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人草木心》 第一章 瑞雪丰年【1】 玉池村近两百户人家,大都姓言。其余孔、孟、韩、王、张各姓,少则三四户,多则八九家,且都是数代在此生活的本地人。外来户只有一家,姓牛。据说是*****的老乡,从遥远的湖南辗转迁到这里的。 玉池村地处陕西宝鸡,要从湖南迁徙过来,的确可以称得上是遥远了。牛老爷子给孙辈们讲述自己带领全家北上的过程时,神情是激昂的。老牛家这一路走过了很多地方,先入湖北,后到河南,再至甘肃,最终定居陕西。 牛老爷子官名牛传清,共有九个孩子,四男五女。六十年代末,老牛家刚刚落户到玉池村的时候,大儿子牛勇丰也刚刚成婚。这一大家子人起初是住在村后的玉池塬上,在半塬的黄土崖上先后凿了四孔窑洞。 待到老牛家搬到塬下,住到新盖的平房里,已经是改革开放后,八十年代初的时候了。他们先盖了四间主屋和一间紧靠主屋的厨房,后来又添了两间下房,搭建了一座柴棚。当一圈矮墙砌好,围出了一个院子,虽说还未建起院门,但也有了一户人家的样子。 1988年的冬月间,大雪接连下了好几天,茫茫大地尽是一片素白的景象。本就是天寒地冻的日子,再加上这样的大雪,人们都不怎么愿意出门,若非村子里偶尔的犬吠,那静谧的感觉,真的会让人有些许孤独和恐惧。 “汪汪……汪汪!” 院子里的狼狗小黑狂吠了起来,拴狗的铁链被扯动得“当啷”作响,牛老爷子正准备站起来出去看看,就听见一声脆生生的说话,那是他快四岁的小孙子牛耕耘。 “小黑!不叫了,再叫,打你哩!” 狼狗小黑似乎很听话,很快就停了吠叫,钻进了窝里。院子里接着传来对话,听声音是村里的言文明。 “云云娃,你爷这边有人玩牌么?” “没有……!”牛耕耘的话还未说完,就见他爷爷房门外的厚帘子朝外掀开了一道口子,头发有些花白的牛老爷子探出头来接了话音道。 “文明啊!雪下这么大,你要不进屋来坐一下?” “牛叔,你这没有人耍牌,我就不坐了。天太冷了,我还是回家上炕睡觉去算了。” “那好吧,你慢慢回!” 牛老爷子收回了探出去的身子,外面实在太冷了,又吹着寒风,才这么掀帘子两句话的功夫,房间里好不容易攒存起来的暖意似乎就溜走了大半。 “哎,天真冷啊!马上就要过年了,雪又下个不停,大家都急着想要做准备,谁还有心思玩牌呢?再说了,我现在的情况,也没法打牌。”牛老爷子心里想着,他把煤炉上的烟筒口和下面的风口都打了开来,拎开炉子上坐着的水壶看了看火。 正忙活着,一个小身子带着一阵寒风掀开帘子蹿了进来,牛老爷子不用回头就知道,这时候除了孙子牛耕耘,不会有旁人,他索性把水壶放在一边,空出了炉火,坐下来取暖。 “爷!” 牛耕耘唤了一声,就挤到了牛老爷子的怀里,在手上哈了哈气,然后伸出去烤火。 牛老爷子呵呵一笑,爬满皱纹的脸贴了贴孙子的小脸蛋,粗糙的大手也握了握孙子的小手。小家伙的脸蛋和手都是同样的冰凉,再加上似乎刚从雪地里回来,短短的头发上,厚厚衣服上,满是雪花。此刻被屋内的暖意和炉火的热度暖化了,成了一颗颗晶莹的小水珠。 “刚刚是出去上厕所了?”牛老爷子站起身来,拿了条干毛巾,一边沾去牛耕耘身上的水珠,一边问。 “嗯,出去尿了一下,雪太大了,我看咱屋院墙上的雪,快要一尺厚。” “雪下大了才好哇!冬月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 牛耕耘听了,咯咯一笑,“爷,听起来像念诗,是不是还有两句?” “这是老百姓的俗话,不是你读的诗,就这两句,没有了。”牛老爷子笑着说道,他把毛巾晾在炉子上方的铁丝上,见牛耕耘又搬了把小凳子,爷孙俩就挨着坐了下来。 “云云,你也跟着你叶公公读书认字快一年了,听说唐诗三百首也背下了快一半,要不你想一想,看能不能就着这两句俗话,编出后两句,凑成一首诗。”牛老爷子也已花白的胡须抖了抖,微笑着说,话末还不忘加一句,“你要是编出来了,爷爷给你烤白面馒头吃。” 牛耕耘“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这倒不是因为受了烤白面馒头的诱惑,毕竟平日里牛老爷子也没少烤来给他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幼小的内心在听了方才的那两句俗语后,就一直在想着这后两句该是怎样的情景。 炉火开始旺了起来,有淡淡的火焰从蜂窝煤的孔洞里冒了出来,一孔,两孔,渐渐地十二个孔洞都冒出了火焰。红红的火光照映爷孙俩的脸,牛老爷子是饱经沧桑的,一道道皱纹在他的脸上勾勒着岁月时光,像是浓墨晕染的画面,顽强的撞进人的内心里。他的头发皆已花白,约莫寸许长,整齐的朝后梳着,根根挺立,显得很有精神的样子;牛耕耘是稚嫩的,小脸被冬天的寒风冻的皴红皴红,皮肤不是很白,却在炉火的烘托下,显出几分粉嫩的色彩。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眼睛,此刻如若漆黑闪烁的星空,映着炉火的光亮,就像嵌着两颗红亮的星辰,满是灵动温润的光彩。 “冬月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常盼瑞雪兆丰收,粮满仓来谷满穗。” 牛老爷子没有料到牛耕耘竟然真的给编了出来了,他虽然不懂得作诗,但旧社会的时候到底也是念过几年私塾的,听了这后两句,不仅感觉意思和前面两句呼应上了,而且平仄韵味似乎也挺顺口。 “云云,快去叫你叶公公过来。” 牛耕耘答应了一声出去了,他知道爷爷读的书不多,自己后面的两句诗究竟编的如何,只有叶公公懂得。 叶公公和奶奶正坐在火炕上隔着炕桌说话。叶公公的坐姿很笔挺,上半身时时保持着板直,手臂自然的垂在身前,两手环抱像是在打坐的样子。他的身形原本就高大,又是这样的坐姿,让人看去隐隐散发着威严。奶奶带着老花镜,做着针线活,在纳一双布鞋的千层底。炕桌上除了奶奶用来装针线布头剪子等物件的蒲萝外,还有一本书《笠翁对韵》。牛耕耘刚才出去尿尿前,就是在炕上坐着念书,此刻走进去,心下不禁微微地有些怯。 “耕耘,你这正读着书,说了一声去厕所。怎么半天不见你回来,是不是又偷偷跑到你爷爷房间烤火吃馍去了?”牛耕耘见叶公公是微笑着说这话的,心下虽是舒了一口气,可在那高大威严的身形面前,依然有些不自在。 对于叶公公,牛耕耘是既畏惧又崇拜,既亲近又生怯的。畏惧的是叶公公教他读书写字时,总是一脸的威严,而且有错必定责罚,轻则跪佛堂,重则打手板或者打屁股;而崇拜并非一开始就有的,是他跟着叶公公学习,渐渐越来越觉得这个高大老者似乎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有时候就连他心里的想法,叶公公都能一下子说出来。 至于亲近和生怯,这是因为家里的大人说叶公公也是他的爷爷,让他叫公公,说是公公和爷爷的意思一样,这么一来他就有两个爷爷了。可在牛耕耘的心里,爷爷和公公是不同的,他可以在爷爷的怀里撒娇胡闹,在公公的面前就不敢了。即使公公也曾多次把他抱在怀里,或者用极温暖的语气和他说话。 有时候牛耕耘自己也会想,或许是自己从小在爷爷身边长大,而公公是年初的时候才出现。还有就是,他幼小的内心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村子里和他一样大的小孩都是自由自在,到处跑着玩的。他却要每天认字,写字,读书,背书。 这一切都是因为叶公公! “公公,爷爷让您过去他那边。”牛耕耘行了一礼,说道。这是叶公公教他的礼节,见了长辈说话前要行礼作揖,称呼要用您。 “云云,你爷没有说啥事情么?”叶公公还没有回话,奶奶停了手中的针线问。 “奶奶,爷爷没说啥事,就是让我唤公公过去。”牛耕耘行礼回话。 “我刚刚听见院子里面狗叫呢,是不是有啥人来了?” “奶奶,没有人来。就是刚才是村里的文明叔叔问爷爷这边有人打牌么?他见没有,就走了。” 牛耕耘见叶公公一边下炕穿鞋,一边和他挥手示意,不过他反应慢了一些,等到弄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就听奶奶那边有些生气。 “这老东西,一辈子都改不了赌博的毛病!” “你知道他改不了就少说几句,要不然总是吵架。我回来这边差不多已经一年时间了,他几乎没有再打牌了,这已经很好了。”叶公公说着话,过来牵了牛耕耘的手,“走!咱们赶紧去你爷爷那边,你奶奶生气了。” 第一章 瑞雪丰年【2】 叶公公和牛老爷子在炉火边坐了下来,牛耕耘站在两位老人的中间,他没敢伸手去烤火,再说了此时火炉上架着换煤用的铁丝火钳,火钳上整齐的摆放着一排切好的白面馍片,随着细微的滋滋声和干裂声,有碎小的馍渣掉进了火里,顿时一阵阵的焦香飘散开来,让人口中馋涎直冒。 时值改革开放十周年之际,玉池村的土地也早在八十年代初就包产到户了,如今经过六七年的发展,温饱问题已经得到了有效的缓解。不过这也得是粗粮和细粮搭配着吃,再加上到了这农闲季节的冬季,很多家庭基本上都是一天吃两顿。 自牛耕耘记事起,家里似乎每年冬季的时候就是每天吃两餐饭。其实放粮食的仓房里,整麻袋装的麦子已经积攒了十多袋了。可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说,家里的余粮越多,这心里也就越踏实,毕竟谁也保不准以后的日子会是怎样的? “传清贤弟,小孩子么,你得让他从小吃点苦,老是这么惯着他,对他将来可不好。耕耘这孩子很聪明,记性也好,识字读书也很快,可就是心思老往外跑,这些天都被你宠得会耍小聪明了,连着好些天都是一个上厕所,就跑到你屋里来了。” 叶公公看着火炉上的情形,叹息着。他性格直率惯了,一面说着,一面瞧着身边站着的小家伙,看的牛耕耘心里直发毛,原本口中因为烤馍香气而生发出来唾液,也只能轻轻地吞咽。 “世芳哥,这个事情我是知道的,您说从前吧,我们这一辈,还有他父亲这一辈的确都是吃了许多苦的,可如今时代不一样了。而且依我看,咱们国家这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了,勤俭节约是应该的。只是小孩子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上面咱就不抠抠缩缩了。更何况咱们不光要让孩子精神上吃饱,还给让他肚子吃饱,要不哪来的力气读书,写字,哪来的力气做其他事哦!” 牛耕耘知道叶公公的官名叫叶世芳,比爷爷牛传清年长几岁。他们两个人说话时就一个称世芳哥,一个唤传清贤弟。不知道为什么,牛耕耘总感觉爷爷牛传清也是有些怕公公叶世芳的。 炉火有些旺,膜片放在火钳上烤着,得不断的转换位置和翻面。牛老爷子手下麻利,忙中有序,对于膜片的火候,色感程度,都十分熟练。烤出来的膜片外面焦黄干脆,里面松软清甜,更有淡淡的麦香味,吃起来既有嚼头,又不会燥口,很有味道。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把烤好的膜片递到叶世芳和牛耕耘的手里。 “趁热吃,冷了就没有那股香脆酥软的感觉了!” 牛耕耘双手接过来,回了一句“谢谢爷爷!”他偷眼看了一眼身边的公公叶世芳,小心的掰了一小块放到嘴里,也不敢大嚼,用口水润泽的差不多了,才慢慢的吞咽下去。心里只觉得,这小小的一块膜片,吃起来真累。 叶世芳吃东西很正式,掰一块放嘴里,慢慢的咀嚼着,竟然没有声音。偶尔掉下一块馍渣,他会弯下腰去捡起来,轻轻吹一吹,再放嘴里吃掉。 牛老爷子见了面前这一老一少的吃相,心下有些许的着急,火炉上的馍片已经烤好了,他都拿在手上,没法收拾做其他的事情。 “世芳哥,这烤馍片是很好消化的,你们爷孙俩个就不要吃得这么细嚼慢咽了,照你们吃一片馍的功夫,旁人早就吃完一整个了。” 牛老爷子说完这话,微微的一笑,向叶世芳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一看牛耕耘。 “世芳哥,您看看云云现在这样子,哪里像是三四岁孩子的劲头。要我说这孩子跟着您读书学文化是没有问题的,有些老一辈的规矩他学学也没有坏处,不过咱们也不能把孩子给教育成了只会读书的呆木头,您说是不?他如今的这个年龄,有些孩子的机灵劲是好事情,只要不是调皮捣蛋的过火,这些都是可以过得去的。” 叶世芳这一点倒是也认同牛传清的,有几回从他房门口过,瞧见这祖孙俩在一起的情景,他的内心多少是羡慕的,牛耕耘在他的怀里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他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如今听了这番话,自然是明白的。只不过他自己一辈子都是这么严以律己的过来的,早就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惯。别说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就算再多的时间也无法改变了,更何况到了他这个年纪,这时间也不知道还有几年? 牛老爷子见叶世芳陷入了沉思,乘机把两块烤好的膜片塞进了牛耕耘的手里,示意他不必怕赶紧吃。 牛耕耘得了授意,放快了咀嚼的速度,不过还是注意着尽可能的不发出声音,虽没有平日里吃的那么欢快,却也比开始的时候轻松了不少。 牛老爷子总共烤了两个馒头,切了八片,这是他算好了的,他和耕耘各吃三片。至于叶世芳他是知道的,这膜片顶多吃两片就不吃了。 “对了世芳哥,我让云云唤您过来,主要是刚刚我们俩闲话,说起外面雪下得大,我就顺口讲了两句俗语,‘冬日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 “嗯,这是两句民谚,意思就是瑞雪兆丰年。”叶世芳道。 “对对对,就是两句民谚。不过云云还以为是两句诗,问我后面两句是什么?我就寻思您给他开蒙教导,让他识字写字,读书背诗,这眼看着也一年了。就试着考一考他,让他给这两句民谚添出后面两句,凑成一首诗来。” 叶世芳皱了皱眉,这两句民谚虽有韵脚,读来也顺口,但是头半句还是平仄有误,这让一个开蒙学习才一年的孩子添出后面两句,不是没有可能,只不过难度很大。此刻令他好奇是,耕耘如果添了后面两句,该是什么内容? “传清贤弟,我听你话里的意思,耕耘应该是把这后面两句给添上了。” “是的,世芳哥。云云这后面两句和您刚刚说的话还能联系上,他添加的是‘常盼瑞雪兆丰收,粮满仓来谷满穗。’” 叶世芳内心一怔,有些许惊讶,牛耕耘添加的这后面两句,不仅意思和民谚的前两句相关联,而且这平仄和压韵也用的很准确,唯一的缺点是有一个“来”字和上句相重了。他知道这两句本身就是根据民谚而来的,能添加出来已经不容易了,也不能要求太高。况且这后面两句,如果多读几遍,感觉很贴合前面的民谚风格。 “耕耘,你是怎么想出来这两句的?你给公公详细说说。” 牛耕耘愣在了当地,他此刻的心里一直在想着怎么尽快把膜片吃完,如今见两位老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一紧张顿时口中的馍块吞咽不及,卡在了喉咙处。 牛老爷子瞧得明白,忙端了搪瓷大茶缸来,给牛耕耘喝了几口茶水,将卡住的馍块往下顺了顺。 “世芳哥,咱们还是把烤膜片吃完了,再让云云详细说。您不是总说食不言,寝不语么?看把这孩子给噎得!” 叶世芳有些哭笑不得,想起一句话叫做“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看了看牛传清,心里不禁一乐,可不是么?自己的这位老弟,原来的时候就是兵。 还真是牛老爷子估算的那样,两个馒头,八片馍,他和耕耘各吃了三片,叶世芳细嚼慢咽了两片。 “公公,爷爷!”牛耕耘行了礼说道,“‘瑞雪兆丰年’这话我听妈妈讲过的,意思也知道一点。把丰年改成丰收主要是家里人经常说,“盼望有个好收成”。后面的一句是仿照我在村子里看到的人家对联上的话,‘春满园来福满门’这句改过来的。” “那你怎么知道后面一句‘谷穗’是可以押韵的?”叶世芳问。 “押韵?我不知道押韵啊!公公您教我读诗,背诗,我读着读着,背着背着,就觉得那些诗有很多有趣的地方。比如很多诗的第一句和第二句末尾两个字念出来声音比较接近,就像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当中的‘光’字和‘霜’字,还有‘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当中的‘晓’字和‘鸟字’。不过最有意思的是,凡是我背过的诗,每一首当中,只要是句号前的字,读出来的声音也是很像的。” 叶世芳万万没有料到四岁不到的牛耕耘会自己思索总结出这些来,是啊!自己从来没有教过诗歌韵律方面的内容,只是当耕耘学了大半年时间,把《千字文》里的字认全后,就教他读《笠翁对韵》,还有就是背《唐诗三百首》,按照他的打算,是想让耕耘在上学前,把蒙学当中的《千字文》《笠翁对韵》《唐诗三百首》《声律启蒙》等都学一遍。 第一章 瑞雪丰年【3】 叶世芳了解了牛耕耘对于诗文方面的体会,后面的数日中,每天都是安排让他早起的时候朗读《笠翁对韵》,午后的时候背诵《唐诗三百首》,只是区别于以往的是,每天背诵的量加大了,从原来的三首,加到了五首。 这下可苦了牛耕耘,原以为自己对诗文的那些想法会带来奖励,可这每天更多的背诵,让他几乎足不出户。好在这冬天实在太冷,村子里的小孩子也都不怎么出来玩耍,他眼前见不到别人的自在快乐,没有了对比,内心也就少了一些伤害。 冬至过后,元旦越来越近,天也越来越冷。墙上挂的日历已经被撕得只剩下三张,1988年眼见就要过去,对于牛耕耘来说,过了年他就是4岁了,奶奶说他出生的日子大,一过年就算是一整岁。 眼下牛耕耘关心的不是自己长大了一岁,而是日历上醒目的日期29字,这提醒着他爸爸妈妈带着弟弟们要回来。 前些天耕耘的舅舅从陇县下来办事情,顺路过来了一趟,带来消息说外婆跌倒了。妈妈田娥就和爸爸牛勇厚商量了一下,趁年前这段闲下来的时间,带着两个小的回娘家去看看,顺便多呆些日子,照顾照顾老母亲。这样年后的时候,就不回去了,毕竟到陇县乘车要翻山越岭,路途还是比较远的。 牛耕耘的奶奶开始同意,你们这两口子都走了,家里可就剩下我们三个老人了和一个小娃娃,这可怎么行?还是他公公叶世芳出来说话,耕耘他外婆摔伤了,他妈妈理应回去看看。田娥她娘家离得远,一年到头也没怎么回去,这次带着两个小外孙回去,多住一段时间。另外让勇厚也一起回去,他和我学的中医,在治疗跌打损伤这一方面,还是没有问题的,这次正好给他老岳母尽尽孝心。我们三个老的还有小耕耘,没有啥问题的,咱们又不是老的动不了了,再说了咱们四女儿晓霞就嫁在隔壁村子,有啥事叫她过来一趟就好了。 牛耕耘的奶奶说不过他公公叶世芳,最后到底是答应儿子牛勇厚和儿媳妇田娥带着两个小孙子上陇县了。 两口子这一去就是十多天,牛耕耘的奶奶见天就埋怨他公公叶世芳,好在他四姑姑牛晓霞隔三差五的过来帮忙,也常常说说好话宽慰一下,耕耘奶奶心下这才缓和了一些。 牛耕耘的四姑姑牛晓霞嫁的最近,就在隔壁的葫芦村,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牛晓霞的夫家也姓言,这和玉池村的言姓是同宗的本家。他四姑父叫言章富,是个大货车司机,这两年整了台拉煤的大车,来往于甘陕西两地运送煤炭。 几日前牛晓霞过来给老人们做饭的时候,说是丈夫言章富在陇县路过的时候,正好碰见二哥和二嫂了,带了消息下来,说是这个月29号回来。 牛耕耘的两个弟弟是双胞胎,一个叫牛耕读,一个叫牛耕牧。去年十二月份才出生的,如今才一岁多一些,这段时间不在,他心里很想两个小家伙。 大雪早已经停了几天了,白天太阳出来的时间太短,天气实在太冷,大地上的积雪几乎没怎么消融。 天气放晴的那天,院子里的雪就被公公叶世芳和爷爷牛传清再加上打下手的牛耕耘合力打扫干净了,他们把积雪堆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葡萄架下,围绕着树根拍打成圆锥的形状。 自从那天爷爷牛传清和公公叶世芳说过话之后,牛耕耘每天午后都会有一个半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要求是不能跑远了。 只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牛耕耘也不敢自由活动的太远,同村的小孩子他认识的不多,就熟悉他家附近的两个同龄小伙伴。公公叶世芳回来给他开蒙教育之前的一年多里,他常跟这两个人玩。然而这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他几乎足不出户的写字读书,也已经和这两个伙伴失了联系,只记得他们一个叫言文斌,一个叫言章平。 玉池村隶属于宝鸡市金河乡镇。顾名思义,这个乡镇是因河流而得名。河流的名字叫金陵河,据说是宋金时期,金国将阵亡的将士埋在了河边的黄土塬上,于是这黄土塬被称作“金陵塬”,后来又简化成了“陵塬”,而陵塬脚下的这条河,便成了金陵河。 金陵河是渭河的支流,发源于宝鸡西北部的八渡镇,它如一条流动的玉带,串联起了沿岸金河乡镇的十几个村子,玉池村就在河岸边的玉池塬下。 牛耕耘的家建在村口,距离河岸最近,从他家走到玉池桥的桥头,才不过几十步。冬季里,河岸边的树都是光秃秃的枝丫,再加上他家的院墙也建得矮,因而站在上房的廊院台阶上,就能清楚的望见河谷地那边的进村道路。 已经是午后三点多的样子,牛耕耘站在廊院台阶看了好几回,也还没有见到爸爸妈妈的身影。只看见经过千百年冲积出来的金陵河河谷地完全被白茫茫的大雪覆盖着,河谷地上去是对岸的田地,有稀疏的几株大树立在田埂上,远远地看过去,有些萧索的样子。 他们是临近中午十一点多吃的饭,到了这会儿牛耕耘已经有点饿,他爷爷牛传清今天没有给他烤馍片,不过偷偷地给他吃了一块点心。点心是牛耕耘住在城市里的大伯牛勇丰或者大姑姑牛晓灵每回回来时,买给爷爷牛传清的。 牛耕耘的爷爷住的是单独的一间上房,将近二十平方的样子,居中用竹竿搭架白纸粘糊了一道屏风,将房间隔成了两个小间,里间用来储物放东西,他爷爷睡在外间。外间靠着白纸屏风安放了一张单人床,冬天的时候用的是电热毯,不过就是睡觉前开一会儿。 床中间靠屏风的上部,常年挂着一只塑编的扁提篮,这是牛耕耘常常会凝望的地方,因为它是爷爷牛传清用来放置那些点心的。除了这装点心的提篮,他还关注的就是那只漆着毛爷爷头像的大茶缸了。 牛耕耘记事起,爷爷牛传清就拿着这只大茶缸喝茶了,上面还有四个红色的大字“艰苦奋斗”。牛传清是个清爽的人,早晨一起床就把床铺上整理得平平整整,房间的地面也从来都是干干净净。 这只大茶缸也是,若非上面的盖子和茶缸口的边缘都有搪瓷被磕碰掉的印记,从外面看几乎还是崭新的。茶缸的里面就不同了,长期喝茶使用下来,已经镀上了一层深灰色的茶垢。 牛耕耘的爷爷牛传清有三大爱好,喝茶,抽烟,打麻将。这三大爱好当中,后两者是有联系的,因为不打麻将的时候,牛传清很少抽烟,一包烟能抽好几天的,打麻将的时候就另说了,一包半包的不固定。 牛耕耘知道喝茶才是爷爷牛传清的第一大爱好,每天早上起来,洗漱完毕,他就开始烧水泡茶了。 装茶的牛皮纸袋上竖排印着“十万大山”四个绿色的大字,大字的右下角又是四个绿色的小字“茉莉花茶”。大字的左右两边,像对联一样各写着一句,“常饮十万大山茶,提神醒脑开思路”。 牛皮纸袋的后面印着数列小字,牛耕耘刚刚学完《千字文》的时候,牛传清为了考较他识字的能力,让他念过这段文字。虽说第一遍的时候有些卡卡顿顿,但读熟了后他已经能够声情并茂的将文字朗诵出来。 “‘十万大山’牌茶叶来自,地处海拔2500米的(中、越、缅)交界处,产地云雾缭绕,雨量充沛,无污染。特有的生态环境造就了十万大山茶的优异品质。“十万大山”牌系列茉莉花茶采用云南优质大叶种烘青原料,以特殊工艺,在广西窖制茉莉鲜花精制而成,白毫显露,香高味浓,汤色黄绿明亮,是一种天然的健康饮品。” 牛耕耘很喜欢爷爷牛传清泡茶时,打开牛皮纸袋抓茶叶的那一刻,他闻见一阵淡淡的茉莉花夹杂着果木的香气,有时候其中又似乎带着些许的焦烟香,像是旱烟叶的气息。他爷爷牛传清泡茶,都是抓一把丢到大茶缸里,待水烧开了,一股子滚烫注进去,热腾腾的水汽裹挟着茉莉花茶的香气就飘散在屋子里。 对于“十万大山”的茉莉花茶,牛耕耘记忆中最深刻的还是第一次去喝它。那是去年的时候了,大约晚秋的光景,他从外面玩回来,掀开帘子一进到爷爷牛传清的屋子里,就闻到一阵阵的茉莉茶香。当时他爷爷牛传清不在房里,桌上的大茶缸盖子是打开的,里面满满的一大缸子茶水,泛着诱人光亮。他也正好玩的渴了,就凑到缸子跟前,用鼻子闻了闻,很香的味道。大茶缸的口几乎和他的脸一样大,他双手抱着角度倾斜了一些,一口茶水就入了嘴。 第一章 瑞雪丰年【4】 “苦!” 这是牛耕耘对茶叶的第一印象,只觉得自己完全被茶叶所散发的香气给欺骗了,完全不是想象的那么美好。然而就是这样苦的茶,他尝试过一次后,竟然喜欢喝了。他发现那种苦是短暂的,苦过了之后,口中就会泛起甘甜,带着淡淡茉莉花香的甜。 这一天的晚饭还是四姑姑牛晓霞过来做的,耕耘帮着在灶下添柴,他人还比较小,拉动风箱有些吃力,很羡慕姑姑“呼啦,呼啦”的将风箱扯动起来,那带着节奏的“吧嗒,吧嗒”声音,就像是打快板。 灶下的火在锅底喷薄着,耕耘看着心里暖暖的,四姑姑的倩影在锅台边上忙活着。他的印象中,五个姑姑,就只见过大姑姑牛晓灵,二姑姑牛晓琴,还有就是眼前的四姑姑牛晓霞了。听家里人说,三姑姑牛晓敏和小姑姑牛晓丽都嫁到了南方,还有三爸爸和小爸爸也都在南方。 耕耘觉得,他见过的三个姑姑里,四姑姑牛晓霞是最漂亮的,也是最容易亲近的。她嫁到隔壁村有半年了,经常回来看看三个老人,也和妈妈田娥的关系最好,帮忙照看耕耘的两个弟弟。当然最重要的是,大多时候来,会给耕耘带好吃的,或者小玩具。 “云云,你公公这两天是怎么了?吃饭好像没有胃口了,只吃一点点。是不是姑姑前天没有来,家里面出了啥事了?”牛晓敏将切好的一把面条丢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坐下来添了一把柴,拉动风箱问道。 耕耘站在案板边上,露出小半个身子,看着搪瓷小盆里的“丁丁菜”,直流着口水。这是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了,上午十一点多吃的饭,挨到现在,他自然是饿了。四姑姑牛晓霞的刀功很好,将胡萝卜,土豆,豆腐都切得大小匀称,炒出来的“丁丁菜”红、黄、白三个色彩紧密融合,放在案板的角落,飘散着阵阵的香气,泛着淡淡的油光,对于肚子饿的人,极具诱惑力。 再说了耕耘已经吃了好些天四姑姑牛晓霞做的饭菜,那可口的味道,他是很喜欢的。尤其是搭配了“丁丁菜”的面,适量的盐和醋,再加上一些油泼辣子,搅拌好了之后,吃起来格外的香。 耕耘将口水吞咽了下去,心下暗忖,公公叶世芳这两天的确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对自己的教导和学习固然没有放松,不过时常会叹息。 “四姑姑,我也不知道公公怎么了,只记得前天他去了市里一趟,回来后就有一点难过的样子。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唉声叹气了一会儿,奶奶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这两天教我写字念书,也偶尔叹叹气。昨天我还偷偷瞧见他流眼泪,不过很快就又用手帕擦干净了。” “那你公公没有和你爷爷说什么话么?”牛晓霞掀开溢起来的锅盖,添了一小碗冷水,搅了搅锅里的面。 “四姑姑,爷爷和公公很少说话的。爸爸之前和我说公公和爷爷是什么结义的兄弟,说公公也是我爷爷,那我就有两个爷爷了。可是隔壁的小孩子都是一个爷爷,我就不太懂了。而且自从公公来了以后,爷爷都不在堂屋里面来吃饭了,都是饭做好了,我还有爸爸端到他房里去,他自己吃的。” 耕耘把自己内心的不明白吐露了出来,歪着脑袋看着他四姑姑牛晓霞,嘿嘿一笑,“四姑姑,我感觉爷爷好像有点害怕公公。” 牛晓霞用筷子在耕耘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这个小家伙,才这么点大,怎么会想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这些别说是你,就是姑姑我也不太清楚呢。再说了长辈们的事情,我们不要去胡想。尤其是你童言无忌,可别瞎说乱问,小心挨打哩!” 耕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着姑姑将面条捞进碗里,丁丁菜和调味料都放好。 “这一碗先端给你爷爷去,你公公和奶奶的面多煮一会儿,他们喜欢吃软一些。” 牛耕耘出了厨房门才发现天色已经开始擦黑了,远远地听见进村路上有汽车的轰鸣声,他忙把面条端给了爷爷牛传清,跑出来站在廊院台阶上看。 就见进村道路上有汽车开过来,那明晃晃的车灯在暗暗的天色里起伏跳跃着,越来越近。 “四姑姑,好像是我四姑父和我爸爸妈妈他们回来了!” 耕耘欢快地跑到厨房里报讯,牛晓霞拿着碗筷走到门口来看了一眼,抿嘴一笑。 “云云,那就是你姑父的车,你快到门口去看看。” 牛耕耘蹦跳着往院门口走,他们家是用矮墙围出的院子,留了个豁口,容得下一辆架子车宽松通过。这豁口就相当于院门口了,耕耘跑过院子中间的时候,狼狗小黑摇着尾巴从窝里冲了出来,它以为小主人是来喂吃的。 “卧着去!” 耕耘停下来喊了一声,狼狗小黑对四姑父还不熟悉,之前每回来都是“汪汪汪”的咬个不停。狼狗小黑似乎明白自己会错了意,悻悻地“汪汪”了两声,又钻回窝里去了。 牛耕耘家的院门外是一块平坦的麦场,麦场的右手边是一户人家,有高高大大的院墙,也有宽敞阔气的街门,耕耘记得这是他同龄的小伙伴言文斌家。 言文斌家街门外是一个十来米的长坡道,长坡道下来正好和牛耕耘家院门口的短坡道交汇,二者又共同汇入不足半米外横着的大路。大路的一边几十米处连接着桥头,一边绕过耕耘家的矮墙,直直的向村子南边延伸过去。 牛耕耘走到院门口短坡的时候,他四姑父言章富的卡车正好开过了玉池桥拐弯过来,车头灯刺眼的亮光照得他眼前一片花白。耕耘赶忙用手遮了眼,透过指缝的间隙朝外看去。 言章富将方向盘一打,车子缓缓地停在了宽敞的麦场上,这里距离岳丈家只有四五米。他看了一眼副驾驶位置抱着孩子的哥哥嫂子,咧开嘴笑了笑。 “二哥,二嫂,咱们到了,你们先等一下,抱着孩子不好下车,我下去把车门开了,接一下孩子,你们也好下车。” 看见言章富跳下车,过来打开了这边的车门,耕耘怯生生地走近了几步。 “四姑父!” “噢,云云,刚好你把你弟抱一个,等你爸妈下车。” 耕耘忙双臂一环,将言章富交到怀里的弟弟紧紧地抱住了。 小家伙原本在车上的颠簸中睡着了,此刻从车上的妈妈手中送下来,再交到耕耘的怀里,这么一晃动,再加上车外面的寒风一吹,就直接醒了。 “哆哆……哆哆!” 牛耕耘一听就知道这是二弟牛耕读,已经一岁多的他叫自己哥哥的声音就是“哆哆”,而三弟牛耕牧叫自己哥哥的声音是“锅锅”。 牛耕读“哆哆……哆哆”地叫着,耕耘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 “是哥哥,不是哆哆,又长大了快二十天了,怎么还是不会叫哥哥?” 妈妈田娥先下的车,似乎一路奔波有些晕车,先蹲到麦场边去缓一缓,像是要吐的样子,又呕了好一会,不见吐出来的迹象。 爸爸牛勇厚也下了车,从四姑父手里接过了牛耕牧。 “二哥,你先和二嫂带着孩子们进去,行礼啊什么的,我来拿就好。” 牛勇厚点了点头,他见牛耕牧倒是睡的踏实,这么上下折腾,还没有醒来。就把儿子横着抱在怀中,朝老婆田娥那边关切地看了过去。 “怎么样了?还难受的很么?” 田娥缓缓地站起身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次还好,不是多么晕,就是想吐又吐不出来,有点难受。” 牛勇厚咧开嘴“呵呵”一笑,“章富的车比较高大,车里面闻不见柴油味道,你又坐在车窗边上,窗子开了条缝,自然会好一点。不像我本来是不晕车的人,坐在中间,一路上左右摇晃,这一下车踩到平地上,这怎么感觉还有点晕呢。” 田娥“噗嗤”一笑,“你那不是晕车,是摇头晃脑晃得了,下了车缓一阵就好了。走咱们赶紧回家,爸,妈,还有伯伯都在家等着呢。” 牛耕耘抱着弟弟走到了院门口的短坡上,他力气还小,已然有些吃力,谁知道牛耕读叫着“哆哆”的同时,两只手动来动去,让他很是费劲。 “妈,赶紧!我弟弟老是动弹,我抱不住了,快溜下来了。” 田娥忙过来从耕耘怀里接过牛耕读,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微笑着问。 “云云,你们把饭吃了么?” 牛耕耘舒了口气,朝厨房的方向一指。 “还没有吃,我四姑姑在厨房已经做好了,下的面条,爷爷已经在吃了,公公和奶奶也马上就吃了。”耕耘的话音未落,牛传清掀开帘子拿着个空碗走了出来。 “爸!” 牛勇厚和田娥几乎同时喊了一声。 “哦!是勇厚和田娥回来了啊,我就说这外面怎么有人说话呢。” 牛耕耘听他们说着话,忙走过去从爷爷手里接过碗,只见牛传清筷子在碗里点了一下,“给你姑姑说,我吃饱了,不要面了,舀点面汤就好。面汤不要太多,就到这个位置!” 耕耘端着碗往厨房里走,迎面看见四姑姑牛晓霞也端着两碗调配好的面从厨房走了出来。 第一章 瑞雪丰年【5】 “四姑姑,公公和奶奶的面煮好了啊?要不我来端过去吧,我姑父马上就进来了!” 牛晓霞扭身让过了牛耕耘,往上房的堂屋里边走边说,“碗烫的很,你一个小孩子端不住,你爷爷的碗先放在灶台上,我出来了给他再舀面汤。” 抱着孩子走到堂屋门口的牛勇厚赶忙腾出一只手出来,给妹妹晓霞掀开帘子。 “二哥,二嫂,你们回来了。赶紧把娃先放到炕上去,面我都擀好了,放在案板上。切好下锅里,很快就能吃了。” 堂屋是一个大开间,走进去左右两面墙上靠后一些对称的位置各有一扇门,左边门上挂着一面绣着鸳鸯喜字的红门帘,进去就是牛勇厚和田娥的房间;右边的门没有挂帘子,门是开着的,叶世芳刚从炕上下来正穿鞋子,听见外面的动静,问了一声。 “是勇厚和田娥回来了吗?” 牛勇厚一面朝房间走,一面口中答应着,“是呢,伯伯,我们坐的是章富的拉煤车顺路下来的,本来会早些到的,路上过千阳岭的时候,那边有个车拐弯的时候翻了,堵了好半天车,这才给耽误了。” “嗯,平安回来就好了,你妈妈刚刚还在念叨,以为你们今天不回来了。” 牛勇厚掀开帘子进房间,把牛耕牧放到炕上,转过身来接过媳妇田娥手上的牛耕读,使了个眼色。 田娥会了意,忙拍打拍打身上,用手理了理头发,就到对面房间去问候婆婆了。她站在房门口冲里看了一眼,就见婆婆王氏正从炕上下来。 “妈,伯伯!我和勇厚回来了。” “嗯,我耳朵还不聋,听见你们回来了。” 王氏一脸的不悦表情,刚把两碗面条放在炕桌上的牛晓霞忙拉了拉老太太的手,打着圆场,“妈妈,我哥哥和嫂子又不是故意回来这么晚,他们坐章富的车一块回来的,路上堵车了。” “章富也来了?” 王氏的脸色稍稍缓了一些,穿好了鞋子,就要往外走。 “妈妈,你不吃饭干啥去?” “我去看一看章富,晓霞你也赶紧一起来,估计他还没有吃,赶紧给娃下面条。” 王氏和牛晓霞一前一后往外走,田娥连忙闪开了身体,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走了过去。牛晓霞朝嫂子轻轻地吐了一下舌头,摇摇头调皮的笑了笑,跟了上去。 田娥心下舒了口气,看见房里的伯伯叶世芳也走了出来,路过她时说道,“你妈妈就这么个人,这么个脾气,人老了,年龄大了,有时候就像个小孩,过两天就好了。” 田娥点了点头,“伯伯,我知道的,这一回也是儿媳在娘家待的时间太长,让你们三位老人都受苦了。” 叶世芳笑了笑,“傻女子,这能受什么苦?一天不要多想,你妈妈身体怎么样了?你爸爸还好么?” “伯伯,勇厚给看过了,只是跌倒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没有伤到筋骨。敷了一些活血散瘀的药,再加上勇厚隔一两天给揉捏按摩。我们走的时候,已经能自己下炕活动了。我爸爸身体还好着呢,就是伯伯您也知道,我爸爸他是一辈子的农民了,没有文化,脾气也大。这次就是因为我爸爸和妈妈吵架,还追着打她,她躲避的时候不小心跌倒了。” 叶世芳“嗯”了一声,“这事情岐山的你舅舅很多年前就给我说过,怎么你爸爸这么大年纪了,还是这样子?” 田娥叹了一口气,心里替母亲委屈着,“伯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妈妈被我爸爸欺负了一辈子,也打了一辈子,她常常抹着眼泪说,这就是自己的命!” “人这一辈子,命运其实是若有若无的,很多事情得要自己去悟!你妈妈是个心地很善良的女人,吃了一辈子的素,拜了一辈子的菩萨,却只知道逆来顺受,这也确实是她的命。你们这些做儿女的回去了对她多尽尽孝心,也算是让她心里好过些。” “汪汪汪……汪汪汪!” 狼狗小黑在院子里狂吠了起来,随之便是婆婆王氏的声音,“胡汪汪啥呢,不认识是自家人么?乖乖地卧着去!” “爸,妈!”言章富的开口唤了一声。 “晓霞,快把章富手上的东西接住,开了一路的车了,怎么能让你拿行李。” 田娥听见婆婆王氏的话,赶忙走了出去,抢在牛晓霞之前,去接言章富手上的东西。 “二嫂,都已经到了屋门口了,我就直接拿进去好了,不用这么麻烦的。” 言章富笑着推辞,瞥眼瞧见老婆牛晓霞朝他使着眼色,立即恍然大悟,忙把行李递都给了田娥。 王氏似乎本来还想说些什么,见此脸上堆出了笑容,“章富,赶快进屋炕上坐,应该还没有吃饭吧?我叫晓霞马上下面!” 言章富被老岳母拽着进了屋,迎面看见堂屋当地站着个子高大的老人,他自己的个子已经算是比较高了,没有具体量过,大概有一米七左右。面前的老人似乎比他要高出半个头,那就是一米八的样子了。 高个子老人头上戴着黑色的八角帽,下巴上留着半尺来长的花白胡须,一脸的慈眉善目,看着像是个教书育人的老先生。然而他微微的慈祥笑容里又带着几许威严,几分难以形容的贵气,像个机关里的大领导一般,却没有大领导那样的盛气凌人。 老人虽然穿着冬天的厚棉袄,但罩在棉袄上的藏蓝色中山装显得笔挺,整洁,他穿着的棉裤也没有显得那么臃肿,罩在外面的裤子是灰白色的确良。他双手交互地握着,自然地垂放在身前的小腹处,让人看过去,只觉得全身的比例十分协调,站在那里像是一座巍然的大山,给人以厚重的力量感和舒适感。 言章富心想,这位老人定然就是老婆牛晓霞口中所说的另外一个爸爸了。他这一年来,大多时间都是在外跑运输,一直没有时间见到这位老人。本来和牛晓霞结婚的时候,是可以见到的,可老人一来喜欢清静,二来去了外地一趟,有事情耽搁了,因而错过了婚礼。 如今言章富见到了老人,才明白还是老婆晓霞后来分析的比较对,老人不参加婚礼是为了他们好。如果当时老人也在,那么就是两个岳父,一个岳母出现,农村这地方本来就闲言碎语的多,这么一来新媳妇牛晓霞可就成了玉池村和葫芦村村民茶余饭后的话题了。 “爸爸!” 言章富想一想有些后怕,不禁对面前这位替儿女考虑周全的父亲又多了几分尊敬。 “是章富啊!常听你岳母和晓霞说起你,今天一见,果然是个好孩子。不过你还是跟着晓霞他们一样称呼就好,叫我伯伯吧!”老人说话的声音很有磁性,厚重当中带着温度,入耳时很是舒服。 言章富当即开口唤了一声“伯伯”,听见老人笑着答应了一声。 “都不要站在这里了,走炕上坐,暖和。” 言章富也不推辞,跟着两个老人进了屋,上了炕坐下来,一眼就瞧见炕桌上的两碗面,忙说道,“伯伯,妈妈,您二老还没吃饭呢?快赶紧吃,要不这面该胀成一坨了。” 叶世芳端起了一碗面,这是他自己专用的碗筷,和家里的其他人所用的颜色和花纹都不一样。碗是军绿色的搪瓷,像是部队用的那种,筷子是两根嵌着花纹的银筷,似乎已经用了很多年的样子,颜色有些发乌。 王氏虽说稀罕女婿,但此刻吃饭的时候,丝毫没有谦让,拿出自己做长辈该有的谱,端起碗来,将面条搅拌好了,慢慢吃了起来。 “四姑父,给您吃饭!” 原本言章富觉得静静地坐在两位老人面前,看着他们吃饭,听着筷子与碗偶尔撞击的沉闷声音,还有那细微的咀嚼声,场面有些难以言说的尴尬。如今侄儿牛耕耘进来,可算是救了场,他手上接过那碗面条,看着最上面的熟悉的丁丁菜和鲜亮的油泼辣子,鼻子里顿时闻到一阵阵的香气,不禁吞咽了一口涎水,心想,“还是老婆晓霞做的面条香,也懂得自己的口味。” 言章富也不客气,端起碗来拌了拌,“呼呼啦啦”地吃了起来。 田娥回到房里放下东西,见丈夫牛勇厚一会儿工夫就把儿子牛耕牧哄睡着了,心下稍稍松了口气。今天他们是午饭后出发回来的,在路上折腾了半天,此刻已经十分的疲惫,好不容易到家,可以缓一缓了,她可不想这两个小子此刻就醒来闹腾。 大儿子牛耕耘端着碗面走了进来,还没开口,牛勇厚就把碗接了过来。 “云云,去给你妈也端过来,告诉你姑姑,说不要放辣子。” 田娥轻轻瞪了丈夫一眼,“你就知道使唤孩子,我自己去厨房端饭。” 耕耘跟着母亲田娥到了厨房,四姑姑牛晓霞正在往碗里捞面,见了他们就说,“二嫂,你和二哥赶了一天的路了,这刚刚才回来,怎么就到厨房里来了?面条做好了,我会让云云端到房里的,你和二哥就多歇息一下好了。” 田娥叹息了一下,笑着说道:“晓霞,我知道你的心地好,你二哥可以在房子里歇一歇,让人给他端饭过去,可嫂子不行,这家里的老人们可都看着呢。” “二嫂,我妈妈就那样子的人,其实心地也是好的,你别太放在心上。” “傻妹妹,嫂子才不是那样容易记事的人。倒是你在婆婆家要多注意一些,如今刚刚嫁过去是没什么,可这日子长了,你就明白了。” 第一章 瑞雪丰年【6】 一家人吃完晚饭,田娥帮着牛晓霞将厨房里收拾停当,她们这一对媳妇和小姑倒与别人不同,相互之间没有嫌隙,无话不谈,像是亲姐妹一样。 在牛家的五个姐妹中,牛晓霞只与妹妹牛晓丽关系亲密。其余三个姐姐,年龄最小的三姐牛晓敏也比她大了近十岁。这样的年龄差距本就让她们姐妹之间没有太多的交集,再加上三个姐姐早早就嫁人了,三姐牛晓敏更是嫁到了千里之外的江西九江。后来妹妹牛晓丽跟着三哥牛勇强回了湖南老家,从那时候到现在也差不多十年时间了。 二嫂田娥被迎接进门的那一年,牛晓霞刚过了十八岁的生日,她看见遮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被二哥从大门外抱到新房的炕上。当盖头被揭开的那一刻,她的眼前一亮,二嫂真漂亮! 牛勇厚和田娥是经人介绍认识结婚的,男方的介绍人就是牛勇厚的伯伯叶世芳,女方的介绍人是田娥的舅舅周济民。男女双方只见了一面就各自回家筹备结婚的事宜了,一个月后的某个良辰吉日,田娥被迎进了老牛家的门。 四年后的一天,当也要嫁人的牛晓霞开玩笑似地问田娥,当初为什么见了一面就嫁给她二哥牛勇厚了?田娥的回答很简单,“你哥是个老实人!” 牛晓霞是谈了四年恋爱才嫁给言章富的,说来也巧,两个人的相识正是在她二哥二嫂的婚礼上,因此牛晓霞更是把田娥看做是自己的媒人和贵人。 田娥和牛晓霞进了屋,炕上的两个小孩子还在睡着,她们两个也不上炕,就坐在炕沿边说着话。牛勇厚也不好参与两个女人的话题,就走了出来,去到母亲房里陪着妹夫。刚踏进门,就见言章富一拍大腿,从炕上跳了下来。 “对了,二哥!差点给忘了,嫂子从陇县带下来的一袋红薯还在车厢里,另外我给爸拉了几袋细煤,到时候二哥你调配好,打成蜂窝煤,应该够用到明年开春天暖和的时候了。” 炕上的两个老人惊了一下,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此刻听见了这些话,总算放下心来。王氏满脸笑呵呵地,“章富,你这一天东奔西跑的开车也辛苦,就别破费花这些钱了,家里有你大哥呢。” “妈,我是拉煤的,这几袋细煤就像是煤块的边角料一样,不花钱的。” 言章富穿好鞋子,带着牛勇厚出来到车上,两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年纪,三两下功夫就把几袋煤搬到了柴房里放好了。 耕耘举着手电筒在一旁帮忙,冬天的夜来的极是深沉,西北风吹着,寒意往骨子里钻。爷爷房间里延伸出来的火炉烟筒还在冒着烟,烟筒上吊着个用来接烟油的塑料瓶子,在寒风中轻微的摇摆着。 耕耘关了手电筒,掀开帘子走进去,只见爷爷牛传清背对着门口坐着,房间内的白炽灯只有25瓦,昏暗的灯光照着老人孤独的背影。不知怎么,耕耘幼小的内心里不禁升起了几分难过的感觉。 自打记事起,耕耘的印象中爷爷牛传清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间房子里。房子虽然也属于上房,但却是单独出来的一间,完全和堂屋那边隔开。就像此刻,堂屋那边的两间房里,一间是田娥和牛晓霞闲聊着,她们的旁边躺着两个可爱的小孩子;另一间是叶世芳和王氏在与坐在炕沿的牛勇厚和言章富说着话。 “云云,你过来了,正好这几个电壶的水都是烧开灌好的,你一壶一壶的提过去,待会儿你们睡觉前也好洗脸洗脚用。” 牛传清吩咐着,起身去夹了一块煤来,耕耘知道这是爷爷准备封火休息了。火炉边放着五个电壶,这两年的冬日来临的时候,当牛传清的房间里生了火炉,每天晚上睡前他必定会为堂屋那边烧好满满的五瓶开水。 耕耘一壶一壶的将五瓶开水拎到了堂屋里,爷爷牛传清那边也封好了火炉,关了门熄灯睡下了。 晚上快九点钟的样子,牛晓霞见嫂子田娥说着话,不时的打哈欠,她便起身要回去了。那边房子里,牛勇厚和妹夫言章富聊着农田里的事情,大致说的就是今年的冬天瑞雪下得好,明年的收成估计差不到哪里去,到时候看是相互过来帮忙,还是请麦客上门。若是请麦客上门,两家人就合着请一拨,这样也好谈价钱。 牛晓霞过来这边向伯伯叶世芳还有母亲王氏招呼了一声,说是要回去了。这小两口拗不过老太太的热情,只得在一家人的相送下,依依不舍地在门口话别。临上车的时候,田娥给装了一布袋的红薯,塞到晓霞手里。 晓霞本想客气的,她母亲王氏开口说,“你嫂子给你们的,就不要推推让让了,一袋子红薯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晓霞埋怨了母亲一眼,拎着袋子上了车。 目送着车子开过了桥,已经走到河谷路那边上坡的石灰窑附近时,一家人这才转身进来,洗脸洗脚忙活完上炕睡觉。 牛耕耘从小是奶奶这边炕上长大的,睡觉时他与老太太一个被窝,公公叶世芳自己是一个被窝。火炕靠墙的地方用木板搭了支架,抬高了半尺,上面并列放着两个木头箱子。叶世芳就睡在箱子旁边,中间的位置摆着耕耘的绣花小黑猪枕头,奶奶睡在另一边靠墙,电灯开关的绳索在这边,她一拉灯绳,只听“吧嗒”一声,房子里陷入了黑暗。 奶奶的窗户外面靠着廊院的墙根盖着鸡窝,偶尔传来几次小鸡们相互挤动时“咯咯”的声音。冬日的夜格外宁静,耕耘两边睡着的公公和奶奶很快就扯起了轻微的呼噜,他看见月光照着窗外葡萄架上的藤蔓投在窗帘上的暗影,一道道胡乱交错着的模糊,就像他此刻的内心,只觉得有万千的事情都不懂得,都想不明白。 “也许长大了就知道了!”耕耘心想,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渐渐也进入了梦乡。 过了元旦就是1989年了,距离农历新年还有一个多月,趁着这几天都是晴朗的天气,许多人家开始为过年提前做准备了。 元旦这天一大早,牛勇厚和妻子田娥搬了两麻袋陈麦出来,她母亲王氏吩咐了,这两天把麦子淘一淘,凉好了提前去把过年要吃的面粉磨好,省的快到年跟前了,跟别家挤到磨坊里去排队。 由于是元旦节,再加上是周末,大伯伯牛勇丰和大姑姑牛晓灵都会回来。早上耕耘读了几段书之后,公公叶世芳放他休息一天。自从给耕耘加了背诵的量,这竟然没有被难倒。当然叶世芳每天会选取合适的诗篇让耕耘去背,像《长恨歌》《琵琶行》等篇幅太长的诗,一天就只会让他背一首。 背诵古诗都是单纯的记忆,并不让牛耕耘去理解什么,反倒是他自己会在背诵完了之后,琢磨那些诗句说的是什么内容。公公叶世芳也从来不会去讲那些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只是会说这些你都背下来记住了就好,等你长大了,上了学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耕耘很盼望长大,他拿着两个奶瓶给弟弟们冲泡奶粉的时候,心里就是这样想的,不过此刻他想的是弟弟们快快长大一些就能够和他一起玩了。 弟弟们喝的是关山全脂甜牛奶粉,大部分是透明的包装下部分是绿色的关山草地,草地上有一头黑白花纹的奶牛。里面的奶粉是小袋装,耕耘偶尔会偷偷的拿一袋干吃,那是伴随着奶香味的甜蜜,比冲着喝起来的感觉要好。 两个弟弟都能自己抱着奶瓶喝了,他们也会每天吃一些小米粥或是玉米珍子,妈妈也隔三差五的给他们蒸两个小碗的鸡蛋羹,滴点香油,稍稍加点盐。每每这时候,耕耘总会在旁边帮忙,毕竟鸡蛋羹也是可以蹭上一两口的,他喜欢那种嫩滑感觉,还有带着香油气息的咸,淡淡的在口中化开,留下几许回味。 上午十点多的样子,大伯牛永丰骑着自行车回来了,前面的车筐里必然会买一两样水果,车把手上挂着一只印着金黄色上海字样和花纹的黑色手提包。他推着自行车走上短坡进院门的时候,老太太王氏正拿着竹罩滤在一个大铝盆里把淘好的麦子捞到簸箕里。田娥蹲在簸箕边上,用手把一些看得见的麦芒或是小杂物挑出来扔掉,待簸箕里面装不下了,她就端着倒到院子里不远处的几张席子上摊凉。 “妈妈!” 牛勇丰喊了一声,他把自行车停到柴棚旁边,拎着皮包和车筐里的水果往堂屋里面走。“哦,我大儿子回来了!”老太太王氏抬头看了一眼,马上放下手中的活,站起身来跟了进去。 耕耘从爸爸妈妈的房间里掀开帘子,叫了一声“大伯”。 牛勇丰应了一声,将手上的皮包和水果放在堂屋正中的大圆桌上,向随后进来的母亲问道:“妈妈,我伯伯呢?怎么没有见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