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民国,获得每日签到系统》 第1章 穿越了 脑子寄存处。 民国二十八年,北平,冬。 时间一进农历十月,风就变得干冷刺骨。 北平冬天少雪多风,天常常是灰蒙蒙的土黄色,太阳惨白无力。 胡同里的土路冻得硬邦邦、裂口子,一刮风就扬起尘土,呛人。 痛,好痛。 头痛欲裂,浑身冰冷。 前一秒还在温暖的房间呼呼大睡,下一秒就被刺骨的寒风呛得喘不上气。 鼻尖全是尘土、煤烟和冻硬的霉味。 她猛地睁眼,眼前不是熟悉的天花板。 而是漏风的破屋、糊着破纸的木窗、结着白霜的泥地。 身上盖的是又薄又硬、散发霉味的破棉被。 手脚冻得僵直,一抬手,就看见一双枯瘦、布满冻疮、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手。 原主是这北平胡同里的孤女,无父无母,无名无姓。 靠着给人缝补浆洗勉强活命,前几日冻饿交加,一场风寒就没了气。 再睁眼,灵魂已经换成了来自百年后的人。 叶静姝躺在早已冰凉的炕上,目光麻木的注视着满是蜘蛛网的屋顶。 这里是1939年的北平,是日军铁蹄下的人间炼狱。 腹中一阵接一阵的咕咕乱叫,把最后一点茫然都碾得粉碎。 她现在不是历史系课堂上的学生,是这民国二十八年北平城里,一个快要饿死的孤女。 活下去,先从填饱肚子开始。 她裹紧身上薄得透光漏风的旧棉袄,缩着肩,贴着墙根往外走。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街上行人稀少,个个面色灰败,步履匆匆。 她正打算去巷口问问有没有人家需要缝补换口吃的。 原身的针线活,是母亲在世时手把手教的。 父亲是老实本分的苦力,被日伪在街上抓了壮丁。 再也没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母亲本就身子羸弱,得知消息后整日以泪洗面。 哭瞎了眼,精神也垮了,没多久就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母亲一走,家就没了。 原主成了胡同里最不起眼的孤女,无依无靠。 好在胡同里的街坊大多是苦出身,心肠不坏。 隔壁的王阿婆心善,时常接济她一口剩菜半个馒头。 刚拐过一个窄胡同,忽然听见前方一阵压抑的闷响。 墙角阴影里,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倒在地上,身后有伪军吆喝着越来越近。 男人瞥见她,瞳孔骤缩,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她爬过来,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同志……求你……” “东西……缝在衣襟里……送去琉璃厂……庆和堂……” 他不等她反应,颤抖着将一块卷得极细的布条往她衣缝里一塞。 接着猛地一把将她推开,自己则嘶吼着朝反方向冲出去,引走了追兵。 叶静姝被推得一踉跄,不一会儿枪声接连在她身后响起。 她僵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 作为看过无数神剧的现代人,她再清楚不过—— 这是地下党在接头,是绝境托孤。 追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浑身冷汗,手死死攥着衣襟里那片要命的东西。 双腿发软,却半步都不敢跑,但凡有人跑了。 必定会被当成同党拦下盘问,稍不慎,直接当乱党抓走。 就在她几乎撑不住的瞬间,一道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她脑海里骤然响起。 【叮——】 【检测到宿主身处危局,触碰绝密情报!】 【签到系统正式激活!】 【首次触发紧急签到,奖励已发放!】 【新手礼包已发放!】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 【新手礼包:静止随身空间 规格:30cmx30cmx30cm(可成长) 特性:内部时间静止,活物不可入,物品放入时状态永久保鲜,心念一动即可存取。 镇定buff(永久小幅生效) 特性:遇事心跳平稳,面色不易慌乱,适合长期潜伏。 基础针线精通 特性:缝补、藏线、暗袋制作手艺大幅提升。】 【今日签到:粗面饼x2、冻疮药膏x1】 【奖励已存入系统空间,只可取不可存!】 随着提示音落下,她脑海中凭空多出一方方正、安静、漆黑的小空间,触感清晰可见。 她心念微动,衣襟里的情报布条瞬间便被收入其中,消失无踪。 叶静姝轻轻吐出一口气。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北平,她终于有了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依仗。 她刚松了半口气,胡同口忽然传来刺耳的喝骂声。 “站住!都站住!挨个检查!” 两个伪军挎着枪,正从街口一路盘查过来,眼神凶戾,挨人翻找。 路人吓得瑟瑟发抖,纷纷靠墙站好,谁敢乱动就被一巴掌扇过去。 避无可避。 叶静姝立刻低下头,瘦小的身子往墙根缩了缩。 双手下意识攥紧,摆出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 她身上破衣烂衫,面黄肌瘦,一看就是最底层、最没威胁的那种。 伪军已经挎着枪快步走到她面前。 粗粝的手指一把揪住她单薄的衣领,恶狠狠上下打量。 “小丫头,刚才枪响的时候,你在这儿看见什么了?” 她浑身轻轻发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恐惧: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吓坏了……不敢动……” 伪军不耐烦地在她身上胡乱摸索拍打,破衣烂衫里空空荡荡的。 别说密信纸条,连半块多余的碎布都摸不出来。 他们啐了一口,嫌她晦气,一把将她推开。 “滚远点!别在这儿碍事!”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低着头,一声不敢吭,等伪军走远了,才慢慢站直身体。 直到此刻,后背已经惊出一层薄汗。 叶静姝轻轻闭上眼,感受着那截情报布条静静地躺在空间里。 等到伪军彻底走远,叶静姝才沿着墙根快步离开。 钻回了自己那间位于胡同最深处、四面漏风的破屋。 门关严的那一刻,她紧绷的身子才彻底松了下来。 屋里黑黢黢的,只有几缕微弱的天光从破窗纸缝里挤进来。 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芦苇席,上面放着又薄又硬的破棉被。 炕角堆着几件破烂衣裳和半盒针线。 还有一张缺了条腿的桌子,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本来她家该有的家具、灶台、针线笸箩、缝补工具一应俱全。 可父母相继去世后,被地痞流氓趁机霸占。 能搬的全搬走,能砸的全砸烂。 只给她留下这间四面漏风的空破屋。 叶静姝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下来,脑子里飞速理清眼下的局面。 想要在这乱世北平活下去,先把自己活稳了,才谈得上其他。 第2章 送情报 肚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噜噜——”声,突兀地打破了小屋的寂静。 叶静姝一怔,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自己最开始出门,是为了找东西填肚子。 刚才一番惊心动魄,又是接情报、躲伪军、激活系统。 折腾到现在,她一口吃的还没沾过。 饥饿感瞬间席卷上来,搅得胃里发空。 她这才抬手,心念微动。 掌心立刻多了两块沉甸甸的粗面饼。 还有一盒小巧温润的冻疮膏。 面饼带着朴实的粮食香气,光是闻着,就让人一阵心安。 叶静姝不敢狼吞虎咽,怕空太久的肠胃受不住。 只得掰下一小块面饼,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浸润软化。 等它变得绵软一些,才敢轻轻嚼几下,缓缓咽下。 一口,又一口。 粗糙却实在的面香在嘴里散开,暖意一点点落进胃里。 原本发虚的身体也渐渐有了些力气。 吃完一块,她把另一块仔细收进空间,又拿起那盒冻疮膏。 看着自己红肿开裂、布满冻疮的手,她轻轻抹上一层药膏。 清凉的触感瞬间缓解了刺痛。 有吃的,有药膏,有空间,有系统。 叶静姝靠在冰冷的墙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伸手摸了摸炕,冰凉的芦苇席硌得掌心发疼,下面连层薄褥子都没有。 躺上去怕是半夜都暖不热身子。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几张皱巴巴的法币角票。 还有一小把铜元——是她现有的全部家当了。 现在当务之急得把炕烧热。 她拢了拢旧棉袄,踩着胡同里冻得发硬的土路,几步走到隔壁。 王阿婆家的院门是两扇老旧木板门。 边角都磨得发毛,门缝里还漏着丝丝寒气。 她抬手,用指节轻轻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王阿婆,在家吗?”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胡同里却格外清晰。 随着脚步声渐近,门吱呀一声开了,王阿婆裹着青布头巾,眯眼笑道: “静姝啊,冷坏了吧?快进来。” “阿婆,我就不进去了,我想跟您买点……烧炕的炭。” “炭?” 阿婆摇头,“那金贵东西哪烧得起。 咱这院儿都烧煤球。 我这儿还有半袋,你先拿去。” 叶静姝忙把钱递过去: “那怎么行,该多少钱。” “不值几个钱。” 阿婆按回她的手,“一百斤煤球才两块来钱(法币1银元≈300–400枚铜元1法币≈1银元),你这点儿,十几个大子儿(铜元)就够。” 阿婆用旧报纸包了一小包煤球,又塞给她几根干劈柴: “先引火用。夜里风大,把炕烧热,别冻着。” 叶静姝攥着温热的煤包,鼻尖一酸:“谢谢您,阿婆。” “都是苦命人,互相照应。” 阿婆压低声音,“夜里警醒点,最近不太平。” 叶静姝点头,回到屋。 她把煤球倒进炕洞,用劈柴引着。 烟慢慢冒出来,暖意一点点漫上炕席。 “笃、笃、笃。” 没一会儿,门轴吱呀一声响。 王阿婆抱着一捆晒干的稻草和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粗布褥子。 “我想着你这屋连块旧布片都没有,先垫上这个,总比光睡席子强。” 阿婆把稻草铺匀,再盖上旧褥子, “咱穷苦人家,不讲究软和,只要不透风、不冰人就成。” 叶静姝伸手按了按,稻草松软,带着淡淡的干草气。 虽不算舒服,却比冰冷的炕席强上太多。 她谢过王阿婆,把炕烧热,又将褥子铺平整。 等暖意一点点渗上来,这间狭小破旧的屋子,终于有了几分安身立命的样子。 —————————————————————— 翌日。 天刚蒙蒙亮,胡同里还飘着薄薄的晨雾,叶静姝就已经醒了。 土炕还带着余温,身下垫着王阿婆送的旧粗布褥子。 先拿出昨天剩的那块粗面饼,就着烧炕余温烧的热水吃下肚。 新的一天来了,最要紧的事立刻压上心头—— 该怎么把情报送出去? 没有接头暗号,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信物。 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她手里唯一的信息,就只有琉璃厂,庆和堂。 是那个男人在被追兵围堵、浑身是血的最后一刻。拼尽气力塞给她情报,只留下这五个字。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甚至不敢确定,这庆和堂到底是药铺、成衣铺,还是别的什么门面。 更不敢想,里面的人还在不在,有没有被抓,有没有叛变。 有没有已经被特务盯上,就等着拿着这份情报的人自己送上门。 若是直接闯进去,张口就说“我来送东西”,那跟送死没有区别。 可她又不能一直藏着。 情报在她空间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她肩上的担子就重一分。 怎么才能让里面的人相信她? 叶静姝刚要推门出去,脑中忽然一顿,想起今日还未签到。 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金手指。 她默念:“签到!” 【签到成功】 【获得技能:市井隐身 效果:混入人群之中时,气息自然平淡,旁人极易忽略你的存在,不易被记住样貌、不易被特务盯梢锁定,行走街头如同寻常路人,不显突兀,不惹注目。】 【注:技能获得已放入幸运转盘,每累计签到10次,可开启一次技能转盘抽奖】 【获得奖励:白面馒头x2、红枣姜茶500mlx1、止血粉x1】 股微不可察的沉稳感笼罩全身,叶静姝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有这层掩护在,她去往琉璃厂庆和堂的路上,便多了几分安全。 即便遇上巡逻与便衣,也不容易被盯上。 她压下心绪,轻轻推开门,融入清晨的胡同里。 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补丁旧蓝布棉袄。 袖口微微磨毛,下摆略短,露出里面粗布棉裤。 头发在脑后梳成一条粗粗的麻花辫,发尾用旧布条简单系住。 额前有些碎发,不施粉黛,脸色略显苍白,看着就像寻常人家吃不饱的姑娘。 手上挎一只打了补丁的小布包,走路不快不慢。 眼神不乱瞟,不东张西望,也不刻意躲闪。 就安安静静顺着墙根走,混在人流里半点不扎眼。 此刻的她,看上去只是北平城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姑娘。 丢在人群里转眼就找不到痕迹。 第3章 拉入伙 一路绕着胡同拐了几拐,她才慢慢靠近琉璃厂一带。 在远处街角停下,装作低头整理衣角,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庆和堂。 观察片刻,确认暂时没有异常动静,她才缓缓走近。 走到庆和堂门前,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门框。 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又寻常的神色, “掌柜的,请问……这儿有治冻疮的药膏吗?” 叶静姝站在庆和堂门口,声音轻得刚好叫人听见,又不至于引来旁人注意。 她微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布包边缘。 掌柜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穿着半旧的长衫,正低头拨着算盘。 闻声抬眼扫了她一下,目光平淡,没什么异样,只随口应了声: “要治冻疮的?有是有,就是价钱不便宜。” 她没敢多露神色,依旧维持着局促模样。 往门内又小迈半步,左右飞快瞥了一眼。 店里没别的客人,里间垂着一块蓝布帘,看不出有没有人。 门外街上来来往往多是逛街的行人和卖各种吃食的贩子,人声零散。 她顺着掌柜的话往下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几分为难: “家里实在冻得厉害……掌柜的,我能近前看看吗?要是实在贵,我再想想办法。” 掌柜朝柜台内侧抬了抬下巴: “过来吧,就在里头。” 叶静姝依言走近柜台,目光飞快扫过满屋药斗与墙上贴着的药方。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掌柜低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小盒黑褐色的药膏。 却没有直接递她,只抬眼淡淡看向门口,又瞥了瞥对街,声音压得极低: “外头风大,姑娘要是不急,进里间说话。” 不等她回应,掌柜已转身掀开那方蓝布帘。 里面是一间狭小的里屋,摆着一张旧方桌、两把长凳。 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草药。 再往里似乎还有一扇小门,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外面街上的脚步声。 确认里外都没有旁人,掌柜才放下布帘。 转过身,脸上那副散漫生意人模样淡去几分。 眼神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叶静姝定了定神,借着镇定buff稳住心神,声音轻而清晰: “掌柜的,我替人寻一味药,药名叫‘归乡’,不知您这儿可有?” 掌柜眼皮微抬,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没有立刻接话。 像是在分辨这话是随口问问,还是别有深意。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这庆和堂,药材虽全,却不做这虚无缥缈的生意。” 一句话,既没承认,也没戳破,全看她接下来怎么接。 叶静姝心里微紧,知道这是对方在谨慎试探。 她没有慌,依旧垂着眼,语气平淡得就像真在寻一味寻常草药: “掌柜的误会了,这不是念想,是救命的药。 有人托我带句话,前路有雪,需寻暖炉。” 掌柜盯着她看了几秒,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行人的说笑声,两人同时静了一瞬。 等声音远去,他才慢慢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雪大路滑,姑娘一个外人,怎么知道我这里有暖炉?” 叶静姝心下微定,面上依旧平静,轻声回道: “我并不知道掌柜这里究竟有什么。 只是先前在巷口,那位托我带东西的先生,只匆匆嘱咐了我一句—— ‘把东西送到琉璃厂庆和堂,其余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我一路照着做,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他为了引开人,朝着反方向跑了……我再没见过他。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一路人。 至于什么雪、什么暖炉,不过是我路上随口编的话。 我瞧着掌柜不像坏人,又怕直说唐突,才找了由头试探。 若是冒犯了掌柜,我道歉便是。” 掌柜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闪躲,也不像编瞎话的样子。 再想起她一路观察盯梢、进门不露马脚、送东西沉稳不乱。 倒确实像是个被临时拉来送信的路人。 掌柜沉默片刻,原本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些许。 却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他上前半步,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语气冷而肃: “口说无凭。你既然是带话来的,总得有个凭证。” 叶静姝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 她左右看了眼紧闭的布帘,确认无人窥听。 指尖轻轻一翻,借着破补丁帆布包遮挡,默念从静止空间取出。 布条又短又窄,折叠得极小。 被她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不露半点痕迹。 她上前半步,将布条轻轻推到掌柜面前。 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凭证,就在这里。事关紧要,我只送到此处。” 掌柜指尖一夹,便将那细布条收进掌心,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当场展开,只是抬眼再次打量了叶静姝一番。 见她神色安稳,并无半分慌乱,戒备又卸去几分。 他转身走到墙角那堆干草药旁,伸手拨开几捆。 从后面摸出个小小的旧木盒,将布条放了进去,锁好再放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才重新看向她,声音压得极低: “东西我收下了。” 并未立刻让她离开,而是拉过一条长凳。 示意她坐下。 待叶静姝完全坐下,他才开口。 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 “你既然能把东西完整送到,还懂得观察盯梢、不露痕迹,就不是普通路人。 你是只想送完东西两清,还是……想找条正路,一起做事?” 掌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重锤,直直敲在叶静姝心上。 叶静姝猛地抬头看向对方。 掌柜见状,也不催,只慢悠悠地用布巾擦着柜台。 动作从容,话却字字透亮: “那布条上的情报,是组织急件。 能从敌人眼皮底下把东西带出来,还能找到这儿。 说明你机灵、稳当、嘴也严。 现在我们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叶静姝攥紧手心,有镇定buff在,她没乱分寸,只轻声问: “我……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不懂。” 第4章 购置物品 掌柜淡淡一笑: “不用你懂多少。 你不起眼、不惹人注意,这就是最大的用处。 以后负责传递小物件、送口信、望风、打探消息,都是安全的活。” 怕她顾虑,他又补了一句: “组织不会让你白白冒险。 会给你身份掩护、生活费,遇到危险也有人接应。 你只需要答应一件事——严守秘密,听从安排,不私自行动。” 叶静姝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 掌柜见她应下,从怀里摸出一枚极小、磨得光滑的旧铜钱,递到她手里: “收好它。这是你的身份凭证。 下次有事,我会让人在你家门口墙上画一个小药葫芦标记。 看到后,你寻个由头到我这。 我姓周,往后你可以叫我周掌柜。”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确认布帘外毫无动静,才继续低声说道: “让你送东西的那位同志,多半已经牺牲了。 你能在伪军眼皮底下把情报完好送到,没慌没乱,已经难得。” 叶静姝心头一沉,却也知道这是乱世里最寻常的结局。 周掌柜抬眼看向她,语气正式了几分: “你既然一路寻到这儿,又愿意冒死送信,若是真想进组织,我这儿有个小考验。 不难,但规矩极严。 做得稳,你就算正式搭上我们这条线。” 叶静姝再次点点头。 掌柜见她应下,也不拖沓,压低声音直接布置第一个任务。 “第一个任务不难,也不危险,就是让你先熟悉规矩。 明天你到文渊书铺后巷第三间屋墙根下取一样东西。 记住,一旦发现有人盯梢、不对劲。 不要回头,不要联系任何人,安全第一。” 说完,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冻疮膏,用纸包好塞给她: “拿着这个当幌子,出去就说是买完药回家,别让人看出异样。” 叶静姝把药膏攥在手里,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 顿了顿,他从柜台抽屉里摸出几张零散的法币,轻轻推到她面前: “拿着,路上买块热饼吃,也好掩人耳目。” 叶静姝接过法币,点了点头,谢过周掌柜,转身出了门。 铜铃“叮铃”一声轻响,像来时一样。 只是一个普通客人进出,丝毫引不起旁人的疑心。 巷口的风裹着北平深冬独有的冷冽,刮得她脸颊发疼。 天暗得厉害,细碎的雪沫子从天上飘下来。 下雪了。 叶静姝走快了两步,想起那个四面漏风和一贫如洗的家,心里一阵拔凉拔凉的。 找到巷口斜对面的一家煤铺,门口堆着小山似的煤球。 黑黢黢的墙面上画着“京西煤栈”的白字,掌柜的正蹲在门口给煤球过秤。 跟老板要了十斤煤球,够烧两三天了。 买多了,这羸弱的小身板扛不动。 又去肉铺买了新鲜的猪肉和猪大骨。 菜市口买了鸡蛋,还有冻白菜和冻豆腐。 还想再买点别的,但两只手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一点位置也腾不出来了。 空间升级迫在眉睫,但至今还未找到升级的方法。 在现代她也是看过不少网络小说的,都是吞食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或是能量。 当下,她也没有办法实验一番,只好压下念头,先把眼前的事办完。 她得先把过冬的物资备齐。 棉被棉衣不能少,锅碗瓢盆也得添置。 不然就算买了菜,也没法煮上一口热的。 她摸了摸袖袋里剩下的法币,算了算够买什么。 幸好家离得不远,这一来一回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她迅速回家放好东西,拴好门。 又出去,天上的雪沫子越来越多,估计今晚会有大雪。 她先去了前门大栅栏的成衣铺挑了件藏青斜纹布棉袍。 里子填得鼓鼓的,是正经的新棉絮,又配了条同色的棉裤。 接着拐进旁边的布庄,挑了一床新缝的棉被。 被面是耐脏的粗布,棉芯软乎乎的,她让伙计用粗布包好。 她又去了西河沿的杂货铺,买了一口全新的铸铁小锅,两个白瓷碗,一双木筷子。 把沉甸甸的锅碗瓢盆用麻绳捆好,扛在肩上。 最后绕去了粮店,买了十斤上好的大米,用布袋子装着,往怀里一抱。 等她扛着棉袍、锅碗、大米回到破屋时,雪已经把胡同盖得白蒙蒙一片。 回到家,先把早上剩下的半块煤饼夹出来。 垫上引火的干树枝,又添了几块新煤球,划了根火柴点着。 火苗舔着树枝窜起来,映亮了她冻得发红的脸。 等煤烟顺着墙缝散出去,她又把破炕边的土灶也点上,两个火一起烧。 不多时,屋里的寒气就被热气逼退了大半。 墙缝里的风也像是弱了些,终于不再像冰窖一样刺骨。 她架起铁锅,舀了水淘米下锅。 不一会儿,米香混着肉香飘了出来,她把切好的瘦肉和青菜碎放进锅里。 又打了两个鸡蛋,一锅热腾腾的肉蛋粥很快就煮好了。 没有多余的调料,加点盐,就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她盛了满满一碗,捧着碗坐在灶边,火光映着她冻得发红的脸。 一口热粥下去,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驱散了。 热气扑在脸上,暖得她眼睛都有些发涩。 所有的不安、害怕,对未知的恐惧,都被抚平了。 这是她穿越到北平以来,第一顿能吃得踏实的热饭。 从喉咙暖到胃里,冻僵的指尖都慢慢活了过来。 吃过热粥,洗了碗,又往灶里添了块煤球。 锅里添置上水,把清洗过的大骨放进去,慢慢熬煮。 这才开始归置今天买的东西。 先把新的棉衣棉裤、棉被铺在土炕上,换下那床又薄又硬的破席子。 再把大米倒进陶米缸,盖好盖子。 又把剩下的猪肉拿油纸封好,放窗台冻上。 鸡蛋收进橱柜。 最后把锅碗、盐罐都一一摆进墙角的破柜子里。 她打了盆热水,擦了擦脸和手,又用热水泡了泡冻僵的脚,才爬上炕,裹进新棉被里。 煤火的温度透过炕席传上来,她蜷在被子里,听着外面的风雪。 第一次觉得,这四面漏风的破屋,也能让人安下心来。 第5章 发布任务 窗外的雪停了,天空依旧黑沉沉的。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挑水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灶里还有余温,她懒得大动干戈,舀了点大米倒进锅里。 兑上昨晚炖煮大骨的汤底,切一点猪肉碎下锅。 再打入一个鸡蛋,简简单单熬了一锅肉粥。 几口匆匆吃完,利落收拾好碗筷。 正准备出门。 感觉好像忘了什么顶顶重要的事。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昨晚忙忙碌碌,收拾东西,倒头就睡。 竟把这头等大事给忘了。 趁着还没出门,她在心里轻声默念: 系统,签到。 话音刚落: 【签到成功!】 【获得奖励:法币100元、鲜肉包x5】 下一瞬,一沓厚实的法币凭空出现在她的衣袋里。 五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整整齐齐存入了她的系统空间。 她正愁身无分文,往后日子难捱。 没想到一早签到就送来一笔钱,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 下午时分,天色越发黑暗昏沉。 街头的风越发凛冽刺骨,往日沿街摆开的小摊收了大半。 就在这样萧瑟安静的午后,一个素色学生装模样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街角。 她垂着头,眉眼敛着,步履舒缓。 不疾不徐走进街边一家老字号旧书铺。 铺子里光线昏暗,混杂着旧纸张、油墨与老木头的陈旧气味。 进店之后,在一排排书架间翻看挑选,一本本翻过扉页,却不停留太久。 最后她选了一本的散文集,转身去柜台付了钱。 把书揣进帆布包,抬步出了门。 脚步不停,径直拐进侧面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人迹罕至,墙垣爬满青苔。 她注意四下无人,巷深处那扇斑驳的老旧木门旁。 目光飞快扫过墙根,落在一块松动的青砖上。 她缓缓蹲下身,借着拢了拢裙子的动作。 指尖飞快探进青砖缝隙里,摸到卷得整齐的纸条。 悄无声息抽出来,顺势攥入手心,转而直接进了空间。 前后不过两三秒。 得手之后,她没有片刻停留,也不回头张望。 她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顺便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顺着小巷慢悠悠的走出去。 “小姑娘,你在这儿干嘛呢?你不是住咱附近的吧?怪面生的。” 忽然传来的声音让她心尖一跳,【镇定buff】生效,瞬间把那点惊意压了下去。 她下意识攥紧帆布包的背带,指尖微微泛白。 脸上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茫然和腼腆,声音软乎乎的: “阿婆,我是来文渊书铺买书的学生,刚才走累了,想在这儿躲躲冷风。” 巷口站着个挎着菜篮子的阿婆。 阿婆上下打量她两眼,见她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眼神里没半点怀疑。 阿婆哦了一声,随口叮嘱: “这巷子偏,不安全,你一个姑娘家别在这儿久待,快回家吧。” “哎,知道了,谢谢您。” 她低下头,像个被长辈念叨的家里小辈。 阿婆又念叨了两句“天冷早点回家”,才挎着篮子慢悠悠走远。 等拐出巷子,看不见那阿婆的身影了,她才在心里松了口气。 路过街角的烧饼摊,她脚步顿了顿。 花两个铜元买了个刚出炉的烧饼。 边走边吃,神态闲散得像个放学路上嘴馋的普通女学生。 她一边嚼着咸香的烧饼,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得尽快把空间升级。 正想着,眼前突然弹出一行刺眼的金色文字: 【叮——主线任务触发:情报传递】 【任务目标:将死信箱取得的密信安全送到】 【任务奖励:空间扩容x1,随机技能碎片x1】 叶静姝吃烧饼的动作一顿,心里瞬间炸了毛: “咦?你不是个签到系统吗?怎么还带触发任务的?! 虽然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但现在变成任务了,我就有点不爽了。” 她强压下心里的怒气。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着意识里的系统吐槽: 搞什么啊,之前只说每日签到给奖励,没说还有主线任务? 这情报要是送不出去,难道还要惩罚? 正腹诽着,系统提示音又响了一次: 【任务倒计时:23小时59分】 【失败惩罚:空间功能临时冻结72小时】 叶静姝心里一紧,瞬间不敢再吐槽了。 空间要是冻住,她的包子、钱、情报都没地方藏,那才是真的要命。 她加快了脚步,囫囵吞枣吃着烧饼。 眼看天要黑了,今天这任务是没法完成了。 叶静姝吃完最后一口烧饼。 把油纸袋丢进路边的炭渣桶里,心里琢磨着: 庆和堂那边人多眼杂,她现在贸然过去。 万一撞上伪军和特务,等于自投罗网。 先回住处,睡一觉,等明天一早再去探探情况。 一路上她绕了两条远路,反复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拐进了那片低矮的胡同。 推开自己那间破屋的门,她反手插上门栓,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第6章 周掌柜被捕 回到家,先把火炕烧上。 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揉了揉冻僵的脸。 心里对着系统翻了个白眼: 签到系统?我看你是“坑新手”系统吧。 系统面板在意识里闪了一下,没回应她的吐槽。 只有【任务倒计时:23小时10分】的字样,像个催命符。 她叹了口气,摸出空间里的一个肉包子。 咬了一口,再喝上一口红枣姜茶,热气从喉咙里滑下去,才稍微缓过来一点。 不管怎么样,先睡一觉,养足精神。 收拾妥当,她把门窗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才裹紧新买的棉被,蜷缩在土炕上。 意识里的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地跳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窗外刚蒙蒙亮,土炕的余温还裹着深夜的寒气。 叶静姝睁开朦胧的双眼,意识里的倒计时数字跳得刺眼。 【任务倒计时:12小时25分】 【失败惩罚:空间功能临时冻结72小时】 立刻在心里默念: 系统,签到! 【叮!成功签到】 【签到奖励:身份伪装卡x1(可临时伪装成任意身份,持续24小时), 烤红薯x2,奖励已存入系统空间】 叶静姝心头一跳,指尖几乎立刻就触碰到了系统空间里那张薄薄的卡片—— 这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牛啊,系统,有这好东西不早点拿出来? 她正愁总用女学生的身份太容易被盯上,这张伪装卡来得太及时。 叶静姝拿出系统刚奖励的烤红薯吃,一口下去,甜滋滋的,比初恋还甜。 【伪装!】 【叮!身份伪装卡生效中……】 心里念头刚落,周身一阵轻轻的微光闪过,悄无声息。 身形微微拓宽拔高,女子的秀气轮廓尽数褪去。 眉眼变得平庸粗糙,胡子拉碴,脸上带着风吹寒冻出来的干涩倦色。 身上换上一件洗得发旧、打了补丁的厚棉袄。 外面套着一件灰扑扑的薄布外衫,领口裹得严实。 头上随便扣了一顶旧旧的破棉帽,连说话的声线,也变得低沉粗哑。 看着就是个进城找活干的穷苦普通人,毫无特点。 收拾妥当,她揣着几个铜板,低着头,步伐局促,慢慢往庆和堂走去。 还没走到街口,远远就看见药铺大门贴着刺眼封条。 伪军持枪分立两侧,气氛压抑到极点。 坏了! 周掌柜出事了!!? 她下意识往旁边的巷子缩了缩,佝偻着背。 装作怕冷搓手的样子,用眼角余光飞快扫过现场。 药铺的门板被踹得歪歪斜斜,门口的地上还留着拖拽的痕迹。 两个伪军正抱着枪抽烟,骂骂咧咧地抱怨天寒地冻。 她只能拐进庆和堂斜对面的一家茶馆。 叶静姝低着头,混在行人里,脚步稳稳走进茶楼。 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粗着嗓子低声喊了一句: “伙计,来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抬头随便瞥了她一眼。 看就是个穷干活的,半点没放心上,随口应了声,很快端来一碗凉茶。 目光看似落在手上茶杯,余光却一直瞟着街对面的药铺。 叶静姝端着粗瓷茶碗,慢慢抿着茶,表面安安静静喝茶,不动声色,实则耳朵全程没闲着。 楼里吵吵嚷嚷,全是拉车的、干活的、跑买卖的普通人。 茶馆里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庆和堂昨天被皇军封了,说掌柜的通共!” “可不是嘛,周掌柜直接被宪兵队带走了,铺子都被翻得底朝天!” “啧啧,这下完了,以后抓药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 铃木一男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孙德喜,质问道: “东西呢?” 他上前一步,揪住孙德喜的衣襟,厉声逼问: “孙德喜!你不是保证东西在这里吗?混蛋!你竟敢对皇军撒谎!” 孙德喜吓得浑身发抖,面如死灰,慌忙摆手辩解: “太君,我万万不敢欺瞒您!我已经背叛了组织,怎么还敢包庇他们? 名册确实在这里,肯定是苍术(zhu二声)提前收到风声,转移走了。 求您再给我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我一定把那些老鼠一网打尽!” 铃木一男沉默良久,阴鸷的目光打量着他,心中权衡利弊。 他缓缓收了几分戾气,语气依旧冰冷,沉声说道: “好。我就暂且再信你一回,给你最后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找不回名册、抓不到人,宪兵队的地牢,就是你的归宿!” 孙德喜浑身一颤,慌忙低头弯腰,拼命表忠心: “是!是!誓死效忠皇军,一定不辜负太君的信任!” - 就在她安稳喝茶、默默收集消息,盘算下一步该怎么找人、怎么送情报的时候,麻烦突然找上门来。 两个穿便衣的特务,目光在茶楼里来回扫视排查。 一路查到角落,径直停在了她的桌前。 眯着眼,上下打量她,语气不善开口盘问: “你,干什么的?看着面生得很,哪来的?” 特务的声音冰冷刺骨,像碎冰一般砸在耳边。 叶静姝心里早已紧绷到了极点,面上却只能拼命装作惶恐无助的样子。 肩膀微微哆嗦,粗哑的嗓音带着浓浓的颤意: “老总……俺是南边乡下过来的,年成不好活不下去,进城找点力气活。 外面天寒地冻,实在冻不住,才进来讨口热茶暖暖身子。” 另一个特务眉头紧蹙,抬手狠狠敲了敲桌面,态度愈发蛮横凶狠: “找活干?路条拿出来!如今到处严查乱党,没有路条,谁能证明你身份?” “路条……在路上不小心弄丢了。” 汉子身子微微发僵,局促地抹了把冻得发红的脸。 满眼窘迫无奈: “俺就是个只会卖力气的粗人,哪懂得这些规矩。 老总明鉴,俺真的只是老实过日子的普通人,不敢惹半点是非。” “他”下意识伸出满是冻疮、粗糙干裂的手掌。 王顺眼神凶狠,伸手就要揪她衣领: “没路条就跟我们走!这年头乱党多,带回队里审!” 手刚碰到衣领,汉子猛地往后缩了缩。 “哐当”一声,把桌上的粗瓷茶碗碰倒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 第7章 拉扯对峙 中年汉子被吓得一缩。 话语都带上了哭腔: “老总饶命!俺真的啥都不知道……” 王顺被这动静闹得更烦,一把就要攥住她的胳膊: “少他妈装蒜! 跟我回队里,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他的手刚要碰到汉子的衣袖。 就被一道冷硬的声音打断了: “住手!”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穿深灰中山装的男人。 身形挺拔,面容冷峻。 他身后跟着两个便衣,目光扫过狼藉的桌面和被吓住的中年汉子。 最后落在王顺身上。 王顺一愣,手停在半空。 回头见是顾仰山,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顾队长,这汉子没路条,形迹可疑。 我正准备带回队里问话。” 顾仰山没理他,目光落在中年汉子冻疮、粗糙干裂的手上。 又扫过他身上打了补丁的旧棉袄。 只淡淡开口,语气不重,却自带威严: “现在城里局势本就不稳,人心惶惶。 你们这般不分缘由、随意乱抓人,迟早要激起民愤。” 王顺脸上一僵,连忙辩解: “顾队长,这人身份不明,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顾仰山眸色微沉,语气添了几分严厉: “规矩是用来维稳的,不是让你们肆意拿人,闹得满城怨言。 耽误皇军的大事,上面追究下来,你们谁担待得起?” 王顺被训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心里早把顾仰山骂了个遍: “呸!什么民愤,什么皇军大事。 还不是你顾仰山要装好人? 这破苦力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天偏让他跑了!” 可嘴上他一个字也不敢说,只能硬着头皮赔笑: “是是是,顾队长教训得是,是我们莽撞了。” 他狠狠瞪了那中年汉子一眼。 又踢了踢脚边的碎瓷片,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走了。 临出门还不忘重重摔了一下门板,震得满屋子都是灰尘。 顾仰山站在原地,看着一地狼藉,神色依旧冷淡。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便衣小弟,这时凑了上来。 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头儿,您刚才那么硬怼王顺。 估计回头他要在周处长面前给咱们穿小鞋了。” 顾仰山眸色微沉,扫了眼空无一人的门口。 才淡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王顺这种人,欺软怕硬,没什么大本事。 周翔那边,他不敢乱嚼舌根,不然惹出民怨,他自己先兜不住。 况且这也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小弟还想说什么,却被顾仰山一个眼神制止了。 看了一眼还瘫坐在地上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的裤腿还在抖,脸上全是惊魂未定的惨白。 他收回目光,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店外走。 两个跟在身后的小弟见状,连忙跟上。 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 寒风卷着北平城的碎雪,刮得人脸生疼。 叶静姝从茶馆出来后。 一路低着头沿街边墙根走,心底一片焦灼。 更要命的是,还有个系统面板时时刻刻在她眼前晃着。 红得刺眼的字一下下敲在她的神经上: 【任务倒计时:8小时16分】 【失败惩罚:空间功能临时冻结72小时】 倒计时越来越近。 周掌柜被捕,情报还在她身上,接头线却彻底断了。 她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现在的自己终究还是太弱了。 眼下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网里的飞蛾,进退两难。 越想越急,脚步也不自觉快了几分。 可走着走着,她心里莫名发毛。 她强压下慌意,故意拐进一条僻静的窄巷。 又猛地停住脚步,猛地回头。 “跟了一路了,出来吧。” 阴影里的人顿了顿,终于缓步走了出来。 黑色大衣的领口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是顾仰山! 他没说话,只是靠在斑驳的墙面上。 看着她,眼神像深冬的冰。 叶静姝的心脏猛地一缩,是他?他怎么会跟过来? “果然,你并没有表面看着这么简单!” 顾仰山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是不是认识周掌柜?” “俺、俺不认识……” 她慌忙低下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俺就是来扛活的,掌柜的雇俺干活,俺哪敢跟东家攀交情……” 顾仰山往前迈了一步。 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他,语气冷了几分: “不认识?周掌柜刚出事,你就刚好出现在庆和堂附近。 还被特务堵个正着,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顾仰山冷眼打量着她。 叶静姝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强装出憨厚的惶恐。 连连摆手:“真、真的! 俺就是来搬货的,啥也不知道! 顾队长,您、您别吓俺……” 顾仰山看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是吗?那你慌什么? 普通帮工,犯得着怕成这样?” 雾气愈发浓重,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峙。 一个满腹焦急不敢露底,一个满心怀疑不敢轻信。 巷子里的晨雾越来越浓,把两人的影子都揉成了模糊的轮廓。 叶静姝看着眼前这个身份不明的特务高官。 心里一片绝望—— 也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顾仰山忽然往前一步。 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是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这雾太大,看不清路,你知道哪里能买上好的‘山参’?” 叶静姝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眼里的惶恐瞬间褪去,只剩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句暗号,是她和周掌柜约定的紧急接头暗语! 她喉结动了动,声音依旧沙哑。 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句地对上: “俺知道,在庆和堂,掌柜说要亲手交给‘东家’。” 顾仰山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一瞬。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就是周掌柜出事前,联系的人。 如今他被捕,几乎一整条线都被连根拔起。” “东、东家……俺……” “别说话。” 顾仰山立刻打断她,目光警惕地扫过巷口, “这里不安全,跟我走。” 第8章 任务完成! 进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你好,我是北平地下情报组一组的寒鸦!” “你好,我是孤舟!” 两人虚虚握了下手。 “长话短说。” “苍术被捕,他们组出了叛徒。” 叶静姝的声音立刻紧绷: “叛徒是谁,查到了吗?” 顾仰山的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压得极低: “查到了。但他身边全是重兵,根本动不了。” 叶静姝听完,心里有一瞬间的不好。 但转念一想。 我当时还没入组织,他应该不知道我这号人。 “苍术能营救吗?” 顾仰山指尖捏着茶缸,神色沉凝,缓缓摇了摇头。 “我比你更想救他。 但你清楚现在的处境—— 日军把控森严。 监牢防守固若金汤,明岗暗哨层层布防。 我们眼下人手严重不足,外援匮乏。 凭着这点力量硬去劫狱,不是救人,是白白送命。 不但救不出苍术,连你我、甚至整条地下联络线。 都会彻底暴露,全军覆没。” 叶静姝闻言,身子一滞,心口沉甸甸地往下沉。 【任务倒计时:5小时08分】 【失败惩罚:空间功能临时冻结72小时】 “对了,我这有份情报。” “情报?” “是的,苍术给我派发的,有小刀吗?” 顾仰山没多问,转身走到灶台边。 摸出一把豁了口的旧菜刀递过去。 叶静姝脱下身上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平铺在桌上。 她用刀尖轻轻划开棉袄的衬里。 从夹层里取出用油布裹得严实的情报,递到顾仰山手里。 刚刚趁顾仰山不注意,眨眼间就把纸条移到夹层内袋。 任谁来都搜不出半点东西。 顾仰山的指尖刚触到油布包的瞬间。 【叮——任务完成!】 【任务奖励:空间扩容x1,格斗精通碎片x1】 【注:10碎片可合成】 叶静姝内心激动万分,恨不得立马看看这空间扩容能扩多大。 但眼下还不行。 顾仰山接过情报,仔细看过,神色愈发凝重。 随即拿出火柴,点燃,直至整张纸都烧成灰烬。 顾仰山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现在,你是这条线上,唯一还安全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瞬间绷紧的肩线,放缓了语气: “别慌。 最近形势不稳,你先蛰伏起来,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再唤醒你。” 闻言,叶静姝点点头。 “叛徒那边,我来处理。”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顿了顿,把桌上的灰烬扫进灶膛,用柴火埋好。 又补充道:“从今天起,我们单线联系。 之前的联络点、暗号全部作废,只按我给你的新方式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布包,塞进叶静姝手里。 “这里是些法币,你拿着应急。 这段时间别出去做工,也别乱花钱,尽量少露面。” 叶静姝捏了捏沉甸甸的布包,指尖微顿。 低声应下:“我知道了。”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得尽早离开。” 叶静姝点了点头,快速穿上那件粗布棉袄。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后巷绕路离开。 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解除伪装才往家走。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月光。 勉强勾勒出斑驳剥落的墙皮和角落里堆着的破布。 她先点燃油灯,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缝、窗沿和墙根。 确认没有任何被人动过的痕迹后,才大喇喇的躺在炕上。 这一天真是危机重重,惊心动魄的。 刚躺下没一会儿,肚子就“咕咕”地叫了起来。 她才反应过来,这一整天,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早上吃的烤红薯早就消化的一干二净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从空间摸出最后两个鲜肉包,就着最后的红糖姜茶。 得亏有这空间,这会东西还是热的。 一口吃的,一口喝的,快活似神仙。 还是好想吃肉!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空间扩大了不少。 之前是一个微波炉大小,现在就是一个洗衣机大小。 至少增加了一立方米。 心念一动,意识沉入空间里“逛”了一圈: 角落里躺着寒鸦给的法币和之前剩的,堆在一起。 旁边摆着一个馒头、冻疮药膏、止血散。 还有一个流心的烤红薯,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她眼睛一亮,心里立刻打起了算盘: 明天得趁早出门,趁着天不亮,去胡同口那家老字号卤味摊子。 买半只酱肘子、两斤酱牛肉。 再买上几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和一大壶热羊汤。 以前空间小,只能塞点干粮,现在可不一样了。 别说半只肘子,就是买上一整只卤鸭、几斤熟肉都装得下。 而且这空间恒温,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 这简直是杀人放火、居家旅行的必备良器! 还是太小了,不过不着急,空间可以成长的。 等下次任务完成,说不定还能再扩容! 吃饱喝足,收拾妥当,抹了冻疮药膏。 她吹灭油灯,钻进温暖的被窝。 黑暗里,她看着意识里那个1.33米见方的空间,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带着对明天的期待,她闭上了双眼,沉沉睡去。 —— 另一边,顾仰山回到住处。 他这住处租住在日军驻扎部队外围。 在外人看来,这简直是头号大汉奸。 怕抗日壮士把他们除了,寻找庇护。 也正因如此,日军的侦察队绝不会想到,会有人把电台藏在日军眼皮底下。 妥妥的灯下黑。 顾仰山将门窗一一关严,连窗帘缝都压得密不透风。 他转身走入密室,取出七零八落的零件,快速而熟练地组装起来。 顾仰山将门窗一一关严,连窗帘缝都压得密不透风。 他转身走入密室,取出七零八落的零件,快速而熟练地组装起来。 随后,一封电报发往延安。 【家中鼠患猖獗,损坏药田,需尽快清剿】 夜色里,无数的电台信号、无线电波,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他这道微弱的信号,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大海里。 第9章 囤囤囤货 千里之外的延安,情报站的窑洞还亮着一盏灯。 值守的情报员正对着电台,耳机里是全国各地传来的讯息。 在一片混沌里分辨有用的信息。 就在这时,他接收到一阵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节奏。 指尖猛地一顿,笔尖飞快落下,连呼吸都屏住了。 急电! 事关重大,他不敢有半分耽搁。 他抓过译电纸就往外冲,一头撞进寒风里。 直奔上方最好的那间窑洞。 警卫员小张守在门外,见他深夜跑过来。 立刻迎上来:“首长刚睡下,怎么了?” 情报员压低声音,焦急说道: “北平急电! 寒鸦的紧急电报!十万火急!” 小张脸色一凝,没等他叩响房门。 屋里的灯应声亮了。 “进来说。” 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情报员快步走到炕边。 双手递上译电纸: “首长,刚截获的。 是寒鸦发来的紧急联络信号,用的最高优先级密钥。” 陆振邦接过译电纸,目光扫过,睡意瞬间全无。 他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叩,沉声开口: “回他,照旧例办。” 情报员立刻挺直了腰板。 郑重应道:“是!我这就去发报!” 夜风里,加密信号带着这句指令,像一道无声的闪电。 穿过层层封锁,朝着北平飞去。 北平。 密室里的电台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顾仰山守在一旁,他屏住呼吸。 指尖飞快抄译,一行字在灯下成型——【照旧例办】。 这四个字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道催命符。 他盯着纸页,眼神冷了下来,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叩。 和千里之外陆振邦的动作,奇异的一致。 【照旧例办】,就是要开展锄奸任务了。 这个任务安排给他的下线郭正阳。 郭正阳负责他的后勤保障,情报转移。 后续他不必再理会,这件事自有人会去做。 他立刻将电台拆回零散零件,塞进密室的夹层里。 清理干净痕迹,他走出密室。 像往常一样吹灭油灯,躺在黑暗里。 听着院外日军巡逻队的皮鞋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 天刚蒙蒙亮,胡同里的烟囱刚冒起第一缕炊烟,叶静姝就醒了。 夜间没有娱乐项目,这里的人都早睡早起。 她裹紧了暖呼呼的棉被,迷迷糊糊地在心里默念: “系统,签到。” 【叮——每日签到成功!】 【签到奖励:热油条x2,卤汁豆腐脑x1,高级伪装卡x1】 【高级伪装卡:使用后可随意伪装成任何人、任意身份; 继承对方全套身手、独门技能、实战经验和气场神韵。】 随着提示音落下,两道带着热气的东西凭空出现在系统空间里。 我去,这高级伪装卡这么牛。 她心念一动,意识沉进去看了一眼。 两根金黄酥脆的油条还冒着油光,一碗豆腐脑上淋着喷香的卤汁。 和刚从早点摊子端出来一模一样。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签到奖励也太贴心了。 迅速起床穿好衣服,条件有限,简单漱了下口。 用灶上的热水擦了擦脸,在手上冻裂的口子涂好冻疮膏。 收拾好一切,心念一动,把油条和豆腐脑取了出来。 酥脆的油条咬一口掉渣,卤汁咸香滚烫。 豆腐脑滑嫩入口,连带着冻僵的身子都暖了过来。 她吃得很慢,一点也没剩下,连碗底的卤汁都舔得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出门shopping! 叶静姝揣上全部身家出门,今天的任务就是把空间塞满!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人脸颊,哈一口气。 白雾转瞬就散在冷风中。 街巷早已醒透了。 到处是摊贩的吆喝、黄包车的铃铛、行人赶路的脚步声。 烟火气混着煤烟味沉沉压在空气里。 热闹里藏着一丝说不出的压抑。 她晃到巷口卤味摊,老汤咕嘟冒泡,肉香飘得老远。 “掌柜的,半只酱肘子,两斤酱牛肉,再称一斤猪肝,多浇点老汤。” 张掌柜戴着毡帽,手在油布围裙上擦了擦。 眼睛扫了她一眼,手里的刀在案上笃笃笃地切着肉: “丫头,今儿怎么舍得买这么多?” 叶静姝笑了笑:“家里来客人了,备点酒菜。” 掌柜的没多问,用油纸包了肉,又用草绳捆得严实。 递过来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最近不太平,早点回。” 她点点头,接过纸包快步离开,刚拐过弯。 找了个没人的角落。 心念一动,肉就稳稳落进了空间里。 连点油星子都没沾到衣服上。 这天气冷,在外面不一会儿就凉完了。 出了巷子,走到斜对面的烧饼铺。 炉膛里的炭火通红,烤得芝麻烧饼外酥里香。 她挤到摊子前: “李叔,十个芝麻烧饼,五个糖火烧,要刚出炉的!” 李叔一边往炉子里贴烧饼。 一边应着:“静姝啊?今天起得早,这就给你装!” 他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又塞了个刚烤好的糖火烧: “刚出炉的,热乎着呢。” 她接过揣进怀里。 暖烘烘的热气透过棉袄传过来,心里也跟着一暖。 往前走两步,街角的羊汤馆飘着白气。 她拎了一大壶冒着热气的羊汤。 还额外买了一笼刚蒸好的肉包子。 老板是个寡言的中年男人,只在递东西时说了句: “趁热喝,这天儿冷。” 路过卖糖炒栗子的摊子。 铁锅里的栗子在沙子里滚得噼啪响。 她称了两斤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用旧布包好揣进怀里,连指尖都跟着暖了。 巷尾的点心铺里,她挑了两斤桃酥、一斤槽子糕。 还有几包硬邦邦的萨其马,都是放得住又顶饿的东西。 街边麦芽糖、花生糖、炒瓜子、水果罐头。 凡是能直接吃的解馋吃食。 她一样不肯落下,一一掏钱买下。 东西多,她却一点也不慌。 找了个没人的死胡同,心念一动。 烧饼、糖火烧、包子、栗子、点心瞬间消失,稳稳落进了空间里。 看着刚出锅的东西还带着热气,她满意地勾了勾唇。 以前的小空间塞下一半就挤得慌。 现在这些东西放进去,居然还留着小半空地。 这种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的感觉真的是让人心安。 没走出多远,街口突然一阵喧哗吵闹。 硬生生压过了周遭的叫卖声,刺破了街巷里的烟火气。 第10章 出手教训 两个穿着黑布伪警制服、戴着大檐帽的二狗子。 吊儿郎当晃悠到了馄饨摊前。 矮胖的那个往案板上狠狠一拍,震得碗勺叮当乱响。 黑着脸扯着嗓子骂: “老东西! 这个月保护费该交了! 别装糊涂,赶紧拿钱,两块法币,一分不能少!” 张老汉吓得手里的勺子都抖了。 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佝偻着腰连连作揖。 脸上满是哀求: “两位官爷行行好,行行好吧! 这几天天寒,生意差得很,一天卖不出几碗馄饨。 赚的铜板刚够买米面柴火,实在挤不出钱交保护费啊! 我一个孤老头子,就靠这点小买卖活命。 求你们高抬贵手,宽限几天吧!” “老东西,少装可怜! 今天拿不出钱,你这摊子就别想要了!” 其中一人抬脚狠狠一踹,炭火上的铁锅当场翻倒。 滚烫的骨汤瞬间泼洒一地,白花花的馄饨沾满泥沙。 碗筷、调料罐摔得粉碎,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我的摊子啊!我的活路啊! 两位官爷手下留情,我往后一定按时交,千万别砸了我的饭碗啊……” 张老汉看着自己唯一的营生被砸得稀烂。 急得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扑上去想捡还完好的碗筷 矮胖二狗子非但不心软。 反而一脚狠狠踹在张老汉的后腰上。 把年迈的老人直接踹倒在冰冷的泥土地上。 老人年纪大了,身子本就弱,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只能蜷缩在地上捂着身子低声抽泣。 “老不死的,给脸不要脸!” 矮胖二狗子吐掉嘴里的烟蒂。 踩在老人身边嚣张骂道, “今天就给你长长记性! 在北平地界,不给我们哥俩上供,就别想安稳做生意! 下次再敢不交钱,连人带摊直接扔城外冻死去!” 两个二狗子站在摊前耀武扬威。 指着倒地的老汉肆意辱骂。 抬脚还时不时踹两下地上的杂物。 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周围围观的百姓挤了一圈,个个攥紧拳头。 心里又气又恨,可谁都不敢出声阻拦。 谁都知道这些汉奸狗腿子心狠手辣。 谁敢出头,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人受欺负,暗暗叹气。 人群后面,叶静姝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眼底瞬间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 【叮!系统紧急任务触发!】 【任务名称:惩恶扬善,教训蛮横走狗】 【任务目标:教训这两个欺压百姓的伪警二狗子,为老汉解围】 【任务奖励:空间扩容x1、随机技能碎片x2】 嘿,这不巧了嘛! 叶静姝心念一动,默念: 系统,使用高级伪装卡! 【叮!高级伪装卡激活成功! 化身没羽箭张清!】 【继承天赋:百发百中、武力爆表、隐匿气息!】 一瞬之间。 叶静姝眼底多了几分精准凌厉的锋芒。 抬手投足间,全是没羽箭张清练就的绝世飞石手段。 她不动声色,悄悄退出人群。 找了个视野好,不起眼的位置。 随手捡起几颗路边大小适中、质地坚硬的碎石子。 那边两个二狗子还在嚣张跋扈,对着地上的张老汉骂骂咧咧。 矮胖的那个还准备再上前踹老人几脚。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 叶静姝手腕轻轻一抖,第一颗石子悄无声息破空飞出! “啪!” 石子精准无比,狠狠砸在矮胖二狗子的脚腕骨头上,力道又沉又准! “嗷——!!!”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当场炸开! 矮胖二狗子脚腕瞬间剧痛刺骨,骨头像是被硬生生敲碎了一样。 疼得他瞬间脸色煞白,抬脚的腿猛地缩回来。 抱着自己的脚原地蹦跳不停,额头上瞬间疼出满头冷汗。 嘴里嗷嗷直叫: “疼死老子了! 哪个王八羔子阴老子!” 他慌慌张张左右乱看,街上人来人往。 围观百姓都站在原地。 根本看不出是谁动的手,压根找不到半点踪迹。 还没等他缓过神,叶静姝第二颗石子已然出手! “啪!” 精准砸在瘦高二狗子的膝盖窝软肉上! 腿窝是身上最脆弱最怕疼的地方,这一下力道十足。 瘦高二狗子双腿瞬间一麻一软,腿肚子直接抽筋。 扑通一声就踉跄着跪倒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捂着膝盖直抽冷气,眼泪都疼出来了: “哎哟我的娘啊!疼死了!有鬼!这地方有鬼打人!” 两个二狗子一个抱脚蹦跳,一个跪地哀嚎。 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脸惊恐和剧痛。 叶静姝躲在角落面无表情,指尖不停。 第三颗、第四颗石子接连飞射而出。 颗颗瞄准要害,分寸拿捏极准。 一颗砸手背,一颗砸肩头,一颗砸小臂,一颗砸大腿外侧。 全是只疼不伤骨头、却钻心刺骨的地方。 啪啪啪一声声脆响不断,两个二狗子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看不见对手,摸不着方向。 不知道石子从哪飞来,只能硬生生挨着打。 身上到处都是火辣辣的疼,浑身又酸又痛,狼狈不堪。 两人被打得浑身乱窜,抱头鼠窜,在街面上狼狈躲闪。 再也不敢耍半点威风,刚才骂人的狠话一句都不敢说了。 只剩下一声声哀嚎惨叫。 周围百姓全都看呆了。 眼睁睁看着两个作恶多端的二狗子,被看不见的人暗地收拾。 打得嗷嗷乱叫,别提多解气! 两个二狗子实在扛不住了,疼得浑身发抖。 再也不敢硬气,对着空荡荡的街口连连磕头求饶。 声音都带着哭腔: “高人饶命!我们错了! 我们再也不敢欺负人了!” 哀嚎求饶声传遍整条街巷,难听又狼狈。 叶静姝见教训够了,也不再动手,静静躲在角落里冷眼看着。 两个二狗子吓得魂都快没了。 连滚爬爬从地上起来,顾不上身上的疼痛。 慌忙跑过去扶起张老汉,低三下四道歉。 还慌慌张张掏出身上的法币铜板塞给老人当赔偿。 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再挨石子。 做完这些,俩人头也不敢回,捂着浑身伤痛。 夹着尾巴灰溜溜逃出了街巷。 连多看一眼都不敢,生怕暗处的高人再出手教训! 街头终于恢复平静,张老汉看着被赔的铜板。 再看看逃走的二狗子,抹着眼泪连连道谢。 围观百姓个个拍手叫好! 第11章 雪夜锄奸! 【叮——任务完成!】 【获得奖励:空间扩容x1、格斗精通碎片x1、手枪精通碎片x1】 人物面板 宿主:叶静姝 年龄:17 代号:孤舟 随身静止空间:2.30mx2.30mx2.30m(可成长) 技能: 镇定buff(永久生效) 基础针线精通 市井隐身 持有碎片:格斗精通碎片x2、手枪精通碎片x1 叶静姝一路低着头,踩着冻硬的泥路往回走. 脑子里还在琢磨刚才那张高级伪装卡。 她当时急着救人,没顾上细想. 现在冷静下来,越想越觉得肉疼。 她在心里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爽: “系统,我跟你商量个事。” 【……】 “那张高级伪装卡,说明上写的是一次持续24小时,对吧?” 叶静姝放慢脚步, “我刚才只用了半个小时,剩下的时间。 总不能直接浪费了吧?” 【系统:规则设定为一次性消耗道具。 使用后即失效,无法拆分时长。】 “话不能这么说。” 叶静姝停下脚步,站在墙根阴影里。 “你这卡的核心价值,不就是‘随用随取’吗?” “如果剩下的时间直接作废,对我来说是浪费。 对你来说,不也是资源浪费吗? 不如改一下机制。” 她盯着空气,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谈判, “改成这张卡的剩余时长,可以存着,下次再用。 随用随取,一次想用多久就用多久。 用多少算多少,不香吗?” 【……】 【系统:该道具为一次性消耗品,无法拆分、暂停或复用。】 【系统:但根据宿主本次任务完成度与提出的优化建议,可提供折中方案。】 叶静姝眼睛一亮:“什么方案?” 【系统:后续发放的同类“临时技能/身份”类道具,将默认开启“计时制”。】 【系统:使用时激活计时,解除状态后暂停计时。 剩余时长可保留至下次使用,直至消耗完毕。】 系统万岁!!! 系统你就是我亲爹!!! —— 暴雪砸街,夜色黑得像墨泼下来。 雪片狠狠抽在舞厅门头霓虹招牌上,噼啪炸响。 转瞬又被寒风卷走。 风裹着冷雪往骨头缝里钻,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郭正阳背贴着冰冷砖墙,身体压低。 右手按住腰间驳壳枪,眼神死死锁着舞厅后门。 指尖轻抬,给身边队员打手势。 他凑到几人耳边,压着嗓子快速说道: “都稳住,按原计划来!” 众人齐齐点头低声回应:“明白!” 四人各就各位,一动不动隐在黑暗里,呼吸都压到最低。 冈本进满脸通红,领带扯得歪歪扭扭。 领口敞着,脚步踉跄。 他左手死按着一名随从的肩膀借力。 右手淫笑着还在回头往舞厅里勾。 满嘴东洋话混着中文,吐字浑浊不堪。 “玩……得……不尽兴,回……去,再叫两个花姑娘伺候。” 随从连忙弯腰扶他,双手死死架住少佐胳膊。 “少佐阁下,雪太大了,先上车。” 冈本进眼一瞪,抬手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混蛋!我要走,谁敢拦我?” 随从挨了巴掌,半边脸瞬间通红,不敢言不敢怒。 只能硬生生受着。 话音刚落地。 砰!砰!砰! 三声枪响撕破雪夜! 枪口火光在雨夜连闪三下,刺眼夺目! 第一颗子弹直接击穿雪幕,狠狠钉进冈本进的心口! 少佐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弓,身体骤然僵直。 嘴里刚要骂人的话直接堵回去,胸口血花瞬间炸开。 鲜血喷出来混着雪花,顺着衣襟哗哗往下淌。 脚下积雪瞬间染红一片。 他瞳孔骤缩,满眼不敢置信,低头盯着自己胸口。 双手下意识想去捂伤口,手刚抬到一半。 第二枪、第三枪接连补上。 一枪头,一枪胳膊。 死的不能再死了。 随从当场吓疯,脸瞬间惨白。 死死攥着冈本晋,嘴里疯狂嘶吼: “少佐阁下中弹!快来人!有刺客!” 落后几步的孙德喜刚踏出舞厅。 听见枪响的瞬间。 他吓得腿肚子转筋,整个人猛地往后一蹿。 脸色刷白如纸。 “救命啊!有刺客!快快快!保护我!!” 他连滚带爬往舞厅里狂奔,鞋跑丢了都不敢捡。 拼命往人堆里躲藏。 舞厅里面瞬间炸窝! 酒杯摔碎、桌椅翻倒、女人尖叫、男人狂跑。 嘈杂声响直接掀翻天! 三声枪响,炸得耳膜发颤! 郭正阳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脸色瞬间铁青,压低声音急吼: “谁开枪了?!还没到行动!谁乱动了?!” 陈峰死死按住枪,急声回喊: “队长!不是咱们的人!” 郭正阳看着目标早跑没影。 大批日本宪兵在赶来的路上,咬牙低喝死令: “行动失败!所有人立刻撤退!” 队员二话不说,分头窜进暗巷,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 北平西城。 军统局北平站。 守在暗道口的组员听见响动,立刻凑了过来。 “可算回来了!” “外面鬼子疯了,整条街都封死了。 宪兵队在挨家挨户搜查。” 三个人猫着腰,从暗道钻进来。 浑身还沾着雪水,带着一身寒气和硝烟的味道。 贺铮一把扯下沾满冰碴子的帽子,狠狠往桌上一拍。 压不住的兴奋: “怕什么?冈本晋死透了! 咱们三枪两枪打中要害,当场就没气了! 鬼子现在乱成一团,哪顾得上咱们?” 屋里瞬间低低炸起一阵欢呼,有人搓着手凑过来,有人赶紧递上干毛巾和热水。 “真成了?!” 一个穿长衫的情报员眼睛一亮, “那老鬼子手上沾了咱们多少兄弟的血,今天可算遭报应了!” “不止呢,” 贺铮咧嘴一笑。 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赵铭潜进了冈本进的住处。 把他藏在书房的那份前线作战规划书也带出来了!” “嘶——” 就在这时,一直闷不吭声的江杰豪突然晃了晃,闷哼了一声。 旁边的组员眼尖,立刻扶住他。 半只袖子都被血浸透了。 皮肉翻着白,血还在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很快又被低温冻得发乌。 “没事。” 他咬着牙摆了摆手,脸色白得像纸, “子弹擦了一下,皮肉伤,不碍事。” “什么叫不碍事!” 贺铮皱紧了眉,一把拉过他的胳膊。 厉声骂道,“都见血了还嘴硬!快,医药箱!” 江杰豪咧了咧嘴,疼得直抽气,眼神却亮得很。 “没事!” “只要冈本晋死了,拿到情报,这点伤,值!!” 第12章 新的任务 郭正阳几人踩着没过脚踝的雪,一路快步赶回安全屋。 进门落锁,拍掉身上的积雪。 脱下被雪水浸得半透的外衣,脸色都很难看。 郭正阳把枪往桌上一放,脸色阴沉: “今晚没得手,肯定打草惊蛇了。” 旁边队员低声问:“怎么会突然有枪声?” “对方目的肯定跟我们不同,今晚纯属凑巧撞一块了。” 郭正阳沉声道, “现在孙德喜防备心更重了。 短期内根本没机会下手。”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陈峰往前一步,语气急切, “这个叛徒一天不铲除,咱们就多一份危险!” 郭正阳抬眼,目光扫过众人。 压下心里的焦躁:“我比你们更想现在就杀了他。 但现在不行,不仅杀不了孙德喜,还会把我们自己搭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定下来: “按我说的,先按兵不动,等这阵风头过去。 我们再找机会,一击致命!!” 没人再说话,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噼啪轻响。 “明天外围盯梢的人换成生面孔,别靠太近,不许轻举妄动。” 郭正阳最后吩咐,“这段时间暂时别联系,等我通知!” 几人点了点头,各自裹紧了厚棉袄,压低帽檐。 趁着雪夜的掩护,分前后脚离开。 —— 翌日,清晨。 雪停了。 天光放亮,北平城裹在一片白茫茫里。 叶静姝醒来后的第一件事,还是照例先签到。 【系统,签到!】 【叮——今日签到成功!】 【签到奖励:隐身卡x1、法币200】 【注:单次使用,持续一小时,无主动攻击时不会被任何肉眼、常规设备察觉】 看到这奖励,叶静姝迷糊的眼神瞬间清明了。 我去,还有这好东西! 一个小时也是够逆天了! 没等她兴奋劲过完。 下一秒,红色任务面板直接弹出。 【紧急刺杀任务触发:清除红党叛徒孙德喜。】 【任务时限:72小时】 【任务奖励:体质大幅增强,随机技能碎片x5、法币500】 【任务失败惩罚:系统空间锁定72小时。】 系统,你是会扫兴的! 72小时,要除掉一个人,还是在日军眼皮子底下! 难如登天啊!!! 况且她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生!! 她咬着后槽牙,心里把系统骂了八百遍。 -- 叶静姝使用了高级伪装卡,伪装成张清。 因为第一次伪装的就是张清,不能中途更换人物。 直至24小时使用完。 原本清秀的眉眼塌了下去,肤色变得粗糙。 额角添了道浅疤,看着干瘦,袖子里是满满的肌肉线条。 先去黑市,搞点称手的武器。 很快,她就盯上一个人。 走路横行霸道,气焰嚣张。 整条街谁都不敢惹他,看着就是混青帮的! 这人肯定有门路! 叶静姝不动声色,远远跟在后头。 一路尾随,等到他拐进一处偏僻冷清、四周无人的窄小巷子。 她立刻快步上前,直接堵住退路。 那壮汉一愣,皱着眉凶巴巴呵斥: “小子,你找死啊?敢拦老子的路?活腻歪了是不是?” 叶静姝抬起头,带着一股混不吝,声音粗哑: “大哥,问个路。” “你小子胆子不小啊,问路问到老子头上来了?!” 叶静姝压着脾气,冷声直说: “我就问一句:黑市在哪? 入口怎么进?说了我立刻走。” 壮汉当场嗤笑出声: “哈?就你这穷酸样,也配找黑市? 也想学人玩枪玩硬货? 我看你是来讨骂讨打的小瘪三! 赶紧滚,不然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说完,他抬手就往叶静姝脸上扇。 “啪——” 叶静姝抬手一挡,硬生生把他的手腕攥住。 力道大得他动弹不得。 这下彻底把叶静姝惹火了。 张嘴就骂、抬手就打,把她当泥捏的软柿子。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壮汉被攥得生疼,反而更横: “骂你怎么了? 小瘪三,我今天不光骂你,还要打断你的……!” 话音未落,叶静姝眼神一沉,武力全开。 她猛地一拧对方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骨头错位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啊——!” 壮汉疼得嗷叫起来,脸瞬间白。 嚣张气焰一下就蔫了半截。 他还想硬撑,另一只手往腰里摸刀。 叶静姝根本不给他机会,反手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力道又快又重,直接把他砸得弓起身子。 “唔——!”他弯着腰,疼得浑身发抖,刚才的狠劲全没了。 叶静姝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棉袍领子。 把他摁在冰冷的墙面上,另一只手的拳头抵在他脸边。 冷声道:“现在能说了吗?” 壮汉疼得满头冷汗,却还嘴硬: “你敢动我? 我是青龙帮的人,你动了我,我让你走不出北平!” 叶静姝二话不说,膝盖狠狠顶在他的小腹上。 又是一拳砸在他的肋骨上。 “嘭!嘭!” 两下重击,那壮汉疼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顺着墙滑坐在地上,浑身瘫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我说!我说!” 他终于彻底怂了,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前门外烂面胡同! 巷口有个刘记面摊,暗号喊‘要硬面’,里面的人就会带你进去! 管事的是王老板,专门搞硬家伙的! 我没骗你,真的没骗你!” 叶静姝盯着他的眼睛,确认他没撒谎。 手上的力道才松了点,冷冷地警告: “今天这事,你敢往外说半个字,我就废了你!” “不敢!不敢!我半个字都不说!” 壮汉连忙点头,吓得魂都快飞了。 叶静姝松开手,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 头也不敢回地跑出了胡同,生怕她再追上来。 解决了门路,叶静姝也不耽误,径直朝着前门外的烂面胡同走去。 巷口果然有个不起眼的面摊。 她走上前,低声对老板说: “要硬面。” 伙计抬眼扫了她一眼,没多问,抬了抬下巴: “往里走,第三个布帘。” 她掀开布帘,走进了里面的隔间。 昏黄的油灯下,王掌柜正擦着一把手枪。 “要什么?” 第13章 摸清行踪! “要什么?” 王掌柜头也没抬。 “勃朗宁手枪一把,两匣子弹。 再配一把开刃军用匕首。” 粗犷的男声响起。 王掌柜头也没抬,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勃朗宁一把110法币,两匣子弹40法币,刺刀30法币。 总共180法币,概不赊账。” 叶静姝盯着他:“能不能少点?” 王掌柜摇头,态度强硬: “这年头风声紧,小鬼子查得狠。 嫌贵,别处你也买不到现成的。” 两人对视两秒,气氛僵持。 叶静姝看他没有松口的意思,不再废话,点头。 “行,成交。” 王掌柜伸手打开靠墙的旧木柜,柜门开得极轻。 他从最里面拿出用油纸层层裹紧的物件。 外面再套一层厚粗布,层层密封。 他一件件递到桌上,声音压得极低。 “枪八成新,没修没毛病,膛线完好,不卡壳,近距离打人够稳。” “两匣子弹全实弹,现在子弹稀缺,别瞎浪费,打一发少一发。” “刺刀日军淘汰货,刃口全开,淬过刃,近身一刀见效,利落。” 叶静姝没急着收,当着他的面,快速验货。 勃朗宁握在手里掂了掂,手感沉实。 枪身无松动,扳机顺畅。 子弹逐颗看过,无哑弹,规格匹配。 匕首出鞘一抹,刃口寒光锋利。 确认没问题,她才开始贴身放好。 实则借着厚厚的棉袄已经转移到空间了。 王掌柜看着她收完东西,低声警告: “拿了东西就赶紧走,别在巷子里逗留。 最近查得严,万一撞上,谁也保不了你。” 叶静姝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声音压得极低:“谢了。” 她转身,推开门,再次汇入人流中。 —— 接下来的两天,她各种伪装在北平城内摸寻孙德喜的行踪。 经过她不懈努力,终于找到他的住处! 连同附近明哨、暗哨、换岗都摸得一清二楚! 距离系统任务结束,只剩4个小时! 此刻她依旧顶着张清的伪装。 系统面板上清晰显示: 【张清伪装身份,剩余时长:2小时】。 这几天孙德喜是真的害怕了! 他很清楚,红党那边早已下了锄奸令。 不取他的项上人头,决不罢休! 若不是还要去日本人那边效力。 他绝对会龟缩在这屋子里。 半步也不踏出去! —— 入夜。 北平城又开始下雪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子。 没过一会,鹅毛般的雪片便裹着寒风,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叶静姝蹲在院墙根下的阴影里,指尖在系统面板上轻点了两下。 【张清伪装卡,激活!】 【隐身卡,激活!】 她身上的衣服跟着环境微微变深,整个人和墙根的阴影融在了一起。 她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前挪。 “这该死的鬼天气! 雪下得这么大,冻死个人! 这孙德喜倒是在屋里搂着暖炉享福,让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 一个年轻卫兵缩着脖子,不停地搓着双手。 往掌心哈着白气,脚还在雪地里不停跺着,试图驱散刺骨的寒意。 “少抱怨两句吧! 人家现在是给日本人当差的红人。 咱们就是个看门的,敢不听使唤? 小心脑袋搬家!” 旁边年长些的卫兵斜靠在岗楼柱子上。 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没好气地回道。 “红人又怎么样,我看他最近天天躲在家里。 门都不敢出,指不定是得罪了什么人!” “你懂个屁!” 年长卫兵瞪了他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我可听说了,那边早就下了锄奸令,就等着取他狗命呢! 咱们守严实点,真出了事,日本人饶不了咱们! 不过话说回来,这雪下得也确实邪性,你盯着点外头,我暖暖手。” “知道了知道了。 盯了大半夜,连个鬼影都没有,放心吧!” 不远处,巡逻的卫兵三人一组,裹着厚重的棉大衣。 踩着积雪慢慢走来。 “弟兄们,走快点! 巡完这一圈赶紧找地方躲躲雪,再在外面待着。 人都要冻僵了!” 领头的卫兵缩着脖子,声音被寒风刮得断断续续。 “这班值的太遭罪了! 院里那么多守卫,还用得着咱们来回巡逻?” “别废话,日本人安排的。 咱们照做就行,赶紧走,别磨蹭!” 叶静姝掐准时机,趁着他们转身背向自己的间隙。 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贴着墙根快速滑过。 猫腰翻身跃入院墙,轻盈地落在柴房的阴影里。 她身形轻盈,趁着卫兵们松懈的空档。 纵身一跃翻越院墙,落地时一时没有留意。 脚尖恰好踩到墙角一截干枯树枝。 “咔嚓——!” 一声清晰的脆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突兀。 “谁?!” 领头的卫兵厉声喝问,声音在风雪里传开。 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雪地与墙根。 叶静姝心口骤然一紧,立刻屏住所有呼吸。 连胸口起伏都强行压下,身子死死贴在阴影里,一动不敢动。 她清清楚楚看着几名卫兵近在咫尺。 甚至能看清他们紧绷的神情、紧张的眼神。 而他们却看不见近在眼前的她! 另一名卫兵皱着眉来回扫视,雪地上干干净净。 除了飘落的新雪,连半个脚印都找不到。 “奇怪,刚刚明明有动静,怎么什么都没有?” “难不成有人摸进来了? 再仔细查查!” 卫兵队长不敢放松,端着枪慢慢踱步。 目光反复搜查每一处角落。 岗楼里取暖的两个卫兵也探出头,缩着脖子搭话。 “行了行了,别大惊小怪的。 这天寒地冻,大雪封门,谁没事往这儿闯?不要命了?” “就是,我看多半是夜里的野猫,翻找吃食踩断了树枝吧。” “也是,孙先生院里向来有野物乱窜。 大雪天饿极了,到处乱钻也正常。” “罢了罢了。 虚惊一场,这天冷得要命! 别瞎折腾了,赶紧巡完回去暖和暖和,犯不着为一只野猫冻着自己。” 几人嘟囔几句,抱怨着这恶劣的天气,慢慢挪步继续巡逻。 自始至终,叶静姝就站在他们眼皮底下。 屏息凝神,分毫不敢妄动。 第14章 叛徒已除! 等巡逻队伍走远,叶静姝才缓缓松了口气。 有惊无险! 时间紧迫,借着隐身效果,继续贴着墙根。 悄无声息绕开哨岗,一路摸到孙德喜的卧房窗下。 窗缝里源源不断传出震天的鼾声,混杂着浓重的酒气。 哟,还有兴致喝酒呢? 叶静姝用匕首刀尖轻轻挑开内扣的窗搭扣,身姿灵巧翻身入内。 她走到床前,目光冷冽如冰。 手腕利落翻转,锋利的匕首泛着寒光。 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精准抹断孙德喜的脖颈。 孙德喜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鼾声骤然断绝。 身体抽搐两下,便彻底瘫软在血泊之中。 随后叶静姝清理完现场自己留下的痕迹。 她再度开启隐身状态,原路返回。 悄然退出宅院,消失在茫茫风雪夜幕里。 —— 翌日,中午。 孙德喜的房门依旧紧闭。 守门的卫兵守在院越发觉得蹊跷。 平日里这个时辰,孙德喜早已经出门走动。 两个卫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丝不对。 当即迈步走到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孙先生,还没起吗?” 房门内毫无回应,一片死寂。 卫兵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接连喊了两声。 屋内依旧静悄悄的,连一丝走动的声响都没有。 两人心里越发不安。 犹豫片刻,伸手轻轻一推,房门竟直接被推开了! 门被推开的刹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未散的酒气。 猛地扑面而来,刺鼻又阴冷。 众人定睛一看,帐子里的孙德喜一动不动地僵卧在床上。 脖颈上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鲜血早已凝固成黑褐色! 身下的床单被鲜血浸透,变得僵硬冰冷。 整个人早已没了气息,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死状安详! —— 另一边,安全屋。 郭正阳小组在开会,屋内气氛紧绷。 “组长,这几天孙德喜闭门不出。 住处卫兵日夜巡逻,防守密不透风,我们根本靠近不了。” 陈峰沉声说道,语气满是急躁。 “蹲守数日,毫无下手之机,再这么耗下去,必定耽误大事。” 李二柱拍着桌子,嘴角燎泡尽显,声音发哑。 众人议论纷纷,满是焦躁,屋内一片嘈杂。 哐当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赵明气喘吁吁冲了进来。 “组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孙德喜死了!” 队员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我的线人刚传的消息,卫兵发现他死在房内,尸体都盖着白布抬出来了!” 话音落地,全场哗然。 “死了?!” “防守如此严密,谁动的手?” “我们根本没部署行动,到底是哪位高人出手?” “内部没有这般人物,究竟是何方势力?” 众人神色震惊,七嘴八舌追问,满脸难以置信。 郭正阳听罢,沉声道: “管他是谁做的,把这个祸害除了就是天大的好事! 我立刻回去电报北平! 今天就到这,都散了吧!” —— 而深藏功与名的叶静姝一觉睡到大中午。 作为现代人,第一次杀人,还是让她身心不适。 一直到下半夜才睡着。 缓过神来,叶静姝立即查看系统面板。 格斗精通碎片x3,手枪精通碎片x2,空间扩容x2。 空间直接翻了一倍。 叶静姝眼底一亮,所有的不适一扫而空。 还没等她开心多久。 窗外骤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喧闹议论,隔着窗棂都能感受到街上的沸腾。 怎么回事?”叶静姝低声自语。 叶静姝站起身,理了理衣衫,扣好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刚踏出巷子口,狂风卷着报纸漫天飞舞。 报童抱着厚厚一摞报纸,一边跑一边高声呐喊。 “号外!特大号外! 军统特工当街出手,击毙日本天皇特使!” 街上行人立刻围了上来,纷纷伸手掏钱抢买报纸。 “给我来一份!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一名中年男子攥着报纸,激动得声音发抖: “杀得好!这些日寇终于遭报应了!” 旁边的妇人连连点头: “总算出了口恶气,咱们华国人也能扬眉吐气一回!” 叶静姝弯腰捡起脚边的报纸,头版大字赫然在目: 军统特工闹市突袭,日本天皇特使当场毙命,华北日军震怒。 她还没细看,街口突然传来日军凶狠的呵斥声,狼狗狂吠不止。 一队日军宪兵带着伪警快步冲来,持枪拦住路口。 日军小队长举着军刀,厉声嘶吼: “禁止聚集!全部散开!违者抓起来!” 街上百姓脸色一变,慌慌张张就要四散离开。 一名路人不服气,梗着脖子喊道: “我们议论自己国家的事,凭什么管我们!” 伪警立刻上前,一把揪住那人衣领,恶狠狠喝道: “八嘎!敢违抗皇军命令,找死!” 有人忍不住低声争辩: “我们只是看看报纸,又没做错什么。” 日军士兵直接举枪托砸向人群。 百姓们瞬间慌乱四散,哭喊声响成一片。 沿街商铺慌忙关门落板,刚刚还欢腾的街头,瞬间被恐怖气息笼罩。 日军带着伪警沿街设卡,开始逐人盘查,挨家挨户推门搜查。 只要看着形迹可疑,当场就被强行押走。 一名伪军一边搜查,一边冲着路人喊话: “从现在起,全城戒严! 不许随意走动,不许私下议论,违者严惩不贷!” 短短片刻。 原本还一片欢腾的北平街头,人声鼎沸变成了人心惶惶。 日军因为特使被杀恼羞成怒,在城内大肆抓人。 疯狂清剿军统、红党各方地下人员。 整座城池彻底陷入紧张的白色恐怖之中。 突然。 “汪!汪!汪!” 狼狗朝着人群越叫越凶,拼命挣脱日军手中的牵引绳。 日军宪兵脸色一沉,当即举枪对准人群,厉声嘶吼: “全都不许动!蹲下!立刻蹲下!” 百姓瞬间慌了,哭喊着蹲下身,街头乱作一团。 人群里,两名军统特工压低帽檐混在其中,一人左臂衣袖微微紧绷。 两名特工神色一凛,手悄然按向腰间。 叶静姝眸光微动,猛地抬脚踹翻身侧煤炉。 “哐当!” 炭火四溅,烟尘四起。 日军士兵被烟尘呛得眯眼,纷纷转头查看,阵型瞬间乱了。 两名特工抓住时机,低头躬身,迅速钻进身侧小巷。 伪警怒气冲冲过来,一把揪住叶静姝的胳膊,破口大骂: “臭丫头,故意捣乱是吧!?” 第15章 加入军统 叶静姝脸色骤冷,趁着周遭枪声四起、人群乱作一团。 二话不说,猛地抬脚,狠狠踹向伪警裆部! “嗷——!” 凄厉的痛嚎瞬间炸开,伪警浑身抽搐。 双手死死捂住下身,疼得弯腰跪地,钳制的手瞬间松开。 两名特工回头见状,当即拔枪出手。 “砰!砰!” 两声枪响利落响起,直接击倒冲过来的两名日军宪兵。 “快走!” 其中一名特工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叶静姝的手腕。 拽着她转身就往旁边巷子里钻。 三人脚步不停,在纵横交错的小巷里飞速穿梭。 身后日军的枪声、嘶吼声渐渐远了。 贺铮对着叶静姝郑重拱手,语气诚恳: “姑娘,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 “不必谢。我只是看不惯鬼子在我们的国土上横行霸道。” “不过,你一个小姑娘这样做实在是太危险了!” “你们是打鬼子的,但凡我能帮得上忙,我都愿意出手。” “我亲眼看着我的父母,死在了日本鬼子的枪下。 我家没了,亲人也没了,我跟鬼子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我不想再一个人躲躲藏藏、苟且偷生。 我也要拿起武器杀鬼子,我要给我爹娘报仇,要把侵略者赶出我们的国家!” 贺铮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招揽之意: “姑娘,你有胆识,更有这份抗日的心。 单单是偶尔出手相助,实在太过屈才。” “如今国难当头,仅凭一时的仗义出手,根本对付不了那些日寇。 我们正是一直在和日本人周旋的队伍。 就是为了彻底把鬼子赶出去!” 他直视着叶静姝,语气郑重: “你若是真心想抗日、想为家人报仇,不如加入我们。 跟着我们,远比你一个人单打独斗、偶尔相助要有用得多。 你意下如何?” “我只想杀鬼子、报家仇,只要能对付日本人,我愿意加入你们!” 就在刚刚小鬼子大肆盘查的时候,系统突然发了一个任务—— 让她想办法加入军统! 系统,你可真会玩! 前脚刚遇上军统的人,后脚就发任务让我加入,这是直接给我安排碟中谍啊! 你是真懂谍战套路,玩得也太花了! 行吧,碟中谍就碟中谍,反正都是打鬼子! 况且,这样更刺激! 嘻嘻! —— 北平日军宪兵司令部。 藤原杉树猛地拔出战刀,刀鞘狠狠砸在办公桌上。 桌上的茶杯瞬间震碎,茶水四溅。 铃木义男双腿一颤,当即单膝跪地,头颅死死压低,浑身冷汗浸透军装。 “铃木一男!你这个帝国的废物!” 藤原杉树的怒吼震得整个办公室嗡嗡作响,眼神里满是杀戾。 “孙德喜死了,天皇特使也在你的管辖地界,光天化日之下被刺杀!” 藤原杉树抬脚狠狠踹在铃木义男肩头! 铃木义男直接扑倒在地,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东京那边已经发来急电,天皇震怒。 军部下令,一周内破不了案,华北方面军司令长官都要引咎辞职! 华北所有驻军、宪兵队高层,全部连坐!” 铃木义男浑身一颤,声音发紧: “大佐阁下,属下……属下立刻加大搜捕力度,封锁全城,一定……” “住口!” 藤原杉树狠狠甩开他,眼神冰冷刺骨, “我不想听你的借口! 孙德喜被杀,是你失职;天皇特使遇刺,是你死罪!” “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三日,就三日! 必须抓到刺杀特使的凶手,捣毁背后的抗日组织!” “若是三日之后,你依旧毫无进展,破不了案,抓不到人……” 藤原杉树盯着他,一字一顿,语气不带一丝余地: “你不必等军事法庭审判,自行切腹,以谢天皇!” 铃木义男脸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猛地低头行礼: “属下遵命!定在三日内破案,否则,甘愿以死谢罪!” —— 叶静姝回到家中,第一时间就领取系统发放的任务奖励。 格斗精通技能碎片x5、手枪精通技能碎片x3,外加储物空间扩容x5。 现在她的空间又翻了一大翻,相当于一间二居室的面积那么大! 格斗精通技能碎片也集齐了10个。 合成! 【叮——合成成功!】 她的技能栏里,赫然多出了一行新的标注。 一股热流瞬间从四肢百骸涌遍全身。 她本能的抬手、出拳、格挡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利落精准、毫无滞涩! 现在小小的自保能力是有了。 刚合成完【格斗精通】,叶静姝的系统面板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原本淡蓝色的界面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一行行猩红的大字直接弹在她的眼前: 【检测到宿主已积累足量世界怨气能量】 【系统满足升级条件,即将进入强制升级】 【升级时长:48小时】 【升级期间:系统功能全面封锁,无法打开系统储物空间、无法进行签到操作】 叶静姝的动作猛地一顿。 下一秒,金光彻底吞噬了整个面板! 再睁眼时,那片熟悉的系统界面已经消失不见。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格斗精通带来的本能反应还在。 可系统储物空间的触感、系统的提示音,却彻底消失了。 —— 窗外的北平夜色正浓。 街上传来日军巡逻队的皮鞋声,一声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一夜安稳过去。 第二日白天,北平城依旧风声鹤唳。 日军宪兵队、伪警沿街逐户盘查。 到处搜捕军统、地下党和一切可疑人员,街上行人个个行色匆匆,不敢多做停留。 叶静姝换上棉袄,出门觅食,探查一下外界情况。 她刻意绕到城南街口那家成衣铺。 二楼临街窗台,平日里常年摆着一盆青松柏。 今天窗台换了陈设,换成了一盆冬青。 她目光淡淡扫过,没有停顿。 她照常买了几样糕点,绕开日军哨卡。 专走的背街胡同,最后从后门走进一家停业的旧书铺。 屋内炭火微弱,暖意寥寥,军统小组的人已经全部到齐。 组长贺铮坐在主位,见到她进门,直接开口。 “人都到齐了,开会!” 第16章 当女佣 他看向屋里其余几人,指着叶静姝介绍。 “江雪,刚加入我们的新人,往后行动彼此照应。” 几名老组员抬眼打量她,神色冷淡,满眼审视,没人搭话。 贺铮也不在意,直奔正题。 “现在北平局势越来越难,日本人疯狂搜捕抗日人士。 我们现在是步步维艰,想要破局,必须找到关键切入点。” 江杰豪开口:“现在日军戒备太严,明着行动根本行不通。” 贺铮点点头。 “我选定的切入口,是北平商会会长——梁仁伟。” 有人疑惑:“他一个商人,能有多大用处?” “他是日本人在北平的钱袋子、物资管家。”贺铮解释。 “日军庞大的军费开销、粮草供给、布匹物资、日常用度,全都靠他在背后支撑。” “他帮日本人敛财、压榨市面商户,替日军到处筹钱筹粮。 只要掐住他,就能掐断日军一部分后勤命脉。” 众人瞬间明白其中关键。 另一人皱眉:“梁府守卫森严,护院密布。 来往全是日军军官和汉奸,根本不好安插人手。” “现在有个机会!” 贺铮道,“梁府之前在前厅伺候的女佣,畏惧眼下风声,连夜逃走了。 现在他们急缺下人,管家正私下找来历简单、乡下逃难的女子做工。” 话音落下,所有人目光全都落在叶静姝身上。 “我?!” 叶静姝一脸懵逼地指着自己。 贺铮看着她: “是你。” 赵奎嗤笑一声,斜眼瞥着她: “刚入队就想跳过所有人,抢这种能靠近汉奸的活儿? 江小姐倒是有胆量。” 叶静姝没理他,只看向贺铮: “为什么是我?” 贺铮敲了敲桌,语气沉定: “第一,你是新人,日伪那边没有任何案底。 梁府那边也没见过你这种生面孔,最不容易被盯上。” “第二,你底子干净,来历是我们会帮你伪造好,正好对上他们找女佣的条件。” “第三,梁仁伟只认钱,不爱管闲事。 府里下人只要老实听话、来历简单,他根本不会多问一句。” 叶静姝沉默了几秒,抬眼: “要我做什么?” 贺铮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 “你进梁府,就做三件事: 第一,记他替日本人收了多少粮款、收了哪家商户的‘孝敬钱’,钱和物资都运去了哪里。 第二,记清楚哪些商人主动上门巴结,给日本人捐钱捐物的。 第三,摸清张府的规矩,比如他什么时候见客、什么时候在书房算账、府里护院什么时候换班。”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梁仁伟是日本人的钱袋子,他手里的粮款和物资。 是支撑日军在北平作威作福的命脉。 你只要把这些摸清楚,比杀他十个汉奸都有用。” 叶静姝看着他,点了点头: “明白了。什么时候走?” 旁边的赵奎还在酸溜溜地插嘴: “哟,这么快就应了?也不怕进去了就出不来。” 叶静姝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 “任务总得有人做,我合适,我就去。” “明天一早,有人会带你进去。”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寒风卷着碎雪,刮得北平城的街巷冷飕飕的。 军统后勤组的老陈在胡同口等她,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袱。 里面是几件打补丁的粗布棉袄和一张良民证。 “记住,今天你叫‘阿妹’,乡下逃荒来的,爹娘都没了。 连北平城都没进过,问啥都往‘不知道’上靠,嘴要笨,手脚要勤。” 老陈压低声音,把包袱塞给她, “刘管家会在前面的茶馆等你,见到他你就说‘找梁府做工’。 他带你进去,进了门,就全靠你自己了。” 静姝点点头,接过包袱,往身上裹了裹。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茶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三角眼的中年男人,正是梁府的刘管家。 他抬眼扫了叶静姝一眼,皱了皱眉: “就她?看着瘦不拉几的,能干活吗?” 老陈笑着打圆场:“管家放心,这丫头能干得很。 洗衣做饭劈柴挑水都不在话下,就是有点怕生,到了府里您慢慢调教。” 刘管家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跟我走。” 穿过两条街,朱红大门的梁府就立在眼前。 门楣上“梁府”两个鎏金大字,在寒风里透着一股富贵又阴森的劲儿。 门口两个挎着枪的护院,眼神警惕地扫着来往行人。 进了门,刘管家把她往偏院一推: “先换衣服,等会儿去前厅伺候老爷,今天商会的人要来。 手脚麻利点,别乱看乱说话,听见了吗?” “听见了,刘管家。”叶静姝低着头,声音怯生生的。 半个时辰后,她穿着灰布粗棉袄,端着茶盘,低着头走进前厅。 主位上坐着个穿绸缎长衫的胖子,脸上油光发亮。 手里把玩着一对玉球,正眯着眼听账房先生念账本。 这就是北平商会会长,梁仁伟。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斜睨过来,目光像秤砣一样在叶静姝身上扫了一圈: “新来的?” 叶静姝垂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回老爷,是,俺叫阿妹,是新来的。” “哪里人?” “乡下的,遭了灾,来北平讨口饭吃。” “以前做过工?” “做过,给大户人家洗衣做饭,都能做。” 梁仁伟的玉球在手里转得咔哒响,他嗤笑一声: “乡下丫头,规矩都懂吗? 府里来往的客人,尤其是日本人,半个字的闲话都不许说,听见了吗?” “听见了,俺不敢乱说话。” 刘管家在一旁帮腔: “老爷放心,这丫头看着老实,手脚也利索,前厅的活计她能担起来。” 梁仁伟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回账本上,语气阴恻恻的: “城西的李掌柜,上次给的孝敬,少了两成。 回头让商会的人去敲打敲打,别以为躲得过去。 还有东城的粮商,答应给的粮食,拖了快半个月了。 催!催他赶紧交上来,不然他那铺子,就别想开了。” 叶静姝端着茶盘,候在一旁,时不时上前添茶。 前厅的账房刚退下去,门外就传来一阵皮靴踏地的声响。 第17章 风声鹤唳 刘管家立刻上前,满脸堆笑: “铃木少佐,您来了,快里面请。” 叶静姝垂着头,低着头站在一旁。 铃木义男一身日军军装,带着翻译走进前厅。 目光扫过叶静姝,没多停留,径直走到梁仁伟面前,语气生硬: “梁会长,上次说的那批军粮,进度怎么样?” 梁仁伟连忙起身,点头哈腰: “太君放心,粮商那边已经催过了,三天之内,一定把足额的粮送到指定仓库。 还有商会收上来的捐款,也都清点好了,随时可以给皇军送去。” 铃木义男坐下来,目光扫过桌上的账本,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听说,有人敢拖欠皇军的粮款?” “是有几个不开窍的,” 梁仁伟陪着笑,“我已经让手下的人去办了,要么乖乖交钱交粮。 要么,就别想在北平立足。 皇军的事,谁敢打马虎眼?” 叶静姝站在角落,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 一旁的刘管家见她站着不动,压低声音呵斥: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太君上茶!” 叶静姝应了声,端着茶壶上前,垂着眼,连头都没抬一下。 铃木义男的目光,再次扫过她,这次带着几分审视: “新来的佣人?” 梁仁伟笑着打圆场:“乡下逃难来的,看着老实,手脚也麻利。 刚进来没几天,还不懂规矩,太君别见怪。” 铃木义男没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冷硬: “梁会长,皇军的粮饷,不能再拖了。 北平城里的反日分子,还在活动,没有足够的物资,我们没法维持治安。” “明白明白,”张敬山连忙点头, “我今晚就再去催一催那些商户。 保证明天就有新的粮款入账,绝不耽误皇军的事。” 叶静姝添完茶,悄然后退,依旧站回角落。 直到铃木义男起身离开,前厅的门关上。 梁仁伟才松了口气,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椅子: “催催催,就知道催!再逼下去,老子都要被他们榨干了!” 刘管家凑上前,小声说: “老爷,要不,再让商会的人多收一成? 就说是皇军的意思,那些商户不敢不交。” 梁仁伟眼睛一眯,冷笑一声: “收!怎么不收? 日本人要的,就从那些商户身上刮! 谁敢不交,就按通敌论处,抄家封店!” —— 一日之内,两处军统据点,被日军精准围剿,据点被毁,弟兄被俘。 安全屋里人心惶惶,压抑到极致。 “小鬼子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跟疯狗似的,见人就咬!” 贺铮没接话,只是眼神沉沉地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副队长李沭河身上,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神。 片刻后,他沉声开口: “所有人听着,现在起北平站全面转入地下,原联络点、暗号全部作废。 谁也不许私自外出,更不许互相猜忌攀咬,违者军法处置!” 众人应声散去,屋内很快只剩贺铮和李沭河两人。 贺铮才压低声音: “鬼子的围剿精准得反常,戴老板那边已经发话,必须尽快揪出内鬼。” 李沭河脸色一沉: “我也觉得不对,这次反常的大规模抓捕,绝不是巧合。” “这事不能声张,”贺铮道, “你帮我盯着点,重点排查接触过据点信息的人。 江雪那边,我亲自盯着,她刚入队,没机会接触,嫌疑不大。” 李沭河点头:“明白,我私下甄别,不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红党的遭遇也好不到哪去。 郭正阳看着手中信件: “三处联络点全部暴露,所有人即刻静默!” “停止一切横向接头,非紧急情况,绝不联系!” 组员应声,快速销毁痕迹,四散隐蔽。 而郭正阳则给寒鸦递了消息,让他注意自身安全! 现在整个北平城被小鬼子扫荡的已无人可用。 顾仰山第一时间收到消息,他就决定唤醒孤舟。 —— 北平商会会长梁仁伟的府邸里。 叶静姝一如往日,低头安静打扫前厅,收拾杂物。 自从组织下令让她静默潜伏之后,她便养成了习惯,每日都要看报! 在家那会,每日报童都会送报上门。 现在借着整理梁会长看过的报纸,也能收到外界信息。 她伸手将桌上散落的报纸一张张收拢、理齐。 目光随意扫过报纸不起眼的中缝,骤然一顿。 那一行隐晦的文字,清晰映入眼帘: “孤舟泛水,择岸靠岸,探清暗流。” 叶静姝脸上神色未动,手上整理报纸的动作依旧如常。 组织启用她了。 这是要她结束静默,打入敌人心脏! 现在局势异常险恶,要不然也不会启用她这个新人。 她刚将报纸归拢好,前厅外便传来脚步声。 梁仁伟带着几个穿绸缎马褂的粮商,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叶静姝立刻低下头,侧身退到廊下,低眉顺眼地垂着肩。 “送茶水到书房。” “是,老爷!” 叶静姝提着茶盘走到门外。 脚步停住,抬手准备敲门的动作一顿。 “……粮、布匹,都按铃木少佐吩咐指定位置送。” 梁仁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谄媚, “皇军说了,他们会派人来接。 咱们只要按时把货送到地方,其他一概不用管。” 一个粮商的声音带着顾虑: “可那地方在宪兵队管控区,咱们送过去,会不会被盘查?” “放心,”梁仁伟冷哼一声, “铃木少佐亲自点的地方,谁敢拦? 货贴上日方封条,按他们说的点放好,就跟咱们没关系了。” “那路上呢?最近查得紧,出城怕是不好走。” 布匹商也跟着犯愁。 “我已经打点好了沿途岗哨,说是商会给皇军办的货,他们不敢拦。” 梁仁伟的声音透着得意, “你们只管按路线送,送到指定位置就走。 皇军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梁仁伟的语气沉了下来, “铃木那边催得紧,这批货耽误不得,咱们谁都担不起责任!” 叶静姝垂眸立在门外,直到里面的谈话声渐渐低下去,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第18章 升级完成! 她推门进去,给几人添茶,刚添完。 梁仁伟就不不耐烦地挥手。 “这里没你的事,出去吧!” 叶静姝立刻低应一声,捧着托盘退了出去。 回到下人房里,反手带上门,落下门闩。 她才唤出系统面板。 【升级完成倒计时:00:48】 距离系统升级完成还有48分钟! 不知道升级过的系统会给我带来哪些惊喜呢? 狠狠期待住了。 她心里暗暗期待,目光落在那跳动的数字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终于,面板上的数字归零。 “砰——” 淡金色的礼花特效在她眼前炸开。 【系统升级完成!】 【鉴于系统升级维护期间暂停服务,导致宿主签到中断,现补发签到补偿奖励:】 【补偿奖励:缩地成寸、开锁精通、空间扩容x10、炸鸡全家桶x1】 【注:在原基础容量上乘以十倍】 人物面板 宿主:叶静姝 年龄:17 代号:孤舟 随身静止空间:43mx43mx43m(可成长) 技能:镇定buff、基础针线精通、市井隐身、格斗精通、缩地成寸、开锁精通 叶静姝盯着面板上的奖励,心都跟着雀跃起来。 这缩地成寸难不成是修仙世界才有的神仙手段?! 想不到我叶静姝有朝一日也是修上仙了! 还有那炸鸡她可是馋了好久,但眼下还不能吃。 这里人多眼杂,都是狗鼻子,一点味都能嗅上半天。 _ 入夜,梁府一片沉寂,只有巡夜的人在庭院巡走。 叶静姝打开房门,悄无声息潜到书房外。 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铁丝,熟练探入门锁锁芯。 几番轻拨,锁芯轻响弹开,她侧身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严。 借着微弱月色,她快速翻找书桌暗格,取出里面的文件单据。 嚯!好家伙! 她看着单据上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 梁仁伟这狗东西到底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这一笔笔账算下来,光是粮食布匹就够北平城半个城的百姓吃穿用度。 竟被他全扣了下来,转手就送给日本人当投名状。 她压下心头的冷意,目光扫向书桌角落的铁制保险柜。 叶静姝俯身,将耳朵贴在保险柜上,指尖轻旋密码锁的刻度盘。 开锁精通的技能被她发挥到极致,锁芯里每一声细微的卡簧弹动都清晰传入耳中。 几下轻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保险柜应声弹开。 里面竟整整齐齐码着满满一柜子小黄鱼,金条的光泽在月色下晃得人眼晕。 发财了,发财了! 她没多拿,只伸手抽了两根揣进空间。 眼下还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先稳住梁仁伟,等以后再一锅端了他这黑心窝! 指尖扫到暗格,她摸到一叠用蜡封好的信笺。 拆开一看,竟是北平城里投靠日本人的商会名单。 从粮行到布庄,大大小小的商行都在上面,连他们和日军私下交易的账目都写得一清二楚! 叶静姝心念一动,立刻从空间里取出那台巴掌大小的黑漆米诺克斯微型相机。 这是她进梁府前,贺峥给她的准备装备。 她借着月光,指尖熟练扳开镜头盖,对准名单逐页按下快门。 相机里的胶卷轻响转动,每一声“咔哒”,都把上面的名字、账目清晰记录下来。 拍完最后一张,她将相机收回空间。 再将名单按原样折好,用桌上的蜡油重新封好口,塞回暗格最深处。 又是好一阵翻找,终于找到那份粮食和布匹的文件。 眼下暂时囤积在北平内城崇文门43号仓库内。 待明日天一亮,就会送往广安门外日军集中堆栈,最终发往关外前线。 时间紧急,消息根本来不及向外传递! 叶静姝默记下粮仓具体位置、装车时辰与转运路线,将文件原封不动放回原位。 处理完痕迹,她悄无声息退出书房,锁好门。 找了个没人的位置,叶静姝催动缩地成寸。 身影在幽深巷弄里飘忽掠动,避开沿路来回巡逻的日伪岗哨。 不多时便抵达崇文门内侧的城内中转粮仓。 这是一座老式三角形尖顶仓库,墙高丈余,外围由铁丝网圈起。 门口有两名伪兵抱着枪打盹,大门上整整齐齐贴着日军封条,森严壁垒。 她没有靠近前门,顺着高墙绕到粮仓后方。 后院墙体老旧,墙根生满荒草,值守兵力薄弱,四下一片死寂。 她后退几步,借着墙根的碎石堆纵身轻轻一跃。 指尖扣住墙缝,几下便攀到了高窗下。 用力一推,锈死的窗扇应声向内打开,露出一个刚好能容一人钻过的缺口。 叶静姝侧身,双手撑住窗沿,轻巧地滑进仓库内部。 偌大库房里,一袋袋粮食码放得整整齐齐! 布匹成垛堆叠,全都已经提前分装完毕! 封口扎紧,只等天亮装车运往日军据点。 外面封条已经贴好,日方只负责清点数量,根本不会拆开查验内里。 叶静姝站在货垛前,抬手心念一动,收取! 底下大半厚重粮袋、整垛布匹,接连凭空消失,只剩下干瘪的袋子。 紧接着,她调出沿途城外河边,人家拿来建房子成堆的细沙,填充进粮袋里。 一袋袋置换出来,麻袋大小、重量和原先粮袋相差无几。 一层层整齐码回原位,把下方全部填满夯实。 最后只在货垛最表层,原样保留薄薄一层真正的粮食和布匹,遮盖住下面的沙子。 做完这一切,她原路攀回高窗,翻出仓库。 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叶静姝催动缩地成寸。 很快在附近找到一间废弃的破屋,推门钻了进去。 一晚上连轴转,体力早就消耗殆尽了,她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心念一动,从空间取出那心心念念好久的炸鸡全家桶! 盖子一打开,香气瞬间扑了鼻而来。 她咬下一口酥脆的鸡腿,热乎的肉汁在嘴里炸开。 浑身的疲惫都跟着散了大半,说不出的满足! 这会要是有瓶肥仔快乐水,那就更爽了! 她一边啃着炸鸡,一边在脑子里想着,等小鬼子拉着这一整车“粮食”回去。 打开一看全是沙子,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 第19章 黄沙覆粮,铃木自尽 吃饱喝足,运起缩地成寸。 身形一晃,夜色里如同鬼魅残影,瞬息之间便折返赶回了梁府。 回到下人房,换下身上沾了潮气的衣裳,随手收进空间。 瞬间清爽干净,和衣躺在床榻上,闭眼便沉沉睡去。 ———— 清晨薄雾未散,北平城外寒意侵骨。 粮商运输队车马辘辘碾过青石板路,麻袋捆得紧实,沉甸甸压得车辕微沉。 带队粮商钱八方陪着笑脸,哈着腰,将路条递到关卡伪军手里。 “长官辛苦,辛苦各位弟兄! 这批是加急送往前线的皇军军粮,耽误不得,还望行个方便。” 伪军叼着烟,眼皮都懒得抬,伸手拦住车驾,语气蛮横: “皇军的粮又怎样? 规矩就是规矩,该查就得查。 现在世道乱,谁知道你车里有没有夹带私货、通敌物件?” 钱八方脸色一僵,只能继续赔笑,悄悄往对方手里塞了几块银元: “长官明鉴,我们就是做点跑腿营生,万万不敢乱来。 一点心意,弟兄们喝茶。” 伪军捏了捏银元,神色才松下来,不耐烦挥挥手: “行了行了,走吧走吧,下次规矩懂点,别磨磨蹭蹭。” 钱八方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多谢长官通融。” 车队这才得以缓慢通行,穿过层层日伪关卡,朝着日军前线据点疾驰而去。 梁府下人房,天光刚透进窗缝,叶静姝准时睁眼。 她利落整理衣服,起身推门出去,低头跟着众下人一般各司其职。 与往常并无不同。 —— 日军驻北平宪兵队本部。 气氛死寂得吓人。 铃木义男攥着审讯报告,指节泛白。 猛地将文件摔在办公桌前,对着垂首站立的副官厉声呵斥: “八嘎!抓了这么多人,审了这么多天,居然没有一个是杀害天皇特使的真凶?!” 副官身子一颤,连忙回话: “少佐,全城封锁排查多日,可疑人员尽数抓。 可……可实在查不到线索,属下无能!” “无能?” 铃木义男跨步上前,一把揪住副官衣领,眼底布满血丝, “军部的电报一天三封,催着结案! 我要的是凶手,不是一堆没用的嫌疑犯!” “少佐,实在没办法,不如……不如就从这些人里,挑几个当替罪羊上报军部?” 副官压低声音,试探着提议, “先搪塞过去,再慢慢追查!” 铃木义男松了手,背过身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只能如此! 立刻拟好结案报告,就说凶手已全部抓获,就地正法!” 话音刚落,办公室大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紧接着,传令兵紧绷的声音在外响起: “报告!少佐阁下,前线急报!” 铃木义男怒火未消,沉声道:“进来!” 房门才被轻轻推开,传令兵跨步而入,躬身垂首,面色惨白: “少佐阁下,前线加急急报! 送往前线的军需粮草,全部……全部被人调包了! 麻袋里全是黄沙碎石,一粒粮食都没有! 前线部队已经断了补给,军心大乱!” “砰!” 铃木义男一拳砸在办公桌上,茶杯震落在地,碎瓷四溅。 “八嘎!梁仁伟这个废物! 他是怎么办事的?! 层层关卡把守,居然能让人把粮食换成沙子!” 他嘶吼出声,怒火攻心,胸口剧烈起伏。 不过半日,藤原杉树一进门便对着铃木义男厉声怒斥,语气没有半分情面。 “铃木义男!天皇特使被杀一案,你竟试图混淆视听! 前线军粮被调包,导致军需崩溃。 你渎职辱没军威,令大日本帝国颜面尽失!” “军部下令,即刻革去你一切职务!” 铃木义男僵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白,再到灰败。 特使冷眼瞥着他,丢下一句“自行了断,以谢军法”,转身离去。 办公室内,副官看着失魂落魄的铃木,低声劝道: “少佐,您……” “滚出去。” 铃木义男声音沙哑,不带一丝波澜。 副官不敢多言,躬身退出门外,紧紧合上房门。 当日午后,铃木义男褪去满身威严的军官军装、肩章佩刀。 只留一身素白贴身内袍,端正跪坐。 整理好衣袍,抽出腰间短刀。 他面朝日本天皇方向,双膝跪地,没有丝毫犹豫,将短刀狠狠刺入腹中! 消息传回梁府,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正厅。 对着梁仁伟躬身禀报,声音发颤: “老爷,不好了! 日军宪兵队的铃木少佐,切腹自尽了!” 梁仁伟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手里茶盏哐当落地。 “你说什么?! 好好的人,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千真万确!听说一是特使命案破不了,二是军粮全变成了沙子。 被高层问责,走投无路才自尽的!” 管家急声说道, “老爷,这次军粮出了大事,日本人肯定会查到您头上,咱们怎么办啊?” 梁仁伟踉跄后退一步,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凉。 “完了……全完了!铃木一死,下一个要问罪的,就是我!” 管家急得直跺脚: “老爷,现在铃木少佐自尽,日本人必然追责,咱们眼下该怎么办? 要不立刻彻查府里上下下人,找出内鬼交出去顶罪!” 梁仁伟脸色灰白,连连摆手,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忌惮与后怕。 “查下人?查府里?你动动脑子!” 他声音发沉,越说越心惊: “那么多粮食,车马成队,数量庞大如山。 凭府里一两个下人,偷偷摸摸手脚,怎么可能办得动? 一个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这么大的人手!” “能做到全程不留痕迹,沿路层层关卡不动声色,大批粮草说换就换,半点破绽都不留……” 梁仁伟喉结滚动,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绝对不是府里人能干出来的。 分明是外面藏着一股势力,身手莫测、组织严密,神出鬼没!” 他越想越恐惧,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这种人物,潜伏在北平暗处,盯着我们日伪两方。 想动手就动手,我们却连对方是谁、藏在哪都不知道…… 太可怕了,简直细思极恐。” “传令下去!” 梁仁伟强行压下心底寒意,沉声吩咐, “消息严密封锁,不许向外泄露半个字! 从今天起,府里上下所有人,出入都要登记!” 第20章 猜忌 管家抬眼看向梁仁伟,语气笃定: “老爷,依我看,既然不是咱们府里出现问题。 十有八九,是粮商那边内部出了内鬼! 经手押运的粮商、跑腿的伙计、常年打通关卡的那些人。 他们熟路线、熟交接、熟时间,只有他们才有条件里应外合,联手外人动手脚!” 梁仁伟闻言一怔,瞬间通透。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 “你说得没错!” “这群白眼狼!” 梁宏伟咬牙切齿, “我给他们饭碗,他们竟敢背地里阴我,勾结乱党毁我前程!”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杀意。 他踉跄着抓起电话,语气瞬间变作谄媚又急切,对着听筒毕恭毕敬: “喂!快接宪兵队本部! 我是梁仁伟,有皇军军粮泄密的重大情报禀报!” 他攥紧听筒,身子微微前倾,极尽讨好: “太君!我查到了! 是北平粮食商会那几个头目蓄意作乱! 他们暗中勾结乱党,故意把军粮换成黄沙,蓄意破坏大东亚共荣! 我手里有他们私下联络的账本,全是通敌证据!” “求太君立刻彻查! 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这都是为了皇军的大计啊!” 挂了电话,梁仁伟脸上谄媚尽数褪去,只剩阴鸷狠戾,他咬牙: “日本人要的是替罪羊,不听话的就推出去! 余下的留下来卖命,既保我自己,又不丢日本人的信任,这才是活路!” —— 而与此同时,北平粮食商会大堂内,气氛如同凝固的寒冰。 一众粮商头目围坐一堂,人人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得知前线军粮事发的消息,当场炸开了锅。 为首的张掌柜猛地拍案而起,胸口剧烈起伏。 指着梁府方向破口大骂,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怨毒: “梁仁伟!你这个狼心狗肺的老匹夫!你好狠的心!” 旁边的李掌柜脸色铁青,浑身哆嗦,声音凄厉: “我们跟着你鞍前马后,冒着杀头的风险给皇军押运粮草。 沿途点头哈腰打点一切,半点不敢怠慢! 你竟然把粮食换成黄沙,让我们替你背这杀头的黑锅!” “他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钱八方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皇军震怒,必定会拿我们开刀问斩,到时候抄家灭族,一个都跑不掉!” 张掌柜双目赤红,死死攥紧拳头,恨得牙痒痒: “我算是看明白了! 这老东西就是想借日本人的手,把我们整个商会一网打尽! 等我们几个都死了,北平的粮食生意就全归他梁仁伟。 他就能做独霸一方的土皇帝!” “毒!太毒了!” 众人瞬间炸锅,怨愤、恐惧、猜忌交织在一起,个个目眦欲裂。 “咱们辛辛苦苦打拼的家业,他说吞就吞,还要搭上我们全家的性命!” “梁仁伟这是要赶尽杀绝! 既然他不留活路,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梁仁伟想借日本人的刀杀我们! 那我们就断他的根基,砸他的饭碗,让他在日本人面前彻底废掉!” 张掌柜往前一步: “从现在起,我们的粮库封死,军粮一粒不再交付! 所有运输路线全部都停运,底下伙计集体停工罢运! 日本人要军粮、要维稳,找不到我们干活的人。 最后只会怪罪主事的会长办事无能、掌控不了商会! 日本人第一个要清算,就是他梁仁伟!” “对!我们就卡死粮源、瘫痪粮运。 让他这个会长彻底失去用处,变成弃子! 他不让我们活,大家就一起烂死在这里!” 消息很快传到梁府。 梁仁伟听完,脸色瞬间惨白,再也嚣张不起来。 他最怕的根本不是粮商去日本人面前告状。 而是这帮人彻底摆烂停工、断了北平粮脉,让他在日本人眼里彻底失去价值。 _ 不过数日,北平粮市彻底停摆。 街头粮铺紧闭,粮价一日翻了三番。 百姓扛着布袋围在粮行门口哭喊哄抢,街巷乱象丛生。 前线日军军粮补给断绝,加急电报一封封砸向伪政府。 日本宪兵队本部里。 藤原杉树拍案震怒,对着前来传话的卫兵厉声呵斥。 日语怒骂声响彻厅堂: “八嘎!这个梁仁伟,连区区商贩都管束不住。 酿成这般大乱,贻误军机,留他何用!” 藤原杉树挥挥手,眼神冷冽, “一群支那人互相内讧,搅乱市面,全员皆是罪人,无需分辩,一体追责!” - 这边,梁仁伟还想着日本人不敢动他。 然而,世事无常,算尽机关反误卿。 一名心腹连滚带爬跑回梁府,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 “老爷!不好了! 去宪兵队回话的人回来说,那是鸿门宴! 大佐说了,‘贻误军机、祸乱粮市’,罪责在谁一目了然。 留着商会众人是为了追赃,而您……是主谋,要‘一体追责’!” 梁仁伟浑身一震,瞬间浑身冰凉。 他这才惊觉,自己那套“弃卒保帅”的算计,早已被日本人看穿。 他们根本不想听什么解释,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把北平粮业这块烫手山芋收归己有,顺便拿他这个头号汉奸祭旗。 他猛地踹开面前的桌椅,嘶吼道: “老子不玩了!这烫手山芋谁爱捡谁捡去!” “备车!轻装上阵,立刻走!” “那府里的姨太……” “管什么姨太!都是累赘,一个都不带! 走后院角门,连夜出城,不准声张!” 梁仁伟急得踹了身旁凳子一眼,匆匆套上素色长衫,满心只剩逃命。 廊下,叶静姝垂手侍立,低着头,一言不发。 梁仁伟带着管家快步穿过,脚步急促: “快!再慢就被宪兵堵在府里了!” “老爷,城门……” “我早打点好了,废话少说!” 马蹄声、脚步声匆匆远去,后院角门“吱呀”一声关上,彻底没了动静。 叶静姝缓缓抬头,确认梁仁伟一行人彻底逃离。 转身看向身旁同样惶恐的小女佣,语气平静: “老爷跑了,日本人马上就来,各自逃命吧。” 叶静姝丢下一句话,转身就往侧门走。 —— 刺耳的皮鞋声与铁链拖拽声瞬间碾碎北平街巷的寂静。 大批宪兵荷枪实弹,直冲粮食商会。 “统统不许动!参与罢运者,一律抓捕!” 宪兵破门而入,枪托狠狠砸在反抗的粮商身上。 张掌柜、李掌柜等人挣扎着被按在地上,铁链死死勒进皮肉。 “梁仁伟!你这个汉奸走狗! 是你害了我们!” 张掌柜吐着嘴角的血沫,朝着门外嘶吼,眼底满是滔天恨意。 “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一众粮商怒骂不止,却终究被宪兵强行拖拽着押上囚车,一路哀嚎声响彻街巷! 第21章 街巷疑云 叶静姝从梁府出来先换了一身行头,再找了处旅馆落脚。 先前的房子她不回去了。 之前去梁府当女佣,她就跟王阿婆说上海的姨母要接她过去。 不放心她一个孤女待在北平。 至于为什么没早点来接她,这种话王阿婆也没问出口。 只嘱咐她一定要好好的! - 深冬的北平,寒气像一张冷网,裹住了沉沉夜色。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掠过,叶静姝的脚步又轻又快。 几步就跨过半条巷子,连巡夜兵丁的灯笼都没来得及照到她的衣角。 趁着夜深人静,叶静姝把这几天收集的情报。 分别按约定的方式传递给军统的贺铮和红党的顾仰山。 两份内容大致相仿,唯有给顾仰山的那一份里面,她额外多加了一行。 她真的得搞台电台了!!! 本该美美的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美梦。 结果半夜出来当“影子”! 路过一间紧闭院门的民宅时,里面隐隐传来压抑的说话声。 她不自觉就凑近了些。 我也不想听人墙角的! 可这动静实在是太扎耳朵了。 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开口: “儿子走了整整二十天,一句口信都没捎回来,我这心里成天悬着!” 男人坐在炕沿,指尖掐着烟蒂,火光在暗处忽明忽暗: “我何尝不慌,可咱们能有什么法子。” “我下午又去寻那个招工的包头了。” 女人抹了把眼角,声音发颤, “我堵在他门口问,他还是那套说辞,说那边是封闭式做工,管得极严,不准私下跟家里通信。” 男人狠狠吸了口烟,吐出口白雾: “他就没说别的?什么时候能让人回来?” “说了,让咱们安心等,说工期没满,谁都不能破例。 等日子一到,人自然会回来,工钱也一分不少。” 女人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再严的做工,哪能连句平安都捎不出来?” “不光咱们家这样。” 男人沉声道, “前街老李家的小子,上月也是被这个包头招走。 跟咱们家一模一样,去问也是推三阻四,翻来覆去就是封闭式做工、安心等话。” “还有城西那户,家里汉子说是去外地做长工。 走了一个多月,也是杳无音信,找去中介所,得到的答复分毫不差。” 女人捂住嘴,把哭声压得更低: “这么多人,都是一样的由头,一样的杳无音信,找谁说理都只会推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谁知道呢……” 男人长长叹了口气, “咱们小老百姓,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当家的,你倒是想想办法呀呜呜呜呜,我的儿啊……” 院墙下,叶静姝脚步微顿,寒风吹得衣摆轻晃。 她没多做停留,只将这句句疑惑与焦灼记在心底,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 翌日。 北平城寒风刺骨,街边的枯枝被吹得哗哗作响。 叶静姝出门寻地方填饱肚子,一边打探消息。 刚拐进一个巷子口,就听见前头闹哄哄的,巷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她凑过去一看,一个穿皮袄的男人叉着腰站在石墩上。 唾沫横飞地吆喝着,是个招工的包头。 “都来看都来看!外地大商行的正经差事!” “管吃管住,顿顿白面馒头,每月两块大洋!比你们在家啃窝头强十倍!”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炸开了锅,面黄肌瘦的百姓们拼命往前挤,眼睛都亮了。 “大哥,啥活计啊?真管吃管住?” “工钱能按时发不?别是哄人的吧?” 包头拍着胸脯,嗓门喊得更大: “放心!正经商行的活,绝不坑人!” “男的搬搬货物、打打下手,女的缝缝补补、洗洗涮涮,一点不累!” “住的暖屋子,吃得饱饭,比你们在家喝西北风强多了!” “干满半年,工钱一次性结清,绝不拖欠!” 人群里立刻有人动心了,搓着手问: “那……要干多久?能跟家里写信不?” “嗨,你这就多虑了!” 包头笑着打哈哈,“工期短则三五月,长则半年,干满了就放你回来!” “大兄弟,中年婆娘也要不?俺啥活都能干!” 一个裹着旧头巾的大妈挤在最前面,满脸急切。 包头大手一挥: “要!中年大嫂最利索,后厨做饭、缝补浆洗都缺人,尽管来!” “真管饱?不骗俺们乡下人?” 另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妇女怯生生追问。 “骗你干啥!商行规矩严,管吃管住不克扣。 就是地方偏,中途不能跟家里送信,干完活准保放你们回来!” 叶静姝缩在旁边的墙角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很快,一群人排起队,有壮年汉、中年大妈、年轻姑娘,还有半大的小子。 队伍里,王杏儿戳了戳身旁低头不语的林秀梅: “哎,你也来报名?” 林秀梅身子一颤,低着头小声应: “嗯……” “俺是家里老大,底下三个弟弟妹妹饿得直哭,再不找活,全家都得饿死!” 王杏儿拍着胸脯,大大咧咧地说, “只要能管饱饭,让俺干啥都行!” 林秀梅攥紧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我爹卧病在床,要抓药吃药,家里一点进项都没有,实在没法子了……” 旁边两个中年大妈也凑在一起: “俺家男人出去谋生没音讯,一大家子等着吃饭,只能来碰碰运气。” “俺家那口子去年被抓了壮丁,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上有老下有小,全靠俺撑着,不出来找活,全家都得饿死!” “是啊,这年头能有口饭吃,比啥都强,就算不能写信,忍半年也就过去了。” 还有几个结伴而来的妇人,你一言我一语: “听说去了只管干活,不用操心吃住,总比在家等死强!” “希望是真的靠谱,别是骗人的……” 包头见人凑得差不多了,拿起手里的棍子敲了敲地面,厉声催促: “都别唠了! 排好队跟着走,晚了赶不上车,这差事就没了! 统一先去码头那边集合等候,到了码头,自有商行的大卡车接应!” 第22章 目的地 有人疑惑追问: “不是码头吗?怎么不上船,反倒坐卡车?” “商行不走水路,码头只是集中点,等候陆上专车接送,用不着坐船!” 包头看众人神色间还是隐隐有些忐忑,索性又开口。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犯嘀咕,怕路途远、怕地方偏僻、怕受委屈。 咱们要去的是商行秘密据点,地方隐秘,不能让外人知道路线。 商行据点被外人盯上,到时候差事没了,大家饭碗也都保不住! 你们现在只管安心跟着走,少打听、少问!” 一众百姓老老实实跟着走。 叶静姝始终隐在暗处,不远不近尾随在后。 一路走出城门,来到郊外的码头。 这里人烟稀少,四下荒凉。 空地上停着一辆全封闭黑铁皮棚卡车,车厢封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 众人一看这黑漆漆密闭的车厢,心里顿时又不安起来,交头接耳,隐隐有些慌乱。 有人小声嘀咕: “好好做工,怎么要坐这种不透风的闷罐子车?” “连外面都看不到,也太古怪了些……” “这哪里是接人上工,分明是把我们当犯人关起来啊!” 一时间人心惶惶,惶恐不安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一个大妈脸色发白,死死不肯上车: “我不去了!这工我不做了! 太吓人了,黑漆漆闷在里面,谁知道要拉去哪?” “放我们下去!我们不去了,宁愿在家挨饿,也不往黑车里钻!” “你们根本就是骗人的!哪里是什么商行招工!”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哭喊声、抗拒声、吵闹声交织在一起。 有人拼命往后退,有人想要挣脱队伍,还有妇人吓得当场哭了出来。 刚才还强撑着盼活路的人,此刻全都心里发毛。 越想越害怕,一个个闹着要离开、要回家。 包头见状脸色陡然变得凶狠,再也不装和善。 身后数名膀大腰圆的大汉也猛地上前! 猛地从腰间掏出一把黑沉沉的手枪: “砰”对着天空放了一枪! “现在想走?! 晚了! 登记完就不能反悔,都给我老实往里钻!” 刺耳的枪声炸响,所有人瞬间噤声,吓得缩成一团。 他甩着冒烟的枪口,恶狠狠地扫过众人。 他用枪托重重敲了敲旁边的墙,又往前逼了一步,目光里满是杀意: “老老实实听话,还有一口饭吃,再敢闹事,别怪我们不客气! 谁他妈再敢说一个‘走’字,我就一枪崩了他,就地埋了!” 刺耳的枪声与威胁落下,人群瞬间死一般寂静。 包头甩着冒烟的枪口,恶狠狠地扫过众人: “吵啊!接着吵啊!” 他往前逼了一步,枪托重重砸在车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现在,都给我老老实实上车! 谁他妈再磨磨蹭蹭,就跟地上这颗子弹一样,别想囫囵个儿离开!” 手下们立刻围上来,连推带搡地把人往车厢里赶。 有人腿软得站不住,被一脚踹在膝盖上,踉跄着摔进车厢; 有人咬着牙不肯动,就被两个汉子架着胳膊拖进去,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眼泪砸在尘土里。 车厢的门被“哐当”一声关上,铁锁“咔哒”扣死,外面的天光瞬间被隔绝。 车轱辘碾过碎石,缓缓驶离。 车厢里闷得像个铁罐子,空气里混着尘土、汗味和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年轻女人压抑的啜泣声。 像漏缝的水一样,从角落里渗出来。 接着是另一个,细碎的哭声裹在闷罐里。 越憋越响,却又不敢放声,只能咬着袖子发抖。 突然,一个粗布褂子的男人猛地撞开身边的人,拍着车厢板嘶吼起来: “停车!放我下去!我不去了!我要回家!”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盯在他身上。 旁边的妇人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死死捂住他的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疯了?!小声点!外面有枪!你想死别拉着我们!” 男人一把挥开她的手,红着眼哭嚎: “我不跟他们走! 你们看不出来吗?这根本不是去工地的路!他们是骗人的!” 前排的老头急得压低嗓子骂: “闭嘴!你安分点! 现在闹,只会让他们开枪打死我们!” “安分?” 男人惨笑一声,眼泪混着尘土往下淌, “安分就有活路了? 你们看这方向!我们连去哪都不知道! 我们现在在车里,就是砧板上的鱼!” 这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车厢里压了半天的恐慌。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开始发抖。 方才还压抑的哭声,此刻变了调,绝望的哭嚎起来。 有人疯了一样去拉车门的插销,有人抱着头缩在角落哭,混乱瞬间炸了锅。 “让我下去!我要回家!” 一个姑娘尖叫着往车门扑,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拽住。 “拦住她!” 包头把枪托砸在车厢板上, “都他妈给我坐好! 谁再动一下,老子就往车里开枪了!” 车厢里的挣扎猛地一顿。 可没过几秒,压抑的啜泣和低低的咒骂又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裹着绝望,随着颠簸的车轮,往深处滚去! 暗处,叶静姝静静看着车队驶离。 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机会! “缩地成寸!” 脚下步子微微一动,整个人就像被无形的力量往前掠去。 不远不近地坠在卡车后方! 叶静姝脚下步子不停,心里却愈发凝重。 车子一路往郊外深处开,路面越来越偏,周围也越来越荒凉。 她紧紧盯着那辆黑铁皮棚卡车。 卡车碾着碎石,一路颠簸到一间独门院落外。 锈迹斑斑的大铁门缓缓敞开,车子径直开了进去,停在空旷的院坝中央。 都给我下来!快点!” 一个大汉猛地拽开车厢铁门,枪口狠狠戳向最前面的百姓, “磨磨蹭蹭找死呢!赶紧滚下来!” 众人被枪口抵着胸口、后背,连滚带爬地从车厢里跌下来。 腿脚发软,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包头拎着枪,走到日本人面前,粗声粗气地汇报: “太君,人都带到了! 一共三十四个,全是听话的,没一个敢闹事!” 第23章 街口杂货铺 领头的日本军官斜睨一眼,用生硬的中文冷声下令: “带走,关进实验笼!” 话音刚落,几名日本兵立刻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上来。 刺刀寒光闪闪,直接对准众人。 “快走!快走!” 日本兵挥着枪托,狠狠砸在躲闪的百姓身上。 厉声嘶吼,完全把人当牲口驱赶。 一个白发老头被枪托砸中肩膀,疼得跪倒在地,颤声哀求: “长官,饶了我吧! 我一把老骨头了,你们放我回家啊!” “闭嘴!” 日本兵一脚踹在老头胸口,恶狠狠地骂道, “起来!不准停!再不走,死拉死拉的!”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吓得浑身发抖,哭着往后缩: “我不进去!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们要干什么!” 两个伪军立刻上前揪住她的胳膊,粗暴地往前拖拽: “少废话!太君让你进去就进去!由不得你!” 众人被刺刀、枪托逼着,一路哭喊挣扎。 却根本反抗不了,被连推带搡地往院落深处赶。 穿过两道回廊,眼前赫然出现密密麻麻的铁制牢笼。 牢笼锈迹斑斑,锁扣冰冷厚重,透着彻骨的阴森! “都给我进去!快点!” 日本兵拉开牢门,用刺刀狠狠驱赶,但凡动作慢一点,就是一顿打骂。 百姓们被逼得走投无路,一个个哭嚎着被塞进牢笼。 铁栅栏“哐当”一声锁死,彻底断了所有生路。 有人扒着铁栏杆疯狂拍打,嘶吼着质问: “你们凭什么关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放我们出去!你们这群强盗!” 日本兵冷眼旁观,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对着牢笼里的人冷声呵斥: “老实待着!从今天起,你们的命,归我们了!” —— 另一边,顾仰山带着一队特务走在街面上,一行人神色冷肃。 腰间枪套鼓鼓囊囊,走路靴底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路上百姓远远望见,个个脸色一变,纷纷贴着墙根避让,没人敢靠近半步。 有个挑着菜筐的老汉,吓得赶紧把扁担往身后藏,后背紧紧贴着墙,手都在抖。 卖针线的妇人一把拉过自家孩子,捂住他的嘴,往门槛后缩,只敢从指缝里往外瞟。 等特务走远几步,巷口、门缝里,百姓们才敢抬起头。 眼神里藏着鄙夷和嫌恶: “看那作派,活脱脱的汉奸走狗!” “呸,就知道欺负咱们老百姓,鬼子面前倒像条哈巴狗!” “早晚有报应,等着吧,看他们还能横几天!” “走在街上都嫌晦气,躲得越远越好,别沾了一身腥。” 嘴上不敢大声,心里却把他们骂了千百遍。 真是应了那句,人憎狗嫌! 今日他们专门来追查潜藏在这片坊区的可疑分子。 行至平江坊中段,衔接青宁巷的路口。 顾仰山抬手示意。 “你们守好街口,别让人随便乱窜!” 说完,他看向幽深僻静的青宁巷。 “我带两个人进去搜查!” 队员立刻分头站位,牢牢把住路口。 顾仰山领着两名手下,迈步走进青宁巷。 巷内狭长冷清,空无一人,两侧院墙老旧斑驳。 两名随从进到院内就分开左右,逐一查验巷边闲置院门与院墙死角。 顾仰山缓步走到巷中段的老砖墙前,手掌垂落,顺势探进墙体砖缝。 摸出一卷用油纸裹着的纸卷,随手揣进大衣内侧口袋。 “仔细搜查各处角落!” 他丢下一句,脚步未停,径直穿过青宁巷,回到主街和队伍汇合。 一番搜查下来,目标早已不知所踪! 众人不再滞留,列队返回特务处。 特务处办公室。 顾仰山进门反手带上门,落了插销。 他先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再拉过桌边的木椅坐下。 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卷油纸。 油纸层层拆开,里面是一张桑皮纸。 纸面密密麻麻写满城内驻防排布,页尾附注一行小字: 北郊荒院,古槐为记,石下藏钥。 顾仰山指尖划过纸页,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接着拿起包裹字条的废油纸,连同几张无用的信纸残片,径直走到煤炉旁。 直接将纸片凑近炉口,随手丢进炉膛。 炉火旺盛,片刻便将纸片燃得一干二净! 确认焚烧彻底,他才转身走回桌前。 抬手松了松紧绷的领口,拿起桌角搪瓷茶杯。 掀开盖子,饮了一口微凉的茶水。 稍作平复,他坐回座位,摆正桌面文书,拿起钢笔,如常处理公务。 到点下班,顾仰山照常步行回家。 路过街口的杂货铺,他与往常一般掀帘走进店内。 郭正阳抬了下眼:“今天回得挺早。” “嗯,手头差事了结得干净。” 顾仰山走到柜台前,语气松弛,“拿包烟,再称份糕点。” 郭正阳转身取货,慢条斯理打包。 “这阵子城里风声紧,到处都是岗哨,走路都不踏实。” 顾仰山淡淡应声: “整日困在城里,处处约束,闷得久了人也乏。” “可不是嘛,天天绷着神经。” 顾仰山顺势接话,语气像随口闲聊: “有空还是得往外走走,郊外风软,眼界敞亮,最适合散心。” 郭正阳低头理着柜台零钱: “城外路远,平日里也没闲工夫乱跑。” “也不用走远。” 顾仰山目光浅淡落向街外, “北郊那片老槐树一带,树荫密,人又少,安安静静的,走走很舒服。” 郭正阳指尖微顿: “那片地界偏,没什么人特意过去。” “正因为偏,才清净。” 顾仰山道, “偶尔去透口气,也好排解烦闷。” “荒郊野地,总归不太方便。” “留心些便无碍。” 话音落下,顾仰山伸手入袋掏钱。 几张法币叠在一起,那张折得小巧的纸条,稳稳夹在钞票中间。 他抬手递过去,动作自然流畅。 郭正阳伸手接过。 钱钞与纸条一同落进掌心,轻轻把纸条拢在手心内侧,再将钱币逐一理好,放进抽屉。 “刚好的数。” “劳烦了!” 顾仰山点点头,拎好烟与糕点。 “我先回了。” “慢走!” 掀帘出门,晚风微凉,他沿着街巷往家走。 - 直到傍晚时分,天色沉下来,店里客人陆续走空。 郭正阳合上店门,隔开街面视线。 倚在柜台内侧,才慢慢摊开掌心,取出那张纸条。 他看完,随手揉紧,借着点灯的火苗燃成灰烬,扫进角落土盆。 第24章 深夜运粮 夜色浓稠寒凉,郊外荒山四下静谧。 叶静姝隐在林木阴影里,静静伏守,盯着山下那处建筑。 里面情况不明,她不敢贸然闯入救人。 只能在这荒郊野外任由山里蚊虫肆虐。 熬冻又挨咬,纯粹活受罪! 饿了就从空间摸出提前备好的吃食,身体已经够受罪了。 不能再让自己的胃也跟着受罪! 时间刚到零点整。 叶静姝就在心里默念。 系统,签到! 【签到成功!】 【签到奖励:五常大米1000斤、面粉500斤、盐两百斤】 得亏有这系统空间,唯一不好的就是只能取不能存。 拿出来,就塞不回去了! 她的随身空间目前的容量虽然增大了,但按每天签到这么个量。 几天就塞满了! 一千斤五常大米,五百斤面粉,两百斤白砂糖,安安稳稳落进系统空间。 叶静姝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暗自嘀咕。 好家伙,这系统升级之后是彻底开窍了! 以前抠得要死,给点东西抠抠搜搜,跟打发乞丐似的! 现在倒好,出手这么阔绰,米面盐直接大批量送。 跟之前简直是判若两统! 只是这系统出的米,实在太好看了! 干净白净,颗粒饱满,一点糠皮、石子都没有。 就凭现下城里那些老旧碾坊的手艺,根本加工不出这种成色。 真要是单独拿出去,早晚要出事,太扎眼了! 所以早前她就早做了打算。 每次签到攒下的精米,都会一点点拿出来。 混在当初从商会粮仓弄来的那批粮食里。 两样粮食搅和在一块,好坏掺匀,谁也瞧不出破绽! 想过这些,她不再分心。 静静伏在夜色里,继续盯着山下建筑。 - 一夜安稳。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郭正阳换了一身朴素布衣,挎着竹篮。 篮里放着纸钱、粗饼、清茶。 城门卫兵扫了一眼,直接放行。 北郊荒坟错落,他寻了一处无人照看的孤坟,放下竹篮。 伸手拔去坟头乱草,摆好供品,点燃黄纸。 他对着坟头轻声开口,语气寻常又落寞。 “荒郊野地,没人照看,今日路过,给你添点香火。” 纸火慢慢燃起,他缓缓弯腰作揖。 “也不知你是大哥还是大姐,乱世里头,都不容易。” “安心去吧,别在外头游荡。” 纸钱燃尽,等火星彻底灭透,他收好竹篮。 拍了拍衣角尘土,慢悠悠顺着野地往前走。 沿途房屋塌毁,残破外露,杂草丛生。 一路走到老槐树底下,四周僻静无人。 他蹲下身,挪开树根旁的青石板,拿出底下的钥匙。 原样盖好石板,压上杂草。 走到不远处那间还算完好的旧农舍,掏出钥匙拧开旧锁。 推门进屋,屋内积满厚灰,冷冷清清。 他走到灶台侧边墙角,掀开一块老旧木板。 一处狭小简陋的地窖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阴冷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土腥气扑面而来。 地窖里光线昏暗,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麻布袋整齐堆叠。 靠墙叠着成匹布匹,角落摆着密封木匣。 郭正阳初见满窖布袋,满心疑惑,一步步轻步走下地窖。 他小心解开最外侧麻袋的绳结,轻轻拨开袋口。 内里颗粒饱满,是实打实的精米细粮,质地干燥完好。 郭正阳瞬间僵在原地,眼神骤震,呼吸微微一滞。 他盯着袋中细粮,压低声音,喃喃自语: “竟是上好细粮……” 指尖轻压袋身,分量沉重扎实。 “这般成色,好!好!真好!” 乱世之中,精米白面全数被日军管控搜刮,寻常百姓连粗粮都吃不上。 他目光扫过一排排麻袋,心头又惊又沉。 再看向一旁规整叠放的布匹,还有角落密封存放的紧缺药品。 一股难言的动容涌上心头。 眼下山河沦陷,百姓饥寒交迫,同志日日艰难度日,缺粮少药步步维艰。 有人竟敢从日军虎口夺粮,行事缜密,暗中囤积,默默藏下这么多救命物资。 他低头望着沉甸甸的粮袋,神色敬重又感激,轻声叹道: “好魄力,好胆识!” 压下汹涌的心绪,他不敢多做停留。 仔细扎紧麻袋口,原样摆放整齐。 轻步退出地窖,盖严木板,抹去一切痕迹。 关好农舍房门,锁牢锁头。 收拾完毕,他提着竹篮,快步返程。 心底又振奋又迫切,恨不得立马拉走! - 夜色漆黑,郊外一片安静。 郭正阳带一队人手摸进废弃农舍,外围布好暗哨。 众人挪开灶台隔板,弯腰走进地窖。 昏暗中,密密麻麻的麻袋高高码起,满满一地窖,个个鼓胀沉手。 墙边布匹成垛,木箱摞得整齐。 一名队员赶紧扯开麻袋绳结,雪白饱满的精米顺势淌出。 整个人瞬间僵住,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压得发颤: “我的老天爷!全是顶好的细粮!这么多,多得吓人啊!” 旁边人赶忙上前,双手抱住粮袋,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胳膊一沉。 瞳孔骤然放大: “眼下鬼子把粮食掐得死死的,城里一粒好米都管控得严实, 咱们平日里连凑合的粗粮都吃不饱,谁能藏下这么大一批物资?” 所有人瞬间围拢过来,望着满眼堆山的粮袋,个个目瞪口呆,满脸难以置信。 “我的乖乖,这也太厉害了!” “日伪岗哨层层设防,大街小巷全是眼线, 这人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办成这么大的事,本事简直通天!” “换做旁人,想都不敢想,别说弄粮,稍微动点心思都要掉脑袋!” 有人眼眶微微发热,摸着厚实的粮袋,满是感激: “这下真的是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啊! 天天缺粮挨饿,大伙都快扛不住了。” “不光粮食够多,连布和治伤的药都备好了,想得也太周全了!” “真不是一般人,手段厉害得没话说!” 众人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袋,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欣喜和震撼!! 郭正阳沉声开口: “别扎堆闲聊了,赶紧装车,动作轻些!” 众人立刻回神,不再多言。 纷纷上前扛袋、递货、装车,板车、牛车很快堆满。 车轮裹上厚布,一行人借着夜色,沿着偏僻山道,悄然出发! 第25章 恶魔 铁门“哐当”一声被踹开,看守端着破盆往栅栏里一倒。 霉黑的窝窝头、泛着酸馊味的稀汤撒了一地。 “吃!快点!磨磨蹭蹭找死!” 屋里瞬间炸了锅,几个大妈扑到铁门边,拍着栏杆哭喊。 “老总!我们到底犯了啥罪!为啥把我们关在这啊!” “说好的做工呢,你放我们回家啊!我孙儿还在家等我呢!” “闭嘴!吵死了!” 看守抬脚踹在铁门上,发出震耳的声响, “再嚎,今天谁都别想吃!” 王杏儿一把将吓得发抖的林秀梅拽到身后。 往前跨一步,仰着脖子冲门外吼,双眼通红: “你们就是骗子!什么招工! 根本就是把我们骗来囚禁!凭什么这么对待我们!” “凭什么?就凭你们落在我们手里!” 看守啐了一口,眼神凶狠, “老实待着,少管闲事!” 林秀梅拽着王杏儿的衣角,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声音哽咽发颤: “杏儿……别吵了……我们斗不过他们的……我好怕……” “怕有什么用! 难道就任由他们欺负吗!” 王杏儿甩开她的手,语气又急又怒,胸口剧烈起伏, “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把我们骗来,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还给这种猪都不吃的东西!”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黑窝头,狠狠往地上一砸,瞬间砸出个坑。 “这能吃吗?这是要活活饿死我们!” 林秀梅看着地上的馊饭,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我想我爹……我想回家…… 早知道是这样,我打死都不会来的……我还没给我爹做最后一顿饭……” “哭哭哭!就知道哭!” 王杏儿急得直跺脚,眼底的怒火掺着酸涩,语气也软了几分, “哭能出去吗?哭能回家吗!” 她背过身,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懊悔。 一字一句都带着哭腔,却强忍着眼泪: “我就是傻!我就是蠢! 听信什么招工! 我想着出来挣点钱,给我弟妹买块糖,给我爹娘添件新衣裳!” “现在倒好!我自己被困在这,生死不知! 我爹娘要是知道我这样,他们该怎么活啊! 我弟弟妹妹该怎么办!” 说到最后,她声音哽咽。 却依旧仰着头,死死盯着铁门,恨意滔天: “我要是能出去!我一定把这群骗子碎尸万段!” 旁边的大妈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造孽啊!我们都是老实巴交的老百姓。 就想挣点血汗钱,怎么就遇上这种事啊!” “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老天啊!你开开眼吧!” 林秀梅哭得更凶,拉着王杏儿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杏儿……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我不想死……我还没见我家人最后一面……” “不会死!我不准你死!” 王杏儿反手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发白,眼神坚定, “就算是爬,我也要爬出去!我们一定能回家!” 门外的看守听得不耐烦,拿起警棍狠狠砸门: “再吵!再吵就把你们分开,挨个扔去喂狗!” 屋里的哭声瞬间顿了顿,紧接着,是更压抑、更绝望的抽泣! 王杏儿死死咬着牙,眼底燃着不屈的怒火。 林秀梅缩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冰凉。 - 陈山四肢被铁铐牢牢锁死在手术台上。 一动,生锈的铁边就割进肉里,血顺着台面蜿蜒往下淌。 穿白大褂的垂着眼,动作机械冰冷,推药、记录、换器械,全程面无表情。 来回走动的卫兵,个个神情麻木。 冰凉的药液硬推进血管。 一瞬间,整条胳膊像是被烈火浇透,内里泛着钻心的腐痛。 人猛地剧烈弓起身子,浑身僵直,随即疯狂挣扎。 铁锁绷得死紧,皮肉硬生生磨烂。 “疼……好疼……停下!你们快停下!”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不是怒骂,是本能的、濒临崩溃的哀求。 没有人理会。 一针接一针,冰冷的器械不断落在身上。 “停下!我求你们停下啊!!” 他疯了一样扭动身体,铁铐磨得腕骨发白。 烂肉粘在铁扣上,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眼泪、鼻涕、血沫糊满脸,早已没了人形, “别再往我身体里打东西了!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杀了我吧……要杀就干脆一点…… 给我一个痛快……求你们……杀了我……” 绝望压垮理智,硬气一点点碎掉,只剩被逼到绝路的卑微。 回应他的,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响,和自己越来越剧烈的抽搐。 毒素顺着血脉啃噬五脏,腹里一阵阵绞痛翻涌,像是被生生揉碎。 剧痛之下,卑微的哀求,又硬生生被逼成嘶哑的疯吼。 “我还有家人……我还有爹娘要养……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 “你们也有亲人!你们就不怕有一天,你们的家人也落到这般下场吗!” 依旧死寂。 他挣到手腕白骨欲裂,挣到浑身脱力,铁铐纹丝不动。 明明看得见眼前一群人,却像是困在一座孤零零的牢笼里。 喊破喉咙,也无人听见。 “我不甘心……我死都不甘心……” “我不想烂在这里……不想连尸骨都剩不下……” 他能清晰感觉到毒液在体内蔓延。 浑身发冷又发烫,皮肉底下开始泛起溃烂的痛感。 意识开始发昏,剧痛一阵阵袭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最后仅剩的力气,全都用来徒劳地嘶吼。 “我不想死……我不想这么窝囊地死……” “我要出去……我要亲眼看着你们完蛋……你们这群恶魔……不得好死……” “放开我……谁来救救我……有没有人……救救我……” 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破碎。 从嘶吼变成呜咽,又变成含着血沫的喃喃。 眼前的恶魔依旧冷漠,动作不急不缓。 把他的痛苦、绝望、哀求、恨意,全都当成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他被死死钉在手术台上,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所有挣扎,所有哭喊,所有不甘, 全部砸在一片刺骨的、麻木的冰冷里! 第26章 伺机而动 夜色像一块浸血的黑布,死死罩住整座山。 叶静姝伏在密林深处,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树干。 她已经在此处蹲守了一天一夜。 这里三面环山,只留一条土路,高墙拉满铁丝网。 哨兵的皮靴踩得地面哒哒响。 院角两条狼狗耷拉着舌头,凶戾的眼神扫过四周,半点风吹草动都能激起狂吠。 她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院门。 临近午夜,院门终于有了新动静。 四个伪军缩着脖子,抬着鼓鼓囊囊的麻布袋。 脚步匆匆,连大气都不敢喘,绕到院墙后侧的荒僻山岗去。 麻布袋往下坠着,袋口渗着黏腻的黑红色液体,滴在泥土里。 一股刺鼻的恶臭随风飘来,混着血腥、腐臭,还有淡淡的药水味。 直冲鼻腔,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快点快点,别磨蹭,被队长发现要挨鞭子!” 打头的伪军压低声音呵斥,脚步踉跄,满脸嫌恶。 “真晦气,天天抬这些东西,早晚沾一身晦气!” 后面的人啐了一口,手臂发力,把麻袋往土坑边拽, “都是些没用的实验废料,扔了赶紧走,这味儿太冲了。” “什么废料,都是活生生的人……” 有人声音发颤,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少废话!不该说的别说,不想死就赶紧扔!扔完回去交差!” 几人不敢多言,合力把麻布袋狠狠扔进深坑,麻袋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转身就跑,生怕沾染上什么。 密林暗处,叶静姝看得一清二楚。 她悄无声息地摸过去,每一步都轻得像猫。 越靠近土坑,那股恶臭越浓烈。 她浑身的血液,从脚底瞬间凉到头顶。 再猛地冲上脑门,怒火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指尖颤抖着,轻轻掀开麻袋一角。 发青的人脸、凌乱的枯发、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孔、身上狰狞的刀口。 还有未干的血迹,尽数撞进眼底。 全是各处抓来的无辜百姓! 全是那些被招工骗来的普通人! 把活人当成实验耗材,折磨致死,就像丢垃圾一样,扔在这荒山乱葬岗! 一股彻骨的恨裹着戾气死死攥住她! 叶静姝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没有泪光,只有冰封千里的寒意,和能烧尽一切的怒火! 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腮帮子绷得发硬,连下颌线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极致的愤怒! 是压到极致的恨意! 是看着同胞被如此残害、连死都不得安宁的滔天戾气! 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那些日军、伪军碎尸万段,可她不能! 里面还有无数活着的人,还在等着被救! 叶静姝死死压着胸口的怒火,胸口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戾气,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冲动! —— 实验室一片杂乱忙碌,白大褂来来往往。 脚步急促,器皿碰撞、试管摇晃、纸笔摩擦的声响接连不断。 “六号实验体感染失败,机能提前崩溃,数据全部作废。” “九号冻伤组指标不够,延长低温拘禁时长。” “十三号取材不合格,立刻调取下一具活体。” 有人抱着一叠化验单据快步穿过过道。 “十七号菌种变异失控,全部销毁,重新做接种对照组。” 桌边一人低头翻册,面无表情。 “二十一号凌晨死亡,观测断层,记录无用,直接填埋处理。” “二十八号毒气反应微弱,提升药剂剂量,持续观测。” 操作台边,几人快速调配试剂、分装针剂。 “二号毒株稳定性不足,必须加大活体迭代测试。” “库存实验体消耗过快,申请加急增补批次。” 密封玻璃罐、切片标本、金属器械在众人手中快速传递,动作熟练机械。 “三十三号解剖完毕,标本分类封存,统一送检。” 墙的另一面,断断续续的惨叫、哀嚎、崩溃的嘶吼不断渗进来,刺耳又凄厉。 “别碰我!放开我!你们杀了我!” “疼!好疼!停下来!求求你们停下来!” “我只是普通百姓!我没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凄厉的哭喊一阵阵钻进来,绝望的嘶吼断断续续炸开。 “不要割我!不要挖我的身子!” “给我一个痛快!别让我一点点活活熬死!” “你们这群没有良心的恶鬼!迟早不得好死!” 崩溃的哭嚎混着剧烈的挣扎闷响,铁链拉扯、铁架晃动的动静此起彼伏。 “我想家!我要回家!谁来救救我!” “我撑不住了!太疼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天理不容!” “早晚有一天,你们做的这些脏事,会被扒出来,碎尸万段!” “我就算化作厉鬼,也日夜缠着你们不放!” 此起彼伏的惨叫、痛哭、疯吼、绝望咒骂,一层叠着一层,灌满整栋楼。 而满屋子的白大褂,个个面色麻木,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耳边的惨叫、咒骂、崩溃哭喊,早已日复一日听习惯。 没人分心,没人侧目。 “毒株繁衍参数异常,立刻重做活体接种。” “备用实验体储量告急,上报申请增补。” “解剖样本密封完毕,统一送往总部送检。” 绝望的哀求过后,又是疯魔一般的怒骂。 - 夜色沉得压人,浓黑的云压在山头。 四角岗楼灯火昏黄,探照灯机械来回扫动。 院中的狼狗嗅觉灵敏,她摸出系统签到获得的草药迷烟包。 趁着探照灯扫过、哨兵转身的间隙,她将迷烟包轻轻扔向狼狗窝。 狼狗嗅了嗅,呜咽两声,瞬间瘫倒在地,没了动静。 叶静姝身形一闪,顺着墙边排水管道,利落攀上高墙,纵身跃入后院。 她猫着腰,窜进院内最高的瞭望角楼,躲在阴影里。 两道巡逻哨兵并肩走过墙根。 “天天熬夜守着这破地方,半点油水没有,真是遭罪。 囚房那群贱骨头还在哭,吵得老子头疼!” “哭?哭也没用。 进了这地方,还想活着出去?” “我说,你就一点不膈应? 都是咱们本地的老乡,老老少少被骗进来,活活遭罪。” 这话一出,另一个伪军当场嗤笑,眼神阴恻恻的,满脸不屑。 “老乡?什么老乡?进了这道门,就只是实验材料!” “你少跟我扯什么同乡情义,良心? 这年头谁还带良心过日子?” “好好的人,哪能没良心?” “良心早他妈喂狗了!” 伪军吐了一口唾沫,语气又冷又狠, “良心能换白面?能换饱饭?能保你晚上踏踏实实睡觉? 上一个心软的,偷偷给牢里女人递口水。 第二天直接被太君拖去活体解剖,死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要是傻兮兮讲良心,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旁边那人叹了口气,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倒越说越麻木: “我早就想明白了,乱世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们命贱,活该被抓来填窟窿,用来试药、受罪,那是命。 我只管看好牢门,锁死这群人,太君给我一口吃的,我就乖乖做事。 别人死活,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 “也是,我现在看里面人惨叫挣扎,一点波澜都没有。” “看多了,就跟宰鸡鸭一样,习以为常。” 叶静姝眼底寒意瞬间冰封,怒火猛地冲上心口。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暴起,匕首寒光一闪,瞬间封喉! 第27章 救人 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在地上,鲜血顺着砖缝蔓延。 随后叶静姝把两人的尸体拖到阴影处。 她身形一晃,穿梭在营房与值班室之间。 匕首翻飞,寒光四起,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满屋子的人尽数毙命! 她逐一摸透整座建筑。 短短一个时辰,整座实验楼的武装防备,被她一人暗中瓦解! 再往里,实验室的灯还亮着,一群白大褂正低头整理实验数据。 “四十七号实验体,毒素扩散过快,脏器全部坏死,数据作废,直接处理!” “这批实验体体质太差,撑不过两轮,下次抓点壮实的!” 叶静姝冲进去,没有半句废话。 匕首直刺,下手决绝! 甚至有人在咽气前还想着他的实验数据! —— “那群关在后院的人,今天又闹了大半天,吵得头疼!” “饿上几天就老实了。 一天一碗清汤,硬黑窝窝头,饿得起不来床,自然没力气闹。” “上头吩咐了,不能饿死! 要留着鲜活的身子做实验!” “怪不得最近总出去招工,原来是这么回事,真是造孽啊!” “造孽也没用,咱们只是混口饭吃,谁敢反抗?” 两值守的卫兵在闲聊,叶静姝上前一人给了一刀! 彻底掌控院内局势后,她才来到囚房,开锁发力,撬开铁锁,推门而入。 昏暗的囚房里,众人瞬间受惊,刚要惊呼,就被她一身煞气制住了! 王杏儿瞬间绷紧身子,挡在林秀梅身前,眼神警惕: “你是谁? 这里是鬼子的地盘,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来救你们出去的。” 叶静姝语速缓慢,语气沉稳,隐隐安抚了惶恐害怕的情绪, “这里不是做工的地方,是日军的人体实验场。 再过几日,你们会分批被拖进实验室,活活折磨致死。” 此话一出,满室瞬间死寂,随即响起压抑的颤抖与抽泣。 林秀梅死死攥住衣角,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往下掉: “我……我早就怕了,天天听见隔壁惨叫,我就知道不对劲……我想,我想回家……” 一位中年妇人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我们都是被招工骗来的。 只想挣点粗粮,养活家里老小,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叶静姝沉声开口, “你们互相搀扶,顺着东南方向小路往外走,就能出去了。 千万别回头,快走!” “我们……我们真的能出去吗?外面有兵,还有狼狗……” 王杏儿咬着牙,强压下心底的恐惧,转头扶住摇摇欲坠的林秀梅: “都别哭了,这位姑娘既然能进来,就有办法带我们走。 咱们活下去,才能回家见亲人!” 众人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彼此搀扶,步履蹒跚,一点点往外挪动。 脚步缓慢沉重,每一步都透着受尽折磨的疲惫。 却人人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求生光亮! 队伍挪到路口,林秀梅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对着叶静姝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眼泪砸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姑娘……姑娘,谢谢你……我,我这辈子,都记着你……” 她身后的中年妇人也跟着停住,抹了把脸,对着叶静姝颤巍巍地弯下腰: “大恩大德,我们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王杏儿扶着林秀梅,回头看向叶静姝。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满眶的眼泪堵了回去。 只用力地,对着她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刻进骨头里的感激。 有人开始低声啜泣,却没人再哭出声,只一个个,对着那个笔直的身影,深深弯腰。 他们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可这一躬,是把从地狱里捡回来的命,都压在了里面。 叶静姝站在路口,看着他们一个个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外走。 她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 下一秒,她眼底仅存的温和尽数褪去。 彻骨的冰冷与滔天戾气席卷全身! 转身,孤身一人,一步步走向院落最深处。 房门虚掩,里面亮着一盏孤灯。 河野雄一正伏案翻看实验记录,满纸都是冰冷的活体数据、实验体编号。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用日语低声呵斥: “深夜乱跑什么,不懂规矩,出去!” 叶静姝推门而入,冷眼直视他。 对方这才猛然抬头,看清眼前陌生的黑衣女子,神色骤变! 伸手就要去抓桌下手枪,又要去按墙上的紧急警铃。 只要按下警报,这个女人就无处可逃! 叶静姝快步上前,一脚踹在桌沿,手枪滑落在地。 反手锁住他的手腕,狠狠按在桌面上。 河野雄一疼得面色扭曲,奋力挣扎。 张口便是一连串暴戾的日语怒骂,眼神凶狠,满是杀戮与威胁。 “放肆! 区区支那人,竟敢闯入军事禁地,你可知死罪? 立刻松手,否则我将你挫骨扬灰!” 叶静姝垂眸,眼底一片冰封的寒意, “你不用跟我说听不懂的鬼话。” “你抓人诱骗、囚禁平民、以活人做实验。 日夜折磨,死后抛尸荒山,无数人惨死在你手里! 你视人命为草芥,拿活人当耗材,毫无半分人性!” 河野雄一瞳孔骤缩,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愈发凶狠,拼命扭动身躯,嘶吼咆哮: “大日本帝国的实验,是为了圣战! 支那人低贱,生来就该为帝国牺牲,能成为实验体,是你们的荣幸!” “荣幸?” 叶静姝低声冷笑,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剩无尽的恨意! “多少爹娘失去儿女,多少孩子没了爹娘。 多少老实本分的百姓,只想混一口饱饭。 却被你骗进这里,活活疼死、烂死、解剖致死!” “人死之后,连尸骨都留不下,像垃圾一样被塞进麻袋。 扔去荒山乱葬岗,任由腐烂野狗啃食,这就是你口中的荣幸?” 河野雄一满脸狰狞,咬牙切齿,不断嘶吼叫嚣: “战争本就残酷,弱者活该消亡! 你们支那人懦弱愚昧,本该被统治、被支配。 用你们的身体研发毒气病菌,横扫整片土地,是大势所趋!” “你坐在温暖的屋里,喝着热茶,看着卷宗里一条条人命消亡。 听着隔壁撕心裂肺的哭喊,睡得安稳?!吃得香甜?!” 叶静姝的手指缓缓收紧,腕骨按压得对方皮肉青紫, “你喜欢慢慢折磨人,喜欢看着人一点点崩溃、一点点绝望、一点点断气,你享受掌控生死的快感?!” “那今日,我便好好成全你!!!” 第28章 一锅端 河野雄一脸色煞白,终于察觉到致命的危险。 嚣张气焰瞬间崩塌,开始疯狂挣扎、求饶: “你不能杀我! 我是帝国军官,杀了我,整片山林都会被扫荡。 你的同胞、那些逃走的人,全都会被抓回来,受尽更痛苦的折磨!” “放开我! 我可以给你钱财、粮食、特权,饶我一命,我既往不咎!” “不必了。” 叶静姝眼神死寂,没有半分动容,过往无数实验台的惨叫。 荒山成堆的冤魂、囚房里绝望的哭声,全都涌在眼前。 “你给别人的,只有痛苦、折磨、死亡。” “你从不给旁人痛快,今日,我也绝不会给你痛快。” “你拿活人一刀刀解剖,一针针灌毒,慢慢消磨生机。” “我便以同样的法子,一刀一刀,让你亲身尝尝,什么叫绝望,什么叫生不如死!” 屋子里,凄厉的惨叫层层炸开! 往日里,隔着玻璃窗,冷漠观赏无数人的崩溃哀嚎,视人命为草芥。 今夜,所有的酷刑、恐惧、绝望,尽数反噬其身。 直到屋内彻底归于死寂,叶静姝收刀转身。 肃清最后活口,整片魔窟只剩她一人! 空气厚重阴冷,混杂着血腥味、腐臭味、化学药水刺鼻的怪味。 层层叠叠压在空气里,令人反胃。 第一间是活体解剖室。 台面上结着乌黑发硬的血痂,缝隙里卡着细碎发白的皮肉残渣。 墙面密密麻麻布满深浅不一的抓痕,一道道、一条条。 往里走,是鼠疫病菌培育室。 一排排玻璃培养架整齐冰冷。 透明器皿中封存浑浊灰白、暗绿色粘稠菌液,是提纯过后的高致病性鼠疫杆菌。 密闭冷藏柜内,一排排贴有日文编码的玻璃瓶整齐码放。 一旦外泄,足以在北平掀起一场灭城瘟疫! 墙角堆满铁笼,笼内挤满病态白鼠。 老鼠浑身脱毛溃烂,皮肤渗血,猩红眼珠透着疯狂,在笼中焦躁窜动。 最深处的仓库专门堆放燃料与爆破物资。 铁皮油桶层层堆叠,盛满高纯度煤油、助燃化学品。 木箱内整齐码放军用炸药、雷管、引线。 储量巨大,足以将整片山谷夷为平地! 叶静姝面无表情,冷静分拣所有物品。 她取出一只加厚防水防震的军用铁皮收纳箱,将所有罪证逐一收起: 实验手稿、人体活体实验记录表、鼠疫病毒培育台账、军部下发密令、身份铭牌、加盖日军印章的机密图纸。 纸张平铺压好,金属物件单独隔层摆放,避免磕碰损坏。 封死铁箱卡扣,下一瞬,铁皮箱凭空消失。 最安全的地方无疑就是她的空间。 这些铁证将完好留存,日后公之于众! 永世钉死日军的罪证,绝不给鬼子半点抹除罪行的机会! 做完这些,她扫了眼墙上的挂钟。 没多停留,径直走向密室侧后方那扇不起眼的水泥色小门。 情报室的锁是普通的弹子锁,她用从河野雄一腰间摸来的钥匙,咔嗒一声拧开。 里面一股油墨和机油味。 正中央的铁桌上,一台电台正亮着微弱的指示灯。 发报键、耳机、电源和备用电池整整齐齐摆在旁边。 旁边还堆着几摞没来得及归档的电报纸。 直接拔了天线、扯下电源线,把主机、发报键、备用电池和桌上的密码本一股脑塞进空间。 连桌上的备用碳棒、工具钳也顺手收了,转身就走。 接下来处置毒剂库房与实验室。 鬼子原本就怕毒气、菌剂反噬。 库房与试剂室全是加厚密封水泥墙、密闭铁门,防渗防漏,构造坚固。 将所有毒剂罐、细菌培养皿、实验药剂、病理样本,全部集中在密闭房间内部。 她先将所有毒剂罐、细菌培养皿、实验药剂、病理样本。 全部集中在库房与实验室这两个密闭房间内部。 再用浸透油料的棉絮,把所有通风口、门缝、透气窗。 从内侧封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引线缝隙。 随后,她绕着整座据点的木屋、走廊、伙房、岗哨亭走了一圈。 把剩下的煤油和油料,沿着屋檐、梁柱、木板墙根泼了个遍。 最后,她回到库房门口,点燃了内侧的引线。 火舌顺着门缝窜进去,瞬间吞没了堆在墙角的油料。 厚重的水泥墙内,很快传来闷闷的噼啪声,像恶鬼在地狱里被灼烧的惨叫! 风一吹,火头顺着梁柱往上窜,很快就烧得通红!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里,混着日军岗哨和尸体被焚烧的焦糊味。 整整一夜,火光映着半边夜空。 天亮时,整座建筑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她确认火势不会再蔓延,才转身往来时路走。 岔路口的荒草里,王杏儿没有跟着队伍走。 她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走过来,立刻从树丛里站了起来。 没有冲上去,也没有躲,就直直地站在路口。 叶静姝走到路口,看见她,脚步顿住,眉峰一拧: “你怎么没走?” 王杏儿看着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在等你!” “等我?” “嗯!” 王杏儿点了点头,目光死死盯着她, “我不跟她们走了。 我要跟你一起打鬼子!” 叶静姝看着她,没说话,眼神里带着审视。 王杏儿咬了咬牙,往前挪了一步,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硬气: “我知道我没用,以前只会哭,只会怕。 可我被抓进来那天起,就已经死过一回了。 你能闯进来端了他们的窝,我也能跟着你杀鬼子! 我不想再逃了,我也想亲手宰了那些畜生!”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恳求,却没有半分退缩: “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我知道打鬼子会死,可我不怕! 我能扛枪,能送信,能干活,什么都能做! 你带我走,好不好? 我就跟着你,绝不拖后腿!” 叶静姝看着她, “这条路不是儿戏,凶险重重,出生入死,你凭什么能够坚持下来?” 王杏儿立刻挺直脊背,眼神坦荡: “我没学过拳脚招式,也不懂情报打探,但我天生力气极大。 从小我力气就异于常人,寻常村里的青壮年男子,力气都比不上我。 能扛能搬,绝不是娇弱累赘!” 第29章 王杏儿 叶静姝微微颔首,认真打量她一眼。 “你的心意和你的长处都很难得,一腔家国大义也值得敬佩。 但你还有牵绊,家里有父母,还有年幼的弟弟妹妹,他们都还等着你回去。 你要是贸然走上这条生死路,他们往后该依靠谁?” 王杏儿听完这句话,抬着头,眼神清亮又倔强。 “恩人,我家里不用我挂心。” 她语气笃定。 “我爹娘都是明白事理的人,亲眼见过鬼子进村烧杀抢掠,他们早就恨透了这帮侵略者。 爹娘亲口跟我说过,若是我有机会能打鬼子、保家国,绝不要回头,不要顾家,大丈夫生于乱世,当为国尽忠!” “我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年纪虽然不大,但是从小能干,能下地、能喂猪、能挑水。 家里的农活、杂活,他们现在都能帮我爹娘扛起来。 我留在家里,只是多一张吃饭的嘴;我若是走出去,能杀鬼子、能护同胞!” 她攥紧拳头,胸口起伏,语气愈发坚定。 “我不求别的,只求能跟着你,跟着能打鬼子的人,踏踏实实做事。 能多杀一个鬼子,就能少一户人家遭殃; 能多毁掉一处据点,就能多保全一方百姓。” 叶静姝沉默下来,静静看着面前的姑娘。 夜风刮过荒寂的土路,眼前的女孩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衣衫破旧狼狈。 可那双眼睛干净、执拗,透着一股未经打磨、最质朴的血性。 王杏儿往前又踏出半步,语气诚恳,郑重的请求。 “恩人,乱世之中,人人皆可护国! 请你收下我!!!” - 天刚蒙蒙亮,王杏儿一路匆匆赶回村里。 刚走到自家土屋门口,爹娘一眼看见她,立马就冲了上来。 母亲又气又急,眼圈通红: “你还知道回来? 跑出去这么久,死到哪里去了? 半点音讯都没有,一家人都快被你急疯了!” 父亲脸色铁青,眉头拧得死死的: “乱跑什么! 现在世道这么乱,到处都是鬼子,外头多凶险你不知道?” 弟弟妹妹也围在旁边,怯生生看着她,又担心又害怕。 王杏儿站在原地,任由爹娘数落两句,没有躲闪,也没有顶嘴。 等两人火气稍稍落下去,她才认认真真开口。 “爹,娘,我压根不是出去瞎逛荡。 咱们家日子都熬成这样了,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就想着出去寻点零活,挣几个铜板,好歹能给家里换口吃的。” “谁知道半路上,直接就被鬼子那帮丧良心的东西掳走了。 一把拖进了他们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据点里。” 爹娘一听,脸色唰地一下惨白,身子都止不住发抖。 王杏儿说着,浑身还在后怕,字字句句都带着恨: “那地方哪里是人待的地方啊! 就是个活地狱! 多少无辜百姓被关在里头,任由他们糟践,拿活人瞎折腾,多少人悄无声息就没了性命,死得凄惨极了。 我当时心里凉透了,只觉得自己这条命,今天肯定就要交代在那儿了。” “还好我遇上了一个姑娘,那人本事大得吓人!” 说到这儿,王杏儿眼里又敬又燃,满是崇拜: “就她孤零零一个人,硬生生闯闯进鬼子据点,把我们所有被困的人全都救了出来,还直接把那个害人的窝点给彻底捣毁了! 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厉害、这么有强大的人!” “那一瞬间我心里就打定主意了,我一定要跟着她!” “我亲眼见了鬼子造的孽,看够了乡亲们受苦受难,我实在忍不下去了! 我也想跟着她一起打鬼子,把这些挨千刀的害人精,全都赶出去!” 王杏儿爹听完,胸膛气得剧烈起伏,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怒火: “闺女,爹半点都不拦你! 这帮鬼子,跑到咱们地界上作恶,杀人放火,早就天怒人怨!” “你既然认准了这条路,那就尽管放开胆子往前冲! 家里你半点心都不用操,有我和你娘守着,不用你挂念分毫! 你只管铆足了劲跟着干,拼了命也要把这群豺狼虎豹,赶出咱们的土地!” 王杏儿娘一边抹着满脸的眼泪,一边狠狠咬着牙说道: “娘完全懂你心里的滋味! 亲眼见过那些惨状,谁能忍得住? 这帮畜生把咱们欺负得太苦了! 你只管安心去跟着打鬼子,不用回头顾家,好好出力,早日把这些害人的侵略者统统赶跑,给无数枉死的乡亲报仇!” 王杏儿的眼泪一下就砸在衣襟上,她攥紧爹娘的手: “爹,娘,有你们这句话,我心里这块石头就落定了!啥也不怕了!” 她抹了把脸,把哭腔压下去,声音硬邦邦的: “我在家再待两天,东西也收拾利落了,再去找那位姑娘。 她给了我个地址,让我安顿妥当再去,别半道上再出什么岔子。” 爹重重点头,粗粝的手掌拍在她肩上: “说得对! 这两天好好歇着,吃几顿热乎的,把身子养足了。 出门在外,凡事多留个心眼,少说话,多留神,别露半点风声!” 娘抹着眼泪,应了声,转身就去灶屋烧热水,又把攒了好久的粗粮给她蒸了饼子。 两天很快就过去了。 公鸡刚鸣叫完三声,院子里还飘着雾气。 王杏儿娘把缝得方方正正的粗布包袱塞到她手里,里面裹着干粮、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她偷偷塞进去的几个铜板。 她爹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只把磨得发亮的柴刀往她腰里一别: “路上防身用。 记住,到了好好干,别给咱们老王家丢脸!” 王杏儿攥着包袱,看了爹娘一眼,咬着牙没哭,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没回头,踩着晨雾,一步一步稳稳地朝前走了。 王杏儿出门前,把自己那一头粗黑的辫子咔嚓一刀剪了。 齐耳的短发乱蓬蓬支棱着。 再用灶灰往脸上抹了两把,又把娘亲给她缝的旧布衫改了改。 腰里勒上粗布腰带,把胸前勒得平平整整。 她本就人高马大,骨架子宽。 加上这些年吃不饱,瘦得只剩一把硬骨头,胸前平得跟男人似的。 再换上男人的粗布褂子、打补丁的裤子。 往门槛上一蹲,活脱脱一个半大的愣小子,连爹娘都差点认不出来。 这样,爹娘也能少担点心。 第30章 暴怒 “八嘎!” “都是废物!” “一群饭桶!河野那边的联络断了那么久了才发现!” “大佐阁下,联络突然中断,毫无征兆。 已经派了人赶过去查看,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再催!立刻催!我要马上知道那边的情况!” 副官连忙应声:“是!” 没过多一会儿,一个宪兵连滚带爬冲进屋子,“扑通”一声重重跪倒,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大佐阁下!出事了!给水防疫站完了!” “讲!” “整个站点全被烧了,营房全都塌了! 看守的士兵全部死光,一个活口都没有! 里面所有设备、实验资料,全都烧得干干净净,现场全是焦黑残骸!” “八嘎呀路——!!” 藤原杉树当场拔刀,一刀狠狠劈下去,桌角直接劈断,木屑乱飞。 满屋鬼子全都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握着刀,青筋直冒,吼声狂暴: “到底是谁!” 宪兵低头: “现场干干净净,没留半点线索,也没有半个活口能问话!” 藤原三树咬牙,紧跟着就想起之前的事。 “前阵子前线军粮,全都被换成黄沙。” “现在连给水防疫站也没了。” 他一脚踹翻旁边的木凳。 “一次还能说是凑巧,两次根本不可能!” “这绝对不是一个人干的,背后有一伙人,专门在暗地里跟我们作对!” 他直接开口下命令: “全城立刻戒严,所有城门全部封死!” “就算把北平翻个底朝天,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伙人全部揪出来!” “是!!” —— 天快亮时,叶静姝才赶回北平城里。 简单洗漱一下,身子实在撑不住,倒头就睡。 这一通睡直接睡到日头正中,已经是中午了。 她空间里虽有存粮,但忙活了一整夜,心里忽然就想吃点外头现成的东西。 也想感受一下街头的烟火气,松一松紧绷了一夜的神经。 刚出门,发现整个北平城又戒严了。 街口到处都是巡逻的伪军,来往行人挨个盘查。 不用想,铁定是昨晚端掉那个实验室的事发了! 街上老百姓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这日子还怎么过啊,又戒严了!” “可不是嘛,刚安稳几天又来,鬼子到底发什么疯?” “还用说?指定是又有能人好汉动手了!” “太好了,就得时不时敲打这帮东洋鬼子,让他们天天提心吊胆!” 叶静姝走在街上,听着这些话,心里哼着今天是个好日子…… —— 另一边,特务组办公处。 院里屋外全是人,乱糟糟的。 顾仰山靠在桌边,指尖夹着一根烟,眉头皱着。 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正在整理册子的周凯。 “今天怎么回事?” “一大早城门全封,街上鬼子到处设卡,抓人盘问。” 周凯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苦笑一声,摇摇头。 “谁知道。 上头只丢下来一句命令,让全员上街配合巡查,什么原因,半个字不提。” 顾仰山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神色沉下来。 鬼子向来谨慎,无缘无故绝不会闹这么大动静。肯定出事了。 他没在办公室多留,揣着疑惑走出特务组。 整个下午都在旁敲侧击的打探消息。 下班后,他去了郭正阳的杂货铺。 “顾队长来了。” 他朝门口伙计递了个眼色, “你要的东西我放里间了,过来拿吧。” 两人穿过一排排货架,走进后方仓房,回身把门轻轻关好。 屋里光线偏暗,四下安静。 郭正阳压低声音开口: “今天全城突然戒严,到处都是鬼子兵,到底出什么大事了?” 顾仰山靠着墙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刚从处里过来,上面什么都不肯明说,只令我们全员上街配合巡查。” 郭正阳顺势问道: “那你在有没有打听出风声?” “打听出来了。” 顾仰山皱着眉, “西郊那个日本人的给水防疫站,昨夜被人整个端掉了。” 郭正阳神色一凛: “那地方?那不是看着跟西式医院一样,专门做防疫体检的地方吗?” “就是那。” 顾仰山声音压得极低, “里面人死绝,房子烧塌大半,一夜之间彻底没了。” 郭正阳怔怔眨眼,半天没回过神,语气带着费解: “不对啊。” “一个普通防疫站,又不是军火库。 就算被人砸了、烧了,鬼子顶多查一查,何必搞得全城戒严? 封锁城门,连街头百姓挨个搜身?” 顾仰山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袖口,脸色越发凝重。 “我也觉得反常。” “表面看着是治病防疫的医院,越是这样,越说明里面藏东西。” 郭正阳低声道: “难不成……那地方根本不是防疫站?” 顾仰山抬眼,目光幽深。 “鬼子越是大动干戈,越证明昨晚被毁的地方,至关重要。” “能让藤原杉树暴怒封城,里面绝对藏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郭正阳低声道: “那到底是什么人有这么大本事? 能悄无声息直接掀了鬼子的据点。” “不清楚。” 顾仰山摇摇头, “行事干净利落,没留半点线索,现在上面所有人都一筹莫展。” “而且这事绝不单单一人能干成的。” “前段时间军粮被换黄沙,现在防疫站直接被连根拔起。 摆明就是一伙人,一直在暗中动手!” 郭正阳神情也沉了下来: “能有这般本事,出手干净利落,还次次都掐在鬼子的要害上,多半是江湖上深藏不露的能人义士。” “可不是嘛。” 顾仰山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身手谋略都这么顶尖,要是能拉到咱们这边,一起合力对付鬼子就好了。” 郭正阳缓缓点头: “不止我们在留意,眼下各方势力,怕是都盯着这伙人。 谁要是能把他们拉拢过来,底气都能厚上几分。” “可惜啊。” 顾仰山叹了口气,“这群人来无影去无踪,做完事半点痕迹都不留。” “我们连人是谁、藏在什么地方都摸不到,就算心里再想拉拢,也根本无从下手。” 郭正阳低声道: “只能先静静观望了。 人找不到,贸然追查反而容易暴露,得不偿失!” 第31章 转手 “这帮人来无影去无踪,做事滴水不漏,咱们想找都找不到。” 郭正阳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先不说这些了。” 他拿起两包捆好的杂货,递到顾仰山手里。 “对了,上次多亏了你那批粮食。” “咱们的同志在前线杀鬼子那叫一个勇猛,不知道是哪位爱国志士捐的粮。” “我们得好好感谢她!”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爱国人士。” “啊?!” “孤舟递给我的情报里确实是这么写的。” 顾仰山摊摊手,表示他也不知情。 “你手下这位孤舟是个好苗子!” “我也震惊,看着挺憨厚一汉子,竟是个搞情报的料。” “诶,你这想法狭隘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怎能以貌取人?” 顾仰山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这话在理,是我先入为主了。” “可不是嘛。” “差不多了,我要走了。” “嗯,注意安全!” 顾仰山拎着货,走出杂货铺,往家走。 —— 夜里。 顾仰山睡得正熟。 床前忽然落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顾仰山瞬间惊醒,一只手立刻摸向枕下的枪。 全身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压到极致。 窗外夜色渗进来,屋里轮廓朦胧模糊。 他一动不动地保持这个姿势。 直到他听到巷口巡逻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缓了片刻,轻轻起身,看见地上多出来一个小包裹。 一层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但他还是弯腰捡起那个包裹。 捏起来软软的,里面好像是棉花。 他走到里面的小隔间,落了锁,点燃煤油灯。 他才小心翼翼拆开外层的粗布,露出里面裹着的旧棉絮。 打开里面只有一卷胶卷,还压着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迹: 日军防疫给水站罪行。 就在这一瞬间,今天一整天所有想不通、捋不顺、摸不着头脑的事,瞬间豁然开朗。 他心头第一时间涌上的,是一股压抑许久的激荡与畅快。 日本人平日里横行霸道,气焰嚣张至极,作恶无数 如今总算能挨上一记实打实的沉重重创,这下终于能狠狠挫一挫他们的锐气了。 这份胶卷,就是能直击他们要害的核心铁证! 下一秒,寒意才猛地从头往后窜,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细思极恐。 来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能精准找到他的住处? 还能在深夜守备森严的城里,悄无声息在他床边丢下东西就飘然离去。 对方有这般通天本事,为何偏偏选中自己,把这么关键的东西送交到他手上? 越往下想,心底越是发寒。 纷乱念头飞速翻涌,他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全然通透。 除了那伙神秘莫测的人,不会再有别人。 就是先前暗中将军粮换成黄沙,昨夜又一举捣毁防疫给水站的那拨高人。 也只有他们,才有这般身手、这般魄力,专挑日军的要害痛下死手。 可一想到对方能轻而易举摸到自己身边。 行踪莫测,他就浑身紧绷,心底的疑惧越来越重。 同一时刻,夜色深沉,街巷里日军巡逻的脚步声来回回荡。 叶静姝悄无声息折回旅馆,进门立刻落死门栓。 她方才完成一件大事! 这会还心跳如雷! 毕竟头一次当梁上君子,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她把相机里拍的给水站罪证备份胶卷丢给了顾仰山。 你要问她怎么知道顾仰山的住址? 在这北平城里就没有人不知道他顾大队长的住址! 嘿! 北平城的头号大特务,百姓们都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这些画面都是日军罄竹难书的罪证,是足以重创他们的重磅铁证。 但她心里清清楚楚,凭她孤身一人,根本没能力将这些公之于众。 她只能借组织的力量! 这份罪证才能发挥真正作用,给日寇致命一击! 背靠组织这座大山,没有什么事是完成不了的。 心头大事终于转手,连日紧绷的神经得到舒缓。 她合衣躺下,很快便沉沉睡去。 - 另一边的顾仰山把情报收好。 他躺回床上,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 索性坐起来,摸出烟,点了一根。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下一根。 烟火明灭,青烟缠缠绕绕挤满狭小房间。 烟蒂在床头的瓷碟里堆了小半堆。 他坐姿僵硬,偶尔抬手捏一捏眉心,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门窗。 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燃,直到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淡下去,窗纸慢慢泛白。 顾仰山掐灭最后一截烟头,掸了掸满身烟灰,揣好胶卷出门。 清晨街巷冷清,杂货铺门板死死合拢。 他抬起手,“砰砰砰”用力拍门,力道急促。 门板拉开一条缝,郭正阳睡眼惺忪地探出头,刚要开口,就被顾仰山不耐烦地打断。 “别磨蹭!快拿包烟!” “妈了个巴子,倒霉透顶,昨晚上那包烟不小心打翻进水,湿得透透的。 一晚上没正经烟抽,快要熬死人。” 郭正阳一愣,鼻尖先闻到了他身上散不去的浓重烟味。 再看他眼底的红血丝,眼下乌青重得吓人,脸上写满了一夜未眠的焦躁,心里瞬间有数。 郭正阳连忙开口: “顾队长,这么大清早的,您别生气别生气。 实在对不住,我这刚睡醒,开门慢了些,您多担待。” “少废话,赶紧给我拿包烟!” 郭正阳连连点头哈腰: “好好好!我这就给您拿,立马就来! 顾队长您稍等片刻,千万别动气。” 他慌忙转身钻进柜台,手脚麻利地取出一包香烟,递到顾仰山面前。 顾仰山顺势上前递钱,指尖不动声色,飞快将胶卷连同那张纸条一并压入柜台下。 紧接着他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边点燃,深深吸了一大口。 烟气入喉的瞬间,他长长舒出一口气,一副终于得到解救的松弛模样。 “呼,总算抽上这一口了!” 顾仰山捏着烟,没再多留,沉着脸转身踏出铺子,朝特务处办公地点走去。 第32章 林间救人 “慢走啊,顾队长!” 郭正阳在后头对着顾仰山离去的背影,点头哈腰。 直到对方的身影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直起身。 他飞快地关紧铺门,落下门栓,转身快步钻进里屋。 从怀里摸出顾仰山刚才塞给他的胶卷和纸条,摊在桌上。 指尖刚触到那卷胶卷,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他先展开纸条,看清上面“日军防疫给水站罪行”一行字时,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绷紧。 当下瞬间就明白了昨日全城戒严的缘由。 他再捏了捏那卷胶卷,分量虽轻,却重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郭正阳半点不敢耽搁,睡意全无。 迅速把胶卷和纸条仔细收好藏妥,关好门窗,马不停蹄就出门了。 - 傍晚,天色昏沉,树林里光线暗沉,风刮得树叶沙沙作响。 王杏儿一身假小子打扮,脚下步子又稳又快,顺着林间小路往前走。 前面林子深处,突然传出女人嘶哑的哭喊声。 她脚步一顿,悄声拨开灌木丛往前看。 两棵老树底下,两个小鬼子死死拖着一个乡下姑娘。 那姑娘也就十六七岁,衣衫被扯得歪歪扭扭,领口大开,满脸泪痕,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拼命挣扎,嗓子哭得哑声,不停哀求。 “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 一个又矮又胖的鬼子一脸横肉,眼睛色眯眯黏在姑娘身上。 伸手一把掐住姑娘的下巴,语气猥琐又粗鲁,满嘴蹩脚中文。 “花姑娘,不要怕,陪我们玩玩!” 另一个小鬼子粗鲁拽着姑娘后领,用力往前一扯,面目凶狠,呼吸粗重。 “闭嘴!老实点!” 姑娘浑身发软,手脚挣扎,眼泪大颗往下掉,声音破碎颤抖。 “我求求你们……放我回家……放开我……” 矮胖鬼子嗤笑一声,大手直接往姑娘腰间抓去,笑得一脸龌龊。 “回家?今晚,留在这里。” 两个鬼子低低狂笑两声,眼神淫秽,动作越来越放肆。 树后的王杏儿看得指节死死攥紧。 下颌绷得发僵,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冷得吓人。 她没吭声,悄悄弯腰,捡了两块硬实石块握在手里。 下一瞬,手臂猛然一甩。 “咚”的一声,石头狠狠砸在矮胖鬼子的后颈。 “八嘎!” 矮胖鬼子疼得一缩脖子,猛地回头,暴怒嘶吼, “谁?!” 还没等他看清人影,第二块石头精准砸在高瘦鬼子膝盖上。 高瘦鬼子痛得闷哼一声,腿一弯,下意识松开抓着姑娘的手,怒声咆哮: “什么人?出来!” 王杏儿躲在树后,故意压低嗓音,捏出粗哑的少年口音,高声挑衅。 “来抓我啊!两个笨蛋!” 高瘦鬼子又气又恼,拔出腰间刺刀,咬牙骂道: “混蛋支那人!找死!” 矮胖鬼子揉着脖子,脸色铁青,粗声大吼: “抓住他!撕碎他!” 两人再也顾不上那个姑娘,怒气冲冲朝着树丛冲过去。 王杏儿猫着腰,转身就往密林深处跑,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故意逗两句。 “来啊!追得上我吗?” 两个鬼子被彻底激怒,一边追一边怒骂。 “别跑!站住!” “八嘎!我要杀了你!” 趁着两人疯一般追打王杏儿的空档。 那乡下姑娘呆呆愣了一瞬,回过神,慌忙拢好自己凌乱的衣服。 她望着鬼子远去的背影,浑身发抖,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她回头望向树丛深处,低声颤抖吐出一句:“谢谢……” 说完,她不敢多留,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往林外狂奔逃命。 树林深处,暮色更暗。 林子里阴风嗖嗖,枯树枝干摇晃得吓人。 王杏儿踩着满地枯枝往山上窜,步子轻捷得像山里的野狍子。 身后两个鬼子早被怒火冲昏了脑袋。 红着眼死追,粗哑的怒骂声在山林里炸响。 “八嘎呀路!支那小鬼,你给我站住!” 矮胖鬼子跑得满头大汗,脖颈后的淤青通红一片,一边追一边粗暴踹开挡路的杂草,脸上戾气横生。 高瘦鬼子攥紧刺刀,牙咬得咯吱作响,喘着粗气嘶吼: “八嘎!敢偷袭皇军!逮住你,直接挑断你的脚筋!” 两人只顾着瞪紧前方那道背影,眼睛里只剩怒火,压根没留意脚下。 王杏儿余光往后瞟,故意放缓速度。 侧过脸扯着粗哑的少年嗓子,语气贱又张狂: “有本事就来追! 爷爷在这儿等着你们两个龟孙!” “八嘎!” 矮胖鬼子暴跳如雷,脖颈青筋绷起, “我撕烂你的嘴!” 王杏儿叉着腰挑衅大喊: “来啊!不是要抓我吗? 这点本事也配当鬼子兵?” “找死!” 高瘦鬼子急着抓人领功,脚下发力猛地往前一扑。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表层枯枝瞬间塌陷。 他连一声完整的叫喊都没发出来,整个人直直下坠,重重砸进坑底尖锐的碎石堆里。 骨头磕碰的闷响刺耳,他蜷在坑底,疼得浑身抽搐,嘴里疯了一样嘶吼咒骂: “啊——混蛋!救命!八嘎!” 矮胖鬼子紧跟在后,看见同伴坠坑,脚步猛地一顿。 他刚要刹住身子,慌乱间脚后跟狠狠磕在连接套索的粗根上。 绷到极致的麻绳瞬间弹紧! “咻”的一声,绳索死死箍住他的腰腹,巨大的拉扯力骤然升起,硬生生把两百来斤的胖子倒吊着扯上老槐树。 矮胖鬼子大头朝下悬在半空,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脸憋得紫红,手脚在空中胡乱扑腾,枪早就脱手摔在草丛里。 他瞪着通红的眼睛,用生硬蹩脚的中文疯狂叫骂: “放开我!该死的支那人!放我下去!” 风刮过树梢,倒挂的人跟着麻绳左右晃荡。 晃得他头晕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坑底的人动弹不得,腰骨摔裂,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嘶哑的哀嚎不断在林间回荡。 两人一个坑底哀嚎,一个树上倒挂。 往日里耀武扬威的蛮横气焰,此刻碎得一干二净。 王杏儿倚在远处的青石旁,冷眼看着。 她淡淡瞥了两眼,低声嗤了一句: “活该!” 不再多看,她转身拢了拢衣襟,趁着昏暗暮色,头也不回往北平城的方向走去。 第33章 举国震怒 一夜之间,消息漫天乱飞。 海外报纸、城内传单、手写油印小报,铺天盖地铺满全国。 北平防疫给水站流出的照片,血淋淋摊在所有人眼前。 大街小巷,南北城池,没人不在议论,没人不咬牙切齿。 天刚破晓,北平各个学堂的学生如同潮水一般涌了出来,乌泱泱挤满整条长街,没人牵头,全是自发而来。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防疫给水站的罪证照片,纸板标语高高举在头顶。 一张张年轻面孔全都绷得通红,眼底烧着压不住的怒火。 队伍最前头的学生率先扯开嗓子,吼得声线都在撕裂, “日本人拿国人做活体实验,天理难容!” 一句话落,身后成百上千的学生齐声跟上,声浪轰得整条街巷都在震颤,粗粝又悲愤。 “血债必须血偿!” “日寇滚出中华大地!” 沿街开店的老板扒着门缝看完,心里的火气一下子顶了上来,二话不说就往下落铺面门板,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街边摊贩全都收摊,码头工人扔下肩上的担子,工厂里的工人直接停了手头的活计。 全城罢市、罢工、罢学,没有任何人牵头,全城百姓不约而同,全都站了出来。 普通老百姓混在队伍外围,看着那些血淋淋的照片。 听着学生们震天的怒吼,个个攥紧拳头,心口堵得发疼。 巷口胡同,挤满底层百姓。 拉车的、挑担的、做苦力的、居家妇人,全都围在一起,一张张粗糙的手攥着传单,指节捏得发白。 人人脸色铁青,胸腔剧烈起伏。 “打仗我认!两军对垒,枪炮杀人,那是命!” “可这叫打仗吗?! 抓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关进屋子里活活折磨!” “解剖、试毒、关铁笼! 他们到底是人是鬼?” 一个黄包车夫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脖颈青筋暴起。 “平日里在街上横行霸道,我们忍! 收粮抢钱,我们忍! 可这种丧天害理的事,怎么忍?!” 旁边洗衣妇人眼圈通红,手指死死绞着粗布帕子,声音发抖,满是悲愤。 “都是爹娘生的肉人啊! 怎么能下得去手?那些无辜的老百姓,死前得遭多大罪?” 游行队伍一路往前,刚走到主干道,一阵整齐沉重的军靴声迎面压来。 前头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刺刀亮得发冷,神情凶悍。 后面跟着一队伪军,都是乱世里混口军饷过日子的人,向来都是上面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日军小队长满脸戾气,往前跨出一步,厉声呵斥。 “立刻解散聚众,再敢喧哗,全部抓捕!” 话音刚落,一阵风卷过,无数罪证照片漫天飞舞。 那些冰冷的解剖台,被囚禁受苦的同胞,惨无人道的实验场景,清清楚楚撞进每一个伪军眼里。 队伍里一个年轻伪军,本来还麻木垂着头,无意间低头瞥见脚下的照片。 整个人瞬间僵住,手指死死攥住枪杆,指尖都在发抖。 旁边一个年长的伪军侧过头,压低声音劝他。 “别看了,本分干活。” 年轻伪军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声音沙哑, “排长,这哪是干活……这是帮着外人害咱们自己人啊。” 前头的学生根本不怕对面的枪刺,迎着日军一步步往前走,吼声喊得更加悲愤响亮。 “枉死同胞冤魂不散,侵略者绝无好下场!” “我辈少年,宁死不做亡国奴!” 日军小队长听得怒火中烧,脸色铁青。 “执迷不悟!全部驱赶镇压!” 宪兵立刻端着枪冲进人群,枪托毫不留情往学生身上砸去。 接连好几个学生被打倒在地,胳膊膝盖全磕破了,渗出血来。 倒地的学生撑着地面艰难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伤痛,红着眼继续大喊。 “你们可以镇压我们,可以抓捕我们! 但是中国人的骨气,你们永远摧不灭!” 伪军全都站在原地,一个个神色复杂,手足僵硬,谁都不肯抬手阻拦学生,更不肯举枪对准这些满腔热血的年轻人。 有人悄悄把枪口往下压,有人偏过头不敢去看眼前的场面,心里又愧又酸。 他们吃着日本人的军饷,可骨子里终究还是中国人,亲眼看见这般惨无人道的恶行,亲眼看见同胞被逼到这般地步。 学生的怒吼一声高过一声,回荡在整座北平上空。 “驱逐日寇,还我山河!” “铭记血仇,国人不屈!” 城里大街小巷,人人同愤。 百姓咬牙怒骂,商人闭市明志。 只因那一张张冰冷的照片,撕开了侵略者伪善的外皮。 照片一出,国际舆论炸了锅。 欧美各大报纸连篇报道日军活体实验的暴行,国际人道组织公开谴责。 各国民间掀起抵制日货浪潮,日方在外交上全面被动。 前线日军受此影响,士气一落千丈。 几支原本势如破竹的部队,因军心浮动,在华北、华中的几场关键战役里接连受挫。 反观我方守军,借着日军士气低迷的机会,打了几场漂亮的反击战,夺回了几处重要阵地。 北平,日军军部办公室。 电报机哒哒作响,一份又一份斥责的电文从东京、前线拍来。 藤原杉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依旧零星聚集的人群,脸色阴沉得可怕。 副官捏着刚收到的急电: “阁、阁下,东京来电,军部要……要您立刻给个交代,再查不出泄密人,就按军法处置……” “交代?” 藤原杉树猛地转头,眼底猩红得像淬了血, “他们要我给什么交代? 给水站是我炸的?照片是我送出去的?!”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墙上。 瓷器碎裂的声响里,他咬着牙低吼: “前线吃败仗,国际上被人指着鼻子骂,现在连军部都来催我?!” 他一把揪住副官的衣领,把人狠狠按在墙上,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 “一群废物!全是废物!” 副官被勒得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 藤原杉树猛地松开手,副官摔在地上。 “查不到也要查!” “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给我挖出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声音冷得像淬了毒: “别让我抓到你!” “抓到你,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第34章 王杏儿到 暮色沉下来,北平街上寒风呼呼。 王杏儿照着着地址找到到小院,抬手叩门。 三声轻响,木门拉开一条缝,叶静姝侧身让她进来,反手落下门闩。 屋内油灯昏暗,桌上摆着热好的馒头、小菜。 “一路上风尘仆仆的,先吃饭吧!” “好的,恩人!” “不要再叫我恩人,我姓叶。” “好的,叶姑娘!” 两人落座吃饭,碗筷轻碰,没有多余声响。 王杏儿吃到一半,忍不住开口, “我来的路上,路过一片深山密林。 撞见两个鬼子在欺负一个姑娘。” 她捏紧手里的馒头, “我没敢直接冲上去,我就故意在旁边弄出动静,引那两个鬼子追我,把他们一路引进陷阱窝子里。 那山上都是老猎人挖的陷阱、布的套索,我从小在山里长大,熟得很。 他俩傻乎乎追得紧,一下子就掉陷坑里了,被绳套吊得结结实实,半点动不了!” “那姑娘走后,我也没敢多留,鬼子的枪我也不敢碰,带着过关卡太扎眼。 我也不敢当场弄死他们,一旦闹出人命,沿途到处严查。” 叶静姝抬眼看她,满满的认可, “你做得很好! 遇事不莽撞硬拼,懂得借地形借力,还能保全自己,又护住了旁人。” 王杏儿被她说得有点局促,挠了挠头。 “今晚我带你干件正事!” 叶静姝接着说道。 “干什么事啊?” “先吃饱,踏踏实实睡一觉,养足精神。 别的不用多问,到时候只管听我吩咐就行。” 王杏儿不再多问,吃完饭,蜷在角落木板床上闭眼歇息。 白杨村游击小队。 队长是个地道老庄稼汉,大字不识一个,看见桌上莫名多出来一张纸条。 当场懵了,赶紧拿着连忙跑去找队伍里的政委。 政委拆开一看,上面写着: 今晚寅时,去城外三里沿河物资哨卡外围蹲守,届时自会有人接应。 两人琢磨半天。 队长皱着眉: “这谁写的?靠谱吗?别是圈套吧?” 政委摇摇头: “不像要害咱们。 真想坑人,犯不着专门递纸条提醒。 咱们小心点,挑几个机灵的去,不对劲立马撤。” 城外,荒坡光秃秃一片,枯草硬涩。 叶静姝捡来一堆拳头大的碎石,整齐摆在地上。 指着十米外一棵枯树干,借着夜色抬手简单示范了一遍投掷动作。 “你天生力气足,今天就练一件事,扔东西,练准头。” 王杏儿有点懵:“扔石子干啥啊?” “后面用得上,得扔得远、扔得准。扔不准,咱们两个都得栽。” 王杏儿拿起石子照着样子发力,前两发稍稍偏斜。 没一会儿就找准节奏,石子一下下狠狠砸在树干上,闷响接连不断。 转眼到了后半夜,夜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两人换了一身深色粗布衣,一路溜到城外沿河的物资哨卡。 十几个日伪军全都挤在棚里烤火闲聊。 叶静姝压低声音凑到王杏儿耳边。 “看见那个木棚没有?里面全是看守的鬼子伪军。” 王杏儿压低呼吸,轻轻点头: “看见了。” “我手里这个,是迷烟弹,你等下扔进去,烟一散开,里面的人不出片刻全会晕过去。” 叶静姝说着,掏出一把短尖刀,塞到王杏儿手里,刀柄冰凉。 王杏儿下意识攥紧,手心瞬间冒冷汗。 她声音发紧:“这刀……要干什么?” 叶静姝语气平静: “等他们晕了,你进去,一个个抹脖。” 王杏儿猛地抬头,眼神慌了: “杀人?我……我从来没干过这个!我不敢的!” “我知道你不敢。” 叶静姝看着她,语气不容反驳, “但走了这条路,早晚都要见血。躲不掉的。” “现在他们晕死在那里,毫无反抗之力,这是最简单的第一步。 今天跨不过去,以后遇上真刀真枪的,你第一个死。” 王杏儿嘴唇抿得发白,胸口起伏: “一定要这样吗?就不能把他们赶跑就算了?” “赶不走的。” 叶静姝淡淡回她, “今天放过他们,明天他们就会拿着枪到处搜我们,到时候死的就是我们,还有无辜的百姓。” “你昨天不是救了一个姑娘吗?要护住更多人,就得狠一点!” 王杏儿沉默半天,指尖都在发抖,最后咬着牙,重重点头: “……我知道了。我听你的。” 叶静姝看准风向,让王杏儿掷迷烟弹。 “扔!” 王杏儿抬手一掷,迷烟弹稳稳飞出去,直接落进木棚正中间。 “什么东西……” 话还没说完,人就直挺挺的往后倒去。 没一会儿,淡淡的青烟悄无声息漫开, 棚里的说笑声一点点消失,接连传来身体瘫倒的闷响,所有人都昏死在地。 “进去!” 叶静姝低声开口。 王杏儿握着刀,脚步僵硬走进木棚,浑身都紧绷着,蹲在第一个昏迷的鬼子面前,迟迟下不去手。 就在她犹豫的空档,角落里一个鬼子低低哼了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眼看见举着刀的王杏儿,瞬间疯了一样嘶吼着扑上来! 王杏儿吓得浑身一震,本能抬手抵挡,手里的短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她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发力,硬生生和鬼子扭扯在一处。 粗糙的手掌死死掐住她脖颈,嘴里不停吐出晦涩难听的日语。 窒息感骤然涌上来,喉咙被箍得生疼,眼前阵阵发黑。 王杏儿心底发寒,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 她咬紧牙关,指尖用力抠着对方的手背,拼命想要掰开那只手。 棚外的叶静姝静静听着棚内挣扎响动,始终没有进去。 鬼子力道越来越重,王杏儿胸口憋闷,脑子昏沉。 恐惧密密麻麻爬上心头,她清楚,今天要么放倒这人,要么自己死在这里。 她攒尽浑身力气,猛地偏头,额头狠狠撞向鬼子鼻梁。 鬼子吃痛,手上力道下意识松懈。 王杏儿抓住空隙,迅速翻身,膝盖死死压住他胸口。她慌乱摸索,指尖触到冰冷刀柄,一把攥紧。 她眼底发红,手腕用力,刀刃直直刺下去! 身下的人挣扎逐渐微弱,最后彻底不动。 王杏儿僵在原地,指尖还握着刀柄,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急促地喘着粗气。 棚帘被掀开,叶静姝快步走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没事了。” 第35章 端掉哨卡 经过这一遭,她反倒硬起了心肠。 后面的动作虽然有些发抖,却不再犹豫,下手干脆利落。 很快,棚里所有守卫全部解决干净! 叶静姝站在外面,心里嘀咕: 系统最近签到给的东西真是越来越五花八门,迷烟、痒痒粉、笑笑粉等等。 阴间玩意儿一大堆! 不过,她喜欢! 荒坡上,蹲着的游击队员听见棚屋里传出断断续续的闷响与挣扎动静。 没片刻又彻底归于死寂。 众人伏在草丛里,一动不敢动。 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死死按捺好奇心,静静等待。 哨卡之内,两人飞快收拢能用的物件。 叶静姝抬眼看向王杏儿: “你去外头那处荒坡,把藏在那里的人叫过来。” 王杏儿当即一愣: “那边还有人?” “去吧,” “跟他们说鬼子全死了,速搬物资,援兵很快就到了。” “明白!” 暗处草丛里,一众游击队员瞬间绷紧,手里的刀棍全都紧紧攥住。 政委眯起眼睛,望着来人的模样,一眼就看到个乡下半大小子。 “站住!什么人?” 王杏儿站定,开口说话: “里面鬼子全都没了。 你们赶紧进去搬东西。” 这话一出,整片草丛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队员全都瞪圆了眼睛,你看我我看你,满脸不敢置信。 一个年轻队员咽了咽口水,小声嘀咕: “我的天,那可是十几个带枪的鬼子啊,怎么一下子就全没了?” 政委眉头紧紧皱起,盯着眼前这个少年: “是你做的?” “来不及多说。” “再耽误下去鬼子援兵就到了,抓紧时间搬东西!” 政委看见她袖口沾着一点淡红印记,不再多问缘由。 他当即招呼: “同志们都别愣着! 赶紧进去!动作要快!” 一行人弯着腰,快步冲下荒坡,一踏进哨卡,当场就看呆了。 棚里躺着一地鬼子尸体,浓烈的血腥味飘在空气里,众人心里直发怵。 可转头看见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物资,所有人眼睛瞬间都亮了。 大家立马分工上手,七手八脚开始搬运。 一个队员扛起半袋粮食,压低声音感慨: “这么多粮食,终于不用再饿着肚子打鬼子了!” 年纪最小的队员牵着栏里的牛马,忍不住开口: “还有牛马和大车,往后给前线运送物资更方便了。” 政委一边指挥大家装车,一边低声严肃叮嘱: “同志们都少言语,专心干活! 抓紧把物资运走,平安带回山里分给乡亲百姓,才是最要紧的事!” 众人手脚飞快,不敢耽搁片刻。 没多久,所有物资、牛马大车尽数装车,满满当当。 收拾妥当,众人下意识转头,想找方才那个少年当面道谢。 可荒坡上空空荡荡,哨卡里也不见人影,早就走得干干净净。 众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人怎么一下子就没影了?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没敢在哨卡久留,生怕撞上鬼援兵。 一行人赶紧赶着车马,匆匆往山里去。 一回到驻地,留守的队员和队长李振山立马围了上来。 李振山看着眼前满满几大车东西,满眼震惊,开口就问: “这么多东西,都是从哪弄来的?” 政委吴世杰回道: “就是咱们之前收到那封匿名字条,你还记得吧?” 李振山点点头: “记得啊,当时只叫我们去坡上蹲着等候,也没说究竟要干什么。” “就是那处鬼子物资哨卡。” 吴世杰接着说, “字条就是那人递来的,让我们过去等着。 后来来了一个少年传话,说里面鬼子都解决了,让我们赶紧进去搬物资。” 李振山听完,满脸难以置信: “原来那封信是这个用意! 这帮人也太厉害了,居然端了整个哨卡!” 队员们纷纷围上来翻看货物,越看越兴奋,大家都乐坏了。 车上不光有堆积如山的粮食、面粉,还有鬼子囤积的大批军粮,铁罐头装的肉食、杂粮样样都有。 还有厚实的棉布衣裳、全新的胶鞋布鞋。 一个队员扒开一箱罐头,激动得直出声: “队长!还有这么多肉罐头! 咱们多久没沾过荤腥了!” 李振山看着心里也格外振奋,当即开口: “咱们现在什么都缺,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紧巴巴。 今天这些全都派上大用场! 先拿出粮食和罐头,给所有人好好做顿饱饭,大伙天天啃野菜粗粮,早就扛不住了。 人吃饱了身子骨才能硬朗,才有精神保护老百姓,才有力气打鬼子!” 所有人瞬间一片欢呼,脸上全是喜色。 另一边还有队员搬出装武器的木箱,掀开盖子,清一色日式步枪、手雷,还有满满一箱箱子弹。 比起他们手里老旧的土枪、锈迹斑斑的大刀,这些军备要好太多了。 队员看得眼睛发亮: “这些洋枪比咱们的土家伙好使太多了,射程远,威力也大!” “还有这么多手雷和子弹,这下咱们底气直接足了!” 队长走上前看着这批武器弹药,连连点头: “这批武器太及时了,正好补上咱们装备的短板,往后再碰上鬼子,咱们也能正面硬碰了。” 除此之外,收回来的各类药品单独归置好,留给队伍里的伤员治伤。 布匹可以拿来给百姓和同志们做新衣,军装简单改改也能穿,一点都不浪费。 所有人心中都满怀感念。 李振山望着远处沉沉夜色,神情庄重肃穆: “依我看,这些出手相助的人,一定是满腔热血的爱国志士。 和咱们一样,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心只想赶跑侵略者,守护家国百姓。” 吴世杰深有同感,重重点头: “没错,大家都是一条心的抗日同胞。 他们默默付出,就是为了齐心协力打击鬼子,让老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 李振山接着感慨道: “他们这是在帮咱们,也是在帮所有受苦的同胞。” 周围的同志们纷纷附和,人人心生敬佩: “咱们都是为了家国在战斗!这份大义我们永远不忘!” “往后咱们就拼命练好本事,多杀鬼子,守护好百姓!” 第36章 最后一个 太阳快落山了。 叶静姝蹲在高粱地里,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盯着前方两百米处的日军哨卡。 风从西边来,把高粱叶子吹得沙沙响,也把哨卡里伪军打哈欠的声音送过来。 “两个鬼子,六个伪军。” 趴在旁边的王杏儿说着, “帐篷里还有一个。” “看见了。” “怎么打?” 叶静姝把狗尾巴草吐掉,从腰后摸出匕首。 “你从正面走,要口水喝。 鬼子交给我,伪军交给你。 能不开枪就不开枪。” 王杏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嘴一咧,露出两排白牙。 她把袖子撸上去,一步三晃地朝哨卡走过去。 “老总!” 嗓子压得很粗, “给口水喝呗!赶了一天道儿,嗓子冒烟了!” 一个伪军抬头看了她一眼: “滚滚滚,这儿没水。” “就一口,老总,您行行好……” 王杏儿往前凑了两步,脸上的笑憨得像村里的傻小子。 一个日本兵端着枪走过来,用生硬的中国话说: “走开!这里不许靠近!” 王杏儿往后趔趄了一步,举着两只手: “好好好,我走我走……” 就在这时候,灌木丛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 是骨头断掉的声音。 那个日本兵刚要回头,王杏儿的拳头已经到了。 一拳砸在太阳穴上,人直接歪了。 她薅住对方的衣领,往下一拽,整个身子轻轻落在地上,没发出声响。 前边两个伪军听到动静,刚要站起来,哨卡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叶静姝浑身是血,手里提着匕首。 “帐篷里的解决了。” 她说。 两个伪军对视一眼。 一个想摸枪,王杏儿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咔”的一声,人直接跪了。 另一个举起双手: “别杀我!别杀我!我也是中国人!” “把枪放下,滚。” 两个伪军连滚带爬跑了。 王杏儿钻进帐篷,拖出半袋米、几个罐头、一箱子弹。 叶静姝从日本兵身上搜出几张纸,揣进怀里。 “咱们撤吧,后续会有人收拾战场。” “走。” 王杏儿点了一把火,扔进帐篷。 火苗蹿起来。 两个人消失在暮色里。 身后,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哨卡安静下来。 帐篷里的火还在烧,噼里啪啦地响。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路边的高粱地里钻出十几个人来。 为首的是一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走路带风。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手里攥着一把驳壳枪,眼神比黑脸汉子还精。 “快!快!” 陈振山一挥手, “搬东西!米、罐头、子弹,全搬走。 搬不走的就地埋了,别留给鬼子。” 十几个人猫着腰,熟门熟路地钻进帐篷,扛米的扛米,抱罐头的抱罐头,搬子弹箱的搬子弹箱。 动作麻利,有说有笑,像是来赶集。 “老陈,三八大盖还有两杆!” 有人在帐篷里喊。 “带走!枪管还热乎着呢!” 陈振山蹲下来翻了翻那个日本兵的口袋,又搜出一包烟,揣进自己兜里, “这鬼子还挺会享受。” 吴世杰蹲在哨卡边上,拿手电照了照地上的脚印,又照了照灌木丛后面的血迹。 “又是同一个人干的。” 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刀口位置、深度,跟上次一模一样。 一刀毙命,不拖泥带水。” 陈振山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啧了一声。 “这主儿真是个狠人。 咱们打了半年,都没端掉这么多个哨卡。 人家一个人干完了。” “不是一个人。” 武杰指了指灌木丛后面另一串脚印, “还有个搭把手的。 个子不矮,力气也大,但下手没有另一个利索。” “反正都是咱们的恩人。” 陈振山拍了拍手, “每次端完哨卡就给咱们送信,让咱们来搬东西。 粮食、弹药、药品,哪样不是救命的东西? 也不知道人家姓什么叫什么,长什么样。” “人家不想让咱们知道。” 吴世杰说,“干这行的,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陈振山叹了口气: “行吧。弟兄们,搬完了没有?” “搬完了!” “撤!” 十几个人扛着物资,猫着腰钻进高粱地,像一群搬家的蚂蚁,转眼就消失在暮色里。 只有吴世杰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哨卡,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同志,谢了。” 然后他也钻进了高粱地。 哨卡彻底安静下来。 风吹过,把地上的灰烬卷起来,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藤原杉树看着桌上的地图,已经十分钟没说话了。 地图上标着十三个红圈。 每一个红圈,都是一个被端掉的哨卡。 东北方向三个,东南方向七个,正南方向两个,西边一个。 像十三根钉子,扎在他管辖的区域里。 “两个月,十三个哨卡。”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阵亡日军四十七人,伪军一百二十九人。 粮食损失无法统计,弹药损失无法统计。” 没有人说话。 藤原杉树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的脸很宽,颧骨很高,下巴刮得发青。 从关东军调到华北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打大仗,打正规战。 没想到来了之后,天天跟一群看不见的对手玩猫捉老鼠。 “情报课,查出是谁干的了吗?” 情报课长站起来,额头上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大佐阁下,对方行动非常专业,没有留下活口,也没有留下任何标识。 不是八路军正规部队,人数不多,很可能只是小股游击队……” “游击队?” 藤原杉树打断他, “游击队能端掉我十三个哨卡? 你们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查不出来?” 情报科长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藤原杉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那个红圈最密集的区域画了一个圈。 北平城东南方向,沿着公路和河道分布。 “成立特别讨伐队。 下乡征粮。 每个村子必须交出足够的粮食,交不出来的,烧。 人带回来审。审不出来的,杀。” “大佐阁下,” 一个年轻军官犹豫了一下, “如果对方只是小股袭扰,大规模扫荡会不会兵力……” “你在教我打仗?” 第37章 李家沟 “不敢。” 三天后,北平城里开始缺粮了。 不是那种“少一口”的缺,是实打实的没粮食了。 十三个哨卡断了公路运输线,城外的粮进不来,城内的粮仓一天比一天空。 日军联队的食堂从白米饭配罐头变成了高粱饭配咸菜,又变成了稀粥。 伪军那边更惨,发下来的馒头长了绿毛,咬一口是酸的。 粮价一天一个样。 头天还是一块钱一斤的棒子面,第二天就涨到了一块五,第三天两块。 米店门口排着长队,天不亮就有人去占位置。 插队的、打架的、把老太太挤倒踩过去的,天天都有。 日本人不管。 日本人自己也在饿肚子。 藤原的办公桌上,粮荒的报告堆了半尺高。 他没有看,他在看另一份东西——从各个哨卡收集来的现场报告。 伤口。 都是刀伤。 一刀毙命,手法干净。 他见过这种伤口。 在满洲,在抗联的游击队身上。 但那些人是深山老林里的老手,不是北平城郊的农民。 这个人,或者这群人,不简单。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写了一行字:活捉,悬赏。 -- 叶静姝赶到李家沟的时候,村子已经在烧了。 不是一家一户地烧,是从村口烧到村尾,整条街都在冒烟。 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舔着屋檐,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不是柴火的焦糊,是肉烧焦的味道。 王杏儿第一个冲下坡。 她一脚踹开一扇烧焦的木门,里面倒着三个人。 一对老夫妻,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老夫妻身上有枪眼,孩子脖子上有一道刀痕。 王杏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凉的。 她没哭。 叶静姝站在门口,转身去翻旁边的屋子。 一个藏在菜窖里的媳妇,怀里抱着个还没满月的孩子; 一个躲在灶台后面的老汉; 两个爬到房梁上逃过一劫的半大小子。 整个村子,救出来五个人。 剩下的,都死了。 王杏儿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烟灰还是泪痕。 “姐。” “嗯。” “我爹我娘在大柳庄。” 叶静姝抹了一把脸:“走。” 大柳庄还在。 日军来过,抢走了粮食,牵走了牛羊,砸烂了几口锅,但没有杀人,也没有放火。 大概是赶着去下一个村子,没顾上。 王杏儿冲进自家院子,推开那扇掉了半扇的木门。 她爹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锄头,眼睛瞪得溜圆。 她娘缩在他身后,两只手捂着脸。 “爹!娘!” 她娘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妮子!你咋回来了! 外面兵荒马乱的,你咋这时候回来!” “我没事,娘,我没事。” 她爹蹲着没动,红着眼眶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院门口的那个女人。 “这位是……” “我姐。” 王杏儿抹了一把脸, “之前跟你们说过的那位。” 老人没再多问。 他站起来,从灶房里摸出两个红薯,塞给王杏儿。 红薯不大,皮皱巴巴的,是窖里藏的最后一茬。 “拿着吃。” “爹,你们留着。” “家里还有。你拿着。” 王杏儿看了一眼叶静姝。 易静书微微摇了摇头。 “爹,我不饿。你们留着。” 她娘拉着她的手不放: “妮子,你啥时候回来?” 王杏儿没回答。 她把自己的手从娘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两步。 “打完仗就回来。” 她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爹,娘,别送了。” 两个人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 从大柳庄出来,走了十几里地,天就黑透了。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把土路照得灰蒙蒙的。 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报丧。 叶静姝走在前面,王杏儿跟在后面,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走到一处高坡上,叶静姝停下来了。 坡下是李家沟。 准确地说,是李家沟的废墟。 村子还在烧,但不是大火,是那种烧到最后的小火苗,东一处西一处,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风从坡下吹上来,把焦糊味送了一脸。 叶静姝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王杏儿站在她身后,歪把子机枪抱在怀里,看着坡下的火光。 “不打了。”她说。 王杏儿没听清:“啥?” “哨卡,不端了。” “为什么?” 叶静姝站起来,指了指坡下。 “你自己看。” 王杏儿往下看了一眼。 李家沟的废墟在月光下像一堆烧焦的骨头。 她知道里面死了多少人。 她知道那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她也知道,如果没有日军的哨卡被端,没有藤原的扫荡令,那些人不一定会死。 “那不是咱们的错。” 王杏儿说,但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硬了。 “我知道是谁的错。” 叶静姝转过身来看着她, “问题是,咱们再打下去,下一个被烧的是哪儿? 赵家庄?刘家河?还是你大柳庄?” 王杏儿不说话了。 “还有那些物资。” 叶静姝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哨卡里的粮食、罐头、子弹。 咱们每次搬不完的东西,我提前通知游击队来搬。 但他们能搬走多少?搬走了给谁吃?给城外的人吃。城里的呢?” 叶静姝拍了拍王杏儿的肩膀。 “你爹你娘在城里买一斤棒子面要花多少钱,你知道吗? 两块大洋。 两块大洋,买一斤发霉的棒子面。 就这,还买不着。” 王杏儿低着头,攥着枪带的手青筋暴起。 “所以不打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火, “那咱们干什么?进城蹲着?看着?” “进城,” 叶静姝站起来,转身朝北边走, “换个活法。” “什么活法?” “在外面,你一枪换一条命。 进去以后,一张纸能换一百条命。” 叶静姝的步子没停, “他们的兵在哪儿、粮在哪儿、什么时候扫荡、扫荡哪个村——这些东西,在外面打一辈子也拿不到。 进去,坐在办公室里就能拿到。” 王杏儿跟上来,歪把子机枪在肩膀上晃来晃去。 第38章 新任务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北平城的方向走。 月亮爬到头顶,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 远处的城墙黑沉沉的,像一个巨大的影子,压在地平线上。 城墙上偶尔有探照灯扫过,光柱在夜空中划来划去,像一根根白色的骨头。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城门关着,城墙上只有鬼子兵巡逻的脚步。 叶静姝没有走城门。 她带着王杏儿沿着城墙根往南走了半里地,找到一处排水沟。 铁栅栏年久失修,有两根钢筋已经被人掰弯了,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我先过,你跟紧。” 她侧身钻了进去。 王杏儿把歪把子从肩上卸下来,竖着塞进去,然后吸了一口气,收腹钻过铁栅栏。 两人站在北平城内的土地上。 王杏儿回头看了一眼铁栅栏外面的月光。 “姐。” “嗯。” “咱们什么时候再出来?” “该出来的时候。” 叶静姝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回家。” - 南城骡马市边上有一条窄胡同,胡同尽头是一扇掉了漆的木门。 叶静姝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房东屋的窗户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那是房东老太太的房间,隔着窗户能听见她在里面念经。 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 王杏儿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靠墙根种着一丛鸡冠花,红得发紫。 墙角有一座砖砌的灶台,灶台上坐着一口铁锅,锅盖落了一层灰。 正房三间,东屋住着老太太,西屋空着,中间是堂屋。 叶静姝推开西屋的门,划了根火柴,点上油灯。 屋里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铺着蓝粗布的褥子,桌上有把茶壶,杯子扣着,也落了一层灰。 “今天就住这儿。” 叶静姝把油灯放在桌上。 王杏儿走进来,把肩膀上的歪把子机枪卸下来,靠在门后面。 叶静姝回头看了一眼那挺机枪。 “明天把它处理了。” 王杏儿愣了一下: “处理了?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 “进城了,不需要这个。” 叶静姝走过去,把机枪拎起来,掂了掂分量, “这么长一条,藏都没地方藏。 房东老太太虽然眼瞎耳背,但万一有人来串门呢? 万一保长来查户口呢? 你把这玩意儿往门后一靠,是怕人看不见?” 王杏儿不说话了。 “拆了。” 易静书把机枪放在桌上, “枪管、枪机、枪托,分开放。 枪管找地方埋了,枪机带在身上,枪托劈了当柴烧。” 王杏儿看着那挺机枪,像看一个要分别的老朋友。 她跟了叶静姝之后,第一次学会的枪就是用这挺机枪。 三八大盖打五发要拉一次枪栓,歪把子扣住扳机不撒手,一梭子能撂倒好几个人。 她力气大,别人扛着嫌重,她扛着跑山路不带喘的。 “舍不得?” 易静书问她。 “有点。” “回头给你弄个更好的。 城里有的是好东西,比歪把子轻便,藏得住,打得响。” 王杏儿把机枪拆了。 枪管用油布裹好,准备明天找个地方埋了。 枪机拆下来,用布包了揣进怀里。 枪托抱到院子里,举起斧头,咔嚓一下劈成两半。 房东老太太在屋里念经,没听见。 王杏儿把劈碎的木头码在灶台边上,拍了拍手。 “行了。 以后用什么?” “以后再说。” 叶静姝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上了锁。 她从怀里摸出钥匙,打开。 王杏儿凑过来一看,愣住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东西。 不是钱,不是武器,是吃的。 几斤白面,用油纸包着。 一小罐盐,罐口封了蜡。 一瓶酱油,绳子上还挂着标签。 还有一小包红糖,用红纸包着,像过年用的。 “你什么时候存的?” “每次进城办事,买一点,存一点。存了大半年。” 王杏儿没再多问。 她知道叶静姝总有办法弄到东西,至于怎么弄的,她从不多问。 “姐,明天吃啥?” “白面馒头。红糖馅的。” “真的?” “真的。” “那我睡了。” 王杏儿鞋一脱,往床上一倒。 易静书坐在桌边,把油灯拨暗了一些,从怀里掏出今天从日本兵身上搜来的那几张纸,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日文,看不太懂,但有几个汉字她能认出来: “兵力”、“调动”、“北平”。 她把这些纸折好,直接放进空间里。 然后吹灭了灯。 —— 第二天,叶静姝起了个大早。 她没带王杏儿,一个人出了门。 骡马市大街往北走一刻钟,拐进一条叫柳巷的窄胡同,第三家是个茶铺。 铺面不大,门脸旧旧的,两扇木板门卸了一扇。 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裕兴茶庄”三个字。 柜台后面摆着几个大锡罐,贴着红纸,写着“龙井”“碧螺春”“六安瓜片”。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胖乎乎的,穿着一件灰布对襟褂子,圆脸,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 他手里拿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见叶静姝进来,抬起头,笑着招呼。 “您来点什么?” “看看。” “行,您随便看。 我们这儿茶好价儿公道。” 叶静姝在柜台前站了站,看了看那些锡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有高沫吗?” 胖掌柜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叶静姝一眼,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不一样了。 “有。后头请。” 他放下算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推开通往后堂的门,侧身让叶静姝进去。 后堂不大,堆着几摞茶叶篓子,空气里全是茶香。 胖掌柜走到最里面,推开一扇小门,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您坐。有人等您。” 胖掌柜说完,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方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 身材不胖不瘦,面容普通,眉毛不浓不淡,下巴刮得干净。 看起来像个退了休的小职员,或者哪个机关里坐冷板凳的科员。 就是那种你在大街上迎面走过,转头就忘的长相。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看见叶静姝进来,放下杯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第39章 搬家 叶静姝坐下来。 贺铮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来。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穿西装,戴金丝眼镜,面相斯文,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 “王怀仁,华北政务委员会经济总署的科长。” 贺铮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管物资调配的。 你进经济总署,从他太太入手。” 叶静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字——家庭关系、作息时间、弱点喜好。 贺铮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新身份。沈云卿。 上海富商遗孤,父母双亡,教会学校毕业。 证件都在里面。” 叶静姝打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一张一张看完,又装回去。 “多久能安排进去?” “半个月。 这半个月你在城里住下,别出去。” 叶静姝把照片和信封收好,站起来。 “知道了。” 她拉开门,穿过堆着茶叶篓子的后堂,推开布帘子。 胖掌柜已经回到柜台后面了,手里又拿起了算盘。 “您慢走,高沫过两天到货,到时候给您留着。” “行。” 叶静姝出了茶铺,走进胡同里。 身后,胖掌柜继续低头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 从茶叶铺出来,叶静姝没直接回家。 她在骡马市大街转了一圈,买了一篮子鸡蛋,又买了两斤五花肉、一捆葱、两块姜。 路过杂货铺的时候,又进去打了一斤酱油、半斤醋,还买了一把新扫帚、一条新毛巾。 拎着大包小包回到院子的时候,王杏儿正蹲在灶台前生火。 烟熏火燎的,呛得她直咳嗽。 脸上抹了一道黑灰,像只花脸猫。 “你会生火吗?” 叶静姝把东西放在地上。 “咋不会?我在家天天生火。” “那你生着了吗?” 王杏儿低头看了一眼灶膛,里面的柴火冒着浓烟,就是不着。 叶静姝蹲下来,把柴火抽出来,重新搭了个架子,底下留出空隙。 划了根火柴,从底下点着。 火苗腾地一下蹿上来,舔着锅底。 “你这就是底下堵死了。 火要空心,人要实心,没听过?” 王杏儿嘿嘿笑了两声,把手上的灰往裤子上蹭了蹭。 “姐,买啥了?” “鸡蛋。肉。晚上包饺子吃。” “你会包饺子?” “你以为我在城里这半年白住了?” 叶静姝把鸡蛋从篮子里拿出来,一个一个码进墙角的陶罐里。 码到最后几个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闭了闭眼睛。 王杏儿蹲在灶台前剥葱,没注意到。 “姐,你咋了?” “没事。晚上包完饺子,你去地窖看看。” “地窖里有东西?” “嗯。” 王杏儿没再问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两人包了饺子。 白面皮,五花肉馅,加了葱姜,一咬一嘴油。 王杏儿一口气吃了二十多个,吃得直打嗝。 “姐,你在城里干这个,比在城外强多了。” “强在哪儿?” “在城外吃不上肉。” 王杏儿摸着肚子,靠在椅子上, “在城外天天啃窝头,嗓子刮得疼。” 叶静姝没说话。 她把剩下的饺子用油纸包好,放进厨房的碗柜里。 “明天你把这些给房东老太太送一盘去。” “为啥?” “她眼瞎耳背,但不是真傻。 咱们住在这儿,得让她觉得咱们是正经人家。” 王杏儿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还有,” 叶静姝洗完手,在围裙上擦干净, “明天开始,教你认字。” “认字干啥?” “认了字才能看地图。 看了地图才知道鬼子的兵在哪儿。” 王杏儿接过叶静姝递过来的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字。 “王杏儿。” “你名字。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王杏儿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 写了十几遍,“杏”字写成了“口”上面两个圈圈。 叶静姝看了一眼,没批评她。 “写得不错。明天教你写‘叶静姝’三个字。” “你叫叶静姝?” “嗯。记住了?” 王杏儿点了点头。 “记住了。叶静姝。” 她又在纸上写了一遍,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哪三个字了。 叶静姝看着她在灯下认真写字的侧脸,没再说话。 —— 第二天,叶静姝带着王杏儿去了东城柳树胡同。 院门是黑漆的,门楣上刻着“瑞气东来”四个字,描金的,年久褪了色,但还能看出来。 推门进去,迎面一架葡萄藤,架子底下摆着石桌石凳。 正房三间,青砖灰瓦,窗户上镶着玻璃,挂着半旧的绸布窗帘。 西厢两间,一间做了灶房,一间堆着杂物。 叶静姝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 “姐,我们来这干啥?” “以后我们就住这了。” “那之前那处房子怎么办?” “留着不时之需。” “姐,这得多少钱啊?” 王杏儿跟在后面,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她从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叶静姝推开正房的门。 堂屋不大,但收拾得利索。 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东厢是卧室,雕花木床,蓝绸子被褥,梳妆台上搁着一面铜镜。 西厢是书房,一张大书桌,两把藤椅,书架上空空的。 王杏儿把自己的铺盖卷抱进来,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住西厢房。” 叶静姝指了指院子西边那间小屋, “里头有床,被子在柜子里。以后你就在那儿。” 王杏儿抱着铺盖卷过去推开门,里面不大,但比她大柳庄的屋子强多了。 木板床,白墙,窗户上糊着崭新的窗户纸。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房那边,低声问: “姐,就咱俩住这么大的地方?” “还有一个。” 叶静姝站在堂屋门口,朝灶房那边看了一眼, “老妈子,白天来做饭打扫,不住这儿。” “老妈子?哪儿来的?” “雇的。 城里人,干活利索,嘴巴紧。” 叶静姝没说这老妈子其实是地下党的交通员。 她把这边的事跟顾仰山汇报了。 就安排了一个交通员过来协助她。 王杏儿不需要知道这些。 王杏儿把铺盖卷放下,出来站在院子里,东摸摸西看看。 葡萄藤底下有一口缸,缸里养着两条金鱼。她凑过去看了半天。 “姐,这鱼能吃吗?” “不能。” “养它干啥?” “好看的。” 王杏儿蹲在缸边上看金鱼,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说了一句: “城里人真会玩。” 第40章 王太太 叶静姝没理她,进屋把箱子打开,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 重要的东西——证件、照片、从哨卡缴获的文件——她都收进了空间。 傍晚的时候,老妈子来了。 五十来岁,圆脸,说话慢悠悠的,看着就是个普通的老太太。 她姓周,叶静姝叫她周妈。 “沈小姐,晚饭想吃点什么?” “随便做些就行。 有个表弟跟我住,多做一人份的。” “哎,知道了。” 周妈系上围裙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灶房里就飘出了饭菜香。 王杏儿蹲在灶房门口,鼻子一抽一抽的。 “周妈,您做的啥?” “红烧肉。白菜豆腐汤。再蒸一锅米饭。” “米饭?” 王杏儿咽了口唾沫。 周妈看了她一眼,笑着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米饭管够。” 那天晚上,王杏儿吃了三碗米饭。 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连盘子底的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干净了。 吃完饭,她主动去洗碗。 周妈拦了一下没拦住,就由着她去了。 叶静姝坐在堂屋里,就着灯看贺征给她的材料。 王怀仁的家庭关系、作息时间、性格弱点,她得背得滚瓜烂熟。 王杏儿洗完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到正房门口,没敢进去。 “姐。” “嗯。” “我能干啥?” “明天跟我出门。 记住,你在外人面前叫我沈小姐,别叫姐。” “沈小姐。”王杏儿念了一遍,点了点头,“知道了。” “去睡吧。” 王杏儿回西厢房,在床底下摸了摸。 枪管已经埋了,枪机她一直带在身上。 她在被窝里摸了摸那把枪机,铁的,凉飕飕的。 这东西将来还能装上用吗? 她不知道。 但她舍不得扔。 - 翌日,叶静姝带着王杏儿去了教堂。 东交民巷的教堂,灰砖尖顶,彩色玻璃窗,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袍的洋人。 叶静姝穿了一件素净的旗袍,手里拿着一本圣经——昨天在旧书摊上花两毛钱买的。 王杏儿跟在后面,换了身干净衣裳,但还是那副假小子的模样。 按叶静姝交代的,她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下面等着,不进去。 教堂里面很安静。 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上,五颜六色的。 长条木椅上坐着十几个人,多半是女人,穿得体面,低着头祷告。 叶静姝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翻开圣经。 她没在祷告。 她在看人。 贺铮给她的材料上说,王太太每周三和周六来教堂做礼拜,坐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叶静姝扫了一眼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空着,人还没来。 过了大约十分钟,门口进来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微胖,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 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在教堂里扫了一圈,然后走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来。 叶静姝没动。 等礼拜结束,大家都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叶静姝故意走慢了几步,跟在那女人后面。 走到门口台阶的时候,那女人的圣经没拿稳,啪嗒掉在地上。 叶静姝弯腰捡起来,递过去。 “太太,您的书。” “哎哟,多谢多谢。” 女人接过圣经,看了叶静姝一眼, “你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 “是,我刚到北平不久。” 叶静姝笑了笑, “我姓沈,叫沈云卿。” “姓沈?哪儿来的?” “上海。” “上海来的?”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也在上海住过几年。你现在住在哪儿?” “东城柳树胡同。” “柳树胡同?那离我不远。” 女人上下打量了叶静姝几眼, “一个人住?” “带着一个表弟。父母都不在了,来北平讨房产的。” “可怜见的。” 女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 “你一个人从上海跑到北平来,也不容易。” 叶静姝低下头,露出一个淡淡的苦笑。 “也没什么不容易的。 房子的事还没着落,先住着,慢慢再说。”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王杏儿站在台阶下面,看见叶静姝出来,低头退到一边。 女人看了王杏儿一眼: “这就是你表弟?” “是。乡下带来的,帮我跑跑腿。” “看着挺老实。” 女人没再多看王杏儿,转头对叶静姝说, “我叫王太太,家在棉花胡同。 以后有空来家里坐坐,我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 “好的,王太太。 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王太太上了门口的黄包车,走了。 叶静姝站在原地,看着车走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王杏儿凑过来:“姐,成没?” “叫沈小姐。” “沈小姐,成没?” “成了。” 两人沿着马路往回走。 王杏儿走在叶静姝身后半步,不远不近,像个真正的跟班。 -- 三天后,叶静姝去棉花胡同登门拜访。 带了一盒桂花糕——昨儿在稻香村买的,用油纸包着,系了根红绳。 王太太家的院子比叶静姝的还大些。 门口种着两棵槐树,门房是个老头,进去通报了,回来领着叶静姝进了正厅。 王太太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梳得光光的,坐在沙发上喝茶。 “沈小姐来了,快坐。 刘妈,倒茶。” 叶静姝把桂花糕放在桌上: “王太太,一点心意。”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王太太笑着收下了,让刘妈端了一盘瓜子出来, “你一个人在北平,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 “王太太太客气了。”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王太太问叶静姝在上海住哪儿、上过什么学、家里还有什么人。 这些问题贺征早就给她准备好了答案,叶静姝对答如流。 说起上学的事,王太太眼睛一亮: “你英文好?” “教会学校毕业的,还行。” “那太好了。” 王太太放下茶杯, “我家老王那个单位,经济总署,最近正缺一个英文打字员。 我跟他说说,你去试试?” 叶静姝脸上露出感激的表情。 “那就太谢谢王太太了。” 第41章 打字员 王太太办事利索。 第二天,王怀仁就搭了话,说让沈小姐来面试。 第三天,叶静姝去了经济总署。 面试官是一个日本人,叫加藤建吾,经济总署的顾问。 四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他在中国待了很多年,中文说得很流利。 他拿出一份英文文件让叶静姝翻译。 叶静姝翻了几页,加藤忽然说了一句: “你翻得不错。” “谢谢。” “不过这里有一处数据有问题,你看出来了吗?” 叶静姝看了一眼,指着表格中的一行: “这个数字和上一页的总数对不上,差了百分之三。” 加藤看了她一眼,眼神不一样了。 “你以前干什么的?” “读书。 在上海、香港,都待过。” “有没有兴趣到经济总署来工作?” “王太太推荐我来面试打字员。” “打字员没问题,” 加藤站起来, “但你的能力不止打字。 给你一个机要助理的职位,先做起来。” 叶静姝面色平静地说了一句: “谢谢加藤先生。” 走出经济总署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王杏儿蹲在马路对面的墙根底下等她,看见她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沈小姐,成没?” “成了。” “什么职位?” “机要助理。” “那是什么?” “就是能看他们保险柜里东西的。” 王杏儿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 上班第一天,叶静姝早早到了。 经济总署在北平东城一座灰色的三层楼里,门口挂着“华北政务委员会经济总署”的牌子。 旁边竖着一根旗杆,挂着汪伪政府的旗,旗子在风里没精打采地晃着。 门口站着一个伪警察,歪戴着帽子,手里拄着枪,正跟旁边卖烟的小贩聊天。 叶静姝在门口站了几秒,抬脚走进去。 门厅不大,地上铺着花砖,墙上有面穿衣镜。 她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藏青色旗袍,头发盘起来,银簪子别得端端正正。 她没多看,上了二楼。 二楼是机要室,走廊尽头是加藤建吾的办公室。 她的工位在机要室门口的小隔间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英文打字机。 桌上放着一摞待打字的文件,旁边摆着一盆文竹,绿油油的,看着喜人。 叶静姝坐下,把包放在桌角,拉开抽屉看了看。 抽屉里干净得很,只有一盒回形针、半瓶墨水、一支蘸水笔。 她把抽屉合上,翻开第一份文件。 是日军华北方面军的一份物资调配表,日文和英文对照的。 她扫了一眼,开始打字。 打字机的嗒嗒声很有节奏,像雨滴落在房檐的声音。 她的手在键盘上跳着,眼睛盯着文件,脑子里却在别处转。 这批物资的终点是张家口,数量不小,按时间推算,应该是在为春季扫荡做准备。 三四月间,冰雪消融,山路刚能走人,正是动手的时候。 她没把这份文件带走。 第一天,不动。 第二天,不动。 第三天,加藤把她叫进办公室。 “沈小姐,这份会议记录需要整理,下午之前给我。” “好的,加藤先生。” 叶静姝接过文件夹,转身要走。 出门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加藤办公桌后面的保险柜。 那是一个德国造的保险柜,深灰色,四四方方,嵌在墙壁里。 密码锁是机械式的,三个刻度盘,转动时会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见过这种型号。 跟梁仁伟那个是一个牌子。 她把门带上,回到工位。 第四天,她加班。 经济总署的人走得早。 五点钟一过,楼道里就安静了。 加藤今天去了日本俱乐部,不到六点不会回来。 玻璃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橘黄,又从橘黄变成深蓝。 叶静姝坐在工位上,听着楼下的脚步声一个一个消失。 走廊尽头的灯没开,只有她头顶那一盏,照着一圈昏黄的光。 楼下的铁门关上了。 保安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又从这头走到那头,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整栋楼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管里的水流声,咕嘟咕嘟的,像人在叹气。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确认楼道里没有动静了,她才从抽屉里摸出那根细铁丝。 她走到加藤办公室门前,把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 不到十秒钟,咔嗒一声,锁开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蹲在保险柜前。 办公室里有股烟味,混着纸张的油墨味。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适应了一会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清了保险柜的位置。 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保险柜的门上,指尖搭着第一个刻度盘,慢慢地转。 向左。 咔。 向右。 咔。 向左。 咔。 三个刻度盘,她转了九下。 咔嗒。 锁舌弹开的声音轻得像老鼠打了个喷嚏。 她拉开保险柜的门,里面有三层格子。 最上面一层放着几沓文件,中间一层是两个牛皮纸信封。 最下面一层是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压在一份标着“极密”的文件夹上面。 叶静姝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枪。 南部十四式,日军军官标配,卡壳是常事,打三枪必有一枪卡。 她空间里随便摸一把都比这强。 她没再看第二眼。 她把那份“极密”文件夹抽出来,翻开。 “华北肃正作战计划”——不是草案,是定稿。 扫荡地区:平西、平北、冀东。 兵力部署:三个联队,配属炮兵、装甲车。 时间:下个月十五日开始。 她用微型相机一张一张地拍,动作不快不慢,稳得像在打字。 拍完之后,把文件按原样放回,关上门,转动刻度盘打乱密码。 站起来,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没人。 她把相机收进空间,侧身出门,回到工位。 然后打开打字机,嗒嗒嗒地继续打字,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噔,噔,噔,不紧不慢。 加藤推门进来,看见她工位上的灯还亮着,停了一下。 “沈小姐,还没走?” “这份文件明天一早要,我打完就走。” 加藤点了点头,走到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 叶静姝继续打字。 等她走出经济总署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今天没让王杏儿来接。 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推门进院。 正房的灯还亮着,周妈已经回去了。 王杏儿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听见门响抬起头。 “姐,你回来了。” “嗯。” “吃了没?” “吃了。你吃了没?” “周妈留了饭,我吃过了。” 王杏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指了指灶房, “锅里还热着粥,你饿了就喝。” 叶静姝没应,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从空间里取出相机,摸黑把胶卷卷出来,用红布包好,塞进床底下墙缝里。 放好之后,她把砖头塞回去,用手抹了抹缝。 明天,这份胶卷会通过周妈上面的交通线,送到该去的地方去。 她吹灭灯,躺在床上。 被子是新晒过的,有股太阳味。 隔壁王杏儿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 叶静姝闭上眼睛。 第42章 特高课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伪军头目、特务队小队长、宪兵队联络官,还有警察局的。 长桌两侧挤得满满当当,椅子不够,有人站着。 没人说话,茶杯搁着没人动。 大家盯着桌面,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门口,又低下去。 走廊里传来皮鞋声,一下一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门被推开。 藤原杉树走进来,军刀挂在腰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深灰色西装,脸瘦,颧骨高,眼窝深。 那人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后面还跟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日本人,腰里别着枪,目光平扫过众人。 所有人站起来,椅子腿蹭地发出一片响声。 藤原走到主位坐下。 那个人没有立刻落座,站在藤原右手边。 后面两个黑制服停在门口,一左一右,像两棵树。 “这位是特高课的山本先生。 从今天起,直接参与防谍工作。” 藤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山本面向众人,微微鞠了一躬。 底下的人齐刷刷弯下腰,动作整齐。 “山本健太,请多关照。” 直起身后,山本没有坐下,而是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底下没有人抬头,但所有人都觉得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过。 “哨卡的事,在座的各位应该都知道。 十三个哨卡,一个多月,全部被端。 凶手至今没有找到。” 还是没人抬头。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防疫给水站的事,也知道。 设备全毁,人员全灭。”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得特别响,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还有粮库的事。 运往前线的一批粮食,出了北平城没多久就被发现一半是黄沙。 负责调运的梁仁伟跑了,手下的人关在宪兵队,什么都没问出来。” 山本停顿了一下。 “这三件事,特高课会并案调查。 从今天起,所有与军事、物资、运输相关的部门,特高课都会派人进驻。 文件经手人签字,泄密追责。” 他看了藤原杉树一眼。 藤原杉树点了下头。 山本建太这才坐下来。 藤原杉树接过话: “散会以后,各单位的联络人留下。”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在本子上记,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的。 “行了,散会。” 椅子响了一片。 大部分人站起来往外走,步子很快,没有人交头接耳。 顾仰山跟在人群里,出了会议室。 走廊上,旁边的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特高课?以前不是没有吗?” “现在有了。” 顾仰山说。 “连粮食的事都要查?那不是梁仁伟一个人的事吗?” 顾养山没接话,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会议室的门还开着,两个黑制服站在门口,像两棵树,一动不动。 —— 藤原杉树办公室里,门关着。 山本坐在沙发上,白手套搁在茶几上。 两个黑制服站在门外。 藤原坐在办公桌后面,军刀靠在桌边,刀鞘上的铜扣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哨卡的事,你那边有什么线索?”山本问。 “小股游击队。 人数不多,手法熟练,打完就散,不留活口。” “给水站呢?” “手法一样。 摸清了换班时间和巡逻路线。 从死角进去,杀完人炸了设备就走。” 山本沉默了一下。 “粮食的事呢? 梁仁伟跑了。 他手下的人是真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审过了。” 藤原说, “宪兵队审的。应该是真不知道。” “那这批粮食被换掉,是谁干的?” “梁仁伟一个人干不了这么大的事。 粮库那边一定有人配合。” “粮库的人查了没有?” “查了。 抓了几个,都说是按梁仁伟的指示办的。 梁仁伟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山本没再问了。 他站起来,拿起手套。 “这三件事,我怀疑是同一个人干的,或者同一批人。 不是普通的游击队。” 藤原看着他。 “你是说,有人在组织这些事?” “我是说,这个人不在城外,在城内。 在你我的系统里。” 山本走到门口,拉开门。 “我会查清楚。” 门关上了。 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 藤原杉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天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玻璃落在桌上,惨白惨白的,像旧报纸。 桌上的茶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 手搭在军刀上,指节慢慢收紧。 山本说的那些话,他都知道。 哨卡的事,给水站的事,粮食的事,他都查过。 查不出来。 梁仁伟跑了,下面的人什么也不知道。 城外打了一两个月,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搞不清。 现在特高课直接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部门。 他把军刀拿起来,抽出半截,刀刃映出他自己的脸。 _ 山本健太到任后的第三天,经济总署的楼道里就变了味儿。 以前五点一过,人就走了。 现在不到六点,打字机还在响,翻文件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没人提前收拾包。 食堂里吃饭的人话少了,偶尔有人压低嗓子说两句,又赶紧闭上。 叶静姝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对面坐的是打字室的李小姐。 平时话最多,今天一声不吭,筷子夹着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李小姐,今天菜不错。” 叶静姝说。 李小姐抬头看了她一眼,挤了个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把筷子搁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沈小姐,你听说了没有? 警察局那边抓了好几个人了。” “抓了谁?” “跟梁仁伟有来往的。” 李小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一个还是老刘,管户籍的,跟梁仁伟吃过两回饭,关进去审了两天,放出来腿就瘸了。” 叶静姝夹了一筷子白菜,没接话。 “你说咱们这儿跟梁仁伟也打过交道,会不会也……” 李小姐话说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口。 “咱们这儿跟他打过什么交道?” 叶静姝问。 “怎么没有?上次华北商会开会,梁仁伟不是来了吗? 加藤先生还跟他握了手。 还有几个月前,梁仁伟递过一个什么申请,说是要扩大营业范围,还是咱们科里经手的。” 叶静姝嚼着白菜,慢慢咽下去。 “那是公事。公事公办,怕什么。” “怕什么?” 李小姐哼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 “人家是特高课。 他高兴了抓你,不高兴了也抓你。 你有地方说理去?” 正说着,食堂门口走进来两个穿黑色制服的。 两个人端着餐盘,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没有看任何人,但食堂里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 李小姐端起盘子,低着头走了。 叶静姝慢慢把剩下的几口饭吃完,擦了擦嘴,站起来。 经过那两个黑制服的时候,她没看他们,步子缓缓,跟平时一样。 第43章 串门 下午,叶静姝送文件到楼下收发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收发室的老王正跟人说话,见她进来,那人立刻闭了嘴,低着头出去了。 老王把文件接过去,翻了翻,签了字。 “沈小姐,最近送文件过来别走前门了。” 老王突然说了一句。 “为什么?” 老王没直接回答,朝窗外努了努嘴。 叶静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门的台阶上站着两个黑制服,正在跟一个送文件的科员说话。 那个科员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文件袋,指节都发白了。 “问了快十分钟了。” 老王压低声音, “老家哪儿的,来北平几年了,家里还有什么人,跟梁仁伟认不认识。” “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老实答呗。 答完了人家也不说行不行,就让你站着。站够了才放你走。” 叶静姝把签好的单子折好放进包里。 “加藤先生知道吗?” “知道又怎样?人家是特高课。” 老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加藤先生自己都说了,让他们查,别拦着。” “那前头那几个呢?放了吗?” “放了。小赵还没放,你听,还在问。” 老王竖起耳朵听了一下,窗外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你再说一遍,你老家是哪儿的?”还是那句话,翻来覆去地问。 小赵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 叶静姝没再问,转身出了收发室。 上楼的时候,她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下,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小赵还站在那里,文件袋抱在怀里。 她没有多看,继续上楼。 - 回到家,灶房里咕嘟咕嘟炖着菜。 白菜粉条,加了点肉末,香味从灶房飘到堂屋,又飘到院子里。 王杏儿蹲在灶台前添柴,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见她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姐,今天街上多了好多日本兵。” 王杏儿说,“南城那边还设了个卡子,以前没有的。下午我买菜回来,看见他们查良民证,排了老长的队。” “你也查了?” “查了。我把你给我的那个良民证给他们看,翻了半天才放我走。 旁边那个老太太没有证,被拉到一边去了,吓得直哭。” 叶静姝洗了手,坐到桌前, “你这两天别往南城跑。买菜就在东城买,别走远了。” 王杏儿盛了一大碗菜端过来,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灶台边上吃。 “姐,我今天在菜市场听见有人说,宪兵队那边有个人因为一份文件没签字,被扇了耳刮子。” “谁扇的?” “穿黑制服的。 中国人,给日本人办事的那种。” 王杏儿嘴里塞着饭,声音含混,“说那人脸肿了半边,好几天没敢出门。” 叶静姝喝了口汤,没作声。 “姐,” 王杏儿扒了两口饭,抬起头来, “你说他们会不会查到咱们这儿来?” “查到了再说。” 叶静姝把碗放下, “吃完了把碗洗了,今天早点睡。” 王杏儿嗯了一声,端着碗去灶房了。 叶静姝进了屋,关上门。 她没开灯,坐在床沿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李小姐在食堂说的那些话,老王在收发室说的那些事,还有那两个黑制服在门口拦人问话的样子。 山本在铺网。 不是撒大网,是收小网。 先从梁仁伟身边的人开始,一个一个捋。 警察局已经动了,宪兵队也在动。 经济总署还没动,但迟早的事。 梁仁伟的申请上盖过章,王科长签过字,连李小姐都盖过手文章。 这些人迟早会被问话。 她不担心自己。 梁仁伟的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没有文件经手,没有签字,没有任何记录。 山本查破了天也查不到她头上。 山本再查三个月,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山本不会因为查不出来就收手。 他会继续查。 查不到就抓,抓不到就逼。逼到有人认罪为止。 老刘就是例子——不是他干的,但他腿瘸了。 她翻了个身。 后面的事,才是真正要小心的。 叶静姝闭上眼睛。 - 王太太派人来请的时候,叶静姝正在家里看报纸。 来的是王太太身边的刘妈,五十来岁,圆脸,说话慢悠悠的。 站在院门口,笑眯眯地说: “沈小姐,太太说您好些日子没去了,请您过去坐坐。” 叶静姝放下报纸,让刘妈稍等,进屋换了件衣服。 出来的时候王杏儿蹲在灶房门口剥蒜,抬头看了她一眼。 “姐,你去哪儿?” “王太太家。你在家待着,把院子扫了。” 王杏儿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剥蒜。 王太太家在棉花胡同,离叶静姝的住处不远。 走路过去一刻钟,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 门口种着两棵槐树,门房见是她,没通报,直接领了进去。 王太太正坐在客厅里喝茶,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见叶静姝进来,放下茶杯,笑着招手。 “云卿来了,快坐快坐。” 叶静姝走过去,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王太太气色真好。” “好什么呀,这几天都没睡好。” 王太太叹了口气,亲手给她倒了杯茶, “你最近忙什么呢?好些日子没见你来。” “单位里事多,天天加班。” 叶静姝接过茶杯,“加藤先生那边来了新任务,忙得脚不沾地。” 王太太点点头,压低声音说: “我听说特高课来了个人?我们家老王说的。” “来了。姓山本。” “哎呀,那你们单位是不是也要查?” “还没查到我们这儿。” 叶静姝喝了口茶,“不过气氛是不一样了,大家都不敢多说话。” 王太太又叹了口气,把茶杯搁下。 “你说这叫什么事?好好的日子不过,搞这些名堂。” 她看了一眼门口,声音压得更低了, “老王这两天也发愁。 说上面要查所有跟梁仁伟打过交道的人,他在梁仁伟的申请上签过字,怕被翻出来。” “那是公事,又不是私交。” “话是这么说,可人家不这么想啊。” 王太太拉着叶静姝的手, “云卿,你在单位里帮我们老王盯着点,有什么风吹草动的,提前跟我说一声。” 叶静姝点了点头。 “王太太放心,有消息我肯定告诉您。” 王太太这才露出笑脸,拍了拍她的手。 “你是个懂事的。 对了,过两天我过生日,在家里摆几桌,你也来。就请几个熟人,热闹热闹。” “哪天?” “礼拜六。” “行,我一定来。” 第44章 自查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 王太太说起最近家里的烦心事。 刘妈买菜被人多要了钱,门房老张的儿子在南城被鬼子兵拦住搜了身,隔壁李太太家的猫丢了,找了三天没找着。 叶静姝听着,偶尔应一句,不冷场也不多嘴。 临走的时候,王太太拉着她的手送到门口。 “云卿,你一个人在北平,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别客气。” “谢谢王太太。” 从王太太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叶静姝沿着胡同往回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看见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站在路口,正在跟一个卖菜的老头说话。 老头蹲在地上,菜筐翻了,白菜滚了一地。 那俩黑制服其中一个声音不大,但很硬: “你认识梁仁伟吗?说实话。” 老头摇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另一个黑制服踢了一脚地上的白菜: “北平商会的会长,你在这条街上卖菜,不认识?” 老头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叶静姝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指一翻,掌心多了一颗石子。 那个黑制服直起身,对同伴说:“带回去问。” “别——别带我走——”老头的声音都变了。 叶静姝的手指弹了出去。 第一颗石子正中那人鼻梁,鼻血涌出来。 第二颗砸在另一个的颧骨上,血从指缝渗出来。 两个人捂着脸,用日本话骂了几句,踉跄着往巷子那头跑了。 叶静姝走过去,蹲下,帮老头把白菜捡回筐里。 “回家吧。” 老头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叶静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拐进柳树胡同。 回到家,王杏儿已经把院子扫干净了,正蹲在灶台前热饭。 “姐,王太太找你啥事?” “请我吃饭。礼拜六她过生日。” 王杏儿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 “那你去不去?” “去。人家帮过我忙,不能不去。” 叶静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到时候你在家待着,别乱跑。” 王杏儿嗯了一声,蹲在灶台边上吃自己的饭。 “姐,今天下午有人来敲门。” “谁?” “不认识。一个老头,穿着灰布褂子,问这儿是不是姓沈。 我说是,他问沈小姐在不在。我说不在,他就走了。” 叶静姝的筷子停了一下。 “长什么样?” “瘦瘦的,有点驼背,说话慢悠悠的。” “说了叫什么没有?” “没说。我问他是谁,他说‘姓周,来找沈小姐问点事’。 我说沈小姐不在,他也没留话,就走了。” 叶静姝想了想。 不认识姓周的老头。 也许是走错门的,也许是梁仁伟那边的关系找上门来,但梁仁伟的人不应该知道她的住处。 也许是踩点的。 山本的人不会穿灰布褂子来敲门,他们做事不这么温柔。 “下次有人来,你先别开门。 问清楚是谁,让他留话。” “知道了。” 吃完饭,王杏儿去洗碗。 叶静姝坐在堂屋里,把今天王太太说的话又想了一遍。 王科长在梁仁伟的申请上签过字。 不是大事,但特高课要翻旧账的话,这种签字能扯出一串人来。 王太太让她盯着点,她本来就要盯着。 现在有了这层关系,盯起来更方便。 至于那个敲门的老头——也许是真的找错门了,也许是有人在摸底。 她记下了这件事。 她起身去灶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站在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 王杏儿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嘴里哼着什么调子,不成曲,就是瞎哼哼。 “姐,礼拜六你不在家吃,周妈家里有事不来。我到时候自己煮面。” “行。柜子里有鸡蛋,你煮面的时候卧一个。” “知道了。” 叶静姝喝完水,把杯子放在灶台上,回屋。 她没有立刻睡。 把灯拨亮了一些,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书,翻了几页。 看不进去。 脑子里在转别的事。 山本要查的人太多了。 梁仁伟跑了他查梁仁伟,哨卡端了他查哨卡,给水站炸了他查给水站。 所有的事情都摞在一起,像一堆乱麻。 他一个人、一个部门,不可能同时理清楚这么多线。 每条线都会查一段时间,每条线都会查到死胡同。 这才是她的空间。 她把书合上,吹灭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上,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 - 经济总署的自查来得比预想中快。 早上,叶静姝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每个工位上都多了一份表格。 一式两份,铅印的,栏目很细——姓名、籍贯、来北平时间、现住址、家庭成员、社会关系、与梁仁伟有无来往。 加藤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一份填好的样表,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这份表格,今天下班之前交到机要室。不交的,明天不用来了。” 没有人说话。 打字机的声音停了,翻文件的声音也停了。 大家低头看那张表,有人开始填,有人盯着表格发呆,有人拿着笔在指间转,半天没落下去。 叶静姝把表格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梁仁伟那一栏,她毫不犹豫地写了“无”。 她确实见过梁仁伟——在梁府当女佣的时候,见过不止一次。 但“沈云卿”是从上海来的,跟梁仁伟没有任何关系。 社会关系写了“无”。 她在北平没有社会关系,除了单位里的人,就是王太太。 王太太的丈夫是经济总署的科长,写上去没什么好处,但也没什么坏处。 她想了一下,写了“王太太,棉花胡同”。 填完之后放在一边,打开打字机继续工作。 旁边的李小姐凑过来,压低声音: “沈小姐,你那个社会关系怎么写的?” “写了王太太。” “就写了王太太?” “嗯。” 李小姐咬了咬嘴唇,又把笔放下了。 “我有个远房表哥在梁仁伟的铺子里当过伙计,你说这个要不要写?” “你跟他有来往吗?” “没有。好几年没联系了。” “那写他干什么?” “可万一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他又没犯事。当伙计犯法吗?” 李小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在那一栏写了“无”。 第45章 风波已过 下午,叶静姝送文件到机要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加藤正站在桌边翻一摞表格,翻得很仔细,每一张都要看两三遍才放下。 山本手下那两个黑制服也在,站在角落里,不说话,目光在办公室里来回扫。 叶静姝把文件放在指定位置,转身要走。 加藤抬起头,叫住了她。 “沈小姐。” “是。” “你的表格填了吗?” “填了。上午就交了。” 加藤点了点头,从那一摞表格里翻出她的,看了一眼。 “王太太?” “是。当初就是王太太推荐我来面试的。” 加藤没再问了,把表格放回去,挥了挥手。 叶静姝退出来,带上门。 走廊里没人,她站了一瞬,然后回到工位。 加藤翻她的表格,翻不出任何东西。 晚上回到家,王杏儿正在灶房里盛饭。 周妈下午就把饭菜做好了,焖在锅里,温温的。 “姐,今天周妈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南城那边查得更紧了。 她家隔壁那户,半夜被敲门,说是查户口的。 那户人家从山东来的,住了两年了,良民证什么的都有,但还是被带走了。” “带走就沒回来?” “没有。” 叶静姝接过饭碗,没说话。 南城那边查得紧,说明山本的网在往外扩。 梁仁伟的事还没查清楚,但特高课已经开始查更广的范围了。 “你这两天别往南城跑了。”叶静姝说。 “知道了。周妈也这么说。” - 过了两天,王科长被叫去问话了。 消息是李小姐传的。 那天中午食堂吃饭,她端着碗坐到叶静姝对面,四下看了看,压低嗓子说: “物资调配科的王科长,你认识吧? 就是介绍你进来的那个王太太的先生。” “怎么了?” “昨天下午被特高课叫去了。 两个穿黑制服的来办公室,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让他跟他们走一趟。 王科长脸都白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都倒了。” 叶静姝夹了一筷子菜。 “问的什么?” “还能问什么,梁仁伟的事呗。 王科长在他那个申请上签过字。” 李小姐扒了口饭,含混不清地说, “你说这叫什么事? 签个字也要被抓去问话。 那咱们科里签过字的多了去了,是不是一个个都要抓?” 叶静姝没接话。 当天晚上,她去了棉花胡同。 王太太眼睛红红的,坐在客厅里,茶几上的茶凉透了也没喝。 见叶静姝进来,眼泪就掉下来了。 “云卿,你可来了。老王被带走了,一下午没回来。” 叶静姝在她旁边坐下来。 “王太太别急。 王科长签字是工作流程,又不是私下来往。 特高课问清楚了就会放人。” “真的?” “真的。您先别急,明天我去打听打听。” 王太太攥着她的手,攥得生疼。 第二天下午,王科长回来了。 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胡子拉碴的。 王太太后来跟叶静姝说,他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躺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 问了两天,什么都交代了。 但他没什么可交代的——他不认识梁仁伟,没见过他几面,签字只是工作。 特高课放了他,但让他随叫随到。 —— 过了些日子,梁仁伟的事慢慢没人提了。 特高课的人不再往经济总署跑了。 走廊里少了那些穿黑制服的身影,连脚步声都轻快了几分。 王科长在家躺了几天,回来上班,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了,脸色蜡黄,见谁也不多话。 以前他在食堂还能跟人说笑几句,现在端着饭碗找个角落坐着,吃完了就走,碗里的饭经常剩一半。 李小姐又开始抱怨食堂的菜咸了淡了。 没人拦着她说了。 她一边拿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白菜,一边跟叶静姝念叨: “沈小姐,你说这菜是不是换厨子了? 上个月的还凑合,这个月简直是喂猪的。” 叶静姝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嚼。 “还行。” “还行?” 李小姐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你这嘴也太不挑了。” 食堂里交头接耳的声音大了起来。 勺碰碗沿的声音也没那么小心了。 有人开始聊闲天,说谁家添了孙子,谁家闺女出嫁了,好像前阵子的紧张气氛是一场梦。 叶静姝的日子恢复了规律。 上班,打字,下班,回家。 周妈每天按时来做饭。 灶房里飘出来的味道一天一个样,今天是红烧肉,明天是炖鸡,后天是饺子。 王杏儿蹲在灶台边上,一边添柴一边偷嘴,被周妈拿筷子敲手背。 “你这丫头,手痒是不是?” 王杏儿缩回手,嘿嘿笑。 叶静姝坐在堂屋里看报纸,隔着一道门,听见灶房里叽叽喳喳的,像养了一窝麻雀。 晚上,王杏儿把本子拿过来让她检查。 字写了满满一页,比上个月整齐多了。 “姐,你看我这个‘静’字写对了没有?” 叶静姝看了一眼。 “左边那个‘青’收一收,太宽了。 右边那个‘争’,中间那一横别写出头。” 王杏儿蹲在地上,拿树枝重新写了一个。 “这回呢?” “行了。” 王杏儿咧嘴笑了笑,把本子收起来,蹦蹦跳跳地去灶房洗碗了。 叶静姝坐在床沿上,把意识探进空间。 大米、白面、油、盐、糖、药材、大洋——码得整整齐齐。 三百三十三米见方的空间,目前只用了一个角。 经过几次扩容,空间又增长了不少。 这些东西,得想办法送出去。 得找个路子。 路子。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北平城里的关系。 王太太算一个,但王太太只认识经济总署的人,帮不上忙。 加藤算一个,但加藤是日本人,不能碰。 贺征算一个,但贺征是军统的人,两边都做事,但不能让他知道红党这边的事。 还得另外想办法。 红党那边啥都缺,不知道商人这条路行不行? 山本那边正在抓人,城南、城西、城北都在抓。 这时候动,风险太大。 等风头过去再说。 她收回意识,吹灭灯,躺下来。 第46章 大扫荡 三月下旬,华北方面军的春季“治安肃正”作战令下达到了北平驻屯军联队。 联队长站在地图前,铅笔点在平西的位置上,划了一个圈。 又往上挪了挪,点在平北。 再往右一划,点在冀东。 三个方向,三个红圈。 “平西这边,” 联队长转过身来,看着底下站着的几个大队长, “黄土岭一带,游击队活动频繁。春耕快到了,不能让他们安生。” 大队长们并拢脚跟,齐声应了一句。 命令一层一层往下传。 到井上苍介这里,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井上苍介把命令折好塞进兜里,回了营地。 天还没亮透,兵营就动了起来。 士兵们从营房里走出来,三三两两站到卡车旁边。 曹长站在车头前面点名,念一个名字,应一声。 井上苍介站在车队最前面,手里捏着地图,叼着一根烟没点。 晨雾还没散,肩章被雾打湿。 第一辆卡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后面的车跟着轰起来,一辆接一辆。 车斗上蒙着帆布,帆布缝里伸出枪管,黑黢黢的。 车队缓缓驶出营门,尾灯在雾里一明一暗,往平西的方向去了。 井上苍介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座上,军刀搁在两腿之间。 土路坑坑洼洼,卡车颠得厉害。 “井上少佐,前面就是黄土岭。” 头车的指挥官在无线电里报。 井上苍介拿起对讲机: “继续前进!注意两侧!” “是!” 黄土岭是个山沟,路窄,弯急,两边都是山,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密得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井上苍介把车窗摇下来往外看了一眼。 山很高,坡很陡,如果上面有人,下面的人连抬头的工夫都没有。 但他没有下令停车检查。 出发前的情报说这一带没有游击队活动,老百姓早就跑光了。 他觉得那些土八路听见炮响就会跑,根本不敢打伏击。 “井上少佐,要不要派尖兵上山?” 头车又问了。 “不用。加快速度,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村子。” 无线电里沉默了一瞬,头车回了句“是”。 头车加快了速度,拐过一道弯,又拐过一道弯。 井上苍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 他在想回去以后怎么跟联队长报告——全歼了多少敌人,缴获了什么战利品。 他越想越觉得这趟差事简单,嘴角又翘起来了。 轰——! 头车压在什么东西上,整个车头被炸得掀了起来。 少佐猛地睁开眼睛,只看见前面的装甲车歪在路边,车头在冒烟,后面的卡车来不及刹车,一头撞了上去。 他这辆车也刹不住,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头擦着山壁滑出去,火星四溅,把他甩得磕在车窗框上。 “敌袭!敌袭!” 无线电里有人在喊。 井上苍介踹开车门,从车里滚出来。 还没站起来,枪就响了。 从两边山头上同时开火,噼里啪啦的,像下暴雨。 子弹打在车门上,打在沙袋上,打在路面上,溅起的碎石崩了他一脸。 “找掩护!找掩护!” 井上苍介蹲在车轮后面,朝士兵们喊。 士兵们从车上跳下来,有的钻车底,有的跳路沟,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 一个年轻的士兵刚跳下车就被子弹打中了腿,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惨叫了几声,然后不动了。 “射击!朝山上射击!” 井上苍介拔出军刀,朝山头上指。 士兵们举枪往山上乱打,但连人影都看不见,枪声又密又杂,根本分不清对面有多少人。 手榴弹从山上扔下来,一颗接一颗,落在车队中间。 第一颗炸翻了一辆卡车的车斗,第二颗炸飞了一个机枪手。 里面的弹药殉爆,轰的一声巨响,碎片和火光一起飞出来。 有一颗滚到井上苍介旁边,他猛地往前一扑。 趴在地上,手榴弹在身后三米处炸开,气浪掀得他耳朵嗡嗡响,后背被碎石崩了好几处。 “炮!把炮拉上来!” 井上苍介爬起来,朝后面喊。 拖炮的卡车被堵在车队最后面,动不了。 炮手从车上跳下来,试图把炮解下来,但路太窄,地方不够。 山上的子弹朝他打过去,他身子一歪,趴在地上不动了。 “八嘎——!”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钟头。 枪声渐稀了,手榴弹也不扔了。 山头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灌木的声音,和伤兵断断续续的呻吟。 井上苍介从车后面站起来,腿在发软。 他看了看周围——五辆卡车,三辆在冒烟,两辆翻倒在路边。 装甲车的轮子被打瘪了,歪在路中间。 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还有七八个伤员,有的在喊医务兵,有的在哭,有一个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医务兵!医务兵!” 他大声喊。 没人应。 医务兵在第一辆车上,第一辆车已经炸了。 一个曹长跑过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灰头土脸的。 “少佐,伤亡惨重。无线电也坏了,联系不上联队!” “派人回去报信!” “是!” 曹长转身跑了。 井上苍介靠在山壁上,军刀杵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抬起头看着山上密密麻麻的灌木丛,眼睛里全是怒火。 但他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是谁干的,不知道有多少人。 他打了一仗,连对手的面都没见着。 一个士兵从路边捡起一个空弹匣,拿过来递给他。 弹匣上还沾着土,是对方撤退时丢下的。 井上苍介接过来看了一眼,扔在地上。 “撤!” 车队残了。 能动的车把伤兵装上,拖着残骸往回开。 井上苍介坐在车里,脸上的血已经干了。 他抹了一把,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山。 一脸凶恶,眼神恨不得将眼前的山给吞了! - 山脊上,一个黑脸汉子蹲在灌木丛后面,把望远镜收起来,塞进怀里。 吴世杰从另一边猫着腰跑过来,蹲在他旁边。 眼镜片上糊了一层灰,他拿袖子擦了擦。 “撤了?” 吴世杰问。 “撤了。” 陈振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打扫战场!速度快!” 第47章 败仗 战士们从灌木丛里钻出来,顺着山脊往下跑。 有人扛枪,有人抱弹药箱,有人拖着从车上扒下来的军用毛毯,有人把翻倒的车斗里的罐头一箱一箱往外搬。 翻倒的那辆车上滚出来的子弹箱被七手八脚地抬到路边,撬开盖子,黄澄澄的子弹码得整整齐齐。 吴世杰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边清点一边记。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拉,嘴上也不停地念叨。 “三八步枪三十六支,歪把子机枪两挺,弹药一批。 罐头十二箱,毛毯二十五条,大米八袋,还有一箱饼干——” “饼干?” 旁边一个战士探过头来看。 “别看了,搬走。” 吴世杰把本子一合, “还有一门炮。” “炮拉不走。” 陈振山说。 “能拆吗?” “拆了也搬不动。炸了!” 两个战士扛了炸药包过去,塞在炮座下面。 吴世杰捂着耳朵蹲下,轰的一声,炮管歪了,轮子飞出去一个。 吴世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陈振山旁边。 两人蹲在路边,看着山沟里冒烟的日军车队。 沟里的火还在烧,黑烟升起来老高,隔着两道山梁都能看见。 吴世杰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灰,忽然开口: “这一仗打得太顺了。 部队从伏击位置到进入阵地,连一个钟头都没用上。 要不是组织上提前把消息送过来,咱们连他们走哪条路都不知道。” 陈振山点了根烟,没说话。 吴世杰把眼镜戴上,又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送消息的人是谁,在哪条线上。 人家冒了多大的险,才把这消息送到咱们手上。” 陈振山把烟掐灭,站起来。 “撤!回去再谢人家,现在先撤。” 吴世杰把本子塞进怀里,跟着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队伍往山里走了。 吴世杰走了一段路,又说了一句: “反正,这回是狠狠出了口恶气。” 陈振山没接话,但脚步轻快了许多。 —— 井上苍介回到营地,天已经黑透了。 出发时六辆车,只回来了三辆。 头车没了,第二辆也没了。 剩下那三辆也好不到哪去——一辆车门上全是窟窿,玻璃碎了拿帆布堵着; 一辆车斗上的篷布烧了一大块,边角焦黑,风一吹就往下掉渣; 最后一辆倒是完整,但车厢里躺满了伤兵,哼哼唧唧的,从营门口到操场,一路没停。 营门口站岗的哨兵看见车队,愣了一下,扔下枪跑进去报信。 车队停在操场上。 井上苍介从车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他扶住车门站住了,整了整领子。 军装上一层灰,领口上黑一道红一道,分不清是土还是血。 帽子不知什么时候颠丢了,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左边颧骨肿得老高,眼睛挤成一条缝。 副官跑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话。 井上苍介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很慢。 操场上的人都在看他,没人说话。 他上了楼,走廊里的灯晃得他睁不开眼。 值班的军官迎面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快步走了。 他在联队长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下,敲门。 “进来!” 井上苍介推门进去,并拢脚跟军刀磕在裤腿上,咣的一声。 他没敢抬头,眼睛盯着地板。 联队长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捏着战报。 战报已经被攥得皱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了。 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井上苍介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上,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联队长把战报往桌上一摔。 声音不大,但井上苍介的肩膀抖了一下。 “念!” 井上苍介蹲下去捡战报,手在发抖,纸边的字都在跳。 他站起来,把战报举到眼前,嘴唇哆嗦着念道: “黄土岭方向,遇袭。 阵亡四十三人,伤五十二人,车辆损毁四辆,火炮一门损毁。 敌方人数不明,伤亡不明,去向不明。” 念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小得快听不见了。 话音刚落,联队长骤然伸手夺过战报,扬手就往少佐脸上抽去。 啪! 战报直接抽裂,一道鲜红的印子当即横在少佐脸颊上。 “不明?哪里都是不明!” 联队长吼声粗厉刺耳, “一个中队折损过半,你连对手是谁都搞不清楚,打的什么仗!带的什么兵!” 井上苍介双唇发抖,低头垂肩,半句也答不上来。 联队长跨步上前,凑到他跟前,唾沫星子直喷在他脸上: “废物!蠢货!丢尽了天皇陛下和帝国皇军的脸面!”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井上苍介身子猛地往后一踉跄,咬牙站稳。 “一百五十七名士兵,车辆火炮全部配齐!” 联队长越吼越响,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动静,外头卫兵全都贴着墙站,没人敢靠近半步, “你连敌人的影子都抓不住!” 抬脚狠狠踹在井上苍介腿弯,他身形一晃,慌忙伸手扶住墙壁才稳住。 “敌人在哪?!” 联队长厉声怒吼。 井上苍介咬着牙,声音低沉: “属下无能。” “无能就是死罪!” 联队长气得原地转圈,一脚踢翻旁边的废纸篓,纸篓滚到墙角,散落一地废纸。 他喘着粗气,伸手指着少佐鼻尖。 “回去写战事报告,写不清楚始末,就永远不用再来报到!滚!” 井上苍介躬身深深鞠了一躬,慌乱去拉房门,拉了两三下才把门拉开。 门外一众士兵全员低头靠墙,默默给他让出通路。 他一路低头往前走,脸上红印醒目,嘴角已经凝了淡淡的血痂。 走廊空旷,白炽灯惨白,脚步缓慢又沉重。 - 第二天中午,叶静姝在食堂吃饭。 李小姐端着饭碗坐过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说: “沈小姐,听说了吗?鬼子在山里挨了打。” 叶静姝夹了一筷子菜: “是吗?” “一个中队,出去扫荡的,被打残了。 我邻居家的二哥在治安军,他说联队长发了很大的火,带队的少佐被扇了耳光,脸肿得老高。” 叶静姝嚼着菜,没接话。 “说是死了好几十人,车也烧了好几辆。” 李小姐还在说, “治安军那边都传遍了,说八路军神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就把鬼子打了。” 叶静姝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你慢用。” 她端着餐盘走了。 第48章 送物资 走到水池边,把盘子里的剩菜倒进泔水桶,盘子码进回收架。 旁边的同事在洗勺子,水声哗哗的。 回到工位,打字机上还夹着上午没打完的文件。 她坐下来,转出来,对齐,夹好,开始打字。 嗒嗒嗒嗒嗒。 手指稳稳的。 五点二十五分,下班。 太阳还没落,很大很红,把整条街染成橘色。 —— 当天晚上,周妈来做饭。 叶静姝坐在堂屋里,隔着门帘听见灶房里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 王杏儿蹲在灶台前添柴,叽叽喳喳地说着菜市场听来的闲话,周妈只“嗯”了一声,没接茬。 吃饭的时候,周妈把菜端上来。 一盘木樨肉,金黄的鸡蛋裹着木耳和肉片,油亮亮的;一碟虾皮炒小白菜,绿莹莹的,虾皮的咸香混着菜叶的清甜;一碗酸辣汤,蛋花打着旋浮在上面,滴了几滴香油。 她站在桌边,拿围裙擦了擦手。 叶静姝注意到她擦手的动作比平时慢,擦完一遍,又擦了一遍。 “周妈,坐下一块吃。”叶静姝说。 “不了,灶上还炖着汤。” 周妈转身进了灶房。 王杏儿蹲在灶台边上啃着木樨肉里的木耳,嚼得咯吱咯吱响,没注意这些。 叶静姝夹了一筷子小白菜,慢慢嚼着。 吃完饭,王杏儿去隔壁老太太家送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灶房里碗筷碰撞的声音停了。 叶静姝坐在桌前没动,过了一会儿,周妈从灶房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有急着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围裙还系在身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 “沈小姐。”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那边托人带话了。” 叶静姝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她。 “那边说,柜上的东西不多了。” 周妈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缺了几样要紧的货。 上边问,您有没有路子?” 叶静姝端起酸辣汤喝了一口,热腾腾的,酸味和辣味一起涌上来,烫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慢慢咽下去,把碗搁下。 “我认识一个商人。 英国人,叫汤姆逊。 在天津租界做进出口生意,北平这边也有门路。” 叶静姝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批药他那边有,粮食也能搭。 钱先欠着,货先送。 你把话递上去,缺什么列个单子。” 周妈抬起头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只问了一句: “信得过?” “信得过。” 周妈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把碗筷收走,拿抹布擦桌子。 王杏儿送完醋回来,甩着手上的水,什么也没看出来。 周妈擦完桌子,解下围裙叠好,拎起菜篮子出了院子。 那之后几天,周妈照常来做饭,什么都没提。 但叶静姝注意到,她择韭菜的时候把好的扔了、烂的留下了,炒花生的时候火大了,一锅全煳了。 叶静姝没催她。 过了几天,一个傍晚,叶静姝下班回来。 王杏儿在葡萄架底下收床单。 叶静姝洗了手坐到桌前,周妈把菜端上来。 饭吃到一半,王杏儿被隔壁老太太叫去帮忙搬煤球了。 灶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周妈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那边回了。 要的货,单子上的数。 东西放到南城辘轳厂街的铺面里。” 叶静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萝卜丝清甜,丸子嫩滑。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妈说完,转身进了灶房。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白蒙蒙的。 - 夜深了,柳树胡同彻底安静下来。 王杏儿的呼噜声透过墙壁传过来,一长一短。 叶静姝没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 胡同里没有脚步声,远处偶尔几声狗叫,断断续续的。 她站起来,把窗帘掀开一角往外看,月亮还好好地挂在那里,墙根底下的柴火堆影子歪歪斜斜的。 她把右手搭在床框上。 缩地成寸。 脚底下一晃,人已经站在了南城辘轳厂街那间空铺面门口。 门楣上的木招牌斜挂着,被风吹得吱吱响。 她弯腰从第三块砖底下摸出钥匙,开了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铺面不大,但后屋空着,地上铺了干草。 她站在屋子中间,垂下右手,意识探进空间。 木箱子先移出来。 箱子里码着奎宁、磺胺、绷带,每只箱子都装得满满当当。 接着是麻袋,一袋一袋往外搬,大米、白面、玉米面、小米,摞了二十几袋,占了半间屋子。 油桶五桶,盐三袋,红糖两大包,白糖两包。 最后是一箱肥皂、一箱火柴、几捆棉布。 两个月的签到,每天几百斤粮食,加上药品、日用品,攒下来的东西远不止之前那点。 她只是没拿出来。 不是舍不得,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她把最后一袋面码上去,退了一步,环顾了一圈。 干草被压得实实的,空气中飘着粮食的气味,混着药箱里磺胺粉的苦味。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锁上门,钥匙放回砖底下,缩地成寸回了家。 接下来的日子一如往常。 叶静姝每天上班、打字、下班,跟平时一样。 礼拜二,李小姐在食堂里抱怨菜咸了。 叶静姝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礼拜三,王杏儿从菜市场回来,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 “姐,猪肉涨价了,涨了两毛钱一斤。 周妈说再涨就吃不起了。” 叶静姝没接话,把报纸翻了一页。 礼拜四,叶静姝下班路上碰见一只黑猫蹲在墙头,冲她喵了一声。 她看了它一眼,走了。 礼拜五,王杏儿趴在葡萄架底下练字,举着本子跑过来: “姐,你看我这个‘靓’字写对了没有?”叶静姝低头看了一眼:“左边那个‘青’写太宽了,收一收。” 王杏儿蹲回去,拿笔重新写了一个。 礼拜六,周妈来做饭,炒菜的时候哼了两句戏,比平时话多一些。 叶静姝没问她为什么高兴,也没问别的事。 礼拜天下午,叶静姝从经济总署加班回来。 加藤让她整理一批旧文件,周末也没闲着。 刚进院子,灶房里的热气正往外涌,混着红烧肉的浓香,还有一股炸带鱼的焦香味。 王杏儿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半个馒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姐你回来了”,又缩回去了。 第49章 晚宴 叶静姝洗了手走进灶房,灶台上摆满了碗。 红烧肉、炸带鱼、糖醋排骨、清炒菜心,还有一盆鸡汤,上面飘着金黄的油珠子。 王杏儿蹲在灶台边上,眼睛盯着那盘炸带鱼,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周妈,今天过年呐?” 王杏儿伸手想去捏一块带鱼,被周妈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洗手去!” “洗了洗了。” 王杏儿把手背翻过来给她看,又伸过去,这回没被打,捏了一小块鱼尾巴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姐,你尝尝,可好吃了!” 叶静姝坐到桌前,王杏儿也跟着坐下,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油光。 周妈端了最后一碗汤出来,搁在桌子中间,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边上。 她看了一眼王杏儿,没急着走。 “杏儿。”周妈喊了一声。 “嗯?” 王杏儿嘴上挂着酱汁,抬起头。 “去胡同口老张家的杂货铺,买瓶料酒。 家里料酒没了。” “待会儿去,我先吃完这块。” “现在去,人家快关门了。” 周妈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递过去, “快去快回!” 王杏儿嘟囔了一句,不情不愿地放下筷子,接过钱,踢踢踏踏地跑出去了。 院子里传来门轴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周妈把凳子往叶静姝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 “那边来话了。” 叶静姝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她。 “药都收到了,一样不差。 绷带碘酒也用上了。” 周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边还多了好些粮食,大米白面油盐,堆了小半间屋子。 他们没要这些,猜是您给添上的。” 叶静姝端起鸡汤喝了一口,没说话。 “那边的同志让我转告您,” 周妈的眼泪掉下来了,拿袖子擦了一把, “说您这份心,他们记住了。大家都记着呢。” 叶静姝把碗放下。 “东西到了就行。让他们别说这些。” 周妈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站起来进了灶房。 锅里的汤还咕嘟着,蒸汽顶得锅盖一跳一跳的。 王杏儿的脚步声从远到近,跑得咚咚响,老远就喊: “买到了买到了!老张正要关门呢!” 门嘭地推开,她举着酒瓶跑进来,鼻尖上全是汗,蹦到桌前,筷子又伸了出去。 “开吃开吃,这鱼凉了就腥了。” 叶静姝夹了一块带鱼,慢慢嚼着。 带鱼炸得外酥里嫩,一咬下去,滋滋响。 王杏儿一边啃排骨一边含混不清地说: “姐,今天周妈做了这么多好吃的,是不是你升官了?” 叶静姝没说话。 周妈在灶房里应了一声: “吃你的,哪那么多话!” 王杏儿吐出一块骨头,又去夹红烧肉。 周妈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拿抹布擦一只碗,擦了很久。 - 四月底,北平的天暖起来了。 柳树胡同的葡萄架长得疯,叶子铺了一整面,绿得发亮。 王杏儿在架子底下放了一张小桌,每天下午趴在上面练字,铅笔短得捏不住了也不舍得扔。 那天下午叶静姝下班回来,刚进院子,王杏儿就举着一张烫金请帖从灶房跑出来。 “姐,王太太派人送来的,说让你务必去。” 叶静姝接过请帖翻开,上面写着: 兹定于四月二十八日(星期六)晚六时,于北平饭店举行日中亲善宴会,恭请沈云卿小姐光临。 落款是“华北驻屯军特高课”。 叶静姝把请帖合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知道了。” 王杏儿凑过来看了一眼,不认识那几个字,但烫金的边儿她认得,上面还印着一朵樱花。 “姐,这是什么?” “请吃饭的。” “谁请?” “日本人。” 王杏儿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把小桌上的铅笔捡起来,在纸上划了两道,又抬起头。 “那你去不去?” “去。” “日本人请吃饭,你也去?” 叶静姝没回答,拿着请帖进了屋。 晚上周妈来做饭,叶静姝把请帖递给她看。 周妈接过去端详了一会儿,放回桌上,压低声音说: “特高课办的,去的都是什么人?” “官面上的人。” 周妈点了点头,把围裙重新系紧了些。 “沈小姐,这种场合……” “我知道。” 吃完饭,王杏儿去倒垃圾了。 周妈擦完灶台走出来,在叶静姝对面坐下,声音压得极低, “那边让我提醒您,山本这个人不简单。 晚宴上人多眼杂,注意安全。” 叶静姝端起碗喝了口汤。 “我会注意的。” - 四月二十八日,傍晚六点。 北平饭店门口停满了黑色轿车,车灯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穿制服的侍者拉开车门,军靴皮鞋踩在红毯上,咯吱咯吱的。 王太太从黄包车上下来,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头发烫了新式样,挽得高高的。 她挽着叶静姝的胳膊,嘴里念叨着: “云卿,你今天可真漂亮!” 叶静姝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素净,不张扬。 但料子好,剪裁合身,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头发盘了起来,别了一根银簪子,耳朵上戴了一副珍珠耳钉。 王太太越看越满意, “我家老王要是年轻二十岁,我可不带你来。” 饭店大堂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垂下来,亮得晃眼。 侍者引着她们上楼,二楼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穿军装的日本军官,穿中山装的伪政府官员,穿旗袍的太太小姐,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寒暄。 王科长比她们先到,正跟几个同僚站在一起说话。 王太太拉着叶静姝走过去。 “老王,沈小姐来了。” 王科长转过身来,冲叶静姝点了点头。 “沈小姐,加藤先生也在,你等会儿过去打个招呼。” 叶静姝应了一声。 王太太拉着她又往人群里钻,看见谁都要介绍一句 “这是沈小姐,我们家老王的同事”。 厅堂那头,山本健太正跟几个日本军官站在一起。 他还是那身深灰色西装,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油亮。 站在他旁边的军官比他高半个头,腰背挺得笔直,军装上的勋表挂了好几排,是刚从司令部来的。 两个人正低着头说话,声音不大,表情都很严肃。 侍者端来香槟,王太太接了两杯,递给叶静姝一杯。 叶静姝端在手里没喝,目光扫过大厅——角落里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是她见过的、山本手下的那两个人。 他们没穿军装,站在墙边,目光不转,盯着来来往往的人。 第50章 石井智也 晚宴开始了。 长桌上铺着白桌布,银质餐具锃亮,每道菜都精致。 服务员端上来的第一道是冷盘,鹅肝酱配面包,切成小方块码得整整齐齐。 王太太吃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东西,还不如家里炖的猪蹄。” 叶静姝没说话,慢慢嚼着。 晚宴过半,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有人离了席串桌敬酒,有人端着酒杯凑在一起说笑。 叶静姝始终坐在王太太旁边,不怎么开口,有人来敬酒就跟着举举杯,没人来就慢慢吃菜。 主桌那边忽然热闹了起来。 不是欢声笑,是卡住了。 石井中佐站起来,端着酒杯,对着旁边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男人姓周,叫周敦儒,是北平商会的副会长,今晚负责接待。 他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深灰色西装料子不错,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弯着腰,脸上堆满了笑。 “石井先生,欢迎欢迎,您能在百忙之中莅临……” 周副会长说着说着就卡住了——他不知道“莅临”用日语怎么说,顿了一下,换了一句, “您来,我们很高兴,很高兴。” 他重复了两遍“很高兴”,两只手搓在一起,搓得指节发白。 石井端着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听不懂中文。 他能听懂的不多,也就“你好”“谢谢”“请”这几个。 周副会长说了一长串,他只听见最后一个词——反正是表示欢迎的。 他点了点头,用日语说了一句: “周先生,辛苦了。 华北的物资供应,以后还需要商会多多配合。” 周副会长愣住了。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听出了“辛苦了”——这句他听过,知道是客气话。 但后面那一长串,他完全抓不住。 他张了张嘴,脸上那堆笑僵住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嘴角往上抽了抽,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旁边的人干着急,没人敢上去。 会日语的中国人少,会中文的日本人也不多。 商会的几个干事缩在后面,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往前迈一步。 石井看着周副会长的脸,等他翻译。 几秒钟过去了,没人说话。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那声响不大,但桌上几个人都听见了,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周副会长的额头汗珠更密了,掏出帕子擦了擦,又擦了擦。 王太太坐在叶静姝旁边,看着主桌那边,捅了捅叶静姝的胳膊。 “云卿,你不是会日语吗?你去帮帮忙。” 叶静姝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人家那些大人物的事儿,我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王太太把声音压得极低, “你就过去说两句,翻译一下。 周副会长那样子,汗都出来了。” 叶静姝没动。 王太太不依不饶,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你就去帮个忙,又不要你的命。 石井先生要是高兴了,你脸上也有光,我脸上也有光。” 她说着手上一使劲,把叶静姝从椅子上拉起来。 叶静姝手里的筷子搁在碗上,碰出一声轻响。 桌上几个人都扭过头来看她。 她定了定神,整了整旗袍下摆,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石井先生,” 王太太笑嘻嘻地凑上去, “这是我们沈小姐,经济总署的。 她会日语,让她帮忙听听。” 石井的目光落在叶静姝身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叶静姝站在石井和周副会长中间,微微侧身,向石井微鞠一躬。 她先转向周副会长,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周会长,您刚才想说什么?” 周副会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中间还蹦出几个日语单词,发音不准,磕磕绊绊的。 叶静姝听完,转向石井,用日语说: “石井中佐,周会长说,欢迎您来到北平,招待不周,请您多包涵。” 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语速不快不慢,每个音都发得很准。 石井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看着叶静姝,用日语说: “你问她,商会对物资供应有什么困难?” 叶静姝转向周副会长,把这句话翻译成中文。 周副会长忙不迭地摆手,说没有困难,一定配合皇军。 叶静姝又转向石井,翻完了。 石井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冲叶静姝举了举。 “沈小姐,你日语不错。”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还是听见了。 王太太听不懂,但看见叶静姝点头,知道是在夸她,脸上笑开了花。 “过奖了。” 叶静姝也用的日语,微微低头。 石井又跟她说了几句——问她以前在日本待过吗,她说没有,是在香港学的。 问她现在在哪儿工作,她说经济总署,打字员。 石井点了点头,端着酒杯走了。 王太太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云卿,他夸你了?” “嗯。” “他说什么?” “说我日语不错。” “那可是日本人夸人,不简单的。” 王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转头又去跟旁边的人炫耀。 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王太太喝了几杯酒,脸上红扑扑的,拉着叶静姝的手不撒开。 “云卿,你今天可是给我挣了面子了。 你不知道,刚才那个石井中佐夸你的时候,旁边那些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叶静姝笑了笑。 “王太太客气了。” 出了饭店大门,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王科长叫了两辆黄包车,王太太拉着叶静姝上了第一辆,嘴里还在念叨。 “云卿,你以后得多跟我出来走走。 你有本事,我有面子,咱俩搭着——不亏。” 叶静姝靠在车座上,没说话。 黄包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咯吱咯吱响,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拐进柳树胡同的时候,灶房里的灯还亮着。 王杏儿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字。 叶静姝轻轻把门关上。 周妈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桌上,压低声音说: “沈小姐,回来了?” “嗯。” 第51章 陈伯安 “那边有什么动静?” 叶静姝端起汤喝了一口。 “有个姓石井的中佐,从司令部来的。 他问了我是谁,还夸我日语好。” 周妈的手顿了一下。 “日语?” “嗯。香港教会学校学的。” 叶静姝的汤碗挡着半张脸,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那当然是假话。 她的日语,是系统签到抽来的。 那是在城外端哨卡的头几天,一天深夜签到抽卡抽到的。 不是“语言包”那种生硬地往脑子里塞单词,而是像她本来就学过一样,开口就能说,落笔就能写,连日本人的俚语和口音都能模仿个七八分。 那之后她每隔十天签到一次,陆续抽到了英语精通、德语精通。 周妈点了点头,把碗收了,没再多问。 叶静姝进了屋,关上门,没有开灯。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葡萄架上,影子落在窗户纸上。 —— 一个午后,叶静姝在家。 王杏儿去菜市场了,周妈在灶房里收拾碗筷,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擦干手出来倒水喝。 这时,门被敲响了。 一下,两下,三下。 叶静姝走到院子里,透过门缝往外看——一个瘦削的老人,驼背,穿灰布褂子,头发白了多半,戴着一顶旧毡帽,手里拄着拐棍。 她打开门,没让开,站在门槛里面。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慢慢摘下毡帽。 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凹进去,嘴角往下耷拉着。 “您是?” 叶静姝问。 老人嗓子发干,声音沙哑: “我姓陈,叫陈伯安。 我是你父亲沈仲和的朋友,你小时候我抱过你的。” 叶静姝心里一紧,这个名字不在背景材料里,可能是真有其人,也可能是试探。 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你父亲,”老人顿了一下,眼眶红了, “他走的时候,我不在。 我从安徽赶回来,已经晚了。 他的后事是你叔叔办的。” 叶静姝知道他说的“走”是什么意思。 背景材料里写过沈仲和在上海病故,沈云卿在香港读书,赶回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老人以为她在伤心。 “您先进来吧。”她侧身让开了门。 周妈正端着一碗水从灶房出来,看见老人愣了一下,把水放在桌上,又回灶房端了一碟子花生米出来。 “您坐,喝口水。” 她搬了把椅子放在葡萄架底下,扶老人坐下,又把水递过去。 老人接过去喝了两口,捧着碗盯着叶静姝的脸看。 “眼睛像你爹,鼻子像你娘。” 叶静姝坐在他对面。 “您跟我爹,是怎么认识的?” “做买卖认识的,你爹做进出口,我做丝绸。 那时候上海的生意人,谁不认识谁。” 他说了几个名字、几条路,说得很具体。 叶静姝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跟背景材料对照,材料上没有这些名字。 “您后来怎么去了安徽?” 老人低下头。 “日本人来了,铺子没了。 我带着你婶子去安徽投亲,路上你婶子病死了。 儿子被抓了劳工,到现在也没找着。 我打听了很久,才打听到你来了北平。”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链子断了,用一根麻绳系着,递过来。 “你爹送我的,那年你满月。” 叶静姝接过去打开,表盖内侧嵌着一张黑白照片——一对男女抱着一个婴儿。 她没见过这些人,但照片是真的,旧得发黄。 “我母亲呢?” 叶静姝问。 她想知道这个老人知道多少。 老人的嘴哆嗦了几下。 “你父亲走了以后,你母亲身体就一直不好。 后来也没了。你一个人从香港回来,不容易。” 他知道的太多了。 背景材料上的信息,他全知道。 但这不够,特高课的人也能查到这些。 “我爹后来怎么样了?” 老人低着头,声音发闷: “日本人占上海的时候,你爹的铺子被征了。 他不肯跟他们合作,被带走过一次,放出来以后身体就不行了。 拖了几个月,没熬过去。” 叶静姝攥着怀表,没接话。 陈伯安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塞进叶静姝手里。 纸条不大,边角磨得起了毛,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都在抖,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写下来的。 “我老了,不中用了。”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 “儿子没了,铺子也没了。 但我不是废人。 上海那边,还有几个老朋友,你要是去了上海,遇到难处,拿这个去找他们。 姓周,叫周德祥,你叫他周叔就行。 他跟你爹是老交情,当年你爹帮过他大忙,你去找他,他不会推辞。 做药材生意的,门路广,人也稳。” 他顿了一下,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叶静姝。 “你一个人在北平,身边没个长辈照应,我不放心。 我在北平也认识几个人,城东永和堂药铺的掌柜老宋,跟我喝过几年茶。 你有事找他,报我名字就行。” 叶静姝攥着纸条,没说话。 纸条上的名字和地址,一笔一划写得很重,纸背都凸起来了。 陈伯安拄着拐棍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终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声音很轻。 “你好好过,有什么事,来找我。” “我记下了,谢谢陈伯!” 然后他走了。 拐棍点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一声一声远了。 叶静姝站在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 风吹过来,葡萄架上的叶子沙沙响。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叠好,收进空间里。 叶静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周妈正在收拾桌子,把水碗和花生米碟子端进灶房。 叶静姝跟进去,把怀表放在灶台上。 老人姓陈,叫陈伯安。 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动作,甚至他掏怀表时手上的老茧和断了的指甲,都像是真的。 但叶静姝不能凭“像”就信。 周妈拿起怀表看了一会儿,放下。 “你信他?” 叶静姝没回答。 “东西是真的,人未必。” 周妈的声音很轻, “他从哪里打听到你的住址? 他一个从安徽来北平讨生活的老人,谁告诉他你住在这儿?” “王太太。” 叶静姝说。 周妈没接话。 叶静姝靠在灶台边上,把那几层关系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 王太太带她参加晚宴,日本人知道了她。 王太太跟商会的人来往,商会的人知道她。 商会的人知道陈伯安要找沈仲和的女儿,陈伯安找到商会,商会的人告诉他地址。 “我先按真的对待。” 叶静姝说,“留个心眼。” 周妈把怀表推过来。 “收好。不管他是真是假,这块表是真的。” 叶静姝把怀表攥在手心,硌得手心疼。 第52章 林茂源 翌日下午五点半,叶静姝准时下班。 太阳还没落,挂在西边,把整条街染成橘色。 她走出经济总署大门,沿着东城大街往南走。 拐进柳巷的时候,墙根底下的青苔干得发白,巷子里没有人。 裕兴茶庄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叶静姝推门进去,胖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说了句“您来了”,撩开后堂的帘子。 叶静姝走进去,贺征坐在方桌后面,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冒尖,茶没喝。 “北平站出了叛徒!” 叶静姝把包放在膝盖上,没接话。 贺征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动作很重,缸底的灰扬起来,落在桌面上。 贺征声音发紧,“林茂源,军统北平站联络组组长。 华北地区的联络点,天津、保定、石家庄,他知道的基本都交代了。 北平站已经有两个联络点被端了,至少五个人被抓。” 他的声音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往外倒东西。 贺征盯着桌面上的烟灰缸。 “他知道经济总署有军统的人,但他不知道具体是谁。 他找出人来只是时间问题。” “上边什么意思?” “锄奸。命令已经下了。” 贺征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林茂源必须死!” 叶静姝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他下周二会去经济总署办手续。 特高课把他护成铁桶了。 宪兵队旁边单独给他腾了一栋小楼,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出门车接车送。 外围的人连他住的那条巷子都进不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现在唯一还能碰到他的地方,就是经济总署。” 叶静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有点苦。 贺征把茶壶拿起来,给叶静姝续了半杯。 “动手的事,我们没有办法,所以上头让你来做这件事。 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 你比林茂源重要。” 叶静姝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包拎在手里。 “你们等消息就行。 我先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 贺征没有站起来,抽出一根烟点上。 烟灰缸里又落了一截烟灰,灰白色的,碎在桌面上。 —— 周二上午,十点。 加藤从办公室里出来,站在走廊中间拍了拍手。 “各位,停一下。” 打字机的声音停了,翻文件的声音也停了。 物资调配科的门开着,里面几个人探出头来。 加藤侧身让开,他身后站着一个瘦高个——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亮,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这位是林茂源林先生。 从今天起,林先生在物资调配科工作,以后大家都是同事了。 大家欢迎!” ‘呱唧呱唧’ 加藤话音刚落,走廊里响起一片掌声。 掌声稀稀拉拉地落下去。 林茂源往前走了半步,微微鞠了一躬。 “我叫林茂源。 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承蒙关照,不胜感激。” 他说完又微微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叶静姝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拿着一份没打完的文件。 她的目光跟林茂源碰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就是看了一眼。 加藤又拍了拍手, “行了,都散了吧。 王科长,你带林先生熟悉一下环境。” 人群散开。 加藤转身回了办公室,关上门。 王科长笑着走近林茂源,伸出手。 “林先生,欢迎欢迎。 来来来,我带你认识一下科里的同事。” 林茂源跟他握了手。 “王科长客气了。以后多关照。” 王科长领着林茂源进了物资调配科。 办公室不大,三张桌子挤在一起,墙上贴满了表格和通知。 王科长挨个介绍——这是小赵,这是孙姐,这是老李。 三个人站起来,依次握手,说了几句“欢迎”“多关照”。 林茂源对每个人都点头微笑。 从物资调配科出来,王科长又带他去了隔壁的统计科、楼下的文书科。 每到一处,都是同样的流程。 流程走完了,王科长带着他上了二楼, “林先生,二楼是机要室和加藤先生的办公室,平时没什么事不用上来。不过这位你认识一下——” 王科长走到叶静姝的工位前。 叶静姝已经站起来了,手里还攥着刚打完的文件。 “这是沈小姐,机要助理。 加藤先生的得力干将,英文日文都很好。 以后有什么文件需要翻译,可以找她。” 林茂源伸出手,目光在叶静姝脸上停了一下。 “沈小姐,以后多关照。” 叶静姝跟他握了手。 “林先生客气了。” “沈小姐来经济总署多久了?” 林茂源问,语气像在拉家常。 “快两个月了。” “我刚来,什么都不熟,以后少不了麻烦沈小姐。” 叶静姝笑了笑。 “林先生有什么事尽管说。” 林茂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叶静姝坐下来,手指搭上键盘。 她的手心有一层薄汗,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开始打字。 —— 周三上午,叶静姝在茶水间倒水。 林茂源端着杯子从走廊那头过来,推门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个头。 “沈小姐早。” 林茂源的声音没有起伏。 “林先生早。” 叶静姝把水倒满,盖上杯盖,侧身让了让。 林茂源站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喝了一口,又接了半杯。 “沈小姐每天都来这么早?” “习惯了。林先生也早。” “新人嘛,早点来,多学学。” 林茂源笑了笑,端着杯子走了。 叶静姝站在原地,把杯盖拧开又拧上,才推门出去。 中午食堂,叶静姝端着饭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李小姐端着盘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沈小姐,你看见新来的那个林先生了吗?” 叶静姝夹了一筷子菜。 “看见了。” 李小姐左右看了看, “长得挺斯文的,说话也客气。 你说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叶静姝嚼着菜,“不知道。” “我表哥说,他是从天津那边调过来的。 以前好像也是在政府里做事。” 叶静姝嗯了一声,没接话。 林茂源端着饭碗从食堂那头走过来,在王科长对面坐下。 王科长笑着跟他说话,林茂源边吃边应,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两人聊得很自然,不像刚认识几天的同事。 第53章 送医院 下午,叶静姝送文件到物资调配科。 推门进去,林茂源正坐在王科长对面的位子上看文件,抬起头看见她,点了点头。 叶静姝把文件递给王科长, “王科长,加藤先生让您签个字。” 王科长接过去,翻了翻,签了字,递回来。 叶静姝接过文件夹,转身要走。 “沈小姐。”林茂源忽然开口。 叶静姝停下来,转过身。 “这份文件是加藤先生亲自批的?” 林茂源问。 “是。” “那辛苦你了。” 林茂源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叶静姝点了点头,出了办公室。 她走回二楼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林茂源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随口一问,还是在试探什么?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回到工位继续打字。 周五早上,叶静姝在走廊里碰见加藤。 加藤夹着一摞文件从办公室里出来,跟她点了点头,快步往楼下去了。 李小姐从茶水间出来,看着加藤的背影, “加藤先生最近好像挺忙的。” 叶静姝没接话。 中午食堂,李小姐又凑过来了。 “沈小姐,你听说没有?那个林先生,好像是上面特意安排进来的。” 叶静姝夹了一筷子菜。 “是吗。” “嗯,我表哥说的。 说他在天津那边做过事,跟日本人关系不错,所以才调到咱们这儿来。” 叶静姝把菜咽下去,“吃饭吧。” 下午下班的时候,叶静姝在门口碰见了林茂源。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门,林茂源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 “沈小姐住哪儿?顺路的话我送你。” 叶静姝摇了摇头。 “不用,我走路不远。” 林茂源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叶静姝回到家,周妈正在灶房里炒菜。 王杏儿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叶静姝洗了手坐到桌前,周妈把菜端上来,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王杏儿叽叽喳喳说着菜市场的闲话,叶静姝听着,偶尔应一句。 吃完饭,王杏儿去洗碗。 叶静姝站起来,进了自己的屋。 她关上门,把意识伸进空间,触到一个小小的纸包。 她收回意识,吹灭灯,躺下睡觉。 _ 宪兵队办公室。 山本健太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都灭了。 林茂源坐在他对面,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入职几天了,有什么发现?” 林茂源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经济总署的人,比我想的要干净。 王怀仁胆小贪财,但不像是会给军统卖命的人。 他手底下三个人,都不像。” “那你有没有怀疑的人?” 山本翻了一页文件。 林茂源把烟从嘴里取下来。 “机要室那个女打字员,沈云卿。” 山本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她是王怀仁的老婆介绍进来的。 英文好,日文也好,来历清楚,查不出毛病。 但她太清楚了,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那儿几个月,不抱怨,不跟同事走得太近,也不得罪任何人。 这种人,要么是真没脾气,要么是装出来的。” 山本把文件合上。 “她认识你吗?” “不认识。 自我介绍的时候,她看我的目光在我桌上那块铭牌上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有问题,是因为她一点问题都没有。 你再给我几天,我有办法让她露馅。” 山本看着他。 “多久?” “下周五之前。” 山本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空白文件,放在桌上。 “你只有一周。” 林茂源把那支没点的烟搁在烟灰缸边沿上,站起来。 “够了。” 他走了。 山本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拿起笔,在空白文件上写了一个名字: 沈云卿。 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几秒,把文件合上,锁进了抽屉。 —— 周一早上,叶静姝到办公室的时候,林茂源已经在工位上了。 她上楼时,物资调配科的门半开着,林茂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端着茶杯。 他看见叶静姝,点了一下头。 “沈小姐早。” 叶静姝也点了一下头,“林先生早。” 从他门口走过去,上了二楼。 打字机嗒嗒嗒地响着。 走廊里有人端着茶杯走来走去,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快到十点的时候,叶静姝正在打一份物资调拨单。 手指敲在键盘上,嗒嗒嗒嗒嗒。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喊——不是说话,是喊,声音很大,透过地板传上来,震得人耳朵发嗡。 “来人啊——!快来人啊——!” 是孙姐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走廊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里的活。 有人站起来,有人探出头,有人朝楼梯口那边走。 李小姐从办公室跑出来,手里还攥着茶杯,顾不上烫。 “怎么了?谁在喊?” 叶静姝站起来,走到楼梯口。 还没下去,就看见小赵从物资调配科里冲出来,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哆嗦着,说话断断续续的。 “林……林先生……不动了……加藤先生……快叫加藤先生……” 他跑去找加藤,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打滑,差点摔倒,扶了一下墙才稳住。 走廊里炸开了锅。 “林先生怎么了?” “什么叫不动了?” “谁上去叫加藤先生?” “已经去了已经去了!” 叶静姝下了楼。 物资调配科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把着门框伸脖子。 孙姐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围巾,指节捏得发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反复念叨着“这怎么回事”“这怎么回事”。 “让一让让一让!”小赵在后面喊。 加藤从楼上跑下来,皮鞋声噔噔噔的,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怎么回事?” 人群让开一条路。 加藤挤进去,俯身看了一眼,翻开林茂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颈侧,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直起身,声音发紧:“赶紧送医院!快!” 第54章 真相 几个人把林茂源从椅子上架起来。 孙姐在旁边喊“慢点慢点”,没人听她的。 抬着人往楼下走,林茂源的头耷拉着,胳膊垂下来,手指几乎蹭着地面。 楼梯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一路向下,越来越远。 走廊里安静下来。 小赵站在物资调配科门口,还没缓过来,手一直在抖。 叶静姝回到楼上。 李小姐站在走廊里,看见她走上来,迎上去,声音压得极低。 “沈小姐,你说这怎么回事?好好的一个人,说倒就倒了。” “不知道。” 叶静姝坐下来,把打字机上那张打到一半的文件转出来,重新对齐,夹好。 “刚才还好好的,我还跟他说了话。” 李小姐的声音有点发飘,“他脸上还带着笑,这才过了多久?” 叶静姝没接话。 李小姐站了一会儿,端着茶杯回了办公室。 十一点刚过,消息从医院传回来。 小赵接的电话,接完之后站在走廊里,拿着听筒愣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周围的人问他怎么了,他张了张嘴,说了三个字: “人没了。” 走廊里嗡嗡声大了起来。 李小姐又凑到叶静姝旁边,压低声音说: “心梗!说是送到医院就不行了。 你说这叫什么命,来咱们这儿还不到一个星期。” 叶静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吃饭吧。”她说。 下午两点,山本健太来了。 他带了两个黑制服,没有去加藤办公室,直接进了物资调配科。 走廊里的人贴墙站着,谁也不敢说话。 问话到叶静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她走进物资调配科,在她平时来送文件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山本坐在林茂源的工位上,面前摊着林茂源没喝完的半杯水、没盖帽的钢笔、洇了墨水的文件、烟灰缸里那个烟头。 他的手指放在那摞文件边缘,没有动。 “沈小姐,你最后一次见到林茂源是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我上楼的时候,他坐在那里,我点了个头。” “他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他点了个头。” 山本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上那半杯水,又移回来。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身体有什么异常? 比如咳嗽,脸色不好?” “没有。他看起来很正常。” “你跟他有过节吗?” “没有。我跟他不熟,他刚来还不到一个星期。” 山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再问,沉默了几秒。 “你走吧。” 叶静姝站起来,走出了物资调配科。 山本带着人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经济总署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 叶静姝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水,微微低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门口的人。 山本收回目光,上了车。 汽车发动,引擎声渐渐远了。 —— 林茂源死后第二天,叶静姝就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 上下班路上,吃饭时,每时每刻,她都能感觉到两道阴恻恻的视线,像粘在背上的冰,甩都甩不掉。 她捏着糖葫芦的竹签,咬碎糖壳的动作顿了顿。 余光里,巷口那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第三次假装弯腰系鞋带,眼睛却始终往她这边瞟。 她没回头,只把咬了一半的糖葫芦塞进油纸袋,转身拐进了柳树胡同。 回到家中,推门进屋。 王杏儿正待要往外跑,被叶静姝出声叫住。 “杏儿,这几天安分待在家里,尽量别出门。” 王杏儿愣了愣:“姐,怎么了?” “外面不太平,有人盯着我。” “你本就是女扮男装,平日里在外奔走本就扎眼,这节骨眼少出去惹眼。” 她顿了顿,又叮嘱一句: “往后几天买菜、采买杂物全都让周妈去,你就安安稳稳待在屋里,别随意出门闲逛,也别跟街坊多搭话。” “我知道了姐,我这几天不出门就是。” 这时周妈从厨房走出来,听见这话,顺势接了一句: “放心吧沈小姐,采买的事都交给我,我早晚挑人少的时候去。” 沈静姝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只心底清楚,眼下风声太紧,必须把身边人的行踪都先稳住,免得露出半点破绽。 叶静姝早在林茂源入职第三天就注意到。 他每天下班前会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抽屉,但桌上的那包烟从来不收。 不是忘了,是不在意。 他办公室里放着三四包拆开的烟,桌上、抽屉里、文件柜顶,到处都有。 有时候这包不见了,那包又多出来了。 他不怕人偷,也不怕人动。 他大概觉得没人在意一包烟。 所以周六半夜,叶静姝从空间里取出那包烟——骆驼牌,大半年前从梁仁伟府上顺的。 封条完好,在空间里搁了这么久,跟新的一样。 她又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纸包里是一种白色粉末,没有味道,是系统签到给的,量很少,一直没用上。 针是缝衣服的那种细针,她拿打火机燎了一下针尖,把针尖伸进纸包里蘸了一点粉末,另一只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针尖刺进香烟的滤嘴,在纸壁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色印记。 她对着月光看了一眼,印记已经渗进去了,看不出来了。 叶静姝缩地成寸进去的时候,他桌上的那包烟还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椅、文件柜、墙上贴着的表格照得灰蒙蒙的。 敞开的口像在邀请她。 她把处理过的那支塞进去,混在那些烟中间,跟旁边的烟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区别。 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缩地成寸回了家。 她没有想林茂源会不会抽那包烟,也没有想他什么时候抽,这不在她的控制范围内。 他有烟瘾,一天至少一包。 他桌上的烟灰缸每天都要倒。 那支烟会混在其他烟里,会被他抽掉,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下周。 她只需要等。 周一上午,林茂源死了。 桌上的烟灰缸里有一个烟头。 是不是那支烟,叶静姝没去确认。 已经不重要了。 第55章 影子 贺征是在第二天拿到消息的。 上面写着四个字:林已伏诛。 贺征把纸条看了三遍,划了根火柴点着,看着火舌把纸舔成灰。 他靠在后堂那把旧藤椅上,闭上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 重庆,军统局本部。 戴笠把刚从北平发来的密电看了两遍,搁在桌上。 “林茂源死了。 叛变不到半个月,在特高课层层保护下死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心梗?你信吗?” 秘书站在对面,没敢接话。 戴笠把电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影子。北平站报上来的代号。” “影子?” 秘书忍不住问了一句, “局座,这个代号……北平站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戴笠看了他一眼。 “贺征报上来的。他的人。” 他把电文放在桌上,端茶杯,茶凉了,皱了皱眉搁下。 “林茂源住的小楼离宪兵队两百米,门口有人站岗,出门有车接送。 就这样,人还是死了。 连个伤口都没有,日本法医鉴定是心梗。 心梗能把活人从层层保护里摘出来?” 秘书低着头,不敢接话。 戴笠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贺征手下有这个人,怎么以前没报过?” 秘书说:“可能是……刚发展的?” 戴笠弹了弹烟灰。 “刚发展的就把林茂源给办了? 这胆子,这本事,你见过?” 秘书不说话了。 戴笠把烟叼在嘴里,翻着桌上的文件,似是在查什么,又似只是让烟燃着。 “告诉贺征,这个人他给我看好了。” 秘书应了一声, “奖金从优,档案绝密,通报嘉奖,照常发,按最高标准。” 秘书说:“那这个人的身份……” 戴笠打断他。 “有人问,就说‘影子’具体是谁,北平站也不知道。” 秘书点了点头。 “等一下。” 戴笠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你告诉贺征,这个影子,他要是留不住,就让人。 别把人埋没了。” 秘书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戴笠靠着椅背又坐了一会儿,把烟灰缸里的烟头拨了拨,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雾很大,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按铃叫秘书。 “再加一条。” 戴笠说,“告诉贺征,影子的奖金个人拿。不用充公。” 秘书愣了一下,“局座,这不合规矩……” 戴笠看了他一眼。 “林茂源的事,是规矩能办成的吗?” 秘书立刻闭了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戴笠坐到椅子上,把那根掐灭的烟又点着了。 北平,军统站。 报务员把译好的电文递给贺征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贺征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锄奸有功,通报嘉奖。 执行者代号‘影子’,奖金已汇,档案绝密。” 他念出声来,声音不大。 报务员站在桌边,没走。 “站长,这个影子……到底是谁? 能把林茂源从特高课的保护圈里摘出来,连个响动都没有。 这人得是什么来路?” 贺征把电文折好,塞进抽屉里。 “不该问的别问。” 报务员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贺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从抽屉里又拿出那封电文看了一遍。 他把电文凑到烟头上点着,看着火舌把纸舔成灰。 北平站的损失已经无法挽回了,但林茂源死了,他手里那条线就断了,不会再往下挖了。 能保住剩下的人,已经是万幸。 至于这个“影子”,目前不能再用了。 她的位置比林茂源重要得多,留着比用了更有价值。 林茂源死后的第三天,城南一家小酒馆里,几个伪政府的小科长凑了一桌。 桌上有花生米、酱牛肉、一壶烧酒。 坐在主位的是警察局的韩科长,四十出头,脸圆肚子大,平时在局里吆五喝六,今天倒了酒就叹气。 “你们说,林茂源这事,真的是心梗?” 对面坐的是物资调配委员会的周主任,瘦长脸,戴金丝眼镜,手指细长,握着酒杯不喝。 “法医说是心梗。 心梗这东西,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也不是。 解剖报告又没给咱们看。” 旁边管运输的刘队长把筷子搁下。 “解剖?特高课那帮人什么时候解剖过? 人死了就往医院一送,医院说什么就是什么。 谁敢问?” 韩科长压低声音。 “我听说,林茂源死之前,跟山本说过一句话——他说‘经济总署有问题’。” 周主任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 “山本跟你说的?” “山本能跟我说?我是听治安军那边传的。” 韩科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们说林茂源怀疑经济总署有军统的人,还没来得及往下挖,人就死了。 你说巧不巧?” 刘队长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把杯子往桌上一墩。 “巧不巧?太巧了。 他刚怀疑经济总署,人就没了。 心梗?哼,谁信谁傻。” 韩科长看了刘队长一眼,又看了看周主任。 “你们说,这事是谁干的?” 周主任把酒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不管是谁干的,这人厉害。 林茂源住的地方离宪兵队两百米,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出门有车接送。 就这样,人还是死了。 你说咱们这些人……” 他没把话说完,但桌上几个人都听懂了。 韩科长擦了擦额头的汗,也不知道是酒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刘队长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手有点抖。 “你们说,经济总署那个打字员,叫什么来着?姓沈的那个?” 刘队长忽然问了一句。 韩科长愣了一下。 “沈云卿?你怎么突然提她?” “我听说她是从上海来的,英文好,日文也好。 王怀仁的老婆介绍进去的。” 刘队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林茂源来之前,山本专门问过她的事。 你说好端端的,山本问她干什么?” 周主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慢慢戴上。 “山本问她,说明山本怀疑她。 可是林茂源死了,她还在经济总署坐着。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没事,是山本自己疑心病重。” 韩科长点了点头。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桌上的花生米还剩下半盘,酱牛肉切得厚薄不匀,烧酒已经温了。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重,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又同时低下头。 刘队长拿起酒壶,发现已经空了,把壶搁下,用手拍了拍膝盖。 “算了算了,”他说, “吃饭吃饭,别自己吓自己。” 韩科长夹了一颗花生米,这次塞进了嘴里,嚼了嚼,咽不下去,就含在嘴里。 第56章 抓人 叶静姝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灶房里的灯亮着,周妈在灶台前忙活,王杏儿蹲在灶台前添柴。 叶静姝洗了手坐到桌前,周妈把菜端上来,一碗白菜炖粉条,一碟炒鸡蛋,一碗棒子面粥。 吃完饭,王杏儿去隔壁老太太家帮忙了。 灶房里安静下来。 叶静姝从布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周妈面前。 “军统发的奖金,法币。” 周妈看了一眼信封,没伸手。 “你拿命换来的钱,给我干什么?” “那边缺钱。”叶静姝说。 “缺钱也不是这么个缺法。” 周妈把信封推回来。 “你自己留着,你在北平不花钱? 王杏儿跟着你,吃饭穿衣哪样不要钱?” 叶静姝没接,信封搁在桌上。 “我在经济总署有薪水,够用了。” “薪水是薪水,奖金是奖金。” 周妈看着她。 “你拿命换来的钱,我不能要。” 叶静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那边缺药、缺粮、缺武器,你比我清楚。 钱放在我这里,就是一堆纸。 送到那边,能救人的命。” “救人命也得先顾你自己。” 周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你在北平站住脚,比什么都重要。 这钱你留着,万一哪天需要打点关系、走门路,手里不能没钱。” 叶静姝把碗放下。 “我有薪水,够用。” “够用是够用。”周妈看着她,“万一呢?” “万一再说。” 叶静姝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这钱你拿去。” 周妈看着她,没动。 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顶得锅盖一跳一跳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揣进围裙兜里。 “我替那边的人,谢谢你。” 叶静姝没接话,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周妈站起来,转身去灶台边洗碗。 水声哗啦哗啦的,碗碰碗叮叮当当。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叶静姝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叶静姝把碗放下,站起来进了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葡萄架上,她吹灭灯,躺下来。 —— 周妈挎着菜篮子从柳树胡同出来,拐进了杂货铺那条巷子。 门半掩着。 她推门进去,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站着,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攥得很紧。 “老刘被抓了!” 秀娘开口,声音发紧。 “前天晚上,特高课去的,踹开门,他老伴也一块带走了。 小李也被抓了,昨天下午。 街头联络站那两个,今天早上没开门,门口贴了封条。” 周妈看着老板娘的脸,嘴唇在抖,不是哭,是压着什么。 “怎么会这样?” “巷口卖烟的赵老头也被抓了,南城粮店的孙掌柜,一家子全进去了!” 秀娘的声音压在嗓子眼底下,一字一字往外蹦,像数豆子,数一个少一个。 “山本这条疯狗! 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是冲着整个北平来的。” “上边怎么说?” “上边传话了。” 秀娘垂下眼睛,看着柜台面上那道裂缝。 “你手里的线静默,等通知。”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周妈。 “老刘他们被抓了,他们的线不能用了。 你要是跟他们有过接触,哪怕只是碰过一次头,山本就能顺着摸过来!” “我先回去了,你自己要注意安全!” 周妈把钱放在柜台上,把火柴攥在手心里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门轴又吱了一声。 风从巷口灌过来,把门吹得晃了两下,自己合上了。 周妈回到家,灶房里的灯已经亮了。 她把菜篮子提进灶房,把豆腐泡进水里,蒜苗搁在案板上。 王杏儿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周妈洗了手,走到堂屋,在叶静姝对面坐下来。 “老刘被抓了,小李也被抓了。街头联络站那两个,今早没开门。” 周妈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只咱们的人。 巷口卖烟的赵老头被抓了,南城粮店的孙掌柜一家子全被抓来。 山本这个王八蛋到处抓人,连老百姓都不放过!” “咱们也不是第一天跟小鬼子打交道了,他们向来如此。” 叶静姝把报纸合上,放在桌上。 “老刘他们跟咱们是一条线吗?” “不是。老刘的线跟咱们不是一条。 但小李跟咱们用过同一个交通站。” 周妈顿了顿。 “半年前的事了。” 叶静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半年前的事他也能翻出来。 最近几天,咱们这边的人先不动。 能断的都断掉。 山本这是在撒网,现在谁动谁就是他的鱼。” 周妈点了点头,站起来进了灶房。 —— 翌日早上,叶静姝跟平时一样到办公室。 八点一刻,放下皮包,把加藤的杯子洗净,放好茶叶,冲入热水。 茶叶在杯底翻了几翻,慢慢沉落下去。 她打开打字机,调出昨天没打完的文件,对齐夹好。 嗒嗒嗒嗒嗒。 李小姐端着茶杯从茶水间出来,站在叶静姝工位旁边,随口说道: “沈小姐,你今天来得真早。” “睡不着。” “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 李小姐应了声“哦”,端着茶杯走开了。 走廊里不时有人端着饭碗往食堂去,脚步声由近及远。 不多时加藤来了,腋下夹着牛皮纸袋,冲叶静姝略一点头,径直进了自己办公室。 淡淡的烟味混着油墨味从门缝飘出来,微微有些呛人。 叶静姝翻出桌上打了一半的文件,继续俯身打字。 嗒嗒嗒嗒嗒。 十点多,加藤在里面叫她进去送文件。 她推开办公室门,屋里却没人,想来是临时被人叫走了。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钢笔随意搁在一旁,笔帽没盖,墨汁在桌面洇开一小团黑渍。 她把送来的文件轻轻放好,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最上头一张是物资调拨单。 她指尖在文件边缘轻轻一顿,只淡淡扫了一眼。 她悄声退出去,带上门,回到自己工位。 重新把打字机上的文件对齐夹好,指尖落下,继续敲打。 中午在食堂吃饭,白菜炒得偏老,叶梗发黄,边缘还带着点焦黑。 李小姐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小声抱怨: “今天的菜也太咸了,跟不要钱似的往里撒盐。” “还行。” “你呀,什么都还行。” 李小姐无奈笑笑。 叶静姝没接话,安静扒完碗里的饭。 食堂光线昏暗,灯泡蒙着一层厚灰,照得满室黄蒙蒙的。 角落里有人低声闲聊,话语模糊,嗡嗡一片,像蝇虫绕耳。 她端着餐盘走到水池边,把剩菜倒进泔水桶,盘子整齐码进回收架。 下午照旧埋头打字。 五点半准时下班,夕阳沉落。 第57章 天黑 天还没黑透,特务处就闹哄哄的。 三辆卡车同时发动,引擎声轰隆隆的。 有人从楼里跑出来,边跑边扣扣子。 小队长扯着嗓子点名。 “张德胜!” “到!” “李长河!” “到!” “王满仓!” “到!” 念到最后几个等不及了,曹长挥手让上车。 “快快快,上车!” 有人问:“去哪?” 旁边回了一句:“你管他去哪,上车就行了。” 车厢里挤满了人,枪托撞在车厢板上,咣咣响。 曹长把厢板拍上,拍了三下。 “走!” 车队窜了出去。 车队在城南一条巷口停下来。 不是停,是急刹车,轮胎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几十个特务从车厢里跳下来,靴子砸在地上,闷雷一样。 有人被推了一把,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曹长手一挥:“一队左边,二队右边,三队跟我来。” 人分成几队,往不同的巷子里散开。 砸门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嘭!嘭!嘭! “出来!出来!” “良民证拿出来!看什么看!” 一个女人在哭,声音很尖,隔着好几堵墙都听得见。 有人在喊“别打了”,声音刚出来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顾仰山站在巷口,没有动。 老李从他身边跑过去,跑了几步又折回来。 “顾队长,你不进去?” 顾仰山没接话,抬脚往里走。 巷子里,一个中年男人被从屋里拖出来,光着脚站在青石板路面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 “良民证!” 一个特务拿枪托点他的背。 那人从兜里摸出来,手在抖,纸边都捏皱了。 老李接过去看了一眼,朝顾仰山点了点头。 “是真的。” 顾仰山的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落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带走。” 那人被推着往巷口走,走两步绊一下,走两步绊一下。 老李跑过来,手里的名单翻了一页。 “顾队长,下一条街。” 顾仰山没应,转身上了车。 老李跟上去,坐在他旁边,嘴里念叨着:“这一片差不多了,城西还有三条街。 今晚怕是停不下来了。” 顾仰山没说话,把那把手枪从腰里拔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了。 老李看了他一眼:“顾队长,你是不是累了?” “开车。”顾仰山说。 车队又动了。 窗外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顾仰山拉了一下大衣领子,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 “来了来了,别砸了!” 门开了,一个老头披着棉袄站在门口,棉袄扣子扣错了位。 领口一边高一边低,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旧棉絮,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从床上刚爬起来。 “良民证!” 特务把枪口往他胸口点了点。 “有有有。” 老头转身往屋里走,腿脚不利索,走不快。 特务跟进去,在柜子里翻了半天,衣服扔了一地,棉被掀了,枕头扔到墙角。 老头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张发了黄的良民证,递过去。 “这是你?” 特务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再看一眼老头。。 “是我,年轻时候照的。” “年轻时候?”特务把良民证扔在地上,“带走!” “别别别,我真是良民,我在这住了二十年了,街坊邻居都能作证……” 老头弯下腰去捡良民证,被一个特务拽起来。 “作证?你隔壁老王已经招了,说你是交通员。” “老王?哪个老王?我隔壁姓张!” “带走带走!” 老头被拖着往外走,脚在地上拖,鞋掉了,光着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凉得他缩了一下。 “老总,你们抓错人了!我冤枉啊!” 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 另一个院子里,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两只手撑着门框,堵着不让进。 “你们凭什么抓人!我男人给皇军修过炮楼!上个月交粮,我们家交了双份!” “让开!” 一个特务推了她一把。 “我就不让!”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你们这些走狗!汉奸!你们穿这身皮的时候不怕遭报应?” 身后屋里探出两个小孩的脑袋,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缩在门后面不敢出来。 “报应?” 那个特务收了笑,啪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脸打歪了,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没哭,把脸正过来,啐了一口,带血的口水吐在他脸上。 巷口有人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窗户开了一条缝马上关上了,连狗都没叫。 整条巷子静得像坟地,只有女人的骂声在里面荡。 “你们不得好死!你们出门让车撞死! 生孩子没屁眼!死了也没人给你们收尸!” 特务抹了一把脸,手上的血在袖子上蹭了蹭,没再打她,只说了一句“带走”。 女人被架着往巷口走,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看好孩子!” 声音从巷子这头传到那头,又传回来,嗡嗡的。 两个小孩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槛上。 大的拉着小的,小的在哭,嘴一张一合,声音被风吹散了。 大的没哭,站在那里,牙齿咬着嘴唇,没有追。 顾仰山站在巷口,看着那两个人被押上车。 女人的骂声还在,从车厢里传出来,隔着帆布棚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又一个院子里,一个年轻人被从床上拖下来,光着膀子,裤子只穿了一条腿。 “你们干什么!” 他挣扎了一下。 “你干的好事你不知道?” 一个特务拿枪托砸在他背上,人趴下了,闷响了一声,半天没爬起来。 “我没干过什么事!”他趴在地上说,声音闷在地上。 “没干过?有人看见你跟那边的人吃过饭。” 年轻人在别人的帮助下慢慢爬起来,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墙角缩着一个孕妇,肚子很大,两只手护着肚子,嘴唇哆嗦。 “我没通共。” 年轻人穿上裤子,系好裤腰带,从床底下底下摸出一双布鞋穿上,蹲下来系鞋带。 系了一遍又拆了重系,手指不听话,抖。 他站起来看了孕妇一眼,没说一句话。 孕妇缩在被子里,没有哭,也没有追,两只手还护着肚子。 手指在抖,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 “走!” 两个特务把他架了出去。 第58章 跟山本对峙 山本健太窝在办公皮椅里,神态倨傲。 顾仰山站在桌前,身形端正,低眉敛气,身上还沾着北平外勤的风尘。 山本健太拿起桌上的卷宗,随手翻了两页。 “顾桑,按名单拿人,都办妥了?” 顾仰山微微垂首,语气沉稳。 “回科长,名单上的人全部抓捕归案,已经押回城内监牢看押。” 山本健太抬眼,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外面的风声很不好。 城里都在传,我们这一次,抓了不少无关的普通百姓。” “眼下局势乱,情报本就真真假假掺在一起。” 顾仰山语气不卑不亢。 “特高课做事,向来宁可错抓,也不能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山本健太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慢悠悠的。 “这么说,顾桑也心知肚明,这里头掺了无辜的人?” “我只是奉命行事,科长给什么名单,我就执行什么任务,不便多揣测。” 山本健太嘴角勾起一抹冷淡淡的笑。 “你永远都是这样,规矩守得太好,话也说得太漂亮。”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压迫感瞬间裹了上来。 “我听说,押送路上不少人哭着喊冤,求着辩白清白。 顾桑一路看在眼里,心里就一点波澜都没有?” 顾仰山神色依旧平静。 “身在特高课,见多了这种场面,早就习惯了。心软,成不了事。” “习惯?” 山本健太眼神陡然沉了几分,语气带着试探。 “顾桑,别跟我打官腔。 在我面前,不用装得这么无动于衷。” 顾仰山抬了下眼,又迅速垂下。 “科长希望我怎么做,我便怎么做事。 效忠特高课,做好分内事就够了。” 办公室一时静了下来,空气里全是互相猜忌的暗流。 山本健太手里的情报本就是七拼八凑,线人密报、匿名检举揉成一份名单,连他自己都分不出谁是地下党、谁是安分百姓。 可顾仰山执行得太过利落,不问缘由,反倒更让他心生提防。 山本健太把卷宗往桌前一推。 “这批人,接下来交给顾桑全权主审。” 顾仰山眉宇微不可察一动。 “交由我来审讯?” “没错。” 山本健太盯着他,语气带着警告的意味。 “你亲自去审,仔细给我甄别。 谁是潜伏的地下党,谁只是被牵连的普通人,给我一一分开。” “我明白。”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 山本健太声音冷了下来,特高课那种阴狠拿捏的气场彻底铺开。 “审案的时候,别藏着自己的心思,更别私下给谁留情面。 我把权力给你,也用眼睛盯着你。” 他顿了顿,口吻带着上位者的震慑。 顾仰山微微躬身,态度恭顺到位。 “属下不敢违背科长的意思,一定按规矩办。” 山本健太随意摆了摆手,懒得再多看他。 “下去吧。明天一早,我要看到第一批审讯口供。” 顾仰山躬身行礼,转身缓步退出办公室。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里阴冷的气场。 山本健太望着紧闭的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卷宗边角。 —— 天色刚亮透,已是入夏时节,晨间的风褪去了凉意,带着一丝温和的暖,拂过街巷。 顾仰山从车上下来,步子走得很慢,全然没了往日大步流星的利落。 昨夜连夜到处抓人、又在特务处熬到后半夜。 眉宇间藏着掩不住的沉倦。 巷口的早点摊早就开张了,蒸笼缝隙里冒着滚滚白汽,混着面食的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他眼神淡淡掠过热闹的街口,半点没停留,径直拐进旁边那条窄窄的胡同。 杂货铺的门板只卸了一半,光线半明半暗。 郭正阳正弯着腰搬货,听见身后脚步声,立马直起身子抬头看来。 “回来了?” 顾仰山低低应了一声。 “嗯。” 郭正阳把木箱轻轻搁在地上,侧身走进柜台里,目光飞快扫了一眼巷子两头,确认没人逗留。 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灼。 “昨晚听说你们连夜在抓人,咱们的人,折进去几个?” “说不准。” 顾仰山双手插进衣兜里,神色沉敛。 “山本手里的名单是拼凑出来的,真假掺半,我根本看不到完整底册。 昨夜押回来满满好几大车人,各行各业的百姓、商号老板、教书先生都有,里头肯定藏着咱们的同志。” 郭正阳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山本这是想干什么?往年抓人只是敲打吓唬一下,从没这么大动干戈过。” “这次不一样。” 顾仰山语气压得很低。 “他不是简单清查,是想借着这次机会,把北平地下的人往死里挖,连根都想刨出来。” 他抬眼望了望巷口升腾的早点热气。 “你赶紧传话下去,通知所有潜伏的同志。 眼下快入夏,局势反倒更险,全都收束行踪,暂时静默蛰伏,千万别露头、别擅自联络,安分躲一阵子。” 郭正阳沉默片刻,盯着他问。 “那你呢?山本这么大肆抓人,有没有疑心到你头上?” “我没事。”顾仰山语气平稳。 “他现在反倒把我当成最顺手的刀,逼着我接手审讯,越是这样,我越得稳住,不能露半点破绽。” 他伸手把零钱轻轻放在柜台上。 “我先走了。” 郭正阳没去碰钱,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默默推到柜沿上。 “拿着,回去缓缓神。” 顾仰山拿起烟揣进兜里,转身往巷口走。 快走出胡同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郭正阳,没有回头。 “老郭,你自己这几天也多留个心眼。” 晨间暖风吹过巷弄,拂动街边树枝,捎来市井烟火气。 他语气沉得发重,带着一股强烈的预感。 “我总觉得,北平这天,快要变了。用不了多久,怕是要有大事要发生。” 郭正阳站在柜台前,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 巷口暖风悠悠吹着,早点摊的白汽袅袅升起,朦朦胧胧笼住半条街巷。 他静静站了好一会儿,心头沉甸甸的,半晌才弯下腰,继续低头搬货。 第59章 深夜探查 翌日傍晚时分,叶静姝到家时,天色早已黑透。 灶房里亮着昏黄油灯,周妈正站灶台前忙活,锅铲敲着铁锅,噼啪作响。 王杏儿蹲在灶门口添柴,灶膛火光跳动,把她脸蛋映得红扑扑的。 周妈一边翻炒锅里的菜,一边随口开口。 “沈小姐回来了? 今儿外面风声紧,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黑制服。” 叶静姝洗了手,坐到饭桌旁,淡淡应了一声。 “嗯,路上绕了段路。” 王杏儿往灶里塞了把干柴,仰头道。 “姐,快吃饭吧,周妈特意给你留了热菜。” 叶静姝没再多言,低头安静扒了几口饭。 吃过晚饭,叶静姝独自回了自己屋,关上门,屋里漆黑一片,她没有点灯。 一缕月光从窗纸破洞钻进来,细细一道银辉,从窗台拉到床前,像一根泛冷光的银线。 她缓缓躺下,盯着那道月光出神。 那天在加藤桌上那张物资调拨单上的数字,一遍遍在脑子里跳出来。 她指尖不自觉攥紧被角。 不对劲。 十分有二十分的不对劲。 她想起加藤桌上反常的单据,想起街上成群结队的特务,又想起周妈闲聊的话。 是啊,不会平白无故调拨那么多物资,也不会平白无故大肆抓人。 一桩桩事像零散碎布,怎么都拼不拢,却堵在心头,让人根本睡不着。 她翻身坐起,依旧没点灯。 隔壁屋里,王杏儿的呼噜声已经响了起来,一长一短,像老旧风箱。 叶静姝低声自语般轻喃。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静静坐在床沿等着,等王杏儿呼噜打得更沉,等院子外面最后一声狗叫也歇了。 周遭彻底静得没一丝杂音。 右手搭住床框,心念一动。 “缩地成寸。” 脚底骤然一空,像踏进无底深井,凉风灌入耳畔。 眼前黑暗转瞬即逝,再睁眼,人已经立在特高课的房檐角落里。 月光透过窗洒下来,水磨石地面泛着白,方格子一路铺到走廊尽头,像落了一层薄霜。 墙上贴满日军告示,夜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纸边翻卷开合,哗哗轻响,暗处听着,像有人在低声窃语。 远处传来值班宪兵的脚步声,不往这边来。 她贴着墙根轻步走,布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声。 路过窗沿时,侧身躲进窗帘阴影,把身形藏得严严实实。 山本办公室的门锁得严实,铜把手在月光下泛着暗黄,一尘不染。 她取出铁丝,插进锁孔轻轻拨弄。 “咔嗒。” 锁开了。 声音极轻,被走廊回声吞了大半。 静静听了片刻,走廊依旧安静,远处脚步声节奏没变。 她推开一条门缝,闪身进去,反手关门,门轴没出半点声响。 办公室里昏暗,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挤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映出一块长方形亮斑。 空气里混着烟味、油墨味,还有山本皮椅散出的淡淡皮革味。 桌角白瓷茶杯还搁着,茶早已凉透,杯口凝着一层薄茶渍。 烟灰缸里堆满烟蒂,一丝焦糊细烟,慢悠悠升向天花板阴影里。 她放轻脚步,绕过大办公桌,走到墙角立着的保险柜前。 铁柜厚重,锁芯精密。 她俯下身,耳朵轻轻贴在保险柜铁皮柜门上,手指捏住中间的密码转盘。 指尖慢慢转动转盘,凝神细听锁芯内部齿轮咬合的细微动静。 两三圈轻转过后,内里齿轮精准落锁归位,一声低沉细微的闷响传出。 ‘咔哒’一声。 锁开了。 她拉开柜门,一眼就看到最上层摆着那份盖着红章的牛皮机密封袋。 “作战计划……兵力部署……” 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物资调配数字,比白天在加藤桌上看到的还要吓人,足足翻了好几倍。 纸面崭新,油墨味还没散,明显是刚拟定不久。 多处红笔圈点,写着细小批注。 她拿出微型相机,掀开镜头盖,屏住呼吸。 翻页,对焦,快门轻按。 细碎的声响落在寂静屋里,轻得像落叶落地。 一页,两页,十几页机密文件全部拍完,原样把文件夹摆好,放回去。 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瞄。 走廊空空荡荡,月光依旧,远处脚步声平稳依旧。 她侧身出门,带上门,指尖把锁芯拨回原位。 她没直接回家。 缩地成寸落点偏了两条巷子,地形不熟,距离越远偏差越大。 四下漆黑,墙根长满青苔,湿漉漉的,空气飘着腐朽木头的霉味。 正要再次施展,前方忽然传来动静。 铁门开合闷响、卡车引擎低吼、吆喝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她立刻蹲下身,贴着墙根挪了几步,悄悄探出半个头。 是一处仓库,铁皮屋顶,墙上无窗,只留几排透气孔,黄光从孔里一条条透出来。 铁门半敞,昏黄灯光从门缝泄出。 几个穿制式军装的人在门口来回走动,其中一人靠在门框上,压低声音催促。 “手脚都麻利点! 今晚这批箱子得全部卸完。” 屋里有人闷声应了一句。 “知道了。” 一辆卡车慢慢倒了进来,车灯在黑夜里晃得人眼发花,轮胎碾着碎石路面,发出咯吱的闷响。 车厢挡板哗啦一声放落下来。 一群人影跳下车,挨个搬着密封严实的木箱子,排着队往铁皮房子里走。 一个年轻些的人扛着木箱,走得有些吃力,低声嘟囔。 “这箱子死沉死沉的,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旁边年长一点的人低声呵斥。 “少多嘴,让你搬就搬,不该打听的别瞎问。” “半夜还得过来干活,真是熬人。” “别抱怨了,上头吩咐的事,谁敢怠慢?” 门口那人又朝里面喊。 “箱子都轻拿轻放,别磕碰了,仔细点码整齐。” 里面应声回话。 “放心吧,都按着规矩码着呢。” “里边摆得差不多了吧?好了就继续接下一辆。” “早就码齐了,随时能进车。” 门口那人抬手挥了挥。 “那就接着往下卸,别偷懒磨蹭。” 声音闷闷地撞在铁皮墙上,绕出一圈低低的回声。 叶静姝蹲在暗处,手心悄悄冒出冷汗,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 她只能看清一箱箱密封木箱,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可联想到加藤桌上暴涨的调拨数字、山本保险柜里的机密文件,一桩桩事叠在一起。 让她心里莫名发沉,隐隐觉得这里绝不简单。 第60章 惊蛰行动 等最后一辆卡车卸完,那帮人锁上铁门走了。 引擎声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四下彻底安静下来。 叶静姝等了片刻,确认仓库里面没人,顺着墙根摸到仓库边。 轻巧拨开透气孔的铁栏,闪身钻了进去。 库房里整整齐齐码满了厚重的木箱。 她随手拉开靠边一只,用铁丝挑开箱扣,掀开裹在外面的油布。 月色底下,冷硬的金属质感一目了然。 她只扫了一眼,立刻合上油布,把箱子恢复原样。 这一刻,所有事瞬间串在了一起。 山本满城抓人、连夜秘密运来大批物资、办公室保险柜里那份华北全域作战计划,还有加藤桌上翻了好几倍的调拨单据。 根本不是局部扫荡,是蓄谋已久,要在华北全线开战! 叶静姝心头一沉,不敢再多待,悄悄从透气孔退出去,原样归位。 心念一动,施展缩地成寸,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叶静姝回到家,屋里没开灯。 她挪开墙角那块松动的砖,走下台阶。 地下室阴冷。 她从木箱底下拿出那台电台——铁壳子,面板上的漆蹭掉了几块,天线接口处缠着一圈黑胶布。 这台电台是她在城外防疫给水站收缴的,一直没用上。 前阵子取出来交给周妈,周妈把它藏在这里,说“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今天就用上了。 她把天线接好,从气窗伸出去。耳机戴上,手指搭在电键上。 滴滴答答。 发完之后她等了一会儿。耳机里沙沙沙沙, 什么都没有。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拔了天线,收了电台,暗门扣好。 上去,躺下,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 延安。 李志远抄下电报,一眼看见发报人代号,神色骤然凝重。 半点耽误不得,立马快步推门。 “老陈!北平孤舟急电!” 老陈猛地惊醒,立刻拿过电文。 看完两行,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没有多言,当即让人通知所有人过来开会。 人到齐,窑洞灯火长明,老陈把电文念了一遍。 日军隐秘军火库、华北作战计划表,两条情报摆在众人眼前。 刘参谋最先开口,语气凝重:“藏得这么深的军火库,外加一份完整作战计划。 鬼子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不像是小规模扫荡。”老陈沉声说,“倒像是准备全面进军,吞下整个华北!” “这批囤积的军火,就是他们大举开战的底气。” 屋里气氛一下子绷得紧紧的。 老陈看着众人:“这批军火,绝对不能留给小鬼子,必须处理。” “怎么处理?”刘参谋抬眼看向他,“是直接炸掉,还是想办法把军火转运出来?” “直接炸掉,一了百了!” “不行!”刘参谋当场就反驳,语气强硬,“一旦军火库爆炸,动静太大,北平立马全城戒严。 我们的同志还困在城里,人没救出来,直接就被封死在里面了。” 老陈不肯退让:“军火库离监狱就隔两条街。 爆炸声一响,宪兵队主力肯定全都赶去军火库,监狱防守一下子就空了,正好是我们救人的好机会!” “风险根本没法估量!” 刘参谋眉头皱得死死的,“里面布局、弹药堆放我们一概不知,爆炸波及范围谁都拿捏不准,一旦失控,全盘都要出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争执得越来越厉害。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各有各的看法,有的支持硬炸,有的主张再观望摸排,有的担心人手和撤退路线。 这场争论,从深夜一直吵到后半夜。 谁也说服不了谁,始终没得出一个统一定论。 屋外天色慢慢泛白,眼看就要到凌晨。 众人吵得嗓子都哑了,窑洞内渐渐安静下来。 陆振邦一直静静听着,这时缓缓开口,语气沉稳笃定:“不用再争了,我说一下我的看法。” 待陆振邦说完他的看法。 屋内几人相互对视,神色肃穆,没有再发表任何意见。 老陈率先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没问题的话,现在就去给北平回电。”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次行动就叫‘惊蛰’吧。” 众人没有意见。 电报加密,简短发往北平。 华北局势,已然落子。 次日清晨。 叶静姝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延安是否回电报。 待她看到那个行动代号,也不得不在心里感叹一句,真高明。 延安的行动开始了,而她,就是那盘棋里,最先落子的那枚。 走出地下室,她一如往常去上班。 同一时间,郭正阳也接收到了上级发来的密电。 通知所有人过来开会,事关重大,耽误不得。 隐蔽据点的小屋门窗紧闭,光线昏暗。 队员们挨个进门,没人说话,各自靠墙站好。 郭正阳看着众人,压低嗓音开口:“叫大家过来,是通知一件事。 明晚,我们有行动。” 屋里几人神色一振,齐齐看过来。 老李头往前半步,压着声音:“终于要动手了?” “没错。” 郭正阳点头,语气严肃,“这次行动,目的是救人。监狱里面扣押的同志、百姓,全部要救出来。” 一个年轻队员攥紧拳头,低声感慨:“等太久了,一直干等着,心里实在憋得慌。” “可不是。” 旁边人接话,“眼睁睁看着同志被关着,咱们却不能动,太难熬。” 众人情绪微动,脸上压不住激动,又刻意克制,不敢发出大声响动。 郭正阳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我提前说清楚。”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次不是硬闯。监狱里有我们自己的人。” 有人低声问:“自己人?就是潜伏在鬼子眼皮底下那位?” “是他。” 郭正阳沉声说道,“他一直在内部蛰伏,今晚由他配合我们,里应外合。” 老李头郑重点头:“有自己人在里面,胜算就大了。” “但你们切记。” 郭正阳语气加重,“越是好机会,越不能莽撞。 所有人在外待命,坚守自己的位置。 没有我的信号,谁都不许擅自行动!” 年轻队员问:“咱们就只负责外围接应吗?” “对。” 郭正阳道,“内部不用我们插手,自有安排。 我们只管守住路线、把控时机、带人撤出。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查的别查,服从命令就行。” “明白。” 所有人低声应下,眼底都压着藏不住的振奋。 煎熬多日,终于等到行动的这一天。 “散了。” 队员们依次悄声离开。 屋内只剩郭正阳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城外灰蒙蒙的天。 第61章 审讯结果 王杏儿从菜市场回来,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 没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说闲话。 她洗了手,掀帘子进了堂屋,在叶静姝对面坐下来。 叶静姝翻着报纸,没抬头。 “姐。我发现了件事。” 叶静姝把报纸翻过一页。 “嗯。” “城东那边,有个地方不对劲。” 王杏儿的声音压得低。 “今天我去买菜,路过护城河桥,往右拐有条土路,走进去不远有个院子。 院墙挺高,门口没有牌子。 好几辆黑色车停在那,有人从车上往下搬东西,用油布裹着,不让看。 搬东西的人不说话,旁边有人盯着,穿便衣,站那一动不动。” 叶静姝把报纸放下,看着她。 “什么样的车?” “黑色的,没有标志,看不出是哪儿的。” 王杏儿想了想,“车停了有大半个钟头,搬完就往南边开走了。” 叶静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箱子呢?” “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 但搬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几个人抬一只箱子,很沉。” 王杏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姐,我觉得那箱子里装的不是普通东西。” 叶静姝没接话。 她从桌上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你有机会再去监视一下,别靠太近,远远看一眼就行。 注意安全,别让人发现了。” 王杏儿点了点头。 “姐,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掀帘子进了灶房。 水声哗啦哗啦的。 叶静姝坐在堂屋里,把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 周妈把饭菜端上桌,王杏儿吃完去洗碗了。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周妈擦完灶台,在叶静姝对面坐下来。 叶静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 “昨晚,线人给我递了个消息。” 周妈看着她,没接话。 “城南那边有个仓库不对劲。”叶静姝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连夜去看了,不是普通仓库。 全是弹药,整仓库的弹药。” 周妈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插嘴。 “山本满城抓人,加藤桌上的调拨单,加上这批军火,全对上了。 鬼子要在华北打大仗!” 周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了一句:“上边知道了?” “知道了,回电到了。”叶静姝看着她。 “行动定在明晚,代号‘惊蛰’。” “那我们呢?” “你们负责外围,城西那边人手不够,到时候把山本的兵调开。” 叶静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那你呢?” “军火库那边,我一个人去。” 周妈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 “要不我跟你去?两个人有个照应,你在里面,我在外面,有事能递个话。” 叶静姝摇摇头。 “不用,城西那边更需要人手。 你去城西,把兵调走,我这边就安全了。 你跟着我,反而两边都顾不上。” 周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叶静姝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你办好城西的事,就是帮我。 我那边你不用担心。” 周妈低下头,看着叶静姝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没有再争。 她把手翻过来,在叶静姝手背上拍了拍,像长辈安慰晚辈,又像战友之间互相托底。 “行,你说了算。” 她站起来,把碗筷收走。 灶台上的汤还咕嘟着,她伸手把火关了,手指在灶沿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城西的事,我一定办的妥妥的,你放心。” 她拎起菜篮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声音很轻。 “你自己当心,别逞能。” 她走了。 院子里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 叶静姝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那碗凉了的汤端起来喝完。 窗外的月光从葡萄架的缝隙漏下来。 灶房里的余烬还红着,一闪一闪的。 —— 特高课办公室。 日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地上落出一块冷白的光。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响。 山本健太坐在桌后,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沉沉地落在纸面上。 “审完了?” 山本开口,语气平淡。 “审完了。” 顾仰山把笔录平铺在桌面上,字句清晰。 “一共四十七人。 甄别出普通百姓三十一人,只是凑巧卷入排查,无任何通共痕迹。 十六名可疑人员里,十人无实质证据,查不出关联。” 山本指尖摩挲着烟身。 “剩下六人。” “六人确有嫌疑。”顾仰山垂着眼。 “有秘密往来痕迹,言语躲闪,身上查到匿名字条。 暂时扣留在重监区,继续关押审问。” 山本低头扫过笔录,一行行字飞快掠过。 他抬眼,视线直直射向顾仰山。 “顾桑。”他语速缓慢。 “你审人的手段,一向温和。 我有没有说过,对赤色分子,不必留情?” 顾仰山面色不变。 “审讯讲究证据。 无凭无据,滥用刑罚,只会搅乱城内民心。 北平眼下需要安稳。” “安稳?” 山本低低扯了下嘴角。 “这座城,从来没有安稳。” 他伸手点了点那叠笔录。 “我要的不是甄别,是口供。 只要咬出同伙、咬出联络点,手段可以不用记录。” 顾仰山微微颔首,态度恭顺,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 “眼下临近兵力调防,城内岗哨紧绷。贸然用刑,容易出乱子。 剩下六人我会继续盘问,不急一时。” 屋里静默了几秒。 山本盯着他,目光锐利,像是要穿透这张平静的脸。 他一直看不透顾仰山——做事滴水不漏,分寸拿捏完美。 忠诚看起来无可挑剔,偏偏让人放不下心。 “你觉得,近期城内有没有异动?” 山本忽然转了话题。 顾仰山眼皮微抬,神色坦然。 “市面如常,摊贩开市,行人往来,地下党没有明显聚集、流动痕迹。 各处暗哨无异常反馈。” “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山本把烟丢在桌面,发出轻响。 几天来莫名的平静,压得人心头发紧。 “顾桑。”他沉声吩咐。 “那三十一名百姓,暂时不要放。” 顾仰山眼神微动。 “没有罪证,扣押不合规矩。” “规矩由我定。” 山本打断他,语气冷硬。 “全部暂押监狱,统一看管。 近期严防死守,任何不确定因素,都不能放出。 等这阵子风声过了,再做处置。” 顾仰山沉默片刻,缓缓低头。 “是。” 第62章 炸军火库 天黑透了,城外断断续续传来几声闷响。 隔着远,听得不真切。 岗楼的探照灯忽然灭了,夜色一口吞掉整片哨位。 几声短促的枪响过后,再没了人声。 城西外围哨卡,留守的日军曹长扑到电话机旁。 听筒里一片死寂。 他扔下听筒,一把抓过电报机,手指疯按电键。 宪兵队大楼,电报室的警报滴滴直响。 译电员抄完电文,一脸着急,攥着纸条一路小跑上楼。 走廊里,藤原杉树正听手下汇报,译电员迎面撞上来。 “藤原长官!城西外围哨卡遭袭,通讯全断,多处联络失联!” 藤原眼神一厉:“多少人?有没有进城的迹象?” “看不清人影,动作极快,打完就隐入暗处。” “八嘎!” 藤原一拳砸在墙上,“立刻派人去特高科,通报山本课长!全城警戒!” 话音刚落,楼道另一端脚步声沉稳逼近。 山本健太一身深色风衣,面色冷肃,独自走过来。 藤原迎上去:“山本君,你也听说了?” 山本看向窗外西边的夜色:“城外哨卡接连出事,不是巧合。” “我宪兵队外围布防,一夜之间被人挨个拔掉。” 藤原压着火,“对方行踪诡秘,不跟我们正面硬拼,只掐外围眼线。” “不是攻城,是搅局。” 山本侧过脸,“故意断我们外围耳目,引我们分兵。” “那不能不救!” 藤原眉头紧锁,“哨卡一丢,北平外围等于敞开缺口。 我打算抽调城内巡逻队,立刻驰援城西,重新布防!” “不行!” 山本直接拦下。 藤原一愣:“山本君?放任外围哨卡失守?” “你派兵往西,城内就空了。” 山本字字冷静,“对方要的就是这一步——把宪兵队、特高科的兵力,全都诱去城外。” “可哨卡不能白白丢了,军心也会乱。” “可以派少量兵力去探查,不准大批调走城内部队。” 山本语气强硬。 副官匆匆跑进来,对着两人敬礼。 “报告藤原长官! 监狱外围哨兵听到城西隐约枪响,人心浮动,请示是否增派岗哨!” 又一名特高科副官上前:“报告山本长官,东南北三面外围哨卡都听见城西动静,纷纷发电询问要不要全员戒备。” 藤原看向山本:“你看,各处都慌了。” 山本面色不改:“传令下去! 各哨卡原地待命,只守不出击。” 藤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我宪兵队只派小队去城西探查虚实,大部队留守城内,绝不被调虎离山牵着走。” 山本淡淡应了一声,目光盯着西边沉沉夜色。 “对方只悄悄端哨卡、断通讯。 越是安静,越藏着大动作。” 藤原也沉下脸:“今夜北平,怕是没法太平了。” 城内杂货铺后屋。 郭正阳贴着门缝听外面动静,巷子里静得连巡夜伪军都少见。 老李头压低声音:“西边哨卡一个个被拔了,鬼子果然不敢大举调兵。” 郭正阳点头,盯着挂钟。 “就是要这个效果。只端外围哨卡,逼他们紧绷着,又不敢随便分兵。” 小刘低声问:“监狱那边防守没松,怎么办?” “等着。” 郭正阳沉声道,“等内线信号。时机一到,里应外合。” 夜色更深了。 城西零星枪声落尽,城里死寂得发闷。 城南,封闭式军火仓库墙高网密。 探照灯机械转动,白光一遍遍刮过冰冷墙面。 灯光盲区的墙根下,叶静姝贴紧墙壁,肩膀纹丝不动。 她垂眼,手腕微动,一截细铁丝滑入掌心。 两声烟头磕碰声响起,两名哨兵背身闲谈。 “今晚怎么这么安静?” “西边哨卡被端,上边神经紧绷,少说话。” 二人转身走远。 叶静姝脚尖轻点,身形一滑,翻进后院。 手指捏住门锁,铁丝轻巧转动,锁舌咔哒弹开。 她推门侧身而入,反手扣死门板。 仓库火药味刺鼻,一排排军火木箱码得齐整。 她抬眼扫视,面无表情。 手腕微抬,空气无声扭曲。 崭新枪械、整箱实弹、精密爆破筒,一箱一箱凭空消失,尽数收进空间。 只在中心承重柱下,整齐留下三箱烈性炸药。 引线死死卡紧,定时拨码调好。 她站直,指尖掸了掸衣角,转身原路撤出。 关门,落锁,隐入黑暗。 三分钟后。 轰隆——!! 巨响粗暴撕开夜空。 宪兵队地面猛烈震颤,办公室玻璃窗瞬间炸裂,碎玻璃四溅。 火光冲天,滚烫火浪翻上黑幕,木片铁皮炸得漫天乱飞。 山本健太本立在窗前,香烟捏在指间。 爆炸一瞬,他肩头猛颤,脚下稳住身形,瞳孔骤然赤红。 副官撞开木门,脸色惨白,嗓子劈裂:“课长!城南!城南军火库炸了!!” “你说什么?!” 山本一步跨上前,指节死死扣住副官衣领,力道捏得对方脖颈发僵。 “仓库全部坍塌!明火压不住! 值守士兵死伤过半!里面……里面爆炸声还在接连炸!” 藤原杉树大步冲进房间,军靴重重砸在地面,脸色铁青。 他一掌拍在震动的桌沿,搪瓷茶杯震得跳起来。 “山本!怎么回事!军火库就在我们眼皮底下炸了!” “我问你。” 山本猛地转头,眼神阴鸷刺骨,“城南岗哨呢?双层警戒去哪了?” 藤原杉树咬牙:“岗哨全部在岗!没人硬闯!外面没有敌军!” “没有敌军?” 山本低笑一声,笑意凶狠,“那军火库自己炸?” 他抬手狠狠砸向窗台,碎玻璃被扫落一地。 “西边哨卡是诱饵!全部都是诱饵!” 山本嗓音压低,满是暴怒,“对方不要城外,他们要的是命脉!” 藤原杉树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现在怎么办?城南火势封不住!要不要调防?!” “调!全部调!” 山本手指死死点向门外,语气狠戾。 “城内所有巡逻队、后备兵、暗哨,除监狱留最少看守,其余全部赶赴城南! 封锁火场,排查潜入人员!一寸地皮都不要放过!” “是!!” 第63章 解救人 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气窗上的铁栏杆嗡嗡响,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牢里漆黑一片,所有人瞬间都醒了,纷纷扒着冰冷的栏杆,支起耳朵往外听。 “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动静?听着像炸东西。” “哪炸了?” “是啊,闷沉沉的,离得不远。” “谁知道,关在里头两眼一抹黑,啥也看不见。” “是不是打进来了?” “谁打进来了?” “不知道。” 有人声音带着慌意,发着颤嘀咕:“好好的怎么突然爆炸,不会要出大事吧?” 角落里一个妇人带着哭腔,压着嗓子抽泣: “咱们就这么关在这儿,外头一乱,这辈子是不是都出不去了……” 旁边一个汉子低声劝:“别哭了,哭有啥用?越哭越惹麻烦。” 牢里人心惶惶,有人低声哭泣,有人攥紧栏杆发呆。 牢房最里头,有个人缩在墙角,头靠着墙,眼睛闭着。 爆炸声传过来的时候,他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他浑身血污,衣服烂成布条,脚踝锁着粗重铁镣,气息微弱,整个人虚得撑不住身子,眼皮半耷拉着。 旁边的人推了推他,他也没动。 “老杨,你听见没有?” 杨文彬费力喘了口气,嗓音沙哑无力: “……还能扛一会儿。” “你再咬牙坚持住。” 张成小声宽慰,“外面乱成这样,说不定是咱们自己人在行动,真有机会,肯定会来救咱们。” 另一个人也轻声附和:“稳住,别睡过去,熬过去就有希望。” 老杨没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脚踝上的铁镣。 铁镣太重,勒进皮肉里,脚踝肿了一圈,皮是紫黑色的。 他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城南接连又响起几声爆响,夜空隐隐泛出暗红。 监狱大院里瞬间乱作一团, 日军士兵来回奔跑,卡车轰轰发动,大批守军匆忙登车,全都调往城南。 转眼功夫,监狱大半兵力被抽走,院里空荡荡的,只剩几个年轻新兵僵在岗哨上,茫然望着南边的火光。 顾仰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上围着布巾,帽檐压低。 抬手,枪口抵住靠门那个卫兵的下巴。 闷响一声,被爆炸声吞了,人靠着门滑下去。 另一个卫兵惊醒过来,没等抬头,枪口就直达眉心。 第二声,闷响。 血喷在墙上。 顾仰山顺势转身,手腕抬起。 又是一声轻响。 岗楼里的士兵刚张开口,身子一软,顺着墙面滑落在地。 余下两名哨兵反应过来,慌忙去摸枪。 顾仰山脚下加快,往前贴近,手臂接连抬起。 啾、啾。 两枪干脆。 五名卫兵全部倒地,没留一点动静。 他垂下手,把枪收回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牢里众人听得见外面车声、脚步声渐渐远去,慢慢归于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静得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是锁芯转动的声音。 所有人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走廊尽头。 昏暗光影里,顾仰山缓步走来。 他帽檐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遮得严实。 众人只能看清他挺拔的身形,看不清容貌,只知道是个陌生男人。 他脚步极轻,走到重监区铁门前,伸手握住门锁,轻轻一转。 又是一声咔哒。 沉重铁门缓缓推开,冷风灌进牢房。 顾仰山站在门口,压着低沉的嗓音:“别出声,都起来,跟我走。” 牢里瞬间一片寂静,众人又惊又疑。 有人颤着声小声问:“你……你是谁啊?真能带我们出去?” 顾仰山不多解释,语气干脆:“想活命,就别多问,赶紧跟上。” 有人激动得当场红了眼,忍着不敢哭出声;有人又怕又喜,手脚都在发抖; 还有人早就绝望了,此刻眼里突然亮起一丝盼头。 铁链拖地哗哗作响,众人互相搀扶着起身。 有人轻伤跛脚,有人受刑后步履艰难,普通百姓更是腿脚发软,走一步晃一下。 那两名地下党员一左一右,小心架着杨文彬慢慢起身。 “老杨,撑住,真有人来接我们了。” 杨文彬靠在两人肩头,气息微弱,一只鞋早已磨丢,光脚踩在地上,忍着剧痛,一声不吭。 顾仰山拿着钥匙,只走到戴铁链那几人跟前,挨个蹲下,对准镣锁拧开。 咔哒,咔哒。 铁镣一个个脱落,重重砸在地上。 有人脚踝上的铁镣开了,站不稳,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人一把扶住。 老杨被两个人架起来。 铁镣从脚踝上脱落的时候,他皱了皱眉,咬着牙,没出声。 “老杨,你听见了吗?咱们能出去了。” 老杨没回答,嘴唇动了一下,嗓子里含混地咕噜了一声。 “你别睡,别闭眼,跟咱们说说话。” 老杨没再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老杨?老杨!你别闭眼!马上出去了!” 杨文彬靠在两人肩头,气息微弱,一只鞋早已磨丢,光脚踩在地上,忍着剧痛,一声不吭。 一行人跟着顾仰山往前走,刚穿过二道铁门,墙外突然传来几声利落闷响。 郭正阳带人清掉了外围岗哨,两拨人在通道里正好撞上。 郭正阳一眼就看见了被架着的杨文彬。 脚步猛地顿住,他快步上前,声音都变了调:“老杨?!” 杨文彬垂着头,脸上全是血污,眼皮半耷着,没力气应声。 郭正阳喉结滚了一下,伸手就去碰他,手伸到半空又硬生生顿住,怕碰着他的伤口。 他咬着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弄成这样……老杨,你撑住,我们来接你了。” 旁边架着人的张成低声说:“他一直撑着,就等着这一天。” 郭正阳深吸一口气,别开脸抹了下眼角。 再转回来时,声音已经稳了些,只伸手轻轻托住杨文彬的胳膊:“快,小心点,别晃着他,车就在外面。” “还撑得住吗?” “抬着走。” 担架上来了,老杨被小心地放上去。 四个人抬着,步子很稳,一步一步往前移。 旁边的人给他们指着脚下:“抬脚,有门槛。好,放下来,稳了,再抬。” 老百姓和轻伤员先走。 老杨被安置在车厢最里面,靠着木箱半躺下。 有人把棉袄脱了垫在他头底下,有人把棉袄盖在他身上。 旁边的人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烫,手背贴上就像贴在一块烧红的铁皮上。 “发烧了!烧得不轻。” “有水吗?” 有人从角落里摸出一个水壶,拧开盖子,凑到老杨嘴边。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没喝进去。那人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喝进去。 “别灌了,容易呛着。” 旁边的人夺过水壶,拧上盖子,塞进自己怀里。 “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顾仰山跳下车,合上车门,拍了拍车板。 “快走!先出城。” 郭正阳松开离合,车动了,车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顾仰山转身往回走。 第64章 互相推卸 两支车队一路狂飙,警笛撕裂夜空,先后赶到城南军火库。 放眼望去,满目狼藉。 库房大半坍塌,浓烟滚滚冲天,烈火肆意吞吐着残垣断壁,梁柱烧得噼啪炸裂,钢筋被烤得弯扭变形。 满地尽是炸碎的木箱、废弃弹壳、烧焦的物资残骸,热浪裹挟着火药味、焦糊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往日森严规整的军火库,一夜之间,成了一片焦黑废墟。 藤原率先下车,看到眼前景象,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瞬间僵住。 他昨天才亲自巡查布防,层层设防,自认为固若金汤。 万万没想到,一夜之间尽数化为灰烬。 藤原脸色煞白,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滚烫的焦土上,双手插进黑灰里,指尖被烫得发麻,却浑然不顾。 他眼眶瞬间泛红,压抑的恐惧和绝望彻底绷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慌乱。 “完了……彻底完了……” “这可是前线急缺的军火辎重,由我宪兵队全权驻防看管……如今烧成这样,军部追责下来,我死罪难逃,连家族都要被牵连……” 他埋着头,肩膀剧烈颤抖,又慌又怕,整个人濒临崩溃。 山本缓步下车,阴沉着一张脸,立在原地。 他是特高课主管情报侦缉,城内抗日势力策划这么大的爆破行动,他事先竟毫无察觉,已是重大失职。 但他绝不先自乱阵脚,反倒压着心绪,冷冷看向跪地的藤原。 “藤原君,” “军火库划归宪兵队直管,皆是你的权责范围。” “层层岗哨重兵把守,怎么会被人悄无声息潜入,引爆库房?” “你宪兵队的防务,形同虚设!” 藤原本就满心绝望,被山本这番话当众问责,顿时怒火上涌,猛地抬头。 “山本!你少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 “军火库防务是我的职责没错,可地下党异动、密谋策划的情报,本就是你特高课的本分!” “这般惊天谋划,绝非一日布局,你特高课情报网遍布全城,居然半点风声都没探到?” “如今出了事,你不反思自己情报失职,反倒先来指责我?” 山本面色更沉,眼神里透着阴鸷,语气依旧强势,分毫不让。 “我特高课负责情报筛查、侦缉地下组织。” “却无权干涉你宪兵队的驻地布防与门禁调度。” “就算情报有疏漏,若你防守严密、戒备到位,对方纵有谋划,也无从下手。” “此事,你宪兵队难辞其咎!” 藤原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又急又怒又委屈。 他心里清楚,军火库被毁自己首当其冲要担责,可山本这番咄咄逼人的问责,让他彻底压不住火气。 “现在追责有什么用?!” “军火库已经毁了,前线补给要断,我们两个谁都跑不掉!” “与其在这里互相指责,不如立刻封锁全城,挨家盘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幕后之人揪出来!” 山本冷眼盯着他,沉默片刻,压下心头的戾气,眼底翻涌着阴狠。 “不必你提醒。” “全城立刻戒严,所有路口、码头、街巷全面封锁。” “不管对方是谁,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敢在我们眼皮底下炸毁军火库、搅动全城局势,我定要将他揪出来,酷刑伺候,株连到底!” —— 一辆帆布篷货运卡车熄了车灯,悄悄驶出巷子。 后车厢篷布捂得严实,里面铺着干草和旧棉被,获救的地下党同志全都安静蹲坐在内,没人出声。 郭正阳坐在车头,一路神色紧绷,时不时留心车厢里的动静。 车子开出城郊僻静路段,缓缓停下。 他翻身下车,掀开后车厢篷布。 目光落到躺在棉被上的杨文彬身上。 人被酷刑折磨得遍体鳞伤,脸色惨白如纸,一直昏沉着,车身稍一颠簸,眉头就痛苦蹙起。 郭正阳看得心口发堵,眼底一阵发酸。 他压低声音,对着守在旁边的同志轻声问:“老杨情况怎么样?还能撑住吗?” 张成低声回道:“内里伤得太重,一直昏迷不醒,全凭着一口气吊着。” 郭正阳喉结滚了滚,语气带着心疼与自责:“真是苦了他,也苦了你们所有人。 在牢里受了这么大的罪,硬生生扛住酷刑,半个字都没吐露。” 张成轻叹一声:“大家都憋着一股劲,就等着组织来接应。 今天总算能逃出虎口。” 郭正阳沉下神色,语气郑重:“咱们马上到地方了,到了那边安心养伤。” 说完,又继续上路。 车在土路上拐了个弯。 路更窄了,两边都是枯草,刮着车门,沙沙沙的。 前面出现了几点亮光,是手电,在黑暗中晃来晃去。 郭正阳把车停下来,灭了引擎。 “到了。” 车厢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手电光照进来,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伸手来接,一个、两个、三个,人从车厢里被扶下来,站不稳,东倒西歪的。 老杨被两个人抬下来,抬的人不敢放手,怕放下就起不来了。 有人递过来一副担架,把人放上去,盖上毯子。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穿着灰布棉袄,戴着一顶毡帽。 他走到郭正阳面前,压低声音问:“多少人?” “八个。里面有伤员,受了重刑,走不了路。” 黑脸汉子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人,皱了皱眉。 “还能走吗?”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黑脸汉子没再问,转身朝后面挥了挥手。 几个人抬着担架往村庄的方向走,脚步很快,灯笼在黑暗中晃来晃去,远了。 郭正阳站在车旁边,点了根烟,叼在嘴里没吸。 老李头蹲在车轮旁边,手里攥着那截麻绳,攥着攥着松了,把绳子折好,揣进兜里。 黑脸汉子走回来,站在郭正阳面前。 “你们先撤,这边我来安排。” 郭正阳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 “安全吗?” “安全。再走十里地,有人接。” 郭正阳点了点头,转身上车。 引擎发动,车灯亮了,在土路上调了个头,往来路开去。 老李头从车窗探出头,朝黑脸汉子摆了摆手。 黑脸汉子也摆了摆手,转身往村庄的方向走去。 手电的光在黑暗中晃了几下,灭了。 车开出去一段路,老李头问了一句:“回城里?” “回去。” 郭正阳把车灯关了,黑暗中只剩下引擎的低吼。 第65章 愤怒 柳树胡同。 灶房的灯还亮着,叶静姝推门进来。 听见门响,王杏儿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根柴火。 “姐,你回来了?” “嗯。” “你去哪了?南边响了那么大声,我喊你你没应。” 叶静姝洗了手,在桌前坐下。 “出去走走。” “大晚上出去走走?” 王杏儿把柴火塞进灶膛,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南边看了一眼。 天还红着,光从城南那边漫过来,把院子里的葡萄架照得一明一暗。 “姐,你听见了吗?南边一直响,响了半宿了。 不是炮仗,不是放炮。 是——说不上来,反正不对。” 她转过身看着叶静姝。 “姐,你说是不是出大事了?” 叶静姝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可能是吧。” 王杏儿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紧紧攥着。 “我刚才在灶房听见动静,从巷口进来的。你不是从大门进来的,你从巷口那边过来的。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叶静姝把杯子放下。 “你睡着了。” “我睡着了?”王杏儿愣了一下。 “我没睡着。我一直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没灭过。 你从我面前走出去的?” 叶静姝看着她,没说话。 王杏儿也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几下,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姐。” 她的声音低下来。 “你是不是去南边了?” 叶静姝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南边看了一眼。 天还红着,光淡了,不像刚才那么亮,但还红着。 王杏儿跟过来,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那些人?” 叶静姝转过身,看着她。 “什么人?” 王杏儿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没什么。” 她转过身,走回灶台前,蹲下去,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舔上来,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 “姐。”她没抬头。 “嗯。” “你下次出去,你下次能不能带上我?” “带你去哪?” “去哪都行。” 王杏儿的声音低下来,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不是怕,我是想帮你。 你一个人出去,我在家等着,心里不踏实。我力气大,能干的事多。 你又不让我干。” 她顿了一下。 “你要是那边的人,我也想过去。跟着你打鬼子。” 叶静姝看着她。 灶膛里的火映在王杏儿脸上,红彤彤的,眼睛亮晶晶的。 “行。” 王杏儿咧嘴笑了一下,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更旺了,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 山本憋着一肚子火气,冷着脸驱车返回特高课总部。 刚踏进办公楼大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方才在军火库废墟,和藤原当众对峙互撕,心里又气又憋屈。 他清楚,军火库被炸,藤原宪兵队首责。 但自己身为特高课负责人,全城地下党动向毫无预判,情报严重失职,军部问责下来,他也难逃干系。 一屁股坐进办公室椅子里,指尖狠狠捏着桌沿,眼底满是阴鸷与烦躁。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军火库烧成废墟的画面,还有藤原方才不服不忿、当众顶撞他的模样。 正压着怒火盘算怎么封锁全城、彻查线索时,副官神色慌张,连门都来不及敲,急匆匆冲了进来,声音发颤。 “报告山本课长!大事不好了!” 山本本就心烦,闻言眉头紧蹙,语气冰冷呵斥: “慌什么!遇事沉不住气,成何体统?” 副官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不敢抬头,急声禀报: “监狱那边传来急报……监狱里所有看守全部被杀,重监区铁门被人打开,关押的犯人,一个都不见了,全都被人救走了!” 轰的一声。 这话如同惊雷,猛地在山本耳边炸开。 他整个人瞬间僵在椅子上,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的阴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难以置信的错愕。 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几分,眼神死死盯着副官,嗓音都变得干涩发紧: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副官低着头,声音越发微弱:“监狱守卫全部遇害,牢中空空荡荡,囚犯无一留存……全被劫走了。” 山本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一阵天旋地转。 刚折了城南军火库,如今关押重犯的监狱又被人端了、人全被救走。 一桩接一桩,层层叠加,压得他心口发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军火库失事,已经够他担责; 如今监狱被闯、守卫被杀、重犯全逃,这已经不是简单失职,是重大渎职! 特高课负责侦缉抓捕,这些重犯全是他经手审讯、盯着看管的,现在人没了,责任大半都要扣在他头上。 他缓缓靠回椅背,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眼神涣散,愣了好半天,胸口一阵比一阵发堵。 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军火库毁了,监狱崩了,重犯全跑了。 两件惊天大事接连发生,自己和藤原都彻底栽了,军部追责下来,轻则革职查办,重则军法处置,性命难保。 片刻后,涣散的眼神慢慢聚拢,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狠与暴怒。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茶杯震得哐当乱响,脸色铁青,咬牙低吼: “好得很!好得很!” “敢在我的地盘,炸军火库、劫监狱、杀看守……简直是公然挑衅我们!” 山本猛地一拳砸在厚重桌面上,实木桌面震出裂痕。 他低着头,呼吸粗重急促,像一头被逼入绝境、濒临失控的野兽。 “我不管是谁……不管藏在哪……” “立刻传令!全城彻底戒严!水陆路口全部封锁!” “调动所有特务、眼线,全城地毯式搜查!” “不管对方是谁,幕后有多少人,我都要掘地三尺把他们揪出来!” 他声音沙哑冰冷,一字一句,满是嗜血的疯狂。 “我要让他们受尽世间所有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办公室里只剩他压抑又暴怒的低吼,满心都是绝望、后怕,还有无处发泄的滔天恨意。 第66章 疑云 山本健太立在监狱院里,神色冷淡。 副官小泽太郎上前半步,躬身开口。 “山本课长,昨夜监狱值守一共四十七人。 十二名常驻狱卒,内墙十六名固定岗哨,十九名夜间流动宪兵,全数遭枪杀,无一活口!” 山本淡淡开口:“现场情况如何?”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小泽太郎回话简洁,“围墙、岗楼满是弹痕,死者枪伤杂乱。 好几间牢门是用钥匙打开的,明显是有人里应外合。 城外三道驻防岗哨整夜正常,没有大批外人靠近的记录。” 山本微微颔首。 “内鬼作祟。” 小泽太郎低眉,不接话。 山本抬了抬下巴:“把昨夜不用当值、手里有通行权限的人员名册拿过来。” 小泽太郎立刻掏出册子,双手递上。 名册分三类登记:宪兵队、治安署、特高科及下属特务队。 山本翻到特务队一栏,目光在特务队队长顾仰山那行停了停。 备注:居家休息,无人佐证。 他没做任何标记,笔尖随手圈了两个底层宪兵的名字。 小泽太郎看在眼里,小声问:“长官,先从这两人入手核查?” “嗯。” 山本语气平淡,“从底层开始,分开问话,悄悄核实行踪,别闹得人尽皆知。” “是,属下明白。” 小泽太郎收起名册,转身下去安排。 院里静了下来。 两名宪兵抬着裹白布的担架路过,看见山本,连忙低头行礼,快步走开。 片刻后,小泽太郎折返。 “长官,车备好了。” 山本抬脚往外走,径直坐进轿车。 小泽太郎坐进副驾,开口道:“藤原大佐一夜没歇,还在宪兵队整理防务卷宗。” 山本眼皮都没抬:“不用管他,回特高课办公楼。” 车子驶出监狱,半道忽然停下。 治安署部长张怀安站在路边,一脸局促,连忙凑到车旁。 “小泽副官,劳烦通传一下山本长官。” 小泽太郎下车,面色冷淡:“张部长,有事直说。” “昨夜城里接连出事,人心惶惶,流言满天飞。” 张怀安压低声音,“我特意过来报备,我们治安署昨晚全员在岗,没人私自外出,值守名册、巡逻记录都齐全,随时可以接受核查。” 车窗落下一条缝。 山本看向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想说什么?” 张怀安身子一矮,态度恭谨:“长官,我就是怕无端被牵连。 治安署上下,绝没人敢私通乱党,还请长官明察。” 山本淡淡道:“知道了。安分守己就行。” “是是,属下谨记。” 张怀安不敢多缠,连忙退到一旁。 车子重新开动。 小泽太郎转头问:“长官,要不要把治安署列入二次核查名单?” “没必要。” 山本道,“越是急着跳出来自证清白的,越没藏事。真正有问题的,只会安安静静待着不露声色。” 不多时,车到特高课办公楼。 门口卫兵立正行礼。 一名通讯兵快步迎上来,递上火漆牛皮袋。 “长官,司令部加急密件,今早专人送达。” 山本接过,随口问:“顾队长在不在?” “回长官,顾队长一早就到岗,现在在文书室整理昨夜审讯卷宗。” 山本拿着密件,径直走向文书室。 门虚掩着,他抬手轻叩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山本推门而入。 顾仰山起身躬身行礼:“山本课长。” 山本把牛皮袋往桌角一放,看着他:“昨夜出逃囚犯的卷宗,整理得怎么样了?” “回长官,基本已经梳理完毕。” 顾仰山语气沉稳,“所有出逃重犯信息都已登记归档,缺漏的档案我也做了备注,稍后就能上交。” 山本盯着他:“现在城里局势很乱,监狱、仓库接连出事,风声很紧。 你是特务队队长,管好你手下那帮人。” 顾仰山神色坦然:“属下明白。 我早已吩咐下去,队内所有人近期不准私下闲逛、不准私下应酬,安分当差。” “昨夜你在家休息?” “是。” 顾仰山应答从容,“昨夜轮休,整晚都在家中待着,没出过门。 夜里外面动静很大,我也只是闭门没敢外出张望。” 山本看着他脸上毫无慌乱的神情,没再多问。 “行,你继续忙。看好手头卷宗,别出纰漏。” “是,属下谨记。” 山本转身离开文书室,回到自己办公室。 他拆开司令部密件,扫了两眼内容。 抬眼自语般低声道:“限期查疏漏,还要单独核验军火损耗……这下藤原有的头疼了。” 门外,小泽太郎敲门进来。 “长官,底层那两名宪兵,已经传唤到了,在隔壁等候问话。” “你去问话,例行盘问就行,不用深究。” “明白。”小泽太郎应声。 山本又补了一句:“另外,悄悄盯着治安署、宪兵队两边人的动静,谁频繁私下走动、谁暗中串门,都记下来报给我。” “是,属下这就安排。” 小泽太郎退出去后,办公室只剩山本一人。 他靠在椅上,指尖轻敲桌面。 监狱一夜被掏空,值守全员被杀,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军火库被炸,内里军械损耗还说不清。 治安署忙着避嫌,藤原忙着洗白卷宗,顾仰山安静得过分。 每个人都看着没问题,可偏偏凑在一起,处处透着不对劲。 山本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不急着抓人,也不急着下定论。 慢慢查,慢慢看。 水搅浑了,藏在暗处的人,迟早会自己露出马脚。 —— 宪兵队。 屋内烟气缭绕,烟灰缸塞满烟蒂。 藤原杉树沉着脸,指尖按压在军火库勘察卷宗上,纸面被压出浅痕。 一名宪兵中尉垂首站在桌前,大气不敢多出。 “现场勘察,就这些?” 藤原声音低沉,透着烦躁。 “回大佐。” 中尉躬身回话,“爆炸过后,库房彻底坍塌。 现场没有外来炸药残留,没有爆破引线,门锁完好,围墙没有人为撬动、开凿痕迹。” 藤原抬眼,眼神冷硬:“没有炸药?库房凭空炸了?” 第67章 无解 中尉喉结滚动,语气拘谨:“技术兵反复查验三遍,确实没有常规爆破痕迹。 起火点在军械库房最内部,一瞬之间明火暴涨,连带弹药殉爆,整片库房直接塌毁。” “值守卫兵呢?” “二十九名守备兵。”中尉如实禀报,“爆炸来得太快,没人来得及反应。 当场阵亡二十二人,七人重度烧伤。 所有伤者清醒后口供一致——昨夜没有外人靠近,没有陌生人员闯入。” 旁边副官站在一旁,低声补充: “大佐,昨夜城外零星枪响来源也查不到。 子弹制式混杂,找不到射击方位,更找不到枪手。” 藤原猛地掐灭烟,烦躁溢于言表。 “口令、换班、巡查,全部核对。” “全部无异常。”副官摇头,“昨夜通行密令从未改动,换班按时交接,岗哨全程没有空岗、没有疏漏。 监控、瞭望、巡逻,没有一处违规。” 屋内陷入死寂。 藤原盯着桌上卷宗,眉峰死死皱起。 换班流程没问题,夜间通行口令没问题,岗哨轮换也没有空缺疏漏。 没人闯入,没人预埋炸药,所有驻防规矩全都按章执行。 好好一座军火库,硬生生凭空炸成废墟。 查不到起因,查不到痕迹,查不到外人。 “疑点。”藤原冷声道,“哪怕一丝纰漏。” 中尉抿紧嘴唇,摇头:“没有。全部正常,无任何可疑之处。” 藤原抬手按揉眉心,压下心头火气。 查不出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拟定防务呈报。” 藤原冷声吩咐,“如实写清勘验实情:无外人入侵痕迹,无人工爆破物证,爆炸缘由无法查明,暂时归类为库房弹药意外自燃,上报军部。” 副官面露迟疑:“大佐,以自燃定论,未免太过牵强。” “牵强也只能这么写。” 藤原冷眼扫过去,“没有实据的诡异说辞,军部不会采信。 按文书规矩落笔即可。” 副官不敢再多言,低头伏案落笔。 藤原望向窗外,脸色阴沉。 眼下这桩无解爆炸,压得人心里发闷。 所有流程完美无缺,偏偏一夜崩塌。 根本想不通。 —— 同一时刻,特高课审讯室。 房间狭小密闭,白炽灯光线惨白,气氛压抑到极致。 两名年轻宪兵端坐木椅上,腰背僵硬,脸色发白,眼神慌乱躲闪,始终不敢正视对面的小泽太郎。 小泽太郎神情冷淡,语气严肃: “昨夜凌晨一点至四点,本该是你们二人值守内墙岗哨。” “当晚例行点名,无人应答。 营房、岗亭、固定巡逻路线,全都寻不到你们人影。 解释一下缘由。” 两人喉头滚动,神色越发惶恐。 日军军纪极其严苛,擅离职守、值守脱岗是重罪。 轻则军棍拷打、长期禁闭,重则革除军籍、发配苦役,情节严重甚至直接军法处置。 左边宪兵声音发颤,勉强稳住语气: “回副官,昨夜夜里阴冷,值守中途忽然腹中绞痛、头晕发沉。 本想在岗亭稍作歇息缓一缓身子,谁知浑身乏力,不知不觉昏沉睡了过去。” 右边宪兵连忙顺着附和: “属下也是一样情形。 等猛然惊醒,天色已经将亮,才发觉错过了值守时间。 我们绝非有意怠惰,更不敢刻意脱岗违令。” 小泽太郎眉峰微蹙,目光冷冽扫过二人: “岗亭设有专线值守电话,身体不适为何不向上报备?” “为何偏偏两人同时突发不适、同时昏睡?” 二人瞬间语塞,嘴唇翕动,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 谎话漏洞百出,拙劣又勉强。 小泽太郎心里看得透亮:这两人神色慌张、眼底虚浮,分明是夜里私自离开了值守岗位,天亮才悄悄折返。 只因畏惧严苛军纪,不敢说实话,只能拿身体不适当幌子硬撑狡辩。 他本是怀疑两人无故缺勤,是受人暗中授意,故意给监狱防卫留出盲区,牵扯劫狱大案。 眼下一看,只是两个胆小怕事的底层小兵,私自脱岗又不敢认错,只能编瞎话掩盖过错,和惊天劫狱、军火库爆炸没有半点牵扯。 小泽太郎也不刻意戳破谎言。 “不必再多做搪塞。” 他将纸笔推到二人面前,“笔录签字画押。 擅自离岗、值守怠惰、隐瞒实情,先关押禁闭,等候军法依规处置。” 两人脸色灰败,不敢再争辩,只能颤抖着手签下名字,被门外守卫押离审讯室。 小泽太郎拿起笔录卷宗,迈步走向主楼办公室。 山本端坐办公桌后,抬眼看向他:“审完了?” “是,长官。” 小泽太郎把笔录平铺桌面,“二人当夜值守莫名失踪,天亮才归。 面对问话,一味拿突发身体不适搪塞,不敢吐露实情。” “看神态举止,定是私自脱岗在外逗留,只因惧怕日军严苛军纪,不敢坦白,只能编造借口掩饰。 二人背景普通,心性怯懦,无人暗中指使,跟监狱劫案毫无关联。” 山本指尖轻叩桌面,神色平淡:“又是一条没用的线索。” “监狱现场勘察,还有什么细节?” “现场有清晰枪战痕迹、多人打斗痕迹。” 小泽太郎语气凝重,“是地下党武装强行劫狱。” 山本眼神骤然沉了几分。 “既然是外来地下党强攻,那就有一处最大疑点。” “监狱所有牢房门锁,全是用钥匙正常开启,没有撬锁、没有砸门、没有任何暴力破坏痕迹。” 小泽太郎立刻会意:“属下也察觉到不对劲。” “地下党根本不可能熟知监狱布局,更不可能知道牢房钥匙由谁保管、藏在何处。” 山本语气笃定: “单凭外部武装强攻,做不到这么利落。” “唯一合理的解释——监狱内部,必定有内应。” 小泽太郎皱眉:“可我们连夜核查了当夜所有当班值守人员,记录全都合规,一时查不出谁有异常。” 山本眸光越发深沉。 “各路人马照旧监控巡查,不必刻意大张旗鼓深挖。” “按日常规矩值守即可。” 小泽太郎微微疑惑:“长官,不再继续往下追查?” “重点关注顾仰山。” 山本眼底掠过一抹深寒。 “是!” 第68章 城东探查 夜里,北平城街上到处都是鬼子巡逻。 城东巷口墙边靠着个敞怀壮汉,叼着烟杆,眼神来回扫着过路的人。 “站住!” 壮汉吐了口烟,语气带着地头蛮横。 一前一后两人停下脚步。 两道人影在他跟前停下。 前头女子一身素色长衫,脸上蒙着白面纱,只露一双清冷眼眸。 身旁跟着个短发少年,粗布短褂、袖口扎紧,脊背绷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少年往前半步,隐隐把女子护在身后。 “看货价。” “戒严成这样,大路全封,你们从哪钻进来的?”壮汉斜着眼打量。 “走小路。”女子声音平平。 汉子视线死死黏在面纱上,语气轻佻: “遮脸做什么?” 少年脚尖横移,卡在女子身前,眼睛死死的盯着汉子。 汉子动作一顿,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两秒。 女子开口:“家里旧物,出来问价。不愿露脸。” 汉子被那道冷光压得心头一紧,悻悻挪开视线。 “进去安分点。别瞎打听,别乱碰东西。 行内规矩都懂吧?” “懂。” 两人没再多言,抬步走进巷内。 巷子里人声压得很低,密密麻麻全是往来之人。 地上铺着破旧麻布,摆着陶罐、残玉、泛黄字画。 挖土满身泥垢的汉子、油嘴滑舌的掮客、来回牵线的中间人挤在一处,耳边时不时响起银元碰撞的脆响。 巷子最深处,唯独一处摊位收拾得整齐规整。 一名长衫男子端坐摊后,衣料带暗纹。他面前古物分类摆放,品相完好。 一个满身泥污的汉子怀里裹着麻布包,弯腰凑上前。 “老板,您长长眼,隋唐残碑,刚从郊外荒地刨出来的。” 长衫男人随手掀开麻布一角扫了一眼。 “出价。” “三十银元。” “二十。”长衫男人语气平淡,“风化残缺,我全包现结。” 泥污汉子咬牙:“成交。” 成交拿钱,他揣好银元咧嘴一笑,转身就融进人群。 紧接着,一名掮客拎着木箱走上前。 木箱缠满粗麻,封口还带着潮湿新泥。 “先生,官窑整器,没磕碰没裂纹,您看?” 长衫男人微微颔首。 身侧两名沉默汉子上前接箱,抬手落脚规整,动作没有多余晃动。 女子视线落在两名随从手上。 巷内不断有人围向深处摊位。 有人揣玉佩,有人抱画卷,挨个递到长衫男子面前。 “老板,和田玉佩。” “古画无落款,纸张老旧。” 长衫男子尽数收下,当场结算银元。 商贩拿到钱币,低头笑出声。 少年起初只当是寻常旧货交易,随意扫着两边摊位。 直到看见一拨又一拨人,‘他’才慢慢皱起眉头。 ‘他’悄悄凑近女子耳边,压着声音。 “这些东西,看着不像破烂杂物。” 女子目光落在木箱和那些老物件上,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少年愣了愣,再仔细一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语气瞬间沉下去。 “这全是古董?是文物?” 女子低低应了一声。 “嗯。” 这下少年脸色彻底冷了,盯着那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贩子,压着怒火低声骂。 “这帮人简直没良心,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也敢偷偷往外倒卖。” “为了几块银元,什么都能卖,就是一群卖国牟利的货色。” “小声点。”女子提醒‘他’。 巷子里人多眼杂,这话传出去立马惹麻烦。 少年强行压住火气,目光又落到那长衫收货男人身上。 “这人什么都收,出手还这么大方,来路肯定不简单。” “你看他手下两个人。”女子轻声开口。 少年仔细打量几眼。 “站姿规整,看着像是受过操练的,不是本地干活的百姓。” “不是本地人。” 少年心里一紧。 “外来的人,专门蹲在北平大批量收文物?” 女子没接话,只用眼神示意‘他’多留意这几人。 片刻后,先前拦路的汉子再度走近,酒气扑面而来。 “你们站半天,什么都不买?” 少年抬眼:“与你无关。” “无关?” 汉子挑眉,“来这里要么买,要么卖。你们两手空空,不会是来摸底细的吧?” 一句话落下,周遭好几道视线齐刷刷扫过来。 巷内瞬间安静几分,暗藏戒备。 女子神色没变,隔着一层面纱,语气平稳又冷静。 “家中留有几件祖传玉器,乱世不好出手,先来探探市价。 我一介女子,不愿在外抛头露面,蒙面只是图个清净,没有别的心思。” 壮汉被她说得没法找茬,粗粝的手挠了挠下巴,不耐烦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随便你们看。别乱碰别人货物,别在巷里惹事。” 等人走远,少年下颌绷紧,低声开口。 “他就是故意试探生人。” “黑市历来如此。” 女子声音压得极低,“最怕密探混入,坏了他们的买卖。” “现在要不要走?” “不急。” 夜色越沉,巷内交易渐渐收尾。 商贩陆续散去,只剩几名苦力在巷尾忙活。 外头街口,停着几辆胶皮骡板车,车身朴素简陋,毫不起眼。 车夫清一色黑布短褂,垂着头,沉默麻木。 一只只封泥木箱被抬上车,严严实实盖上深色帆布,半点不露。 少年盯着板车,眉心紧蹙。 “要往外运?” “嗯。” “运去哪?” 女子眸光落在板车之上,语气平淡。 “不清楚。”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她们压低身形,贴着墙根阴影,悄无声息退出暗巷。 板车起步,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平缓的声响。 刻意避开日军主干道,专挑偏僻胡同往东慢行。 两人隔出一段安全距离,隐在暗处,不远不近尾随。 一路无声跟踪,直至一处高墙荒宅。 院墙斑驳脱落,门头腐朽荒凉,看着废弃许久。 唯有墙外野草修剪平整,门口立着两名黑衣人看守,神色警惕。 板车稳稳停在门外,木箱挨个被搬运入院,厚重铁门缓缓合拢,隔绝所有动静。 暗处,王杏儿盯着紧闭的大门,咬牙低语。 “废弃老宅。” “找到囤货点就行。”叶静姝出声。 王杏儿指节死死攥紧,眼底压着浓烈戾气。 “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一箱一箱搬走?” “现在不动。” 叶静姝目光冷冽,落在漆黑院墙上。 “现在动手,只能抓几个苦力、车夫。 真正背后之人,藏得太深。容易打草惊蛇,整条线就彻底断了。” “那什么时候动手?” “等。” 第69章 涨价 天刚亮,周妈挎着菜篮子推门进来。叶静姝已经起了,坐在堂屋里。 周妈把菜篮子放在灶台上,刚要进灶房,叶静姝叫住了她。 “周妈,你来一下。” 周妈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叶静姝把昨晚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周妈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了一下。 “这帮人,把老祖宗的东西往外倒卖,发国难财,良心让狗吃了?” 叶静姝没接话。 “那背后收购的是谁?” “不确定是什么人,但我敢肯定背后之人不是华夏人。” 周妈的脸色沉下来。 “日本人?” 叶静姝没有否认。 “八成是。” “你打算怎么做?” “先看看。让杏儿去盯着那宅子,看看后续有什么动静。” 周妈也觉得当下只能这样了。 叶静姝站起来,走到灶房,舀了瓢水洗手。王杏儿从院子里进来,脸上还挂着水珠。 叶静姝转过身看着她。 “杏儿,你今天还去去城东那宅子盯着。 有动静就回来报,不要靠太近,注意安全。” 王杏儿点了点头,从灶台上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出去了。 叶静姝换了鞋,出门去上班。 下午,周妈挎着菜篮子去了菜市场。 还没到菜市场口,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卖肉的、卖菜的、卖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猪肉摊前围了好几个人。 周妈挤进去,案板上摆着几块肉,肥的少瘦的多。 “这肉怎么卖?” “八法币一斤。”卖肉的抬起头,手里攥着砍刀。 “上个月才五块,怎么涨这么多?” “上个月是上个月。” 卖肉的把刀往案板上一剁。 “现在进价就高,我也没法子。您要就要,不要拉倒。” 旁边一个穿蓝褂子的女人挤过来,拿起一块肉翻过去翻过来,嘴里嘟囔着:“就这么点肥的,还卖八块?” “肥的早让人挑走了,您来晚了。” 卖肉的瞅了她一眼,没再理她。 蓝褂子女人把肉放下,转身走了。 周妈没买,站在旁边看着。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递过去一张十块的法币。 “来一斤。” 卖肉的看着那张票子,没接。 “有小的没有?” “没有,就这张。” 卖肉的犹豫了一下,接过钱,称了八两肉,往老太太篮子里一放。 “八两,多了没有。” 老太太愣住了。 “我明明要一斤,你怎么只给八两?” “十块钱现在就值八两。”卖肉的头都没抬,“您要是不乐意,我退您钱。” 旁边有人拉了拉老太太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老太太把钱攥回去,提着篮子走了,嘴里念叨着,听不清在说什么。 周妈转身去了米铺。 米铺门口排着几个人,老板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袋糙米,一袋白面。 “米怎么卖?” “糙米三毛一斤,白面五毛。” “上个月糙米才两毛。” 老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上个月的价是上个月的价。您要是不信,去别家问问,都这个价。” 排在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掏出一张五十块的法币,递给老板。 “来十斤糙米,五斤白面。” 老板接过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旧的比对了一下,才收了。 他称了米和面,用草纸包好,递给那人。 “你这人,磨磨蹭蹭的,怕我的钱是假的?”中年男人有点不高兴。 老板赔着笑脸。 “不是假,是太大了。五十块的大票,我收了找不开。” 中年男人没再说什么,提着米面走了。 周妈从兜里掏出几张零钱,买了五斤糙米,塞进菜篮子里。 从米铺出来,她拐进了杂货铺。 秀娘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周姐来了。”她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来了。”周妈把菜篮子放在柜台上。 “来一包盐。” 秀娘从货架上取下一包盐,放在柜台上。 “三毛五。” “又涨了?上个月才两毛。” “可不是嘛。” 秀娘把盐推过来,声音压低了。 “猪肉涨,米涨,盐能不涨?再这么涨下去,我这铺子都要关门了。” 周妈掏出钱,放在柜台上。 “您说,这钱怎么就不值钱了呢?” 秀娘一边把钱收进抽屉一边念叨。 “以前一块钱能买好几样东西,现在一块钱扔出去,听个响就没了。” 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火柴塞进去。 “多出来的,搭给您。”秀娘的手在柜台上停了一下,指头轻轻敲了两下。 周妈看见了,那是暗号——安全,可以说话。 “上回那些人,都安顿好了?”周妈的声音压得极低。 “安顿好了”秀娘的声音比她更低。 “昨天接到的信,全都到地方了。上边说,这次办得漂亮。” 周妈点了点头。 秀娘左右看了一眼,身子往前探了探。 “这两天城里气氛不太对。 街上宪兵多了,巡逻的也多了,以前查良民证的不怎么拦人,现在见人就查。 你觉不觉得,日本人那边动静有点大?” “怎么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们紧张了。到处都在查,到处都在抓人。” 秀娘顿了顿。 “军火库炸了,监狱里的人全被劫走了,他们能不急?换谁谁不急?上面肯定要追责,听说那个山本——” 周妈抬手,秀娘闭了嘴。 “不说那个。” “哎,您知道城南宝古斋那个金老板吗?” 秀娘又丝滑的换了个话题。 “知道,怎么了?” “人家发了。” “换了一辆新车,黑的,洋车。 以前抽刀牌烟,现在抽骆驼了,整条整条往家拿。 铺子里进进出出的,净是生面孔。” 周妈把菜篮子放下来,靠在柜台上。 “做什么生意这么发财?” “谁知道呢。反正出手大方,给钱痛快。” 周妈没接话,把钱收好,把盐和火柴揣进兜里。 “不关咱们的事。” “谁说不是呢。” “差不多了,我该回去做饭了。” 周妈拎起菜篮子,往外走。 秀娘在她身后喊了一句:“周姐,过两天有新茶到,您来尝尝。” “行。” 周妈从杂货铺出来,太阳偏西了。 街上的行人不多,几个孩子蹲在巷口拍皮球。 她没直接回家,拐进旁边一条巷子,站了一会儿,确认身后没有人,才绕路往回走。 第70章 调令 天擦黑,叶静姝下班回来。 王杏儿还没回来。周妈在灶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 叶静姝洗了手,在桌前坐下。 周妈把菜端上来,一碗猪肉炖粉条,一碟炒鸡蛋,一碗棒子面粥。 没动筷子,先坐下来,把下午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上回救出来的人,都安顿好了,一个没少。上边说办得漂亮。” 周妈的声音压得很低。 “城里气氛不对,街上宪兵多了,查良民证的也多了。秀娘说日本人那边动静有点大。” 叶静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周妈继续道:“听秀娘说城南宝古斋的金老板发了。 又是换车,又是抽骆驼烟,铺子里进进出出的净是生面孔。” 周妈盯着叶静姝。 “城东宅子里囤的是古董,他是做古董生意的。 这个时候发财,你说,是不是跟那批东西有勾连?” 叶静姝把粥碗放下。 “他只是一个收东西的。背后还有人。” “那你心里有数了?” “还没。得等杏儿回来。” “你觉得背后是谁?” “不好说,金老板这种角色,日本人不会亲自跟他打交道,中间肯定还有人。” 周妈攥着围裙边角,想不出个所以然。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杏儿还没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周妈把灶台上的火关小了,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不用担心。”叶静姝说。“她机灵着呢。” 周妈走回来坐下,手指在围裙上拧了两下。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一闪一闪的。 —— 联队部的走廊很长,山本走到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 联队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台灯发出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被关在玻璃罩里。 山本在桌前站定。 联队长把一份文件推到桌沿,手指按在纸边上。 他抬起头看着山本,目光从山本脸上扫过去,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山本课长,司令部的处置令。” 山本健太没动。 “研判失准,调度出错,犯下重大军务过失。” 联队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大声。 “因为你的疏漏,华北整条进攻战线被牵制,全盘部署被打乱。 按战时军规,本该直接送军事法庭。” 山本站着,垂着眼。 台灯的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念你往日有战功,从轻发落。降职,即刻回东京述职,等候军部发落。” 联队长的指头从文件上移开了。 山本伸手拿起来,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往眼里跳。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纸边在他手指间微微发颤。 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大衣内兜。 “三天之内,办完交接。” “你手下所有部属,就地留在北平重新整编,不准跟你回东京。” 山本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平时弯得更低,腰压下去,停了一下才直起来。 “是。” 他转身往外走。 他低着头往前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闷闷的。 楼梯口,藤原杉树站在那里。 手里捏着一份文书。 两个人面对面站住了,谁都没先开口。 藤原把文书举起来,晃了晃,又放下。 “你也接到了?” 山本没回答。 “我就地降职,不准调离。” 藤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呢?” “回东京。” 藤原愣了一下。 回东京,不是前线,不是后方,是东京。 仗没打赢,人被调回国内,等于告诉整个军界——你被判定为无能,你被放弃了。 藤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的手指在文书上掐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你知道新来的谁吗?” 藤原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荡了一下。 “村上介。司令部空降的,文职出身,是个笑面虎。 你走了,我留下来归他管。” 山本看着他。 “你可以不签字。” “不签字?”藤原愣了一下。 “不签字就送军事法庭,你替我去?” “那你跟我吵什么?” 藤原被噎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山本从他身边走过去。 靴子踩在台阶上,噔,噔,噔。 藤原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你倒好,拍拍手走了。我留下来替你们擦屁股。你走了,锅全扣我头上。” 山本的脚步没停。 “军火库是你的人守的。” “你——” 藤原又噎住了。 山本已经下了半层楼,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回声。 “监狱的事,我扛了。军火库的事,你扛。谁也别怨谁。” 藤原站在楼梯上,把手里的文书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他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山本回到办公室,反手关门。 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 他睁开眼,走到桌前,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他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支钢笔,墨水已经干了一半。 一个笔记本,边角卷了,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 半包烟,烟盒皱巴巴的,里面还剩五六根。一盒火柴,火柴皮已经磨得发白。 他每拿一样就停一下,摆在桌面上,像是在跟每一样东西告别。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份文件。 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沈云卿。 他拿起来,翻开,里面的纸他翻过很多遍了,边角起毛,折痕发白。 他看着纸上的那些记录,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合上,放回去了。 “小泽。” 门被推开,小泽站在门口,腰背挺直。 “在。” 山本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这串钥匙,等我走了再开。谁来接任,你就交给谁。” 小泽上前拿起钥匙,攥在手心里。 他想问什么,张了张嘴,看见山本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山本课长,您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小泽低着头。 “属下能不能——” “不能。”山本打断他。 “军部有令,你们全留下,归编等新长官。 别想着跟我走。 往后安分做事,听新长官调度,日常差事按藤原的安排来。” 小泽鞠了一躬。 “是。” 山本摆了摆手。 小泽退出去,带上门。 门板合拢的声音很轻,但山本的肩膀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他拿起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了。他把烟取下来,搁在桌上。 第71章 村上介 两天后,村上介到了。 特高课办公楼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灯还没灭,白晃晃的。 村上从第一辆下来,穿军装,戴圆框眼镜,脸瘦长,颧骨高。 肩章上的星是新的,锃亮。 后面跟着两个副官,一人抱着一摞文件。 藤原杉树站在门口迎接。 他上前鞠了一躬。 “村上长官,属下藤原杉树——” “我知道。” 村上没看他,从他身边走过去。 藤原直起腰,跟上去。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小跑着才能跟上。 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照在村上的肩章上,反着光,刺得藤原眯了一下眼睛。 “你的处分我看过了。” 村上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既然留任,就安分守好本职。以往的军务、防务,由你跟进打理,按期向我禀报。” “属下明白。” 藤原的声音从后面追上去,带着一点喘。 村上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藤原。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村上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像在翻一页文件,扫完,移开了。 “山本的旧部,还在?” “在。特高课的人,一个没动。” “小泽太郎还在?” “在。” 村上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藤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片刻。 小泽被叫进办公室的时候,村上正在翻山本留下的卷宗。 “山本遗留的卷宗,全在这里了?”村上没抬头。 “是。全部整理归档。” “山本走之前,说什么了吗?” “没有。” 村上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山本的人?” 小泽低着头。 “属下一直跟着山本先生——” “山本已经走了。” 村上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往后你听我的。” “是。” 村上摆了摆手。 小泽退出去,带上门。 那串钥匙还锁在他抽屉里。 他没打开过,不知道里面锁着什么。现在村上来了,他更不会打开了。 顾仰山是在送文件的路上撞见村上的。 走廊拐角处,他没停,也没想到会有人从那边过来。 村上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副官,三个人并排走过来。 顾仰山侧身让到一边,微微低头,文件夹抱在怀里,贴着胸口。 村上从他面前走过去,脚步没停。 走出去两三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你是特务队的?” 顾仰山的头更低了一些。 “是,长官。” “顾仰山?” “是,长官。” 村上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几秒好像过了几年。 走廊里的灯照在村上的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顾仰山垂着眼,没看他,也没躲。 村上没再问,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 顾仰山站在原地,等那声音完全消失,才抬起头。 他的后背湿了一片,衬衣贴在脊梁骨上,凉的。 山本走了,藤原降了。 新来的村上介知道他,不止知道名字,还知道他是特务队的。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没开灯。 窗外天灰蒙蒙的,光线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上。 他点了根烟,叼在嘴里,没吸。 打火机在手里按了两下才打着,火苗蹿起来,照亮他的脸,眼窝底下有一圈青黑。 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烟雾从嘴边升起来,散在天花板的阴影里。 老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顾仰山站在窗前,愣了一下。 “顾队,怎么了?” “没事。” “新来的那个村上,听说不好说话。” 老李把文件放在桌上,压低声音。 “底下都在传,山本走了,藤原降了,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 顾养山没接话。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烟头摁了一下。 窗外有几只乌鸦从屋顶上飞过去,叫了两声。 “排班表签了?”他问。 “签了。”老李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顾养山转过身,拿起文件,翻开,看了一眼,放下。 “还有事吗?” “没了。”老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顾队,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老李没再问,带上了门。 顾养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他把手指按在玻璃上,冰凉的。 —— 王杏儿在城东宅院对面的墙根底下蹲了三天。 头两天没动静。 门口还是四个人站岗,两班倒。 第三天下午,天还没黑,宅院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 王杏儿把耳朵贴在墙根上。 穿长衫的中年男人上前鞠了一躬。 “周会长,这边请。”那人没怎么回应,转身往里走。 铁门关上了。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铁门又开了。 周会长先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穿军装的——矮个子,罗圈腿,走路外八字。 再后面是几个穿便衣的,抬着木箱子往卡车那边走。 一个穿便衣的催了一句,声音不大,杏儿听清了,是日本话,“快”。 周会长站在车门边,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今晚先这些。剩下的明天晚上装车,别耽误。”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没听清说什么。 车装完了。 黑色轿车先走,卡车跟在后面。 王杏儿跟着跑,贴着墙根,借着路灯的影子遮住自己。 车往西开了,火车站的方向。她跟了两条街,确认方向没错,转身往回跑。 天擦黑,叶静姝下班回到家。杏儿已经回来了,坐在堂屋里。 “姐,今天有人来了。” 王杏儿把看到的说了一遍。 “那个穿长衫的,别人叫他周会长。还有个日本军官,矮个子,罗圈腿。他们说明天晚上装车。” “听见原话了?” “听见了。那个周会长说的,‘今晚先这些。剩下的明天晚上装车,别耽误’。” 叶静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周妈从灶房出来,把一碗粥放在叶静姝面前,自己端着一碗在旁边坐下。 “杏儿,那个周会长,你以前见过吗?” “没见过。但他那辆车,我以前在城南见过一回。停在宝古斋门口。” 周妈看了叶静姝一眼。 叶静姝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明天晚上装车。”她说。“装完了往哪送?” 王杏儿摇头。“没听见。车往西开了,火车站方向。” 叶静姝点了点头。 “知道了。” 王杏儿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见叶静姝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咧了一下嘴。 “姐,明天我还去吗?” “不用去了。” 王杏儿愣了一下。 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放稳,筷子滚了一下,她伸手接住,攥在手里。 她看了叶静姝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了一句:“那你一个人去?” 叶静姝没回答,把粥碗放下,站起来进了屋。 杏儿坐在堂屋里,盯着那碗粥看了一会儿。 周妈把她的碗收了,拿抹布擦桌子。 “你姐有办法。” 第72章 借调 叶静姝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没有开灯。 缩地成寸,脚底一空。 人已经站在火车站货场外面的巷子里。 夜风凉飕飕的,墙根底下长着青苔。她贴着墙根往前走。 货场的大门关着,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背着枪,在路灯下抽烟。 她从墙根绕到货场侧面,翻墙进去。 落地无声。 仓库门口站着两个穿便衣的,腰板挺得直直的。 缩地成寸,一步。 人已经站在仓库里面。 仓库里面黑漆漆的,空气里混着柴油味、松木味。 她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 在城外端哨卡的时候练出来的,后来系统又抽到了夜视精通。 黑暗中看东西跟白天差不多,就是颜色淡一些,像褪了色的老照片。 木箱摞了一层又一层,从地面堆到天花板。 有的箱子上印着日文字,有的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红戳。 墙角堆着几只小木箱,箱盖上挂着锁。 她蹲下来,从空间里取出铁丝,捅进锁孔,拨了两下。 咔嗒一声,锁开了。 掀开箱盖,油布裹着,揭开一角。 瓷器,青花,碗口大,釉面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暗光。 她把箱盖合上,锁重新扣好,铁丝收回空间。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眼睛扫过旁边摞着几只大木箱,箱板上用黑漆印着字。 她走过去,蹲下来,箱子上印着——津浦线——天津,塘沽新港。 她把那几个字多看了几遍,缩地成寸,回家。 —— 石井智也来经济总署的时候,加藤正在办公桌前看文件。 办公室门没关,叶静姝坐在走廊工位,听见脚步声抬头。 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从楼梯口走过来。 石井智也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 加藤抬头,站起身。 “石井君,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石井走进办公室,拉椅子坐下,摘下军帽放在桌角。 “刚从联队部过来,调令下来了,调去上海。” 加藤顺手带上门。 “那边局势乱,比北平棘手。” “所以我过来,跟你借一个人。” 石井看着他,“沈云卿。英日文都精通,我那边用得上。” 加藤没接话,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轻放下,指尖在桌面轻敲两下。 “石井君,你也清楚她的用处。 北平这边和关东军、重庆方面往来双语文书,向来由她经手。 你一句话将人调走,我这边公务衔接不上啊。” 石井摸出一支烟,衔在唇边,并未点燃。 “你再调一个人上来就行。” 加藤面色微沉,声音克制,只略微抬高。 “通晓双语的人员本就稀缺,临时找人无从下手。 新人上手缓慢,若是延误军务,上面追责,谁来承担?” 石井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语气平淡,带着军人惯有的冷硬。 “加藤君,我驻守北平至今,从未向你提过要求。” 加藤抿唇,没有说话。 石井转过身,看着他。 “军令部批下的调任文书,我必须按期赴沪。沈云卿是军部圈定给我的随行人员,你留不住。 你若缺人,只管向上递交申请,让总署另行增补人手。” 加藤靠在椅背上,盯着石井看了好一会儿,语气冷淡。 “石井君,你这是先行敲定,再来知会我。” “形势所迫,别无他法。” 石井走回来坐下,语气直白,却收敛了语气, “华北事务暂且收尾,上海情报站刚筹建,我手下缺人手。 此番你我行个方便,日后我在上海,你但凡有需要周转的事,我会照应。” 加藤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文件,拿起笔。 他明白,军方定下的人,文职无权驳回。 笔尖落纸,顿了顿。 “借调期限怎么算?” “军部暂定一年。” “一年太久。”加藤笔尖轻压,语气不退让,“最多半年。” 石井思忖片刻,折中开口。 “八个月。期限写明在调令上,到期无条件遣返。” 加藤低头继续写。 写完之后,把调令推到桌边。 石井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期限备注,折好塞进兜里。 “人在外面?” “走廊,机要室门口。 石井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沈小姐,进来一下。” 叶静姝走进办公室,在桌前垂手站定。 “加藤先生,石井先生。” 加藤把调令推到她面前。 “石井先生调任上海,缺一名随行翻译,特意点了你。调令已经批下,三日后动身。” 叶静姝低头扫过一眼调令,随即抬起头。 石井靠在椅背上。 “沈小姐,愿意随我去上海吗?” 叶静姝将调令轻轻放平。 承蒙石井先生看重,是我的荣幸。 我一切听从安排。” 石井微微颔首。 “就这么定了。三日之后,车站碰面。” 他起身看向加藤,“多谢。” 加藤摆了摆手。 石井径直离去。 办公室只剩两人,叶静姝依旧站姿端正。 加藤看着她,叹了口气。 “沈小姐,你做事稳妥,我本不想放你走。 只是石井大佐亲自要人,我拦不住。 他如今高升,你跟着去上海,日后办事也能有个依仗。” “我明白。多谢加藤先生关照。” 加藤抬手示意。 叶静姝躬身退出,带上门扉。 她坐回工位,手指落在打字机上。清脆的敲击声在走廊里响起。 李小姐从茶水间出来,端着茶杯,在她旁边站住了。 “沈小姐,加藤先生找你什么事?” “借调,我要去上海。” 李小姐手腕一抖,茶水溅出几滴。 “去上海?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李小姐唇瓣微张,眼圈瞬间泛红。她将茶杯搁在桌边,又洒出些许茶水。 “你走了,我怎么办?” 叶静姝抬眸看她。 李小姐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拿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你哭什么。” “往后没人陪我吃饭了。” 李小姐声音哽咽,“我一个人去食堂,连个说话的都没有。饭菜咸淡,都没人念叨。” 叶静姝沉默片刻。 “你可以跟赵姐一块吃。” “赵姐?”李小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赵姐吃饭吧唧嘴,我受不了。” 叶静姝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你到了上海,要给我写信。” 李小姐吸了吸鼻子。 “不写信也行,托人带个话,让我知道你活着就行。” “好。” 李小姐站了一会儿,端起茶杯,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放在叶静姝桌上。 “这个给你。上海那边湿气重,你擦脸。” 叶静姝看了一眼那块手帕,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花。 她拿起来,叠好,塞进口袋里。 第73章 告别 天色擦黑,叶静姝回到住处。 灶房亮着灯火,周妈切菜,杏儿蹲在灶前添柴。 叶静姝洗净双手,周妈将饭菜一一摆上桌。 “姐,你今天回来晚了。”杏儿端着自己的碗,蹲在灶台边上。 “加藤找我谈话了。” “出什么事了?”周妈在她对面坐下。 叶静姝从包里掏出调令,周妈拿起细细的看,久久凝视纸面。她手放在膝头,反复攥捏围裙边角。 “要去上海?” “石井中佐升了大佐,调去上海,需要翻译,点名要我。调令注明借调八个月。” 周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嘴唇微动,话压在喉咙里,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走?”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三天后。” 王杏儿放下碗。 “姐,你要去上海?” “嗯。” 王杏儿张了张嘴,想问,又把话收回去。 她低下头,端着碗喝粥,喝了两口,放下,又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犹豫半天,小声含糊开口。 “那……八个月之后,能回来吗?” “要看情况。” 王杏儿没再问了。 她把碗里的粥一口喝完,站起来,端着碗进了灶房。 水龙头拧开了,水声哗啦哗啦的,碗碰碗叮叮当当。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王杏儿没出来。 周妈坐在对面,她把围裙解下来,缓慢叠好。 “那边不比这边。”她说。“上海鱼龙混杂,你万事小心。” “不是一个人。”叶静姝说,“石井先生同行,不会有什么事。” 周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她站起来,把碗筷收走,灶台上的汤还咕嘟着,她伸手把火关了。 堂屋里光线暗。 调令折好放在桌角,没有摊开。 叶静姝看着纸面,思索下一步怎么走。 杏儿从灶房出来,在她对面坐下,眼眶有点红。 “姐,那批东西要运到哪?” “天津。” “那你还去上海?” “军部点名,推脱不得。” 杏儿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一下,抠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那批东西,我去盯着。” 叶静姝看着她。 “你一个人去天津,怕不怕?” 杏儿抬起头。 “不怕。”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叶静姝点了点头。 各种技能,防身术,王杏儿跟着叶静姝练了大半年。王杏儿心里憋着一股劲,总想找个机会试试。 当下刚好有个机会。 “到了天津,住南市平安旅社。安顿好了,我到了上海就来找你。” “知道了姐,你到了上海,自己当心。” “嗯。” 杏儿进了灶房,水声又响了,碗碰碗叮叮当当。 叶静姝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的葡萄架。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白。 她把那块手帕从袖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角上那朵小花,绣得歪歪扭扭的。 她站起来,进了自己的屋。 —— 叶静姝下班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刘妈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拎着菜篮子,正跟周妈说话。 刘妈是王太太身边的佣人,圆脸,说话慢悠悠的,见叶静姝进来,笑眯眯地迎上来。 “沈小姐,太太让我来请您,明儿个晚上过去吃饭。说您好些日子没去了,怪想的。” 叶静姝接过帖子,上面写着“沈云卿小姐亲启”,字迹娟秀,是王太太自己写的。 帖子里没说什么事,只说“备薄酒,叙旧话”。 “知道了,谢谢刘妈。 跟王太太说,我明天一定准时过去。” 刘妈走了。 第二天傍晚,叶静姝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提着一盒点心,去了棉花胡同。 王太太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门口两棵槐树,门房老张头见她来了,笑眯眯地开门,说太太在屋里等着呢。 叶静姝穿过院子,还没进屋,就听见王太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云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叶静姝掀帘子进去。 王太太坐在客厅里,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粉,但眼眶还是红的,显然刚哭过。 “王太太。” 叶静姝把点心放在桌上。 王太太拉她坐下,手攥着她的手,不撒开。 “你的事,我听老王说了。调令下来了,去上海?” 叶静姝点了点头。 王太太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拿手帕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 “你说你,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还是听老王说的,他说沈小姐调走了,去上海了。 我当场就哭了。 我们家老王说,你哭什么,人家是回老家了。我说回老家也是走,走了就见不着了。” 叶静姝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接话。 王太太擦了擦鼻子,吸了一口气。 “你本来就是上海人,这回算是回去了。 可你走了,我怎么办?以后谁陪我说话?谁陪我去教堂? 那些太太小姐们,一个个虚情假意的,跟她们说话,比跟日本人说话还累。” 叶静姝端起桌上的茶杯,放在王太太手里。 “您喝口茶。” 王太太接过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你到了上海,要给我写信。不写信也行,托人带个话,让我知道你平安就行。” 王太太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那边虽然是你老家,可家里什么都没了。 你一个人过去,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想想就让人心疼。” 叶静姝低着头,没说话。 “好在老王说你在那边还有几个世交,虽然多年不联系了,但总比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强。” 王太太从茶几底下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千层底,针脚细密。 “我给你做的,不知道合不合脚。你试试。” 叶静姝接过去,看了一眼。 “您费心了,谢谢王太太。” “费什么心,咱们何须这些虚礼。” 王太太又哭了。 “你到了上海,安顿好了,给我捎个信。别让我惦记着。” 叶静姝点了点头。 王太太拉着她的手,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说到天都黑了,才放她走。 临走的时候,王太太站在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 “云卿,你到了上海,自己当心一点。” “嗯,我晓得的,快些回屋吧,别着凉了。” 第74章 上车饺子 叶静姝出了棉花胡同,没有直接回家。 她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家铺子前停下来,买了一包点心、两包茶叶,又拐进另一家铺子,买了一桶油、一袋米、两包红糖,还买了一条烟。 手里拎满了,又找了个纸箱把东西装进去,抱着往城南走。 窄巷子,旧木门,她抬手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陈伯安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拐棍,看见是她,眼睛亮了一下,又看见她手里抱着的大纸箱,脸色沉下来。 “云卿,你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叶静姝没接话,侧身进了屋。 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旧书。 她把纸箱放在桌上,陈伯安跟在她后面,拄着拐棍,嘴里嘟囔着“乱花钱”“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叶静姝把箱子打开,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叶静姝拉过椅子坐下。陈伯安随手挪开椅上衣物,在她对面落座。 “我要去上海了。” 陈伯安微微一怔。 “去往上海?” “调令已下,借调外出,最少要待八个月。” 陈伯安默然不语。 他低下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干枯的手指轻轻摩挲。 叶静姝看着他,静默片刻,缓缓开口。 “陈伯,按情理,我本该留在北平照料您。您与我父亲故交深厚,他若是泉下有知,也不愿看您孤身度日。” 陈伯安抬手摆了摆。 “不必这般说。你父亲在世,也定会让你随心而行,不必困在我这老朽身旁。” “你一个人在上海,自己也要过日子。别什么都往我这里搬。” “我那边还有。” “如今世道纷乱,人人自顾不暇。你若能在上海站稳脚跟,便是对我最好的宽慰。” 陈伯安嗓音沙哑,语气却格外笃定,“我无需你照料。身子尚且硬朗,能度日,便无大碍。” 叶静姝垂着头,指尖轻叩膝盖。 “您独自留在此地,我终究放心不下。” “有什么不放心的?” 陈伯安淡淡一笑,“我在北平这么多年,熟人还是有几个的,饿不死。” 叶静姝抬起头看着他。 “您之前给我的那张纸条,我收好了。到了上海,会用上的。” 陈伯安点了点头。 “收好就行。别弄丢了。但凡用得着,就去找他。”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桌上的茶凉了,陈伯安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叶静姝站起来,陈伯安也站起来,拄着拐棍送她到门口。 “我走了,陈伯,您保重。” “你一个人在那边,没个长辈照应,我不放心。到了上海,安顿好了,给我捎个信。” 叶静姝点了点头。 “知道了。”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你自己当心。” 叶静姝没回头。 “您快些回去吧,夜风凉。” 她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陈伯安还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拐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回到家,灶房里的灯还亮着。 周妈在灶台前坐着,王杏儿已经睡了。叶静姝把布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周妈拿起来看了看。 “王太太做的?” “嗯。” “针脚倒是细密。” 周妈翻过来看了一眼鞋底。 “这人虽说是个官太太,心眼不坏。这年头,能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多。” 叶静姝没说话,把布鞋收起来。 “她那人就是嘴碎,爱显摆,但心地不差。”周妈又补了一句。 “你在北平这大半年,她对你算是够意思了。” 叶静姝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进了屋,把门关上。 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周妈坐在灶台前,没动。 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 半夜,叶静姝醒了,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坐在床沿上缓了缓。 她在南城租了个仓库,地上是普通库房,底下有个地下室。 租了两个月,一直空着,每月按时交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但先占着,总没错。 现在用上了。 她把右手搭在床框上,缩地成寸,脚底一空。 不一会儿,人已经站在仓库里面。 黑漆漆的,空气里一股陈旧的木头味。 她摸到地下室入口,掀开盖板,顺着台阶走下去。地下室不大,但够深,四壁用砖砌了,地面铺了干草。 她把手探进空间,意识一沉。 粮食、药品、弹药,整批整批地从空间里移出来,码在地下室里。 粮食摞成垛,药品箱码成墙,弹药裹着油布堆在角落。 前后不过几秒钟,地下室满了。 她站在地下室中间,把意识探进空间,扫了一眼。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什么都往空间里塞,恨不得把整个家搬进去。 那时候系统是她的命,没有系统她活不到现在。 缩地成寸、格斗精通、日语精通……等等该抽的技能都抽齐了。 后来每十天一次抽卡,抽到的都是重复的,系统提示“技能已拥有,转换为物资奖励”。 每日签到她早就懒得看了,无非是米面粮油、盐糖酱醋、火柴肥皂这些东西,攒了大半年,堆了小半个空间。 空间经过几次扩容抽奖,如今已是333mx333mx333m,装下一座军火库绰绰有余。 刚才搬出去的那些粮食药品弹药,连一角都没填满。 她把意识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地下室满了,空间腾出来了。 她上了台阶,把盖板合上,踩实。 缩地成寸,回了家。 躺下来,闭眼。 天还没亮,灶房里的灯就亮了。 周妈在灶台前忙着,锅里煮着饺子,热气腾腾的。 杏儿拎着包袱出来,在桌边坐下。 叶静姝从屋里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周妈端了三盘饺子过来。一盘给叶静姝,一盘给杏儿,一盘给自己。 “上车饺子下车面。”周妈把醋碟推到杏儿面前。 “多吃点,路上扛饿。” 杏儿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的,热乎乎的。叶静姝吃得不快,一边吃一边看着杏儿。 杏儿把盘子里的饺子吃完了,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醋。 “姐,你怎么不吃?” “我在吃。”叶静姝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慢慢嚼着。 杏儿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 “姐,我走了。” 叶静姝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布包,用红绳系着口。 她把布包塞进杏儿手里。 “这个收好。到了天津,时刻带在身上,别离身。” 杏儿捏了捏,里面硬硬的。 “这是什么?” 叶静姝没回答,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钱,塞进杏儿手里。 “到了天津,该花的花,别省,吃也吃好一点。” 杏儿把钱和布包揣进兜里,拎着包袱走到门口,回过头。 “姐,你到了上海,自己当心。” “嗯,你也是。” 第75章 王杏儿坐火车 杏儿推门出去了。 门轴响了一声,又关上了。 叶静姝坐在桌前,把那盘饺子吃完,放下筷子。 周妈把盘子收了,在灶台边洗碗。 “这丫头,长大了。”周妈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叶静姝看着周妈的背影,点了点头。 “是长大了。” 叶静姝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周妈。” 周妈转过身。叶静姝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 “这个院子的钥匙,你收着。我走了以后,你住这儿。 万一我哪天回来了,还有个落脚的地方。回不来,你就住着,别空着。” 周妈看了一眼那两把钥匙,没伸手。 叶静姝又把仓库的钥匙往前推了推。 “这个是南城仓库的钥匙。东西在地下室里,你找个时间去搬。 多带几个人,东西不少。” 周妈拿起那把仓库的钥匙,攥在手心里。 “是什么东西?” “你去了就知道了。” 周妈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了叶静姝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叶静姝转身去拎箱子。周妈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 “路上当心。”周妈的声音有点哑。 “到了上海,安顿好了,托人捎个信。” 叶静姝点了点头。 “照顾好自己。别逞能,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周妈的声音越说越低,眼眶红了,拿手背擦了一下。 “你在外面,不比在家里。天冷了记得加衣裳,吃饭别凑合——” “知道了。” 周妈住了嘴,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钥匙。 “快回吧,周妈,外面寒气重。” 叶静姝拎起箱子,出了门。 她没有回头。 走到巷口的时候,听见身后门轴响了一声,又关上了。 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 王杏儿拎着包袱站在火车站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大钟。 时针指向七点,天刚亮透。 她没来过火车站,人挤人,扛着行李的、牵着孩子的、扯着嗓子喊的,到处都是。 “借过借过!”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扛着大麻袋从她身边挤过去,麻袋角扫了她一下,她往旁边闪了闪,攥紧包袱带子。 “让一让,让一让!”后面又有人推了她一把。 杏儿没吭声,跟着人流往里走。 检票口的队排了老长。 前面一个老太太被挤得东倒西歪,杏儿伸手扶了她一把。 老太太回过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谢谢你啊,小兄弟。” “没事。”杏儿松开手,继续往前挪。 老太太又问:“你一个人出门?” 杏儿点了点头。 “去哪啊?” “天津。” 老太太哦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后面的人又挤上来了。 过了检票口,上了月台,杏儿找到车厢,钻进去。 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靠着椅背打盹,有人啃干粮,有人把包袱搁在过道中间。 “让一让。”杏儿侧身挤过去。 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把包袱挪开,嘟囔了一句,“慢点,踩着我的脚了。” 杏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的位置。 对面坐着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旁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她把包袱塞进座位底下,坐下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第一次坐火车?”对面的中年男人开口了。他刚啃完干粮,正把纸包塞进兜里,嘴还嚼着。 “嗯。”王杏儿说。 “去哪儿?” “天津。”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一个人出门,不简单。家里大人放心?” 王杏儿没接话。 他见她不说了,也没再问。 旁边抱孩子的妇女把孩子换了个姿势,孩子哭了,她哄着,嘴里哼着什么调子。 火车还没开。杏儿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月台上人来人往。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从她窗边走过去,后面跟着两个穿西装的。又有几个穿便衣的扛着木箱从月台上走过去,箱子沉,压得肩膀往下塌。 “快点快点,后面还有。”一个人催了一句。 一个穿军装的从她眼前走过去。 矮个子,罗圈腿,走路外八字。 杏儿愣了一下,把身子缩回去,隔着窗户玻璃往外看。那人没往她这边看,径直往月台另一头走了。 杏儿不认识他,但她记住了那张脸——颧骨高,眼窝深,嘴唇上边一撮胡子。 城东仓库的铁门敞开着。 天还没亮透,门口已经停了三辆卡车,车灯亮着,白晃晃的光柱劈开晨雾。周会长站在门口,大衣没扣,领口敞着,风灌进去,他把领子竖起来。 山本健太从黑色轿车里下来,军靴踩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响。他走到卡车边上,掀开帆布一角看了一眼。 “周会长。” “在。” “这批货,几点装完?” 周会长擦了擦额头的汗。 “八点之前,全装完。火车九点发车,来得及。” 山本没再问。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穿便衣的把木箱从仓库里搬出来,一箱一箱往卡车上码。 “动作快点,天亮之前装完第一车。”周会长在旁边催了一句。 一个年轻工人搬着箱子从山本身边走过去,箱子太重,走两步歇一步。山本看了他一眼,那工人赶紧挺直腰,加快了步子。 “山本先生。”周会长凑过来,压低声音,“您不坐轿车?货车厢条件差——” “我坐货车厢。”山本打断他。 周会长愣了一下,没敢再问,转身去催人了。 卡车一辆接一辆开到火车站货场,之前已经送过了一批。 货场的灯全亮着,月台上已经堆满了木箱。山本从卡车上下来,走到月台边,盯着那些人把箱子往火车上搬。 一箱,两箱,三箱,他数着。 “轻点放,别磕了。”周会长在旁边喊。 一个工人搬着箱子往车上送,山本忽然开口:“打开。” 那工人愣了一下,周会长赶紧上前,把箱子撬开。里面是瓷器,青花,碗口大。 山本看了一眼,摆了摆手。工人把箱子盖好,继续搬。 直到最后一箱上了车,山本才转身,上了货车厢。车厢里没有座位,只有木箱和帆布。 他找了一处靠门的地方,把大衣裹紧,坐在木箱上。 火车鸣笛了。 第76章 到上海 杏儿在车厢里坐着,火车还没开。 对面的中年男人把纸包塞进兜里,看了她一眼。 “小兄弟,一个人出门,不简单。”他又说了一遍,像是没话找话。 杏儿没接话。 旁边抱孩子的妇女把孩子换了个姿势,孩子哭了,她哄着,“不哭不哭,一会儿就到了。” 火车突然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然后开始慢慢往前移动。 窗外的月台往后退,人往后退,站台往后退。 杏儿把脸贴在窗户上往外看。 “你到了天津有人接吗?”中年男人又问。 “有。”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终于不问了。 一直到月台尽头的那个人也看不见了,杏儿才坐正了身子。 火车出了站,往南开。 窗外的北平往后退,城墙、城楼、护城河,越来越小。杏儿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捏了捏。 里面硬硬的,硌手。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姐说要收好,她就收好。 她把布包塞回兜里,看着窗外。田野、村庄、电线杆一掠而过。 她想着待会儿到了天津,要先找到平安旅社。然后去码头蹲着,看那些箱子怎么上船。 姐说到时候会来找她。 怎么找?不知道。 但姐说会来,就会来。 火车继续往前开。 杏儿闭上眼睛,手指隔着衣兜攥着那个小布包。 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 叶静姝出门的时候,胡同口的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司机站在车门边,见叶静姝出来,拉开了后座的门。 石井智也已经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叶静姝上了车,在他旁边坐下。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往火车站开去。 石井把文件收起来,靠在椅背上,转头看了她一眼。 “沈小姐,去过上海吗?” “小时候去过。” “那等于没去过。” 石井笑了一下,“上海跟北平不一样,那边比这边热闹,也比这边乱。 你到了先安顿下来,司令部的工作不复杂,翻译文件、整理情报、参加会议记录。 先熟悉一下环境,后面就跟着我就行。 你英日文都好,够用了。” 叶静姝点了点头。 车窗外,北平的街道往后退。 灰蒙蒙的天,树叶开始泛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倒。 石井没有再说话,闭了会儿眼睛。 叶静姝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 调令下来的那天晚上,她在地下室发了电报。延安回了,同意了,说到上海有人会跟她接头接头。 第二天她去了裕兴茶庄,贺征给了她一个信封,里面也是一个地址和暗号。 车停了。 火车站到了。 石井下了车,叶静姝跟在他后面。 站台上人来人往,穿军装的、穿便衣的、扛着行李的挤成一团。 石井走在前面,叶静姝跟在后面,穿过人群,上了火车。 头等车厢,两个人的座位挨着。 石井靠窗,叶静姝靠过道。她把箱子塞进座位底下,坐下来。 火车鸣笛了,震了一下,开始慢慢往前移动。 窗外的站台往后退,人往后退,北平往后退。 石井把文件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叶静姝转过头,看着窗外。 她闭上眼睛,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上海,新的地方,新的人。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什么也看不见。 叶静姝到上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副官从副驾驶座下来,拉开后座的门,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把钥匙,递给她。 “沈小姐,三楼,302室。房东姓周,已经打过招呼了。您先住下,明天一早司机来接您去司令部报到。” 叶静姝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石井坐在车里,闭着眼睛,没说话。 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拐过街角不见了。 叶静姝拎着箱子上了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能看到楼下的梧桐树。 她把箱子放在墙角,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街上路灯还没亮,天色暗沉沉的,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 她没有开灯,从空间里取出那枚定位符。不是符纸,是一颗黄豆大小的珠子,温热的,发着微弱的白光。 这是系统签到抽到的,一共两颗,一颗给了杏儿,一颗在自己手里。 只要杏儿带着那颗珠子,她就能感知到大致方向。 她闭上眼,珠子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 方向——东偏北。 距离——不远,还在天津。 她睁开眼睛,把珠子收回空间。 叶静姝没有急着过去。 她先烧了水,洗了脸,把箱子里的衣服拿出来挂进柜子里。 然后坐在床沿上,把空间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 睡觉。 她等到第二天夜深了,整栋楼都安静下来,才把右手搭在床框上。 缩地成寸,脚底一空。 人已经站在天津码头的暗处。海风腥咸,吹得人眼睛发涩。 码头上堆着成片的木箱,帆布盖着,看不清里面装什么。 几盏汽灯挂在杆子上,白晃晃的光柱在海面上晃来晃去。 叶静姝贴着墙根往前走,绕过一堆货物,看见一个人影缩在角落里。 是杏儿。 她蹲在两只木箱之间,怀里抱着那个小布包,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叶静姝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杏儿猛地惊醒,手去摸腰间的匕首,看清是叶静姝,才把手放下来。 “姐,你怎么找到我的?”她压低声音。 叶静姝没回答。 “船在哪?” “三号码头。最大的那艘,‘日进丸’。” 杏儿的声音又低又急,“白天装的船,装了一天。我数了,一百六十多箱。船还没开,说是明天一早起锚。” “人呢?” “你说的那个日本人,一直在船上。下午下来过一次,跟码头上的几个人说了话,又上去了。没见他下来。” 叶静姝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往三号码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中,那艘船黑黢黢的,甲板上亮着几盏灯。 有人在船舷边走动,看不清脸。 第77章 炸船 叶静姝转过身,看着杏儿。 杏儿一天一夜没合眼了,眼眶底下青黑一片,脸上灰扑扑的,头发从帽檐底下翘出来,乱糟糟的。 “你盯了多久了?”叶静姝问。 “两天了。” “回去睡觉。剩下的交给我。” 杏儿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了叶静姝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个小布包从怀里掏出来攥了一下,又塞回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姐,你小心。” “嗯。” 她走了。 叶静姝蹲在暗处,把意识探进空间,把炸药的量又清点了一遍。 她等到了后半夜。 船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留下甲板上两盏。 缩地成寸。 一步,人已经站在船舱里。 船舱里闷热,空气不流通,柴油味混着汗味,熏得人嗓子发紧。 她从空间里取出那个小瓷瓶,拧开盖子,把瓶口朝上,立在舱壁的角落里。 药粉从瓶口慢慢挥发,无色无味,混在闷热的空气里,一丝一丝地散开。 她退到舱门边,等着。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走廊里传来第一声闷响——一个人倒下去了。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 她推开舱门,走廊里横七竖八躺着人,船员、士兵、穿便衣的特务,全都趴着,一动不动。 她跨过几具身体,走到货舱。 木箱摞了一层又一层,从舱底堆到舱顶。 她从最里面开始搬,一整排一整排收进空间。手搭在木箱上,意识一沉,箱子消失了。 一排,两排,三排。 她搬得很快,从最深处开始往外搬,外面看不出变化,里面已经空了。 搬完最后一排,她在舱底走了几步,踩实了脚下的木板。 从空间里取出炸药,塞进舱壁的缝隙里,塞了好几处。 引线连在一起,定时装置拨到凌晨五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第二间舱室门口。 门没关严。 她推开门,看见山本靠着舱壁坐在地上,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呼吸沉重而均匀。 军刀搁在腿边,手搭在刀柄上,但没有攥紧,只是搭着,像是晕过去之前最后的意识是抓住它,但药力上来,手不听使唤了。 叶静姝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颧骨高,眼窝深,嘴唇上边一撮胡子。 这张脸她在北平见过很多次,在走廊里,在会议室门口,在她的工位前。 她站起来,去洗手间接了一桶冷水,提回来,泼在他脸上。 山本猛地呛了一下,身体抽搐,眼睛睁开,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冷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滴在地板上。 他的意识是从混沌里一点一点捞回来的,先听见自己的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 然后是船身轻微的晃动,再然后,才看见眼前站了一个人。 他撑着舱壁想站起来,腿发软,滑了一下,又撑住。 抬起头,看见了叶静姝。 他的眼神从涣散到聚焦,从聚焦到不可置信。 嘴唇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湿透的军装,看见门口走廊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人。 全都趴着,一动不动。 又抬起头,看着叶静姝。 “你——”嗓子是哑的,像含了一口砂。 叶静姝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先是恍惚,然后是不相信,然后是不相信变成了震惊,震惊变成了愤怒。 他撑着舱壁站起来,军刀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里,刀尖对着叶静姝。 “是你!” “军火库、监狱、林茂源——”他一口气说了三个名字,每一个都像是从牙缝里剜出来的。 “都是你!” “是。” 这一个字。 山本的刀尖往下沉了一下,又抬起来。 他的手在抖,脸也在抖,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她的脸。 “我在北平查了你那么久。”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从你进经济总署第一天就开始查。你的档案,你的背景,你接触过的每一个人,你经手的每一份文件。却什么查不出来。” 叶静姝看着他,没有动。 “林茂源跟我提过你,我那时候没在意。”山本的声音忽大忽小,像是压不住了。 “你到底——” 山本的刀尖又往下沉了一点。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静姝看着他。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船上的人——” “只是睡着了。” 山本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刀的手,看了几秒,又抬起头。 眼眶红了,里面满是血丝,是他这半年多来所有不甘烧出来的火。 叶静姝微微抬手,掌心里凭空多了一把匕首。 山本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瞪大了。 他盯着那把匕首看了几秒,又抬起头看着叶静姝的脸。 “你——” 叶静姝把匕首收回空间。 从山本的角度看,那把匕首像是融进了空气里,消失了。 他的嘴半张着,手垂下去了,刀尖磕在地上,当啷一声。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舱壁上。 “你不是人。”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叶静姝没有回答。 缩地成寸。 山本看见她的身体忽然模糊了一下,像是从实变虚,从虚变无。 他扑上去,扑了个空,身体砸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走廊里还是横七竖八躺着人,唯独没有叶静姝。 定时装置嘀嘀嘀的在响。 轰——! 船炸了。 火光从舱底冲上来,热浪把舱壁掀开,把山本连同整船的人吞了进去。 海面上火光冲天,黑烟翻涌,碎片飞上半空,又落下来,砸在水里,溅起高高的水柱。 火光照亮了码头,也照亮了天边。 船在往下沉,一边烧一边沉。 碎片、木箱、铁皮、桅杆,混在一起,被海水吞进去又吐出来。 什么都没有了。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焦黑,慢慢地暗下去,慢慢地变成烟。 叶静姝站在码头阴影处,看着那片火光消失,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热乎乎的,带着柴油味和焦糊味。 第78章 报道 六点,天还没亮透。 叶静姝推开平安旅社二楼最里头那间房的门,门轴吱呀了一声。 走廊里的灯光漏进去,照在床前的地上。 杏儿和衣躺在床上,鞋都没脱,一只脚挂在床沿外面。桌上那碗粥喝了一半,剩在碗里的凝了一层油。 叶静姝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杏儿睡得很沉,呼吸又重又匀。 她没叫醒她。 叶静姝从薄风衣内袋里摸出一张火车票,天津到上海。她放在桌上,用粥碗压住一角。 她站了一会儿,下一瞬,人已经在城外了。 缩地成寸,一步跨出几十里,天还是黑的,田野和村庄从两边往后跑。 深秋的凌晨,露水重,衣裳上沾了一层潮气,袖口凉丝丝的。 就这么一路往南。 等她站定的时候,人已经到了上海法租界霞飞路的公寓里——卧室,窗帘拉着,黑漆漆的。 她没有走门,直接到的屋里。 叶静姝把薄风衣脱了,挂在衣架上。 衣裳外头那一层是湿的,她拿毛巾擦了擦袖口,换了衣服,躺到床上。 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码头那片火光。 船沉下去的声音,海水倒灌的声响,还有爆炸之后那种闷闷的回音,一直在耳边转。 她闭了一会儿眼,干脆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天边已经亮了。 她把杯子放下,躺回去。 这回睡着了。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叶静姝伸手按掉,在床上躺了几秒才起来。 正装是昨天就熨好的,深蓝色,收腰,领口别了一枚暗纹胸针。 她穿好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盘紧,又照了照。眼睛底下有一圈青。 她拿粉抹了一层,遮住了。 下楼叫了一辆黄包车去宪兵队本部。 上海宪兵队本部在一栋灰色大楼里,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腰间别着枪。 叶静姝从包里掏出证件,递过去。 哨兵翻了翻,还给她,摆了摆手让她进去。 田中副官在走廊尽头等她。 “沈小姐?” “田中副官。” “石井大佐在办公室等你。跟我来。” 田中走在前面,叶静姝跟在后头。 田中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说“进来”。 石井智也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台上摆了一盆文竹,刚浇过水,叶子还是湿的。 他抬起头看了叶静姝一眼,合上手里的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叶静姝坐下。 石井翻开一个文件夹:“你的档案转过来了。” 叶静姝没说话,等着。 石井翻了两页,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吧,带你认识一下人。” 他带着叶静姝出了办公室,推开第一间办公室的门。 里面坐着六七个人,有军官有文员,有的在看文件,有的在低声打电话。 看到石井进来,都抬起头,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我是新调来的石井智也,今后负责情报分析。这是跟我从北平来的翻译官,沈云卿。” 叶静姝鞠了个躬:“请多关照。” 几个人回了礼。 最前面一个年轻军官多看了她一眼。 石井又带她去了另外两间办公室,重复了同样的话——先介绍自己,再介绍叶静姝。 一圈走下来,叶静姝记住了几个名字和脸。 回到工位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人用日语小声说了一句:“女的?” 另一个声音接:“石井大佐自己的人。” 第一个没再说什么。 叶静姝坐下来,把包放在桌上。 对面桌子的文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冲她点了点头。叶静姝也点了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叶静姝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里人不多,几个穿军装的坐在另一头,聊的是昨天夜里的一起抢劫案。 下午石井没有再找她。 叶静姝坐在工位上,翻了翻桌上几份旧文件——都是已经处理完的,不涉密,只是让她熟悉格式。 她看了几份,差不多摸清了门道。 四点刚过,石井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帽子和公文包。 “今天先到这。明天早上八点。” 叶静姝站起来:“是。” 石井走了。叶静姝收拾好东西,把桌上的文件摞整齐,拿起包下楼。 —— 天津,平安旅社。 杏儿翻了个身,手拍到床板上,“啪”的一声。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光线暗,窗帘拉着,分不清是早上还是下午。 她躺了一会儿,脑子慢慢转起来。 昨天——不对,前天? 她盯着码头,盯着那些搬箱子的日本兵,盯着那艘船装货。盯到后来眼睛发花,腿发软,回来连鞋都没脱就躺下了。 现在几点了? 杏儿坐起来,看见桌上那碗粥,碗底下压着一张纸。 她拿起来看,是一张火车票。 天津到上海的。 杏儿愣了两秒,攥着车票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姐来过了。 她进来的时候自己睡得跟死猪一样,连门轴响都没听见。 她把车票贴身放好,起身拉开窗帘。 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黄澄澄的,照在对面楼的墙面上。 下午了,她睡了一整个白天。 杏儿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衣裳,下楼。 平安旅社楼下有个小饭馆,这个点人不多,三四桌坐着打牌的和吃面的。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杏儿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 面还没上来,旁边那桌先开了腔。 一个穿灰褂子的中年男人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很有劲:“你们看报没有?天津港炸了一艘日本船!” 对面的人接话:“看了看了,今早的号外。说炸得什么都剩不下。” “谁干的?” “谁知道呢,报纸上也没写。” 灰褂子男人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我听说,船上装的都是好东西,本来要运回日本的。” “你怎么知道?” “我侄子就在码头干活。他说前几天来了一队日本兵,把仓库里的东西一箱一箱往船上搬,搬了好几天。箱子都是木头的,封得严严实实。” “装的什么?” 灰褂子男人摇了摇头:“没人知道。箱子都封着,谁敢打开看?” 杏儿低着头,面来了,她拿筷子搅了搅,一口一口吃。 “日本人的东西炸了,那不是活该吗?”对面那人把筷子一搁,声音大了半度。 灰褂子男人赶紧摆手:“小声点小声点,满大街都是便衣。” “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他日本人把咱的东西搬走,老天爷都不答应。”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不说话了。 杏儿把面吃完,汤也喝了。她付了钱,站起来往外走。 街上好几个报摊都围着人。 报童举着报纸喊:“号外号外!天津港大爆炸!日籍货轮沉没!” 收音机从哪家店铺里传出来,播音员的声音一板一眼:“今日凌晨,天津港一艘日籍货轮发生剧烈爆炸,船上人员全部遇难。日方尚未公布事故原因……” 杏儿站住听了一会儿。 全部遇难。 她把车票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杏儿回到房间,把包袱收拾好。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把小刀。她把车票和包袱放在一起,坐在床沿上。 她把灯拉灭,躺下去。这回睡得踏实了。 第79章 翻译 上海,法租界,霞飞路公寓。 叶静姝下班回来,把包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早上烧的,她一口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 她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钢笔。 答应过的事要办。到了上海,得给北平那边报个平安。 她给周妈写一封,给王太太写一封,给陈伯安写一封,给李小姐也写一封。 内容都差不多——人到了,安顿下了,住在法租界,一切都好,别惦记。 写完信,她把今天在街上买的几样上海特产拿出来,和信放在一起。明天一块寄回北平。 周妈爱吃甜口,她特意挑了两包上海的糕点,油纸包着,上面印着老字号的红戳。王太太爱喝茶,她买了一小罐龙井,锡纸封口,不知道合不合口味,总归是个心意。 陈伯安不挑这些,给他捎了两块料子,藏青色的,冬天做件棉袍穿。李小姐年轻,买了一盒雪花膏,铁盒子上印着月份牌美人,上海的东西,北平不一定买得到。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包好,用牛皮纸裹了,拿麻绳扎紧。一共四个包裹,摞在桌上。 明天一早去邮局。 杏儿快来上海。 叶静姝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心里盘算着:得提前把房子租好。 不能住在一起,宪兵队那边人多眼杂,万一有人盯上她就麻烦了。 但也不能太远,有个照应才放心。 她放下杯子,走到窗前。 霞飞路的街灯亮了,黄黄的光洒在人行道上,几个穿长衫的行人匆匆走过,远处有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 她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 —— 早上七点,叶静姝出门。 手里拎着四个牛皮纸包裹,摞在一起,用麻绳扎着,沉甸甸的。 先去了邮局。 柜台后面的人接过包裹,一件一件称重,贴邮票,盖戳。 叶静姝付了钱,看着包裹被扔进大麻袋里。北平那边,过几天就能收到了。 出了邮局,报童的声音从街角传过来:“号外号外!天津港大爆炸!日籍货轮沉没!” 叶静姝在报摊前站了一下,买了一份报纸。头版头条,大字。 她扫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包里。 街上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卖早点的大叔一边炸油条一边跟客人说:“听说了吗?天津港炸了一艘日本船。” 客人接过油条,咬了一口:“早上收音机听了,炸得什么都没剩下。” “谁干的?” “谁知道呢,反正炸得好!” 叶静姝叫了一辆黄包车去宪兵队。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拉着车跑得不快。 街上到处都是议论爆炸的人,卖早点的、等车的、走路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 叶静姝坐在车上,风从两边吹过来,刚入秋的早上,凉丝丝的。 上海宪兵队本部。 她走进大楼,走廊里两个军官并排走着,手里拿着文件夹,嘴里小声说着什么。 她跟在后面,听到了几个词——“天津”“爆炸”“全没了”。 走到工位的时候,对面桌子的文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了:“沈小姐,你听说了吗?天津港的事。” 叶静姝把包放下,坐下来:“早上看到报纸了。” 文员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穿军装的人咳了一声,文员闭嘴了。 叶静姝没再说话,翻开桌上昨天没看完的旧文件。 上午九点,田中副官走过来,敲了敲叶静姝的桌角。 “沈小姐,石井大佐让你过去。” 叶静姝站起来,拿起笔记本,跟着田中穿过走廊,下了一层楼。 楼梯越往下越暗,灯光从白炽灯变成了昏黄的灯泡。空气也变了,潮湿、阴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审讯室在地下室,门是铁的,刷着灰漆。门口站着一个哨兵,看到田中,让开了。 田中推开门,侧身让叶静姝先进去。 门一开,那股气味先扑出来——铁锈味,混着汗液的酸臭,还有一丝黏腻腻的血腥气。 叶静姝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眼睛扫过屋里:一张长桌,一把椅子。 墙上挂着刑具,钩子、绳子、铁棍,还有一条皮鞭,鞭梢上沾着深色的渍迹。 她的目光碰到那些东西,赶紧移开。 石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然后移开目光,没开口说话。 桌子对面立着一个铁架子,两根竖柱,中间横着几道铁条。 一个男人被绑在上面,手腕用麻绳吊着,脚尖勉强点着地面。他的嘴角破了,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暗红色的痂。左眼肿着,眼眶周围青紫一片。 衣服撕破了几处,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条一条的瘀痕,有的发青,有的发紫。 叶静姝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只一眼,就低下头,走到石井身后站定。 石井没有看她,翻了一页文件。 石井开口了。 “问他是谁派来的。” 叶静姝把这句话译成中文,声音有一点陡。 男人死死盯着石井。 两只眼睛从肿着的眼眶里射出来,像钉子一样钉在石井脸上。 “艹nm的日本鬼子!”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艹你祖宗十八辈!” 叶静姝翻过去。 石井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问他同党是谁。” 叶静姝译过去。 男人的嘴没停:“你们这些狗杂种,抢我们的地,杀我们的人,早晚有一天全都得还回来!” 叶静姝翻过去。 “问他上线在哪儿。” 叶静姝译完。 男人忽然挣了一下,铁架哐当响了一声。他往前倾,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 “老子就是上线!老子就是同党!你有本事杀了老子!” 他的声音大到在审讯室里来回撞。唾沫星子飞出来,溅在桌子上。 叶静姝翻过去。 石井看着他,没说话。 男人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睛血红。他忽然转头盯着叶静姝。 “狗汉奸,你给日本人当翻译,你不得好死!” 男人张开嘴,一口唾沫吐在她前襟上。 叶静姝低头看了一眼。血一下子涌上脸,耳朵尖都红了。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抬起头,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说……什么都没说。” 石井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那个男人。 “今天就到这。” 石井转身往外走。叶静姝合上笔记本,跟上去。 出了审讯室,走廊里。 石井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前襟上那口唾沫,又移到她脸上。 “你今天翻译得很好。”石井说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是!” 第80章 热度不减 上午的审讯结束后,叶静姝回到工位。 前襟上那口唾沫已经干了,留下一小块暗色的印子。她拿湿毛巾擦了几下,擦不掉,索性不弄了。 中午去食堂。 打饭的时候,后面两个人在聊天。 一个说:“天津港那条船,听说什么都没剩下。”另一个说:“山本大佐也在船上。” 第一个压低声音:“上面压着不让传,底下早就传开了。” “到底谁干的?” “还不知道。但特高课那边已经疯了,这事儿不可能善了。” 叶静姝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吃饭。米饭有点硬,菜是白菜炒肉片,酱油放多了,咸。 下午石井没有再找她。 到点了,叶静姝收拾好东西,下楼,叫了一辆黄包车。 她没有回公寓,跟车夫说了一个地址。 城隍庙一带人多热闹,卖香火的、卖小吃的、卖杂货的,挤挤挨挨。 叶静姝下了车,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 她在一家文具店门口停下来。 店面不大,橱窗里摆着毛笔、砚台、宣纸。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老陈文具”。 叶静姝推门进去,门轴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圆脸,戴圆框眼镜。 叶静姝走到柜台前。 “先生,有湖州的笔吗?” 老陈看了她一眼:“湖州的笔没有。徽州的墨要不要?” “什么徽州?” “老胡开文的。” “那来两块。” 老陈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两块墨,包好递给她。 然后拉开里间的门:“楼上还有几刀宣纸,上来看看?” 叶静姝跟着他上了楼。 楼上是个小阁楼,堆着纸箱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上挂着布帘子。 老陈把布帘拉上,转过身看着她。 “孤舟?” “是。” 老陈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还没缓过来。他伸出手,叶静姝握了一下。 “陈维山,叫我老陈就行。” “沈云卿。” 老陈松开手,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又看了她一眼。 “我一直以为,”他顿了一下,“孤舟是个中年男人,很沉稳的那种。” 叶静姝笑了一下:“很多人都是这么以为的。” 老陈摇了摇头,自己笑了:“没想到是个小女娃。” “小女娃也能干大事。” 老陈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你在北平干的事,我都听说过。今天见到你本人,比我想的还要厉害。” “那些都过去了” 老陈点了点头,不再说这个。 “你的任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先站稳脚跟,熟悉宪兵队的情报系统。 不着急出手,有消息我会找你。” 叶静姝点头:“好。” 老陈往楼梯口看了一眼,这才放松了一点。 “你听说了吗?天津港的事。” “报纸上看到了。” “炸得好啊。” 叶静姝说:“可惜不知道船上装的是什么。” 老陈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谁干的不知道,听说炸完之后,海面上漂的全是碎木头,连块整板都没剩下。” 叶静姝没接话。 老陈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 “可这么大的事,日本人不会罢休,特高课那边已经疯了。 干这事的人,不知道能不能藏得住。” 他戴上眼镜,看着叶静姝: “你说,这得是多少人干的?踩点、装药、撤退,少说也得一个班子。” 叶静姝说:“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应该早就想好后路了。” 老陈点了点头: “但愿吧。这年头,能出一口恶气不容易。可真出了一口恶气,又怕出气的人出事。” 叶静姝没说话。 老陈摆了摆手:“行了,不说这些了。你先回去,有事我会找你。” 老陈摆了摆手。 叶静姝转身下楼,门轴又响了一声。 她走出巷子,混进城隍庙的人流里,绕了两圈,确认没有人跟着,才叫了一辆黄包车回公寓。 火车上。 杏儿靠在窗边,半睡半醒。 硬座车厢里人很多,空气混浊,有一股汗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的酸臭。 旁边坐着一个做生意的中年人,对面是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小孩一直在哭,女人哄了半天也不停,只好解开衣领喂奶。 天早就黑了。 车厢顶上的灯泡昏黄昏黄的,照得人犯困。杏儿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她把车票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 明天才能到。 旁边的中年人掏出一张报纸,就着灯光看。报纸上是天津港爆炸的新闻,头版,标题很大。 他看了几眼,折起来塞进口袋,嘟囔了一句:“炸得好啊。” 声音很小,但杏儿听见了。 她没睁眼。 —— 叶静姝上午没有翻译任务,她在工位上整理了几份旧文件。 走廊里有人经过,说话声比前两天大了些——天津港那件事的热度没下去,反而越传越凶。 “听说特高课那边换了一拨人在查。” “换谁都没用,连块整板都没捞着,查什么?” “山本大佐的家属已经从东京过来了。” “那又怎样?人死了还能活过来?” 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又飘远了。叶静姝没抬头,手里的笔没停。 中午去食堂。 打饭的时候,后面两个人在说:“上海这边也在查,所有码头都封了。” “查谁?炸船的人早就跑没影了。”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在上海呢?” “在上海又怎样?你知道是谁?” 叶静姝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白菜炒肉片,酱油还是放多了,咸。 下午石井没有找她。 到点了,叶静姝收拾好东西,下楼,叫了一辆黄包车。 她要去给杏儿租个房子。 中介行在法租界一条弄堂口,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贴着一排排出租信息。 叶静姝推门进去,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操着带宁波口音的上海话问她想要什么样的房子。 叶静姝说了要求:小单间,便宜,干净,法租界。 男人翻了翻簿子,报了两个地址。叶静姝选了一个,拿了钥匙,自己去看。 房子在一条巷子的尽头,一栋旧楼的二楼,一间小单间,带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能照到太阳。叶静姝看了看,觉得还行。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霞飞路的街灯还没亮,巷子里灰蒙蒙的。叶静姝拐进一条窄巷子,准备从另一条路回去。 巷子窄,两边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墙根堆着垃圾。 叶静姝走了几步,听到里面有声音。 “快拿来!松开手!” “凭啥给你,要松你先松!” “是我先瞅见的!” “东西落我手里就是我的! 第81章 乞儿 “东西落我手里就是我的!” 骂声、推搡声、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混在一起。 巷子深处,五六个乞儿围成一团。 蓬头垢面,衣服破得不像样子,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露脚趾头的鞋。他们蹲着、趴着、挤在一起。 最中间那个孩子手里攥着半个馒头。 馒头已经硬了,表皮上沾着灰,还有几块发黑的霉斑。 “松手!不知死活的东西!”一个高壮些的乞儿伸手去夺。 男孩没松。 那乞儿一脚踹在他膝弯,他整个人歪倒,膝盖磕在地上,但手还攥着。 “还敢攥着?找死!”那乞儿又一脚碾在他膝盖上。 旁边一个精瘦的乞儿蹲下来,用手指戳着那男孩的脑门: “这条弄堂的吃食,轮得到你?老子的地盘,你捡的东西也是老子的。” 男孩不说话,咬着牙,盯着他们。 “跟他废话什么,抢!”后面一个乞儿喊道。 高壮乞儿一把抓住男孩的头发,往后扯。男孩的脸仰起来,嘴角有血,眼眶青了一块。 “你松不松?” 男孩没吭声,手攥得更紧了。 一巴掌扇过去,“啪”的一声。 男孩的脑袋偏了一下,嘴角的血淌下来,手还是没松。 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女孩,三四岁,缩在墙角。 她的头发黏成一团,脸上全是灰。 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大人衣裳改的,大得不像话,领口垮到肩膀上,露出一截瘦得皮包骨的锁骨。 她没哭,只是蜷缩着,嘴唇干裂,起了白皮,眼睛半睁半闭。 几个乞儿一拥而上,按肩膀的、拧胳膊的、抠手指的。 男孩的手被掰开,馒头被抢走。 高壮乞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吐出来。 “呸!发霉了。”他把馒头摔在地上,踩了一脚。 旁边那个精瘦乞儿捡起馒头渣,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说:“有吃的就不错了。” 高壮乞儿抬起脚又要踹,忽然余光瞥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他抬头一看,是一个女人,穿深蓝色正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在那里。 他的手僵在半空。 旁边的乞儿也看到了,一个个愣住了。 然后他们转身就跑,脚步声噼里啪啦,很快消失在拐角。 巷子里只剩两个孩子。 大的六七岁,小的三四岁。 男孩靠在墙根,把小女孩搂在怀里。 他的额头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半边眼睛。 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肿起来,嘴唇上全是血。衣服袖子被扯烂了,露出黑瘦黑瘦的胳膊,上面有旧伤疤,也有新打的淤青。 小女孩缩在他怀里,整个人轻得像一把干柴。 她的脸又小又尖,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皮肤蜡黄蜡黄的。嘴唇上的白皮翘起来,裂开的地方露出红肉。 她的手指细得像鸡爪子,攥着男孩的破衣领。 男孩用自己的袖子擦了一下妹妹脸上的灰,擦不干净。她的额头烫得像一块刚出灶的砖,贴在男孩的胳膊上。 叶静姝走过去,蹲下来。 男孩抬起头看她。 他的眼睛肿了一只,另一只眼里全是血丝。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叶静姝从包里摸出几块钱,放在地上。 “带她看病,再买点吃的。” 男孩盯着那几块钱,又盯着她。 叶静姝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身后“咚”的一声。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出了巷子。 —— 叶静姝回到家的时候,王杏儿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一个包袱。 看到叶静姝,王杏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 叶静姝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王杏儿比走的时候瘦了一点,但精神头足,眼睛亮得很。 王杏儿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动作利索,“坐硬座,腿都坐麻了。” 叶静姝掏出钥匙开门,王杏儿跟着她上楼,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这楼比北平那个旧,楼梯窄。” “法租界的老房子,都这样。”叶静姝开了门,侧身让她进去。 王杏儿拎着包袱走进来,把包袱放在墙角,转过身看着叶静姝。 她的眼睛一直在叶静姝脸上转,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是不是那个人。 “怎么了?”叶静姝问。 王杏儿摇了摇头,咧嘴笑了。 “没怎么。” “姐,我就是觉得你太厉害了!天底下就没有比你更厉害的人了!” 叶静姝被她夸得耳尖微微发热,偏过头轻咳了一声。 把那包桂花糕往她手里塞: “再厉害,不也得给你买桂花糕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杏儿拆开油纸小口吃着,安安静静盯着叶静姝看。 叶静姝转身去倒水。 王杏儿站在她身后,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拉沙发 沙发拉开,她铺了一块布当床单,又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褂子,叠成方块当枕头。 叶静姝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灯。 杏儿忙完了,坐在沙发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仰着脸看叶静姝的背影。 “火车上所有人都在说那件事。” 叶静姝没回头。 “有说是军统干的,有说是红党党干的,还有说是重庆那边派的人。” 杏儿的声音不大,语速缓慢,“说来说去,谁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就我知道。” 叶静姝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杏儿坐在那里,两只脚在地上来回蹭了两下。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叶静姝,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姐,你不害怕吗?”她问。 叶静姝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怕什么?” 杏儿想了想,摇了摇头:“也是,你什么都不怕。” 她躺下去,把旧褂子拉过来搭在身上,侧过身面朝墙。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看着天花板。 叶静姝关了灯。 黑暗中,杏儿的声音又响起来,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传出来的。 “姐,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厉害呢?” 不是问问题的那种语气,是在自言自语。 叶静姝没说话。 杏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反正我跟着你,你别想甩掉我。” 然后就再也没出声了。 第82章 查理.杜邦 叶静姝把包搁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对面那张桌子空着,文员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一摞旧文件压在那儿,纸边翘起来。 她翻开桌上那份待译的物资清单,逐行往下写。 写到一半,走廊里有人快步走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咚咚咚。 紧接着田中副官出现在门口,敲了敲半开的门。 “沈小姐,石井大佐让你过去。法租界巡捕房的人到了,在会议室。” 叶静姝站起来,拿起笔记本,跟着田中穿过走廊。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田中推开门,侧身让叶静姝先进去。 里面烟雾缭绕。 三个人坐在桌边,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一个穿西装的法国人。 法国人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指夹着烟,眉头拧着,像是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叶静姝走到石井的主位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把笔记本摊开,笔搁在旁边。 刚弄好,石井走进来。屋里所有人都站起来。叶静姝也跟着站起来。 石井在主位坐下,抬了一下手。那三个人和叶静姝才跟着坐下。 旁边的翻译转头用中文说:“这位是法租界巡捕房的查理·杜邦督察。” 杜邦点了点头,朝石井微微欠了欠身。 石井没接话,直接问:“查到什么了?” 叶静姝把这句话译成中文。翻译听完,用法语说给杜邦。 杜邦用法语说了一串。 翻译转头用中文说:“被绑的人叫山田一郎,三井物产的职员。 三天前,他从虹口的办公室出来,在公平路附近被一辆黑色轿车截停。 三个人下车,都穿灰色长衫,围着面巾。把人推进车里,往杨树浦方向去了。” 叶静姝把这些话译成日语。 石井听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翻译继续说:“车上没有牌照。目击者说那三个人开了两枪,打伤了山田的司机。 司机现在还在医院,我们的人在守着。” 叶静姝译过去。 石井开口了:“三井物产跟军方有合作。这个你应该知道。” 叶静姝译成中文。 翻译听完,用法语说给杜邦。 杜邦的脸色沉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桌面上来回蹭了两下,又点了一根烟。 杜邦说了一句话。 翻译转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们知道了。” 叶静姝译成日语。 “知道没有用。”石井的声音不大,“我要人。明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叶静姝译过去。杜邦听完,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杜邦低头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手指有些僵,翻了两页才找到要说的那段。 他用法语说了一段,语速比刚才快了,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 翻译转头说:“公平路那一带是华界和租界的交汇处,对方选在那里动手,就是算准了边界模糊。 我们查了三天,那辆车最后出现在十六铺码头附近,之后就没了踪迹。 码头那边人来人往,不好查。 我们已经派人在码头蹲守,也在查那辆车的来路。 但三天过去了,绑匪没有联系家属,没有索要赎金,不像是求财的。” 叶静姝把这些话译成日语。石井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石井问:“码头那边是谁的地盘?” 翻译把这句话用法语说给杜邦。 杜邦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但笑不出来。 他回答了一句,声音发紧。 翻译转头说:“青帮。具体是哪个堂口,还不清楚。” 叶静姝译成日语。 石井盯着杜邦看了两秒。杜邦没有回避,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握成了拳头。 “明天。”石井说,“明天我要看到人。不管是谁的地盘。” 叶静姝译过去。 杜邦听完,把那根刚点着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摁了两下,烟头在缸底碾碎了才松手。 他站起来,用法语说了一个词。翻译说:“明天。” 叶静姝合上笔记本,跟着石井出了会议室。 下午没什么事。 到点下班,叶静姝收拾好东西下楼。 出了大楼,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才有一辆空黄包车经过,她招了招手。 “去霞飞路,兴安里。” 到了巷口,天还没黑透。叶静姝下了车,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车夫。 叶静姝上楼,推开门。 杏儿正坐在床上叠衣服,看到叶静姝进来,站起来:“姐。” 叶静姝把肥皂和毛巾放在桌上。 “钱还够不够?” “够。你上次给的还没花完。”杏儿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乱花钱。” “肥皂总要用的。”叶静姝靠在窗边,“吃了吗?” “没。” 杏儿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锅,里面还有半锅粥。 她倒了一碗,推到叶静姝跟前。 叶静姝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你就吃这个?” “一个人够了。” “够什么够。”叶静姝从包里摸出几张票子,压在碗底下,“明天去买点米。” 杏儿看了一眼,没推。 叶静姝喝了两口粥,把碗放下。 “明天我再过来。” “嗯。” 叶静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杏儿还在叠衣服,叠得很认真,边角对齐,压平,一件一件码好。 “姐。”杏儿忽然抬起头,“今天我把霞飞路往南走到十六铺码头那段路走了一遍。” 叶静姝转过身,靠在门框上。 “我还画了张图。”杏儿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递过来,嘴角带着一点得意,“先记着,等全记住了就烧掉。” 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了路名、路口、标志性建筑——霞飞路、兴安里、十六铺码头、外滩。 有些地方画了圈,旁边写着“人多”“有巡捕”“下午四点换班”。 叶静姝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观察得挺仔细。” 王杏儿抿着嘴笑了一下,把纸收回去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明天我再去别的街巷转转。” “路上注意安全就好。”叶静姝轻声叮嘱。 “知道啦姐,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杏儿晃了晃脑袋,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 叶静姝被她逗笑了,“好好好,你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孩子了。”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出了巷子,街灯已经亮了。 叶静姝走在街上,晚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她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 空气里有桂花香,淡淡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散了一些。 她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靠了一会儿。 树叶子沙沙响。 街对面的弄堂口有个老太太在收被单,抖一下,拍一下,叠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慢悠悠地进去了。 叶静姝站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 第83章 江涛 翌日早上,叶静姝坐在位置上,走廊里的议论声从门缝飘进来时,叶静姝正伏在桌前翻一份物资清单。 “三井物产那个人,到现在还没找到?” “没影呢,都三天了。” “听说跟石井大佐沾点亲。” “远房表亲,不然他能急成这样?” 她没抬头,手里的笔继续往下写。 中午去食堂打饭,队伍排了五六个人,前面两个职员一边等一边低声闲聊。 “巡捕房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查个屁,人连根毛都没找着。听说杜邦昨天被石井大佐叫过去训话,当场就挨了一顿骂。” “杜邦?法租界那个法国人?” “可不就是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铁青,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手都在抖。” “那能有什么办法? 人在租界丢的,巡捕房管不了华界,查到十六铺码头就彻底断了线。” 叶静姝端着餐盘找了个最偏的角落坐下,她一边吃一边听着。 下午到点了,叶静姝收拾好东西下楼。 出了大楼,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才有一辆空黄包车经过,她招了招手。 “去鸿运茶楼。” 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跑了起来。 叶静姝靠在椅背上,晚风从两侧的弄堂里吹过来,拂过她的鬓角。 鸿运茶楼藏在法租界一条僻静的弄堂里,门面不大。 叶静姝下了车,付了车钱,推门进去。 一个伙计迎上来:“小姐,几位?” “一位,有包间吗?” “有,二楼右手边第三间,您请。” 伙计领她上了二楼,推开包间的门。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窗户半开着,能看见下面的弄堂。 叶静姝坐下,要了一壶龙井。伙计关上门出去了。 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过了大约一刻钟,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停了几秒,又敲了两下。 叶静姝说:“进来。”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包点心,用油纸包着,麻绳扎着。 “送点心的。”他说,“楼下伙计说楼上客人要的。” 叶静姝看了他一眼:“我没要。” 男人走进来,把点心放在桌上,顺手关上了门。 他把油纸包往桌中间推了推,压低声音说:“天气凉了,北平的树叶该落了。” 叶静姝接:“还没到时候。得再等一个月。” 男人的表情松了一点。 他在对面坐下来,把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楼下人多眼杂,”他说,“只能这么上来。” 叶静姝没说话。 男人擦了擦手,看着她:“江涛。” 叶静姝说:“江雪。” 两人虚虚握了下手。 江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贺征跟我说过你。比我想的年轻。” “名字也年轻。”他补了一句,“不像我,涛来涛去的,俗气。” 叶静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江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上海最近不太平。”他说,“租界那边闹绑架案,宪兵队这边也在到处抓人。 你过来的时候,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 “没有。”叶静姝说,“那边目前还算安稳。” 江涛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想别的事。 叶静姝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江涛把茶杯放下,沉默了几秒。 “我们这边出了点状况。” 他说,“上星期从南京调了一个报务员过来。人已经到了上海,说好了到之后就联系我们,但这都五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叶静姝没接话。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江涛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他知道南京和上海两边的联络方式。 要是落在日本人手里,开了口,整个上海站就得全部挪窝。” 他抬起头,看着叶静姝:“你那边,最近有没有听说抓了什么人?” 叶静姝想了一下:“前两天抓了一个从南京来的,身上搜出了电台零件。” 江涛的手指停住了。 “人还活着?” “活着,不过一直没松口。” 江涛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你确定是他?” 叶静姝说:“南京来的,身上有电台零件,三十来岁,中等身材。八九不离十。” 江涛沉默了几秒。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扛得住吗?”他问。 叶静姝想起审讯室里那个男人被按在地上、被扇巴掌、被扯头发,始终没松口的样子。 “扛得住。”她说,“至少到现在还没开口。” 江涛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楼下弄堂里传来小孩追打的声音,尖叫声从这头传到那头。 江涛忽然开口:“不能让他死在那里。” 叶静姝看着他。 “也不能让他开口,但要是他扛不住开了口——”他没说下去,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 “你有什么办法?”叶静姝问。 江涛摇了摇头:“还没想好,这事不能急。” 江涛站起来,把那包拆开的桂花糕重新包好,扎上麻绳,拎在手里。 “点心给你。”他说,“我走了,你多保重。” “你也是。”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侧身出去,门轻轻带上了。 叶静姝在包间里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杯茶喝完,才站起来离开。 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街灯还没亮,弄堂里灰蒙蒙的。叶静姝没有叫车,沿着路边慢慢往回走。 拐过弯,前面就是那条窄巷子。她正要走过去,墙根忽然站起两个人影,朝她跑过来。 一大一小。 男孩在前面,女孩跟在后面,跑得跌跌撞撞的。 “恩人!”男孩跑到她面前,喘着气,“恩人!” 女孩跟上来,抓着男孩的衣角,仰着脸看她,也跟着怯怯地喊了一声:“恩人。” 第84章 石头和妞妞 叶静姝没说话,看着他们。 男孩被她看得有点慌,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开口道: “恩人,您上次给的钱,我带妹妹看了郎中。郎中说是饿的,不是病,吃了东西就好了。谢谢您。” 叶静姝还是没说话。 男孩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女孩也跟着跪下。 “恩人,你救了我妹妹的命。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给你当牛做马,做什么都行。” 叶静姝看着他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眶通红,但没哭。 女孩跪在旁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学着哥哥,仰着脸看她。 “别跪了,起来说话。”叶静姝说。 男孩没动。 “地上凉,起来。” 男孩慢慢站起来,女孩也跟着站起来。 叶静姝蹲下来,跟他平视。她看了看男孩,又看了看女孩。 “你们爸妈呢?”她问。 男孩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爹被日本人抓走了。说是去修碉堡,去了就没回来。 后来有人回来说,修完碉堡的人都被活埋了。” 叶静姝没说话。 男孩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咬着牙往下说:“娘去找爹,路上被炮弹炸死了。我带着妹妹翻了几座山,才找到娘的尸首。”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妹妹那时候才两岁,什么都不懂。 饿了就哭,哭了我就给她找吃的。树皮、草根、人家扔的烂菜叶子,什么都吃过。” 女孩站在旁边,不太明白哥哥在说什么,但看他哭了,也跟着哭。 她不会大声哭,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吸着鼻子,小声地抽噎。 男孩把她搂进怀里,摸她的头,自己也还在哭。 叶静姝蹲在那里,把女孩从男孩怀里拉出来,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脸。 女孩的脸又小又凉,眼泪和灰混在一起,擦得一道一道的。 “别哭了。” 女孩吸了吸鼻子,抽噎了几下,慢慢停了。 叶静姝又伸手给石头擦眼泪。 石头没躲,但自己用手背狠狠擦了两下,把眼泪蹭掉了。 “就剩你们俩了?” 石头点头。 “从哪来的?” “河北。保定那边。” “走到上海,走了多久?” 男孩想了想:“走了快一年。走不动了就歇,歇够了再走。 冬天冷的时候躲在破庙里,烧柴火取暖。 有一回妹妹发烧,烧了三天三夜,我以为她要死了。后来她自己扛过来了。” 叶静姝看着男孩。 他的脸上全是灰,嘴角的痂还没掉完,但两只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站在那里,把妹妹搂在怀里,自己的肚子在咕咕叫,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你多大?” “十岁。” “十岁,”叶静姝看着他,“你说要给我当牛做马。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给我当牛做马?” 男孩挺了挺腰板:“我能跑腿,上海的路我认了大半了。” 叶静姝看着他,没说话。 男孩被她看得有点慌,又补了一句:“我……我跑得多,带着妹妹到处找吃的,每条巷子都钻过。” 叶静姝没接话。 男孩又补了一句:“我能盯人,谁从哪条巷子进去,从哪条巷子出来,我看一遍就能记住。 我还能传话,你让我把话带去哪儿,我就能带到哪儿。” 叶静姝看着他。 男孩被她看得有点发慌,声音低了一点:“我还能打架。虽然打不过大人,但要是有人欺负我妹妹,我敢拼命。” 叶静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的女孩。女孩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圆溜溜的。 “你叫什么名字?”叶静姝问。 “石头,我妹妹叫妞妞。” “石头,”叶静姝叫了他一声,“你说要给我当牛做马。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给我当牛做马?” 石头咬着嘴唇,没说话。 “先把日子过好。” 叶静姝从包里摸出几张票子,递过去,“吃饱饭,穿暖衣。别让你妹妹再饿肚子。” 石头没接。 “拿着。” 石头摇头:“恩人,我不能要。你救了我妹的命,我不能再要你的钱了。” “你拿什么吃饭?” 石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露脚趾的鞋。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冻得发紫。他身上的褂子破得不成样子,袖口磨成了碎布条。 “拿着。”叶静姝把钱塞进他手里,“不是白给你的。以后你帮我做事,这算工钱。” 石头愣了一下:“工钱?” “嗯。你不是说能跑腿、能盯人、能传话吗?” 石头使劲点头。 “那就算工钱。”叶静姝站起来,“先把日子过好。别让你妹再饿肚子。” 石头攥着那几张票子,手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叶静姝,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恩人,你住哪儿?”他问,又连忙补了一句,“我不是要去找你。我就是……万一哪天真需要人,我知道去哪儿找你。” 叶静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霞飞路,兴安里。” 石头把这个地址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叶静姝转身要走。 妞妞忽然从石头身后跑出来,抱了一下她的腿,又松开,跑回石头身后。 叶静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妞妞。妞妞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圆溜溜的。 “走了。”她转身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石头的声音:“恩人,您慢走。” 妞妞也跟着喊:“恩人,慢走。” 叶静姝没回头,但手在身后摆了摆。 —— 翌日,审讯室。 推开地下室的门。 霉味、铁锈味、血腥味,一股脑涌出来。 那个男人被绑在铁架上,头垂着,身上的衣服烂成了碎布条,露出来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发亮。 手腕被麻绳勒着,渗着脓水。胸口在缓慢起伏。 石井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谁派你来的?” 叶静姝把这句话译成中文。 那个男人的头动了一下,没抬起来。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石井等了几秒。 又问:“你来上海的任务是什么?” 叶静姝译过去。 那个男人的眼皮颤了颤,嘴唇又动了一下,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石井的眉头拧了一下。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在审讯室里踱了两步,又踱回来。 “你的上线是谁?你的下线是谁?你们在上海还有多少人?” 叶静姝一句一句译过去。 那个男人的嘴唇动了好几下。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是那种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硬往外挤的声音。 含混的,模糊的,听不出任何意义。 石井停下来,盯着他。 “哑巴了?” 第85章 第二次审讯 那个男人的嘴又张了一下。还是只有气,没有声。 石井的脸色变了。 石井走到墙边,从挂钩上取下铁烙。 铁头是圆形的,边缘磨得发亮,柄是木头的,被汗和血浸得发黑。 他把铁烙搁在炭炉上,炭火烧了一整天了,铁皮烧得发红。 铁烙搁上去,没过多久,铁头就变了颜色。 石井转过身,走回那个男人面前,站在那里等着。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炭火的噼啪声。 铁烙烧透了。 铁头从红变亮,从亮变白,表面泛起一层灰白色的灰。 热气往上冒,空气里多了一种金属烧焦的味道。石井拿起铁烙,握在手里,走到那个男人面前。 他把铁烙凑近那个男人的左胸。 隔着两寸的距离,热气已经扑在那片烂掉的皮肤上。 那个男人的身体往后缩,但铁架卡着他,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 石井把铁烙往前推了半寸,贴上了那个男人的左胸,肋骨凸出来的那一片。 嗤—— “啊——————” 白烟从铁头和皮肤接触的地方冒出来,一股焦糊味猛地炸开,烧皮子、烧肉的味道搅在一起,浓得呛人。 铁烙下面的皮肤在变形,从青紫色变成焦黑色。 那个男人的身体猛地往后弓,绳子勒进手腕。 他的头往后仰,脖子上的青筋暴得像要炸开,额头的血管一根一根鼓起来,肿得只剩两条缝的眼睛瞪开了一瞬,又闭上了。 石井把铁烙拿起来。 露出下面红白色的肉,边缘烧焦发黑,中间的肉是鲜红的,还在往外渗液。 焦糊味更浓了,混着一种甜腻腻的肉香味,在潮湿的地下室里散不开。 石井拿着铁烙,没说话,等着白烟散了一点,又把铁烙按上去。 这次是右肩,又是嗤的一声,又是那股焦糊味,比刚才更浓。 好一会石井停下来。 他喘着气,握着铁烙的手青筋暴起来,盯着那个男人。 “谁派你来的?” 叶静姝把这句话译过去。 那个男人的头垂着,胸口在起伏,血往下淌。嘴唇又动了一下。 然后他拼了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来。 他的青筋一根一根暴出来,肿得只剩两条缝的眼睛瞪开了半寸,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石井。 “艹nm个小日本鬼子……狗日的龟孙……你tm不得好死……” 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混着血沫子,在他嘴里冒着泡。 石井的手僵了一下。 那个男人骂完之后,头又垂下去了。 嘴还张着,喘着粗气,嘴角淌着血沫子,胸口剧烈起伏。 石井盯着他看了三秒。 把铁烙扔在地上,转过身,走了。 叶静姝站在原地,看了一会那个男人。 她转过身,出了地下室。 走廊里,石井站在楼梯口,背对着她。 他的肩膀还在起伏。 他摸了几次才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 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 “这种人,”他说,声音有点哑,“骨头硬。” 叶静姝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石井把烟叼在嘴里,一手插兜,一手扶着楼梯扶手,站了几秒。 他没看她,也没再说话,上了楼。 叶静姝跟在后头,上了楼,回到工位。 她坐下来,翻开文件,拿起笔。 笔尖点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想起那句话——“狗日的龟孙”。 下班后,叶静姝收拾好东西下楼。 出了大楼,她没有叫黄包车,沿着路边快步走。 拐过两条街,有一条巷子,巷口有一个公共电话亭。 她走进去,关上门,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硬币。 她把硬币塞进去,拨了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 “喂?” “是我。今晚家里来客人,你让人过来帮忙收拾一下。” 那头沉默了一瞬。 “几个人?” “就一个。东西多,需要接一下。” “几点到?” “十点半。” “知道了。” 叶静姝挂了电话。 她推开电话亭的门,走出来。 巷子里没有人,墙根堆满了垃圾,她沿着原路往回走。 —— 晚上九点半,叶静姝从公寓出来。 她拐进宪兵队后门那条窄巷子,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 缩地成寸。 眼前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地下室里了。 霉味、铁锈味、血腥味混在一起,白天那股烧皮子的焦糊味还没散干净。 两个守卫。一个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头低着。另一个靠在墙边,面朝她这个方向,眼睛闭着。 叶静姝从空间里摸出药粉,捏在手心里。 站起来,贴着墙根走过去。走到两个人中间的位置,纸包撕开,药粉撒出去。 那个靠在墙上的守卫忽然动了一下,头从左边歪到右边,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 叶静姝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个守卫的嘴又动了几下,没睁开眼。 她把剩下的药粉撒出去。 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守卫手里的报纸滑了下去,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叶静姝站在那里,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两个守卫都没反应了。 她蹲下来,从守卫腰间摸出钥匙,走到牢门前。 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没动。 又拧了一下,卡住了。 咬着牙,用力往回拧了半圈,再往前推,锁咔嗒一声开了。 铁门轴嘎吱一声。 叶静姝拉开门,走进去。 那个男人蜷缩在墙角,整个人歪倒在地上,头靠着铁架。 左胸和右肩的伤口泛着暗红色,嘴唇干裂,眼皮肿着,没有睁开。 叶静姝蹲下来,凑到他耳边:“我带你出去。” 那个男人的头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叶静姝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把他的两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扣住他的后背,膝盖用力,站起来。 他比她高出半个头,整个人挂在她身上。他的胳膊搭在她肩头,手指抓不住,滑下去。 她又把那只手拉上来,按在自己肩上。 “抓紧。” 那个男人的手指扣住了。 她架着他,从牢门走出去。 经过两个守卫身边的时候,侧着身子,把那个男人从两个人中间带过去。 他的脚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后门推开,巷子里黑漆漆的。 走了不到二十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嗯……” 那个靠在墙边的守卫头动了一下,手从膝盖上滑下去,垂在地上,眼皮在颤。 叶静姝把那个男人轻轻放倒在地上,靠着墙根。 守卫的头抬起来了。 他撑着墙,摇摇晃晃站起来,手摸向腰间的枪。 叶静姝缩地成寸,出现在他面前,刀已经握在手里了。 守卫的嘴张开,还没发出声音。 刀刃从他脖子侧面切进去。 温热的液体喷在她手背上,守卫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不动了。 叶静姝把刀在他衣服上擦了两下,收回空间。 把另一个守卫也一刀抹了脖子。 转身走到墙根,把那个男人从地上架起来,往门口走。 第86章 忍忍 从宪兵队地下室到外面的安全地带,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 但她架着一个重伤的人,走不了大路。 锅炉房后面有一条煤渣小路。 左手边是宪兵队的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右手边是一排废弃的工棚。 探照灯从墙头的铁柱上扫过来。 叶静姝把那个男人按在工棚的墙根下,蹲下来。 光柱从她头顶扫过去。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叶静姝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布,团成一团,塞进他嘴里。 “忍忍,先咬着。” 光柱移开了。 她站起来,架起他,踩着煤渣往前走。 煤渣在脚下咔嚓咔嚓响,他的脚拖在地上,沙沙沙。 每拖一步,他喉咙里就发出一声闷响。 探照灯扫过来的时候,她蹲下来,把他按在墙下。 光柱移开,她就架起他继续走。 煤渣路的尽头是一道矮墙。 她先把他从墙头上翻过去,托着他的腋下,一点一点往下放。 他的脚碰到地面,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坠,喉咙里又发出一声闷响,比刚才那声大。 她跳下去扶住他,他的身体在发抖,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往下淌。 “坚持坚持,快到了。” 她架着他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废弃的水沟,沟底全是烂泥和碎砖头。 她一脚踩进烂泥里,泥水没过脚踝。 前面传来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皮鞋踩在地上,还有链条拖在地上的声音,狗喘气的声音,舌头耷拉在外面,呼哧呼哧。 “这狗今天怎么了?老往沟那边挣。” “沟里有耗子呗。这破地方,耗子比猫还大。” “行了行了,别叫了。走,去那边看看。” “队长,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看什么看?大晚上钻臭水沟?要去你去。” “我又没说去。” “走了走了。” 链条声、狗叫声远了,还在叫,但声音越来越闷。 叶静姝把那个男人从烂泥里拽出来。 他的脸上全是黑泥,眼睛闭着,胸口还在起伏。 嘴里的布团掉了,被泥糊住了。 她又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布,塞进他嘴里。 “走!” 她架着他,沿着水沟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的身上全是黑泥,臭味黏在身上,散不掉。 他的脚在烂泥里拖,喉咙里的闷响被泥糊住了,只有哼哼的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 水沟的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一个排水口。 她先把他推过去,自己钻过去。 外面是一条小马路,路灯亮着。马路对面就是法租界。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没有开灯。 江涛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看到叶静姝架着那个男人从排水口钻出来,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走过来。 “人怎么样?” “还活着。” 江涛看了那个男人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拉开后座车门,帮叶静姝把那个男人扶进去。 那个男人歪倒在后座上,头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 “上车。” “我还有事。” 江涛看着她。 她的身上全是黑泥,手上是干了的血,脸上也沾着泥,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你自己小心。” 叶静姝点了点头。 江涛的车刚拐出巷口,宪兵队大楼里就响起了警报声。 声音尖利,从楼顶传出来,划破了整条街的安静。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窗户里、走廊里、大门口,光从各个方向涌出来。 脚步声从楼里涌出来,噼里啪啦,像下雨。 江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宪兵队大门口涌出一队兵,卡车发动的声音轰隆隆的,车灯亮起来,两束白光刺破黑暗。 有人吹哨,有人喊口令,卡车一辆接一辆开出来。 “趴下。” 后座那个男人歪倒在座椅上,一动不动。 开车的叫邱洪生,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 他握方向盘的手很稳,眼睛盯着后视镜。 “他们跟上来了。” “看到了。” 前面是一个路口,老邱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弄堂。 弄堂窄,两边堆着杂物,后视镜蹭到了一摞竹筐,竹筐倒下来,噼里啪啦。 后面的卡车没跟进来,车身太宽,挤不进。但卡车停了,车厢里的兵跳下来,脚步声在弄堂里炸开。 “下车!追!” 老邱从弄堂另一头冲出去,上了大路。 大路上有路灯,车子暴露在灯光下。 后视镜里,那辆卡车从另一条路绕过来了,车灯远远地亮着。 不止一辆,后面又跟上来一辆。两辆车一前一后,咬着不放。 “坐稳了。”老邱说。 他踩死油门,车速飙到最高,引擎盖里传来咣当咣当的响声。 后面的第一辆卡车追了上来,距离不到五十米。 “枪给我。” 老邱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短枪,递给江涛。 江涛摇下车窗,半个身子探出去,朝后面的卡车开了一枪。 玻璃碎了,但不是卡车的挡风玻璃,是路边店铺的窗户。 第二枪打在卡车的车头上,火星溅了一下,卡车没停,反而更快了。 卡车上的兵也开枪了。 子弹打在车身上,当当当的。 后座那个男人从座椅上滑下去,摔在脚垫上,闷哼一声。 江涛缩回车里,摇上车窗。 “你打不中他们的。” “我知道。”江涛说,“拖延一下时间。” 老邱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他往左拐,又往右拐,又往左拐。 后面的车灯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 前面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灯闪了两下。 开车的是张启明,军统的交通员,年轻,跑得快,江涛提前让他在这等着。 “换车!”江涛说。 老邱把车停在路边。 两个人下车,把后座那个男人从脚垫上拖出来,架进小张的车。 子弹从身后飞过来,打在车门上,当的一声。 江涛把那个男人的头按低,塞进后座。 小张踩下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老邱开着原来的车继续往前跑,引开追兵。 后面的卡车追到路口,停了一下。 两辆车,两个方向。 一辆往左,一辆往右。 卡车犹豫了一下,往左拐了,去追老邱。 小张的车往右拐,汇入了一条更大的马路。 马路上有别的车,不多,但足够混进去。后面的车灯没有追上来。 小张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 “甩掉了?” 江涛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后座那个男人歪在座椅上,嘴微张着,胸口剧烈起伏。 血从他左胸的伤口渗出来,浸湿了座椅的布面,暗红色的一摊,还在往外扩。 “他还在流血。” “开你的车。”江涛说。 小张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拐进一条更深的弄堂。 弄堂里没有灯,两边是高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 月光照在铁丝网上,泛着冷光。 后座那个男人的呼吸声在车厢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 第87章 盘问 叶静姝站在排水口外面,江涛的车尾灯拐过街角,刚消失在黑暗中。 宪兵队大楼里的警报声就响了,尖利刺耳。 缩地成寸。 眼前一闪,人已经在公寓里了。 她把脏衣服脱下来塞进空间,从空间里摸出木盆和两桶热水。 蹲进木盆里,拿肥皂搓出满身的泡沫,黑泥和血水把泡沫染成粉红色。 换了两桶热水又洗了一遍,拿干毛巾把头发绞到半干,从空间里摸出干净衣服穿上,藏青色的家居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洗澡间地上的水擦干净,桌上的文件摞整齐,床单扯平,枕头拍松。 这时,楼下传来砸门声。拳头擂在木门上,整栋楼都在抖。 “开门!开门!” 张老太太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来了来了——” 门被撞开的声音,皮鞋踩进屋里,咚咚咚。碗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证件!” “长官,我一个老太太,哪有什么证件——” “闭嘴!站好!” 抽屉被拉开,东西被翻出来,哗啦哗啦的。 张老太太在哭,一边哭一边说“我真的没有”,话没说完就被吼了回去。 脚步声往楼上来,隔壁的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墙灰簌簌往下掉。 “出来!” 周先生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压得低低的:“长官,我有证件——” “拿出来!” 抽屉被拉出来摔在地上,木头的碎裂声。周太太在哭,哭声从墙缝里钻过来,细细的,断断续续的。 有人在踹叶静姝的门。 一脚,两脚,木屑从门框上迸出来,锁扣哐当哐当地晃。 “开门!” 她急忙走过去,拔开门闩,拉开门。 门开的一瞬间,百合味的肥皂香从屋里飘了出来,弥漫在走廊里。 两个日本兵站在门口,前面那个端着枪,刺刀尖离她的胸口不到一尺。 后面那个拿着手电筒,光柱从她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什么人?” “宪兵队情报课,石井大佐的翻译官。” 后面那个把手电筒的光柱从她脸上移开,照了照桌上的文件,又照回她的脸。 光柱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停了一下。 “证件!” 叶静姝从口袋里摸出证件递过去。 前面那个把枪夹在腋下,接过去,翻开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她的脸。 “一个人住?” “一个人。” 他把证件还给她。 那双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打量着,眼神黏糊糊的,让人感觉浑身不自在。 叶静姝垂下眼帘,盯着脚尖。 后面那个从她身边挤进屋去,拉开衣柜门,把里面的衣服扒了出来,散落一地。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床底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桌上的纸被吹得哗哗响,他伸手按住,又松开。 他回过头,视线在她身上又转了一圈。 “夜里不太平,别随便开门,也别出去乱走。” 叶静姝低着头。 “知道了。” 两个日本兵走了。 前面那个走到门口的时候,眼神又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一遍。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楼下张老太太还在在哭,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叶静姝关上门,插上门闩,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头发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 叶静姝走进宪兵队大楼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没全亮。 石井办公室的门关着,门板后面漏出来的说话声压得很低。 她没停,走到工位,把包放在桌上。对面那张空了好几天的桌子今天坐了人。 是个年轻女人。 圆圆脸,白皮肤,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齐耳。藏蓝色的制服穿在她身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这是方若云,宪兵队的文书,负责归档和文件整理。 前几天请了病假,说是重感冒。 叶静姝坐下来:“方小姐,病好了?” “好多了。”方若云的声音还有点哑,“躺了好几天,积了一堆活。” 两人各自翻开文件。 石井办公室里传出一声闷响,有人拍了桌子。 方若云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叶静姝也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方若云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昨晚的事听说了?地下牢房出事了。两个守卫都没了,那个犯人也被救走了。” 叶静姝把笔放下,抬起头看她。 “上面的人一早就来了,一个个板着脸。” 方若云眼睛往两边扫了一下。 叶静姝没接话,低下头翻了一页文件。 中午去食堂,两人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方若云把饭里的肥肉挑出来,压低声音说:“昨晚你家那边查了没有?” “来了,半夜直接破门搜查,屋内被翻查一遍,没搜出东西。” “我家也是。我妈吓得一晚上没睡。” 方若云的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抬眼看了叶静姝一眼,欲言又止。 叶静姝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没说话。 下午,田中副官走过来:“沈小姐,石井大佐让你过去。” 叶静姝站起来,拿起笔记本。方若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紧张。 石井办公室的门开着。 叶静姝走进去,站在桌前。 石井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眼下的一片青黑。 他没有马上开口,低着头翻手里的文件。翻了两页,合上,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 翻了几页,停下来,手指按在纸面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昨天几点走的?” “下午五点,跟平时一样。” 石井点了点头,把手里那份文件合上,摞到一边。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把杯子放下了。 “走的时候路过地下室没有?” “没有。我从正门出去的。” 石井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上,又移回来。 “你平日与地下室那几个守卫可有往来?” “没有。只是工作的时候碰面。” 石井把桌上的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 “犯人关押期间,你可有私下单独见过他?” “每次都是跟着大佐一起去的。” 第88章 宋怀远 石井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把桌上那摞文件拿过来,翻了翻,从中间抽出一份,摊开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去。 “此事事态严重,队内人人都要清查。你近身随行,更得注意自己的言行。但凡知晓半点风声,如实上报。” “属下明白。” 石井看了她两秒,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又合上。 “没事了,你出去吧。” “是。” 叶静姝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还站着几个人——打字室的林小姐靠在墙上,手指在身前绞着;传达室的老李弓着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总务课的小田站在那里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也不弹。 叶静姝走回工位,坐下来,翻开文件。 下班后,叶静姝出了宪兵队大楼。 街对面停着几辆黄包车,第三辆的车把上搭着一条藏青色的毛巾。 她走过去上了车,车夫拉起车就走。 车子在文具店门口停下。 叶静姝推门进去,门轴响了一声。老陈从柜台后面抬起头,往门口扫了一眼。 叶静姝走到柜台前,手指在柜台上划了一下。 “有北平来的宣纸吗?” “刚到。”老陈从货架上拿下一刀宣纸,放在柜台上。 老陈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很低:“昨晚那阵仗,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半夜直接破门搜查,屋内被翻查一遍,没搜出东西。”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外头闹这么大,哪边的路子?” “说不准。守卫一刀毙命,牢门没有撬动的痕迹。”叶静姝顿了一下,“可能是军统的手笔。” 老陈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拿起抹布在台面上擦了两下。 “你那边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 老陈把那刀宣纸往她面前推了推,直起身子,语气松了一点:“还有一件事。宋家有个大公子,宋怀远,刚从国外回来。 家里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开身份是上海商会理事,自己人。 日后你们若是碰上面,心里有数即可。” 叶静姝点了点头。 老陈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最近市面上不对劲。 今天早上我去买菜,一斤青菜比昨天涨了两分,猪肉也涨了。 法币贬得厉害,买菜都要揣厚厚一沓纸币。” “北平那边上个月就开始了。法币不值钱,拿在手里跟废纸似的。” “这里面应该有什么猫腻。” 老陈沉默了一瞬。老陈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那边多留意,有什么风声及时报。” “好。” 老陈往门口看了一眼:“注意安全,别在外逗留太久。” 叶静姝点点头出了门。 叶静姝把宣纸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出了门。 门轴又响了一声。 白雾从车轮底下涌上来,把月台吞进去又吐出来。 宋怀远拎着皮箱跳下车,西装是伦敦裁缝做的,深灰色,三粒扣。 他站定之后,把袖口扯平,抬头看了一眼月台上的牌子——“上海”。 三年了。 一个穿黑色短褂的中年男人小跑过来,在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大少爷。车在门口,老爷也来了。” 宋怀远认出是老赵,宋家的管家。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 “父亲来了?” “来了。在车里等着。” 出站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朝外,引擎没熄。 司机拉开后座的门,宋敬臣坐在里面。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灰色长袍,手里拄着文明棍。 宋怀远站在车门口,弯腰叫了一声:“父亲。” 宋敬臣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过了几秒,才开口。 “路上顺利吗?” “顺利。”宋怀远坐进去,把皮箱搁在脚边。 宋敬臣点了点头,转过头看着前方。车子开出去,驶出车站广场,拐进霞飞路。 “你妈天天念叨你。”宋敬臣说,“屋子收拾了好几回,窗帘换了两茬,都是她自己挑的。” 宋怀远没接话。 宋敬臣顿了一下,手指在文明棍的铜头上摸了两下。 “商会那边给你留了位子。”他说,“你先挂着,熟悉熟悉。这几天先在家歇着,你周叔、王会长那边,回头去看看。” “知道了。” 宋敬臣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收回去,盯着前面的路。 “码头那边最近不太平。”他的声音低了些,“有人伸手,想从长江线的货里分一杯羹。你周叔盯着,你回来先稳住,别急着插手。” “谁的手?” 宋敬臣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日本人那边的人。具体是谁,还不清楚。” 他的手指在文明棍上又摸了两下,“你先别问。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宋怀远没再问了。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弄堂,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门两边是两棵法国梧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叶子沙沙地响。 门开了。 院子里站了一排人,穿白褂子的、穿蓝褂子的,七八个,看到车子进来,齐齐低下头。 台阶上站着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人,四十出头,头发盘得整整齐齐,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宋怀远下车,走过去。 “妈。”他叫了一声。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伸手想拉他的胳膊,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宋怀远握住她的手,又叫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拿手帕按了一下眼角,又按了一下,笑着说: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瘦了,在外国吃不好吧?房间都收拾好了,你看看缺什么,我让人去置。” “不缺什么。妈费心了。” 女人摇了摇头,转身领他进屋,一边走一边说: “你爸非要把窗帘换成深色的,我说浅色的亮堂,你刚回来住着舒服。 最后换了浅色的,你看看合不合意。 床单也是新的,你以前喜欢蓝色的,我让人找了那种藏青色的料子……” 宋怀远跟在后头,应着:“好,都好。” 宋敬臣拄着文明棍走在最后,没说话,但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客厅很大,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一幅油画。 宋怀远把皮箱交给佣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继母忙着去沏茶,茶端上来,又嫌茶叶放少了,倒掉重新沏。 宋敬臣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行了,让他歇歇。” 女人这才坐下来,但手还在膝盖上搓着,想说话又怕打扰他。 宋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妈,茶好喝。” 女人的眼睛又红了,这回没哭,抿着嘴笑了笑。 第89章 老鹰 晚饭前,周德祥先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笑声先传进来,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到了:“怀远!怀远回来了!” 他拍着宋怀远的肩膀,力气大得像在捶墙,“瘦了瘦了,外国饭吃不惯吧?” 宋怀远被他拍得身子歪了一下,笑了笑:“还吃得惯。” “吃得惯就好,吃得惯就好。”周德祥松开手,上下打量他,“像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身板。嗯,像!” 王会长是第二个到的。 他穿一身黑色中山装,戴一副金丝眼镜,走路不紧不慢的。 他跟宋敬臣握了手,跟宋怀远点了点头。 “怀远,回来了?” “回来了,王叔好。” 王会长没多话,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佣人递的茶,端在手里,没喝。 后面跟着来了几个洋行的买办,穿西装的、穿长衫的,各有各的派头。 还有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面孔生,没人介绍,宋怀远没多问。 接风宴摆在餐厅。 长桌铺了白桌布,银烛台上点着蜡烛,水晶吊灯开着。 冷盘、热炒、鱼翅、燕窝,一道道地上。酒是绍兴黄酒,温过了,倒在白瓷杯里,琥珀色的。 宋敬臣端着酒杯站起来,敲了敲杯子。 满桌的人安静下来。 “诸位,这是犬子怀远,刚从英国回来。以后生意上的事,让他多跑跑,各位多照应。” 宋怀远站起来,端着酒杯,一一敬过去。 到周德祥面前,周德祥拉着他的手不放,声音不小: “怀远啊,你爹等你回来等了三年了。宋家的担子重,你可要早点挑起来。” “周叔多指点。” 到王会长面前,王会长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声音平平的:“年轻人,多学多看。” “是。”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题从宋怀远转到了生意上。 “最近法币贬得厉害。”周德祥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咽了, “前天我去进货,比上周贵了两成。跟客户报价,人家说等几天再定,结果两天就涨了。” 坐在对面的一个洋行买办接话:“不光是法币。英镑也在跌,美金也在动。现在做生意,手里握什么钱都不踏实。” “那也比握法币强。” 周德祥把筷子一搁,“你拿一沓法币去买米,昨天还能买十斤,今天就剩八斤。再过几天呢?” 有人接了一句:“听说北边更厉害,买东西得背一布袋钱去。” “可不是嘛。”周德祥摇了摇头, “这样下去,生意没法做了。你报价的时候一个价,货到了又是一个价。 客户不认,你亏不亏?” 桌上安静了一瞬。 王会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大:“这种事,以后少议论。” 说话的那个人就不吭声了。 宋怀远坐在父亲旁边,没插话,仔细听着。 接风宴散了之后,客人们陆续告辞。 周德祥走的时候拍了拍宋怀远的肩膀,王会长点了个头,其他人拱手的拱手、握手的握手。 宋怀远送走客人,回到客厅。宋敬臣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文明棍横在膝盖上。 “刚才那些人,以后你都要打交道。王会长那边,客气点。” “知道了。” 宋敬臣撑着棍子站起来,往楼梯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妈今天高兴,她盼了好久。” 他上了楼梯,一步步踩着台阶,脚步声渐渐远去。 宋怀远站在客厅里,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楼梯口。 —— 法租界,小洋楼。 老鹰睁开眼睛,脑袋昏沉沉的。 他的手搁在床单上,手指肿着,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黑红色血渍。 纱布从手腕缠到胳膊肘,右肩那一块洇出淡黄色的药水印子。 旁边有人凑过来。 “醒了?” 声音不大,是个男人,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水……水……” 江涛倒了杯水,递过来。 老鹰伸手去接,手指肿着,握不住。 江涛没松手,托着杯底,慢慢喂他喝了两口。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江涛拿袖子帮他擦了一下。 “这是哪?” 老鹰的喉咙干得像塞了棉花。他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 “安全的地方,法租界。” 老鹰闭了一下眼睛。 他想转头看看四周,脖子动不了,只能盯着天花板。 灯没开,天花板灰蒙蒙的,看不太清。 他闻到一股药水味,混着碘酒和酒精的气味,浓得呛鼻子。 “你是谁?” “军统上海站站长,江涛。” “有没有人……因为我……”老鹰的声音断断续续。 老鹰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疼,但能动。 江涛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沉默了片刻。“没有,都撤了,没人出事。” 老鹰闭了一下眼睛,胸口起伏了几下。 “审讯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我知道。”江涛说,“你扛了五天。” 老鹰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包着纱布的手,手指肿得发亮,指尖是紫的。 他试着攥了一下拳头,疼得倒吸一口气。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满城在找你。宪兵队翻了天,挨家挨户查,连法租界都没放过。还没消停。” “查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到。”江涛说,“他们不知道你怎么出去的,也不知道谁干的。” 老鹰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在灯光里忽明忽暗。 “救我出来的人……” 江涛看了他一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你现在问这些没用。”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先把伤养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老鹰没再问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轻。 “替我谢谢她。” “自己跟她说。”江涛说。 老鹰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江涛没解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一点。 外面的光透进来,昏黄昏黄的,落在老鹰的脸上,那些青紫的瘀伤被照得清清楚楚。 “休息吧。”江涛说,“明天我再来看你。” 老鹰没接话。 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了。 江涛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 第90章 76号 方若云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往走廊方向努了努嘴。 叶静姝看过去。 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藏青色中山装,头发往后梳得油亮,颧骨高,眼窝深。 他手里拿着一本卷宗,站在石井办公室门口。 “76号的。”方若云声音压得很低,“等了快一刻钟了。” 叶静姝没接话,垂下眼睛,把桌上那摞文件理了理,最下面那张边角翘起来,她用掌心压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石井办公室的门开了,田中副官探出头:“沈小姐,石井大佐让你进去。” 叶静姝站起来,走到石井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 石井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本卷宗。那个穿中山装的人站在桌前。 叶静姝走到石井旁边。 那个人看着她,说:“76号行动处处长,张勇。” 叶静姝说:“石井大佐的翻译官,沈云卿。” 张勇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本卷宗放在桌上,推到石井面前。 “大佐,这是近两个月跟踪‘水牛’的记录。 这个人在虹口、杨树浦一带活动,行踪诡秘,我们跟丢了两次。” 叶静姝把这段话译成日文。 石井没有立刻翻开卷宗,看着张勇。 张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手从卷宗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石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翻开卷宗。 “你们盯了他两个月,就这些?” 张勇的手在桌沿上蹭了一下:“这个人反侦察意识很强。 我们有两次跟到他落脚点附近,一转身,人没了。弄堂两头都守了人,他就是不见了。” 叶静姝译过去。 石井靠在椅背上,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 张勇站在那里,不敢催。 他的目光从石井脸上移开,落到叶静姝身上,又移开。 石井把卷宗合上,推到桌对面。 “你们来,想要什么?” “想请贵部提供电台测向支持。”张勇说,“我们锁定不了他的具体位置,但贵部能。” 叶静姝译完,石井没接话,看着他。 张勇的肩膀立刻缩了一下,腰弯得更低了。 “大佐,这个人不是普通交通员。”张勇又说,“普通交通员不会这么难跟。他背后可能有人,也可能身上带着消息。” 石井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的人撤出去,宪兵队的人跟进。” 张勇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大佐,这个人是我们跟出来的。” “盯出什么了?” 张勇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敢接话。 “你们盯了两个月,连人住哪都不知道?” “大佐,我们76号也是替皇军办事。功劳——” 石井的声音不大,“现在想要我的设备,我的技术,我的兵。 然后功劳算你们的?” 叶静姝译完,张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石井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胆子不小啊。谁给你们的勇气?” 叶静姝译过去,张勇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的腰弯得更深,几乎成了九十度。 “大佐阁下,不敢,卑职不敢!” “卑职绝无此意!” 石井看着他,没说话。 张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他不敢抬头。 “一切行动听大佐指挥!” 叶静姝译完,石井把卷宗合上,推到桌对面。 “你的人撤出两条街以外。” “是!卑职明白!” “再跟丢,你就不用来了!” “是!” 他转过身,步子急促,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敢回头。 拉开门,出去了。 门轻轻带上,咔嗒一声。 门关上了。 石井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凉了,他皱了皱眉。 他把杯子放下,没说话。 叶静姝还站在原地。 石井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到一边。 他靠回椅背,看了叶静姝一眼。 “你出去吧。” “是!” 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张勇还没走远。 看到叶静姝出来,他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两步。 “沈小姐。” 叶静姝停下来,看着他。 走廊里没有别人。 “沈小姐,你在宪兵队做事,日本人待你不错吧?” 叶静姝看着他的眼睛,没接话。 张勇笑了笑。 “一个华夏女人,能坐到这个位置,不容易。 我们中国人替日本人做事,最怕两头不是人。 沈小姐好自为之。” “张处长多虑了。” 张勇拿着卷宗,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脸:“沈小姐,后会有期。” 叶静姝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走廊里的烟味还没散。 她转过身,走回工位。 —— 叶静姝下了班,拐进兴安里,去找王杏儿。 王杏儿家的门关着,人不在屋里。 叶静姝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看到王杏儿从巷口那边走过来。 “姐,你来多久了?” “刚到。” 王杏儿开了门把人让进去,随手关好门,压低声音说道: “姐,最近巷口有两个小孩,这几日天天盯着来往的行人,我怀疑他俩是别处派来的探子。” 叶静姝闻言便要出门去看。 “我去看看。” 王杏儿连忙拦住她:“姐,你别去!我去!” “你在这等着。” 叶静姝出了门。 巷口墙根下,石头先瞧见她,猛地站起身,妞妞也赶紧爬起来。 王杏儿快步上前,直接挡在叶静姝身前,沉声呵斥:“站住!” 石头拉住妞妞,两人齐齐停下脚步。 “你们俩是什么人?天天守在这里,是谁让你们来的?” 石头被问得手足无措,只紧紧将妞妞护在身后。 “杏儿。”叶静姝开口唤住她,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妞妞看清来人,小跑着扑过来:“恩人。” 石头站在旁边,没出声。 王杏儿愣住:“姐,这是……” 叶静姝接过妞妞,三言两语说了两个孩子的身世。 王杏儿听完,蹲下来,摸了摸妞妞的头:“对不起,刚才姐凶你了。” 妞妞没躲,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石头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到叶静姝面前。 “恩人,我去干活了。我能挣钱了。” 叶静姝看着他手里的钱,没有接。 第91章 入职 “你自己留着。给自己和妞妞买吃的。” 石头把手缩回去,把钱攥在手心里。 “你们怎么找来了?” “您给的地址,霞飞路兴安里。 我们找到了,不知道是哪一户,不敢乱敲门,就在巷口等。” “找我有什么事?” 石头低下头,又抬起来:“恩人,你救了我妹妹的命,还给我们钱,我想还你。” 叶静姝没接话,把钱按回去:“你们现在自己的温饱都没法解决,等你赚了大钱再还。” 石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再推。 “那你们现在住哪?” 石头低下头。 “码头那边。”他闷声说道。 王杏儿追问:“码头哪块?什么样的房子?” 石头不说话了。 叶静姝没再问。王杏儿自己心里也有了数。 王杏儿站起来,看着叶静姝:“姐,让他们跟我住吧。我一个人住着也没人说话,怪闷的。” 叶静姝看了看王杏儿,又看了看石头和妞妞。 “你那房子太小,三个人挤不下。”叶静姝说,“明天我去找房子,换个大的。” 王杏儿点头:“行。” 第二天,叶静姝在法租界找到一间大些的房子,两间房,带个小院子。 王杏儿带着石头和妞妞搬了进去。 妞妞有了自己的小床,高兴得在屋里跑来跑去。 石头把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到王杏儿手里,王杏儿没要,又塞回给他。 “留着给你妹买吃的。” 石头没再推,把钱放回口袋,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 宋怀远换好西装,从楼上下来。 西装是伦敦裁缝做的,深灰色,三粒扣,领带打得很规矩。 他站在楼梯口,把袖口扯平。 宋敬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宋怀远一眼。 “第一天,少说话,多做事。” “知道了爸。” 宋敬臣把报纸放下,摘了老花镜,捏了捏鼻梁。 他看了宋怀远几秒,又说了一句:“商会不比家里。有人盼你来,有人不希望你坐那个位子。” 宋怀远站在楼梯口,没动。 “爸,谁盼我来?” 宋敬臣把老花镜叠好,放在茶几上。 “你周叔。他昨天还打电话来,说让你到了先去找他。” “那谁不想让我去?” 宋敬臣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宋怀远。 “你去了就知道了。” 宋怀远没再问。 上海商会在法租界一栋老洋房里。 门口挂着铜牌,擦得锃亮,“上海商会”四个字,一笔一划都透着分量。 宋怀远推门进去。 大厅里铺着暗红色地砖,磨得发亮,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声。 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戴着金丝眼镜,正低着头翻账簿。 他走过去,站在柜台前。 “你好,我是来报到的。” 前台抬起头。 她的目光打量着宋怀远。 “理事?”她问。 “是。” 前台“嗯”了一声。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表格,往柜台上一拍,手指点了点表格上的空白处。 “填一下。姓名、年龄、学历、家庭住址。” 宋怀远拿起笔,弯下腰,一笔一划地写。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写完了,把表格推过去。 前台接过去,看了一遍。 她的目光在“父亲:宋敬臣”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又看了宋怀远一眼。 “你爸是宋敬臣?” “是。” 前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她没再说什么,把表格收进抽屉,低下头继续翻账簿。 “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三间。” 宋怀远上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走廊很长,两边的门都关着,门上都挂着铜牌,写着职务和姓名。 墙上的壁灯蒙了一层灰,灯泡发着暗黄色的光。 他数着门。 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 左手边第三间。 门上的铜牌是新的,还没来得及刻字,光秃秃地钉在门板上。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窗户对着天井,天井窄得像一条缝,对面的墙挡住了大半的光,屋里阴沉沉的,像黄昏提前到了。 办公桌很旧,红木桌面被磨得发亮,但上面有一道一道的划痕,像被人用指甲抠过。 椅子是木头的,没有垫子,坐上去嘎吱响。 桌上只有一本书。 商会的章程,蓝色封皮,边角卷了起来,像被人翻过很多遍,又像被人扔在那里很久没人碰。 宋怀远坐下来,椅子嘎吱一声,他把章程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走廊里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隔音不好,字字句句都能传进来。 “新来的理事到了?” “到了,在办公室呢。” “哪个?” “宋敬臣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的。” “国外回来的就知道怎么做生意?” 另一个没接话,脚步声远了。 宋怀远没动,把章程翻了一页。 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周德祥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油光锃亮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一进门就笑,笑声不大,整间屋子都亮了。 “怀远!” 他走过来,拍了一下宋怀远的肩膀,“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他看了看办公室,笑容收了一点,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给你安排这儿?” 宋怀远把章程合上,放在桌角。 “还好。” “还好?”周德祥环顾了一圈,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灰。 “这屋子多久没人用了? 窗户外头是天井,太阳都照不进来。 你爸要是知道给你安排这种地方,怕是气得不轻。” 宋怀远没接话。 周德祥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拉过那把嘎吱响的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又叫了一声,他往后靠了靠,试了试,又往前挪了挪。 “对了,你爸那批药材的质检,我找人办了。月底能走。” 宋怀远看着他。 “你爸的生意,药材进出口是大宗。我那个批发商行全靠你爸照顾。” 周德祥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你爸为了这个理事的位子,跟张理事闹得不愉快。 你没来之前,会上已经吵过两回了。” “张理事?” 第92章 理事会 “张文华。做码头生意的,跟日本人走得近。你爸的货要过码头,得经过他。” 周德祥的声音低了些,往前探了探身子,“他那边有日本人撑腰,说话硬气。 你爸把你塞进来,他不高兴。” 宋怀远没说话。 “王会长呢?”他问。 周德祥摇了摇头。 “王会长两边都不敢得罪。他能让你来,是看你爸的面子。 你要是出了岔子,他不会替你说话。” 他顿了一下,“他现在用你爸,也需要你爸。但你爸总有没用的那天。” 宋怀远低着头沉思。 周德祥叹了口气,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 “你先坐着。我去找人说说,换个亮堂点的。” “周叔,不用麻烦。”宋怀远说,“这里挺好的,先这样。” 周德祥看了他一眼。 宋怀远坐在那把嘎吱响的椅子上,背挺得直直的,脸上没有表情。 “行。” 周德祥拿起文件,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下午两点,理事会开会。你记得来。” 下午两点,会议室的门开着。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穿长衫的,穿西装的,戴眼镜的,拄文明棍的,各有各的派头。 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翻文件,有人端着茶杯吹茶叶。 宋怀远走进去,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王会长坐在主位,穿一件黑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 他朝宋怀远点了点头,手指点了点长桌末座的位置。 宋怀远走过去,坐下。 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一支钢笔。 他左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脸上堆着肉,领口的扣子扣不住,露出一截粗脖子。 胖子没看他,低头翻报纸。 右边是一个瘦高个,戴金丝眼镜,穿灰色西装,手里转着笔。 会议开始了。 王会长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屋里安静下来。 “今天主要议一件事。法币贬值,物价飞涨,商会的生意怎么做? 各家都有难处,今天摆在桌面上,商量个对策。” 有人先开了口。 是坐在长桌中间的一个中年人,穿蓝色长衫。 “现在不是生意难做,是根本没法做。 你报价的时候是一个价,货到了又是一个价。 客户不认,你亏不亏?” 旁边有人接话:“不光是法币的问题。市面上有人在花假票子,你收进来,花不出去。 银行不收,铺子不收,拿在手里跟废纸一样。” “假票子的事先放一放。”王会长说,“今天先说正经生意。” 宋怀远听着,没说话,笔尖点在纸上。 张理事坐在王会长左手边。 他五十多岁,圆脸,头发往后梳得油亮,穿一件藏青色长袍,手指上戴着一个翡翠扳指,绿得发亮。 他听完几个人的发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茶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说两句。” 会议室安静下来。 “最近商会进了不少新人,这是好事。” 张理事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送得远,“新人嘛,对上海的情况不熟悉,很多事还不了解。 我觉得,应该先跟一段时间,熟悉熟悉,再参与决策。 不要急着表态,免得闹笑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宋怀远身上,停了一下。 桌上有人低头,有人看窗外,有人端起茶杯假装没听见,还有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戏。 宋怀远没接话。 他的手放在笔记本上,手指轻轻按着纸面。 周德祥开口了。 “怀远在国外学的就是商科,学的就是怎么做生意。 年轻人多听听也好,不让参与决策,那理事的位子拿来干什么?” 张理事脸上的笑容没变,手指在翡翠扳指上转了一下。 “德祥,我不是说不让参与。我是说先熟悉。” “熟悉?” 周德祥看了宋怀远一眼,又看了看张理事,“坐在走廊尽头那间小房间里翻章程,就算熟悉?” 张理事的笑容收了一点。 他的目光从周德祥脸上移到王会长脸上,又移回来。 “德祥,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不对?” 张理事的手指在扳指上又转了一下,转得很慢。 他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比刚才那声响。 王会长敲了敲桌面。 “怀远先熟悉情况,下个月再参与表决。就这样定了。” 张理事靠在椅背上,没再说话。 宋怀远坐在末座,什么都没说。 他的手从笔记本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叩了一下。 散会了。 大家陆续往外走。 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皮鞋踩地板的声音,低声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 有人经过宋怀远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同情,也有人带着幸灾乐祸。 张理事站起来,整了整长袍的领口,经过宋怀远身边的时候,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宋怀远,宋怀远站起来。 “你父亲身体还好?” “挺好的,谢谢张叔关心。” “好久没去看他了。” 张理事笑了笑,那笑容贴在脸上,像一张纸糊上去的,“改天登门拜访。” “随时欢迎,我爸应该也想见见您。” 张理事点了点头,走了。 周德祥从后面走过来,拉着宋怀远的胳膊往外走。 出了会议室,走廊里没别人了,他才松开手,压低声音。 “他说的拜访,不是客套。” 宋怀远看着他。 “他背后是青帮张啸林的人。张啸林现在替日本人办事,下面的都跟着走。” 周德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日本人控制码头,控制物资,连商会开会说什么,他们都要管。 张理事就是他们的人。他去你家,不是看你爸,是替日本人传话。” 宋怀远没接话。 周德祥叹了口气。 “你爸把你塞进来,是让你在商会有个身份,站稳脚跟。 张理事不会让你站稳。 你第一次开会,他当众给你下马威,就是告诉所有人——他不认你这个理事。” “我知道了。周叔,您放心,我不会冲动。” “你要坐稳这个位子,没那么容易。” 周德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下去,“你既然来了,就不能退。你一退,他就踩上来了。” 宋怀远点了点头。 周德祥看着他,笑了。 “走吧,今天先回去。中午那家馆子怎么样?还合口味?” 宋怀远笑了笑:“还不错,就是菜偏甜了。 下次我请您!” “行,你请客,我不挑。”周德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第93章 货物被扣 宋怀远下了楼梯,走到大门口。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铜牌上的“上海商会”四个字在光里亮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才推门出去。 他叫了一辆黄包车,坐上去,靠着椅背。 “霞飞路,梧桐里。” 车夫拉起车跑起来。 梧桐树的叶子还没落完,黄黄绿绿地挂在枝头,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西装上晃来晃去。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张理事手指上那枚翡翠扳指,绿得发亮。 是周德祥说的那句“你一退,他就踩上来了”。 车夫在前面跑,车轮碾过路面,沙沙地响。 宋怀远睁开眼睛,看着路边的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 他把手插进西装口袋里,摸到那枚铜钥匙。 办公室的钥匙。 黄包车拐进霞飞路,远远看到家里的铁门。铁门两边的法国梧桐叶子还没落完,沙沙地响。 他下了车,付了钱,走上台阶。 继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围巾,看到他回来,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第一天怎么样?” “挺好的,事情不算太麻烦。 办公室小了点,但先凑合着。周叔中午带我吃了饭。” 继母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你爸在楼上,一直等你回来说话呢。” 宋怀远上了楼。 宋敬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报纸,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 “爸。” “回来了?” “嗯。” “怎么样?” 宋怀远在床边坐下,把第一天的事简单说了说。 宋敬臣听着,没插话,等他说完了才点了点头。 “知道不好做了?” “现在知道了。” 宋敬臣把报纸放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宋怀远看得出,父亲眼里多了一点欣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院子里,落在墙头上。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水凉了,凉得发苦。 他把杯子放下。 窗外的街灯亮了。 —— 日子过了几天。叶静姝下了班,去了新家那边找杏儿。 巷口没人。 她往里走了一段,远远看到杏儿从菜市场方向回来,手里拎着菜篮子,石头跟在后头,手里也拎着东西。 妞妞走在石头旁边,两只手抱着一个小布袋,走得摇摇晃晃的。 石头先看到她,叫了一声:“恩人!” 妞妞也跟着抬头,喊了一声:“恩人!” 叶静姝走过去,看了看石头。 石头穿着一件灰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黑瘦但结实的小臂。 手里拎着两颗白菜,一个纸包,稳稳当当的。 妞妞也变了。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了两条小辫子,用红头绳系着。 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小褂子,杏儿拿自己的旧衣裳改的。 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鞋头不再露脚趾了。 杏儿走过来,把菜篮子放在地上,擦了擦汗。 “姐,你来了。” 进了屋,石头把菜放到灶台边,妞妞跟在后头踮着脚往灶台上够。 杏儿一边收拾菜一边说:“这两天我教他们认路。 石头记路快,走一遍就记住了。 菜市场走哪条路最近,走哪条路人少,他都知道。” 石头在旁边点头:“恩人,尚贤里旁边三条弄堂我都走过了。 霞飞路往东是外滩,往西是徐家汇。” 叶静姝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还教了他们认门牌。单号双号,哪条路到哪条路。”杏儿说。 妞妞从灶台边探出头,掰着手指头说:“恩人,我家是尚贤里18号 。菜市场在兴安里南边,走两条弄堂,拐一个弯。” 叶静姝蹲下来,看着妞妞,妞妞歪着脑袋看她。 杏儿又说:“这两天还教了他们一点防身的。石头,你过来。” 石头走到杏儿面前。 杏儿拉住他的胳膊,让他背对着自己,双手箍住他的腰。 石头试了两回,第一回没钻出去,第二回钻出去了,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喘气。 妞妞站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也跟着弯了弯腰。 杏儿又教了几招:被人抓住手腕怎么甩开,被人按在墙上怎么用膝盖顶,被人追上怎么跑。 石头一样一样学着,妞妞跟在后面比划。 叶静姝坐在桌边,看着他们。 鱼熟了,杏儿把鱼盛出来放在桌上。 石头端碗吃饭,吃得快,没有狼吞虎咽。妞妞拿着筷子夹了一块鱼,小心地挑刺。 叶静姝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 “石头,妞妞。” 石头抬起头。妞妞也抬起头,嘴角沾着饭粒。 “以后叫我姐就行,不用叫恩人了。” 石头愣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叫了一声:“姐!” 妞妞也跟着叫:“姐!” 叶静姝点了点头。 石头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吃完饭,杏儿收拾碗筷,石头去洗碗,妞妞搬了小板凳坐在门口。 叶静姝站起来,走到门口。 “姐,你要走了吗?”杏儿问。 “嗯。” 石头从灶台边探出头:“姐,慢走。” 妞妞也站起来,朝她挥手:“姐,慢走。” 叶静姝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巷子。 —— 宋怀远接到周德祥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翻一份旧的商会会议纪要。 电话是从周德祥的商行打来的,周德祥的声音压得很低。 跟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腔调完全不同。 “怀远,你爸那批药材,在码头被扣了。” 宋怀远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 “周叔,什么理由扣的?” “单据不符。说是提单上的编号跟货单对不上。” 周德祥顿了一下,“验货的是丁四,张理事的外甥。 这个人名声不好,你小心些。 他在码头上横着走,谁的面子都不给,上回王会长那边的货都被他卡了两天。” 宋怀远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周叔,丁四要什么?” “还能要什么?好处费呗。你去了就知道了。”周德祥叹了口气, “怀远,你别跟他硬顶。 他在码头混了十来年,地头蛇,你刚回来犯不上跟他翻脸。 能通融就通融,实在不行你给我打电话,我找人说和。” “周叔,我先去看看。实在不行再麻烦您。” “你这孩子,说什么麻烦不麻烦。你爸的事就是我的事。” 周德祥又叹了口气,“去吧,小心点。丁四那个人嘴脸难看,你别往心里去。” 宋怀远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 第94章 丁四 码头的风很大,从江面上灌过来,带着腥味和水汽。 宋怀远下了黄包车,在入口处被一个穿灰布褂子的门卫拦住了。 “干什么的?” “宋家的货到了,我来提货。” 门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往身后一指: “那边,三号仓库。找丁爷。” 三号仓库的铁门半开着,里面堆着麻袋和木箱。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坐在门口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穿一件绸缎衫,裤腿卷到膝盖,翘着二郎腿。 他的脸圆而油腻,下巴上有一颗黑痣。 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翻一本脏兮兮的账簿。 宋怀远走过去。 “丁四爷?” 丁四抬起头,目光从宋怀远脸上滑到他的皮鞋上,又从皮鞋滑回他的脸,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是?” “宋敬臣的儿子,宋怀远。来提货的。” 丁四笑了,嘴角往上牵了一下,眼睛没动。 “宋公子啊,久仰久仰。” 他坐着不动,扇子在手里又转了一圈,“货是有一批,但手续不对,走不了。” “丁四爷,手续哪里不对?” 丁四把扇子收起来,用扇骨点了点桌上一沓单据。 “提单是宁波发的,到港签收的是另一份。 编号对不上,你回去查查,弄清楚再来。” 宋怀远没动。 “丁四爷,这批货的提单、保险单、质检单都齐全。 我人到了,货也到了。 编号对不上,可能是船方抄录的时候出了差错。 您把两单给我看看,我比对一下。” 丁四把扇子打开,又合上,抬起头看了宋怀远一眼。 那一眼里像是在掂量什么。 “宋公子,你刚从国外回来,不知道码头的规矩。” “丁四爷,我在国外学的就是商科,提单、保险单、质检单三单齐全,按规矩就能提货。 您要是觉得哪里不对,您指出来,我照着改。” 丁四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把扇子插进后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比宋怀远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喷出来。 “规矩就是我说不对。你拿什么单子来都没用。” 宋怀远看着他,没说话。 丁四又笑了,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宋公子,你回去跟你爸商量商量。 这批货值不少钱,压在码头一天,仓储费也不少。 早点处理,早点提走。” 宋怀远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沓单据。 他伸出手,把单据拿起来,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第三张时停了一下,又从第一张开始重新翻。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两三遍。 丁四站在旁边,看着他翻,等了一会儿,有点不耐烦了。 “宋公子,你翻出花来也没用。” 宋怀远没理他,把单据理齐,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丁四,放低了声音: “丁四爷,这批货的提单是宁波三江商行开的。 三江商行的老板姓陈,跟周德祥周叔是多年老友。 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请周叔来一趟,当面跟您对一对。” 丁四的笑容收了一点。 他的手指在扇骨上蹭了一下。 “你拿周德祥压我?” 宋怀远摇了摇头: “丁四爷,我不是压您。 周叔做了这么多年药材生意,码头的规矩比我懂。 他要是来了,也会说这批货的手续没问题。您要是还不放心,我把三江商行的陈老板也叫来。 他在宁波做生意二十多年,人面广,您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丁四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转过身,朝仓库里喊了一声:“小六,把宁波那批货的单子拿来。” 仓库里跑出来一个瘦小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本账簿,递给丁四。 丁四接过去,翻了翻,把账簿往桌上一摔。 “行了,手续补上。去交仓储费,明天提货。” “谢谢丁四爷。仓储费我现在就去交。” 丁四从后领抽出扇子,打开,扇了两下。 “宋公子,今天给你面子。 你回去跟你爸说,下次货到了,提前派人来打招呼。 别到了码头才想起来找人,码头上这么多人,我照顾不过来。” “丁四爷放心,下次我提前派人来。” 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丁四的声音。 “宋公子有本事,以后还有机会打交道。” 宋怀远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那两个人的笑声从身后追过来,不大,但尖,像指甲刮在玻璃上。 出了码头大门,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 风把烟卷的纸边吹得翘起来。 丁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翻一本没写完的书。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口袋,上了车。 “回家。” 车跑起来,码头的风越来越远。 宋怀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丁四那句“规矩就是我说不对”一直绕在他脑子里。 他在英国学了三年商科,学的全是规则、条款、契约。 到了码头才发现,规则全看人。 车子拐进霞飞路,梧桐树的叶子还没落完,黄黄绿绿地挂在枝头。 他看到家里的铁门,两棵法国梧桐站在门两边,叶子沙沙地响。 他下了车,走上台阶。 继母正在门口择菜,看到他回来,抬起头。 “回来了?货的事怎么样了?” 宋怀远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说:“处理好了,明天去提。 丁四那边一开始卡着不放,后来提了周叔的名字,他就松口了。 仓储费我交了,明天一早再去一趟,把货拉回来。” 继母点了点头,又问:“他有没有为难你?” 宋怀远笑了笑:“还好。就是说话难听点,别的没什么。” 继母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没再问,低下头继续择菜。 宋怀远上了楼,换了衣服,坐在窗前。 宋敬臣从书房出来,走到他门口,没进去。 “货到了?” 宋怀远转过头,说:“爸,明天提。 丁四卡了一下,说是手续不对,后来提了周叔的名字,他放行了。 仓储费我交了,不算多。” “谁扣的?” “丁四,张理事的外甥。” 宋敬臣沉默了几秒。 “他为难你了?” 宋怀远想了想,说: “也不算为难。就是想拿好处费,我没给。 拿了周叔的名字压了他一下,他就放行了。” 宋敬臣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过了一会儿才说: “丁四这个人不好说话。你能办成这样,还算不错。” 宋怀远说:“爸,以后这批货的报关手续,我提前来办。不等到码头再补。” 宋敬臣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 第95章 绑架案进展 下班后,叶静姝沿着霞飞路往回走,路过菜市场时,听见里头吵了起来。 好几个人在高声争执叫嚷,中间还夹杂着物件被掀翻的噼里啪啦声响。 她停下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 路边围了一圈人,堵了半边马路。她站在人群外面往里看。 一个光膀子的壮汉拽着一个菜贩子的衣领,把人从摊板后面拖了出来。 菜贩子手里的秤杆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路边。 “你松手!”菜贩子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抓着壮汉的胳膊。 “松手?”壮汉狠狠一巴掌拍在摊板上,菜筐当即倒扣翻倒,青菜、土豆滚了一地。 旁边一个大娘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胡乱打人,还有没有王法啦?” 菜贩子挣了两下没挣开,“你去问批发市场啊!我进价就贵了,你让我亏本卖?” “你进价贵关我屁事!” 壮汉猛地将人往前一搡,菜贩子重心失衡,一屁股跌坐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摊板边角。 旁边两个男人赶紧上去拉住壮汉。 “行了行了,有话好好说。” 壮汉甩开他们的手,指着坐在地上的菜贩子:“你问问他自己,昨天一毛钱两斤,今天一毛五,才一斤半!缺斤短两还涨价!” 菜贩子从地上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灰: “我缺斤短两?你去市场问问,现在哪家不涨价?卖肉的涨,卖布的涨,都涨,就我能不涨?” 壮汉又要冲上去,被那两个人死死拽住。 旁边一个大爷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打他有什么用?” 壮汉喘着粗气,指着菜贩子骂了一句: “混账东西,往后别让我再撞见你。”转身走了。 菜贩子蹲在地上捡土豆,嘴里嘀嘀咕咕的。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 一个大姐从叶静姝身边走过去,跟旁边的人说: “前天我买肉,一斤比上周贵两毛。卖肉的说进货就贵了,他也没办法。” 旁边的人接话:“不光是菜和肉,布也涨了。 想做件褂子,问了价钱没舍得,过了两天又涨一成。” “这日子,什么都涨,真是没法过了。” 一个蹲在路边抽烟的老头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印这么多,能值钱吗?” 叶静姝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烂菜叶和滚落的土豆,等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回到公寓,她打开灯,坐到桌前。 她从抽屉拿出几张旧法币,再抽出钱包里的新版纸币,将两类钱币并排摆在桌面,细细摩挲端详。 纸面、水印、签字全都别无二致,分明都是真币。 可市面上钱币泛滥,自然而然就贬了值。 到底是谁在印这些钞票? 是日本人,还是另有其人? 她脑子里闪过那个老头说的话,但没有再往下深想。 第二天,叶静姝去找王杏儿。 王杏儿在院子里收衣服,石头蹲在旁边修一把破凳子,妞妞坐在门槛上吃红薯。 妞妞先看到她,站起来甜甜的喊了一声“姐!” “诶,妞妞。” 叶静姝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妞妞的头。 “妞妞,这几天乖不乖呀?” 妞妞用力点头:“乖!杏儿姐对我可好啦。” “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有!早上吃粥,中午有肉肉。” 石头站在旁边,咧嘴笑了一下。 衣服干净了,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叶静姝看着他。 “石头,你最近怎么样?” 石头挺了挺腰板:“姐,我会干好多活。修凳子、劈柴,我都会了。” “防身术学了没有?” “学了!杏儿姐说,有人欺负妞妞,先护住她,能跑就跑,别硬拼。” 叶静姝点了点头,正要站起来。 石头低着头,忽然说了一句:“姐,我想打鬼子!” 叶静姝看着他。 “我爸死在日本人手里。”石头抬起头,眼睛发红,“我要给他报仇!” 妞妞在旁边咬着红薯,不太懂哥哥在说什么,但看到石头眼睛红了,也跟着瘪了瘪嘴。 叶静姝蹲着没动,看了石头好一会儿。 “跟着杏儿姐好好练本事。练好了,姐带你去!” 石头用力点头:“姐,我一定好好学!” 叶静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把杏儿拉到墙角。 王杏儿掸了掸手上的灰,等着她开口。 “最近物价涨得厉害,票子越来越不值钱。你买菜的时候留意一下,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杏儿看了她一眼:“姐,你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声张。” 杏儿点头:“行。我这两天会注意的。” 叶静姝转过身,看着石头和妞妞。 “石头。”叶静姝叫了他一声。 石头走过来。 “照顾好你妹妹。” 石头点头:“姐,你放心!” 叶静姝转身出了院子。 —— 石井智也把卷宗往桌上一摔。 “又没抓到?” 杜邦站在桌前,大气不敢出。 翻译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牛皮纸信封,呼吸都放轻了。 叶静姝站在石井智也旁边。 翻译硬着头皮开口:“大佐,绑匪从码头仓库转移了。 我们追到法租界边缘一栋旧仓库,他们提前跑了。现场留下这些东西——” 他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照片,摆在桌上。 一件蓝布褂子,袖口有血。 半张烧焦的纸,上面残留着一个“密”字和一个模糊的“三”字。 一张轮胎印的照片。 石井智也没看照片,盯着杜邦。 “我要的是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给我看这些?” 杜邦的额头一直在冒汗。 “大佐阁下,我们在十六铺找到了一个目击者,凌晨四点多看到一辆灰色卡车经过,车厢里坐着好几个人。 在法租界边缘还找到一个巡夜的更夫,看到几个人从车上下来,进了仓库。 其中一个瘦高个,左手背上有道疤,操山东口音——” 石井智也没让他说下去。 “我不要听特征,我要人!” “三天!再找不到,你这个督察就别干了!我换人来!” 叶静姝翻译完,杜邦的脸一下子白了。 “大佐,三天太——” “太什么?”石井盯着他,“你查了多少天了?人没找到,线索没几条,你还有脸跟我讨价还价?” 杜邦张了张嘴,没敢再接话。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抬手松了松领带,扶着门框出去的。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石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把杯子搁下。 “打电话给76号的张勇,让他过来。” “是!” 杜邦出了宪兵队大楼,坐进车里,他点了根烟。 “督察,日本人怎么这么急?”翻译小声问。 杜邦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三井物产的人,日本人能不急?” 杜邦把烟灰弹在车窗外。 “这个人怕是有什么价值。不然石井智也不会那么着急。” “什么价值?” 杜邦没回答。他把烟掐灭在车窗框上,靠回椅背。 “开车!” 叶静姝回到工位,拿起电话,拨了76号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了。 “你好,这里是76号。” “我是石井大佐的翻译官沈云卿。请转接张勇张处长。” 那头没多问,转了过去。 过了几秒,张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沙哑的:“沈小姐?” “张处长,石井大佐让你过来一趟。” “知道了。” 第96章 山田一郎 江涛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被绑在椅子上的山田一郎。 “山田先生,你在三井物产做多少年了?” 山田低着头,没应声。 “十年?十五年?” 江涛弹了弹烟灰,“三井的老人了。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回东京升课长了,对吧?” 山田不接话。 “你在昭和通商做事,三井、三菱、大仓三家出的钱,今年四月挂牌的。” 江涛把烟叼在嘴里,“你从虹口仓库调到十六铺码头,是昭和通商成立以后的事。 那批货,不是三井的生意,是昭和通商的。” 山田把脸别过去。 “昭和通商替日军进口战略物资、运输鸦片、调查军事情报。” 江涛弹了弹烟灰,“你的新东家,你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山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攥了一下。 “你从虹口仓库调到十六铺码头,就是管这批货的。 那批货,是昭和通商从江南水泥厂运出去的水泥。 水泥去哪了?修碉堡了。” 山田终于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硬气。 “你不知道?”江涛笑了一下,“你是管这批货的人,你不知道?” 山田又不做声了,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墙。 江涛把烟掐灭在椅子扶手上。 “你是生意人,赚钱养家。 犯不着替日本军部卖命,你把单子交出来,我保你一条命。” 山田冷笑一声。 “你保我?你拿什么保我?” “昭和通商里面不是铁板一块。你的顶头上司跟军部那边闹得不愉快。 你开口,我帮你把责任推到他头上。” 江涛把声音放低,“你回不了日本,我送你去香港。换个名字,重新开始。” 山田转过头,盯着江涛。 眼睛很肿,只剩一条缝,但那一线眼珠子冷冷的。 “我凭什么信你?” “你没得选。”江涛看着他的眼睛,“你不信我,只有死路一条。” 山田把头别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涛对老邱说:“上刑。” 老邱从炉子里拿出烙铁,走到山田身侧,举在他胳膊旁边。 热气扑过去,山田整个人一抖,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 他的嘴张开,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 他咬着牙,死死忍着。 老邱把烙铁往前推了半寸,贴在皮肤上。 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来。 山田的身体猛地往后弓,惨叫从嗓子眼里炸出来。 “啊——” 老邱把烙铁拿开。 山田喘着粗气,眼泪从肿了的眼缝里淌出来,但他的牙还咬着,咬得咯咯响。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江涛。 江涛看着他。 “还是不说?” 山田不吭声。 嘴唇在抖,脸上的肌肉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的眼睛没躲。 老邱把烙铁又按上去,这一次贴在肩膀上。 又是嗤的一声,山田的身体弹了起来。 “啊——” 惨叫已经不是人了,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往外涌的嚎叫,一声接一声。 叫到后来没了声音,只有气,呼哧呼哧的。 老邱把烙铁放回炉子上。 山田的头垂着,口水、眼泪、血混在一起往下淌。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的牙还紧紧咬着,咬得嘴唇上的干皮裂开了。 就是不开口。 江涛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一个小男孩穿着校服,站在樱花树下,旁边一个女人穿着和服,低头看着孩子。 照片边角磨毛了,折了一道痕,是山田被捕时身上搜出来的。 江涛把照片推到山田面前。 山田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他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眼泪从肿了的眼缝里涌出来,混着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你儿子,还有你老婆。”江涛的声音不大,“你如果死了,他们怎么办?” “还是不愿意开口吗?” “你不开口,你死在这里。 你老婆改嫁,你儿子叫别人爹。 昭和通商只会说你失踪了,军部也不会管你。 你老婆一个人拉扯孩子,没有抚恤,没有依靠。” 山田的牙咬着,嘴唇在抖。 “你开口,我放你回去。 你还是你老婆的丈夫,你儿子的父亲。 日子照过,军部没有证据,不会动你们。” 山田的嘴张了好几次,声音含混,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烂泥。 “虹口……烟纸店……柜台底下……第三块砖……” “哪家烟纸店?” “阿珍的……” “什么东西?” “记账本……” 江涛盯着他。 “夹在什么地方?” 山田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账本里……” 江涛站起来,对老邱说:“去取!” 这时小张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站长,被发现了!76号的人已经到了巷口了。” 江涛转过身。 “有多少人?” “至少七八个,都有家伙!” 江涛走到窗边,拨开窗帘看了一眼。 对面弄堂口站着人,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他放下窗帘,看了一眼山田一郎。 山田的头垂着,气息微弱,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站长,这人要不要带走?” “带不走了。”老邱的声音压得很低,“快不行了。从后门出去,走不了几步就得断气。” 江涛沉默了片刻,从腰间拔出枪,走到山田面前。 山田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不知道在看哪。 闷的一声,山田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然后彻底软了下去,头歪到一边。 江涛把枪收起来。 “撤!” 老邱抄起长枪,又摸出短枪。小张拔出手枪,蹲在窗下。 外面传来喊话声,嗓门很大:“里面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饶你们一命!” 老邱骂:“放nm的屁!” 外面又喊:“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不出来我们就冲进去了!” 江涛低声说:“别理他。” 前门被人踹了一脚。老邱朝门外开了一枪,骂:“进来啊!看老子不崩了你!” 外面有人回骂:m的,有种你出来!” “你有种你进来!”老邱又开了一枪。 后门也有人在靠近。小张紧张地盯着门缝,低声说:“站长,后门也有人。” 江涛没说话,枪口对着前门。 子弹从窗户打进来,玻璃碎了。 小张趴下还击,骂了一句:“狗日的!” 第97章 火拼 窗外的人喊:“加把劲!压住他们!” 后门被踹开一条缝。 老邱一枪打过去,门口有人惨叫。 枪口从门缝伸进来,子弹从老邱耳边飞过。 老邱骂:“ntm打不准就别浪费子弹!” 外面有人喊:“别急,耗死他们!” 前门外有人喊:“里面的人听着!你们跑不掉了!投降不杀!” 小张回骂:“投nm!” 仓库外围,巷口。 杜邦蹲在墙根,翻译跟在他身后,灰褂子年轻人蹲在旁边。 枪声和骂声从前面传来。 翻译压低声音:“打起来了。” 杜邦没动,竖起耳朵听。 枪声一阵紧似一阵,骂声混在一起。 “等。”杜邦说。 屋里,僵持了好一阵。 江涛侧耳听。 前门外有人在低声说话:“他们没动静了,是不是想耗到天亮?” 另一个声音说:“耗就耗,天亮了他们更跑不掉。” 江涛看了一眼老邱和小张。 不能再耗下去,等外面的人摸清了屋里的人数,冲进来就完了。 “不能再等了。”江涛压低声音,“老邱,后门还有多少人?” “至少三四个,打不退。” “从后门冲,我打头,老邱掩护,小张跟上。冲出去就往南边跑!” 老邱点头,把长枪架在门框上,朝后门外连开三枪。“走!” 江涛拉开后门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开枪。 老邱跟在后面回头射击。小张夹在中间,咬着牙跟着跑。 后门外的追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人趴下,有人往墙根躲。 “他们从后门跑了!追!”孙队长大喊。 七八个人从后门追了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炸开。 杜邦听到枪声突然密集,然后迅速往南移动。 他站起来,拔出手枪。 “冲!” 翻译和灰褂子年轻人跟在后面,几个人冲向铁门。 铁门被一脚踹开。 里面一片狼藉,墙角躺着一个人,面朝下,身下汪着一摊血。 杜邦没看尸体,直接冲到后门口。巷子里枪声还在响,正在往南远去。 “追!”杜邦带人追了出去。 巷子里,江涛三人往南跑。 子弹从后面追过来,打在墙上。小张闷哼一声,捂着胳膊,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老邱一把架住他,拖着往前跑。 后面追兵喊:“他们有人受伤了!跑不远!” 杜邦的声音也从后面传过来,翻译在喊:“分两路!包抄!” 江涛回头开了两枪,那边的人缩了一下,但马上又跟上来。 前面出现一条岔弄。 江涛拐了进去,老邱拖着小张跟进来。三个人贴着墙根,屏住呼吸。 追兵从岔弄口跑过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这边没有!往那边追!”喊声渐渐远了。 杜邦的声音也在远处,翻译在喊:“往右!往右!” 江涛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了,才轻轻吐了口气。 老邱把额头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小张的胳膊还在流血。 老邱的胳膊也中了一枪——跑的时候擦伤的,袖子撕开一条口子。 “账本还在虹口……”老邱的声音发虚。 “先撤。”江涛说。 三人一瘸一拐地往弄堂深处走去,消失在黑暗里。 孙队长追到岔弄口,地上有血迹往右。 他带人拐了进去,追了一段,血迹消失了。巷子四通八达,不知道他们往哪边去了。 杜邦从另一条巷子跑过来,喘着气,翻译跟在后面。 “追上了没有?”杜邦问。 孙队长摇头:“跑了。” 杜邦点上烟,吸了一口。 “回去!” 他们回到仓库,把山田一郎的尸体装进麻袋。 杜邦站在后门口,往巷子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尸体送宪兵队。” 几个人从后门出去,消失在巷子里。 —— 仁庆里21号后门的灶披间。 老邱把小张架进去,小张已经走不动了。 老邱半边身子扛着他,自己的胳膊还在往外渗血。 他把小张靠到墙角,转身用烂木头抵住门,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小张靠在墙角,头歪着,呼吸又急又浅。 胳膊上的伤口虽然缝了,但还在往外渗黄色的水,整条胳膊肿了一圈。 “发炎了!”老邱说,“得找点药。” 江涛蹲在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了摸身上,打火机没了。 他把烟取下来,别回耳朵上。 “明天我去找。”江涛说。 老邱从衣角撕下一块布,倒了些白酒在上面,按在小张的伤口上。 小张猛地一哆嗦,闷哼了一声,但没有醒。 “烧成这样,得有人守着。”老邱说,“站长,账本的事怎么办?” 江涛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账本在公平路,阿珍烟纸店”。 老邱转过头来看着他。 “谁去取?咱们三个都露脸了。 虹口那边,76号的人认得我和小张。 你虽然没跟他们正面照过,但杜邦那边的人见过你。 据点回不去了,谁去公平路谁自投罗网。” 小张动了一下,含混地说了一句:“站长……我去……” “你动都动不了,去什么去!”老邱没看他,盯着江涛。 江涛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叼在嘴里。 “站里还有人吗?”老邱问,“外头那几个联络员,传个话行,办不了这种事。 行动组上次在浦东折了三个,剩下的在江浙那边回不来。 情报组就咱们这几个,您说,还有谁?” 江涛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了捏。 “有人选。” 老邱愣了一下,江涛没往下说。 老邱知道规矩。 不该问的不问。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小张又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老邱冲他轻轻摇了摇头,小张把话咽回去了。 老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那条血槽结了薄痂,但周围红得发紫。 他用剩下的白酒冲了一下,咬着牙没出声,撕下布条缠上去,用牙齿咬住一头勒紧。 缠完之后他靠在墙上。 “站长,公平路那个烟纸店,76号那边要是在找呢?昭和通商死了人,他们不会不查。” “他们查的是谁杀了山田,不是查那个烟纸店。山田只跟咱们说了那个地方。” “您确定他没跟别人说过?” “山田被捕之前没人知道,他招供的时候只有我在场。” 老邱点了点头。 “你们先在这待着。”江涛站起来,“药和吃的,明天我去找。” 老邱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小张身上。 江涛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转过身来靠着墙坐下。 “今晚先休息好。” 三个人没再说话。 第98章 坂本诚 田中副官把车停在码头路口,石井推门下去。 叶静姝拎着公文包跟在后面。 坂本诚站在仓库门口等着,穿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 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色短褂的手下。 “石井君。”坂本诚伸出手。 “坂本先生。”石井跟他握了握,侧身指了指叶静姝,“我的翻译,沈小姐。” 坂本诚看了叶静姝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仓库里走了。 叶静姝跟在石井身后。 仓库里头堆着木箱,几个打开了,油纸摊在旁边,露出铸铁的机器零件。 一个穿灰布短衫的男人站在木箱旁边,手里拿着个夹板。 坂本诚用中文喊了一声:“老周,过来一下。” 老周抬起头,夹着夹板走过来。 坂本诚对石井说:“这是老周,码头的管事,我岳父那边的人。”然后用中文对老周说,“这位是石井先生,宪兵队的。” 老周朝石井点了点头,目光在叶静姝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石井站在木箱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了看那台露出来的机器。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脸来看了叶静姝一眼。 叶静姝站着没动,目光平视,手里拿着笔记本。 石井把目光收回去,用日语对她说:“沈小姐,你帮我问问老周,这批货什么时候到的。” 叶静姝把这句话翻成中文。 老周答道:“上周到的,海关那边扣了四天,昨天才放出来。” 叶静姝翻给石井。石井又问:“是什么东西?” 坂本诚用日语接了过去:“几台胶印机,还有一些耗材,从日本运过来的。 替我租界一个朋友订的,他那印刷厂等着开工。” 他带着石井走到敞开的木箱前,弯腰拍了拍油纸,“东洋机械的胶印机。” 石井弯腰看了看那台机器,直起身来,转头对叶静姝说:“你再问问老周,海关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扣着不放。” 叶静姝把这话翻给老周。 老周说:“海关说是缺一份出口许可证。坂本先生已经让人补了,还在等。” 他顿了顿,看了坂本诚一眼,“不过海关的人还提了一句,说这批机器要是没有军方批文,就算许可证到了也提不走。” 叶静姝把这句话翻给石井。 石井听完,没有马上接话,而是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叶静姝的表情。 叶静姝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石井这才转向坂本诚,语气不重,但问得很直接:“你之前没跟我说军方的事。” 坂本诚笑了一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海关那边新来了个监督,是个退役的陆军少佐。” “他叫什么?” “山本正雄。” 石井“嗯”了一声,又看了叶静姝一眼。 叶静姝在笔记本上写着“山本正雄”四个字,写完之后抬起头,等着下一句。 石井对坂本诚说:“你那个姓陈的朋友,做什么的?” “做纸张生意的。原来在汉口开过印刷厂,去年搬来上海的。” “他在汉口给谁干过?” 坂本诚想了想:“好像是一家日本商社,名字我忘了。” 石井点了点头,然后突然用中文问老周:“你在这个码头干多久了?” 这句话他没有让叶静姝翻,是自己说的。 发音不太准,声调也怪,但意思能听懂。 老周愣了一下,看了看坂本诚。坂本诚冲他点了点头。 “三年多了,石井先生。”老周答道。 石井没有再问老周,转过身来看着叶静姝。 “沈小姐,你觉得这批机器是干什么用的?” 他用了中文,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 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叶静姝的脸。 叶静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石井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带着一丝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知道这不是随便问问。 从上车到现在,石井一直在看她。 看她的反应,看她的表情,看她听到“军方批文”时有没有多问一句,看她翻译的时候有没有漏掉什么。 这段时间来,石井对她不算差,有时候还替她在其他军官面前说两句好话。 但她心里清楚——她是个中国人。石井对她再好,骨子里那根弦从来没松过。 “坂本先生说是替朋友订的,那就是朋友的。”叶静姝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至于是不是只用来印书,我就不知道了。” 石井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把目光收回去。 坂本诚道:“去我们商社坐坐吧。” 诚达商社在弄堂拐角,一楼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大照片。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端了茶上来。 石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头看那照片:“这位是?” 坂本诚笑了:“我岳父,青帮的。” 石井点了点头,没有说要去打招呼。 他端着茶杯,目光从照片上移开。 “行,我明天先打听打听那个山本什么来头。” “那就麻烦石井君了。” 坂本诚送他们到门口,先跟石井握了手,然后转向叶静姝:“沈小姐辛苦了。” 叶静姝点了点头:“坂本先生客气了。” 上车之后,石井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车开出去两条街,他忽然开口了,用日语说:“你觉得坂本这个人怎么样?” 叶静姝想了想,用日语回答:“生意人。跟青帮走得近,路子很宽。” 石井没有睁眼。 “他那批机器,你觉得有问题吗?” 叶静姝知道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有问题,她拿不出证据;说没问题,石井又会觉得她太天真。 “他说是替朋友订的,但朋友做什么生意、厂开在哪里,他没细说。” 叶静姝顿了顿,“海关卡了四天,他找您帮忙,说明他不只是商人那么简单。” 石井没接话。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快到宪兵队的时候,石井才又开口了: “今天带你去,是想让你认认这个人。以后有些事,可能要你跑他那边。” 叶静姝说:“明白了。” 石井没再说话。车门打开的时候,他先下去了。 叶静姝跟在后面,走出两步,石井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沈小姐。” 叶静姝站住了。 石井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重,但很沉。过了两秒,他摆了摆手。 “没事了,去忙吧。” 叶静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石井站在原地看着她。那种被盯住的感觉,从后脑勺一直凉到后脊梁。 今天这场见面,表面上是认人,实际上是一道考题。 她答得不算差,但也不算满分。 石井心里那根弦,从来没有松过。 第99章 渡边纯一郎 叶静姝走出宪兵队大门,天已经黑了。 几个黄包车夫蹲在街边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虹口那边昨晚枪声响了半宿,吵得人睡不着。” “街上巡查的人也多了,我下午拉个客人被拦下来查了两回。” 年纪大点的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摇了摇头:“各方势力来回较劲,咱们小老百姓安分待着就行了,别往跟前凑。” 叶静姝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菜摊前围着几个妇人,一个穿蓝布褂子的拎着一把青菜翻来覆去地看: “东西价钱涨得离谱,一把青菜都快买不起了。”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女人接过话:“路口都设了关卡,买个菜还得被盘问半天。” 一个老太太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们听说了没有?昨夜闹出人命了,尸体直接送宪兵队了。” 叶静姝步子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到了四川北路与仁智里交界处的路口,拐角处立着一根电线杆。 她每天上下班都从这里过。 电线杆底座有一圈水泥墩,侧面裂了一条缝,缝上盖着一小块瓦片。 她走到电线杆旁边弯下腰,假装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伸手拨开瓦片,指尖探进裂缝。 摸到一个蜡封的小纸团,手指刚触到纸团,纸团就进了空间。 她把瓦片盖回去,直起身。 刚走出两步,对面走来一个人。 藏青色中山装,瘦脸,颧骨高,眼窝深。 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张勇。 叶静姝脚步没停,脸冲着前方。 张勇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他没有先开口,站在那里,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她。 叶静姝也站住了。 “张处长。” “沈小姐。”张勇的声音沙哑,带着江北口音,吐字很慢。 他从嘴角拿下烟,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么晚了,一个人?”他问。 “刚下班。” 张勇点了点头,把那根烟又叼回嘴角,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子里慢慢溢出来。 “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他说,“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前面就到了。” 张勇没有坚持。 他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在鞋底上摁灭了,烟头塞进口袋里。 “行,那你小心。”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叶静姝点了一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拐进旁边的弄堂后,她又走了几十步。 巷口两个摊贩正在收摊,一个往车上摞木板,一个蹲在地上收拾零钱。 “夜里外头不安全,能不出门就别出门了。” “虹口那边现在看管得严,没要紧事千万别过去。” 叶静姝推开家门,拉亮电灯,走到床边坐下,把纸团展开。 上面是江涛的笔迹:公平路阿珍烟纸店,柜台底下第三块砖。 纸团背面画了一个圆圈,意思是今晚必须拿到! 她划了根火柴,把纸条点着。 灰烬落在手心里,她走到水池边冲进下水道。 这时,电话铃响了。 她接起来,是田中副官的声音:“沈小姐,石井大佐让你马上到宪兵队来。 虹口那边有行动,需要翻译。” “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半。 从衣柜里拿出外套穿上,把笔记本和笔塞进公文包。 到了宪兵队,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黑色轿车,引擎没熄。 石井站在车旁边,看见她来了,冲她抬了一下下巴。 “上车!” 叶静姝拉开后门坐进去,田中副官坐在驾驶座上,石井坐在副驾驶。 车开出去一条街,石井才开口。 “今晚抓的那个人,是一家日本商社的账房,中国人。”说完,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叶静姝面无表情。 石井转回去,又说:“他偷了昭和通商三个月的货运记录。” “特高课的人也在找他。不能让他落到特高课手里!” “是!” 叶静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石井的嘴闭着,下巴微微抬着。 车在公平路的一条巷口停了下来。 石井推门下车,田中跟在后面。叶静姝把笔记本塞进公文包,拉开车门跟上去。 巷子里蹲着五六个穿便衣的人。 看见石井来了,其中一个站起来:“人还在里面,没出来。” “里面几个人?” “就他一个,我们盯了一天了,没见有人进出。” 石井点了一下头,刚想往里走,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轿车急刹停在路口,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都穿着藏青色中山装,领口别着特高课的徽章。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走过来,看着石井智也。 渡边纯一郎,特高课行动组的组长。 “石井大佐,这个人归我们管。”渡边的声音强硬。 石井转过身来,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渡边先生,这个人我盯了三天了。你说归你就归你?” “他涉及特高课的案子。” “你特高课的案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石井往前逼了一步,“我盯了三天的人,你半路杀出来就要带。” 渡边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卷纸,往石井面前一递。 石井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一变,但他没有退让。 他把纸还给渡边,声音压低了:“人你带走,东西留下!” “东西也要拿走!” 石井盯着渡边。 他身后的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枪把子露在外面。 渡边身后的人也跟着往前顶了一步,手按在腰带上。 “石井大佐,”渡边的声音冷下来,“你要为了一个中国人跟我在这里动手?” “你少拿这个说事。”石井的脸沉了下来,“这个人我盯了三天,今晚收网。你来摘桃子,你觉得说得过去吗?” “我说了,他涉及特高课的案子。” “你特高课的案子,你早干什么去了?” 渡边的脸抽搐了一下,嘴角往下撇。 就在这时候,巷子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喊:“他要跑!” 石井转身就往里冲,渡边也跟了上去。 叶静姝侧身让到墙根,等前面的人都冲进去了,她才跟在最后面跑进去。 第100章 人没了 木门已经被踢开了。 里面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屋子,一盏油灯倒在桌上,灯油顺着桌沿往下淌。 墙角蹲着一个人——就是那个账房先生,四十来岁,灰布长衫。 他没有跑,也跑不掉。 门口全是人,巷子两头都堵死了。 他只是蹲在那里,右手边散落着几本书和一堆发黄的报纸。 一个便衣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按在墙上。 那人的后脑勺撞在墙上,闷的一声。 石井走过去,站在那人面前,偏头看了叶静姝一眼。 叶静姝走上前,站在石井身侧。 石井用日语说:“问他,东西在哪。” 叶静姝把这句话翻成中文。 那人不说话。 他的眼睛从石井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屋子,在某一个地方停了一下。 叶静姝站在侧后方,看见了那一瞥的方向。 石井又说:“告诉他,交出来,保他一命。不交,今晚的事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叶静姝翻了过去。 那人抬起头,看了石井一眼,又看了叶静姝一眼,嘴里冒出一句话。 “日本鬼子,狗汉奸!” 石井没反应。 他看着那人,等了几秒,用日语对叶静姝说:“问他,是谁派他来的。” 那人不回答,眼睛就是死死盯着石井。 石井又说:“昭和通商的货运记录,他藏在哪里了?” 那人咧嘴笑了,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们找吧,找一辈子都找不到的!” 石井转过身,对便衣们说:“搜!把这里翻过来搜!” 便衣们冲上去,桌子掀了,椅子砸了,床板掀了,墙角的杂物全部搬到屋子中间。 那人被两个便衣按着,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砖上。 一个便衣从床板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石井。 石井翻了翻,递给叶静姝:“看看。” 叶静姝接过来看了一眼,翻了两页,抬起头道:“是货运记录,但只有几天的。” 石井把册子拿回去,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他用日语说,叶静姝一字一句地翻:“我要三个月的原件,你知道在哪里,说出来,我让人给你治伤。” 那人盯着石井,张了张嘴:“草泥马的小鬼子,我呸——” 说完还朝石井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石井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对便衣说: “打!” 一个便衣从腰后抽出棍子,一棍砸在那人大腿上。 那人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咬着牙,硬生生没叫出声。 “打到他开口为止!”石井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渡边。 棍子又落下来,砸在后背上。 那人趴在地上,嘴里还在骂:“你们这帮狗日的……日本鬼子……狗汉奸……” 渡边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身后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枪套上。 石井没动,偏头看了渡边一眼。 屋子里突然炸开一声枪响。 是那个被打的账房先生从地上挣起来,撞翻了旁边的一个便衣,伸手去夺他腰间的枪。 枪在争夺中走火了,子弹打在那人肩膀上,血从灰布长衫里涌出来,洇开一大片。 便衣们冲上去,两个人按住他的肩膀,一个人按住他的腿。 那人在血泊里扭动,挣扎,嘴里喊着含混的话,血从嘴角、鼻孔、肩膀上的伤口一起往外涌。 有人喊“按住他”,有人喊“止血”,有人踩翻了地上的油灯,火苗蹿了一下被人一脚踩灭。 叶静姝被挤到了墙角,侧身贴着墙壁。 她脚边有一本皇历,封面朝下,边角磨得发白,封皮微微鼓起了一点。 她蹲下来,手指触到皇历的封皮,指甲轻轻一挑,封皮和书脊之间裂开一条缝。 她把两根手指伸进去,指尖触到了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两张纸刚碰到她的指尖就消失了。 她把皇历合上,往旁边推了一下,站起身,扶着墙壁站稳。 渡边从门口走过来,绕过地上的人,从那本皇历旁边经过。 渡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踢了踢地上的旧报纸,翻了翻桌上那堆杂物。 他走到那本皇历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用脚尖把它拨到一边。 “人你打伤了,东西也没搜出来,”渡边站在石井面前,“石井大佐,你今天这出戏唱得真漂亮!” 石井看着他,没有说话。 渡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昏过去的人,又看了一眼石井:“人我带走了,你搜出来的那本册子,明天送到特高课来。” 石井没接话。 渡边转身上了车,引擎发动,车灯亮起来,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石井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走远,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快送医院,别让他死了!” 两个便衣把那人架起来往外拖,那人的脚在地上拖,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收队!” 叶静姝跟着他上了车,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宪兵队,石井让她把今晚搜到的那本周册子做个简单摘要。 叶静姝坐在办公桌前,一页一页地翻。 里面记录的都是纸张、布料、日用百货,日期是最近一周的。 她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做了三页摘要,送到石井办公室。 石井靠在椅子上翻了翻,点了一下头。 “行了,你先回去。明天一早把完整译文交给我。” “好。” 叶静姝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石井接起来。 “喂。” 他没有再说话。 叶静姝站在门口,听见听筒里传出含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石井一个字都没回。 过了十几秒,他把听筒放回去了。 “人死了。” 叶静姝回过头。石井站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撑着桌面。 “大佐。”叶静姝叫了一声。 石井没有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 “渡边——” 他转过身来,把桌上那本周册子拿起来,又扔下去。 “人没了,渡边那边还等着要审讯记录。” 他抓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凉的,皱了皱眉,放回去。 “你先回去,明天把译文交给我。” “是!” 叶静姝站了两秒,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下了楼,穿过走廊,推开宪兵队的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 她看了一眼手表,快十一点了。 她直接回了住处。 第101章 打草惊蛇 回到住处。 她从空间里取出那两张纸,又看了一眼,收了回去。 账本还在公平路。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街上没有人,路灯昏昏沉沉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转。 她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任何声音,才转过身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色外套换上,把头发塞进帽子里。 缩地成寸。 她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站在阿珍烟纸店的后门里面。 过道很窄,两边堆着空纸箱和啤酒瓶。 她摸黑往前走,走到柜台旁边蹲下来,伸手摸到第三块砖。 砖是松的,她把砖抽出来,动作很慢,砖面和水泥之间几乎没有声音。 她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了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卡得很紧,她勾住边缘,一点一点往外拽,纸包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撮灰土,洒在地上。 后院传来木板吱呀的声音。 叶静姝的手停了。 她把油纸包收进空间,把砖塞回原处。 指尖推着砖面,砖落回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脚步声从后院往过道这边走过来。 叶静姝站起来,贴墙站着,侧身挤进柜台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布帘子掀开了。 老太太披着一件外套,手里端着油灯。火苗跳动着,她眯着眼往过道里看。 “谁?” 叶静姝没有动。 老太太把油灯举高了一些,光从她藏身的地方扫过。 “出来!我看见你了。” 缩地成寸。 她出现在老太太身后。 右手掌根击在老太太的后脖颈。 老太太的身体软下去,油灯从手里滑落,叶静姝左手接住,右手托住老太太的腋下,把人放倒在地上。 油灯在她手里晃了几下。 老太太的眼睛闭着,呼吸还在。 叶静姝把老太太抱起来,穿过过道,走进后院。 后院里有一张小床,被子掀开着。 她把老太太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油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出去。 缩地成寸。 住处。 叶静姝回到住处,拉亮电灯,把油纸包拆开。 里面是一本黑色封皮的册子。 她把那两张纸从空间里取出来,摊在桌上。 她把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地对照。 货运记录上写着“印刷设备”,账本上写着“胶印机”。 货运记录上写着“纸张”,账本上写着“特种纸·军用水印纹”。 货运记录上写着“油墨”,账本上写着“荧光油墨·横滨化学工业所”。 她翻到其中一页。 ‘东洋机械·胶印机·两台·横滨至上海。最终收货方:陈,汉口印刷厂。’ 她把账本放下,拿起那两张纸。 这里只写到‘横滨至上海’,没有收货方。 她把账本又翻了一页。 特种纸张、荧光油墨,每隔半个月发一批。最终收货方全是同一个人——陈,汉口印刷厂。 她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街上没有人。 再一次缩地成寸。 码头。 她站在汇山码头对面的巷口。 那间仓库的铁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灯光。 仓库门口停着两辆深色卡车,几个人正往车上搬木箱。 铁门旁边站着一个人,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坂本诚。 他正在跟一个穿工装的人说话。 “今晚这批必须装完!” “上次送过去的那批已经出完了,这次量加倍。” “昭和通商那边走的是军部批文。” “杨树浦那个仓库,老地方,到了有人接。” 叶静姝贴着墙根往前走,靠在一根电线杆后面。刚站稳,脚下踢到一块碎瓦片。 啪的一声。 坂本诚的声音停了。 “什么声音?!”穿工装的人问。 坂本诚偏头往巷子这边看,没有回答。 他对穿工装的人抬了一下下巴:“去看看。” 穿工装的人朝身后一招手,两个人跟上来。三个人朝巷子走过来。 “手电。”穿工装的人说。 后面的人递上手电筒,啪嗒一声推开开关。光柱扫过来,从叶静姝藏身的电线杆旁边划过。 她缩了缩身体,整个人贴在电线杆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有人吗?”走在前面的人问。 “还没看见。往里走走。”穿工装的人说。 脚步声越来越近。 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响亮而沉重。 第一个人拐进了巷口,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来晃去。 “这边没有。”第一个人说。 “往左边照照。”穿工装的人说。 光柱扫过左边,堆着破木桶和烂渔网,什么都没有。 “右边。”穿工装的人说。 光柱扫过右边,墙角长着青苔,什么都没有。 “再往里走。”穿工装的人说。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叶静姝咬住嘴唇,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见其中一个人的喘息声。 “等一下。”走在后面的人忽然开口。 “怎么了?” “蹲下。”穿工装的人说。 手电筒的光往下移,照在地面上。三个人蹲下来,围成一圈。 “有脚印。”一个人说。 “刚踩的。还是新鲜的。”另一个人说。 “往哪边走的?”穿工装的人问。 手电筒的光顺着脚印往前移,从巷口延伸到电线杆旁边,然后消失了。 “没了。” “不可能。继续找。” 三个人站起来,散开了。 一个人往左边走,手电筒照着墙根。 一个人往右边走,翻动堆在那里的破木桶。一个人往前走,一直走到巷子尽头。 “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我这边也没有。” 穿工装的人站在巷子中间,转身往巷口看了一眼。 铁门还开着,坂本诚站在门口,手指夹着烟,没有走过来。 “再找一遍。”穿工装的人说。 三个人又找了一遍。 手电筒的光在巷子里晃来晃去,扫过每一面墙,每一个角落。 “没有。” “没有人。” “会不会已经跑了?”一个人问。 穿工装的人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回去。” 三个人转身往回走。 穿工装的人走在最后,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巷子。 他们不知道的是,叶静姝已经不在那条巷子里了。 碎瓦片响的那一刻,她已经缩地成寸。 她出现在巷子另一头的拐角处,后背贴着墙壁。 那三个人在原来的巷子里找,手电筒的光从她藏身的地方扫过去,照不到她。 穿工装的人走回铁门边。 “没人,但地上有脚印,新鲜的。” 坂本诚把烟叼在嘴角,没有吸。他往巷子这边看了一眼,站了好一会。 “装完了没有?”他问。 “装完了!”穿工装的人说。 “发车!” 坂本诚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回头看了一眼巷口,转身进了院子。 铁门关上了,门闩落下来,咔嗒一声。 叶静姝没有马上动。 她蹲在墙角,又等了十几秒,确认没有人再出来,才慢慢站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泥地上有她的脚印,从巷口一直延伸到电线杆旁边。 她蹲下来,用手掌把脚印抹掉了几个,站起来转身沿来路往回走。 回去看了一眼,东西都装完走了。 她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把账本和那两张纸叠在一起,收回空间。 第102章 失踪的人 老太太被后脑勺的疼痛弄醒了。 她睁开眼,天已经灰蒙蒙地亮,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油灯放在床头柜上,灯芯烧干了。 她慢慢坐起来,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肿了一块。 她披上外套,走到柜台前转了一圈。 柜台、货架、门板,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没有人翻动过的痕迹。 她摸了摸后脑勺,疼得嘶了一声。 有人半夜进来了,打晕了她,又给她盖好了被子。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亮以后,她卸了门板,端了一盆衣裳蹲在门口洗。 水冷得扎手,她搓了两下,手就红了。 隔壁剃头铺的老板娘端着一碗豆浆出来,靠在门框上喝。 “阿珍姐,昨晚你屋里灯亮到半夜。” 老太太没抬头,把衣裳从盆里捞出来拧了拧:“睡得早,忘了关。” 老板娘又喝了一口豆浆,没再问了。 她看着老太太搓衣裳,搓完一件搭在竹竿上,又捞一件,动作比平时慢。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碗转身回屋了。 老太太把最后一件衣裳搭好,站起来,腰酸得她皱了皱眉。 她回头看了一眼街上,老板娘已经进屋了,对面茶馆的掌柜在卸门板,哗啦哗啦响。 巷口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白气。 她端着盆进屋,把门板一块一块装回去,闩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她闭上眼睛。 这条街上的店铺,背后都有人。 她不知道昨晚那个人和那些人有没有关系。 她只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把那盒没卖完的香烟拢了拢,拿起昨天没择完的菜,继续择。 菜叶子老了,她把黄叶掐掉,扔进脚边的簸箕里。 后来剃头铺老板娘又来敲门。 “阿珍姐?开门啊,我拿点碱面。” 老太太没有应声。 她把一片黄叶掐断,扔进簸箕里。 手指稳得很。 —— 叶静姝推开尚贤里18号的门,凉风跟着她一起灌进去。 天已经转凉了,院子里的梧桐树掉了一半叶子,剩下的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沙沙响。 今天她休息,过来看一下杏儿和石头他们。 妞妞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落叶,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看见叶静姝进来,她扔了叶子,张开手臂跑过来。 “姐姐!姐姐!” 杏儿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 她看见叶静姝手里拎着东西,快步走过来接,嘴里埋怨着:“又带东西,上回带的还没吃完。” “天冷了,给妞妞添件衣裳。”叶静姝把糕饼递给王杏儿,棉袄她自己拎着进了屋。 “姐!你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外头风这么大!” 她一边说一边把叶静姝往屋里推,又回头冲院子里喊:“石头,把门关上,风灌进来了!” 石头从门后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锤子,咧嘴笑了一下,转身把门带上。 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 妞妞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薄褂子,又爬过来靠在叶静姝腿上。 杏儿在叶静姝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腰。 “姐,你最近是不是很忙?你都瘦了。”杏儿看着她,眼里带着心疼。 “还行。”叶静姝说,“这边怎么样?有什么事没有?” 杏儿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带着兴奋。 “姐,提篮桥那边出事了!我正想跟你说呢!” 叶静姝看着她,没说话。 王杏儿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确认石头还在外屋,妞妞只顾着玩布娃娃,才转回来。 “惠民路、通北路、济宁路,就那一片!” 王杏儿一边说一边比划,“上个月到现在,五个人不见了! 全是底层的,车夫、搬运工、小贩。 白天还在街上走,晚上就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王杏儿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叶静姝。 “石头盯了两天,”杏儿往门口指了指,“每天晚上有一辆黑色轿车在那边转悠。 车上下来的人穿便衣,腰里鼓鼓囊囊的。 石头说,那几个人走路的样子不像普通人,腰里别着东西。” 石头在外面听见了,探进半个身子,锤子在手里晃了晃。 “我蹲在巷口垃圾桶后面,他们没看见我!”石头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着,挺得意的。 王杏儿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就你能!出去把煤球搬进来,炉子快灭了!” 石头缩回去了。 “巡捕房不管吗?”叶静姝问。 王杏儿撇了撇嘴,学了巡捕房的人说话:“报了案,来人转一圈,走了。说查不到!” 然后马上又凑近了,“姐,你说这事是不是跟你查的那个有关系? 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劲,五个人啊,说没就没了!” 叶静姝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具体哪几条巷子?” 王杏儿掰着手指头数: “惠民路靠近通北路那一段,有三个人。通北路中段,有两个。济宁路靠近桥头那边,有一个。 我都把门牌号记下来了,怕你问。”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叶静姝。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门牌号,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叶静姝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还有,”杏儿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到最低,“我听说有一个失踪的人,他老婆去巡捕房闹过,被拖走了,后来就再也没来过。” 王杏儿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叶静姝。 叶静姝看着她,点了一下头:“你做得很好。” 王杏儿的脸上一下子亮了起来,抿着嘴笑了笑,又不好意思笑太大声,低着头搓了搓手指。 “姐,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呢。” 叶静姝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放在桌上。 “给妞妞买点吃的,你和石头也添件衣裳。” 杏儿看了一眼桌上的钱,想推回去,又收回了手。 叶静姝站起来。妞妞立刻抱住她的腿,仰着脸看她。 “姐姐你要走了?” “嗯,下次再来看你们。” 妞妞瘪了瘪嘴,但没有哭。杏儿把妞妞抱起来,朝她摆手。 “妞妞跟姐姐说再见!” “姐姐再见!” 叶静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杏儿抱着妞妞站在屋里,石头从门后面探出头来,朝她挥了挥锤子。 她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大了,梧桐叶从枝头落下来,在脚边打着旋。 第103章 会面 叶静姝推开老陈文具店的门,风铃响了一声。 老陈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合上手里的账本,慢慢站起来。 叶静姝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放在柜台上。 “有红蓝铅笔吗?要德国进口的那种。” 老陈转过身,从货架上翻出一盒铅笔,放在柜台上。 他往门口瞟了一眼,街上没有人。 他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点了两下。 叶静姝拿起那盒铅笔,把零钱推过去。 老陈收了钱,转身往后面的小门走。叶静姝跟在他后面。 里屋的窗户用报纸糊死了,只有桌上一盏油灯。 老陈把门带上,坐到叶静姝对面。 “假钞案那边有进展了。”叶静姝说。 老陈看着她。 “昭和通商从日本运了一批胶印机和特种纸到上海。 收货方叫坂本诚,码头上做生意的,跟青帮有来往。 东西最后转给了一个姓陈的,这个姓陈的在汉口开过印刷厂。” 老陈的眼睛眯了一下:“姓陈的?” 叶静姝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册子,放在桌上。 “三个月的完整账本。每批货的去向都在里面。最终收货方那一栏,写的全是这个姓陈的。” 老陈拿过去翻了翻,眉头皱起来。 “从哪儿弄到的?” “公平路一家烟纸店。军统那边要这个东西。” 老陈点了一下头,把账本放在桌上。 叶静姝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胶卷,放在桌上,推过去。 “账本每一页都在里面了,你留这个,原件我拿去交差。” 老陈拿起胶卷,对着油灯看了看边缘,收进内衣口袋。 “胶卷够了。” 叶静姝点了一下头。 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那两张货运记录原件,放在桌上。 “昨晚公平路上,石井抓了一个人。 昭和通商的账房。我跟着去做翻译,从现场拿到了这两张纸。” 老陈拿起来看。 他的手指触到纸面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他把两张纸翻了又翻,手指在纸边慢慢摩挲。 “周全福。”老陈的声音低下来,“昭和通商附近那个账房。 我让他留意货运记录,他本该昨天把东西递出来的。但约定的时间过了,人却没来。” 他捏着那两张纸,指节发白。 “他说过,等仗打完了,回绍兴老家开间小茶馆。他老娘八十多了,眼睛看不见了,逢人就讲儿子在上海做大事。”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六年了。一次都没回去过。” 老陈叹了口气。 叶静姝没有说话。 老陈把那两张纸叠好,收进内衣口袋。 看着叶静姝,眼眶红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把那盒铅笔往她面前推了推,“铅笔拿好,别让人看出破绽。” 叶静姝拿起那盒铅笔,站起来。 “孤舟。”老陈又叫了她一声。 叶静姝站在门口,回过头。 老陈低着头,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搓着。 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看着她,“好在还有你。这些东西要是在我手里断掉,我没脸见他。” 叶静姝看着他,没有说话。 “走吧。别待太久。”老陈摆了摆手。 “你自己要当心。” “保重!” 叶静姝点了一下头,拉开门出去了。 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大了,她拢了拢衣领,快步走进巷子里。 —— 叶静姝从老陈文具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风比下午小了些,但冷得更厉害,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步子迈得很快。 路过四川北路与仁智里交界处的路口,拐角处立着那根电线杆。 她从旁边走过去,余光扫了一眼底座水泥墩侧面裂缝上盖着的瓦片——两块叠在一起。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这是江涛跟她约定的暗号——两块叠在一起,今晚安全屋见面。 仁智里废屋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叶静姝摸黑走到门口,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反手带上。 屋里没有灯,江涛站在窗户旁边,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 月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嘴唇上有一颗燎泡,破了皮,结着暗红色的痂,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来了?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江涛转过身,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 叶静姝在他对面坐下。 “绕了两条街,没人跟着。” 江涛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东西呢?” 叶静姝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册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江涛拿起来就着月光翻了翻,月光不够亮,看不清字,他只是翻了几页,确认是那本账本,就合上收进怀里。 “昭和通商三个月的完整账本。” 他把叼着的烟拿下来,捏了捏,“有了这个,他们往南京、武汉的运输线就能截住。” 叶静姝没有说话。 “这几天街上有没有什么异常?”江涛问。 “我在四川北路上碰到过两次张勇。” 江涛的眉头皱了一下。 “张勇?确定吗?” “藏青色中山装,瘦脸,颧骨高。之前来宪兵队开过会,我们算不上很熟。” 江涛把烟叼回嘴里,没有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这人从南京调过来的,76号行动处的,下手狠。 虹口那边老孙的杂货铺,就是他带人端的。” 叶静姝看着他。 “老孙出事了?” “前天晚上进去的。联络点被端了。” 江涛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止老孙这一条线,闸北那边也断了。 前后不到半个月,好几条线都断了,时间掐得死死的,不是巧合。” 叶静姝沉默了一会儿。 “有内鬼?” 江涛摇了摇头,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捏碎了,烟丝从指缝里掉下来。 “现在谁都不能信。 咱们最近先不要联系,死信箱那边也不要用了。等我消息。” 叶静姝点点头站起来。 江涛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侧身出去。 他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过会你再出来。” 叶静姝点了一下头。 江涛消失在黑暗里。 她在黑暗中站了五分钟,拉开门出去了。 夜风迎面扑过来,比来时更冷了。 她没有走原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弄堂,绕了两条街,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快步回了住处。 推开门,她没有马上开灯。 站在黑暗里听了几秒——屋里没有动静,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门缝里夹着的那根头发丝还在。 她拉亮电灯,检查了窗户插销和床底,什么都没有。 她脱了外套,躺下来,真是身心俱疲的一天啊。 第104章 蛇出洞 半夜,叶静姝从住处出来。 夜风冷得刺骨,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拐进旁边一条弄堂。 弄堂口蹲着两个叫花子,缩在墙根下,身上盖着破麻袋,一个翻了个身含混地骂了一句,另一个没应声。 叶静姝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缩地成寸,她睁开眼时已经站在汇山码头对面的巷口。 码头那边有汽笛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一艘货船正在靠岸,甲板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几个码头工人蹲在岸边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听说了没有?虹口那边昨晚又出事了。”一个工人说。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反正巡捕房的人忙了一宿。” “咱们这儿也不太平,昨晚有人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在码头转悠,不知道是哪条道上的。” “别说了,干活干活。” 工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往货船那边走了。 叶静姝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人注意到她。 那间仓库的铁门半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门口停着两辆卡车,比白天少了一辆,几个人正往车上搬木箱。 铁门旁边多了一个穿黑色棉袄的人,蹲在墙根下手里夹着烟。 叶静姝蹲下来把耳朵贴着墙根,墙那边传来坂本诚的声音,比平时着急。 “快一点,天亮之前全部运走。” “杨树浦那边准备好了没有?”另一个声音问。 “准备好了。告诉他们,今晚最后一趟,东西到了立刻转移。” 她站起来,缩地成寸到了杨树浦。 这边的铁门也半开着,门口停着两辆卡车,车上已经装了半车木箱。 一个穿工装的人站在门口指挥:“快一点,老板说了,先运机器,纸箱往后放。” 叶静姝看见那些木箱上的标签写着“东洋机械·胶印机”。 她没有再靠近,缩地成寸去了提篮桥。 她站在惠民路与通北路的交叉口,街上空荡荡的,路灯隔得很远。 一个巡捕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拎着警棍。 “站住。”巡捕把手电筒往她脸上照了一下。 “这么晚了,干什么的?” “回家。” “住哪儿?” “前面,尚贤里。” 巡捕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脸。 “良民证带了吗?”叶静姝从口袋里摸出良民证递过去,巡捕接过来看了看,还给她。 “大半夜的别在外面晃,快走。” 叶静姝低下头把脸藏在围巾里,从他身边走过去。 她拐进通北路,走到底的时候看见一家米店,门板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靠近两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这批货什么时候发?”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 “后天。”另一个声音说。 “铁路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沪宁线,后天凌晨发车。” “数量呢?” “五百箱。” “太多了,一次运太多容易被盯上。” “老板的意思是一次运完,那边等着要。”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叶静姝闻到了一股油墨味,很淡,被米面味盖住了。 “行了,就按老板说的办。”第一个声音说。 “还有一件事,老板说这两天有人在码头那边转悠,让我们小心点。” “谁的人?” “不清楚,不是巡捕房的也不是76号的,来路不明。” “让兄弟们盯紧了,出事了谁都担不起。” “知道了。” 叶静姝把耳朵从门板上移开,记住了这条弄堂的名字和门牌号,转身往回走。 刚走出两步,巷子那头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她闪身缩进墙根的阴影里。 一辆黑色轿车从巷口开过去,车灯的光柱从她藏身的地方扫过,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坐着谁,车没有停,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缩地成寸回到住处,她拉亮电灯,走到床边坐下来。 从空间里取出账本副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九月三日,假钞成品五百箱,铁路运输,经沪宁线至南京。 今天是一号,后天。 她合上账本,收回空间。 楼下有人敲门,砰砰砰三下,停了,又是三下。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敲门声停了。 楼梯扶手上传来一声轻微的摩擦,空气里多了一股烟味。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外面没有人了。 她躺下来关了灯。 楼上安静了,隔壁的收音机也关了,窗户外面有野猫叫了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 商会走廊里的灯灭了大半,只剩楼梯口那盏还亮着。 宋怀远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捏着那本账册,顺手把门带上。 “老宋,还不走?锁门了。”楼下有人喊。 “来了。”宋怀远应了一声,下了楼。 老王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挂了一截。 “老宋,今天怎么这么晚?” “年底了,账对不上。”宋怀远在他门口停下来。 老王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他。 “对不上?哪家的?” “昭和通商下面的。你听说过永兴号吗?” 老王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摁灭了。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找了两页,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 “永兴号,去年十月,走了一批货。货单上写的不是他们常做的棉布。” “写的什么?” “日用品。具体是什么,我没细问。” 老王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拿起外套往身上披。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把门带上了些,声音低了下去。 “老宋,昭和通商那边的生意,能少碰就少碰。 听说有人在查他们的账,不是咱们商会的人,是上面的。 特高课还是宪兵队,不清楚。反正你小心点。”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拉开门走了。 皮鞋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 宋怀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从抽屉底层翻出一本旧账册,翻到去年十月那笔记录。 货物品名写着“日用杂货”。 数量三百箱。经手人永兴号。 收货方那一栏是空的,被人用墨水涂掉了。 他把账册合上,放回抽屉,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拉了一下门。 锁好了。 第105章 暗流 他下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从门房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老李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小宋,今天这么晚?” “年底了,账对不上。” 老李头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宋怀远推门出去,冷风迎面扑过来,他把衣领往上拽了拽。 街对面的馄饨摊正在收摊,摊主把碗一个个摞起来,哗啦哗啦响。 他没有直接回家,拐进了旁边一条弄堂。 弄堂里很暗。 他贴着墙根走,走了一半,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弄堂。那辆车没有跟进来。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后背贴着砖墙,等呼吸平了,才从弄堂另一头穿出去,绕了两条街,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宋怀远推门进了商会。 门房老李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宋怀远没有停步,直接上了楼。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来回弹。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坐到椅子上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对面街边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 “那批货到了没有?” “到了。什么时候来拿?” “下午三点。” “好。” 宋怀远挂了电话。 他把抽屉拉开,那本旧账册还在。 他把账册拿出来翻到去年十月那笔记录,盯着“收货方”那一栏的空白看了几秒,然后合上账册锁进抽屉。 下午两点半,宋怀远出了门。 他没有走大路,拐进了旁边一条弄堂,又从弄堂另一头穿出去拐了两个弯,才往中山公园的方向走。 公园里人不多,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宋怀远走过去在那人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两个人看着前面的湖面,谁都没有看谁。 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把报纸翻了一页。 “来了?” “嗯。”宋怀远把烟叼在嘴角,“永兴号去年十月走了一批货,三百箱。货单上写的日用杂货,但永兴号不做日用品。收货方被抹掉了。” “永兴号那边还有什么?” “没了,账上看不出来。我去打听了一下,那批货是一个叫陈茂才的人经手的,永兴号的账房。” “陈茂才?” “嗯。没见过,只知道是永兴号的账房。” 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叼在嘴角,吸了一口,又吐出来。 宋怀远弹了弹烟灰。 “我的抽屉被人翻过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 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把报纸又翻了一页。 “知道了,你先回去,注意安全。” 宋怀远把烟抽完,把烟头在鞋底上踩灭了丢在脚边的草丛里,站起来走了。 穿灰布长衫的男人坐在长椅上,眼睛盯着湖面。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他才站起来,把报纸夹在腋下,往公园另一个门走了。 老陈回到文具店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柜台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他走到柜台后面,从鞋底抽出宋怀远给他的那张纸条。 他看了一遍,划了根火柴,把纸条点着了。 火苗舔到纸边,纸卷曲发黑,变成灰落在烟灰缸里。 他用手指把灰拨散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的茶馆已经开门了,伙计正在扫地。 他关上门,回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写完,折好塞进信封。 下午,石井办公室的电话响了。石井接起来,说了几句,挂了。 “沈小姐,下午特高课那边有人过来开会,你准备一下记录。 新来的课长,高桥绫乃。 从东北调过来的。” 叶静姝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把昭和通商的相关材料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 下午两点五十分,石井从办公室出来站在楼梯口等,叶静姝跟在他身后。 两点五十五分,高桥绫乃到了宪兵队楼下,身后跟着渡边纯一郎。 渡边手里拎着高桥的公文包,步子比高桥慢了半步,腰挺得很直。 高桥上了楼走到楼梯口,石井微微低头。 “高桥科长,好久不见。” 高桥同样微微低头。 “石井大佐,好久不见。” 石井侧身让高桥先进了办公室。 高桥绫乃穿深色西装套裙,短发齐耳,戴一副细框眼镜。 她走进去,石井跟在她身后。 渡边在门口停了一下,等石井进去之后才跟上去。 叶静姝已经站在石井的办公桌旁边了。 高桥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然后移到石井身上。 “这是沈小姐,我的翻译,负责记录。”石井说。 高桥对叶静姝微微点头,叶静姝同样微微点头。 高桥在石井对面坐下来。 渡边没有坐,站在高桥身后侧方。叶静姝在石井侧后方坐下,翻开笔记本。 高桥翻开文件夹,渡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高桥接过来放在桌上。 “这是东京那边刚送来的。” 石井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伸手。 “昭和通商的案子,上面不满意。” 高桥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运输记录只有一周的,账目对不上,经手人查不清楚。东京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井靠在椅背上。 “现场搜出来的只有这些。 前面的记录,要么被销毁了,要么藏在别处。你让我变也变不出来。” 高桥把那张纸推过去。 “你误会了。我不是来问罪的。 东京要一个交代,我也要一个交代。 但我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昭和通商有过业务往来的所有商号、经手人、运输路线,我要一份完整的名单。” 石井点了点头。 “昭和通商的业务涉及军部直接订单,这部分不在商会的公开记录里。 我能拿到的,三天之内给你。 拿不到的,你自己去军部调。” “可以。过去半年里接触过昭和通商账目的人,我也要。” “我署里有三个人接触过。名单可以给你。”石井坐直了身子。 “还有经办人员的工作记录。” 石井沉默了两秒。“摘要可以。原件不能出我的办公室。” 高桥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 “三天后我来取!” 石井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第106章 铁路桥 叶静姝合上笔记本,跟着站起来,站在石井身后。 高桥转过身,看了叶静姝一眼,点了一下头。 叶静姝微微低头。 “高桥课长慢走。” 高桥走了。 渡边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等门关上了,她抬起头。 石井还站在门口,盯着关上的门看了两秒,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面。 “沈小姐,会议记录整理好放我桌上。” “是。” 次日早上,叶静姝在去宪兵队的路上买了一份《申报》,翻到中缝的“遗失声明”栏目。 第三行写着: “李永兴,男,三十岁,于去年十月走失,知情者请联系仁济路十八号。” 她合上报纸继续往前走。 到了宪兵队,她把报纸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当天的文件。 中午休息时她独自在办公室,侧耳听了听门外的脚步声,确认走廊里没有人。 才把门关上,从空间里取出账本副本翻到去年十月那一页。 账本上写着“永兴号,三百箱,日用杂货,收货方空白,沪宁线”。 她又往前翻了几页,去年九月、八月、七月,昭和通商从日本运进来的货,收货方那一栏全都写着“坂本诚商社转”,唯独去年十月这一批收货方是空白的。 她合上账本收回空间。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等脚步声远了才站起来。 —— 上午,叶静姝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 石井让她三天之内把高桥要的东西准备好。 她翻看着一沓文件,翻到一页时停了下来。那是她翻译过的一份日文材料,上面有她的签名。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折了两折,放回抽屉最底层。 剩下的文件整理齐了,放在桌角。 这时,楼下的电话打上来,接线员说76号的张处长来了,想请沈小姐帮忙翻译几份日文文件。 石井挂了电话,对叶静姝说:“你去一趟。” 叶静姝站起来。 “是!” 她下了楼。 宪兵队门口站着的果然是张勇,瘦脸,颧骨高,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看见叶静姝出来,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笑了笑。 “沈小姐,麻烦你了。” “张处长客气了。” 张勇往路边走了两步。“车在那边,走几步就到。” 76号的办公楼离宪兵队不远。 张勇走在前面,叶静姝跟在他身后。 门口站着两个人,看见张勇回来,往两边让了让。 “张处长。” “嗯。” 张勇带她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推开一扇铁门。 “沈小姐,这边请。” 铁门后面是往下走的楼梯。 走廊里的灯很暗,墙壁上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空气里混杂着潮湿霉味。 经过一扇门的时候,叶静姝听见里面传来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她脚步没停,径直往前走。 张勇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 他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纸,推到叶静姝面前。 “就这些。” 叶静姝拿起那沓纸翻了翻。 “日文的货运单。只有这几页吗?” “就这些。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 叶静姝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看。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了一下。这一页上写着“陈茂才”三个字,用铅笔写的。 “怎么了?”张勇问。 “没什么。”叶静姝把纸放下,“这些都是普通的货运记录,看不出什么问题。” 张勇盯着她看了两秒,把桌上那盒没拆封的烟拿起来,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沈小姐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叶静姝站起来。 “张处长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辛苦沈小姐了。” 叶静姝从76号出来,低着头往回走。 下午,石井把叶静姝叫到办公室。 “高桥课长那边要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名单已经整理好了,运输路线还在核对。” 石井点了点头。“名单上的人,你核实过了吗?” “核实过了。” 石井靠在椅背上。 “高桥要这些东西,不光是查昭和通商。 她在查人。你经手过昭和通商的材料,你的名字也会在上面。你自己注意。” 叶静姝应了一声。 “是。” 回到自己办公室,叶静姝把门关上。 她从抽屉最底层抽出那张纸——那是她翻译过的一份日文材料,上面有她的签名。 她划了根火柴,把纸点着了,看着它烧成灰,用钢笔尖把灰拨散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宪兵队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关着。 她伫立片刻,轿车始终没有动静,便转身走回桌后,把整理好的文件装进信封,在封面上写了“高桥课长亲启”几个字。 晚上,叶静姝没有直接回住处。 她在四川北路上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弄堂,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缩地成寸。 她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站在真如到南翔之间的铁路桥下。 夜风从河沟里灌过来,芦苇被吹得东倒西歪,沙沙声一阵接一阵。 月亮被云遮住了,河沟里黑黢黢的,只有桥墩的轮廓隐约可见。 她蹲下来,从空间里取出炸药,逐一安置在桥墩与钢架的衔接处。 铁架冰凉,她的手指碰上去,冻得指尖发麻。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手电筒的光束在铁轨上来回扫动,伴随着说话声,越来越近。 “老吴,你慢点走,等我一下。” “你走那么慢,天亮都巡不完。这边查完了,去那边看看。” “急什么,大半夜的哪有人。这鬼天气,冻死人了。” “少废话,快点走。回头队长查岗看见咱们偷懒,又该扣钱了。” “扣就扣呗,一个月就那么几块钱,扣完了喝西北风去。” 脚步声在桥面上方停下来。手电筒的光往下照,在河沟里晃了晃。 “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有个屁,赶紧走。” “你看那是什么?” 叶静姝缩进桥墩后面的阴影里,蹲下来,把身体蜷成一团,尽量缩小自己的轮廓。 她的手按在桥墩上,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第107章 火车炸了 “哪有什么东西,你看花眼了。走吧走吧,回去喝口酒,暖和暖和。” “等等,我下去看看。” “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的往河沟里跑,摔了谁管你?” 手电筒的光又晃了几下,终于收了回去。 “行了行了,走吧。” “明天换班的时候跟老李说一声,让他带人来这边看看。” “说尼玛呢,走了走了。” 脚步声远了,说话声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夜风里。 叶静姝等了十几秒,从桥墩后面探出头,确认没有人了,才慢慢站起来。 腿蹲麻了,她扶着桥墩站了一会儿,等血液流通。 她把引信接好,从空间里取出手表看了一眼。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火车从上海北站出发,到这座桥大约是四点四十分。 她设定了四点三十八分引爆。 她站起来,蹲下来把地上的脚印用手掌抹平了。 缩地成寸。 住处。 她推开家门,没有开灯,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她从空间取出怀表,轻轻搁在枕边。 她躺下来,没有脱外套。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 —— 坂本诚站在仓库门口,脸色很差。 杨树浦这边的仓库已经搬了大半夜,门口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 穿工装的人从仓库里出来,走到坂本诚面前。 “老板,杨树浦那边的货已经清得差不多了,还剩最后一批。” 坂本诚把烟叼在嘴角。 “铁路那边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上海北站,凌晨四点发车,走沪宁线,南京站卸货。” 坂本诚弹了弹烟灰。 “告诉他们,这批货走完,杨树浦这边的仓库就不用了。 以后从新仓库走,路线也换。” “新仓库那边还没完全准备好。” “今晚就准备好。” 坂本诚转过身看着他,“天亮之前,杨树浦这边一件不留。上次在码头的脚印,你忘了?” 穿工装的人没接话。 “路上谁押车?” “老刘。” 坂本诚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让老刘盯紧了。” 穿工装的人转身回去催。“快一点,火车不等人的。” 坂本诚站在门口看着,一辆卡车装满了,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进了仓库,走到最里面,蹲下来打开一个木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钞票,一捆一捆的,上面盖着油纸。 他拿起一捆翻了一下,又放回去,盖上盖子,站起来。 “这一批的数量,比上个月多了一倍。”穿工装的人走到他身后。 “那边要的量大了。” 坂本诚转过身来,“杨树浦这边已经清得差不多了,新仓库那边也准备好了。就等这批货发走,那边就可以开工。” 坂本诚走到仓库门口,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黑漆漆的。 “走吧,去北站!” 上海北站的货运场灯火通明。 坂本诚站在站台边上,看着木箱从卡车上卸下来,搬进货运车厢。 穿工装的人走过来。 “老板,都安排好了。老刘在最后一节车厢押车,到了南京那边有人接。” 坂本诚没说话。 火车头喷着白气,汽笛响了一声。 最后一批木箱搬进车厢,关上门,上了锁。坂本诚站在站台上点了一根烟,看着那列火车。 “老板,车要开了。” 坂本诚没说话,吸了一口烟。 火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的声音越来越快。 坂本诚看着最后一节车厢从他面前驶过,老刘站在车厢门口,朝他挥了一下手。 坂本诚没有回应,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了。 “走吧。” 火车驶出上海北站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老刘坐在最后一节车厢的门边,把棉袄裹紧了。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 火车开到了真如。 铁轨两边是荒地,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在夜风里沙沙响。 老刘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站起来往车厢里看了一眼。 木箱码得整整齐齐,他又坐回去。 前面就是铁路桥了。 火车上桥了。 铁轨的震动变了,从枕木变成了钢架,声音也变了,哐当声更脆,在桥面上来回弹。 突然, 轰—— 爆炸从桥墩底部炸开,整座桥猛地往上一抬,钢架被撕裂,铁轨扭曲断裂,桥面塌陷。 火车头冲进了河沟,车厢一节一节地脱轨,翻倒在河沟里,撞在一起。 木箱碎裂,假钞从破碎的木箱里飞散出来,被火光吞没。 燃烧的纸片被热浪卷起,在夜空中飞舞。 河沟里窜起一道火墙,铁轨从桥上垂下来,在火光中摇晃。 钞票散落在河沟里、芦苇丛里、铁轨上,被火烧得卷曲发黑。 老刘被压在木箱下面,动弹不得。 火烧过来了。 热浪从破碎的车窗涌进来,烫得他脸发紧。 他闭上了眼睛。 坂本诚的黑色轿车刚开出北站,还没拐上大路,穿工装的人从货运场门口跑过来,拍着车窗。 “老板,出事了!” 坂本诚摇下车窗。“什么事?” “铁路桥炸了!” 坂本诚盯着他看了两秒。 “火车刚过真如,桥上炸了。桥塌了,火车翻了。” 坂本诚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 划了半天才划着。 “老板,怎么办?” 坂本诚吸了一口烟。 “撤!杨树浦那边不搬了。 告诉那边的人,今晚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 穿工装的人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坂本诚发动车子,轿车冲出去,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 爆炸声传出去好几里地。 真如到南翔一带的居民被震醒了,有人以为是打雷,有人以为是地震,有人以为是日本人又在搞什么演习。 一个老太婆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天边红彤彤的,像是着了火。 她喊她老头子:“你起来看看,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老头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大惊小怪”,又睡了。 但更多的人睡不着了。 铁路沿线的村子,狗叫成一片,鸡也在笼子里扑腾。 有人披着衣服跑到门口,看见远处有火光,浓烟往上冲,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黑压压的,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是铁路桥那边。”有人说。 “火车炸了?” “不知道,别出去,危险!” 有人已经往那边跑了。 火车炸了,总有些东西掉出来,捡到一件算一件。 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拎着桶往火光方向跑,被一个年纪大的拦住了。 “你们不要命了?那种地方你们也敢去?” “去看看又不犯法。” “那是日本人炸的,你们去了就回不来了。” 几个人站在路口,看着远处的火光,谁都没动。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第108章 余波 到了天亮,消息已经传遍了真如。 铁路桥塌了,火车翻了,死了不少人。 有人说看见了尸体,烧得认不出人形;有人说整列火车都烧光了,什么都没剩下;有人说那列火车上装的不是普通货,是钞票。 后面这个说法传得最快,没到中午,真如镇上的茶馆里就已经在议论了。 “听说了没有?那列火车上拉的全是钞票。”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河沟里全是纸灰,白花花的。” “那得多少钱啊。” “反正不是咱们的钱,烧了就烧了。” 宪兵队的电话从凌晨五点就开始响。石井被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接起电话,那边是军部的值班军官,声音很冲。 “石井大佐,沪宁线真如段的铁路桥被炸了,你知不知道?” 石井愣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凌晨四点半左右。火车翻了,桥上的人全死了。你马上到现场来。” 石井挂了电话,穿好衣服,叫上田中副官,开车往真如赶。 叶静姝是被田中副官的电话叫醒的,说石井大佐让她一起去现场翻译。 她换了衣服,到宪兵队门口的时候,石井的黑色轿车已经发动了。 到了现场,天已经亮了。 铁路桥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悬在河沟上面,钢架扭曲变形,铁轨垂下来,像两根断掉的骨头。 河沟里全是火车残骸,车头栽在泥里,车灯碎了,车厢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有的侧翻,有的底朝天,有的已经被烧得只剩铁架子。 假票子散了一地,河沟里、芦苇丛里、铁轨上,到处都是,被火烧得卷曲发黑,被水泡得发烂。 风一吹,纸片飞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石井站在桥头,脸色铁青。 他盯着那些火车残骸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叶静姝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笔记本。 一个宪兵跑过来,敬了个礼。 “大佐,军部电话,问您到了没有。” 石井没回头。“告诉他们,到了。正在查看现场。” “是!”宪兵又跑了回去。 渡边纯一郎也来了,带着特高课的人。 他站在桥的另一头,指挥手下收集那些散落的假票子。 一个手下蹲在河沟边上,用铁钳夹起一叠烧焦的纸片,放进牛皮纸袋里。 渡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石井看见了渡边,从桥头走过去。 叶静姝跟在他身后。 “渡边先生,你的人在这儿干什么?”石井压低了声音。 渡边转过身来。 “收集证据。这是特高课的职责。” “证据?”石井冷笑了一声,“昭和通商的货是从你们的眼皮子底下出去的,你现在来收集证据?” 渡边的脸抽搐了一下。 “石井大佐,昭和通商的运输线是你的人在盯着,出事了你找我?” “我的人盯着运输线,没盯着火车。火车是在铁路上跑的,铁路不是你特高课管的?” “你——” “你什么你?”石井往前逼了一步,“这批货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比我清楚。现在出了事,你想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渡边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他身后的人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压轻了。 “石井大佐,我只是在执行公务。你如果不配合,我会向课长报告。” “你报告。”石井转过身去,“我等着。” 渡边站在原地,盯着石井的背影看了两秒,转身对手下说:“继续收集。”然后他走了。 皮鞋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越走越远。 张勇也来了,带着76号的人。 他站在路边,看着河沟里那些散落的假票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个手下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点了点头。 “张处长,特高课的人在那边收集。” “让他们收。”张勇把手插进裤兜里,嘴角动了一下, “咱们也收。能收多少收多少。别跟特高课的人抢,他们收他们的,咱们收咱们的。” 手下愣了一下。 “张处长,这——” “这什么这?假票子也是钱。以后有用。” 手下没敢再问,转身去办了。 张勇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看着河沟里的残骸。 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晨风里散开。 坂本诚没有来现场。 他回了杨树浦仓库之后,把门关了,把灯灭了,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穿工装的人打电话过来,说那边的情况,他听完了,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手指还在抖。 他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把桌上的文件全部扫进抽屉,锁好。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了。 “是我。”坂本诚的声音很低,“出了点事。帮我查一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是谁,但有人在盯着我。你帮我查查,最近有谁在打听昭和通商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查到怎么办?” “先不要动,告诉我他是谁。” “知道了。” 坂本诚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桌上有半杯凉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手指还在抖,茶杯搁在桌面上的时候磕了一下,茶水溅出来。 叶静姝在宪兵队整理完记录,已经是下午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石井桌上。 石井不在办公室,门关着。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楼下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听不清喊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宪兵队门口停着好几辆车,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打电话。 一片忙乱,谁都没有看她。 下午,老陈的文具店关了一阵门。 叶静姝从后门进去的时候,老陈正坐在里屋的油灯下,面前摊着几张报纸。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把报纸往旁边推了推。 “来了?” 叶静姝没答话,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围巾解了搭在椅背上。 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她搓了搓手,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 “外头报纸都写了?”她问。 “写了。沪宁线脱轨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老陈把“事故”两个字咬得很重。 叶静姝拿起那张报纸扫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们把假钞案写成火车事故。” “不写事故写什么?写日本人印假钞被自己人炸了?”老陈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刺儿扎得明明白白。 叶静姝没接话。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油灯的火苗。 “现场我去了。”她说。 老陈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石井带你去的?” “嗯。凌晨打电话叫的。”叶静姝的声音不大, “桥塌了,火车翻在河沟里,假票子散了一地。烧焦的、泡烂的、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的。特高课的人在收,76号的人也在收。” 老陈的眉头皱了起来。 “76号收那个干什么?” “张勇在场,指挥手下收,说以后有用。”叶静姝把目光从油灯上收回来,看着老陈。 “这个人留不得。” 老陈没说话,把桌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石井和渡边在现场吵了一架。”叶静姝说。 老陈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弹了弹烟灰。 “昭和通商出了这么大的事,上面肯定会查。你那边自己当心。” “知道。” 第109章 覆巢 沉默了一会儿。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曹家渡那个卖菜的,你还记得?”老陈忽然问。 叶静姝没说话,她当然记得。 “所以那趟车没让它过去。”叶静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青松那边传了消息。” 老陈的声音压低了,“商会那边开始查了,昭和通商出事之后,上面有人下来问话。” 叶静姝点了点头。 “昭和通商的事闹这么大,各方都在盯着。”她站起来,把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脖子上。 叶静姝走到门口,拉开门。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她侧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老陈坐在油灯下,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当心,注意安全。” 叶静姝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大了,她拢了拢衣领,快步走进巷子里。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顶旧帽子和一件灰布短褂换上,帽子压得很低,围巾拉上来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缩地成寸。 提篮桥。 她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站在通北路那条弄堂的拐角。 这一带住的日本人多,米店夹在一家日本料理店和一家日本杂货铺中间。 料理店门口的木招牌在风里晃了一下,吱呀一声。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米店后门,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有机器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喘气。 门是锁着的。 缩地成寸。 她出现在米店里面。 柜台还在,货架还在,地上散着几袋米,袋口扎着麻绳。 油墨味从柜台后面飘过来,混着米面味。她绕过柜台,掀开布帘子,后面是窄过道。 她退回柜台后面蹲下来摸了摸墙壁,找到那块松动的木板,指甲抠进板缝往外一拉。 木板后面是一道铁皮暗门,刷着和墙面一样的颜色。 她伸手往上一提,门开了。 门后面是往下走的楼梯,水泥台阶,踩上去声音闷闷的。 拐角处挂着一盏没有灯罩的灯泡,光线昏黄,照着墙壁上渗出的水渍。 空气潮湿阴冷,油墨味越来越重。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梯。 地下室很大。 四根水泥柱子撑着天花板,柱子上挂着日光灯管,惨白的光把整个地下室照得通亮。 靠墙码着一摞摞裁好的纸张,堆得比人还高。 十几个大铁桶上贴着日文标签,桶身上有油渍。 三台印刷机正在全速运转,滚筒高速旋转,纸张从这头进去从那头出来,上面已经印满了花花绿绿的图案。 整个地下室都在震,机器的轰鸣声在四壁之间来回撞。 机器的噪音里,夹杂着人的吆喝声和骂声。 三个穿黑色夹袄的日本人坐在印刷机旁边的木箱上,面前摆着一瓶清酒和几个小碟子,碟子里有花生米和鱼干。 疤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从碟子里捏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然后朝地下室另一头喊了一嗓子。 “手别停!今晚这批印不完,谁也别想歇!” 喊的是中文,腔调很怪。 地下室另一头,二三十个人正围着印刷机忙碌。 有的往机器里续纸,有的把印好的半成品码齐,有的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纸屑。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破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脚上缠着烂布条。 胳膊细得像柴火棍,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颧骨高高凸起。 脚上拴着铁链子,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响。 一个年纪大的苦力往机器里续纸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纸张歪了,印刷机卡了一下。 疤脸从木箱上跳下来,一脚踹在他腰上,把他踹出去好几步远,苦力摔在地上,铁链哗啦一声绷直了。 “眼睛瞎了?会不会干?” 苦力没吭声,爬回来,把歪掉的纸张抽出来,重新续进去。 他的额头磕在机器架子上,破了皮,血渗出来,顺着眉梢往下淌。 他没有擦,继续干活。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苦力咬了咬牙,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瘦脸把匕首插回腰间的皮鞘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批印完,明天能不能歇一天?” “歇?歇什么歇?”疤脸把烟叼在嘴角吸了一口,“上头的货催得急,印完这批还有下批。” 膀大腰圆从碟子里捏了一块鱼干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 “听说上头出了事,火车炸了。” “火车炸了关我们什么事?”瘦脸问。 疤脸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弹了弹烟灰。 “不知道。反正老板说今晚要全部印完,印完了这边就不要了。” “这边不要了,那这些人怎么办?”膀大腰圆朝苦力的方向努了嘴。 疤脸看了苦力们一眼,把酒杯放下,靠在木箱上。 “不知道,老板没说。反正不会留着碍事。” 瘦脸嘿嘿笑了两声。 “那倒是。省得浪费粮食。” 膀大腰圆也笑了。 “可惜了。有几个年轻的,细皮嫩肉的,还没玩够。” 两人笑成一团。 疤脸没笑,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别废话了,赶紧盯着。” 叶静姝贴在柱子后面,把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脚步很轻。 疤脸正背对着她倒酒,瘦脸低着头用匕首剔指甲,膀大腰圆靠着木箱打盹。 她快步走到疤脸身后,疤脸听见动静刚转过头,她右手掌根已经击在他喉咙上。 疤脸闷了一声,身体软下去。 瘦脸猛地抬头,手伸向腰间的匕首,叶静姝左手抓住他伸过来的手腕,右拳砸在他太阳穴上。 膀大腰圆被惊醒了,从腰里拔出一把刺刀扑过来。 她侧身躲过,左手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手肘撞在他肋骨上。 抓住他的头发往印刷机的铁架子上撞,两下之后他就不动了。 地下室安静了一瞬。 印刷机还在转。 苦力们停下了手里的活,愣在那里看着她。 叶静姝蹲下来,从疤脸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又从膀大腰圆身上搜出另一串。 她走到第一个苦力面前蹲下试锁,试到第三把,锁开了,铁链落在地上。 她抬起头:“可以走了。” 第110章 覆巢2 那人愣住,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脚踝,又抬头看她,嘴唇哆嗦,不敢动。 “走吧。” 他的眼泪涌出来,腿一软跪了下去。叶静姝没看他,转身去开第二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她一个接一个地开,铁链哗啦哗啦落了一地。 有的人跪下来磕头,有的人哭着走。 最后一个是那个年纪最轻的苦力,瘦得像一根竹竿。 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叶静姝看了他一眼。 “你也走吧。” “我……我没地方去。家没了,爹妈都没了。” “先出去再说。” 她把自己身上的旧外套脱下来扔给他。 他接住,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地下室空了。 叶静姝从空间里取出工具,把三台印刷机和靠墙的纸张、十几桶油墨全部收进去。 然后取出之前收的炸药,用油纸包着,一包一包码在柱子根部、印刷机基座和油墨桶堆放的地方,把引信连在一起。 她划了根火柴,点着了引信,缩地成寸离开了地下室。 她站在巷口,看着米店的方向。 几秒钟后,地下传来第一声闷响,地面猛地一颤。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连成一串。 米店的门板被震飞了,碎木板、碎砖头、水泥块被炸上天,浓烟从地底下涌出来。 墙壁裂开,房梁断成两截。 隔壁的料理店和杂货铺的玻璃全部碎了。 周围的住户被惊醒了。 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有人穿着睡衣跑出来。 警笛声从远处传过来。 叶静姝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下头,混进人群里,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 天还没亮,虹口日租界的电话就炸了锅。 料理店老板第一个打给巡捕房,说玻璃碎了,客人跑了。 话没说完,杂货铺老板娘的电话就挤进来,哭着喊铺子塌了半边,酱油流了一地。 旅馆老板紧跟着骂进来,说住客光着脚在街上站了半个钟头,闹着要赔偿。 接线员被骂得狗血淋头。 “你们宪兵队是干什么吃的?” “我要找军部投诉!” 到了早上,商工会门口停满了车。 大厅里乌压压全是人,穿西装的贸易商,穿和服的老板娘,穿工装的工厂主,三三两两扎堆,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一个四十来岁的贸易商领带歪了,额头上青筋暴起。 “沪宁线的火车被炸了,我们忍了。 现在米店被炸,就在我们隔壁。下一个是不是要炸我家?” 头发花白的老商人拍着桌子,脸涨得通红。 “我从大阪跟过来,就是信你们能保护我们。 现在我的铺子炸了,伙计跑了,客人不敢来了。 你们说怎么办?” 一个中年女人挤到前面,声音尖得像刀子。 “炸成这样,你们查出来是谁干的又能怎样?我的损失谁来赔?”说着就哭了,眼泪把妆冲花了。 商工会的干事站在台上,满头大汗,不停地鞠躬。 “各位,请稍安勿躁。事情还在调查中——” “调查?”贸易商打断他,“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就把生意撤出上海!”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撤资”这个词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干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窗外的警笛声忽远忽近,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什么。 宪兵队的电话也没停过。 石井刚从现场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电话就响了。 那边是军部的值班军官,声音很冲。 “石井大佐,虹口炸了。商工会闹到军部来了,说再这样下去他们要撤资。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石井把烟叼在嘴角,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火车被炸,印刷厂被炸,两件事隔了不到两天。不是巧合。” “我不管是谁干的。三天之内给我一个交代,不然你亲自去跟军部解释。” 电话挂了。 石井把话筒摔在座机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 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沈小姐,你把昭和通商相关的材料再整理一遍。今天下午送到我办公室。” 叶静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是。” 坂本诚一夜没睡。 杨树浦仓库的办公室里,灯没开,窗帘拉着,只有桌上那盏台灯亮着。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几根没掐灭的还冒着细烟,灰散了一桌。 穿工装的人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老板,查清楚了。米店底下的印刷厂被人端了,机器全没了,油墨和纸张也没了。 三个看守死了,三十多个苦力跑了。” 坂本诚把烟叼在嘴角,手指还在抖。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按了一下,一股焦糊味飘起来。 “姓陈的呢?” “联系不上。电话打不通,人去他住的地方找过,空了。” 坂本诚拿起电话,拨了岳父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 那边是岳父的管家,声音冷冰冰的,像冬天里的铁器。 “老爷不在。” “他去哪了?” “不知道。” 电话挂了。 嘟——嘟——嘟—— 坂本诚握着听筒,愣了几秒,把电话放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颧骨下面的阴影很深。 穿工装的人等了一会儿。 “老板,接下来怎么办?” 坂本诚没睁眼。 “你先出去。” 穿工装的人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声音很轻,但坂本诚的身体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坐了很久,才拿起电话,拨了银行的号码。 “坂本先生,您的账户被冻结了。” “谁下的命令?” “这个……我不方便说。您还是问问上面吧。” 电话挂了。 坂本诚把话筒摔在桌上,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站在办公室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烟灰,灰烬在空中飘了几下,落在他的袖子上。 叶静姝在宪兵队整理完材料,已经是下午了。 她把文件夹好,放在石井桌上,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楼下有人在搬东西,木箱磕在台阶上,闷闷地响。 她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 宪兵队门口停着几辆车,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 有人从楼里跑出来,手里拎着文件袋,钻进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她正要转身,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进宪兵队大门。 车停稳后,后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短发齐耳,戴一副细框眼镜,穿深色西装套裙,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 高桥绫乃。 叶静姝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高桥这个时候来宪兵队,不是来找石井的,就是来找她的。 电话铃响了。 她接起来,那边是石井的声音。 “沈小姐,你过来一下。高桥课长要见你。” 第111章 问话 走廊里有人看见高桥进来,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到一边。 高桥经过的时候,那人低了一下头,没说话。 等高桥走过去,他才松了口气,快步往反方向走了。 宪兵队的办公室在二楼。 高桥上楼的时候,石井的副官田中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 田中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不自觉地捏了一下裤缝。 “高桥课长,石井大佐在办公室等您。” 高桥点了点头,没说话。 田中转身带路,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 那个瘦高个副官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后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石井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烟,看见高桥进来,没有站起来。 他把烟叼在嘴角,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高桥课长,请坐。” 高桥坐下来,副官站在她身后。石井看了一眼那个副官,又看了一眼田中。 “你出去。” 田中点头,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剩下三个人。 石井抽了口烟,把烟雾吐向旁边,没有对着高桥。 “军部让我配合你。”石井的声音很平,“说吧,要查什么。” 高桥从副官手里接过公文包,打开,取出一份文件,放在石井桌上。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石井时间反应。 “昭和通商。”高桥说,“我要看他们所有的进出口记录、账目、运输单据。还有——” 她顿了一下,“经手过这些材料的所有人,我要问话。” 石井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拿起来。 他又抽了口烟,把烟灰弹进面前的烟灰缸里。 “昭和通商的事,宪兵队已经查过了。” “军部需要更详细的报告。” 石井沉默了几秒。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按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材料在档案室。人,你随便问。”他顿了顿,“不要影响正常工作。” 高桥站起来,拿起那份文件,放回公文包里。 “石井大佐,谢谢配合。” 她转身往外走。 副官跟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高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昭和通商印刷厂的事,跟宪兵队的人有没有关系,我也会查。” 门开了。 高桥走出去。 石井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没变。 他拿起烟盒,又抽出一根,叼在嘴角,划了两下火柴才点着。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沈小姐,你过来一下。高桥课长要见你。” 叶静姝放下电话的时候,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秒。 高桥课长。 要见她。 她把话筒放好,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理了理,放进抽屉,锁上。 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她没在意。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 她经过几个办公室门口,有人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石井的办公室门关着。 她站在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石井坐在办公桌后面。 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深色西装套裙,细框眼镜,短发齐耳,脚边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高桥绫乃。 叶静姝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 “沈小姐,”石井说,“高桥课长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高桥抬起头看她,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文件。 “沈小姐,请坐。” 叶静姝在高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离得不远,中间隔了一张小桌。 高桥打开面前的文件夹,翻了几页。 “你经手过昭和通商的材料?”高桥直接开口,没有寒暄。 “是。” “哪些材料?” “三批货物的进出口记录,两批运输单据,还有一份账目汇总。”叶静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时间范围是去年十月到今年八月。” 高桥在纸上记了一笔。 “你在整理这些材料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异常?” “什么算异常?” “数量对不上,日期对不上,签章不对,或者别的什么。”高桥抬眼看她,“你做了这么久翻译,应该知道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不正常的。” 叶静姝想了想。“没有发现明显异常。记录完整,签章齐全,日期连续。” “那你觉得,昭和通商这家公司,有没有问题?”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叶静姝没有犹豫。 “我的工作是翻译和整理材料。公司的经营情况,我不了解。” 高桥看着她。 “沈小姐很谨慎。” “我的职责是做好分内的事。” 高桥又记了一笔。 她低头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翻到某一页,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下。 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经办人的名字,她的手指在其中一行旁边点了一下,没有停留太久,继续往下翻。 “爆炸那天晚上,”高桥说,“你在司令部加班。” “是。” “到几点?” “十一点左右。” “有人能证明吗?” “石井大佐知道我在加班。卫兵也看到了我办公室的灯。” 高桥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沈小姐,你在北平的时候,也是做翻译?” “是。” “为什么来上海?” “石井大佐调职,让我过来。” 高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不长,但叶静姝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石井大佐很看重你。” “石井大佐对工作要求严格,我只是尽力做好。” 高桥放下笔,靠回椅背上。 她摘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又戴上。 她低头翻材料,翻到一份文件,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小姐,你知道昭和通商印刷的是什么吗?” 叶静姝顿了一下。 “不知道。我只负责整理材料,不负责内容。” 高桥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石井坐在办公桌后面,一直没有插话。他把烟叼在嘴角,没点,眼睛看着窗外。 “高桥课长,”石井开口了,声音不大,“问完了吗?” 高桥转过头看他。 “还没有,石井大佐。” “你问你的。我只是问问。”石井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放在桌上,没有点。 高桥转回来,看着叶静姝。 “沈小姐,你在北平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昭和通商的业务?” “没有。昭和通商的业务是我到上海之后才接触的。” “你到上海多久了?” “两个多月。” 高桥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沈小姐,你觉得坂本诚这个人怎么样?” 第112章 石头写字 叶静姝知道这是个陷阱。 说坂本诚好,高桥会说她在巴结日本人;说坂本诚不好,高桥会说她对日本人不敬。 “坂本先生是石井大佐的合作伙伴。我跟他只见过一次,不熟悉,不便评价。” 高桥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像是确认了什么。 “沈小姐,你是哪里人?” “江苏。”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都不在了。” “来上海之前,在北平一个人?” “是。” 高桥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 “问完了。” 她站起来,副官也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石井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没有送,只是站在桌边。 高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叶静姝。 “沈小姐,下次请你来特高课喝茶。我的茶不比石井大佐的差。”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笑意,但那个笑不达眼底。 叶静姝站起来。 “好。” 高桥推门出去了。副官跟在她身后,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剩下石井和叶静姝。 石井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 “沈小姐,高桥这个人,疑心重。 她查昭和通商,不是针对你。你不用管她,做好自己的事。” “是。” 石井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进椅背。 “出去吧。” 叶静姝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经过的时候,那两个人闭了嘴,等她走过去,又继续说。 她没回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坐下来,桌上的一切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拧开水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 窗外有人在搬东西,木板磕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 她把抽屉打开,把刚才理到一半的文件拿出来,继续翻。 四点多了。 她把手头的那份文件翻完,签了字,放在一边。然后站起来,拿了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宪兵队门口的哨兵换了岗,新来的那个站的笔直,看见叶静姝出来,目光跟着她走了一段。 她没回头。 尚贤里18号的弄堂口,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单。 叶静姝侧身让了一下,那人也没看她,抱着被单进去了。 弄堂里有一股炒菜的油烟味,混着洗衣皂的水汽,从各家各户的门缝里挤出来。 有人在吵架,好像是两口子在拌嘴。 孩子在哭,不知道是饿了还是摔了。 杏儿住的屋子门开着。 叶静姝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的声音。 “……不是这么写的,你看好了,一撇,一捺,这是人。人字,懂不懂?就是人的意思。” 是杏儿的声音。 “那两个人呢?” 石头的。 “两个人?两个人就是两个‘人’字放一块儿。” “不对不对,两个人是‘从’!”妞妞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咬字还不太清楚,“你之前教的啊!你自己忘了还怪我。” 叶静姝站在门口。 杏儿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地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人”字。 石头蹲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妞妞趴在桌上画画,两条腿在后面晃来晃去,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画的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条,看不出是什么。 “姐姐!”妞妞第一个看见她,把手里的笔一扔,从椅子上溜下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过来,“姐姐你来了!” 她一把抱住叶静姝的腿,脸埋在她膝盖上,两条小胳膊搂得紧紧的。 叶静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姐姐你看!”妞妞松开手,转身跑回桌边,踮起脚尖把那张画拿下来,举过头顶跑回来,“我画的猫!你看看!” 叶静姝接过来,认真看了看。 纸上是一团歪歪扭扭的线条,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能看出来有两个突起的部分,像是耳朵。 “这是猫的耳朵?” “对!”妞妞使劲点头,指着那两个突起,“这是耳朵,这是尾巴——”她指着一条长长的曲线,“你看你看,猫在睡觉!” “猫睡觉眼睛是闭着的?” “对呀!所以我没有画眼睛!”妞妞理直气壮。 叶静姝嘴角动了一下。 “画得不错。” 妞妞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粒一样的乳牙。 她把画举起来又看了一遍,满意了,转身跑回去,踮着脚尖把画贴在墙上,贴歪了,又撕下来重新贴,怎么都贴不正,干脆就那么歪着贴上去了。 石头还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树枝,抬起头看了叶静姝一眼,喊了一声“姐姐”,又低下头继续写。 叶静姝走过去,蹲下来看他写的字。 地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人”字,旁边还有一个“大”字,再旁边是一个写完整的“天”字。 “这个‘天’字,最后一横写短了。”叶静姝指着地上说。 石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写的,用树枝把那一横涂掉,重新写了一道。 长了。 “长了。” 石头又涂掉,再写。 这次长度对了。 石头抬起头看叶静姝。 “对了。”叶静姝说。 石头低下头又写了一个“天”字,这回一遍就写对了。 他写完看了看,又抬头看叶静姝,眼睛里有光。 “姐姐,我还会写别的。” “写一个看看。” 石头想了想,在地上写了一个“石”字。笔画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这是你的名字?”叶静姝问。 “嗯。杏儿姐教我的。”石头顿了顿,“姐姐,你有名字吗?” “有。” “叫什么?” “沈云卿。” 石头在地上比划了一下,“沈”字笔画多,他比划了两下就放弃了,皱起眉头。“好难。” “慢慢学。” 妞妞从墙边跑过来,蹲在叶静姝旁边,凑过去看石头写的字,看了两眼就没了兴趣,拉着叶静姝的袖子。 “姐姐姐姐,你看我贴的猫!” 叶静姝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纸歪歪扭扭地贴在墙上,猫的身子歪着,尾巴翘到了天上。 “看到了。” “好看吗?” “好看。” 妞妞满意了,又跑回桌边去画下一只猫。 叶静姝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杏儿正在炒菜,锅铲翻得飞快,油烟呛得她眼睛眯起来。 “姐,你今天来怎么不说一声?我都没多买菜。” “不用多,随便吃点就行。” 第113章 考虑上学 “你每回都说随便吃点。”杏儿翻了翻锅里的菜,“我要是真随便了,你又不多吃。” 叶静姝没接话。 她靠在灶台边,看着杏儿炒菜。 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蹲在地上的石头。石头十岁了,但个子比同龄人矮一截,瘦得像根竹竿。 他把“人”“大”“天”三个字写了又写,一遍比一遍工整。 叶静姝又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妞妞。 妞妞四岁,两条短腿在椅子下面晃,嘴里叼着笔头,含混不清地哼着什么。 “该让石头上学了。”叶静姝说。 杏儿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锅铲放下,转过身看着叶静姝。 “姐,上学要花钱。” “我知道。” 杏儿没再说话。 她看着叶静姝,等她说下去。 “石头十岁了,再不上就晚了。”叶静姝说,“附近有没有学校?” “巷口出去往左,走十来分钟有一家。平头老百姓都送那儿,不是什么好学校,但收中国孩子。” “明天我去看看。” 杏儿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 她转过身,继续炒菜。 锅里的菜翻了两下,她又不翻了,站在那里,背对着叶静姝。 “姐。” “嗯。” “谢谢你。” 叶静姝没接话。她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来。 石头写完了一个“天”字,站起来跑过来,拉着叶静姝的衣角。 “姐姐你看我写的!” 叶静姝低头看,地上那个“天”字写得端端正正,比前面所有的都好。 “写得好。”叶静姝说。 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没换完的牙。 “姐姐,我明天还要写!” “行。” “我后天也要写!” “行。” “我每天都写!” 叶静姝看了他一眼。 “石头。” “嗯?” “你想不想去学校?” 石头愣了一下。“学校?就是上学那种学校?” “对。” “上学干嘛?” “学写字,学算术,认识新朋友。” 石头想了想。“那杏儿姐还教我吗?” “杏儿姐也会教你。但学校里有老师,会教更多的字。” 石头又想了想,把树枝往地上一戳:“那我去!” 妞妞从桌上抬起头:“姐姐,我也去!我也要去学校!” 叶静姝转过头看她:“你去干嘛?” “我也要学写字!我也要画更多的猫!” “你太小了,学校不收。” 妞妞的嘴一下子瘪了,眼睛里的光暗下来。“我不要嘛……我也要去……” “等你再大一点。” “我不要不要不要嘛!”妞妞从椅子上溜下来,跑过来抱住叶静姝的腿,脸埋在她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姐姐我也要去……” 叶静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在家好好画画,等石头放学回来,让他教你。” 妞妞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哥哥会教我吗?” 石头站在旁边,看了妞妞一眼,点了点头:“行。” 妞妞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跑回桌边继续画画了。 杏儿把菜端上桌,一盘青菜炒鸡蛋,一碗咸菜汤,一碟花生米。 她看了一眼石头和妞妞,又看了一眼叶静姝,什么都没说,坐下来盛饭。 石头爬上了凳子,妞妞也爬上了凳子。 叶静姝端起碗,吃了一口饭。 石头吃了一块鸡蛋,嚼了半天咽下去,抬头看叶静姝:“姐姐,学校里有画画吗?” “应该有。美术课。” 石头皱眉头:“我不画画,我要写字。” “那你写字。” “学校里有写字的课吗?” “有,语文课。专门教写字。” 石头满意了,低下头继续扒饭。 妞妞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戳了半天没往嘴里送。 “吃饭。”杏儿说。 妞妞这才把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抬起头看叶静姝:“姐姐,那我在家画画,画好了给你看。” “好。” “你什么时候来看?” “过几天就来。” “几天是几天?” “两三天。” 妞妞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不知道有没有数明白,但满意了,低下头认真吃饭。 饭吃完了。 叶静姝放下筷子,站起来拿外套。 “姐,你这就要走了?”杏儿也跟着站起来。 “嗯,不早了。” “你才吃了半碗饭。”杏儿看了一眼桌上剩的饭,“再吃点呗,锅里有汤。” “吃饱了。” 石头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叶静姝跟前,仰着头看她:“姐姐,你明天还来不来?” “明天不一定。” “那你去学校看了就回来告诉我们呗。” 叶静姝看了他一眼。“行。” 石头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到叶静姝手里。 糖纸皱巴巴的,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糖,也不知道在他兜里揣了多久。 “给你留的。”石头说完就跑开了,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朝她摆了摆手。 妞妞从椅子上溜下来,跑过来抱住叶静姝的腿。 “姐姐你一定要来啊。” “一定来。” “你说两三天,是三天还是两天?” “两天。” “那后天来?” “对。” 妞妞松开手,退后一步,仰起脸看她,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但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朝叶静姝摆了摆手,嘴角往下撇着。 叶静姝蹲下来,伸手帮妞妞擦了擦眼角。 “别哭了,后天我就来了。” 妞妞使劲点头。 叶静姝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杏儿跟上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冲石头喊了一句:“石头,把碗里的饭吃干净。” 石头端起碗,把最后两口扒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含混不清地说:“知道了知道了——” 妞妞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叶静姝摆手:“姐姐你后天一定要来啊——” 叶静姝走到弄堂口,回头看了一眼,杏儿跟在身后。 “姐,你路上小心点。”杏儿把手插进兜里,缩了缩脖子,“这两天风大,晚上凉。” “知道了,你回去吧,外面冷。” “我看着你走。” 叶静姝看了她一眼。 杏儿站在路灯杆旁边,风吹得她头发往一边飘,她也没拢。 “进去吧,别让石头妞妞两个人待着。” “石头看着妞妞呢。妞妞在门口站着,说要等姐姐走出巷子。” 叶静姝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妞妞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这边摆。 叶静姝朝她摆了摆手。 妞妞在远处跳了一下,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巷子里传过来:“后天见——” “姐。”杏儿喊了一声。 叶静姝回过头。 “学校的事,不急。你别太累了。” “知道了。” “嗯。姐你慢点。” 叶静姝转身往巷子外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杏儿还站在路灯杆旁边,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朝她摆了摆。 叶静姝也摆了一下手,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杏儿站在那儿,直到看不见叶静姝的背影了,才搓了搓手臂,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妞妞还站在那里,扒着门框往外看。 “姐姐走了。”杏儿说。 “我知道。”妞妞没回头,还在往外看。 “进去吧,外面凉。” 妞妞又站了几秒,才转身走进去。 杏儿关上门。 石头已经把饭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 妞妞爬回椅子上,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只猫,又在猫旁边画了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脸,只有两条长辫子,垂在肩膀两边。 “你画的是谁?”杏儿探头看了一眼。 “姐姐。”妞妞头也没抬。 杏儿没说话,把碗筷收了,端到灶台边。 石头坐在地上,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继续写字。 他把“人”“大”“天”三个字又写了一遍,然后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杏儿洗完碗,走过来看了一眼。 地上写着“沈”字,笔画不对,但能认出来是什么字。 还有一个“姐姐”的“姐”字,只写了半边,另一半歪歪扭扭的,像个虫子爬了一半。 石头抬起头:“姐,这个字怎么写来着?” 杏儿蹲下来,拿过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姐”字。 石头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过树枝,照着描了一遍。 描完,他看了看,咧嘴笑了。 第114章 找到学校 第二天下午,叶静姝从宪兵队出来,拐进了去尚贤里的那条路。 到了巷口她没停,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街,去找杏儿说过的那所学校。 学校藏在一条巷子尽头。 两扇铁门刷着黑漆,漆皮斑驳,露出底下的锈迹。 门左边挂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写着“求实小学”,字迹被雨水冲得模糊了。 大门敞着,里头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靠墙种了一排灰扑扑的冬青。 院子里停着两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菜篮子。 叶静姝走进去,正对面是一排平房,门都关着。 她站了一会儿,旁边一扇门开了,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灰布褂子,黑发夹,胳膊上套着蓝布袖套。 女人上下打量她:“你找谁?” “这里是求实小学吗?我想问问入学的事。” 女人又看了她一眼。 叶静姝穿的是便装——深蓝色棉布旗袍,外面罩了件薄毛衣。 女人目光在她手里的皮包上停了一下:“你是做什么的?” “在洋行做事。” 女人点了点头,说了句“跟我来”,推开中间那扇门。 里头是办公室,三张桌子,靠墙一个书柜,书不多,搁着搪瓷缸子和作业本。 “坐吧。我姓王,是教务主任。你孩子多大?” “两个,一个十岁,一个四岁。” 王老师摇了摇头:“四岁太小了,我们最小收六岁。十岁的,上过学没有?” “没有。” “识字吗?” “认识一些,在家跟着学了几个字。” 王老师翻开本子,拿笔写了几笔:“叫什么名字?” 叶静姝顿了一下。石头和妞妞都没有大名。 她想了想说:“男孩叫石头,女孩叫妞妞。大名叫石念华,女孩叫石念恩。” 王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在本子上写下来:“石念华,十岁,没上过学。石念恩,四岁,不收。” 她放下笔,“你先把男孩带来,我看看他能不能跟上。” “怎么个看法?” “写几个字,问几道算术。能跟就收,跟不上等明年。” “他识字不多,算术也不会。” 王老师靠回椅背: “这位太太,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学校不是什么好学校,学费便宜,孩子也杂。 你孩子十岁了,再不送,过了十二岁我们也不收了。 他要是跟不上,坐在教室里也是受罪。” 叶静姝想了想:“能不能让他试一个月?跟不上我请人补。” 王老师琢磨了一会儿:“也行。但你得跟他说好,不能捣乱。 一个班四十多个孩子,老师顾不过来。” “他不会捣乱。” 王老师看了她两秒:“行,明天把孩子带来,我先看看。学费一个月八毛,书本费另算。” 顿了顿,“你是哪儿的人?” “江苏。” “听你说话不像。” “在外面待久了。” 王老师没再追问,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报名表,拿回去填。明天带孩子来的时候带过来。” 叶静姝接过来折好放进包里,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王老师又叫住她:“你一个人带孩子?” “不是,孩子的姐姐在家。” 王老师摆了摆手。 出了校门,叶静姝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她转身去了尚贤里。 杏儿在门口洗衣裳,木盆搁在地上,搓衣板搭在盆沿,她蹲着,袖子卷到手肘,满手肥皂泡。 石头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写字,妞妞也蹲着,拿树枝在地上画圈。 “姐?”杏儿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去了学校。” 杏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 “明天带石头去看看。” 石头手里的树枝停在半空:“姐姐,明天就去?” “去看看,人家要看看你认不认字。” 石头放下树枝站起来,两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认字的,我认得好几个。” “到了那里不许乱说话。”杏儿说。 “我不乱说话。” 妞妞仰着脸看叶静姝:“姐姐,我也去。” “你太小了,人家不收。” 妞妞的嘴瘪了,扭头看石头:“那哥哥去了,谁跟我玩?” “你跟你自己玩。”石头说。 妞妞轻轻踢了他一脚,石头没躲。 杏儿把石头往屋里推:“去把脸洗洗,手也洗洗。衣服脏成这样,明天怎么去学校。” 石头跑进去了。 妞妞还站在原地,低头用脚尖搓地上的土。 杏儿看了叶静姝一眼:“姐,进来吃饭。” “不吃了,回去还有事。” 杏儿没再说什么。 石头从屋里跑出来,脸洗过了,水珠还在往下滴。 他换了一件干净衣服,蓝布褂子太大,袖子卷了两道。 他站在叶静姝面前,扯了扯衣领。 叶静姝点了点头:“行。” 石头咧嘴笑了。 杏儿在旁边嘱咐:“明天去了学校,老师让写什么就写什么,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许跟别的孩子吵架。” “知道了。” 叶静姝转身往弄堂外走。 杏儿跟到巷口,站在路灯杆旁边,风吹得她头发往一边飘。 叶静姝回头看了她一眼:“回去吧。” 杏儿没动。 叶静姝走了。 杏儿站在巷口,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才转身往回走。 叶静姝走出弄堂,沿着四川北路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76号的。 张勇从车里出来,站在车门边,跟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说话。 那人五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手里夹着公文包,腰弯着。 张勇说了几句,那人连连点头,转身走了。 张勇看见叶静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又钻进了车里。 轿车发动,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 陈文礼在牢里关了两天。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两个人走进来。 前头那人穿中山装,戴着眼镜,手里捏着本子。 后面黑衣汉子贴在门口站着,半步没动。 “走!” 陈文礼抬步跟上。 走廊好几盏灯都坏了,光影晃来晃去,耳边只剩鞋底擦地的声响。 他手心攥得发紧,一路把身子绷得笔直。 走到房门前,戴眼镜的抬手敲了两下。 “进。” 跨进门,张勇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烟,目光垂着,没看过来。 陈文礼在桌前站定,腰背挺得僵硬。 等烟燃尽,烟头摁进烟灰缸,张勇才抬眼。 “坐。” 木椅发出一声闷响。 陈文礼落座,心里打定主意,落到这帮人手里,多说一句都是破绽,能瞒就瞒。 张勇划燃火柴,又点上一支烟。火光闪了闪,烟气慢慢散开。 “在军统待多少年了?” “三年。” “江涛知不知道你落在这儿?” 陈文礼眼皮动了动。 失联这么久,江涛早晚能发现,这话不能接。他抿着嘴,一声不吭。 “问你话。” 第115章 陈文礼 我就是底下跑腿干活的,上头的事,我不清楚。”他错开对方视线,硬着头皮回话。 “不清楚?”张勇弹了弹烟灰,碎末落在桌面上,“你人不见了,他多久能察觉?” “说不准。大家各干各的,我接触不到这些。”陈文礼咬死口,不肯松半分。 张勇吸了口烟。 看模样是铁了心要扛到底,寻常问话怕是问不出东西。 “眼下什么处境,你心里有数。有什么话,趁早说,给自己留条后路。” 陈文礼胸口发闷。 一旦招认,里外都没有活路,绝不能松口。 “我就是个普通外勤,没什么能讲的。” “当真一点没有?” “句句属实。” 屋里静了下来。 张勇盯着他看了许久,朝门口偏了偏头。 黑衣汉子立刻上前,伸手扣住陈文礼的胳膊。 力道沉得吓人,他试着挣了挣,反被死死按在椅面上。 手腕被粗绳反手捆住,绳结勒得皮肉生疼,人直接被拽到屋中立柱旁,手腕悬空吊了半寸。 血脉往下坠,酸麻胀痛顺着胳膊往身上窜,额角很快冒出汗珠。 陈文礼咬着牙,把喉咙口的闷哼硬生生咽回去。 只要扛住这一轮,对方抓不到实据,最后也只能作罢。 “再问一遍,你们落脚的地方,在哪?”张勇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陈文礼侧过头,闭紧嘴巴,拒不应声。 绳子又被收了几分,勒得手腕像要断开,指尖渐渐发麻发抖。 额前碎发被冷汗打湿,他依旧不肯开口。 “还是不肯说?” 旁边人上前拧了拧绳结,痛感骤然加剧,陈文礼身子猛地一颤,额上青筋绷起。 他死死盯着地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招,绝不能招!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张勇缓步走到他面前,“硬撑下去,对你没好处。” 陈文礼喘着粗气,气息乱了不少。 浑身疼得钻心,可一想到共事的人,牙关咬得更紧。 “我不知道什么据点,你们查也查不出结果。” 又是一番僵持。 吊在空中的胳膊渐渐失去知觉,又麻又胀,仿佛不再是自己的。 他眼前阵阵发花,体力快要耗光,话里依旧全是推脱。 张勇抬手示意,绳索稍稍松了些。 “先缓口气。” 陈文礼靠着立柱站稳,大口喘气。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可心里的防线不敢松。 对方就是在磨耐性,只要自己撑住,他们早晚没辙。 “听说江涛身边,藏着旁人碰不着的人手?” 冷不丁一句问话,让陈文礼心头一紧。 这事做得极隐秘,没想到对方也有所耳闻。他定了定神,面上不露半点异样。 “从没听过,怕是你们弄错消息了。” “是吗?”张勇扯了扯嘴角,笑意凉薄,“有人传,这人代号影子,从头到尾就江涛一个人联系。你真半点不知情?” “我只是个做事的,高层的往来,轮不到我过问。”他继续装傻搪塞。 “行。” 张勇不再揪着这件事,话锋突然一转。 “老家是安徽的?” 陈文礼身子一僵。连籍贯都被查得明明白白。 “是。” “家里还有亲人?” “早就没人了。”他答得干脆,刻意压下心底的不安。远在家乡的亲人是他最大的软肋,万万不能被对方拿捏。 “没人了?” 张勇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纸页扫了两眼。 “邻水还有你姐姐,在织布厂做工。姐夫在码头卖力气讨生活。三年没见面,你却月月托人往家里捎钱。” 一字一句,都像重锤砸在心上。 陈文礼浑身发凉,之前硬撑的底气垮了大半。 对方竟把家里的底细摸得这么透彻。 “去年你姐姐添了个孩子。”张勇把纸页摊开,“不想看看?” 陈文礼肩膀微微发抖。 软肋被人攥在手里,再硬的性子也开始发慌。 他不敢去想家人会遭遇什么,心里死守的防线,裂开了缝隙。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声音沙哑,没了之前的强硬。 “把你知道的,全都讲出来。” “该说的,我都说了。”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手里留着底牌,好歹还有周旋的余地。 “你自己清楚,还有话藏着。” 张勇声音不高,压迫感却十足,“在外跑差事的,都习惯留后手。但在这儿,藏着话,就别想安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绳索再次收紧,剧痛席卷全身。 陈文礼疼得浑身抽搐,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 一边是组织规矩,一边是至亲家人,两种念头反复撕扯。 再这么耗下去,家人必定会被牵连。 撑到极限,他头重重垂下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军统在上海有一个内线,代号叫‘影子’。江涛亲自掌握,我从来没见过。” 张勇眼神一凝。 “还有呢?” “没了。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 绳索被解开,陈文礼脱力靠在立柱上,大口喘息。 “把人带下去。”张勇开口。 戴眼镜的青年上前扶了他一把。 “换间朝南的牢房,再加一床被子。”张勇转过身望向窗外,“看好人。” 陈文礼被人架着往外走,路过楼梯口时,下意识往楼下院子扫了一眼。 院里停着几辆车子,有人来回搬东西。 他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挪。 身后的房门,轻轻合上。 —— 叶静姝从档案室出来,走廊里有人在说话。经过的时候,她听到了半句。 “……坂本诚在东京被关起来了……” 她没停,回到办公室。 石井的门关着。 她坐下来,翻开桌上的文件,拿起笔翻译一份日军物资清单。 写完最后一页,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街对面,一个人从宪兵队门口经过。 穿长衫,戴黑框眼镜,手里夹着公文包。 就是那天张勇在路边说话的那个人。 那人走到宪兵队门口,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的太阳旗,然后继续走。 叶静姝看着他走进街对面的一家烟纸店,买了一包烟,出来,点上,沿着街走了。 第116章 收尾 昭和通商卷宗在宪兵队档案室归档。 封皮盖红戳,日期是十二月。 叶静姝把最后一批文件锁进档案柜。 她一份一份核对,确认没有遗漏。翻开最后一份卷宗时,里面夹着一张坂本诚的名片,日文印着“诚达商社社长”,中文小字“坂本诚”。 她看了两秒,把名片塞回卷宗,合上柜门。钥匙转一圈,拔出来。 手在柜门上停了一秒,转身送回石井办公室。 石井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烟。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他没在看,眼睛望着窗外。 叶静姝进门,把钥匙放在桌上。 石井转过头,取走钥匙,没抬眼。 “昭和通商到此为止。你经手文件,不要跟任何人提。” “是。” 石井摆摆手。 叶静姝带上门出去。 走廊里有人推手推车,从档案室往楼下运。 她侧身让过,回到自己办公室。 桌上文件换了新的。 日军物资调运清单、部队番号变更通知、军需采购合同,摞了半尺高。 她坐下,翻开第一份。 窗外有人在搬东西,木板磕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 她没有抬头。 石井的结案报告写得很干净。 结论:昭和通商内部管理混乱,印刷设备违规进口,与宪兵队无关。 军部没有追究。 追不下去。 昭和通商的后台是陆军省,印刷设备是参谋本部批的。 查到底,谁跑不掉。 坂本诚被押送回日本。 他在东京站下车的时候,正是傍晚。 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旅客,没人注意到他。 两个穿黑军装的人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没有手铐,没有押送车。 坂本诚穿着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胡子好几天没刮了。 “坂本先生。”其中一个黑军装的人说。 坂本诚点了点头。 “跟我们走。” 三个人走出车站。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人来人往。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 坂本诚上了车,两个黑军装的人一左一右坐在他两边。 轿车开走了。 再也没有人见过坂本诚。 他的岳父——青帮一位大佬。 第二天就在《新申报》上登了一则启事。 启事只有短短两行字:“坂本诚与本人无任何关系,其商业行为概不知情。” 青帮内部有人议论。 一个跟坂本诚相熟的商人在茶楼里说:“这老头心太狠了,女婿出了事,一句好话都不给。” 旁边一个人接话:“他不撇清,日本人连他一起抓。你替他说话,你去替他坐牢?” 商人闭了嘴。 金寿山那天也在茶楼里。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听着旁边的人议论,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 喝完茶,他站起来,把两颗核桃揣进口袋,走了。 有人问他“金爷,您怎么看”,他头也没回:“跟我没关系。” 诚达商社的仓库被日本人接管了。 三座仓库,两座在虹口,一座在杨树浦。 虹口那座最大,占地两千多坪,里面堆着从德国进口的印刷设备、成卷的纸张、成桶的油墨。 日本人派了一个小队来接收。 小队长是个军曹,三十来岁,一脸横肉。 他站在仓库门口,让手下的人清点物资。工人们站在旁边,等着发落。 “你们滴,散了。”军曹用生硬的中文说。 工人们没动。 一个年纪大的工人站出来:“工钱还没结。” 军曹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摔在地上。 老工人弯腰捡起来,数了数,不够。 他抬起头想说,军曹已经转身走了。 设备被搬走了,纸张和油墨也被运走了。 门口换上了日军的岗哨。 商社的牌子被摘下来的那天,工人们站在马路对面看,没人出声。 两个士兵把牌子抬起来,扔进一辆卡车。牌子在车厢里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卡车开走了。 半个月之内,一家曾经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公司,就这么消失了。 消息传到76号的时候,张勇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上个月的收支账目摊在桌上,他用指头点着数字一行一行往下看,眉头拧成一团。 有人敲门。 老丁探进半个身子。 “张处长。” “进来。” 老丁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 他穿着那件灰布夹克,领口蹭得发亮,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张勇把账目往桌上一扔。 “上个月走私线的利润,刨去打点的,剩不到两成。你自己看。” 老丁拿起账目翻了翻,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知道张勇会发火,但这火躲不掉。 他把账目放下。 “海关那边这个月又加价了。钱科长要的从五百涨到了八百。” “八百?”张勇抬起头,“他凭什么?” “他说上头的压力大了,他也要打点。”老丁苦笑,“我跟他讲了半天,降到七百,不能再低了。” 张勇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角,划火柴点着了。 火柴燃起来的时候,他的脸亮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旁边。 “巡捕房那边呢?” “老样子,一个月三百。” “码头呢?” “码头倒是没涨价,但金寿山的人要分一杯羹。他们的人帮忙卸货,每个箱子抽两毛。” 张勇皱了皱眉。 金寿山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止一次,青帮通字辈,手底下管着十六个码头,从十六铺到杨树浦都有他的人。 去年有人想绕过他走货,船靠岸不到半小时就被巡捕房扣了,货没了一半。 张勇一直没跟他正面打过交道。 “金寿山这个人不好谈。你跟他的人说,下个月开始,一毛。” 老丁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还有一件事。法租界那边有几个仓库,存货不小。粮食、棉花、油,都是硬通货。如果能弄出来,转手就是钱。” “谁的仓库?” “英商怡和洋行的。仓库在租界里,日本人进不去。但洋行那边有人能搭上话,要价不低。” 张勇想了想。 “先摸清楚,不要急着动手。等我消息。” 老丁点头。 “青帮那边呢?金寿山有没有松口?” “没有。他开的还是三七开,我们三他七。”老丁顿了顿,“不过他的手下有人私下说,可以谈谈,只要价码合适。” 张勇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金寿山这个人,我亲自去谈。你约个时间,找个安静的地方。” “茶楼?” “茶楼太招摇。找个饭馆,包间。” 老丁又记了一笔。 张勇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睁开眼。 “还有一件事。”老丁说,“吴淞口那边,最近日本人的巡逻船多了。走私线要小心,这个月已经有两批货被扣了。” “被扣了?谁扣的?” “日本海军陆战队。货被没收,人放回来了。” 张勇睁开眼。 “人没事?” “挨了一顿打,没大事。” “告诉他们,下个月走货走夜路,白天不要动。” 老丁点头,把帆布包夹在腋下。 “那我先去办。” “去吧。” 老丁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张处长,钱科长那边……八百?” “八百就八百。告诉他,下个月他要是再涨价,我换人。” 老丁走了。 张勇重新点了一根烟,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院子。 日影从这头挪到那头,一寸一寸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烟抽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第117章 贴歪了 叶静姝翻译完一份物资清单。 几十页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全是汽油、橡胶、铜料调拨记录。 她把最后一页翻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目的地:南方。备注:南进准备。” 她看了两秒。 把那页纸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日军在准备一件事——南下。准备工作在悄悄加速。 她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 拿起下一份,翻开,继续翻译。 —— 老丁约的地方在法租界,福州路上一家馆子,二楼包间。 张勇到的时候,金寿山还没来。 他坐下,把帽子放在桌角,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已经凉了。 等了大约一刻钟,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木地板咯吱咯吱的。 门被推开,先进来一个穿黑褂子的年轻人,瘦高个,站在门口侧身让了一下。 金寿山走进来,穿一件藏青色绸褂,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 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肉往下坠,但眼睛不浑。 “张处长,久仰。”金寿山拱了拱手。 张勇站起来,也拱了拱手。 “金爷,请坐。” 两人面对面坐下。 瘦高个站在金寿山身后,没动。 张勇看了一眼那个人,金寿山摆摆手: “你先出去。” 瘦高个退出去,带上了门。 “这地方清净。”金寿山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尝了一口,“茶凉了。” “我也是刚到。” 金寿山放下杯子,手里的核桃转了两圈。 “老丁跟我的人说过意思了。五五分,你拿五我拿五。” “是。” “张处长,你在76号做事,我在码头上讨生活。本来井水不犯河水。 你走你的货,我收我的租,各赚各的。” “你开口就要五成,我底下几百号兄弟吃什么?” 张勇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角,划火柴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旁边。 “金爷,你的兄弟要吃饭,我的人也要吃饭。 上面还压着任务,完不成,我这个处长坐不稳。我坐不稳,你的码头也不会太平。” 金寿山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张处长这是在威胁我?” “我说的是事实。” 张勇弹了弹烟灰,“日本人在上海滩,想动谁就动谁。 金爷的码头现在能开着,是因为日本人还没腾出手来。 等他们腾出手来,你手里的核桃还能转得动吗?” 金寿山沉默片刻。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核桃。核桃被盘得油亮,纹路都磨平了。 “四成五。”金寿山说,“你拿四成五,我拿五成五。这是我最后的价。” 张勇把烟叼在嘴角,伸出手。 金寿山看着他,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晃了一下,松开。 “什么时候走第一批货?”金寿山问。 “下周三。西药,从吴淞口进,在你三号库卸。” “三号库满了。四号库,靠东边那个。” “行。” 金寿山站起来,把核桃揣进口袋。 “张处长,我还有一句话。” “请说。” “生意归生意,别的事,不要扯到我头上来。” 张勇点了点头。 “明白。” 金寿山走到门口,拉开门。 瘦高个还在走廊里站着。金寿山回头看了张勇一眼,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下了楼。 —— 求实小学的教室里,王老师正在教乘法口诀。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她念一句,学生跟一句。 念到“六六三十六”的时候,石头把“三十六”念成了“三十七”。 赵小毛在旁边小声说“三十六”,石头没听见,又念了一遍“三十七”。 王老师停下来。 “石念华,站起来。” 石头站起来。 “六六多少?” 石头想了想。“三十六。” “那你刚才为什么念三十七?” 石头低着头,不吭声。赵小毛把头埋下去,装作看石板。 王老师让石头伸出手,拿戒尺在掌心打了一下。 “回去背十遍。”石头把手缩回去,在裤子上搓了搓。 赵小毛从桌子底下递过来一颗炒黄豆,石头接了,塞进嘴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赵小毛趴在桌上不动。 石头拿石笔戳了戳他的胳膊。 “怪我。” 赵小毛抬起头。 “不怪你,我嘴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窝头,掰了一半给石头。 “吃。” 石头接过来,咬了一口。 硬的。 放学的时候,石头把石板夹在胳肢窝底下,跟赵小毛一起走出校门。 赵小毛的娘在校门口等着,一个胖墩墩的女人,穿着灰布褂子,看见赵小毛就喊“小毛,这边”。 赵小毛跑过去,回头朝石头摆了摆手。石头一个人往尚贤里走。 弄堂口有人生炉子,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推开门,妞妞正趴在桌上画画,杏儿在灶台边切菜。 “回来了?”杏儿没回头。 石头把石板放在桌上,坐下来,没作声。 杏儿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 杏儿走过来,看见他手心上有一条红印子。 “挨打了?” 石头把手缩回去。 “背错了。” 杏儿没再问,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一个窝头递给他。 “先吃,饭还没好。” 石头接过窝头,咬了一口。 妞妞抬起头,看见他手上的红印子,凑过来看。 “哥哥,你手怎么了?” “没事。” “红了。”妞妞伸手摸了一下,石头把手抽开。 妞妞嘴一瘪,“哥哥不给我摸。” 石头没理她,把窝头掰了一半放在桌上,去翻石板。 杏儿在灶台边忙活。 锅里的水开了,她把切好的白菜倒进去,拿筷子搅了搅。 妞妞趴在桌上画画,画了一会儿,抬起头数墙上的猫。 一张,两张,三张……她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忘了接下来是三十八还是三十九。 她掰着手指头算,算不明白,嘴一瘪,哭了。 “怎么了?”杏儿回过头。 “数不清。”妞妞抹眼泪。 “数不清就别数了。” “不行!姐姐说要画一百只,我画了这么多,数不清怎么办?”妞妞指着墙上的画,眼泪吧嗒吧嗒掉。 杏儿放下筷子,走过来看了看墙上的画。 三十多张,歪歪扭扭的猫,有的像兔子,有的像一团毛线。 她蹲下来,帮妞妞擦眼泪。 “等姐姐来了,让她帮你数。” “姐姐什么时候来?” “过两天就来。” 妞妞吸了吸鼻子,拿起笔,又画了一只猫。 这只猫的耳朵画得特别大,像两个三角形。 她端详了一下,满意了,贴在墙上。 石头坐在旁边,把乘法口诀小声背了一遍。 背到“六六三十六”的时候,停了一下,又背了一遍。 “六六三十六,六六三十六……”他念了五遍,抬起头,妞妞正在往墙上贴画,歪歪扭扭的。 “你贴歪了。”石头说。 妞妞退后两步看了看,把画撕下来,重新贴。还是歪的。 “就这样吧。”石头说。 妞妞不理他,又撕下来,贴了第三次,正了。 她拍了拍手,满意了。 石头低下头,继续背书。 第118章 旗袍 石井把叶静姝叫到办公室。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封皮朝下扣在桌上,点着烟,吸了两口才说: “下周五,工部局礼堂有个会。 日华商务恳谈会,日本商工会议所牵头,汪伪经济委员会搭台。 你跟我去,当翻译。” “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吗?”叶静姝问。 “资料拿回去翻,不懂的问我。”石井把文件推过来。 “到时候穿便装就行,”石井吐了口烟,“不是军部的活动,得体就行。” “好的。这个会大概什么规模?” “日本方面和汪伪方面都会有人出席。你翻译的时候注意分寸,别出错。” “明白了。” 石井弹了弹烟灰,起身把门关上了。 他回到座位,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发言稿里有一段内容需要单独处理。 你照实翻,翻完后把那段单独抄一份给我,不要在译文里留底。 不要让任何人经手。” 叶静姝抬眼看他。 “这份发言稿是谁给的?” “这个你不用管,照我说的做就行。” “好的,我知道了。” “去吧。” 叶静姝拿着文件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来翻开。 参会名单列了两页纸。 日本方面:大山恭介(商工会议所所长)、山田恭辅(上海事务所长)。 汪伪方面:经济委员会副委员长周明德、处长陈永年。 商界代表:金寿山、宋怀远。 她的目光在“金寿山”三个字上停了一下,随即翻到下一页。 发言稿翻到第三页,一行字落在眼里:“鉴于南方诸地域之资源禀赋,帝国商界当积极配合皇国之南进战略,确保石油、橡胶、锡矿等战略物资之稳定供给。” “南进战略”不是第一次出现,但写进公开演讲里,意味着日本不再遮掩。 继续往下翻,一直翻到最后。 傍晚下班,叶静姝没有直接回公寓。 她拐到法租界那家裁缝店,推门进去。 女师傅正在收拾软尺和粉笔,抬头看见她,放下手里的活。 “旗袍做好了,你试试。”她从里屋拿出一件藏蓝色旗袍,领口有一圈暗花,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叶静姝拿进里屋换上,站在镜子前转了转身。 “腰这里有点紧。”她说。 女师傅走过来,伸手捏了捏腰侧的布料。 “可以放半寸。你过两天来取,来得及吗?” “来得及。” “那行,我给你改好。” 叶静姝换下来,叠好装进纸袋。 付钱的时候,她随口问了一句:“师傅,刚才外面那个穿紫色旗袍的女人,是您的老顾客吗?” 女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来过几次,不常来。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叶静姝推门出来,马路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深紫色旗袍,烫卷头发——正是刚才在店里看到的那个。 她点着烟,靠在路灯杆上。 —— 江涛在安全屋等了三天。 安全屋在法租界一条弄堂的尽头,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 楼下的杂货铺老板是个哑巴。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出门。 每天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他看完就烧。 纸条上的内容都是零碎的。 其中一个就是陈文礼的住处已经空了七天,76号那边没有大规模抓人,几个外围联络点一切正常。 没有消息,本身就是消息。 第四天下午,老邱来了。 他没敲门,直接从后门进来,沿着木楼梯上了二楼。 外套没脱,帽子没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江涛给他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查到了?” 老邱摘下帽子放在桌上,先没急着说话。 他拧开自己带来的那瓶酒,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76号那边收了一个人,住在楼上。有人看见他下楼买烟,还跟门口的卫兵聊了几句。” “看清脸了吗?” “没有,但身形像。穿一件灰布夹克,跟陈文礼平时穿的那件一样。” 江涛把烟叼在嘴角,没点。 他想了想,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住在楼上,不是牢房里。 说明还没定性。76号留着他,要么等他开口,要么拿他钓鱼。” 老邱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还在审,不会让他出来买烟。” “不一定。 张勇这个人,办事不按规矩来。 他可能把人放在楼上,让人放松警惕,等全套出来了再收网。” 老邱剥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嚼。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外面的人都挪了?” “挪了。知道他的那几个已经换了住处。 老周也搬了,从老城厢搬到法租界了。” “老周的铺子呢?” “关了。他说等风声过了再说。” 江涛点了点头,把烟点着了。 “影子那边呢?” “话递过去了,通过老渠道递的、” “老渠道的人可靠吗?” “可靠。那个人不知道影子是谁,只负责传话。” 江涛靠在椅背里,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向旁边。 他想了一会儿,把烟头掐灭在桌沿上。 “陈文礼的事不能这么干等着。 他手里那些联络点,已经不安全了。 全部撤掉,一个不留,重新布置。” 老邱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翻了几页。 “老周那条运输线呢?他本人不在,货怎么走?” “交给小孙。小孙跟陈文礼没见过面,应该没问题。 你让老周写封信,把交接的事写清楚,让小孙去接。 老周这段时间不要露面,等我们把陈文礼的事处理干净了再说。” “好。”老邱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另外,”江涛说,“我打算向上面申请锄奸令。” 老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陈文礼?” “嗯。” “可他人在76号里面,我们进不去啊。” 江涛看了他一眼。 “他有个姐姐在老家。每个月往家里寄钱。” 老邱没说话,屋里安静了几秒。 “做这行的,有时候身不由己。” 江涛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弄堂里没人,只有一只猫蹲在墙头。 老邱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那我去办外面的事。” “去吧。” 老邱站起来,戴上帽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陈文礼本人呢?就这么不管了?” “先不管他。外面的人撤干净之后,他知道的那些联络点全部作废了,知道的人也全部转移了。 他手里没有牌了。” 老邱拉开门,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江涛一个人坐在桌前,把老邱留下的那瓶酒打开,倒了一杯。 他没喝,端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了。 他把陈文礼到上海之后的所有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些事经不起推敲,只是以前没往那方面想。 比如陈文礼为什么总是能提前知道行动的消息? 为什么每次行动结束,76号总能及时赶到现场抓人? 这些事以前都有解释——巧合,情报泄露,对方运气好。 但现在看来,不是运气的问题。 江涛把那杯酒喝了,站起来,把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他坐在黑暗中,闭了一会儿眼睛。 —— 晚上,叶静姝回到公寓。 她把旗袍挂进衣柜,把那份发言稿的译文从信封里抽出来,又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漏。 她把“南进战略”那段抄件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划了根火柴,烧了。 纸灰落在烟灰缸里,她用食指搅散了。 站在窗前,她想起裁缝店门口那个女人。 深紫色旗袍,烫卷头发,两次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是巧合吗?还是有人在盯着她? 她想了片刻,拉上窗帘,关了灯。 第119章 赵小毛 宪兵队的办公室里,叶静姝正在翻译一份日军的后勤统计表。 石井从走廊经过,在她门口停了一下,敲了敲门框。 “沈小姐,那份发言稿翻完了吗?” 叶静姝抬起头。 “还差最后两页,下午能交。” “大山所长的秘书打电话来催了,说印刷厂等着排版。”石井走进来,站在她桌边,“你先把手头的东西放下,把发言稿赶出来。” “好,印刷厂什么时候要?” “明天上午。”石井想了想,“你翻完直接送过去,不用再给我看了。地址在四川北路,山本印刷所,你认识吗?” “不认识。” “让田中带你去。他下午没事。”石井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一下一下的。 叶静姝把后勤统计表合上,从抽屉里抽出那份发言稿,翻开最后一页。 大山恭介的措辞改了几处,“南进战略”换成了“南方经济合作”。 她把最后两页翻完,检查了一遍,装进信封。 下午,田中开车送她去印刷所。 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田中专心开车,叶静姝看着窗外。 四川北路上人不多,几个穿黑大衣的日本宪兵从街边走过,军靴踩在地上,声音整齐。 印刷所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机器轰隆隆响。 叶静姝把信封交给柜台后面的老头,签了字,转身出来。 田中在车里等着,见她出来,发动了引擎。 “回宪兵队?”田中问。 “回吧。” —— 石头跟赵小毛混熟了以后,隔三差五就往他家跑。 赵小毛家住在老城厢一栋老房子的二楼,楼梯窄得只够一个人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赵小毛的娘胖墩墩的,系着蓝布围裙,每次看见石头来,就从灶台上摸一个窝头或者一块红薯塞给他。 “吃,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赵小毛的娘把窝头塞到石头手里。 石头接过去,咬了一口。 “谢谢婶子。” “谢啥,你跟小毛好好玩就行了。”赵小毛的娘转身又去忙活。 赵小毛趴在桌上写作业,石板搁在膝盖上,石笔在手里转来转去。 “你写完了没?” “快了。”石头蹲在门槛旁边,啃窝头。 “你天天来我家吃饭,你姐不说你?” “我姐不管我吃饭。”石头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她说在谁家吃都一样,别饿着就行。” “你姐心真大。”赵小毛写完一行字,抬起头,“我爹要是在家,我都不敢带你来。” “为啥?” “他嫌你太瘦了,怕你把他家吃穷了。”赵小毛说完自己笑了。 石头没笑,把窝头渣拍干净,站起来。 “你爹今天在家吗?” “不在。码头有活,晚上才回来。” 石头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几个孩子在拍画片,吆五喝六的。 他没出去,又坐回门槛上。 赵小毛的爹赵大栓不是每次都在。 他在码头扛活,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天都黑透了。 石头去了三四回,只碰上他一回。 那回赵大栓喝了两口黄酒,话多起来,拍着桌子骂日本人克扣工钱。 “上个月我迟到一回,扣了八毛。”赵大栓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八毛!我一天才挣多少?” 赵小毛的娘在旁边使眼色,“别说了,孩子在呢。” 赵大栓看了一眼石头,收了声,端起碗扒饭。 石头那时候没敢说话,低着头把饭扒完。 第五回去的时候,赵大栓不在家。 赵小毛说爹在码头还没回来。 石头在屋里等了一会儿,赵小毛的娘去灶台热饭,让他先坐着。 屋子不大,一间半,隔墙是木板,不隔音。 石头坐着无聊,听见隔壁房间有说话声。 是赵大栓回来了,正跟他老婆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墙壁薄,断断续续漏了几句出来。 “……码头……日本人的货……” 赵大栓的老婆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晚上到……金爷的仓库……” 又说了几句,声音更低了,后面的话像蚊子叫。 石头竖起耳朵,再也听不清了。 赵小毛从灶台端了一碗饭过来,喊他吃饭。石头回过神,接过碗。 赵小毛今天的饭是杂粮粥配咸菜,稀得能照见人影。 石头喝了两口,把窝头掰了一半泡进去。 “你家天天喝粥?”石头问。 “有时候吃干的。”赵小毛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我爹说这个月工钱又扣了,省着点吃。” “为啥又扣了?” “监工说他搬货的时候摔了一箱。他说明明没摔,是箱子本来就破了。”赵小毛把碗放下,筷子在粥里搅了搅,“反正说了也不管用,扣了就扣了。” 石头没再问,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吃完饭,赵小毛送石头下楼。 巷子里黑漆漆的,赵小毛拿手电筒照着路。走到巷口,石头停下来。 “你爹在码头扛活,累不累?” “累啊。他回来倒头就睡,有时候澡都不洗。”赵小毛把手电筒晃了晃,“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石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走了。” “明天还来不?” “看情况。” —— 晚上,叶静姝来了。 尚贤里那间屋子的门开着,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响,杏儿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很快。 妞妞趴在地上画画,嘴里叼着笔头,含混不清地哼着什么。 石头坐在桌边写作业,石板搁在膝盖上,石笔在手里转来转去。 叶静姝推门进去,妞妞第一个看见她,把笔一扔,从地上爬起来跑过去。 “姐姐!”妞妞抱住她的腿,脸埋在她膝盖上。 叶静姝摸了摸她的头,走到桌边坐下。 杏儿从灶台边探过头来。 “姐,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翻一份急件。”叶静姝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杏儿把菜端上桌,一碗青菜炒豆腐,一碟咸菜,一碗汤。 叶静姝端起碗,吃了一口饭。 石头趴在桌上写作业,写了两笔,抬起头。 “姐姐,我今天在赵小毛家,听见他爹跟他娘说话了。” “说什么了?”叶静姝夹了一筷子菜。 “说码头上有日本人的货,晚上到,放在金爷的仓库里。” 叶静姝的筷子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夹菜。 “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些。后面听不清了。”石头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杏儿在旁边盛汤,什么也没说。 叶静姝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 “石头,赵小毛他爹在码头做多久了?” “好几年了。他说以前在工厂,工厂关门了才去的码头。” “他平时跟别人说过码头上的事吗?” 石头想了想。“没听他跟别人说过。就跟小毛娘说,有时候喝了酒会说两句。” 叶静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吃完饭,叶静姝帮妞妞擦了脸。妞妞抱着她的脖子,不撒手。 “姐姐你今天多待一会儿。” “好。” 叶静姝坐在床边,看妞妞画画。 妞妞画了一只猫,又在猫旁边画了一个人,头发画得很长。 “这个是姐姐。”妞妞指着那个人说。 “姐姐头发没这么长。”石头在旁边插嘴。 “我说有就有。”妞妞瞪了他一眼。 石头没跟她吵,低头继续写作业。 妞妞画完猫,又画了一只,说是小猫。她把纸举到叶静姝面前。 “姐姐你看,猫妈妈和猫宝宝。” 叶静姝接过来看了看。“这个大的为什么没有尾巴?” “猫妈妈的尾巴被门夹断了。”妞妞理直气壮。 杏儿在灶台边洗碗,听见了,笑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见过猫尾巴被门夹?” “我说的。”妞妞把画抢回去,贴在了墙上。 叶静姝在尚贤里待了快一个小时才走。 出门的时候,杏儿送到门口。 “姐,石头说的那个事……” “我知道了。”叶静姝说,“先别跟别人提。” 杏儿点了点头。 第120章 周德明 老丁推门进来,张勇正站在窗前抽烟。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那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码头那边怎么样了?”张勇没回头。 “都安排妥了。”老丁把帽子往桌上一放,“四号库里外加了双倍的人,守夜的换成了咱们自己的人,不是金寿山那个老头了。” 张勇转过身,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金寿山的人呢?” “撤了。他答应今晚把仓库交给咱们的人看守,自己的人一个不留。”老丁顿了顿,“不过瘦高个还在,他说金爷让他盯着,怕出岔子。” “瘦高个盯着无所谓,只要他的人不碰货就行。”张勇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路上呢?” “路上安排了三辆车。一辆装货,两辆空车跟着。 万一遇到关卡,空车上去挡,装货的车绕道走。”老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路线图,您过目一下。” 张勇接过去扫了一眼,还给他。 “你定就行,几点到码头?” “三点半。装车四十分钟,四点十分出发,天亮之前出上海。” 张勇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老丁站在那儿,没敢出声。 过了半分钟,张勇睁开眼,身子往前一倾。 “老丁,这批货出手,上面那笔账就能平了。” 老丁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不止能平,还能剩不少。李秘书长那边说了,这批货要是顺利送到,下批货的量翻倍。” 张勇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烟,撕开玻璃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翻倍,金寿山那个码头一个月能走多少?” “他那边仓库大,咱们的货再多一倍也放得下。就是路上得加人。” “加人,”张勇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只要这批货顺利,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老丁把帽子拿起来,往头上一扣。 “那我先去码头盯着。三点半您过来?” “三点半我准时到。”张勇站起来,走到门口,拍了拍老丁的肩膀,“今晚辛苦点!过了今晚就好了。” 老丁点了下头,开门出了办公室。 张勇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关了灯,只留一盏台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他点着那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中慢慢散开。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张勇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大门口,车灯熄了,车门打开,一个人从后座下来。 穿长衫,戴黑框眼镜,手里夹着公文包。 周德明。 张勇转身下楼,在走廊里迎上周德明。 “周先生,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周德明把公文包换到左手,跟张勇握了握手。 “睡不着,过来看看。今晚是第一批货,我不放心。” 张勇扯了扯嘴角。 “您这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你,是这批货太重要了。”周德明跟着张勇往楼上走,“李秘书长那边打过招呼了,让我全程盯着。” 张勇脸上没表情,嘴里连连应是。 两人进了办公室,张勇把灯打开,请周德明坐下,自己坐到办公桌后面。 “路上安排好了?”周德明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安排好了。三辆车,两辆空车掩护,一辆装货。天亮之前出上海。” “路上关卡呢?” “南翔那边有一个,我打过招呼了,不会查。 青浦那边有两个,一个是日本人设的,一个是税警团的。 日本人那边没办法,只能硬闯或者绕道。” 张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几个位置,“装货的车不走青浦,从松江绕过去,多走四十里,但安全。” 周德明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加派的人手够不够?” “够!码头上双倍的人,路上每辆车三个人,都有家伙。” 周德明把眼镜戴上,身体前倾。 “张处长,这批货要是顺利到了南京,你跟我的日子都好过。要是出了岔子——” “不会出岔子。”张勇打断他,“码头上加派了双倍的人,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周德明盯着他看了两秒,缓缓靠回椅背。 “行,那我先回去,三点半在码头碰头。” 张勇点了点头。 周德明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了。 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越来越远。 张勇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的钟。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两点。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码头上,四号库周围静悄悄的。 路灯昏黄,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 仓库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腰里别着短棍,来回踱步。 仓库后面也站着两个人,一个靠在墙上打哈欠,另一个蹲在地上抽烟。 瘦高个站在仓库门口的灯下,手里夹着烟,眼睛扫着四周。 谁也没有注意到,仓库后面的黑暗里,有一个人影贴着墙根一闪而过。 叶静姝穿着黑衣,缩地成寸让她从法租界的巷子一步就到了码头。 她蹲在仓库后面的暗处,观察了一会儿。两个守卫,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在抽烟。 打哈欠的那个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的。 抽烟的那个背对着仓库,面朝江面。 她等了几分钟,等抽烟的那个把烟抽完,转身往棚子里走的时候,她从暗处闪出来,缩地成寸,一步踏进了仓库内部。 仓库里黑漆漆的。 她从空间里取出手电,用手掌捂住灯头,只漏出一条缝。 光线扫过去,箱子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摞了半人高。 印着日文的纸箱,还有几摞麻袋,上面印着“大米”“面粉”字样。 她不多看,双手触摸第一个箱子,意念一动,箱子消失。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排收完,收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说话。 她关掉手电,蹲下来。 脚步声从仓库后面走过去,说话声越来越远。 她等了几秒,重新打开手电,继续收。 手指碰到一个铁皮箱,方方正正,沉甸甸的,上面没有贴标签,只有一个钢印编号。 她看了一眼,直接收进空间。 继续收。 十几分钟后,仓库空了。 她检查了一遍,从小门退出来,把锁重新扣上。 缩地成寸,一步回到法租界的巷子里。 她走出来,沿着四川北路往回走。 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昏黄。 第121章 矛盾 凌晨三点半,张勇的车准时停在四号库门口。 他推门下来,周德明从后座跟出来。老丁从仓库旁边迎上来,脸色发灰。 “货装好了?”张勇问。 老丁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吐出字。 张勇推开老丁,大步走向仓库门口。 瘦高个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张勇没看他,一把推开仓库的门。 空荡荡的。 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两秒后,他冲进去,环顾四周。 没有箱子,没有麻袋,地上只剩下一层薄灰和几个掉落的大米粒。 “人呢?”张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片刮过地面,“守夜的人呢?” 老丁跑过来,声音发颤:“在棚子里,都在。” “叫过来。” 四个守夜的被叫过来,站在仓库门口,低着头。 张勇走到他们面前,盯着每一个人。 “你们谁看见有人进仓库了?” 一个年纪大点的硬着头皮开口:“张处长,我们一直守着,前后门都有人,没人进去过。” “没人进去过?”张勇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那货呢?货自己飞了?” 那个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说不出话。 张勇松开手,那人退后两步。 张勇转身瞪着瘦高个:“金寿山呢?” “金爷不在。”瘦高个的声音发紧。 “打电话!让他过来,现在!” 瘦高个没动。 “打电话!” 瘦高个转身就跑,皮鞋磕在石板路上,踉跄了一下。 张勇站在仓库中间,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手在抖。 火柴划了两下,断了。 第三下,才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烟呛进气管,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周德明站在门口,没进去。 “张处长,你跟我说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张勇直起腰,咳出了眼泪。 “现在呢?货呢?” “我会查清楚。” “查清楚有什么用?货没了。李秘书长那边怎么交代?” “我会交代。” 周德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张勇站在仓库门口,把烟抽完,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碎。 “老丁!” “在。” “查!码头上所有的人,一个一个查!守夜的,卸货的,开车的,全部查。” “是!” “金寿山那边的人也要查。门窗完好,锁没坏,不像是外人干的。” 老丁点头,转身跑了。 张勇一个人站在仓库门口,江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乌云遮住了,黑沉沉的。 几小时前,他还信誓旦旦的说——码头上加派了双倍的人,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 张勇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烟灰散了一桌。 老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帽子。 “金寿山那边怎么说?”张勇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说货是在咱们的人看守下丢的,跟他没关系。”老丁顿了顿,“他还说,要是咱们信不过他,以后别用他的码头。” “他妈的!”张勇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猛地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溅到老丁的裤腿上。 老丁不敢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门窗完好!锁没坏!货没了!”张勇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吼出来的,“不是内鬼是什么?!他金寿山的人干干净净?!他敢打包票?!” 老丁还是没接话。 “约他见面!今天!就在码头仓库门口!” 张勇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江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满地都是,“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码头仓库门口,江风大得人站不稳。 张勇到的时候,金寿山已经站在那儿了。 瘦高个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金寿山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核桃被盘得油亮,纹路都磨平了。 张勇走过去,直接开口。 “金爷,这批货丢得蹊跷。 门窗完好,锁没坏。不是你的人,就是我的人!” 他盯着金寿山的眼睛,一字一顿,“我的人已经查过了!你那边呢?!” 金寿山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张勇。 “张处长,你这是在怀疑我?” “我不是怀疑你!我是怀疑你身边的人!”张勇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货在你金爷的仓库里丢的!你脱不了干系!” “货是你的人看守的!” 金寿山的声音也硬了起来,铁核桃在手里转得飞快, “你的人撤走了才通知我的人去接班!中间隔了多久?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你的人干了什么,我怎么知道?!” “顺序是你定的!” “顺序是你同意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让步。 江风呼呼地吹,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翻起来,衣领拍在脸上,啪啪响。 瘦高个往后退了一步,老丁也往后退了一步。 张勇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角,划火柴点着。 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火光在风里晃了几下,灭了。 他又划了一根,用手掌拢着,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旁边。 “金爷,这批货损失了一半。这个窟窿,你不补,我补不上。” 他的声音低下来,“李秘书长那边催了三次了,我拿什么交代?!” “那是你的事!”金寿山把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我说了,我认三成五!” “四成!”张勇猛地拍了一下旁边的木桩,手掌震得发麻,他没缩手。 “三成五!多一分没有!” 金寿山的声音也拔高了,两个核桃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发出咔咔的响声, “张处长,你要是信不过我,以后别用我的码头!” 张勇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猛地掐灭。 烟头被捏扁了,烟丝漏出来,粘在他手指上。 “金爷,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信不过你身边的人!” 张勇盯着金寿山的眼睛,“你手底下那些人,有几个是干净的?!你心里没数?!” 金寿山的脸色变了。 他手里的核桃停了下来,攥在手心里。 “查一查你的人!” 张勇往前迈了一步,“查清楚了,对你有好处!” 金寿山沉默了几秒。 江风呼呼地吹,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理。 “行,我查。”金寿山把核桃揣进口袋,“但你那边的人,也要查!” “我已经在查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再说话。 金寿山转身走了,瘦高个跟在他身后。 走出十几步,瘦高个回过头,看了张勇一眼,又转回去。 金寿山的背影在风里显得有些佝偻。 第122章 喝西北风 张勇一个人站在仓库门口,又点了一根烟。 江风大,火苗晃了几下才稳住。 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了。 —— 码头上,赵大栓扛了一上午的箱子。 胳膊肿得老高,青紫色的淤血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腕。 每扛一箱,胳膊就像被刀割一下,疼得他直咧嘴。 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停了就没有工钱,没有工钱家里就没米下锅。 快到中午的时候,工人们聚在仓库后面吃饭。 今天的饭是杂粮粥配咸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 赵大栓蹲在墙角,把窝头掰了一半泡进粥里,慢慢嚼着。 旁边几个工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但码头上安静,还是能听清。 “听说了吗?四号库的货全没了!” “什么货?” “不知道!听说值老钱了!金爷气得脸都绿了!” “谁干的?” “谁知道!门窗好好的,货没了!邪门!有人说是有内鬼!” “内鬼?谁?” “不知道!金爷在查,张勇也在查!码头上的人一个一个过!” “查出来怎么办?” “怎么办?打死了扔江里喂鱼!” 赵大栓的手猛地一抖,窝头掉进粥里,溅了几滴在手上。 他没擦,把窝头捞起来,塞进嘴里。 粥有点凉了,窝头很硬,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想起前几天晚上,在家喝了两口黄酒,跟老婆吹牛:“码头上那批货,日本人的,值老钱了!” 老婆让他小声点,说“隔墙有耳”。 他不听,还说了几句:“怕什么!我又没说错!那批货就是日本人的!” 他还想起在饭桌上骂过日本人:“那些狗日的,克扣工钱,不是东西!” 赵小毛的娘使眼色让他别说了,他不听,又说了一通。 他还想起跟工友喝酒时,拍着桌子说过:“金爷仓库里那批货,至少值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说的时候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心上。他不知道谁听了去,也不知道谁记住了。 但他知道,如果这些话传到张勇的人耳朵里,那他就完蛋了。 下午干活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这些事。 扛起一箱货,走了几步,脚底一滑,箱子从肩上滑下来,摔在地上。 哗啦一声, 木箱裂了,里面的东西滚出来——是一对青花瓷瓶,碎成了几瓣,瓷片散了一地。 钱监工从旁边冲过来,藤条抽在他背上。 “你他妈的眼睛瞎了?!这箱子东西多少钱你知道吗?!” 赵大栓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瓷片。 “钱爷,我不是故意的,我胳膊——” “胳膊什么胳膊?!扛不了就滚!”钱监工又抽了一藤条,“这箱子东西从你工钱里扣!扣光都不够!” 赵大栓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钱爷,你扣多少都行,别让我走。我家上有老下有小——” “少跟我来这套!”钱监工指着地上的碎瓷片,“你给我滚!从今天起别来了!” 赵大栓愣住。 “钱爷——” “滚!”钱监工朝旁边吐了口唾沫,“码头上不缺你这种人!” 赵大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慢慢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肩膀上,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外走。 旁边几个工人看着他,没人敢说话。 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钱监工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仓库拐角。 赵大栓站了几秒,转身继续走。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他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 放学后,石头去赵小毛家写作业。 赵小毛的娘在灶台边忙活,看见石头来了,从灶台上摸了一个窝头递给他。 “吃,多吃点。” 石头接过去,咬了一口。 “谢谢婶子!” 赵小毛趴在桌上写作业,石板搁在膝盖上。 石头坐到他旁边,也拿出石板。 “你爹今天在家吗?”石头问。 “还没回来。”赵小毛低着头写字。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赵大栓走进来,光着膀子,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下面鼓鼓囊囊的。 他脸上有一道红印子,背上也有几条血痕,衣服破了几个口子。 赵小毛抬起头。 “爹,你回来啦!” 赵大栓没应。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赵小毛的娘从灶台边走过来,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吃饭了。” 赵大栓盯着碗看了几秒,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碗震了一下,粥洒出来。 “他妈的!”赵大栓骂了一句,“那个姓钱的,狗仗人势!老子在码头扛了两年,摔一箱货就把老子开了!” 赵小毛的娘吓了一跳。 “开了?” “开了!让老子滚!”赵大栓的声音越来越大,“胳膊伤了,他不体谅,还骂我!打我!让老子滚!” 石头坐在旁边,没敢动,赵小毛低着头。 “那怎么办?”赵小毛的娘问。 “怎么办?喝西北风!”赵大栓把碗端起来,几口喝完,往桌上一放,“明天我再去求他!跪下来求他!他要是还不答应,我就——” 他没说下去。 站起来,走进里屋,把门关上了。 赵小毛的娘把洒出来的粥擦干净,看了两个孩子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灶台。 石头写完作业,站起来。 “婶子,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点。” 走出弄堂,天已经有点暗了。 石头回到尚贤里,杏儿在灶台边切菜,妞妞趴在地上画画。 “回来了?”杏儿头也没抬。 “嗯。”石头把石板放在桌上,坐下来。 妞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石头坐了一会儿,说:“赵小毛他爹被码头上开掉了。” 杏儿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为什么?” “摔坏了一箱东西。钱监工就打他,让他滚。”石头顿了顿,“他胳膊还没好,肿得老高。” 杏儿没说话,继续切菜。 “赵小毛他娘问怎么办,他说喝西北风。”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姐,他们家是不是要没饭吃了?” 杏儿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家的事,你别管。你少去他们家。”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少去。” 石头没再问。 他拿起石板,把乘法口诀又背了一遍。 妞妞从地上爬起来,把画举到石头面前。 “哥哥你看,我画的猫。” 石头上面的猫画得歪歪扭扭,尾巴画成了两根。 “猫怎么有两条尾巴?” “这是两条猫!”妞妞理直气壮。 石头没跟她吵,把画还给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弄堂里有人在生炉子,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搬一粒米,搬不动,又来了几只,一起抬。 他想起赵小毛,想起赵大栓拍桌子的样子,想起他说“喝西北风”。 他不知道“喝西北风”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就让人觉得难受。 第123章 恳谈会 恳谈会当天的风从黄浦江上刮过来,冷得刺骨。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台阶下,石井推开车门。 “走。” 叶静姝跟在他身后。 藏蓝色呢子大衣裹着她的身子,头发盘在脑后。 冷风吹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把公文包换到左手,拢了拢大衣领子,快步跟上去。 签到台后面的年轻人站起来。 “石井大佐,这边请。山田所长在休息室等您。” 石井没看他,径直往里走。 大厅里的暖气烧得很足。 叶静姝脱下大衣搭在手臂上,露出藏蓝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 她抬手理了理鬓角被风吹散的碎发。 大厅角落的留声机放着轻音乐,几对男女在舞池里慢慢转圈。 时间是下午三点,酒会刚刚开始。 石井带她穿过大厅,往休息室方向走。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圆脸,戴金丝眼镜,笑容堆得满脸。 “陈志远,汪伪经济委员会的。上次上海大饭店,我们见过。” 叶静姝把陈志远的话翻译给石井。 石井鼻腔里挤出一个“嗯”。 叶静姝转向陈志远:“石井大佐说知道了。” 陈志远侧身让开。 “这位是金寿山金爷,商会的代表。” 叶静姝翻译过去。 金寿山穿着藏青色绸褂,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看了石井一眼,拱了拱手。 “石井大佐。” 叶静姝低声对石井说:“这位是金寿山。” 石井点了点头。 “金爷。”叶静姝对金寿山说:“石井大佐向您问好。” 陈志远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石井大佐,金爷的码头跟宪兵队一直合作愉快——”叶静姝翻译到一半,石井抬手打断她。 “我知道。” 叶静姝对陈志远说:“石井大佐说他知道。” 金寿山的核桃转得快了些。 他侧过头,低声对身后一个穿黑褂子的年轻人说:“张勇那边的人到了没有?” “到了,在门口。” 金寿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石井大佐!”周明德端着酒杯从沙发区走过来,腰弯着。 “您能来,蓬荜生辉啊!” 叶静姝翻译。 石井端起酒杯。“周委员长。” 叶静姝转向周明德:“石井大佐向您问好。” 周明德看了叶静姝一眼。 “这位就是沈小姐吧?久仰久仰。” “周委员长。”叶静姝微微点头。 “沈小姐日语这么好,哪里学的?” “香港。” “香港好呀!”周明德转向石井,压低声音, “石井大佐,山田所长的演讲,听说涉及到下一步物资统筹。我们汪伪方面非常重视,希望能跟日方深入合作。” 叶静姝把这段话翻译给石井。 石井喝了一口酒。 “周委员长的诚意,我会转达。” 叶静姝对周明德说完,石井已经转身走了。 周明德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笑容。 旁边一个官员凑过来:“周委员长——” “闭嘴!”周明德低声喝道。 石井走到长桌边,拿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叶静姝站到他旁边。 “那个金寿山呢?”她问。 “青帮的。张勇跟他有合作。”石井把绿豆糕塞进嘴里,“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石井端着酒杯走了。 叶静姝一个人站在长桌边。 留声机换了一首曲子,舞池里的人换了一拨。 叶静姝离开长桌,端着酒杯往沙发区走。 一个穿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日本商人端着酒杯走过来。 “沈小姐?我是三菱商社的田中。听说您日语很好。” “田中先生。” “您在哪儿学的日语?香港?我在香港待过三年。哪所学校?” “教会学校。” “哪一所?” 叶静姝看着他。 田中愣了一下,笑了笑,没再追问,举了举杯走开了。 叶静姝慢慢往窗边走去。 路过舞池边缘时,一对跳舞的男女差点撞到她,男人说了声“对不起”,女人笑了一下。 叶静姝侧身让过。 窗边有一张高脚小圆桌,她靠在那里,面朝大厅。 她看见了宋怀远。 他站在吧台旁边,正跟几个穿长衫的商界人士聊天。 一个穿黑褂子的年轻人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宋怀远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见叶静姝,举了举杯,微微点头。叶静姝也微微点头。 “沈小姐。” 叶静姝转过身。 面前站着一位矮胖的日本男人,黑色西装,领口别着菊花纹徽章。 陈志远跟在他身后,弯腰弓背。 “这位是九条侯爵,贵族院议员。” “九条侯爵。”叶静姝微微低头。 九条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旗袍领口。 留声机换了一首慢曲子,舞池里的人慢了下来。 他的手指抬起来,朝叶静姝的领口伸过去。 叶静姝端着酒杯的手轻轻一抬,挡住了他。她侧身半步,微微一笑。 “九条侯爵,这酒不错,您尝尝。” 九条的手停在半空中。 旁边几个日本商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他收回手,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沈小姐很会说话。” “过奖了。” 九条往前迈了半步。 “我身边缺一个日语秘书。你来我这里,待遇比宪兵队好十倍。石井那边,我去说。” 叶静姝看着他。 “九条侯爵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在宪兵队做事,调动要走程序。您跟石井大佐说好了,他放人,我自然遵从。” 九条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是倒会推。” 叶静姝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壁,清脆的响声在两人之间炸开。 “九条侯爵,上海滩的规矩跟东京不太一样。您待久了,就习惯了。” 旁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九条的目光扫过去,那边立刻安静了。他的脸色变了变。 “有意思。”他退后了半步,转身走了。 叶静姝搁下酒杯,拿了一块点心。 石井走过来,看了一眼九条离去的方向。 “九条跟你说什么了?” “想让我去他那里当秘书。” 石井沉默了一下,喝了口酒。 “他倒是看得上你。” 说完,他端着酒杯走了。 叶静姝一个人站在窗边。 舞池里的人少了一些,沙发区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她看见中村站在休息室门口,他是山田的秘书,腋下夹着公文包。 山田从休息室里出来,站到中村旁边。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中村拍了拍公文包,山田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一个穿紫色旗袍的女人从舞池边缘走过来。 陈志远侧身让开。 “林小姐,这位是三菱商社的田中先生。” 第124章 恳谈会2 女人微微鞠躬。 “田中先生,您好。我是百乐门的林楠。” 田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林小姐一个人来?” “陪朋友来的,朋友先走了。” “林小姐会日语吗?” 林楠笑着摇头。 “就会几句常用的。您好,谢谢,对不起。” 田中哈哈大笑。 “没关系!”他转头看了一眼窗边的叶静姝,“林小姐认识那位吗?宪兵队的翻译,沈云卿。” 林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认识。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田中没再问,举了举杯走开了。 林楠端着酒杯走过叶静姝身边。裙摆蹭到了小圆桌的桌腿。 叶静姝抬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林楠微微点头,叶静姝也微微点头。 旁边一个日本商人端着酒走过来,差点撞上林楠。林楠侧身让开。 “对不起。”那人点了点头走了。 林楠的目光从叶静姝身上滑过去,落在休息室的方向。 石井从人群里走过来,低声说:“我去跟山田所长打个招呼。” 叶静姝点头。 石井朝休息室走去。 叶静姝端着酒杯,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天暗了。 石井从休息室出来时,已经快七点了。 大厅里的灯光比下午亮了许多,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吧台那边两个商人碰杯,其中一个说“干”,舌头打了结,“干”字说了三遍才说清楚。 周明德拉着一个日本商人的手不放。 金寿山靠在沙发角上,手里的核桃搁在膝盖上。他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宋怀远站在吧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 刘老板和孙老板一左一右,三个人聊了有一阵了。 “宋理事,你们商会下个月那个交流会,还是在老地方?”刘老板问,脸喝得通红。 “对,还是在老饭店。你收到请帖了?” “收到了。到时候去捧场。”刘老板端起酒杯跟宋怀远碰了一下, “你们商会今年动作不小啊,听说要跟日本商社搞什么合作?” 宋怀远笑了笑。 “还在谈,八字没一撇。日本人那边要求太多,咱们这边条件跟不上。” 孙老板叹了口气。 “你们商会还好,至少能跟日本人坐到一张桌子上。 我们这些做钱庄的,日本人根本不搭理。贷款放不出去,存款进不来,两头堵。” “孙老板太谦虚了。”宋怀远喝了一口酒, “你的钱庄在上海滩排得上号,日本人怎么会不搭理?怕是你不愿意搭理他们吧。” “哪能呢。做生意的,谁给饭吃谁就是爷。”孙老板摇了摇头,压低声音, “不过说真的,日本人那边的钱,不好拿。 利息高不说,还附带一堆条件。 上次有个朋友拿了日本人的贷款,现在被绑死了,想脱身都脱不了。” 刘老板摆摆手。 “这些事情,咱们少聊,喝酒喝酒。” 三个人又碰了一杯。 宋怀远的眼睛扫过休息室的方向。 宋怀远把酒杯放在吧台上。 “失陪一下,去趟洗手间。” “去吧。”刘老板摆摆手。 宋怀远朝走廊走去。 经过休息室门口时,门关着。 他没有停,径直走向洗手间。 宋怀远走到洗手间门口,门关着,里面有人。 他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水龙头响了又停,门开了,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出来,看了他一眼,低着头走了。 宋怀远侧身让过,推门进去,拧开水龙头洗了手,甩了甩,出来了。 走廊里多了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踩着木屐,咯吱咯吱响。 宋怀远侧身让过,那女人点了点头,说了句“失礼”。 宋怀远也点了点头。 他回到大厅,端起一杯酒,站到窗边。 “宋理事,你在这呢。”刘老板端着酒杯走过来,“我还以为你走了。” “没有,透透气。”宋怀远转过身,跟他碰了一下杯。 “刚才那个孙老板,喝多了,话多。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能呢。大家都是朋友,随便聊聊。” 刘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去缠别人了。 宋怀远看了一眼休息室的方向。 那边中村和山田都不在了,门关着。 他放下酒杯,朝休息室走去。 走廊里没人。 他伸手推门,门没锁。 他闪身进去,轻轻把门带上。 休息室里没人,沙发上放着一个公文包,茶几上有半杯没喝完的酒。 他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 手指搭在密码盘上,拨了一圈,停了一下,又拨了一圈。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还有说话声,日语,越来越近。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了。 宋怀远的手指僵在密码盘上。 他屏住呼吸,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中村君,山田所长那份文件——” “在保险柜里。走吧,去大厅。” “行。” 脚步声走了。 宋怀远吐出一口气,继续拨动密码盘。 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打开柜门,里面有一沓文件。 从内袋里取出微型相机,一页一页地拍。 手指在快门键上微微发抖。 拍完最后一页,把文件放回去,关上柜门,拨乱密码。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观察了一番,走廊里没有人。 他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快步往回走。 大厅里依然嘈杂。 他端着酒杯走到角落里的花盆旁边,弯下腰,系了个鞋带,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回人群。 “宋理事,你手怎么了?”刘老板问。 “没事,有点冷。”宋怀远笑了笑,把酒杯换到右手。 “冷?大厅里暖气这么足。”刘老板看了他一眼。 “刚才去走廊,那边没暖气。”宋怀远端稳酒杯,跟刘老板碰了一下,“老刘,你那批棉纱,最近走了多少?” “别提了。”刘老板的注意力被转开了, “压在仓库三个月了,日本人不让出上海,运费涨了三倍。你说我能怎么办?” “找找商会?看能不能帮你协调。” “你们商会要是能帮我协调,我请你吃一个月饭。”刘老板叹了口气, “算了,不提了,喝酒喝酒!” 第125章 恳谈会3 林楠在舞池边站了快一个小时。 一个矮胖的日本商人端着酒走过来。 “林小姐,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歇一会儿。”林楠笑了笑。 “下一首曲子,一起跳?” “好啊。” 留声机换了一首慢曲子,两人滑进舞池。 男人的手搭在她腰上。 “林小姐跳舞真好。” “山本先生过奖了。” “叫我山本就行。”男人笑了笑,“林小姐在百乐门多久了?” “两年了。” “怪不得舞跳得这么好。”山本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林小姐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我认识几个朋友,开舞厅的,待遇比百乐门好得多。” 林楠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寸。 “谢谢山本先生的好意,我在百乐门待习惯了。” 曲子过半,林楠的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扫过休息室的方向。 山田从里面出来了,中村跟在他身后。 曲子结束。 林楠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山本先生跳得真好。” “再来一曲?” “歇一下,喝口水。”林楠拿起吧台上的酒杯,抿了一口。 又一个日本商人走过来,圆脸,戴金丝眼镜,端着酒杯。 “林小姐,下一曲我有没有荣幸?” 林楠看了一眼刚才那个矮胖男人,对方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 留声机换了一首快曲子,两人滑进舞池。 这一曲更快,裙摆转起来,男人的手稳稳地扶在她腰上。 “林小姐,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吗?”圆脸男人问。 “不认识。” “好像是大商人。”圆脸男人没再问。 林楠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扫过休息室,门关着。 曲终。 她松开手,喘了口气。 “不好意思,有点头晕,去趟洗手间。” “我陪你去?” “不用,马上回来。”林楠笑了笑,转身朝走廊走去。 经过休息室门口时门关着,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有一个小露台,通往花园。 她推开门,走进花园。 花坛里的灯亮着,几对男女在散步,没人注意她。 她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廊里,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迎面走来。林楠侧身让过,那人点了点头,走过去了。 经过休息室门口时门关着,她没有停。 走廊里没有人,头顶的灯嗡嗡响。 她转身走回休息室门口,伸手推门,门没锁。 她闪身进去,把门带上。 休息室里没人。 沙发上放着一个公文包。 她打开公文包,里面有一份文件,从手包里取出口红拧开,露出微型相机镜头,一页一页地拍。 拍完之后把文件放回去,搭扣扣好,公文包放回原位。 正要推门出去,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楠扫了一眼房间,闪身进了衣柜,轻轻拉上门。 门开了,有人走进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走到沙发前拿起公文包打开,翻了几下。 “中村这个笨蛋。”那人自言自语,说的是日语。 他在公文包里翻了半天,又摸了摸西装内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他把那张纸塞回公文包,合上,放回原位,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林楠在衣柜里愣了一下。 少了一页? 她明明拍全了。 她来不及多想,等了十几分钟,推开衣柜门,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没人。 她快步往洗手间走,进去,关上隔间的门,冲水,出来,洗手。 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补了一层口红,推门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山田回到休息室。 他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打开柜门,翻开第一页,眉头皱了起来。 关上柜门站起来,走到沙发前拿起公文包打开,翻了一遍,把公文包放下。 “中村。” 中村推门进来。 “在。” “去门口,告诉宪兵,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 中村转身跑了。 他跑到讲台前拍了拍话筒。 刺耳的回响在大厅里弹了两下,所有人都安静了。 “各位来宾,非常抱歉。休息室里丢了一件东西。请各位配合一下,暂时不要离开。” 大厅里炸开了锅。 周明德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怎么回事?”他问身边的人。 “不清楚。”金寿山睁开了眼,低声说了一句“麻烦了”。 一个穿长衫的中国商人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凭什么不让走?我明天还要去苏州谈生意!” 旁边的人拉着他,他不听。 宪兵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手按在刺刀上,那商人看了一眼,坐回去了。 一个喝醉的日本人摇摇晃晃地走到中村面前,用日语大声说:“我要回去!我老婆还在家等我!” 宪兵伸手拦住他,他被两个宪兵架着送回沙发区。 旁边一个日本女人跑过来,用日语说“他喝多了,对不起”,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坐下。 周明德旁边的人凑过来,低声问:“周委员长,不会出什么事吧?” “跟咱们没关系。老老实实站着就行。” 金寿山旁边一个商人凑过来,低声问:“金爷,不会查到我们头上吧?” “查什么?东西又不是我们拿的。站直了,别慌。” 宪兵开始从通道两侧向人群中移动。 大厅里的笑声没了,音乐停了,只有酒杯偶尔碰撞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宪兵从通道两侧走进人群。 皮鞋踩在地板上,沉闷而整齐。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商人被拦住,推了宪兵一把。 “你们干什么?我又没偷东西!” 两个宪兵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大厅中央。 商人挣扎着,皮鞋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放开我!我要见你们山田所长!” 山田站在讲台旁边,面无表情。 一个宪兵军官走过去,从商人身上搜出一个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递给山田。 山田抽出信纸看了几秒,把纸折好放回去,对军官点了点头。 军官转身,拔出枪。 商人的脸霎时间白了。 “砰——” 枪响了。 “那是我自己的——那是我——” 男人的身体在大厅里抽搐了两下。 商人倒下去,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尖叫起来,捂住嘴,眼泪往下掉。 旁边几个女人跟着哭出了声,又赶紧捂住,肩膀一抽一抽的。 男人们站着不敢动,没有人说话。 有人低下头,有人盯着地上的尸体,有人在发抖。 山田扫了一眼全场。 “继续。” 尸体被拖了出去。 地板上的血被一个穿白衣服的侍者擦掉,动作很快,头也不抬,擦完就退到角落里。 金寿山站在窗边,核桃不转了。 旁边一个商人凑过来,嘴唇哆嗦着:“金爷,这——” “闭嘴!” 那人闭了嘴,低下头。 宋怀远站在吧台旁边,手里的酒杯在杯壁上轻轻敲着。 他看着地上的血被擦掉,把酒杯放下。 一个宪兵走到他面前。 “先生,请配合一下。” 第126章 搜身 宋怀远站在吧台边,酒杯刚举起来。 一个宪兵过来,揪住他衣领就往外拽。 酒杯碎了,后腰磕在吧台边沿上,酒水溅一裤脚。 宪兵指着他的口袋,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宋怀远没听懂,摇了摇头。 宪兵嗓门大了,手指戳着他胸口,又说了一遍。 宋怀远还是摇头。 “听不懂。” “八嘎!”宪兵骂了一句,把手伸进他口袋,掏出那包烟,捏碎一根闻了闻,随手一扬。 又摸出一只打火机,按下去,火苗蹿起来,比正常的旺出一大截。 宪兵举着打火机,凑到宋怀远脸前,吼了一声。 “朋友送的。”宋怀远说。 宪兵听不懂,一巴掌扇过去。 宋怀远脸歪向一边,嘴角磕破了。 宪兵把打火机塞回他口袋,拍了拍他的脸,蹲下去摸了摸裤脚和鞋面,站起来,朝旁边摆了一下头,走了。 宋怀远把被揪皱的衣领理了理,手指摸了一下嘴角,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在裤腿上蹭掉了。 端起吧台上另一杯酒。 旁边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凑过来:“宋老板,他们说什么呢?” “不知道,别问了,不要节外生枝。” 林楠站在角落的灯柱旁边,手里捏着手包。 一个宪兵过来,没等她反应,手包已经被一把扯过去。 拉链哗地拉开,里面的东西全倒在桌上——粉盒、口红、手帕、零钱、一枚发卡。 宪兵拿起粉盒看了一眼,叽里咕噜说了一句。 林楠知道他在问是什么。 “粉盒。” 宪兵没听懂,把粉盒往地上一扔,砸碎了。 他又拿起一支口红,拧开盖子,膏体全部转出来。 林楠盯着那支口红,呼吸停了一下。 宪兵把口红举到灯下看了看,又拿起另一支,同样转到底,看了一眼,摔在桌上。 林楠的目光跟着那支口红落在桌上,喉头动了一下。 宪兵转过身来,伸手在她腰侧捏了一把,手指掐住她腰上的肉,拧了一下。 “站好!” 林楠僵住了,没敢动。 宪兵松开手,朝旁边摆了一下头,走了。 林楠站了两秒,弯腰捡起东西。 蹲下去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用拇指飞快擦了一下眼角。 手包内衬被撕开一道口子,她用拇指按了按,按不回去。 站起来,把被捏皱的裙摆往下抻了抻。 指尖还在发抖,她把那只手藏到手包下面。 叶静姝站在窗边,手里端着酒杯。 一个宪兵朝她走过来。 石井从旁边递了个眼神,宪兵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石井一眼,又看了看叶静姝。 “石井大佐,例行检查。山田所长的命令。” 石井沉默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讲台方向,山田正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石井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走了。 没有再看叶静姝。 宪兵说了一句。 叶静姝用日语回了。 “没带。” 宪兵没再问,伸手拍了一遍,动作很轻,拍到腰侧手指碰一下就收了回去。 拍完,转身走了。 旁边一个日本商人小声问身边的人:“那个女人是谁?” “石井大佐的翻译。” 叶静姝抿了一口酒,扫了一眼大厅。 宋怀远嘴角破了。 林楠眼眶红着,正在抻裙摆。 金寿山站在对面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一个宪兵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一句。 金寿山张开双臂,看了宪兵一眼。 “搜吧,随便搜。” 宪兵从上往下搜,从皮带内侧摸出一只打火机,按下去,火苗正常。 宪兵举着打火机,看了金寿山一眼。 “打火机。”金寿山说,“点烟的。怎么了?” 宪兵听不懂,又检查了一遍打火机,没发现异常,塞了回去,继续往下搜。 搜完站起来,点了点头。 金寿山说了句“辛苦了”,拍了拍衣服袖子。 宪兵没理他,走了。 旁边一个商人凑过来,嘴唇哆嗦着:“金爷,不会出什么事吧?” “站直了,别慌。” 搜查持续了快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搜到。 山田走到讲台前,拍了拍话筒。 所有人抬头看他。 “各位,非常抱歉。”他的中文不太流利,“休息室里丢了一件东西。可能是误会,打扰各位了,请各位继续。”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山田扫了一遍全场,目光经过每个人的脸。 扫完了,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皮鞋声越来越远。 过了十几秒,椅子被拉开,有人弯腰捡酒杯碎片,有人把杯子里剩的酒一口闷了,有人小声说:“吓死我了……” 宋怀远把酒杯放在吧台上,朝门口走去。穿长衫的男人跟上来:“宋老板,我送您?” “不用。” 金寿山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掐断了,烟丝从指缝漏下来,朝门口走去。 在门口把酒杯递给侍者,头也不回地下了台阶。 林楠站在门口等车。 夜风灌进来,吹起裙摆一角。 老丁从侧门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走过来。 “林小姐?您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里头多暖和。” 林楠没说话。 “刚才里头动静挺大的,没事吧?” “没事。” 老丁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在她下巴上停了一瞬。 “您这脸——磕着了?我认识个大夫,专看这个的,要不帮您约一下?” “不用。” 老丁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林小姐,我是76号的,跟张处长干。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找我。” 林楠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手包里。 “谢谢丁先生。” 老丁笑了一下,“那行,您慢走。我帮您叫个车?” “不用,车来了。” 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林楠拉开车门上车,坐进后座。 老丁站在原地,目送车子开走,摸了摸鼻子,转身回去了。 林楠在车里,把手包打开,抽出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座位旁边的缝隙里。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静姝随石井走出礼堂。 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 石井点了一根烟。 司机拉开车门,叶静姝坐进副驾驶座。 石井一个人坐进后排。 车子发动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叶静姝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石井从后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烟掐了。 车子拐进了一条更暗的街道。 第127章 钓鱼 林楠回到家,开了灯。 玄关、客厅、走廊,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换了衣裳,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水是凉的,她一口一口地喝完。 去卧室关了灯,留客厅一盏小灯,窗帘拉好,看起来像要睡觉的样子。 后门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换了一身深色衣裤,布鞋,头发扎起来塞进帽子里。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远处偶尔有汽车开过,近处没有脚步声。 她低着头快步走出去,拐进旁边的弄堂,绕了两条街,才在路口叫了一辆黄包车。 “到南京路。” 车夫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晚了,去南京路?” “家里出了点事。” 车夫没再问,拉起车跑起来。 车轮轧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到路口她让车夫停下,付了钱,下了车。等黄包车走远了,又拐进另一条街,叫了第二辆。 “到福州路。” “福州路哪一段?” “中段就行。” 车夫应了一声。 夜风从两边灌进来,她把衣领竖起来。 到了福州路,她让车夫在一家烟纸店门口停下,付了钱,下了车。 烟纸店的门板已经上好了,里面还亮着灯。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老张,你这烟丝明天给我留两斤。” 另一个声音回他:“两斤?你一个人抽得完?” “又不是我一个人抽,帮别人带的。” “行,那你明天早上来拿,我给你留着。” 林楠从门口走过去,脚步没停,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拐进旁边的小巷,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跟上来。 会场后门。 巷子里很暗,路灯隔得太远,昏黄的光落在地上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站了一会儿——后门关着,门口没有人,旁边的窗户全是黑的,整栋楼只有二楼的走廊亮着一盏灯。 她走过去,伸手推门,门没锁。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光。 她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木头的,年久失修,走上去偶尔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趾探一探前面的地板。 走了不到一半,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还有一个人的哈欠声。 “几点了?”一个人问。 “刚过十二点。”另一个答。 “还早呢,再去楼上看看。” “你去吧,我歇会儿,腿都走酸了。” “懒死你算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楠闪进旁边的门洞里,侧身贴着墙壁,连呼吸都压低了。 手电筒的光从门洞外扫过去,在地板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两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在前面打着手电,另一个跟在后面,低着头。 前面那个人手电光照着墙壁,嘴里嘟囔着:“你说今晚查什么查?大半夜的,鬼都没有一个。” “上面让查的,你问我?” “查什么呢?” “不知道。就说让多转几圈。” “我看是丢东西了。” “丢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反正不关我们的事。” 两个人从门洞前走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楠没有马上出来,等了十几秒,确认声音完全消失了,才从门洞里出来,继续往前走。 洗手间的门半掩着。 她推门进去,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摸黑走到水箱旁边,手伸进去。 指尖碰到油纸的那一刻,心里微微一松。 她把油纸包取出来,塞进衣服内层的暗袋里,把水箱盖好。 正要转身离开,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整齐,比刚才那两个巡夜的脚步声重得多。 有人在用日语说话,语速很快。 “中村,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山田先生这么说的。” “但是,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放心吧。” “是!” 皮鞋声越来越近,近到林楠能听见鞋底和木地板摩擦的细微声响。 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扫进来,在她脚尖前十公分的地方划过去,扫到对面墙上,又扫回来。 她轻轻往后退了一步,背贴着墙。 三个人从门口走过去,走在最后的那个人停下来。 林楠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个人站了两秒,又往前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说话声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林楠没有马上动。 她站在原地,过了十几分钟,才轻轻推开门。 走廊里又恢复了黑暗和安静,只有那盏绿灯还亮着。 她光脚快步走向楼梯口,这次没有再遇到人。 到一楼才把鞋穿上,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系了两次才系好。 推开侧门,夜风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 侧门外是一条小巷,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快步走出去,拐了两个弯,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 “到霞飞路。” 车夫拉起车跑起来。 刚拐出巷口,对面开过来一辆黑色轿车,车灯直直地照过来,刺得她眯起了眼。 她低下头,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脸偏向一边。 轿车从旁边开过去,没有停。 到了霞飞路,她下车付了钱。 等黄包车走远了,又叫了一辆,说了家里的地址。 绕了一大圈,才回到自己住的那条街。 回到家,和她离开时一样。 客厅的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茶几上,落在那只空杯子上。 她把鞋脱了,换上拖鞋,把衣服换下来,藏进衣柜最里面。 油纸包从暗袋里取出来,锁进梳妆台的暗格里,钥匙转了两圈,拔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下巴上被捏过的痕迹已经完全消了。 关了灯,去卧室躺下。 —— 第二天上午,宪兵队会议室。 山田坐在长桌一侧,石井坐在他对面。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山田把昨晚会场的巡查记录推过去。 “昨晚的情况,中村已经整理过了。” 石井接过来扫了一眼。 “两处都被动过了?” “保险柜和公文包。”山田说,“保险柜的密码锁上有指纹,不是中村的。公文包的搭扣没有完全扣回原位。” “放的是什么?” “两份假文件。 内容相同——《华中物资统制实施要纲》。商会迟早要对外公布的,不是什么机密。” 石井抬起头。 “对方拿走了假的?” “没有拿走,估计是拍了照。”山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真的那份,还在我身上。” 石井沉默了片刻。 “到场的人名单已经拿到了。需要怎么处理?” 山田摆了摆手。 “逐一排查是必要的,但现在不宜打草惊蛇。他们以为拿到了真东西,接下来一定会想办法往外送。 盯住那几个有机会接触文件的人就够了。谁往外送情报,谁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明白了。”石井说。 山田把巡查记录收进公文包,扣好搭扣。 “这几天在上海活动,需要一个懂本地情况的翻译。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 石井想了想。 “沈云卿。她来上海时间不长,但本地情况熟悉。英、日文都没问题。” 山田点了点头。 “那就她吧。让她明天过来报到。” 散会后,石井回到办公室,让人把叶静姝叫过来。 叶静姝敲门进来。 石井说:“山田要在上海待几天,需要一个随身翻译。我跟他说了你,他同意了。明天开始你跟着他。” 叶静姝说:“知道了。” 石井看了她一眼。 “山田这个人话不多。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该问的别问。” “是!” “没事了,出去吧。” 叶静姝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第128章 料理店 第二天上午,叶静姝提前半小时到了虹口那家日式料理店。 一个穿和服的女人引着她往里走。 走廊两侧的纸门都关着,脚下的地板养护得很好,踩上去微微有些弹性。 “请问你在这边待了几年了?”叶静姝问。 “三年了。”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也不短了。在这边还习惯吗?” 女人顿了顿。 “慢慢习惯了吧。就是冬天比东京冷,刚来的那年手脚长满了冻疮,痒得晚上睡不着。”她笑了一下。 “上海冬天湿冷,穿再多都觉得骨头里凉。”叶静姝说,“我刚来的时候也受不了。” “您是哪里人?” “上海的。不过从小在香港上学,后来又在北平待了几年,去年才回来。” 沈云卿父亲是上海人,母亲是江苏人。 女人点了点头。 “那您回来也没多久。” “是啊,还不到一年。” “家里人呢?都还在东京?”叶静姝问。 女人的步子慢了下来。 “丈夫和孩子都在东京。我一个人在这边。” “那挺不容易的。” 女人没接话,低头笑了笑。 走了一段路,她才说:“每个月往家里寄钱的时候最想家。平时忙着还好,一闲下来就不行。” 叶静姝没再问了。 女人在一扇门前跪下来拉开门。 包间里已经有人了。 王会长坐在靠墙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他旁边坐着三个人——宋怀远穿藏青色西装,嘴角的伤已经结痂了,站在最左边; 他旁边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戴金丝眼镜,穿灰格子西装,手里夹着一只皮包; 最右边是一个五十左右的矮胖男人,穿深棕色长衫,头发剃得很短,脖子上挂着一串核桃手串。 见叶静姝进来,王会长微微点了点头。 叶静姝也点了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王会长看了看叶静姝,笑着说:“这位就是沈翻译吧?久仰久仰。” 叶静姝微微点头:“王会长好。” “上次宪兵队的酒会,我远远见过您一面。以后商会这边有什么事,还请沈翻译多关照。” 叶静姝笑了笑:“王会长客气了,我只是做翻译的。” 王会长还想说什么,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中村走进来,在门口脱了鞋,跨进来,在山田左手边的位置坐下。 片刻后山田进来。 王会长连忙站起来,他身后的三个人也跟着站起来。 山田没有看他们,走到主位坐下。 中村站起来接过他的外套挂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坐吧。”山田说。 叶静姝把这句话译给王会长他们听。 王会长坐下来,他身后的三个人也依次坐下。 女人端着茶盘进来,给每人面前放了一杯茶。 她退到门口,跪坐下来。 山田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叶静姝转向王会长:“山田先生说,去年九月在东京见过一面之后,有半年没见了。” 王会长微微低头,对着山田说:“山田先生记性好。那次见面之后,棉纱出口的事批下来了,一直想当面道谢。” 叶静姝把这话译给山田。 山田听完,点了点头。 “不必客气。那时候的申请材料,商会这边准备得很充分。” 叶静姝又译给王会长。 王会长说:“托山田先生的福。” 山田点了点头。 王会长侧过身,抬手朝身后指了指,对山田说: “山田先生,这两位是商会的理事。 这位是刘老板,做棉纱生意的;这位是孙老板,做粮食生意的。” 刘老板和孙老板依次微微低头。 山田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王会长又指了指宋怀远。 “这位是宋怀远宋理事,商会的副会长,分管物资调度。” 山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山田抬起头,目光从对面四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今天请各位来,是想请诸位帮个忙。” 王会长微微低头:“山田先生您吩咐。” 山田翻开桌上的文件。 “棉纱,需要三千件,华南那边的工厂等着开工。” 叶静姝一句一句译过去。 刘老板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山田先生,三千件这个数目——” “这个数目,是上面定下来的。” 刘老板张了张嘴,旁边的孙老板在桌子底下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刘老板看了孙老板一眼,把茶杯放下了。 山田继续说, “粮食,要两万石。这批粮,下个月中旬之前要发出去。” 孙老板摸了摸脖子上的手串。 “山田先生,两万石不是小数目。现在不是收粮的季节,仓库里的存粮撑不了这么久。” 山田没有说话。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山田才开口。 “我只管要这个数,怎么凑,是你们的事。” 孙老板没再说话了。 “煤铁,各五百吨。兵工厂等着用,一天都拖不得。” 山田把文件合上。 “诸位有什么难处,现在可以说。” 包间里安静了两分钟。 王会长搓了搓手。 “山田先生,这批物资是往南方哪个地方送的?我们也好根据远近安排运输。” 山田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这不是你该问的。” 王会长的手指缩了回去。 “是,是。”他顿了顿,“那分批次交付——” “分批次的话,第一期什么时候交?第二期什么时候?第三期什么时候?” 王会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山田把目光转向刘老板。 “刘先生,您这边能承担多少?” 刘老板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到手背上。 他赶紧放下杯子。 “一千件,最多一千件。” 山田看了他一眼,把目光转到宋怀远身上。 “宋先生,您有什么看法?” 叶静姝翻译完,宋怀远抬起眼睛,看着山田。 “山田先生提的数目,商会这边会想办法。 回头我跟周会长商量一下,各家能出多少、怎么分摊,拿出个方案来,再向山田先生汇报。” 叶静姝译过去。 山田听完,点了点头。 “那就拜托宋先生了。” 他站起来,中村已经把外套拿在手里了。 王会长连忙站起来,刘老板和孙老板也跟着站起来。 山田转身出了包间。 叶静姝把东西收进手包里,站起来跟了出去。 王会长出了料理店,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 刘老板跟出来,压低声音说:“三千件棉纱,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王会长吸了口烟,没接话。 孙老板说:“两万石粮食,南洋歉收关我们什么事?” 刘老板说:“你刚才怎么不当面说?” 孙老板看了他一眼。 “你当面说了,有用吗?” 宋怀远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走下台阶,对王会长说:“王叔,我先回商会,下午跟各家的老板通个气。” 王会长点了点头。 “先把数摸一摸,各家能出多少,心里有个底。” 宋怀远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129章 常来 中午,宋怀远约了周德祥在老半斋吃饭。 他到的时候周德祥已经在了,面前摆了一壶茶,正靠在窗边翻报纸。 “周叔,等久了吧。”宋怀远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刚到。”周德祥放下报纸,“你脸色不太好,昨天没睡好?” “这几天事多。”宋怀远把菜单推过去,“您点菜。” 周德祥抬手叫伙计。 “来个红烧划水、炒鳝糊、腌笃鲜。” 伙计记了菜单走了。 周德祥喝了口茶问道,“上午山田那边怎么说?” 宋怀远压低了声音。 “他要三千件棉纱、两万石粮食、煤铁各五百吨,一个月之内要凑齐。” 周德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多少?!” “三千件棉纱。” “这不是要人命吗?”周德祥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南洋那边的粮食还没到,这边又要两万石——” “周叔,小声点。”宋怀远看了一眼周围。 周德祥压低了声音,眉头拧成一团。 “王会长那边什么意思?” “让我先把各家的数摸一摸。下午回去开会。” “摸底?摸什么底?谁家有这个底?”周德祥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棉纱厂那边上个月刚停了一条线,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粮食?孙老板仓库里有多少存粮你心里没数?两万石,他拿什么填?” 宋怀远没接话,夹了一块划水慢慢剔刺。 周德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煤铁更不用说了,五百吨,整个上海滩的煤铁加起来都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数。 上个月刘老板那批货被扣在码头上,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那是海关的事。” “海关不也是他们日本人说了算?”周德祥越说越气,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东西被他们扣了,还要我们凑,拿什么凑?” 宋怀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周叔,这话您跟我说说就行了,别在外面说。” “我知道。”周德祥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气压了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菜上齐以后,两人边吃边聊。 周德祥又给他倒了杯茶。 “怀远,我跟你说,这事你不能太实在。能推就推,别硬扛。” “周叔,我也知道该推,可您想想,山田那个人,您推得动吗?”宋怀远放下酒杯, “他今天在会上那个语气,根本不是商量。 王会长说分批次,他直接问第一期什么时候、第二期什么时候、第三期什么时候——三个问题连着出来,王会长连话都接不上。” 周德祥皱了皱眉。 “他真这么说的?” “原话,我在旁边听着,后背都发凉。” 周德祥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你也得留个心眼。各家的数,你报少点。 棉纱那边,刘老板报一千,你就报八百。粮食那边,孙老板报八千,你报六千。留点余地。” “那煤铁呢?” “煤铁更简单。就说码头扣着的那批还没放出来,等放出来了再说。拖一天是一天。” 宋怀远想了想。 “万一山田那边派人去码头查呢?” 周德祥愣了一下,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端起茶杯,一口闷了。 “你比我心细,这茬我没想到。” 宋怀远笑了笑。 “您是性子急。” “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周德祥给他又夹了一筷子菜,“吃吧。” 吃到一半,宋怀远放下筷子。 “周叔,我去趟洗手间。” “去吧。” 宋怀远站起来,绕过几张桌子,往后院走。 后院连着一条小巷,平时没什么人。 他推开后门,冷风灌进来,缩了一下脖子。 巷子里堆着几只破花盆和几张旧桌椅,靠墙的地方长着一片青苔。 他正要往前走,巷口拐进来一个人,穿着灰布棉袄,低着头,脚步很快。 两人差点撞上。 那人抬头看了宋怀远一眼,目光冷冷的,也没说话,侧身从他旁边过去了。 宋怀远回过头,看着那人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已经走远了。 他蹲下来系鞋带,手从鞋面上收回来的时候,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上午写好的纸条,塞进了花盆底下的砖缝里。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推开后门,回到包间。 “怎么去了这么久?”周德祥看了他一眼。 “人多,排队等了一会儿。”宋怀远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周德祥没再问,继续给他夹菜。 “吃吧,吃完一块回商会。下午开会,我坐在底下,你该怎么说怎么说,别慌。” 宋怀远点了点头。 两人吃完以后,周德祥叫伙计结账。 伙计报了数,周德祥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递过去。 “周叔,我来吧。” “你留着。”周德祥摆了摆手,“你那点薪水,还要养家。叔不缺这个钱。” 宋怀远没再争。 两人出了老半斋。 周德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看了看天。 “这天冷得要命。” “可不是。”宋怀远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周德祥吸了口烟,迈步往前走。 “走吧,回去还得开会。” 两人并肩往商会方向走去。 —— 林楠到咖啡馆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 她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咖啡。从那个位置能看到门口,也能看到窗外的街面。 老邱推门进来,先到柜台买了一包烟。 “来包大前门。” 老板从柜台后面拿了一包递过来。 老邱掏出钱放在柜台上,把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借个火。” 老板把火柴推过来。 老邱划了一根,点着烟,吸了一口,把火柴甩灭了扔进烟灰缸。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店里,走到林楠对面坐下。 “王世明。”林楠说。 “田雨春。”老邱说。 两个人的左手在桌面下拉了一下,很快松开。 “老田还没来吗?”老邱问。 “常来。” “他还卖菜吗?” “对啦。” “您领我去看看他?” “有事吗?” “请他看电影。” “好吧。” 老邱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 林楠把手包放在桌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老邱拿过手包,在桌子底下把胶卷取出来装进口袋,然后把手包推回来。 “咣当——”一声巨响。 柜台那边一个伙计把一摞盘子摔在了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咖啡馆里的人全都转过去看。 老板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指着伙计骂:“你眼睛长脚后跟上了?” 伙计蹲在地上捡碎片,嘴里嘟囔着:“手滑了,手滑了。” 老邱的手在桌子底下停了一秒,眼睛扫了一眼柜台,随即又看向林楠。 他的手又动了一下,胶卷已经进了口袋。 林楠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柜台那边。 老邱把手包推回来。 “你这包该换了。” “还能用。” 老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 “我先走了。” “好。” 老邱转身走了。 林楠坐了一会儿,把咖啡喝完,从后门出去。 后门是一条窄巷子,她拐了两个弯,才叫了一辆黄包车。 第130章 文件 叶静姝下班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法租界的夜里起了雾,潮气顺着大衣领口往里钻。 她关上门,没有开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摸到客厅的灯绳,拉了一下。 灯泡亮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大衣没脱,她从内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 老陈的字。 她看了两遍,把纸条凑到洗手池上。 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火苗蹿起来,纸卷曲,发黑,灰烬掉在洗手上。 水龙头冲了一下。 宋怀远收集的情报竟然假的! 山田居然在玩钓鱼这手。 窗帘没拉,她站在窗前等天色彻底暗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指针指向十二这一刻。 叶静姝换了深色的衣裤,把头发扎起来塞进帽子里。 从头到脚做了伪装。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亮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 巷口空荡荡的,没有人。 缩地成寸。 眼睛一闭一怔就到了宪兵队。 宪兵队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墙角的壁灯亮着,昏昏黄黄的。 她刚站稳,就听见走廊那头有人说话。 “今晚又得值班,老子三天没回家了。” 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你还好意思说,我上周连值了五天。” “得了吧,你值五天好歹有加班费,我这是白干。” “加班费?你听谁说的有加班费?” 两个人笑了一声,脚步声拐进了另一条走廊,声音越来越远。 叶静姝贴着墙根,等他们走远了,才往山田办公室的方向摸过去。 走廊里只剩下壁灯的嗡嗡声。 她蹲下来,钢丝拨了几下,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走廊里还是显得有点响。 她停下来听了一秒——没有动静。 拉开门,闪身进去,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有一股旧纸张的霉味,混着山田留下来的烟味。 窗帘拉着,没有光。 她没开灯,在山田办公室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文件。 难不成这里有暗室? 她又开始在墙上地上一寸一寸地摸索,这时她感觉自己脚下地毯脚感不对。 软绵绵的,好像一脚踩在棉花上。 她一把掀开地毯,指甲抠到地板上一道细缝。 地板是活的,指甲能嵌进去! 掀开! 下面是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只保险柜,灰色的,摸上去冰凉。 她把耳朵贴上去,慢慢转动转盘。 转了一圈,咔嗒一声,停住了。 再转,又一声。 第三圈转过了头,退回来,再转。 咔嗒—— 锁开了! 保险柜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火漆封口,盖着山田的私章。 她把信封塞进大衣内袋,关上保险柜门,打乱密码,盖回地板,把地毯铺平。 刚站起来,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她没动,蹲下来缩到办公桌底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山田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她没犹豫,缩地成寸离开这个区域。 下一秒门从外面打开,然后灯亮了。 中村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 他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抽出一份文件。 转身,皮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中村的脚转了回来,他蹲下来,手指按在地毯上,眉毛蹙起来。 他按了按,站起来,没有停留,转身出去了。 叶静姝回到公寓,公寓客厅的灯还亮着。 她先烧了一壶水,水壶的蒸汽升起来,蒙在窗户玻璃上。 然后坐在桌前,把信封拿出来。 她把信封口朝下悬在蒸汽上,火漆慢慢发软,表面变得黏糊糊的。 用指甲挑了挑,火漆翘起一个角,轻轻揭下来。 私章还在,完好。 抽出文件。 标题是《南方作战物资总动员方案》。 她翻了两页,确认是山田手里的那份。 相机从空间里取出来,很小,德国货,镜头在灯光下反着光。 一张一张拍。 快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不过很快被咕嘟咕嘟的水开声音掩盖。 不一会儿拍完了。 把文件装回信封,火漆按回去。 再一次缩地成寸。 又回到了田中办公室,还是那么安静。 她开锁进去,把信封放回保险柜,关上柜门,打乱密码,盖回地板,铺好地毯。 刚直起身,楼梯间的门响了。 有人上楼。 她没走,走廊里没有可以藏身的拐角,只能再次缩到门后面。 门刚带上,中村就进来了。 他这次没开灯,手里拿着手电筒。 光柱在地板上扫了一下,落在那块地毯上。 他蹲下来,掀开地毯,用手电照着地板接缝,摸了摸。 叶静姝在门后面,隔着门板的缝隙,看见光柱晃了一下。 中村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了什么东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叶静姝贴着墙,门板挡住了她。 中村站了两秒,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扫过去,从她面前划过,没有照到她。 他出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叶静姝等了几秒,从门后面出来。 缩地成寸。 老陈文具店后面的巷子里,她蹲在窗户底下,敲了敲窗。 三下,停两秒,又两下。 窗户推开了,老陈的脸露出来,眯着眼看着她,手里攥着一把剪刀。 “是我!” 老陈盯着她看了两秒,放下剪刀,把窗户推开。 叶静姝翻进去,把胶卷放在桌上。 老陈没急着拿,先看了她一眼。 “怎么这个点来了?” “东西拿到了,等不到天亮。” 老陈把胶卷拿起来对着灯泡照了照,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关上门上了锁,把胶卷装进口袋,点了根烟。 “没人跟着吧?” “没有。” 老陈吸了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他靠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听说租界学校的事了?”老陈弹了弹烟灰。 “什么事?” “日伪逼学校向伪政府登记。几十所中学联名拒了,在《文汇报》上登了启事。” 老陈吸了口烟,“法租界、公共租界都有学校参与。 日本人想控制教育,没那么容易。但这事一出,租界里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叶静姝没接话,听着。 “还有一件事。”老陈看着她,“下个月初,有一批货要从吴淞口进来,走水路到南市码头。军统那边盯上了,打算动手。” “什么货?” “军火。从日本本土运来的,给驻沪部队补充。”老陈把烟掐了, “军统的人已经在准备了。这不是你的事,但你要留意,宪兵队可能会调动。你那边有什么动静,及时传出来。” 叶静姝点了点头。 老陈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走,。这几天别来店里。” 叶静姝翻出窗户。 老陈在身后把窗关上,窗帘拉好。 第131章 老丁林楠吃饭 今年冬天冷得邪乎。 法租界的梧桐树秃得只剩下枝丫,冻得发黑。 风从黄浦江那边刮过来,刀子似的,街上行人缩着脖子,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林楠从黄包车上下来的时候,脚底下滑了一下。 路面结了冰,薄薄的一层,踩上去跟踩玻璃似的。 她穿的是高跟鞋,鞋跟又细又尖,戳在冰面上打滑。 老丁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林小姐,当心!” “谢谢丁大哥。”林楠站稳了,手搭在他胳膊上没马上松开。 借着这个力把脚底下稳了稳,才抽回来。 老丁的胳膊被她的手按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了几秒。 这之前,他在百乐门碰了三次钉子。 头一回,托了熟人的面子。 他在舞池边上等了半个钟头,林楠陪客人跳完两支曲子,才走到他面前。 “丁大哥,今天人多,改天吧。”老丁说好好好,结了账走了。 第二回,他约吃饭。 林楠陪他跳了一曲,曲子快结束的时候老丁说:“林小姐,赏脸吃个饭?” 林楠笑着摇头:“今天真不行,约了人了。” 老丁松开手,看她笑着走向另一个男人,心里酸溜溜的。 第三回,他带了礼物。 一盒外国巧克力,用缎带扎着,放在百乐门柜台上让伙计转交。 自己没进去,站在门口等。 冷得他缩着脖子跺脚,等了快一个钟头。 伙计出来说林小姐收下了,让他回去。 老丁问:“她说什么了吗?” 伙计说:“林小姐说,谢谢丁大哥,改天她请你吃饭。” 老丁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抽了两根烟,才走。 他以为又要等很久,没想到过了两天,林楠主动打电话来了。 “丁大哥,明天晚上有空吗?” 老丁握着话筒,愣了一下。“有空有空,林小姐您说。” “法租界鸿宾楼,七点。我请您。” 挂了电话,老丁在值班室里转了两圈,又把电话拿起来打给理发店。 旁边的同事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他笑了笑,没说话。 这就是为什么他站在鸿宾楼门口,被她扶了一下胳膊,整个人都僵了。 “您慢点。”老丁侧过身,掀开门帘让她先进去。 鸿宾楼的大堂里坐了几桌客人,吵吵嚷嚷的。 靠近门口那桌坐着三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酒喝了一半,脸红脖子粗地在说话。 林楠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拍了拍桌子。 “米价又涨了,涨了三成!上个月还是一块二,这个月一块六了。” 另一个叹了口气:“日本人把粮食卡死了,市面上米一天一个价。华界那边听说已经抢了好几家米店了。” “法租界公董局下了通知,下个月开始每家每户限量买米,一次最多十斤。” “十斤?够干什么的?” “不够也得够。日本人把黄浦江封了,外面的米进不来。” 林楠的脚步没停,跟着老丁上了楼。 二楼包间在走廊最里头,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伙计端上热茶,老丁给她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两只手捧着茶杯暖着。 老丁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街对面的米店门口。 队伍排得很长,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队尾,孩子哭闹,她哄了几句,没哄住,自己也哭了。 老丁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搓了搓手。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楠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菜上来了。 老丁接过菜单,报了清炒河虾仁、八宝辣酱、糖醋排骨,又问林楠还要不要加什么。 林楠说够了。 伙计走了以后,林楠给他倒酒,敬了他两杯。 老丁喝得脸上泛红,话多了起来,说的都是76号食堂的伙食不好、值班室的床太硬、张处长脾气越来越大之类的事。 林楠听着,时不时笑一下,应一句。 “丁大哥,你们那边最近忙不忙?” “忙,怎么不忙。”老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张处长那边一堆事,昨儿晚上又熬到半夜。” “还是上次那个姓陈的?” 老丁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楠。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的笑意没了。 “林小姐,您怎么老问这个人?” 林楠心里一紧,脸上没露出来。 她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 “丁大哥,我就是随口一问。您要觉得我问多了,我自罚一杯。” 她仰头把酒喝了。 老丁愣了一下,连忙端起酒杯也喝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放下酒杯,看着林楠,眼神软了下来,“我就是奇怪——您老打听一个男人干什么?” 林楠看着他,笑了笑。 “丁大哥,您是不是吃醋了?” 老丁的脸一下子红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没接话。 林楠也不催他,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我就是好奇。军统的人,以前是敌人,现在成了同事,你们处里的人不觉得别扭?” 老丁放下酒杯,擦了擦嘴。 “有什么别扭的。大家都是混口饭吃,他叛变过来了,就是自己人。” “那他跟你们处里的人处得怎么样?” “还行吧。”老丁夹了一口菜,“张处长挺看重他的,隔几天带他出去一趟,去霞飞路那边一家茶馆,见一个人。” “见谁?” “不知道。张处长管那人叫‘老周’,穿长衫戴眼镜,像个教书先生。” 老丁摇了摇头,“见了两次,那人没松口。张处长烦躁得很,拍了好几次桌子。” 林楠心里一动。“那人也是军统的?” “听说是。以前跟姓陈的是一个系统的。” 老丁又喝了一口酒,“张处长想让那人开口,把军统那边的底细都倒出来。谁知道那人嘴硬。” “那陈文礼呢?他怎么说?” 老丁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您怎么连他名字都知道了?” 林楠笑了笑。“您刚才说的呀,姓陈。” 老丁想了想,好像自己确实说过。 他挠了挠头。 “那家伙该说的都说了。 张处长还留着他,就是想看他还能不能钓出点什么来。 他现在是咱们的人了,吃住都在处里,想跑也跑不了。” “您别问了。”老丁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您老打听一个男人,我心里不痛快。” 林楠笑了笑,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 “不问了。丁大哥,我敬您。” 老丁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喝完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心里的什么东西也吐出来了。 吃完饭,老丁送林楠回去。 黄包车上,他把手搭在她手背上,拇指轻轻蹭了蹭。 林楠没抽开,也没回应,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林小姐,今天能跟您吃饭,我是真高兴。” “丁大哥客气了。”林楠把手抽回来,理了理头发,“改天我们再约。” “您别光说改天,您得给个准话。” 林楠想了想。“后天晚上?还来这家?” “行行行。”老丁连声应着,脸上的笑又咧到了耳朵根。 到了公寓门口,老丁下了车,站在台阶下看她。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您上去吧,太冷了。” 林楠上了楼,开了灯,站在窗前看着老丁的黄包车走远,才把窗帘拉上。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她用指甲刮了一下,透过那小块干净的玻璃往外看。 巷口空荡荡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第132章 回去吧 老吴蹲在门槛上,手里掰着半块黑馒头。看见赵大栓从巷口走过来,他把馒头递过去。 “吃过了没?” “啥吃食啊。”赵大栓接过去咬了一口。 硬邦邦的,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响。 “锅里头还有,要吃自家去拿。” “留着吧,你家也两张嘴。” 老吴没接这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 “码头那边哪能讲?” 赵大栓把馒头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 “勿要人。人家讲了,钱监工走辰光留了话,讲我手脚勿干净,啥人用我跟啥人没完。 新来个管事姓孙,跟钱监工是连襟,伊哪能会要我?” “钱监工个杀千刀,走之前放的屁,臭了一条街。”老吴弹了弹烟灰,“十六铺呢?十六铺也去问过了?” “去了。人家讲年纪太大了,要三十五岁以下的。我讲我四十二,人家连试都勿让试。” “三十五岁以下?能扛得动?” “人家勿看你扛得动扛勿动,就看岁数。” 赵大栓蹲下来,把裤腿往上拉了拉,露出小腿上的泥巴, “南市个管事更加绝,看了我一眼,闲话都勿让我讲完,摆摆手讲走走走。” “南市个地方,我听说现在只要三十以下的。” “是啊,我也听讲了。 虹口那边倒勿卡年纪,可是门口有日本兵站岗,进进出出个工人都要搜身。 我排了半个钟头个队,轮到我了,日本兵看见我手上缠着纱布,讲手有伤,勿好干活。 我讲伤已经好了,人家勿信,翻译给我讲走走走。” 老吴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叹了口气。 “我这边也跑了一天。一个萝卜一个坑,没人挪窝,你进不去。” “进不去也得进。屋里两张嘴等饭吃,小毛娘还在床上咳,药都买不起了。” 老吴又说:“老陈家个儿子被抓进去了。” “哪个老陈?” “以前跟侬后头跑个小毛头,侬忘记脱了?在纱厂做工,日本人讲伊偷东西。” 赵大栓愣了一下。 “个孩子瘦得跟猴似的,伊能偷啥?” “啥人晓得。日本人讲伊偷,伊就偷了。” 老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老陈跑了一天,到处求人。巡捕房讲管不了,76号连门都没让进。” “老陈现在哪能弄?” “还能哪能弄?屋里哭呗。就一个儿子,养了那么大,讲抓就抓了。” 赵大栓蹲下来,又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 “侬跟老陈讲一声,要伊搭把手就讲一声。” “侬自家都顾不上了,还顾别人?” “顾得上顾不上另讲,闲话勿能不到。老陈以前帮过我,我勿能装勿晓得。” 老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我帮侬带话。” 赵大栓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码头方向走。 码头离他住的地方不远,走过去一刻钟。这条路他走了十二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早上的码头还没开始上工,吊车安安静静立在那里,铁臂伸向天空。 工人三三两两蹲在货堆旁边抽烟,有的手里捏着油条,油顺着手指往下滴。 赵大栓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往里面看。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看见老宋从码头里面走出来,穿着灰布棉袄,手里夹着烟,缩着脖子,一边走一边咳嗽。 赵大栓迎上去。 “宋师傅。” 老宋抬起头,看见是他,脚步慢了一下。 “大栓?侬哪能来了?” “宋师傅,我跟侬讲个事。码头上还缺人勿?我想回来。” 老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 纱布还缠着,边缘发黄,浸着一圈干了的血渍。 老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大栓,勿是我勿帮侬。 钱监工走辰光放了话,讲侬手脚勿干净,啥人用侬跟啥人没完。 新来个管事姓孙,跟钱监工是连襟,侬讲伊哪能用侬?” “我手脚干勿干净,侬还勿晓得? 我干了十二年,啥辰光出过差错? 那次是跳板上泼了水,我脚底下打滑,箱子摔了,勿是我故意个。” “我晓得,我晓得。”老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是我搭人家讲勿上闲话啊。 侬自家去问问?说不定伊看侬干了这么多年,给个面子。” “给个面子?伊连我是啥人都勿晓得,给啥面子。” 老宋没接话,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咳完了,他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 “侬去十六铺问问吧。那边人多活也多,说不定能碰上机会。” 赵大栓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十六铺码头比他老码头大,人也多,扛包的推车的记账的喊号的混成一片,声音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赵大栓在门口等了快一个钟头,才见到管事的。 管事的姓林,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斯文。 “侬哪个码头的?” “老码头的,干了十二年。” “哪能勿干了?” 赵大栓张了张嘴,想说“摔了一箱瓷器”,话到嘴边又变了。 “钱监工看我不顺眼,把我开了。” 林管事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的手和腰。 “受过伤没有?” “没有。这点皮外伤,勿碍事。”赵大栓把手缩到背后。 林管事没追问,朝那边货堆努了努嘴。 “侬先去搬两趟试试。搬得了就留下,搬不了就走人。” 赵大栓跟着一个年轻人到了货堆旁。 箱子看上去不显眼,却十分沉,一箱少说有七八十斤。 他弯下腰,用肩膀顶住箱底,咬牙站了起来。腰上的旧伤被扯动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着牙没吭声,一步步往跳板上走。跳板颤颤悠悠的,踩上去一晃一晃的。 箱子压在肩膀上,手腕上的伤口勒得生疼,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箱子搬完了。 他蹲在地上喘气,喘得厉害。 林管事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侬回去吧。” 赵大栓猛地抬起头。 “林管事,我再搬两趟——” “勿是我勿留侬,侬个腰勿行。万一在跳板上摔了,我可担勿起。 到辰光出了事,算侬个算我个?” 第133章 奔波 赵大栓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说“我没事”,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蹲在地上,看着林管事的皮鞋走远了,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货堆旁边,弯腰搬起一箱货,扛在肩上,往跳板上走。 跳板晃得厉害,他稳住身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林管事在下面喊“侬做啥?快下来!” 赵大栓没理他,继续走。 走到跳板中间,腰上的旧伤像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他腿一软,箱子从肩上滑下去,“咚”的一声砸在跳板上。 弹了一下,掉进江里,水花溅上来。 赵大栓趴在跳板上,手抓着边缘,大口大口喘气。 工人们都停下来看着他。 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林管事跑上来,拉了他一把。 “侬不要命了?” 赵大栓趴在跳板上,胸膛一上一下地起伏。他翻过身,仰面躺在跳板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林管事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伐,勿要再来了。” 赵大栓没接话。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跳板。 没人说话,都在看他。 他走出码头,走到马路对面,蹲在路边,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他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朝着码头的方向,狠狠骂了一句:“操伊拉娘!” 骂完了,他又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从十六铺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出来了,惨白惨白的,没什么温度。 他又去了南市码头。 南市码头在江边,比十六铺还乱。 难民搭的棚子沿着江边一路铺开,破布、竹竿、草席拼凑起来的,歪歪斜斜的,像一堆堆垃圾。 赵大栓从棚子中间穿过去,脚下踩的都是泥巴和烂菜叶子。 一个老太婆坐在棚子门口晒太阳,身上盖着一床破被子,眼睛半闭着。 一个小女孩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半块发黑的馒头,啃一口,看看赵大栓,又啃一口。 赵大栓在码头门口探头往里看,一个穿灰布棉袄的年轻人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寻啥人?” “寻管事的,想寻个活干。” “多大年纪?” “四十二。” “勿要。年纪太大了,我俚要年轻的。” 赵大栓的拳头攥了一下。 “年轻有啥用?我干了十二年,啥活没干过?侬叫伊出来,我搬两趟伊看看!” 年轻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侬喊啥?喊也没用。上头定了,就要年轻的。侬再喊,我叫巡捕了。” 赵大栓张了张嘴,想骂,没敢骂出来。 旁边两个等活的工人蹲在墙根下,一个在抽烟,一个在啃烧饼。 抽烟的那个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勿要喊了,喊也没用。我俚这只要三十以下的,侬四十二,太大了。” 赵大栓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着墙狠狠捶了一拳。 墙是砖墙,拳头砸上去,疼得他龇牙。 他蹲下来,抱着手,指节上蹭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 他看了一眼,把手缩进袖子里。 他又去了虹口码头。 虹口码头在日本人管控区,门口有日本兵站岗,进出的工人都要搜身。 赵大栓在门口排队等了半个钟头,轮到他的时候,日本兵指了指他的手,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旁边的翻译说:“侬个手哪能了?” “干活勒个,勿碍事。” 翻译跟日本兵说了几句,日本兵摇了摇头。 翻译转过来对赵大栓说:“勿来事,侬个手有伤,勿好干活。走吧。” “伤已经好了,真个好。侬看,我还能搬东西。” 赵大栓想把手举起来给日本兵看,日本兵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枪套上。 翻译连忙摆手,“走走走,勿要寻事体。” 赵大栓还想说什么,后面排队的人推了他一把。 “叫侬走就走,勿要连累阿拉。” 他退出来,站在马路对面,没有马上走。 他靠在墙根上,看着码头上工人们扛着箱子来来往往。 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工人扛着箱子从他面前走过去,箱子上的绳子勒在肩膀上,那人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赵大栓看着那人的背影,低下头,把袖子里的手伸出来,看了一眼指节上的血,又缩回去了。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天快黑了。 他又去了两家码头,一家说“人满了”,另一家连门都没让他进。 门口的守卫摆摆手,“勿要人,走走走”。 脚底板磨出了泡,走路一瘸一拐的。 腰疼得直不起来,他就佝偻着身子走。 路过一家粮店,他看见门口排着长队,从柜台一直排到街上,拐了个弯,延伸到巷子里。 他想起家里米缸空了。 昨天小毛娘喝的是红薯干汤。 他站到队尾。 前面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孩子哭,她哄不住,自己也哭了。 旁边一个老婆婆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勿要哭了,哭有啥用”。 女人擦了擦眼泪,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肩膀上,往前挪了几步。 赵大栓看着那女人,想起小毛娘年轻时也是这样抱着赵小毛,在弄堂口等他下班。 那时候小毛娘在灶头做饭,赵小毛坐在桌边拿筷子敲碗喊爹爹。 日子有奔头。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 旁边两个人在小声说话。 “虹口那边米店被抢了,侬听讲了伐?” “听讲了。抢了好几家,警察去了,抓了好几个。” “抓了又能哪能?人家饿急了,侬勿让人抢,人家吃啥?” 赵大栓听了,喉结动了动,话没出口。 轮到他的时候,伙计看了他一眼。 “买啥?” “五斤碎米。” 伙计舀了五瓢碎米倒进他的袋子里。 赵大栓把袋子口扎紧,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过去。 伙计点了点,把零头找给他。 他把袋子夹在腋下,挤出队伍。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把袋子打开,从里面抓出一小把碎米,塞进内衣口袋里。 他加快了脚步。 经过老吴家门口的时候,老吴已经不在原来那了,门关着。 他想起老陈的儿子。 他停下来,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回到家。 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没开灯。 小毛娘蜷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 赵小毛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头秃了,写出来的字粗粗的。 桌上放着一碗冷饭和半碟咸菜,饭已经凉了,硬的,结了块。 赵大栓把米袋子放在灶台上,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一小把米,放在碗里,用水泡上。 赵小毛抬起头,叫了一声“爹爹”。 “嗯。” “学堂里要交书本费,下个学期个。”赵小毛的声音很小。 “多少钱?” “五块。” 第134章 来人 赵大栓站在灶台前,看着碗里泡着的米,没接话。 赵小毛低下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过了一会儿,赵大栓转过身,看了儿子一眼,说了一句“晓得了”。 赵小毛又写了两行,写着写着,脑袋歪在胳膊上,睡着了。 赵大栓走过去,把铅笔从他手里抽出来,轻轻放下。 弯腰把赵小毛抱起来,托着后脑勺,搂着腿弯,放到床上。 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赵小毛翻了个身,脸朝里。 赵大栓站在床边,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儿子的脚。 他把被子往下掖了掖,转身走进里屋,把小毛娘的被子也掖了掖。 小毛娘睁开眼。 “药买了吗?” “明朝买。” 小毛娘没再问了。 赵大栓从里屋出来,蹲在灶台前。 灶膛里的灰烬已经冷了,黑乎乎的,一点火星也没有。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碗冷饭端起来,一口一口扒进嘴里。 饭吃完了,把碗放下,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小毛娘咳了一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隔壁老吴家的收音机还开着,嗡嗡的。 赵大栓没睡着。 风刮起来,树枝打在窗棂上,啪啪响。 赵小毛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点。 赵大栓伸出手,把被子拉上去。手指碰到赵小毛的脸,凉凉的。 他把手缩回来,搁在被子上。 墙上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黑的,看不见底。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 老丁到百乐门的时候,舞池里正放着一支慢四步。 他靠在吧台边,手里握着杯威士忌,冰块早就化透了。 林楠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他,走过去,往他旁边一站。 “丁大哥,一个人喝闷酒呢?” “等你呢。”老丁把杯子搁了吧台上,“你倒好,半天不出来。” “洗手间人多,排队呢。”林楠笑了笑,“今天怎么有空来?” “处里没什么事,出来转转。” 老丁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她耳垂上那颗珍珠耳钉上,“你这耳钉新买的?” “客人送的。”林楠偏了偏头,“好看吗?” “好看。”老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乐队换了一支慢狐步,老丁偏了偏头,林楠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滑进舞池。 灯光暗得人脸都看不清,老丁的手搭在她腰侧。 “最近生意怎么样?”老丁问。 “还行。天冷了客人反而多,都缩在屋里没处去。” 林楠的手搭在他肩上,“丁大哥倒是好几天没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哪能呢。”老丁笑了笑,“处里忙,张处长最近脾气大,谁都不敢偷懒。” “脾气大?怎么了?” 老丁没接话,带着她慢慢转了个圈。 等旁边一对舞伴滑过去,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还不是那个姓陈的。隔几天就要带出去一趟,那人一直不点头。” “那人还挺犟。” “谁知道呢。反正人家不点头,张处长也没办法。”老丁的手在她腰上紧了紧。 林楠沉默了一会儿。 “那姓陈的呢?” “他有把柄在张处长手里,跑不了。” 林楠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明天还去?” “嗯,明天下午三点。 最后一次。那人再不点头,这事就拉倒了。” 曲子快结束了。 林楠直起身,理了理头发。 “丁大哥,改天请你吃饭。” “行。”老丁松开手,看了她一眼,“林小姐,今天怎么不问东问西了?” “问多了您不烦吗?”林楠笑了笑,“我以后不问了。” 老丁也笑了。 “您要是不问,我还真不习惯。” 旁边有人过来请林楠跳舞,老丁摆了摆手,转身去吧台结了账。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楠已经挽着那人的胳膊滑进了舞池。 老丁站了两秒,推门出去了。 山田办公室的保险柜被动过之后,他没有声张。 他在密码盘上粘了一根头发,后来那根头发不见了。 —— 下午,山田让叶静姝去办公室翻译一份文件。 叶静姝敲门进去,鞠了一躬,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 “沈翻译,有份文件,麻烦你了。”山田把一份文件夹推过来。 叶静姝接过去,翻开文件。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山田忽然开口。 “这份文件里的数字,沈翻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山田先生,我不懂军事物资,只负责翻译文字。” 山田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 挂钟的秒针咔嗒咔嗒地走。叶静姝没有移开目光。 她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山田才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叶静姝低下头继续翻。 山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后。 她没有回头,后背绷紧了。 山田的目光在她翻译的纸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 叶静姝把最后一行字译完,合上文件,放回山田桌上。 “翻好了,山田先生。” 山田拿起文件翻了翻。 “辛苦了。” 叶静姝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走到拐角处停下来,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石井从对面走过来,看见她,脚步慢了下来。 “山田那边,最近少去。”石井低声说了一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叶静姝没应声,继续往前走。 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她把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份旧文件翻了翻,又放回去。 —— 石头拐进弄堂最里面那条窄巷子的时候,天快黑了。 赵小毛家的门关着。 石头敲了两下。 “谁?”里面传来赵小毛的声音。 “我。” 门开了。 赵小毛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筷子。 “你爹呢?”石头走进去。 “出去了。” “你娘呢?” “躺着呢。”赵小毛朝里屋努了努嘴,“咳了好几天了。” 石头走到墙角,揭开了米缸盖子。 缸底只有薄薄一层米。 赵小毛走过来,把盖子盖回去。 “别让我娘知道。” “你家吃啥?” “红薯干汤。没几根了。” 石头从兜里掏出几颗糖,递给赵小毛。 “给你。” 赵小毛接过去,“哪来的?” “别人给的。” “谢了。”赵小毛把糖塞进兜里,“回去别说我家的事。” “说了我娘又哭。” 石头站了一会儿,“那我走了。” “嗯。” 石头转身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框,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的,越来越近。 赵小毛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谁啊?” “不知道。”石头的手停在门框上。 “就是这家。”外面有人说话,声音粗哑。 “敲门!”另一个声音说。 门被拍响了,砰砰砰的。 “开门!” 第135章 砸东西 赵小毛没动,石头也不敢发出声响。 “里头有人没有?”外面的人问。 “灯亮着呢,锅还响,肯定有人。”另一个人说。 拍门的声音更大了。 赵小毛往前走了一步,石头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赵小毛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开。 “tmd,装死是不是?”领头的那个人骂了一句,“再不开门,老子把门拆了!” “砰——” 门被踹了一脚,门框上的灰扑簌簌掉下来。 石头的手抖了一下,没松开赵小毛的衣角。赵小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白得像纸。 “tmd,躲什么躲!”外面的人骂骂咧咧,“砰!”又是一脚。 门框裂了,门板往里面弹了一下。 “再不开门,连你们一块收拾!” 第三脚踹过来,“哐当——”门被踹开了,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推开。 三个人站在门口。 都穿着灰布棉袄,领口竖着,看不清脸。 中间那个手里拎着一根棍子,棍子上沾着泥。他们看见屋里只有两个孩子,愣了一下。 领头的那个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操,就两个小鬼?” “大人呢?”后面一个人冲赵小毛喊,嗓门大得像打雷。 石头没说话。 赵小毛也没说话。 赵小毛的嘴唇在抖,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问你话呢!耳朵聋了?” 领头的那个人把棍子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地上的灰扬起来。 赵小毛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像蚊子叫:“不……不在。” “不在?”领头的那个人冷笑了一声,“躲哪儿去了?” “不知道。”赵小毛的声音更小了。 “妈的,跟他废话什么。”后面一个人撸起袖子,“搜!把东西全砸了,看他回来拿什么过日子!” 两个人进去。 一个把柜子推倒,“哐”的一声,衣服散了一地。 另一个伸手把桌上的搪瓷杯扫到地上,“啪”碎了。 米缸被踢翻了,碎米洒了一地,混着灰和泥。 凳子被扔到墙角,腿摔断了一根。 赵小毛的娘在里屋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慌张。 “小毛?小毛?啥声音?咋了?” 赵小毛转身要往里屋跑,被石头拉住了。 石头摇了摇头,低声说:“别进去,进去你娘更怕。” 赵小毛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进去,眼眶通红。 “小毛?”他娘的声音急了,带着哭腔,“谁来了?他们要啥?” 赵小毛挣开石头的手,跑进里屋。 石头听见他压低声音说:“没事,娘,没事。是找爹的,找错了就走了。” “找啥的?你爹欠人家钱了?”他娘还在问。 “没有,你躺着,别起来。”赵小毛的声音在抖,“我出去看看,你别出来。” 赵小毛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 他站在屋中间,两只手垂着,看着那两个人翻东西。 那两个人翻了一遍,没找到人,又踢了两脚柜子。 “没有,不在。” 领头的那个人把棍子往肩上一架,走到赵小毛面前,弯下腰,盯着他。 赵小毛往后缩了半步,石头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告诉赵大栓。”那人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十分清晰,“老钱说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再不出来,下次砸的就不是东西了。” 他直起身,朝门口走去。 另一个人啐了一口,跟了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石头靠着墙边,腿还在抖。 赵小毛站在屋中间,眼泪终于无声地往下淌。 “他们走了?”赵小毛的声音闷闷的。 石头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走了。” 赵小毛蹲下来,把碎米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手指碰到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石头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跟他一切捡。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灶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响,红薯干汤冒着热气。 石头捡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凳子扶正,把歪了的柜子推回去。 赵小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捡米。 石头把手里的碎米放进灶台上的碗里,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灰。 “那我走了。” 赵小毛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 石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赵小毛还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米。 灶上的锅还在响,热气把窗户蒙了一层雾。 石头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 门框裂了,门关不严,留着一道缝。 他想回去推一下,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他走出巷子,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光晕在雾气里散开。 他哈出一口白气,缩了缩脖子,往尚贤里的方向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身,继续跑。 叶静姝到尚贤里的时候,杏儿正在厨房热饭。 石头趴在桌上写作业。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叶静姝坐下来。 石头放下铅笔,“我去赵小毛家了。” “他家怎么了?” “他娘躺着,咳了好几天。他爹出去找活,还没回来。 他家米缸空了,锅里煮的红薯干汤,没几根。”石头顿了顿,“赵小毛不让我跟别人说。” “怕他娘知道了哭?” “嗯。” 石头低着头,过了一会才抬起来。 “姐,有人去赵小毛家找他爹。 三个男的,拿着棍子。他们把门踹开了,把柜子推倒了,碗也砸了,米缸也踢翻了。” 叶静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赵小毛的娘在里屋喊,问怎么了。赵小毛跑进去说没事,是找错人了。他出来的时候眼睛红了。”石头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些人走的时候说,告诉赵大栓,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再不出来,下次砸的就不是东西了。” “赵大栓回来了吗?”叶静姝问。 “不知道。”石头低下头,“我先走了。他蹲在地上捡碎米,手指被瓷片划破了,血直流,他也不看。” 叶静姝没说话。 她看着石头,石头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 “晓得了。”她从包里拿出几张票子放在桌上, “你明天带给赵小毛,别说是我给的。放在他家门槛下面。” 石头看了看桌上的钱。“姐,你自己——” “拿着。” 石头把钱收起来。 杏儿从厨房端饭出来,把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石头装钱的口袋,什么也没说。 —— 法租界那家旧书店的里间,林楠和老邱面对面坐着。 林楠把老丁的话说了一遍。 老邱听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老丁说,姓陈的最近不太对劲。”林楠说。 老邱看了她一眼。 他放下水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老丁呢?”林楠问。 老邱把水杯转了一圈。 “张勇身边的人都有可能被牵连。管不了。” 林楠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很深的划痕。 她没有再问。 老邱站起来,把几张票子压在茶杯下面。 “你自己小心点。”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楠坐在那儿。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壁灯的灯光晃了一下。 她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店外面是一条窄巷子,路灯隔得很远,光晕在雾气里散开。 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天上飘起细碎的雪,落在她脸上,冰凉的。 她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雪越下越密,她的肩上落了一层白。 第136章 周志诚 “陈先生,请喝茶。” 烟纸店老板端着一杯茶,双手递过来,脸上的笑从进门就没放下来过。 陈文礼没接。 他站在柜台前面,手指在玻璃面上弹了一下,“嗒”的一声。 玻璃板有道裂缝,用胶布粘着,边角翘起来。 小李跟在后面,伸手把茶接过去了。 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杯子往柜台上一搁。 “凉的。” 老板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去换,我去换——” “勿要忙了。 陈文礼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小李掏出打火机打着,火苗蹿起来。 陈文礼点上烟,吸了一口。 “上个月,红党的人来找过侬吧?”他吐了口烟。 老板的脸从白变成了灰白,嘴唇哆嗦了两下。 “没有,没有的事,陈先生,我就是做小本生意的,跟谁都没来往——” “有人看见了。”陈文礼没看他,目光落在柜台上的香烟上,随手拿起一包,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回去。 “侬想清楚了再讲。” 老板的手撑在柜台上,指节发白。 他老婆从后面探出头来,穿着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筷子别着,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里屋传来小孩的哭声,很快被捂住了。 “陈先生,我真的没有——”老板的声音在抖。 小李把茶杯往柜台上一顿,“陈先生问你话,你就老实讲。你知不知道,通共是什么罪名?” 老板的腿软了,身子往下滑,撑住了柜台才没倒下去。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陈文礼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算了,侬既然不老实,那就跟我回去走一趟。” 他转身要走。 “陈先生!陈先生!”老板从柜台后面冲出来,凳子被撞翻了,“哐当”一声。 他拉住陈文礼的袖子,“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陈文礼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老板赶紧松开,双手还在发抖。 “三天之内,拿五十块到大西路七十六号来找我。” 陈文礼弹了弹烟灰,“过时不候。到时候就不是五十块的事了。” 老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落在柜台上。 他老婆又从后面跑了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过来。 她的手在抖,票子在她手里簌簌响。 “陈先生,只有这些,侬行行好——” 陈文礼没看,转身走了。 小李跟在后面,走出烟纸店的时候,回头啐了一口。 “呸,穷鬼!” 两个人沿着四川路往北走。 路过一家茶馆,几个穿长衫的人看见他,不说话了。 陈文礼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看他们。 “刚才那家店,能拿出五十块吗?”小李问。 “拿不出也得拿。借也得借出来。”陈文礼把烟头弹到路边,烟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嗞了一声,灭了。 小李嘿嘿笑了两声。 “还是陈先生有办法。” 陈文礼没接话,拐进了旁边一条弄堂。 小李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里。 —— 下午两点多,听风阁。 大堂里靠窗坐了两个穿长衫的,面前搁着两碟瓜子一壶茶,瓜子壳堆了一小堆。 穿灰长衫的说:“你上次说的那个货,到了没有?” 穿青布长衫的说:“快了快了,月底。” 穿灰长衫的在桌上画了个圈,青布长衫的点了点头。 中间一张桌上坐了个戴毡帽的老头,面前一碗阳春面。 低着头吸溜,吸一口,歇一下。 伙计在桌子间穿来穿去,把花生米搁在老头桌上,说了一句“当心烫哦”,老头头都没抬。 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 抬头看了一眼门口——两个穿黑呢大衣的缩着脖子站在台阶上抽烟,鞋底碾着雪沫子。 掌柜的收回目光,继续拨算盘,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种天还出来,作死哦”。 门口一个把烟头弹到街面上,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袖筒里。 “这鬼天气。” 另一个没接话,把大衣领子又竖了竖。 天灰蒙蒙的,飘着细雪,落在地上就化了。 二楼包间。 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叶子黄了半边。 张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陈文礼坐在旁边,面前搁着一包烟,烟盒底下压着一把勃朗宁。 周志诚坐在对面,面前的茶喝了一半。 伙计端着一壶新茶上来,搁在桌上,带上门出去了。 楼下,穿灰长衫的喊了一声:“伙计,加水!” 伙计拎着茶壶跑过来,揭开壶盖,滚水冲进去。 穿青布长衫的问:“你说月底,月底到底哪天?” “二十五、六吧。” “能定吗?” “定不了。现在这行情,谁说得准。” 张勇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老周,上次跟你提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周志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张处长,我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张勇吐了口烟,“你从那边过来也有些日子了。该看的也看了,该想的也该想明白了。你还在等什么?” 周志诚没接话。 戴毡帽的老头吃完了面,把碗一推:“结账。” 伙计跑过来。 “阳春面,八分。” 老头从袖子里摸出票子递过去,伙计找了两个铜板。 老头站起来,拎起凳子上的油纸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台阶上两个穿黑呢大衣的,绕了半步,从旁边出去了。 张勇靠在椅背上。 “老周,你在这边待一天,你以前那些同事就把你当叛徒一天。你以为你还能回去?回不去了。” 周志诚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我不是要回去。” “那你在犹豫什么?” 窗外,大街上的各种声音传进来。 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糖葫芦——糖葫芦哦——” 声音闷在寒风里,听不真切。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从布店门口走过去。 一个拉黄包车的从街对面跑过去,车铃叮铃铃响。 陈文礼把打火机拿起来,“啪嗒”打着,又灭了。 打着,又灭了。 张勇看了他一眼。 陈文礼把打火机搁下了。 “老周,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带文礼来见你?”张勇说。 周志诚看了看陈文礼。 “文礼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张勇说,“他现在干得挺好。你可以问问他。” 陈文礼抬起头。 “周哥,我当初跟你一样,也想了好几天。后来想明白了——你替谁卖命不是卖命?至少这边给钱痛快,出门不用躲着走。” 周志诚没接话。 陈文礼又说:“你拖得越久,你在那边的人就越恨你。你现在回去,他们第一个崩了你。” 周志诚的脸色变了一下。 张勇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老周,我也不逼你。但你想想,你在这边多待一天,多知道一些东西,你回去的可能性就越小。” 周志诚端起茶杯,茶微微发凉。 喝了一口。 “张处长,你让我再想想。” “行,”张勇站起来,走到窗前,“你想,我今天有的是——” “砰!” 第137章 枪响了 “砰!” 枪响了。 那一瞬间,听风阁里外全静了。 没人动,没人出声。 连呼吸都停了。 “怎么回事!”张勇吼了一声。 他的身体往下沉,手摸到腰里的枪。 陈文礼的手按在烟盒上。周志诚站起来了,脸刷白。 “砰!砰!”又是两枪。 街上炸开了。 卖糖葫芦的小贩手里的草把子脱了手,糖葫芦滚了一地。 “哎呀妈呀!救命啊——杀人啦——” 他往屋檐底下窜,膝盖磕在台阶上,“哎哟喂——”,爬起来又跑,“要死要死要死——” 抱孩子的女人蹲下去,膝盖着地,把孩子搂在怀里,后背朝着街面。 孩子哭,她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胸口,手捂得很紧,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覅哭覅哭——乖囡听话——覅出声——覅出声哦——” 她自己也在抖,嘴唇在哆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拉黄包车的把车一横,往布店门里钻。 布店老板正要上门板,被他撞开了。 “让我进去呀!” “出去出去!侬做啥啦!” “外面在打枪呀!” “我也要躲的呀!”又一声枪响,“哎呀!” “快点快点!” “覅挤了覅挤了!”两个人同时往门里挤,门板“哐”地关上了,里面还在喊“侬压着我了!” “覅吵覅吵——” 听风阁门口左边那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台阶上,血从胸口冒出来。 右边那个伸手拔枪,肩膀中了一枪,整个人往门里歪,倒在门槛上,往里爬。 “老李!老李!”那个胸口中枪的没应他。 “来人啊——拉我一把呀——有没有人哦——”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从旁边小茶馆跑出来,看见地上躺着人,“哎呦喂!”又折回去了,摔进大门里。 “关门关门快关门!” “外面在打枪呀!” “趴下趴下——”一个年轻女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妈呀!”又关上了,“覅看了覅看了!” “外面啥情况啦?” “我不晓得呀!”门板后面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听风阁大堂里,伙计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 掌柜的趴在柜台后面,伸出手拽了他一把。 “趴下!覅命了!”伙计蹲下去,缩成一团,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掌柜的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覅念了!闭嘴!” “堵住楼梯!别让他们上来!”楼上有人在喊。 “后门!后门也有人!” 子弹从老裕泰二楼飞出来,打在听风阁门口的柱子上,“啪——”,木屑飞溅。 楼上走廊里,陈文礼拽着周志诚往外跑。走廊地上有碎玻璃,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周志诚的长衫被桌角刮了一下,腰侧撕了一道口子,布条耷拉下来,拖在地上,绊了他一下。 他踉跄了一步,被陈文礼拽住了才没摔倒。 “快点!快点!”陈文礼喊。 “我——我——”周志诚喘着气。 楼梯口下面又响了两枪。 子弹打在走廊墙上,“噗噗”,石灰粉落了一地。 陈文礼蹲下来,拉着周志诚也蹲下来。 “往下冲!”陈文礼站起来往下跑。 跑到楼梯拐角,他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人,灰布棉袍,举着枪。 “砰!” 子弹擦着陈文礼的耳朵飞过去,“嗡——”的一声,耳膜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本能地往旁边一扑,肩膀撞在墙上。 那人又开了一枪,打在楼梯扶手上,“啪——”,木屑飞溅。 一块碎木头扎进了陈文礼的左胳膊。 “啊——!”血顺着袖子就下来了。 他没停。爬起来,转身往回跑。 子弹追着他打在身后的墙上,石灰粉溅了一背。 “文礼!”周志诚喊。 陈文礼没回头。 跑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翻出去的时候一颗子弹打在窗框上,木屑炸开,溅了他一脸。 他闭着眼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砖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巷子深处跑。 子弹打在身后的墙上,砖屑飞溅,他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侧耳听了听——身后没有脚步声。 血从胳膊上滴下来,滴在地上,被雪盖住。 老裕泰二楼。 江涛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 对面倒了两个,街上的人跑光了。 对面二楼窗口闪出一个人影,朝他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他旁边的窗框上,木屑扎进他的手背。 他没低头,又开了一枪还击。 小马喊了一声:“队长!”江涛没理,继续压着对面打。 听风阁里。 周志诚站在楼梯上,手扶着墙。 他看了一眼楼下,又看了一眼楼上。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枪声、喊声混在一起往上涌。 楼上安静,但安静得不对劲——他知道楼上只有窗户,可楼下也是死路。 他别无选择。 他转身往楼上跑。 楼上走廊空荡荡的,包间的门都关着。 他推开一扇,里面没人,桌上还有半条鱼。 又推开一扇,还是没人。 他跑到了走廊尽头——只有一扇窗户。 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雪打在脸上,打得眼睛生疼。 往下看了一眼——窄巷子,黑咕隆咚的,看不见底。 巷子里堆着几个菜筐,一棵烂白菜从筐里滚出来。 身后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越来越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已经有人影了,灰布棉袍,正朝他跑过来。 那人举着枪。 周志诚爬上窗台,脚踩在窗沿上。 他没有犹豫。 双手撑住窗台,身体往上一窜,一只脚踩上窗沿,另一只脚在墙上蹬了一下,整个人翻了出去。 身体往下坠,风声灌进耳朵。 然后他摔在了地上。 后背着地,砸在石板路上,浑身上下像散了架。 他没死。 他还能喘气,还能动。 他咬着牙,撑着地面想爬起来。 手指抠着石板缝,指甲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 他撑起了半边身子。 抬头——楼上侧面的窗户里,一个人正探出头来。 江涛离开正面窗口,走到侧窗前。 老裕泰的侧面窗户朝着窄巷。 他推开窗,探出头,看见周志诚在巷子里挣扎着想爬起来。 江涛举枪,瞄准。 “砰!” 这一枪打在周志诚的胸口上。 第138章 周志诚死 周志诚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然后重重摔回地上。 血从胸口涌出来,染黑了藏青色长衫,顺着衣襟往下淌,淌到雪地上,洇开一大片。 他的嘴微微张着,嘴唇已经发白。 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灰蒙蒙的天,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眉毛上,落进他的眼眶里,他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 大刘从后门绕过去,跑到巷子里,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周志诚的脖子,手指摁了两秒,又凑近看了看他的眼睛。 瞳孔已经散了。 大刘站起来,朝楼上喊:“人死了!” 然后转身跑回后门,跟上队伍。 江涛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 “撤!” 枪声停了,街上安静了几分钟。 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头,“走了伐?” “不响了……” “倷覅出去哦!” “我晓得我晓得——”布店的老板靠在门板上喘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拉黄包车的蹲在柜台后面,“走了?” “好像没动静了……” “你出去看看?” “你怎么不出去啦?” 听风阁门口,那个肩膀中枪的趴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另一个仰面躺在台阶下面,胸口一个大窟窿。 老裕泰茶馆楼下,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慢慢站起来,手撑着台面,腿还在抖。 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伙计。 “行了……别趴了……”伙计抬起头,脸煞白。 “走……走了?” “覅出去,等一歇。”掌柜的往门口看了一眼,喉咙干涩,咽了口唾沫。 —— 法租界,一间公寓里。 陈文礼坐在椅子上,光着膀子,左胳膊上一个口子,木屑扎进去的。 医生在给他处理伤口,镊子夹着酒精棉球擦。 他咬着毛巾,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张勇站在窗口抽烟,大衣袖子被子弹擦破了一道口子,棉花露在外面。 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他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 便衣从门口进来,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张处长,周志诚死了。 从楼上摔下去的,军统的人又补了一枪。 咱自己的人后来也去看了,胸口一个弹孔,死透了。” 张勇转过身看了陈文礼一眼。 陈文礼吐出毛巾,嘴唇还在哆嗦。 “周志诚真死了?” “死透了。”张勇说。 他拍了拍陈文礼的肩膀,拉开门出去了。 —— 法租界,小洋楼。 江涛上了楼,推开门。 老邱正坐在里面,看见江涛进来,他站了起来。 “站长。” 江涛走过去坐下,从桌上摸烟。 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出来,他没说话。 老邱等了一会儿,开口道:“周志诚呢?” “死了,从楼下摔下去,胸口补了一枪。大刘看过了,死透透了。” 老邱点了点头。 “张勇跑了,陈文礼也跑了。”江涛弹了弹烟灰,“陈文礼胳膊上挨了一下。” 老邱看着他,“咱们的人呢?” 江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 停了一会儿。 “柱子不在了。” 老邱的手顿了一下。 “大刘胳膊伤了,小孙腿上也挨了一下。”江涛把烟叼回去,吸了一口,“那边死了四个,伤了两个。” 老邱沉默了一会儿,“柱子怎么走的?” 江涛没看他,盯着桌上的烟灰缸。 “后门出来一个便衣,柱子跟他碰上了。两个人同时开的枪。便衣死了,柱子没躲开。” 老邱没再问了。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周志诚死了就什么都带不走了。”江涛把烟叼在嘴里,“陈文礼跑不远,能治枪伤的医生就那么几个,你找个人盯着。” 老邱说:“行。” 江涛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门口。 “柱子家里,你帮着跑一趟。” “知道了。” 江涛拉开门,出去了。 —— 尚贤里18号。 王杏儿从厨房端出一个布袋,米和红薯干塞得满满当当。 她又把一包油纸捆的东西塞进去——几块咸鱼,一小包盐巴,还有两块昨天烙的饼,用布包着。 “拿稳了,可别摔了。”她把布袋口扎紧,递给石头。 石头接过去,往肩上一甩,布袋往下一沉。他身子跟着歪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才站稳。 “得,你也别逞强了,我跟你一块去。” 杏儿把围裙解了,搭在灶台边上,“你一个人拿不了,路上也不安全。这年头,谁知道会碰上啥。” 石头张了张嘴,想说拿得了。 看了看那袋东西,又看了看杏儿的脸,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弄堂。 天灰蒙蒙的,雪停了,路面上化的雪水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杏儿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急,围巾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石头扛着米跟在后面,布袋在肩上颠来颠去,走不快。 杏儿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等他,回头喊一句:“快点,照你这速度走到天黑都到不了。” 石头喘着气追上来。 “杏儿姐,你说赵小毛他爹在家不?” “在不在都得去,”杏儿没回头,“他娘还躺着呢,家里没吃的了。” “那万一他爹在家,看见我们去,会不会发火?” 杏儿停了一下脚步,回头看了石头一眼。 “发火?他发什么火?我们又不是去讨债的。他要是敢发火,你让他来找我。”说完又加快步子往前走,嘴里还嘟囔了一句, “一个大男人,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还有脸发火?” 石头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新闸路后面那条弄堂。 —— 赵小毛家的门板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里头传来打砸的声音,有人在骂。 隔壁老吴的娘从门洞里探出头来,嘟囔了一句“又来了呀,作孽哦”,又缩回去了。 老吴蹲在门口抽烟,听见动静站起来。 皱着眉往那边看,嘴里嘀咕了一声“天天搞,啥辰光是个头”。 屋里站着四个人,打头的就是钱监工。 地上碎了一只碗,粥洒了一地。 凳子翻了两张。 赵大栓缩在墙角,脸上红了一块,嘴角破了皮。 “赵大栓,你害老子丢了饭碗,你知道吗?”钱监工往前走了一步, “要不是你在码头偷懒,连累老子挨骂,老子会被调走? 垃圾码头!天天闻臭!你倒舒服,躲在家里!” “钱爷……我……我不是故意的……” 第139章 找上门来 “不是故意的?”钱监工一巴掌扇过去,赵大栓头一偏,撞在墙上。 赵小毛的娘从里屋冲了出来,挡在赵大栓前面。 “你们干什么!别打他!” 钱监工一把推开她,她踉跄了两步,扶住桌子才没摔倒。 赵小毛蹲在灶台后面,把脸埋在胳膊里,缩成一团。 灶台上的药罐子冒着热气,药汁溢出来,滴在灶膛里。 钱监工打累了,甩了甩手,喘了口气。 他没急着走,四下里扫了一眼。 “就你这穷酸样,也配在码头混?”他走过去,一脚踢翻灶台上那只药罐子。 药罐子滚到地上,碎了,滚烫的药汁溅出来,溅到赵小毛的手背和胳膊上。 “啊——!”赵小毛疼得叫了出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从灶台后面探出身子,朝赵小毛的娘跑过去,“娘——娘——疼——” 赵小毛的娘想过去,被一个跟班一把推了回去。她只能喊:“小毛!小毛!” 赵小毛缩回灶台后面,把烫伤的手塞进怀里。 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敢再出声了。 钱监工走到桌前,抓起茶壶看了一眼,随手扔在地上。 茶壶碎了,瓷片溅了一地。 他又掀翻了桌上唯一一只碗,碗里的粥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 “赵大栓,你记住,老子在垃圾码头一天,你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钱监工走到门口,回过头,“今天算轻的,下次老子来,就不是打你这么简单了。”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三个人跟出去。 拿木棒的那个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赵大栓一眼,摇了摇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小毛的娘蹲下来,伸手去擦赵大栓脸上的血。 “当家的,你没事吧?” “滚开!”赵大栓一把推开她,她没站稳。 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桌角上,疼得她“嘶”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小毛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喊了一声“娘——”,被她摆手止住了。 赵大栓蹲在墙角,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站起来,腿还在打摆子,走到桌前,想抓起茶壶想倒水。 发现茶壶已经被碎了。 他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片。 然后一脚踹翻了凳子。 “他妈的!”他吼了一声,声音又大又哑,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撞。 赵小毛吓得一哆嗦,把头埋进胳膊里。 赵小毛的娘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不敢靠近。 赵大栓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他看着地上的碎碗片,翻倒的凳子,瞪着空荡荡的灶台。 那里原先放着药罐子,现在只剩一摊药汁。 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当家的……”赵小毛的娘小声叫了一句。 “别叫我!”他吼了回来。 赵小毛的娘不敢说话了。 赵大栓站在屋子中间,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呜呜呜呜哭了起来。 老吴的娘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吓死人了。” 老吴蹲回去,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哐——!” 门板被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发出吱呀呀的响声。 老吴的娘吓得一哆嗦,又把门关上了一条缝。 老吴站起来,凑到门缝边往外看。 巷子里走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胖子,穿着皮夹克,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后面跟着两个光头。 胖子站在赵小毛家门口,一脚踹了过去。 门板“哐”的一声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赵大栓的脸一下子白了。 胖子站在门口,四下里扫了一眼。 “赵大栓,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啊?” 赵小毛的娘挡在赵大栓前面。 “他什么时候欠你的钱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胖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往她面前一亮。 “白纸黑字,你自己看,前天借的,昨天借的,今天该还了。” 赵小毛的娘不认字,但看到那张纸,胖子那个架势。 还有赵大栓缩着脖子的样子,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转过头盯着赵大栓。 “你哪来的钱去赌的?” 赵大栓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问你话呢!你哪来的钱?” 赵大栓还是不吭声。 赵小毛的娘盯着他看了几秒。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冲进里屋。 赵小毛从墙角抬起头,喊了一声“娘——”,她没有应。 里屋传来翻东西的声音——柜子门开了又关,凳子挪动,什么东西被从高处够下来。 赵小毛的娘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什么也没有。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 “镯子呢?我娘留给我的那个银镯子呢?” 赵大栓把脸别过去,不敢看她。 她冲上去拽住他的袖子。 “你把它卖了?你拿去买什么了?” 赵大栓甩开她的手。 “卖了又怎么样!”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娘死的时候我才七岁,我就剩下这么一个念想了!你——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我是一家之主!” “你是一家之主?”她笑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你看看这屋里,还有什么?你跟人家借钱去赌的时候,想过这个家吗?” “我怎么没想!我就是想翻本——” “翻本?你就这么一次,你就把家输成这样!小毛上学要交书本费,你拿得出一个铜板吗?老师来了三趟了,我都没脸开门!” 赵大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胖子靠在门框上,不耐烦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链子。 “行了行了,先把钱还了。你们家务事等还完了钱再吵。” 赵小毛的娘转过身,盯着胖子。 “还钱?拿什么还?你自己看看这屋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米缸都见底了,他连我娘留给我的镯子都偷去卖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胖子冷笑了一声。 “要命?你的命值几个钱?” 他四下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灶台上的铁锅、墙角的被子、桌上的碗碟上。 “没钱就拿东西抵,搬!” 他一挥手,两个光头开始搬东西。 铁锅端走了,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 药罐子碎片被踢到一边,咕噜噜滚到墙角。 碗碟被扒拉出来,好的拿走,碎的扔在地上,噼里啪啦响了一片。 被子卷走了,褥子也卷走了,露出光秃秃的床板。 凳子搬走了三张,地上留下四个浅浅的印子。 赵小毛的娘扑过去想拦,被一个光头一把推了回来。 “你们不能这样——那是我们吃饭的锅——” 光头没理她,继续搬。 能拿的全拿了。 胖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把烟头弹到雪地里。 “三天之内,剩下的还不上,你知道后果的。”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门被带上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老吴的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造孽啊。” 第140章 干什么你 屋里死一般的静。 灶台上空荡荡的,只剩一个黑窟窿。地上碎了一地的碗片,扎在泥地里。 赵大栓僵立在屋子中间,两只手垂着。 赵小毛的娘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拿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去赌……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小毛吗?”她的声音在发抖,字字咬得死紧。 赵大栓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她。 “你说啊!你对得起谁?!” “你闭嘴!”赵大栓突然拔高了音量,像是要用发火来掩饰心虚。 “我为什么要闭嘴?你偷我娘留给我的遗物去赌,你还有脸叫我闭嘴?”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眼底全是绝望的怒火。 “我让你闭嘴!”赵大栓猛地扬起手,一巴掌狠狠甩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逼仄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赵小毛的娘被打偏了头,几缕散乱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她手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半边脸,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你……打我?”她声音发颤,带着不可置信的凄厉,“你竟然打我?!” 话音未落,她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揪住赵大栓的衣领,死死咬住他的胳膊。 赵大栓吃痛,反手去推她,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 “娘——你别打我娘!”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小毛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死死抱住赵大栓的大腿,小小的身子拼命往后拽,眼泪鼻涕全糊在了裤腿上。 赵大栓正红着眼,被儿子一绊,差点摔倒。 他低头看着死死抱住自己腿的亲生骨肉,胸口剧烈起伏着,扬起的手僵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就在这时,木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杏儿和石头刚跨进门槛,石头肩上还扛着那袋米,杏儿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布袋。 她一眼就看清了赵大栓正死死掐着女人的胳膊,而赵小毛正死死抱着他的腿,哭得喘不上气。 怒火“腾”地一下直冲脑门。 “干什么你!” 杏儿把布袋往地上一扔,两步冲上前,一把死死拽住赵大栓的胳膊,用尽全力将他往后狠狠一推。 赵大栓猝不及防,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他抬起头,满脸错愕与狼狈地看着挡在中间的杏儿。 杏儿挡在赵小毛的娘身前,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着。 冷冷地盯着他:“打老婆孩子,你算什么男人!” 赵大栓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被一个外头的女人当众揭穿,又羞又恼,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最后他狠狠瞪了杏儿一眼,转身撞开门,脚步凌乱地冲进了风雪里,连头都没敢回。 赵小毛从娘的怀里抬起头,望着门外空荡荡的弄堂,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娘……您没事吧?” 赵小毛的娘没有回答,只是把儿子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杏儿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满地的狼藉。 灶台被砸了,碗片碎了一地。 她走到灶台前,伸手往灶洞里一摸,又往旁边的碗橱里看了看,眉头瞬间皱成了死结。 “婶子……你们家锅呢?” 赵小毛的娘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地上。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要债的……连口铁锅都搬走了。” 杏儿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吴的娘端着一口缺了边、黑乎乎的旧铁锅走了进来,重重地搁在灶台上。 “拿去用吧。”老吴的娘没看赵小毛的娘,只是盯着那口锅,语气生硬, “上趟看着伊拉拿侬屋里厢搬空,我就晓得侬连口锅都没了。 迭只锅旧是旧了点,还能凑合用。” 赵小毛的娘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吴家阿婆……” “好了好了,覅哭了,赶紧生火做饭。” 老吴的娘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柴火我放勒外头了,自家去拿。” 杏儿朝门外干脆地应了一声:“谢谢吴家阿婆!” 她转身走到门口,把老吴的娘留下的柴火抱了进来,蹲下身,熟练地往灶膛里塞了几根干柴。 划了根火柴,火苗“腾”地窜了起来,舔舐着干燥的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杏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到赵小毛的娘身边,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 “婶子,拿着。” 赵小毛的娘低头一看,手猛地一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拼命往回推:“不行不行,这怎么行……” “拿着。”杏儿按住她的手,语气坚定, “算我借你的,等你家熬过这阵子,再还我。” 赵小毛的娘死死攥着那几张票子,手指头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最终只化作无声的痛哭,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行了,别哭了,日子还得过。”杏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灶台前,“饭好了我叫你。” 石头乖巧地蹲在灶台前添柴。 赵小毛从娘的怀里挣脱出来,挪到石头旁边,两个小小的身子紧紧挨在一起。 “石头。”赵小毛吸了吸鼻子,小声喊了一句。 “嗯。”石头目不斜视地盯着灶膛。 “谢谢你们。” “别说了,我们是好朋友。”石头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 赵小毛也不说话了。 他从旁边捡起一根柴,学着石头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塞进灶膛里。 火苗猛地窜上来,舔着锅底,烤得他小脸发烫。 他往后退了半步,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赵小毛的娘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 她的眼睛依旧红肿,但眼泪已经止住了。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弯腰看了看锅里的水。 “杏儿姑娘,我来吧……” “婶子你坐着,我来就行。”杏儿没抬头,拿火钳轻轻拨了拨柴火。 赵小毛的娘没坐。 她静静地站在灶台边,把锅盖揭开看了看,又轻轻盖上。 她的手指在温热的锅盖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这间破败的屋子。 锅盖缝里慢慢冒出白色的水汽,米饭的香味渐渐散开来,驱散了屋里的阴冷与绝望。 外头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 老吴的娘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轻轻关上了。 杏儿蹲在灶台前,轻声说:“婶子,饭好了我叫你。” 赵小毛的娘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活气:“哎……好。” 她转身走到墙边,靠着墙慢慢坐下来,把冻僵的腿伸直,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 赵小毛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 灶膛里的火光一晃一晃地映在赵小毛的娘脸上,明明灭灭。 她看着那团温暖的火,没有再说话。 第141章 不能让人饿死 法租界商会的办公室。 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会长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那份盖着日军特务机关刺眼红戳的清单。 他把物资清单拍在桌上,纸张滑到宋怀远面前。 宋怀远坐在对面的皮椅上,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盯着清单上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三千件棉纱,两万石粮食。” 王会长点了根烟,烟丝是劣质的,烧起来有一股呛人的辣味。 “山田长官的意思,月底前必须备齐第一批。怀远,这差事,你来落实。” 清单是日文打印的,旁边有人用钢笔做了中文批注。 字迹潦草,像是仓促赶出来的。 “王叔,”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现在市面上是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 三千件棉纱,刘老板的仓库里连一千件都凑不齐。 您让我去落实,我拿什么落实?” 王会长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怀远,我知道你难。 但这是日本人的死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你年轻,又是留洋回来的,山田长官看重你的履历,才把这差事交给你。 你若是办砸了,咱们整个商会都要跟着掉脑袋!” “这不是难不难的问题。”宋怀远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是要命的问题。 棉纱价格涨了三成,粮食一天一个价,商会里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您让我去摊派,他们只会觉得我在逼他们去死。 王叔,咱们不能为了讨好日本人,把上海滩的商人都逼上绝路。” “那你说怎么办?”王会长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但很快又压了下来,满脸的疲态, “难道让我去跟山田长官说,我们凑不齐? 怀远,你教教我,这话说出口,咱们还能活着走出这扇门吗?” 宋怀远沉默了片刻,“好,我去摸摸底,尽量拖延。 但我提前声明,如果商会内部闹出乱子,我不负责收场。” 王会长顿了顿,烟灰落在桌上,他随手抹了, "你比我清楚,现在上海这滩水,谁有船谁活,谁没船谁死。 商会不是给日本人当差,是给自己找条活路。" 宋怀远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风大,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煤烟和潮气的混合味道。 他裹紧大衣,下了楼。 —— 刘老板的纱厂在闸北,厂房是民国二十年盖的,墙皮斑驳,露出里头的青砖,像长了癣。 机器轰隆响,但只开了半边车间,另外半边黑着灯,纱锭上积了灰。 仓库里弥漫着发霉的棉纱味。 刘老板一见到宋怀远,那张堆满横肉的脸上立刻挤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赶紧迎上前,一把拉住宋怀远的胳膊,急得直拍大腿。 “哎哟我的宋理事,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刘老板唾沫星子乱飞,满脸的苦相, “三千件棉纱? 您当我是开纺织厂的啊?我上哪给您变出来? 现在去市面上收,收来的钱谁出?您看看这仓库,连老鼠都饿得搬家了!” 宋怀远看着他,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放缓了些: “刘老板,您别急着叫苦。 日本人要的是货,不是钱。 你现在去收,亏的是眼前的利;你不收,等日本人拿着枪来敲门的时候,亏的就是你的命了。 您在这上海滩做了三十年生意,难道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 刘老板愣了一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咬着牙说:“那我也不能把老本都赔进去啊!宋理事,您得给我指条明路啊!” “路在脚下,怎么走看您自己。”宋怀远没再多说,转身又去了孙老板的铺子。 孙老板的米铺里,几个伙计正百无聊赖地赶着苍蝇。 孙老板一看到宋怀远,直接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指着门外骂道: “两万石粮食?米价一天一个价,你让我上哪弄去? 就算弄来了,运不出去也是白搭! 宋理事,您别怪我说话难听,您一个读书人,哪里懂我们做买卖的苦?” 宋怀远站在原地,看着孙老板涨红的脸,淡淡开口: “孙老板,您冲我发火没用。 我是来传话的,不是来逼债的。 但您得明白,日本人现在要的是态度,不是结果。 您要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山田长官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孙老板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宋怀远转身离开,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胃里像吞了铅块一样沉重。 冷风扑脸,像有人扇了一巴掌。 他走到街角,看见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炉子冒着热气,红薯的甜香飘过来。 他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几个铜板,但他没买,转身走了。 他在闸北的街巷里绕了两圈,确认没人跟踪,才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敲开一扇后门。 老陈在屋里等他,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老陈裹着一件旧棉袍,手里捧着一只陶碗,碗里是热水,用来暖手。 "怎么样?"老陈问。 宋怀远把情况说了一遍。 老陈听着,偶尔插一句,问清楚细节。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每个字都短,都有分量。 "运输计划呢?"老陈问。 "还没摸到,"宋怀远说, "王会长嘴紧,山田那边更紧。 只知道要走水路,长江航线,具体船期、船名、兵力配置,一概不知。" "山田不信任商会?" "山田谁也不信任,"宋怀远说, "他连自己的副官都防着。 运输计划分三部分,商会只知道装船时间和地点,海军知道航线和护航舰,陆军知道押运队和武器。 三部分合起来,才是完整计划。" 老陈踱了几步,地板吱呀响,像老人的呻吟。 他停下来,看着宋怀远:"你尽力摸清。但不要冒进,山田最近疑心重,别让他盯上你。" "明白。" "还有,"老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最近法租界的米价行情,你留意着。 粮价涨得太快,难民要进来了,局面会乱。" 宋怀远接过纸,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十二月十日,法租界米价每石四十二元;十二月十二日,四十三元五;十二月十四日,四十五元。三天涨了三元,而且还在涨。 "华界呢?"他问。 "华界五十一元,"老陈说,"而且买不到。宪兵队征粮,米店不敢开门,开门就被抢。 华界的人开始吃糠了,吃树皮,吃野菜。 有人饿死,尸体倒在街边,巡捕拉走,扔在乱葬岗。" 宋怀远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想起刚才路过烤红薯摊子,甜香还在鼻子里萦绕。 现在那热乎气散了,胃里空落落的,像塞了一块冰。 "老陈,"他说,声音低,"咱们得做点什么。不能看着人饿死。" 第142章 困境 "做什么?"老陈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咱们是情报线,不是救济站。 你的任务是摸情报,不是发粮食。粮食的事,有别的线管。" "别的线?"宋怀远苦笑了一下, "别的线在哪儿? 我天天在商会,看着孙老板囤粮,看着刘老板叫苦,看着山田征粮。 粮食从老百姓嘴里抠出来,运去北边,养日本人的兵。 咱们的人呢? 饿死的饿死,逃难的逃难,吃糠的吃糠。 我留过学,学的是经济,讲的是市场,可现在这市场——"他手指戳着桌面,"是枪管里的市场!" 他说不下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头空了。 他把烟盒捏扁,扔进角落的垃圾桶,发出轻微的响。 老陈不说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怀远,"老陈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我也难受。 但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摸清运输计划,让红党的游击队把货轮沉了。 货轮沉了,粮食运不出去,山田就得重新筹,这一来一回,至少拖一个月。 一个月,能救多少人?" 宋怀远点点头,没说话。 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走进夜色里。 弄堂里黑着,只有远处街角的路灯透过来一点光。 他踩着积水走,水里有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响。 他走到街口,看见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收了,炉子灭了。 只剩一堆灰烬,在冷风里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缕白烟,袅袅地升起来,散了。 —— 法租界公董局的限购通知贴在麦兰捕房门口,白纸黑字,盖了红章。 米粮供应紧张,即日起限量供应,每家每户凭门牌号买米,每日限五斤。 第二天,米店门口排起长队。 杏儿早上七点到的,米店在霞飞路拐角,门口已经站了二十多个人。 她排在队尾,前面是个穿棉袍的老太太,手里拎着布袋子,不住跺脚取暖。 "姑娘,你也来买米啊?"老太太回头,脸上皱纹纵横,"排了多久啦?" "刚到,您呢?" "一个多钟头了,冻煞人了。" 老太太把手缩进袖口,"屋里厢五口人,五斤米够啥?粥汤薄得来能照见人影子,一人一碗清汤水,喝完尿都么得。" 杏儿笑了:"您说话倒风趣。" "风趣啥呀,实话呀。"老太太摆手, "米价又涨脱了,上礼拜四十二,今朝四十五了。再这样下去,吃糠也吃不起,要吃土了。" "您屋里没存粮?" "存粮?"老太太苦笑, "去年存了二十斤,开春就么得了。 现在日日买,日日不够,日日排队。我这条老命,排得来排不来还讲不定呢。" 队伍往前挪。 太阳升高了,光白晃晃的,照在身上没有暖意。 杏儿看着米店门口的麻袋,袋口扎着,不晓得还剩多少。 轮到她时,伙计抬起头,眼下挂着两个青黑的眼袋:"卖完了。" "卖完了?"杏儿往前凑,"我排了一个钟头!" "排两个钟头的人也有。"伙计摆手, "明朝请早,一开门就来。 今朝没米了,明朝有没有还讲不定。 你要么去华界看看,华界有米,五十一块一石,你买伐?" "五十一块?"杏儿瞪眼,"抢钞票啊?" "抢钞票?"伙计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温度,"现在么得钞票才抢钞票,有钞票还抢啥?回去吧,明朝请早。" 杏儿手里攥着空布袋,站在原地。 后面的人挤上来:"还有伐?" "没了没了,明朝请早!"伙计开始收摊,门板一块一块往上装。 人群里嗡嗡响起来。 一个中年男人骂起来:"册那,米都让日本人运走了,阿拉吃啥?吃屎啊?" "排队排队!"巡捕过来,警棍在空中晃,"再吵统统抓起来!" "抓起来?"那男人更凶,"抓起来阿拉有饭吃啊?牢里管饭啊?" 巡捕没接话,警棍往下一劈,砸在男人肩上。男人踉跄一下,旁边的人拉住了他。 "算了算了,"有人劝,"跟他硬来吃亏的,走伐。" 人群散了,像一锅煮沸的粥泼在地上,四处流淌。 杏儿跟着散了,沿着霞飞路往西走。 路过一家面包房,黄油和面粉的香气飘出来,她咽了口唾沫,加快脚步。 她没回尚贤里,拐到宪兵队对面,在街角茶馆坐着等叶静姝。 茶馆里人声嘈杂,她叫了壶最便宜的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旁边两个男人说话,她竖着耳朵听。 "听讲哦?华界那边有人饿煞了,倒辣街边,巡捕拖走,掼到乱葬岗去了。" "啥地方个乱葬岗?" "闸北呀,荒地高头,随便挖个坑,衣裳都么脱就埋了。 没碑,没名,就一堆土,野狗还来刨。" "作孽哦,饿煞还么得棺材板……" 她等到晚上八点,叶静姝才出来。 穿着大衣,围着围巾。 "杏儿。" "姐,"杏儿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 "米价又涨了,排队买不到。 外头难民越来越多,弄堂口蹲了好几个,冻得直哆嗦。 华界那边有人饿煞了,扔在乱葬岗,野狗还刨土。" 叶静姝没说话,拉着她的手走出茶馆。 她们沿着街边走,路灯昏黄。 路过一个巷口,里面蹲着几个人,裹着破棉被。 一个小孩从棉被里探出头,脸冻得发紫,嘴唇裂了口子,渗着血。 眼睛亮亮着,但没有乞求,只有一种麻木的等待。 叶静姝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小孩。 小孩也看着她,眼神没有变化。 "先回去。"叶静姝说,声音轻,"让我想想。" 她们走到尚贤里18号门口,叶静姝停下来。 "我不进去了。"叶静姝说,"你回去照应石头和妞妞。粮食的事,明天我找你。" 她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街角。 杏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推门进去。 屋里石头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沙沙响。 妞妞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木炭,在破纸上画画。 "杏儿姐,"妞妞抬起头,"你看我画的猫。" 杏儿走过去,蹲下来。 纸上画着一只猫,圆脑袋,尖耳朵,尾巴翘着。 "真像,"杏儿摸了摸妞妞的头,"叫啥?" "雪球,"妞妞眼睛发亮,"白的,欢喜辣雪高头打滚。" "好,雪球。"杏儿站起来,"你继续画,我去烧饭。" 她走进厨房,石头抬起头:"杏儿姐,买到米了?" "没买到,卖完了。"杏儿系上围裙,"今朝吃粥,粥里多放点菜,充充饥。" 石头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铅笔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响。 第143章 活着 赵小毛家还有存粮。 杏儿上回送来的那袋米,他娘省着吃。 每天只煮一顿干饭,其余两顿都是粥,粥薄得能照见人影子。 但米缸眼见着浅下去。 赵小毛的娘坐在床边,看着米缸,心里不踏实。 缸是陶的,口大底小,原先能装五十斤米,现在只剩底下浅浅一层,灰白色。 她三十多岁,脸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手粗糙,指关节肿大,常年洗衣做饭磨出来的。 她把赵小毛叫过来。 赵小毛正在写作业,铅笔头秃了,舍不得削,用牙齿咬了咬,露出木头,继续写。 算术题,两位数加减,算得慢,手指在桌上比划。 "小毛,"她声音轻,"这点米省着吃,不晓得能撑多久。" 赵小毛放下笔,走过来,看着米缸。 他才七岁,不懂五十斤是多少,但他懂米缸浅了意味着什么。 上个月米缸还满着,上个月娘还能煮干饭,上个月他还能吃饱。 现在只能喝粥,粥薄得能照见人影子。 "娘,晓得了。" "晓得就好。"她摸摸他的头,"去把粥喝了,锅里有。喝完写作业,写完早点困觉。" 赵小毛去厨房,掀开锅盖,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他盛了一碗,坐在小凳上,慢慢地喝。 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他用筷子搅了搅,喝一口,嚼一嚼,再喝一口。 他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几粒米,伸出手指,蘸了蘸,送进嘴里。 米粒很小,粘在手指上,他用舌头舔了舔。 下午石头来看他。 石头手里拎着半块烧饼,杏儿早上买的,没吃完,省下来给他。 烧饼冷了,硬了,表面有一层白霜。 "你吃。"石头把烧饼塞给赵小毛。 赵小毛掰了一半,递给石头:"你也吃。" "我屋里还有。"石头说,"杏儿姐烧饭,够吃。" 赵小毛低下头,咬了一口烧饼。 烧饼硬,硌牙,但麦香还在。 他嚼得很慢,像在吃一件珍贵的东西,一件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石头,"他说,声音轻,"我娘想去找工。" "找工?"石头看着他,"你娘身体好了?" "好了大半。"赵小毛说,"她说不干活就没钱,米缸里的米撑不了几天。她今朝出去了,还没回来。" 石头没说话,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你娘找得到活的。"石头说,"她能干,啥都能干。" 赵小毛点点头,没说话。 他继续吃烧饼,嚼得很慢,像要把每一粒面粉都嚼碎。 天黑了,赵小毛的娘还没回来。 赵小毛站在门口,看着弄堂口,等那个熟悉的背影。 风从弄堂里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没进屋。 他数着墙上的砖,一块,两块,三块……数到五十,听见远处汽车的声音。 伸长脖子望,汽车开过去,不是娘,是一辆黑色轿车,车窗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一闪而过。 他继续数,数到一百,天暗透了,路灯亮了。 他终于看见娘了,棉袄后摆一摆一摆,脚步很快,像赶着什么。 "娘!"他跑过去。 "回屋。"她声音哑,"外头冷。" 他跟着进屋,看她点亮油灯,看她坐在床边,看她脱下棉袄,露出里面的单衣,单衣上有一块汗渍。 "娘,找到活了吗?" "明朝再去。"她说, "今朝没合适的,纱厂嫌我年纪大,烟厂嫌我身体弱。 明朝我去火柴厂试试,听讲招包装工,不要技术,只要手快。" 赵小毛低下头,没说话。 他看着娘的手,粗糙,指关节肿大。 这样的手,能干什么活? "去困觉吧。"娘说,"娘把粥热上,你也喝一碗。" 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子,但比昨天稠了一点。 她多放了一把米,想让孩子吃饱,想让自己有力气,明朝继续去找工。 赵小毛喝着粥,看着娘。 娘坐在对面,没喝,看着他喝。 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脸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娘,你也喝。" "娘不饿。"她说,"娘外头吃过了,一个烧饼,撑着呢。" 赵小毛知道她在说谎,但没拆穿。 他低下头,把粥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几粒米,伸出手指,蘸了蘸,送进嘴里。 窗外雪还在下,越下越大,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街面,覆盖了所有的痕迹。 赵小毛娘看着窗玻璃上的冰花,手指摩挲着碗沿,碗沿缺了一块,像被咬过一口。 明朝,她再去。 —— 宋怀远回到商会办公室,天已经黑了。 他没开灯,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头空了。 他把烟盒捏扁,扔在桌上。 窗外天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很快安静下来。 门被推开了,王会长走进来,顺手开了灯。 灯亮了,宋怀远眯了眯眼。 "怀远,"王会长站在门口,没进来, "日本人催了,月底之前要把第一批物资备齐。山田的副官今天来了三趟,我顶不住了。" 宋怀远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刮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响。 "知道了,刘老板和孙老板那边,我再催催。" "催?"王会长苦笑了一下,"怎么催?刘老板想跳楼,孙老板想按市价。你呢?你啥想法?" 宋怀远没说话,看着窗外。 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又像是永远下不下来。 "王会长,"他说,声音低, "咱们这些人,给日本人办事,是没办法的办法。 但有些事,不能办得太绝。 刘老板的厂子,孙老板的粮行,还有这上海滩上成千上万的工人、农民、拉车的、卖菜的——" 他顿了顿,手指戳着桌面,"都是中国人。咱们不能看着他们把最后一口粮抠出来,运去北边养日本人的兵。 这道理,您比我懂。" 王会长看着他,眼神闪烁,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怀远,你这脾气,迟早要吃亏。在这滩水里,太干净的人,沉得快。" "我知道。"宋怀远说,"但沉了,至少沉得干净。" 王会长摇摇头,转身走了。 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簌簌响。 宋怀远重新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米价行情表,展开,看着上面的数字。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五……数字在灯光下发亮。 他想起老陈的话,"货轮沉了,能救多少人"。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他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活着,"他说,声音轻,"怎么活?" 没人回答。 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像婴儿哭,很快又停了。 —— 叶静姝回到公寓,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细细的,纷纷扬扬。 她看着雪落在屋顶上,落在街面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世界变成白色的,很安静。 她想着空间里的粮食,想着巷子里那个冻得发紫的小孩。 她必须找到一条路,一条既能救人、又能保命的窄路。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街面,覆盖了所有的痕迹。 她拉上窗帘,坐回桌边,翻开一本旧书。 书是《红楼梦》,纸页发黄,边角卷了。 她翻到"好了歌"那一页,看了两行: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她轻声念出来,声音很低。 她知道,这世道,这上海,这刀尖上的日子,还得继续。 但她不怕,因为她有空间,有粮食,有杏儿,有老陈,有那些需要她的人。 她合上书,关了灯,躺在床上。 被子是凉的,她蜷缩进去,等体温把被窝暖热。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粮食堆得像小山,她在山中间走,走不出去,越走路越窄,最后粮食把她埋了。 她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雪还在下,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说:活着,活着,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