外的人吃了一鼻子的灰。 第425章:查验 殿内,陈三思蜷缩在矮榻角落,目光灼灼的盯着眼前的木盒,既不言语,也不立即将小盒子打开,满面木然,令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此刻,他心里乱的和浆糊没有区别。 一边有些好奇戚长容会留给自己什么,一边思绪却已经飞到了千万里之外的陈国。 按照消息传回来的时间计算,只怕现在陈国国丧葬礼都已经办完了。 哪怕此时此刻他不顾一切的潜逃回国,都无法再见父皇最后一面。 想到这儿,他心底生疼。 那到底是生他养他的父亲啊,就算某些时候偏心的过分,甚至连自己都能舍弃,但几十年的情分,怎么可能是一夕之间就能忘却的? 他做不到。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一定要想办法回陈国。 像是终于做好了心里准备,陈三思深深的吸了口气,将手伸向木盒,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小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信孤。 陈三思:“……” 盯着这样一张莫名其妙的纸条,他半响无言。 可以,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是很有长容太子的风范。 但,信她? 陈三思眯了眯眼,怎么也想不出来,长容太子会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写下这两个字的? 即使她再怎么机关算尽,也不可能算到父皇会在什么时候驾崩,他会在什么时候需要这两个字。 所以,长容太子到底在想什么? 陈三思想不明白,可不得不说,这两个字竟然令他安了心。 手握‘信孤’二字,就像在戚长容身上汲取了莫大的勇气。 令他足以镇定下来。 片刻后,陈三思重新恢复平静,面无表情的揉碎了纸张。 罢了,既然戚长容都如此说了,那他就再信一次。 想罢,陈三思揉了揉眉心,不再多想。 而此时,宫外。 蒋伯文也得知陈国皇帝驾崩的消息。 当巴托将消息带回来时,哪怕有如蒋伯文,一时也不由得愣怔不已。 见状,巴托叹道:“事情太过突然,来不及做任何准备,如今陈国继位的新皇乃是陈国原本的二皇子。” “是他?”蒋伯文曲起手指,轻轻的在膝盖上敲击着,苦恼的皱着眉头,似乎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毕竟从前的他,从来没将注意力放在陈国二皇子身上,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会是他成为了最大的赢家 “如此一来,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他从来没在那位身上花过心思,日后若是想与陈国打好交道,怕是不太容易。 巴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更复杂了些,不过这样一来也有了些许的好处。” 蒋伯文挑了挑眉头,疑惑发声:“哦?” 巴托受到了鼓励,继续说道:“陈国新皇晋国并不交好。” 蒋伯文是聪明人,根本不需要巴托多说,就已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既然陈国与晋国不再交好,那么原本的平衡又将被重新打破。 相比多年以前,眼下的情况已然好了许多,各国的实力都相应的缩减了些许…… 燕国新皇登基不久,正是百废待兴之时。 陈国皇帝驾崩,还有一大堆的烂摊子需要刚继位的新皇收拾。 而他凉国,接连丢了好几个洲属。 若说起来,只有晋国在其中占了便宜。 可偏偏在这关头,长容太子遇害不知所踪,深深的将赢面掰成了输面。 丢失的洲属能重新夺回来,但死去的继承人却不可能再活过来。 想来,晋安皇为此很是苦恼。 “罢了。”蒋伯文按了按眉心,彻底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与巴托说道:“总归无论是哪一国出事,于我们而言,都是好事。” 闻言,巴托仔细的想了想,确认没很大的影响后,这才缓缓点了点头,认同了蒋伯文的话。 这时,蒋伯文又道:“陈国与晋国是友邻之国,如今陈国出事,晋安皇不可能毫无表示,明日的早朝又将热闹起来。” “哎……” 巴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按照从前的惯例,在这种时候,晋安皇应当派遣一个身份不低的人前往陈国进行安抚,以延续两国之间的友好关系,就是不知道这一次,在东宫太子遇害之初,他会派谁前去。” 说罢,巴托的眉头皱的仿佛能夹死蚊子,面上浮现出一抹苦笑:“无论是谁,只希望千万不要是大人,眼下的上京正处于关键时候,眼看着离成功只差临门一脚,缺了谁都不能缺大人。” “再说吧。”蒋伯文垂眸,对于此话不至可否,只道:“你我说之无用,且看明日早朝后商议的结果。” 话虽如此说,可他心里却隐隐的有预感。 晋安皇或许不会派他前去。 他们之间坚不可摧的信任早已从中间破了一个口子,没了那件事的帮持,在晋安皇的心里,他和寻常臣子并无区别。 …… 翌日,晨时。 金銮殿中的文武百官吵得不可开交。 为的,便是谁去陈国守丧。 说是守丧,一般是守到丧期结束。 但……众所周知,国丧为三年。 于是在所有人眼中,这就是一个苦差事,去了之后若无特殊情况,必定两三年回不来。 没有人愿意远离故土这么多年,特别是再不了解新上任的陈国皇帝的习性之前。 谁都不想把自己当成活靶子。 见严肃的朝堂因为一件小事而变成菜市场一般,晋安皇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 他抬手按了按发疼的地方,唇角紧紧绷成一条直线,眼中的戾气越发浓郁。 就在吵闹声越来越剧烈时,晋安皇蓦然沉声呵斥道:“够了!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竟敢如此作为,一个两个吵的面红耳赤的,哪里有半点朝廷命官的风度?!” 此话一出,喧闹声顿时止住。 吵得最凶的那几个官员就像是被掐着脖子的老鹅,脸憋得通红,却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 见状,晋安皇眼眸中的怒意稍稍消散了些许,他顿了顿,声音仍旧低沉:“陈国乃友邻之国,对于如此噩耗,朕自然不能没有任何表示,诸位爱卿,对于此事,可有人愿意主动为朕分忧?” 话音一落,官员们面面相觑,原本争锋相对,恨不得喷对方一脸唾沫的他们,此时大都犹豫不决。 那脚就像生了根似的,一步也踏不出去。 见状,晋安皇抿了抿唇,也不再征求他们的意见,从中指定了人选。 “韩卿,你可愿为朕分忧?”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被‘陷阱’砸中的韩家主不敢有半分犹豫,没有任何犹豫的跪在地上,额头触碰冰冷的大理石地,高呼道:“能为陛下分忧,是微臣之幸!” 闻言,晋安皇面色缓和下来,心中不由点头。 随即,晋安皇下了口谕:“友邻国之丧,由韩爱卿为主使,前去陈国皇陵吊唁。” 话音一落,韩家主立即叩首应道:“微臣领旨。” …… 陈国之丧,彻底尘埃落定。 但大晋上京并未因此消停。 没过几天,调查沉船真相的赵理就带回来了一具被鱼虾啃食,已经看不清原貌的尸体回京。 消息传出去时,无论是皇家官员或平民百姓,情绪都很是低落。 赵理原本并不想大肆声张。 可不知怎的,消息忽然传的人尽皆知,在他还来不及作出反应时,就已无法拦截。 对此,赵理很是无奈。 不得已下,他连夜运送不知名的尸体来到上京,向皇宫递了求见的帖子。 实在是因为,这一具尸体,太像东宫太子了。 无论是身形,亦或者是穿着,简直和东宫太子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赵理分辨不出,便只能向这世上与东宫太子最亲近的人。 ——晋安皇。 唯有如此,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确认此人的身份。 得知消息后,晋安皇一个踉跄,眼神蓦然灰暗,两鬓白发更多,几乎瞬间老了十几岁,是被搀扶着来到偏殿。 望着被摆在大殿中央的担架。 望着担架上被盖着白布的尸体。 望着白布下露出的衣角上的花纹。 一时间,晋安皇竟然不敢靠近。 他隐约还记得,太子确实有一身这样的衣服。 还是当初南下巡游之前,尚衣局连夜赶制的常服。 可那个人,怎么真的会是太子? 察觉晋安皇面部肌肉不正常的颤动,元夷担忧不已:“陛下,您若是不忍心,不如让老奴去瞧一瞧?” “不许去。”晋安皇喃喃道:“谁都不许去。” 听罢,元夷不敢再言。 这时,只见晋安皇忽而看向赵理,眼中划过晦暗不明,深藏杀意的光,却是按耐着问道:“赵卿已经查探过了?” “并未仔细查验。”赵理顿了顿,回禀道:“尸体是在延河下游发现的,据知情人而言,沉船的那一日,太子殿下正是此副装扮,但微臣不确定此人的身份,更不敢冒犯太子殿下,并未着人验尸。” 若此人不是,一切都好说。 若此人是,那他赵理就逃不了一个冒犯皇族的罪名。 是以,验尸这种事,只能让晋安皇亲自动手。 第426章:验尸 这般,事后待晋安皇反应过来,才谁也怪不到。 得知赵理并未私底下验过尸,晋安皇眼中深藏的杀意缓缓散去。 就在刚刚,他对赵理的杀心前所未有的浓郁,倘若赵理真的提前验过尸体,为了保住皇家颜面,赵家必定尸骨无存。 但…… 藏在长袖中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晋安皇垂下眸子,正准备挥手退避众人。 就在这时,偏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待晋安皇抬首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时,形容狼狈的琴妃跌跌撞撞的小跑了进来。 随即,她目光彻底黏在偏殿中盖着白布的死尸上,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脸色白的如纸,彻彻底底的懵了。 见状,晋安皇眉头一皱,迈出两步挡住她的视线,低声呵斥道:“你不好好的在兴庆宫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那是不是太子?” 如魔怔一般,琴妃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全世界就只剩下刚刚看见的那一幕。 晋安皇眼神一沉:“你先回兴庆宫,等结果出来了,朕会派人告知你。” 眼看着晋安皇顾左右而言其他,根本不正视自己的问题,琴妃的声音蓦然提高,尖利的质问道:“我问你那是不是太子?!” 此话一出,元夷心惊不已,膝盖发软连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见状,赵理也随之跪下,垂首不言。 察觉琴妃的身子在发抖,晋安皇不忍的撇开视线,闭眸深叹,声音沙哑:“不知道,朕还未验过尸体。” 听闻此话,琴妃想也不想的道:“我来验。” “不可,”晋安皇下意识回绝,顿也不顿的道:“此事不善,还是换让人来吧。” “陛下,您就看在臣妾伺候您几十年的份上,就容忍臣妾胡闹一次吧,作为太子的生母,没有人比臣妾更了解太子了,就连太子身上什么地方有疤,有痣,臣妾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琴妃跪倒,扯着晋安皇的衣袖苦苦哀求。 豆大的泪珠从她微红的眼眶中滚落,眼底遍布的血丝占据了晋安皇整个视野。 这些年来,她什么都没有求过。 如今,也只想行使自己作为母亲的权利。 哪怕孩子死了,她也不想孩子受到此等侮辱。 晋安皇面露不忍。 在当今这个世上,倘若真的能有人可以与他感同身受,唯有眼前的女人。 因为太子,是他和她的孩子,倾注了他们全部的心血。 片刻后,晋安皇背过身去,道:“搬屏风来。” 这便是应允了。 很快,厚重的屏风被抬了上来,正好将尸体挡了个严严实实。 琴妃迫不及待的跑到屏风后面。 当掀开白布瞧见面目全非的人时,她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霎时,她喉头溢出一阵甜味,却又硬生生的被她逼了回去。 片刻后,琴妃视死如归的闭上双眼,忍着心底的震颤,伸出手来在尸体胸前摸了摸。 手下一片平坦。 顿时,琴妃惊喜的睁开双眸。 没有裹布,什么都没有…… 很快,众人便听见她激动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 “不是太子!这人不是太子!” 此话一出,晋安皇再也站不住,几步走到屏风后面。 身后,跪着的赵理紧随而至。 见状,琴妃随手指着被掀开的衣襟,朝晋安皇激动的道:“陛下,这人不是太子,您知道的,太子右边锁骨处有一颗黑色的痣,但他没有,他不是太子。” “陛下,太子没有死,咱们的孩子没有出事。”琴妃激动的语不成句:“我就知道,太子定然舍不得臣妾为她伤心难过,她一定会平安归来的,是不是……” 一边说,琴妃一边哭。 若说验尸之前,她的哭泣是克制而隐忍的,那么此时此刻,便是纵声大哭。 哭出了所有的绝望与灰暗。 晋安皇明白了她的意思,震惊的同时,抬手撕开尸首胸前的衣襟。 里面果真,什么都没有。 晋安皇面色微松,将琴妃揽到胸前抱住,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眶酸涩道:“是,你说得对,这不是我们的太子。” 尸首的身份已经证实了。 他不是太子。 而且另一个不知名的男子。 待琴妃哭的差不多了,晋安皇才转头看向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赵理,道:“将尸首抬出去处理了,琴妃娘娘亲自验过,此人不是太子。” 得到准确的回答后,赵理拱手道:“微臣这就去。” 话落,他招来两个宫人,一前一后的抬着尸首离开偏殿。 此时,殿外已候了许多的人,全是来探听消息的。 赵理并不意外,当他们按耐不住主动提问时,他才声音松快的回道:“此人不是太子,是琴妃娘娘与陛下亲自验过的。” 世上最亲近的一家三口。 世上最为了解长容太子的父母二人。 他们既然说不是,那就真的不是。 霎时间,众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不是就好,咱们的太子殿下福大命大,一定能化危机为福运的。” “是啊,前几次情况同样复杂危及,太子殿下不都硬生生的熬过来了?我相信这一次,太子殿下同样能平安归来。” “只能祈祷老天爷开开眼,不要再折腾太子殿下了。” “这一折腾,就是数万百姓夜晚合不上眼啊。” 众人附和。 然而话虽如此说,可谁都没有把握。 即使这一具尸体不是太子,那么下一具会不会是? 就算下一具不是,那么下下具有没有可能是? 只要戚长容一日不出现,此等疑问就永远不会停。 如此又过了几日。 上京的风声依旧很紧,任由赵理派人怎么彻查,也查不到致使沉船的人到底是谁。 只因…… 幸存者实在太少。 好不容易救上来了两个,一人至今未醒,一人高热不退。 剩下的,倒是一具接一具的尸体被打捞了起来。 没当有疑似东宫太子戚长容的存在,赵理便会马不停蹄的前去查探。 因知道东宫太子的锁骨处有黑痣,倒也免了要特意向晋安皇求证的麻烦。 对于让赵理查探这一点,晋安皇并无意见。 只因,真太子锁骨处没有黑痣。 …… 陈旧的小茅屋里,君琛扶着幽幽转醒的戚长容坐起身来,见她动作间很是僵硬,不由拎起她的一只胳膊,慢慢的揉捏穴位。 君琛垂眸,一边按揉穴道一边抱怨道:“殿下若是再不醒,只怕上京就要翻天了。” “情况如何了?” 因许久没有好好说过话,戚长容的声音很是沙哑,就像年久失修的木板们,每说一句话,就会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情况……”君琛冷哼了一声,言语间带了几分忧虑,慢吞吞的道:“如今我们身处盐城地界,落入一个鸟不拉屎的山脚,对于外面的情况,我不知道。” 这地方实在太偏僻了。 偏僻到不仅敌人找不来,就连皇室派出寻他们的暗卫也找不到。 若不是前段时间需要药物,君琛上山打了几头猎物与附近的村民换取药材,只怕连他们在什么地方,他都不一定知道。 是以,如今上京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君琛也拿不准。 听罢,戚长容按了按眉心,苍白的面上浮现一抹深沉之色:“看来,我们需得尽快回去。” “殿下身体虚弱,还是应当再养一段时日才行。”君琛不怎么赞同她的说法:“就凭你眼下身体的状况,不适合与蒋伯文硬碰硬。” 戚长容淡淡一笑,唇角微微向上一勾,道:“将军,我说的是回上京,而不是回皇宫。” 君琛立即明白她的话中之意,忍不住抬眸看她,却是换了另一只手继续:“殿下是想回去盯着蒋伯文?” “是啊。”戚长容清咳一声,后微微叹息:“他费尽心机弄了这么一出,不就是为了在上京搅风弄雨?如今我‘生死未卜’,不管他在想什么,眼下都是他动手最好的时机。” 想谋朝篡位也好,想推宫中小皇子坐上东宫之位也罢。 他是时候行动了。 闻言,君琛强调道:“可你的身体很不好。” 戚长容垂下眼眸,声音很轻:“我知道。” 君琛忍着怒意,尽量平稳的继续问道:“既然知道,为何不先歇息一段时间?待缓和些后,再行谋算?” “不行。”戚长容笑的很温和,可说的话却让人冷到了骨子里:“我要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的。” 此话一出,君琛不自觉抿了抿唇。 他清楚的知道,戚长容在恨。 恨那个差点把整个晋国推入深渊的人。 放下戚长容的胳膊,君琛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在她愣怔的注视下,无奈的叹了口气:“罢了,我知道说服不了你。” “一起回去,我会成为你永远的后盾。” 闻言,戚长容挑了挑眉头,故作诧异:“那我是不是该向将军说声谢谢的话?” “殿下若说得出口,我自然能应。” 君琛不紧不慢的道:“再过两日,等殿下能下床走动了,我们就启程回上京。” 第427章:丹青 过了一日又一日。 整整一个月过去了。 四月十二,琴妃向晋安皇请了回乡祭祖的恩典。 祭祖礼队从上京出发,装扮雍容华贵的琴妃坐在四面以薄纱遮挡的车架上,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仿佛并未察觉到街道两旁蜂拥而至看热闹的人群。 身着冰冷盔甲的士兵挡在两旁,隔绝了百姓与车架接触的机会。 可人们的热情并未因此消减,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甚至于在他们的呐喊声中,曾几次提及至今仍在失踪之中的东宫太子。 其中或有希望太子能尽快回来的,也有已经不抱有希望的。 每一字每一句就像一把把的利刃一样,接连插在琴妃的心尖上,让她痛不欲生的同时又无法辩驳。 如今,皇室已经做了应急措施。 此次晋安皇之所以同意她回乡祭祖,并且以如此大的阵仗护送,除了侧面提醒世人东宫太子的地位不可动摇之外,还有对于暗中某些恶人的敲打。 希望借此能让他们收敛些许,不要再以命搏命。 琴妃心情很沉重。 已经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赵丞相仍旧什么都没查到,每当好不容易寻到一点踪迹,就会在之后莫名其妙的被抹掉。 到底是谁破坏了游船,至今仍旧未曾可知。 危险遍布她的身边,有一只利剑对准了她的眉心,时刻准备给她致命一击。 然而在危机四伏下,她却不知暗中的敌人到底藏在何处,这种被动的感觉实在不太好。 想罢,琴妃唤来一人,轻声吩咐道:“让底下的人多看护着点十三公主,莫要让人冲撞了她。” 身着翠绿色衣裳的宫人亦步亦趋的跟在车架旁边,闻言同样低声回禀:“是,按照娘娘的吩咐,十三公主身边派了二十个禁卫军护着,一旦有任何意外,那二十个禁卫军便会在第一时间护送十三公主离开,娘娘不必忧心。” “如此就好。” 琴妃松了口气,按耐住过快的心跳。 做出这等安排,她其实并无其他意思。 只是今日出门之前,眼皮子一直跳个不停,为了求个心安,便向晋安皇求了个恩典,在离宫之时多带了一些人,让他们寸步不离地护在十三身边。 如今看来,这个决定倒是没错的。 城中这么多人看热闹,或许其中有想混水摸鱼之人。 早些做出准备,待意外发生时才不会手忙脚乱。 周围的喧闹越发剧烈。 等到出了城门之后,那些声音才渐渐远去,被他们甩离在身后。 然而此种寂静对于琴妃而言,又让她心底平添了一股不安。 待走到老家祖祠,一路上也并未发生什么意外。 这让琴妃渐渐将心底的不安压制住。 顺利的祭祖后,琴妃的心情越发的悲伤。 回想至今不知生死的女儿,她简直不禁悲从中来,望着偌大祖祠中的数百排位,眼眶不自觉地便红了起来。 祖祠中并无外人,就连随身伺候的宫人们也安分的在门外等着,没有擅自进来。 是以,如今祠堂里唯有两个活人。 一是琴妃,二十戚自若。 作为养在琴妃膝下十数年的女儿,戚自若有底气能走入这个地方。 恭恭敬敬的上完三炷香,再磕了三个响头,戚自若神态恭谨的站直了身体。 转过头的瞬间,她便发现琴妃红了的眼眶,立时便猜到琴妃心里在想什么,一时也不由得有些伤感。 片刻后,她收拾好外溢的情绪,挽着琴妃的胳膊宽慰道:“母妃不必过于担忧,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如今连赵丞相都判定太子哥哥必定无事,或许是受了不轻的伤,一时间回不来罢了。” 时隔一个月,琴妃也从崩溃的情绪中救回了自身,现下想起来虽然仍旧觉得难过,可到底没有一开始那般绝望。 因为她相信赵丞相的判断。 她那个女儿从小到大都让人省心, 虽然多灾多难,可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相信这一次也一样,能在此境中寻求一条生路。 想罢,琴妃抹了抹微红的眼角,轻轻叹息一声:“若是祖宗们在天有灵,只希望他们能护一护太子,无论是死是活,总要有个音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是说说而已。 这一个月以来,凡是与延河交涉的各条河道,都受到了精密的探查。 只可惜,尸体是捞出来不少,其中却没有戚长容与君琛的存在。 这个事实让众人都忍不住猜测,是不是君大将军在最后关头又救了东宫太子一命? 可惜猜测只是猜测。 一日找不到人,他们便一日不能得知真相。 “刚刚给祖宗们上香磕头时,女儿已经向各位祖宗请求过了,相信他们一定会在天上保佑太子哥哥,令她逢凶化吉。” 说来可笑,作为大晋的十三公主,戚自若是最没权没势的一个。 别的公主都能借用自己的势力在暗中做许多的事,只有她一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在皇宫中,等着宫外的消息送到他面前来。 这个认知第一次让戚自若感到如此失败。 倘若她能有用一些,此时此刻,是不是就不用这么担忧了? 不等戚自若从自暴自弃的情绪中走出来。 “罢了罢了,我们还是赶快回宫吧,今日我这眼皮一直跳个不停,还是赶紧回去为好。” 戚自若半转回身,从半敞开的窗户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惊讶道:“现在?” 眼下可是黄昏时分。 若是此时启程,夜晚便要在路上安歇了。 谁知道会在路上发生什么意外? 想罢,戚自若出声劝道:“早一刻晚一刻回宫又有什么要紧,父皇并未派人来催,母妃本不必如此着急,何况,女儿听说附近山林的豺狼虎豹不少,晚上赶路不安全,不如明日一早走?” 母妃的家乡虽离上京不算太远,可也有一段很长的路程,中间更是要路过几座山林。 虽然身边跟着羽林卫与少许禁卫军保驾护航,可为了减少麻烦,还是白日出行更为方便。 听罢,琴妃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朝着祖宗们的牌位长长叹息一声,幽幽的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既然如此,咱们便先在府邸中安歇一夜,明日再走。” “诶。” 戚自若连忙应了一声,生怕琴妃忽然之间又改变主意,连忙放下手,脚步微快地跑到外面吩咐众人进行准备。 琴妃的娘家并不显赫,充其量算个富贵的闲散人家,其父母又早已仙逝,本家人所剩无几。 眼下待在这个宅子里的,多半是与她血缘淡薄的旁支亲人,既给她添不了什么麻烦,也没办法帮她做什么事。 不过,身份尊贵的皇家妃子要在府中留宿,绝不能有半分怠慢,哪怕他们之间并无几分亲情存在,面上的功夫却也是还要过得去的。 是以,当戚自若将话传出去后,冷清的府邸彻底热闹起来。 幸亏琴妃入宫之前的那院子还空着,只需派人里里外外的打扫一遍便能入住, 当琴妃回到自己曾经的小院时,眸中还有几分感慨。 她伸手摸了摸院门边的白梨树,垂眸道:“出阁之前,本宫最喜欢在梨花开时站在树下,看白色的梨花洋洋洒洒的落下,是一幅极美的画面。” 戚自若歪着头,找了个比较轻松的话题,轻笑道:“那时候母妃难道就不怕有虫子会混合在落下的梨花里落到您的身上?” “那时候的本宫曾徒手抓过毒蛇,又怎么会害怕区区几条虫子?”琴妃摸了摸树干上的纹路,轻声道:“若是真有虫子赶在本宫身上作怪,本宫也会在第一时间将它找出来捏碎。” 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漫不经心的话。 听完以后,戚自若提议道:“既然母妃怀念当时的情景,不如再试一次?” 琴妃收回手,抬眸看她:“你打算怎么做?” 戚自若伸手比划,笑眯眯的道:“母妃站在树底下不要动,女儿让人过来摇树,让树上的白花落到母妃身上,女儿定然会将这幅画面记下来,改日再呈现于画纸上送给母妃。” “你想给本宫画丹青?” 拿下掉在发间的梨花花瓣,戚自若腼腆地笑了笑:“女儿的画功不是很好,自然比不上宫中的画师们,到时候还望母妃莫要嫌弃。” 琴妃抬眸,深深地望着戚自若,仿佛能透过这人看见另外一个孩子。 她自然清楚戚自若不擅长丹青,这个从小在她身边长大的女儿,最擅长的是刺绣,无论是双面绣,还是其余复杂的绣法。 在她手里,都能变得栩栩如生。 而擅长丹青的,整个皇宫中却唯有她的亲生女儿——戚长容。 只可惜,琴妃从来没能得到女儿亲手为她画的丹青。 看来这一次,她的遗憾注定要在戚自若的身上消极了。 琴妃弯眸一笑:“何须专门请人来摇树那般麻烦,只需等着就行了。” 戚自若不明所以:“母妃要等什么?” “等风来。” “你看,风来了。” 话落,风果然随之而来。 第428章:被掳 戚自若耳边的碎发被轻风吹起,当在眼前拂乱他的视线。 前方不远处,徐徐微风抚过树梢,白色的梨花从树冠上脱落,随风而起舞,吹起琴妃的衣角,落在她的周身。 许是因祭祖过后,原本郁结的心情猛的散开了些,琴妃眼中的笑意很是爽朗,再无淡淡的忧伤之意。 瞧在戚自若的眼中,果真是风景美如画,人比花更娇。 “看清楚了吗?”琴妃静静的看着戚自若,就像一个即将布置作业的老师。 闻言,戚自若回过神来,认真的点了点头:“母妃放心,女儿记得很清楚,等回宫以后,最多三天就能将丹青呈给母妃过目。” 琴妃唇边抿出一抹笑:“既然如此,就别在此说耽搁时间了,回屋休息去吧。” 戚自若声音清脆的应了声。 用完晚膳后,已是月挂枝头。 戚自若抱着自己的被褥敲响了琴妃的闺房门。 很快,房门从里面被打开,露出了穿着一袭白色寝衣的琴妃。 屋内昏暗的烛火在背后微晃,照应出戚自若略微苍白的脸色。 见状,琴妃略微一顿:“做噩梦了?” “是。”戚自若定了定神,勉强一笑:“梦到有怪物在追我,我怎么跑也跑不掉,今夜能不能叨扰母妃一夜?” 不是的。 她梦见了太子哥哥。 梦见太子哥哥面朝下,一个人孤零零的漂浮在大河中央,她想尽办法将人拉扯上岸,当将人翻过身来时,瞧见的却是一张面目全非的脸。 她被吓醒了。 醒了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只要一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就是那一幅恐怖的场景。 明知道她在说谎,琴妃却也没有拆穿戚自若,将门开得更大了些,把人迎了进去。 “你小时候刚到兴庆宫时,整夜整夜的哭闹,怎么也睡不着,最后还是我抱着你哄,陪着你一起入睡,这才改了你哭夜的毛病。” 戚自若拴好门,转身扑到榻上抱着琴妃的腰身不松手:“小时候的事我虽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可我记得母妃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很温柔。” “是啊。” 琴妃抚着戚自若的长发。 明明她们二人不是亲母女,可戚自若的头发却像足了她,像上好的丝绸一样又直又顺,摸起来很是舒服。 琴妃的眸子里满是怀念,叹道:“那时候你总喜欢黏着我,连奶嬷嬷都没办法,要是一个时辰看不见,更是要哭得翻天覆地,谁都拿你没办法。” 戚自若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小时候的事,她记得不是很清楚。 很多事都是从宫人的口中探听而来的。 戚自若只知道她的亲母妃因生她而难产而亡,而她自己则在还没满月时,就被父皇做主抱给了琴妃教养。 从她有记忆以来,琴妃就是她记忆中最多的存在。 戚自若垂下眼眸,又听得琴妃道:“小时候的你是天不怕地不怕,谁都想不到你长大后,会长成这么一副模样,谨慎,敏感,小心。” 甚至有时候就像透明人似的,哪怕站在众人的面前,其实也没半分存在感。 这种变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琴妃也已经记不清楚了。 随着每个词,戚自若的心就要往下沉一分。 良久,她低低的问道:“母妃不喜欢我这样吗?” “不喜欢。”琴妃没有安慰她,而是实话实说:“你既然已经养到了我的膝下,成了我的女儿,那就是太子的亲妹妹,你如此软弱,又怎能为你太子哥哥撑起颜面?” “可是,我不是母妃的亲女儿。” 这是事实,也是所有问题的症结所在。 她若是不识趣,反而用太子亲妹妹的身份胡闹嚣张,会被人说狐假虎威。 而她,最是听不得那些会让她伤心的话。 戚自若怔怔的道:“母妃,有时候一个人的话真的会像刀子一样,他们每说一句,就会让你更疼上一分。” “你怕疼?” “怕。” 琴妃轻轻拍了拍戚自若的肩,淡淡的问道:“那你怕死吗?” 戚自若仰头看她,不明其意。 “除了本宫与陛下外,从身份上来说,你就是太子最为亲近的人,倘若太子出了事,你会是最早遭殃的一个。”琴妃慈爱的看着她:“可你怕吗?” “我怕死。”戚自若想了想,抿唇认真道:“但为了太子哥哥死,我不怕。” “这就是了。”琴妃轻笑出声,眸色更为温和:“你连死都不怕了,又为何要怕那些令你不痛不痒的流言蜚语?” “我……” 戚自若说不出话来。 她也不懂自己身为堂堂的公主殿下,为何会变得像今日这般谨小慎微。 是自卑作祟? 还是天性如此? 戚自若想不明白,眼神迷茫地望着前处,犹如初出茅庐的小鹿,惶恐又不安,急切的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却又不知该去询问谁。 见状,琴妃不紧不慢的以手梳理她的长发,怜爱的嘱咐:“十三,你要记住,咱们虽然身为女儿家,比不得男子们的气概长虹,可也要有咱们自己的气节。” “可以怕疼,可以怕死,但不能胆小怕事,也不能怕成为众人的视线中心。” “因为生于皇家,就已经是旁人眼中,你最大的谈资了。” “明白吗?” 戚自若愣愣的,却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她怎么能不明白。 就算自己在公主之中不怎么起眼,可百姓们都知道,宫里还有一个十三公主。 见她点头,琴妃道:“明白了,就不要在纠结了,好好休息,等睡醒了以后,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相信十三,总有一天能独当一面。” 闻言,戚自若用力点头。 那一日,一定不会太晚到来。 屋内昏黄的烛火变暗。 轻薄的帘布被放下,母女二人歇下。 半梦半醒间,琴妃忽而觉得心底一阵惊悸,猛然从梦中被惊醒,悚然而坐起,抚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气。 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滴落,心里一阵紧缩的压榨性疼痛,令她顿时呼吸困难。 剧烈的疼痛甚至令她一时之间没能顾及到眼下是怎样一种状况。 片刻后,琴妃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手掌微微向下按去,手底下的触感不再是软绵绵的被褥,而是触手冰凉,粗粝的石板。 顿时,琴妃立即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借着屋内不甚明亮的光,仔细打量此处的环境。 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怎么可能? 明明闭眼之前,还是在她进宫之前的闺房内,怎么突然间就来到了这么一个陌生的地方? 琴妃眨了眨眼,本想立即站起身,却蓦然发现自己正席地而坐,且被捆在一根柱子上。 除了一个脑袋和一双手能动以外,是半点也动弹不得。 琴妃终于明白这不是梦境。 心里突然生出一阵惊恐,如今看来,她是被恶人掳走了。 就是不知道十三怎么样了,有没有被一起掳了过来? 想到戚自若,门外忽而传来了开锁声。 琴妃来不及做出反应,门外的人就已经发现她的苏醒。 “醒了?” 粗粝沙哑的嗓音异常难听,琴妃面色紧绷的望着眼前立着的黑衣人,一言不发。 见她如此紧张,黑衣人却是闷闷一笑,显得极为轻松:“琴妃娘娘不必如此紧张,我们并不想拿你如何,之所以将您请过来,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罢了。” 听了这话,琴妃眯了眯眼,姿态仍旧僵硬,语气不善的道:“你的‘请’,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让琴妃娘娘笑话了。”对于她的嘲讽,黑衣人不为所动,只道:“若是不以这种方式将娘娘‘请’过来,只怕面对诸多的禁卫军与羽林卫,我是半点胜算都没有。” 不过…… 话说到这儿,黑衣人微有些感慨:“琴妃娘娘不愧是琴妃娘娘,就算落到如此境地,竟然也无半点慌张之色。” 果然是长容太子的亲生母亲。 就这股面对危急事件的姿态,仿佛如出一辙。 令人一看……便杀意顿起。 琴妃不理会他的感慨,警惕的问道:“既然你已经把本宫掳到了这个地方来,那本宫的女儿在何处?” 听到这话,黑衣人继续用着粗粝的声音,理所应当的耸肩道:“娘娘在此处,十三公主自然也在此处。” 此话一出,霎时,琴妃差点绷不住面色,隐忍的问道:“掳走我们母女,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娘娘终于开始惊慌了?”黑衣人叹了口气道:“我已经说了,就是想问娘娘一个问题罢了,只要娘娘如实回答,我一定将娘娘与公主安全无虞的送回去。” “本宫为何要相信你的鬼话?” 黑衣人嚣张地道:“因为娘娘不得不信。” 气氛越来越凝重。 琴妃心底的郁气渐生。 然而形势不由人,她不得不顺着黑衣人的话问道:“你到底想问本宫什么?” “是一些关于长容太子的问题。” 眼看着琴妃开始挣扎,黑衣人再道:“此绳索是以特制的方式而打结,娘娘不必做无用功。” 第429章:威胁 琴妃不信邪,继续挣扎。 然而,确实如黑衣人所说,她的挣扎不仅没能松开绳索,反而使之越捆越紧。 片刻后,她终于认清了事实,颓然的闭上了眼:“关于太子,本宫没什么想说的。” “娘娘就不先问问是什么问题?” 琴妃垂眸不语。 无论是什么问题,她都不能回答,在这件事上,琴妃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见她如此嘴硬,甚至毫无反应,黑衣人心中冷哼一声,手不自觉地放在腰间的弯刀上,警告道:“娘娘最好还是想清楚了再回答,毕竟如今娘娘与公主都在我的手里,娘娘若是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恐怕你们就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你敢杀我?”琴妃冷笑,丝毫不惧他的威胁:“本宫虽不知你是用什么办法将本宫掳出来的,可若明日一早他们发现本宫失踪,必定会对整个城域进行搜索,在天罗地网的笼罩下,你认为你能逃得掉?” 在发现情况不对劲的第一时间,她之所以没有大声呼救,是因为她知道呼救也没有用。 但她心里很清楚,这人虽然将自己与十三掳了出来,可带着她们两个累赘,他绝对走不远。 是以,眼下必定还在城中。 一旦惊动了朝廷,在无法转移自己的情况下,他们必死无疑。 “不得不说,娘娘实在是很聪明。” 可是可惜了,他不怎么喜欢聪明人。 特别是不喜欢像长容太子那般聪明的敌人。 黑衣人眸色深深,并未否认她的说法,继续道:“所以,我还有另一套行事方案。” 无视琴妃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黑衣人笑着说道:“倘若娘娘真的什么都不愿意说,为了安全起见,我自然会将娘娘安全无虞的送回去。” “但,至于十三公主,就要留在我手里做个人质了,娘娘走漏了今夜的消息,惊动朝廷,十三公主死。 以半月为期,若是娘娘仍旧不愿意告诉我长容太子的秘密,届时十三公主也逃不了一个死。” 见琴妃惊的花容失色面色苍白,黑衣人没有一丝怜悯之心,继续慢悠悠的道:“现在选择权在娘娘的手上,十三公主是死是活,就看娘娘的了。” “还有……”黑衣人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的道:“娘娘可不要想着偷偷的将此事告诉某些人,我的人,就在暗中盯着娘娘的一举一动,一旦有丝毫不对劲,十三公主的命,就保不住了。” …… 最终,琴妃还是什么都没说。 任由黑衣人百般施压,也没能从她嘴里挖出关于东宫太子的半个字。 眼看着已过寅时,黑衣人的耐心彻底告罄,声音冷的像冰碴似的:“娘娘最好记住我的话,十三公主的命就掌握在你的手里,她是死是活,就看娘娘做何选择了。” 琴妃咬了咬唇,终是没有开口。 她不可能说出关于太子的秘密。 倘若这个秘密被宣之于天下,太子也就活不下去了。 琴妃被送回了原来的闺房。 她坐在角落中,将头埋进了双膝间,肩膀微微颤抖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抬起头来,露出遍布血丝与哀伤之色的双眸。 又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回到床榻边,伸手在被褥间摸了摸。 她多想昨夜只是一场噩梦。 可冰冷的床榻以及衣角上沾染的泥土时刻提醒着她,昨夜的一切都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十三……是真的被恶人掳走了。 为了暂时保住十三的命,她甚至不能惊动任何人,还要为那些恶贼掩护。 想到这儿,琴妃不由泪如雨下。 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可她没有选择,也不会选择。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就在琴妃觉得自己的眼泪已经快要流干了的时候,房门从外面被敲响。 随即传来宫女的轻唤声:“娘娘,快要到辰时了,您该醒了。” 瞬间,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琴妃被彻底的惊醒。 她顿了顿,动作迟缓的抬起手来,轻轻从面颊上拂过。 触感一片干燥粗粝。 那些泪水早已干涸,在她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闺房外。 就在宫人以为琴妃还未醒,准备进门一瞧时,里面终于传出了她的声音: “本宫已经醒了,你去打水来,本宫要沐浴。” 听到熟悉的声音,虽然比平常更加沙哑虚弱了一些,可宫人并未放在心里,顺从的下去准备热水。 不多时,数位内侍抬着大大的浴桶进屋,紧随着便是一桶又一桶的热水被提了进来。 琴妃端坐在床帘后,没有任何人能看见她此时的狼狈姿态。 等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后,琴妃才缓缓的道:“都下去吧,此处不需要你们伺候。” “是。”宫人应下,在离去之前突然想起另一人的存在,忽而问道:“娘娘,现下是否要去将公主殿下唤醒?” 听到这句话,琴妃只觉心底不受控制的颤了颤。 然而很快她便恢复正常,忍着各种情绪交杂的痛苦,道:“不必了,本宫今日并不打算带她回去,待会儿你便告知伺候十三的宫人们,让她们随本宫回宫。” 虽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可宫人仍旧本分的点了点头。 至于不带是三公主回宫的后果,她相信娘娘心中早就有了决断,一定不会因为此事与陛下生了嫌隙。 听罢,一行人随之退下。 ‘吱呀’一声,门被关了个严严实实。 待他们走后,琴妃才缓缓撩开床帘,将自己整个人沉入浴桶,只露出漂浮在水面的长发。 直到胸腔中传来快要炸开的疼痛,她才从水中冒出了头,任由发丝黏在两颊边,垂眸静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琴妃朝外面道:“进来吧。” 很快,等候在外的宫人一个接一个的走了进来。 不多时,屋内便恢复一片整洁。 琴妃坐在梳妆镜前,闭眸吩咐:“替本宫换衣梳妆。” “是,娘娘今日想要什么样的妆容?” “看起来精神些的。” “遵命。” 一切的一切,看似并无任何改变。 除了戚自若不在,什么都是原来的样子。 直到车架重新启程,大多数人才发现队伍中少了一个重要人物。 待他们互相问询时,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琴妃娘娘安排的——娘娘将公主留在了娘家。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谁都没有胆子去问。 是以,这件事就被这么搁置了下来。 日落时分,车架驶入皇宫。 回宫后,得知戚自若没有跟着回来,晋安皇不过是在用膳时随口一问,并未放在心上。 闻言,琴妃几句忽悠,很快便成功的略过了这个问题。 而作为枕边人,晋安皇也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琴妃情绪上的不对劲,只沉声吩咐道:“昨日你回乡祭祖一事声势浩大,必将安了许多人的心,这段时间无事不要出宫,至于莲姬那儿,朕自然会派人警告,让她收敛。” “陛下是要软禁臣妾?” 晋安皇瞟了她一眼,眸色淡淡:“你可以将之视为保护,在这段时间内,朕会加派人手寻找太子,你就不用再操心了。” 此话可谓是无情至极。 作为一个母亲,琴妃怎么可能不担心? 然而她却没有反驳,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背,忽而问道:“太子失踪多时,就算回来了,恐怕夜晚留下不少的隐患,若是涉及了她的身份……” “你且放心。”晋安皇闭眸道:“此事朕必定会处理好,任何有可能威胁到太子地位的,都将会被清理干净。” “任何人?” “是。”晋安皇睁开眼,缓缓的看向琴妃,眼眸中没有任何的情绪:“若有一天,连你都威胁到太子了,你应当知道朕会如何去做。” 听到这话,琴妃心头一阵冷意泛起,下意识握紧了拳头,锋利的指甲陷入掌心:“臣妾明白。” 她明白了。 如果将十三被掳的事告知陛下,陛下不仅不会派人相救,或许还会在暗中推上一把。 因为自若,涉及到了太子的秘密。 见她面露恍然,晋安皇移开视线,似不经意的说了一句:“你不必如此,只要朕活着一天,你就会活着一天,直到朕百年后,你将会与朕同眠,是朕枕边唯一的妃嫔。” 这便是要让她殉葬的意思了。 在晋安皇逝世之前,他会掐灭一切隐患。 “陛下不必多说,该懂的道理臣妾都懂。” 琴妃应的很勉强。 自己是死是活,她早已不在乎。 不过就是殉葬罢了,早在许多年前她就有了准备。 可十三还那么年幼…… 晋安皇颔首,见时辰差不多了,他便从兴庆宫离开。 等他离去以后,琴妃呆坐在原处一动未动。 黑衣人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记得很清楚。 ‘倘若娘娘想明白了,愿意告诉我太子的秘密,就在梳妆台上放一朵时下最兴起的簪花,将秘密塞进簪花底座,自然会有人来拿。’ ‘秘密到手,十三公主,自然完璧归赵。’ 这话的意思…… 就是指她的兴庆宫,有内贼。 第430章:缘由 或许眼下就有一人,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时刻准备探听她的秘密,让太子与整个皇室堕入无尽的深渊。 这个猜想浮现在脑海中,琴妃面容立时一僵,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望着殿中空无一人的角落,眼中恐惧分明。 但很快琴妃就发觉是自己想多了。 兴庆宫,是除了御书房外,离陛下最近的宫殿,所有的秘密都来自于此处。 就算她的宫殿里真的有奸细,那奸细也只会是兴盛宫内无关紧要的宫人。 或许是院中的洒扫宫人,或许是修剪花卉之类的宫人奴仆。 总归在无必要时,他们是决计没有机会进自己的寝宫的的。 想到这儿,一直提心吊胆的琴妃终于微微放了些心,她一只手按住心跳如雷鼓的胸前,面色微微的苍白着,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豆大的汗珠从她额上跌落。 端着热茶的宫女进来看见这一幕,立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几步迈了过去,担忧的问道:“娘娘何处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来瞧瞧?” “不必。”琴妃疲惫的摆了摆手,一整日的提心吊胆令她连说话都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只是昨夜未曾好好休息,让本宫缓一会儿就好。” “是。”宫女的声音仍旧暗含忧虑,可听到这话后却是往后面退了两步,端着茶盏道:“既然如此,这茶是断断喝不得的,喝了娘娘恐怕会难以入眠。” 琴妃的身子算不得很好,虽然这些年来一直娇养在兴庆宫内,极少有人过来打扰。 可偏偏她自己心里藏着无法与人诉说的秘密,忧思过度。 再加上昨夜的刺激,眼下瞧起来便有些不太好。 她按了按发疼的额角,紧拧着一双秀眉,终是道:“端走吧,今夜本宫不用茶了。” “是。”宫人领命,临走之前道:“奴婢这就去小厨房端一碗奶羹来,娘娘用了再好好休息,能定神的。” 说罢,宫女转身离开。 半个时辰后,琴妃躺在床榻上,双眼无神的望着床帐顶,微弱的呼吸似有似无。 在宫人放下床帘,打算离开时,琴妃蓦然开了口:“今夜你便睡在内殿的贵妃榻上,不要回外间睡了。” 虽然不知琴妃为何会有这样的吩咐,可宫人仍旧老实的点了点头。 直到翌日晨。 待宫人醒来时,瞧见琴妃竟然已经坐在了梳妆台前,且看样子不知醒了多久,顿时吓的大气不敢出,脑子一懵,下意识的翻身而起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满头大汗的请罪道: “娘娘,是奴的错。” “不怪你。”琴妃从铜镜中看见身后宫女惶恐不安的模样,不仅没有怪罪,还淡笑着安抚她:“是本宫今日醒的早了些,你且去打水来让本宫洗漱。” 见琴妃并没有怪罪下来,宫人极快的松了口气,立即道:“是,奴这就去,娘娘稍等。” 说是稍等,就真的是稍等。 也许是为了挽留晚起的失误,宫人的动作前所未有的快。 用完早膳以后,安静的过了分的琴妃垂眸道:“你去东宫,将伺候太子殿下起居的嬷嬷请来,就说本宫有事要问她。” 孙嬷嬷。 一位皇宫中身份最特殊的宫人。 因其曾是太后的近身侍女,又与晋安皇有照顾伺候之情,在皇宫中一向是没有人敢轻易出言冒犯的。 且,孙嬷嬷很少离开东宫,就算有人想故意找事,也不一定能找得到她的人。 要说这位老嬷嬷与琴妃有何相同之处,大概是她们都很少出现于人前。 是以,当听到后宫最低调最没存在感的两人要进行会面时,宫人愕然不已。 然而很快宫人便反应过来,连忙应声道:“奴这就去。” 一个时辰后,孙嬷嬷被请了过来。 琴妃禀退周边伺候的宫人们,唯独留下了所嬷嬷一人。 面对东宫太子失踪的噩耗,这两个知情者的担忧不相上下。 然而此时此刻,却无一人先开口。 …… 延河边界。 硬着头皮要跟着一同前来查案的赵月秋满身狼狈的从游船的残骸中越过,指着其中一处印记道:“爹,您看这东西的形状,是不是很像什么武器?” 她想不出来。 就算她再怎么聪明,在面对未知的事物时,缺少见识的情况下,依旧是一头雾水,分不出条理。 正在与旁人商谈事务的赵理听到这话,立即绕过面前湿漉漉的木板走到赵月秋面前的那一块,仔细辨认上面的痕迹,紧皱着眉头良久无言。 不知过去了多久,赵理的眉头缓缓松开,眼中也不由得带了两分轻松之意:“看来,浪费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如今终于找到了些许的苗头。” “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赵月秋不明所以的追问。 只是一道硬痕罢了。 她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并不知这道印痕来自于何处。 闻言,赵理解释道:“你说的这道痕迹,确实是武器的痕迹,而且这还不是一般的武器,在大晋,几乎无人会使用这种武器。” 经过这么一提醒,原本隐藏在迷雾后面的东西也终于缓缓地显现出来。 “爹说的是……”赵月秋顿了顿,道:“凉国弯刀?” “是。”赵理眯了眯眼,语气逐渐变得危险起来,他伸出手指在木板上的印痕上擦了擦,抿唇道:“看来,当时的皇家游船上,还隐藏了不少危险的东西。” 否则又怎会出现凉国弯刀这种东西? 众所周知,凉国弯刀是两国人的信仰兵器。 而对于晋国人而言,对于这弯刀,他们是厌恶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随身携带? 是以,到头来只能有一个解释。 在所有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凉国的贼子趁势登上了船,并且暗中破坏了船体,所以才会导致沉船的灾难发生。 想到这儿,所有的一切顿时拨云见雾。 赵理收回手,直直的站在远处。 “看来,我们也该回京城了。” 听到这话,赵月秋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愤恨,抬头深深的望着赵理:“看来这凉国,当真是恨太子殿下入骨。” 否则又怎会冒着这般大的风险潜入晋国,暗中做了这么多的手脚? 天知道他们已经在暗中躲藏了多久,而太子殿下竟然真的被他们算计到了。 只能说,贼人的准备过于充足,而殿下的防备之心,相较以往却松懈了许多。 赵理瞥了她一眼,将她眼底的愤怒尽收于眼,道:“此事不需要你费心,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剩下的一切为父自然会解决,何况,为父相信,对于此事,陛下定然会有个决断,用不着你在此处为太子殿下抱不平。” “话虽如此说,可女儿现在仍旧很憋屈。”赵月秋深深的吸了口气:“两国在战场上相互厮杀也就罢了,他们竟然还派了无数的内奸想要暗害于太子殿下,这口气女儿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赵理看着眼前已经长大能够独当一面的女儿,忽而问道:“你咽不下这口气,那你想做什么?” “我要……”赵月秋沉沉的道:“若是可以,我一定要想办法让凉国的财政出问题!” 如今她深得钱老爷子的真传,知道该如何在钱财上拿捏住一个人。 如果真的让她逮到机会,她一定不会手软。 想到这儿,赵月秋原本郁结的心情猛的就散开了些。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陪着凉国慢慢的玩儿。 见状,赵理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欣慰之感。 女儿早就和不同的闺阁姑娘不一样了,如今在上京,谁提到赵月秋不会多加几分推崇之心? 只因她硬生生地在男人堆里闯出了一条路,让人再也不敢小觑世间的女子。 最后,赵理道:“你暂时不可轻举妄动,眼下只等陛下的决定,至于以后你想做什么,为父绝不拦着。” “女儿明白。”赵月秋定定的道:“在皇室表态之前,女儿绝不会用百姓们的安稳作为赌注。” 赵理缓缓点头:“你明白就好。” 查到了沉船的原因,也找到了致使沉船的罪魁祸首。 可偏偏他们如今却一个人也抓不着。 那凉国之人要么早就已经逃走,要么就在捞出的那一堆尸体之中。 实在想要找人定罪,却也不知该定谁的罪名。 然而这一切都不是赵理该烦恼的。 他只将自己所探查到的东西整理成册,而后回到上京恭恭敬敬的递给晋安皇,而后道:“那些人做事做得太干净了,臣实在再找不出别的东西,除了能肯定沉船之事与凉国之人脱不了关系以外,便再也查不到其他。” 该死都死了,不该死的或许也逃了。 眼下的他当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这个回答,晋安皇并未吃惊。 显然在这之前,他心底就已经有了预料。 只不过…… 凉国此举,无异于是在两国紧张的外交关系上再浇了一盆凉水。 这是,撕破脸皮的节奏啊。 第431章:瓦解 “依爱卿的意思,此事该如何抉择?” 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话语中仿佛蕴含了极多杀意,却偏偏又如和风细雨,令人心惊胆战的同时,又不敢露出过于的恐惧。 生怕惊醒因噩梦而处于暴怒边缘,正在半睡半醒间的雄狮。 寂静的宫殿内,赵理冷汗涔涔,跪伏在地不知该做何反应,甚至不敢抬头看晋安皇的面色有多难看。 这个问题于他而言,无异于是将他推上刑场正准备砍头行刑。 无论他回答什么,只要一日寻不到东宫太子的踪迹,他便一日不得安宁。 最重要的是,陛下要的是将致使沉船的罪魁祸首绑到金銮殿上任他发落,而自己却只查到了罪魁祸首是来自凉国。 若真论起来,自己便要落个办事不力的责难。 想到这儿,赵理更是不安。 晋安皇坐在龙椅上,手持扶手上的龙头,望着大殿中央匍匐跪地,始终未曾抬头的赵理。 片刻后,晋安皇继续问道:“赵卿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不想说?” 闻言,赵理大惊,未语身先动,深深的叩了个头: “陛下恕罪,只是微臣私以为,如今最重要的不该是如何与凉国交涉,最重要的事情应该是要尽快找到太子殿下,若能将太子殿下平安迎回,至于该如何报这深仇大恨,想必太子殿下自有决断。” 太子殿下是个心黑的,下手从不手软。 一旦让太子殿下知道导致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是谁,太子殿下一定会为他自己报了此等仇恨。 届时,他们便也就不用烦恼。 想到这儿,赵理深吸了口气,道:“若是陛下愿意信任微臣,微臣定当在延河周围紧密搜索,若是太子殿下无事,微臣必定将太子殿下平安带回。” 话虽如此说,可已经过去这么久的时间了,谁能够保证戚长容真的平安无事? 且,若她没有因沉船而受害,又为何在外面停留长达一个月? 晋安皇沉默良久。 就在赵理以为自己不再受信任的时候,他终于缓缓开了口,应声道:“太子自然要召回,但不能兴师动众。” 闻言,赵理抬头看像晋安皇,忍着背后的心悸,问道:“陛下想如何?” “你带一队人,令他们乔装打扮,不得暴露其身份,可装作商队下南方,若是发现了太子的存在,就将太子悄无声息的带回来,不必惊动任何人。” 赵理一个激灵,心思转得飞快:“陛下的意思是,您怀疑朝堂中有人与凉国勾结暗害太子殿下?” “是。”晋安皇并不隐瞒,何况事已至此,隐瞒也毫无作用:“南下巡游的船队是由朕亲自挑选,选的皆是官宦人家的陪同者,每个人都是经过筛选的,若船上潜入了凉国杀手,必定是其中有人接应。” 否则的话,那杀手又怎么可能通过一关又一关的盘查,从而成功在游船上盘踞下来? 唯一的解释,就是船上有人接应。 听出晋安皇的言外之意,赵理只觉得心下一凉。 然而很快他就知道此时不是发呆的时候,如今最为重要的,就是将太子接进宫,再找出朝堂中的蛀虫。 “微臣明白陛下的担忧了。”赵理深深的吸了口气,道:“此次由微臣乔装,领人去寻找太子殿下。” “好,你要记得,不能告诉任何人,倘若有人问你,你只管回答不知道便可。” 事关重大,小心一些是应该的。 想到这儿,赵理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 隔天后,一身狼狈的温麒玉被罗一带回将军府。 早已在将军府不安多时的周世仁见了他们,连忙追问道:“将军与太子殿下在何处?” 身子虚弱的温麒玉摇了摇头。 这时,罗一便道:“事发之时,情况太过危急,殿下命令我带着温大人逃生,而殿下自己,则与大将军在一起。” “他们都没事吧?”周世仁仍旧紧张。 倘若不是他们实在不明情况,此刻都恨不得能长一双翅膀飞到君琛的身边去,亲眼瞧瞧这两位爷又闹出了什么事情来。 总是让他们提心吊胆的,这样的日子确实颇有些难熬。 听到这话,罗一神色严肃的摇了摇头,神情忽而变得凝重起来:“这点我实在不知,据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我还是未能联系到殿下他们。” 没有找到人。 这才是最令人难熬的地方。 众人的心都不由得随着这句话高高的提了起来。 周世仁再也笑不出来了,语气中十分不确定:“大将军武艺非凡,有大将军保护,东宫太子必定安然无恙的吧?” 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就算沈从安也不行。 他们根本不知事态有多严重,更加不知道致使沉船的罪魁祸首有没有在暗中派人截杀他们。 如果没有,自然皆大欢喜。 可如果有,那也只能接受事实。 罗一又道:“延河一带,我已经沿路留下了只有殿下才能看得懂的记号,将温大人送回来后,我打算再去走一遍,一旦殿下看见,自然会给予我同样的回应。” 罗一仔细将情况解答了一遍,然而对于东宫记号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却只字不提。 毕竟对于东宫而言,记号可谓是秘密之一。 听到这话,温麒玉拱手忙道:“不知可否有君家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若是有,还请阁下千万不要客气,直言便是,我君家必定倾尽全力。” 君家与东宫早已绑定在一起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更何况,而今他们的大将军还和东宫太子呆在一处…… 要是这两位一同出了意外,只怕是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大晋,又会重新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战乱四起,遍地死尸。 那等代价实在太惨烈。 没有人愿意看到那等场景的发生。 闻言,罗一确实没有客气,直言道:“如果可以,还请君家将太师府盯的紧一些,绝对不能让那一位在朝堂上只手遮天。” “我明白。”周世仁脑筋转的极快,一面想一面说:“只是关于这事,君家力有不足,便只能让裴大人以及王大人在朝堂上互帮互助。” 在一旁静默许久的沈从安接过话头:“此事由我去转述。” “可以。”温麒玉深深吸了口气,眼神里却略含两分悲哀:“只是可惜了,若是随行的史官能平安归来,必定能成为此事的一股助力,然而……” 周世仁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史官怎么了?” “史官年老体弱,落水后没有被救回来。”温麒玉抿了抿唇:“已经被葬在半路了。” 带着一具尸体出行,无异于是一种累赘。 为了加快速度,罗一不得不做出了让史官在他乡入土为安的决定。 罗一道:“等过一段时日,我会将这个消息通知给史官的家人,倘若到时候他们想要将史官的坟迁移回京,我会向殿下请一个恩典。” “如此甚好。”周世仁已经顾不得担忧到时候东宫太子会不会同意了。 将人送回来以后,罗一与众人告别。 原本作为太子殿下的暗卫,他是要寸步不离守在太子身边的。 若不是为了保护温麒玉的安全,他又怎么会与东宫太子失去联系? 想到这儿,罗一有些头疼。 要是早知道那些人胆大包天到敢在游船上做手脚,他就该向殿下进谏言,至少要带整个罗队进行护卫。 如今,三支暗卫队都闻声而动,就看哪一队的运气能好一些。 待罗一走后,有些话不好说的、与温麒玉相熟的周世仁连忙开始问东问西。 问到最后,温麒玉按了按太阳穴,头疼道:“当时的事情我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记得似乎有人在我们喝的酒里下了蒙汗·药,我最后的记忆是,看见了一阵火光。” 听到这话,沈从安点了点头:“是了,据查案之人所言,游船确实有被烧过的痕迹。” 周世仁震怒:“又放过又下药还砸船,这些人是生怕东宫太子死不了吗?!” 简直耸人听闻。 准备了一手,还准备了二手,甚至还有第三条计策备用。 这等狠心的程度,甚至堪比东宫太子了。 想到这儿,周世仁咬了咬唇:“要是让我知道是谁下的手,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温麒玉顿了顿:“动手的人,应当是蒋伯文,只是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证明。” “这狗东西!”温麒玉爆了粗口,耐不住性子急道:“真不知东宫太子到底在犹豫什么,当初呈上所有的证据,一锅把他端了不就行了?竟白白多生了这几番事端。” 温麒玉解释道:“东宫太子是为了一劳永逸,彻底解决所有的后患。” 沈从安赞同的点了点头:“蒋伯文的门生实在太多了,能一举铲除瓦解他的所有势力,也不失是一桩好办法。” “沈兄说的是。”温麒玉道:“也许正是因蒋伯文察觉了什么,他才会被逼的狗急跳墙,出此下策。” “他离败亡不远了。” 第432章:弃子 四月二十八日,兴庆宫。 琴妃于梳妆镜前,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密信中的内容很简单,无异于是对她各种各样的警告,以及最后一日的‘要命’通知。 同样的信,琴妃每日都能在此处看见一封。 她已经习惯了。 所以此时瞧见密信外通红的印尼,她不仅没有半分的惊慌,甚至还习以为常的将之拿起,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读阅了一遍。 末了,她嗤笑一声,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严严实实地遮挡了眼底的情绪。 “同一种花样玩了五天,你们倒还不觉得腻味。” 五天的信件,五天的威胁,时时刻刻的惶恐不安。 几天的折磨下来,琴妃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下的青黑浓郁更是到需要用厚厚的脂粉才能勉强遮盖住。 她的体力与精神已经绷到了极致。 再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彻底底的被击垮。 说完这句话以后,琴妃平静的如一潭死水般,动作缓慢地将密信收拢到梳妆台下的匣子中。 里面已经放了四封,这是第五封。 把信放进去,再轻轻的将匣子合拢藏到梳妆台的角落。 片刻后,琴妃掀开眼眸,静静的望着铜镜中双眼无神,且略显颓废的自己。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唇角忽而向上微微一勾,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 听不出情绪的叹息声从她的唇角溢出。 良久,琴妃拿出红色的唇纸,动作优雅地放在唇间微微一抿。 也许是琴妃的毫无反应彻底激怒了在暗中盯着她的人,到傍晚时分,在宫殿内除了她以外空无一人时,一个身穿太监服的男人忽而出现在殿中的角落中。 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到他,琴妃没有任何惊讶:“你主子让你来,是想对本宫说什么?” “娘娘当中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面色阴沉的太监冷笑道:“为了隐藏东宫太子可有可无的一个小秘密,要搭上自己女儿的一条性命,值不值得?” “本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琴妃仍旧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眸色淡淡:“这话该本宫问你,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秘密就搭上你的一条性命,对于你主子而言,又值不值得?” 小太监阴沉沉的笑了笑:“娘娘这话可就折煞奴才了,奴才只是深宫中毫无存在感的太监罢了,哪里能值得主子们一句‘不值得’。” “看来,你已经知道接下来等着你的是什么了。” “不过一死罢了。”小太监耸了耸肩,并不因此句话中的威胁而动摇:“一条狗命,活与不活并无区别。” “只是琴妃娘娘,您日后当真不会因此事而每日活在懊恼与悔恨当中?” 见琴妃毫无反应,小太监继续道:“因为娘娘您的选择,十三公主必将凄惨无比的死去,在她死去之前,奴才的主子一定会让公主殿下尝到什么是人间极恶,从天堂坠入地狱……此等滋味非常人能言明。” “娘娘放心,奴才的主子可不是什么好人,就算死也不一定能让十三公主死得痛快,今日放在您梳妆台前的是一封密信,明日说不定就是一根被切下来的手指,后日或许是一只手掌……” “要是娘娘仍旧不动摇,大后日,应当就是公主殿下的头颅了。”说到这儿,小太监无视琴妃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摇头‘啧’道:“接下来的每一天,十三公主都将活在无边无际的恐惧之中,奴才的主人会让她到死都记得,是养她的母妃害了她,是娘娘您放弃了她。” 琴妃下意识握紧了双拳,粉嫩的双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鲜红的鲜血从伤口中溢了出来,使她的唇角更添一抹艳色。 即便如此,小太监还是没有任何的收敛。 甚至看着这位常年身居高位的后宫娘娘受威胁,他心底生出了一股病态的满足。 只可惜,穷尽这一辈子,他也只有这么一次耍威风的机会。 琴妃冷冷的望着眼前的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你说完了吗?” “该说的,奴才都说了。” “能用奴才这条狗命换取十三公主的性命、换取娘娘与太子殿下日后几十年的不安宁,值。” 琴妃面无表情,随手取下发间的簪子扔到小太监面前。 只听得‘叮当’一声。 紧接着,她抬起手来拉响了床榻让的长铃。 细绳晃动的瞬间一阵刺耳的铃铛声在耳旁炸开。 不多时,外面便涌进了一群人来。 琴妃指着跪在面前的小太监,冷声说道:“此人偷盗陛下赏赐给本宫的宝石簪子,快快将他拖出去,堵住嘴乱棍打死!” 听闻此话,兴庆宫的宫人大惊。 作为后宫的主子,琴妃的脾气可谓是顶顶好的,除了不长眼的莲姬前来惹了两次以外,就再没有见过这位主子生怒。 而今,琴妃一开口就是要人的性命,不得不让他们迟疑。 见没有人行动,琴妃怒道:“怎么?在兴庆宫内,本宫还做不了主了吗?!” 闻言,得知琴妃动了真怒,众人皆惊。 兴庆宫大太监连忙跪地领命。 “奴遵命。” 随即,来了两个身强体壮的内侍,连拖带拽的把寝宫里的另一个人拖走。 那人并未求饶,似乎知道求饶也无用,一声不吭的被人拖了下去。 不多时,仗刑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一下又一下的,没一仗都在肉上打实了,时不时传进来的闷哼声,足以吓的人魂飞魄散。 然而即便如此,也没见从前心软至极的琴妃有半分怜悯之心。 她坐在贵妃榻上,优哉游哉的听着外面的声音。 直到半个时辰后,外面再无半点声息时,兴庆宫大太监躬身进来,低声回禀:“娘娘,人已经咽气了。” “死了?”琴妃微闭着眸子,单手撑着额角,幽幽的问道:“确定了吗?” “是。”大太监垂着眼眸,睫毛不自觉的颤了颤,心中的恐惧如流水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他从来没想过。 一向仁慈的娘娘,竟然也会如此的狠心,眼也不眨的看着一条生命的消失。 曾经,他以为侍奉的是一位慈和的主子。 如今看来,却是他想多了。 皇宫中的女人,就没有真正慈悲的主。 真正心软的主,肯定熬不到如今的地步。 “既然死了,就拖到乱葬岗去,不要留在皇宫里碍了贵人多眼,记得扔远一些。” 此话一出,兴庆宫的人只觉得个个都毛骨悚然。 曾经性子软和的人,突然这么狠了一回,才是最吓人的。 想是如此想,可在深宫中待了多年,众人早就练就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即使心中翻天倒海,面上也不会有任何的反应。 于是,大太监如言将人带了下去。 待他们走以后,琴妃疲惫的叹了口气,面上的轻松之意散去,只留下令人心惊的厌烦。 片刻后,琴妃道:“本宫乏了,你们下去吧。” “是。” “是。” 内殿的人全部退下。 琴妃一人坐在贵妃榻上,皱着眉头不言不语。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终于有了动作。 走到内殿的书案前,垂着眼眸掩袖磨墨。 随着水墨圈一圈圈的荡漾着,琴妃的眼眶也越来越红。 最终,她压下心里所有的情绪,于书案后翻出崭新的信纸,在上面落下一个又一个娟秀的字体。 …… 太师府。 得知兴庆宫中死了一个人的消息后,蒋伯文的脸色异常的难看。 巴托紧声道:“没想到琴妃居然如此硬气,竟然真的连女儿的命都不要了,就为了守住东宫太子的一个秘密?” 蒋伯文深吸了口气,脸色越来越难看:“如此说来,东宫太子的秘密一定很重要,或许对于晋国皇室而言,有可能致使其获灭顶之灾。” 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什么琴妃宁愿舍去自己的女儿,也一定要紧闭嘴巴,什么都不说了。 可惜,无论蒋伯文怎么想,也想不出戚长容有什么秘密值得琴妃如此不顾一切的维护。 想罢,巴托便问:“大人可否知晓其中内情?” “不知。”蒋伯文摇了摇头,谨慎道:“在我的记忆中,太子一直很本分,从来没有什么出格之事。” 是以,对于所谓的秘密,蒋伯文根本不知。 甚至于,他开始怀疑,所谓的秘密到底存不存在。 可若是不存在,琴妃为何要拼上戚自若的性命,而不将此事闹的人尽皆知? 唯一的解释是,一旦此事闹大,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窥探东宫太子,使其所有的秘密无所遁形。 正是因为如此,上京才会像此时此刻这般平静,一点关于公主失踪的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怎么都说不通。 而又似乎怎么都能说得通。 蒋伯文凝眸不语。 见状,巴托沉思半响,又问:“既然琴妃拒不合作,十三公主该如何处置?” 那样的皇室贵女,被他们囚禁了半个月之久,人早就被折磨的不像样了。 其实就连巴托也没有想过,有一天十三公主,真的会成为皇室的弃子。 第433章:危难 “杀了吧。”蒋伯文的声音很轻:“做得干净些,别被人抓到了把柄。” 对于他而言,既然是毫无作用的棋子,自然只有被舍弃的一条路可走。 戚自若,是他与琴妃之间的赌注。 他输了。 琴妃也没有赢。 是以,戚自若只能死。 蒋伯文向来说到做到。 …… 戚自若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混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里,她就如一片在深海中沉浮飘扬的芦苇。 伸出手去什么也抓不住。 整个世界独留一片空荡。 再往前走一步,仿佛就有无尽深渊在等待着她。 戚自若没有选择,大胆的向前迈出了一步。 瞬间的落空感使她蓦然从梦中被惊醒,大汗淋漓的捂着胸口的衣裳急喘着气,心跳声一声高过一声。 ‘噗通’‘噗通’。 面前的石头恰好能将她整个人的身形遮挡起来,潺潺的流水声在耳旁响起,戚自若下意识往石头后面缩了缩脚,静静地趴在芦苇丛之中。 哪怕半个身体都已泡在了水里,下半身麻木的几乎没有知觉,她也紧咬着唇角,没有发出一丝的声音。 饶是如此,前方的谈话声也离她越来越近,或许那些人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躲藏在芦苇丛里面的她。 想到这儿,戚自若只觉得心里一片绝望。 她已经奔跑了一日一夜,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都紧绷到一个程度,再也坚持不下去。 然而,她有很多的事情没做,那些所有自以为的来日方长,都将成为她的梦幻泡影…… 没想到,她堂堂的皇室公主,竟然要死在这一方野地之中,尸首或许会被那些恶人沉河,或许会被途经此地的野兽啃食。 想来,竟是想留个全尸都困难。 戚自若不由悲从中来,可惜眼泪早已耗尽,愣愣的睁大了眼,却只能无神的盯着远处。 她已经想好了,如果到最后着实无路可走,她也绝对不要屈辱死在那几个个人的手上。 到时候,只要她一狠下心,就能往河里面栽去。 一条不深不浅的河,于不会水的她而言,足以使之溺亡。 “你说这人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咱们都找了一整天了,竟连个影子都没找着!” “是啊,上面人已经说了,就要她的命,可咱们现在却把人弄丢了,无法给上面一个满意的交代。” “关键是,这里就这么一块儿地方,东西南北皆是荒地,她能躲到什么地方去?” 听清二人的对话后,戚自若更是大气不敢喘,如一座雕塑似的躺在石头后面,身子更往水中沉了沉。 她双脚踩在水底的一块大石头上。 只要一会儿移开脚,她便会彻底的沉下去,成为葬身于水底的冤魂之一。 这时,正在搜索着她的两个人仍旧喋喋不休。 “你说,会不会是她知道自己性命危矣,所以才会趁着兄弟们休息时逃走,然后又一个想不开,跑到此处的河边投河了?” “如果真是这样,倒还省了咱们一番功夫,对于那样的一个小美人,瞧着她娇滴滴的模样,我可真下不去手。” “可惜了,到底是皇室的公主啊,我这辈子还没尝过皇室公主是什么味道,咱们继续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倘若她死了也就罢了,倘若她没死……找到了她以后,咱们就先别急着要她的命。” 另一人十分懂得的接过话头,哈哈大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我很早前就心痒痒的想动她了,可上面一直没给出准确的命令……” 此话一出,另一人笑得更加猥琐:“行了行了,找到人后,咱们兄弟两人先轮流爽一番,然后再执行上面人的命令。” 污·秽不堪的话语传入耳中,戚自若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苍白。 她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手抓不住眼前的芦苇,脚也开始发抖。 偏偏更要命的是,因为怀疑她是否投河自尽,那两个人也越来越靠近河边,眼看着离她只有五六米的距离。 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她的身位就彻底暴露了。 逃不了了。 没有人能救她,让她逃出生天。 戚自若心生绝望,抓手芦苇丛的手已缓缓松开。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将要一头扎入水底寻求自我救赎的时候,陌声的轻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那声音听起来爽朗自在,令她一瞬间回过神来,重新抓紧了眼前的东西。 同样,被那道声音吓了一跳的还有不远处的负责搜寻戚自若的两个人。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当时,他们二人的脚步就彻底停下。 戚自若凝神细听。 “据阿远所言,此处芦苇丛的野鸭子甚多,他们不仅好几次在这里逮到了野鸭子,还经常在芦苇丛里面找到鸭子们下的蛋,你们可不知道,那蛋足有我的拳头大。” “不过,咱们就四个人,待会儿抓两只鸭子就够了,一只清蒸一只火烤。” “之前还采摘了不少的野果,挖了许多地薯,皆是美味,能在野外食用丰富的一餐,着实不负此行。” 原来是来打野味的。 戚自若心底一松。 也就是说,那些人还要在芦苇丛里停留很长的一段时间。 隐隐约约间,戚自若听到前方两人的低骂。 “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时候来,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主子说了,此事事关重大,不可惊动太多的人,咱们要不先离开,待会儿再来找?” “走什么走。”其中一人骂骂咧咧的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人的身份有多特殊,要是让她逃走了,咱们的麻烦还在后头!” 一个人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待会儿再来。 另一个人却分毫不愿意后退,硬是要先行确定了她的死活。 戚自若牙齿冷的发颤,一张脸煞白如纸,半点血色也无。 眼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两个人驻足不前。 而另外一队人也离她越来越近,戚自若消失已久的求生欲重新冒了出来。 片刻后,那两人终于商议定好了对策——往后退离。 但是却没有离开。 小小的一个空隙立即被戚自若抓在手里,她没有任何犹豫,随着深藏在芦苇丛中的河流小心翼翼的往下摸索。 最终,她抓住了一片棕色衣角。 “啊!” 顿时,一声刺耳的尖叫惊起了藏在芦苇丛中的数只野鸭子。 闻声,分散开捉鸭子的另外两人连忙回身问道:“怎么了?” 见状,戚自若急急的轻扯了扯眼前人的衣摆,轻声道:“我是人,求求你别出声,有人想杀我。” 此话一出,原本正打算解释发生了什么的少年表情一顿,却是很快恢复正常,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无所谓地朝不远处的两个人摆了摆手,耸耸肩回道: “我就是想叫一声,看有没有傻鸭子能被我吓得飞出来,没想到还真有,你们快去捉吧,咱们的午饭就是它们了。” 听了这话,对方笑骂道:“你这小子就知道偷懒,行吧,你多在芦苇丛里面逛一逛,看能不能捡到窝鸭蛋,不过逛的时候要小心,这芦苇丛里有一条暗河,瞧着还不浅的样子,可别掉下去了。” “我明白。”少年回道。 待说完以后,少年蹲下身来,轻念一声:“得罪了。” 话音一落,他毫不犹豫的伸出手指,在戚自若的脖颈间落定。 察觉指腹下的脉搏跳动感,少年蓦然长长吐出一口气,待看清楚戚自若眼中的哀求之色,他顿了顿后,迟疑的低声问道:“是前面那两人要杀你?” “就是他们。”戚自若毫无办法,只能孤注一掷:“我已经逃了一整天了,还是差点被他们捉住,你能不能帮我逃走?他们会杀了我的!”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谋害少女! 听了这话,少年眼中的怒色顿显,眼看他即将大叫出声,戚自若连忙道:“你别惊动了他们,他们还有好几个同伙,正在分头寻我。” 顿时,少年紧闭上了嘴。 他们三个打两个虽然不怕。 可再来几个,就不一定能打的过了。 想到这儿,少年问道:“姑娘的意思是……” “我只是想请你救我一命。” 戚自若咬着牙,定定的说道:“我已经在水里泡了整整一天了,实在坚持不下去了,要是公子不愿意救我,我要么死在这条暗河里,要么死在那两个人的手里。” “泡了一天?!”少年被惊的瞠目结舌,不由得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戚自若。 果不其然,她的双手已经被泡的发了白,甚至有了层层的皱纹。 见戚自若的手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少年心中微惊,忙承诺道:“你放心,我一定能将你平安带出去的。”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想罢,少年重新站了起来,若无其事的朝他其中一个同伴招了招手,高呼道:“你快过来瞧瞧,我发现了一窝好大的野鸭蛋!” 同伴不以为意的回应远远的响起:“能有多大?” 少年睁眼说瞎话:“有你两个拳头大!” 第434章:获救 两个拳头大,那还能是普通的鸭蛋吗? 同伴的好奇心瞬间被高高的吊起。 不多时,从水里爬出来,正蹲在芦苇丛中瑟瑟发抖的戚长容面前就多出了另一张陌生的面孔。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相顾无言。 片刻后,被‘两个拳头大鸭蛋’吸引过来的宁斌嘴角抽了又抽,面部肌肉不受控制的摆出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望着戚自若,与身着棕色衣衫的男子挑眉道: “擎宇,这就是你口中的,‘拳头大的鸭蛋’?” 什么鸭蛋,分明就是个落难的姑娘家! 也亏得擎宇这个不开窍的,敢用鸭蛋这种东西形容一个姑娘。 擎宇伸手摸了摸鼻头,讪讪一笑:“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吗,有人正在找这个姑娘,想要她的命,我要是直接告诉你这里有人,把那些人引过来,岂不就害了她?” 宁斌同样惊讶:“光天化日之下,谁敢平白无故的犯杀人大罪?” 这时,戚自若摇了摇头,虚弱的回道:“我不知道,我也不认识他们,他们已经整整困了我半个月了,昨日我才找到机会,趁着他们休息时逃了出来。” 结果逃了出来,却还是没能成功跑掉。 被逼进了这样一块地方。 想罢,擎宇有些为难,与宁斌道:“如今最麻烦的是,我不知该如何在不惊动那些人的情况下将这姑娘带出去。” 毕竟,他们入这个芦苇丛的时候就只有三个人,要是出去时中间忽然多出了一个…… 不用说,必将被人发现。 听闻此话,宁斌脑筋转的急快,且很快便有了结果。 他掀开眼眸,上上下下的将擎宇打量了一遍,最后不紧不慢的道:“也不是没有办法,就是看你能不能狠得下心?” 擎宇茫然道:“我是救人,又不是杀人,为什么要狠心?” 宁斌很有深意的笑了笑,无辜道:“因为救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想要救这个姑娘,你付出的代价或许会很惨重。” 可能会成为一辈子的阴影。 擎宇被宁斌说的心下一跳, 然而人命关天,他没有任何犹豫,用胳膊肘捅了捅宁斌,压低声音道:“你别卖关子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抓紧时间。” 宁斌道:“很简单,只要你把你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让这个姑娘换上,再让他跟我一起离开就成了,” “……”擎宇默了默:“那我怎么办?” 闻言,宁斌笑着道:“我记得你的水性很好,应该可以直接从暗河深处游出去。” 说是暗河,其实也是一条不窄的河流。 听了这话,擎宇嘴角抽了抽。 最终,他们做出了决定。 在小命与丢脸面前,戚自若只经过了最简单的挣扎,然后就在芦苇深处换上了擎宇的衣裳。 再之后,几人一前一后的离开。 有了这三个少年的掩护,戚自若离开的很顺利。 甚至在那两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脱离了生长着芦苇的那一片区域。 后面才得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白泽道:“你先带着这位姑娘回营地,我去接应擎宇,免得他半路上出了意外。” 宁斌颔首,嘱咐道:“小心着些,那几个人不是善茬,最好不要正面碰上。” “明白。” 白泽应声,转身离去。 戚自若裹着男子的衣裳,在宁斌的带路之下,来到了他们的营地。 营地中还有几人。 其中还有一位穿着一身陈旧的灰色道袍,白发苍苍的老者。 那老者被诸人围绕在最中央,言语间似乎在指导周围的少年。 见宁斌带了个陌生人回来,营地中人皆不由得面露惊愕。 很快,有眼尖的人立即发现眼前的这人竟然是一位姑娘家,下意识倒退了好几步,嚷嚷道:“宁斌,你这是什么意思,从哪儿带回来的这么大一个姑娘家?” “路上捡到的。”宁斌斜了一眼说话的人,而后走到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前,低声与他说了今日发生的事,包括戚自若被追杀的事实。 当听完以后,老者忽然抚着胡须笑开,慢悠悠的道:“光天化日之下,这些人果真好胆色。” 说罢,老者的视线从戚自若身上划过,不怎么在意的道:“为这姑娘重新烧个火堆,你们谁有钢琴的衣裳,让这位姑娘去马车上换下湿衣裳。” 话落,宁斌在自己的包袱中捣鼓半响,拿出了一身崭新的青衣递过去,与戚自若道:“这身衣裳我还没有穿过,若是姑娘不嫌弃,只管拿去便是。” “多谢。” 戚自若抬手接过,没有拒绝。 相比所谓的脸面,如今性命才是更重要的东西,她要留着这条命,去看看上京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定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否则,她怎么也不能死了这条心。 想罢,戚自若进了马车,忍着周身的不适之感,重新换了一身衣裳。 不过,男子与女子体型存在较大差异。 原本穿在宁斌身上刚合适的衣裳,到了戚自若身上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然而即便如此,也比穿着之前的那衣裳舒服许多。 戚自若出来时,属于她的小火堆已经被立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擎宇与白泽也平安归来。 见状,老者一声令下。 所有人立即进行分工合作,做饭的做饭,烧火的烧火。 不多时,便闻到了一阵清香味。 戚自若有幸分到了一碗。 她没有提及任何身体的不适,一言不发的接了过来,坐在火堆让发呆。 也许是在水里待的时间太久,哪怕坐在火堆旁,她能感受到的暖意也极为有限。 唯有捧着一碗热汤,一口一口的咽下肚,才能得到有限的片刻暖意。 用完饭后。 随即,她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旁边的谈论笑闹。 最后,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农周老先生,您下一站打算去何处?” 此话一出,灰色道袍的老者微微一笑,爽朗回道:“四海为家,居无定所,走到何处,便在何处做客。” “老先生如今心中无事,自然应当过的快活。” 随着此话一落,谁都没有发现,在一旁捧着汤碗的戚自若却蓦然愣住了,随即眼中划过一道不可置信的光芒。 她记得很清楚, 从前,她是听过农周这个名字的。 而今再一重新听到…… 以及将年龄对入…… 难不成眼前这人,就是上一任的帝师农周?! 想到这儿,戚自若再也坐不住了,转身毫不犹豫的来到另一个火堆旁,‘噗通’一声跪下。 见状,所有人都愣住了,根本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很快,擎宇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起身,也怪不得男女大防了,伸手想要拽着戚自若站起。 “怎么突然就跪下了?虽然咱们是救了姑娘一命,但大恩不言谢,更别说是向我们下跪了,快快起来,莫要伤了腿。” 然,任由他力气再大,此时此刻都奈何不了戚自若分毫。 戚自若挣脱了他的钳制,只激动不已的盯着农周的方向。 见状,终于有人察觉了其中的不对劲,宁斌眉头微微一皱,连忙拉住还想再说什么的擎宇,低声与挚友道:“你别胡闹了,没看见人家姑娘跪的并不是你,而是老先生吗?” “这……”经此一说,擎宇才蓦然反应过来,戚自若在跪下的时候一直看着老先生的方向,未曾看自己一眼。 这副样子,根本不像要感谢自己的模样。 就在所有人惊疑不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农周却是如山不动,仍旧是一副悠闲姿态,在看向戚自若的时候,眼中更是平淡如水,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小姑娘这是为何?” “请问……”戚自若深吸了口气,掩不住话语中的激动,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变得平静,带着最后一丝期望问道:“老先生,是帝师吗?” 此话一出,没有任何人敢搭话。 就算眼前的少年们都知农周以往是何等的身份,也不会大摇大摆地将之戳穿,此时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直接戳穿农周的身份,他们不可谓不惊讶。 相比其余几人的讶然,农周显得淡定许多,到底是历经几十年风浪的人,又怎会被这一点小场面吓到? 闻言,他唇边却出一抹淡淡的笑,整个人变的慈和起来,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一边道:“或许,姑娘因在帝师前面加上曾经两个字。” 曾经的帝师。 如今的农周。 他早已远离朝堂多年,虽然没有身处于那个大漩涡,可农周却从来不否认自己的身份,若是真的有人认出他是谁,他也不过是淡淡一笑,而不会做出任何的解释罢了。 闻言,戚自若眼眸一亮,却是更为激动,连胸腔的起伏程度都扩大了些许,语调清晰的道:“我乃是大晋皇室十三公主戚自若,还请帝师能出手相助,送我回宫。” 此话一出,除了农周以外的众人眼眸瞪得溜圆。 宁斌与擎宇对视一眼,两人更是惊愕不已。 公主? 他们随便在芦苇丛里救了一个落难的姑娘,竟然会是公主殿下。 第435章:新丧 难不成这世道,公主都这么好捡了吗? 没有个人敢擅自在这时候说话。 一方是从前的帝师,一方是现在身份未明的大晋公主。 可偏偏,农周老先生接下来的回答,让所有人都不能再装聋作哑。 只听到农周不赞同的说道:“既然你是公主殿下,那你就不该跪我,我虽曾经是帝师,但那也只是皇室的臣子,为君,跪臣犹如折辱。” 此话一出,宁斌第一个反应过来,与擎宇对视一眼后,两人动作统一地朝戚自若拱手作揖:“还请公主殿下起身说话,莫要再行如此之事。” 一时间,众人皆劝。 戚自若道:“老先生既然是父皇的帝师,便是我长辈的长辈,于我而言,此跪并无任何折辱之意。” 话虽如此说,可再这种关头,戚自若还是迫于压力的站了起来。 而后,立即有眼尖的人把小凳子搬了过来,让戚自若坐下。 片刻后,待戚自若收拾好情绪后,才继续道:“老先生有所不知,我是在与母妃一同回乡祭祖的时候被恶人所掳,再被困了半月之久。” 当得知前因后果,农周眉头微微一皱:“公主可知是何人所为?” “不知。”戚自若摇了摇头,声音不再平静:“按理来说,半月前祭祖的声势很是浩大,想必他们都知道我的身份,却还是朝我下了手,我不得不怀疑,他们是否在故意针对皇室。” 这就很奇怪了。 放眼整个大晋,就算是最为出名的江洋大盗,也绝不敢对皇室的公主动任何的脑筋。 可…… 戚自若被掳走了。 还是在与琴妃祭祖以后被掳走。 这让人不得不深想,那些人是不是早就已经做好了计划,只待实施。 然后恰好在祭祖之时找到了个空子,达成了他们的目的。 农周微微眯了眯眼,抚胡子的动作微顿。 作为一个政客,且还是几十年前大晋最厉害的政客,农周敏感的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然而他早已远离朝堂,从深不见底的漩涡中脱身而出,如今若是想要回去插手这一桩事,怕是要讨嫌。 想罢,农周便道:“我会派人将公主护送回宫,至于其他的事情,我一个远离朝廷的闲人,早已无法插手,还望公主殿下见谅。” 听到这话,戚自若连忙道:“我没有为难帝师的意思,我原本的意思,也只是想麻烦帝师将我送回皇宫,至于其他的再不敢奢望。” 闻言,农周颔首,眸光略微一顿,却是道:“你若觉得此事事关重大,可找你的兄长,想必东宫太子,心中自然有个章程。” “整个皇宫,就属长容太子最为聪明。” 说到这儿,农周眼中盛满浓浓的笑意,想到了极为有趣的事。 当初为了得到他的一个态度,那位殿下可是追着他绕着整个城跑了一大圈,偏偏还不卑不亢,毫不生气,可谓是能屈能伸。 若时光倒退到几十年前,年轻时候的他也能遇上这样的一个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必定要将此人收到门下当个关门弟子。 可惜了。 如今他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从前,便是有心也无力。 …… 四月二十九日,擎宇将戚自若送至上京外城门前,两人于人流中道别。 偌大的城池,子民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们共同见证了一个皇朝上百年的兴衰史。 擎宇心下感慨,却是拱手作揖,朝带着帷帽的戚自若道:“公主殿下,我就送您到这儿了,接下来的路,您只能自己走,我家中有祖训,非到生死关头,不得入上京城。” 闻言,戚自若俯身回礼,掩在面纱下的声音略显沙哑:“多谢擎公子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公主殿下言重。”擎宇避开半礼,连忙道:“此事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哪里需要公主殿下如此费心,还望公主莫放在心上,免得折煞了我。” 想他擎宇,不过一介白身,至多就是家中有了几两臭银子。 但眼前的姑娘可不同,她乃是天之骄女,注定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擎宇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绝不会用救命之恩来狭恩图报。 对于此事,戚自若心下自有分辨,仍旧坚持道:“于擎公子而言是举手之劳,但于我而言,则是天大的恩惠,此事,公子不必与我争辩。” 听了这话,擎宇也不好再像个妇人般扭捏,便直接应下:“既然公主殿下都如此说了,那我自然该千恩万谢的应下。” 说罢,擎宇深深吸了口气,郑重的与戚自若道:“接下来,还请殿下保重。” “擎公子亦然。” 就在这时,城内忽而传出一阵刺耳的哀呼声。 听见这些声音,戚自若不知为何,心脏忽而蓦然一跳,令她下意识伸手捂住胸口的位置,茫然的拉扯住了出城的路人:“请问城内发生了什么事?” 被拉住的是一入城卖菜的妇人,见拉住自己的是个小姑娘,面色稍微缓和了些许,轻声解释道:“听说是宫里的琴妃娘娘薨了。” 极轻的言语如同一道惊雷对着戚自若的脑袋垂直劈下,痛的她本能的往后退了两步,差点站立不稳。 这怎么可能? 明明半个月之前,母妃还精神奕奕的与她回乡祭祖来着! 这才过去了半个月而已…… 说完这句话以后,妇人连忙挣脱了戚自若的手,随着人群疾步离开。 见戚自若大受打击,一副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模样,擎宇心中担忧顿生,试探着问道:“殿下,您……” 不等他将话说完,戚自若已两手提着裙摆,毫无意外地往城内走去。 见状,擎宇明了。 琴妃娘娘是十三公主的养母,突然得知此噩耗,心中的悲凉自然会随之生出,恐怕受到的打击不小。 擎宇目送戚自若离开,心下微微一叹。 生死别离,这便是人生百态中的其中之一。 想罢,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怔然之色,却是没有多加停留,转身迈开脚步,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而入城的戚自若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她什么也想不到了,直直的闯到皇城之外。 禁卫军拦住她的去路,呵斥道:“姑娘,此处不该是你来的地方,还请速速离去!” 此话一出,戚自若终于稍微回神,愣愣的道:“我没有硬闯,我只是,回家。” 她的声音实在太小,禁卫军根本没有听明白,一时间心底的谨慎更深:“姑娘在说什么?” 戚自若定定的道:“我说,我要回家!” 这一次她的声音清脆,轻易便让人听了个明白。 说完以后戚自若才反应过来,眼下她还戴着帷帽,在不明她身份之前,禁卫军不会放她进去。 戚自若深吸了口气,随手扯下碍事的帷帽,与禁卫军道:“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当看清楚帷帽下的面容后,禁卫军面色微变,却是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往旁边让开了一步:“见过十三公主殿下。” 听了这话,其余禁卫军也都纷纷散开。 戚自若没有时间耽搁,几乎是飞奔着跑向皇宫,甚至忘了可以在内宫处换乘,硬生生的以双腿在最短的时间内跑回了兴庆宫。 入眼的是一片素白。 眼前的一切都这般的扎眼,刺的戚自若的眼泪不自觉的就流了出来,满脸的狼狈之色。 灵堂中,穿着一身丧服的宫女见到戚自若突然出现,眼中呈现了分明的愕然之色:“殿下,您怎么会突然回来了?” 听了这道声音,戚自若终于找回了两分神智,朝说话之人怒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才离开了短短半个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隐藏不住自己的悲伤,一边说话的同时,眼泪也流的更厉害。 见她如此模样,宫人们的心里同样不好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戚自若跪在灵堂前,泣不成声。 良久,宫人才道:“太医来瞧过了,说是娘娘走的并不痛苦,就像睡了一觉似的。” “怎么会这样?”戚自若仍旧愣愣的:“母妃的身子明明就很康健,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没有人能回答戚自若的问题。 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事实。 就算她曾被绑架看守了半个月,可她仍旧什么都不知道。 在这半个月里面,她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救她,也想过有可能会被困到死。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等她好不容易逃回来,死的却变成了母妃。 那么好一个人,怎么就会突然变成了这样? 戚自若没能放声大哭,因为就在她回来不久后,晋安皇就亲自驾临此处。 望着兴庆宫内的棺椁,晋安皇神色很平静。 没有人能猜到这位帝王在想什么,他的神情很漠然,仿佛躺在棺材里的人与他无关似的,眼中不见半点的悲伤。 良久,晋安皇垂下眼眸,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戚自若,眸色依旧冷漠:“你什么时候逃的?” 第436章:回归 “昨日。”戚自若捂面哽咽。 “要是能再早一日,就好了。”晋安皇到底什么话也没有说,只道:“跟朕来,你母妃有东西留给你。” 此话一出,戚自若立时抬起双眸,起身跟在晋安皇身后。 两人一同进了琴妃从前歇息的内殿。 如今殿中一片冷清,什么都没有。 晋安皇的视线放在殿中桌上的锦盒旁,那里正放着一封信。 晋安皇道:“倘若你能早点回来,你母妃也就不会想着要给你赔命了。”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那里有一封信,你所有想知道的都在那封信里面,去看吧,你会明白的。” 说完以后,晋安皇深深吸了口气,抿着唇离开内殿。 作为整个皇宫的主人,那封信里面写了什么,晋安皇早就看过。 所有的 前因后果,除却关于太子的秘密以外,其余的一切都写的很清楚。 戚自若迫不及待的拆开信封,把一整张宣纸从里面拿了出来。 戚自若一字一句的看完。 随后不久,她喉咙中忽而发出一阵瘆人的‘咕噜’声,就像是在咽血一样。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戚自若又哭又笑,形若癫狂:“是我害了母妃,全都是我的错。” 殿外的人听到内殿传出的嘶吼,没有一人敢面露诧异之色。 他们穿着素服垂首跪地,悲戚的烧着纸钱。 外面的一切无法影响内殿中的戚自若。 戚自若也根本无法再分心。 此时此刻,她整个人都被浓郁的绝望笼罩了起来,似乎永远无法挣扎而出。 她抱着信,呆呆的坐在地上。 “母妃,您怎么能这样傻,我死了也就死了,何苦再背上您的一条命?那些人用我威胁您迫害太子哥哥,您只管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成了,何必要这样?” 戚自若哭声隐忍。 要是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她为什么还要千方百计的逃回来,不如从一开始便死个干净,免得连累了母妃与太子哥哥。 而今,她才明白为何之前父皇会说出‘倘若她能早些回来就好了’的原因。 因为母妃,正是在昨日她出逃的时候,自尽的。 昨日,就是贼人与母妃约定的半月之期,而母妃不愿意配合,所以她的性命即将不保。 放弃她,是为了保护太子哥哥。 愿意自尽陪她,是全了她们之间的一场母女情谊。 可这样一份深厚的情谊,她怎么能承受的住? 四月春风来,殿中已然有了淡淡拿的暖意。 然而戚自若却只觉得寒冷刺骨。 她出了内殿,跪在晋安皇的面前:“父皇,是我连累了母妃,我愿意给母妃陪葬。” 这话,她说的真心实意。 其实若她没有出逃,便是母妃给她陪葬。 但是如今她活了下来,而母妃却死了…… 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晋安皇手持红玉簪,静静的看了戚自若许久。 最终他缓缓的伸出手,在戚自若面上狠狠的扇了一巴掌。 戚自若被打的偏倒在地,却硬生生的挺住一声不吭,唯有疼痛,才能给予她短暂的救赎。 “既然她想要你活着,那你就好好的活着,就当,你欠太子一条命。” 刺骨冰凉的风吹入大殿,晋安皇越过跪在地上的戚自若迎风而去,独留她一人陷在阴森诡异的泥潭,且并不想伸手救助一把。 连日奔波,几次死里逃生且未来得及休息的的戚自若可谓是蓬头垢面。 从前软糯可爱的十三公主,终是没了原来的模样。 她目光呆滞的跪坐在地上,两颊边的碎发紧紧黏在眼泪淌过的地方,一双眼通红如兔,若不是熟悉她的人,只怕早已看不出她的本来面目。 不知过去了多久,戚自若缓缓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唤来一个宫人,轻声问道:“宫里,还有丧服吗?” “有的,昨日尚衣局连夜为公主赶制了一身,奴婢这就去拿过来。” “在汤池候着,我要干干净净的送母妃离开。” “是。” 宫人退下。 待半个时辰以后,一身素白衣裳的戚自若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见她了无生趣的模样,一直伺候她的宫人忍不住哭出声来。 听见旁人的哭声,戚自若立即转过身去,低声警告道:“哭什么,母妃最讨厌有人在她面前哭哭啼啼,你要是想哭,就出去哭,等哭够以后再来守灵。” 公主,您别这样,娘娘在天上看见了也不会安心离开的。”宫人的哭声越来越悲戚。 闻声,戚自若狠狠的皱起了眉头,毫不犹豫的道:“你出去。” “公主……” “出去!” 此话一出,宫人再不敢辩驳,委委屈屈的起身到殿外跪着。 见状,再无人敢去触戚自若的霉头。 如此,整整过了三日。 守灵三日三夜,在最后一个晚上,戚自若没能坚持住,在琴妃的灵柩前晕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已是两天之后。 她躺在自己的床榻上被惊醒,蓦然掀开被子起身,却一不小心牵扯到了膝盖上的伤处,痛的她一个闷哼。 隔着厚厚的床帘,戚自若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连声向外面唤道:“杜鹃!杜鹃!” 闻声,一道人影出现在床帘之外,却不是熟悉的影子。 还不等戚自若升起警惕之心,一双没有瑕疵的手便从外面伸了进来,缓缓撩开浅色帘布,再勾挂于一旁。 戚自若微睁大了眼,看清楚了此人手腕上带着的檀珠串。 瞬间,戚自若心底有了计较,一把把帘布扯开,于外面人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一人惊愕,一人淡然。 见她睁着眼睛直愣愣的看着自己却不说话,戚自若顿了一顿,还是伸手在她额间轻轻的碰了碰,温声问道:“怎么,才两个月未见,你就不认识孤了?” “太子哥哥……” 随着戚长容的声音响起,戚自若的眼眶慢慢的红了,她不想哭的,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所有伪装出来的冷硬在这一时刻彻底崩塌,露出了她原本的软弱。 “母妃死了。” 戚长容声音很轻:“孤知道。” 听到这三个字,戚自若的语气越来越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下意识握紧了被单:“母妃是因为我才死的。” “孤知道。”戚长容语带怜悯,所有的情绪都被深藏在眸底,她坐在床榻边,动作轻缓的拿开粘在戚自若唇边的头发:“但这件事,怎么都怪不到你的头上,要怪也只能怪孤,一切都是因为孤,才会导致母妃丧生。” “不、不、不是的。”戚自若连连摇头,本能的将全部的责任揽在自己的身上:“都是我的错,要不是因为我的存在,母妃才不会白白死去。” 是的。 怎么想都是她的错,母妃那样温柔的一个人,却落得这样的下场,让她怎么也没办法平静。 倘若没有自己的存在…… 今天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戚自若浑浑噩噩地摇着头,眼中的情绪有越来越崩溃的趋势。 见状,戚长容伸出手来,将戚自若不停晃动的脑袋定住,望着她的眼睛紧紧的说道:“孤说了,这件事怪不到你的头上,如果真要论个对错,那孤才是罪魁祸首。” 戚长容的声音很轻很缓很慢,仿佛带着莫名其妙的魔力。 她每说一个字,戚自若便能更平静一分。 片刻后,戚自若蓦然回神,急匆匆的想要下地,一边穿鞋一边道:“不好,我是在为母妃守灵来着,我怎么能突然睡着了?” 戚长容低下眉眼,制止了戚自若的动作:“你没有睡着,你是晕过去了。” “母妃已于昨日下葬,是孤亲自送葬的,且你不必再记挂。” 戚长容掩下眸中的酸涩感。 她回来的还是太晚了。 连母妃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只来得及守了一夜的灵,第二日就急匆匆的安排母妃入皇陵下葬。 得知琴妃已然入葬,戚自若的眼泪落的更厉害了:“是我不孝,没能送母妃最后一程。” “你的孝心,没人比母妃更加清楚。”戚长容微微一叹,重新扶着戚自若躺下:“母妃绝不会因为此事责怪你的。” 一边说,戚长容一边为她盖上被子,继续道:“太医说了,你身子虚亏,要好好养着,还有膝盖上的伤已经开始溃烂,昨日才清理完了腐肉,这几日切记不能乱动,免得伤处继续恶化,最后疼的还是你。” 空旷的过分的内殿寝房,唯有戚长容的声音一直在回响,她的声音很慈和,就像个很好说话的长辈,言语间不止没有任何的责怪之意,且充满了担忧与安抚。 然而这样,戚自若却只觉得越来越愧疚。 原本母妃可以不用死的。 可这世间的一切,总是充满了过错与错过。 无论是母妃,还是太子哥哥,亦或者是她。 戚自若红着眼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这时,戚自若身边的大宫女杜鹃端着一碗熬的极为细稠的米粥来到床旁。 见戚自若醒了过来,杜鹃的眼眶也微微一红,却是与戚长容道:“太子殿下,太医离开前吩咐过了,说是一旦公主殿下醒来,就给她喂些米粥。” 第437章:送葬 “孤来吧。”戚长容伸手接过瓷碗,轻慢细致的以调羹喂食戚自若。 见床榻上的人只知道愣愣的看着自己却没有任何的反应,戚长容不紧不慢的盯着她,半开玩笑似的说道:“孤这辈子还没怎么伺候过人,你要是错过了这次的机会,这辈子就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二次了。” 听罢,戚自若终于露出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笑容算不得好看,却让杜鹃不自觉的放了心。 无论是哭还是笑,只要有反应就好。 太医说了,公主殿下心中的郁气很浓,一直盘旋在心脉处,很容易出问题。 只要能将心底的郁气疏散,其他什么都好说。 待一碗粥喂了大半,戚长容停下了动作,将碗放回托盘里,道:“你如今肠胃还未适应过来,不宜多食,先少食多餐,等身体适应过来。” 闻言,杜鹃半躬着身子离开。 说罢,戚长容再为戚自若掖了掖被角,平静道:“既然你已经醒了,孤就先行离开了,东宫还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 她这一失踪,不仅南下巡游被迫终止,东宫的公务也积攒了许多,如今还未处理完。 在人想要离开时,戚自若忽而抓住了她的手腕,紧张的问道:“太子哥哥,是所有人都知道你回来了吗?” 这个问题,可算是问到了点上。 戚长容摇了摇头,语调轻缓:“不是,在皇宫中,知情人不足一掌之数。” “太子哥哥就不问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孤都知道。”略微停顿了片刻后,戚长容闭了闭眼,压下所有情绪道:“母妃留下的那封信,孤也瞧见了。” “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无论是母妃的仇,还是你的仇,孤都会一同报复回去,别怕。” 戚长容摸了摸她的头,转身离去再没有任何的犹豫。 待人离开后,杜鹃又重新走了回来,看见床榻上明显消瘦了一大圈的十三公主,心中的心疼自不必说。 “公主,从送葬以后,殿下就一直守在您的身边,只要太子愿意护着您,日后您什么都不会变。” 戚自若静默了半响,颓然道:“杜鹃,你知道吗,我真的是一个负累。” 一个只会拖后腿,什么忙都帮不上的负累。 “公主,话不能这样说,你且等着吧,太子殿下很快就会为您讨回公道的。” 绑架十三公主逼死琴妃的罪魁祸首是谁,虽然短时间内有可能查不出来,可只要皇室想知道真相,哪怕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也一定会还原最真实的东西。 而看太子殿下的模样,这件事一定不会轻易过去的。 …… 翌日早朝。 蒋伯文联合其余臣子,联合上了一封奏折。 是一封请封太子的奏折。 “陛下,太子殿下遇难多时,储君之位于国本有关,国不能一日无储君,还请陛下封小皇子为新一任东宫,以安万民之心。” 戚长容是秘密回京的,除了最亲近的几个人以外,谁都不知道东宫太子早已安安稳稳的回到了东宫。 皇宫中蒋伯文的眼线都被拔除的差不多了,他自然也不知晓。 是以,当提出请封新太子时,蒋伯文表现很是淡定,做出了一副忠臣肱骨的模样,让众人不自觉的跟随在他身后。 一时间,请封新太子的声音响彻了金銮殿。 数十个官员,保持沉默的,或面有不豫之色的,只有寥寥几人。 显然,在请封信太子一事上,蒋伯文又占了上风。 而今看的,便是上位者的心思。 晋安皇愿,或不愿。 倘若后宫里的那孩子真的是他的小皇子,倘若戚长容真的已经遇害,晋安皇自然没有不愿意的。 只可惜,孩子不是他的孩子,最满意的太子也已全须全尾的回归。 是以,蒋伯文此举,只能激怒他。 于是,众人听到晋安皇冷笑连连:“如今东宫太子生死未明,琴妃又还在新丧时期,爱卿就迫不及待的想立新太子,是否是想让朕被万民所指?” 戚长容的太子之位坐的太稳了。 只要没有找到其的尸首,若是轻易之间换太子…… 别说是稳定民心了,只怕会造成无法收场的乱象。 就如蒋伯文一样,倘若没有十足十的把握,谁都不敢轻易动他。 就连晋安皇也要投鼠忌器。 听出皇帝话语中的怒意,蒋伯文心下微凛,跪下请命道:“陛下,琴妃娘娘之事,臣等也异常痛心,但事关国本,还请陛下三思。” 此话一出,立即有人附和:“是啊陛下,毕竟国不能一日无君,何况,若是一辈子都找不到太子殿下,东宫之位难不成就要一辈子处于悬空之中?” 罗木也道:“唯有安了民心,立了国本,我大晋才能长治久安。” 话落,十多个官员们齐声而道:“还请陛下早日立新太子!” 金銮殿上,半数官员跪地请命的场面很是恢弘。 然而对于这一切,晋安皇只觉得心下发冷。 蒋伯文的影响力比他想象中的更厉害,他只不过是表示出了一个意思,就有无数的人愿意为他前赴后继的逼迫自己。 此等威慑,让人如何能安? 晋安皇紧抿着唇角,声音沉怒:“朕说了,关于太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此之前,立新太子?简直无稽之谈!” 眼瞧着皇帝暴怒,要是换做平常,蒋伯文自然不会与他针锋相对,然而这时已是关键时候,再后退一步已然是不可能。 停顿片刻后,蒋伯文忽而重重的叩了一个头,掷地有声的道:“陛下,距离当初沉船已过去了两个月,两个月没找到太子殿下也就罢了,若是两年还找不到,二十年依旧找不到,那时该如何?” “蒋卿!”晋安皇 沉怒异常。 这一刻,他对蒋伯文的信任,彻底宣告崩塌。 即使被点名,蒋伯文也没有任何的收敛,继续道:“臣知此话有冒犯长容太子殿下的嫌疑,可臣却不得不说,还请陛下能仔细斟酌考虑,莫要拿江山当赌注。” 晋安皇不曾接纳蒋伯文的建议,抿唇道:“蒋爱卿,你当知晓,朕从不会拿江山万民当赌注,若真是如蒋爱卿所言,只要小皇子安在一日,哪怕二十年后,朕也可以再立太子。” 此话一出,蒋伯文再无其他可言。 毕竟人家都已经把话说成这样了,他要是再咄咄逼人,只怕会起反效果。 想罢,蒋伯文心里颇有些惊疑不定,不知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 想当初得到戚长容这么一个儿子时,晋安皇可是恨不得立即昭告天下,大晋又下一任的继承人了,可如今太子遇难,宫中还有个现成的皇子…… 晋安皇竟然一点着急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说出了可以再等二十年的豪言壮语。 二十年后,晋安皇已然六十多岁了。 而他,也已经接近六十,虽还没有到老掉牙的地步,可谁能保证自己能无灾无难的再过二十年? 晋安皇不能,蒋伯文也不能。 是以,蒋伯文明面上虽然闭了嘴,可心里依旧在想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继续实行计划。 立小皇子为东宫太子,与莲姬站在统一战线,势在必行。 散朝之时,罗木走在他的旁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得清楚的声音道:“大人此举是否太过冒进?这时突然提起立新太子一事,只怕会让晋安皇心生怀疑,动摇在他心中您的地位。” 毕竟,若是那等一心效忠晋安皇的,必定会赞成晋安皇的想法。 可蒋伯文今天,却是与晋安皇对着干的。 蒋伯文目视前方,声音同样很低:“今日之事,迟早要做,不如早做。” 话虽如此说,可罗木心底的担忧却没有减少。 有些东西是生在骨子里的,一旦牵扯到了某些事,就会彻底的被引出来。 见罗木深皱着眉头,蒋伯文继续缓缓道:“你什么都不必管,只需要知道立太子之事势在必行,刻不容缓。” 连续两个月的搜寻,除了皇室派出的人以外,蒋伯文自己也在派人找。 可偏偏,还是没能找到太子的踪迹,这让他开始自我怀疑——戚长容到底有没有死在沉船之灾上。 倘若没有死…… 那他所做的一切又将付之东流。 是以,只有早日立下新太子,才能让他彻底放心。 如此一来,就算戚长容侥幸从沉船上逃生,他也能挟持小皇子压制东宫。 罗木还是不太明白,似不经意的四处看了一圈,见没有人注意他们,这才压低声音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大人何必如此大费周折,咱们只需解决了那一位,不久能让小皇子顺理成章的继位?” 蒋伯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一国之主,当真是那么好刺杀的?” 此话一出,罗木不言不语,面色有些难看。 显然,蒋伯文也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漫不经心的径自道: “你应该清楚,晋安皇身边不乏大内高手,其伸手可堪比一流的江湖之人,你若真想刺杀他,还是尽早收回此等愚蠢的想法,否则只怕你派出的还没靠近皇宫就被捉了个正着,导致所有一切功败垂成。” 第438章:选择 很久之前,他就想过刺杀一途。 然而却怎么也行不通。 无论是世上最好的护卫,还是世上最好的大夫,都集中在大晋皇宫,硬闯只有死路一条,他不得不另择他路而行。 罗木心情沉重的摇了摇头:“如此说来,咱们现在的处境很被动。” “没错。”蒋伯文应的很是从容:“所以现在,是该动用百姓们的力量了。” “大人的意思是,想要借用流言,逼迫晋安皇重立东宫?”罗木凝眉,谨慎的道:“估计不太容易,这大晋百姓,对于长容太子,总有一种莫名的推崇。” 只能说,蒋伯文与戚长容做人都做的太成功了。 若是大晋一定要排出一个受百姓欢迎的榜单,蒋伯文与长容太子必定会同居第一。 “是不容易,但有很大的可能。”蒋伯文声音轻松,显然心里已经有了章程,而他如今之所以会告诉罗木,并不是想从罗木的身上得到助力,而是因两人立场相同,告知一声罢了。 听罢,罗木就算有再多的疑惑,也被重新憋了回去。 对于蒋伯文,他只能相信。 因为蒋伯文是当初那一批人里,最有机会成事的一个。 …… 上京很快被新一轮的流言蜚语所席卷。 弥漫在街头巷尾的,都是关于东宫太子的传言。 有说东宫太子死的有多凄惨的,也有说东宫太子仍旧在延河中还没有被捞出来的。 各种说法,多种多样。 然而意思只有一种——东宫太子回不来了。 百姓们言辞凿凿的,若是不知真相的人来到此处听了两耳朵,或许真的会相信他们的胡言乱语。 当这些传言传入戚长容的耳中时,她正在东宫逗弄鹦鹉,一个字一个字,幽幽的教它:“蒋伯文,老混蛋。” 每当鹦鹉学会一句,戚长容便会赏给它两颗花生米。 在美食的诱惑下,鹦鹉学的飞快。 不多时,整间内殿,便只有鹦鹉的声音了。 “蒋伯文,老混蛋。” “蒋伯文,大骗子。” “蒋伯文,黑心肝。” 外面的‘百姓’怎么说她,她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怎么在鹦鹉面前说蒋伯文。 说到最后,戚长容心满意足的让人将鹦鹉提了下去。 再漫不经心的打开今日的公文,一边提笔处理,一边听罗一胆战心惊的回禀。 “上京百姓的激愤已然被吊了起来,是蒋太师在背后示意,想必要不了多久,情况就会越发的糟糕,殿下您还是不愿意露面吗?” “不着急。”戚长容垂眸,语气淡淡,手下笔走龙蛇,腕间力道十足,落下的字体个个端正飘逸,笔锋十足。 让人一看,便忍不住心生钦佩之意。 此等腕力,得坚持多少年才能练成? 罗一的表情有些难看:“难道就让蒋太师继续这般诋毁殿下?” 一个仍旧健全活在世上的人却总被成百上千的人说早已死亡。 这件事无论放在谁的身上,都必定会有些膈应。 然而自家殿下却与常人不同,即便这样也没有生气,反而悠闲自在地躲在暗中,看众人看她的笑话。 这般说起来,倒也不知是谁更像傻子。 “他若愿意,就让他继续。”戚长容慢吞吞的,并不为自己在别人眼中已经成为‘死人’,声音冷而寡淡:“就让父皇好好看看,他信任了几十年的臣子,到底是一副什么样子。” 也让百姓们瞧瞧,他们所信奉的蒋太师,实际上也只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而已。 此次,她必将他从神坛上拉下。 听到这话,罗一的表情变得很为难, 他相信,不管百姓们知不知晓蒋伯文的真实面目,此时此刻的陛下一定已经知道了。 所以,陛下实在不再需要这个深刻的教训。 想是如此想,可在面对太子殿下的时候,罗一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将这句话说出口,只好换了个话题,一边观察戚长容的面色,一边缓缓开口提醒。 “琴妃娘娘与十三公主的事,殿下您……” 罗一说的很小心,一旦发现戚长容的面容有任何不对劲的改变,他必将及时停下:“打算如何去做?” 然,戚长容的表情至始至终都很淡漠,并未因为此话而掀起任何的波澜。 不过,对于这位侍奉了好几年的主子,罗一心下已有了些许的了解,知晓她面上虽然如此,可心底是什么想法,却也不会呈现于面上。 太子殿下至始至终都是个内敛的人。 戚长容抬眸看向他,眼眸微微一眯,寡淡的语气中加了两分危险:“此事是谁所为,孤心里有数,你放心,不用你提醒孤也知道该怎么做,一个是孤的亲妹妹,一个是孤的亲娘,你觉得孤会轻易放过罪魁祸首?” 罗一僵着面容,硬着头皮道:“不,属下是想提醒殿下,莫要为了争一时之气而乱了殿下的大计。” 此话一出,戚长容淡淡的收回视线,不去看罗一那一副被吓得胆战心惊的模样。 见状,罗一长长的舒了口气。 他真怕殿下一直盯着他不放。 毕竟,来自殿下施加的压力,可不是谁都能承受得起的。 特别是面对此时此刻还没有从丧亲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的殿下,更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否则很有可能说错了一个字,就要面临莫大的责罚。 就在罗一斟酌着是该出去,还是该留守在书房时,片刻后,戚长容忽而又开了口:“准备一下,孤待会儿要出宫去大将军府。” 说话的同时,戚长容手中的笔也未曾停下。 闻言,罗一连忙应了一声。 两个时辰后,一辆简朴的车驾从东门而出,马车外面坐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太监,过大的帽檐遮挡了在大半张脸,在出宫门检查时,禁卫军特意将她的帽檐掀开,仔细的打量了一番。 面容娟秀,男生女相,是个当太监的模样。 禁卫军没有多加盘查,很快放他们出行。 马车在宫外晃荡了一圈,在走过两个街道后,小太监钻入车厢里。 很快,他又钻了出来,已然换了一身长服,但脸依旧是那张脸,面无表情,带着莫名其妙的渗人之意。 见状,同样做太监打扮的罗一紧握缰绳,望着这一张陌生的面孔,低声与戚长容道:“两个时辰后属下再来接殿下回宫。” “不必来了。”戚长容声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日,孤在将军府歇息。” 听到这话的瞬间,罗一便皱了皱眉头,迟疑着道:“可宫门落钥之前殿下要是没回去,只怕陛下那里不好交代。” 不止不好交代,甚至有可能火上浇油,让情况变得越来越不哈。 毕竟对于如今的晋安皇而言,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他不一定再有耐心来包容东宫太子的小脾气。 听到这话,戚长容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与罗一道:“你若是觉得有问题,可直接将此事回禀于父皇,他若是不同意孤宿在将军府,自然会派人来抓孤回去。” 父子二人间哪有隔夜仇? 罗一不敢把这话说出口。 毕竟刚逝世不久的琴妃就是这天家父子二人间暂时过不去的坎儿。 想罢,罗一听从了戚长容的吩咐,驾着马车离开。 戚长容走去宽阔的巷道,顺着记忆力的路线,在其中拐了几个弯道,最终准确的停留在君府的大门处。 这时候,戚长容的面容仍旧是陌生的,戴着让人分不出真假的人皮面具,即便是君管家出来迎客时,也没能将这张脸与东宫太子的脸联系在一起。 君管家一脸的茫然之色:“请问,您找谁?” “孤……我找周世仁。”戚长容顿了顿,提前改了口:“周兄可在府中?” “在的。”君管家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并没有任何恶意后,热情好客的往旁边移开一步:“公子如何称呼?” 闻言,戚长容弯唇一笑:“巧了,我也姓君。” 君管家讶异:“是吗?那还挺巧的。” “是挺巧。”戚长容颔首,半开玩笑似的道:“可惜不是君家的君。” 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徒惹君管家面色黯然失落。 他想起了君府多舛的命运。 数百年的几代人,大多都是死在了战场上。 正是因为有那么多人的牺牲,才换来了君府如今的荣誉,更是因为君家只剩下大公子这么一根独苗苗,才能让大公子在这么年轻时,成为了朝廷的一品大臣。 这其中,除了君琛自己的能力之外,更多的是对君家百年来的英雄们给了个交代。 晋安皇想告诉所有人,他从来没有亏待君家的想法。 至于其中能有几分真心真意,那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君管家沉沉地叹了一声,领着人往内宅走去:“幸亏不是君家的君,否则公子的命途,就要像君家如此一般坎坷了。” “难道不好吗?” “用太多人的性命堆积而成的荣誉,确实不怎么好。”君管家微微笑着,毫不避讳的说道:“倘若有机会可以选择,我相信没有几个人会选择走上这样的一条路。” 一旦走上这条路,想再下去就难了。 第439章:何谓 戚长容顿了顿,认真的问了他一个问题:“那,您会后悔吗?” 这一次,君管家没有半分的犹豫,笑着说道:“无论是从军,还是入君家,老奴都从没有后悔过,关于这个问题,无论阁下是问老奴,还是问君家的其余人,答案都只有一个。” “是吗?”戚长容不置可否,淡淡言道:“既然如此,我便是姓君家的君,我也会如同管家一般,绝不后悔。” 能入君家,是可以吹嘘一辈子的荣耀。 君管家早就过了几十年前幼稚的时期,听了戚长容的话后,因为不识眼前人的身份,也并未察觉到有任何的不对劲。 是以,轻轻一笑后便彻底的抛之脑后。 现在的年轻人,有太多不务实只会做梦的了。 在君家最为辉煌的时候,曾有大半个上京公子哥们挤破头皮都想进来混一个位置的情况,然而这些人俱都没能坚持下三天。 无论之前话说的有多漂亮,到了关键时候,该打退堂鼓时依旧要打退堂鼓。 君管家见的太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很显然,易容过后的戚长容,在君管家的眼中,就成了‘不务实’的年轻人之一。 想罢,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很安静。 即使对于君府的路线,戚长容早已熟记于心,但这时候也没有打破君管家的雅兴,静静的跟在他的旁边。 不多时,君管家便带着戚长容来到了周世仁的院子。 此时,屋内的几人正在喝酒,淡淡的酒香味顺着微风钻进了戚长容的鼻腔,令她眉头微微向上一挑,表情略有些奇怪。 见状,君管家摸了摸鼻头,有些无奈:“还请公子莫要见怪,周公子的性子一向如此。” 白氏酗酒? 听起来是个很差的名声。 君管家有些头疼,正准备再解释几句时,却见戚长容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我已知周兄就在此院内,管家不必相送。” “您自个儿进去?” “嗯。”戚长容点了点头,再没有随口敷衍的心思,应答了一声后,便推门而入。 只听得‘吱呀’一声,厚重的木板与门框发出极大的摩擦声,君管家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见了门从里面被拴上的声音。 君管家:“……” 这是不是有些不对?作为一个客人,怎么能如此主动! 最终,君管家只是摇了摇头,随即转身离开,并不做声。 是以,他并不知道,此时周世仁的院内是怎样的鸡飞狗跳。 看见一张突然出现在此处的陌生面孔,正在饮酒的周世仁被吓的直接跳了起来,指着戚长容略有些说不出话,不知是该先藏人,还是该轰人。 眼看着对方已经看清了君琛的面容,周世仁懊恼的跺了跺脚,先发制人的质问道:“你是谁?为何要闯入我的院子?!” “你的院子?” 戚长容换回自己的声线,似笑非笑的看着神态僵硬的周世仁,往前走了两步,再若无其事的抢过君琛的酒杯,从容自若的饮了一口,道:“孤怎不知,大将军何时将这座院子赐予你了?” 此话一出,再一听这熟悉的调调,周世仁蓦然睁大了眼,脱口而出道:“你是长容太子?” 戚长容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怎么,才几个月不见,周卿就不识得孤了?” 周世仁:“……” 他怎么识? 不仅声音变了,容貌变了,就连身形也隐隐的有些变化。 他又不是火眼金睛,又怎能第一时间瞧清她的真面貌? 想到这儿,周世仁有些憋屈。 然而他并没能憋屈太久,就见被抢走酒杯的大将军又重新将酒杯拿了回去,并且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而后不咸不淡的与戚长容道:“喝酒伤身,你少喝些。” 周世仁再一次沉默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刚刚将军故意转了一圈,喝酒的位置…… 刚好能与东宫太子的唇印相重叠? 心中的狐疑刚升起不久,就听见旁边的人朝戚长容拱手行礼,周世仁没有太多的时间琢磨出所以然,连忙紧跟而上,与沈从安一同道: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免了。”戚长容摆了摆手,也不介意酒被抢了回去,神态自如的在君琛旁边落坐,占了最后一个空位。 听罢,沈从安与周世仁平淡起身,二人对视一眼,却是忽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东宫太子还是东宫太子。 虽然刚刚丧母,可除了衣着服饰素淡了许多以外,却瞧不见面上有几分悲伤之意,弄的他们好像说什么都不合时宜,生怕一不小心在人家的伤口上撒盐,最后痛苦的还是自己。 沈从安道:“殿下出宫至此,可有外人知晓?” 毕竟,君琛与戚长容回来的消息只有极少数人知晓,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这二人。 然而这时候戚长容的突然而至,无异于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以东宫太子谨慎的姿态,若没有人知晓也就罢了,若是被人知道了…… 只怕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想到这儿,沈从安有些头疼,他实在不想再继续收拾烂摊子了,一不小心就很有可能把自个儿赔进去,怎么都不划算。 见沈从安满脸的沉重之色,戚长容倒是不以为意,反倒问他道:“以沈卿的眼力,能瞧出隐藏在这副皮囊之下的是谁吗?” 从离宫到现在,她用的一直都是人皮面具。 只要贴在脸上,就会变成另一种模样,哪怕是父皇站在眼前也不一定能认出她,更别说是别人了。 沈从安听出了戚长容的言外之意。 见状,周世仁问道道:“太子殿下突然而至,不知是因为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们将军了而已。” 周世仁:“……” 沈从安:“……” 莫名其妙的,他们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浓重的暧昧。 然而,他们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见他们仿佛被雷劈了后的惊愕模样,戚长容笑的寡淡,慢悠悠的继续道:“孤,想与你们将军说话了。” 此话一出,霎时,周世仁与沈从安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幸亏不是他们猜测的那样。 两人对视一眼,放下心中的忧虑之后,同时出声道:“既然殿下有话想与将军说,那们就先行告退了。” 闻言,戚长容颔首,漫不经心的目送他们离去。 待他们一走,她面上的轻松之色就缓缓消失,变为一股说不出来的凝重。 见状,沉默半响的君琛伸手将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任由她枕在自己的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她的长发:“在想什么?” 戚长容打了个哈欠,不紧不慢的道:“想的事情有点多,不知将军问的是哪一件?” “你最在意的那一件。” 戚长容仰眸直视他。 君琛清楚的看见她眼底弥漫着一股水光。 一时间,眼中的疼惜之色蔓延而至,连声音都轻柔了许多:“你在难过?” 这是毋庸置疑的。 无论戚长容面上看起来有多老成,实际上他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罢了。 在面对至亲之人逝世的消息时,心底总会生出几抹恐慌与不可置信。 君琛抬起手,布满了薄茧的手指从戚长容眉眼上划过:“殿下,这件事怪不到你,别因为此事而钻牛角尖。” 最终,戚长容只是将脑袋埋在君琛胸前,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孤只是有些累了,想好好的睡一觉。” 她的要求很简单。 可无论是宿在东宫,还是在兴庆宫停留。 这两日她都没能真正的合上眼过。 不得不说,琴妃是个很合格的宫妃,也在尽力想做一个合格的母亲。 这十多年来,因各种顾忌,她们的关系并不怎么亲近,甚至或许还能说是有几分疏远,比不上寻常母女之间的情谊。 但戚长容知道她是一个好母亲。 却没想到能好到这种程度。 能为了她,为了十三,舍弃掉自己的一条命。 上辈子母妃是因为祸国之灾自裁于兴庆宫,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这一辈子,却是为了隐藏她的秘密,给十三赔罪,而耗费了一切。 同样是以一根白绫。 很巧的是,戚长容专门问过宫人琴妃上吊的地方。 与上辈子分毫不差,竟然是在同一根房梁上吊死的。 “睡吧。” 君琛并不打扰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梳理着她的长发,令她睡的更加舒服。 时辰过的很难。 即使在最令人心安的地方,在两个时辰后,戚长容仍旧从梦中被惊醒。 外面天已黑。 而她正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仰躺在君琛的怀里。 且瞧君琛的样子,在她沉睡的这两个时辰之间,竟是一动也未动,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 察觉这一点后,戚长容彻底的清醒了,蓦然睁开眼缓缓地坐了起来,抬手按了按微微有些抽疼的额角。 “孤睡了多久?” 闻言,君琛抬头看了看天,若无其事的动了动被枕的麻木的胳膊:“两个时辰。” 戚长容苦笑一声,只觉得额角仍旧胀得发疼,一边按一边道:“将军为何不叫醒孤?” 第440章:合格 “舍不得。”君琛语气仍旧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殿下眼圈青黑,想来也是有几日未曾好好的休息过。” 从回宫后,便听说了琴妃娘娘的噩耗,刚送丧完,又还有受了太多刺激而晕厥过去的十三公主。 直至今日十三公主苏醒。 在这之间,戚长容一直未曾好好休息过。 君琛知道她心里有多难受,并不想打扰她这好不容易获得的安逸时光。 可她太敏锐了,甚至只要他稍微动一动,便有苏醒的迹象,不得已之下,君琛硬是分毫未动,同一个姿势硬生生地保持了两个时辰。 如今只觉得胳膊又麻又疼,然而他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半分。 戚长容不否认君琛的说法,却也不发一言。 察觉她眼中低落的情绪,以及心上似乎被笼罩着一层乌云至今未曾被抚开,君琛提议道:“殿下要不要随我去房顶上瞧瞧?” 听到这话,戚长容回过头狐疑的看着他,甚至凑上前去嗅了嗅,茫然道:“将军喝酒了?” 不应该呀,她半点也没有闻到酒味。 “没喝。”君琛握住她的手,垂眸弯唇笑道:“可站在高处,便能看得更远,看得远了,心胸便也会开阔了。” 他自有他的一番看法。 众所周知,君大将军不胜酒力。 但偏偏又喜欢喝酒,还会在喝酒之后闹出了许多笑话,几乎每个熟识君琛的人都知道,他喝酒后便会变得迷迷糊糊的,非要上房顶去,谁都拦不住。 唯有君琛自己知道,他那不是发酒疯,他只是想站得更高,然后看得更远,抒发心中堆积而成的郁气而已。 若不是如此,他又怎能在朝堂与敌军的周旋之中保持至今平和的心态? 他并不是天生的无心。 也并不是从不会生气。 戚长容没有拒绝,乖巧的朝他伸出了手:“孤的轻功不好。” 闻言,君琛挑眉,随即将她的两只手放在自己的脖颈后环绕起来,再将她打横一抱,脚尖轻轻踮起向上一跃,随空踩踏两脚,稳稳的落在房顶上。 然而,君琛依旧未停。 连续几个起跃间,来到上京最高的楼阁。 这里原本是个花楼,可最后被戚长容,带人来抄了,如今便是空落落的一阵孤楼。 两人落到楼顶时,周边的栏杆建筑面上还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想来,是有人时常会来打扫,否则此处的灰会至于会如此少。 戚长容在四处看了看,莫名觉得眼熟。 她一挑眉,君琛便知道她的意思,解释道:“此处青楼,曾因殿下从繁华走向落败。” 戚长容恍然大悟。 原来此处,也曾是蒋伯文的一个据点。 也是她重生归来后,第一个下手的地方。 时间过得太久远了,她差点都将这件事忘了,要不是有君琛在旁边提醒,只怕今夜的她只会以为这是个寻常地方。 想罢,戚长容自个儿先苦笑出声:“孤倒是忘了,多亏将军提醒。” “殿下记不住很正常。” 已经过去几年了。 戚长容静静的道:“可将军还记得。” 君琛瞥了她一眼:“我之所以会记得,是因为我于我而言,殿下此举可谓是利国利民,但殿下之所以不记得,是因为于殿下而言,此举再为正常不过,不需多费心神去记。” 戚长容双手撑在栏杆上,吸了一口气道:“殿下这是在夸孤?” 君琛深邃的眼睛里一片沉静:“殿下也可以这般认为。” 因刚天黑不久,上京城中大多数人家仍旧灯火通明,屋外挂着小小的一盏灯笼,在黑暗添了一抹淡淡的亮光,指引着未归家的人顺着烛火回家。 从高处往下看,就像是夜空中挂着的点点繁星,莫名其妙的就能使人观之入迷。 戚长容清明的双眼渐渐变得迷离起来,一阵凉风从她耳旁拂过,鬓角的碎发与长长的睫毛相遇,令她不自觉的眯了眯眼。 往上看是一幅画,往下看也是一幅画。 一幅画的天堂,一幅画的人间。 戚长容许久未曾言语,静静的享受着这一刻的静谧。 她那颗原本躁动不安的心,也奇异的得到了安抚。 不再像之前那般焦躁。 片刻后,君琛在她旁边站定,随她一同看繁华的上京城。 因还在琴妃的孝期,百姓们虽然不必守孝,可为表对东宫太子的敬意,许多地方都自主的停了各种娱乐。 是以,此时的上京城看起来不比往常。 若在以往,能更加热闹。 “殿下心情好些了么?” 君琛深深吸了口气,感觉空气中的凉意。 戚长容点了点头,眼中带着淡淡的释然:“相较之前,是好了许多。” “将军,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是个合格的孩子,母妃于孤而言,是排在许多事情之后的。” 那时候她总觉得,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 要先把最重要的解决了,余下的时间她才能去做更多的事情。 孝顺…… 更是排在很后面。 以至于到了如今,突然知道琴妃逝世,而她再也没有当个孝顺女儿的机会,戚长容心底忽然浮现出了一片空白,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于从前的她而言,是绝不可能出现的事情。 可想而知她是受到了多大的打击。 君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东宫太子与琴妃娘娘之间的关系,他其实也只是略有耳闻。 只知道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这两人很早之前便被分开。 戚长容是由晋安皇一手带大的。 而琴妃娘娘则被困于后宫之中,母女二人少有见面。 按理来说,这样的两个人一定没有多深的感情。 然而此时此刻,君琛却不由得推翻之前的猜测。 看戚长容这样,怎么都不像是不在乎琴妃的模样, 若是不在乎,便不会痛苦。 “是孤失策了,孤以为所有事都在孤的掌控中,却忘了人心最是琢磨不透。” 戚长容顿了顿后,继续道:“对于母妃,曾经孤一直认为,只需要给她一个安身之所,让她画地为牢,便可保她一世无忧。” 是以,对于晋安皇几十年如一日的圈禁,她从未说过什么,因为唯有这般,才能在保护秘密的同时,又不会伤到母妃。 从前,君家之人却是对晋安皇不屑一顾。 可自从知道戚长容的真实身份后,有些想不通的事实就彻底的明白了。 至少,这位帝王不算真的无情。 若是无情,大可在十多年前直接将琴妃灭口,而不是拖到今日,在琴妃被贼人找上门威胁时,琴妃选择自裁保密。 君琛想了想,道:“或许在琴妃娘娘心中,你与皇上已经做的很好了,她不曾怪过你们。” “孤知道。”戚长容声音很轻,轻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孤更知道,被关在兴庆宫中,母妃并不快乐,作为子女,孤并不合格。” 之所以会疏远母妃,一是为了保护母妃,二是为了保护自己。 然而,这等保护最终成为了一道禁锢,让人无法逃脱的同时,并将自己死困于此地,即使化为白骨也无法逃脱。 戚长容心底生出一股悲意。 见状,君琛顿了顿,认真道:“作为一个孩子,或许殿下却是不合格,可作为一国储君,再没有比殿下更合格的了。” “殿下,你是聪明人,应当知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何必在此处与自己过不去?” 聪明人便不会将自己困在某一件往事之中。 只要看得开,便万事无忧。 莫名其妙的,戚长容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问题,她看向君琛,问道:“在将军的心里,孤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果决。” 君琛立时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浅淡的笑意,被风一吹就散:“无论何时何地,殿下都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没有瞻前顾后的懦弱。 听罢,戚长容眼中的悲意便浅,恍然道:“是啊,想要做成什么事,就必定要承受失去某样东西的失落,人这一辈子,总不能时时不劳而获。” 想到这儿,戚长容更不再纠结。 她长长的吸了口气,任由夜中的冷风钻入胸腔,使她整个人从脚底凉到心头,真正的清醒过来。 君琛这才松了口气:“殿下能一如既往的保持清明便好。” 他太明白戚长容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了。 一味的安慰她并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只能告诉她事已至此,她该做的不是陷在往昔的回忆中,而是继续做她该做的事情。 毕竟已经走了九十九步,最后只剩下一步。 不能不走。 心底的忧伤被抛掷一旁,戚长容又变回了那等仿佛什么时候都不能入她心的长容太子。 在君府歇息一夜后,所有事情都重新走上正轨。 第二日的早朝,因闹市百姓宣扬东宫太子戚长容已经在外遇害,诸多原本处于中立位置的朝臣纷纷倒向蒋伯文一旁,七嘴八舌的上·书请命,想让晋安皇早日立后宫小皇子为新一任太子。 如此,晋安皇便面临了半数朝中大臣的压力。 第441章:死谏 面对此等文武百官聚众一心的情况,晋安皇心底根本来不及生出欣慰的感受。 因为此时此刻,他们的众志成城却是和自己对着干。 是以,晋安皇的脸色并不好看。 然而面对文武百官们的情命,他却不能再像之前那般随意对待,心微微向下沉的同时,目光也不由的放在站在一旁恍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蒋伯文身上。 这人的手段心性还在他的猜测之上。 否则的话,蒋伯文又怎能轻易煽动其余朝臣,而自己却矗立在一旁,做出一副毫不相干的模样? 可惜了,蒋伯文的作态并不能掩饰任何事情。 聪明人一眼便能猜到此事一定与他有关。 想到这儿,晋安皇长长的吐出了口气,手放在龙椅扶手上,屈起手指轻轻敲击着,半响没有言语。 见上位者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而是以一种高深莫测的目光将蒋伯文盯着,朝臣们心中忐忑不安的同时,有几个与蒋伯文暗中有联系的官员面面相觑,很快做出了选择,在蒋伯文的眼神催促下,到底是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出了列队。 其中就有工部尚书罗木。 因为上次差点因沉船一事被错怪,罗木的地位在朝堂中颇有些尴尬,与他熟识的官员们皆会以一种怜悯的目光将他盯着。 而晋安皇,则是选择性的无视了他的存在。 此时此刻,罗木一站出来,便立即吸引了金銮殿中所有人的目光。 晋安皇压下心底的疑惑,微微眯着眼,神态莫测的道:“爱卿想说什么?” “陛下,” 罗木鼓起勇气,心底默默数着数,待数到三时再无半分犹豫,立即将之前与蒋伯文商议好的事情说了出来,逼迫晋安皇做出决定。 “太子失踪的时间委实太长,不止造成了朝堂的不安,甚至连军心也因此变得不稳定,若是无法早日解决储君一事,稳万民之心,只怕于国有碍,还请陛下早日定夺。” 说完以后,罗木一脸坚定,撩开衣袍重重向下一跪,郑重其事的道:“若是陛下否决此事,弃国本不顾,臣愿长跪于此,死谏不回!” 死谏! 此二字一出,威慑力非同凡响。 当有朝臣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那么他便真是不达目的,死不罢休。 此举,代表威逼,代表得罪皇帝。 很少有人愿意因为一件小事陪上自己的前程彻底与上首的皇帝翻脸。 但偏偏此时此刻,罗木做了众人不敢做的事情。 他一脸的坚定,仿佛只要晋安皇下一秒说出‘否决’二字,便真能血溅金銮殿。 听罢,朝臣们震惊的同时,心中升起了一股钦佩之感。 晋安皇眸色平淡的望着大殿中罗木的作妖,心里冷笑了好几声。 想来,这就是蒋伯文的走·狗之一。 在这时候蓦然上前,才能替蒋伯文挡了无数的明刀暗箭。 众人猜想晋安皇会因此而愤恨,然而晋安皇心底并未有什么感觉,几乎是冷漠地望着金銮殿中的一切。 罗木,钦州吴县人,于晋安十五年中进士入朝为官,晋安十八年外放,五年后再因其功绩过人被召回京,稳坐于工部尚书之位,至今已有十六年,早已成了朝堂中的肱骨之臣。 可惜了…… 这样的一个人,却选择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并且将他自己逼近了死路。 晋安皇心中不知是喜是悲,然而当面对罗木的逼迫时,他所有的感慨都未浮现于面上,只呈现一片冷淡。 “罗爱卿的意思是,倘若朕不愿意答应罗爱卿所求,罗爱卿就要血溅朕的眼前?”晋安皇冷冷一哼,眼神更加危险:“不知在罗爱卿的眼中,此举是否能归之为大逆不道?” 死谏。 也亏得罗木敢说出口。 这般意义深重两个字,到了他嘴里竟然就和玩闹似的,且只为了满足他们的一己之私。 不自觉地,跪在大殿中央的罗木打了个寒战。 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仍旧坚持自己的想法,对于所谓的大逆不道避而不谈,且再次请命:“还请陛下能三思而后行,以江山百姓为先。” “不行。”他坚持己见,晋安皇回答的亦是很干脆:“朕不止此时不会重立太子,日后也不会重立太子,罗爱卿若是有意见,无论是撞柱或服毒,朕绝不阻拦。” 一个尚书而已。 走了这一个,他能培养出来无数个。 想要接替罗木位置的人多的是,既然罗木自己要找死,那他自然也不能阻拦。 “罗木……”晋安皇直摇头,眼中神色分明,可谓是失望透顶:“你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与期待。” 谁都没想到,晋安皇竟然会是这样的态度。 且在说完以后,晋安皇眯着眼环顾了金銮殿一圈,见他们面上神色各异,似有犹豫有激愤有不解,更是直接甩下了一句:“若是还有人有意见,大可与罗木一同跪于金銮殿,看会不会改变主意。” 会吗? 不会的。 晋安皇绝不接受自己被人威逼作出决定。 话落,收到晋安皇眼神失意的元夷立即来了精神,捏着一把尖细的嗓子,扬声拖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陛下……” “陛下……” “陛下……” 数道挽留声同时而出,然而晋安皇就像没听到似的负手站了起来,目不斜视地离开议政殿。 任由后面的朝臣几番哀嚎,也未回头看上一眼。 金銮殿内,跪在地上的罗木神色几番变化,最终定格为阴沉。 瞧他难看的脸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谁欠了他百八十万。 正主都离开了,再谏也是白费功夫。 与罗木相熟的官员纷纷走上前来劝说: “陛下主意已决,无论咱们说什么都毫无作用,你且悠着点,莫要真正惹怒了陛下。” “是极,陛下身体康健,就算这几年不立太子,想来也并无多大问题,你何必因此惹了陛下的厌烦?” “总归待到日后,当事实摆在面前无法反驳时,就算陛下不想立小皇子为太子,那也不得不立。” 几番劝说后,甚至有人动手拉扯罗木,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然而罗木依旧不为所动,直挺挺地跪在大殿中央,像个榆木疙瘩似的不开窍。 见状,那本好心要将他拉起来的官员愤声道:“罢了,你既然不识好歹,我等再多说也无用,既然如此,你便跪在这里,看陛下会不会因为你的死谏而回心转意!” 此话一出,官员们逐渐怒而拂袖离开。 显然,对于罗木的举动,他们心下是失望之极的。 毕竟,就算他们想早日立下太子解决国本问题,可也没想过要用这么激进的办法,竟直接得罪了帝王。 得罪了皇帝,他们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眼看着身边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罗木隐藏在长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锋利的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勾出了一丝又一丝鲜红的血线。 待人走的差不多时,蒋伯文仍旧立在原地一动未动。 罗木跪着,面无表情的道:“蒋大人,您还是早些回府,我意已决,你且不必再多说。” 他的声音并不小,反而为了故意告诉某些人似的,想把蒋伯文从这件事中摘出去。 只可惜,他所言所作不过多此一举。 蒋伯文低声道:“若是再有人来劝,你只管做出一副不能承受其重的模样,回府便是。” 此话一出,蒋伯文不再犹豫,彻底转身离开。 而跪在大殿中央的罗木低垂着眉眼,没有做出半分回应,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听到蒋伯文的嘱咐。 …… 晋安皇到东宫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茶盏正冒着腾腾热气,带着些微苦味的茶香溢满了内殿,戚长容亲自为晋安皇斟了一杯,温声问道:“父皇日理万机,为何会我突然想到要来儿臣这儿坐一坐?” 晋安皇摇摇头,眉宇间的疲惫再也隐藏不住,按着眉心道:“朕,突然明白了你一直以来的坚持。” 戚长容的声音很淡:“父皇认为儿臣做错了吗?” “你没错。”晋安皇顿了顿,眼底竟然出现了一丝艰难之色:“是朕错了,养虎为患。” 作为帝王,晋安皇从不会承认错误。 就连当初君家平反,他也咬紧了牙关,不到最后关头绝不承认错误。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承认的异常干脆。 想来,应该是被今日早朝上的那一幕彻底的刺激到了。 身为皇室的臣子,却做出了威逼皇室的举动。 他怎能不心惊? 此话一出,再看晋安皇颇为后悔的模样,戚长容并不觉得意外,淡淡道:“只要父皇明白,那此事还就不算晚。” 朝堂最大的蛀虫——蒋伯文。 四国隐藏的最成功的细作——蒋伯文。 最会掀动人心的老狐狸——蒋伯文。 一桩桩一件件的罪孽,都是非将其拔除不可的理由。 闻言,晋安皇问道:“太子此话何意?” 什么叫做还不算晚? 难道眼下的蒋伯文还不难以对付吗? “不瞒父皇,自很久以前,儿臣就已经在暗中开始查蒋太师了。”戚长容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不紧不慢道:“很巧,儿臣当真查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是什么?” 第442章:重病 晋安皇心脏莫名的一紧,心里升出不好的预感。 可惜身为一国皇帝,他不能不问戚长容到底查到了什么,。 于是,晋安皇问道:“太子查到了什么?” 戚长容等了许久,终于等待晋安皇主动问了这句话。 一时间,她的表情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既然是父皇主动问的,那待父皇知晓一切后,还请不要失去理智。” 顿时,晋安皇的疑惑加深,不好的预感也与时俱增。 戚长容并未给他反悔的机会,抬手唤来守在殿外的罗一,语调平淡吩咐道:“去将书房密室左边第三个阁子里的东西拿来呈给父皇。” 东宫的密室,晋安皇心底自然清楚。 然而当他听到那些东西多到需要用一个格子来存放时,眼角的肌肉还是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那密室中的每一个格子,都有半人高。 想到这儿,晋安皇深深的吸了口气,先行压下心底躁动的情绪,生怕一个忍不住崩了脸色。 罗一看了眼晋安皇,转身而去。 很快,她就抱着一大堆的薄册而归。 那些东西岁虽然没有半人高,却也能堆到罗一的膝盖。 要知道…… 这已经令人很不可思议了。 晋安皇面露愕然,向戚长容求证:“这些东西,都是关于蒋太师的?” 说话间,他语气中的震惊不曾掩饰。 任由晋安皇怎么猜,也猜不到其中居然会有这么多的东西。 要是这一切都是用来记录蒋伯文的恶事,只怕…… 晋安皇神色凝重。 而戚长容并未有任何的顾及,反而不甚在意的点了点头,一边注意晋安皇的面色,一边斟酌着道:“准确说来,这些薄册中记录的,都是蒋太师做过的恶行,其中除了知情者的手书以外,还有儿臣捕捉到的蒋府之人,那些人亲笔书写的‘罪状’。” 说是薄册,可累积到一定程度,也能令人心惊不已。 晋安皇紧绷着面色,在戚长容的示意下从中拿出一本仔细查看。 拿出第一本的时候,他面色并无什么变化。 拿出第二本时,他的脸色隐隐的有些难看。 拿出第三本时,他脸色已不是用难看两字便能形容的。 …… 拿到最后一本,从头看至尾,晋安皇怒而拂袖,将桌上的东西全部一扫而下。 随即,瓷杯落地被碰碎的声音响起。 见状,戚长容下意识抬袖一挡,冷冷的茶水浇透了她的长袖,茶水顺着布料上的花纹蔓延而下,令人莫名的感到了一股凉意。 戚长容没有任何犹豫,起身在晋安皇面前跪下。 她低垂着眼眸,没有人能看清楚她眼中的情绪。 面对一手教导出来的太子,晋安皇也第一次觉得,他甚至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两人僵持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晋安皇的声音终于再度响了起来:“你所查到的这些,是真是假?” “真。”戚长容平静道:“此中所记载之事,无一是假。” 无论是关于蒋伯文的,还是关于后宫琴妃的。 这一堆簿册里都有记录。 甚至于,还有琴妃与蒋伯文通信的证明,其中所有的内容,都呈现与晋安皇的眼前,彻底打破了他对眼下平静的幻想。 晋安皇怒极。 愤怒过后却是如死水一般的平静。 最终,晋安皇只是道:“太子,你超出了朕的预料。” “都是父皇教的好。”戚长容虽是跪着,可语气中没有半分的害怕之意:“若是没有父皇的教导,就没有今日的儿臣。” “你比朕强。” 圈养私兵,私吞军中抚恤金,谋害太子,通敌卖·国。 无论是那一条罪名,都足以让蒋家万劫不复。 但偏偏,查到了这一切的东宫太子一直不动声色,将所有的证据全部捏在手里,隐忍了这么就依旧没有任何的动静。 若不是今日他找上门来,只怕此事依旧不会为他所知。 想到这儿,晋安皇很头疼。 无数的事情全部挤在他的脑袋里,像是要将这处记忆存放之地彻底的撑破。 晋安皇有些好奇:“你若是早些把这些证据呈于朕的面前,朕或许早就治了蒋伯文的罪,你为何一直不呈?” 从君门翻案,让皇室成为天下间的笑话后,他就再也没有包庇蒋伯文的理由。 可是为何,戚长容竟然一点表示也无? “儿臣记得很清楚,在儿臣即将赴燕国之约时,曾与父皇说了许多的话,那时,父皇不以为意。” 后来,她便学会了隐忍。 只会在隔一段时间,便让父皇在‘无意之中’,发现一些关于蒋伯文的‘趣事’。 一日日的累积,才让父皇心中对于蒋伯文的信任之墙裂了一道缝隙。 只要有了缝隙,接下来的时就更能顺理成章。 戚长容继续道:“刚开始时,儿臣想的是要怎么做才能让父皇相信,可事到如今,儿臣考虑的东西早就不一样了,现在更为重要的是,是该如何让百姓们相信。” 以前,她的对手是固执的晋安皇。 现在,她的对手是大晋·江山的黎民百姓。 听罢,晋安皇隐隐明白了她的意思,唇角您程勇。抿成一道直线,令观之人心惊胆战。 不知何时,晋安皇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太子想如何?” 听了这话,戚长容掷地有声,叩首道:“不破不立,破而后立,还请父皇斟酌。” 既然朝堂已被蒋伯文渗透,再无之前的纯粹,那么她就要……重新再建立一个朝堂。 摒弃该摒弃的,吸纳该吸纳的。 顿时,晋安皇再不言语。 …… 又过去了好几日的光景。 在这段时间内,戚长容做了许多的事。 比如,罗木死谏的结果是——他晕倒在金銮殿内,后被禁卫军送回罗木,并且让晋安皇亲自开口责难,暂时罢免他的官职,令其在屋宅内歇息。 且重新在工部挑选了另一能者,暂时接替罗木的位置。 虽然没有正儿八经的赐官,可对于晋安皇的举动,朝中大臣们心里如明镜似的,自有一番考量。 毫无意义,接替之人乃是戚长容亲自提携而上的,除了听命于晋安皇以外,便只听命于东宫。 此举虽然没能彻底断掉蒋伯文的一臂,却也让他伤筋动骨,暂时不好动弹。 众人都以为这事会这么过去。 可谁曾想到,在五月下旬,晋安皇忽而高烧不止,于梦中说胡话,惊动了整个太医院。 一连罢了三日的早朝。 据太医院副院使所言,晋安皇之病情又重又急,极有可能过不去这一关。 天随人愿,不过如此。 最后的结果,是以蒋伯文领着十数位朝臣,跪在晋安皇的寝宫之外等待结果。 晋安皇从浑噩中醒来,得知殿外守着蒋伯文等人,不由一阵静默无言。 元夷接过太医院熬制的汤碗,伺候晋安皇服下,道:“陛下若是不想见,老奴这便出去打发了他们。” 晋安皇苍白着脸,似笑非笑的看了元夷一眼:“你若能打发了他们,他们又何必会留到这时?” 元夷垂下脑袋,憋屈不言。 他是御前太监总管不假,可偏偏跪在寝殿外的也没有一个善茬。 作为奴才,他又怎能明目张胆的与朝中一品大员对着干? 那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故意往自己身上揽麻烦吗? 见元夷一副憋屈的不得了的模样,晋安皇反倒笑了,摇头道:“你跟在朕身边数十年,本以为会有些长进,可谁知道你还是这么的胆小,连太子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说到这儿,晋安皇心里很是感慨。 他也没想到,一向养尊处优的东宫太子,竟会在置自身于险地的情况下,挖出了蒋伯文那么多的秘密。 想来,是付出了不轻的代价。 听到这话,元夷连忙赔笑:“太子殿下乃是龙凤之资,老奴又怎敢与太子殿下相提并论,还请陛下莫要折煞奴才了。” “行了,太子不在这里,她听不见,你不用再拍马屁了。”晋安皇无奈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看的元夷全身发毛,随后才不紧不慢的道:“你这老货倒是有眼色,知道日后侍奉的主子会是谁,早早的就知道该帮谁说话。” 许是因身体实在不太康健的缘故,说完这句话后,晋安皇连连的咳嗽了好几声,仿佛能将心肺都咳出来似的。 “陛下……”元夷连连喊冤:“老奴是陛下的奴才,自然从里到外都是向着陛下的,您可别再说这些话,毕竟日后就算到了下面,老奴也会一直伺候陛下,届时陛下可不要嫌弃。” 一代天子一代臣。 这话不仅适用于朝堂,也适用于皇宫。 作为晋安皇的侍者,元夷从未想过要另投他处。 即使是在晋安皇死后。 到了一定程度的年龄后,某些人对于自己的年龄以及死后之事总是讳莫如深。 然而晋安皇不同。 他两鬓早早有了白发,对于生死看得更开,并不因元夷所言而觉得冒犯。 是以,当听了这些话后,晋安皇只觉得好笑。 笑过后,晋安皇顺了口气,在元夷担忧的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抬手指着殿外道:“人家既然已经来了,朕自然不能避之不见,你且去将蒋太师请来。” 第443章:责问 元夷拧眉,还想再劝:“陛下……” 不待他将话说话,晋安皇已温和的摇了摇头,道:“去请人来,放心吧,没事的。” 听罢,元夷只好叹了口气,微躬身往外面走。 不多时,蒋伯文便被请了进来,瞧见内殿半躺在床榻上,微阖眼闭目养神的晋安皇。 此时的晋安皇早已没了上朝时的威严不可侵,忽而变成寻常老者一般,露出脆弱模样的时候,头发间的白发极为显眼。 蒋伯文忽而意识到了一件事,无论是他还是晋安皇,都已是青春不再的模样,所有的针锋相对,都只是各为所求。 忽然之间,蒋伯文心中升起一股悲伤,又或者可以称之为失落。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有这样的感觉,可偏偏在这一时刻,在瞧见这样的晋安皇时,失落的情绪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 他想了想,也许是因为当初还是这个人提携了他,让他有登天一看的机会,或许在自己的心里,晋安皇便是他的便是伯乐。 只可惜,伯乐与千里马要反目成仇了。 “参见陛下。”蒋伯文敛起眸子,收敛所有情绪,跪在地上恭敬道:“不知陛下今日身体可否有好些?” 晋安皇貌似全然没听见蒋伯文的话,仍旧闭着眼睛假寐,让人不由得思索他是否早已陷入沉睡。 晋安皇不出声,蒋伯文无法,只能跪着等待。 然而,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隐忍功夫早就没年轻时那么炉火纯青,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些许马脚。 对于他的不情愿,晋安皇眼睛睁开一条缝,却是看在眼中,淡淡问道:“爱卿很不满?” “微臣不敢。”蒋伯文回神过来,忙替自己撇清:“微臣是在想别的事情,见陛下在休息便也不好打扰,一时之间走了神,还望陛下恕罪。” 一边说着一边调整脸上的表情,转瞬之间,蒋伯文就露出一副情真意切忠心不二的模样,令人心中发寒的同时又不理由的同时感慨他的演技之精湛。 要是没有过人的演技,他又怎能在大晋的朝堂中伪装数十年不露出马脚? 听他语气中颇有些惆怅,却不知是在可惜自己的轻慢被人发现,还是在自省没能收拾好情绪,差点令心中所想被人察觉。 晋安皇借着从窗外透进屋内的明光将蒋伯文看了看,随即便转开目光,又阖上了眼。 只要闭上了眼睛,他就再也看不见蒋伯文面目可憎的模样,不再想此人做的那些愚蠢之事,能暂时抑制住从心底涌出的怒气,不对此人做任何举动。 就如太子所言,蒋伯文的存在,意味着的早已不是单纯的朝臣。 在某一种程度上,蒋伯文甚至可以算作百姓的意志,若想将这股意志彻底摧毁,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之一点一点的蚕食。 是以,晋安皇并不能轻举妄动。 既然晋安皇已经表示自己是处于清醒之中,蒋伯文自然不会无缘无故的长跪于内殿。 见状,立即肆不经意的问道:“陛下在想什么?” “朕在想,到底要跪多久,才能平息心底因你而生出的怒气。”晋安皇直言不讳,低沉苍茫的声音中带了三分火气:“可后来朕又想了想,若真想让你平息朕心中之怒,只怕要让你跪到天荒地老才行。” 这便是暂时不想让他起来意思。 蒋伯文听清楚了晋安皇的言外之意,心不由得颇有些沉重。 他已经很久没有直面过晋安皇帝的怒气了。 这些年来的一切算得上是顺风顺水。 只有近两年来,因为东宫太子的异常,而导致他也时常举足受限。 “陛下就这么排斥立新的太子?”蒋伯文有些不太明白晋安皇的坚持。 只要一日找不到东宫太子,难不成陛下就一日不立太子吗? 难道陛下不怕太子早已死在外面?所有的等待都是浪费时间? 毕竟无论等上多久,到最后该换太子的时候还是换太子,那此时此刻的坚持又有什么意义? 心智要比旁人强出许多,面对蒋伯文此等可堪称质问的话语,晋安皇径自动也不动,看也未看他一眼,反问道:“那爱卿为何笃定太子回不来?” “这……”蒋伯文迟疑,抬头复看了过去,几乎有些怀疑晋安皇是不是在故意套他的话,想从他身上找出异常之处。 但晋安皇仍旧合着眼,并未有打量他的意思。 见状,蒋伯文想了想,做出一副诚恳的模样:“若是可以,微臣定然也希望太子殿下能毫发无损,且尽快返回上京稳定局面,可是陛下应当知晓,能从沉船之祸中回来的,几乎没有。” 表面上,蒋伯文的语气很沉重。 但实际上,他心里却很是不以为意。 就算有,也只是深谙水性之人。 蒋伯文记得很清楚,在烧船砸船后,他还另行安排了一批人对船上的人进行沉溺。 一船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他的人也死了。 付出的代价可谓是异常惨重,可换来的却是所有的证据都从中间断裂开来,任谁都查不到真相。 对于蒋伯文而言,这就已经很值得。 因为若是可以的话,他并不想在事成之后立即退幕,哪怕只有千万分的机会,也想将大晋江山的下一任帝王变成他的傀儡。 他代表凉国。 成为他的傀儡,就是成为凉国的傀儡。 在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帮凉国打天下。 可惜,因凉皇至今仍对他心生芥蒂,蒋伯文没有机会将此想法仔细地告知于凉皇,二人之间已经很久没有交涉了。 是以,在凉皇的认知之中,他们还是以毁灭晋国为目标。 所以在看见蒋伯文不住的拖延时间,而大晋并无太大的变化,凉皇对于蒋伯文的信任也在与日俱减。 “太子不一样。”晋安皇说的很果断,几乎有了些不讲道理的意思:“太子有戚氏皇族列祖列宗的保佑,她一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蒋伯文有些无奈:“陛下……” 内殿光线很明亮。 晋安皇终于睁开眼,在刺眼的光线透入眼帘时,他颇有些不适应的眯了眯眼睛,随即直视蒋伯文的双眸,质问道:“蒋卿是否能保证,在支持立太子一事上,蒋卿没有半分的私心?” 蒋伯文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不能保证,毕竟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他的私心而导致的。 但想是如此想,蒋伯文绝不会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透露给任何人。 停顿片刻后,蒋伯文垂眸,沉声道:“微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陛下因何会有此一问?” “因为朕,知道了一些从前不知道的事,而那些事都是有关于蒋卿的。” 此话一出,蒋伯文的面色渐渐变得僵硬起来,然而他到底是历经几十年磨练的老狐狸,又怎会因这样简短的一句话而露出马脚? 是以,蒋伯文很快调整好情绪,重新恢复那淡定的模样,却又偏偏要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瞧起来颇有些滑稽之意。 “微臣不知到底是何人在陛下面前诋毁微臣,可以陛下的目力,想必一定能分清事情的真伪,还微臣一个清白。” 听到这话,晋安皇蓦然一笑,笑容中还有些许深意:“朕还什么都没说,蒋卿又怎么知道那人说的全是诋毁你的话?” 心中的警铃再次被拉响。 蒋伯文暗道一声失算,选择说出半真半假的实话,敛眉道:“因为除此之外,微臣再也想不到陛下之所以对微臣态度大变的原因。” “也可以这么说。”晋安皇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道:“毕竟朕知道的那些事情若是真的,蒋卿,就要成为大晋的千古罪人了。” 蒋伯文的脸色越来越僵硬,心中生出浓重的怀疑。 那晋安皇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否则又怎么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千古罪人一角,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担当得起的。 “陛下……” 蒋伯文正想多说几句为自己申辩,可他只来得及唤出二字,便再也没了说话的机会。 因为晋安皇出声打断了他,且道:“从即刻起,朕有许多问题想要问蒋卿,蒋卿只管保持沉默,用点头或摇头来回答便可。” 蒋伯文迟疑良久,思及此时此刻的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终是点头应下:“是。” 两人相谈多时,晋安黄依旧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 他还跪在地上。 冰冷的大理石地磨得他膝盖生疼,在两旁深色屏风的后面,似乎还有两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时刻将他盯着,一旦他有任何异动,便会立即出手制止。 这是保护晋安皇的明卫,身手比肩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屏风后面的两人是蒋伯文能感受到的。 而那些他感受不到的,更不知留存有几。 在这样的情况下,蒋伯文根本没有轻举妄动的可能。 外间微风卷过,几分燥意,几分暗香。 干净明亮的殿堂外,十步一哨,百步一岗。 将跪在皇帝寝宫外空地的朝臣们围了个严严实实。 谁都不知道陛下将太师单独召进去会说什么,然而每个人都能感觉到,眼下的皇宫,似乎比平时更加严穆三分。 第444章:意志 这时,禁卫军统领忽然从暗处走了出来,站在所有跪在地上的朝臣们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他一只手放在腰间的长刀上,满眼冷漠的看着眼前的人。 见状,有心中忐忑不安的官员出声问询道:“统领,你这是?” 禁卫军统领冷漠道:“遵陛下之令,还请几位莫要为难于我。” 没有人来得及问是什么令,禁卫军统领根本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手向上抬起,立即有人明白他的意思,一拥而上封住了他们的嘴。 直到这时,见所有人都出不了声,禁卫军统领才说出了下半句话:“……遵陛下之令,困诸位于寝宫偏殿,听候发落。”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甚至其中有几人不顾仪态的当场挣扎起来,可在禁卫军的控制下,不仅没能逃掉,甚至还挣脱了头上的乌纱帽,一头半白的头发披散下来,好不狼狈。 见状,禁卫军统领瞥了一眼正在挣扎的几人,淡淡道:“还请大人们稍加配合,否则我只能命令他们将诸位打晕,然后拖入偏殿看管,若是诸位不想把事情闹的这么难看,还请三思。” 话音一落,那些人挣扎的幅度渐渐变得小了下来,直至最后完全回归于平静。 他们太了解禁卫军的行事作风了。 特别是这位年轻的统领。 要是他们再不识趣继续做无畏的挣扎,这个统领是真的会毫不犹豫的镇压他们。 反正是为了替陛下做事,他绝对不会害怕事后的惩罚。 禁卫军,皇宫中很难招惹的对象。 很快,一群十数人被关押在离皇帝寝宫最远的偏殿。 一路上遇见了好几个宫人,但无人敢插手阻拦,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得跪在地上或者提前避让。 见状,所有人心底都不由得绝望了起来,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不过就是为了江山得未来,想给江山社稷再增添一抹保障,怎么就突然落到了要被看管起来的地步? 然,无论众人有多憋屈,此时此刻也不敢与禁卫军对着干。 因为此时此刻,禁卫军即代表皇帝的意志,与禁卫军对着干,就是挑衅皇帝的威严。 直到被送入偏殿,嘴里的破抹布被扯出来终于恢复自由的瞬间,才得以急声问道:“统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陛下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对我等下手,关押我等?!” 这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是。 一下子关押了这么多的人,说是什么都没有,任由是谁都不会相信。 禁卫军眸色冷淡了看一眼正在说话的人,道:“我只是听命行事罢了,诸位不必问我,待你们重获自由,自然能让陛下为你们解答。” 好一个冷漠无情。 好一个只会听命于皇帝的禁卫军统领。 知道无法套出任何话以后,朝臣们便也纷纷的熄了这个心,眼睁睁地看着禁卫军统领转身而去,再冷谈的将偏殿上锁,并且命令底下的人将他们看管的更加紧密,彻底断了他们与外界联系的可能。 直到这时,之前被怠慢的大臣才敢低声抱怨了一句:“真真是一群不知礼数的粗人!” 说不知礼数都轻了。 禁卫军的人从来都不讲礼数,他们只会听从命令。 像这种只会事后抱怨的人极少,他们更加在意的,是晋安皇为何会如此做的原因。 “诸位同僚们,你们是否知晓陛下的意思?” “这谁能知道?”立时,有人不满的接过话头:“要我说,应当是这几天为了重立太子一事激怒的陛下,是以陛下才会想着要给我们一个教训。” 此话一出,有人表达了不同的看法:“依我看,倒是未必。” 若是只想给一个教训,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随随便便在朝堂上责骂两句,就足以使那人颜面丢尽。 经过这么一提醒,终于有人察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你为何会与太师一同跪于陛下寝宫外?” “你又是为何而来?” 同样的问题盘旋在每个人的心头,然而他们想来想去,终是一头雾水想不出所以然来。 待好好理清楚头绪后,众人这才蓦然发现,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个地方,都或多或少的与蒋伯文有关。 “良久,其中一个人道:“看来此事,只能问问太师了。” 蒋伯文并不知道殿外的的其余大臣全被收押, 此事,他正一门心思的糊弄晋安皇。 因晋安皇说了不想让他开口,蒋伯文便老老实实的闭着嘴,等待上位者问询。 这种待人宰割的感觉其实并不好,只是蒋伯文再也没有其余的办法,只能处于这么被动的境地。 片刻后,蒋伯文只听的晋安皇问道:“你儿子蒋尤断腿一事,到底事因何而起?” 此话一出,晋安皇蓦然反应过来,他只给了蒋伯文摇头或者点头的选择,此人回答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 想到这儿,晋安皇无视了蒋伯文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重新问道:“蒋尤坠马一事,是不是你一手策划的?” 顿时,蒋伯文面色铁青:“陛下……” “嘘——”晋安皇在唇间竖了根手指,慢慢的道:“记住了,只能点头或者摇头。” 百般无奈下,蒋伯文只能摇头。 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承认的。 承认了之后,事情将会变得很麻烦,因为他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的原因。 一旦这件事被掰扯开来,一切就都会变的很麻烦,甚至无法收场。 见他并不承认这件事情,晋安皇并不意外,只是心底的失望又多了许多。 若是此时此刻,蒋伯文愿意承认,并且告知他之所以会做出如此事情的原因,或许一切还有挽救的可能,但偏偏他否认了。 “此事确实与你无关?”晋安皇复问了一遍。 蒋伯文点点头。 见状,晋安皇再不对他抱有任何的希望,继续问道:“你是否曾派人暗杀过太子?” “……” “蒲亭的贪污一案是否与你有关?你是否曾与蒲亭勾结?” “……” “东宫太子在燕国时,你是否与燕国大皇子燕政达成协议,要让他取太子的性命?” “……” 摇头,还是摇头。 即使晋安皇的每一个问题都让蒋伯文胆战心惊,他也硬生生地抵挡着迫人的压力,没有承认任何一件事。 到最后,晋安皇问的都有些累了,但依旧不得不继续。 因为蒋伯文所谓,可以用罄竹难书四个字来形容。 最后,晋安皇捏了捏眉心,感受额角一抽一抽的疼痛,继续问道: “你是否圈养了私兵?” “你是否是凉国派遣而来的细作?” “沉船一事,你是否就是幕后主使?” “十三被绑架一事,是不是你派人所为?” 无数的问题被当头一问,就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当头棒喝,令人哑口无言的同时,连摇头否定都变得那么苍白。 蒋伯文越来越心惊。 他不知道这些事到底是怎么被捅到晋安皇面前的。 虽然心里已经开始怀疑是否是东宫太子所为。 然而……他毫无证据。 且,就算是东宫太子,她又怎会知道这些事?! 见他表情几变,晋安皇心底冷笑一声:“好了,朕想说的都说完了,你想说什么,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言外之意便是,若是他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 震惊之中,蒋伯文并未听出晋安皇的言外之意,只一味摸沉住气,并未着急解释,仍旧不紧不慢的道:“陛下,微臣不知道这是何人在陛下面前诋毁的微臣,可微臣敢向陛下保证,陛下所说的每一件事都与微臣无关。” 无关吗? 自然是有关的。 甚至每一件事情,他都是幕后主使。 然而这一切自然不可能直接告诉晋安皇,无论如何都不能透露一个字。 一旦坐实了其中的一条罪名,那么迎接着他的便是无尽的深渊,一旦坠下去,他便再也不能翻身了。 “你的意思是,这些全部都是污蔑?”晋安皇语气冷凝,信任完全被消耗掉的他眼下过于不近人情。 望着蒋伯文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一般。 蒋伯文硬着头皮点点头:“……与臣无关。” 有些事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同样的,希望别人也记不得。 无论什么事,都最好不要与他牵扯上。 为今之计,蒋伯文只能在暗中祈祷戳破这一切事情的人,手上并未有确切的证据能证明他确实做了那些事情。 如此一来,他才能从眼下的绝境中求得一丝生机。 否则…… 他只怕危矣。 失望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后,再听蒋伯文的满口谎言,晋安皇已生不出怒气,只觉得一切嘲讽至极。 无论是对皇室,还是对蒋伯文,亦或者是对百姓而言。 这无异于是天大的嘲讽。 身为一国之君,他竟然识人不清到如此的程度,重用了一个敌国派来的细作,差点拖着整个大晋坠入无间地狱。 晋安皇怎能不恨? 他恨的要死,恨不得立即将蒋伯文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愤。 然而就如戚长容所言,这早已不是皇室与蒋伯文的战争了。 这是皇室与百姓的战争。 数十年的经营,已让无数的百姓成为了蒋伯文最坚实的后盾。 第445章:一搏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晋安皇从不做自大的事,能清楚的猜到,若是此事处理的不好,会导致怎样严重的后果。 有可能,还会祸及往后多年。 “罢了。”晋安皇长叹一声,抚额道:“蒋卿,看来朕与你,已是无话可说。” “陛下……”蒋伯文心中一惊,正想在说些什么,只见半躺在榻上的晋安皇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不必再与朕说了,你有何话,待不久之后,去诏狱说罢。” 此话一出,蒋伯文面色剧变,原本跪着的人也蓦然站了起来。 顷刻间,深色屏风后窜出一道人影。 锋利的剑刃直指蒋伯文的脖颈。 刺出了丁点猩红。 速度快的原地留了一道残影,足以令人胆战心惊。 霎时,蒋伯文不能再进一步。 冷汗从额上滴落,蒋伯文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半响不能言语。 一阵风吹进屋内,掀开了明黄色的床幔,薄薄的黄纱遮挡了晋安皇近半的面容,中间隔着一个人,蒋伯文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只知道,他的处境极为危险。 蒋伯文咽了口口水,极强的威胁感令他久违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汗毛直立,却是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问道:“陛下要做什么?” “惩戒你。”晋安皇闭了闭眼,声音中隐含无数疲惫感慨:“你之所以会有如今的地位,虽是你我之间的交易,却也是朕之过错。” 蒋伯文下颌紧绷:“微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你明白,没有人比你更明白。”晋安皇道:“身为凉国奸细,藏于我大晋朝堂数十年,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最不好的预感成真,蒋伯文顿了顿:“无论什么事,陛下都应当讲求证据。” 晋安皇好笑的看着他,从不知一手提携的重臣居然也会有这样幼稚的时候:“朕身为一国之皇,难不成还不能要你的性命?你莫不是忘了,哪怕你再怎么权倾朝野,你也只是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句话,适用于所有人。 因为就算是帝王,也有被拉下帝位,沦落成庶民任人宰割时。 谁都不能例外。 蒋伯文静了静,没有否认晋安皇的说法。 “可若在毫无证据证明微臣是奸细的情况下,陛下若是杀了臣,只怕微臣的众多门生,下属不会心服,而大晋会有一阵动荡,这个后果,陛下可能承受的起?” “谁说没有证据?”晋安皇耐着性子与他道:“你要的证据,在不久之后,将会昭告天下。” 事已至此,蒋伯文终于明白,有些事已经没有转圜之地了。 然,如今的他被困深宫,即使想把身份暴·露的消息传出去,也不得其法。 安插在皇宫的钉子眼线,已被拔除的一干二净。 片刻后,蒋伯文忽而轻笑出声。 很难想象,在身处于生死边缘时,就快要成为千古罪人,即将被惩戒的罪魁祸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晋安皇看着他,诧异道:“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 蒋伯文回视晋安皇清明的双眼,声音很慢:“有了君家这个前车之鉴,陛下认为,就算有了所谓的证据,百姓会相信吗?” 说话的时候,蒋伯文的喉结微动。 每说一个字,锋利的剑尖就仿佛能立即戳破他的喉咙,使他血溅当场。 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不止蒋伯文没有害怕,就连手持长剑挡在二人中央的暗卫,面色也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蒋伯文继续道:“百姓们会不会想,我蒋伯文之所以会有此一难,是因为我功高震主,威胁到了某些人的地位以及利益,所以才会受到‘污蔑’?” “就如当初的君家,哪怕世代功勋,数代英雄,为江山百姓立无数功劳,在涉及皇家事时,不依旧成了被舍弃的一方?” 静静的听他说完以后,晋安皇感慨般的道:“不得不说,你扇动人心的本事很厉害,放在以往,在君家事余威未过时,朕或许真的不敢动你。” “可……你算尽了天下人,却算漏了最重要的一人。” 在蒋伯文略微茫然的注视下,晋安皇微微一笑,道:“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儿子,若是蒋尤愿意将你检举,你觉得,百姓们还会怀疑什么?” 父慈子孝是世间的常态。 可父不慈子不孝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倘若检举蒋伯文的是蒋尤,世人便不会再猜这一切是不是皇室自导自演的,因为没有一个孩子会陷害自己的父亲。 他们只会想,蒋伯文到底犯了多大的事,才会让连一个孩子都看不过眼,冒着被牵连的风险也要大义灭亲? 是以,只要蒋尤站出来,后或许会因蒋伯文而掀起的大乱,则会失去最重要的理由——蒋伯文并不是被冤枉的。 如此一来,错的只有他一人。 任是,都再挑不出皇室的错。 蒋伯文顿了顿。 他确实算漏了蒋尤。 片刻后,他道:“蒋尤是个好孩子,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不会的。” “蒋尤会不会,你不知,朕也不知,但依你所言,蒋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晋安皇平和道:“是以,他会做他该做的,而他是大晋之人,一直生长在大晋,该做什么,不言而喻。” 殿外的风停了,蒋伯文紧皱着眉头,半响后,道:“他不是晋国人。” 此话一出,晋安皇蓦然笑了,甚至止不住咳嗽了几声。 待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晋安皇轻叹了口气:“蒋卿,还是你心狠些,你若不说这句话,那孩子或许还能有活命的机会,可你说了,他便只有死路一条。” “用独子的命,赌他不会出卖你,值吗?” 蒋伯文紧抿着唇,没有作声,既不说不值得,也不说值得。 或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为了细作计划所付出的一切到底值不值。 可若说不值,他就亲手推翻自己坚守的了一切。 可若说值得…… 那个孩子,也是在他期盼里出生的啊。 蒋伯文心脏微疼,始终不置一词。 接下来,暗卫将之秘密关押于诏狱中。 令人意外的是,过程中蒋伯文没有任何挣扎,顺从的蹲进了重犯看守室,像是认了命。 见状,负责这一切的元夷长叹一声,隔着铁牢摇头道:“太师何必拖十二驸马下水,有十二公主的庇护,他本能逃过一劫的,不是吗?” 蒋伯文背对元夷,披散着长发面对石壁。 一言不发,也不知有没有将元夷的话听进耳中。 见状,元夷不再耽搁时间,叹了口气后转身离开。 一朝天堂,一朝地狱,莫过于此。 …… 把人关在诏狱深处,命数人十二个时辰轮班看守。 做完这一切以后,元夷回到皇宫,与晋安皇道:“陛下,已经将罪臣蒋伯文,压入诏狱了。” 闻言,半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的晋安皇睁开眼,虽处于病中,已是元气大伤,可眼神依旧犀利。 随即,他声音沙哑的问道:“他可有说什么?” “未曾。”元夷苦恼的摇了摇头:“入狱的路上,罪臣蒋伯文,一言未发。” “罢了。”晋安皇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不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结,沉稳道:“不说便不说,如今,只能宫外传消息来了。” 只要消息一旦传进来, 他就能正大光明的将蒋伯文下狱。 不必再偷偷摸摸了。 …… 君府。 乔装打扮的戚长容又入了君府。 当得知皇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时,君琛默了默。 好一会儿后,他问道:“陛下将这么多人扣在宫中,就不怕有漏了风声?” “将军,你要相信,皇宫是孤父皇的地盘,若是他想在宫中做什么,没人能拦得住他。” 君琛再次沉默。 这话说的很对。 以晋安皇的能力,在他的大本营中,自然以他为大。 片刻后,他再问道:“对外,陛下是个怎样的理由?” 掀开人皮面具的戚长容不甚在意的,慢吞吞的道:“理由?理由不是现成的吗?以蒋太师为首,为稳国本,领十数位重臣长跪于皇帝寝宫请命,只为早立太子,为了达到目的,在皇宫跪上一日一夜又如何?” 跪了一日一夜…… 君琛眼眸微深。 他还记得,想当初为了给君家平反,将真相宣告天下,她也曾在大雪天于皇宫中跪地请命。 若说起来,那些人吃的苦,还不及她半分。 想罢,君琛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闻言,戚长容抿唇一笑,看了君琛一眼,悠然而道:“孤想做的都做了,将军这话该问的,不是孤。” 那是谁? 君琛差点脱口而出。 片刻以后,他蓦然反应过来,惊道:“你把那些东西交给蒋尤了?!” “是。”戚长容如实告知:“老子做了什么事,当儿子的,总要心里有数,不是吗?” 君琛顿了顿:“或许他以为你已经死了。” 戚长容瞥了他一眼:“不止是孤,就连将军,在蒋尤心中,怕也是个死人。” “他会承受不了的” 话落,君琛仿佛明白了什么,肯定道:“你故意让他愧疚?” 第446章:状告 这时,周世仁进来奉茶,恰巧听到了这么一句话,把茶盏放下后,不由有些好奇的问道:“太子殿下故意让谁愧疚?” 此话一出,两人的目光都汇聚于他的身上,在双重的压力下,周世仁险些承受不住,然而很快他就调整好情绪,嬉皮笑脸的道:“说嘛说嘛,肯定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闻言,戚长容并不生气,反而悠哉悠哉的饮了口热茶,润了润嗓子道:“周卿当真想知道?” 周世仁连忙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好吧。”戚长容放下茶盏,且斜睨了周世仁一眼:“你若是真想知道,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周世仁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生怕戚长容临时反悔,催促道:“殿下请说。” “周卿确定要说?”戚长容挑了挑眉,笑意盈盈的道:“听了孤的秘密,可就算孤的人了,周卿不会后悔?” 周世仁顿了顿,面色似乎微有些苦恼。 一边他既想听些秘密,一边他又不想出卖自己。 片刻后,他似找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闹钟脑中灵光一闪,立时道:“我不早已是殿下的人了?” 此话一出,不止戚长容有些惊讶,就连君琛也对其频频侧目,眼中的带着周世仁看不懂的深色。 周世仁并未察觉到正在靠近的危险,没脸没皮道:“将军是殿下的人,而我是将军的人,照这样说来,我大概可以算殿下的人。” 说罢,周世仁为自己的机智而满意,眼中的笑意加深。 听了这话,君琛一脚踹了过去,正好踹中周世仁的小腿,眸色不愉道:“美得你。” 突然中了一招,周世仁满脸的茫然,无辜道:“难不成我说错了?” “错,大错特错。”君琛眯了眯眼,斜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想越过我?做梦呢。” 周世仁:“……” 他不就是想听一听八卦嘛,用得着这般针对他? 虽然不知道大将军是怎么得出他有‘篡位之心’的,可在这种情况下,为保全自身,周世仁不得不放弃即将听到的‘秘密’,灰溜溜的溜走了。 目送周世仁离开,戚长容看着君琛的眼中满是笑意:“将军这是在吃醋?” 君琛并不否认,而是缓缓道:“殿下已是有主之人,还请殿下时刻牢记这一点。” 有主?谁是她的主?自然是他。 要是有人敢肖想自己的人,君琛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听到君琛傲娇的话语,戚长容蓦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道:“将军的吃醋方式,可真是令人意外。” 她还以为大将军永远会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可谁曾想到,当自己的领地有被别人侵占的迹象时,他则会立即将所有危险因素扼杀在摇篮中。 君琛不答话,只默不作声的瞧着戚长容,愣是将后者瞧的莫名心虚,只好摸着鼻子给他承诺:“将军放心,孤并未有脚踏两只船的爱好,于孤而言,爱人,一人就足够了。” 君琛唇角向上仰,差点压不住唇角的笑意。 不得不说,周世仁出现的时机极为合适,莫名其妙的化解了他们之间紧绷的气氛,使之重新放松下来。 插科打诨,自然也有插科打诨的道理。 笑过后,走远了的话题重新回到正轨,君琛问道:“殿下给了蒋尤些什么?” 闻言,戚长容淡道:“凡是孤有的证据,都给他准备了一份,想必眼下,已经送到他的手里了。” 君琛长叹一声,断定道:“他会崩溃的。” “他不会。”戚长容持与君琛相反的意见:“哪怕是为了替蒋伯文赎罪,他都不会崩溃。” 君琛有些头疼,指尖在杯口处打转,挑眉问道:“他是我唯一的徒弟,殿下就不能对他温柔些?” “不能,对于他,孤不迁怒,就已是最好的宽恕了。” 戚长容语气更淡,垂眸不语。 见状,君琛也莫名的沉默了下去。 显然,他也想死了蒋尤那个不靠谱的父亲。 一个可以舍弃亲生儿子的人,若说他有多大义,却是不成。 君琛道:“要是早知如此,或许当初坠马以后,他就不该醒来。” 一直沉睡下去,就什么都不用承受,或许等他再醒过来时,一切早已结束。 想罢,君琛忽而有些难受。 已经成立的事实无法更改,戚长容不紧不慢的道:“当初,将军曾说过,蒋尤是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的人,眼中本就容不得沙子,蒋尤更是如此。 想当初,他连自己食战马一事都看不过眼,更何况是在明知蒋伯文犯罪的情况下,而包庇他? “所以,殿下并不担心?” “是啊,不担心。”戚长容顿了顿:“只要将军没有看错人。” …… 翌日,天还未亮时,天边的黑暗笼罩着整座府邸。 十二公主府已如平常一般。 各处伺候的奴才纷纷开始走动。 回廊后面,春采正焦躁的立在屋房外,探头往里面寻。 可惜门关的很紧,她根本看不见屋内的情况,也因为距离足够远的原因,哪怕两个主子在里面闹翻了天,他们也听不到。 更别谈去拉架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春采几乎快要站不住时,屋里终于有了动静。 戚孜环的声音先行响了起来:“来人,伺候驸马爷洗漱。” 听到这话的瞬间,春采松了口气,江南好,连忙指挥身后的一群人做事。 很快,一行人端盆的端盆,倒水的倒水,动作很是利落。 片刻后,待春采进去时,戚孜环正在为蒋尤束发。 一根银白的玉簪插在蒋尤的玉冠上,乌黑的发间只有这一件装饰,就连身上的衣裳也不再是华服,而是朴素的过了分的棉布。 穿在蒋尤的身上,莫名的平和。 戚孜环拿着沾了水绵帕,正准备往蒋尤脸上擦。 见状,春采吓了一跳,忙道:“公主,奴来吧。” “不必。”戚孜环将春采的手挡了回去,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春采伺候戚孜环多年,差不多能摸清楚这位公主殿下的性子。 换做往常,公主殿下一定不会如此安静。 可偏偏这时候的公主,似乎沉默的过了分。 春采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就此丢手不管,连忙在旁边伺候着。 两人洗漱完,正是用早膳之时。 蒋尤的动作很快,似乎在着急 眼看着他即将离府,戚孜环身后拦住他的去路:“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蒋尤平静的摇着头:“你不能去。” 戚孜环蹲在蒋尤膝头,闻言,抬头不解的看着他:“为什么?” 蒋尤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声音温和:“十二,你我夫妻一场,其中诸多不情愿,虽未有鹣鲽情深,却也曾举案齐眉,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最狼狈的一面。” “听话。” 随着最后两个字落下,戚孜环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的落下,她第一次哭的这么狼狈。 这一次,蒋尤没有安慰她,狠狠心肠,命人推着自己离开。 戚孜环站在门边,泪眼朦胧的目送蒋尤。 今日的上京并无任何异常之处,诸多官员被困于皇宫的消息并未外传,百姓们根本察觉不到接下来会有什么暴风雨,依旧如往常。 这种寂静并未保持多久。 在仆从的侍候下,蒋尤来到了申·冤台下。 望着最高处的擂鼓,他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恍惚。 记得上一次君大将军,也就是他的师傅击鼓喊·冤时,他因为身体的原因并未前来观详,听说当时的场面很是盛大,无数百姓都在为君家呐喊。 他一直遗憾不已。 那时候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也能来到这个地方。 从前的遗憾,即将变成今日的各种感慨。 想罢,蒋尤吩咐道:“将包裹放过去。” 仆从是从小伺候蒋尤的,闻言很是为难:“公子,一旦踏出这一步,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你知道,这是我之所愿。”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无畏无惧。 已经死了太多的人了,就连东宫太子与师傅都生死未知,他要是再不站出来,这上京、这大晋,总有一天会血流成河。 听了这话,仆从不再犹豫,双手紧抱装着各种证据的包裹,脚步沉重的将其放在通向申冤台的木梯之下。 这时,有人看见了这一幕,惊讶道:“你是想上申冤台?!” 仆从没有回话,垂首退回了原来的位置,紧握着拳头不言不语。 下一秒,蒋尤蓦然摔下轮椅,以狼狈的姿态一步一步的爬向木梯。 随即,每往上爬一步,就会先将包裹往上放一步。 时隔一年,又有人敢往上奔,无异于是向平静的湖面扔下一颗威力十足的炸弹。 百姓们奔走相告。 “啊,我认识他,这不是蒋太师家的公子吗?他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要登申冤台了?” “就是他,他还入赘了皇家,成了十二驸马来着,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啊,难不成连太师和公主都无法为他做主?” “你们瞧,他不能行走,用手一步步往上面爬,是不是很可怜?” 第447章:大义灭亲 百姓们惊讶的同时,又看热闹不嫌事大。 唯有少数人觉得眼下的场面,有些令人不忍直视。 片刻后,一直注意着情况的路人一拍大腿,自以为找到了蒋尤登申·冤台的原因,激动道: “我突然想起来了,十二驸马的腿是因为意外变成如此的,似乎还牵扯到了罗尚书家的公子,最后却因两家公子都伤的极重,就不了了之了,你们说,会不会是十二驸马查到那件事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在暗中算计,所以才想登申·冤台击鼓鸣冤,让三司与陛下为他做主?” “怎么可能?”有人不赞同这种说法,轻嗤笑一声道:“这点小事还需要惊动陛下?分明蒋太师一人就能解决,我相信十二驸马不是无理取闹之人。” 这话说的,仿佛蒋尤要是因为这么一点小事登申·冤台,就是人家在无理取闹。 瞬间,许多人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反怼道:“断的不是你的腿,你当然觉得这种事情无足轻重。” “我看,就算你四肢健全,都没有人家身体有恙的人有勇气,十二驸马敢登申·冤台,你敢吗?” “孬种,怂货!” 几句围攻,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立即被怼的无话可说。 高台上,蒋尤爬的很慢。 看得众人心揪不已。 戚长容与君琛各戴一张人皮面具,在旁边得酒楼雅间中旁观这一切的发生。 在蒋尤登上申·冤台这一刻起,蒋伯文就已经输了。 输的彻彻底底,再无翻身的可能。 君琛刚欲说话,就见坐在对面的戚长容放下酒盏,从容不迫道:“走吧。” 闻言,君琛微楞,轻声问道:“殿下不看了?” “没什么好看的,结局已经注定了。”戚长容起身,果真不再停留。 见状,君琛往申·冤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紧随着离开。 高台上,蒋尤拖着一双剧痛的双腿,成功爬到最高处。 且距离申·冤鼓只有一步之遥。 这时,申·冤台下忽而响起一道熟悉的,撕心裂肺的高夫。 台下,巴托伸长的脖子,满眼的焦急:“公子,有什么事你下来好好说,何必走到这个地步?只要你下来,大人会为你做主的!” 话音刚落,蒋尤凑巧从地上爬了起来,坐在旁边的木块上,冷冷的往下瞥了一眼:“我的事,他做不了主。” 闻言,巴托连忙道:“大人在朝中身居高职,就算他做不了主,大人也会请求陛下做主。” 蒋尤抿了抿唇:“他不会求。” 风携带着雨丝,打在木板上沙沙作响。 蒋尤再没有犹豫,面无表情的敲响了鼓面。 他的力气不大,又因先前几乎耗费了近半的体力,鼓声显得有气无力。 然,他敲响了鼓面。 这便足够了。 与此同时,巴托脑海中紧绷着的那根弦,断的七零八碎,再不可拼凑。 不多时,刑部负责受理案子的官员孙敬驾马而来,待看清楚敲响声援鼓的人是谁后,他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十二驸马? 怎么会是这样一个麻烦的人物?! 他要是有冤情,只怕刑部都担不起。 想到这儿,孙敬不由忧心忡忡,可他面上却看不出任何的异常,尽职尽责地仰着头向上道:“按大晋律法,登申·冤台者,仗军棍;登申·冤台冤情不实者,仗军棍,若冤情属实,免责。” “登申·冤台,陈不白之冤,十二驸马,本官乃刑部申·冤台案件受理人孙敬,你有何冤情,尽管细细道来。” 蒋尤几乎跪趴在地,深深的叩头触底。 片刻后,众人只听得他道:“我无冤可诉。” 此话一出,人群中不由出现一阵惊呼。 就连孙敬的脸色都有些挂不住,沉声问道:“既然十二驸马并无冤屈可诉,此刻敲响申·冤鼓,难道是在挑衅大晋律法?!” 听到这话,蒋尤不为所动,继续说道:“我虽无冤屈,可我之所以敲响申·冤鼓,是为了平万民之怨。” 万民之怨? 百姓有什么可怨恨的? 孙敬愣了愣,立即道:“既然如此,还请十二驸马直言,我大晋律法,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有罪之人。” “我蒋尤,状告大晋朝堂一品大臣蒋伯文蒋太师通敌卖·国,陷害忠良,构陷东宫,逼迫后妃!” 顿时,人群彻底的炸开,喧闹更甚。 孙敬嘴角一抽,差点当场失态。 这些人真是一个更比一个不怕事。 就连敢状告自己父亲的人都出现了,下一次若有人敢登申·冤台,还不知他要转告什么。 孙敬严肃道:“十二驸马,你可要想清楚了,污蔑朝廷命官,即便你是驸马爷,按照律法也当流放千里,终生不得归京。” 蒋尤抬起头来,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掷地有声地道:“若我所言有半分虚假,愿以命抵命,死无全尸。” 孙敬一时心底一颤。 他在刑部不任职多年,当真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案子。 儿子上申·冤台拼着丢命的风险状告父亲,而父亲还是国之栋梁…… 这…… 就有些难办了。 孙敬没有考虑多久。 原本看热闹的百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若不是敲响申·冤鼓的人是蒋太师的独,蒋尤,他们早就拿着烂菜叶臭鸡蛋丢上去了,哪里会像此时此刻这般哑口无言。 蒋尤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就宛如天降了一道惊雷,将所有人都劈晕了。 对于蒋尤,百姓们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能这么愣愣的看着他。 见状,孙敬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自己原本就不小的胆量又被历练了一番。 片刻后,他扬起手来:“来人,先将原告蒋尤收押!” 此话一出,百姓们皆惊讶不止。 “这么快就受理案件了?” “这告的可是蒋太师啊,当真不是在开玩笑?” “应当不是,你没看人家十二驸马这么认真?他怎么可能会用这种事开玩笑。” 人群之中议论纷纷,几人围坐一团交头接耳,一时拿捏不定这事到底是真是假。 在他们的印象中,蒋太师一直是一位清廉的朝廷命官,事实以百姓为先,为百姓谋福祉。 这样的一个人,应当怎么着都与通敌卖·国够不上边角才是。 但…… 转告蒋太师的不是别人,而是蒋太师自己的独子。 那他是做了多少事情,才会让唯一的儿子愤恨到如此地步,不惜走上一条绝路? 没有人能想明白,更加不知道其中是否藏有隐情。 在所有人都心情沉重的时候,唯有蒋尤心底生出了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他终究是迈出了这一步。 …… 收押蒋尤与刑部牢房。 孙敬马不停蹄回了刑部,自觉此事牵扯甚大,更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或许根本没有插手余地。 是以,他并不敢独揽此事,立即将这件事上报给他的顶头上司田升阳,胆战心惊地等着上面人的回复。 那可是朝中第一人啊…… 想到这儿,孙敬只觉得胆寒,要不是责任使然,他真想就此撂挑子不干。 一个两个的,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 当听说了这件事后,田升阳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事宜,面色沉重的望向孙敬:“按照大晋律法,刑部应该立即将被状告之人收押。” 闻言,孙敬同样面色严肃,沉沉的问道:“您觉得咱们这小小的刑部牢房,能容得下这么一尊大神?” 田升阳:“……” 容不下也得容,他能怎么办? 二人对视一眼,皆能看清楚对方眼底的无奈之色。 随即,自觉卷入无尽麻烦中的田升阳做出最正确的决定,往外离开的脚步更显沉重。 “罢了,幸亏尚书大人还在刑部,既然此事我们无法做主,便将之交给尚书大人。” 这可是一个烫手山芋,无论是移交到谁的手上,那人都必将麻烦缠身。 作为刑部之首,叶泉自当挺身而出,揽下所有的麻烦。 可偏偏,就算以他的官阶,也要被蒋伯文狠狠的压上一头。 在这样的情况下,怕是有些不太妙。 田升阳将孙敬的疑惑转达给叶泉。 当听完以后,叶泉微微的眯了眯眼,道:“本官的刑部,确实容不下这么一尊大神。” “那该如何?” 叶泉想了想:“移交诏狱吧,把人放在诏狱,就无人再敢动劫狱或暗杀的主意了。” 想当初,他的刑部不过关了个蒲亭,便惹来了火灾加身。 要是这一次再关个蒋伯文,只怕遭遇火灾都是最轻微的后果。 听到这话,田升阳心底对叶泉蓦然升起一股钦佩之意。 原本他以为大人的那句话,是因为顾及蒋伯文的太师身份而不敢行动。 却没想到大人竟然是在烦恼将人拘来后该关在何处的问题。 此等做派,果真是应了那句‘刑部只管案件,不管身份’的金言警句。 不过,关诏狱? 诏狱好啊。 诏狱水火不侵,又有心狠手辣的审官坐镇,这犯人的安危则不必担心。 解决完了犯人应该关在何处的事情后,田升阳立即来了精神,精神抖擞的道:“大人,昨夜蒋太师率领朝臣入宫请命,并未离开,眼下应当还跪于宫中,请大人速速去拿人。” 第448章:缉拿 所幸即使是在未上朝之时,叶泉在衙门也习惯穿一身朝服,此时此刻只需要戴上官帽,便又是一脸威严的刑部尚书,可直接往皇宫出发。 一路行来,叶泉收到了许多诧异的目光。 短短的一个时辰,几乎整个上京的人都知晓蒋太师家的公子,皇家的驸马爷状告了自己的亲爹。 那些视线在他身上几番流转,在叶泉察觉之前及时收了回去,面对这样一位朝中肱骨之臣,少有人敢冒犯。 一路上,百姓们往两边退让,叶泉驾马,畅通无阻的越过两条主街,来到皇宫之外。 在禁卫军出手阻拦前,叶泉已将证明自己身份的身份牌拿了出来,正色道:“有人敲响了申·冤鼓,被告之人正在皇宫,按照律法,本官应当将人收监。” 听闻此话,禁卫军放下手中长枪,与身后人对视一眼,得令之后立即将宫门敞开:“还请叶大人速去速回。” 待叶泉进去后,禁卫军又重新将宫门给堵了起来。 剩余的十几个衙门兵役,却只能在外等候。 然后没有一个人对如此的场景不满。 先不说上一次刑部田升阳擅闯金銮殿,所谓的也是将犯人收监,就说这一次所牵扯到的对象…… 稍微的听一听那人的名字,他们便觉得胆寒。 在这种时候,也唯有让刑部尚书出面才是最为合适的,至于底下的小喽啰,只需等待结果。 叶泉驾着大马在宫中急速而行。 向宫人几番打听,终于得知陛下此时正在寝宫中并未外出,是以,叶泉没有犹豫,转而直奔皇帝寝宫。 他相信,蒋太师此刻就跪在皇帝寝宫外。 想是如此想,叶泉也从没有怀疑自己的判断,可等他来到晋安皇寝宫之外,面对的却是一片空荡荡的殿前时,脑中仍旧不由的一蒙。 人竟然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又会在哪里? 不等叶泉将事情弄个明白,原本紧闭的宫门忽然从里面敞开,露出元夷略微佝偻的身子。 身为刑部尚书,叶泉自然知道此人是谁,见到他来,连忙拱手招呼道:“元夷大公。” “叶尚书。”元夷笑眯眯的,躬身请道:“陛下在内殿等候,还请叶尚书入殿一叙。” 听罢,叶泉微微一愣。 饶是他看惯了风云变换,此时都有些吃惊。 看元夷大公的态度,似乎是一早就猜到他必定会前来。 就连陛下的态度也有些奇怪。 他还未行通禀,陛下就已知自己到了皇宫? 就算声音鼓被击响的消息传得再怎么快,也不至于快到如此程度啊。 想到这儿,叶泉微有些苦恼。 然他本就是刚正不阿的人,些许的苦恼并不能改变什么。 想罢,叶泉便向元夷点了点头:“还请大公在前面带路。” 皇帝寝宫,并不是谁都能来的地方。 若不想存有冒犯之意,从而被人所误会,便只能在御前总管太监的引领下前行。 元夷点了点头,温和的带着人走了进去。 走过盛有各种名贵之物的外殿,便是居家的内殿。 殿内装潢并不奢华,瞧着也不会平白生出一股压力。 叶泉适应良好,待看见半躺在床榻上,正在读阅公文的晋安皇时,连忙理了理着装,上前几步跪下,叩首道:“微臣叶泉,给陛下请安。” 听到他的声音,晋安皇仿佛这时才察觉叶泉的靠近,便从公文中抬起头来,眸光温和的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中饱含深意,只是很可惜,叶泉正叩首低头,根本察觉不了这个眼神中所隐含的东西。 片刻后,晋安皇将公文递给了元夷,道:“叶卿免礼。” 说罢,他又对正在小心翼翼将公文放在御案上的元夷吩咐道:“给叶卿赐坐。” 听了这话,不待元夷回答,叶泉忙道:“陛下,微臣此次擅闯皇宫,是因正事前来,有人在外敲响了申冤鼓,微臣是按照律令前来将人收押的。” 是以,他将人绑了就要走,就不必赐坐浪费时间了。 听出叶卿的言外之意,晋安皇不置可否。 这时,元夷已从一旁搬了个小凳子前来。 见状,叶泉只好忐忑落坐。 眼下的他实在不知道陛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片刻后,晋安皇道:“朕知道敲响申冤孤的人是谁,也知道被状告的人是谁。” 此话一出,叶泉大吃一惊,差点坐不住:“陛下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也刚发生不久。 就算陛下上京各处都有眼线,也不应该知晓得这么快速才是。 对于此事,晋安皇自然不可能将东宫太子戚长容供出来,仔细的思索一番后,他道:“对于蒋太师的所作所为,朕略有耳闻,就在昨夜,朕已将他下放至诏狱了。” 这么快? 叶泉皱眉,不知道该说什么。 晋安皇又问道:“刑部立案了吗?” 闻言,叶泉回过神来,忙道:“已经立了,田升阳以及孙敬都在为调查此事而做准备。” 不止如此。 在他离开之前,整个刑部都因此事而大吃一惊。 其沸腾程度,应当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中忽然倒了点冷水进去。 每个人都因此事打起十二分精神,半点不敢怠慢,毕竟此事牵涉程度甚大,一不小心,便有可能让刑部变得里外不是人。 晋安皇颔首,想了想后道:“此事以刑部之力,或仍难以查清,朕会命大理寺,督察院协助审案,你若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只管将人下放至诏狱,诏狱中人自然会撬开他们的嘴。” 叶泉:“……” 动用大理寺,都察院,他并不惊讶。 可怎么连诏狱都一同动了? 虽然诏狱并无实权,只是被设立出的,用于审讯犯人的地方。 但…… 每一个进了诏狱的,最轻的下场都是掉一层皮,要是再运气不好,能不能活着出来还是两回事。 哪怕早就知道此事不会这般简单,可当真正明白晋安皇的态度后,叶泉心里却只觉得很复杂。 再怎么说那蒋伯文都曾是朝廷中地位尊崇的太师啊。 就这么入了诏狱,总觉得很是奇怪。 似乎是看出叶泉心里的别扭,晋安皇忽然问道:“叶卿,你在怀疑蒋伯文是被人污蔑的?” 回想这些年来明面上蒋伯文的所作所为,晋安皇的眼神越来越沉。 不得不说,蒋伯文确实是一只修炼有成的老狐狸,他所做之事绝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无论是在朝臣或者百姓的心中,他都无愧于国之栋梁这四个字。 有了这么一层完美的保护色,人们对他的印象下意识便被美化了几分,当得知这样的人也会犯错时,浮现在所有人心头的都是质疑。 ——他怎么会犯错? 晋安皇理解。 正是因为理解,心头的怒气才会更浓。 所有人都被蒋伯文玩弄于鼓掌之间,包括皇室。 这与晋安皇而言,绝对是奇耻大辱! 察觉帝王语气中隐含了几分怒气,叶泉心里微微一惊,立即明白症结所在,郑重的道:“微臣身为刑部尚书,其职务便是查案,在事情未曾查清之前,微臣绝对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作为三司之一,在涉及案件时,叶泉不会生出半点私心。 听到这话,晋安皇的面色缓和了两分。 他自是了解叶泉的性子,若不是因他生性刚正不阿,多年以前,自己也不会将他放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一放就是这么多年。 想罢,晋安皇看着叶泉,道:“眼下蒋伯文已被下诏狱,你若有需要,可随时提审。” “还有……”晋安皇顿了顿,却不得不承认某件事:“蒋伯文身份不一般,无论结果如何,过程必定宛如一场大战,查案或许不会很顺利,接下来,叶卿有的忙了。” 霎时,叶泉恭谨道:“这是微臣的职责所在,微臣定不负陛下的信任。” 话已至此,立案已是迫在眉睫的事。 叶泉不欲耽搁时间,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便出言告退。 待人走后,元夷走来将凳子放在别处,颇有些忧心忡忡的道:“不止是刑部要因此焦头烂额,就连陛下,接下来恐怕都没个清静时候了。” “意料之中的是。”晋安皇语气淡淡,吩咐道:“后日,恢复早朝吧。” 闻言,元夷颇有些紧张:“陛下不再多休息两日?” “就如你所说,接下来必定是一场硬仗,朕身为一国帝王,又怎能将此事完全推到臣子的身上?” 此话一出,元夷明白了,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道:“陛下是想出面给叶大人撑腰,镇压躲在暗中的一切宵小之辈?” 见元夷瞬间明白自己的意思,晋安皇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你越发聪明了。” 元夷赔着笑,忙躬身拍马屁道:“就老奴这榆木疙瘩一般的脑袋,全靠陛下调教的好。” …… 日色正好,马蹄声渐起,叶泉驾马而出。 等在宫外的刑部中人见他独自一人出宫,面上立即浮现出一抹紧张之色,待人出来后,连忙迎上前急声问道:“大人,您怎么一个人出宫了?” 第449章:风云 见众人都盯着自己,甚至连禁卫军都对自己投以惊讶的目光,显然是不明白他为何一个人出来。 毕竟在他们眼中,在查案时,叶泉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只要他出马了,事情不可能被阻。 叶泉抚了抚胡子,道:“本宫已将此事如实回禀给了陛下,陛下会亲自将人送至诏狱,回刑部等圣旨吧。” 此话一出,众人心思各异。 显然,蒋太师确实是特殊的。 否则的话,刑部尚书又怎么可能会空手而出? 叶泉没心思猜这种人在想什么,说完这句话以后便紧握缰绳奔马而出。 他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哪里有心思应付这些家伙? 高大的骏马一骑绝尘,徒留马蹄溅起的灰尘漂浮于空气之中,令他们止不住呛咳几声。 随即,刑部的很跟随而走,宫门处重新恢复一片寂静。 蒋府。 得知蒋伯文的奸细身份很有可能被暴·露,此时此刻甚至已被下至牢狱,巴托六神无主,不知该做些什么。 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有今日,是以,根本没来得及提前做准备。 突然闻此噩耗,巴托半响回不过神来。 任由他千万般猜想,都绝对猜不到,最后检举大人的竟然会是大人的亲儿子,蒋府的小少爷。 想到这儿,巴托只觉得头疼欲裂,脸色煞白如雪,瞬间褪去所有血色。 就在今日,在申·冤台下,得知蒋尤状告的是何人时,巴托就先一步隐在人群中逃窜离开。 眼下的他,正在收拾行囊准备离开。 然而偌大的府邸,又怎能是说舍弃便能舍弃的? 巴托呆坐在房屋中,任由房门被敲得震天响都没有办法反应。 他知道外面的人是谁。 在整个上京,蒋尤状告蒋太师的消息已然流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就连三岁的稚童也知这并不是平凡的一天。 而那些人都是来向他求证的。 或许有太师府原本的奴才,或许有从外面溜进来的好事者。 可偌大的太师府,除了蒋伯文一个主子以外,便再无其他的能主事者,如今这根顶梁柱一倒,在顶梁柱下求生的低微人物,自然就如丢了主心骨一般。 哪怕自己想安稳人心,把局面稳定下来,可就连他自己的心都躁动不安,又哪里有精力去安抚别人? 想罢,巴托只觉得头疼。 他心里已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几乎能预料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在外面的宅门被敲得震天响时,巴托终于做出决定,略微乔装打扮一番后,他提着自己收拾好的行囊,悄无声息的从偏门离开。 只要能从太师府后门逃走,他们也并不算走到了绝路。 到时候自己可以到大人的门生家里走上一圈,煽动人心添油加醋,只要他咬定了大人是无辜的,而大人也打死不坦白,那么这件事就还不算完。 还有机会。 抱着最后一丝奢望,巴托心惊胆战的打开了后门。 可打开后门的瞬间,他就恨不得立即将门关上。 只因,外面早已有人等候多时。 后门处,孙敬腼腆的朝面色苍白的巴托笑了笑,举着手里的明黄色圣旨,提醒道:“奉陛下之令,封禁太师府,府内所有人,不许进也不许出。” 巴托把行囊抱得更紧了。 见状,孙敬又好心提醒道:“阁下还请回去,都是奉命行事,阁下不要让本官为难,至于府中的一应所需,每日自有专人奉上。” 这与幽禁并无区别。 只不过是在事情的未查明之前不好直接进行抄家而寻出来的,不让他们外出的和你借口罢了。 巴托往外看了一眼,霎时面色铁青。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整座府邸都被围困住。 每隔几步,墙下都立着一位刑部官兵。 府中人,插翅也难逃。 巴托沉着脸,重新将后门关上。 门外,差点被碰到鼻子的孙敬皱了皱眉头,冷哼一声,朝身边的人吩咐道:“好好守在此处,事情未曾查清之前,一只鸟都别给本官放出去!” “是。” “是。” “是。” 整齐划一的回禀声传入耳中,孙敬面色微微缓和。 作为刑部官员,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案件受理官,他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弃正义于不顾。 …… 宫中。 被关在偏殿的数位朝臣终于得见天日。 元夷身后领着一队禁卫军,望着殿中惊骇异常的朝臣们,面上硬生生地挤出一抹笑,让自己看起来更为和蔼可亲。 众人的目光都不由得聚集到禁卫军的身上。 见状,其中一人警惕的问道:“大公,你这是何意?” 元夷温声道:“蒋太师涉嫌通敌卖·国谋害太子,各位大人又与蒋太师关系匪浅,还请各位大人跟咱家走一趟。” 听到这话,一殿的寂静。 望着面无表情的禁卫军们,另一人急声问道:“这其中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蒋太师作为太子殿下的老师,又怎会通敌卖国暗害太子殿下?!” 简直不可能啊! 这话可谓是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闻言,元夷长长地叹了一声,做出一副苦恼的模样:“咱家也希望这其中有误会,可估摸着是误会的可能性不大。” “大公什么意思?” 元夷难得好心的多解释了一句:“因为状告蒋太师通敌卖·国的不是别人,正是十二驸马,在几个时辰前,十二驸马敲响了申·冤鼓。” 听到这话,众人面上难掩惊讶,甚至有几人面上出现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显然谁都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如此的戏剧化。 亲儿子举报亲老儿子? 好一场大戏,要不是事关自己,他们或许还能坐旁上观悄悄看热闹,可一旦事情牵扯到自身,热闹就不是那么好瞧的。 而是他们,化为了热闹的一部分。 该说的都说完了,瞧这众人面上或惊疑或恐惧或不解的神情,元夷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吩咐道:“行了,快快按照陛下的吩咐将这几位大人送到刑部大牢中,莫要让叶尚书久等了。” 禁卫军闻声而动。 很快,偏殿的所有朝臣都被捆上双手,押送往刑部大牢。 其中或有几人挣扎的过于剧烈,以至于乌纱帽落地,一头黑发披散开来,显得好不狼狈。 待目送他们离开皇宫,元夷这才回去复命。 “陛下,一次将这么多大臣下了大牢,会否有些激进了?”元夷颇有些忧心忡忡。 听了这话,晋安皇缓缓一笑,不甚在意:“叶尚书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接下来应当怎么做,只要能让叶尚书满意,他们自然能返回家中。” 且瞧着吧。 既然蒋伯文是凉国的细作,那么就算为了安全起见,也不会有太多的人涉及此事之中。 那些与他同流合污的臣子,多是利益使然各有所求。 可即便如此,相信他们也不会这么轻易的被蒋伯文忽悠到能通敌卖·国的程度。 元夷想了想:“陛下,是否需要太子殿下出面主持大局?” 太子? 晋安皇顿了顿,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终是摇了摇头:“这件事,最好不要将太子牵扯进来……至少,不能让百姓们知晓此事是由太子一手彻查。” 闻言,元夷讶然不已:“为何?此次机会难得,若是太子殿下出面,恰好能借着这次机会在朝中声威大震,从此后,朝臣们必将对太子心服口服。” “不可。” 晋安皇按了按眉心,声音沉稳:“太子既已是太子,便不再需要这种可有可无的光环,而蒋伯文深得民意,一旦与此事牵扯,便是与民意相左,恐惹流言蜚语上身,太子不能出面。” 风险太大,对于太子而言,且并无太大的好处,不值得冒险一试。 何况,太子的地位,早就在她成功拿回议和书时,就再无人可动摇了。 …… 事情也正是如晋安皇所想。 五月二十五日,蒋伯文被下诏狱的一日。 上京,大乱。 在消息传遍上京后,百姓们自发将刑部所在之处围困,数百人声势浩大地堵在刑部大门前,叫嚣着要让朝廷官员出来给他们一个交代。 “出来啊,一直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蒋太师入潮为官几十年,一直兢兢业业,时时想着为百姓谋福祉,你们就这般轻易的将这么一位国之栋梁下了大牢,可否给我们一个说法?” “是啊,我才不相信蒋太师会通敌卖·国,一定是有人陷害他!” “你们这些人,不去抓几个江洋大盗给百姓做主也就算了,怎么都还学会了窝里斗?” “蒋太师如此一个风光霁月的君子,绝对不会做那些事情,还请还我们蒋太师一个公道。” 议论声越来越嘈杂,几百个人的喋喋不休几乎能将整个刑部淹没。 正在处理公务的叶泉闻声而出,当看见刑部大门前密密麻麻的人群时,他的面色很有些难看。 即使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知晓大多百姓对于蒋伯文都有一种盲从的心理,在此时此刻,叶泉的心情仍旧很复杂。 他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君门。 第450章:纷乱 君门的盛况是上百年来的累积。 而蒋伯文却是以一己之力,几十年的绸缪做到了此等地步。 两相比较之下,叶泉心中竟然生出了一股悲哀之感。 他不得不承认,蒋伯文确实是玩弄人心的高手,永远将自己放在至高之处,几乎可不受流言的审判,此等城府心计,世上恐怕无人能及。 叶泉不自觉的叹了口气,心中的忧虑无以言语。 一个人臣,能做到此中地步,已然是一种成功。 眼下的这一切还是在原告是蒋尤的情况下掀起的风浪,若是换做让人,估计场面会更加麻烦。 想罢,叶泉微蹙着眉头,走到了大门前,直面数百人的质疑。 见叶泉站出来,维护秩序的田升阳面色一肃,下意识挡在他的身前,生怕情绪激动的百姓们做出激愤之举。 从前他们押送犯人游街时多的是百姓提着家里的臭鸡蛋烂菜叶沿路‘欢送’,那时他只认为自作孽不可活,心里并无太大的感受。 但当事情有可能降临到自己的头上时,田升阳才体会到了犯人应有的感受。 无从辩驳,只能接受。 因为这便是事实。 田升阳艰难的低声道:“大人,您怎么出来了?还是快些进去吧,此处有属下在,必定不会再出问题。” 叶泉负手而立,环顾人群一圈:“数百人聚集在此处,我们需要担心的,早已不是会不会出问题,而是,该怎么劝阻他们离开。” 很快,眼尖的人看清了叶泉身上的服饰,以及上面代表官阶的花纹,立即猜出了他的身份。 这时候,有人站了出来,高声向叶泉问道:“想必这位大人应当就是刑部尚书叶泉叶大人了,还请大人给我们一个交代,为何要将蒋太师下牢狱?” 听到这话,叶泉顺着声音的来源处看了过去,恰巧看见一个对自己面露愤怒之色的青年。 他顿了顿,忽而抬起手来,缓缓向下一压。 到底是一部尚书,百姓们多对此心怀畏惧,不敢过于放肆,眼见能做主的人站了出来,他们自然也不敢继续得寸进尺。 是以,喧闹的刑部门前终于得到了一片寂静。 其中虽有几人缩在一块儿低声交头接耳,可相比之前的杂乱无章,已是好了许多。 直到这时,叶泉才解答青年的问题,盯着那人的眼睛,从容不迫的道: “若是你曾熟读大晋律法,应当知晓按照晋律,凡是登申·冤台者,上可告皇家下可告黎民,而刑部则负责缉拿原被告双方,立案查案,还之真相,本官自认为,无论是将十二驸马收押,还是将蒋太师下狱,都未曾做错分毫。” 此话一出,听到众人的耳中,确实让他们寻不出任何的毛病。 然而有些人对蒋伯文的推崇已到了病态的地步,又怎能将律法放在眼中? 叶泉的三言两语,并不能平息所有人心中的不忿。 当叶泉条理分明的给出解释后,青年仍旧咄咄逼人:“蒋太师非同常人,他是大晋的肱骨之臣,曾立下无数功劳,朝廷如此对他,难道不怕寒了功臣的心吗?” 说罢,大多数人都唏嘘不已。 听罢,叶泉微微一笑:“身为大晋子民,自当对大晋律法熟记于心,蒋太师也极为配合本官,自然也没有寒心一说。” 青年继续质问:“若此事证实是污蔑,朝廷打算如何与蒋太师交代?如何与因此事而兴师动众的百姓交代?” “按照律法,若有人敢诬告于人,自当接受律法的惩戒,届时若证实蒋太师是无辜的,诬告朝廷命官的十二驸马蒋尤自会为此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一众聚集在此要个说法的百姓们面面相觑,却是半个‘不对’都说不出来。 众所周知,十二驸马蒋尤乃是蒋伯文的独子。 这两人处于对立面,当真是令人苦恼,且无法干涉。 见青年一时说不出话来,叶泉乘胜追击,正色道:“你们与其在此为蒋太师抱不平,不如回家安心等消息,本官绝不会冤枉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还有,按照大晋律法,凡是围堵官衙,妨碍公务者,皆杖三十,收押大牢三日已示警告,但今日,本官念及你们乃是心急失智,不是故意为之,就免你们承责,还请速速归去,若再有下次,刑部大牢,关区区百人,并无压力。” 叶泉的耐心彻底耗尽。 作为朝廷命官,叶泉自有脾气,做不出被人欺负到头上还没有任何反应的事。 如今,他已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若是这些百姓仍旧要无理取闹,接下来,就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朝廷命官。 此话一出,再无人敢闹腾。 随即,人群三三两两的散开,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似乎对于结果很是不满意。 但,他们敢私底下谈论,却再也不敢光明正大的站在刑部门口闹腾生事了。 对于这个结果,叶泉还算满意。 正准备转身离去,却见之前闹的最厉害的青年没有任何动作,像是一座雕塑似的,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半步。 想了想后,叶泉到底没有立即离开,站在《刑部》牌匾下,居高临下的瞧着他,拧眉道:“你还不离开?” 听到叶泉的声音,青年抿了抿唇,面上神情更是固执。 显然,若是可以的话,他愿意在刑部外面一直等着。 见状,叶泉又道:“就算你站在此处,本官也不可能立即告知你想知道的事情,就如本官刚才所言,在没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能断定事实如何,而本官,也从不妄言。” 也许是叶泉的话终于说服了他,青年不再保持沉默,声音略微有些沙哑的道:“我希望太师是被冤枉的,我和我的家人都是受太师的庇护而存活下来,要是没有太师,我早就不在了。” “本官也希望。”叶泉真心实意的说道:“可我们的‘希望’,有时候并不能改变已定的事实,你与本宫都要做好狂欢与失落的准备。” 若蒋伯文真的对大晋江山一心一意,那就可以减少许多麻烦。 可若这样的一个麻烦人物最终却居心叵测,那么又不知道要掀起多少风雨,而最终又会有多少的人要因为这件事而成为陪葬品。 无人可知。 说完这句话以后,叶泉不再浪费时间,与身旁的田升阳轻声嘱咐了几句,便头也不回的往刑部内院而去。 他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没时间浪费在这些无所谓的事情上。 田升阳目送叶泉离开。 待人走后,他沉声对矗立在刑部门口的青年道:“快些回去吧,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倘若再有下一次,你应当知道自己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青年失魂落魄的垂首离开。 这样的事情,今日在上京各处时有发生。 太师府门前围了不少的人,甚至还发生了肢体争斗。 然官兵不是吃素的,任由群情怎样激愤,都未退离岗位一步。 消息很快传进罗木的耳中。 因其跪守一日一夜,彻底揭露了晋安皇,是以才被暂时罢免官职,留在内宅歇息。 此次,他是漏网之鱼。 当得知上进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罗木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忙让家里人收拾物什儿,准备外出逃避一段时日。 躺在床上没有行动能力的罗文昊成为牺牲品。 没有人来问他是不是要一起走。 唯有他的妻子,没有离开床踏边半步。 听着外面的喧闹声,知晓那些人正在收拾东西,罗文昊的情绪前所未有的平静,在看向妻子沈氏的时候,他眼中只剩一片暗淡。 “你回去躲一躲,避避风头。” 沈氏泪眼婆娑,一步也挪不动:“我走了,留你一个人在府中可怎么办,我不走。” 罗文昊暼开眼,望着床帐顶部平静道:“父亲与蒋太师的关系一向紧密,此次蒋太师倒台,下一个牵连的必定是父亲,你若回了娘家,还能寻求娘家的庇护,可若留在这里,说不得要平白遭受一场牢狱之灾,前途未卜。” “在我出嫁之前我娘就说过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到了夫家就是夫家的人,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你让我走,想让我走到哪儿去?” 罗文昊痛苦的闭了闭眼:“岳父岳母不会如此狠心,弃你于不顾的。” “他们会!”沈氏握紧罗文昊发凉的手,泪眼朦胧的道:“爹娘要是知道我在这种时候抛弃了你,他们一定不会认我这个女儿的,你明白的,他们一生清廉正直仁善,最是固执不过。” “连我的家人都不愿意管我了,你管我做什么?走吧,听话。”罗文昊闭眼不愿意看她,沈氏的每滴眼泪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他心上割了一刀又一刀。 听到这话,沈氏只是固执的摇了摇头,哭得再狼狈都没有松口:“我走不了,只要你还在,我就一辈子都走不了。” 罗家的这群人,她早就看淡了。 可偏偏如今躺在榻上的夫君,是她此生唯一的牵挂,怎么也割舍不了。 第451章:走不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有片刻。 陷在自己思绪中的罗文昊终于睁开眼睛,当目光触及到沈氏面上的泪痕时,他心里微微刺疼,脸色苍白着却是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你不想走,那就与我一起留下,我们夫妻二人,生死与共。” 此话一出,沈氏破涕为笑,连忙点了点头,生怕罗文昊突然反悔。 她是真的没有想过要离开。 在最绝望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谁。 见她露出笑颜,罗文昊唤沈氏的闺名,温声道:“夕夕,我突然想喝云桂粥。” “我这就去让小厨房的人准备。” “不,”罗文昊摇了摇头,捉住了沈氏的手,神色平静:“现在大多的人都忙着逃难,他们肯定没心思煮粥,就算煮了,恐怕也无法入口。” “我想喝,你亲自煮的云桂粥。”罗文昊温温的看着她,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我记得,我们成婚后的第一日,你就给我煮了一碗云桂粥。” 随着这话,沈氏也想到了新婚时的一些事,眼神更加温柔。 她道:“那你等我一会儿,若是有事便唤丫头进来,她是我从娘家带来的,我不离开,她也不会走。” “好。” 罗文昊一口应下,目送沈氏离开。 待人走后,他面上的笑容立即消失得干干净净,眼中莫名的露出一点悲伤。 云桂粥是很耗时的一道粥品,也是沈氏唯一会亲手做的粥品。 待她捧着热粥面带笑容的回屋时,罗文昊似已陷入了沉睡中。 见她没有动静,沈氏便将托盘放在桌上晾凉,再来到床榻边唤他。 刚走进两步,沈氏面色骤然一变。 随即她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便扑了下去。 只见被褥,软枕,还有罗文昊的面上,都是血渍。 哪里来的血? 沈氏伸手摇了摇罗文昊的肩膀,惊恐的唤道:“夫君?” 没有任何反应。 再伸手在他的鼻下一探,竟是一片冰凉,连胸腔也再无起伏。 “啊!!!” 守在外间的丫鬟只来得及听到里屋传出一道尖利的叫声,还未来得及进去探查,官兵们就已从外院破门而入。 …… 所有的罗家人都被拘走了。 包括已收拾好行囊,正准备从后门偷偷溜走的罗木。 至于沈氏,得其父母的一世荫蔽下,得以逃脱牢狱之灾,只被勒令不得出杜府半步。 没错,是杜府,而不是罗府。 在官兵们破门而入之前,罗文昊先一步咬舌自尽,使沈氏成为新丧之身,在沈府再无旁观的余地。 在罗木被抓后,沈氏便立即被接了回来。 此时的沈氏,一身的素白丧服,头上簪着一朵白色小花,孤寂的坐在未出阁的小院中一言不发,至今已有三日。 沈氏夫妇无法,又实在担心自己的女儿憋出问题,只得厚着脸皮请来了自小与沈氏交好的赵月秋,拜托其能开解两句。 赵月秋入了院中,却没有在院里面找着人,只好拦住院中的丫头,问询道:“你家姑娘在何处?” “姑娘在小厨房。” 得到回答以后,赵月秋直奔小厨房。 还未走近,就瞧见了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熟悉的身影。 赵月秋沉默,一言不发的走了进去。 见她来了,沈氏并不意外,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浅笑:“你来啦?” 赵月秋垂眸,点了点头:“我来了。” “用饭了没?”沈氏笑着问。 “还没,你做了什么好吃的?”赵月秋故作轻松的摇了摇头,伸长了脖子往灶台上看。 “你知道的,我就会熬云桂粥。” 恰在这时,瓦罐中的粥也已到了火候,沈氏灭了炭火,小心翼翼的将其端起,而后放在赵月秋面前的木桌上,怕其粘底,便用调羹不停搅拌。 一时间,两人都未开口。 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滚烫的粥食变温、变凉,沈氏的动作才缓缓停了下来,怔怔的看着前方,眼中聚集了浓郁的雾气,许久回不过神。 见状,赵月秋从无知无觉的沈氏手里接过调羹,并不介意冷了的粥食,一口一口的,慢慢的品尝着。 片刻后,赵月秋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手艺还是没有半分长进,又把糖放多了。” “不好吃吗?”沈氏怔怔的问。 “不好吃。”赵月秋摇头,索性将瓦罐放回灶台,再回来坐下:“只有第一口是甜的,后面吃起来,又变得很苦,你是不是煮焦了。” “是吗?”沈氏恍然,却是垂眸道:“那我下次细心些,尽量不再出错,你都不知道,他说想吃我煮的云桂粥,可等我煮好了,他却一口也没有吃上。” 她眸子里满是空洞,赵月秋有点受不了她这逆来顺受的模样,面上的笑容变得很勉强,隔着桌子握住沈氏冰凉的手,担忧道:“沈夕,你不要这样,伯父伯母都很担心。” “担心什么?” “但心里想不开,担心你过不去这道坎儿。” 沈夕抿了抿唇:“我没有你们想的这般脆弱。” “你有。”赵月秋深深的吸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在这座院子里待多久没出去了?整整三天,连罗文昊都已经下葬了。” 罗木入狱。 罗家拒绝停灵,罗文昊草率下葬。 三天看似很短,可却已经发生了许多的事情。 听到罗文昊下葬的消息,一直不为所动的沈氏蓦然站起:“我的夫君下葬,他们为何不通知我?!” “下葬一事,是罗家私自操办的,等我知道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赵月秋深深的吸了口气,显然也对罗家的做法不屑:“想必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伯父伯母才没有告知你,免得让你自寻烦恼。” “他们怎么能这样……” 沈氏颓然坐下:“他们怎么能这样……” 无人能回答她的问题,就连赵月秋也不能。 小厨房中很安静,或许知道赵月秋是为了开解沈氏而来,并无人出现打扰她们。 赵月秋静静的望着眼前人,任由她的哭声从隐忍变为嚎啕,始终不曾出言阻止。 一人静坐,一人悲苦。 好一会儿后,沈氏才止住心中的悲意,朝赵月秋抿唇问道:“罗木被捕,出来的几率有多大?” 察觉沈氏对罗木直呼其名,赵月秋微微一怔,却很快反应过来,道:“朝廷收押的理由是他与蒋伯文关系过密,若是最后证明蒋伯文是冤枉哪国的,罗大人自然也会被无罪释放,且最后官复原职。” 听到‘官复原职’四个字,沈氏的面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见状,赵月秋察觉她的不对,警惕的问道:“你想做什么?” “夫君的悲哀,全是因为罗木的自私。”沈氏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发狠:“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赵月秋不知该说什么,面对沈氏的变化哑口无言。 而沈氏就像着了魔,一五一十的将自己知道的事告知了赵月秋。 当得知当初的坠马一事是蒋伯文与罗木共同的策划后,赵月秋整个人都懵了:“这怎么会?他们是父子啊!” 蒋伯文与蒋尤是父子。 罗木与罗文昊是父子。 他们,怎么会? 见赵月秋不相信,沈氏急了:“是我偷听到的,当初韩家小公子来府上探望时,曾质问过夫君,我所知道的,都是他亲口说的。” “后来,十二驸马曾深夜入过罗府,亲口问过这事,我夫君的答案,依旧如此。”沈氏闭了闭眼,语气前所未有的果决:“我相信我夫君所说的每一个字,所以,有些事,我一定要做。” 赵月秋略有茫然:“可大晋律法中并未有具体说明,陷害亲子该如何处置。” 沈氏语气激烈道:“我相信,无论是蒋伯文还是罗木,他们都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舍弃亲子,其中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你知道这个原因?” “我不知道。”沈氏看的很明白,也难得通透:“不过没关系,我虽不知道,可只要把这件事告知刑部,刑部就一定能把这个原因找出来。” 听到这话,赵月秋不假思索的摇头,否决她的想法:“不行,此事太过复杂,你不能牵扯进来。” “为何不行?”沈氏声音尖利:“我说行就行!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做某件事,我一定要做成,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沈夕,你有没有想过,你参和进这件事了,要是日后蒋伯文与罗木被无罪释放,你与你父母会是什么下场?” 沈夕抬眸,问道:“你相信他们是无辜的?” “我……”赵月秋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知道这二人不是无辜的。 蒋伯文确实有通敌卖国之嫌,而罗木也确实与蒋伯文关系匪浅。 她知道的比沈夕多得多,可却不能透露一字一句。 沈夕不需要赵月秋的回答,继续道:“我不相信,就算他们没有叛国,那谋害东宫太子的事,难不成也是陷害?” 此话一出,赵月秋下意识向厨房门口。 即便明知此间不会有人偷听,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这些话,都是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第452章:探监 那点记忆,就如附骨之蛆,令人厌恶的同时,怎么也甩不掉, 心里记挂着事,沈夕便紧紧攥着赵月秋的手,这般与她说道:“我需要你的帮助,赵伯父是朝中丞相,一定能让我入刑部作证。” “这……”赵月秋犹豫:“若是告不成怎么办?” 沈夕抿了抿唇,异常坚定:“只要有一丝成功的可能,我都要去做。” 赵月秋:“……” 望着好友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结果的准备的模样,从理智而言,赵月秋想拒绝她。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太了解这种感觉了。 只能在旁边眼睁睁的看着,什么忙也帮不上,心里该有多痛苦? 赵月秋呼了口气,终于松了口:“我可以与父亲说一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除了将这件事告诉刑部人以外,你什么都不能做。” 这,也是为了能在最大程度上保护沈夕的安全。 毕竟,如今罗木与蒋伯文虽然已下了狱,可他们的爪牙却依旧逍遥在外,谁都猜不到那些人会做出什么来。 一旦让他们知道沈夕参与了此事,或许会发生很不妙的事情。 以往的赵月秋,根本不知道人性会有这么残忍,可自从成了钱老的徒弟,成了钱家半个掌权人,有些该明白,自然就明白了。 沈夕犹豫一番,终是点了点头。 …… 诏狱。 乔装打扮后披着一件黑色披风的戚长容出现在此处。 她走到牢狱最深处,望着被关在铁笼子里面壁思过的蒋伯文,一时间并未开口。 有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她的身后。 戚长容缓缓坐下。 木椅划过地面的声音在牢狱中清晰的响起。 听到身后的动静,蒋伯文并未有任何动静,仍旧如座雕塑似的,面对墙壁一言不发。 片刻后,戚长容忽然笑了,不紧不慢的问他:“太师既然知晓孤来了,为何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大概,是不想面对我之前的愚蠢。”蒋伯文的声音很清明,并未因为这几日呆在诏狱中而发生任何改变。 只不过此时此刻,他的情绪仿佛有些低落。 蒋伯文继续道:“我早就知道东宫太子不会那么容易死,可总在心里抱着个‘万一’的猜测,毕竟,万一你死了,整个大晋,就再无人能阻拦我了。” 是以,在明知戚长容有可能活下来了的时候,他依旧没想改变原来的计划。 先是鼓动民心,再是重立太子,而后让小皇子继位,自己成为大晋的摄政辅臣,从此以后,便间接的将晋国变为凉国手中的利刃。 需要时便让这把利刃在前方开疆阔土,为他母国缝做嫁衣,不需要时便可干脆利索的使其折刃而亡。 “太师想的很美好。”戚长容真心实意的赞叹了蒋伯文一句,又道:“只不过太师或许忘了,这世上的不如意之事,本就十有八九,强求不得。” 这时候,盘腿坐在墙边的蒋伯文转过身来,借着诏狱中昏暗的光线,面无表情的望着端坐在铁牢外的人。 “我有一事一直不明,太子殿下可否能为我解答?” 这时候的戚长容格外好说话,面对被关在牢狱中再无翻身之地的蒋伯文,她心底的戾气也神奇地消散了些许,听了这话也不觉得麻烦,反而温和的颔首,应了下来。 “好说,好说。” “殿下是在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身份的?” 戚长容眯了眯眼,翘着二郎腿单手撑着额头,似乎有些迷茫的想了想,而后才道:“大概,是在君门回京之前。” 她说的话似是而非的,显然也没打算立即将准确的答案告知蒋伯文。 毕竟,戚长容不能对任何人说,是因为她早就过完了一辈子,知晓了某些事情的存在,所以才会突然明白蒋伯文乃是凉国派遣而来,在大晋隐藏了数十年的细作。 “距离君琛回京,已经过去两个年头了……”蒋伯文陷入了回忆中,披散而下的头发遮挡了他大半张脸,喃喃的道:“原来太子殿下,竟然那么早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实在无法想象,在明知他的身份有异常时,可每次见到他后,东宫太子依旧能保持一脸微笑的模样…… 每一个笑容的后面,戚长容到底在想什么? 蒋伯文不由得有些怀疑。 知道他身份后的东宫太子,难道不应该每时每刻都想将他千刀万剐吗? 仿佛看出蒋伯文在想什么,戚长容唇边的笑意又浓郁了两分: “那时候的孤太过稚嫩,一切都仰仗父皇以及太师的照顾,自然不会平白的暴露了自己,让自己成为大晋的又一个无辜的牺牲者,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想必太师比孤更加明白。” 蒋伯文当然明白。 毕竟,要不是因为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又何须浪费了数十年的时间? 即便他有满腔的雄心壮志,可上头始终压着一个巍然不动的晋安皇,任由他有万般计策,也不敢露出丝毫破绽。 在大晋的这些年里,背负着不可与常人言明的重责,他没有一刻是轻松的。 晋国江山中,晋安皇是大腿,而他是胳膊。 若不自量力地想用胳膊拧过大腿,便要承受胳膊断裂的风险。 良久,蒋伯文茫然的双眼重新聚焦,视线落到铁笼外神态自若的戚长容身上,感慨道:“太子殿下的城府,比我想的更深。” 谁能想到,在得知他的身份后,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竟然能伪装得滴水不漏,让他都看不出半分的异常。 不,两年前…… 东宫太子还不足十五岁。 这样的一个孩子,也能让他栽了像今日这般大的跟头。 想到这儿,蒋伯文的目光变了。 审视中透着忌惮,忌惮里还有几分恐惧。 回想多年以前,他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大概还在和一群狐朋狗友们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 有了明显的对比,便能知道他心底的恐惧到底因何而来。 有时候对手过于强大,会让人连反抗之心都无法生出。 察觉蒋伯文的不对,戚长容忽而扬唇一笑,冷言嘲讽道:“太师居然也会害怕?孤之所以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还多亏了太师教导有方。” “太师演技精湛,演忠臣向忠臣,演栋梁像栋梁,作为您的学生,孤又怎能逊色您太多?” 戚长容笑得有多灿烂,声音就有多冷:“至于该怎样演好一个一无所知的东宫太子,更是简单,只要对比从前多年孤愚蠢的模样照做便可,太师说对是不对?” 蒋伯文说不出话来。 演了几十年的戏,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棋逢对手。 虽然这个对手的年龄着实比他小了许多。 望着戚长容唇边的笑意,蒋伯文刚想再说些什么,脑中忽然劈下一道惊雷,劈醒了正处于茫然无措中的他。 不怎么愉快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蒋伯文的眼神蓦然变得锋利起来:“不对,很不对。” 闻言,戚长容眨了眨眼,无辜至极:“哪里不对?” 蒋伯文拧紧了眉头,沉默了半响,一直没有开口。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就像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似的,眼神突然化为刀锋,直直地盯着戚长容:“这两年来发生的事都太过巧合,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你的算计?” 此话一出,戚长容眼中的冷意褪去几分。 而后,她挑眉道:“太师以为呢?” 她没有否认,更没有直接承认,可偏偏她的作派,无异于告诉了蒋伯文答案。 这一切的一切,当真是戚长容一步又一步的安排。 铁笼内,蒋伯文手握成拳,紧抿薄唇,神情几番变化。 他的情绪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翻涌过了。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心里的怒火与惧意就像是火山喷发了似的,一阵一阵的翻涌而出。 两年! 整整两年! 他竟然被人算计了两年的时光,直到被入狱之后才反应过来。 这是何等的心计,东宫太子是何等的可怕? 戚长容笑意变淡,眸中的晦暗之色浓成一团雾:“每一次与太师的交流,都更像是一场结果不定的交锋,而与太师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孤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的结果,所幸,孤赢了。” “太子殿下的胆量,我佩服。”蒋伯文压下心底的惊具与感慨,却是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道:“能狠到这种程度,能把自己当成诱饵,几番出生入死,太子不赢谁赢?” “狠?”戚长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摇头道:“若说比狠,谁能比得上太师?孤只是对自己下手狠了些,但太师可是把自己唯一的儿子都奉献了出来。” “但很可惜,太师似乎少了那么一点的运气,总在事情差一步就会成功的时候功败垂成。” 戚长容抚额,闷闷的笑:“说到蒋尤,太师的独子,孤的十二妹夫,似乎还没有人告知太师这几天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吧?” “太师最担忧的事情,发生了。” 第453章:击溃 铁笼之内,蒋伯文自然听出她的话外之音,沉默了下:“他指证我了?” “远不止如此。” 戚长容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他带着那些足以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的证据,一步一步的爬上了申·冤台,敲响了申·冤鼓,当着全天下的面,状告你这个父亲通敌卖·国,陷害忠良,构陷东宫,逼迫后妃。”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戚长容忽而莞尔一笑。 “说实话,就连孤也没有想到,当他下定决心时,会把事情做得这样绝,彻彻底底的断了你的求生之路。” 戚长容每说一句话,蒋伯文的脸色就会更难看一分。 当她轻飘飘的将话说完后,蒋伯文已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逆子。” “身为逆贼,太师有何资格指责揭开这一切的十二驸马是逆子?”戚长容有些好奇,颇为疑惑的歪头打量蒋伯文。 “我是凉国人,他自然也是,坏了凉国的几十年大计,他将成为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戚长容摇头失笑,声音微低:“在此案落定之前,全天下有几个人知道太师是凉国人?” 说到这儿,戚长容也不等蒋伯文回答,继续说道:“就算等这一切都尘埃落定,太师是凉国派遣而来的细作的消息传遍天下,他也不会是千古罪人,而是千古罪人的儿子。” “太师,或许你做梦都没有想到,蒋尤,会是那一把能劈毁你筹谋多年的利刃。” “这一切都是你的算计。” 蒋伯文是聪明人,或许一开始会为了眼下完全不利于他的境况而惊慌失措,可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就能将所有的一切全部想明白。 那些隐藏在深处被他忽略的或是遍寻不着的,通通上浮到眼前。 诸多情绪涌上心头,蒋伯文手背青筋暴起,显然心里的怒气已翻涌不止,可他面上瞧着仍像一个儒雅的君子,任谁也想不到,他会是最合格的细作。 “太子殿下好算计,你利用蒋尤击垮我,待到事了,不止我再无翻身余地,就连他也将成为万民唾弃的一方,或许连一条命都包不住。” “好一手借刀杀人。”蒋伯文淡淡的道:“要是早知会有今日,当初,我就该杀了这逆子一了百了。” ‘当初’这词用的妙,让戚长容轻眯起眼,须臾后笑容重新浮现在面上:“倘若让蒋尤听到了太师这句话,他不知该有多伤心,只不过……” 牢笼外,戚长容眨了眨眼,好奇的道:“明明是太师你先抛弃了他,这时又哪来的勇气反过去指责他背叛了你?太师此举,孤倒是真的有些看不懂了。” 蒋伯文沉着脸,缄默不语。 戚长容却没打算就此放过他,继续问道:“太师,败在亲儿子手底下的感觉,不好受吧?或许要不了多久,你们父子二人就能在黄泉路上作伴。” “够了!”蒋伯文神情急躁,彻底按耐不住,重声道:“太子既然已利用了他,而他也让太子意愿达成,太子为何还要他的命?” 戚长容屈起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太师这话可就说错了,孤从来没打算要任何一个无辜之人的命,而蒋尤……太师难道就没想过,是他自己不想活吗?” “有太师这么一个即将成为千古罪人的父亲,他有何颜面在留存于世?” 这话说的毫无征兆,重重的在蒋伯文心上插了一刀,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血怎么也止不住。 而在这句话落定后,诏狱内所有声音忽而消弥。 这时,戚长容终于起身,她看够了敌人狼狈的落败姿态,施施然的打算离开。 阴暗潮湿的铁笼里,蒋伯文一怔,眼中的光忽明忽灭,最终归于沉寂。 他低声道:“太子,你比我更狠,我只是杀人,而你是诛心。” 把他的儿子,锻造成了一把绝世利刃,狠狠的插向他的心窝,让他一时间连反抗之心都生不出。 “我不恨成王败寇,但我恨你。” 戚长容离去的步伐并未因此停留。 一边顺着长廊走,她的忽远忽近的声音一边传入蒋伯文的耳里。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太师,眼下一切虽皆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但你的仇恨,孤笑纳了。” 这话说的狂妄,且仍然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余地。 蒋伯文说不过她,只能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耳边。 狭窄低矮的牢笼中,蒋伯文的笑声渐起,而后越来越猖狂,大笑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凉。 亏他聪明一世,却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了这么一个年轻人的手里。 多年来累积而成的德望声明、门下无数学生、国之栋梁的美名…… 他一切的一切,全都毁了。 是他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再无二话。 …… 出了诏狱后,外边天空大明。 戚长容紧了紧身上的黑色斗篷,再把帽檐微微向下压了压,遮挡了大半张面容,孤零零的独自站在漆红色的宅门外,浑身溢散着淡漠的气息,仿佛世间只剩下她一人。 她并未等多久,不多时,一辆马车轧着青石地缓缓而来,隔着数层台阶停在她的面前。 诏狱所在,本就属于一方威名赫赫的镇压之地,平常无闲人敢靠近。 可这时候,守在外面的官兵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似的,目不斜视的直视前方,彻底的无视了不远处的一辆马车,还有……站在离他们不远处的……那个人。 此等景象莫名让人胆寒,半步不敢靠近。 行人若非要从此处经过,那也会绕远而行。 看见那辆马车的时候,戚长容眼睛微亮,神色自如地走下台阶上了马车,在车门关上的瞬间,旁边传来一股力道,生生的将她拉扯了过去,却没有伤到她分毫。 戚长容没有反抗,任由一个脑袋从后面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低声问道 “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去?你都跟他说了什么?” “都是些不适合让将军听到的话,挺扎人心的。”戚长容顿了顿,心下觉得好玩儿,便也如同做贼似的,同样压低声音回答道:“孤也需要些神秘感,不想让将军看见孤恶毒的模样。” 闻言,君琛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蛋,嫌弃道:“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这时候突然在意起来,来得及吗?” 戚长容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感受到她浑身上下溢散的轻松之意,君琛的心情同样跟着松快起来,唇边不自觉地向上勾起,连声音中都带了三分笑意。 “看来,殿下与太师的交谈,很顺利。” “是,很顺利。”戚长容笑容明媚地回头,在君琛微凉的唇角轻啄一下,而后退开稍许,道:“孤终于真正击败了他,他将再也不会成为孤独的噩梦。” 也不会成为大晋的噩梦。 君琛挑眉,见她笑意盎然,便伸手捏住他的脸,道:“如此说来,我是不是该对殿下说一句‘恭喜’?” “那倒不必。”戚长容轻轻拍开他的手背,把被捏的略疼的地方轻搓了一通,然后瞪了他一眼:“只不过孤心情好,倒是可以请将军尝一尝皇宫收藏的百年佳酿。” 见她脸上红了一块,君琛悻悻然地搓了搓手指。 其实,他也没用多大的力。 可刚想说些什么,便被戚长容口中的百年佳酿夺去了注意力,忙问道:“真有百年?” “差不多吧。”戚长容道:“听说是祖父的祖父亲手酿的,一直存放至今。” 君琛顿时来了兴趣:“那肯定有百年了。” “将军想喝?” “自然。”君琛深看了她一眼,扬眉一笑:“殿下打算何时请我喝?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如何?” 见他一副‘酒痞子’的做派,戚长容故作失望地摇了摇头:“那可不成。” “为什么?” “因为将军喜欢发酒疯。”戚长容老神在在的道:“如今你我二人还属于失踪人口,要是一不小心被旁人瞧见了,免不得要多生事端。” “……” 君琛眼神顿时幽怨了。 见状,戚长容轻轻咳嗽了声,有点不忍心。 确实,吊着他胃口的做法,着实不太厚道。 想了想后,她承诺道:“待到蒋伯文一事宣告天下时,那坛子酒,倒是可以作为我们的庆功酒。” 听到这话,君琛立时竖起眉头,不满道:“还要便宜那伙子人?” 既是庆功,那所有参与过此事,并且提供过帮助的人都有资格分得一杯羹。 这般分下来,他能喝到多少? “将军很想喝这坛百年佳酿?” 闻言,君琛以‘你说废话’的眼神盯着戚长容。 后者微微一笑,语气颇为遗憾:“那就可惜了,看来孤那坛埋了十六年的酒,还得继续在土里埋着。” 埋了十六年的酒…… 君琛难得反应极快,声音中隐含几分激动:“女儿红?!” “嘘,小声些。” 戚长容忍着笑,道:“这坛酒孤一般可不给外人喝。” 听了这话,君琛颔首同意,快速道:“你的女儿红,自然不能给旁人喝。” 第454章:罪臣之后 九月十四。 在有足够证据的情况下,蒋伯文的案子终究还是被拖了整整三个月。 即便戚长容早知此事既定,再无翻盘的可能,在这三个月中,也曾几次怀有不安。 直至罪名彻底落实,在蒋伯文被绞杀之刑时,她心里的不安才立时散去。 三个月的过渡,面对一重又一重的证据,足以让大晋百姓明白一个事实——蒋伯文,真乃凉国派来的细作。 在刑场,望着他高挂在横柱上的尸体,没有一个百姓对此感到不忍。 可他们,偏偏就忍不住嚎啕哭出声来。 这个男人,其实是许多人几十年来的信仰与精神支柱。 这个男人的倒塌,代表了他们的信仰也随之而倒塌。 场面很是悲戚,戚长容隐在人群中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听着耳旁杂乱的低泣声,才找到了一分真实感。 被自己视为死敌的人,终于败在了她的手下。 没有兴奋,没有欢笑。 有的只是一片沉静。 戚长容没有说话,如来时一般,又悄无声息的离开。 在这几个月以来,戚长容仍旧未曾露面,在所有人的眼中,太子依旧处于失踪状态。 太子失踪,国之栋梁倒塌。 一时间,朝堂上人人心下惶恐不安。 所幸在这关头,赵理以及杨一殊作为领头人,勉强撑起了一切。 而蒋伯文的死亡,无异于给杨一殊敲了个警钟。 至少曾经的他,是真心实意的想要与这位站在同一条战线的。 幸亏最后被拒绝了,否则此刻上了断头台的除了蒋伯文外,应当还有自己。 后怕不已的杨一殊找到赵理,二人商谈良久,终是摒弃一切嫌隙,齐心协力的将局面稳定了下来。 蒋伯文的死亡,在整个大晋溅起了巨大的水花,所牵涉之人不知凡几。 今年的九月,被称之为晋国血色之月。 然而等水花褪去,这一片湖就再次回归于平静,湖底没有留下任何的隐患。 这便是戚长容所期望的。 …… 九月十五,夜半凌晨。 戚孜环几次与皇宫金銮殿前哭喊,勉强让晋安皇动了一分恻隐之心,给她入刑部大牢探监的机会。 刑部大牢的条件较之诏狱而言好了许多。 因蒋尤腿脚不便的缘故,他被特意安置在了单人牢房内,狭窄的榻上还铺上了一层软和的棉被,从外往里面看去,和普通人家的卧室并无太大差别。 “劳烦了。” 几个月的折磨,早已磨平了戚孜环锋利的棱角,此时此刻,作为皇室最刁蛮任性的公主,她竟心平气和地与此处的狱卒道谢。 听罢,春采连忙拿出一锭银子,不顾狱卒地拒绝塞到了他的手中:“莫要再拒绝了,公主殿下的意思,是谢谢您这几个月来对驸马爷的照顾。” 以寻常犯人作为对比,蒋尤已然过得极好,不止没有用上各种刑法,还每日好吃好喝的照顾着,眼下看去,除了精神略微萎靡之外,和三月前离家之时并无太大区别。 听到这话,狱卒忙道:“这本该是小人的份内之事,哪里当得公主殿下的谢赏,上头早有贵人吩咐过了不得为难十二驸马,小人也是听命行事罢了。” 戚孜环忽而道:“是谁吩咐的?” “这小人就不知道了。”狱卒腼腆的笑了笑:“上面贵人的事,哪里是小人能晓得的。” 见戚孜环没有再问话的意思,春采便朝狱卒摆了摆手,然后两人一同离开,将时间与空间留给这对少年夫妻。 听到身后的脚步,蒋尤并未回头,仍旧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眸光平静的通过墙上两掌宽的通风口看着外面悬挂在夜空中的星星。 “今日执行时,我爹有没有很痛苦?” “没有。”作为一国公主,戚孜环自然不能去亲眼瞧这等污·秽的场面,但她从别人的口中听说过:“行刑人手法很是老练,一下就结束了太师……他的生命。” 戚孜环到底改了口。 当事情真相大白于天下时,她无法再忍受自己去尊重一个卖国贼。 蒋伯文心思繁乱,并未听出戚孜环话语中的不对劲。 当听到蒋伯文死前并未受苦时,他面上的神色怔忪不已,却是松了口气。 “那就好。” 见他浑身都萦绕着死气沉沉的气味,戚孜环勉强一笑,绕到他的面前蹲下,伸手拢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是这件事的功臣,相信父皇看在你立功了的份上,一定不会迁怒于你,不久之后你就能重得自由,与我一同回公主府了。” 蒋伯文是细作不假,可蒋尤却也已入赘了皇室,从严格意义上讲,蒋尤已是皇室的人。 若是晋安皇愿意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蒋尤或许会成为覆巢之下唯一的完卵。 此话一出,一直毫无动静的蒋尤,垂眸看向了眼前故意露出笑颜的女子。 而后,他动作轻柔却坚决的收回手,在戚孜环愣怔的注视中,缓缓而道: “十二,你虽为人骄纵,可也不失为一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就算陛下愿意放过我,百姓也愿意不跟我计较,可我……依旧活不下去。” 自今日而起。 他的父亲会成为大晋历史上最为出名的奸细。 作为奸细的儿子,他无法忍受旁人异样的目光。 本来因为这一双腿,他的人生已被尽毁。 而今又摊上这么个父亲,他还有何颜面存活于世? 何况,他的举动在别人眼中是大义灭亲,可由他自己看来,却是大逆不道,与亲手弑父并无区别。 他该以死赔罪。 “你知道的,我承受不了了。” 看见蒋尤丝毫没有求生意志的眼神,戚孜环想劝,想否定他的说法。 无数的话已嘴边,最终却红着眼眶哽咽不已,什么都说不出。 她知道,他承受的太多了,或许唯有一死,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戚孜环伏在他的膝头哭,断断续续的道:“你、你要是死了,我……我就要成为寡妇了,你难道就不能多陪陪我吗?” “十二,你是公主,我的离去并不能影响你什么,随了我的心意,我能解脱,你也能解脱。” 戚孜环泪流满面,只知道摇头。 蒋尤温柔的替她拂去眼泪,继续道:“但我有一个愿望,希望你能帮我实现。” “你别跟交代遗言似的,我什么都不想听,只想让你好好的,一辈子都陪着我。”戚孜环捂着耳朵,固执不已。 蒋尤却不管她,自顾自得道:“待我死后,你就把我与父亲葬在一块儿,作为他的儿子,我总要给他一个交代的。” 虽然已经捂住耳朵,可这些话,却一字不漏地钻进了戚孜环的耳中。 听了这话,她连忙放下手来,不可置信的道:“你疯了?按照大晋律法,他是要被挫骨扬灰的人,你难不成也想一起跟着被挫骨扬灰不成?!” “挫骨扬灰?”将由抿唇一笑,神态间皆是放松:“也不是不行,满身罪孽而来,再满身罪孽而走,也算个有始有终。” 戚孜环一下跌坐在地上,喃喃道:“你真的是疯了……” 蒋尤不置可否。 微垂着的眼睑遮挡了他眼底所有深思。 或许从他走上申冤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彻彻底底的疯了。 见他确实存了求死之心,戚孜环吸了吸鼻子,脑袋乱成一团浆糊,绞尽脑汁的道:“过几日就是我的生辰,你能不能等我生辰过了以后再说这些?” “蒋尤,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蒋尤看了他许久。 望着眼前眸中带泪的姑娘,忽而回想到他们新婚之夜。 作为丈夫,他是不合格的。 他到底,是欠了她。 良久,蒋尤颔首应下。 “好。” 听到这话,戚孜环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听到牢狱外狱卒的催促声:“十二公主,您该离开了。” 陛下亲口定下的时限,谁都不敢不照做。 戚孜环也是。 当听到这话后,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缓缓的吐出胸腔中累积而成的浊气,郑重其事的与蒋尤道:“你放心,最多两天,我一定想办法把你从监牢中捞出去。” 两天? 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 以眼下的事态,父皇与朝臣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又哪里有心思琢磨该怎么处置罪臣之后? 即便如此,然而戚孜环却不得不说,哪怕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承诺,她也希望蒋尤能从自己的承诺里找到几分求生之意。 她的生辰还有七天,九月二十二。 在这七天内,她一定要想办法改变他的想法。 转身,目送戚孜环离开。 片刻后,蒋尤开口唤住了正准备离去的狱卒,请求道:“若是明日十二公主还来,你替我向她说声抱歉。” 狱卒一头雾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也仍旧点了点头。 铁链重新上锁。 牢狱中再次回归一片寂静。 牢房内,蒋尤静坐于通风口前,仰首望着夜幕中幽冷的清月。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是垂下眸子,拿出藏在袖袋里许久的碎瓷片,轻而易举地割破了自己的脖颈。 第455章:人死恨消 依旧是九月十五,辰时初启。 在戚孜环彻夜不眠不休拟好几封言辞恳切的信件,正准备派人送出府,为接蒋尤回公主府而努力时,噩耗被带了回来。 即便蒋尤的身份敏感,可他到底是大晋国的十二驸马,在戚孜环面前,谁也无法将这个消息彻底隐瞒。 写好的信件飘洒在地,戚孜环愣愣的从书案后抬起头来,眨了眨因一夜未睡而发涩的眼睛,不敢相信前一刻听到了什么,复又问道: “你刚刚说什么?” 前来回禀消息的侍卫跪在地上,见戚孜环大受打击,面上的情绪更是复杂难言,无奈中夹杂着几分怜悯之情。 凭借这一分怜悯,他又重复了一遍。 “公主殿下,今儿天未亮时,刑部大牢的狱卒发现十二驸马自尽于牢房之中,消息被送入皇宫,陛下念其有大义灭亲之功,不欲对其尸身有任何冒犯之举,特来让微臣转告公主殿下,还请公主殿下以最快的速度将十二驸马接回,并对其厚葬。” 侍卫每说一句话,戚孜环的脸色便更苍白一分。 等他将话说完后,戚孜环已是全然支撑不住,奋力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最后却又狼狈的跌回去陷入宽大的靠椅,双目无神的望着前方,一言不发。 侍卫不敢多留,将消息带到后立即起身告辞。 不待他走远,便听见身后屋中响起一阵凄厉的尖叫,以及一应物什落地后被砸碎的声音。 无法言语的兵荒马乱中,又响起了多人劝慰的声音。 最终,侍卫微微一叹,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开公主府。 书房内,戚孜环掀了眼前的书案,被堆积在此的各种奇书落了一地,书皮上被洒了诸多的墨点,场面怎一个狼藉可言? 再看戚孜环,神情已至癫狂。 闻声而来的春采什么都顾不得,连忙扑上前去跪在地上抱住戚孜环的腰肢,泪眼涟涟的阻止了她近乎自虐的举动,喊道:“殿下!您不可如此,您不可如此啊!” 戚孜环什么都听不到,努力想挣脱春采的控制,再一脚踢翻眼前的纸篓。 “他答应过我的,再过七天就是我的生辰了,他答应过要替我贺生辰的!” “骗子,他就是一个大骗子!他骗了我!” 无措的发泄后,便是狼狈的嚎啕大哭之声。 从出生到现在,戚孜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难过的时候。 哪怕当初算计出错,落了皇室的颜面,成了整个上京城的笑柄,无奈下必须嫁给蒋尤,她也只是有一阵简短的茫然而已。 可今天。 她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撕心裂肺的疼痛。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着,每一次的跳动都被驳了回去,令她疼痛的同时也喘不过气。 听着耳边戚孜环的哭声,春采心里惶恐难受,就算被踢了一脚又一脚,却是咬紧牙关紧紧抱着不肯松手。 察觉主子情绪有隐隐崩溃的趋势,春采忙哭着喊着道:“殿下,您就体谅体谅驸马爷吧,驸马爷是真的活不下去了,他但凡有丁点活下去的可能,都不会把自己逼入如此境地。” “我体谅他?” 戚孜环面上浮现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地低吼:“我体谅他,那谁来体谅我,我小小年纪就做了寡妇,后面还有几十年,他想要我怎么办?他想要我一辈子活在歉疚之中吗?!” 揭破蒋伯文真面具,是她提出来的。 登申冤台,也是她提出来的。 她原本以为,就算蒋伯文死了,他也能活下来。 就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可至少能凭着公主的身份保他后半辈子无忧。 可如今摆在她面前的事实是——她的驸马死了,以极其不光彩的手段结束了他自己的生命。 春采被戚孜环突然暴涨的哀怒吓得不轻,哽咽着继续道:“可人死不能复生,驸马爷已经死了,无论您怎样哀痛,都改变不了已成事实的结果。” “您不该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的身上,您想想看,导致驸马爷活不下去的是罪魁祸首是谁?是蒋贼啊!要不是蒋贼躲在暗地里密谋那些大逆不道的事,驸马爷又怎会被逼到此等地步?” “您要怪也只能怪罪魁祸首,这与您有何关系?” 随着春采的哭喊,戚孜环面上的癫狂之色也渐渐退下,理智重新浮现于她的眼中,可眼中的血丝却并未因此而减少。 不知过去了多久,戚孜环松开了自虐的拳头,任由鲜血从掌心的伤口中溢出,再顺着指尖滴落在地。 “春采,松开我吧。” 春采不安的仰起头来:“殿下……” “你松开我吧。”戚孜环闭了闭眼,忍住心底的颤抖之意,勉强缓声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察觉戚孜环身体虽然在轻颤,可情绪已然平复了许多,春采迟疑之下,终于松开了手,再跪在地上往旁边挪动了两步。 她虽不知公主为何能这般快的调节好自己的情绪,可春采知道至少这是一件好事。 只要能保持最基本的理智,无论心底有多悲痛,相信公主也终能从这个噩梦中走出来。 望着一地的狼藉,戚孜环轻轻眨眼,长长的睫毛彻底剪断眸中的最后一丝温软之意。 “替本宫梳洗打扮,本宫要亲自去接驸马爷回公主府,他喜欢看我漂漂亮亮的样子。” …… 皇城,雀宫。 陈三思仰躺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手边摆着一碟花生米,蓦然从中挑出一颗往半空中扔去,小小的花生米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又准确的落入他的嘴里。 一阵咀嚼后,陈三思乐得嘴角直裂到牙根:“却是我小看了长容太子,没想到长容太子能把此事做得如此干净,连边边角角的顾忌上了,只怕日后再大晋,无人能在长容太子的手中翻出浪花来。” 连根基如此之深的蒋伯文都被连根拔除了个干净,更何况是他人? 人逢喜事精神爽,陈三思乐呵呵地想着,并未察觉不远处的那人脸上的表情不怎么轻松愉快。 待他说完以后,戚长容倚靠在漆红色的宫墙下,眼神迷离地望着桂花树顶,对于陈三思的说法未置一词。 她并不弑杀。 只要那些人不做坏事,不落到她的手上,她自然也不屑于主动为难他人。 但这一点,似乎没必要特意与之说清楚。 陈三思又问道:“蒋伯文一事已经解决,长容太子打算何时放我回陈国?” “放你回去送死?”戚长容分毫也不给面子的瞥了他一眼,道:“至少今年你别想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孤都要去收拾蒋伯文留下的烂摊子。” 言外之意,便是她根本没精力搭理陈三思的糟心事。 听到这话,陈三思嘴角抽了抽,不满的看向某个漫不经心的人:“难不成长容太子是打算说话不算话不成?你要是再不让我回去,等日后我回陈国时,黄花菜都凉了。” “就算孤此时放三皇子离开,等三皇子回到陈国,想必该凉的也都凉了。” 戚长容不再搭理他,慢悠悠地往雀宫外走:“凉一个月与凉一年并无区别,三皇子还是再等等吧。” 见她渐行渐远,陈三思也没有步步紧逼的意思。 他当然知道接下来戚长容会有多忙,毕竟,想要完全理清楚一个奸细留下来的乱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刚出雀宫,回到东宫,姬方便向戚长容转达了侍卫带回来的话。 “消息传入公主府后,听说十二公主伤心欲绝,眼下已亲自到刑部大牢接人去了。” 戚长容褪下斗篷,坐在书案后面色如常的问道:“昨夜凌晨,十二公主与十二驸马说了什么?” 姬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戚长容的面色,见乎任何异常后才道:“十二驸马的意思是——想要与蒋贼葬在一起。” 戚长容顿了顿:“蒋贼的尸体在……?” “府城十里外的乱葬岗。” 姬方想了想,忙低声回道:“就在今夜,乱葬岗内上百具尸首,皆会被焚化成灰。” 挫骨扬灰,便是如此意思。 戚长容低眸不语,长长的睫毛形成阴影覆在眼下,尽数遮挡了他眼中的情绪。 姬方不敢出声打扰,只能静静的等待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熟悉的声音再次响在他的耳边。 却是戚长容语气平淡的吩咐道:“今夜,你派人去将那具尸首偷出来放在一边焚化,再把骨灰交给十二,他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置。” 人死,恨消。 她无意与一个即将化成灰的死人计较。 即便那人曾经是致使她夜不能寐的罪魁祸首。 姬方连忙应下。 见他还不离开,正准备执笔而下的戚长容抬头疑惑的看着他:“你怎么还不走?” 听到这话,姬方紧张的搓着手,谨慎的问道:“御前大总管让奴问问殿下——殿下打算何时向全天下昭告您已平安归来的消息?” 闻言,戚长容重新垂眸,笔迹已跃然呈于纸上。 她道:“父皇是怎么安排的,便怎么去行事,孤会配合。” 第456章:身份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姬方不再停留,行了一礼后迅速退去——御前大总管还在等他的回复。 …… 是夜。 戚孜环换上一身素服,守在公主府内蒋尤的灵柩前,怔怔的望着眼前突然多出来的骨灰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十里外的乱葬岗在今夜会被焚毁,那些人将会被挫骨扬灰,所有人骨灰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连死都不能安生。 可她没有任何作为。 凭着心底浓郁的仇恨,她选择性的忽视了蒋尤的遗言。 一是以她的能力,她根本做不到将蒋伯文的尸体带回。 二是他不想让蒋伯文脏了蒋尤的轮回路。 那样好的一个少年因缘巧合的成为了她的夫君,他们本可以过得很幸福,可这一切最后却毁于他的亲生父亲手里,她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蒋贼毁了多少人的一辈子? 已经数不清了。 见戚孜环怔怔的望着骨灰坛并不言语,罗一安安静静的站在她的身后,本想张口说些什么,就听得戚孜环忽然发问。 “太子哥哥回来了?” “……是。” 罗一犹豫半响,想到明日太子殿下归来的消息就会传遍上京,便也不再隐瞒:“太子殿下于今日下午归京。” 此话说的半真半假。 既然晋安皇不愿意让太子与蒋贼一案扯上关系,他这个做属下的,自然也不会随便言语。 戚孜环穿着白色的丧服,跪在冰冷的地上,素白色的腰带圈起盈盈一握的纤腰,显得此时的她更加柔弱可欺。 闻言,她勉强的勾了勾唇角,轻声而道:“回来就好,我一直都相信太子哥哥不会出事。” 更不会死在蒋贼的手里。 上天对她还是仁慈的,至少没让她同时失去两个最亲最爱的人。 见她目光已经从骨灰坛上移开,一副不冷不淡不为所动的模样,罗一顿了顿后道:“这是蒋贼的骨灰。” “我知道。”戚孜环面色淡淡,言语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骨灰,属下是奉太子殿下之命送来的。” 戚孜环掀开眼皮,漠然的瞧着罗一。 后者思及东宫太子的吩咐,继续道:“昨夜公主与驸马的对话殿下已然知晓,殿下的原话是——祸不及有功亲属,既然是十二驸马的愿望,若有可能,总要如他所愿一次。” 戚孜环的神情终于有所动摇。 她想起来了。 蒋尤生平第一愿是想入军营,上战场举刀杀敌寇。 蒋尤不想娶性情骄纵的公主为妻,最后却不得不娶了她——皇室最刁蛮的公主,彻底断了自己入军营的可能。 仔细想来,这一生,蒋尤所想的似乎都没有实现过。 所有事情都事与愿违。 而他们都没有挣扎的余地。 “殿下还说了,骨灰既已送来,该怎么处置权看公主的心情。” “我知晓了。”戚孜环闭了闭眼,遮住眼底弥漫的痛苦,心下已有了决断。 等她再睁开眼时,那浓厚的痛苦之色已消失殆尽。 “替我谢谢太子哥哥,告诉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是。” 罗一拱手,转身消失在灵堂。 待人走后,灵堂内又只剩下一活人一死棺。 今夜,戚孜环没有让任何人来打扰。 她眸光平静的望着棺椁,不知过去了多久,终是轻笑出声。 “驸马,抱歉,我心里终归有所不平,无法满足你的遗愿。” “公公——看在驸马的面上,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唤您,您既然早已放弃了驸马,就不要再脏了他的轮回路。” “我会让您入土为安,可此生你二人既已死生不复相见,来世,也莫要再投胎到一家了。” 就在定案前几日,因着沈氏状告的缘故,顺着种种迹象往下查,再厉刑逼供巴托,蒋伯文为何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出手的原因也就此浮出水面—— 当年在东南之地时,年少气盛的蒋尤追击凉国的六皇子,以致使凉国六皇子拓跋盛断腿。 为了让凉皇消气,蒋伯文选择断了蒋尤的腿。 或,还有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 停灵六日,六日后。 蒋尤的棺椁在距离上京十五里外的离山脚下入葬。 因其身份尴尬,并未有几人前来送葬。 至于蒋伯文的骨灰,择被戚孜环派人送到了百里外的荒山上入土为安。 就如她所说,这两人便是死了,也再不要相见。 蒋尤入葬的第二日,九月二十二,便是戚孜环的生辰。 她无意过生辰,可奈何宫中的莲姬并不安分。 自从琴妃死后,因着小皇子的缘故,莲姬在后宫中可谓是一人独大。 可还没等她高兴几天,蒋伯文又倒台了。 作为蒋伯文曾经的盟友,莲姬很是惶恐不安了一段时日,生怕那些事牵扯到她的身上。 所幸,没有人将这些事情与一个深宫的妃子联系到一起。 莲姬得以保一时的安宁。 可她的靠山她的同盟已经没有了,如今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皇帝与她的儿子。 偏偏,小皇子的身份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是致使她日夜惶恐不安的源头。 她能抓住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是以,便想着借这次戚孜环生辰,搏一搏晋安皇的怜惜。 但很可惜,任由她使尽浑身解数,晋安皇还是没有踏进她的寝宫半步。 足以容纳四人的饭桌上,母女二人相对而坐。 一人面无表情,一人焦躁不已。 见戚孜环还有心情夹菜吃,莲姬气的直接将筷子扔到桌上,不满的斥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如今都走到这步田地了,你还不知道想想该怎么让你父皇疼惜于你。” 戚孜环淡淡的道:“作为蒋贼的儿媳妇,父皇厌憎我是理所应当的事,我何必再去做那些无用功?” “你是蒋贼的儿媳妇,可你也是你父皇的亲生女儿啊,只要你跑到他面前去哭一哭,你父皇岂会不心软?” 晋安皇不愿意见她,莲姬实在无计可施,只能寄希望于戚孜环的身上:“届时你再把你父皇往莲池宫带一带,有母妃在,你还怕自个儿失宠吗?” “母妃到底是怕我失宠,还是怕您自己与小皇子失宠?” “你……” 莲姬气急,拍了拍桌子一脸怒色的朝身旁人斥道:“还不都给本宫滚下去!” 宫人们惶恐离去。 外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这时,莲姬竭尽全力压下心底的怒意,解释道:“无论是你是母妃还是你弟弟,咱们都是一家人,只要你弟弟能在陛下面前露露脸,你还怕自个儿得不到好处?” “好处?”戚孜环嘲讽一笑,终于弄明白了莲姬的意思:“原来您是想让我去为了小皇子争宠。” “什么小皇子小皇子,他是我的亲儿子,你的亲弟弟。” “亲儿子?”戚孜环紧紧握着玉箸,紧绷的下颌中隐藏了极大的怒意:“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您的亲女儿,我的丈夫昨日才下葬,今日你就要求我为了一个我并不喜欢的弟弟去争宠?!” “母妃,你于心何忍?!” 听到这话,莲姬面色一僵,因心虚而导致眸光闪烁个不停。 就在戚孜环以为她在反思自己的过错时,就听着莲姬不怎么在意的继续道:“你年纪还小,又是皇室公主,以后不会愁嫁,何必再把心神浪费在一个死人身上?你与其在这儿伤春悲秋,不如想办法为自己,为你弟弟谋一个好前程。” “母妃!!” 戚孜环失望无比。 她不由得开始怀疑,在母妃眼里,自己到底是什么? 一段婚姻,真的能这么快忘记吗? 见戚孜环固执的模样,莲姬正准备在说些什么,就听得内殿寝宫传来一阵隐约的哭声。 莲姬面上立即浮现焦急的神情,道:“我去看看你弟弟,你好好想想自己该做什么。” “你要记得,只有我们三个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你弟弟好了你才能好。” 说完以后,莲姬不再耽搁,匆忙地朝内殿而去。 待她转身,却没有发现戚孜环面上的神情越来越失望。 失望之中还隐隐隐藏了一丝厌恶。 是厌恶小皇子,也是厌恶此时此刻的自己。 对于她而言,有些事情绝对不能让步。 戚孜环深吸了口气,起身也朝着内殿而去。 越过两道门槛,在她正准备进入第三道门时,就听到了夹杂在哭声之中的,里面压低的谈论声。 “娘娘,这孩子有些发热,是不是要……” 此话一出,莲姬着急不已:“发热?既然小皇子生病了,那你还不快点去请太医!” “娘娘……” 莲姬的心腹宫女低声道:“蒋太师已经倒台了,您还留着这个孩子做什么?” 听到这话,戚孜环的脚步顿止。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是否留着这个孩子和蒋贼有什么关系? 闻言,莲姬厉声道:“收起你不该有的想法,你给我记住,这孩子是皇室血脉,是皇子殿下。” 话音刚落,心腹宫女就着急了起来。 “可他分明不是啊,这原本就是您与蒋太师之间的计策,可如今蒋太师已死,东宫太子又回来了,再留下这个孩子,若日后孩子的身份暴露,只怕会导致无穷无尽的麻烦。” 第457章:相护 “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莲姬厉声道:“小皇子就是小皇子,你要是不想死,最好把这个秘密咽下肚里去,要是胆敢泄露分毫,你我就小命不保!” 宫女担忧不已:“可日后,要是被人发现了……” “不会有人知道的。”莲姬深吸了口气,快速道:“知道这件事的都已经死的差不多了,为今只剩下你与我,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可眼下东宫太子已经回宫了,恐怕她会对小皇子不利。” “呵,”莲姬冷笑一声:“若真是如此,那本宫倒还求之不得,你要记住,对于我们而言,这就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从此本宫一生富贵荣华,输了……你我只要藏好小皇子,依旧能保的一条命。” “明白了吗?” 听到这话,宫女不再有异言。 而门外,因过于震惊,戚孜环脸色苍白的倒退了好几步,嘴巴几次张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喉咙就像是被人捏住了似的,剧痛的同时又难以呼吸。 不待她反应过来,已是泪流满面。 原来不知不觉,她竟已哭的这么狼狈。 …… 莲姬出来时,饭桌上已经没了戚孜环的身影。 她微微一怔,唤来守在外面的宫人问:“十二公主去哪儿了?” 闻言,宫人满脸茫然,目光在触及的莲姬微微便的不悦的神情时,忙低头回禀:“刚刚公主殿下一言不发的往外急步而行,奴多次唤殿下未止,是以,奴也不知公主去何处了。” 听到这话,莲姬不满的皱了皱眉,斥道:“都到了这时候了,连饭食都未吃完,她又在耍什么小性子?真是不懂事。” 低着头的宫女斟酌着回答:“也许公主殿下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奴刚刚瞧着,公主殿下好像很着急。” 莲姬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自以为看得很明白:“得了,她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还不是借此机会躲我,你别替她说话了,不懂事的丫头,就算再过一百年,她也依旧不懂事。” 见莲姬坚持自己的想法,身为深宫中的一个小奴才,宫女自然不敢与上位者进行争辩。 然而宫女仔细一想,却仍旧认为离开时的公主殿下确实很着急。 那一年的仓猝,连她一个小宫女看了都觉得揪心。 …… 大受打击的戚孜环跌跌撞撞的跑到了乘车驾的地方,仓皇的坐了上去,一边撑着自己的胸口,一边面色苍白的吩咐: “快,回公主府。” 众人不敢耽搁,连忙抬起车驾,稳稳当当的顺着宽阔的宫道而行。 正巧从此处路过的戚长容顿住脚步,望着那支急匆匆离开的队伍半响无言。 顺着自家殿下的目光望去,侍夏立即清楚的看见坐在车架上的,十二公主的背影。 “殿下在看什么?” 戚长容看着戚孜环来时的方向,淡淡的道“刚刚她从那条路而来,没看到这条路上的孤。” 两条路相对着,哪怕再怎么没注意,都不应该会错过得这么干脆才是。 “今儿是十二公主的生辰,昨儿又是十二驸马的下葬之日,公主殿下的心情想必很是郁闷,心不在焉也在情理之中。” “你倒是知道的清楚。”戚长容瞥了侍夏一眼。 后者以为此话是指她对戚孜环生辰熟记于心的事,便腼腆地笑了笑:“奴是皇家的奴才,自然要记得各宫主子的特殊日子。” 戚长容摇了摇头,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吩咐道:“去查查刚刚在莲池宫发生了何事。” “殿下是担心莲姬娘娘欺负了十二公主?” “多话。” 戚长容眯了眯眼,脾气已好了许多,虽看似在呵斥,可话语间却没有半分怒意:“她的状态不太对劲,去瞧瞧也好。” 侍夏悻悻然的摸了摸鼻头,应下此事。 不多时,关于今日莲池宫所发生的事情,大概的传入了戚长容的耳中。 至于莲姬与戚孜环母女二人间的对话,还有莲姬与那小宫女的对话,都因在场并无第三人的存在而掩盖下来。 是以,传入戚长容中的,则是些再平淡不过的日常。 戚长容皱了皱眉头,似乎被什么事情困扰着。 “不太对劲。” 这话恰好落入了捧着热茶进来的侍夏耳中,不怎么在意的接过话头:“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只怕十二公主是触景生情,在与莲姬娘娘交谈的过程中想起了与驸马有关的事,所以才会慌忙离开。” “是吗?” “当然。”侍夏点了点头,双手将茶奉上。 清新的茶香味溢散在大殿之中,恍惚之间,似乎能冲淡几分萦绕在人心头上的愁绪。 眼前浮现一双笑意盈盈的眸子,戚长容不置可否,抬手接过。 熟悉的茶味在口腔中弥散,片刻后,戚长容抿了口茶,垂着眸子道:“既然是十二的生辰,你去库房挑些她能用的东西,当做生辰礼送过去。” 此话一出,侍夏微微惊讶:“从前十多年,除了皇室每年的赏赐之外,殿下从不额外给公主们送礼,这……是十二公主独一份,还是日后每个公主都有?” 很难想象侍夏竟会问出这么个愚蠢的问题,戚长容看着她,慢吞吞的转动着杯子:“你觉得呢?” 霎时间,侍夏后背冷汗涔涔,脑中划过一道灵光,忙道:“奴明白了,这次的送礼对于十二公主而言,是特殊的。” 带有安抚意味的礼物。 不是每个公主都有资格能够得到的。 想明白了后,侍夏长长的舒出一口气,也有些不明白上一刻的自己为何会问出那句话。 东宫库房着实算不上富裕。 或许这一任的太子殿下,是戚氏皇族有史以来最穷的一任太子。 就在她准备去挑礼物的时候,就听得戚长容道:“不只是今年,还有以后的每一年,只要她活着,孤活着,你都要记得给她送生辰礼。” 说完以后,戚长容眯了眯眼,总算是放下了一件大事。 在戚孜环出嫁时她曾说过,只要戚孜环一日将自己当成戚氏皇族的人,不做背叛之事,作为兄长,她自然会护着她。 事实证明,戚孜环确实没有背叛之心。 若是没有戚孜环在背后的推动,蒋尤是否有勇气登上申冤台,戳破蒋伯文的真面目还未曾可知。 对于此事,她是感谢的,所以不能吝啬释放自己的好意,让戚孜环的日子过的更为自在。 毕竟,蒋贼一事爆发后,作为蒋伯文的儿媳妇儿,戚孜还的处境也是算不得好。 虽不至于说是身处于水深火热之地,可平日间的杂言碎语,也足够令人恼火。 流言蜚语之苦,非常人能忍受。 听到戚长容的话以后,正准备离去的侍夏停下脚步,道:“殿下打算护着十二公主一辈子?” “只要十二不背叛,不杀人放火,有何不可?” 十二是她的皇妹,蒋尤是君琛的徒弟,在此种情况之下,她有何理由不护着人家? 侍夏了然:“既然如此,那送去的生辰礼可不能含糊,须得送些珍贵的,好好的撑起十二公主府的排面。” “嗯。”戚长容颔首,想了想后道:“生辰礼由你亲自挑,再由姬方送入公主府。” 姬方乃是东宫的太监总管,其意义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东宫太子的意思。 让姬方出面,便是有人想借此机会对十二公主府冷嘲热讽,甚至开罪十二公主府,都要掂量掂量是否有能力一同得罪东宫了。 就连侍夏也有些意外戚长容的命令,讶然道:“殿下对十二公主可真好。”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坏,这是蒋尤用一条命换来的,是十二应得的。” 话落,戚长容眉眼渐渐变为寡淡,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兴致。 见状,猜不到她在想什么的侍夏极为识趣的退下。 两个时辰后,东宫准备的生辰礼由姬方亲自送入十二公主府。 且声势异常的浩大。 就连隔了几条街的戚氏皇族九公主戚阿九也听到了风声,不由转头问身边坐着的驸马爷:“东宫为何会有此一举?” 驸马心中苦笑,面上不露分毫,却是道:“谁能准确的猜到东宫太子的想法?约莫就是想护着十二公主的意思,公主别再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了。” 此话一出,九公主更是苦恼:“太子明明并不喜欢十二,又怎么会在这时候站出来替她挡风遮雨?” “也许……”九驸马顿了顿,随意猜测道:“所谓的不喜欢只是表面,实际上你们血浓于水,到了关键时刻,太子殿下自然还是会选择护着你们?” “胡扯!” 九公主不满的瞪着旁边的人,捏了捏眉心道:“你以为太子哥哥真是什么善心大发的烂好人?从前有一个十三便也罢了,毕竟十三寄养在琴妃娘娘的膝下,同我们比太子哥哥更亲近了一层,可十二……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一个骄纵不讲理,甚至从来不认错的公主,有什么地方值得太子哥哥出手相护? 第458章:绕梁 见戚阿九秀眉紧蹙,满面愁思,九驸马心底长叹一声,到底没将其中缘由与她一一说清楚,只握着她的手无奈道:“公主是想不明白,还是心生嫉妒?” “你又胡扯!”戚阿九不满道:“你觉得我会嫉妒她?她是嫁妆比我多了,还是在父皇面前比我更受宠?” 作为皇室公主,在这一代其实没有出彩的,所有公主的嫁妆都有定额,分不出三六九等来。 除了他们各自的母妃所添加的东西,其余的便只能从国库以及皇弟的私库里出。 连连三个反问,砸的九驸马微有些头疼,见九公主紧追着不放,非要让他给出个答案时,九驸马忙出声赔罪。 “是是是,是我说错话了,公主怎么可能会嫉妒十二公主?你可是她的九姐,在排名上都占了她的先,我的意思是——” 九驸马绞尽脑汁:“事情的发生总会有原因存在,十二公主与东宫太子是否交好与我们并无关系,公主何必如此在意?” 他与君琛有几分交情。 且近两日也曾去拜访过,因缘巧合下从那人的口中套出了不少的话。 思及那人眉眼中的深沉,九驸马更为头疼,但又不能与九公主说出自己的猜测,就只能打太极,一句也不敢往重点上扯。 “说句不好听的,东宫太子城府颇深,你又怎么知道她是单纯的对十二公主好?有可能他是想利用十二公主呢?” 也许是已经利用过了,眼下的一切都是东宫太子做出的补偿——九驸马在心底默默的说完最后一句话。 经过九驸马的重重努力,戚阿九勉强被说服了。 她虽然不缺这么一两件生辰礼,可若是别人都有,而她没有…… 心里总会不怎么舒服。 幸亏,在太子哥哥那里,除了十二与十三外,其余所有公主都是同一种对待方式。 ——漠视。 …… 十二公主府。 得知东宫来人,大受打击的戚孜环强撑着精神出来迎接。 她的面色依旧苍白,毫无血色,远远的看去,她身子单薄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之吹倒,眼中也全是深藏的悲苦之意。 此等悲伤,就连见惯了世事的姬方也有些不敢直视。 然而,当瞧见东宫太子精心准备的礼物时,戚孜环眼中的痛苦之意稍稍减去。 见状,姬方忙道:“这可是太子殿下私库中最名贵的一件宝贝了,听说公主殿下琴技高超,太子殿下特意将此物拿出作为公主殿下的生辰礼,不知公主可欢喜?” 东西是侍夏挑的,最后经过戚长容的首肯。 “这是,绕梁?” 绕梁,四大名琴之一,以琴音独特,且能绕梁三日而出名,这一架琴可谓是有价无市,世间独此一架。 戚孜环仿佛看见一座金山堆在自己的眼前,哪怕她再怎么难受,都不由得为这架琴而失神片刻。 作为皇室最刁蛮的公主,她也只有在弹琴这一项上颇有建树。 可…… “太子哥哥的琴技比我更好,为何太子哥哥不自己留着用?” 见戚长容面露迟疑,姬方笑得无懈可击,平静道 :“太子殿下的琴技早已不需要过多的装饰雕琢——何况太子殿下作为一国储君,日后的大晋帝王,又怎能经常沉溺于琴音之中,便是太子殿下留下绕梁,只怕日后也只是留在库房中落灰,与其如此,倒不如将其送到更珍爱它的人手上。” 戚孜环张了张嘴:“这是太子哥哥的意思?” “正是。”姬方颔首,坦然道:“奴可不敢假传太子口谕。” 说罢,他又问了一遍之前的问题:“公主殿下心中可觉得欢喜?” 这一次戚孜环没有再犹豫,半点也不迟疑的点了点头:“欢喜,凡是世间爱琴之人,若能得到绕梁,谁会不欢喜?” “既如此,奴就放心了。”姬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面对戚孜环投来疑惑的眼神,解释道:“问公主殿下是否欢喜,是太子殿下亲自交代的。” “公主答的是欢喜,奴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话音刚落,姬方不再犹豫,行了个礼后便转身告辞。 步伐之利落,连身后春采追上来送的赏银也没有收。 谁的赏银该收,谁的赏银不该收,姬方自然心中有数。 眼瞧着在太子殿下的眼里,十二公主身份变得特别,他万分愿意结这一桩善缘。 是以,春采只好无功而返,回到戚孜环的身边,握着五十两的银钱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戚孜环多看了她一眼,问道:“他没有收?” “是。”春采点头道:“那位公公走得很快,奴跟不上。” 戚孜环点头,不再多言。 见状,春采将银票放回原来的位置,再走回来待在戚孜环的身边。 主仆二人就这么愣愣的望着举世名琴绕梁,眼中或是茫然的光,或是激动的不能自已却要强制忍住的惊喜。 茫然是戚孜环,惊喜是春采。 “春采,你知道我为何要给你取名为春采吗?”莫名其妙的,戚孜环问了个无厘头的问题。 春采摇了摇头,却是不知。 她原本有自己的名字,可在四五年前,殿下忽然兴致勃勃的改了她的名。 春采……春采,难不成其中还有什么深意不成? 戚孜环也没想过她会知道,哪怕心底越发空荡荡,也语气如常的作出解释:“因为太子哥哥有两个昭训,她们分别名唤侍夏与侍春。” 因为有了侍夏与侍春,所以才有了春采与扶夏。 此等深情厚意,又怎是旁人能明白的? 在她的心中,太子哥哥早已与神氐并无区别。 是以,就算是在身旁侍女的名字上,戚孜环也想与东宫更近两分。 好似这样,她与太子哥哥的关系就能与旁人不同。 春采沉默,忽而想到了被罚贬的扶夏,意识有些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春采都快觉得怠慢了这‘一座金山’的时候,沉默许久的戚孜环忽而开口问道:“母妃……可有赏下生辰礼来?” 听闻此话,春采不太明白这话中的意思,只好委婉提醒:“今日公主殿下是在莲池宫用的膳。” 此话一出,戚孜环顿时明白了。 她们以为母妃的赏赐以及祝贺之语都会在私底下告知于她。 可是,母妃不仅一点表示都没有,甚至一颗心都扑在了小皇子的身上,眼中半点也无自己的容身之处。 小皇子……不,那不是小皇子,是个不知其父是谁的野种。 想到莲池宫嘈杂的哭声,戚孜环眼中划过一道冷光。 既然是假货,就不应当再占着那个位置……拦了她太子哥哥的路。 无人知晓,此时此刻的戚孜环做出了怎么样的决定。 …… 转眼来到十一月初,上京因蒋贼而泛起的波澜重新回归于平静,蒋伯文留下的烂摊子已被收拾的差不多。 而作为收拾烂摊子的首功之人——东宫太子戚长容,再一次成了众人的焦点。 源源不断的礼物被送入东宫。 有来自于晋安皇的赏赐,也有来自于诸位胆战心惊的大臣们的讨好。 送礼之人,大多都能与蒋伯文扯上那么一两分关系,为了保全自身,他们不得不出此下策——贿赂东宫。 所有送来东宫的东西,戚长容一律来之不拒,心情不错的将之收下。 可虽然收了的东西,该下手的时候她依旧不会留情,在短短的一个多月中,就将上京来了一次极大的清洗,令人欲哭无泪的同时又不敢对她生出怨言,生怕再次迎来不可承受的报复。 十一月十二日,皇宫再度摆宴。 此次宴会极为单调,既不能过度饮酒,也不能寻欢作乐。 借此机会,晋安皇狠狠警告了一番朝中与蒋伯文有关的之人,将他们吓得屁滚尿流的同时,又恨不得立即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十数位朝臣之中,坐在宴席之首的杨一殊心有余悸的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恐怖的血色九月已然过去,但就他所知道的,因为蒋伯文一事,东宫在上京起码斩了上千人的头颅。 还有那些他不知道的…… 数量或许很恐怖。 不由得再次庆幸——幸亏当初的蒋伯文拒绝了他。 坐在对面的赵理仿佛察觉了他的忐忑不安,遥遥的举起酒杯,点头示意。 杨一殊连忙收敛心神,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回以一笑,再把杯中之酒引进。 从前,是太师的地位超然。 而今,能与他分庭抗礼的,则变成了丞相赵理。 一根啃不动的硬骨头。 龙椅上,晋安皇道:“此次蒋贼一案彻底落幕,由蒋贼所负责的各种事宜,也已移交各位爱卿之手,还请各位爱情能用心对待,尽快熟悉手中事宜,不要让朕失望。” 低缓沉稳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中响起,没有谁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扫晋安皇的兴致,纷纷说了几句漂亮话撑场面。 无论他们说的是真是假,晋安皇面上都扬起满意的笑容:“既然诸位已经应下,日后若再出了问题,就别怪朕翻脸不认人了。” 第459章:孽种 和善的声音突然转变成冷凝,大殿中的气氛也随之一静。 谁都没有想到,当表面的平静被打破以后,内里的警告就完完全全地露了出来,之前晋安皇的和颜悦色,只是为了后面给他们挖坑。 一旦之后再出现什么无法收拾的篓子,等待着他们的就是无尽的麻烦。 可眼下,就算心里没有十分的把握,谁也没有胆子敢在这时晋安皇唱反调。 是以,朝臣们笑得很僵硬,可到底是应下了。 见状,晋安皇捏了捏眉心,露出疲惫的模样:“朕微有些不适,就先行退席了,诸位还请自便。” 此话一出,朝臣们自然求之不得,纷纷好话说尽,关怀的恭请晋安皇离开。 眼下,就成了戚长容的主场。 作为宴席中最为显眼的人,戚长容面上挂着浅淡的笑意,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试探,保持了一贯的宠辱不惊。 杨一殊举起酒杯,正色的:“微臣早就知道太子殿下能力斐然,能在两个月内收拾了蒋贼留下的残局,微臣心下佩服,这杯酒,是为殿下的祝贺之酒。” 闻言,戚长容同样举酒杯示意,而后一饮而尽。 这时,赵理也道:“相比收拾了蒋贼的烂摊子,微臣以为殿下平安归来更值得祝贺。” 戚长容并未分别待遇,同样饮尽一杯酒。 霎时间,大殿重新热了起来。 “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太子殿下面容祥和,自当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太子殿下……” 所谓的阿谀奉承,在今夜蔓延到了极致。 戚长容迎来了无数的赞美。 即便这样,朝臣们也没能看见她的面容改变分毫,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嘴角虽向上翘起了些微的弧度,眼底却全是漠然。 偶然间与她对上眼神的杨一殊只觉得心下一寒,竟生出一种仿佛所有事情都无法瞒过那双眼睛的错觉。 一时间,杨一殊的身体蓦然僵住了,直挺挺的坐在那儿,半响不敢有动作。 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将酒杯举了起来,借此挡住了自己半张脸。 “殿下在瞧什么?” 戚长容半眯着眼,若有所思的,不紧不慢的道:“以往孤觉得太傅与太师很像,可如今看来,你二者略有区别。” 与蒋伯文相像?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杨一殊心底敲响了警钟,语气也比之前多了几分谨慎:“殿下以为微臣与蒋贼之间有何处相似?” “不说也罢。” 面对杨一殊的疑惑,戚长容却大度的理了理衣袖,吊足了他的胃口后慢吞吞的道:“做错事的太师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世间公道自在人心,倒台了这一个,就算再来一个,孤相信自会有人前来收拾。” 话音一落,杨一殊终是不敢再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心想或是曾经他有心与蒋贼联盟的事被东宫发现了,眼下东宫正对他心存芥蒂。 可,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东宫为何会知道? 不懂想明白,杨一殊立即跪坐起身,朝戚长容的方向摇摇一拱手,扬声道:“此后,愿为太子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顷刻间,大殿中的所有声音都一同消失。 大多数人都震惊地将杨一殊看着,眼中的惊诧分明。 显然他们也没想到,当朝的太傅竟会在这种时候向东宫太子表忠心。 而戚长容却不觉得有异,却也没有因此多放在心上,懒洋洋的回敬他一杯酒后,便就此揭过。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 后宫,莲池宫中。 已经快两个月没进宫的戚孜环重入莲姬的莲池宫。 她仍旧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已无了从前的气势凌人,瞧着很是弱不禁风。 瞧见她来,正在做指甲的莲姬随口招呼了一声,便继续懒洋洋地躺在贵妃榻上,向外伸出一只手。 一个宫女跪在她的手边,小心翼翼地将用玫瑰花汁浸染而成的花色染在她的指甲上,动作轻柔而细致。 戚孜环看着她,面无表情:“母妃好兴致。” “呵,”莲姬冷笑一声,眯眼道:“我的兴致要是不好,不早就被气死了?陛下专门开了场宴,却没有带我去,如今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 戚孜环摇头,不赞同道:“母妃说笑了,父皇不仅没有带你去,她也没有带后宫的任何一个妃子去,何况……那是朝堂上的事,与后宫有何关系?” “关系可大了去了!”听到戚孜环不争气的言论,莲姬怒道:“倘若陛下愿意带我前去,那么从此以后,我就是后宫的第一人,谁都无法越过我的位置!” 近两年来,后宫并未进新的女人。 大臣们早就对晋安皇的生育能力失望了,自然不会要求他多要女人,从而留下子嗣繁衍后代开枝散叶。 在这种情况下,那么对拥有小皇子的她而言,无异于是巨大的诱惑。 戚孜环难以容忍的撇开眼,不再开口。 见状,莲姬反倒皱着眉头挑她的不是,呵斥道:“你怎么还穿一身素,你是天子之女,给那人穿几日的素服就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你难道还真打算给他守孝三年不成?” “倘若你这一身被你父皇给看见了,指不定会被怎么样嫌弃。” “你别忘了,蒋尤虽然是你的夫君,可他也是蒋贼的儿子。” 听到这话,原本没有什么反应的戚孜环忽然抬起头来,紧紧的盯着莲姬,质问道:“在母妃的眼中,难道所有没有利用之处的东西,哪怕是最真挚的情感,都该被毫不留情的舍弃吗?” “没错。”莲姬片刻也不犹豫,冷漠道:“情感?那是什么东西?对于我而言,我只会奋力抓住能使我一步步往上爬的东西,你最好也早点认清这个事实。” “我认不清!” 就在戚孜环即将发怒的时候,内殿又传来了一阵哭声。 闻声,莲姬清清楚楚的眉头,本想不理,可那哭声却越来越大,扰的人不得安生。 “还不去瞧瞧小皇子怎么了,一个两个像个木头似的杵在这儿,半点用处也派不上!” 如今,除了唯一的心腹在贴身照料小皇子外,莲池宫所有人都已换成了晋安皇的人。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受着监控。 借此机会,莲姬狠狠的呵斥了一通在身旁伺候的宫人们。 就连那些老嬷嬷也没有放过。 一时间,所有人的面色都有些难看。 这时,在莲姬彻底发火之前,戚孜环起身道:“母妃继续染丹蔻,我去瞧瞧便是。” “你去瞧?”莲姬似小非小,慢吞吞的问:“你会哄孩子吗?” “不会。” 不知不会,她也没打算要哄。 见她如此平静,莲姬还以为她是突然对孩子来了兴趣,想着让这姐弟二人多亲近两分也不算坏处,便松了口,摆了摆另一只手。 “罢了,你想去瞧就去瞧,待会儿要是被哭的脑瓜疼,可别怪母妃没有提醒你。” 戚孜环做出的回应是转身就走。 并没有人发现,此时她的脚步微有些凌乱。 来到内殿,小皇子正被放在宽大的软榻上,旁边的奶嬷嬷以及宫女正手足无措的站在他旁边哄。 然而无论是做鬼脸还是转移注意力,都无法让这小皇子的收回哭声。 见状,戚孜环走上前去,在两人的注视下抱起了孩子。 “你们出去吧,这孩子我来哄,不许来打扰我。” 此话一出,两人不敢反驳,纷纷对视一眼后,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霎时,戚孜环嫌恶的将孩子重新放回榻上。 小皇子约莫一岁了,人长得很结实,可看着有半分的讨喜之意。 小皇子并未意识到危险正在步步紧进,仍旧哭得很大声。 弯下腰的戚孜环看了很久,忽而伸手在他的脸上捏了捏,眼底出现一抹恍惚之意,却又很快回过神来,喃喃的道:“你长得不像父皇,也不像太子哥哥,果然是……孽种!” 说到最后两个字,戚孜环面色猛然一变,随手拿过一旁的软枕,用力地覆在小皇子的面上。 吵闹刺耳的哭声顿止。 因呼吸被阻,小皇子手脚扑腾的更为厉害。 手背上被重重地抓了一下,鲜红的血珠溢了出来,随着手下的挣扎越来越弱,戚孜环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待莲姬做完丹蔻进来时,瞧见的便是戚孜环神色呆愣的坐在贵妃榻下,而小皇子静悄悄的躺在榻上。 莲姬没有察觉异常,一边往这边走一边吃惊的笑道:“呦,没想到你还真能将这混小子哄睡?要知道这孩子可皮了,一旦开始哭,没半个时辰停不下来。” 说罢,莲姬已走到贵妃榻前,正准备伸手将孩子抱起来,却见小皇子面上泛着不正常的颜色。 下意识的,莲姬伸手在小皇子的鼻间探了探。 指尖没有任何反应。 顿时,莲姬面色变的极为恐怖,再一看不远处的软枕,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怒喝道:“你对你弟弟做了什么?!” 第460章:狠手 瞧见莲姬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戚孜环以袖掩面而笑,笑声十分怪异:“我对他做了什么,母妃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何必再问我?” 瞬间,莲姬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理智全然丧失,下意识扬起手来。 ‘啪’的一声,宛如一阵巨风袭过,戚孜环的脸迅速偏向一边,牙齿磕破嘴角,溢出星星点点的鲜血。 这一巴掌用尽了莲姬全身的力气,戚孜环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瞧起来很是可怖。 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戚孜环面无表情地回过身来,吐出带着血沫的可口水,面对莲姬恐怖的怒气,不为所动。 见状,愤怒与恐惧连番作用下,莲姬气的浑身发抖,指着戚孜环的鼻子骂:“我看你是疯了,你是真的疯了!他可是你的弟弟,你怎么能下得了这个手?!” “我弟弟?他不配!” 戚孜环声音更大的顶撞了回去,望着莲姬的目光充满了仇恨,胸腔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意:“母妃你声音最好再大些,把莲池宫所有人都换到面前了,让他们都来看看这小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贱种!” “你……”莲姬面色巨变,瞬间因这一句话而再说不出话来。 察觉莲姬眼中闪烁着惊惧的光,戚孜环言语间更是不留情,戳破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幻想。 “你别以为我不知这贱种是从哪里来的就能糊弄我,我知道,他就是你跟别人私通生下的孽种,根本不是皇室的血脉!” 隐忍多日的情绪全然爆发开来,所造成的杀伤力能达到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听到孽种两个字,莲姬再也保持不了平静,几乎是飞扑过去紧紧地捂住戚孜环的嘴,低声惊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流言蜚语?他就是你的弟弟,他就是皇室的小皇子,你怎么能杀了他?!” “母妃想自欺欺人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欺骗我?” 锋利的牙齿咬破莲姬的手心,戚孜环挣开了她,愤怒道:“隐瞒事实,混淆皇室血脉,母妃想成为像蒋贼那般的罪人便罢了,为何还要拉着我下水?” “我是皇室的公主,我有我的骄傲,可我的母妃竟然如此不堪入目,从此以后该如何在众人面前抬起头颅,你让我情何以堪,你让我情何以堪?!” 一阵嘶哑的质问控诉后,戚孜环再也忍不住,从心底涌出来的悲伤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伏在地上嚎啕哭出声来。 “我是公主,可我的亲生母亲却让我成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这何其可悲啊。”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这样对我何其残忍。” 被往后推了一把的莲姬狼狈的跌坐在地,顾不得被摔痛的掌心,怔怔的望着又哭又笑宛若疯魔的戚孜环,再一听她话中的意思,三魂七魄霎时被吓飞。 此时此刻,莲姬是真的确定了,她千方百计隐藏的小皇子的身份,最终还是被戚孜环知晓了。 一旦被人知道,哪怕只有一个,那秘密就终将不再是秘密。 迎面而来的恐惧成了压垮莲姬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什么也顾不得,复又猛地扑了上去想止住戚孜环的话头。 “别说了,你别再说了,你是想要咱们都为这个秘密陪葬吗?” 莲姬后悔了。 悔的又惊又惧。 早知如此,在当初慧儿提出要杀了这孩子掩盖秘密永绝后患时,她就不该犹豫,不该抱有莫须有的幻想,以至于眼下会陷入如此窘迫绝望的境地。 “你在害怕吗?”戚孜环抬头看她,眼中湿意仍存,却已经换上了一副嘲讽的模样:“你居然也会害怕,我以为你当真什么都不怕,所以才敢惹出这等滔天祸事。” “别再说了。” 莲姬话语中难得带上了一股哀求之意。 “什么都别说了,既然这孩子已经死了,咱们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我从来没做过混淆皇室血脉的事,你也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让秘密成为永远的秘密?” “可我已经知道了,我知道了,就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戚孜环‘啊’了一声,呆呆愣愣的道:“我的弟弟是贱种,我的母妃是贱·货,这都已经是既定的现实了。” “够了!”莲姬耐心耗尽,粗暴的打断了她,厉声道:“如若你不想死,也不想连累你外祖一家,就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闻言,戚孜环眼珠转动了两圈。 僵硬的看着莲姬。 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汇,带着深深的恐惧。 不知想到了什么,戚孜环忽而声音极轻的问道:“孩子是谁的?” 顿时,莲姬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声带被捏住发涩,半响都无法吐出一个字。 无尽的沉默中,戚孜环用力的掐住莲姬的双臂,定定的重复了一遍:“我问你,孩子是谁的?那孩子总不可能是你一个人生的吧?” 说到这儿,戚孜环怒声道:“你是荡·妇,那奸夫是谁?你告诉我奸夫是谁?我一定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奸夫!” 面对亲生女儿的步步紧逼,莲姬痛苦的闭上了眼,眼睑一直颤抖个不停:“你别再说了好不好,看在我是生你养你的母亲的份上,就放过我这一次好不好?” 面对莲姬的哀求,戚孜环表现的很冷静,表情透露着一股不尽人情的意味,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你说不说?你要是不说,我就将慧儿送到辛者库,让她受尽挫折,你不愿意告诉我的,自然有人会告诉我。” 也许事实会让她很痛苦,可即便承受无尽的痛苦,她也不愿意再被人当成傻子。 “你真是疯了!”见她半步也不愿意后退,与自己之间竟然全无亲情,莲姬猛然睁开眼,咬牙道:“把我逼急了对你有什么好处?知道真相又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数到三,你要是还不告诉我,咱们就辛者库见。” “一、二……” 就在戚孜环即将数第三个数字时,莲姬再也承受不住心里的压力,痛苦的低声嘶吼道:“孩子是蒋贼的,是你公公的,满意了吧?!” 此话一出,戚孜环面上瞬间一片空白。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竟会是那个人。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像终于对眼前人完全失望,戚孜环唇角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我小看了你,我原本以为你下限很低,如今才终于知道,你根本没有下限。” “母妃,你比我想象中的更不知廉耻。” 一个蒋贼,一个莲姬,都是蒋尤与她的至亲之人,可这两人却联手,将他们的存在变为了天大的笑话。 贱·货、荡·妇、不知廉耻…… 一字一句的,彻底冲破了莲姬的心理防线。 “我能怎么办?我也没有办法,我想要至高无上的荣宠地位,他想要这大晋的江山,只有让我们共同的孩子坐上那个位置,我与他的联手才是最坚不可摧的,我们的目标才能达成。” “我也不想的啊,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尘封许久的记忆被打开,莲姬的神情越来越痛苦。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当初那一段时间拿不定主意的时光。 为了至高无上的宝座,她什么都能舍弃,甚至成了勾栏瓦舍一般的妇人。 可最后,蒋伯文死了,东宫平安归来了。 她所有的筹谋都化为了泡影。 一切的一切都在嘲笑着当初的她有多愚蠢。 戚孜环脑子很乱。 前所未有的乱。 哪怕当初得知蒋尤死在刑部大牢里,她也没有像今日这般感到天都塌了。 很难想象,明明是导致一切不幸发生的罪魁祸首,偏偏要在她面前伪装的最是无辜。 是谁逼着母妃做出这种决定的吗? 谁能逼高高在上的莲姬做出这种决定? 蒋贼?不可能。 当时的他再怎么权势过人,就算为了隐藏自己奸细的身份,都不可能主动提出什么冒险又激进的方式。 所以,是母妃提了。 母妃被皇族的荣华权利迷了眼。 在无穷无尽的贪婪之中,母妃迷失了自己,在繁华的假象中踏入了无尽的深渊。 在母妃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就已做好了吞噬她的准备。 浑浑噩噩中,戚孜环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呆呆傻傻的想往外走。 莲姬伸手抓住她的脚踝,急急的道:“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难道你真想上百人为这件事陪葬吗?” 在焦急的低喊声中,戚孜环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道:“我不会说的,我什么都不会说。” “可是,我再也不会踏足你的莲池宫了,你真是一个……让人恶心的母亲、不,你的存在甚至都玷污了母亲这个词。” 毫不犹豫抛出绝情的话,戚孜环挣开莲姬的挟制,一步又一步的往外面走。 外殿并无宫人留守。 早在听到内殿她们母女二人的争吵后,未免波及自身,宫人们如鸟兽一般散了个一干二净。 至此,也错过了戚氏皇族有史以来最大的丑闻。 第461章:夭折 偌大的皇宫。 戚孜环自后宫而出,竟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身后的宫女太监隔着不远的距离跟在远处,见她失魂落魄,皆是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 每当前面的身影开始摇晃时,身后都会传来一阵低低的轻呼声,谁都不敢去猜测在莲池宫中的两位主子发生了何等的矛盾。 戚孜环管不了底下的宫女太监在想什么,此时此刻的她连自己都管不了。 恍惚之间,她走过宽阔幽长的宫道,从御花园穿梭而行,遇上了几个好不容易出来散一次心的宫妃。 这一切都没能让她停下脚步。 直到前方道路被人所拦住时,戚孜环才猛然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然走到了东宫。 也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长到这么大,戚孜环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如死灰。 仔细回想,她甚至不敢相信,在莲池宫中说出那些不堪的话的会是自己。 春采站在戚孜环旁边,望着眼前皇宫中最特殊的一片巍然而立的宫殿,低声提醒道:“公主殿下,闲杂人等不可随便出入东宫——前方不可去了。” 听到侍女的声音,戚孜环还来不及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就听到后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带着些微讶然的温和之声。 “十二?” 明明只是最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她有了一股热泪盈眶的冲动。 戚孜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自己呼出的气在空中形成一股白雾蒸腾而上,最后消失不见。 待收拾好情绪后,等转过身时,戚孜环面上已带上了淡淡的笑容,福身行礼,脆生唤道:“十二见过太子哥哥。” 因刚从宴席上回来,戚长容身上带了一股醇厚的酒香味,并不让人觉得难闻。 因天气过于寒冷的缘故,太子哥哥早就披上了厚厚的绒袍,手里还拿着精致的当婆子,衣领处也是用软和的狐狸毛做成的围脖。 隔着稍远的距离瞧去,站在不远处的太子哥哥,更像是一个活在画中的精致的人儿。 哪怕明知此人忽远忽近不可琢磨,也让人不禁为她失神。 戚孜环看了半响,然后垂下眸子,掩饰了眼中复杂的情绪。 “免礼。” 戚长容走到近前,好奇问道:“大冷天的,你不好好的在公主府里呆着,怎会来此处?” 在宴席中饮了不少的酒,戚长容的嗓音听起来不如以往的清冷,反而带来一股温吞的柔和之意,仿佛能在大冷天里添了一抹温暖。 面对戚长容的疑惑,戚孜环几度张了张嘴,眼中的迟疑之色顿显:“我、我……” 见她根本说不清楚,眼眶还是红着的,戚长容安抚似的按了按她的头顶,温声道:“这么冷的天,身为姑娘家,一直站在外面吹冷风可不太好,随孤进来。” 说罢,戚长容收回手,率先迈开脚步往东宫而行。 脑袋上似乎还残留了戚长容指腹间的温暖。 戚孜环呆了呆,等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太子哥哥,可眼下除了跟着太子哥哥以外,她发现自己竟然无事可做。 偌大的皇宫,身为皇室尊贵的公主。 竟然无一处是她的归处。 东宫主殿早已烧好了银炭,刚打开殿门,便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气。 众所周知,东宫太子身体柔弱不足,最是恶寒,是以,每当冬日来临时,东宫的银炭总是最足的。 取下绒毛披风递给姬方,戚长容在屋外换下皮靴,直到感觉没那么冷的时候,才往殿内走去。 戚孜环茫然的紧随而上,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内的热气彻底吹散了从屋外沾染在身的寒冷,戚长容坐在炭盆边,朝呆呆站在不远处的戚长容招了招手,失笑道:“站那么远做什么,难不成孤还能吃了你?过来些。” 听到这话,戚孜环就如僵硬了的木雕,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直到坐在戚长容旁边时,仍旧是一脸的空白。 清楚明白的感觉到了这位公主的不对劲,戚长容并未主动发问,只将手放在火盆上方,翻来覆去地暖和着。 微红的火光照映在她的脸上,让他整个人都褪去了以往的清冷,让人不再感觉到不可接近。 不知过去了多久,暖意重回身体,戚孜环长长的舒了口气,率先开口打破一殿的沉默:“太子哥哥,我杀人了。” 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是让人足够惊讶的话题。 ——换做旁人,一定这样认为。 然而戚长容只是眨了眨眼,并未有什么过激的反应:“皇室中人,有哪一个是没杀过人的?” 就连她那生性温和,从来没开过杀戒的母妃,都在自缢之前带走了一个小太监的命。 “不一样。”戚孜环固执的摇了摇头,望着自己的双手,惶恐不安道:“我是亲手杀的,我亲手……把他给捂死了。” “你说……他会不会变成厉鬼找我复仇?” 见她眉宇间隐有癫狂之意,戚长容眼中的漫不经心散去,望着神色仓皇的戚孜环,忽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问道:“你觉得孤的手,好看吗?” 虽不明白太子哥哥为何会问这样的一个问题,可戚孜环还是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勉强恢复了三分的理智:“好看。” “这样好看的手,也沾过人命。”戚长容顿了顿,又问:“你怕吗?” “不怕。”戚孜环努力地摇了摇头,道:“太子哥哥杀的人,一定是穷凶极恶的人,没什么好害怕的。” “你杀了一个,而孤杀了无数个,你连孤都不害怕,为何还要害怕自己?” 戚长容戳破她的害怕之心,收回手纳闷道:“你说孤杀的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那么你杀的又怎么会是肯定无辜之人?” “何况,你连人都杀了,又为什么还会害怕厉鬼?” “我不知道。” 戚孜环茫然的道:“我知道自己没做错,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可是我……还是很害怕。” 侵入骨髓的恐惧,让她每一刻每一秒都在煎熬中挣扎而活。 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把这种恐惧从身体中驱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过不了多久,她一定会被这样的情绪直接折磨疯的。 ——戚孜环已然能预料到自己的下场。 戚长容摇了摇头:“你若还是害怕,就寻一个清静之地,做些该做的事情,给自己求一个心安。” “什么事是该做的?” “比如礼佛?” 戚长容想了想,斟酌道:“皇宫中就有一个小佛堂,你要是实在觉得不安,就多去小佛堂坐一坐,菩萨会保佑你,洗清你一身的罪恶。” 戚长容眼神中尽是怜悯。 她算是看明白了。 所谓的恐惧其实是愧疚,铺天盖地愧疚的让眼前人几乎无法呼吸。 所以,十二才会向自己寻求答案,想找一个心安之处。 可这本就是自己的事情,外人又怎么能清楚体会到? 这些听着像胡扯的劝导,却让戚孜环眼中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光芒,她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救命的浮萍,紧紧的抓住不想放。 “太子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戚长容颔首,举了个例子:“佛堂,本就是为了让人心安而设立。” 戚孜环问道:“我能住进宫里的佛堂吗?” 此话一出,戚长容难得的保持了沉默。 一个花季少女提出这般的问题,竟让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可偏偏,戚长容明白怎样的回答对眼前人最有利。 经过仔细的斟酌,顿了片刻后,她点了点头:“你要是想住进去,父皇那儿,孤自会去说。” 听到这话,戚孜环如释重负,仓皇的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笑容。 “既然这样,那我明天就收拾东西搬进佛堂。” 半个时辰后,戚长容亲自安排人送戚孜环回十二公主府。 而正是在戚孜环出宫时,莲池宫忽然发出阵阵的哀呼声。 还未被赐名的小皇子,夭折了。 得到消息时,戚长容正泡在浴池中醒酒。 不知是因为饮酒还是泡澡的原因,她脸上一片绯红之色,合眼养神很是安然。 半梦半醒间听到这么个消息,他脑袋中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抽痛,令她微微有一些不适的伸手按了按眉心。 这时候也不让人安生。 戚长容缓缓问道:“小皇子怎么夭折的?” 听到这话,侍夏浇水的动作慢了下去,迟疑的道:“听说是殿中的炭烧多了,活的生生的给憋死的。” 这个说法是莲池宫给出来的,至于是不是真的,恐怕只有莲姬以及戚孜环知晓。 戚长容道:“出了这样的事,孤肯定要去看看,替孤更衣。” 侍夏望了望窗外的天色。 已是一片漆黑,稀疏的星星挂在夜幕之上,瞧着很是清冷。 侍夏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她知道出了这种事情,于情于理殿下都该去瞧一瞧。 毕竟那小皇子就算不怎么受重视,也依旧是小皇子。 殿下名义上的弟弟。 第462章:如日中天 更深夜重。 亥时末,戚长容站在哀哭声一片的莲池宫。 数十个宫女太监,匍匐跪在殿外低泣,为那逝去的小生命感到悲伤。 戚长容紧了紧戎袍,再从侍夏手中接过暖和的汤婆子,静静的立在外面一言不发。 寝殿内,晋安皇正在派遣太子查小皇子夭折的原因。 半个时辰后,肯定了莲池宫放出的说法。 “回陛下的话,小皇子口唇发绀,确实乃气闷而亡。” 听到这话,莲姬不由悲从中来,哭的更为伤心。 晋安皇轻皱着眉头,看着不远处放在摇篮中的小尸首,心绪很复杂。 原本,他是想亲自解决了这个孽障的,可如今…… 也好。 “今日所有伺候小皇子的宫人,全数杖毙。” 一句话,轻而易举的决定了莲池宫半数宫人的命运。 “于小皇子之事,实属莲姬过失,罚你禁足莲池宫,无召不得外出。” “陛下……”莲姬跪伏在地上,满眼泪意的扯着晋安皇的袍子,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晋安皇皱着眉头将衣袍从莲姬手里扯了出来。 顿了片刻后,晋安皇垂眸,看了眼伺候自己近二十年的女人此时面容凄苦,眼神中难得有些怜悯。 然,帝王的怜悯从不会长久。 只是眨眼之间,晋安皇又变回了一派威严,面无表情的模样让人望而生畏。 “此后,朕不会再来莲池宫,你若愿余生不离莲池宫一步,自可安稳度日,你若敢违抗皇令,死。” “好自为之。” 他愿意给她一条生路,是看在两人间二十年来的情分。 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 此话一落,晋安皇再不犹豫,转身迈步离去。 偌大的殿中,莲姬跌坐在地捂面而泣,却是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 宫外跪了一地的人,侍卫早已带着长板出现,两个小太监将其中的人压在长椅上趴着。 每一丈打下去,便能听到一声惨叫。 不多时,连空气中都似飘着一股血腥气。 直至巍峨的身形出现在眼前,站在外面闭目养神的戚长容似有所感,才缓缓的睁开眼。 “走吧。” 戚长容缓声应是。 时至深夜。 父女二人并肩同行,戚长容落后半步,同样一言不发。 看不见尽头的宫道蜿蜒曲折。 晋安皇弃了车驾,选择徒步而行。 戚长容跟随在他的身后,两人间保持着一股难言的沉默。 一众内侍架着车撵,静悄悄的跟在不远处,望着前面的两个人,却是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元夷提着灯笼,微躬着身在前方带路。 不知过去了多久,两人行至帝王的寝宫外。 晋安皇停下脚步,未看戚长容一眼:“这大晋的江山即将是太子的了,太子有什么想法?” “想法?”戚长容挑眉,抿唇从容一笑,声音低低的,在夜色中带着一股醇厚:“这大晋的江山,难道不是在很久之前,就注定是儿臣的了吗?” “你倒是敢说。” 面对戚长容的直言不讳,晋安皇并不生气,心生甚至生出恍然昨日之感。 戚长容不欲多说,垂眸退后两步,拱手作揖道: “儿臣恭送父皇。” 说罢,她保持同一个姿势不动。 见状,晋安皇微微一怔,却是很快反应过来,步上台阶入寝宫。 “太子,也早点休息。” “是。” 直至人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戚长容才抬起眸子,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去,朝身后招了招手。 见状,早已等候多时的侍夏连忙唤来步撵,小心翼翼的扶着戚长容上坐:“殿下,可要让人小跑回东宫,吩咐小厨房准备些姜汤?” 说罢,侍夏已感觉到了戚长容如冰坨子的玉手,不由更为担忧,自言自语道:“还是要准备姜汤才行。” 待戚长容坐稳,侍夏便召来一小太监,在他耳边吩咐了两句。 随即,小太监先一步从最近的路绕回东宫。 步撵上,戚长容一手轻轻抚着额头,遮住了眼中闪烁的晦暗不明的光。 她忽然想起了今儿下午十二在耳边说的那一番话。 十二杀人了,还是亲手把那人给捂死的。 因为杀了这个人,所以才会那样的不安,甚至恨不得立马去佛堂长住以减轻自己的罪孽。 至少,十二认定自己是有罪的。 可偏偏还是走了那样的一步。 联想突然暴毙而亡的小皇,戚长容心中已隐隐的有了猜测。 只不过她仍旧想不明白,莲池宫到底发生了何事,才会演变成这样一种无法收场的场面? 甚至逼的十二亲手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的亲弟弟。 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走在旁边的侍夏见车撵戚长容的神色有异,不由问道:“殿下在想什么?” “孤在想,世上还有许多事,是人力不可及的。” “殿下指的什么?” “人心,是最易懂的,也是最难测的。” 听到这话,侍夏抬手捂着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奴还以为在殿下早就修炼成精了,却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殿下猜不透的人心。” “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摒弃心中的疑虑,戚长容再度变得从容,唇角挂着淡淡的笑容,斜睨着侍夏道:“孤不知前因,又怎能猜到后果?而人心之所以易懂,是因为他们离孤太近了,同理,人心之所以难测,是因为他们离孤太远了。” 有些人有些事从不被她放在眼中,她又怎能做到真正的纵观每个人心里的全局? 侍夏无奈道:“无论殿下怎样说,殿下都有理。” “那你是认为孤在无理取闹?” “自然不是。” 一阵阵凉风迎面袭来,夹杂着侍夏匆忙喊冤的声音。 “在奴心中,无论殿下有没有理,都是最为正确的,对的便要跟随,难道不是吗?” “是。” 戚长容失笑,半眯着眼夸赞道:“活了十多年,你总算聪明了一次。” …… 翌日,早朝时。 果不其然,小皇子夭折的消息在中掀起了一片很大的风波。 有许多暗含打量怀疑的视线在戚长容身上逗留。 毕竟,小皇子眼看着就要满周岁,已是以容易养活的时候,怎么突然间就夭折了? 面对无数的震惊与怀疑,戚长容不为所动,修长的身形直立在金銮殿中央,站在众人之首,眸色寡淡的望着上方‘心痛欲绝’的晋安皇,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表演。 “朕已细查过,小皇子之所以会夭折,是因为在他身旁伺候的宫人粗心大意,在烧炭的时候忘了开窗通风,活生生的将小皇子给憋死了。” “朕大怒,昨夜已血洗莲池宫。” 除了莲池宫名义上的主子莲姬仍保有一条性命,其余所有人都变成了皇族的眼睛。 被彻底清洗了一遍之后,那座宫殿再无魑魅魍魉。 晋安皇说的平淡,可当‘血洗莲池宫’几个字落在朝臣们的耳中时,却让他们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帝王之怒,往往遍布无数白骨。 赵理垂首,率先出声:“小皇子夭折实乃意外中的不幸,还望陛下节哀,莫要损坏了龙体。” 这时,杨一殊不甘落后,铁口直断道:“小皇子夭折一事确实令人痛心疾首,可事已至此,意外既然已经发生,便不必再多有哀伤,眼下之重,是陛下应当保重龙体,待日后施以万民福泽。” 铿锵有力的两番话,莫名的便稳住了局面,两个朝堂中最有权力的臣子,一同将此事定为了意外。 此话一出,再一看当朝掌权人的态度,众人自然纷纷附和。 如此,一场风波还未来得及向四周席卷,又忽然间消弥于无形。 晋安皇心下满意。 他自然不愿意过多的人纠结于这一件事上。 毕竟,每提起‘小皇子’一次,就仿佛又一次提醒了他,他的宫妃,差点让他成为了全天下的笑话。 早朝并未耽搁多久。 当解决了一应事宜后,戚长容光明正大的出宫,大摇大摆的从正门入了将军府。 许久未用过原貌,君管家瞧见他时,面上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些许的惊讶。 见状,戚长容一挑眉头打趣道:“老管家难道已经不认得孤了?” “自然不是。”君管家拱手作揖,行礼过后忙喜不自胜的道:“老奴只是没想到,殿下会在今日登门。” 东宫回来三月。 便三月忙得不见人影。 不过,付出都是有回报的,如今的太子像极了当初权势如日中天的蒋太师,成为了皇座之下名副其实的第二人。 若真说起来,眼前的这一位倒成了个人人求之而不得的稀客。 老管家笑眯眯的。 毕竟解决了蒋贼这么一个隐患,君府上下都很愉快。 戚长容一边往里面走,一边问道:“将军还在栖梧院中?” “是。”君管家道:“将军不喜热闹,这些日子以来,时常自己一个人待在僻静之处,不许任何人打扰。” 制止了君管家想要带路的步伐,戚长容从容道:“管家不必相送,孤知道该如何去。” 君府的人都认识当朝的太子殿下。 一路上畅通无阻,直至栖梧院。 第463章:情深 君琛正在栖梧院中打拳。 明明是寒冬凛冽,他却只穿着单薄的长衫,虎虎生威的拳头仿佛能将空气打凹陷,不多时,额上便覆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戚长容没有出声打扰,就这么静静的站在回廊处,依靠于木兰盛放的树旁,津津有味的欣赏眼前的美图。 不得不说,君琛确实自律。 除了在无事可做时爱贪睡,还有酒后爱上房顶揭瓦两个毛病之外,在无其余的错处可挑。 身为军中的大将军,他起到了良好的带头作用,成为了全军的表率,哪怕隔着一层棉衫,从远处看去,都能感觉到他衣服下肌肉的勃发力。 不知看了多久,直到不远处的人以极快的速度靠到近前来,差点一个拳头砸在戚长容的脸上时,她才缓缓回过神,轻轻朝眼前人一笑。 “将军是想教训偷窥的肖小之辈?” “什么是你?” 君琛尴尬的收回手,退后一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收内力于丹田,沉稳道:“差点冒犯了殿下,是我的不对。” “是孤的问题,惊扰了将军练功。” 说完这句话后,靠在树边的戚长容往前倾身,鼻翼轻轻的动了动。 见状,君琛眼中尴尬更甚,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 然,他以为的不着痕迹,在戚长容眼中却是破绽百出。 特别是他的眼眸,从前望进去看见的是一片坦率,现在再看…… 似乎又那么两分羞意。 戚长容心下了然,再怎么有男子气概的人,在面对心仪的对象时,总会比平常多些谨慎。 想来,大将军也不想让她看见他这么衣衫不整的模样。 想到这儿,戚长容嘴角微不可见的向上翘了翘,明知故问道:“将军下午可有空?” “有。”君琛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 问这话的人是他最在意的,就算没有时间,这时候也必须要有。 闻言,戚长容笑出声来,踮起脚尖将君琛散落而下的鬓发重新纳入玉冠,道:“既然有时间,将军便先去收拾一番,与孤一同去个地方。” 君琛挑眉:“殿下是想去五巷子口看温麒玉?” “是啊。” 戚长容感慨般的点了点头:“温卿的情况复杂些,至今已缠绵病榻两个多月,孤若再不去瞧瞧,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两个月前,在重新筹集治罪证据时,遭到了蒋伯文残余势力的绝境反扑,在那一场恶斗之中,温麒玉伤了心脉,一直用补药温养着直到现在。 听宫中的太医而言,若想不留下病患,最好多休养几个月,将这寒冷的冬天渡过去,待来年再行上任。 君琛酸溜溜的道:“他受伤了还能得几个月的假期,你受伤了就只能硬撑着,为何不多给自己留一些余地?” “将军是在心疼孤?”戚长容笑意盈盈的翻旧账:“说到这里,孤倒是想问一问,当初孤几次受伤,甚至危及性命,将军到底是什么想法?” “刚开始只是觉得殿下死了,我会很麻烦,所以不能让你死。” 君琛微微笑着,说到这里顿了顿,后又捏了捏眉心,故作无奈的道:“后来,则是情自心生,舍不得殿下死了。” 至于到底是何时动的心,君琛也记不太清楚了,若是此时戚长容发问,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或许是在某一次的惊心动魄中,也有可能是日积月累后的水到渠成。 没有人会错过这样一个奇女子。 哪怕除了奇女子站着的那一块以外,她的身周都是深渊,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让外来人栽得粉身碎骨。 戚长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样说来,孤倒是挺招人疼的。” “殿下也挺招人恨的。”君琛很不客气地戳破浮现在戚长容眼前的假象,继续道:“且,想要殿下命的人比之心疼殿下的人,要多无数倍。” 别的不说,就说与大晋彻底撕破脸皮的凉国。 如今的凉国朝堂,只怕没一个人不想让晋国太子暴毙。 戚长容扶了扶额,长叹一声:“照将军这般说,孤的处境仍旧很危险。” “确实。”君琛赞同的点了点头,话音一转又道:“不过,无论发生何事,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中,我总能护殿下周全。” 戚长容讶异,微微歪了歪头看他:“将军不怕了?” “从来就没有怕过。” “孤精于心计,要是再碰上某些事,将军难道不会再怪孤心狠?” “倘若殿下不心狠死的会是殿下,我宁愿殿下更心狠些。”君琛云淡风轻道:“如此这般,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殿下依旧能好好地活着。” “如果会涉及将军呢?” “大不了,这条命给你。” 以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深情的话。 戚长容不欲再多说,笑了笑后,便催促君琛去换装了。 后者猜不透她的反应,只好无语的撇了撇嘴,去换上了一身大红色长袍。 哪怕穿着如此风·骚惹眼的衣杉,君大将军仍旧是人群中最俊的男子。 就连戚长容也要逊色两分。 因他是东宫太子,穿着自然以沉稳为主,衣裳的颜色也颇为暗淡。 是以,当所有人看向他们时,首先便会不自觉的先看君琛,然后为此人的相貌所惊讶。 而后,才会再看向戚长容,最后在她的容貌上停留片刻,平静的移开视线,心底却再不会生出什么波澜。 见过了艳光四射的大将军,清粥小菜东宫太子又怎能入人眼? 不知何时,天空已下起了片片白雪。 按照往年的惯例,两人在闹市中走了一圈,可因天气太过寒冷的缘故,并未有人冒着大雪出来卖糖葫芦。 两人只好绕路去选了些礼品,作为上门探望病人的慰问。 五巷子口,上京最为贫瘠的地方。 温麒玉的宅子坐落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当两人敲门之后,前来开门的人是谢梦。 见到这样的两位贵人,谢梦的眼神中难掩惊讶,连忙往旁边让开一条道:“您二位怎么过来了?” “过来瞧瞧病人。” 这话是戚长容说的。 此时的她没有半点东宫太子的架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和蔼可亲的像个邻家公子。 然而谢梦知道,眼前的这位主可是能杀人不眨眼的,并不会被她温柔的假象所欺骗。 领着两人入门。 走到屋檐下时,君琛先将手中提着的礼品递给了谢梦,然后再收起了挡雪的竹伞,轻轻一抖,伞面上的雪花便飘然而落。 诸多的慰问品差点将谢梦淹没,然她生生的空出一只手,顺便将伞也接了过去,嘴里道:“怎么能麻烦将军做这种小事,伞我便放在檐下,待会儿二位离开时,再还二位。” “极好。” 戚长容玩笑道:“不过,我们二人走了那么远的路,冒着大雪而来浑身都快冻僵了,却连热茶都还没喝上一口,你就想着我们待会儿离开的事儿了,是不是不太好?” “殿下,草民当然没有驱客的意思。”小山寺的礼品堆里,谢梦从中露出一个头,无辜道:“何况普天之下,谁敢将您拒之门外,或者催促您离开?” “也不是没有。” 意味深长的说完这句话,戚长容看了眼君琛。 后者一头雾水,根本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曾经将这人拒之门外过。 小院很简陋,甚至算不上宽阔,站三四个人都还嫌拥挤。 除了稍微大点儿的正堂以外,只有东西南北四个小小屋子,院中还放着几把小锄头,一个陈旧的背篓,瞧起来很是逼仄狭窄。 此处唯一值得让人称赞的地方,便是这方小院子足够干净整洁。 五巷子口的住宅大多如此,所以这里的人就算拼了命挤破了头皮,也想离开所贫穷的地方,在繁华的外面落地生根。 以温麒玉的俸禄,他虽买不起繁华地带的住宅,可至少也能离开这个令人心中生闷的地方。 但偏偏,从入仕到现在,已有差不多两年的光景,他还是带着一家人窝在这么一个小地方。 这时,西屋中忽然传来一位老妪的声音:“谢姑娘,家里是有客人来了吗?” 闻声,谢梦忙扬声回道:“是温大人官场上的两位同僚,大娘你身体不适,不必出来招待,外面有我就可以了。” “咳咳……既如此,老身便失礼了,还望两位大人莫怪。”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说完以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眼看戚长容神游天外,不会做出任何回应,君琛只好接话,沉稳道:“您休息。” 话落,除了隐忍的咳嗽声以外,西屋再无任何动静传出。 这时,谢梦已将两位贵人迎进了正堂,将礼品放在一旁陈旧的木柜上堆着后,接炉中的热碳,便为他们各自斟了杯热茶。 “西屋中的那位,是温大人的母亲,近日不小心感染了风寒,实在不适宜见客。” 说到这儿,谢梦将茶壶放在一旁,颇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寒舍简陋,茶也简陋,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粗茶,还请二位贵人将就着喝。” 第464章:去处 因从未设想过会有贵人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家中便也没准备那些用来待客的金贵东西。 毕竟换做往年,在温大人没有入仕而是在家中寒窗苦读之时,就连这粗茶也是金贵东西。 ——这些,谢梦都是从温母的口中听说的。 戚长容捧着茶杯细看。 很粗糙的做工,是市面上最简陋的茶杯,连一丝花纹也无。 见状,谢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忙道:“殿下放心,这茶杯茶具草民先以开水煮过,再用清水过了三遍,很干净的。” 闻言,戚长容不置可否,依旧将之捧着手心,既不饮下也不放下。 这时,谢梦便明白了,嘴角轻轻一抽,也不知该说什么。 看来,温家的茶实在是粗劣到让这位贵人下不了口,只能凑合凑合用来暖手。 不过,即便是暖手,可暖的是当今储君的手,这茶的身价也就水涨船高,‘噌噌噌’的不知提了多少倍。 “温卿呢?” 谢梦抬头看了看天色,踌躇道:“温大人恰在午休,再过片刻便会自主醒来,殿下可要让草民现在去唤?” 此话一出,戚长容看着谢梦的眼神变的略有些奇怪:“你一个姑娘家,随意出入陌生男子的卧室,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她虽时常将自己当做男儿,可到底明白所谓的‘男儿身’,只是让她行事更为名正言顺以及方便罢了。 说到底,她还是个姑娘。 而世俗对于姑娘们而言,总是过于苛刻了些。 若是一男一女搅和不清,到最后铁定是姑娘吃亏。 无论是名誉还是其他。 听到这话,谢梦反而不是很明白,挠了挠后脑勺,犹豫着道:“可……温大人与我是熟识,我进一进他的房间,也没什么不对吧?” 见眼前人一副没开窍的样子,戚长容唇边缓缓地挂上一抹笑,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 “自然没有不对,你与温卿既然是挚友,当然能自由出入他的卧室。” “殿下,” 屋外,温麒玉无奈的声音传了进来:“臣已经很是头疼了,您能不能别再故意给臣添麻烦?” 话落,身着灰袍的温麒玉从门外走了进来, 刚一脚跨过门槛,就见给他添乱了的某个人正无辜的朝着一旁默不作声的大将军暗中施压。 “孤有吗?” 君琛眉眼不动,道:“没有。” 听到满意的回答,戚长容笑着看向温麒玉,从容的问道:“孤没有,你听见了吗?” “听的很清楚。”温麒玉看了眼仍旧没有反应过来的谢梦,眼中的懊恼一览无余,若是旁人早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然,他面对的是一块木疙瘩。 且还是实心的,不管什么暗示,在她眼中都成了空气。 最终,温麒玉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朝着戚长容与君琛拱手行礼:“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大将军。” “免礼。” 话落,戚长容顺便将茶杯往左手边一递,正好是谢梦所在的方向。 大概是她这动作实在太顺手,以至于在谢梦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就先一步行动,自动自觉的将茶杯接了过来,将茶杯中冷了大半的废茶倾倒于屋外的木桶,再重新续上了一杯热茶,恭敬而又忐忑的奉了回去。 戚长容坦然自若的接过,并不因此觉得有任何的不对。 而屋内的另外两人,也觉得此情此景合情合理,并不因谢梦化身为临时小厮而觉得不满。 因为换做他们任何一人,都无法拒绝东宫太子的示意,且瞧着谢梦的模样,似乎还有些受宠若惊,很是一副狗腿的姿态。 温麒玉默了默,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的智商,总是在不该冒出来的时候冒出来。 而在该聪明的时候,则傻透了顶。 “大人用茶。” 谢梦再倒了杯茶递给温麒玉。 这位敢指挥当今状元爷杀猪卖肉的姑娘,在这时候显得异常的乖顺听话。 温麒玉顺手接过,如戚长容一般捧着茶杯暖手,问道:“殿下今日前来,所谓何意?” “是有些事情,想要询问温卿自己的意愿。” 温麒玉:“殿下请说。” 身上的寒意在小火炉的影响下渐渐散去,戚长容缓缓而道:“如今蒋贼的事已过,朝堂中正是中空缺人时……你已在户部待了两年,位置是时候动一动了,温卿想去什么地方?” 将贼一案,牵扯甚深。 十数位朝臣被摘下乌纱帽打入狱中,或斩首或流放,在这几个月期间,空缺虽已补的差不多,可还有那么几个重要之位,让戚长容至今都还在斟酌,难以做出决定。 此话一出,不懂朝政之事的谢梦连忙抿紧了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惊扰了这几位正在商议大事的贵人。 而懂朝政的君琛也没有插嘴,将自己彻底当成了陪客,也未有喧宾夺主的意思。 良久,垂眸思索的温麒玉轻轻摇了摇头。 “臣十分感激殿下的看中与提拔,可那些位置都不是如今的臣能肖想的,饭要一口口吃,茶要一口口喝,或许未来有一日臣能坐到殿下所说的那些位置上,但那时,臣的能力必当能与之匹配。” 换一句话说,就是现在的他太过稚嫩了,还不是朝中那些老狐狸的对手,若真强行占据了那些本不该是他的东西,只怕会引起诸多人的眼红,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才十八岁的他,不太想看见那种场面出现。 显然,戚长容也没想到温麒玉会拒绝从天而降无毒且美味的馅饼,犹疑道:“温卿确定?” “确定。” 舍弃了眼前能一飞冲天的机会,温麒玉选择一步一步扎实的走:“臣还年轻,而殿下只不过比臣大半岁,同样也很年轻,爬到那些位置或许要几年时间,但那时的我们,依旧还很年青,是风光正好时。” “臣等得起,而殿下,想必也等得起。” 不急不缓地说完这样的一番话,温麒玉已然表达了自己所想表达的意思,面色坦然的等着正在沉思之中的,戚长容的决定。 直到手中的茶杯再次变冷,戚长容才轻声一笑:“既然温卿都能放弃唾手可得的东西,孤又有什么等不起的?” 听到这话,温麒玉起身,郑重其事的朝戚长容拱手作揖:“多谢殿下成全。” 戚长容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谢意:“不过,你虽不能升阶品,可你的位置依旧要动一动,户部不缺人了。” “如今缺人的有哪些地方?”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 这三个去处,都是除去那些高位以外,能任由温麒玉挑选的去处。 略微一番沉思后,温麒玉很快做出决定,与戚长容道:“若是可以的话,臣想去大理寺。” “为何?”戚长容抬眸问道:“孤还以为,你会选择御史台。” 因为只有御史台,才是最清静的去处。 温麒玉温声道:“若是以后微臣年老,仍在朝中效力,届时,微臣必当自请入御史台。” 到那时候,他只剩下一把老骨头,当然可以毫无顾忌的说那些旁人不敢说的话。 “你这话无疑在说御史台是个养老的地方,有小觑人家的意思,若是让秦卿听见了,必当要在父皇面前好好参你一本。” 温麒玉顿了顿,做出一副后怕的模样,十分可怜的道:“还请殿下千万别在秦大人面前提起臣的这番言论,若是惹怒了秦大人,光是秦大人与他门生们的唾沫就能将臣淹死。” “没志气。”戚长容失笑摇头,将彻底冷下的茶杯放于桌上,起身往外走去。 另外几人跟上。 站在屋檐下时,小院中已堆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温麒玉拢了拢袍子,问道:“殿下与大将军这就要离开了?” “自然。”戚长容颔首,任由君琛从角落中拿回竹伞将之打开轻轻撑在她的头顶,半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温麒玉:“难不成,温卿还想要留孤下来用一顿晚饭?” 听罢,温麒玉无奈的摸了摸鼻头,颇为遗憾的道:“寒舍简陋,怕是没有什么能招待殿下的。” “温卿心里有数就好。”戚长容手拢在宽大的袖口中,回过身去往外面走,一边走一边道:“若是以后温卿换了新宅,到时候,孤倒是可以厚颜去吃一杯新家酒。” “换新宅?那是娶新妇时必做的事。” 一步一个浅浅的脚印,温麒玉将人送至大门外,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那时,必当请殿下前来喝一杯喜酒。”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二人并未作答。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五巷子口,温麒玉刚垂下眸子,正好对上谢梦担忧的目光。 “温大人,你心脉有伤,站在这儿吹凉风可不太好,还是快快回屋歇息,晚膳我去外面割斤新鲜的猪肉,熬青菜瘦肉粥如何?” “你自己不是开了一间猪肉铺子?” “嗐,这不是为了替温伯母照看大人,暂时没时间管吗,我就干脆先将铺子给关了,待来年再开。” 第465章:出征 走在前面的温麒玉停下脚步:“这么殷勤的吗?” 没来得及收住脚的谢梦一头撞了上去,冰冷的额头撞上冰凉的背,痛的她‘嗷呜’一声,捂着额头极速后退。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羸弱书生,后背比他这个仵作的头还硬。 听到身后的轻呼,温麒玉转过身来,无奈的看着她:“我只是说了你一句殷勤就吓着你了?” “那倒没有。”谢梦忙摇了摇头,认真道:“身为仵作世家的传人,我什么事没见过,寻常事体绝对吓不着我。” 温麒玉纠正道:“是没落的仵作世家。” “……那也是仵作世家。” “那你为何总是大惊小怪的?”温麒玉懒得与她较真,且又不太明白她的脑回路,沉默片刻后猜测道:“那你本性难道就是一惊一乍?” “……”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谢梦脸上重新扬起笑容:“温大人猜的极对。” 温麒玉看了她一眼,重新转过身去走进屋,声音越发平淡:“你不用这么狗腿,我既然已经选择去大理寺就任,如果有机会,不会埋没了你这个女仵作的。” “多谢温大人垂怜!” 谢梦拍着胸脯,喜滋滋的保证道:“温大人放心,倘若真的能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会拼尽全力,绝不让任何一个死者蒙冤,也绝不给温大人面上抹黑。” 什么叫做抹黑? 大概就是判断死者死因以及其余方面出错的情况。 相比谢梦的信心十足,温麒玉只是呵呵一笑,不怎么在意的道:“要是你让死者蒙冤,给我面上抹黑,在我这里,就不会有第二次出山的机会了。” 谢梦:“……” …… 白雪皑皑的街道上,来往的行人极少,是不是碰见了那么一两个,也是低着头匆匆离去去,雪花落满了他们的肩头。 君琛与戚长容离开五巷子口,轻的像鹅毛一样的雪花在他们面前飞舞飘落,有几片雪花调皮的落入戚长容深处的掌心。 戚长容看着它在掌心融化:“有人说,世上的雪花绝不会出现两片一模一样的,你信吗?” “我信。”君琛懒洋洋的回答:“因为我没有时间和兴趣去证明那人话中的真假。” 本有些惊讶的戚长容还未来得及问出为什么,就听到了他的后半句话,不由失笑道:“也是,世上雪花千千万,哪能尽数辨二般。” 想到这儿,戚长容收回手,问道:“将军今天似乎我什么都没问过孤。” 借着天然的身高压制,君琛垂眸,情绪不明的暼了他一眼,后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发现他的眼神。 “殿下觉得我该问什么?” “比如,小皇子的死因。” “反正只要不是你做的,谁做的都无所谓。” 说到这里,君琛顿了顿后补充道:“就算是殿下做的,也无所谓。” 听到以后,戚长容重新将手拢进袖中,因呼吸而吐出的呼吸眼前卷成一片白雾,随即缓缓消散。 “将军这话可有些矛盾。” “何处矛盾?” “比如,你相信孤会放过他,也相信孤会杀了他。” 君琛沉吟一番,道:“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不用我解释殿下也明白;不能养虎为患、提前将危机掐灭在摇篮中的道理亦然。”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让将军说了,孤反而无话可说。” “你我之间,本就不必特意再说什么。” 君琛的声音很轻,轻到仿佛风一吹就能散。 然戚长容与他之间只有半根手臂的距离,当然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 喜欢她的时候,无论她做什么,哪怕是杀人放火,他都能立即找到理由去相信她是有苦衷的。 不喜欢她的时候,哪怕她被围困在一隅之地,因想保全自己而与他人殊死一搏,他也会认为她是别有用心,故意为之。 眼下的君琛,正是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 …… 翌日早朝。 朝臣们惊讶的发现,东宫太子突然彻底束发为冠,虽依旧穿着身金色莽服,可一向披散在身后的长发消失了。 于他们而言,束冠意义极大。 按照惯例而言,男子一般要满了二十岁,才是束冠的好时候——标志着这个男子彻底的成熟了,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除此之外,束冠还有另一种意义。 修束己身。 意味着,自我束缚与克制。 很难想象,聪慧如东宫太子,都会在未成年之前以更严格的标准要求自己。 想到家中不争气,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几个小子,朝臣们纷纷气得不轻。 谁家没有个二世祖? 同样,晋安皇瞧见时,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且问道:“太子今日为何突然想起束全发了?” “兴之所至。” 晋安皇:“……” 诸位朝臣:“……” 朝中并无大事。 可在蒋伯文是奸细的惊天大案的刺激下,丁点不完美的细枝末节,总是容易被忽略。 晋安皇与戚长容合力,从朝中揪出了好几个忽略细节的臣子,当众狠狠的呵斥一番,让他们彻底不敢再存有侥幸之心。 如此,又是一月的相安无事。 近年关时,身为和平友国,燕国与晋国互送年礼。 而一向与晋国交好的陈国,则是半分表示都没有。 当听到这个消息后,陈三思罕见的沉默了许久,而后掩面遮住微红的眼眶,不让任何人看见他此时的脆弱。 良久,他沙哑着声音道:“继位的不是个好皇帝。” 好好的一把牌,生生的被打烂。 “他又没有经世之才,也不算仁慈之帝,为何偏偏要对那个位置动心?” “父皇聪明了一世,就愚蠢了这么一次,却是要葬送整个陈国的趋势啊。” 与晋国保持友好往来有何不好? 至少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让晋国暂时不敢有异动。 可偏偏…… 当长容太子料理了凉国之后腾出手来…… 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谁? 燕国已提早签订了三年协议,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拥着一座金山只会大肆挥霍的陈国了。 所谓的长容太子,其实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土匪。 这个土匪很聪明,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必将无所不用其极。 …… 陈三思的担忧很快成真。 两个月后,又是新一年的一月二十三日。 圣旨一下,君琛奉命率领十万大军,从上京出发至临城边境,向全天下宣告与凉国的战争,就此开始。 临别前,戚长容与君琛在上京十里外的野亭话别。 “殿下,您已有十九岁了吧?” “是又如何?” “待臣得胜归来,殿下可想要与我成亲?” 听到这话,戚长容没有任何惊讶,缓缓一笑:“孤身为晋国太子,永远不会‘嫁’。” “娶也行。” 君琛面上难得出现一抹邪气的笑:“臣很少会瞧上什么,可一旦瞧上了,就是不死不休,所以,殿下若是不想嫁,届时臣便扮作美貌姑娘,填充了殿下的后宫如何?” “你是男子,再怎么貌美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戚长容无奈的打破他的憧憬。 听罢,君琛很不满意:“臣就要打仗去了,殿下连个应嫁或应娶的承诺都不给臣吗?” 戚长容抚额,知道他这是心乱了,终是承诺道: “孤还是那句话,长容太子不能嫁,君门之主也不能嫁,至于你我二人的事,将军请相信孤,待将军凯旋而归,孤必当已安排好一切。” “好,臣相信殿下。” 简单的对话后,戚长容站在山坡上,目送君琛率领十万大军离开都城。 不知过去了多久,侍夏送来一个暖手壶,道:“将军已经走远了,殿下不必再看了。” “孤看的不止他。” 戚长容轻声而道:“孤看的,还有孤的十万子民,对于他们其中某些人而言,这或许是最后一面。” 戚长容没有走。 十万人的队伍才走了一半。 她知道,在她目送他们离开时,大军中,也有不少的人在看她。 倘若这是最后一面,她定然能从开始站到结束。 十万条性命,话题很是沉重。 侍夏顿时说不出话来。 然而战争本就要流血、死亡,这一点谁都无法改变。 侍夏没有再打扰。 直到半个时辰后,官道上只剩下大军行过的痕迹时,戚长容才缓缓动了动被冷风吹僵的身子,垂下眼睑掩下所有的情绪。 凉风吹动她长长的睫毛,等在掀开眼皮时,她又是巍然不动的长容太子。 “走吧,出来这么久,该回去了。” 话落,戚长容摔先迈步而行。 随侍的宫人护卫们连忙跟上,一行人在无尽的沉默中回到上京,在百姓们或惧怕或敬畏的注视下入了皇宫。 得到消息后,陈三思在雀宫一哭二闹三上吊,非要见戚长容一面。 宫人无法,只能奉命回禀。 戚长容于两个时辰后出现在雀宫。 她一来,陈三思便先行开了口,掷地有声的道:“我要回陈国。” 戚长容道:“如今的陈国,早已没有上一任陈皇在为时安稳。” “我知道。”陈三思抿了抿唇,再道:“我回去,就是为了清理门户,要么我死,要么贼子死,再无第二个可能。” 第466章:雄心壮志 “我是陈国的皇子,与其躲在晋国皇宫苟且偷生,我宁愿死在自己的国家,也好过眼睁睁的看着国家衰败而毫无表现。” 牵扯到一国百姓,这个话题很沉重。 戚长容沉思良久。 不知是因陈三思的坚决而沉默,还是因他眼中的狠厉,而对所有的未知而犹豫。 上辈子,陈三思确实成功的跨过一切的阻碍,成为了陈国说一不二的帝王。 可这一辈子…… 蒋贼的败露已然表明,陈三思失败的可能性很大。 在没有任何后援的情况下,且上一任陈皇已经彻底阻断陈三思继位的可能,这些阻碍对于他而言,无异于一道又一道的天堑。 想要在这样的状况下闯出一条血路,可不是九死一生能说得清楚的。 良久,戚长容坦然道:“孤可以想办法让你离开晋国皇宫,但你要明白,如今我国正在与凉国开战,战事吃紧,你只能是‘潜逃回国’,而不是晋国放你回去的。” 陈国与晋国的关系淡化了。 而今,她绝不可能给陈国对晋国用兵的机会。 以免腹背受敌,令人寝食难安。 “我明白。” 陈三思深深的吸了口气,郑重其事地朝戚长容拱手座椅,低下的头颅几乎与腰部处于同一水平。 “长容太子的大恩大德,三思没齿难忘,假如日后能有回报的机会,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面对陈三思的承诺,戚长容却是转过身,半仰起头看着天空,半眯着眼瞧落日的余晖,微黄的光芒洒在她的脸上,本是一幅静谧美好的画面,可吹过的冷风偏偏又带着渗人的寒意,领她秀眉微蹙,神色略有不虞。 “三皇子回陈国,若事败,便不谈报恩。 若事成,则也没有报恩的必要,因为你我在不久的未来,终将会有成为敌人兵戎相见的一天。” 此话一出,陈三思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了起来,浑身肌肉也紧绷着,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的凝重。 就像是被抓住命脉的猫,因害怕恐惧而躁动不安,却又不知该如何进行有用的反抗。 片刻后,他站直身体,抿唇道:“陈国与晋国,本是友好之国。” “两国的友好,是以上一任陈皇与我父皇为纽带,但上一任陈皇已然驾崩,是以,两国间的关系自然随之结束。” “日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有可能是那人,有可能是你,可无论是谁,都与孤毫无关系。” “何况,三皇子不是早就猜到了孤的野心?否则又为何一日比一日更想赶回陈国?不就是想借机成事,再让孤心怀忌惮吗?” 戚长容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对于三皇子在必死之局中求生的勇气与自我牺牲的精神,孤很是佩服,但这一切都无法改变孤的决定。” “不论是斗智斗勇,还是兵临城下,皆是成王败寇,三皇子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说到这儿,戚长容收回投在天际的目光,一派从容的回身问道:“还是说在三皇子心里,三皇子没有能斗赢孤的信心?” 听到这话,陈三思噙着一抹苦笑:“你我虽从未斗过,可放眼世间,谁又能有必赢长容太子的信心?” “孤已经给了三皇子准备的时间,待你踏出大晋边域,你我便是敌人。” 说完这句话以后,戚长容也不管陈三思的表情有多难看,转过身去,慢悠悠的往雀宫外而行。 她不是蒋伯文那般的小人,既眼馋人家的国度,又没有胆子把一切摆在台面上。 她看中了什么,从来都只会正大光明的抢夺。 虽也是土匪,可总比躲在阴沟中不见天日来的好。 日后世人提起晋国的长容太子,第一反应不会是‘这个太子是小人’,而会是‘长容太子真乃霸者’。 如此,便可。 四国间皆有内斗与危机。 放眼一看,唯有晋国在不动国本的情况下,彻底的将危机断的干干净净。 其余三国,在未来的五年内恢复不了元气,就无异于一盘散沙。 不成气候。 戚长容的眼界很大。 大但凡是在地图上能看见的地域,都想一把而抓。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雄心壮志了, 这是野心。 远处的人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陈三思愣愣的站在宫檐下,明知再过不久就能离开这个困了他两年的地方,可心底却没有半分的喜意,反而如同被一阵凉风吹过似的,有隐隐的冷痛感。 就如戚长容所说,一旦他离开大晋,他们二人之间,便是不折不扣的敌人。 因为她,觊觎他的国家。 …… 深宫佛堂。 此处乃皇宫中除了冷宫以外最冷清的地方,是晋国太后在世时所建,平日除了宫人定时打扫供奉,再无其余人踏入的痕迹。 然而这段时间,因蒋贼一案而守寡的十二公主常住在先太后在世时的偏殿,独占了敬安宫中的小佛堂。 一月二十五。 小佛堂中又迎来了另外一人——一向与十二公主不对付的十三公主戚自若。 换上一身灰色素服,身上全无任何饰品,且素面朝天的戚孜环听到身后珠串的碰撞声,依旧没有回头,闭着眸子轻声念经。 逆着光,戚自若在她身后站了许久,眼神复杂无比,却终是率先开口。 “你变了很多。” “你是来看我笑话,还是来向我示威的?”戚孜环静静的跪坐在蒲团上,动作平缓而又规矩的数着佛珠,闭着的眸子还未睁开。 “看笑话?示威?” 片刻后,戚自若走到她的身边,跪在旁边的葡萄上,抬眸看着神色慈悲的菩萨,心情复杂,轻声道:“我都没有那个资格,你的丈夫死了,而疼我的母妃也死了,我们都是可怜人。” 听见她提到了琴妃与蒋尤,戚孜环眼睑颤抖不已,而后缓缓睁开:“那你应当很恨我,今天是来寻仇的?” 早在蒋贼倒台时,绑架公主陷害宫妃就是他数罪中的一罪。 众所周知,琴妃是因为蒋贼而亡。 而戚孜环是蒋贼的儿媳妇,虽并不知内情,也没有当过帮凶,可恨屋及乌的情况不是不存在。 若是十三这时候对她动手…… 戚孜环蓦然清醒。 她还是不想死。 哪怕失去了一切,成为了连自己都唾弃的人,她还是不想死,想苟且偷生的活下来。 有些人,畏惧死亡胜过一切。 戚自若并未看她,而是跪变为跪坐,迟疑道:“以前我是恨的,可后来,我就不知道该恨谁了。” 蒋贼绑架了她,害死母妃。 她是很蒋贼的,可也恨自己。 要不是母妃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不想让她在黄泉路上孤单而行…… 在太子哥哥的照料下,母妃,应当能长命百岁。 戚孜环放在珠串,微微警惕的看着旁边的人:“你既然不恨我,那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想寻求安慰。” 她太难过了,这几个月对于她而言,就是无穷无尽的这么,哪怕导致悲剧发生的罪魁祸首已然伏法,可她依旧很难过。 母妃再活不过来,太子哥哥心中又有天下。 她彻底的成了孤寡之人。 “你觉得我会安慰你?”戚孜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忍不住笑出声来,讥讽道:“你我之间可没有什么姐妹情深,反而是从小到大的矛盾不少,想让我安慰你?你不会是在做梦吧?”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只要看见你比我更惨的样子,我就已经得到了安慰。” “总归,在这个皇宫,无论在谁的眼中,都是十二公主比十三公主更惨,你是众人眼中的谈资,而我是众人眼中的过客。” 说到‘过客’二字时,戚自若竟有些异想天开:“如今宫人们谈论的最厉害的,莫过于小皇子真正的死因……莲姬娘娘将小皇子看的像眼珠子似的,又怎能会犯那等小错误?” 听到这话,戚孜环脸色蓦然一僵,手指紧紧的攥着佛珠。 戚自若并未发现她的异常,自顾自的继续道:“我也觉得不可能,有时候午夜梦回,我甚至都怀疑,小皇子是不是你弄死的,毕竟小皇子死的那天,你曾在莲池宫与莲姬娘娘大吵一架,冲动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不是我!” 戚孜环情绪激烈的否认,像是为了说服他人,也像是为了说服自己,急急的道:“那可是我的亲弟弟,我为何要害他?!” “你不用这么激动。”戚自若瞥了她一眼,把未说完的话续上:“我后来一想,也觉得你做不出这种事,毕竟你胆子这么小,最多借势狐假虎威,怎么可能真的下得了手?” “但我又觉得很有可能,毕竟你骨子里就是疯狂的,何况你与我一样,死穴都是太子哥哥,要是再狠心些,为了争位固宠,你什么做不出来?” 两人从小敌对到大。 她们既是敌人,也是最了解对方的人。 谁都不知道戚孜环最在乎的人是谁,可戚自若知道。 因为小时候,她曾亲眼看着太子哥哥将戚孜环从冰冷的湖水里救出来。 第467章:出逃 心中生出的惊惧感几乎将她淹没,戚孜环终是忍不住这种被凌迟折磨的痛苦,十多年来,头一次在戚自若面前示弱。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让你更不好过。” 戚自若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之吹散,偏偏室内很平静,没有任何调皮的风吹进来,让这话清晰的传入了戚孜环的耳中。 “我有多痛苦,你就应该比我更痛苦。” “你的原罪,就是你不该是蒋贼的儿媳妇。” 戚自若不蠢。 她只是平庸了些,不动脑子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呆呆傻傻,不成气候没有大用。 但只要她收回了傻里傻气与平庸,有很多事都有了合理的猜测。 戚孜环入佛堂真的是因为被伤透了心,看透了世事吗? 不是,至少她很清楚这人心里有多自私,绝对不会为了旁人而委屈自己,是以,戚孜环之所以容身于佛堂,必然是因为心底有愧疚。 只要有愧疚,无论是愧疚于蒋尤,还是愧疚于夭折的小皇子,对于极度自私的人来说,都会让她因此而痛苦不已。 戚孜环紧紧握着拳头,激烈道:“我没有包庇任何人,我身体流着的是皇家的血,皇室的尊严不容任何人践踏,我永远向着皇室,永远向着太子哥哥!” 一番话后,戚孜环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蒲团上,捂着脸低低的哭出声来。 她表现的再怎么强势,其实都是个不经世事的公主啊。 她会疼、会怕、会内疚……所有人该有的情绪她都有,甚至更为剧烈。 亲手杀人,已经突破了戚孜环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是以,在一日复一日的惶恐愧疚中,戚自若的三言两语就能让她崩溃的一塌糊涂。 面无表情的看着戚孜环哭,戚自若没有任何反应:“我知道,你的人你的心都是向着太子哥哥的,所以,我们和解吧。” 戚孜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戚自若极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和解吧,从此以后不要再以对方的痛苦为乐子了。” “你不是说你想让我不好过吗?” “你现在已经很不好过了。” 戚孜环缓缓而道:“而今还在皇宫中的公主,在历经风浪以后,依旧只有你和我,所以,是时候和解了。” …… 戚长容的动作很快。 在一月底时,便安排好了一切,借机让出宫放风的陈国三皇子陈三思带着属下从上京‘潜逃’离开。 当消息传出去后,一时激起千层浪。 文武百官皆对此事感到愤恨不已。 “陈国将陈国三皇子送来当质子,本是为了维护两国间的友好关系,陈三思擅自逃离,岂不是将两国的里面踩在脚底下,意图破坏两国邦交吗?!” “竖子!简直胆大妄为,陛下必将要书信一封快马加鞭送到陈国,问问陈皇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我堂堂大晋,居然让一个孤子逃走,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了,我大晋的颜面何存?” “依微臣所言,陈三皇子才刚刚逃离,必定走不远,这时候派出大军拦截,很大可能能将人捉回来。” 朝臣们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最后竟因为意见不合而大吵起来,原本庄严肃穆的金銮殿,此时此刻就像个民间的菜市场。 而正在吵架的官员,就和菜市场里的长舌妇没有什么区别。 见状,晋安皇的脸色越来越黑,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底下一直没有出声的杨一殊与赵理对视一眼,察觉状况不太对劲的他们皆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随即,二人出列,朝龙椅上的某人拱手,异口同声道:“此事无论是抓还是写信质问,都请陛下定夺!” 此话一出,见朝中的两位重臣都开了口,其余人自然无甚意见。 被淹没在人群中的王哲彦也立即拱手示意。 紧接着,便是钦天监正、秦御史、裴济…… 很快,整个朝堂中再无任何吵闹的声音,寂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清楚听见。 见他们终于安静,晋安皇才抚了抚发疼的额头,呵斥道:“不过是一件小事,竟然值得你们如此惊慌,甚至在金銮殿上吵吵嚷嚷,毫无仪态可言,几十年过去了,难不成都越活越回去,与那三岁稚儿无区别?” 众位朝臣:“……” 虽然早就习惯了陛下怼天怼地怼自己人的模样,可说他们像个三岁稚儿,就有些太过分了吧? 他家的三岁稚儿可以议论朝事? 想事是如此想,可却没人敢把隐藏在心底的不满直接说出来。 毕竟,他们若敢有一句反抗的话,接下来陛下就能将他们每一个人骂得狗血淋头,且让人毫无反抗的余地。 这么多年来,就没有一个人能在嘴上功夫这方面稍胜过陛下。 见他们乖乖听自己的训导,晋安皇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又沉声道: “陈三思不过是陈国的小小皇子,且又是他自己潜逃离开,还用不着我大晋兴师动众派大军追寻……眼下君大将军正领兵前往临城,你们与其在一个出逃的异国皇子身上费工夫,不如仔细筹谋筹谋,该怎么让凉国彻底从地图上消失!” 显然,晋安皇是彻彻底底的被激怒了。 既然凉国敢做初一,那他就敢做十五,趁着其余三国都元气大伤,直接派人领兵出征,有直接发动战乱的理由。 就算世人要怪,也只能怪凉国先行挑衅。 此话一出,朝臣们面色微微凝重。 甚至于,另外几位将军有些手痒,只觉得血脉中沉寂良久的鲜血重新沸腾了起来,主动请命道:“微臣愿领兵前去支援!” “臣等也愿意!” “呵。”晋安皇冷笑一声,并未因他们的主动请缨而感到欣慰,反而讥讽道:“是不是只有摆明了是立功的时机放在眼前,你们才会这般主动?” 霎时,两位将军说不出话来。 他们突然想到了当初东宫太子被逼离开晋国出使燕国的场景。 那是何等的孤立无援,四面凄凉? 只因燕国危险,去了很有可能当杀鸡儆猴中的鸡,便无一人敢在这当头站出来。 可最终。 东宫太子平安归来了。 东宫太子又立了一宫。 想到这儿,朝臣们隐晦的视线在戚长容身上转了一圈。 后者面上带着从容浅笑,让人猜不透她的想法。 见状,两位主动请缨的将军悻悻然的摸了摸鼻子,被突然生怒的晋安皇怼的说不出话来。 毕竟,陛下说的话也没错。 哪怕他们前去支援,可在临城那一地带,永远只有一个人能发号施令——君琛。 他们去了,最多也就是多了些冲锋陷阵的勇者罢了。 而战事的结果,全然系在君琛身上。 与凉国遥遥对峙多年,没人比君琛更了解凉国的弱点。 想到这里,众人不再纠结,面对晋安皇的后裔,则是欣然的应了一声。 最后,晋安皇威言十足的道:“你们若是要争论,也该是争论一些利国利民之事,而不是因一个落逃出走的异国皇子而闹得不可开交,明白了吗?” “臣等明白,定然不负陛下的教诲。” 一个时辰后,早朝散去。 离开之前,晋安皇似不经意的看了一眼戚长容:“太子随朕来御书房。” 戚长容拱手,温声应下:“儿臣明白。” 两人坐着步撵,一前一后的来到御书房。 晋安皇走在最前面,在宫人捧着的铜盆中净手。 戚长容犹豫一番,也在宫人的伺候下净了手。 “太子可用早膳了?” 早朝定的时辰很早,一般辰时不到便要到场。 是以,对于所谓的早膳,要么是匆匆应对或者干脆不吃,要么则是早起半个时辰。 晋安皇有吃早膳的习惯。 若是要吃,也是早朝过后,约莫巳时随便吃些。 然后再吃午膳。 戚长容本想说‘吃了’,可当看见晋安皇不咸不淡的眼神后,硬是将这两个字重新咽回肚中,随即摇了摇头。 “既如此,元夷,传膳。” 御膳房的动作很快,从传膳到膳食被奉上,前后也不过过了短短半刻。 两个宫人随侍在旁。 一人替皇帝夹菜,另一人为东宫太子布膳。 每当其中一道菜被夹过三次,便会立即被端下去。 按照皇室的规矩,未免心怀不轨之人从膳食中揣测贵人们的喜好,在皇室的饭桌上,一直都有‘过三不食’的规矩。 晋安皇的进食动作很快。 但瞧着没有一思的不雅之处。 作为帝王,要处理的政事不知凡己,对于口腹之欲,他一向应付的极为敷衍。 绕是如此,用完一顿膳食,也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饭后,晋安皇饮着清茶,半眯着眼睛轻舒着气。 以戚长容恐怖的直觉,自然能察觉出殿中的气氛颇为异样。 就连御前大总管元夷,也有些大气不敢喘的意思。 见状,戚长容问询道:“父皇让儿臣来,难道只是为了与儿臣一同用膳?” 晋安皇看着她,平静的问道:“陈国三皇子,是太子放走的吧?” 第468章:西境 听到晋安皇的问询,戚长容半点也不意外,只问道:“父皇怎么知道的?” “在皇宫里,除了朕以外,就只有你能让陈国三皇子悄无声息的消失。” 晋安皇轻舒了口气,将茶盏放在一旁,道:“放了他,你当真不会后悔?” “儿臣为何要后悔?”戚长容并没有否认晋安皇的猜测,反而反问道:“在父皇眼中,陈三皇子不是一直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吗?父皇何时对他的去留如此在意了?” “眼下的陈三思虽算不得一条猛虎,可谁也猜不到日后会发生什么,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开窍了?” 晋安皇顿了顿:“届时,你便多了一个强敌。” “若他能在陈国的内斗中活下来,并成功上位,儿臣便愿敬他是一个合格的对手。” …… 二月初。 晋国算是颇为富裕的西境突然发生蝗灾。 蝗灾本是大旱后才会出现的,可西境并未有旱灾。 是以,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各种农作物被毁坏了大片,因天灾而造成的恐慌感一直延续至上京。 得到消息以后,晋安皇立即颁布圣旨,从国家粮库以及其余各处调动富余的粮食,命戚长容尽快送达灾区。 没了蒋伯文的阻挡,戚长容的行动很是顺利。 几乎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便成功的到达西域,与数不清的蝗虫打了几场硬仗。 堆积成小山般的蝗虫尸体该怎么处理成了一道难题。 奉命随戚长容一同前来赈灾的送粮官战战兢兢的前来问询情况:“殿下以为,是一把火烧了干净?” 戚长容抬眼看他,淡声问道:“除了火烧意外,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眼看着蝗灾最严重的时候已经过去,可每天还是有大量的蝗虫尸体出现,再这样下去,只怕会腐烂成堆。 送粮官腼腆的笑了笑,道:“除了火烧以外,确实还有一种方式可以进行处理,只是若臣说了,怕是要冒犯殿下。” 闻言,略来了些兴致的戚长容放下狼毫笔,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你先说说看,无论是否冒犯,孤都恕你无罪。” 听到这话,送粮官忙回禀道:“记得在臣幼时,家中艰难,曾将蝗虫送上餐桌用以饱腹……且其味道还不错。” 戚长容挑眉,讶然道:“你的意思是,吃蝗虫?” “正是。”送粮官点了点头,继续道:“蝗虫吃的都是咱们吃的作物,蝗虫自然也能吃。” 说到这儿,送粮官颇为不好意思的道:“或许殿下会觉得很恶心,但西境虽未到粒米不存的境地,但粮食也着实很不富裕,若是将蝗虫当成食物之一,应当可度过此次的难关。” 蝗虫数量很多。 即便已经过去了好几日,可送粮官依旧能清楚的记得灾乱发生时的场景。 数不尽的蝗虫彻底的挡住了湛蓝的天空,如同突然袭来的黑布一般,遮住了所有的光明。 那种低低的氛围以及绝望的气息,给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戚长容沉思良久。 说实话,她并不觉得人吃蝗虫有多恶心。 那只是千奇百怪中的食物之一而已。 就在送粮官惴惴不安的时候,戚长容终于送了口,吩咐道:“你既然吃过,就应当知道该怎么做,去吩咐厨房给孤准备一份,待吃过之后,孤自然会给你答案。” 此话一出,正在磨墨的侍夏连忙放下手中的墨条,惊讶道:“殿下是要以身试毒?!” 说完以后,不等戚长容回答,侍夏就皱着眉头,自顾自的摇头道:“这可不行,殿下的身体关乎国本,岂能当成儿戏?” “小夫人所言十分有道理。”送粮官早就准备好了对策,闻言立马道:“待东西做好后,臣愿意第一个尝试,若无问题,便能证明蝗虫无毒。” “这还差不多。” 听到话语结尾处的轻哼,戚长容抬眸看了眼侍夏,对于她的说法不置可否,只朝送粮官吩咐道:“去吧。” “是。” 送粮官的动作很快。 再加上蝗虫的烹制方式本就简单,很快,一盘用油炸好了的蝗虫美食便摆在了戚长容面前。 戚长容轻轻拧着眉头,颇为无语的望着眼前这看不出原型的黑乎乎的东西:“……这就是蝗虫?” “正是。”送粮官按压着心底的蠢蠢欲动,兴致勃勃的解释道:“这是先将蝗虫去头去尾再去翅膀,拉出内脏,然后用油炸的,吃起来又香又脆,极为可口。” 见送粮官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掩不住垂涎欲滴的神情,戚长容忽而粲然一笑:“既如此,柳卿自便即可。” 听到这话,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送粮官立即一阵激动,也顾不得在东宫太子面前保持仪态了,拿着旁边的玉箸便伸向瓷盘。 他真的已经馋这玩意儿很久了。 一口一个、一口两个、一口三个…… 隐约之间,戚长容仿佛能听到送粮官嘴中嚼的嘎嘣脆的声音。 一旁的侍夏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待到瓷盘中只剩下最后一只时,侍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出声阻止了双眼放光意犹未尽还打算继续的送粮官,面色不变的与他说道: “我乃半吊子大夫,这最后一只就留给我品尝如何?” “既然小夫人有兴趣,自然可以。” 送粮官遗憾的收回了手,正打算在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见侍夏从长袖中掏出一个小包袱,再从包袱里拿出银针,郑重其事地验了毒后,小心翼翼的将银针上的蝗虫送入口中,缓缓咀嚼。 侍夏倒是不觉得这玩意儿恶心。 毕竟她师从上一任的医圣,就连蜈蚣与蝎子都吃过,又怎么会怕这小小的虫子? 当吃完以后,侍夏才与戚长容回禀道:“殿下,此物确实无毒,且口感极佳。” 听到这话,一旁的送粮官下意识抽了抽嘴角。 要是有毒的话,他已经吃了一大盘,岂不是早就毒发身亡了? 戚长容失笑,说出了送粮官的心声:“若是有毒,第一个被毒死的就是柳卿。” 说罢,她也不给侍夏反驳的机会,微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此物可食,便把消息放出去。” “前三天内,在这座小城中,蝗虫由衙门统一制作,而后在街上发放给来往的行人。” 戚长容想的很仔细。 刚开始时,必定没几个人有胆子敢对这东西下口,更别说有心思将它处理干净,然后精心烹饪了。 既如此,便由衙门将东西做好后送到他们的嘴边,这时候再瞧瞧看,他们能不能经得起免费食物的诱惑。 毕竟对于直到现在,衙门都还未做出开粮仓施粥的举措。 送粮官领命而去。 衙门中人闻风而动,没过几个时辰,一大锅一大锅的被炸好了的蝗虫被放置在木盆中,端上了街。 来往的行人被这扑鼻的香味引了过来。 衙门被少许的人群围了一圈。 “这是什么东西,看着黑乎乎的,可闻着却挺香的?” “我也不知,瞧着像炸过的大豆似的。” “大豆长这样?你怕是眼瞎了吧!” 衙门前闹哄哄的,戚长容从里面走了出来,望着这群暂时未认出她身份的百姓,并未有隐瞒事实的想法,语气平缓的如实解释。 “这东西,便是这段时日在城中肆掠,形成灾难的罪魁祸首。” 因虫灾的原因,街道上行人很少,好不容易出来趁着蝗虫暂时离去出来放一次风的众人很快聚集在衙门前。 当听到盆中的东西是蝗虫后,有好些人都忍不住被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其中一人惊恐道:“虫子怎么能吃?想想就恶心!” “怎么不能吃?” 面对众人的惊惧疑惑,戚长容挑了挑眉头,若无其事地从盘中拈出一只较为小巧的,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待咽下去后,她道:“在灾荒来临,各家各户粮食紧缺之时,这东西便是极好的食物来源,何况,人在快要被饿死的时候,没有什么是不能吃的。” 听了这话,一中年男子立即愤愤的道:“我西境虽比不上上京富裕,可每年的收成都有存余,衙门粮仓还是满的,衙门为何不开粮仓放粮,反而让我们吃这么恶心的东西?!我不服气!” “你不服气,自然可以不吃。” 戚长容静静的望着开口挑事的中年人,目光中带着些许的压迫,冷冷的道:“但今日,话就放在这里,这些油炸过后的蝗虫,便是衙门放出的第一批粮食,敢吃的大可用它填饱肚子,不敢吃的,就回家吃存粮。” “且,就算以后衙门开仓放粮,也是以施粥的行事方式,你们若想直接领大米回家做饭,则趁早断了这个念想。” 莫名其妙的,中年男子只觉得后脊背一凉,在戚长容的注视下,心底不自觉地生出了害怕之感,胆战心惊的后退了几步。 在众多衙役的威慑下,到底没人敢在衙门门前闹事。 说完以后,戚长容再不管他们,施施然的朝原路返回。 第469章:蝗灾 待人走后,先前被吓得后背发冷的中年人立即上前两步,不满的朝立在一旁的县官抱怨道:“此人到底是谁?怎的如此无礼,县官大人您都还未开口,她就擅自帮您做了决定,实在可恶,该罚!” 听了这话,县官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凉声道:“本官可没那个胆子以下犯上,你也趁早收了心中不敬的念头,否则待会儿本官就叫衙役将你抓起来押入县衙打板子示众。” 此话一出,不止中年人大吃一惊,就连其余人也开始躁动不安。 见状,送粮官站了出来,目光环视周遭一圈,平静道:“刚才站在你们眼前的便是当今的东宫之主,未来的大晋之主,长容太子殿下。” 百姓们:“……” 霎时,中年人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心中顿时生出绝望之感。 他刚刚做了什么? 居然得罪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要是对他心怀记恨,他就别想继续在西境混了。 想到这儿,中年男子心中立即生出一股懊悔,正琢磨着该怎么委婉表达自己的歉意,就见那送粮官淡淡的目光从自己身上划过,而后朝着众人道: “就连太子殿下都能屈尊将贵,食用此种食物,难不成你们比太子殿下还矜贵?” 百姓们:“……” 一时间,衙门前只剩下无尽的沉默,竟无一人敢在这时候开口。 就算给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们也不敢说自己比当今的太子殿下更加尊贵。 除非是不想要小命了。 见他们神态间略有动容,送粮官面色缓和了些许,道:“此次衙门只供应三天的炸蝗虫,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们还是仔细想想,该不该为家中省这三天的粮食吧。” 终于,第一个人开始行动了。 他颤抖着手从旁边拿了个木碗,盛到了衙役面前,眼睁睁的看着衙役将木碗舀满。 随即,在众人殷切关怀的注视下,他拿出了赴断头台的勇气,将嘎嘣脆的蝗虫放进了嘴里一阵咀嚼。 诱人的香气越散越远。 “味道怎么样?” “这东西能吃吗?会不会苦苦的?” “你不会被毒的说不出话来了吧?” 一时间,众人蜂拥而上。 在他们的‘关怀’之下,第一个试毒的男子愣愣的睁开眼,不信邪的再吃了一个。 然后…… “说实话,这玩意儿还挺好吃的,酥脆酥脆的。” 说完这句话以后,男子的目光快速的在被装满的木盆中晃了一圈,三下五除二的吃完了手中的一整碗,再把碗伸了过去。 “我可以再来一碗吗?想带回家给家里面的人尝尝,你放心,等吃完了以后,这木碗我会送回来的。” 衙役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只要还有存货,只要你们想吃,这三天内想吃多少都可以。”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 莫名的,蝗虫的出现让原本抗拒不已的人群慢慢的有了一点的接受能力。 站在暗处的戚长容看见这一幕,不由扬唇会心一笑,淡淡的道:“孤大晋的子民,总归还是稍有可爱之处的。” …… 这一天以后,油炸蝗虫成了西境百姓们饭桌上的一道较为出名的美食。 三天后,衙门不再提供油炸蝗虫。 如此一来,百姓们扼腕而叹息。 那些原本就喜欢在外溜达的人自制了渔网般的布网。 而油炸蝗虫的出现,甚至导致在因为灾难来临而不愿意出门的诸多百姓,开始出门捕捉蝗虫。 或自家食用,或进行售卖。 西镜的有钱人不少,隐约之间,吃蝗虫不仅不会让人觉得恶心,反倒成了这里的一种习惯。 送粮官差点感动的热泪盈眶。 对于他而言,这无异于是减轻了肩上压着的担子。 西镜并不贫穷,但也不至于富到流油。 哪怕有存粮,可存粮也都是有数的。 自然要等到最艰难的时候再拿出来,如此一来,方能最大限度的减轻此次灾害的后果。 送粮官激动不已的与戚长容道:“殿下,以此趋势发展,或不需要上京那边再行筹粮支援,西镜便能有惊无险地度过此次灾难。” 这到底才四月份,只要熬过这一两个月,西镜就能重新开始种植重农作物,或许今年较于往年会过得艰难些,但至少能过得去。 见送粮官激动的眼眶微红,戚长容应了一声,轻笑道:“是啊,如此一来,该送到临城那边的粮食,就一粒米都不会少。” 这次蝗灾来的实在不是时候。 临城正在与凉国开战,正是缺乏各种物资之时,倘若朝局再分出一半精力支援西境,那对于临城而言,无异于是一场艰难的斗争。 君琛不能败,晋军也不能败。 是以,解决西境的困局是势在必行的事。 所幸,这里的百姓都很淳朴。 所幸,蝗灾并不是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 一切,都可被扭转。 五月,直到田野间再也找不到一只蝗虫时,戚长容启程回京。 西镜百姓沿路欢送,显然,看到对于当今东宫太子的崇敬无以言表。 他们看见了一个,愿意在灾难来临时和他们站在同一阵线的——未来新帝。 侍夏撩起车窗帘子探头往外看去。 毫无意外地,在人群之首瞧见了当初冒犯太子殿下的中年男子。 “殿下,您这一离开,某些人可终于能喘口气了。”侍夏幸灾乐祸的捂嘴偷笑。 “‘某些人’指的谁?”正在温书的戚长容头也不抬的问道。 “您不记得了?”侍夏惊讶的眨了眨眼:“就是在您推出蝗虫可食之时,敢当众忤逆您的那个人啊!” “不记得了。” 戚长容按了按太阳穴,轻飘飘的道:“孤每天要做的事情很多,哪有心思去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侍夏:“……” 如今她竟然有些可怜那个中年人了。 明明那人为了扭转太子殿下心中对他的印象,这一个月以来对于西境的灾难可谓是出力良多。 一边出钱出力,一边胆战心惊。 可那下居然早就不记得人家了,或者是从来没将人那人记在心里。 实在是非常的可怜。 想到这儿,侍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着马车渐渐往前行,乐不可支的模样使得娇躯微颤。 闻声,戚长容抬眸看了她一眼,眉宇轻轻蹙着,声音平淡而不容拒绝的下了最后通牒:“你要是无法保持安静,就换上男装出去骑马。” 霎时,侍夏彻底闭上了嘴,安静如鸡。 …… 回京的路很安宁,一路上并未出现任何意外。 当马车驶入上京城门时,无论是百姓或是朝中之臣,又明了了一事。 东宫太子又立下大功了。 只用了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便处理了蝗灾,并且使西境没生出任何动·乱,此等成绩必将是令人惊讶的。 当看见戚长容不减往日风度,荣辱不惊的站在金銮殿中时,晋安皇可谓是龙颜大悦,毫无顾忌的大笑出声。 “不愧是太子,做事自有一套章程,若是日后有机会,朕便也去瞧瞧西镜的风土人情,再尝尝据说会令人回味无穷的油炸蝗虫是个什么味道。” 戚长容如是回道:“很平常的味道,也是很不平常的味道。” 说它平常,是因为无论身处何处,只要想吃便能吃到。 说它不平常,是因为它生在灾难时期,来因并不让人愉快。 显然,能站在金銮殿上的没有一个不是人精,他们自然知道晋安皇忽然提起此事,并不是真的想尝尝油炸蝗虫的滋味,而是从侧面肯定了东宫太子的做法,给东宫太子撑腰。 这是称赞,更是认同。 一时间,阿谀奉承的声音传遍了大殿。 戚长容没有太大的反应,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就如那平静的湖泊,除了时不时断开的一丝丝涟漪之外,便再无任何动静。 面上有光的晋安皇龙颜大悦,手中也不由得阔气了起来:“太子立此功劳,不知想要什么赏赐?” “儿臣多谢父皇恩典,但赏赐就不必了。”戚长容站在大殿中央,朝上首穿着龙袍的人拱手回禀道:“若父皇实在想赏赐儿臣,就请在君门大捷之日,多赏归来的将士们一杯浊酒。” 听到此话,晋安皇更是满意:“这是自然,待到大捷之日,太子也可站在朕的身旁,亲自敬诸君一杯浊酒,聊表钦佩之意。” “多谢父皇。” 早朝并未持续多久。 归来后,戚长容第一时间调出了这四个月以来,从临城快马加鞭送回的战报。 一封、两封…… 情况从简单到复杂,战局从平缓到激烈。 战报上的字迹很眼熟,是君琛所写,就如当初他亲手所写的,类似于兵法的‘兵计’一般,他写的战报冗长而又精辟,令人不自觉地便为之沉迷。 信报上的每一个字,都让戚长容的血液沸腾不已。 一闭上眼,她仿佛就已站在战场之中,手握惊世宝剑,所向披靡的斩杀面前的一切敌人。 鲜血、嘶吼,宛如世间最烈的酒。 第470章:和善 从美梦中醒了过来,戚长容抚着额头长叹一声,面上忽然浮现一抹真心实意的笑:“若是可以,孤倒想随一次心愿,去瞧瞧将军眼下正在瞧的‘景色’。” 听出戚长容的话外之意,正在旁边伺候磨墨的侍夏连忙摇了摇头,一边动作不停,一边轻声道:“殿下身为东宫太子,有太多的人仰仗着您了,您绝不能治自己的安危于不顾。” 想要上战场? 绝对不行。 即便几年前殿下曾去过一次,可那也是特殊情况。 若是可以的话侍夏希望殿下能一辈子远离战场。 那个地方的危险因素实在太多,有太多不可把控的事情,若是意外发生,便再无后悔的机会。 见她神情凝重,戚长容摇头道:“罢了,将军在战场上,孤在朝堂上,整日与那些朝臣们勾心斗角,与披甲上阵并无区别。” 而今的她,还在学习权衡之术。 身为未来的帝王,除了有能力将底下所有的声音全部镇压以外,还要有能力维持朝堂中的平衡。 无论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中的。 唯有如此,才能使这江山长治久安。 侍夏盈盈笑道:“如此比喻,殿下竟然与君将军一样,都是战场上无往不利的常胜将军。” 她身处于后宫,虽不精通朝堂之事,可总归听到了些风声。 眼下那些朝臣们,无一不是被殿下压的大气不敢喘,个个战战兢兢,生怕突然间被挑出错处,再被拉出来当众处刑。 要知道,能在金銮殿上站稳的,大多都是四十左右的人士,都已过了不惑之年,倘若被拉出来当众责罚,那张老脸怎么也挂不住。 想到这儿,侍夏不由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耳旁的笑声,再一看侍夏眼中掩不住的愉悦,戚长容挑眉问道:“想到了何事,竟让你如此高兴?” “殿下,奴可都听底下的人说了,您在朝堂中可谓是积威渐深,有许多人都不敢直视您的眼睛,有些人甚至听到您的名字都会胆寒,真真是威风。” 戚长容冷笑一声,半眯着眼凉声道:“孤面容和善,而那些人看见孤之所以会感到胆寒,是因为他们做了错事,所以会心虚,会害怕。” 面容和善? 侍夏偷偷摸摸的多看了几眼,而后在心底摇了摇头。 无论怎么样,殿下的长相都和两个字挂不到边。 就冲着那一双冷得像结了冰的眸子,即便是换回女装,应当也是个较为冷酷的女子。 见侍夏不说话,反而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之中,光明正大的在她眼前走神,戚长容抬头望了过去,不咸不淡的问道:“怎么,你觉得孤说错了?” 闻声,正在脑补殿下是怎么用一张冷脸止小儿夜啼的侍夏回过神来,连忙亡羊补牢,举重就轻:“殿下所言当然没有错,,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肯定是那些人亏心事做多了,所以才会对天下心怀畏惧。” 戚长容不知是气是笑:“你竟把孤比做鬼。” 侍夏:“……” 一不小心嘴快了些,眼下还有补救的机会没有? 见人面色讪讪,底气不足,戚长容懒得与侍夏计较这次的失误,随手将手中的战报重新折叠起来,再放入书案下的柜子里。 见状,侍夏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来提醒:“殿下,这是君将军派人送回来的战报,按照规矩,是要送回内阁存之,以供后人瞻仰敬畏的。” 潜意思便是,您这样私藏,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基于戚长容的喜怒无常,侍夏不敢直接问出,便只能以如此委婉的方式。 然而听了她的话以后,戚长容不止没有,面露涩然,反而还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不紧不慢的道:“若是有人问起,你只管让他来向孤讨要。” 若是没有人问…… 显而易见的,当今的东宫太子殿下是真的要屈尊收藏这几封战报。 侍夏嘴角不由的抽了抽。 试问,当今天下除了陛下以外,还有几个人敢直接向长容太子伸手讨要某样东西? 怕不是觉得自己的命长,想早日去阎王殿报道? 听到这话,侍夏不再多言。 书房中重新陷入一片静谧之中。 直到戚长容从存放已久的信件堆中拿出了一封以血铸就的印泥为封记的信件时,侍夏一眼就认出了信封外暗红的印记是什么。 霎时间,侍夏面色立即严肃了起来:“这是血。” 说罢,她再瞧了瞧这封信处于的位置,道:“应当就是这两日归入书房的。” 书房的信件,会按照时间的早晚来排列,原本这封信不应当在今日被发现,只是刚才收拾书案时,她一不小心把近两日的信件翻了出来。 是以,这封信才会提前落入殿下的手中。 戚长容眯了眯眼,直接从封口处将信袋撕开,露出了里面一张轻薄的白纸。 她将信取了出来。 纸上没有落款。 但信中的内容却是很清晰明了。 看完以后,她不怎么在意的将信往旁边一抛,侍夏手忙脚乱的接住,随随便便的往上面看了两眼,不由得惊讶地轻呼出声。 “呀,这不是陈国三皇子的笔迹吗?他为何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才回到陈国?” 晋与陈是友邻之国,若是选上一匹千里马日夜兼程,至多一个半月的功夫,便能踏入陈国疆域。 然而,陈三思却整整多用了一倍的时间。 戚长容道:“想来,陈国新皇也不是愚蠢之人,他必定是收到了陈三思出逃的消息,所以派人在暗中沿路阻截,想要在陈三思回国之前将他截杀。” 一边说,戚长容一边慢悠悠地将一封放置的很是隐秘的信翻了出来。 再打开信一看,果不其然,情况与她猜的并无二致。 这封信,是 见状,侍夏思索一番后,便道:“殿下既然早就派人跟在陈三皇子身边,是否要让天队中人在暗中相助?” 东宫太子名下的三支暗卫队。 天队是最为神秘的。 哪怕在东宫近身伺候多年,侍夏也从来没见过天队中的成员,一个也没有。 是名副其实的神龙见首不见尾之徒。 是以,当提到天队时,就连侍夏的语气也不由得谨慎了几分。 听说这支队伍无往不利,更是无处不在,里面的成员除了每一个都是身负绝世武艺之外,还个个聪明绝顶。 但,这也只是听说。 因为殿下从不会在她面前提起任何有关天队的事。 而这一次他之所以能知道天队众人跟在陈三思身边随他回陈国,也是一桩意外。 “不必。” 戚长容屈着手指轻轻的敲了敲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音:“没必要为了一个毫无作用的陈国三皇子浪费过多心神,他若是连活都活不下来,倒也省了孤的一桩事。” 一个连活都活不下来的人,无异于是毫无作用的棋子,早晚该被舍弃。 总归,天队之人已经潜入陈国。 接下来该如何去做,那些聪明人自然心中有数。 听到这话,侍夏并不觉得意外。 总归殿下与陈国三皇子之间毫无关系,二者连朋友都不是,自然也不能强求殿下对陈三皇子心存怜悯。 想罢,侍夏又试探性的问道:“殿下,罗一他们随大将军上了战场,您是不是该从地队中调出几个人手近身保护您的安全?” 少有人知晓,地队中人有一半都是女子,她们或许隐藏在深宫中做着最不起眼的洒扫宫人,或许就是眼前端茶递水的美貌侍女。 其实,就连侍夏也辨别不了这些人的存在。 唯有殿下能在不出错的情况下,认出她们中的每一个人。 “不必再调。”戚长容抚了抚眉心,长舒一口气道:“她们早已出现在你的身周,只是你一时没有察觉。” 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同样也在凝视着你。 你无法判断深渊中有什么,只能遵从本能一步步的逃离远去。 而在这其中,唯有少许人会战胜心底的恐惧,下深渊一探究竟。 侍夏便是如此。 她对天队、地队存有好奇之心,可因深藏着的恐惧,偏偏不敢去打探。 却不知自己早已暴露在天队地队的严密监控之下。 近在咫尺却似天涯,莫过于此。 闻言,侍夏面容稍稍一僵,而后立马做出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凄凄惨惨的问道:“听说……他们喜欢将冒犯殿下的人送入了狮子林喂豺狼虎豹,这些日子以来,奴对殿下可有冒犯之处?” 见她如此模样,戚长容装模作样地回想一番,随即肯定地点了点头:“冒犯……肯定是有冒犯的。” 毕竟这些日子以来,她的性子一日更比一日好,在诸多方面对身边人都有放纵。 只是…… “她们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恐怕暂时没有时间搭理你。” 这是逃过一劫的意思? 顿时,侍夏不怕了。 殿下说没有时间,那便是真的没有时间。 至于那两支队伍的人会不会将她送入狮子林…… 答案是会。 因为那些人,是皇室的最后一道屏障。 第471章:深不可测 燕国。 燕朝廷一片沉寂。 龙椅上,已坐稳皇位的燕北辰半阖着眼,似在闭目养神。 身旁伺候的宫人也紧抿着唇角,深藏眸中的惧怕,大气不敢喘。 燕臣更是胆战心惊,立在殿中小心的四处张望,却不敢擅自言语。 晋凉交战的消息在几个月之前就传入了燕国,回想当初晋国东宫太子在燕国时的境遇,众人不由有些后悔莫及。 不知过去了多久,如今燕国的朝臣之首,终是在众人殷切的注视下,沉沉的开了口:“陛下,如今晋凉开战,战火已延续了近三个月,此次战争……” “爱卿想说什么?” 燕北辰忽而睁开眼,静静的看着说话的那人,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淡声而道:“爱卿,难不成也想开战?” 此话问的说话之人冷汗涔涔。 直到这时候,众人才蓦然反应过来。 眼前这位帝王在登上高位之前,是位仁慈的佛门俗家弟子,虽说在宫变时,这位展现的手段虽颇为残忍,且令许多人闻风丧胆,但在某些人心中,印象最深的,还是当初身为王爷的燕北辰的慈和。 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在这一年多间,以雷霆手段规整朝堂的燕皇,更可怕。 说话之人深深的吸了口气,顶着摄人的压力,继续道:“微臣以为,若是让晋国空出手来,只怕燕国就麻烦了。” 听罢,燕北辰看向其余人,淡漠的问道:“你们也是同样的想法?” 此话一出,一时间朝中并未有其余的声音。 众位朝臣面面相觑,琢磨不清燕北辰到底是什么意思。 面对这样的帝王,每时每刻,都让人心惊不已。 见他们不说话,燕北辰反而轻轻笑了声,听不出其中深意:“看来,你们是忘了燕国与晋国已签订了友好协议的事?” 两国间,三年之内不许开战,是协议中的内容,如今不过才过去了一年半的时间,这些人就想着要毁约吗? 见他们不说话,燕北辰的笑容渐渐转冷:“看来诸位爱卿是忘了,一年前的那场叛乱,我燕国共损四万三千九百三十八名将士、无数的百姓深受其害,至今还没能恢复元气。” “贸然毁约开战,你们是认为,如今的燕国能敌得过晋国,还是认为如今的燕国与凉国联手能抵得过晋国?” 谁都不敢肯定。 至少在这几国的内乱当中,唯有晋国成功保全了自身。 哪怕是之前那件闹得大晋风声鹤唳的蒋贼一案,都没能使其伤筋动骨。 或者,或许连皮毛都没损多少。 因为大晋的那位太子殿下,似乎早已对所有的意外情况提前做出了准备,当噩耗发生时,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位的掌控之中。 是以,谁都猜不清楚,晋国如今能拿出来外战的兵力有多少。 而与凉国联手…… 对于曾经想要自己性命的敌人,燕北辰还没有大度到能将后背交给它。 何况,一年多前所签订的那份协议中,晋国还有燕国五万兵力的使用权。 想到这儿,燕北辰只觉得心底微寒。 面对这样一位潜在的敌人,他不仅没有信心能将之战胜,甚至于,心里还生出了无尽的恐慌。 燕北辰闭了闭眼,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声音重新变得平缓而淡然: “罢了,我燕国并不想做背信弃义之徒,无论晋凉之战的结果如何,燕国都不会插手,若是让朕知道你们其中有人敢在暗地里耍小把戏,就别怪朕翻脸不认人。” 此话一出,燕北辰再没有耐心去看所有人的表情变化,表情微凉地朝身旁的内侍使了个眼色。 后者明白其意,立即大声宣布退潮。 …… 兰心湖,兰心府邸。 当听到朝上的动静之后,正在府邸中垂钓的燕亦衡凉凉一笑,当着管家爷的面懒洋洋的笑道:“这些人还是没有认清现实——早已成为别人砧板上的肉,却还妄想奋力抵抗,真真是一群蠢货。” 当初燕国的叛乱,几乎可以说是由长容太子一手引导的,因为某些人的野心,才会使得曾经一个完整的朝堂到如今分崩离析的地步。 仅仅是安侯爷一人,便带了近两万的将士赴死。 更别说其余的那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各种问题,直到现在都还未被完全解决,可他们就想着要出境外战了。 真真是不知所谓,愚蠢至极。 这时,管家爷忽而问道:“在王爷的心中,晋国以后会否与燕国兵戎相见?” “会。” 燕亦衡没有半分犹豫,立即给出心中的回答:“一年多前,在长容太子助皇兄登上皇位后,曾被皇兄摆了一道,那时是情况不允许,所以她才会轻易离开。” 说到这儿,燕亦衡语气却是突然变得颇为凝重:“可是,长容太子一向是有仇必报之人,曾经在此处失去的面子,她一定会想办法找回去。” 管家爷又问:“王爷很了解这位长容太子?” “再怎么说,她都在本王的兰心府邸住了好几个月,本王要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也枉为燕国的王爷了。” “如此说来,情况已经很不好。” “应当说是很差。”燕亦衡语气中夹杂着两分玩味,仿佛旁观者看热闹似的:“本王倒是想看看,皇兄会做出什么选择。” 想动兵,又怕后院起火,周边的异族趁乱而上。 不动兵,心里又非常的清楚一个事实——当长容太子腾出手来,也许燕国就是她的下一个目标。 管家爷思索了会儿:“王爷认为,皇上可否能与长容太子相比?” “你可别往他脸上贴金了。” 燕亦衡翻了个白眼,‘啧’了声后摇头:“一个连皇位都需要人家帮忙才能坐上去的人,又哪来的资格和人家相比?” 世人曾言,云泥有别。 而在燕亦衡眼中,长容太子便是天上那不可琢磨而又千奇百怪的云彩。 而燕北辰,当如卑贱的污泥。 虽说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可偏偏其中一个是普通聪明,而另一个是绝顶聪明。 听到这话,在一看燕亦衡始终轻松的模样,管家爷稍有些奇怪:“王爷难道不害怕?” “本王该害怕什么?” 管家爷道:“若是有朝一日,长容太子调转矛头与燕国开战,而燕国输了,您该如何自处?” “这都是燕北辰造下的孽,与本王何关?” 燕北辰冷笑道:“管家爷别忘了,当初临时毁约的人不是本王,是燕北辰。” 乖乖的签下降书不好吗? 非要白白的挣扎这么一次。 等到真正开战时,谁能拦得住那两个疯子? 盛世君门,晋国长容。 这两个人,就如那千万斤的山崖,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令他们纷纷喘不过气来。 燕亦衡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继续道:“长容太子还是挺讲道理的,若真是那般,看在本王曾经收留她几个月的份上,只要本王不出兰心府邸,不无中生事,他应能容本王。” 何况,长容太子还欠他一个人情。 听罢,管家爷不再多问。 而这时,有一小厮从水上回廊的那头走到这头,在管家爷耳边轻声禀报。 片刻后,管家爷的眉头轻轻一皱,先挥手让人离去,转而眸光复杂的看向燕亦衡。 后者拉回了鱼竿,瞧鱼钩上空荡荡的,不由失望地叹了口气。 察觉管家爷的眼神后,燕亦衡迷茫的回望了过去:“你为何这般看着本王……发生了什么事?” “湘妃小产了,那孩子没保住,听说生下来时是个小皇子。” 湘妃,孙湘玉。 当初绞尽脑汁的要入宫陪伴在燕北辰的身边,所有的一腔情深,最终不过落得了一个小小的妃位。 听到久违的人,燕亦衡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当想明白所谓的湘妃是谁时,他心里竟连一丝波动也无。 不过…… 他虽不喜那两人,对于燕国皇室的后嗣还是挺在乎的。 燕亦衡仔细算了算:“本王要是没记错,湘妃应当已怀胎八月?” “是。”管家爷道:“听说是湘妃在御花园散心时,被一横冲直撞的宫女所冒犯,惊扰了龙胎,以至小皇子没能保住。” “那真是可惜了。”燕亦衡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见他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管家爷惊讶道:“您就没有别的想说的了?” “本王该说什么。” 燕亦衡凉声道:“安抚有燕北辰,幸灾乐祸有后宫妃子乃至于后宫皇后,至于怜惜……” “管家爷难道认为本王会怜惜一个背叛者?” 管家爷:“……” 管家爷虽然没有说话,可眼神中表达出的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毕竟,这人曾经对孙湘玉有多疼宠,没人比管家爷更清楚。 见状,燕亦衡重新将鱼钩抛回水中,嗤笑道:“以后关于她的事,你就不用特意在禀报给本王了,不过一个陌生人罢了,何必在她身上浪费精力?” 很早之前,燕亦衡就已放下。 能做到不心怀怨恨,就已是他最大的让步。 无论日后那人是喜是忧,都再与他无关。 第472章:挂帅 就在燕北辰与燕国朝臣们担忧不已时,戚长容亲手所写的援兵书已被八百里加急送到了燕国,呈燕北辰书案前。 御书房内,燕北辰许久没有开口,他看着书桌上的信件,轻轻的皱着眉头,似乎一时间拿不定注意。 见状,此时的太监总管呈上一杯热茶,低声劝解道:“陛下,您要是实在不放心,不如就毁约吧?” “不能毁。”燕北辰端起茶杯,啄了一口热茶,长叹一声道:“一年多前朕就已经毁过一次了,要是再毁,燕国的面子,便被彻底败光。” 这是事实。 可若只是如此,燕北辰不至于连毁约的勇气都没有。 可偏偏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戚长容有多大的能耐。 她此时向他要五万兵马,可她是真的需要这五万兵马吗? 不见得,至少到现在,他都没有听说晋国兵力吃紧,更何况从开战以来,晋国一直都压着凉国打。 这五万兵马长容太子想用来做什么,他一无所知。 见燕北辰苦恼的皱着眉头,总管太监在心底偷偷叹息一声,随即道:“陛下既已决定要将五万兵马借出,又何必再想太多?眼下的局,已经是死局了。” 毁约,会让燕国再无信用可言。 履行约定,又会让燕国陷入两难的境地。 片刻后,燕北辰终于做出决定。 “磨墨。” 总管太监低声应道:“是。” 漆黑的墨水沾于笔尖,笔尖在宣纸上落下一个又一个似乎与日后命运相关的字。 直到将回信写好,燕北辰才来得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得不说,坐在这个位置上,于他而言除了是终于达成毕生所愿外,还有无穷与尽的责任。 他每做一个决定,似乎都无江山百姓有关,需得三思而后行。 “你将此物交给李将军,命他从国中抽出五万闲兵,带领他们越过晋燕边境,暂时听从长容太子的命令。” 总管太监双手借过圣令,谨慎道:“可否需要交代其他的?” “不必。”燕北辰苦笑一声:“虽然很不想承认,可朕却不得不承认,如今的长容太子可谓是占尽了先机,无论朕再做什么,都无法挽回此刻的输面。” 所以,不如保持平静。 世间之事一向如此,有舍才有得。 当初他不废吹灰之力便登上皇位,长容太子居功至伟。 就算为了保住最后的颜面,也不适宜在这种时候,彻底激怒长容太子。 想罢,燕北辰不再多加纠结。 总管太监转身离去。 又过了一会儿,向底下人交代了重要之事的总管太监重新走了回来,且带来一消息。 “陛下,湘妃娘娘觉得腹痛不已,正在后宫哭闹,您是否要去见见她?” 提到孙湘玉,总管太监的语气不自觉凝重了几分。 这位娘娘与寻常娘娘不一般。 湘妃娘娘与陛下有青梅竹马之情,两者间的情分异常的深厚。 是以,每当孙湘玉闹出什么事时,总管太监总会在第一时间禀报给燕亦衡。 听到这话,燕北辰皱了皱眉,语气沉沉道:“她刚小产不久,正是身体虚弱之时,这时候又在闹什么?” 总管太监瞥了燕北辰一眼,斟酌着回道:“听说,是被杨美人冲撞了,两人间发生了些小口角。” 燕北辰抚了抚眉心:“杨美人只是个美人,既然她冒犯了湘妃,便按规矩处置了。” 总管太监不再言语,却为那位从此以后再也不能翻身的杨美人默哀了一番。 小皇子夭折在湘妃娘娘的腹中,陛下与湘妃娘娘正是郁闷之时,这时候撞到他们两个人的面前,不就是倒了大霉? …… 燕后宫。 面色苍白的孙湘玉半倚在美人榻上,手轻轻的搭在玉枕上,眸色沉沉的问道:“陛下是怎么处置那个小贱人的?” 宫人小心翼翼的答道:“杨美人以下犯上,刚刚已被打入冷宫。” 听到这话,心情阴郁的孙湘玉总算舒坦了些。 回想不知天高地厚的杨美人,心下更是冷漠不已。 不过一小小的县官之女,便想和她一争,当真是不知所谓。 不过,杨美人是县官之女。 而她,也着实是个孤女。 与后宫中其他妃子相比,落了不止一乘。 想到这儿,孙湘玉继续问道:“兰心府邸……可有差人送话进来?” “并无。”宫人小心翼翼的瞧了眼孙湘玉的反应,见她虽面露不悦却没有太大的反应时,才继续回禀:“兰心府邸大门紧闭,咱们的人还没有踏上湖面便被遣送回来。” “娘娘您,是否不必再试探王爷的态度?” “试!”孙湘玉面容扭曲道:“我与他一同长大,难不成他当真能弃我于不顾?你再派人去传话,就说本宫忧思成疾,想请王爷入宫一见。” 若是燕亦衡听到这话,只怕会惊讶不已。 因为,不过一年多的时间,这深宫中的一切,就让孙湘玉彻底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变成了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深宫娘娘。 听到这话,身旁的宫人们想劝上一句,可当目光触及到孙湘玉固执的眼神时,却将所有话重新咽了回去。 即便他们心里都清楚,那位王爷绝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回心转意。 虽不知皇上、娘娘和王爷这三人是怎么闹翻的,可燕皇宫的人都很清楚,自从皇上登了皇位以后,这三人便渐行渐远。 直到现在,兰心府邸的那一位王爷,已有一年多未曾踏出那一片湖域了。 …… 十日后,五万兵马从成安出行,浩浩荡荡的队伍引起了不少百姓们的注意。 当他们得知这是因晋凉开战,而燕国又与晋国签订了友好协议,所以出兵进行援助时,心下更是感慨万千。 坐在兰心府邸中垂钓的燕亦衡得到消息后,不由得冷笑一声:“他倒是真舍得,这五万兵马一旦借出去,只怕再难收得回来。” 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 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殒命在战场之中。 就如他当初借出的五千人一般,虽成功的扳倒了当时还是大皇子的仇人,可他付出的代价也极为沉重。 谁知道到最后,回来的会有多少人? 管家爷面露无奈:“王爷,您这话就很是不讲道理了。” 这五万人是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燕北辰早已没了选择的机会。 “本王只是抒发一下心底的难受罢了。” 燕亦衡撇了撇嘴,毫不客气的道:“如今本王是真的怀疑,他是不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太久,沉溺在温柔乡中不愿苏醒……” “王爷甚言。”管家爷温吞的打断了燕亦衡,堵住了接下来的话,提醒他道:“无论王爷心里有多不情愿,如今那一位是君,而王爷是臣。” “……”燕亦衡翻了个白眼,露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本王倒是要看看,他能当多久的君。” 管家爷摇头,不再说话。 恰在这时,又从外面跑进一小厮,又俯在管家爷耳边轻念了一句。 这一次,燕亦衡第一时间察觉了不对,脑中滑过一道灵光,忙道:“本王说了,如果是关于湘妃娘娘的事情,就不必再多言了。” “自己选的路,哪怕是走的头破血流,她也只能自己走。” “日后,若再有人敢三番四次的擅自敲本王王府的门,乱棍打出兰心湖。” 此话一出,两人不再多言。 管家爷面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神态,面容轻松地朝小厮摆了摆手。 如今他才真的放心,王爷是真真正正的将那一位从脑海中驱逐了。 …… 又过了一月半。 燕国五万兵马停留在界河的另一边安营扎寨。 不知过去了多久,戚长容穿着一身骑装,亲自不远千里的赶了过来。 而在她身后,还有两位年老的将军。 两位老将双鬓斑白,眼神却是精光闪闪,令人难以直视。 望着眼睛乌压压的五万兵马,戚长容与之为首者交代了许久。 随即,五万兵马一分为二。 三万人随老将离去,两万人随戚长容离去。 他们赫然朝着两个方向而行。 直到同样骑装加身的侍夏气喘吁吁的赶了过来,不怎么放心的与戚长容道:“殿下,您真的要亲自领兵?这是不是过于儿戏了?” 堂堂的大晋长容太子,不好好的待在东宫舞文弄墨也就罢了,领还领兵挂了帅,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戚长容迎着热风,笑的很是爽朗:“孤已行至此处,你难不成以为孤还会一事无成的转身回去?” 侍夏心下一紧,道:“奴知晓殿下想要收拾蛮夷之族,可如今只有两万的兵马,若真的打了起来,只怕会很艰难。” 蛮夷虽是小族,分别分成几个族群坐落在不同的位置,哪怕全部汇聚在一起或许也不足,其军民或许不足十万。 但偏偏,这群人的战斗力极强,就像是野狼一般,招惹上了轻易不能甩掉。 两万人上阵…… 几乎是不可能获胜的。 “孤当然知晓胳膊拧不过大腿,你放心,此次前去,孤定当尽量不与他们正面冲突,智取为上。” 第473章:备战 几万兵马在草原肆意奔腾。 重重的马蹄声如从天而降的巨雷。 戚长容与燕军小将领卫衡在前方并肩而行。 年少的小将军面上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稚嫩,风沙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当有人看向他时,他那双眼睛仿佛时刻带着笑意,嘴唇向上一弯,便是极为和善的面色,若是脱下这身衣裳,或许旁人只会觉得他是哪一家的小公子,而不会觉得他是领兵上万的将军。 骑在马上,一只手紧握着缰绳,卫衡很不好意思的用另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与上马过后一言不发的晋国太子说道:“殿下应当从没想过,燕国会派我来吧?” “是。” 戚长容眼角微微向上一跳,草原上的风迎面吹来,夹杂着少许的风沙,令她微有不适的眯了眯眼。 “不只是卫小将军的出现让孤意外,这支大军更让孤意外。” 整整五万兵马。 不说被带走的那三万,就说眼下的这两万,其中面孔多为稚嫩,根本未经过战场上鲜血洗涤,眼中还保持着三分忐忑三分畏惧六分迷茫。 从一开始,戚长容就知道燕国不会借给她身经百战的军队,可眼下的这一支,未免也太上不得台面了,简直就是送来凑人数的。 一旦发生大战,人数必将急剧缩水。 或许,燕北辰根本没想过这些人能不能活着回到故国,此举只为了完成当初二人的协议罢了,并且再恶意的恶心她一下。 不得不说,燕北辰根本没将这一支队伍,五万之军放在心里。 这不是一个成熟的帝王该做的事。 听出戚长容话语之间毫不掩饰的嫌弃,卫衡笑得更为腼腆,只却有些不服气的说道:“其实,我们并没有殿下想象的那般无用。” 戚长容瞥了他一眼,淡声说道:“卫小将军,此乃沙场而不是玩闹之所,你还是早日认清事实好,不必在此处逞强。” “毕竟,论人数,这里只有两万人;论战术,你们更是丁点不懂。” “话虽如此说,但这更证明了我们进步空间还很大。”卫衡顿了顿,转头看着她,眸色认真:“我相信,以后的这支队伍就算不能与君门齐名,也一定不会落后太多。” 戚长容愣了愣,下意识皱了眉头:“孤却没想到,卫小将军居然如此有野心,那你可知君门是经历了多少年的沙场死战,才有如今的地位?” 虽不知她此外何意,卫衡仍旧点头,答道:“自然知晓,君门是跟着大晋的太·祖皇帝打下江山的功臣之家,已存有数百年。” “那你又可知,在这数百年间,有多少君门之人陨落在战场,君门中人的白骨堆了有多高?” 说到这儿,戚长容语气中夹杂着几分冷意,继续慢悠悠的说道:“卫小将军,在以君门为目标榜样之前,你还是先想想,自己能不能付出这般惨重的代价。” 在某种程度而言,君门虽代表着无上的荣耀,可在某些人的心里,它也是一座葬送了无数人性命的坟墓。 而每一个死在坟墓中的都是英雄。 无论男女。 闻言,卫衡立即愣住了,陷入了沉沉的自省之中。 他当真仔细的思考了起来。 自己有没有那样的一番魄力,能在锻造出一支堪比君门之军的存在。 答案是否定的。 因为君门不可复制。 “你还是太年少了。” 见她说不出来话,戚长容静声道:“更何况眼下,你要做的不是好高骛远,而是想办法带着自己的军队平安归国。” “只要活下来,这场战争就是你们赢了。” 听出戚长容言语之间的冷意,卫衡抿了抿唇,心不住的往下沉:“就如殿下所说,我们还是太稚嫩了,想把他们一个不少的带回去,无异于白日做梦。” “卫衡,你不适合做将军。” 戚长容忽然道:“你或许能做一个冲锋陷阵的前锋,可你不应该做统帅,在后面指挥他们冲锋陷阵。” “为何?” “你太优柔寡断,也太不懂取舍。” “你既想能平安归国,又想让这支队伍的将士们一个都不少,这边是贪心。” “当舍则舍,当断则断,不舍不断当自乱,卫小将军明白吗?” 听罢,卫衡默了默,不再言语。 军队一直在草原中往前行。 直至天色将黑之时,卫衡才模糊的在前方不远处看见了一座小城。 小城中灯火通明,从外观上看并未有太高的城墙,只有几个将士借着散发着昏黄之光的灯笼坚守在城墙上,目光犀利而又平静的眺望远方。 卫衡下意识用手紧勒缰绳,强行制止马儿前行。 见状,戚长容也停了下来,身后的队伍同样停滞不前。 “卫小将军怎么了?” 听此一问,顿时,卫衡紧紧皱着眉头:“前方有一座蛮夷的小城池,殿下难道没瞧见?” “你是说那座城门前挂着两只大红灯笼的小城?”戚长容慢悠悠的解释道:“那座小城从前是荒废之城,如今,是孤为将士们准备的暂歇之地。” 说到这儿,戚长容挑眉一问:“难不成卫小将军想要领着两万人马行夜路?” “……不敢,一切听从长容太子殿下的安排。” 接二连三在戚长容面前吃鳖的卫衡悻悻然的缩了缩鼻子,不敢再多加询问。 于是,军队平安入城。 见到戚长容头发无损的来到此处,守卫这座城池的将领立马上前,拱手敬声禀道:“殿下,您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闻言,戚长容动作利落的翻身下马。 “迟安将军,这两万人就先交给你安排了,让他们吃顿饱饭,睡个好觉,一切明日再谈。” 迟安应下,吩咐手底下几百的人疏散两万人分别在城中入住。 作为燕军的主帅,卫衡十分警惕,见自己带来的两万人马被疏散,立即紧紧跟在戚长容的身后,连声问道:“长容太子殿下,这座小城中有多少晋军?” “不多,满打满算只有五千人。” 五千人? 还好,他有两万人,不必担心会被人瓮中捉鳖。 意识到这一点,卫衡松了口气。 听到他长舒一口气的声音,戚长容轻易猜到他的想法,又不紧不慢的道:“不过,孤虽只有五千晋军,可若孤愿意,坑杀你的两万人马不是难事。” 卫衡:“……” 心里有无数的疑问,到底没能成功的问出口。 在卫衡开口之前,戚长容便让人领他到了一处小宅入住。 今夜注定平静。 翌日晨,当天边第一丝微光透出来时,戚长容已在侍夏的服侍下用完了早膳,在小院中打拳练腿。 半个时辰后,侍夏一边拿着湿帕子为戚长容擦汗,一边轻声说道:“卫将军已醒,他已领着二十人到了议事厅,正等殿下出言示下。” 戚长容道:“那些人昨天晚上没闹出什么幺蛾子吧?” “没有。”侍夏想了想,禀道:“在他们出发之前,应当有人与他们嘱咐过什么。” 否则的话,这一路上又怎么可能如此平静? 对于此番猜测,戚长容不置可否。 片刻后,她来到议事厅,厅中正站着二十余人。 越过众人坐上主位,戚长容先饮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缓声道: “你们之中,没有任何作战经验的站到中间,有作战经验的原地不动,有三年以上作战经验的坐下。” 三年以上,便是至少参加过三次大战。 随着此番言语,厅中的人迅速分为三部分。 作为燕军临时任命的将军,卫衡原地没有动作。 而坐下的除了戚长容以外,便只有五人。 所幸,没有人主动挪到中间。 差不多弄明白情况的戚长容并不为此感到意外,只蜷曲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轻飘飘的目光从他们身上划过。 燕北辰行事果然很随便。 眼前的二十余人,只有五人略有浅薄的作战经验,而另外的十六人,包括卫衡…… 在心底仔细斟酌一番后,过了片刻,戚长容才继续道:“行了,孤明白了,既然你们都是军中的千户长,今日要做的事情很简单,等会依次带着你们手底下的人,去城中管事处领取衣裳,随即各自挑出队中的能人,不限人数,带到练武场去。” 卫衡率先行动, 有些话听起来很简单,可做起来难了的不只一星半点。 真正用了半天时间,胡服才穿到了每一个燕军的身上。 包括卫衡。 在属下的起哄下,他甚至在后脑勺编出了几条小辫子,瞧起来更像蛮夷中人。 见到这一幕,戚长容眼中才浮现出浅薄的满意之色。 这时,卫衡扯了扯自己的小辫子,颇有些不适应的问题:“已经照常用太子殿下吩咐的做了,眼下的我们该做什么?” “你们之中,可有人会蛮夷各部族的语言?随便哪一种都行。” 被带过来的共有三百多人。 听到戚长容的问询后,有十数人面面相觑着走了出来。 还有更多的人待在原地不动,却是拿不定主意。 第474章:撺掇 见状,戚长容轻笑一声:“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有什么好犹豫的?是怕孤吃了你们,还是怕孤挖坑给你们跳?” 众人仍旧犹疑不定。 瞧见这一幕的卫衡眉头皱的仿佛能夹死蚊子似的,毫不客气的朝身边两人各踢了一脚,不耐烦道。 “没听见长容太子的话吗?还不快给本将军滚出去站着。” “还有你,本将军记得你小子小时候在塞外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肯定会说几句蛮夷之语,一个大男人的扭捏什么,出去出去快出去。” 说话的同时,卫衡两手纷纷用力,轻易的便把自己的两个亲卫推了出去,迎来亲卫充满怨念的注视。 两人脚下一个踉跄,下意识的看了对方一眼,皆明白这时候的卫将军是靠不住的,只好在心底偷偷的叹了口气。 随即,二人像是有了什么共识似的,犀利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抬手指着意图当缩头乌龟的将士,将之供了出来。 “马三哥,你平日不是最喜欢在我们面前炫耀你那一口流利的蛮夷语吗?” “铁牛小弟,别忘了,你可是在蛮夷族群中混过半年的时间,蛮夷话说的比我们还熟,快出来,咱们做个伴儿。” 听到这话,卫衡气的白眼一翻:“赶紧的啊,会蛮夷语的自觉点,别让本将军一个个的点名。” 又是一阵磨蹭。 最前方,戚长容脾气很好的看着这一幕,哪怕被如此怠慢糊弄,面上都没有半丝的怒意,甚至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容。 唯有站在她身旁的侍夏察觉了戚长容身上一直往外溢出的冷意,忍不住怜悯的看了一眼意图糊弄过关的几个兵将。 行,按照她的经验…… 这时候的殿下,应当已经开始记仇了。 估计要不了多久,那些人就会后悔眼下的犹豫。 想罢,侍夏轻轻的叹了口气,不再往那边看上一眼。 半响,会说蛮夷语的人都站了出来,仔细一数,竟有四十之数。 而在这其中,还包括卫衡。 面对戚长容微讶的视线,卫衡解释道:“我家里有来自蛮夷部族的先生,我的蛮夷语,是向他学的。” 此话一出,不止戚长容惊讶了,就连其余人也怪异的看了卫衡几眼。 见状,卫衡再解释道:“家中的那位先生从前过的并不好,是从他的部族中叛离出来的。” 听罢,戚长容颔首,明白了卫衡的意思。 四十人规整的站在练武场中央,心中或有忐忑不安,或有急迫却不敢相语。 底下人搬来一把靠椅。 戚长容从容不迫的坐了下去,顺手接过来人递的热茶饮了口。 随即再把茶杯递了回去,双手轻轻的放在腹部重叠,静静的望着眼前的众人。 片刻后,戚长容道:“你们的站出,一共用了一刻半,当然,你们浪费的不是孤的时间,而是你们自己的生命。” “时间有限,孤并不想多说,就挑些最简单的与你们说明。” “而今你们已换上了蛮夷服,又会说蛮夷语,孤打算让你们入侵蛮夷各族内部,或能挑起他们的矛盾。” 见少许人面有急色,戚长容又缓缓而道: “当然,你们要做的事很简单,也不是在孤军奋斗,再过一段时间,草原就要乱起来了,孤会带着他们去杀人、去放火、去做尽一切能让蛮夷人厌恶的事。” “你们四十人只有一个任务。” “在各自所在的族群中闹事,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另一部族的身上……越乱越好。” “懂吗?” 此话一出,燕军差不多都懂了。 可去做内应挑拨人家部族之间的关系…… 谁都没有经验。 卫衡犹豫道:“长容太子殿下,这是不是不太好?他们没有经过专业的教导,若是不小心在蛮夷族群中露出马脚,这条命可就保不住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戚长容淡淡的道:“每一场战争,都伴随着流血与牺牲,运气好的,能力强的,自然能够活下来,而那些滥竽充数的……” “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命,就全看天意了。” 卫衡皱眉:“这……” 他话还没说出口,戚长容便打断了他,疑惑问道:“卫小将军,你不是想让你的兵将像君门一样出名吗?机会就在眼前,你难不成还想推拒?” “孤所做之事,必将名垂青史,而你们若是做成了,青史上自然会存有你们的痕迹,届时就算你们仍旧不能与君门相提并论,却也不会沦落到轻易能让人舍弃的地步。” “就如这一次,你们就像是燕国的废棋一样,即便燕臣们都清楚,孤向燕国要兵,那要来的兵便有很大的可能丧命,偏偏他们并未派出身经百战,更可能活下来的老兵,而且稚嫩的不像样的你们被送到了孤的面前。” “你们,是被舍弃的一方。” 无视卫衡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戚长容丝毫没有作为强匪的自觉,从容不迫的继续道:“你们的所处境地很差,即便侥幸活着回去了,也会有被再次舍弃的危险,要是不想再这么可怜……就只能你们自己做出改变。” “要么被人挖掘潜力,要么拿出能力。” “机会就在眼前,就看你们能不能抓住了。” 直到戚长容将话说完,练武场中前所未有的寂静。 无论是身居将军之位的卫衡,还是千户长或普通的兵将,都为戚长容的一番言语而震动。 就如这位晋国太子而言,在被挑中以后,他们每个人都做好了被舍弃的准备。 然而,他们仍旧不甘心。 凭什么无辜的她们要被舍弃? 就因为身居高位的人一句诺言吗? 那些人既不想让晋国太子得到真正的助理,又不想让自己失信于人,就把无辜的他们挑了出来。 那些人的心是最脏的。 卫衡紧紧的握着拳头,锋利的指甲掐入手心之中,强烈的刺疼感终是让他保持了最基本的理智。 此时此刻,卫衡才终于明白,传闻中的长容太子不愧是传闻中的长容太子。 不得不说,戚长容煽动人心的本事很强大,哪怕再来前他就做好了被策反的准备,可当真正面临这一时刻时,他心中的激动已无法与人言语。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资。 众人面面相觑,卫衡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直至所有人都对他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后,卫衡才重新转过身来,郑重其事的在戚长容面前跪下。 “还请长容太子殿下赐教。” 只是一句话,便代表了卫衡的态度。 随着大将军一跪,其余人也面色僵硬的跪了下来。 没有人想被人轻易舍弃,也没有人想永远处于被动的地位。 如果有可能,谁不想为自己的未来争一把? 卫衡想争。 他记得很清楚。 在临出家门之前,家人们担忧而又害怕的眼神如昨日再现。 他们……都不认为自己有活着回去的可能。 可是,他想活。 想活的体体面面,想活得从容自在。 所以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实现想活下去的理想。 戚长容亲自将卫衡扶了起来,冷淡的眸色渐渐变得温和。 她向所有人做出承诺。 “孤不能保证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可孤能保证,只要你们愿意听过孤的命令行事,不擅自行动,活下来的人,一定比死去的更多。” 听到这话,卫衡心底的震动几乎到了不可言语的地步。 因为,他听出了戚长容的郑重。 这绝对不是随口一言。 传闻中的长容太子,终是显现出了她的野心和魄力。 ……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被挑出来的四十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胡服,聚起了浓密的大胡子,在这座小城里叽里咕噜的以蛮夷语对话。 直至戚长容觉得可以了,小城的城门才渐渐的打开,将他们依次送了出去。 两万人中少了四十人,就和一仓粮库中少了一小袋粮食,分毫不起眼。 卫衡站在城墙上,担忧的看着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茫茫的草原之上。 良久,他收回以色散的思绪,朝旁边的人问询道:“长容太子殿下,剩余的两百九十五人,殿下想如何安排?” “他们是你军中最聪明的下属,孤要让他们成为草原的耳朵与眼睛,聆听与查探草原中的秘密。” 卫衡一时没能明白戚长容话语中的深意。 直至又过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时至八月,那两百九十五人悄无声息的从小城中消失,卫衡才突然意识到。 他永远也猜不到晋国太子的心思。 作为军中将领,那些人是从何时离开的,他竟然一点风声也没听见。 在晋国太子的的笼罩下,他似乎变成了瞎子。 八月,天气很是燥热,草原中更甚。 在兵将们都光着膀子在演武场挥洒汗水时,戚长容穿着长衣长衫,神情释然的坐在高台上吹燥热的风,仿佛与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季节。 汗水湿透衣襟,卫衡爬上高台,狼狈的在戚长容面前出现,憋着口气明知故问道:“那些人都被殿下带走了?” 第475章:异族 “卫小将军明知,又何必问?” 戚长容慢吞吞的看了他一眼,而后又漫不经心的移开视线,目光落到演武场中央,正在赤膊摔跤的汉子们身上。 不知道看见了什么,随即,她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头。 站在旁边轻喘着气的,卫衡并未察觉任何异常,仍旧气不平的埋怨道:“长容太子殿下,您虽是一国储君,而我们也在殿下手中讨生活,但眼下的两万将士,皆是我的人,在带他们离开之前,殿下为何不提前通知我一声?” “一个心性成熟的将领,是不会当着孤的面说这些的。”戚长容曲起手指,在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她的手指修长白嫩,如上好的玉饰,卫衡的目光不自觉的追随她的动作而去。 她不像是在敲檀木,而像是在他心上作舞。 莫名其妙的,卫衡心底忽而浮现出这样一句话。 不知过去了多久,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又恰好撞上戚长容平静淡然的目光,卫衡心下大惊,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戚长容眯了眯眼:“你在看什么?” 还没彻底清醒的卫衡下意识道:“殿下的手真好看。” 话落,卫衡立即意识到了话中的歧义,颇有些冒犯的意思。 他倒抽了口凉气,忙解释道:“殿下,我并没有冒犯的的意思,这感觉……就像寻常看见了一朵名贵少有的花,随口的赞叹罢了。” 闻言,戚长容垂下眸来,语调渐渐变冷:“再无下次,望卫小将军记住,孤乃是堂堂的晋国太子,一国之储君,既不是路边的小野花,更不是什么名贵的花种。” 所以,谁敢‘观赏’她? 卫衡心知失言,忙闭唇不语。 片刻后,戚长容起身,平缓的从看台上离开。 她一走,此处的空气再度回归燥热。 卫衡扯了扯衣襟,咬牙向着下面的演武场而去。 路上,紧跟在戚长容身后的侍夏低声问道:“殿下是发现了什么?” 听罢,戚长容斜睨了她一眼,说不出是夸赞还是嘲讽:“今日,你的直觉倒是灵敏了一回。” 听到这话,侍夏抿唇一笑,几乎是讨好的道:“多亏殿下不嫌弃奴天生愚笨,调教的好。” “果真是愚笨。”戚长容继续往前面走,对于城中向她行礼的数人视而不见,淡道:“除了察言观色,其余竟丁点长进都没有。” 不太明白的侍夏只能赔着笑。 所幸戚长容并未有与她计较的意思,转而吩咐道:“去将迟将军唤来,孤有话要问。” 话落,她们恰好行至十字路口前。 侍夏福身行礼,低声应下:“是。” 半个时辰后,骑快马而来的迟安在城主府门前勒紧了缰绳,长长的‘吁’了一声,制止因疾行突然停止而躁动不安的汗血宝马,随即翻身而下。 行至府中,戚长容在正厅相候。 见到人来,待行过礼以后,在戚长容的示意下,迟安有些忐忑的在一旁落座。 片刻后,这位武将实在是忍受不了心中的煎熬,直接问了出来:“殿下唤臣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戚长容问询道:“关于燕国的两万兵将,你可有仔细查探过?” 听到这话,迟安心下莫名一紧,握着拳头沉声问道:“可是那些人在殿下面前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看这模样,倘若戚长容点头说是,他立即就要去找燕军的麻烦。 戚长容顿了顿,想到今日在看台上看见的东西,眉头轻轻皱着:“孤今日,在几个人身上看见了一模一样的图腾,总感觉其中的意义,或许并不一般。” 在军队中,所谓的刺青并不少见。 因常年在战场上过活,身上总会落下丑陋无比的疤痕,一些不愿意回想伤痛的,或是不想让家里面人担心的,总是会想办法将疤痕遮掩。 刺青,就是其中一种。 但今日在演武场中看见的,不论是位置还是形状或者颜色,至少有三个人的刺青一模一样。 武将不明所以,满眼茫然:“图腾,什么图腾?” “类似于身份标识,比如大晋的军旗。” 此话一出,武将眼中的茫然立即转变为沉凝,作为军中的将领,他太明白军旗代表着的是什么。 那是一个军队的军魂。 是一种可以为之拼命的信仰。 迟安并不愚蠢,很快想明白了戚长容为何会特意与他说起这话:“殿下是怀疑有异族之人潜入了燕军中?” 说着,迟安一颗心狠狠的往下沉。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无数的麻烦恐怕会接踵而来。 他知道殿下在筹谋什么。 一旦这些消息被草原上的各部族知晓了,这座小城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陷入四面围困的境地。 而城中的他们,境况危矣。 见迟安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戚长容倒是轻轻笑出声来,眼中没有半分的悲观之色。 “迟将军也莫要过于重待此事,这一切都只是孤的猜测,眼下还并不知其中真假,就算是真,我们虽无法断定他们是何时潜入燕军,是在入城前还是在入城后,可他们既已进了这座小城,想要再全须全尾的将消息带出去,谈何容易?” 说到这儿,戚长容顿了顿,问道:“这些天以来,可有人擅自出城?” “无。”迟安立马回道:“一切都按照殿下的吩咐行事,除了每天会派出一百人作蛮夷人打扮在草原中寻觅食物以外,再无任何人出城。” “那……进城的呢?” 霎时,迟安颇有些说不出话来。 进城陌生人,自然有,且还有许多。 这座城虽然是草原中荒废了的城池,瞧起来也并不大,只有小小的一座,但为了更能掩人耳目,从中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将士们穿上戎装胡服,打开街道上凌厉的店铺之门,除了用汉语对话以外,便是用蹩脚的蛮夷语对话。 不知不觉间,便营造出了一种蛮夷人与晋国人友好相处的场面。 但,迟安很明白,这一切都是不能当真的假象。 也可能正是因为如此,那些蛮夷人才能成功的潜进来。 所以,那些趁机潜入燕军之中的蛮夷人,到底知不知道真相? 见他说不出话来,戚长容便隐约的明白了什么,继续道:“接下来,你借着整顿的理由,城中不许进不许出,十二个时辰轮班值守,一旦发现有人意图逃走,立即将之压下,留下性命,孤要审问。” 迟安犹豫:“如此一来,岂不是打草惊蛇了,那些人一旦察觉自己暴·露,肯定要想尽办法离开。” “就是要让他们生出想逃的心思。”戚长容从容的笑道:“他们要是不逃,孤怎么捉的到人?” 迟安又道:“可若他们不逃,继续隐藏在军队中,岂不是更捉不到人?” “好不容易套到消息,又怎么可能捂在手中发烂?那岂不是白白的浪费他们派人潜入的心思?” 说到这儿,戚长容眼角眉梢都透着淡淡的笑意,却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凉薄:“迟将军放心,他们忍不了多久,毕竟,要是想把消息送出去,他们就必须得出去。” 能力挺不错的。 她倒是有些兴趣,想瞧瞧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塞人进来的,到底是哪一个部族。 虽说伪装并不成功,露出了最重要的印记,可到底是让她多费了一番脑筋。 以后要是遇到了……她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此话一出,迟安恍然大悟。 摆在那些人面前的就是一个死局。 要么安安分分的待在城中,任由那些探听到的消息在暗中溃烂,要么冒险一试,拼着命把消息带出去。 …… 几乎在离开城主府后,迟安按照戚长容的吩咐所做。 在短短一个时辰之类,便将整座城封了起来。 别说一个大活人了,便是一只鸟也别想自在的飞进来飞出去。 当卫衡不安的问起时,戚长容只回以淡淡的一笑:“卫小将军不必担心,孤只是想查些事情而已,不会对你的兵将做什么的,孤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 听到这话,卫衡干笑不语。 见他不信,戚长容不欲多言。 总归,想必很快就能证明她话中的真假了。 用膳时,侍夏小心翼翼的提起了城中紧张的氛围感,迟疑的问道:“殿下为何会觉得他们很快就会沉不住气?” “因为那两百多人已经离开了,倘若他们不想部族里出现任何损失,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消息带回部族,提醒族中的每一个人,再一个个的进行盘查。” “若晚了,便是能保住一条命,可族灭了,他们又能剩下什么?” 何况,草原中长大的男子总是更加血性。 他们,忍不住,也不会忍。 事实证明戚长容的猜测并无错处,擅自准确的可怕。 在封城后的第三日,城外发生了一场小型争斗。 借着微凉的月色,迟安面无表情的将插在前臂上的飞镖拔出,以刀背重重的挥了下去,轻而易举的将眼前目露震惊的蛮夷人拍晕。 第476章:障眼 见状,好不容易治住逃窜之人的亲卫连忙返回身来,紧张的望着迟安受伤的手臂:“将军,您没事儿吧?” 借着微凉的月光,亲卫看见迟安的伤口上正不停的冒着鲜血,不一会儿的时间,便打湿了伤口周围的一片肌肤。 所幸,虽有鲜血,可这血却是红的,丝毫没有众多的倾向。 见状,亲卫不由的大大的松了口气。 要是这些蛮夷人在飞镖上抹了毒,只怕将军就受一番苦楚了。 “无碍。” 迟安面不改色,并未因疼痛而做出太大的反应,他用一只手紧按伤口,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抬眸轻看了一眼被制服的逃窜之人,道: “把他们的嘴捂上,送到城主府,别引起太多人的恐慌。” 亲卫听出了迟安的言外之意。 这话便是在嘱咐他们,最好是偷偷的将这几人送到城主府中关押,不要让燕军所瞧见。 毕竟,这些人现在的身份为明,既有可能是草原上各部族派进来的奸细,也有可能是燕国帝王埋伏在燕军中的暗棋。 有些事情不得不防。 是以,亲卫动作利落的将他们手脚捆绑,再往嘴里塞了块黑布,用麻布口袋一罩,便扛在肩上带走。 仿佛什么都未发生似的,待所有人都离开后,城墙外又恢复了一片平静,只有微凉的月光洒落在此处,映照出地上星星点点的鲜血,才证明此处刚刚发生过什么。 夜深,子时末。 当兵将将逃离的几人抓到地窖中时,戚长容正在沉睡中,些微的响动,反倒是惊醒了在外间伺候的侍夏。 “殿下在入睡前曾吩咐过,要是那些人全部出去被抓,只管打断他们的手脚困在地窖中冷上一夜,明日殿下再去审问。” 冷淡的话语传进了兵将们的耳中,站在最前方的迟安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 他手臂上的伤口还未来得及包扎,干涸了的鲜血已经顺着盔甲凝固在手背上。 台阶上,侍夏瞧见他手上的血迹,眸光微不可见的顿了一顿后,顺手从袖袋中拿出两个瓶子,远远的抛了过去。 迟安用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接住。 这时,便听侍夏说道:“白色的瓶子里的是解毒丸,红色的瓶子里的是金疮药,内服外敷。” 迟安拱手,作揖道谢:“多谢小夫人赏赐。” “不必。” 侍夏披着浅青色的外袍,冷冷淡淡的站在最高处,将架子端的十足:“将军既是为了太子殿下而受伤,那送将军两瓶伤药,便是我该做的。” 闻言,迟安心绪复杂的握紧了两个瓶子,最终化作长长的一叹。 “殿下是君,而我是臣,臣下效忠君上,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此话一出,侍夏满意的勾唇一笑。 眼看着月挂枝头,恼人的细蚊又围了过来,她道:“既如此,将军便带着将士们歇息去吧。” 说到这儿,侍夏停了停,又加重语气继续道:“但,城门处的防卫不可削弱,免得他们钻空子厉害。” “小夫人放心,城门处有一千兵将轮流看守,必定不会放过一个心怀鬼胎的人。” “如此,便好。” 简短的对话以后,侍夏目送迟安带着身后的兵将离开。 小院中再度恢复一片平静。 阵阵带着些微燥意的风吹进,混合着极细小的蚊子震动翅膀的声音,侍夏在手腕处抹了点白色的膏体,便转身进了卧房。 ‘吱呀’一声,当门关上的瞬间,彻底隔绝了扰耳的声音。 爬上外间的软榻,还未来的扯过薄被盖上,就听见重重床帘后,戚长容半梦不醒的声音:“迟安将军来过了?” “是。” 侍夏屏气凝神,生怕惊扰了床榻上的那人,乱了她的清梦,极小声回答:“人已经困在地窖之中了,只待殿下明日审问。” “嗯。” 淡淡的一声回应,床榻上便彻底的消声,只余清浅而平缓的呼吸,透过厚重的屏风传入侍夏的耳中。 又等了片刻,确认不会再出其他事的时候,侍夏才小心翼翼的在一旁的软榻上躺下,闭目与周公相会。 翌日,辰初。 第一声鸡鸣响起时,侍夏已收拾好了软榻,精神奕奕的亲自取水来为屏风后面的戚长容洗漱穿衣。 梳髻时,望着台上用来固定玉冠的簪子,侍夏随口问道:“殿下今日是要玉簪还是银簪?” “银簪。” 半盏茶后,戚长容坐在餐桌上,一边听侍夏述说昨夜的事,一边用膳,桌上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没有,只余侍夏清脆而谨慎的回禀。 “昨夜只逮到了一波人,共有五个,都被迟安将军捉拿了回来,但迟安将军也被他们所伤,不过奴已及时拿出解毒丹与金疮药,那伤应无大碍。” 戚长容饮完最后一口粥,声音依旧平缓淡然:“那些人可有说什么?” 那些人,指的是被关在地窖中的那批人。 闻言,侍夏很快反应过来:“为了以防万一,昨夜在被捉来的时候就已喂为了软筋散,如今一字未言。” 话音刚落,戚长容便随手将擦嘴的帕子扔在桌上,起身往外面走,道:“走吧,去瞧瞧看这些在孤眼皮子底下呆了这么久了,到底是哪方的人。” 见状,侍夏连忙迈步跟上。 地窖中很是简陋,甚至连上京刑部最小的一个牢房都比不上,里面昏暗至极,又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水霉味儿,即使什么都不做,待在里面也是一种极大的折磨。 戚长容进去时,五人正被捆在角落中。 而在他们旁边,则有几个精神斐烁的兵卫看守。 直到这时,戚长容才看清楚了他们为何口不能言—— 不止手脚都被麻绳绑住,就连嘴里也塞了一大块抹布,经过的一夜折磨冷落,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地窖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戚长容面无表情的做了上去,一手轻轻摸着自己的眉毛,一边漫不经心的问:“咱们,带刑具来没有?” 侍夏想了想,打量了一眼周边的环境,答道:“唯有拶指。” “拿来用用。” 侍夏:“是。” 很快,拶被拿了上来,兵卫随意从五人中挑了一人出来捆在长椅靠柱上,两只手被固定。 而拶也被放置在他的手指中间,时刻准备着用刑。 在此过程中,那人一直挣扎不已,可因为软禁散的效用还未过,哪怕是挣扎也是有气无力的。 戚长容缓声吩咐道:“拿掉他嘴里的布,检查一下是否有藏毒药。” 话落,立即有人将那人嘴里的布扯了出来,随即捏着他的下颌骨,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确认齿缝中没有隐藏毒囊时,便朝着戚长容摇了摇头。 见状,戚长容玩儿味的笑了笑:“看来你们很不专业啊,连自杀的手段都没准备,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入敌手吗?” 落入敌手,有时候连死都是一种解脱。 恐怖的是想死都死不了。 就如眼下的他们。 听到这话,被绑在木柱上的人满眼惊恐,却是咬紧了牙关不肯松口:“长容太子,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是燕国派来的友军,你如此残忍的对待我们,要是被卫将军知道了,卫将军一定会为我们讨回公道的!” “瞧瞧,这话说的有理有据的,倒是让孤有些不好下手。” 阴冷的的地窖里,戚长容笑着与身旁的侍夏说道,她的笑容与眼下的环境形成鲜明的对比,更让人心中寒意泛滥。 眼角余光在看见那人眼中划过一道得逞的目光时,她话音一转,又道:“既然如此,不如去将卫小将军叫来,让他来认一认,这人到底是不是他军中的兵将。” 听到这话,侍夏朝旁边之人使了个眼色。 后者立即明白,转身而去。 不多时,在奸细越发绝望的注视下,茫然不已的卫衡被请了下来。 待看见地窖中的景象时,卫衡显而易见的愣住了。 “长容太子殿下,你这是在做什么?” 闻言,戚长容朝奸细被捆住的地方抬了抬下巴,满不在乎的道:“卫小将军且去瞧瞧,看看他们是不是你军中的人。” 听到这话,卫衡不明所以的走近,等看清楚他们身上穿的兵服时,想也不想的点了点头:“正是我燕军中人,长容太子为何捆要他们?”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卫衡语气中已带了一丝质问之意,已经隐隐约约的怒气。 这时,那奸细又叫唤道:“卫将军救我,长容太子要杀了我们!” 此话一出,地窖中的某个角落忽然动了起来,直到这时卫衡才发现,被抓的竟然不止一人。 顿时,他眼中的怒气更为明显了。 面对他的怒气,戚长容略挑眉而道:“卫小将军的眼神着实不太好,这时候去找大夫洗洗眼睛了。” “长容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见卫衡仍旧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戚长容立即放弃了点醒他的机会,不欲与蠢人继续浪费口舌,与侍夏吩咐道:“你去让卫小将军看清楚,他眼中的‘自己人’,到底是什么人。” 第477章:盘问 此话一出,卫衡才突觉不对。 无论晋燕两国是否有嫌隙,可至少在此种情况之下,晋国太子不会无缘无故地绑了他军中的人。 想了想后,卫衡的目光随着侍夏而动,随即……亲眼看着那些人面上的人皮面具被扯了下来。 一共五人,就是五张假脸。 人皮面具被生生扯下来的感觉并不好受,无视他们面上浮现的痛苦神情,侍夏将面具拿在掌心仔细观察了一番,随即回道:“殿下,这只是用眸中质地薄如蝉翼的膏泥所制,并不是真的人皮。” “不是人皮啊……”戚长容拉长的语气中带着几抹遗憾:“看来,他们的胆子也不过如此。” 真的人皮面具与假的人皮面具有巨大的区别,也难怪刚刚只要了一眼,她就发现了他们脸上的不对劲。 望着眼前五张陌生的面孔,卫衡眼中的惊讶犹疑更甚之前,甚至忍不住退到一边惊呼:“他们是谁?!” “这话难道不该是孤问卫小将军?” 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在木椅扶手上画圈,戚长容轻飘飘的说道:“就在刚刚,卫小将军还口口声声说他们是你军中的将士,眼下还请卫小将军解释,他们昨夜为何会半夜越城逃离?” 一句话说的很轻,仿佛没有任何重量。 可听到这话以后,卫衡却如遭重击,脑中都空白了一瞬间,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显然,以前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正如戚长容曾经所说,他还是太嫩了,面对突如其来的事件,不仅没能在最快的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反应,甚至还会因此自乱阵脚。 若放在阵前两敌相对,无疑是最致命的错误。 “这……” 良久,卫衡终于消化了眼前的一切,目光放在眼神不停闪烁,且不敢与他对视的奸细身上,张嘴道:“我……” “我不知道。” 最终,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眼前的几张面孔于他而言,无疑是最陌生的,虽然他也没办法与记住认清两万张面孔。 但…… 若心中没鬼,为何还要在军中带人皮面具? 听到这话,戚长容难得附和,故意装傻道:“巧了,孤也不知他们想做什么,可为了保险起见,该审的还是得审。” 话落,戚长容看着侍夏。 后者心知肚明,朝手执拶指的两个兵将使了个眼色。 霎时间,凄厉的喊叫声从地窖中响起。 十指连心,在十根指头的指节都被硬物所挤压时,那种疼痛无异于指骨断裂。 哪怕是七尺男儿,也忍受不了此等痛苦。 卫衡的脸色稍白。 他上过战场,也杀过敌人。 身上染过自己的血,也染过敌人的血。 可偏偏,他未曾亲眼瞧过审犯人时的场景。 看着虽不血腥,可却无比的揪心。 戚长容并不知这惨叫有多渗人,依旧面色如常的说道:“趁着孤眼下还挺好说话,趁早将你们的计划都坦白,说不定还能保得一命……” “……不,应该说是死的痛快。” 见他们几人的面色变得越来越恐慌,戚长容嘴角勾出一抹恶魔的笑,声音越发轻了:“想死不能死,才是最惨痛的折磨。” 就像为了印证这话的正确度,再对那人的双手行刑后,阵地又转移到了脚上…… 每一处的伤口都足够令人痛苦,却偏偏让人在短时间内死不掉。 前菜下的足,在有惨烈的例子后,根本无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挺多久。 不多时,就有人抢着回答戚长容提出的问题,只为了一个‘死的痛快’。 “你们是谁派来的人?主子是蛮夷的还是燕国的?” “我是跶坦族的,听说草原上出现一支异军,特奉王命前来探听情况,近日发现这座城戒严,为了把消息带回去,不得已在昨夜越城逃离。” “我是厘戈族的,也是奉命前来查探。” “还有我……”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将自己的来历吐了个干干净净。 他们生长在草原上,无论是领地还是女人,都是以武力强夺,崇尚强者为尊,根本不懂什么叫做‘宁死不屈’。 再发现敌我悬殊实在太大,无法挣扎逃离的时候,他们的头颅低的很快。 到最后,待戚长容问的差不多时,竟只有刚开始的那人受了刑,其余几人都是满脸解脱的表情。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戚长容满足了他们的愿望,选了一个能让他们死的最快的办法。 “将他们的头砍下来,挂在城墙外风吹三日。” “至于尸身,一把火烧了吧。” 此话一出,心底的害怕瞬时涌了上来,卫衡经不住打了个寒战:“如此一来,会不会打草惊蛇?” 那些草原蛮夷之族大多不通文理,只晓得谁的拳头大谁就是大哥,要是忽而打上门来,岂不是将这座城池暴露在每一个蛮夷族群的眼皮底下? 戚长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卫小将军以为这座城能潜藏多久?” 顿时,卫衡回答不出来。 他不是经过太子腹中的蛔虫,自然猜不到这人的打算。 戚长容继续道:“蛮夷族的人虽然大都蛮横,可并不代表他们都傻,或许从咱们出现在这片草原上时,他们就已发现了这座城池的存在。” 只不过,在不明敌军的情况之下,一时之间没有做出任何举动罢了。 而这些潜入军队中的人,许就是来打探情况的先锋。 等弄清楚军队中的实力之后,这几人便会把消息带回去,若在可敌的范围之内,那些好战之人又怎么可能容忍这座城池的存在? 卫衡微微一怔,下意识问道:“既然已经暴露了,那现在该如何去做?” “简单。” 戚长容眯了眯眼,不吝赐教:“光明正大的告知他们——这座城池不好惹,用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派出去的那几百人发挥最大的效用。” 半个月的时间,足以埋下无数暗棋。 听了这话,卫衡颇为纠结:“可要是真打起来了,该怎么办?” “那就打。” 戚长容不甚在意的笑了笑:“不打就死,难道还有其他的选择?” 说罢,见卫衡仍旧紧紧的皱着眉头,戚长容又道:“城中储备的粮食能大军吃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事情落幕。” 卫衡哑口无言。 他忽而深切体会到了戚长容那句‘这座城池不好惹’的深意。 不是这座城不好惹。 而是这座城的主人不好惹。 卫衡相信,哪怕退一万步来说,某一天这座城池破了,计划失败,晋国太子也能完好无损的离开。 两人说话的时候,地窖中的杀戮已经开始了。 上辈子的戚长容是仁慈的晋国太子,可这辈子自从睁开眼睛,她从来就没有想做仁慈帝王的打算。 在这世道中,若是不狠一些,又如何能站稳地位? 在地窖的惨叫求饶声中,卫衡僵硬的行了出来。 当身体触及到外面炽热的阳光时,他才感觉到寒冷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一点温度。 而就在他们出来后一刻,五颗人头已被兵卫提拎了出来,正被送往高城下。 对此,戚长容视而不见,负手笑着向卫衡说道:“卫小将军还是继续盘练你的兵将吧,或许过不了多久,第一场战争就会到来,眼下临时抱佛脚,到时候说不定能多活一人。” “……” 卫衡斗不过她。 别说斗,在内心深处,在面对这人的时候,卫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恐惧。 谈笑之间取人性命,犹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在情势不由人的状况下,卫衡只能按照戚长容说的去做。 训练兵将。 往死里训练。 唯有如此,才能让活下来的人比死去的更多。 …… 回到书房,戚长容从暗箱中拿出一本以牛皮做面的书册,轻轻在掌心中摩擦。 良久,她垂眸不语。 见状,侍夏站在旁边,一边斟茶一边好奇的问道:“殿下就不怕把卫小将军逼的太过,反而起了不好的效果?” “他的目标是君门。” 戚长容停也不停的道:“你且放心,以君门为目标的人不会如此脆弱。” “殿下倒是对他有信心。” “在这世上,除了孤自己以外,就只有君将军能让孤彻底相信。” 话已说的很明白。 戚长容不是相信卫衡,而是相信君琛。 听了这话,侍夏嘴角肌肉不受控制的抽了抽,无奈附和道:“是是是,要不是为了让君将军后顾无忧,殿下也不会千里迢迢地征战到此处。” “是那些蛮夷之族不安分在前。” 语气中夹杂着三分厌恶。 转眼之间,戚长容收好了书册,将其规整的放在暗箱最底下,面上瞧不出任何情绪。 “既然他们不懂规矩,那孤就教教他们什么是规矩。” “蛮夷族人不同于其余三个大国,他们游走在草原各处,自成一体,又不通情理,只想渔翁收利,无论是哪一国与哪一国打仗,都想从中占尽便宜,是最难对付的麻烦。” “试想,两军对战接近尾声,突然冒出一群蛮人混入其中,场面……是何等的混乱。” 第478章:疯狗 两军交战,打完后称是精疲力竭之时,突然冒出一群劲敌,无异于是雪上加霜。 明白戚长容所要表达的意思,侍夏顿了顿,终是犹豫着说道:“可因君将军在回禀公文中对此随口提了一句便对蛮夷人大动干戈,也有些过于草率了。” 话语中隐隐藏着吐槽之意。 显然,无论别人眼中的殿下多么深明大义,在侍夏眼里其实都有那么几分的私心。 偏偏,这私心是为了君门而起。 是为了君门中的某一人而起。 让都甚至连劝诫都做不出。 戚长容抬眸看她,慢悠悠的问:“你觉得孤做错了?” “不敢,奴只是觉得殿下太过冒险罢了。”侍夏斟酌着道:“在奴看来,殿下之带了五千晋军留守,而燕军有两万,人数上的差距太大,倘若他们他们发生暴乱……” “那也不怕。” 戚长容‘啧’了一声,嘴角挂着舒适淡然的笑:“孤早就料到燕北辰定会派些‘歪瓜裂枣’来,说不定他们其中某些人连刀都拿不稳,而孤所带的晋军,个个都是兵中强将,不说一打十,一打四……应是绰绰有余。” 差距过大,甚至连担忧也不必深处。 面对诡言善辩的太子殿下,侍夏找不到理由反驳,便只好转移了话题:“依殿下看,第一个进犯的此处的,会是草原里的哪一族?” 地窖里共有五人,经过询问,得知他们分别来自四个不同的部族。 其中,有两人来自跶坦族。 戚长容道:“或许是跶坦族。” 不待侍夏询问,她又不紧不慢的道:“或许是厘戈族,也或许是其他族。” “……” 侍夏哭笑不得,几乎是无理取闹的道:“回答难道不是只能有一个吗?” 听到侍夏不讲道理的话,戚长容捏了捏眉心,很是无奈:“你家殿下不是神,更不能将事事都掌控在手中,你如此问,孤便也只能如此回答。” “那为何跶坦排在第一?” “因为跶坦族看起来更迫不及待的想探听清楚这座城池的情况,否则不会同时派两人前来,所以,跶坦第一个出手的几率……更大?” 戚长容慢吞吞的说着。 听到这话,侍夏努了努嘴,一副难以言喻的模样,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见她如此神态,戚长容反倒笑开,语调轻松的反问道:“猜是谁先来进犯又有何意义?无论是哪一部族先动手,这座城中人都不可能坐以待毙,不是吗?” 蛮夷之族过于分散,除了各部族的‘小王’以外,他们不敬谁,以至于做事全凭心意行事。 如此野蛮,实则不堪大用。 是时候,给他们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了。 戚长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 第一场战役很快打响。 八月十五,正是中秋佳节。 城主府内,迟安领着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占据了厨房,个个面色严谨肃穆,像是在与最顽强的敌人做斗争。 院中,正架着两口双层大蒸笼,正囧囧的冒着热气。 后厨内,他们各自捏了许多奇形怪状的椭圆形面团,中间或夹着花生红枣,或夹着豆沙干果。 此时的他们,浑然不知跶坦族数百戎兵正提着长矛在城外叫嚣。 直到消息传入戚长容的耳中,她才摆了摆手,吩咐侍夏道:“去将这个消息告知迟安将军,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莫要让那一群不通情理的戎兵占了便宜。” 听到这话,侍夏立即打起了精神,躬身应道:“奴遵令。” …… 半盏茶的时间后,侍夏站在城主府的后厨外,望着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的一众将士,她手握成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一声,待引来众人的注意力后,才淡淡地朝着迟安说道。 “跶坦族的戎兵正在城门前叫嚣,殿下命迟将军迅速前去处理,今日乃是中秋佳节,莫要扰了殿下今日的好心情。” 此话一出,迟安立即解下了身上的围袍,在其余将士们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朝他们微微一拱手。 “既如此,月饼之事就只能劳烦各位了,本将军先去也。” 众位将士:“……” 说实话,他们也想拿着刀剑出去打仗,而不是窝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厨房中,十多个人堆在一块儿,连身都转不开,着实异常的憋屈。 待人走出厨房,侍夏随之一同离开。 见她仍旧跟在身后没有回去的意思,迟安不得不停下脚步,半点也不委婉的劝道:“小夫人,待会儿极有可能会出门迎战,战场上刀剑无眼,您若是跟着,只怕无人能护您周全。” “我不用谁保护,我会远远的站在城墙上,尽量不给你们添麻烦。” 迟安犹豫的皱了皱眉头:“这……” 见他还要再说什么,侍夏缓缓而道:“于某种程度而言,我就是殿下的双眼,殿下·身为皇储,不可将自身置于危险境地,而我作为殿下的双眼,自是要看尽殿下看不到的一切,迟将军不必再劝。”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迟安更是在无话可说。 两人众马疾驰,很快来到城边,且登上城墙,而早已得到风声的卫衡已站在了城墙上,正满面的愤怒之色,望着城外某一处不言不语。 随着卫衡的目光望去,迟安清楚的瞧见了外面几百的蛮夷之人,这些人眼下正一脸的猖狂与愤怒,各种污言秽语仿佛不过脑子般的脱口而出,令人心中膈应的很。 而他们说的便是蹩脚的官话。 听罢,迟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时,听清楚那些人在说什么之后,站在一旁的侍夏却已冷冷地笑出了声来,扬声而道:“既然你们痛惜自家的兄弟被挂在了城墙上,不如想办法将他带回去啊?一群没种的孬种。” 迟安:“……” 卫衡:“……” 先不说作为晋国太子的侍妾,该不该说出这么猖狂而大胆的话语。 就说这话中的意思…… 不该是由一个姑娘家说的啊。 这是将他们放在了何处? 不待迟安与卫衡做出反应,侍夏看了一眼城墙上挂着的几个脑袋,继续出言嘲讽: “既然你们都说了自己是跶坦族的,这儿刚好有两个跶坦族人的脑袋,才挂几天而已,应该还挺新鲜,要不要趁此机会抢回去,要是实在不行,我也可以施舍给你们。” 说罢,她也不再管沉下愤怒的谩骂,风轻云淡而又态度嚣张的冷冷一笑。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忽然直冲着侍夏的面门而来。 顿时,侍夏的瞳孔紧紧一缩。 不待她作出反应,站在旁边的迟安已眼疾手快的的将人往旁边一扯,再伸出另一只手去,直接将箭矢在半空中捏成两半。 望着这一幕,侍夏不由冷汗涔涔。 要不是迟将军反应快,这支箭矢,恐怕就要插进她的脑门儿了。 霎时间,一股恶气从心底涌出,侍夏扬声吩咐:“来人,将那两个跶坦族人的脑袋取下来,给本夫人扔到他们的脸上去!” 听到这话,迟安有些纠结:“小夫人,太子殿下吩咐要将这些人的脑袋在城墙上挂足三日……” “本夫人让扔就扔。” 侍夏大言不惭:“若是殿下那边怪罪下来,所有责任自然由本夫人一力承担,绝不会牵扯到迟将军以及迟将军的部下。” 说到这儿,侍夏的目光又重新转移到那些面目不堪的蛮夷之人的身上,冷冷的道:“你们派来的族人,剩下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个脑袋了,至于身体,早就喂了野狗。” 此话一出,跶坦戎兵瞬间被刺激的双眼发红。 “哪里来的女表子,不好好待在男人身边承·欢,在这里像条狗一样叫什么?” “小小的一座荒城,也妄想在草原上称霸,待攻破此城,我定要抓你来折磨,再赏赐给我的兄弟族人,让你被千人骑。” 蛮夷之人果然野蛮。 城上诸人不约而同的皱了皱眉头。 听到这么一番侮辱意味十足的话,侍夏面色却没有多大的变化,只对着迟安道:“将军,待会儿活捉那人,可否能行?” 不管,怎样最后,两颗被晒干的脑袋被扔到了城下那群人的中间。 而荒城城门大开,近千燕军叫嚣着冲了出去,而弓箭手又在城墙上预备,断了这些人活着逃走的可能。 当人群涌出去时,跶坦戎兵面色剧变。 显然,他们没有想到这座荒城里居然待着那么多的人。 半个时辰后,跶坦戎兵只剩下两个活口。 一个是面前叫嚣的最厉害的,也就是说出一番污言碎语的。 侍夏拔出迟安手中长剑,面色不改的捅穿了此人的心脏。 在他不可置信的注视下,语带厌恶的告诫道:“下辈子小心些,在口出狂言之前,先看清楚对方是不是你能惹的人。” 说罢,她随手将剑拔了出来。 瞬间,鲜血从胸膛的伤口中喷薄而出。 至于另一个活口…… 想了想后,侍夏随口道:“回去告诉你们的首领,以后离这座荒城远一些,这里面的人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 第479章:斥责 此话一出,不仅面露悲色的跶坦戎兵愣住了,就连卫衡与迟安一时都没能立即反应过来。 两者是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茫然。 仗不是这样打的啊,在将对方击溃的全盘皆输之时,难道不该趁势而上吗? 为何还要出言警告他们,让他们日后远离这座城池,若是他们不来挑事,那么这仗什么时候才能真真正正的打起来? 而且看小夫人的样子,是真的打算放这人回去通风报信了。 迟安正想出言劝诫,不等他开口,侍夏就忽而抬起手来,示意他闭上嘴。 见状,迟安只好压下心底的疑惑。 这时候,在绝境中谋得一丝生机的跶坦戎兵眼中曝出一阵精光,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望着眼前‘大发慈悲’的侍夏,急急的追问道:“此话可当真?” 闻声,当瞧见跶坦戎兵目光中的惧怕时,侍夏压下心中的鄙夷,挑眉回道:“当然是真的,本夫人说的话在这座荒城里还是能作数的。” 这一下,跶坦戎兵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应了下来:“等我回去后,我一定将夫人的话如实转告给我们的王。” 说这话的时候,戎兵眼中还闪烁着其他的光芒。 现在先应下来是一回事,可到时候能不能遵守这句话,远离这座荒城又是另外一回事。 想罢,阴狠之色浮现在戎兵的心头。 这一次他们之所以会栽得彻彻底底,是因为他们根本没弄清楚这座城池的情况,不知里面的兵将到底有多少,所以才会以三百对上人家一千兵将,最后惨败而归。 待回去后,将这座城的情况转述给王,他相信以王的能力,绝不会让几百的兄弟白白死去。 话落,荒城之门再次打开,在数百将士们的仇恨的注视之中,戎兵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在出门之时,他看也不敢看在地上躺了一圈的数百具尸首,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在旁抢了一匹骏马。 马鞭高高的落下,霎时间,只听到骏马一声惨叫,随即立即放蹄奔跑。 不多时,那一人一马便在众人的视线中化为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站在城墙上的卫衡脸上的血迹还未擦干净,就开始质问侍夏了,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为何要放他离开,你知不知道,此一战,我燕军损失了数十个兵士!” 到底是一群未经磨练的将士,在面对骁勇善战、下手狠辣的蛮夷戎兵时,哪怕在人数上有了绝对的压制,动起手来时依旧免不得会出现伤亡。 听到卫衡的控诉,侍夏侧头抬眸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迹,眼眸中忽然闪过一道凌厉,厉声呵斥:“卫小将军与其在这质问我,还不如好好反省,为何一千将士对上人家三百戎兵,获胜仍旧需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顿时,卫衡面色猛然一变,望着侍夏的目光几乎能将她吞了似的:“你……” 侍夏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涌出的不耐烦,尽量心平气和的道:“无论卫小将军有何想说的,都不该在此处与我说。” 说到这里时,侍夏停了停,面对卫衡眼中的怒意,眼中的冷光几乎要溢了出来。 “若卫小将军对我的决定有质疑,尽管去与太子殿下说,我是太子殿下的妾室,是皇室的奴才,在这座荒城里只有太子殿下能训斥于我。” 此话言外之意十分明显。 无论侍夏做了什么,身为异国之将的卫衡,都没权利替晋国的东宫太子管教侍妾。 听到这话,卫衡凭借着一股不服的怒气,烈性挣脱了迟安的阻拦,驱使马儿行至城主府外,不顾门房的通禀,硬是闯了进去。 身后,慢他一步的迟安与侍夏并肩而行。 见前面怒气冲冲的声音,生怕冲撞了太子殿下的迟安紧紧的皱着眉头,声音中不自觉带了几分埋怨。 “小夫人何必与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毛头计较,这要是惹了太子殿下不高兴,你我都承不起责。” “今儿可是中秋啊。” 听闻这话,侍夏嗤笑一声,明明脚下步伐不停不慢,可语调却是漫不经心的:“放心吧,太子殿下最是理智,绝不会牵扯到任何人的。” 没把这话放在心上的迟安继续念叨:“话虽如此说,可我这心里依旧不太放心,毕竟那是太子。” 说话的间隙,几人已来到了正院。 因远门前的暗卫阻拦了一会儿,当侍夏与迟安赶来时,卫衡将将迈步踏入。 见状,二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连忙疾步跟上。 荒城的城主府自然没有上京的府邸精致,哪怕是一座小院,也透露着一股荒凉萧瑟之感,唯有坐在院中石亭里正在看书的人,才给眼前的萧索之景添了几分人气。 见到这一幕,三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且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直到戚长容发现了他们,重新卷起手中的书册放在一旁,主动开口问道:“结束了?” “结束了。” 作答以后,侍夏最先从如画中的一幕回过神来,走到石亭中伸手探了探茶壶的温度,柔柔的笑道:“这茶水都凉了,奴再去泡一壶来。” 说罢,她提起茶壶,向戚长容福了福身后离去。 见状,戚长容并未出声阻拦,反而看向略有些踌躇的迟安,轻笑着提醒:“既然打完了,迟将军就该去做正事了,将士们还在厨房等着。” 五千名晋军,至少要在一天之内做出五千个月饼,着实是一项大工程。 听闻这话,迟安如蒙大赦,应了一声后连忙转身而行,中间不带半点停顿,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 见迟安像逃命似的,戚长容略挑了挑眉,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石亭外还杵着一人。 卫衡。 也许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哪怕是一个极小的战场,都给人一种风尘仆仆的感觉。 更别说他脸上还有干涸的血污。 “卫小将军还有事?” “有。”卫衡声音中带着几分僵硬。 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建设,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大刀阔斧地站在戚长容面前,手下意识的放在刀柄上,紧绷着下颌问道: “今日对战,本该全歼三百戎兵,可最后太子殿下的妾侍竟擅自放走了一人,让那人回族通风报信,此乃扰乱军心,在军中扰乱军心该当何罪,太子殿下应当清楚。” 此番话可谓诛心。 战场最忌扰乱军心,倘若真有人敢顶风作案,最后必定难逃一死。 而卫衡轻言细语间,就给侍夏扣了一顶必死的帽子。 瞬时,戚长容唇边的笑容淡了淡,不紧不慢的反问道:“卫小将军又可知栽赃诬陷该当何罪?” 此话一出,卫衡立即紧张起来,既是为战死的几十人鸣不平,又是为眼下的状况而感到不安。 “太子殿下是打算包庇自己的女人?” “侍夏从未有罪,又何谈包庇?” 戚长容抚了抚长袖,端正坐姿淡声而道:“从进院到现在,卫小将军只开口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指责侍夏有罪,一句是指责孤要包庇有罪之人。 可孤倒想问一问,卫小将军在指责孤的女人有罪之前,又可曾开口问问孤,对于放走戎兵一事,她是否是擅自而为?” 此话一出,卫衡根本没有听出戚长容的言外之意,想也不想的道:“显而易见的事实为何要问,这可是我亲眼瞧见的,就是她放走了戎兵,还交代戎兵日后要对这座城池绕道而行。” 说到这儿,卫衡心中的气愤不减。 而听完这番话,戚长容心中却难得的生出了一股怜悯之情——怜悯卫衡的愚蠢。 她都已经话说的这般明白了,可这位小将军却依旧没有听出来。 今日,侍夏之所以会放走最后一个戎兵,全是因为她的命令啊。 戚长容摇了摇头,因属下被故意苛责而生出的恼怒淡了几分。 恰在这时,侍夏捧着一壶热茶而来,动作轻柔的为戚长容斟满了一杯。 见到人来,卫衡就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似的,伸手指着侍夏道:“长容太子殿下要是不相信,可立即让她与我对峙,我能自证话中绝无半分虚言。” “不必了。” 戚长容端起茶杯,葱白的指腹慢吞吞的摩擦着茶杯上的花纹:“孤相信卫小将军没有说谎,孤也相信侍夏没有犯错。” 话音一落,卫衡立时便想反驳,可戚长容并未给他反驳的机会,又慢悠悠的道:“因为侍夏所做,皆来自于孤的命令。” “放戎兵回去通风报信,是孤交代的。” 直到终于揭开了谜底,戚长容才若有所思的看向卫衡,无视他僵硬的表情,略带好奇的问道:“对于这个原因,难道卫小将军从来就没想到过?” 多么简单的事啊。 无论侍夏再怎么受宠,对于旁人而言她也只是东宫的一个小妾罢了,既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妾,又怎敢擅自做出重要决定? 这时,戚长容又问:“难不成是因为卫小将军陷入了巨大的悲伤中,就选择性的忽视了侍夏的无辜?” 第480章:中秋 “此次小战,燕军损了多少人?” “损了……”卫衡下意识回答。 不等他将话说完,就见眼前的人寡淡的看了自己一眼,随即打断了他的话:“孤不是问你,孤是在问自己的女人。” 见卫衡愣怔不已,侍夏心中立即浮现出一股报复的快感,却是不敢对戚长容有任何的怠慢,忙恭谨的禀道:“此次小战,燕军一千,戎兵三百,最终燕军死四十八人,伤二十人,而戎兵全歼。” 这样的结果…… 毫无意义的,其实已经是胜。 可偏偏在人数上有巨大的差距。 仗着这样的一个优势,燕军竟还死了四十八个。 戚长容轻笑出声,说不清是打趣还是讥讽:“若不是孤清楚的知道那些只是普通的戎兵,说不定还以为卫小将军是遇上了什么武林高手,所以才会得此惨胜。” “我……” 卫衡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战后的结果并不好,却不知是何处出了错。 见他如此茫然的做派,戚长容摇了摇头,毫不客气的道:“卫小将军与其在这儿指责的女人扰乱军心,还不如回去好好训训你的兵,如此一来,才能增加他们活下去的几率。” 不愧是主仆二人,连说出的话有时候都极度的相似。 闻声,卫衡定定的看着戚长容的眼睛,很想从中看出一两份心虚或者不自在。 但他很快失望了,眼前的人无比的坦荡,说是一君子也不为过,哪怕是野心也清楚明白地浮现在眼里,并不畏惧他的窥探。 此时此刻,卫衡几乎可以确定晋国太子并未说谎。 这女人之所以会放最后一个戎兵回族,正是因为晋国太子下的命令。 想明白了以后,卫衡感到一阵气馁:“可否问一句太子殿下为何要如此作为?” 他指的是为何要放戎兵回族。 见他仍旧执着于这个问题,戚长容失笑,轻抚着眉心问道:“卫小将军难不成还真的以为口头上的警告以及小小的教训能使那些心性野蛮的蛮夷之人心生畏惧?” 霎时间,卫衡只觉得自己的脖子仿佛被谁给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隐隐约约的明白了些什么。 晋国太子此举,似乎是为了更加激化戎兵的愤怒,从而使他们丧失理智,露出更多的破绽。 可正如晋国太子之前所言,他因为亲眼瞧见几十个兵卫死在自己的眼前而心生愤怒,而后又迫不及待的将这种愤怒转移到了一个无辜之人的身上。 继续回想起来,急于给别人定罪的自己,竟如此的无耻。 等弄明白之后,卫衡心底立时涌出一股不自在或是羞愧之感,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连看都不敢再看侍夏一眼。 见状,戚长容把玩着茶杯,似笑非笑的问道:“孤捧在心尖尖上的女人在卫小将军这儿受了委屈,于情于理,卫小将军难道不该道一声歉?” 心尖尖上的女人。 莫名的羞耻感浮上心头,低垂着脑袋的侍夏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虽然殿下为她讨回公道的模样让人心生欢喜,可要是这话被君将军知晓,只怕她小命危矣…… 那位的醋意,可着实不小呢。 然而听到戚长容直白的责怪以后,卫衡再也不能装聋作哑,只得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其事地朝侍夏拱手作揖:“错怪了小夫人,是我对不住小夫人,我在此处给小夫人赔礼了。” 侍夏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卫小将军可是五万兵马的统领,奴一个小小的妾室,又怎敢接受卫小将军的赔礼道歉?” 此话一出,卫衡把头低的更低。 所谓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然而让他犯错误的对象是个女子。 古人曾言,这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所以无论对方说了什么,说的话有多难听,他也只能忍着,不能错上加错。 见到这一幕,戚长容轻轻拍了拍侍夏的手背,用眼神示意她见好就收。 很快,侍夏收拾好了情绪,志得意满的朝卫衡说教:“卫小将军年纪轻经验少,有看走眼时也不足为奇,不过,日后卫小将军最好还是将眼睛擦亮些,可不是人人都像我这般大度的。” “毕竟,像我这般受宠的妾室,有时候随随便便在殿下耳边吹一句枕边风,都比卫小将军多番苦口多言管用。” 卫衡:“……” 虽然很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这样,否则的话,古往今来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畏惧所谓的枕边之风了。 卫衡摆出一副受教的神情,郑重其事地向侍夏道谢:“多谢小夫人指教,我记住了。” 气势汹汹而来,颓丧败退而走。 卫衡今日,可算是栽了一个大跟头。 在他离开以后,隐忍多时的侍夏终是忍不住大笑出声,一边笑一边与戚长容道:“殿下是没瞧见,在城墙上时,这位卫将军可是恨的恨不能吃了奴,可现在您再看他,灰溜溜的,连看也不敢看奴。” 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加解气的, 见她眉飞色舞,戚长容忽然朝她勾了勾手指头。 后者不明所以,下意识的弯了腰。 随即,戚长容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捏了捏侍夏的脸,眯眼道:“你今日倒是威风了,先是把人带到孤的面前,借孤之口训了他一遍,再借机嘲讽人家,差点让人家下不来台,翅膀硬了?” 侍夏半真半假的呼痛,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忙赔笑道:“奴也只是狐假虎威,看不惯他那做派罢了,还请殿下恕罪,奴再也不敢了。” “你认错是认得极快的。” 戚长容收回手,倒也没真的生气:“可认错之后,你总会以一种‘下次还敢’的眼神盯着孤。” “果真,还是宠你太过了。” 侍夏忙打哈哈:“奴知道殿下待奴的情分并不一般,殿下放心,奴以后是再也不敢自找麻烦了。” 说来奇怪。 从到东宫伺候后,她所犯的大错小错多嘴之错并不少,虽说每一次都会被殿下口头警告一番,可最终却没怎么罚她。 总归在面对自己人的时候,殿下总是不像面对敌人时那般凶残。 或许这就是,她会有恃无恐的原因吧。 戚长容瞥了她一眼,对此并不抱多大的希望:“要真记着这句话才好,否则哪一天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莫名其妙丢了小命可不好。” 此话一出,又被警告了一番的侍夏打了个激灵,忙狠狠的点了点头:“奴记住了。” 说罢,侍夏殷勤的为戚长容捏肩捶腿。 警告完以后,享受着小意伺候的戚长容从容不迫的再提醒了一句。 “今日你下了卫小将军的面子,这几日还是躲着他先为好,虽说卫小将军为人看似光明磊落,不会对你做出任何报复之举,可他手底下或许会有那么几个不识趣的人,记恨你放走了杀他们兄弟的戎兵。” “明白吗?” “明白。” 侍夏立即应下。 她并不怕有人找麻烦,倘若真有不长眼的人敢找上她,她所准备的那几瓶毒粉也不是摆着好玩儿的。 到时候撒一把毒粉,通通要倒下。 …… 时辰过的很快。 在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夜幕所吞噬时,城主府中的月饼终于做好。 淡淡的清香味飘在其中。 犹豫多时,迟安终是挑出了其中最精致的几个端上东宫太子的餐桌。 其余的,则分给了五千晋军。 一人一个,也就是吃个意思。 戚长容没让任何人前来打扰,而迟安以及众多将士们在月饼出了蒸笼之后,也随之离开了城主府。 如此的城主府很是空荡。 躺在躺椅上的戚长容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人:“都站了一天了,你也坐坐吧。” 侍夏并未扭捏,依言坐下。 桌上蒸出来的糕饼还冒着热气,等戚长容的手伸向它时,侍夏先行动手,从中切了一小块吃下,确认无毒无害,才将之呈给眼前人。 接过以后,戚长容一边品尝着无滋无味的糕饼,一边抬头望着挂在夜幕上的月亮。 果真是八月十五,月圆之时。 就在这时,侍夏忽而听到一阵隐约的笑闹声,皱眉小声道:“军中何时允许饮酒作乐了?” 听听那些声音,分明是将士们在行酒令。 且还不止一处在闹。 再一对比眼下院中清冷的境况,侍夏心中立时便冒出了不满。 听到她小声念叨的戚长容难得生出了些许懒散之感,道:“只要不影响荒城的安防,今日便随他们闹一闹。” 待今夜过去,明日,想闹也闹不起来了。 听出戚长容话语之间的意味深长,侍夏仿佛明白了些什么,终不再多言。 冷清的中秋夜过去。 翌日,天还未亮时,荒城之外便已打得火热。 正如戚长容所言,侍夏放回去通风报信性的戎兵不止没能让跶坦族的人识趣,难道更加激起了他们的怒火,使其兵临城下。 这一次,他们整整带了两千人,颇有一种想洗清耻辱的意味。 心生气愤的卫衡正想让燕军全部出战,以气势镇压他人,中途遭到了迟安的劝诫。 第481章:义州 “不过两千人而已,卫将军何必兴师动众,倾巢而出?” 卫衡难掩难受:“昨日一千人对三百人,死近五十人,若今日两千对两万,可否一人不损?” “战场之上,死生自有天命。” 迟安缓缓摇头,以经验之道劝解:“即便卫将军派两万军士迎敌,但最终能与那两戎兵交手的,至多不过四千人。” “何况,若卫小将军立时倾巢而出,岂不是让戎兵摸清了城中的兵力?” “若下次再来两万戎兵,卫将军又要以多少兵力迎战?” 见卫衡目露迟疑之色,迟安再道:“殿下之意,不过是让这座城池吸引蛮夷人的注意力,好让派出去的几百人发挥最大的作用。” “唯有保持神秘,不让人摸清底细,又不让人攻破城池,拖延的时间才能更久,卫将军可否明白?” 卫衡抿了抿唇,眼中的愤怒渐渐消退,终是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多谢迟将军指教,我明白了。” 最终,卫衡率领三千精兵出城迎战。 这一次随意就有人数压制,可战况却算不得好,双方皆有损失。 一个时辰后,残余跶坦戎兵败退离开。 卫衡的长剑已染满了鲜血。 他环顾四周一圈,声音嘶哑的朝旁边的亲卫吩咐道:“去点一点人数。” 好一会儿后,亲卫来禀:“回将军的话,此场战役,杀敌五百二十七人,损兵三百二十八人。” 听到这个数字,卫衡心底狠狠一痛。 他派出的兵将比人家多了一半,可损耗的人数却也比他们更多。 直到真正面对这群野蛮之人时,卫衡才知道,两者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一个是在野外肆意奔腾的野兽,一个是被圈养在笼子里,没了多少野性的动物。 一旦二者之间开战,结果已经能够预料。 卫衡心底五味杂陈:“把这些戎兵堆在一块儿烧了,再把死去兄弟们的名字记一记,待回燕国之后,抚恤金要立时发放在他们家人的手上。” 亲卫情绪也不高,低声应下:“是。” 城墙上,迟安正看着不远处的这一幕,看着堆积在一块的尸首冒出青烟,难闻的味道甚至飘入了城中。 片刻后,他低声而道:“这卫将军倒是个可塑之才,只可惜年岁稍小,沉不住气了些。” “年岁?可塑之才?” 站在旁边的戚长容眯了眯眼,扯了扯唇角,神情略有些冰冷:“若论年龄,君将军比之大不了几岁,却早已是身经百战,被百姓奉若神明。” “说到底,不过是养在温室毫无危机感的花朵突然被移到了室外,经受连日的风吹雨打,不甘心就此被打的抬不起头来,终于开始蜕变罢了。” 此话一出,迟安悻悻然的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 在这一点上,确实无人能与君将军比肩。 …… 又过了一月,九月十三。 千里之外,与凉军对战阵前的君琛临时翻开沙图,正与军中各部商议对敌之策。 帐篷中的沉默终是被打破。 面对众人的迟疑,沈从安率先道:“凉国义州确有些易守难攻,不过并不是毫无办法,时至八月,正是天气干燥之时,其实这些日子我观风向,实是顺风。” “我建议,借风火攻。” 只要击溃眼前这座城池,义州被破也是迟早的事。 此话一出,沉思良久的周世仁也赞同地点了点头,一边打量君琛的神情,一边斟酌着到:“义州确实是块难啃的骨头,可长久的对峙也不是办法,借风火攻虽会波及百姓,听起来是残忍了些,可两军交战,本就如此。” 军中的两个谋士都赞同借风火攻,其余的副将自然毫无意见。 君琛撑着沙盘,目光落到某一处久久不语。 良久,察觉众人的视线都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君琛唇角紧紧绷成一条线,终是颔首应道:“既要火攻,那便准备好足够的火油,从此处攻上。” 说罢,他手指着沙盘的某一处,赫然是义州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得此话,周世仁与沈从安对视一眼,二者忽而相视一笑。 就在刚刚,他们还以为将军会因为心中的怜悯而否定火攻。 不过,到底是他们小瞧了将军。 再商议好攻城之策后,君琛的注意力又放在了另一边,沉声道:“在此区域中,时常有蛮夷之人出没,为防他们杀出,营地要留下一部分人看守,若察觉不对,立时将之一网打尽。” 蛮夷人。 无疑是压在所有人心上的一块大石头。 就在帐篷中的气氛颇为冷凝时,帐外忽而冲进一报信之兵。 “报——京中的急件!” 听闻此话,沈从安立即从来人手上接过信件,转而交给君琛。 待打开后,君琛的眉头忽然越皱越紧。 就在所有人惴惴不安,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之事,就见君大将军对一封信件横眉怒眼,眼底燃出一撮小火苗,一拍桌子蓦然怒道:“真是胡闹!” 众人的心肝也随着桌子颤了颤。 沈从安接过信来仔细瞧了瞧,与君琛不同的是,他却是发出了一声轻笑。 在两极分化的对比之下,周世人也接过来看了看。 当看清信中的内容之后,周世仁立即笑出声来:“可是大大的好事啊,如今蛮夷族的人后院失火自顾不暇,又哪里有精力与我们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 听到这话,帐篷中的将领纷纷问道: “信中写了什么?” “蛮夷各族的人为何自顾不暇?” “何为后院失火?” 闻言,周世仁看了一眼上首气得不轻的某位大将军,笑着向众人解释。 “在这几个月间,咱们那位太子殿下又做了一件让人惊心动魄的事。” “太子殿下向燕国借了五万兵马,随之潜入草原,在草原各部族间煽风点火,铸了一道无人可跨越的荒城,吸引了大部分蛮夷之的注意,眼下的蛮夷各族,内战将起,自是再无心思顾及我们。” 此言一出,霎时间,帐篷中从死气沉沉变得热闹非凡。 “太子殿下果然好胆色!” “咱们的这位太子果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竟然敢直入草原腹地,着实令人佩服。” “我在想,那五万燕军到底靠不靠得住,要是他们临时反水,太子殿下岂不就是身陷险境,腹背受敌?” “应当不会吧?” 不确定的答案停留在众人之间。 就在他们议论之时,只有周世仁一人注意到,主位上君将军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黑,到最后甚至黑的仿佛能滴出水来似的。 顿时,周世仁连忙给众人使了个眼色。 众人不明所以,在周世仁的示意下往主位上看去。 当看见君琛眉头皱的仿佛能夹死蚊子似时,众人不由得大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明白将军忽然动怒的原因。 良久,君琛转而执笔而下,当着众人的面书写信件,最终交于信使之手,一字一句,极为缓慢的道:“把这封信,送到那座荒城里,务必亲自交给太子殿下,且告知殿下,让她千万保全自身,等……我去接她。” 君琛说的很艰难。 待说完这番话以后,仿佛已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常年驻守在最混乱的临城,自然知晓草原各部族之间的势力有多复杂。 仅有五万兵马,又怎能动摇蛮夷? 如今的戚长容不过是仗着蛮夷各族还未彻底反应过来,才能在其中搅风弄水,得一时便宜。 可若等蛮夷各部做出反应,且联合起战…… 情况只会越来越不好。 以那人的心智,他不相信那人会没有想到这一点,唯一能合理解释的,便是她是故意的。 她以一人之力挑起草原的内斗,再以自身为诱饵,使得蛮夷各部族再无心思在晋凉之战中捣乱。 信使接过信件,行礼过后立即转身离去。 直至这时,众人恍然之间才发现,让将军动怒的,是东宫太子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 沈从安正想再说些什么,就见君琛抬起眸来,眸中尽是深色。 “明日攻城。” 话音一落,众人下意识挺直脊背,各自领命而去,不敢再多言。 帐篷中重新恢复肃穆的氛围。 夜幕来袭,营地中燃着数堆篝火,将士们正在用一口口的铁锅熬粥,配梆硬的干粮饼,对付晚膳。 作为军中主帅,君琛伙食自然要比旁人好,如今他面前的碗里还有一只硕大的鸡腿。 鸡腿表皮金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可想而知伙头兵废了多大的心思。 只可惜,自从得知戚长容身陷囫囵,他便半点胃口也没有。 不多时,周世仁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过来,递给君琛后劝道:“该吃得吃,该喝得喝,你可别熬坏了身体,咱们那位太子殿下命大着呢,不会这么轻而易举的把自个儿给玩脱了。” 说完这句话后,周世仁动作利索的把自己的干粮泡进粥碗中,再不管君琛作何反应,美滋滋的吃起了味道并不好的伙食。 君琛垂眸,不知有没有将周世仁的话听进耳中,却到底是不知其味的用了晚膳。 第482章:死战 眼角余光瞧见他终于吃了晚膳,周世仁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幸亏这位主儿心中有大局,没在这种时候钻牛角尖,否则他还真不知该如何应付。 这时,君琛放下粥碗,抬眸朝四周看了一眼,片刻后没有找到想找的人,便开口问道:“从安去哪儿了?” “明日攻城,那家伙正与先锋军待在一块儿,说是要传授他们经验。” 周世仁抱着碗,舒服的喝了一大口粥再咬了一口被泡软的干粮饼,漫不经心的答道:“那家伙自个儿亲自上战场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真不知他想传授身经百战的先锋军什么经验,别误了人家才好。” “他有分寸。”君琛淡淡的应了一句,起身往先锋军所在的营地赶去。 身后席地而坐的周世仁茫然的看着:“将军去干嘛?” “传授攻城经验。” 此话一出,周世仁彻底的坐不住了,连话也来不及说,连忙几大口吃完东西,再把碗放在一边半点也不含糊的跟了上去。 沈从安本职谋士,他的经验听一听当笑话便可绝不能实践。 但将军可不一般,将军的经验是在上了无数次战场后累计下来的,几乎每一个字都带着渗人的鲜血,可谓是金玉良言。 不可不听。 …… 翌日,辰时。 用完早膳之后,君门之将气场全开,一步一步的便远处高耸的仿佛坚不可摧的城墙赶去。 君琛坐在投石车上,直至城墙进入可投掷的范围内,才在城墙相隔不远处之地停了下来。 他眯了眯眸子,冷眼瞧城上的骚动。 自从庞庐战死,这凉国的军部,就也在根部丧失了支撑的能力。 眼前这些人之所以还能坚守阵地,只是因为在他们的身后,守护的是国家也是家人。 但…… 他们的防守,薄的像是一张纸似的,随时随地都能被彻底的捅破。 君琛原本不想用这么粗粝的手段。 然而眼下的他,当真是半刻都耽搁不得。 想罢,君琛垂下眸来,在义州将士们的谩骂中缓缓抬起手来。 身后几架投石车立刻做出准备姿态,将一坛又一坛的火油放置投石器中。 见他如此做派,义州将领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蓦然大变,忙高声命令:“弓箭手准备!务必不能让他们投石车中的东西投入城中——” 他的吩咐到底是慢了。 在话落的瞬间,几架投石车几乎同时动作,数坛火油砸在城墙上,落入城墙后。 ‘嘭’的数声,油坛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刺鼻的油腥味传入鼻腔,义州将领很快便猜到了对面的攻城之法,在目测远处大军与城墙的距离后,撑着眼前的石柱哈哈大笑,无尽嘲讽: “君琛,你当不会以为,你军中的弓箭手个个都臂力无穷,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将火星子送入我这义州城中吧?” 投石车到底和人的臂力不同,投石车能投出这么远的距离,但弓箭却不一定能有这么远的射程。 若想将火星子扔入义州城,他们必将更近一步,只要他们敢再往前踏近,城上的弓箭必将将他们射成马蜂窝。 义州将领心中说不出的激动,然思及前面几场败仗,接连丢了几个城池的惨烈教训,终是没敢将话说的太圆满。 令人意外的是,在投掷火油之后,远处的君门再无任何异动。 即便如此,义州将领仍旧不敢放松心神,紧张的注视着远方半分不敢错眼。 实在是在君门吃了太多的亏,以至于如今的他们与惊弓之鸟并无区别,一旦对方有任何动作,他们必将紧绷着神经,准备迎来一场又一场的恶战。 良久,双方远远对峙。 烈日之下,义州之兵额上滑下一滴冷汗,朝身旁的将领问道:“将军,明明已兵临城下,可君门依旧按兵不动,他们在等什么?” 等什么? 义州将领也猜不准。 然而很快,他就知道君琛在等什么了。 九月的风依旧带着燥意。 随着烈风迎面袭来,看着无数带着火焰的箭矢随风而现,义州将领的瞳孔忽然缩成针尖像,嘶吼着命令道:“都爬下!快躲开!他在等风,他要借风攻城!” 话落,风中的灼烧之感越发明显,顷刻之间,带着火焰的箭矢便落到了城上,城下的火油堆中。 有几个运气过差的不止身上溅了火油,还被远方的箭矢一箭穿身。 整个人立即燃烧了起来,更是在痛苦的惨叫声中连累了身旁的兵将。 霎时间,烈火升腾而起。 君琛的眼眸深处,倒映着义州城火红的一片。 见到这一幕,随军而行的沈从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从耳旁划过的风,眼中明显带有几分温柔之意。 “这场风,够大。” 火随风而起,箭虽风而至。 九月的天本就干燥,一场随风而起的火,足以彻底焚烧眼前的铜墙铁壁。 听闻此话,君琛走下投石车,回到了阵前。 他动了动脖颈,只听得‘咔嚓’几声,他已握紧了自己的武器——一支红缨枪。 “准备迎敌。” 此话一出,护卫在旁的亲卫立即将此话传达军中。 一时间,军中氛围更为冷凝。 在火油的相助,义州城中的大火几乎无法扑灭。 在绝境中,没有谁会想着等死,城中之人必将想尽一切办法谋求一条生路。 余下的,便是殊死一搏。 因为,怕他们什么都不做,以实木做成的城门也会很快被燃烧殆尽。 最终,走向绝路。 很快,当明白这场火是扑不灭的以后,凉军不再执着于灭火,在无穷无尽的惨叫声中,他们愤怒的冲出火海,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烧痕,不惧生死的冲向远处他们最大的敌人。 满目猩红的义州城的将领冲在第一位。 霎时间,君琛勒紧缰绳,凌厉的直视前方。 随即他前方双腿一夹马腹,在一阵阵的嘶吼声中疾驰而去。 交战的瞬间,离开迎面而来的弯刀,手中的红缨枪捅进义州城将领的府中,将其挂在枪尖上生生的举了起来。 腥热的鲜血砸在泛着冷光的盔甲上,枪尖上的将领不甘心的抽搐几番,从高处栽落在地,终是带着无尽的仇恨死去,成为无数马蹄下的冤魂。 此一回合,晋军气势大振。 真正的修罗场,就此拉开序幕。 或死在敌军手中,或死在马蹄之下,或被自己人误伤…… 战场从来都是惨烈的,不会对任何一人手下留情,鲜血与残肢四飞,远处的火光已蔓延成冲天的一片,每个人都像沉溺在火海中,眼看着火星子即将落在衣袍上将自己吞噬殆尽,便不惧一切的想要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挣扎、惨叫、刀剑刺入血肉中的‘璞’‘叱’声。 所谓的地狱,也不过如此。 双方像是不知疲倦似的的,死战持续了一个白天。 在后防被破,退无可退之时,凉军终于一改之前四处逃窜的作风,英勇无畏的出城迎敌。 当大战结束,义州城中的火势也渐小,最终彻底熄灭。 夜幕不可抗拒的袭来,空气中仍旧残留着炽热之意,红缨枪不知何时断裂,君琛换上一把长剑,行走在战场上,每当路过一具凉军尸体时,便会再面无表情的补上一剑。 在鲜血中侵泡多时,他的长靴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又溅上去的血水很快与之前染上的融为一体。 直至行入义州城门时,他的胳膊仿佛有千斤之重,手背上的青筋仍在,却让人以为几乎再也抬不起来。 留了部分将士收拾战局,君琛侵去城中,血色杀意未褪的眸子从街角划直巷尾,当目光触及到眼前的房屋焦炭时,他眼中无任何情绪。 搜索完毕的左前锋小跑着前来回禀,沙哑的声音里带着还未收回的杀气。 “将军,城中百姓或早已被疏散,并未发现太多的百姓焦尸。” 君琛眯了眯眼,望向很远处,看起来并未损坏多少的屋宅。 “那是怎么回事?” 在如此庞大火势的吞噬之下,这城里不该剩下任何完好无损的建筑才是。 听闻此话,左前锋又道:“属下已亲自前去探查过,义州城中盘踞着一条河流,几乎将整座城池一分为二,隔着这条河,火势并未能蔓延到河的那一边。” 此话一出,君琛眼中厉色渐退。 良久,他道:“尽快整军查城,一个时辰后,命军中千夫长前来回报军中之损。” 左前锋立即拱手,神情严肃:“是!” 话落,晋军再次四散。 君琛手握晋国军旗,走到被大火烧的裂口,似乎还残留着烫人温度的城墙,面不改色的将旗帜插了上去。 原来的军旗早已被大火烧成灰烬。 义州城的城主府在河的另外一边,没有被大火波及,唯有府中的狼藉,散落在地的各种物件、慌不择路的脚印,证明了这里的人在逃窜之时有多慌乱狼狈。 这时,收拾完残余战场的沈从安满面疲惫的从外走来:“城中粮草已被烧尽。” 第493章:心急 话音刚落,周世仁也从外而来。 听到这话,他眼眸中立即出现几分戾气:“怪不得这些人要跟咱们拼命,原来是城中的粮草被烧,毫无退路,才不得不拿命赌。” 相比君琛满身血气,沈安与周世仁身上几乎是纤尘不染,作为随军的谋士,他们被护在大军中央,在层层的保护之中,敌军连他们的衣角也摸不到。 说完这句话以后,周世仁朝上手的君琛拱手行了个礼,随即便毫无样子的瘫坐在旁边的靠椅上,还招呼着沈从安一同落坐。 坐下以后,沈从安道:“此次凉国留守在义州城中的凉军几乎全军覆没,可谓大捷。” 听闻此话,原本在闭目养神的君琛睁开眼眸,淡声而道:“是否大捷,先等各位千夫长来报后再说。” 一个时辰后,左右前锋领着军中的千夫长而来。 经过少许的交流,其中一个身行壮硕,脸上有一条刀疤的千夫长起身回禀:“将军,此战将军战死四万七千余人,我军战死六千余人,轻伤一万一千余人,重伤千余人。” 按照此战绩,确实是大获全胜。 而眼下这一切全部要感谢于之前的那场大火。 在火油的肆意之下,火苗子吞噬了半个义州城,在无所应急的情况下,凉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出城迎战之时,大多数人身上都带着成片的烧伤。 而战死的四万七千余凉军,有数千人都是死在火海之中。 然而即便如此,这个战绩也足够傲人,无论放在任何一国的军中,都是只能让人仰望的奇迹。 君琛静默了一会儿,出声道:“按照往常惯例,战死的兵将统计在册,派军中信使送回衙门,对其家属进行弥补安抚。” “重伤留城医治,轻伤随行,即刻起在义州城中整军,一日之后,继续前行,顺此路,直取凉国都城!” 寒冷入骨的声音在室中响起,听到此话,众人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没有任何犹豫的遵军令而行。 是夜,在被新打下的义州城内,没有欢呼,没有哭喊。 所有的一切都再平常不过,数万兵将沉眠与城外,受伤的将士们沉眠于城中各处,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似的。 唯有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曾散去的焦味,以及河另一边的遍地焦土,提醒着今日白天经历了怎样一场大战。 历经又一场战争,在大部分人熟睡之时,君琛负手站在城主府的房顶上,迎着夜中清凉的风,望着烧焦的那一片久久不语。 身后,沈从安与周世仁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了上来。 随着‘哼哧哼哧’的呼吸声,瓦片被翻动的声音响起,周世仁的抱怨声也一同响起:“将去明知我们的轻功不好,为何还要故意折腾我们,我这手软脚软的,可别掉下去了才是。” 不远处,沈从安似乎是拉了他一把,无奈笑道:“轻空不好的是你不是我,可别把我一起拉下水。” 说完后,两人才彻底的在房顶上站稳。 随后不久,君琛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身后传来某人不着调的调笑声。 “还真别说,深更半夜,将军这一身红衣服再配上寒凉的月光,当真是有几分孤魂野鬼的味道,” “什么孤魂野鬼,你这张嘴里能不能说点好话?” 听到他们的声音,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君琛才缓缓回过神来,转身看着已端坐在房顶上的二人,语气中带了几分不耐烦。 随即,他一脚准确的踢到周世仁的大腿上。 “军中休整一日,眼下征途还远,你们为何还不去歇息?” 被踢了这么一脚,周世仁夸张的呼痛,待察觉没人理他时,才悻悻然的摸了摸鼻头,幽怨的看了一眼心狠更甚从前的大将军。 “还不是因为大将军大晚上的不睡觉,站在房顶上吹凉风,把我的清梦都吹散了,我也就彻底的睡不着了。” 此话一出,相比周世仁的哀嚎与抱怨,沈从安倒是从旁边提出一坛子酒,问道:“将军要喝酒吗?” 酒塞被扒开,诱人的酒香味立即散开,勾的周世仁哇哇大叫,禁不住伸手去抢:“沈从安,你小子从哪里偷来的酒?!” “不是偷,是取。” 即便是在这时候,沈从安依旧耐心十足的纠正周世仁的用词。 “酒是我从城主府后厨的地窖中找出来的,我闻着还不错,觉得将军可能会需要,就拿了出来。” 听到这话,周世仁深深的吸了口气:“那地窖中还有吗?” “还有不少。” “哇哇哇!” 兴奋之下,周世仁发出一阵怪叫,随后又遗憾地砸了砸嘴,把酒塞重新塞上:“算了算了,还是等大获全胜的那一日,咱们再开酒吧。” 沈从安挑了挑眉头,诧异的问道:“你不喝?” 听到这话,周世仁翻了个白眼,愤愤的道:“你当我傻啊,在行军打仗时喝酒是触犯军规的,我看你就是想借机剥削我的俸禄!” 沈从安提醒道:“明日在城中休整。” “那也不成。”周世仁拒绝的十分果断,振振有词道:“要是那些凉军觉得义州城不能丢,再打回来怎么办?” “你想的太多了。”沈从安无语,摇头叹息道:“他们真要是觉得义州城不能丢,就不会这么长时间都不派兵增援了。” “你别说了,说不能喝就是不能喝,你劝再多都没用。” 见眼前人神色坚定的拒绝了美酒的诱惑,沈从安遗憾地叹了一声,再把目光转向战在前方的君琛身上:“将军也不喝?” 君琛缓缓摇头。 在行军打仗时,他的酒瘾从不会出现。 毕竟,唯保持最清醒的状态,才能在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中成功地活下来。 见二人都拒绝了自己的好意,沈从安又叹了一声,故作遗憾道:“行吧,既然你们二人都不喝,那我就只有独自享用了。” 说罢,他当真掀开酒塞,直接对着酒坛喝了两口。 末了还一抹嘴,畅快不已:“痛快!” 顿时,周世仁满腹怨念的指责他:“丧心病狂!” 沈从安是军中不许饮酒的一个例外。 他不止千杯不醉,还会越喝越清醒。 在君门中,有许多计谋都是他在酒后提出来的,实战之中极为管用。 酒香味一直萦绕在鼻间不肯散去,君琛头疼的捏了捏眉心,不再管在屋顶上插科打诨的他们,纵身一跃飞了下去。 远远的似乎,还能听到他的声音。 “你们爱吹冷风就继续吹,本将军去休息了。” 等人离开后半响,周世仁才蓦然反应过来,呆呆的说了一句:“咱们难道不是为了他才爬上来的吗?现在他怎么走了?” 就在之前还是一副忧伤的模样,怎么这么快又轻易的恢复了活力,还把他们两人留在了房顶上不管? 闻言,沈从安又慢慢悠悠地饮了口酒:“估计是被刺激的太过了吧。” 周世仁还是没能反应过来:“什么刺激?” “酒。”沈从安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子,笑的极为畅快:“将军想喝酒,但作为军中的统帅,他不能开这个先河,被诱惑的不行了,自然只有暂时逃遁离开。” 周世仁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沈从安:“莫名其妙。” 沈从安赞同点头:“我也觉得将军有点莫名其妙。” “我是说你,大晚上抱着酒坛子爬屋顶,你也是够无聊的。”周世仁再翻了个白眼,起身从原先爬上来的位置再慢慢的爬了下去。 一边爬,他一边道:“喝酒伤身,就算喝不醉,你也还是少喝些。” “好。” 话落,沈从安将酒坛子放在一边,自个儿从房顶上轻轻一跃,安全落地。 …… 荒城,已经整整支撑了两个月。 城中的两万燕军如今只剩下一万五千余人。 这两个月的时间内,他们经历了无数场小战,几乎打遍了周围的小部族,把荒城的名声渐渐的打了出去。 让许多人都知道了荒城的存在,然后再接二连三的派人前来挑衅,想要摸清楚这座城的底细。 可以,这座城中的人,上至戚长容,下至伙夫,都换上了蛮夷族的服饰。 混淆了视线让人分不清楚里面的人是草原上的还是中原的。 九月十七,又结束了一场恶战。 听着逃窜离开的敌人,卫衡微喘着气,熟练的那些还没死透的敌人补上一刀,再让人起了个火坑将之烧得一干二净。 从始至终,动作熟练而又干脆。 在这两个月中上战场的次数,比他过去几年从军上的还多。 虽然每次都是小型战役,也足以让他绷紧了皮。 刚开始时,每次有人挑衅时,戚长容都会坐在城墙上,像看戏似的看着这一切,可直到后来,当再怎么都看不出新花样后,她便也兴致勃勃,百无聊赖。 回到城中后,迟安拍了拍卫衡的肩膀,看着眼前已经脱去稚气的小将军,眸中带了几分欣慰:“卫将军,做得不错。” 此一战,三百人对三百人。 虽无太大的伤亡,可敌军大败,足以看出卫衡的进步。 第484章:掣肘 在这两个月中,迟安就像一个前辈似的,一步一步的指导着卫衡,让他每一次战后都能变得更加的成熟。 在卫衡的心里,迟安早就如同他的长辈似的。 眼下听到长辈的夸赞,他身上的锋利之感顿时褪去,恍惚之间又变回了当初青涩的模样,腼腆而又充满了生机。 “多亏了迟将军的教导,否则我又哪能轻易击退他们。” 这些蛮夷人,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似的,经过第一次全军覆没的教训之后,他们便学乖了,在察觉情况不对时便立即撤人离开。 如此一来,倒像是滑手的泥鳅一般,让人抓不住也追不上。 见眼前的少年眉宇之间露出一点懊恼之色,迟安倒是畅快的笑出声来:“卫将军不必如此苦恼,殿下也并不是想让你将上门挑衅的蛮夷之人杀绝,做到眼下的程度就已很好了。” “迟将军,” 卫衡犹豫半响,还是将心底的忧虑说了出来:“我觉得,在这座城里耽搁的时间越长,情况就会对咱们越不利,要是蛮夷各族的戎兵拧紧成为一股绳,非要铲除咱们这眼中钉肉中刺,就城中的两万人,怎么也抵挡不住。” 一万五千余燕军,五千晋军。 拢共两万余人。 才两个月的时间就损失了五千人,要是继续打下去,等到蛮夷人反应过来,伤亡人数更是会上涨的厉害。 此话一出,迟安倒是乐呵呵的:“卫将军放心,只怕太子殿下早就料想到这些了,她一定会有第二手准备的。” 小将军手中还提着染血的大刀,眼神中却是灼灼的火光:“什么准备?” “太子殿下的打算,我一个小将军又怎么能知晓?” 迟安拍了拍卫衡的肩膀:“卫将军若实在想知道,不如直接去问太子殿下,想必太子殿下一定会如实告知的。” 说到这里,迟安又善意的提醒了一句:“在情况允许下,卫将军还是干干净净的去见太子殿下为好,免得冒犯了。” 卫衡:“……” 都已经上了战场,竟还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不过……行吧。 虽然他很唾弃这种矫情。 但谁让矫情的人有矫情的资格? 整理一番后,卫衡来到城主府中,见到了正在逗鸟的戚长容。 两个月以来,他虽觉得每日都异常的疲惫,可这位殿下当真是无所事事悠闲至极,被困在这座小城里整整两个月,也没见她露出半点不耐烦的姿态。 仅凭着这股耐性,卫衡都不由得对其更加的敬畏。 寻常人哪能耐得住野性,整整两个月不出门?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戚长容停下投喂鸟儿,回身瞧了瞧这个不速之客。 见状,卫衡立即躬身行礼,语气中带了几分局促:“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 戚长容落坐,静静的瞧着他:“卫小将军怎么来了?” 在眼前人透彻的打量下,卫衡只觉得所有的小心思都无处遁形,咬了咬牙直问道:“我此来是想问问太子殿下,接下来咱们要一直死守在这座荒城中吗?” 只要开了头,接下来的话就好说了许多。 立时,卫衡一股脑将自己所担忧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眼神从忧虑到忧心忡忡,最后再沉沉地叹了口气,仿佛天都要塌了。 听完以后,戚长容笑的不能自已:“是谁告诉卫小将军,最后整个草原都会针对这座荒城?” “这还用谁告诉吗?” 见眼前人在笑,依旧不把他的忧虑当回事,卫衡的语气便急躁了起来,恨不得抓耳挠腮:“要是再这么发展下去,整个草原针对荒城是早晚的事,要是届时再做打算,只怕就迟了。” “卫小将军稍安勿躁。” 刺耳的声音几乎刺破耳膜,戚长容以眼神先行安抚,而后再道:“从入草原到现在已有两月,卫小将军为何不问问孤另外三万人到何处去了?” 闻言,卫衡焦急之意暂时停歇,忍不住随着她的话问:“长容太子殿下将那三万人派到哪里去了?” “在草原的另一边。” 戚长容轻声道:“草原的另一边,也有一个类似荒城的存在,他们做着跟卫小将军一样的事,就算最后会引起整个草原的敌对,咱们这座城,也只能引来半个草原的侵袭。” 卫衡愣了:“太子殿下为何要多此一举?” 将所有的人聚在一起,不是更加的安全吗? 五万的兵力,足够让戚长容在草原的任何一个部族横行霸道了。 “多此一举?难不成卫小将军以为孤此举是毫无意义的?”戚长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这……”卫衡立时低了头,羞愧的道:“卫衡实在看不清太子殿下的打算,还请殿下直言告知。” 戚长容缓缓而道:“若五万人囤积在同一个城池,一旦蛮夷人察觉不对,或有被威胁的感觉,他们便会立即行动。 可若有两处不知深浅的势力与草原各部族相互掣肘,他们便不会轻举妄动,因为他们明白什么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毕竟,除了肉眼可见的外敌以外,还有众多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蛮夷人也会担心,在他们全力与外敌作战时,老窝会不会被人掀的天翻地覆。” 卫衡还是不太明白:“若是如此,他们大可在暗中商议好,同时围攻两座城,这样一来,便不会再有所忧虑。” “围攻两座城,一两个部族必定做不到,若想要将两座城一网打尽,则需要更多的戎兵,他们只能联手。” “但……” 说到这儿,戚长容忽而嗤笑一声,漫不经心的道:“已有几百人分别潜入各族之中兴风作浪煽风点火,他们岂还有联手的机会?” “……” 卫衡明白了。 卫衡懂了。 这哪里是两方掣肘,分别是三方掣肘! 有那些潜入各部族的燕人在其中闹事挑拨,草原各部族想要联手可谓是难上加难。 见卫衡似有所悟,戚长容继续道:“是以,留守荒城虽会有危机,但荒城处境并不被动,卫小将军听懂了吗?”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长刃。 刃口锋利圆滑。 凭借她的能力,只要运用的好,这把长刃就会成为她的大杀器,并无数人闻风丧胆不敢靠近。 那些燕人,就是杀器中的一环。 然而,卫衡依旧忍不住道:“虽有内应在其中挑拨离间,可太子殿下应当清楚,并不是所有蛮夷之人都愚蠢的不可救药,或早或晚,他们都会察觉部族间的不对。” “确实如此。”戚长容赞同他的说法,话音一转却是道:“是以,孤一定要让他们在清醒之前,便斗的元气大伤。” 如此一来,她的胜算才会更多。 …… 晋国,皇宫。 距离戚长容离开上京,已有整整两月。 御书房中,晋安皇紧皱着眉头批改奏折,两鬓间似乎又多了几缕白发。 元夷奉上一杯热茶,下意识看了一眼书案上一直没有打开的书信,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就不担心太子?” 信是一个时辰前送来的。 一个时辰后,还是未曾开启。 闻言,晋安皇放下狼毫笔,颇为头疼的捏了捏眉心:“她既有心思写信,想必就不会出大问题。” “话虽如此,可太子殿下也是为了向陛下您报平安,减少陛下的忧心啊,要不还是拆开瞧瞧吧?” “她若真怕朕忧心,也便不会如此大胆了,你说说,她竟敢带着两位老将一万晋军入草原,不是翅膀硬了还能是什么?” 说是这样说,可在元夷递了台阶让他下的情况下,晋安皇还是拿起了信封拆开瞧。 信中的回禀很是简洁,可看着看着,晋安皇神态中还是多了几分轻松之意。 最终,晋安皇缓缓而道:“到底没堕我大晋皇室的威名。” 见他如此,元夷便知晓太子如今至少是安全的,不由得轻轻的松了口气。 而后,晋安皇提笔。 见状,元夷连忙抽出一张干净的信纸,铺在书桌上。 晋安皇一边写一边吩咐道:“草原上各种物资匮乏,眼瞧着太子这个冬天是回不来了,待会儿你去太医院看看,有什么养身常用的药材都备着些,与这封信一起,命人送去。” 此话一出,元夷差点笑开了花。 这陛下看着虽冷酷了些,可对于太子殿下,还是存有几分慈父之心的。 元夷的动作很快。 几个时辰后,他已装好了几大车的物资,其中包括一车的药材,派了得力的将士运送往草原。 十月。 戚长容先是收到了一封来自君琛,让她‘稍安勿躁’不可妄动的告诫之信,而后又收到了几车的物资。 半响,望着眼前从上京而来的熟人,戚长容忽而笑道:“你此来,一路上可有遇见危险?” “不曾。”礼部尚书王哲彦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尴尬的道:“臣与随行诸人扮做商队出行,虽遇上了几次蛮夷人的盘查,却到底没有暴露身份。” 戚长容挑了挑眉:“哦?” 听罢,王哲彦斟酌着道:“区区不才,稍稍会几句蛮夷语。” 第485章:麻烦 “哦?” 在王哲彦胆战心惊的注视下,戚长容终是问了他最不想回答的问题:“孤记得王大人是一部尚书,为何王大人会随行而来?难不成孤仅仅离开了两个月的时间,王大人便被贬职了?” “……” 顿时,王哲彦一脸幽怨。 看看,看看,太子殿下也只会在有求于人的时候说点好听话。 现在不求他了,威逼利诱都没了,只剩下打趣。 太子殿下才离京几个月,竟然就盼着他被贬职,人心何其难测。 想到这儿,王哲彦心底‘啧’‘啧’的摇头。 想是如此想,可他面上却半点也不敢表示出来,立即摆出一副认真的神情,如实回道: “殿下说笑了,微臣虽不怎么厉害,但倒是也没有被贬职,只是这段时间以来,礼部过于悠闲,陛下以为礼部干吃皇粮不办事,特让微臣体会体会久违的‘忙碌’的感觉。” 越说,王哲彦不由得就越觉得委屈。 礼部清闲是他愿意的吗? 分明就是皇族的各支关系太过简单,这些年来陛下又未充盈后宫,所以才导致他们礼部可有可无,若不是每年有几个大日子不可避开,需要礼部重中之重的进行安排,恐怕文武百官早就上·书,意图取缔礼部的存在了。 见王哲彦满脸的憋屈,以及眼中无处可说的欲语还休,戚长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许是察觉情绪起伏过大,她随手拿着折扇挡了挡,只露出一双笑得弯的宛若月牙的眼睛。 如此扭捏的做派放在她的身上,却仍不让人觉得别扭,只让人感到了一股如沐春风的通透。 笑完之后,戚长容挑眉打趣道:“如此说来,父皇让王大人不远千里的来到草原,到是大材小用了些。” “不敢不敢。”面上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王哲彦心底却在不停的吐槽腹诽。 可不就是大材小用吗? 想他浸淫朝中十多年,更是朝廷的栋梁之才,身居一品大臣的高位,却被安排了一个这般莫名其妙的差事,不仅要经受路上的风吹雨打,还要承担同僚们的暗地嘲笑。 他可真是太难了。 不知不觉间,绝望之色浮现于王哲彦的眸中。 看出眼前人的口不对心,戚长容嘴角弯曲的弧度更深。 隐约之间,她似乎猜到了父皇为何会拍王哲彦前来的原因。 父皇是在借机告诉她,这个人是能绝对信任的,否则的话,父皇也不会将这人千里迢迢的送到她面前来。 把折扇放到一边,戚长容面上的笑意已然隐了下去,她轻声而问:“王卿从上京而来,孤离开的这段时间内,上京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并无。” 听闻此话,王哲彦打了个激灵,下意识端正态度,小心翼翼的回道:“上京很是安稳,朝臣与百姓相处和谐,朝臣们的后宅也很是安宁,就连上京的纨绔们也收敛了许多,无人敢再闹事。” 今年,恐怕是上京最为平静的一年。 实在是因为之前的教训太大了,人人都怕下一个栽进坑中的会是自个儿,几乎是卯足了劲要在陛下面前做出表现,又尽全力约束后宅与子嗣。 上京……可谓是风平浪静。 至少,像是那种与申·冤台有牵扯的,是再未出现过。 说到这儿,王哲彦再一次庆幸家中的成员简单,未养出纨绔子弟,也未养出不长眼喜欢闹事的妻妾。 说罢,王哲彦偷偷的打量了东宫太子一眼,随后又很块收回目光,做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面对太子殿下日渐强盛的威势,他着实有些胆寒,且不敢直视。 戚长容抚了抚眉间,慢悠悠的道:“孤记得,王卿性子淡泊,在朝中一向低调,这一次,又为何会应了父皇之命?” “君有令,臣不得不从。” 王哲彦谨慎的拍了拍戚长容的马屁,尽量从容的道:“何况,能为太子殿下奔劳分忧,是微臣的荣幸。”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王哲彦近两年练就的本事。 没办法,朝中的水太浑,像他这种没有实力又不想沾染麻烦的,就只能对某些事情退避三舍。 幸亏他从前就如此,不愿掺和复杂的事情,哪怕时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都不会令人太过惊讶。 但现在颇有些不同。 至少相比从前几家势力分庭抗礼的局势,如今是皇室一家独大。 无人再敢跳出挑事。 皇帝、太子,便是他们要讨好的唯二人选。 所以到了这种时刻,不怎么擅长说好话的王哲彦也开始试探着拍人马屁了。 毕竟若是不出意外,待日后太子殿下继承皇位以后,他还要在太子殿下的手下讨十年左右的生活。 提前讨好新主子,套牢关系,是必要的。 想到这儿,王哲彦脸上硬生生地挤出一抹笑,也不管自己笑得有多难看,忙道:“太子殿下所作所为皆是为国为民,此乃大德大义,就算陛下不指明要微臣前来,微臣也定是要上·书主动请缨的。” “是吗?”戚长容不知可否的挑了挑眉头,也不知有没有相信他说的鬼话。 听到如此一问,王哲彦点头点的更为凶猛,加重语气道:“这是当然。” 别看他为官数十年,中间并未出现过什么差错全是因为运气。 在某种程度而言,他很识趣。 对皇室识趣。 也正是这种识趣,才能在朝堂上与旁人相安无事多年。 停顿了片刻以后,想到跟着队伍前来的麻烦人物,王哲彦眸光中又多带了几分的谨慎,一张嘴张了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做足了纠结的姿态。 见他如此模样,戚长容也懒得再揭穿他的故意做作,揉着眉心道:“有什么想说的,王卿一并说了吧,不必如此犹豫。” 此话一出,王哲彦立即顺杆往上爬:“布瞒太子殿下,此次随队而来的不止微臣一人,还有一人。” 即便时隔多年,可这开场白仍旧莫名的有些熟悉,戚长容心中几乎立刻升起了不好的预感,眼神逐渐变得凌厉:“谁?” 在东宫的注视下,王哲彦忍受头皮发麻的感觉,深深吸了口气,拿出上断头台的勇气道:“是赵丞相的闺女。” 简短的一句话,七个字。 说完以后,王哲彦只觉得头疼。 作为局外人,他们实在不知道东宫的太子殿下与赵丞相家的闺女有何牵扯。 偏偏,他们又隐隐约约的知晓,在太子殿下经历的数次大事中,几乎都有赵月秋的身影。 或多或少,或长或短。 他们的身份地位也都是最相近的。 不止是他,知晓内情的几乎人人都以为这两人是一对儿。 可是……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此时此刻太子殿下的表情,确实不像要见心上人的表现,那一张冷的像是要结了冰碴的脸,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头疼无奈。 似乎与眼下的他差不多。 这位赵姑娘,有很大的可能不是太子殿下的心中人。 想到这儿,王哲彦觉得自己真相了。 自觉知晓真相的他更是大气也不敢喘,只静悄悄地站在下首,微垂着头颅,摆出了一副不敢多事的姿态。 良久,戚长容终于从这一道平地惊雷中醒过神来,她捏了捏发疼的额心,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赵家姑娘,是偷偷来的?” “不是。”王哲彦连忙解释:“是奉命前来,这也是陛下的旨意,圣旨微臣带来了,太子殿下可要过目?” “……不必。” 戚长容头疼,无比的头疼。 父皇送几车必需品到这座荒城来她还能理解,无非是怕她熬坏了身子,断送了戚氏皇族的江山,可…… 送个女人来是怎么回事? 明明在这世间,没人比父皇更加清楚她的身份。 她不可能娶这世上任何一个女人为妻。 “赵姑娘在何处?” “就在外面等候殿下的传唤。” 王哲彦打量着戚长容的表情变换,小心翼翼的多了一句嘴:“赵姑娘很重规矩,不愧是赵丞相一手培养出来的女儿。” 戚长容幽幽的看了他一眼,却是没有多说。 片刻后,她吩咐道:“王卿路途奔波,颇为劳累,还是先下去歇息休整,若还有何话,待休整过后再谈也不迟。” 听到这话,王哲彦立即识趣的退下。 他清楚的知晓,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他一个快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该管的了。 不久之后,赵月秋被唤了进来。 眼前的女子已不像是上京娇养的姑娘,她换上了一身蛮夷的服饰,一举一动间都带了几分洒脱的意味。 戚长容有点恍惚。 她已经想不起来上辈子的赵月秋是何等的模样了。 但她记得很清楚,上辈子没有朝臣的女儿做过‘离经叛道’的事。 也就是说,上辈子与这辈子的赵月秋,根本是走上了两条不一样的路。 赵月秋并未察觉戚长容的走神,上前几步在她面前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声音依然如同从前般的清脆好听。 “月秋,见过太子殿下。” 说完后,她半跪在地上,垂着头再不做言语。 第486章:意外 抽回思绪后,戚长容面色很快恢复如常,起身亲自将赵月秋扶了起来。 “赵姑娘免礼。” 她的声音很淡,不带惊喜也不带厌恶,就如山间的溪流滴落在青石上砸出来的声音。 声声清冽。 熟悉的味道传入鼻间,赵月秋略略抬首,眸光如水,仔细打量眼前的人。 比以往更瘦了些。 赵月秋眼神微微一黯,却是在戚长容开口询问之前,自己将所有的事情全部和盘托出。 “是我求父亲上·书陛下,陛下才会下旨让我随行。” 说完以后,她便重新低下头去,不敢直视戚长容的眼睛,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怯生生的站在旁边。 见她如此模样,戚长容不知该笑还是该骂,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变得极为奇怪。 片刻后,她终是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淡道:“赵姑娘很诚实,可赵姑娘太过冲动了。” “这座荒城可能比赵姑娘想象中的还要危险,赵姑娘随行前来,怕是不能再轻易离开。” 在城外,不知有多少蛮夷人在虎视眈眈。 他们之所以会毫无动静的让这支队伍入城,或许就是想借机看看这座城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待他们出去时,再一网打进进行盘问。 此种境况,当真是进城容易出城难。 就连戚长容也开始头疼,该怎么才能完好无损的将他们送出去。 “此地太子殿下能待,为何我就不能待?” 闻言,戚长容淡声回答:“因为或许在不久后的某一日,就连孤也得上阵迎敌,届时谁都保护不了赵姑娘的安危,孤怕会愧对君将军。” “我有自保的能力。” 赵月秋抿唇,几乎是急迫的想要自证什么:“如果真到了那一日,我绝不会成为殿下的负担。” “感情用事。”戚长容摇摇头,声音中带着几分冷意:“若孤是你,便不会做出如此不成熟的事情。” 话音刚落,赵月秋还是固执己见:“我只是想向殿下证明,我与寻常的姑娘家不一样,我相信,我有足够的勇气能够面对一切。” 戚长容心底难得生出了些许的厌烦感。 若不是怕这姑娘回去以后被父皇暗中要了性命,她几乎想直接散开玉冠,与眼前人一次性说清楚。 可惜不行。 无论是为了这个姑娘的性命,还是为了站在她身后的无数百姓,或是隐藏了滔天秘密的戚氏皇族…… 她的身份,注定是要带进棺材的秘密。 不欲与赵月秋争辩的戚长容略微想了想,问道:“你可带了侍女来?” “未曾。”赵月秋声音低了两分:“陛下说要轻装而行,我便只带了些换洗的衣裳与必需品,便跟队来了。” “……” 戚长容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在这座城中的都是些大老爷们,她一个姑娘家要待在其中也就罢了,身边竟还连一个伺候的侍女都没有。 如此,她怎能放心? 斟酌良久,戚长容幽幽叹道:“罢了,你便住在这间院子的西屋,若有事情只管朝底下人吩咐。” “不过,赵姑娘可得记住,在这座院子中伺候的,除了侍夏以外,便都是男子。” 见眼前人竟然没有提要送自己走,赵月秋语气轻快的应道:“殿下放心,我已学会自理了,尽量不给殿下添麻烦。” 戚长容:“……” 实在话。 你的出现,已经是很大的麻烦了。 戚长容不再多言,温温吞吞的将人送到了西屋。 面对院中侍卫茫然的目光,戚长容从容的道:“这是赵姑娘,日后好好伺候着,不要怠慢。” 说完以后,戚长容便沉默了会儿,面对眼前人无辜的视线,再退了一步:“待会儿孤会让侍夏前来陪一陪赵姑娘。” 活落,当真不想再留的戚长容不紧不慢的转身离开。 刚回到正屋中的侍夏与迎面而来的戚长容撞了个正着。 察觉自家殿下的脚步中带了几分匆忙急迫,侍夏惊讶不已:“殿下这是怎么了?” 戚长容深深的吸了口气,颇为头疼的抚了抚额头。 随即一言不发的越过侍夏,在其身后的檀木椅上落座,再饮尽一杯凉茶。 侍夏顿了顿,心中的惊讶更甚:“殿下如此做派,奴当真是看不懂了。” “赵家姑娘赵月秋来了。” 戚长容终是接受了这个事实,与侍夏道:“这几日你在她的房中去休息。” “不成。”侍夏皱了皱眉头,下意识拒绝:“殿下正是身子不舒坦时,奴要是走了,殿下该怎么办?” 说到‘身子不舒坦’时,侍夏恨不得长叹几口气。 医术不是万能的,殿下身为女子,即便身着男装,也拒绝不了女子每个月都要应付的那几天。 小日子已经用药物延了又延,可总会到不能延长的时候。 就如今天。 听到这话,戚长容慢半拍的反应了过来,终于找到今日格外多愁的原因。 而后,又是一阵苦恼:“当真是麻烦。” 见状,侍夏斟酌一番,继续道:“而且,赵姑娘是女子,定然比旁人更懂这些事,若无必要,殿下这几日还是远着些赵姑娘吧。” “孤知。”戚长容按了按太阳穴。 良久,终是道:“你去告知迟将军,明日领将士们出城寻食物时,找一个侍女回来。” “这……”侍夏迟疑:“这是草原,若是要寻人伺候,那也是蛮夷族。怕是会有怠慢。” “有总比没有好。” “且去吧。” 闻言,侍夏知晓戚长容已做出了决定,便也不再多劝,应下离去。 当听到侍夏的吩咐之后,迟安惊讶不已:“找个能伺候人的回来?小夫人莫不是在开玩笑?如今草原形势紧张,各部族之间时有矛盾,在这当头从外找人,不正好给了人家安插眼线的机会?” 说到这儿,迟安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飘忽,不敢直视侍夏的双眼,又慢慢的道:“殿下身边不是已经有小夫人了吗,何必再从外面寻人……” 此话一处,侍夏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忍不住眯了眯眼,随即慢悠悠的逼近迟安。 见状,迟安往后退了又退,直至退无可退。 “小夫人朝我发气做什么?”迟安咽了口口水,忙趁着空隙绕到另外一边,冷汗涔涔的道:“要是小夫人怕有人来争宠,不如自个儿与殿下说说?” “我呸!”侍夏皱紧了眉头,不善的盯着迟安:“迟将军,你想多了,殿下此时可没有作乐的心思。” “啊?”迟安下意识询问:“那为何要寻人来伺候?” 还的是女的。 还得是手脚利落,年岁合适得女的。 这很难不让人误会啊。 侍夏忍着给眼前人喂毒药得冲动:“不是殿下,是从上京来得贵人,这贵人乃是女儿身,又是孤身一人未带侍女,不从外找人手,迟将军是打算让我去伺候不成?” 迟安:“……不敢。” “既然如此,就劳烦迟将军了。”侍夏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离开。 待人走后,迟安满脸茫然的看了看站在身旁的卫衡:“…小夫人为何不直接使唤你?” 卫衡顿了顿,猜测:“可能是因为我到底不是晋国人吧……” 迟安瞪大了眼:“既然是使唤人,态度为何不好些?” “因为这是晋国太子的命令。”卫衡怜悯的看了一眼仍旧在状况外的迟安:“长容太子殿下的命令,迟将军敢违抗不遵吗?” 迟安:“……” 这是真的不敢。 听说得罪了这位太子殿下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还没无聊到要以身试法。 这时,卫衡又道:“何况,迟将军也着实不能责怪小夫人的态度不好。” “我什么态度?” 卫衡委婉,换了种通俗易懂的说法,道:“迟将军原本以为长容太子殿下是想寻暖床丫头。” “可据我所知,长容太子殿下很是修身养性。” 换一句话说,这段时间里跟苦行僧也没多大的区别。 迟安:“……” 得,他隐约明白了。 翌日一早,迟安领着一千晋军,五千燕军离开。 按照戚长容之前制定好的计策,他们先到最近得部族晃了一圈。 俗称挑衅。 一举将之前几个月守受的窝囊气全部还回去。 回来时,一个人不少,甚至还多了个满眼惶恐害怕的丫头。 将人带回来之后,他半天也不敢耽搁的直接将人送到了城主府,在侍夏怀疑的目光中,有些尴尬的指着眼前干瘦的丫头:“小夫人,这已经是外面能找到的最好的人选,咱们就凑合着用行不?” 侍夏恨不得磨牙:“请问,这丫头的腿能有我的胳膊粗不?她是提得起水桶,还是劈得了柴火?” 眼前的丫头,面黄肌瘦。 瞧起来就是身无二两肉的模样,最重要的是,年龄太小,约莫只有十岁左右。 她让迟安出去找一个能派得上用场的侍女,结果他就找了这么一个? 面对侍夏的质疑,迟安悻悻然的摸了摸鼻头,理不直气也壮:“这丫头看起来是不中用了些,但已经是身世最清白的了,至少不用担心她会泄露城中的消息,再与外面的人勾结。” 第487章:小日子 “说说看,从哪个犄角旮旯捡回来的?” 迟安:“……还真是捡的,我们捡她的时候,这孩子父母的尸体都已经发臭了。” 这时,终于明白了些什么的小姑娘连忙上前两步抓住侍夏得裤腿不放,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堆。 侍夏听不懂,只能将茫然的眼神投向迟安。 后者微微一顿,难得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她说,她什么活都能干,只要给一口饭吃就行。” 侍夏紧紧的拧着眉头:“她说了这么一大堆,结果翻出来就这么两句话?” 迟安再道:“她会说她会很安分,绝对不会给人添麻烦。” “哦……”侍夏拖拖拉拉的应声。 就在迟安以为眼前人会严厉拒绝的时候,就见侍夏皱着眉头思索一番,随即慢吞吞地瞥了眼迟安:“你帮我问问她多大了?” 片刻,迟安做出回答:“十二岁。” 侍夏吐出一口浊气:“罢了罢了,我看她应该是个安分的,就她了,语言不通,也不怕她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此话一出,选侍女之事便尘埃落定。 侍夏领着迟安与小姑娘一起,有人翻译,才勉勉强强的告知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待准备好一切后,侍夏将这小姑娘打理的干干净净,然后送到了赵月秋面前。 门被敲响三声,很快便从里面被打开。 当看见门外站的人是谁时,赵月秋眼眸中划过一抹惊讶。 见状,侍夏福身行礼,把身旁的小姑娘往里面推了推,垂眸解释道:“这是太子殿下派来照顾赵姑娘的,她是蛮夷人,听不懂咱们说的话,但您需要什么,只管将那物件指给给她看,她知道该如何做的。” 听罢,赵月秋总算明白了,目光不由的落到旁边瘦弱的小姑娘身上,当看见她怯生生的模样时,眼中划过一道怜悯之色。 然而,她忍住了不合时宜的慈悲之心,小心翼翼的朝侍夏问道:“城中多了一个蛮夷人,会不会影响殿下的大事?” “姑娘放心,殿下心中有数的。” 对于赵月秋,侍夏的感觉很是复杂。 既不想她来给殿下添麻烦,又感动于她这种不远千里奔波不惧死生畏惧前来陪伴的心思。 所以此时此刻,侍夏的语气很是恭谨。 听到这话以后,赵月秋才微微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劳烦侍夏姑娘了。” “奴也只是遵命行事。” 说罢,侍夏转身离去,回到正屋复命。 因在特殊时期,戚长容不欲出现在人前。 对外只言偶感风寒,暂时不见外客。 屋中,光线较为昏暗,唯有里屋的木窗大敞开着,日光从窗外透了进来,随风一同洒落在床塌前。 隔着一道简陋的屏风,戚长容半躺在榻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执着书卷,做足了悠闲的姿态。 只听得‘吱呀’一声,房门被从外推开。 熟悉的药香味窜入鼻间,戚长容掀开眸子,看见了屏风后面绰约的人影。 片刻后,侍夏绕了过来,跪坐在脚踏边低声回禀道:“赵姑娘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殿下不必再忧心。” “那便好。” 戚长容收回视线,又落到了书册上。 屋内一片沉寂。 然而不过稍稍的多看了一会儿,便凭空伸出来一只手,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道将书册从她手中夺了过去。 空着手的戚长容挑了挑眉头,目光顺着过去落到了某个胆大包天的人身上。 察觉自家殿下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悦,侍夏连忙厚着脸皮笑了笑,故意忽视戚长容越发消瘦的下巴,忍着心酸道:“这书什么时候看不是看,殿下何必急在这一时?这几日您就安安心心的养着,不成吗?” 荒城条件简陋,不止没能好生的养着,还是日复习日的操劳。 而这几个月来,殿下几乎没有一日是轻松的,连带着这脉相也是时好时坏,令人揪心不已。 见侍夏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甚至连眼眶都红了,戚长容顿了顿,终是长长叹息一声松了口:“罢了。” 话落,她重新伸出了手。 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侍夏来不及高兴,下意识把书册往身后一藏:“殿下不是答应奴不看了吗?” “不看,总要收好。” 戚长容似笑非笑地暼了她一眼,以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子,在侍夏越发惊悚的目光下,半眯着眼悠然而道:“这本书是将军亲手给孤写的,要是揉坏了弄皱了,你猜猜孤会不会扒了你的皮?” “……” 不用猜,听到这话以后,她就觉得自己的小命危矣。 不想尝试将书弄坏了后的结果,侍夏小心翼翼的把书还了回去,眼睁睁的看着自家殿下像个痴儿一般将书压在枕头底下,惊的半晌没有言语。 而后,她瞧见殿下在床榻上翻了个身,似乎不怎么舒坦地皱着眉头。 因在室内,且不打算出去的缘故,戚长容的穿着很是随性,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后,只着一身白色寝衣,衬托的那张小脸,也越发的苍白。 见她轻轻蹙着眉头,侍夏试探性的问道:“要不奴去熬碗姜汤来,殿下喝了暖暖身子?” “不必。” 听到这话,侍夏压低声音埋怨道:“也只有到了这种时候殿下才会反应过来,自己是个身体娇弱的姑娘家。” 闻言,戚长容倒也不反驳,只是苦笑一声:“这种感觉……倒让孤觉得,不如直接被人捅一刀来的干脆,要是每月都有如此痛苦的几天,这女人不当也罢。” 此话一出,侍夏鼻尖立即一酸,却是忍不住抱怨:“殿下以为每个人都会如此的疼痛吗?” “难道不是?” “自然不是。”侍夏抹了抹眼角,哽咽着道:“像奴这种身体健康的,无病无痛的,每月的这几天都没什么反应,殿下会痛,还不是因为殿下亏损了自个儿的身子。” 说到这儿,似乎害怕戚长容反驳似的,侍夏又压低了声音碎碎念:“你以为谁都像您似的,敢舍弃这条命不要,有勇气在大冬天跪在雪地中一天一夜?” 戚长容顿了顿:“孤要是没听错的话,你似乎是在埋怨?” “你在埋怨什么?” “痛的是孤又不是你。” “从前,除了知晓你话多,孤怎么没发现你也有耍小脾气的时候?” 一句接一句的话钻进耳中,侍夏恨不得直接伸手捂床榻上人的嘴。 可因尊卑,她并不敢有丝毫的冒犯之处。 待话音消减,侍夏才沉沉的叹了口气,认命起身道:“奴还是去给殿下熬碗姜汤吧。” “等等。” 戚长容瞥了她一眼,淡声询问:“你打算如何与他们说?说东宫太子风寒喝姜汤?” “奴不蠢。”侍夏一边放下重重床帘,一边谨慎的道:“您放心,要是有人问起,奴就说自个儿的小日子来了,有些不舒服想驱驱寒。” 说完这句话,她就再也不给戚长容唤停的机会,迈开脚步,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屋子。 半个时辰后。 本以为会很顺利的侍夏在半路上遭到了阻拦。 拦住她去路的人,正是该在西屋歇息的赵月秋。 见人走到自己面前,侍夏的身子不自觉的僵了僵,却又很快恢复正常,朝赵月秋行了个礼。 “赵姑娘。” 顿了片刻后,赵月秋眸光落到了侍夏端着的瓷盅上:“红糖姜水?” 闻言,侍夏装模作样的扭了扭腰,含蓄的笑了笑:“让赵姑娘笑话了,来小日子这几天总是有些不舒服,这不,奴只好趁着殿下不需要人伺候时,专门来熬点姜水给自己去驱驱寒。” 说罢,她半点也不心虚地抿唇一笑。 赵月秋也没多纠缠,只道:“既然不舒服,就稍稍注意着些,别再碰寒凉的东西了。” “多谢赵姑娘嘱咐,奴知晓的。” 目送赵月秋往厨房的方向离开,侍夏这才感觉到自己悬在半空中的那颗心落回了实处,半刻也不敢再多留,连忙往回走。 糊弄几个不懂事的兵将,她倒是游刃有余。 可同为女人,这赵家姑娘确实比较难缠。 回屋后,当把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仔细地描述给戚长容听后,后者面上扬起一抹淡笑:“你这话不对,虽同是女人,可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孤的身份。” “……那奴是不是该夸赞殿下演技好?” 侍夏差点无语凝噎。 她感觉殿下是在强词夺理。 两者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要知道,殿下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便一直被当作皇储教养,在殿下的认知之中,她自个儿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 除了在痛不欲生的小日子中会提醒殿下她的真实身份外,其余时候,就没见殿下会将自己当成女人。 其实,这一切都要怪老天不长眼,在娘娘生殿下的时候少给了个东西…… 小半碗红糖姜水下肚,戚长容面上总算有了血色,人也比之前舒服了不少。 片刻后,戚长容将碗从床帐中递了出去,以软帕擦了擦嘴角后温声问道:“据你所言,那寻来伺候赵姑娘的人,听不懂中原话?” 第488章:逃亡 虽不知戚长容为何会有此一问,可侍夏还是认真地回想了那个孩子的举措,而后点了点头,道:“据奴与迟将军的观察,她确实听不懂中原话。” “盯紧些,别放松警惕。” 说完这句话或许,戚长容在榻上翻了个身,闭目睡了过去,不消片刻,榻上上便响起她平稳而又浅淡的呼吸声。 见状,跪坐在脚榻边的侍夏下意识放轻了呼吸,浅薄的清风从窗外吹入,吹拂点点薄纱,带着微不可辨的甜意从此间一晃而过。 转眼之间,待风吹过以后,侍夏耳边的碎发也仿佛静止,瓷白的面上扬起淡淡的笑意。 她一时没有动作,就这么跪坐在床榻下。 约莫过了半刻钟,她才慢慢的爬了起来,轻易的将敞开的窗户关上,随即步伐平缓的退了出去。 …… 陈国。 宽阔的官道旁淌了几具鲜血淋漓的尸首,死寂而又沉凝,唯有一匹断了腿的马躺在官道旁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蒙面追赶而至的黑衣人见到这匹马,干脆利落的在马脖子上再划了一刀。 顷刻间,血如泉涌。 “这匹马断了腿还活着,他们一定跑不远,继续追分开搜,一旦发现逆贼的踪迹,杀无赦!” 阴冷森寒的嗓音惊起了林中的一片飞鸟。 话音刚落,追赶而至的黑衣人便分头行动,各自向一旁的林中涌去。 他们的步伐既快又稳,手中提着的长剑上沾染的血液还未干涸。 从追赶到此地,一路上爆发了无数次打斗,每一次他们都以为这是最后一场,只要将立贼捉拿或就地格杀,此任务就算完成。 然,意外时有发生,逆贼的运气实在太好,没到最后关头就会有莫名其妙的际遇,令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逆贼逃走。 只可惜这一次,无论逆贼的运气有多好,绝路已不可能再逢生。 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山林里,陈三思带着近卫慌不择路的逃亡,一身狼狈的被逼入绝境。 陈三思胳膊上被砍了一刀,暗红的血液从层层的衣服中渗了出来,鲜红的血珠顺着直接滴落在地,落在干枯的树叶上或辨不出颜色的泥地中。 昂贵的衣袍已有树簇被割裂,血腥味一直萦绕在他们身周久久不曾散去。 许是失血过多,脸色发的白陈三思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脚下踉跄不止,几乎下一刻便会彻底的栽倒在地。 最终,他停下了逃亡的脚步,面容痛苦的跪在了一棵枯树旁边。 霎时间,搀扶着他的亲卫面色微变,随即半跪在旁,担忧的问道:“皇子殿下,您还能坚持吗?” “刀上有毒。” 陈三思紧紧的抿着唇角,眼前突然出现的重影令他痛苦不堪,忍不住闭着眼晃了晃脑袋,仿佛这样便能更加清醒:“药性渗进了伤口里,现在药效发作了。” 每说一个字,他的声音就更沙哑一分。 连日来的逃亡几乎令他精疲力尽,身后的追杀如同附骨之蛆,让人心中恶心发寒,怎么甩也甩不掉。 身旁几个近卫面上同时露出凝重的神情。 随即,其中一人深深的吸了口气,终于做出了某项重大的决定,随手将剑插入泥中,单膝跪在陈三思的面前。 “皇子殿下,后面的追杀来势汹汹,他们必定不会就此收手,如今我不能再护着皇子殿下了,还请诸位兄弟,替我护殿下无虞。” 听出此话中的决绝之意,陈三思强打起精神,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滑落:“你想干什么?!” 此话一出,近卫并未回答,而是毫不犹豫的在胳膊上割了一刀,温热的鲜血立即从伤口中涌出,不多时便汇聚于指尖,一滴滴的砸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后,近卫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面不改色的握剑而立。 此后,他朝陈三思长长的做了个揖。 “你们带着皇子殿下顺此路继续逃,我分散身后的追兵。” 见他毫不犹豫的选择赴死,陈三思立刻红了眼眶,用最后的固执紧紧抓住眼前人的胳膊,用尽全力低声嘶吼:“你这是在找死!你们都是被我牵连的,要逃一起逃,要死一起死!” 听闻此话,近卫毫不犹豫的将手扯了回来。 “皇子殿下,您是要做大事的人,就算今日咱们所有的兄弟都死光了,您也不能死,您要好好的活着,如此,属下们才不负陛下生前所托,若有一日皇子殿下达成所愿,还请殿下为所有无辜丧命的兄弟们报仇,还兄弟们一个公道。” 眼前的人影越走越远,形单影只的孤独赴死,刺激的陈三思额上青筋暴起,眼中全是血丝。 毒性发作,浑身骨头像碎裂了一般的疼痛,他几乎是跪趴在地上,努力的向前方越来越模糊身影伸出手。 “别去……别去……你一个人……真的会死的。” “到时候……连个给你收尸的……都没有。” 最后两个近卫再看不过眼,其中一人咬牙敲晕了陈三思,朝着那人离开的方向长长作揖。 随即,二人将陈三思扛在肩头,朝着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奔去。 事已至此,死的人实在太多了,哪怕只是为了心中的信念,他们也绝对不能辜负任何一个人的牺牲。 黑衣人寻着踪迹追寻到陈三思停留过的地方。 当直接触及到还未凝结成块的血液时,为首的黑衣人立即发出阵阵怪笑声:“就要找到了,他就在这附近,逃不远了。” 此时,周边探寻踪迹的二人分别回复: “老大,此处有人行过的痕迹。” “老大,此处也有。” 话落,为首之人在两处分别打量。 一边只有一个人的脚印,而另外一边却是异常杂乱的步伐。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微沉,立即作出决定:“三人往那边,追剩余的人跟我来。” 三人追落单的近卫。 近十人追赶陈三思逃离的方向。 不知过去了多久,当从骨子里散发出的疼痛超过了晕厥能承受的极限,陈三思活活的被痛醒了。 他爬在近卫的肩膀上,因碎骨般疼痛而不自觉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睁开眼,依旧是在密林中。 “咱们逃多久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旁炸开,近卫逃亡的脚步却不敢停,只能低低的回道:“距离刚刚,才过去半个时辰。” 此话一出,陈三思的心情无比沉重。 来不及多想,又是一阵几乎能让人断送了性命的疼痛在他浑身肆虐。 那种感觉,让他每一瞬间都觉得自己会立即活生生的被疼死。 可偏偏他人还活着,虽然活得很痛苦。 在武器上投毒的人似乎就是想让他时刻痛苦,才会用了这种阴毒而又不会立即夺人性命的毒药。 那人很了解他,知道他心怀仇恨,只要还剩一口气就不会轻易的放弃,所以才会让他陷入如此的境地。 不想死,也没有资格死。 后边的追兵步步相随,混杂如风的动静传入了两个近卫的耳中。 他们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 良久,二人互相对视一眼,又做出了对于眼下的他们而言唯一能做出的决定。 在逃亡的路途中,他们看见了一处很是隐蔽干枯的树洞中,洞外杂草极高,树洞空间足够容纳一人。 不消片刻,他们便将陈三思放在其中,留下了最后的水囊与干粮,趁着人还保持着最后的一份清醒,近卫苦笑一声:“皇子殿下,无穷无尽的逃亡对我们毫无意义,眼下我们只能赌一把。” “若是您能活下去,请记住刚刚那个兄弟所说的每一个字,我们奢望您能为我们报仇。” “受命于皇子殿下,虽死不悔。” 这一次陈三思来不及出声,只觉得后脖的剧痛更胜之前,顷刻间被彻彻底底的敲晕了过去。 直到这时,经过数日逃亡之后,他身边再无可依靠之人。 …… 夜色弥漫至深。 耳边虫鸣不减,还有无端令人毛骨悚然的,某种东西在耳边爬行的声音。 剧痛中,陈三思睁开了眼,他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依旧保持着昏迷之前的蜷缩姿态。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有冰冷的东西从身上爬过。 那东西‘嘶嘶’的吐着舌头,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的舌头从脸上划过,浓郁腥臭味几乎铺满了他的鼻腔,令他恶心作呕,毛骨悚然。 是蛇。 是毒蛇。 要死了吧?他终于要死了。 在经过无穷无尽的折磨之后,他终于要死在这个生养他的国家。 陈三思心中生出一股即将要解脱的轻松之感。 如果能就这样死去,或许是他能奢求的最大的幸福。 脑中一片混沌的陈三思如此想着。 可想是想,他依旧觉得不甘心。 至少他不想死在蛇口下, 至少,他不想背负着那么多人的仇恨离开。 如果就这样死去,他想他一定会化作厉鬼,永不得超生。 以至于,他半点动都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在他身上盘着的毒蛇。 何其的可笑。 曾经能骑马能打猎尊贵无比的陈国三皇子,眼下竟然连一条蛇都能威胁他至深。 第489章:讽刺 身体的疼痛在减弱。 似乎他又有了活下来的希望。 感受到身体疼痛的变化,陈三思心底就像是吹了一阵又一阵的寒风,痛苦而又冰凉。 下毒的人到底是有多恨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的自己毒入骨髓,几乎随时都有暴毙的可能。 但他还是想活下去。 唯有活下去,才能亲手将那些人肮脏的身体撕碎,让他们的魂魄永不能安息。 在这一刻,陈三思决定。 只要能让他活下去,哪怕是让他与魔鬼做交易,他也绝不会后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夜色逐渐更为浓重,蜷缩在身旁的毒蛇已没了动静,似乎已陷入了沉睡之中,唯有腥臭到令人作呕的味道久久不散。 陈三思握了握拳头。 他终于有了点力气,缓缓地抽出了腰间的短刃。 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某一方向急速挥了几刀。 腥臭的蛇血溅在他的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心里再无波动,陈三思仍旧没有停下动作。 直到手臂再也动不了,胳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泛着疼,他才迫不得已停了下来。 蜷缩在洞中微喘着气。 他就要和毒蛇的尸体死在一起了。 或许要不了多久,藏在树洞中的这具尸体就会成为其余猛兽口中的美食。 他已能坦然接受自己的结局。 陈三思安然地闭上了眼。 至少在临死之前,没让一条毒蛇堕了自己的威名。 他在心底如此的安慰自己。 然,随着夜色渐深,不知是不是中毒后的反应,他竟然听到了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像是动物,而像是人的脚步。 踩在枯枝上,‘嘎吱’一声。 踩在杂草堆上,就像毒蛇吐着蛇信子。 无端的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在临死之前,人的恐惧是会在环境的影响下被无数被放大的。 陈三思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濒死之感。 不久之后,他的猜测被证实,在黑暗之中,他看见有一双手刨开了掩住树洞的杂草。 是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 下一刻,陈三思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在闻到了一股清香味后,又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昏暗之中。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从噩梦中被惊醒的陈三思蓦然睁开了眼,他眼中的血丝未消,满头大汗的瞪着床帐顶,一颗心咚咚的跳着,几乎要从他喉咙中跳出来。 蓦然间,陈三思的瞳孔紧缩。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立起身来,随手撩开旁边的床帐,望着眼前陌生的地方久久不语。 似乎是听到了房间内的动静,走廊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有一道人影在向着此处靠近。 当看见来人时,陈三思全身的肌肉立即紧绷,遍布戾气的眼眸直直地盯着眼前人,下意识做出防御姿态。 来人是一个俊俏的少年,手中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面无表情的望着坐在床榻边的他。 在这一刻,陈三思以为这少年手中端的是用来结束他性命的毒药。 半眯着眸子打量半晌,脑海中一片混乱,实在搜寻不到这张面孔的主人。 不得已,陈三思只好开口询问:“你是谁?” 说话的瞬间,就连陈三思也被这一道声音给惊住了。 很难听。 很刺耳。 像是谁在用刀在一片片的割人·肉一样。 陈三思微愣,眼前人却特别清醒。 面无表情的将药碗放在旁边的木柜上,来人面无表情的回道:“三皇子可以唤我容穆,我是长容太子的属下。” 戚长容?! 陈三思脑海中立即拉响警铃,瞳孔不自觉的开始散大,似乎陷入了某一段回忆之中。 片刻后,陈三思终于收拾好了情绪,深深吸了一口气后问道:“长容太子的人?我怎知你是不是在说谎?” 听到这话,容穆微讽的笑了笑:“三皇子是想试探我?要不是太子殿下在暗中相助,三皇子估计连上京城的城门都出不了,” 说到这里,容穆顿了顿,却是漫不经心的改了口:“不,是连雀宫的门都出不了。” 此话一出,陈三思终是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 的确晋国戚长容的手下。 否则又怎会将他的事情知道的这般清楚? 不知想到了什么,陈三思脸上浮现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我原本以为长容太子是真的放过了我,却没想到,他在暗中竟然还安排了这么一手,是我小看了他。” “不是小看,是从未看清。” 容穆耸了耸肩,微扬着下巴,语气中带着些许的骄傲:“太子殿下的心思,可不是常人能猜到的。” “你说得对。” 陈三思笑了笑,舔了舔干涩的嘴皮子继续问询道:“你既然已经出现在我面前了,是不是代表我就有资格知道长容太子这一次又在算计什么?” “这一切,都是三皇子自找的。” 容穆靠在旁边的衣柜上,半眯着眼道:“在放三皇子离开雀宫之前,太子殿下就无数次提醒过三皇子,回陈国无异于自投罗网,但三皇子坚持。” 容穆继续:“所有的苦楚和狼狈,都由三皇子一手导致,三皇子本是该死之人,而如今我救了三皇子的命,三皇子应该感谢太子殿下的救命之恩。” 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很多事都想明白了的陈三思赞同的点了点头:“是该谢谢她。” 说罢,陈三思目光重新放在容穆的身上:“所以,戚长容的算计是什么?” 许是对陈三思直呼戚长容的名讳感到不满,容穆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声音中也带了几分寒意:“太子殿下想与三皇子做一桩交易。” “什么交易?” 容穆冷冷的看着他:“我以为三皇子是聪明人,应当早就猜到了。” 陈三思毫不犹豫的回道:“此时此刻,我宁愿自己是世间最为蠢笨的蠢蛋。” “可三皇子不是。” “你说得对。”陈三思毫不避讳容穆的打量,清醒的给出了回答:“所以关于长容太子的交易,我答应。” 容穆愣了愣,没想到他会如此的干脆:“三皇子难道不再多问一问?” “你不是说我是聪明人吗?聪明人之间,既然已心中有数,又何必多问。” 容穆点了点头:“三皇子很坦然。”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确实没什么需要独自再问的。 在心里思索了一番后,容穆终是提点了一句:“在陈国,太子殿下的人会负责保护三皇子的安危,当皇子不必担心之前那样的事情出现,而三皇子要付出的代价……” “便是,太子殿下的人会在陈国以三皇子的名义行事,三皇子不得出面否认或阻饶。” “好。”陈三思毫不犹豫的应下。 他如此干脆,容穆反而更为谨慎。 “但我必须要提醒三皇子一句,三皇子中的毒很奇怪,我们的药也只能阶段性的服用,服用之后会暂时压制毒性,但并不能将之根除,或许用不了多久,毒性就会失去控制,彻底的在三皇子的身体里爆发开来。” “届时,神仙难医。” “我不在乎。” 陈三思面上确实没有露出对死亡的畏惧,反而一脸的坦然:“我的生命,还有多长的时间?” “半年,六个月,” 容穆顿了顿:“或许不足六个月,或许长于六个月,谁能说得准?” 陈三思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便是,最多只有六个月了。 知道自己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陈三思眼中荡开淡淡的笑意。 长容太子的人做事果然很干脆。 甚至继承了长容太子一派的作风,在人绝望时给他一点曙光,让他明知道是在与恶魔做交易,竟也甘之如饴。 “足够了。” 陈三思道:“六个月不足以治理一个国家,但足以让一个国家走向衰败,再以衰败铸就另一个国家的兴盛。” 此话一出,容穆不由得多看了陈三思两眼。 他知晓从前的这位陈国三皇子是什么模样。 所以当看见那样一个嚣张跋扈,几乎对什么事情都要指手画脚的人变为如今的冷漠时,颇有些不可思议之感。 谁能想到,只不过短短的三年罢了,就能让一个人的人生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那么,合作愉快。” …… 容穆的行动迅速敏捷,仅仅只用了十天,便让陈三思光明正大的回到了陈国的都城。 而这时,按照上一任陈皇的遗旨,陈三思已被封为忠王,在皇宫之外有一座忠王府。 至此,陈国再无三皇子,只有忠王。 对于王府,陈三思并不陌生,他曾在里面住了几个月。 想当初,在潜逃回陈国之后,他的那位王兄不想夜长梦多,是曾经试图找他麻烦,意图将他杀之而后快,从而一绝后患。 只是最后在文武百官的劝诫,以及来自晋国的‘不追究’后,不得不暂时放下了对他的杀心。 然而近段时间,他的那位皇兄就像是只疯了的野狗般对他死缠烂打,恨不得能咬下他的血肉。 陈三思眯了眯眼。 以‘友人’的身份陪伴在王府的容穆察觉陈三思眼中的暗光,不由得问道:“王爷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忠’一字,于我而言可真是莫大的讽刺。” 第490章:半年 “王爷要早些习惯。” 容穆勾唇,声音很轻:“毕竟从交易达成的那一刻开始,直到王爷的生命结束,这等讽刺会一直伴随着王爷进棺材。” 若是旁人听到这话,定然会生出冒犯之意,而后火冒三丈非要讨个说法。 换做从前的陈三思,他不仅会如此做,他还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甚至当场找出个棺材将容穆装棺下葬,以此浇灭心中的怒火。 几年前的陈三思,是鲜活的,至少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真实的。 现在的陈三思,独独剩下一具躯壳,以及支持着躯壳撑下去的执念。 一具躯壳,不会因为三言两语而动怒。 面对容穆的冒犯,他只是轻轻一笑,扯着苍白的唇角有一笑:“你说得对,我是应该要尽快习惯。” “只不过,我很想看看,当知道我活着回来时,我的那位好皇兄脸色有多难看。” “王爷不必着急,只要王爷愿意,以后就有的是机会让他跪在你面前哭泣求饶。” 说罢,容穆移开眼神,面无表情的随陈三思在王府众人惊讶的注视,以及后知后觉慌乱的行礼中往里面走。 忠王府,炸了。 皇宫,也炸了。 陈三思的回归就如一颗深海炸弹,其爆炸的威力足以殃及数百米之内的海面。 当听到这个消息后,现任陈皇发疯似的砸了御书房中几个半人高的花瓶,像是受了委屈的孩童一般坐在台阶上久久不语。 殿中的狼藉让人不敢直视。 在沉凝的气氛中,御医小心翼翼的清理陈皇嵌入掌心中的瓷片,等到半尺宽的瓷片终于被拿出来时,不待御医作出反应,陈皇忽而紧捏着瓷片,冰冷残暴的狠狠往御医面上一滑。 在惨叫声响起时,再抬起脚用力地向眼前人的膝盖处踢去。 霎时间,殿中似响起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鲜血,疼痛。 注视着眼前人连叫也叫不出来时,陈皇沉溺于其中,几法无可自拔。 片刻后,有人从殿外赶来。 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痛的翻滚的御医时,微皱着眉头向旁边站着的宫人们吩咐:“没瞧见陛下的手还伤着吗?还不快将这个以下犯上的贼子拖出去,再换另一个御医前来为陛下包扎伤口?” “谨遵国师吩咐,奴才们这就去。” 此话一出,宫人们自然不敢再装聋作哑,连滚带爬的把人拖了下去,又连忙重新召太医院的人来。 来人正是陈国的国师。 何其可笑,继位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就多出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国师。 而这位国师在皇宫中还相当的受尊崇。 然,陈皇不这么认为,他还将这笑话奉若神明。 当看见这人的时候,他就像又有了主心骨。 国师缓缓的朝陈皇行了个礼:“臣见过陛下。” “国师免礼。” 不顾手上的伤口,陈皇仪态全无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迫不及待的想寻求解答:“国师,你不是算过,此次陈三思必死无疑吗?他为何会回来?为何会全须全尾的回来!?” 说到最后,陈皇语气急躁,眼眸中的焦躁之意再也掩饰不住,在原地不停的转圈踏步,瞧起来更像是个疯子。 见眼前的人宛若疯子,几乎到了丧失理智的地步,国师微微一笑,安抚他道:“陛下不必如此,您要相信臣,臣既然说了忠王不可能安然无恙的返回,那他就必定不可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倘若陛下不相信,可派太医院的御医前去忠王府瞧瞧。” “是吗?”陈皇目露恍然,一时有些不确定。 见状,国师立即点了点头,加重语气道:“是的,陛下可立即派御医前去。” 听到这话,陈皇不再犹豫,当真立刻下了命令,以‘关心’为理由,将太医院的御医派遣到了忠王府。 消息传入王府后,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的陈三思冷冷一笑:“看来我的这位好皇兄,他是要不打自招了啊。” 闻言,容穆瞥了他一眼,无视他依旧苍白的脸色,慢悠悠的问道:“王爷要接受还是要拒绝?” “为何要拒绝?” 陈三思嗤笑一声,语气中又多了几分凉意:“他不就是想确定我命不久矣吗?既然他想,那我就给他这个机会,我倒要看看,当得知我只有半年的寿命时,我的那位皇兄会做出什么事来。” “有可能他会放你一马,不再针对于你?”容穆半眯着眼猜测。 但实际上他也不太确定。 毕竟,从得到的那些消息中判断,这位陈国新皇似乎已经快被陈国的新一任国师忽悠的找不着北了。 闻言,陈三思呵呵一笑:“你想多了,你不知道他有多疯狂,哪怕我注定明天就会死,他也会在今夜提前要了我的命。” “这人从小到大都是疯子。” 容穆下意识问:“既然他疯,为何坐上皇位的会是他?” “因为知道他是疯子的只有我一个人。” 随着话音落地,陈三思逐渐收回了冷笑,抿了抿唇继续道:“他是疯子,我是傻子,傻子栽在疯子手上是真的不冤。” “但,现在的他依旧是疯子,而我已经不是傻子,日后谁栽在谁的手里还说不一定呢。” 说完这句话以后,陈三思不再耽搁,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悠悠然然的理了理衣袍,寡淡的目光望向院子外面:“走吧,御医也快到了吧,可不能让御医久等。” 容穆‘嗯’了声,半天也不犹豫地戳穿陈三思的真实想法:“王爷应该是迫不及待想给人家挖坑了吧” 陈三思挑了挑眉:“不行吗?” 反问过后,他眼角浮现一抹邪气的笑容:“他都想要我的命了,我给他挖几个坑有问题吗?” “没问题。”容穆真心实意的道:“王爷高兴就好,左右也只有半年的时间了。” 陈三思眯了眯眼,语气不善:“看来,长容太子的手下不怎么会说话啊。” “不,殿下教导,面对同盟者,要说实话。” “既然是实话,好不好听又有什么要紧的?” 陈三思:“……” 要不是最近发生的事情令他疲惫不已,说不定还真就被这么简单的两句话逗笑了。 是啊,左右也只有半年的时间了,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一次,他会不计后果,也再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二人往外走去。 他们到前院了后又稍稍的坐了一会儿,宫里的御医便提着医药箱风尘仆仆的千来,再拜见过后,陈三四看见御医的额上似乎还挂着一滴汗珠。 仿佛是一路上被催赶着来的。 至于是谁在催,不难想。 陈三思垂下眸子,压下眸中汹涌澎湃的情绪。 等他再掀开眼眸时,眼中早已恢复一片平淡。 容穆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立即随着声音看过去,就见到陈三思以手作拳捂在嘴边,紧紧的皱着眉头,做出一副仿佛能把肺咳出来的模样。 容穆:“……” 他记得很清楚,那毒药只会让人身体的疼痛日渐加重,而不会导致咳嗽。 御医被这咳嗽声吓了一大跳,再一看陈三思苍白如纸的脸色,更是颤抖着嘴皮子,差点连话都说不利索。 顿了片刻后,御医才小心翼翼的道:“忠王爷,今日是该请平安脉的时候了,王爷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是有些不舒服。” 陈三思淡淡的道:“此次出行,不小心被江湖中人伤到了。” 闻言,御医猜不透他话中的真假,只好按照规矩行事,正儿八经的给陈三思请了个平安脉。 只不过这把脉用的时间着实较长。 直到最后御医的眉头皱的仿佛能夹死蚊子似的,连搭在陈三思脉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开始颤抖时,众人才察觉到了此次的平安脉似乎不一般。 然而很快,御医就压下了心底的惊惧,故作无事的收回了手:“王爷的肺气有些不足,这些日子该待在王府静养,待会儿微臣便开一张温补的药方子,王爷喝上半个月就好了。” 听到这话,再一看御医下意识垂着头的模样,陈三思眼中的温度一点一点的凉了下去。 他的那位皇兄,作事可真是滴水不漏,竟然连御医都提前嘱咐好了。 他相信,就冲着御医之前的那一副表现,自己体内的毒就已被把了出来。 “是吗?”陈三思慢吞吞的收回了手,把长袖拉过手腕。 “是啊。”御医忍着心中惊诧,面上摆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尽量平静的嘱咐道:“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很麻烦罢了。” “那就劳烦御医开药方子了。” 半个时辰后,药方到了容穆的手中。 他细细的看了一眼,不甚在意的道:“确实是一张温补的方子,不过对于王爷而言,依旧毫无作用。” 若是身子弱,确实可以补。 可若是中了毒,再怎么补都没用。 听出容穆的言外之意后,陈三思闷闷一笑,一手抚着眉心,一手从眼尾划过,颇有些自嘲的道:“看来我这毒,真是解不了了。” 第491章:沉睡 消息传回皇宫,陈皇自是喜不自胜,却要强压住心底的喜悦,面上尽量维持平和淡然,最好再夹杂着几分痛惜与沉重。 “你说的是真的?忠王身重奇毒,即将命不久矣?” 前去忠王府请平安脉的御医擦了擦额上的汗,跪伏在地上谨慎的回道:“忠王爷的脉象呈现持续衰败,微臣虽不知是中了何毒,却也能看出这毒性来的凶猛,已是入了骨髓,若是没有解药,忠王爷……也就只有半年左右的寿数了。” 入了骨髓,就算有解药,估计救不回来了吧? “是吗?” 陈皇声音沉重,嘴角却是向上翘着的。 可翘了一会儿,又很快垮了下来。 陈三思还能再活半年,真是便宜他了。 御医连忙点了点头:“微臣不敢欺瞒陛下,所言字字属实。” “此事,你可否告知了忠王实情?” “按照陛下的吩咐,微臣与忠王说的是一切如常,只稍加静养便可,分毫未提中毒一事。” 御医惶恐不已。 他甚至不敢抬眸看坐在龙椅上的人是喜是怒。 宫里的人都知道陛下与忠王爷不合,以往他不知‘不合’的程度,眼下已是知晓。 忠王爷身中剧毒命不久矣,而陛下好似早就预料到了,在离宫前很是嘱咐了他一番,且还不许他将中毒的消息告知忠王。 可想而知,这是要将忠王活生生的拖死啊…… 没有对症的药物延缓,只怕连最后的半年时间都没有。 陈皇下意识看向端坐在殿中的另一人。 陈国国师。 国师年月五十上下,白胡白需,身着道袍,远远的看去,真有两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是以,陈皇对他的态度很是恭谨。 陈皇远远的看来,感受到来自上方的注视,国师垂着眼眸,微不可见的颔首。 陈皇立即收回目光,捂嘴清咳一声:“御医,朕今日吩咐你的事情……” 听出陈皇的话外之音,御医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头压的更低,忙道:“陛下放心,微臣我都不知道,自然也不会到处乱说。” “是吗?”陈皇挑了挑眉,似乎在思考他言语之中的真实性。 过了片刻后,陈皇沉吟道:“既然如此,那接下来,你每个月都去忠王府替忠王爷请一次平安脉,切记,无论他如何问你,你都说他身体并无大碍,明白吗?” 阴森森的声音传入耳中,御医跪伏在地上,被吓得快要哭出来了:“明、明白。” 以忠王府的能力,当忠王爷察觉到身子开始衰败时,必定会从外请名医,那一身毒性根本藏不住。 陛下此举,不仅仅是要恶心忠王府,还要毁了他的名声啊…… 身为太医院的御医,却连这么明显的病症都看不出来,传出去了岂不是自砸招牌。 可在招牌和小命之中,他能选择的只有小命,要是此时此刻他不应下陛下的吩咐,只怕过会儿就是竖着进皇宫,横着出去了。 见底下的人害怕的身子都在发抖,陈皇这才满意地勾起唇角,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嗯,既然明白,那便按照朕的吩咐行事,且去吧。” 此话一出,御医如蒙大赦,连忙跪地谢恩,连爬带滚地退了出去。 等人走后,陈皇立即从龙座上走了下来,在金銮殿中来回走着,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之色。 “他终于要死了,朕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拔出这根眼中钉肉中刺了!” “可惜的是,还要再等上半年的时光。” “早知如此,便该让人用上见血封喉的毒药。” 在陈皇兴致勃勃的自言自语时,国师并未出声打扰。 直到陈皇的声音渐渐消去,国师才不紧不慢的开了口:“陛下,微臣想建造一处奉神堂,用以替陛下向上天祈求福分,若得上天庇护,陛下就来真正的真龙之子,无人可与您匹敌。” “既是国师所言,这有何难?”听闻此话,陈皇想也不想的道:“朕这就吩咐下去,从国库中拨银两,让工部迎合国师的要求。” “陛下,这奉神堂是供奉神明的,必将不能有半分怠慢,所花费必将极其庞大,若是动用了国库中的银子,只怕会惹来朝中百官的不满与上奏。” 话音刚落,陈皇立即厌恶不已的皱起了眉头:“既然是朕的国库,那么朕取其中银两用之,他们又敢有何异言?” “微臣只是不想让陛下为难。” 陈皇这人说好对付也好对付,说不好对付也不好对付。 但这些日子以来,国师早就摸清楚了此人的脾性,只要应着他的话往下说,摆出关心不已又将其奉若神明的姿态,能最大程度的安抚此人,从而达成目的。 果然,正如国师所料,当听到他的话以后,陈皇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然后赞赏的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不知国师有何高见?” “依微臣所言,奉神堂会惠及万民,既然如此,则不如从民间征用银两,从而向上天诸神展示陛下的诚意?” 陈皇抿唇:“陈国百姓何其之多,若要就此征银,只怕不妥。” “依微臣所见,可在来年增加赋税一层,多收用的这笔银两,便可用来建造奉神堂。” 闻言,陈皇眼眸一亮,几乎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国师之计甚好,朕这便下旨。” …… 又过一月,十一月十八。 荒神的气氛越发冷凝。 城中的燕军只剩下一万二千余人,就连晋军也死了几百个兄弟。 在这样的环境下,如此大的损失是极为不正常的。 当消息传入戚长容的耳中时,这位运筹帷幄的晋国太子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蛮夷之人已经开始联合行动了。” 城外刚经历一场殊死之斗,凝重的气氛还未散去。 戚长容端坐在府中正堂,目光轻轻地透过迟安,不知想到了什么。 草原上早已下起了大雪。 随着阵阵寒风呼啸,鹅毛般的雪花飘洒在地,不多时便堆积了厚厚的一层,一脚踩上去时发出的声音就如踩上枯树枝一般。 却更加的沉闷。 正堂厅中放了两个火盆。 如此寒冷的冬天,戚长容更是早穿上了加厚的棉杉,还围了一条用狐狸毛做的围脖,手上捧着暖和的汤婆子,望着不远处的目光带着些微的迷离之色。 正堂只有四人。 除了戚长容与在旁边站着伺候的事项以外,便只有迟安与卫衡因蛮夷族人异动而心中不安前来禀报商讨。 察觉戚长容的目光并不是在注视自己,而是透过自己再看其他东西,迟安犹豫一番,终是小心翼翼的唤道:“太子殿下。” 戚长容回神,眼神寡淡的看着他。 见状,迟安立即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忧虑:“蛮夷人攻城的次数频繁了些许,每次派遣而来的戎兵也日渐增多,以殿下看来,就城中的这些人数,还能守多久的城?” “下雪了。” 忽然之间,戚长容风马牛不相及的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卫衡与迟安对视一眼,经过几个月同生共死,同上战场的情谊,二人间早已培养了一股默契。 即便不说话,也能从眼神中看出对方的意思。 ——殿下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 见他们满脸茫然,戚长容轻轻笑了笑,望着与暖如春日的屋内仿佛是两个世界,且铺满了雪层的院外。 良久,戚长容才继续道:“草原上的冬天很冷,蛮夷族中的牛羊会损耗许多,你们放心,至少在这场雪停下来之前,他们是没有心思注意一座荒城的。” 凛冽寒冬,冷得骨头都仿佛要碎了,实在不适应攻城。 此话一出,两个将军心下更是复杂。 当战火真正开始蔓延的时候,天上哪怕是在下刀子,也阻止不了战士们前进的步伐。 然太子殿下说的笃定,他们也不好就此推翻殿下的猜测。 是以,无尽的沉默在正堂中蔓延。 良久,还是承受能力更加强大的迟安做好了心理建设,斟酌一番后朝戚长容问道:“若是能熬过这个冬天,殿下以为荒城还能守上几月?” “孤不知。” “能守多久,全靠蛮夷人蠢不蠢,或者有多蠢了。” 迟安:“……” 卫衡:“……” 草原上下雪天持续的尤其的久,这场雪是在今日战事结束后开始下的,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时辰。 应当还能安分很长一段时间,只要城中的手背够森严,在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出现危机。 至少暂时不会有危险。 想到这儿,两个将军心下一松,也不去思考戚长容说的话中深意。 被困在荒城多时,与外界信息相隔,此时此刻的他们,并不知道草原上早已乱作一团了。 这场大雪,无异于是给混乱的各部族之前来了一场雪上加霜。 连自己都无法顾全,蛮夷人又哪里有心思对付他人? 这时,戚长容收回目光,苍白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汤婆子,略有些沉闷的声音传出。 闻声,迟安下意识地望向主位。 “这场雪,会令他们暂时沉睡,而荒城,该醒了。” 第492章:苏醒 此话一出,卫衡与迟安皆大吃一惊。 什么是沉睡?什么又是苏醒? 他们仔细沉思,却实在想不出戚长容的话中深意。 一时,不由得双双同时做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甚至于,迟安还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眼中的茫然之色越发的浓郁。 半响,不愿再处于被动地位的卫衡在心中做出了决定,咬了咬唇率先出口,拱手而道:“我等愚昧,不知话中之意,还请长容太子殿下不吝赐教。” 听到这话,戚长容缓缓抬起眸子,先是看了一眼忐忑不安的卫衡,再将目光移到门槛上成堆的雪花。 “依卫小将军看,前两个月荒城的情况如何?” “进退有度。” 卫衡想了想,斟酌着道:“到现在为止,城中未曾出过大差错,在太子殿下的指挥下,蛮夷人近时我们退,蛮夷人退时我们近,如今已有三个小部族丧失了作战能力,不会再给荒城带来任何威胁。” 雪花偷偷摸摸的飘起来了一片,顷刻间又化为水气消失。 戚长容又问:“卫小将军觉得,前两个月过得如何?” 此话一出,卫衡不知该如何作答。 在他迟疑之时,反倒是旁边的迟安轻笑出声,指点了他一句:“太子殿下喜欢听真话,卫将军是如何想的便如何说。” 对于这位前辈,卫衡到底心存敬意。 听罢,他不再犹豫,直言道:“憋屈,从未如此憋屈过。” 一座荒城,就像是困住了他们的牢狱。 一旦外界有任何异动,他们就必须龟缩于此不可有任何的失误。 哪怕风声最松,他们主动出击报仇时,也不敢太过深入草原腹地,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才肃清了三个部族。 这于卫衡而言,无异于一拳打到棉花上。 对方感受不到疼痛,他也不得舒坦。 话落,卫衡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戚长容的脸色,意料之外的是,哪怕他已做好了承受狂风暴雨的准备,到最后却没从这人面上看出任何不悦。 他眼中的晋国太子,胸怀坦然。 待他说完以后,戚长容赞同的点头,唇边勾起点点的笑意,目光移到卫衡的身上:“确实是太憋屈了,所以还请卫小将军在一日之内召集军中最为强劲的五千燕兵,带足三日的干粮,孤带你们找乐子去。” 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不正经。 此话一出,卫衡眼眸立时微亮。 顿时起身,匆忙的朝戚长容拱手作揖后,才风风火火的回军中整兵点将去了。 等到旁边的人离开,迟安眼中的茫然也随之退去,沉稳的问道:“太子殿下要亲上战场了?” “钓了这么久的鱼,撒了那么多的诱饵,是时候收竿了。” 戚长龙笑得从容,眼底全是旁人看不懂的深意:“忍了这么久,想必迟将军也很憋闷,带上一千禁去,准备三天的干粮,草原的冬天太冷,荒城,该热闹热闹了。” 闻言,迟安面色肃然的退离。 片刻后,等待多时的侍夏将茶壶从火盆边上提了起来,试了试温度后忍不住出声埋怨,声音极小的道:“这日子是越过越粗糙了,连累殿下连一口新鲜的茶都喝不着,从小到大,殿下何曾过过这么委屈的日子?” 说罢,他将壶中的热茶倒了出来。 茶液果然浑浊,连香味儿都散了个干净。 见状,侍夏皱着眉道:“这茶是不能喝了,城中的茶叶消耗殆尽,接下来只能委屈殿下喝清水了。” 戚长容看了侍夏一眼。 后者悻悻然的摸了摸鼻子,随即又挺起胸膛:“不能怪奴不节省,是王大人本就望了备茶叶。” 见侍夏像一只正准备战斗的公鸡伸长了脖颈,戚长容长叹一声:“罢了,无茶便不喝,何须为如此小事烦恼?” 闻言,侍夏撇了撇嘴,心中仍旧不太满意。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住了戚长容的袖口,眼巴巴的问:“殿下此次‘出征’,是不打算带奴吗?” “带你有何用?”眼前的人委屈巴巴的眼眶都红了,眼看着就快要滴下眼泪,戚长容挑眉故意逗她:“就凭你会撒毒粉吗?” “谁说奴只会这一样了,奴还会给殿下暖床逗乐子,保证让殿下笑着出去笑着回来,殿下不再考虑考虑?” “你倒是厚脸皮。”戚长容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她的脸蛋,遗憾的道:“倘若孤身边能多个像你一般知冷知热的人,便可将你们其中一人带走,但可惜了。” 可惜什么? 很快,侍夏想明白了。 因为只剩下她这么一人,所以才更需要留在荒城中。 至少有了名字上的小夫人在,能替戚长容稳定短暂性的局面。 戚长容想了想,又嘱咐道:“如今赵姑娘与王大人都在城内,到时你便领着四千禁卫与八千燕军守候在此,若出现意料之外的意外,你便顺着孤画的地图,从上三路而去,与孤汇合。” “明白吗?” “奴遵令。” 此话一出,侍夏便知太子殿下已做出了决定,且绝不会更改。 无论他再怎么无理取闹,事实便是事实。 草原上的雪一直未停,很快眼前的世界就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唯有耸立的青杉树,还能透露出几份嫩绿。 翌日,戚长容领着六千人离开荒城。 在大学中前行,无异于是对毅力的考验。 在这样艰苦的情景下,却无一人出声抱怨,六千人排成长长的队伍,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一言不发的跟在戚长容的身后。 两日后的夜晚,戚长容来到一个有近万人的部族。 得知这一行人是从荒城出来的后,这个部族的王自然无比愤恨,几乎当时便召集自己的族人与戚长容带来的人进行一场大战。 雪地中,冰刃交加的声响尤其明显。 戚长容站在人群最中央,四周都是打做一团的敌军或友军。 她落了单,神情中却无任何慌乱。 当部族的王举着刀向她冲过来,迟安与卫衡都被缠斗而无法立即过来救援,戚长容终于动了。 她的动作很快。 以至于当众人做出反应时,那二人的位置突变,戚长容走到了另外一边,至于这个部族的王,已是如一座小山般坍塌在地。 鲜血从脖颈上的伤口喷薄而出,转眼间便染红了雪白的一片。 身后,戚长容正漫不经心的擦拭着久未出现的泣血之刃。 刀是好刀,就算杀了人,上面也没见溅半点的血污。 部族的王死,自然军心涣散。 卫衡与迟安轻易的手势了其余戎兵。 之后,在最好的帐篷中,戚长容坐在部族里的王座上——一把用虎皮铺就而成的铁椅。 而在她的面前,正跪着所有参战而存活下来的戎兵。 戚长容轻声唤道:“迟安。” “到!” “孤说什么,你翻译什么。” “是。” 话落,没有任何的犹豫,戚长容缓缓的开了口:“孤知道你们部族间的规矩,身为失败者,最后要么杀光,要么全降,眼下近年关,孤不想杀人。” “你们,是死是降?” 戚长容的语速很慢,仿佛怕迟安跟不上似的。 说完之后,她还特意的停了停,晦暗不明的眼睛从帐篷中每一个人的身上划过。 不消片刻,在死亡的威胁下,聪明人总是快人一步的作出选择。 迟安如实转述:“降。” 得到想要的答案,戚长容笑眯了眼:“很好,既然受降,从此以后便要按照胜者的方式行事,这就是所谓的成王败寇。” “从此以后,在孤未松口之前,草原上的争斗你们不得插手,记得夹着尾巴行事。”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离去是,戚长容收走了这个部族中一半的粮食,无视他们愣怔的神情,缓步从此处离开。 而后卫衡跟上,很是不明白戚长容为何突然离开的用意,忙问道:“长容太子就如此走了,还什么都没做,要是他们言而无信怎么办?” “这些人是不懂规矩。” 闻言,戚长容漫不经心的瞥了他一眼:“但他们更推崇强者,既然已经败了,在他们心中,他们就已成了孤俘虏,会遵守弱肉强食的定律。” 卫衡:“……可……” “卫小将军是在担忧什么?” 戚长容轻轻一笑:“难不成卫小将军认为,孤压不住这些蛮人?” 卫衡张了张嘴:“自然不是。” 见他还想说下去,戚长容直接打断了他的婆婆妈妈:“既然不是,便不用多言,若再多说,孤便让卫小将军驻守在此部族中,与他们日夜相对。” 卫衡:“……” 不可。 卫衡眼皮子不受控制的跳了跳,要是他落单了,那些心怀怨恨的弱者还不想方设法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惹不起,也扛不住。 补起了干粮,戚长容仍旧没有立即回荒城的打算,又领着身后的人去了另外一个部族,按照同样的办法,与之战了场。 随即离去。 最终,还是迟安从戚长容的行为里品出了些许的意味,不怎么确定的问道:“殿下,难道是想将他们打服?” 此话一出,戚长容看了一眼迟安,眸光中难掩诧异:“迟将军竟然看出来了?” 第493章:未忘 迟安:“……” 他又不傻。 结合太子殿下的行为以及之前那番话的意思,自然能品味出一些不同的东西。 顿了片刻,迟安皱眉问道:“殿下以为一次就能将他们打服?” “当然没有这么简单。” 戚长容骑马走在最前方,迎着寒风沉沉地叹了口气,半眯着眼睛道:“这些人的骨头太硬了,一次怎么可能将之打服?” 迟安抿了抿唇,不赞同道:“既然殿下明白不能一次将之打服,又何必白费这一番功夫?” “一次不行,那就两次、三次,他们总有福气的一天。” 迟安哑口无言:“……殿下想的很好,但就两万人,只怕实现不了殿下的雄心壮志。” “你错了,不止两万。” “草原已经开始乱了,当乱的最彻底,死亡的人数逐渐增加时,他们心中就会恐慌,就会希望有人能阻止这一场灾难。” “届时,能成功降至镇压的人,就会成为他们心中最为恐惧的存在。” “那时,就该怕了。” 迟安:“殿下只有一个人,总要回上京的,届时山高皇帝远,又怎能镇压草原中千千万万的人?” “是啊。”戚长容嘴角牵出一抹轻松的笑:“所以孤早就想好了,孤会培养出一个能镇压他们的最强者,然而再镇压他们的最强者,很快,就能实现这个目标了。” 所有部族全部臣服。 这宽阔无际的草原,也终将诞生她们的王者。 见戚长容笑的狡猾,迟安愣了愣,连带着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卫衡也没能想清楚所以然来。 他们一直以为…… 太子殿下是想自己当草原上的王。 结果……却突然变成了要培养一个王? 面对他们茫然的表情,戚长容恍若不经意的解释了一句:“原本,孤是想亲自上,可随即想了想,孤还想多活两年,便只好退而求其次。” 迟安:“……” 卫衡:“……” 两个人一脸的失魂落魄。 不知为何,他们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思路跟不上太子殿下的思路。 大雪足足下了十天,在这十天内,戚长容领着人将之前挑衅过荒城的部族都打了一边。 或直接硬刚,或游击不退,终是令人防不胜防疲惫不堪,最终获胜。 十天后,戚长容才领着一行人回到荒城。 当戚长容入了城门刚翻身下马,还未将手中的缰绳交给旁人,就见远处窜出一道模糊人影,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她的怀中。 这么一撞,护心镜都差点撞碎了。 胸前略有些疼痛的戚长容如是想了想。 随即,在听到侍夏的低泣声后,她只好伸手轻拍了拍眼前人的肩膀,颇为无奈的安抚道:“有什么好哭的,孤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侍夏擦了擦眼角,从戚长容怀中退出,努了努唇道:“整整十日没有消息,殿下怎能让奴不担心?” 听罢,戚长容不甚在意的抿唇一笑。 看见这一幕的人不由立即转移了视线,纷纷摆出一副看不见也听不着的模样。 很快,戚长容就看见了不远处,脸色略微有些僵硬的赵月秋。 那人离在寒风中,眼睛却固执地望着她的方向。 瞬间,戚长容就明了侍夏为何会如此激动的原因。 若她们二人表现的更为亲近,赵月秋自然也就越明白自己没有机会。 说不定某一日,她就会放下心中的执念。 可眼下看来,那一日似乎还离得很远,这是一个固执的姑娘,也是最像她的人。 至少眼下,赵月秋的眼中还有她。 戚长容面色如常的向赵月秋颔首致意,随即漫不经心的移开视线,将手中的缰绳交给他人以后,面对笑意的与侍夏耳语。 无人知晓她们说了什么,可在每一个人的眼中,她们都如此的亲密。 赵月秋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无人注意到她眼中的失落。 在戚长容迈开脚步时,赵月秋飞快地将所有的失落收了起来,唇边荡开浅浅的笑意,如秋水般的眸子微微一弯,温声细语道:“殿下能平安归来,是极好的。” “劳烦赵姑娘忧心了。” 听到这话,赵月秋的脸色似乎也更加苍白了一分。 她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隔着厚厚的阻挡,已经越来越疏远。 从前,当她有任何不妥的举动时,太子殿下会拒绝会呵斥会态度强硬,她将这些情绪归之为在乎。 她原本以为,太子至少是在乎她的。 可眼下,却将她忽视的彻彻底底,只有一句疏远的,且算不上真诚的感谢。 戚长容径自向前走,眼角余光不知道还记得从赵月秋的身上划过,随即平平淡淡的收回视线,再未多看她一眼。 没有拆穿她的余情未了,已是对她最大的尊重。 一行人极快的离开。 唯有迟安莫名的止住了脚步,回想刚才东宫太子看向他那意味深长的一眼,认命的在心底长叹一声,处理太子殿下的桃花债了。 “赵姑娘,外面天冷,还是早些回城主府吧。” 沉沉的声音在耳旁炸开,蓦然受惊回神的赵月秋身子下意识晃了晃,要不是正好旁边有个石柱,只怕就要这样栽下去了。 迟安也吓了一跳,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又怕冒犯,只好愣愣的将手收了回来。 “赵姑娘没事吧?” “没事。”赵月秋抚了抚额头,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就是头突然有点晕。” “没事就好。” 迟安顿了顿,重复了一遍之前说的话:“赵姑娘,早些回府吧。” 话语中隐隐带着催促之意。 迟安不是瞎子,自然能看得出赵月秋眼眸中对太子殿下的情意。 可偏偏就是这一份不该有的情意才让迟安犯了难。 因为太子殿下至始至终都未表示过要接受赵姑娘,且太子殿下身边还带着一个极为受宠的妾室。 这两个人要是撞在了一块儿,铁定会出事。 面对这样一颗随时有可能爆炸的炸弹,迟安自然避之不及。 何况,他身为军中武将,可不好让一个闺阁姑娘在自己面前久留,免得坏了人家的名声,也坏了自己的前途。 他看出来了。 太子殿下虽不会接受赵姑娘,可却也不会让旁人欺负赵姑娘。 否则的话,又怎会在人千里迢迢赶来的第一天,便眼巴巴的把人放在了自己的西屋照顾? 想清楚了这一点后,迟安更是不敢有半分怠慢,在赵月秋往城主府慢慢走的时候,他便也愣愣地跟在身后,隔着稍远的距离,既不出声打扰,也不过分安静。 整条街道上,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二人的脚步声。 …… 回到城主府后,厨房利落的烧了两大锅热水,侍夏吩咐两个身强力壮的将装满了热水的浴桶抬进净房,再命暗卫守在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 随即才将门关的严严实实,为戚长容褪下衣裳。 侍夏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当确定戚长容身上没出现新伤时,终是轻轻的长舒一口气。 直到进入浴桶中,戚长容紧皱着的眉头才缓缓松开。 撩水声渐渐响起,随着戚长容的每一个动作,冒着热气的水滴滴嗒嗒的落在地上。 侍夏拿出针灸包,小心翼翼的扎在戚长容肩颈处的几个穴位上,道:“殿下奔波十日,血脉或有不通淤阻,银针刺穴能缓解殿下的不适。” 戚长容‘嗯’了一声,坐在浴桶中闭目养神:“孤离开的这几日,城中可以发生什么事情?” 听到这话,侍夏立即想起来还有正事没有回禀,连忙低声道:“经过殿下的提醒,这节日奴有注意那个小姑娘的动静,她似乎……确实有些不对劲。” 说到不一样时,侍夏的语气中也带了几分茫然。 而戚长容面上未露出丝毫的惊讶,只淡淡的问道:“哪里不对劲?” “她,经常靠近城门,无事时喜欢在城中四处转。”侍夏顿了顿,斟酌着道:“她像是在勘察地形,也像是在探查城中的人数。” “孤记得,她十二岁?” “是。” 侍夏颔首,明白了自家殿下的言外之意:“十二岁的孩子,已经能记事了。” 并且还会记得很清楚。 侍夏想了想,脸上浮现一抹羞愧之色,又自责道:“她独自行动的时间很少,所以奴并不能确定。” 幸亏,演武场的大门外有兵将看守。 而城门更是守了数百的兵,那小姑娘就算在城中知道了什么,也绝对无法将消息传出去。 想到这儿,侍夏才放松了下来,却是问道:“殿下,可否需要奴把那小姑娘处理了?” “不必。” 侍夏愣了愣:“为何?” 按照殿下的作风,当发现这种隐患时,难道不应该立即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吗? 面对侍夏的疑惑,戚长容的声音很轻,仿佛不带任何重量似的,可说的话却让人无法反驳:“处理了她,你去照顾赵姑娘?” 侍夏:“……” 她不行。 侍夏满眼惊恐,在赵姑娘的眼中,自己就是个霸占了殿下所有宠爱的不要脸的情敌。 要是在人家面前晃得太久,过于嚣张,不小心让人家因爱生恨,转而对自己起了杀心怎么办? 第494章:忧虑 得知东宫太子回归,已在荒城城主府歇了十日,心中略有忧虑的,王哲彦连忙从偏院赶来。 气喘吁吁的行至主院前,不待走进,门外的禁卫立即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见状,王哲彦立时道:“太子殿下回来了,我有事要见太子,还请前去通报一声。” 闻言,禁卫面无表情道:“殿下正在沐浴,小夫人在旁伺候,王大人稍后。” 王哲彦:“……有正事不能通融吗?” 禁卫严守阵地,半步不退:“殿下吩咐过,不可打扰。” “……” 沉默半响,终是不甘心白跑一趟,王哲彦怒登禁卫一眼。 见他圆目怒向,禁卫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眸中虽无波无澜,可王哲彦却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两步,最终在对方纹丝不动中败下阵来。 王哲彦退后两步,站在院外的枯树旁,颇为幽怨的望着那院里面,苦于身子薄弱不敢强闯,只好在此等待。 约莫半刻钟后,赵月秋从外而来,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路护送她的迟安。 见到此人,禁卫并未出声阻拦,反而恭谨的往旁边退开,目送她入院。 王哲立时炸了,‘噔噔噔’的几步跑过来,双手叉腰,半点无文人的风范,瞪着眸子质问道:“为何她能进去,我不能进去?” 闻言,禁卫莫名其妙的看了怒气冲天的王哲彦一眼,但还是出言解释:“赵姑娘住在这座院子,王大人住在另一处院子。” 话虽说的委婉,可就直接甩王哲彦的脸子,直接告诉他非此院中人不可擅进。 王哲彦嘴角一抽,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气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冲散,如斗败的公鸡似的,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枯树下罚站。 迟安在一旁看的莫名其妙,当赵月秋的身影彻底在视线中消失时,他便迈开脚步,转身打算离开。 然下一刻,迟安听见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 “迟将军。” 迟安顿了顿,转身朝枯树下的位置看了过去。 果不其然,王哲彦正满面笑容地朝他招手。 虽与这位尚书的人半点交情也无,可犹豫片刻后,秉承着不轻易得罪人的原则,迟安到底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王大人。” 王哲彦负手站立,笑眯眯的道:“迟将军免礼。” 迟安站直身体:“大人找我来所为何事?” “小迟啊。” 迟安:“……” 刚刚还一口一个迟将军,现在就突然变成小迟了,果然上了,年纪的人就是喜欢无理取闹,且说出的话让人无言以对。 王哲彦笑着抚了抚胡子,继续说:“小迟与太子殿下离开十日,可遇上了什么新鲜事儿?” 听闻此话,迟安想了想,斟酌道:“每天都是打架,杀人,抢劫,这算新鲜吗?” 出去十日,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找人打架的路上,每天都生活在水深火·热里,连他的武器都被磨钝了,更别说是其余兵将,是以伴随着大雪停落,不得不回城修整。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的王哲彦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可又很快恢复正常,故作无事的点了点头:“这样说来,辛苦小迟了,不仅要与戎兵作战,还要费心思保护太子殿下,等回上京后,我一定为你向陛下请功。” “王大人言重。”回想打仗时东宫太子的生猛,迟安悻悻然的摸了摸鼻头,实话实说:“太子殿下的身手很不错,用不着谁的保护。” 身手不错,虽然一般时候都用不着太子殿下亲自动手,可若有人冲破了他们的保护圈子,太子殿下就会拿出一把异常锋利的匕首,直接将那人的脖颈割断,速度快的让人看不清。 迟安几次留意,都没能看出太子殿下的武功路数,最后只好将这份疑惑压回心底。 “太子殿下·身手不错?”王哲彦惊讶不已:“太子殿下竟然会打架?!” “打架……”回想仅存在脑海中血腥的几幕,迟安本能的摇了摇头:“太子殿下不会打架,但是……” 王哲彦没有听‘但是’,而是缓缓的松了口气,打断了迟安:“我就说嘛,太子殿下从小就是上京的表率,还有一个风光霁月的人,怎可能学打架。” 迟安怜悯的看了一眼王哲彦。 他还没说完,太子殿下是不会打架,可太子殿下会杀人。 而且还杀得很利落,人死了殿下·身上都沾不上半点血迹。 看着王哲彦笑眯眯的样子,迟安到底没将所谓的‘但是’说出来。 这时,看迟安愣怔的模样,王哲彦摆出前辈的架势:“小迟啊。” 迟安回神,应了一声:“在。” “太子殿下的安危,还是要交给你,你一定要保护好太子殿下。” 迟安:“我明白。” 说到这儿,主院外的禁卫走了过来,打断两人的谈话,与王哲彦道:“王大人,殿下正在用膳,大人可进去了。” 听到这话,王哲彦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笑着与迟安道:“殿下召见,我就不与将军废话了,迟将军请便。” 眼看着人干脆利落的从身边离开,走之前还不忘朝他招招手。 突然间,迟安就有了一种被利用的滋味儿。 他怀疑王尚书是用自己消遣时间,并且已经掌握了切实的证据。 …… 主院内,戚长容正垂着眸子用膳,过程中一点声音也未发出。 王哲彦垂首等在一旁,也不敢出声打扰。 一刻钟后,戚长容终是放下了玉箸,接过侍夏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掀开眸子淡淡的看了看一言不发王哲彦。 “王卿急着见孤,所为何事?” 闻言,王哲彦立即打起精神,朝戚长容拱了拱手,谦卑的问道:“殿下,微臣是想来问问,殿下打算何时让微臣带着赵姑娘回京?” 戚长容顿了顿,将手帕放在一边:“王大人着急离开?” “未曾料到会耽搁如此久,微臣答应了家中的幼子,除夕夜要陪他们一同度过。” 说到原因时,王哲彦还有些不好意思。 于旁人而言,这或许是个不怎么重要的理由。 但对于他来说,却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承诺约定,若能遵守,便要遵守。 戚长容道:“人无信而不立,君子之信不可失,孤理解王卿。” 此话一出,王哲彦以为再过不久就能启程回京,然而戚长容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彻底的断了回京过除夕的念头。 “但这一次,王卿注定要失信于孩子了。” 话落,王哲彦愣怔不已。 戚长容继续道:“孤去找了蛮夷各族的麻烦,此时那些人必定在心中琢磨着该如何报仇,若王大人出了这座城,即便身边有数十禁卫军作保,也无法保证其安全。” 说罢,戚长容做出为难的表情,显然驳回了王哲彦的请求。 而话已说到这里,王哲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听出了东宫太子的言外之意,如若不想被针对,就安安分分的待在这座的城中,至少还能保证他的生命无忧。 见状,王哲彦立时反应过来,苦笑一声:“既是如此,微臣也只能等日后再对幼子做补偿了。” “孤记得东宫库房有一把极适合孩童玩耍的短弩,等回宫之后,这把短弩就是王小公子的。” “微臣替幼子多谢太子殿下赏。” 知晓不能擅自离开后,王哲彦反而放松了些,随着戚长容来到正厅,随即落坐。 侍夏奉上一杯清水,王哲彦连忙道谢:“多谢小夫人。” “尚书大人客气。” 尚书大人不得不客气。 以往的他并不将侍夏放在眼中,想着不过是太子殿下的小小侍妾,只是平常闲来无事用来逗趣的,日后再怎么得宠或许也不过一个小小的答应之位。 然而这段时间,他却渐渐的对其改观了。 这位小夫人,很是不简单,在太子殿下外出时不仅能将一座城池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在面对丞相之女时不落下风。 若不是她的身份实在太低微,只是陛下赏下的启蒙宫女,或许能得侧妃之位。 一个有能力有手段还有宠爱的女子,自是不能过于怠慢。 更何况这宠,似乎不是一般的宠。 为了日后不被人穿小鞋,王哲彦行事更为谨慎。 接过温水,王哲彦再度看向主位上的人,一时不由有些忧心忡忡,却不知该从何处开始言语。 察觉王哲彦眸中的打量与忧虑,戚长容掀开眸子看他:“王卿想问什么?” 王哲彦摇头:“微臣并无任何想问的。” “那为何一直看着孤?”戚长容挑了挑眉头,慢吞吞的道:“从刚才到现在,王卿至少看了孤三次。” 王哲彦眼皮子不受控制的挑了挑,没想到太子殿下的感知力会如此的敏锐。 刚刚他在揣测小夫人日后会得到什么高位,对能赏其高位的太子便多了几分关注。 然他虽如此想,却不能直接说出来。 察觉戚长容眸中的审视,王哲彦心中一个咯噔。 随即却是抿了抿唇,故作无事的沉吟一番:“臣只是在忧虑,这几个月太子殿下替燕军磨练,已将他们磨的油光水滑,日后敌对时,恐怕要费更多的兵力与精力。” 第495章:全胜 提到这件事,王哲彦倒真的后知后觉的担忧了起来。 这些燕军日渐强盛,已带了一股不可磨灭的血煞之情,隔着远远的距离,就有令人闻风丧胆之嫌。 他真怕未来某一日,再回想如今的这一切,太子殿下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冬日雪霜未退,结枯枝上的冰凌子落了下来,坠落一地,混杂着呼啸的风声落入耳中,让戚长容的神智微微有些恍惚,更是略感困倦。 戚长容身上带着些许的凉意,手中捧着的汤婆子都无法温暖冰凉的双手,她似乎又回到了上辈子的某一天,眼前是熟悉又遥远的寂寥。 她明白王哲彦的意思。 他是怕她养虎为患,未来某一日,这只养成的老虎或会反过来撕扯她的血肉。 并未察觉戚长容的走神,王哲彦继续忧心忡忡的道:“微臣虽相信殿下,可却不能相信燕军。” “他们越强盛,情况就会越发不利。” “如若可以,殿下为何不挑选晋军前来?” 说到最后,王哲彦终于问出了困扰他多时的问题。 明明用自己国家的兵将才能更加的放心,为什么殿下会舍近求远的用燕国的兵将? 他可不相信殿下是贪图燕国这区区的五万兵力。 毕竟等用完之后,这些人依旧是要还回去的。 如此一来,反倒是殿下替别人历练了一番兵将,使其优胜劣汰,经过无数番厮杀留下来的个个厉害。 听到王哲彦隐含质问的话,戚长容的思绪有些涣散。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王哲彦以为东宫太子不会就此作出回答时,她忽然抬起头来,眼中无任何情绪,唇边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王卿是不是忘记了,当初孤提议深入草原腹地时,朝中文武百官皆持反对意见?他们认为孤是意气用事,并不肯借兵于孤。” 说到这里,就连戚长容自己也很是无奈,她是晋国的太子不假,可她也只是太子,手中兵力有限,有许多事都无法做主, 在未登上那个位置之前,如果父皇不同意她的计策,如果文武百官不同意她的计策,她就彻底的无济可施,虽不至于成为孤家寡人,却也会处处受阻。 到最后,她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送信于燕北辰,让其兑现之前的诺言。 听到这话,王哲彦心底霎时一惊。 这时,看了他一眼的戚长容隐约猜到他在想什么,道:“王卿不必惊慌,孤记得议事那一天,王卿身体抱恙并未上朝。” 此话一出,王哲彦下意识松了口气。 模糊地记起当初那一日发生过的事情,忽然之间,他颇为感谢朝中的另一位好友。 郑纶明。 钦天监的人。 那几日的好友硬是说他有血光之灾,无论如何都让他暂时闭上一闭。 如此,才有了他应病缺席的事。 见王哲彦似乎明白了,戚长容唇边的笑意更为寡淡:“没有人同意孤的想法,孤就只能自己想办法集结兵力。” “你看,孤不是做到了吗?” “只用了五万燕兵,便将整个草原的蛮夷族人玩弄于掌心之中。” 瞧着眼前人寡淡的眉眼,王哲彦忽然有些后悔之前的质问。 他不该怀疑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既然做客,心中想必早就有了成算,哪里需要他再去提醒一番? 好心倒办了坏事。 王哲彦心里微微一叹,站起身来,满怀歉意地朝上首的戚长容拱手作揖:“是微臣言容有失,微臣若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太子殿下降罪。” 失去温度的汤婆子被放在一边,戚长容阻止了侍夏想要换水的动作,漫不经心的与王哲彦道:“王卿只是随口一问,有何冒犯之处?孤还不至于如此小心眼,为此小事而动了肝火。” “殿下心胸宽广,是臣所不能及。”王哲彦羞愧汗颜,忍不住自我反省。 是不是曾经太子殿下呲牙必报的作风太过狠辣,所以才会让他至今记忆犹新,有半点风吹草动都本能的绷紧了心弦。 实在过了。 “好了,你也不用拍孤的马屁。” 戚长容半眯着眸子,回想当初与她唱反调的官员,嘴角的笑容渐渐失去温度:“待孤回京后,那些懦弱之极,挡孤路的人,孤自会找他们一一清算。” 虽不至于要人性命,可若是那些人想再得重用,已是不可能。 闻言,王哲彦不敢再多言,紧紧的抿着唇,只在心底偷偷为那些同僚们点了一根蜡。 太子殿下记仇的本性不改。 惹怒了太子殿下,哪里是轻易能翻篇的? 待送走了王哲彦,戚长容眼眸中的困倦才显现了出来,轻轻的打了个哈欠,声音中带着懒意。 “孤先去歇息,若再有人来,不必通报。” 闻言,侍夏脸上满是心疼之色,连连点头应下:“殿下且去吧,奴会在外守着。” 主院东屋的动静彻底消失。 半个时辰过去了,赵月秋仍旧站在西屋外,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前方,似乎能透过眼前的回廊,瞧见被掩在回廊后的屋檐。 片刻后,蛮夷之女从外走来,手中端着厨房做的午膳,轻轻的出声提醒。 熟悉的叽里咕噜声传入耳中,赵月秋从沉思里回过神来,看了看眼前依旧瘦小的侍女,虽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却也明白到了用膳的时间。 良久,赵月秋抬步回屋。 罢了,她从来都做不了那位的主。 如今,似乎也做不了自己的主。 又过了半月,荒城很是安静了一段十日。 千里马于远处而来,一袭黑点渐渐靠近。 半个时辰后,穿过层层的雪幕,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保被送到戚长容的手中。 戚长容草草的看了一遍,而后挑眉。 ——陈三皇子被封忠王,身中剧毒命不久矣,以半年为期与之达成协议,陈国国师为建奉神殿,撺掇陈皇全国增收赋税,陈国国都怨声四起,国师府数次经历暗杀,至今事态仍旧未被遏制。 信中的落款人是容穆,时间在一个月之前。 也就是说,陈国已经乱了至少一月。 “这陈三思,果真是命途坎坷。” 看完以后,戚长容将信纸抛入火盆,任由浅小的火星子一窜而起,瞬间将整张纸吞噬化为灰烬。 见戚长容眉宇间的笑意家深,侍夏茫然问道:“这是,从陈国来的信?关于陈三皇子的?” “如今陈三思已是忠王。” 戚长容纠正侍夏的叫法:“你该唤他一声忠王爷。” “他居然还没死!?”听闻此话,侍夏讶然:“而且还被封了王位。” 戚长容略略挑眉,不甚在意的道:“算他还有几分本事。” “是有点本事。”侍夏颔首,表示赞同。 若是没有本事,估计早就被那个地方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既然已经被封了王,想必忠王爷过的很是自在。”侍夏继续说道。 “这你就说错了,陈三思身中剧毒,痛苦不堪,只怕没几日光景好活。” 话落,侍夏稍稍一顿,颇为纠结:“……那还不如早死早干净。” 被毒物折磨是什么样的感觉,这些年来侍夏体会颇深,为了能使毒术更加精进,她没千拿自己当试验品。 戚长容摇了摇头,铺开另一张干净的信纸:“陈国的事暂时先放一边,马上就又是新的一年了,孤得写一纸祝贺之词,你命人尽快送回上京。” “是。” 本就混乱的草原上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安静过了,这座突然出现的荒城好似成了草原各部族的禁忌,他们既没有勇气联合将这座城池拔除干净,也无法对其视而不见, 又怕过不了多久,他们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在这般让人害怕忧心的氛围中,新年悄无声息的降临。 在荒城,戚长容又熬过了一个新年。 …… 一月十三,君琛率领其余君门之将以及十万铁骑,从凉国的东三路直入凉国腹地,一举攻破都城皇宫,斩凉皇头颅于马下。 晋凉之战,凉国国破,大败。 至此,四国地图中,再无凉国痕迹。 不久后,旧凉国并入晋国。 而在城破的那一日,一身鲜红色的身影毫无意外的成为了所有凉人的噩梦。 占据了凉国皇宫,君琛按照往常的惯例,先去库房中搜寻,得了许多的宝贝,才传令于副将,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传回晋国。 身为君门的谋士,周世仁可谓是出了极大的风头,自从君琛打下凉国都城,再斩了凉皇头颅的那一刻起,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到最后,就连沈从安也受不了周世仁的得意招摇,只能抚额叹息,不屑于与之同流合污。 攻下都城后,君琛对金碧辉煌的宫殿并无任何的兴趣,只命人占据皇宫之后,才寻了一处凑合的住处暂时修整。 周世仁跟随在旁,一张嘴就没停过。 “成功打下一国,将军如今也是可以载入史册中的人了,君门威名再度上升,四国中无人可与将军匹敌,真是可喜可贺。” 听闻此话,沈从安在旁纠正:“周兄,从今以后凉国被除名,已不再是四国了。” 周世仁恍然大悟,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是极,是极。” 第496章:重情 对于周世仁越发浓重的傻样,沈从安再看不过眼,连叹息都无法抒发他心中的郁闷之情,只好彻底无视了眼前这人,转而与正在处理伤口的君琛回禀道: “按照将军的吩咐,我已约束军中的兵将,不许他们入城劫掠,如今这城中百姓,家家户户门户紧闭,并未出现太大的乱子。” 在这方面,君琛与死去许久的庞庐完全不同。 庞庐性情残暴,每攻破一城,必将领着军中兵将在城中进行狂欢,烧杀抢掠顶使胜利者的权利,这些年来一直恶名在外。 而君琛则是君子之将,攻破城池后,他并不会用极端的方法令百姓们臣服,而是将消息传回上京,自然会有人前来处理。 听了此话,正赤膊包扎手臂上的刀伤的君琛没有太大的反应,对于手底下的兵将,他自然心中有数。 见君琛手底下的绷带隐隐透着红色,沈从安皱着眉头道:“将军既然受伤了,就该唤军医前来处理伤口,何须自己撑着?” “小伤而已,死不了。” 君琛声音略有些沙哑,动作熟练的将伤口包扎好,随即重新套上外衣,一边系带一边面无表情的继续说:“此次攻破凉国,军中损失略重,底下的将士们更需要军医照顾。” 听了这话,周世仁也凑上前来,打趣道:“将军说的是,也只有将军才会如此善心,大小伤自己处理,不过度挪动军中物资了。” 君琛瞥了他一眼,神情微厉:“你似乎话中有话。”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周世仁也不再隐瞒,耸了耸肩无奈道:“凉国国破,军中有些将士觉得自个儿居功至伟,正在下边颐指气使呢,我瞧着都很不舒服。” 话落,君琛看向沈从安。 如何约束兵将,一向是由沈从安负责。 察觉君琛眼眸中的询问,沈从安同样对此毫无办法,一边揉着眉心,一边回禀:“刚打了一场胜仗,正是将士们最为兴奋的时候,我不好约束太过,以免触底反弹。” 沉默半响后,君琛厉声而道:“你去传令,若有谁敢擅自惊扰城中百姓,按军规处置。” 听出君琛言语间凌厉的怒气,沈从安与周世仁面色纷纷一紧,不敢再摆出谈笑的姿态,忙拱手应下。 此后,二人合力,总算是暂时将局面稳定了下来。 直到处理好杂事后,二人疲累的回到住处,不待他们说什么,就瞧见了依旧一身戎装的君琛。 甚至于,他手中的武器依旧形影不离。 沈从安微微一顿:“仗已经打完了,将军为何做此装束?” “仗还未完。” 说罢,君琛坐在桌边饮了口凉茶:“你二人留守于此,等候上京派人前来处理残局。” 听到这话,沈从安蹙眉不语。 “留我们二人,将军要去何处?!”周世仁惊道。 徒然拔高的声音在耳旁炸开,仿佛能冲破人的耳膜。 霎时间,沈从安只觉得耳边一麻,转头无奈的瞪了一眼大惊小怪的周世仁,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再问有何意义? “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待会儿便会领君门中的将士离开,至于朝廷分派下来的兵将,则随你们一同留守在此地。” 说到这儿,君琛眯眼一想,确认再无任何遗漏后继续道:“凉国皇室中人已死的差不多了,军心溃败已举白旗,应当不会再出现什么意外。” 越说,周世仁抓狂:“冰雪还没告诉我们要去什么地方打仗,仗都不已经打完了吗?!” 耳边的噪音又升了一个度,沈从安掏了掏耳朵,终是耐心耗尽,低骂道:“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聪明的时候聪明,蠢的时候真蠢,你是不是忘记了,东宫太子可还在草原上与蛮夷各族周旋!” 此话一出,周世仁恍然大悟,随即又拧紧了眉头:“可将军身上还有伤,岂能骑马远行,届时免不得伤口开裂伤势加重,为何不休息几日再去?” 对于身上的伤,君琛不以为然:“小伤而已,还不足以令我伤神。” “将军,要不还是再等等吧?连续几月的征战,中途并未休息,身子只怕承受不住。” 沈从安还想劝一劝:“那东宫太子已在草原中逗留多时,想必不会因这一两日的耽搁出现意外。” “不能再等。”心知他们说的都对,但君琛怎么也放不下心,摇头道:“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去,总要亲自看见她无事,我才能真的安心。” 她? “将军……” 沈从安看他神情,忽而若有所悟道:“将军是放不下东宫太子?” 想到至今还在危险之地的戚长容,君琛勉强笑了笑,没有言语,算是默认了。 “将军是重情之人。” 话已到了这个份上,沈从安不好再劝,毕竟东宫太子的安危关乎一国国本,无人不敢不将之放在心上:“既然如此,将军便带上君门三万兵将,尽快启程吧。” 话落,周世仁想了想道:“要不我随将军一块儿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君琛起身,抬脚往外走,头也不回的道:“你太麻烦了,带你就是带了一个累赘。” 周世仁:“……” 话落,君琛已走了出去。 屋内的二人对视一眼,在周世仁越来越茫然,仿佛被雷劈了的表情下,沈从安憋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别把将军说的话放在心上,虽然你的确是个累赘。” 不说还好,一说就宛如捅了马蜂窝。 然相处多年,沈从安早已摸清楚了眼前人的路子,在周世仁破口大骂之前,及时的结束了这个话题,从容不迫的道:“将军马上就要离开了,咱们还是去送送将军吧。” 此话一出,周世仁果真再不计较‘累赘’一事,忙不迭的跟在沈从安身旁,快速追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君门的效率很高。 不多时,一切准备妥当,连同路上迟的干粮也已放在马鞍袋中,君琛便集结了两万七千多未受伤的君门将士,翻身上马振臂一呼,以最快的速度越过清冷破败的街道离开此处城池。 想来,是急着与在草原上的戚长容汇合。 对此,周世仁颇为赞许。 “以往我只觉得将军一根筋,不知变通不通人情,恐他在朝堂上吃亏,如今才知晓,在某些方面将军还是很聪明的,至少他知道与东宫保持良好的亲密关系。” 站在城墙上的周世仁越说越觉得有戏:“看在将军几番相救的情分下,日后在朝中,东宫太子总要庇护将军几分,你说是不是?” 说罢,他伸手拐了拐沈从安的胳膊,想要得到他的回应赞同。 谁知沈从安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意味深长的看着君琛离开的方向,不紧不慢的道:“谁知道呢,这是他们两人间的事情,旁人又怎能知晓。” 此话一出,周世仁想了想,而后赞同点头:“也是,罢了罢了,总归将军武艺超群,哪怕有一次他与东宫太子闹掰了,也不至于掰的太难看。” “你想的太多。” 沈从安毫不犹豫戳破周世仁的幻想,瞥了他一眼道:“很多时候,用蛮力是最愚蠢的选择,不仅达不到预期的效果,还会恶化事态,而以东宫太子的脑子,只要她有心,足够玩儿死十个将军。” 在半空中与沈从安的眼神进行一番厮杀,周世仁面色扭曲,看着他不注意,伸手准备敲他的头:“你到底是哪一头的人,难不成还盼望东宫太子玩死咱们将军?” “你放心,东宫太子舍不得。”沈从安负手站立,无视眼前的拳头,轻声道:“只要东宫太子还有心,她就舍不得。” “你怎么知道?”周世仁无疑地盯着他,手依旧在半处未收回,仿佛一言不合就能用力敲下去。 “我就是知道,像将军这样的人,一旦交付真心就是死不回头,谁忍心辜负他的一厢情意?” 话落,沈从安看了眼他的拳头,挑眉反问:“怎么,我说的不对,你准备替将军教训我?” “对是对的。”周世仁讪讪的收回手,在自个儿面前比划了两下:“虽然听起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我觉得你说的没错,罢了罢了,暂时相信你。” …… 荒城。 夜色略略迷离,城中的氛围一片肃静。 灯火通明的城主府,戚长容坐在主位上,有条不紊的安排一切:“蛮夷各族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今夜极有可能会来夜袭,孤已命两千禁卫留守城主府,一旦情况稍有异常,他们就会带着你们从城中暗门离开,你们不得耽搁,趁势离开,明白吗?” 戚长容面前,站着的是王哲彦与赵月秋。 这二人正不约而同的皱着眉,面上带着不情不愿之色,看来是想反驳戚长容又不知该从何处开始反驳。 良久,王哲彦道:“殿下呢?殿下不同我们一起走?” “孤不能走。”戚长容笑的淡然,并未应即将到来的危机失态:“城中还有一万多人,孤若走了,就是逃兵,孤从不不战而逃。” 第497章:泄露 戚长容说的淡然,在一旁听的王哲彦却只觉得心惊胆战。 他对大晋的忠心,绝不允许自己抛离东宫太子。 不曾犹豫,王哲彦立时道:“太子殿下不走,我等又如何能先行逃离?微臣不走,愿留在城中与殿下一同迎敌。” 边上的赵月秋虽没有作声,可也以沉默表示了自己的抗拒。 从求父亲上奏陛下决定奔赴草原时,她就从来没想过要独自离去。 听闻此话,再一看王哲彦激动的脖子都红了,戚长容朝边上的迟安看了眼,吩咐道:“迟将军,把你腰间的兵器递给王大人。” 迟安不明所以,只得听命行事。 王哲彦毫不迟疑,伸手去接。 然而当接过兵器的瞬间,他手却不由因其过分的重量抖了抖,剑尖瞬时抵在地上,发出‘铮’的一声响。 不服气的王哲彦用尽全力,直至憋红了脸,才勉强把兵器举了起来。 最终只坚持了半刻钟不到,双手酸软的王哲彦不得不任由长剑落到地上。 很快,迟安将兵器收了回去,并未多说什么。 然而他轻松的模样却与王哲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察觉整个屋子的人都在看他,王哲彦的脸更红了一分。 这时,戚长容仿佛看不到他的困窘,善解人意的道:“王卿乃是文人,笔杆子才是你的武器,这等蛮重的东西,不适合王卿使用。” 顿时,王哲彦说不出话来。 事实证明,他确实不是拿刀拿剑的料。 这边,戚长容又看向赵月秋,顿了顿后道:“赵姑娘,孤希望你能配合,否则,孤便命禁军将你打晕,而后抗走。” 赵月秋:“……” 屋中众人:“……” 这话说的可谓是半点不留情面,对于一个姑娘而言,无异于是极大的打击。 见赵月秋瞬间红了眼眶,王哲彦在心底一边感慨东宫太子艳福不浅,一边感慨她如榆木脑袋不解风情。 面对赵月秋的心伤,戚长容没有退步。 良久,赵月秋终是做出了决定,却是看了看侍夏,咽下所有酸涩嫉妒,然后问道:“殿下,她是不是也要跟着我们离开?” 话音未落,戚长容已轻笑出声,不留余地的打碎了赵月秋最后一丝幻想:“赵姑娘,你是第一天认识孤吗?侍夏是孤的女人,自然要留下来与孤同生共死,从前在燕国成安孤未放她独自离开,如今也一样。” 说完以后,戚长容也不介意再伤她一次:“赵姑娘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天知道赵月秋用了多大的勇气,才问出了之前那一句。 如今再让她问一次,她已是问不出口了。 再问,就是自取其辱。 二人的去处已定。 见她不再挣扎多言,戚长容揉了揉眉心,凝声问道:“眼下什么时辰了?” “子时末。” 就在侍夏回答的瞬间,一颗信号弹冲天而上,一阵刺眼的光芒出现又消失,不过短短瞬间。 霎时,厅内一片惊慌。 戚长容立时站了起来,朝近处的禁卫军小将领吩咐道:“陈述,带赵姑娘与王大人离开。” 话落,再不管惊慌的众人,戚长容大步往外离开。 迟安随即跟上。 就在王哲彦与赵月秋也想跟随而去时,小将领陈述已然挡在二人的面前,阻了他们的去路,沉声道:“还请二位莫要让属下为难。” …… 荒城中住的都是兵将。 无人生出逃离的想法,纷纷往最危险的地方而去。 火光照耀下,卫衡站在城墙上,手中的刺刀就未曾停下过,每往前挥一次,就会实实的刺入肉中。 以最快速度赶来增援的迟安拔出长剑,直接探出身子砍断了眼前的长梯。 顷刻间,几个戎兵就如下饺子似的,狼狈的跌了下去。 惨叫声很细,但如此高的距离摔下去,必定受伤。 漆黑的夜晚被一盏盏的灯笼照亮,城下至少近万的戎兵,迟安一时只觉头皮发麻,抽空问询:“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发现的如此晚?” 听闻此话,卫衡捏着刺刀,深深吸了口气:“不止这一处,还有另外的地方,我的人正在应付。” 恰在这时,戚长容赶来,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东宫太子,她并未退缩,也拿起了死亡之镰,面无表情的占据城墙上一方。 有一小兵正弯弓射箭,却因动作过慢被爬上来的戎兵一手狠狠扯了下去。 他知自己没有生的希望,在摔下去时用尽全力反手拉扯,二人一同坠下,恰巧落在城下直冲着天上的长枪,身子被捅了个对穿,连惨叫声也未来得及发出就彻底咽气。 一整夜的防守之战,等到天亮时,双方都已精疲力竭。 望着城上城下的尸体,卫衡低骂一声:“这些人是疯了吗?!大晚上的来搞夜袭不说,还一波接一波的来,把人命不当命?!” 恰在这时,迟安清点好城上倒下的人数,转头一看,却在戚长容面上瞧见了一条半指长的伤口。 瞬间,迟安倒抽了一口凉气,惊悚道:“殿下,您受伤了?!” 此话一出,站在戚长容身边的禁卫们立即一言不发的跪在地上,异口同声的请罪:“未护好殿下,请殿下降罪。” 经过旁人的提醒,戚长容才伸出手指碰了碰脸上发疼的地方,面对众人的重视,挑眉道:“小伤而已,不必惊慌,再过一会儿它自己都会结痂。” “起身。” 得此一言,禁卫们又面面相觑的站了起来。 迟安心情沉重,与戚长容道:“殿下还是先回去歇息吧,此处有微臣守着。” 戚长容看了看一片辽阔的远处,虽然没有看到一个活着的蛮夷人,可她心里清楚,那些人就隐藏在这边,只等着合适的机会发动进攻。 “迟将军,他们不会就此罢休。” “微臣知晓。”迟安应了一声,半跪在地上固执不已:“恳请殿下回去歇息。” 戚长容闭了闭眼,转身离开。 “孤三个时辰后再来。” 话落,她人已走下。 经过一夜的奋战,再次刷新对晋国太子印象的卫衡抵了抵后槽牙:“这位太子殿下,真乃勇猛之人。” 杀敌毫不手软,面上也未有半分的惧怕之色,比那些常年养在富饶之地的公子哥们不知好了多少倍。 听了这话,迟安站起身来,理所应当的‘嗯’了一声:“太子乃是上京所有公子们的表率,自然非同一般。” “羡慕。” 卫衡想了想,诚恳夸赞:“晋国太子是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此时说这话,颇有些为时尚早,” “不,从第一眼看见长容太子时,我便知晓,这或许是我一辈子中最准的预言。” …… 城主府,侍夏已提前命厨房提前准备好了膳食。 待戚长容一回来,守在门外的侍夏翘首以盼,当看见自家殿下脸上的伤痕时,脸色霎时变了,连忙迎上去,心疼的打量着她。 直至入府落坐,侍夏连忙打了盆清水来清洗,在细细的敷上一层药膏。 一边敷一边碎碎念:“殿下这张脸可金贵了,代表的是晋国江山的颜面,可千万不能留下疤痕啊。” “昨夜死了很多人。”等侍夏说完以后,戚长容忽而道:“接下来会死更多的人,孤记得你有一种见血封喉的毒药,待会儿将其融入水里沾染箭矢,或许会有一场硬仗。” 昨夜是偷袭,双方都未能占到便宜。 而蛮夷人一旦下定了决心,绝不可能轻易撤退,当得知偷袭无用,他们便有可能会集结起来正大光明地发动进攻。 勇猛到不要命的人,足够让人胆寒。 眼下正是一月,冬雪未消,寒冷未退,火攻已不起作用。 最大的可能,便是正面的兵刃相见。 听闻这话,明白戚长容话中意思的侍夏立即点了点头:“那药粉不多,兑水后药效虽会减不少,但只要见血,也一定能要了他们的命,只是用时多少的问题。” 交代完后,戚长容不再多言,匆匆的刨了几口饭,便和衣在软榻上躺下,闭眼之前再吩咐道:“三个时辰后唤孤。” “是。” 望着软榻上呼吸平稳的人,侍夏神色微愣。 她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殿下。 在她的印象中,殿下一直都是儒雅端方的,一举一动间都带着一股不可言说的风范,哪怕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都能让人莫名其妙的安心。 让人一看便觉得这人是靠谱之人。 可今日,殿下却是一反常态,连入睡时眉宇都轻轻的皱着。 想来,就连殿下也觉得此事异常的麻烦,不可向往常一般随意对待。 侍夏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三个时辰后,戚长容又出现在城墙上,兵将的尸首都已被拖了下去,除却城墙石墙沾染的鲜血能证明昨夜发生过什么外,几乎已半点没了痕迹。 就连蛮夷戎兵的尸体,也早已化成黑乎乎的炭灰。 卫衡与迟安就在城墙上休息了一阵,等再睁开眼时又是精神满满。 清醒过后,卫衡问了问戚长容:“如今蛮夷之人联合攻这座城,那殿下认为,当初出去的两百多人,是否还活着?” “不知。” 第498章:出战 无视卫衡凝重的面色,戚长容眯了眯眼,慢吞吞的作出了猜测:“不过,孤怀疑那其中有人落入敌手,口角不严实,在威逼下说了些不该说的,才会彻底暴露了荒城,以至于如此。” 这是最合适的猜测。 对于这样的情况,戚长容早有预料。 很早之前她便想过,若是那些人演技不成熟以至于自己落入敌手,能不能扛得住蛮夷人的行刑逼问? 那时她没有得到答案,可如今答案已然摆在了她的面前。 扛不住。 此话一出,卫衡面色异常难看,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着,只要那只手稍微用力,心脏便能爆炸开变成一团血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真的是燕军泄露了消息,他甚至连愤恨的理由都没有。 那些人…… 卫衡面色难看,紧紧的皱着眉头,眼神中的阴郁凝聚成一团浓郁的,阴沉的几乎快要滴出水来。 如果让他知道是谁做了背叛之事,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男人。 周身的气压突然下降,戚长容却轻笑出声:“卫小将军不必如此,也不必想着日后要狠狠惩罚背叛之人,就如卫小将军之前所说,派出去的那些人,或许最终一个都活不下来。” 闻言,卫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失声,喉咙里梗的厉害,让他有了作呕的冲动。 他听出了戚长容的言外之意。 这位晋国太子在告诉他,用不着他处心积虑的琢磨惩罚之事。 因背叛者或许已死在了蛮夷人的手里。 很快,卫衡压下了不适的感觉,下颌紧绷成一条线,抿唇而道:“长龙太子殿下说的有理。” 戚长容挑眉,不置可否。 她说的什么没有道理? 这时,迟安瞭望远处,神情逐渐凝重。 片刻后,在前方打探情况的哨兵极速而归,贴在迟安耳边低声回禀。 当哨兵退开时,迟安身上的杀气已经涌了出来,令人不自觉地绷紧了心弦。 察觉身旁人的情绪不对,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戚长容抬眸随之看去,迟安道:“殿下,他们又来了。” 这个‘他们’,便是戎兵。 此话一出,卫衡咬牙切齿:“来的正好,今日我必定要杀个尽兴!” 说罢,他转身下了城楼,想必是集结兵将去了。 瞭望台上,戚长容望向远方,如今眼下所见仍旧一片平静,看不出即将遭受大难的模样。 戚长容道:“迟将军,若战事平衡被打破,不必死守这座荒城。” “微臣明白。” 迟安心知肚明。 当初他们会选定这座荒城,只是为了扰乱蛮夷人的视线。 半年的时间,扰的草原形势混乱。 如今目的达到,这座荒城,就该被舍弃了。 战事一触即发。 发现夜中偷袭并不能得到预想之中的效果,蛮夷各族戎兵集结于此。 半个时辰后,城里城外已形成一片对峙之景,浓郁的杀气弥漫在这个战场之中。 戚长容站在城楼最高处。 他负手而站,面上一派风轻云淡,如玉的面容以及独特的风姿吸引了蛮夷戎兵的频频注视。 这时,蛮夷戎兵之首站了出来,紧握缰绳面色阴沉的望着戚长容的方向,用一口熟练的官话扬声问道:“你就是这座废城的主人?” 隔着稍远的距离,蛮夷首领的话清晰地传入了戚长容的耳中。 戚长容颔首,不怎么在意的承认:“是又如何?” 得到准确的答案,戎兵之首暴怒不已:“那也是你的人在我们各族之间挑拨离间?!” “是。”戚长容顿了顿,视线在蛮夷首领愤怒到扭曲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恍然大悟道:“看来,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该死!” 蛮夷首领怒道:“就是你这么一个宵小,扰乱了我们草原各族之间的平衡,导致无数人因此而丧命,我今日一定要亲手将你斩杀于剑下,以慰无辜族人在天之灵!” “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了。” 戚长容很平静,心中没有生出一丝波澜。 无论是对于即将被触发的战争,还是对于放话要自己命的敌首。 她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自己想要他们的命,自然也允许他们想要自己的命,至于最后的结果如何,就各看本事了。 她的声音很轻,可落到旁人的耳中,莫名的便带了一股挑衅的意味。 眼看戚长容狂妄无比,根本没将自己与身后的族人们放在眼中,蛮夷首领长臂一挥,扬声吩咐:“弓箭手准备,射死他们!” 话落的瞬间,无数箭矢冲天而起,朝城上射来。 迟安将戚长容挡在身后,抬起驽盾防御。 ‘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城楼下涌来一人,寄声禀报:“将军,城门被烧!” 此话一出,盯着前面箭矢的压力,迟安转头询问:“怎么回事?” 来人哭丧着一张脸:“属下也不知,不知是谁往城门上泼了一桶火油,再放了一把火,如今城门燃烧的厉害,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烧成灰烬了。” 随着这话,迟安的心弦紧紧绷着:“吩咐底下的兄弟们准备迎战,今日必定是一场死战。” “是。” 得到了吩咐,小兵连忙疾步退去。 迟安深深的吸了口气,与戚长容道:“殿下,城中晋军只剩三千,以防意外不如让禁卫护送殿下先行离开?” 情况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一道城门被毁不算什么。 重要的是,他害怕军中有敌军的奸细,否则的话,又怎么解释那桶火油和那一把火? 戚长容眯了眯眼,缄默不言。 她虽没有说话,可态度已然很明显,她拒绝了迟安的提议。 就在迟安还想再说什么时,戚长容道:“把盾牌放下来吧,箭雨已经停下了。” 迟安放下盾牌,城下的蛮夷戎兵正爆发出一阵欢呼,显然已经注意到了正在燃烧的城门。 戚长容随手捡了一根箭矢在手中打量,随即轻声道:“勉强能用。” 侍夏提了一桶水来,再将但落在城楼上的箭矢全部捡起侵泡在桶中。 片刻后,被火焰吞噬的城门轰然倒塌,蛮夷戎兵的欢呼更加激烈。 卫衡憋着一口气,却突然看见一道人影快速的朝对面的戎兵迎去。 同一时间,迟安也瞧见了,失声而道:“这不是当初我捡回来的那个黑瘦丫头吗?!” 话落,不需要旁人提醒,迟安已然反映了过来,眼中浮现一层被欺骗后的愤怒:“原来她竟是蛮夷戎兵的内应!!” 火油、大火,定是因为这贼子在背后捣乱。 见状,戚长容没有言语。 她随手拿过靠在墙边的长弓,再从桶中取出一只箭矢,半眯着眼瞄准了正在逃窜的人影,指尖微微一松 ‘咻’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出,带着不可匹敌的力道,轻易的穿透了那人的胸膛。 不多时,那人便倒在半路。 倒在蛮夷戎兵的面前。 在蛮夷人愤怒的嘶吼下,戚长容放下长弓,漫不经心的道:“既然是贼,当死不惜。” 听闻此话,迟安大笑出声:“殿下说的好,好一个虽死不惜!众位将士们,速速随本将军出城迎敌,今日便要让这些目光短浅的蛮夷戎兵们看看我大晋之军的威猛!” 卫衡不甘落后:“我燕军也绝不落晋军下风!” 转瞬之间,兵刃相见。 城中将士踩踏着倒塌的城门一涌而出,浓郁血腥味霎时便弥漫占据了这方天地。 戚长容站在城上,随身旁的弓箭手,手上不停的往蛮夷军队中放沾了毒的冷箭。 侍夏站在一旁,颇为担忧的望着城下:“蛮夷戎兵骁勇善战,这一次只怕迟将军他们讨不着便宜。” 听闻此话,戚长容眯了眯眼,隐在长袖中的手已然触碰到了泣血之刃,似乎在思索该不该下去迎敌。 察觉她有隐隐的松动之意,侍夏忙道:“殿下还是等在此处就好,您若是加入了战局,只怕迟将军他们会分神,更为不利。” 闻言,戚长容松开了泣血刃,复又拿起长弓,皱着眉头挽弓射箭。 他的箭术极准,每射出一箭,便能准确的射中一人。 或是从他们的手臂与脸上擦过。 蛮夷戎兵原以为是轻伤,根本未曾将之放在心上,随手擦了擦溢出的鲜血便重新投入战局。 然而接下来,蛮夷戎兵就察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在与敌军作战时,他们忽然觉得全身一麻,手上的武器不受控制落在地上,随即被眼前人像砍瓜切菜似的拿下。 鲜血溅了一地。 戎兵之首下意识看了眼远处城楼上正在挽弓的戚长容,立时察觉了不对,大声的嘶吼了道:“注意躲避箭矢,那箭上有毒!” 话落,一道飓风迎面而来,戎兵之首连忙从伏下身子,感受到一支长箭从他脑袋上方射入后面族人的身体。 只听得一声闷哼,有人从马上栽了下去。 戎兵之首出了一身冷汗,谨慎的直起身来,充满诧异的眸子直直看向戚长容。 如果眼神能化为利剑杀人的话,戚长容早已被人千刀万剐。 第499章:重逢 然,戚长容不惧任何人的恶意。 一箭落空,戎兵之首清晰的看见戚长容面上的遗憾之色,那人对着他轻轻一笑,嘴唇略略动了动。 霎时间,戎兵之首面色黑沉如水。 那人说的是。 下一个,就是你。 战局越发紧凑,无数沾了毒的箭矢在战局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见戚长容眉宇间浮现一抹疲惫之色,在旁等候的侍夏立时道:“此处危险,殿下还是早些离开,以迟将军与卫小将军之力,定能稳住战局。” 戚长容瞥了她一眼,竟是没有反驳,率先迈开步子离开。 “走吧。” 于是,当戎兵之首一边与人作战,一边胆战心惊的防备有人在暗中放冷箭。 那人的箭术太好,容不得他不担忧。 然而当戎兵之首百忙之中抽空往城楼的方向看,却发现那里早已没了戚长容的身影,顿时,他体会到了一股被玩弄的感觉,心中更为愤怒,出手也越发狠辣。 最终与迟安战到一处。 城中街道早已空无一人,直到这时,这座荒城才显现出了荒废多年的寂寥。 走在街上,明明是城外在发生大战,城内一道人影也无,侍夏却莫名其妙的生出了一股后背发凉的感觉,甚至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 走上主街,侍夏伸手牵着戚长容的长袖,防备的朝周边看了一眼,胆战心惊的低声道:“殿下,奴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霎时间,侍夏的脑袋急速旋转着。 城外是战场,城中所有兵将都已出门迎敌,就连负责保护殿下的那一队人也加入了战局,如今的她们可谓是孤身行走。 城内是最安全的地方,同时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思及此,侍夏的手抖了抖,轻声道:“殿下,奴怀疑城中……”有杀手。 不待侍夏将最后三个字说出来,戚长容忽然将她揽入怀中,借着身高的优势垂眸看她,像调·情似的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她的唇间,眸中温润如水:“嘘,继续走。” 侍夏:“……” 一阵沉默后,侍夏明白了自家殿下的意思。 于是默不作声的继续往里走。 说时迟那时快,再侍夏脑中一片雾蒙,深感迷茫时,她整个人忽然朝旁边飞了出去,然后又被拉扯了回来,最柔·软的地方直直撞上戚长容胸前的护心镜,痛到面色扭曲了一瞬。 随即,侍夏见识了什么叫做速度。 她被安置在一旁,像做梦似的,眼睁睁的看着一向羸弱温润的太子殿下手持短刃大杀四方。 顷刻间,那几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杀手纷纷倒在地上,断了最后一口气。 戚长容随意的踢了踢地上的尸首,微扬着眉头自言自语。 “竟然只有这么几个人。” 一共五人,动手时或怀有一腔仇恨,却是只能怀着仇恨死不瞑目。 解决完一切后,戚长容朝侍夏招了招手,随意的将干净如初的泣血刃收了起来,道:“过来。” 宛如梦游一般,侍夏回到戚长容的身边,望着一地的尸首久久不语。 侍夏顿了顿,神色难言:“殿下会武功?” “不会。”戚长容半真半假,眼皮也不眨一下的道:“孤只是速度比较快。” 侍夏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她的印象中,东宫太子确实是不通武艺的。 可刚发生的那些事情,又是她亲眼所见,如果真的半点也不懂武功,又怎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解决了五个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杀手? 心里有无数的疑问,然侍夏并未继续问询。 殿下并不喜话多的人。 想罢,侍夏闭了嘴,垂头丧气的跟在戚长容身后。 然而他们还未离开案发现场,繁重的马蹄声便从远处响起,像踩踏在人的心脏上似的,且越来越近。 戚长容转身看了一眼。 这一看,就再也不能收回目光,直至那一人一马疾驰而来,那喜着鲜红长衫,从来只会出现在梦中的人翻身·下马站在面前。 “你……” 难得的愣怔中,比虚无的梦境真实的不知多少倍,戚长容略有些失态,声音中带着因激动过度的沙哑。 不待她继续说下去,君琛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布满风霜的镜面紧绷着,严肃而又认真的伸手扶着她的肩膀,趁着戚长容失神时将她转了一圈,随后一把扯入怀中紧紧抱着。 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无上珍宝,过大的力道钳制的戚长容骨头都在发疼,像是要把她揉入骨血中,从此融为一体。 此情此景,侍夏浑身汗毛一竖,下意识转过身去将二人挡在身后。 短暂的愣怔后,戚长容回神,不由伸手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声音软了下来,宛若情·人间的低喃:“将军,你硌疼孤了。” 闻声,君琛稍稍的松开了她一些,最后仍觉得不得劲,干脆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垂眸看着怀中的人,眼中带着几分要退不退的火气。 “住哪儿?” “……” 戚长容给他指了个方向。 随即,君琛朝着她指的方向大步而去。 听到身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侍夏连忙回过身来,恰巧看见自家从来稳重的太子殿下被人横抱在怀中,不由既气恼又无计可施的跺了跺脚,迅速跟上。 “作孽哦。” 一路上,君琛紧绷着脸。 无论戚长容说什么,都未展开笑颜,一剑冷酷做足了铁血将军的姿态。 好不容易回到城主府,君琛一脚踢开主院的院门,再踢开东屋卧室,进去之后再一脚踢回去,只听得哐当几声,门复又紧紧关上,让后面的侍夏碰了一鼻子的灰。 门外,侍夏‘噔噔噔’的退开两步,死死地瞪着眼前紧闭的房门,终是不甘心的退出院外守候。 屋内,戚长容被塞进扶椅,被迫直面君琛的眼睛。 一时间,戚长容不由得回想,她是不是借了君府的银子忘了还。 气愤并不暧昧,甚至还有一分凝重。 良久,戚长容伸手拍了拍君琛的脸,盈盈笑道:“多月不见,将军的胡茬都长出来了。” 要换做以往,君琛必定已翻了个白眼表示不悦。 然而眼下,他仍无任何的动静,只盯着眼前的人不说话。 不仅不说话,还辖制于人,令戚长容能动弹的空间急剧缩减。 两人谁也不让着谁,就这么互相盯着。 最终,君琛终于有了反应,伸手泄愤似的在戚长容不复从前软嫩的面颊上揪了一把,所用力气不小。 立时,被揪的那一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戚长容也痛的倒抽了一口凉气,几乎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容阴沉的君琛,瞪大了眼控诉道:“将军,你竟然忍心对古下如此狠手?!孤要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发泄了一通的君琛似无意的盯着她泛红的脸蛋,慢悠悠的反问:“殿下舍得?” 闻声,戚长容定了定神,确定他不会发疯,情绪差不多已经归复正常,才伸手推了推他:“这有什么舍不得的?届时治了将军的罪,就罚将军日日侍奉在孤身前,经受各种折辱以赎罪。” 顺着她的力道,君琛退开两步。 听到这话,他复又凑近了两分,近到能清晰的看见戚长容面上细小的绒毛,沙哑的声音拨弄着戚长容的心弦。 “若殿下愿意,我就在殿下面前,何须再等?无论殿下想怎般侍奉‘折辱’,我都定不会反抗。” “是吗?” 意外的是,面对如此污言秽语,戚长容半分也未露出羞恼之色,反而挑眉一笑,再用了些力气戳着君琛的胸膛,逼着人后退,最终双双倒在床榻上。 君琛:“……” 这时,戚长容压·在他的身上,瞧了眼他布满血丝的眼眸,忽而伸手覆在他的眼上,在他干涸的唇上轻啄一下,叹了口气。 “将军不累,孤却舍不得。” “睡吧,等将军休息够了,咱们再言不迟。” 戚长容的声音很轻,如一片羽毛拂过心尖。 这一刻,半个月的日夜兼程奔波,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守在她的身边,累积的疲惫瞬时涌上心头,君琛当真有了几分睡意。 片刻后,她能感受到浓密的睫毛在手心扫过。 君琛如她所言,任由无尽的疲惫将自己吞噬,当真阖上了眼。 又过了一会儿,戚长容才收回手,单手撑着下巴,随意拨弄了两下他的睫毛,静静的盯着他的睡颜不言不语。 在为君琛解战袍时,陷入沉睡中的人忽而睁开眼睛,待看清眼前人的容颜时,才又重新睡了过去。 半响,戚长容还在与战甲做斗争。 她从未做过伺候人的事,动作难免生疏,磕磕绊绊许久,才勉勉强强褪下厚重的战袍,将之放在一边,扯过床榻里的棉被盖在君琛的身上。 眸中柔色一划而过。 待再次出现在侍夏面前时,她已变回了从容有礼的模样,唇边习惯性的带着浅浅的笑意,眼中却是一片清明。 侍夏守在主院外,见自家殿下从里面走出,连忙问道:“殿下没事吧?” 说着,她还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一家主子。 闻言,戚长容停下脚步,不明所以的看着她:“能有什么事?” 侍夏犹豫的看了她一眼,确认殿下除了脸上有一块较红外无任何异常,这才缓缓的松了口气。 第500章:知你 眼看着自家殿下忽而往后院而行,侍夏连忙迈步跟上:“殿下去何处?” “唔……孤记得,伙头兵好像也去城外了……孤去瞧瞧有什么吃的?” 侍夏大惊:“殿下,君子当远庖厨,奴去!奴去!” …… 城外的战事结束的很快,赶来支援的三万君门兵将所向披靡,极快收拾了战场,使前来的两万戎兵血洒当场。 战事结束,原本颇有压力迟安与卫衡纷纷扬眉吐气,纷纷扛着自己的兵器喘着粗气。 望着君门整齐划一的动作,两人皆是一脸钦佩的模样。 特别是卫衡,双眼亮晶晶的,几乎遏制不住心中的激动。 待一切事了,卫衡迫不及待地走到君门小将领面前,隐去眸中的笑意与激动:“多谢兄台相援,卫衡感激不尽。” 骆泽晖连忙拱手回礼:“阁下客气了,我不过是奉将军之命行事罢了。” “将军?”卫衡下意识问道:“是君大将军吗?” “自然。”骆泽晖颔首,而后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眼前已忍不住激动到脸红的卫衡,半眯着眸子道:“对于君门而言,能让君门跟随的只有一位将军。” 这就对了! 卫衡恨不得蹦上天尖叫。 君门与大晋的其余军队不一样,君门只效忠于君家家族,除了君家的掌权人以外,任何人也别想支使他们。 卫衡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能直面自己喜爱多年的偶像。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就如得到了一样举世难得的宝贝,想跟人分享,又怕旁人觉得自己轻浮。 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的激动,卫衡已转头四处寻了起来,眼巴巴的问道:“君将军在何处,我怎么没有瞧见?” 闻言,骆泽晖笑了笑:“将军不放心长容太子殿下,来时便第一时间入城了。” 此话一出,迟安也点了点头:“是,刚刚君将军问我太子殿下在何处,然后就纵马入城了。” “为何没有告诉我?”卫衡懵了,下意识如此说。 一听这话,迟安挑了挑眉头,:“刚才正在打仗,与性命攸关,怎能为如此小事而分神?” 刚才卫小将军杀得十分入神,情况又颇为危急,迟安自然不会特意以此使去打扰。 此话一出,卫衡后悔不已,恨不能捶胸顿足。 没能在第一时间瞧见君大将军的风姿,是他的损失。 见卫衡脸色有些发白,不知他心中所想的迟安忧虑的皱了皱眉头:“卫小将军烧伤了?” “……并未。” 卫衡深深的吸了口气,收拾好情绪后随迟安一同整队军队了。 三万君门兵将被迎入城。 原本略显空荡的荒城立时变得热闹了起来,就连士气略有些萎靡的燕军都如同被打了鸡血一般。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瞧见君门兵士的威猛,如何能让人不激动? 卫衡以最快的速度安抚燕军,随即转头找到了城主府,结果却连城主府主院的院门都没能进去。 卫衡站在门前,望着眼前如门神般的两个禁卫。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他们还在同一个战场并肩作战,可等下了战场之后,眼前这两个人就拦住了他的去路,拦住了他奔向自己梦想的脚步。 “君将军可在院中?” “在。”禁卫点了点头。 “我想求见君将军。” “今日,主院不见客。”回想小夫人的吩咐,禁卫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卫小将军改日再来。” 卫衡不甘心:“……就不能通融通融吗?” “卫小将军请回。” “……” 吃了闭门羹撞了石墙的卫衡如同被双打了的茄子,只好转身离开,萧瑟的背影看起来半点也无生气。 时辰过的很快。 夜幕渐渐袭来,随着阵阵的凉风笼罩住了这一片天地,漫无边际的夜空点缀着几抹星星点点的光芒,一眨一眨的十分有趣。 寒月跃于枝头,静默无声又隐有绝美。 亥时末,东屋主卧室中传来了丁点声响。 正坐在书案后的戚长容往声音的来源处看了看,正好对上君琛将将惺忪而起,略有些迷茫的眼神。 不待君琛开口,戚长容已放下了书卷,温声而道:“饭食与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将军是先用膳还是先沐浴?” 闻声,君琛看了看放在床旁的盔甲,下意识嗅了嗅自己身上有没有奇奇怪怪的味道。 有些汗味,不算好闻,也不算难闻。君琛暗暗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前两日在河中清洗过,眼下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狼狈。 他顿了顿,目光触及到戚长容的视线时,道:“沐浴。” 戚长容颔首,然后转身离开。 片刻后,两个禁卫军抬着两桶热水入了卧房。 君琛动作很快。 半刻钟后,就着戚长容专用的香胰子,将自己洗的干干净净。 然在沐浴过后,无衣可穿的君琛陷入了苦恼中。 犹豫片刻,他的目光还是放在了卧室中的衣柜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衣柜门,从里面挑出了一身雪白的寝衣。 寝衣本就略大,可戚长容骨架小,衣裳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而君琛却是有近一米九的身高,常年在外打仗,练成一身强健的体魄。 是以,当戚长容的衣裳穿在君琛身上时,寝衣反倒勾勒出了他肌肉的形状,倒有些不伦不类。 这时,门外传来问候声,君琛打开门让他们把浴桶抬了出去。 又过了稍许片刻,戚长容端着简单的饭食来到卧房,恰好看见君琛面上微褪的粉红。 不知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戚长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不着痕迹的移开,端着托盘而入,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将军,该用膳了。” 说罢,戚长容回首,见君琛立在原处没有半分动静,便只好过去拉着人的手腕走到书案后坐下。 “如今时辰已晚,就只能委屈将军在孤的卧房简单吃些了。” 也不知是哪一句话触动了君琛的神经,在昏黄的烛光的衬托下,他的脸色竟然越变越红。 最后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只好埋头进食。 随即,戚长容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条白色棉帕,走到君琛身后替他慢悠悠的擦起湿漉漉的长发。 君琛动作微顿。 察觉他的不适应,戚长容轻笑出声:“将军可真是有福气,孤这辈子就没伺候过什么人,将军是第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 闻言,君琛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而后垂下眸子,耳尖慢慢红了,慢吞吞的道:“以后,我伺候你一辈子。” 身后的戚长容没有应答。 君琛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便将饭食收拢了干净,还以清水漱了口。 而这时,他湿漉漉的长发也被擦得半干。 侍夏进屋收拾残局。 待门被从外带上,戚长容温吞的将帕子放在书案上,再从容不迫的将君琛压·在座椅中,挑起他的下巴亲了亲,姿态优雅而不可抗拒:“从白日瞧见将军时,孤就一直想这么做了。” 说罢,她不等君琛开口,便垂首肆意的品尝眼前送上门的美味。 略为愣怔的君琛放纵她不得章法的亲密,过了片刻却是反客为主,揽着她的腰将人抱到腿上,以狂风暴雨一般侵入她的领地,一寸寸的夺回了主导权。 在失控的前一刻,君琛错开戚长容微张着的红唇,不敢再多看她一眼,靠在她的颈窝中深深吸了口气,抑制身体的本能的反应。 见他如此,戚长容闷笑出声,身子却是坐在他怀中一动不动,不敢继续放肆点火。 微哑着声音道:“今日初见将军,孤还以为将军在生气,想凑孤一顿,如今看来却是孤的错觉。” “不是错觉。” 君琛牙齿微张,在戚长容脖颈处磨了磨:“殿下胆子太大了,不顾自己的安危什么都敢做,在路上时,我确实想过,等见到殿下后,一定要给殿下留下一个深刻的教训。” 此话一出,戚长容恍然大悟。 难怪白日见到的君大将军如此的不正常,莫名其妙的生怒,莫名其妙的怒消。 原是本着要教训她的想法而来。 戚长容安安静静的待在他怀中,抱住他的后背:“那将军为何又改变注意了?” “见到你安全无虞,俏生生的站在我面前笑,便怎么也下不了手。” 那一刻,他当真是想把命给她。 即便知晓她应当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可只有人毫发无损的站在自己眼前,他才能真正的放下心。 要知道,当得知她深·入草原腹地时,他便极想带着军队赶来替她撑腰,将人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可他又知道,这一辈子,她注定要称霸一方,成就她的千秋霸业,他无法阻拦她的脚步,亦无法让她的心血付之一炬。 是以,他没来。 只是送了一封信,而后领着近二十万的兵将以最快的速度侵入凉国境内,用了许多曾经的他看不起的下三滥的计策,几乎不择手段的灭了一国。 在这期间,他一直提心吊胆,无人知道他有多担忧。 唯有如今,抱着怀中的人,他才真正的安定了下来。 第501章:坦言 “我知你想做什么,你想让我无后顾之忧。” 君琛嗅着她身上的清香,再将人抱紧了一些:“正是因为知道,无论如何,都在无法生你的气,无法生你气自己于不顾的气。” “戚长容,你很好,比我想象中的更好。” 被夸赞的戚长容挑了挑眉头,无视脖颈间的濡湿刺痛,继续问:“那将军可欢喜?” “得你真情,无胜欢喜。” …… 翌日,生物钟一到,戚长容已然清醒。 侧眸看去,床榻上的另一边已空空如也。 戚长容撩开床帘,侍夏已捧着洗漱用具在外等候。 “君将军呢?” “将军在院子里打拳。” 侍夏的眼神很复杂,特别是看见戚长容脖颈处显眼的红色印记时,眼神更复杂。 洗漱过后,戚长容还能从铜镜中瞧见身后侍夏欲言又止的模样神情。 见状,戚长容慢慢的道:“不必如此表情,孤与君将军昨夜只是同被而眠,聊了些事,并未做出格之事。” 侍夏表情郁闷,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戚长容脖颈的某一处。 霎时,戚长容便想起了昨夜某人覆在她脖颈间作乱时的些微刺痛感,难得有些沉默。 反倒是侍夏调整好‘自家殿下有可能被拱了的’郁闷之情,主动道:“这印记太显眼,只能用脂粉盖一盖。” 脂粉? 戚长容挑了挑眉,倒是摇头道:“不必,待会儿围条围脖便可。” 主子都发话了,侍夏只好作罢,神情中仍有一丝郁闷。 君琛进来时,侍夏正在柜子中翻找围脖。 见状,他不由担忧的看着戚长容,低声问道:“气温已在回升,殿下还觉得很冷?” “倒也没那么冷。”戚长容指着他昨日的犯罪证据给他看,略微欣赏的看着他从脖子红到耳根:“但这个东西,需得遮一遮。” 难得的艳色。 戚长容挑眉,无视他困窘的眼神,把侍夏翻出来的围脖给他看了看:“将军觉得哪一条更好?” 这一次,君琛倒认认真真的选了起来,指着中间的道:“若殿下并不如何冷,这条薄的便可。” 于是,在侍夏幽怨的注视下,戚长容用了君琛选的鹅绒围脖。 半个时辰后,两人一前一后的入了正厅。 厅中除了迟安与卫衡外,还有君琛带来的小将领骆泽晖。 见戚长容与君琛缓步而来,几人连忙起身,郑重其事地向二人行礼。 “太子殿下,大将军。” 戚长容在主位上落坐,君琛正准备在下首入座,却听见有人唤了自己一声。 戚长容眸色淡淡的看着他,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顿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结于君琛的身上。 后者略略一顿,却是面色坦然的落坐。 戚长容淡淡的道:“昨日多亏君将军前来支援,才能大获全胜,此位置非君将军莫属。” 什么位置? 她身边的位置。 除了君琛以外,底下的三人没有听出戚长容的言外之意,但不妨碍他们对君琛的崇敬之情,其中以卫衡的视线最为火热。 他心心念念许久的偶像终于坐在了自己的面前,他只觉得血液都快沸腾起来,带着令人难以忍受的热度,以至于额上都冒出了汗珠。 此时,谈及正事,迟安道:“如今草原已乱,当初派出去的人如今也不知还剩几个,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三日之后,举军而出,一举拿下草原,扬大晋之威。” 一句简单的话,却让人热血澎湃,久久不能自抑。 骆泽晖下意识看了眼君大将军,却见自家将军懒懒散散的坐在靠椅上,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东宫太子,眸中带着令人看不清的暗光。 正当骆泽晖想再看几眼以分辨大将军的喜怒时,却见君琛回首,给了自己一个略含警告的眼神。 骆泽晖连忙垂下眸子,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再不多言多看。 至此,几人离开布置。 卫衡磨磨蹭蹭的走在最后面,直到正厅的戚长容与君琛双双而出时,才眼眸一亮,看起来不那么激动的走到君琛面前,长长的作揖道:“君将军。” 君琛停下步子,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到他的身上:“你是?” “在下卫衡。”卫衡忙道。 “有何事?”君琛懒散不已。 “在下仰慕将军多时,可否能请将军指导一二?” “不行。”君琛抿了抿唇,以为他是想拜师学艺,不知想到了什么,直言拒绝:“我已经有徒弟了。” 卫衡颇为失落,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无功而返时,想了想后,君琛又道:“骆泽晖是一个很好的师父,你若有意,可寻他去。” 说到这儿,君琛回想起眼前人的身份,顿也不顿的道:“但,君门不收他国兵将。” 失落中更添颓败,卫衡自是有些难受,但他也知晓君门的铁律无错。 毕竟君门名声甚响,倘若收了他国的弟子入门教导,日后很有可能就会兵戎相见,平添痛苦为难。 与其如此,倒不如从一开始便定下规矩。 卫衡确实无功而返。 待人离开以后,戚长容歪了歪头道:“卫小将军挺好。” “他很像一个人。” 君琛眯着眼看他的背影,直到人彻底不见后,才补完了下半句话:“若蒋尤能随心从军,或许就是另一个卫小将军。” 提到这人,两人都有些沉默。 仔细回想,蒋尤短暂的人生中,似乎全是迫不得已,或许这辈子他唯一能做主的一件事,便是在牢狱中选择了死亡。 是死亡,也是解脱。 见戚长容眸光清亮的看着自己,君琛忽而轻笑,然后叹息:“我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遗憾,收那个弟子是源于与东宫的交易。 遗憾,挽救不了他既定的命运。 良久,君琛收回了笑意:“或许,如今凉国国破,也算是给了他一个交代。” 蒋尤的所有痛苦都是来自于他父亲的野心。 如今他父亲的野心崩溃,连母国也就此败落。 想必蒋伯文死不瞑目。 戚长容道:“孤以为,将军会生怨。” “如今,我已明白了殿下的苦心,不说无怨,便是怨,也只能怨世事无常。” “苍天不仁,以万物为趋狗,便是殿下,也有可能是上天手中的一颗棋子。” 戚长容眯了眯眼,红唇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样的说法,倒是新鲜。” 二月初六,荒城拔城而起。 二月二十八,在戚长容与君琛的布置下,联合另外一方人马,六万七千余兵将横扫草原,以强势手段与各部族之间签订臣服条例,再从最强盛的族群中挑出了最强者,将之封为草原之王,在晋国的支持下统领一方。 封号,淮阴。 至此,草原之行圆满的画上句号,而戚长容与君琛的名号,也再一次想遍周边各国。 当一行人班师回朝时,消息以席卷了燕国与陈国。 同时,当初借出去的五万兵将,回来时还余有三万四千余人。 得此消息,燕北辰心情更为凝重。 晋国的太子比他想象中的更为强大。 …… 凉国国破、草原臣服,两大好消息令上京彻夜不眠,上至一品朝臣,下至布衣百姓,整整三日的狂欢。 然,晋安皇却陷入了沉凝中,情绪并不明朗。 在戚长容回宫的当夜,暗中召见传唤于她。 禀退左右,皇帝寝宫内只剩下戚长容与晋安皇。 望着下首翅膀硬的不能再硬的女儿,晋安皇心底情绪复杂至极。 无论是排除万难深入草原,还是无数危机中得胜归来,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可这一切的一切,都与君门有关。 甚至于晋安皇已然猜到,当初太子为何非要攻入草原的原因。 因君家小儿与凉国对战,而草原中的蛮夷人却在后方捣乱,如此才激怒了太子,是以她才会不顾百官反对,哪怕不要朝廷的一兵一卒,孤身奋战也要去。 这样的继承人,令他骄傲,也令他心惊。 良久,戚长容沉默多时,在无言的对峙中忽而跪了下去,额头轻触冷石,行了皇室中最大的礼。 晋安皇心下一沉,连带着殿中的气压接连下降:“太子这是何意?” “儿臣有一事,要向父皇请罪。” 此话一出,晋安皇下意识便要张嘴阻止她接下来的话,可惜仍旧慢了一步。 “儿臣的身份,已被君将军知晓。” “儿臣与君将军,已定了终身。” 简单的两句话无异于威力最强的炸弹,瞬间让晋安皇觉得浑身血液向上一涌,立时从龙座上站了起来,怒瞪跪地的戚长容:“太子!” 戚长容直身而起,跪于殿内。 望及震怒的父亲,她语气却很平静:“儿臣知晓父皇想说什么,儿臣很清醒,让君将军得知身份乃是意外,可定终身……儿臣是真心的,君将军也是真心的。” 晋安皇颤抖着嘴唇:“朕这就派人杀了他。” 说罢,他扬声往殿外唤,却因过于震惊而浑身失力,哑的不像话的声音自然传不出去。 “父皇!” 戚长容直视晋安皇的双眼,毫不畏惧的正面迎上他的怒火:“父皇应当很清楚,这戚氏的江山若想一代代的流传下去,就必当有血脉延续。” “君将军,是最好的人选。” 第502章:对峙 晋安皇大怒:“太子,在你心中,这到底是为了私情,还是为了江山?” “两者皆有,私情更甚。”戚长容目视前上方,直言不讳。 “放弃他,他不羁危险,不是你能掌控的。”晋安皇深深吸了口气,已在思考补救措施。 “儿臣做不到。” “你是想要整个戚氏皇族给你陪葬吗?!” 晋安皇沉怒不已,执起茶杯往看也不看的往底下一掷,痛骂道:“君琛是什么人?君门是什么存在?你知不知晓,你的身份为他所知,只要他想,随时能将整个皇室拖入地狱,永不超生!” 说到这儿,仿佛已能看见日后的惨烈景象,晋安皇太阳穴‘突突’的跳着疼,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向稳重的东宫太子,竟然会在这件事情上犯糊涂。 她可知晓,在无上的权利面前,个人的儿女私情毫无分量可言。 此秘密被君琛所知晓,那就宛如握住了整个戚氏皇族的命脉,他们只能任人摆布。 听闻此话,戚长容却是固执不已,掷地有声的道:“儿臣相信君将军不是这样的人,在他面前,所谓皇权不值一提。” “太子!”晋安皇怒气更甚。 “请父皇给儿臣一次机会,儿臣坚信,君将军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回想多年之前,君门受了那样的冤屈,了君将军却从未生出过凡心。” 戚长容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无视上首晋安皇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转而继续道:“父皇应当清楚,大晋的君门是震慑他国的一道利器,只要君将军想,他甚至不用做什么,只要打一场败仗,大晋的江山便会陷入风雨飘摇之中,可他没有。” 这便是盛世君门, 君门的每一个人,以他们的身躯铸就了一道最为坚固的城墙,数百年来无人可跨越。 这是事实。 也是世代君门累积而下,无法磨灭的功勋。 望着下方面色苍白,却依旧固执如昔的太子,晋安皇眸光微微一闪,有复杂犹豫,也有杀意愤怒。 良久,他眯了眯眼,眸中略有松动之色,神情依旧冷酷,下颌紧紧绷着,面色威严而不可侵犯 “君琛是一把绝世宝剑,用的好了他能为你开疆扩土,用的不好,则会有反噬自身,倘若有一天他让你失望了,让皇族与江山陷入危机,你当如何?” “他不会。” “回答朕!”立时,晋安皇怒喝一声:“作为大晋的储君,甚至大晋未来的君王,你当如何?” 戚长容紧紧的抿着唇。 跪在这座宫殿中前,她准备了无数的腹稿,她想过父皇会有滔天大怒,也有把握能够说服父皇。 然而在此时此刻,面对此致命的质问,却半点作用也派不上。 静默只有一瞬。 在上方越来越阴郁的注视下,戚长容端做冷漠,长袖遮掩了拳头,任由锋利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着一抹不可忽视的刺痛。 戚长容毫不犹豫的道:“如果真有那一天,儿臣会亲自折断这把宝剑,让他永无噬主的可能!” 闻言,晋安皇眸中松动之色略深。 “太子,你可否做到?” “能。”戚长容道:“而且虽不想有那一天,可真出现了那一天,儿臣也绝不会犹豫。” 晋安皇怔怔的坐回龙椅。 只感觉额角一阵阵的抽疼,片刻之前,滔天的愤怒几乎让他失去理智,如今突然松动,身体的不适感几乎令他喘不过气。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戚长容以为时间快要凝结成冰的时候,晋安皇终于再度开了口,却是另一个与之无关的话题。 “太子,此次君琛攻下凉国,其功绩已可以载入史册,供万人敬仰,太子以为,该赐君门何等赏赐?” 殿中氛围略紧,戚长容垂眸未言,看不清其喜怒。 在这之前,君琛乃是镇凉大将军,坐拥二十万兵将,乃朝中一品武将,地位本就超然。 若是再要往上封赏…… “儿臣认为,此次君将军居功至伟,又辅佐儿臣收服草原蛮夷各族,其更是功不可没,如此,唯有天下兵马大元帅之称号,才能与之相配。” 晋安皇冷冷掀唇,不怒而自威:“你倒是丝毫不惧,若峰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他便可调动大晋四十余万兵将,若有一日他生出了反心,你又如何能压制于越他?” “只是调动之权罢了,何况,父皇应当明白,君将军有统帅之质,却无坐拥天下之能。” 一个国家,除了会打胜仗以外,还需要一个能治理天下的贤者。 而君琛不行。 他的心思太纯粹,无法接下如此厚重的担子。 两人谁都不愿意后退,他们虽讨论着同一个人,可对于那个人的看法,却完全不同 良久,晋安皇疲惫的摆了摆手,捏了捏眉心道:“罢了,你且先回去,这件事容朕再想一想。” 天下兵马大元帅,一旦封下,就连自己也不可轻易动他,与亲手培养出另一个蒋伯文又有什么区别? 不,或许有区别。 蒋伯文虽身居高位,可却无兵权在身,所以他若想推翻戚氏皇族的江山,就必须在中潜伏多年,谋定而后动。 君琛不同。 如此一来,他不止身居高位,还手握兵权。 若他生出异心,比收拾蒋伯文还要麻烦数倍。 听到这话,戚长容连忙抬头看去:“父皇……” “且去吧。”晋安皇知晓她在想什么,不愿再多看一眼:“朕暂时不会动他。” 此话一出,戚长容终于放了心,知晓自己再留下也毫无作用,便郑重其事的向晋安皇行了个大礼,而后退下。 离开皇帝寝宫前,守在外面的元夷担忧的看了一眼戚长容,后者无知无觉,拂袖离开。 直到入了寝宫,元夷避过地上的碎瓷,轻唤道:“陛下……” “元夷。” “奴在。” “太子的心思,越来越不可测了。”晋安皇望着金殿顶,思及不可预知的未来,目光中微有些迷茫:“她对君琛动了心,你说,这是不是一桩笑话?” 瞬间,元夷内心震动,失去了对面部肌肉的控制,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只能以最快的速度低下头颅,掩去眸中的震惊,半句也不敢多言, 这时,晋安皇又道:“曾经,朕以为待太子到了合适的年纪,就为她寻一个家世清白、好掌控的男宠,用以诞下戚氏皇族的血脉,来延续我大晋的江山。” “可如此,她不止自己寻到了人选,而且还是一个最出色,也最不能控制的人。” 盛世君门几乎与戚氏皇族同时期而生,双方相辅相成,又相互防备,数百年来诡异的维持着平衡。 但戚氏继承人与君门继承人若结合…… 谁能料到之后会发生什么变化? 元夷顿了顿,惊疑不定的问道:“陛下,您是想……” “想什么都没用,太子,可真是给朕抛下了一个难题。” 闻言,元夷想了想,试探性的慢道:“陛下也不用想得如此悲观,说不定还能出现另外一种可能。” “有话直言。” “若太子殿下能诞下与君门的共同血脉,并将之培养为下一任的储君,哪怕为着那半身君门血脉与无数荣耀,君门都更当尽力辅佐。” “可也有另一种可能。” 晋安皇深深的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若太子诞下君门男丁,未来的某一日,君门也有可能杀天子,再携此幼子谋夺江山。” 挟天子以令诸侯,便是如此。 元夷不知该说什么。 话也说到这个份上,再多说也无用。 眼下只能看陛下会如何想。 …… 东宫,戚长容满身疲惫而归。 当亲口将这个秘密告知于父皇时,她就像与别人打了一场三天三夜昼夜不休的仗,如今浑身泛着令人不能忽视的疲惫与疼。 如以往每一次戚长容出远门而归,孙嬷嬷如往常一样候在内宫。 待戚长容一脚踏入东宫,孙嬷嬷已准备好了一应用具,等候在汤池边。 雾气缭绕中,戚长容褪了全身衣裳走下,半眯着眸子靠在汤池边,紧绷的肌肉一点点的放松。 在偌大的皇宫里,孙嬷嬷是戚长容最为信任的人,也是在她神经紧绷时,唯一能让她松懈的对象。 孙嬷嬷按捏着戚长容的肩脊,手法熟练像是做过千万次。 又过了几年,面上多出几条皱纹的孙嬷嬷瞧起来更加的慈祥,不言不语时,也会令人莫名的安心。 这时,闭眸的戚长容眼也不睁,漫不经心的道:“嬷嬷,今日孤与父皇摊牌了,孤告诉父皇,孤瞧上了君将军,想与君将军控度余生,嬷嬷认为父皇会有什么反应?” 此话一出,孙嬷嬷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慈和的笑道:“无论陛下是何反应,最终陛下都会应下,成全您。” 戚长容睁开眼:“为何?” “作为大晋的帝王,陛下需考虑甚多,甚至一步三思,可作为殿下的父亲……若他当自己是个父亲,那天底下没有一个父亲会让女儿失望。” “陛下是爱您的。” 第503章:兵马大元帅 “陛下不止爱您,他还爱您的母亲,琴妃娘娘。” 戚长容并不相信:“在父皇眼里,最重要的是皇权。” 孙嬷嬷点了点头,一边疏离戚长容的浓密长发,一边笑着道:“是啊,可那并不代表陛下不爱你们。” “孤感觉不到。”戚长容顿了顿:“相信母妃同样感觉不到。” “不,至少琴妃娘娘是知晓的,否则她不会心甘情愿的被困在兴庆宫多年。” 孙嬷嬷的声音很轻,她一辈子都耗在了皇宫,是资历最老的宫人,几乎见证了一代皇朝的兴衰、繁盛。 就连晋安皇,也是在她的照料下长大,除了过世先去的太后,无人比她更了解这位帝王。 “帝王之爱,本就飘渺,又岂能轻易被人所知?若是知晓,恐也就离死不远了。” 戚长容不解:“为何?” “因为于帝王而言,爱是软肋,当软肋注定不能变为盔甲时,爱一旦为人所知,只有两个结果,要么不死不休,要么一斩断千愁。” 说到这儿,孙嬷嬷轻喘了口气,继续静静的道:“帝王之爱虽淡薄,可其存在,多年以后的今日,琴妃娘娘便是以死,才斩断了这丝情缘。” 戚长容:“嬷嬷从何处看出?” “殿下应当知晓,陛下性子果决固执,又以戚氏皇族为重,若他不爱您,若他不爱琴妃,多年之前,琴妃娘娘就会成为宫变的牺牲品。” 一个注定的软肋,一个注定的累赘,能苟且偷生,也不过是当权者愿意冒着极大的风险,相护而已。 孙嬷嬷已然说的足够清楚,戚长容回头看她,就连汤池内的浓郁水雾都遮挡不住这位老人眼中的慈和与通透。 能在深宫中活下来,且活的逍遥又自在的,有几个不是聪明人? 恍然之中,戚长容莫名相信,在今日之前,嬷嬷从来没有将这些话告诉任何一人。 倘若今日她不主动提起这个话题,嬷嬷也同样不会告知于她。 …… 三月三十。 晋安皇亲下圣旨。 是一道封赏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凉将军君琛,于一年内破敌首,百战不殆,阔疆域无数,扬我大晋国威,一洗数十年之耻,朕心甚慰,君门君琛,乃用兵奇才,兹任命镇凉将军君琛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此后镇守国之疆域,望其斩尽敌寇,护我大晋百姓山河,钦此——” 宣旨时,正是又一日的早朝。 随着宣旨太监特意拉长的声音顿时而消,金銮殿内,忽而一片寂寞无声。 突如其来的旨意宛若从天而降的巨石,狠狠的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在这一之前,朝臣们其中或有睡意未消的,可在这一道旨意过后,仿佛被从头浇了一盆凉水,从未有如此清醒的时候。 不说文武百官,便是为首的戚长容都不由得多看了端坐在龙椅上,面上看不出喜怒的晋安皇两眼,心下愣怔。 父皇,居然真的顺了她的意? 跪在大殿中央的君琛跪地叩首,气度沉稳:“微臣定当不辜负陛下的期望,只要微臣还有一口气,必将穷尽一生护百姓安康,山河无忧,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话一出,文武百官的神情各异。 然而负责宣旨的元夷就像瞎了似的,面带笑容的将手中承载着晋安皇万千之意的明黄色圣旨交给了君琛。 与之一同交给他的,还有属于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兵符。 曾经这块兵符一直握在晋安皇的手中,可从这一刻开始,这块兵符就随圣旨待在托盘,被一同交付给了另一位新主人。 做完这一切后,元夷又回到上首,默不作声的站于晋安皇之旁。 谢了恩,君琛面不改色的站了起来,面上依旧没有分毫的表情,眸中甚至还带了一丝疲懒之色,一副懒洋洋的模样,让人揣测不出他如今的心思。 可偏偏那些人落到他手中托盘里的视线是极为灼热的,所有人都明白这兵符代表的是什么,纷纷恨不得能以身替之。 最为可恨的是,当事人竟然如此风轻云淡,仿佛根本不将之放在心上。 隔着金帘,晋安皇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带着些微不可见的挑剔。 从前是上司看下属,而今,是岳父看女婿。 只要一想到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太子殿下,竟然清新与此人时,就忍不住恨得牙根痒痒。 可惜就连晋安皇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年轻人,或是上京最为优秀的,伴随着赫赫战功外的杀人不眨眼,他的名声虽然不太好,可上京再也找不出一个能与之匹敌的战者了。 就在朝臣们以为此道圣旨已是今日之重时,就见上方的陛下又朝旁边元夷使了个眼色。 很快,元夷又捧了一道圣旨出来,扬声而道:“东宫太子戚长容接旨——” 戚长容略为惊讶,却是从队列中迈步而出,从容的跪在殿中,语调清清淡淡:“儿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草原各族多次于大晋疆域寻滋挑事,使其火焰助增,边域百姓民不聊生,幸东宫太子心怀大仁,不忍见百姓陷入苦难恐惧,为扬我大晋国威,教化番邦刁蛮,亲自行至草原腹地,历经无数磨难坎坷,终使草原蛮夷之族臣服,解诸多百姓于苦难之中,此乃大善大仁,经上奉皇族宗祠,姿任命东宫太子戚长容对草原蛮夷管辖之权,再赏赐其东海宝珠三斛,黄金万两,上品之珍文房四宝一套,钦此——” 直到元夷说完一番长篇大论,文武百官们几乎有些控制不住面部表情的转换。 他们倒是不在意这道圣旨中的诸多赏赐,他们在意的是对草原的管辖之权。 要知道,一旦这道圣旨下了,就代表着从今以后那片草原就只属于东宫了——虽然待东宫太子日后继位,草原依旧要回归于整个皇族。 但在这期间,草原的一切上供,只属于东宫太子戚长容的私库。 无论是赋税或其他。 无数人心中懊悔至极,偏偏此时文武百官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毕竟大晋之所以能拿下草原,全靠东宫太子的谋略以及君大将军的配合。 他们半分不出力的,自然也就没了话语之前。 两道圣旨,分别让两个人站在了风口浪尖。 而这两人的实力也足够忽视所有的风浪,无论多大的风浪迎面席卷而来,他们都能巍然不动。 元夷笑眯眯的将圣旨递了过去,温声而道:“太子殿下,接旨吧。” 压下心中的惊诧与意外,戚长容接过旨意,垂眸谢恩:“儿臣多谢父皇恩赏。” 闻言,晋安皇‘嗯’了一声,威严的声音自上方响起:“起吧。” 如此,戚长容重回原处而站。 环顾金銮殿内的文武百官,晋安皇又平缓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个惊天炸弹,瞬间扰乱了其表面平静的秩序。 “太子年岁已有二一,是时候选太子妃了。” 此话一出,金銮殿再次安静了下来。 戚长容猛然抬眸,眼中的震惊不减,却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与此同时,听到此话之后,原本懒洋洋的君琛也立时紧绷着下颌,微眯着眸子看向上方,周身的气势竟带着一丝锋利。 这时,晋安皇仿佛并未察觉湖面下的风浪翻涌,继续说道: “太子生母已逝,朕之后宫又无主,甄选太子妃一事,便由朕全权过问,若各位爱卿家中有适龄之女,又自认其样貌才学能与朕之太子相配,便将画像交于元夷之手,过后朕自会与太子商议。” 霎时间,相比于之前的瓶颈,这时候的朝堂忽然整个炸开来,处处皆是朝臣们的交头接耳。 许多家中有适龄的女儿的大臣们,眼中都闪烁着阵阵的精光,显然已经开始在心中琢磨,该怎么利用这一件事让整个家族在更上一层楼。 要知道,这不是其他,而是挑选太子妃。 若是自家女儿有幸能被选中,那么作为太子妃的母家,未来的大晋国母的娘家,整个家族必定扶摇直上,前途无量。 别的不说,婚后只要不犯下大错,至少能保证家族百年的兴盛。 诱惑实在太大了,谁能对此不动心? 说到这儿,晋安皇的眉宇间涌出一抹疲惫之色,他不再管底下人的心思各异,反而揉捏着眉心朝众臣们摆了摆手。 “朕累了,退朝。” 说罢,不待文武百官恭送,晋安皇忽而瞧向面色稍有些难看的君琛,淡淡的道:“下朝以后,君卿到御书房来,朕有一事想询问君卿。” 无人能猜透晋安皇的心思。 就连戚长容也不能。 作为女子之身,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能娶妻,相信父皇同样清楚,可偏偏父皇又玩了这么一出…… 她不得不怀疑,此时此刻,父皇是真的想给她迎娶一位太子妃,然后供奉在东宫中不闻不问。 这…… 下意识的,戚长容转头看向君琛,后者紧紧地皱着眉头,同样也定定的望着她,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汇聚,读出了对方眸中的意思。 他们,都不愿意。 第504章:宣言 下朝后,戚长容远远的站于御书房外,见君琛来了,想也不想的迎上前去,正准备开口,君琛就稍稍按了按她的肩膀,避开宫人们轻声道: “我知道殿下想说什么,这些都不用说,我知你你知我,且如今宫中不知有没有眼线,有些话你知我知即可好,不必言于他人。” “可是将军……” 闻言,戚长容顿了顿,准备告知他,却被无情的打断:“好了,有话以后再说,陛下已经等久了。” 说罢,君琛转身离开,如赴死一样抬步迈入御书房。 身后的戚长容半响没能反应过来,待回过神后,人已消失在眼前。 见人消失,戚长容略为头疼,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 她其实想告诉他,她已将他们的事情告知于父皇,依照父皇今日的态度以及颁布的旨意,应该是同意了他们的事体。 所以进去时千万不要激动,也不要有任何的冒犯之意,之前父皇在金銮殿说的挑选太子妃,应当只是给旁人的应付之词,当不得真。 然而君大将军却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就这样径自走了进去。 等戚长容迈步想要跟去时,元夷恰好从内殿中走出,且温声命人关了厚重的大殿门。 这时,元夷看见守候在御书房外的东宫太子,面上浮现一抹浅笑,挡在大殿门前,恭谨而又不失礼的道:“太子殿下,陛下有吩咐,任何人不得擅进。” 戚长容:“……” 头一次,大名鼎鼎的晋国长容太子有了自乱阵脚的感觉。 …… 御书房内,所有宫人都已退候在殿外,内殿只剩下晋安皇以及君琛。 二人隔着稍远的距离遥遥相对,眸光似乎在半空中碰溅出一阵火花,气氛颇有些凝重,仿佛对峙一般,谁也不肯率先收回视线。 面对年轻人的固执,晋安皇沉吟一番,后道:“君大将军,此次唤你前来,是因为你与太子走的近,朕想问一问,既然要选东宫正妃,你认为太子与丞相家的赵姑娘是否相配?” 君琛僵硬着一张脸:“不配。” 一人是他心悦之人,一人是他的表妹,他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心爱之人娶别人,再送表妹跳入火坑? 晋安皇丝毫不意外他的回答,再问:“王尚书家的姑娘如何?” “不如何。” “郑家的嫡出幺女怎样?” “不怎样。” 无论晋安皇提出谁家的姑娘有资格当上东宫太子妃,在君琛这里永远只有否定的回答。 就如他之前所言。 这时,晋安皇的脸色渐渐有些难看,隐隐沉怒道:“这然家的姑娘都是上京最有名的才女,若是连他们都没有资格成为太子的正妃,那整个上京还有谁有资格?” 此话一出,君琛抿了抿唇,在这件事上却是半步也不后退:“无论是谁,都无法与东宫太子并肩,除了微臣。” 听闻这话,晋安皇的面色剧变,声音中的怒意更甚,厉声问道:“君卿是什么意思?” “微臣的意思,想必陛下很清楚。” 面对这件事,君琛深深的吸了口气,终是在御书房中跪下,面容不改的道:“太子殿下的身份,注定不能娶任何一个女子为妻,否则便是耽误了人家的一辈子。” 话落,晋安皇恍若惊疑不定的看了他几眼,复又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太子殿下亲口告知你的?” “不是。”回想曾经遇险之事,君琛犹豫半响,在晋安皇越发盛怒的注视下,缓缓而道:“太子殿下落水,微臣为殿下治伤,偶然得知的。” 这话说的委婉。 可他们一男一女,哪怕情况特殊,可独处数日,说出去终归不好听,于女子的名声有碍。 即使对方是一国皇帝,又是女方的父亲,更别说东宫太子的身份非同寻常,不能为外人所知。 在说出这番话的瞬间,君琛便已做好了准备要迎接晋安皇的愤怒。 终归是他理亏,瞧上了人家的女儿, 闻言,晋安皇眯了眯眼。 落水? 若是他没记错,去年的太子在南下巡游中心暗杀而失踪。 是不是那时候暴·露的身份? 应当就是那时了。 晋安皇自然想不到,太子女儿身暴·露的,比他猜想中的要早许多。 沉吟片刻后,晋安皇继续明知故问:“你既知晓了太子的身份,心中又作何想法?” “微臣心悦殿下,愿与之携手余生,永不相叛。”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跪下殿中的君琛半点也不犹豫,直直的磕了个响头:“还请陛下成全。” “你可知,若有一日太子暴·露身份,等待她的就是一条死路,此后果你能承担的起?” “能。” “你要如何承担?当天下因谎言荒谬而群起而攻之时,你要如何护太子平安?” “杀之。” 君琛道:“若有朝一日发生了陛下所担忧之事,微臣愿倾君门之力,护殿下无忧。” “有一人敢因此口出谬论,杀。” “有一人敢因此生出叛乱之心,杀。” “有一人敢挑起战乱,杀。” “将殿下推上至高之位,成为殿下手中震慑天下的神兵利器,让天下间,再无人敢与她为敌。” 声声真情,字字真心。 在动心的时候,君琛就已想明白了一切,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就必护她全身而退。 如此,才不算辜负。 等君琛说完以后,原本还想因此事挑刺的晋安皇,忽然陷入了沉默之中。 好一个杀到天下间再无人敢与东宫为敌! 若君门愿意成为太子的后盾,此话便并非空口之言。 也许是君琛说的坚定,以至于他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这话中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权衡利弊中,晋安皇到底是退步了。 良久,他闭了闭眼,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等晋安皇再睁开眼时,眼底已一片平静无波。 “话虽如此,可太子却依旧要纳太子妃,东宫不可无女主人,日后的大晋也不可无国母。” 听闻此话,君琛浑身一僵,随即直起身来面色略微愕然的看着晋安皇:“陛下同意了?” 在入此殿前,他已做好准备接受千万种刁难。 可眼下,那人竟松口松得如此轻易? “既然将军已作出了承诺,那朕便无什么同不同意的,只一句话,东宫必须有正妃,大晋必定要有国母。” “朕已言尽,君将军且离去吧。” 说罢,晋安皇便重新埋首于公务之中,再不分出半分心神搭理君琛。 后者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龙座上的那人确实再无话可说,才慢慢的退了出去。 等走出稍远的距离,君琛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的脊背已湿了一片。 就在刚刚,那位帝王徒然拔高的气势几乎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若不是他常年在外征战,早已练就一身钢筋铁骨,恐怕不会应付的那么顺利。 殿门从里面被打开,当君琛的身影出现的瞬间,在外等候的戚长容立马快步迎了上去。 她先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确认他无分毫损伤后,才追问道:“将军在里面与父皇说了些什么?” 君琛顿了顿,略垂眸望进戚长容满是担忧的眸中,忽而粲然一笑,垂首在她耳边轻声问道:“今日,微臣与殿下有事相商,不知可否留宿殿下的东宫?” “自然。” 于是,二人往东宫而去。 待回到这一方天地,关上殿门时,君琛忽然转身将戚长容抱着转了个圈,面上浮现一抹灿烂的笑,这一辈子从未像今日这般高兴过。 霎时间,戚长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攀附着他的肩膀,被转的有些头晕。 直到被放下来后,戚长容才抚着额头,缓声问道:“将军,你为何如此高兴?” “陛下同意了。” 即便早已猜到结果,听到答案之后,戚长容的嘴角还是不由自主的往上翘了翘,明知故问:“父皇答应了什么?” “答应了我和你的事。” 说完以后,君琛俯首,在戚长容唇上亲了亲,眼里亮晶晶的,似闪烁着星光。 他同样期待看见爱人喜不自胜的表情。 然而戚长容只是笑了笑,并未过于激动,仿佛早就猜到了结果。 见状,君琛也收了三分喜悦,愕然问道:“殿下不高兴?” “高兴。” “那为何……” 不待他将话问完,戚长容已伸出一根手指竖在他的唇间,略有些无奈的道:“因为孤早就知晓了。” 听到这话,君琛微微张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殿下何时知晓?” “今日上朝时。” 面对君琛的茫然无措,戚长容则是失笑:“早在回来时,孤便将与将军的事向父皇坦白了,那时父皇并未给出准确回答,然而今日父皇封大将军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孤就知道,事成了。” “从此以后,父皇不会成为我们二人之间的阻拦。” 从来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君琛眯了眯眼,回想到在御书房中被质问的那一幕,张嘴问道:“殿下为何不早告诉我?” 第505章:遗憾 此话一出,戚长容更是无奈,唯有叹息才能表达她现在的心情:“孤是想与将军说的,可就在刚刚,将军根本没有给孤机会。” 回想半个时辰前,在御书房外,一个急着说明,一个急着离开。 那时外面还有那么多宫人,戚长容自然不敢大声喧哗,只好眼睁睁的看着这人在自己眼前消失。 且雄赳赳气昂昂的面对御书房里那一位的刁难。 也不知父皇与将军说了些什么。 想到这儿,戚长容伸手捏了捏君琛的脸,在面色他略有尴尬的转移视线不敢与她对视时,才慢悠悠的问道:“孤很好奇,在御书房里,父皇到底和将军说了什么,才会让将军如此的高兴?” “左右不过是一些刁难罢了。” 君琛摸了摸鼻头,牵着人在内殿的书案后落坐,随之无奈摇头:“还有一些,不怎么重要的话,殿下没有必要知道。” 此话一出,思及那时候父皇震怒的态度,戚长容已然猜到了些什么。 在父皇的眼里,自己与君将军之事,已然触及到了他心中的警戒线,所以才会如此做派。 所幸最后,父皇动摇了。,到底没有坚信他的固执,给了她一次机会。 也给了君门一次机会。 正所谓功高震主,可父皇到底算是个正人君子,虽一心牵挂戚氏皇族的名誉与江山,却从未动过要卸磨杀驴的念头。 从父皇放任君门发展的态度看来,或许与父皇而言,君门与戚氏皇族永远是共存的。 二者缺一不可。 讲到这儿,戚长容心下有些感慨,在书案后落座,却被君琛的话吸引了过去:“将军说了些什么?孤为何没必要知道?” “……” 回想在御书房中说的那番话,君琛脸颊莫名一红,所幸在外征战多时,他的肤色比从前黑了不止一度,如今面颊微红,竟也让人看不出来。 君琛手握成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一声,不敢与仿佛能看透一切戚长容的眼睛对视,顾左右而言其他:“殿下,你知道在平常人家,一个宠爱女儿的父亲在女儿即将归属于别人之时,会与那人说些什么?” 戚长容转了转眼珠,猜测道:“大概是一些,要求对他女儿好的话吧。” 话也说到这个份上,再没有半分隐瞒的必要,君琛干脆破罐子破摔,伸手揉了揉戚长容的后脑勺:“陛下虽没有直言,可他话中的意思就是这样。” 除了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低头之外,还在某种程度上为戚长容征求日后的保障。 对于朝堂政事,哪怕君琛再怎么单纯,也清楚放任他与东宫太子的关系,对于一个帝王而言,已是莫大的容忍以及充满了危机的冒险。 若有一日,他生出了反心,依仗着自己手里大晋的半数兵权,完全可以改朝换代或逃出自立为王。 虽然很不想承认,可在这一点上,晋安皇到底是为了那一丝丝的可能,以及对东宫太子的宠爱,生出了少许恻隐之心。 晋安皇是个合格的帝王。 他虽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可他也在努力的朝着合格的方向前进。 此话一出,戚长容莞尔一笑:“看来,在父皇的逼迫下,将军说了许多不想说的话。” “那些话,是我遵从本心之言,绝无半分欺瞒之意,望殿下明白。” “孤不蠢,自然明白。” 夜幕来临,亲自将君琛送入偏殿歇息后,戚长容才转而回到自己的寝宫,坐在床榻边一时有些静默无言。 压在她肩膀上的重担,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轻松了许多。 无论是孙嬷嬷还是君将军,都在告知她,父皇是爱她的。 即便觉得难以置信,可戚长容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毕竟就连自己都能爱上别人,父皇又为何不能爱他唯一的女儿? 想到这儿,她长长地松了口气,正准备唤人进来梳洗时,殿外传来了孙嬷嬷的声音。 “殿下。” 闻声,戚长容朝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嬷嬷?” “是老奴。” “嬷嬷请进。” ‘吱呀’一声,厚重的殿门从外被推开,清冷的月光透过枝头洒落在殿门前,如同铺上了一层淡淡的银霜。 孙嬷嬷自清冷而来,在烛光的照映下,略有些臃肿的影子倒映在地上。 进来之后,孙嬷嬷再将殿门关上。 等戚长容从屏风后面绕出来时,孙嬷嬷已然捧着一个包裹,小心翼翼的走到她的面前,随即拉着她的手,回到床榻边坐下。 望着牵着自己手腕的苍老的手,温溪愣怔不已。 从小到大,自己虽一直视嬷嬷为最亲近的人,可嬷嬷却一直不肯绕过心中的尊卑定言,无论何时何地,待她都是恭敬中不失亲近,亲近里又带着主仆间该有的疏离之感,像今日这般直接牵她的手腕,是从未有过的事。 待坐下后,孙嬷嬷顺着戚长容的视线看见了自己的手,脸上扬起慈和的笑意,不仅没有立即将手拿开,反而将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安抚性的拍了拍。 “老奴一直都知道殿下是个好孩子,从小到大殿下,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 说到这儿,孙嬷嬷瞳孔有些放空。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总喜欢回忆很久之前发生过的事,孙嬷嬷的一辈子都耗在皇宫,值得她回忆的事当然有许多。 占尽她前半辈子记忆的是已沉眠多时的太后,如今后半辈子,再一回想起来,脑海中却是只剩下的眼前的人。 牙牙学语、蹒跚学步。 戚长容每一个重要的时期,她都随侍在旁。 她亲眼看着太子是如何成为人人尊敬的大晋储君。 这,或许也是一种成就。 面对孙嬷嬷的感慨,戚长容却不太明白,只能静静的看着眼前的这位老人。 这时,终于从回忆中抽出身来的孙嬷嬷恍惚之间,想起了某些事情,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后,收回手拿起旁边的包裹递给戚长容。 “嬷嬷有一件礼物想送给殿下。” 戚长容接过包裹,轻轻的掂量了一下。 包裹很轻,似乎装着某种布料。 在孙嬷嬷期盼的注视下,戚长容到底是将包裹打开了,这一打开,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半响,戚长容低声道:“这件衣裳,很久之前,孤不是让嬷嬷烧了吗?” “舍不得。” 孙嬷嬷怜爱的道:“这是殿下原本该有的,老奴又怎么舍得一把火烧掉?” “这些年来,老奴一直都在准备这身嫁衣,随着殿下的身量缝缝改改,一针一线都是心血。” “如今殿下终于找到自己心悦的人,这身衣裳也是时候交给殿下了,人这一辈子没有十全十美,或许会留有诸多的遗憾,像这种能不遗憾的事,就不要给自己遗憾的机会。” “不给殿下准备,是老奴的遗憾。” “而殿下若是没有机会穿,便是殿下的遗憾,也是琴妃娘娘的遗憾,也是老奴的遗憾。” 戚长容抬眸看她,在烛火的辉映下,神情略带着一丝晦暗不明:“母妃也知道嬷嬷在准备这身嫁衣?” “从前不知道,可在琴妃娘娘自缢之前,娘娘是知晓的。” 孙嬷嬷闭了闭眼,不愿再回想那位一生都温柔如水的女子是用何种惨烈的方式离开了人世间。 “娘娘自缢之前,曾召见过老奴,问了老奴许多关于殿下的事,之后,老奴告诉娘娘关于这身嫁衣的事,犹还清楚记得,那时候的琴妃娘娘除了痛心之外,恐怕是最为遗憾的了。” 孙嬷嬷平复心神,继续道:“殿下是琴妃娘娘唯一的孩子,可作为殿下的母妃,琴妃娘娘却一生都做不得主,无论是她自己的,还是您的。” 戚长容心情复杂,顷刻间似乎连喉头都有些哽:“母妃希望孤能穿上这身衣服?” “琴妃娘娘给殿下留了样东西。” “什么?” 问出这话的同时,戚长容已在嫁衣中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木盒,将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把精致的木梳,上面雕刻着‘白头偕老’四个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以戚长容的聪明,她当然能猜到这把木梳代表什么含义。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孙嬷嬷道:“女子在出嫁之前,会有一位全福太太在其出门之前为其梳发,寓其一生幸福和美。” “听琴妃娘娘说,这把梳子她在十多年前就准备好了,她虽不奢望总有一天能用上,可留着也是一个念想。” “那一天,琴妃娘娘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希望奴能为殿下绾发。” 说到这儿,孙嬷嬷语气中不由得带了几分感慨: “老奴这一生,虽不及殿下半生颠簸,却也是随着主子遭遇了各种惊心动魄,数次死里逃生,实在算不得平安顺遂,本不该为殿下绾发,可仔细想想,老奴倒也算老年得福之人,若殿下不嫌弃……” 不待孙嬷嬷将话说完,戚长容已是握住了她的手。 霎时间,孙嬷嬷的话音戛然而止。 头一次,在昏黄的烛光下,孙嬷嬷瞧见了戚长容微红的眼眶。 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晋安长容太子,终于露出了最为柔软的地方。 第506章:归宿 良久,在孙嬷嬷殷切期盼的注视下,戚长容红着眼眶,风轻云淡的道: “这件嫁衣很好看,孤很喜欢。” “嬷嬷很有福气,您这一辈子侍候了三个人,一人是大晋的太后,一人是大晋的帝王,一人是大晋未来的帝王,这世上再没有比您更有福气的人了。” “母妃留下的木梳也很好,精致小巧。” “再等等吧,很快,这一切就能派上用场的。” 如果说,为一时的任性需要承受莫大的风险代价,那她愿意。 这辈子她所求的东西甚多,都为其付出了不同的代价,然而那一切的一切,全是来自于她的私欲。 无论是复仇,还是守国保家。 因为她的愤恨、不甘心,将许多人拉入了从前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地狱。 有的复生,有的就此沉沦。 成婚,其中也有她的私欲存在,但这件事却是夹杂着许多人的期盼。 如果可以,当没了四面埋伏,可以自由选择,那她不会让自己失望,也不会让自己在乎的人失望。 …… 孙嬷嬷所言触及到了戚长容的心弦。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们为她做了许多。 委屈她不能委屈的,奢望她不能奢望的。 仔细想来,她也许是世间少有的幸运之人。 从地狱泥泞而来,身染鲜血阴诡,矗立高峰之巅,似乎连心尖尖都是黑的,无数人恐惧她如恐惧恶魔。 可即便如此,她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也有爱她如初的亲近之人。 思及所有的一切,戚长容难得笑出了声,无数复杂之感褪去,心下只余一片坦然。 这一刻的她,依旧有无边无际的勇气继续往下走,可支撑着她往下走的不再是仇恨。 而是爱。 她对他们的爱,他们对她的爱。 就如嬷嬷所言,帝王之爱或许淡泊,可真实存在。 翌日,送走君琛后,戚长容再次踏足了许久没有踏足的兴庆宫。 这些宫殿对她而言无疑是特殊的。 在琴妃去世之后,兴庆宫内就只剩下一位主子,没了正儿八经能作出的正主,宫内伺候的宫人多被遣散,琴妃的近侍也已在当初殉葬,一路走来,景色依旧,人已不再,瞧起来却往年更加荒凉寂静。 戚长容脚步很轻。 偌大的殿内,放眼看去竟没几个伺候的人,就连院中的枯叶也无人打理。 戚长容轻轻皱了皱眉头,终是造出了一些声响。 不多时,在花坛后传来的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清响声。 戚长容顺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正好看见藏在花坛后的人一头栽倒在地,正是负责清理落叶的小太监。 面生,稚嫩。 等看清楚站在院中的人是谁时,小太监面上不自觉带着浓重的惶恐,连滚带爬的奔过来,在戚长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吓的连话都说不出。 垂眸看了他一眼,戚长容再环顾四周一圈,面对明显累积了许久的枯黄的落叶,轻声而道:“如今兴庆宫的主子不在,你们就是如此懈怠的?” 她的声音很是沉稳,哪怕到了这一时刻也听不出明显的怒意,可偏偏随着戚长容的话,轻飘飘的话砸了下来,小太监的身体立时不受控制地战栗了起来。 来自心底的畏惧几乎将他吞噬,想为自己做出辩解,可喉咙就像是被谁掐住了似的,无论他如何努力,最后只能听到含糊不清的呼噜声。 戚长容淡淡一笑:“宫中不需要懈怠职守之人。” 话落,她扬声朝宫殿外一唤:“姬方。” 不多时,姬方迈步小碎步奔来,离在戚长容身后不远处,恭谨而道:“奴在。” “这新人不太懂规矩,不适合在兴庆宫中做事,你带去教一教。” 此话一出,姬方立马应下:“奴遵命。” 回话的瞬间,姬方似模似样地朝外面挥了挥手,立即涌进来两个侍卫,不由分说地将那吓的战战兢兢的太监拖了出去。 戚长容不再多言,顺着记忆继续往宫殿里走。 她来到了琴妃的寝宫。 寝宫里的摆设一如往昔,熟悉的架子旁没有一丝一毫的灰尘,显然有人在精心的打扫。 戚长容不是第一次来,可她是第一次在寝宫的正门处看见了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卷。 仔细看去,准备来说,是一幅绣品。 是琴妃站在梨花树下迎接梨花雨的绣品。 白色的梨花,衬托的画面中的琴妃宛如从天宫而来的仙女。 而在绣卷下,是一个小小的供奉台,上面还摆着昨日的糕点,已然冷硬。 戚长容抬眸,正准备伸手去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戚自若惊讶中带着三分喜气的声音。 “太子哥哥?” 闻声,戚长容转过身去,戚自若恰好行至她身前,手中捧着一盘新鲜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糕点,福身行礼:“太子哥哥怎么突然来了?” “从草原回来,总要向母妃报个平安。”视线下滑至精致的糕点上,戚长容温声问道:“这是你亲手做的?” “是。”戚自若颔首,将供台上冷饮的糕点换下后,才颇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母妃最喜欢在小厨房内倒腾这些,可我的手艺没有母妃的好,只能凑合着。” 望着那几乎与琴妃亲手所做、形状一模一样的糕点,戚长容陷入一片怅然中,轻声而道:“你做的已经很好了,如果母妃知道了,她一定会很高兴。” 依旧一身素服的戚自若抿唇一笑:“能让母妃最高兴的,还是太子哥哥能平平安安的消息。” 戚长容不置可否,目光重新放回到那幅品上:“这画,你是什么时候绣好的?” “一个月前。” 戚自若抬眸看去,回想当初琴妃站在梨花树下难得幼稚的一幕,唇角带着的笑意更浓:“我的画功并不好,这么一幅画修修改改推翻重来,就绣了近乎一年的时间,直到一个月前,我觉得终于秀出了母妃的些微神韵,才放在母妃的寝殿中用以供奉。” “绣的很漂亮。”戚长容笑了笑,真心实意的夸赞:“母妃定然会很高兴。” 站在梨花树下的琴妃也高兴,可因那时候的意外,眉宇间仍旧带着抚不平的忧愁。 戚长容再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一次,母妃带我回乡祭祖时。” 于戚自若而言,当初的事情仍旧是一道伤疤,轻轻接触就能鲜血直流。 她轻轻的吸了口气,眼眶微红:“这是我与母妃的最后一面。” 说罢,她又把当初的事情仔仔细细的与戚长容叙述了一遍,后者唇角微微向上一弯,显然很是愉悦:“孤从来不知,母妃竟也有如此幼稚之时。” “我也不知道。” 戚自若摇了摇头,语气里夹杂着三分迟疑三分怀念六分感慨:“如果我早知道母妃喜欢梨花,我一定会尽自己之力,在宫中开出一片梨园,供母妃观赏。” “你倒是有孝心。” 此话一出,寝宫暂时陷入了静默之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思及在前殿遇上了偷懒的小太监,戚长容微微皱了皱眉头:“十三,母妃虽然不在了,可兴庆宫的规矩不能废,若是有人敢在你眼皮子底下偷奸耍滑,只管打发了便是。” 话音刚落,戚自若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不由得问道:“可是有人不长眼冒犯到了太子哥哥?” 闻言,戚长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这兴庆宫中的人心,松散了。” 戚自若抿了抿唇,沉默不语。 她深陷自责与伤痛中,努力一年还是走不出来,又哪里有心思管教底下的宫人? 见她低着头不说话,戚长容也不愿意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略略闭了闭眼,掩藏了眸中诸多复杂的情绪。 好一会儿,待平复心绪过后,戚长容才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淡然。 “十三,你今年已满二十,于皇族而言,已是个大龄未嫁的公主,你有没有想过日后会嫁给哪种人?” 若是问的更准确,那便是:你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面对这个妹妹,戚长容到底存了几分异于常人的容忍之心。 十三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都可以,无论她想要嫁给谁,在自己的庇护下,一辈子都能过得平安喜乐。 想必,这也是母妃愿意见到的。 “想嫁什么人都行吗?” 戚长容不假思索,颔首应下:“可以。” 面对日后的归宿,戚自若没有犹豫也没有羞涩:“如果可以,我想嫁给一个对太子哥哥有帮助的人。” 这个答案是戚长容无论如何都没有预料到的,她难得存了几分慈悲之心,给了十三一次自由选择的机会,可这人却眼巴巴的送到面前来,想要供她驱使。 见戚自若眼眸中仿佛亮着星星,眉宇间都带着几分解脱,戚长容沉默半响,忽而问道:“你可想好了?” “想好啦。” 戚自若盈盈笑着,俏皮的眨了眨眼,语调轻松:“对于我而言,只要能给太子哥哥提供帮助,嫁给谁都没关系,毕竟,无论我日后的丈夫是谁,可我的兄长一定是太子哥哥,难道不是吗?” 第507章:红装 怎么也没料到会听到这番话的戚长容迟疑半响。 因为琴妃的缘故,眼前的这位妹妹于她而言总是不一般的, 戚长容相信,若是母妃还在世,也一定不希望自己拿捏十三的婚事。 见眼前的人不言不语,陷入为难之中,戚自若反而笑开,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婚事:“我相信太子哥哥,因为太子哥哥总不会把我嫁给太差的人,所以嫁给谁都没关系。” 此话一出,戚长容从深思中回过神来,沉吟片刻后,再次问道:“你可想好了,若是决定了,以后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我不会后悔。” 听闻此话,戚自若摇了摇头,斩钉截铁的道:“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绝对不会后悔。”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戚长容自然不会再问第三次,眼底深处浮现一抹了然,并不在此多留,随即转身离开。 待人走后,戚自若的双肩垮了下来,她跪在供奉台下的蒲团上,微仰着头看琴妃的画像,却是无声的哭了出来。 “我知道母妃想要什么,母妃想要太子哥哥好好的,我定然尽全力,完成母妃的心愿。” …… 又过了好几日。 四月中旬。 甄选太子妃的事已然提上日程,数百幅女子的画像呈入皇宫,而作为这件事情的主角,戚长容却避开所有人告假出宫。 在这段时间内,无人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选妃的事情也不得不耽搁下来。 面对文武百官的疑惑,晋安皇只是笑了笑,毫不避讳的道:“太子说,她想找位合乎心意的妻子,去民间私访了。” 文武百官:“……” 娶妻当娶贤,夫妻二人讲究的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更何况,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太子竟然想自己去找一位…… 这…… 朝臣们面面相觑,回想东宫太子的残忍手段,最终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这件事。 反正,若是东宫太子真带了人回来,按照祖制,最多不过就是当个玩物似的封个妾室,总归无论如何,也动摇不了太子妃的位置。 想到这儿,所有人都淡定了,并不在此事上过于纠结。 如此一来,便再无人盯着戚长容。 而以私访为借口的某人,已然避开暗中所有眼线,与君琛一伙人走上了去昙城的路上。 一路上,几人可谓是放下包袱,尽情的游山玩水,终是难得的不为世俗事物所牵绊。 马车内,莫名其妙被诓骗出来的君琛仍旧有些反应不过来,皱着眉头第无数次询问:“殿下为何突然想去昙城?” 这时,直到离开上京城后,戚长容才从马车里最底下的柜子里拿出一朵以玉雕刻而成的小昙花,笑道:“将军莫不是望了,你我二人在昙城,还留有一个观花的名额。” 在戚长容拿出昙花的瞬间,君琛就猜到了她想做什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冠上插着的,同样有昙花样式的玉簪子,而后宛然一笑。 “我还以为,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早已将这件小事抛之脑后了。” “自然没有。” 戚长容以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半开玩笑似的说的:“孤的记忆力很好,不仅最为记仇,其他事情也能记得清清楚楚。” 君琛颔首,忍笑道:“确实如此,如今在上京的文武百官中,谁不知道东宫太子最为小心眼儿?让人轻易不敢招惹。” 这半个月的时间,戚长容可谓是将那些朝臣们的好好的修理了一番。 对于那些目光短浅没有远见,又喜窝在壳中当个缩头乌龟的官员们,一律摘了他们的乌纱帽,换了另外一批更敢想更敢做的、新鲜的血液。 谁的面子也不给,就连晋安皇发话都不管用。 到最后,那些朝臣们被收拾得毫无脾气,自然不敢再对东宫的事情指手画脚。 面对其戚长容,若无必要,也是退避三舍,恨不得绕着走。 想到这儿,君琛眼中的笑意更深,望着眼前笑得像个狐狸似的,摇头晃脑的太子,心中某一块柔软的地方悄然为之所动。 昙城的城主依旧是谢域。 而这一次他们却没有直接住到城主府中去,而是自己找了一个僻静的宅院,暂时安置下来。 此行未带太多的人。 除了戚长容与君琛以外,还有侍夏与一位年过半旬的老嬷嬷。 明明只有四人,一路上却半点也不让人觉得清冷。 宅院早已收拾好,几人入住极为方便。 歇息了两天后,戚长容与君琛终于想起了离昙花的花期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趁着半个月的间隙,往宅中添置了许多东西。 见戚长容买的过瘾,宛若指点江山似的买了一大堆用不上的,君琛挑了挑眉头,却是笑着摇头,不言不语。 如此一来,待半个月后,原本略显简陋的住宅竟焕然一新,虽比不上那些富贵人家的华贵悠然,却是自带一股意味。 时至六月。 二人约好去看第一场昙花。 翌日,君琛在主院外等了许久,好几次抬头看向眼前紧闭的院门,却见这厚重的木门却是半点反应都没有,忍不住算了算时间。 眼下已是酉时,昙花大概会在戌时末开放,如今还剩一个时辰,从这处宅子徒步走到观看昙花的地方,也需要大半个时辰…… 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就要错过了昙花开的第一眼。 届时若是错过了,只怕她会很失望,毕竟此行,他们就是为了观赏昙花而来。 想到这儿,君琛略微忐忑,就在他想要开口催促时,眼前的院门终于从里面被打开。 当看见从里面走出的人时,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眼,君琛怔怔的望着前处,脑中就像放了一阵绝美的烟花似的,耳边嗡嗡作响,却是许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见他不言不语,仿佛是被吓傻了,戚长容慢吞吞的行至他面前,颇为不适应的扯了扯襦裙,不怎么确定的问道:“将军,我这样穿,是不是很奇怪?” 听到熟悉的声音,失神的君琛才猛然回过神来,想也不想的摇头道:“不,很好看,比我想象中的,好看多了。” 直到开口时君琛才发现,他的声音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沙哑的不像样,胸腔中的心脏也激烈地跳动着,一下一下的仿佛能蹦出来。 就在刚刚,明明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可眼前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跳舞。 这样的感觉,他无法言说。 他只知晓,当戚长容穿着女装出现的那一刻,他眼前就绽放出了一阵烟花。 他看见了世上最美的花在眼前绽放。 良久,君琛压下心底的悸动,下意识伸手拂过她耳边的碎发,声音温柔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殿下怎么想起来穿这身衣裳了?” 这身绛紫色的襦裙,是她们在昙城最出名的成衣铺中购买。 原本君琛以为这身衣服是戚长容给侍夏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来这身衣裳,是她给自己准备的。 听到这话,戚长容抿唇一笑,凑的更近了:“第一次和将军出来游玩,总要让将军高兴,将军可高兴?” “……高兴。”看着眼前的人,君琛下意识秉住呼吸,明明眼中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却是嘴硬道:“殿下身份特殊,如此装扮若是被外人瞧见了,可如何是好?” 闻言,戚长容莞尔笑道:“在昙城,认识孤的人极少,更别说是孤如今的面貌了,就算是父皇站在眼前,他也不一定能认出我。” 不得不说,姑娘们的妆容功夫是很神奇的。 侍夏在院中捯饬了一个时辰的成果也很突出。 如今的戚长容,因为妆容的原因,较之从前的温润平和,却多了几分俏皮可爱,原本犀利到让人不敢直视的眸子,因为淡淡的眼妆变得温和。 眯眼一笑时,眼中仿佛盛满了星星。 君琛为之入迷,伸手从她眼上拂过,哑着声音道:“可我认出来了。” 说到这儿,君琛还嫌不够似的,加重语气强调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换了一身衣服,身高也矮了小半尺,可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他就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那种熟悉的感觉,是一辈子都不会改变的。 “将军如此说,我很高兴。” 仍旧有些不适应的戚长容摸了摸光滑的耳垂,却是直接笑出声来:“原本侍夏还想给我戴上耳饰,可若真的带上了,只怕回宫之后不好与众人交代,眼下看来,或许还是需要耳饰,如此才能更为好看。” 两人挨的极近,戚长容从君琛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娇俏,陌生。 除了五官改动不大以外,仿佛已经彻底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面对戚长容的不自在,君琛轻而易举地捉住了她作乱的手,认真道:“很好看,已经很好看了,不必再为难自己。” 此话一出,戚长容先是乐不可支的闷笑出声,随即抬头看了看天色,才复又笑道:“将军,如今我的模样虽改了,可保险起见,还是等天黑之后再出门吧,将军觉得如何?” 第508章:观景台 在巨大的惊讶下,君琛已然失去了自主思考的能力,只能愣愣的点头。 说他为为色所迷也好,说他心乱如麻不像震慑四方的统帅也罢,总归此时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戚长容。 见他像个木头疙瘩似的只知道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却不知做出反应,戚长容在心底微微一叹,既失望又满足的主动牵起了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盯着他的眼睛轻笑道: “将军待会儿可要牵好了,今日是昙花盛放的第一日,昙城一定会有许多人,将军可千万别让密集人流冲上了我们。” 被亲吻的地方在发烫,君琛立即紧紧握住她的手,与之十指相扣,同样回吻于她。 但他亲吻的地方不同。 待到二人因这绵长的亲吻而气喘吁吁时,熊强中的心跳如擂鼓一般,君琛才稍稍退开些许,发誓一般作出保证,在她耳边低喃: “殿下放心,我就算丢了自己,也绝不会弄丢了你。” 两人在院中手牵手坐了一会儿,直到半个时辰后,当天色逐渐变得昏暗,夜幕席卷此方天地,漆黑的夜空中·出现点点繁星时,二人才离开这座府邸。 街道并未因夜色到来而陷入冷清,红色灯笼沿街悬挂,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大的敞开着,铺子里的掌柜更是满脸笑容的迎接到来的客人们。 二人并未着急赶路,反而沿街观景。 身陷密集的人流,君琛脸上竟未出现丝毫的不耐之色,反倒伸手虚揽着戚长容的肩膀,减少行人与她的触碰。 面色略有些紧绷凝重。 见他如此,戚长容仰头看他,忽而一笑低声在他耳旁道:“将军不必如此紧张。” 说罢,她意有所指的动了动自己被束缚着的手:“将军已牢牢的抓住我了,我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走。” 一边攥着她的手,一边禁锢着她的肩膀,紧张到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实在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君琛低头看了她一眼,鬼使神差的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道:“从前父母在时,他们唤我少修。” “这是将军的字?”蓦然听到这两个字,戚长容难掩惊讶:“可我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君琛抿了抿唇,面上浮现两抹·红云:“因为在这世间,除了我以外,本是无人知晓,可如今多了一个殿下。” 戚长容扼腕:“可我没字。” 对于皇族而言,取不取字似乎不重要,至少直到这时,她都会从父皇那儿探听到自己的字。 对于这件事,戚长容难免失望。 但也只是一点点罢了,很快她便把这点不该有的情绪抛之脑后,当看见旁边的小摊时,正儿八经地唤起了君琛的字:“少修,我们去哪儿瞧瞧吧。” 闻言,君琛从喉咙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二人来到卖面具的摊上,戚长容随手从摊上拿出一个老虎面具,在君琛面上比划了两下,笑道:“这个挺适合将军的。” 这时,礼尚往来,君琛也拿了个狐狸的面具递了回去,眼中划过一抹浓郁的笑意:“狐狸,跟你一样狡猾。” 交付银钱,待他们继续往前走时,已各自戴上了面具。 街道上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 在昙花的开放期间,昙城的夜晚比白日里更为热闹。 诗人们借此吟诗作对。 小贩们借此贴补家用。 随着道路渐渐开阔,二人终于在戌时到来之前行至昙花开放之地。 隔着数栋建筑,除了拥挤的人潮外,还有城楼上的一片宽广之地,两人凭借信物在城楼上谋得一处立足之地,在官役的护送下,成功的来到了昙城盛名已久的观景台,占据了最佳的观景地点。 在这观景台外,是一处庞大的饲养昙花之地。 被称为昙园,由官府出资建成。 而在昙花的周围,为了保证观景的效果,还立着许多一小盏一小盏的莲花蜡灯。 以至于连空气中都似乎飘着淡淡的香气。 见到这一幕,哪怕是戚长容,心下都有些感慨,两个脑袋凑在一起,轻声夸赞道:“谢域能力还是不错的,在他的治理下,昙城越发欣欣向荣了。” 君琛垂眸看了她一眼,当看见她脸上的狐狸面具时,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同样低声问道:“殿下又起了惜才之心,想将他调回上京?” 说罢,二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被逼回京的裴济。 这位户部尚书大人是实惨,哪怕是回了上京,他的独子依旧要待在木宅中,除了逢年过节能够回家与父母团聚之外,平常时候必须要在木宅接受教导。 不过,不得不说。 戚长容的铁血手腕取得了绝大的效益。 至少裴济的独子已不再像之前那般不像样,如今也是个被教导的,能拿得出手的少年了。 想必这位户部尚书大人心下也是满意的,否则的话又怎会几年不吭一声? “……那倒是不必。”仿佛猜到君琛在想什么,戚长容摇头失笑:“谢域能力虽强,可得失心太重,太慕功名地位,还是再压几年,等到其更沉稳时再说。” 闻言,君琛便明白了戚长容的意思。 这位昙城之主虽是个人才,却也是一个浑身长满了刺的人才。 想要派上用场,至少还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历练。 简而言之,便是磨平身上的刺。 片刻后,身旁忽而传来阵阵惊呼。 “开了开了,昙花开了!” “好美的一幕,果然不虚此行。” “这辈子能瞧见如此美景,哪怕叫我立时死去,我也能就此瞑目。” “真是少有的奇观!” 随着身旁人激动不已的话语,两个凑在一块的头颅终于分开,随着众人的惊叹声,不约而同地向外面看去。 触目所及的所有昙花,一夜盛放。 在烛光的照耀下,一整片的昙花迎风开放,美的惊心动魄。 戚长容眨了眨眼,眼中满是惊叹。 她回首看向君琛,后者也静静的看着她,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汇聚。 他们立在此处,是在观景,也是别人眼中的风景。 六月的风带着一丝若有所悟的燥意,从人身上吹过时,除了会掀起他们额边的碎发之外,还带着一股舒缓之意。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观景台上的人越来越少,当游客们满足了眼欲,呼朋唤友行至昙城中参与彻夜狂欢时,他们二人仍旧没有离开。 热闹来得快,散得也快。 良久,戚长容踮起脚尖,在君琛冰凉的唇上落下轻柔的一吻,望着他漆黑的眼睛,弯眸笑着道:“如此美景,能与君共赏,是我之幸。” 闻言,君琛眸中一暖,然而不待他开口,就见眼前人忽然松开他的手,再往后退了两步,隔着稍稍的距离,就这么负手而站,俏生生的看着他。 “今夜,借此美景,抒我之意,我戚氏长容,欲诚心向君门君琛求亲,期四方神明为证,不知将军可愿携我之手,与我共度余生,同赴白首之约?” 戚长容的声音很轻,很慢。 可两人依旧离的很近。 伴随着微燥的夜风,这些话语就像长了绒毛似的,如蒲公英一般,轻轻从君琛心上划过,让他的心跳瞬时乱了节奏, 整个人,都因此话而沸腾,霎时脑袋当机,望着眼前的人久久不语。 戚长容行事一向如此,不论是为情为权,从不缩手缩脚拖泥带水。 她看中了什么,必当想方设法的收入囊中。 她爱上了君门掌权人,对方同样也喜爱上了她。 既是郎有情妾有意,哪怕冒着被推下深渊的几大风险,她也愿意将一颗真心交付出去。 上一次,她以真心易真心,是一场豪赌。 所幸,她赢了。 而这一次她同样相信,这人不会让她失望。 在登上这座观景台之前,戚长容自认为已在心底预想到了君琛的一切反应, 然而他唯一没想到的是,当听到她的告白后,这人竟然只是眨了眨眼,并未有太大的反应,没有拒绝也没有应下。 戚长容以为他没听清楚,张嘴正准备说第二遍,就像眼前人忽然伸出手来,缓慢而坚定地靠近她。 随即抓着她的肩膀,不容拒绝的揽进了怀中,一双铁臂锢着她,力道大的令人生疼。 君琛紧紧的抱着人,在巨大惊喜的震动下,声音却有些发闷生哑:“殿下又抢了我的话。” 他记得很清楚。 上一次,也是她先突破的二人间的距离。 面对君琛的激动,戚长容的心跳声也略微失了节奏:“我一向喜欢主动出击,将军不是早就知晓吗?” 闻言,君琛眼眶有些疼,把人抱得更紧,几乎要与他融为一体。 “你不要骗我。” 戚长容抱着他的脊背:“嗯,不骗。” “你不准反悔。” 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滑入脖颈间,戚长容哑着声音回答:“嗯,不反悔。” 绝不反悔。 哪怕眼睛有千万套阻碍,她也一定能成功越过去,像今日这样牵着他的手,投进他的怀中。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如此,方不负心中情意。 第509章:谢府 这些年来,她一步一步走的如履薄冰,一宿一宿的望着黑夜等待天明,为的不就是这一刻? 护晋国子民,拥所爱之人入怀。 此时此刻,戚长容更是清楚,她所有想要的,都已唾手可及,可最让她高兴的却不是将登大位,而是不负自己不负卿。 她希望直到垂垂老矣,再回顾这一辈子,能问心无愧地与最爱的人说上一句:我从未辜负于你。 如此,方是圆满。 从逐渐加重,仿佛能将她骨头都捏碎的力道中,戚长容察觉眼前的人有多激动,两人的心跳混合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谁是谁。 良久,实在承受不了的戚长容终于结束了无言的自虐,苦笑着推了推他:“将军要是再用些力气,我的骨头都会碎了。” 狂喜之中听闻此话,君琛立即松了力道,连忙退开一步,颇有些手足无措地望着她。 见状,戚长容不动声色的动了动肩膀,一边轻笑,一边安抚他道:“将军不必如此,此种眼神,倒把我瞧得像是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 先前的喜悦让他如同窜上了天一般,只觉得心下无比的开阔,而待平复片刻后,君琛似又想到了什么,问道:“殿下想到了该如何应付朝臣百姓?” 听闻此话,戚长容颔首,语气中难得带了三分迟疑:“是,但或许依旧要委屈将军。” “我什么都不怕,只要能拥有心中所爱,便也不会觉得委屈。” 一向木讷寡言的君琛急迫的想表达自己的情意。 戚长容又笑:“我知。” 君琛道:“殿下找到了什么办法?” “将军依旧娶妻,我依旧迎娶太子妃。” 说到这儿,戚长容顿了顿,面对君琛全心全意信任的眼神,终是闷闷一笑,不再卖关子:“但,将军要娶的是我,而我要娶的是将军。” 戚氏皇族的谎言太大,若戚长容不想动摇国本,杀遍天下人,便只能任由这个谎言继续。 她的真实身份一旦暴露,必定在天下间掀起一片浓重的腥风血雨,哪怕如今的凉国已然落败,并入晋国国域,可陈国与燕国仍旧在虎视眈眈。 隐瞒,欺骗。 已是左右权衡之下最好的方法。 君琛面色茫然,不太懂她话中的意思。 这时,戚长容微扬着下巴,望进他的眼中,继续解释:“从此以后,将军是皇家媳,入皇家玉碟,而我是君家妇,入君家族谱,将军愿意否?” 没有任何犹豫的,君琛立即点了点头:“若能如此,是我之幸。” …… 接受了一件心腹大事,二人手牵手的回了府宅。 夜中休息时,戚长容竟闭眼无眠,连带着守在屋内的侍夏都毫无睡意,在软榻上几番辗转,终是心烦气躁。 良久,戚长容翻身而起。 见到厚重的床帘后隐隐约约的身影翻身坐起,本就清醒着的侍夏连忙起身问道:“殿下需要何物?” 戚长容道:“孤睡不着,点灯磨墨。” 闻言,侍夏忙下榻准备。 不多时,漆黑的卧室亮起几抹明光,侍夏先点燃了驱蚊的熏香,待缭绕的烟雾升起,这才打开半扇窗子,将戚长容从床榻上请了下来。 一人坐于书案后,一人站于书案边,动作娴熟的拿着墨条研磨。 片刻后,沉思良久的戚长容从手边抽出一张信纸,在落笔之前,忽而问道:“若将军娶妻,需要宴请何人来参加婚宴?” 侍夏动作微顿,望着眼前明显激动过度的人,嘴角肌肉抽了又抽:“……殿下身份未明,还是低调为好。” “总不能太过委屈将军。”戚长容长长叹息一声,她自己倒也罢了,热不热闹都无所谓。 可将军不同,至今为止,她仍旧记得当初将军向她要名分的那一幕。 既然如此,婚宴便不能过于寒酸。 此话一出,侍夏不得不再提醒一句:“按照殿下的安排,将军要娶的是一个无亲无戚的孤女,既是孤女,若婚宴办得过于盛大,反倒会令人多想。” 侍夏说服了戚长容。 片刻后,她终是无奈的认清了现实,道:“既如此,那便随便宴请几人罢了。” “……”见自家殿下固执如昔,侍夏已然维持不住脸上的轻松笑意:“落笔之前,殿下可曾明白,您若宴请了上京的人,对于那些客人,您的身份,恐怕就再也隐瞒不住了。” 一个是东宫太子,一个是昙城孤女。 虽听起来毫无牵扯,可一旦将这天差地别的身份摆在一处,被人拆穿的可能性便极大。 当看见侍夏忧心忡忡的模样后,戚长容坦然自若,弯眸一笑:“不必太过担心,只要将军于孤一心,便是他人看穿了又如何?” 不待侍夏再度开口规劝,戚长容又接着道:“你放心好了,不止孤有分寸,就连父皇其实也一直在注意此事,皇室的眼睛无处不在,谁也不敢妄自谈论。” 此话一出,侍夏仍旧不太明白,甚至觉得难以置信,一向理智绝情的太子殿下,竟然会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 “就为了让君将军高兴,您便要冒如此大的风险?您宠将军,是否有些……宠过头了?” 两人的性别要是对调一下,此时此刻的侍夏当真会愤怒的指责君琛是妖妃。 妖妃祸国啊! “甘之如饴。” 说罢,戚长容不再思索,提笔而落。 直至写了三封信后,才勉勉强强地提笔不写,再郑重其事地将三封信交到侍夏的手中,嘱咐道:“明日一早,你便派人将这三封信送回上京,皇宫君府各一封,还有周家。” 侍夏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哪个周家?” “周世仁,周卿之家。” 侍夏:“……” 她无话可说。 邀请这么几个聪明人,殿下是生怕自己的身份不暴露啊。 …… 意思,府宅彻底的热闹了起来,负责前来修理的工匠们在天刚刚亮时便提着工具找上门来。 惊扰了正在院中练拳的君琛。 当看见这么多陌生面孔旁若无人的进进出出,君琛眉头皱的很紧,仿佛能夹死蚊子似的。 半个时辰后,戚长容刚出来,君琛愣怔之下,立即挡在了她的面前,低声问询:“殿下为何依旧一身女装?” 闻言,戚长容挑了挑眉,笑意盈盈的睁眼说瞎话:“将军认错了,我不是东宫太子,我只是将军在土匪窝中救回来的孤女,我姓谢,名唤谢昙缘,如今我父母死于土匪之手,为报将军救命之恩,特携一家余产,对将军以身相许。” 三言两语间,戚长容便给自己找了一个新的身份。 一番话听得君琛许久未能反应过来,待看见同样面露无奈的侍夏后,君琛默了默,随即问道:“那为何东宫太子的侍女会在谢姑娘的身边?” 此话一出,戚长容眨了眨眼,继续面不改色的编纂故事:“因谢家遭逢大难,长容太子殿下怜悯于我,为促成我与将军的好事,特将侍女借于谢家。” “那太子在何处?” “太子殿下心有所虑,已带着随从,继续南下去了。” 君琛咽了口口水,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 良久,他伸手拂过戚长容的面容,轻喃道:“你的胆子实在太大了。” 面对此言,已彻底入了谢昙缘角色的戚长容轻轻一笑,像个普通姑娘似的朝着君琛挤眉弄眼:“将军放心,太子殿下在离去之前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君琛下颌紧绷:“嗯。” 戚长容凑近了两分,几乎贴在他的身上:“那我是谁?” 君琛极为上道:“你是谢昙缘,是我两情相悦的未婚妻。” …… 在昙城待了几个月,戚长容一直没能真正的清闲下来,在这几个月间,为了让谢昙缘的存在更加合情合理,她可谓是煞费苦心,用了无数的手段,才凭空造出了谢昙缘这个人。 无名府宅终于挂上了牌匾。 几个时辰后,谢昙缘站在宅门外,仰头看着‘谢府’牌匾,嘴角荡开一丝淡淡的浅笑。 而这时,忽而有行人路过此处,当看见站在外面的谢昙缘,以及刚刚挂上去不久的牌匾后,立即惊讶地迎了上来。 望着谢昙缘的面容几番打量,犹豫着问道:“你……是谢家的姑娘?” 闻声,谢昙缘收回眼神,顺着声音的来源处看了过去,当看见站在眼前的中年妇人时,礼貌的点了点头:“您是?” “我是你的邻居啊!”得到肯定的回答,中年妇人松了口气,颇有些唏嘘的道:“十多年前,你一家人被山匪所掳,我还以为你一家人都遭了大难,没想到今儿却还能见到你。” 此话一出,谢昙缘嘴角的笑意逐渐变得忧伤。 见状,中年妇人收了声,转而说道:“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一晃十多年过去了,能平安归来就好,总归不至于让你谢家断了后。” “是啊。” 谢昙缘感慨的点了点头,抬眸看向君琛所在的方向,眸中满是温情,似不经意的说道:“多亏这位将军端了害人的匪窝,将我救了出来,否则如今的我,恐怕早已成了一捧白灰。” 中年妇女讶然:“哪来的将军?” 第510章:来客 说罢,妇人随着谢昙缘的视线往了过去。 当看见一身红衣的君琛倚在厚重的漆红色门边,而暗红色的宅门不仅没能损他半分风采,反倒还衬托的他越发亮眼时,妇人心头只划过了两个字。 招摇。 或许这一生,她都没能见过这么俊美且招摇的男人。 被此人惊人的容貌震慑了片刻,很快中年妇人就回过神来,迷茫且疑惑地问道:“这人……就是你口中的将军?”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俊美的男子,居然在军营里摸爬滚打。 当然,对于谢昙元口中的‘将军’二字,中年妇人是不怎么相信的,按她所猜,此人多是军营中的一个小小的将领。 比如说,百夫长。 “是。” 谢昙缘面上的忧伤一扫而空,笑眯眯地回答:“君将军可厉害了,扫匪能以一抵十,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男人,所以我打算对其以身相许,婶子记得要过来喝喜酒啊。” 中年妇人大惊:“你们两个要成婚?!”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若是要成婚,对方必定是要知根知底的,然而谢昙缘除了知道对方是个军营里的人以外,还知道什么? 看这样子是一无所知啊! 妇人心中焦急,然而不待她说什么,就见眼前的谢昙缘转换了语气,仿佛想到过去十多年不愉快的经历,半掩袖而低泣。 “可恨我爹娘都死于土匪之手,如今谢家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所以父母之命无法达到,索性将军惜我,愿顾我余生,实乃我的福分。” “蒙在谢家十多年的阴影,也借此机会冲一冲。” 瞬间,中年妇人立即闭上了嘴。 望着谢昙缘的目光也隐含怜悯。 是她想岔了,这些姑娘深陷土匪窝多年,名声早已被毁得一干二净了,眼下能找到一个敢娶的男人就不错,还挑剔那么多做什么? 想到这儿,中年妇人恍然大悟,对于之前谢昙缘请她喝喜酒的话一口应下,痛快的道:“既然谢姑娘亲自邀请,届时我竟然要来讨一杯浊酒喝。” 闻言,谢昙缘放下手,温温的朝妇人笑道:“到时我必好好招待。” 送走了谢府外第一个‘熟人’,待人远去,倚在门边的君琛这才慢吞吞地走了过来,仗着身高的优势逼近欺压,玩儿味的看着谢昙缘眼中还未散去的泪意,微弓着身低声问道:“谢姑娘,这谢府当真存在过?” “自然。”谢昙缘风轻云淡的笑了笑,回头看了看新挂上去的牌匾,漫不经心的道:“曾经的谢府确实遭土匪洗劫,只不过……” 君琛追问:“只不过什么?” 谢昙缘继续道:“只不过当时谢府全员被杀,无人逃出生天,上至谢家家主,下至洒扫仆人,包括谢家的小女儿。” 君琛顿了顿,知晓谢家小女儿应当就是谢昙缘,随后担忧问道:“你借用谢家小女儿的身份,就不怕被人发现?” “将军是不相信我的能力?” 谢昙缘莞尔一笑,再懒洋洋的瞥了他一眼,绝美的小脸上尽是掌控全场的自信:“谢家小女儿谢昙缘从小体弱多病,从小几乎被养在深宅中不见外人,再加上谢家独来独往,亲朋好友具都全无,谁能拆穿我的身份?” 谢昙缘‘唔’了一声,接着道:“谢家遇害时,谢昙缘才六岁,如今十五年过去了,就算有人曾见过小时候的‘我’,可待再站在我面前,却是不一定能认得出的。” “不一定。”君琛想了想:“若是我见过你六岁的模样,别说只是十五年,便是等上三十年,等再见时,我也一定能认出你。” 谢昙缘挑眉,轮廓中带着一丝过往中的熟悉:“将军如此有信心?” “若是别人,我自然不敢说此大话。” 君琛伸手捏了捏谢昙缘的脸,压下心中的悸动,道:“可若是你,我知道我一定能,因为在这世间,在某些人的眼中,有些人总是独特的,见过一面,就能牵过一辈子。” 作为君家家主,君琛很少说情话,可他每说一次,就能让人再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心动。 谢昙缘扬起唇角,轻轻‘嗯’一声,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这年头的人有多八卦,妇人的嘴有多碎,戚长容深有体会。 按照这些人的传播速度,想必要不了多久,这附近的人就都会知道谢府的消息。 顺理成章的将谢昙缘回归的消息散播出去,戚长容心中少了一桩牵挂,两人并肩回到府中。 两人入书房。 片刻后,戚长容坐于书案后,桌面上摆着从上京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诸多折子。 见到这些,君琛一边伸手捏她的脸,一边挑眉问道:“谢家姑娘,可没有这个能力批改折子,在千里之外指点江山?” 闻言,戚长容理直气壮,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更上一层楼:“这些是之前送来的,而东宫太子前几日才离开,届时送出时,就说是东宫太子离开之前留下的。” 君琛手下用了点力,心下复杂不已:“听起来,倒真是一个破绽百出的计策。” “若被欺瞒的人换做将军,将军会发觉所谓的谢家只是一个幌子吗?” 君琛迟疑,在戚长容清明的注视下,只得实话实说:“若是我,或许我根本不会知晓,在昙城里还有一个除了谢城主府之外的谢家。” 不知道,也就不存在会不会察觉。 实在是此处谢府太小,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至多算是个不穷也不富,能求个温饱自在的人家。 而这样的人家,又怎么能跻身于权贵之中? 听闻此话,戚长容嘴角挂上一抹轻松的效应:“既然如此,将军还在担心什么?” 君琛在担心什么? 他担心的事情很多。 他有与她在一起的勇气,却没有勇气眼睁睁的看着她从神坛上跌落。 唯有他自己才知晓,看着戚长容为了两人的未来做出谋划,并且所有的事情都在为他考虑,他本该高兴,可他心里竟然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因为他不知自己还能为眼前人做什么。 她好似什么都不需要,好似自己全然无用武之地。 让他不由得感到了一阵又一阵的挫败失落感。 戚长容准确捕捉到君琛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自然而然的放下手中正在处理的事物,笑着拨开他作乱的手,有些无奈的道:“自从有了谢昙缘这个身份,将军似乎越来越喜欢捏我的脸了。” “不行吗?”君琛回过神来,见她确实不急着处理事务,干脆将人拉起来困在自己的腿上,俯身亲吻下去。 良久,在微微的喘息声中,君琛放开了她,俯在她的肩头哑声问道:“我连这样的事都做了,难道还不能捏捏你的脸?” 除了唇上泛着光泽,面容带着一丝浅红之外,戚长容并无太大的改变。 此话一出,她也只是笑了笑,心情不错的打趣道:“将军,你这是在‘欺君’。” “那殿下可愿意?” “将军何时也会问废话了?” 略显粗鲁的回答,却让君琛紧绷的肌肉放松许多。 这时,察觉到他的松动,戚长容又松快的道:“很多事,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将军心中不必有负担,毕竟玩儿心计,确实少有人能及上我,可若真有一天我的身份为天下人所知,想杀我的人一定很多,到时候,将军就要日日夜夜的保护我了。” 他拿的是刀,她拿的是笔。 刀能直接杀人,笔能间接杀人。 意义虽大同小异,可这两样东西从本质上就是不同的。 不必奢求太多。 …… 一日又一日。 谢府慢慢的热闹了起来,也在昙城内小小的一方街道上,逐渐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当得知这户人家的遭遇,旁人大多唏嘘不已,而对于谢家的独女谢昙缘,自然多了几分怜悯之心,在力所能及之下皆会有几分帮衬。 无论是何好意,谢昙缘皆语携感恩,来者不拒。 很快,谢家孤女要嫁给一位将军的事情传扬了出去。 而谢府门前,也挂上了喜气的红绸。 在气氛更比一日更比一日浓烈之时,直至七月中旬,君府两人紧赶慢赶的从上京而来。 望着眼前挂满了红绸的柳府,刚下马车的人面面相觑,久久不语。 良久,周世仁迟疑道:“咱们将军,当真要娶这名不见经传的,谢家的女儿?” 沈从安点了点头,虽然仍旧在状况之外,反应却比周世仁更加迅速:“瞧这样子,应当是的。” 一时间,无尽的沉默在二人中间蔓延,在来的路上,他们已做了许多心理建设,然而当事情真正摆在眼前时…… 却依旧难以接受。 堂堂的战神,竟然要娶一个孤女? 这要是传扬出去了,岂不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沉思片刻,沈从安终是说服了自己与周世仁,语调平和的道:“将军今年虚岁已有二十七,只要他愿意成亲,无论娶谁,我都举双手赞成。” 此话一出,周世仁全然理解,飞快将门第观念抛之脑后,赞同道:“你说的有理。” 第511章:丑媳妇 话落,达成共识的二人不再犹豫,抬步迈上台阶,敲响了紧闭的谢府宅门。 前来开门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厮,当看见站在门外的两张陌生面孔时,面上茫然了一瞬。 见状,沈从安连忙拱手,温声解释:“听说谢府近日要办喜事,我们乃是从上京而来,是君将军请来的客人。” 小厮显然也是已被提前打过招呼,听到这话以后,眼中的茫然转变为恍然大悟,随即没有任何犹豫地打开大门,恭谨而又谨慎的将人请了进去。 两人得进。 包括后面负责护送他们一路行来的君门死侍,而死侍的手上,还小心翼翼的捧着用红布盖着的东西。 几人一边往前面走,沈从安一边向小厮探听情况:“你们家的小姐为什么突然和我们的将军定亲了?” 听闻此话,被之前那个英雄救美的故事荼毒甚深的小肆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说起来,这还是一出英雄救美的故事。” 说到这儿,小厮语带激动:“不过,咱们家的小姐与你们的将军可谓是绝配,要不是将军从土匪窝中将我们小姐救了出来,又怎会有他们今日的两情相悦,以及一生良缘?” “两位公子来的正好,两个主子的婚期就定在十天后。” 沈从安:“……” 周世仁:“……” 说实话,哪怕他们想破脑袋,也实在想象不出来自家那个冷面将军是如何与别人家娇娇软软的小姐两情相悦的。 要知道,哪怕他们从小与君琛一起长大,此时此刻回想起那位人物,浮现在脑袋里的,也是君琛手持大刀削掉人家脑袋的画面。 何等的血腥恐怖。 选中这么一个夫君,还玩儿起了以身相许的把戏,那位谢家姑娘当真不是被猪油蒙了眼? 带着这种疑惑,两人终于来到了君琛居住的地方。 当看见他们二人出现在此处后,君琛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片刻后,当察觉他们二人确确实实地站在眼前时,君琛下意识皱紧了眉头:“你们二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他的语气实在不太客气,隐约之间还带着三分不满和隐忧,周世仁立即夸张的做出了西子捧心的姿态:“将军,我们二人大老远的前来,你居然如此嫌弃!简直没天理!” 沈从安不搭理他的无理取闹,先是向君琛拱手作揖,而后回答道:“前不久,府中收到了东宫太子亲笔书写的邀请函,说您与谢家姑娘定了终身,打算在昙城办婚宴,让我们来做客。” 说到这儿,转瞬间,周世仁神态恢复了正常,只颇有些不明白的问道:“昙城离上京太远了,君家在此处也并未有人脉,将军为何不带着谢姑娘回京成婚?” 听到眼前二人的话,君琛的神情略有些恍惚。 他竟不知,原来戚长容已在暗中做了这么多的准备。 恰在这时,抬眸后,君琛看见了不远处死侍手上捧着的东西:“……那是什么?” 闻言,沈从安顿了顿,眼神飘忽道:“是东宫太子让我们请来的。” 话落,死侍恭恭敬敬的把用红绸盖着的东西摆在了桌子上。 这时,面对君琛越发浓郁的疑惑,沈从安又道:“是老爷与夫人的牌位。” 霎时间,屋内的气氛沉凝了两分。 君琛嘴唇动了动,艰难的问出声,也不知是在问谁:“为何把他二老带来了?” 沈从安笑了笑:“将军成婚乃是大事,虽然不方便在上京办婚宴,可总归要拜双亲的,要是夫人与老爷知晓将军的终生大事有了着落,必定能含笑九泉。” 听到这话,再加上双亲的牌位在此,君琛的眸色到底柔和了许多,然而他依旧皱起了眉头。 见状,沈从安再道:“将军既然已经打算在此处成婚,不知一应事宜是否已经安排好,可否有需要让我们搭把手的地方?” “未有。”君琛捏了捏眉心,忽而长长叹息一声。 良久,他将府中的管家唤了过来,吩咐道:“我记得府中有许多空置的小院子,去收拾一处,暂做祠堂之用。” 管家往旁边的牌位看了一眼,回禀道:“按小姐吩咐,前不久府中置办了一间佛堂,就在西苑,若将军愿意,可将两位亲家供奉在佛堂中。” 恍惚之间,君琛已经习惯了戚长容的行事作风,并未因此惊讶,这人……无论面对什么事,都一如既往的周到。 于是,君琛点了点头:“如此,我便送爹娘过去。” 话音一落,君琛便领着另外两人,郑重的将两个牌位送到佛堂,点香烧纸供奉,神色异常镇定珍重。 另外二人也先行拜俸。 待上了三炷香,沈从安这才犹豫道:“将军既然要娶谢家的姑娘,是否要让谢姑娘前来见见公婆?” 此话一出,周世仁也点头附和,半点不犹豫的道:“是啊,总不能在成婚当天,他们才是第一次见吧?” 虽只是一个牌位,可其意义本就非凡。 君琛点了点头,面上没露出任何异常之色,道:“待会儿我会与她同来,你们二人先去歇……” 话还未说完,佛堂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君琛心下一紧,随着声音的来源着看去,正好看见掀开帘子走入的戚长容。 也就是如今的谢昙缘。 她依旧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裙,衣襟处的刺绣异是精致,一举一动间皆是风雅,气度尊贵荣华。 哪怕只是掀开珠帘一个小小的动作,也让人不自觉看花了眼。 随着她的脚步,虽看着不急不缓,可就连发髻上的珠拆也未晃动半分。 精致优雅的面容,如同从画中走出的人。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不由得看愣了神。 见状,君琛立即紧张兮兮的迎了过去,恨不得挡住身后两人的视线:“你怎么突然来了?” 谢昙缘眨了眨眼,递给君琛一个安抚的眼神,接着抿唇一笑:“这事儿我已听到府中下人说了,丑媳妇儿哪能不见公婆,我应当前来与公公婆婆见礼。” 后面两道视线灼热的仿佛能穿透他的脊背,君琛忧心忡忡:“见礼是该见,可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啊……” “要的。” 谢昙缘打断了他的话,面色依旧沉稳。 君琛愣了愣,随后就看见谢昙缘面色如常的绕过他,旁若无人地走到供奉台前,半垂着眼眸点燃了三种香,膝盖轻轻一弯,跪在脚下的蒲团上。 哪怕她供奉的是自己的父母,君琛也差点控制不住的上前将她拉起。 这样的一个人,本不该对任何人弯腰。 然而,心底依旧躁动,君琛却控制住了自己,强迫自己忽视心底突然冒出的不和谐之感,站在原地并未有半分动作。 谢昙缘跪在蒲团上,面对上方的两个牌匾,为国捐躯的英雄夫妇,真心实意道:“爹,娘,再过十日就是我与少修的婚宴了,在此处,我必须对爹娘说一声抱歉,没能及时去拜访您二老,还请爹娘见谅。” 听到这话,君琛终是再站不住,明明之前已上了香,却还是再另一个蒲团上跪下,沉声道:“爹,娘,此事是我做的不周全,不怪她,若您二老泉下有知,只管托梦教训儿子。” 说罢,他也不再管谢昙缘心中在想什么,自己起身时,顺便将她也提了起来,正色道:“爹娘一定很满意你这个儿媳妇,不会怪你,你不必再如此。” 话落,面对君琛难得的强势,谢昙缘只好随他的意,将香插了上去。 看见这一幕的沈从安:“……” 同样站立不安周世仁:“……” 二人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对方在想什么。 茫然,震惊。 他们难得的站在了同一阵线。 眼前的将军,着实很不一样啊…… 虽说不出是什么地方变了,可在他们的猜想之中,堂堂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怎能如此看重一个小小的孤女? 在亲眼见到这一幕之前,他们还猜想过是不是大将军身单力薄,被逼婚了。 结果现在,与他们想象的全然不同。 看这样子,大将军不止没有半分被逼迫的迹象,反倒情愿的很,瞧瞧那眼中的柔情,多的仿佛快要溢出来了。 直到这时,眼前人相携转身,温温的看着他们。 见状,谢昙缘故意问道:“少修,这二位公子便是太子殿下亲自写帖子邀来参加婚宴的宾客?” “正是。” 君琛绷着脸,一本正经的介绍:“此二人从小与我一起长大,虽是从属关系,其多年情分却堪比亲兄弟。” “他姓沈,名唤从安,他姓周,名唤世仁,日后你只管直呼其名便可,不必多在意。” 听罢,谢昙缘腼腆的笑了笑,慢吞吞的说道:“这会不会有些不好,既然是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再怎么往,我都该唤一声兄长……” 话落,眼角余光看见某位大将军面色微沉,周世仁目露惶恐,连忙摆了摆手:“夫人言重了,您可不能折煞我们,还请夫人就如将军所言,唤我们的名字即可。” 第512章:见公婆 此话一出,沈从安拱手见礼,迅速附和道:“世仁说的有理,我二人又怎能担得起夫人的一声‘兄长’,夫人只管随意。” 待到二人表态,君琛难看的面色才微微缓和,明知谢昙缘是在做戏,也不得不跟着她的台本走,温声劝道:“唤名字便可。” 一边说,他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眼前的两人。 他们态度如常,并未有任何的惊疑之处,并未看出眼前的谢昙缘,便是往日男装的东宫太子戚长容。 君琛开始不确定了,目光在谢昙缘面上流连。 改变真的如此大吗? 分明是同一个人,可落到别人的眼中,就像毫不相关的两个陌生人。 甚至于,看沈从安与周世仁的态度,连想都没有往那方面想,亏得他还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敲打这两个人,结果竟然全然派不上用场。 心中失落的同时,他又不由得松了口气,长长地吐出一口郁结多时的浊气。 而看见这一幕,沈从安与周世仁相视一眼,各自明白对方所想。 眼看大将军连夫人跪拜老夫人与老爷都心疼,他们又怎么敢自称为夫人的兄长? 这时,谢昙缘莞尔一笑,与君琛道:“既如此,我便唐突了,从安与世仁远道而来,将爹娘也请了过来,按理来说该亲自感谢,可我身为女眷,在未成婚之前,委实不好招待,少修可愿代之?” “自然。”君琛瞥了他们一眼:“这本就是我召来的麻烦,你且回去歇息,接下来数日还有的忙。” 实则不忙,昙城要邀请的宾客极少。 哪怕要请人来热闹热闹,也不会过于过分。 可谢昙缘没有拒绝君琛的好意。 她当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即便眼下这两个缺根筋的没有认出她是谁,可若能减轻认出的风险,却能更让人放心。 谢昙缘回了后院。 待人一走,君琛面上的柔和彻底消失干净,浑身像冒着冷气似的,领着人往客院而去。 热腾腾的茶水被奉上,沈从安终于问出了从进门之时就一直盘旋在心底的问题:“将军,一路走来,为何没有看见太子殿下?” 闻言,确认他眉宇间不带任何异常,君琛才不紧不慢的回道:“太子有要事在身,半个月前就领人南下了。” 此话一出,沈从安凝眸,谨慎的问道:“太子殿下不参加将军的婚宴了?” “嗯,她说有要事。” 沈从安不再问询,只陷入了沉思之中。 从前他以为东宫太子与将军之间有猫腻,可如今一看,似乎又再为正常不过。 可若说正常,就凭着东宫太子和将军的情分,又为何会连将军的婚宴都不参加? 实在令人费解。 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二人仔细询问君琛成婚的原因。 斟酌了片刻后,还是缺了一根筋的周世仁先行问道:“将军与谢姑娘之间的婚事,是否太过着急了,您可有询问过陛下的意见?” 要是往常,君琛一定会说一句他成婚关晋安皇何事,可如今的他实在不能睁眼说瞎话。 毕竟,他要娶的是那一位的女儿。 是以,沉吟过后,君琛道:“此事陛下应当已然知晓。” 闻言,周世仁松了口气:“如此便好,总不能再给上位者留下话舌。” 见周世仁无话可问,沈从安接着道:“男女婚嫁,本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按六礼行事,可殿下与谢姑娘之间的婚事太过匆忙,只怕存有纰漏,这嫁妆与聘礼……” 不待他说完,君琛已皱着眉头打断了他,毫不客气的反问道:“我像是贪图谢家嫁妆的人?” “……”沈从安变了种说法:“嫁妆便罢了,可彩礼却不能省略,毕竟人家姑娘是将一辈子都交给了你,总归要拿出最大的诚意。” 君琛赞同颔首,温声道:“此事不必担心,我早已决定了,待娶妻入府,会将君府的财政大权交给她,此后随她安排。” 沈从安:“……倒也不必如此厚待,府中情况复杂,财政较大,只怕夫人会手忙脚乱。” 此话一出,君琛再皱眉:“你觉得她像是会贪图我家产的人?” “……” 毫不客气的质问直接将沈从安问懵。 话不能说得如此直白,就算他心里真有这么个隐忧,可也不能光明正大的说出来。 毕竟那是一个陌生的人,哪怕面上再怎么和善,总归要存有几分防备心。 见君琛面露怒色,沈从安不好糊弄,绞尽脑汁的道:“将军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谢姑娘前几年一直在受苦,接下来该好好养着,像这种劳心劳力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人去做为好,若将军觉得不妥,何不待谢姑娘养好了身子后,再做决定?” 当着谢昙缘的面儿时,他们能毫不避讳地唤出一声嫂子,可如今背着人家,倒是一口一个谢姑娘了,疏离感十足。 但君琛颇为满意他们的识趣。 是以,倒真的开始思索沈从安所说的办法可不可行。 最后,他不得不承认——想将君府财政大权交给谢昙缘,无异于天方夜谭。 要知道,谢昙缘不止是谢昙缘,还是大晋的东宫太子,平日要处理的事不知何几,又哪儿还有心思管理君府? 想罢,君琛只能暂时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放置日后再谈。 他看向眼前正襟危坐的二人,蜷曲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毫不客气的道:“你们二人的年纪与我相差无几,如今我已快成亲,而你们身边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此话一出,二人不自觉地抽了抽嘴角,无奈地对视一眼,明明将军也是桃花刚开,却已经有了数落他们的底气。 君琛再道:“此次回京后,你们便另辟府而出,未找到妻子之前,不得参与下一次的战事。” 周世仁痛心疾首:“将军娶了妻子,就要抛弃往日兄弟了?” “自然。”君琛扬了扬眉,理所应当道:“从前让你们凑合与我住一堆,是因府中没有女眷,可如今君府既然已有了女主人,再让你们长住就很是不妥,你们不要名声,也得为你们嫂嫂想一想。” 沈从安很是头疼:“辟府倒是没难度,可成亲这件事……将军,强扭的瓜不甜啊。” 见一向沉稳的沈从安都因此焦头烂额,君琛呵呵一笑:“你又没有扭过,你怎么知道甜不甜?这话,你待成亲后再与我说吧!” 君琛很少强求,可一旦当他态度强硬起来,旁人就在乎更改的可能。 是以,周世仁与沈从安无从挣扎,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 八月初一,谢府喜事。 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宅门前淡淡的烟雾肆意溢散而开,聘请而来的喜队在门前唱唱跳跳,早已准备好的喜婆一身红包,发间簪着一朵大红花,面上满是喜意的在门外等候。 几多垂髫小儿在大人的陪同下于此处瞧热闹,得到了侍夏分发而下的喜糖。 周世仁也在此处,被上来索要糖果的孩童们闹得心生郁气,却又不能挣扎,忍不住垂头丧气的翻了个白眼儿。 看见这一幕的侍夏立即伸手拐了拐他的胳膊,在爆竹声中,不满的提声道:“今日是你们将军的大喜之日,你摆出这难看的脸色想给谁看?” 闻言,周世仁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你不跟着太子南下,留这儿做什么?” 吵闹声中,侍夏没能听清楚,只得堵着一边的耳朵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见她茫然愣怔,不知为何,周世仁心下微松,动了动唇,却是叹了口气,然后一笑:“没什么,发喜糖吧。” 仿佛为了响应他的话,几个孩子开始围着他们两个人打转,托盘中的喜糖已被发了一半出去。 同样的,昙城的某家酒楼一同热闹了起来。 酒楼外鞭炮声四起,沈从安站在门前,面对来来往往的行人,从容笑道:“今日谢家嫁女,各位若是有心,且到三青街内谢家道一声喜,随即来此客栈喝杯喜酒。” “今日,宴客一天。” 听出他话中的意思,行人们不由一阵欢呼。 摆流水席一天,已是很大的手笔了。 一时间,三青街谢家外更为热闹,负责派发喜糖的侍夏与周世仁差点被挤成薄饼,喜糖落了一地,又被哄抢而走。 而宅屋内,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内屋,戚长容终是穿上了孙嬷嬷缝制多年的嫁衣,在老人家满心的期盼里,终是有了女子该有的模样。 望着眼前风采万千的姑娘,孙嬷嬷忍不住红了眼眶,却是压住眼中的泪意,欣喜的道:“殿下快坐下,该梳发戴冠了。” 屋内只有他们二人,孙嬷嬷便未曾称呼戚长容的假名。 随着孙嬷嬷的捯饬,戚长容顺从的坐在铜镜前,任由如瀑布般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不甚清晰的镜面中,倒映出女子眼眸里带着不常有的温柔。 镜中的姑娘化了盛妆,孙嬷嬷笑着念叨道:“今日可是殿下的大好日子,可不能耽误了吉时……” 第513章:过礼 虽是在笑,可孙嬷嬷心中却最是感慨。 从很久之前她就一直在这件事情发生了。 如今,可总算是圆了梦。 透过铜镜,戚长容的眸种满是笑意,静静的看着身后人,并未出声阻止。 红色的布包里,孙嬷嬷拿出那把古朴的木梳,笑着道:“有这把梳子在,就当是琴妃娘娘亲自给您梳头发了,娘娘泉下有知,一定会很欣慰。” 说罢,孙嬷嬷珍之重之的抚上黑如瀑布的长发,轻缓娴熟的从头梳到尾。 “一梳梳到尾; 二梳姑娘白发齐眉; 三梳姑娘儿孙满地; 四梳老爷行好运,出路相逢遇贵人; 五梳五子登科来接契,五条银笋百样齐; 六梳亲朋来助庆,香闺对镜染胭红; 七梳七姐下凡配董永,鹊桥高架互轻平; 八梳八仙来贺寿,宝鸭穿莲道外游; 九梳九子连环样样有; 十梳夫妻两老就到白头……” 孙嬷嬷的动作很慢,像是对待世间难有的珍宝,一言一语间,都带着浓厚的期盼。 她知道为了今天这场婚宴,殿下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她希望殿下好,同样也希望君琛好。 未来的路于他们而言,不会好走。 梳完后,孙嬷嬷挽了个新娘发髻,再将梳妆台上的凤冠小心翼翼地戴在戚长容的头上。 直至最后,如薄纱般的红色的盖头遮挡了戚长容的视线。 孙嬷嬷道:“殿下,踏出了这道房门,对于君家而言,您就不再是东宫太子,而是君家的新妇——谢昙缘了。” “我明白。”戚长容垂下眼眸,嘴角带着轻缓柔和的笑意,早已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话语间不带半分的犹豫:“走出了这道门,拜了天地,我便是谢昙缘。” 孙嬷嬷扶着谢昙缘的手缓慢的往外面走。 院子中,一身红袍的君琛早已等候多时。 他酷爱鲜血般的艳红,像是被浸泡在鲜血中似的,总觉得这种颜色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可也只有今日,他希望这一身新郎官的喜服,能干干净净,不带半丝污·秽。 孙嬷嬷擦了擦眼角,面对院子中一众来迎亲的年轻人,面色不改的与君琛缓缓而道:“我家小姐的身份特殊,家中又无兄弟姊妹可以帮衬,如今的迎婚委实简陋了着,今日老奴便厚颜,望姑爷能视小姐如珍宝,护她一世无忧。” 话落,君琛深深的望着盖头下的谢昙缘,隔着一层薄薄的阻挡,隐隐约约能瞧见她的笑容,像只偷了腥的猫,慵懒华贵。 在身后众人的起哄下,君琛郑重的道:“从今日起,我与她将命脉相连,荣辱与共,此一生永不相负。” 她是在告诉孙嬷嬷,也是在给谢昙缘承诺。 永不相负。 明明只有短短的四个字,却让院中寂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都被这四个字所震慑。 君琛背着谢昙缘出府。 因他们二人情况特殊,所以并不如同寻常的婚姻。 花轿要上,却是绕着昙城热闹一圈,沿路派发喜糖喜讯,最终再绕回谢府。 在正堂中拜堂成亲。 一路吹锣打鼓,成片喧嚣,好不热闹。 日暮时分,花轿回到谢府门前,君琛轻轻踢了踢轿门,喜婆立即扬声唤道:“新郎官请新娘子下轿喽——” 花轿缓缓压下,君琛亲自将她扶了出来,在百姓们善意的起哄声中,二人不由的相视一笑,薄纱内,因精致密切的绣纹,只能隐隐约约地透出谢昙缘的面容,却让人看不真切。 哪怕离得如此之近,君琛仍然觉得那层红色的阻挡,实则是一团白雾,将人诱的抓心挠肺,又不敢有半分唐突。 身旁,喜婆仍在说喜气话。 “越过门槛,夫妻牵手,共度一生。” “火盆一跨,迎新运入新家,幸福美满。” “艾草拂身,缔结良缘。” 在一声又一声的恭喜声中,二人终于来到了喜堂。 当看见主位上的牌位时,众人的起哄谈笑声霎时止住,就连喜婆的声音也降了几度,不再如之前哪般肆意。 就在拜堂之时,谢昙缘忽而扯了扯手中的红绸,红绸另外一端的君琛察觉她的动作,便随她而行。 一把古朴的木梳,被放在了主位上。 面对君琛与众人的疑惑,谢昙缘只略含笑意的解释道:“这是我生母的遗物,总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嫁出去,了却她一桩心事。” 此话一出,宾客们表示理解。 很快,喜婆反应了过来,对谢昙缘的孝心好一番夸赞。 随即,待到吉时一到,喜婆立即扬声道: “一拜拜天地——” “二拜拜高堂——” “夫妻两相拜——” 最后一拜,二人皆的头极地,又引来了一阵哄笑。 这一生,谢昙缘都未有向眼下这般心甘情愿的任人哄笑的时候。 见他们如此,喜婆更是高兴,完成了最后一道礼数。 “礼成,送入洞房——” 成婚并不是一间轻松的事。 哪怕是简略过后的成婚,在折腾了一整天后,谢昙缘都有些吃不消。 当将新娘子送回了喜房,君琛先行揭开了她的盖头,赶在她开口之前俯首亲了亲她的唇,声音低哑的道:“外面来的客人有些多,我先带他们去吃喜酒,你若是饿了,不必等我。” 新房中并无外人,面对君琛的变化与嘱咐,戚长容哑然失笑:“将军且去。” 说罢,她又眨了眨眼,似漫不经心的提醒一番:“不过,今日是新婚夜,将军要少喝些酒,总归,这新婚夜还是不要闹到屋顶上为好。” 此话一出,霎时间,君琛的脸立即从脖颈红到耳尖。 他也知自己的酒品不好。 但……若是搞砸了新婚夜,只怕会懊恼一声。 稍微想了想后,君琛抿了抿唇后,道:“周世仁与沈从安二人酒量极好,有他们在,喜宴里,应当无人能灌我酒。” 戚长容颔首,眼中盛满了笑意:“既然如此,将军早去早回。” 话落,君琛摸了摸她的脸,即便很不想走,却也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只好满心不舍的出去。 离去之前,还嘱咐房外的侍夏道:“好好照顾你家主子,她一日未曾好好吃东西,准备着好克化的。” 面对眼前的新晋男主子,侍夏态度极好,福身应道:“是,将军放心。” 说罢,眼看着时辰实在不能再耽误下去,君琛连忙大步离开。 …… 酒楼外,来了一位预料之外的客人。 得知消息后,谢域谢城主携礼急急忙忙而来,在百姓们的围观下,在君琛面前郑重其事的跪地行礼:“下官谢域,见过君将军。” “谢城主不必多礼。”君琛亲自将人扶了起来,而参加婚宴的百姓们已是呆若木鸡,被眼前这一幕狠狠冲击的,半响回不过神来。 特别是之前那位为谢家张罗的热心邻居——中年妇人,更是一脸呆呆愣愣的模样。 随即,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姓君?能让城主大人见礼的君将军?是咱们的君门将军啊!” 说来也奇怪,这场婚宴总共张罗了几个月,可在此之前,人们只知晓谢家姑娘要嫁的是一位将军,却不知这将军到底有何等的地位。 经过谢域这么一提醒,人们才逐渐的反应了过来,这将军不是普通的将军,而是大晋最为出名的君门将领! 打的敌人落花流水,让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君琛,天下兵马大元帅。 待君琛迎着客人入酒楼时,外面围观的人群才蓦然爆发出一阵尖叫。 “这谢家姑娘当真是苦尽甘来,撞了大运!” “所谓存在于话本中的故事也不过如此了,一人是柔弱孤女,一人是权势滔天的将军,他们的相遇,可真是缘分使然。” “天啊,我竟然能喝上军将军的喜酒,我莫不是在做梦?” …… 相比人群的哄闹,谢域也是非一般的吃惊。 也是他今日突然想起来整理文案,才发觉了君大将军与谢家姑娘在衙门中的婚书备案,否则的话,岂不是错过了这么一桩佳事? 想到这儿,谢域就不由的生出一阵后怕之感。 倘若君大将军在他眼皮子底下成了婚,日后有人问起他来,他却是一问三不知,想也知道那些问他的人脸色会有多难看。 见到酒楼中的热闹景象,谢域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斟酌着开了口:“君将军莅临昙城,在昙城大办喜事,该早派人知会下官一声,下官必定让这婚宴更为热热闹闹的。” “此刻便极好。” 君琛眯了眯眼,眸色淡淡与谢域道:“内人喜静,这件事,在本将军未回上京之前,不欲让更多的人知晓,还请谢城主见谅。” 这便是要让谢域闭嘴的意思了。 霎时间,谢域了然的点头应下:“君将军放心,下官必定会拿捏住分寸。” 堂堂的大将军,却娶了一个孤女为正室夫人,想也知道这件事会引起多大的风浪。 在事成之前,确实不应让太多的人知晓。 闻言,君琛抿唇一笑,眉眼较之前柔和了几分:“既如此,谢城主便留下喝一杯喜酒吧。” 第514章:新婚之夜 作为唯一一个有幸参加君大将军婚宴的官员,谢域自然激动不已,然而他却不敢露出过于激动的神情,甚至都不敢灌君大将军的救,勉勉强强地敬了一杯后,就面露不舍的到另一边自娱自乐。 当众人知道了君琛的身份后,有些忐忑的不可靠近,而有些胆子较大的,则是大·大咧咧的,拿着酒壶上去敬酒。 沈从安与周世仁发挥了极好的挡酒作用,一杯接一杯的酒都吓了他们的肚。 一个时辰后。 随着天色渐渐变暗,一轮弯月忽而出现在天边的交界处,路边的灯笼也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时,君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楼。 谢府。 沐浴过后,戚长容早已换下厚重的喜服,穿着一身薄薄的寝裙,任由半湿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面色淡淡的倚在床头看书。 在喜烛的照耀下,衬托的她的眉眼越发的温和。 不知过去了多久,隐蔽的房门忽而从外面被打开,只听到一声轻轻的‘咣当’,一道红色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人很快绕过屏风走到床榻边,就这么蹲在脚踏处,仰着头看她。 放下书卷后,戚长容看了他半响,习以为常的叹息一声,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含着笑意问道:“将军喝醉了?” 闻言,君琛立即握住她的手不放,贴在脸颊边撒娇似的说道:“我只喝了三杯,剩下的都被沈从安和周世仁挡了。” 虽然只有三杯,但醉的仿佛比平常还厉害。 戚长容挑眉,闻了闻他身上淡的几乎不存在的酒气,便知道他并未说假话。 用另一只手擦了擦君琛额上的汗珠,语气平常的道:“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后面的汤池里,将军一身汗气,去洗一洗?” “殿下,今日是我们的新婚夜。” 戚长容不明所以的应了声:“所以?” 在烛火的照应下,君琛目光逐渐变得幽深晦暗,他抿了抿干涩的嘴皮,有一种名为欲·望的东西从他眼底渐渐升起。 “殿下陪我一起去。” 这话不是询问,而是告知。 不待戚长容做出回应,君琛已然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从卧室的暗门走向后面的小汤池,先将人放进池中,干净利落的脱了衣裳,坦然的露出精瘦强壮的身体,迈步走了进去。 从始至终,戚长容半分没有躲,就这么睁着眼睛看他,眸中带着浅淡的笑意,像是在看艺术品似的。 就连他身上长年累积的疤痕,落在戚长容的眼中也是性·感极了。 温热的池水波澜溅起,两人离的越来越近,戚长容任由他将自己压·在池边,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扬眉轻笑道:“将军,我还以为你会一如既往的矜持。” 被温水侵泡后,君琛那一点点的醉意早已消散,听了这话以后,倒是俯身在她唇上轻啄一下,态度强势而缓和,侵略意味十足。 “矜持是过去式,如今我们已然成婚了,合理合法。” 两人挨的极近,察觉身体某处的变化,戚长容颔首表示明白,确信自己没有体会错他的意思,迟疑半分后问道:“为何要在汤池中?” “我不想让你疼。” 说这话的时候,君琛耳尖微红,不知是被熏的,还是因为害羞:“听说,在水里不会太难受。” 此话一出,戚长容恍然大悟,再见他的眼神闪烁个不停,竟是不敢直视自己,不由失笑:“男·欢女爱,夫妻敦伦,天经地义,将军这是什么反应?” 气氛越发的不寻常,以至于一向沉静的戚长容心跳都乱了节奏。 “我……没有经验,怕你疼。” 话落,已是埋首与她的脖颈间,情不自禁的印下一个又一个的痕迹。 在剥开她的衣裳,露出雪白身躯之前,君琛的声音已然哑的不成样子。 月光从纱窗外撒了进来,银白的光芒覆在家具上,好似带着一种神秘。 随着弯弯的月亮西移,仿佛被挂在了枝头。 两人纠·缠在一起,伴随着若有所无的声音,池水的波纹从小到大,水面上的花瓣被水纹击打数次,无力的沉入水底。 …… 不知过去了多久,戚长容在床榻上醒了过来,腰间搭着一只铁臂,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她整个人抱于怀中。 只是轻轻的动一动,仿佛就能被抱得更紧。 透过床帘,戚长容看见了外面燃着的喜烛。 那喜烛有婴儿手臂粗,如今只剩下一小节,顽强的亮着。 而且身体的不适,戚长容不知该做何表情,无奈中带着几分后悔,后悔里又满是心甘情愿。 刚开始时,他说可以随时叫停,可她心疼他,到底什么都没说。 可后来他得了趣,在体力悬殊的对比下,便是她再怎么唤停,也无用了。 按理来说,君琛作为食言的那一方,她是可以恼怒的。 想必这个时候的将军必定会温言哄之。 但只可惜戚长容从来不是扭捏的性子,而她也不得不承认,即便是初次,在后来也体会到了那么一两分趣味。 如此,便是更加无话可言。 想罢,戚长容摇了摇头,望着从窗外透进的微白的光,知晓已是快要天亮,轻轻的挣扎一番,想从床榻上起身。 察觉到这股力道,君琛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时辰还要,你不舒服,再睡会儿吧。” 闻言,戚长容只能无奈的提醒他:“红烛快燃完了,我要去剪一剪灯芯,眼下天还未亮完。” 按照他们的规矩,这红烛是要从成婚那时一直燃到第二日辰时。 可如今外面的天儿还有些昏暗,红烛却只剩下一小节,怕是不怎么好。 听到这话,君琛随手扯过一旁的寝衣围在腰间,在戚长容的脖颈间拱了拱,低低的道:“你睡,我去。” 说罢,他当真翻身而下,小心的剪了剪灯芯,确认其昏暗了不少也能一直燃下去,才重新躺了回去。 二人相拥而眠。 直到再次醒来,已是两个时辰后的事情。 巳时末,在窗外白光的影响下,戚长容终于从梦中缓缓地醒了过来。 她先是望着床帐顶,再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位置,却是早已空空如也。 随即伸手摸了摸,还留有余温。 穿好衣裳后,戚长容伸手拉了拉床头的铃铛线,伴随着一阵叮铃叮铃的声音,侍夏的声音也从屋外传了进来。 “姑娘,您醒了?” 因还是在谢府的缘故,再加上谢府雇佣了许多奴仆,侍夏早已改变了自己的称呼,无论在何处,为了不给外人留下口舌,总会称呼戚长容为一声姑娘。 戚长容已经听习惯了,侍夏也已经叫习惯了, 听到这声音后,戚长容动了动肩膀,半躺在床榻上懒洋洋的应了一声,难得的是,并以比平时起床时间晚了一个时辰,可她眼眸中的困倦之色仍旧未退。 要知道,东宫太子最为自律,像今日这般已是难得。 直到房间内传来了回应,侍夏才端着洗漱用具推门而入。 当看见半躺在床榻上,眼下略有青黑的东宫太子,侍夏难免有些心疼,连忙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几步上前去替人捏着肩膀。 当看见戚长容脖颈间的印记时,不由得更为心疼了,忍不住开口埋怨道:“君将军可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殿下您皮肤娇·嫩,这么重的印记也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消下去。” “我记得你手上有药膏,一会儿擦一擦就是。” 戚长容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直到身上的酸痛有所缓解后,才有心思问起君琛的所在:“将军去何处了?” 听到这话,侍夏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了过去,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幸灾乐祸的道:“将军早就出府了,姓周的那家伙在酒楼中惹出了事,将军正赶着去收拾烂摊子。” 回想半个时辰前发生的事情,侍夏就忍不住笑眯了眼,愉悦之色很是明显。 在这等大好日子里闹出了事情,想必那姓周的一定会被将军扒下一层皮来。 想想就觉得高兴。 会点穴又如何?在面对大将军时,还不依旧要低下那颗倔强的头颅? 此话一出,戚长容来了些微的兴趣,挑了挑眉头后问道:“周世仁惹了什么事?” “他将人家酒楼中的古董给砸了。”侍夏抿了抿唇,偷笑道:“昨日送完了宾客后,姓周的不知怎么回事竟然发起了酒疯,眼下正被那酒楼老板扣住不让回来。” “也不算什么大事。” 昨日才成婚,戚长容的心情很是不错,也并未有因小事而与他人计较的意思,随口说道:“若是将军因此而生怒,你便也去瞧瞧这件事儿。” “是。” 即使很不情愿,可侍夏还是答应了下来。 相比看姓周的笑话,她还是更乐于效忠殿下。 半个时辰后,去处理后续事件的君琛终于缓缓而归,面上带着一丝不悦,身后还跟着垂头丧气的周世仁以及面露无奈的沈从安。 二人仿佛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显然已被教训了一顿。 第515章:逼婚 谢昙缘面色平静的坐在主屋中。 望着由远及近的三人,再一看其中某人面含怒意,不由得挑了挑眉头。 见此作派,正在心里幸灾乐祸的侍夏连忙奉上一杯热茶,谢昙缘随手接过放在嘴边轻抿一口,再把茶杯放在一边,葱白的指尖在太阳穴的位置打转,好不慵懒。 当看见谢昙缘坐在主屋的位置上,且正眼含笑意的看着自己,君琛略微顿了顿,面色很快恢复如常,旁若无人地走上前来握着她的手:“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谢昙缘盈盈一笑,在沈从安以及周世仁的面前,像极了一个面对心上人的普通姑娘,一举一动间隐含羞意。 任由是谁,都无法将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姑娘与运筹帷幄的东宫太子联系在一起。 她道:“足够了。” 听闻此话,以君琛站位置,他微微一垂眸,立即看见谢昙缘脖颈间的红色印记,不由得耳尖微红。 恰在这时,谢昙缘让君琛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眨了眨眼后笑着道:“侍夏姑娘泡了一壶好茶,少修可要尝尝?” 明知君琛对茶水无感,谢昙缘依旧如此一说。 闻言,君琛并未拒绝,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感知到舌·尖上的甜蜜感,,眉头不由得微微向上挑,又从容不迫地喝了一口,当真是半点抗拒之意也无。 见他垂着眉眼一言不发,谢昙缘突然起了捉弄心思,故意凑在君琛的耳边道:“这可是侍夏琢磨出来的新茶,里面加了些许红糖,中药,用来补血养气的。” ‘轰’的一下,君琛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耳尖。 思及昨夜的放肆,他努了努唇,却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在这件事上,自己居然还没有一个姑娘家来的坦然。 虽然,这个姑娘并不当她自己是个姑娘。 见他囧的眼神都不知该放到何处,谢昙缘因夜中劳累过度堆积在心底的郁气终于散去,不动声色的捶了捶依旧酸软的腿,长舒一口气,慢吞吞的问道:“听说世仁与从安在外面惹了事儿?” 提到这件事儿,君琛的目光才重新移回了那二人的身上,见他们像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一动不动,捏着眉心道:“坐下。” 略有些心虚的二人只好落坐。 当然,惹祸的是周世仁,沈从小只是被连累的一方,后者神态间倒也从容的很。 谢昙缘慢吞吞的道:“听说是世仁打碎了人家酒楼掌柜私藏的珍宝,也不算什么大事儿,待会儿让侍夏姑娘去走一遭,便也都解决了。” 侍夏是东宫太子的妾室,再怎么也算个正儿八经的小夫人,可此时的谢昙缘使唤起人来时,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偏偏,在场几人都未因此种状况而感到疑惑。 毕竟,别的不说,就说东宫太子狠心把自己最宠爱的小情·人留下来这一点,他们之中,就无人能揣摩东宫太子的心思。 对于猜测东宫太子的脾性,周世仁早就放弃了。 同样的,沈从安也识趣的未曾深层次的探寻。 有时候,聪明人才能活得更久。 听到这话,君琛的面色很是缓和:“不必劳烦你,这件事我已经处理好了。” “哦?”谢昙缘来了点儿兴趣,如闲话家常般的问道:“怎么解决的?” 话落,她的视线在那明显有些窘迫的二人身上转了一圈,见他们一副后悔莫及的模样,更是好奇这件事是怎么解决的了。 眼下这个情况,君琛原本不打算细细解释,可又奈不及谢昙缘仔细询问的模样,直接把这个锅甩到了周世仁身上:“且问他吧。” 说罢,君琛凉凉的注视着周世仁。 后者急得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的挪来挪去,像是屁·股底下有针毡似的,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 谁惹的祸就由谁去解决,半点做不得假的。 良久,实在不知该如何行事的周世仁求救似的看了一眼沈从安,就见后者微垂着眼眸,半分没有插手的意思。 眼瞧着谁也靠不住,周世仁差点呕的吐出一口血,最后只能老老实实的诉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昨日招待完最后一桌客人,已是子时过后,我二人不欲回府打扰,就在酒楼中的上房歇息了一眼,谁曾想到今日我一推开·房门,便有一姑娘家冲直撞地撞进了我的怀里。” “那姑娘是酒楼掌柜的女儿,我也不是故意惹祸的,实在是那掌柜家的女儿太难缠,非说仰慕我多时,而我又占了她的便宜,要我负责,可天可怜见儿的,我连她的小手都没摸过,何来占她便宜一说?” 说到这儿,吸了口气的周世仁紧紧皱着眉头,脸色阴沉如苦瓜,越说越来劲儿:“我真是太无辜了,从来没遇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小娘子。” 等到周世仁将自己的委屈一股脑的说了出来后,谢昙缘愕然之下蓦然失笑:“世仁这是……桃花开了啊,后来你是如何对那位姑娘的?” “我能如何对待?”周世仁不满,义正言辞道:“我一个家世清白,作风优良的好男子,如何能平白无故的被人污了名声?我当然立即就将她推开了。” 说到这儿,周世仁悲催的叹了口气:“可谁知这一推,就不小心推出了问题,我手上一不注意力道,把那姑娘推到了花瓶前。” 末了,周世仁脸皮极厚的感慨了一句:“虽说那姑娘长得确实挺好看的,但我可是有操守有底线的。” 最后,姑娘没受什么伤,可花瓶却因为从高处落下而碎。 酒楼掌柜又因为受不了自己女儿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受委屈,就这么大张旗鼓的闹了开来。 此话一出,几人的脸色都有些奇怪。 特别是沈从安,他几乎像看傻子似的看着半仰着脖子,仿佛贞洁烈女的周世仁。 被姑娘家抱一下怎么了? 是能少一块肉还是怎么的? 把人家姑娘推开也就罢了,竟然还不懂得怜香惜玉。 也不怪人家掌柜生气。 换做自个儿,要是自己的掌上明珠,看上了一个陌生男子,而最后却被那个男子拒绝,且在外人面前狠狠的伤了她的颜面…… 沈从安想了想,他大概直接会把那个男子的腿打断。 话说到此处,不待周世仁继续为自己喊冤,端着空茶壶的侍夏福了福身,打断了某人滔滔不绝的话语,面无表情的道:“君将军,君夫人,我再去续一壶茶来。” 谢昙缘顿了顿,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她面上划过,淡淡道:“去吧。” 屋内少了一人,周世仁的倾诉欲也明显淡了许多,又成了那萎靡不振的模样,慢吞吞的撇嘴道:“最后,酒楼掌柜叫嚣的厉害,实在不愿意放我们离开,我就只能找人回复来向将军求救了。” 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的谢昙缘沉默半响后而后扬眉:“哦?少修一去,酒楼掌柜就放了人?” 闻言,君琛喝茶的动作顿了顿,在周世仁越发羞愧的表情下缓缓而道:“赔了五千两。” 听到‘五千两’,一辈子都没用过这么多银两的周世仁恨不得扑到谢昙缘脚下痛哭流涕:“嫂嫂,此事是我的错,嫂嫂打我吧骂我吧!” “……” 一大男人竟然为了五千两要死要活? 沈从安头疼抚了抚额头。 说实话,要不是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他真想扭过头去,摆出一副不认识这个二货的模样。 明明这些年来跟着将军四处征战,他们的家底也不薄。 实在忍受不了的沈从安一脚踢了过去:“够了啊,你分明有上万的银两,何愁拿不出这五千两?” 听问此话,周世仁振振有词:“我的银子是准备娶媳妇儿用的,哪能花在无关之人的身上?我可太冤枉了!” 沈从安嘲讽道:“既然如此,刚刚你为何不顺势接受了酒楼掌柜的提议,如此这般,只花五千两便能娶一个媳妇儿,岂不乐哉?” “君子不食嗟来之食。”周世仁神情激愤,语气傲然:“主动送上门的,我才不要!” 沈从小隐隐不耐烦,却也不想在新婚夫妻面前与他吵起来,只能按耐住性子继续问道:“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话音刚落,周世仁宛如被卡住了脖子似的,哼哼唧唧扭扭捏捏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一会儿后,只觉得心头被堵着的周世仁起身,朝主位上的两人略略一拱手道:“实在太糟心了,我要先出去透透气,将军,夫人,世仁先行告退。” 说罢,他半点也不含糊的迈步离开。 身后,沈从安更为头疼,起身与上首的二人赔罪:“将军,夫人,世仁他是有些耍小性子,但……” 将军与他们一同长大,自然知晓世仁的本性,可眼前的这位新夫人…… 就连圣人都曾言:这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不待他将话说完,谢昙缘已是点了点头,不甚在意的淡道:“此事倒也真是委屈了他,男女婚嫁,一生之事,哪有上赶着强买强卖的道理?” 这时,君琛也看了看沈从安,不紧不慢的道:“放心吧,夫人是个讲理的人。” 第516章:心意 夫人心胸宽广,气度非凡,有容纳百川之能,谈笑间取敌军腹地之耐,是女中君子,更是女中豪杰。 面对沈从安的迟疑纠结,君琛微微一笑,回首望着身旁捧着茶杯轻饮,葱白柔嫩的指腹不停摩擦着杯上花纹的谢昙缘,眼中笑意更甚。 这人有多好,世间唯有他知晓。 他何其有幸。 …… 走过两道苑门,视野开阔之后,便能看见旧瓦青石堆砌而成的小厨苑,这栋宅子的旧主人似乎极为偏爱桂花,小小的厨苑里藏着这一棵不知多少年的桂花树。 丰茂的繁叶中,浅黄色的细小花朵含羞绽放,细密的花·蕊中散发出一股股沁人心脾的香味,顽固的萦绕在鼻尖,令人神清气爽,为之沉迷。 桂花树下,立着一个陈旧固实的碳炉,炉上放着小小的砂锅,正散发着带淡淡甜味的,白白的雾气。 一身青鸾长杉的侍夏坐在火炉边的小凳上,手持蒲扇轻轻的煽动火炉的通风口。 她走了神,秀眉微微蹙着,眉眼耸拉,心底似乎聚集着一股郁气。 而她并未发现,从火炉中掉下了一颗火红的碳,滚落在她宽大的裙摆上,精致柔软的锦缎遇火即燃,很快烧出了一个洞。 只听得轻轻的‘哎呀’一声,侍夏连忙放下过大的蒲扇,可不待她动手,石苑外忽而飞快窜进一个人,蹲在她面前提着她的裙摆微微一抖。 黑了的炭火顺着滚落在地,裙尾上却留下了一个闭眼的小洞窟。 这时,心声后怕的周世仁戳了戳她的额头,不满的低声呵斥:“你到底在想什么,煮茶就煮茶,能不能小心些,知不知道你差点就自燃了?” “哪有。”侍夏捂着被戳的地方后退两步,抬眸瞪着他,气呼呼的道:“我已经看见了,就算你不来,我也能处理好的。” 看见她下意识后退,两人间的距离又被拉长,周世仁眼眸微微一黯,很快将这种令人心底酸涩的情绪抛之一旁,缓和了语气:“总归还是小心些为好,这衣裙看着可贵了,烧坏了一件,那可就是损的白花花的银子。” 原以为他是担心自己,却没想到他是在心疼银子,自觉会错意的侍夏气的翻了个白眼,挑眉蛮横到口不择言。 “衣裙是殿下准备的,这花的是东宫的银两,又不是你的银两,哪怕我再毁几件殿下都不会说什么,你心疼个什么劲儿?” 听完,周世仁眼中的光更加黯淡,心里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散的阴影,以至于语气都有些烦躁,没好气的道:“我知道东宫太子财大气粗,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幕僚,拍马也及不上,你不用一次次的提醒我!” 委屈感蔓延上心头,侍夏被他突然变得凶恶的语气吓的一跳,随即后退了一步,眼眶莫名其妙的也跟着一红,睫毛跟着颤个不停:“你……” 说完后,周世仁就意识到自己失态,言语过于凶狠不讲理了,再看一向刁蛮的侍夏忽然红了眼,顿时慌的不知所措。 “你别哭啊,我就是随口说说的,你想毁几件衣裳毁几件,毁了我给你买新的成不成?” 面前人的眼泪一颗颗的掉,周世仁乱了手脚,想伸手替她擦眼泪,又因两人的身份差距不敢擅自冒犯。 当他咬着牙,冒着心思败露死无全尸的风险想给她擦眼泪时,手却‘啪’的一声被打了下来。 侍夏用的力气不小,他手背上红了一片。 望着这一幕,周世仁顿住做不出反应。 这时,侍夏气急败坏,粗鲁的用手背抹了抹眼:“你不止眼瞎,你还心瞎!” 反应不及的周世仁下意识回嘴:“是啊,我要是不心瞎,我能看上你这么个爆竹?” 霎时间,二人间的空气都静了。 此话一出,侍夏倒抽了口凉气,眸光愣怔的看着周世仁,忽然说不出话来,有些怀疑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见她如此,周世仁心生懊恼,知晓自己一不小心将心中话说了出来,忙改口怂,干巴巴道:“昨日的爆竹不错,声音极大,掌柜挺良心的。” 红着眼的侍夏还是盯着他,依旧不说话。 见状,周世仁无地自容,像是最后一层遮·羞布也被扯开,面色变得极为不自在,不自觉往后退,不敢直视她的双眼:“你忙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二人之间爆发过无数次的针锋相对,输赢各半,可这是第一次,周世仁不战而逃。 她甚至什么都没有说,眼前的人就像逃命似的,转瞬逃了个人影不再。 他看上她了? 侍夏心头一团乱麻,她可是东宫太子的女人,看上她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这人是疯了吗?! 炉子上的茶壶剧烈的沸腾,桂花落在火炭上,发出极细微的声音,侍夏蓦然回过神来,因周世仁莫名其妙的一番话乱了阵脚,茫然的直接伸手去拿。 “嘶……” 瞬间,侍夏怔怔的收回手,指尖的剧痛让她回了神,忙不迭的拿起一旁的白布裹在手里,再小心翼翼的将茶壶提起放在托盘中。 步履匆匆的向前厅走去。 三人坐于一堂,除了沈从安略显不自在外,另外两人可谓是行事自若,半点也不觉得拧巴。 见状,侍夏垂眸上前几步,低低一看,果不其然,眼前两人的茶杯已空。 她提着茶壶,小心谨慎的将之满上,并未溢出一滴。 然而谢昙缘却是忽而拧紧了眉头,抓着她的手问:“怎么把自个儿弄伤了?” 听到这话,沈从安下意识抬眸往他们的方向扫了两眼,眸中划过一丝不解。 察觉自家殿下眼中的不悦,侍夏手上的动作微顿,随即眼掩饰性的笑了笑,垂眸温声道:“煮茶时不小心伤到了,劳烦君夫人记挂。” 她表现依旧从容,并未因此而生出别的情绪。 在君琛挑了挑眉后,谢昙缘从容不迫的松开她的手,淡淡的道:“既是不小心伤到了,后面可要记着按时用药,否则待太子殿下回来,还以为我等欺负了你。” 侍夏笑了笑,温声应下:“是。” 见到这一幕的沈从安更是惊讶。 他记得很清楚,眼前的这一位可是东宫太子身边的红人,平常除了伺候东宫太子外,就没见过她对谁和颜悦色。 但偏偏,对眼前的将军夫人,她倒是心甘情愿全心全意的侍奉。 沈从安有些不明白,仿佛很快就能想通,又仿佛眼前一直萦绕着一层浓郁的迷雾。 迷雾遮挡了事情的真相,深陷迷雾中的人或许有一张与现实不一样的面孔,给了他错误的引导,让他久久的寻不到入门之处。 又过了一刻钟,君琛与沈从安道:“三天后你与世仁启程回京,若是京中有人蹦哒的太厉害,便出手按一按,莫要让他惊们扰到了夫人。” 此话一出,沈从安的面色立即严肃起来。 将军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如今娶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娘家也靠不住的夫人,无异于成了众矢之的。 面对上京那些仿佛修成人精了似的夫人小姐,只怕将军夫人一旦陷进去,就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将军是让他回京为夫人开路。 恰在这时,君琛又沉沉的道:“别忘了我之前与你们说的话,尽快辟府而出,缺什么让管家去库房拿。” 沈从安嘴角一抽,终是应下。 随后转身离开。 …… 是夜,明月高挂,依旧缺了一角。 戚长容身着寝衣,坐在书案后温书。 一只手从背后绕了过来,要抱她去榻上。 拍了拍君琛的手臂,明明戚长容挣扎的力道并不大,却让君琛瞬间变了表情,委委屈屈的看着她,像是一只精心细养的猫,因没能达成所愿恨不得伸出爪子挠她两下。 可又因舍不得,只能退而求其次的用脑袋在她耳边蹭了蹭,撒娇意味十足。 戚长容对他何曾狠的下心? 一时哭笑不得又心软不已,只得放下手中书卷,顺着他的力道倚靠过去,伸手抱着他的脖颈,任由他将自己压入帐中。 床榻上青纱垂帘,微起褶皱,朦朦胧胧中,似能隐隐约约的透出两道人影,锦被胡乱的皱作一团塞在角落。 青纱微晃,白生生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难耐的抓着床沿,却又很快被另一只手捉了回去。 两人十指紧扣,誓死缠绵。 连月儿都羞的藏在浓密的树冠后,久久不得出。 不知过去了多久,青纱后终于平静下来。 角落中的棉被随手扯过搭在二人身上,戚长容头靠在君琛的颈窝间,哑着声音与他商议:“将军,在昙城过了中秋,就回京可好?” “好。” 君琛指尖缠绕着她的长发,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闻言在她微湿的额发间落下一问:“回京后,我与谢昙缘成婚的消息就会传扬出去,届时若有人来拜访,我会告知她们,内子长途跋涉,身子不适,拒不见客。” “从今以后,成为君夫人的谢昙缘,便要活在别人口中了。” 第517章:夜话 听闻此话,再一听君琛幽怨的语气,戚长容颇为心疼,在他颈窝中蹭了蹭:“委屈将军了。” “是啊,还有谁能比我更委屈?” 君琛幽幽的叹了口气,知晓怀中人最吃哪一套,撒起娇来半分也不含糊,闷闷的道:“分明成婚了,却过不了几天蜜里调油的日子就要被迫分开,不能与最爱的人双宿双·飞,此后过的像未成家的大老爷们单身汉,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能想见就见。” “……” 明知他是在故意卖惨,戚长容仍旧不由得心虚了一瞬,心中愧疚的不行,以至于他再次覆上来时,不仅没有拒绝,还生涩的迎合,令其眼尾发红,越发没轻没重。 几番折腾后好不容易入睡,窗边又传来了些微的响动。 像是一颗石子打在纸窗上。 闭眸入睡了的戚长容微微蹙了蹙眉,几番挣扎后微睁了眼,眼中睡意朦胧,缓缓往发出响动的方向看了一眼。 身旁的人半坐而起,在她面颊上落下一吻,恨不能亲了又亲,温声安抚:“你且睡,是君府暗卫。” 耳边绕着熟悉的声音,困意袭上心头,因着对身旁人的信任,戚长容缓缓闭了眼,呼吸平稳的睡了过去。 又等了片刻,直到她故意匀称时,君琛才翻身而去,打开了卧房中的纸窗。 果不其然,正是君府暗卫站在外头。 君琛面色冷硬,丝毫没有面对戚长容的软和可欺:“何事?” “将军。” 暗卫低声回禀,将白日中发生的事一字不差地告知给了君琛,后者听了后,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待回禀完,暗卫不再多言。 顿了片刻,思及某个不争气的人,君琛问道:“眼下,他在做什么?” 回想耳边的鬼哭狼嚎,暗卫瞬时无语,却不得不低声回答:“喝醉了,正与沈公子发酒疯。” 听闻此话,君琛只觉得喉头一梗,恨不得大骂一声孽障。 有贼心,没贼胆,说的就是周世仁了。 良久,矗立在窗边的君琛听到床榻上的翻动声,再道:“去告知于他,既然肖想了不该肖想的人,就要担起一个男人该担的责任,莫要当缩头乌龟。” “是。” 暗卫离去,纸窗复又关上。 回到床榻上的君琛小心翼翼的将人揽进怀中,温暖软和的身子落入怀中的瞬间,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借着窗外映来的微光,君琛望着戚长容祥和平静的睡容,进入了无尽的苦恼之中。 周世仁对侍夏生了不轨之心,他该如何与她说? 恐怕说了,他或许就要剥了周世仁的皮。 何等的血腥。 再怎么说,那都是她名义上的‘女人’啊。 想到这儿,君琛心中又不舒坦了,一股酸意自心底升起,别扭至极的在戚长容修长的颈间蹭来蹭去。 无辜被扰的戚长容并未苏醒,只换了个姿势,手往他胸膛上一放,寻了个更好的位置陷入梦乡。 她均匀的呼吸仿佛洒落在君琛的心脏上。 勾的人心痒痒的,终归不忍心继续胡闹下去。 顿时,君琛不再动了,满足的闭上眼。 梦中全是她。 …… 三日后。 沈从安与周世仁按期出发。 在离去之前,挣扎良久的周世仁到底不甘心如此平淡的离去,在最后一刻钟鼓起勇气找到了正在研制补气养血的新茶的侍夏。 见他忽而前来,侍夏眸中是掩不住的惊讶之色:“你不是要走了吗,来这儿做什么?” 周世仁抿唇,在眼前人反应不及的时候,一言不发地将侍夏揽入怀中。 不待怀中人挣扎,周世仁附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我欲向东宫太子讨要你,娶你为正妻,我给你时间考虑,回京之前你好好想想,愿不愿意嫁给我。” “你若愿意,无论如何,我都会一试。” 说罢,仿佛害怕侍夏立即出口拒绝,周世仁并未给她回答的时间,再侍夏被震的头皮发麻时,转身闷头而行。 很快,狼狈的背影就从她眼中消失。 一时间,侍夏的心跳如擂鼓。 这些天以来,她当然察觉到了周世仁的不一般,不是心虚的不敢看她,就是鬼鬼祟祟的绕她而行。 她知道他心底有事,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人居然会如此的不怕死。 看上东宫太子的女人,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她可不认为自己是侍春,也不认为周世仁是秦然师兄。 更何况,就算有情又如何? 连侍春与秦然,也没能厮守在一起。 世间有些事,本就身不由己。 侍夏心底缓缓一沉,好不容易生出的悸动感也因此而消失。 随即,她垂下眸来,全心全意的斟酌茶方子。 …… 一连三日,在某人的撒娇下,戚长容都过着‘荒唐’的生活,有时一睁开眼,外边已日挂中空,已不知不觉间过了半日光景,令她心中自责。 她终于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温柔乡英雄冢了。 但面对君琛可怜巴巴的眼神,她终是无法对他摇头,毕竟这人这几日来虽看似放纵,却到底拿捏着分寸,并未真的损伤她的身子。 即便如此,变着花样的、没有节制的生活也令她浑身发软,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 这一夜,两人又早早的上了榻。 就在戚长容琢磨着该怎么狠下心肠拒绝他的求·欢时,君琛却只是老老实实的抱着她,任由身子某处硬的发疼,也未逾越半分。 当然,也不曾放开她。 像是自虐似的,当察觉怀中人想挣扎着离远一些时,还会绷着脸把人拖回来抱的更紧。 以往,戚长容并未察觉他的性子如此黏糊。 如今终于发现这一面时,只余惊叹。 将人紧紧箍着,君琛闷闷的道:“殿下,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闻言,戚长容不明所以,在心底叹息一声英雄冢啊英雄冢,无所事事的玩儿着他的头发:“你说。” 君琛颇为难以启齿,作为世间行尽了亲密事的,最亲密的夫妻,到底是更为不同。 良久,他认命的道:“世仁,似乎看上了你的小侍女。” “他亲口与将军说的,想挖我的墙角?”戚长容挑了挑眉,语气依旧淡淡,面上并未出现君琛想象中的惊讶。 “暂时没有……”君琛顿了顿,不得不承认:“以后就说不定了,他,也不是个安分的性子。” 若是安分,又怎会在年少时一身反骨,与他同守临安,死生不归。 不甚在意的戚长容‘唔’了声,真心实意的夸赞:“看上了我的女人,胆子着实挺大,不愧是将军一手调教出的下属。” “你的女人?” 君琛皱眉,语带不满,锦被下的手威胁似的用力捏了捏某处,暗示意味十足,成功听到戚长容候间发出轻轻的闷哼声。 很快,戚长容毫无原则的改了口:“敢看上侍夏,他胆子挺大。” “殿下此话何意?” 戚长容缓缓而道:“将军可知侍夏为何能在我身边一待待几年?” 君琛配合着问她:“为何?” “因为侍夏是父皇亲自挑选出来,送到东宫的侍者,名义上是作为教我‘晓事’的妾室,可实际上,侍夏却是我身边一道外人难以攻破的沟壑。” 戚长容并不隐瞒,想了想后继续道:“她擅于使毒,也很记仇,一般来说,招惹了她的人很难有好下场。” 平时在她面前,侍夏虽像是个软包子,可也只是相对于她而言。 毕竟能让晋安皇看中,且平安无事的在东宫待了这么多年,再简单又能简单到哪里去? 这些年来,死在侍夏手中的人并不少。 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毒术,世间无几人能与之相较。 听了这话,君琛忽而想起了什么:“几年前回上京后,有一段时间世仁犯了病,寻遍大夫也无法医治……那是毒?” 戚长容愣了愣:“什么时候?” 君琛仔细回想:“大概是从贤英阁楼出来后。” “那便是了。” 贤英阁楼,一个令人只要进去过一次,便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地方。 那里是君家荣耀汇集之地,也是君家一代代伤痛的沉积之地。 侍夏进去过,周世仁与她之间确实有些小矛盾。 以侍夏不愿在外人面前吃亏的性子,在离开之前往周世仁身上做点小把戏也是正常的。 听出戚长容言语间的从容笑意,君琛立马捏着人的下巴令其转过身来,瞧见她笑的眉眼微弯,忽而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 先凑上去在红唇上亲了口,才慢吞吞的问道:“知晓了这桩事后,殿下为何一点也不惊讶?” 戚长容笑看着他,不答反问道:“那将军为何此时才将这件事告诉我?” 此话一出,君琛眨巴着眼,一边卖弄无辜,一边实话实说:“因为我怕殿下一怒之下剥了周世仁的皮。” 到底是一同长大的兄弟,不能眼睁睁的看人跳入火坑。 总归,按照君琛原先的想法,是由自己先行对‘苦主’进行安抚,使其心底的愤怒降到最低,等过段时日后,若周世仁仍旧贼心不死,再由周世仁上前哭求。 如此一来,不说成功率会不会增加,至少致死率不会上升。 第518章:选妃 戚长容莞尔一笑,玩笑道:“看在将军的面上,剥皮熬死的方式略有些残忍,赐他一杯毒酒还有可能。” 君琛亲昵的与她面对面,又撒起了娇:“殿下还未告知我,为何你一点也不惊讶。” “因为这件事,早就不算什么秘密了。”戚长容哑然失笑,伸手点在君琛的额角,拉开两人的距离。 若是挨的太近,他一个忍不住失控,受不住的还是她。 见他并未痴缠,戚长容才继续,不紧不慢的问道:“将军,你可还记得新婚第二日发生了什么?” 闻言,君琛眨了眨眼,‘啧’了一声:“殿下,我的眼里只有你,脑中记得的也只有你。” 这是实话。 好不容易得偿所愿,他可不就是满心满眼的她么? 又哪里有心思分给其他人。 见他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戚长容笑弯了眼,仔细解释:“新婚第二日,斟茶之后,侍夏先行离开,而后周世仁随之而出,小半个时辰后,侍夏晚归,且烫伤了手,裙摆上也烧出了个洞,很狼狈。” “这能说明什么?” 君琛不解,惑道:“听着,很寻常。” “不寻常。” 戚长容摇了摇头,明亮的眼中泛着淡淡的水光色,语气依旧平和:“相比侍春而言,侍夏很是跳脱,可相比普通人而言,侍夏又很是稳妥,她从未那般狼狈过。” 又烫伤了手,又烧坏了衣裙。 这放在从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儿。 但偏偏发生了。 “可想而知,她走神的有多厉害,侍夏并不会将普通的事情放在心上,整座府邸,她唯一有兴趣与之争吵的对象只有周世仁。” “至于她为何会走神?” 戚长容思索片刻,自问自答:“大概是当日,我们谈论的,是酒楼掌柜的女儿对周世仁投怀送抱的事。” 所以,无论怎么想,侍夏之所以会那般狼狈,都与周世仁脱不了关系。 这二人间的官司,早已有迹可循了。 听到这一番解释,君琛微张着嘴,说不出的叹服:“没想到,殿下居然观察的如此细致入微。” “习惯使然罢了。” 戚长容抿唇一笑,仰着头在君琛唇边落下一吻:“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才是。” 见她真要入睡了,君琛不依,像只大型宠物在他身边拱了拱:“殿下还没说要如何解决这事。” “再说。” 一夜修整过后,戚长容终于按照往常的时辰,精神奕奕的起了个大早。 君琛在院中打拳时,她便坐于院中或看书,或抚琴。 说是岁月静好,也不过如此。 很快,八月十七,柳府驱散仆人,暂时闭府。 一行人踏上回上京的路程。 过往几个月昙城柳家的事,仿佛被掩盖在时光之中。 马车上,戚长容着一身男装,端坐于简陋的书案后,君琛还待作妖,就被她一下按住了不安分的手。 “将军。” 颇有些无奈纵容的话传入君琛耳中,后者委委屈屈的收回爪子,仰躺在一旁的小榻上:“等回京后,你我就要分开了,或许许久都不能见上一面。” 戚长容看了眼未处理完的折子,再看了眼憋屈的君大将军,不作他想的选择了后者,将折子推到一旁,温声安慰: “只要将军每日上朝,我们就每日都能相见。” “那不一样。”君琛幽怨的看着她,怨念四起:“不过望梅止渴罢了。” 无数的话语藏于腹中,戚长容难得的被堵了个哑口无言。 好在君琛很有分寸,他从不会让戚长容真正的为难,时不时的撒娇埋怨,也只是为了给他自己谋取些许的福利。 难言的愧疚埋藏于心底,对于眼前的人,戚长容几乎纵容到了心坎儿上。 八月三十,简朴的马车驶入上京城,东宫太子回来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似的飞速扩散。 待到与君琛分别,入皇宫见晋安皇时,御案上已摆了厚厚的一叠闺中女子画像,是这几个月以来,文武百官收集的,据说具都知书达理,文静娴雅,气度雍华。 当然,这也只是听说,毕竟戚长容从未与她们见过,也未有见她们的打算。 然而,晋安与却不如此想,望着殿中气色越发康健的太子,坐在龙椅上上不容否决的道:“朕不问你在昙城做了什么,但接下来,你必须要按朕的安排行事。” 蓦然听闻此言,戚长容静默不语。 无论过不过问,她相信父皇心中早已有数。 停顿片刻后,晋安垂下眸子,随手将放于书案上的众多女子画像往前推了推:“此处共有三百张闺阁女子的画像,你从中挑出五十人,明日一早交给元夷。” “七日后,于皇家园林摆宴,由宗室长辈出面,宴请你挑中的画中女子,你可暗中观察审视,从中选出太子妃,于钦天监算的吉日成婚,祭天告祖,落定日后国母之位。” 说完后,晋安皇看了看第一张画像,长长叹息一声:“原本,赵家女子该是国母之位的最佳人选。” 闻声,戚长容就当没有听见这句话,从容不迫的应下:“儿臣遵命。” 一叠画像被送往东宫。 在侍夏的陪同下,三百张画像很快被走马观花的阅完。 夜幕袭来,戚长容目光落到第一张画像前,顿了片刻后,毫不犹豫的将之放至烛灯上,眼睁睁的看着画纸在火焰中蜷缩,最终化为灰烬落在桌面上。 见到这一幕,侍夏犹豫半响,叹息一声:“赵姑娘会难过的。” 过了层层挑选,最后却止步于太子手中。 不得不说,赵月秋确实很有毅力,哪怕一次次吃闭门羹,依旧锲而不舍的撞南墙,哪怕早已被伤的遍体鳞伤,也不会退后半步。 作为一个姑娘,且还是一个生性骄傲的姑娘,赵月秋,可谓是在长容太子身上,尝尽了情伤。 天知道她将自己的画像奉上时,是用了多大的勇气。 而今却被殿下想也不想的刷下去,实在可惜。 火焰苗子跳的很是欢快,戚长容瞳孔中倒映出其模样,眼底像是燃着一股小火苗。 面对侍夏的伤感,她却平静如斯。 “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给她任何希望。” 淡漠的话语中,仿佛夹杂着凛冽寒风,不带任何怜惜,并不为其痴情而动。 这才是大名鼎鼎的长容太子。 冷酷,无情。 眼中容不得任何灰尘。 赵月秋自以为的情深,已然让她逐渐失去耐心。 倘若再继续纠缠下去,当她耐心彻底耗尽之时,赵家姑娘便再无自主之地。 侍夏不知该作何反应。 在这几个月间,她的眼前似乎笼罩着一层迷雾,而如今当这迷雾终于散开,她才回过神来,想起殿下的真正模样,这几个月的温和,不过是一层伪装罢了。 当这层伪装被毫不留情的撕下,有了明显的对比之后,才发现她原来的面孔竟然如此的冷硬。 侍夏有些难受,但分毫不觉得惊讶。 毕竟,唯有心硬之人,才能长长久久的走下去。 …… 翌日,五十张画像被呈到了晋安皇的面前。 仔细的翻阅一遍,却没瞧见赵月秋的画像,晋安皇沉默良久,眸子似乎带着几分无奈。 元夷战战兢兢的等候在一旁,见上首之人半响没有开口,心中不由开始忐忑起来。 是太子殿下选中不该选的人了吗? 可是那三百张画像,是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挑选审核的结果,应当不会出现任何差错才是。 就在元夷胡思乱想时,晋安皇忽然从中拿出了一张画像,面上的表情忽而变得很是难言。 “元夷。” 从自己思绪中抽出身的元夷连忙应了一声:“奴在。” 片刻后,晋安皇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不错眼的盯着手中的画像,眸光变得很是晦暗:“这张画像,是怎么混进来的?” 元夷不明所以,只能凑近去瞧。 可当瞧清楚画像上画着的人时,双膝一软,不自觉的直接跪在了地上,‘噗通’一声,伴随着元夷茫然失措的话语:“奴……也不知晓,分明之前没有这个人的。” 身形这么魁梧的姑娘,瞧那胳膊腿,都快是他的两倍了,哪个疯了的人敢往上面呈? 晋安皇没有说话。,目光落到下面的介绍上——草原大族之女。 几乎立刻,晋安皇便明白了这张图纸为何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分明是昨夜戚长容连夜画出来的——一个杜撰出来的人。 一时间,晋安皇怒及生笑:“真不知是该说她愚蠢,还是该说她艺高人胆大……为了那样的一个人,甚至不惜自黑,倒是朕小看了她!” 堂堂的东宫太子,未来的大晋之主,其发妻居然是个身形高大,强壮如斯的草原姑娘。 审美如此怪异,简直是给皇室抹黑。 哪怕只是一张画像,晋安皇也清楚的知晓,恶画中的人一旦发怒,能轻而易举地扭断一个普通人的脖子。 ——君琛。 当真是诸多女子画像中的噩梦。 听出晋安皇的言外之意,元夷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惶然不安的问道:“陛下,这张画像……” 第519章:园林 “罢了。” 晋安皇将之放下,厌烦地皱了皱眉头。 “总归朕大半生以过,时日无多,日后这天下都是她的,待朕长眠地宫,哪管世间大浪滔天!” 总归,这张特立独行的画像,到底还是留了下来,至于该如何圆这个欺瞒天下的谎言,就要看东宫怎么做了。 一大早,侍夏心神不宁的伺候在戚长容身旁,望着书案后神情如常的殿下,她顿了又顿,几番犹豫,终是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您昨夜画的画像……” 戚长容沉浸于公务中,头也不抬的回道:“元夷并未差人前来,想必已是过了。” 听闻过了,侍夏不仅没能因此放心,反而更加担忧:“殿下,这杜撰出来的身份是不是太不靠谱了,六日后您要到哪里寻这么一个姑娘参加选妃宴?” 魁梧的身材,高挑的身高…… 近些年来的姑娘们一直以瘦为美,要是真有姑娘长成那个样子,真真是恨不得羞愧而死。 还什么草原姑娘? 真不知殿下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当初杜撰谢昙缘时,有理有据有情由,哪怕有人探查,也能经得起考究。 可草原姑娘,…… 不说扯,但也没几人愿意相信。 忙里偷闲,戚长容抬眸看了侍夏一眼,慢慢地放下狼毫笔松了松手腕,道:“要的就是他们的怀疑与不确定,这样就会有许多人为此女子的身份奔波游走。” “而这些奔波游走之人,极有可能成为日后的后患。” “查之,杀之。” “以绝后患。” 与谢昙缘不一样,作为君家主母,谢昙缘注定要活在别人的言语中,所以越少人知道越好。 但晋国国母却不一样。 国母注定要‘抛头露面’,活在天下人的眼皮子下面。 所以,注定无法躲藏。 既然如此,戚长容习惯将主动权掌控在自己手中。 她就像一个猎人,在诸多不听教化,眼里只有厮杀自我的野兽面前,摆了色香味美俱全的食物,只等着野兽一拥而上。 随本能驱使,那些东西只能看见眼前的美食,而忽略了美食布满尖立铁钉的陷阱。 她会耐心等待。 然后……将之一网打尽。 过程虽很复杂,可她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经过戚长容的耐心解释,侍夏总算面上明白了,殿下将画中的草原姑娘当成一个诱饵、将未来的国母之位当成诱饵,会有许多人因此焦头烂额,贪婪而又愚蠢的垂涎至高之位。 如此,就刚好给殿下一个肃清他们的理由。 侍夏感慨,像是仰慕世间最为厉害的枭雄一般仰慕着戚长容。 …… 六日后,皇家摆宴。 借着戚氏皇族底下的宗室主母之名,宴请了画像上的五十个闺中小姐。 约莫五十左右,雍容华贵,垂垂老矣的郑夫人笑眯眯的坐在园林中的竹位上,她的女儿与儿媳围坐在周围。 不大不小的园中,坐满了出身高贵的官家之女。 郑夫人有浅薄的戚氏皇族的血脉,尽管经过一代又一代的繁衍,她血液中的皇族血脉已经很淡薄,可因皇室子嗣凋零的缘故,即便凭着这淡薄的血脉,她也能稳坐宗室主母的位置。 只可惜,再怎么风光,也仅止于她这一代了,若再无惊才绝艳的后人,她的后代们,注定将泯然众人。 沾染的所有戚氏皇族的光辉,或将就此归还。 也许是想为后人们尽绵薄之力拼搏一把,即便已有五十岁的高龄,郑老夫人依旧拄着拐杖,在女儿媳妇儿的陪伴下,接手了邀请‘准妃’的重任。 此时此刻,郑老夫人面容慈祥,半眯着眼睛,像阅尽千帆的普通老太太,分毫看不出她年轻时的精明。 面对园中不过有些坐立不安的姑娘们,郑老夫人笑得很是慈和,温声开导: “你们不必紧张,我只是请你们来顽一天罢了,皇家园林乃是供皇室中人休憩之地,难得对外开放一次,你们既然有幸前来,便放下心中的顾虑,轻轻松松的谈笑观赏游玩。” 此话一出,姑娘们纷纷出声应承。 杨靖然笑着应道:“郑老夫人说的是,好不容易来此一次,自然要看个尽兴,总不能等回家后家中姐妹问询起来,我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吧。” 容锦不甘落后:“早就听说皇家园林饲养着极品孔雀,借此机会,我倒想看看孔雀开屏有多美。” 陈·云棠意味深长的接过话头:“所谓孔雀开屏,便是向心仪对象求偶,容姐姐倒是寻了个好寓意。” 面对陈·云棠话语中的讥讽,容锦笑的很平和,稍稍压低了声音,偏头看了过去:“说到底,咱们这几十人,不都是正准备着开屏的孔雀吗?只可惜僧多粥少,能达成所愿的,注定只有一人,其余的,都是陪衬。” 明面上,园林的气氛看似和乐,暗地中却充满了针锋相对。 郑老夫人早已看遍了世事,拥有几十年的阅历,这些姑娘家的浅薄掩饰,那覆于面上的薄薄的面具,又怎能逃过她的法眼? 在汹涌如波涛的竞争里,无人跳出闹事,反倒尽全力拿出了最好的姿态,似要赌上一切拔得头筹。 说是放松,可又有谁能真正的放松? 她们都知晓,所谓宴请赏景,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或许此时此刻,东宫太子就站在某一个地方注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再从她们之中,挑出一个最和东宫太子心意的——太子妃。 明明只有三个字,却让每个人都热血澎湃,若是能成功摘得这桂冠,她们的人生将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从此一飞冲天。 没有人愿意放弃这样的机会。 诸多机锋中,郑老夫人游刃有余,喘了口气后平缓道:“老身我年龄大了,无法领着姑娘们在园中寻逛,姑娘们可自行散去,圆中有数百奴仆正等候差遣,若缘分使然,你们或许能在这园子中找到意外的惊喜。” 这话已接近明示。 郑老夫人分明是在告诉姑娘们,东宫太子就在此处,倘若她们有本事能和东宫太子来个偶遇,并且给太子殿下留下极好的印象,那么从中胜出的几率就极大。 眼前是滔天富贵。 眼前是百年荣宠。 无人会退后。 她们是战士,妄图征服那一座从未有人能攀到顶峰的山崖。 到底是年龄大了,只在此处坐了小小一会儿,郑老夫人便感到了极为疲惫,在离去之前,她语重心长的告诫道:“那位是风光霁月的君子,眼中或容不得沙子……你们,小心行事。” 说罢,郑老夫人摆了摆手,姑娘们纷纷福身感谢,而后向四处散去。 待她们走后,郑老夫人的儿媳不解的问道:“母亲为何要与她们说这样多?皇家园林占地几千亩,其中景致无数,想要在此处偶遇一人,难于上青天。” “你也说了,难于上青天。” 郑老夫人笑了笑,眼中的精光微闪:“我只是给她们画了个大饼,以一句简言结个善缘,卖她们一个好,如此,无论被选中的人是谁,若她能记住这一份好意,我们郑家,才能走的更远、更稳。” 实际上,郑老夫人什么都没付出。 她只是撒了一张巨大的渔网,将所有的鱼儿全部拢于网中,任由她们在网中挣扎厮杀,只等着最后的胜利者脱颖而出。 听此一眼,郑老夫人的儿媳恍然大悟,愧疚道:“母亲如此年纪,还要为一家子人谋算操劳,儿媳实在是不孝。” 郑老夫人叹了口气,终是闭眸告诫。 “若是你们足够安分,心绪像纶明一般明亮,或能当个闲散富贵人,要记住,当野心与能力出现较大差距,我郑家,也就走到头了。” 郑家人静默不语。 他们又能如何? 就算他们郑家曾经是天上最闪耀的那一颗星。 可经年累月后,当光芒褪去,也与一般的顽石无二区别。 就连王朝都会在岁月的长河中更迭,更何况是他们郑家? ——所谓的家族,其实也是岁月长河中一粒不起眼的沙粒。 …… 皇家园林占地很是宽广,各色景致林立其中,或因心中存有顾忌,姑娘们并不敢像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哪怕她们做梦也想偶遇那人,面上也只能做出风轻云淡的姿态。 因为太子妃须得沉稳。 因为国母须得有彰显一大国的气度。 踏入了皇家园林,一旦有分毫的行差踏错,她们就将与那个位置失之交臂。 容锦与陈·云棠并肩而行。 伺候的奴仆在不远处跟着。 她们俱都能沉得住气。 先前还曾针锋相对,此时此刻又像闺中姐妹,亲亲密密的走在一道。 远离了众人后,陈·云棠幽幽的叹了口气,道:“我本以为,赵月秋会是我最大的对手,谁曾想到,她竟然连初选都未过。” “世事无常。” 容锦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的细说:“可惜,若是赵月秋真的在此处,你连成为她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蓉姐姐是想激怒我?” 陈·云棠轻轻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屑道:“赵月秋不持自身,整日与低贱的商人为伍,染了一身的铜臭气,我与她,可谓是云泥之别。” 第520章:生无可恋 “是吗?”容锦淡淡的问:“那你又可知,钱家半个掌权人代表什么?” “即便有钱能使鬼推磨,可那又如何?” 陈·云棠看的很明白:“钱家之所以会与赵月秋牵扯到一起,不过是将宝孤注一掷的压在她的身上罢了,可如今赵月秋连初选都未过,彻底与太子妃之位失之交臂,只怕钱家人现在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容锦停下脚步,静静的看着她:“你当真如此想?” “不然我该如何想?” 容锦道:“就算赵月秋当不了太子妃,可你信不信,在太子殿下的心中,她到底是特殊的。” 一个敢不顾一切追随东宫的姑娘,哪怕数字深陷险境也无所谓。 这样的情谊,即便当不成夫妻,也比旁人更加深厚。 陈·云棠面色并不和善:“容姐姐到底想说什么?” “道不同不相为谋。”容锦挣脱陈·云棠的手臂,面上的笑容温和而疏离:“我此去是瞧孔雀的,陈妹妹对孔雀无感,还是另寻去处吧。” “你疯了?”陈·云棠拧紧了眉头,下意识压低声音:“演一出姐妹和乐的戏又怎么了?你知不知道,或许这能为我们加分。” “不重要。”容锦眯了眯眼,面上的笑容不改,语气中却多了几分冷意:“趁我还没有将巴掌甩到你的脸上,还等快快收回这等恶心的做派,莫要令我让你失了面子。” 陈·云棠恼怒不已:“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容锦不再管她,唤了一声自己的丫头后,走上了另一条路。 随侍丫鬟连忙跟上,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却看见陈·云棠气怒地在原地跺脚,不由得回过身来,小声地询问道:“陈姑娘这是怎么了?” 容锦淡淡的道:“大概是觉得羞燥吧。” “啊?” “她刚刚说了些赵姑娘的坏话,可她忘记了,在陈家赊欠巨额赌债时,要不是她厚着脸皮求到了赵姑娘的面上,让赵姑娘出面周旋,陈家早就颜面扫地了。 这等忘恩负义之人,还是少结交为好,你记着了,你家姑娘我,不与蠢人来往。” 随侍丫鬟连忙应了一声,机灵道:“等回府后,若是再有陈家的帖子,奴一律替姑娘拒了。” …… 因各家姑娘齐聚一地,皇家园林很是热闹了一回,各处都有新鲜事发生。 戚长容坐于搂月阁里,漫不经心地听着耳旁人的回禀。 再一听回禀之人话中的内容,竟是容锦与陈·云棠、容锦与随侍丫鬟的对话。 一字一句,分毫无错。 听完后,戚长容对这位容姑娘上了两分心,轻轻慢慢的道:“这位翰林院容学士的女儿,倒还挺有趣的。” 此话一出,旁边传来了幽幽的一言:“只可惜,再怎么有趣,都与殿下无关。” 这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怨念。 这是对戚长容的话感到不满,还是对眼下的处境感到不满。 随着声音望去,正是一女子背对着戚长容半躺在对面的软榻上。 仔细瞧去,只见这名女子的腰线惊人,身材曲线极为美妙,瀑布般的墨色长发披散在肩后,头上梳着简单的发髻,一支艳红的发簪存于她的发中。 一身红色云锦纱衣,与头上的发簪交相呼应,更添了几分朦胧之感。 既招摇,又神秘。 只不过,躺在软榻上的人分明是一个女子,可从她喉咙中发出的却是浑厚的男子中音,带着些微的低沉。 禀退左右后,戚长容笑眯眯的道:“话虽如此说,可美人到底是美人,就算不能拘于后院,远远观之也并无不可。” 今日之前,晋安皇又给了她一支暗卫。 此暗卫队中皆是女子,个个千娇百媚,如那令人腿软心麻的扬州瘦马。 在晋安皇的调·教下,这些人都知道戚长容的身份,此时见到这两位在楼阁中,自是于外守风。 软榻上的女子终于翻过身来,露出一张俊逸过头的脸:“殿下故意想气死我?” “孤怎舍得?”戚长容连忙微自己喊·冤:“若是气死将军,谢昙缘不就要成孤寡之人了?孤从不做赔本生意。” “呵。” 君琛嗤笑一声,眼中累积着阴郁之色。 但即便如此,也不损他半分的俊逸。 哪怕穿着一身女装,白白净净的脸上不染胭脂,唇珠依旧红润。 戚长容眼底有深色蔓延。 见他要起身,发髻上的珠钗随着一晃一晃的,戚长容出声提醒道:“将军莫动,此装扮美得惊人,很是夺人心神,如此之美,又怎能不予外人所知?” “你想做什么?”君琛嘴角一抽,自从被逼着穿上女装之后,他就已经没有底线这种东西了。 任由他千想万想,都想不到看似是磊落君子的太子殿下,居然也这么会玩。 而他,终是抵挡不住她的哄骗。 若是君家的祖宗们知晓了,只怕会气的从棺材中跳出来,大骂他这个不孝子孙。 戚长容单手撑着下巴,交代的很干脆:“待会儿,孤会引几个姑娘来此,届时,将军只需乖乖躺着。” 这话很有歧义。 君琛眯了眯眼,眼眸中泛着危险之色。 戚长容就跟未曾察觉似的,继续说道:“孤要让她们知难而退。” “就凭我这张脸?”君琛不太认同。 他的脸虽好看,可却是十分的英气,就算穿着女装有两分女儿气质,也不至于侍美压人。 “当然不能少必备的道具。” 一边说,戚长容一边拿着早已准备好的檀木小盒,盒中放着一张精美的、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在君琛不情不愿的目光下,戚长容笑得十分愉快:“有了这张脸,足够将军艳压四方了。” 君琛:“……” 不,他心底是拒绝的。 可当戚长容拿着面具靠近,亲自为他贴上时,君琛半点反抗的迹象也没有,只满眼的无可奈何,半点也无求生意志。 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似的,他已经被玩儿坏了。 一世英名就这么被毁了。 见他生无可恋的模样,戚长容忍不住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亲,在他准备化被动为主动时,她退后稍许,拒绝君琛进一步的探索,而后亲自拿着胭脂,一点点的抹在了他的唇上。 “很漂亮。” 从此语气中听出了两分痴迷,君琛不得不提醒她,翻了个白眼道:“我是男子!” “孤知晓。” 如擂鼓一般的心跳恢复正常。 戚长容垂下眸子,压住眼里的情绪,唇角重新扬起从容的笑意,温声安抚道:“孤要出去与姑娘们‘偶遇’了,将军便在此处睡一觉吧。” 眼看着人就要从眼前离开,无法反抗的君琛只能眼巴巴控诉她:“你太残忍了。” 自己去勾美人,却把他这个正室放在一边不闻不问,可不就是残忍? …… 搂月阁外。 戚长容行至稍远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在红鹤湖边,成功与陈·云棠‘偶遇’。 二人相谈‘甚欢’,陈·云棠更是喜不自胜,勉强压住心里的惊喜,摆出荣辱不惊的模样,与戚长容游了半个湖。 恰在这时,看完孔雀的容锦也行至湖边。 如此一来,在陈·云棠怨念十足的注视下,三人结伴而行。 又过了稍许时辰,那些人就像终于发现了戚长容所在的位置,不多时,便来了第三个、第四个。 一时间,竟有七八个姑娘与戚长容在红鹤湖边‘偶遇’。 正所谓最难消受美人恩。 戚长容行在最前,容锦与陈·云棠面含羞意的跟在两旁,且各退一步。 陈·云棠迫不及待的想成为最为瞩目的人,谨慎的寻了个不算太蠢的话题:“殿下喜欢红鹤湖?” 戚长容只道:“湖边风景甚美。” 此话落在陈·云棠的耳中,彻底的被她解答成喜欢。 陈·云棠羞答答的道:“湖中风景也甚美。” 意味不明的对话,让其余人恨的差点绞烂了手帕。 可这些人中并不包含容锦。 并未从戚长容眸中看出任何情意的容锦嘲讽了看了一眼自作多情的陈·云棠。 自古以来,想的太多了,也就更容易失望。 直至黄昏时分,姑娘们走的脚底发软。 可无一人敢出言喊累,直到这时,前面不远处凑巧出现了一栋矗立在湖中的小楼阁 戚长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周边面露疲态的姑娘们,温声道:“行了这么久的路,不如去搂月阁中暂歇片刻?” 其实只走了半个时辰。 可对于这些娇生惯养的姑娘们而言,半个时辰已然是一种折磨。 听闻此话,她们自然无有不应。 一边吩咐底下人准备膳食,戚长容一边漫不经心的道:“如今时辰已晚,诸位姑娘在此歇息片刻,用些吃食,便回家吧。” 走近了后,看了看二楼,容锦忽而道:“殿下,楼上似有哪一家的小姐。” “哦?”戚长容随之抬眸看去,眸色淡淡。 上面的侍女连忙走下,跪在戚长容的面前请安:“奴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戚长容像模像样的露出少许惊讶:“你家姑娘在此处?” “是。” 闻言,戚长容苦恼那顿了顿,随后道:“罢了,此时恐怕要叨扰你家姑娘了。” 第521章:楼月 一行人上了阁楼。 当入了二楼小堂,看见了里面的睡美人时,众人的脚步皆不由得止住。 只见一阵凉风吹来,屋中的轻纱随风而动,侧着身子躺在软榻上的美人闭着双眸,呼吸匀称仿佛陷入了梦乡,眉宇微微蹙着,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甚至想要为她抚平眉间的细纹。 那张脸,很艳丽。 以至于在一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忽略了他略为壮硕的身形。 欣赏了两眼后,戚长容止住脚步,不动声色的往旁边移开半步,让身后的人能看的更清楚。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 陈·云棠面色难看至极,有种被冒犯的感觉。 她们几人、您带着太子殿下都在此处等候,里面那人倒是睡的香甜,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 偏偏此时情况特殊,她又不能像往常一般直接冲上前去张牙舞爪的将人提拎起来,真真是气人的紧。 片刻后,戚长容摇了摇头,似为惋惜的低声道:“真是不巧,此处既已被美人占了,倒是不好再让各位留下,既然如此……” 姑娘们纷纷提起了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宁。 犹豫过后,戚长容做出决定,润声道:“来人,带各位姑娘们去另一处能落脚的地方,莫要怠慢了各位姑娘。” 此话一出,陈·云棠一起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愣愣的问道:“殿下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她的声音半分未曾收敛,屋中正在沉睡的人仿佛被惊扰,眉宇皱的更深,却依旧没有醒来。 戚长容也随着里面的人皱了皱眉头,不辨喜怒的视线转而落到陈·云棠的身上,眼中多了几分寡淡:“孤便不去了。” “带姑娘们下去。” 足够聪明的人已从此话中听出了几分不耐烦之意,容锦看了眼里面的人,虽觉得诧异,可也不是不能接受。 转瞬间,她脑子中便权衡出轻重,朝戚长容福身行礼,婉约的道:“臣女告退。” 话音刚落,见连容锦都表了态,其余人随着心不甘情不愿的连声附和。 “臣女告退。” “臣女告退。” 闻言,陈·云棠恼怒的跺了跺脚,到底不敢在东宫太子的面前放肆,只能恨恨的瞪了一眼里头的‘狐狸精’,才随众人离开。 戚长容站于阁楼上,迎着微风,微眯着眼看从阁楼上而下,渐行渐远的姑娘们。 陈·云棠想回头去看,却从身旁听到了一声轻叱,是容锦的声音。 “别回头,殿下正在楼上瞧,你可别连累我们,让殿下以为这一届的备选秀女皆品性不足。” 说是秀女,其实不然。 可她们如今的处境与入宫的秀女没什么两样。 陈·云棠正准备说些什么,容锦已然不耐烦,拧眉眉头教训:“倘若不想失了最后一分体面,就闭嘴。” …… 搂月阁上,直至那些绰约的身影全部消失在眼帘中,戚长容才眨了眨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圣人不欺她,果真是难消美人恩。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不多时,那脚步很快来到了她的身边。 “殿下一直盯着她们的背影看,是舍不得?” 带着些微醋意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戚长容低低的笑了笑:“将军连女人的醋都吃?” 听闻此话,君琛理所应当的反问:“为何不吃?毕竟殿下如今的身份可是东宫太子,是诸多女子眼中的香饽饽。” 戚长容偏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深色汇聚。 “将军亦然。” 身为兵马元帅,其自身价值早已超出大多数人的预料。 若不是君琛在昙城娶了个名不见经传的谢昙缘为正妻,让诸多仍在望风之人扼腕,想必此时此刻,君府早已被上京的媒婆踏破了门槛。 说起来,在招人惦记这方面,他们半斤八两。 晚霞四起,渐消。 禀退搂月阁中人,令其退避出数米外。 楼阁中,戚长容将人推倒在屋中软榻上,随手揭了他的人皮面具。 君琛唇色依旧红润。 望着跨坐在身上的人,他不自觉咽了口口水,身体某处被唤醒,连带着眼角都红了。 自从回京以后,除了每日能在朝会上见一面以解相思之苦,他们私下并无会面。 这对于新婚燕尔的夫妇而言,无异于是一种看得着摸不着也不能吃的折磨。 君琛明知故问,声音中的情·欲渐显,带着说不出的暗哑低沉:“殿下在做什么?” “吃你。”戚长容一扬眉,很是干脆的俯首,对着他红润润的唇亲了上去。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想这般做了。 他是个妖精。 口脂是玫瑰甜。 衣香是薄荷味。 晚霞退却,夜色慢来。 夜幕中没有密集的繁星,只有少许的几颗星光孤独的挂在天空,陪伴那一轮深沉的弯月。 月光从薄纱中透了进屋中,隐约能在重重青纱后看见两道人影。 纱后,是遮不住的吟娥轻喘。 淡淡的银光倾洒在湖面上,像丝滑的风一般,夜风轻轻袭来,湖面上便渐起波澜,像被打碎了的银玉片,散落在湖面各处,微漾的波光是何等的潋滟。 亥时末,二人于皇家园林外分别。 清冷的街道上,戚长容坐于轿撵中,衣衫完好与褶皱,眉宇间却是隐藏不住的疲惫。 在搂月阁中胡闹了两个时辰,她的身体已然疲惫到极致,若不是顾及宫门要落钥,彻夜不归有可能会引起意外。 或许,她当真会被那个妖精勾的失魂。 幸亏,她还有一星半点的理智。 回到东宫,已是接近子时。 任由身体浸泡在汤池之中,酸软的身体才得到了休息。 缭绕的气雾中,侍夏侍奉在一旁,从瓷瓶中倒出一丸递了过去。 戚长容含水咽下。 见状,侍夏不解的道:“殿下,您既然与将军两情相悦,为何还要吃这等药,早些生个小殿下不好吗?” 在她精心的调理下,殿下的身子已逐渐好转,至少夜中不再手脚冰凉,脉象也接近于普通人的平缓。 若是有孕,倒也不是不能承受。 只是,她不明白的是,殿下这么喜欢君将军,可自从二人成亲以后,避子药就没断过。 这药乃是她亲自调配,虽不至于伤身,长久吃下去总归不好。 想必殿下心中也清楚。 既然如此,生个孩子不好吗? 戚长容靠在池壁边,微合眼眸,淡淡的道:“变数太多,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说别的,就说如今压在她头顶的那人。 时至眼下,父皇态度暧昧。 若说这世界谁最希望她能怀有子嗣,非父皇莫属。 戚氏皇族子嗣凋零,一直是父皇心中的一块心病。 可她无法笃定,当怀孕之后,父皇对君家会是什么态度。 如果父皇当真只把君琛当成传宗接代的工具,事情或很会麻烦。 再等等吧,等她坐上那个位置之后,眼前的困境便能迎刃而解。 皇帝寝宫。 元夷如实汇报园林中的情况。 当得知有一个绝色貌美的女子以容貌逼退了各家的女儿,更甚者如今上京颇有此事的风言风语时,晋安皇惊的手中的笔都落了,心中徒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那人是谁?!” 元夷躬了躬身,尽量缩小存在感,小声答道:“就是……楼月姑娘。” 楼月,就是戚长容所画的画像。 ——一个虚构出来的女子。 正所谓惊中病中坐,也不过如此了。 晋安皇面色铁青:“她们是瞎了吗?!一个男扮女装,李代桃僵的,也能称之为绝色?!” 元夷不敢说话。 侍奉晋安皇多年,他大概猜到了这位主子在想什么。 不得不说,在太子殿下的笔下,那个被虚构出来的女子皮相确实极好。 可在陛下的眼中,他太清楚那个虚构女子是何真实身份了。 堂堂的七尺的男儿变成那样,最为注重规矩体统的陛下自然接受不了,怎么看怎么别扭,甚至觉得荒唐震惊。 晋安皇气的嘴唇都在颤抖:“果真是一群瞎子,愧对她们那一副皮囊,一个两个的竟会因此缘由而打退堂鼓,皆是心性不坚定之辈,如何能配得上我大晋国母之位?!” 元夷面部肌肉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面对陛下的盛怒,只能退避三舍。 晋安皇深深吸了口气,恨声道:“养出如此不坚定的女儿,想必她们的父亲也不如何,你去查查在场的都有何人,这消息又是谁传出来的,朕倒要看看,是哪个‘爱卿’的手笔!” 任务加身,元夷不敢再装哑巴,连忙应下:“奴这就去。” 这是迁怒,明晃晃的迁怒。 因为无法将这份怒意发泄在东宫太子与君家的身上,便只能从其他地方拉一个替死鬼出来。 元夷默默的为传风言风语的人、以及那人的家族父母在心中点了三炷香。 貌不如人也就罢了,竟还学会了长舌妇的做法,差点将太子殿下宣扬成贪花好色之辈,也不怪陛下心痛至极,难以接受。 毕竟在陛下的心中,无论殿下做了何等的荒唐事,都是最合格的继承人。 温润儒雅,智计无双。 这样的人身上,绝不允许留下任何污点。 第522章:婚期 九月初八,立妃圣旨下。 在满朝文武呜呼哀哉的哀嚎痛哭中,晋安皇立了一名名唤楼月的草原女子为太子正妃,与此同时竟赐下极大的恩典,让楼月暂住于皇家园林,待到大婚之日,从园林迎亲。 且经钦天监正郑纶明之手,定婚期为明年三月。 此等恩典,自晋国成立以来,史上从未有过。 一时间,朝野中的异声更甚更胜。 见他们如此做派,晋安皇恨铁不成钢,在朝会上意有所指的扬声道:“若是你们的女儿能够再优秀些,何愁太子可瞧不上?” 此话一出,戚长容与君琛对视一笑,而后抿唇一笑,神态坦然自若,并不因此而窘迫涩然。 经过晋安皇这么一说,百官们都沉默了稍许。 而后,晋安皇眯了眯眼,又冷声道:“陈讳何在?” 被点了名的陈讳战战兢兢的从队伍里出来:“臣在。” “陈讳纵容亲子吃喝嫖赌,欠下大债伤人性命,又暗行包庇德行有失,朕听之震惊,思及你往日之功,特摘了你的乌纱帽,贬为庶民,你可有何异言?” ‘噗通’一声,陈讳呆呆的跪在地上,匍匐在地,不由哭出声来:“臣……有罪。” 心生厌烦的晋安皇摆了摆手,得此命令,内侍立即上前摘了陈讳的乌纱帽。 “你罪在包庇,虽可免牢狱之灾,可你亲子暗害人命,天理昭昭,罪责难逃。” 晋安皇神色威严,不怒自威:“叶卿,此事便交由你负责,依律法行事,必要给无辜受害者一个交代。” 叶泉出列,垂首应下:“臣领命!” 一个普通朝会,发生了两件不普通的事。 太子立妻。 陈讳罢官。 后者虽官职不大,可到底也在朝堂中沉浮了几十年,是经过几次清洗后好不容易留下的老臣。 可如今那点家事儿,却轻而易举地便被陛下翻了个底儿朝天。 谁家没那么几件晦气事? 被光明掩盖了的黑暗被安静压在地底,但不代表不存在。 霎时间,可谓是人心惶惶。 连带着都不敢去关注东宫太子即将娶的妻有何特殊之处了。 早朝散去。 趁着人流疏散时,君琛走在最后,与戚长容闲话几句,顺手塞了个白色瓷瓶给她。 戚长容接过小瓶子,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会,抬眸看向他:“这是什么东西?” “薄荷油,醒神的。” 君琛仔细想了想,为了让自己的举动看起来不那么奇怪,颇会心疼的盯着戚长容的眼睛,解释道:“你眼下一片青黑,想来昨夜并未休息好,回宫后先睡一觉,要是实在难受,就用薄荷油。” 听到这话,戚长容已时而不知该说什么,她忍不住抿唇轻轻地笑出声来。 望着君琛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什么宝藏似的。 半响,戚长容玩味的问道:“将军,依常理行事,孤若是睡眠不佳,你难道不该送些安神促眠的物什?” 送醒神的,这是想让她从天黑熬到天亮的意思啊。 此话一出,君琛肯定的道:“你不是睡不着,而是不想睡。” “以前不确定,可现在,大抵是能确定的。” 说完这句话,君琛知道自己拦不住她,又隔着一道厚重的宫墙,更是插不上手,只能口头上嘱咐:“少熬夜。” 闻言,见他如此认真,戚长容便也将瓷瓶收了起来,郑重其实的点了点头:“孤尽量。” 得到保证,君琛心满意足的离开。 也许是得到了礼物的缘故,戚长容今日兴致不错,她从朝会大殿走回了东宫,中间或有耽搁,竟整整用了一个时辰。 入东宫后,戚长容脱下鞋袜,任由侍夏揉搓按摩。 侍夏皱着眉头:“殿下虽不在意美丑,可到底该顾及顾及的,从前殿慢行而来,还是步撵更为靠谱。” 见她一张小嘴噼里啪啦的说着,没个停歇的时候,像个唠叨的老太太,戚长容虚心听讲,却毫不放在心上,同时保证下次还能犯。 到最后,侍夏说累了,到底不再多言。 莫名的沉默萦绕在两人间。 安静许久,侍夏咬了咬牙,终是说道:“殿下。” 戚长容‘嗯’了一声,漫不经心。 “孙嬷嬷病重。”瞬间,侍夏感觉到手下的小腿肌肉紧绷,依旧沉闷道:“今儿早殿下离开后就请了太医,孙嬷嬷的时日,怕是无多了。” 她知道,对于殿下而言,孙嬷嬷无异于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若不将此事告诉殿下,等日后殿下反应过来,只怕整座东宫的人都难逃其责。 侍夏明白,所以理解,所以告知。 戚长容收回腿,一边穿鞋袜,一边皱着眉头厉声问:“从昙城回来时不是好好的吗?为何突然病重?” 侍夏不敢耽搁,为其穿另一只鞋:“回来时便有些不好,孙嬷嬷说是累了,不许奴张扬。” 谁曾想病情越发的严重,直到今日实在拖不住,孙嬷嬷那边才透了口风出来。 请了太医,却是毫无办法。 “糊涂!”戚长容轻斥,而后风风火火的往东宫后殿行去。 稳重的长容太子,当得知这位老人病重的消息后,脚步有些微的凌乱。 孙氏的住处很简陋,是东宫最偏僻最安静的一座小殿,除非戚长容召见,平常不会有人前来打扰。 行至门前,戚长容停下脚步,理了理衣裳直至无半分纰漏才推门往里而去。 屋内光线很是昏暗,淡黄色的床帘后,床榻上的人静悄悄的躺着,时不时发出一声微不可听的咳嗽,便再无半分动静。 见到这一幕,戚长容缓步走去,撩开床帘看着床榻上的人。 孙嬷嬷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 可她听到了熟悉的脚步,便知晓来人是谁:“殿下怎么来了?” 孙嬷嬷的声线在发颤,也没了往日的健康。 不过短短的九天,人竟然瘦了一大圈,已经虚弱的不成这样。 下意识的,戚长容握住床榻上枯瘦的手,放轻了声音:“嬷嬷屋中怎么一个伺候的丫头也没有?是不是她们伺候不周道?嬷嬷放心,孤这就治她们的罪,换一批更机灵的过来。” “孤已经让姬方带着孤的口谕去请太医院院正了,嬷嬷不必担忧,您一定能长命百岁。” 像是走到了人生的尽头,阅尽千帆后只剩下平静,孙嬷嬷温温的笑着,并不惧怕即将到来的死亡,直等戚长容说完了后,她才慢慢的开了口。 “丫头们伺候的很周道,可老奴喜静,不想榻前有太多的人,就将她们打发到外边儿去了。” 简单的话语,孙嬷嬷却回答的气若游丝,时不时的停下来喘上一口气,仿佛下一刻就提不上气似的,令人胆战心惊。 戚长容垂着眼眸,无人能勘测她眼中的情绪,唯有握着孙嬷嬷的手,力气大到使孙嬷嬷布满老年斑的皮肤发白。 即便如此,她也没打断榻上人的话。 手上的力道也缓缓放松,最后保持在平和之处。 “……老奴的身子老奴清楚,恐是药石无用了,殿下不必为此废神,老而不死是为贼,生而为人,终有一死,此乃天命,老奴早已看开了,殿下无须强求。” “其实,老奴很高兴,因为老奴并没有感到痛苦,只是身体日渐衰弱,略使不上劲儿罢了。” “老奴活过了太后,活过了琴妃娘娘,或过了宫中大多数人,看着殿下长大成人,替她们二位完成了最大的心愿,此乃上天的恩赐,这一辈子已是足矣。” “老奴心怀坦然,便知死亡并不可怕。” 知晓她是在交代后事,戚长容下颌绷的很紧,面色渐渐发白:“嬷嬷……” “殿下不必多言,也无须安慰与心痛,老奴这一辈子已很是圆满。” 话落,孙氏眉眼中很是平和。 回顾过去一生,她并无任何遗憾之处。 只是…… “有一件事,还望殿下施恩。” “嬷嬷请说。” “老奴去后,请殿下将老奴葬在太后陵边,太后生前,老奴伺候了太后娘娘一辈子,死后,也当如此。” 戚长容轻声应下:“好,孤答应嬷嬷。” 很快,太医院院正被姬方拉着小跑而来。 孙嬷嬷并未拒绝他的诊治。 然而过了半响,在东宫太子嚇人的目光下,院正还是硬着头皮摇了摇头。 虽未多言,可意思再为明确不过。 相较戚长容的震惊,孙嬷嬷半分不惊讶,模糊的视线看了过去,温声安抚:“殿下心安,请回吧,老奴总归还能活上几日。” 戚长容浑浑噩噩的回了东宫。 为了安心,她将侍夏留了下来。 屋中,太医与姬方皆已离开。 待人都离开后,孙嬷嬷看着侍夏的方向,幽幽的叹了口气:“你不该告诉殿下的,总归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你何必让她怀着担忧与惧怕,心惊胆战?” “嬷嬷,我……”侍夏顿了顿,面对榻上衰弱的老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殿下不会喜欢被您瞒着。” “就如您所说的,其实,死亡并不可怕,不是吗?我相信殿下。” 孙嬷嬷摇了摇头:“傻孩子……” 第523章:隐痛 她之所以不怕,是因为她早已将想做的事情都做了,哪怕到了地底下,也能坦然的面对两位逝去的主子,甚至将后半生的经历像说笑话一样说给她们听。 可旁人不同。 她知晓,在殿下的眼中,自己或早已成了殿下不可或缺的亲人。 目睹亲人的死亡,谁真能无动于衷? 没错,太子殿下的心思是很重,甚至重到了让人听之胆寒的地步。 可殿下不是冷血之人。 殿下只是将所有的难过都隐藏了起来,给自己铸就了一副盔甲。 心重之人……易自伤。 而太子殿下……是个好孩子。 回到寝宫,戚长容依旧未曾从此事中回过神来,她目睹了孙氏的虚弱,也明白太医院院正的意思。 她清楚的知道,一个从小陪伴自己的人,只要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她无法阻止,更阻止不了。 死亡在逼近孙氏。 戚长容眉宇轻轻皱着,忽而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六神无主。 她没能迷茫多久,这时,姬方匆匆的从外而来,奉上一封信,小心翼翼的回禀:“殿下,从陈国来的急报。” 戚长容凝眸,于书案后将信拆开。 落款是容穆,她天队中的一员大将,曾派遣他负责陈国之事。 ——事成,陈乱,忠王薨。 除了信纸之外,心中还有一张图纸。 待展开一看,戚长容蓦然站了起来,眼中的痛意早已消失……或被隐藏起来,神情间是掩不住的激动。 居然是陈国的兵力布防图! 忠王就是陈三思。 几个月前,她同样收到了一封来自容穆的信,知晓了陈三思身中剧毒,时日无多,有半年之命期。 如今半年已过,加上这封信在路途中所需要的时间,那陈三思中毒之后,竟是连半年都没活过去。 见戚长容忽然站起,姬方被吓了一跳:“殿下,这是怎么了?” 片刻后,戚长容深深的吸了口气:“孤要去见父皇。” 说完这句话后,戚长容片刻也不耽搁,绕过书案而行。 姬方不明所以,但也猜到肯定是极为重要的事情,连忙迈着小碎步跟上。 步撵速度极快,半个时辰后,便来到了御书房。 看了一眼站在殿中央的东宫太子,晋安皇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狼毫笔,难得放下属于帝王的威严,心平气和地与她道:“太子,你想要的,朕已经成全你了,还想要如何?” 他以为,戚长容又是因君琛一事而来。 此话刚落,戚长容直接打断了上首之人:“父皇,儿臣并不是为此前来。” 听到这话,晋安皇在心底松了口气,语气重回寡淡:“哦?那太子是为何事前来?” “还请父皇先过目此物。” 说罢,戚长容将手中的信件以及布防图一同交给元夷。 后者连忙接过,双手交给晋安皇。 晋安皇略挑了挑眉,先拿起信件瞧了瞧。 简短的书信令他眼中渐有异色,再一看另一样东西居然是陈国的兵力布防图后,眼中的异色更甚。 他看着戚长容,看着自己的女儿,就像是看着一个怪物般。 良久,晋安皇缓缓而道:“太子,你很出乎朕的意料。” 倘若这布防图是真的,那这事会有多可怕? 要知道,一国的兵力布防图,一向是国家最高机密,唯有身处于权力中心的那几人才有幸能观之。 可太子却拿到手了。 可想而知,太子做了什么——她渗透到了陈国的权利顶峰。 这是一种比蒋伯文更深的渗透。 至少蒋伯文努力几十年,哪怕坐上了太师的位置,都从未瞧过晋国兵力布防图一眼。 戚长容垂眸,仿佛听不出晋安皇话语中的深意,只淡淡的道:“陈皇不仁,陈国已乱,陈国百姓深受其害,眼下来是最好的出兵时机,以奉上天之旨意,平贼帝,救百姓为名义对陈国起兵,父皇以为如何?” “好借口。”晋安皇从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他只是有些好奇:“太子是从何时开始筹谋此事的?难道是从暗中放陈国三皇子离开时?” 放陈三思回国,让陈三思意识到此时的陈国早已不是他熟悉的国家,而是一处人间地狱,且不是他能与之对抗的庞然大物,而后借此,挑起陈国的内乱。 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然而对于晋安皇的猜测,戚长容则是沉吟一番:“此事说来话长,而就眼下而言,儿臣所做之事或许并不重要,若父皇有意,负责潜入陈国的乃是天队容穆,他是父皇一手提拔之人,待容穆回国,父皇可召见于他。” “太子说的不错。” 晋安皇虽好奇,但也并未到必须要知晓的地步。 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后,晋安皇不再多问,转而吩咐元夷道:“召三公九卿,六部尚书,觐见。” 对一国用兵,就不是一件易事,需得经过层层商议协作,才可奉之行动。 晋安皇召见之令一出,整座上京城轰然而动。 除了朝会以外,陛下已经很久没有于朝会之外召见如此多的朝中重臣了。 得令之后,朝臣不敢怠慢,刚回家不久的他们连忙换上朝服,乘坐马车及及的驶向皇城。 宣旨之人手持皇令,街道行人纷纷退避两旁,十多驾马车,数匹骏马驶入宽阔之道,纵马疾驰,惊起一片尘土。 身后的百姓惶然不安。 “皇宫里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大人们为何如此着急?” “好久没见过这种大场面了,赵丞相、杨太傅,君将军……” “每日的朝会,也没有这么着急啊。” 无人可解答百姓们的疑惑,就连突然被召进皇宫的三公九卿六部尚书也很茫然。 叶泉本亲自于陈讳府邸缉拿罪人,不然得到皇令,只好将此事交给刑部其余人,自己翻身上马,勒紧缰绳中途离开。 身后陈家哀呼,不入他耳。 十八人终是在皇城二道门处相遇。 无人敢中途耽搁,纷纷疾步往皇宫内行去。 待他们逐一入了御书房,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见他们迟迟而来,坐于龙椅上的晋安皇拧紧了眉头:“不过短短一段路,为何如此慢?” 年纪最大的宗正苦着脸,捏了一把胡须叹息道:“还请陛下怜惜老臣这一把老骨头,得陛下召见之令,老臣可是半点也没敢耽搁。” “罢了。” 话落,晋安皇又意味深长的道:“既然明白自己是一身老骨头,总要尽快将后辈培养出来,若有合适的就带到朕的面前,朕心仁慈,必会怀痛放卿辞官回老家,届时也好让你回府颐养天年。” 此话一出,宗正嘴皮子颤了颤,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窘迫道:“多谢陛下关心,老臣虽是一把老骨头,可也还能得几年用,动的了、动的了。” 就算他动不了,可一旦接到了晋安皇的命令,即便是爬也要爬进皇城。 否则又是一罪。 经过这么一遭,御书房的大臣们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步了宗正的后尘。 要知道,当陛下嘴毒起来时,差不多能让他们立即毒发身亡了。 晋安皇‘嗯’了一声,眸光缓缓地从君琛身上划过,见他老老实实的穿着朝府,并未闹出幺蛾子,眉宇才渐渐舒展开来。 “此次召你们入宫,是有要事商议。” 十数人面面相觑,最后由赵理出面问询:“陛下请言。” 蓦然被打断的晋安皇看了一眼赵理,眼皮也没动一下:“你若不开口,朕已经言了。” “……” 闻言。赵理脚步一顿,意识到事情不会简单,默默的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见此一幕,众人对他投以怜悯的眼神。 杨一殊心底颇为惴惴不安。 明明朝会时,陛下心情还算不错,怎么才过了两个时辰,就变得这般阴晴不定? 瞧这模样,该不会是谁站出去谁挨骂吧? 无视大臣们不安的眼神,晋安皇慢悠悠的抿了口茶,润了嗓子后,这才问道:“对于陈国,你们有何看法?” 莫名其妙的问题被砸了出来,毫无准备下被砸了个正常,让人有些头晕眼花。 一时间,御书房内很是安静。 他们都在斟酌该如何回话,而且还要回的漂亮,这样一来,或许才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挨骂。 君琛掀开眼眸,看了看坐在天子下首的戚长容。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溅出一阵火花。 而后,戚长容漫不经心的收回眼神,藏在长袖中的手指紧闭成掌,且轻轻划过空气。 霎时,君琛明白了。 于是,众目睽睽下,他站了出去。 见到意料之外的人站了出来,晋安皇不动声色的看了戚长容一眼,后者正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君卿有何看法?” 君琛直言不讳:“陈皇不仁,该杀。” 掷地有声,杀气腾腾的话在御书房中回响,思及这位大将军在战场上的恶名,有几名臣子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而后,很不明显的往后挪动了半步。 然而他们忘记了,坐在最高处的晋安皇能轻而易举地将他们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瞬间,晋安皇的眉头狠狠的皱了起来,斥道:“你们躲什么躲?!” 第524章:挡箭牌 被这么一刺激,胸腔中立时哽了一口气,指着某个恨不得挖地洞把自己藏进去的官员大骂:“王哲彦,你退什么退?” 莫名其妙被点了名的王哲彦缩了缩脖子。 见他如此做派,晋安皇沉了脸:“把头抬起来,看地板做什么?难道是朕面容不堪,令你不敢直视?” 听到此话,王哲彦立即抬起头,冷汗涔涔的望着大发邪火的晋安皇,赔笑道:“陛下言重,微臣只是在想,其实君大将军说的很有道理,那陈皇在位不过一年,却大肆增加赋税,荒淫之名连微臣都略有耳闻,委实无道。” 此话一出,叶卿沉吟一番,也道:“听说,几个月前,陈国西南部有天灾降临,陈皇却任其发展,不曾出手干预,导致数万百姓丧命,数十万百姓民不聊生。” 有两个人大着胆子在前面带头,其余人也自然而然的开始仔细思索起了这个问题。 有几人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晋安皇的神情,见他眉宇轻轻蹙着,却并未出声反驳君大将军之前所言,他们便心中有数了。 看来,陛下是看中了陈国这一块肥肉啊。 只是,想将这块肥肉咬下,只怕比吞并凉国更为艰难。 等他们的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许久,在上首端坐着的晋安皇才道:“若是要对陈国用兵,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皆默。 虽早已料到陛下野心极大,可就这么轻而易举的主动揭露开来,实在是太过坦然。 这时,思索良久的户部尚书裴济道:“眼下国库较为充盈,又有凉国旧物支撑,若是要战,也并于不可。” 兵部尚书:“此言有理,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兵部必当竭尽全力配合。” 杨一殊与赵理对视一眼,纷纷觉得此事可为,心中稍稍一犹豫,很快做出决定,逐一拱手言明。 “可行。” “可行。” …… 待他们一字说完,晋安皇才伸出手来,在半空中轻轻往下一压,示意安静。 很快,殿中杂乱的声音尽数消失,纷纷恭敬的垂听圣令。 见状,晋安皇忽而又问道:“你们可知,对于此事,太子是什么态度?” 太子,一个彻底让人不敢小觑,又不敢轻易招惹的对象。 在场几位官员颇觉得脸疼。 想当初太子意图收复草原时,他们其中就有人持反对态度,认为此事太过兴师动众,又充满了诸多的意外因素,并与之站在了对立面。 可谁曾知晓,最后太子当真成功了。 只用了短短一年的时间,便瓦解了蛮夷各族,成功的一统草原各部,让草原俯首称臣。 这等战绩,无异于是十分惊人的。 所以当话题突然牵扯到东宫太子身上时,官员们的态度都不由得更为谨慎。 实在是在这人身上栽跟头的次数太多,容不得他们不三思而后行。 在众人沉默时,反倒王哲彦低低的嘟囔了一句:“太子许是乐见其成吧,说不定这件事情还是太子殿下捣鼓出来的,太子能是什么态度,当然是举双手赞成啊!” 他的声音实在太小,以至于只有站在最前方的三人勉强听见。 其中,以习武之人君琛听得最为明白。 听到这话,君琛眸含诧异的多打量了王哲彦两眼。 不论在何时何地,平时这位礼部尚书可谓是安静如鸡,是实打实的中立派,绝不偏向任何一方。 但现在……整个朝中似乎也只有这个人,较为了解戚长容的本性。 远远的,晋安皇见王哲彦的嘴似乎动了动,低喃着他听不到的话。 “王卿,你有何想说的,尽管直言。” 听闻此话,王哲彦立即来了精神,在晋安皇目光灼灼之下,也不敢再当缩头乌龟,神情激动的拱手扬声而道: “太子殿下智勇双全,是当今世上最有远见之人,以微臣拙见,或许就是太子殿下先行察觉陈国的纰漏,就此提出起兵一事。” 王哲彦确实很激动,后背隐隐渗出冷汗。 当着帝王的面狠拍东宫太子的马屁,或许是他这一辈子做的最大胆的事。 他在赌。 赌帝王的态度。 所幸,他赌赢了。 话音落地,就听得晋安皇畅快的笑了起来,一边抚着胡须,一边赞赏的看着王哲彦:“王卿很有眼光,此事最先确实是由太子提出来,朕思之着实可行,才唤众卿前来商议。” 见晋安皇面上隐隐露出得意之色,恨不得当众炫耀自己教导出来的孩子有多出色,众位大臣面部肌肉略有松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默了下去。 对于晋安皇的心态,他们自是明白。 如果他们能教导出太子这般的好男儿,他们也必当在亲朋好友面前多加炫耀。 只可惜,人生百年,只出了一个长容太子。 晋安皇沉吟半响,终是道:“既然可行,朕便立即下旨,只不过,众卿以为,何人可担当此次发兵主将?” 听闻此话,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君琛身上。 这一次没有人犹豫,杨一殊迫不及待的站了出来,语气激昂的道:“君将军为将十年,未吃一败仗,臣以为,应让君将军任攻打陈国的主帅!” 虽担心唯一的侄子,可赵理也赞同的点了点头,在正事上未与杨一殊抬杠:“由大将军出面,或能省许多事,也能令陈国意识到咱们晋国的态度。” 叶泉扬声附和:“君将军乃是最佳人选。” “臣等认为君将军用兵如神,再无比君将军更合适的了。” 一旦派出君琛,便代表不胜不归。 若有神挡,杀神。 若有佛挡,杀神。 人声鼎沸中,君琛并不作声。 他本就生于战场,上战场打仗与他而言如同家常便饭。 若出战是为戚长容解忧,他自是愿意。 御书房中,所有人的选择都是君琛,他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此时,唯有戚长容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 下一秒,她起身,如青竹般的修长身形异是清冷,令大臣们瞬间闭上了嘴。 即便此时她什么都没说,可她稍稍的皱了皱眉头,就是对他们最大的震慑。 君琛看向戚长容,不明白她为何会在此时站出来。 同样的,晋安皇的目光也落在她的身上,等着她开口。 他了解太子。 这人很固执,她若是真的为君琛打算,就不会愿意他站的太高。 站的越高,就越受人瞩目,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想将他拉下来。 等摔下来时,其中的苦楚,或会有千万般难言。 所以,如果想要长长久久,她就会为他寻一挡箭牌。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话,印证了晋安皇的猜测。 戚长容垂眸,向龙椅上的晋安皇行礼,顿也不顿的道:“儿臣以为,若是要对陈国用兵,任命军中主将,有比君将军更好的人选。” 话音落地,震得所有人的心肝都不由得颤了颤。 君琛微眯了眯眼,仿佛能看透上首背对着他的人在想什么。 良久,他垂首粲然一笑。 或许这一次,他真的猜到了她的打算。 相比众人的惊诧,晋安皇却并不意外,顺着她的话问道:“哦?太子以为,朝中还有何人更为合适?” “正五品游骑将军。” 闻言,晋安皇先想了想此人是谁,却半响没能想出来。 朝中能顶事的大将着实不多,可五品小将却着实不少。 见状,元夷连忙俯在耳旁提醒:“游骑将军名唤迟安,曾与殿下一同侵入草原腹地,游骑之号,便是上一次陛下对迟安的封赏。” 能将草原攻下,自然要论功行赏。 戚长容与君琛早已站到了巅峰,所谓的封赏不过走个形式,自然不需要再锦上添花。 可迟安不同,迟安原本不过是军中小小的校尉,经过此一战,终是打响了名声,一跃为正五品将军,开始在朝中崭露锋芒。 晋安皇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戚长容不紧不慢的道:“儿臣曾与游骑将军共事,游骑将军经验虽不敌君将军,倒也是个少有的用兵奇才,时常取得出其不意的胜利,儿臣认为,他能暂任军中主将。” 诸臣议论纷纷。 在纷杂的议论声中,戚长容巍然不动,站如青松,仍旧微弓着身,不卑不亢的等候上首之人的决定。 两人陷入对峙之中。 最终,晋安皇率先移开视线,只是摆了摆手,不答应也不拒绝,挥退了诸臣:“此事容后再议,你们且先退下,不过,主将虽暂定,但出兵一事乃板上钉钉,六部尽快拟出个章程,从军资到随军人数都不可缺少,以三日为期,送于朕过目。” 话落,诸人心神一震,行礼过后鱼贯而出。 不知为何,君琛战在原地原动未动,仿佛没有听到晋安皇的话似的。 待其余人都离开后,一君一臣极有默契,互相无视了对方的存在。 这时,晋安皇才看向戚长容,眼中一片浓雾,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御书房内气氛渐为凝重。 良久,晋安皇沉声,意有所指的道:“太子,人一旦有了弱点,便不在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第525章:树大招风 “软肋,是你最不该有的东西。” 面对帝王话语中的浅淡警告,戚长容勾唇,只微微一笑,并不退步。 “让父皇失望了,儿臣本就是血肉之躯,何况,父皇又怎能确定,软肋只是软肋,而不是盔甲?” 帝王家的父子,有时更如同战场上的刀锋,言语能化成利剑,誓要戳破对方的心脏。 而在这一场无形的硝烟中,得幸于君琛够强,戚长容才取得了暂时的胜利。 败落后,晋安皇不愿再看到眼前的两人,任由他们二人一前一后的离开。 宽广的宫门前,两人矗立于数百台阶上,身周无一人伺候,垂眸遥望目力能所及的一切。 迎着微燥的风,君琛看了看戚长容的侧颜:“殿下为何不愿让我当主将?” “树大招风。”于他,戚长容从不吝啬解释,说的十分明白:“君门可以是永远的神话,但你不能,你若成了神话,多的是人想把你拉下神坛。” 君琛明知故问:“殿下是在保护我?” “是。”戚长容一顿,想了想后又道:“若是将军不喜欢孤的此等保护,可直言。” 若是可以,她不希望他们二人间有任何的误会。 要知道,这世上大多数的决裂分开,都是由误会开始的。 “没有不喜欢。”君琛的语气略急,等看见戚长容不解的视线后,他才缓了缓语气,继续道:“殿下愿意为我着想,我很欢喜。” “欢喜就好。” 戚长容偏头看他,迟疑片刻便完全将自己的打算告知于他,末了又道:“无论最后选出的主将是谁,还请将军稍作打算,此一战,将军需随行。” 在君琛了然的注视下,戚长容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到底还是道:“孤生性多疑,唯有将军能让孤全心全意的信任,所以……劳烦将军了。” “你我之间无需说这些,我虽不如你聪明,也不至于愚蠢至极,有些事情我能明白。” 就如她刚才所说,他可以延续君门的光辉,可他不能成为神话,因为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还有收敛锋芒的机会。 可她不同。 她早就是百姓们心中不可取缔的存在了。 她成了晋国凡间的神,已是万众瞩目的所在。 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都需三思而后行。 …… 回君府后,君琛迎来了久别未归的客人。 刚一入府,管家便迎面走来,与他道:“将军,余老回来了。” 闻言,君琛斜了眼停在外面的马车:“不止余老一人吧。” 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管家‘嘿嘿’一笑,朝着他好一番挤眉弄眼,极富有暗示性的道:“将军好眼力,当初余老是随谢姑娘与温大人一同离开的,如今回来,自然也是一起回来,他们都想瞧瞧咱们君家的当家夫人呢。” “不止他们想见,恐怕你也想见?” 老管家连连点头:“那是当然。” “可是你已经见过了。” 说罢,君琛抬脚,迈步往府里走。 见状,老管家连忙跟上,试图与他讲道理:“画像跟真人怎么能比?好歹是咱们君家的当家夫人,将军怎么能将人人一直养在外边?岂不是平白惹了人笑话?” 见人依旧不搭理自己,老管家也不气馁,继续碎碎念道:“这段时间有许多人朝府中递了拜帖,都想要见一见夫人,还是早日迎回府较好。” 面对老管家的劝诫,君琛不为所动,一脸冷漠,无情拒绝:“就是因为拜帖多,麻烦多,所以才不能将人接回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见人固执如昔,老管家差点愁白了头发。 他能怎么办,眼前的主子根本不听他的意见,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两人说话间,已然走到栖梧院,老管家苦口婆心的说了最后一句话:“将军,就算您心疼夫人,不愿应付这些麻烦的事儿,可你也不能把人藏一辈子啊。” 君琛停下脚步,斜睨了老管家一眼。 就这一个眼神,老管家心中立即升起不好的预感。 这一刻,便听到自家将军问道:“如果我能呢?” 老管家:“……” 瞧将军这样子,是真的打算把人藏一辈子啊。 这世上还有比他更悲催的人吗? 连自家的当家主母都没见过! 老管家憋屈不已,随着自家将军走进栖梧院中。 院内,里面几人早已坐于梧桐树下的石桌旁等候多时。 见人从外面走进,温麒玉起身行礼:“下官见过君将军。” 谢梦也随之而动,福了福身。 闻声,君琛不甚在意的暼了他们一眼:“入府是客,不必多礼。” 他们刚一说完话,余老就兴致勃勃地绕着梧桐树走了两圈,最后冲到君琛面前,笑眯眯的道:“听说你成亲了,可你媳妇儿呢,还不快把你媳妇儿叫来让大家伙见见,我倒要看看你的眼光有没有你爷·爷的眼光好。” 话落,老管家立即眼巴巴的看着余老,眸光中含着某一种期待。 以前他只觉得这老头儿太过闹腾,可眼下,如果余老能把当家主母闹腾出来,他也不是不能多忍一忍。 君琛在石椅上落坐,淡淡的道:“内子性情娴静,怕生,是以,我并未带她回府。” 听了这话,余老微微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问道:“你爷爷难道还没见过?” “嗯。” “你就是大不孝!” 余老立即炸了,气怒的在原地走来走去:“好不容易成了亲,你怎么能把你媳妇儿藏起来?!” 移开视线后,君琛就当什么也看不见,语气依旧如常:“如今情况特殊,想必祖父不会介怀这点小事,等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会把人带回来的。” 余老凑到他面前,拧紧了眉头:“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候,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把你媳妇儿当个宝贝疙瘩似的藏了起来。” “哦。”君琛并不反驳。 见他如此做派,余老满心的期待化为失望,不甘心的再问道:“你真的不能把人带来让我见见?再怎么说,我都是你爷·爷的挚友啊!勉强能算是你的长辈!” “不能。”君琛不留情面,淡淡的撇了他一眼:“何况,是不是挚友,还两说。” “……” 余老感到了什么叫做会心一击,无理取闹失败,只能垂头丧气的跃上梧桐树,自个儿冷静去了。 这时,温麒玉才歉意的道:“君将军,前段时间我因公事离京,近两日回来后才知晓几月前将军曾给我送了一封请柬,错过将军的喜事,实在很是抱歉。” “自是公事为重。” 能够迎娶意中人,君琛早已心满意足,自然不会因为这么一两个人的缺席而感到失落,反倒宽慰温麒玉:“只要温大人有这份祝贺的心意就好。” 闻此一言,温麒玉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递了过去:“此物乃是我出公务偶然得之的物件,样式颇为新奇,我便用来送给君将军当作新婚贺礼,还望将军,莫要嫌弃。” “自然不嫌弃,多谢温大人。”君琛眸带笑意的收下。 这段时间他收礼都收习惯了。 自从他成婚的消息在上京传扬开后,不仅以往年少时的狐朋狗友都凑了上来,就连那等从前毫无关系,且从未往来过的富贵人家,都会备上一份礼送上门来。 特别是舅家赵丞相府,先是将他唤到面前狠狠的责骂了一番,然后拿出了丰厚的礼单,说什么娶妻要富娶,各种物件几乎摆满了小半个新库。 关系好的,君琛会亲手收下并且道谢。 关系不好的,便由君管家出面收下,然后放在库房中不闻不问。 因君门翻案一事,温麒玉与他关系算是较为不错。 之前那封请柬虽然不是他写的,但他与戚长容已是夫妻一体,谁写的都无所谓。 见他心情不错的将礼收下,温麒玉面上露出浅浅的笑意。 见状,君琛随口问道:“温大人在大理寺可还适应?” “极好。”温麒玉想了想,实话实说:“入了大理寺后,我才知晓这世上竟有那么多‘奇异’事件,能亲自剥开这些奇异事件的真面目,是我之幸。” “看来温大人在大理寺所得甚多。” 温麒玉看了一眼谢梦,随后笑的腼腆:“此事还要多谢当初太子殿下的成全,若不是太子殿下,我也没机会接触这些。” 闻言,君琛随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正好看见神游天外的谢梦,挑眉再问:“谢姑娘这段时间如何?” 听见来自于君大将军的问候,谢梦连忙回神,受宠若惊的正襟危坐,虽不知话题为何会扯到自己身上,却老老实实的回答: “回君将军的话,托温大人的福,我过的极好,前段日子也恢复了正儿八经的仵作身份了,捡起了祖宗们的老本行。” 见这小姑娘至今眉眼清明,君琛转而看向温麒玉,笑的意味深长:“看来,温大人还要多加努力才是。” 听此一言,温麒玉满脸苦笑,难得开了个玩笑:“我倒是有些怀疑,是不是努力的方向错了。” 第526章:面具 这时,急哄哄想要炫耀君家有女主人的君管家从栖梧院书房内拿出一幅画,美滋滋的放在石桌上,朝躲在树杈上做郁闷状的余老招了招手。 “你不是想看咱们君府主母长什么样吗?真人虽看不见,丹青却有一幅,余老可有兴趣观之?” 闻声,君琛看了君管家一眼,眼中神色莫名,到底没开口阻止,任由他去。 “当然有!” 余老提高了声音,从树上一跃而下,好奇这被君琛费尽心思藏起来的女子有多国色天香,凑到石桌旁想看个究竟。 说着话的时候,君管家已小心翼翼的将丹青展开,余老半眯着眼,终于看了个清楚。 画中女子身着紫衫,面带笑意,很是貌美知性,明明只是画中之人,却像是隔着画纸,在望着赏画之人。 看完,余老暼了眼安如磐石般的君琛,摇头‘啧’了一声:“怪不得藏的这般紧,原来真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 说罢,他像是了却一桩心愿似的,脚尖轻轻一点,翩然跃起离去,独留君管家热情不已的继续与旁人介绍。 “此人便是我君家的当家主母,温大人与谢姑娘时常在外办事,若是碰巧遇见了,还请定要照料一二。” 温麒玉面上的苦笑早已散去,闻言轻笑颔首应下,目光也自然而然的落到了画上。 他的眸光微微一怔,脱口而出道:“画中之人,倒是有几分面熟。” 听闻这话,谢梦也凑上来看了两眼,除了知晓画中人貌美以外,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听说君夫人是昙城谢家女,大人你去过昙城?” “没有。”温麒玉沉吟,陷入了回忆中。 良久,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眸中划过一道震惊之色,蓦然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君大将军,一种大逆不道的猜测徒然于脑中生形。 因被足以掉脑袋的猜测震的头脑发懵,温麒玉脸色涨的通红,呼吸也略显急促,一向口齿伶俐的他,此时也不由结结巴巴了起来。 “将军,这人是、是……” ‘是’了半天,也没把一句话说完整。 君琛有些意外,见温麒玉如此做派,知晓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些什么。 只不过,就连当面见过人的周世仁与沈从安都没瞧出异常,这温麒玉倒是只凭着一张画像就被点醒了? 只能说到底不愧是曾经的状元爷,又是东宫太子看中的人,这眼力极其的不一般。 回想戚长容曾经说过的话,君琛懒洋洋的应了一声,在君管家炫耀成功后的满意注视下,不甚在意的将画卷了起来。 “嗯,大概,就是你猜想的那样?” 君琛突如其来的回应吓了温麒玉一大跳,他第一反应是觉得君将军是不是在开玩笑? 毕竟他曾数次见过东宫太子,那位行事做派全然是君子之举,从来没有半分的扭捏姿态,怎么着都不该是女子之身啊! 但他又相信自己的眼睛。 或因职业的缘故,他总是观察入微,就凭骨相而言,画中人几乎与东宫太子一般无二,说是孪生兄妹都有人信。 偏偏晋安皇与逝去的琴妃娘娘只有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他就算想骗自己也无法睁眼说瞎话,是以才会有刚才那么一问。 可君将军却回答了。 大概就是他想的那样? 他是想的哪样? 他想的是太子殿下是不是女扮男装入主东宫! 如此说来,难不成真的是他猜想的这样? 巨大的震惊后,温麒玉深吸了两口气,暂且闭上眼睛冷静冷静。 半响,他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敢做出此等不要命之事,长容太子的胆子是大的没边了。 温麒玉苦笑不已,此时此刻,他不知是该埋怨自己眼瞎,还是该赞叹长容太子演技高超,相遇那么多次,他竟将红妆错当了男儿。 想到这儿,思虑过后,温麒玉收回失态,与一旁愣愣的谢梦道:“我与君将军有私话要言,你可先行退避。” “是,大人。”谢梦不明所以的应了声,往院外行去。 君琛看了一眼君管家。 后者心下了然,脚步轻快的转身离开,离开时还贴心的关上了院门,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打扰偷听。 “将军,你与画中之人,当然是夫妻?” “千真万确,户籍有记。” 听闻此话,温麒玉再不敢自欺欺人,郑重其事的起身,朝着君琛拱手而拜,动了动嘴唇,却不知该如何称呼,一时陷入了窘迫之境。 见状,君琛看了他一眼,手指轻轻在石桌上敲着:“照常便可。” “将军。”温麒玉起身,松了口气。 “请坐。”君琛朝石椅示意。 “不,站着能使我更加清醒。”温麒玉捋了捋记忆,仍旧怎么也无法把长容太子与红妆联系到一起:“这刺激有些大了。” 君琛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提醒道:“可你看起来很平静,不像是惊讶过度后的难以接受。” “我这人,比较表里不一。”自觉知晓了天下秘密的温麒玉放下温润儒雅的面具,在君琛面前露了真面目:“真正温文尔雅的公子,是不会有机会坐上大理正这个位置的。” 大理正乃从七品官,是大理寺下直接审理案件的官员,也是审案官中品级最高的一种,可掌审理具体案件或出使到地方复审案件。 而无论是审理案件或出使地方复审案件,都需要某些见不得光的血腥手段,有时候甚至需要亲自动手。 真正的谦谦君子,是做不得这些了,而他自小就见惯了死亡与黑暗,面上这层温和,只是他用来伪装的皮罢了。 所以,就算他心底海浪翻天,因多年养成的习惯使然,面上亦然能保持平静,甚至礼貌的微笑。 对于温麒玉的坦然,君琛并不惊讶,只颔首道:“难怪她会看中你,你们似乎是一类人。” 难怪,君琛很早就发现,戚长容暗中交代了温麒玉许多事,从前不知为何,如今反倒明白了一二。 她看透了这人,所以知道这人能用。 “萤火之光怎能与皓月之光争晖?不敢与殿下相提并论。我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求一人生罢了,而殿下的所作所为,却是为了令千万人生,此等境界恐倾我一生,也无法达到。” 君琛被温麒玉说的哑口无言,看着眼前人提到戚长容后眼中泛出崇敬的光芒,简直想提醒他就在刚刚,他自曝了表里不一的性子,正正是该警惕解释之时。 然而君琛有点懒,又不想与读书过多且口齿伶俐的人多浪费口舌,所以到底没说废话。 “对于此事,你有何看法?” 闻言,温麒玉诧异的看了一眼君琛,见他一脸深沉,以为他是在试探自己的忠心,由衷而道:“将军放心,我效忠的是长容太子,我为她人品能力所折服,早已超乎了性别的界限,此秘密我会带进棺材中,必定不会对任何人言。” 君琛眼神复杂,再次在心中感慨了一番。 不愧是她挑中的人。 要知道,在这世间,男强女弱已是常理,若是被寻常人知晓压在头顶的是一女子,只怕早就生出了翻天的心思。 可是在说这话的时候,温麒玉眼神清明,神态坚定,显然心口如了一。 君琛确定了,温麒玉是真的不在意戚长容的性别。 “此事,务必不要告知谢梦。” 温麒玉点了点头,就算没有君琛的提醒,他也不会将这件事告诉谢梦。 谢梦的性子太单纯,容易被人套话,更何况知晓这个秘密,就像是在脖颈上架了一把随时能夺命的刀,她承受不住,他也不忍心。 温麒玉恭谨的退了出来,走出庭院后,神色便恢复如常,略微苍白的面容上带着浅淡的、温和的笑意。 在谢梦迎上来时,甚至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轻轻一笑道:“你不是说想吃王婶子家的豆花?今日有空,我带你去。” 谢梦不觉有异,已习惯了温麒玉时不时的小动作,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道:“我们出门办公三月,好不容易查清了几桩陈年旧案,我要吃三碗豆花奖励自己!” “既是奖励,便由我奖励你,你这个仵作当的不错,不仅还了死者一个公道,还让无辜之人重得清白,是该奖励一番。” ……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栖梧院中的君琛微有些唏嘘。 戴了十多年面具的人就是不一样,无论温麒玉在这座院中经历了什么事,等出去之后,依旧是往常的姿态。 若温麒玉没有坦白他自己的表里不一,若没有今日的事,只怕君琛也会就此被蒙骗过去。 君管家忐忑的从外走来:“将军与温大人说了些什么?” “寻常话罢了。” 君琛顿了顿,终是道:“夫人的画像放在书房中,不要再拿给他人看。” 君管家不情不愿:“为何?” “我既将夫人养在外面,就是希望她能得到清静,不被任何人所打扰,若知晓的人多了,就违背了我的本意。” 君管家被说服,颔首应下。 见君管家依旧茫然,君琛唯有暗叹一声。 有一个温麒玉知晓就足够了,毕竟到底是她看中的人。 要是来一个无关紧要的,无论是她还是他,为了以防万一,都只能杀人灭口。 第527章:夜半 又过了一日,圣旨下。 出兵陈国任命迟安为军中主将,领十万大军赴与陈相近的边域,与驻守当地的近十万将士们汇合。 手持圣令,迟安自是激动异常。 夜半子时末,戚长容从梦中被惊醒,至此再不成眠。 后殿孙氏处,榻上人的意识已渐渐的模糊了,戚长容坐在冰冷的床榻边,握着孙氏冰凉而苍老的手,屋中跪了一地的宫人,就连太医院院正也跪在一旁,死寂的氛围布满整个内屋。 半响,在寂静的黑夜中,孙氏喉咙中发出不甚明显的杂音,戚长容看向院正。 虽未说话,眼中的压迫却很明显。 院正额上滑下一滴冷汗,跪地俯身而道:“人在濒死之际,若存有意识,有放不下的事,大抵都是如此。” 戚长容收回目光。 并不是她相信了院正的话,而是她感觉到原本被握在手中苍老的手,忽而反过来抓住了她。 即使一脚迈进了棺材,孙氏仍努力的睁大了眼,想看清楚守在床榻边人的模样,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孙氏的意识开始涣散,抓着戚长容的手越来越用力,她嘴里低喃着什么,喉咙里伴随着‘嚇嚇’的低鸣。 “嬷嬷有什么想说的?” 见榻上人如此难受,戚长容眼中有难掩的难过,轻抚着孙氏的手背,无声安慰她,再俯身以耳靠近,终于听清了这位老人临死前的‘放不下’。 “太子……你要……好好的啊……” 说完这句话,孙氏不再挣扎,望着戚长容的目光带着无尽的眷念,千言万语终是只化作这么一句。 在宫中沉浮一生的老人终究永远的闭了眼。 对于孙氏而言,眼前的人,就是她这一生最放不下的存在。 她看着戚长容长大,阅尽了戚长容的艰难,知道这人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随时有可能会被数不清的钢刀绞杀。 孙氏担心,可也只能到此为止。 她这一生,已走到了尽头。 耳旁的喘息骤然消失,戚长容面容雪白,消瘦的下颌紧绷,在烛火的照映下,浓密的睫毛轻颤,在眼下形成一片阴影,遮挡了她眼中所有的情绪。 她保持着俯身倾听的动作,半响不语。 不知过去了多久,当听到侍夏隐忍的低泣声后,戚长容才中一片混沌的白雾中寻到生路,慢慢的走了出去。 小心翼翼的松开了孙嬷嬷的手,戚长容坐直了身,眸光复杂的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老人。 她离开了,直至走出后殿,来到荒芜的庭院中,伴随着新鲜的气雾,银白的月光洒在身上时,她长身直立,面上没有分毫悲伤。 侍夏紧随而出,与姬方一同半跪在戚长容身后,聆听吩咐。 “孙嬷嬷久伴于孤,照料有功,侍夏,你亲自为嬷嬷换洗,梳妆,定要让嬷嬷走的体体面面。” 耳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从容清冷,侍夏不敢揣测说话的人心里有几分难过,垂首恭顺应下,语调中满是哽咽哭腔。 戚长容离开后殿,唤来步撵。 “去父皇寝宫。” 闻言,不明所以的姬方连忙迈步跟上,抬头看了看夜空中高挂的月亮,时已至丑时。 “殿下,此时陛下定然歇息了,您有何事,不如明日再去?眼下实在不宜惊扰啊。” 他的劝诫没有得到任何人回应,步撵上的人就像是什么都听不见,单手撑着额头,眼中本就晦暗光芒忽明忽灭。 半个时辰后,步撵终是停在了帝王寝宫外。 守夜的元夷见到她来,眸中是明晃晃的惊诧,迎上躬身问道:“太子殿下怎的这时候来了?” “孤要见父皇,还请大公入殿通报。” “这……” 元夷迟疑,陛下好几日未曾好好歇息过,眼下好不容易睡下,却是连两个时辰都不到,他随即道:“殿下何不明日再来?眼下宫门都落钥了,委实太晚。” 惊扰皇帝安睡,谁能担得起这个罪名? 在宫中伺候多年,熟知晋安皇的脾气有多臭的元夷不愿去触这个霉头。 戚长容定定的看着他,声音寡淡而平缓:“你若不通禀,孤就强闯入殿,届时你一样逃脱不了惩罚。” 她不似威胁,而是在说一个很有可能发生的事实。 “……”元夷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笑,不知这位殿下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仍旧恪尽职守:“殿下说笑了,殿下乃是一国标杆,怎会做出此等有失体统之举?” 戚长容瞥了他一眼,已失去耐心,直接迈步往前走。 见她此等做派,元夷吓了一大跳,深吸了口气,不敢再将这位所言当成玩笑,咬了咬牙后,躬身赔笑:“还望殿下稍候片刻,奴这就进去回禀。” 说罢,元夷转身离开,离开之前还给自己的小徒弟使了个眼色,后者连忙点头应下,警惕的看着站在前方的东宫太子,生怕她忽而生出强闯的意图。 寝殿内,元夷放轻脚步,提心吊胆的往明黄色纱帘后轻唤了几声:“陛下、陛下……” 寂静的黑夜中,幽幽的低唤更令人毛骨悚然。黑暗中,晋安皇警惕依然,睁开眼后睡意全散。 床帘后的人未作声,先是一个瓷枕被扔了出来,砸在元夷脚边。 随即,龙榻上传来晋安皇隐含怒意的声音:“这时吵吵嚷嚷,你最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瓷枕落地昭示着帝王心中的愤怒,元夷心中叫苦不迭,垂首回禀:“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晋安皇坐了起来:“什么时辰了?” “将将丑时。” “太子这时来做什么?” “奴不知,不过能让殿下深夜前来,想必是极为要紧的事。” 闻言,晋安皇捏了捏眉心,等脑中的隐痛消失,才从龙床上下来,待披上外袍后,道:“唤她进来。” 元夷松了口气,连忙出去请人。 片刻后,戚长容大踏步走了进来。 见她身上披着晚霜,显然今夜未眠,晋安皇气不打一处来:“太子,深夜你不在自己寝宫休息,来此处做什么?” 戚长容未语先动,在晋安皇面前跪下,然后伏地叩首。 晋安皇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立主将的旨意已经散布出去了,哪怕你此时改变主意,想重立君琛,也已是不可能。” “父皇。”戚长容直起身子,跪的端正:“孙嬷嬷于半个时辰前殁了,儿臣想为孙氏求个恩典。” “殁了?怎么会?”晋安皇微讶然。 “孙氏已然年老,已算高寿。” 听闻此话,晋安皇顿了顿,忽而反应过来,孙氏年已近七十。 “你且先说,想为她求什么恩典。” “求父皇看在孙氏留宫多年,伺候皇家三代,有功无过的份上,能让孙氏葬的体面。” 话音一落,晋安皇微皱了皱眉头:“孙氏在宫人中品阶最高,按照规矩,已能入葬婢陵。” 言外之意便是,能入婢陵,已是极为体面的事。 “这还不够。” 戚长容垂下眸子,消瘦的脸庞在烛蜡的衬托下,硬是被映出了几分固执。 “孙氏一生都托于皇宫,她曾是太后的近侍,又曾侍候于父皇,于微末直至登上地位,而后又奉父皇之命,入驻东宫陪伴儿臣长大,人生匆匆七十年,孙氏功劳显著,因皇族而一生为嫁,只葬入婢陵,不妥。” 对于孙氏,晋安皇心底之感总归是不同的,这人的经历若是放在朝堂上,便是三朝元老。 是以,当听了戚长容的话后,晋安皇深夜被惊扰的怒气淡了许多,面上好看了些许,他叹了口气:“那依太子而言,若孙氏不入婢陵,难不成要为她重建一座陵墓?” 烛光映入眼帘有些难受,说着,晋安皇抬手,让元夷灭了灯架上的几盏灯。 内殿光线暗了下来。 戚长容听了这话,则是摇了摇头。 “重建陵墓便罢了,儿臣以为,既然是父皇要赏其恩典,不如提高其入葬规格,以‘嫔’妃之礼入葬,为圆孙氏一片衷心,再葬入太后陵。” 闻言,晋安皇默了默:“嫔是后妃之位,不合规矩。” “父皇的话就是规矩,若有人敢多嘴,儿臣必定让他这辈子都再开不了口!” 隐隐的戾气散出,表明戚长容心中并未有她表现出的那般平静。 她俯身再拜:“还望父皇成全。” “你大半夜前来,就是为了这事?”晋安皇难以理解。 于他而言,无论孙氏侍奉过几代主子,那都只是宫中的奴才,所做皆是分内之事,并不值得多言。 面对帝王的问询,戚长容并不言语,跪伏于地,固执如昔。 见她坚持,晋安皇并不想在这点小事上与她争辩,想了想后,便摆了摆手随她去了:“罢了,既是你所愿,明日朕会下旨命内务府着手此事,你且回吧。” “多谢父皇。” 意愿达成,戚长容起身,垂眸拱手行礼:“儿臣告退。” 待她走后,晋安皇放下捏眉心的手,与元夷道:“今夜的太子,有些出乎朕的意料。” 不待元夷回答,他又自我释然:“也好,于一个帝王而言,确实不能只有狠辣的手段与心肠,适当的仁慈,更能让人信服。” 第528章:一隅之地 出了皇帝寝宫,外面等了许久,等到胆战心惊的姬方连忙小跑着迎了上去,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戚长容,见她面容如常,并无大碍,才缓缓吐出一口憋闷在胸腔多时的浊气。 走在步撵旁,清冷的月光洒在宫道上,姬方手上提着一盏灯笼,后怕不已:“殿下可真是吓死我了,您今夜确实冲动了,得亏陛下没有计较您深夜闯宫的罪名,否则今日哪能有那么简单。” 直到现在,姬方都没弄清楚戚长容突然闯皇帝寝宫的缘由。 就在这时,懒得再听他碎碎念的戚长容转了转手腕上许久没有碰过的檀珠,淡淡的道:“明日一早,会有内务府里的人来东宫张罗孙嬷嬷的入葬礼,你安排东宫众人轮流前去哭丧。” 姬方不明所以,茫然问道:“宫婢的入葬礼什么时候由内务府负责了?” “孙嬷嬷的葬礼规格会按后妃‘嫔’制,入太后陵。” 姬方:“……” 此话一出,就算他再怎么愚蠢,也能猜到自家殿下为何会在半夜突然闯陛下的寝宫,原来是为了让孙嬷嬷能体面的出丧。 一个宫婢能以’嫔’制发丧,当真是顶顶的荣耀。 姬方正色道:“是,奴会安排下去的。” 回到东宫,夜色更为浓郁了几分。 戚长容没有去后殿,她回到了自己的寝宫,毫无睡意的躺在床榻上,睁眼等着天亮。 白色的小瓷瓶被打开,淡淡的薄荷味萦绕在鼻尖,终于稍稍缓解了戚长容太阳穴处的疼痛。 卯时,内务府派人前来装棺,随即吩咐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内侍将棺椁抬至皇宫内另一处闲置的宫殿,以宫妃礼制行丧。 待到东宫重新安静下来,忙碌的一整夜的侍夏转身,正准备去复命,却刚好碰见从寝宫内出来的戚长容。 见到这人眼下的痕迹,侍夏微微一愣:“殿下一夜未睡?” “睡不着。”戚长容抬手唤来姬方,吩咐道:“派人去向父皇告假,就说孤头疼请休一日,再准备马车,孤要出宫。” 姬方:“……” 侍夏:“……” 两人无可奈何的对视了一眼。 一边说头疼休息,一边说要出宫,大概率是会友。 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欺君啊。 车轱辘声压于青石路,在金銮殿朝会初始时,戚长容已坐在马车上,驶出了巍然皇城。 大军早已开拔离开,君琛正在收拾行囊,当得知他要随军出征时,周世仁与沈从安自荐陪行,可惜君琛并未第一时间答应。 就在他们略微急躁,不知该如何说服他时,君琛却忽然松了口:“你们想去也行,,只不过我只能带一人去,自己商量吧。” 此话一出,原本就算不上兄弟情深的二人立即吵嚷了起来,挣了个面红耳赤,也没能说服对方。 君琛乐的看戏,倚在门边慢条斯理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唇角扯出不甚明显的弧度,忽然轻笑一声。 “又不是什么好事,你们争什么?” 听闻此话,周世仁立即道:“将军有所不知,毕竟在这上京城里的都是些大家闺秀,你要是想让我们二人娶妻生子,身上没点军功可是不成的。” 现在的某些人家,简直心比天高。 何况,既然是嫁女,谁不想让自己的闺女嫁一个能够托付终生的好男儿? 可最重要的是…… 周世仁有些头疼,他看上的是一个有夫之妇,并且这个‘夫’的地位还很高,他要是想得偿所愿,须得有足够的筹码,唯有立的功越多,才有能与之谈判的资格。 君琛挑了挑眉头,意味深长的看着周世仁:“看来,你已经有心仪之人了啊。” “没有!”因心虚的缘故,周世仁否认的很快:“我就是提前做打算,正所谓有备无患,不是吗?” “你说得对。”君琛并不逼他,懒洋洋的道:“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周世仁来不及松口气,又听见无良的将军道:“就怕,准备来准备去,结果却被人中间截胡了,这才是最糟心的,不是吗?” 周世仁:“……” 不得不承认,意外因素着实有许多。 要是东宫太子一时兴起,与侍夏有了孩子怎么办? 如今东宫太子也已有二十一了,到了该当爹的年纪了。 想到这儿,周世仁不由得一阵揪心。 一刻钟后,门房领着东宫太子进了栖梧院。 见到她来,君琛微有些愣怔:“殿下怎么忽然来了?” 越过众多的包裹,当着其余几人的面,戚长容直接与君琛道:“将军,孤有一句话要与你说。” 恰在这时,终于下定决心要找死的周世仁咬了咬牙,也拱手道:“太子殿下,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闻声,戚长容回头看了他一眼,眸中情绪寡淡,好似并不将他放入眼中。 周世仁被吓了一跳,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差点被腰斩。 所幸戚长容并未多说什么,只道:“周卿有何话,待会儿再言。” 话落,君琛给了周世仁一个安抚的眼神,便不再多说什么。 二人往书房走去。 一进书房,君琛便将门关上,转身扶着戚长容坐在书案后,心疼的抚了抚她眼下的青黑。 “怎么又熬夜了?这太损你身为太子的威严了。” “还好。”戚长容顿了顿,道:“多亏将军的礼物,孤现在还很精神。” 君琛长叹一声,颇为懊恼:“你说得对,我不该送你薄荷膏,我该送你催眠香。” “不必。”戚长容摇了摇头,眉宇间的疲态露了出来。 不待君琛问为什么,她又缓缓问道:“将军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依殿下的意思,我此行须得保密,便暂定夜中上路。” 戚长容松了口气,伸出手向君琛要抱:“孤困了。” 她的意思十分明显。 她是特地来睡觉的。 既然君琛不急着走,那一切待她睡醒后再谈。 闻此一言,君琛往窗外看了看,明白她的意思后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放在窗下的长榻上。 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哄人入睡。 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彻夜未曾合眼的戚长容终于缓缓的沉入了梦乡。 她神经已紧绷了一夜,唯有在一个能百分百放心的地方,才能得到舒缓。 于她而言,君琛就是最好的催眠药。 胜却百种药材。 望着她的睡颜,君琛心中有忧。 他看出了她的难过,却不知道宫中发生了什么。 此时此刻,君琛不由得有些懊恼,当初他应该在宫中安排些人手,不说别的,至少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不至于让他像眼下这般两眼一抹黑。 连她难过的原因都找不着。 君琛伸手,无意识的在戚长容脸上轻轻摩擦,指腹间传来的柔嫩温热感,让他几乎失神。 这一觉,从卯时睡到巳时。 戚长容睁开眼时,鼻尖还萦绕着熟悉的气味,在安全的环境下,她放任了自己的脆弱,眼中的茫然未曾褪去。 不过,也只有短短的瞬间。 当她彻底清醒,所谓的脆弱也彻底消失。 见她醒来,君琛垂下眸子,随手递上一杯热水,一边研究陈国兵力布防图,一边头也不抬的说道:“醒了?你睡了两个半时辰,先喝些水润润嗓子。” 戚长容抬手接过,抿了一口,待候间舒服些许后,才从小榻上起身,站在窗边浅浅的吸了口新鲜空气。 一觉睡醒,心底倒是舒坦了许多。 行至君琛身边,她还未开口,人就被扯到了他的怀中,他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像在撒娇一般:“别动,让我抱抱。” 戚长容当真不动了。 半响,她的目光落到陈国的兵力布防图上,图纸上画的很是详细,旁边还标了注解,每个城池的布防阵营清晰可见。 戚长容随手指了一处:“此座城防守很薄弱,可以先从这个地方打开一个口子,占领三关,分割陈国南北,使南沦陷,而后顺南而上,攻入陈国皇都。” “殿下眼神不错。”君琛眯着眼,靠在她的肩头上浅浅笑开:“这确实是最简易的一种打法,可以考虑。” 话虽如此说,可他也没松口要从这一处进攻。 戚长容并未强求,她知道这人在战场上自有一套打法,以他老练的经验,自然能琢磨出最适合的战略。 如此,两人便不再多言。 过了小半个时辰,君琛才眨了眨酸痛的眼眶,将困在怀中的戚长容松开,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将布防图收了起来。 他看向戚长容:“饿了吗?管家想必已准备好了可口吃食。” “嗯。” 戚长容颔首,两人一道走出去。 书房外,周世仁正蹲在角落中画圈圈。 听到身后门打开的声音,才急忙站起身来,露出一种类似于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的激动,扔掉手中的小木棍恨不得冲上去给君琛一个熊抱。 “将军,殿下,你们可总算是出来了。” 君琛看了他一眼,面色淡淡:“我们在商议布防图的事,你有事儿吗?” “有!” 周世仁狠狠的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戚长容,紧张到手心冒汗,心跳骤然加快。 察觉他的视线,戚长容忆起之前的事情,终于恍然大悟,极好说话的道:“周卿有何想说的,尽管直言。” 第529章:伪命题 周卿怕丢了小命,不敢言。 几番踌躇,周世仁在心中设想,若是有人看中了自己的女人,只怕他会把那人掐死。 异位思考,便是戚长容有可能把自己掐死。 或许,以东宫太子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到最后,他极有可能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然而,错过这次机会,下一次不知要等到何时。 周世仁咬了咬牙,先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见状,戚长容挑了挑眉头,虽已猜到他想说什么,却并未开口,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周世仁深深的吸了口气,好不容易做好开口的准备,君琛却抢在他前面淡淡的道:“该用午膳了,想说什么,等午膳后再言。” 周世仁:“……” 合着他白白跪了? 也白白纠结了? 听了君琛的话后,戚长容闻之有理,颔首应下。 见他们一言不发的往前面走,周世仁无可奈何,只能连忙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跟上,心底吐槽了无数声,终是苦闷的憋在心底,半响不敢多言。 用午膳时,周世仁极其的激动,殷勤的为戚长容介绍各种菜肴。 “殿下,这是府中的脆皮鸭,脆脆香香的味道极好,您试试。” “殿下,此乃山间野菜,天生天养不含一丝杂质,很是清脆,您试试。” “殿下,此乃老参炖的鸡汤,补血养气,殿下日理万机,可是要补一补。” 说到最后,面对一大桌菜肴,沈从安手上的动作顿住,再一看周世仁后腿的模样,竟颇有些难以下咽。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周世仁这番样子了,仿佛恨不得变成人家的腿部挂件,怎是一个狗腿之词可以描述的? 再也看不下去的沈从安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玉箸,皱眉而道:“世仁,你要是不能安分用餐,不如替了布食小厮的活儿?” 在坐几人,只有戚长容身边站着一个战战兢兢的府中小厮,其余几人都用公筷自食其力。 刚刚说了那些虚话,周世仁还没来得及吃上几口,此时一听这话,当即恨不得与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沈从安吵闹起来。 然而很快,理智回笼,为了在东宫太子面前留下一个较好的印象,他又不得不憋屈的咽下这口气。 “沈兄,这脆皮鸭很合你的胃口,多吃些。” 河中鸭,嘎嘎嘎。 沈从安从周世仁的眼中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口的鸭肉瞬间变得让人难以启齿。 就在他眉头一挑准备开口怼回去时,君琛轻轻敲了敲碗沿,发出清脆的声音,皱眉而道:“食不言。” 此话一出,二人休战。 周世仁也收回了狗腿的小心思,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饭后,戚长容捧着消食茶,望着欲言又止的周世仁,慢慢悠悠地问道:“周卿此时可言了。” 早已做好准备,不愿继续耽搁几经波折的周世仁立即跪在了地上:“草民有一事相求。” “哦?能让周卿开口求孤,孤倒是有些好奇,是什么事了。” 闻言,周世仁硬着头皮道:“草民厚颜,想请殿下为草民牵红线,为草民寻一爱妻。” 此话一出,戚长容与君琛对视一眼,前者挑眉道:“周卿玉树临风,正值壮年,乃是难得的美男子,若是要娶妻,想必多的是姑娘们前赴后继,想入周卿的眼,周卿为何求到孤的眼前?” 听到这话,周世仁僵硬的答道:“因为此人身份特殊。” 见他话没说几句,已是无地自容的模样,戚长容故作惊讶:“原来温卿已然有心上人了?” “是。”周世仁梗着脖颈点了点头,望着戚长容的眼睛。 “这人孤难道认识?” “是。”周世仁:“这人殿下不止认识,而且还很熟,并且……”有可能还很喜欢。 “这样说来,孤大概知道周卿在说谁了。”戚长容顿了顿,半眯着眼危险的道:“不是赵姑娘,就是孤的小妾。” 听到赵姑娘,周世仁下意识看向君琛。 后者面色冷淡。 周世仁收回眼神:“万不敢肖想赵姑娘。” “那就是侍夏了。”戚长容冷笑一声,手指茶杯上的花纹缓缓摩擦,虽未露怒意,可俨然已是一副被冒犯的神情,危险而又漠然。 周世仁人自然知晓,自己觊觎别人的妻子,委实不算个君子,一时之间更为羞愧。 见他如此做派,沈从安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仿佛能夹死蚊子似的。 正在他开口,打算劝说两句,当个和事佬时,却见东宫太子面容凛冽,不容侵犯的摆了摆手,阻止了他所有来不及吐露出来的话语。 “孤不知,侍夏能有何德何能,竟能引得周卿的垂怜?” 听到这句也许有贬低侍夏的话语,周世仁转了转眼珠,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连忙回道:“不知太子殿下可否听说过情人眼里出西施,不说侍夏姑娘本就不丑,就算她面貌真的不如人意,可草民若是喜欢上了,那就是真的喜欢与她的面貌无关。” 听得这话,戚长容直接气笑了:“你倒是会强解人意。” 这周世仁看起来不是个蠢的,可偏偏眼力差劲,可若是说他聪明,他又怎会在这种关键时候转移话题? 她是问的侍夏面貌如何? 能被挑入东宫当侍妾,便是愚蠢过人,也不会面貌丑陋。 这时,君琛忽而开了口,望着房顶不知是在提醒谁:“殿下已经有未婚妻了,明年三月的婚期。” 花落。另外三人都转而盯着他。 但只此一句。 说完了之后,君琛就摆出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任由几人的事现再怎么火热,都再无反应。 周世仁心中一喜,猜到大将军是站在自己这一头的,又正经的道:“侍夏是东宫的妾室,可太子殿下很快就要引起正妻,东宫会迎来真正的女主人,太子妃想必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美人,若是让未来的太子妃知晓太子曾如此宠爱过一个妾,只怕会与殿下生出嫌隙。” 戚长容掀了掀眼皮。 “眼下,孤是太子,三妻四妾乃是寻常。” “未来,孤是天子,三宫六院更是普通。” 说到这儿,戚长容意味深长地看了周世仁一眼:“孤相信,未来的太子妃一定是贤惠大度的,区区一个妾室而已,她不会放在眼中,更别说记在心里。” 君琛看了一眼戚长容。 如果这话是在说他…… 那么很抱歉,他不止放进了眼里,还吃醋的很。 戚长容伸手,借着餐桌的阻挡,在君琛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想来,她是故意说这话刺激周世仁的罢了。 君琛满意了,慢吞吞的收回视线,不在此事上纠结。 简单的话语,让周世仁瞬间面色如土。 他自然知晓东宫太子的身份特殊,这样的人别说只是养一个妾,便是真正的三宫六院、有三千嫔妃,也不会有人多说一句异言。 所以,他到底该怎么办,才能得偿所愿? 他很担心,那样一个骄傲的姑娘,当东宫迎来了真正的女主人后,会不会被磋磨死。 就算未来的太子妃不将她放在眼里,可是冲着侍夏爱钻牛角尖的性子,这一生只怕都不会好受。 就在他左思右想,脑中一片空白时,戚长容又慢吞吞的发了话:“你当真是真心喜爱侍夏的,也不介意她已经嫁给孤当妾?” “是,不介意。”周世仁沉思一会儿,认真而苦恼的道:“曾经,我从未想过会喜欢一个有夫之妇,可现在……” 幸亏侍夏只是一个妾,对于东宫太子而言,只是渺小沙砾堆里的其中一颗。 幸亏有将军在一旁,太子不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的狂魔。 如此,他方有勇气,作此一问。 戚长容明白他的欲言又止,思考了一番后,故作犹豫的道:“此事,也不是不行,毕竟孤的太子妃还未过门,不可在此时就与太子妃心生隔阂。” “此话当真?!”周世仁如在沙漠中行走多时,孤渴具存的行者突然寻到了绿洲。 “自然。”戚长容顿也不顿:“孤不会以此事开玩笑,至于能不能抱的美人归,就看周卿有多大的诚意了。” “殿下请直言。” 戚长容道:“永远效忠于孤。” 周世仁顿住,在第一个要求上就卡了壳。 随即,他不动声色的瞧了瞧君大将军,却见某人依旧以一种诡异的眼角度望着方顶,根本接收不到他的眼神求助。 “……草民乃是将军的门客,将军效忠殿下,而草民效忠将军。” 戚长容‘嗯’了一声,淡淡的看了周世仁一眼:“侍夏不嫁无功名在身之人。” 周世仁再看了一眼君琛,道:“若将军同意,这门可草民当不当都无所谓。” 戚长容眸光微不可见的动了动:“此次伐陈,你需得在旁协助。” 闻言,周世仁隐隐的激动起来:“只要将军愿意带草民,草民必定为晋国的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戚长容眼神难得有些复杂。 所以,在周世仁眼中,上司比媳妇更重要? 第530章:为期 一句不离君琛,若不是戚长容知晓周世仁心性光明磊落,恐怕会以为他有龙·阳之嫌。 这时,君琛转了转眼珠,在周世仁期待的注视下,矜持的颔首:“可随行。” 霎时,周世仁的眼眸更为明亮。 眼前人的双眼仿佛盛着星星,戚长容收回手捏了捏眉心,风轻云淡的道:“既如此,便如此决定,二位一路保重。” 时辰渐行渐晚,在夜幕成功笼罩了这一方天地时, 送行时,戚长容站在路边,含笑提醒君琛:“将军,此次出行,你不是主帅,所以无须死守阵地。” “别忘了,明年三月,是孤迎娶太子妃的好日子。” “半年为期。” 君琛坐于马背,手紧握着缰绳,望着戚长容的眼神仿佛含有千言万语。 最终,只化为一句。 “殿下放心,不管错过什么,臣都不会错过殿下的大婚。” 话落,趁着夜色浓郁之时,一扬马鞭驾马而去。 目送二人离开,戚长容重回晋宫。 孙氏的丧仪全权交给内务府安排,作为储君,为保一国皇室的尊严,戚长容不能久留,上了一炷香后,随众人离开。 停灵三日,再入太后墓葬。 声势之浩大,甚至惊动了于兴庆宫中守孝的戚自若。 站在皇城上目送墓队离开,戚自若寻到了正在佛堂的戚孜环,顺便带了一壶烈酒。 “皇宫中又死了一个人。” 几个月的静心,戚孜环心中的恐惧虽然不减,可她已能坦然的面对如今的自己。 听了戚自若的话后,掀开眼眸瞥了她一眼,反而盘腿坐下,反问道:“皇宫里哪一天没死人?” 戚自若默了默,最后不得不承认戚孜环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来,皇宫中死的人还少吗? 大部分的人都死得悄无声息,令人难以作出反应。 见她沉默,戚孜环回首看了她一眼,从戚自若的手中接过烈酒,自己满满的饮了一口。 辛辣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令戚孜环几番呛咳,喉咙里火辣辣的,仿佛要已经开始燃烧,痛的她眼角都渗出了泪珠。 片刻后,她将酒壶放在一旁,随意的用衣袖抹了抹嘴,红着眼问道:“说吧,这次死的又是谁,竟能让你如此难过。” 一壶酒去了一半,浓郁的酒香味萦绕在两人身边,戚自若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微微愕然:“你不是信奉菩萨的吗,还能陪我一起喝酒?” “我不信菩萨,从来就没有信过。”戚孜环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看似悲悯众生,实际无视众生之苦的菩萨雕像,在一声又一声的佛言中,总算看清楚了自己:“我拜她,只是想求一个心安。” 戚自若忽而很好奇:“那你可曾得到了安心?” “没有。”戚孜环环住膝盖,身形单薄如纸:“午夜梦回,我还是很害怕,这两年间死的人太多了,多到我一想起来,就觉得毛骨悚然。” “可那些人的死亡与你无关。” “只要我一个人是皇室中人,那就与我有关。” 印象最深刻的,是在刚入小佛堂的那段时间里,她整夜整夜的入不了睡,只能靠太医配制的催眠药物,勉强保住了一条命。 时至今日,她的梦境中依旧会有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哇哇大哭。 从前只要一听到这哭声,她就胆战心惊,害怕不已。 现在哭声依旧,可她已然能安静的听下去。 若是那孩子哭的太厉害了,她甚至能再伸出一双手掐着他的脖子。 她不后悔。 虽然还是会怕,会噩梦不断,不得安生,可就算再给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她的选择还是那样。 相比一开始从梦中哭着醒来,到现在醒来后面容带笑。 也不算全然无进步。 “你还记得孙氏吗?”见戚孜环的精神有些不对,戚自若很快转移了话题,幽幽的问道。 往日的记忆还很清晰,戚孜环很快就将脑海中的某一人物与戚自若口中的孙氏挂上钩。 一个身份特殊的宫人,先伺候了太后,再伺候了父皇,最后又被父皇派到太子哥哥的身边。 虽不时常在皇宫中露面,可名声早已大的连她们这些公主都知晓。 闻言,戚孜环半分不觉得惊讶,无视中甚至带了三分漠然。 “算算年纪,她也该死了,能在皇宫中活到这般大的岁数,她已然很有福气了。” 听到这话,戚自若定定的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会难过。” “为什么?” “因为孙氏是太子哥哥在乎的人,而你最在意太子哥哥了,不是吗?” 戚孜环不说话,眼底滑过一丝茫然,却是垂眸不言。 见她如此模样,戚自若心下复杂不已,再问:“你就不想知道莲姬娘娘如何了?” “她该死。” …… 出了小佛堂,戚自若直奔东宫。 见到这位身穿素服的公主突然来东宫,姬方连拦都不敢拦,连忙恭恭敬敬的将人迎了进去。 戚长容放下狼毫笔,温声问道:“十三怎么来了?” 姬方不敢叨扰兄兄妹二人的谈话,复又退下。 待人离开后,戚自若直言不讳,说出自己的猜测:“太子哥哥,十二皇姐快疯了。” 听完这话,戚长容眉宇间的的神情微凝重。 见状,戚自若抿了抿唇,继续道:“我今日去了小佛堂,皇姐很憔悴,精神也不大好,好像什么事情都不在意,就算与她提起莲姬,她却也只是回了我一句‘她该死’。” 莫名的,当看见戚孜环的状态后,她很害怕。 皇姐之所以会住到佛堂,是想求一个心中的宁静,可就眼下的情况看来,皇姐并不安宁。 面上看着虽无异常,可芯子或许早就坏了,比闹腾不已的疯子更加吓人。 “太子哥哥,十二皇姐是不是快死了?” 戚长容:“十三为何会这般说?” “母妃曾告诉过我,说人要是疯了,要么先葬送自己,要么先葬送他人,可无论如何,疯子自己的衰亡,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戚长容并不否认她的说法,只缓缓而道:“十三以为该如何?” “送皇姐出宫吧,去一个真正能让她得到安宁的地方,远离皇宫这个罪恶之地,于皇姐而言,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说到这儿,戚自若有些着急,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 “皇姐已经改好了,宫里死的人也够多了,我不想眼睁睁的看着她走向死亡。” 无数情绪沉积在眼底,戚长容闭了闭眸子,等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这件事,孤会安排的。” 这一安排,便足足过了十日。 这是戚长容第一次踏足小佛堂。 她站在佛堂外的庭院,挥退两旁伺候的人,静静的听着佛堂里面的敲木鱼声。 声音从轻到重,节奏从慢到快,最后随着又重又急的敲击声,当一切平息后,戚长容仿佛听见了佛堂里的摔掷声,以及无声的痛苦嘶吼。 果真,就如同戚自若所说的。 十二快疯了,或者是已经疯了 戚长容走了进去,她看见戚孜环倒在地上,一身灰色的衣袍,掩盖住了她的明媚之光。 厚重的发丝挡住了戚孜环一只眼眸,当看见眼前熟悉的人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时,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依旧是那副呆呆的模样 不知过去了多久,在戚长容蹲下身时,戚孜环立即爬起来紧紧的抱着她兄长的肩膀,就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惊惶不已。 “太子哥哥,我好怕。” 闻声,戚长容揉了揉戚孜环的后脑勺,温声而道:“孤在宿州建了一处庄园,庄园里的风景很美,也有佛堂,里面都是孤的心腹,她们不会害你,哥哥送你去那儿好不好?” 戚孜环不太确定:“可以吗?” “可以。”戚长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相信哥哥,有哥哥在,在宿州,你说一,便无人敢说二。” “好,我去。” 皇宫是世间最为华丽的牢笼 身处于这座牢笼中,又怎么可能得到真正的平静? 戚孜环从来就不是个勇敢的人。 她怕死,也怕不如死了的生。 所以,她又一次当了逃兵,选择去一个无人认识她的地方,在太子哥哥的庇护下作威作福。 在无边的风浪翻涌中,皇宫中少了一位公主,并未引起太大的风波。 同时,知道戚孜环被带走的戚自若终于不再害怕。 能安全无虞的逃离这个魑魅魍魉同行的牢笼,才是此一生最为幸运的事。 十一月。 戚长容被唤到了御书房。 晋安皇沉声告知她:“前任帝师农周病危,他想在临死之前见你一面。” 话落,晋安皇看着戚长容的目光中满是探究。 他实在想不出来,为何那位老人会在病重之时提出这么一个要求。 面对晋安皇的打量,戚长容坦然如初,并未回避:“父皇,儿臣愿意前去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 良久,晋安皇皱了皱眉头,终是摆了摆手。 “且去,需得记住,他老人家德高望重,门生遍布四海,定要慎行。” 第531章:农葬 待戚长容终于赶至农周老先生的病榻前时,已过了半月光景。 凛冽寒冬中,农周老先生看起来依旧很精神,他穿着一身灰旧的道袍,脖颈间围着一块毛绒巾布,面色很白。 戚长容入屋时,就看见这位本该躺在床榻上休息的老先生正站在大开的窗边,屋外寒风呼啸,雪粒子被吹到他的面上,再融化成水滴,顺着消瘦的面颊落下。 “老先生既已病重,就该当个安分的病人。” 说罢,戚长容朝外低声唤了几句,不多时,几位提着医药箱的宫廷太医鱼贯而入。 在戚长容的示意下,农周被迫在床榻上落座,他这才感到了寒意,手握成拳放在嘴边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等喉咙中的痒意终于被压下去,农周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神态自若道:“残躯一具,何须再费心?” 话落,戚长容直接无视了他的话,淡声吩咐随行的医士:“好好治,总要让孤看到些许效果,否则,就不必随孤回京了。” 此话一出,无人敢怠慢,其中一个医士直接擒住了农周的手腕,凝神把脉。 见状,农周顿时面露无奈:“老朽我已是行将就木,时日无多,太子殿下又何必再为难无辜的人?” “老先生何必心存死志,您难道就不想瞧瞧晋陈之战的结果吗?” “结局早已注定。” 反抗无用,农周干脆找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半躺在床榻上,任由几个宫廷太医因自己的病情现场会诊,摇摇头感慨道: “晋安皇虽治国资质一般,可他养儿子,倒是养的极好,长容太子,当今世上已经没有人能拦得住你了。” 戚长容笑意不改:“先生似乎很担心。” “是该担心。”农周咳嗽一声,唇色泛着淡淡的青黑:“毕竟无人拦得住你,你日后若是不仁,整个天下都将变成人间地狱。” 戚长容挑了挑眉,没想到农周对自己的评价居然如此之高。 以一己之力祸乱整个天下? 见她不言不语,农周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眉宇间虽不见忧愁之感,可语气中的担心,却是实打实的。 这话听起来夸张了些,可若是有朝一日戚长容心性大变,谁能阻的了她? 这样的一个人,就是一把双刃剑。 农周并不怀疑她是否有帝王之才。 “太子的聪慧,是我生平所见中的最佳,依殿下的行事作风,想必日后必不会成为仁君。” “殿下嗜杀,行的是杀戮之道。” 对于农周的话语,戚长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轻轻抚了抚额头,神情很是无奈:“话里话外,先生都在担心孤登位后,会变成一位暴君。” “殿下会吗?” “不会。”戚长容给了一个准确的答案,言语间的笑意不减:“孤比世上大多数的人都清醒,明白什么改做什么不改做,孤从来不会违背自己的本心。” 她时常会想,已经活了一辈子的自己为什么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想来想去,答案都不统一。 可唯一能确定的是,重来一生,她要的是海清河晏,时和岁丰。 两人一言一语的打着机锋太极,听到他们言论的几个太医额上落了一滴又一滴的冷汗,却不敢表现出任何的异常,他们都在害怕。 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后面是不是会被灭口? 察觉他们的不对劲,戚长容垂下眼眸,微曲着手指在桌上轻轻的敲了敲,淡声问道:“你们皆在太医院中待了二十多年,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诸位太医:“……” 经他们论定,早已得出相同的答案。 这位大人的脉象呈现不可逆转的衰败,药石或已无用。 屋内的氛围很是凝重,农周洒扫一笑:“人活一世,自有生老病死,皆是不可违背的天命,他们逆不了天。” 闻言,戚长容深深的看了农周一眼。 见太医们面露愧色与不安,她终是开了口:“尽你们所能。” 此话一出,太医们齐齐的松了口气,朝戚长容拱手道:“是,臣等遵命。” 农周养身的日子过的集齐无聊。 无数珍贵的药材投入他日渐衰败的身体,像填入了一个看不见尽头的无底洞。 寒风越发凛冽,雪霜在屋外铺了厚厚的一层,每呼出一口气,便会在眼前形成一阵一戳就散的雾气。 转眼间,已来到了近年关时。 一阵又一阵的寒风从面颊上划过,就像锋利刮骨刀,带着一股让人不能忽视的冷痛。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农周抱着热乎乎的汤婆子,坐在屋檐下看着庭院中的风雪。 “看来,这一年就要委屈殿下陪我这么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过一个冷冷清清的年节了。” 闻言,戚长容斟上一杯热茶,递给坐在一旁的农周:“说起来,还要感谢先生,孤已经许多年未曾得到真正的清静了,倒是能借此机会好好的休息一段时日,孤心甚美。” 农周接过茶杯,慢慢悠悠的轻饮一口:“殿下长时间不回上京,就不怕出乱子?” “不会。”戚长容温温一笑:“托先生的福,如今上京形势虽算不得平稳,可他们到底翻不出什么大浪,孤心甚慰。” “在殿下手中求生,果真不是一件易事。”农周由衷感慨:“在殿下的衬托下,我曾经侍奉的帝王,实乃仁慈之辈。” 闻之,戚长容笑出了声:“先生此话若是夸赞,孤便厚颜应下了。” 日子就这么平静的过去。 可惜农周的身体已到了强弩之末,在太医们的努力下,勉强熬过了年节,却终是在新一年迎来了死亡。 他没能亲眼看见晋陈之战的结果。 弥留之际,他将戚长容唤到床旁,缓缓告之:“我有一师弟,正是在陈国作威作福的国师。” “我之存在,是师门之幸,他之存在,是师门不幸,我记得,殿下曾欠我一人情。” 戚长容:“先生请言。” “我这师弟,是师门之耻,身为师兄,未能让他改邪归正,重回正道,是我未尽责,在我死后,殿下就将他送来,与我做个伴吧。” 戚长容颔首应下:“好。” 农周不再纠结,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后,安然的闭上了眼。 此一生,他问心无愧。 直至榻上人的身体渐凉,戚长容才将之入棺收敛,按照农周的生前所愿,一代帝师的葬礼很简单。 遍布四海的门生齐聚一地,恭敬而又痛心的送了农周最后一程。 葬礼上,悲呼四起。 戚长容站在灵堂外,听着耳旁真切的低泣声,忽然明白了这位盛极一时的老人为何会提前几月将自己请来。 这几个月间,他们住同一座庭院。 这位老人在清醒时,总会安静的看着她。 像是对新生的憧憬,更像走到末路后对后人的考察。 孙氏死前最放心不下的是她,而农周放不下的,则是这个天下。 葬礼续了七日。 七日后,戚长容启程回京。 一月二十,入皇城。 得知这几个月间发生的事,晋安皇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只是摆了摆手,并未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而是沉声提醒戚长容:“还有一个半月,就到你们你大婚之时,一切事宜礼部皆以准备就绪,三月三,‘新娘子’必须要上花轿。” “若那日你的‘新娘’没回来,你就算塞个宫女,都得给朕塞进去!” 这话,晋安皇说的咬牙切齿。 显然,能接受君琛男装女装嫁入皇家已经是晋安皇的极限,要是这人在大婚之日缺席,让戚氏皇族成为天下间的笑话…… 他心中的震怒,可想而知。 戚长容听的心中一沉。 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君琛虽不是军中的主将,但也算迟安的秘密武器,若是上了战场,谁能保证一定能全身而退? 心中虽隐有担忧,面上却分毫也未露出,听了晋安皇的话后,她拱手应道:“父皇放心,三月三,他不会缺席。” 晋安皇冷哼一声:“最好如此。” 戚长容转身退下。 回了东宫后,戚长容立即唤来姬方,问道:“可有来自战场上的信报?” “无。”姬方斟酌着回道:“从一个月前开始,就没有信报了。” 说到这儿,姬方想了想后,又道:“至于之前的,都交到殿下手中了。” 也就是说,距离上一次收到信报,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可自从君琛上战场后,每隔半个月的时间,她就会得到一封远方的信件。 或报平安,或描述战局。 戚长容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心脏上像是被压着一块大石,让她颇有些喘不过气来。 憋闷感逐渐蔓延,戚长容脸色苍白了一瞬,至于姬方被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问询道:“殿下何处不舒服,是否需要传太医?” “无碍。”戚长容抬手示意,等平复胸腔中的不舒服后,吩咐道:“你且去唤侍夏来,孤有话与她说。” 没有消息,或至少不是坏消息。 倘若军中真出了事,难不成迟安还有胆子隐瞒不报? 闻言,姬方领命离去。 第532章:成全 半个时辰后,得到命令的侍夏匆匆而来。 任她来时路上几番思索,却不太确定殿下忽而唤她的原因。 唯一的猜测,或是殿下身子不爽利。 可仔细的算算时辰,特殊时期应当早已过去了才是。 怀着莫名的忐忑,当侍夏站在戚长容面前时,眼底藏着几分惶恐不安,随之垂下眼眸福身行礼: “见过殿下。” 戚长容坐于书案后,眸光淡淡的盯着底下的人。 她忽然忆起了一件事。 侍夏从未告知过她与周世仁之间的关系。 很不巧的是,多时的忙碌,她也忘记了将那件事说出来,结果一拖就拖到现在,倒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站在下面的侍夏被戚长容淡淡的目光看的心中发毛,有些想问是因为什么事儿,可犹豫半响到底张不了这个口。 要是殿下本无意问什么,而自己却一不小心将某些本该被时光掩藏的事情暴露于人前…… 可能就有些麻烦了。 一主一仆,心思各异,书房中的气氛颇为沉默。 沉吟半响之后,戚长容直接问道:“侍夏,你与周卿之间,似乎有情?” 此话一出,侍夏脑中一片空白,像是被雷劈了,额上的冷汗立即低落了下来。 见殿下的眸光清明,侍夏深深吸了口气,连忙跪在地上,拜道:“还请殿下明鉴,奴与周世仁之间清清白白,绝无私相授受。” 这话将侍夏问的一脸懵。 仔细想想,仿佛也只有在昙城的那一日,周世仁像突然发了神经似的与她说了那样的一句话。 除此之外,她自问他们二人间当真连一丝暧昧都没有。 除了在某些事情上有必须的牵扯,意外的成了东宫与君府之间的一道桥梁。 见底下的人被吓得不轻,戚长容立即意识到侍夏在想什么,失笑慢道:“你不必如此紧张,孤当然知晓你与周世仁之间清白无二,之所以问这话,只是想能明白一些事情罢了。” 想来,周世仁是聪明人,若不是情至深处不自禁,想来不会赌上前程特意在她面前说上那样的一句话。 戚长容干脆道:“周卿与孤求娶与你。” 话落,侍夏摇了摇头,想也不想的叩首:“奴一辈子都是殿下的人,愿意伺候殿下一辈子,还请殿下莫要听他胡言乱语。” 见她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戚长容挑了挑眉:“你当真对他无意?” “无意。” 侍夏答的很快:“从一开始,奴就没有对他存过这种心思。” “抬起头来。”戚长容轻轻皱了皱眉头,语气中存有几分威严与不可抗拒,淡声道:“看着孤的眼睛,你在孤身边伺候多年,应当知晓孤不喜欢听人说谎。” “欺骗的后果,你该了解。” 侍夏的睫毛不自觉地轻颤着。 殿下每多说一句,她心中的石头就会加重几分,短短瞬间,竟然将她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些会被时间消磨的异样情感,一时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 侍夏直起身子,望着戚长容的眼睛,面上的容色纠结不已,更让人心中存有羞愧。 殿下的瞳孔是琥珀色的,而且偏淡,看起来更像是一片清澈的湖泊,能倒映出每个人的模样。 在侍夏看来,此时殿下眼中的自己无异于是丑陋的。 那等龌龊的心思,即便只是有一点,也足以让她无地自容。 好大一会儿,侍夏眸光闪烁,面上露出些许狼狈之色,只想移开视线直接请罪。 然而戚长容却并未给她逃避的机会,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有些话,孤不会问第三遍,你对周世仁,可有意?” “……” “有。”侍夏眼眶微红,在戚长容视线压迫下,心神几近崩溃,说完之后她匍匐叩首,忙回道:“殿下放心,除了公事外,奴从未在他面前透露半句关于东宫的消息。” 她是皇族的奴才。 是皇家父女二人手中的棋子。 在皇室待了十多年,侍夏十分清楚,一旦被认定成背叛,等待她的只有万丈深渊。 原本按照晋安皇的意思,既然她已被派到了太子殿下的身边,那就要一辈子待在太子殿下目所能及的地方。 若是做得好,日后或许会有孙嬷嬷的殊荣。 她原本是想以孙嬷嬷为榜样。 可现在看来…… 爆出了这种丑事,只怕不止她要受到惩罚,就连周世仁也不能独善其身。 见她不知脑补了什么,被自己的想象吓得不轻,甚至肩膀都在不自觉地颤抖着,戚长容微微挑了挑眉头,心底却没有太大的波动。 戚长容曲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周卿与将军一同去战场之前,曾向孤求娶你,孤告诉他,你不嫁无功名在身之人,若他能得胜而归,你可愿嫁给他?” 此话一出,侍夏蓦然抬首,愣愣的看着戚长容说不出来话。 见她如此,戚长容顿了顿,缓了缓语气继续道:“孤未有试探之意,你若愿意,孤自会放你嫁人,你若不愿意,就算他凯旋而归,孤也能找个适当的理由回绝于他。” “这……”侍夏心跳乱了一瞬。 又是长久的沉默。 戚长容耐心不佳:“愿意或不愿意,两个字或三个字,很难回答?” “愿意!”说完以后,侍夏懊恼的咬了咬唇,头疼道:“可奴不能走。” 她走了,谁再能近身照顾殿下? 她如何能放得下心? 这等天大的秘密,自然是能少一个人知晓就少一个人知晓。 “能不能,不是由你说的算。” 戚长容语气寡淡,像是平静无波的湖面,一阵风吹过,留不下任何痕迹:“既然你愿意,此时孤会安排,但有一事,你需得记住。” “殿下尽管吩咐,奴一定记住。” 侍夏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 她从未真正的期待过,虽会动心,可也分得清轻重。 那周世仁于她而言,本就是意外。 何况…… 她分明记得很清楚,当初侍春与秦然师兄珠胎暗结时,殿下是何等的震怒,以至于到现在,侍春与秦然一家三口都未能团聚。 “日后,你虽能与周卿成婚,但你不能离开皇宫,众所周知,你是孤的妾室,若孤再将你赏给其他人,届时你与周卿,必将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你们可能承受的了?” 闻言,侍夏擦了擦眼泪,狠狠的点了点头:“若他接受不了,奴就不嫁了,于奴而言,殿下比世间任何一人都更重要。” “极好。” 不得不说,侍夏所言说到了她的心坎儿上,至于这话中的真假,她心中自有所断。 戚长容唇边荡开浅浅的笑意:“起吧,侍墨。” “是。”侍夏起身,走到书案边手持墨条,仔细的磨起墨来。 顿了片刻后,戚长容提笔而下。 见自家殿下如此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侍夏心绪却几番起伏,犹豫良久,终是问道“殿下,相比侍春,您对奴与周世仁,为何如此仁慈?” 戚长容动作如常,眉眼平和:“你如她不同,侍夏与秦然是暗度陈仓,直至珠胎暗结,是为背主,而你,则是得孤之赏。” 背主与得她成全,是两回事。 若当初侍春能心性坚定,不做不坚定之举,或许此时也能得她成全。 可惜。 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 无论侍春悔或不悔,能留下秦然的孩子,让他们一家三口于几地活着,就已是属于东宫太子最大的仁慈。 再多的,也就没有了。 听出戚长容的言外之意,侍夏心中悲喜交加。 对于侍春之举,她心中无奈,也曾痛惜,但并未责怪过那人的选择。 每个人的追求都不一样。 侍春做出了那样的选择,犯了太子殿下的忌讳,就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想到这儿,侍夏叹了口气:“奴明白了。” 她们两姐妹一同受训于戚氏皇族,却没想到两个人的走向居然如此不同。 想了想后,侍夏心生好奇,低声又问:“殿下日后会不会让秦然师兄与侍春团聚?” 闻言,戚长容放下狼毫笔,将书案上的薄纸举起晾干,透出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字迹,神色淡淡的摇了摇头,平和道:“秦然是皇族医圣,至死效忠皇族,皇宫是医圣一族的囚牢,非死不能离。” 除非,秦然能培养出下一任医圣。 否则晋国皇宫,将是他一辈子的牢笼。 这是祖训,哪怕是戚长容也不能违背。 听到这话,早已预料到的侍夏并不遗憾,只是微有些失落。 戚长容抿了抿唇,并不言语。 医圣一族自有史之初,就是戚氏一族的附属品,秦然是,秦然的师父也是。 这一族与戚氏,共生共属。 至于前因,唯有历任的皇帝才有资格知晓。 戚长容不否认自己对医圣一族的好奇之心,可她也不会为了自己这点好奇心,而去故意与父皇做对。 她敢肯定,若是她提出要放秦然出宫的要求,父皇一定会龙颜大怒,或许此种愤怒会胜于过往一切,他的怒火将波及甚广。 这般惨重的代价,戚长容不愿付出。 她从来都不是仁慈之辈。 第533章:婚服 二月初,晋陈之战战况极盛。 时隔两个月,战场上的信报终于迟迟而归。 得信之后,戚长容立即展信而看,一目十行,一举一动间难得带了几分急迫,当看见‘安全无虞’四字时,她才不明显的松了口气,又恢复成往常的温润君子。 再仔细的重头至尾阅了一遍。 阅完后,她眉眼轻松,隐含笑意。 见状,捧着热茶来的侍夏笑眯眯的说了一句:“殿下这般高兴,应当是好消息了?” 说罢,将茶壶放在桌案上,娴熟的为戚长容斟满了一杯茶。 闻言,戚长容看了她一眼,唇边依旧含着淡淡的笑意,望着侍夏意有所指的说了一句:“他们都很平安,你也该放心了。” 此话一出,侍夏脸颊微红,在这两个月间,没有接到来自战场上的信报,她也实打实的提心吊胆了很长一段时日。 如今终于确定了某人的平安,她眼中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见她如此娇羞,戚长容端起茶杯轻饮一口润了润嗓子,悠哉悠哉地欣赏美人颜色:“说起来,再过一个月,将军就该回来了,届时周卿也必然随之一同回来,你可想明白了该与他如何说?” “殿下是指您的身份?” 说罢,侍夏有些迟疑:“难道就不能永远瞒着他吗?” 周世仁这人心性耿直,肚子里没有太多的弯弯道道,虽是君府门客,被人称之为君门两智囊之一,可诡异的是,作为智囊,这人却很容易被人套话。 不仅嘴巴不牢,而且眼光还极差,明明曾见过殿下身穿女装的模样,却始终没有将殿下与谢昙缘联系在一起。 对于这样的人,若是将这件大事告知了他,若有一日他糊涂了,岂不是白白的授人把柄? 如此,则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是以,对于这样的人,或许永久的隐瞒才是最好的方式。 在侍夏眼中,周世仁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想到这儿,侍夏也毫不客气地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告知了戚长容。 得知在侍夏心中周世仁的形象居然之后于蠢蛋无二,戚长容忽而哈哈大笑了起来,声音之爽朗利落,可见其心性开怀。 等笑完之后,面对侍夏对周世仁的嫌弃,戚长容则是理了理长袖,很是不赞同的摇了摇头:“真正愚蠢的人,无法得到君将军的重用,而周世仁在君门中的地位无人可取代,由此便可看出,他绝不是你口中的愚蠢之辈。” “话虽如此说,可瞒着他,更保险一些,难道不好吗?” 戚长容抬眸看她:“你是想保护周卿?” “奴是在袒护您。”侍夏直言,并不避讳:“多一个人知晓,于您也就越不利。” 此话一出,戚长容惊讶的看着她:“若想要成为夫妇,互相坦诚,难道不是最基本的?” “当然不是。” 戚长容发自内心的询问,侍夏也便认真的与她解答,继续道:“在这世间,再怎么亲近的两个人都需得有自己的坚持,有些时候,善意的谎言对两人都好。” “是吗?” “是。”侍夏重重的点了点头,转了转眼珠再道:“当然,这只限于有可能会对对方造成惊吓的事情,若殿下所隐瞒的是惊喜,自然可以告诉对方。” 毕竟,若是惊喜,再隐藏就达不到效果了。 “你能瞒他一辈子?” “若殿下不坦白,若将军不提及,奴能。”侍夏深吸了口气,略带笑意的道:“周世仁眼下心盲。” 戚长容笑了笑:“既如此,便按你所言。” 话落,二人不再多言。 戚长容提笔回信。 这时,侍夏随口问道:“战上回信中说了些什么?” “军队与陈将战于天风峡,一上一下僵持一月,如今终于得胜,才回信报于上京。” 面对自己人,戚长容总是较为宽容,淡淡而道:“陈国之将比孤想象中的更为狡猾。” 侍夏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殿下在催将军回来?” “未有。”戚长容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后才道:“孤只是想让将军带回一人。” 侍夏不明所以:“谁?” “陈国国师。”戚长容眯了眯,浅薄的话语中带了几分寒意:“一个祸乱朝纲的罪人。” 对于陈国国师,侍夏曾有耳闻。 在传闻中,这位国师曾撺掇陈皇多收赋税,用以修建劳什子奉神殿,可谓是劳民伤财,弄的陈国百姓怨声四起。 说起来,想要这位陈国国师命的人应当不在少数。 毕竟此等的‘声名鹊起’,又哪里是寻常人能比得上的? 可是,对于这样的一个罪人,侍夏实在想不明白,有何要活捉的必要? 直接杀了不成吗?也免得带回来脏了殿下的眼。 想罢,侍夏就问了问:“这种脏东西,直接让将军杀了不就成了?” “这样的人,轻易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他?”戚长容轻轻笑出声来,嘴角牵出一抹玩味儿:“何况,孤也想看看,能以一己之力让整个陈国朝堂崩溃的妖人国师,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除了农周老先生临终前的嘱托,戚长容心底还有几分好奇。 她不太明白,为何陈皇会糊涂成那样,听信妖人的信奉神明得永生的谗言。 历数天下间,放眼无数帝王之家,无论贤明或暴虐,无论是否信奉虚无缥缈的神明,从未有一人得真正的永生。 听信这等话,得糊涂到什么地步? 同样的,妖人国师能厉害到什么地步。 侍夏抿了抿唇,迟疑道:“可您要见陈国国师的事若是被外人知晓了,他们或许会怀疑您的动机。” 见一个宣扬‘信神永生’的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家殿下也对所谓的永生有了兴趣,这于殿下的名声而言,大大的不利。 落下最后一个字,戚长容放下狼毫笔,头也不抬的继续道:“孤自问磊落,外人再多的猜测怀疑,都与孤无关。” 既然问心无愧,又何必在意那么多? 听了这话,也许是戚长容的语气太过坚定,侍夏的纠结与迟疑转瞬被放下,且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极为喜爱殿下这等不将天下人放在眼中的狂妄模样,可偏偏如此猖狂的人,实际上却心怀万民,此等的反差,世间又有几人知晓? 就像发现了宝藏似的,侍夏眼中的笑意越发浓郁。 这之后,她便也不再说什么,甚至殷勤的将信纸装进信封中,唤来了专门的送信之人,将戚长容所写的信报交了出去。 日落时,尚衣局的尚宫寻了过来。 对着戚长容远远的福身行李:“奴婢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主殿内,戚长容微微一笑,道:“薛尚宫免礼。” 薛尚宫起身,斟酌着道:“此次奴婢前来,是为了太子殿下的婚服,这大婚喜服虽然在半年前就已开始准备,可为保合身体面,还请殿下再让奴们量一次,若是哪处有差别,趁着还有时间也好再改上一改。” 这话薛尚宫说的十分忐忑,众所周知,东宫太子不喜人近身,在某些方面又十分的挑剔,重裁量一次身形,当真是让她心中忐忑不已。 然,戚长容面上神色淡淡,在薛尚宫忐忑的垂眸下,问道:“太子妃的喜服准备的怎么样了?” 此话一出,薛尚宫忙垂眸回道:“太子妃娘娘的喜服已准备得差不多了,是按照殿下当初给的尺寸裁做,可也已过了差不多半年光景,或有不合适之处,这尺寸……” 说到这里,薛尚宫欲言又止,脸上的神情很是为难。 说这太子与未来的太子妃,可真是怪癖加身,除了亲近的人以外,都不喜欢旁人近身伺候,就连这尺寸,也是她们辗转几番才拿到手的。 要说起来,这半年来,她们尚衣局的宫人们可谓是头痛得很。 一个是见不着人,另外一个是不敢轻易找。 薛尚宫在宫中几十年,就没见过宫里的哪位贵人是像这两位这般潇洒的。 连自己的大婚都不在意。 想到这儿,薛尚宫就不由得忧心了起来。 以后她是要在太子妃手里讨生活的,要是一不小心得罪了太子妃,一辈子的辉煌差不多也就到头了。 可惜的是,直到现在,太子妃都被养在皇家园林里,旁人轻易见不着面。 想讨好,都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戚长容顿了顿,终是道:“太子妃的婚服,还是按照往常给出的尺寸制作,既然凤冠霞帔,自是贵在精致。” 这点有些难。 人都已经不在上京了,自然无法掌控他的身量。 不过,按照往常的经验,上一次战场,君琛必定会消瘦许多。 婚服可大,不可小。 薛尚宫赔笑道:“那殿下……” “尺寸不必改。”戚长容缓缓而道:“孤的身量依旧如往常。” 薛尚宫:“……” 薛尚宫能如何? 面对这位未来的天下之主,她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即使在来之前就猜到了结果,可如今结果摆在眼前,她心中倒是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诡异之感。 第534章:迁怒 薛尚宫失望而归,几乎愁白了头发。 大婚的两位主子不在意婚服细节,可她不能不在意,到底是尚衣局的第一把手,要是这二位的婚服出了问题,岂不就砸了她的招牌? 到时候不说别的,一旦出了纰漏,让外人看了皇家的笑话,陛下就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薛尚宫愁苦至极。 回到尚宫局后,只能死命的在其他东西上下心思。 …… 三月一日。 还有两日便是晋国长容太子娶太子妃的良辰吉日。 晋安皇的面色越发阴沉 早朝过后,例行将人唤到御书房好一番耳提面命,就差指着戚长容的鼻子大骂。 要不是顾及着这人是东宫太子,须得在旁人面前给他留几分颜面,只怕晋安皇早就暴跳如雷了。 眼看着只有两日时间,可君琛却还是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这让晋安皇如何能不着急? “朕告诉你,要是他回不来,就按照朕曾经所言,塞个身形差不多的宫女进去顶替!” 戚长容无语凝噎:“父皇……” “别唤朕,这件事绝无商量的余地!”晋安皇沉怒不已:“要不是看在你喜欢的份上,朕又怎能放纵你至如此地步?” 倘若他能再狠心一些,不顾太子的意愿为她挑选一个品行上乘的妻子,就算摆在台面上用作摆设,也无人敢论断半句。 真要那般行事,又怎会陷入眼下这两难的境地? 晋安皇眼中满是怒意,戚长容心下无奈,可思及日后这翁婿二人间的关系,却不得不开解一番:“父皇不必担忧,还有两日的时间,儿臣相信将军一定能按时而归。” 话虽如此说,可戚长容心中却没什么底气。 毕竟这世间的意外因素实在太多,要是路上耽搁了,错过也是寻常。 晋安皇冷冷一笑,根本不讲戚长容的话听进耳中:“朕会派人物色替嫁之人,最迟明日,将你准备好的人皮面具呈上。” 有了那张人皮面具,事情倒也会简单许多。 此时此刻,晋安皇唯一能苦中作乐的就是感慨,幸亏君琛也需要一张‘假脸’。 否则,皇族当真是孤立无援了。 想到这儿,晋安皇就头疼不已,恨不得时光回转,回到与他摊牌的那一日,一口将此事否决。 如此一来,又怎会凭空多出这般多的麻烦。 戚长容只好应下,待晋安皇指责的差不多开始不耐烦的赶人时,极为识趣的退后两步。 “儿臣告退。” 直到戚长容离开,元夷连忙奉上一杯早已烹好的热茶,善解人意的道:“陛下说了这般多,还是先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吧,待会儿还要召见朝中的几位大臣。” 闻言,晋安皇接过茶杯,将温度适宜的茶水一饮而尽,却还是压不住心烦意乱。 下一刻,他狠狠地将茶杯放在书案上,发出‘砰’的一声:“若是早知如此,何须向今日这般为难?” “陛下心乱了。”元夷笑眯眯的道。 “倘若是你家孩子闹出这种事,你只怕心更乱。” 晋安皇毫不客气的指摘元夷:“站着说话不腰疼,看热闹不嫌事大,再往前推几年,你若敢说这种话,或早就被朕斩首了!” 话音一落,元夷只当没听见晋安皇的后半句话,厚着脸皮道:“奴是阉人,一辈子都不会有子嗣,陛下这玩笑可开大了。” “呵,也幸亏你是个阉人。”晋安皇冷冷一笑,上下下的打量他一番,忽而‘呵’的一声:“依朕看,就算你没有入宫当阴阉人,这辈子也难找媳妇儿,更别说是有子嗣了。” 元夷:“……” 扎心了陛下。 就算事实如此,也不该说的如此不委婉,这不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吗? 想是如此想,心底虽然照样憋屈,可这么多年以来,元夷早就习惯了晋安皇时不时的冷言冷语。 相比那些曾经在朝堂上被陛下三言两语气晕的朝臣,他已然好了太多。 至少几十年来,还没有被陛下骂晕过的经历。 见元夷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像个木桩子似的,晋安皇不耐烦的瞪了他一眼: “发什么呆?没看见朕的茶杯空了吗?还不快给朕续上!朕看你是年纪越大越不中用,明明还没有老掉牙,却像是那些七老八十的老翁。” “……” 差点被骂的狗血淋头的元夷顶着头皮发麻的感觉,动作极快的续上了一杯茶。 幸亏,陛下除了嘴毒一点之外,优点还是有许多的,至少不会随随便便的要人性命,否则他这个御前大总管,也不能一当当几十年。 又喝了一杯微冷的茶,晋安黄的心情才总算舒爽了些:“你去将王哲彦唤来,朕倒是要瞧瞧,太子的大婚之礼准备的如何了。” 默默的在心中为王哲彦点了一炷香,元夷应下后躬身离开。 这时候召见王大人,分明就是为了撒气啊。 按照陛下这么多年的习性,既然这股气不能撒在太子殿下的身上,自然也就只能让别人分担分担…… 多拿俸禄做事最少的王哲彦,是最合适的撒气对象。 果不其然,当王哲彦胆战心惊入了御书房,不待他做出反应,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阵激烈的痛骂。 用词之广泛,引经据典,晋安皇可谓是骂的畅快淋漓。 王哲彦:可怜,弱小,无辜,不敢说话…… 此时此刻,礼部尚书很庆幸。 幸亏他胆子虽小,却早就习惯夹着尾巴做人,即使被骂的眼前阵阵发黑,依旧顽强的坚持了下来。 ——要是被骂晕了,至少要当人家半个月的茶余饭后的话题。 骂够了,晋安皇在大发慈悲的一挥手,给王哲彦喂了一颗甜枣:“只要能让太子顺顺利利的大婚,中间不出任何的岔子,王卿就是有功之人,朕会记住你的功劳,太子也会记住你的功劳。” 此话一出,王哲彦受宠若惊,想也不想的拱手言道:“这本就是臣的分内之事,又怎能得陛下与太子如此厚爱?还望陛下莫要折煞了微臣。” 因太子大婚一事,王哲彦已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生怕哪里出了纰漏。 距离太子大婚的时日越近,他心中的压力就越大,熬到现在,眼下已是浓厚的青黑。 见他如此做派。晋安皇打断了他,又道:“王卿先别急着谢恩,功过共存,若是出了意外,你就辞官回乡养老吧。” 王哲彦:“……” 打一巴掌给颗甜枣,然后再打一巴掌。 这就是这么多年来晋安皇的行事作风。 回乡养老? 王哲彦感受到了浓浓的羞辱之意,想他眼下正值壮年,正是精力充沛之时,要是这时候辞官养老,只怕同僚们会笑掉大牙。 王哲彦咬了咬牙,应承道:“陛下放心,微臣定当竭尽所能,让太子殿下的大婚典礼热闹又规矩。” 毕竟,陛下最重规矩。 听了这话以后,晋安皇满意的点了点头,和蔼道:“朕相信王卿的能力,既然如此,那朕也不耽误王卿的时间了,只剩下两天的时间……” 浑浑噩噩的离开御书房,王哲彦都没想明白陛下突然召见自己的原因。 难不成真的只是为了敲打他一番? 日理万机的大晋帝王真的如此有闲心吗? 想不出所以然来,王者也只好将此事暂且压在心底,风风火火的安排剩余的事宜去了。 太子大婚,需要注意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 不仅要绕城一圈普天同乐,还要到国寺中祭天,然后回戚氏皇族供奉历任皇帝的祠堂祭祖,最后,才是回皇宫,拜见帝王。 这一路上,光是保护太子太子妃的安危,就是一项极大的工程。 想到这儿,王哲彦不敢耽搁,只想着趁着还有两天,尽量重头至尾,将事情再查阅一遍。 …… 东宫,得知王哲彦的惨状之后,戚长容半点也没同情心,在侍夏幸灾乐祸的笑容下,也只假惺惺的道了一句:“委屈王大人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敷衍。 直至半响后,在皇家园林伺候的宫人入了东宫,低声回禀道:“楼月姑娘回园林了。” 此话一出,戚长容立即站起身来:“什么时候回来的?” 宫人道:“半个时辰前。” “快快准备轿撵,孤要出宫。” 说罢,戚长容便想往外走。 闻言,侍夏被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几步拦住她的去路,苦着脸道:“我的殿下啊,您莫不是忘了,按照皇家规矩,您与楼月姑娘,在成婚前一个月,是不能正式见面的。” 戚长容挑眉:“这是规矩?” 侍夏连连点头:“这是祖宗们的规矩。” 定了定神后,戚长容掷地有声:“这是祖宗们的规矩,不是孤的规矩!” 话落,她不再犹豫,疾步往外行去。 戚长容坚持,侍夏无法,只得苦口婆心的在旁边劝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做了简单的乔装,并且得到‘日落前必定回宫’的诺言之后,才做贼一般的将人送了出去。 …… 戚长容赶至皇家园林时,君琛已换上了面具,身边绕着几个心惊胆颤的宫人,正陪他试装。 第535章:有君 说是陪伴,实则是隔着老远的距离,中间再隔着一道翡翠青鸟的屏风,待君琛从屏风后出来,在她们面前走上两圈就叫完成任务。 至于好或不好,合适或不合适,就由不得她们论断了。 “如何了?” 身后传来戚长容的声音,宫人们连忙回身看去,齐齐垂首福身行礼,盈盈而道:“见过太子殿下。” 行礼之时,宫人们心中震惊。 都说男女二人在成婚之前一月不得见面,可太子殿下,似乎根本不将这规矩放在眼中。 这得有多满意太子妃啊? 所有人心中都冒出这么个疑问,直至人从身旁走过,也无人敢抬眸窥探。 听见熟悉的声音,君琛抬眸一看,秀气的眉峰微挑,隔着一层薄薄的人皮面具,让人看不出所以然来。 “免礼。”戚长容迈开脚步,从宫人们身边路过,眼含笑意的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看来衣裳挺合身的,薛尚宫该赏。” 此话一出,君琛剜了她一眼,眼中的不满尤其明显。 衣裳合不合身,怕是只有他自个儿知晓了。 见太子殿下满意,尚衣局负责送衣的宫人们与有荣焉:“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喜欢就好。” 戚长容‘嗯’了一声:“你们下去吧,孤有话要交代太子妃。” “是。” 宫人们鱼贯而出。 待不相干的人都走了以后,君琛抬起手,想将眼前人纳入怀中。 见状,戚长容连忙抵住他的胸膛,在他越发不满意的注视下,笑的身躯微颤:“太子妃,这衣裳虽是用以参与皇家晚宴,款式较为简单,不如大婚喜服隆重,可因材质特殊,也不能有分毫的褶皱,免得让人看了笑话。” 闻言,君琛拧紧了眉头,察觉戚长容言语间的促狭之意,眼眸微转,竟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收回了手做娇羞妆。 “太子殿下怎的这时候来了?” 温柔却有别于男子的嗓音,欲语还休的神情…… 这分明是个女娇娥! 一向镇定到泰山崩而面不改色的戚长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略睁大眼眸震惊的望着眼前人,半响没能反应过来。 见她如此,君琛心中越发得意,面上的娇羞之色却更浓,腼腆小意的扯了扯戚长容的长袖,声音越发无辜:“殿下怎么不说话?” 长容太子就是长容太子,哪怕失态,也只是瞬间的事。 不多时,她恢复淡定,顿了顿后问道:“你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君琛红唇微微上挑,俯在她耳边用回自己的声音,低低的解释道:“殿下可曾听说过民间口.技?我既要做太子妃,当然不能长长久久的当哑巴,恰巧军中有个兵口.技极好,我就向他学了两招,殿下以为如何?” “极好。”戚长容真心实意的夸赞,同样压低声音回言:“学的惟妙惟肖,倘若孤不知这嗓音的主人是将军,只怕也不知道这嗓音的主人是将军。” 这话说的矛盾,可话中的意思却不矛盾。 君琛直起身子,又变了变嗓:“殿下喜欢就好。” 此话一出,再一看他演的入木三分,戚长容笑的不能自已,只好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勉强忍住笑意。 两人入了内堂,着暗卫守在四周,君琛才换回原音,懒懒散散的靠在软榻上,接连打了几个哈欠。 看那样子,若不是因为戚长容在此处,他说不定早就闭眼睡了过去。 这时,戚长容缓声说道:“明日,尚衣局就会将正服送来,到时孤会派人来为将军更衣。” 君琛‘啧’了一声,有些烦躁的扯了扯长袖,由衷的感慨了一句:“做女人真麻烦。” “委屈将军了。”戚长容淡淡一笑,目光触及君琛憋屈的神情时,却又看热闹似的,不怕死的多说了一句:“日后习惯了就好了。” 话音刚落,君琛就苦大仇深的看了她一眼,深深叹了口气:“说起来,我与娶来的夫人,倒是有好些日子没见过面了。” 戚长容挑眉,缄默不言,不知他又在谋划什么幺蛾子。 见她没有反应,君琛继续道:“我都成婚大半年了,夫人却未回过将军府,现在外面的人都以为我成了弃夫,殿下打算何时为我正名?” 闻言,戚长容眯了眯眼:“将军才回来半个时辰,又从何处听来的风言风语?” “到处都是。”君琛真情实意的哀呼,怨念十足:“外面的都说我与家中夫人分别两府而居,怕是情不久矣。” 猜到他的用意,戚长容捏了捏眉心:“既是如此,等大婚之后,将军就把谢昙缘带回府中小住一段时日。” 君琛立即坐起来:“此话当真?” “真。”戚长容颔首,想了想后承诺道:“待太子成婚后,谢昙缘便会有一段空闲时间。” 得到准确的回答,君琛又懒洋洋的倒了回去:“也好,免得管家与余老老在我耳旁叨叨。” 三月初二。 来自草原的楼月太子妃,让上京众人狠狠的吃了一惊。 十里红妆。 入流水一般的嫁妆被抬入东宫库房,队伍从城头排到城尾,各种珍宝应有尽有,让众人眼热不已。 此时此刻,百姓们自以为明白了长容太子为何会挑一个孤女当太子妃。 如此丰厚的家底,别说对方是孤女了,哪怕是个无颜女,他们也愿意把人娶回来供着。 更别说传闻中这太子妃的长相很是美艳。 有钱有貌,何乐不为? 赵月秋隐在人群中,戴着惟帽看了看长长的嫁妆队伍。 听到周边人的议论声,身旁的丫鬟很不屑的哼了一声,低声嘟嚷:“倘若嫁给太子殿下的是姑娘您,这嫁妆只怕能绕上京城一圈,这些人可忒没见识了,这么一点东西就迷了他们的眼!” 钱家家底异常丰厚,姑娘作为钱老的关门弟子,又为钱家与皇室牵上了线,是钱家名副其实的大功臣,要是姑娘嫁人,气势必定恢弘。 只可惜,那太子殿下的眼光不怎么好,放着聪慧伶俐的小姐不娶,反而娶了一个蛮横无理的草原女子,真真是气煞她也! 可那一位的身份不一般,她甚至连做出光明正大的埋怨也不敢,只能将这些话埋藏在心底。 除了闲暇气愤时说与小姐听以外,不能为他人所知。 听了侍女的话以后,宽大的帷帽下,赵月秋唇边挂起淡淡的笑意,轻轻的回到:“既然能被那等人物放进心底,想来这位太子妃也必定不凡,你这话说的可就有失偏颇了。” 因为某些原因,她并未见过这位未来的太子妃,可她就是相信,以东宫太子的眼光,绝不可能为自己挑选一个拖累。 这位楼月姑娘,必定有过人之处。 见赵月秋到了这种时候还为那未曾谋面的女子说话,侍女气得不轻,忍不住跺了跺脚:“姑娘,也就是您心善,能眼睁睁的瞧着这本该属于您的位子落入别人的手里,才会让别人骑在您的头上耀武扬威,你知不知道,上京有多少人都等着看您的笑话?” “她们想笑,就让她们笑。” 从赐婚圣旨出现的那一刻开始,赵月秋就已心如止水,失望难过肯定有,可若说有多痛苦,却也不尽然, “你知道的,我并不在意他们。” 侍女咬了咬唇:“奴知晓,姑娘您心中就只有太子殿下,可太子殿下……” 说到这儿,就连侍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不讲理的埋怨了一句:“都怪太子殿下不好!” 此话一出,赵月秋轻叹:“她很好,她只是不爱我罢了。” 经过几次三番的拒绝,她早就看清楚了,若长容太子心中有她一丝一毫影子,她也不会在第一轮就被刷下来。 但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真正的放下,则又是另外一回事。 护送嫁妆的队伍渐渐从眼帘中消失,赵月秋收回视线,目光在街道两旁悬挂的红灯笼处流连。 明日就是东宫太子的大婚典礼了,整座皇城都陷入了狂喜的氛围中,上至天子重臣,下至市井平民,都在为这场大婚做准备。 见状,侍女意图挡住赵月秋的目光,可红灯笼到处都有,又怎是她一个小丫鬟想挡就能挡得住的? 这时,赵月秋忽而道:“我想去散散心。” 听闻此话,侍女赞同的点了点头,盘算道:“明日的场面更大,未免伤心,姑娘您还是不观礼为好,姑娘想去何处散心?是去郊外还是去青石山?” “不去郊外,也不去青石山。” 侍女没能反应过来:“那姑娘想去何处?” “想去更远的地方。” 赵月秋望着皇城的方向,语气很轻,却在微微苦笑:“我是个寻常女子,在离殿下太近的地方,每日看着殿下与另一人恩恩爱爱,心中必定会生嫉妒。” “而嫉妒会让我变的很丑陋,我怕某一天会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或许离皇宫越远,我就会越平静。” 赵月秋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想毁了自己与太子殿下之间最后一点情分。 离开,或许对双方都好。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未来某一天,她或能真正的放下。 第536章:名留青史 侍女想也不想:“奴跟姑娘一起去。” “好,今夜,咱们就离开。” …… 赵月秋的离去并没能在上京翻起任何水花。 她只是诸多失意人中的一个。 天下盛名的东宫太子娶正妻,让多少人心生黯然?多少人摇头懊恼? 这一切,只因她们与晋国长容失之交臂。 若能得此盛世夫君,便是她们三生有幸。 三月初三,太子大婚,红纱遍布,举国同庆。 婚队至皇家园林出发,绕皇城而行。 行至国寺,祭告上天。 行至族祠,祭奠上祖。 一路上,数万百姓夹道而迎,纷纷跪俯于地,高呼祝词。 黄昏之时,礼队入了皇城,去往礼部精心搭建的礼台,奉帝旨成婚。 震天的祝词响彻皇宫。 夜中,将太子妃送回东宫之后,戚长容随晋安皇巡城。 漆黑的夜幕繁星点点,底下的街道遍地红灯,鼓吹笙箫不停,笑闹声逐渐向周边蔓延。 戚长容站在城墙上,望着各处街道如热闹过年一般。 雉龄孩童、劳苦百姓…… 这一刻,他们似乎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只为了眼下这一场狂欢。 皇城上,晋安皇身着龙袍,在红色灯笼的照映下,越发显得威严。 他道:“太子,你想要的,都到手了,接下来你该做的事,也不要让朕失望。” “儿臣明白。”戚长容退后两步,郑重其事的朝晋安皇拱手:“多谢父皇成全。” 晋安皇闭了闭眼:“到底是年纪大了,才站了这么一会儿就累了,太子,你便替朕在此多待半个时辰,朕先回去歇息了。” “恭送父皇。”戚长容往旁边移了两步,目送晋安皇走下皇城。 待地位最高的人离开后,皇城上的氛围徒然一松。 众人按照自己的官职守在其后,然而面上的神情却越发肃穆。 瞥了一眼前方直挺挺站着的太子殿下,王哲彦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相比面对太子殿下,他更喜欢面对陛下。 虽说陛下的罪有些毒,可至少能让他死个明白。 而太子殿下…… 却能让他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死去。 无声的惧怕更为折磨。 好不容易挨过了半个时辰,眼看着热闹喧嚣的一天就要结束,王哲彦终于松了一口气。 面对同僚们赞叹的眼神,王哲彦面上端的极好,可暗地里却只觉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庆幸今日一切安排妥当,否则,若是真被踢回去养老,他这辈子面子里子都没了。 东宫。 顶着红盖头的君琛几次三番想掀开盖头,手抬到一半,就被一旁的侍夏阻止:“太子妃,还请稍后片刻。” 君琛顿了顿,收回手。 夜半,戚长容终是久归。 喝了交杯酒后,戚长容放下酒杯,望着扯下人皮面具的君琛,思及前一日的盛况,道:“太子妃的妆物,可让东宫出了好大一回的风头。” 君琛挑眉,懒懒的一拂袖:“借花献佛罢了,不值一提。” 说完这话,他复又靠近戚长容,顿了顿后问道:“殿下就没有别的想问的?” 戚长容挑眉:“比如?” “陈国国师。”君琛立刻道:“殿下不是想要见他吗?信中曾嘱咐过,要我将他捉来?” “还是活的?” “自然。”君琛点了点头,想了想道:“这才是我真正想要送给殿下的新婚之礼。” 戚长容没想太多,既然人已经已经被带回来了,什么时候去见都行,总归她也很想看看,这位在陈国叱咤一时的国师,能在君将军手中忍到几时。 见她似乎并不将这个人放在眼中,君琛笑着道:“既然是新婚之礼,自然要今日去见。” “哦?” “人我已经带来了,与昨日的妆物一同,眼下正被关押于后殿密室中。” 闻言,戚长容这下真的惊讶了,眸光中都带着几分讶异。 依照将军的性子,应当不会喜欢在这般重要的时刻,她的眼中有其他的人或物。 “将军的动作,居然如此之快?” “这不是被逼的吗?” 君琛翻了个白眼,捏着鼻子阴阳怪气的道:“我到底是嫁入东宫,是殿下的太子妃,总该要尽力成为殿下的‘贤内助’,不能勾着殿下玩物丧志。” 此话一出,戚长容莫名觉得喜感:“这又是谁在太子妃的耳边嚼舌根了?” “还能是谁。”君琛语气恢复正常,伸手往上指了指,懒洋洋的道:“除了那位以外,皇宫里还有谁有胆子和我说这样的话?” 戚长容了然:“父皇找你了?” “让人带了句话给我。”君琛并不否认,颇为无奈的捏了捏眉心:“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何世间有那么多的婆媳关系都不和睦,她们之间的矛盾,岂是一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见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戚长容终是忍不住,大笑出声。 换上常服,二人去往后殿密室。 一头白发的陈国国师被绑于石柱上,早已不见所谓的仙风道骨,已被连日来的苦难折磨的奄奄一息,狼狈不堪。 当听见脚步声后,国师艰难的睁开眼眸,目光触及到君琛的瞬间,面色不自主的狰狞了起来,锁链随着他的挣扎晃动碰撞,恨不得一口吞吃了眼前的敌人。 “君琛,你该死!” “君琛,你真是小人,竟敢用如此卑劣的方法暗算于我,待我出去了,我一定要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以泄我今日心头之愤。” 闻声,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君琛轻蔑道:“你在想屁吃,落到了我的手里,还想要活着离开?简直不知所谓!” 从小在军营长大,与一群只会打仗的大老爷们谈天说地,君琛自然不如他面上表现出这般文雅,各种浑话随口拈来。 然而眼下,却是他少有的在戚长容面前说脏话。 此话一出,戚长容看了看君琛,再看了看明显不明情况的陈国国师:“他一直都是这样?” 一边君辱骂君将军,一边奢求能在君将军手中留的一条性命。 这该如何说? 他怕是担心自己死的不够快。 君琛瞥了陈国国师一眼,耸了耸肩:“一路行来,他一向如此,眼比天高,认为世间所有人都该敬着他,对他言听计从。” 戚长容感慨:“看来,他的确病的不轻。” 此话一出,陈国国师立即反驳道:“你才有病,我信奉诸神,诸神将赐我永生!尔等蝼蚁,还不快跪地臣服?!” “确实。”无视陈国国师的破口大骂,君琛坐在旁边的木椅上,笑着看戚长容绕着石柱上的人走了两圈:“看出什么了?” “没什么好看的。”戚长容遗憾的叹了一声:“这人看起来,似乎不怎么正常。” 亏她还以为能将整个陈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物有多厉害,结果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一个脑子不清醒的货色。 这样的人,她懒得再费心思。 话虽如此,戚长容还是耐心的站在石柱面前,随口问道:“你还记得农周吗?” 闻言,陈国国师先是一楞,随即面色狰狞:“当然记得,就是他抢了原本属于我的功勋,就算他化成灰,我也一定认得!” 戚长容漫不经心:“哦?此话何意?” “想当初,师父让我们二人分别在晋陈两国出仕,效力于天下,可他却厚颜无耻的抢了属于我的东西,最后晋陈二国的帝王都请了他,反倒视我为无物!毁了我的前程,他该死,他该死!” 越说,这人越疯,眼眶红的仿佛能滴出血。 听完之后,不待戚长容作出反应,君琛就先抿了抿唇,语气里带了几分嘲意:“两国帝王之所以更看重农周老先生,是因为农周老先生能力比你强,心性也更佳,如今的结果证明,选择农周老先生,的确比选择你更好。” “你瞧瞧自己做了什么?我不否认,你确实有点能力,不然也没那本事凭借一己之力将整个陈国弄的乌烟瘴气,杀忠臣,剥削百姓,成了大奸人,不说名留青史,也必当遗臭万年。” 说到这里,君琛讥笑一声:“要论这一点,农周老先生实在是比不上您,毕竟农周老先生乃是圣贤之人,前半生循规蹈矩,后半生呕心沥血为民肆意而为,救无数百姓于水火之中,名留青史已是铁板钉钉的事。” “说白了,老先生所行皆是为安国救民,又怎能及得上你半分祸国殃民的本事?” 接连几个重担压上来,陈国国师死死的瞪着君琛,气的吐出一口血来:“你!!你该死!!” “我才说这么点事实,你就承受不住了?” 望着地上的血迹,君琛忽而唏嘘不已,吐槽道:“要知道,为你所害之人不计其数,眼下骂你的人何止数万,而今不过是我一人之言,你便气的吐血,倘若让你直接面对千万人的言语讨伐,只怕你得当场气死,心理承受力如此低,也不知你是哪来的胆子敢坐上奸臣之位。” 说罢,君琛摇了摇头,陈国国师的面色越痛苦,他的语气就越轻松。 第537章:自作聪明 往别人心口上扎刀子,他已然扎得十分的熟练,仿佛练过千百遍似的,一扎一个准。 这一刻,听到君琛毒舌却精准地吐槽陈国国师,言语间不留半分情面,戚长容竟有种晋安皇附体君琛的错觉。 要知道,这份不带脏字骂人的功力,真真是有了几分晋安皇的威风。 陈国国师已然承受不住,原本的盛气凌人也在君琛的一言一语下溃不成军,身形摇摇欲坠,要不是因锁链捆.绑,只怕此时此刻早就狼狈的跌倒在地上了。 即便如此,他依旧嘴硬,恶狠狠的道:“你懂什么,农周毁了我所有的希望,我怎么恨他都是理所应当,他不是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吗,那么我偏偏就要反他而行,我要让这天下大乱,无数百姓民不聊生!” 说到这里,陈国国师越来越兴奋,面上的衰败突然一扫而空,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猖狂地笑了起来,疯癫不已。 “你们看,我这不就做到了吗?陈国大乱,晋国出战,想必要不了多久,真正的乱世就要到来。” “到那时候,农周只能徒然悲痛,却无计可施,不要一想到这儿,我这心里就痛快的很,我终于能报仇了!” 陈国国是话语中带着难掩的快意,整个人的精神也不如之前那般萎靡,他仿佛已能看见天下大乱后,农周悲痛的模样了。 农周有多痛,他就有多痛快。 戚长容轻轻的笑了笑,并未被这一番话激怒,只平常的道:“若你是想让农周老先生伤心,那你恐怕就要失望了,早在两个月前,老先生就已仙去,无论你做再多的事情,老先生都不会知晓。” “那老东西死了?”陈国国师微楞,又很快反应了过来,神神叨叨的自说自话:“你们肯定在骗我,那老东西身体康健,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死掉?” “人固有一死,或早或晚。” 顿了片刻,戚长容在石柱面前站定,看了这神态癫狂的陈国国师一眼:“老先生确实去世了,且还是寿终正寝,并未受太多的苦楚。” 话已说到此处,戚长容忽而又牛头不对马尾的问了一句:“你知道孤是谁吗?” 闻言,陈国国师掀了掀眼皮,透过被汗湿了的头发打量眼前的人,沙哑着声音回道:“你是晋国的长容太子。” “是了。”戚长容点了点头,随后道:“你既然知道孤是谁,就应该知道孤没有骗你的必要,老先生的葬礼,是由孤一手置办的。” 这一场,陈国国师终于被说服,扯着唇角笑:“死了也好,我就让他连死都不能死的安宁,以他的性子,一旦得知天下大乱与他有关,九泉之下,将永不得安生。” “人死如灯灭,你当真如此恨老先生?” “恨,恨的咬牙切齿,恨得恨不能食他肉喝他血!再把它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得超生!” 暴涨的怒气几乎使陈国国师失去理智,他眯了眯眼,神情冷幽:“我曾失眠数十年,每一个日夜都被浸泡在仇恨的苦海,我如此难过,又怎能让他好过?!” 他的仇恨并不会因罪魁祸首的死亡而消逝。 陈国国师阴森森的笑了笑:“长容太子,你应当没有像我这般恨过一个人吧,你肯定体会不到我的感受,不知道我有多痛苦,很多时候,我甚至都想过要用死来一了百了,我不甘心,我恨啊!” 恨这命运如此不公,恨时势不待他,恨天下人都要帮着让人与他做对。 农周!农周! 这是他永不想回忆起,却怎么也忘不掉的噩梦! “你错了。” 在君琛看不见的地方,戚长容眼中带了些黯然,当陈国国师抬眸看去时,只觉得眼前人的眼眸犹如一汪深潭,让人一眼望不到底。 “孤也恨过,恨的不比你少,你的夜不能寐,你的心绪不平,孤曾经比你更甚之。但很可惜,虽说我们都是心怀仇恨之人,你却选择了一条与孤完全不同的路。” 回想这一路走来的艰难,大仇得报隐患被除后的畅快,戚长容神思越发清明。 “被孤恨上的敌人,孤都送他们下地狱了,你不同,你没有能力与胆魄直接报复农周,所以就自作聪明的后退一步,想着要击溃他的信仰,牵连旁人,甚至扰乱整个天下,让他愧疚不安,余生难宁。” “可你的退步,其实也不过是你‘愚钝’‘胆怯’的借口,你要是真有那能力,与其做这一切,何不如亲手砍他一刀来得更痛快?” 陈国国师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由得该说什么。他很想反驳戚长容的说法,可却不受控制地陷入反思。 当真是如此吗? 真是因为无法手刃真正的仇人,所以才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自以为‘迂回’的方式? 陈国国师头痛欲裂,却不得不听眼前的人继续言说。 “有时候,仇恨不一定是个坏东西,它会给人激励,是你生生的以仇恨为食,不断壮大它,以至于吞噬本身的良知,变成了真正的怪物。” “孤已经脱离了仇恨的桎梏,获得了真正的自由,而你还在仇恨的牢笼中原地踏步,整日嘶吼、嚎叫,宛如未开化的野兽。” “在这一点上,孤比你强。” 至少,她的恨就是她的恨,与旁人无关。 短暂的自省并未能唤醒差不多消散的良知,转瞬之间,陈国国师又变会了只知道恨的怪物,因戚长容的一席话而气的眼眶发红。 “你不懂,你的恨怎能与我的恨相提并论?我的一辈子都被他毁了啊!” 他的前程,他的理想,一点点的在眼睛化成了灰烬。 这种折磨,谁能受得住? 见他依旧固执,戚长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孤不与怪物讲道理。” 话落,她看向君琛:“将军,良宵苦短,你我莫要将时辰浪费在这等人物的身上了。” 戚长容说这话,显然已将陈国国师当成了不入眼的尘埃,她很少与人说这么多的话。 眼下所言,已耗尽了她所有的耐心。 闻此一言,君琛压下心中因戚长容先前所言而泛出的隐疼,起身随她离开。 身后,陈国国师奋力的挣扎着,手腕与脖颈被铁链勒出了血:“你别走!你别走!你快告诉我,你的恨与我的恨有何不同?!你为何能放下心中的仇恨?!” 戚长容顿住脚步,面对君琛迟疑的打量,面色不动,笑着道:“将军,你先走吧,孤再与他说最后几句话。” 闻言,君琛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一句也没有多问的转身离去。 复又走了回去,戚长容微靠近了陈国国师,唇边的笑意不减。 “孤的恨,是来自于家国覆灭,江山破碎的恨。” “孤放下了恨,是因为孤已经报仇雪恨,说来你可能不信,那些人或许就连下辈子都不会再愿意见到孤。” “他们恐慌、惧怕、从生走到死 孤就坦然,从容,向死而生。” 说完这些话,戚长容心底的仇与恨当真散了个一干二净。 她的隐怨,终究再不会成为她的牵绊。 不再看被绑在石柱上的人,没办法对他生出半分怜悯之心。 离开之前,戚长容唤来一人,在他耳旁吩咐了几句。 “这人是农周老先生要的,你们明日启程,连夜将这人送到老先生的墓前,赐一杯毒酒,以跪地之姿,封泥塑,后再昭告天下,陈国罪人伏诛。” “……陈国,降者不杀,入晋国籍贯,奉晋国帝王,遵晋国律法,与原晋人,一般无二。” 她从不会做无用之功。 一年的作威作福,陈国国师已被陈国人恨的咬牙切齿,入骨三分。 这时候杀他,既是为了还农周一个人情,也是为了造势。 造……天下一统的势。 只要陈国屈服或落败,这场大戏也就到了最高.潮的地方。 接下来的,便是燕国了。 所以,为了‘造势’,她要告诉所有人,日后晋国的帝王必将贤明。 …… 后殿密室阴冷,待戚长容出来后,君琛立马脱.下外袍为她披上。 时已至丑时。 三月的寒风扫过,似乎连夜幕中的星星都有些受不住的颤了颤,稀疏的星光遍布各处,隔着天与地的距离,无法照亮前路。 回廊中红灯笼内的红烛早已燃尽,路的尽头一片漆黑,君琛牵着戚长容的手,细致的扫清了前路的一切障碍,慢步走于其中。 他知道,她需要冷静。 在密室内说的那番话,想必激起了她极浓的心绪。 他帮不了她,他只能陪伴。 两人并未惊动东宫的宫人,挑最偏僻的小路而行。 走到一半,戚长容舒了口气。 身旁君琛看她松了口气,紧绷的肌肉也随之放松,瓮声瓮气的小声询问:“殿下说恨过,是恨的蒋伯文?” “不止,还有庞庐,以及许多无名之辈。” 戚长容轻笑,知晓痊愈的伤疤不会再复发:“说起来,还要多谢将军帮孤报仇。”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听不到身旁人的声音,戚长容反倒有些不适应,忍不住侧眸看他:“将军怎么不说话?” 第538章:再入贤英阁 “不知道该说什么。”君琛抿了抿唇,心情并不轻松:“总觉得殿下经历过我从未经历过的事,而那些事曾带给殿下无法磨灭的伤痛,但我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头一次,君琛觉得自己无用之极。 假如他能有戚长容一半聪明,也不至于像此刻这般束手无策了。 “那是一个不怎么好的故事,这辈子的将军不必知晓。” 戚长容温温一笑,她的伤痛,他经历过,他怎么没经历过? 而且,他经历的或许比她更早。 上辈子君琛在葬身临城时,想来就已经看见晋国国破山河碎的那一幕了。 她隐约能猜到那时候的他是什么感觉。 轻松,却又悲痛。 上辈子,没了君门,无论是戚氏皇族,还是晋国百姓,其实都和待宰的羔羊一般无二。 内忧外患下,面对敌人的铁骑,毫无还手之力。 不知她又想到了何处,神思略有一瞬间的恍惚,君琛立即觉察到了,面上的失落之色更为明显。 随即,他遗憾地叹了一声,懊恼道:“很抱歉,我好像什么都帮不了你。” 听了这话,戚长容很是惊讶,抬眸看着他:“怎么会,将军已经帮了过很多的忙了。” “可我只会行军打仗。”君琛越说越觉得自己一无是处:“除了打仗以外,我根本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用。” “……”戚长容哑然失笑:“将军此言差矣,除了打仗之外,与孤而言,争取还有更大的作用。” “什么用?” “安神。” 戚长容笑眯眯的道:“只要看着将军,孤就觉得心安,将军所在,便是孤的心安之处。” “正是因为有了将军,孤才没有在无边无际的仇恨中迷失自我,能保持一如既往的理智。” “正是因为将军不曾背弃,孤才能从悬崖边上安然而退,在孤快要发疯时,是将军拉住了孤,让孤远离万劫不复。” “所以,于孤而言,将军的作用可不止打仗。” 就如多年前,她想屠城时,是将军阻止了她,唤回了她濒临崩溃的从容。 他是盾,是剑,也是锁。 锁住了她的肆无忌惮,锁住了她心底的恶魔,让她不用变成和陈国国师一样的怪物。 温暖平和的语气在耳旁响起,带着熟悉的音调,犹如深夜中的安魂曲。 很快,君琛就平复了心中的失落,止不住的问询:“在殿下的心中。我当真如此有用?” “自然。”戚长容轻轻一笑:“孤什么时候哄过将军?” 得了戚长容的保证,君琛终于满意,抛却了所有的烦恼之后,顿时有些不满意两人的行走速度,直接将身旁人打横抱了起来。 一边使轻功往前窜,一边恍若正儿八经的解释:“时已至丑时,今夜是殿下的新婚夜,可不能怠慢。” 顺着微凉的月光,戚长容能明显看见他面颊上的的微红。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被放在柔软的蚕被面上时,她才伸手环出了君琛的脖颈,凑在他的耳边轻轻的道。 “将军,今夜,由你欺君。” …… 夜幕褪下,日光渐盛。 翌日一早,几乎一夜未眠的戚长容写了一封‘告假书’,派人送到晋安皇的书案边,还没有得到回复,就已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太子大婚,有半月婚假。 她按期过假,只是这半个月不待在皇宫罢了。 在上京隐秘的某处水宅中休息了一天,戚长容换上了女装,在面容上做了简单的修饰,与君琛踏上了回君府的路。 消失良久的君门主母谢昙缘,经过多时的沉淀,也是时候在众人的面前露露脸了。 即便是在马车中,君琛也为谢昙缘戴上了帷帽,逐一垂下的白纱遮挡住了她的惊世容颜,隔绝了来自各处的打量注视。 谢昙缘握住君琛的手,察觉他的手心微湿,不由挑了挑眉:“将军紧张什么?” “头一次带媳妇儿回家,能不紧张吗?”君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抑制住胸腔中惊人的心跳声,玩笑道:“何况,我媳妇的身份还如此特殊。” “将军不必紧张。”谢昙缘笑的从容,即使隔着白纱,也能看见君琛面上的忐忑:“我现下这幅妆容,就连沈卿与周卿都未能瞧出个所以然来,更何况是他人?” “但温麒玉一眼就认出来了。”君琛不再掩饰心中的不安,拧紧了眉头,沉声道:“我不该无理取闹,非要让你陪我回君府,焉知会不会有第二个温麒玉?” 越说,君琛越发觉得自己简直愚蠢,明知她的身份几乎见不得光,还要磨着人冒身份暴.露的风险满足他的私欲。 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可理喻,没有半分兵马大元帅的风范。 想罢,君琛干脆道:“不如咱们打道往回走吧?咱们不回去了。” “不可。”谢昙缘微微一叹,安抚性的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既然答应了将军,孤就不会言而无信。” 君琛固执,非把歪理说成正理,振振有词,理不直气也壮:“可我现在又不想回去了,你难道不知,世间所有男子都是善变的吗?” “将军。”谢昙缘伸手捏了捏他面上的肉,无奈道:“眼下车已行至主街,估计许多人都知道这是君府的马车,也知道马车上坐着的人是谁,要是咱们就这么走了,岂不是更让人怀疑?” 所谓此地无银三百两,说的就是此般状况。 此话一出,君琛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耸拉着眉眼自暴自弃,恨不得往谢昙缘的怀中拱,可怜巴巴的道:“果然,我就是一个累赘,只会拖你的后腿。” “将军,不许撒娇。”谢昙缘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眉心,笑意十足的提醒:“现在你是兵马大元帅,就该拿出属于元帅的威严,倘若一直如此,会有人说你惧内的。” 君琛自我放弃,哼哼道:“他们爱说就说,反正也是事实,我不怕。” “将军……”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君琛撇了撇嘴,不忍回想犯蠢时的自己:“总归是自己作的,无论后果是什么,我都会担着。” 一路的纠结惶恐,一路的后悔懊恼,马车中是停在了君府门前。 早已得得到消息,知晓府中女主人会在这一日归府的君官家带领全福中人收拾齐整,浩浩荡荡的等在大门外。 待到谢昙缘扶着君琛的手缓步走下马车时,就见眼前的几十号人动作统一的往她的方向拱手作揖,行着军中之礼,气势十足。 “见过夫人,请夫人的安。” 君琛是超品阶的兵马大元帅,他的夫人则是一品诰命。 作为有品级的夫人,排面自然不能少。 大大小小的场面,谢昙缘曾见过无数,自然不会被眼前这一点小动静所惊到。 她从容不迫地颔首,温声道:“诸位免礼,起吧。” 因得知君夫人将回府的消息,沈从安与周世仁也撇下手头的事务,蹭了回来。 此时见到谢昙缘半点也不虚这等场面,心中对于这个商户孤女的印象更是上佳,眼瞧着君门终于有一个能撑得起门面的女主人,他们心中的激动自不必说。 君管家也很激动,甚至早早的换上了过年时刚做好用来压箱底的新衣裳,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往更加精神。 眼看着这些人还想说些什么,君琛伸手环住谢昙缘的腰,小心翼翼的将人护在自己的臂弯中,不耐烦的朝众人道:“人已经回来了,有什么话回府再问,莫堵在门口让他人看了笑话。” 此话一出,君管家如梦初醒,连忙指挥着一群人散开,清出一条入府的路。 君琛与谢昙缘走在最前,沈从安与周世人跟在其后。 紧接着,便是君管家与其余人, 行至府邸正中,谢昙缘停在一座假山石旁,忽而向君琛问道:“听说将军府中有一座贤英阁楼,供奉着君门的先驱祖辈,我初来乍到,是否要先去祭拜一番。” “没错,是该去见见他们。” 说完这话,君琛唤来君管家,随口一问:“贤英阁楼祭拜之物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君管家连连点头,得知当家祖母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祭拜祖宗,几乎笑得见牙不见眼:“除了香烛纸钱之外,还有拟好的祭词,将军只管放心。” 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可经过十多年的磨练,君管家办事也一向妥帖。 听了这话,君琛便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便先去贤英阁楼。” 于是,一行人改了道,去往整个君府守卫最森严的地方——贤英阁楼。 阁楼中,已摆好了祭台。 摘下帷帽,谢昙缘按照规矩上香叩首,祭台旁是君管家在念祭词。 祭词止时,谢昙缘也已一一的为各位先辈上了香,神色恭谨肃穆。 做完这一切,就当是在君家祖宗们的眼前露了个脸,君管家老怀欣慰:“若是让老爷和老夫人、太爷和太夫人知道将军终于成家,想必会很是高兴的。” “半年前,爹娘便早已知晓了。”君琛道:“这件事,他们自会转告给祖父与祖母。” 第539章:而归 闻言,君管家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珠,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长相端庄明媚的君门主母,告罪道:“是老奴失态了,这般好的日子,可不应该落泪。” 谢昙缘不紧不慢道:“情之所至,管家对君门衷心衷情,此乃真情流露。” “多谢夫人理解。” 君管家就又笑了起来,对于眼前的夫人,怎么看怎么满意,殷勤道: “知晓夫人要回来,栖梧院早就收拾好了,家具以及其他小东西都换了新的,夫人要是有哪里不喜欢,只管差人告诉奴,库房中还备着其他样式的。” 上了香,告了祖,一行人往正院而去。 一路上,君将军仔细的将府中情况说了一遍,眼中仿佛就只有眼前这位女主子,滔滔不绝,恨不得一次性将所有的事全部交代完。 谢昙缘静静的听着,在君管家词穷或不知该怎么形容时,时不时的问上一句,引导君管家往下继续说,半分没有不耐烦。 冷清的栖梧院已有了极大的变化。 即便早已从君管家的话语间知晓栖梧院或有了意料之外的变化,可当看见占据了半个院子的花圃时,君琛嘴角还是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两下。 偏偏,对于这个花圃,君管家很是满意,怡然自得道:“不知夫人喜欢什么花,老奴就斟酌着准备了一些,花圃有专人打理,无须夫人废神,待到花开时,夫人只管坐在书房或房檐下,欣赏院中的美景。” 顺着君管家的视线看了过去,君琛忍不住抬手抚了抚额头。 他分明记得很清楚,书房窗户的朝向并不在这边。 君管家竟然为了讨好未来主母,生生的重新辟出了一扇窗。 君琛:“……” 这样的待遇,他这辈子都没有享受过。 反倒正主谢昙缘,并不觉得君管家此举兴师动众,笑着赞叹道:“还是老管家心细,待日后花开,便可随风枕花香了。” “夫人喜欢就好。” 自己的作品被人赞赏,君管家自然很是得意,这一得意,就兴致勃勃的将整个栖梧院的变化说了一遍。 听到最后,君琛已然无可奈何。 不过,若是为了眼前的人,倒也很是正常。 君琛并未言语,任由君管家撒欢似的自言自语了半天,直至到了午时初,厨房的人将膳食送了上来,才意犹未尽的住了口。 根本插不上话的周世仁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对着一桌子丰盛的珍馐美食嚷嚷出了声,半开玩笑似的与君管家道: “管家,咱们一同生活了几十年,怎么我们在家时就顿顿粗茶淡饭,夫人一来,就是鸡鸭鱼肉,各种珍馐了?” 听闻此话,君管家温温的笑着:“姑娘家总是要照顾的精细着,周公子若是姑娘,老奴自小也会这般照顾。” 周世仁:“……那还是算了。” 他当男子当的挺开心的,为了这么一两顿好吃的变换性别,穿上女装,实在有些划不来。 用完膳食,就有许多的拜帖与请帖送入将军府,全是上京各个权贵的正室夫人所递。 要不就是这家有了茶话会,再不然就是另一家弄了赏花宴,令人烦不胜烦。 望着桌上一叠的帖子,君琛皱眉道:“不必管她们。” “那可不行。” 坐在书案后,谢昙缘淡淡的笑着,垂眸看帖子里的内容与署名,头也不抬的道:“我既是君夫人,那该让君夫人上场的应酬就不能避开,以前是没时间,眼下终于抽出空了,自然要让将军见识见识。” 君琛不明所以:“见识什么?” “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夫人应酬。”谢昙缘抬眸看他,挑眉笑道:“女人之间的来往,有时候比男人更加复杂,其意义效果,也不一定比不上你们。” 君琛捏了捏眉心:“我不太明白。” “将军是男子,自然不明白。” 君琛无辜的眨了眨眼,忽而问道:“太子乃是一国储君,为何也懂?” “因为无论是戚长容还是谢昙缘,都不会让人失望。” 是男人,便要在男人之中做到极致。 是女人,便要在女人之中做到极致。 勉强明白戚长容胜负心有多厉害的君琛顿了顿,面上的玩笑之意散去,认真的问道:“夫人真的想去?” “不想。”谢昙缘回答的很干脆:“我是兵马大元帅的妻子,是朝中一品诰命夫人,论身份论品阶,我比他们高贵的多,要见,也不该是我去见她们。” 见她如此,君琛也乐得配合:“那按夫人的意思,此事该如何做?” 闻言,谢昙缘从善如流的回道:“简单,毕竟是她们想见我,而不是我想见她们,像这种事,若我不想自降身份,只需来办上一场什么茶话会、赏花宴,想必她们会争着抢着要参加的。” “夫人这般自信?”君琛目光落到她手中的邀贴上:“夫人已经决定好了,为何还要看她们的?” 谢昙缘颇为无奈:“我只是想瞧瞧,那些个夫人是怎么写的。” 君琛忍笑,撑着下巴看她:“看明白了吗?” “明白了。” 谢昙缘朝着君琛盈盈一笑:“还请将军侍墨。” 得此一言,君琛起身,手持墨条:“我的荣幸。” 到底是东宫太子,字迹必定很是惹人注意,于是谢昙缘换了左手写字,陌生的字迹在纸张上溢散开。 恰巧逢近谢昙缘户籍上的生辰日。 很快,君门主母要办生辰宴的消息传扬了出去。 君管家热热闹闹的准备了起来。 因君府没有女奴,为了办好这场生辰宴,让所有人知道君门主母不可被怠慢,君管家亲自到牙行买了几个清秀姑娘,侍奉于谢昙缘左右。 所幸,谢昙缘身边有从宫中带出的女暗卫随侍,倒也不会显得匆忙。 …… 办生辰宴时,谢昙缘以出小痘为借口戴着薄薄的面纱,导致上京众贵夫人依旧不知她的庐山面貌。 即便如此,也无人敢在明面上多嘴半句,即使暗地里的碎言碎语不断。 半月沐休日转眼而过。 待回到皇宫,谢昙缘便又成了戚长容,没了半点谢昙缘的影子。 四月初,在陈国待了近一年的容穆终于自陈国而归,入东宫跪在戚长容面前请安。 “属下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戚长容抬手,于空中虚扶一把,问道:“你自战场而归,战局如何了?” 容穆起身,直接开口:“恭喜殿下,自从那妖道伏诛的消息传回陈国,除却少许看不清状况的陈国人以外,大多陈国百姓皆开城相迎,战况极好,利于晋军,想必用不了多久,殿下就能听到从军中传回的好消息。” “看来,情形比孤想象中的轻松。”戚长容松了口气:“连你都这般说了。” 容穆恭谨道:“是,殿下将要得偿所愿了。” 容穆从来没有怀疑过长容太子的能力。 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想当初,让他跟在陈三思身后潜入陈国,再借上一任陈皇对陈三思的愧疚,利用陈三思的余力,打入陈国朝廷,埋下一颗又一颗的暗棋,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太子殿下的谋算。 即便远在千里之外,这人对大局的掌控力,也已然达到了一种极为恐怖的程度。 于戚长容,容穆心中无不佩服:“此时此刻,属下才终于明白,几个月前殿下为何会驳回属下暗杀陈国妖道的提议。” 去年十一月,陈国妖道剥削民脂民膏之程度很是恐怖,为了所谓的‘奉神殿’,使陈国一城葬入火海,城中万人,无一逃出。 那时候,容穆对陈国妖道的杀心已然不可动摇,但因在执行任务的原因,他不能擅自行动,便给殿下回了信报。 可惜,去年的殿下容并未同意。 那时,他不明其意,如今,却忽而明白了。 见他恍然大悟,面露愧疚,戚长容赞赏的多看了两眼,却是出言提醒道: “容穆,你虽是天队里执行能力最强的人,可你也该清楚,行任务之人,不该为私情私欲所碍。” 容穆心下黯然:“属下明白,若有一日属下要杀人,也不应该是因属下想杀,而是因为任务而不得不杀。” “你明白就好。” 戚长容随口说道:“就如陈国国师,既然横竖都是一个死,你就更该仔细想,要怎么才能将他的死亡变得更有价值。” 闻言,容穆正色道:“殿下说的是,那妖道能用自己的死成为殿下棋盘中的一局,也算是他为天下做了最后一件好事。” 戚长容用‘孺子可教’的眼神看了容穆一眼,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后,容穆忽而从袖袋中拿出一枚印鉴,恭敬的递给戚长容。 戚长容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接:“这是什么?” “这是忠王的王印。”容穆低声,语气中带了几分失落,禀道:“忠王死前,让属下将此物带回来交给殿下,忠王说,殿下与他之间,到底是他输了,他认赌服输。” 初时,陈三思只是想为自己经历的不平寻个公道,光明正大的给上一任陈皇送葬。 第540章:恐慌 可等他回到陈国,却发现这片天早就变了,他从最受宠皇子,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曾经德高望重的朝臣,也转眼间变成了毒瘤,只想铲除他这个最后的隐患。 数次死里逃生,虽幸而留得一命,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在无德帝王的压迫下,家国越来越糟,百姓越发受苦受难。 留给他的时间实在太少了,少到他只能成为‘卖国贼’,才能为陈国百姓寻到一条生路。 只有‘灭国’,才能‘求生’。 如此悲烈的方式,其中要承受的能力,岂是谁能轻易承担的? 陈三思是‘卖国贼’,也注定是一个不为人知的英雄。 不是谁,都有魄力在绝境中做出那样的决定。 听完之后,戚长容才伸手接过王印,指腹从底部的‘忠王之印’上划过,淡淡一笑:“孤曾经告诫过他,一旦回了陈国,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可他义无反顾。” 容穆顿了顿:“对于忠王而言,哪怕死在陈国,也是死得其所,过往前路皆不怨。” “陈三思葬在何处的?” “没有入葬。”回想陈三思死时的惨状,哪怕是容穆都不由得有些不寒而栗:“陈皇恨忠王入骨,早就派人守在忠王府,忠王毒发而死的那一日,陈皇便派人将他挫骨扬灰了。” “尸骨无存?” “是。”容穆抿了抿唇:“属下之后寻过,可什么都没有寻到。” 挫骨扬灰,尸骨无存。 就连容穆都没想到陈皇居然能狠到那种程度。 “可惜了。” 戚长容沉默半响,替陈三思遗憾不已:“也怪他时运不济,从一开始便被放弃了,连争上一争的机会都没有。” 容穆垂首,静默不言, 一阵静默后,戚长容沉思良久,随后将王印交给容穆,在他疑惑不解的注视下,不紧不慢的开了口。 “罢了,孤与陈三思到底有几分情谊,你去找一块好地,以王印给他造一座衣冠冢,每逢清明,备一碟小菜,一杯清酒,一捧纸钱,祭上一祭。” 容穆双手接过,心下一松:“属下明白。” 要说陈三思,这一辈子也足够精彩多样。 生于陈国,死于陈国,葬于晋国。 …… 六月,陈国兵败。 晋国的疆域又狠狠的扩张了近乎一倍。 如今天下地图上,除却晋国之外,只剩下燕国,其余的领土,早已并入晋国的地域之内了。 当消息传到燕国燕北辰的耳中,这位燕国帝皇几乎当即砸了一个上好的青瓷花瓶,面色扭曲的已看不出原来俊俏的模样。 见帝王大怒,回禀消息的人战战兢兢的跪在大殿中央,匍匐磕头,半响不敢抬起头来,他实在不明白,陛下为何会动这么大的怒气。 良久,燕北辰终于平复了心中复杂的心绪,勉勉强强地恢复平静,却是差点在暗地里咬碎了牙关。 “行了,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跪在大殿中央的人连忙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然不等他一只脚迈出大殿。身后又是一阵‘哐当’声。 显然,在接连的打击下,燕国帝王已然失态。 宫人们大气不敢喘一声,胆战心惊的在一旁伺候,幸亏其中有个机灵的,认为燕国帝王最宠爱的妃子能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一路求爷爷告奶奶,终是找到了合适的人去将孙湘玉找了过来。 孙湘玉疾步而来。 当看见御书房内的一地狼藉后,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面上的神情瞬间凝重了起来。 诸多的碎瓷片遍布在脚边,她一手提着过于宽大的宫装裙摆,一边小心的越过,最后来到坐在书案后的燕北辰的身边。 已然发泄过一轮怒气的帝王神色不如之前那般难看。 龙椅上,燕北辰紧紧的闭着眸子,唯有剧烈起伏着的胸膛证明他并未安睡。 见他如此,孙湘玉抬起手搭在了他的太阳穴处,轻轻的按了起来,温温柔柔地说道:“无论陛下因何事生气,都且暂时将这怒气压下,别气坏了身子,若底下人做的不好,该罚就罚,何苦如此?” “不关他们的事,是晋国。”燕北辰睁开眼,眼中血丝未消,面色依旧难看:“刚刚传回消息,陈国兵败,已被纳入了晋国地域。从此以后,天下间再无陈国。” 此话一出,哪怕孙湘玉并不懂政事,可她还是从这紧俏的风声里,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沉默片刻,她不解道:“晋陈之战,虽是因陈皇不仁而引起,可从开战到至今,也不过短短一年罢了,成果为何败得这般快?” 在巨大的压力下,燕北辰已失了平常心,听了这话便讥讽出声:“没什么是长容太子做不到的,你别忘了,晋凉之战,历时也不过一年而已。” 听了这话,孙湘玉紧蹙着眉头,眉宇间含着说不清的忧愁,猜测道:“陛下之所以烦心,是因为在担心长容太子下一个目标有可能是燕国!?” 燕北辰紧紧的抿着唇,不言不语。 见她不说话,孙湘玉更为肯定自己的猜测,连语气中都带着几分慌乱:“应当不至于,三年内让两国落败,晋国必定也伤了元气,再者说,晋燕两国维和条约,长容太子怎敢?” “戚长容有什么不敢的,你别小看了她!” 燕北辰阴沉着一张脸,提到当年签的那份协议,眼底都似乎都藏着翻涌的风暴:“文书只有三年的效用,一旦过了今年,就对戚长容没有任何的约束作用,依她的做法,燕国别想独善其身。” 就连最为蛮横的草原都臣服了。 到时候晋国振臂一呼,这燕国就会被他们的势力蚕食殆尽,然后上供给晋国。 听了半天,孙湘玉终于明白了,一时愕然不已,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晋国难道是想让天下一统?!” “很明显。”燕北辰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朕从来没有小看过戚长容的野心。” “这又关戚长容什么事?”孙湘玉愕然不解:“陛下别忘了,长容太子的名声虽响,可她头顶上到底压着一个皇帝。” “你以为这几件事是晋安皇做的?” 孙湘玉:“难道不是吗?” “自然不是。” 燕北辰冷冷的笑出声,身上早已没了当初做佛门俗家弟子的出尘气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市侩的商人。 “晋安皇中庸了一辈子,又怎么会在这两年内突然醒悟,能力与手腕俱佳?” “说什么长容太子只是太子,这些事都与她无关,可又怎会无关?这样的话只能骗一骗愚蠢之人,无论是晋凉、草原、晋陈,哪一场大战没有她的身影?” 越说,燕北辰心情越发沉重。 面对这样的戚长容,面对这么可怕敌人,他竟然觉得自己毫无反抗之力。 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若是晋国对燕国用兵,燕国有胜利的可能。 燕北辰紧紧的握着拳头,锋利的指甲直接陷入掌心软肉,眼神阴沉不定,一字一句的道:“若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顺了戚长容的意。” 当年,是他耍了一个心眼,在登上大位以后,将本该属于戚长容的受降书,变成了议和文书。 那时戚长容身在燕国,心中虽有不满,可到底没做什么。 可如今她有能力了,心中定然记恨他当初的不讲信用。 得罪一个手握重权,龇牙必报的聪明人,无异于是他这一辈子做的最蠢的事。 孙湘玉惶惶不安:“那可怎么办?” “还有半年的时间,至少这半年内,燕国还是安全的。” 真的安全吗? 燕北辰也不知道。 毕竟,当初的他能不守信用,如今的戚长容自然也能不守信用。 别的不说,只要戚长容爆出当初他们二人间的交易,燕国的名声便会尽毁,兵不血刃地让他元气大伤。 想到这儿,燕北辰只得苦笑,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中流了出来。 “世间中人,谁又能想得到,朕堂堂的燕国帝王,竟然会比不上一个他国的太子,真真是天大的笑话……” …… 相比燕北辰的焦头烂额,在兰心府邸的燕亦衡可谓是悠闲自在,时不时听听小曲,逗逗小鸟,早早的过上了不用劳心劳力的生活。 当从管家爷的口中得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时,燕亦衡笑着给画眉鸟喂了一小块糕点,逗趣道:“看来,本王的这位皇兄终于要遭报应了,敢算计长容太子,当真是活腻歪了。” 管家爷嘴角一抽,只能提醒自己这位突然犯二的主子:“王爷,您也是燕国皇室中人,若晋国来犯,兰心府邸也不能独善其身。” 毕竟,兰心湖所谓的禁令,只对燕国人有效。 “管家爷不必担忧。”燕亦衡笑了笑,宠溺的看着画眉鸟把一小块糕点吃完:“本王自问与那长容太子有几分交情,而长容太子勉勉强强也算个君子,即便是看在本王的面子上,他也不会对一个毫无威胁的兰心湖出手的。” “王爷未免想的太简单了。” 第541章:御驾亲征 管家爷皱了皱眉头,直言不讳:“王爷要知晓,兰心府邸代表的是燕国的传承,只要兰心府邸不倒,燕国就不会覆灭,王爷以为,在天下霸业和与您的那几分交情中,长容太子会如何抉择?” “……” 手中的糕点突然不香了,燕亦衡无奈地看了管家爷一眼:“你说话可真是不好听。” “忠言总是逆耳的。”言语间,管家爷依旧半分也不委婉:“所以,若真的事到临头,王爷有没有想好要如何去做?” “本王能如何?”燕亦衡十分头疼,放下手里的糕点盘,无奈似的耸了耸肩:“管家爷不要忘了,本王一无兵权,二无人脉,在朝中说话丁点儿不起作用。” 此话一出,管家爷默然。 显然他虽然很希望自家王爷当一回英雄,可在这种明显不利于兰心府邸的情况下……就别考虑当英雄了,还是考虑考虑该如何保住一条小命吧。 说到这里,见管家爷面露黯然,燕亦衡依旧不放过他,两手一摆,继续慢吞吞的道:“何况,以长容太子的能力手腕,就连本王的好皇兄都掰不过他,估计管家爷也毫无办法,本王自然只能无计可施。” 管家爷:“……” 他错了,就不该在自家主子身上寄予任何希望。 见管家爷被打击的不想说话,燕亦衡终于良心发现,开解了他几句:“古往今来,朝代更替本就寻常,管家爷莫要忘了,就咱们燕家的天下,也是几百年前从别人手中夺过来的,如今只不过是被另一人又夺走罢了。” “王爷倒看得开。” “谁让本王是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要是不看得开些,怎能没心没肺的继续活下去?” 无论管家爷是埋怨还是赞叹,燕亦衡都尽数收下:“天下间,真正的道理只有一个,谁的拳头大,谁说的话就更管用,管家爷要早点认清楚这个事实。” 燕家能抢别人的,别人自然也能抢燕家的。 朝代更替这件事,从很早以前,燕亦衡心中就有了数。 六月炎热。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走过,与陈国之战后,晋国再一次忙碌了起来,经过层层的选拔,数月的努力,才能维持眼下的局面不乱。 户籍更改无疑是极大的工程。 哪怕派出了上千有品阶的官员,也整整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才让陈国因战争而混乱的秩序恢复正常。 九月,晋安皇宣布退位,在身体还算康健的时候,传位东宫太子戚长容,自封太上皇,携他的几位宫妃,一同移居碧泉山庄休养。 储君继位的仪式异常浩大。 在百官的跪拜下,年仅二十一的戚长容终于登上了至高之位,年号升平,人称升平帝王,受千万百姓爱戴敬仰。 升平一年,一月。 太上皇所剩时日不多,本于碧泉山庄休养生息。 却突然得知新皇前来请安的消息。 太上皇眉头微微一皱,等人站在自己面前后,就差指着戚长容的鼻子,毫不客气地数落道:“你刚登上帝位不过三月光景,就敢玩忽职守来碧泉山庄?当真是皮痒了,以为当了皇帝,就再没人敢教训你?” “儿臣请父皇的安。” “免了,你来到底有何事?”太上皇知晓戚长容是个懂轻重的人,先前那番数落,不过是给她的敲打罢了。 “儿臣有一事想拜托父皇。”戚长容起身,在晋安皇面前站定。 “说说看。” “儿臣欲御驾亲征,出兵燕国,还请父皇出山暂理国事,解儿臣后顾之忧。” 此话一出,太上皇差点被气得跳了起来:“你疯了不成,你刚刚坐上龙椅,还有许多事要做,哪有御驾亲征的道理?” 太上皇十分头疼,不知该说什么。 原本两军交战,主将应当被重重保护在后方指挥,不轻易与敌人短兵相接。 可眼前这人倒好,竟是一国帝位最高之人意图领战…… “父皇放心,此次出战,君将军将与儿臣同去,有他保护,必不会出现意外。” 太上皇说话很直接,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正是因为君琛随行,所以我才更不放心。” “父皇……” “得,你先等等”不待戚长容将话说完,太上皇直接打断了她,皱着眉头问:“我知道,只要是你想做的事,就不会轻易放弃,但我很疑惑,从前的凉国,陈国,你都能撒手不管,可轮到了燕国,为何就要亲自出征?” 太上皇确实不明白。 戚长容虽在燕国有一段较为艰难的时期,可他相信,新帝绝不是心胸狭隘之辈,并不会因为这点事而针对于谁。 所以,御驾亲征的原因就有待商讨了。 见太上皇问询,戚长容便如实解释,将当初发生的事情简单的叙述了一遍。 得知在三年前戚长容就差点拿到燕国的降书时,太上皇忽然有些词穷,随即就对言而无信的燕北辰恨的咬牙切齿:“一国帝王,连最基本的信用都没有,简直德不配位,该打!” 戚长容淡淡一笑:“儿臣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吃闷亏的人,在哪里丢了场子,自然要在哪里找回来,燕皇对儿臣不仁,儿臣就要让他日夜悔恨。” “好,我答应了。”太上皇深深的吸了口气:“我会看好你的天下,你只管去将缺失的一角打回来。” 说到这儿,太上皇冷冷一笑:“燕皇言而无信,当真是欺我晋国无人,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必要将燕国打的哭爹喊娘!” 戚长容:“……” 退位之后,父皇果然越来越随性了,越发没有曾经的威严。 不过,不管如何,她已经达到了目的。 如此,就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 升平一年,三年期限一过,晋燕两国的议和协议终是彻底作废。 四月,晋国新帝升平皇御驾亲征,在君琛的护送下,率数十万铁骑征讨燕国领土。 一路直.捣黄.龙,所向披靡。 燕国人人心慌自危,只能一日又一日,默然的听着一道又一道的防御关前被破,晋军离他们更近一步的消息。 数重压力下,燕北辰愁白了头发,明明正值壮年,可看起来就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半分生气也无。 战事接连好几个月。 九月,当得知晋军已离成安不远,燕皇宫的宫人们趁着混乱时期,竟然都跑的差不多,一路连滚带爬,只为逃离那随时有可能卷入成安的战火。 晃动的珠帘下,燕北辰坐于金銮正殿,本该是早朝的时辰,目下所及竟却无一人按时而来。 收拾了些许细软的孙湘玉跑入金銮,不由分说的扯着燕北辰的手臂往外走:“晋军很快就要攻打进来了,咱们还是快些逃吧,我带了许多好东西,足够咱们过这辈子了。” “朕不走。” 恍若听不见外面的喧嚣,燕北辰纹丝不动:“朕是燕国帝王,朕不会走。” “陛下,您就别在这种时候固执了。”见他当真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孙湘玉急得快哭了出来,忍不住跺了跺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禁军已等在外面了,只要您能活下去,燕国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啊!” 听闻此话,燕北辰看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将孙湘玉搭在臂膀上的手甩开,冷声道:“你走。” “陛下与我一起走。”孙湘玉咬了咬唇,固执不已:“既然当初我进宫是为了陛下,如今就不会一人逃生!” “朕让你走!”燕北辰隐怒道:“你不过是一介女子,留下来又有何用?你可知晓,一旦被晋军抓住,你的下场会何等惨烈?!” “你不走,我就不走。”孙湘玉摇了摇头,确认他当真没有逃离的意思,干脆将包袱扔在地上:“你不走,咱们就一起留下来。” 燕北辰抿唇:“你疯了?!” “我很清醒。”孙湘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般清醒:“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下你了,要是连你也要离开,那我还不如连自己也一起舍弃!” 说话间,金銮殿外的混乱声已悄悄的平息了下来。 就在孙湘玉说完之后,另外就传来了一人的鼓掌声,以及一道,既陌生又熟悉的嗓音。 “孙姑娘对燕皇当真是一片情深,真真是让人开了眼界,临死之前还有心思谈情说爱,当真是让朕十分佩服。” 穿着盔甲的戚长容从外面走了进来,站在她旁边的君琛一身血气未消,与之相比,她的盔甲上却干净的连一滴血也未染上。 燕北辰随之看了过去,依旧坐在龙椅上:“升平皇比朕想象中要来得要快。” “不得不快。”戚长容莞尔一笑,声音平静寡淡:“朕既然是来寻仇的,自然要亲手手刃无信之人才更为痛快。” “为了报复朕,升平皇倒是又破了晋国的记录。” 燕北辰心中很复杂,孤寂而又绝望。 他原以为,在全力防守之下,燕国再怎么样也能撑得比另外两个国家更久,可事实却狠狠的给了他一巴掌。 半年! 戚长容只用了半年,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这半年,狠狠的击溃了他的骄傲,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让旁人看尽了笑话。 第542章:升平 “朕曾在燕皇这儿失了面子,自然要加倍的找回来,否则又怎能平得了朕当年被燕皇毁约后的怨气?” 话虽如此说,可戚长容面上却不见半分的怨对,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容,相比燕北辰眼下的狼狈,转瞬间便站在了至高之位。 事到临头的这一刻,曾经的恐惧消失无踪,燕北辰反倒平静了下来。 “成王败寇,朕无话可说,升平皇想如何便如何,可若升平皇想要折辱朕,却是万万不能的。” 身为燕国的帝王,燕北辰自有其需要担负的使命。 能力不如人,他认输。 输的,也只能是他。 此话一出,戚长容没有搭理燕北辰,只转而看向面露不安的孙湘玉。 在她的目光下,后者只觉得浑身一僵,下意识退了两步,警惕的看着对方:“你想做什么?” 闻声,戚长容收回目光,根本没将孙湘玉放在眼中,径自往燕北辰的面前扔了一把长剑:“朕此生最讨厌言而无信之人,不过,看在燕皇也是一个人物的份上,朕就借你一把长剑,燕皇自我了断吧。” “如此,倒是要感谢升平皇的慷慨。” 燕北辰捡起长剑细细打量,剑身上的冷光从他眼前滑过:“这是升平皇的配剑?” “不是。”戚长容淡淡的道:“这是君将军的剑。” 得到这样的回答,燕北辰心下有些感慨:“也罢,虽不能死在升平皇的殿下,可死在君门之主的剑下,也不算堕落了燕国的威名。” 话落,燕北辰血洒剑前。 殷红的鲜血从脖颈间喷涌而出,染红了金色龙椅。 就算死,他也死在了这把龙椅上。 见状,孙湘玉尖叫着扑了过去:“陛下!陛下!” 这时,君琛问询道:“陛下,这个女人该怎么处置?” “杀了吧。”戚长容声音微冷:“她不是想和燕北辰同生共死吗,就当成全她了。” 无人在意孙湘玉的生死,戚长容本也不会在意。 可,她太明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了。 孙湘玉只是燕国后妃,可一个女人在被逼到绝境时,谁都猜不到她会有多大的爆发力。 戚长容不怎么喜欢毫无意义的麻烦。 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下手到底有损风度,最后是君琛应下,而送孙湘玉一程的,却是戚长容。 望着孙湘玉不可置信的眼神,戚长容收回短刃,垂眸擦拭断刃上的血迹:“你活,就会给某些人带来麻烦,不如死了干脆。” 直至孙湘玉断了气,戚长容才转身离开,吩咐旁人道:“将他们烧了。” …… 晋军侵占,成安大乱。 半个时辰后,戚长容成功将整座城控制。 小舟泛入兰心湖,君琛看了一眼坐落在湖中心的府邸,目光触及到府邸中最高的楼阁时,眯了眯眼:“那一年,陛下就是住在那座最高的楼里?” 戚长容站于船头:“是,那是揽月楼,站在楼顶,能俯瞰整座成安城,风景极好。” “这座王府,比寻常的王府要好的多。” 虽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样的结论,戚长容还是点了点头,认真道:“成安,再没有比三王府更恢宏的府邸了。” 君琛忽而问道:“这位燕国的三王爷,陛下不想杀他?” “一个富贵闲散人罢了。” 君琛想了想,颇为苦恼:“就算你不想杀,只怕也难。” “朕还欠他一个人情,总要想办法还。” “行吧。”君琛耸了耸肩头,露出军营里土匪的本性:“我看这燕三应该挺有钱的,就让他用银子买命吧。” 戚长容:“……” 说话间,小舟靠湖中心而停,眼前的府门大开,燕亦衡正在门槛外等候。 见到戚长容下船,待人行至眼前,见她一身戎装,燕亦衡笑道:“我就知道升平皇会来,看来,我还是比较了解升平皇的。” 戚长容颔首:“燕三王爷。” “不必这般唤我了。”燕亦衡耸了耸肩头,眼眶微有些红,却洒然的笑了笑:“燕国都覆灭了,哪里还有燕三王爷,升平皇还是唤我一声燕三即可。” “好,燕三。”戚长容从容改口,复又问道:“燕三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燕亦衡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到了眼前这一刻,似乎问什么都没有意义,不如不问。” 说罢,燕亦衡故作轻松的笑了笑:“今日,陛下事务繁忙,而我又刚亡.国,就不请陛下进府来座了,还请陛下见谅。” 戚长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朕亲来此处,是想告诉你两件事。” 燕亦衡:“升平皇请说。” “第一,燕北辰孙湘玉已死,第二,朕知兰心府邸有燕氏皇族的祖祠,取下前缀,独留燕氏、名讳,祖祠可存。” 此话一出,燕亦衡难得认真了起来,连忙退后两步,郑重其事地朝戚长容九十度鞠躬:“多谢升平皇手下留情。” 若是有旁人看到这一幕,心中必定会觉得很是嘲讽。 燕亦衡乃是燕国的三王爷,而戚长容则是让燕国国破的入侵者。 入侵者让他从皇族落魄成平民,他却还要向入侵者鞠躬感谢,实乃是莫大的讽刺。 对于这一件事,燕亦衡虽然难受,倒不觉得有多难以接受。 早已接受了眼前的事实。 毕竟,从小到大,他都是被当成‘废物’来养的,敌军兵临城下,身为‘废物’,他本就无力反抗。 说他自私也好,说他胆怯也罢。 他从未主动奢求过什么,自然也难以承担肩上的这一份责任。 待小舟从府边驶离,管家爷终是从府中走了出来,望着站在门外的燕亦衡,管家爷张了张嘴:“王爷……” “燕国已不复存在,未免落人口舌,管家爷便唤我一声三爷吧。” 无奈之下,管家爷只得垂眸,应下:“是,三爷。” “尽快找人重修祖祠,省去祖宗们牌位上的尊称,皆印刻其名字。” “皇族祖祠,更为燕氏祖祠。” 听燕亦衡说的风轻云淡,管家爷却觉得心疼极了,连声音都哑了哑:“奴明白,待会儿便安排下去。” 要不是因为有三王爷,兰心府邸又怎么可能在乱战中稳存? 三王爷,到底是护住了祖祠。 …… 直到离开兰心湖,君琛依旧很是扼腕,遗憾地长叹一声:“燕三虽没有将我放在眼中,可也勉强算一个聪明人物,只可惜,刚刚没有借着机会好好敲诈他一番。” 闻声,戚长容轻笑:“将军就放过他这一回吧,他的银子,还要拿来养家的。” 君琛挑眉:“看来,陛下有了新的打算。” “正在斟酌中。” 十月,御驾亲征的升平皇班师回朝。 升平二年,彻底实现天下大统。 待戚长容回朝,她的威名已扩散至五湖四海,沿路百姓夹道而欢送相迎。 最令人意外的是,戚长容以战相夺他国,却并未留下暴虐之名,只因她从不虐.待俘虏,滥杀无辜。 原本的燕、凉、晋、陈四国制被推翻,变成大晋帝国。 燕、凉、陈所在之地,被划分为五十四郡十八州六域。 每三郡为一州,每三州为一域。 货币统一,律法统一,分域而治。 升平二年,四月底。 已登上皇位的戚长容寻来了戚自若。 如今戚氏皇族所有的公主都已外嫁,唯有戚自若年仅二十一,却至今未曾与人商谈婚事。 戚长容坐于龙椅上,手边还有两叠奏折没有处理:“朕曾经问过你想嫁给谁,你当初似乎并不在意日后驸马的身份,如今,你的想法可有变?” “无。”戚自若跪在地上,匍匐叩首,声音如山间的清溪:“于自若而言,只要是皇兄希望自若嫁的,自若就嫁。” “好。” 戚长容眯了眯眼,淡淡的道:“第七郡的郡守年少有为,性情和善,如今年有二七,与你相配,你若愿意,六月六,由朕做主,嫁于第七郡郡守为夫人。” 戚自若跪在地上,直起身子:“第七郡在何处?” “在原本的燕国境内,你要嫁的第七郡守,就是原燕国的三王爷燕亦衡。” 原燕国三王爷燕亦衡风流之名极响,更别说这样的人从前还有好男风的传言。 嫁给这样的人,若换做旁人,必定不愿,可戚自若却半分也没有犹豫,随即叩首谢恩:“臣妹愿嫁,多谢皇兄赐婚。” 戚长容‘嗯’了一声,交代道:“你是晋帝国的十三公主,无论在何处都不必委屈自己,你虽是嫁给第七郡守,可若论身份,燕亦衡不及你,晋帝国,从不需要皇室公主牺牲。” 有些提点,只需点到即止。 戚自若不是傻子,她当然能听明白戚长容的言外之意 皇兄在告诉她,即使婚后不如意,皇兄也会是她的后盾,只要她愿意,随时干脆利落的脱身而出。 心中感激,戚自若再叩首,满心臣服:“臣妹明白,请皇兄放心。” 六月六的婚期,而此时是四月底。 作为升平皇最宠爱的妹妹,戚自若的大婚之仪自然不能简单,上京准备的同时,赐婚的圣旨同时快马加鞭的送至第七郡。 第543章:四海 赐婚圣旨出,朝臣皆惊。 一时间,朝堂上出现了数种声音,有赞同有反对,竟谁也说服不了谁。 听到他们的议论,奉命替十三公主备嫁,正忙的焦头烂额的王哲彦气的吹胡子瞪眼,逮着一个说的最厉害的三品大官教训。 “依我说,你们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无论陛下要将十三公主嫁给谁,说白了就是人自己的事儿,用得着你们几张嘴叭叭叭的?当真是吃饱了撑的。” 怼完了这个,王哲彦又看向另一人,翻了个白眼后随口道:“说白了,你能管你老祖宗嫁妹吗?” 两人被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面面相觑下,不知王哲彦在发什么火,嗫嚅着半响说不出话来。 偏王哲彦还嫌不够,怨气十足的继续分说: “既然管不着,就尽早闭嘴,免得最后惹了一身腥,真不知你们有没有长脑子,这乃是陛下的决策,也是你们能质疑的?就这等眼见力,怎么爬到三品位置上的,莫不是走了后门吧……” 三品大员:“……” 此话一出,郑纶明手握成拳,放在唇边清咳一声,略偏着头低声提醒王哲彦:“说几句就差不多了,安静些。” 话音刚落,王哲彦面上的不愉之色渐消,转过身来站正,也不管身后两人的脸色有多难看。 见状,郑纶明无奈抚额:“你今日是怎么了,从前不见你与他们多说半句话,今儿早出门时吃了炸药,一点就燃?” 众所周知,王哲彦最是怕麻烦,平常无论面对谁,首先就要面带三分笑,力求谁也不得罪。 可今日…… 不说郑纶明不明所以,就连身后被教训了一顿的三品大员也满头雾水,偏生又不敢反驳王哲彦,神情看起来很是憋屈。 见郑纶明不理解自己,王哲彦叹息一声,不住的往外倒苦水: “郑兄,你莫要忘了,公主出阁,理应是礼部最为繁忙,可平日我一身能力,几乎毫无用武之处,如今我好不容易等到机会大展拳脚,总不能被这些人坏了事?” 郑纶明:“不是还有皇宫娘娘与内务府?” “那怎么能一样?”王哲彦摇了摇头,正色道:“皇后娘娘与内务府最多就是给公主添妆教导梳理,又怎能敌的上礼部发挥的作用?” 郑纶明有些纳闷:“你平时不是最厌繁忙?” “眼下不一样了。”王哲彦再叹一声,苦哈哈的道:“我若是不做出点实事,给陛下留一个‘还算得用’的印象,只怕要不了多久,待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就不是我喽。” 闻言,郑纶明迟疑:“应当不会吧,你到底是太上皇一手提拔的,陛下再怎么着,也得给你留三分情面……” “郑兄,难道你还没看明白?” 王哲彦压低声音,忽而回想到多年前的事,小心翼翼的与他耳语:“太上皇的老臣还少吗?可你别忘了,说的久远些有逆贼蒋伯文,近些有陈家,他们的落败,不都是因得罪陛下开始?” 郑纶明:“……” 虽然很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如此。 那蒋伯文是敌国细作不假,可他既能在晋国藏了数十年,便证明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可最后还是被挖了出来。 当年太上皇未曾透露过这件事与当时还是东宫太子的陛下有关,但结合之前几年中,东宫太子与蒋伯文的针锋相对,整个朝堂里,谁不知道蒋伯文之所以会暴.露,是陛下一手安排的? 郑纶明无话可说,惊喜不定。 王哲彦又道:“还有这陈家,从前陈家那档子事就连咱们都没听过,可却被.捅到太上皇那儿去了,这是因什么?还不是因陈家那个女儿在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面前露了脸,太上皇可不得把陈家查个底朝天?” 已经快要被说服的郑纶明很为难:“……这件事也能算到陛下的头上?是不是有些牵强了?” 王哲彦翻了个白眼:“甭管牵不牵强,你就先告诉我,这些事是不是都和陛下有关?” 郑纶明顿了顿,斟酌着点了点头:“是,可是……” “没有可是。”王哲彦干脆的打断了他,摇了摇头:“咱们现在只要清楚一件事就行了,别的都不用管。” “若是惹了陛下,轻责被骂两句,重则被摘乌纱帽,若是再重……”说到这儿,王哲彦伸出手,在脖颈处比划了两下,谨慎不已:“估计就要掉脑袋了,陛下可不会因太上皇而手下留情。” 听完,郑纶明彻底放弃挣扎。 王哲彦言语间有理有据,就算他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毕竟,就连曾经声明赫赫的杨太傅都得在陛下眼前夹起尾巴做人…… 两人暂且将这件事压.在心底,王哲彦抬眸看了一眼首位,却见左边首列空空如也,而右边则是赵丞相与杨太傅。 王哲彦:“……君将军怎的又没来参与朝会?就算陛下予他恩典不必日日前来,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不是太放肆了些?” 闻言。郑纶明瞥了他一眼,身形不动:“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眼睛少乱看,别多管闲事。” “哦……” 第二列。 杨一殊意味深长的与赵理道:“赵丞相作为君将军的舅舅,总要规劝君将军一二,他虽是帝国功臣,可到底也要明白,帝王眼中容不得沙子,倘若君将军继续任性,恐怕要不了多久,肱骨之臣,就要变为功高盖主了。” “多谢杨太傅的提醒。” 说到这件事,赵理心中也愁。 君琛与陛下的关系虽好,可也不能这般折腾,整日随心所欲,半分规矩也无。 杨一殊所担忧的,也正是赵理所担忧的。 眼下大晋帝国的场面才刚刚打开,新的制度形成不久,万般不能出现‘卸磨杀驴’的事件,否则于国无益。 偏偏君琛那小心从不听他所言,实在是可恨。 想是如此想,可赵理面上却分毫不露,温和而又礼貌的朝着杨一殊笑了笑:“这事,想必君将军心中自有分寸。” 杨一殊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左位,意有所指:“最好如此。” …… 凰殿。 此乃中宫皇后的居所。 缺席早朝的君琛正穿着薄薄的寝衣,躺在凤床上枕着手臂,慢慢悠悠的看着正被宫人们伺候更衣的戚长容。 在这一座宫殿内,他们可以摒弃所有伪装,得到短暂的歇息。 晋安皇虽退位到碧泉山庄休养生息,但在离开之前,却打造了一座如铁桶一般的凰殿。 这里的每一个宫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后精挑细选出来的,文武俱全,他们死忠皇室,即便知晓皇帝与皇后的身份,却不会向外透露半分。 见她盛装,君琛笑眯了眼,‘啧’了一声,偏生懒洋洋的仿佛提不起半分精神,言语间故意带了几分阴阳怪气。 “瞧陛下这模样,可当真是英武不凡,令人倾慕不已,也难怪外面的狂蜂浪蝶,都不怕死的,前仆后继的往陛下.身上撞。” 宫人在束腰带,戚长容只能偏头看他,颇为无奈的解释,在凰殿内,半点也没有作为帝王的威严。 “朕昨夜已经解释过了,昨日书房的事只是意外,朕已命姬方狠狠责罚了那宫女,想必日后不会再有人犯错。” 君琛慢吞吞的回了句:“那可不一定,毕竟一飞冲天的机会摆在她们眼前,能忍住才奇怪。” “对她们,便是朕有心也无力,更何况朕无心。”戚长容摇了摇头,直言不讳:“也只能怪她们时运不济,遇上了朕这么一个特殊的帝王。” 宫人们对帝后间的对话早已习以为常,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并未出声打扰。 这身龙袍朝服实在是太繁琐,直至带上帝冠后,戚长容紧皱着的眉头才微微一松,挥手退避伺候之人。 宫人们鱼贯而出。 这时,戚长容行至床榻边,在君琛唇边落下轻柔的一吻,低声道:“将军若是吃醋,不如今日等我下朝后,由将军亲自准备些补汤送来,也好昭示我的所有权归谁?” “好注意。”君琛绷着脸,忍住不笑,矜持道:“既然陛下都这般说了,我自然要给陛下一个面子,老王八汤如何?” “都好。”戚长容正色道:“莫说是老王八汤,只要是将军亲手做的,即便是老鼠汤,我都能自断味觉。面不改色的喝下。” 此话一出,君琛哭笑不得,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戚长容的脸:“你在埋汰我,就不能想点好的?” 戚长容比他更委屈,忽视脸上多出来的一只手,无辜的道:“是将军先说老王八汤的。” 话落,君琛瞧了瞧沙漏,摇头道:“得了,别贫了,时辰差不多了,该去上早朝了,陛下要是迟到了,只怕那些个大臣的口水都能将我淹了。” 倒是不能用口水把他淹了,只是会在暗中嘀咕几句红颜祸水罢了。 时辰真的不能再耽搁,戚长容转身离了凰殿。 早朝极为热闹。 六域的事务实在太多。 而在繁忙的国事外,不知是谁念叨了一句十三公主不该嫁于燕国余孽,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倒了半碗水,瞬间炸了锅。 第544章:失职 就在朝臣们惶然不安时,有人小心翼翼地朝上方的龙椅处看了一眼。 上首的升平皇面色平静,不知有没有听到这一句话。 就在众人庆幸,或许这句话被他们的谈论声所淹没时,戚长容却忽然开了口:“朝堂上不谈家事,无论是朕的,还是诸位爱卿的。” 文武百官:“……” 果然,还是他们想的太简单了,以陛下的听力,又怎会忽略金銮殿中的哪一句话? 到底没人敢拔老虎身上的胡须,很快,便掠过了十三公主该不该嫁这个问题,围绕国事继续谈论。 杨一殊拱手,斟酌道:“陛下,如今五十四郡十八洲的郡守与洲守已选定,并且已陆续的到了各自的地方,但这六个域主之位至今空悬……” 六大域主之位会花落谁家,无疑是文武百官最关心的问题。 要知道,若是成为域主,手底下就要看管九个郡,相当于一个小封地的王,陛下早已将域主之位纳入一品。 一旦得了陛下的赏识,就是一步登天。 闻言,戚长容看了杨一殊一眼,挑了挑眉头问道:“怎么,难道杨卿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那倒没有。”杨一殊顿了顿,言语间更为小心翼翼:“域主一职事关重大,当然要仔细挑选。” “既然如此,此时提域主,又有何意义?” 见杨一殊被说的哑口无言,戚长容直接道:“六大域主之位的所属,朕心中有数,诸位爱卿不必费神,还是说些其他的罢了。” 此话一出,姬方领悟了什么,连忙打起精神,扬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文武百官无话可说。 帝王能力过于出色,说话总是一针见血,任何难题摆在她眼前仿佛都不算事,他们能怎么办? 作为臣子,他们也很无奈啊,突然间就有了一种毫无用武之处的自卑感。 无人再站出,戚长容心中有数,起身离开,片刻也不耽搁。 见状,姬方又道:“帝王令,退朝——” 直至早朝散去,郑纶明与王哲彦并肩而行,前者心有余悸道:“王兄,我终于明白你的紧迫感是从哪里来的了,陛下……能力太出众。” 就算什么都没说,可竟无端的给他们一种,这天下好像不怎么需要他们的错觉。 明明,整个朝堂是一个庞大的体系,文武百官皆是构成这体系中的一环,缺少了任何一个,都有可能陷入短暂的忙乱。 但,陛下行事作风又快又稳。 就算某个位置真缺了人,想必也会以最快的速度补上,或许在他们还未察觉时,就又换了一番天地。 王哲彦叹息一声:“你终于明白我的难处了。” 郑纶明点了点头,庆幸道:“幸亏陛下不会观天象,否则我怕是会生出和你一样的担忧。” 这种随时有可能被替代的危机感,简直太可怕了,已经超乎他们生命所能承受之重。 “你别高兴得太早。”见郑纶明露出一副众人皆危他独安的神情,王哲彦忍不住泼他冷水:“陛下虽不懂观天象,可多的是人懂,想取代你钦天监正位置的人也不在少数。” 话音刚落,郑纶明苦笑:“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怎么安全……” “还是要尽忠职守才行。”王哲彦深以为然:“你要是想坐稳钦天监正的位置,就期待这两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吧。” 郑纶明:“……” 将自己与家族的前途寄放在未知的天意上,未免也太不可测了。 郑纶明仔细想了想,而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看来,还是要努力才行。 否则他这个前辈,说不定就要成为‘先辈’了。 …… 戚长容并不知自己卓绝的能力带给了文武百官多大的压力。 她的天赋如此,有些事对于旁人而言是异常麻烦,可相同的事对于她来说,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区别就是,有可能她吃这一餐饭的时间比以往较长。 说起来,不过就是细嚼慢咽与狼吞虎咽的区别罢了。 巳时,戚长容回了御书房,开始处理五十四郡十八洲的事务。 眼下六大域主人选还未有着落,有些事就只能千里迢迢的移交回她的手里,由她给出指令,再命底下人酌情而行。 戚长容确实很忙,忙到分身乏术,几乎忘记了时间流逝。 直至午时初,她手中的折子不过只处理了三分之一,就被姬方叫停了。 又等了一会儿,姬方才战战兢兢的提醒道:“陛下,您该用膳了,待会儿皇后娘娘或许会送汤过来,是否要现在传膳?” 听到‘皇后’二字,戚长容才终于感觉到了眼眶的酸涩以及少许的疲惫。 她放下狼毫笔,揉了揉略略酸痛的手腕,淡声吩咐道:“传吧,顺便让太医院开一副明目的方子,朕眼睛有些不舒服。” 此话一出,姬方忙应下:“奴这就去。” 曾经东宫的太监总管,变成了如今的御前大总管。 姬方接替了元夷的位置,成了御前最得力的人。 于是,他就顺便收了两个小徒弟,约莫十五六岁,负责一些不怎么重要的事情,总归也出不了大差错。 除了御前总管以外,御前还有许多伺候的人,当得知戚长容眼睛不舒服时,姬方唤来一能力稍为出众的宫人,严肃的吩咐下去: “陛下说眼睛不太舒服,有可能是因为操劳过度,你去一趟太医院,让太医们琢磨出一副效果最佳且没有副作用的,舒肝明目的方子。” 宫人连忙应下:“大公放心,奴这就去。” 说罢,便小跑着往太医院的方向而去。 这时,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的姬方才往下传了膳。 半刻钟,十八道菜陆续而上。 恰巧这时,一身红色宫装的君琛提着食盒而来,面无表情冷冷淡淡,高大的身形令人心中不自觉地生出被压迫的局促感,高贵冷艳的让人不敢直视。 皇后能直接进入御书房,不需要通报。 君琛从宫女手上接过盒子,瞥了她们一眼,淡淡的道:“得了,你们就在外面等,不必跟着了。” “是。” 宫女们行礼,躬身缓步后退,守在御书房外面。 待君琛入了内室,最后一道菜也刚好上桌。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戚长容抬眸看了过去,目光落到君琛手中的食盒上,挑眉问道:“这是老王八汤?” “不是。”君琛把食盒放在桌上,将里面的汤盅拿了出来:“这是十全大补汤,从陛下离开凰殿就开始准备,一直熬到现在。” 话落,戚长容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 她不想喝王八汤,也不想喝老鼠汤。 见他们如此腻歪,甚至女生男相男生女相,知道真相的姬方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敢多想,他立即领着内室的宫人们离开,尽职尽责地守在内室门外,恨不得以一把鼻涕一把泪表达自己的心酸。 直到内室只剩下他们二人,君琛才用回了原音,慢吞吞的道:“还是用自己的声音更舒服些。” 一边说,他一边把汤盛出来,而后递给戚长容:“这是我亲自盯着她们熬的,尝尝看味道如何?” 戚长容饮了一口,笑意盈盈:“味道不错,将军也和。” 说罢,她拿起汤勺,给君琛也盛了一碗,所谓礼尚往来,也不过如此。 接过瓷碗,君琛一口饮尽,却是咂了咂嘴仔细品尝回味:“药味有些重了,下回让她们少放些药材。” “好。” 二人用膳。 十八道菜数量虽多,可分量却只有寻常的一半。 按照皇室规矩,皇帝用膳时的规矩极多。 不说别的,就说她这身边,本该有专人侍奉,且御菜还要先试了毒,待确认没问题后,才能入帝王的嘴。 显然,这菜已有人动了第一筷子。 否则,姬方也不敢让人端上来。 除了试毒以外,其余的规矩则是能省就省,像什么‘不过三’‘添菜侍者’,在戚长容面前都毫无用武之地。 只因,外人根本无法从她的用膳习惯中揣测她的喜好,再投毒加害。 有君琛在,份量减半的十八道菜将无一剩下。 结果也确实如此。 至于君琛的一片心意——十全大补汤。 喝到最后,戚长容实在是喝不下了,只好看向意犹未尽的君琛,眨巴着眼笑:“将军……” 君琛顿了顿,神色诡异:“要我喝?” 戚长容茫然了一瞬:“将军喝不下了吗?” “那倒不是,一碗汤罢了,只不过……” 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喝这么多的补汤真的好吗,不会流鼻血吗? 心中划过此种想法,然而君琛却没有补全‘只不过’,接过汤碗干脆利落的饮下,瞧着戚长容意味深长的挑了挑眉:“没关系,总归有陛下在。” 此话一出,戚长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更没听出君琛话语间的深意,只是有些奇怪罢了。 毕竟,任由她学识再怎么渊博,也没见过男人补过头是什么模样。 用完了膳,君琛就赖在了御书房,一边看戚长容处理朝政,一边漫不经心的来回走消食。 “听说,有些大臣反对陛下将十三嫁给燕亦衡?” 第545章:客舍 奏折上,戚长容提笔而写:“嗯。” 君琛摸了摸下巴:“我倒是不反对,就是有点不明白,十三若要嫁出去,燕亦衡也不是唯一的人选。” 不仅不是唯一的,而且还不是最好的。 身为一统天下帝王的妹子,哪怕开个先例一妻多夫都不无可能…… 偏偏,戚长容却选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之人。 “三年前,我欠燕亦衡一个以上千条性命铸就而成的人情,所以,便就送他一道保命符,至于能不能抓住这道保命符,就看他的本事儿了。” 听了戚长容的解释,君琛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十三公主戚自若已是除太上皇、帝后外最为尊贵的公主,再无高嫁的可能,无论许配给谁,都是低嫁。 既然如此,倒不如选一个绝对知根知底的。 这样一来,不仅还了欠燕亦衡的人情,还有些逼迫与维护的意思。 如今燕亦衡身份尴尬,多的是人想要他的命,如果想活下去,就得抓紧这一道戚长容送上门的保命符。 但…… 须知,送上门的不只是保命符,还是一个绝对要供着的祖宗。 换句话说,燕亦衡更好拿捏。 将戚自若嫁给他,至少只要燕亦衡不想死,就不敢有半分怠慢之处。 这般一想,这场赐婚与其说是娶妻,倒不如说是迎接祖宗。 忽然之间,君琛觉得燕亦衡好可怜,媳妇儿有这么一个强盛的娘家,日后若是受气了,估计也丁点不敢表现出来。 君琛‘啧’了一声,有些感慨的摇了摇头。 听见他的叹息,戚长容抬眸看他,不明所以的问道:“将军在感慨什么?” 君琛有些不确定的回答:“大概只是以为,燕亦衡未免也太可怜了?” “他哪里可怜?”戚长容挑了挑眉,难得在这件事情上固执了起来:“我的妹妹知书达理,温柔娴雅,又是千金之躯,这样好的女子下嫁给他,难道他还委屈了?” “当然不。”君琛摇头,正经道:“能娶十三为妻,自然是燕亦衡三生有幸。” 如今他才终于明白,为何之前戚长容让他不要打劫燕亦衡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在戚长容的眼中,燕亦衡的家底儿,是要拿来养妻戚自若的。 …… 又过了几日,匆匆准备了七天,升平二年五月初四,浩浩荡荡的送嫁仪仗一路吹锣打鼓,数百人的队伍从上京离开。 戚长容与君琛负手站在皇城上,看着送嫁队伍越行越远。 婚车上的红纱层层叠叠的垂下,被风一吹时,会有轻微的晃动,隐约露出坐在婚车中人的容颜。 年二十二的公主,也终于出嫁。 迎风而立,君琛问道:“宫里的最后一个公主也嫁出去了,陛下会不会觉得寂寞?” “我很忙,忙得没有寂寞的时间。”身旁没有他人,戚长容也没摆帝王的谱,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闲聊似的说道:“人的一生实在太短暂,我还有太多的事情想做。” 所以,她不会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君琛静静的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痴迷之色。 这人无异于是温和的,也是狠辣的。 她如夜晚的幽月,也如白日的烈阳。 可无论她是什么,她都努力的将自己的光辉,洒满天下。 “嫁公主之后,陛下第一件想做的事是什么?” “十五岁那年,孤曾立誓,一定要在十年内让晋国百姓余粮富足,免于战争,安居乐业,如今过去了近乎七年,在种种原因下,我成了真正的霸主,中间虽不至沧海桑田,可也是变化极大。” “我一手挑起了战乱,如今天下的百姓都是晋国的百姓,我的愿望依旧没变,但这一次,若想令四海升平,海清河晏,需要的时间定会更久。” 君琛心生澎湃,而又被他压了下去,哑着声音询问:“多久?” “二十年。”戚长容温温一笑:“这是我给自己的期限。” “听着,倒也不算很久。”明知压在她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君琛却故作轻松:“毕竟,你是第一个一统四国的帝王,你的作为,是奇迹。” 说到这儿,君琛轻笑:“二十年时间对旁人而言或许太短,可我相信,对于陛下而言,一定足够。” 话音一落,戚长容回眸,笑看君琛:“将军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英雄,不必在皇宫、上京陪我虚度岁月,将军或许也有想做的事,尽可放手去做。” “仔细想想,我却没什么大的抱负。” 说到这里,君琛顿了顿,颇有些无奈:“在陛下的治理下,近几十年内天下或再无战事,我虽是兵马大元帅,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听起来将越来越像一个可有可无的虚名。” “不能打仗的元帅,算什么元帅?” 戚长容耐心十足的听他说。 “几年前打仗时,我曾路过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我时常会想,大海的另一边是什么?那里会不会有一个与我们国家相同的另一个国度……” 越说,君琛的思路越清晰,仿佛暗藏在骨子里的鲜血都开始沸腾:“我想亲自去看看,我想试着去探索,去征服……” 至于探索什么,征服什么,君琛没有直说,。 然而,他们二人间的默契早已非比寻常,戚长容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时之间,沉默不已。 “很危险。” 良久,戚长容望着远方缓缓而道:“从前,不是没有人尝试横跨大海,可他们都失败了,大海上有数不尽的危险,而将军从没有接触过这些,想去大海另一边,很难……” “我也可以等。”君琛耸耸肩,不甚在意:“殿下给自己定了二十年的期限,那我也给自己定二十年的期限,二十年内,若有机会,我必前行。” “届时,我不会拦将军的路。” …… 送嫁仪仗队。 整整半月已过。 一路行来,日暮时分,为了安全起见,一行人在郊外的客舍暂住。 戚自若身穿一身大红色嫁衣,红盖头半披在头顶,望着眼前简陋的客舍,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见她如此,身旁的侍女立即回道:“房间的用具已全部更换为公主常用的,公主放心。” 戚自若颔首,目光落到不远处战战兢兢的掌柜身上,顿了顿后才开口:“既然是借住。莫要太过叨扰人家。” “奴明白。”侍女轻轻的应了一声,随即将那掌柜换到后厨,递给他一小块金子,道:“今儿大家伙都要在你的客舍中暂住一夜,这点金子就当是给你的补偿,你们这里,可有什么好食材?” 这间客舍开在荒野之地,距离繁华的城镇还有很远一段距离,平常,柜的最多接待几位赶夜路的书生,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面对闪闪发光的金子,一时间吓得不敢伸手去接。 见他如此做派,侍女微微的皱了皱眉头:“公主不是苛待人的性子,金子你只管拿着,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多谢公主赏赐。”掌柜面露局促,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这才回答侍女先前的问题:“客舍简陋,厨房里的东西大多较为油腻,只怕公主殿下吃不惯那些,至于清淡的……只有些莲子与咸菜。” 此话一出,日后皱了皱眉头,赶了半个月的路,别说公主吃不下那些油腻的东西,就连她们这些下人,也很是不舒服,腹中难受的紧。 连他们都吃不下,更何况是娇生惯养的公主殿下。 想到这儿,虽不抱有希望,可侍女到底是又问了一句:“厨房里有米和银耳吗?” 掌柜的也很是忐忑:“应当是有的,我也不太确定了,平常厨房一直是家里的老婆子在管……” 听到这话,侍女失望地叹了口气,无奈摇头:“罢了,我还是自己去看吧。” 说到此处,侍女便抬起脚步。 然而不等往前走,她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脚下的动作立即顿住,随即优雅地将脚收了回来,礼貌地看向掌柜,温声问道:“请问,我能去厨房吗?” 见贵人如此礼貌,掌柜的更是受宠若惊,连连地点了点头:“只要姑娘愿意,自然能,姑娘请。” 说罢,掌柜恭谨的往旁边移开一步,让开一条路。 侍女微微颔首,矜持的往后厨而去,半分没有露出盛气凌人的模样。 公主之前就已经吩咐过她们了,谁都不许露出半分刁蛮任性的模样,哪怕公主是升平皇最宠爱的妹妹。 半个时辰后,侍女端着熬好了的银耳莲子粥来到客房。 见她竟然还拿了一盘黑乎乎的咸菜,另一人忍不住出声埋怨:“公主金尊玉贵的,哪里吃得下这些东西,就没有其他的了吗?” 负责熬粥的也很无奈,低声回到:“这荒郊野外的,要啥啥没有,说啥啥都缺,要是有其他的,你觉得我会把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端上来?” 此话一出,那人便再也无话可说了。 侍女将熬好的粥与咸菜放在桌子上。 屏风后热气升腾,不消片刻,戚自若已换上了常服,披着一头湿发走了出来。 第546章:宿州 侍女拿出干净的白布,轻轻地为她擦拭着长发。 戚自若目光落到桌上,负责准备饭菜的人自动解释:“这客舍太简陋了,厨房里的东西大多油腻,这碗银耳莲子粥,是奴现熬的,公主将就着吃些吧,可别饿坏了身子。” “你亲手做的?看起来卖相不错。” 戚自若在桌旁坐下,连续半月的赶路确实让人很难受,特别是对于他这种从未出过远门的人而言,无异于是一种极大的折磨。 这段时间几乎没好好进食,眼下.腹中空空如也,自是难受的紧。 能吃上一碗热粥,她已很是满足。 戚自若拿着勺子,任意由侍女为自己擦拭头发,文文静静的一勺一勺的吃着。 待在腹中感到了温暖,她目光才落到旁边一小碟子咸菜上,好奇的问道:“这又是什么?” “这是咸菜,味道略重,带着一点点的酸味,很是开胃,公主要不要试试?” “嗯。”戚自若点点头,接过侍女夹来的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 浓重的咸味让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随即又吃了两口粥,才将这股味道压了下去。 侍女小心翼翼的问:“不好吃吗?” “也许是本宫吃不惯这种味道。” 戚自若诚实回答:“从本宫有意识以来,就从未吃过咸菜,看来,本宫还是见识太少。” “公主身份尊贵,从小衣食富足,自然是从没见过这些的,与见识多少无关。” 戚自若好奇的问:“你又是怎么知晓的?” 侍女知晓她在问什么,连忙答道: “回公主的话,奴再被卖进宫之前,家中很是清贫,上面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连吃顿饱饭都困难,像这种用野菜做成的咸菜,是家中一年四季的主食,吃得多了,就刻在骨子里了。” “主食?”戚自若觉得难以置信,这样的味道,她吃一口就觉得受不了,无法想象有人拿它当一年四季的主食。 “是啊。”侍女感慨的点了点头,目中露出几分怀念:“一个窝窝头,再配上少许咸菜,就是一餐。” 戚自若顿了顿,实话实说:“……确实难以想象。” 察觉戚自若心底的难受,侍女释然的笑了笑:“公主不必难过,这都是许久以前的事儿了,前不久奴收到了家中的书信,说日子过得可好了,从前只能啃窝窝头吃咸菜,现在也能时不时吃上大白面和荤腥了,这一切都得感谢陛下。” “感谢皇兄?” “嗯。”说到升平皇,侍女的脸颊微红,眼里是挡不住的仰慕与钦佩:“陛下登位的第一天,就修改了土地赋税法,还有许多其他很好的改变,不止奴的爹娘感谢陛下,想必多数百姓,都很感谢陛下。” “皇兄确实很好。” 戚自若忍不住笑眯了眼,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也消散了。 她终于亲眼看见了,亲眼看见皇兄的劳累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或许百姓们幸福安康,就是皇兄最大的追求。 待话说完,一小碗银耳莲子粥也见了底,戚自若漱了漱口,随口问道:“咱们行到何处了?” 侍女回道:“再行一天的路,能到青阳城。” 眼下已五月十八,婚期定在六月初六,还有十八天,想必第七郡已准备的差不多了,只等公主。 按照此种速度,再过十天,应当就能到第七郡,时间很是富足。 戚自若道:“本宫记得,青阳城似乎离宿州很近?” “从青阳城到宿州,若不耽搁,一来一回只需三天时间。” 想了想后,戚自若做出决定:“既然如此,到了青阳城后,便让队伍停下来休整几天,本宫要去一趟宿州。” 此话一出,侍女微微犹豫:“公主,如此,会不会不太好?” 戚自若看了她一眼,看起来温顺婉约:“你只管吩咐下去,倘若皇兄怪罪下来,一切自有本宫承担。”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侍女自然不能再拦,从善如流的印象,出门安排去了。 两天后,戚自若来到了宿州的一处皇庄。 这处庄子是当初还是东宫太子的升平皇一手准备的。 因为一个人,戚长容在这里建立了一处世外桃源,山水平和,民风淳朴,仿佛与外界隔绝,整个庄子的所需之物一应俱有,自给自足。 戚自若换下嫁衣,穿着山鹅黄色的锦裙,刚踏入这庄子的第一步,她就忍不住深深的吸了口气。 庄子里的风景很好,有山有水有人家,隔着稍远的距离,远处屋宅的烟囱里冒出了炊烟,隐隐约约的,还能听到孩童稚嫩的笑闹。 身为皇室公主,在这座庄子里,戚自若自然通行无阻。 当听到孩子的笑闹声后,戚自若张了张嘴:“哪来的孩子?” 无人能给她回答。 片刻后,侍女唤来一人,打听道:“十二公主在何处?” 庄奴小心翼翼的看了戚自若一眼:“不知这位贵人是……” 侍女答道:“此乃十三公主。” 话落,庄奴连忙跪地请安:“奴给十三公主请安,殿下万福金安。” 戚自若‘嗯’了一声,抬起手来稍稍虚扶一把:“免礼,皇姐在何处?” 庄奴答道:“十二公主正在后山的小学堂中,奴这就带十三公主去。” “有劳。” 一行人往后山处而去。 一座小小的私塾坐落在后山山脚,距离此处越近,孩童的笑闹声就越清晰明显。 知道走了进去,戚自若终于看见了她要找的人。 十二公主戚孜环穿着一身素服,正与五六个孩子玩儿捉迷藏。 戚孜环蒙着红布,孩子们各自找地方藏好,按照约定发出声音,似乎想被当‘鬼’抓到。 然而当戚孜环真正的靠近他们时,那些孩子却如同滑手的泥鳅,转瞬间跑到另一个地方去,待人扑了空后,又是一阵笑声。 对于这一切,戚孜环并不放在心上,面上也没露出任何懊恼,唇边带着明显的笑意,又往另一处声音传来的地方寻找过去。 见到这一幕,戚自若不由得有些恍然,突然生出了一种恍然隔世之感。 曾经骄傲刁蛮任性的十二公主,什么时候竟变得这般朴实了? 被几个孩童所戏弄,竟也不见生气。 庄奴朝戚孜环的方向唤了一声:“殿下,有人来看您了。” 闻声,戚自若扯下眼上的红布,正巧看见了正望着自己发呆的戚自若。 略略的惊诧后,戚孜环走过来,随手将红布交到庄奴的手上,吩咐道:“再玩儿一刻钟,他们就该背三字经了。” 庄奴恭敬接过,顶替了戚孜环的角色,与孩童们玩耍了起来。 侍女识趣的退到一边。 这时,戚孜环才问了句:“你不是要嫁人了吗?怎么这时候来了?” “第七郡路远,嫁过去后,或许就很难再回来一次,我就想着先来看看皇姐。” 闻言,戚孜环笑的温柔:“再怎么远,只要你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有皇兄在,这世间便再无人敢拦你的路。” 戚自若也轻轻一笑,与戚孜环并肩而行:“庄子里的孩子是哪里来的?” “捡的。”戚孜环随口答道:“他们都是无父无母,被舍弃在路边的孩子。” 戚自若顿了顿:“……是晋人?” “如今的天下,若说起来,都是晋人。” 戚孜环看的很开,迎着风的她发丝微乱,眸光很清明:“皇兄很厉害,百年以后,她一定会是史书上最厉害的帝王,就连咱们戚氏皇族的开国皇帝都比不上。” “是。” 在这一点上,两姐妹很有共识。 无论是当初针锋相对时,还是眼下平和相处时,在她们眼中,戚长容都是最厉害的人。 望着眼前神情平静,眼中带笑的戚孜环,戚自若感慨道:“果然,皇姐离开皇宫是个正确的选择,你眼下看起来极好。” 对于这话,戚孜环并不反驳:“离开了皇宫后,我才知道这世界还有另外一种活法,有皇兄在,我什么都不用操心,也很少想起那些令我痛苦的事,还能养几个孩子逗乐,再没有比这更快活的了。” 从前,戚孜环精神出现问题时,戚孜环很担心。 如今,戚孜环终于恢复正常,戚孜环却依旧不放心。 “皇姐还年轻,若皇姐愿意,说不定还能体会其余的活法。” “我不行。” 明白这话中的意思,戚孜环只摇了摇头,看了身旁的人一眼,轻笑出声。 “能这般活着,我已经很满足,你放心,我不会孤独,我将蒋尤的灵位带来了,至死,他都会一直陪着我。” 戚自若有些难受:“皇姐何必如此?” “因为我依旧放不下。” 戚孜环轻轻吸了口气,语气中全然是纳闷儿:“我与蒋尤的纠葛已经说不清了,时间越久,我越想不清楚我与他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个地步的,明明,我和他都能好好的,不是吗?” 想当年,她与蒋尤成婚时,是男无情女无意,只是因为一场意外,而被迫凑成一对儿。 这场婚姻,莫名其妙的开始,又莫名其妙的结束。 第547章:誓水师 从前,她认为蒋尤幼稚,是一个只能活在父亲庇护下的‘无能之人’,是被养废了,折断翅膀的雏鹰。 只要他头上压着一个蒋伯文,他就永无出头之日。 这样的人,在成婚之前,她从来没有放进眼里过。 后来…… 她习惯了他的陪伴。 一个人的习惯是很可怕的,习惯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他坠马,是她对他疼惜的开始。 他牢中自杀,是她的爱情之初。 这份爱便一直停留在当初萌芽之时,随着时间越久,这株小芽儿不止没被掐灭,竟还如同美酒一般越存越烈。 越烈,就越放不下。 越放不下,就越执着。 “我和他之间,有太多遗憾了。” 戚孜环笑的勉强:“明明成亲没两年,可我现在脑子里全是他的身影。” 哭的,笑的,难过的,绝望的。 一幕一幕,皆她心中之人。 见一向骄傲的皇姐竟然这般难过,曾经见识过她有多脆弱的戚自若不知该说什么。 她从未体会过男女之情,自然也就不明白一个人会因‘情’一字有多难过。 戚孜环又道:“十三,你要成婚了,我虽不知道你的成婚对象是好是坏,可作为过来人,我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皇姐请说。” “不管在意或不在意,都不要让日后的自己后悔遗憾,你与当初的我不同,你现在有许多选择的余地,千万不要像我这般无能。” “……好。” 戚自若在皇庄中住了一夜,翌日一早,便启程回青阳城。 来来往往一耽搁,待车队重新启程时,已是五月二十四,距离大婚之日只有十二天。 一路上紧赶慢赶,终是在六月初五那一日抵达了第七郡的燕府。 依旧在兰心湖上,曾经的兰心湖底更名为郡守府。 湖上一片喜庆,足足有二十二艘小舟停泊在湖面各处,舟上张灯结彩,挂满红绸。 湖水清澈得能映出人的面。 六月六,吉日到。 直到这一日入了洞房,这对素未谋面的新婚夫妇才看见了彼此的模样。 红盖头被揭开的瞬间,视线从昏暗变的明亮,戚自若茫然了一瞬,待看见眼前站着的男子时,才忽然反应过来,这便是皇兄给她挑的夫君了。 见盖头之下人的面容依旧很稚嫩,燕亦衡顿了顿,随即拱手,垂眸恭谨行礼:“公主殿下,该喝合卺酒了。” 喜娘将二人手中拉着的红绸取下。 两人坐于桌边,喝酒之前,一路上想了许多的戚自若忽而开道:“驸马,喝合卺酒之前,我有几句话想与你说。” 正在斟酒的燕亦衡从善如流的放下酒杯,语气并无太大的波动:“公主请说。” “你是皇兄为我选中的驸马,我是皇兄为你选中的妻子,从某种方面而言,我们的处境差不多,可从另一方面来说,你的处境又比我艰难数倍。” “我不太喜欢麻烦,但我既然接下圣旨从上京嫁过来,就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我相信我有能力当好第七郡的郡守夫人,同样,也希望驸马你能当好大晋帝国的十三驸马。” “我不刁蛮,你不挑事,咱们自能相敬如宾。” 戚自若的语速很慢。 或许在外人眼里,皇兄之所以将他嫁过来,是为了监视燕国皇室唯一存活下来的,曾经的三王爷。 可她很清楚,皇兄分明从并未交代过关于‘监视’之事,皇兄当真只是单纯的将她嫁过来而已。 所以,她需得把话说明白。 至少,不能让她的驸马心存芥蒂,否则,这日子又怎么能过得下去? 是以,从一开始,她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若他真心实意的想和她做夫妻,她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妻子。 听完这些话,从没想到会在新婚之夜迎来这一幕的燕亦衡轻笑出声:“公主说这话,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吗?” “是。” 半分未曾犹豫,戚自若看着燕亦衡的眼睛,眼眸清澈如湖,她从不逃避已经存在的现实问题。 “在世人眼中,你娶的不是大晋帝国的公主,你娶的是灭国仇人的妹妹。” “若说仇人,倒也算不上。” 她说的直接,燕亦衡自然也就开门见山,直言道:“对于供养我的燕国,我心中自是有几分情意,可燕国皇室末代帝王与我而言,其实比陌生人也好不了几分。” “我相信,曾经的燕国子民,如今的晋人,会过的很好,甚至比曾经更好。” “因为你的皇兄升平皇,是天生的帝王之材。” 一番话说完,夫妻二人达成共识。 相视一笑后,戚自若举起酒杯,与燕亦衡交臂共饮。 合卺酒尽,佳偶天成。 …… 升平四年。 已当了四年帝王,年有二六的戚长容面上褪去了稚嫩之色,坐在龙椅上,已有了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又是一年冬,十月。 入朝官员较之以往多了数十位,原本的金銮殿已变得拥挤,早朝便移至另一处的议政殿。 空旷的议政殿中,百官肃然而立。 成立两年的誓水师(征战大海)师长奉上一封奏折,恭敬禀道:“陛下,工部用时两年,已造好了出海巨船,微臣准备许久,特请令入海域!” 戚长容接过折子,上面的内容很是丰富,概括了多种原因以及多种遇上意外后的应对之策,情真意切,一言一语间,皆表明了誓水师的决心。 半响,戚长容眯了眯眼:“工部尚书何在?” 工部尚书出列:“微臣在。” 戚长容问道:“你所造之船,有多大?” 工部尚书:“宝船共十二艘,最大者长约四十丈,阔十五丈,锚重几千斤,行船之初,需得三百人才能启航,约能容两千人,是迄今为止,工部最大的海船。” 良久,议政殿内一片寂静。 许久,坐在龙椅上的戚长容忽然微微皱了皱眉头,面色微微发白,就在众人以为誓水师的折子将被打回去时,就见上首的帝王点了点头。 “准。” 此话一出,誓水师师长大喜,垂首而道:“此次出海,微臣必当竭尽全力!” “安全为上。”戚长容沉声告诫:“若察觉危险,及时原路而回。” “微臣遵命!” 早朝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直到半个时辰后才散去。 这时,戚长容轻轻吸了口气,面色如常的吩咐姬方:“唤轿撵来,去凰殿。” 姬方领命。 轿撵上,戚长容一手扶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皱着眉头催:“快些,稳些。” “是。” 轿撵速度越发快,原本需要大半个时辰的路硬生生的被缩到两刻钟。 入了凰殿,再无外人。 待看见躺在软榻上,腹部明显隆起的,正在吃樱桃的君琛时,戚长容镇定的朝宫人招了招手,半眯着眼淡声吩咐道:“去换侍夏来,皇后要生了。” 此话一出,凰殿内异常安静,似乎连空气都停止流动。 见她面色发白,君琛心下咯噔一声,一不小心樱桃核都咽了下去。 下一瞬间,他直接从软榻上跳了下来,两步走到戚长容面前将人打横抱起,朝呆愣在原地半响没有动作的宫人们怒吼:“没听见陛下的话吗?本宫要生孩子了,还不快去找人?!” 何谓心惊胆战,何谓后怕不已。 说的,就是此刻的君琛。 听到这一声吼,姬方与凰殿的宫人们这才如梦初醒,连忙退下各种准备。 好在所有的一切都提前准备的差不多了,君琛抱着戚长容入了待产密室,颤抖着手的解开了她厚重的龙袍。 最里面的里衣,已被血水染了大半。 见她疼的满头大汗,君琛眼角发红,忍不住咬牙切齿:“你这人……” 瞧这模样,大概是在上朝时就已发作了。 哽咽半响,视线对上产床上人温和的眼神时,君琛到底说不出责怪的话来。 见他双眼通红,戚长容握紧了他的手,长长一叹:“这只是意外,我也没想到孩子竟然这么着急要出来。” 片刻后,侍夏急匆匆而来。 在一年前,戚长容做主让她嫁给了周世仁,身份从东宫妾室降成后宫女官,于凰殿伺候皇后。 察觉密室的温度有差,侍夏皱了皱眉:“去叫人往壁中多灌些热水,还是有些冷了。” 君琛满头大汗,已是觉得闷热。 然他一摸戚长容的手,却是冰冰凉凉。 当即,君琛就有些受不住了,声音哽咽嘶哑:“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办事的,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无碍,很快就暖和了。”戚长容心疼的看着君琛额上的汗珠:“将军在此处待着不舒坦,不如去隔壁等一等?” 密室是早已准备好的产房,一切用具都已是现成的。 “我不走。”君琛暴躁的想砸东西:“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疼。” 这时,侍夏正在检查戚长容的身体状况,半响后蹙着眉头道:“估计离生还有一段时间,陛下先吃些东西,补一补体力。” 话落,参汤与红糖汤圆都被端了上来。 君琛伺候着戚长容吃了大半。 又过了两个时辰,再检查后,这一次侍夏松了口气:“很好,已经可以生了。” 第548章:一生 最终,君琛还是被赶了出去。 于外,生孩子的是皇后,君琛需得在外面的产房候着。 于内,戚长容到底是个风雅之人,不愿让他看见她痛苦时的狰狞模样。 君琛离开之前,戚长容走心安慰:“将军放心,孕期我养的极好,想必生孩子也会很快,不会有事的。” 待人离开后,密室便彻底的忙碌了起来。 凰殿内室中,君琛阴沉着一张脸。 他什么都听不见,不知里面的人情况如何,眼下的心焦气躁,又岂是旁人能明白的? 这一辈子,君琛从未觉得这般难熬。 直至入了夜幕,密室里才传出来了第一声啼哭,细弱的哭声让戚长容心微微一提,哑着声音问道:“孩子怎么样了?” “陛下放心,是个公主,很健康。” 检查之后,侍夏才小心翼翼的把孩子用布包了起来,放在床榻边给戚长容看。 戚长容长长的松了口气:“极好。” 话落,她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十月怀胎,虽有侍夏精心照顾,控制孩子大小,可戚长容精力本就不如从前,自是比以往更容易疲惫。 片刻后,直至确认戚长容身体安康,侍夏才将孩子从密室中抱了出去。 进内室的瞬间,君琛立即迎了过来,急急的问道:“她如何了?” “陛下一切都好。”侍夏福身行礼,随即回道:“将军,是个公主,很健康。” “那便好。” 闻言,君琛看了孩子一眼,便抬步入了密室。 侍夏问道:“乳娘在何处?” 宫人轻声回禀:“正在偏殿。” “我把孩子抱过去喂奶,你们准备准备,待皇后出来,待会儿便请太医来给公主请脉。” 宫人福身应下:“是。” …… 当夜,皇后平安产下公主的消息传遍四方。 帝王为表喜乐,罢朝七日,百官共同庆贺。 虽未上朝,奏折依旧半本不少,才过去三日,就有朝臣上.书让戚长容选妃繁衍后嗣的。 君琛看见了,目光落到了奏折的署名上,眉头拧得可以夹死蚊子,冷冷一笑:“杨一殊,我记住他了。” 闻声,戚长容无奈,眉宇间露了几分疲惫之色。 见她如此,君琛从她手中将奏章夺了过来,不容拒绝的将人打衡抱起,动作轻柔的放在床榻上,温声道:“你在坐月子,不可过于劳累。” “就看几本折子罢了。” 此话一出,君琛定定的看着她,终是后退一步:“你要实在放心不下,就由我念给你听?” “好,劳烦将军了。”戚长容笑着应下。 不多时,低沉的男声于内殿响起。 君琛声音很缓和,虽说是在读奏章,可听起来轻柔平缓,更像是一首催眠曲。 不知不觉间,戚长容便睡了过去。 …… 七日一晃而过,身为天下之主,戚长容又忙碌了起来。 寒冬十月,冰雪蔓延。 临近年关,正是最忙碌的时候。 任由戚长容与身边人再怎么注意,在她最需要休息的这一个月内没有得到极好的休养,终是在十一月染了风寒。 病情来势汹汹,迁延不愈,以至于最后还是年迈的太上皇出马暂理国事,将升平皇一家子赶至碧泉山庄。 直至年后回暖,戚长容病愈,才慢悠悠的换了回来。 临行前,太上皇幽幽而道:“陛下国事繁忙,皇后粗心大意,这公主就暂时交给我养吧。” “碧泉山庄比皇宫,更适合养孩子。” 幼时,戚长容也于碧泉山庄住过几年。 是以,当听见太上皇的建议后,她仔细斟酌一番后便应了下来,不仅把照顾公主的一应人员派了过去,甚至连带着太医院最擅长看治孩子的太医也被送行而去。 还没来得及一展慈父之心的君琛很是郁闷,眉宇间都带了几分忧愁,恨不得一同去碧泉山庄常住。 偏生又不敢与太上皇抢人。 太医说了,太上皇的身子看着虽康健,可往年暗伤郁积而发,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儿了。 面对垂暮老人,他终归带了几分恻隐之心。 不能折腾老丈人,他就只能折腾戚长容,时常喘着气在她耳边诉苦,弄的戚长容不得不堵上他的嘴。 …… 升平六年,小公主两岁时,太上皇薨逝,先葬于帝陵,后与琴妃合葬。 因帝后合葬制,戚长容以升平皇之名,追封琴妃为淑德皇后,升其礼葬制,与她一生的纠葛之人,同眠地底。 葬礼后,某一日,君琛忽然问道:“父皇在位时,为何不亲自给母妃皇后之位?” 说太上皇无心……可明明但这位帝王在濒死时,特意将他们唤到床榻边,心心念念的要与琴妃合葬。 听到这话,戚长容放下手中的笔,接过君琛怀中的公主逗了逗,垂眸而道:“父皇很固执,又最重规矩,他认为母妃的家世不足以胜任皇后母家,嫡太子外祖家,便就没想过要给母妃皇后之位。” 所以,父皇的后位一生空悬。 戚长容心绪难安。 说来也可笑,就连她都看出来了父皇的心爱之人是母妃,可就父皇不知道。 死前,哪怕念着要和一个妃子合葬,用的借口也是要‘全升平皇的脸面’。 “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君琛长长一叹,实在难以理解太上皇的想法。 “我也不明白。”戚长容不置可否,或许,天下间,只有父皇自个儿知晓他在想什么。 …… 升平七年,在海上漂泊三年的誓水师成功打通与海对面的联系,带回了许多属于另一处陌生国度的物件,以及两种产量极高的农作物,使海的两边,逐渐互通有无。 同年,嫡公主四岁时,戚长容复又生下双胎。 老二是皇子,老三是将军之子。 分别养在皇宫与君府。 除了少许几人,无人知晓内情。 升平八年,誓水师第二次出海,君琛终于圆了梦想,领着数千精兵强将,向海外之国,宣扬大晋国土之威。 升平十五年,经过戚长容十数年的励精图治,大晋终是出现盛世之兆,升平皇成了人人赞不绝口的盛世之帝,同年,立二皇子为东宫储君,自此悉心教导。 升平二十五年,一手缔造太平盛世的升平皇在文武百官的哀呼下主动退位,令储君继位,国号不改,人称盛安皇。 盛安一年。 年已有四十七岁的谢昙缘与年有五十二的君琛共居于将军府。 时隔二十多年,他们终于如同寻常夫妇,能在闲暇时坐于一方庭院,等日出看日落。 日子平静而又美好。 实际上,戚长容的身子并不好,像是早早的透支了生命一般,明明比君琛小上五岁,却更像是一朵快要凋零的花,这几年衰败的越发明显。 她虽只有四十七,可也知道人的一生终有尽头。 或许,她快要走到尽头了。 但她还有想做的事,那些很重要的,却没来得及做、或不能做的,她都想试试。 人世间走了两遭,倾其都不长久的两生,她终是不想留有太多的遗憾。 所以,便退了位。 于她而言,天下是她不得不担起的责任,当责任能找到合适的人移交时。 有一个人,将比天下更重要。 庭院中,君琛一如年轻时,能躺在戚长容腿上舍下脸皮撒娇卖萌:“泽禹今年才十八,你真能放心他治理你的天下?就不怕他砸了你的威名?” 闻言,戚长容轻轻笑开,垂眸看着鬓边染了白霜的君琛,眸光一如过往多年的温和清润:“远峥也才十八,可你去年就让他继承你的衣钵,不顾他的叫喊,逼着他成了新一任的君门之主。” 听到这话,君琛半点不觉得羞愧,反而得意一笑:“看来,这一次,咱们又想到一块儿去了。” “嗯,心有灵犀一点通。” 得此一言,君琛很是满意,又怕戚长容觉得自己过度压榨孩子,特意解释了一句。 “其实,远峥这孩子早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他就是喜欢在你面前撒娇,示弱,好让你更疼他,不信你看,有他在,即使我不插手,君门中的事务依旧能被打理的井井有条?” “将军说的对。” 说到这儿,君琛又叹息了一声:“要说,我本该知足,可远峥有一点不好,他太活泼了,及不上泽禹半分稳重,我只怕他日后会闯祸。” “泽禹是兄长,是帝王,自是稳重,你该放心,有泽禹在,远峥翻不了天。” 说完后,戚长容点了点君琛的鼻尖,岁月虽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可也让她更为从容。 “不要再提旁的人或旁的事了,上天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然不多了,我的大半生,都给了天下,剩下的,无论多久,都属于将军。” “那可就太好了。”君琛先是长长的叹息一声,忽又怨念十足:“我离开二十多年的夫人,总算能回来了,你可不知道,这二十多年来,周世仁一直嘲讽我娶了夫人还不如不娶……” “是他蠢。”戚长容轻声安慰道:“二十多年,就连沈卿都看明白了,可他还是没能瞧出来,咱们不和蠢人计较。” “好,剩下的几年,咱们自己玩,不带他们,阿容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我想写一本书。” “什么书?” “一本有将军,也有当初的长容太子的书。” 第549章:盛安 君琛眼眶微热,声音低哑:“为什么?” “因为无论是长容太子,还是升平皇,都欠将军一个名正言顺。” 说到这儿,戚长容理所应当的挑了挑眉,一如年少时的霸道:“我的将军,值得世间最好的对待。” “咱不写好不好?” 君琛并不愚蠢。 他知道,倘若真写了这么一本书,即使外人不知书中内容真假……被人尊崇数十年的升平皇,人生中就会留下一个抹不掉的污点。 她本该是青史里的千古一帝,倾其一生,未犯一错。 戚长容垂眸,静静的看着他:“为什么?” 一听这话,君琛就笑,可笑着笑着,他的眼泪就出来了,湿了眼眶,落入鬓间。 “因为,我的殿下,是世间最好的殿下。” 他不愿让她有错,即便,这个错误是他。 戚长容眼中带笑,伸手给他擦泪,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问道:“我在宿州,有一处极好的庄子,里面山清水秀,宛如世外桃源,很适合养老,接下来,去那里住可好?” “好。” 大晋皇宫,十八岁的年轻新皇坐于龙椅上,眉宇轻轻皱着,手持狼毫笔,笔尖的墨液汇聚成滴,在白纸上侵染出一团黑色的痕迹。 而他,却因仿佛听见了宫外的车马喧嚣,久久没有回神。 很快,坐在下面小几书案的温麒玉察觉,抬眸看了他一眼,轻笑着把笔放下,温声言道:“既然陛下今日无心处理政事,便先缓缓吧,总归眼下并无重要的折子,压上一压也无妨。” 戚泽禹抬首望他,缄默不言, 这时,温麒玉抚了抚袖子,起身又道:“既然得了空闲,陛下不如与微臣一同出去走一走?” 此话一出,戚泽禹放下笔,终是道:“太傅想去何处?” “去皇城上看看。”温麒玉感慨道:“这些年来,每隔一段时间,太上皇都会在皇城上静待半个时辰,想必从那处看上京,风景极好。” “可。” 二人起身,往皇城而去。 禀退城上的禁卫军,戚泽禹负手而站,望着偌大的上京城,眼中的茫然一如既往,半分未消。 戚泽禹一直都知道,他娘是一个很传奇的人物。 以女身,成了天下霸主。 从前,他总会好奇,他娘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在娘心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如今,他终于知道,娘把天下装在脑子里,把爹装在心里。 可即便知道了,但他依旧不太能明白。 因为哪怕身处他娘的位置,他依旧不知父皇当初在想什么。 就如此时。 站在皇城上看风景,风景其实很一般,或许只能望见上京城的几十分之一,远不如其他地方看的清楚。 他有些怀疑,自己看见的东西,可他娘看见的东西,是不是从来都不一样? 冷风拂面而过,戚泽禹沉默许久,心上像被压了千斤重的石头,让他得不到片刻喘息。 “太傅,父皇退位之前,你可曾知道她的打算?” “不知。”提到突然跑路的升平皇,五十几岁的温麒玉也很无奈:“不论是微臣,还是其他人,若我们提早便知道升平皇有退位的打算,定不会轻易由着她离开。” 戚泽禹道:“可是,你们还是拦不住她。” 温麒玉沉默,忽而一笑:“这一辈子。升平皇想做的事,都做成了,相信这一次也一样,她想走,就无人能拦的下,何必再做徒劳无功之事?” “她可真狠。” 不知在想什么,戚泽禹摇了摇头,酷似戚长容的眼睛微微发红:“这么大的一个天下,这么大的儿子,说不要就不要说,说舍弃就舍弃,当真洒脱。” “陛下……”温麒玉顿了顿:“在太上皇眼中,你已能独当一面了。” 一阵沉默后,戚泽禹突然问道:“太傅,你可知远峥去何处了?” 温麒玉摇头苦笑:“陛下这可就为难我了,君小将军性子野,经常到处乱窜,眼下说不定在深山老林,还是在喧闹市集。” “他倒是自由。”戚泽禹心情复杂:“我曾经问过父皇,为何会挑我继承皇位,父皇说我与远峥虽是双生子,可差别很大。” “刚生下来时,远峥哭的很厉害,而我不仅没哭,甚至还笑了,所以就挑中了我。” 温麒玉:“……” 虽然不知太上皇挑选的依据是什么,可就依眼下的情况而言,当初太上皇的选择,无异于很正确。 倘若坐在龙椅上的是君小将军,或许整个天下都会因此鸡飞狗跳。 “太傅,你说,他们还回回来吗?” “微臣不知。”温麒玉笑的平和,多年的经历,让他成为了很有智慧的老人:“不过,太上皇在皇宫待了大半辈子,这一出去,就算会回来,估计也是好几年后的事。” “那真是可惜。”戚泽禹说着可惜,语气却依旧平淡,甚至弯了弯眉眼:“朕不能私自离开皇宫,便只能让远峥多在他们膝下尽孝了。” 温麒玉颔首:“君小将军是个孝顺的孩子。” “等他回京后,记得把人扣下。”戚泽禹轻笑:“既是兄弟,自然要同甘苦,共患难,既然大臣们让朕纳妃,就顺便给他寻个正妻吧。” “给远峥找个妻子,他们一定很高兴。” 温麒玉:“……” 话题跳的太快,从失落到羡慕再到‘陷害’…… 他年龄太大,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等明白盛安皇‘要死一起死,要成婚一起成婚’的想法后,温麒玉只能默默的在心底心疼了君远峥一会儿。 就凭君小将军闹腾的本事,哪家的姑娘能镇得住?到时候莫不是要凑成一对怨侣? 不待温麒玉想明白,就听见戚泽禹话题又变了,半眯着眼道:“朕记得,裴爱卿家中有个知书达理,文静娴雅的闺女……” 裴爱卿。 指的是上一任户部尚书裴济的儿子——裴然,眼下也已有三十五,是个四品闲官,不上不下,多年来无功无过,极是中庸。 一听这话,温麒玉就知道戚泽禹想问什么,连忙答道:“回陛下,裴学士之女已有十五。” “及笄了,极好。” 戚泽禹颔首,心中已有了打算。 半月后,谢昙缘与君琛行至宿州皇庄,对内对外他们都是君门夫妇,只是在皇庄里暂住罢了。 这一天,一大早的,君琛就见谢昙缘提了一壶陈年老酒,很是不赞同的皱了皱眉头,像个老学究似的围着她转,念个不停:“太医说了,你的身子不好,要静养,不能沾酒……” “我不喝。”谢昙缘无奈,见人抓着酒壶不放,只得提醒他:“你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了?今天是清明,该去看看十二了。” 此话一出,君琛悻悻然的收回手:“竟然这么快又过了一年。” 离开之前,谢昙缘回身看他:“将军要不要一起去?” “我就不用了。”君琛走到庭院中躺在藤椅上,悠哉悠哉道:“你们兄妹二人难得团聚一回,我就不打扰了,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好。” 谢昙缘提着装了酒壶的篮子离开。 一路上,庄奴纷纷行礼:“君夫人。” 谢昙缘颔首,往后山的墓地上而去。 这是戚孜环的墓。 十年前建成的。 那个姑娘,一生只活了三十六年。 谢昙缘把酒拿了出来,在墓前斟了两杯酒,一杯浇于墓地上,一杯自饮。 岁月在她眉宇间印下浅浅的印记,却不损她半分英气。 “十二,你从未见过我这般装扮吧?” 眼前的谢昙缘,于戚孜环而言,无异于是十分陌生的。 直至死的那一刻,她都没见过戚长容女装的模样。 谢昙缘温声而道:“你收养的那些孩子,这两年我都给他们安排了一件差事做,若他们能安分,这辈子至少能不缺衣食。” …… “三年前,十三决定将她的小儿子过继在你的名下,我同意了,那个孩子应该已经来你的墓前祭拜过了。” …… “我把你葬在这儿,却任由蒋尤葬在另一个地方,你可有遗憾?” …… “若遗憾,便认了,钦天监正说过,这座庄子的风水与你很相配,能让你下辈子轻松肆意,心想事成,我虽不信这些,但总归该对你仁慈些。” …… “好了,酒喝了,话说了,我就走了,日后,我就不再来了。” …… “很久之前我就想告诉你,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十年前没能及时说,这时候告诉你,虽阴阳两隔,却也算了却我的遗憾。” …… 日暮时,谢昙缘顺原路而回。 见到远处的她,在门口等着的君琛立即迎了上去,接过她手中的竹篮,不满道:“怎么去了这么久?你与十二有这么多的话说?” “没。”谢昙缘轻笑:“几十年不见,就说了小半个时辰罢了。” 听到这话,君琛翻了个白眼,拉着人的手往院子里走:“药已经熬好了,你该喝药了。” 两人的身影,被昏黄的日光拉的很长。 夜中,灯盏下,谢昙缘持笔,极速而书。 第550章:皇陵 盛安二年,周世仁告老还乡,携妻连日赶至宿州,于皇庄住下。 侍夏行至正院,朝谢昙缘行跪拜之礼。 直至这时,周世仁才发觉了不对,忍不住伸手去抚,头疼道:“夫人,你就算想夫人想的厉害,也不必一见面就行这般大的礼?” “你别管我。”侍夏瞥了他一眼,跪姿纹丝不动,凉声道:“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别杵在这儿。” 周世仁:“……” 心痛到无法呼吸。 换做往常,他必定要与侍夏斗几句嘴的,可这时,当周世仁看见侍夏微红的眼眶时,只觉得喉头一梗,突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犹豫片刻,他到底还是离开了。 人一走,侍夏眼泪立即流了出来:“主子为何一声招呼都不与奴打就走了?” 见她如此,瞬间哭肿了眼睛,戚长容很是无奈:“一点小事,也值得你哭一场?不是你说我需要静养,我找了这么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你难道不高兴?” 说到这儿,戚长容长叹一声:“都一把年纪的人了,你也不是皇宫的奴才了,还动不动就跪,有话起来说。” “奴不。”侍夏跪地不愿起:“主子能放下上京事务,奴自然高兴,可主子该带上奴才的。” “起来。”话落,戚长容瞥了她一眼,淡笑:“你的药,我一直在吃,” “您还是太冲动了。” 侍夏立即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戚长容身旁把脉。 良久,她紧紧的皱着眉,额上的汗珠都滴了下来。 见她如此,戚长容一把抓住她的手:“别把了,差不多就行了。” “怎么会?” 侍夏不相信,连忙换了另一只手。 随手挣脱后,戚长容摇了摇头,笑意依旧:“我说了,可以了,难不成我退位了,你就不听话了?” “自然要听。” “那就听话。”戚长容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口问道:“远峥,回京没有?” “还没有,听说就是这两个月的事儿了。” 侍夏想了想,想到在上京听见的传言,犹豫着说道:“听说陛下在给远峥选夫人,好像选中了裴学士的嫡长女,就是不知真假……” “裴然之女?”戚长容皱眉,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差点长歪,却被她硬生生扭转过来的孩子。 那时候的裴然何其胆大包天,根本不知天高地厚,只要不顺心,无论对方是谁,都能闷头撞上去。 撞疼了也不回头。 如今,裴学士很是稳重,在翰林院的声明也较好,是出了名的爱妻宠女的官员。 瞬间的恍然中,戚长容差点以为那是两个人。 “是。”侍夏斟酌着道:“对于这位裴家姑娘,奴曾向人打听过,性子与二公子,是一个南一个北,只怕是不妥。” 一个娴雅,一个闹腾。 一个是水,一个是火。 水火怎能相融? 想到这里,侍夏就觉得头痛得很。 见她如此苦恼,眉头皱得仿佛能夹死蚊子似的,戚长容反倒很是淡定,幽幽的点评了一句:“那个孩子我见过,倒是挺不错。” “您见过?”侍夏惊讶。 “嗯,裴然曾带着他的女儿,入宫拜见我。”戚长容饮了口茶,淡淡的道:“虽过去许多年了,可还有点印象。” “都许多年了,那时候再好,现在都不作数的……”侍夏顿了顿,仍旧苦恼:“依奴看,这件事八成成不了,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白费功夫,您也知道,二公子不怎么规矩,要不您给陛下写封信?” “不必。”戚长容摇头失笑,仿佛看见小时候的戚泽禹与君远峥的‘你争我斗’时的场景:“泽禹有分寸。” 侍夏苦笑:“陛下当然有分寸,可陛下唯一的乐趣,就是逗着二公子玩儿了,这一次待二公子回京,想必就会被扣留在上京。” “除非泽禹亲自十二个时辰守着他,否则谁能真正的留下他?” “您说的是。”侍夏点头,忽然也不怎么担心了:“二公子的轻功,是自小与余老学的,他想走,除了陛下还真的没人拦得住。” 说到这儿,侍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想来,也是想到有趣之处。 恰在这时,待他们说完话以后,君琛从外面走了进来。 五十多岁的将军历经无数风霜,两鬓之间泛着灰白,风沙在他脸上留下的沟壑尤其明显,唯有身形依旧挺立,眉宇间还能看见少年时张扬无畏,又性情懒散的影子。 “出去。” 淡淡的声调一出,侍夏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福身行礼后离开。 察觉君琛面容紧绷的厉害,戚长容面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目光落到君琛手中的信件上时,眼中的冷淡也十分明显。 “又是她写了信,向你诉苦,还是向你求救?” 闻言,君琛动了动嘴唇,走到戚长容面前蹲下,握着她冰凉的手只觉得无力。 良久,他道:“阿容,她到底是咱们的女儿。” 自从他们婚后,脸红的次数屈指可数,可说来可笑,数十年来仅仅几次的针锋相对,却是因为他们的大女儿。 一个任性到极致,又心胸狭窄,手段毒辣的——长公主。 “你心软了?”戚长容静静的看着君琛眼睛,客观的说着一个事事实:“她的性子太毒了,你心疼她,能不能也心疼心疼泽禹与远峥?” “那时候,她还小,或许她只是被恶人误导了。” 这一句话,君琛不知说过多少遍,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也像是为了说服他人,希翼的急声而道:“你关了她五年了,她也许已经知道错了,她到底是个孩子……” 望着眼前的君琛,望着君琛眼眸中的自己,他们面上隐约露出相同的悲色。 沉默片刻,戚长容摇了摇头,怜悯不已:“将军,她已经二十二岁了,毒害泽禹与远峥时,她也有十七岁,那个年纪应当懂事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戚长容声音寡淡,定定的道:“既然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总归,关着她,总比杀了好。” 听到‘杀’字,君琛震惊不已,握着戚长容的手都在发抖:“阿容!”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将军,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是她的母亲,比你更了解我们的女儿。” 戚长容将手从君琛手中挣脱,眉宇间的淡漠越发深沉:“让她守皇陵,已是我对她最大的仁慈。” 君琛颓然,伸手扶额。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接受了戚长容不会心软的事实,长叹一声道:“我知道了,那这封信……” “给我看看吧。”戚长容挑眉,故作轻松:“就让我瞧瞧,咱们这个守了五年皇陵的女儿,到底在信里说了什么,竟能让将军动了恻隐之心。” 直觉告诉君琛,等看了这封信以后,或许眼前人会更狠,把人关在皇陵五十年不嫌多。 然而,他却不得不将信递了过去。 一炷香过去了。 君琛心中越发忐忑,明明信纸上的内容极少,虽然一大半的内容都是埋怨阿容的,可也不至于看这般久? 又过了一会儿,戚长容‘呵’的冷笑出声:“果然是咱们的好女儿,竟也会玩儿这种低级把戏。” 冷冷的话语间夹杂着冰碴,仿佛能直接将人冻在原地。 震怒下,戚长容紧抿着唇角,蓦然将信纸重拍于桌上,心中的怒气无法言语。 见她如此,君琛大惊,忍不住夺过信纸仔细的重头看了一遍。 “……我怎么看不太懂?” 戚长容怒而不语,走到书案后提笔将信纸上的某些字眼依次圈了起来,再蓦然将笔扔到一边,墨迹污点侵染于桌面。 经此提示,信中内容发出翻天覆地的改变。 浓郁的怨气与杀意,似乎直接从纸中冲了出来,毫无准备下,君琛大受打击,脚下一个踉跄,只得尽全力撑住桌面,才能不就此倒下。 ‘泽远二人,该杀之,吾不服。’ 每一列,都藏着一个字,这样的一句话,正好能连成一条斜线。 戚长容深深吸了口气,抬手在书柜上的铃铛处敲了敲。 很快,一暗卫从窗边跃进。 戚长容冷声吩咐:“加强皇陵处的看守,把长公主盯好,不准她踏出皇陵一步,若她不听,只要留她一命,必要时候可采取必要手段。” 暗卫领命而去,君琛久久不能回神。 他仿佛在喃喃自语:“宛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听出君琛话语间的痛苦,戚长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艰难的闭了闭眼,一字一句道:“将军,这个孩子,已经疯了。” “阿容,我……” 哽咽半响,君琛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堂堂的经年老将,在涉及儿女之事时,也落下几滴浊泪:“宛儿,她……” “将军,你何须如此?” 对于眼前人,戚长容到底是心疼的,绕过书案以指腹拭去他的眼泪,妥协而道:“罢了罢了,既然你我皆放心不下,就拖着这一把老骨头,去皇陵瞧一瞧她。” …… 半月后,马车驶离宿州皇庄。 六月底,二人终于踏入隐藏在群山中的皇陵。 笨重的车轱辘声在山间回响,走过数个弯道,才来到了戚氏皇族最为庄严肃穆之地。 按照规制,这是耗费数年,戚长容给自己准备的陵墓,或者说的更准确些,这里是给升平皇准备的墓葬。 第551章:正文完 入了皇陵,终是找到戚安宛, 突然见到他们,愣怔下,毫无准备的戚安宛立即藏起手中的木雕,眼神闪烁不停,不敢直视于人。 “爹娘怎么来了?” “你手里拿着什么?”戚长容目光一凝,下颌微微紧绷。 “没什么。”戚安宛握紧了木雕,勉强一笑:“就是闲暇时用来逗趣的小玩意罢了,不值得娘特意一问。” “拿出来。”戚长容没那么好糊弄,特别是从发现女儿长歪了的那一刻开始,面对戚安宛,她从不掉以轻心。 戚安宛后退了一步,警惕的看着戚长容。 戚长容吩咐暗卫:“把公主藏的东西拿出来。” “娘!我是公主!”戚安宛尖叫:“你怎么能让一个奴才这般对我!?” 她的嘶吼毫无用处,暗卫轻而易举的从她手中夺过了木雕,恭谨的递到戚长容面前。 接过一看,目光落到小木人身上的生辰八字时,戚长容太阳穴微跳。 随即,身旁的君琛不甚在意瞥了一眼,紧接着,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戚长容静静吩咐:“让他们都退下。” 片刻后,围绕于不远处的侍者鱼贯而出。 戚长容上前两步,朝戚安宛的面上狠狠甩了一巴掌,恨铁不成钢:“我戚长容聪明一世,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愚不可及的女儿?” 右脸剧痛,戚安宛狼狈的跌落在地,她咬牙忍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人。 另一边,君琛不忍的移开眼。 巫蛊之术。 木人上的生辰八字时泽禹的。 “我错了吗?我有错吗?我没错!娘能以女身登上帝位,我为何不能?娘的眼里就只能看见二弟,那我又算什么?!”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不是当帝王的料,就凭你,恐怕坐上那个位置不足一月,就能被人拆分吃个干干净净。” 戚安宛不服,一巴掌打不掉她的傲气:“娘从来都没给过我机会,娘又怎知我不行?” 听到这话,不欲与她争辩的戚长容闭了闭眼,待压下心中怒气,这才睁眼直言而道:“戚安宛,你好好想想,当真是我没有给你机会?” 戚安宛想也不想,立时红着眼睛反问:“娘什么时候给过我机会?难道娘不是从一开始就内定了二弟吗?” “你还记不记得,我是在何时立太子的?” 对于这种事,戚安宛自然记得清楚:“升平十五年。” “那时,你多大?泽禹多大?” 突然之间,戚安宛不知该如何作答。 见她不想说,戚长容深深吸了口气,沉声替她说:“那时候,你十一岁,泽禹八岁。” 说到这儿,不给她半分后退的机会,戚长容复又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十一岁的你在做什么,八岁的泽禹又在做什么?” “我……”戚安宛词穷。 她当然记得,十一岁的她刁蛮任性,上山下海,整日逃课惹祸。 而八岁的泽禹,则是在谦谦而学,没个清闲时,小小年纪便懂许多,得了诸多人的赞叹。 戚长容再问:“你又记不记得,从小到大,你与泽禹的夫子,是同一个,从泽禹四岁开蒙之初,他学什么,你就学什么,哪怕为帝之道,我也从未厚此薄彼,如此,你还敢说我未给过你机会?” 说到此处,戚长容简直气笑:“从你七岁至十一岁,我给了你四年时间,若这四年内你肯多费些心,又哪里有泽禹的事?” “自己学了个半吊子,却嫉妒他人以至生出杀心做了大逆不道残害手足之时,眼下竟也有脸质问于我?” 戚长容冷笑不止。 “戚安宛,你若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在我面前,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再敢胡闹叫嚣,我便打断你的四肢,割了你的舌头,我大晋帝国,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废了的长公主!” 此话一出,不止君琛被吓了一跳,就连戚安宛也因恐惧而嗫嚅许久,半响说不出话。 她从来没见过母亲发这么大的火,哪怕是知晓五年前她下毒一事时,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让人把她关在皇陵里思过,数年不来看她而已。 这是母亲第一次动手打她。 也是母亲第一次说要废了她。 在这一刻,戚安宛终于体会到了文武百官对戚长容的恐惧。 她知道,既然母亲这般说了,那母亲就一定能做的到。 莫名其妙的,戚安宛心中突然平衡了,随即,她‘哇’的一声哭出声来,那些年的怨怼,也因此而发泄。 一边大哭,她一边哽咽着,委屈不已的道:“娘,我知道我做错了事,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明明在他们出生之前,我一直是爹娘的唯一,那个位置,也该是我的……” 到底是从身上掉下来的肉,戚长容被戚安宛哭的心脏发疼,哪怕眼前阵阵发黑,脑袋里针刺一般疼痛,也蹲下身来将人抱进怀中。 “我这一辈子,无论为储君,还是为帝王,自问从未做错过事,我问心无愧。” “唯有你,一次次的让我失望愤怒,又一次次的让我自省。 “或许从你生下来那一刻开始,我就该将你当一个寻常公主教养,到了合适的年龄再嫁出去,保你一生富贵,哪怕蠢些,至少不会生出不臣之心。” 将想说话的说完,戚长容再也忍受不了此等痛苦,眼前一黑,彻底的失去意识,晕过去之间,恍惚之间,她似乎看见了一道红色影子不顾一切的扑了过来。 …… “太医,我夫人如何了?” “君夫人积劳成疾,又怒极攻心,情况很是不好,就算用药吊着,恐也撑不了几天了,将军……将军还是提早通知家中人,准备后事吧。” 当初随着戚安宛一同被送进皇陵的,还有一位御医。 此时此刻,听到御医的一番话,君琛面色瞬间煞白如雪。 屋内一阵低哑的痛哭。 戚安宛死死的咬着唇,生怕一不小心暴露了榻上人的身份。 此时,榻上的人只能是君夫人。 否则,又怎么解释帝王身着红装一事? 突然间,戚安宛明白了戚长容这几十年的犹豫纠结。 这世道,于女子而言,到底比男子更为苛刻。 或许,母亲只是不想让自己经受她年轻时的诸多苦楚。 太医熬药去了,君琛行至塌边,不看戚安宛一眼:“去给你三哥写封信,让他尽快赶来,告知他你娘的情况。” “爹……” “快去!!” 君琛眼眸血红,手背青筋爆出:“你真想让你的哥哥们连你娘最后一眼都见不到吗?!” 闻言,戚安宛不敢耽搁,连忙写信让暗卫以最快的速度送回去。 半个时辰后,续命药送上,好不容易把药灌了下去,几个时辰后,榻上的人也短暂的清醒过来。 见她睁眼,君琛本想笑着说没什么,却笑的比哭还难看:“……早知道,就不来这里了。” “这是我的陵墓,早点来这儿,倒也省了一番折腾。” “再坚持几天好不好?”话一出口,君琛哭的不能自已:“很快、远峥他们很快就来了。” 听到这话,戚长容面色异常灰白,神情并不轻松,她从不忍心让眼前人失望,眼下亦然。 所以,她笑着点了点头:“好。” …… 三日后,接到消息的君远峥冲进了屋里。 床榻上的人已气若游丝,在榻边不眠不休守了三日的君琛狼狈不已,眼中满是血丝,望着榻上的人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看见这一幕,君远峥冲到榻边跪下,哽咽不已:“娘,您这是、这是……” 到了此刻,戚长容眨了眨眼,面色平静的嘱咐后事:“我准备了些东西,放在马车中第三个柜子的锦盒里,里面放着一本我亲手所写的‘自传’,还有一封信。” “我死后,将那封信交给泽禹,他看了后,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至于‘自传’,你让人依照着编出一套野史,一代代的传下去。” “衣冠葬皇陵,尸骨归君门。” 皇陵是升平皇的,可谢昙缘是君家的。 生时,她委屈了君琛一辈子。 死后,她再不愿他有半分委屈。 说完以后,本就凭着执念不愿离开的戚长容最后深深地看了看君琛,不多时,便安然的闭了眼。 生机断绝。 听到屋中的哭声,在外跪了三天三夜的戚安宛踉跄着跑了进来,不知所措的跪倒在榻边,想伸手去碰,可手刚刚伸出去,就被打了回来。 手背上的红印清晰可见。 随即她一抬头,就看见君琛厌恶的眸光。 曾经最疼爱她的父亲,这时候看着她,就像看着仇人。 霎时间,戚安宛如被雷劈,这一刻,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是再也得不到任何人的原谅了。 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 …… 盛安一年七月初二,升平皇薨逝,衣冠葬入皇陵。 盛安二年,一本‘偏离’正史的‘野史’凭空冒出。 盛安三年,五十四岁的君琛病逝,于君门与‘谢昙缘’同葬。 生死不离,成就一段佳话。 且至死,都未再见戚安宛一面。 第552章:番外一 三月,舒家。 庆竹院内,两米高的白墙旁,离着一棵正在开花的梨树,白色的梨花随风而落,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年仅十五的舒有琴卷起长袖,背着小包袱,一手撑着树干,一手撑着白色墙面,小心翼翼的抬脚而上,磨的白嫩的手心发红,生生的爬到了树上坐下。 这时,庆竹院中的丫头察觉不对,忙来到树下低声哀求:“姑娘,您这是做什么?赶快下来,要是被老爷夫人发现,可就不得了了。” “我不。” 两米的高度让从未爬过树的舒有琴有些头晕,她吓的额上冒汗,却是固执的摇了摇头:“我爹娘想把我嫁给城中的恶霸,那我就离家出走,他们什么时候打消注意,我就什么时候回来——要是爹娘问你,你就只管这么回答。” 说罢,不顾丫鬟的催阻,舒有琴艰难的撒至墙顶,望着足够高的地面,眼前阵阵发黑,可一想到嫁给恶霸后的悲苦生活,她一闭眼狠狠心直接跳了下去。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传来,舒有琴感觉自己似乎是被谁接住了,腰上触感尤其明显。 她蓦然睁开眼,随即被惊在半空扑腾了两下。 来人顺势将她放下,见她背着包袱从墙上越下,又听见墙后面轻微的低呼,一双眉头皱的很紧,俊逸的面上满是不赞同之色。 显然,来人虽从未遇上过这种事,但她差不多能猜到这个姑娘的想法——离家出走。 见他如此,舒有琴心下一跳,也顾不得面前是个陌生的年轻男子了,忙抱着他的胳膊虚情假意的假哭:“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要不是壮士,小女子就要被摔成肉饼了。” “九尺高的墙摔不死人。”来人退离两步,淡淡的道。 “可摔下来也会很痛。”见他不为所动,舒有琴只好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恰在这时,府中传来一阵骚动。 闻声,顾不得装可怜的舒有琴忙请求道:“壮士,你既然帮了我,就帮的更彻底些吧?带我一起离开这里可好?” 此话一出,来人面露震惊,立即甩开舒有琴的手,紧拧着眉头呵斥:“荒唐!你身为闺阁女子,怎能跟着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离开?!” 听闻此话,舒有琴头皮发麻,仿佛看见她爹站在面前训人。 然院子里的脚步越来越近,舒有琴着急之下直接扑上去抱着男子的腰,口不择言:“我不管我不管!反正留下来我也活不成了,你要是不带我走,等我爹找出来了,我就告诉他是你要和我私奔,让他打断你的腿!” 来人气了个倒仰:“竖子尔敢?!” “我当然敢,既然横竖都是死,我不如再拉个垫背的,好歹黄泉路上还能有个伴儿!” 浓郁的杀气扑面而来,舒有琴浑身僵硬如木板,却硬着头皮不松手。 “荒谬,此世间还无人敢拉我垫背!”男子咬牙,将人扛在肩上带走。 舒有琴紧紧的抓住自己的包袱,被颠的胃中的东西都要吐出来了,紧咬着牙根生生忍住。 到底是自己作的死,就算哭也得哭完。 不知过去了多久,男子停在一处山林,面无表情毫不怜惜的将人扔到地上。 “好疼……”舒有琴在地上滚了两圈,这才看清楚周围的环境,后知后觉的害怕了起来:“这是什么地方?” 男子垂眸看她,一言不发的逼近。 见他如此,舒有琴不停的后退,翠青色的襦裙上沾了几片枯叶,大大的眼睛骨碌碌的转了转:“壮士,有话好好说啊,杀人是犯法的……” 说完,眼前人脚步继续,舒有琴急的都快哭出来了:“你你你,你别靠近了,你真的别再靠近了!!” 终于,男子停下了脚步。 “从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蠢。”男子冷冷一笑:“可现在我才发现,是我错了,是我之前的想法太片面。” 听闻此话,满脸茫然的舒有琴不明所以,但总觉得接下来,这人估计不会说什么好话。 果然,男子冷笑一声,又道:“你不是蠢,你是没长脑子,四肢不发达,头脑倒简单,死乞白赖的跟着陌生男子走,走了后又害怕,你是吃饱了撑的?” 舒有琴顿了顿:“你在骂我?” 男子凉凉的看了她一眼:“你虽没长脑子,理解力却不差。” 舒有琴:“……” 说完这话以后,男子掸了掸长袖,漠然的转身离开。 见他如此做派,舒有琴立即反应过来,敢情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吓唬她而已。 从地上爬起来后,舒有琴拎着包袱,连忙跟上:“壮士,你去哪儿啊?” 闻声,男子不得不停下脚步,瞥了她一眼,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你我本该陌路,别跟着我。” “大路朝天,我想走哪边走哪边。”舒有琴撇了撇嘴,低声嘟嚷:“你凭什么说我是故意跟着你。” “是吗?” “当然!” 男子不再说话,忽然一跃而起,脚尖在树上几个起落,转瞬消失在舒有琴面前。 见状,舒有琴急了,扬声唤道:“壮士,你作为侠士,好歹也得把我带出这片林子吧?” “大路朝天,你就自己琢磨着走吧!” …… 事实证明,心眼小的男人,比心眼小的女人更难对付。 舒有琴从小就有个想当侠女闯荡江湖的梦。 但梦境是美好的,现实是苦闷的。 别说闯荡江湖了,就连眼前这一片小小的山林,她都久久没能走出去,只好顺着一个方向一直走。 …… 傍晚,舒有琴拖着一双快要废了的腿,终是迈入了一座小城。 凭借从话本中汲取的、少的可怜的经验,她先去找了身‘寒酸’的新衣换上,才坐了客栈入住。 好在离家之前,她顺走了一把小巧的短匕,就这么别在腰间,只要绷着脸不笑,至少面上看起来不太好惹。 …… 三日后。 ‘萍水相逢’‘不该相识’的两人又在客栈中相遇。 舒有琴想的很好。 离家出走时,她带了足够的钱财,能在外面独自生活几个月,等托一段时间,托到家中不再逼着她嫁人,她就回去。 所以,就在客栈开了半个月的房。 可在看见满身血迹的‘陌生人’时,舒有琴开始后悔,早一点离开难道不好吗? 被拖着从客栈离开,舒有琴气喘吁吁的跑了许久:“为什么我也要跑?” “不跑留下来等死?”男人冷嘲她:“你虽没脑子,这张脸倒也长的还顺眼,白白死了,就浪费了。” 此话一出,舒有琴难以置信:“……我的脸,在你眼里竟然只是顺眼?!” 她自问虽不是绝世美女,可这张脸到底盛及一方,在舒家那一块儿,可再也找不出来长的比她更好看的姑娘了…… 不得不说,舒有琴被打击到了,以至于跑路时,只知道闷头跟在男子身后,没有再念叨个不停。 跑出城外,男子的脚步停了下来。 舒有琴差点一头撞上去,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诚恳的问道:“壮士,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抓着我逃命也就算了,突然停下来又是个什么意思?不逃了?” “闭嘴。”男人看了她一眼,用剑在地上画了个圈:“站在圈里,别出来。” 闻言,被强制性限制自由的舒有琴不明所以,正准备再问些什么的时候,突然看见不远处出现了几个黑衣人。 瞬间,再多的疑问都被憋了回去。 因为,那些人手里的长剑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冷光。 即便他们面上蒙着黑布,可舒有琴也能从他们露出的眼睛里看出,这些人来者不善。 从没有见过这等场面的舒有琴下意识扯着男子的衣角:“他们……想干嘛?” 男子给了她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儿,冷笑着回答:“想杀我。” ‘嘶……’ 舒有琴倒抽了一口凉气,脑洞大开:“江湖仇杀?!” 男子嫌弃的不想说话,提剑就想冲上去,于是这才发现,某人的手正扯着他的衣服不放。 舒有琴苦着脸,犹犹豫豫:“是你把我带出来的,你一定得把我全须全尾的送回客栈?” “再不放手,我们就一起死在这儿。” ‘嗖’的一下,舒有琴立即放开了他。 半个时辰后,战局结束。 直至最后一个人倒下,舒有琴才抬眸看去,那心眼比针尖还小的男子正捂着胳膊,指缝间血迹斑斑,神态间略微烦躁。 舒有琴一步一步挪了过去,头一次有种当拖油瓶的惭愧感,却还是嘴硬道:“你要是不把我带出来,你一个人肯定能全身而退的。” “我要是不带你出来,此时你就是一具尸体。”男子眯了眯眼,神情不善:“现在那家客栈,或许早已经鸡犬不留了!” 此话一出,舒有琴瞠目结舌,结结巴巴的问道:“你、你们江湖仇杀,下手都这么狠的吗?” “小姑娘,这可不是你们后宅,要是害怕,还是早些回家,免得在外惹祸上身。” 第553章:墨公子 时辰已晚,男子深深呼了口气,捂着伤口转身往回走。 见状,舒有琴连忙跟上,小心翼翼的避开地上的尸首,揪着他的衣角不放。 男子额角青筋跳了跳,咬牙道:“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请松手!” 谁松谁傻,舒有琴坚定摇头:“不松,我只是揪着你的衣角,刚刚你还牵我手来着,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之前情况特殊。”男子试图和她讲道理:“我要是不拉着你跑快点,你就死在他们剑下了。” “借口。”舒有琴无理取闹,不听道理。 道理不通,男子只觉得头疼欲裂,忍不住出声质问:“他们都死了,你还怕什么怕?” “你能保证他们不会诈尸吗?”舒有琴振振有词:“你既然不能保证,那就闭嘴。” 男子额角青筋直跳,不可置信的侧目瞪她:“你竟然敢叫我闭嘴?” 听闻此话,舒有琴差点咬到舌头,立即意识到眼下情况极为不利于她一个弱女子,忙不迭的示弱,嗫嚅道:“我这不是害怕嘛,你大晚上的杀了这么多的人,话还这么多……” “我杀的人多,你为什么不离我远一点,难道不怕我连你一起杀了?”男子阴森森的冷笑,后槽牙磨的‘吱吱’作响:“杀了你,就没人知道我杀过人了——” “别啊壮士,有话好好说。”舒有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干脆抱着他的胳膊假嚎:“你们江湖中的事,就别牵扯我这个小老百姓了,我保证把嘴闭紧,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是你把我带出来了,要是把我杀了,你之前的事儿不就白做了吗,划不来……” 男子浑身僵硬:“男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嘛。”舒有琴吸了吸鼻子,也不管什么脸面不脸面的了,与他商量:“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就委屈自个儿揪着你的衣角算了,你也别废话了成不成?” 男子实在不知她脸皮有多厚:“你还委屈上了?” 说完以后,也不管他答不答应,舒有琴极为守信的松开他,轻拧着眉头催促。 “快走吧,这里阴气森森的……再说了,你就算不怕死人,难道不怕有活人看见此等凶杀现场?江湖虽是江湖,但也不能当众与朝廷衙门对抗啊!” 此话一出,男子被逼的半点风度也无,直接爆了粗口:“蠢死你算了!” 城内,夜色未退,另一家客栈中迎来了两个奇怪的客人。 一身手持长剑,面上看起来正气凛然,似乎乃是正义侠士。 另一人是个姑娘,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遇见人时,脸上硬是挤出了些期期艾艾的笑,可谓胆小如鼠。 “两间房。”男子木着脸放了块碎银子在小二手中。 “一间!一间房就够了!”舒有琴连忙要求。 “男女有别。”男子嘴角肌肉不受控制的抽了抽,加重语气警告:“姑娘,请自重!” “我都快被吓死了,自什么重。”舒有琴翻了个白眼:“出门在外,事急从权,我又不吃人,你紧张什么,难不成你还怕我一个女的?” “……闭嘴。”男子脑仁发疼,转头对愣怔当地的小二示意,咬牙切齿的吩咐:“听她的,一间房。” 上楼时,舒有琴亦步亦趋的跟在男子身后,自以为善解人意的碎碎念道:“你放心,我不占你便宜,待会儿你睡床上,我让小二拿两床被子,在地上将就一夜就成。” “恐怕不止一夜。”男子瞥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 舒有琴愣愣的问,却见前面的人径自进了客房,一时得不到回答。 …… 入屋后,男子脱出一边肩膀,玉面上微冒冷汗,于屏风后清理伤口。 屏风的另一边,‘吱呀’一声,抱着两床被褥的舒有琴直接推门而入。 待看见眼前的美男半裸图时,舒有琴倒抽了一口凉气,急急忙忙的背过身子,却一不小心撞到门板。 听到动静,男子掀开眸子,见来人是她,侧过身子低声呵斥:“你进来不会敲门吗?” “我、我怎么知道你在脱衣服?”舒有琴结结巴巴,任由她再怎么‘不知所谓’‘胆大包天’,却还是知羞耻的啊。 大晚上的…… 孤男寡女…… 美男半裸…… 咦,要是让她爹知道了,铁定会把他们两个的腿一起打断! 外面传来另一道脚步声,男子沉声而道:“要么进来,要么出去!” 恶势力下,舒有琴选择进来,利利索索的把门从里锁上。 很快,地铺打好。 这时,男子的伤口也清理的差不多了。 舒有琴垂着脑袋不敢乱看,慢吞吞的走到男子面前,将刚刚从掌柜哪里讨来的金疮药递了过去:“喏,金疮药。” “哪来的?”男子挑眉看她。 “找客栈掌柜要的。” “看来你还有点脑子,不算蠢的无可救药。”男子难得的夸了她一句,却没有伸手去接,直言而道:“但我用不上,很可惜,你的‘聪明’没用对地方。” “你你你,你这人不识好人心!”舒有琴差点跳脚:“我好心好意帮你找伤药,你却还拐弯抹角的骂我蠢!” 男子顿了顿:“我是在夸你……” “你就算在骂我!”舒有琴气的不轻:“你敢骂,难道不敢承认?” 虽然这次确实被误会了,但男子却干脆认下这桩原本不属于他的罪名,不甚在意道:“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舒有琴还想继续闹,就见眼前人拿出一个白色小瓷瓶,神情凝重的将里面的药粉倾倒于伤口上。 思及此人的救命之恩,再看他一只手极为不方便的样子,舒有琴颇为不忍心,主动问道:“要不,我帮你?” 男子头也不抬,将伤口上的药粉抹匀:“你能帮我什么?” “我能帮你包扎伤口!”舒有琴认真的不能再认真:“我包扎的伤口可好看了。” 男子无语至极:“……蠢货。” 话虽如此说,嫌弃归嫌弃,男子还是把胳膊伸了过去。 他一只手太不方便了。 身份尊贵的他从小就没伤过哪儿,怎么可能会单手包扎的技术? 半响。 男子看着胳膊上的结,噎住了。 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问:“你打的什么结?” 闻言,舒有琴自信满满,顺便伸手满意的拍了拍:“蝴蝶结,好看吗?” 男子:“……” 罢了,不该跟这蠢货计较,待把衣裳穿好,眼不见为尽即可。 一番折腾后,已至丑时末,没有睡意的舒有琴在地上翻来翻去,半响睡不着。 良久,她抬起上半身,探头探脑的往榻上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试探性的唤了一声:“壮士?你睡了吗?” “你如果不动,我早就睡着了。” 榻上之人翻身面对墙壁,不耐烦的道:“快睡,别废话。” “可我睡不着。”舒有琴委屈巴巴,伸手轻轻扯了两下床上的被褥:“你也别面壁思过了,和我聊两句可好?” 男子不为所动,仿佛已经熟睡。 见他半点没反应,舒有琴长长叹了一声,喃喃自语:“世风日下,当真是世风日下,我一个姑娘被吓成这样,你竟然一句也不安慰我……” 说完,她开始假哭,‘嘤嘤嘤’的好不可怜。 魔音绕在男子耳边,不消片刻,他就竖了白旗,坐起身黑着脸问:“你有完没完,能不能安静点?” “没完!不能!”舒有琴继续哭,吃准了他不会动她。 男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干脆与她正面相对,认真的问道:“那你要怎么才能安静?” 舒有琴抽噎了两声,不答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想了想,皱着眉头:“我告诉你,你就能不闹?” 闻言,舒有琴慎重考虑一会儿,然后点头应下:“成交。” “墨烨。” 说完,墨烨躺下,倒头就睡。 得到答案,舒有琴心满意足,倒真不再闹了,三两下把自己卷在被褥里,睡的极香。 翌日。 舒有琴是被刺耳的吵闹声吵醒的。 坐在桌边的墨烨紧紧皱着眉,只觉得眼前的女子睡相真的不安分到极点,裹在被子里动来动去,却能时不时掉个头,再露出一只雪白的手腕,让人不敢直视。 墨烨果断的收回视线,饮了口茶凉声道:“既然醒了,就别装死了。” “别吵,让我再睡会儿……” 舒有琴不满的哼唧两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墨烨紧握着茶杯,几乎忍无可忍。 他自小金尊玉贵,说一不二,哪个敢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于他? 就在他想直接把人拎起来扔出去时,走廊上忽而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 霎时,墨烨眉头微皱。 片刻后,紧闭的房门被从外敲响。 默了默后,墨烨看了床榻下面的‘蚕蛹’一眼,随即起身开门。 他早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若是不开口怼人,这时候看起来,很是有股翩翩公子的风度。 门刚一开,见开门之人是墨烨,来人吓的腿软,差点直接跪了下去。 见状,墨烨眼神瞬间变为严厉,来人便生生稳住身形,挤出一个极为激动的笑:“戚公子。” 第554章:路城主 闻声,见他还算识趣,墨烨恩赏似的瞥了他一眼,云淡风轻的问:“何事?” “回戚公子的话,我家老爷……” 说到这儿,来人怕戚墨烨不知‘老爷’是谁,又改口道:“也就是此地的城主,听闻戚公子来到此地,只觉蓬荜生辉,特让奴来请戚公子入城主府一叙。” “不去。”淡淡的说完以后,戚墨烨作势要关门。 听闻此话,门外之人终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苦着脸回禀:“戚公子,我家老爷盛情相邀,想必定有重事要与戚公子商量,还请公子屈尊降贵。” 戚墨烨面色并不好看。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遇上过这样的事了。 竟还有人想强迫他去? 即便不去想,他也知道,那城主找他去是因为什么事。 戚墨烨不为所动,正想强行将门关上。 “唔,谁呀?大早上的扰人清梦……” 这时,屋内忽然传来一声嘤咛声,明显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门外,城主府家奴面色微微一变。 与之相反的是,戚墨烨的面色却由阴转晴,露出淡笑:“去也可以,不过,还请转告城主大人,我这儿有一个朋友,若去,自要一同前往。” “这是自然。”家奴半点没有要求,径自答应了下来。 “嗯。”戚墨烨不再多言,将门关上。 见状,家奴连忙提醒了一声:“今夜黄昏,还请戚墨烨前往。” 戚墨烨没有答应,但显然听见了。 屋内,舒有琴呆呆愣愣的坐在棉被上,怀中还拥着一床棉被,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滴滴泪珠。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戚墨烨移开视线,淡淡的说了一句:“今日,跟我去赴宴。” “谁跟你去?”舒有琴没能立马反应过来。 “你。”戚墨烨回答的很简略。 “为什么?”舒有琴略略清醒了些,顿了顿后,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的问道:“谁会请你赴宴?” “此地城主。”说完以后,戚墨烨才察觉这话中的不对劲,忍不住眯了眯眼,转头看向舒有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意思。”舒有琴挠了挠后脑勺,忙打着哈哈,从地上爬起来,找了个借口溜走:“你等一会儿,我先去找店家洗漱。” 说完,她就从戚墨烨的身旁溜走。 一刻钟后,舒有琴心情极佳的回了屋,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二,小二手持放着几样小菜的托盘。 饭菜上桌,戚墨烨瞥了她一眼,在桌旁落座。 待小二离开,舒有琴盛了一碗粥递过去:“本来这家客栈的早膳里还有葱油饼与烤小羊腿,但你身上有伤,吃不得太油腻的,我就选了清粥小菜,你尝尝味道如何?” 说完,舒有琴已然端着自己那碗吃了起来,而后满足的喟叹一声。 戚墨烨看着她,定定的道:“我不习惯与人同桌而食。” “然后呢?”舒有琴无辜的看着他,咽下嘴里的东西:“你也知道,我好歹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姑娘,你总不能让我蹲在一边儿吃吧?” 戚墨烨顿了顿,面色冷漠:“那是你的事。” “你爱吃不吃。”舒有琴翻了个白眼:“那也是你的事。” 话虽如此说,可舒有琴还是拿一旁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剥了一个白白嫩嫩的鸡蛋放入戚墨烨手边的空盘子里,示意道:“看在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的份上。” 最终,戚墨烨沉默了,安静的吃了起来。 但是他虽然闭了嘴,可舒有琴又不安分了起来,吃的虽然斯文,可待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又叨叨的开了口。 “你为什么会叫墨烨啊?” 戚墨烨头也不抬:“名字乃是父亲取之,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就是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墨,有黑之意,烨在某种意义上又代表光明,也就是白,墨烨墨烨,为什么不干脆叫黑白?岂不是更顺口?” 听闻此话,戚墨烨喉头梗了梗,霎时无言以对。 良久,他道:“食不言。” …… 黄昏,戌时初。 二人离开客栈。 一路上,行人减少。 唯有一处极为热闹,是前些日子舒有琴住的那一家。 “天哪,真的是太惨了,里面一个人都没逃出来,听说都被这场大火烧死了。” “昨夜那火啊,你们是没瞧见,我就住在不远处,起夜时瞧了瞧,当真是一片火海。” “今早官兵来了,一共有二十二个人,尸体排了一排,个个烧的面目全非。” “起火原因找着了吗?” “听说是因为客房里的油灯倒了。” “就没一个人发现?这未免也太迟钝了!” “谁说不是呢。” 百姓们的谈论声越来越远,走着走着,舒有琴后背阵阵发寒,又偷偷摸摸的牵住了戚墨烨的衣袖。 在他看过来时,舒有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低低的问道:“这事,是不是昨天晚上那些人做的?”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早。”戚墨烨看热闹不嫌事大,幽幽笑道:“你要是不想死,就少问。” 见他似乎并不在意,舒有琴心底难受的紧:“要不是你把我带走了,我就在昨夜死的那些人里。” “所以,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舒有琴试探性的问:“救命之恩,是该涌泉相报,要不我以身相许?” 话落,戚墨烨脚步不停,语带嘲讽:“你长的不如何,想的倒挺美。” 自觉‘美貌’遭到了嘲笑,舒有琴纳闷的很:“我长的也算周正,怎么就是想得美了?” 听她竟然还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戚墨烨呼出一口气,额角青筋跳的欢快,只得停下脚步看她。 “你到底是不是姑娘?这话是姑娘该说的吗?” “你当真了?”舒有琴眨巴眨巴眼,惊讶道:“我只是开玩笑而已,你不会是真的对我动心了吧?” 戚墨烨木着脸,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两眼,做出结论,半眯着眼道:“看看来你脑子里装的水不少,估计都能养鱼了。” “……墨烨,好好说话。” 两人继续前行。 一刻钟后,入了城主府。 等了许久的城主亲自前来迎接,当见到戚墨烨身旁站着个相貌不俗的姑娘时,眼中划过一丝异色,又很快恢复正常。 城主笑着迎上,正准备行礼,就听得戚墨烨突然问候道:“吴城主。” 路城主很快反应过来,舍弃跪地行礼的打算,笑着与之寒暄,拱手道:“戚公子。” “听说戚公子行至邺城,在客栈中暂住,这实在是我招待不周,便厚着脸皮邀公子前来一叙,还请戚公子见谅。” 闻言,戚墨烨心知肚明,却故作不知:“你我似无旧可叙,路城主何须如此客气?” “此乃我该做的。”路城主面色不动,笑的很是温和。 这时,舒有琴突然间出声:“戚?” “嗯。”戚墨烨不动声色,斜睨了她一眼,淡淡的道:“我在家中,排行第七名人称七公子。” 舒有琴惊讶:“你家里兄弟姐妹竟然这么多?” “我家挺富。”戚墨烨难得的解释了一句:“我父亲有很多夫人。” 舒有琴:“……看得出来。” 戚墨烨:“什么?” 舒有琴:“你腰间的玉佩,够我一年的例银。” “眼光挺不错。” 身旁,路城主听着两人的对话,面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 戚公子,七公子。 只听说七皇子性情非同寻常,与之相熟的人极少,言语针针见血,无论对方是谁,只要不合他意,都极不给人面子。 就连陛下也拿他毫无办法。 换句话说,也就是七皇子对眼前人很满意。 否则,又怎么可能如此和颜悦色? 行至后院待客之处,已是一片歌舞。 戚墨烨在席上落座,坐姿端正:“这席上,只有我一个客人?” “正是。”路城主笑了笑后,斟酌道:“七公子来到邺城,我本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有劳了。” 话虽如此说,但戚墨烨面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受宠若惊之色。 此等场面于他而言,再寻常不过。 身为戚氏皇族的七皇子,即使不是东宫之主,可无论放在何处,都足以令人心神颤动。 想了想后,路城主道:“七公子远道而来,令尊可知晓?” “父亲不常管我。”戚墨烨道。 “七公子该写一封报平安的信纸派人带回去,如此,令尊才能安心。”路城主意有所指。 想来,昨夜在城外的那些尸首,已被路城主发现,他也知晓,那些人是冲戚墨烨而来,同样也是死在戚墨烨的手里。 毕竟,身为邺城的城主,路某有自知之明,这样的一座城池,除了刚来不久的戚墨烨能引动这般大的动静以外,再无他人他物。 听到这略有忐忑的话后,戚墨烨抬眸看了他一眼,面容平和:“不劳苦城主费心,此事我自有主张。” “这是自然。”路城主赔笑道:“是我多嘴了,还七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嗯。” 话说完,一阵沉默。 这时,路城主道:“听闻七公子雅致非常,我便特意为七公子准备了一支舞,还请七公子给脸一赏。” 第555章:伤风败俗 乐意之至。”戚墨烨挑了挑眉,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烈酒味在口腔中溢散开来,令他嘴角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这时,他们说话期间,坐在旁边吃个不停的舒有琴终于停了嘴,装模作样的拿出手帕擦了擦嘴,盯着陆续走来的舞女们,眼眸雪亮,眨也不眨。 戚墨烨侧目看了她一眼,见她聚精会神的模样,低声冷嘲道:“不过寻常舞技罢了,也值得你如此认真?” 闻言,舒有琴先是抬头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城主,这才同样压低声音回答:“对你来说寻常,可对我来说,这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何解?” “这是我第一次观舞。”舒有琴说的干脆:“我家教森严,家中长辈觉得舞姬乃是下九流,便从未观过。” “家教森严?”戚墨烨很是怀疑的看了她一眼:“恕我直言,实在看不出来有多森严。” 提到这是,哪怕早就做好了迎接惩罚的准备,舒有琴也仍止不住忧心忡忡:“不瞒你说,我离家出走,若是被巡回去了,必定是要被打断腿的。” 在邺城住下后,她辗转几番,写了一封报平安的书信带回家。 想来,家里人也早就收到信了。 同样,也必定暴跳如雷。 “该。”戚墨烨言简意赅:“若日后我的女儿敢像你一般,可不止打断腿那般简单。” “你就一点也不担心我?”舒有琴眨了眨眼:“好歹咱们也有几分同生共死的情谊了啊!” “不担心,自作自受者,不值得同情。”戚墨烨回答的半点也不犹豫。 厅中舞姬卖力的跳着,纤细的腰肢暴露于空气中,盈盈一握的虚妄感蔓延在每个人的心头。 甚至吸引了同是女人的舒有琴的注意力,让她为之赞叹。 然而,这场舞蹈真正要讨好的人——戚墨烨却纹丝不动,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半垂着眼眸,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见此一幕,路城主心下焦急。 这可是他最能拿得出的女儿了,本想着虽不能成为七皇子的正妻,好歹能混一个妾室当着,可如今看此情形,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路城主压下急躁,遥遥的向戚墨烨敬了杯酒:“此酒乃是我十年前亲手酿制,味道极为不错,里面还加了几味养生的中药材,七公子请一试。” 听罢,戚墨烨‘嗯’了一声,不同于之前的牛饮,仔细品尝,而后点头:“不错,没想到路城主还有此等爱好。” “闲来无事,琢磨一二罢了。”路城主笑着道:“此酒味淡,酒性不浓,七公子若是喜欢,可多饮两杯。” 舒有琴端起还未动过的酒,低头嗅了嗅:“闻起来挺香的。” 见状,路城主又道:“姑娘若是喜欢,也可稍稍饮上几口。” 听闻此话,舒有琴下意识看向戚墨烨,眼巴巴的问:“可以吗?” 一瞬间,戚墨烨默了默,随即神色不动的点了点头:“少喝些。” 舒有琴不再担心。 她自问自个儿酒品应当不错,虽然从未沾过这东西。 歌舞、享乐、奉酒。 时辰渐晚,繁星高挂,直至亥时初,当戚墨烨露出疲态,提出要离开时,路城主才道:“七公子,昨夜城内有一家客栈被烧,至今未曾找到凶手,夜中怕是不太安全,我早已命人收拾出干净的院子,七公子何不留下暂住?” 听到这话,不待戚墨烨回答,舒有琴就问道:“昨夜的那场火,难道不是意外?” “当然不是。”路城主看了舒有琴一眼,因不知她与戚墨烨的具体关系,态度还算温和:“衙门对外说,‘有可能是意外’,不过是为了安百姓们的心罢了,要知道那场火虽大,可前后通街,楼层也不高,又怎会无一人生还?” 舒有琴僵硬的点了点头。 确实不是意外,只要是有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这是一场意外。 而且…… 她差点就成了‘意外’的牺牲品了。 就在舒有琴惴惴不安时,路城主似乎不经意的多问了一句:“听街坊说,那客栈里有位年轻的姑娘居住……” 瞬间,舒有琴莫名一僵,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她若是说自己早已离开,她要如何与旁人解释离开的原因? 总不能把戚墨烨供出来吧,人家好歹救了她一命,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能恩将仇报啊! 倘若与这样的事沾上关系,就算墨烨公子的家族势力不小,只怕也会很麻烦。 这时,戚墨烨看了路城主一眼:“昨夜她一直与我在一起。” 话不多说,只此一句,路城主识趣的不再多问。 想来,他们二人同住一室的消息,那家奴早就告知路城主了。 “那,七公子的意思是……”路城主试探性的问着。 戚墨烨兴味十足的问:“路城主很想让我留在城主府?” “……是。”路城主顿了顿,慎重的答道:“七公子独住在外,若是在邺城出了事,我也不好与令尊交代。” “可我很快就会离开邺城。” 路城主正气凛然:“在邺城内,身为城主,我有义务保证七公子的安全。” “行吧。”戚墨烨颔首应下,对于住处,他曾住过世间最奢华的地方,眼下也不挑,只抬眸看向舒有琴,问道:“她呢?” 见他应下,路城主大喜,连忙回答道:“七公子放心,这位姑娘既然是七公子的同伴,自然也该留下,城主府内庭院众多,足以安顿了。” “嗯。”戚墨烨捏了捏眉心,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气,令他心下微有不爽,也懒得再应付了:“你安排吧。” 很快,二人被分别带走。 男子与女眷的住处,分别存于东西。 舒有琴被带走。 待她走后,戚墨烨瞥了路城主一眼,神情淡淡:“我的人胆子很小,你们莫要吓着了他。” 夜色中,路城主看不太清戚墨烨的神态,但清晰的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闻言,路城主心绪复杂,却只得俯首应下,姿态放的极低:“七皇子放心。” …… 深夜,戚墨烨已洗漱准备休息。 然夜色中,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戚墨烨皱了皱眉,沉声问询道:“谁?” “殿下,臣女乃是路瑶,奉父亲之命,前来伺候殿下。” 门外,传来一个姑娘轻轻柔柔的声音,仿佛还带着几分羞涩的媚意与忐忑。 很快,门被从里面打开。 戚墨烨居高临下的看了她一眼。 眼前人穿着极为清凉,一件绿莲肚兜,一条雪白裹裤,外面罩着一层薄纱,轻薄透凉。 脸上不知是不是涂了胭脂,红的很好看。 对于旁人而言,这个姑娘无异于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然而待戚墨烨看后,心下只一阵厌烦,眼中都带了几分冷意。 “路城主就是这么教导女儿的吗?” 路瑶不明所以,勾着手指茫然无措:“殿下……” 戚墨烨没头没尾的问道:“是路城主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 路瑶咬了咬唇,垂首惶然回答:“回殿下的话,是父亲让我来的,也是我自己愿意的,能伺候殿下,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上梁不正下梁歪。”戚墨烨声音渐冷:“路姑娘还是请回吧,莫要再穿的如此伤风败俗。” 说罢,他面无表情的将门关上。 门内,戚墨烨眯了眯眼。 他早就猜到邺城城主居心不良,可却没想到这人却是有着这样的打算。 以为舍出一个女儿,就能与皇室搭上关系? 这只是对他一人,还是广撒鱼网遍地捕鱼?他的那几个哥哥,或许也有份? 门外,路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捂脸颓然而逃。 睡到半夜,戚墨烨心神震荡,面上泛着一阵不正常的红润,额上冒出了些许汗珠。 顷刻间,回想不久前在路瑶身上闻到的香味,戚墨烨就知道自己中招了。 他面色微变,来不及诧异邺城城主居然卑劣到这种程度,连忙起身,披上外袍一跃从庭院消失。 舒有琴醒时,已被人扛在肩上跑了很远一段距离。 她一阵挣扎,小腿却被拧了一下,耳边传来熟悉的低斥:“别动!” “黑白壮士?”舒有琴立即听出声音的主人,被扛在肩上颠的难受的紧,气的咬紧牙齿:“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发什么疯?!” 戚墨烨懒得计较她的称呼:“城主府不安全。” 因被扛着,舒有琴根本看不见他泛着红色血丝的眼眸,仍旧叫嚣的厉害:“你说不安全就不安全?空口无凭拿出证据来!” 话落,戚墨烨停了下来,就在舒有琴以为他即将‘迷途知返’时,整个人就被抛了出去。 “啊——” 一声惊叫,随即传来‘噗通’落水之声,舒有琴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呛了两口水,好不容易才借大石之力浮稳,不等她骂人,又是一片水花溅在身上。 好悬差点一头栽下去的舒有琴抹了把脸,当看见把自己沉在水中的戚墨烨时,震惊异常,脑洞大开:“壮士,你难道是想跟我殉情?!” 第556章:打道回府 用来裹舒有琴的薄毯顺着水流而下。 水上露出一颗头,戚墨烨闭着眸子,却不忘更正她:“你我郎无情妾无意,殉情不是这般用的。” 闻言,舒有琴狠力拍了拍水面,心底更是气愤:“那你就是想谋杀我,然后再自杀逃罪!” 此话一出,戚墨烨掀开眸子看了看她,不屑道:“你不值得我陪葬……” 话未说完,戚墨烨看见了舒有琴的装束,竟与之前送上门的路瑶一般无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仿佛又有了复苏的迹象。 戚墨烨狼狈的移开目光:“你怎么穿的这般……” “有伤风化?”舒有琴憋了一口气,痛心疾首:“黑白壮士,需要我提醒一下你是在什么情形下将我带走的吗?” 戚墨烨缄默不言。 说到这儿,舒有琴恨不能捶胸顿足:“我是在休息,入眠!大夏天的,睡觉不穿清凉些,难道你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戚墨烨理亏,难得踌躇:“城主府真的有问题。” 舒有琴追问:“什么问题?” “……” 戚墨烨卡壳了。 他要怎么说? 难不成直接告诉她路城主及其女儿对他心怀不轨? 想了想,他到底是承认道:“我被下药了,他们想占我便宜。” 闻声,舒有琴不经思考,张嘴便想问一句‘什么药’,话到嘴边却蓦然反应了过来,生生的拐了个弯儿,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怜悯的看了眼不远处的戚墨烨,颇有些不明白的问了问: “他们看中了你什么?毒舌到气死人不偿命吗?” 戚墨烨磨牙霍霍:“舒有琴,你该闭嘴了。” “不闭。” 舒有琴藏身水下,趁着戚墨烨‘毫无反抗之力’,噼里啪啦的嘲讽了一大堆。 末了,她忽而又反应了过来:“不对啊,被下药的是你,你把我抓来泡凉水做什么?!” “酒有问题。” 人藏在水底,避免了某些会让人尴尬的景色,戚墨烨终于敢直视她了,提醒道:“你也喝了,且还喝的不少。” 听闻此话,舒有琴被吓了一跳:“可我感觉很正常……” “因为不止酒有问题。” 戚墨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个女人身上的香,也有问题。” 身为皇族的皇子,能活到成年绝不是仅凭运气,他不蠢。 一路行来,见舒有琴始终如常,他已差不多能猜到真相。 酒确实有问题,可药性却需要某种东西引发,若不是如此,想必路城主也不敢让舒有琴喝。 “什么女人?” 见她满脸茫然,戚墨烨不回答,冷冷一笑:“蠢死你算了!” 已经对‘蠢’免疫没感觉的舒有琴撇了撇嘴,不满道:“那你也不能直接把我扔水里啊,要是我不会水,岂不是直接被淹死了?那我可就死的太冤了!” “你会。”戚墨烨瞥了她一眼, “如若我不会?” “你不可能不会。” “你为什么知道我一定会水?”舒有琴眉头皱的很紧。 要知道,于闺阁女子而言,凫水乃是‘有伤风化’,少有人会私下学习,且就算擅长,也不能为他人所知, 墨烨是怎么知道的? 就连她爹娘都不知道她会水! 懒得再管眼前人,戚墨烨闭上眸子养神,不再说话。 他怎么会知道?他当然知道。 五年前,他亲眼见过,她入水救了一个孩子。 …… 一个时辰过去了,戚墨烨终是将药性压了下去,睁开眼看了眼靠在大石头上昏昏欲睡的人,嘴角肌肉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一捧水泼过去,戚墨烨怒道:“你是真蠢还是假蠢?在水里睡觉就不怕被淹死?” 言外之意,便是问她为何不出水了。 又一次被惊醒的舒有琴只觉得莫名其妙,且十分的头疼:“墨烨,你讲点道理,你都说了,我的穿着不得体,我一出水……” 说到这儿,舒有琴欲言又止。 她敢肯定,若真是那样,待会儿这人就该骂她不知羞耻了。 闻言,戚墨烨嘲她:“真难得,你竟然有自知之明。” 嘲讽完了,一件白色外袍兜头而来,将舒有琴盖的严严实实。 裹着白袍,在水的浸透下,身材虽依旧玲珑,却没了走光的危险。 舒有琴站在岸边,只觉晴天霹雳:“这么远的路,我连鞋都没有了,你就打算让我这么走回去?!” “不然?”戚墨烨斜睨着她:“你不是很能的吗?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说完,戚墨烨打算大步离去,脚尖轻轻一点,似乎又有一跃离开的意思。 早有经验的舒有琴一个激灵,不想被抛弃在荒郊野外,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想也不想的抱着戚墨烨大腿,直接坐在他脚背上,嚎啕出声: “你这个禽兽,你不能不负责啊,你大晚上的把我带到这里来,我一个黄花大闺女,被你占尽了便宜,你怎么能这般一走了之?” 听她这凄厉的哭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对她做了何等人神共愤之事。 闻言,戚墨烨额上滑下几条黑线,下颌紧绷,面无表情的,一步一步的往前面挪:“莫要胡言乱语,我对你从未有过非礼之举!” “你有!”抹了抹眼泪,舒有琴故意抽噎的很大声,眼泪鼻涕往戚墨烨内袍上蹭:“你不仅把我看光了,我们还曾共处一室,你还把我扛在肩上到处跑,我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戚墨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脚上的重量不得不停下来,垂首问她:“说起来,被占便宜的应该是我。” “你脸皮怎么这么厚,为了逃避责任,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戚墨烨:“……说罢,你想做什么?”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舒有琴立即道:“我也没有别的要求,你怎么把我带来的,就怎么把我送回去就成,可行?” “行!” 天亮时,舒有琴吐的昏天黑地,却被硬扯着胳膊离开城主府。 面对路城主的挽留,戚墨烨冷冷一笑,眸光凛冽:“路城主好手段,又是劝酒,又是送美人,当真是奢靡!” 闻言,路城主额上落下两滴冷汗:“七公子,此事,我可以解释……” “不必解释了。” 戚墨烨正气凛然:“若路城主想往上升职,只能凭借自己的努力与功绩,至于我……路城主最好不要寄希望于我的身上,我不挡路城主的道,就已是经过昨夜之后,我最大的仁慈!” 路城主:“……” 舒有琴:“……” 直至走出城主府,来到热闹的主街,被扯着胳膊跌跌撞撞离开的舒有琴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你既然不高兴,为何昨夜不直接离开?” “事情哪有你想的这般简单。” 戚墨烨淡淡的道:“人家到底是邺城的城主,我若是一声不吭的不辞而别,只怕要落的一个目中无人的罪名,为了一个废物毁掉自己的名声,不值得。” 舒有琴有点不能理解:“名声,就这么重要?” “因人而异。”戚墨烨难得耐心的多说了两句:“一般而言,身份地位越高,名声就越重要。” “是吗?”舒有琴若有所思:“可难道不是一个人手中的权利越高,就越没人敢对他指手画脚,越能不受约束吗?” “不止愚蠢,还幼稚透顶,” 瞥了她一眼,戚墨烨‘呵呵’冷笑,言语间嘲讽之意十足:“你若真想随心所欲,除非你能堵上天间数百万人的嘴,若不能,就算有再高的地位,再多的权利,也要顾及声名,说到底,都不过是傀儡罢了。” “天下人的傀儡。” 莫名其妙的,舒有琴从他的言语间听出了些许悲凉,这样的情绪太过浓烈,以至于她心神巨震,一时竟失了言。 戚墨烨松开她的手,两人一前一后。 片刻后,戚墨烨道:“看在你这么蠢的份上,我便与你说几句真心话,你这么蠢,就别在外逗留了,也别向往所谓的江湖。” 舒有琴抿了抿唇:“为什么?” “江湖,无论是快意恩仇,还是狭隘沉重,你皆承受不起,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般笨的。” 舒有琴:“……” 这种时候都不忘了打击她,这人的嘴实在是毒。 …… 二人分别。 因为‘萍水相逢’,所以‘牵扯不深’,离别轻易。 离家半月,舒有琴到底回了舒家。 如她所料,此次离家出走,虽成功逃过一桩婚事,可舒老爷当真差点打断她的腿。 舒夫人拦住舒老爷的鞭子,哭诉道:“你真想打死她不成?咱们就只有这一个女儿啊!” 闻言,舒老爷气的脸色铁青,对舒夫人的哭诉不为所动:“小小年纪就敢离家出走,我今日一定要打断她的腿!” “你要打断阿琴的腿,就先打死我罢了!” 舒夫人抹了抹眼泪,义无反顾的挡在舒老爷面前,哭的越发厉害: “要不是你硬逼着女儿嫁给那么一个纨绔,女儿怎会用了那般拙劣的方法逃婚?说到底,这些都是你的错,如今女儿好不容易平安回来了,你不安慰也就罢了,竟还喊打喊杀,你把我们娘俩都打死吧,你也好落个清静。” 第557章:赐婚 夫人!” 舒老爷急的不行,跺脚道:“你可知这丫头惹了什么祸?” “能惹什么祸,不就是与那纨绔的婚事告吹了么,要知道,我舒家虽不算高门大户,可在这一方到底有几分脸面,再者说这桩婚事本就是没影儿的事,更别说两家连庚帖都未换,那纨绔难不成还敢来闹事?” “夫人!”舒老爷哀叹一声:“我当然知道那纨绔靠不住,我原也只是想借他避一避真正的祸事罢了,阿琴这么一闹,我之前的安排就都不作数了!” 舒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舒老爷摇摇头,眉间的沟壑皱的极深:“夫人,衙门的选秀名单已经出来了,咱们阿琴就在名单上,原本我能用阿琴早有婚约之名推拒,可眼下街坊邻居都知道阿琴婚事告吹……” “这选秀,避不开了,一入京,就真的前途未卜了!” 说到这儿,舒老爷把手中鞭子扔到一旁,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年:“那上京与龙潭虎穴有何区别?就咱们这傻闺女,一去,岂不是会被那里面的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皇城是什么地方? 哪里死过的人不计其数,冤魂能用千万计,舒老爷十分担忧,以自家闺女的脑子…… 一旦去了那个地方,只怕就再难出来。 舒夫人也没想到这事,不由六神无主:“那现在该怎么办?” 就在夫妻二人焦头烂额时,沉默许久的舒有琴忽而开了口:“爹,娘,我愿意入上京,” 此话一出,二人惊愕。 舒老爷问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舒有琴跪在地上,忍着背上的疼,道:“这件事既然是女儿作出来的,女儿就不会当逃兵,更不会连累家里人,不就是选秀吗?我去!” 第一句话出口,再开口时就不像之前那般艰难,舒有琴继续道:“上京美人众多,女儿不过中等之姿,也不一定能被选中,不是吗?” …… 此等侥幸,一直持续到入上京。 相比从前的闹腾,这次舒有琴很安分,一路上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存在感极低。 是以,当得知自己被一个贵人瞧中,要入皇子府当妾室时,她整个人宛如被雷劈中,僵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宣旨太监嗓音尖细,笑着道:“恭喜舒庶妃,您与七皇子的几日定在下月初六,待会儿便会有宫人来交代舒庶妃大婚事宜,请舒庶妃接旨吧。” “民女,接旨。” 身旁侍女忙递上大红封,宣旨太监颠了颠分量,满意离去。 待到人离去,舒有琴依旧反应不过来,纳闷道:“这七皇子,怎么就看中我了?” 听到这话,沉浸在喜悦中的侍女想也不想的道:“姑娘您貌比天仙,七皇子看中您有什么奇怪的?” “也不对啊……” 相比侍女的兴奋,舒有琴却极为清醒,心中的疑惑无处可解:“我一无家世,二无才貌,这七皇子,怎么就看中了我?” 她有自知之明,上京想入皇子府的贵女已排成了长队,就算是轮也轮不到她。 哪怕只是一个妾,自己也远远的不够格,更何况是庶妃。 毕竟,若皇子府没有正妃与侧妃,就是庶妃为大了。 侍女没能听见舒有琴的疑问,兴冲冲的道:“要写信将这件事告诉老爷夫人,老爷夫人要是知道姑娘成了七皇子庶妃,一定会很高兴的。” 会高兴吗? 大概会愁白了头。 无人能回答舒有琴的疑问。 因为一旦被皇家选中,那便没有抗旨拒绝的可能。 除非活得不耐烦了,想犯欺君之罪。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舒有琴被折腾的只剩一口气,无论是皇家礼仪,还是身为庶妃该做的事,都让她难以适应。 六月初六,七皇子娶妾。 虽是娶妾,可寻常人娶妾与皇子娶妾,又极为不同,寻常人只能说纳妾,可皇子是娶妾。 庶妃及以上,都是娶,该有的步骤一步也不能少。 为显皇室威仪,声势必定不小。 在一阵鼓乐声中,舒有琴与七皇子拜了天地,隔着红盖头,看不见对方的长相,直至送入洞房,在喜婆的宣礼下,旁人闹洞房的起哄声越发喧闹时,她才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别吵,再吵丢出去。” 此话一出,喜房内的吵闹顿止。 震惊下,舒有琴一把掀了盖头,恰巧与戚墨烨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个正着。 霎时,喜婆倒抽了一口凉气,失声道:“我的老天呦,新娘子怎能自个儿掀了盖头,这可是大大的不吉利啊!” 喜房内的气愤微有些凝重,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面上的惊愕异常明显,显然从没遇上这种等不及自个儿掀了盖头的新娘。 见状,戚墨烨眉头皱的很紧,给喜婆使了个眼神,淡淡的吩咐道:“风有些大,把盖头给庶妃娘娘盖上。” 喜婆如梦初醒,应了一声后连忙将盖头重新盖上。 一层红布,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这时,戚墨烨回身看向屋内准备闹洞房的众人,虽什么都没说,可意思表达的十分明显。 顿时,众人连连点头,纷纷附和。 “这窗户没关,风都吹进来了。” “快快护好红烛,莫要让风吹熄了蜡烛,” “把窗关上。” 戚墨烨不甚明显的笑了笑。 见他露出今日第一个笑容,诸位公子哥们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洞房也闹了,出去吧。” 公子哥们:“……” 待人离开,就连喜婆都走了出去,喜房内只剩下两人。 看了一眼端坐在床榻边的人,戚墨烨顿了顿,破天荒的为自己申辩了一句:“我的名讳,你早已知晓,而我在家中确实排行第七,我从未欺骗于你。” 舒有琴并未开口。 戚墨烨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淡道:“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宴请宾客,待我回来,我容你问三个问题。” 话落,他转身离开。 皇子府正厅,宾客满座。 一个时辰后,宾客散去,戚墨烨回了喜房,目之所及,舒有琴丝毫未动,依旧坐在他离开前的位置。 戚墨烨揭开了她的盖头,坐在旁边:“三个问题,问吧。” 闻言,舒有琴眯了眯眼,这时候总算聪明了一回,没再问白痴问题,一针见血。 “你为什么要娶我?” “你是父皇指给我的庶妃。” 言外之意,便是说,不是他要娶她,而是陛下下了圣旨,他不得不娶她。 舒有琴顿了顿,再问:“你有正妃或侧妃吗?” “暂时没有。”戚墨烨回答的很干脆,直言告知:“府中还另有三个妾室,他们位份虽没你高,但娘家个个比你强势。” 舒有琴刚升起的喜悦之情蓦然被浇了一盆凉水,她彻底冷静了下去。 戚墨烨的意思很明显。 她头上虽暂时没有正妃与侧妃压制,但底下的几个恐怕没一个安分的。 毕竟她才貌皆不出众,家世又不过硬,又怎能令人家心服口服? 于是,当问第三个问题时,舒有琴变得很谨慎:“我要如何做,才能安稳的待在你的皇子府,且不被他人欺负?” “皇子府中,规矩最重。” 说罢,戚墨烨看了她一眼:“只要你的所行所言符合规矩,就无人能欺负你。” 舒有琴还是不太放心:“要是她们暗中迫害我怎么办?” 她关于江湖的话本看的不少,可关于寻常女子间勾心斗角的话本,也看的挺多。 一时间,不由得为自己灰暗的未来而忧心忡忡。 话音刚落,戚墨烨起身,面色冷漠到不近人情:“这已经是第四个问题了。” 说罢,他转身出了喜房。 不多时,王府侍女入内,有条不紊的伺候舒有琴下妆洗漱。 半个时辰后,换了寝衣的戚墨烨回屋,侍女们福身行礼,安静的退下。 此时,床榻上的舒有琴一动不敢动。 就在刚刚,那些个丫头不顾她的反抗,硬是将她从头到尾洗了一遍,擦了一层淡淡的膏物,再裹入锦被,被安置在此处。 她不必想,也知晓今夜必然是要侍.寝的。 然而,即便她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当戚墨烨覆上来时,舒有琴依旧紧张到嗓子发干,本能的低喊了一声:“等等!” 戚墨烨慢条斯理的剥开她的锦被:“等什么?” 舒有琴小心翼翼的问:“你打算来真的?” 话音刚落,戚墨烨眸色微沉,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戾声问:“你不愿意?” “倒也不是。”舒有琴面色复杂,说不清心底是个什么感觉:“就是吧,有点奇怪,感觉自个儿,当真为了报恩以身相许了……” 闻言,戚墨烨盯着她看了半响,确定她不是不愿意,而是真因别扭而抗拒时,才收回眼中戾气,不容拒绝的道: “别忘了,你既已嫁入皇子府,就是我的女人,无论你愿不愿意,为我侍.寝,都是你逃不掉的。” 夜中,红烛燃了许久。 也许是舒有琴眼中隐有的抗拒激怒了戚墨烨,以至于榻上的他似乎并不温柔,将她折腾的连哭都哭不出声。 第558章:家规 六月初八,新婚后第三日。 舒有琴作为庶妃,自然没有寻常三朝回门的规矩,这第三日,不过是将七皇子府的各种规矩熟悉了一小半。 虽如此,却并无插手的余地。 这一日,皇子府后花园,舒有琴终于见到了皇子府的另外两位妾室。 就如戚墨烨所言,这两位的位份虽无她高,可家世相貌个个绝顶出色,必定不会服气她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庶妃。 石亭中,舒有琴看着突然出现的她们,心中略略警惕,并未第一时间开口。 “见过庶妃姐姐。” “见过庶妃姐姐。” 两道黄鹂般的声音传入耳中,舒有琴坐着未动,视线落到她们身上,不动声色的审视了两眼。 一个如邻家姑娘,笑时脸颊上有两个酒窝,温柔可亲。 一个像高门贵女,眉眼间不自觉带了几分倨傲。 两个各有特色风情,从面上看来,无论是哪一方面,都力压舒有琴不能翻身。 见到她们,舒有琴顿了顿,突然间脑海中浮现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那皇帝陛下莫不是糊涂了,所以才会放着诸多名贵的花卉不管,在万花丛中挑中她这么一朵毫无特色的小野花? 不待舒有琴开口,身旁的侍人便率先福身行礼,齐声问候:“见过芝夫人,雅夫人。” 顷刻间,侍人的声音惊醒了舒有琴,她立马回过神,颔首后淡声道:“二位免礼。” 雅芝二位夫人对视一眼,又眸光平静的移开,对于之前舒有琴因走神而导致的沉默,不约而同的默认为‘下马威’。 在舒有琴进皇子府之前,府内只有三个女人,她们都是七皇子的夫人,身份不分高低,平时相互间毫无往来,关系并不和谐。 但这时候不一样了。 皇子府里来了一个庶妃,且这个庶妃原本的身份地位都不及她们,不过是一个偏僻地界的乡绅之女罢了。 邻家姑娘芝夫人在舒有琴旁边的石椅上落座。 紧接着,面无表情的雅夫人也随之而坐。 二人一人一边将舒有琴围坐在中间,隐隐有包围之势。 莫名其妙的,舒有琴有种无路可逃的感觉。 即使,她从未想逃。 芝夫人轻笑着露出脸颊边的酒窝,秀气可爱:“早就听说庶妃姐姐美貌过人,今时一看,果然如传言中的一般、不,是比皇子府下人们说的更好看才是,看起来格外的秀外慧中。” 俗话说得好,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伸手不打笑人脸。 若是旁人听到这话,只怕早就被哄的不知东南西北了,哪怕原本对她们就有警惕之心,眼下的警惕只怕也散的差不多了。 然而舒有琴不一样,她只觉得芝夫人的话很是无厘头,莫名其妙的问她:“谁在你们耳边乱讲糊弄你们了?” 芝夫人面上的笑容微顿:“庶妃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与你说这些话的人只怕眼光不太好。”舒有琴极有自知之明,当然不会被这糖衣炮弹迷了眼,认真道:“我这人,论相貌比不上你们两个,论聪慧,想必也不及你们分毫,何谈秀外慧中。” 说这话的人不觉得有什么,听这话的舒有琴却只觉得脸热极了。 即便她明知说这些话的人来者不善。 一时间,芝夫人面上的表情已经不能说僵硬了,简直快要维持不住微笑,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简直是将自己贬低的分文不值。 然而,就算笑不出来,芝夫人还得笑:“庶妃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论相貌……如今我们三人坐在一块儿,谁最好看一目了然。” 说到这儿,舒有琴眨了眨眼,失笑道:“论聪慧,我若是足够聪慧,又怎会在此处遇上两位?相比而言,两位夫人就很聪明了,居然能探听到我的行踪,真是让我佩服。” 芝夫人彻底笑不出来了:“庶妃姐姐说笑了,皇子府人多嘴杂,今日这个主子去了哪儿,明日那个主子去了哪儿,下人们都是口口相传,哪里需要特意探听?” “是吗?”舒有琴单手撑着下巴,好笑的看着否认的芝夫人:“可我怎么听说,七皇子最重规矩,所以七皇子府最为规矩,哪怕是皇子府中的洒扫奴仆,都不会多嘴多舌,就是不知芝夫人口中‘口口相传’下人,是哪些人了?” “这……” 顿时,芝夫人说不出话来,哑口无言。 舒有琴接着道:“若真有‘口口相传’的下人,还请芝夫人将这些人找来,我倒是要问问皇子,依照府中的规矩,这些长舌之奴,该如何处置?” 此话一出,芝夫人咬了咬唇,彻底无话可说,心底更是恨的咬牙切齿。 舒有琴将了她一军。 这个看起来老实好欺负的庶妃吃准了,就算有嘴巴不严的奴才,她也不能将人交出来,因为这样一来,皇子府就不会有人效忠她了。 更别说,她说的那些人,皇子府中根本就没有。 有的,只是她的几个眼线罢了。 见她不知该说什么,舒有琴心情舒爽:“看来,芝夫人是承认了,果然,芝夫人才是真正的‘蕙质兰心’之人。” 芝夫人面色微有些苍白:“庶妃姐姐……” “得,在听我说一句。”舒有琴摆了摆手,对于这个称呼,很是有些不忍听:“我家世比不上你们不假,可我年龄也没有你们大啊,芝夫人一口一个‘姐姐’,我真是承受不起,以后还是按照规矩来吧。” 话音刚落,不说芝夫人脸色有多难看,就连一直未曾开口的雅夫人也面露不愉。 无论在哪一个时代,年龄都是一个女人最敏感的话题。 戚墨烨年有二十二,她们二人早早的入了皇子府当妾,也已有二十。 而舒有琴面色稚嫩,不过十六周岁罢了,相比她们而言,着实年轻的过了头。 说完了以后,舒有琴打了个哈欠,不自觉的揉了揉腰肢,懒洋洋的道:“好了,今日就到这里,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下次再与两个夫人叙旧。” 话落,舒有琴起身离开。 石亭中只剩下芝夫人与雅夫人。 芝夫人面色难看的紧:“你不是说这丫头年纪小糊弄吗?” 雅夫人深深吸了口气,面色依旧平淡:“谁知道她这般厉害,竟能三言两语让你无言以对,说到底,还是你没用。” 在舒有琴面前吃了鳖,又在雅夫人身上吃了亏,芝夫人脸色直接黑了:“她用府中的规矩压人,你难不成还敢与皇子亲自制定的规矩做对?” 雅夫人抿了抿唇,缄默不言。 谁不知道七皇子最重规矩,凡是乱了府中规矩的人,无论身份高低,最后都会被惩罚。 她们互相之间可以斗个不停,可偏偏不敢碰府中的规则。 一旦碰了,轻则被冷落责骂,重则就是被永远冷落了。 夜晚,床榻间,舒有琴攀附着戚墨烨的肩膀,抽抽噎噎的道:“今天你的两个夫人找我了,我说的话不怎么好听,她们可能会恨我。” “说什么了?” 听他问,舒有琴便把石亭中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告状:“府中有规矩,不得私下探听各院主子们的行踪,是她们先乱了规矩。” 她还记得,他说过,只要守规矩,就能在皇子府里安稳的活下去。 “嗯。” …… 翌日,舒有琴睁眼,迷茫的望着床帐,半响没能回过神来。 昨夜戚墨烨只回了一个‘嗯’。 可直到现在她都没能想明白,戚墨烨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他听懂她的意思了吗? 很快,舒有琴就得到答案。 侍女从外而入,隔着青色帐纱回禀:“娘娘,今日一早,殿下惩罚了府中的芝夫人与雅夫人,以乱了规矩为名将他们禁足两月以示惩戒。” “真的?!”舒有琴一个鲤鱼打挺,掀开床帐盯着面前的侍女。 “真的。”侍女看了眼舒有琴,而后羞涩的垂首,呐呐回答:“殿下上朝之前下的命令,眼下那两个夫人已被府兵看了起来,两月出不来了。” 舒有琴激动的差点跳了起来。 果然如此! 她拍了拍床沿,与侍女道:“你去将皇子府的规矩册子拿来,我一定要将里面的数百条规矩倒背如流!” 如此,府中还有谁敢害她? 要是再有那等不长眼的人,她就直接把册子糊人家脸上去。 听了这话,侍女连忙离去。 …… 春去冬来,夏蝇秋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舒有琴从皇子庶妃,到王爷庶妃。 她能感觉到戚墨烨的处境越来越危险,他也从刚开始认识时的毒舌知礼固执,到后来的更毒舌更知礼更顽固! 她陪着他,直至坐上至高之位,成了他的诸多后妃之一。 后来,她又听说戚墨烨在朝上骂晕了两位朝廷重臣,成了文武百官眼里最可怖的黑脸阎王。 而她,也从皇子府的一座小院,再到后宫的一宫之主,从活泼到沉稳。 但无论何时,总是一直谨记戚墨烨的‘规矩’。 如此,八年来倒是有惊无险,哪怕他的女人越来越多,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她依旧能安置于兴庆宫,她的一亩三分地。 第559章:绝嗣 本以为能一直平静的度过一生,忘却幼时的糊涂与妄想,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戚墨烨三十时,有人刺杀于他。 皇帝寝宫,后妃跪于外殿。 舒有琴守在榻边,担忧的看了看依旧清醒的戚墨烨。 说来奇怪,那刺客好不容易摸到了帝前,却没能直取戚墨烨的性命,甚至连重伤都做不到,只伤到了小腹处。 太医着手把脉。 良久,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 见状,御前总管元夷胆战心惊:“太医,是有什么问题吗?” “这脉象有问题。”太医抿了抿唇,复又伸手探了探包扎好的伤口,依旧不得其意。 半响,太医闭了闭眸子,拱手道:“微臣才疏学浅,还请陛下唤医圣前来。” 话落,元夷心下一个咯噔,只觉得不好。 就连舒有琴也察觉了不对劲。 晋国医圣一脉,独属于当代帝王。 除非涉及生死,一般都被安置在妥当的地方,轻易不见人。 然而这次,就连太医院院正都束手无策,要求请医圣出山,可明明眼下戚墨烨的脸色看起来很红润,既没有重伤后的虚弱,也没有中毒后的症状…… 舒有琴看了戚墨烨两眼。 后者掀开眸子,望着她时,眸光不似之前的冷硬,为了安抚她,甚至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而后才吩咐道:“传医圣。” 很快,须发皆白的医圣被皇家暗卫请来。 半个时辰后,医圣垂眸而道:“还请陛下禀退左右。” 已是晋安皇的戚墨烨摆了摆手,连着舒有琴在内,都被元夷恭谨的请了出去。 这时,戚墨烨才道:“医圣有话直言。” “陛下的伤口有毒,毒素已入了心脉。”医圣缓缓而道。 此话一出,元夷大惊失色。 龙床上,晋安皇紧皱着眉,:“可朕并无其他异常之感。” 医圣作揖行礼,跪地恭谨而道:“此毒并不会伤及中毒之人的性命,而是会让中毒之人生不如死。” “何解?” “此毒名为绝嗣,顾名思义,能让中毒之人断子绝孙。” 说到最后四个字,医圣的语气已然变得很沉重,面色也随之变为凝重,跪在地上垂首不语。 于帝王而言,没有后嗣,便会江山不稳。 这是致命的。 戚墨烨眸光微沉,低低的看着医圣:“绝嗣,没有解药?” “据微臣所知,并没有,绝嗣无药可解。” 他是晋国的医圣不假,可医圣也是人,这种无解之毒,他曾经也听过,更是研究过。 然至今,未得丝毫成果。 “就连你也没有办法?” “是。” 戚墨烨闭了闭眼,额角青筋微跳。 良久,他道:“医圣,接下来,你便着手研制‘绝嗣’的解药。” “是。”医圣顿了顿,到底是道:“不过,还请陛下莫要抱有希望,‘毕竟绝嗣’存在以久,且至今无解。” “下去吧。” 医圣起身,退离。 殿内,元夷眼眶立即红了,望着神色平静的戚墨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不容易开了口,声音嘶哑又难听。 “陛下……” 戚墨烨道:“元夷。” “奴在。” “此事烂在心里。” 元夷垂首:“是。” 恰在这时,禁卫军统领在外求见。 闻声,元夷连忙收了面上的悲色,深吸口气将人请了进来。 禁军统领跪在殿中:“陛下,经微臣严审,刺客余孽已招供,背后主使乃是废王。” 话落,殿内氛围一片肃杀。 无论是元夷,还是禁军统领,都不敢看上首帝王的脸色有多难看。 众所周知,在当初夺嫡的战场上,是陛下一时仁慈,力排众议一手保住了废王的性命,幽居废王于清风谷,至今已三年有余。 就是这样一个唯有依靠陛下才能活下来的废王,却竟敢派人暗杀于帝王,已不是狼心狗肺能概括的。 不知过去了多久了,戚墨烨问道:“清风谷情况如何?” 闻言,元夷心下一凛,忙垂首回禀:“回陛下的话,清风谷一切皆在掌控中,出入皆有暗卫看守,奴实在不知,废王是如何与刺客联系的……” 说到这儿,元夷只觉得心中一片疑点。 按常理而言,在暗卫的看守下,废王十二个时辰都得不到片刻清闲,应无他人能自由出入清风谷…… 这时,戚墨烨忽而问道:“清风谷乃是父皇赐给废王的,你们可曾探查过其中的暗道密室?” “查过。”元夷想了想,答道:“清风谷的东面有一条直通谷外的暗道,但也有暗卫日夜看守,当无法出入。” 听得这话,禁军统领再道:“回禀陛下,据暗卫所言,他们之所以刺杀陛下,是因为有一人暗中联系了他们,交给他们一瓶毒药以及一句话。” “他们并未与废王见过面?” “并未。” 此话一出,戚墨烨半眯着眼,脸色虽透着淡淡的苍白,身为帝王的威仪一刻也不曾消减:“可审出刀刃上的是什么毒了?” “微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提到这事,禁军统领心下只觉得羞愧。 想他一军统领,却连几个小毛.贼的嘴都无法撬开,甚至让那几个刺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自尽身亡,这无异于是他一生的耻辱。 若是审不出刀刃上的是何种毒,只怕会延误陛下的治疗,以及太医的判断。 想到这儿,禁军统领紧张问道:“陛下,此毒会否危及陛下龙体?” “无碍。”明明中了‘绝嗣’,此生极有可能断子绝孙,可戚墨烨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只眸光异常寡淡:“医圣能解此毒。” 元夷听的心情沉重。 陛下与医圣的谈话,他从头至尾旁观,自然知晓就连医圣对于此毒也毫无应对之策。 是以,当他看见晋安皇面上一派风轻云淡时,心中才会这么难受。 身为帝王,有苦难言。 与之相反,得知‘医圣可解’的答案,禁军统领紧绷的下颌立即放松,沉声而道:“既然刺客已经招供,幕后主使乃是废王,陛下当如何处置?” 说到这儿,生怕晋安皇再动恻隐之心,禁军统领连忙道:“废王贼心不死,大逆不道,此次刺杀于陛下,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陛下不可再放过他!” 待到话音一落,戚墨烨闭上眸子,随口吩咐:“由你亲自带禁军前往,屠平清风谷,废王极其亲属奴仆,一个不留。” 这话他说的太轻了,仿佛就像是在说今儿吃什么一般,以至于当禁军统领听到这话后,还有一种恍若处于梦中之感。 这么轻易就松口了? 想当年废王起兵造反,陛下也只不过是夺了废王的王位,令其幽居一生罢了。 然,心底虽疑惑,禁军统领却是半点也不耽搁的接下命令,掷地有声道:“是,微臣尊令!” 待禁军统领离开,戚墨烨才睁开眼,幽幽的道:“元夷,你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朕的意思。” 话落,只听得‘噗通’一声,元夷立即跪地俯首:“此事,奴必定烂在心里。” ‘绝嗣’虽毒,可依晋国医圣一脉的本事,或许还有几分希望吧? 元夷不确定。 可眼下,他只能怀揣着这么一丝期望,祈祷。 “起吧。”戚墨烨看了他一眼,淡淡启唇:“你自小跟在朕的身边伺候,朕自然知道你的忠心。” 元夷随声而起,顿了顿后询问:“陛下,后宫的娘娘们还跪在前殿,是否要让娘娘们回去?” “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元夷连忙以‘龙体微恙’之由,请离各宫嫔妃。 同样,舒有琴也在被请离之中。 身旁的宫女轻声问道:“娘娘,陛下心情似乎不佳,要不要奴去打听一下?” “不必。”舒有琴毫不犹豫的转身,上了候在皇帝寝宫外的步撵:“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年,应当知晓陛下的规矩,他不喜任何人随意打听,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听出舒有琴话中极淡的警告之意,宫人心下微紧,连忙告罪一声,俯首应下。 多年以来,兴庆宫在后宫是个独特的存在。 即使多年来新人不断,可每月陛下却有固定的几天歇息在兴庆宫中。 任由其他妃嫔从‘无声’至‘盛宠’,或从‘盛宠’至‘无声’,兴庆宫就如清浅无波的湖泊,自成安然。 宫人们皆言,琴妃甚会揣测帝心。 然,在兴庆宫中伺候的宫人们却清楚的知晓,琴妃之所以能长久得宠,不过是因‘守规矩’三字罢了。 若这也算揣测帝心,那便是揣测帝心。 翌日。 早朝继续。 仿佛什么都未发生似的,已是帝王的戚墨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面无表情的稳坐于龙椅上,震慑金銮殿中的文武百官。 众臣跪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人敢询问刺杀一事。 所有人似乎都不约而同的选择性的遗忘。 直至清风谷灭谷,废王一家共一百三十五口人无一生还之风声传回,百官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陛下不是不计较废王的大逆不道,而是早已做出决断——斩草除根。 第560章:有孕 晋安三年七月。 距离戚墨烨遇刺已过去了一月,废王被抄家的风波也安稳的度了过去,文武百官也不再提及此事,仿佛什么都被发生过似的,一切如常。 表面上虽是如此,可实际上,遇刺一事仍拨动了朝臣们的神经,待思及晋安皇登位几年,膝下却至今无子嗣时,老臣们不由得愁白了头发。 毕竟皇嗣、储君,才是江山之本啊。 一时间,‘催生’‘催纳妃’‘催选秀’的折子堆满了御书房的书案,搅的伤势刚刚痊愈的晋安皇好一阵头疼。 见晋安黄如此疲惫,元夷连忙奉上一杯热茶,却是半句话也不敢多说。 他知道,陛下中了‘绝嗣’,表面上看起来不悲不喜,似乎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可对于一国帝王而言,无子,乃是大忌。 陛下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 就在元夷惴惴不安时,饮了一口热茶的戚墨烨深深吸了口气,生生捏碎了手中的茶杯,只听得一道沉闷的‘嘭’声,手下的奏折沾染了许多茶渍。 元夷心惊不已,下意识的垂首跪地。 随即,便听见戚墨烨冷笑道:“这些朝臣们果然是闲的,竟还管到朕的后宫了!” 话落,元夷额上冷汗直冒,却聪明地保持安静,缄默不言。 见状,戚墨烨也没打算从他口中得到回应,仍旧自顾自的道:“他们连自家后院的肮脏事儿都扯不清楚,今儿死一个庶子,明儿废一个嫡子,家族中的子弟君子六艺不通,吃喝嫖赌之能俱全,也不知他们是哪来的底气,简直不知所谓!” 一时间,元夷不知该作何表情,眼眸中的情绪多为复杂。 陛下把文武百官贬低的分文不值,弄得他都不知是该心疼陛下身痛奇毒,还是心疼那些朝臣们膝下没有一个合格的‘接班人’。 这时,戚墨烨常常的吐出一口浊气,情绪已趋为平静,淡淡的总结道:“只生不教养,任其发展,成为纨绔,坏其家风,此种后嗣,不如没有。” 元夷:“……” 总觉得陛下是在嫉妒,可他又实在找不到证据。 毕竟陛下这话说的十分在理。 倘若生了个冤家…… 作为御前总管,元夷知道不能继续保持沉默,待察觉戚墨烨不会再随意发火时,才小心翼翼的附和道:“陛下说的极对,陛下有所不知,就在前些日子,那李大人的嫡长子流连于烟花柳巷,养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女支子在别院,数日不曾归家,生生的将正室给气晕了头,此等废人,当真是丢尽了李家的脸……” “李慎真废!” 霎时,戚墨烨眯了眯眼,冷声道:“有这种嫡子,还不如打断他的双腿关于家中,免得丢祖宗们的脸,若朕有皇子,必会将其教导的六艺皆通,心性澄明坦然。” 话虽如此说,可戚墨烨心底也十分的清楚,他这一辈子,能有孩子的可能已是微乎其微。 是以,话语之间,也带了几分失落之感。 闻言,元夷自打嘴巴,后悔不已。 不该在这种时候提起这样敏感的话题。 恰在这时,宫人忽而连滚带爬地从外跑进,‘噗通’一声跪在御书房中央,激动道:“陛下大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戚墨烨抬眸看去,眼中的失落已然消退,只剩下冷硬:“何喜之有?” “回陛下的话,今日御医给各宫娘娘请平安脉,确诊琴妃娘娘已有两月的身孕了。” 此话一出,戚墨烨‘嚯’的一下站了起来,因动作过快,眼前甚至发了一阵的黑。 瞬间,元夷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了,忍不住出声问道:“此话当真?!” “当真。” 像从梦中被惊醒,戚墨烨张了张嘴,神态间难得带了几丝狼狈,然作为帝王,他心性斐然,很快就镇定下来,且拂袖而道:“摆驾兴庆宫。” 此话一出,跪地的元夷连忙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朝外扬声而道:“陛下摆驾!” 不过半个时辰,戚墨烨就如阵风般冲进了兴庆宫里。 他到时,舒有琴正因早孕反应而难受,面色苍白的捂着胸口,瞧起来极为痛苦。 戚墨烨坐在床榻边,见她面无人色,忍不住迁怒御医:“娘娘怎的这般难受?” 听闻此话,对孕吐无可奈何的御医斟酌着禀道:“陛下,这妇人一旦有孕,大多会有少许难受的反应,可娘娘身体康健,腹中皇嗣也并无问题,用不着喝汤药,微臣实在是无计可施啊……” 俗话说的好,是药三分毒,若是无病,谁想喝那黑乎乎的药汁儿? 听明白了御医的言外之意,戚墨烨眉头依旧皱的很紧:“难不成娘娘要一直难受到生产?” “这倒不是。”御医忙道:“这反应大约也就持续一两个月,待到皇胎彻底坐稳,再辅以食疗,便再无问题。” 得到准确的回答,戚墨烨微不可见的松了口气,摆手让御医退下。 人一走,舒有琴就忍不住靠近戚墨烨仔细打量了几眼:“臣妾有孕,陛下好似很激动?” “此乃朕的第一个孩子,朕自然会激动。”戚墨烨按着她的肩膀,不敢用力:“好好歇着。” 见状,舒有琴只好顺着他的力道半躺在床榻上,歪了歪头疑惑道:“可臣妾分明记得很清楚,陛下并不想这么早有孩子。” 闻言,戚墨烨抿了抿唇,讥讽道:“你又知道了?难不成你是朕肚子里的蛔虫?” 话落,舒有琴立即捂着嘴,恶心之感又涌了上来,趴在床边吐了个昏天黑地。 然腹中空荡,实在吐不出来什么。 见她如此模样,面色苍白如纸,戚墨烨被吓了一跳,也有些后悔之前一瞬间的口不择言,待到舒有琴漱口之后,才无奈道:“既然身子不舒服,就不要再招惹朕了。” 舒有琴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 她当然知道这人再想什么。 凭他的身份地位以及每月入后宫的次数,若不是他不愿意,只怕妃嫔的孩子早就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了。 别人她虽不太清楚,可舒有琴却是知晓自己的情况。 每月,她都要固定饮用几次汤药。 前两年她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可后来问过戚墨烨后,倒也明白。 这人没有骗她,直言告知是避子用的。 从那以后她就明白,孩子于戚墨烨而言,并不怎么讨喜。 戚墨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察觉舒有琴眸中的复杂,在兴庆宫中陪了一会儿,便寻了个理由离开。 很快,兴庆宫就如铁桶一般被围了起来,许多陌生面孔逐一而入,在宫中四处勘察。 当舒有琴派人前来询问,才得知他们都是奉戚墨烨的命令前来。 夜中,皇帝寝宫。 元夷跪在戚墨烨面前,垂首半响不语。 “琴妃有近两月的身孕了。” “奴知晓。”元夷的声音激动到微微颤抖:“此乃上天有眼,琴妃娘娘腹中的皇嗣,定能担起天下重责!” 半响,戚墨烨闭了闭眼,声音中泛着几分狠意:“无论如何,朕要这个孩子平安降生。” 元夷恭谨道:“陛下需要奴做什么?” “去找几个刑犯。”戚墨烨顿了顿,终是道:“一月之内,朕要听见多位后妃有孕的消息,你亲自监管此事,不得有误。” “事成,杀之。” …… 琴妃有孕的第三个月,戚墨烨夜夜笙歌,几乎不间断的临幸于后宫诸多妃子。 一月后,后妃有孕的消息如雨后春笋般接连冒出了头。 在各宫都着急保护自己腹中的那块肉时,舒有琴终于不再是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得了喘息之时。 又是一夜,九月。 昏黄的烛灯下,戚墨烨拿着后宫的花名册,淡声问道:“那些人都处理干净了吗?” “回陛下的话,都死干净了。”元夷垂首,恭敬回禀:“这一月中发生的事,将会成为无人可知的秘密。” 话落,戚墨烨‘嗯’了一声,忽而执笔在花名册上涂抹,涂完后,重新将名册交到元夷的手上,吩咐道:“这些人,不必再出现于绿头牌中。” 元夷不看也知,花名册上被涂抹掉的名字,就是陛下为兴庆宫找的诸多挡箭牌。 “告知医圣,除了保兴庆宫中的皇胎无恙外,其余孽胎,只留女婴。” 元夷神色微凛,忙应下:“奴这便去。” 只留女胎,便是要为兴庆宫中的那位主子荡平前路了。 想到这儿,元夷心下紧张不已。 可以说,眼下琴妃娘娘的腹中皇胎就是陛下唯一的指望,若那是个皇子,日后便是继承大晋江山的不二人选。 若是皇女…… 不,琴妃娘娘腹中的,只能是皇子,没有万一。 …… 兴庆宫,舒有琴彻底的坐稳了胎,早孕反应也随之消失,整日悠闲自在,能吃能喝能享受,好不快活。 显然,其余宫妃有孕的消息,影响不了她分毫。 想必旁人的义愤填膺,舒有琴倒是觉得挺正常的。 毕竟,之前是戚墨烨不愿意要孩子,可如今他既然改变主意打算要了……当然是越多越好。 她有自知之明,从未做过受帝独宠的梦。 第561章:你是太子 次年四月,琴妃生产。 兴庆宫中,污浊的血水一盆盆的被端了出来,痛苦的呻吟声从产房传出,戚墨烨等在内殿,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他眉头轻轻皱着,眉眼间是止不住的焦虑隐忧。 很快,新生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元夷躬身进来,垂首低声回禀:“陛下,是公主。” “是皇子。”戚墨烨起身,居高临下垂眸看着元夷,神态威严,低声吩咐:“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奴明白。”元夷深深吸了口气,半响又缓缓吐出。 夜中,舒有琴抱着襁褓,眸中带着无法隐藏的喜爱,半躺在床榻上轻声哄着。 床旁,宫人同样满脸喜悦:“娘娘,您看小皇子多可爱,还会吐泡泡呢。” 听到这话,初为人母的舒有琴笑了笑,随手一抹孩子的尿布,轻轻皱了皱眉头:“小皇子尿湿了,去换张干净的来。” 话落,不待宫女应下,戚墨烨已领着一个老嬷嬷进来。 戚墨烨抬手示意。 身后的嬷嬷上前,从舒有琴怀中抱走了孩子,一言不发的离去。 见状,舒有琴不明所以,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只抬眸看向晋安皇:“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下去。” 闻言,宫女打了个寒战,咬着唇不敢多言,立即躬身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隐约之间,舒有琴仿佛听见殿外传来某些怪异的声音,夹杂着哀呼与惨叫,仿佛她看不见的另外一个世界,正逐渐变成一片地狱。 那样的感觉,让舒有琴心下一凉:“陛下,外面在做什么?” “一些杂事。” 话音刚落,戚墨烨一拂长袖,屈尊坐在床榻边,望着舒有琴的眼神明明很温和,却让被盯着的人心下微凉。 他伸手,争着略迷茫痛惜的眼,抬手轻轻的从舒有琴的下巴上拂过,眼底晦暗的光芒交杂,许久没有说话。 因刚生产完,舒有琴的额边碎发汗湿,因戚墨烨的触碰,起了一个又一个的鸡皮疙瘩。 太奇怪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这样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就像看着一个死人,舒有琴能清楚的看见他瞳孔中倒映着自己的模样,面上满是惶恐不安。 良久,一身血气的元夷从外走进,隔着青雕屏风,朝戚墨烨微微屈身,恭谨回禀:“陛下,兴庆宫中的无关之人,已全部处理好了。” “嗯,下去。” 元夷不敢抬眸,躬身而退。 听到这话,再与之前那些怪异的声响联系到一块儿,舒有琴心狠狠的往下一沉,仿佛被谁掐住了脖颈,声音嘶哑而痛苦:“陛下在兴庆宫中杀人了?” “嗯。” 戚墨烨收回摩擦舒有琴下巴的手,他是谨慎之人,在她面前头一次情绪如此外露,目光中的眷恋与不舍清晰可见:“朕知晓,你是一个聪明人。” “我只想知道陛下为何要如此做。” 说到这儿,舒有琴睫毛不自觉的颤动,她深深吸了口气:“今日小皇子出世,乃是大好日子,陛下为何要在兴庆宫中大开杀戒?” “不是小皇子。” 舒有琴惊愕:“什么意思?” “是小公主。”戚墨烨顿了顿,直视眼前人的双眸,淡淡的道:“但她从此以后,只能被当做皇子教养。” 话落,舒有琴从刚开始的不解,到后面的若有所思,直至终于明白戚墨烨的话中之意,她忍不住睁大了双眸,倒吸了一口凉气:“陛下这是疯了吗?!”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可这是唯一的办法。”戚墨烨瞥了她一眼,在这方面倒是毫不避讳的承认自己的身体问题:“医圣曾告诉朕,朕这一生,恐难得皇子。” 此话一出,舒有琴心中的震惊已不能用惊愕来形容,她失声问道:“可后宫有孕的嫔妃那么多……” “都是女胎。”戚墨烨眯了眯眼,声音冷淡:“朕早就让太医查过了。” 舒有琴咬了咬唇:“可,这也不是要将女儿当儿子养的理由啊!”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全天下都知道你生的是个儿子。” 话不必多说,只此一句,就足够舒有琴明白戚墨烨的态度有多坚决。 戚墨烨为了坐实皇子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没给任何人留后路。 包括他自己。 前路布满迷障,后退却只有悬崖。 “舒有琴,你与朕,都别无选择。” 戚墨烨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如今,兴庆宫中不相干的人都处理完了,对外只言,他们欲对皇子行不轨,已经禁卫军保卫就地伏法。” “从此以后,兴庆宫便是你的牢笼,无圣传,不得轻易离开,至于皇子,将由朕亲自抚养教导。” 腹中微痛,却抵不过心上的刺痛,舒有琴面色苍白,语气尖利的质问:“陛下是要剥夺臣妾做母亲的权利?” 戚墨烨垂眸,不看舒有琴绝望的脸色,继续淡声道:“待皇子懂事,能便善恶,知规矩,分是非,朕会让她与你每月相聚一次。” 此话一出,舒有琴终是忍不住心中的悲意,挣扎着扯住戚墨烨的衣袖,不住摇头:“陛下不能如此,她才这么小,你不能将这般重的担子压在她的肩头啊,后宫那么多嫔妃怀有身孕,陛下又怎知其中没有皇子,若是有呢?” 戚墨烨拂开她的手,起身背对着床榻:“该说的朕都已经说了,你若是想保你娘家和孩子无虞,就知道该如何做,从即刻起,兴庆宫内的宫人,便都是朕的心腹,不要妄想做无谓的反抗。” “朕是她的父亲,不会害她。” “陛下……陛下……”舒有琴挣扎起身,面色苍白的趴在床沿边,建立的视线落到抬步离去的人,似要追随他而去:“戚墨烨……戚墨烨!” …… 无尽的呼喊被甩在身后,戚墨烨面不改色的越过庭院中的蔓延一片的血色痕迹,上布撵离开。 从今日起,这兴庆宫,就是舒有琴的牢笼。 他画地为牢,只为困住她。 同时,也保了她一条性命。 皇帝寝宫,孙氏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跪在戚墨烨面前。 见她如此,戚墨烨捏了捏眉心,语气沉重:“嬷嬷在母妃身边伺候多年,应当了解朕的性子,若不是实在无计可施,朕也不会用此种下下策。” 闻言,孙氏垂首,语气平缓:“奴只想问一句,陛下真不会有其他皇子了?” “不会。” “后宫的那些皇胎……” “不过是用来掩护她的幌子罢了。”戚墨烨闭了闭眸子,其中带着几丝难以察觉的隐痛:“或许这辈子,除了这个孩子以外,朕不会再有其余的亲生骨肉。” 话已说到此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听到这话,孙氏抿了抿唇:“奴明白了,自今日起,一定好好伺候小皇子,藏好小皇子的秘密,只不过……” 戚墨烨睁眼,看她:“只不过什么?” “陛下到底是心软了。”孙氏抬眸看着戚墨烨,眸光中带着几分了然:“若换做从前的陛下,此时的兴庆宫。必将一个活口都不留。” 能登上九五至尊之位的,又有几个善茬儿? 自帝制初始,通向龙椅的这条路,就遍布无数白骨。 闻言,戚墨烨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抓紧,却又很快松开,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也像是为了说服他人,道:“朕只是不想,有朝一日小皇子问起她的生母,会从他人口中得知,她的亲生父亲便是杀母凶手。” 如此,未免也太可悲。 他要培养的,是一个不能有任何污点的继承人。 此话一出,孙氏扬唇轻笑,也不知信是没信,只道:“陛下一如幼时的固执。” 对于这位自小照料自己的宫人,戚墨烨到底存了几分敬意,并未因此而动怒,而是道:“嬷嬷,这孩子与常人不同,你便带着她暂住于后殿。” “奴尊令。” …… 三年后,戚长容三岁。 作为从出生后不久便被封为储君的她,从能听懂大人们的交谈开始,就已被戚墨烨带在身边,无论处理政务还是与旁人交涉,都在其中有意的做出引导。 七岁时,熟读四书五经,写的一手好字,小小年纪,便已有了聪慧沉稳之相。 是夜,戚墨烨坐在御书房内,看向坐在不远处,正一本正经的处理简单奏折的戚长容,眸中带着一丝光顾,忽而开口问道:“太子可想去见见你的母妃?” 七岁的孩童教养极好,粉雕玉琢。 戚长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朝服,闻言皱了皱眉头,放下笔后认真的询问道:“儿臣去见母妃,会不会给母妃带去麻烦?” 大约一年前,戚长容便知晓了自己的不同。 因为这份不同,她极少踏足后宫最特殊的宫殿。 宫人们都说,只有男孩子才能成为帝王人选,可她很清楚,她身边的嬷嬷与父皇也很清楚,她是个女娃娃。 只不过,这是个秘密,知道的人很少。 就戚长容所知,如今也不过四个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她身边的嬷嬷、父皇身边的太监、父皇、母妃…… 第562章:一番完 她不知道以后知道她身份的人会不会越来越多,她只知道,就像父皇从她懂事时便开始教导,东宫太子的女子身份,注定要成为皇室最大秘密。 戚墨烨坐在书案后,闻言只轻笑着告诉她:“你是太子,是大晋的储君,天下无你不能去之处,更何况是你母妃的宫殿。 “你若想去,自然可以去,只要你能承担的起后果,或者能说服父皇,父皇不会拦你。” 听闻此话,戚长容仔细想了想,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见她如此,戚墨烨极有耐心的等候,并未开口催促。 半响,戚长容点了点头,明明只是七岁稚龄,却偏偏要板着一张脸,显得极为严肃:“儿臣是该去看看母妃了,后宫的妹妹们从小养在各自的母妃膝下,可儿臣多年未去看母妃,是为不孝,身为大晋的太子,儿臣不可背负不孝之名。” “太子,你说服了朕。” 见她小小年纪便知道不应背负不孝之名,说起道理来清晰简短,戚墨烨哑然失笑,起身绕过书案,习惯性的朝戚长容伸出手。 见状,戚长容跟着起身,来到戚墨烨面前恭谨拱手,垂眸缓声道:“儿臣已有七岁,父皇不必再牵着着儿臣走了。” 此话一出,戚墨烨沉默了很长时间。 一切都在往他预想的方向走,太子甚至成长的比他想象中的更为出色,可当听到这一句话后,他心底的感觉依旧很复杂。 有种老父亲的心酸,也有种莫名的怅然。 到底是他戚氏皇族的血脉。 就算一步步都像走在尖刀上似的,极有可能坠入万丈深渊,也能面不改色,以沉稳面对一切。 戚墨烨收回手,垂眸看着戚长容,认真的说道:“既然如此,父皇便不会特意停下来等你,你若想跟上,就只能自己努力。” 努力走,努力跑,努力长大。 话落,戚长容严肃点头:“父皇放心,儿臣一定能跟上父皇的脚步。” “好。” 应声后,戚墨烨忽而洒然一笑,拂袖走在最前面。 见状,戚长容连忙迈着步子跟去。 前面的人走一步,她就需得走两步,然而按照皇宫的规矩,她不可疾行,也不可失态,所以在保持速度的同时,必须要不损储君的风度。 即使,她是七岁的储君。 元夷小心翼翼的跟在戚长容身后,大有见势不妙,便立即冲上去给储君当垫背的。 所幸戚长容步子很稳,跟上戚墨烨的脚步虽然困难吃力,可直至行入兴庆宫时,却没落后几步。 一大一小入了主殿。 舒有琴正躺在床边的软榻上,面上盖着一本薄薄的书册,仿佛已然安睡。 见状,戚墨烨的脚步顿了顿,到底停在屏风之外,垂首告知戚长容:“里面的人,便是太子的母妃,今日准你休沐一日,天黑前,孙嬷嬷会到此处寻你。” 戚长容仰头:“父皇要离开了吗?” “嗯。”戚墨烨伸手摸了摸她的手,眸光略为温和:“父皇是大晋的皇上,要许多处理的政务,便不再此久留了。” 闻言,戚长容退后两步,恭谨的向戚墨烨执送行礼:“恭送父皇。” …… 半响,戚长容绕过屏风,站在软榻旁半眯眸子盯着眼前被书册遮挡了面容的女子。 她的母妃很漂亮。 即使从懂事以来,她就从未踏入过这间宫殿。 可每年的年宴上,母妃总会坐在同一个位置,殷切的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浓浓的眷恋与慈爱,还有几分不能与人言语的痛苦。 更小的时候,她其实不太明白。 毕竟,成为一国储君,手握无上权利,有什么值得痛苦的? 但现在,她仿佛能领悟几分。 有宫中那些皇妹们做对比,她与母妃之间的关系实在太不像样。 所有人都说母妃失宠了,只是因为生了皇室唯一的皇子,而之后皇子又被立为太子。 无宠,却有子。 正因如此,舒有琴才能安稳的待在兴庆宫中,不为外事烦扰。 戚长容并未打扰她,端端正正的坐在一旁,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过去了多久,当戚长容察觉自己面前多了一道呼吸睁开眼时,蹲在她身前的琴妃已泪流满面。 见状,戚长容顿了顿,伸手为琴妃拭泪,皱着眉头很是苦恼:“母妃哭什么?” “太子怎么来了?”舒有琴破涕为笑,望着戚长容的眼眸中满是欢喜,却是一本正经的与她解释:“母妃这是,喜极而泣。” 闻言,戚长容默了默。 她年龄虽小,可自小接受的教育并不一般,分析每个人的情绪变化于她而言,不过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从前不知道,如今近距离仔细看舒有琴,才知她不只是喜极而泣那么简单。 一时间,戚长容直接问道:“母妃似乎不喜欢孤当这个太子?” “难道你很喜欢?”舒有琴不知该怎么与孩子说,几乎是语无伦次的道:“当太子,就宛如在身上加了一道禁锢,你既是你,又不能是你,这样的生活,于你而言,几乎毫无自由可言。” 自由是一回事。 另外一回事,却是要承担超乎她这个年龄该承担的重任。 家国,天下,又哪里是一个女子能承担得起的? 明明她可以像常人一般。 即便已经过去了七年,当初戚墨烨以土匪之姿抢走她的女儿,于舒有琴而言仍旧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 以至于到了现在,对于这方面几乎有些偏执,毕竟正是因为东宫之位悬空,戚墨烨多年无子,才会导致她的孩子负累至今。 但是,舒有琴更害怕,倘若有一天戚墨烨有了真正的儿子,她的孩子又该在尴尬的境地中如何自处? 戚长容道:“去年,父皇曾带孤去了几个地方,他让孤瞧了瞧寻常女子与身处高位之人的区别。” “寻常女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人为妻相夫教子,终其一生困在后宅,若是运气不好,便会如同母妃,本就被困在一方小天地,却又要被看守在小天地的一角角落。” “运气更不好的,夫妻反目,母子反目,并不少见。” 戚长容年龄小,但她的世界观很大,眼界也很宽,说起话来有条有理,到最后就连舒有琴也被她说动。 “母妃,孤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若要让孤像那些女子一般,终其一生沦落后宅,无异于是一种比死还难过的折磨。” “孤宁愿是男儿,如此,便男儿志在四方,且志不可挡。” 听了这些话,舒有琴惊愕异常:“这些当真是你的真心话,而不是他逼你的?” ‘他’当然是指戚墨烨。 在舒有琴的心中,戚墨烨早就成了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当然。”戚长容顿了顿,面对舒有琴的怀疑,这才认真的说道:“母妃为何要怀疑父皇?父皇从未逼孤做什么。” 提到这件事,舒有琴就难受至极:“你出生的那一日,他就将你从我的身边夺走,身为一个母亲,我不能不恨他。” 但很可笑,身为一个晋国子民,明知这是为了帝国的延续,她又不能恨他。 长辈之间的矛盾,轮不到戚长容指摘,她很轻易的跳过了这个话题,含着笑道:“若是母妃因心疼孤而憎恨父皇,那大可不必,于孤而言,再没有比当东宫储君更自在的了。” “好。” 舒有琴心绪复杂的应下,面对眼前陌生而熟悉的孩子,一腔慈母之心不知该往何处置放。 半响,在戚长容鼓励的眸光下,她忐忑的问道:“太子,你饿不饿,母妃给你做些糕点如何?” 恰在这时,殿外忽然传进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有快有缓。 紧接着,一声细弱的呼唤传进戚长容的耳中。 “母妃……” 随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戚长容看见了不远处的,与她一般大的小姑娘。 不同的是,自己永远是自信而坦然的,而那姑娘,眼眸里透露的却全是谨小慎微。 戚长容眯了眯眼,而后恍然,轻笑道:“这便是养在母妃膝下的十三妹妹?” 听说,她有十二个妹妹,更奇怪的是,明明有这么多的妹妹,可她们的年龄相差只有一月。 眼前的,说是年龄最小,其实也不过比她小一月而已。 琴妃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的回答:“自若的亲生母妃病逝了,她是去年你父……” “不重要。”戚长容眸光温和,缓缓而道:“如此,倒也让孤放心了。” 她看向琴妃,洒然一笑:“母妃既然有了女儿,而孤,便能一心一意的做好东宫太子,两全其美,甚好。” 琴妃:“你当真如此想?” “真。”戚长容颔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从容起身,执礼向琴妃辞别:“母妃,时辰不早了,孤该回去了,孩儿告退。” 说罢,她便往外走。 “太子!”琴妃急急的唤住她。 “母妃还有何事?”戚长容顿住脚步,回身看她。 “你还会来吗?” “只要母妃想,便会来。”戚长容缓声而道:“至于母妃说的糕点,若母妃不嫌劳累,做好了之后让人送到帝宫吧,儿臣会吃的。” 第563章:一梦起 戚十二!” 熟悉的呼喊声在耳边响起,深池中水倒灌入耳,隔着重重水幕,那人的声音已然听不真切。 茫然中,戚孜环在水里微微的挣扎了几下,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很快令她回过神来。 当察觉自己落水后,只觉得一头雾水,却本能的扑腾着不想下沉。 片刻后,她又听见了一道落水声,本能的随着声音的来源处瞧去,却看见少年模样的蒋尤正奋力的朝她的方向急速游来。 几乎瞬间,戚孜环眼眶微红,腥咸的眼泪混合略腥的池水,一股脑的涌入了她的嘴里。 过去多年,她曾无数次梦见这一幕。 她那佣有赤诚之心的少年,正不顾一切的向她游来。 如果这是梦的话…… 戚孜环不再挣扎,哪怕胸腔里沉闷至极,肺中快要炸开,她也只是神色哀伤的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人。 以她往常的经验,那人会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化为水中泡沫消失。 戚孜环做好了再伤一次心的准备,然而在她的愣怔下,蒋尤却迅速地揽住了她的腰肢,且奋力将人往上拉。 转瞬间,戚孜环就被救了上去,趴在一旁咳个不停,神情狼狈至极。 这个梦,倒是前所未有的真实。 戚孜环正这般想着,就听见了记忆中最为熟悉的话:“戚长容,十二公主也是你的亲妹妹!你怎么能只顾着救十三公主!” 忽然之间,戚孜环卡壳了。 恍然中,她猛然抬头,环顾周围一圈,全是一些对他指指点点的人。 过于真实的梦境让她心绪起伏的厉害,半响做不出反应。 而就在这时,听了这话以后,眼神凌厉的戚长容毫不犹豫的挥手朝蒋尤甩了一巴掌,力气大的将那人的脸甩至一边。 紧接着,又是熟悉的对话。 “混账东西,谁让你下水的?!十二水性不俗,自然能安然无恙,你下水虽是一片好心,可又将它的名声置于何地?孤看你蒋家如何与父皇交代!” 蒋尤反被教训,仍旧直楞,下意识转向戚孜环的方向,茫然不已:“可刚刚十二公主的样子,分明就是个不会水的旱鸭子……” 听了这话,戚孜环心肝微颤,眼泪忽然之间就不受控制了,目光在戚长容与蒋尤之间来回流连。 上次她说了什么来着? 那时候,她说被吓了一大跳,腿又抽筋了,没能反应过来。 即便过去了几十年,可她依旧记得很清楚。 她原本是想用这件事为自己筹谋一门上佳的婚事,所以借着与十二的争吵,故意落水。 只不过最后救她上岸的人,却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蒋尤。 那时,她惊讶不忿,满腔怨气无处发泄。 如今,她欣喜若狂,只觉得至少上天还是眷顾于她的。 戚孜环什么都没说,只是哭得极为狼狈可怜,不像从前的故意做作,梨花带雨,而且真情流露,狼狈不堪。 见她如此,不说蒋尤愣住了,就连戚长容一时间都没能陷入了疑惑迷茫中。 若不是提前知晓这场落水戏是十二提起咯安排好的,只怕眼下也会被她精湛的伪装所欺瞒过去。 顿了顿后,戚长容面上怒色不减,拂袖而去:“孤懒得与你们废话,自古以来女子名声大如天,你们好好想想吧!” 说罢,她人已提前一步离开。 君琛与周世仁只能跟随。 待他们走后,跪在地上的九公主起身,来到哭泣不止的戚孜环面前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咬牙切齿道:“本宫早就知道你不是个安分的,却没想到你竟然大胆到敢在本宫的公主府内闹事,简直好极了!” 瞬间,周围一片唏嘘声, 急匆匆赶来的九驸马言青瞧见这一幕,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忙上前将人拦住:“公主息怒。” 一切都太过熟悉,过于真实的痛感席卷了半边脸颊,竟让戚孜环诡异的认为这一切都是眼下真真切切正在发生的。 她良久没能做出反应,浑浑噩噩地被送到西厢房暂歇,再被硬生生地灌了一大碗的苦药,面色痛苦的趴在床沿边,脸色苍白灰败。 距离落水那一时刻,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她大概能捋清情况了。 上天垂怜,她回到了十五岁那一年,眼下的一切虽超乎了她的认知,然而她内心却无比的庆幸。 意识到这些都是真实的时候,戚孜环迫不及待的唤来近身女侍,急声问道:“驸……蒋尤人呢?!” 听闻这话,女侍小心翼翼的答道:“回公主的话,蒋公子已被蒋府来人接回去了。” 瞬间,此话一出,戚孜环冷静了下来,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忽然记起来了,他们二人的婚姻,本就是你不情我不愿,毫无感情可言。 当回想蒋尤逝去前后的事,又何止痛彻心扉。 想到这儿,戚孜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表情重回平静,淡声问询:“十二呢?” 女侍不明所以,虽弄不清戚孜环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因这位公主常年积威御下,立即如实回道:“十二公主正在隔壁厢房内休养。” 听罢,戚孜环掀开锦被,随口道:“你去前面带路。” “公主要去见十二公主?”女侍犹豫:“公主,您这是要去找十二公主的麻烦吗?要不还是算了吧,此次落水,外面的流言蜚语传得十分厉害,眼下九公主又在十二公主那里……” 听到这些话,戚孜环抬眸深深的看了女侍一眼,并未因此发怒,只道:“我说了,前面带路。” 霎时间,女侍闭了嘴。 片刻后,二人来到了戚自若的那一间房内。 屋内的九公主看见来人,面色立时紧张了起来,原本面对戚自若的温和尽数消失殆尽,起身冷声质问:“你来做什么?难道是嫌害十三害的不够吗?” 这话可谓是说得诛心,若换做从前的戚孜环,只怕早已因此而恼羞成怒。 然而心态三十七的戚孜环却并不觉得有什么,面对自己做过的坏事,已能坦然接受旁人的冷嘲热讽。 是以,戚孜环只是向戚阿九请求道:“皇姐,我有话想单独与十三说,黄姐可否暂时回避一二?” 戚阿九怀疑的看着她:“你不会是想趁我走了以后,对十三做什么不该做的吧?” “皇姐放心,就算我想做什么,也不会傻到在这时候做。” 眼下,因落水一事,她已站在风口浪尖上,成了别人口中的恶毒公主,若是十三再出什么事,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想必都是她。 她只是不怎么聪明,但不代表她有多傻。 戚阿九顿了顿, 就在这时,躺在床榻上的戚自若却突然出声唤道:“九姐。” 戚阿九看了看戚自若,立即明白了后者的意思,犹豫道:“行吧,我就在外厅候着。” 说罢,人已转身离去。 待人走后,目光触及到戚孜环的视线后,戚自若下意识缩了缩脖颈,仿佛看见了恶人似的,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见她如此,熟知她年幼时是什么脾性的戚孜环并未计较,站着干脆道:“此次前来,我打算与你握手言和,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找你麻烦。” 听到这话,戚自若弯了弯眉眼,却又很快收回了笑容,缩在床榻一角,呐呐的问道:“为什么?”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想在你身上浪费时间。”戚孜环直言不讳,又不屑的多看了她两眼:“眼下的你于我而言太过稚嫩,我不想以大欺小。” 一个三十七岁的半老徐娘,欺负一个十五为及笄的小姑娘? 这样丢面子的事儿,她可做不来。 明明她们之间只差几天而已。 戚自若咬了咬唇,莫名感觉到了戚孜环的嫌弃,不确定的问道:“是这样吗?” “当然。”戚孜环看着她,顿了顿或许,认真的说道:“总归,几年后我们依旧会和解,既然如此,何必再互相浪费这几年的功夫?” “……行吧。”戚自若不想惹麻烦,当确定戚孜环是真有和解之意的时候,立即答应了下来:“只要你不再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我就能心平气和的唤你一声皇姐。” “好。”戚孜环松了口气,就像做成了一件大事似的,转身就想走。 见她如此,戚自若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皇姐,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闻言,戚孜环顿住脚步,耸了耸肩头故作轻松:“麻烦已经惹下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解决麻烦,我要回皇宫。” 话音刚落,戚自若忧虑不已:“此时,父皇一定很生气。” “嗯。” 戚自若挣扎着起身:“我与皇姐一同回去吧?” “不必。”戚孜环看着她,定定的道:“回宫后,你我必定会受罚,你再留与九皇姐府中多歇息一个时辰。” 戚自若并未多想:“那皇姐呢?” “我得去求一个人。” 戚自若不明所以,猜测道:“谁?难不成是莲姬娘娘?” “不是,这件事,我母妃帮不了我。” …… 第564章:不可捉摸 东宫,姬方疾步行至内殿,躬身回禀:“殿下,十二公主在殿外庭院跪了半个时辰了。” 书案后,身形单薄消瘦的戚长容凝眸而坐,冷凝的视线落到折子上,手下执笔而书,并未因此疾停。 半响,待终于写完,戚长容才随口一问,漠不关心:“她为何跪在东宫?她坏了皇室的声名,就算要跪,也该跪在父皇殿外才是。” “十二公主说,她是来向殿下请罪的。”姬方小心翼翼的回禀, 殿中静默良久。 好一会儿后,戚长容终是起了身,语调淡淡:“罢了,她既来了,孤便去看看。” 东宫庭院中,戚孜环笔直的跪在主殿前,微垂着眼眸盯地上的影子,身子稳稳的,没有半丝半毫的晃动。 她并未示弱求饶,这是最令戚长容意外的地方。 “你来做什么?” “有一事,我想求一求太子哥哥。” 相比在九公主府的震怒,如今的戚长容可谓是平静无波:“如果是关于你落水蒋尤相救一事,便不必说了,孤帮不了你。” 戚孜环慢慢的吸了口气,目光直视戚长容的眼眸:“太子哥哥以为我是要逃避责任?” 戚长容眯了眯眼,声音淡淡:“孤记得,你似乎并不喜欢蒋尤。” “那是从前。” “哦?” “现在喜欢了。”戚孜环顿了顿,随即垂眸咬唇,直言不讳:“太子哥哥,我想嫁给他,让他成为我的驸马。” 此话一出,戚长容挑了挑眉,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待确认眼前人是如假包换的戚氏皇族十二公主时,才问道:“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落水时,涉及生死,当时我想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他,既如此,便余生都是他,我不想再留下任何遗憾。” 少顷,戚长容道:“孤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只有太子哥哥能帮我。”戚孜环忽而弯唇一笑,望着戚长容的眸光中满是信赖:“除了太子哥哥意外,没有人会真心帮我。” 眼眸微抬,戚长容回避了她的目光,意有所指:“你与蒋尤,无论家世品性,皆不相配。” “在这世间,并不是每一对夫妇都乃天生绝配。” 戚长容:“或许在未来的某一日,你会后悔今日的抉择。” “是我自私。” 上辈子的一切,恍如昨日。 回想那一切,戚孜环心中钝疼,连忙闭了闭眼,掩饰眼中流露的痛意,待再睁开时,已然只剩一片坚决:“无论结局是好是坏,总要将他紧紧的抓在手里才是。” “你回去吧。”戚长容不置可否:“想必父皇心中,对于此事已有了论断。” “是。”戚孜环心下微松,再盈盈一拜后,起身离去。 她明白,太子哥哥答应了。 就如太子哥哥曾经所言,若她愿意好好当戚氏皇族的公主,太子哥哥就能一直当她的兄长、后盾。 她安分了,只希望以后不管太子哥哥谋划什么,都能看在她的面儿上,对蒋尤仁慈几分。 待人走后,从外走来的姬方垂眸立在一旁,听得戚长容吩咐:“去查查,这段时间十二公主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姬方不明所以,但仍出声应下。 那十二公主乃是莲姬膝下之女,仗着其女有几分得宠,向来骄纵蛮横,可住于皇宫,每日也就那点事,又有何处是特别的? …… 莲池宫。 莲姬住于此处,当听说九公主府发生的事情之后,立时震怒,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戚孜环道:“你这丫头,我不是告诉过你,一定要把控好时机,这下可好了,你却与蒋家小子扯上了关系,这辈子都别想嫁入君门了!” 听到这些话,戚孜环就像没听见似的,换了身衣裳后,一言不发的往殿外走。 见她如此做派,仿佛根本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莲姬忍着心中的怒气,耐心问道:“现在后宫人人都等着看你的笑话,你打算去何处?” “去向父皇请罪。”戚孜环抿了抿唇,尽量心平气和:“我做错了事,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莲姬震惊:“你疯了?!此一去,不就相当于告诉所有人,你是落水事件的主使吗?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母妃,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般严重。”戚孜环耐心的解释,与莲姬之间到底存了几分母女情分:“我只不过是去向父皇请‘失仪’之罪罢了,至于落水之事,就当它是意外。” “不行!”莲姬心底难受至极。 深深的看了莲姬一眼,戚孜环心底暗暗叹息一声,却是直接握住了莲姬的手:“母妃,你相信我。” 说罢,不给莲姬反应的时间,戚孜环直接转身而走,任由身后之人如何呼唤,都不为所动,没有半分反应。 帝宫殿外,两位公主直身而跪。 戚孜环与戚自若所跪之地相隔不远。 殿内,在晋安皇发怒之前,戚长容缓声而道:“还请父皇息怒。” “息怒?”晋安皇满脸冷色,眼中的怒意渐浓:“不过两个公主,就敢在外面闹翻天,想来并未将朕放在眼中,朕要如何息怒?” “父皇误会。”戚长容顿了顿,终是说道:“十二与十三年纪皆小,她们从小在宫内养尊处忧,遇见了意外一时之间没能妥善解决,也在情理之中。” “可她们坏了皇室的名声!” 说到这儿,晋安皇忍不住咬牙:“现在谁不知道皇室有两个不省心的公主?” “父皇放心,知晓此事之人不敢随处乱言,儿臣已派人打点过了。” “是吗?” 见戚长容沉稳如昔,晋安皇心中的怒气稍淡,缓了缓后问道:“落水一事查清楚了吗?当真是意外?” “是。”戚长容面不改色,垂眸而道:“湖边石子上长了青苔,想必是她们二人推搡间不小心踩上去了。” “当真是麻烦!” 晋安皇眼眸微沉:“蒋大救了十二的事,太子如何看?” “倒是可以与蒋太师结个亲家。”戚长容不甚在意的道:“蒋太师身居高位,是大晋的肱骨之臣,将十二许配给蒋尤,论身份倒也合适。” “不可,恩宠太过。”晋安皇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如今蒋伯文手握重权,朝堂上几乎无人能掩其锋芒,若再许配一个公主入蒋府,只怕朝堂上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委实不如人意。 听到这话,戚长容颇为无奈,犹豫的道:“可她们二人已有了肌肤之亲,蒋大又救了十二一条命,实在该赏,儿臣以为……” “让他们成婚,或是最好的选择。” “不可!”晋安皇态度依旧坚决:“若是要赏,大可赏以金银珠宝,何必非要促成一桩婚事?” “总要顾及十二的闺名。”戚长容想了想,斟酌着道:“若父皇实在认为不合适,舍不得十二外嫁,不如让蒋大入赘皇家,父皇觉得如何?” “入赘?”晋安皇明显沉默了。 他怕蒋伯文一家独大。 可若是让蒋尤入赘,除了能断蒋尤的前程,还能让蒋伯文行事收敛…… 如此,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半响,晋安皇挥手召来元夷,吩咐道:“让她们回去,禁足一月,此事朕自有定夺。” 元夷躬身回禀:“是。” 莲池宫,戚孜环等了整整一个月,才等到了她与蒋尤的赐婚圣旨。 依旧是那座熟悉的公主府,依旧是熟悉的赐婚之言。 再之后,她又等了许久,直到蒋尤从东南之地回来,才迎来了两人的大婚之礼。 十二公主大婚。 戚孜环身穿红色嫁衣,望着铜镜里眉眼分明的新嫁娘,一时间略为恍惚。 她记得很清楚。 上一次身穿嫁衣,她是被逼无奈,无可奈何。 而这一次,则是几番请求,虽死不悔,所嫁者,是同一人。 不久之后,在锣鼓声中,戚自若从殿外走来,手中捧着首饰匣子,是她拿来的添妆。 见戚孜环望着铜镜发呆,半响没有动作,戚自若将首饰匣子放在梳妆台上,抿唇笑了笑:“大好日子的,皇姐为何发愣?” 听见熟悉的声音,戚孜环回过神来:“心下有些感慨罢了。” “感慨什么?” 闻言,戚孜环看向戚自若,仿佛能透过眼前的人重回上辈子,明明笑着,可眼中却闪烁着泪光:“感慨,我的前路或许依旧充满了荆棘。” “不会。”戚自若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宽慰她道:“皇姐是皇室的公主,十二姐夫是蒋太师的独子,你们二人定然会很和乐。” “正是因为我们的身份,所以才是未知。” 几个月的时间,足够她弄清楚身处的境况。 她回到了十五岁那年。 几年后,蒋伯文依旧是逆贼。 而十二驸马蒋尤,会从肱骨之后变为逆贼之子。 而那时候,她的母妃极大可能因野心踏上不归路,她或许终将亲手掐死同母异父的弟弟。 这一切的一切,不止存在她的脑海,而都是在未来某一天会发生的、真实存在的事。 她似乎,什么也改变不了。 第565章:旧梦须记 戚孜环含笑看向戚自若,在她茫然的视线下莞尔一笑:“可你不一样,在太子哥哥的保护下,你注定会顺遂一生。” 盖上盖头上花轿前,作为唯一的兄长,戚长容站在了送嫁队伍之首,站在门外将象征着平安的红苹果亲自交到戚孜环的手中。 “只要你还当自己是皇家人,不做任何有损皇家之事,无论发生何事,孤都定会护你一护。” 莫名的,熟悉的话语传入耳中,就像百年之后的回放,蓦然听见,她的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春江,仿佛能将眼下所见都淹没似的。 很久之前她就知道,太子哥哥一向是护短的。 戚孜环拂开侍女的搀扶,推后两步,郑重其事的朝戚长容的方向福了福身,手中紧紧握着苹果,就像握着半生不悔。 “太子哥哥放心,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皇家的人,此一生,绝不辜负。” 不辜负? 不辜负谁? 戚孜环没有细说,在喜婆的吆喝下,她已入了花轿,隔着红绸,望向队伍最前面,坐在高头大马上,穿着新郎服的,曾占据了她短暂一生的遗憾。 外面的锣鼓欢笑声越发震响。 宫门处,君琛站在戚长容的身边,声音淡的仿佛从天边传来,寒凉如冰:“将自己的亲妹妹当成一颗棋子交付与他人,殿下心中就没有半分不忍?” “她是公主,只要这座江山依旧姓戚,就无人敢欺负于她。”戚长容瞥了他一眼:“将军之所以如此心绪不平,只不过是因为娶了十二、自断入军前程的,是你的徒弟吧?” 对于此事,君琛看的很明白:“有蒋太师在,无论如何,蒋尤都从不了军,少年人的将军梦,终究只能是梦。” 有那样的一位父亲,宛如身上压着一座高山,高山镇压之下,翻身难如登天。 …… 公主府。 拜堂成亲,待到一系列‘过礼’结束,送走喜婆掀了盖头,在喜房内来回走了许久的蒋尤终是咬牙坐在了床沿边,与身旁低垂着眉眼一直未开口的戚孜环磕绊道: “十二,我知道,与我成亲,你心中定然委屈,但是你放心,成婚虽非你我所愿,可事情既然已经这般了,我就必定不会怠慢于你。” 说到这儿,蒋尤苦恼不已,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戚孜环的神情,一边斟酌着道:“可在我心里,自小一直将你当妹妹看待,许是暂时无法将你当成妻子对待,还请见谅……” 听到这话,戚孜环心里并没太大的波动。 对于当初的新婚之夜,她可是记得很清楚,而这番话也熟悉的很,与当初蒋尤告知她的一字不差。 因为一直将她当成妹妹,所以婚后,两人着实别扭了很长一段时间。 光是身份转换,就用了几乎一整年的时间,之后才逐渐有了夫妻的模样。 年少时的蒋尤并不爱她,这一点戚孜环心知肚明。 他们之间的爱,起于陪伴磨合,续于不离不弃,正所谓日久生情。 ‘十二,你我夫妻一场,其中诸多不情愿,虽未有鹣鲽情深,却也曾举案齐眉……’ 这些话,是当初他离开公主府登上伸冤台的前一刻与她说的,是她午夜梦回中,最不可堪破的噩梦。 以至于她从未弄明白,在蒋尤心中,他到底是爱她多一点,还是占有欲与依赖更多一点。 然而不管如何,这一次,她不止要举案齐眉,她还要……两心相许。 只可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眼前人的性子又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她得……慢慢来, 想罢,戚长容抿唇一笑,人前,她习惯了示弱求保护,眼下却是扬着眉,轻轻踢了踢蒋尤的脚踝,颐指气使:“去把合卺酒端来。” “啊?”蒋尤下意识发出气音,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成婚最后之礼——合卺酒。” 话落,蒋尤立时反应过来,在外面如同烈阳一般的少年,此时却迷迷瞪瞪的倒了两杯酒,来到床旁递给戚孜环。 戚孜环接过一杯,与之手臂相交,笑道:“合卺酒,男女成婚,共饮此酒,才算圆满。” 说罢,戚孜环率先饮尽。 见她如此,蒋尤也只能硬着头皮喝下。 半响,他捏了捏衣角,扭捏问道:“我的意思,你既然明白了,那我今夜就睡书房……” 不待他说完,戚孜环就挑了挑眉头,故作诧异:“你为何要睡书房?” “……”蒋尤顿了顿,忍着心底的忐忑和莫名的羞耻,故作镇定:“男女有别,你我虽已成婚,可共处一室,到底多有不便。” 话落,戚孜环秀眉微蹙,怀疑的看着他,质问道:“你我既已成婚,就该同处一室,你此时提出睡书房,是想成婚第一日,就宣扬公主与驸马不和,让我成为整座公主府乃至整座上京城的笑话吗?!” 说完,不待蒋尤暴起与她针锋相对,戚孜环面上的凌厉褪去,忽而掩袖低泣,眼中泪光连连,哀切不已:“我命可真是太苦了,爹不疼娘不爱,好不容易嫁了个夫君,结果就连夫君也嫌弃于我……” 顿时,蒋尤心底生出一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无力感。 他心里的憋闷与无奈无处发泄,眼前人就已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倒是把他弄的不上不下,怒也不是,哄也不是,直接走人更不是。 就这么任由戚孜环哭了半响。 好一会儿后,在戚孜环的眼泪攻势下,他到底是服了软,无可奈何的问:“那你想如何?” 戚孜环抬眼看他,眼中泪光未消:“你还睡不睡书房了?” 见她如此,蒋尤试探性的回答:“不睡?” 话音刚落,戚孜环哭音立时止住,面不改色的擦了擦眼泪,在蒋尤茫然的注视下,朝外面轻唤一声:“来人。” 春采垂首而入,福身行礼:“公主有何吩咐?” “驸马爷的寝衣可准备好了?” 春采垂眸,恭谨回道:“公主与驸马爷的寝衣,都在汤池檀柜中。” 想了想后,戚孜环又吩咐道:“去把驸马所有的东西全部搬来。” 此话一出,蒋尤再不能淡定,仿佛见鬼似的将戚孜环看着:“你这是做什么?” “既是夫妻,你我不止要同处一室,还要同住一室。” 蒋尤:“……” 春采是从皇宫带出的女侍,从小在莲池宫伺候,自然只听戚孜环的吩咐。 听罢,立时退下着手安排。 待人走后,戚孜环将蒋尤带至内室浴房,不容抗拒的剥了蒋尤的衣裳,将人拉入水中压至池壁,狠狠的咬上他的喉结处。 毫无准备下,羞耻难耐的低呼在耳旁轻轻炸开。 霎时间,蒋尤面色爆红,连忙伸手推拒,冷汗涔涔:“十二,你冷静些……” 话刚说完,戚孜环退后些许。 见状,蒋尤心底微松,以为她终于冷静下来,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这人又一口咬了上来,直接堵住他所有未出口的话。 末了,问道:“妹妹,会对你做这样的事吗?” …… 事情的发展很是出乎蒋尤的意料。 新婚之夜,他原本是想与戚孜环说清楚,取得暂时性的平静以及适应的时间,结果他的那一番话,却什么用也没有,结果…… 反倒朝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将人抱回床榻,望着戚孜环哭红的眼尾,蒋尤陷入了自我怀疑,久久没能回神。 她哭的最厉害的时候,他也很疼。 身体疼,心更疼。 那种莫名其妙,不明缘由的悲切感,差点将他吞噬。 离的越近,疼痛感就更甚。 偏偏,他拒绝不了她,好似上辈子诸多欠她的。 这不是什么好事。 怀里抱着暖玉温香,蒋尤面无表情,却是只觉得很头疼。 翌日,辰时初,戚孜环睁开眼,下意识扶了扶腰肢,抬眸看向眼前人。 半响,蒋尤忽而睁开眼睛,直直的与戚孜环对视,望着她的眼眸中满是震惊疑惑迟疑。 见状,戚孜环不明所以,下意识握着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腰上,理所应当的支使道:“疼,揉揉。” 闻言,蒋尤顿了顿,半眯着眼唤她:“十二?” 话语间,带了几分不确定。 可惜戚孜环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没能第一时间听出来。 “嗯。”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后,戚孜环才察觉他语气中的不对劲,忍不住更凑近了两分,打量了他几眼:“你怎么了?” “没事。”蒋尤闭了闭眸子,熟练的在她腰上轻按,低笑道:“做了一个梦而已。” “是吗?”戚孜环狐疑不已。 “嗯。” 低低的应下,蒋尤睁开眸子,垂首含住眼前人的红唇,手渐渐移了位置。 这一耽搁,直至起身时,已到了巳时初。 戚孜环斜睨着戚孜环,还是不忽而太明白他这突然间的转变。 昨夜还是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只是睡了一觉罢了,醒来后怎么就如此的……主动了? 甚至有点,贪得无厌。 面对她的疑惑,蒋尤笑的很从容,往她碗里夹了个小肉包,与她明明是新婚,却更像是成婚好些年的老夫老妻。 “多吃些。” 第566章:重蹈覆辙 半响,戚孜环认真的看着他,突然有点食不下咽:“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蒋尤身形微顿,却又很快恢复正常,漫不经心的喝了口粥,自言自语:“大概是成亲以后,你看我的位置不一样了?” 戚孜环不太确定:“是这样吗?” “是。”蒋尤莞尔一笑,平静如常:“于你而言,从前的我只是你青梅竹马的兄长,现在的我则是将与你共度一生的丈夫。” 戚孜环皱了皱眉头:“可我分明记得很清楚,昨夜你还在与我说,无法把我当成妻子对待,还想去书房睡来着……” “圆房后,我的想法就变了。” 闻言,蒋尤极为坦然,怡然自如:“我们既已是真正的夫妻,就该学学寻常的夫妻是如何相处的。” “也对。” 戚孜环始终觉得不太对劲,眼前的人未免过度的也太顺利了。 明明她昨夜还在担忧,被强逼着圆房的他今日会不会恼羞成怒。 不待她想出所以然来,蒋尤已放下了玉箸,饮了口清茶后问道:“今日,是先去皇宫,还是先回太师府?” 听闻此话,戚孜环的动作微僵,垂着眼眸不言不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覆盖出一片阴影,遮挡了所有不该为人知的秘密。 她缓缓的把咬了一半的小肉包子放在碟内,毫无胃口。 所谓的太师府,构成了她噩梦的一部分。 太师府中的那个人,则是一手构画了她的噩梦。 那人,那府,最好永远不再相见。 然而她又清楚的知晓,‘不再相见’,只是无望的奢求罢了。 毕竟,眼下的蒋尤并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如果她对太师府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只会引起他的疑心,更会打草惊蛇,惊动一只在上京埋伏已久的猛兽。 上一辈子,直到人生的最后几年,她才从旁人口中偶然得知,为了扳倒蒋伯文这个庞然大物,太子哥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多年的心怀戒备,谨慎筹谋前行,几次三番的置生死于度外…… 她不能坏了太子哥哥的事。 想罢,戚孜环眸中的抗拒渐渐淡去,抬眸朝着蒋尤娇娇一笑,似天真的道:“当然要先去皇宫,你我的婚事乃是父皇赐婚,定要先入宫谢恩才是。” 闻言,蒋尤顺着她的话问:“那傍晚出宫后回太师府?” “或许不行呢。”戚孜环为难的抿了抿唇,苦恼的道:“以我母妃的性子,今夜她必定是要留宿于我的,而且,我还想带你去拜见太子哥哥……” “长容太子?” 提到这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人物,因被‘过往’记忆困扰的蒋尤终于从混乱的思绪中寻到清明。 片刻后,他颔首,掩去眸中的复杂:“是该去见见长容太子。” “而你毕竟是入赘皇家的,按照民俗规矩‘三朝回门’,便再等两日再回吧,否则乱了规矩,父皇会不高兴的。” 众所周知,晋安皇最重规矩,用帝王当借口,就算真的心有不满,蒋尤也只能将不满藏在心底。 更何况,如今的蒋尤本就没有做好准备,不知该以何种态度重见他的父亲。 那些突然涌进他脑海中的记忆,注定是他无法挣脱的枷锁。 “那便再等两天。”蒋尤从善如流的应下。 用完膳食,二人乘坐带有十二公主府标志的马车,朝宫城而去。 入宫后,先谢恩,再谢母。 敬完茶,如戚孜环所料,对蒋尤还算满意的莲姬果然出口挽留:“你们二人好不容易入宫一次,今夜便留在宫中,待到晚时,本宫请陛下也来喝你们一杯茶,可好?” 听到这话,垂首的戚孜环眼中划过一抹嘲讽。 几十年的阅历,没了那一层‘慈母’光环,已足够她看清莲姬的小心思。 当无法抱住君门这棵参天大树时,母妃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的盯上了如日中天的蒋太师。 想必当年的珠胎暗结,那一个被她掐死的孽种,与蒋太师脱不了关系。 偏偏他们的同盟,是借他们的儿女而结成。 她与蒋尤,何其可笑。 面对莲姬的盛情挽留,蒋尤自是毫无二话,眼角余光瞧见戚孜环垂首不语,葱白的指尖无意识摩擦茶杯上的花纹,他心底的难受无以言喻。 他们二人的境遇,何其的相似。 无论是莲姬,还是他的父亲,都亲手将他们各自的儿女变成了笑话,棋子。 有用骗之,无用弃之, 这时,戚孜环忽而开口道:“母妃,太子哥哥已经下朝了,按照规矩,我得带驸马前去请安。” “这是哪门子的规矩,本宫怎么没听过?”莲姬皱了皱眉头,对戚孜环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极为不满:“太子是你的兄长不错,可你也不必如此恭谨。” “太子哥哥不止是我的兄长,还是日后的晋国之主,身为我不止要对她恭谨恭敬,还要言听计从,奉若神明。” 仿佛故意为了与莲姬做对,无视上首之人越来越看的面容,戚孜环继续道:“太子哥哥注定是未来的帝王,而我便是公主,也将是太子哥哥的臣民。” 莲姬气的差点喉咙梗了梗,不愿再多看‘没志气’的戚孜环一眼,摆手道:“罢了罢了,你想去就去,要是吃了闭门羹,落了脸面,可别说是我没提前告知与你。” “是。” 戚孜环垂眸,拉着蒋尤躬身而出。 陷在自己的思绪中的戚孜环并未发现后者望着她的目光里满是打量。 片刻后,蒋尤问道:“十二,你对你的母妃,似乎……” “她脑袋不太灵光。”戚孜环眯了眯眼,神色平静:“护不住你我,你我得找一个能护得住你我的。” “谁?”蒋尤顿了顿:“长容太子?” “是。”戚孜环抿唇一笑,露出两个酒窝:“你别看太子哥哥表面冷漠,不怎么打理人,其实她很温柔。” “……” 蒋尤满脸怀疑。 温柔? 间接或直接死在长容太子手中的人何止千万,这话那些人相不相信? 没有听到回应,思及上辈子蒋尤对戚长容的偏见,戚孜环致力于说服他:“太子哥哥虽恩怨分明,但她是东宫太子,为了某些事情,有些时候手段确实过于激烈,但她做的都是对的。” “是吗?” 淡淡的疑问声后,蒋尤眯了眯眼,不由自主的回想到那时候戚长容下令分食战马一幕。 十二之所以能坦然的说出这话,不过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识过长容太子的狠辣罢了。 毕竟,长容太子的冷酷,非常人所能明白。 来到东宫,让蒋尤心情复杂难明,略存有恐惧的长容太子正在温茶,见到他们前来,并无半分的惊讶。 “请坐。” 戚长容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将茶倒入杯中,推到戚孜环面前:“得知你们要前来拜孤,孤很是惊讶。” “太子哥哥不必惊讶。”戚孜环眨了眨眼,力求真情实意又不过分殷勤的引经旧言:“正所谓长兄如父,来给太子哥哥请安是对的。” 戚长容:“……” 父在,长兄不如父。 蒋尤:“……” 这么一说,他好像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爹。 从妹婿变成儿子,感觉不是很舒坦。 一时间,戚长容与蒋尤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片刻后,戚长容先行回神,转移了话题,眸色温润道:“你们二人新婚燕尔,此次入宫,是打算在皇宫暂住一段时日?” “太子哥哥误会了。”戚孜环忙道:“我们不过是歇一夜罢了,明日一早就出去,后日还得去向蒋太师请安。” 提到这人,戚长容的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皱:“那之后,你们有何打算?” “暂时还未决定好。” 饮了口茶,戚长容不紧不慢道:“既然如此,孤印象之中,倒是有个好地方,你们不如去游完一段时间?” “好……” “多谢长容太子好意,不过还是算了。”蒋尤率先一步婉拒,打断戚孜环到了嘴边的应答,面色如常:“常言俗语说的好,父母在,不远行。” 顿时,戚孜环咬了咬唇搅,面色游移不定。 闻言,戚长容手上动作微顿,仿佛没猜到他会拒绝,随即又恢复正常,风轻云淡的道:“罢了,总归是你们自己的事,孤不过是随口一提而已。” 在东宫稍稍坐了一会儿。 待离开时,走在宫道间,戚孜环心痒的很,忍不住开口询问:“你为何不愿意与我出去走走?别说什么父母在不远行的鬼话,你一向觉得上京是困住你的牢笼。” “有父亲在,你我又能走到何处?”蒋尤轻轻一笑,抬手揉了揉戚孜环的脑袋:“何况,不论在何处,你我都在一处,既然如此,走与不走又有何区别,不是吗?” “可是……” 戚孜环不知该如何解释。 眼看着再过不久,那件意外就要发生,有一位那般狠心的父亲,她怎能眼睁睁的看着蒋尤重蹈覆辙? 不如离开,避一避即将到来的祸事。 第567章:重提 她是这般想的,偏偏却无法说服旁人。 东宫。 戚长容坐于主殿,望着戚孜环与蒋尤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半响,她唇角轻轻向上扯起一个弧度,终于收回视线眼眸微垂,抬起茶杯轻抿一口,漫不经心地向在身旁伺候的姬方问道:“孤让你查的事情,查的如何了?” 姬方拱手,谦卑恭敬:“回殿下的话,这些日子以来,十二公主确实性情大变,不像之前易躁易怒,也极少惩罚底下的人,只不过……” 说到这儿,姬方顿了顿,紧接着头颅更低,颇为奇怪的苦恼不已:“可是,据奴所探听,十二公主并未发生‘奇怪’之事,奴实在寻不到让其性情大变的原因。” 闻言,戚长容并不惊讶,嘴角挑起一抹玩味儿的弧度,若有所思的轻轻一笑:“看来,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了啊。” 姬方:“殿下,奴是否要继续查下去?” “再查,想必也查不到什么,派几个人盯着十二公主府,若有异动,尽快来禀。” “遵令。” …… 三朝回门,新婚的夫妻二人携手回了太师府。 见到蒋伯文的瞬间,两人的面色都有些僵硬。 对于蒋尤而言,他们父子二人的再次相见,中间隔了一辈子。 他们之间,善始未善终。 然蒋伯文什么都不知晓,更猜不到面前的儿子媳妇都是重生归来,壳子里的灵魂早就将他看透了,是以,面上挂着如常的微笑。 因常年身居高位,看着人时,眼中不自觉的便带了几分威严。 “既然回来了,就在家中多留几日。” 没有与任何人商量,蒋伯文擅自下了决定。 他笃定,眼前的二人不会违抗。 然,事实却出乎蒋伯文的预料。 蒋尤拒绝了他,面色淡淡道:“父亲,这怕是不妥。” “哦?” “儿子与君将军约好了,要去将军府中切磋。” “君琛?”蒋伯文皱了皱眉,面色立即变得凝重,不顾戚孜环在场,低声呵斥:“我早就告诉过你,远离他!” “我已拜君将军为师,一日是师,终生是师,父亲让儿子远离自己的师父,恕儿子做不到。” 自小教养的儿子与自己站在了对立面,且还在为暗中的敌人说话,蒋伯文眼眸微沉,怒气已是昭然可见。 “蒋尤,你到底有没有将我这个父亲放在眼中?” “放了啊。” 面对蒋伯文的震怒,蒋尤却是耸了耸肩头,无辜的道:“可如今的我不止是您的儿子,还是皇家的女婿,长容太子致力于拉拢师父,我这个当妹婿的总要在中间出几分力,否则又怎能对得起皇家对我的垂青?” 说到这儿,蒋尤神情微顿,略有些奇怪的看向蒋伯文:“父亲孝重于皇室,儿子也孝忠于皇室,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父皇为何如此大惊小怪?” 闻言,蒋伯文紧绷着下颌,心底紧绷的弦被狠狠拨动,已是大浪滔天,然他面上依旧一派风情云淡。 “我效忠的是皇帝。” “那我效忠的就是太子。”蒋尤想了想:“太子是下一任帝王。” 蒋伯文深深吸了口气:“事情没有你想的这般简单,朝堂之事风云诡谲,多是魑魅魍魉横行霸道,我早就告诉过你,让你远离这一切,否则以你的男子,只怕终有一日,会被啃的连骨头都不剩!” “我的父亲是朝中太师,手握重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不长眼敢对付我?” 蒋尤不甚在意的摇了摇头:“何况我又并未入朝堂,只是对皇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难不成这样父亲也要阻拦?” “东宫与君府之事,日后不准再插手。” “恕难从命。”蒋尤眯了眯眼,毫无顾忌地与蒋伯文争锋相对,不怕死的道:“我是父亲的儿子,不是父亲的工具,更不是父亲让我做什么,我就必须做什么,让我不能做什么,我就必定什么也不能做。” 言听计从? 不存在的。 在上辈子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已变成了蒋伯文眼中的逆子,不曾听从父命。 更何况,这辈子的他早就知晓眼前站着的是怎样一个怪物,何谈孝顺听话? 眼看着两人间的氛围越来越紧张,随时有可能爆发矛盾。 他们如此模样,戚孜环暗道不好,蒋尤是蒋老贼的儿子,到底羽翼未锋容易吃亏。 恰在这时,府中的奴仆端来奉亲茶,戚孜环蓦然出声打断了他们:“驸马,公爹,该敬茶了。” 经过这么一打岔,二人眼中的冷色微退,再多的矛盾也爆发不出来。 闻声,蒋伯文闭了闭眼,等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无波,从容的在主位上落座。 见状,蒋尤眯了眯眼,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戚孜环却不动声色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顿时,蒋尤皱了皱眉头,却是不再多言,接过巴托手中的奉亲茶,跪在蒲团上奉去。 而戚孜环作为公主,虽是蒋家的儿媳妇,却不用以寻常之礼进行跪拜。 是以,戚孜环只微微的福了福身。 待饮过茶后,蒋伯文朝旁边看了一眼,与蒋尤道: “起吧。” 片刻后,侍女站在戚孜环面前,福身呈上锦盒。 与此同时,蒋伯文道:“此见面礼本不该由我交给你,可蒋尤没有母亲,许多事便不能按规矩而来,此物是将由生母生前最为喜爱的首饰,公主殿下请收下。” “多谢公公。” 戚孜环抬手接下。 她不喜眼前两面三刀的老狐狸,可对于那一位从未谋面的婆婆,倒是心怀几分好感。 这时,蒋尤拍了拍膝盖:“茶也敬了,礼也送了,儿子就不在这儿烦父亲的眼了。” 说罢,他拱手行礼,连戚孜环也未打理,转身便走。 见他如此,戚孜环反而松了口气。 没错,就该是这样,谁的面子也不给。 毕竟,他们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勉强为之的。 想罢,戚孜环福身行礼,转身一言不发地跟上。 待他们走后,巴托这才犹豫着道:“大人,大公子看似很不高兴。” “他是该不高兴。” 蒋伯文捏了捏眉心,风轻云淡:“他自小就想入军营当大将军,可他也应当很清楚,一旦尚了公主,无异于是自断前程,此一生再无入军营的机会,他或许会恨我,也或许会讨厌戚孜环。” 闻言,巴托讶然不已:“大人似乎并不意外?” “意料之中。”蒋伯文看了巴托一眼,眸中的暗光一闪而过:“于我们而言,他与皇室的牵扯应当越浅越好。” “话虽如此说,可公子既然已与十二公主成亲,他们之间的牵扯只会越来越深。” 巴托看的很清楚。 从呈上那封信件时,大公子就成了被舍弃的棋子。 想到这儿,巴托垂眸回禀:“大人,凉皇陛下又写信派人来要个说法,公子废了六皇子的事,无法善了了……” 拓跋盛,凉国六皇子。 “再等等吧。”蒋伯文屈起手指,掩去眸中的暗光,轻轻在桌面上敲了敲:“此事,我会给他们一个合理的交代。” …… 几月后。 公主府内,蒋尤恍若不经意的提了一句:“十二,成亲前你最喜欢热闹,怎的成婚后,你出宫辟公主府另居,却至今没办乔迁之宴?” 办宴? 戚孜环有点笑不出来。 上辈子蒋尤的悲剧就是从宴请中的马球会上摔断腿开始。 这一辈子,她又怎敢再办宴? 想了想后,戚孜环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都已经过去这般久了,办不办都无碍。” “还是办吧。” 闻言,戚孜环稍微停顿,而后很快恢复正常,轻笑着道:“也行,那便约她们泛湖吧,也算雅致。” “泛湖多无趣?”蒋尤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道:“眼下天气儿凉爽,不冷不热的,还是办场马球会为好,我恰好有几个相熟的兄弟,到时与他们赛上一场,比个高下,定然舒坦。” 顿时,戚孜环面色一僵,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办什么不好,偏要涉及马球? 茫然片刻,戚孜环忽而反应过来,蓦然掀开眸子盯着蒋尤,紧拧着眉头询问:“驸马,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我能瞒你什么事,你别疑神疑鬼的。”蒋尤哑然失笑,忍不住揉了揉戚孜环的脑袋。 “真不知道你一天天的在想什么,不过一场宴请罢了,也值得你如此伤神?这话反倒是我要问你,你这般紧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没有!”戚孜环矢口否认,因突然生出的猜测而心乱如麻,不敢直视他的双眸,只道:“罢了,马球就马球吧,我这便去写帖子。” “去吧。” 蒋尤笑看戚孜环离开。 当人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他面上的笑意立即消失。 如今,他终于肯定了。 十二与他,就是上辈子的他们,带着那些痛苦的记忆,回到一切之初始。 可上辈子的她,是怎么死的? 有长容太子相护,她难道不该余生平安喜乐? 第568章:重演 有心想多问几句,可他又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异常’,便只好先将疑惑压在心底,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不待蒋尤想明白,戚孜环便已准备好了数封请柬,派人送往各处。 末了,蒋尤似不经心的问了一句:“怎么没有罗府的请柬?” 说罢,蒋尤能明显看见戚孜环动作顿止,仿佛被谁点了谁。 与他而言,曾经的一切是他曾切身体会的痛苦。 可与她而言,曾经他遭受的一切,则是令她午夜梦回难以平复的噩梦。 蒋尤心底刺痛,却是不得不接着说下去,风轻云淡得到:“父亲与罗尚书私交甚好,此次公主府内宴请,若罗家没有在受邀名单内,只怕父亲那边不好交代。” 众所周知,罗木是蒋伯文手底下养的最听话的一条狗,蒋府与罗府,在某种程度上可谓是密切难分。 隐忍多时的情绪差点在这一时刻彻底溃败,戚孜环咬了咬唇,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此时此刻,她已能明白,为何蒋尤看她的眼神与上辈子刚成婚时的不一样。 他与她一样,带着曾经的记忆回来了。 所以,他会主动提出马球会,还有害他至惨的罗家。 他到底想做什么?! 蒋尤难道不知道,他上辈子所有的不幸,都与罗府脱不了关系? 他为何不敬而远之,还要故意反其道而行之,自己往灾祸跟前凑? 戚孜环想不明白。 她终是深深的吸了口气,压下诸多想不明白的心事,如蒋尤所愿,又重写了一封请柬,令人送到罗府。 宴请在三日以后。 然而在第二日,蒋尤便亲自去了一趟君府,找到了正在栖梧院中的君琛,俯身行礼道:“师父,后日十二公主府内有一场宴请,师父可有兴致前往瞧一瞧热闹?” “宴请?”坐在上首的君琛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道:“我从不参加劳什子的宴请,没意思,不去。” 闻言,蒋尤并不惊讶,他早就料到了会被拒绝。 不过,他虽不明白上辈子的师父为何去了,可眼下,却是真心实意的希望君琛能去。 顿了片刻,他又道:“我有一事想请师父帮忙。” 听闻此话,君琛掀开眼皮看他:“如果是从军一事,便不用说了,没有人能改变那一位的固执。” “师父误会了,我此次前来,是为了另一件事。”蒋尤忙解释道:“是我想见一见长容太子,而后日的马球会是个极为合适的机会,若是可以的话,希望师父能与长容太子一同前来。” “见东宫?” 君琛微微皱了皱眉头,先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蒋尤一眼,而后才半是怀疑半是不解的道:“你不会以为,长容太子能让陛下改变主意,让你有‘贼心不死’的机会吧?” “当然不是,您又误会了。”蒋尤不知该如何解释,绞尽脑汁寻了个合理的借口:“我娶了长容太子的妹妹,自问又与长容太子有几分交情……” 君琛懒得听他胡乱掰扯,摆了摆手嫌弃道:“说人话。” 此话一出,蒋尤毫不犹豫的将戚孜环扯出来当挡箭牌,眼睛也不眨一下的睁眼说瞎话:“十二想见她的皇兄,想在长容太子面前表现出她的飒爽英姿,我此次前来,是为满妻愿。” “十二公主为何不自己给东宫太子写请柬?” “十二写是写了……” 蒋尤顿了顿:“但长容太子事物繁忙,不一定能抽出身来,我只得厚颜求一求师父,看在师父您的面子上,长容太子总不好一直推脱。” 听完这话,君琛立即冷笑出声,天下他并不是很想与东宫扯上关系“你倒是突然就变得聪明了起来,知道借我的名声行事。” “情非得已,还请师父见谅。” 不过是一场马球会而已,哪里值得用上‘情非得已’四字? 君琛伸手捏了捏眉心:“罢了,小事而已,此事我会去说,至于能不能成,便看她兴致如何了。” 得到这般承诺,蒋尤下意识松了口气,郑重其事地道谢:“多谢师父。” 东宫太子一定会去。 毕竟,上辈子的东宫太子,就对师父有很大的容忍度。 想必这辈子也一样。 如此,很快便到了后日。 宾客来临前,戚孜环早早地换上了一身骑装,春采正在为她取下繁重的发饰,乐滋滋的道:“公主马术极好,待会儿那些人来了,一定要让他们睁大眼瞧瞧,公主在马背上的风姿,定然会有许多人因此而折腰。” 听闻此话,戚孜环没有任何反应,既不因此得意洋洋,也不因此内敛虚心。 她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明明一张脸看了几十年,可眼下竟有一种荒唐的,十足十的陌生感。 那张面孔是如此的苍白,眉宇间有藏不出的惊慌,像极了曾经太子哥哥面前局促的自己。 而这种局促中,又夹杂着一份不能言说的恐惧。 停顿片刻,她便问道:“你派人去看看驸马爷在何处,客人马上就要来了,他身为男主人,自然要招待一二。” “公主今日是怎么了?您都问了十几次驸马爷的去处了。”春采只觉奇怪,又有些好笑:“难不成工作是紧张了?” “第一次以十二公主府的名义宴请,自然是有点紧张。” 听闻此话,知道戚孜环确实着急的春采也不再开玩笑,如实回禀道:“奴早就派人探听,在一刻钟之前,驸马爷还在马厩之中,挑选今日上场要骑的马儿。” “他选中了什么马?”戚孜环几乎是急迫的问道。 “听说是一匹汗血宝马。”春采忽而有些不确定:“可公主府里有好几匹汗血宝马,奴实在不知……” “罢了,本宫不为难你了。” 汗血宝马? 戚孜环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若她记得没错的话,上辈子坠马时,蒋尤骑的就是汗血宝马。 …… 今日注定是极为紧张的一日。 代表罗府来参加宴请的,果真是罗文昊以及他的妻子。 这两人,好似也是一场悲剧。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突然提起了夫妻二人共同上场打马球,戚孜环想也不想的就要拒绝:“驸马身子不适,还是算了,诸位玩得尽兴就好。” 此话一出,罗文昊看向蒋尤,颇为疑惑的问道:“十二驸马何处不适?” “清早起来时咳嗽了几声,并无大碍。”蒋尤面色不动,眨了眨眼后说道:“不过是赛一场马球而已,怎好扰了诸位的兴致?还请诸位稍候,我去去就来。” 说罢,无视戚孜环焦急的眼神,蒋尤径自往高台上的,戚长容所站的方向走去。 见到他来,戚长容挑了挑眉头:“妹婿有事?” “我想与殿下打一个赌。” 戚长容顿了顿,半眯着眼问询:“什么赌?” “一个,事关江山百姓的赌。”蒋尤轻笑,也不知是在笑给谁听。 随即,他避开其余人的耳目,稍稍的靠近了两步:“若是我输了,我便告诉殿下一个天大的秘密。” “以什么作赌,赌注又是什么?” 蒋尤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以我作赌,赌注是我的余生,以及我的秘密。” “孤若赢了?” 蒋尤道:“余生效忠殿下,秘密告知殿下,死而不悔。” “孤若输了?” 蒋尤道:“那只能说殿下与我的忠心和秘密无缘了。” 待到人走下高台,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翻身上马,戚长容才薄唇轻启,玩儿味而道:“有意思。” 恰在这时,君琛一路走来,看了她一眼:“殿下刚刚与我那不争气的徒弟说了些什么?” “被迫打了一个赌。”戚长容轻笑,面对君琛,语气中不自觉带了几分柔和与温度:“一个,让孤莫名其妙、不明所以的赌。” 君琛疑惑:“他找殿下打赌?” “是啊。” 君琛:“……” 所以,什么十二公主想要在东宫太子面前展现风姿的话其实是假的,蒋尤那兔崽子的真实目的——是让东宫出糗?! 马背上,戚孜环驾马来到蒋尤身边,微咬着唇角看着他的坐骑,不动声色的提点了一句:“待会儿不必用尽全力,不过是一场马球罢了,输了便也输了,没什么比你的安危更加重要。” “你放心,我有分寸。”蒋尤意有所指,对于此话语中的劝诫不为所动。 见他如此,戚孜环右眼皮跳的厉害,却是无可奈何。 她一直都知道,当蒋尤真正固执起来的时候,没有人拿他有办法。 就如此刻。 即便她明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还是不忍阻止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迈向隐藏在迷雾深处的危险。 就像个勇士似的,在逃避与面对之间,他的选择是面对。 不知过了多久,在进了第一颗马球后,蒋尤眼前忽而出现了重影,坐骑也躁动了起来,迎面而来的罗文昊不明所以,直冲而来。 眼看着就要双双坠马,旧事仿佛在重演。 这时,蒋尤耳边忽而传来一声娇斥,随即一道人影以迅猛的速度扑入他的怀中。 二人滚落在地,受惊的马高高扬起了马前蹄。 第569章:坦诚 霎时间,周围传来阵阵惊呼。 几乎所有人都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只马蹄,会踏碎他的胸膛,场面会很是血腥。 一瞬间,蒋尤脑海中划过想法。 事实证明,他的那个父亲,在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面前,在那藏了几十年的野心里,无论如何,父亲都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哪怕他是蒋家唯一的儿子。 在某些时候,其实也只是父亲手中的一颗棋子,在舍弃之时,不会有半分怜悯。 就在这时,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蒋尤没能等来马蹄,他只听到一声惨烈至极的马鸣,随即便有一人狠狠的撞进他的怀中,与他一起落在地上。 熟悉的味道窜进鼻腔,蒋尤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来不及思考立即紧紧的将人抱在怀里,压.在身.下。 眨眼之间,身上剧痛传来。 蒋尤很快失去了意识。 隐约之间,他似乎听见了周围一阵更甚一阵的惊呼。 …… 再次醒来,床旁传来隐约的低泣。 迷茫的睁眼,眼前似乎被一团雾气所笼罩。 好半响,但他终于能看清眼前的一切后,下意识便想撑着起来。 随即,他的肩膀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按住。 君琛沉声道:“你受的伤不轻,太医说了要好生将养一段时间,否则会留下后患,与你身体无益。” 此话一出,蒋尤才反应过来,舔了舔干涩的嘴皮,压着声音问道:“师父,十二怎么样了?” 见这小徒弟醒来后第一件事居然是关心十二公主,君琛瞥了他一眼,淡声回道:“有你拼命护着,她的伤势比你轻许多,就在隔壁房间,只不过一直未醒罢了。” 听闻此话,蒋尤总算放了心,忍不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在察觉戚孜环与他一起置身于马蹄下时,蒋尤只觉得心中紧绷着的那根弦突然就断了。 那时候他第一次后悔,或许自己有这样的一种奢望,所牵扯的不只是自己。 想到这儿,蒋尤忽而生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不是庆幸自己从马蹄下活着醒来,而是庆幸戚孜环并无大碍。 这时,君琛拧眉道:“十二公主府的两位主子都受了伤,一时也没个能做主的人,我便留下来处理后续了。 你父亲派人来瞧过,只是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宜移动,我便回绝了他想带你离开的想法。” 听了这话,蒋尤看着头顶的床帐,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剧痛。 一时间,他楞了许久。 见他没有反应,君琛又沉声道:“你坠马一事我已派人详查,想必不久之后便能查清楚,你放心,我的徒弟不容任何人欺负!” 话虽然此说,可在东宫太子的提点下,实际上君琛早已知道导致蒋尤坠马的人是谁。 可恨他并无半分证据,哪怕是心底恨的咬牙切齿,却拿那幕后黑手一点办法也无。 蒋尤并未注意君琛的面色有多难看,只愣愣的问道:“师父,我伤到了何处?” “伤到了何处,难道你自己感觉不到?”君琛皱了皱眉头,上上下下打量他两眼,目光落到他的腿部:“放心,你虽然伤到了腿,但不至于影响日常生活,待伤痊愈以后,就能和正常人一般无二了。” 这是让君琛大松一口气的原因。 蒋尤的身份虽然敏.感,可到底是他收下的徒弟,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人被废。 得到这样的一个答案,蒋尤忽然湿了眼眶,抬手用手背遮掩,眼泪顺着眼角的折痕滑落。 见他如此做派,柔弱姿态一览无余,君琛抿了抿唇,声音低沉:“男子汉大丈夫,眼下不过是遇到了些许小挫折罢了,何须落泪?” 蒋尤哽咽着唤道:“师父。” “嗯。” “我落马一事,不是意外。” 这话蒋尤说得很艰难,每一个字仿佛都能让他血肉模糊,可说完之后,他只觉得浑身一轻,那些绑了他许久的枷锁忽然就自己解开了。 闻言,君琛眸光瞬间变得犀利起来,眼中泛出的冷光宛如一把夺魂利剑,声音冷的像冰碴:“你知道什么?” “师父也当知晓,我的这一身功夫虽不上师父半分,可遇上意外却不至于连自保的本事也没有。” “此话何解?” “落马时,我浑身僵硬,不能动弹,像是被谁下了药,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蹄落下。” 上马之前,他的防备心很重。 犹还清楚的记得,上辈子在上马场之前,他饮了半盏茶,吃了几块小点心。 这一次,他滴水未进,可最后还是中招了。 也是,他的父亲既然下定决心要大义灭亲,定然准备了十足的后手,一计不成还有一计,又哪里是他能躲掉的? 君琛大怒,道:“这人简直可恨!你落马之后,我实地勘察过,若不是十二公主在关键的时候拉着你往旁边滚了一圈,那马蹄就该落到你的腰上了!” 一个人的腰有多重要不言而喻。 若是那匹马一脚踩在蒋尤的腰上,只怕眼下的他早已生命垂危了。 听罢,蒋尤放下手,微垂着眼睑默然无语。 良久,他道:“我想见一见长容太子,还请师父替我引见。” “你见他做什么?” “我曾与长容太子打了个赌,如今看来,是我输了,答应长容太子的赌注,一定要给她。” 回想起在高台上的一幕,以及戚长容那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君琛皱了皱眉:“待你伤势痊愈,再见她吧。” “不能等!”蒋尤摇了摇头,腿上疼痛不减,却是固执道:“耽搁的越久,死的人就越多,麻烦也就越大。” 君琛不明所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师父,你不要再问了,这些事情,只有太子才有能力弄清楚。” 见他坚持,君琛默了默,随后点头:“你说的话我会转告给太子,但太子事物繁忙,但什么时候能再度驾临公主府,我无法保证。” 此话一出,蒋尤颔首,以示明白。 接下来,他又问了一些话,直到这时蒋尤才知道,原来距离落马一事已过去了两日。 片刻后,蒋尤问道:“我父亲派人来时,那人可说了什么?” “你父亲想带你回蒋府。” “其余的呢?” “其余什么话都没有。” 君琛抿了抿唇,紧绷的下颌昭示着他即将显露的怒气。 不亏是倾朝野的蒋太师,心智坚定非常人能比,自己的亲子遭逢如此大难,眼看着已过去了两日,却至今还未亲眼来瞧过。 如今,他倒是越来越怀疑蒋伯文的用心了。 或许真如东宫太子所言——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就是蒋伯文!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原是在戚孜环身边伺候的春采跌跌撞撞的走来。 隔着屏风,春采急声回禀:“将军,公主殿下醒了。” 话落,君琛看向蒋尤。 不待他开口,后者已急声而道:“还请师父送我过去!” 君琛犹豫:“可你的腿……” “腿只是伤了,我能坚持。” 君琛只好让人将蒋尤抬至旁边的内室。 送去后,他站在门外,主动开口道:“既然你们夫妻二人都醒了,我继续留在公主府也不合适,眼下我已完成了东宫太子的嘱托,便先行一步。” 闻言,蒋尤的声音远远的传出,恨不能跟随离去:“多谢师父。” 屋内,蒋尤坐于床榻边缘,望着半靠在床头,脸色越发苍白的戚孜环,神色一时阴沉不定。 面对此时的他,仿佛能看见他眼中的痛苦,戚孜环莫名感到了一阵快意,冷冷扬唇:“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这一次没有成残疾之人,你难道不高兴?” 她不打算演了。 什么骄纵,什么温柔,什么面具,都去他的吧! 他既然没有将她放在心上,一点也不顾及她的感受,她又何须小心翼翼的对他? 屋内伺候之人早已退下,对于戚孜环话中的深意,蒋尤心知肚明,深深的吸了口气道:“你不该如此冲动,我顺势而为自然有我的道理。” “你能有什么道理?”戚孜环讥讽道:“就是不甘心罢了,心底对你的父亲还有一丝憧憬,想看看他会不会与上辈子不同,结果……你应当很失望。” “我……” 多年的相处,他们是最了解对方的人。 蒋尤张了张嘴,知晓自己没有半分反驳的余地,只得轻声道:“其实,我是以为能保证自己不会重蹈覆辙……” “可事实就是,你把自己置身于马蹄下,让自己陷入被动危机,差点悲剧重演!” 话已说到此处,戚孜环咬了咬牙:“你知不知道,当时我有多难过?上辈子你就选择了你的父亲,为了他丢下我一个人,这辈子,你的选择居然仍旧未变?!” “是栽的跟头还不够狠吗?” 蒋尤顿了顿,抿唇解释:“十二,你信我,我已安排好了,若是我无法逃离,会有人立即射死那匹马……” “我信不信已经无所谓了。”戚孜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毕竟,你有你的安排,我有我的打算,就算再来一次,我依旧会做我想做的。” 第570章:寻求庇护 蒋尤一颗心酸酸涩涩:“十二……” 戚孜环闭着眸子嘲讽他:“原以为我是最蠢的人,没想到你比我更蠢,我早就认清了现实,然而你还抱有不该有的奢望。” “你重活一世,到底是白活了!” “不会了。”蒋尤哑着声音回:“再也不回了,你放心,接下来,我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闻言,戚孜环睁开看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会去找东宫太子坦白,然后,与东宫太子一起揭穿他的阴谋。” 说到这儿,蒋尤握着戚孜环的手止不住颤抖:“我想清醒的看着,也想看的更清楚,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罪人。” 戚孜环不可置信:“你认真的?” “是。” 一旦下了决心,接下来要做的事,好像也就理所应当了。 “我从小生在晋国,长在晋国,我是晋国人,只信仰大晋,我不想再糊涂下去了,也不想看着他再糊涂下去。” 戚孜环努了努唇,迟疑道:“你不会又和上一次一样,揭穿了他的阴谋之后,就碍着父子之情再以死谢罪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真就是白白重活这么一次的。 蒋尤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现在害怕什么,听了这话以后,他淡淡一笑,伸手轻松抚过戚孜环额头上的伤处。 “你放心,我不会再那么偏激了,上天既然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或许就是想让我弥补上辈子的遗憾。” 他的遗憾,是戚孜环。 他们之间,始于意外,始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世俗压迫。 可无法否认,他真的心悦于戚孜环。 一个高贵,骄纵、放肆大胆,善于伪装的女子,却愿意为了他放下所有身段,不惧流言与外人的嘲讽,从不曾离开过他。 他们之间的感情,或许早已融入骨髓,否则他真的无法解释,他们二人为何会一同回到这一年。 得到肯定的答案,气怒之后,差点失去理智的戚孜环终于清醒过来,忍不住‘呜’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哀泣道: “但现在要怎么办,你伤了拓跋盛,你父亲下定决心要向凉国六皇子赔罪,他是不是不会放过你?” 醒来之后,戚孜环便立即向身边的人打听过蒋尤的伤况。 只是伤了小腿,有些轻微的骨折而已,与蒋伯文料想的‘废了他’相差甚远。 闻言,蒋尤顿了顿,心中也划过一丝忧虑,却是直接忽略了这个话题,问起了另一件他最在意的事。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九公主府落水时,突然‘回来’的。”戚孜环压低了声音,以为他是在问这事,便如实回道:“回来时,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南柯一梦,一梦南柯。 若不是眼前的人真实存在,或许戚孜环至今扔在不确定中。 她在他之前‘回归’。 闻言,蒋尤顿了顿,生怕触及她某些不好的回忆,小心翼翼的问道:“我是死后,才‘回来’的,那你呢?” “我?” 提到这件事,戚孜环也很茫然,她努力的回想道:“我也不太清楚,我记得我只是像往常般睡了一觉罢了,可等我睁开眼睛,就已经在水里了。” 听闻此话,蒋尤松了口气。 这至少能证明,在他离去以后,戚孜环应当过的不差,至少没有死于非命。 “十二,你好好跟我说说,我死之后,大晋又发生了什么事?” 他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太多事。 太子哥哥成为统一四国的升平皇,在升平皇的治理下,天下万民归心,河晏海清,百姓们平安喜乐,自有安居之处。 还有,大晋打通了与海外的交汇之道,能互通往来,共同进步,且兵部还创出了令人闻风丧胆的火器,名为火铳。 国富民强,莫过于此。 听到这一切,哪怕戚孜环只是以旁观者的语气描述了一圈盛极的画面,蒋尤都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早知东宫太子的手段不凡之处,可如今亲耳听人说了,他才恍然明白,那令他心悸的…… 可以预见,无论过去多少年,只要还有史书记载,升平皇必将是震惊古今的千古之帝。 说完,戚孜环翘了翘唇角,眼中隐约划过一丝得意之色:“太子哥哥受万民爱戴,朝臣百姓无一不服。” 蒋尤忽而问道:“那她对你如何?” “很好。”戚孜环毫不犹豫的道:“那时的我,搬出了公主府,去了太子哥哥的皇庄定居,还收养了几个孩子,过的很和乐。” 蒋尤松了口气:“……那就好。” 再没有比这更让他高兴的事了。 他错过的那许多年,至少她过得很好。 想罢,蒋尤顿了许久,又问道:“我的父亲,他是不是……” 成了罪人? 最后几个字,蒋尤虽然没有问出来,可戚孜环又怎能不明白他的意思,便淡声道:“有多少人爱戴太子哥哥,就有多少人厌恶他,他的所作所为,成了太子哥哥生平历经诸事中光辉的一笔。” 蒋尤不知该说什么。 若是如此比喻,那长容太子一生都是活在无尽的光辉中。 她是许多人的信仰。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其余的仿佛也不怎么重要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这一次他们眼中只有决心,没有半分的犹豫。 …… 七日后,十二公主府大门紧闭,两个主子都抱病不出,且宾客不相迎。 因落马一事,上京可谓是风声鹤唳,人人都在等待来自太师府的雷霆之怒,可这么几日过去了,依旧风平浪静,没有半分可怕之处。 一时间,众人有些不太明白蒋伯文的意思。 蒋尤作为蒋伯文的独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蒋府又怎么可能真正的不插手? 在众人的质疑和后怕之中,反而是乔装一番后的长容太子先行踏进十二公主府。 她来赴蒋尤的约。 因上次莫名其妙的赌约,这段时间她可谓是动用了一切的手段来调查这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 可惜,终是什么也找不到。 如此一来,她倒是更加肯定心中的想法了。 那两个人的身上,一定发生了和她一般同样有趣的事情。 想到这儿,戚长容的脚步难得加快了几分,竟有些许迫不及待之意。 待行至公主府主院,只是稍稍的看了一眼,戚长容就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头。 到底是她小看了这个十二妹妹,没想到当十二认真起来时,竟也有如此的手段。 眼下这座主院,已是被里里外外的包围了起来。 大晋国的公主,是有一百兵力的。 进去后,撞到头的戚孜环正躺在藤椅上,悠哉悠哉地晒太阳,旁边有一个貌美的小侍女,正小心翼翼地喂着葡萄。 好不快活的一幕。 莫名其妙的,戚长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从容而道:“十二可真是悠闲,伤到了头还不好好歇息,怕是被美婢伺候的忘我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戚孜环连忙朝着声音的来源处看了过去,挣扎着就想起来。 见状,戚长容凭空抬手,制止了她起身的动作,温声而道:“不必多礼,此行,孤是来赴蒋尤的约。” 听罢,戚孜环隐约激动起来,却是要压着心底的躁动,尽量平静的回道:“驸马正在主屋歇息,我这就带太子哥哥去。” “不必。”戚长容摇了摇头,看向在侍夏身旁伺候的女婢:“让她带孤去即可。” 此话一出,戚孜环自然没有任何意见,连忙给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 莫名其妙被选中的春采愣了愣,却是很快反应过来,面色微红的垂首施礼,而后启唇道:“太子殿下请随奴来。” 戚长容颔首,迈步随行而去。 片刻后,行至主屋,春采驻足,低眸道:“还请太子殿下恕罪,奴只能行至此地了。” 自从驸马爷坠马受伤以后,脾气日渐火爆,且说话也越来越阴阳怪气,令人难以招架。 是以,若无必要,他们绝不会踏进入一步。 戚长容抬步而入,霎时间,一只小小的茶壶迎面而来,落在她的脚边。 只听到清脆的一声响,彻底的四分五裂。 “我不是说了不许人来打扰的吗?!都给我滚出去!滚?!” 戚长容脚步顿也不顿,从容不迫的继续往里面走:“十二驸马好大的脾气,都不看看进来的人是谁吗?” 听到这道声音,蒋尤立即反应过来,随手撩开床帐,随着厚重的屏风,目光灼灼的望着站在门口的人。 见他眼神如此炽热,戚长容好笑不已,轻轻摇了摇头:“妹婿这眼神……不知道的人或许还会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倒是让孤有些莫名其妙了。” 蒋尤想起,却被戚长容抬手压下。 她坐在床旁不远的小凳上,抬眸问道:“听君将军说,妹婿想兑现当初你与孤之间的赌约。” “是。”蒋尤定定的道:“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想告诉长容太子殿下。” “很荣幸,即将知道妹婿的秘密。” 第571章:投诚 蒋尤深深吸了口气,终是开口道:“长容太子殿下,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绝无半分开玩笑之意。” 闻言,戚长容唇角含笑,眼神如常:“妹婿请说。” “我今年,二十一岁。” 说到这儿,蒋尤咬了咬唇,一边说,一边注视戚长容的神情变化:“我与十二,实则已是五年夫妻。” 说罢,他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戚长容的神情变化。 实在是自己所说之事太耸人听闻了,换做任何人都不可能轻易相信他。 或许在他们的心中,更愿意认为他是在胡言乱语。 然而,戚长容并不因为他的所言而感到惊讶,而是若有所失的眯了眯眼,琥珀色的瞳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而后光芒迅速湮灭,复归平静。 “是吗?” “是。”蒋尤目光坚定,郑重其事:“我自知此事骇人听闻,可却是我的亲身经历,我自几年后回归。”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地,室内良久无言。 “这就是你的秘密?” “是。” 好一会儿后,戚长容淡笑着道:“此话,日后便不要再与人言了,否则他们定会将你当成妖孽,活活烧亡。” 蒋尤以为她不相信,眸光迅速黯淡下去:“我知道,可若不是实在无路可走,我又怎会自爆经历与特殊。” “谁说孤不相信?”戚长容笑着摇了摇头:“孤只是让你不要在别人面前乱说话罢了,毕竟不是人人都像孤一般,能接受神鬼之言。” 若是蒋尤的经历宣扬天下,戚长容根本不用猜,就知道那些人会用什么态度对待蒋尤。 要么将他囚禁起来,从他口中套出未来几年会发生的事情,若是与之不利,便尽力扭转,或若是对其有利,便尽力促成。 而另一波人,恐怕只想将他杀之而后快。 而不管是哪一种结果,与蒋尤而言,都是大大不利的。 此人之所以选择将这件事坦白,想必是对她有所求。 想罢,戚长容眸中划过一道了然的光芒:“妹婿有何想法,尽管直言。” 事情走向蓦然反转。 蒋尤一时略有些反应不过来。 然而当他看见戚长略含鼓励的眸光时,便立刻相信了她的相信之语。 长容太子实在太骄傲了,骄傲到不屑于与任何人浪费时间周旋。 显然,如今无论别人相不相信,他对戚长容所说之语,这人不说全信,也应当信了五六分。 见状,蒋尤并没有追究为什么,随即将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我之所以将此事告诉太子殿下,是为了在太子殿下手中求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不需要有多富贵荣华,哪怕粗茶淡饭,只要能与十二相守此生,我心亦是满足。” “这并不难。”戚长容眼中的笑意转淡,看着蒋尤的目光渐渐变得冷静蓦然:“难的是,妹婿有何仪仗?” 闻言,蒋尤抿了抿唇,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并不因戚长容眼中的冷漠而退却,直言不讳:“我知道殿下在做什么,或者正打算做什么。” 戚长容状似惊讶挑眉:“哦?” 见她眉头微扬,蒋尤略有信心:“太子殿下正在调查我的父亲,或者正准备调查我的父亲。” 一代权臣几十年的筹谋能在一夕之间轰然倒塌,显然不是一日之功。 这是上辈子蒋尤在临死之前才想明白的。 这长容太子,或许早在许多年之前,就在为推翻晋国细作而做准备了。 此话一出,戚长容吴中的惊讶之色渐盛,却是没有立即开口肯定或否定蒋尤所言。 见她如此做派,蒋尤深深吸了口气,知道对方是要让他立即拿出诚意,便道: “很无奈,几年后的我并未参与此事,是以更不知道在这其中发生过什么,我只知晓,在这场无硝烟的战争中,太子殿下曾被当做弃子远抛于燕国,名义上是议和使,实际上是做质子。” “而太子的妹妹,十二公主,则被贼人所掳,虽侥幸而归,可也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至于太子殿下的母亲琴妃娘娘,更是因此自缢于兴庆宫。” “这场筹谋之战,太子殿下最后虽赢了,可却只能算得上了惨胜,因为太子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因这场攻心之战而死去的人,不计其数。” 越说到后面,蒋尤的语气越沉重, 就连他自己,竟也成了这场战争中的牺牲品。 待他说完,戚长容半眯着眸子,若有所思道:“关于母妃与十三公主之事,孤相信,若是有孤在,在孤的羽翼中,他们不至于沦落那等地步。” “关键是那时候的太子殿下自身难保。” 蒋尤直言相告:“那一年,太子殿下代陛下南下巡游,却在中途运河中沉船。” 此话一出,戚长容便明白了。 正是因为那时候的自己自身难保,所以才顾及不上远在宫城内的十二与母妃。 戚长容并不言语。 蒋尤深深吸了口气,面上不见半分悲凉,再道:“我作为蒋伯文的独子,实际也只是他手中一颗废弃了的棋。 此次落马一事,便是他在暗中安排,只为向他的‘信仰’——凉皇赔罪。我废了凉国六皇子拓跋盛的双腿,他便要废了我的双腿,以示忠诚。” 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下手,更遑论是他人? 听完之后,戚长容都不知道该说自己惨,还是该说蒋尤更惨:“听起来,倒是一出人间惨剧。” “本就是。”蒋尤垂下眼睑,放置在锦被上的双手不自觉的微颤:“我的父亲,亲自将我变成了天大的笑话。” 蒋伯文从小就教导他,他是晋国人。 可是后来却又用行动向他证明,作为史上爬得最高的细作,父亲的心是向着凉国的。 那个人,是世上最精明的筑梦师。 仅凭着这一点,就摧毁了蒋尤心中的尊敬之情。 隔着锦被,戚长容目光落到他的双腿上,略微挑了挑眼尾:“按照你所说,此次蒋太师并未得逞,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你这双腿,只怕依旧保不住。” “这便是我想请求太子殿下的第一件事。”说罢,蒋尤咬了咬牙,定定的道:“希望太子殿下能保住我的腿。” 他实在不想再在轮椅上耗尽一生。 他曾也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啊。 却被命运磨去了所有朝气,哪怕是之后的那几年,也活得如同行将就木的老者。 心存死志,又不得不活,无异于是世间最大的悲哀。 “保住你的腿,这可不太容易。”戚长容眼神如常,缓慢而道:“你到底是蒋太师的独子,总要时常往你父亲面前晃悠,更何况,孤总不能往你身边派几个暗卫,让他们一天十二个时辰守着你吧?” “若真是如此,只怕朝臣们的唾沫会将孤彻底淹没,即便孤愿意担当‘监视百官’的责任,可俗话说得好,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你与孤,又怎能防得住你的父亲?” 这话说的十分有道理,至少挑不出半分的错处。 正所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毕竟,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哪怕戚长容身为东宫太子,晋国未来的帝王,也不能堂而皇之的在明面上与朝中太师相抗。 蒋尤脑子不如戚长容聪明,自然也就找不到合理的解决办法。 绞尽脑汁想了片刻,他终是放弃了,直接向戚长容投以求救的目光:“太子殿下,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能让我健康的活下去。” “孤,自然有办法。” 戚长容莞尔一笑,说话倒也干脆:“不过,再说出办法之前,孤还有一事很好奇,希望妹婿能加以解释。” “太子殿下只管问,只要我知道的,定然会全然相告。”蒋尤毫不犹豫。 只要能让他逃脱既定的命运,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按照常理而言,妹婿身为蒋太师的独子,即便你们做不到父慈子孝,也不该针锋相对……是什么,让妹婿的态度这般坚决?” “我死过一次,那一年,我成了殿下手中戳穿他所有阴谋的其中一枚棋子,可最后,我将命还给他了。” 蒋尤惨然一笑:“如今的我,行到了分岔路口,左边是我父亲的路,一片平坦,而右边是我选的路,布满靳棘,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我并不会因此而后悔,不是吗?” “看来,妹婿是真的想明白了。”戚长容低低一笑,显而易见的,她眼下的心情还算不错:“既然妹婿拿出了你的诚意,那孤也不能毫无表示。” 闻言,蒋尤眼中立即爆出一阵精光:“太子殿下想到办法了?!” “嗯。”戚长容颔首,平淡道:“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蒋尤愕然:“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腿,依旧要废。” 漠然的话语在耳边响起顿时,蒋尤的心跳仿佛都停止了。 然而下一刻,戚长容意味深长的瞥了他一眼,接着说:“同样要废,但真废和假废,可谓是天差地别。”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就如梦中的清晰和清晰的做梦。 勘破这二字,便能得到真正的新生。 第572章:旧路不回 话也说到此处,蒋尤并不算蠢,自然能听明白戚长容的话中深意,他忙问道:“太子殿下的意思,难道是要我在所有人面前演戏,告诉他们我的腿已经废了?” ‘所有人’,包含蒋伯文,也包含凉皇的暗眸。 只要能瞒过他们,真废与假废便也不重要了。 戚长容:“有何不可?” 越想,蒋尤越觉得可行。 然而很快,新的烦恼就将他整个儿席卷。 “只怕很难,我虽坠马了,可身上的伤到底不至于严重到废双腿的地步。” 毕竟,本该踩到他腰间的马蹄,因为十二的缘故,只是踢中了他的腿罢了。 病情可以隐瞒,可当初在跑马场上,那么多人都瞧见了,却是怎么都瞒不住的。 听了这话,戚长容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只要你愿意相信孤,就将这事交给孤安排,孤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自然。” 蒋尤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即便他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一方面,晋国的长容太子十分有信誉。 “从此以后,我会成为太子殿下的眼睛,帮太子殿下盯着蒋府。” “一旦那人有任何异动,我一定会第一时间转告于殿下。” …… 半响后,戚长容刚走,头上裹着白纱布的戚孜环立即窜了进来,趴到床沿边便窜了上去,与蒋尤面对面,眼巴巴的问道:“你跟太子哥哥说了什么?” 见她如此模样,眼中闪烁着皎洁的光芒,蒋尤抬手抚了抚她的长发,漫不经心的随口一说:“从此以后,我就是你太子哥哥的人了。” 话落,戚孜环好一会儿没能反应过来。 直至眼前的人忽然发出一声低笑,她才恍然大悟,立即明白了蒋尤话中的意思,不可置信道:“你竟然像我的太子哥哥‘投诚’了?!”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要知道,这两人在上辈子就没什么多的交集,要不是因为有自己这道枢纽存在,只怕他们会老死不相往来。 毕竟,在蒋尤的心里,是最为看不惯太子哥哥深沉的城府了。 而太子哥哥……太子哥哥则是从来没将蒋尤放在眼里。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看似不和的二人,竟也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显然,蒋尤选择了东宫,就必须与他的父亲为敌。 想到这儿,戚孜环忽然有些卡壳,犹犹豫豫地戳了戳自己的手指:“面对自己的父亲,即便他最大恶极,可你真的能下得去第二次手吗?” “这个问题,我早就用行动回答过你了。” 从他登上申冤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且,至此不会更改。 东宫太子办事极有效率,不过短短两日,十二公主府便接到了告知。 按照戚长容的吩咐,他们夫妻二人以伤口恶化,经久不愈为由,乘坐车驾前往护国寺祈福驱霉,以此求得安心。 在车驾行至半山腰间时,忽然遇上一窝土匪,在与之相斗的过程中,护卫保护不力,稳坐于车中的蒋尤忽而随着半山跌落。 至此,摔断了腿骨。 上京名医汇聚一堂,皆拿其毫无办法,最后只能望而兴叹,对所有人表达了惋惜之情。 没过多久,十二驸马蒋尤成为废人的消息就如长了翅膀似的,迅速飞遍上京的每一个角落。 同样的,戚孜环也落的了个‘克夫’的名声。 这一次,他们与上辈子的境遇仿佛相似,却又很不相同。 一日,身为十二驸马的师父,君琛以‘探望病患’为由来到十二公主府做客。 庭院中,蒋尤坐在轮椅上,眉宇间不见半分阴霾,与君琛一同品茶鉴酒。 君琛瞥了他一眼:“看来,你身上的伤恢复的不错。” “多亏师父给的君门密药,以及太子殿下身边的医女出手,否则我又哪里能像现在这般悠闲?” 蒋尤轻轻一笑。 当初他确实是滚落山崖了。 按照东宫太子的安排,在他们的行路途中,必然会窜出一伙打家劫舍的‘土匪’。 这些人要么由东宫安排,要么由他那父亲安排,可无论如何,在东宫太戚长容的设想之中,最后的结果却不会变。 若是蒋伯文派人袭击,那她的人就负责及时营救。 若蒋伯文按兵不动,那她就自乱自救。 可最后,第一条设想成立。 蒋伯文到底没按耐住,冒着极大的风险,再次对他的独子出手。 而戚长容的人反应很是得当,在蒋尤坠落之前接住了他,又及时造出一种重伤的氛围。 如此,这场‘残疾’的戏才能继续演下去。 听罢,君琛在茶余酒之中果断的选择了酒,直至将一杯饮完,他才道:“我从未想过,你与东宫太子的相处,竟然也有这般融洽的一天。” “从前,我只觉得东宫太子心性手段太过狠辣,后来我才明白,她若是不狠,又怎能坐稳山河?” 同理,他的父亲也一样。 世间百态,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由和追求,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理。 可是正所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觉得你有理,我觉得我也很有理,若是凡事都要以道理论之,只怕说到最后,在双方心中,谁都成了无理取闹。 所以,对于他们的立场,蒋尤理解,却不会盲目跟从。 “你长大了很多。” 君琛并未往其余的方向深想。 在得知蒋尤的秘密之后,戚长容也并未将这惊世骇俗的真相告知于他。 是以,在面对蒋尤时,君琛依旧是以一种老父亲的心态,眸光中带着几分怜悯与满意,注视着眼前这一位眼中再无天真的少年。 送走君琛,则又是一日。 于外,自残废以后,蒋尤的脾气变得阴霾怪异,谁的面子都不给。 每隔数日,戚孜环便会带着蒋尤回府一次。 他们或在蒋府大吵大闹,或配合极好的演绎出双簧。 不知不觉中,便套出了蒋府的某些秘密,而后再将这些秘密一字不差的转告给东宫太子。 身为眼线,既然发毒誓答应了要效忠戚长容,蒋尤就十分自觉,恪尽职守。 正是戚长容曾经所言,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任由蒋伯文谋算一切,可他又怎么能想到,他的儿子早已看穿了蒋府筹谋了数十年的阴谋,并且毅然决然的走向了与他完全相反的方向。 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好几年。 这一年,戚长容似乎未逃过她既定的命运,依旧被蒋伯文暗算,送到了燕国,成为名为议和使,实则是质子的废棋。 夫妻二人安坐于公主府。 他们已被纳入东宫的羽翼之下,这两年来除了必要的‘暴戾’之外,活得十分的悠闲自在。 戚孜环瞧了眼忧心忡忡的蒋尤:“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太子哥哥在离开之前,想必也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咱们要相信她。” 提到这件事,蒋尤就憋屈不已,忍不住自我怀疑道:“明明在事发之前,我就告知过太子殿下,让她不能轻敌,可我就想不明白了,为何她仍旧会中了计?是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你说的已经很清楚了。”戚孜环极有耐心的安抚他道:“但你说归说了,听不听却在于太子哥哥,这是太子哥哥的选择,你我都做不了她的主。” “这是何必啊!”蒋尤头疼,仍旧碎碎念个不停:“明明是一场能避开的祸事,却仍让她撞了个正着……” 拥有他这么一个‘预言师,’,戚长容依旧走上了老路。 这是他的失败,还是她的失败? 不待蒋尤想个清楚明白,一旁的戚孜环就忽而问了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一直都不太明白,为何你不让我在太子哥哥面前表现出属于我的‘特殊’?” 闻言,蒋尤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几乎是警告似的看向戚孜环:“你绝对不能暴露自己。” 戚孜环茫然:“为何?” “正所谓怀璧其罪,不得不防。”蒋尤理直气壮,直言自己做了两手准备:“要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我失去了作用后,东宫太子卸磨杀驴,也不至于会牵扯到你。” “你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戚孜环哭笑不得,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原因:“两世为人,你难道还不明白太子哥哥?太子哥哥这人……护短啊。” 听闻此话,蒋尤‘啧’了一声,撇了撇嘴:“她只护姓‘戚’的短,你别忘了,我是她的仇人之子,说不定在某一天她就变了,想杀我而后快。” “你想多了……” 话虽如此说,戚孜环对东宫太子也有十足十的信心,可她依旧没有继续与蒋尤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罢了,自以为‘留一手’,护了她的安全,或许也只有如此,才能让蒋尤更为放心。 …… 多年以后,在各种复杂情绪的支使下,蒋尤再次以‘罪人之子’的身份爬上了那座改变了他命运的申冤台,跨出了明面上大义灭亲的第一步。 谁都没有想到,蒋尤会是压垮蒋伯文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573章:一梦止 轮椅的车轱辘声在阴暗的走廊中响起,前路点燃了盏盏红灯笼,戚孜环推着蒋尤,入了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大牢。 牢房大锁落地,被锁链锁在角落中的蒋伯文闻声回头,当看见蒋尤的瞬间,愕然不已。 入了牢房,戚孜环静站于蒋尤身旁,低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至于蒋尤…… 他心情很复杂,痛苦中夹杂着三分快意。 上辈子,他没能送蒋伯文最后一程,也没有勇气送这最后一程。 但这一次,他来了。 只为了送走隐藏在心底的梦魇。 从此以后,将再不为旧梦所扰。 眼前的人陌生到可怕,脸依旧是那张脸,可眼神却全然变了。 看了片刻,潮湿阴暗的牢房将蒋伯文的面庞衬托到毫无血色,半响,他哑声问道:“听说,是你登上申冤台,状告于我?” “是的,父亲。” 从前,蒋尤一直称呼蒋伯文为爹,因为这样更能显现二者间的亲昵。 然而现在,称呼也变了。 是父亲,不再是爹。 “不愧是我的儿子。”蒋伯文闷闷一笑,这位叱咤半生的老人,双鬓早已斑白,乱生的胡茬让他更显出几分狼狈:“可是,作为你的父亲,我能不能知道你行此事的原因?” “原因?”蒋尤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半垂着眼睑,纤长的睫毛在眼下覆出一片阴影:“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见他如此,蒋伯文眼中的迷惑不解顷刻散去,感慨的道:“原来你早已经知晓了。” “又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蒋尤耸了耸肩头,故作轻松:“只要我活着,终有一日会知晓,不是吗?” 闻言,蒋伯文长长一叹,垂眸低语:“我明白了,你与我,选择终是不同。” “我来此处,只为了问父亲一句,” 此话一出,蒋伯文默然不语。 到底是他亲生儿子,隐约之间,他已然猜到蒋尤来大牢的目的。 片刻后,蒋伯文摇了摇头:“我不会后悔,永远也不会后悔,你虽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家’,可除了家以外,我还有国,这几十年来,为了身后的国,我付出诸多,早已没了退路。” “即便是你,若是挡了我的路,也不会有第二种结局。” 说到这儿,蒋伯文轻笑出声:“你此时此刻之所以会觉得我罪大恶极,只不过是因为我们二人的立场不同,站在我的立场上,我之所为,理所应当。” “在大晋,我是即将遗臭万年的罪人,可在凉国,我注定成为身先士卒的先驱,留芳百年。” 立场不同,态度也就不同。 哪怕早已猜到了答案,可当蒋伯文亲口将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蒋尤依旧觉得心里钝痛。 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是我的错,本就不该对你心存任何期盼。”蒋尤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又缓缓吐出,他望着牢房窗口的方向,清冷的月光从窗口的缝隙透进,仿佛在牢中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蒋伯文所在之处,是牢房里唯一有光亮的地方。 “你是我的父亲,正所谓父债子偿,无论你我立场是否相同,你所犯下的罪孽,我都会为你一一赎回,若是陛下额外开恩,我自会为你送葬。” “只求下辈子,你不要再有我这么一个不听管教的儿子,我也不要再有你这么一个胆大妄为,大逆不道的爹。” “从此,父子恩情断,你我两不欠。” …… 时辰过的很快,戚孜环与蒋尤在行刑前一日的深夜而至,待他们离开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午时,蒋伯文身坐囚笼,被押送至西边菜市口,一路穿过闹市,引起一片喧哗。 从蒋伯文被告以来,上京就从未有一刻的平静。 此事的进展,更成为了百姓心中的头等大事,当曾经的信仰被宣判有罪且即将伏法时,对他们的打击无异于是极为重大的。 然,即便如此失望痛苦,受了欺骗的百姓,却是硬撑着到囚笼所过之地,一边痛哭,一边朝蒋伯文扔臭鸡蛋,烂菜叶。 蒋尤与戚孜环隐藏其中,顺着密集的人流跟上送刑队伍。 片刻后,当行至菜市口,蒋伯文被押送至铡刀下时,戚孜环下意识伸手,想要挡住蒋尤的眼睛,忧心道:“你还是不要看了,这一幕对于你而言太过残忍。” “我想要记住这一幕。” 戚孜环抿了抿唇,不明所以:“这有什么可记的?” “记得越清楚,才越不会犯糊涂,” 直至行刑完毕,鲜红温热的鲜血染满行刑台,蒋尤依旧面不改色。 上辈子错过的,这辈子总要有个了结。 看着这一幕,戚孜环只觉得于心不忍,又不能强行干涉他的想法,只好怜悯的移开目光。 半响,她只觉得自己的手掌被握紧,连忙回过头来抬眸看他,面具后的蒋尤,神色不明。 “走吧。” 行至路间,蒋尤忽而问道:“上辈子,我曾留给你一封信,你可曾按照信中我所讲述的那般做了?” 听到这话,戚孜环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了,上辈子,她并未按照蒋尤的遗言去走。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如实坦白:“我恨他,不可能任由你用你自己的方法去向他赎罪。” 那样于她而言就太残忍了。 此话一出,蒋尤就像早有预料似的,并未因此生气,只是长长的叹息一声:“我知你的想法,也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说完,他再问:“上辈子,你把父亲葬在何处的?” 虽不明白他为何会有此疑问,但戚孜环还是凭借着记忆将那个地点说了出来,随即,只见长久的沉默,蒋尤道:“罢了,今世,依旧葬在那儿吧。” 很快,目的的位置就被确定。 当蒋伯文之祸被彻底平息后,已经坐稳东宫之位,且被认定成下一任储君的不二人选的戚长容再入公主府。 几年过去,她的气息越发沉稳,只坐在那儿,哪怕什么都不说,都自带一股威严。 “如今事情已了,你可有所求之事?” 这话,问的是蒋尤。 当年蒋尤效忠于她时,便向她要了一个承诺,至今为止,那个承诺仍旧未曾派上用场,而戚长容知晓,差不多也就是现在了。 果不其然,紧接着,蒋尤便道:“听说东宫太子名下有一处极为清静适合养老的地界,我没有别的要求,我只希望能在那里,与十二安然而过。” 戚长容挑了挑眉头,颇为疑惑的问道:“你的将军梦,不要了?” 她还以为,有一天蒋尤会利用这个承诺向她提出要上沙场的要求。 却没想到…… 听闻此话,蒋尤浅浅一笑:“如今晋安皇还健在,难不成殿下能改了陛下立的规矩?” 凡是尚了公主,这辈子也就只能谋一个闲职,而不能真正入朝堂。 蒋尤早就看开了,那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只是一个梦。 听罢,戚长容先是沉默,而后便笑:“看来,你当真是已经明白了。” “我不想强人所难,更不想让自己为难。”蒋尤笑的悠闲自在,历尽千帆后,眼下看起来更像是个闲适的方外之人, 若不是他还有所求,只怕早已随心所想,去往世俗管辖不了的地方。 莫名其妙的,仿佛似有所感,戚孜环下意识心中立即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神情一时间变得悲切不及。 见她如此,蒋尤立即握着他的手稍作安抚:“人不能太贪心,命运对我足够心狠,可我又已有了十二,或许这便是上天对我的补偿,我已然满足。” “这话,倒是让孤不知该作何回答了。”戚长容面容复杂,若有所思的目光从戚孜环身上划过,带着些许让人看不懂的忧虑之色。 这时,戚孜环盈盈一笑,朝戚长容的方向微微颔首: “太子哥哥,蒋尤所想便是我所想,你不必觉得为难,近年些来,我们也算看明白了,没有太子哥哥相护,只怕我们早就被上京的乱臣啃的连骨头都不剩。” 见他们态度坚定,并未有半分改变心意的想法,戚长容抬手抚了抚眉心,低垂着眼睑,略微思索,很快便作出决定。 “罢了,这既然是你们的决定,孤也不便插手。” “很快,孤的人就会安排你们离开。” …… 简朴的马车缓缓驶离上京,戚长容与君琛负手站在城墙上,迎着寒风,目送那二人离开此是非之地。 车厢内,戚孜环紧握着蒋尤的手,笑道:“太子哥哥为我们选的地方极佳,那儿的风景极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那便是你曾经的沉眠之地?” “是。”戚孜环眯着眼睛回想:“那庄子里的山好、水好,人也好。” 蒋尤含笑点头:“是该去看看。” 车夫轻扬马鞭,马儿轻声嘶鸣,夹杂着呼呼作响的寒风。 戚孜环裹着狐裘,眯着眼歪头一笑:“若此生是黄粱一梦,我却也满足了。” 闻言,蒋尤摸了摸她的头:“梦终归会醒,而你我永不散。” 第574章:清风来 离开晋国最繁华的都城——上京时,赵月秋孑然一身,身旁只带了寥寥几人。 这一日,是太子大婚之日,那个让天下人仰望的帝者,终是娶了一个她连名字都没有听过的女人。 一个,来自于草原部族的女子。 而自己,似乎成了这茫然沙河中其中一粒不起眼的沙砾,陪伴在那个人身边多年,数次为她出生入死,甚至于到最后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只是依旧得不到怜惜和退让。 赵月秋想不明白。 自个儿如此聪慧,就连她父亲都曾几次感慨,若她是男儿身,自当出将入相,大有可为。 家世,能力,她都不缺, 这样的自己,原本是太子正妃之位最合适的人选。 想到这儿,行走在宫道上的赵月秋速度越来越慢,阵阵春风迎面袭来,长长的帷帽随风而动,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形,即便只是一道背影,也留下了涟漪之姿。 跟随在她身旁的侍女小心翼翼的问道:“姑娘离开上京,可有想去的地方?” 说罢,侍女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在不远的后方,正有几人光明正大的跟着他们,他们个个面色冷然,腰间佩剑,显然不是寻常人士。 从她们离开上京后,这些人便突然出现了,就像凭空冒出似的,虽对她们毫无恶意,一路上也不曾主动向前攀谈。 而姑娘也当他们不存在,依旧自顾自的在前面走着,走累了,便入马车暂歇,一点也没有贵女的骄矜。 然而也正是这样,侍女才越发的担心。 她们离开时,曾见过太子大婚盛大的那一幕,而侍女心中清楚,自家的这位姑娘,一直心系于东宫太子。 并且为之付出了不少努力。 然而,如今东宫太子终于成婚,娶的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想必姑娘心中极不好受。 偏偏,姑娘将此种难受强压在心底,不曾为任何人所言,面上依旧是一派淡然,让人不由得忧心,她心中的伤痛到底有多少。 良久,就在侍女以为赵月秋不会回答的时候,略轻且飘渺的声音终于从前方传入她的耳中:“当初太子殿下南下巡游时,曾路过几个有趣的地方,我也想去瞧瞧。” 走一遍那人曾走过的路。 体会一下那人的孤独。 不,有美人挚友相伴在侧,或许她并不孤独。 听闻此话,侍女长长的叹息一声。 姑娘依旧放不下。 可事关那一位,谁又能轻易放下? 那些原本近在咫尺的东西,当伸手时才发现实际远在天涯,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片刻,赵月秋在路边停下脚步。 见她如此,身后的马车略略加快了两分速度,停在她的身旁。 车夫搬下凳子,侍女扶着赵月秋上车。 而在同时,不远处跟着他们的几人,也翻身上马,闲适淡然的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曾离去。 这些人,出自君府。 在大将军的命令下,自然会保护好赵月秋。 第一个正式落脚之点,是在昙城。 太子大婚在三月,赵月秋却是在四月入城, 这一次,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在钱氏名下的客栈入住,一住就是大半个月,被奉为上上客。 客栈大堂,当看见赵月秋从天字号房出来下楼,堂内又是一阵骚动。 “你们知道吗,这位姑娘已经在天字号房里至少住了半个月了。” “天字号房一夜十两,当真是个有钱人家的女儿。” “有钱?有钱为何还要来人多嘴杂的大堂,直接在二楼开个包厢不成?” “谁知道呢,也许是这位姑娘喜欢热闹。” 总归,无论如何,应当是位不差钱的主儿。 既然不差钱,多用些和少用些,或无区别。 入座时,侍女顿了顿,仿佛没有听见那些人的议论声,自顾自的擦拭面前的木桌,低声问道:“姑娘今儿早吃点什么?” “一碗莲子羹,一笼蟹黄包,一份嫩笋清汤。” 侍女记下,随即抬手召来一个小二,在二耳旁低声吩咐了几句。 听罢,小二立即离去。 而侍女在看了赵月秋一眼后,也在旁边不远处落座。 用膳时,姑娘不喜欢与人同桌而食,但也不会亏待他们,重新另开一桌。 很快,赵月秋要的就被端了上来。 令人惊讶的是,上菜的并不是酒楼里的小二,而是这处酒楼的掌柜。 面对赵月秋,掌柜异常恭谨。 掌柜此来,也并不只是为了上菜。 “姑娘,家主派人送信前来,说是再过三天,就到昙城了,让您在此等上一等,家主说有话想与您说。” 赵月秋垂下眼睑,淡然自若将惟帽从两边分开,挂在两旁的软钩上固定,抬眸看向掌柜。 一时间,清丽的双眸,以及眸中渐显凌厉的目光,让掌柜的不敢直视,下意识垂下眼皮,默然不语。 这时,赵月秋略显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是你告诉师父的?” 此话一出,掌柜的只觉危险,连忙绷紧了面皮,斟酌着回道:“姑娘的身份实在不一般,您独自外出,想必上京的人都很担忧,我不敢擅自瞒下这般重大的消息。” 眼前蟹黄包冒着腾腾热气,诱人的香气窜入鼻腔,半响,赵月秋‘嗯’了一声:“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得此一言,掌柜的如临大赦,行礼之后,连忙退下,很是松了口气。 眼前的这位,不只是钱家的小半个主人,而且身上的气息日渐凌厉,让人颇为心惊胆战。 见到钱氏分号酒楼掌柜如此谨慎小心的模样,大堂内的客人们心中更是惊讶,对赵月秋的来历已有了几分猜测。 毕竟,能让钱氏低头的人,身份必然不俗。 这酒楼掌柜虽不能代表整个钱氏,可却也能代表许多东西了,一时间,议论声反倒被压了下去。 面对外界的变化,赵月秋不为所动,垂眸悄无声息的用起早膳。 一举一动间,皆是不俗。 两刻钟后,侍女来到赵月秋身边:“姑娘,咱们来昙城也有半个月时间了,今儿不如出去走一走?” “无趣。”赵月秋抿了抿唇,放下帷帽:“不去。” “今儿想必是有趣的。” 侍女眨了眨眼,语气中带了三分兴味:“您还记不记得,君夫人,就是君将军在昙城中娶的。” 此话一出,帷帽下的赵月秋挑了挑眉,倒也真来了几份兴趣:“你找到了表嫂的家中地址?” “是。”侍女嘻嘻一笑:“姑娘,奴可是很好奇,到底是个怎样的姑娘,才能俘获大将军的心。” 赵月秋弯唇一笑:“我也很好奇。” 说来奇怪,作为君琛的表妹,赵月秋却从未见过这位嫂子,实在是她表兄将表嫂保护得太好,以至于见过这位的人,少之又少。 赵月秋只知晓,是个长相姝丽的女子。 话落,侍女便道:“既然姑娘也好奇,那咱们就去瞧瞧吧?” “突然前去打扰,很是失礼。” 赵月秋犹豫:“若是表兄知晓了,定然会不高兴的。” “不会。”侍女显然打听了许久,听到这话后立即摇了摇头:“奴已经问过许多人了,这谢府虽地处清静之地,可却也不拒绝外人来访,更别说,您还是将军的表妹了。” 闻言,赵月秋顿了顿,终是松口道:“那便去一去,你且准备些东西,莫要失礼。” 对于君琛之妻谢家姑娘谢昙缘,赵月秋知之甚少,甚至从未派人来打听过这位谢姑娘的身世,也就不知晓,真正的谢昙缘一家,早就在多年前的灾难中逝世。 如今‘谢府’除了谢昙缘以外,再无一个能住事之人。 马车行至巷中,赵月秋终于看见了眼前伫立的谢府家宅。 略为犹豫片刻,赵月秋亲自上前,与门房攀谈。 当瞧见眼前人时,门房很是明显的愣了愣:“您是?” “我姓赵,是君琛的表妹,此次前来,特替表哥表嫂归家一看。” 话落,门房看着她的目光顿时变了,一边把人往引进府中,一边略有些为难的道:“赵姑娘,咱们这府邸也没个能主事的人,您来做客,只怕要怠慢了。” “哦?” “您不知道?” 门房停了停,如实回道:“我家姑娘实在命苦,从小失了双亲,遭逢大难,如今咱们这府中,就只有姑娘一位主子了。” 而如今谢昙缘已然随夫离开昙城,这谢府可以说是无主之府。 赵月秋诧异不已。 显然,她从未听说过这些,毕竟就算她手段再怎么不凡,也绝不会将心思动到君府的头上。 良久,赵月秋微微一叹:“如此说来,倒是我唐突了。” 但,她人已至,总不可能就这样离开。 赵月秋面色如常的留了下来,饮了几杯好茶,在府中各处走了一圈,便出言告辞。 待她走后,那门房的眼神立即变了,抬手唤来一人,两人一番商议,终是决定往上京去往一封密信。 总要让将军知晓,他的表妹在昙城。 …… 马车内,侍女颇为愧疚的道:“是奴疏忽了。” 第575章:擎正 这不关你的事,谁能想到我那位表嫂的身世,竟也如此的曲折。”赵越秋抬手抚过眉心,眉间微微蹙着,隐有一道沟壑出现:“如此说来,只怕我这位表嫂会有不少的麻烦。” 没有家世作为支撑,对于女子而言,却是一桩麻烦事。 即便表哥不在意家世这种东西,然而上京的其他人,可又有风言风语可谈了。 这般说来,倒也并不美妙。 听闻此话,侍女斟酌着道:“姑娘放心,有大将军在,将军夫人必定不会吃亏。” “话虽如此说,可我这心里依旧不太得劲。”赵月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些好不容易压住的燥躁,一瞬间又涌了出来。 以至于她的面色并不好看。 见她如此,侍女识趣的不再多言。 马车行至主街,赵月秋唤停,起身从马车上下来,目光平静的望着远处:“既然出来了,就去瞧瞧吧。” 远处,正是一个戏团所在。 什么胸口碎大石,口中喷.火,瞬间赢得了一片叫好之声。 见状,侍女朝车夫道:“你先回去吧,我陪着姑娘就是。” 听罢,车夫朝某个隐蔽的方向看了看,待看见那里持剑而立的青年时,这才驾着马车离开。 有君将军手下最得力的下属保护,姑娘的安危自不比他担忧。 说话间,赵月秋已然独自行于人群中,望着正在表演高梯单脚立的小姑娘,眸光一动不动,显然是入了迷。 侍女只能等待,直至表演完毕,才在赵月秋的示意下,往讨赏盘中扔了一小块银锭。 “这是咱姑娘赏的。” 闻言,耍戏之人忙躬身道谢:“多谢姑娘赏赐。” “不必。”赵月秋罕见了应了声,顿了顿后看向正站在中年男子身边的孩子,道:“这是她应得的。” 中年男子立即轻拍了拍身旁女孩儿的后脑勺:“二丫,还不快谢谢这位姑娘。” 一块银锭,约莫十两左右,与他们这些江湖卖艺的人而言,已是一笔很大的收入。 二丫忙躬身,脆生生的道:“多谢姑娘恩赏。” 赵月秋摇了摇头。 隔着帷帽,也能看清眼前人的忐忑,以及深藏在他们眼底的恐惧。 为什么会怕她? 一时间,赵月秋失了再看下去的兴致,只觉得没意思的紧,干脆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侍女连忙跟上,迟疑的问道:“姑娘为何不继续看了,奴瞧他们还得表演一会儿。” “他们很怕我。”说到这儿,赵月秋顿了顿,换了句更准确的话:“他们很怕出手阔绰的富人,” 侍女不明所以:“为何?” 出手阔绰的富人,应当是最受欢迎的才是。 因为即便是从富人指缝间掉落的些许银两,或许也已够他们温饱。 “谁知道呢?” 赵月秋不再多言,继续缓步前行。 巳正。 昙城人流众多,皆涌向同一处。 时至四月中旬,再过两个月,就又到了昙花开放的时节,每到这个时候,就引起了昙城中新一番争抢名额的狂潮。 唯有了拿到这个名额,才能占据最佳地点,看满城昙花开。 见赵月秋一直停顿在人流上,眸中带着些许的迷茫,侍女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极为有礼的拦住了过路之人,好奇的向他询问:“公子,这些人都是要去往何处啊?” 闻言,擎正顿了顿,目光不自觉的落到赵月秋的身上,立即明白眼前的侍女乃是那个姑娘的丫头,想了想后便答道:“这些人,都是想去昙花馆一展文采的。” “昙花馆?” “姑娘有所不知,再过两月便是昙花奇景盛放之时,为了夺得最佳的观景位置,不引起城中的混乱,昙城城主特意设立昙花馆,凡是其文采被昙花馆认可的,就能拿到官府的信物,在官兵的保护下,一观其景。” 弄明白之后,侍女微微福身,行礼道谢:“听起来倒是有些意思,多谢公子解释。” “不必,举手之劳罢了。” 擎正回了半礼,顺着人流离开。 片刻后,侍女回到赵月秋的身边,将刚才擎正所说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而后问道:“姑娘,您要不要去瞧瞧?这满城昙花开放时,异是美妙。” 见她兴致勃勃,显然已是动了心,赵月秋挑了挑眉:“你亲眼看过?” “那倒没有。”侍女飞快地摸了摸鼻头,解释道:“奴只是听旁人说的罢了。” 她从小就卖身进了赵府为奴,哪里来的机遇观此奇景? 之所以会知晓,只不过是因为这半个月以来,在她耳边说这些话的人太多了。 昙花六月看,可从半个月以前开始,这昙城便逐渐的变得热闹了起来,各处的客栈客房更是供不应求。 别看昙花有四个月的花期,可大多数游人早早的便从老家出发,日夜兼程就为了能赶上第一场昙花盛放。 要知道,这几个月是昙城最重要的时日,在这段时间内,各处的达官贵人、各处富商们聚集而来,在这座城里花起钱来可是毫不手软。 听罢,赵月秋瞥了侍女一眼,淡声走去人群:“罢了,去看看也无妨。” 侍女眼眸一亮,却是率先往身后某处行了半礼,似乎在提醒什么。 见状,迟安顿了顿,大步跟上来,走在赵月秋的身边,伸手替她隔开人群,免得有人冲撞上来。 赵月秋莞尔一笑:“多谢迟将军。” “不必。”迟安紧绷着下颌,做足了不苟言笑的模样:“我只是听令行事罢了。” 这个听谁的令,不言也明。 君琛是他的顶头上司,除了大将军,谁能让迟安小将军心甘情愿的暂离皇都,保护一个弱女子? 闻言,赵月秋笑意不改:“话虽如此,可该谢的还是得谢。” 迟安不善言辞,只得作罢,不因此等小事与其争执。 很快,三人来到昙城最为著名的昙花馆。 只不过,谁都没想到,眼下的昙花馆可谓是人声鼎沸,被里三圈外三圈的围了起来,连只苍蝇都挤不进去,更遑论是三个活生生的人。 一时间,侍女差点愁白了头发。 迟安也毫无办法。 他虽身怀武艺,可到底不能以武欺人。 见状,赵月秋倒是不以为然,恍若不经意的随处一瞧,目光落到昙花馆对面的客栈时,平缓道:“先去坐坐吧,说不定要不了多久,昙花馆内的人就会散去。” 听罢,侍女与迟安皆点了点头。 眼下只能等待。 片刻后,福来客栈掌柜的赔着笑道:“三位客官见谅,咱这客栈小,无论是大堂还是客房都被客人们定了,实在腾不出空桌来。” 客栈的情况昙花馆情况好不了多少,迎面看去,处处都是客人。 见他们为难,掌柜的顿了顿,斟酌着道:“若三位客人不介意拼桌,倒还是有落脚之地。” 闻言,其余二人不约而同的看向赵月秋。 显然,这一行人中能做主的只有她。 赵月秋颔首,道:“如此,便请掌柜替我们寻个文雅安静些的同桌之人。” “这是自然。” 得到赞同,掌柜立即将人往二楼领去。 不多时,停在包厢之外:“此包厢中只有一个书生,也说过不介意拼桌,与姑娘的要求相差无几。” “劳烦。” 话落,侍女立即拿出十两银锭,交给掌柜。 接过银子,掌柜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待会儿,我会让人送上顶好的毛尖儿,共三位客人品尝。” 三人敲门而入。 当看见里面的人时,侍女下意识惊讶出声:“竟然是你?” 闻声,正在观街景的擎正回过头来,眼眸中也划过几分诧异:“原来是你们。” 话落,目光先落到迟安的面上,待发现这人面生的紧时,又将目光移到赵月秋的身上,颔首致意,算是打了个招呼。 几人分别落座。 赵月秋望向窗外,正正好好能看见昙花馆的大门。 “公子眼光不错。” “是运气不错。”擎正手持折扇,轻轻的扇动:“我也没想到,这里竟然还会空着一处雅间。” 下面的人实在太多了。 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人群能使人心头都蒙上几分阴影。 擎正略为后怕,半开玩笑似的说道:“昙花时节,一向是昙城最为热闹的时节,想在昙花馆争抢名额之人不知何几,这要是与他们相争,在出手之前,便能被人群挤成烤饼。” 闻言,赵月秋轻笑出声:“公子的形容,很是有趣。” 四月的天儿已带了几分热气,悬挂在高空中的烈日更是如火球一般,倘若陷入人群,必将受挤,再被这烈日烤一烤,可不就是烤饼? “苦中作乐而已。”擎正看的极开。 “公子也是第一次前来?”赵月秋问道。 “那倒不是。”擎正道:“几年前有幸来过一次,在昙花馆夺得其中一件信物,观了一场夜景。” “哦?”赵月秋疑惑道:“难道每次前来,都需得有信物才行吗?” “这是自然。”擎正解释道:“昙花馆的信物每年都不一样,虽没有年限,可每一件都是官府登记造册了的东西,只能用一次。” 第576章:继任者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敲响。 原是掌柜的亲自送上顶级毛尖茶。 侍女接过,为他们各自斟了一杯。 见自己也有份儿,擎正颇为惊讶,随即向赵月秋拱手道谢:“多谢姑娘的茶。” “既借用了公子的雅间,总要回报一二。”赵月秋不善欠人情。 话落,擎正不置可否,轻轻一笑,受用了这杯回报之茶。 半响,赵月秋取下帷帽放置一旁,手持茶杯轻抿一口,使原本干涩的唇带了几分水润之色。 见状,擎正略为一愣,眼中的惊艳之色十分明显,他虽然早已猜到帷帽下的容貌必定姝丽,可他却未曾想到竟如此的绝色。 说一句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只不过瞬间,待察觉迟安眉宇微皱,显然对他的冒犯感到不满,擎正很快收起了失态,端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口口关心,终是平复了心底的悸动。 这时,赵月秋放下茶杯,并未注意他的眼神,问道:“难不成,在昙城,只有得到信物之人,才有机会观一城美景?” “非也。”擎正缓声解释:“昙城之花,人人可看,这信物只不过是官府的代表,能用此物占据最佳地点罢了。” “要知道,昙城内一共有两处极佳的观景处,一处乃是北边城墙,能将城内外小半里的昙园观尽,另一处则是位于昙城中央的五层高楼,能一览城中花色。” 待擎正说完,赵月秋也就明白了。 这花虽是人人都能看,但所处的位置不同,景色也就不同。 而官府,便出面将所有特殊的位置拿下,以作特殊之用。 擎正再道:“昙城本有数万人,每到昙花花期,人数就会暴增,听说最多之时曾达到十七万人数,可人多,位置很少,官府给出的名额,每年也不过两千枚信物罢了。” “这般说来,确实难得。” 得此一眼,擎正淡笑:“所幸此规矩以存在数年,昙花馆内收纳数不清的诗词之作,民间多是江郎才尽之人,倒是不像从前那般艰难。” 赵月秋颇有些感慨:“公子了解甚多。” “在此处待的时间久了,这些事情自然而然也就知道了。” 难得遇上一个合眼缘之人,擎正的话相较往常多:“姑娘别看昙花馆里外人多,可实际上能被选中的人极少,每日能有个十人,便顶天了。” 听罢,赵月秋深以为然,既然每年只有一两千件信物,又怎会那么容易得到? 随后,她道:“不过,如此以来,昙花馆每日要用的笔墨想必极多。” “都是要收费的。”擎正眨了眨眼睛,带着莫名的促侠意味:“凡是入馆挑战之人,皆收一两银子。” 此话一出,赵月秋不由失笑:“这昙城城主,倒是有一颗适合做生意的好头脑。” 就冲着今日这架势,每年挑战之人必定不少,或许能有上万银子的收入。 这般做,别说是笔墨纸砚的花费,就算算上那两千件信物也绰绰有余。 擎正跟着笑了笑:“姑娘说的很对,这昙城城主姓谢,上任已有七八年,这昙花馆就是他弄出来的,听说还曾因此得了陛下的嘉奖。” “七八年,竟还未被召回?”赵月秋略有些惊讶,她虽从未探听或朝堂的事,可该有的常识却不少。 像各地城主之职,便是朝廷的‘外放’,其意为锻炼,等到功绩年资足够,就会被召回皇都,升职嘉奖。 一般来说,所需也就三四年的时间。 可这位谢城主却足足的在一个地方待了七八年…… 闻言,擎正当然猜到赵月秋在想什么,笑容中的促狭之意越发浓郁:“姑娘有所不知,这位谢城主的功绩虽然足够了,可他为人却不怎么圆滑,曾得罪朝中多人,也曾对陛下不敬……这辈子,他是没升迁的可能了,或许只能老死在昙城。” “竟还有这等内情?” 赵月秋无言以对,忍不住抬手抚了抚眉心,可紧接着,她便意识到另外一件事。 就算这事是真的,也不该是一个寻常人该知道的事情。 眼前人的身份…… 赵月秋心下了然,却不曾多问。 见她面色有异,擎正也知自己说得太多,便轻笑一声掩饰尴尬,不继续在这件事上多说。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昙花馆的人少了近一半,不再像之前那般被围得水泄不通,至少有了一条能走进去的路。 见状,擎正起身,缓缓道:“姑娘,大概再过半个时辰,昙花馆外就会清静下来,我还有事要先行一步,姑娘自便。” “公子不参与了?” “不参与了。”擎正洒然一笑:“反正我都已看过了,还是将机会留给他人吧。” 赵月秋起身,微福了福身:“公子慢行。” 很快,包厢内没了擎正的身影。 他一走,紧绷多时的小侍女便放松了下来,忍不住拍了拍胸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位公子知道的可真多。” “嗯。”赵月秋应了一声,含笑道:“他不仅知道的多,而且还挺聪明。” “哦?只不过萍水相逢而已,姑娘怎么能看的出来?”侍女挠了挠后脑勺,茫然不已:“难不成姑娘天生慧眼?” “你这丫头,说话越来越没谱了。”赵月秋伸手敲了敲侍女的眉心。 恰在这时,迟安看了赵月秋一眼,也道:“此人是个聪明的谦谦君子,我若是没猜错,他应当姓谢。” 此话一出,赵月秋不置可否。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 几人下楼,入了昙花馆。 没过多久,出来以后的赵月秋在一处小摊上取着了信物。 三日后,钱老如约而至。 得知钱家主远道而来,钱氏客栈中最好的雅间腾出不迎客。 见到赵月秋的瞬间,钱老冷冷的哼了一声,手持拐杖狠狠的敲了敲地:“终于找着你了。” 听罢,赵月秋无奈,又深知他是在担心自己,垂眸福身行礼:“见过师父。” “起吧。”钱老冷脸看着她,先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番,而后才道:“不就是一个男人吗,居然能把你逼的独自远走高飞?” “师父,我……”赵月秋站着,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她很少会在别人面前露出这般脆弱的姿态。 然而钱老不同,她入商道,是钱老一手带的,她能走到这个地步,其中钱老占了一大半的功劳。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更何况是整整五年的时间。 见她如此,钱老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无需如此,你与东宫之间,本就有缘无分,可你所做之事,并非只是为了一个人。” “师父,,不瞒你说。”赵月秋显得很坦然:“从一开始,我所做之事,就是为了能好好的帮殿下,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她的贤内助,与她并肩而立。” 只可惜,她的愿望彻底的破灭了。 那一个人,亲自刷下了她。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钱老气的翻了个白眼,忍不住爆了粗口:“你手上有我钱家三分之一的权利,要什么男人得不到,偏偏要吊死在一棵树上,是不是愚蠢?!” 赵月秋被骂的有些回不过神。 即使是她能力最差,惹上麻烦时,钱老都未曾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见她愣怔,钱老明知她不知悔改,却还是气焰不灭:“何况,你还身为丞相之女,你爹在朝堂中正是如日中天,说你一句天之骄女也不为过,可为何就如此的想不开?真打算什么都不管了吗?” 东宫太子,那是什么样的人? 手段毒辣,眼光长远,能力斐然,心硬如铁。 喜欢上这样的人,并不奇怪。 可若是为了这样一个人而要死要活,那可真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赵月秋顿了顿,不得不解释一句:“我只是出来散散心而已,又不是一辈子不回上京,您依旧是我的师父啊。” 该做的事,她绝不会逃避责任。 犹豫片刻,赵月秋心神一动:“师父,你此行找我,除了教训我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有一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钱老深深吸了口气,说话很是干脆:“我钱家最近发生了一些事,几个有能力接任家主之位的孩子皆因各种缘由注定与家主之位无缘,我打算将钱氏交给你,如何?” 此话一出,绕是赵月秋心神远胜于旁人,也不由得震惊不已:“这怎能行?我虽是您的徒弟,可到底是异性人,钱氏是您一手创下的,只怕不妥。” 钱氏,天下间最为富饶的商户,富可敌国。 接手这样的庞然大物,不仅要有超凡的能力手段,还要左右逢源,懂得退避之道。 否则,极有可能在一夕之间轰然倒塌…… “我知,但我年纪已大,剩余的时间已然不多,再没了能培养一个继任者的能力。” 说到这儿,钱老定定的看着赵月秋,再道:“所以,思来想去,没人比你更合适,你出身高雅,又与东宫交情甚深,有你在皇家与钱氏中间周旋,钱家才可久存。” 第577章:卿本佳人 商户做的再大,到底也只是商户。 若有一日成为皇室或某位大人物的眼中钉肉中刺,便如鸡蛋碰石头,下场注定悲惨。 所以继任者,是钱老最为头疼之事。 “你也说了,钱氏由我一手掌控,我既是钱家家主,自然有决定下一任继任者的权利, 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的丈夫,需从钱家挑选。” 话音刚落,赵月秋毫不犹豫的摇头拒绝,万贯家财都无法动摇她。 “很抱歉,师父,这件事我做不到。” 钱老睁大了眼:“你就不再考虑考虑?” “没什么可考虑的。” 想了想后,钱老诱惑道:“我钱家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你若是接任了家主之位,钱家一切随你安排,即便你是想拿出半数家财供东宫驱使,我都绝无二话,这样,你仍旧不答应吗?” 话落,赵月秋眸底出现一抹动摇之色。 见她抿唇不语,钱老暗暗叹息一声,眼也不眨一下的忽悠道:“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将其霸占,能在背后默默相帮,也是一种本事,不求回报的付出,才是最为真诚纯粹的。” 说到这儿,钱老有些不齿自己的行为。 他分明是在哄骗赵月秋,想趁着她失意之时趁虚而入,破了她的心防,接手钱氏这么一个烂摊子。 毕竟,若是真心喜欢一人,又怎会不想得到? 这时,看穿钱老诡计的赵月秋忽然轻轻一笑,眼睛如一轮弯弯的月亮。 “我知道您是在骗我,想借此说服于我。” “这……”钱老眼皮跳了跳,终究是叹了口气:“你若觉得此话毫无道理,就当我是在胡言乱语吧……” “我愿意接受钱氏。”赵月秋直接打断了钱老,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您的要求,请恕我不能完成。” 嫁给钱家人? 倘若这是成为继任者要达成的必要条件,她宁愿放弃到手的馅饼。 “可是……”钱老顿了顿,坦然告知:“你若是没有钱家的名头,待你成为继任者后,在钱家恐是寸步难行。” “无碍。”赵月秋笑的坦荡:“我如果害怕,当初就不会走上这么一条路了,不过,我虽然无法嫁给全家人,可我却能向师父承诺,只要我在任一日,就一日不会外嫁。” 钱老愣了愣:“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这辈子没有嫁人的打算,甚至愿意抚养教导钱家下一任家主备选者,唯一的条件,就是钱家二十年的支使权。” “二十年内,我说一,钱家就不能说二。” 听了这番话,钱老可疑的沉默了。 不得不说,赵月秋提出的条件让他很是心动。 他当了一辈子的师者,可只有这五年才体会到什么叫做师者的快乐。 赵月秋无疑是一个聪明的学生,他知道这个姑娘的能力有多强,所以才会动了要将钱家交给她的想法。 若是如此…… 钱老咬了咬牙,很快做出决定:“成交!” “合作,愉快。” 又过了三日,赵月秋送走钱老。 昙城六月,数不清的昙花于夜中盛放。 赵月秋登上高台,披着一件极薄的软披风,望着灯火通明的城池。 城中各处街道,皆是盛放的月之幽昙。 “姑娘?” 身后,传来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本闭着眸子沉思的赵月秋睁开眼,随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迎面不远处,是一张极为有辨识度的面孔——是当初在昙花馆外客栈中与她畅谈的年轻公子。 见真的是她,擎正眼眸微亮,大步迎上前来:“我说呢,怎么瞧着背影就有些熟悉,果真是姑娘你,咱们又见面了。” “公子有礼。” 赵月秋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见状,擎正笑着玩笑道:“刚刚在底下看,见姑娘站在此处,仿佛要乘风而去,可算是将我吓得不轻,走近了才知,姑娘原是在思考。” 听罢,赵月秋下意识垂眸一看,原来自己已很靠近栏杆。 因此处较高,多数人都栏杆很远。 如此,她便很显眼了。 赵月秋不动声色的后退几步。 所幸此处楼顶占面较广,大家都各自站在一边,才不显得她的举动突兀。 说到这儿,擎正退后两步,郑重其事的朝她拱手作揖:“突然出声,若是打扰了姑娘的思绪,还请姑娘莫要责怪。” “公子也是好心提醒,何来责怪一说。”赵月秋唇角含笑,却是打趣道:“公子不是说要将机会留给他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提到这事,擎正摸了摸鼻头,而后粲然一笑,压低声音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与这处楼阁的主人关系匪浅,这个地方,就算没有官府信物,我也是上得来的。” “原是如此。”赵月秋忍着笑:“这般说来,公子倒也算守信。” “那当然。”擎正被夸的有些飘飘然,手中的折扇‘唰’一声打开,他道:“我别的或许不足,但从来说话算话。” 闻言,赵月秋再也忍不住到了唇边的笑意,以长袖捂嘴笑了起来。 眉眼弯弯,略显娇媚。 见状,擎正心底暗叹一声美色惑人,已然不由自主的开口道:“若姑娘日后还想看昙花,大可借用我的名义,重登此处。” “不必,多谢公子好意,只不过,日后我怕是再没机会来这儿了。” 擎正下意识皱眉:“姑娘此话何解?” “公子应当早已看出来,我并不是昙城人士,是从他处慕名而来,此次观花后,我便要遵从长辈之命,回京了。” 此话一出,擎正略挑了挑眉头,若有所思:“姑娘是上京人士?” “正是。”赵月秋颔首,眸光淡淡:“我已离京数月,再不回去,家中的长辈们就该着急了。” 听罢,擎正莞尔一笑:“说来也巧,我也要去上京办事,若姑娘不介意,你我或可同行。” 赵月秋挑眉看他:“哦?” 擎正直言相告:“姑娘有所不知,我乃是明年二月的考生,是要入京拼一拼前程的。” 如今是六月,离春闱还有八个月。 排去半年沉淀,确实是时候入京了。 赵月秋顿了顿,终是答应:“既然如此,同行也可,路上恰好有个照应。” …… 六月底,一行几人离去。 七月中旬,一行人入了上京城。 入城之后,赵月秋将擎正送至钱氏客栈外,并未下车相送,只道:“公子,你我便在此处分别,有缘再见。” “多谢姑娘。”擎正似突然做出反应,无奈拱手一笑:“一路行来,我还未曾告诉姑娘名讳,实有不妥。” “我姓谢,名霁,子擎正。” 他自报名讳,不过是想以名易名。 一路行来,近一月的光景,眼前人的心胸谈吐与他相合,他心中早已有几分欣赏之意。 然,赵月秋只当什么都听不懂,温和而又不失礼的寒暄:“谢公子保重。” 说罢,她已放下车窗,令马车离去。 直至马车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谢霁才笑着摇了摇头,心中略有几分不是滋味。 到底是他唐突佳人了。 因是天子脚下,上京城极大。 与同窗汇合后,谢霁本以为与之前那位不知名讳的姑娘将难以再见。 然而,重逢来的那般意外,这更加让谢霁确信,他们是有缘之人。 仅仅过去半月,二人便在钱氏客栈二楼雅间外相遇。 熟悉的身影自眼前行过,谢霁想也不想的唤了一声:“姑娘!” 听罢,赵月秋顿住脚步。 见状,谢霁步伐略急的行至她跟前:“果然是你,姑娘怎会在此处?” 此话一出,不待赵月秋回应,一旁的掌柜就笑开了:“公子这说的是什么话,这位乃是客栈的少东家,她自是该出现在此处。” 钱氏客栈的少东家? 商户之女? 商户之女怎会又如此非凡气度? 谢霁下意识问道:“姑娘是钱氏女?” “不是。”赵月秋摇了摇头,然而不等她解释,楼下便传来一道略为着急的呼喊:“姑娘,您该回府了。” 听罢,赵月秋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将账本交还给客栈掌柜,淡声道:“账未出错,月底你再将今年的总账交来,由我亲自核对。” 说完,她又转向不知因何原因略为失落的谢霁:“谢公子,我有事先行一步。” 话落,谢霁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佳人再度从眼前消失,而他只能看着佳人的背影叹息。 卿本佳人,奈何从商啊。 这时,雅间内,宁斌从里而出,见谢霁愣愣的站在走廊中,忍不住问道:“兄长不是去如厕了吗?怎的站在这儿不动?” 谢霁长长叹息一声,失魂落魄:“小斌,我刚刚看见钱氏客栈的少东家了。” “我知道,是个大美人。” 说罢,宁斌顿了顿,见谢霁神色不对,眨了眨眼猜测道:“兄长该不会对她一见钟情了吧?” “可惜了,却是商户之女。” 谢霁摇摇头,不置可否。 此话一出,宁斌‘噗嗤’笑道:“兄长此话差矣,钱氏的少东家可不是商户之女,她姓赵,乃是当朝丞相千金,” 第578章:少女怀春 丞相千金?”谢霁不由惊愕:“既是丞相千金,她又为何会成钱氏少东家?” 闻言,宁斌摸了摸鼻头:“这其中的原因,说起来可就太复杂,何况我也不太清楚,兄长只需要知晓,这赵姑娘不是我们能招惹的人便可。” “丞相之女……”谢霁顿了顿,不得不承认:“我与她的家世,相差确实悬殊。” 误以为佳人是商户女时,他们家世悬殊。 如今知晓佳人是丞相千金,他们家世依旧悬殊。 只不过,后者是他无法与之相配。 “不止是家世的问题。”宁斌摇了摇头,左右一看后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道:“这位赵姑娘与东宫那位牵扯甚深,虽不知因何原因没能成为太子妃,可谁也不清楚东宫那位是什么想法,还是远离为好,免得惹祸上身……” 说到这里,宁斌颇有些悻悻然的意味。 显然,他也是知道些关于这位赵家姑娘的传说。 身为丞相之女,却不顾世俗的眼光孤身一人入了商道,且还以一介女身,在商道闯出了一片不小的天地。 甚至成了天下巨富钱家的下一任掌权者。 与朝中多位重臣关系匪浅。 丞相是她亲父,天下兵马大元帅是她亲表哥,与十三公主是手帕之交,与东宫太子间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情谊…… 这样的人谁敢轻易招惹,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惹上一身骚,怕不是嫌命太长了? 站在赵月秋身后的人,无论是哪一个,碾死他们就如碾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听罢,谢霁抿了抿唇,眉宇间不自觉便带了几分失落:“原来,他的家世竟如此的强大。” “是啊。”宁斌未曾看出谢霁的失态,唏嘘着道:“人比人气死人,就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还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按的。” 谢霁沉默不语,显然受了极大的打击。 顿了片刻,宁斌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兄长不必如此,其实你的家事其实也不算差,毕竟你乃昙城城主之子,匹配一般的勋贵之女,已然足够。” 但很可惜,赵月秋不是一般人。 作为钱家的掌权人,连接巨商与皇室之间的纽带,就算是她的亲生父亲赵丞相,也不能随意逼迫。 宁斌眯着眼笑:“兄长,此次擎宇没来,你可要将他的那杯酒一起喝了……” 闻言,谢霁勉强的笑了笑,心神却早已飞到不知何处。 马车内,侍女朝赵月秋努了努嘴,好奇的问道:“姑娘,您又遇上了那位谢公子了?” “嗯。”赵月秋不甚在意的点了点头:“他住在钱氏客栈中,我今日去查账,恰好碰上了。” 话落,侍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摇头晃脑道:“这般说来,姑娘与谢公子倒是缘分匪浅,有缘啊有缘。” 听罢,赵月秋抬眸看了看对面明显不怀好意的某人,抬手戳了戳她的眉心,语调平和寡淡:“收起你那些不着调的想法,我与谢公子,不过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绝无半分私意。” 眉间轻疼,侍女不自觉的往后仰去,又连忙坐正了身子,凑上前眨巴着眼道:“姑娘心中没有私意,那位谢公子却不一定,从昙城到上京,人家谢公子可没少在姑娘面前献殷勤。” 谢霁的小心思,只要没瞎的人,就一定能知道。 说到这儿,不知想到了什么,见赵月秋确实不为所动,做足了清心寡欲的模样,侍女坐正轻叹一声:“可惜了,谢公子是抛媚眼给瞎子看,白瞎了。” “一片情深,付之东流啊……”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莫过于此。 闻言,赵月秋收回手,瞥了她一眼:“敢说你家姑娘我是瞎子,胆子越来越大了,该罚。” “明日的油酥饼,没了。” 此话一出,侍女故意哀嚎,然赵月秋不为所动。 谢霁喜欢她吗? 大概是喜欢的。 可那点喜欢却过于浅薄,经不起时间的磨砺,也经不起人心的推敲。 就如他知晓他是商户之女的那瞬间,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失落一般。 有些事,怎么也藏不住。 想到这儿,赵月秋唇角牵出一抹浅笑。 人心,她见的太多。 很快,马车停到了赵城主府邸之外,赵月秋下马而行。 行走之间,身姿如柳。 府内。 下朝后的赵丞相早已等候多时,见她终于迟迟而归,放下手中的公文,抚了抚发疼的眉心,没好气的道:“瞧瞧你现在,哪里还有一个姑娘家的样子,整日不归家,真当自个儿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听闻此话,赵月秋轻轻一笑,绕到赵理的身后,轻柔地为他按揉太阳穴的位置,温声道:“父亲当然能管我。” “你要是真的愿意让我管,就听为父一言,好好的挑个夫婿,择吉日成婚。” 闻言,赵月秋从善如流的改口,眯着眼笑道:“如果只是这一件事,那就只能请父亲恕女儿不孝了。” “我就知道。”赵理顿了顿,不多时,他额间的头痛缓解了许多,偏了偏头,示意赵月秋在书房的另一处落坐。 赵月秋面色如常的坐下。 这时,赵理自顾自的道:“明年二月,上京便会迎来一批新的青年才俊,待到那时,回复从中挑出几个有真材实料的,你暗中见一见如何?” “女儿没时间。”赵月秋抿唇一笑,面对赵理怀疑的目光,显得极为坦然:“父亲应当知道,钱家可谓是盘根错节,钱氏事务繁多,女儿光是应付钱家人,就足以精疲力竭了。” 话说到这儿,赵理只觉得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你还有意思说精疲力竭,好好的贵女不当,偏偏要插手那些事,真不知你在想什么。” 赵月秋笑意盈盈,不为所动:“心之所向,便是女儿所想。” “我是管不了你了。”赵理无奈摇头,知道这个女儿的翅膀是真的硬了。 有君琛与东宫做后盾,她想做什么,无人能阻拦。 他也不行。 即使他是她的父亲。 回想不久前东宫太子对他的那番警告,赵理就觉得头疼的很。 但,想是如此想,可该盼望的,赵理却依旧会盼望。 犹豫片刻,他后退一步,斟酌道:“行吧,那些个青年才俊,你见不见都成,但有一个人,你必须要去见一面。” 赵月秋略微惊讶:“谁?” “我几十年老友的儿子。”赵理道:“你无需做什么,只是与他吃一顿饭罢了,地方我已经定好了,你只管赴约。” “父亲。”赵月秋微微一叹,颇为无奈:“您这是打算赶鸭子上架了?” 闻言,赵理抬头看头顶的横梁,就是不看她。 到底是亲爹,即便觉得烦闷,可赵月秋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个儿的亲爹在他几十年好友的面前落了面子。 是以,她去赴约了。 湖中凉亭,氛围极好,周边种着半池的荷花,颇为风雅。 小舟远远泛来,赵月秋看见了来人,来人也看见了她。 待人上了亭中,二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讶的眼神,异口同声道:“竟然是你?” 话落,谢霁先行反应过来,耳尖微红,忙不迭地拱手作揖:“见过赵姑娘。” “谢公子有礼。”赵月秋福身,回半礼。 二人落坐。 相比因某种心思而局促的谢霁,赵月秋很是闲适悠闲,唇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不自觉便显得疏离。 “短短几日,这已经是我第二次看见谢公子了。” 谢霁苦笑道:“我也没想到,与我有约之人,竟然是赵姑娘。” 赵月秋挑了挑眉:“哦?” 闻声,谢霁解释道:“赵姑娘有所不知,我父亲只在信中告知于我,让我今日来此赴约,并未告诉我与我有约之人是谁。” 话落,赵月秋沉吟:“我父言道,与我见面的人是他几十年老友的儿子,如此看来,你父亲与我父亲的交情不浅。” “当真是缘分使然。” 谢霁笑了笑:“我虽然很意外,但也非常高兴,赵姑娘与我,也算志同道合之人。” 赵月秋只笑,并不答话。 见她沉默,微微低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谢霁心底略微着急,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赵月秋先行打破了此地的沉默,亲自斟满了二人的茶,温声问道:“谢公子是来上京参加会试,不知准备的如何了?” “不敢大言不惭,不过,虽不能保证取得较好的名字,可至少也当榜上有名,只愿能有机会为国效力。” “谢公子自有才学,自然不会被埋没。” 说到这儿,赵月秋轻轻一笑,恍若不经意的继续道:“明年的会试,由长容太子殿下全权负责,太子殿下爱惜人才,又眼光极佳,定然不会忍心真正的良才被忽视。” 听到这话,谢霁面容微微一僵:“赵姑娘好似很了解长容太子殿下?” “不瞒谢公子,我曾爱慕于长容太子。”赵月秋弯了弯唇,坦然道:“当年少女怀春时,长容太子便是我遥不可及的一个梦。” 第579章:学生 谢霁顿了顿:“曾经?” “从我十五岁,到我二十一岁,或许能持续更久。” 说罢,赵月秋手持茶杯,轻抿一口,语气如常的缓缓而道:“太子殿下乃心怀天下万民的举世智者,谁能不为之倾心?” “是。”谢霁垂下眼眸,掩去眸中的复杂,轻声附和:“长容太子殿下的贤名,无人不知,且无人不晓。” 赵月秋轻笑,放下茶杯:“若是可以,我愿意化身为一束清风,在太子殿下疲惫时从她身边拂过,带去专属于她,独属于我的温柔。” 话已说到此处,谢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眼前的姑娘虽与寻常女子不同,可她也绝不会在一个男子面前说此等露骨的话,甚至剖白了一颗心,明晃晃的摆在他的眼前。 只为告知他——她心有所属,求之无用,尽早退离。 半响,谢霁深深地吸了口气,面上浮现一抹勉强的笑,竟比哭还要难看:“我明白姑娘的意思了,自不会再给姑娘带去任何困扰。” 说罢,他起身拱手,转身踉跄着离去。 待人离开,眼睁睁的看着小舟消失在视线范围内,陪在赵月秋身旁的小侍女无奈摇头:“姑娘这是何苦来哉,您一点面子也不给人家留,只怕这一生,谢公子都不敢再出现在您的面前了。” “难道不好?” 赵月秋起身,站在亭中遥望湖面景色:“我与他之间,本就不存在任何可能,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吊着人家?” “您都没有试过……”侍女顿了顿,硬着头皮胡言乱语:“有一个词叫‘日久生情’,说不定相处的久了,您就会发觉谢公子的好?” “我早就发觉了世上最好的人,其余人就算再好,只要比不上那人,便再也不能入我的眼。” 侍女心下发苦,压低声音提醒:“姑娘,可这世上只有一个长容太子,您就算放不下,但再也遇不上第二个了。” “嗯,我知,无碍。” 赵月秋眯眼,静静的望着远处。 回府后,从仆从口中得知谢霁黯然离开,赵理气的不清,问道:“你在亭中到底与谢家小子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一些寻常话语罢了。” “寻常话能把人家打击成那样?” “大概是他比常人更加脆弱?”赵月秋眨了眨眼,不确定的猜测道:“所以才听不得寻常人听的寻常话?” “不要跟你爹我绕弯子。” 说罢,赵理瞪了她一眼,却是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结,只道:“谢霁是你谢伯父的独子,你就算不给他面子,也得给你爹我面子。” “是是是。” 赵月秋捏了捏眉心,头疼的不比赵理轻:“不过,这样的事,女儿希望不要再有下一次了,父亲也该知道避嫌。” 赵理不明所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父亲是明年二月的主考官,眼下正是要紧关头,您却让女儿去见考生,这不是平白给人留下话柄吗?您以为御史的笔是吃素的?” 赵理拧紧了眉头:“我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女婿罢了……” “这话,您去问问御史信不信?”赵月秋摇了摇头,耐心十足:“女儿知道父亲品性高洁,必定不会在暗地里与人做上不得台面的勾当,但何为人言可畏,父亲应当知晓。” 赵理为官数十年,自然明白御史的笔有多可怕。 御史的笔,就像君琛的剑,与后者不同的是,前者能兵不血刃。 换做从前的赵理,定然谨慎小心,不会犯下此种低级错误,眼下的他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赵月秋道:“女儿知道您在担心什么,可女儿已经长大了,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您不必再过于担忧。” “有您在,女儿再捞个钱家家主玩玩儿,至此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钱财,肆意快活一生,难道不好吗?” “女儿有权有钱,又为何非要像世间大多数女子,过笼中鸟一样的日子?” 两个问题,问的赵理哑口无言。 他的女儿,不需要联姻,不需要媚主…… 没了诸多的束缚,还有什么比‘自由’更可贵? 良久,赵理抚额长叹,终是服软低了头:“罢了,只要你日后不会后悔,随你心意便是。” 自此,无人再以‘成婚生子’为由奉劝赵月秋。 两年后,赵月秋正式接任钱家家主之位,商道中人敬称一声‘赵姑娘’。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钱老的身子日渐衰败,他将赵月秋唤到病榻边,无视底下一众悲呼的钱家后辈,闭眸问道:“此次升平皇陛下御驾亲征,钱家出力多少?” 岁月没能在赵月秋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她的气度越发沉稳雍容。 面对钱老回光返照前的一问,淡然自如。 “力所能及,来之不拒。” “好、很好。”钱老怅然一笑:“我果真没看错人,只有你,才能护我钱家数十年无虞。” 话落,床榻上的人渐渐没了声息。 半响,赵月秋垂眸,直至一切归于平静,才吩咐身后众人:“陛下亲征,国之节俭,师父丧仪不宜大办,入俭而行。” “各地富户前来吊唁,便以此为名,征集粮草兵器,尽快送往战地,聊表钱氏心意。” 此话一出,钱家众人俯首称是。 就如赵月秋与钱老的约定。 二十年内,她在钱家,说一不二。 晋燕之战整整持续了一年的时间, 几年之内连续征战三国,此事若是放在其余国家,长久下来,只怕国库空虚,将民不聊生。 然而晋军的后备之需却从未断过,百姓也并未因此受太多苦楚。 只因天下巨富,钱氏新家主——赵月秋倾力相助,几乎掏空了钱家家底。 战后论功行赏时,赵月秋被封为一品夫人,除了不能参与朝政以外,地位等同一品大臣,几乎与她的父亲赵理,当朝的赵丞相平起平坐。 她未曾婚嫁,却获了‘夫人’诰命,令大多数人疑惑不解,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赵月秋的诰命,是她主动求来的。 一品夫人,是谁的夫人,也唯有她自个儿知晓,外人无从得知。 “老师。” 身旁有人低唤,已有二十八岁的赵月秋放下手中的账本,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八岁女童从门外蹦蹦跳跳的走来,圆滚滚的身子瞧起来极有福气。 入门时,挂在女童脖颈间的金珠子一阵碰撞,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走了没两步,女童踩到过长的裙摆,狼狈的摔在地毯上,只听得‘哎呦’一声,在地上打了两个滚。 一见到她,赵月秋就忍不住笑了出来,给旁边的人使了个颜色,那人立即将女童扶了起来。 片刻后,赵月秋将人唤到跟前,看着眼前的‘福娃娃’,伸手捏了捏她手感极好的脸蛋,忍笑道:“浮笙,是谁把你打扮成如此模样的?” “我娘。” ‘福娃娃’半仰着头,显然对自己的装扮很是满意:“我娘说,红色喜气,小孩子就该这么穿,圆圆润润的,很是好看。” 这时,赵月秋拨开她的金珠,察觉其中的重量,神情难言,委婉道:“还有你这首饰,是不是太耀眼了?” 挂了个金坨子,不就是在明晃晃的告诉所有人,这个‘福娃娃’很有钱吗? “我娘说,这样才好看。”钱浮笙嘿嘿一笑,单纯而又天真:“而且只有这样,家里才不会有人小看我。” “这……” 赵月秋无奈摇头,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温声而道:“浮笙,金钱可以成为你的依仗,可以成为你的底气,但它不能成为你的唯一,你明白吗?” “明白!”钱浮笙转了转眼珠,声音响亮的回答:“就像我们钱氏是天下第一富,但不能只是天下第一富,一个家族的底蕴,不能是只由金银堆砌而成,同理,一个人的底蕴,除了金银以外,必须有其他东西点缀。” 见‘福娃娃’到底是将曾经的教导记在了心里,赵月秋暗暗松了口气,顿了顿后问道:“那现在告诉老师,你喜欢现在这副打扮吗?” 闻言,钱浮笙没有半点犹豫,狠狠点头:“喜欢!” 赵月秋:“……” 完了,这孩子的审美,似乎随了她娘。 确定‘福娃娃’是真的喜欢,良久,赵月秋沉沉的叹了口气,宣告了一个对于‘福娃娃’而言是噩梦的消息。 “浮笙,从今天开始,你各种吃食,减半。” 霎时间,钱浮笙露出一副仿佛被雷劈了的神情,瞪大了眼,震惊不已的问询:“为何?!” “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是钱家未来的家主。” 赵月秋痛定思痛,不能继续任其发展:“我既无法改变你的审美,便只能尽量改变你的外在,毕竟,我不想日后有人说,我赵月秋的学生,是一个审美过度而又长相油腻的小姑娘。” 美食或金银? 猪蹄或红衣? 钱浮笙内心挣扎不已,眼珠子骨碌碌的转了转,商量着道:“老师,先减一小半好不好?” 第580章:浅薄 不好。” 赵月秋笑意盈盈,声音冷硬。 闻言,钱浮笙宛如被雷所劈,僵硬在原地,委委屈屈地努了努唇,好半响没有反应。 然而她自小受教于赵月秋,早已有了深厚的经验,每当老师笑得越好看,老师的心意也就越坚决。 老师这时候笑得像个仙女似的,要‘苛待’她吃食的决定,显然不可更改。 想到这儿,被回忆所支配的钱浮笙感慨般的长叹一声,像个大人似的摇头晃脑,‘啧’声道:“果然,世上无人能理解我的想法,我这一生,唯有红衣与金子,不可辜负啊……” 此话一出,赵月秋捏了捏她的脸,哭笑不得:“少跟你娘学这些无厘头的东西,你的一生才刚刚启程,还有极远的路要走,你又怎能知晓,这既漫长又短暂的一生不会再出现比红衣与金子更重要的东西?” 脸蛋被捏的发疼,可想而知,老师这次手下真的没留情。 片刻后,钱浮笙悻悻然的后退了几步,双手捧着自己的圆脸,惊恐道:“老师,您不能再捏我的脸了,脸会越捏越大,到时候您又会‘污蔑’我重口腹之欲了!” 赵月秋摇了摇头,不再与他胡搅蛮缠。 恰在这时,钱府侍者前来回禀:“家主,九姑娘,谢大人来了。” 听闻此话,钱浮笙眼眸一亮,抬脚一边往外面跑,一边兴奋直呼,再回头朝赵月秋做了个鬼脸:“夫子终于来了!我要向夫子告状,就说老师您刻薄我,克扣我的吃食。” “去吧,你瞧这次谁能帮你。”赵月秋笑意不减,身形未动分毫,习惯性的抚了抚发间的宝石簪子,抽过书案边的账本,再执笔而书。 钱氏树大根深,家大业大,光是出入账,就足够她忙活许久。 不多时,赵月秋看了几页记录,便听到了庭院外叽叽喳喳的声音。 这一听,她额角又止不住地疼了起来,而后长长叹息一声,实在无可奈何。 “夫子,我穿红衣是不是很有喜气?” “夫子,你喜不喜欢金子,我送你一块如何?一块不够还能再多。” “夫子,老师克扣了我的吃食,您帮我说几句好话,如果能让老师改变主意,您说几句话,我就给几块金子?” 待到钱浮笙说完,谢霁垂眸看她,含笑而道:“常人总言,一诺千金。” 此话一出,钱浮笙苦恼的皱了皱眉,小眼神飘啊飘的,抿唇控诉:“夫子,做人不能太贪心。” “你若不给,我就不说。” “那还是算了吧,千金都够买许多的点心了。” 钱浮笙捂着金项圈,做足了小财迷的模样。 见她如此,小小年纪就像钻进了钱眼中似的,谢霁故作遗憾的叹了一声:“既然如此,我们这生意就做不成了。” “亏本的生意,不做也罢。” 说话间,二人入了正堂,赵月秋恰好翻完手中册子的最后一页,抬眸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莞尔一笑,颔首致意:“谢大人,劳烦了。” “分内之事。” 谢霁拱手,面上的谈笑之色散去。 见状,钱浮笙也不敢继续插科打诨,连忙规规矩矩的坐在厅内的课桌上,双手置于桌沿,眼巴巴的看着谢霁拿出文房四宝,再递了一张卷子给她。 瞧见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眼,顿时,钱浮笙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不动声色的偷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赵月秋,视线正好与其对上。 赵月秋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若考试不合格,今日的点心便免了。” 霎时间,钱浮笙挺直了腰杆,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桌上试卷,不敢有半分怠慢,绞尽脑汁的要看出个所以然来。 待好不容易答完,一手歪歪扭扭的字与谢霁端正的字迹形成鲜明的对比,已过了一个半时辰。 作为钱府聘请的夫子,试卷由谢霁亲自批改,而后拿给赵月秋过目。 半响,只听得上首之人笑道:“勉强进步,算你合格,今日的点心,保住了。” 得此一言,钱浮笙大松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上并不存在的虚汗,生怕再来一次意料之外的测验,忙不迭的爬了起来,颇为正经的朝二人拱手作揖:“老师与夫子想必有话要说,浮笙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闻言,赵月秋看了她一眼:“女子之礼,不可废,浮笙若是忘了,老师我不介意再入一次宫,从宫中给你找个教习嬷嬷。” “没忘没忘!” 说着,钱浮笙立即改作揖为福身,动作迅速且标准。 随即离去。 一时间,正屋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霁看着赵月秋,良久无言。 片刻后,赵月秋起身,朝谢霁笑了笑:“谢大人当了浮笙两年的夫子,却从来没有在钱府赏过景色,若谢大人无要事,不如与我一同,到菊园中走走?” “却之不恭。”谢霁抿唇应下,半分不曾犹豫。 钱府极大。 为了彰显天下第一富的地位,各色景致林立其中,让人眼花缭乱。 菊园是个安静之地,在此处论事,再也合适不过。 微风袭来,花丛微晃,淡黄色的花骨朵落在赵月秋的裙摆上,点缀其中。 沉默中,谢霁望着走在前面的人,一时略有些失神,不自觉道:“七年沉淀,赵姑娘出落的越发光彩夺目了。” 此话之中,略有冒犯。 待谢霁反应过来时,话也说出了口,且再无收回的可能。 顿了顿后,他道:“我并没有冒犯姑娘的意思,话中略有不妥,还请姑娘勿要见怪。”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赵月秋很是坦然,笑容依旧:“我在谢大人的眼中,就如百花在我的眼中,各种赞叹,皆是来源于欣赏罢了。” “是吗?” 谢霁心底复杂难言。 不知从何时起,有个人在他心里扎了根。 虽不至于深入血肉,可却真实存在,令他在独处时,几度无言沉默。 即便几年过去,两人间隔着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他的心底依旧留着一道不可触摸的倩影,因为这道影子,七年来,他未曾婚配。 然她,已成了一品夫人。 而他,也再不能坚守。 “是。” 走在前方,玉指拂过花卉,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间,赵月秋轻声说道:“听闻谢大人不久之后便会迎娶娇妻,我甚是为之欣喜,此次请大人与我同行,却是想问一句,大人可有何想要的新婚贺礼?” “姑娘不必费心,我并无想要的。” 谢霁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受,只觉得酸酸涩涩的难受的紧。 “谢大人是浮笙的夫子,礼节必不能少。”赵月秋想了想,而后又道:“谢大人无想要的,谢夫人必定有,谢夫人出自书香世家,向来有才女之名,既如此,我便送一幅前人真迹,聊表祝贺之意。” 谢霁心冷如冰:“好。” 菊园不大,前路终有尽头。 离去之前,谢霁止住脚步,唤住了即将转身的赵月秋,低声询问:“不知赵姑娘是否知晓,我曾经的心意?” “知与不知,有何重要?” 赵月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眸中不带任何情绪:“谢大人是聪明人,自当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我知,但我更知,有些话再不说,此生就没了说出口的机会,我怕日后的自己会后悔。” 谢霁苦笑:“从前的我,从不知什么叫‘求不得’,遇上了姑娘后,先是放不下,后是求不得,如今是不能求。” 赵月秋静静的站在门内,看着门外的谢霁,又仿佛是透过谢霁看见了许久之前的自己。 很久之前的她,也曾不顾一切。 只不过谢霁对她的情意,远比不上她对那人的情意。 “我虽遗憾,却也庆幸。” 听到这话,赵月秋回过神来,眸色平淡的看着谢霁。 “我虽不知谢大人对我是从何时开始,可此时便是结束,未来的谢夫人是个极好的姑娘,还望大人珍惜眼前人。” 厚重的宅门从里关上,将两人隔绝在不一样的世界。 不论门外的谢霁如何感慨,门内的赵月秋仍旧平静无波,心中连一丝丝的涟漪都未生出。 若不是因为谢霁是钱浮笙的夫子,他们二人早就该成为陌路之人。 不知何时,钱浮笙窜到了赵月秋的跟前,仰着头问道:“夫子要成婚了吗?” “是。”赵月秋弯眸一笑,拉着钱浮笙的手往府内走。 “夫子很喜欢老师,却要娶别人为妻,夫子一定很难过。”钱浮笙眸光黯淡,忍不住握紧了衣角:“老师不难过吗?” “我为何要难过?” 赵月秋摇了摇头,轻声而语:“一个人的喜欢,叫一厢情愿,本就难以有善果,心悦于我,是他一厢情愿的事,从一开始,他就注定要承受失落。” 说到这儿,赵月秋顿了顿:“不过……” 钱浮笙追问:“不过什么?” 赵月秋继续道:“不过,浮笙大可放心,被我拒绝,另娶她人,谢大人至多只是稍有遗憾而已,并不会有多难过。” 钱浮笙不太明白:“为何?” 第581章:不如旧 浅薄之爱,又怎会刻骨铭心?” 钱浮笙茫然。 见她一脸呆愣,赵月秋笑意不减:“你如今还太小,分辨不来这些,待你长大,自然就明白,有了真正的刻骨铭心后,便就不再需要那些浅薄的东西了。” 美梦,一个足矣。 钱浮笙依旧不懂。 等她勉强能明白这句话中的深意后,却是又已过了十年。 十年时光,转瞬即逝。 这一年她十八岁,从赵月秋手中接过了诸多生意,成了钱家名副其实的少东家。 年龄越大,钱浮笙就越不明白。 从她懂事的时候开始,便有许多人告诉她,老师手中的一切本该就是她的,撺掇着让她在有能力之后不顾一切的夺回来。 钱家人都知道,上一任的钱家家主,也就是她的曾祖父,与老师有个二十年之约。 二十年之后,老师将自动从家主之位退下。 然而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老师肯定舍不得放下偌大的家业,从两年前开始,便时不时跳出找麻烦闹事,贪心的想把二十年缩得更短。 这一日,家中议事时,又提到了继任家主一事。 面对钱氏族人的步步紧逼,赵月秋应对的游刃有余。 三十八岁的她,秀发乌黑浓密,皮肤白皙有光,脸上一根褶子也无,风采依旧动人。 “诸位莫不是忘了,我与师父之间的二十年之约,还剩下五年,在未来的五年内,我仍旧是前家说一不二的家主,你们若是再闹腾,我有权将你们驱逐。” 说罢,赵月秋垂眸一笑,望着蠢蠢欲动的众人,毫不避讳的以势压人。 “你们若是不满,大可去向我的兄长讲道理。” 赵月秋的兄长,指的便是君门家主君琛。 谁敢去向那位活阎王讲道理? 除非是活得不耐烦了。 要知道,近些年来,君门家主虽极少带兵出征,可他的赫赫凶名,早已深深刻在每个人的心底。 此话一出,自然无人再敢与之抗衡。 民不与官斗,得罪了赵月秋,就是得罪了君门,得不偿失。 见他们面面相觑,进而沉默不语,赵月秋只觉得无聊至极,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淡声道:“这年纪越大,就越没有精神,该说的我都说了,眼下就不留了,你们自便。” 话落,她起身,款款离去。 待她一走,议事厅堂中立即炸开了锅,数人将钱浮笙围在中央,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开了,恨不能将她洗脑,彻底拉入他们的阵营。 最后,钱浮笙被烦的不行,紧抿着唇角看向闹的最厉害的人,半分也不给面子的道:“大伯,您有时间怀疑这怀疑那,还不如好好打理打理手中的几间铺子,听说这些铺子这月又亏损了好几百两,您就不能从中找找原因?” 听闻此话,钱家大伯略微尴尬:“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既然是做生意,自然就有赚有亏,哪有只赚不亏的道理……” “您是长辈,我本不该与您计较,可您的铺子,一年十二个月里有十一个月都在亏,这正常吗?” 说到这儿,钱浮笙眯了眯眼,软糯的声音略显冷硬:“而老师亲自监管的数十间铺子,十数年来,至今未曾有过亏损之例,仅凭这一点,远远比不上老师的您就没有无理取闹的资格。” 当众被一个小姑娘掀了底,钱家大伯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却仍旧嘴硬道:“浮笙啊,话不能这么说,分给大伯的那几间铺子都是偏冷门的生意,哪里能比的上家主手里的那些……” 此话一出,钱浮笙略略睁大了眼,似乎很是天真的道:“可我分明记得很清楚,这些铺子是大伯从老师手里硬要的,说什么要练练手,而这些铺子在落入大伯手里之前,论业绩,可是咱们钱家数一数二的。” 最后一层遮·羞布都被掀开,钱家大伯彻底无言以对。 有了这个例子,在生意方面没什么能力的众人自然不敢再触霉头。 直到所有人都安静,钱浮笙才继续道:“我知道各位叔叔伯伯姑姑婶婶的担忧,但我相信老师是个守信之人,她说二十年,那就是二十年,何况,十五年都等了,难道你们连最后五年都等不了?” 这时,钱家大姑犹豫道:“话虽如此说,可人心易变,不得不防。” 听罢,钱家二姑也出声附和:“是啊,咱们钱家家大业大,谁能不为之动心?更别说家主最是清楚这些了。” 与前面两个姐姐一样,钱家三姑同样长长的叹了口气,忧心不已:“放弃家主之位,就宛如放弃一座金山银山,谁能舍得?” “老师从不在意这些。”钱浮笙认真道:“老师出身名门贵族,家世尤其显赫,又怎会贪图这点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 说罢,不再给众人反驳的机会,钱浮笙总结道:“以后,作为钱氏的少东家,为了家族的安定,我不希望从你们口中听到任何闲言碎语。” …… 回了寝院,钱浮笙规规矩矩的坐在赵月秋跟前,一边喝老师亲手煮的花茶,一边歪着头,颇有些不明白的吐槽道:“真不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一个两个除了只会添麻烦以外毫无作为,到了要紧关头却突然跳了出来,恨不能把老师分了吃了,这脸皮得有多厚……” “财帛动人心。” 赵月秋暼了眼钱浮笙脖颈间的金项圈,语调越发寡淡:“他们对金钱的在意,就像你对金子的在意。” “那不一样!”钱浮笙振振有词:“我爱金子,是因为我有赚金子的能力,可他们没有,他们是在肖想别人的东西。” “嗯,偌大的金山摆在眼前,正常人都想分一杯羹。” 赵月秋捧着茶杯,微眯着眸子回味茶之甘甜,很是悠闲自在:“你只有五年的时间了,五年内,你若是不能成长到足够强大,就等着被他们一步步的蚕食吧。” 此话一出,钱浮笙就如被霜打了的茄子,湿漉漉的眸子可怜巴巴地看着赵月秋,毫无生气:“师父就不能多给我一些时间?” “我给你的时间,已经很多了。”赵月秋耐着性子,悠悠闲闲的与她讲道理:“你自五岁起便跟在我身边,至今已学了十三年,而我却是从十五岁初入商道,二十三岁接手钱氏,中间只用了八年,更别说你还能再学五年,十八年,足够了。” 钱浮笙想也不想的道:“不够。” “不够也得够。”赵月秋笑意盈盈地望着眼前的小姑娘,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半开玩笑似的说道:“我可不想把一辈子都虚耗在你们钱家。” 钱浮笙垂头丧气:“真的不行吗?” “不行。”赵月秋笑着,答的坚决。 五年时间眨眼而过。 在四十三岁时,赵月秋终是离开了她守了二十年的钱氏,将这二十年的心血,毫无保留的交给了唯一的学生。 离开之前,赵月秋将钱浮笙唤到身前,一如过往多年,笑的温柔贤和,说的话却冷硬如刀:“这世上有一句话,叫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能不能守住这份家业,就看你的本事了。” 二十三岁的钱浮笙已然成婚,招婿入府。 如今的她梳着妇人发饰,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重,瞧起来与依然宛如少女的赵月秋竟有些格格不入。 “老师打算去何处?” “海上运河通了,钱氏恰好有一条航海道,我要去海的另一边看看,听说那里的人金发碧眼,很是有趣。” “老师打算何时回来?” “少则三年,多则五年。” …… 令赵月秋意外的是,在离京前,远嫁的十三公主归京,阔别多年,两人再度同坐一车。 多年来,两人少有见面,但书信却从未断过,戚自若自然知晓,眼前的人一生未嫁。 这人不嫁的原因,再没人比戚自若更清楚。 目光落到赵月秋发间的宝石簪子上,戚自若不自觉便红了眼眶。 宝石依旧……人不如旧。 见年纪大到都能做祖母的人竟然红了眼,赵月秋一时哭笑不得,连忙抬手温柔拂去她的眼泪:“殿下都一把年纪了,有何可伤心的。” “这些年来,苦了你了。”戚自若紧紧的握着赵月秋的手。 “苦什么?”赵月秋摇了摇头,面色轻松:“殿下是不知道,我在钱家过的可自在了,无人敢忤逆我,我在‘商道’中做到了极致,再没有比这更让我高兴的了。” 唯一遗憾的是,这些年来,一直不能重温当年那种棋逢对手的战栗惊异之感。 闻言,戚自若抬眸看她,眼眶微湿,视线清明:“月秋,你似乎越来越像皇兄了。” “是吗?”赵月秋挑眉,然后一笑:“能像陛下,那真是我的荣幸。” 荣幸吗? 能像开拓盛世的升平皇,自然荣幸。 话落,顿了片刻,赵月秋忽而问道:“话说,时隔多年,你怎么突然就回京了?” “因为大公主。” 大公主,指的是戚长容的女儿,升平皇朝的嫡公主。 第582章:丧仪 戚安宛?” 话落,赵月秋轻拧了拧眉头,问询道:“大公主怎么了?” 闻言,戚自若摇了摇头,即便身处于马车,无人能听到她们的谈话,她依旧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沉声道:“大公主不知是受了何人的撺掇,做了些糊涂事,竟给太子殿下下了穿肠毒药,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此话一出,赵月秋倒抽了口冷气,目光中的震惊怎么也无法隐藏。 这怎么可能? 那大公主今年也已有十七,早已到了懂事的年纪,而太子殿下又是大公主一母同胞的弟弟,公主又怎会犯下此等滔天大祸……? 不对…… 突然间,赵月秋终是想起来了,这二十年中,她曾经入了两次宫,皆遇见了太子与大公主。 回想当年大公主看太子殿下的眼神,还有当今世上,皇宫牢如铁桶,一切皆在陛下的掌控中,谁能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撺掇大公主行大逆之举? 分明就是……大公主自己想做啊! 想明白后,赵月秋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安宛实在糊涂了些,此事虽未闹大,可皇兄眼中一向容不得沙子,即便太子幸运逃过,未受其害,也必不会轻易饶过她。” 言语间,戚自若带了几分焦急:“如今安宛被软禁在宫中地牢,不知皇兄会如何处置她,我实在是忧心的很。” 赵月秋眼中一阵变幻:“你远在千里之外,又是如何得知此种密事?” “是皇嫂在暗中给我写信,请我回京劝一劝皇兄。” 此话一出,赵月秋顿也不顿的道:“陛下一向疼宠娘娘,就连娘娘也对此事毫无办法,想必情况已十分危急,大公主这事……不好办啊。” 戚自若点了点头,苦笑道:“我知道不好办,可我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安宛这丫头踏进死路……皇兄会如何处置她,皇室规矩会如何处置她,一切都还未可知。” 按照皇室规矩,凡是手足相残者,废其手脚,终生幽禁于夹道中。 赵月秋一时无言。 她能坦然的说出‘陛下疼宠娘娘’这种话,却不能睁眼说瞎话安慰戚自若不会出大事。 毕竟,这些年来,陛下的行事作风越发凌厉,可谓是杀伐决断,在这样的情况下,谁都不能肯定戚安宛的下场。 想了想后,赵月秋启唇道:“既然如此,便不能再继续耽搁,你且尽快入宫吧,我也要走了。” “此次分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你出门在外,一定要多加保重。” 说到这儿,戚自若点了点头,略用力的握了握赵月秋的手:“你我姐妹二人,下次再寻时间相会。” 听罢,赵月秋含笑应下,下了马车站在路边,目送戚自若的车驾离开。 这时,钱浮笙牵着一匹马远远的走了过来,对着赵月秋盈盈一拜,昔日喜爱红衣黄金的孩童,也成了一个双肩能挑起大任的母亲。 “身为钱家家主,我不能随老师一同出门游历,然师在外,弟子心牵之,就让我送老师出城吧。” 闻声,赵月秋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看见钱浮笙眸中的难过不舍时,到底没有拒绝,随了她的意,入了后面的马车。 见状,钱浮笙翻身上马,勒紧将绳走在最前方,下颌紧绷成一条线,神态略微凝重。 出城五里,赵月秋唤停队伍,隔着厚重的车窗,与外面的钱浮笙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且回去吧,接下来的路,由我独自前行。” “老师,就容我再送一段路程吧。” “不必。” 车窗外,钱浮笙看不见赵月秋的表情,只能听到十数年中听过无数遍,一如既往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浮笙,你长大了,应当知晓什么叫做‘分别’,是因为有了今日的分别,才有他日你我的重逢。” 风沙窜入眼角,钱浮笙眼尾微红,酸咸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固执的没有滴落下来。 良久,她顿了顿,终是开口道:“我明白您的意思,既如此,我便送到此处罢了,老师多保重身体。” “我会等您回来,等着咱们的重逢。” …… 马车驶离,渐渐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钱浮笙也不知为何,对于远去的那人,竟有了些许的羡慕之情。 她知道,这时候的老师,是最为自由的。 她不担心老师会一去不回。 因为她更知道,在这座偌大的皇城里,有老师最放不下的东西。 有了牵绊,便有了不舍。 老师就像暂时被放飞的风筝,线的那头一直被紧紧攥在一个人的手里,只要那个人愿意,哪怕不顾一切,老师也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出门在外,四十三岁的赵月秋在垂暮之年,用一双蕴藏了无数智慧的眼睛,看了许多今生从未瞧过的风景。 历经两年,跨过海上数种风险,终是成功到达大洋彼岸,亲眼见到了金发碧眼的海外友人。 异域之美,总是惊心动魄的。 甚至有些狂放大胆的,对年暮的她表达了爱慕之情,那一双双真诚多情的碧眸,诉说了无尽的情谊。 可惜,在她的印象中,最让她心动的,却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在海上待的太久,久到赵月秋几乎被海的魅力所折服,一封从上京越洋而来的信,却打破了原有的平静。 阅尽信后,赵月秋指尖紧紧捏着信的边角。指节隐隐发白,原本红润的面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了下去。 身旁新认识的金发贵妇用一口别扭的京话询问:“哦,我的朋友,你这是怎么了?” 闻言,赵月秋将信折叠,对着身旁的人微笑:“丽莎夫人,我得回去了。” 丽莎夫人担忧不已:“怎么了?” “一个对我而言重要的人病重,我要回去守着她。” 丽莎夫人问道:“是你爱的人吗?” “是。” 丽莎夫人明了:“那个人一定很优秀,所以才会拥有你这么优秀的女子的爱。” “嗯,她是我们大晋的皇。” 话落,丽莎夫人起身,与赵月秋拥抱,祝愿道:“愿上帝保佑你,一路顺风。” “谢谢。” …… 一段旅程,之所以被称为旅程,是因这里绝不会是她的终点。 绕了一大圈,终究还是要绕回原本的地方。 海道平稳,待到上岸后,已是半年后的事。 面对前来相迎的钱家人,赵月秋眉头拧的很紧,第一时间问道:“陛下情况如何了?” 来人顿了顿,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夫人,您说的是太上皇吧?” 此话一出,赵月秋眯了眯眸子,看向开口之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来人恭声回禀:“回夫人的话,升平皇早在两个月前就退位了,如今在位的是从前的太子殿下,如今的盛安皇。” 说罢,开口之人又谨慎的道:“您一直在海上,消息传不到您的耳中,就这么一直耽搁了下来。” 惊闻戚长容退位,赵月秋心中的复杂之情无以言表。 良久,她喃喃道:“今年,我四十七岁,而太上皇与我同年,也是四十七岁……” 不知想到了什么,赵月秋闭了闭眸子,终于将眼中的复杂重新压了回去,淡声而道:“关于太上皇的事,回京的路上你一一说给我听,不得有任何的隐瞒。” “奴尊令。” 半年从海上回到陆地。 按照赵月秋所想,接下来只需两个多月的时间,她就能重新回到上京城,见到那个日思夜想,几度难以忘怀的人。 然而世事总是难料的,老天爷绝不会让你猜到它下一步的想法是什么。 行至半路,赵月秋便惊闻噩耗。 年仅四十七岁,开拓大晋盛世,身怀无数功绩,令天下间海清河晏的升平皇,驾崩于盛安一年。 得到消息后,赵月秋拿着信纸,愣愣的看着远处。 她到底无法送那个人最后一程。 从此地回上京,约莫还有一个月的路程,而即便升平皇身份再怎么尊贵,她的丧仪之礼也无法持续一月之久。 不知过去多久,赵月秋蓦然抬手捂唇,前胸疼痛至极,剧烈的咳嗽了几声。 待到将手拿开,掌心已是一片殷红。 见到这一幕,随行之人着急不已:“夫人,您吐血了,要不要在前边的城镇停下,请个大夫瞧瞧?” “不必。” 说罢,赵月秋不动声色的垂下眼眸,她原以为自己很平静,可不停颤抖的睫毛,却暴露了她的心乱如麻。 “途径前城时,停下为我买身孝服,然后继续赶路。” “夫人,这样下去,您的身体受不了的……” “闭嘴,按我说的去做!” 随行之人不敢再反驳,连忙点头应下。 回京后,恰好又过了一月。 正如赵月秋所料,上京虽依旧是一片素色,歌舞宴席暂停三年,却早已不见了戚长容的丧仪。 宫门前,等候多时的戚自若远远的看见了身着白色孝服的赵月秋。 待人走到面前,戚自若已是忍不住笑着哭了出来:“这一次,你走的实在太远了,都赶不上送皇兄最后一程。” 第583章:接连噩耗 是我的错。” 与之相反,赵月秋没有哭,望着挂上白绸的宫城门,她眨了眨干涩的眼,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原以为,她还能活很久很久。” “人的一生,少则数十年,多则匆匆百年,却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又哪来的‘很久很久’。” 说罢,戚自若抬手拂去眼泪,故作轻松道:“皇兄虽早已下葬,可我知你回京后必定会来皇宫,便一日日的在宫城外等着,你若想进去,我便带你去皇兄生前的住处瞧瞧。” “我就……不进去了。” 偌大的宫城门,赵月秋突然发现自己连往前走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望着眼前的一切,她只觉得宛如陷入梦中。 明明在她离开之前,一切都很好。 而今不过短短四年而已,竟然就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听她说不进去,戚自若并不意外,反而勉强的笑了笑,温声道:“既如此,我们便去公主府吧,这四年间发生了什么,还得你仔细给我说说。” 赵月秋随着戚自若离开。 她就像暂时失了魂魄,更像是一个提线木偶,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没有半分的自主意识。 哪怕最伤心的时候已然过去,戚自若依旧就为赵月秋的状态而感到担忧。 待到入了她远嫁前的公主府,避开所有人的眼睛,戚自若才泪眼连连的坐在赵月秋的身边,哽咽道:“你若是难受,便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吧,哭过后,便把皇兄忘了,好好过你的日子。” “可是我哭不出来。” 赵月秋声音极轻,仿佛风一吹就能散:“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很痛很痛,痛到让我恨不得立即晕厥过去,可我就是哭不出来。” 对于她而言,眼前的一切都太过虚幻,至于她一点真实感也无。 顿了片刻,赵月秋忍不住转头向戚自若求证:“那个人,真的死了吗?” “真的死了。”戚自若眼泪就如开了闸的洪水,早已不受控制:“是泽禹亲自入的殓,不会有错。” 越到这时候,赵月秋的头脑就越清明。 得此一言,之前的迷茫无措终于散去,她又变回了叱咤商道的一品夫人,条理十分清楚。 “半年前,我得到上京的线报,说是那个人病重,我片刻不敢耽搁,立即令人航海上岸。” “上岸后,我又得知,那个人因病重退位,身体差到了极致,我便日夜不歇的赶路而回。” “行至一半,途中又得一信,信中内容竟是关于那个人死了的消息,前前后后只有八个月时间,为何会这般快?她是怎么死的?偌大的太医院,戚氏皇族的医圣一族,难道连八个月也抢不来?” 赵月秋说的平静,戚自若却更加难受。 此时此刻,她的眼泪已是不止为了死去的戚长容,还有眼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固执的既可悲又可怜的赵月秋。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一句:“我只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当真是多年以来积劳成疾,油尽灯枯而亡?” 闻此一言,戚自若颇为难堪,忍不住垂下了头,不敢直视赵月秋亮得惊人的眼眸。 见她如此,赵月秋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想,不管那个人的死因到底是什么,总归绝不是正常的‘油尽灯枯’而亡。 半响,赵月秋深深地吸了口气,双手紧握成拳,厉声追问道:“你若还当我是朋友,就告诉我实话,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想让我如何说?” 步步紧逼下,戚自若捂面低泣,哽咽不已:“就如你的推测,在太医院与医圣的看顾下,皇兄退位时,身体虽不康健,但至少性命无虞,可后来与皇嫂在外休养时,不知发生了何事,皇兄忽而暴病而亡,而皇嫂……同样也殉情而去。” 中间发生了什么,谁能知道? 赵月秋异常固执:“人死,总要有个原因。” 然,戚自若摇了摇头:“我确实不知。” 赵月秋闭了闭眼:“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无论是一品夫人,还是钱家家主,或是赵月秋,她们都说到做到。 哪怕突然的调查有可能会触及到皇室某根敏感的神经,赔上所拥有的一切,甚至连带着性命不保,赵月秋都没有退却的打算。 最后,她查到了君琛的头上。 而这时候的君府,也是一片缟素。 入府之时,赵月秋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待她回神后,立即唤停了旁边小厮的脚步,指着府中的白绸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闻声,府中小厮擦了擦眼角,低声回禀:“回表姑娘的话,夫人在一月前病逝了。” 此话一出,赵月秋惊愕不已,脚下步伐微微加快了两分,直奔着君府的主院而去。 栖梧院中的梧桐树下,满头白发的君琛正躺在藤椅上,仿佛人事不知的闭着眸子,既是一声不吭,也分毫不动。 唯有他微微起伏着的胸膛告知了赵月秋,眼前的这个人还活着。 见到赵月秋来,守在一旁的君远峥拱手行礼,低声轻唤:“姑姑。” 直到君远峥抬眸,赵月秋才发现,眼前的少年眼中满是血丝,眸中的伤痛已然刻入了骨髓。 她走近两步,蹲下身子看着躺椅上的人,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表哥……” 话落,被唤之人没有任何反应。 这时,君远峥声音嘶哑的道:“从母亲离世后,父亲就一直这样,不说话,也不搭理任何人,天晴时就躺在这把椅子上,落雨时便站在屋檐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拒绝任何人的探视。” 顿时,赵月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心里难受的厉害。 她的表哥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能让她骄傲到不可一世,不将万物放在眼中的表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想而知,表嫂的离世对他造成了多大的打击。 突然之间,关于之前的疑惑,赵月秋问不出口了。 她再怎么想知道那个人的死因,也不会在这时候往自己亲表哥的伤口上撒盐。 君远峥搬来一把小凳:“姑姑,您坐。” 坐下后,赵月秋忽而看见了一臂远的木桌上放着几本书,问道:“这是你看的?” “不,这是父亲写给母亲,再由母亲读给父亲听的。” 君远峥怀念不已:“从前,闲暇之时,父亲也是躺在椅子上,时常央求母亲读书给他听,母亲很宠父亲,几乎从不会拒绝父亲,每次一念就是大半个时辰。” 话落,赵月秋抿了抿唇,实在无法说出‘节哀’二字。 就连她自己都无法放下那个人的死亡,又哪里有资格劝别人放下? 陪着坐了一个时辰,赵月秋低声道:“远峥,带我去给你娘上柱香吧。” “姑姑见谅,远峥无法带您前去。”君远峥苦笑不已:“自母亲入葬后,父亲便封了祠堂,不许任何人进去,不过……每到黄昏时,父亲会到母亲的墓前静坐,您可以再等一会儿,随父亲一起去。” 听到这话,赵月秋立即意识到了什么:“你母亲被葬在何处?” “就在君门陵园,骑快马半个时辰就到。” 赵月秋茫然不已:“他黄昏时去,那什么时候回来?” “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夜。” 话已说到此处,赵月秋明白的不能再明白,身披黄昏后的晚霞光,身披清冷夜中的银月色,不惧风雨,不惧严寒酷暑…… 又过了半个时辰,躺椅上的、像雕塑一样的人终于有了动静,一言不发的往府中马厩的方向走去。 见状,君远峥与赵月秋连忙跟上。 骑上快马,三人飞驰离开。 入了君门陵园,‘谢昙缘’的墓葬在陵园最深处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墓是双开墓,门前的墓碑可以从中间分离一次,待到君琛百年,便会入此与墓中之人同葬。 一到此处,君琛就静坐在墓碑旁,微闭着双眸,依旧一言不发。 赵月秋上了香,见了礼。 这时,叩完了头的君远峥又道:“父亲不喜有人打扰,姑姑还是随我一同离开吧。” 赵月秋默然,看了君琛一眼后,随着君远峥的步伐离开。 他们一走,君琛便睁开满是混沌的眼眸,变戏法似的从长袖中拿出一本书,望着墓碑上的名字,仿佛人就坐在他身旁,含笑道:“从前一直是你将就我,这次也该轮到我将就你了,这是市面上最出名的作者写的新话本,我念给你听听。” …… 远远的,赵月秋听见了陵园深处的读书声。 听着,更像杂论。 君远峥脚步不停,抿唇而道:“母亲生前最爱看书,而且不拘什么事,只要拿在手里,一看就能看半天,母亲死后,父亲怕母亲寂寞,时常读书给她听,有时是正论,有时是杂论。” 话落,赵月秋垂眸,唇角紧紧绷着,也不知有没有听见。 片刻后,她忽而问道:“为何我没从上京听见君家办丧的消息?” 闻言,君远峥怅然若失:“姑姑,天家国丧下,一切都要靠边。” 第584章:清风止 莫名的,赵月秋竟从君远峥的语气中听出几分悲凉、几分因对世事无可奈何而束手无策的惶惶不安。 要知道,他今年也不过十八。 望着眼前目视远方,眼中带着不明情绪几近静默无声的少年,赵月秋只觉得喉头一梗,心头越发的难受起来。 几代人中,没有一个活得容易。 不知过去了多久,君远峥终于从无尽的茫然中抽身而出,转而看向紧抿着唇角垂眸不言的赵月秋,忽而洒然一笑:“我知道姑姑想像父亲问什么,但很抱歉,如今的父亲,怕是无法解答姑姑的疑惑。” 赵月秋闭了闭眼,接连往事袭上心头,一颗心绞着疼,让她几近颤抖。 她端然立于君家陵墓之外,身着一袭素白的丧服,腰间配着鱼饰玉佩,她俯视山崖下的挺直青松,淡红的樱唇紧紧拧着,眉宇间的沟壑清晰可见,仿佛正遭受着极大的痛苦。 山崖间吹动一阵清风,鼓起她的白色大袖,簪于发间的白花被风轻拂而动。 她微微仰起头来,目视逐渐现于天际黑夜中的颗颗星点,伴随着一轮弯月,眼中的哀伤从浅到浓,再从浓到浅。 她闭上眼睛,一滴清泪自眼角滑下。 良久,她露出一缕恬淡的笑容,银白的月光洒落在身上,仿佛就连月亮也在天际中静静的凝视着她,在月光的照映下,地上印出一道极为颀长的影子。 “表兄既无法为我解惑,我便不会多问,那些让我放不下的事情,我自会再去查清楚。” “姑姑应当知晓,皇族想要隐藏的事情,谁都无法查清。” 站在不远处,君远峥静静的看着她:“姑姑已然年老,又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在这种极有可能寻不出真相的事情中?” “那又如何?”赵月秋淡然一笑:“我这一生,已然如此,便是为了一人,余生皆尽不欢,我亦心甘情愿。” 君远峥眸光微微改变。 良久,他垂下眸子,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 “姑姑,你若是真的想弄明白这一切,就去皇陵吧,那里有一个人,能解答你所有的疑惑。” “谁?” “大公主戚安宛,她因残害手足,已被幽禁于帝陵多年,正是姑姑最好的解惑之人。” 陵墓? 瞬间,赵月秋的瞳孔忽而微缩,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测,明知故问:“谁的陵墓?” “升平皇的。”君远峥抿唇一笑:“缔造盛世的帝王的,安眠之所。” “而升平皇在临终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大公主戚安宛。” …… 赵月秋到底是入了陵墓。 身为升平皇亲封的一品夫人,她自然有上折子的权利。 在往皇宫递上折子之前,她心中早就做好了被婉拒的准备,且下定了决心,无论被拒绝多少次,都会锲而不舍地向新皇提出持续的请求。 毕竟,皇陵本就不是常人能轻易踏足的地方。 那里虽是一座陵墓,可以是戚氏皇族最为庄严肃穆的地方。 然而出乎赵月秋意料的事,一切顺利得近乎不可思议,她的折子头一天晚上递进去,第二日一早便得到准确的了答复。 新皇不止同意了她的请求,且还有派遣军队护送。 这般诧异之感,一直持续到赵月秋入了升平皇的陵墓为止。 …… 皇城上,君远峥与戚泽禹并肩而立。 他们虽一母同胞,长相却很是迥异,即便站在一块儿,也无人能从他们的长相中看出他们二人间真正的关系。 君远峥常年在外游历,早已练就了一身健康的铜皮铁骨,任由阵阵寒风呼啸,迎面吹来,他壮硕的身躯依旧纹丝不动。 反观戚泽禹,不过在皇城上站了小半个时辰,便有些受不住的捂唇咳嗽了几声。 他们身着一模一样的丧服。 一人是为‘母’守孝,一人是为‘父’守孝,无人能联想到他们之间的关联。 片刻之后,戚泽禹放下捂在唇边的手,扯出一抹苍白的笑:“让一品夫人入皇陵,不知此次你我的决定是对是错。” “母亲生前,总说一品夫人聪明睿智,是世上与她最像之人,或者说,一品夫人就是走上另一条路的母亲,如今母亲已然不在,若这世上还有人能把皇姐拉出深渊,便非一品夫人莫属。” 戚泽禹抿了抿唇,苍白的嘴唇终于有了两分血色:“看来,你对一品夫人的期望很高,但你更要知晓,皇姐与常人不同,她若不想出那个深渊,便无人能把她拉出。” “总归要试一试的。”君远峥轻轻吸了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毕竟,母亲临终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皇姐了,不是吗?” 戚泽禹默然不语。 对于这位几次三番都恨不得置他于死地,再取而代之的阿姐,他的感官很复杂。 既有隐隐的痛恨,又有不可磨灭的疼惜。 他分明记得很清楚,小时候的皇姐,会在他受委屈时挺身而出。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都改变了。 变得……面目全非。 如今的他,总算明白了当初父皇站在这个位置的无可奈何。 高处不胜寒。 “我真害怕,终有一日,会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年轻的帝王,语气中带着三分惶然。 父皇的一辈子,都被套牢在这个地方,但她很幸运,有爹的相伴相随。 可自己,却不一定能有父皇的幸运。 看着远方,君远峥胳膊搭上戚泽禹的肩头,怅然一笑:“怕什么,只要有我在,你永远都不会成为孤家寡人,爹是母亲的后盾,那我就是你的后盾。” “哥哥,别怕。” 好不容易听见君远峥心甘情愿的唤了一声哥哥,戚泽禹低低一笑:“老三,你终于说了一句像样的话了。” 罢了。 便是为了看起来不那么凄凉,皇姐……他便原谅她曾经的年少无知。 若她能改邪归正,若她能踏出皇陵,他便永永远远的,敬她爱她。 …… 皇陵之中,一片寂静。 即便就在不久之前,此处举行了夜场世间最为盛大的葬礼,也改不了此处的荒凉无声。 隐约之间,只能听见空中飞鸟时不时发出的几声轻鸣。 谁能待在这么安静的地方,一待就是好几年? 站在外面看了半响,赵月秋终是眸光平静的继续往里面走。 刚走不远,她便看见了不远处矗立着一块偌大的石碑。 赵月秋停下脚步,看了半响,忽而问道:“这是什么?” 随侍之人抬眸看了一眼,又很快垂下眸子,微弓着身躯,生怕有半分的冒犯。 与之同时,声音里满是敬意:“回夫人的话,此乃‘功过碑’,记载了帝王一生的功与过,每一任帝王的墓中都有。” 赵月秋怔然而问:“既然是‘功过碑’,为何这块石碑上,却是只有问心无愧四个字?” “此乃先皇生前所令,而上面的字,便是最出名的工匠仿制的先皇的字迹打造。” 升平皇的命令? 赵月秋恍然,以那个人的性子,确实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 瞧瞧这字迹狂放的‘问心无愧’,又哪里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帝王能写得出来的? “她倒是,死了也不同寻常。” 此话一出,随侍之人忙将头低的更低。 这位一品夫人与先皇之间的纠葛,便是宫中资历最深的大太监在此,也不敢置喙分毫,更别说是他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片刻后,随侍之人停下脚步,恭谨回禀:“夫人,大公主就在前面的屋宅中。” “这里?” 望着眼前所见,赵月秋眸中划过一抹诧异。 只因眼前的屋宅实在过分简陋,看起来就是一处拥有几间屋子的平房而已。 很难想象,那位尊贵的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的大公主,竟然也会落到如此的田地。 随侍之人斟酌道:“大公主居于此处,本就是为了反思,先皇生前有令,不得更改此处建筑。” 既然是来接受惩罚的日子,自然不能过得太舒服。 这是当初戚长容所想。 是以,哪怕戚安宛是升平皇唯一的女儿,到了这个地方,也只能过公主生涯里,最为清贫的日子。 对于随侍之人之人的解释,赵月秋微微颔首:“我知道了,退下吧,我自己进去,你不必继续伺候了。” “是。” 随侍之人松了口气,躬身退离。 半响,站在低矮的屋宅外,赵月秋蓦然推门而入。 在光线的照映下,些许的灰尘腾空而现。 借着光线,赵月秋才瞧清楚了屋中的一切。 一个瘦弱的姑娘,正缩在床榻的一角,睁着眸子愣愣的望着某一个方向,久久的,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若不是亲眼瞧见赵月秋怎么也不会相信,眼前的这人,竟然就是大晋皇室最为尊贵的大公主。 “……大公主?”赵月秋不确定的唤了一声。 “我说了,我不需要人伺候。”戚安宛的声音极轻。 “我不是皇陵里的奴仆,我是你父皇册封的一品夫人。” “无论你是谁,都不重要,出去。” “我是升平皇的友人。” 话落,自赵月秋出现以来,戚安宛终于第一次正视她的存在。 第585章:悔之晚矣 戚安宛道:“我见过你,在我父皇的生辰宴上,你送了一只很漂亮的大雁,那只大雁很得我父皇的喜欢。” 赵月秋莞尔一笑:“那大公主可喜欢?” 戚安宛摇了摇头:“我不喜欢,所以那只大雁死在了我的手里。” 听闻此话,又瞧见缩在角落中的姑娘满脸冷漠,赵月秋先是诧异一顿,却又很快恢复如常,不甚在意:“一只畜.生罢了,死了也就死了。” 此话一出,戚安宛看着她的眸色微变,不再像之前那般毫无温度,幽幽的道:“这时,我倒是真相信你是我父皇的友人了。” “为何?” “因为你与我父皇很像,我父皇和你说过同样的话,在我弄死那只大雁时,一向喜爱那只畜.生的父皇只不过吩咐内侍将其埋葬,对我说了一句‘畜.生罢了,死了也就死了’。” 话落,赵月秋明显感觉到了戚安宛的情绪变化,从刚开始的平静无波,到眼下的渐起波澜。 随即,便又听得戚安宛继续道:“可最后,父皇还是禁了我两个月的足,罚我抄了十遍的道德经。” 说罢,不知是不是赵月秋的错觉,她竟然从戚安宛眼中看见了泪光。 似怀念,也似懊恼 一时间,戚安宛第无数次后悔之前的所作所为。 恍惚之间,她已然记不清当初为何要和一只畜.生计较。 似乎是不满父皇的忽视,不满在父皇眼中,除了君远峥与戚泽禹以外,仿佛连一只畜.生都能与她相比? 可是,倘若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当初的她,一定不会亲手毁了父皇少有的乐趣。 不过一只畜.生罢了,既然能让父皇高兴,容它一容又能如何? 放眼屋中,竟然没一个地方能容人暂时落座。 寻了半响,赵月秋想在床榻边坐下。 然而戚安宛立即喝止了她,厉声道:“别坐,我父皇便是死在这儿的。” 霎时间,赵月秋眸光骤然一变,竟生出了几分戾气。 她站在榻旁,紧紧的盯着戚安宛:“那大公主,这时是在做什么?” 闻言,戚安宛不答反问:“一品夫人……我记得你姓赵,赵夫人来此皇陵做什么?” “我有一事不解,有人告诉我,说你能解答我的疑惑,所以我便来了。” 戚安宛眯了眯眼:“谁?” “君家公子,君远峥。” “啊,是他啊。”戚安宛恍然大悟,随即语气又变得很是嘲讽:“君家公子,当真是一个极好的……君家公子。” 说罢,不待赵月秋开口,戚安宛便道:“你想知道什么?” 面对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姑娘,年已有四十七的赵月秋心平气和的发问:“我想知道,你父皇真正的死因。” 戚安宛嘲讽的看了她一眼:“就为了这事?” “嗯,只为了这事。” 戚安宛自嘲道:“难怪君远峥会让你来找我。” 赵月秋轻轻皱了皱眉:“大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戚安宛不无所谓的冷笑一声:“你不是想知道父皇是怎么死的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现在就告诉你。” “父皇啊,她是被我气死的。” 不知是为了自虐,还是虐她人,戚安宛故意放慢了语速,又回想到了当日的情景:“活生生的被我气吐了血,之后……就在这张榻上躺足了三天,不治身亡。” 说着,她抱着膝盖,将自己环得更紧。 然而目光,却始终落在一个地方,带着旁人无法理解的哀伤愤怒。 得此一言,赵月秋只觉得脑中紧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断了,顷刻间,原本还算慈祥的目光转瞬变得凌厉,她几乎对戚安宛怒目而视。 这时,戚安宛看了她一眼:“很愤怒是吧?我就知道,君远峥让你来,就是想让你看清我的真面目,残害手足,忤逆犯上……他想让我成为所有人眼中的罪人!” “难道你不是吗?” “是,我是。”戚安宛扬唇一笑,笑得比哭更加难看:“是他们把我变成了罪人,是我把我自己变成了罪人……” 忽然之间,看着这样的戚安宛,赵月秋一时无言。 她忽然想起了君远峥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升平皇在临终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大公主。’ 还有那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远峥知晓她对升平皇的特殊情感,既然如此,又为何要特意说那么一句,还将她引来了这里? 是为了让她与戚安宛相看两厌? 不、不会的,远峥那孩子不是这样的人,他让她过来此处,一定还有别的用意。 恰在这时,赵月秋又听见戚安宛的自言自语:“那一天,我行巫祝之术诅害了他们,正巧被父皇看见了,父皇很生气的打了我一巴掌,那是父皇第一次动手打我,我不服气的与之争吵……可后来,怎么就变成那样了? 父皇一定很生气,她不会再原谅我了,就算我以死谢罪,到了地下,或许父皇也不会再看我一眼,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看见戚安宛如断线珠串一般的眼泪,赵月秋楞了楞。 ‘你与我父皇很像’,她和戚长容很像?这便是远峥引她来皇陵的原因? 赵月秋在皇陵住下了,与戚安宛比邻而居。 一开始,戚安宛闭门不出,少有的几次出门,都会绕开赵月秋这个奇怪的邻居。 不与之说话,就当还是只有她一人。 然而赵月秋却不同。 时不时的会在戚安宛屋外放荷包、锦穗,再亲手熬制热粥、骨头汤相送。 如此这般,过了半月后,戚安宛便受不了了,气势汹汹的寻到了赵月秋面前,此时的她,早已看不出半月前的脆弱。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容你在皇陵里住下也就罢了,你竟还过分的扰我的清静?” 赵月秋笑意盈盈的看着她,大言不惭:“你的父皇没有教好你,在你的身上犯了错,我想替她纠正错误。” “说什么鬼话?”戚安宛冷冷一笑,微微抬着下巴,很是高傲:“我堂堂大晋福安长公主,哪里需得你来教?!” “你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赵月秋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旁边的绣篮:“坐下吧,心平气和的绣一个青竹荷包给我瞧瞧。” “赵夫人,你是做梦呢?” 说罢,戚安宛转身就要走, 赵月秋手上动作不停,垂眸后缓之又缓的道:“每绣好一个,你可以问我一个关于你父皇的问题,然后我给你说一个故事,无论你问的是什么,只要不涉及朝堂皇族隐秘之事,我都可以回答。” 戚安宛眼神犀利:“你知道什么?” “福安长公主放心,总归我知道的,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戚安宛缄默不言。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道身影在赵月秋对面落座。 戚安宛几乎是愤恨的戳着手中的绣布,仿佛这就是赵月秋似的,恨不得将她戳百八十个窟窿。 直至黄昏已过,所谓的青竹荷包,就只绣了小小的一个边角,几片不像样的绿叶。 三天后,戚安宛拿着成品找到赵月秋,臭着脸问了第一个父皇:“听说,我父皇曾被送到曾经的燕国当质子?” “不是质子,但也与质子差不多。” “你说的明白点,我绣这个荷包,不是为了听你说废话的!” 见她不耐烦,赵月秋却是含笑道:“年轻人,耐心好些,听我一一道来。” “那一年,大晋兵力不足,晋凉关系紧张,燕国又在丧虎视眈眈,于晋燕边境挑动一次又一次的战乱,你父皇因还君门清名一事被奸臣算计、被晋安皇厌恶,不得已当了所谓的议和使者,孤身一人被送往燕国,其实在我看来,这议和使者,却和质子差不多。” 此话一出,戚安宛抿了抿唇,低声道:“那时候,父皇一定举步维艰,很是痛苦。” 赵月秋闷闷一笑:“举步维艰是真的,可痛苦……却不一定,或者说,就算有痛苦,也是别人痛苦,要知道,你的父皇是世间最有能耐之人,即便身处他国,也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能。” “当年,还是晋国长容太子的先皇,在当时燕国的国都成安,结识了还是燕国皇子的燕亦衡……也就是如今的,你十三姑姑的夫婿。” 赵月秋娓娓道来。 说到最后,她语气里已是不自觉的有了几分慎重: “在诸多明枪暗箭中,你父皇以一己之力,挑起了燕国皇室的内乱,废了当时的燕国太子,扶持你十三姑父的兄长燕北辰登基,而让燕北辰登基的条件,便是让燕国无条件签署败国协议。” “而当年,你祖父与百官的要求,不过是要一纸议和书罢了。” 听到这儿,戚安宛很是紧张:“那当时的燕国新皇签了吗?” “没有,他反悔了。” 此话一出,戚安宛怒不可遏:“竟言不守信!简直岂有此理!” 怒完了,戚安宛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燕北辰本不想放你父皇离开,是君琛君将军不顾一切的行大军压境,以数十万铁蹄,迎回了你的父皇。” 第586章:祭奠 君将军与你父皇,皆可以毫无顾忌的将背后交给对方,他们君臣之间的深情厚谊,在上京广为流传。” 君将军?君臣? 听闻此话,戚安宛不置可否,眼睛却亮晶晶的,似乎闪烁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星光。 她从出生便尊贵至极,自以为天生聪慧,无有不知,可却从来不知,自己的父母间,竟还有这么惊心动魄的故事。 数十万铁骑行大军压境……那等场面,便只是想想,都让她心中澎湃不已。 忍着身体中沸腾的热血,那等莫名其妙的灼热感几乎要将她灼伤,戚安宛迫不及待地继续问询道:“那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赵月秋摇了摇头,面色依旧温温和和,眼中的笑意感慨未曾消退,可她的样,子摆明了就不打算再开口。 “怎么可能没有?”戚安宛急了。 好不容易知晓父母年轻时的故事,却又这么中途戛然而止,这样的抓心挠肺的感觉,极为难受。 “你父皇的一生波澜壮阔,又岂是我三言两语能说尽的?”赵月秋含笑看她。 “既然如此,你便快快告诉我!”戚安宛耐性不足,忍不住开口催促。 这时,赵月秋拿出先前戚安宛递给她的荷包,恍若不经意地抚了抚上面的青竹,不紧不慢道:“我们二人之间的约定是,一个荷包,一个问题,一段故事。” 顿时,戚安宛磨了磨牙,气愤不已:“你这是在威胁本公主?!” 赵月秋坦然自若,并不因为戚安宛的生气而感到惶恐,反而坦然自若的扬了扬眉头,。 两人明明平视,她却像站在高处居高而下地盯着戚安宛,淡淡一笑:“公主可以不接受我的威胁,我从未强迫过公主。” “你这是在强词夺理!”戚安宛抿了抿唇,神色渐渐变得危险起来:“从来没有人敢这般对待本公主!” “事实罢了。”赵月秋不为所动,提醒道:“公主殿下不要忘了,你之所以会待在这里,便是因为被你父皇幽禁的原因……你父皇,对待你,可比我所谓的口头‘威胁’,狠多了。” 霎时间,戚安宛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她的眼中,戚长容自然与旁人不同。 然而,当话题触及到那个人时,原本蠢蠢欲动的戚安宛却很快的平静了下去,眼中的怒色瞬间消散。 良久,她像是做出了重大的决定,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罢了,不就是一个荷包而已,你等着吧!” 说罢,戚安宛起身,想要回自己的屋中。 见状,赵月秋出生唤道:“公主殿下且慢。” 戚安宛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赵月秋无视了她眼中的不满,极为自然的提了要求:“这一次,我不要青竹荷包,我要换个样式。” 想知道父母故事的念头占了上风,饮鸩止渴般的痒意让戚安宛忍住怒意,憋屈发问:“……什么样式?” “皇陵中,凡是公主殿下亲眼所见,皆可秀于荷包之上。” “好。” …… 在父皇死后的第二个月,皇陵里来了一个很是奇怪的人。 这个人口口声声说要替父皇教导于她,纠正父皇此生唯一的错误,还自称是这世间最为了解父皇的人…… 可偏偏,这个人竟一直不知父皇最大的秘密,如此以来,‘最了解’便打了一个很大的折扣。 不知道为什么,新来的人对荷包有种很大的执念,身为大晋最尊贵的公主,用荷包交换了许多有关于父母生前的故事。 每一个故事,都充满了惊心动魄 哪怕只是作为几十年后的旁听者,戚安宛都能感觉到当初还是东宫太子的父皇的步步危机。 “……有时候,我也会疑惑,世间为何会有像你父皇那般聪明的人,有她这么一颗璀璨的明珠在,就将旁人都衬托成了最不起眼的沙粒。” “在岁月的沙河里,即便所有人都化身为灰烬,属于你父皇的光辉,却永永远远都不会消散。” 又一个故事说完,赵月秋饮了口茶润了润嗓子,不知不觉间,她已在皇陵中待了大半年的时间。 大半年,却只说了三个故事。 这时候的她,依旧一身素服,像个寻常妇人一般,唯有发间插着一根宝石簪子,昭示着她的身份不俗。 三个故事,足以证明一件事。 戚安宛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你爱慕我的父皇。” 此话不是疑惑,而是肯定。 唯有真心爱慕一人,才会对一人的事情知之甚详,当旁人问起来时,便能如数家珍的说给旁人听。 赵月秋略为惊讶,并不是惊讶她对戚长容的爱慕被人看了出来,而是惊讶,她的爱慕直到这时才被戚安宛看了出来。 “我以为,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他人,我爱慕你父皇这件事,从来都不是秘密。” 世间有眼力的人不少。 如今上京凡是年纪稍稍大些的,想必都能猜到她与戚长容之间的几分纠葛,只不过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没人敢将这件事摆到明面上来议论罢了。 闻言,戚安宛顿了顿,竟是直接忽视了赵月秋的打趣之意,忍不住问道:“你为何会喜欢我的父皇?” “这还能有为什么?” 见她问的认真,赵月秋便也认认真真的想了想:“大概是,世间大多数人都有慕强心理,而我恰恰是大多数人中的一个,而你父皇,又恰恰是强者中的最强者。” “你对我父皇,从一开始便如此纯粹?” “不。” 戚安宛以为眼前的人会点头,可谁知赵月秋却是认认真真地摇了摇头,面对她的诸多不解,随即解释道:“一开始,我只是瞧中了太子正妃的位置,也就是日后的国母之位,后来,在日渐的相处中,才是真正的为你父皇的魅力所折服。” “所以,哪怕我无法成为她的妻,也无法成为她的臣,可我心甘情愿的成为她治下万民中的其中一人。” “我不太明白……” 戚安宛眸色复杂:“你不该爱慕她。” 同是女子,又何来爱慕一说? 此话一出,赵月秋并未多想,只以为戚安宛是在为她自个儿的母亲吃醋,略为无奈的道:“当年爱慕你父皇的姑娘,在上京比比皆是,不多我一个,可几十年来,你的父皇却依旧只有你的母亲,公主当真不必如此。” 戚安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些秘密,或许只能成为秘密,哪怕父皇已然逝去,可那些事情,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从她的口中说出。 恰在这时,赵月秋刚好垂下眸子,错过了戚安宛眸中的一抹无法言喻的深色。 守皇陵的日子总是枯燥无味的。 每隔七天,赵月秋便会举行一场小型祭祀,参与这场祭祀的,只有她与戚安宛两人。 然而每到了祭祀这一天,戚安宛就会变得格外的躁动不安,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念祷告经文时,频频出神不说,甚至还几度偷溜。 待祭祀礼毕,赵月秋便会在皇陵的某处角落中找到她。 这时候的她,或愣怔不已,或满脸泪水。 “你我之前,该好好的谈谈了。” 屋内,两人落座。 说罢,赵月秋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敲了敲,眉头微微蹙着:“为何要不止一次的偷跑?祭奠你的父亲,就让你如此难受?” “你不明白。” 眼睑不自觉的颤了颤,戚安宛艰难的摇了摇头,环抱着自己的胳膊,恨不能将整个蜷缩在一起。 这座皇陵,是空的。 在她们驻守的帝陵地宫内的棺椁里,实际上只有一身帝王服饰。 她们每七天祭奠的,只是一场空。 而她,或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到那个人真正的墓前祭拜。 听闻此话,赵月秋眉头皱的很紧,仿佛能夹死蚊子似的。 她本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可戚安宛的反应实在太过时常,言语目光中全然是逃避,显然有不可于人言说的秘密。 但是,如果戚安宛始终无法对人敞开心扉,赵月秋又如何能够让她放下一切介怀‘改邪归正’? 片刻后,赵月秋斟酌道:“事关于你,你若是不说,我自然就不知晓。” “我不能说。”戚安宛掀开眼皮看她,抿了抿唇:“不止我不能说,这件事,谁都不能说。” 什么事? 赵月秋难得茫然了一瞬。 不知过去了多久,戚安宛一声苦笑:“从前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每到今日,我就会忽然发现,原来父皇竟如此的狠心。” “她明明只是禁足了我而已,虽收回了我大晋公主的所有荣光,却至始至终未伤我分毫,然而我总是会痛不欲生。” 赵月秋抿了抿唇:“这些事,你该放下了。” “放不下。” 戚安宛双手捂脸:“你留在皇陵,或许就是为了看见我‘改邪归正’,可我的邪,是基于父皇安在时,如今她不在了,皇陵里也不会有其他人来,我的邪,该对谁?” “你七日一祭祀,或有想点醒我的想法,然而这大半年里,我每日每日都很清醒,我知道曾经的哪些事是错的,但我没有认错的机会。” 第587章:不如不见 闻言,赵月秋深深吸了口气:“只要你想,就可以。” 话落,戚安宛摇了摇头,当褪去所有锋芒,她此时更像个脆弱到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我只想见一个人。” “谁?” “你的表兄,君琛。” 深深的看了戚安宛一眼,赵月秋没有问为什么,过了两日便离开皇陵,走的时候,并未告知旁人为何要走。 戚安宛站在暗处,看着赵月秋离去的背影,久久不曾言语。 …… 上京。 赵月秋入了君家,找到因君门事务而分身乏术的君远峥,问询道:“大公主想见你父亲,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她不问戚安宛,是因为知道那个小姑娘性子执拗之至极,即便她问的再多,想必也不会吐露一言。 与其在皇陵继续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到此处,总会得到答案的。 听闻此话,君远峥神色不动,不紧不慢的放下书册,扯开唇角轻轻一笑:“姑姑说笑了,那是父亲与公主殿下之间的事,我又怎会知晓?” “你父亲与大公主,看似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可我总觉得,其中或许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见赵月秋不明所以,被极深的疑云所笼罩着,君远峥抬手捏了捏眉心,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道:“姑姑,连您都不知道的事情我又怎会知晓?您可别为难我了,我这还有许多事务要做呢,您要是实在放不下,不如直接去找父亲问问?” “找他?” 赵月秋沉默许久,忽然问道:“你父亲如今还和从前一样,时常去陪你的母亲吗?” “是。” 回罢,君远峥轻轻皱了皱眉头:“不过,近两日倒是没去,因父亲几日前偶感风寒,一直缠绵病榻,我猜,或许父亲是不想让母亲担忧。” “怎么会染了风寒?”赵月秋急急而道:“你父亲的身体最是康健不过,一场普通的风寒又怎能将其击倒,可曾传唤宫中的太医前来诊治?” “传了。”君远峥长长一叹:“太医说,此病也有长存心病,久忧思的缘故,除了每日按时服药以外,还要放宽心。” 这心病还需心药医,可君琛的心病已死,又有谁能医他? 赵月秋神色略悲。 这时,君远峥似不经意的说了句:“父亲与先皇感情甚笃,借此机会出去散散心,沿路顺便皇陵祭拜一番也是无妨,至于该如何说服父亲……就要看姑姑的本事了。” 闻言,赵月秋顿了顿,抬眸看向君远峥:“远峥,你这是把姑姑我当枪使?” “还请姑姑见谅。” 君远峥起身,隔着书案很是无奈的拱手作揖:“从小到大,我在父亲眼中都是‘臭小子’,他听不得我的劝导,且说的多了,只怕会让父亲更加烦闷。” “小狐狸。”赵月秋没好气的道:“那你又怎知你父亲就能听得进去我的劝导,若是他连我的话都听不进去,那岂不是白费工夫?” “当然不是。”君远峥正色道:“如今父亲的长辈们皆以逝去,若是有人能让他在意,除了他的儿子以外,或只有姑姑了。” “至少这些年来,父亲从未拒绝过姑姑,不是吗?” 赵月秋无言以对。 若说的再准确些,是这几十年来,君琛都对她多加照顾,是一个合格的兄长。 “罢了。” 话落,赵月秋闭了闭眼,等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坦然:“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我会去试试。” 君远峥吊儿郎当的笑了笑,半点没有身为君门家主的威风,更像是当初那个未长大的少年。 桀骜不驯,性如烈火。 “还是姑姑看得明白,那此事就拜托给姑姑了。” …… 入了栖梧院,还未走进书房,赵月秋远远便听到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既低又哑。 她的脚步更快了两分。 “表哥?” 书房门向外大敞,听到她的声音,书房内的君琛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抽出一张未用过的宣纸,覆盖在桌上的画像之上,遮住了画上人绮丽的容貌,轻咳一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眼中依旧毫无光彩。 曾经的丧妻之痛,即便已过了大半年的时间,也未曾被时间冲淡半分。 闻言,赵月秋抬步而入,未曾注意到书案后人的动作:“听远峥说表兄身子不适,我特来瞧瞧,不知表哥可有大碍?” “一点风寒罢了,何须惊动你,也就远峥大惊小怪。” 说罢,君琛摇摇头,他的面容早已不复年轻时的俊朗,颌下胡茬乱生,不自觉带了三分夹杂着颓废的冷硬。 “话可不能如此说,人啊,有时候就是不得不服老,身体每况愈下,有时候看似是一场小病,可若迁延不愈,也能渐渐严重。” 说着,赵月秋目光落至一旁的百宝匣上,又慢吞吞的移开:“表兄长时间待在府中也不好,不如与我出去走走吧?” “不去。”君琛想也不想的拒绝,抬眸冷冷的看向她。 “去吧。”不敢与之对视的赵月秋垂眸而道:“走的也不会太远,来回也就几月光景,表哥整日将自己关于府中,想必表嫂也会放心不下的。” “你的用意。” 赵月秋愣了愣:“什么?” 见她一脸茫然,似乎并未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君琛耐着性子,再问的更清楚了些:“让我出去的用意。” “月秋,你或许不知,其实与那人很像,从不会做毫无意义之事。” 再一次听到了这句话,从最初的淡淡悲凉,到现在的情绪毫无波动,其中赵月秋经历了许多。 她眨了眨眼,知道这件事终是不能长久的隐瞒,便坦然而道:“确实有一件事,需要表哥亲自前往。” “什么?” 赵月秋不答反问:“表哥可曾知晓我这大半年都去了何处?” 她吃准了君琛从不关注外界发生的事,而远峥又不是多嘴之人,他既有可能不知她的动向。 果不其然,君琛微微皱了皱眉头:“你去了何处?” “我去了皇陵。”赵月秋在一旁的檀木椅落座,径自斟了一杯茶,壶中茶水泛凉:“先皇之死,我一直心中存疑,后经人提点,便去皇陵中找知情之人解惑。” 几乎不用想,君琛便猜到了赵月秋是被谁提点的,他凝眸问道:“远峥?” “是。”赵月秋毫不犹豫的出卖了君远峥,半分没有作为长辈的风度。 她没发现,上首君琛眸光渐渐变得冰冷。 这时,赵月秋继续道:“先皇之死,在我看来很是戏剧性,甚至有些许的嘲讽之意,没死在登位前那几年内的刀光剑影,也没死在登位后的呕心沥血…… 毫无疑问,若那个人的死因宣之于众,福安长公主必定成为世人眼中的罪人。” 越说,赵月秋的心情越沉重,头脑也越发清晰:“可谁都不能否认,福安长公主是那个人最在意的女儿,从满周岁时便有了封号,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女……人生在世,孰能无过,若那个人还存于世,也不会因此而责怪。” 君琛:“你不是她,又怎能知她的想法?” “可表哥也说了,我是世间最像先皇的人。”赵月秋一字一句道:“我不曾憎恨福安长公主,相信先皇也不会憎恨。” 话已说到此处,君琛定定的看着她,耐心耗尽:“月秋,你到底想说什么?” “福安长公主知错了。”赵月秋远远的迎上君琛的视线,轻飘飘的道:“可她说她没有认错的机会,我说只要她想,便可以,然后她告诉我,她想见你。” 话出,君琛一阵沉默。 见他不言不语,下颌紧紧绷着,放在书桌上的拳头紧握,手背青筋凸起,仿佛随时能够爆发。 然而,即便如此,赵月秋也半步不退,步步紧逼:“表哥,你可否告知我,这是为何?” 赵月秋不傻。 她当然能听得出来。 戚安宛的认错对象,或许就是君琛。 即便她的猜想出现偏差,可福安长公主与眼前人之间,一定有她不知的交集。 或许是因为他是那个人最信任的臣子,也或许是因为其他的。 只是赵月秋怎么都想不明白,除了君臣关系之外,他们之间还能有什么? 君琛没有回答。 他能如何回答? 戚安宛是他的女儿,可他该怎么与赵月秋解释? 她也曾是一个小姑娘,可因深爱一人,熬到了垂垂老矣。 若说起来,月秋也是皇室秘密的受害者之一,那个最该随时间流逝而被埋葬的真相对于她来说,实在太过残酷。 若是可以,这辈子就不该再被任何人提起。 赵月秋道:“表哥怎么不说话?” “她是公主,我是臣子,仅此而已。” 赵月秋顿了顿:“罢了,如今我只问表哥一个问题,你要不要随我一同去皇陵?” “不去。” 赵月秋不明所以,微皱着眉头:“为何?” “不合适。” 与其说不合适,倒不如说不乐意。 在这件事上,君琛远不如赵月秋、不,远不如戚长容豁达。 第588章:共守河山 曾经,他视这个女儿为掌上明珠,认为是上天的恩赐。 可如今,掌上明珠造成了他一生的遗憾,且因其愚蠢与嫉妒让他最爱之人因此逝去,他该以何种态度面对? 既是相见两难,倒不如不见。 赵月秋深深吸了口气,意图说服于她:“表哥既说与公主是君臣,那如今君有令,臣岂可不从?” “我效忠的是先皇,从来都不是她。” 君琛毫不犹豫:“便当我是不尊君令吧。” 赵月秋无奈:“表哥……” “勿要再劝,此一生,我与她不复相见。” 说罢,君琛拂袖离去,面容隐含怒意, 皎洁的月光隐于树梢后的云雾之间,银白的月光透过云层撒落于世间,若隐若现的喧闹早已远去。 入夜之后,赵月秋居于将军府,坐在庭院之中,望着天边遥不可及的明月,陷入沉思中久久失神。 今日表哥的反应实在是太大了。 不见就不见得,竟然还说出了此生不复相见的话。 这得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恨啊? 浓浓的疑云遮挡在眼前,隐藏了其中的真相,不等赵月秋想明白,院门便从外被推开。 随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恰是君远峥笑嘻嘻的走近,很是自然的在另一张椅子上落座。 见状,赵月秋瞥了他一眼:“你越发的没规矩了。” 闻言,君远峥吊儿郎当的打了个哈欠,不甚在意:“在自家人面前,要什么规矩?姑姑自小看着我长大,我是个什么性子,只怕没人比姑姑更清楚了。” “都到娶妻的年纪了,总该稳重些。” “姑姑放心,娶妻还早着呢。”君远峥从不愿被拘束,说的逍遥自在:“如今母丧,该守孝三年,待三年后,我便是二十有二,哪家的姑娘愿意为我耽搁三年?” “三年后,你也才二十有二,在偌大的上京也是年轻有为之辈中的佼佼者,多的是姑娘愿意成为君门主母。” “话虽如此,可不是侄儿我自夸,上京的名门贵女不少,可配得上我的……” 君远峥看着赵月秋,歪头一笑,说的极为猖狂:“至今未有。” “顽皮。”赵月秋斜睨着他,毫不客气:“这话要是被他人晓得了,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你淹了。” 说罢,赵月秋难掩怅然。 闻言,君远峥踌躇半响,见赵月秋眉间有几分挥不去的忧愁,抿唇问道:“姑姑失败了?” “嗯。”赵月秋无奈摇头:“你的父亲,油盐不进,我一说福安长公主想见他,他便翻脸离去了。” 君远峥眼中光芒不定:“公主要见父亲?” “是。”赵月秋抬眸瞧他:“远峥可知这是为何?” “不知。”君远峥摇了摇头,神态间毫无异常:“姑姑难道知晓?” 赵月秋叹息一声:“我也不知,正是因为不知,所以才烦苦不已。” “姑姑可曾问过父亲了?” “就你那个榆木般的父亲,能与我说实话才怪。”赵月秋打趣道。 “那公主呢?”君远峥再问。 “公主?公主什么也未说明。”赵月秋如是说道。 顿时,君远峥不知该作何想法。 一个父亲,一个女儿,却父不似父,女不似女。 赵月秋并未发觉君远峥的不对劲,只是很遗憾的摇了摇头,却不在这件事情上过于纠结:“罢了,总归你父亲那般固执,所思所想皆不由旁人所改,我也不再勉强,明日再回皇陵,只不过,却是要让福安长公主失望了。” 君远峥很快意识到赵月秋的用词,诧异而问:“回?” “是。”赵月秋低低一笑:“我倒是觉得,皇陵是个极好的养老之地,我若是上奏陛下,自愿请去与福安长公主长久作伴,想必陛下不会拒绝。” “姑姑这是何必?皇陵清寂,怎能久呆?”君远峥极不赞成,忍不住道:“若姑姑愿意,自有远峥给姑姑养老。” 赵月秋但笑不语。 见她如此,君远峥何尝不明白她的意思,抿唇而道:“姑姑与父亲一样,皆是固执之人。” “总归固执,是老赵家的一脉相承。” 离去之前,君远峥终是没能忍住,出言唤停赵月秋上马的脚步:“姑姑见到了福安长公主,记得替我转告公主殿下,就说陛下很想她这个姐姐,愿其一切安好。” 赵月秋颔首,不再多言。 马车驶离巷子,远远的消失在君远峥的视线范围内。 是夜,明月高挂,星点稀疏。 君远峥坐于书案中,凝视面前的书册。 极厚的一本,却始终让他拿不定主意。 ‘吱噔’一声,身后收纳藏书的柜子突然从两边分开,露出一条足够容纳一人出入的暗道。 君远峥不为所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 不久后,乔装过后的戚泽禹从通道的尽头走出,他身上披着一间黑色斗篷,微垂首,待出来后,随手扭动书柜中的暗饰,通道复又关上。 这时,才掀开斗篷黑帽,看着面前静坐不言的君远峥,淡然道:“你今日,似乎沉默了许多。” “姑姑回来过了,又离开了。” “福安长公主,知错了。” 短短两句话,便让戚泽禹知晓这两日没发生了什么。 闻言,戚泽禹行至书案旁,将桌上的书册拿了起来,漫不经心的翻阅:“将一品夫人送至皇陵,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委屈姑姑了。”君远峥抬手扶额,面容微复杂:“被君府与皇室所牵扯,姑姑却什么都不知晓。” “这是一品夫人所愿。” “福安长公主,是否有出皇陵的可能?” “远峥。”戚泽禹唤了他一声,神色郑重:“你应当知晓,父皇下的令,即便我是大晋帝王,也无法更改,更何况,父皇的半支‘罗’队皆于皇陵坚守,那是父皇的意志,皇姐终其一生,都决无可能离开。” 说到这儿,兄弟二人皆沉默不言。 父皇的强大出乎他们的意料。 而他们也不愿意违背父皇的命令与意志,哪怕,戚安宛是他们一母同胞的嫡姐。 片刻后,戚泽禹手中的书册已翻了两页,眸光从书的目录处一晃而过:“父皇说的是以野史之名流传民间,你怎么写了本杂书?” “野史,自不能缺,可若是想让人更容易接手,话本之名更方便。” 戚泽禹挑眉:“你的意思?” “先以佚名印书成册,而后再将编撰的‘野史’投入民间,或许会有意料之外的的效果?” 戚泽禹随意翻了几页,而后放下册子,客观品评:“写的,倒是挺接近事实。” “当然,有父亲亲口叙述,自不能相差太多,只不过……” 戚泽禹追问:“只不过什么?” 见他恍若不明,君远峥看向他,破有种幸灾乐祸之感,挑眉笑问:“此书现世,朝堂必定动荡,或可牵涉国本,你可做好了准备?” “这是父皇给我出的第一个难题。” 戚泽禹坦然自若,并不畏惧:“我若是连这点能力都没有,父皇便也不会将整个天下交于我手了。” “听起来,你似乎胸有成竹?” “退一万步而言,我若不成,这不是还有你在?” 戚泽禹笑意不减:“你在,我便无由忧心。” “说的也是。”君远峥从袖中拿出泣血刀刃,抬手轻抚:“当初母亲将这把刀交给我,其意就在,你剑指何处,我便杀向何处。” “偌大河山,你我共守。” …… 皇陵之中,赵月秋披星戴月而来。 屋中火烛未熄。 戚安宛抬眸看去,赵月秋道:“很抱歉。” “什么?” 赵月秋不愿说谎,直言相告:“你要见的人,不愿前来。” 戚安宛垂眸,黯然而道:“多谢赵夫人,我早知如此,劳烦夫人大老远的跑一趟了。” 赵月秋入屋落座:“我去是,他染了风寒,正在府中静养。” “病情可重?” “看似不重。” “那就好。”戚安宛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担忧渐渐散去,掩饰性的喝了一口清水:“君老将军乃是国之栋梁,自不能有事。” 赵月秋审视于她,淡声发问:“公主很担忧君将军?” 听闻此话,戚安宛立即意识到这人是在套她的话,于她对视一眼,轻笑着感慨道:“夫人与我母亲很像,可夫人也当知晓,慧极必伤。” “不能说?” 戚安宛摇了摇头。 若是能说,早在许久之前,就说了。 赵月秋并不为难她:“不能说,就不说。” 外间月色依旧。 隐约之间,戚安宛恍若听见有人搬动重物的声音。 犹豫片刻,她起身出门一观。 这一看,她身形微止。 “夫人这是做什么?” “这些都是我的东西,我日后既然要在皇陵久住,总归要住的舒坦。” 戚安宛诧异不已:“长住?” “正是。”赵月秋笑的慈和,这时候倒是有了几分长辈的风范。 “这地方你住不得。”戚安宛皱了皱眉头。 “你都住得,我如何住不得?”赵月秋不为所动。 “我是父皇亲封的福安长公主!”戚安宛瞪了她一眼:“你又是何人?” 第589章:苍老 我是你父皇亲封的一品夫人。” 戚安宛急的跳脚:“这如何能够相比?” “嘘。”赵月秋伸出手指竖在唇间,对着戚安宛俏皮的眨了眨眼:“这件事,陛下都已同意了,公主同意与否,早已不甚重要。” “你……” 戚安宛的反对毫无效果,赵月秋就此成了皇陵中的长住客人。 无人来此驱逐,也无人因此而心中不服。 皇陵永远是死寂的。 在被幽禁五年后,千万仿佛看见了一束光亮,那束光亮本不是从她而来,可最后却停留在了她的身边,让她在黑夜之中不再像以往那般惶恐。 平常的生活好似没什么改变,只是多了一个人罢了。 在皇陵中乱转时,身边有人能陪她说话。 在屋中静坐时,也有人愿意坐在她的身旁刺绣打盹。 戚安宛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可她透过赵月秋,清楚明白的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若自己的母亲能不从小背负上那等重任,或许能比眼前的人活得更加逍遥自在。 因为母亲从不钻牛角尖,她的心胸就像大海一样宽阔。 直至赵月秋满头白发,不过短短两年时间,便迅速衰老,目光也不是年轻时候的清明,浑浊的看不清其中容纳了些什么。 可她的身子骨仍旧很健朗。 盛安三年七月,君琛缠绵病榻,病情危重。 消息传入皇陵,戚安宛疯了一般,不顾一切的想要强闯而出。 ‘罗’队暗卫现身,不由分说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戚安宛六神无主:“我只是去瞧瞧他罢了,你们放心,等我瞧完了,自然会回皇陵幽禁,此生绝不再踏出一步。” “升平皇有令,福安长公主,此生不得踏出这座皇陵半步,违者,断双腿。” 戚安宛气怒不已,眼眶随之而红,哽咽不已:“你们怎么能如此不近人情,难道你们不知道病重的人是谁吗?!” “公主请回。” ‘罗’队中人,向来只聆听帝令,戚长容虽已逝三年,但她的威势犹存。 帝令,既出不改。 戚安宛咬了咬牙,终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目光转而落到一旁的石头上:“好!不就是断双腿吗?我今日就断给你们看!” 说罢,她捡起那块石头,毫不犹豫的奋力往膝盖上砸去。 剧痛霎时传遍全身,戚安宛立即栽倒在地,然而他就动作不停,就这么一下一下的,目光冰冷的,行自残之举。 顿时,暗卫微愣,待反应过来后立即挑飞戚安宛手中的石头:“公主这是做什么?” 因为疼痛,戚安宛额上隐隐冒出冷汗:“你们不是说,违者断腿吗?我今日非要出去,将双腿留在这儿又如何?” “公主莫要胡闹。”暗卫沉声而道:“便是公主自废双腿,也绝不可能走出皇陵一步!” “你们是想逼死我?” 戚安宛喉头一梗,时隔几年再次体会到了生不如死的感觉,那种恐慌感几乎将她整个淹没。 “我只是想去见见他而已,我只是想见他最后一面而已!我想见自己的父亲,想侍奉于父亲病榻之前,我到底有何错?” “公主甚言。”暗卫眼神冰冷:“公主莫要糊涂,您的父亲——先皇,早已入葬皇陵!” “哈哈哈——入葬皇陵,不过是一座空的陵墓!她不在这儿,她从来都不在这儿,你们欺骗了世人,却欺骗不了我!” 暗卫眼神冷的仿佛能结冰:“公主,您受天下人俸养,要慎言慎行。” 鲜血膝盖处的衣衫浸了出来。 两方僵持不下,谁也不肯退后一步。 就在这时已收拾好行囊的赵月秋由远及近,看着皇陵出口处的一幕,神色微微一动。 目光落到戚安宛身上时,见她满身狼狈,眼中满是绝望恐慌,话语间不自觉便带了三分柔和:“你不必太过担忧,我自会回去守着君将军。” 戚安宛求救似的看向赵月秋:“我想去看看他,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不行。”赵月秋平静的摇了摇头:“福安公主,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既然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您的惩罚,便是终生幽禁于此。” “我知错了,我早就知错了……” 赵月秋长长一叹,心怀不忍的移开视线:“这或许也是公主殿下遭受的惩罚之一,你只能接受。” 霎时间,最后一根稻草激垮了她,戚安宛抬手捂脸,哭的很是狼狈。 等了片刻,待所有行囊已然准备好,且搬上马车,赵月秋转身就想离开。 这时候,戚安宛道:“你且等一等,我既然不能出去,就请夫人帮我带一封信给君远峥。” 赵月秋回身:“公主要快。” 听罢,戚安宛擦了擦眼泪,冷声朝一旁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侍者吩咐道:“扶本公主起来,准备笔墨纸砚。” 膝盖上的剧痛尤其明显,千万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在侍者的搀扶下勉强而立,快速写了一封潦草的信,随即亲手交给赵月秋。 “此信,还请夫人一定要交给君远峥。” 听罢,赵月秋深深吸了口气,将信接了过来。 马车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皇陵。 入上京城时,赵月秋何种风尘仆仆,相比从前入京时的从容,眼下的她,早已没了坦然平和。 她几乎是立即入了君府,两鬓的白霜越浓。 君府之中,气氛异常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君门老将军病重,或许剩余时日不长了。 就连金銮殿的天子,也因此几度动怒,发落了太医院的部分太医。 见到赵月秋,君远峥立即迈步迎了上去:“姑姑……” 赵月秋急声询问:“情况如何?” “怕是不太好了。”君远峥深深的吸了口气,眉宇间笼罩着一层乌云,嘴角紧抿成一条线:“太医说,或许没几日了。” 此话一出,赵月秋心神巨震。 今年的君琛年纪已然不小,她虽早有准备,可却从没有想过,事情会来的这般迅速。 除了两年前的那场风寒以外,这两年内,并未听说过君琛身体有恙。 见她愣怔,脚下微微踉跄,君远峥连忙伸手去扶:“姑姑当心。” 闻声,赵月秋回神,勉强的笑了笑,将捏在手中多时的信件交给君远峥:“这是公主让我交给你的信。” 见状,君远峥抬手接过。 赵月秋抿了抿唇,又道:“公主本想亲自前来,甚至不惜因此自废双腿,可是守在皇陵外的暗卫不予通融,她半步不得出。” 听闻这话,君远峥苦笑一声:“我知晓。” 这时候,赵月秋已经没有心思追究他们之间到底是何关系了,神情纷乱:“我去看看你父亲。” “姑姑等等。” 君远峥垂眸道:“父亲眼下已入眠,姑姑还是先去整理一番,理一理情绪……父亲认为生老病死皆由天定,他不喜旁人因此事而伤悲。” “好、好,我这样去见表哥,确实不妥。”赵月秋压下悲伤之意,由君远峥指引着去另一处地界歇息。 待到终于见到缠绵病榻,形削骨瘦的君琛时,已是接近傍晚时分。 赵月秋的眼眶立即红了,呐呐唤道:“表哥。” 听到熟悉的声音,君琛抬眸看去,却是忽而一笑:“哭什么?” “总觉得,这样的表哥,很陌生。”赵月秋走近,蹲于榻前:“我记忆中的表哥,一向是所向披靡的,剑指之处,战乱止,太平生。”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君琛摇了摇头,神色如常:“都一把年纪了,何故连这点事都看不开?” 他虽瘦,可眼睛却很明亮。 看着人时,让人难以相信这竟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竟是从他的眼中发现了几丝怅然的解脱。 赵月秋暗暗心惊,颤抖着唇角,问出了声:“表哥,你……一心求死?” “并未。” 君琛很是坦然的道:“她临终时,曾让我好好的活着,我问心无愧,即便活的艰难,却是依旧做到了。” “表哥说的是表嫂?” “是。”君琛顿了顿,语气中带了几分庆幸之意:“如今,我倒是感谢上天,并未让她遭受与我一般的磨难。” 赵月秋张了张嘴,长久的悲伤过后,已是声音嘶哑。 “表哥,你可还有何心愿未了?” 说到‘心愿’,君琛倒是真的紧皱着眉头,有一事放心不下:“远峥这小子,心性或不沉稳,他已二十一了,可亲事还没个着落,待我一走,他又将守孝三年……” “儿孙自有儿孙福。”赵月秋勉强的笑了笑,在君琛的示意下于旁边小凳坐下:“远峥这孩子品质上佳,是大多数人求之不得的佳女,表哥不必为此担忧。” “总归不放心,害怕无法向他母亲交代,待我走后,这孩子,或许就只能托付给你了。” 无论是君家,还是赵家,皆人丁凋零。 两家本族人加在一起,却是不足双手之数。 君琛眸光温和的看着赵月秋,当目光落到她的一头华发上时,隐含悲意。 “月秋,你也老了。” 第590章:满城送葬 我若不老,岂不就成了一个怪物?” 赵月秋并不介意一日更比一日的苍老。 闻言,再一看她毫不在意的笑容,君琛静静的凝望着,良久没有开口。 也许是屋内的氛围过于凝重,而因其是兄长,赵月秋与君琛之间的相处一向是轻松愉悦的,她便不自在地动了动:“表哥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转眼之间,已过三十多年。” 半响,君琛郑重其事的道:“月秋,这一辈子,是我对你不住。” 赵月秋惊讶不已:“表哥为何要说这种话?” “是我辜负了舅舅的托付,没能照顾好你。”君琛闭了闭眼,过往之事再度袭上心头,令他不由自主的叹息:“你的一生,本该儿孙满堂,颐享天年的。” “这世上,没有‘本该’怎样。”赵月秋看法与之完全相反:“每个选择,都对应着不一样的结果,选择了怎样的人生,就该坦然接受其选择中的利或弊。” “我很好。” 话音刚落,君琛就睁开了眼,眼中蓦然涌出几分笑意,轻声缓道:“极好,如此,就算到了下面,我也能对舅舅有所交代了。” …… 君琛到底没能坚持多久。 盛安三年,七月二十七,君门报丧之声响起。 消息传入宫中,二十一岁帝王手中的折子蓦然掉落在地,长袖从书案边拂过,茶盏掉落,一地狼藉。 一时间,御书房中的侍者匍匐跪地,无人敢言。 其中,包括前来传信的内侍。 不知过去了多久,戚泽禹转了转僵硬的眼珠子,缓缓闭上双眸,掩饰其中一切痛意。 待他再度睁眼,眼底是一片平静无波,像是一团死水,无人知晓潭底隐藏着怎样的汹涌波涛。 “传朕圣谕,君琛君大将军劳苦功高,为我大晋江山奉献一生,守江山护百姓,功不可没,着令四品及以上官员,斋戒七日,半年内,上京各处绝丝竹之乐,以示敬意,不得有误。” “违者,施以‘叛乱’之罪,斩立决!” 盛安皇之命,以最快的速度传入了上京各方耳中。 顿时,上京城中所有娱乐之所闭门拒客,四品及其以上官员立即扯下桌上所有荤食,换上颜色浅淡的服饰,前往君府吊唁。 “君小将军节哀。” “君老将军乃是大晋功臣,功在千秋,此乃喜丧。” “小将军……” 一个接一个的吊唁之客从灵堂内走过,似有若无的哭声自堂内传出。 赵月秋与君远峥一身丧服,前者眼睛早已哭的干涩,再也落不出一滴泪水。 后者强忍悲伤,不敢因此堕了君门威名,绕是如此,他的眼眶依旧红的不像样。 不知过去了多久,府外忽而传来一阵骚动。 赵月秋抬眸看去,隔着人群未能瞧个分明,便抬手召来一人,低声吩咐:“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不必。” 君远峥出言打断:“他已经来了。” 话落的瞬间,人群‘哗啦啦’的跪了一片,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 接连不断的声音自耳边炸开,赵月秋难以置信的看向门外。 本该坐于金銮殿的君王,身着丧服一步步的入了灵堂,站于君琛灵位之前,久立不语。 良久,众人只见帝王撩袍跪下,行皇室最高吊唁之礼。 霎时,灵堂中惊呼声四起。 新上任的礼部尚书下意识开口言道:“陛下,这与礼不合……” 话未说完,礼部尚书的肩上忽而搭上了一只手,那手微微用力压下,硬生生的打断了他的谏言。 顺着手看去,却是当朝太傅温麒玉。 礼部尚书愣了愣:“温太傅……” 温麒玉紧抿唇角,反问道:“如今,是否合乎规矩还重要吗?” 顿时,礼部尚书说不出话来。 温麒玉自问自答:“不重要了,君老将军相当于陛下的第二个父亲,陛下此举,既合情又合理。” 戚氏皇族,盛世君门,早已不可分割。 何况,温麒玉最为清楚。 如今戚泽禹跪拜的,本就是他的父亲。 子跪父,合规合矩,合情合理。 行完大礼,戚泽禹坦然而起,见他如此,隔着不远的距离,君远峥朝他俯身一拜。 一举一动间,掩不住颤抖的身躯。 许久后,戚泽禹哑声道:“节哀。” 这声节哀,不知是说给君远峥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身为帝王,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即便灵堂上躺着的是亲生父亲又如何,在文武百官的眼皮子底下,即便是戚泽禹,也不敢任性而为。 如他来时的突然,待戚泽禹走时,也异是突兀。 …… 停灵七日。 七日后,君远峥手捧灵位走在最前,随着漫天飘落的白色纸钱,一步一步的往君门陵墓的方向走去。 接道两旁站满了百姓,目送这支送葬队伍。 人群中,不知是谁一声高呼: “恭送君老将军!” 随着声音看去,却是一个泪流满面,哽咽不已的中年人。 那人跪在人群前,如此显眼。 紧随着,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不过片刻,整条街道,除送葬队伍之外,无一人站立,就连几岁懵懂稚儿,也规规矩矩的跪在父母身旁,静听大人们的敬送,以及无声哭泣, “恭送君老将军!” 送葬队伍最前方,君远峥早已湿了眼眶。 然他身姿挺拔,不曾因此弯曲,唯有紧紧扶着灵位的手根根指节发白,才透露出了他的情绪。 皇城中,戚泽禹拱手,弯腰作揖:“恭送——父亲。” 弯腰之时,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眶中滚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瓣,顷刻间隐入灰尘之中。 无人瞧到这一颗帝王的脆弱。 待戚泽禹礼毕,已是无悲无喜。 抬眸远远看去,一条白色的线出城入山。 …… 七日,足够让君琛病逝的消息传入戚安宛的耳中。 屋内,戚安宛砸了满屋摆设,跪坐在碎瓷之间,状若癫狂,又哭又笑。 “父亲恨我!他居然如此的恨我!” 若这世上,还有谁能让她暂时走出皇陵,那人必定非君琛莫属。 没人比戚安宛更清楚,‘罗’队除直接听命于升平皇以外,还会听命于升平皇的男夫——君琛,也就是她的父亲。 然而,他的父亲恨她,便是至死,也不愿再见她一面。 见她如此的状态,暗卫及时现身于屋内,抬手就是一个手刀将之打晕。 随即,明卫出现,看着满屋子的狼藉以及晕过去的戚安宛,露出了一副很是难搞的为难姿态:“就让她一直晕着么?” 暗卫也头疼:“大概……暂时晕着最好。” 对待福安长公主,他们可谓是伤透了脑筋。 面对此人,重不得轻不得,不能伤还不能吼。 除了将其困住以外,简直拿她毫无办法。 戚安宛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的父亲与父亲终是手拉手的站在一块儿,望着她的方向微笑,不知不觉间,他们与她离的越来越远,仿佛一直在后退,任由他如何奔跑追逐,都无法拉近相隔的距离。 她无奈,哭喊,绝望,终是不能让他们停下脚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两人消失于眼前,最后化为一团雾气,砰然而散。 她的心脏,似乎也跟着散成几块。 剧烈的疼痛让其痛苦不堪,即便明知是梦,梦中一切皆是虚妄的幻境,却怎么也无法醒来。 见她于昏睡中都紧紧的皱着眉头,还无意识的发出了痛苦的低吟,守在一旁的明卫被吓了一跳,叠声道:“不好!要遭!” 闻言,暗卫瞬间从窗外翻进。 明卫立即道:“快去拿些镇静安神药来,再这样下去,公主的身体只怕会崩溃。” 听到此话,暗卫不敢耽搁,不多时便拿来了装着安神药的小瓶。 明卫接连喂了两粒,戚安宛的状况才有所好转,至少不再说胡话。 一时间,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明卫低低叹息,嘟嚷道:“若早知如此,又何必犯下大错,且明知是错,还固执不改,导致今日恶果,可悲可叹。”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暗卫深深的看了明卫一眼:“小五,你只是照顾福安长公主的‘侍者’,唯一职责就是保护公主殿下的安危,切莫过分怜悯。” 话落,被称为小五的明卫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你放心,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此话一出,见小五确实心中有数,暗卫不再多言,重新隐匿身形,自屋内消失不见。 待戚安宛醒来,已过了一整日的时间。 “父亲……” 一声低喃,戚安宛悲从中来,又要嚎啕。 见状,守在旁边的明卫手疾眼快的往其嘴里丢了两粒安神丸,心有余悸:“公主就算要哭,也该把药吃了再哭。” 眼前多了一张陌生的面容,戚安宛立即警惕了起来:“你是谁?” 小五想了想,然后伸手指向窗外:“我是‘他们’中的一个,排行第五,因此次事出突然,未免公主殿下出现意外,不得不暂时由暗转明,保护公主的安全,公主唤我小五即可。” 第591章:暗伤 得知眼前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是保护自己的暗卫,戚安宛紧张的神情立即松懈了下来,而后垂下眸子,怅然若失的苦笑出声。 在这被围得像是铁桶一般的皇陵,任由外面的人百般本事,又哪里能随便进来,是她太过大惊小怪了。 良久,她低低而唤:“小五。” 小五拱手,恭谨而道:“属下在。” “上京的情形现在如何了?” 小五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戚安宛的神情,谨慎回道:“就在昨日,君老将军已经入葬,与君夫人谢昙缘同葬一处。” 闻言,戚安宛闭了闭眼,心又钝钝的疼了起来,那样的疼痛,仿佛能将她整个人撕裂。 实在太过难受。 似乎连呼吸,都是疼的。 戚安宛问道:“都城,可有我的信?” “未有。”小五摇了摇头,不敢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 就冲着福安长公主从前干下的那些糊涂事,如今还记着她的人……除了血亲之外,怕是只有从前得罪过的了。 而那些人皆恨不得与她不再相见,又怎会大老远的寄来书信? 戚安宛抿唇:“赵夫人,可否还会过来?” “属下不知。” 然而,戚安宛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回答,自顾自的继续道:“赵夫人什么时候回来?” 见她满脸茫然,眼中深藏着无法言喻的痛苦悔恨,小五只能垂下眸子。 最后,憋出一句:“公主殿下要是实在难受,可以痛痛快快的哭上一场,属下已给公主喂了安神丸,不会再出现昨日的意外。” “我不想哭了。”戚安宛明明心里难受至极,脸上的泪痕至今未曾消散,可此时此刻,她却是哭不出来了。 那种空落落的委屈之感,就跟梦中似的一样。 爹与娘携手离开,远远的丢下了她,只留下两道模糊不清的背影,任由她怎么呼喊,都不会因此停下脚步。 “小五,我饿了。” 此话一出,小五道:“属下立即让人准备吃食,公主想吃什么?” “随便。” 顿时,小五犯了难,只得依照从前的记忆,将出现于戚安宛餐桌上频率最高的几样菜式列了出来。 末了后,他道:“就这四样,如何?” 戚安宛点了点头,没有做声。 见她如此,仿佛失了所有的生气,眸中黯淡无光,说她是个生人,其实更像一个无知无觉的提线木偶。 小五心中也甚是难受。 毕竟,他记忆中的福安长公主,一直是鲜艳的,从未有如此灰败之时。 用完膳,戚安宛坐在屋外吹风,微带着燥热之意的风吹入皇陵,披散在肩头如黑色瀑布般的长发随风而动,极细的发丝现于阳光下,被映出一阵浅光。 楞了半响,戚安宛忽而伸手,将白皙的手掌放在阳光底下,可奇怪的是,明明置身于三伏天,她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良久,她收回了手,微微提高了声音:“小五,我有些冷,去拿床毯子来。” “……” 小五抬眸看了看天上的烈日,随即垂下眸子,担忧的看了一眼戚安宛。 如此烈阳,又怎会冷? 虽觉得奇怪,可他到底自屋中拿了一床薄毯,恭恭敬敬的盖在了戚安宛的身上。 这时,戚安宛裹紧了毯子,低声吩咐:“小五,我腿疼。” 小五:“……” 腿疼……他不是医官,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 回想那一日,福安长公主为了出皇陵而自残的一幕,小五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果然,狗急都能跳墙,更何况是人? 当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见他垂眸不言,戚安宛并不出声为难,半响才道:“小五,我出不了皇陵,但你们一定能,要是方便的话,替我瞧瞧赵夫人的动向。” 小五疑惑不已:“公主殿下希望赵夫人能来?” “自然。”戚安宛抬手,以手背遮眼,声音轻的如私语:“我一个人,总归是冷清了些。” 小五从其中听出了几分伤悲。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于是,当赵月秋的马车行至半路,戚安宛就提前得知了消息,无所事事下,便每日都坐在皇陵的出入口,愣愣地望着远方,既不言语,也不离开。 她在等待,也在盼望。 八月二十八,赵月秋迟迟而归。 这一次,她的服饰更为素淡,眉宇之间的疲惫之色怎么也挡不住,平时很是得益的淡妆像是笼罩在一层阴影下,显得很是负累。 半响,戚安宛分明注意到。 就连赵月秋发间的宝石簪子也被取了下来。 要知道,那根簪子,是此人最在乎的东西,平日即便是她,也绝对碰都不能碰。 皇陵建在一处山谷之中。 见到山谷入口处的戚安宛,赵月球微微愣了愣,却是很快反应了过来,唇边扬起一如既往的淡笑,恍若什么都没发生过。 “公主怎么在此处?” 戚安宛下意识说了实话:“知道夫人这几日便要回来。我就在山谷口一直等着。” “公主有心了。” 见她除了疲惫之外再无其他,戚安宛踌躇一会儿,忽而问道:“那封信,夫人交到君家小公子的手上了吗?” “嗯。” 赵月秋颔首,令人从马车上搬下一个小箱子,说道:“这是远峥为公主准备的,说是山中日子清闲,总要找些事情打发时间。” “什么东西?” “听说是市面上卖的最好的话本,讲述了无数的怪谈,至于具体讲了些什么,我并未打开看过,公主唯有自己一阅,方能知晓。” 戚安宛下意识张嘴,却又很快将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谈话的好时候。 她往旁边移开一步,气焰再也不复从前的嚣张:“夫人先入谷吧。” 顷刻间,赵月秋注意到她步伐有异,眸光微微一凝,快速两步走了过去:“公主的腿怎么了?” “那天砸的厉害了些,伤势至今未好。”戚安宛说的风轻云淡,仿佛每日被疼痛所折磨的人不是她。 “愚蠢。”赵月秋摇了摇头,语气中夹杂着几分失望:“你的父皇,就从来不会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 “夫人以为的毫无意义,对于我而言,却是意义重大。”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最后的结果只能是白受苦楚。” 此话一出,戚安宛看向赵月秋,想也未想的道:“夫人爱慕父皇,痴心不改,不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白白受了几十年的苦楚吗?” 提及那人,赵月秋已然能很平静的应对,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说得对,在这一方面,我确实没资格对公主殿下说教。”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里面走。 她们一人身份尊贵,一人辈分稍高,相处之时,也不像寻常的长辈与晚辈。 一人聆听,一人说教,更是绝不会存在。 入屋落座,小五呈上热茶。 赵月秋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随口道:“这人瞧着,倒是挺面生。” 小五拱手解释:“回夫人的话,属下是负责保护公主的明卫。” “明卫?”赵月秋颇为稀奇:“从前我怎么没见过你?” 小五如实回禀:“从前,属下一直是暗卫,负责游走在暗中,轻易不会现于人前。” “原来如此。”赵月秋恍然大悟,复又问道:“怎么突然转了职?” 听闻此话,小五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欲言又止的抿唇,目光在戚安宛身上几度游移,虽什么都未说,可其转职的原因,已很明显。 正是因为戚安宛,生怕他们此生的任务寻了短见,小五才不得不以常人的身份活在阳光底下。 见状,赵月秋顿时明白。 看来在她离开的那段日子里,皇陵中发生过不小的事儿。 而且这事,还是关乎戚安宛的,否则也不会让暗卫发生这么大的变动了。 深知戚安宛藏着秘密的赵月秋没有多问,垂下眸子静静思考了许久。 反倒是戚安宛更坐不住,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问道:“夫人回京,送葬君老将军,老将军生前可有提起过我?” 此话一出,赵月秋便再也不能装聋作哑,望着眼前几乎失了分寸福安公主,缓慢的摇了摇头。 并未提过。 一句也没有。 明白赵月秋的意思后,戚安宛眼中好不容易出现的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然却依旧不死心,又问了一遍:“真的一个字也没提过吗?” “未有。”赵月秋肯定的摇了摇头:“不只是没有与我提起过,也没有与旁人提起过,那几日,我一直陪在兄长的身边。” 此话一出,彻底断了戚安宛最后一丝念想,半响,她忍不住露出一个极为惨然的悲笑。 这时,赵月秋似不经意的问道:“公主为何认为老将军会在临终之时特意提到你?” 戚安宛摇头,微垂着脑袋,不让人看清眼下的她到底有多难过。 唯有放在膝盖上,紧紧握成拳的手掌,才暴露出了她心中的不平静。 见她如此,赵月秋不明所以,眼中的暗光一闪而过:“公主?” 等了许久,眼前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第592章:落荒而逃 从商数十年,赵月秋早已非同一般,然则,她再怎么耐心十足,面对眼前人时,却也不忍强加逼迫。 “罢了,公主既然不想说,那便不说,长途跋涉,数月奔波,我也累了,公主自便。” 说罢,也不管面前的人脸色难不难看,赵月秋站起身来,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而去。 这时候,戚安宛同样也站了起来,目光落到旁边的小木箱上,吩咐身旁人道:“小五,带上箱子跟我来。” 小五听命行事,紧随而上。 回了卧房,当小五将箱子送入房中准备离开时,戚安宛唤住了他的脚步,淡声道:“小五,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话落,小五依旧听命,一跃上了房顶,瞬间消失了身影,藏于暗处,以起警示之用。 见他一跃离地而起,见怪不怪的戚安宛关上房门,从玉枕下摸出钥匙,转身打开了被锁着的木箱。 这是她幼时送给君远峥的‘藏宝箱’,用以藏他们曾经的宝物与秘密,是世间最出色的工匠花费十天时间打造,世间唯有两把钥匙能打开。 一把在君远峥身上,另一把则在她这里。 若是以暴力打开…… 这箱子中的机关就会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搅碎。 看似简单,实则复杂。 将箱子打开之后,里面确实放着十数本书册,最上面的几本全是奇志怪谈,要么写书生与女鬼,要么写富商与报恩妖精, 戚安宛直接略过这些,直至看到了最后一本没有书名的书册,她的神情才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她知道,这便是她要的东西了。 这是一本书,更是一个人的一生。 良久,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小心翼翼地将那本书以双手拿了出来。 书册中,还夹着一张薄纸。 纸上写着‘升平帝王,实为女身,然巾帼不让须眉,从阴谋漩涡中脱身而出,以己力平复天下,后与君门君琛相识相知,两情相悦,此后二人缔结良缘,生时共赴白首,死后同葬一穴,此生两不相负。’ 这只是前言罢了。 然而,不过短短的几句话,看着看着,戚安宛就红了眼眶。 纸上如此写着,那书里的内容,不必想,她也知道是什么。 是她父亲与母亲波澜起伏的一生。 在这本书里,他们或许不能沿用曾经的姓名,甚至要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可她知道,这里面写的,就是爹娘的人生。 擦干眼泪,戚安宛仔细翻阅,眉宇时而紧皱,时而放松,神情时而愁苦,时而兴奋,却是恨不得能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来看。 这一看,便至深夜。 紧闭的窗户被从外敲响。 突然的响声,让沉浸在故事中的戚安宛终是回过神来,警惕的低问了一句:“什么事?” 小五尽职尽责的提醒道:“公主,时辰已晚,您应该洗漱歇息了,洗漱之物皆放在浴房中。” “我知道了。” 话落,戚安宛依依不舍的看了眼书籍,小心翼翼的在边角轻轻一折,再将其锁回箱子,钥匙贴身携带,这才转身从暗门处入了浴房。 母亲的身份,是她们守了多年的秘密,几十年下来,她们早就习惯了隐藏,凡是涉及皇族中事,皆慎重以待,绝不留任何隐患。 便是在自己屋中,也要求个安心。 浴房内水声传出,窗外的小五又回到了房顶,后脑勺枕着胳膊肘,抬眸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 他等了没多久,便有一个人自远方而来,从屋檐上几个起落,就落到了他的旁边。 来者是个女人,身着一袭翠色衣衫,看着既干净利落,又不缺活泼柔美。 这人,便是原本负责贴身保护戚安宛的明卫。 “这段时日,多谢你了。” 小五起身,打了个哈欠:“还是如同以往,你夜晚给福安长公主守夜,我白日替你。” “好。” 女子颔首,从屋檐上几步落地,寻到柜中的干净棉被,回到外屋打地铺将就。 待洗漱完,换上寝衣的戚安宛回到榻上重开‘藏宝箱’,将其中的书拿了出来,继续先前的位置往下看。 不过半个时辰,屋外便又传来了敲击声。 这次是个女子,声音天生泛着寒意。 “公主殿下,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闻言,戚安宛极有经验,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便知好说话的小五已然下岗离去能,连忙将书归于原处,把‘藏宝箱’置于床榻内侧,缩回锦被中。 几乎在她闭眼的瞬间,一颗小石子穿过帘布,精准的打中烛台,帐外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竟是守在外面的人隔空灭了屋内的烛火。 戚安宛:“……” 她这个公主,在皇陵的守卫们眼中,当真是半分威严也不存。 一夜无梦。 翌日一早,用膳时,戚安宛几度走神,若不是赵月秋在一旁盯着,她甚至有可能将汤匙戳进鼻孔里。 “公主在想什么?”赵月秋舀了碗汤放在戚安宛面前,语气淡淡:“是今日的厨子的厨艺不合口味,所以才令公主频频走神?” “不是。” 戚安宛偷偷摸摸的打量着眼前的人。 在那本书中,这一位的存在也很是鲜明,虽出现的次数不多,可截止到她看的地方,一品夫人每次出现的场合,都很重要。 有时候是转折,有时候是承接。 总归,一品夫人的现身从未甘于平凡。 想了许久,戚安宛忽然道:“夫人,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最爱的人欺骗了你,且还骗了一辈子,你会是何反应?” “骗一辈子?”赵月秋莞尔一笑,不知在笑什么:“若是有人愿意欺骗你一辈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见她反应平淡,戚安宛略为惊讶:“受骗上当,你难道不会生气?” “那要看是什么事。” 赵月秋看了她一眼,接过侍者递来的锦帕擦了擦嘴,语调微缓:“公主到底要说什么?” “我昨夜,看了一本书,书中内容极为精彩,但整本书中,有一种欺骗从开始贯彻至结束,但我想将其推荐给夫人,不知夫人可有兴趣?” 每说一句,戚安宛的身子就越紧绷,直至说完,她的背后已隐隐冒汗。 天知道,她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终于将这句话说出口的。 想将真相告知于赵月秋,这个想法从很久之前便生出了。 同是女子,她怜悯于一品夫人。 爱一个人爱了一辈子,可就连所爱之人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这何其可怜? 而当初母亲临终时,要让君远峥以别样的方式将真相‘宣告天下’,不就是做好准备要接受天下人的质疑? 既如此,要不要继续瞒着赵月秋,似乎也不重要了。 闻言,赵月秋挑了挑眉头,先是上上下下的将人打量了一番,再随口一问:“公主昨夜看了一整夜?” “不是,昨夜入睡时辰与往常一般无二。” 戚安宛摇了摇头,就连手心都被汗湿了,她看着赵月秋,定定的问道:“夫人到底要不要看?” “看看也无妨。”赵月秋可看可不看:“待公主看完,便借我一阅。” 听罢,戚安宛张了张嘴,心中可谓是天人交战,说的异常艰难:“……或许,我还要看很久。” “也无妨。” …… 一日复一日,一日何其多。 戚安宛心性不如戚长容的果决,也不如君琛的冷硬,无法做到视而不见,明明很是简单的一件事,却被她拖了又拖。 一本故事书,从八月看至十月,整整两个月,都在纠结忐忑中度过。 这一日,她终于下了决心,深夜敲响了赵月秋的房门。 望着眼前已不复青春的老人,戚安宛咬了咬唇,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匆匆忙忙将书往她怀中一塞,道:“此书,便是我当初与夫人提过的那本,夫人有时间可以看看。” 听闻此话,赵月秋裹紧棉袄,伸手接触自天空飘下的雪花,长长一叹:“深夜来访,冒严寒而至,公主便只为了说这件事?” “正是。”戚安宛点了点头,望着脚尖:“看完之后,夫人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问我。” 说罢,也不给眼前人反应的时间,戚安宛转身就跑。 这时候的她,倒是有了几分天真与幼稚。 就如来时的匆忙,离开的时候,依旧风风火火。 直至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赵月秋却是抬手捏了捏眉心,颇为哭笑不得。 只不过,这书…… 书册静静的躺在赵月秋的手心。 看了许久,赵月秋眼中的漫不经心渐渐散去,涌上几分审量,却久久的未曾打开。 按理说,她早已是一把年纪,到了心如止水的时候,原本该颐养天年,不再操心任何事。 但她记得分明,自回皇陵后,戚安宛所有的异常之举,都是从这本书开始。 书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而又是什么样的秘密,值得让堂堂的福安长公主遮遮掩掩,甚至落荒而逃? 是的,刚才戚安宛的行为,在赵月秋眼中,无异于落荒而逃。 逃跑,那是一个人恐慌到极致的行为。 第593章:难安 翌日,几乎半宿没能安然入睡的戚安宛找到赵月秋,抿唇而问:“夫人,那本书,你看没有?” 赵月秋摇了摇头,神色自若:“没有。” 又过了一日。 戚安宛再问:“今日,夫人看书没有?” “未看。” 再过了一日。 戚安宛道:“夫人今日是否准备看书?” “不准备。” 接连过了七日,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未看、不准备、明天再说’等等诸如此类,戚安宛耐心彻底耗尽。 更何况,她原本就是个不耐烦的人。 自亲手将书交给赵月秋开始,她已整整经历了七天的胆战心惊,情绪早已濒临某个爆发点,就像一根紧绷的弦,两头拉力越重,就随时可能崩断。 十月中旬,无计可施的戚安宛干脆搬了把椅子坐在赵月秋卧房之外,瞪圆了双眸紧盯紧闭的房门。 开门时,当看见门外显然等候多时的人时,赵月秋神色微顿,则与之说教:“……公主此举,似乎不妥。” 戚安宛固执不已:“今日,夫人有看那本书的打算吗?” 近些日子,戚安宛每日都会问同一个问题,赵月秋早已习以为常,并不因此而意外。 她唯一惊讶的时,戚安宛竟会如此有耐心的,日复一日的问她。 不过,戚安宛问的认真,她便回的也认真,摇了摇头道:“没有。” 今日,戚安宛来势汹汹,显然不是能被轻易糊弄的,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夫人为何不看?” “因为其中,或许有一些能对我造成打击的秘密,可我还未做好承受重大打击的准备。”赵月秋回答的坦然。 她的直觉一向惊人,这么多年以来,‘直觉’曾几度救她,她从未在这方面吃过亏。 听罢,戚安宛眼神复杂:“如果不是确信夫人至今未曾看那本书,或许,我会以为夫人早就看过了。” “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赵月秋眯了眯眼,神态略微轻松,却是已经在心底开始琢磨。 到底是什么事,能对现在的她造成打击? 先不说她作为钱家家主,几十年的掌舵者,早已见惯了风起云涌,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又岂是能被一本书打击到的? 就说她原本的见识。 她出生虽不比戚安宛高贵,可到底也是丞相之女,从小到大见过的阴私不计其数,早已练就了一双能辨魑魅魍魉的火眼金睛,心性更是坚韧至极。 是以,哪怕这本书是戚安宛的一个恶作剧,她也不觉得有什么鬼怪故事能将她吓到的。 数种猜测极快的从脑海跳出,却又被赵月秋一一的否决,至少这时候的戚安宛,绝对对她毫无恶意。 几年的相处,足够看清一个人。 赵月秋垂眸,目光落到赵月秋身上微微一顿,最后停在她眸光闪烁不停的眼上,忽而长长叹息一声:“公主能否提点两句,关于这本书中的内容?毕竟老身年纪已大,还想多活几年,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戚安宛被她的目光瞧得有些慌乱。 即便赵月秋并未出言逼问,但她仍旧觉得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这样的压迫感,她已经许多年没有体会到了,上一次……还是惹怒母亲时。 所以,一品夫人是看出什么来了吗? “若夫人不想看,便将那本书还给我吧。”戚安宛虚张声势,作势抬步要往屋内去。 打心眼里,她觉得自己是一片好意。 至少要让眼前人活得明白。 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此种‘明白’,或许不如糊涂,但,倘若能清醒面对,又何必一直活在别人造的梦中? 她曾将自己的想法在信中与君远峥提了几句,那人虽未给她明确的答复,可却将这本书送了过来。 如此,还不能表明他的态度吗? 这是要让她自己决定啊! 见状,赵月秋微微动了动身子,将门堵了个严严实实,拦住她的去路,轻笑一声:“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没有耐心,我不过问了一句罢了。” 戚安宛假怒道:“一品夫人,我总觉得你在戏弄于我。” “这话,公主可就说错了。”赵月秋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公主殿下明摆着给我挖了一个坑,我就站在坑边,难道还不容许我犹豫一下要不要跳下去?” 说到这儿,赵月秋更正戚安宛的说法:“若说戏弄,那也是公主在戏弄于我。” “我是一片好心!” 戚安宛跺了跺脚。 她是不太聪明,甚至可以说是皇族最愚蠢的一个,可从小到大,她善恶分明,一直将自己当做一个恶人,想做的一定会做到。 她固执,她愚钝。 然而这一切都改不了,她一定会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即便在他人眼中,她做的都是错的。 “即便公主是好心,也容我再想想。”赵月秋轻笑着摇头,望着戚安宛的目光充满了长辈的包容:“如果,公主能给我些许的提示,我或许就不用再想了。” “欺骗。” 赵月秋一时没听清楚:“什么?” “欺骗!”戚安宛加重语气,微扬着下巴,将慌乱深藏,故意摆出一副气势凌人的模样:“我能给夫人唯一的提示,就是欺骗。” “啊……” 话落,赵月秋恍然大悟。 欺骗啊…… 谁欺骗了谁,或者谁欺骗了她? 眼前似乎有一团迷雾,那团迷雾后的东西就是那本书,只要翻开那本书,一切的疑惑便会迎刃而解。 然而不知为何,赵月秋竟有些发自心底的抗拒。 见她在自己眼前堂而皇之的开始走神,戚安宛不知猜到了什么,顿了顿后不可置信的问道:“夫人,该不会是害怕吧?!” “这个有何值得惊讶?”赵月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的道:“于未知,心有畏惧,便可更谨慎小心,有何不妥?” 戚安宛难以接受:“可你是一品夫人,而你,又最像父皇……” 世间最像母亲的人,母亲亲封的夫人,难道不该与母亲一样,无所畏惧? 赵月秋问道:“在公主眼中,升平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戚安宛未曾多想,脱口而出:“无所不能,无畏无惧。” “错了。”赵月秋眯了眯眸子,客观道:“你父皇,心有畏惧。” “胡说!”戚安宛立即申辩:“从小到大,我从未见过父皇害怕。” “你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赵月秋举了个例子:“就如海的另一边,想当初,打通海上运河,成立第一条航海线时,你父皇正值壮年,本来大可有所作为,但后来却只保持了‘互通往来’的程度,你可知她为何未向外面扩张?” 戚安宛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时被问的愣住了:“这……” “因为你父皇心存畏惧。” 赵月秋直言不讳:“放眼海内海外,大晋并不算至强,甚至还有许多不足之处,就如海外的火铳,炮弹,这些东西的杀伤力,较之刀剑茅盾不知强了多少倍。 贸然发动战争,主战场若是在海上,或海的另一边,所需人力物力耗费已不可预估,如此,便不仅有战败的可能,还极有可能会致使海外的反扑,致使生灵涂炭,如此,她用数十年建造的‘安居乐业’便会毁之一旦。” 说到此处,赵月秋继续道:“所以,即便心怀壮志,野心勃勃,你父皇依旧及时停了下来,十数年来汲取海外之能,举全国之力造火铳炮弹,拉进与海另一边国度的差距。” “但很可惜,海内外的底蕴差距,不是短短数年便能解决或超越的。” “不断进步——来源于畏惧,对不可预知的未来的,惧怕。” 听完之后,戚安宛默然不语。 而这时候,赵月秋却弯唇一笑,仿佛丝毫不觉得刚刚所说的话题有多沉重,无奈道:“就连你父皇都会害怕,更遑论是我?” 半响,戚安宛只觉得一头乱麻,许久理不出思绪。 片刻后,赵月秋又接着道:“那本书,我会看的。” 戚安宛不明所以:“你不是害怕吗?” “再怎么害怕,也总有正面应对的一天,你父皇生前,时刻准备迎来与海外兵戎相见的一天,而我……时刻准备应对未知的每一个难题。” 说到这儿,赵月秋略感到了些许疲惫。 到底是年纪大了,精力并不比从前,不过在门外站了一刻钟,就有了力不从心之感。 这人,不得不服老。 但,岁月永不败美人。 微喘了口气,赵月秋摆了摆手:“今日就说到这儿,你若依旧不明白,且先搁置在一边,咱们以后再说,公主请回。” 今日赵月秋所言,对戚安宛的认知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母亲那般宛如神邸之人,竟也有畏惧之事物? 原来,母亲那些年来,竟一直有如此大的压力? 若一品夫人说的不错,那这大晋与海外就像独木与大海。 正所谓,独木难支。 然而,国早已生根,跑是跑不了的。 既然不能跑,那就只能一日日的壮大自身,当某一日海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时,才能与之抗衡。 第594章:无愧 征服大海,或被大海征服。 半响,身陷迷雾且差点被推翻所有认知的戚安宛终于明白了些什么,愣愣的道:“哪儿那么容易就天下太平,只要有人,斗争就永远不会停歇。”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此话虽偏激了些,可用来形容这时候的境况,却再为合适不过。 谁能保证,眼下的和平就是永远的和平? 戚安宛怀揣着无尽的忧心入睡。 身为大晋的福安长公主,身上流着戚氏皇族的血脉,她就算糊涂了些,但也明白一个道理——既然她受了百姓们的奉养,就该忧心于民。 丑时末。 月亮高挂于夜空正中,戚安宛所在的庭院中立着一棵长了几十年的大树,可谓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从近处抬眸细看,那月亮就像挂在树枝上,被高高的托举了起来,银白月光洒在绿叶上,闪烁着一种夺人心魄的静谧之美。 树下的藤椅上,坐着一个人,藤椅轻轻摇晃,连带着映照在地上的影子也轻轻晃动着。 那人拿着一本书,视线却遥遥的放在远处的夜幕,那一闪一闪的星光,在她眼中汇成了一条星河。 此时的美景,或唯有她一人能赏。 …… 翌日,卯时初。 从梦中惊醒后的戚安宛再也睡不着,干脆披散着长发,身着一件薄衫就从屋内走了出来。 十月的早晨带着几分寒凉之气,刚从里面将人打开,戚安宛就看见了躺在树下藤椅上的人。 那人轻轻的闭着眼,胸脯很是规律的起伏,双手规规矩矩的搭在腹间,手下相合处,还有一本翻到正中的书册。 见到这一幕,戚安宛眸光不自觉地颤动了两下,随即立刻看向跟在她后面走出来的女子,压低了声音问询:“赵夫人何时来的?” 女子回禀:“昨夜丑时。” 竟然已来了整整两个时辰! 顿时,戚安宛心里就像有只猫在抓一般的难受,忍不住紧紧的皱着眉头,低声诉道:“为何昨夜不将我叫醒?” “赵夫人并未有打扰公主的意思。”女子同样压低声音,如实解释:“昨夜赵夫人一来,便在藤椅上躺着了。” 听了这话,戚安宛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一品夫人深夜前来找她还能是因为什么事? 大概是看了那本书册,心存不少疑惑,才会不顾及时辰前来。 戚安宛即使不用想,都能猜到昨夜的一品夫人到底有多急迫的想知道真相,无数的疑惑不解堆积在心头,就像沉重的石块,常人哪里能忍受的了那种折磨? 只不过,为何都已经到了门口,一品夫人却临时改变了主意? 戚安宛一时想不明白。 而以她的头脑,或许是一辈子都无法理解赵月秋的想法。 顿了片刻,她转身回了内室,拿出一条薄薄的毯子小心翼翼的盖在藤椅上躺着的人身上,中途目光落到翻阅至一半的书籍,犹豫许久,她终是克制的移开了视线。 罢了,无论有何事,总该休息之后再谈。 戚安宛直起身子,回到门外交代另一个女子:“今日,让厨房做些安神的药膳。” “是。”女子颔首,立即应下。 “上次你们给我吃的安神丸还有没有?”戚安宛再度询问。 “有。”女子顿了顿,先是诡异的看了眼前人一眼,这才谨慎的问道:“公主需要?” “给我两粒。” 闻言,女子直接交出白色瓷瓶,嘱咐道:“安神丸,一般只需一粒,最多不超过两粒,否则便有可能会引起头晕目眩,公主慎用。” “我知道了。” 半响,戚安宛握紧了白色瓷瓶,心中的担忧越发浓郁,望着赵月秋的方向久久不语。 那人,真的能承受的住这么大的打击吗? …… 赵月秋用事实向戚安宛证明,作为曾经的钱家家主,一生‘离经叛道’的赵家嫡女,并没有任何人想象的那般脆弱。 巳时末,躺在藤椅上的人悠悠转醒。 察觉身上盖着一层薄毯,赵月秋便掀开眼眸,却是第一时间握紧了手下的书册,以证明昨夜的一切不是她的梦境。 身后屋檐下,摆着一张小桌。 桌上是两碗药膳粥,正如戚安宛所吩咐的那样。 听到庭院树下传来的动静,戚安宛不动声色地将小瓷瓶的塞子重新塞上,放去长袖中的暗袋,再把两颗药丸迅速溶于粥中,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最后,换了粥碗的位置。 做完了这一切,良久,那熟悉的脚步声才由远及近。 戚安宛抬眸,看见赵月秋于她对面从容落坐,顺顺当当的把书放在桌上,眼神清明如旧,眉宇间不见半分勉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旁若无人的吃起粥来。 于是,做好了一切假设,以为赵月秋会就此崩溃的戚安宛反而懵了。 好一会儿后,戚安宛翼翼小心的问道:“夫人,那本书,你可看了?” 说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变移向了矮桌上的书籍,带着几分浅淡的不确定。 若是没看,昨夜这人为何会深夜而至? 若是看了,眼下这人怎能如此的平静? 很快,咽下嘴里的食物,赵月秋垂着眼眸,漫不经心的颔首,解答道:“看了。” 听闻此话,戚安宛更加迷茫困惑。 她不由得再问:“夫人难道不觉得,其中的情节很是熟悉吗?” “确实很熟悉。”赵月秋掀开眼眸,情绪不明的看了戚安宛一眼,不待后者开口,一边手持小勺在碗中轻轻转动,一边带着几分自嘲,自顾自的说道:“其中许多,要么是我听说过的,要么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又怎能不熟悉。” 话音刚落,愣怔中,戚安宛手下意识松开,小勺落入碗中,砸出了小小的凹陷。 相比她的不平静,被欺瞒了近乎一辈子的赵月秋却早早的平复了心绪,并无太大的反应。 谁也不知道昨夜赵月秋经历了怎样纠结的心路历程,可一夜过去,那些烦恼仿佛也随之一同消散。 须臾,戚安宛轻咬了咬唇,低声问道:“夫人难道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如果是指书上的内容,那么公主想说的,我都已经知晓了。”赵月秋从小就聪慧,又怎会连这么明显的暗示都看不懂? 所有的秘密都倾注于书中。 那个人的真实身份……还有那个人不能与旁人言道的无可奈何,皆在书中。 早已做好准备迎接狂风暴雨的戚安宛不明所以:“……为何夫人一点也没有被欺骗之后的愤怒?” “旧人已逝,往事便随旧人消散,先不说我不愤怒,就说我便再是愤怒,难不成还能将那人从坟墓中挖出来,鞭尸泄愤?” “倒也不必这般狠。”戚安宛不敢直视赵月秋的双眼,更是恨不得直接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藏:“往事既然已经随风散,何须再困住自己。” 赵月秋继续慢慢吃着,神色间没有任何异常:“那公主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以为,夫人会怒不可遏。” 戚安宛委婉道:“任由是谁,历经滔天谎言,恐都会容易失控。” “公主小看我了。”赵月秋弯唇,轻轻一笑,云淡风轻:“这几十年来,我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瞧过,又怎会因为这点事失控?书上写的,不过是皇室隐藏多年的秘密罢了。” “夫人不难过?” “难过。”赵月秋并不说谎,干脆直言相告:“我不是圣人,当然会难过,可相比之下,我却更加的佩服你父皇,如此,那些许的难过,好像也就不值一提了。” 戚安宛张了张嘴:“那夫人可会后悔?” 赵月秋:“后悔什么?” 戚安宛顿了顿:“后悔爱慕我的父皇整整数十年,还为了一个骗子搭上了自己的一辈子。” “我为何要后悔?” 即使心底泛着密密麻麻的轻疼,可在关于‘会不会后悔’这个问题上,赵月秋依旧能毫不犹豫的摇头,不仅是在告诉戚安宛,更像是告知世间所有人。 “我不后悔,因为我爱之人,是世上最美好的人,只不过,世间无十全十美,而世事又总是弄人,我爱慕的那个她,因为某些不可抗拒的原因,恰好不能爱我罢了。” 说到这儿,赵月秋笑意更深,她认认真真的与戚安宛道:“你若是非要答案,我便给你,字字肺腑,绝无假意。” 戚安宛垂眸,第一次用了敬语:“夫人,此事,是父皇对不住您。” 不娶何撩。 若不是当初母亲先对一品夫人抛出了橄榄枝,给了她无畏的希望,她又怎会深陷毫无结果的泥潭? 说到底,是母亲先错了。 母亲本想利用一品夫人一时,可一品夫人却心甘情愿的让母亲利用了一生。 戚安宛说不清心底什么滋味。 然而,赵月秋笑的很坦然:“公主不必自责,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公主,是公主让我知道,并不是那个人不爱我,而是那个人不能爱我。” 虽是一字之差,可其意天差地别。 若戚长容生来便是货真价实的男儿,又怎会对赵月秋没有半分动心? 第595章:三思后行 看不见尽头的通道遍布重重迷雾。 这里没有天与地。 半响,一直立在原地未动的陈三思随手挥了挥飘散至眼前的雾气,仿佛这样就能看的更清楚些,隐约之间,他似乎能听见道路的尽头传来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难道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思及此,清楚记得自己是毒发身亡的陈三思神情复杂,一动不动。 那路的另一边是什么?十八层地狱吗? 也是,像他这种出卖家国,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的人,也只配有下地狱的下场。 路的尽头,哭喊声越来越杂乱,还有人在唤谁的名字,一声又一声,急不可耐。 顿时,陈三思不再犹豫,抬步往前行去。 他向前走,挥之不散的迷雾便往后退,露出了通道的原本模样。 一阵强烈到能灼伤人眼的白光从眼前闪过,陈三思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迈出了最后一步。 突然之间,脚下踩空感瞬时传来,哭喊声渐渐清晰明了,似乎就在耳边。 身体剧烈抖动了两下,陈三思几乎是立刻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简陋茅草屋,根本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很是恍惚不已。 这时,听到土炕上动静的陈老爹连忙抹了抹眼泪,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颤颤巍巍的与刚醒来的陈三思视线相撞。 霎时,两个人都僵住了,随后不久,两人又不约而同的眨了眨僵硬的眼。 陈三思僵硬的原因,是因为他在被窝底下狠狠的掐了自个儿大腿一把。 很疼。 说明……他还活着。 这既不是梦境,也不是地狱。 而陈老爹……陈老爹眼睛睁的看大,望着土炕上轻轻眨眼的陈三思,喃喃道:“叫回来了、我三儿的魂魄叫回来了!” 说罢,他杵着拐杖,哆哆嗦嗦的往屋外跑。 面对屋外众人,陈老爹喜极而泣,对陈老娘又哭又笑:“咱三儿醒了,他的魂被叫回来了。” 屋内,陈三思茫然不已。 他分明记得,毒发时有多痛苦,而是依照那人对他的仇恨,或是会把他给挫骨扬灰。 他早就该死透了。 可是……他为何突然活了过来?眼前的一切还如此的陌生? 不待陈三思想出所以然来,陈老爹就风风火火的带着一大群人进来,占据了小小的茅草屋,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围绕‘叫魂’一事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这叫魂是老祖宗留下的方法,没想到竟然真的管用。” “说到底,也是这孩子舍不得离开人世,否则再怎么管用的法子,怕都不管用。” “既然如此,又何必做那轻生之举呢?” 待郎中过来,确认陈三思的身体并未大碍,再留下两贴补养的方子后,屋内的人才逐渐离去。 送他们走时,陈三思还听见陈老爹道:“这一次,当真是麻烦父老乡亲为我三儿‘叫魂’了,我感激不尽,待三儿身子大好,我一定带他到各家登门拜谢。” 听到此处,陈三思才反应过来。 原来自己在梦中听见的那一阵杂乱的声音,竟然是这一家子人在为刚死去不久的儿子叫魂。 所以,他这是一不小心占了别人的身体吗? 外间的脚步由远及近,陈三思忙垂下眼睑,做出虚弱姿态,将半张脸都藏在被褥下,生怕被人看出异常。 进来的是陈老爹和陈老娘。 老两口看着炕上‘颓废’不已的儿子,眼眶立即便红了。 顷刻间,陈老娘几步冲上前,隔着被褥扑在陈三思胸膛哭泣,还扬起手来,作势打了几下,泣不成声。 “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就这般舍得丢下我和你爹两把老骨头,还跳河寻死,要不是凑巧被人救了上来,你让我和你爹怎么办?!” 不知内情的陈三思垂眸不言。 然而他不说话,却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所做出的无声的反抗。 这时,陈老爹长长的叹了一声,坐在土炕边。 “三儿,你要是真的不想考秀才,那咱们就不考了,爹也不逼你了,只要你好好的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听了这话,陈老娘又骂死陈老爹:“都怪你这个老不死的,成日给三儿增加压力,才会让他此次在考场上发挥失常,以至于落了榜,要不是你这老东西逼的厉害,三儿怎么会生出寻短见的想法?” 越说,陈老娘哭的越厉害。 而陈老爹一句也未曾反驳,显然他也将所有的责任全部推倒了自己的身上,正在心底责怪自己。 炕上,终于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的陈三思蓦然失语。 他怎么也没想到,‘原身’寻死的原因居然会是因为考秀才落了榜,这般可笑可怜的理由,他当真是闻所未闻。 要知道,秀才不过是最低阶段的童试,每三年都会举行一次,而若是连这点抗打击的能力都没有,之后的乡试、会试等等,更别想走的多远。 就在陈三思胡思乱想时,陈老爹沉默许久,然后道:“是我的错,咱们不考了,凭着家里的几亩田,也不怕会饿肚子,再不济还有衙门的补助,也不止读书一条出路……” 闻言,陈老娘擦了擦眼泪:“你早就该这样想了,你要是早这样想,三儿也就不用吃这么大的苦。” 整整五天。 除了每日会出门晒半个时辰的太阳,陈三思不动也不说话,大多时候都是独自一人待在屋中,再紧锁房门不许任何人进。 特别是在醒来的第二日,陈三思发现这具身体居然只有十岁,就更郁闷憋屈了…… 陈家老两口看的担忧。 这一日,陈老娘交给陈老爹一贯钱,嘱咐道:“咱们今年的收成不错,去镇上买点好的回来,咱们给三儿补补身体,他瞧着实在不太好啊。” “欸。”陈老爹忧心忡忡的点了点头:“三儿最喜欢吃绿豆糕,我也给他买上一些,省得这孩子总是这般。” 陈老娘点了点头:“别省着,该买什么就买什么,总归咱们日后也不必再存三儿赶考的银钱了,不用像前几年那般紧巴巴。” 老两口低声说着什么,没发现本该待在屋中的陈三思忽而出现在他们的身旁。 “要去镇上吗?” 闻言,老两口惊讶的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陈老爹心思一动,忙不迭的问道:“三儿也想去?” 陈三思犹豫着点头。 他确实想去,总归要知道这是那一年、是什么地方。 陈老爹与陈老娘对视一眼,后者大气的再拿出一贯钱:“你们爷两儿好好去逛一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两贯钱,也就是二两银子。 这二两银子,甚至不够从前的陈三思喝一杯茶,然而对于这个家庭而言,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毕竟若是省着点用,这两贯钱够一个三口之家吃两个月。 去了镇上,陈三思状似不经意,却是直奔着此处官衙所在的地方,在告示板上瞧见了一张告示,匆忙的一眼看过,隐约能分辨其中内容。 盛安五年,七月初八。 盛安年间? 陈三思眉头微拧,他从未听过。 见他驻足不前,陈老爹也停下脚步,却是看见了旁边的糖葫芦,笑着问道:“三儿想吃糖葫芦?” 不待陈三思回答,陈老爹就乐呵呵的买了串糖葫芦递了过来:“吃吧,从前你可最喜欢吃这甜腻腻的东西了。” 顿时,话说到此处,本想拒绝的陈三思身不由己的接了过来。 他已有许多年没吃过这般黏牙的东西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 因往年受过伤,陈老爹腿脚颇为不方便,走路时一瘸一拐,不得不拿了根拐杖。 糖葫芦在手,陈三思很快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蹲在路边的小摊上移不开眼。 陈老爹随之看去,见是卖杂书的小摊,微微皱了皱眉:“三儿想买书?” 说着,他已看见陈三思拿起了最角落里的一本小册。 年志,这便是他要的东西。 摊主笑眯眯的道:“小公子果然好眼力,这年志里囊括了直至去年的所有能登记造册的大小事件,一口价,五十文。” “旧了,十五文。” 从未砍过价的陈三思略微一顿,而后指了指页面的缺失处:“有褶皱,有缺损,纸张粗劣,字迹略模糊,你不卖给我,应当也卖不出去。” 摊主:“……” 狠,真是太狠了。 一张口,便坎掉了三十五文。 摊主为难:“小公子,你总得让我有点赚头啊,要不这样,我也不喊高价,就二十五文如何?” 此话一出,陈三思毫不犹豫的把《年志》放下,转身就走。 见他如此干脆,摊主反倒着急了,忙道:“十五文,就十五文,成交!” 陈三思停下脚步,眼巴巴的盯着陈老爹。 陈老爹揉了揉他的头,数了十五个铜钱交给摊主。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若是一本破书能让三儿高兴些,便是无用也无妨。 父子二人走在街上,陈老爹忽而道:“三儿,爹从前不让你像市井之人一般,是为了你的前途与教养,如今你既不走科举这条路,便要入市井好好学。” “学什么?” “学普通小老百姓的生存之道。” 第596章:陈家人 霎时间,陈三思捏着《年志》惊疑不定,望着陈老爹的眸光微微闪烁,生存之道,这里面难道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见他满眼的茫然,陈老爹温声解释:“第一件事,就是学习,该怎么活着。” “这……”陈三思难得不太明白,顿了顿后试探性的问道:“我现在,不就活着吗?” 陈老爹摇了摇头,带着他在市集中走了一圈。 半响,他指着街角的流浪儿:“这是活着。” 然后,再指了指酒楼中吃肉喝酒的商贾:“这也是活着。” 陈三思明白了。 能不能活着很重要,怎么活着也很重要。 说完,陈老爹蹲下·身来,与陈三思面对面:“三儿,士农工商,你爹我从前给你准备的生存之道,是从文科举,但你显然不是读书的料,既然如此,你便要从现在开始想,农工商,你更愿意走哪一条?” 陈三思心头一团乱麻。 重生至今,他仍旧没有理清思绪,更别说想好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良久,陈三思勉强辨别出陈老爹话中的意思,忍不住问道:“您的意思是,只要我愿意,农工商的任何一类别,我都能入?”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陈老爹解释道:“十年前,先皇在世时,曾颁下一条新律法,凡是参军兵士的嫡亲后辈,都可享受朝廷的补助,你若选定了,过几日,我就将你送到相关的学堂,待你学成,无论你想做什么,哪怕是开一间小铺子,爹都能给你把银子凑出来。” 而他,年轻时恰好参军杀过敌人,还是十人卫中的头头,若不是因为几年前瘸了腿不得不退下来,只怕这一生,他都不会离开那个地方。 陈老爹道:“说起来,还是你爹我的运气好,那先皇颁布新律的第一年,我正好退了下来,你才能有选择的余地。” 听罢,陈三思心情沉重,他并不因为此事而心生欢喜。 要知道,他眼下的选择余地,是陈老爹年轻时用命拼来的。 然而,沉重归沉重,陈三思却越来越着急的想要弄清这是哪个君王统治的国家,能把将士们的后方照顾的这般好,甚至出现新的律法…… 这位帝王,一定很是仁慈贤明。 想了想后,陈三思望着陈老爹,商量道:“那等我回去将这本书看完,再给您回答行不行?” “当然可以。” 陈老爹笑着点了点头。 父子二人在镇上又逛了一会儿。 买了一块大肉,以及一小包点心坚果,这才坐牛车回了村中的茅草屋。 还未走近,就听见家里传来一阵隐约的谈话声,其中似乎还有女子的低泣。 不多时,一道哭声变成两道。 霎时,陈三思皱了皱眉头,在这家里待了好几日,他自然能听出,那哭声是陈老娘的,只不过另一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他不知道,且毫无印象。 这时,陈老爹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你二姐定然是听了旁人说的闲言碎语赶回家了,待会儿见到她,你不可与之顶撞,你二姐自小就疼你,待会儿也就是口头上骂你两句,忍忍就过去了。” 陈三思:“……” 行吧,眼下他才清楚的意识到,自个儿如今的身体,当真是陈老爹与陈老娘的老来子。 这二人都四十上下了,而他才十岁。 不过,听这话的意思时,除了突然出现的二姐以外,他这具身体应该还有个大哥或大姐。 怀揣着种种疑虑,陈三思垂下眼睑,默不作声的入了庭院。 不待他抬起眸子看清眼前景象,就有一人远远地冲了过来紧紧的把他搂入了怀里。 顿时,陈三思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便要伸手将人推开。 然,眼前的陈二姐已然开始哭骂道:“你这臭小子当真是不知死活,不就是童考失利了吗,大不了咱们不读了,你怎的还有胆子投河?要不是人家好心告诉我,我都不知道自个儿的弟弟差点就没了!” 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陈三思到底没能下得去手。 罢了罢了,陈家二姐的弟弟已然魂归西天,他既然占用了人家的身体,总不能翻脸不认人,舍了这几个亲人。 就当是看在原来的‘陈三儿’的面上,忍一忍就过去了。 陈三思收回手垂放在两边,依旧不言不语。 见他不说话,陈二姐急了,松开他仔细的打量了一番,随后伸手在他额上探了探:“阿娘,怎的阿弟没有一点儿反应?” 换做往常,这小子应当早与她‘针锋相对’了才是。 闻言,陈老娘擦了擦眼泪,勉强一笑:“你也莫逼你弟弟,大夫说是前些日子受的惊吓太大了,落水时又碰到了脑袋,眼下怕是还没恢复过来。” “碰到脑袋了?”陈二姐吓了一大跳,忙道:“阿娘,撞着脑袋了可不是小事,得请个好大夫仔细诊治才是!” 话落,陈老娘摇了摇头,苦笑不已:“三儿不愿常见大夫,我们也拿他没办法。” 听了这话,陈二姐认真的盯着陈三思的眼睛,直把他看的心中一阵发毛。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讳疾忌医这一套了?” 讳疾忌医? 陈三思顿了顿,突然间意识到,这一家人绝不是从未读过书的。 成语张嘴就来,还形容的较为贴切。 见眼前人·大有继续追问的意思,陈三思不得不认了输,低低的叹息了一声,认命的唤了一句:“二姐,我好得很,用不着再见大夫了。” “是吗?”陈二姐狐疑的看着他。 她总觉得眼前的弟弟突然变得怪怪的,却找不到任何的原因,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放弃探寻,将这种奇怪的感觉归之为后余生的改变。 陈二姐妥协,末了不忘嘱咐道:“算了,只要你觉得没事就好,但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诉家里人,咱们有病救治。” 陈三思:“……嗯。” 见沉默多时的陈三思终于愿意搭理人,坐在一旁的陈老娘破涕为笑,擦了擦湿·润的眼角:“你们姐弟二人多时未见,一定有许多话要说,我去厨房给你爹打下手,你们姐弟二人也好多聊聊。” 陈二姐笑眯眯的应下:“欸!” 陈三思:“……” 不对劲,实在不对劲,哪哪都不对劲。 原来普通人家家中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的吗? 男子下厨,母亲下厨,女儿候着。 若是如此,那他曾经学习的——君子远庖厨算什么? 说罢,待到陈老娘入了厨房,陈二姐擦干眼泪,从背篓里翻出坚果剥了起来,手上动作不停,一张小嘴也没歇过,碎碎念道:“也就是我好说话,看见你就心软,不忍多加责备……但待到大姐回来,你就知道锅是铁造的了,大姐要是知道你因为童试失利而寻死觅活,指不定会把你的脑袋打开花。” 此话一出,陈三思无奈的紧。 那原来的陈三儿是死了一了百了,却给他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因考试失利而寻死觅活……这个污点,怕是要跟随他一辈子了。 而是听陈二姐的意思,这陈家大姐估计更加的难对付。 这个消息令人实在不怎么愉快。 没有听见身旁的人应声,陈二姐随即问道:“你在想什么,都没想说的吗?” “二姐,这样的事,以后再也不会在我的身上出现。”陈三思顿了顿,抿抿唇道:“我保证。” 此话一出,陈二姐又忍不住湿了眼眶,吸了吸鼻子道:“你要是真的知错了就好,咱爹娘只有你一个儿子,我与大姐又都嫁出去了,离得远难免有顾及不上的地方,你要是出事,咱爹娘可怎么活。” 半垂着眼睑,陈三思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到底,他不是陈三儿,自然不知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陈三儿有没有后悔或知错。 就在他沉默时,眼下忽然伸来了一只手。 与此同时,陈二姐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喏,给你。” 陈三思愣住不动。 等了片刻,陈二姐显然也不是有耐心的人,直接摊开陈三思的手掌,将坚果仁儿全部倒了进去,一粒未洒:“你不是最喜欢吃这玩意儿?吃吧。” 再一次,陈三思觉得陈三儿蠢及了,竟然舍得丢下这样的家人们离开。 换做他,怕是一千个一万个舍不得。 半个时辰后,陈老爹与陈老娘做好了饭食,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围坐在一起。 陈三思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可陈家人没有,哪怕在饭桌上,该说正事儿的时候还得说正事儿。 作为一家之主,陈老爹沉稳问道:“老二,你此次回来,女婿可知晓?” “自然是知道的。”陈二姐点了点头,无所谓道:“他那铺子用不了两个人,我暂时离开,也影响不了大事。” 听罢,陈老爹点了点头,往陈三思碗中夹了块炒肉,再问:“那你这次回来,打算在家里待几天?” “不多,也就三天吧。”陈二姐想了想。 “一个出嫁姑娘,不过年不过节,怎能在娘家待这么久,你也不怕别人说闲话!”陈老爹沉下脸:“最多待两日,后日你便滚回去。” 第597章:士农工商 两日?”陈二姐皱了皱鼻子,不满的轻声嘟嚷道:“这也太短了吧。” 心底虽然不服气,可迫于陈老爹一家之主的威严,陈二姐到底不敢反驳,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放在陈老娘的身上,欲言又止。 然而这一次陈老娘没有帮陈二姐说话,反而赞同陈老爹的说法,颔首道:“就听你爹的吧,你那婆母本就多事,又一直抓着你无所出为把柄,整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咱们还是消停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你夹在中间为难。” 此话一出,陈二姐眉头越皱越紧:“阿娘,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成婚四年,作为儿媳,我自问心无愧,难道还会怕她一个半截身体入了土的老太婆?” “老二,慎言!”陈老爹加重语气,沉着脸教训道:“你可以不怕她,但她再怎么说都是长辈,是你丈夫的母亲,你至少得敬着她,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哦。”陈二姐不情不愿的应了声。 她敢与陈老娘叫板,却不敢与陈老爹对着干。 毕竟,老爹手里的拐杖可不是吃素的,真把人惹怒了,真真是谁的面子也不给,哪儿疼往哪儿打,打后还能不伤筋动骨。 不愧是从军十数年的老兵。 …… 天黑后,无事可做的陈三思待在屋中,打开纸窗借着外面的月光,仔仔细细的阅读《年志》,这一看,就不由得入了神。 今年是盛安五年,在位的是戚长容唯一的儿子,盛安皇戚泽禹。 最最重要的是,生前一统四国,造就四海升平的升平皇于盛安一年便已薨逝,享年不过四十八岁。 甚至比他的父皇活的还要短。 不过…… 戚长容虽不长寿,可她这一生的功绩,是许多长寿帝王都不可与之并肩比拟的。 这也就是说,当初自己的‘通敌’,至少无错。 戚长容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与期待。 这一夜,陈三思久久不能入睡,不知过去了多久,在榻上辗转反侧多时的他,才渐渐有了睡意,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 翌日,陈三思是被屋外的闹声吵醒了。 他厨房门时,正好听见陈二姐压低了声音与另一张陌生面孔言说道:“三儿还未醒,咱们小声些,莫要吵醒了他。” 陈三思:“……” 但他已经被吵醒了,且醒后毫无睡意。 这时,陈二姐又问道:“大姐,此次你回来,姐夫的猪肉摊可还忙的过来?” 陈大姐漫不经心的回答:“忙不过来又如何,我嫁过去又不是专门给他干活的,实在忙不过来,一日少卖些又如何?” 大姐? 站在背后听到两人的谈话内容,陈三思心中倏忽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样的感觉,让他有种想拔腿就跑的冲动。 很明显,这是来自陈三儿心底的畏惧,至于畏惧谁……家中多了谁,不言而喻。 陈三思不明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听从第六感,默不作声的一步一步往后面移动。 就在他即将成功撤离时,就听见前面不远处的陈大姐淡淡的问了一句:“三儿,你打算往何处跑?” 从陈三思出现的那一刻,她就一直盯着地面上的影子,如今这影子的主人一直往后退,陈家大姐自然立即发现。 此话一出,坐在院中的姐妹二人转身,遥遥的看了过来。 这时,陈二姐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就如她昨日所说的那样,陈家大姐可不是好糊弄的人。 投河一事倘若不能给出个合理的交代,这件事或是没完没了。 “怎么,这么久不见,三儿就不想大姐,还一见面就想躲?” 话音一落,陈三思下意识摇了摇头:“不是。” 陈大姐微微一笑:“是不是不想大姐,还是不是想躲走当缩头乌龟?” “都不是。”陈三思心下微微一突,却是抿唇一笑,沉稳道:“我刚起身,正准备先去洗漱更衣,然后再来与二位姐姐言说。” “原来是这样啊,那倒还是大姐错怪了你。”陈大姐恍然大悟,随后又摆了摆手,温声道:“你去吧,待会儿再来与大姐好好解释解释,投河轻生一事。” 陈三思:“……” 他就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成为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即便再怎么不安,甚至眼皮子也跳的厉害,可陈三思到底是走到了陈大姐面前。 片刻后,陈家老大看了他一眼,朝着不远处装了半盆水的木盆处努了努嘴,示意道:“把它端着蹲马步,只要你能坚持半个时辰,我就不再多说一句。” 陈二姐顿了顿,心有余悸:“……大姐,这时间是不是有些太长了?” 陈大姐暼了陈二姐一眼:“还记得曾经我与你说过什么吗?” “记得。”陈二姐道:“大姐曾说,管教三儿时,不许任何人插手。” 说罢,陈二姐给了陈三思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实在是家中长姐太厉害,她这个老二天生就被压了一头,说话一点实在是份量也没有啊。 如若不然,倒是可以试试争辩一二,虽然也不一定有用就是了。 陈三思只得认命手法。 半盆水,十岁之龄,坚持半个时辰绝无可能, 时间不过过去了一半,陈三思便坚持不住了,身份不同,便也没了从前的傲气,识时务者为俊杰,求饶道:“大姐,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就放过我这一次吧?” “投河原因?” “压力太大,怕被人嘲笑。”陈三思想也不想的信口胡诌:“村里人都知道我立志要考秀才,可我却童考失利了,丢了爹娘的脸,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这才一时糊涂,犯下大错。” “愚钝!” 陈大姐皱着眉头教训人:“你什么时候听过有人考不上秀才就要寻死觅活了?照你这么说,每年考不上的人多达上万,那他们是不是每一个都得以死保全颜面?” “……当然不是。” 陈三思无辜的很。 毕竟,寻死觅活的是陈三儿,而不是他啊。 可惜,这个解释,注定不能说给任何人听。 见他面露‘后悔’之色,陈大姐长长的舒了口气,缓和语气继续道:“不是大姐一定要对你说教,而是你一定要明白,这世上做不成事的人多了去了,不能一遇上挫折,就想以死亡逃避,那是懦夫!” 半响,陈三思手腿都开始发抖:“大姐,我明白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见他确实再也坚持不下去,额上滴落了豆大的冷汗,陈大姐的面色逐渐缓和下来,朝身旁的陈二姐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明白,起身接过陈三思手中的木盆放在一旁,而后担忧的扶着他入座。 不久之后,陈家爹娘端着食膳上桌。 望着陈三思一副受了大苦的模样,陈老娘心疼不已,忍不住出声对陈家老大说教:“你回来也就回来,可你弟弟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怎能这般折腾他?” “阿娘,玉不琢不成器。”陈大姐摇了摇头,垂眸说了句公道话:“三儿就是身体太差了,性子也差,所以才会走了歪路,咱们得把他纠正过来。” 就在陈老娘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陈老爹轻轻敲了敲桌子,下了定论:“老大做的对。” 此话一出,陈老娘就算再怎么心疼,也毫无办法。 相比桌上的‘风起云涌’,陈三思更像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早餐便想离桌。 在他起身前,陈老爹忽然问道:“三儿,趁着你两个姐姐都在家,你先给大家伙说说,你日后打算做什么?农工商入哪一行?” 话音一落,陈三思半抬起的屁·股重新落了回去。 面对四双如出一辙,等着他回答的好奇眼眸,陈三思神色略微纠结:“父亲,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念书。” 听闻此话,众人惊讶。 陈二姐想也不想的道:“继续读书?那你要是再落榜了又该如何?” 听了这话,陈大姐伸手在桌下狠狠的拧了口不择言的陈老家二一把,又毫不留情的瞪了过去。 有这么说话的吗? 三儿好不容易走出阴影,他们怎能不鼓励反而打击? 陈老二痛的单抽了一口凉气,立即意识到说错了话,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读书走科举之路很难,你日后面对的或许不止是童试,还有会试等等……” 说到这儿,陈老二顿了顿,迟疑的道:“三儿,你确定自己能行吗?” “我不能保证一定可以在这条路上出人头地,但我可以保证,绝不会出现之前的事情。” 说罢,陈三思看向一家之主——陈老爹,顿也不顿的道:“希望爹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再等三年,三年后,我也才十三岁。” 三年时间,看似很长,实际弹指挥间。 读了《年志》之后,辗转反侧半夜,陈三思不可遏制的生出了一股好奇心。 时隔多年,他想亲眼看看,当四国落入戚长容手中合并为一国时,会有什么惊人的变化? 他想知道,那个人一手造就的盛世,到底是什么样的。 第598章:民间疾苦 因童试失利而想不开寻短见的儿子/弟弟竟然又生了继续读书的想法。 夜间,陈老爹辗转难眠,在简陋的土炕上来回翻了几次身,愁得头发都掉了一把。 听见身旁人的动静,心中同样不平静的陈老娘也睁开了眼,在乌漆抹黑的房屋中睁着眼直视夜幕。 老两口间一阵沉默。 良久,陈老娘沉沉的叹了口气,忧心忡忡:“老陈,你说这算是怎么回事啊?三儿还想继续读,可这要是再出了意外,你我怎么承受的起,这该如何是好。” 被窝中,陈老爹声音闷闷的回答:“他既然要读,就让他读,三年而已,总归咱家不差这几两银子。” 陈老娘欲言又止,担忧不已:“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而是三儿……” “别琢磨了,寻死觅活的事一次就够了,你要相信自己的儿子。” 话虽如此说,可陈老爹心中也很是没底儿,他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儿子的话。 可想是这般想,但作为一家之主,陈老爹必须态度坚定:“行了,快睡吧,明天你两个闺女还要离开,咱们得起个大早,准备些东西送送她俩。” 话落,不多时,身旁响起了轻轻的鼾声。 听到这声音,陈老娘低低的叹了口气,终是在夜色中闭上眼睛勉强入睡。 而在另外一间屋子里的陈三思丝毫不知这老两口的纠结。 做出‘上进’决定后的他,可谓是神清气爽,一如上辈子最为坦然自乐时。 翌日,陈家两姐妹结伴而归。 坐在牛车上的她们朝陈三思招了招手。 “三儿,你过来,我和大姐有话跟你说。” 提及陈家老大,陈三思的嘴角隐晦的抽了抽。 即便过去了整整一夜,可对于昨日端着水盆蹲马步的感觉,他记忆尤为清晰。 毕竟,他小腿肚子到现在都还泛着轻疼。 心存畏惧害怕,却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陈三思面不改色的走近两位姐姐。 见状,陈家老二与陈家老大对视一眼,二人避开陈家老两口的视线,偷偷摸摸的给陈三思塞了两个荷包,快速的在他耳旁低声嘱咐了两句: “三儿,我和你二姐都嫁出去了,帮不了家里什么,也帮不了你什么,这点银子是大姐和二姐的心意,你别告诉爹娘,自个儿存着用,该吃就吃,不该省的别省,读书是最废钱的了。” 陈三思捏了捏荷包。 每个荷包里都有二两碎银子,还有几枚铜钱,一共四两几文。 在盛安五年,天下间的粮食富足,几地农产业携手奋进,倒是少有饿死之人。 然而,大多数人家也只是仅仅能维持温饱罢了,若是想更上一层楼,便只能自己努力,奋力往上面爬,要么得钱要么得权。 如此,才能衣食富足不愁。 富贵的日子,陈三思上辈子过了二十多年,作为陈国的三皇子,他一向骄奢无度,吃用皆是顶好,哪怕随手用来赏赐身旁侍者,从指缝间漏出去的,都不止四两。 哪怕是被送往晋国当质子最为颓废的那几年,有戚长容的关系在,也无人敢在暗中苛扣他的一应用物。 对于金银,他毫无概念。 他以往从不觉得有什么。 眼下,才真正的明白了,这四两,承载着亲人对他最深切的期盼。 片刻后,陈家老大将陈三思的发型揉乱,笑着道:“姐姐支持你的想法,但你也要记住,千万不要过分为难自己,这书,能继续读就继续读,不能继续读……便也罢了,在爹娘和我们的眼里,所谓的前程出息,都没有你活着更重要。” 这人活着,有千百种活法,可无论怎么活,只要能活下去,便是极好的。 显然,陈三儿投河轻生一事,给陈家两个姐姐留下了极大的阴影。 哪怕此时此刻,陈三思完完整整的站在她们面前,可只要一回想起几日前得知消息时的悲哀绝望,心脏便被攥着疼。 牛车到底是从陈家门前驶离。 日光透过云层,在田野间落下一片金黄,陈三思站在门外,眸光不明的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陈老爹杵着拐杖行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别看了,你两个姐姐都是嫁出去的人了,不能在家中久待,会有人说她们的闲话。” 这时,沉默许久的陈三思缓缓伸出手,将攥在手心的两个荷包露了出来:“阿爹,这是大姐和二姐给我的。” 荷包里装的什么东西,不言而喻。 这声‘阿爹’,这声‘大姐’‘二姐’,陈三思喊的心甘情愿。 上辈子他没能得到的纯粹的亲情,还陷入了无尽的漩涡中被绞得粉身碎骨,这一辈子,或是老天爷看他可怜,便大·发慈悲的补偿给他了。 他,很欣喜。 顿时,陈老爹眼眶微红:“这两孩子,当真是不让人省心,明明自个儿的小家也不算富足。” 闻言,陈三思抿了抿唇,也觉着自个儿不该在愣怔之下轻易收下:“这银子,要还回去吗?” “罢了。”陈老爹摇了摇头,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忽略微红的眼眶,脸上露出几分冷硬:“这既然是两个姐姐给你的,你就好好收起来,该用时就用,莫要辜负她们的一片心意。” “……哦。” 听闻此话,陈三思便当真将其放在胸前的衣襟内,小心翼翼的拍了拍,确保严实。 直至再也看不见牛车的踪影,负责二人才转身回屋。 而后,陈三思眨了眨眼,从某种思绪中抽出身来,觉得某件事是时候提上日程办一办了。 “阿爹,我叫什么名字?” 话落,陈老爹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傻了?你叫陈三儿。” “我想改名字。”陈老爹差点气的吹胡子瞪眼:“这可是你爹我想了三宿才想出的好名字,你居然不满意?!” 陈三思瞥了他一眼:“不是不满意,只是觉得还能有更好的。” 陈老爹皱了皱眉头:“你先说说看。” “只改动一个字。”陈三思声音极其认真:“陈三思,事前,望三思后行,即提醒自己慎行慎言慎思,这便是三思。” “听起来还不错。”陈老爹眯了眯眼,早已没了之前那半真半假的愤怒:“既然你已经想好了,过几日我便去衙门将你的户籍改一改。” …… 盛安五年,八月十二。 陈家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 整整六亩地,只有陈家二老两个人打理。 田野间,陈老爹杵着拐杖,带着陈旧的草帽,顶着炎炎烈日在地里收割稻谷。 每割一茬儿,他便把小板凳往前面挪半寸。 不远处,陈老娘也是如此,只不过相比动作略显迟钝的陈老爹,陈老娘便要利落多了,不多时就割了一条长长的线出来。 午时,陈三思前来送饭送水,老两口蹲在树下,大口大口的将就着吃。 饭后饮水,陈老娘喝出了些甜滋滋的味儿,忍不住挑了挑眉头:“三儿,你化了糖在水里面?” “就化了一点点。”陈三思面不改色地说谎,硬生生地将一大块儿糖块胡诌成一丢丢。 作为厨房的老手,若想让这么一大壶水有这样的甜度,哪里是一点点糖能做到的? 陈老娘哪能听不出这劣质的谎言? 然而,她却并未多言,只点了点头,顺手把水囊递给陈老爹:“还真别说,加了糖的水喝起来就是不一样,一口下肚,整个人都精神了。” “是吗?那我也尝几口。”陈老爹灌了一大口,而后咂了咂嘴,回味道:“确实不错,甜甜的。” 吃完饭,陈三思收拾碗筷,老两口在树荫下歇息了一小会儿,趁着太阳躲进云层,暂时没那么毒辣时,又投身于收割事业中。 不大一会儿,陈三思便将东西带回了家,随即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一把小镰刀,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背篓,往田中行去。 见到他来,还装备齐全,陈老爹愣了愣,有些反应不过来:“三儿,你来这做什么?” “来割谷子。”陈三思找了个位置,蹲下·身子认认真真的干起了活。 别说,他虽手生,可看陈家老两口割稻谷也看了几日,干起活来倒是像模像样。 不多时,他原本还算白嫩的手就被勒出了几条红痕。 这时,陈老娘走了过来,不赞同道:“三儿,你九月初还要去学堂,可不能在这儿浪费时间,还是赶快回家温书吧。” “不是浪费时间,而且,那些书中的内容我都记下了。” 十岁就能去参加童试,这就证明原本的陈三儿也是个聪慧的孩子。 更别说有上辈子记忆的陈三思,面对那些早已熟透了的书册,自是用不着花费多大的力气便能重新将之捡起。 闻言,陈老娘急道:“这些活儿有我和你爹就够了,你小小年纪的又能做多少,何况,你从小就没做过这些,还不如与你那些小伙伴们上山打鸟去。” “能帮多少就多少,做到去学堂前一天。” 一边说,陈三思的动作不停。 此话一出,陈老娘毫无办法,只能求救似的看向陈老爹。 第599章:两难 后者微微一顿,却是朝陈老娘摇了摇头:“算了,既然三儿愿意帮忙,就由他去吧,反正他与村里其他的孩子,也玩不到一块儿去。” 至此,陈老娘无计可施,便只能卯足了劲继续干。 她做的越多,三儿就做的越少。 十岁的孩子,从未接触过这些,又哪儿能时常做他们的活?这不是为难人吗! 盛安五年,八月三十一。 整整大半个月的时间,暴晒在太阳底下,即使有草帽遮阳,可等陈三思终于停下来时,他整个人已成了一块黑炭。 借溪水自照,他差点没能认出水中的人是谁。 陈老爹正在水的下游搓澡。 见旁边不远处的小黑鸡仔抿着唇看着水中的自己长长久久地不知该做何言语,他不由得哈哈一笑:“早就告诉过你了,这份庄稼人的苦不是谁都能吃的,我看你晒成这样,去了学堂会不会被你的同窗和夫子们笑话。” “有何可笑话的?我靠自己的双手做事,且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他们若笑话嘲讽于我,便是他们心胸狭窄、目光短浅,不可深交。” 只是纠结了一会儿,很快陈三思便回过了神,将变黑的事情彻底抛之脑后。 傍晚,陈老娘特地将父子二人最精神的衣裳找了出来,且嘱咐道:“我准备了二十斤米粮,三斤瘦肉干,十多个能久存的干馍馍,三十来个鸡蛋,一小坛子咸菜,明日送孩子去学堂时,可得注意别撒了少了,这可是孩子一个月的口粮。” 说话的时候,陈老爹正在试衣服,闻言应了一声,头也不回的道:“放心吧,都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放心我吗。” “我倒真的不放心你。”陈老娘故意戳陈老爹的痛点,忍笑道:“还记得一年前的五月,我也给孩子准备了三十个鸡蛋,可你倒好,一路上硬是给碰碎了,最后一个好的都没留下……放在坛子里,坛子没碎鸡蛋碎了,倒也是种本事,咱们那时候,可是吃了整整五天的鸡蛋夹鸡蛋壳。” 此话一出,陈老爹换好了衣裳,尴尬的挠了挠头:“都多久之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你还提,也不嫌脑瓜子疼。” “我脑瓜子不疼,该疼的是你。”陈老娘摇着头笑:“你就好好的思过吧,我把新衣裳给三儿送过去。” 说罢,陈老娘开门离去,敲响了陈三思的房门。 不过片刻,门就从里面被打开。 入屋后,陈老娘才发现,陈三思原来也在收拾行囊。 用剩了的笔墨纸砚,还有几本书籍,以及两身旧衣裳,都被整整齐齐的放在小箱子中。 “阿娘?” 见状,陈老娘把旧衣服拿出来,然后把新衣服放进去:“都要去学堂了,总要穿的得体些,这两身衣裳是这几天娘连夜给你做的,带去学堂穿穿。” 此话一出,陈三思蓦然抬眼,这才发现陈老娘的眼中布了几根血丝,显然是夜中未曾休息好。 顿时,他只觉得喉头一梗,略为心酸。 片刻后,他到底是道:“阿娘,其实旧的衣裳也能凑合着穿,您不该这般劳累。” 对于陈三思而言,他从小金尊玉贵,穿过的华丽衣裳更是不计其数,凡是赶不上那些的,其实都只能算凑合。 是以,新旧都没差,只要干净,都能见人, 陈老娘只是摇头:“你小小年纪,该穿好的。” 待到天黑,一家三口又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回房入睡。 这一夜,从未穿过亲娘亲手做的衣衫的陈三思,是抱着那两身新衣裳入睡的。 此时,陈三思就是陈三儿,陈三儿就是陈三思。 …… 翌日,九月初一。 天还未亮时,陈家父子二人便带着收拾好了的东西,被牛车带着往镇上而去。 此镇名唤大石镇,镇里只有一间学堂,容纳了邻近各村各处有能力上学堂的孩子。 因陈老爹参过军,杀过敌,还立过功,作为他唯一的儿子,陈三思也得到了相应的照顾,不仅学杂费全免——也就是不交束脩与住宿费,若是成绩优异,还能得到一定程度的补助。 这样的补助,曾经的陈三儿也拿了三年,从七岁至十岁,一次不少。 入了学堂,知道学堂的各种规矩后,哪怕是见识广泛的陈三思都不由得感慨:“这般开办学堂,只怕是要自掏腰包。” 闻言,陈老爹提着二十斤大米,步履从容:“从升平十三年起,便有了关于教育方面的法律法规,每个地方的学堂,都有国家出资开办,有专人负责,听说收支还算平衡。” 升平十三年……也就是戚长容在位时的第十三年。 不得不说,戚长容这一生,确实功绩无数。 陪孩子报了道,陈老爹便不能在学堂久留,将吃食等东西全部放置好了,这才揉了揉陈三思的脑袋,道:“三儿,按照学堂的规矩,你每月能归家两天,到时候我会来接你。” 陈三思顿了顿:“我能自己回去。” “那可不成。”陈老爹郑重其事的摇了摇头:“现在人拐子虽然少了,但也不是没有,你年纪还小,自己一个人走,委实不安全。” 听了这一番说教,陈三思只能点头应下,表示明白,坐在教室中,目送陈老爹离开。 巳正,此教室中的同窗来齐。 一个约莫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走进。 原本吵吵嚷嚷的教室立即安静了下来,坐在位置上的孩子们起身,正儿八经地朝上首之人拱手作揖。 “荀夫子。” “礼毕。” 荀夫子抚了抚胡子,颔首示意:“请入座,还是依照惯例,这九月的第一堂课,咱们先听一则故事,听完了后,你们再各自谈谈自己的想法。” 话落,教室鸦雀无声,都静待荀夫子的所言。 “升平十一年,淮阴王上奏升平先皇,欲娶当时皇室的十二公主为妻,与皇家结为姻亲,使得中原与草原的关系更为紧密,得以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然而淮阴王在娶妻这方面的名声委实不好,前前后后迎娶了三位夫人,可最后这三个夫人皆死于非命,升平先皇自是不忍推无辜之人入火坑,当即驳回了淮阴王的求娶,且在回折中几加教训,用词犀利,直指人心。 升平十二年,心怀不满的淮阴王以升平先皇排斥异族为由,自草原发动叛乱,揭竿而起,致使挨近草原的城池,很是遭了番大难,而后升平先皇虽亲自率兵平乱,将淮阴王打的毫无还手之力,且废其王位,震慑各族,可终是引起了天下间的议论。” 说到这儿,荀夫子站在台上,负手于教室廊道里前行,继续道: “有些人认为,升平先皇应该将十二公主嫁给淮阴王为妻,以使中、草两方更为友好,另一些人则认为,淮阴王咄咄逼人,不该开此先例,否则便会让中原与皇室陷入被动,养大某些人的‘狼子野心’,造成无可挽回的大祸。 而今我要问的,便是你们的想法,若由你们做决定,你们是打算嫁公主求和,还是像升平先皇一般,亲平叛乱?” 坐在此间教室中的,年纪最大的也只有十三岁,面对此等敏感的问题,又哪里是他们一时半会儿能想得清楚的? 半响,荀夫子的视线在室中转了一圈,而后停在陈三思的前面:“孙九道,你以为,此事该如何?” 被点名的孙九道起身,朝着荀夫子作揖行礼。 然而,孙九道不答反问:“敢问荀夫子,此战死伤多少?” 荀夫子了然而道:“据说,死三千六百多人,伤八千三百多人。” 孙九道毫不犹豫:“若是我,我会选择嫁公主,嫁一公主,能救三千多人性命,能让八千多人免于苦难,很值。” “有理。” 荀夫子一边颔首,一边抚了抚胡子,而后看向轻皱着眉头,明显有不一样想法的陈三思:“你又以为,此事该如何?” 闻言,陈三思起身,拱手作揖,垂眸而道:“学生以为,该战。” 荀夫子挑了挑眉:“哦?此话何解?” 思虑片刻,陈三思娓娓道来:“淮阴王之事,实则只是初始,他们想试探大晋皇室的态度与底线,若当时的升平先皇做出让步,下嫁公主满足淮阴王的意愿,定然会引起各处的蠢蠢欲动。 而之后,淮阴王也会更加得寸进尺,以为自个儿是大晋天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从而做出更过分的举动,提出更过分的要求,届时,升平先皇将会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为求一时和平而令天下长久不安,实则不是明智之举。 与其如此,倒不如动用雷霆手段,以淮阴王为例杀鸡儆猴,打一场以绝对实力碾压的大战,绝了各方的侥幸之心,彻底灭了他们的气焰,令其再不敢‘以下犯上’,彻彻底底的臣服,此般,方能有长久的和平。” 陈三思原本是不太懂这些的。 可上辈子死前的半年时间,足够他学习许多知识。 比如说,若想地位稳,手段则不能不狠, 第600章:神童之名 待陈三思说完,教室内一片鸦雀无声。 就连荀夫子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从刚开始的津津有味,到后面的赞叹惊疑,以至于到现在甚至多了几分审视。 良久,荀夫子拍手一笑,满意的看向底下他最为得意的两个学生,道:“你们二人说的都很有道理,以你们的年龄见识,也算是不凡,但……” 荀夫子顿了顿,然后看向孙九道:“九道,你的看法终究太过浅显,有未退的稚嫩之意,升平先皇曾说过一句话,若是真正的国家大事,又哪里是一个公主的牺牲能解决的?” 闻言,孙九道拱手作揖,垂眸谦逊道:“学生谨记夫子的教诲。” 接着,荀夫子又看向陈三思,微挑着眉梢只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坐吧,故事已经讲完了,今儿你们第一堂课的课业,就是关于此事,具体该如何写,就看你们自己的所思所想的了。” 说罢,荀夫子掸了掸长袖长袖,坐在一旁的小藤椅上闭目养神。 底下传来一阵悉索声,很快,学生们都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先是垂眸苦想,而后再才落笔。 相比众人的纠结,陈三思倒显得异常的坦然,他之前是如何说的,眼下就如何写,写成后,竟没有半字偏差。 望着不远处河的陈三思,见他从研磨到写完,一套下来行云流水,中间没有半刻的停顿,一时不由目光复杂。 想了许久,孙九道到底是按照之前所言,将那些话照着写了下来。 就如荀夫子所言,他的想法实在太片面稚嫩了,可已然是他这个年龄段能想到的极限,能用一人换来数千人的生,难道不是大善? 可若出自长远打算,这头不能低。 低了一次头,或许就要低第二次头,这样的先例不能开。 课后,荀夫子乐呵呵的将收上来的十几份课业带回休息室,召集了一帮夫子前来品鉴。 “诸位快来瞧瞧,这十六份课业中若要让你们选出个最佳的,当是谁脱颖而出。” 说完以后,旬夫子在一旁拂袖落座,脸上的笑意不曾淡去。 他并未特意提起陈三思或孙九道。 数位夫子围坐一处,当真一份又一份的仔细观阅了起来,不多时,排去那些既好笑又令人头疼的‘童言稚语’,却是选出了两份。 “九道之言语,是为善心,也是这份课业中的佼佼者了。” “虽是佼佼者,可到底差了些意思,若是要选出个最合我心意的,那必定是陈三思的课业,虽是以战之战,可战后威名四扬,天下民心归一,中涂虽多历惊险,可这结果,却是上上等的好。” “李夫子说的是,这孩子很有远见,小小年纪就能看得这般长远,实在令人意外。” “你们别忘了,陈三思自小,便有神童之称。” 说到这,夫子们心中都忍不住有些感慨,自那孩子启蒙时,就一直在他们的学堂中。 那个孩子的聪明,他们都是有目共睹的。 然而,不知想到了什么,李夫子长长一叹:“目光再长远又有什么用,若是行事冲动不考虑后果,最后的下场也逃不过一个‘废’字。” 显然,之前陈三思因童试失利而投河自尽一事,已经在学堂中闹的人尽皆知了。 此话一出,荀夫子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中也不由得露出了几分失落,自责道:“说到底,都是因我太过急切,我本想着以那孩子的聪慧,必能有惊无险的考过童试,成就最年幼的秀才之名,谁曾想到,偏偏天有不测风云……老天爷的想法,又哪里是我等凡人能琢磨得清的。” “荀夫子勿要自怪。” 另一个夫子沉吟一番:“我观落榜一事,于陈三思而言或许并不是坏事,毕竟,从前他的经历太过顺利,自小没历经苦难,但此次童试,便如同给了他一个当头棒喝,让他自此不可再骄傲自矜,此番经历,想必会对其前途大有裨益,日后也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说到这儿,这位夫子忍不住笑了笑:“我是瞧出他的决心了,这不,病愈后连名字都从陈三儿改成陈三思,不就是要告诫他自己,凡事要三思后行吗?” 听了此番安慰后,荀夫子心中的难受终于稍微淡了淡,却是不怎么抱有希望的摇了摇头,微叹一声:“希望如此吧。” 其余夫子附和:“必会如此。” …… 午膳休息,食堂内, 作为同窗,自觉在课上回答落后一筹的、年仅十一岁孙九道找到陈三思,站在他的后面等待领取自己的食物。 待领了后,特意坐在陈三思的对面。 陈三思正在研究眼前的饭盒。 待好不容易打开,一股极香的味道便飘了出来。 只见饭盒里装了半碗米饭,一颗蒸的极漂亮的鸡蛋,还有不少的肉沫,以及少许咸菜。 这样的膳食,在学堂中而言,已是极为丰富的。 这时,孙九道忽而开口,唤了一声:“三思。” 闻声,陈三思下意识往声音传来之处看了过去,恰巧与孙九道投来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二人同时一愣,随即陈三思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朝着眼前的人微一拱手。 与此同时,孙九亦是,半分不敢马虎。 礼毕,二人复又坐下。 见状,陈三思犹豫半会儿,终是以平辈之言开口称呼:“九道,你寻我何事?” “今日你在课上的回答,荀夫子很满意。”孙九道认认真真地表示了自己的敬佩之意,末了还带了几分羡慕的语气:“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最聪明的,我家里人也曾夸奖过你。” “多谢。” 陈三思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唯有厚颜的接受了这句夸奖。 然而,对于孙九道的夸赞,实际上他却是不以为意的,且半分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他若是足够聪明,又怎会被戚长容玩弄于手心之中? 何况,他相信自己在课堂上的所言所语,只是说中了戚长容很小一部分的思量。 那个人,或许有更深的打算与安排,只不过那些事,就不是旁人所能知晓的。 半响,陈三思家其蒸蛋,抬头看着孙九道略为疑惑:“可是,这或许并不是你特意来找我的理由?” “正是。”孙九道足够坦诚:“我想与三思成为挚友,我爹娘曾言,与聪明人同行,自己也能变得更聪明。” 陈三思:“……此言可有依据?” “并无。”孙九道深深的吸了口气,十分认真:“但我愿意试一试。” 话落,陈三思哭笑不得,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遇见这么有趣的孩童,不由多了几分兴味:“你如此直接,就不怕我出言拒绝?” 孙九道以眼神告诉陈三思,他不怕。 或许人就没抱着几分希望。 “你若想,便可以试试。” 说罢,陈三思开始进食,沉默不再多言。 孙九道并不气馁,与陈三思走的极近。 如此,便在学堂中,度过两日平静到毫无波澜的日子。 这一日,去食堂等饭时,陈三思忽而听见旁人低语。 “你们看见了吗?他就是那个童试失力,而后寻短见的懦夫。” “原来就是他,不过,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黑?” “你们还不知道吧,他家里就一个老爹一个老娘,为了吃口饱饭,他也只能在闲暇时帮着干点农活。” “原来如此。” 无论何时何地,都总不会缺少了流言蜚语的存在,哪怕是在最为单纯的学堂。 可正是因为孩童们单纯,他们才更加不知晓,自己的言行有多伤人。 听着,孙九道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死死的抿着唇角,耐不住性子,迈步想要与旁人争个所以然来。 见状,从头到尾只是轻轻瞥了一眼的陈三思头也不回的唤住了他的脚步,淡淡的道:“别去。” “他们说的这般难听,你还能听得下去?”孙九道闷闷不乐:“再任由他们传播风言风语,你只怕很快就要再度出名了,难道你就任由‘懦夫’二字印刻在你的身上?”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怎么说,我管不着。” 即便如此,陈三思也不为所动:“可耳朵长在我的身上,我听或不听,由我选择。” 孙九道:“可我偏生听不下去!” 说罢,他不再管陈三思的劝阻,直接走到那几个说风凉话的同窗身旁,冷声道:“请注意你们的言词,此处乃是学堂,是众多芊芊学子苦心求学的神圣之地,不是你们搬弄是非,传播八卦的市井小巷!” 此话一出,先前说陈三思是懦夫的人惊疑不定的望着眼前的孙九道:“你是……” “你不用管我是谁。”孙九道微扬着下巴:“你只需要知晓,若是再让我听到你搬弄是非一次,我必定会到荀夫子面前告你一状,届时,你或许就请家长了。” ‘请家长’,无论放到什么时候,都是一种又尴尬又丢脸的行为。 一个处理不好,还很有可能引来一阵毒打。 瞬间,几人呐呐不语,显然被镇住了。 孙九道雄赳赳气昂昂的回到陈三思的身后:“日后,他们绝不敢再胡言乱语,你大可以放心。” 第601章:最长久的告白 我从未担忧过。”陈三思颇为无奈:“不过,还是多谢九道的好意,但你大可不必如此。” 孙九道不明所以:“为何?” “因为他们所言皆是事实,我无从反驳,这件事注定要成为我一辈子的笑话。” 说到这儿,陈三思坦然自若,承认道:“从前的陈三儿,确实因童试失利而心存死志。” 顿时,孙九道神情难辨,一时无言。 偏在此时,陈三思忽而笑出了声:“但,陈三思永远不会想死。” 上辈子那般不堪的境地,他都未曾想一死了之,何况是这辈子? …… 陈三思的名声越来越响。 随着他日渐长大,从前的‘稚嫩之举’被更多人所探知。 大多数人都知晓,陈三思曾是寻死的‘懦夫’,是连一次失败都无法承认的、毫无担当之人。 然而,更多的人却知,陈三思越来越出色,无论在课业上还是在生活中,所行所举皆甩同龄人好几条街。 面对长辈时,他尊敬有加,但不讨巧。 面对官员时,他尊敬有加,但不谄媚。 面对同窗时,他虚心互助,不烦不嫌。 所谓不卑不亢宠辱不惊,用以形容陈三思,极为合适。 一晃三年,陈三思已然十三岁。 盛安八年,陈三参加童试,一举夺得魁首,以十三岁之龄,成功晋升‘秀才’之名,载入官册,享受朝廷拨给读书人的‘基银’。 至此,扬名四周。 如此,便又过了好几年,陈三思以出色的成绩,经过贵人们的举荐,终是得以在盛安皇戚泽禹眼前露面。 见到身处于龙案后那人的瞬间,陈三思撩袍跪下,俯身大拜:“草民陈三思,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年正是盛安十二年,已年有三十岁的戚泽禹仔细打量了年满十七的陈三思两眼:“你就是常卿口中的,身怀大智之人?” “承蒙常大人厚爱,草民愧不敢当。”陈三思垂眸而语。 见他如此,戚泽禹反而轻声笑:“陈举子实在谦虚,你以十六之龄一举夺得魁首,早已在当地形成一段佳话。” 闻言,陈三思恭谨有余:“不过虚名,不值一提。” 戚泽禹摇了摇头:“话虽如此,可此等虚名,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陈三思继续自谦:“举子魁首,并不能让草民骄傲自矜。” “哦?” 戚泽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依照陈举子的意思是……” “若有一日,草民有机会能堂堂正正的站在金銮殿上,到时候,对于陛下的夸赞赏识,草民一定受下。” 话说到此处,戚泽禹不由哈哈大笑:“好!好!朕等着那一日,想必不会太久。” 按照规矩,会试,就在一年后。 而当会试出榜时,陈三思也才不过十八。 若以他的年纪,这一生注定大有作为。 盛安十四年,上京依例举办会试。 陈三思作为举子,自然应试。 试后三日,榜出。 陈三思榜上头名,夺得会元魁首,一时成了诸多上京权贵之家的女婿备选。 然而,面对各方抛来的榄枝,陈三思不为所动,并不因此而懈怠,继续沉淀自身,参与陛下钦定的殿试。 众人皆以为,状元之名非他莫属。 然最后,令人大吃一惊的是,状元所属,乃是温家人,上一任太傅温麒玉的孙子——温墨言。 而陈三思,则是位居傍眼。 此等反转,令人应接不暇,却并未有几人心生意外。 毕竟从一开始,这温墨言,便是他们心中当仁不让的第一名。 殿试结束前三名游街后,戚泽禹召来陈三思,朝他摇了摇头:“你与墨言,终归还有些差距,上次会试时,若不是墨言身子不适提前退场,你或得不了第一。” 戚泽禹并未有偏袒于谁的意思,他的所言所语,皆真。 闻言,陈三思并不因此而心生气馁,反而笑得极为坦然:“温老大人乃是世间最为出色的老师之一,而新科状元是温老大人的嫡孙,有温老大人亲自教导,此结果并不让人意外。” “你难道没有半点失望?”戚泽禹看似略微惊讶:“原本就差一点,你便是三元及第,风光无二。” “微臣并不在意。” 此时,按照规矩,陈三思已入了翰林院,成了其中一位编修,便可以自称‘微臣’。 “哦?”戚泽禹略为奇怪:“陈卿,却是不为功名所累,不过,这是为何?” “陛下有所不知,自微臣懂事以来,便以升平先皇为标杆,所行所举皆是因心中的崇拜尊敬,升平先皇在世时,也从不在意旁人虚言。” 戚泽禹顿了顿,而后恍然:“若是如此,到也不奇怪,朕的父皇,虽称不上一生肆意,可世间能影响她的人,寥寥无几。” 话说到此处,因看眼前的人还算顺眼,戚泽禹的语气便更温和了两分:“陈卿入翰林院,感觉如何?” “请恕微臣直言”陈三思躬身,行大礼:“翰林院中皆是文职,大多不可远行办公,与微臣刚开始的预料相差甚远。” 身为帝王,戚泽禹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么敢说的人了,一时心中大为惊诧,但面上却不露分毫,淡然而问:“陈卿之意,朕不解其意。” “微臣想做陛下的眼睛。”陈三思郑重其事,掷地有声:“想寻遍河山,抓一抓陛下瞧不见的阴沟地鼠。” 戚泽禹良久不言。 陈三思躬身不起。 不知过去多久,戚泽禹摆了摆手:“陈卿且先下去,此事朕自有决断。” 闻言,陈三思再躬身:“微臣告退。” 出了皇宫,望着喧闹的大街,陈三思心生躁意,便顺着人流绕道入了百汇阁。 百汇阁,集天下奇书,是读书之人心中的圣地,因百汇阁的要求极为严格,每日往来之人并不多。 而其中大半,此生无缘踏入第三楼。 然陈三思作为今年殿试榜眼,早早的便已拿了其中一个名额,获得了入百汇阁第三层阁楼的资格。 兴之所至,他并未像往常那般直入正书区域,而是入了杂书区。 此处多是奇闻怪谈,或民间略有深意的话本,但能被百汇阁收入,便代表了其中意义不凡,要是运气足够好,或许还能这里面发现些极为有趣的东西。 陈三思曾听人提过,但并未放在心上。 可今日恰巧空闲,无所事事,便兴起了来此处打发时间的想法。 半响,陈三思的目光落到角落中存了厚灰的书上,显然,这本书已有许久未曾被人打开过。 陈三思心神一动,终是将其抽了出来,轻轻的拍去书皮上的灰尘,这才瞧清楚书名。 原是一本来自民间的著作。 半响,陈三思忽而一笑:“既然今日有缘,那就让我瞧瞧,所谓的奇闻怪谈到底有多奇怪吧。” 说罢,他寻了空位落座,翻书细阅了起来。 这一看,他便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遍寻多时找他不着的孙九道终是在百汇阁三楼寻到了他,一时哭笑不得的坐在他的对面。 见陈三思不知在看什么,一目十行速度极快,不由乍舌:“你这般看书,能看得进去吗?” 陈三思头也不抬,又翻了一页:“民间话本,囫囵吞枣足以。” 二人相识十数年,孙九道当然知晓眼前的人在某些时候说起话来有多气人,梗了梗道:“你莫要噎到了自己。” “不会。” 话落,陈三思速度又快了几分。 起先,孙九道不曾注意,而后便凑过去一起看,待看见其中一段内容时,讶异的轻呼了一声。 “这书,我也看过。” 听闻此话,陈三思终于舍得从故事中抽身而出看了孙九道一眼:“你看过?” “当然。”孙九道笑意盈盈:“这么多年来,你差点成了书呆子,而我……从不争第一,便只能看些闲书打发时间了。” “你,不争第一?”陈三思奇奇怪怪的打量了他一眼:“那你为何一定要与我争个输赢,孙姓探花郎?” 话落,孙九道半开玩笑,不慎在意自个儿又输了一次:“就不许我这个败了多年的人有一点点的胜负心?” “随你。”陈三思轻叹一声,语气中夹杂着几分古怪:“话说,你这也算是越挫越勇了。” “还是得多谢三思兄从不手下留情,否则我能哪能位至探花郎?”孙九道摇了摇头,却是感慨不已:“我本以为,你已是我难以跨越的大山,却没想到,山外还有山——温墨言,三思兄可曾听说过他?” 陈三思绞尽脑汁:“听说,身子骨不大好。” 说罢,他又沉浸于书中的世界。 见他如此,孙九道不太满意:“这书何时不能看?” 说完,见陈三思还是没有半分反应,孙九道认命低叹,突然伸手将书从陈三思手中抢走。 待对方瞧过来时,孙九道神秘一笑:“你既要看,我就给你看点更刺激的,跟我来。” 二人往杂书区行去。 不多时,孙九道在一面书墙旁站定,熟门熟路的打开了其中一个柜子,从柜子最深处拿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在陈三思面前逛了逛:“你可知这是什么?” 陈三思:“什么?” “一张极有意思的纸。”孙九道不再多言,将纸递给陈三思,解释道:“听说这张纸是夹在这本书中的,与书中的故事牵连甚深,若是结合起来,便是一则‘巾帼不让须眉’或‘偷天换日’的故事。” 纸上内容浅短。 阅完,陈三思面露冰冷:“荒唐!” 一边低斥,他一边准备将记载了‘荒唐’之言的薄纸揉碎。 见状,孙九道连忙去拦,却没有拦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张纸被撕成两半,抛落在地。 “升平皇一生功绩,不可以言语论之言,此纸所书,无异于对其极大的折辱,论罪当诛!” 孙九道略为头疼:“关键是,是谁著此书、写此纸,无人可知啊……” 既然什么都不知,又去诛谁? 听罢,陈三思摇了摇头,兴致全失:“不过是商人的手段罢了。” 说罢,他转身而去。 孙九道愣怔后,连忙跟上。 隐约间,被撕成两半的纸似乎重新拼合,露出其中内容。 ‘古有一帝,以海清河晏,四海升平为志,故帝号升平,然其实为女身,巾帼不让须眉,以己力平复天下,后与君门君将军 相识相知,两情相悦,此后二人缔结百年良缘,生时共赴白首,死后同葬一穴,此生两不相负。’ 生死不悔。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