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锁相思殇红尘》 第一章:悠悠湖畔初见君 云霞悠然闲哉,秋风疏影,湖畔宜景,饶人满怀画卷。 渡口,停泊三两船只,码头人群攒动,熙熙攘攘,好不拥挤,好不热闹。 苏漓若兴趣盎然,轻盈地跃上一艘极致的船帆,她踱步船尾,眺望粼粼波纹,一江秋景临湖面,微微秋风拂容颜,惬意盈盈。 她触目远方湖边隐隐塔影,奋然惊呼:“小唯,你看,寒枫塔!果然暮堰湖畔有宝塔,不枉此行…”她遂牵住身边伫立的人。 纤细嫩柔的玉指触及一掌暖意,她惊措回眸,愕然:一身月白衣裳,尽显玉树临风,俊美面容冷若冰霜,蹙眉略带微意。 苏漓若慌恐后退,抽离他的掌心,一脸茫然道:“你…你是何人?” 眼前是一娇小身躯,惊慌失措的倾城容颜的少年郎。 目光收敛,他的冷漠稍微缓解,却仍然注视着苏漓若,沉思不言。 苏漓若被他锐利冰冷的目光盯着,似有重重压迫感扑面而来,她颤恐惊吓,不知这人为何如此冷漠傲慢? 此时,他身边出现一个随从,一身黑衣,面带严谨。俯首道:“庄主,属下方才离岸之际,应是他错登游湖船舟。” 他俊美面容淡然,目光微微,终于开口道:“小兄弟,你似乎登错船了?” “啊!”苏漓若愣住,举目望去,果然,另一只船舟上,小唯焦虑不安的拼命地挥舞双臂。 苏漓若顿时茫然,她着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他深邃墨黑眼眸微瞥示意身边黑衣随从,随从点头领会,命令船老大靠近小唯船边。 两船拢靠近了,苏漓若疾步上前,道:“小唯,快过来!” 黑衣随从一怔,看向冷漠的他,心中暗道:理应少年过去,怎么让他的仆人过来?莫非…少年有问题?故意接近他们! 他沉沉微首,默许静观。 苏漓若来到船沿,却不知道如何让小唯过来,彷徨踌躇之下,只得回头向一脸冷漠的他,投目求助。 一双纯净清溪般的明眸,令他心头泛起一丝异样,他微微点首,随从知会,轻轻一跃,立在船头,伸手揽住小唯肩膀,落回船上。 苏漓若惊讶:一个随从都有如此高深的轻功? 眨眼间,小唯已来到身边,焦虑道:“公…公…”猛然打住,懦懦回神,嗫嚅道:“公子,你吓死奴才了,怎么跑到人家船上呢?” “呀!”苏漓若后知后觉,方才情急之下,本应她回过去,竟把小唯带过来。 苏漓若一时恍然,甚是羞赧,轻启唇瓣道:“打扰公子了,方才唐突,望公子见谅!不知能否请公子帮忙送我主仆回自个船上?” “小公子,不必拘谨,既来之则安之,不如一起同游暮堰湖,如何?”他嘴角掠过淡淡微笑。 苏漓若瞥见原来小唯坐船只已返回,她心思单纯,不作它想,柔然一笑:“如此甚好!多谢公子。” 她的无瑕笑容令他心神一瞬呆滞,半晌,淡然道:“无妨!不知小公子如何称呼?” 苏漓若道:“我叫苏漓若,公子呢?” 他依然淡漠,微风秋阳衬托他俊逸面容,别样伟岸。他喃喃轻语: 玉枕兮兮顿霓裳, 楼台翠立峦峰鬓, 漓漓一江寒枫景, 暮堰人间梦随闲。 苏漓若怔怔呆立,目光朦胧,凝望他道:“公子怎会知晓此诗?” 他平静淡然道:“裕国珩帝当年游暮堰湖,偶尔才女霓后,成就一段佳话,谁人不知!” 苏漓若兴奋致极道:“原来公子也是来游暮堰湖,观寒枫塔。” 他微微淡意道:“莫非小公子也是要登寒枫塔?” 苏漓若点头,明眸灵巧,莞尔一笑道:“正是!听闻寒枫塔至今还存有珩帝与霓后的同心结。” 他哦了一声,道:“在下月邑山庄庄主,今日有幸与小公子结伴,乃是缘分所致!不知小公子对暮堰湖景色有何见解?在下愿闻一二。” 苏漓若抱拳道:“庄主,漓若这厢有礼了,暮堰湖因珩帝游湖而著名,寒枫塔因霓后而闻名…” 月邑庄主凝神听苏漓若绘声绘色讲述珩帝与霓后的绝美爱情传说,俊逸面容略显沉思,似乎也被他们的痴情所感动,眉眼间淡淡微意。当他触目苏漓若耳垂时,唇边浮现隐隐,掠过一丝深意。 小唯注目苏漓若与月邑庄主伫立船头,相谈甚欢,身影临风,衣袂飘飘,好不惬意,似一道绝色风景。她心里惊叹同时,又暗暗担忧:公主不要露馅才好!却不敢打扰,只得站立身后。瞥见严峻的黑衣随从,向他靠近道:“多谢方才出手相助,我叫小唯,你…叫甚么?” 随从有些惊讶自家主人与苏漓若的亲近,他闷闷道:“客气了!区区小事不必挂念。”说着,站立一旁不言。 小唯奴奴嘴,心道:这人既无趣又无礼,还无视自己,连姓名都不肯告知。她想罢,也站立一旁不言。 百年古塔,历尽风霜,却尽显岁月雕刻。寒枫塔渐渐呈现眼前,颇有沧桑之感,苏漓若望去,异常兴奋,不思什么,抓住他的手道:“庄主,你看,寒枫塔!寒枫塔!” 月邑庄主俊目紧收,看着被牵着的手,身子一僵,随即又淡然。 船老大已将船靠岸,苏漓若瘦弱的身子拉着伟岸身形的月邑庄主登上岸,急步往石阶而去。 他的俊颜颇为无奈,却随她牵引。 被抛下的小唯忧虑皱眉,急忙跟上。黑衣随从注目相牵的手,紧张地颤了颤心,暗暗担忧孤傲的庄主会一怒之下,把小公子甩进湖水淹死。 苏漓若轻盈多姿的脚步着上百步台阶,娇嫩肌肤在秋阳衬托之下,真真是倾世少年郎。 月邑庄主情不自随苏漓若来到阶顶寒枫塔前,塔的四周人群沸腾,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苏漓若眼尖,一下子就被一处围观人群吸引,她扯着月邑庄主挤进人群。一看:榕树下有一个白须老人正在评书,述说的正是珩帝和才女霓后的爱情故事。 苏漓若不屑撇撇嘴,觉得民间流传与自己耳濡目染出入太大。她随即退出人群,往塔后方走去。 苏漓若的表情没有逃过他的眼眸,他对眼前这个俊美少年愈发兴趣,任由带领走向后面。 跟在身后的小唯焦虑不安,看着身边闷不作声,一脸严谨的随从道:“喂,你家庄主这是作甚么?” 黑衣随从一脸正色地道:“我不叫喂,小娃儿,明明是你家小公子带着,怎么反倒赖上我家庄主?” 小唯忿忿瞪圆眼道:“谁是小娃儿?该死的闷头驴,一问三不答。这回倒知道自己不叫喂?哼…” 黑衣随从皱眉,生硬地道:“我也不叫闷头驴。” 小唯见他一本正经严肃非常,禁不住扑哧一声,咯咯笑起来,调皮道:“闷头驴…闷头驴…怎么着?我就要这么叫,你能奈我何?” 他颇为不解道:“你好生无理!”逐大步赶前走去。 小唯见他赤红脸色,却笨口拙舌不敢辩解,只觉得有趣,笑着跟上去。 苏漓若带着他来到塔边一棵枫树下,仰望飘零枫叶,逸然落下,半空中划过轻柔优雅的弧度,颤动她的心房。 她喃喃呢语道:“相思树!果然,寒枫塔后有相思…”言罢,她明眸闪动,迷雾重重,欲湿眼眶。 月邑庄主略显沉思,默默不言。 苏漓若呆怔片刻,才缓缓道:“寒枫塔顶枫叶落,相思树上寄同心…” 他的心间一动,凝望枫树,轻轻一跃,月白衣裳飘扬,人影瞬间凌空。 苏漓若只觉眼前朦胧,他已飘逸而下,立于面前,手掌舒展,一锦囊赫然手心。 苏漓若茫然恍惚,惊愕不已,刹那,眸光惊喜道:“同心结…” 她颤巍巍伸手从他手掌上拿起锦囊,解开锦结,取出囊内的同心结。痴痴凝眸,心念百转,犹如稀世珍宝。 半响,苏漓若轻柔目光注视道:“多谢庄主成全,漓若感激不尽。” 月邑庄主淡然微首,却蓦然笑意道:“是小公子与之有缘,在下举手罢了!” 苏漓若触目他的隐微笑容,不觉呆愣,脸颊绯红娇羞:世人踏破寒枫塔,皆为旷世爱恋而感动,寻遍塔顶内与外,殊不知同心结竟藏于塔旁繁密枫叶中。世间流传,谁若寻获同心结,此生必得一人白首,姻缘圆满,携手皆老。 苏漓若羞涩娇撩模样令他一怔,他举目仰望,秋阳西斜,晚霞灿烂,说道:“天色不早,小公子心愿已满,还是赶紧下山吧!” 苏漓若见他脸色严峻,本欲言但又止,最后,只得抱拳道:“庄主,后会有期!” 月邑庄主微首,目送苏漓若离去。 苏漓若怅然若失,不知他为何忽然肃然冷漠,思忖着他兴许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只得攥紧锦囊,带着小唯悻悻而去。 他凝眸苏漓若的背影,蹙眉沉思。黑衣随从走近身旁,小心翼翼道:“庄主…” 他瞥一眼摆手道:“不必担忧!只是一个未涉世事,心思单纯的深闺小姐仰慕寒枫塔的传说,寻觅同心结罢了!” 黑衣随从怔怔惊惶道:“小姐?”随即又恍然大悟:原来少年郎是女扮男装,怪不得如此娇柔可人。 他踱步枫树下,凝视枫叶翩翩,冷然道:“夜影,相国那边有何动静?” 被称为夜影的随从忙答道:“回庄主,相国已承诺一个月之内定然成事,请庄主静候佳音!” 他深沉不言,目光仍凝视枫树,眼前浮现出她玲珑剔透单纯心思,令他心房恍惚一念。 第二章:幽静竹林心暗慕 苏漓若从怀里取出锦囊,迷离失若,眸光流转,不舍移开。 小唯关好门窗,回身见状,心里暗道:公主从暮堰湖回来客栈已有两个时辰,却痴痴呆呆闷不作声。她忍不住嗔怪道:“公主,你往后可不敢再如此胆大妄为,一个江湖庄主,你怎可与之结交同行?万一被歹意之人识破,岂不身陷于危险之中?” 苏漓若闻言回神,泛泛微笑道:“小唯,你说他…怎么那么厉害,一眼就能看出同心结所在之处?” 小唯不悦跺跺脚,懊恼道:“公主,奴婢与你所说,你怎可一句也听不进去?罢了!寻思咱们已出来三日,不如明天回宫吧!省得被兮姥姥知晓,奴婢不脱层皮才怪?公主恐怕也会禁足面壁,少不了挨一顿训…” 苏漓若烦闷地收起同心结,瞪目怒嗔道:“你这丫头,愈发大胆,兮姥姥此去广岭寺少不了一月半载,怎会知晓我等偷偷出宫?再者,我此番越矩无非是来暮堰湖畔寒枫塔寻同心结,即使父皇发现,亦不会怪罪于我。你倒好,竟敢吓唬本公主…”说着,作势凶她。 小唯却不惧怕,脸色更加肃然,严谨道:“公主良善,哪里会知道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奴婢不敢冒险置公主于无妄之灾。” 苏漓若不怒反笑,伸出纤纤玉指戳了小唯额头道:“你呀!从小跟我生活宫中,哪晓得什么大道理?不过是兮姥姥威吓于你,灌输这些危言耸听,你倒反过来竟教训起我来?罢了罢了!今日我累得紧,便不与你争休。” 小唯皱眉奴嘴,亦有些不服道:“公主总是欺负奴婢比你小,即便有理也可以不听奴婢劝告…” 苏漓若笑吟吟拉过小唯道:“好了!你这丫头总是得理不饶人,如今我了了心愿获得同心结,过两日便返程,决不食言!你不可在我耳边再叨唠,赶紧替我更衣,我困的泛。” 小唯这才缓和紧张脸色,侍候苏漓若就寝。 这也难怪她担忧,她五岁入宫,便被挑选陪伴公主。自小与公主朝夕相伴,十年不曾分离,虽尊卑有别,但公主心地纯善,待她情同姐妹。俩人年龄相差几个月,兴趣相投,性格相近。 此番趁着兮姥姥远程去广岭寺探望大公主,小公主便筹谋偷偷离宫,寻觅心心念念的同心结。小唯怜惜小公主自幼没有娘亲,又经不起软泡硬磨,只得答应陪同小公主游暮堰湖,观寒枫塔,寻同心结。 但毕竟是深锁宫中,不谙世事,初涉民间,深隐危险,懵懂不知,难免担忧。 翌日,苏漓若一大早便带着小唯出门,原来是她前天打听到今日庙会,听闻民间庙会热闹非凡,聚集各路英雄好汉,尽显卓越看家本领。 苏漓若仍是一身清雅男装,拉着以小厮打扮的小唯,穿梭在拥挤的人群。她很快就被一处密密麻麻围观人群所吸引,费了半天劲,终于挤进外三层里三层的人群中。 原来是街头卖艺!几个壮硕大汉正在表演口吞火焰,两三个妙龄少女则在逗猴子。机灵调皮的猴子挠挠耳朵,垂垂头,骨碌碌转着眼睛蹦蹦跳跳作揖抱拳。精彩的表演令她眼花缭乱,禁不住随着众人鼓起掌声,连连喝彩。 苏漓若好不兴奋,稀奇地东逛逛西看看,见识庙会不少有趣景象。不觉已临近午时,她回头寻小唯,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不见小唯身影。 她惊恐地四处张望,攘攘熙熙街上望不见头,尽是人影攒动。 苏漓若无心再逛庙会,慌忙地往回寻去,寻了一段路并未见着小唯,她沮丧垂头,暗暗叹息:怎会忘了与小唯约定,倘若是走散可在哪处聚集!此刻她身无分文,秋阳耀烈,照着她又热又饿,真的与小唯走散,只怕会沦落街头。 苏漓若正纳闷不乐,有人急冲冲撞击她的肩膀,她一个重心不稳,跌倒在地,摔得她呲牙咧嘴,疼痛难当。正要恼怒,却见撞击之人飞快跑走,她嘀咕自认倒楣,又叨责怎会有如此无礼鲁莽之人? 她艰难起身,拍拍身上尘土,猛然呆住,惊呼道:“啊!我的锦囊?”她顾不得疼痛疾步追去。 因她自小练舞,身形较轻盈,很快她追到撞击之人进了茂密林子。 那人停住脚步,回头喋笑道:“小子,不错呀!竟然能追上。” 苏漓若怒目注视道:“大胆盗贼,快还我锦囊!” 那贼人一副邪恶面目,狂笑道:“简直不知死活!不过,细皮嫩肉的,应是富贵人家小公子,若我虏走,定会得不少赎金,如此,也不枉我多日未开荤…”言罢,逐向她逼近。 苏漓若心下慌乱,急步后退,恐怒叱责道:“无耻之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口出狂言,无视法规,可恶之极!” 那人不答,挥手向她肩膀抓去,来势汹汹,令苏漓若脸色大变,慌忙疾足跑开。 却不料那人腾空而跃,挡住她的去路,嗤笑道:“小子,别白费力气,乖乖就擒!” 苏漓若眼见自己跑不掉,心慌意乱,扯开嗓子惊叫:“救命啊!救命啊…”可惜林子茂盛,声音传不远,倒惊了几只鸟儿扑腾起飞。 那人觉得有趣,仰头大笑,末了,再次挥手抓向她。 苏漓若又惊又怒,只能眼睁睁受欺,蓦然间,一声痛呼,响彻耳边。她定睛一看:那贼人捂着手掌,鲜血汩汩而下,掌中赫然插着一把小飞刀。 苏漓若吓得魂飞魄散,惊颤呆愣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她惊吓之际,倏忽一白衣凌空飘逸而下,缓缓落在她眼前,俊容依旧冷漠冰霜。 苏漓若怔怔出神,凝望着他,那一刻心触碰沦陷。 他锐利深邃的眼神徐徐瞥视那人,悠然自得展开手中纸扇,一身白衣飘逸临风,犹如俊俏一书生,却浑身散发深沉凶狠的戾气。 那人一见纸扇上潦草飞舞“月邑”两字,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惊栗地慌恐后退,那神色犹如见了妖魔鬼怪。 他轻声叫道:“小公子…” 苏漓若恍然觉醒,这才惊喜万分,移步来到他身旁欣然道:“庄主!” 他微微笑意,俊美面容甚是温柔,宛如暖风拂面,沁人心脾。 她痴痴陷入他的笑容,明眸迷离,心神荡漾,忘了刚刚身险恶境,此时,他的微微笑意已深烙心底,如印之恒。 他的微笑在别人眼里却成了索命凶兆,那人慌恐惊惧,面目更加憎恶,颤巍巍扑倒在地,磕头哭饶:“庄…主,饶命呀!小人有眼无珠,冒犯这位小哥,望庄主大人大量…” 话未落音,那人只觉怀里一股冷风嗖嗖,锦囊脱离而出,稳稳落入他手中。他冷哼一声,拂袖挥去。 苏漓若只听得惨叫连连,那人双掌血淋淋落在地上,断掌之处鲜血汩汩直流。 她惊愕失措,慌乱扑进他怀中,闭眼不敢视血腥之惨烈。 他的身子微微一颤,轻轻拥入她,腾飞而去。 苏漓若只觉耳旁风声呼啸,整个人凌空,她紧紧环抱他的腰间,埋头他的胸前,丝毫不敢松懈。 他的身子微微僵硬,鼻尖萦绕怀中之人的幽幽清香,令他心神异样。她柔软娇嫩的瘦弱身子紧紧抱着他,有那一瞬间,他稍稍失神。 待安稳落地,他本想推开她,却迟迟没有,半晌,才轻轻说道:“好了,没事了!”那溺宠语气连他自己都震惊,冷傲如他,何时会如此温柔? 苏漓若缓缓睁开眼眸,入目是一片翠绿竹林,幽空清旷,仿佛置身仙境。她惊叹道:“好美的地方!”她轻轻松开环绕他的双臂,展颜莞尔。 他静静注视着她,不由嘴角上扬:真是个不懂世事单纯人儿?刚刚还恐惊畏惧,霎时又被美好景色所吸引。 苏漓若仰望直径而上的竹尖,想起竹如君子,一生无惧,挺拔风雨,何须尘埃。 她喃喃轻吟道: 吾落尘凡不沾染, 满目翠碧攀云天, 谁人不识君傲绝, 何惧风雨是归年? 他的心间转念,似乎被眼前绝色可人的满腹才华所折服。他目光深邃,呈现柔情,也许连他自己也未曾知觉,此生会有一个娇小人儿莽撞他深渊万丈的心间,融化他冰冷千年的寒霜。 苏漓若翩然回眸,美目纯净,一脸好奇道:“庄主是居住此处么?” 不等他回应,她又自顾又言道:“如此清雅致静,倘若一生居住于此,悠然闲哉无所求,世人费尽心思追寻仙境也不过如此!” 他心间一念,淡然地问道:“小公子喜欢这竹林?” 她展颜欢笑,毫不犹豫点头道:“喜欢的!喜欢的!” 他淡淡微意:“世人皆向往荣华景象,难得小公子心境如此淡泊?” 她隐去笑容,似有愁绪上眉梢,平静道:“繁华落尽,恍然一梦,不如归兮,云水之间。” 他怔怔注视着她,此时,她纯净的心思深处似乎隐藏愁绪重重,难道如此玲珑剔透的人儿也有惆怅心事? 她很快隐去愁绪,又展开笑颜问道:“庄主可否允许漓若在此打扰几日?” 他神色凝重,沉默不言。 她忧虑道:“只因我一时贪玩,与小唯走散,才落入歹人手中。若庄主不收留漓若,只怕会再遇凶险…”言罢,美眸兮兮而望,询求答应。 他心中无奈叹息:当真是单纯心思,怎么连男女有别也无视么?尽管她一身男扮,但也应注重言行,如此轻易放心一面之缘的自己,当真稚幼至极! 他有些束手无策,却又不忍拒绝她一脸的期待与信任。他深沉别过脸,蹙眉不决,又暗暗无奈:如此懵懂无知,却扰他心思乱他心静! 第三章:归去斜影意正浓 他思绪万般,从未如此犹豫不决,缓缓回头,撞进她明眸如镜,纯净无瑕。他心道:罢了!罢了!不过是心思单纯不谙世事小丫头片子。 想罢,他轻轻点点头。 苏漓若见他应允,禁不住喜上眉梢,眼眸闪烁。其实,她暗藏小心思,想得他的庇护,可以在外多逗留几日。况且,他的俊逸潇雅,令她暗暗倾慕,心生爱恋,虽然,他冷若冰霜,却始终敌不过她的纠缠。 思及至此,她笑吟吟挽住他的臂弯,娇柔地道:“多谢庄主成全,咱们走吧!快带我看看住处!” 月邑庄主微微皱眉,瞥视她挽着的手臂,神色颇为无奈。他展开手掌,锦囊呈现在眼前,苏漓若惊喜拿起锦囊,目光泛湿。 月邑庄主见她如此重视锦囊,甚是不解,不过是传说中的同心结,她竟不顾危险追赶,倘若没有遇上他,后果堪忧。 他带着她来到竹林深涧幽谷,有一处宽敞竹筑屋舍,清雅静致。 苏漓若轻盈跑向竹舍,推开舍门,细细打量,屋内一应俱全,家具器皿都由竹子所制造。 她稀奇地闪着灵颖双眸,东瞧瞧西看看,一会蹦跳到月邑庄主面前,笑吟吟说道:“庄主,这竹屋我喜欢的很!” 月邑庄主脸色平静,淡然道:“既然小公子喜欢,暂且住下,待找到小公子的仆人,再作打算。” 苏漓若笑容明媚,灿烂如花,连连点点头道:“多谢庄主!” 月邑庄主深邃眼神注视着她道:“小公子稍作休息,本庄主先行告辞。”言罢,微首转身。 苏漓若疾步上前,扯住他的衣袖,惊讶道:“庄主去哪儿?这是要扔下漓若么?” 月邑庄主微微一怔,见她缠上,有些哭笑不得,却又耐心说道:“小公子,放心!待会自然有人来待候,本庄主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说话之际,一身黑衣的夜影来到竹舍门口,见苏漓若拉着庄主不放,而一贯冷漠无情的庄主却一脸无奈,但耐心对她交待。禁不住惊愕,他从未见过傲气的庄主如此狼狈!极力憋住笑意,上前俯首道:“庄主!” 月邑庄主瞥视一眼夜影,道:“你去安排两个手脚勤快细心的下人,侍候小公子这几日饮食起居。” 夜影道:“是,庄主,属下这就安排。”顿了顿又道:“庄主,他们都在等着庄主…” 苏漓若见状,不得已松开手,眼眸暗了暗道:“如此庄主先去处理事情,但不知庄主何时归来?” 许是从未有人期待他的归期,或是从未有人敢询问过他的去留。 月邑庄主微微愣住目光,半响,才道:“事情处理清楚就回…”说着,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举步飘然而去。 夜影急步跟上去。 苏漓若目送他离去,眼眸蒙上暗黯,抿嘴惆怅若失。回目环视屋内,却提不起兴趣,呆了一会,打开竹窗,举目眺望,竹林郁郁,整齐直至。 正在她出神凝望竹林,身后传来轻快脚步声,她蓦然回首,却见两个仆婢打扮的女子朝她福了福身子道:“小公子,奴婢是庄主派来侍候小公子,请小公子吩咐!” 苏漓若忙摆摆手道:“不必多礼!”她瞥见她们手里竹篮散发阵阵香味,这才发现已饥肠辘辘。她也不客气,招呼她们摆上饭菜,大快朵颐。 待饱餐后,她出了竹舍,逛了一圈竹林。她忽然发现幽静竹林是练舞的好地方,她吩咐两名仆婢找来绸带,兴趣盎然地在竹林飘逸起舞。 一晃两日过去,苏漓若得空就在竹林翩然起舞,引得两名仆婢阵阵掌声,纷纷道:“小公子,跳得太好了,倘若公子是女儿身,定会惊艳世人眼目。” 苏漓若不言只微微一笑,继续飞跃竹林间穿梭。 两名仆婢回头惊讶发现:庄主不知何时伫立在一旁?他摆摆手,阻止她们出声,待她们退下,他依旧冷然凝视竹林间舞姿优美,轻盈如一只翩然蝴蝶,欢跃无忧的苏漓若。绸带一头系在竹身,一头缠在她纤细手上,她轻轻一跃,借力飞舞竹间。 他深邃的眼神逐渐迷离,朦胧沉郁,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隐隐陶醉。至直夜影带着小唯到了,他才猛然收回目光。 小唯一眼就看见竹林间欢快飞舞的苏漓若,惊喜奔跑过,呼叫道:“公…公…公子!奴才可找到你了!” 苏漓若闻声回头,瞥见小唯,欢欣叫道:“小唯…”一时忘了悬挂在竹林半空,就那么一分神,手竟脱离绸带,刹那间,她的身子如落叶坠下。 她还来不及惊呼,身子霎时停止坠落,腰间一紧,整个人投入温暖怀抱。 她惊魂未定,他的冷然俊颜入目,紧紧拥她在空中旋转徐徐落地。 苏漓若恍惚间,痴痴入迷,一时忘了置身何处,落地仍呆呆注视,良久,喃喃道:“庄主…” 小唯吓惨白了脸,见她安全着地,正要上前,却被那夜影一把拉住,拽到一旁。 小唯望着他,满目不解,不知他为何阻止? 夜影奴奴嘴,示意她此时上前打扰尤为不妥。 小唯瞬时会意,却又不安跺跺脚,皱眉担忧:不知道这几日公主如何度过?怎么又与月邑庄主呆在一块?那人虽有一副俊颜,却冷漠淡然,浑身散发深沉不可侵犯气息。 月邑庄主适宜松开手,轻声道:“小公子,受惊了吧!” 苏漓若双眸辗转,流露思意,幽幽道:“庄主,一去多日,漓若可念着庄主…”她说的毫无掩饰,坦然自若,语气颇为埋怨。 月邑庄主怔怔失神,常年混迹江湖,孤傲冷漠惯了,不曾想竟然有人会念念不舍牵挂自己。他如寒霜冰块的心微微颤动,深邃的眼眸掠过震撼,但他很快压抑自己的情绪,暗暗叹息自己冰封的心却为了一个小丫头片子,几句坦率的话而泛起涟漪? 转瞬间,她又笑吟吟缠住他的臂弯,欣喜道:“既然回来了,就陪我游玩一遭可否?” 他的眼眸幽深,如一池不见底的泉水,慢慢流露出宠魅的语气道:“不知小公子可否为本庄主轻舞一曲?” 苏漓若闪动着灵巧美目,仰起柔嫩小脸娇嗔道:“庄主怎好跟我讨条件?你怠慢客人多日,理应受罚!” 言罢,她又娇娆万分道:“庄主若要观舞,漓若定为庄主而舞,不过,今日契机不对,来日待漓若准备妥当,愿为庄主起舞!”她言下之意,暗示自己乃是女儿身,如今男装打扮不适献舞,待她恢复女儿装再为他而舞,其实,她懵懂心间如小鹿撞击,少女初陷情愫,娇羞赧然之情不可言喻。 月邑庄主微微笑意,冷凝的俊颜沦落她的柔情似水。他轻轻提气,揽她入怀,腾空飞跃。 留下小唯焦急不安,怒视夜影,夜影则耸耸肩,表示无可奈何。 二人翩翩若惊鸿,穿越竹林而出,临风伫立山峰峦尖。 苏漓若依偎他的怀里,疑眸望去,又惊又喜的小脸兴奋不已,身子悬浮飘渺半空中,眺望远方,峦山峻岭,峰叠景逸,烟雾迷漫,宛如仙境。 少女独有的芬芳扑鼻而来,他的眼瞳逐渐弥漫宠溺,任她清脆风铃般惊奇笑声肆意群山峻岭。 苏漓若沉醉山清水秀,攀上他的耳畔,轻呢道:“我们好似神仙眷侣…”说罢,竟咯咯笑起。 原来她一身男装,却与心慕男子倾诉衷情,一时忍不住,扑哧笑个不停。 她的坦率纯净,她的玩心调皮,她的倾世容颜,落入他的深眸,沉浸他的心间,解开他封锁的爱恋。 一道闪光划过空中,无声无息,即瞬消失,他举目一望。平静地恢复冷漠的神色:那是夜影发出的信号! 拥着苏漓若缓缓飘落而回,待她脚尖着地,月邑庄主即刻放开她。 苏漓若还沉浸在心旷神怡当中,并未察觉庄主冷峻的脸色。却见小唯急步奔跑过来,喘气伏耳细语:“公主,皇上的暗卫寻来,在竹林外面…” 苏漓若脸色大变,瞪着明眸一时茫然失措。 小唯低下头,嗫嚅道:“是奴婢慌恐,寻不着公主,情急之下,只好去驿站求助!等庄主派人寻到奴婢之时,驿站已通报上去,所以…” 苏漓若愣愣半晌,知道此番由不得自己,她恋恋不舍,又幽幽叹息,似有无限惆怅。 月邑庄主平静如水,侧脸吩咐道:“夜影,送小公子出竹林!” 夜影逐步上前道:“是。”转身对主仆二人道:“小公子,请!” 苏漓若目光幽幽,泛起雾气,可怜兮兮凝视着他,只盼他能回心转意,或许可帮她脱身。 那料,月邑庄主拂袖转身,背面相对,不出一言。但冷漠背影已然决绝,不作半点留恋。 苏漓若忍住心头汹涌委屈,踱步到他的身后,凝噎道:“漓若还欠庄主一舞,日后若有机会,定会奉上。今日家中派人来接回归,漓若非走不可…” 呆了半晌,她瞥见他袖口处隐露纸扇,伸手轻轻抽出道:“借庄主信物一用,或许那天漓若可凭此扇登门拜访月邑山庄!” 月邑庄主一怔苦笑,冷然道:“小公子,怎地如此霸道!” 苏漓若抿嘴道:“庄主暂且容许漓若鲁莽,留个念想,也不枉你我有缘相逢…”见他仍是冰冷背影,心头闷闷忧愁,双目淡淡悲伤,一步一回头随着夜影离开竹林。 待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月邑庄主才缓缓回头,触目空旷竹林,心头萦绕惘然,挥之不去。 第五章:心心念念人暗黯 皇宫池塘边,苏漓若坐在石凳上,凝望一池秋波,偶尔鲤鱼欢快跳跃畅游。她注目鱼儿这般自由穿行在池塘荷叶间,竟心生羡慕,暗叹自己深锁宫中,不知何时能如水中鱼儿欢畅游玩无忧无虑?她仰望晴空,又向往空中自由自在翱翔的鸟儿。 正当她沉浸时,小唯疾步奔过来道:“公主…” 苏漓若蹙眉,懒懒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小唯来到她身边,急急道:“兮姥姥回来了!方才听小瓜子说,兮姥姥在书房与陛下争执呢?” 苏漓若怔怔,甚是不解道:“为何争执?” 小唯摇头道:“奴婢不知!” 苏漓若明眸闪动,幽幽道:“只怕因我而起…”说着,起身往御书房走去。 小唯不明白公主所说是何意,但见她走了急忙跟上。 苏漓若远远就看见常公公,小瓜子他们在御书房门口徘徊。 常公公瞥见苏漓若,忙迎上前俯身道:“公主,你可来了?” 苏漓若见他紧皱眉头,心头一震:莫非有什么大事?她问道:“常公公,究竟什么事?” 常公公五十多年纪,在皇上身边呆久了,最懂得察言观色,揣摩主子的心思。此时却一副无可奈何道:“公主,不知为何事?陛下竟与兮姥姥争执起来,奴才不敢上前,只能差人禀告公主。” 兮姥姥是霓后当年陪嫁带过来的人,她一直照顾霓后生活起居,霓后大小事均由她管辖,对她极其尊敬。直到霓后猝然离世,她忍受痛彻心扉的悲怆,又承担照顾幼小的苏漓若。在皇宫无人不晓兮姥姥的身份地位极高,连皇上都要承让忌惮她三分。 但今日不知为何竟与陛下争执如此激烈? 对于苏漓若来说,兮姥姥虽予她刻求严峻,但对她悉心照料,无比疼爱,并不比珩帝逊色,甚至有过之。 苏漓若凝思片刻,径直独自跚步进入御书房。 珩帝双手背后,浑身隐隐威严,约约怒火。 身后站着一老妪,精瘦冷练,双目锐利,面色沉重,此人正是兮姥姥。 兮姥姥暗哑的声音说道:“陛下若要一意孤行,恕我难以从命!若儿是霓寒用命换来的,难道陛下要违背霓寒的遗愿?” 从她嚣张气焰中不难看出,兮姥姥在皇宫内的确位高份重。她在珩帝面前竟敢自称“我”,并直呼霓后名讳。 珩帝仰头长叹,声音落寞,颇为无奈道:“朕何尝忍心?可颜相国步步为营,如儿羽翼未满,不堪重担。靖南又倾心若儿,非她不娶,朕实属无奈!” 兮姥姥冷斥道:“陛下乃一国之君,竟屈服颜行尘父子强威之下,岂不贻笑大方?” 珩帝闻言恍然心痛,自从当年颜行尘封为裕国大将军与昼国开战,荣胜而归。珩帝对他言听计从,并委以重,逐步步高升,手握裕国兵权命脉,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珩帝不爱江山爱美人,不羡神仙慕鸳鸯,只想与心爱之人厮守白首。怎奈情深不负重,霓后红颜薄命,撒手人寰,弃他而去。 从此两个女儿是他生命之重生命之痛,尤其小女儿苏漓若,几乎秉承霓寒所有才华,就连性情脾气也与霓寒相近。也许是一出生就失去娘亲,从未感受到母爱,珩帝更加宠爱苏漓若。也许是苏溪如性格比较坚韧强势,自幼独立,珩帝对她很是放心。 苏溪如七岁那年,他决意送她去广岭寺习武,毕竟他膝下无子,而颜行尘位高权重,野心勃勃,对皇权窥视已久。而苏溪如与生俱来的英气逼人,令珩帝颇为重视,这才狠心将年幼的她送去磨练。当年珩帝抚摸娇小的苏溪如道:“如儿,你是耍吟诗歌赋抚琴吹箫?还是愿手握利刃斩尽不平?” 小小年纪却豪气冲天的苏溪如道:“父皇,如儿不要作娇生惯养大公主,倒愿与男儿媲美成巾帼英雄。” 珩帝大为惊喜:她的确有超凡抱负理想! 一晃十年过去,从广岭寺一空方丈每每来信叙述,得知女扮男装的苏溪如颇有天赋,练就一身本领,不比男儿逊色。 珩帝心知肚明颜行尘对皇权虎视眈眈,念及他当年的功劳,退步隐忍,旁敲侧击试探颜行尘,待苏溪如学成归来,可将她许配给他的独子颜靖南。因裕国历史上有明文规定,皇位仅传于嫡出,无论男女。如此皇位只可苏溪如继承,若颜靖南能迎娶苏溪如,便可安抚颜行尘狼子野心。此举既能保全,又不危及皇位。 怎奈颜靖南一心倾慕苏漓若,一口拒绝珩帝与父亲提议,非苏漓若不娶。 珩帝又急又怒,稳住颜行尘这只老狐狸,没想到败在颜靖南这个毛头小子手里。 思索之下,他修书一封,让兮姥姥带去广岭寺交于苏溪如。问她是否学成归来?能否担当大任? 苏溪如让兮姥姥带话珩帝,再给她半年时间,定可为父皇排忧解难。她这个月要出寺修练,待她通过最后考核,便可荣誉归来,不惧豺狼虎豹。 珩帝听闻后,沉沉叹息道:“如此只能用若儿先稳住颜家父子…” 岂料,兮姥姥勃然大怒,斥责珩帝牺牲苏漓若的终身幸福,奠定苏溪如日后基实。 听着兮姥姥指责,珩帝心如刀割,他又何曾忍心置女儿于万丈深渊,但是,如不出此下策,只怕届时必定会掀起腥风血雨,陷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苏漓若推门而入,听到兮姥姥正严词利语斥责父皇,惊愕道:“姥姥,你为何要责怪父皇…” 兮姥姥抬头瞥见她,瞬时隐忍怒火,但语气不善道:“谁让你进来?若儿越来越没规矩了!” 苏漓若嘟起嘴,眨眨明眸,挽住兮姥姥的手臂,娇声道:“姥姥去了一趟远门,若儿可念着呢?听闻姥姥回来,便急着赶来,怎么姥姥不待见若儿呢?” 兮姥姥缓和了脸色,眼神却犀利,嗔怪道:“几天不见,若儿倒学坏了,跟姥姥口是心非来着?莫不是那消息错了,谁趁着我出远门偷溜出宫去?游玩江湖乐不思蜀?” 苏漓若笑吟吟偎靠在兮姥姥肩膀,不依不饶道:“姥姥怎么听信那些谣语谗言?若儿可乖了,不敢忘姥姥教训。” 说着,言一转,忙移开话题,说道:“姥姥,快跟若儿说说姐姐吧!她在广岭寺一切可好?” 兮姥姥呈现无奈神情,知道她故意岔开话题,却也不忍责怪她。冷哼一声,瞪着眼,悻悻道:“如儿一切都好,这时候应下山去了…” 珩帝缓缓回身,默不作声注视着女儿在兮姥姥怀里撒娇,禁不住心痛万分,暗自呢喃:霓寒,你教我怎么做才好?俩个女儿,朕该如何取舍呀! 他神情孤寂,目光悲痛,沉默叹息,许久,暗哑着声音道:“若儿,送姥姥回房休息!” 苏漓若正缠着兮姥姥讲述,姐姐在广岭寺女扮男装混在众多弟子当中脱颖而出。听到父皇吩咐,漫不经心应一声,扶着兮姥姥离开御书房。 珩帝望着女儿单纯的背影离去,目光愈发沉重。 话说,自与苏漓若竹林一别,月邑庄主一直留在竹舍,那挥之不去绝色纯净的容颜,竹林轻盈飞舞的身姿。娇羞怯怯的少女情怀,莞尔逸美的倾城笑意,令他恍惚失神,痴恋不舍。 夜影来到竹舍门口,俯身道:“庄主,属下已把话带给颜相国,若他一个月之内无法行动,庄主就会另择他人。颜相国承诺必定会拿下珩帝,请庄主放心!” 月邑庄主俊脸深沉,冷冷道:“那就试目以待!” 他遂踱步到竹窗前,语气幽幽问道:“那日是什么人来接她?” 夜影一怔,忙低垂答道:“是一队暗卫。” 他的背影一震,半响才沉沉道:“查出了什么?” 夜影茫然摇头,面露愧色道:“无从查起!属下跟到半路弄丢了踪影,应该是身份比较特殊,否则不会动用皇室暗卫。” 月邑庄主目光迷离隐约,握紧手掌,袖口空乏,这才想起纸扇已被她抽走了。心里不禁朦朦苦笑,眼前浮现那张俏皮飘逸容颜,依依不舍的眷恋,他的心猛然紧搐:倘若那日他出手留下她,如今又是怎样情景? 他闭目幽叹:多年飘泊江湖,混迹武林,阅人无数,从未触碰感情。竟不承想,有一日会栽在一个稚幼无知的少女手上,惹得他心念万般,纠缠思绪,纷乱不休。 也许正是她玲珑剔透的纯净心思,才使冷若冰霜严峻阴沉的他防不胜防触礁沦陷。 他慢慢睁开眼,恢复平静,低沉道:“武林大会何日举行?” 夜影愣愣望着月邑庄主身影,甚是不解地想:自从遇到女扮男装的小公子,庄主一反往常冰冷,竟破天荒地流露温柔,嗯,没错!那异常神情就是温柔。这就奇怪了,他五岁跟随庄主,至今已有十五年头,从未见过庄主待人如此柔情似水。虽然庄主大他四岁,若按常例早已娶妻生子,但庄主行走江湖,一向不触碰感情。他知道庄主心怀天下,豪气盖天,前程远大,怎会倾心于儿女私情?沉沦朝朝暮暮? 可是,庄主自从与小公子离别后,神色郁郁,目光更加落寞,甚至孤独浓烈。难道… 夜影百思不得其解! 正当他胡乱猜测时,忽闻庄主问话,呆愣着不知如何回答。 月邑庄主蓦然回首,锐利眼神冷寒,蹙眉看着夜影。 夜影暗自一惊,吓了一身冷汗:自己怎敢大胆去揣测主子的心思?忙道:“回庄主,武林大会这个月中旬在天峻峰举行。” 第六章:落花有意人无情 天峻峰险象环生,层峦叠嶂,山下人声鼎沸,络绎不绝。十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吸引各路英雄聚集。 山下客栈人满为患,江湖各门各派均有出师弟子参加十年才举行的武林大会,都望能在武林大会中脱颖而出,从此名震江湖。 这天,鼎鼎有名的岳琼客栈来了三个素衣俗家弟子。有一个俗家弟子清眉秀目,白白净净,英姿飒爽,颇有气质。 三人入住二楼客房,午时,三个俗家弟子便下来一楼,向小二要了一壶上好碧螺春,靠窗桌位坐下。 三个俗家弟子中稍稳重的叫惠觉,机灵古怪的叫惠悟,他们二人奉方丈之命保护英俊少年惠清师弟,来天峻峰参加武林大会。 三人边饮茶边目测客栈门口,不多时,一身月白衣裳,飘逸俊宇的月邑庄主带着夜影进来。 掌柜抬头瞥见,忙急步而近,毕恭毕敬抱拳道:“庄主大驾光临,小店不胜荣幸,有失远迎,望庄主海涵!” 月邑庄主微微点头,淡然道:“姜掌柜客气了!”言罢,随着姜掌柜带领上了二楼东厢房。 惠觉待他们进了房间,才低声对英俊少年惠清师弟道:“此人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月邑山庄庄主,至今无人知晓真实姓名,传闻他的武功深不可测,在江湖上人脉很广,各大门派都要承让三分。” 惠清轻轻饮了一口茶,沉思半晌道:“这样神秘人物也来武林大会,莫不是也要来分一杯羹?” 惠觉摇头微笑道:“师弟此言差矣!你有所不知,月邑山庄在裕国与月国还有昼国边界,是分封候属地。也就是说,他可以自封为王,不受任何国制管辖,他之所以建封为山庄,许是他行迹江湖,名气在武林的原因。” 惠悟一听,惊讶地道:“大师兄,如此说来,这个长的似妖孽的月邑庄主可自称为王,自立一国?” 惠觉点头道:“正是,令人费解的是,他为何放弃为王名号,仅拟月邑庄主自称?” 惠清嘴角浮现一丝不易觉察的深意,喃喃道:“月邑山庄,月邑庄主…”他的眼眸忽而一闪,紧紧盯着东厢房,意味深长。 深夜,晚风凉如水,黑暗笼罩,空气紧迫而压抑。 一条黑影轻跃翻身上了屋顶,飘移瓦片之上,很快黑影腾飞到房间窗外,反身倒挂悬于窗前。 屏气凝神观察,确定屋内的人已安然入眠,黑影轻轻一挥,窗户自行打开。黑影倏忽穿入进屋,稳稳落地,正要朝床榻移幼。一道亮光霎时闪过眼前,颈部一阵冰冷,耳边响起低沉喝斥道:“别动!” 屋里瞬间亮起油灯,黑影不是别人,正是白天三个俗家弟子的英俊少年惠清,他此时一身夜行打扮,蒙着脸。 他的脖子上架着一把长剑,执剑人正是夜影,而他四周围着七八个魁梧黑衣人,虎视眈眈盯着惠清。 惠清暗吸一口气,心里震惊不已,原来自己早已暴露,倘若方才稍一动,只怕早已身首异处。 惠清注视着纱帐,清脆的声音冲着床榻道:“在下久闻月邑庄主盛名,有事相求,不惜犯险,请庄主恕罪!” 帐内平静如常,层层纱帐隔断外视,惠清无法看清楚帐内情况,只能静静等候,不敢造次。 许久,纱帐一掀,月邑庄主冷漠地出现床前,略扫惠清一眼,冷若道:“小兄弟如此莽撞,就不怕辱没了一空大师一世英名么?” 惠清愕然,脸色惨白,心里阵阵惊慌:还没动手,他竟知道自己师出何处?此人果然可怕。他忍着惊恐,故作平静道:“庄主息怒,在下纯粹敬仰庄主大名,与家师决无半点关系,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庄主海涵。” 月邑庄主示意夜影放开长剑,让其余的人退下。 惠清见黑衣人退下,心中大喜,抱拳道:“庄主明鉴,在下有事相求,请庄主容惠清禀言!” 月邑庄主仍然冷若冰霜,不予理睬,示意夜影带他出去。 夜影严谨道:“庄主不予追究你的鲁莽,赶紧走吧!” 惠清很是失望,却又不甘心,他连忙道:“庄主…”瞥见月邑庄主一脸漠然,他欲言又止。 夜影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惠清悻悻举步,瞬时,夜影只觉手腕一麻,长剑脱柄而出。他怔了,还未反应过来,惠清已用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一如他刚才所做,他一惊道:“你…” 惠清瞥视月邑庄主道:“得罪了!庄主。” 月邑庄主缓缓注视着惠清,冰冷而深邃的眼神令惠清不寒而栗,但仍迎着他深沉的目光,心里暗暗发怵:他终于正眼看自己了,这人实在狂傲的很! 惠清面上故作冷静道:“庄主,惠清此举实属无奈,请庄主听惠清一言…” 月邑庄主冷然道:“看在一空大师的面子上,本庄主不为难你,走吧!” 惠清蹙眉道:“庄主的人可在我手里,难道庄主要置他性命于生死不顾么…”话未落音,惠清只觉脸上一凉,蒙面巾已飘扬落地,露出净白清秀的脸。 惠清错愕,还未看清怎么回事?架在夜影脖子上的长剑霍然飞落而去,“啾”一声,插入窗框。 惠清回过神来,月邑庄主已伫立在他眼前,他惊慌不已,挥掌而出。然,未等他手掌落下,一股疾速力量扑面而来,胸前一紧,令他跄跄后退。正要跌落之时,却又被生生扯住,稳定身子。 月邑庄主阴沉着脸,及时收回掌力,冷然转身,俊逸的背影戾气重重。 夜影愕然望着庄主,不知他为何急疾收回掌力?当他触目惠清净白的脸上绯红羞赧,愣了愣,遂明白什么!他打开门沉声道:“还不走?” 惠清咬着唇,脸颊羞红,耳根发烫,心里恨恨想:可恶!竟然被识破…慌乱之际,狂奔而去。 夜影皱眉望着惠清远去身影,想道:怎么又一个女扮男装?他回头低俯道:“庄主,都怪属下轻敌,方才失手…” 月邑庄主沉默地进入帐内,纱帐徐徐落下,遮住他的神色。 夜影见状急忙退出屋内。 月邑庄主合衣躺在床上,剑眉紧皱,墨眸微眯:刚才掌力近惠清胸前,却轻触到他胸口软绵绵,才惊觉到异样。没想到一空大师竟然破例收了女扮男装的俗家弟子,这其中恐怕另有深意隐情!更没想到他却被蒙蔽眼目,竟不识惠清是女儿身,如此炉火纯青,看来惠清女扮男装决非一朝一夕。 思及至此,他的眼前浮现出娇小多姿的身影,纯净无瑕的容颜,晶莹剔透的明眸。他的眼睛逐渐变暖,嘴角微微上扬,掠过一丝笑意,目光迷离:如此单纯心思,幸而遇上他,若是碰上歹意之人,后果不堪设想! 臆想朦胧挥之不去倾心笑容,萦绕心间,她如今身处何方?是否也在执念着他?多年混迹江湖,见惯了尔虞我诈,人心险恶,她的出现犹如混沌雾霾中的一抹晴空,净化他内心的戾气,融解他冰冷的霜寒,深烙他心底温存珍藏。 他幽幽叹息: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惠清狼狈回房间,脱掉夜行衣,解开层层缠绕胸前的绷带,释放出傲人丰满双峰。 惠清呆呆凝视自己胸口韵味独特的风景,若不是今晚他的手触碰到,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个女儿身。 十年的女扮男装令她更加英姿飒爽,豪气宇轩。而今晚的意外令她心间汹涌澎湃,难以平静,原来她再怎么豪情盖天,却无法掩饰她内心小女人的情怀。原来她也渴望被爱被关怀被呵护,可是,她的出身注定无法娇气,无法软弱,她除了坚强还是坚强。 她苦笑着,眼眸湿润了,良久,她才猛然惊觉,她竟然哭了,十年不曾流泪,坚不可摧如铜墙铁壁。而这一刻却是为什么哭泣?她茫然失措,不解自己为何瞬间变得如此脆弱不堪? 原打算接近月邑庄主,借他的手帮助自己摆脱目前的困境,岂料,计划未实现,而她却暴露身份。想着他冰冷阴沉的俊朗脸庞,她陷入深深沉思。 翌日,惠清仍然一身素衣打扮,她与两位师兄来到一楼用饭,正闲聊之时,瞥见月邑庄主淡然从二楼下来,身边跟着严谨的夜影。 惠清禁不住低下头,心跳慌乱,目光闪烁,脸颊绯红,竟不敢看他一眼。 而月邑庄主一脸冷峻,静然地经过一楼,并未停留,直径出门,留下飘逸潇雅的背影。 惠清抬头怔怔望着背影远去,心头莫名泛起一阵失落。 惠悟摇晃着脑袋道:“月邑庄主出现在武林大会,必有其目地,不知是什么原因?” 惠觉看了一眼门口道:“爱才若渴,广纳贤士是月邑庄主一贯作风,此次前来,肯定是冲着武林大会脱颖而出的人才。” 惠悟闻言大喜道:“如此说来,咱们若能胜出,岂不可以入月邑庄主的眼?” 惠觉点头道:“不错!正是如此!” 惠清低头不言,心里冷笑:这人如此傲慢!恐怕没那么容易入他的眼。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 惠悟并未发觉惠清有异常,扯了他一把道:“师弟,你怎么不说话呢?” 惠清回神,嗤笑道:“那月邑庄主只是江湖传说,不知真实几分?师兄竟如此有兴趣江湖传闻!” 惠悟也不恼,反而嘻笑道:“师弟自幼深得师父师伯的喜爱,自然不用为日后打算,但我和惠觉师兄并不如你这般悠闲,只能为自己好好打算一番,毕竟此次出寺修练后都要出师了,总得寻个出处,日后得以生存。” 惠清不以为然抿嘴,沉默不言,目光却仍注视门口,心头隐隐若失。 第七章:武林风云儿女情 初冬,天峻峰烟雾萦绕,寒气嗖嗖。与之相反是武林大会上跃跃欲试,沸沸扬扬的各路英雄。 今日是第一场比试,碧云门对峰允山,这两大门派均以掌力闻名,今日对决,可谓强强出手,实力相衡。 场上拳力来势汹汹,暗涌流动,所有人都屏气凝视,等待那千钧一发,谁胜谁负? 而惠清却心神不宁,目光寻觅,终获寻那一身月色衣裳,坐于比武场右边亭子里,他身旁是各大门派掌门人,其中不泛也有草莽英雄。 他俊朗的气宇轩昂尤为引人注目,但他冰冷深沉的面容又令人忌惮不已。 随着场上怒沉喝斥,惠清扭头望去,只见碧云门的弟子一掌击下,拼尽全力。峰允山的弟子捂胸连连后退,面目狰狞,口角鲜血直流。 下午,第二场是天山派对决青峰门,这两门派擅长轻功暗器。 只见场上衣袂飞扬,人影闪动,暗器发出触碰尖锐声,却无法看清翻动人影谁是谁?可谓难解难分! 直到冬日落西山,余晖如血,红透半边天,而场上飞腾人影仍在纠缠,令人阵阵头晕目眩。 大家正在焦虑之时,场上人影逐渐清晰,青峰门弟子伫立场上,身上斑斑驳驳血迹,而天山门弟子已倒地抽搐。 如此胜负已分,众人喧嚷喝彩之后,渐渐散去趁天未黑之前下山。 惠清情不自禁眺望亭子,却被惠悟拉扯着下山。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峻峰夜昼交替,又人声鼎沸,里外三层围绕场边。而亭子里仍然月白衣裳飘逸倜傥,浑身依旧散发冷漠冰霜。 惠清根本无法管束自己初次萌动的心,目光总是有意无意捕捉他的身影,一个上午,她无心观看场上打斗,只知最后两派打成平手,不分伯仲。 经惠悟提醒,她才猛然回神,下午是广岭寺出师弟子对决寒隐庵。 惠清面目平静,内心却汹涌,真如惠悟师兄所言,武林大会中脱颖而出的弟子或许会被月邑庄主招纳为贤。那么她如果在场上得胜,岂不有机会接近于他?想罢,她目光环视寒隐庵几个道姑,最后落在其中一个年纪约二十出头,身材敦厚微胖,再加上灰色道衣,活脱脱堪比男子魁梧。 惠清却另有打算,看那道姑眉头紧皱,有些不耐烦踱步,此人必定性格比较急躁。那么以外形看似她占了优势,必定无人敢惹,而实际骄躁必败。 惠清暗下决心,回头对两位师兄道:“师兄,你们挑好对手,个头最结实的那个我来对付。” 惠悟举目一看,惊慌道:“师弟,切不可逞强,那道姑如此壮实,堪比男子还强壮,你这瘦弱身板简直以卵击石。” 惠觉却摆摆手,淡然道:“师弟既然决定,自有自己的道理,如此!以师弟所言便是。” 惠清冲着师兄微微一笑,感激师兄予以她信任。 于是乎,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之中,惠觉险胜,惠悟平手,最后只剩壮硕道姑对着惠清不屑斜视挑眉。 惠清冲着壮实道姑深深一揖,恭敬道:“惠清这厢有礼了,承让了!” 壮实道姑冷眼一瞥,甚是轻狂道:“寒隐庵的无忧!小子你这身板骨今日恐怕要毁了,也怪你自个倒霉。”言罢,冷笑两声,轻蔑不屑之意尽显。 惠清回以淡然一笑,谦恭道:“还望无忧姑姑手下留情,放惠清一条生路,感激不尽!” 无忧仰头狂笑,末了,才道:“算你识相,不过刀剑无情,拳脚无眼,你自个求多福吧!” 惠清仍是云淡风轻,抱拳道:“请!” 话未落音,无忧一掌迎面而来,一股强烈风涌来势汹汹。 惠清猝不及防,惶急躲开,甚是狼狈。 无忧见状愈发无恃,掌风呼啸疾驰,掌掌要害,狠戾之心令场下众人暗捏一把冷汗。 惠悟更是焦虑,着急道:“师兄,你瞧师弟根本无还击之力,这可如何是好?早知道不可由着他要性子,这要出了事,怎么跟师父交代?” 惠觉侧一脸沉静,半响才道:“稍安勿躁,兴许师弟自有妙计。” 惠悟不满地皱眉道:“亏师兄还能如此淡然,场上悬殊之大,师兄难道看不见?” 惠觉却胸有成竹道:“师弟应记得,惠清自幼聪慧过人,何时吃过亏?你且安心,惠清决不会丢广岭寺的脸。” 惠悟仍愁眉不展,双目紧紧盯着场上气势汹汹,心里急恐不安。 场上形成鲜明对比,无忧掌掌发力,力道无比,惠清频频躲避,无还击之力。 就在众人暗暗惋惜之时,忽闻场上一声惊叫,大家皆叹息摇头,必定是惠清惨遭掌击! 不料,待众人定晴一看,竟是无忧捂着心口,不可置信瞪着惠清。 原来一昧蛮横进攻的无忧,因身形壮硕笨拙,很快喘气吁吁。而身材娇小的惠清,轻盈飘移,不费吹灰之力,恰到好处躲开无忧掌力。待无忧费尽体力,愈发烦躁之时,惠清瞅准时机,猛然一掌击出,正中无忧胸口要害。 无忧捂着隐隐作痛的心口,气得脸色惨白,不顾胸口痛楚,急运内力,聚焦掌力,拼掌向惠清劈去。 惠清腾空翻飞,避开凶猛掌力,一个回旋空中转身,一掌挥出,急速直骤而下,掌力正中无忧天灵盖。 在众人惊呼中,无忧一声惨叫,倒地不起。 看来内伤严重,恐怕经脉早已尽断,如此不死也要落个残废。 惠清稳稳落地,似笑非笑望着魁壮的无忧痛苦呻吟。很快已有两位寒隐庵弟子上前,半拖半扶着内伤严重的无忧下去。 亭子里,夜影收回目光,皱眉道:“恃强而娇,必败!不过,那个惠清赢在计谋上。” 月邑庄主沉默不言,冷然转身而去。身后夜影微怔,遂急步上前跟随。 场上,惠清被欣喜若狂的惠悟围住,她得意地露出舒心的笑容,场下众人皆投来钦佩赞许的目光。 惠觉上前,笑道:“师弟辛苦了,凶中求稳,险中取胜。” 惠悟拉住惠清的手,欢喜道:“不错,师弟果然得了师父真传,隐而不彰。” 惠清笑吟吟不答,目光却飘向右边茶亭里,却不见月邑庄主身影!满心喜悦瞬间消失,眼眸暗黯失色,脸上笑容顿时僵住。 惆怅若失的惠清被惠觉惠悟拥戴下山,一路闷闷不乐,心潮涌动。她不明白为何月邑庄主不在茶亭里?难道他不屑自己投机取巧,赢得比武? 心情郁闷的惠清推脱惠悟他们的庆贺,说是累了。他们也不好勉强,只能放她回房休息,早有弟子回广岭寺报喜讯去了。 回到房间的惠清烦闷地徘徊不定,却又不敢去东厢房探究竟。 惠清一夜心情郁结,连晚饭也没吃,两位师兄只道师弟累了,并未在意。 天刚朦胧,惠清起床下楼,正巧姜掌柜在向小二交待事情,她心头一念,想起什么,急忙上前道:“掌柜的,在下惠清,不知可否向掌柜请教一二?” 姜掌柜回过头,瞧见惠清,满脸笑容道:“哦,是昨日武林大会胜出的广岭寺弟子呀!失敬失敬!不知小哥要问何事?” 惠清低声笑道:“掌柜客气了,惠清想请掌柜引见,拜访月邑庄主,可否?” 姜掌柜阅人无数,早已明了于心,他摆摆手道:“引见不敢,只是不凑巧,庄主昨晚已离开本店…” 惠清惊道:“什么?他…竟然离开了?难道他不招纳武林大会胜出的人才么?” 姜掌柜笑了笑道:“小哥昨日赢得比武,想必已名震武林,至于庄主为要中途离去,尔等不敢妄加揣测。” 惠清自知失言,忙抱拳道:“多谢掌柜提醒,惠清失礼了!” 谢过姜掌柜,惠清失落地出了门,漫步在行人廖廖无几的街头。心头万般惆怅,昨日场上拼命赢得比武,只为能入他的眼,好能接近他。那承想,落得一场空欢喜,心里越想越忿怒,禁不住恨恨想:今日他轻视自己,有朝一日定会讨回这份耻辱! 话说,昨晚策马奔腾的月邑庄主已出了天峻峰,此时居住在一品轩客栈。 夜影来了轻叩门,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夜影推门而入,见庄主伫窗而立,双手背后,似乎早已起床。 夜影俯首道:“庄主,颜相国飞鸽传书,计划已在实行,指日便有好消息。” 月邑庄主仍然背影而立,半晌,缓缓回身,墨眸注视着夜影道:“怎么?还有事?” 夜影一怔,嗫嚅道:“属下确有疑惑之处…”从昨日庄主在武林大会上毫无预兆抽身,傍晚又离开岳琼客栈,一路急驰奔回裕国,他对庄主忽然放弃武林大会招纳人才,颇为不解。况且,武林大会还要举行五日才结束,庄主此次中途离开,恐怕会错失多少良才贤将。 想罢,夜影不解道:“属下不明白,庄主为何见了广岭寺弟子胜出后,改变计划,中途离席?那个叫惠清的弟子有何不妥吗?属下见她虽有些偏门左道的手段,但不失为好计谋!” 月邑庄主剑眉紧皱,沉声道:“此人女扮男装隐迹广岭寺,决非只为武林大会脱颖而出,名震武林。她处心积虑接近,未必真心投靠月邑山庄。比武场上她与对手力量悬殊,却能沉稳应付,巧施伎俩,说明她心机深重。下手又狠又准,一招致人于死地,可见其毒辣。” 夜影听了恍然大悟,却又不尽然想:就算她处心积虑接近,即便不是真心为月邑山庄而用,恐怕也没什么异心。 夜影心里暗自道:恋慕庄主的女子还少么?她无非一如大多数少女心思,仰慕庄主而已!庄主为何对她避如蛇蝎?而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诽议,那里有胆直言? 可庄主为了她一人,便放弃武林大会招纳人才计划,只是为了不得罪广岭寺,这点夜影当然明白的,但他还是觉得可惜。 第八章:情深不知缘何起 皇宫秋亦阁,小唯给苏漓若梳妆罢了,望着铜镜内映出娇韵可人的容颜,小唯惊叹道:“公主的容貌天下无双,不知谁人能有此福气?得公主一生眷顾。” 苏漓若瞥一眼小唯,这个自幼陪伴她的侍女,十年前,姐姐被父皇送去广岭寺后。与她同岁,月份稍小她的小唯便被送到她身边陪伴。活泼机灵的小唯深的她喜爱,她一直视小唯为至亲。 民间传闻裕国漓若公主容颜倾国倾城,舞姿更是天下无人能及,而容貌和舞姿却极少人真正目睹,只能心里臆想罢了。 小唯没少赞美过亲密无间的公主,也不吝啬用尽赞扬之词。 苏漓若嗔怪地用指尖戳了一下小唯额头道:“你这丫头,休得胡言妄语,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再说你我自幼深锁宫中,那晓得普天之下人才辈出。” 言罢,她移步窗前,双目幽幽凝望窗外,寒风瑟瑟,树叶枯黄,飘零飞落。她轻叹一声道:“美人容颜也抵不过繁华落尽,过眼云烟春夏秋冬,似我娘亲,虽得父皇一生眷恋,却也是红颜薄命,空留余恨。我倒羡慕平民百姓女儿家,不受束缚,自由悠哉,平凡淡然,此生足矣!” 小唯闷闷望着公主纤细婀娜的身影,不解公主最近为何总郁郁寡欢?似有无尽的惆怅。她走近苏漓若身边,问道:“公主何出此言?难不成一生荣华富贵抵不过自由平凡?” 苏漓若苦笑道:“九霄一闲云,无奈落凡尘!” 小唯愣愣不甚惊讶,公主言意有无限愁绪,她更不解一向娇气无忧的公主为何这般深重心事?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沉郁的声音:“若儿应把心收回,不可贪恋民间障目假象。” 二人闻言转身回眸,只见兮姥姥一脸深沉,不知何时进屋。 小唯吓得低首,不敢目视,她一向惧怕不苟言笑的兮姥姥。 苏漓若却笑吟吟向兮姥姥撒娇道:“姥姥,若儿那有留恋尘世假象?姥姥在哪儿,若儿的心就在哪儿。” 兮姥姥怜爱地看着眼前单纯的小人儿,她虽冷漠严厉,独独对苏漓若束手无策,无法严峻。那娇媚的容貌总让她有一种霓寒再世的错觉。她摇摇头,无奈轻叹道:“老身倒不敢要公主的心,只望公主一生安然无忧,不负霓寒所托!” 苏漓若依偎在兮姥姥怀里,俏皮地眨眨眼道:“姥姥怎地又说教?若儿听话便是!” 兮姥姥轻抚她的肩膀道:“好了,方才常公公传话,陛下让你过去陪他用早膳。” 苏漓若抬头笑道:“父皇怎地这般缠人?这一段时日都以各种借口让若儿陪他,不知今日又出什么招?” 兮姥姥神色沉重,缓缓道:“若儿去便是,无须绪多猜测。” 苏漓若点点头,带着小唯脚步轻快地出门。 兮姥姥望着她离去背影,不禁沉沉叹息,颇为无奈。 苏漓若来到御膳房,见珩帝已等候多时,常公公垂立一旁,见到苏漓若忙道:“陛下,小公主来了!” 珩帝抬头,望着女儿笑道:“哦,朕的若儿终于来了!” 苏漓若嘟起嘴,慢吞吞坐下,明眸骨碌碌转,故意微嗔道:“父皇难道是三岁孩童么?怎么竟难为若儿每日荒废练舞,今日父皇又要作甚么?” 珩帝满目溺宠,一脸温暖地笑了笑道:“啊!若儿烦起朕来了?” 苏漓若微皱眉目道:“父皇果然这般不讲理,每日缠着若儿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害得若儿舞技都快生疏。” 珩帝瞥见女儿不悦神色,禁不住哈哈大笑道:“哦,原来前些日子若儿给朕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话,那今日若儿就给朕说说紧要的话吧!” 苏漓若懊恼跺跺脚道:“父皇又套若儿的话,若儿不陪父皇玩了。” 珩帝笑而不言,给女儿拿了一块糕点,放在盘子上说道:“来,若儿尝尝桂花糕。” 苏漓若没动糕点,而是歪着脑袋斜靠在父皇肩上道:“父皇今日要听什么?若儿讲便是了!” 珩帝手微挥,常公公与小唯对视一眼,忙把一大盘桂花糕撤下。 原来苏漓若自幼不喜欢糕点,尤其更是讨厌桂花糕。所以每当珩帝要她吃糕点时,她便知道父皇非达到目的不可,她只能妥协退步。 珩帝轻拥女儿的肩膀,听她娓娓道来,如何上错游船,而与月邑庄主相遇…… 被父皇追问到底的苏漓若机智地隐瞒了她恋恋不忘的细节。 即便如此,她少女初怀的心思仍逃不过珩帝的目光。 苏漓若一番述说清楚,父女二人也用完早膳,待女儿离去后。珩帝回头吩咐常公公道:“调查一下月邑庄主,究竟是何人?有什么来路?” 常公公低俯道:“是,奴才这就让人去查。” 珩帝缓缓起身,负手离开。 回秋亦阁路上,苏漓若不放心问小唯:“方才所言不会引起父皇猜疑吧!” 小唯道:“公主为何要隐瞒竹林那段时光?” 苏漓若目光幽幽道:“父皇如此揪着不放手,我不能给他添乱。” 小唯道:“奴婢不懂!” 苏漓若忿忿瞪眼道:“怎么?你净是给本公主装胡涂?” 小唯奴嘴道:“如今公主心思这般重,奴婢又如何能揣度的到?” 苏漓若神色暗黯道:“即便有心向往,却深锁宫中寸步难行。” 小唯大惊失色道:“莫不是公主还牵挂那月邑庄主?” 苏漓若眼神落寞,幽幽一笑道:“我还欠他一舞呢?” 小唯急急拦住去路道:“公主万万不可有此念头,切不能再出宫!” 苏漓若怔怔看着小唯,她何尝不明白自己恐怕再无机会离宫,半响,她轻叹道:“你不必惊慌,权当给本公主留一个念想吧!”言毕,移步向前。 小唯松了一口气,这才放心跟上,但心里又为公主那落寞眼神心疼。 主仆二人才走几步,苏漓若却瞥见颜靖南远远向自己走来,她呆愣了一下,颜靖南已疾步来到她面前,俊颜惊喜万分,呼叫道:“漓若…” 苏漓若退后一步,笑道:“靖南哥哥…” 颜靖南见她后退,脸色渐渐暗沉道:“怎么漓若对我如此生疏?难不成靖南做了什么事让你厌烦?” 颜靖南的心思,若是以前她必定不明白,只道是兄妹之间疼爱。然而,出宫一趟后,她的心思已不似从前那般简单,至少她知道男女之间那份逾越亲人的爱便是不寻常。这也是她遇见月邑庄主的那一刻起所领悟的,更何况她如今满心恋恋不忘与他在一起点点滴滴,怎会不懂颜靖南眼神所流露的浓烈爱意? 苏漓若莞尔一笑道:“靖南哥哥何出此言?” 颜靖南有些心疼道:“这就要问漓若为何一直避着不肯见我?” 苏漓若正色道:“靖南哥哥,你我已长大成人,不再两小无猜,理应遵守礼仪,避免引起他人的误会。” 颜靖南脸色愈发难看,不悦道:“漓若这般戒备心思,应是出宫一趟才有的吧!既然知道你我已不似小时候,漓若无须称呼靖南为兄,我对漓若的心,原本就不是兄妹之情…” 苏漓若急忙打断颜靖南道:“漓若心里一直敬重靖南哥哥,怎可如此无礼不称呼呢?” 言罢,她福了福身子道:“靖南哥哥这般急促,定是有事面见父皇,漓若就不耽误靖南哥哥了,靖南哥哥请便!” 她朝小唯使了个眼色,小唯忙上前搀扶着苏漓若道:“公主,兮姥姥还有事等着公主商量呢?” 苏漓若道:“如此漓若先行一步!”即时,轻移脚步离去。 颜靖南欲言不及,眼睁睁看着她离去,心头涌上难言失落,良久才回神往皇宫里大步走去。 御书房,珩帝正挥豪疾笔,一气呵成一幅墨宝,注视着自己杰作,他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遂放下手中墨笔,回头对常公公道:“让他进来!” 原来,常公公通报颜靖南求见,正执笔酝酿的珩帝眼也不抬道:“让他有事明日早朝上报!” 常公公却答道:“启禀陛下,颜将军说是私事,不便朝堂上明言。” 自从颜行尘封为裕国宰相,他的独子颜靖南,便荣封为裕国手握兵权的大将军。虽是子承父业,但颜靖南却年华正当,能获此殊荣,定有过人之处,也由此可见珩帝对颜家父子相当重视。 听罢常公公禀告,珩帝一言不发,仍专心沉浸笔墨中,待笔墨见真章,这才招见颜靖南。 常公公心里虽疑惑,却不敢言语,那颜靖南贵为大将军,而珩帝一向也极为喜欢他,可今日陛下为何冷落他?听到珩帝吩咐,常公公忙出去领进颜靖南。 颜靖南俯身行礼道:“臣叩见陛下!打扰陛下雅兴,还望陛下恕罪!” 珩帝和颜悦色道:“无妨!来,看看朕的墨笔。” 方才心情不佳的颜靖南,经珩帝冷落在门口等候,这会儿已平静许多。他随珩帝指引,注目御桌上一幅笔墨,龙飞潦草,苍劲有力,四个大字:静以修身。 颜靖南逐渐明白什么,他惭愧道:“陛下英明!”倘若不在门外冷静,只怕在言语会触怒珩帝。 珩帝微微笑意道:“靖南今日有何事?” 颜靖南低头轻声道:“臣斗胆,请陛下恩准,成全靖南一番心意!” 珩帝目光深邃,沉思半晌道:“靖南有何为难之处,不妨直言。” 颜靖南神色凝重,俯身跪地道:“陛下明察,臣此生只愿为漓若一人倾心,决不能容纳此外任何人。” 珩帝蹙眉深沉,随即淡然一笑道:“靖南啊!稍安勿躁,你不愿意如儿,朕决不勉强。但是,若儿自幼被朕宠坏了,恐怕你得有点耐心呀!” 颜靖南闻言大喜,抬头欣然道:“多谢陛下成全,即便漓若有诸多不是,靖南也愿意忍受她的万般不好。更何况,她在臣心里完美无瑕,天下再也没有一个女子能与之媲美。” 珩帝心情愈发沉重,他让颜靖南起身,并安抚他的情绪,随后让常公公送他离开。 第九章:江山多娇暗垂窥 颜靖南满心欢喜回到相府,迈进大门碰巧遇上一人,面容阴沉,眉目邪气甚重。颜靖南忙施礼微首道:“爹!” 此人正是裕国相爷颜行尘! 颜行尘见儿子眉开眼笑,禁不住停下即将出门的脚步,问道:“怎么?今日又进宫了?” 颜靖南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道:“爹,陛下已经答应成全孩儿!” 颜行尘眯着眼,眼里聚焦着阴暗的戾气,浓烈的无法化开。良久,他不动声色地道:“哦,公主亲口对你许诺了?” 颜靖南沉浸在欣悦当中,丝毫察觉不到颜行尘的眼神变味,兴然道:“陛下愿意,还怕漓若不答应?” 颜行尘闻言,心里明白怎么回事,珩帝无非是在拖延,予大公主足够时间施展拳脚。只是自己的儿子深陷情涡,无法看出倪端,中他计谋让他哄骗。想罢,他心里冷笑:好你个珩帝,裕国江山是我颜家父子拼命替你守住,你却哄骗我儿。难道我儿堂堂相貌,威武英猛还配不上那娇纵蛮横的小公主?既然如此,休怪老夫翻脸无情! 颜行尘蹙眉抚须,沉思半晌道:“我儿胡涂!裕国江山是大公主继承,你为何弃光明前途不顾?而陷于小公主儿女情长当中?再说即便陛下答应,那小公主自幼娇蛮,怎会任凭陛下作主许她终身大事?如此只怕我儿空欢喜一场,中了陛下诡计。” 颜靖南听了,心生不悦,他一直明了爹爹窥视皇权,心有异常。所以暗暗排斥,只是不敢直言。此时他再也忍不住,语气生硬道:“孩儿对裕国江山和大公主并无兴趣,爹不必大费周章。” 颜行尘见儿子如此执拗,心里很是生气,但脸上并未明显,冷哼一声道:“你我父子为裕国鞠躬尽瘁,劳心劳力,他却坐亨其成,荒废朝政。如此江山堪忧!白费我们颜家心力。” 颜靖南眉头紧皱,语气更加不善道:“爹,此言差矣!身为裕国男儿,理应为国效力。再说裕国并不亏待颜家,爹一向位高权重,把持朝野,陛下对爹更是言听计从,甚是信任。也对孩儿极其器重,委以重任,如此…爹爹还有什么不知足?” 颜行尘脸色难看之极,望着倔强而执迷不悟的儿子,再也无法隐忍,怒火攻心,沉声道:“不成器的东西,眼目短浅,心无大志,还敢言词激昂,口出狂言?枉费我一番心血,废物!”言罢,忿忿拂袖而去。 颜靖南俯下头,知道方才语气不妥顶撞,难怪爹爹发怒。他虽愧自己不孝,但并不内疚,只希望爹爹能收敛窥视皇权的野心,不要逼迫他做违心之事才好。 颜靖南正在思忖之间,临到门口的颜行尘冷冷道:“你若一意孤行,只怕到时候致颜家万劫不复!” 颜靖南怔怔发呆,愣愣问道:“爹爹何出此言?” 颜行尘脚步一滞,沉沉地道:“你想想陛下当初为何那般狠心送走大公主?无非是韬光养锐,只怕等大公主羽翼丰满之时,便是颜家遭难之日。”颜行尘仰头叹息,末了又道:“除非小公主亲口承诺于你,否则只怕是你一厢情愿罢了!”言罢,颜行尘便负手而去。 原本心烦意乱的颜靖南听了颜行尘最后一句话,眼里涣散出希冀光亮。思索良久,便掉头出门。 颜行尘上了相府门前早已备好的马车,一路往南而去。 马车行驶大约一个时辰,来到一座魏峨山峰下,停在一处凉亭前。 凉亭里月邑庄主负手而立,一身月白飘逸,却浑身散发冷若冰霜。 身旁的夜影瞥见马车下来的颜行尘,便道:“庄主,他来了!” 月邑庄主并未回头,依然背手而立。 颜行尘快步上前,施礼道:“庄主久等了!” 月邑庄主仍未回身,淡然道:“无妨!” 颜行尘虽恼他傲慢冷漠,却不敢怠慢,忙一十一五向他报告近日珩帝动静和计划进展。 月邑庄主神色淡然听完颜行尘所述,目光深邃而沉静,冷声道:“十日之内,计划收网。” 颜行尘面露难色,踌躇道:“庄主可否多宽容一些时日?” 月邑庄主眉目微挑,沉声道:“为何?” 颜行尘无奈叹息道:“说来惭愧,犬子自幼倾心小公主,拒绝陛下指婚,所以无法按原计划,以婚事迫使大公主显身。” 月邑庄主冷冷道:“这是颜相国家事,至于计划,本庄主要在十日内见分晓,否则就另选他人。” 颜行尘心中一惊,触目月邑庄主阴沉的背影所涣散的狠戾,禁不住暗暗打了个寒颤。想他身经百战波涛惊骇,早已不惧风云,却为何对眼前这个飘逸俊朗的男子如此恐惧? 三个月前,颜行尘通过一些手段,找到江湖人称神通百晓君,经百晓君牵线,颜行尘见到月邑庄主。初见之时,他暗暗惊讶:没想到江湖风云人物月邑庄主竟是个俊美飘逸的年轻男子? 颜行尘虽然心里疑惑,但月邑庄主冷漠阴鸷的眼神使老谋深算的他明白,这是一个深藏不露的狠戾之人,恐怕江湖大多数人都会被他俊美面容所迷惑而轻敌丧生。而这恰恰正合颜行尘之意,他想:若要成功拿下皇权,非靠月邑庄主不可! 打定主意,颜行尘便把全盘计划告知于他,并诚恳请求他出手相助。只要能助颜行尘推翻珩帝朝政,条件任凭他开口。 月邑庄主一言不发,阴冷的眼神锐利无比,就在颜行尘以为无望时,他却答应助颜行尘一臂之力。但条件是裕国从此归属月国权下,每年需诚服向月国进贡贡品,而月国可庇裕国不受邻国攻击兵伐,并定十年和约。 一向野心勃勃,窥伺皇权已久的颜行尘即刻与月邑庄主达成共识。 后来,冷静下来的颜行尘心生疑问:月邑山庄独属封地,又得江湖草莽英雄鼎力相助,甚得人心。却为何要助月国收复裕国达十年之和约?但狼子野心的他想到夺得皇权指日可待,便放下心中疑虑开始实施计划。 但因颜靖南痴恋苏漓若而致使计划停滞不前,今日,便是月邑庄主给他最后的通碟。 颜行尘压抑心中惧惮道:“一切全凭庄主吩咐!”顿了顿他又道:“计划收网之时,望庄主鼎力相助!” 月邑庄主缓缓道:“那是自然!” 告别了月邑庄主,颜行尘上了马车急速离开。 待颜行尘马车声远去,月邑庄主才徐徐回身,冰冷的俊颜平静了然。 夜影望着马车消失在山峰下,回头不解问道:“庄主为何会选他作为收复裕国的对象?” 月邑庄主唇边掠过邪魅冷笑,淡淡道:“此人贪婪狠毒,野心勃勃,我虽厌恶他的手段,但想要收复裕国,他必是最佳人选。”言罢,他目光幽暗阴沉又冷冷道:“即将回月国,我总得送一份见面礼予我那十年不曾相见的…父皇!略表心意…” 夜影瞥视庄主冷漠的面容,仿佛看到了一丝苍凉的悲怆,一瞬即失。 话说颜靖南再次进宫,匆匆来到秋亦阁,远远便听到园子里传来苏漓若清脆甜美的笑声,如风铃般荡漾他一腔情愫。 颜靖南摆手阻止婢女通报,急步向后花园而去。 严冬寒凛,园子里百花枯萎凋零,唯有寒梅傲立伫世,孤芳独处,获尽宠爱。 苏漓若正在园子赏梅花,感叹寒梅傲骨,不惧风雪,独伫于世。 怎样饮尽那份孤独?才能绽放绚丽光茫。怎样冲破那份冰霜?才能傲立寒骨? 苏漓若触动心事,轻声吟咏道: 铮铮铁骨寒风颤, 娇媚无力慑冰雪。 谁言道,飘零凋残又一冬。 那料得,萧萧枝头绽怡然。 倩黛浓,惹人莺啼燕语赞。 怎奈何,玉洁冰清断肠处。 来年春意尘满哀, 弹泪倦容如何闲? 小唯见她目光幽静,却泛起惆怅。虽不解公主所吟诗词是何意?但明了公主又在思念遥遥无期的远方人。 一向善解人意的小唯,指着园子里千秋道:“公主,很久不曾荡秋千,不如奴婢给公主推几下,荡去思念之情…” 小唯的话未刚落音,被戳穿心事的苏漓若又羞又怒,嗔恨道:“你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竟然揣测本公主心思,看我今日不好好教训你!”说着,故作生气便扑向小唯。 小唯笑嘻嘻跑开,苏漓若绕着园子追赶,自幼习舞的她,脚步轻盈,身姿更是飘扬。如一只花丛中飞舞的蝴蝶,翩然悠得,几步便逮住小唯,却不料,小唯用力一挣,苏漓若没抓牢竟被她逃脱而去,还俏皮地冲着苏漓若叫嚷道:“来呀…公主来抓奴婢…” 于是主仆二人追赶绕圈,抓抓放放,嬉戏之笑声清脆了整个园子。 颜靖南进来刚好看到这一幕,他的心震撼她清纯调皮的笑容,犹如多年前他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意。 撞击他内心的不止只是她久违的笑容,还有那轻如鸿毛的身姿,翩然他的心灵。 颜靖南痴痴凝望,暗暗发誓,此生愿拼尽全力,守护她纯净的笑容和她柔弱似一片落叶的身姿。 眼目机灵的小唯瞥见颜靖南身影,及时停止脚步,禁不住惊呼道:“颜将军…” 苏漓若也停下飞舞的身姿,愕然道:“靖南哥哥,你怎会在此?” 听闻呼声,痴迷的颜靖南猛然回神,才惊觉自己竟然鲁莽闯入公主闺阁,并窥视女儿家嬉戏。 今年苏漓若及笄之时,珩帝就已下旨,任何人不得擅自闯入公主闺阁,包括自幼一起长大的颜靖南。否则一律严惩不贷,情况严重者,可按律法立斩。有时,苏漓若出席皇宫宴会,都被兮姥姥耍求戴上面纱出行。 颜靖南讪讪苦笑道:“靖南鲁莽,一时忘了陛下旨意,还请漓若不要责怒才好!” 苏漓若无奈,却又不忍责怪,半晌,才幽幽道:“靖南哥哥往后不可再如此莽撞!若被父皇知晓,恐怕要责罚靖南哥哥。”言罢,忙吩咐小唯带颜靖南去正大厅等候。 第十一章:一抹笙香心狂乱 她惊愕凝视着那一身月白飘逸映入眼帘,心心念念无法斩断的思念之弦。此时,如剑出鞘,紧紧凝固目光,不敢松懈,怕一眨眼梦就醒了,无处寻踪迹。 房梁上,他冷漠的脸上徐徐回暖,墨眸折射出光茫,直直与她对视。 这一刻,他的心狂乱不已,目光愈发迷离,无法控制的心神令他微微颤栗。 他倚靠坐在房梁上,居高俯视卧身地上的她,那倾世容颜,那剔透明眸,那隐隐约约的粉色肚兜,在白纱衣裳包裹下尽显女儿家的妩媚妖娆。 他的心颤了颤,冲动着他想飞奔下去,拥起她柔弱的身骨入怀! 他这是怎么啦?为何如此疯狂失措?他被自己的念头着实吓了一跳! 苏漓若恍然如梦,忘了呼吸,忘了惊与喜,痴呆呆分不清是梦是幻? 这一刻,似乎一眼千年,那遥遥无期的盼望,竟触手可及。 她喘了一口气息,不敢相信他会夜入闺阁,她喃喃低语道:“是梦!是梦!” 她咬了咬唇,恍惚闭上眼,仍呢喃着:“不可能!不可能!” 月邑庄主的理智在她闭上眸子那一瞬清醒回归了,他疾速跃下,悄然隐身。 苏漓若缓缓睁开双眸,飘向房梁,荡然无人! 她黯然失神,原来只是她思念成疾,错觉罢了。 冰凉的寒气自后背袭击而来,苏漓若打了个寒颤,却仍直挺挺躺卧地上,眼神紧瞅着房梁,那里似乎还有他的幻影一闪而过。 她开始懊恼方才闭上眼,就这样隔离了他的幻影,那幻影又是如此真实。可是,就算是幻影,她也愿意痴痴封锁深烙瞬间的美好。 苏漓若仍然一动不动凝固眸光,盯着房梁,不知过了多久,凉意愈来愈骤,她却固执不肯移开目光。 隐身柱子后的他眸子也是紧紧凝视她,良久不见她动弹,心里涌上丝丝忧虑。 寒冬极冷,她竟如此不爱惜自己,单衣薄纱躺卧地上,真是个不懂事的人儿! 他隐隐叹息,悄然无息来到她身后,刹那拂手点了她的睡穴。 苏漓若不察身边有人,只是一瞬眸光涣散,茫然合上。 他俯身抱起她,轻飘飘的身子在他手里毫无重量,而媚娆隐露的娇躯躺卧在他怀里,却使他心慌意乱,令他脚下生根,颇为沉重。 一个奇怪的念头滋生,就这样把她掳走,但念头一闪即失,他为自己疯狂贪念大吃一惊。 稍微平复心情,他快步放在卧椅上,为她盖上貂毛披风。 他静静注视着气息均衡,安然沉睡的娇俏容颜,长睫毛浓密掩盖那一双剔透眸光,挺直而巧的鼻尖下一张樱桃小嘴粉嘟娇嫩。 他的指尖轻触唇瓣,竟又微颤了颤,心跳那么狂乱。 直到传来轻盈脚步声,他才收回心神,深邃墨眸恢愎凉意,跃出内阁,恍然而去。 小唯立在垂帘外,轻声呼道:“公主,公主,夜已深了,奴婢伺候你就寝!” 不见应允,小唯只得挑帘而入,却见苏漓若躺在卧椅上,沉沉睡去。 小唯瞥了一眼缠系在雕梁上的绸带根根垂直静待,心想:原来公主练舞累乏了,竟自个在卧椅上休息,也不知颜将军今日与公主谈了什么?却让公主愤然飞舞,那拼尽全力练舞,很是伤身,难怪疲累卧椅睡去。 小唯不敢惊扰,只静静蹲在一旁。 一个时辰后,睡穴自行解开,苏漓若悠悠醒来,一眼瞥见小唯,她怔怔出神:她为何在卧椅上休息?那?朦朦当中有清香气息绕鼻,隐隐之中一双有力臂弯拥她入怀。难道是梦幻? 小唯欲欲睡意,见她睁眼,忙道:“公主,你醒了!” 苏漓若掀开貂毛披风道:“我怎会睡着?” 小唯摇头,扶起她道:“奴婢不知,方才进来,公主已在卧椅上,必然是公主累了。”说着为她系上貂毛披风。 苏漓若心莫名一顿,回眸凝望房梁,呆滞不曾回神。 小唯察觉异样,不禁问道:“公主,怎么啦?有何不妥?” 苏漓若目光幽幽,良久,才郁郁叹息道:“小唯,我想再出宫一趟…” “什么?”小唯惊恐叫道:“公主,别吓奴婢?” “我必须出去…”苏漓若眼神凝重,语气坚决道:“倘若无缘,也好让我死心,与其日日思念,不如做个了断…” 小唯愣住,她实在无法明白公主为何如此固执?不可置信问道:“难道公主当真喜欢上月邑庄主?” 苏漓若无奈浅笑,却极其悲凉,轻启唇瓣道:“我不能坐以待毙,成了他们权斗下的牺牲品。” 小唯道:“公主何必担忧,陛下不会遂他们的愿。” 苏漓若苦笑道:“只怕届时父皇有心无力。”她握住小唯的手,目光迫切,“小唯,只有他才能保护我,给予我想要的自由…” 小唯被她充满期望的眼神所感染,当下点点头道:“只要公主愿意,小唯定当至死相随!” 苏漓若惊喜紧握掌心,目光幽远宁静,接下来她该好好筹备出逃计划。若不是今夜朦朦胧胧的幻境,还有今日颜靖南的提醒,她也不会下这么大的决心。 心底那隐藏的思念如河堤决然崩裂,无法再压抑,强烈的执念如波涛汹涌,几乎要淹没了她的心神。 此时,坤仁宫,珩帝负手踱步,似乎在等待什么? 不多时,常公公领进一个神色肃然黑衣人,那人一见珩帝,俯身施礼道:“未将叩见陛下!” 珩帝缓缓回身,目光炯炯,挥手道:“叶护卫,不必多礼,情况如何?” 此人正是暗卫首领叶景松! 前些日子,珩帝差他调查月邑庄主何许人也?叶景松带着一小队暗卫秘密潜入江湖各门派。月邑庄主神秘身份逐渐浮现出来… 十年前,荒芜之地来了一个俊美少年,小小年纪却身怀绝技。他足智多谋,聪慧过人,既能与凶猛野兽相处,又得旷野游民爱戴。 十年后,蛮夷之地崛起一个传奇风云人物,此人就是月邑山庄庄主。他收复周边野牧游民,又攻下蛮夷部落,获得大面积独属封地,但却不自立为国,只以山庄建盖,传闻月邑山庄堪比皇宫景象,繁华盛世。 那月邑庄主扩纳江湖人才,结交草莽英雄,极受武林人土尊崇,甚至在周遭小国也亨有盛名。 只是他到底从何而来?却无从究根结底,由于他神秘身份,江湖上众多传闻,但无一真实。 珩帝听罢,神色凝重,沉思半晌道:“叶护卫确定当日他曾游暮堰湖?” 叶景松忙道:“回禀陛下,那月邑庄主长得俊美,又名声在外,所到之处自然受人敬仰。只是听说他性子极冷,脾气古怪,不易接近。未将再三确认,当日月邑庄主身边相伴小少年是女扮男装的公主无疑。后来在寒枫塔分开,不日公主与侍婢走散,又遇盗贼,也是月邑庄主出手相救,直致我们的人找到公主…” 珩帝赞许注视着叶景松,对他办事效率颇为满意,末了,挥手遣退叶景松。 常公公见珩帝脸色稍微缓和,便道“陛下这下可以安心了,小公主虽顽皮,但总算有惊无险,能遇到江湖风云人物庇护,也是小公主的福气。” 珩帝瞥了一眼不言,看似赞同常公公所言,其实不然,他心里有了另一层担忧。 若儿自幼深锁宫中,初涉民间山野,对人事物皆是好奇。偶遇月邑庄主这等传奇人物,对心思纯净的若儿,恐怕是致命的吸引力。 自从回宫后,若儿郁郁寡欢,她的眸光焕发女儿家异样情愫,自然逃不他的眼目。而且,若儿对一向亲近的颜靖南却产生极度排斥,他就揣测一二。只是未曾想若儿竟是邂逅这样江湖人物? 不知该忧?还是该喜? 珩帝沉沉叹息,若儿已是待嫁年华,朝堂趋势之力早已暗流汹涌,争夺激烈。能控制此时的场面唯有颜家父子,可若儿已有异心倾慕他人,倔强如她,又如何能答应顺从颜家之意? 珩帝思至,愈发担忧,心情更加沉重,仰头长叹,夜已深,却毫无睡意。 常公公垂立一旁,察言观色,自然看出珩帝挂虑小公主。只是不知道陛下为何如此忧心重重? 话说,月邑庄主失神回到客栈,夜影已在房间等候,见到他脸色有异,忙迎上前问道:“庄主,夜探皇宫不顺么?” 月邑庄主摆手不言,眉目深邃沉重,一脸凝肃。 夜影知趣告退,离开房间。 踱步窗前,夜深风寒,凉意如冰,他却屹立不动,任凭寒风入骨。 脑海中满溢她的舞姿她的娇容,她纯净目光与他触碰时的痴迷,以及她躺卧在他怀中的纤弱身躯。 脑仁隐隐作痛,他烦躁地按着太阳穴,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是裕国小公主?眼前浮现那张娇柔绝色容颜,他无奈叹息,平生第一次犹豫不决!只为了那一抹无忧的倾世笑容。 心事沉沉,不觉东方已破晓。 翌日,夜影敲门而入,惊讶发现庄主背手立窗,背影苍凉,难道… 他触目被褥整齐不曾动过,果然一夜无眠!他暗暗思忖:究竟何事令一向冷若冰霜的庄主如此恍然若失? 三日之后,苏漓若携带小唯离开秋亦阁,再次溜出宫去。 珩帝得到消息时,已是苏漓若离宫两日了。 珩帝勃然大怒,急差叶景松密率暗卫出宫寻获。兮姥姥当即请示一同出宫,珩帝见她心急如焚,忧心忡忡,不得已同意兮姥姥请示。 裕国边界,层峦樟叠,险峰林密,荒芜人烟。 此等凶险之地,一辆马车缓缓自山峰下经过。 马夫年约四十,壮硕敦厚,山路崎岖不平,难以行走,一路颠簸,马夫早已怨声载道。若不是冲着那沉甸甸银子,他才不会冒险来这鬼地方,凭着雇主给的手绘图纸,绕过眼前这座山峰便到了目的地。 车内,两个年华正当的少年郎相依相偎。 俊俏少年挑窗眺望,喃喃道:“快到了竹林!” 另一少年懦懦注目,小声道:“终于可以放心了。”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逃出宫的苏漓若与小唯! 第十二章:涉身犯险为相思 当初,离开竹林之时,苏漓若沿路观察便将地势路形默存于心,聪慧的她有过目不忘本领,此次就自制手绘地图。因此,一路通畅并无波折,只是路途有些遥远,已远离裕国境界。 上次,接她的暗卫备得是坚固舒适凤銮,所以她坐得相当惬意,而这次简陋的马车,随着山路崎岖险恶而吱嘎嘎发出残喘。苏漓若柔弱身子如何能经得起这般折腾?脸色早已苍白如纸,憔悴不堪。眼见目的地越来越近,厌怏怏的她眸光呈现希冀光芒,心神愈发激动。 随着马夫一声悠长喝止声,马车倏然停下,车外响起马夫沙哑的声音:“两位公子,竹林到了!” 车内,苏漓若闻言兴然掀开帘子,一扫之前倦意,疾速下车,却因身子虚弱,连日劳累,一阵晕眩,几乎跌倒。 身后小唯惊呼一声,急忙一步跨前,及时扶住她的手臂。 眼前一片萧萧栗栗,满目风景,竹林虽因寒冬而凄凄,却别有一番如排山倒海之势呈现。苏漓若顾不得小唯嗔怪目光,犹如脱缰马儿,驰骋向前。 小唯无奈嘟起嘴,把余下银子算给马夫,整理好行囊背上。 马夫收了银子,看了看小唯,神色有异低沉道:“小哥,我乃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小唯停住欲要转身的脚步,笑了笑道:“大哥,但说无妨!” 马夫环视着一下四周道:“此处乃荒蛮之地,凶险难测,看你家公子娇贵得很,为何要以身犯险?” 小唯愣了愣:荒蛮之地?此处风景怡人怎会是荒蛮之地?她思索片刻道:“多谢大哥提醒,我家公子来此见故人,应该不会有危险!” 马夫闻言,脸色稍松道:“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遂驱车离开。 望着马车远去,小唯赶上苏漓若,叫声:“公主!” 苏漓若绕着竹林前两排转了一圈,闻声抬眸道:“小唯,这竹子排排整齐有序,却不知何处是入口?” 小唯看着萧萧挺直的竹子,也犯难了:“那该如何是好?” 苏漓若摆摆手,示意小唯不耍着急,眸子注视着密密麻麻的竹林,蹙眉思索。良久,她让小唯打开行囊,拿出一件白色长衫,撕扯几下,无奈长衫布绸精细密织,根本撕扯不了。 她取下头上的银簪,因她是男装打扮,长发只用发带缠住个丸冠,别个银簪固定住。 只见她用簪子在长衫上戳几个洞?再稍微撕扯,裂成条带,整件长衫均成七八根带状形。 此次出行,简易轻便,各自带一身衣裳置换。小唯甚是迷惑,不知苏漓若为何有此举动?把好好的一件长衫撕毁? 在小唯满目疑惑中,苏漓若解下狐毛披帛,交给小唯,将一根条带抛向半空,带子飘扬,刹那缠住系上竹身 “公主,你…这是作甚?”小唯忍不住心头疑问。 “我想进竹林探个究竟!”苏漓若头也不回,继续在离几根之遥的竹身系上第二根条带。 “奴婢还是不明白,公主进竹林为要撕毁衣衫系竹上?”小唯仍是茫然。 “你看竹林位置蹊跷,恐怕有异,若贸然前行,必定深陷!”苏漓若言罢,已系好第二根条带。 小唯惊讶道:“公主怎知竹林有异?奴婢倒看不出什么?上次咱们不是轻易从竹林出来么?” 苏漓若抿嘴浅笑道:“你忘了,上次是庄主派人护送,父皇的暗卫就徘徊在你我这个位置,可见竹林内必有阵法。” 原来如此!小唯暗暗砸舌:幸尔公主聪慧,不然后果堪忧! 苏漓若从小唯手里拿了余下几根条带缠在臂弯,伸手拂起第一根条带,轻轻一跃,借力飘然。霎时穿梭竹林,亦拂起第二根条带,轻盈身子如燕飞舞深入竹林。 小唯焦虑看着公主隐入繁密竹林,呼叫道:“公主,小心!” 苏漓若借着第二条带飘入竹林,轻轻伸脚宛勾住竹身,又抛出另一根缠系竹子。如此,她的身子随着带子飘舞探入竹林深处,可惜条带已用尽,仍不见心心牵挂的竹筑屋舍。 苏漓若悬定在竹身,眸光不舍,瞥探前方,仍是重重密林。当下心生无奈,暗暗失落,眼前既是旧景依然,独不见幽谷深处絮影留痕。 半晌,她满腹依依不舍,却叹罢幽声抽身离去。 就在小唯望眼欲穿,苏漓若自竹林深处缓缓穿梭飘然。 小唯惊喜迎上前,正要询问,却见公主眉目愁绪,神色黯然,她心下明白,公主寻获无果而归。 主仆二人兴冲冲而来,满怀希冀,不料,竹林倘且眼前,却只能徘徊。又能如何见着痴痴念念之人? 苏漓若怔怔,沉隐不言,眸光仍在探索竹林。随着暮光隐退,寒冬风凉,引得她一阵颤栗。 小唯忧心忡忡,眼见天色暗沉,所处之地愈发荒凉,倒不似白昼那般怡景。她为苏漓若拭上狐毛披帛,轻声道:“公主,天色已黑,别凉了!” 苏漓若恍然回神,听出小唯声音亦有颤惊,她定了定心神,宽慰小唯道:“别怕,此处是庄主属地,不会有危险…” 小唯咬唇,勉强点头,从行囊里掏出包裹打开,取出干粮递给苏漓若。 苏漓若胡乱吃几口,趁着暮色,让小唯拣了一堆干柴,取出火器,点燃枯柴。 随着熊熊火焰燃烧,主仆二人择地栖息,拢上披帛,相偎取暖,紧紧相依。 然而,荒山野岭,凉意入骨,寒风瑟瑟,惹得二人哆嗦颤抖。偶有夜鸟呜哀,更显阴凉诡异,毛骨悚然,恐怖之极。 一夜风餐露宿,待到朦胧曙光初现,小唯才惊觉公主容颜倦怠憔悴,竟然一夜无眠。她心疼至极,公主乃金贵娇躯却为了心恋之人翻山越岭,舟车劳顿,露宿荒野… 正当她暗自心伤时,身边的苏漓若猛然跳起,惊声道:“小唯,你看…” 小唯闻声,顺着公主所指望去,远处隐隐一队人马沿道而来,汹汹马蹄声伴随驼铃声缓缓清晰。 苏漓若目染忧郁,她吩咐小唯收拾行囊,正欲寻个隐蔽处躲避,心间却一念。抬手探入怀中,触碰一物,心中猛然抽动。那是当日她从月邑庄主袖里强取夺来的纸扇,原只为留个念想。 她回眸凝视竹林,心想:只怕他不在此处,否则不可能不知晓她在竹林口,那么他也许已返回月邑山庄。想罢,她静待车队临近。 车马渐近,为首是一个身材魁梧粗犷汉子,劲装服饰,正骑着一匹硕壮黑马。身旁左右两个是同样劲装的随从,身后是三匹棕色的马,各驮着两木箱。马儿后面是两辆马车,驼铃亦是从马儿脖子所系马套发出清脆而悠扬叮当声,马车后面有五匹人马押送。 苏漓若曾听兮姥姥提过,江湖上有两大商行,一个是镖局,一个是商队。镖局所押之货,皆是贵重之物,稀世珍宝,因押送之地,所经之处凶险环象,恶劣难测。为此押镖师队伍应是武艺高强,胆识过人,才可胜任。为警示一些匪类玩命之徒,押镖之首高悬绣有镖局名号的旗帜,以起镇慑之威。 而商队则不同,所承载之物无非是绸缎绣布,酒品之类。而路途较于安全,一般经途官道或大道,因所载之物入不了盗贼之眼,不会冒险抢劫,但亦有个别穷凶之徒,不惜犯险。因而商队遭截时有发生,为了避免厄运,商队亦在马脖套上系驼铃明哲保身。 苏漓若心中暗喜,幸尔眼前队伍是商队,倘若是镖局,早在五丈之内,生人勿近,否则已血溅当场,一命呜呼! 她快步上前,疾呼道:“壮士留步!”言罢,已然冲向为首汉子马前。 小唯大惊失色,想拦已来不及,眼睁睁看着苏漓若冲到马蹄前,已吓得苍白无力。 为首汉子猛然抽紧缰绳,喝声止住马蹄前行,黑马忽然受阻,仰昂撕鸣,前蹄悬空。 苏漓若跄跄后退,身子摇摇欲坠,应是身子轻盈,才不致失去重心而跌倒,及时稳住脚步,却也吓的脸色惨白,惊魂未定。 黑马前蹄落下,烦躁狂甩,为首汉子俯身安抚黑马情绪,罢了,并纵身一跃,拔剑直指苏漓若,怒斥道:“大胆小儿,为何拦路?” 左右随从皆拔剑怒视,后面马车受阻,引得一阵撕鸣混乱,五个押送之人亦纷纷冲过来。 “壮士息怒!”苏漓若虽战惊恐慌,却仍颤声道:“我主仆二人乃迷路于此荒野,求壮士慈悲,捎带我俩一段路程。” 那人细量苏漓若一番,又瞥视瑟瑟发抖,愣愣吓傻的小唯。随即,大手一挥,手下之人遂放剑入鞘,静退一旁。 那人沉声道:“你是何许人也?要往何处?” 苏漓若强迫自己定下神,明眸闪动,心念极快,施礼坦然道:“我乃一介布衣书生,因感念月邑庄主恩惠,特意赴往月邑山庄会故人,无奈半途迷路,受困于此,还望壮士成全,带我出离荒野,在下感激不尽!” 那人闻言,双眼一亮,洪声道:“你此去月邑山庄?” “正是!”苏漓若心中泛起忧虑,但神色自若。 “你认识月邑庄主?”那人又紧舍不放追问。 苏漓若暗暗握紧手指,目光瞥过那人脸上,见他脸色紧张却无怒气,便镇定道:“承蒙庄主错爱,一面之缘甚是投机,结为好友!” 那人疑惑注视着她,收剑回鞘。 苏漓若暗自松了一口气,心神一念,便从怀中拿出纸扇,徐徐展开道:“壮士倘若认识月邑庄主,理应知晓这把扇子…” 那人脸色大变,瞪圆双眼,眼里有惊恐之意,急忙抱拳施礼道:“原来是庄主的贵客,失敬失敬!方才图尔失礼,还望公子海涵!” 苏漓若慌恐眨着眼,刚才还拔剑怒指她的汉子,怎么看到纸扇瞬间态度毕恭毕敬?她的目光注视扇子上龙飞凤舞的月邑二字,心中暗暗思忖:怎么这扇子有这么大的用处?难道这纸扇意喻见此扇如见月邑庄主之面,记得偷她锦囊的贼人一见纸扇就吓的魂飞魄散,果然,这纸扇暗藏玄机… 第十三章:疏影斜月绯浮光 苏漓若想罢,笑吟吟还礼道:“壮士过谦了,是我鲁莽在先,多有得罪,见谅!” “公子客气了,叫我图尔。”那自称图尔的汉子也不矫情,豪爽点头,即时吩咐左右随从侍候苏漓若到第一辆马车。 苏漓若赶紧扯过惊愕不已的小唯,上了马车,车厢内堆放几匹绣布,苏漓若瞥视,这是一批极品蜀绣,难怪用马车置放。 待二人坐定之后,商队继续前行,小唯才惊魂颤栗地道:“公主,你是当真不要命了么?吓死奴婢了。” 听小唯责怪,苏漓若心中亦是后怕,脸上却是淡然道:“没事了!”目光凝望手中纸扇,陷入沉思。 “公主出了宫就胡来!”小唯见她痴迷手中纸扇,忍不住低咕着:“这会儿,宫里不知乱成什么样?公主却不惜以身犯险,想那月邑庄主究竟哪里好?值得公主如此奋不顾身?” 苏漓若抚摩纸扇,想到即将去月邑山庄与他会晤,心里柔情朦朦,甚是欢喜。小唯的愤愤不平落入她耳畔,她莞尔道:“好了,刚脱离了姥姥,怎地又遇上老嬷嬷?尽是叨念!我这耳根何时才能清净?” 小唯更加愤慨,唠叨更甚:“公主这般性子,若没有老嬷嬷似的叨念,只怕更不计后果。那马儿正走着,你怎可冲到它面前,万一它一蹄踩下去…” “姥姥曾说商队马儿皆是训练过,反应极快,不会轻易伤人。”苏漓若无奈扶额,不知小唯要叨念到何时? “既便马儿反应极快不会伤人,公主也不该鲁莽行事,如果遇上歹意之徒,可如何是好?”小唯见苏漓若倘不知悔意,皱眉生气道。 “姥姥曾提及商队有驼铃声,我心中自然有数。”苏漓若笑道。 “方才他分明不信你,那刀剑无眼,万一伤了公主…”小唯又道。 苏漓若收起纸扇,揣入怀中,悠然道:“本公主有此护身,还怕甚么?”言罢,不理脸色难看至极的小唯,闭眼小憩。 小唯不满嘟起嘴,见公主倦容疲惫,便停止叨念。 其实,苏漓若根本无法憩息,满心期待到山庄的情景,心海翻腾,意念万千,如何能平静? 临到午时,商队停下休息片刻,趁着空闲,喂了马儿草粮。图尔招呼苏漓若二人吃点干粮,苏漓若婉言谢绝,一夜无眠惊吓,她的精神已极度疲劳不堪,又心心念念牵挂,已然没有胃口。 不过她倒是兴趣并向图尔打听了一些事,从图尔口中,苏漓若才知晓,图尔原是野居游民,后因庄主收复了蛮夷才归纳月邑山庄,长年经事商队。 图尔告诉苏漓若月邑山庄不似江湖传言那般,实际是个繁华都城。笼络江湖草莽英雄,广纳武林高手如云,郁郁不得志的各国人才,只要诚心投靠,庄主都愿接纳,让其发挥过人智慧。所以月邑山庄聚集各路英才强将,迅速崛起,使周邻各国颇为忌惮,以礼相待,十余年无一国敢侵扰。 图尔言语之意尽是对月邑庄主佩服不已,极其敬重。 苏漓若心头泛起丝丝柔情,原来她所恋慕的心念之人,竟是个传奇人物。难怪她一眼就沦陷?看来不虚此行,也不枉她千山万水。 商队又行走半日行程,傍晚时分到达都城城内。进入城内,小唯挑帘探头,虽已暮色苍茫,但都城街上依然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好一个繁荣平和景象! 小唯回头望向公主,苏漓若斜靠车厢一角,已沉沉睡了几个时辰。小唯惊觉不对劲,忙伸手探额,哎!滚烫的额头令她吓了一跳,叫了几声不见回应,她心急如焚叫停马车,让图尔赶紧找个郎中。 图尔告诉小唯,到月邑山庄还有几个时辰,不如先安顿苏漓若看病,待他卸载货物之后再来接苏漓若。 小唯慌乱无措,公主身体一向娇弱,连日舟车劳顿,昨晚又惊吓无眠,不病倒才怪。只是病势汹汹,人已昏迷,小唯只得听从图尔安排。 图尔亲自驾车带她们来到都城内,鼎鼎有名的舍郎中医馆。 舍郎中观察把脉片刻,抚须道:“小公子脉象微弱,面无血色,唇部燥枯,身体烫热,恐是感染风寒而引发病疾。怎会拖到如此严重才送来医治?”言罢,蹙眉隐隐叹气。 小唯急得直挠头,几乎哭腔道:“大夫,我家公子可有性命之忧?” 舍郎中摆手安抚小唯道:“不必着急,小公子虽病症严重,只要及时医治,性命无忧。” 小唯这才擦罢眼泪,稍微冷静,却仍忧心忡忡。 图尔交代舍郎中好生照顾苏漓若,待病情好转,他再过来接人。 送走图尔,舍郎中把二人安置在医馆后院厢房里。 舍郎中煎好药,让小唯给苏漓若喂药,小唯见她仍昏昏沉沉,便和衣守候床前,丝毫不敢松懈。半夜热症稍微退却一些的苏漓若喃喃低语,含糊不清。小唯只道她烧的厉害而胡言,后来渐渐听清,原来公主昏迷当中还在呼唤月邑庄主,小唯简直哭笑不得。 翌日,苏漓若缓缓醒来,得知自己因风寒而引发热症致昏迷过去,不得已留在医馆养病,当即懊恼不已。小唯瞧出她的心思,转达了图尔卸货后会过来接她去月邑山庄,让她安心养病,好了再去月邑山庄。 苏漓若见心思被戳破,怒嗔骂声:“刁蛮奴才!”便蒙头装睡。 经舍郎中精心调养,苏漓若的病情逐渐稳定。 话说,月邑庄主自那夜在皇宫内无意遇见苏漓若惊艳一舞,得知她就是裕国小公主。纠结几日之后,他权衡再三,决定再次夜探皇宫。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神秘力量牵引他,不知不觉又到了秋亦阁,却见阁内灯火昏暗,甚是冷清。他心里隐隐涌上不祥之感,潜入秋亦阁查看,搜遍秋亦阁不见苏漓若半点影子,这是什么回事?他截住一个婢女,进行盘问。那婢女吓得瑟瑟发抖,颤巍巍说几日前公主又偷偷离宫… 那婢女话还未说完,月邑庄主暗道一声不好!点了婢女哑穴,急疾而去。 他跃上瓦顶,展开轻功,朝景惠宫奔去,夜幕浓浓,一抹月白瞬时隐没夜色。 景惠宫,珩帝一脸深邃,目光沉重瞥视强行闯入的颜行尘。挥手遣退了慌恐不安的常公公:“行尘呀!怎么何事这般急促见朕?”言罢,淡然坐下。 颜行尘张狂一笑道:“陛下明鉴,臣又获得上等极品好酒,便想与陛下畅饮几杯。谁知那些该死奴才竟敢阻拦臣的一番心意,因此,臣出手教训了那几个不懂事的奴才!”说着,大手一挥,即时有人摆上白玉酒壶,碧瑶酒杯,罢了,他徐徐坐下。 珩帝眯眼注视酒壶,眸风骤降,似有冷意,嘴角却荡漾笑容道:“如此…有心了!” 颜行尘执起白玉酒壶,为珩帝斟满杯,遂为自己也满了一杯,沉声道:“陛下若不介意,就与臣畅饮几杯如何?” 洐帝深重目光,随即坦然自若道:“正有此意!朕与你很久不曾饮酒谈心,今夜抛开君臣之礼,你我置心畅谈一番…” 颜行尘微微颔首,沉眸不语。 珩帝略作思索,缓缓道:“行尘,这一杯敬你,当初若不是你率兵应战昼国,我如何能得霓寒刻骨深情?”言罢,一饮而尽。 颜行尘心间一动,沉沉恍惚。 珩帝执手酒壶,自顾斟满酒杯,又举杯道:“裕国江山能有今日繁荣安定,你功不可没呀!”话刚落音,仰头饮尽。 颜行尘蹙眉,目光掠过迟疑。 珩帝又斟了酒杯,幽幽叹息道:“若儿自幼被我宠坏,枉费了靖南一片痴心。”饮尽杯中酒,缓缓起身,负手而立,声音尽透无限悲凉:“行尘呀,夜已深,你且退下歇息去吧!” 颜行尘似乎从堪堪旧梦中惊醒,触目眼前空杯,沉眸黯然。半晌,猛然离座,疾步而去。 待颜行尘离开,珩帝跄然不稳,几乎跌倒。常公公急促进来,见珩帝手捂胸前,脸色苍白,惊呼道:“陛下…” 珩帝轻轻摆手,举步怆然入内卧,常公公愣愣望着他跌跌撞撞背影,顿时泪流满脸,惶惶屈膝跪伏在地:“陛下…” 月邑庄主赶到时,入目常公公悲凉哭声以及碧瑶空杯,他剑眉紧皱,脸色铁青,隐隐怒气骤然。 颜行尘自景惠宫出来,一位将领迎上前:“相国…” 颜行尘沉沉环视周遭,景惠宫已被他的人暗中控制,重重包围。只有几个侍候珩帝的奴才跪卧在地颤栗发抖,而空气中浓烈弥漫血腥味,意味着之前这里曾发生一场残暴杀戮。 颜行尘缓缓举步,视若无睹,怆茫径直往前。抵似前尘往事纷涌而来… 当年他率兵出讨伐昼国,凯旋而归,世人皆道他年轻气盛,急功近利,为名利而出征,成就他荣获裕国大将军封号,奠定他在裕国功勋上的伟业。 却无人知晓,他,是为爱而征战!战场上锋烟四起,九死一生,拼尽全力只为暗慕之人不远嫁。 待他荣耀归来,却惊闻她已被誉宣入宫,贵为皇后,一生荣华一生富贵。她大婚之日,他酩酊大醉,浑浑噩噩三天三夜。 珩帝大婚,举国上下欢腾,大赦同庆。珩帝和霓后忠贞不渝的爱情传说,成了百姓津津热道话题,尤其珩帝为心爱女子举兵攻击昼国,更是令人感动。裕国有这样用情至深的君王,喻意着裕国子民从此安居乐业。 唯有他心伤欲绝,愁肠百结,从此,她予他是贤惠温婉,端庄优雅的尊贵霓后,而他只是裕国的臣子。 这段还未绽放就凋谢的恋情无疾而终,唯一心慰的,他还能远远守望着,从她一颦一笑中感受她的幸福快乐,他亦能满足。 然而,上天连他这微小的心愿也要残忍剥夺,她骤然离去,留给他无尽的悲伤。那一刻,他恨之入骨… 十几年处心积虑,只为惩罚珩帝没有保护好她的罪过,可笑的是,珩帝竟然早已明了他的对霓寒的暗慕之心,他的阴谋诡计,珩帝坦然自若,饮尽那穿肠而过的痛苦。而他在这一刻所有的恨都瓦解了,苦苦支撑他的仇怨火焰瞬间熄灭,他反倒不知何去何从? 他的心丝毫泛不起胜利的喜悦,那满腹失落颓丧令他茫然失措。 第十四章:错失前尘枉思量 苏漓若在医馆置留了三日,病情已稳定安然,她盼望已久不见图尔来接她,便向舍郎中打听月邑山庄位置。这舍郎中阅人无数,那晚号脉之时就已知晓她是女扮男装。见她打听山庄,只道她是投奔月邑山庄,虽然山庄广纳人才,其中不泛巾帼英雄,但如此娇俏容颜倒是罕见。 舍郎中劝她稍安勿躁,在医馆等候,自会有人来接她。二人正在谈话之时,医馆来了人,那人一见舍郎中客气施礼道:“舍大夫,我乃月邑山庄屏洵,前来接人…” 苏漓若闻言,抬眸打量眼前人,一身华服,面容俊朗,只是一双桃花眼略显诡异。 舍郎中微微抚须,不动声色地淡然道:“哦,原来是屏少主,不知屏少主要接何人?” “前几日,图尔将庄主朋友安置医馆养病,不知可否康复?”屏询仍谦谦有礼,只是一双桃花眼却略带阴沉。 话已至此,舍郎中没再说什么,眸光投向苏漓若,心中却隐隐不安。 苏漓若早已欣喜若狂,原来图尔并没有食言,果然派人来接她。 屏洵顺着舍郎中目光望向苏漓若,心里暗暗惊叹:好一个俊俏少年郎!莫非他就是图尔所言,庄主的至交? 屏洵施礼问道:“这位小公子…” 苏漓若不知舍郎中眼里暗示是何意?但她已然欢欣道:“屏少主辛苦了,在下正是庄主至交苏漓若” “哦!”屏洵心里更加吃惊,半晌才锵锵道:“果然少年出英雄,苏公子乃人中龙凤!” 苏漓若莞尔道:“屏少主谬赞,实在不敢当!”自幼她被捧在手心呵护,亦没少听过称赞,早已淡然。 屏洵暗察,见苏漓若不骄不躁,心中甚是惊讶,小小年纪已然练就坦然自若,不简单呀!想罢,他清了清嗓子,温和道:“苏公子身体近日可否无恙?” 苏漓若点点头,道:“在下已然痊愈,多谢屏少主挂念。既然屏少主是来接在下,且容片刻,待我收拾一下,即可出发。” 屏洵正欲开口,那料舍郎中颇为深意道:“小公子身体虚弱,还是多休养为好,切不可舟车劳顿,引发旧疾。” 苏漓若何等聪慧,怎会不知舍郎中话中有话,但她不解的是,舍郎中为何阻拦她去月邑山庄? 正当她疑惑之时,屏洵那双桃眼掠过深沉狡黠,催促道:“小公子,马车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苏漓若微微颔首,移步后院收拾东西。 望着苏漓若背影,舍郎中隐隐忧虑,转身对屏洵作揖道:“屏少主,小公子大病初愈,身体虚弱,还望少主路上多加照顾!” 屏洵目光注视着,嘴角勾起冷笑道:“舍大夫对苏公子甚是关心,难不成你与他也是至交?” 舍郎中淡然微笑道:“小公子年幼至稚,心思纯朴,舍某只觉得有趣,故此甚是喜爱!” 屏洵俊脸一沉,桃眼冷意道:“舍大夫医治的病人何其繁多,怎么?倒对苏公子如此喜爱,莫非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屏少主多虑!”舍郎中微然道:“只是贪玩无知小儿,何来过人之说?” “是么?”屏洵脸上浮现深意,凑近舍郎中耳边,低沉道:“舍大夫可知苏公子手里有庄主的亲笔扇?” “什么?”舍郎中惊愕,眼眸直视,凝重怔然。 这时,苏漓若跟小唯从后院出来,舍郎中愣然望着她,直至苏漓若向他道谢多日悉心照顾,他才堪堪惊觉回神,眼里掠过忧虑,嘱咐苏漓若路上小心,往后常来医馆走动。 屏洵目光锐利深重瞥视舍郎中,催促苏漓若离开。 苏漓若告别舍郎中,感觉他眼神异常深沉,却因心中迫切思念之意,无暇顾及,带着小唯欣然上了马车。 舍郎中脸色凝重,望着马车疾驰离去,思索再三,唤来小徒,俯耳交代几句,那小徒频频点头,随即,转身出门。 山峰亭子,寒冬萧瑟,月邑庄主负手凝望苍茫远处,目光深邃,任意寒风刺骨。 夜影匆匆跃进亭子,俯首道:“庄主,颜行尘已然控制朝政,不日颜靖南即可登位上朝,至于咱们的人今夜全数撒退完毕。” 月邑庄主一身肃然,淡漠不言。 夜影言罢,又想起什么,不经意道:“庄主,竹林那边传来消息,不知何人曾强行闯入竹林?没想到此人甚是聪慧,竟然空中探阵想深入竹林,不过,因竹林重重阵法瞬息万变,无功而返,倒留下几根白带条系在竹身,不知是什么手法?” 月邑庄主背影一震,冷然回身,目光泛起涟漪,沉声道:“何时之事?” “前几日…”夜影话未落音,只见庄主已然飘扬而去,他怔怔不解,究竟是什么人着令庄主如此在意?他急促跟去。 萧萧竹林,几根白带条随风偶扬,尤显轻盈刺目。 月邑庄主触目地上焦枯已燃尽的柴木,心头沉沉甸甸,抬眸注视紧系竹身白带条,浮现那飘渺朦胧身影,轻柔如燕穿梭竹林… 夜影从竹林疾速而出,落稳脚力,临近庄主身旁,急迫道:“庄主,刚刚获悉,商队领队之长图尔经过竹林大道,曾偶遇自称是庄主至交的小公子,不惜以身犯险逼停商队车马,并出示庄主亲笔扇,故此图尔将他带回都城。” 月邑庄主冷漠脸色徐徐缓和,嘴角微微上扬一丝暖意。但心头却牵扯担忧:怎么如此鲁莽涉险?竟敢拦下商队车马,万一伤了…思及,他不由得一阵烦躁。果然是倔强无知人儿,当真不懂珍惜保重自己,如此胡闹,只怕早晚会出事的! 夜影罕见庄主一脸悦和,暗感惊讶,继续说道:“却因小公子身体虚弱而感染风寒,只得暂时安顿在医馆养病,并未到达山庄。” 他脸色骤聚冷意,蹙眉暗叹,旋身跃上一旁壮硕灵颖的白马,疾驰而去。 夜影抚额暗汗:从未见过庄主如此失常,看来小公子甚得庄主心意。呵!不对,那小公子不是女扮男装么?哎!庄主竟然能给她亲笔扇,可见…他不敢往下揣测,跃然上马紧随身后。 月邑庄主从未想过,倘然有一日,荒凉遥遥路程,竟能让他有归心似箭的感觉,只因繁繁那头有一人是他所牵挂思虑的。 一路上策马奔腾,只用几个时辰便赶了一日路程,绕过一座山峰即可到达都城。 夜影快马加鞭赶到庄主身旁,呼叫道:“庄主,舍大夫医馆传来消息,小公子前日已被屏少主接走了…” 月邑庄主猛然喝停白马,双眸锐锋无比,泛起隐隐杀气,冷哼一声,双腿夹紧马肚,提气狠狠勒紧缰绳,马儿如箭驰骋而去。 月邑山庄建庄以来,数十年管理都城,接纳种族混居,贤能异士聚集。那图尔原是游民牧人,后归顺月邑山庄,任职商队之长,押送商货多年。他长相虽粗犷但本性憨厚纯朴,自然善待苏漓若二人。 话说那日,他把苏漓若安置舍大夫医馆养病,放心回山庄,只待把货物卸好,再去把苏漓若接来。 碰巧遇上屏洵,他才得知庄主这段时间不在山庄,屏洵从图尔交谈中感到他对那个自称庄主至交的苏公子甚是尊敬,深谈之下,从图尔嘴中得知,那苏公子年纪轻轻,容貌惊人,最重要的是他竟然怀揣庄主亲笔扇。 屏洵闻言大吃一惊,庄主腰间软剑,名曰:无熵剑,袖中纸扇,名曰:铁川隐。外人不知深细,只道是月邑庄主的随身物,却不知那无熵剑隐于腰带,罕有出鞘,出鞘必诛。无熵剑如蛇妖娆,见血封喉,如光炫耀,杀人于无形中。 而亲笔扇为何曰为铁川隐?只因此扇骨由冰川湖旁奇姝而制,扇骨内隐藏大玄机,屏洵曾见过庄主用铁川隐歼灭旷野大批野兽猛狮,那次他们受困蛮荒迷阵,敌方放逐凶猛野兽围困,庄主启用铁川隐机关,覆灭猛兽,收服蛮荒野牧。屏洵初次见识铁川隐威力无比,深感震撼。所以当他听闻庄主的亲笔扇竟在一翩翩公子手里,他决定亲自走一趟探个究竟。 月邑山庄有三少主,五护法。那三少主乃屏洵,奈落和止践,为庄主得力大将。奈落智足多谋,心思缜密,止践身手了得,勇猛无敌。 而屏洵行事谨慎,疑心颇重,手段狠辣,苏漓若落入他手中,怎不叫月邑庄主担忧! 至于那五护法乃野居牧民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守护各种族游民,毕竟是荒蛮居民,野蛮惯了,常有聚斗滋事行为。后因忌惮五护法威武霸气,渐渐懂得尊纪守法,循规蹈矩。 都城城门已然在望,月邑庄主临于交界道口,止马凝望,眸光深沉,神色默然。 夜影伫立一旁,正要言语,却闻一阵马啼声伴随车轱辘扬扬萧萧而来。 二人举目眺望,只见几辆马车自北峰浩浩荡荡而至。 月邑庄主眯眸注视,一脸寒意,停足不前。 夜影瞥视马车临近,看清马车上扬旗帜,道:“庄主,此乃昼国使者车队,应是向月国进贡物品而返,经于此交界路道。” 月邑庄主伫马凝视,俊逸面容,墨眸倾光,临于寒风飒飒,飘扬衣袂之中,甚是气宇轩昂,卓越不凡。 赶马车之人望见道口伫立两匹骏马,急忙传话首辆车厢内,稍稍得到车厢内指示,缓缓停止整队马车。 末了,车厢内掀帘下来一儒雅之士,惶惶急步上前,俯身作揖谦谦施礼道:“敝人乃昼国使者赵越,派遣月国进贡而返,路经都城界道,还望予以便行!”原来,赵越见白马之人气宇非凡,定是大有来头,赶忙谦卑礼贤。 月邑庄主冷眼俯视赵越谦礼,心中暗叹,果然才智双兼,不愧为昼国祯帝座上贵宾,兼昼国太子导师。 想罢,月邑庄主缓和神色,亦然回礼道:“先生客气,但行无妨!”言毕,作了个请的手势。 赵越欣然至谢,又谦礼一番,问道:“不知公子是…” 月邑庄主微微淡意,静然不言。 夜影沉声道:“先生赶路要紧,请!” 赵越闻言,心中暗暗惶恐,不敢怠慢滞留,后退一步,施礼道别。 待他上了马车,马夫便扬鞭行驰,马车缓缓而去。 月邑庄主望着几辆马车渐行渐远,蓦然惆怅,竟泛起隐隐惘然若失,萦绕心尖。他收回目光,无暇细察为何?勒紧缰绳,驱马行驰,奔向都城。 而行驶车辆当中,有一辆车厢内,小唯焦灼望着惨白憔悴,枯竭昏迷的苏漓若,紧紧握着她冰冷纤弱的手指,满目泪光… 第十五章:千山万水心迷路 月邑庄主策马入了都城,直奔屏洵府处,看府之人惊见月邑庄主亲临,吓得头皮发麻,颤胆惊心地大开府门,迎接入府。 只是屏洵外出未归,府中管事急速差人通知去了,不多时,屏洵匆匆而回。 入了府内,一眼望见冷若冰霜的月邑庄主伫立府堂之中,夜影与一众仆人垂头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屏洵一惊,遂上前施礼谦恭道:“庄主!” 月邑庄主瞥视着他,冷声道:“人呢?” 屏洵桃眼一眨,正思忖当日,猛然想起,心下一震,急然道:“庄主所言是那位小公子么?庄主稍候!”言罢,遣退了仆人,遂取出铁川隐奉上,道:“庄主可是耍寻它?” 月邑庄主眯起眸光,聚集阴沉寒气,冷冷注视扇子,毫无悦色,反倒隐隐忿怒。 屏洵更是困疑,难道是自己妄自揣测?讨错了欢心? 夜影上前取过铁川隐,交于月邑庄主。 他目光凝重,缓缓展开纸扇,墨迹依旧苍劲,不禁心头涌上一抹冷然,沉声道:“你如此处置她?” 屏洵舒松了惊惧脸色,答道:“回庄主,属下见他年纪尚幼,许是调皮所致,一时贪玩顺手了铁川隐,所以不予追究。” “哦,难得还有你屏洵不予追究的人?”月邑庄主沉郁脸色,浑身散发冷冽戾气,道:“人在哪儿?” 屏洵感觉到危险逼迫,刚松懈的心又紧悬,他实在捉摸不透庄主此刻的心情,虽然他一贯善予揣摩庄主的心思,但这次似乎失算了。他暗暗平复紧张神情,道:“回庄主,那位小公子原来是女扮男装,属下拿回铁川隐,就不曾为难她,让手下把她送走。” 月邑庄主眸光一紧,冷冷道:“你如何知道她是女扮男装?” 屏洵低俯脑袋,嗫嚅道:“她把铁川隐揣藏在怀里,属下…属下搜拿铁川隐才晓得,她…她原来是女儿身!” 月邑庄主心间猛然一刺,俊颜更加阴沉,厉声道:“谁给你的胆,竟敢搜她的身?” “啊!”屏洵惊愕抬头,触目庄主锋锐凶戾,艰难地咽吞唾液,道:“属下以为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揣着假东西到处招摇炫耀,坏了庄主的名誉,原耍教训教训他,那晓得竟然是真的铁川隐?属下…属下…无意冒犯…” “你一向喜欢揣摩我的心思,尽讨我欢心,今日你倒分析分析本庄主的铁川隐为何会在她手里?”月邑庄主怒极反笑,却阴冷无比,令人寒颤。 屏洵垂眼暗叹,心里已然明了,却悲痛晚了真相。他跟随庄主七年有余,事事慎重严谨,小心翼翼,却不料竟败在此处。想那小公子容颜惊人,虽一身男装,甚无法掩饰倾世绝色。庄主纵横江湖数十载,孑然一身,从不涉及江湖儿女之情。思及以庄主身手,那小公子又如何能拿得了庄主重要信物?除非…庄主自愿赠予她,既能得庄主随身之物,如此…恐是儿女情长。 想罢,屏洵心中苦笑:没想到自己聪明一世,却栽了这一时糊涂的跟头。他立时单膝跪地,抱拳叹息道:“请庄主恕罪!屏洵不敢!” 月邑庄主冷笑连连道:“不敢?你一贯喜欢自作主张,有什么是你所不敢的?” 屏洵低垂不敢回言,心中悔恨不已。 夜影见状,壮着胆,正要出言劝说缓解气氛。却见屏洵府上管事急匆而入,慌忙道:“庄主,少主,出事了?” 月邑庄主剑眉微皱,沉着脸,冷声道:“何事?” 屏洵心头一沉,预感不妙。 管事急慌道:“启禀庄主,少主派护卫送那小公子离开,却不料半途遇到刺杀,方才有一名卫士死里逃生回来报告…” 管事话未落音,月邑庄主已瞬时人影一闪,掠出府堂。 屏洵与夜影相对一视,都暗道不好,遂疾步出去。 府堂外,几个仆人正忙碌照顾早已奄奄一息的卫士。 “说!究竟发生什么事?”月邑庄主逼近躺卧担架上的卫士,阴沉沉的声音犹如冰窟寒气。 一众仆人吓得倒退几步,伏俯低垂,连气都不敢出。 那卫士浑身是伤,衣裳褴褛,血迹斑斑,早已凝固,残喘一息。 月邑庄主伸手攥住卫士喉结,那卫士猛然瞪着眼,蠕动嘴唇断断续续说道:“我等,随乌达…送那公子…离开,出了都城,到…了焰峡谷口,乌达让我等在…在谷口等候,独自驾着…马…马车离开,不知…为何…传来撕杀声,我等驱马追去,却被…一老妪…出掌…击毙……”声音嘎然而止,那卫士已然断气,嘴角一股鲜血汩出, 月邑庄主缓缓松开手,眼里浮涌狠厉,徐徐扫过身后屏洵,刺寒入骨。 屏洵仰头长叹,心中苦涩:天耍亡我呀!这次只怕在劫难逃… 屏洵正在思虑之间,月邑庄主身影已然掠出府外,纵身跃马,疾驰而去。 屏洵跟夜影紧随其后,策马追去。 焰峡谷地形复杂,但却是出都城到外界必经之路,经过焰峡谷就是交界处大道。 月邑庄主一身寒意,戾气嗜血般目视峡谷地上七横八竖十几具尸体,掌掌要害,应是瞬时毙命。 峡谷崖边,一辆破损不堪而空空如也的马车斜挂在悬崖,随着寒风吹拂而时以发出嘎嘎声,似乎在诉说着无尽哀愁。 夜影挥手让随从处理尸体,刨土埋葬。一切处置完毕,一众随从退去,唯有夜影和屏洵默默垂立一旁,亦不敢出半句言语。 月邑庄主犹如石尊般屹立,衣袂飘扬,潇潇逸逸,却化不开这一身的悲凉。 马车缓缓而行,穿过叠峰群峦,越过蜿蜒曲道。几日之后,终于进入热闹繁华的昼国莅城。 赵越喝停马车,吩咐一队人马护送一辆马车回赵府,其余同他一并往莅城皇宫复命去了。 马车驶进赵府,遂有仆婢前来挑开马车帘子,小唯惊慌盯着她们,待仆婢们阐明一切,她懵懵半晌,才惊觉回神,让众仆婢送昏迷不醒的苏漓若入府就医。 是夜,小唯一脸忧愁焦虑守在床榻边,郎中已来两次号了脉,可苏漓若依旧紧闭双眼,昏昏沉沉,毫无醒来迹象。 苏漓若惨白的脸,似枯萎凋零的花朵,微皱的眉梢隐隐凄凉,那游若细丝气息,亦显她还有一息尚存。 她似乎被噩梦所牵扯,如游魂飘荡荒凉梦魇,纠缠着痛彻骨髓的悲怆欲绝,惘然着不知该何去何从… 苏漓若坐上马车,随着马儿起步,马车悠悠而行。她满目欢喜,染晕了脸颊,漫延两边耳垂,似娇如媚,妩俏动人。女儿家恋慕的心事,微醉了满怀痴情,切盼与他相见以聊相思之意,以解心念之苦。 她一心暗暗催迫马儿快些行驰,却不知小唯已将她迫不及待神色尽收眼底,忍不住扑哧笑出来道:“公主如此急切想见庄主,不知备好与他倾诉的话儿么?” 苏漓若闻言抬眸瞥见小唯一脸笑嘻嘻,不觉更加娇羞赧然,故作嗔怒道:“你这丫头,果然可恶,怎地敢如此大胆打趣?待哪日回了宫,定当狠狠调教你。” 小唯笑意更甚,道:“只怕公主舍不得回宫,要与那庄主双宿双飞…” “口没遮拦的东西,竟然越发没规矩,胡言乱语什么?”苏漓若羞赧怒斥,却难掩悦意泛泛喜上眉梢,道:“谁要与他双宿双飞?”言里尽是娇娆痴意。 正当主仆二人在车厢内嬉闹,马车停了下来,二人相对一视,挑起车厢帘子,凝目一望,一片空旷。正在疑惑之时,屏洵掀开帘布,跃上马车,直逼二人面前。 “屏少主,你…这是作甚么?”苏漓若见他上来,心里惊惶不安,她虽一身男装,并不避嫌,可他来势汹汹,恐有问题,她轻轻挪动位子后退。 屏洵挑眉一笑,笑容尽显诡异,语气却颇为平静道:“小公子,把扇子亮出来让本少主见识见识可好?” “屏少主,待会见了庄主,自然分晓,何须急在一时?”苏漓若眨着澄清大眼眸,思忖着他这句话是何意?却见他出手点了正耍发怒的小唯的穴道,她猛然一惊,呼叫道:“你…”屏洵回头,目光暗沉,注视着她,她生生吞下话语,只得怒瞪眼眸。 屏洵冷然伸手道:“拿来!” 苏漓若惶然后退,却退无可退,厉声责问道:“屏少主,这是你的待客之道?” 屏洵眯着桃花眼,冷笑道:“小公子倘若知道屏某以往待客之道,就该庆幸你此时还能安然无恙!” 苏漓若暗惊一身汗,慌忙道:“你…你难道不怕庄主治罪于你?” 屏洵声音更加冷漠道:“可笑,你如此招摇庄主信物,都不怕死,屏某有何怕惧,但凡庄主身边的障碍,屏某除之而后快。”言罢,只觉费太多口舌,便迅速出手点了苏漓若穴道,令她动弹不得。伸手搜于袖口却不见扇子,遂触摸腰间也一无所获,桃眼瞥见苏漓若怀里异样,莫非…念及着手探入怀中,果然,触及扇柄,却愣了一下,目光幽深注视苏漓若,触目她隐隐耳洞,顿时明了,呆滞片刻,急促取出扇子,低声道:“得罪了!” 苏漓若早已满脸通红,羞愧难当,咬牙怒盯着屏洵取扇那只手,恨不得碎了它,以泄心头之气。虽只是轻触一下,而她因女扮男装,胸前自然缠上几层纱布以作掩饰,但想她贵为公主,亨尽尊崇,珩帝又极其溺宠,几时受过这般欺凌?她眸光黯然,委屈万般,不禁潸然泪下。 屏洵细详扇子一番,惊讶发现,此扇竟是真的?庄主的铁川隐!他愕然抬眼看向苏漓若,却见她泪水涟漪,不觉一愣,想他乃草莽英雄,江湖行走,杀戮无数,早已不分男女之别,只在乎胜负之分。可他豪爽云天对自幼娇生惯养,礼仪止举的苏漓若而言简直是可恶至极! 屏洵皱着眉头,心头不快:自己又没怎样?这娃儿哭什么?方才只不过奇怪她为何女扮男装?还把扇子揣在怀里?她却好像受了天大委曲,恨不得生剥了他的皮,似乎他犯了弥天大罪不可赦免? 屏洵无奈一笑,心生慈悯,竟想着放了她,他坦然下车,叫过随从,吩咐传话给护卫长乌达,护送马车内的小公子离开都城,出了焰峡谷,置于交界道上即可,那时,她主仆身上的穴道自行会解开。 第十七章:不知何处是归途 赵越自皇宫复命后,匆匆赶回府上,却见郎中一脸愁云密布,低低叹息思索。 赵越快步上前,漫声道:“大夫,那孩子如何了?” 郎中抬头,急忙施礼,遂又沉甸道:“先生,那孩子竟是女儿家所扮,不知为何?” 赵越惊讶,但立即淡然道:“大夫不必惊慌,只管医治就是。” 郎中蹙眉道:“先生有所不知,那孩子瘀气积心,忧闷郁结,无法畅通一口气,致使昏迷不醒。如此下去恐怕性命堪忧,可那病情棘手,实在不好拿捏,除非心气贯通,才可苏醒,否则…唉!” 赵越神色凝重,半晌,才沉沉道:“那孩子遭遇可怜,还望大夫妙手仁心,救她一命,赵某自当感激不尽!” “先生言重了,在下定当全力以赴,请先生放心,在下这就再去看看!”郎中见赵越如此看重奄奄一息的病人,心下自有分寸,掉头又往东庭院厢房去了。 赵越目送郎中身影,眼神愈发慎重,脑海里浮涌那天情景… 赵越倚靠车厢内,双目紧闭,淡然的脸色甚是悠静,似乎已入梦乡幽会周公去了。随着马车嘎止而停,赵越睁开眼目,抚须沉声问道:“何事停车?” 随从挑帘探头报告:“回先生,有人拦车!” 赵越哦了一声,沉浸片刻道:“路经何处?” 那随从答道:“此处是交界大道,前面左侧山峰是焰峡谷,属月邑山庄都城封地。” 赵越脸上掠过沉思,略有耳闻月邑山庄属地面积宽广,堪称一国之地,甚至有过之。只是庄主乃江湖人士,封地又属于野牧蛮夷之地,因此自拟月邑山庄,并未封号,如此倒也少了一国劲敌。 赵越想罢,举步下车,究竟何人拦车?又为何事? 只见一小童满颜污渍和着泪水盈盈,怀抱着昏迷少年,跪地求救。 赵越蹙眉上前,围观的赶车之人与众随从见他来前,纷纷让道。 那小童见到赵越举止文雅,泪水愈发涌出,怜兮兮磕头:“请大人慈悲,救救我家公子吧!” 赵越端详昏迷少年,暗暗大吃一惊,虽憔悴惨白,凄凉怆然,但仍无法掩饰那倾世美貌,宛如无意飘落的碧烟一抹云尘瑶瑶渺渺,又如凋零折翼的幽谷蝴蝶惨惨戚戚。 赵越收回细察昏迷少年的目光,缓缓说道:“起来回话!” 哪知小童泪水涟涟,执意不肯起来,哽咽着恳求:“请大人大发慈悲,救救我家公子…” 随从见状,劝说道:“先生让你起身,你听话便是,不可胡搅蛮缠。” 那小童闻言,止住哭泣,惊惶直挺身子,仍紧紧抱着昏迷少年。 赵越见他已然疲倦力乏,却仍不敢丝毫懈怠怀中少年,可见主仆情深。 赵越低沉思索毕刻,挥手让随从帮忙送昏迷少年上马车。 小童惊喜万分,跪下又一阵磕头感激,惹得泪水又纷纷飘落。 赵越摆手示意起身,“你们究竟是何许人士?却又为何途中端变不测?且如实道来!” 小童赶紧起身,泣涕道:“先生容禀,我们乃远城举迁投奔亲友,无奈访亲不成,只得返回,路经前面峡谷,孰料半道遇上劫匪。家人惨遭恶徒毒手,只剩我主仆二人,求先生垂怜我家公子,突遭此灭顶之灾,不堪重负,昏了过去…” 赵越见小童啜泣不成声,心里泛起怜悯之意,幽幽叹息,“如此甚是可怜!”遂对小童说道:“上车罢,随我回府,替你家公子看医…” 小童欣喜若狂,自是又一番千恩万谢。 待小童上车,赵越目光悠扬眺望远方那峡谷,心中不禁疑惑:传闻月邑山庄管理都城,十余年太平盛世,焰峡谷乃属月邑山庄封地,却为何在月邑山庄管辖范围内会发生徒匪洗劫过客?实在令人费解!倘若焰峡谷暴乱不平,此地恐怕不宜久留! 立即,赵越吩咐启程赶路,方行一段路途,却又停车不前,遂后随从来报,前面又有人拦截。 赵越思及至此,想起那其中一个骑着骏马的潇俊男子,决非泛泛之辈,浑身厉肃冷然,散发着阴鸷邪魅,但又不失尊贵气质。 那个拦路而又予以放行的宇轩非凡的男子究竟是何人?他身上隐隐亦邪亦正,高深莫测,还透着一股神秘感。 赵越忽然灵光一闪,那地方临近都城,莫非他就是传说令人闻风丧胆的月邑庄主? 赵越不禁暗暗惋惜,倘若他确是月邑庄主,自己白白失掉与之结交的大好机会。不过,他那般冷漠傲气,只怕难以结交。 赵越思罢,举步也往东庭院走去了。 焰峡谷,月邑庄主临风伫立,衣袂飘扬,几个时辰不曾一动,浑身充满狠绝杀气。身后除了夜影与屏洵,还有得到消息而匆匆赶来的奈落和止践。 所有人都不敢出言,包括一向口才颇佳,谋略多端的奈落也沉默不言。 夜影得到消息,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打扰:“庄主,悬崖边有人坠崖迹象…” 月邑庄主蓦然回首,眸光寒冷,阴沉着脸。 夜影只得又道:“属下这就派人下去探究…” “不用了!”声音撕哑低沉,霎那人影掠过,跃下悬崖。 “庄主…”夜影等人皆惊呼,相继跃下悬崖。 月邑庄主探入深渊崖底,落在一块崖石上,目光寻觅,崖底荆棘弥漫,杂草丛生,烟雾缭绕,寒气逼人。 之后,夜影等人也到了崖底,却是狼狈不堪,衣裳均被绝壁锋利岩石撕裂,皮肤割伤破损,应是担忧庄主安危,众人情急之下,尽展飞檐走壁功底,使出浑身解数才勉强跃落崖。 看着庄主依然一身飘逸,毫发无损,几个人相视对望,却是窘态丑出,不禁惭愧不已。 崖底深渊,常年不见阳光,寒湿甚重,几个人不敢懈怠,急忙探搜线索。 不多时,腹部中剑的兮姥姥尸首找到,然后又找到胸膛中掌气绝的乌达尸首。 月邑庄主阴沉的眸子恍然掠过一丝希冀,他认得兮姥姥是苏漓若身边的人,如此看来她定是为保护主子而命殉深崖,难得能有这般忠心护主之人。 夜影等人又寻遍崖底,没有其他踪迹。 月邑庄主终吁一口气,如此看来她在这场撕杀中确定安然,但不知是否无恙?而她,究竟又去了哪里? 他目光恢复冷然,示意带走兮姥姥尸首,并予以安葬。至于乌达尸首弃于崖底,给野兽充饥罢了。 他提气展开轻功,如鹰展翅上腾高飞上了峡谷。倒是夜影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兮姥姥尸首带上去,个个气喘吁吁,想起悬崖绝壁,稍一分神,就粉身碎骨,顿时惊惧不已。 安葬了兮姥姥,屏洵自知罪不可恕,跪在山庄大堂上,负荆请罪。 月邑庄主负手而立,黑着一张俊颜,阴沉不语,众人纷纷求情饶恕屏洵。奈落甚至举例因屏洵谨慎提防,而屡屡立功,庄主当初也是看上他警惕性极高而重用他,如今不能因一次失错而抹杀他曾经的功绩。 月邑庄主始终不语,脸色晦暗不明,许久,他沉声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那日你哪只手搜了她的身,就断了那只手吧!” 大堂之上,众人面面相觑,皆暗自惊讶,不承想庄主会为外人而斩断兄弟之情。但庄主发话,断然不敢再多言,只能无奈叹息。 屏洵愣了一下,嘴角抽搐,遂低吼一声,举剑劈了那只曾触碰苏漓若胸前的手。刹那,断掌赫然坠落,鲜血如注倾流,屏洵痛苦哀嚎,冷汗涔涔。 这一次的教训足令屏洵刻骨终身,大概此生再也不敢自作聪明了。 奈落与止践急忙叫来大夫,包扎断掌伤口,扶下去休息养伤。 月邑庄主冷冷瞥视众人,透彻着阴森森凉飕飕,众人只觉寒气逼人,不禁低垂脑袋,面露惊恐惧色。 夜影大步而来,见众人个个脸如死灰,暗自吁气。 月邑庄主冷然挥手退下众人,夜影遂上前道:“庄主,那边传来消息,催促庄主即刻起身回朝!” 月邑庄主冷冷一笑,却极其孤寂。 床榻上,昏迷几天的苏漓若猛然吐出一口鲜血,吓得小唯惊跳起来,哭着束手无策。 郎中闻声,急速赶来,见此情景,反倒惊喜,原来,瘀积忧闷的气结终得散解,果然,苏漓若缓缓睁开眼睛。 “公…公…”小唯一时惊喜过头,几乎失口,半响,才回过神喜泣道:“公子,你可醒了!吓死小唯了!” 苏漓若触目小唯,茫然麻木,眸光迷惘,神色黯然。 小唯一惊,焦急摇曳苏漓若手臂:“公子,你怎么啦?我是小唯呀!” 苏漓若目不斜视,呆滞无动于衷,任凭小唯呼唤,不曾回神。 郎中见状,扶起小唯,告诉他切不可着急刺激病人,因病人多日昏厥,脑部陷入深度沉睡,即便醒了,也耍些时日才可唤醒恢愎记忆。 小唯听了才安定了情绪,经郎中再三劝说,她才退下休息,几天几夜,守护公主,衣不解带照顾她,累了也只是伏在床沿稍寐片刻。如今公主醒了,虽还没真正清醒,但总算无大碍,她终于可以安心休息去了。 待小唯和郎中走后,苏漓若茫然眼眸缓缓淌出一颗颗豆大泪水,划过脸颊,顺着耳畔,滑下颈项,湿了枕边。 任凭泪水模糊了视线,划痛了脸颊,冰冷了耳畔。 渐渐无声泪水涌泉般汹涌,伴随着啜泣,剧烈抽动双肩,死死咬着唇瓣,埋头被褥中,呢喃的抽泣声飘渺着压抑的痛苦:“父皇…姥姥…” 窗外,大雪纷飞,寒风刺骨,肆虐着跌跌撞撞如飘零的一拾落叶的人影。 小唯一觉疲惫沉睡,半夜醒来,想着公主,心下不安。虽说赵府有仆婢帮忙照顾,但她还是不放心,掀开被褥,悄然下床。 她刚被安排与赵府婢女同住,惊慌过后,她只得向赵越坦承,二人女扮男装只为路途安顺,决无别意。幸尔赵越没再说追问,只沉沉微首,表示相信她们的苦衷。 小唯静观一会儿,见婢女们仍然安睡,这才蹑手蹑脚出去,毕竟寄人篱下,不敢妄为。 她来到厢房,轻轻推开进去,烛火摇曳枯燃,却不见床榻上的苏漓若。她惊恐万分,狂奔出去,借着屋檐挂着灯笼发出微弱的光线,隐隐照出,皑皑白雪,茫茫覆盖庭院,有一人影屈膝跪卧。 小唯望着熟悉的背影,心头一颤,正要呼叫,嘴唇却被捂住… 第十八章:怎捱苍茫离人泪 小唯大惊失色,耳边传来低沉声音:“不必惊慌,让她尽然发泄才能释怀心中伤痛!” 小唯含泪点头。 赵越的手掌才缓缓松开,二人隐在暗处凝望着苏漓若压抑极度的低泣,许久,她浑身覆盖白雪,如披雪白外氅。 小唯心疼地紧紧咬着唇,眼里尽是忧虑。 而赵越却平静地注视着那娇弱身躯,究竟能承受怎样的痛苦? 苏漓若跪伏在雪地里,双膝由隐隐作痛至冰冷麻木,一身的雪花作披衣,耀亮了黑夜。漫天飘洒的寒风冰雪,刺骨肆虐着她,但,似乎也无法荡尽她满腹悲恸。她缓缓扬起那张绝色容颜,眼前浮现父皇慈爱面容,溺宠注视着她。转而兮姥姥精瘦身躯徐徐回头,肃穆脸上展开恍然一笑,对她独有的温暖笑容划进她内心深处,彻入骨髓的痛苦,令她几乎窒息。 她摇摇欲坠,仰望飘逸雪花,洒在脸上的寒冷。她痛彻清醒,原来人世间的悲惨离别就这样骤然而降到她身上,支离破碎的家破人亡,飘迫流亡的异国过客。曾经的宠爱呵护,此生再也不复还,而泪眼寸寸断肠处也抑制不了的那份伤痛,“啊…”一声凄惨悲凉狂乱,荡尽那份心酸无奈,似怒吼问苍天的离别恨,为何如此残忍? 悠长而悲凄的撕喊声,惊了赵府上下仆婢,纷纷起床披衣探望究竟? 此时,她耗尽所有力量,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冰天雪地。 翌日,苏漓若再度醒来,眸光漠然几分,脸色苍白却凄美。她轻轻握住泪水泛泛的小唯的手,予以坚强的一抹悲怆的笑意。 延绵不绝的峰峦,无边际的蜿蜒道路曲折远方。 两匹骏马并排屹立,马上之人的神情冷漠而惆怅若失,他缓缓回望,寒冬冷冽,怆凉那份孤寂,忧伤了幽幽心事。 两匹骏马所载之人正是月邑庄主与夜影,他们启程回朝月国。 当初被驱逐蛮荒之地,只带了自幼形影不离的夜影,如今回朝,他仍只带了十多年相伴随的夜影。 月邑山庄一切的事务暂由奈落和止践打理,受惩罚断掌的屏洵协助他们管理山庄内外事务。 他目光迷惘黯然,伸手触摸怀中锦囊,思绪飘远… 那夜,他触目常公公悲痛哀呼,转身疾步入内室,只见珩帝端坐床榻上,神色倒是坦然,不失尊严之气概。 他抬眼注视月邑庄主,许是惊愕他的邪魅阴沉,却又那般潇潇气宇轩昂,珩帝忍着腹痛,沉声道:“你是…” “月邑山庄庄主!”他眸光冷漠淡然,却掠过一丝敬佩:毒气已然入侵体内,竟能这般稳定平静,确有帝王气概! 珩帝微微一笑,语气甚是欣慰:“果然气宇不同凡响!”他掏出锦囊,目光变得深邃,似乎寄托无限希冀,又似放下心头无尽的牵挂。“我把若儿交付于你,此生…你耍善待她,决不可辜负…她…” 月邑庄主蹙眉思索他这话是何用意?正当他心念悟透之时,珩帝已把锦囊交于他手中,并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的心头禁不住一震,莫名感慨:原来他不仅是威严的一国之君,更是一个牵挂疼惜女儿的慈父,凌落这般地步还心心念念女儿的幸福。 他冰冷的心瞬间萦绕感动,初次相见,他竟然放心将最宠爱的女儿终身托付予他。许是这份感动,促使他抬手急速封闭他的穴道,以免毒气侵蚀臟腑。 他紧攥锦囊,幽暗叹息:“若儿…你究竟在哪里!”息声中透着一抹心碎。 他终是收回目光,扬鞭策马,驰骋而去,潇潇暮影隐没在苍茫寂寂叠峰峦山中。 半个月后,月国帝都城门口。 他举目凝视着城门,思绪万般荒凉,十年前他被无情放逐,孤寂悲戚出城,十年后他一身赫赫功绩,荣耀归来。 昼国,赵府,经过悉心调养,苏漓若身子已然恢复完全。 小唯欣然以为苏漓若放下那段痛苦不堪骤变的残忍,不会一直颓废失落天崩地裂的惨痛。毕竟沦落异国寄居异乡,过去尊贵无忧娇惯的日子已然埋葬残梦中,拭去眼角的泪痕,只能随波逐流过着平庸碌碌的世俗。 然而,夜深人静之时,卧室内隐隐传来压抑的啜泣,令小唯恍然大悟,公主其实只是在强颜欢笑,许是寄人篱下,她不敢肆意坦露悲伤。 苏漓若也是这么认为自己,痛过哭过,残忍的事实令她清醒,所以再如何不舍和眷恋,也无法扭转她处于困难而绝望的局面。那么只能咬着牙狠狠斩断往日一切欢颜,拾起悲凉怆然的心,坚韧地活着。替她骤然离去都不曾见上一面的父皇,替她以命守护的兮姥姥活着。她不敢,也不能,轻言放弃予以这生命之重生命之痛的沉甸甸宠爱。 但在无尽黑夜里,她仍会被噩梦惊醒,黯然神伤,或偷偷无声泣涕,独自枯坐到天明。 她痊愈后,感激赵越救命之恩,并予以收留。当然她不会忘记兮姥姥谆谆嘱咐隐瞒了真实身份,也隐藏了一身惊鸿舞技。许是报答赵越慷慨救援,她坦露琴技,愿意教赵越十四岁女儿琴艺。 赵越虽知她是女儿身,但见她容颜绝色,恐会滋生事端,所以仍要她以男装示人,一副文雅书生打扮。 不知底细的赵家兄妹,十九岁的兄长赵子墨,十四岁的妹妹赵子衿对父亲安排甚是不满。 原来赵子墨长得雅致柔弱,文质彬彬。而赵子衿则英姿飒爽,豪情云天,兄妹相反性格是赵越心里一块心病。为此,他安排当时才十二岁的赵子墨跟着太子黎陌萧身边,沾染阳性,习武壮志。 赵子墨生性温和,心里虽不乐意,甚至反感,但还是勉强答应父亲安排。 倒是赵子衿,她虽生得纯清丽颖,但俏皮顽劣,醉心习武,对于女子礼仪举止甚是厌恶。自幼被轰走的教礼仪老师不少于十个,更没算上教琴棋书画的老师,不是被捉弄的羞愧难当而一去不回,就是被她修理的只剩半条命。从此,赵府的这个顽劣女儿臭名算是远扬,自然无人敢上门教导。 赵越自身为人师表,却摊上如此顽逆女儿,愧疚愤然,却又无可奈何,束手无策。 他见苏漓若琴艺了得,心中大喜,当即安排教导女儿学琴。 而一向喜欢静谧独处,对于琴棋书画倾心向往的赵子墨在见识苏漓若的高山流水般的琴艺,甚是惊愕。 他对这个貌若天仙,翩翩少年心存好感,听说父亲把少年安排做妹妹琴师。当下便心生不满,且不说妹妹那火暴脾气赶走多少老师?更何况少年是男子身份,如何能堂而皇之登入闺房?虽然妹妹顽劣,但毕竟是女儿身。 赵子墨不知父亲出于何意?急忙找到父亲说了疑虑。谁知,赵越却哈哈一笑道:“我儿无需担忧,为父自有分寸。” 赵子墨见状,不好驳辩,闷闷不乐回屋。 一个月之后,赵子墨从外回来,经过妹妹闺房,却听见传来阵阵清脆如铃声般笑语。 他心中惊讶,急步入内。 赵子衿端正身姿触拨琴弦,神情十分投入,不慎弹错弦音,懊恼地跺脚,抬眸见苏漓若云淡风轻笑意。心中不悦,低怨她是否嘲讽自己笨拙?苏漓若不言,笑意更甚。 赵子衿扔下琴谱,起身飞快地搂住她,伸手扰她痒,惹得苏漓若一阵笑声求饶。 赵子衿霸气挑眉道:“还敢不敢取笑我?” 苏漓若机灵一闪,挣脱她的禁住,转身就跑。赵子衿哎呀一声,笑着跨步追上去,二人在练琴房你追我赶,笑声玲珑,好不热闹。 赵子墨踏进房门那一刻,错愕惊呼:“你们作甚么?” 闻声,来不及收住脚步的苏漓若瞬时撞入赵子墨怀里。 赵子墨顿时心房一震,怀中少年娇媚身躯柔若无骨,如幽谷清香扑鼻而至。一时间,他竟呆愣住,异样情愫自心间缓缓而起。 苏漓若甚是惊吓,抬眸一看:眼前一文雅精致少年,原来是赵子衿哥哥赵子墨!她与他曾见过,当时她拨弄弦琴,赵子衿满颜不屑,而他满眼惊叹,掩饰不住一脸的欣赏与钦佩。 她收起笑容,满脸羞涩,怆然后退。施礼道:“赵公子!” “哥…”赵子衿也停止追逐脚步。 赵子墨方惊然回神:怎么回事?为何会对一翩翩少年心生痴恋感觉?他轻咳一声,平复内心纷乱:“子衿,你又在胡闹?不好好学琴?” 赵子衿嘟起嘴,蹙眉道:“我那有胡闹,明明是哥哥打搅我们,我怎么不好好学琴?” 苏漓若静退一旁,低垂明眸。 赵子墨忍不住瞥视她,见她神色淡然,已没了方才那般笑意盈盈。妹妹不满的责怪,使他俊颜浮上不自然,他见妹妹竟如此豪气,与教琴老师嬉戏打闹?况且老师还是男儿身。这…成何体统?但他一时竟找不出言语回应妹妹,只得涨红了脸,悻悻而去。临走之时,又瞥了一眼苏漓若,眼里流动着疑惑。 赵子衿见哥哥尴尬沉默而去,忍不往扑哧笑出声,一副得意洋洋。 苏漓若轻叹道:“你又捉弄他了?” 赵子衿仍然满脸呈现欢喜,摇晃脑袋道:“不碍事,我哥从小就被本小姐欺负到大的…”那神情极堪满足。 这是亲人之间一种爱的表达。 但她却失这份温馨的疼爱,念及,心头猛烈撕痛。苏漓若苦笑,收拾心情,招呼赵子衿从方才弹错那一弦音重弹。 一个月前,苏漓若初次坐在琴房教赵子衿练琴,赵子衿对他极为傲慢不屑,甚至目露厌恶之情。之后,便吓唬他耍不要命?竟敢蛊惑父亲答应以男儿身来闺房教琴,这是哪里借来的胆?不怕她愤怒之下一剑杀了他? 苏漓若屏息凝望她喋喋不休怒火冲天地烦躁,待她斥责累了,停住口了。她才缓缓解开上衣,露出玉洁肌肤,光滑动人的锁骨隐隐性感。 赵子衿瞬时惊讶微张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里尽是疑问。 那一次,二人互道原委,苏漓若无非告诉赵子衿,她之所以女扮男装,是因为路途中家人遭遇不测,为了省去不必耍的麻烦,才隐藏女儿身。 赵子衿很是同情她的不幸,拍着胸脯承诺,日往她是会竭尽所能保护苏漓若不让她再受欺负。 苏漓若甚是感动,眼里朦胧雾气,这个坦率纯真的少女倒不似传言那般刁蛮无理,原来她是个心性秉纯的人。 苏漓若便问她为何反感礼仪教导? 赵子衿告诉她,自己喜欢习武,只可惜父亲死活不答应,甚至家法侍候。无奈她只能偷偷学武,因学习礼仪举止,琴棋书画女德会耽误她练武,所以她才讨厌学习女德,逼走一个又一个老师。而她之所以醉心习武,只为日后可以与慕恋之人共肩并战,保卫江山永固。 第十九章:剪断愁绪弃不归 苏漓若淡淡莞尔道:“我猜想你所倾慕的人应是不凡之人,倘若想与他共携一生,你的这等作为定入不了他的眼。因此,女德礼仪断不可落下,唯有自身优越脱俗,才能争得希望。” 赵子衿忿然瞪眼,从来不敢有人如此大胆教训她,更何况她大不了自己多少。即不满冷哼道:“再过几个月,本小姐就及笄了,届时定耍向他坦然心事…” “哦,只怕到会吓走他的。”苏漓若毫不留情道:“试问哪一个男子会喜欢整日舞枪弄剑,脾气暴躁,丝毫没有女子仪德的人?” “你…”赵子衿怒不可遏,却又哑口无言。 苏漓若继续道:“你天生丽质,却偏偏弄得粗糙不堪,这般自暴自弃,臭名远扬,损伤是谁的颜面?难堪的又是谁?” 赵子衿怔怔望着她,忿怒瞬间熄灭,为何年纪与她相仿的苏漓若却识得这般透彻?她眼里涌动着湿气,自幼丧母,父亲忙于朝野,辅助太子,而她脾气执拗,从不肯听人劝说,当然,也没人敢劝告于她。 苏漓若走近她,温和了语气:“你看我,家没了,亲人走了,自己只能以男儿身示人,却依然没有放弃生存。而你有疼惜你的爹爹和哥哥,还有心心念念仰慕之人,为何要如此作贱自己?弄得一身狼狈?”言罢,她恍然间掠过猝不及防的剜心之痛,她心心念念之人又在天涯何处? 赵子衿终于放下满腹的防备与偏执,擦去眼角湿润,露出率真的笑容:“若姐姐,我听你的,今日起好好练琴,学习女德礼仪。” 苏漓若欣然笑了。 赵子墨回厢房,踌躇踱步,恍然叹息。想着妹妹与那苏公子再如此相处下去,必然会出大事,但以妹妹飞扬跋扈的性情,为何会与他相处的那般融洽?破天荒地专心练琴?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想起方才苏漓若撞入他怀里那一刹那,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柔软绵绵的身子娇媚无比。思及,他的心颤了颤,惊慌不已,他这是着魔了么?为何对苏公子有此异样情怀?难道…难道他也似那些富贵公子玩绔子弟竟有淫秽的癖好,迷恋男宠? 赵子墨顿时羞愧难安,只觉自己思想实在肮脏,他惶恐不安,仰头长叹,不知如何是好? 月国,帝都,皇宫内,灯火璀璨,歌舞升平。 今夜是熵帝盛宴庆贺七皇子风玄煜荣誉归来,朝中文武高官奉承作陪。 宴席奢华非凡,莺歌燕舞,谈笑风生,纵情饮乐,一片滥滥风情徐徐生辉。 熵帝目光如炬,脸色愉悦,举杯铿锵道:“来!众爱卿,为煜儿荣耀归来干一杯!降服蛮夷,收复裕国,铲平一切障碍,护大月安康,保大月千秋基业。朕甚是欣慰,此乃大月子民之福泽!” 众臣皆是暗惊! 陛下竟如此赞赏七皇子,这予十二年前放逐荒芜之地的态度天壤之别。谁承想十二年之别,消除陛下对他厌恨,不吝大夸其慧。 但陛下金口已开,众臣焉有质疑之理?纷纷赞扬七皇子智谋慧勇,叱咤风云,是大月百年难得之奇才! 风玄煜淡淡邪魅一笑,执杯致谢父皇厚爱,及众臣夸赞。 那略带邪傲的淡然神色令人惊讶,这还是当初那懵懵懂懂的少年么?冰冷阴霾的眼神,邪魅深沉的脸色,唇边挂着阴暗邪乎的冷笑。这真是七皇子风玄煜?然,秉承熵帝年轻时的俊朗逸宇非凡轩然,与他生母曦妃的孤傲绝色美貌,已不容置疑,他确实是十二年前那惶惶娇弱少年七皇子。而他似乎胜予熵帝的俊宇一筹,又比曦妃的美貌更张狂一些,似邪非邪,冰冷阴沉,似正非正,盛气凌锐。 熵帝的夸赞欣赏,众臣的谄媚奉承,以及风玄煜狂妄傲慢,深深刺激宴会的一些人。其中太子风玄淙,四皇子风玄铭尤为明显,脸色阴鸷,沉浸不语。 德纯长公主婉约端仪,始终温和致雅微笑,三皇子风玄璟一副云淡风轻自饮自乐,似置身事外,泛无波澜。 惠婉五公主与宁熙六公主相谈甚欢,对宴席暗涌流动毫无知觉,原来二人皆远嫁异邦为和亲。此番熵帝盛宴庆贺七皇子誉为归来,特请两位公主回来赴宴,以喻团圆之意。 至于嘉卉八公主刚及笄年华,天真秉纯,与十二岁九皇子风玄晟玩的不亦乐乎。 宴会结束,风玄煜孤傲离席,风卷而去,那架势似乎痛恶奢糜宴乐,一刻亦不愿多作停顿。自他回朝一个月来,每日应酬官史拜访,官场融通,令其不胜厌烦。熵帝也经常宣他入宫,促膝长谈,甚至执留宫中用膳及过夜。 风玄煜虽冷傲冰霜,但丝毫不影响熵帝对他悦然欣赏,许是太子与四皇子恒王的明争暗斗,拉拢朝中势力,结党营派,弄得乌烟瘴气,使他极其气愤厌恶。三皇子凌王生性怠散,且痴迷音律乐谱,随意淡惰。而风玄煜淡然冷漠的性子像极生母曦妃性情,致使熵帝感触颇深,又因多年前一怒之下将其驱逐流放蛮荒,任予自生自灭,心存愧疚。那承想,他竟逆转乾坤,涅盘蛮夷之地,令熵帝又惊又喜。 风玄煜疾步甩开那些趋势奉承的官员,不愿正眼他们谄媚无耻的嘴脸,以他的身手,很快避开熙熙攘攘散宴的人群。即时出了宫,宫外一顶精致锦繁的轿子停在宫门口右侧边,轿子边站着毕恭毕敬的夜影。 风玄煜沉郁着脸挑帘上轿,夜影挥手起轿,轿夫健步如飞,片刻消失在茫茫寒冬暮色之中。 回朝一个月余,风玄煜着使强迫自己习惯并遂波逐流官场尔虞我诈的套数,腐败迂俗的宴乐。例如这轿子,想他曾如鹰翱翔,策马奔腾,自由惬意。如今出行皆由锦轿代步,他的骏马宝驹只能栓在马棚里,落寞望眼欲穿主人的垂青。 半个时辰,轿子停在离皇宫最近的一处府邸。此处府邸乃熵帝封号风玄煜邑王时赐下,因而引起太子殿下风玄淙的强烈不满。原来当初斥巨资建府时,所有的人均猜测应是为太子府而建,毕竟,太子生母晏妃甚得熵帝之心,专宠其十余年。那料得,熵帝精心置建府邸却为逐流在外的风玄煜回朝而筑,让风玄淙好不气愤妒恨,尤其晏妃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想着那曦妃离世多年,竟然还能令熵帝念念不忘,而宣流放多年的风玄煜回朝。 当年德纯长公主的生母琼后年华正当,却撇下两岁长公主猝然离世,究竟何病情不得而知,自然成谜。那时熵帝后宫只有晏妃和苓妃最受宠,不久,晏妃如愿生下长子风玄淙,熵帝大喜,即立风玄淙为太子。过了两年苓妃才生下三皇子凌王风玄璟,而熵帝有次醉酒曾宠幸了出身名将之后的筱嫔,生下四皇子恒王风玄铭。 晏妃为人处事颇有心计,懂得隐忍投机取巧,甚得皇上欢心。而苓妃生性温婉,身体柔弱,生下三皇子风玄璟之后更是常年卧床抱恙。至于筱嫔虽母凭子贵封为筱妃,但一直不得皇上宠爱,冷落多年。但筱妃祖父是月国开国大将军,父亲兄弟又是朝中重臣,因而即使不受宠,也无法捍动其地位。 至于曦妃乃是穆云山巫族之后,据说当年熵帝出征讨战异邦,不慎中计受伤,坠入山崖,将士们寻觅几天几夜不得其踪迹。原来熵帝坠落此悬崖正是穆云山,被族长独女灵曦所救,灵曦乃穆云山巫族封为天女,意为守护穆云山一生一世。灵曦出生时,天显异象,乌云密布天雷滚滚,随着灵曦一声哭啼落地,刹时天开了,呈现七彩祥云,悬挂空中三天三夜,昼夜炬光耀目,异放光彩。令观星象的巫师大呼天女下凡,而后,刚刚落地的灵曦便被安置在穆云山殿堂,由巫师神婆们养大。族长夫人,即灵曦生母因思女心切,郁郁而终。 转眼及笄的天女灵曦出落清扬婉兮,颜如舜华,肤如凝脂,美目凌波,身姿婀娜。她居息穆云山殿堂,朝夕登顶盘膝祈福,天降泽华,佑护巫族。 熵帝坠入山谷,自是必死无疑,那料睁开眼却见绝色少女为他疗伤。一瞬间,他疑是仙女下凡,如此不染尘埃,世间哪得有缘见?他痴痴凝望,沦陷情阱。 熵帝那时还不知灵曦在巫族贵为天女,须守贞一生一世,祈佑穆云山巫族。倘若被巫师神婆们知道有外人闯入穆云山禁地,定耍杀之而祭献,以免沾污殿堂洁地。 灵曦自然知晓其中厉害,她便拜托守殿之士非邪找来神医无冥,商量如何处置熵帝。那守殿之士非邪守护天女灵曦竟心生暗慕,对她所做所为不敢上报巫师神婆,冒死为她守密。而神医无冥乃灵曦亲舅舅,痴迷医术,致力研发药物。穆云山清山水秀,植物品种繁多,使无冥更加沉迷究研各种草药,巫族对他颇为敬重,封为巫族神医。无冥正值壮年,却一生无娶。他生性癫狂,不按常理行事,对人极其狂傲不屑,唯独对自幼远离亲人的灵曦甚是疼爱呵护。 他知灵曦竟把陌生男子置留殿堂,震惊之余,深知她在劫难逃,无冥见被救之人颇有尊贵气质,又见他痴迷恋慕眼神。便心生一计,用刚研发出来的药物散发烟雾迷晕巫族人,并制造天女回归天庭假象,在非邪协助下,四人顺利逃脱穆云山,出了巫族,与寻找熵帝将士大军会合。 回到月国,熵帝即赐灵曦一处府阁,对非邪与无冥颇为尊敬,二人继续守护灵曦。熵帝怕居心不良之人会究查灵曦出身之处,为了封住朝堂悠悠之口,他费尽心思,暗中给灵曦入了开国元老族谱,方得灵曦身份公开。 从此巫族无天女,月国有曦妃。 熵帝溺宠曦妃入骨,以她喜为乐,以她忧为愁。 怎奈曦妃孤芳傲骨,生性冷漠冰霜,从不奉媚讨好,更不会谦恭迎合,致使熵帝对她爱恨交加,却无可奈何深陷其中。曦妃生下七皇子风玄煜后,性情才得以改变,冷傲脸上终有温度,唇边浮生柔情微笑。 风玄煜下了轿子,入府后,并未回厢房,却漫步院子西则园圃。 时值深冬,寒风凛冽,园圃一片荒芜,百花枯萎凋零。他伫立假山旁一池碧泉,负手凝神深思。 夜影寸步不离默默站立身后,自幼跟随七皇子,他的一路磨难坎坷,九死一生,历尽劫道。至死相随,赤诚相伴,二人胜似至亲的情感使他甚是心疼,不知王爷何时方能休了心中愁绪,释怀悲凉怆痛?似乎有那么一瞬时,与小公子游暮堰湖,观寒枫塔,还有在竹林的相处,他曾窥视王爷冰冷脸上有柔情掠过。 第二十章:一弦痴缠两地宽 庭院疏桐绿,无端筱墙暗,翠尊弦琴处,珠帘闲看月。 一转眼,苏漓若在赵府已居住了大半年,她仍以书生扮装,常与赵子衿相处,偶尔独处,亦不敢练舞,赋以诗词以慰孤寂。 赵子衿琴艺猛进,女德礼仪样样周到,她本就冰雪聪明,却因心事而误了春秋。及笄后,赵子衿愈发楚楚动人,行为举止颇有大家闺秀风范,只是偶尔手痒,苏漓若亦放松她舞枪弄剑。 赵越自是欢喜得不行,女儿的改变一切归功于苏漓若,看来自己判断没错,苏漓若决非凡尘池物,以她的美貌智慧,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这也是赵越坚持要她女扮男装的原因,他深知她只是暂居赵府,日后必会远离,待那时定是她耀放异彩。然而,赵越万万没想到,会一语成谶,只不过是为昼国而远程。 赵子墨平日与太子殿下黎陌萧练剑习武,偶尔下棋咏词游玩山水,看似忙碌充足,实则是他暗藏心事。自那次之后,他再也不敢踏入妹妹闺房,就怕会与苏漓若相见。他拼命习武壮硕,只为甩掉那令人作呕的念头,切切告诫自己是阳刚男子,决不能有淫乱想法。那苏公子虽长得貌美娇媚,但亦是男儿身,自己怎能对他胡乱淫念?但那心事一旦滋生,即疯狂漫长,挥之不去的幽谷清香萦绕夜夜梦魇。 小唯在赵府可谓风生水起,她一向聪慧,人又机灵。带领赵府仆婢把府中大小事务安排的井井有序,赵府的饮食起居,哪个仆人负责,哪个婢女适合,她都心中有数,因而,叉着腰,吆喝着指挥,一点差错也无。而府中仆婢对她亦是诚服,唯诺瞻俯,毫无怨言。 苏漓若有时瞥见她忙碌指挥,有条有序,一副精神抖擞,禁不住打趣她,向赵先生请示,委以赵府管家身份可好?小唯斜过脑袋,不满苏漓若打断她正训话小婢,道:“公子难道要长居于先生府上?莫非对赵小姐起了歹意,要与她双宿双飞?” 苏漓若愠怒道:“你这丫头,休得无礼,口没遮拦,胡言甚么?” 小唯挨了骂,反倒笑嘻嘻转身,继续训话小婢。 苏漓若见她调皮,也不与计较,正要举步,却撞见赵子墨深邃的眼神,一脸黯然失色。她欲开口问礼,他遂大步离去,苏漓若茫然怔住:他这是怎么回事?这才想起已有许久不曾见他,还以为出远门,原来有在府上。只是他为何表情怪兮兮?苏漓若摇摇头,说不出那表情究竟的所以然。 苏漓若来到赵子衿闺房,刚踏入房门,赵子衿扯住她的衣袖,一脸慌乱无措:“若姐姐,怎么办!他来了…他来了…” “怎么?谁来了?你竟如此失礼惊慌?”苏漓若甚是奇怪她为何毛毛躁躁。 赵子衿低垂眼眸,绯红上了脸颊:“就是他啦!他…他就我…”顿时羞得言语不了。 苏漓若瞬时明白,见她满脸羞红,娇艳可爱,忍不住逗她:“他是你的谁呀?什么人竟让我们的赵小姐说话成结巴了?” “他…他…”赵子衿越急越说不出,忽然她抬头瞧见苏漓若一脸戏谑,顿时跺脚道:“若姐姐,你太坏了,人家都急死了,你倒玩笑于我!” “好了,不笑你了。”苏漓若收起笑意,正色道:“他是来提亲的?” 赵子衿眼眸掠过失望,暗淡摇摇头:“不是,他来与父亲商议事情,只是他这几年极少来府上,方才听丫环说了,一时又惊又喜…” 苏漓若微微莞尔,安慰道:“没事,你若优越,他自会前来,但你不必患得患失,自乱阵脚,降低身份。” 赵子衿并没有因为苏漓若宽慰而轻松,反而沉沉叹息:“若姐姐知道他是谁么?他是当今昼国的太子殿下,父亲辅佐的学生,哥哥的至交。” “什么?”苏漓若暗吸一口冷气:“太子殿下?听闻他已有两位侧妃,妾室也有几个…” “嗯,我知晓,可是,若姐姐,他忘了曾给我的许诺吗?”赵子衿幽幽失落。 “你知道还对他念念不忘?倘若他对你有情,怎么会接受别的女人?”苏漓若大为吃惊,难道她都不生气他有这么多女人?竟然还对他痴痴期盼实行诺言! “若姐姐怎会这样认为?”赵子衿不解望着她,很是惊讶:“他贵为太子,身边自然有许多女人侍候,而且,他的婚事从来不是他所能左右的。难道若姐姐认为像他这样的身份能一生一世一双人么?” 苏漓若哑言,看着赵子衿对她露出奇怪的表情,她不禁心中划过痛楚:是啊!多么虚渺的盼望,多么残酷的事实。身在勾心斗角的形势中,又怎能敢许如此美丽的诺言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她自幼活在父皇对母后至深痴情,她以为世间爱情定当如此,然,世间又有几人能如父皇那般痴情? 原来是她稚幼可笑!难怪赵子衿吃惊。瞬时心痛难当:那么他呢?自己魂牵梦绕的人,也是如此留连万花丛中?携一人手,共白首,在他眼里也是稚幼可笑么?或许,他身处千嫣万紫,早已忘了同游暮堰湖,携伴寒枫塔,相思树上取同心结送于她。幽静如画的竹林含情脉脉,揽她入怀飞跃顶峰了览山水风景。 苏漓若如梦堪堪惊醒,原来只是她一厢情愿,他并未许她一句承诺。可笑如她,强行取走纸扇,只为有个借口,以舞之名来日再相见。心心念念梦寐以求,千山万水爱却迷路,一身狼狈一身不堪。夜夜可怜孤月断泪痕,只为予他一世缱绻,千阻万难换取再度相逢时无忧如初,与他一世缠绵。 情深方觉苦,情痴才知痛。她失魂落魄离开,兮姥姥那悲壮一跃,坠入悬崖那一刻令她痛彻心扉,深入骨髓,夜夜剜心。 赵子衿怔怔望着她远去身影,只觉得悲凉万分。 苏漓若满目悲伤,这一刻的无望如当头一棒,心支离破碎。是她梦太久了,该醒了,是她太纯真了,痴傻了。她凄惨一笑,笑自己痴人说梦,妄想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幻觉,他却不曾许她一诺,承载她一生情深。 心念百转,脚步蹒跚,目光恍惚间一身白衣飘然。她惊愕失措:“庄主…”声音颤颤发抖,慌乱奔至。 闻声,赵越身边那人骤然回头,触目倾世容颜。他屏息凝视那一袭飘逸清纯,楚楚怜人,明眸倾倾,柔柔弱弱。沉默半晌,淡然问道:“怎么?先生府上有客人?” 赵越见苏漓若如此失态,心中蓦然一惊,却不动声答道:“殿下,这是子衿的琴师!” “哦!”他眸光如炬,紧紧盯着:“先生倒新颖出奇,竟为待字闺房的子衿寻男子琴师?” 赵越暗中叹息,思量一番,坦诚道:“殿下,她实则是女儿身,是臣刚收的义女,琴艺了得,与子衿相处甚欢,教子衿女德礼仪和琴艺。” “哦。”他挑挑眉,重重发出鼻音,目光深邃,脸色沉浸。 苏漓若蓦然回神,眼前是俊逸轩昂,气宇高贵的年轻男子。她低垂避开他炽热眸光,心中暗暗懊恼方才失态令赵越为难。 “姑娘方才是认错人了么?”他眯着眼眸,俊美的脸上微微笑意。 苏漓若咬着唇瓣不语,心中思忖:原来此人便昼国太子,赵子衿暗恋之人!唉,都怪自己思念至切,深陷悠悠心事,竟怆然认错人,惹得这般难堪。 正当苏漓若低垂暗思,落入他的眼里竟别有一番朦胧娇韵,他心头一震,意味深长:“既是女儿身,往后不可此番不伦不类,还是女儿装吧!”言罢,轩然离去。 赵越送至门口,折回庭院,见苏漓若呆滞原地,神情茫然。 苏漓若抬眸,愧疚道:“先生,漓若给你添麻烦了!” 赵越抚须脸色凝重,却温和道:“无妨,太子殿下既知你是老夫义女,定不会究查,你无需担忧。” “漓若承蒙先生不弃收留,自是感恩不尽,方才鲁莽惊扰了太子殿下,倘若因此连累先生,漓若万死难辞。”苏漓若福了福身子,目光忧虑,她深知赵越身担重责,稍有不慎就会招惹灾祸。听赵子衿曾提及父亲自娘亲逝世后,坚决不娶,只因朝中官臣见他贵为皇上座上宾,虽在朝无职位,却是当今太子殿下的辅政导师,可见其身位权重。有些官员见机奉承,时不时送些年华娇俏女子予他作妾室,赵越辅佐朝政已久,自知其中利害,断然拒绝接受。今日为解苏漓若莽撞太子窘境,脱口她为义女,实属情非得已。 赵越深思片刻,倒不是苏漓若那般担心,却是另一番忧虑,只怕赵府从此不得安宁。心里虽有所顾虑,脸色却缓和道:“小公子多虑了!太子殿下对老夫甚是了解,自然不会置疑。只是,方才未经小公子许可,却言乃老夫义女,实属不得已,小公子无须放心上。”他一直称呼她为小公子,只为掩饰她女儿身。 “先生言重,漓若惶恐,不敢奢攀先生才名,沾染先生清誉。”苏漓若诚然道,神色不卑不亢。 赵越却将将一笑:“小公子过谦了,尔非平庸凡辈,是老夫高攀了。” 苏漓若暗暗吃惊,莫非他看出自己身份?但见赵越神色自若,猜不透他何用意?只得沉郁不言。 赵越末了又道:“既然殿下已言,小公子明日还是恢复女儿装吧!” 苏漓若愣住,怔怔目送赵越身影离去。 翌日,苏漓若刚起床,小婢便送来女儿家的清雅衣裙。苏漓若恍然触目,竟有些不知所措,而小唯却欢欢喜喜地侍候她更衣。 邑王府,夜深如墨,风玄煜从外面回来推开房门,一缕胭脂水粉萦绕鼻息,他瞬时僵了僵身子,遂眯起眼眸,幽暗中眸光深邃阴沉,危险气息冉冉升起。 他缓缓掀帘入内室,触目室里一双娇艳妩媚的姐妹花。 见风玄煜进来,二人躬身施礼齐声道:“王爷!”看样子已等候多时。 风玄煜紧皱剑眉,墨眸锐利,冷冷道:“谁允许你们进本王的内室?” “回王爷,妾身乃苓妃派来侍候王爷,夜已深请王爷就寝!”二人娇滴滴同声道。 风玄煜听到是苓妃所派,冷厉脸上稍微缓和一些。但仍沉着脸跨出内室,沉声叫道:“夜影!” “王爷。”夜影即刻推门而入。 “把她们送回母妃那里,就说本王多谢母妃操劳,本王已习惯独居,往后不必再派送人来。”他淡然冷漠道。 夜影俯首道:“是!”遂对着二位美娇娘作了个请的手势。 那两位美妾女子眼含泪珠,委曲至极,想二人如此娇美,不知令多少人垂涎,又是苓妃亲自挑选。那承想,这个至今孤身不曾娶妃的邑王竟弃她们如敝履,但见邑王冷若冰霜,那敢求全,福了福身子狼狈而去。 朝日朦朦胧胧,天尚未大亮,夜影听到一声暴怒:“夜影…” 夜影颤了颤身子,来不及扣好外衣,急速奔至:“王爷…” 第二十一章:阑珊笙箫惹尘埃 风玄煜黑着脸,咬着牙,怒不可遏:“把她们给本王赶出去…” 夜影一看:王爷床榻前跪卧两个身着薄纱丝衣,娇俏妩媚的美人,此时战战兢兢,瑟瑟发抖地求饶:“奴婢惊扰王爷,请王爷恕罪,只求王爷宽宏大量,不要赶走奴婢…” 风玄煜俊脸愈发冰冷,寒气骤降六伏天,犹如冰窟的千年寒气:“本王素不打手无寸铁的女人,倘若再有下次,本王不敢保证你们是否还能无恙!” 闻言,两个美人吓得魂飞魄散,颤巍巍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出了门。 原来,风玄煜一觉醒,掠起帐幔正要下床榻,却瞥见床前两个活香活色,衣不敝体的女子,着实吓了他一跳,何时他会睡得这般沉?瞧那两个女子模样应是守了大半夜,他竟浑然不知?霎时一缕微香隐约,他顿时明白,这种薰香是宫里专制用于男欢女爱时的推波助澜之尽兴。 可笑的是,风玄煜竟置身薰香中沉沉大睡到天色微呈光,才得以醒来。可怜那两位美人痴痴守着床榻边,既不见邑王召唤侍寝,亦不敢斗胆爬上床。谁知,邑王起床后并没有她们想象中那般美好,暴露欲念,左拥右抱她们,反而惊吓地怒吼贴身侍卫。 这是怎么回事?任凭她们想破脑子也理不出所以然,这个邑王还是男人么?连催情香都起不了作用,难不成他身体有隐疾,可是他俊美壮硕不似亏虚之人,难道他有断袖之癖?对女子毫无兴趣,甚至恶心?嗯,这么理解,似乎说的过去。 两个美人回宫复命,说是邑王不近女色,只许贴身侍卫接近,王府除了有一些少数小婢女,尽是年轻奴仆。言下之意,邑王有恋阳之嗜好,一时间,邑王断袖之癖传的漫天飞扬。后被熵帝严厉制止,倘若谁再敢谣传,中伤邑王名誉,律当死罪并诛连九族,事情才得以扼住没有发酵演变。 夜影偷偷暗瞥一眼王爷那张寒冷阴沉的俊脸,禁不住在心里偷笑:我英俊轩宇的王爷,要不是你这么折腾,怎会传出这般谣言?苓妃送的美妾你退回,皇上予的美人你赶走,你倒是洁身自好,却不符合大月皇族正常行情,皇室子孙哪个不是妃妾成群?就连民间富甲豪商都三妻四妾。你这般反其道而行之,难怪被人传的如此不堪!只是你断然把属下拉入水究竟是何用意?夜影一想起那番传言,就怒火攻心,失措的连杀人的心都有,外传邑王专宠贴身侍卫,感情深厚,夜夜侍寝。即便传言污秽不堪,王爷却阴沉着脸不解释,也不回应。弄得朝堂上下,但凡看见夜影跟随风玄煜身边,皆用高深莫测的暧昧眼神盯着夜影,看得他心里抽搐。更可恶的是,那些暗慕王爷的官宦女眷简直恨死他了,那恨意浓烈的目光几乎要生剥了他。 夜影默默在内心哀嚎痛哭! 风玄煜眯着眸子,冷冷道:“让人把房间内卧彻底清理,倘若下次再有女人出现在本王房间,连同上次失职一并处置,你就等着流放蛮夷匈奴之地。” 夜影冷汗涔涔,诚惶诚恐道:“是,属下再也不敢,这就吩咐下人清扫房间。” 风玄煜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夜影无奈哀叹:王爷何时变得这般不讲理?苓妃要送美妾,皇上耍予美人。属下就是向天借胆,也不敢阻止不让她们入内。王爷明知原委,却把帐算在他头上,这也太蛮横霸道! 但最着急当数皇上与苓妃,熵帝本就对风玄煜存有愧疚之心,听苓妃提及风玄煜退回她所送的两名美妾,想着他年少就驱逐荒芜之地,与蛮夷野民为伍,难免性情古怪异常,行为离经叛道。本着弥补之心,熵帝亲自挑选两位风情楚楚的美人予他,那料得,他一怒之下再次赶走美人,惹得谣言四起。 惠仁宫,熵帝黯然神伤,只觉愧对于他,郁郁叹息,眉目紧皱,颇为烦闷。此时,一代枭雄帝王,竟似操劳疲惫不堪的慈父,“煜儿,你可曾怨过父皇把你驱逐流放?” 风玄煜心里冷笑,鄙夷惺惺作态的熵帝,言语却极为诚挚:“儿臣并未怨气父皇,儿臣自知父皇一片苦心,为了历练儿臣的毅力,磨砺儿臣的胆魄,儿臣能有今日成就,全荫父皇恩泽,儿臣铭记于心,感激涕零!” 风玄煜一番声情并茂,深深触动熵帝,冷若如他,竟有这般见解!实属不易。十年不曾相见,以为淡凉如水,那晓得,血浓于水,他竟予他如此深切情感,熵帝心中感慨万千,“煜儿此番见解,甚好!朕亦是欣慰。只是煜儿年华壮志,为何宁守孤身,不娶妃妾?” 风玄煜沉思片刻,俊脸傲气凛然:“父皇,不必挂虑,寻思应是儿臣缘分未到,倘若世间能有女子令儿臣倾心,那时儿臣自当遂了父皇心愿。只是目前,儿臣并无中意之人!” “那些美人…你都看不上?”熵帝震惊凝视着他,他眼界竟如此之高?这般狂妄孤傲如她一辙,果然母子同样心高气傲,性情淡漠,对人冷清,他竟这般像她!熵帝恍恍暗叹,只要一想起她就惚惚心痛。 “正是!儿臣嗤之不屑。”风玄煜想起那些妖娆艳媚,心里就一阵汹涌反胃。 “如此说来煜儿只是看不上那些女子,而非身体有隐疾?”熵帝心里还有疑惑。 “儿臣身体并无疾患,请父皇放心!”风玄煜见他如此紧张,想起那些谣言心里禁不住暗暗发笑。 “煜儿确定是喜欢女子的?”熵帝不放心又紧紧追问。 风玄煜嘴角抽搐,无奈道:“儿臣确定!” “如此朕就安心了!”熵帝大喜,多日压抑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煜儿,朕今日宣你,实则另有事情商议。朝中兵权卫相国,蒋太尉各执一半,近年暗斗激烈,各拥其主。朝中已是乌烟瘴气,私党结派,如此下去,危机一触即发,形势刻不容缓。煜儿,智谋骁勇,有目共睹,朕指望你能力挽狂澜,予大月一片祥和景瑞。”熵帝神色凝重,目光深沉。 风玄煜不动声色,半晌才诚然道:“儿臣愿为父皇解忧排难!” “好!好!”熵帝欣喜不已,激动跨前,握住风玄煜的手,“果然只有煜儿才甚得朕心。” 风玄煜僵硬了身子,眸光闪过厌意,一瞬即失。父子这般亲密举动十年来当数首次,虽,幼年熵帝对其也极为疼爱,然,十年已物是人非,时过竟迁。“父皇缪赞,理应儿臣本分,实不堪提。”他淡然谦恭地道。 熵帝执手风玄煜,迟迟不肯松开,父子二人又交谈良久,熵帝才予以放他出宫。待风玄煜走后,熵帝跚步来到内卧,扭开暗橱机关,掏出一幅画卷,缓缓舒展开来,一个楚楚娇纯的绝色女子跃然画上。 “曦儿,你为何如此狠心弃朕而去?如今煜儿已如鹰击空,唉…朕原谅你了,不与你置气,你快回来吧!曦儿你生性孤傲,待人冷漠,定与人相处不了,只有朕懂你,予你宽容…”熵帝呢喃自语,饱含无限悲痛,他始终不相信她会离去,她不是巫族天女么?怎么可能会死呢?一定是那罪该万死非邪的阴谋,用诈死欺骗他,障他眼目。倘若有一天擒获他,定当把他扬骨挫灰方解心头之恨。 风玄煜步出惠仁宫,俊颜恢复冷冽阴沉,剑眉紧蹙,墨眸深邃,唇边挂着冰寒邪魅。 守在殿外的夜影即迎上去:“王爷,属下已查清楚,卫相国拥护太子,蒋太尉倚重恒王,如今朝中已显两大派,暗中勾心斗角,只是时机尚未成熟,不敢兵戎相见,但形势严峻,迟早会发生。” 风玄煜眸光冷漠,唇边依然挂着似笑非笑的邪魅。“那就先来个推波助澜,让他们狗急跳墙吧!” 夜影颔首,低声问道:“不知王爷要向谁先下手?” 风玄煜停止脚步,抬头瞥视雕梁画栋,红砖绿瓦,目光掠过不屑。即冷冷道:“拿恒王试试手,毕竟大月的太子身份贵重,不能轻举妄动,就让他多逍遥一段时间吧!” “是!”夜影想起什么,又道:“王爷,苓妃早上差人来,今晚请王爷务必赴宴,说是王爷与凌王十年不曾相见,怕疏忽了兄弟感情。” 风玄煜目光一滞,心头隐隐作痛,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当年确实承受苓妃给予照顾的恩惠。思及,他温和柔声道:“回话母妃,本王一定赴宴!”即便知道后宫宴会,无非是官宦家眷搭桥牵线,推荐自家子女配个好姻缘,兴许还能凤飞凌枝,助家族青上云霄。但苓妃予以他的恩情,容不得他拒绝。他幽幽无奈叹息,回朝几个月,忙于应付各种宴会,官场融通,确实该好好会晤那个云淡风轻的三皇兄! 是夜,夏婵鸣鸣,晚风习习。 苓妃居住的梧桐宫,热闹非凡,莺歌燕舞。 苓妃常年身体抱恙,极少露面出席皇宫宴会,每年传统佳节才勉强参加。今晚破天荒地摆设宴席,并邀请众多官宦家眷参加。受邀请者皆不敢相信,但随后,受邀者都明白苓妃用意,个个受宠若惊,雀跃不已。 想那凌王府上虽已立两位侧妃且有侍妾,但正妃位置一直空缺。凌王文尔儒雅,气质飘逸,虽沉迷音律乐谱,不参朝政,过着闲云野鹤随性日子,却丝毫不影官宦小姐们的芳心骚动。 苓妃此次设宴特别强调,凌王与邑王都会参予,虽然外界传言邑王不近女色,但孤傲俊美的邑王已使众多女子神魂颠倒,芳心暗许。 风玄煜带着夜影来到梧桐宫,向苓妃施礼道:“母妃,儿臣近日事务繁忙,不曾来向母妃请安,望母妃见谅!” 苓妃温婉端雅,因常年卧病,身体纤瘦,脸色苍白娇弱。她柔若一笑,欣悦拉住风玄煜的手:“煜儿不必多礼,母妃自当知道你事务忙碌,早已吩咐人传话,不必来向母妃请安。煜儿能来赴宴,母妃甚是欣慰。” 风玄煜淡然一笑道:“母妃用心良苦,儿臣岂会不知,只是儿臣暂时不曾有成家念头,促使母妃为儿臣操劳,实属不孝,儿臣惭愧!” 苓妃满目愁绪,无奈叹息道:“煜儿少年离朝,居所荒芜不定,孤身闯天下,母妃常深责没有保护好煜儿,致使煜儿性情变异,惹人话柄。”言罢,潸然泪下。 风玄煜见状好一番安慰,才使苓妃收住泪水,未了,她含泪的眼眸恳求望着他。“煜儿今晚会听母妃的话么?在众多佳人中寻得良人,携手相伴,也了了母妃心愿。”她见风玄煜脸色郁郁沉默,遂又落泪道:“璟儿生性散慢,已经三十的人,至今不肯立王妃,膝下尚无一子。唉,怎么你们都这般让母妃挂虑不安,倘若母妃残破身体一朝归去,如何能安心你们兄弟俩?” 风玄煜沉思片刻,即轻声道:“母妃,儿臣尽力就是,但一切皆随缘不敢强求。” 苓妃见他松口,也不再逼迫,二人出了宫阁,来到宴会厅外花园。 花园已聚满三三两两置一块闲聊的貌美佳人。 风玄煜暗吸一口冷气,顿时觉得头昏脑胀,太阳穴隐隐作痛。 第二十二章:天涯相思无故人 风玄煜缓缓环顾莲叶池边,一袭蓝衣倜傥的风玄璟已被几个佳人围住,神色虽颇为无奈,但仍文质彬彬交谈。 风玄煜心中暗笑,他还是一如既往君子风范,这般斯文只会招惹狂蝶,累及自己。 风玄煜的出现引起一阵骚动,官宦小姐佳人们顾不得矜持羞怯,个个俏目肆意紧盯着。这般气宇轩昂,却俊逸妖美!这般玉树临风,却冷若冰霜!这般英姿飘然,却阴沉邪魅! 即使心中骚动慌乱,却无人敢招惹那一身寒气凛冽,傲慢冷漠的人。 风玄煜眸光扫过宫庭树下,蓦然一惊,娇柔纤弱的背影,伫立树下,孤身单影,显得格外寂寥。 风玄煜心头一震,目光再边无法移动,忍住心头狂乱,他向苓妃微微颔首,举步树下那一抹似曾相识身影。 苓妃欣喜地露出微笑,或许今晚有意外收获,正当她暗喜之时,已有人过来向她施礼请安。 众佳人见邑王傲然转身,都失望不已,又见他奔至不远处树下倩影,纷纷嫉妒猜测那女子是谁? 风玄煜走近她身后,借着树上挂的灯笼光芒,终于看清背影虽娇柔不似那般楚纯,虽纤弱不似那般飘然。 他停止脚步,黯然失神,裕国易主,她流落民间,怎会在月国皇宫呢?他悲凉苦笑,自己竟思念到失去理智,相似的背影都能扰乱心情?然而,却是一场空欢喜! 许是感受到身后有人,正当风玄煜怅然若失要转身之时,那女子忽然回身,触目身后之人,一时惊愕呆呆看着他。 风玄煜冷冷瞥一眼,漠然转身,正要举步,身后传来轻柔声:“王爷请留步!” 风玄煜没有理会,迈步前行。 那女子疾步奔至他面前拦住:“王爷,且听雪珂一言…” 风玄煜刹那住止脚步,眸光折射出令人寒颤的冷气。 “王爷方才是错把雪珂认作王爷牵挂之人么?”她暗暗打了个冷颤,仍鼓起勇气问道。 风玄煜眸光寒气更甚,危险气息骤聚。 “如此说来,王爷并无不良嗜好,只是外界谣传罢了!”她壮着胆道。 风玄煜浑身散发戾气,这女子不怕死么?竟敢揣测他的心思,对他妄自评断。 “雪珂有幸被王爷错认!”她饶有兴趣地问:“王爷心里的人是与雪珂相像么?” 风玄煜负在背后的手紧攥,他怕一怒之下会出手杀了这个自作聪明喋喋不休的女人,毕竟这个宴会是苓妃一手操办,他不会给她添麻烦的。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望着他冷漠的背影,她喃喃自语:“王爷你忘了蒋雪珂吗?雪珂可是一直在等你…” 风玄煜步到池塘边,抬头却见风玄璟一脸似笑非笑看着他,此时已摆脱身边围绕的佳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三皇兄所到之处还真是热闹!左右逢源。”风玄煜眯着眼眸,恨不得一拳劈了他。 “彼此彼此!七弟也没闲着。”风玄璟依然轻松闲散的样子,笑吟吟道。 风玄煜冷若的脸色终得缓和:“三皇兄看似闲情逸致,却深察周遭动静,可见皇兄也非淡之事外?” 风玄璟意味深长道:“七弟终日事务繁忙,又被权贵趋炎附势缠身,相比之下,为兄可逍遥自在了,所谓能者多劳,大抵如此!” 兄弟二人边走边谈,竟往宴席反方向而去,众多佳人眼睁睁看着二人隐没在夜幕中,谁也不敢出声阻止,更不敢尾随,因为夜影一脸肃然如幽灵般跟在二人身后,保持一段距离。 众佳人悻悻进入宴席,本来个个都揣着满怀希望而来,那料得,凌王与邑王至始至终都不曾出现宴会上。致至宴会散场,二人彻底缺席不见踪迹,一场精心布置的宴会倒成了官宦小姐们的热络人脉,闲聊杂话会。 苓妃端坐首席,一脸失望,颇为无奈,直到婢女来报,凌王与邑王在宫中长亭里饮酒秉谈,苓妃才遣散宴会离席。 仲夏七月,荷叶田田,荷花绽放嫣然。 苏漓若一早起来,刚洗漱梳妆罢了,赵子衿就来了,兴趣盎然拉着她要出去游玩,说是陪她过十六岁生辰。 三个月前,赵子衿及笄时,她被赵子衿缠着追问何时生辰?苏漓若曾随口告诉她七月十九日,未曾想,她竟默存心中,前几日就筹划给苏漓若过生辰。还是赵子墨给她主意,带苏漓若游渡霞湖,观花会。 待赵子衿说明来意,苏漓若既感动又无奈,感动的是赵子衿如此有心,无奈的是自她来赵府已过大半年,从未踏出府门,这般仓促出门,万一惹了是非如何了得?但赵子衿盛情难却,她戴上面纱随赵子衿出府。 府门口停摆着两辆马车,令她意外的是,赵子墨竟伫立马车旁,难道他也同行游湖?想着与赵子衿二人游湖确有些鲁莽,有赵子墨同行,倒也放心。想罢,她隔着面纱朝他微微颔首,以示问候。但赵子墨脸色却晦暗不明,她心里奇怪,却不便细问,遂与赵子衿上了马车。 赵子墨凝视着她飘逸脱尘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苏漓若男装时,不知情的他曾为萦萦心动而唾弃自己,并刻意避开她。她恢复女装时,他才惊愕发现她竟是女儿身,瞬时放下满心罪责羞愧。那知,他还来不及准备如何与她相处,太子黎陌萧向他坦露恋恋不忘他府上女扮男装的苏漓若。虽他责令她恢复女儿装,但他身为当朝太子,岂可无事频登赵府,若传出为了倾心一女子而荒废朝政,定会给人有机可乘授人话柄。 黎陌萧曾多次暗示赵子墨带她外出,赵子墨心里苦不堪言,却不敢表明心迹,他怎敢与当朝太子抢女人,即便二人挚诚相待,他自知身份悬殊,尊贵有别。今日出游渡霞湖便是黎陌萧的主意,他要借游湖之名,与苏漓若幽会,给她过生辰。 赵子墨看着浑然不知的苏漓若上了马车,心情难受至极,惆怅若失跟在后面。 穿过莅城繁荣长街,来到渡霞湖边,三人下了马车,登上画舫。随着画舫缓缓驶向湖心,湖景一览无余。 这时,画舫内走出风流倜傥的黎陌萧,瞬间,苏漓若与赵子衿惊呆愣住,只有赵子墨愧疚难受地别过脸,不敢想象接下来事情会如何发展? 赵子衿又惊又喜,羞赧地施礼:“太子殿下!” 而蒙着面纱的苏漓若惊呆片刻,一双坦露在外的灵颖明眸若有所思地看向赵子墨。半晌,她才微俯身子施礼问候:“漓若见过太子殿下!” 黎陌萧笑意盈然,柔情似水,肆意注视她,恨不得掠开她的面纱,尽情看个够。 赵子墨一个人踱步船尾,沉沉郁郁。 沉浸在惊喜的赵子衿与黎陌萧相谈甚欢,而黎陌萧一双含情眸光总时不时投向独自伫立舫首的苏漓若。 苏漓若刻意保持一段距离,落寞地眺望湖景,忆起去年秋日,在暮堰湖曾与他结伴。如今已物是人非,痴留时光蹉跎年华,此生渺渺梦境人断肠,不知君在天涯可相思?苍苔他乡有故人否! 苏漓若一身悲恸伫立,一湖景色游人欢声笑语入了眼却入不了心,只因那颗失落的心已无处寻找。从此只怕负了时光负年华,负了待嫁负浮生。 画舫渐渐靠岸,几个人下了画舫,按计划应去观花会,不料,穿梭在拥挤人潮中,赵子墨与赵子衿二人竟不见踪迹?苏漓若大吃一惊,环顾茫茫人海,惶恐不安。焦急地寻找兄妹二人,却被迎面而来的行人撞的踉跄后退,瞬时落入宽厚怀中,她惊惧推开他,但他已紧紧攥住她,护着她离开拥挤如潮的人群。 退到一处池塘边柳树下,苏漓若慌忙推开他,满目愤然。 黎陌萧却笑着,刹那取了她面纱,当不施粉黛不妆颜的倾世清纯呈现他眼前,惊鸿了他满腹痴迷心事。 “你…”苏漓若万万没料到他竟这般轻浮?悲愤怒斥:“殿下请自重!” 被斥责,黎陌萧也不恼怒,随手扔了面纱,惊叹道:“漓若姑娘女儿装果然美呀!倘若能得姑娘倾心,此生足矣!” 苏漓若又羞又怒,堂堂贵为当朝太子竟如此轻薄,当街嬉言调戏。“殿下好歹也是饱读诗书,深知礼仪廉耻,为何却这般胡言乱语?” 黎陌萧哈哈一笑,遂逼近她:“漓若姑娘把本太子的心魂都勾走了,你让本太子如何记得礼仪廉耻?情到深处,还恪守那些迂腐礼仪作甚么?” 苏漓若然然后退,不让其靠近,“殿下已有妃妾,却没有半点为人夫君的样子,有何资格敢言情深二字?” “即便已有妃妾,本太子照样可以宠爱你,甚至宠爱更多女子,难道漓若姑娘不食人间烟火么?”黎陌萧脸色有些难看,迄今为止还没有那个女子敢妄言于他。 “如此殿下要什么的女子没有?何苦为难我?”苏漓若话锋一转:“殿下应该知道子衿的心思吧!” “知道,本太子曾许诺她及笄之年娶她,只是她堪当不了太子妃身份,作为侍妾又怕委曲了她,何况本太子已立两位侧妃。如此…倒令人为难!”黎陌萧沉思着。 “什么?”苏漓若气愤不已,“殿下既无法给她终身幸福,怎敢予诺给她?” “好了,子衿的事缓一缓再说。”黎陌萧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美貌的少女,他第一次见识到娇弱的女子竟能这般执拗,以往只要他看上的女子,哪一个不是惊喜万分,极其讨好于他。“今日是你的生辰,本太子特意为你庆贺,来,带去你观岳楼…”说着伸手握住苏漓若的手。 然而,苏漓若侧身一闪,避开他刚触碰的手指。纵然一跃,纤指缠上低垂飘扬的柳枝,借力飞舞,悬空池塘上,双手皆缠绕柳枝。 “你竟然会轻功?”抓了空的黎陌萧一惊:“赶紧下来,太危险了!”见她身子悬空,他吓了一跳。 “殿下不再纠缠,我自然就下去。”苏漓若缓了一口气道。 “不行!本太子这么喜欢你,不会放了你。”黎陌萧很恼火,她竟这般不识抬举。 苏漓若生气道:“那我宁可坠池溺亡,也决不妥协。” “你…可恶!”黎陌萧咬着牙:“你究竟要怎样才能答应跟本太子?” “怎样我都不会答应殿下的,漓若要得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殿下妃妾成群,已然没有资格给得起!”苏漓若坦然说道,悬久的身子摇晃了一下。 惊得黎陌箫心头一颤。他怒火攻心,却无计可施,只得连声道:“好!好!好!本太子答应你不再纠缠,你…赶紧下来!” 此时,一些人游人看见池塘扬柳树下悬空着一个绝色美人,都惊愕纷纷围观。 “你帮我叫辆马车回赵府,还有,你退出三十步,不准靠近马车旁,我自会下去。”苏漓若见有人围观,壮大了胆子对着黎陌萧吩咐,怕引起麻烦,也隐去尊称。 黎陌萧气得七窍生烟,从未有女子胆敢指示他做事,还一副避之如恶狼猛兽。但见游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他只得恨恨跑去雇了一辆马车,然后,脸色阴鸷地按要求退后三十步。 苏漓若轻盈身子旋了一个回转,借力荡回池边,急速跃上马车,车夫扬鞭而去。 众人见状大为惊叹这女子的容貌和轻盈身姿,随后散去。 黎陌萧怒立原地,恨恨望着马车离去,咬着牙:“苏…漓…若!” 第二十三章:一曲惆怅空相思 苏漓若乘着马车回到赵府,却意外发现赵子墨兄妹俩已在家中。 “若姐姐,你终于回来了!”赵子衿一见她,惊喜地迎上去。“我们走散了以后,哥哥非说若姐姐有殿下送回,拉着我回家,我没见着正要去寻你呢!” 完全不知情的赵子衿令苏漓若有些心疼,她报以微笑安抚道:“没事了,我已平安归来了。”她的眸光却瞥向一旁沉默不言的赵子墨。 赵子衿却耿耿于怀,“若姐姐今日是你的生辰,本想陪你游玩一天,怎知连花会也没看着…” “花会没看着无妨,就在家里为漓若过生辰吧!”一直沉默的赵子墨忽然开口说道。 “好呀!哥哥你说怎么过吧?”赵子衿马上赞同。 苏漓若本要拒绝,经过黎陌萧一番搅乱,她彻底没了心情,但又不好扫兴兄妹俩。 最后在赵子衿阁楼前庭院里,随着赵子衿悠悠琴声,赵子墨抽剑舞了一曲,这是赵子衿刚从苏漓若那里学来的《醉相思》乐谱。 赵子墨儒雅斯文,舞出剑姿,优美飘逸,柔软妖娆。 苏漓若心里暗暗惊叹赵子墨的剑姿,倘若不是在赵府,她倒也想高舞一曲。 兄妹俩表演结束了,苏漓若终于露出笑容,赵子墨见她笑松了一口气,其实他是借着舞剑以消除她怒气,向她道歉。看来她是拒绝了黎陌萧,想到这,他的心情瞬时异常欣悦,只是颇为奇怪她究竟怎么拒绝了殿下?以他对黎陌萧以往的了解,他看上的女人那肯轻易放过?不达到目的誓不罢手。 当晚,夜已深,赵子墨仍无法入眠,他遂起身披衣,不知不觉踱步到苏漓若居住东庭院。 凝眸厢房,却始终不敢踏步,痴呆良久,他正要转身,厢房里传来轻盈柔和的琴声,琴弦和着愁绪歌声传来: 一笺难续, 最悲伤, 秋心初识君, 应念人。 落日添憔悴, 方知苦, 香车宝马繁, 却不醒。 天涯红尘误, 凝眸处, 凄冷惹堪怜, 两行雾… 琴声嘎然而止,歌声最后是哽咽喃语。 “若姐姐,你又伤心…”小唯的声音响起,自从苏漓若恢复女儿装,小唯就改口随赵子衿称呼,当时兮姥姥也曾要求二人以姐妹相称,避免惹祸灾。 苏漓若幽幽长叹,不言。好一会儿,厢房熄灯无声息,一切又静谧如常。 赵子墨涌上难言的心痛,他从不知道温柔似水的苏漓若竟有如此浓烈化不开的悲愁,她似乎满腹愁绪满腹心事。从歌词中可以肯定她在思念某一个人,以致最后啜泣,难道她心里已有恋慕之人? 赵子墨带着惆怅失落离开东庭院。 翌日,赵子墨一大早就被黎陌萧派的人请去,说是殿下有事找他商议。黎陌萧二十一岁,大他两岁,却早已立了侧妃,还收纳了几个美妾,而十九岁赵子墨平日跟黎陌萧骑马射箭习武,回到家也是独自醉心琴棋书画,对于男女之间情爱惘然无知。黎陌萧去年曾要赐他一个美人,吓得他满脸通红,羞赧无措,甚至落荒而逃。 话说赵子墨来到太子宫殿,只见黎陌萧萎萎不振,恍恍若失斜靠在卧椅上。瞥见赵子墨进来,精神为之一振:“子墨,你来了,漓若姑娘怎么样?” 赵子墨恭敬施礼,却一副茫然不知道:“不知殿下所言指的是什么?” “昨天她回府都没说什么吗?”黎陌萧哧站起来,表情甚是奇怪。 “没有,平时我也极少与她碰面,她大多都在子衿闺楼,不过昨日她未曾言及什么!”赵子墨想了苏漓若昨天并无异常,只是昨晚那忧郁琴声,哀恸的歌声,但他没有说出来。 黎陌萧沉思着来回踱步,“这个女子不简单,你不知道吧!她竟然会轻功,而且那功底了得。”良久他回头说道。 “什么?”赵子墨大吃一惊:“她怎么可能会轻功?”那个柔弱娇美的苏漓若,昨晚吟唱的歌词已让他大为惊讶,怎么她竟然还有更震惊的事令他愕然! 黎陌萧似乎已没耐心去讨论苏漓若怎么会轻功,他不耐烦挥手:“好了,我叫你来,是想问你,这世间真有一生一世一双人么?这天下可有女子敢这般妄言?” “这…”赵子墨怔了怔,随即道:“寻常人家或许会有,但富贵门弟官宦之权决无可能,只是,可有女子敢这般妄言就不得而知!”他心里很是疑惑,黎陌萧为何这样问。 “所以说苏漓若这女子不简单,她竟敢拒绝我,还大言不惭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嗤笑本太子已有妃妾,根本没有资格要她…”黎陌萧想起昨日她说这话时眉目间的傲气,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敢有此志愿?又想起她昨日厌他如猛兽,还胆敢吩咐他跑腿,顿时,一股怒火攻心。 赵子墨彻底懵了,他感到自己一下子无法接受苏漓若颠覆他之前的认识竟悬乎如此之大。他与黎陌萧十二岁相交至今,虽然私下坦诚相待,但他一直遵循礼门德仪,从不敢妄自懈怠。她这是那里借来的胆?竟敢拒绝并羞辱当今太子?“殿下宽宏大量,无须跟她一个狂妄无知的女子计较…” “狂妄…无知…”黎陌萧沉下脸,眯着眼,冷笑道:“我看她自信的很,那有半点狂妄无知?倒有一番孤芳傲骨。”言罢,他又喃喃着似自语:“满身带刺,倒令人意外,这样女子世间罕见,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怎样才能达到她的要求…” 一旁的赵子墨暗自颤栗着心,不敢言语,小心翼翼沉思着。 从太子府回来,赵子墨更不敢碰面苏漓若,一是无法消化苏漓若的深藏不露,二是黎陌萧痴痴沦陷的样子。 苏漓若这一段时间总是幽幽叹息,神色忧闷,一日,她吩咐小唯做好准备,随时离开赵府。小唯却不以为然,根本没放在心上。 这期间,黎陌萧来过两次,均被苏漓若拒绝门外,他只得垂头丧气悻悻而去。 赵子墨在一旁暗自着急,却无计可施,他既怕苏漓若惹怒了黎陌萧,又担心黎陌萧会得手。 赵子衿知道黎陌萧对苏漓若的心思,好一阵伤心。 赵越不动声色,把一切尽收眼底,至到祯帝急召入宫,怒不可遏告诉他,太子痴迷上他的义女,竟然耍把已立两位侧妃革去妃位遣返,并把一众妾室驱逐。 赵越惶恐俯身至地,只得把心中筹谋坦言,才使祯帝转怒为喜,命令他尽快着手处置。不然太子再这般胡闹下去,授人话柄不说,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危及太子之位。 赵越回府,即刻让人唤来苏漓若,他一见苏漓若,谦恭施礼,令苏漓若惊愕,但她随之似乎明白,温雅回礼道:“先生如此大礼,漓若堪当不起,先生有何吩咐?漓若自当遵从!” 赵越看着眼前冰雪聪明的女子,无奈叹息:“苏姑娘智勇双全,貌如舜华,天下无双。你既为府上宾客,又是子衿老师,对她循循教诲,老夫颇为欣赏感激,倘若有女如此,实为幸哉。但老夫福薄,不敢强求,姑娘非池中之物,他日定耀放异彩,老夫愿割痛,送姑娘出昼国,往高山峰顶去。” 苏漓若淡淡莞尔,“先生谬赞!漓若承蒙先生错爱,收留至府上打扰了近八个月,此恩无以为报。此番若能善尽绵薄之力,解先生忧虑,漓若定当竭尽全力。”她自然知道招惹了黎陌萧,被驱赶是迟早的事。 赵越见她通情达理,倒愧疚难当,不敢将心中言语坦诚告知,思忖半晌道:“苏姑娘能理解老夫,实在欣慰,老夫虽为昼国上宾,辅佐太子,但究竟只是一个谋士,不敢越权妄言。” “先生不必内疚,请容许我向子衿告别,明日再起启程可否?”苏漓若眼前一片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但晓此地非久留之地,倒也坦然。 赵越愣了一下,他根本没想到她会这般斩钉截铁干脆,他更没想过明天就启程这么急促。但他知道此事越快越好,否则祯帝那边也不好交代,还有太子这样胡闹,苏漓若多呆一日,局面只会更糟糕。 赵越沉沉点头。 苏漓若至别赵越,回到东庭院厢房,小唯正与几个丫环嬉戏,她唤来小唯,收拾行囊。小唯当即愕然,却仍然听命整理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当初主仆二人滞困潦倒,如今可带走的只是一些苏漓若这几个月聊以慰藉的诗词歌赋。至于她所创作的乐谱,苏漓若留着送给赵子衿。 当晚,苏漓若来到赵子衿闺房,赵子衿正对着窗台发呆,瞥见她推门而入,脸色瞬间变得尴尬。自从她知道黎陌萧喜欢苏漓若,就避着不见。她又伤心又心痛,伤心的是她把苏漓若当作至亲,对她又极崇拜。却没想到会有那么一天跟她共亨一个男人?虽然黎陌萧不可能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但她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人是苏漓若。心痛的是从十一岁那年,他予她承诺及笄之年,娶她为妃,她就屈着手指算日子等他迎娶。承诺没实现,却等来他爱慕苏漓若,不顾尊贵身份三番两次来求见她。他已立两位侧妃,倘若再娶妃只可立正王妃,所以她与苏漓若势必有一人只能为妾。 “若…姐姐…”赵子衿霍地站起来,慌乱失措。 苏漓若微微一笑道:“我敲了门,不见回应,而门又虚掩着,所以就进来了。”说着,把几张纸笺交给她。 应该是她发呆痴了,未曾发现敲门声,赵子衿恍惚接过纸笺,不解问道:“这是什么?” “平日闲来无事,偶尔有感而发,谱写了一些曲子,我看你近日极少出门,就送来给你练习。”苏漓若握着她手,明眸灵颖,若有所思:“子衿,有几句我要交代于你。” 赵子衿一手捏着曲谱,一手被苏漓若所握,她低垂眸光,嗫嚅道:“嗯,若姐姐你说!” “不论你心里多爱慕一个人,切不可失掉女子应有的尊严,倘若你愿为爱义无反顾,冲破世俗偏见与束缚,也不能卑微低贱女子的德行。总言之,你可以勇敢追求,但你不能迷失。若他不是你的良人,宁可割痛嗤以弃之,也决不能让他踩碎你的尊严。”苏漓若正色道。 赵子衿蓦然抬头,目光莹莹,似有湿气漉漉。 “我也曾为了追慕一个人千山万水,至今仍隔山隔水无缘天涯,所以你的心思,我同感。”苏漓若郁郁苦笑。 赵子衿一怔:原她已心有所属!正欲开口说话,苏漓若已拉着她来到琴边。“来,这几首曲子,我教你弹一弹…” 苏漓若教她弹到半夜,才离开赵子衿闺房回东庭院,原要跟赵子墨打个招呼,但又想他与黎陌萧关系匪浅,万一通知黎陌萧,只怕走不成。 回到厢房,见小唯依依不舍呆坐床沿,她低叹,让她赶紧睡一觉,明天早点悄悄启程,省得打搅到赵府家人。 苏漓若一觉醒来,竟然发现躺在精致舒适的车辇里,她错愕,遂见小唯沉沉斜靠车窗边。她定了定神,悄然掠开车帘一角,探目一看:缓慢稳定的车辇前后竟有两队士卫护送,各人手里执着长矛,秩序井然地随着车辇前行。 第二十四章:恍然如梦天涯人 苏漓若轻轻摇醒小唯。 小唯朦朦胧胧睁开眼,“若姐姐…”随即大吃一惊,“啊!这…” 苏漓若一把捂住她嘴,小声道:“不要出声,听我说,我们现在是在一辆车辇上,前后有士兵护守。昨晚你我睡下之后究竟发生什么事?暂时还不知道,我刚才观察过了,现在已是临近午时…” 小唯惊讶瞪大眼睛,而后又拼命点点头,苏漓若才松开手,她得吁了一大口气道:“难不成先生把我们卖了?” 苏漓若心里一动,看到车内一角放着她们昨晚收拾的行囊,她拿过行囊,打开一看,里面的诗词歌赋都在,多了一封书信。她拆开信笺,静静看了。信是赵越所写,内容大抵是苏漓若此行是昼国献于月国,祯帝一直派人寻找美人作为今年给月国献贡。赵越虽知她容貌无双,却不愿提及,那料太子遇到她后,非得到她不可,又闹出耍废妃革妾之举。祯帝大怒,无奈之下赵越才推荐她去,作为昼国献给月国的美人…信尾,赵越再三致歉,称此举实为无奈,倘若不把她远送,即便祯帝放过她,太子的妃妾也决不罢休。最后叮嘱她万事保重! 苏漓若瘫软在辇内锦卧上,一身冷汗,眸子失色。 小唯见状,夺过信笺一看,顿时气愤难平:“没想到先生竟是这等人?把姐姐当贡物献给月国,可恶之极!” 苏漓若无力斜靠锦卧,良久,才幽幽道:“我的命既是先生所救,理当为他解忧,从此,我予他再无亏欠,两清了…” “若姐姐…”小唯急的直跺脚:“姐姐乃尊贵身份,怎能任他们这些无知之人随意贱踏?” 苏漓若心头一痛,凄凉苦笑:“裕国从此无公主,你忘了姥姥所言么?沦落异乡为异客,我只是一个飘泊苦人儿,何来尊贵之说?此去路途遥远,月国还是个未知数。” 小唯看着苏漓若,心里更加难受,收拾起行囊,默默陪着她。 苏漓若目光茫然无奈,她心里那一份执念终于被残酷现实击碎,连一丝幻想也扯破了。这一刻,痛,弥漫全身,深彻入骨。 月国,邑王府。 夜影在门口来回徘徊,犹豫不决,他扰扰头,又唉声叹气。 终于,屋内传来风玄煜的声音:“进来吧!” 夜影愣了愣,随即欢喜推门而入:“王爷,你找我?” “是你找我吧!有什么事说吧!”风玄煜早就知道他门口徘徊半天了。 夜影搔了搔耳朵,嗫嚅一会儿才道:“王爷先恕属下无罪,才能说…” “哦。”风玄煜挑了挑剑眉,悠然负手踱步窗前:“那就不要说了。” “啊!”夜影急了:“可是…可是…又不得不说!那位姑娘…” “你大概忘了本王曾说过的话…”风玄煜声音瞬间变得很冷。 “属下不敢忘!可那位姑娘说,王爷曾赠她一块玉佩…”夜影急忙道。 风玄煜一怔:一块玉佩?他记得那一年他十二岁,夜晚偷偷溜去琉璃宫,那时琉璃宫已封禁,违者立斩,并有重兵把守。可他忍不住想念娘亲,当他摸索到琉璃宫门口边,看着士兵执剑来回巡逻,他根本无法靠近。失望的他正准备回去却不慎弄出响声,巡逻士兵听到声响,抽剑过来看究竟,他屏息凝神不敢轻举妄动。几个士兵闪晃晃的剑越来越近,他的心提到喉咙里,早已惊了一身汗。这时,另一边角落适时跑出一个七八岁的绿衣小姑娘,稚嫩地叫道:“叔叔,你们在捉迷藏么?” 几个士兵闻声蓦然回头,看到小姑娘均松了一口气,互相对视道:“原来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眨着一双大眼睛,笑萌萌问道:“我的小猫儿不见了,叔叔你们见着了么?” “没有!”几个土兵马上驱赶她:“你是那个宫里的小孩,竟然一个人半夜乱跑,这里是禁地,赶紧回去,别在这捣乱…” “我是珊瑚宫的,我的小猫儿不见了。”绿衣小姑娘嘟起嘴,却乖巧地扬扬手,慢慢走了。 那几个士兵见小姑娘走了,也回到琉璃宫门口继续巡逻。 他松了一口气,即刻匍匐离开,紧张兮兮的他被暗中跳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定晴一看:正是方才寻猫儿的小姑娘,他恼火地瞪了她一眼,转身而去,身后传来小姑娘声音:“方才我替你解了围,你都不谢谢我?” 他蓦然回身,紧紧盯着她,眼里充满凶狠。 小姑娘却笑容灿烂,似乎没有感受到他的戾气。“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这是我们的秘密。”说着,她伸出小指头要拉钩,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在寂静的夜灯下显得纯洁无瑕。 他终究没有伸出手,自从娘亲出事,他被父皇隔离与娘亲相见,他就不相信任何人,包括如今收养他的苓妃。但他蠕动着嘴唇,低沉说道:“谢谢!” 小姑娘失望地垂下手指,走近他:“哥哥,我们以后能不能一起玩?” “不能!”他冷下脸,迈步走了。 小姑娘急忙跟上:“哥哥,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不能!”他很不耐烦。 小姑娘愣了愣,似乎很委屈:“那我想哥哥了,去那里找哥哥?” 他停止脚步,冷漠地瞥视她。 小姑娘被他盯视着有些不知所措,她似乎感觉到他生气了。无意中看见他腰间垂挂一块玲珑剔透佩玉,伸手一扯,握入手中,欣悦道:“以后想哥哥了,雪珂就凭玉佩去找哥哥…”说着,得意眨眨眼,笑容调皮地蹦跳跑开了。 他目送她娇小身子隐没夜幕下,那是他十岁生辰,父皇送的玉佩。想起他对娘亲的狠心,这块玉佩在他心里就毫无价值,虽然他曾听说这块玉佩价值连城。 一晃十二年过去了,难道是那个绿衣小姑娘? 风玄煜蹙眉沉思,倘若是她,当年确实多亏她帮忙。他抬眸看向夜影,脸色温和许多。 夜影忙道:“那位姑娘在前厅等候多时!” “走吧!”风玄煜面无表情道,跨步走向前。 夜影一颗悬挂着心终于放下,跟着出去。 前厅,婢女已为蒋雪珂添了三次茶,婢女偷偷窥视她,如此娇媚貌美的女子,还是第一次见到。 风玄煜来到前厅,看到蒋雪珂,瞬时冷了眼眸:“是你!” 蒋雪珂立即起身,笑吟吟道:“原来王爷还记我?不知王爷记这块玉佩么?”她掏出玉佩,呈现在他面前。 风玄煜沉思坐下,半晌抬眸道:“认得。” 蒋雪珂依然笑意盈然,美不胜收。“雪珂想向王爷讨一个人情!” 风玄煜脸色阴沉,眸子又冷了几分:“说吧!” 夜影默默退到一边,示意为风玄煜斟茶的婢女赶紧退下。 “雪珂为了这块玉佩,误了年华二十载,多少贵族公子,雪珂不屑一顾。王爷难道不该对雪珂有个交代么?”蒋雪珂轻轻坐下,一脸柔情。 夜影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液,低垂头不敢看王爷脸色。 风玄煜嘴唇掠过冷意,寒气骤降。“你要本王如何交代呢?” “王爷未娶,雪珂未嫁,何不成当年你我玉佩缘分?”她神色自若,心里却汹涌不已,毕竟身为大家闺秀,堂而皇之登门邑王府已属惊世之举,如此不顾矜持大胆示爱男子简直是骇世听闻。但对她而言,此时不牢牢抓住这个如神域般男人,更待何时?纵然他冷若冰霜,也无法动摇她这么多年的执念。 夜影感觉心颤的厉害,几乎透不气来。 风玄煜冷眼看着她,纵使他叱咤江湖,见惯风云,也不承想大月竟有如此胆大妄为,行径离俗的女子。“你想做本王的妃?”他的声音平静如一潭死水。 “是!”蒋雪珂饶是不惧世俗,行为大胆,但他冰冷的眸光,毫无波澜的言语还是令人微微颤栗。 风玄煜收回目光,优雅端起茶杯,细细品尝,似乎沉浸在茶香绕舌的悠然。 夜影终得勇气抬头偷偷瞥风玄煜,见他独自悠哉品茶,把蒋雪珂晾一边,不禁暗吸一口气。 蒋雪珂脸色有些变化,已经按捺不住心头焦虑,袖子里的手已悄悄紧攥住,他这是什么意思?既不拒绝也不表态? 风玄煜终于放下茶杯,缓缓起身,声音如冰雪寒冷:“你不配!”言罢,就要离去。 蒋雪珂的心仿佛被狠狠割上一刀,她听闻他冷漠无情,却不承想竟然如此狠心,她咬着牙叫道:“但有它,我就配得上王爷。”紧紧捏着玉佩,她强忍着心痛。 风玄煜停顿了脚步,眯着眼,掠过冷意。 蒋雪珂看着他寒气逼人的挺拔身躯,眼眶渐渐潮湿,一字一顿说道:“王爷即便再无情,也不会恩将仇报。倘若雪珂配不上王爷,讨个侧妃身份也不为过吧!”言罢,狼狈而去,她怕稍作停顿泪水就会夺眶而出,崩溃倾泻。 风玄煜深沉着脸,目送她踉跄离去,良久,却幽幽叹息,看来这个恩情非还不可,毕竟他不愿亏欠别人,尤其还是个女子。 几日之后,风玄煜奉命进宫,却不承想,苓妃和风玄璟也在。他心中微微一惊,苓妃极少离开梧桐宫,今日为何会在惠仁宫?他不动声色行礼请安,瞥一眼风玄璟,风玄璟却耸耸肩表示无奈。 熵帝待他坐定,与苓妃相对一视,遂开口道:“煜儿,今日宣你进宫,有些事须与你兄弟俩商议。” 风玄煜与风玄璟也相互一视,同声道:“父皇请说!” 熵帝看着风玄煜有些疑惑道:“听蒋太尉说,你与他的独女蒋雪珂情投意合,当年曾以玉佩为定情之物,可有此事?” 风玄璟略显惊讶,紧紧盯着风玄煜,难以相信。 原来蒋雪珂是蒋太慰女儿!风玄煜心里冷笑,情投意合?定情之物?蒋太尉可真能瞎扯胡掰。但他并没有纠正那些不当用词,蹙眉沉默。 “如此煜儿可有什么打算?”苓妃似乎相信蒋太尉所言,她又见风玄煜沉默不言更加确定。 “蒋太尉独女貌若天仙,聪慧无比,筱妃甚是喜爱这个侄女,自幼常入珊瑚宫。虽筱妃有意将她许给铭儿,怎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没想到她原来心属于煜儿!”熵帝脸色欣悦,心情大好,“如此倒是一段佳话。” 风玄煜依然沉默,眸光深邃。 苓妃瞥一眼熵帝,温婉道:“母妃见过蒋雪珂,不愧为大月第一美人。放眼月国,唯她堪当煜儿的王妃…” “全凭父皇,母妃作主!”风玄煜忽然漫声道:“那就予她侧妃之位…” 风玄璟意味深长注视他。 熵帝大喜连声道:“好!好!如此甚好!” 苓妃却一愣,方才她所言是王妃,他却接口侧妃,难道他认为蒋雪珂配不上?如此天下还有谁堪当他的王妃?这兄弟俩怎么都空着王妃之位,这般固执何时才会有子嗣? 熵帝又道:“还有一事须你们表态,昼国献了美人,不日即可到达,是祯帝的谋士,太子黎陌萧的导师赵越先生的义女,听说此女不仅长得倾城倾国,才艺更是天下无双。你们兄弟俩谁愿意接纳昼国美人?” 风玄煜冷漠不言,眼睛却瞥向风玄璟。 第二十五章:美人如兮君如梦 风玄璟缓缓起身,俯首道:“父皇,儿臣妃妾已有,正妃之位尚缺,但昼国美人不宜立妃,只能侍妾。儿臣以为七弟既已封了侧妃,理应再纳个侍妾,如此才符合规矩。” “这…”熵帝看了风玄煜一眼,见他阴沉地盯着风玄璟,知他心里不悦,只得道:“假使你们兄弟俩都不愿意,那也无妨,朕就把她赠给太子或老四,只是他们府上妃妾已繁多,朕觉得既是才女又是昼国所献送,理应尊重两国友邦。毕竟大月予昼国十多年和平盟约,如让美人卷入嫉妒纷争,怕委曲了她。” 风玄璟忙道:“父皇所言极是,虽儿臣妃妾不多,毕竟女人心都善于妒恨,确实会委屈美人,如此七弟最适合不过…” 风玄煜冷哼一声,风度翩翩站起来,眸光深邃。 风玄璟感觉他的目光如剑锐利,恨不得一剑刺透,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厚道。但一想起府上的那些女人,他就烦燥不堪,能推掉一个算一个,如此只能拉风玄煜垫背。 苓妃嗔怪盯着风玄璟,好不容易风玄煜总算松口愿意立个侧妃,他这个哥哥竟然又硬塞他个美人,万一激怒了他,岂不坏事?她见风玄煜脸色冰冷,似乎压抑的怒火随时会爆发,心里禁不住暗暗担忧。 熵帝正欲开口,安慰风玄煜别担心,他既不愿意昼国美人,决不勉强。 那料道,风玄煜却从容地语出惊人:“好,一切就随三皇兄所言!儿臣愿意纳她为侍妾。” 风玄璟蓦然怔住,惊愕瞪眼。 熵帝与苓妃错愕,几乎不敢置信。 风玄煜行礼告退,淡然转身,留下呆滞而疑惑的三人面面相觑。 风玄煜快步离开皇宫,到宫外轿子旁,对着垂立的夜影道:“吩咐下去,追云楼与凝烟阁收拾干净,届时以便它们的主人居住。”言罢,挥手卷帘,入轿坐定。 夜影一震,惊讶看着他,却见他已闭目屏神,只得道:“是!”放下轿帘,示意起轿。 轿起,风玄煜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墨,一脸寒意。 待两处楼阁收拾了,风玄煜亲自察看一番,夜影终究忍不住问道:“属下疑惑,王爷为何要答应…” “本王爷当年承她一恩,既是她所愿,自然还她。至于昼国那美人,只是用削压她的气焰,省得她自以为,邑王府是她的天下。”风玄煜冷声道。遂又吩咐,这两处楼阁要置添精致家具器皿,以女儿家喜好去布置楼阁。 纵使夜影跟随他十多年,此时亦是一头雾水,王爷何曾这般费心?竟亲自监视楼阁布置,并细心至此。 风玄煜察视了两处楼阁,离开之时,似解夜影疑心又如喃喃自语:“本王注定要负她们,理应予她们居所舒怡,不枉她们似锦年华,却孤独终老。虽非我愿,皆因所累!” 夜影恍然大悟,他回头望着两处楼阁相邻而傍,雕梁静谧,画壁悠然。如此风雅幽美,却是它主人的一场囚笼噩梦。他无奈摇摇头,心里暗暗替侧妃与侍妾惋惜,当下脚步健硕,跟上风玄煜。 又是一年落叶知秋的季节,恍恍中给人无端添了新愁。 苏漓若历经一个多月的路程,终到达月国,安置专门接待异国使者的楼馆,不日就安排面见熵帝。 苏漓若端坐梳妆台前,痴痴呆呆对着铜镜内凝眉轻愁,娇颜惆怅。 小唯见状,静置身旁,眼见时辰已到,苏漓若仍惘然不觉,小唯心里着急,但不敢催促。 终是苏漓若轻启唇瓣:“为我梳妆吧!” 小唯暗松了口气,即刻为她妆容。顷刻,淡妆罢了,坐上轿子,进宫见驾。 苏漓若想着沦落异国,本是裕国人,却代表昼国献于月国,心里一阵阵凄凉。见了熵帝,轻俯身姿,行了礼仪,神情颇为淡然,不卑不亢。熵帝待她平身,触目容貌,大为惊异,饶他见过诸多风云,宫里美人如繁。不承想,天下竟有如此淡雅如幽兰,娇柔如轻风,嫩白如雪花的人儿。 熵帝暗暗惊叹:果然天下无双的容貌,倘若才艺再了得,只怕天下再无人与之媲美。想着风玄煜十余年飘流,如今总算可以亨齐福乐。 熵帝见她弱不禁风,心生怜惜,轻声道:“尔跋山涉水,历经辛苦来到大月,朕深感贵国的一番诚意,思索再三,予尔于邑王为妾,不知是否安愿?” 苏漓若自知此生无望,见熵帝慈祥温言,亦不敢怠慢,施礼低声道:“谢陛下鸿恩,漓若一切听命,不敢妄想。” 熵帝听出她似有无限委屈,打量着眼前娇弱人儿,淡然中隐隐带着神圣不可亵渎的傲气,他又是一惊,缓缓道:“邑王乃朕的七皇儿,府上刚立一位侧妃,还未迎娶,尔虽为妾,地位亦不低,侧妃成婚之日,尔也一起进邑王府。” 苏漓若微微失神,之前倘若还有一丝幻存,如今彻底幻灭,至始至终多么可笑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心心念念之人尚无缘,又怎敢对异国皇子存有幻觉?他才立一位侧妃,那么往后邑王府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女人涌入,而自己只是昼国贡献给月国的,予邑王府甚至月国来说身份卑低,只能作为妾室入府。 苏漓若心里悲叹:此生只怕熬不过这异国他乡的劫难! 苏漓若悲凉的表情并没有逃过熵帝的眼目,他忽然想起灵曦当年知晓他后宫妃嫔繁多,绝望凄凉的神色如同一辙。他心头一震:如此心高气傲,恐怕处境堪忧! 苏漓若回到楼馆,神情郁郁,目光呆滞,满脑海不停涌现熵帝的话语:“三日之后,便是邑王与侧妃成婚,介于两国友好邦交,尔与侧妃一同出嫁,邑王府同时迎娶…” 一同出嫁,同时迎娶,许是给予莫大恩惠,苏漓若却心如荒漠,一片凄凄。 三日一晃而过,苏漓若身着大红嫁衣,鬓发高挽,戴上翠珠佩簪婚冠,映衬着娇容媚色万千。缓缓披上婚盖,轻扶婚轿内,随一声吆喝:“起轿!”鞭炮声瞬时响彻震撼。楼馆门口,乃至整条街挤满观看热闹的百姓,听闻昼国献了美人,今日成婚邑王府。为了一睹美人风采,人潮涌动,扰扰攘攘,一度造成楼馆街头混乱不堪,迎亲队伍停滞无法前行。只得差人禀告邑王府,请求增派人手护卫。 风玄煜得到消息,紧蹙眉目,思索片刻,派遣护卫前去增援。 苏漓若惊惧地端坐轿内,紧紧攥住轿内扶手,外面喧嚷吵杂声令她心神慌乱,不知出了什么事? 许久,惶恐不安的她终于感觉婚轿平稳前行,喧哗声渐渐平息,她才长吁一口气,稳定心神。 而此时,蒋雪珂的婚轿已至邑王府门口,太尉嫁女,声势浩荡,十里红妆,铺街繁华。虽为邑王侧妃,排场并不亚于正王妃之势。 大红盖头下的蒋雪珂满颜洋溢着幸福,之前听说风玄煜竟然在成婚之日同时纳妾,还一并迎娶,她气得花枝乱颤好不伤心。无奈之下强迫自己接受,想着她只不过是异国奉承大月的贡物,地位卑贱,只能为妾。而自己乃大月重臣之女,身份尊贵,且封为妃。风玄煜同日娶妃并纳妾,无非恼怒她以恩惠手段要挟他,所以才以此来羞辱她。自己为他误了年华,倘若不忍下这口气,只怕十余年一场空守候。想罢,她才坦然接受。 正当她满心欢喜,沉浸在幸福憧憬中,却迟迟不见喜娘搀扶下轿。端坐花轿内的蒋雪珂从轿夫窃窃私语,听出:原来安置在楼馆的昼国美人,虽不及蒋雪珂十里红妆,却也是铺街奢华,极其隆重。传闻昼国美人倾城倾国,因此吸引百姓沿街围观,一度造成婚轿至滞不前,迎亲队伍只得向王府增派人手援助。 闻言,蒋雪珂妆容精致的脸上刹那消失欣悦之色,她冷漠了眼眸,大红盖头下折射出恨意:一个异国贡献的女子,即便美貌倾世,也只是身份低微的侍妾,竟然喧宾夺主,风头盖她这个月国重臣之女。 蒋雪珂接着又听出原委,因昼国美人婚轿未到,致使她的花轿即时到了,亦不能下轿,须等婚轿到了,一起下轿入王府。 蒋雪珂忍不住恨意盈然,想她尊崇的身份竟然要与低贱的侍妾同样待遇,怎不教她恨之咬牙,这个尚未谋面的侍妾成了她心头之刺。虽然,她深知此事倘若没有风玄煜授意,那会发生侧妃等侍妾同进王府的难堪。 半个时辰之后,随着鞭炮奏乐声,侍妾婚轿在热闹喧嚷中而至。 而蒋雪珂静伫的花轿形成鲜明对比,这一刻,她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两顶轿子随着吆喝声,喜娘各自搀扶新人下轿,齐步跨入邑王府的大门。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新人直接由喜娘与婢女搀扶进入各自居住楼阁。 蒋雪珂居于追云楼,苏漓若被送到凝烟阁,送毕,喜娘与婢女悄然退下,留下新人独自伴着喜烛枯等。 蒋雪珂从愕然中惊醒,风玄煜竟不曾出现,予她拜堂行礼都没有,难道他真的厌恶她至此?非要这般羞辱她? 泪水顺着她脸颊淌下,苍白的脸颊透彻恨之入骨,无人掀开的红盖头仍旧静静披冠而垂,一如她的心,绝望而悲恸,她就这样带着悲凉恨意,孤独枯坐流泪到天亮。 而凝烟阁的苏漓若静坐床沿,双手紧攥着簪子,红盖头下的娇容惊恐惨白,心跳声怦怦而动。她咬紧微颤的唇瓣,却稳不定颤栗的身子。 她始终想不透,她乃昼国所献,按礼仪不堪当与侧妃同时进邑王府,即便熵帝为了两国友好邦交,按理邑王府不应允许妃妾同迎同进。这其中究竟有何原由?难道只因为传闻她的才貌所致,倘若如此,今晚邑王如不在侧妃那里圆房,那么势必来她这里。 想到这里,苏漓若压抑不住心头惊慌,浑身颤巍,冷汗涔涔。只怕今晚在劫难逃!她悲痛闭上眼,攥着珠簪,手心溢汗。她不知道为何拿着簪子,倘若被发现,她必死无疑。慌乱的她不曾顾虑这么多,她只知道攥着簪子可令她心神不致于那般惶恐战兢,稍微壮了一点胆力。 多日的极度惊慌忧虑,食不知味,夜不成眠致使她身心疲惫不堪,紧张惧怕的等候又令她冷汗溢透。熬至下半夜,她竟斜靠床头沉沉睡去。那红盖头漫映下,惨白的脸色,紧抿的红唇,别样楚楚可人。手里的簪子不知不觉滑落至地,却毫无知觉。 东楼阁,风玄煜一身月白衣裳,伫立窗前,即使是喜日,他也不曾穿喜服。甚至不收贺礼,不允参加,不办婚宴,整个邑王府除大红灯笼高挂,竟毫无办喜事气氛。若不是蒋雪珂的太尉府十里红妆铺街,若不是楼馆门口迎亲队伍鞭炮响彻震天,恐怕没有人会知道邑王府今日办喜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夜影推门而入,他步近风玄煜身后,低声道:“王爷,追云楼的还在哭,而凝烟阁的睡着了,奇怪的是,手里掉出一把簪子,但她们皆不敢自掀盖头…” 睡着?簪子?风玄煜剑眉一挑?这般情况下竟然睡着?簪子又是怎么回事?莫不是耍刺杀他?又念想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应该不敢有此胆量! 蒋雪珂哭了,只因她的骄傲她的尊严受到打击而痛涕,如此也好,往后她在邑王府就懂得收敛骄纵自满,毕竟还没有人敢挟迫他,蒋雪珂可是第一个。 二人皆不敢自掀红盖头,说明她们颇有大家闺秀的素养,懂得遵循守规,礼仪分寸,如此倒省了不少麻烦! 第二十六章:一池秋末落凡尘 天已亮,秋风凉瑟,苏漓若倚靠着床头睡了一夜。门外婢女请安的声音,惊醒了她,她轻轻掀开红盖头,慌乱地捡起滑落在地上的簪子。思索着竟然一夜无事?又纳闷自己睡得如此之沉?抬眸触目一室幽静雅致,她的心泛起一丝欣悦,看来这里倒是个好居所。 正当苏漓若打量室内清雅布置,一个小婢女推门而入,行礼道:“美人,奴婢侍候你更衣妆洗!”言罢抬头,眼前的绝色容颜瞬间令她惊呆,半晌才回过神,慌乱低垂脑袋,不敢注视,亦不敢言语。想起总管说的话:“翠儿,你好生照顾凝烟阁主子,毕竟人家是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来到邑王府,王爷又不疼惜,想想怪是可怜!”她真是想不通,这个美的如画里面走出来的人儿,王爷竟然冷落。听说追云楼那位主子,也是貌美如花,王爷也不屑,唉!不知王爷怎么想得?小婢女心里暗暗惋惜。 苏漓若收回环顾室内的目光,微微颔首。 脱去大红衣嫁衣,卸掉头上珠冠,小婢女为她换上浅粉衣裳,梳发妆颜。拾掇好了,小婢女正耍退下,苏漓若叫住她:“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小婢女福了福身子,轻声道:“回美人,奴婢叫翠儿!” 苏漓若微微莞尔道:“翠儿,你是安排来照顾我的么?” “是的,往后美人的饮食起居皆由翠儿负责。”她的浅笑细语令翠儿看痴了,情不自禁道:“奴婢从来没见过美人这般俊俏的人儿。”言罢,方觉失态,慌忙俯身,“美人恕罪,奴婢该死!” 苏漓若一怔,不想她如此害怕,伸手扶住她,淡然一笑:“翠儿不必惊慌,起来说话!” “谢美人。”翠儿见她温良慈善,心里更加喜欢,听竹菊说,她去侍候追云楼侧妃,竟然被撵了出来。看来她很幸运,眼前的美人温柔婉怡,平易近人。 苏漓若看翠儿灵敏乖巧,心生好感,她向翠儿打听小唯现今居于何处,原来从昨日楼馆迎亲队伍到来,她披上红盖头后至今,不曾见过小唯。 翠儿告知她,小唯现在正由彦娘带领,教她邑王府礼仪及府内规矩,待小唯熟悉掌握王府条律,再归到她身边侍候。彦娘是王府专门训练婢女奴才怎样循规蹈矩侍候主子,彦娘为人严谨刻板,稍有差错,她便严惩不贷,她的地位仅次于王府于总管,但于总管他却极其宅心仁厚,所以下人们都很喜欢他。 苏漓若听着翠儿坦诚相告,对王府大概有个了解,但对邑王这个人,她却不敢打听,虽然好奇甚至疑惑,他为何要以隆重礼仪迎娶侍妾?那么他将侧妃脸面置于何地?既然如此看重侍妾,却为何迟迟不曾出现?他不来,这对苏漓若固然是求之不得,但仍令她惶恐不安,不知他为何反其道而行之?这个邑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苏漓若甚是费解,又百般忧虑! 如此忐忑不定过了几日,翠儿终于领着小唯来了。 小唯一见苏漓若,湿润了眼眶,一头扑进她怀里:“若姐姐,可见到你了!” 翠儿惊讶万分,一个贴身婢女竟然与主子姐妹相称?虽然惊奇狐疑,她还是懂事地带上门悄然退出,予她主仆二人方便叙话。 苏漓若轻抚小唯后背:“好了,没事了!让我看看你受苦了没?” 小唯轻轻松开苏漓若,破涕为笑:“嗯,若姐姐放心,小唯吃好睡好,没有受苦,只是那个彦娘有些严厉,但也没有为难我。王府那些规矩都大同小异,唯一条明文规定,不可擅自闯入东楼阁那边,听说那是邑王居住之处,违者可斩…” 苏漓若闻言,心里一惊:莫非此人生性残忍暴虐,否则怎会立此规定? 小唯拉着苏漓若坐下,继续道:“听丫头们私语,追云楼那个侧妃是月国重臣太尉之女,那晚邑王不曾与她过堂拜礼,惹得她一夜哭泣,把气都撒在早上侍候她的婢女身上…” “什么?”苏漓若更是震惊:“她既是妃子身份又是太尉之女,于情于理都应行成亲之礼,怎可如此草率了事?这岂不折辱她的身份?难怪她会一夜哭泣,迁怒予人。”她心里暗暗叹息:看来这个邑王不仅残暴还无情,怎能这般随意贱踏女子的尊严?让她难堪? “若姐姐,你怎么为她讲话?”小唯不悦翘着嘴唇:“姐姐为妾她为妃,王爷这般正好削了她的气焰,省得往后欺压姐姐。” “你这张嘴就是得理不饶人。”苏漓若嗔怪地用指尖轻轻戳了她一下:“只是这个邑王这般不屑她,却为何立她为妃?” “若姐姐有所不知!”小唯瞥视门口低声道:“听说王爷不近女色,有断袖之癖,那位侧妃或许是他用来避嫌挡箭。” “啊!断袖…”苏漓若愕然,双眸惊瞪,半晌才喃喃自语似道:“这般倒也好!也好!” “好什么呢?”小唯急得直跺脚:“姐姐难道要一辈子受困于此?” 苏漓若多日压抑的忧虑一扫而息,她轻盈一笑:“倘若邑王不近女色,自然不来搅扰,如此相安便无事!”她起身移步,长长吁了一口气。“虽然不是长久之计,至少现在是安然悠闲的。” “可是…”小唯当然明白苏漓若庆幸什么,想想若不是因为王爷不近女色,以苏漓若的性子,现在不知道又捅了多大娄子? 苏漓若在凝烟阁相安无事住了一个月,那个邑王至始至终不曾露面,似乎已把她遗忘了,也许他真的忘了王府里还有个他的侍妾,异国送献的美人。 这天早上,苏漓若待小唯为她妆洗好了,便款款步出凝烟阁,这是她进王府,初此踏出阁门。只因阁门前有一处亭子,亭子边有一池水,苏漓若时常伫立窗前,眸光凝望一池秋水,似乎无限渴盼到池边一走。 今早,她在小唯和翠儿再三劝说下终于跨出阁门,漫步在池水边,粼粼微波倒映着一袭淡绿衣裳,纤弱娇柔的身影,为彷徨的秋末增添一抹妩媚。 累了,她便倚坐亭子长凳上休息,瞥视池边落了一地秋叶,心头无端泛起惆怅。 秋风微拂,抚过她的衣袂飘飘扬扬,眉间含愁,眸光幽然,面容柔美,发髻素雅,空灵纯净如不食人间烟火的坠尘仙子。 蒋雪珂一眼望见她,便有了此念头。 正当苏漓若沉浸在迷惘心事中,身旁的小唯和翠儿一声请安声音惊了她,她蓦然回首,见到貌美如花的蒋雪珂。小唯低声提醒,她就是追云楼的侧妃,苏漓若缓缓起身,行了礼轻启唇瓣道:“姐姐!” 蒋雪珂心里暗暗震惊,原来这就是昼国献来的美人?一身飘逸,不染尘埃,纯净如水,娇娆如画,惊柔了旁人眼目,无端生出怜惜。 可惜如此人间罕见的一道隽永的风景,竟被不屑一顾弃于冷清的楼阁里,风玄煜简直暴殄天物呀!蒋雪珂愤愤地想,同时心里升一丝莫名的嫉意。 “妹妹今日终得出阁楼,几次姐姐要去看望,都不巧了。”蒋雪珂轻移莲步进了亭子。 “姐姐厚爱,妹妹惭愧!不曾拜访姐姐,妹妹失礼了。”苏漓若眸光柔和看着眼前俏丽的人,她听翠儿提及,邑王下了命令,不准妃妾之间接触!她曾不解,遂似明白,许是他恐妃妾接触频繁,惹生事端。大抵只有隔离各自楼阁内,才可避免搬弄是非。 蒋雪珂肆意打量着她,越看心里越沉重,一个异国送来美人,虽惊为天人。但毕竟贵贱有别,却亨有迎娶妃子之礼仪,原以为是风玄煜对她动心,经她暗中派人监视,风玄煜亦同样冷落她。那他为何以如此隆重礼仪善待一个不受宠的侍妾?蒋雪珂苦思冥想,终于明白:风玄煜无非就是不想让她在王府独占鳌头,拉个垫背削弱她的气焰,辱没她的身份。这一个月来,虽悲愤难当,但想着确实是她用恩惠的手段胆大妄为地要挟了他。想到此,她只得强压心头痛楚,忍气吞声。 “妹妹无须放在心上,你我既是王爷妃妾,理应和睦共融,不分彼此。”蒋雪珂展开灿烂笑容,伸出娇嫩玉手,轻轻握住纤细柔软的小手:“妹妹难得出来,今日去姐姐楼阁坐坐,你我姐妹挚谈一番!”言罢,牵着苏漓若要走。 苏漓若一怔,却不移步,遂轻盈一笑:“姐姐有心了,只是妹妹这几日不慎感染风寒,实在不宜拜访姐姐。待身子好些,定会去给姐姐请安!”说着,抽出被牵握的手,掩住唇角轻咳两声。 蒋雪珂只觉手心一空,脸色呈上不悦,目光微沉:“哦,如此妹妹应当休养身子,今日就不勉强了。不过,妹妹既然身体抱恙,怎可迎凉风临池边?万一病情加重,身子岂不受罪?” 苏漓若心里一愣,脸上却柔然依旧,轻轻道:“姐姐说的极是,妹妹任性了。” 蒋雪珂深深看了一眼:“妹妹好好休养,今日姐姐就不打扰了,来日静候妹妹临于楼阁,再置心叙话一番。妹妹别忘了!”转身飘扬而去。她的贴身婢女香梅,还有照顾她饮食起居的竹菊紧随身后。 “是,姐姐慢走!”苏漓若微微俯身行礼,侍她脚步远去才缓缓直身,眸光若有所思望着她的背影。 俯首低垂的小唯与翠儿也直起身子,走近她身边,小唯不解问道:“若姐姐,你何时感染…” 苏漓若回头,目光示意,及时止住小唯的话语。脸色微泛倦意:“进去吧!今日我身子不适,甚是乏力。” 小唯幡然明白她何意?顿住话语不言。 翠儿伸手搀扶着苏漓若:“都怪奴婢,疏忽了美人身子虚弱。” 小唯搀着另一边道:“秋末风寒,姐姐怕是吹重了冷风,赶紧回屋休息!” 苏漓若微微点头,随着二人搀扶回楼阁内。 追云楼,蒋雪珂托腮深思,想着那倾世美妾,看似柔弱不堪,却深藏不露,方才淡然应对,决对不是泛泛平凡女子。 她的眸光隐含傲气,神圣不可侵扰,倘若她只是一介世俗,怎会有与生俱来的高贵傲气?若是身份贵重,怎会遣送他国沦为侍妾? “小姐,奴婢看那凝烟阁的也太不懂事,竟然枉视小姐的邀请,胆敢拒绝小姐一番心意?”香梅为她斟茶,忿忿不满道。 蒋雪珂斜视一眼香梅:“她哪里是不懂事,只是为了自保,不触犯王爷立下的规矩,宁可得罪我,也不屈服。看来她不简单呀!” 香梅这才想起王府特定的规距,妃妾之间禁止逾楼越阁来往,倘若违反,轻者杖责示警,重者驱逐王府。“即便如此,她只不过是侍妾身份,理应屈服小姐权下,这般无礼,日后定耍给她一些苦头,她才会…” 蒋雪珂的目光狠狠瞪向香梅,吓得香梅猛然住口,忙低垂下头。 蒋雪珂回头瞥了瞥垂立一旁的竹菊,脸色有些阴沉。 东楼阁,风玄煜正伏案阅卷,卷内详细记录蒋太尉与筱妃乃属亲关系,蒋太尉通过一些手段将筱妃送进宫侍候熵帝,又如何以家族功勋荣耀取得手握一半兵权! 夜影推门而入:“王爷!” 风玄煜抬眸:“何事?” “彦娘方才来报,凝烟阁那位今早踏出阁门,在池边置留游玩,后来,追云楼也出来,二人相谈甚欢。还邀请临于楼阁挚谈,不过,凝烟阁婉言拒绝了。”夜影上前一步,低声道。 “哦,相谈甚欢?”风玄煜蹙眉,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楼阁内挚谈?看来蒋雪珂没把本王的话听进去。” 第二十七章:锦瑟年华谁无忧 “凝烟阁那位初次出阁门,追云楼经常出楼门,但不曾逾越,今日尚属首次。”夜影道。 “给蒋雪珂一个警告。”风玄煜眸光冷漠,低头继续阅卷。“取消了她明日回太尉府!” 原来,自嫁入邑王府一个月,蒋雪珂一直派人请求风玄煜予她回太尉府。即便降低她的身份,但总要遵循礼仪,给太尉府面子。风玄煜权衡之下,答应明日予以她回太尉府。 “是。”夜影想了想又问:“那…凝烟阁那位如何处置?” 风玄煜停顿片刻,沉声道:“念她初犯,暂且饶恕!” “是。”夜影领命出去。 不一会儿,夜影匆匆折回道:“王爷,于总管来报,凝烟阁差人请求予她拜访追云楼。她说长幼有序,尊卑有别,理应向侧妃请安,望王爷成全,仅此一次,决无下例。” 风玄煜眯着眼,剑眉一挑,冷笑。“看来她倒是识大体,懂分寸!”话锋一转,冷声道:“这么拐弯抹角,无非话里带刺,暗讽本王无情,责怪王府霸道规矩。沦落异国他乡,竟还有此等孤傲,胆量不凡呀!可惜…本王决不容许任何人质疑,或挑衅…” 他缓缓起身,眸光冷冽,“既然入了王府,就容不得她肆意妄为,告诉于总管,凝烟阁禁足一个月,不得踏出阁门。” 夜影神色至滞,心里暗叹:王爷还真不懂的怜香惜玉!看着风玄煜冰冷的脸色,他只得领命出去。 凝烟阁,于总管亲自走一趟传话给苏漓若,语重心长道:“王爷所立规矩,姑娘还是遵守从命,老奴自知姑娘心地秉纯,并无忤逆之意。只是姑娘因才名所累,恐会遭人嫉用。姑娘远离家国,孤身来月,入了王府,一切应以自保为上策!” 苏漓若曾听翠儿提及,于总管宅心仁厚,待人极其宽容。听他称呼,便明白他这是对她的尊重,美人是对侍妾称呼,意喻身份低微。那侧妃可称为主子,喻示身份高人一等,而正妃可称呼为王妃,代表尊崇地位。 苏漓若亲自为他斟茶,缓缓行了礼,动容道:“多谢总管提醒,漓若日后定当谨行慎言,恪守王府规矩,这次禁足,漓若甘愿承受。若有不知之处,还望总管费心,多多提点担待!” 于总管温和笑笑,饮了茶水,“姑娘冰雪聪明,老奴佩服,以姑娘智慧,日后定知如何自处,那…老奴告辞了。”言罢,起身出去。 苏漓若送置门口,望着于总管远去背影,嘴角浮现一丝笑意,脸色坦然轻松。 “若姐姐明知会触怒王爷,为何还以身犯险?”身后传来小唯低咕声,言里甚是费解。 苏漓若折回房间,轻盈一笑:“你想想,我来王府一月有余,初次出阁门,就碰上她。她既知王爷不准妃妾之间来往,却诚邀我入楼阁,分明故意为之,陷我于两难境地。倘若拒绝,便得罪于她,但入楼阁,王爷知晓,决不饶我。” 苏漓若顿了顿,轻叹一声,又道:“我与她相遇交谈,触犯王爷规定,府上处处耳目,早有人上报王爷。听翠儿说她被取消回太尉府行程,她受罚,我幸免,如此她便会怀恨于心。为此我只能逆流而上,请求王爷准许我拜访她,王爷既立规定,决不容忍枉蔑。我此番自然惹怒王爷,受罚在所难。虽是险棋,却消她心头之恨,免除后患!” 小唯终于明白苏漓若用心良苦,为消除蒋雪珂恨意,更是自保之策。 “可是…姐姐为何如此惧惮她?”小唯摇摇头又困惑不已:“避之如猛兽,姐姐之前还为她设身处地抱不平呢?” “同为女子,我自然同情她所受折辱,但妃妾之别,我不愿与她频繁接触,以免招惹是非。”苏漓若幽幽道:“我虽为侍妾,却与她享有同样尊贵迎嫁,她早已视我为敌,暗恨于心。再者,那邑王应该是个狠虐无情之人,既厌恶她,为何迎娶她?这…其中定有不为人知的隐情,恐怕决不是你所言那般简单,为了避嫌挡箭而为之。他们之间恩怨纠缠,我还是能躲则躲,以免祸及。我只求暂时悠闲,待时机成熟,便离开王府,到广岭寺寻姐姐去。” 小唯恍然大悟,遂惊叹道:“没想姐姐深居楼阁,足不出户,竟能知晓王府底细,揣摩透彻。” 苏漓若微微莞尔,天真乖巧的翠儿为她提供王府上下各人信息,传递王府每日所发生事端。她对王府大致有七八成了解,至于那神秘的邑王居于东楼阁,从不曾露面位于西侧的追云楼,凝烟阁,除了彦娘,于总管,还有王爷贴身侍卫,下人们根本无缘仰瞻他。邑王曾驱赶过几个投怀送抱的绝色女子,便被传闻有断袖之癖,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他的信息。 月国初冬,微微寒意,苏漓若已被禁足半个月了。 十月十日是月国帝都一年一度冬日宴,金秋收获丰盛,储备贮存丰收食粮,上至帝王重臣,下至平民百姓,无不欢度。宰杀牛羊,互相宴请,歌舞绕梁,美酒畅饮,意喻丰衣足食。 小唯一早就换上新衣,妆容巧扮,显得俏丽动人。她兴趣盎然地跟苏漓若说,今日整个王府休假,皆去帝都繁华长街品尝冬日宴美食,临夜观灯会,只留几个仆婢当值。 听说王爷今天会去皇宫赴宴,就连追云楼也被邀请入宫,一大早就乘轿而去。 小唯言罢,又唉了气:“可惜姐姐被禁足,不然…” 苏漓若轻柔一笑:“无妨,平日人多嘴杂,今日我正好习琴练舞,太久了不曾动筋骨,都生疏了。” 小唯正要欲言,门外传来翠儿呼声,小唯应了声,疾步而去,临到门口,又不舍回头。 苏漓若温婉摆摆手,示意她快去,别让翠儿她们久等。 待小唯走后,苏漓若移步入内卧,从床头旁侧精致锦箱内拿出一叠稿纸,铺置案上,细细品读。 那是在昼国赵府时,夜深人静,孤影寂寥,心情郁结之作。大抵抒发思念之意,恋慕之情,无望之心。 这一刻细读当时诗词,重温悲怆情景,她的心隐隐作痛,命运使她颠沛流离,飘泊失所。 苏漓若拿起一首《离殇》,步至外室琴前,扬指抚弦,悠悠琴音,声声喃喃,自指尖飘然而出。 她轻启唇瓣,悦耳天籁之声盈盈逸逸: 满城飞絮恨红袖, 不及思君心事重, 细折书笺可怜见! 倚云秋歌。 难为明月人清瘦, 迟迟残更夜初醒, 笑煞凄凉梦。 珮环声声, 望尽天涯相逢处, 孤孤枕上照玉镜, 点破三生烟雨时。 锦瑟年华谁无忧? 惆怅不知原是客。 不归如何! 如何不归! 风玄煜带着夜影从东楼阁而出,一身月白,俊逸轩宇。 夜影紧随其旁,低声道:“王爷,陛下那里不好回话!” 风玄煜停顿了脚步,唇边泛起一抹邪魅之意:“就说本王今日有约…” 蓦然,悠扬飘逸的琴声伴随着婉约悲桑的歌谣奕奕而来。 风玄煜蹙眉,侧耳聆听,琴韵如流年,徐徐飘扬,歌声不惊不扰,轻轻淌过:锦瑟年华谁无忧,惆怅不知原是客。不归如何!如何不归… 琴弦伴着歌声朦朦忧伤,隐隐悲凉。 夜影忙道:“这是凝烟阁,因她禁足之日未满,所以今日只有追云楼赴宴,她则继续留置阁内。” 风玄煜举目望向凝烟阁,沉思片刻道:“她今日可曾请求解禁?” “不曾!”夜影道。 “哦!”风玄煜嘴角上扬,还真是一个孤傲的女子。倘若一般女子,受此冷落重罚,定然娇纵哭闹。而她静亦如常,坦然淡定。 然而,她的歌声为何如此悲凉?难道艾怨身不由己飘泊异国?得不宠爱而囚困楼阁?又似乎,有重重无法解开的心事,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以赵越的睿智,决不会千里迢迢献送美人这么简单,那么其中定有深意!至于什么原因实在令人费解? “平日可有什么反常的举动?”风玄煜目光幽幽。 “没有!”夜影想了想摇摇头:“听于总管禀报,她经常差人去藏书阁取书。” “哦,都是些什么样的书籍?”风玄煜有些意外。 “民间习俗,人文地理,也有大月历代名家音律曲谱,嗯,好像对诗词歌赋这一类书籍挺喜欢的。哦,对了,一些江湖杂话书评她也会看…”夜影把于总管与彦娘传报给他的凝烟阁动向,一咕脑都说了。 民间习俗?人文地理?风玄煜挑挑眉:她这是为了融入大月而熟悉?还是为了离开大月而准备? 音律曲谱!诗词歌赋!听她刚才所弹所唱,应该是个有灵气的女子。这倒可以理解,以音律诗词抒发情怀,缓解孤寂。 可是,江湖杂话书评,她竟然也会看?对于一个足不出户的深闺女子,她为何会接触此类书籍? 风玄煜眯着眼眸:这还真是一个特别的女子,不娇不纵,不争不夺,静怡如轻风,若有若无,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江湖杂话书评是把天南地北武林传闻轶事收集编辑,其中包话历年武林大会选盟比赛,江湖草莽英雄排名,传奇风云人物,各门派掌门人事迹记录。 她为何对这些书籍有兴趣? 风玄煜收回眸光,稍作迟疑,终得转身而去。 苏漓若只觉脸上冰冷,触手一摸,泪水已两行,她急忙拭去。 多久不曾流泪哭泣?身处异国他乡,她不允许自己软弱,即便一人独处,她也坚强熬尽那份彷徨凄苦。 苏漓若收起稿纸,重入锦箱,落盖而至,同时,收起那份不经意触碰的悲伤。 帝都长街,初冬微寒,却被熙熙攘攘人山人海所热化。 小唯随着翠儿,竹菊她们穿梭在拥挤人潮中,欣喜地东张西望,好不兴奋。 长街两道,各商铺门前均摆上各种丰盛美食,喻示来年生意兴隆,收获满钵。 不仅各种色香味俱全的美食令人垂涎欲滴,还有许多精美编制雕刻手工品,憨态可掬的木雕弥勒,悠然垂钓的醉翁,灵巧纯真的农家儿女。 草编的小动物也活灵活现,惟妙惟肖,瞧!那跳跃扑腾的蚱蜢,夏日欢鸣的蛐蛐,那活泼可爱的兔子,健硕肥壮的牛犊。 小唯目光环顾,停顿脚步,俯身上前挑选。她想着送一些小玩艺儿给若姐姐,以解她的忧闷。 这时,翠儿叫了她一声,递给她一包糕点。 她抬头笑着说道:“若姐姐自小不喜糕点,我跟着她也不吃…”忽然,她僵住笑容,目光定向不远的酒楼门口,那里有一个背影矫健的黑衣人,正引着一位侍卫打扮的人进入。 小唯蓦然回神,疾步奔去。 “闷头驴!” 这称呼?夜影浑身一震,停止步伐,猛然回头:一个俏丽的女孩向他跑来! 正当夜影发愣之际,小唯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又惊又喜:“闷头驴,闷头驴…真的是你…” 夜影心脏怦怦跳动,呆呆不知所措,双手僵硬着,推开也不是,抱着也不妥,瞬间憋红了耳根。 身边似侍卫打扮的人嘿嘿笑两声,拍了拍夜影肩膀:“艳福不浅呀!你们说会话,我等你!”说着,朝他意味深长挤挤眼,先进了酒楼。 夜影的脸刷一下子通红了,正要解释,嗫嚅了半响,却不知从何说起,他轻轻推了推小唯:“那个…你…” 小唯扬起脸,忽然想起,急忙问道:“闷头驴,庄主呢?” 第二十八章:咫尺韶华逐日添 酒楼临窗雅室,风玄煜阴沉着脸,眸光冰冷,隐隐透着危险气息,沉闷着令人喘不过气来。 风玄璟淡雅一笑,无视他阴冷的目光约约杀气,悠然入座,执着酒壶,斟满杯子,抬眸注视着:“七弟好雅兴,推了冬日宴,竟独自一人在此把酒言欢?正好,我也推了冬日宴,相请不如偶遇,你我今日不醉不归!如何?”言罢,举杯致意,仰头一饮。 “果然好酒!”风玄璟优雅放下酒杯,依然云淡风清。 风玄煜墨眸又冷了几分,终于蠕动嘴唇开口:“三哥喜欢吟诗赋词,抚弦吹箫,那就好好做个悠然自得的闲人,别淌这份浑水,予你予我都好!” 风玄璟展开那迷人的笑容,又斟满杯。“难得七弟懂我,知为兄从不管闲事,只愿流水行云过一生。”他的笑容渐渐隐去,目光迷离,似喃喃自语:“可惜身不由已!” 风玄煜凝视着他,眸光缓缓回暖,执杯饮尽。 风玄璟长叹一声,饮了杯中酒:“七弟承受的那份苦与痛,为兄感同深受,只是…如今朝堂趋炎附势,勾心斗角。七弟倘若一脚踏入,只怕再难抽身…” “难道三哥就可以置身事外么?”风玄煜盯着他,嘴角勾起邪魅深意:“隐藏锋芒,收起凌角,于世无争,静看流年,他们就会放过你?” 风玄璟握杯的手一顿,微微颤动。 “三哥真的醉生梦死么?”风玄煜目光如炬,步步紧逼,“听说凌王府的妃妾都成了摆设?因为…三哥沉溺音律乐谱,痴迷到废寝忘食地步,从不宠临妃妾阁楼。三哥想做圣人,三哥想众人皆醉我独醒,三哥想静亨太平安宁…这些我都没意见。但是三哥…千不该万不该,陷我于谣传流言,拉我垫底…” 风玄璟仰头大笑,爽朗笑声荡漾整个房间,“七弟果然一如既往的记仇,但是那些流言替你挡了不少桃花吧!怎么,昼国的绝世美人也入不了七弟的眼?不过,聪明睿智的七弟,竟然被女人摆了一道,堂而皇之成了邑王府的唯一侧妃,这…可是七弟人生一大败笔!为兄倒是好奇?这个女人胆敢挑战七弟的尊威,不是极慧就是极蠢!传闻,蒋太尉之女孤芳自赏,拒人无数,虚度光阴,熬过二十载。莫非是七弟当年种下情种?惹人痴恋,才不计后果,飞蛾扑火。倘若如此,七弟理应善待于人才好…” 风玄煜的脸瞬间阴沉的可怕,看着风玄璟幸灾乐祸的样子,他锐利的目光如刀片剜过,半晌,冷冷道:“你以为这些小打小闹就能阻挡我拟定的计划?扰乱我的心神?三哥莫不是糊涂了?忘记谁才是三哥心目中完美的王妃人选?可惜,太子妃的身份远比凌王妃尊贵的多,然而,夺爱之辱就如燃烧的烈火,让人一刻不得安宁。难道,三哥云淡风轻的背后不是恨之入骨?诛之而后快?” 风玄璟脸色大变,僵住笑容,半晌,才讪讪苦笑道:“倘若七弟是敌人,还真个可怕的对手!” 风玄煜执起酒壶,为他斟满了杯,抬眸注视着他,神色凝重,缓缓道:“三哥既然深藏不露,那就一心一意做个逍遥自在的闲人,那些残暴的阴谋诡计,毒辣的血腥恶行皆由我承行,自然不会脏了三哥执笔画卷之手,毕竟十年多前的阳光少年已埋葬在流放蛮荒之地,如今你就当是恶魔归来…讨债!” 风玄璟瞪着双目,脸上再也无法淡定,微颤着嘴唇,许久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心里那份疼惜纷涌而至,犹如十余年前那一天… 马车辘轳声渐行渐远,隐没樟叠峦山中,一匹硕马奋疾奔驰,登上一座顶峰,勒绳停足,伫立遥望,已来不及道句珍重,马车承载的少年消失在他满眼痛楚中。那一刻,绝望自心底如汹涌风浪,几乎耍把他从马背上掀下。 他稳住身子,昂首仰天,怒吼一声,自腰间抽剑,扬手挥舞,长剑脱手而出,空旷的绝峰峭壁划过一道炫光,剑入峭崖,哧响一声,悬崖断剑。 他悲痛自语:“三哥既护不了你周全,要这一身武艺有何用?” 残阳如血,笼罩他一身悲凉伫立峰顶,久久无法回首。 遥望远峰峦山,寻不到半点马车踪影,心底的疼惜之感让他彻底死心,那俊宇飘逸,阳光开朗的美少年确已流放蛮荒之地,从此,生死未卜,无望相见。 风玄璟黯然神伤,低头饮酒,自嘲冷笑:“执笔画卷之手?无非是个废人罢了!” 随之又低沉道:“为兄既无法护你,反之你所护,七弟真要置我于如此不堪地步?但…你若为魔,我愿成妖!这一次决不让你独自承受痛苦…”言罢,抬头与他对视,那坚决的眼神令风玄煜久久不能言。 门外传来敲门声,夜影推门而至。 风玄煜瞬时隐去悲楚情绪:“人呢?” “属下让他在楼下等候。”夜影见到风玄璟端坐室内,不禁一愣:“凌王…” “无妨!”风玄煜瞥了一眼道:“说吧!为何不带他上来?” “属下另外有事禀告!”夜影看看风玄璟,虽然王爷发话,他仍是不放心,快步来到风玄煜身旁低语几句。 风玄煜淡然的脸上蓦然一怔,眸光焕发,语气竟有些微颤:“让她进来!” “是。”夜影点点头即刻出去。 风玄璟惊讶望着他,究竟什么事能让他变化如此之大?冷漠的脸上竟许生些激动之神情? 顷刻,夜影领着小唯进来。 小唯一眼见到风玄煜,不等夜影言语,焦急地抢先一步:“庄主,奴婢可找到你…” 邑王府,凝烟阁。 绸带系梁,飘扬飞舞,苏漓若如燕轻盈的身姿穿越空中,妙曼妩媚。 正当妖娆缠绕的优美舞姿尽情飘扬,门外传来婢女声音:“美人,苓妃娘娘派桂嬷嬷来接你进宫参加冬日宴…” 苏漓若刹那飘落地面,抽下系梁绸带,待收拾好了,才移步出了内室。门外一小婢女正等候,因小唯与翠儿不在,而她又被禁足,为此彦娘留下小婢女侍候她。 “你去告诉桂嬷嬷,我尚在禁足,不便出阁!”苏漓若淡然道。 那小婢女却道:“方才奴婢说明了,但桂嬷嬷说,苓妃娘娘已知美人尚在禁足,一切无妨,自有苓妃娘娘担着。” 苏漓若思索着,微微颔首,说道:“你去回话桂嬷嬷,稍等片刻,待我梳妆一番。” 那小婢女应声,即出去。 苏漓若在厅堂来回踱步,心神有些不宁,这个苓妃与她素未谋面,为何要宣她进宫参加冬日宴? 她轻叹一声,自知推辞不了,只是此去凶吉无从猜测?身陷异国,尽管她步步为营,小心翼翼,但,是福是祸?已然无从躲避。 一会儿,小婢女扶着苏漓若轻移莲步,往府口而去。 穿过长廊,经于花园假山,步出王府。这是苏漓若自嫁进邑王府两个多月来初次出府门,引着府内留值仆婢翘首注目,纷纷交耳轻语,惊叹不已。 候在邑王府门口的马车旁边的桂嬷嬷也被惊艳了满眼愕然,那莲步,小而碎,细而轻。那容颜,清而美,怜而惜。那形体,飘而逸,柔而媚。 饶是她见惯宫里佳人如云,也不曾遇到如此倾世美人,不禁暗暗叹惜,如此花容月貌!竟沦落异国为妾,实为可惜! 原来,彦娘与桂嬷嬷皆是苓妃贴身侍女,为了照顾风玄煜,苓妃把彦娘派遣邑王府,协助于总管,调教仆婢。今日恰逢冬日宴休假,彦娘回到梧桐宫。在苓妃询问之下,彦娘把王府情况细细描述,尤其邑王从不涉足妃妾楼阁,更别说宠临于她们,恐怕至今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妃妾长得什么样子? 苓妃大惊,那侧妃不是与他情投意合,私订终身?为何如此冷漠对待? 听闻昼国所献美人长得倾国倾城,他竟然也不动心? 怪不得婚娶之日,拒之庆贺,不愿设宴,说是一切从简,斥之腐败行贿,纠正奢靡之风。 难道十余年的流放飘泊致使他真的性情怪癖,不似常人? 彦娘见苓妃痛心疾首,安慰了一番,又告诉她,因邑王曾下命不准妃妾之间接触来往。而昼国美人触犯规矩,竟被禁足整月,以示惩戒,今日尚未解禁,仍禁于阁内,不曾参予冬日宴。 苓妃仰首长叹,怎能如此委屈佳人?这孩子果然倔强怪异!她即令桂嬷嬷出梧桐宫,往邑王府,不计后果把侍妾带来参加冬日宴,倘若遇到阻挠,一切自有她担着! “老奴是苓妃娘娘派来接美人进宫参加冬日宴,美人请上车!”桂嬷嬷不似彦娘肃然,她一脸温和地微笑。 苏漓若朝她福身施礼,轻声道:“有劳桂嬷嬷,辛苦了!” 桂嬷嬷听了更加喜欢眼前娇弱人儿,“美人客气,老奴堪当不起!”遂掀卷帘子,小婢女扶着苏漓若进了马车。 随着车夫一声令下,马车缓缓奔向皇宫。 大约半个时辰,马车停在巍峨的皇宫门口,苏漓若下车随桂嬷嬷带引,前往玉池琼园设宴处。 经过华萃亭,一阵喧哗嚷扰声传来,原来,太子风玄淙正与几个年华正当的男子饮酒作乐。他们皆是朝政重臣之子,平日常聚在一起行酒宴乐,今逢冬日宴亦不例外。只是宴席尚未开始,风玄淙无聊之际,便想起前不久刚获得异域女子,风骚大胆,媚惑妖娆,即让人带来解闷。 于是众人临时围绕华萃亭里摆酒行乐,等候佳人而至,一睹异域女子风情。 那女子自西域而来,着装暴露,虽已入冬,只以一件薄纱裹身。她见了风玄淙,娇媚柔骨扑倒在他怀里,雪白肌肤,性感妖艳,妩媚动人。她执手酒杯,缓缓饮入,双手绕着风玄淙的颈项,吻住唇舌,含着美酒慢慢送入风玄淙的嘴里。 众人见状都目瞪口呆,这异域女子也忒大胆了,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放荡妖艳? 风玄淙咕咚吞下美酒,说声:“小妖精!”捏住她尖嫩下巴,哈哈大笑,遂狠狠亲了一口。他见众人惊愕窘态,便玩心大起,吩咐大家行酒令,谁若输了罚酒三杯并俯卧于地学狗叫,倘若赢了,让异域美人用嘴喂酒。 那些人原本醉生梦死,浪荡形靡,一听此话,个个精神抖擞,拼命夺冠,只为搏得美人艳福。 风玄淙怀抱西域美人,邪恶地看着众人丑态百出。 西域美人娇吟一声,媚眼妖惑,风情万千。 风玄淙心神荡漾,双眼迷惑,几乎把持不住。虽然夜夜宠爱无度,但一想起这具柔软无骨的身躯承欢于他身下,是那般媚色淫艳,他就忍不住欲火焚烧。 桂嬷嬷抬眼望去,不觉皱眉暗叹,当今太子荒淫无度,实着令人不齿。 苏漓若耳边传来嬉笑浪荡的声音,她慌忙低下头,目不斜视,急步紧随桂嬷嬷身旁。 风玄淙无意一瞥,一袭浅蓝飘逸而过,顿时,他惊愕眼目。那柔然空灵如凌尘仙子般玉洁冰清,直击他的心房,激扬波涛汹涌。 风玄淙猛地一把推开怀中美人,疾步奔至而去。 西域美人陶醉其中,猝不及防跌落地上,茫然失措惊叫。众人闻声,瞬时停止嬉闹,错愕不解。 风玄淙狂奔拦住去路,目光痴迷,神色垂涎。 桂嬷嬷一惊,正欲开口阻止,却被风玄淙挥手推开。 苏漓若缓缓抬眸,蹙眉后退。 第二十九章:朝暮相思终相见 风玄淙呼吸一顿,惊呆了,世间竟有如此绝色容颜? 倘若方才因匆匆一瞥而惊鸿了眼目,扰乱了心神。此时近距凝视,她那纯净清澈的墨眸,瞬时勾去他的魂,摄取他的魄。 风玄淙见她惊慌后退,不禁舒眉轻声道:“你是谁家姑娘?放心,本太子不会难为你的。” 此时,众人拥着西域美人也跟来了,纷纷惊叹:“啊!好美人的女子,究竟是谁家女眷呢?” “放眼大月,蒋太尉之女亦算佼佼者,已被邑王娶入府。这般倾世女子,不应是月国哪家女儿?” “伊人只应天上景,尘世不堪承此颜,难道是仙女下凡?” 风玄淙挥手阻止众人议论纷纷的言语,一脸笑意,温柔似水道:“姑娘不必惊慌,本太子在此与姑娘相遇,亦是缘分使然,不知能否邀请姑娘一块宴欢?” 原来是月国当今太子?月国如此强悍之国,太子竟然这等轻薄之徒?看来熵帝也非明君!虽然知晓,君王立太子无非长幼有序,嫡庶之别,苏漓若仍然暗暗腹诽。 苏漓若脸上惊恐逐渐消殆,取而代之是冷然神色,她微微俯身施礼道:“多谢太子殿下邀请,苓妃娘娘还在等着,妾身不敢耽误,如此,妾身告辞!”她站直身,绕之而行。 风玄淙一见,忙伸手拦住,惊讶道:“你是苓妃邀请的?妾身?难道你是三弟的侍妾?” 苏漓若不知他所言三弟是何人?但见他阻拦,又惶惶后退一步,道:“妾身乃邑王府上。” “什么?是他府上?”风玄淙脸色一变,“莫非你就是昼国所献美人?” 他目光焕亮,愈发随意,嬉笑道:“原来倾世美人,怪不得本太子一见就神魂颠倒,如此佳人,竟然被他捷足先登,可恶至极!不过,无妨。今日你且表态,若愿意跟随本太子,自然有你亨不尽荣华富贵。” 苏漓若错愕瞪大眼眸,这般不知羞耻的话竟然出自大月太子之口? 风玄淙见她愣住不言,以为心动,继续道:“那小子自幼流放蛮夷,怎懂得怜香惜玉?况且他还有恋阳之癖。本太子就不同,懂得情趣,知道怎么讨得美人欢心?所以,本太子决不亏待你” 苏漓若见他越说越离谱,心里又惊又羞,咬了咬唇,神色凛然道:“太子殿下请自重!” “自重?”风玄淙听了并不恼怒,反而肆无忌惮哈哈大笑,“本太子从不知自重为何物?倒是眼前美景佳人着实令本太子把持不住呀!”遂又侧颜朝众人道:“今日不抱得的美人归,决不罢休!” 众人纷纷附和:“决不罢休!决不罢休!” 另有人道:“她只是一介侍妾,修得几世福气,方得入太子殿下之眼,却不知好歹?要我说呀,赶紧磕头谢恩吧!” 又有一人道:“仁兄有所不知,自古佳人多傲气,须得悉心呵护方可…” 话未落音,却被人打断:“你懂甚么?她这般欲迎还拒,无非就是故作娇媚,引殿下倾心于她。” 众人哗然谄媚,极力讨好风玄淙,唯有西域美人神色失落,置身一旁,沉默静观。也暗自惊叹世间竟有如此尤物?许是意识到眼前绝色女子定会成了太子的新宠,而她即将黯然失宠,她惆怅若失地悄悄离去。 苏漓若气得脸色苍白,简直是一群乌合之众!她环顾四周,竟然发现桂嬷嬷不见了!她的心咯噔一下,愈感不妙。匆匆瞥视,也不见可借力之物,助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风玄淙笑意深长,早已按捺不住,耳边又是煽风点火之众,便欺身而近,展开双臂,搂她入怀。 苏漓若万万没想到他色胆包天,全然不顾邑王府情面,竟敢悖逆伦常。情急之下,她愤怒地扬手拍了一巴掌,那清脆的响声,令众人目瞪口呆,吓得魂飞魄散:她是不要命了么?胆敢掌掴当今太子? 风玄淙惊呆,许是不曾想到竟然有人敢扇他耳光? 就在他愣住之际,苏漓若挣脱了出来,满颜羞愤。 半晌,风玄淙挑眉邪笑,发出阴森森喋笑声,“啊!这般倔烈性子,正合本太子胃口,如此一定别有风情呀!”说着,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抚上她的脸颊,捏着娇嫩的肌肤:“本太子今日就好好驯服你,怎样侍候男人…” “你…”苏漓若浑身颤抖,愤然羞愧侧脸,却甩不掉他的手。她心生悲凉:没想到进一趟皇宫竟然途遇淫徒恶魔!难道是天要亡她?禁不住黯然绝望。 蓦地一抹月白身影飘然掠过,众人只觉眼前一道闪光倏忽射出,惊闻风玄淙惨叫声。 待众人定晴一看:风玄淙左掌赫然插着一把飞刀,鲜血淋漓,汩汩而下。风玄淙已惊恐后退至一丈之外,右手撑着左掌,痛的呲牙咧嘴,面目狰狞。 苏漓若惊愕抬眸,触目白衣飘逸的身影,冷冽冰霜的俊颜。刹那,恍然如梦,疑似前尘… 熵帝在一行人簇拥而至,正巧这惊心的一幕在他眼前发生。 原来,桂嬷嬷被风玄淙推开,踉跄后退,险些跌倒。她知道荒淫无度的风玄淙定是对惊为天人的苏漓若动了色心,她顾不得思索,疾速奔至而去。 玉池琼园,熵帝一改朝堂上的威严,一脸和蔼神色,因宴会尚未开始,他正与几个要臣闲聊。 而苓妃在彦娘伴陪下,翘首期望桂嬷嬷能从邑王府带昼国美人来。 晏妃悠然端坐,身边围绕几个嫔妾,谄媚奉承晏妃近日容颜胜雪白皙,定是吃了长生不老神药,如此娇嫩,宛如少女。 晏妃一脸惬意,似乎很亨受此番赞美,虽然知道她们一贯口是心非,却不影响她愉悦的心情。 筱妃瞥视晏妃得意神色,满眼不屑,嘴角挂着冷笑。身边的蒋雪珂正为她舒揉手臂,笑吟吟道:“姑姑近日睡眠可好?” “近日睡眠安稳尚好。”筱妃收回目光,柔和道:“还是雪儿孝顺体贴,不枉姑姑疼你一场。” 风玄铭的妃妾侍立一旁,个个面带笑容,心里却愤愤不平:哼,还不是你偏心蒋雪珂?反而怪我们不孝顺!除了蒋雪珂,谁能入得了你的眼? 风玄铭凝视着蒋雪珂侧脸,茫然失神。想着她自幼深得母妃喜欢,经常留宿珊瑚宫,不知何时,他的心渐渐为她沦陷,这个小他八岁的表妹秀丽婉约,楚楚可人,荣获大月第一美人名誉。虽然性格有些强势,脾气也颇为倔烈,依然甚得他迷恋。怎奈蒋雪珂早已明言,她已有倾慕之人,此生若不能如愿,宁可孤独终老。 直到风玄煜归来,蒋雪珂嫁入邑王府,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表妹的意中人竟然是风玄煜! 一向心思缜密狠辣的风玄铭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早已对风玄煜恨之入骨。 德纯长公主一脸慈祥看着嘉卉八公主正与九皇子辰王风玄晟嬉戏,因二人生母身份低微卑下,不堪上位,自幼便由德纯抚养。 德纯十六岁那年许配大月名将后裔庆元候,来年庆元候率兵出征,收复周邻小国,在凯旋而归路上,中了敌人残遗兵将的埋伏陷阱,殉职身亡。 德纯伤心欲绝,誓不再嫁,至此孤身二十载。熵帝于心不忍,多次劝说,无奈她心意已决,不愿妥协。后来,她见几个月大的嘉卉可爱至极,便请求熵帝予她抚养。熵帝一口答应她的请求,德纯把嘉卉抚养三岁时,同样生母身份低微的风玄晟出生了。熵帝权衡再三,将九皇子一并给予德纯抚养,赐她长公主府邸,不受约束,亨有特权。 惠婉五公主与宁熙六公主的生母是嫔妾之位,此时正极力讨好晏妃。而惠婉和宁熙作为和亲异邦的公主,自上次宴会之后已启程回邻国了。 桂嬷嬷气喘吁吁赶至,顾不得礼仪,直奔苓妃面前:“娘娘不好了,出事了!” 苓妃蹙眉,桂嬷嬷跟随她已有三十余年,一向沉著稳重,今日为何如此失态?“何事?” 桂嬷嬷低首俯耳一番,苓妃大惊失色,慌忙而去。 熵帝无意一瞥,见苓妃神色慌张失措,甚是奇怪,他知道苓妃性子温柔,不宜动怒,此番反常究竟为何?难道是因为煜儿?他今日推辞有约,并未参加冬日宴。风玄煜十二岁时予苓妃抚养,十四岁那年逐放蛮夷,苓妃日夜挂念,盼了十年终得回归。所以除了煜儿,无人能令她如此惊慌失措。 熵帝逐步来到她面前,询问她究竟何事? 苓妃见隐瞒不住,只得告知真相。 熵帝一听,当即大怒:“逆子,竟然无法无天,不知廉耻!”言罢,愤怒而去。 苓妃无奈摇头叹息,随即跟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事?但见熵帝怒不可遏离去,急忙疾步跟随。 此时,二人四目交织,痴痴相望。 苏漓若屏住呼吸,明眸凝固。 风玄煜冰冷俊脸渐渐回暖,举步向她走去,全然不顾身后晏妃惊呼声,混着风玄淙呻吟哀号声,置若罔闻。 咫尺眼前,触手可及。他每走一步,苏漓若的眼眶便泛红一圈,他的脚步渐渐临近,她的眼眶已聚满雾水,待他伫立面前,执起她的手,轻柔叫道:“若儿,是你么?” 她的雾水满溢而出,顺着脸颊泛滥成灾。 久违的称呼,似乎曾遗忘角落沾染沧桑,如今一声问候,瞬间温暖心房。心心恋恋的人,恍然前尘一梦千年,多少个不眠深夜,熬着执念苦苦支撑,以为今生无望,以为遥遥无期,不承想缘分并没有放弃她的痴念,幸福猝不及防而降,终于眷恋了她。 她的泪水触痛了他的心扉,轻轻揽她入怀,紧紧把瘦弱的身子揉入胸膛。 想着她一个柔弱女子千山万水,历尽磨难,艰辛险苦,只为寻觅他。听小唯粗略描述,他依然震惊,原来,他孤寂寥独的人生,竟然有一个女子对他用情至深,不惜以身犯险。这一刻,他彻底卸下寒冰般的冷漠,一潭死水似的心已然被爱唤醒,疼惜如剜心之痛漫延全身,他喃喃细语:“对不起,若儿,我来晚了!” 苏漓若死死咬着唇瓣,不让哭声发出,但泪水却无法阻止,更加汹涌,染湿了他胸前一片湿漉漉。 苓妃注视着,眼里流露出欣慰,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却清楚看出风玄煜动情了。 蒋雪珂呆滞原地,犹如石雕,她不敢置信瞪着眼,冰冷无情的风玄煜竟能这般柔情似水?是错觉么?可心间的痛楚却狠狠肆虐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只不过他的温柔爱意却不是对她,而是另有其人。 晏妃看着风玄淙痛苦哀嚎,不由心痛难当,哭诉着哀求:“陛下,要为淙儿作主,邑王竟然残害手足,枉视兄弟之情,陛下…” 熵帝阴沉着脸,冷冷瞥视风玄淙掌背上的飞刀,不出一言。 众人皆沉默,低俯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帝王之室,手足相残,可大可小,况且还是为了一个女子! 筱妃脸上却掠过一丝狡黠笑意,转眼对视风玄铭,匆匆而过。母子二人眼神交换,一副看戏的表情。 熵帝抬眸望着紧紧相拥的二人,心头涌动异样情绪,不由触景生情。他幽幽暗叹,曾经也有一个女子令他至死不愿放手,誓死呵护她。然而,最终他也亲手扼杀了他与她的爱情,撕碎了她的生命。 念及至此,痛彻心扉。 熵帝回头,蔑视着风玄淙,冷声道:“自作孽!来人,传御医。” 晏妃惊愕:难道就这么算了? 立即有人扶着风玄淙下去就医。 众人了然于心,看来陛下确实中悦邑王,极其喜爱,否则不会这般轻描淡写而过 第三十章:予爱一生痴与狂 苓妃来到熵帝身边,轻声道:“陛下,煜儿一时鲁莽,也是情势所迫,还望陛下格外开恩!” “陛下,要为臣妾作主呀!淙儿贵为太子,岂能由着邑王残害…”晏妃闻言,狠狠盯着苓妃,没想到一向温婉柔弱的她竟然也会见缝插针! 熵帝深深瞥一眼,大手一挥,肃然道:“去吧!看看淙儿怎样了?” 晏妃不甘心又喊声:“陛下…” 熵帝目光变得严厉,脸色阴沉下来。 晏妃语噎,恨恨地由侍女扶着离开。 风玄璟匆匆赶到,与晏妃擦肩而过,脸色坦然,似乎刚刚发生的一切他都了然于心。 “父皇,冬日宴开始了。”风玄璟眼角余光凝视风玄煜的背影,微微俯首,漫声道。 熵帝缓和了脸色,沉思片刻,即吩咐众人先行下去。 众人原本心里都暗暗叫苦不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惧怕汹涌的暗流波及自身。猛听熵帝一声令下,如蒙大赦,落荒而逃。 未等熵帝示意,德纯带嘉卉和风玄晟率先离去,那些嫔妾似乎明白什么也纷纷离开。 风玄铭始终阴沉着晦暗不明的脸色,此时倒有些变化,略带恨意看了风玄璟一眼,与蒋雪珂扶着筱妃走了。 蒋雪珂临行之时,眸光伤心欲绝地注视着风玄煜的身影,冷漠无情的男人对她吝啬得连一丝温情的目光也不愿给予。此时却柔情似水怀抱着梨花带雨委曲至极的侍妾?一阵痛楚自心底漫延而出,如毒蛇般吞噬着她的四肢百骸,险些支撑不住。 风玄璟意味深长目送蒋雪珂远去的背影,遂回头目光深邃示意熵帝身边的年公公。 年公公不动声色眯着眼,领会了凌王的用意,小声提醒道:“陛下,冬日宴祭献大礼须陛下主持开祀祭坛,吉时已到,还请陛下移步前去祭典!” 熵帝冷冷注视着年公公,似乎有所不满,略显忿怒。半晌,他才收回目光,幽幽叹息一声,缓缓转身而去。 年公公额头隐隐汗滴,朝风玄璟微微颔首,急步跟上。 风玄璟会心一笑,与苓妃并肩跟随熵帝身后。 瞬间,诺大的华萃亭一片沉寂,悄然无声,唯有初冬的冷风轻淡拂过阵阵凉意。 苏漓若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她仰起头,含泪珠的眸光凝视着挺拔伟岸的他。仍然懵懵懂懂,总觉得一切如梦一场,朝暮思念的人竟然会在月国皇宫相遇?一如她心底的祈盼,他会救她脱离险境。 风玄煜亦是注视着她,眼里一池含情脉脉的温柔似乎耍把她融化揉进心口。 苏漓若被他灼热的目光燃烧着,禁不住娇羞了脸,虽然朝朝暮暮,心心念念,魂牵梦绕。却在相对凝望这一刻,心慌意乱:他如果知道她已嫁为人妾?会拂袖而去离弃她吗? 她低垂眸光,扑闪着长睫毛,一时间不知所措。 落在风玄煜眼里,最美却是低眸一瞬间,她一如既往灵颖的眸光,即便经历生离死别,依然纯净如初。他轻轻执起她的手,柔声道:“走,本王带你回家!” 本王?苏漓若猛然抬眸,惊愕地望着他:回家?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周围一片沉寂,茫然环顾,竟然所有的人都走了!她却毫不知觉,她忽然有些疑惑:他究竟是谁?为何会出现在大月皇宫?出手伤了大月太子也可以安然无恙?刚刚他抱住她是为了…保护她?不受那些人的指责和为难? 可是?他说的回家又是何用意?难道他可以在皇宫出入自如,连大月皇帝也要忌惮他?他竟然自称本王? 他是谁? 苏漓若愣愣看着他,这些疑惑一旦清醒地涌动,就如波涛决堤,一发不可收拾,疯狂缠绕着她的心思念虑。 但在父皇突然暴毙,兮姥姥为她坠崖身亡,姐姐了无音讯,只有小唯不离不弃至始至终陪伴她。 他的那身月色依然执着纠缠在朝朝暮暮,是她唯一支撑下去的执念。此时,他予她而言不仅是所心心念念的爱意,更是亲人般的温暖。 风玄煜在她满腹疑惑不解的呆怔目光中,俊朗的脸展开温柔的微微笑意。 一笑解开所有的疑惑! 他的笑容极其俊美,又是如此温柔。 所有的疑惑在他温柔的笑意中烟消云散,她痴痴凝望。 随着他的牵引,离开华萃亭,离开皇宫。 风玄煜带她乘轿来到帝都长街! 时值日当午,以熵帝点燃香炉祭天为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宣告冬日宴开始了。 苏漓若见识了帝都长街繁华热闹景象,街道两边商铺门口都摆满佳肴,任人品尝。各种手工编制小玩艺儿形态各异,琳琅满目。街头艺人腾空表演,尽展绝技本领,令她大开眼界。 风玄煜始终执牵她柔细小手,予她一掌温暖。 她所至之处,无不令人侧目注视,惊叹她的绝世倾容。 而她毫不自知,骚动的人群是因帝都长街出现一对璧人。 夜幕来临时,帝都长街依然光芒如昼,万盏灯火,悬挂街道两边,照耀如织行人。 灯笼形状各式各样,有灵巧活泼,蹦蹦跳跳的可爱小动物。有妖娆妩媚,执扇半遮的深闺伊人。有临风而伫,衣袂飘飘的文雅书生。有大月历代,风华绝茂的英雄人物。甚至,一年四季的花草树木亦成了点缀灯笼的好手法。簇簇名花,争艳斗奇,小草嫩叶,郁郁葱葱。参天劲松,迎风纳雨,樟木立峦,险峰顶上。 苏漓若禁不住惊叹月国人文致雅,地物博广。她不经意侧眸,撞进风玄煜如墨幽深的眼里,触碰到一池柔情似水。 她专心致志观赏巧夺天工的灯会,他却目不转睛地凝神贯注地看着她,那娇柔微意,抿唇浅笑,那惊奇眨眸,如水漪涟。那调皮吐舌,逗玩灯笼,那清纯容颜,不染尘埃。 风玄煜知道这一生,他无法放下执牵的手,她的一颦一笑已深烙心底,如印之恒。 苏漓若慌忙低眸,娇羞不已,却抵不住心底爱意盈盈,激动万分。 直到灯会结束,已至夜深人静,轿子停予邑王府门口,她还沉浸在心花怒放,欣喜若狂的幸福憧憬中。 待帘子卷起,风玄煜伸手执牵,她才幡然醒悟:已到邑王府! 战战兢兢触目他一脸等待,苏漓若心头如梗刺喉:怎么跟他说明她已成了邑王府侍妾?虽然不曾侍寝,名份却已注定。 这该如何是好! 就在她彷徨之时,只觉一阵旋转腾空… 她已落入他的怀里。 他抱着她,微微一笑,温声道:“累了吧!” 苏漓若情不自禁伸臂绕住他的颈肩,怔怔惊呆,恍然不知所措! 府门适时打开,他抱着她,旁若无人地大步进府。 苏漓若心悬喉咙,几乎跳出,她屏住呼吸,已然吓呆了! 他抱着她竟然闯入邑王府! “王爷!”耳边传来三三两两仆婢的问安声音。 王爷?苏漓若不敢置信惊瞪双眼,瞬时,脑海一阵混乱。 他是… 他是… 他是… 她愕然。 她惊愕的表情落入风玄煜的眼,他微扬唇角掠过笑意,却不动声色静观,聪明如她,都到了这一步,难道她还不明白么? 苏漓若感到心跳剧烈,今天所发生的事令她无法一下子接受和消化。 这一年来经历了太多磨难和艰辛,她根本不敢想象上天会如此眷顾她?把所有的幸福在今天都给予她? 幸福来得太突然,着实让她不敢相信,她还处于呆滞茫然之中,根本反应不过来,月邑山庄庄主为何摇身一变,竟成了月国七皇子邑王? 风玄煜停顿路口,往东院是他的居所,他思索片刻,往西院而去。 一路上,仆婢问安之后都低垂脑袋,虽然惊讶万分,却不敢窥视自家王爷竟然怀抱美人?这简直不可思议! 风玄煜抱她来到凝烟阁门口,轻轻放下,见她仍一脸愣愣出神,一双灵颖的大眼睛怔怔不知所措。他忍不住轻刮了一下鼻尖:“怎么啦?” 苏漓若眨了眨眼眸,恍恍回神,娇羞了一脸通红。 “若姐姐!”小唯快步跑出来,许是等久了,一听到外面有动静,竟不顾夜影的暗示,惊喜呼叫。 苏漓若慌忙松开缠绕他颈项的手臂,“小唯…” “王爷。”夜影逐步上前。 风玄煜恢复淡然神色,声音却温柔万千道:“你也累了,今夜好好休息!”言罢,深深凝视她一眼,转身而去。 夜影不满盯着小唯,似乎责怪她太鲁莽,打搅了王爷柔情蜜意。 苏漓若目送他一身月白渐渐隐去,还沉浸在恍然如梦,直到小唯叫道:“若姐姐!” 苏漓若才回身进了凝烟阁。 小唯跟着进去絮絮叨叨地把如何遇到夜影引她见到王爷,王爷听完她的陈述回王府找苏漓若,才知已被苓妃派人带走,王爷即刻进宫,留下夜影陪着小唯等候… 苏漓若辗转难眠,思绪飘渺,无法静下心来,天快要亮了,才朦朦入眠。 不一会儿,就听到翠儿的声音:“美人,王爷请你过去用膳” 苏漓若惊醒,掀被起身,掠开纱帐,只听小唯责怪道:“若姐姐刚刚入睡,你怎么贸然打扰?这天还不曾大亮,哪有这般请人用早膳?” 翠儿怔了怔道:“这…可是王爷那边传话…” 苏漓若微微一笑,小唯这丫头总是得理不饶人!她出声道:“嗯,知道了,你且出去回话,稍后就来。” 翠儿得了话,忙出去回话。 待小唯为她梳妆一番,搀扶她步出内室,由婢女带领她们往东院而去。 一入东庭院,苏漓若就被萧萧竹园所吸引,满目幽静,一如山涧那片竹林清怡致雅。许是长生在庭院内,虽已入冬,却仍然翠绿碧瑶,一片郁郁。 穿过竹林,来到一条石铺小径,两旁各有池塘,冬天池水清澈粼粼,不见荷叶连连,亦不见傲洁莲花,却有一池鱼儿欢快畅游,悠然觅食。 不觉来到一处院落,苏漓若抬头,入目苍劲有力的“墨轩居”三个大字高悬。 带路婢女即停下,一脸和蔼的于总管出现了:“姑娘,请随老奴来!” 苏漓若记住他曾予以照顾,温和一笑:“于总管,辛苦了!” 于总管回以笑意:“姑娘客气了!” 墨轩居清雅致静,宛如隔世般空灵,苏漓若有些意外,她想不到墨轩居竟然如此文雅幽静,清新怡馨。 没有雕梁画壁,镶玉嵌金,只有一股淡雅静谧的气氛令人心神愉悦,似乎进入不是权贵皇族府邸,而是隐世一处景逸。 甚至连凝烟阁也比这里奢华!苏漓若心里暗叹,涌动着惊喜情愫,脸色不觉一片柔然欣悦。 于总管领她到了厅堂,即停下脚步,微微俯身:“姑娘,请!” 苏漓若正欲开口,却见夜影出来,引她入厅堂,小唯即被拦下留予厅堂外。 夜影带她往偏厅进去,只见一身月白习窗而立,桌上已然布好餐点菜肴,闻声,他缓缓回身,温润伸手,牵她入席。 夜影随即出去,并带上厅门,见小唯守在厅堂外,一副忧虑重重,来回踱步,便问道:“你无须担心?” 小唯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若姐姐昨晚一夜没睡,我不在身边,她万一困了乏了累了…” “有王爷照顾,你只管放心!”夜影嘴上说着,心里却暗道:王爷何尝不是如此?一夜不曾沾床,天未亮就吩咐厨房准备早膳,并细心询问,平日凝烟阁都是什么膳食?怎样才会知道她的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这样的王爷是自幼跟随他的夜影不曾见过,他震惊同时,只得安慰王爷慢慢来,相处一段时间,自然就会知道她喜好。 思罢,夜影拉着小唯:“走吧!我带你下去用早饭。” 小唯心不甘情不愿跟夜影走了。 于总管目送他们背影远去,又回头瞥视厅堂,不觉露出欣喜笑容。 第三十一章:烟锁相思迷惘时 苏漓若恍恍惚惚用了一些点心,甚至面对风玄煜的炽热目光,她勉强地予以微微莞尔。 曾经朝暮祈盼,跋山涉水,千辛万苦,只为寻得两情长久。然而经历了一夕之间家散人亡而陷入艰险飘流的苦难。她的心已无法平静面对自己的执念,其中的辛酸予她太痛苦了。 而他,如谜般的身份竟让她看不透,想不通以致一夜失眠! 风玄煜自然也发现她的转变,曾经纯净如水般的她,清澈见底,如今,眼前的她,除了能从晶莹透彻的眼眸中读懂最初的纯净,她更多表现出极度惊慌与抗拒。 他心里暗叹:一年的时光竟把曾经不谙世事,心思单纯的她消磨殆尽。 风玄煜至怔看着她,有些无措,他以为所有的艰辛酸苦都烟消云散。显然,并非如此!昨日猝不及防的相见,诚然激动,过后却不知如何坦然面对?如何敞开心扉? 苏漓若感到从有未过的迷惘,这个曾令她不顾一切抛下繁华锦梦的男人,此时才发现对他了解甚少?甚至一无所知。 她心里苦笑:遥望恐无期,相对却无言。 风玄煜却十分清楚,倘若暮堰湖纤柔手指无意触碰他的掌心,寒枫塔旁取同心结送予。倘若秋亦阁惊鸿一瞥舞尽翩若,从此淡漠万千风景只为她的一颦一笑早已深深融入他心,此生,他非她不可! 偏厅门外的轻微响声逃不过风玄煜敏锐的觉察,他知道是夜影,昨日在酒楼,先被风玄璟一番搅扰,后又是小唯突然出现… 这事就被搁置,现今迫在眉睫,不得不去施行计划。 风玄煜起身,送苏漓若回凝烟阁,临了语气温柔地让她好好休息,她精神状态看起来颇为欠佳。 待他转身,苏漓若目光幽然随他隐隐远去,半晌不曾回神。 小唯等了许久,总觉有异,终于轻轻走近道:“若姐姐…” 苏漓若缓缓回头,呆滞片刻,目光空洞:“小唯,他是庄主么?” “是,是庄主!”小唯不解看着她,轻声道:“但现在是王爷…” 苏漓若移步进了阁楼,声音有些呢喃:“月邑庄主!七皇子邑王!” 小唯怔了怔,这才猛然清醒,苏漓若昨晚回来至今一直濒于痴痴呆呆的状态。正耍开口,翠儿迎了出来,待遣退了左右婢女,小唯才问道:“若姐姐,有何不妥?姐姐历经磨难,不是为了王爷么?” “不是!”苏漓若幽幽目光,浮现迷惘,语气却十分肯定:“暮堰湖畔,寒枫塔上,竹林小屋,心心念念是月邑庄主!” “可是…”小唯更加费解,“不是一个人么?” “是么?”苏漓若茫然。 “一切都遂了姐姐的愿,姐姐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小唯道:“不论庄主还是王爷,姐姐能与之相遇,是上天的缘分。那承想,姐姐入了王府,成了王爷的人,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姐姐怎么反而…” 苏漓若心间一动,便不在此事上言语,思忖片刻说道:“你去忙吧!我累了,休息一会!” “嗯,”小唯点点头道:“姐姐定是没休息好,又胡思乱想了。” 此时,风玄煜已出了王府,夜影迎上去道:“王爷,邱统领已到!” 风玄煜神色淡漠,眸光瞥视硕健骏马,轻轻抚拍马首,终有一丝欣悦表情。 许是太久不曾受主人垂青,马儿高仰脑袋,低撕一声,似是撒欢。 风玄煜翻身上马,驰骋而去。 夜影紧随其后。 东郊外的训练场上,整齐列队的月国兵士勇将,个个精神抖擞。万人骁勇骑士形成浩浩荡荡,等待指令。 不远处,一座山峰谷口,风玄煜勒绳迎风而立,举目遥望。 身边左右两匹并肩而伫的黑马,马背上之人正是夜影与邱统领。 那邱统领叫邱进,负责皇宫把守,年纪不大,二十多岁。黝黑皮肤,身材伟岸,双目炯炯有神,甚是刚正,又不失灵敏。 “这是卫相国所带领兵士,相国手下有孙虎李雄两猛将,又有长子卫英鹏,次子卫英雷辅助训练骑士。卫家所握兵权茁壮强大,已与蒋太尉不相上下。”邱进道。 “卫相国兵力如此强悍,才能与蒋太尉相抗衡,这么看来,蒋太尉实力不容小觑。”风玄煜双腿一夹,驱马下山。 邱进与夜影紧随其左右。 “那蒋太尉是护国大将军后裔,又是武将出身,训兵手法奇特,新颖大胆。蒋太尉膝下无子,仅有一女。”言至此,邱进瞥了一眼风玄煜,意思再明显不过:那蒋太尉是王爷你的老丈人,蒋雪珂可是你府上唯一侧妃。 风玄煜无视邱进飘过来的眼神,脸色却深沉下来。 邱进捉摸不透冷若冰霜的风玄煜,但陛下吩咐他全力协助邑王,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蒋太尉府上虽然无男儿,但年轻时结交不少江湖风云人物,可能是志同道合,经常切磋武艺,这些英雄豪杰竟愿归属其门下,为他所用。” 风玄煜悠然骑着骏马慢行,静静听着邱进述说,并不言语。 “如今蒋太尉手下有楚敖,姚放,周深,林全四大名将协助训练。大月之所以稳固太平,与之所训强将悍兵有极大关系。只可惜二人手握兵权重势,却各拥其主,水火不容!”邱进逐马并肩,许是得了熵帝指示,他便知无不言,详细畅谈。 正当邱进侃侃而谈,夜影突然插嘴道:“据悉当今太子荒淫无度,醉生梦死,不思进取,已然成了卫相国的傀儡。而蒋太尉所拥护的恒王行事凶残狠毒,心思深藏不露,阴险狡诈!” 邱进警惕地盯了夜影一眼,“你调查得很清楚,却漏了一点,太子迷色,无非身份尊贵,而趋炎附势之人又太多。倘若把那些莺莺燕燕都留下来,恐怕太子府都容纳不下。至于恒王,确实深不可测!” 风玄煜仍然不言,目光悠长凝望前方峦峰樟叠,连绵不断。 “邱统领,今日本王还有事,暂且别过!”风玄煜勒住僵绳,侧脸道:“至于他们有何动静,随时向本王报告。” “是。”邱进点点头,抱拳道:“邑王慢走!哪日得空,再去西郊狼隐山训练营瞧瞧,那里是蒋太尉训兵场。届时需要属下带领,请邑王吩咐便是!” 风玄煜微微颔首,细察邱进,心中便有了主意,他收回目光,驰马而去。 夜影正要驱马,邱进叫住他:“兄弟,什么时候有空上酒楼喝几盅如何?” 夜影肃严的脸上有些变化,孤疑看了他一眼,生硬道:“我不喝酒!” “那聊聊天总可以吧!”邱进紧追不舍又道。 夜影皱眉,对邱进无故套热乎,略显不悦,却应允了:“嗯!”遂扬鞭跟上风玄煜。 邱进望着远去背影,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不显山不露水的主儿,道行深着呐!不过,那小子厉害,究竟从何渠道得来消息?我得套套他的底…” 夜影跟上风玄煜,“王爷,邱统领约属下喝酒聊天!” “嗯,跟他多接触,此人可为我们所用。”风玄煜神色淡然,似乎一切了然于心。 “是。”夜影有些纳闷:这个话唠的邱统领干嘛对他套近乎? 半个时辰后,风玄煜来到酒楼,跃下马背,抛绳给夜影,夜影伸手接住,牵着两匹马随店小二指引到后院马厩。 风玄煜上了二楼雅室,推门而入,里面已有一人在等候,正是前天冬日宴夜影所带领那一身侍卫打扮之人,只是前日刚到门口,正巧被小唯碰见而耽误见面。 “王爷。”那人條尔起身,恭恭敬敬行礼道。 “坐。”风玄煜注目着眼前年轻人,他就是蒋太尉贴身护卫关武,是止践同门师弟,前几年聘任太尉府护卫,凭着武艺高强,胆大心细很快成了蒋太尉贴身护卫。 风玄煜与关武相继落座,夜影随即进来,为二人斟茶。 关武瞥视他一眼,意味深长,夜影一愣,很快明白他什么意思,前日因巧碰见小唯而耽误了见面。当时他还取笑夜影艳福不浅,夜影知道他误会,不由脸色一阵通红,垂手退至一边。 “你在太尉府有三年了吧!”风玄煜悠雅品了一口茶水,问道:“蒋太尉有什么异常行为?” “回王爷,属下进太尉府三年零四个月了。”关武如实回答道:“蒋太尉平时上朝之后总会去训练场逛一圈回来,回到太尉府一般都关闭门窗,很少外出。” “哦,你发现了什么?”风玄煜挑眉,目光如炬。 关武思索片刻,道:“属下怀疑他在练一种江湖失传已久的缩阳邪功,只是他警惕性颇高,不易接近。” 风玄煜目光一顿,幽深暗沉:“你既为他的贴身护卫,难道也靠近不了?” “王爷有所不知,蒋太尉对身边人疑心非常重,即使巡逻值岗,也要在一丈之外,不可接近太尉卧室。”关武道。 “那你如何得知他存练缩阳邪功?”风玄煜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问道。 “属下曾听师父提及过,缩阳邪功至阴至寒,练此功者损耗阳刚之气,时间一长,定会阴气入侵,变成阴阳人。”关武道:“属下经常感到太尉卧室门窗缝隙漫涌如寒冰之烟雾,而且这一段时间他声音变化颇大,有时粗犷有时柔细,体形亦有变化。” 风玄煜沉思不言,看来蒋太尉之所以能手握兵权与卫相国抗衡这么多年不分上下,其中必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沉思半晌,风玄煜嘱咐关武继续密切监视蒋太尉一举一动,随时向夜影报告,但不可擅自行动,以免打草惊蛇。 风玄煜回到王府已是傍晚时分,他一进入府门,于总管就一脸焦虑迎上来,有些惊慌道:“王爷,苏姑娘生病了!” “怎么回事?”风玄煜一怔,等不得于管家回答,遂急步往凝烟阁去了。 夜影急忙跟上前。 于总管小跑着赶上风玄煜,微喘着气道:“苏姑娘可能感染风寒,下午人便烧得厉害,几个丫头以为姑娘在休息,一直没敢打扰,过了时辰才觉不对劲。老奴这会儿也才知晓,彦娘已派人请来郎中,正在问诊。” 风玄煜沉着脸,脚步有些凌乱,很快来到凝烟阁。 凝烟阁几个婢女正被彦娘教训得慌兮兮,一见风玄煜来了,更是恐慌不已,一脸惊惧。 彦娘忙停止训话,遣散了婢女,行礼道:“王爷。” “怎么样了?”风玄煜沉声道。 “方才郎中已看诊过,姑娘体弱气虚,内有隐疾,又感染风寒。下午烧得昏昏沉沉,一直卧床,几个不懂事丫头却毫不知情,延误时辰,至令姑娘昏迷不醒。郎中已开了药方,只须调节气虚,退了烧热,不日即可痊愈…” 彦娘话未落音,风玄煜已大步进入内室,夜影挥手让彦娘与于总管退下,自已则守在厅堂,以便王爷有事吩咐。 风玄煜进了内室,见小唯正守在床榻边,拿着湿手帕盖在苏漓若额头,为其驱热症。她听到脚步,抬头望见风玄煜,一时惊呆,半晌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王…王…爷…” 风玄煜冷着脸径直来到床榻边,俯身察看苏漓若,见她脸色惨白,嘴唇干竭,双目紧闭,呼吸虚弱。 “你且下去,本王来照看!”风玄煜心里黯然,早上虽精神不佳,但还是好好的人,怎么才几个时辰不见,就卧病在床昏昏沉沉? “可是…”小唯忙退到一边,却又不放心道:“王爷,姐姐一直昏睡,煎好的药也没法喂…” 床头边的红檀木桌上,摆着一碗腾乎乎冒着热气的药水。 风玄煜摆摆手,示意他已知晓,倚着床边木凳上坐下,目光怜惜,心疼地凝视着她。 第三十二章:郁郁情深不堪重 小唯见状,不敢置留,即退出内卧。 风玄煜静静注视着,惨白的容颜,映出别样凄美,他感到心中一阵苦涩。倘若暮堰湖不曾触及他的掌心,予她,予他,也许只是熙熙攘攘的众生中陌路人。 一次无意的触碰,一生注定纠缠。 缘分的开头,是她懵懂的无知,不经世事的单纯。然而,却成就了他孤寂人生的唯一牵挂,苏漓若!这个名字,这个女子,注定将成为他一生的羁绊。 “父…皇…不要!不…耍…离开…若儿…不要…”苏漓若轻微呢喃啜泣,似乎被梦魇痛苦折磨着,额头溢出点点汗珠,紧皱眉头着透出那般无助。 风玄煜愣了一下,直到心底涌动异样情愫,他才诧异回神,他方才恍然一下,是…心痛! 风玄煜疾速出手,点了她的穴道,执手把脉,触到一丝若无若即的微脉,他心里一惊,她的身体已至如此虚弱么?此时细思,一年之别,她已不似之前无忧无虑,天真灿烂。再见之时的惘然惊却,隐隐朦朦的伤感惆怅,竟是一种荒凉凄美之感。即便如此,却也不至于虚空如此地步? 她这一年来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蹙着眉,轻扶她的身子,盘膝而坐,收敛心神,运用真气贯聚掌力。触及她的后背,输送一股真气至她体内。 苏漓若浑浑噩噩,茫然失措地伫立荒芜之地,眼前掠过一个个容貌:年幼时姐姐英姿飒爽的笑容,小唯活泼而倔强地嘟着嘴,颜靖南俊俏眉目含情脉脉。 她伸手去触碰,却发现遥不及,心里越急越无法触及。 霎那间,兮姥姥悲壮纵身一跌,如残阳抹过天边,嗜血般染红整片天空。 她呼吸呆滞,痛彻心扉。 这时,父皇一脸慈爱凝视她,微微予以宠溺一笑,突然,通红的天空黯然失色,父皇即转瞬消失。霎时,一片黑暗笼罩她立之地,惊慌失措的她拼命呼叫,却无法言语,竭尽全力隐约散发出如空旷荒漠微薄之声:“父!皇!不!要!离!开!若!儿!” 周围一片死寂般沉郁,她颓然倒地,五臟六腑绞缠结索,如刀剜过,四肢百骸。 痛,遍布全身,忧闷至死,却无法解脱。伤,交错纵横,肆无忌惮,令她一颗心破碎虚空。 濒临死亡般的窒息,她惘然垂下眼眸,似乎静待那最后一刻来临。 刹那,一股暖流疾速淌过她的心头,滋润她固竭虚尽的脉络,补充颓弱的元气,令她心神舒服大增,顺气地大口吁息。 苏漓若缓缓睁开眼,撞进那幽深墨眸中,四目触及,如一潭惬意涟漪,荡漾万千潋滟,泛起柔情沁入心脾。 风玄煜凝望晶莹剔透的眸光,刚才那一瞬间的心痛,是一种惧怕。他竟然感觉她似乎会骤然离去,消失在他眼前。多年不曾出现的惊惧竟魔怔般缠绕他的心神,致使他慌乱失措。他暗暗苦笑:按理来说,他的内力早已修炼至定神自制,达到无人出入境界! 可眼前柔柔弱弱的她,竟如强悍无敌的读心高手,直闯他的心房,打开他的心门。 这对于他来说是一种致命的弱点,武者的大忌,更何况他只是魔域归来的复仇者。但她轻而易举摧毁他心里砌筑冷漠坚固的城堡,一股从心底溢然而生的温柔暖流致使他不得不诚实面对,他予她决非怜惜心疼那般简单,恐已是深入骨髓的…爱! 苏漓若痴痴相望,等她发现自己竟然枕着他的膝盖上,而他盘坐在床上,一脸温柔似水凝望她。 苏漓若愕然,恍然如梦,不敢置信是真是幻?一时呆怔。 因着风玄煜输送一股真气,苏漓若脸色逐渐好转,当然她并不知情,但感到心神安宁,身体舒服。 “好些么?”风玄煜眼底浮现暖暖柔意,方才给了她一些真气,填补体内虚空,亦不敢输送太多。一是她身体虚弱非常,不宜一下子太猛补气,二是对于内力修炼者,真气是护脉养络之根本,贸然运用真气过多过繁,必定连累自身经络脉搏虚亏,内力不精者亦可走火入魔,引发经脉错位,武功尽废。 苏漓若懵懵眨着大眼睛,一抺羞涩染红双颊,心跳的慌乱纷纷。抿着嘴唇,微微颔首,这一刻,她幡然觉悟,他是月邑庄主也好!他是月国七皇子邑王也罢!不论他是谁,至始至终他都是她寻遍天涯心心念念的牵挂之人。他牵引着她的喜怒哀乐,心思念虑,此时,他真真切切与她相望。那么,她还纠结他的身份作甚么?不是自寻烦恼么? 一室的柔情万千,一室的含情脉脉,二人凝眸痴望。 苏漓若娇羞地低垂睫毛,别开眸光,又感此番姿势过于暧昧,却发现身体动弹不了,不觉有些惊讶。 “再躺一会儿吧!你身体太过虚弱,不宜起来。”风玄煜唇边挂着浅浅笑意,明白她的羞赧是为何。因运入真气,只能平躺静卧,让其打通脉络,融入体内,养护虚亏。再加上之前点了她的穴道,自然动弹不得。 他轻柔语气,迎面扑息,萦绕她的耳畔,令她赧红耳根。 风玄煜忽然握住她的手,暖暖的细流自掌心飘进她的脉搏,弥漫她的全身。 苏漓若抬眸,还未言语,却被浓浓睡意袭来,扑闪几下睫毛,慢慢合上眼眸,枕着他的膝盖睡去。 风玄煜静静看着她眼帘轻轻闭上,握住的手缓缓松开,原来他运用内力为她催眠。 苏漓若醒来,天已大亮,她只觉得身轻如燕,精神充沛。四处寻望,却不见风玄煜,她正发愣之时,翠儿推门而入,惊喜道:“姑娘醒了?” 苏漓若一怔,望着翠儿。 翠儿笑着道:“彦娘吩咐了,往后奴婢应改了称呼。”说着,放下手中托盘,端着一碗粥,“姑娘,奴婢喂你喝点粥,也好撑起身子。” 苏漓若明白,定是彦娘揣摩出什么?所以令仆婢们对她改了称呼。她本想询问些什么,又觉不妥,只得问道:“小唯呢?” “王爷叫去问话了!”翠儿用汤勺搅了一下粥。 苏漓若很是奇怪,正在疑惑,翠儿送一汤勺稠密浓粥到嘴边,她不得已吞了一口粥,却发现粥是用多种珍鲜熬至成食补。 待吃了几口粥,苏漓若寻个空隙问道:“王爷为何叫小唯去问活?莫不是小唯做错什么?” 翠儿笑了笑道:“姑娘说的什么话?王爷这般疼爱姑娘,又怎会为难小唯?” 苏漓若瞥了她一眼,想了想道:“这是那里听来闲语,你竟自作主张说了这话?” “奴婢亲眼所见,难道还有假?”翠儿道:“那日王爷抱着姑娘回府,已然令奴婢们惊讶,昨晚姑娘热症未退,人又昏沉。王爷亲自守了姑娘一夜,这不,吩咐彦娘让厨房以贡品珍鲜熬粥,说是姑娘身虚体弱,不宜进补药膳,只能先喝些清淡食补。且不说奴婢们,姑娘也来王府一段时间,何曾见过王爷这般细心待人?” 苏漓若闻言,心底涌动柔情蜜意,嘴里却故意嗔怪道:“你这丫头,跟着小唯不学别的,竟沾染了她那伶牙俐齿的坏习惯,总是得理不饶人!” “奴婢这不是替姑娘高兴,没想到一贯冷冰冰的王爷,竟然对姑娘这般疼爱?奴婢是凝烟阁的人,自然开心…”翠儿笑得更欢,眼睛眯成一条缝。 苏漓若听着翠儿叨叨续续说着,心早已飘出凝烟阁,猜想着:他找小唯问甚么?是有关她的事么? 她抿着嘴,微微莞尔。 墨轩居,风玄煜蹙眉凝神听着郎中报告病情:“启禀王爷,姑娘感染风寒导致热症严重,恐是长期郁结造成,可能这几日情绪波动较大,应是食不知味夜不成眠。如此原本虚弱身子自然无法承受,但这病来得急也去得快,只是,姑娘似乎有隐疾缠身,这才是问题根本所在…” 隐疾?风玄煜挑挑眉,冷声道:“你且详细说来!” 郎中有些惶恐,忙道:“敝人不才,无法断定姑娘是何隐疾,待姑娘醒来,容问诊之后,方可断定” 风玄煜脸色阴沉,思忖片刻,道:“夜影,去把小唯带来问话!” 夜影俯首应声,即时出去。 郎中暗暗叫苦,王爷如此重视这姑娘,倘若他无法断诊隐疾,恐怕性命堪忧!想至此,早已冷汗浃背,惊恐不安。 郎中怀着忐忑不定的心情等待,终于见到夜影领小唯进来。 小唯来到苏漓若床榻旁,见她脸色润泽,热症已退,安然入睡,心里暗暗欢喜:没想到王爷守了若姐姐一夜,连药都没喝,姐姐的病就痊愈了? 正在这时,翠儿进来,朝她轻轻招手出去,小唯瞥了苏漓若一眼,蹑手蹑脚离开,到门外,就看到夜影候着。 “王爷有事找你。”夜影道。 小唯猜想肯定是有关姐姐的事,当即点点头,随他去墨轩居。 见到风玄煜,小唯毕恭毕敬请安:“王爷!” 风玄煜微微颔首,脸色稍松,沉声道:“若儿身体如此虚弱,究竟是何原因?你且细细道来!” 小唯闻言,眼圈泛红,冬日宴那日匆忙,并未细言,此时她想起苏漓若一年来的艰辛,禁不住心酸伤感:“若姐姐是为了寻王爷而流落飘泊…” 风玄煜余光瞥向夜影,夜影即刻明白,示意郎中且暂退下等候。 小唯接着便将苏漓若如何离宫去竹林寻他不得,偶遇图尔商队,不惜以身犯险求图尔带她去月邑山庄,哪料身子娇弱经不起风餐露宿病倒,到了都城,图尔安排在舍郎中医馆治病。 那知竟引来屏洵窥视手中扇子,抢至到手,令人送主仆二人出都城。不承想那护送队之首乌达竟是个下流无耻之徒,他垂涎苏漓若美貌,起了歹心。幸尔兮姥姥及时赶到出手阻止了,打斗中终因遭到毒手而坠崖身亡。苏漓若突闻宫里骤变,珩帝暴毙,兮姥姥坠亡。本已身心憔悴的她,那经的起此番惨痛打击?咯血之后,便枯萎般了无生息陷入昏迷。 恰逢昼国谋士赵越马车经过,救了主仆二人,带回昼国,悉心照顾,方使苏漓若脱险,从此却落下咯血病根。 原以为可在赵府暂时安置下来,日后再作打算,天不遂人愿。昼国太子黎阳萧无意碰见苏漓若,深陷迷恋,竟为了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臆想,而做出废妃革妾之举,激怒了昼国祯帝。赵越怕祯帝降罪于他,也为了平息太子此番闹剧,便把苏漓若当作贡物献于月国,远离昼国以求自保。 只是谁也不承想到,苏漓若会入了邑王府为妾,咫尺天涯却不知,直至冬日宴小唯巧偶夜影… 小唯言罢,早已泣不成声,双膝一屈,跪俯于地,哀求道:“姐姐历经磨难,只为能与王爷相守,求王爷不要辜负姐姐一片深情!” 风玄煜负手而立,紧闭双目,神情深沉难懂,良久,幽幽叹息,缓缓睁开眼目,一句一字道:“放心,本王此生决不负她!”似乎一句承诺用尽一身力气,竟有些掏空的感觉。 情深不堪重! 夜影上前扶起小唯,看着背影微颤僵硬的风玄煜,拉着小唯退出去。 风玄煜慢慢转身,目光迷离,幽若深谷,只觉心痛难当,一如娘亲离世那晚… 他紧皱眉头,仰首长叹,却驱逐不了深入骨髓的痛楚。 十余年的冷漠麻木,甚至狠戾无情,却抵不过一个柔弱女子不经意的闯入,深情的叩门,足以粉碎他心底的铜墙铁壁,瓦解他坚不可摧的意志,融化他千年寒冰般的冷漠。一颗封锁自闭,锈斑点点的心,原本荒凉无比,却在渐渐苏醒后,一片绿洲迅速繁衍遍布,郁郁葱葱,如满园景色,引人无限遐想,充沛着旺盛的生命力。 第三十三章:劲风疾驰诺言重 小唯听了风玄煜对苏漓若许出那如山般重的承诺,便欢欢喜喜回到凝烟阁,见苏漓若已起床至地,精神充足,欣喜叫道:“姐姐,你都好了么!”一头扑进苏漓若怀里,喜极而泣。 “好了,不哭了!不哭了!”苏漓若轻抚她的后背,柔声道。 小唯松开手,擦了泪水,喜滋滋道:“姐姐总算苦尽甘来,王爷说此生决不负姐姐。” 苏漓若震惊,暮堰湖初遇,他的性子极冷漠又傲慢,如今他的双重身份更是位高权重,又怎会轻易许下承诺? 苏漓若猛然回神,问道:“你跟王爷说了什么?” “我把姐姐一路的艰辛跟王爷说了,我看得出,王爷很是心疼姐姐,不然也不会承此番诺言。”小唯沾沾自喜道。 “原来如此!”苏漓若想着他那不可逾越的傲气,虽因小唯的推波助澜,而许下承诺,心里还是感动不已。嘴里却淡淡道:“往后不可再如此鲁莽了,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倘若因此陷他于为难,岂不罪过!” “姐姐也太过于谨慎,倘若姐姐的苦连王爷也不能说,那姐姐的委屈都白受了?”小唯却不以为然。 苏漓若并不言语,心里却暗叹,现今她只是落难公主,寄人篱下,而他曾是呼风唤雨的月邑山庄庄主,亨誉江湖,名满天下。如今又是繁荣昌盛的月国七皇子邑王,他予她来说,如一场不可攀比,遥不可及的梦境。 更何况,他的府上已立侧妃,予她曾期盼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愿望似乎幻灭了。就在她思索时,小唯仍在絮絮叨叨道:“姐姐当初那般决然勇气冲破重重阻碍,只为追寻不受束缚,自由的两情相悦。如今上天垂怜,得与王爷相逢,姐姐怎么反倒畏畏缩缩,顾虑这么多?” 一语惊醒梦中人! 苏漓若闻言,微微一怔,曾经的她… 如今她的确顾虑太多,自从冬日宴重逢,总是患得患失,战战兢兢,有些庸人自扰!想罢,淡淡目光瞥向窗外,悠然而扬长。 东郊祺燕山。 风玄煜轩宇伟岸的身形端坐马背上,目光如炬,遥望训练营场上列队整齐肃立,个个强壮悍猛。东西两郊唯一不同的是,卫相国带领的兵士以奇阵遁甲为训练手法,蒋太尉手下训兵却颇有一股江湖气势。 可能手下四大猛将原属江湖人物,蒋太尉的兵士自有一种江湖正道,行侠仗义的气风。 而卫相国的兵士却以听命服从为至重,所谓军令如山便是如此。 这就是蒋太尉与卫相国训兵不同之处,各有千秋,伯仲之间。 风玄煜驱马绕了一圈祺燕山,察看了此山地形,峰林错杂,山谷陡峭,形势险象,路口曲折。 风玄煜停顿仰望祺燕山,蹙眉沉思,眼至所见,脑海里即浮现祺燕山山形结构。 邱进与夜影离一丈之外,不敢打扰沉思默想的风玄煜。 几个时辰过去,苦思冥想的风玄煜回首冲着邱进道:“你回去把祺燕山地图给本王弄来!” “这…”邱进逐马上前,有些为难道:“东西两郊训营场的山形地图都保存在兵部处,除非将帅亲自赴取,或有卫相国,蒋太尉的手印谕令方可调取地图…” 风玄煜未等邱进说完,当即冷声道:“本王知你办得到,无必费口舌,如需夜影相助,尽管开口。”言罢,扬鞭催马,驰骋而去。 邱进暗暗叫苦不迭,回头瞧了瞧面无表情的夜影,却听到前面传来冷淡声音:“去西郊狼隐山再看看!” 夜影耸耸肩,似乎对邱进一脸苦瓜相表示同情,随后策马奔去。 不容邱进多想,两匹骏马已相继消失峦山处,他无奈叹气,急忙催马追去。 一个时辰后,西郊训营场的狼隐山屹立眼前。相对祺燕山,狼隐山并不高,属于中峰山形,但树林繁密,灌木丛生,荆棘遍布,已然遮盖了矮丘山峰,寒风呼啸,林木刷刷,声声嘶嘶。 风玄煜凝聚内力,侧耳俯听,风吹树木作响,却夹着野兽低撕吼叫声。他嘴角掠过一丝冷冷邪魅笑意,狼隐山果然名不虚传,外看山峰矮丘并不显眼,又被灌木荆棘缠绕密布,以为普通深山老林,不足为患,这恐怕也是当初蒋太尉选训营场地所看中的。 然而,实则密布丛林的狼隐山野兽猛虎为患,凶残惊魂,秉承弱肉强食,败者为寇,胜者为王。可一旦贯律规则被打破,便会纷乱误导,产生掠夺杀戮,抢占地盘。 风玄煜回王府时,已然夜深,原计划今晚夜探太尉府,却在仰首瞥见凝烟阁主楼处灯火朦胧未熄,心间一动,情不自禁移步过去。 凝烟阁,小唯与翠儿早已就息安睡西屏房,而主楼厢房内室,苏漓若一身白亵衣亵裤,临窗而立,目光凝结。 一整天她的心一直牵挂念想,许是小唯所言,惊扰了她的心,致使她越想越多,竟又胡思乱想起来,以致毫无睡意,干脆翻身下床,踱步窗前,静伫沉思。 正当她发愣许久,肩上一暖,狐氅披身,她一惊抬眸,触目那张俊逸面容,正柔然地注视着她。 “王…王爷!”苏漓若恍惚惊讶。 他牵执她的手,冷冰冰毫无温度,微微皱眉,缓缓开口:“若儿身子如此虚弱,病情也才刚得以稳定,怎么这般不爱惜?” 他虽责怪,语气却温柔,苏漓若垂眸,心跳得厉害。 “若儿为何总是一副心事重重,惊惧害怕呢?难道我已不值得若儿信任不成?”风玄煜握住冰冷柔软的小手,送至嘴边,低俯呵气。 苏漓若感到暖流温热了手心,缓缓淌过心间,不觉雾气弥漫眼眶,潮湿了眼眸,她颤栗着声音:“王爷…” 她巍巍栗栗的声音入耳,风玄煜心头一震,轻轻致力,拥入怀中,“若儿竟要与我这般生疏么?” 他在她面前不自称为王,再一次自降身份,苏漓若终于放下心中杂念,慢慢闭目,双手环绕他的腰间,俯耳静听他的心跳,沉醉在他的宠溺中。 幽幽清香萦绕鼻息,他嗅到那撩扰心间的独特香味,不觉拢紧双臂,指尖轻轻揉过她瀑布般的乌黑长发,唇边浮现浅浅笑意。 良久,她松开环绕他腰间双手,却仍被他紧箍在怀里。苏漓若仰起头,注视着他如墨般的瞳仁,倒映着她娇嫩的脸庞。她轻启唇瓣,幽幽说道:“千山万水若儿寻得是月邑庄主,只是眼前却是月国邑王,若儿不敢依靠,怕一切终究是梦。” 风玄煜怔了怔,隐去嘴角笑意,喃喃似自语:“若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漓若一惊:这…好似父皇的语气?愣了愣,情不自禁道:“王爷是可怜我吗?” 风玄煜不言,淡然深邃的眼神凝固她脸上,缓缓低俯,嘴唇轻轻触碰她的前额,蜻蜓点水般吻了她的额头。 苏漓若只觉呼吸困难,惊愕瞪眼,心跳的纷纷扰扰。 风玄煜唇边又露出浅浅笑意,双臂更用力拥紧她,那力道似乎要把她揉碎装入胸膛。低俯她的耳垂,呵着气息,轻声呢喃:“若儿是第一个霸占我心里的人,我想往后不会再有人进得了,此生有若儿足矣!如果月邑庄主是若儿的执念,那我便不耍了这月国邑王身份,只做若儿心念之人,可否?” 苏漓若如遭雷击,浑身一颤,如果之前从小唯嘴里说出来的话令她半信半疑。那么此时,俯耳低语,款款深情,再也容不得她置疑。 冷傲如他,竟然放下身段,直言对她的爱恋! 她呆怔,不知如何回应他此番沉重的诺言,心跳得更加纷乱无措。娇羞通红了耳根,不敢触目他的容颜,低首往他怀里钻,半晌,低沉叫道:“王爷!” “嗯。”他柔声应道。 “王爷真是可恶至极!为何要害若儿这般难堪?”她闷闷地道。 风玄煜嘴角上扬,轻淡出一丝笑声,心情无比愉悦,怀里娇柔的她如小鹿般手足无措蹦跳乱撞。 “你…你…竟然笑话我!”苏漓若急得跺脚,愈发羞红了脸。 “若儿害羞了?”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竟然也可以笑得这么开心,十多年来,他已经忘了笑为何物! 翌日,天刚朦朦亮,风玄煜负手从凝烟阁内室出来,一脸淡然,但却有温度,嘴角挂着若隐若现的笑意。 正在收拾厅堂的小唯与翠儿等几个小婢差点惊飞了下巴,个个呆若木鸡,一时间回不过神,忘了请安。 风玄煜瞥了一眼,带着慵懒散闲的语气道:“若儿刚入睡不久,不可打扰她!让她好好休息。” 众人愕然惊惧:这是王爷?那个冷若冰霜?千年寒冰的王爷? 还是小唯反应较快,定了定神道:“是!王爷。” 风玄煜悠然迈步而去。 “王爷慢走!”小唯扯了翠儿和小婢,众人方才惊醒回神,齐声道。 待风玄煜的身影消失了,众人一下子哗然:“看到了吗?王爷…王爷竟然留宿姑娘室内…” “这么说来,姑娘昨晚侍寝了?” “以为王爷不食人间烟火,没想到居然中意咱们凝烟阁…” 正当大家议论纷纷,小唯也暗中欢心,想着若姐姐终于熬得云开见月明,心里更加欣喜?若不是王爷吩咐不可打扰,她早就冲进去询问苏漓若了。她转眼见翠儿也是一脸喜悦,二人相视一笑,激动之情不言于表。 梧桐宫。 苓妃正陪熵帝早膳,昨晚熵帝就寝梧桐宫。她手执玉筷为熵帝夹了一块鳕鱼:“陛下尝尝这个,新来的厨子新菜品。” “嗯,不错!”熵帝咬了一口,细嚼几下,满意地频频点头。 此时,桂嬷嬷进来静立一旁,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苓妃斜视一眼,暗示不可鲁莽,熵帝自冬日宴之后,心情一直扰烦。昨晚更是长叹短吁,自责当初怒火难息,一念之差,狠心把风玄煜流放蛮荒之地,以致他性情怪异,戾气太重。虽是风玄淙荒谬在先,但他狠戾行事之势仍令熵帝暗暗担忧。 朝堂上,卫相国一党趁机以邑王伤残手足,藐视律法,弹劾处罚风玄煜。后宫,晏妃又紧紧相逼要熵帝为其作主,给一个交代。 “何事啊!”熵帝早已看到桂嬷嬷似乎有急事禀告,但苓妃却一直阻止,不愿其打扰。熵帝看在眼里,放下筷子问道。 苓妃皱眉,桂嬷嬷一贯冷静,究竟什么事令她如此沉不住气? “回皇上,是彦娘传来消息,邑王昨夜留宿凝烟阁。”桂嬷嬷见苓妃一直为邑王忧心,想着这事必定会令陛下龙颜大悦,才着急启禀。 果然,熵帝一听,微怔片刻,即喜上眉梢,“哦!有这事?” “此事属实?”苓妃抬眸,侧颜问道。 “是。”桂嬷嬷道:“彦娘一早就差人来,邑王离开凝烟阁时,众多仆婢亲眼所见皆可证实。” “如此陛下便可放心了,煜儿并无不妥之处,他能宠临凝烟阁,说明他与其他皇子无异,与常人一样,皆有七情六欲。”苓妃知熵帝一直忧虑风玄煜沾染蛮夷暴虐怪异的性情,这件事无疑及时解了他的心忧。 熵帝心情大好,抚须笑道:“如此朕就等着他开枝散叶,好了一番心愿。” 苓妃温婉一笑道:“凝烟阁那位能得煜儿心意,此女定是不凡。” “如此,朕定丰赏于她。”熵帝道。 苓妃离座起身,微微行礼,“臣妾替她谢陛下丰赏。”言锋一转,缓缓道:“爱至所致,煜儿那日鲁莽之举,也在情理之中。太子身份殊荣,崇高尊贵,竟公然调戏皇弟家眷,如此荒唐之事若被外传岂不贻笑大方,诟病于人。” 熵帝脸色一沉,眸光冷锐,厉冽地凝望苓妃。 第三十四章:山水归来不负卿 熵帝面带愠怒:苓妃一向温婉端雅,心性纯朴,从不逾矩朝中之事,亦不会多言后宫妃嫔之间。今日却为何触犯大忌,如此反常评断太子? 桂嬷嬷暗暗一惊,目光频频示意,苓妃却不为所动,迎着熵帝冷冽眼神继续道:“太子迷色,其母纵容,倘若放任下去,岂不辱没我大月泱泱清誉?更可怕的是别有用心之人怀有祸心,以此来离间陛下与煜儿父子关系。臣妾不敢妄言,但心急如焚,煜儿飘流多年,荣耀回归,必定招人嫉妒,欲落井下石。” 熵帝皱眉,一言不发,但怒火已然缓解,目光回暖。 苓妃见状,屈膝至地,“煜儿与陛下,难得无间隙,倘若因此受罚,只怕会寒了他回归之心。” 熵帝沉思半晌,终幽幽长叹,扶起苓妃,轻抚她的手背,道:“朕心里有数,你无须担忧,煜儿有你这个母妃,何其福荣!” 苓妃轻叹,雾水湿润了眼底,“皇子们在月国养尊处优,唯独煜儿受尽流落之苦,臣妾心愧难安!” 熵帝微微沉吟片刻,即放开苓妃的手,冲着雕画屏风道:“年尹道!” 年公公快步从屏风后面出来,微俯身子道:“陛下。” “摆驾回宫!”熵帝回头瞥了苓妃一眼,大步跨出。 “是。”年公公朝苓妃微微行礼,随即跟随出去,一声悠扬:“陛下回宫…” 苓妃静静望着,半晌,才在桂嬷嬷扶持着坐下。 “娘娘方才一意孤行出言劝柬陛下,差点触怒龙颜,往后娘娘不可再如此这般…”桂嬷嬷已然惊了一身冷汗。 苓妃一脸从容,淡然一笑:“陛下心里始终放不下灵曦妹妹,对煜儿又是心存愧悔,我此番劝言,无非逼陛下下定决心,不受祸心之人挑唆。” “娘娘触及陛下大忌,万一陛下发怒,娘娘该如何收场?”桂嬷嬷还处于惊惧之中。 苓妃猛然想起来什么?侧颜道:“传话彦娘,带凝烟阁那位进宫,这定不是一般女子。上次冬日宴因太子扰乱而耽搁,今日本妃要亲自见见她。” “是。”桂嬷嬷道:“那女子倾国倾城,举止谈吐决非平凡之人,娘娘理应见见她。” 邑王府。 苏漓若醒时,房间空荡荡,她的心头难免失落,为何他总是猝不及防到来,又无声无息而去。 同时又生出一丝疑惑,每次她都困乏难挨而沉沉睡去?醒来时却精神充实?她这是怎么回事? 正当她沉思之际,小唯推门而入,见苏漓若坐床上发呆,忙道:“姐姐醒了,彦娘一直等候姐姐,说是苓妃娘娘召见姐姐。” 又是苓妃!苏漓若想起冬日宴因苓妃派人来接去皇宫,而惹上太子那荒唐举动,心仍有余悸。不由沉下眉目,抵触情绪。 “姐姐!”小唯又唤了一声。“彦娘候了很久,姐姐想必累了,今早起得晚。”小唯说着,又笑了笑。 苏漓若不明就里,却觉小唯笑容别有深意,她无瑕细究,喃喃道:“回绝可否!” “那可不行,姐姐怎么能拒绝娘娘召见?再说彦娘在外头候着呢?”小唯不知道苏漓若心里所思,亦不知太子曾对她逾矩之事。 苏漓若呆了呆,微微轻叹,问道:“王爷呢?” 小唯边侍候她梳妆边答道:“王爷一早就离开了,当时都把我和翠儿她们吓一跳。” 原来他天亮才走!苏漓若抬眸,看着小唯,正奇怪她们为何吓了一跳?小唯又道:“王爷真是的,怎么来姐姐这里也不提前通知,害大家都失了礼!” “他是半夜来的。”想起他予她的那些柔情言语,苏漓若不由娇红脸颊,低眸羞涩。 “姐姐定是吓坏了吧!王爷对姐姐还好吧!”小唯抿嘴一笑道:“彦娘方才也说了,王爷怎么不按府规行事?理应提早通知凝烟阁,由彦娘授教姐姐如何侍寝之礼…” “什么?”苏漓若越听越不对劲,惊讶抬头道:“我并未侍寝王爷,为何有这般闲语?” “啊!”小唯一怔,手中梳子脱掉地上,“昨晚王爷不是留宿姐姐室内?怎么姐姐没侍奉王爷…” “你这丫头,竟是胡思乱想。”苏漓若脸色羞红,瞪着小唯,嗔怒道:“往后再这般惹事生非,坏了王爷名誉,我定不饶你!” “这…怎么可能?”小唯不顾苏漓若责怪,冲到床边,掀开被褥,果然,没有落红!她惊呆了,王爷这是什么意思?她随即清醒,摘下发钗,猛刺食指,对着床正中,挤出几滴鲜血。 苏漓若一时愣住,忘了阻止,竟呆呆任她这般作为。待小唯转身过来,她才惊觉道:“你作甚么?”言语之间,尽是难堪。 “姐姐糊涂了吗?王爷夜宿姐姐室内,众多仆婢见证王爷天亮才离开,彦娘定会亲自察看是否落红?难道姐姐耍背上不洁之名么?”小唯戴好发钗,俯身捡起地上梳子,语气坚定道。 “可是…”苏漓若怔怔不知如何言语,没想到小唯平日与众婢女套近乎,竟能知晓这般深透,而她却浑然不知其中厉害。 “倘若让那些人知道姐姐并未侍寝王爷,不知会怎样寒碜姐姐?往后这王府我们还如何能站住脚?还有追云楼那边决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姐姐记住,昨晚王爷留宿室内,姐姐侍寝!”小唯一脸凝重。 苏漓若望着她,一瞬间感觉她再也不是那个莽撞叽叽喳喳的小女孩,此番的冷静沉稳令她失神。突然心酸泛起,一路患难与共,相扶相持,不离不弃,苏漓若恍然湿润了眼底。 一声门响,惊了二人,翠儿推门而入,福了福身子道:“姑娘醒了,彦娘已在外头等候多时,这会可否进来?” 苏漓若与小唯相对一视,微微颔首,翠儿出去片刻,随后彦娘进来。 她朝苏漓若行了礼,径直朝床榻而去,掀开被褥,一眼瞧见那一抹红,严厉的脸上浮现笑意。遂转身毕恭毕敬,声音也温和了许多:“恭喜姑娘!苓妃娘娘召见姑娘,倘若身子不乏累,可否随老奴进宫一趟?” 苏漓若瞥了小唯一眼,从她坚定的眼神中得到示意。 苏漓若低垂眸光,轻轻点头。 梧桐宫。 苓妃注视着眼前倾世容颜,惊了满目,难怪太子会神魂颠倒,做出逾矩的荒唐之举。那日她被风玄煜拥在怀里,无法识清面容,今日一见:美若天仙,不染人间尘烟,玉洁冰清。 苏漓若缓缓俯身行礼:“漓若见过苓妃娘娘!” 苓妃露出温婉笑容,见她美不持傲,仍谦恭有礼,且纯净如水。一眼便心生喜欢,遂伸手扶住她:“无须多礼!”言语之间,领她入座,促膝相谈。 “煜儿性子偏冷傲,你且多容忍他,倘若他待你不好,母妃定会为你作主!”苓妃令人呈上香酥糕点,亲自送一块于她手中。“来,尝尝桂嬷嬷做的花生糕。” “多谢苓妃娘娘!”苏漓若接过糕点,“王爷待若儿极好,让娘娘费心了。”说着,娇羞地低眸。 “如此…甚好!”苓妃喜颜于色道:“煜儿这般宠你,你就随他唤母妃就好。” “母妃!”苏漓若轻唤一声,竟有些许激动,自幼不知娘亲的温暖是什么样?更不曾尝过有娘亲爱的孩子是什么滋味?而苓妃平易近人,温柔似水令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爱与温暖。 “嗯。”苓妃一脸慈爱,充满笑容,牵起苏漓若小手,“来,陪母妃到后庭园走走!” 苏漓若被苓妃牵着手,来到后庭园,一路上苓妃把风玄煜小时候的趣事一件件说予她听。 苏漓若这才知道风玄煜曾被苓妃抚养两年,至于生母出了何事,苓妃含糊其辞,不愿多说,她也不敢细问。 十四岁那年,熵帝赏了荒地予他,独属分封候,不受管辖。那原是蛮夷野牧民之地,虽被月国收复,但习俗怪癖,且性情暴虐,不宜归编大月。因此,大臣纷纷提议,划封为独属地,派人管制。也不知为何,熵帝就派了年仅十四岁的风玄煜,当时,只带了年龄相仿的贴身侍卫跟随。一别十年,不承想,他竟降服暴虐蛮夷,收复周遭境地,野牧之民也顺服于他。 话题略显沉重,苏漓若心里涌动难言悲悯:十四岁少年竟然经历飘泊流离,险陷暴虐野蛮之境?他本是天之骄子,熵帝为何对他这般残忍? 苓妃停顿脚步,回眸注视着她:“母妃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了解他,往后多体谅他。他决非无情之人,只因年幼流离失所,飘泊无依,造成他性子孤冷。那日,他竟为你而出手伤了太子,可见你在他心里极其重要。只是他长年与蛮夷牧民相处,性格难免孤傲,不易融入,日后你可要多引导他,纠正他怪异的习性。” 苏漓若心里悲怜难言,只是点点头道:“是,母妃,若儿一定谨记!” “嗯。”苓妃满意地轻抚她的手背,目光温暖。 午时,苓妃留她用膳,并问了她出身何处? 苏漓若隐去裕国公主身份,坦言秋游暮堰湖而偶遇风玄煜,后因家中变故,流落昼国。得于昼国谋士,太子辅佐导师赵越先生收留府上。却不料竟被送来月国,入了邑王府为妾,冬日宴那日才得与重逢… 苓妃听了颇感震惊,天下竟有这般巧缘?难怪风玄煜会如此宠爱她?原来他们之间早有一段情缘邂逅! 苓妃对苏漓若更加喜爱,竟不舍放她回去,欲留她过夜梧桐宫,并派人传话邑王府。 午后,桂嬷嬷侍候苓妃休养,苏漓若闲来无事,便在梧桐宫逛了一圈。发现梧桐宫极为清静谧怡,悠雅致淡,想着苓妃性情温婉,难怪如此清雅! 苏漓若走累了,就在园子假山处一块石头倚坐,思索着苓妃那些话语,想着风玄煜十年飘泊,心头又泛起怜爱。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碎步声惊扰了苏漓若,她抬头,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俊俏少年,他目不转睛盯着她,稚雅开口道:“姐姐是天上落下来的仙女么?” 苏漓若回神,被逗乐了,笑吟吟道:“姐姐是苓妃娘娘的客人,你呢?是天上掉下来的少年郎么?” “我是九皇子风玄晟,姐姐呢?”年纪虽小,却浑然天成的威朗气势。 苏漓若一怔:九皇子?那不是王爷的小皇弟么? “原来是小王爷呀!”她歪斜着脑袋,看着眼前那张稚气未脱的俏逸脸庞,莞尔一笑道:“我是邑王府的家眷。” “哦。”风玄晟故作老练道:“原来姐姐是我七哥府上的!”言罢,他挨着苏漓若身旁坐下。 苏漓若被他故作沉稳的可爱样子逗得心情大好:“小王爷不喜欢邑王么?” “嗯。”风玄晟托腮沉思:“我不喜欢七哥冷着一张冰块的脸,可是我很崇敬七哥,听说他的武功深不可测,睿智无双。我想跟他身边,教我武功,但我又不敢亲近他。” “王爷虽冷傲,但小王爷若亲近他,说不定他就收了你。小王爷何不试试?”苏漓若听出他对风玄煜又惧又爱的崇拜之情。 “真的吗?”风玄晟眼睛一亮,神采奕奕,道:“姐姐是七哥喜欢的人么?不然,姐姐怎会如此肯定七哥的心思?” 苏漓若低眸浅笑,心想:小王爷怎么如此聪慧?就像苓妃所述的少年风玄煜。 “晟儿…”一声娇俏声音传来:“别躲了赶紧出来!” 风玄晟想起什么,恍然一拍大腿:“呀!我忘了,正与八姐玩捉迷藏呢?” 苏漓若正要说话,却见风玄晟撒腿就跑,一阵风似的与来人撞了个满怀,哎呀一声,捂着额头跌倒在地。 苏漓若吓了一跳,赶忙起身过去,扶起痛得呲牙咧嘴的风玄晟,抬头触目来人,惊讶道:“王爷…” 第三十五章:倾心执手夜未央 原来,今早风玄煜带着夜影又去了祺燕山,狼隐山各巡视了一遍,待他回王府,却听到于总管禀告,苓妃召苏漓若进宫。 冬日宴的情景历历在目,风玄煜黑着脸转身朝皇宫奔去。来到梧桐宫,却被桂嬷嬷告知,苓妃在休眠,而苏漓若独自逛后庭园了。 他寻了一遍宫内,终在园子假山旁看到她,正低眸浅笑,一脸温柔。 他凝眸倾注,正当他沉浸之时,不料,风玄晟突然一头撞进他的怀里并弹倒在地。 “若儿!”风玄煜朝她走来。 “王爷…怎会在这里?”苏漓若松了扶风玄晟的手,缓缓起身,有那么一瞬间,她读懂他眼里的焦灼。他担忧她?是因为害怕冬日宴的事会再次发生么?她的心涌动丝丝惊喜之感。 “我不放心!”风玄煜触牵她的手,“没事吧!” “没事。”苏漓若摇摇头,娇柔一笑,侧目风玄晟:“小王爷…” “七哥…”风玄晟眨着眼,惊慌地低叫一声。 “还不起来!”风玄煜瞥一眼,脸色淡然,沉声道。 风玄晟忍着屁股疼痛挪起身子,又摸摸额头,慢慢来到风玄煜面前。 苏漓若微微一笑:“小王爷…方才还念着王爷呢?”言语之间,眨眼暗示他。 风玄晟面色惊措,惶恐地咽了一口口水,半晌才弱弱说了一句:“晟儿可不可以跟着七哥…” “不可以!”风玄煜冷了冷脸色:“你年纪尚小,不好好学习古圣先贤德训礼仪,跟着本王作甚么?”言罢,牵着苏漓若的手欲要转身。 风玄晟一脸失望,挫败的眼神望着苏漓若。 “王爷…”苏漓若不忍风玄晟那失望的眼神。“你且听听小王爷说什么?” “若儿!”风玄煜蹙眉,他虽不清楚苏漓若怎会与他的九皇弟认识,但他听出她对这个年幼聪慧的小皇弟颇为喜欢。他缓和了脸色:“你要跟本王说什么?” 风玄晟心中一喜,感激地看着苏漓若。 苏漓若回以莞尔一笑。 “晟儿想跟七哥学武功!”卯足了劲,他锵锵道。 “哦。”风玄煜挑了挑剑眉,冷哼一声:“你忘了长姐的训言?只愿你做个谦谦君子,文气儒雅之士,切忌动刀弄剑,暴虐残忍…” 所谓长姐便是德纯长公主,当年庆元候英年正当,却殉难身亡,留她孤独于世。因此,她严禁风玄晟习武舞剑,奈何风玄晟自从见了风玄煜,又听闻邑王的神奇传说,便偷偷习武练功。一日,被德纯长主公发现了,狠狠责罚风玄晟。那料,他并未放弃,竟央求八姐嘉卉公主带他去邑王府找风玄煜。结果,连风玄煜的面都没见着,就被赶了出去,还派人通知德纯长公主。 德纯长公主得知,痛心疾首,泪流满面。风玄晟从未见到长姐如此伤心,当即向她保证,自此不再违心于她。 风玄晟对这个冷若冰霜毫无情面可讲的七哥真可谓又崇敬又惧怕!此时听他斥责,心里更加恐慌,低头不敢言语。 苏漓若见状,暗自叹息,这般惹人喜爱的小皇弟,风玄煜也不给情面,她轻声道:“王爷,他还是个孩子…”言下之意,风玄煜对他太过于严厉。 风玄煜深深注视她,看来她对他的小皇弟确实喜欢,当下温和了声音道:“你为何执意要学武功?” 风玄晟惊讶抬头,感到不可思议,这个姐姐真厉害!一句话就能左右七哥的心意,平息他的怒气。听到风玄煜的问话,他的心升起一股倔强,他昂着头,瞪大眼睛,豪气冲天道:“七哥。晟儿学艺并非只是强身壮体,舞枪弄剑,虚要威风,我想做七哥这样的风云人物,扭转乾坤。” 风玄煜一怔,不由注视着一脸稚气却俊逸不凡的小皇弟。 “晟儿…你这家伙,让八姐好找…”蓦地,气喘吁吁的嘉卉公主奔至而来,一眼瞧见风玄煜,当即吓得舌头打结:“七…七哥…”她可忘不了,那日被邑王府的人轰出去,又惹长姐伤心的事情,她对这个冷如寒冰的七哥恐惧之感可不逊于风玄晟。 风玄煜瞥了一眼,淡淡应声。 拘谨的嘉卉举目望见风玄煜牵手的苏漓若,禁不住惊叹:“啊!姐姐好美呀!” 苏漓若朝她微微莞尔,从第一眼见到嘉卉,她竟然想起赵子衿,感觉她们有相同的直率和纯真,顿时心生好感。 风玄煜大手一挥,沉声道:“赶紧回府,别让长姐担忧。”言罢,牵着苏漓若转身而去。 苏漓若随他走了两步,眼珠子一骨碌,遂回头,对着风玄晟道:“小王爷,此事待明日到邑王府再从长细议!” 风玄晟愣了一下,即恍然大悟,冲着伟岸的背影喊道:“姐姐说得是!多谢七哥成全。” 风玄煜冷冷哼声,没有言语,快步而去。 嘉卉呆至一旁,半晌才惊醒,叫道:“七哥,卉儿明日也去…” 风玄煜紧拉着苏漓若的手不曾放松,朝着苓妃居室走去。 苏漓若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寻思他为何如此紧张?又这般冷漠对待亲人? “若儿想说什么?”风玄煜放慢脚步。 “王爷的皇妹和小皇弟这般有趣可爱,王爷为何要对他们严厉苛求?”苏漓若想起她如今孤身一人,唯一的姐姐尚不知茫茫何处?她很是羡慕风玄煜能有这么可爱聪慧的弟弟和妹妹。 “若儿有所不知,他们自幼由长姐抚养,而长姐的夫君庆元候年华正当,却为国捐躯,长姐深受打击,独守二十余载。她视八妹和九弟如命,自然不愿他们崭露锋芒,惹人嫉恨,卷入无端纷争漩涡。只求他们平安度日,安然无恙!”风玄煜言语之中,隐隐无奈。 苏漓若自幼被珩帝溺爱呵护,而珩帝后宫从不立一妃一嫔,一生只为霓后深情。对于后宫勾心斗角的争夺,拉拢结络的纷乱,她自然茫然不知。此时,听风玄煜这般解释,心头无端汹涌,她仰首注视他:“王爷当初也如小王爷这般年少无忧吧!只是世事无常…” 风玄煜一震,停下脚步,凝眸望着她,眸光浮现一抹冷冽:“若儿怎知本王年少之事?” 苏漓若暗暗一惊:本王?他生气了么?她有些呆怔,讷讷道:“听母妃所言,略知王爷年少之事一二。” 母妃?风玄煜挑眉,看来她尽得苓妃欢心。见她脸色惊惧,不由缓缓一笑,柔和了声音:“若儿既知一二之事,不妨说来听听!” 苏漓若心仍有余悸:他怎么这般喜怒无常?想罢,语气却有些生硬道:“王爷方才是恼怒若儿么?” “我怎会恼怒若儿,只是以前的事,我不想提及。”风玄煜目光迷惘,微微苦笑。 “是,若儿谨记!往后不敢再触怒王爷。”苏漓若低垂眸光,神色黯淡。 “若儿生气了?”风玄煜见她表情委曲,心里有些不忍,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喃喃道:“往后我再也不会这般语气对若儿了。” 苏漓若恍恍抬头,触目他一脸的温柔,低声道:“我只是心疼王爷…” 风玄煜望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眸,她的言语似暖流淌过他的心房,他揽过她的脑袋,拥入怀中。 苏漓若紧贴他的胸膛,仿佛周围都静止了,唯有他的心跳那么有力,冲击她的内心。 一声轻细咳声传来,苏漓若抬头看见桂嬷嬷搀着苓妃站在柳树下,满脸笑意注视着他们。 她慌忙离开他的怀抱,羞涩地低垂脑袋,轻轻道声:“母妃!” 苓妃笑了笑,来到他们面前:“煜儿来了?怎么?人在母妃这里也不放心?” 风玄煜一脸从容,温声道:“儿臣事务繁忙,无暇顾及,理应让若儿常与母妃走动。只是若儿上次受了惊吓,还未缓过来,今日儿臣暂且接回王府,日后再入宫陪母妃。” “煜儿说的是。”苓妃微微颔首,思忖片刻道:“你既来宫里,何不携带若儿去惠仁宫给你父皇请安?” 风玄煜脸色一沉,微皱眉头。 “你父皇虽不宣你进宫,心里却惦念着你,难不成你要与他呕气?”苓妃看了一眼苏漓若,遂侧脸转向风玄煜,语重心长道。 苏漓若明白上次冬日宴之事,只怕令风玄煜与熵帝之间有隔阂,虽然事及于她,但她却不知道如何言语,暗叹一声,悄然伸手,轻触他的掌心。 风玄煜心头一怔,遂知晓她的意思,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十指相扣。漫声道:“是,儿臣这就带若儿去给父皇请安。” 二人向苓妃告辞,携手出了梧桐宫。 苓妃心慰一笑,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喃喃自语:“这匹不羁野骏,终于有人拴得住他了!” 桂嬷嬷点点头,附和道:“是呀!” 惠仁宫。 年公公遣开左右婢女,悄悄退下。 熵帝面色沉稳,威严端坐,实则心里已暗暗欣喜。 “父皇,儿臣带若儿来给你请安!”风玄煜始终执手相牵,不曾松懈。 苏漓若微微俯身,轻声道:“漓若给陛下请安!” 熵帝挑眉抚须,掩不住喜形于色:“嗯,难得你们有此心意,父皇甚是心慰,来,都坐下,陪父皇说说话…” 风玄煜牵手入座。 苏漓若静听父子二人相谈甚欢,心中暗暗纳闷:陛下这般悦乐王爷,当初为何那么狠心流放蛮荒之地?这其中必定有不为人知的苦衷。 傍晚,熵帝执意留二人在惠仁宫用晚膳,席间,熵帝看着风玄煜对苏漓若细至入微的照顾,心里感慨万千,这个儿子用情如此至深,恐怕是随了他的心性。这一刻,眼前浮现那张冷傲绝色容颜,瞬时苦涩弥漫内心:煜儿虽冷漠似她,但深情却随朕! 回到邑王府,冬夜凉如水。风玄煜为她拢了拢狐裘,轻抚她冰冷的脸颊,柔声道:“今日累了吧?我送你回阁楼。” 苏漓若摇摇头,阻止道:“若儿还好,王爷终日奔波忙碌,还是早点休息!我自个过去就是了。” “若儿不愿意我过去?”风玄煜看着她,神色凝重。 苏漓若想起早上小唯所言,心里有所顾忌,却又担心风玄煜生气,思虑了半晌,终于,嗫嚅道:“王爷出入凝烟阁,那些丫头不懂事又胡乱猜测,如此怕有损王爷的名誉。”言罢,她娇羞了耳根,急急转身而去。 风玄煜伫立夜色当中凌乱,这是邑王府?她竟然限制他去阁楼?思索了许多,他还是想不透她这般反常是为何? 风玄煜回到墨轩居,仍蹙眉沉思。夜影报告完事情正要退下,却被风玄煜叫住:“若儿为何不让本王去凝烟阁?” “苏姑娘肯定是为王爷着想!”夜影今日已听小唯絮絮叨叨埋怨了:王爷什么意思?夜宿凝烟阁,竟然没有侍寝? “什么意思?这邑王府还有本王去不得的地方?”风玄煜不悦地挑眉。 夜影想了想,觉得还是挑明了好,便来到他身旁,把小唯埋怨的话向他阐述了一遍,又道:“苏姑娘身为侍妾,风头却盖过追云楼那边,势必引起嫉怨。王爷夜留凝烟阁,彦娘必定检查情况,苏姑娘却未曾侍寝,这岂不陷她于难堪处境?所以她才不让王爷过去…” “出去!”风玄煜沉下脸,冷厉道。 夜影憋着心里狂笑:谁承想叱咤风云的月邑庄主,堂堂大月的邑王竟然对王府规定侍寝之事一窍不通?“是。”夜影转身。 “回来!”眼见夜影临到门口,风玄煜冷喝一声。 “王爷有何吩咐?”夜影返回室内。 “传话凝烟阁,明日搬到墨轩居!”风玄煜眯着眼,神色淡然道:“此后若儿的身份不再是侍妾,已然是邑王府的侧妃。” “这…”夜影愣住,面露难色:“王爷这恐怕不合王府规矩…” 风玄煜抬眸,冷冷扫过一记寒冰。夜影暗自打了个颤,俯首道:“是。” 第三十六章:万丈执念殇红尘 翌日,苏漓若一早就被小唯急促的叫声惊醒:“姐姐!姐姐!” 苏漓若揉揉眼坐起身子:“何事如此惊慌?”语气尽是嗔怪。 “王爷派人传话,凝烟阁今日起,入住墨轩居。而且姐姐已然不是侍妾,封为侧妃…”小唯一咕脑把话儿倒出来:“彦娘气极了,说是坏了规矩,那有侍妾晋封为侧妃?况且,能入住墨轩居的应是邑王府王妃才有资格…” 苏漓若呆了呆,暗吸了一口冷气:是昨晚她的话惹恼了他么?竟这般反其道而行之? “姐姐,这该如何是好?过去还是不过去?夜影这个家伙像根木头,任凭彦娘说干了嘴,也不为所动,还在厅堂等姐姐呢?”小唯显然也被吓了束手无策。 苏漓若暗叹一声,这得掀起多大的风波?他就不怕把她推至风口浪尖么?不过,成亲之日,能让侍妾与侧妃同时辰进邑王府,而后,从不涉足宠临妃妾。如此这般所作所为,倒也不失是他怪异的行事风格。 苏漓若苦笑掀被下床,让小唯为其梳妆一番,正要出门,翠儿慌忙进来:“姑娘,王爷来了!” 苏漓若愣了愣,随即想到什么,问道:“彦娘怎么样了?” 翠儿低下头,半晌,嗫嚅道:“彦娘执意不肯姑娘入住墨轩居,便惹怒了王爷…” 翠儿的话未完,苏漓若急忙出去,来到厅堂,只见彦娘屈膝跪地,风玄煜负手背立,夜影肃然一旁,而于总管正低俯风玄煜身边劝说。 苏漓若快步来到彦娘身旁,伸手欲要扶起她:“彦娘!” 彦娘一脸厉色,冷冷盯着苏漓若:“老奴不敢劳驾姑娘,但要老奴妥协,除非…”她抬头望着风玄煜的背影,语气略显哽咽,“王爷驱逐老奴出王府!” 苏漓若一怔,没想到彦娘竟如顽固!她轻声道:“彦娘言重了,是若儿害你受苦了,此事怪不得王爷,是若儿不懂王府规矩,鲁莽逾越。请彦娘不耍责怪王爷,若儿这就认错,往后决不敢胡闹。” 彦娘有些震惊,目光注视着她,这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风玄煜心头一震:她竟把事情往身上揽?他缓缓转身,冷冽阴沉的脸上渐渐回暖:“若儿!” 苏漓若轻提裙摆,双膝屈地,硊在彦娘身边,抬头迎上那冷怒的眸光:“若儿错了,请王爷宽恕,不要迁怒任何人!” 风玄煜皱眉,一步跨前,俯身扶起她:“若儿这是何苦?” 苏漓若缓缓起身,颇为无奈一笑:“王爷这是何苦?” 风玄煜凝眸注视,隐忍眼里冷冽的怒火,“若儿无须这般委曲求全,本王自有安排!” 苏漓若微湿了眼眶,挺直了背,咬了咬唇瓣:“此情若是两相悦,何惧世俗与尘埃,还请王爷成全!” 风玄煜望着这张倔强的小脸,压抑着心里怒火,松开双手,沉声道:“好,一切随若儿心意便是!” 心间划过一阵痛楚,苏漓若微微失神片刻,暗暗叹息,遂转身俯首扶起彦娘:“彦娘是王爷的长辈,所做一切自然是为王爷着想,若儿已知错,望您不要挂在心上才好!” 彦娘严厉的神色终于缓解,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姑娘如此识大体,是王爷之福,老奴多谢姑娘。” “彦娘折煞若儿了。”苏漓若看了风玄煜一眼。 风玄煜沉着脸,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夜影随即跟去。 苏漓若苦笑。 于总管示意小唯和翠儿退下,朝苏漓若微微俯身施礼,悄然离去。 诺大厅堂只剩彦娘与苏漓若。 苏漓若请彦娘入座,为她沏了茶,双手奉上,“若儿代王爷向您老赔礼,王爷对府上规矩不尽悉心,还望彦娘不耍生王爷的气。” 彦娘眯着眼,打量着一脸诚恳的苏漓若,许久,接过茶水,幽幽叹息:“姑娘不怨老奴,反而以宽宏心胸平息风波,老奴佩服!只是大月皇子有诸多规制,而非老奴故意为难姑娘。” “若儿年纪尚轻,不经世事,恳请彦娘费心教导,若儿洗耳恭听!”苏漓若缓缓坐下,她虽不清楚大月皇室规则律令,但诸多繁文缛节必不可少。究竟其中水有多深?竟让彦娘不顾触怒风玄煜也要阻拦! “老奴乃王爷生母曦妃娘娘贴身侍婢,当初曦妃娘娘曾嘱咐老奴尽力照顾王爷。”彦娘长叹一声,幽幽开口道:“王爷年少离朝,十年飘泊,历经艰难。今时虽荣耀回归,行事却怪异不似常人。所谓树大招风,朝堂中有多少祸心之人暗窥,伺机等候下手。偏偏王爷狂傲不羁,不懂得处事圆滑与人周旋。那追云楼主子乃是朝中重臣蒋太尉独女,王爷却不屑一顾,此番得罪,恐怕埋下隐患。再说那日,冬日宴为了姑娘竟出手伤了太子,拥护太子的党派,卫相国手握兵权,势力强大,岂会善罢甘休?不承想今日,他竟又这般反常径而行之…” 彦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道:“姑娘出身异国,入府为妾,已是幸哉。又能入了王爷的眼,更是福气,即便王爷宠临姑娘,依然不可越矩。王爷纵然再宠爱姑娘,也不能冷落追云楼主子呀!理应妃妾有别。大月皇室历代以来,从未有侍妾晋封为妃,再者王爷居室只能正王妃入住,任何人不可违反规律,毕竟是皇子后裔,血脉不可沾污,理应正统…” 彦娘的一番话如刀尖划过她的心间,阵阵刺痛,又似掉进冰窟,冷得她直打颤,以至彦娘何时离开,竟浑然不知。 以往异国贡献美人只能供皇室贵权取乐,而因赵越推荐信中大赞苏漓若乃不可多见才貌双全奇女子,恰巧熵帝又是偏爱才情之人。这才成就她入府为妾,然而即便如此,也无法改变她在王府卑微的身份。 此时此刻,她才幡然醒悟,原来离开了裕国,她什么也不是了,不仅她的身份一跌千丈,连她的尊严都荡然无存。她至始至终追求的自由,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怀,还有她最引以自傲的才气却也只是供人嬉乐消遣罢了。 原来…原来… 她什么都没有了! 最宠爱她的父皇猝然离世,连最后一面不曾留予,一句告别的话不曾遗予,以至她痛彻心扉不能释怀。 极其严厉又极其疼爱她的兮姥姥也走了,那纵身一跃殇尽她一生的悲痛,残忍至极。 亲人没了,国家易主了。唯一的姐姐,了无音讯。 而心心念念之人,近在咫尺心却天涯,身份是最大的隔离,似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遥遥相望。 而熵帝与苓妃昨日那般热情善待她,只因误以为她侍寝成功,这恐怕是忧虑风玄煜不近女色,而有断袖之癖。 苏漓若心乱如麻,恍恍惚惚,直到小唯匆匆进来,她才回神。 “姐姐,你没事吧!”小唯见她脸色异常,有些担忧。 苏漓若收起忧伤心情,平复情绪,淡然摇头。 “王爷派人来接姐姐,说是八公主和小王爷来了!”小唯道。 苏漓若这才记起昨日在苓妃的梧桐宫,答应风玄晟的事。此时她极其不愿面对风玄煜,但想到倘若她不过去,风玄煜肯定不会理睬风玄晟他们。 犹豫不决,轻轻叹息,最终走出去。 刚出阁门,一阵寒风迎面,她禁不住打了冷颤,心头涌上惆怅:不知不觉竟寒冬已至了。 拢紧披风,摆手让小唯止步,她看到于总管已在等候。 朝于总管微微致首,随他往东庭处而去。 许是早上那一番闹腾,于总管沉默不言领着苏漓若,而她亦情绪低落跟在后面。 来到墨轩居,苏漓若不由脚步一顿,有些迟疑,彦娘的话句句回荡在耳边。此时,她感觉狼狈至极,心头如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姐姐!”风玄晟一眼便看见门口的苏漓若,急忙跑过来,拉着她进大厅内。 风玄煜冷冽深邃的眼神在触目苏漓若郁郁忧闷的脸,有一刻失神。 嘉卉也奔过来拉着苏漓若的另一边手,嘟起嘴道:“姐姐你可来了,七哥方才又对我和晟儿凶,若不是搬出姐姐来,只怕又耍赶我俩出去…” 风玄晟频频点头,以肯定嘉卉的说辞。 苏漓若对他们微微一笑,抬眸对着端坐大厅上那张冰冷深沉的脸,轻声道:“王爷!”其实,她心里忐忑不安,根本没底,能否为他们说的上活? 若说之前她还懵懂无知,但经过早上彦娘那番灌顶话语,又想她自作聪明拂了他的一番心意,苏漓若不知他现在可否熄了怒火? 风玄煜看着眼前小心翼翼,谨慎唯诺的人儿,心里无奈叹息,隐隐不忍,遂柔和了脸色:“若儿有话但说无妨!” 苏漓若正不知如何开口,听他轻柔话语,心里不安情绪缓解不少,她瞥视风玄晟一脸期待,然然开口道:“王爷,若儿有个不情之请,小王爷聪慧机智,他对王爷崇尚至极,倘若王爷亲自教导,定可功倍事成,育出不凡之材。不然,假于他人之手,只怕误了小王爷。” 风玄煜定定注视着她,脸色晦涩难懂。 连侍立一旁的夜影也捉摸不透王爷此时的想法,只是暗暗为苏漓若担忧,怕她再次惹恼了王爷。 良久,风玄煜缓缓开口,眸光:“若儿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只是为晟儿求了这个情?” 苏漓若听出他松懈语气,却又不知如何回应他,蓦地脑内灵光一闪,唇边露出笑意,欣然道:“八公主蕙质兰心,正好可与若儿为伴,如此王爷教授小王爷武艺,若儿便与八公主抚琴弦乐,诗词歌赋,啊!这般王爷的墨轩居可就热闹了!” 嘉卉欣喜若狂,慌忙点头附和道:“姐姐说的是,这下七哥的府上便热闹了。” 听她这般安排,想着她可日日到墨轩居,风玄煜嘴角上扬,心情大好,却不露声色慢吞吞道:“热闹?本王不喜过于喧闹…” 闻言,苏漓若愣住。 嘉卉与风玄晟也脸色大变,颓丧低下头:原来连姐姐也降不住冰冷傲慢的七哥! “不过,既然若儿喜欢,那便随若儿所言吧!”风玄煜挑挑眉,故意落下一大截话。 苏漓若半响才反应过来,茫然眨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他,他竟然答应了?“多谢王爷!” 嘉卉与风玄晟恍然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激动地惊叫。顿时,惊喜声音彼伏此起: “谢谢七哥成全!” “七哥真好!” 风玄煜凝望三人欣悦无比的脸,有那么一瞬间,感觉有家的温馨,幸福的暖流淌过心间,致使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一直不敢插嘴的夜影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欣乐之色。 嘉卉与风玄晟留在王府用过午膳之后,二人心满意足回公主府。 待二人离开,墨轩居瞬时安静下来,风玄煜只是静静看着苏漓若,并不言语。 苏漓若低垂眼眸,自有一番娇羞风情,却抵挡不住灼热的眼神扑面而来,心,竟又不受控制狂跳。 这时,夜影进来,俯耳几句,风玄煜面无表情,淡淡应声。 苏漓若见状,起身告辞。 风玄煜没有留她,让于总管送她回凝烟阁。 待苏漓若一走,风玄煜也匆匆离开。 凝烟阁门口,苏漓若远远便看见一袭狐裘披身,伫立寒风中。 怔了怔,即让于总管止步不必再送,她则一步一步向那一身孤寂人影走去。 渐渐临近了,苏漓若止步,二人触目相视,只是一个眼里无奈,一个眼里落寞。 许久,二人相视淡然,彼此微微莞尔。 “到前面池塘边的亭子里坐坐可否?”蒋雪珂平静如水,脸上毫无波澜。 “好。”苏漓若点点头,毫不犹豫跟她往池塘边走去。 身后小唯与翠儿,香梅和竹菊整齐站立,都沉思望着二人背影,谁也不敢移步上前。 第三十七章:一身傲骨难自弃 “恭喜妹妹,侍寝王爷,又甚得王爷心意,邑王府总算正常了。”二人绕过池塘边,来到亭子里,蒋雪珂止步,缓缓转身,神色落寞。 苏漓若淡然,静眸相对,沉默不言。 蒋雪珂露出一丝苦笑:“妹妹无须对我如此谨慎,既然共处屋檐下,自然是一家人。” “姐姐如此聪慧,定知妹妹身份卑微,不过是茫茫人海中一颗尘埃罢了,何喜之有?”苏漓若挺直了脊背,抬高下巴,一股倔强从心底油然而生。她真的很讨厌这样面对,纷纷扰扰的妃妾之间的嫉怨。即便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执念在经过残酷的事实而支离破碎。那么,她也要存留骨子里的傲气,不卑不亢保持着最后一点骨气。 蒋雪珂看着眼前倾世容颜,却隐约着傲气凌然的苏漓若,心头一震,这是一个怎样特别的女子,竟有这般傲骨?更令她惊讶的是,她的眼神似乎充满不屑。 “妹妹认为王爷是这样的人?”蒋雪珂眯着眼眸,“王爷既然宠幸妹妹,自然不会计较妹妹的身份。” 苏漓若静凝片刻,默默转身,步出亭子,径直往池塘边去。 蒋雪珂大为惊奇,遂逐步跟出去。 寒风阵阵,飘逸披风,扬着长发,背影竟如此孤寂,苏漓若绕着池塘边,脚步轻盈,似飞舞的蝴蝶。 蒋雪珂蹙眉,实在捉摸不透她究竟要作甚?只得急步跟上。 待她近身,苏漓若蓦然回首,绽放灿烂笑容,那笑容竟是那么凄美,蒋雪珂心头一震。 趁她呆怔之际,苏漓若伸手握住池塘边垂直的柳絮,轻轻一跃,荡漾飞舞。 蒋雪珂愕然,瞪大眼,微张嘴唇,看着枯萎柳枝,她的心悬出喉咙。 苏漓若似乎知道她的心思,缠绕着柳絮,旋转几圈,身轻如燕般荡向池塘对岸。 “啊!”蒋雪珂再也忍不住惊叫,她的叫声引来小唯她们的注意,纷纷疾步往池塘奔来。 当她们赶到时,就被眼前情景吓呆了:一袭飘逸的身影如蜻蜓点水般掠过池水,飘漾对岸柳树。一手缠住对岸柳枝,一手松开柳枝,缓缓滑下,稳稳落地,伫立池塘边,淡然面对她们惊愕的神色。 她冷若冰霜的面容使蒋雪珂惊惧慌乱后退,不慎跌倒在地,香梅和竹菊急忙俯身扶起她:“主子,你没事吧!” 翠儿顾不得蒋雪珂,扯着小唯衣襟慌忙道:“快去看看姑娘,这…这是怎么啦?” 小唯也是一头雾水,她不明白苏漓若为何在池塘边飞舞?虽然她知道苏漓若的舞技已是出神入化,但她从不轻易在人前显露舞姿,今日这是怎么回事? 小唯随着翠儿拉扯,绕到池塘对面,来到静伫柳树下的苏漓若身边:“姐姐…” 苏漓若收回目光,平静淡然道:“走吧!回阁楼。” 对面蒋雪珂已被香梅和竹菊搀扶着回追云楼,她捂着余悸未平的心口,喃喃自语:“太可怕了,她竟然会飞?怪不得…怪不得王爷痴迷于她,果然不是普通女子…” 香梅不停轻抚她后背,亦是惊颤道:“小姐往后可不能再接近她,太危险了!” 竹菊倒了一杯茶给蒋雪珂:“主子,去去惊。” 蒋雪珂一把抓住她的手,慌乱道:“快去,快去打听打听,她为何会飞?你不是跟侍候她的翠儿很熟?快去…” “这…”竹菊迟疑一下,只得应声:“是。” “不用去了!”门口传来沉厉的声音。 彦娘一脸肃冷进来。 蒋雪珂慌忙站起来,低头轻声道:“彦娘!” “主子忘了王爷定的规矩么?妃妾之间不得来往接触。”彦娘阴沉着脸,厉声责问。 蒋雪珂身子一僵,缓缓抬头,迎着彦娘阴森森的目光,冷笑道:“王爷定得规矩?王爷何曾遵守礼节府规?外传王爷有断袖之癖,哪知王爷却宠幸一名异国所献侍妾,究竟把我这个侧妃的颜面置于何处?” “大胆!”彦娘喝叱一声:“王爷言行岂是尔等肆意评测?” 蒋雪珂不甘心地咬着唇,最终慑于彦娘的威严再度低垂脑袋。 彦娘目光冷冷盯着蒋雪珂,半晌,阴沉沉道:“主子可耍谨记,当守的规矩,至于王爷何时宠临追云楼,老奴自有安排。”言罢,转身离去,临到门口又冷冷道:“主子如果一意孤行,届时可不耍得不偿失。” 待彦娘脚步远去,蒋雪珂愤怒地抓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话说风玄煜匆匆离开王府,策马奔出帝都长街,来到一处偏僻荒凉山脚下。 “庄主!”止践从山丘坪边迎出来。 “说!”风玄煜跃下马背。 “关武一直以信鸽与属下联络,近日竟然音信全无。”止践三十多岁,身形厚实,目光如炬,声音洪亮。 “哦!”风玄煜紧皱眉头,“那日酒楼之后便音讯?” “是。” “看来蒋太尉确实谨慎,是我疏忽了!”风玄煜瞥了止践一眼:“此事交给我,你不可擅自行动,毕竟你不熟悉月国形势。” “是。”止践来月国已有一个月有余,一直隐蔽在暗哨点,倘若不是失去关武音讯,他也不会露面。 二人并肩踱步,遥望隐隐约约的帝都城门,巍峨屹立,雄伟壮观。 冬夜,寒风萧萧。 太尉府。 屋顶一条黑影條地掠过,凌空跌起,几个回落,俯身一处主卧顶的房梁。 卧室内,一个面容惨白,阴凉冰冷之人盘膝而坐室正中的垫子上。 此人正是朝中重臣蒋太尉! 他白发苍苍,发顶萦绕烟雾,眉目紧闭,瞬时面容至发梢均结一层薄冰,渐渐笼扩厚度,包裹整个身形。 房梁之上的风玄煜立时感到寒气逼人,他眯着眼: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缩阳邪功! 此时蒋太尉已被积冰层层包围,如圆球形状,虽明度剔透,但他已进入冬眠之态。 风玄煜冷眼环视室内,发现暗藏不少机关,稍有不慎,触动机关,必成蜂窝不可。 心中挂念关武究竟出什么事?又见蒋太尉一时半会也出不了冰球,风玄煜疾速离开卧室房梁。 许是为了巩固加强训练营,太尉府的兵力护守略显薄弱,除了一些按时巡视护卫换班,再无另外人手巡逻。倒是太尉居室门口一丈外,却有一队佩戴刀剑护卫守候。 风玄煜寻了一遍,最终在府后面,紧靠围墙边地牢见到被关押的关武。 昏暗的灯光,隐约可见地牢里别无他人,仅关武一人,连守卫也没有。 风玄煜闪身到牢门,轻敲了一下,关武正倚墙闭目,听到响声,睁开眼惊讶发现门口之人。 “王爷?”他一步上前,有些慌恐:“你怎么在这里?” “发生什么事?止践很担心你!”风玄煜沉声道。 关武苦笑着:“多谢王爷,师兄挂念,其实也没什么!前几天晚上,属下值班巡逻,故意靠近了,引发太尉卧房门口的机关启动。如此看来蒋太尉警惕性颇高,重重设置,步步为营。不过,请王爷放心,属下并没有泄露身份,蒋太尉对属下还是很信任,只是微惩处罚罢了。” 风玄煜环顾地牢,点点头:“以后凡事小心,切不可打草惊蛇!” “是,属下谨记!”关武有些受宠若惊,突然又想起什么,道:“王爷可曾去太尉房间?是否确定他修炼邪功?”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妈的,搞什么?不就是大意失误吗?还非要关地牢…” 关武抬头听见脚步临近,定睛一看,风玄煜已不见踪影!他暗吸一囗气:人呢? “关武,你小子在这里倒逍遥自在,害得兄弟们背黑锅。”说着,一个护卫劲装的人进来。 关武有些哭笑不得打招呼,眼睛却四处瞟,纳闷着,王爷怎么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吧!你小子还呆上瘾了?舍不得走?”那人打开牢门,冲着关武喊道。 待二人走后,风玄煜从牢顶跃下,望着他们远去背影,蹙眉深思:蒋太尉既然结交江湖英雄,应是侠义之人,却为何拥兵朝政,死死抓住权柄不放?再者,他为人疑心谨慎,步步为营,但就处理关武事上而论,对属下却仁心宽容。 还有,以他的地位权贵,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为他繁洐后代会没有?却为何至今膝下无子,只有独女蒋雪珂?他不可能为念亡妻而不传后裔。那究竟是什么原因? 思至此,风玄煜又想到一个问题,蒋太尉既然拥护恒王,势必知道他与恒王从不交好,却默许蒋雪珂入邑王府为侧妃,至今并无拉拢迹象表明。 风玄煜这才发现,他这个名义上的岳父不简单呀! 想罢,趁着夜色,风玄煜迅速撤离地牢,实在捉摸不透蒋太尉究竟是什么心思?所以他并没有再返回蒋太尉房间察看情况如何。 回到王府,一进门,风玄煜就看到夜影身边站着彦娘,想着她曾是娘亲的贴身侍女,幼年时又得她悉心照顾,拼死相护。风玄煜停下脚步,微微沉吟:“有事?” “王爷再忙也耍留点时间给家眷!”彦娘一脸肃然道:“既然王爷已宠临凝烟阁,那么今晚就请王爷移步到追云楼。” 风玄煜皱眉不语。 “王爷既然已击破谣言,那么就请王爷遵循府规,毕竟你是王府之主,更该以身作则才好!”彦娘不留情面,句句戳中。 风玄煜若有所思,冷眼瞥向夜影,那料夜影急忙扭头,故意看向别处,心里暗暗低咕:王爷你就饶了属下吧!谁让你不避嫌置留苏姑娘阁楼,现在彦娘才不会放过你,这回属下也没办法哟! “王爷再这般冷落追云楼主子,恐怕对凝烟阁的苏姑娘也没好处!”彦娘沉甸甸道。 风玄煜冷下脸,一言不发大步向西庭院走去。 彦娘面露喜色,急步跟上。 夜影望着风玄煜的背影,无奈叹息:对于应付王府家眷,恐怕比面对豺狼虎豹更让王爷头痛。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他是大月皇室血脉?命运注定他要背此重担!幸尔也才一个侧妃,不然,岂不苦恼至极!至于那苏姑娘既是王爷中意之人,自然不会成为负担。 正想着出神,突然感到异常,夜影凌空翻腾,一把攥住来人手腕。 “啊!”一声尖叫,震动耳膜,夜影愣了一下:“怎么是你?” “该死的闷头驴,你耍折了我的手么?”小唯痛得直呼,见他还不放手,气得狠狠跺他一脚。 夜影脚上一痛,急忙松开,憨笑着道:“我…我方才没看清是你,怎么样?没事吧!” “哼!你那么用力,怎么会没事?”小唯没好气地甩了甩被攥痛的手腕。 夜影一听,抓起她的手,低头查看,借着灯光,果然嫩白的手腕上几道红通通的手指勒痕,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道:“这是伤药,我给你揉一下吧,不然明天你的手准会肿的。”说着,拔开瓶盖,倒出药水,为小唯擦拭伤痕。 小唯本来还想斥责他几句,却见他专心为她揉伤痕,硬是吞下话语,呆呆望着他,有那么一刻恍惚失神。 追云楼。 香梅正准备侍候蒋雪珂更衣就寝,竹菊慌慌张张闯进来,香梅眉头一皱,正要发火怒责,却听到竹菊颤动着唇舌:“主…主子,王爷…王爷…来了!” “什么?”蒋雪珂浑身一震,惊愕瞪大眼。 风玄煜来到阁楼厅堂,吓得几个婢女惊慌失措地请安,随后跟来的彦娘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风玄煜没有停住脚步,继续往阁楼室内走去,并沉声道:“彦娘也下去吧!” “王爷…”彦娘紧跟着。 “怎么?你要监视本王?”风玄煜冷冷道,遂一把推开内室门。 “不敢!”彦娘及时止步,转身出去。 内室里,蒋雪珂恍然如梦地惊呼:“王…王爷!” 第三十九章:离离江湖如风急 太尉府。 蒋太尉听到仆人禀告,邑王带着小姐回府,异常震惊。且不说大婚之夜不予拜堂礼仪,就前段时间因太子调戏他的侍妾,惹恼了他,一怒之下竟废了太子的手。朝堂上卫相国一党以残害手足弹劾他,而他竟然不予理睬,仍我行我素,不把拥护太子的党派放在眼里。熵帝虽极力压制此事,奈何后宫有晏妃誓不罢休的哭闹,朝前有卫相国以势力相逼,弄得熵帝焦头烂额。而他却置身事外,毫不在乎朝臣对他的愤懑,如此可见邑王的冷漠无情,嚣张狂妄! 当初蒋雪珂执意要嫁入邑王府,蒋太尉深虑一番,曾阻止过她。然而,蒋雪珂心意坚定,非邑王不嫁,若不能如意,宁可孤独终老。蒋太尉膝下无子,仅得一女,自然极其溺爱,无奈之下,只得请旨赐婚。 如今想想,蒋太尉追悔莫及,恐怕女儿在邑王府受尽委曲与冷落,倘若当时坚持已见,不随女儿之意,也不会有此狼狈境地。 至于,四皇子恒王对女儿的爱慕之情,他是心知肚明,更是苦不堪言。当年那荒唐一夜,令他从此背负罪孽,惶恐不安,如履薄冰。不得已,为了断绝恒王心思,他才狠下心如了女儿的意。 成婚至今,邑王根本无视他这个岳父的身份,即便在朝堂相遇也亦是傲慢至极。 一大早忽闻邑王携女儿来太尉府,蒋太尉怎不惊愕?恍然片刻,他即恢复淡定神色,快步出去迎接。 门口,风玄煜坦然自若步进太尉府,府里仆婢们恐慌请安,身后蒋雪珂颤栗着脚步,由香梅搀扶,一脸激动神情不言而喻此时她内心的欣喜若狂。 “不知邑王到来,老夫有失远迎,还望邑王海涵!”蒋太尉适时出现,拱手作揖。 “太尉客气了,是本王唐突造访!”风玄煜脸色平静,态度罕见温和。 既携带蒋雪珂回太尉府,却连一句岳父的尊称也没有,实在让人无法揣测他的心思。 蒋太尉自然不敢揣摩,赶忙迎接风玄煜到厅堂,仆婢们一番茶水侍候之后,静静退下。 蒋雪珂亦退出厅堂,心里虽好奇风玄煜为何来太尉府?却不敢立堂旁听。 厅堂只剩二人,风玄煜瞥一眼蒋太尉,见他白发苍茫,面容凛然,颇有一番气概。思及昨晚练缩阳邪功的状态,今日却毫无破绽,正常如昔,不禁暗暗佩服,看来他练缩阳邪功决非一朝一夕,恐怕已达到巅峰状态。 “王爷事务繁忙,今日怎么得空老夫府上?”蒋太尉作了个请的手势,才问道,他实在无法揣度风玄煜的深邃心思究竟为何会有如此反差的转变? “本王听闻太尉训练士兵,手法新颖,独具一格,特来讨教!”风玄煜慢悠悠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茶水。 蒋太尉略显迟疑,旋即笑着道:“王爷过奖了!讨教二字,老夫不敢承受。王爷在蛮荒之地,降服野牧之民,老夫深感佩服,王爷若愿意指教一二,乃大月子民之福泽也!” 风玄煜坦淡脸色,从容不变,似乎蒋太尉所言的赞赏与他无关。 蒋太尉许是意识到风玄煜的态度,心里暗叹:果然与众不同!对于这个女婿,既佩服他的胆略勇谋,又深惧他的桀骜不驯。 “王爷若有空闲,可否随老夫到军营上走一趟,也好向王爷请教训兵之术!”蒋太尉哈哈一笑,不再客套,漫声道。 风玄煜挑眉不言,嘴角掠过邪魅之意,似乎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蒋太尉确有江湖豪杰气概,不秉朝中那群老匹夫之愚,他放下茶杯,微微颔首。 “王爷请!”蒋太尉即刻离座,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风玄煜缓缓起身,自有一股萧雅轩宇,若不是脸色凝重冷然,定是惊世之俊美。 蒋太尉心里暗道:皇室之中,恐无一皇子能与之媲美,无论谋略或霸气。看来以江湖之道与之相处并非难事,若以朝臣之仪,翁婿之礼只怕难如青天。 顷刻,二人策马奔至西郊狼隐山。 蒋雪珂听婢女禀告,疾步来厅堂,已不见二人踪影,呆滞片刻,黯然神伤。既恼爹爹如此看重兵权,又气风玄煜带她回太尉府却把她晾至一边。 西郊,狼隐山军营。 蒋太尉与风玄煜相继跃下马背,旋即有一虎背熊腰的壮汉迎出来,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太尉!”眼睛却瞄向风玄煜。 蒋太尉暗道:不好!正要出言阻止,却已迟了,那壮汉挥拳朝风玄煜脑门打去。 此人乃蒋太尉手下四大猛将之一周深,周深虽力大无穷,但行事却极其鲁莽。当年因路见不平,而后被小人设计陷害,深受牢狱之灾,幸得蒋太尉出手相救,洗刷冤情,还他清白,以致他甘心追随,忠于蒋太尉。 深厚功力来势汹汹,眼见拳头带风,已逼近脑门。风玄煜淡定拂袖,手里已着铁川隐,悠然展开,刹那挡住拳头。他侧倏忽斜身稍歪脑袋,同时运用内力,凝聚铁川隐,推力送出。 周深一拳扑了个空,只觉一股威力所至,弹及拳头,顺脉迅速传遍整个手臂。此时,只听噔噔噔几声,步步踉跄后退,几乎稳不住壮躯,眼见就要摔倒至地。又一股力量吸住他的身体,稳定了后退的脚步。 周深定眼一看,却见风玄煜适时收起扇子,置入袖口,一副悠然自得。 周深瞪着眼:他竟然不费吹灰之力避开了他的“铁逵拳”,可恶至极,想着方才被一股力量所稳住才不至于狼狈不堪,心中又暗暗庆幸他的大度豪气。 这时,蒋太尉大喝一声:“周深,休得无理!还不赶快谢王爷手下留情!” 王爷!原来大月皇子。周深嗤之以鼻,一副不屑表情。 风玄煜挑眉,淡淡道:“无妨无妨!这位壮士莫非就是江湖人称“铁逵拳”的周深?” 周深一怔,上下打量片刻,疑惑道:“在下正是,阁下究竟是何许人…” “月邑山庄…庄主便是!”风玄煜嘴角上扬,云淡风轻,从容静然。 “啊!”周深惊呼,遂抱拳洪声致歉道:“原来是月邑庄主,在下失敬!多有得罪!” “不知者不罪!”风玄煜道:“周壮土竟然入朝顺安,归于太尉门下,隐在训练营…” “一言难尽!”周深长叹一声,面露愧疚道:“说来惭愧!” 原来,周深空有一身力气,无人赏识,当时江湖传闻,能人异士,郁郁不得志者,月邑山庄皆可收纳。周深大喜过望,决定奔赴月邑山庄,那料半路出了岔子,锒铛入狱。幸得蒋太尉出手相助,为报救命之恩,打消了奔赴月邑山庄念头,便投靠其门下,如此想来甚是遗憾! 如今相见传闻中的赫赫有名的风云人物,怎不教他心中惆怅,又因方才鲁莽行事,自然愧悔。 蒋太尉在一旁亦是震惊,他虽知风玄煜降服蛮夷野牧,且建城自居。那承想他竟然名震江湖,深获侠肝义胆之士景仰? 忽然,一声喝斥:“军营重地,岂是闲杂人等擅自闯入?”只见人影一闪,霎那间,迎面一道光亮,剑行如厉,夹着冽风嗖嗖而响。 风玄煜后仰一躲,凌空腾飞,挥袖飘扬,几道白光,疾速射向剑尖。叮当当作响,?!那人只觉剑柄一震几乎脱手而出。 周深急忙大喊:“二哥,快快住手,庄主不是外人,切莫伤了和气!” 那人听闻,逐后退几步,深感虎口隐隐作痛。 风玄煜飘然落地,眯着眼眸,散发着冷冽气息:“太尉手下果然都是猛将,这般招呼客人,只怕九死一生。” 蒋太尉脸色铁青,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虽说训练营纪律严明,擅入者格杀勿论,但他亲自带领过来,岂能一概而论?果然是江湖草莽行事! “王爷息怒,军营律法,不得不遵守。每月首日老夫才例行巡察,今日来得匆忙,不是巡察之日,为此他们才鲁莽了。”蒋太尉诚挚如惶道。 风玄煜心里明白,只怕蒋太尉为防万一遭人挟持,才与他们定日巡察,倘若反常所定日子,他们皆可出手杀戮。 周深亦谦恭至极道:“庄主见谅,二哥决非有意冒犯,只是事出突然,他才莽撞了!” 那人便是四大猛将居于二哥之位的楚敖,他的剑法快如闪电,让人措手不及,顷刻毙命。 庄主?王爷?楚敖微怔,瞬时豁达开明,莫非他就蒋太尉曾提及的邑王?那么三弟称呼他为庄主又是怎么回事?楚敖的目光不由瞥向周深。 “二哥,这位邑王便是月邑庄主!”周深对风玄煜甚是景仰佩服,语气自然毕恭毕敬。 楚敖大吃一惊,收回长剑,抱拳道:“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却以兵刃相见,恕在下鲁莽了。” 风玄煜少年就居于荒野,对于牧民的粗犷不羁,江湖的不拘小节,自然明了。他微微颔首,道:“风迹剑果然厉害,阁下已领悟剑速的精髓,只是人剑合一的心诀尚欠火候。” 楚熬当即大惊,风迹剑以快,准,狠闻名江湖,但他却心知肚明,当初师父见他形体灵巧,决定选他为风迹剑的第十二代传人。只是师父担心他日往行走江湖,受利益熏心所诱,因此只授于他风迹剑的心诀上一句,而保留心诀的下一句。 没想到风玄煜不仅以几柄飞刀退败他的“一剑封喉”,还一针见血指出他的不足之处。 这下楚敖不得不佩服的五体投地,遂上前一步,俯身低首道:“庄主慧眼,在下深感佩服!庄主说得是,风迹剑的心诀,在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实在遗憾!听说庄主的无熵剑出神入化,不知我等可否有此眼福领略它的风采?” 风玄煜挑眉,冷声道:“阁下既知无熵剑的存在,也应知它出鞘必诛,莫非阁下要以身喂饱它?” 楚敖暗中一阵寒颤:江湖传言果然不虚!月邑庄主的无熵剑不出则已,出鞘必见血! 蒋太尉见状,当即道:“王爷莫要见怪,是老夫疏于管教属下,冲撞了王爷…” 蒋太尉的话未完,一阵爽朗笑声传来:“久仰月邑庄主大名,今日有幸在此相遇,林某讨教了!” 一条人影瞬间飘落至地,还未看清是何许人也!一股柔柔弱弱掌力扑面而至。 风玄煜冷了冷眸光,这看似软绵绵无力的掌风,实则柔中带刚,弱中带强,倘若掉以轻心,中掌者往往内脏俱粉,表面却完好无损,果然是至阴至狠的化绵掌。 风玄煜面色冷厉,旋身闪开,回侧一跃,袖中扇子,滑入手掌,疾骤展开,恰时挡住化绵掌的袭击。 那人受铁川隐威力所震,跄跄后退两步,运了内力,逼至掌心,徐徐劈向风玄煜。 风玄煜一手负背,一手轻摇铁川隐,待柔风近身,才不紧不慢以铁川隐所扇的微风夹着内力相抵。 一时间那人的化绵掌与铁川隐触碰,冉冉升起如雾白烟。 周深和楚敖暗暗吃惊,风玄煜仅以一手的功力应接化绵掌,由此可见他的武功内力深不可测!他们想阻拦,已知来不及,如此看来大哥的化绵掌三招内必败。 尤其楚敖,更是后惧,方才自己莽撞使出风迹剑,仅一招便被风玄煜化解败下。大哥的化绵掌居于三人之首,而风玄煜却以一手悠然应对,不知出几成功力,但肯定的是,决不足一半功力。倘若刚才,风玄煜没有手下留情,只怕他已受伤严重。想到这里,楚敖艰难地咽了咽唾沫,神色有些惊恐。 蒋太尉却在一旁冷静观察,淡然处之,他现在并不阻止,反倒希望他们能试出风玄煜究竟暗藏什么样的身手?他的内功到底造诣至什么境界? 霎那间,又一条矮小人影倏忽而至,只见他伏俯伸腿,一记横扫,勾向风玄煜衣袂飘飘下的双脚。 然而,未等他腿功近脚,一道月白衣襟飘扬,风玄煜已凌空飞跃,手里的铁川隐却丝毫不动,仍与化绵掌对抗,雾气更甚,说明已加强功力对决。 此人正是排名最小的飞云腿姚放,而以化绵掌与铁川隐切磋的正是大哥林全。 姚放扑了空,双眼一瞪,腾空使出飞云腿,腿力呼呼踢向悬空倒立的风玄煜。 第四十章:朝朝夕夕何堪重 未等姚放的飞云腿近身,风玄煜倏忽抽离与林全化绵常对博的铁川隐,悬空腾飞,旋转凌空。此时姚放的飞云腿扑空风玄煜而扫向林全,眼见要两败俱伤,蒋太尉他们暗叫不好!可姚放已然收不住飞云腿,林全亦不可能接住来势汹汹的飞云腿。更何况方才风玄煜抽离时运用内力推波了他的化绵掌,掌力已被化解,此时若硬接姚放的飞云腿,只怕内力俱损,后果不堪设想。 顷刻之间,一道光影凌空劈下,震慑的威力及时化解俩人的掌力和腿功。 林全和姚放将将分开,各置一边,适时收回功力。 风玄煜飘然落地,悠雅地收起铁川隐,一脸高深莫测地凝视他们。 林全和姚放相视一望,眼里尽是钦佩仰慕之意,二人双双上前请罪,一番寒暄,他们毕恭毕敬引风玄煜入营帐篷。 蒋太尉抚须沉思,难掩心头欣喜,逐步进入。 邑王府。 嘉卉时不时翘首企盼,嘴里还咕嘟着:“怎么还不来?莫不是合着七哥故意冷落我们呢?” 风玄晟则一脸失落,说好的教他武功,七哥怎么第一天就搁置他不见人影?难道七哥临时反悔了?不想教他了? 正想着,只听嘉卉一声欢呼:“来了!来了!若姐姐来了!” 夜影领着苏漓若进了墨轩居的园子里,苏漓若看着一脸纯真笑容的嘉卉,予以莞尔一笑。 过来的路上,夜影已跟她说了,王爷有事出门,临行吩咐他留下,待八公主和辰王来了让她过来陪着。 苏漓若心无它想,只以为风玄煜怕冷落了八公主和辰王,才让她过来。 风玄晟见到苏漓若,正要问好,却被嘉卉一把拉住苏漓若的手,欣喜地坐在亭子里一阵好奇询问。以至他无奈摊摊手,慢慢踱步过去,但怎么也插不上嘴。 夜影让人摆上点心,即寸步不离守在亭外。 嘉卉比苏漓若略小一岁些,对什么都好奇,尤其对苏漓若为何会被遣送来月国,成了七哥的侍妾?又如何得到七哥的独宠?对于这个更是兴趣盎然! 苏漓若含糊其辞而过,话锋一转,切入他们身上,问他们为何如此痴迷练武呢?未等嘉卉开口,被冷落一旁的风玄晟抢着回答:“身为大月皇族子孙岂可懦弱无品,定当志存高远,勇谋无敌,方能不辱我大月后裔之名誉。” 苏漓若一怔,心里暗暗称奇:小小年纪竟然志向高远,他日必成大器! 这时,嘉卉也兴冲冲道:“若姐姐有所不知,周遭列国皆有巾帼不逊男儿之例。我虽为女儿身,却不愿事事依附他人,而且我生在皇族,不得不防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所以必须要强大,这样才能保护自己。” 苏漓若震惊,看似单纯活泼的嘉卉竟然思虑如此缜密?想必长公主没少给她们姐弟俩告诫,并灌输明哲保身。 这一刻,苏漓若暗中感叹,若不是这一年的飘泊流离,或许她还是那个纯真懵懂的少女。是父皇把她保护的太好,以至她把世间想得太美好,殊不知竭尽全力所追求的自由恰恰是汹涌澎湃的危险,一不留神就被吞噬。 苏漓若陪着嘉卉和风玄晟在园子里谈笑风生,坦诚相待,聊了许多趣事。然而,一天下来,风玄煜并未显身,以至傍晚还不见人影。 嘉卉见苏漓若心不在焉,又见天色渐晚,拉着风玄晟告辞回家。 送走了嘉卉和风玄晟,苏漓若就回凝烟,刚进门,小唯就一脸不悦地嚷嚷道:“姐姐怎么去了一天?听说王爷今早陪…” 人影一闪,捂住小唯的嘴,硬生生让她把后面的话吞进去,只剩:“呃呃!”的叫声。 苏漓若愕然:夜影捂着小唯的嘴,拽着她出去:“苏姑娘,你也累了,早点休息…” 苏漓若怔怔半晌,回到内室,她思索许久,终觉蹊跷,唤来翠儿,才问两句,便蹙眉紧皱,抿嘴不言。 是夜,凝烟阁。 床榻上,透过纱幔隐隐若现纤细身子裹被而侧卧,床前之人伫立良久,端详她的背影,痴痴凝视着。 她似乎熟睡入眠了,萦萦气息,微微入耳。 他伸手触碰帐幔,却又缓缓放手,转身出去。 待脚步远去,苏漓若蓦地睁开双眸,眸光茫然,尽显失落。她掀被起身,掠开幔子,一室冷清,空无一人。呆滞片刻,微垂眼帘,幽幽叹息,心头一阵烦躁。 “若儿醒了!” 苏漓若惊慌抬眸,那张俊美轩宇的脸正带着戏谑微笑出现在她面前。 她惊呆了:不是走了么?瞬时瞪眼相视。 风玄煜眯着眼,邪魅地笑了,俯身逼近她:“若儿这是要找我吗?”言罢,轻轻刮了她的鼻尖。 苏漓若猛然回神,眨了眨睫毛,一言不发,放下幔子,静静凝望。 “若儿生气了?”风玄煜隔着纱幔,却清楚看穿她眼里的隐忍。 她仍然不言,隔纱相望,晶莹剔透的眸光直逼他的心间。 “对不起!”风玄煜掠开幔子,她的委屈一览无遗,却倔强咬着唇,不让自己软弱。 忽然,苏漓若钻进被褥,蒙着脑袋,仍然留给他一个执拗的背影。 风玄煜对着她的背影,心头一阵惆怅,他解开披风,脱下外袍,甩掉长靴。 苏漓若咬着唇,只听到一阵悉悉微响,她正觉得奇怪,一双有的臂膀捞她入怀。 苏漓若被带入怀中,仰首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神,如同撞进一池深潭。她惊呆了:他竟然爬上她的床!还板回她的身子直面对着他? 苏漓若感到心跳得慌乱无章,尤其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气息,使她迷离失神。 “若儿…”他轻唤着。 他的气息萦绕扑面,苏漓若有些惊吓地挣扎,却愈挣愈紧。 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贴近她的耳垂,柔声轻吟:“若儿这是要脾气了?怪我今天冷落你们?” 他越是低声下气,她越挣扎的厉害,似乎要发泄心中的委屈。然而,苏漓若如兔子在他怀里乱撞,惹得风玄煜一阵燥热,只得出言:“别动!” 苏漓若怔了怔,又扯了一下,被他一手攥住,声音闷闷沙哑:“听话!” 苏漓若再也动弹不了,静静地卧在他怀里,心也慢慢平息下来,虽然脑海里浮映着翠儿的话:听竹菊说王爷早上带追月楼的主子回太尉府… 怀里的小人儿终于安静了!风玄煜松了一口气,但隐隐约约的幽香若若飘柔,直揉他的心间,撩拨他的心弦,依然令他呼吸急促,燥热不已。他的嘴角无奈露出一丝苦笑:他这是自找折磨! 然而,他却不舍得出手,在他未能给她想要的自由之前,他决不动她。还有一点,也是他最在乎的一点,他不愿以月国邑王的身份要了她现在还是昼国所献的侍妾。 有一天,一切结束了,他要以月邑庄主的身份百里红妆铺街迎娶她,那时,她想要的,他必予以兑现。那时,她必以尊贵的身份成为他执手相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最美诺言。 他原本只想抱抱她,却无奈发现他对她这份的渴求竟抑制不住蠢蠢欲动! 风玄煜暗叹,只能运用内功强制压抑心底的那股四处乱窜的邪火。 待他平静下来,怀里的人儿已安然入眠,他不敢低头窥视她入睡的柔美面容,怕那股邪火会再度作崇。 他缓缓闭上眼,拥着柔软绵绵的娇躯,嗅着深谷幽兰般的隐香,不知不觉入了眠。 翌日。 小唯一如往常推门而入,不曾注意衣架上的披风和外袍,以及床边的长靴。直径掠开幔子,顿时,惊愕地叫出声:“啊…” 风玄煜蹙眉醒来,瞥了一眼小唯,“出去!”低沉不悦地道:“怎么这般没规矩大呼小叫?” 小唯慌忙放下幔子,跑出内室,难以置信地捂着胸口,惊魂未定。 苏漓若也醒来了,睁开眼,触目他的一脸微忿,想着他搂了她一夜,她竟然安眠入睡,禁不住娇羞。轻轻推开他,道:“王爷这么不守规矩,又怎能责怪别人大呼小叫?” “我怎么不守规矩了?嗯!”风玄煜挑挑剑眉,故意翻身凑近她:“若儿昨晚在我怀里睡得可好?” 苏漓若脸颊染上红晕,避开他暧昧的眼神,“王爷总是这般要赖?难不成见若儿好欺负?” “哈哈…我怎舍得欺负若儿?”风玄煜见她羞赧,心情大好,禁不住笑出声:“既然若儿认为我不守规矩,又这般要赖,那我以后就赖上若儿的凝烟阁,如何?” 苏漓若怔怔望着他愉悦的俊颜,第一次见他笑的如此灿烂,有些看呆了! 风玄煜见她一脸惊懵,忍不住伸手轻触她浓密的长睫毛,一抚而过,语气略带懒怠道:“若儿害我一夜不得安眠,该如何补偿于我?” 补偿?苏漓若想起翠儿的话,心里又计较起来,抿嘴轻声道:“王爷要如何补偿?若儿一定照办!”说着,从他怀里侧身坐上他的腹部,一脸得意。 风玄煜愣住,心没由来一阵狂乱,艰难地发出沙哑的声音:“若儿,别闹了!快下来!” 苏漓若见他竟然如此慌乱,禁不住心头得意,更加肆无忌惮地俯下身子,双手缠绕他的颈项,娇嫩的唇瓣渐渐触近他的唇边。 风玄煜腹部的邪火瞬间苏醒!抑压不住地膨胀的厉害,尤其她还一脸得意狡黠的坏表情,惹得他气息急促灼热:“若儿…” 瞬间,她的唇堵住他的话。 风玄煜心头颤栗,正要阻止,唇瓣一阵刺痛,他皱紧眉头,嘴里充斥着血腥味。 苏漓若狠狠咬了他一口,心里方觉痛快,霎时抽离他的嘴唇,疾速翻身下床。 风玄煜一把攥住她的手,苏漓若的一只脚已落地,猝不及防往后仰。眼见后脑勺耍着地,风玄煜一跃而起,揽住她的腰身,腾出一只手护住她的头,扑通一声,双双滚落在地。 苏漓若惊惶地闭上眼,感觉没有一丝疼痛,她睁开眼,发现风玄煜的手掌垫在地上护住她的头。 瞥见风玄煜的唇瓣血迹,苏漓若怔了一下,伸手抚上他的唇,一时很是心疼。想问他痛不痛?又说不出口,只得抿唇不言,明眸凝望着他。 风玄煜握住她抚上自己唇边的手,目光充满溺宠,“以后不可这般胡闹,万一磕伤了怎么办?” 苏漓若仍然不言,心却融化在他柔情似水中,暗自欢喜。 小唯再次推门进来,眼前的一幕令她口瞪目呆:王爷竟然把她的若姐姐扑倒在地?俩人卧地深情凝望,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顾不得细想,小唯再次落荒而逃,嘴里还喃喃喋喋:“王爷恕罪!奴婢什么都没看到…” 风玄煜扭头看了看小唯慌张的背影,颇为无奈道:“这丫头都是给你惯着,这般大胆,连门都不叩就闯进来,看来该整整邑王府的风气。” 苏漓若听了,噘着嘴:“王爷说的是,这丫头随若儿,就是这般不懂规矩,但不知王爷耍如何整顿?难不成贬送回昼国?” 风玄煜听她言下之意,尽是愤懑,注视着她,笑了笑:“若儿原来这般刁蛮,一晚上的醋味到今早还这么浓?” 被他一言戳破,苏漓若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嘴里却倔强冷哼一声。 “地上冷,别冻着了。”虽然内室有暖炉,风玄煜还是担心她会着凉,从她身上起来并抱起她,拥在怀里,为她的双手呵了一口气,又轻轻搓了搓。自从上次风玄煜为她输送了真气,她手脚冰寒的毛病有所改善,体弱虚亏也逐渐恢复正常。这一切苏漓若并不知情,只是有些奇怪罢了! 待风玄煜确定苏漓若的手暖和了,才放心松开。 苏漓若一扫之前的不快,满脸笑意盈然:“王爷也教若儿一些防身之术吧!” “若儿想学艺?”风玄煜微怔,随即,转身从衣架上取外袍:“为何突生这样念头?” 苏漓若眨眨眼,娇嗔道:“王爷都不担心若儿手无寸铁之力,而被人欺负吗?” 风玄煜取外袍的手呆滞一顿,回头目光深沉望着她。 第四十一章:往事如梭不可忆 “有本王在!”风玄煜眸光忽骤冷冽:“谁敢?” 苏漓若微斜着脑袋,凝眸望着他。许是嘉卉的一番话激励了她,但见他目光厉冽,她一时说不出心里的想法。 为了缓和气氛,她接过他手里的外袍,侧脸道:“若儿侍寝王爷更衣!”说着,为他披上外袍,踮起脚尖整理衣领。 风玄煜静静注视着她,目光渐渐回暖,看着她笨拙地为他整理衣领,娇弱的身子如一只轻盈的蝴蝶,尤其个头娇小的她踮起脚尖的那一刻,他的心被触动,情不自禁揽住她的腰,低首柔声道:“若儿这是第一次侍寝更衣吧!” “嗯。”苏漓若好不容易才整理了衣领,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问道:“王爷嫌弃若儿笨手笨脚?” 风玄煜慢慢收紧揽住腰间的手,墨眸涌动难以言喻的情绪,“很幸福,若儿为我。” 苏漓若扑闪着那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定定望着他。想起苓妃说他少年就被驱逐流放,孤身独居蛮夷野牧之地,她的心就疼惜不已。 她再次踮起脚尖,覆上他的唇,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如雪冰冷,唇瓣上还有她咬下的血迹。 就在她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却燃起他压抑的火焰,他吻住她想要抽离的唇瓣,直驱闯入她贝齿间,纠缠她的舌尖。 他霸道而炽热,使她毫无招架之力,似乎所有的气息一点一滴被抽吸,剩下气喘吁吁瘫软在他的怀里。 一番缠绵之后,风玄煜留在凝烟阁用膳,膳食刚过,夜影就来报告,说是八公主和辰王到了,连凌王也来了。 风玄煜挑挑眉,目光有些深沉,脸色晦暗难懂,遂后却对苏漓若轻柔道:“走,我带你去见见三哥。” 待他们走后,小唯急不可待来到内室,掀被查看,结果大失所望,仍然不见落红。她重重叹了一口气,实在想不通,王爷明明宠爱若姐姐,却为何一直不与她同房? 墨轩居门口,苏漓若见到文质清雅的风玄璟,她微微颔首,莞尔淡然。 风玄璟仔细打量她:果然倾国倾城!难怪七弟为她怒废太子手掌。 嘉卉极其喜欢苏漓若,拉着她说个不停,不过才一晚不见,她似乎有说不尽的话。 而风玄晟被夜影带到园子里,风玄煜让他先与夜影讨教几招,熟悉一下招数。 亭子里。 风玄煜一脸淡然,语气冰冷:“说吧!有何事?” “你呀!除了那个苏姑娘,对谁都是一副冰冷冷的。”风玄璟优雅地踱步到他面前,“难怪长姐不敢涉足邑王府,就你这样性子,八妹和九弟竟能缠上你?真是令人费解!” 风玄煜眯着眼,冷冷瞥了他一眼:“晟儿的学武之事,我自会寻个时间跟长姐说,你就不必做这般无聊的说客。” “还是七弟懂我!”风玄璟笑了笑,“这般无聊的说客的确难堪,只是长姐所托,无奈而走这一趟。”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侧脸问道:“为兄好奇,究竟什么原因能让你破例教晟儿武功?” 风玄煜闻言,若有所思地把目光瞥向亭子外的不远处,嘉卉正拉着苏漓若兴致勃勃说些什么?而苏离若则微微笑意,静听她的诉说,宛如深谷幽兰那般纯净无瑕。 风玄璟随着他目光望去,嘴角一丝笑意涌现,似喃喃自语:“终于有人绊住你不羁的脚步,牵住你狂野的心,如此,我便放心了。” 风玄煜心间一动,收回目光,“怎么?放不下又想逃避?” 风玄璟从容一笑,却尽显苦涩滋味:“无所谓放不放的下,但愿她可母凭子贵,尽亨尊荣。当初没有保护好她,是我亏欠她,倘若她能幸福,也算了我一桩心愿。” 言罢,眸光黯然,心头隐隐作痛,禁不住神伤,思绪飘向远方… 当初风玄煜被迫离开月国,致使风玄璟对熵帝心灰意冷,一度颓丧。整日以酒作乐,浑浑噩噩过一段时间。至到有一日,宫里宴乐,而他席间半途离去,独自倚楼栏,把持酒壶狂灌。半醉半醒之时,一婉约佳人伫立眼前,幽幽叹息,似是惋惜。 风玄璟收敛心神,用目光询问她为何踪随他?那女子坦言,她乃上谦将军的独女惜瑶,今日随父兄进宫赴宴,席间见他独自惆怅,又见他离席而去,这才尾随过来看个究竟。 风玄璟不言,依旧持壶喝个痛快。那女子静静伫立一旁,也不劝言,待他醉卧楼板,这才解下帛披为他盖上。等到他醒来时,天色已晚,她急急告辞,说是父兄该着急担忧她了。看着她远去背影,风玄璟心头萦萦感到异样。 转眼半年过去,秋意正浓,宫里举行秋日宴,意在为三个皇子觅佳偶,即二十四岁的太子风玄淙,二十二岁的凌王风玄璟,以及同岁略小几个月的恒王风玄铭。 几乎月国所有权贵官宦的女眷都纷涌而至,莺莺燕燕,佳人如舜,柳绿花红,窈窕淑女,让人眼花缭乱。 风玄璟无聊至极,独自踱步一旁,待到宴会接近尾声,他才举步准备离开。当他回头时,惊讶发现她一如半年前那日,静伫身后,默然陪伴。 二人相视凝望,良久,为打破沉寂的气氛,她柔然一笑道:“凌王独自在此,想必眼界高深,那些聊聊卿卿,不予入眼。” 风玄璟沉吟半晌,就在她感觉他无视她的话时,他却低声道:“小姐既觉聊聊卿卿乏味无趣,却为何随波逐流?” “我与凌王一样。”她有些无奈道:“身不由己!” 好一个身不由己!风玄璟苦笑,顿时淡漠脸上有些变化,仰首叹息,负手踱步。 她缓缓随他而去。 那一晚,二人散步宫中,执夜畅谈,竟然发现俩人爱好一致,兴趣共同。 惜瑶似有意又似无意轻言道:“人生能得一知己,亦则不易之福乎,倘若修得有缘,此生足矣!” 风玄璟心间一念,竟不知不觉凝眸成痴。 惜瑶娇羞嫣然一笑,心事不言而喻。 秋夜短暂,天已破晓,官宦女眷滞留宫中已然触犯宫规,何况她乃未出阁女子。风玄璟思索再三,为了她名誉周想,只得把她领到母妃梧桐宫暂避一日,待到夜晚再想办法送出宫。 孰料,上谦将军一夜不见其女归来,入宫寻获,此事竟惊动熵帝。熵帝思来想去,强留女眷至夜宫中,此荒唐举动非太子风玄淙莫属。为了顾及大月皇室脸面,暗暗把风玄淙召来,狠狠教训一顿。 风玄淙虽风流好色,却那里甘心替人背黑锅,被熵帝一顿训骂之后,忿怒难息,便派心腹查询此事。哪知查了一段时间,竟查不出什么端倪。 风玄淙心有不甘,便暗中踪随,却发现上谦将军的独女惜瑶,貌若天仙,气质高雅,顿时神魂颠倒,垂涎欲滴。 回到宫里,风玄淙急不可耐向熵帝请旨赐婚,熵帝不知内情,还以为风玄淙终于懂事了,便当场赐婚。 众人皆当是天成佳偶,传为佳话,岂料惜瑶至死不肯,触犯圣颜,责怪上谦将军教导无方。上谦将军勃然大怒,将她软禁府中,面壁思过。 风玄璟得知此事后,向熵帝禀明事情原委真相,并力求解除赐婚。然而,君无戏言,熵帝驳回风玄璟的请求,着令择日为太子举行大婚。 太子大婚之夜,风玄璟接到惜瑶遣贴身丫环送来信笺,铺开一看,信笺斑斑泪痕,句句刺心! 往事如梭,已然不及追悔。风玄璟喃喃轻吟: 春花秋月皆是空, 枫叶多情恨多余, 飘落渺渺归何处? 执夜惆怅泪不知, 枕上离离却成河。 苦人儿, 痕累累, 此情怠烬霜雪时, 无言凝噎陌路人, 可否? 是否! 咫尺天涯一线牵, 深情成殇人成痴。 风玄璟沉浸悲恸,每一句,句句戳心,每一字,字字泪诉。 曾经以为上天终于垂怜予他,如今思来竟是逃脱不掉悲痛的枷锁。 风玄煜凝视他眼中的悲怆,低沉道:“三哥切莫贪恋风花雪月,守岁将至,开春又是母妃生辰,记得早回归来!” “放心!”风玄璟怔了怔,许是不曾料到冷漠孤傲的风玄煜竟会谆谆叮嘱,他缓缓转身,头也不回飘然离去,“母妃生辰之前,定当回归。” 风玄煜目送他的背影,竟是那般孤独寂寥。 风玄璟经过苏漓若身边,蓦地停顿脚步,定定看着她。 苏漓若低首行礼,微微莞尔:“凌王!” “随七弟唤我三哥即可。”风玄璟早已隐藏起沉重心事,恢复云淡风轻的样子,“姑娘好福气,往后七弟就仰赖姑娘多费心了!”意味深长说了一句,未等苏漓若反应过来,轻飘飘而去。 苏漓若愣了一下,不知他的话是何意? 倒是身边一直沉默不言的嘉卉,叹息道:“三哥心里一定极苦!” 苏漓若更加奇怪,看他文质儒雅,风度翩翩,哪有半点愁绪?“八妹何出此言?” “若姐姐有所不知,三哥原是大月有名剑客,听长姐说,因七哥逐流之事心灰意冷弃剑。后来又因心爱之人被太子哥哥抢去,伤心之下,从此隐身不问政事,只作悠哉之闲…”嘉卉忿忿不平道:“我讨厌太子哥哥,霸占三哥的心爱女子,却不珍惜爱护,整日沾花惹草,与那些官宦子弟,狼狈为奸,收集各国佳人淫宠取乐。可怜三哥至今孤身,府上的妃妾都是父皇强制赐予,那些胭脂俗粉哪能入得了三哥的眼?只不过是摆设罢了。” “你怎知这些事情?”看着嘉卉愤懑难息,苏漓若吓了一跳,抬眸望去,见风玄煜已从亭子出来,纠正风玄晟握拳的姿势。 “卉儿经常听苓妃娘娘与长姐挚谈,为三哥的事情担忧。听说,太子妃近日有喜了,成婚多年一直未孕,倒是那些侧妃妾室每年都有喜孕。”嘉卉见她小心翼翼,却不以为然道:“三哥与七哥关系最好的,若姐姐不必担心。” “八妹切要谨口慎言,以免惹祸!”苏漓若想起冬日宴的情景,心中仍有余悸。 “嗯,卉儿晓得,说给若姐姐听便无妨,倘若他人卉儿决不敢多嘴。”许是长期耳濡目染,她早已学会如何自处,避之危险。 苏漓若目光幽深,心中暗叹,没想到凌王竟有此番悲痛心事,看似崇高尊贵的身份背后,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凄苦心事?她不由又抬眸望去,他一身月白,衣袂飘逸,临风伫立。她的心瞬间幸福满溢,一脸欣悦。 嘉卉愤愤一会儿,又面露忧色道:“三哥此番定是伤透心,又要远程去了。” “凌王要远程?”苏漓若甚是疑惑。 “嗯,每次三哥有心事就出远门,收集民间音律乐谱,待到一段时间心事淡了,才会回来。”嘉卉对这个淡然从容,却满腹心事的三哥极为疼惜,说到乐谱之事,她又语气充满自豪钦佩:“姐姐,你没听过三哥奏乐吧!那简直是世间几回闻,此曲应予天宫厥。” “凌王会谱乐曲?”苏漓若颇为意外,在苓妃生辰之日,他当时抚弦悠然,却不曾想他居然会精通乐曲。 “可惜三哥远程去了,不然吹奏一曲,姐姐定会沉醉其中。”嘉卉提及风玄璟的乐艺,便滔滔不绝,“三哥的手可神奇了,舞剑是一绝,弹奏又是一绝,倘若世间有才子,惟有三哥是也!” 苏漓若见她说得有趣,便笑着道:“那你的七哥在你心里又是何等位置?” “呃,七哥嘛…”嘉卉皱眉沉思,半晌才郁郁道:“七哥性情冷漠,不与人亲和,不过,他可是大月的英雄,无所不能。呃,怎么说呢?他是像神域一样的人,是月国人心中的勇士。”嘉卉搜索了半天,却不知如何描述风玄煜,甚是为难。 苏漓若扑哧笑起来,“你这般为难说你七哥,不怕你七哥知道了,不教你武功?” 嘉卉吓了吐了一下舌尖,随着苏漓若也哈哈笑起来。 她毕竟心性单纯,遂拉着苏漓若的手,往园子去了。“走,去看看晟儿练得如何?” 第四十二章:三千繁华不入梦 寒冬栗栗,百草萎萎,迎风枯槁,凋残零落。 转眼风玄晟已在墨轩居习武一月有余,嘉卉虽然嚷嚷要练武,但风玄煜只让夜影教她一些防身之术。 苏漓若日日相伴,见他们有所长进,心里有些蠢蠢欲动,但瞥见风玄煜深沉的脸以及对风玄晟极其苛刻,她就打消念头不敢提了。有时携琴弹奏一曲助兴,嘉卉便兴趣盎然,专心聆听她抚弦,早把习武之事抛到脑后。久而久之,嘉卉竟然听出玄机,指出苏漓若所弹曲风非昼国乐律,令苏漓若大为吃惊。 嘉卉得意洋洋告诉苏漓若,她经常去三哥府上串门,成了风玄璟每首新曲的唯一听众,风玄璟喜好收集各国乐律,耳濡目染之下,她便听出苏漓若所弹曲风决非昼国乐律。 苏漓若听了这才放下紧张心情,她试探嘉卉能否听出她的曲风隶属哪里乐律?嘉卉蹙眉良久,无法猜测出来。便缠着苏漓若告知所奏曲风是哪里?苏漓若随口搪塞,她胡乱填曲,实则不知什么曲风。 嘉卉倒没有深究苏漓若所言是真是假?只是叨叨念念三哥怎么还不回来?倘若在家,定可博弈琴艺乐律,一较高下。 苏漓若笑言,她胡乱作为怎敢与凌王拼曲艺?嘉卉却摇摇头说,三哥弃剑弄曲,早已到了如痴如醉境界。倘若他知道苏漓若精通音律,肯定欣喜若狂,他一直难觅知音,无人切磋曲谱,常常自弹自奏,孤独至极。 这日,苏漓若一如往常来到墨轩居,风玄晟他们已到了。 这一段时间,风玄煜偶尔会带蒋雪珂回太尉府,自上次苏漓若芥蒂之后,他都会告知予她。苏漓若虽心中不痛快,但一直隐忍,风玄煜对她坦言,他当年曾承蒋雪珂一恩。 苏漓若停住脚步,望着冷俊轩宇的侧颜,他在纠正风玄晟的剑姿,几遍下来仍觉不满。他轻轻一握,剑已置手,亲自示范。 只见他剑身合一,凌空飞跃,顷刻之间,疾炫光亮。霎间随衣袖飘舞,乍一看,似空中飞落点点繁星,令人不目暇接。 苏漓若怔怔出神之时,夜影匆匆从身旁而过,朝她微微颔首,往前几步。见风玄煜空中舞剑,适时停顿,不敢上前打扰。苏漓若看他脸色有异,心想肯定有事。 果然,风玄煜徐徐飘然而至,夜影急步上前,低声说了几句,风玄煜紧皱眉头,脸色阴鸷冷冽。 嘉卉忘情奔至上前,欢呼道:“七哥,七哥,这套剑法又快又好看,不如七哥传授给卉儿,那一定最适合不过了。” 风玄晟膛目结舌,七哥竟能把洛英剑法舞的出神入化地眩目疾速!只怕连善于剑技的三哥也自叹不如。这个少年离朝,荣耀回归的七哥武功简直深不可测。 “这套剑法看似优雅轻柔,实则暗藏杀机,只可远观,不可近身。你身为皇室公主,学些防身之道亦属另类,不能违于礼仪之德。”风玄煜瞥了她一眼,把剑递给风玄晟,舒展紧皱眉头,难得有如此耐心对嘉卉。 他早已看见苏漓若呆立一旁,见她仍至滞不前,朝她招招手道:“若儿,过来!” 苏漓若站得远,隐隐约约听不清他对嘉卉说些什么?但他抬头却对她叫唤略显大声一些。 苏漓若依言上前。 “若儿莫非也惦想着这套剑法?”风玄煜执过她的手,不禁微微蹙眉,她的手什么时候又这么冰冷?看来又得寻个时间给她输送真气。 苏漓若摇摇头,笑笑道:“王爷的剑法已然巅峰,旁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攀登,所以若儿不敢妄想!” “其实若儿最适合练剑,假如以舞合剑,恐怕连我也望尘莫及。”风玄煜想起秋亦阁置梁上窥她轻盈飞舞那一幕,她的轻功已融入舞姿,只是她倘不知察,却借物飞跃。 苏漓若微愣,奇怪他为何提及以舞合剑?难道他?准备传授她剑法?正思忖之间,风玄煜缓缓道:“不过洛英剑法我既已教了晟儿,自然不愿相同,这样吧!我身上有两件重要防敌信物,若儿想要可任凭取之其中一件。” 苏漓若一瞬失神,未等她言语,嘉卉嘟起嘴喃喃道:“七哥未免太过偏心,卉儿求了许久,七哥才勉为其难教了一些防身术。刚刚还教训卉儿要谨守女德礼仪,怎么一转眼,就让若姐姐学习剑法呢?还要予以重要信物防敌?” 风玄煜听了并不恼,反而哈哈一笑:“卉儿你日后总要许嫁郎君,何须七哥操心,当然是他负起保护卉儿的责任。而若儿是七哥执手携老,一生一世相伴的人,自然要悉心保护,疏忽不得!” 苏漓若有些娇羞低垂眼眸,心头却愉悦欣喜,萦绕着丝丝甜蜜。冷傲如他,竟然在皇妹皇弟面前,诚挚宣言她是他执手携老,一生一世相爱之人。 嘉卉怔了怔,难掩激动表情,“哇,若姐姐太幸福了,七哥竟然予以一生携老的承诺?”她有些难以置信,瞪大水灵灵的眼睛:“这话真的是我七哥说得么?简直不可思议!七哥原来是如此深情之人,卉儿日后定找个像七哥这般多情的人。” 风玄晟赞同点点头道:“嗯,八姐所言极是,七哥可是晟儿心中的英雄,八姐自然耍找个似七哥这般重情义之人,我们才可放心把你托付出去。” “总算八姐没白疼你。”嘉卉伸手弹了风玄晟脑门一下,笑道。 苏漓若不由抿嘴微笑,这个活泼可爱的八公主,前一个月还在为难如何评论她的七哥,后一个月却以他为榜寻找终身伴侣。 看她无忧无虑的笑容,苏漓若颇为感慨,长公主仁心慈怀,把他们教导的太好,虽身在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皇室,却仍以慈善示人。也把他们保护了非常周到,没有卷入权贵党争,拉拢结派当中。 曾经,父皇和兮姥姥也是如此竭尽全力保护她,使她无忧于世,无虑于心。那时,她也是这般笑容无瑕,心地纯净。 眼前的和谐画面令她情不自禁道:“所谓愿得一人心,三千繁华不入眼,白首不相离,君为我来我为君生。大抵深情心境皆是如此,八妹心地淳朴,来日定得好姻缘。” 风玄煜深邃的眼神定定注视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他冲动地想把她融入自己的生命当中,合二为一。不知何时,她总能触及他尘封心底深处最脆弱最柔软的地方,也许情深不知缘何起,一眼千年已注定。 “若姐姐好文采!”嘉卉惊叹道:“我一直以为长姐文采无人能及,没想到若姐姐却能出口成章,更胜一筹!” “八姐愚钝。”风玄晟却不以为然,“若姐姐岂是卖弄文采?这般心境自然是为回应七哥方才的予诺,一应一和,妙哉妙哉!” 嘉卉不服气地翻了白眼:“行了行了!就你小小年纪,尚做谦谦君子。你八姐我就是一俗人,入不了高境界,品不了高韵味。” 风玄晟却一副从容坦然道:“八姐聪慧无双,岂是那些惺惺作态,强赋心事凡俗女子可比?” 嘉卉听了即时呈出灿烂的笑容,双眼眯成月牙形状。 苏漓若叹息:风玄晟小小年纪,既有良好的涵养,高超的心态,又不失童真的秉纯。遂侧颜对风玄煜道:“九弟这般修为,决非庸庸之辈,如此不凡,他日定如凤凰涅盘,九霄云外。” 风玄煜朝她溺宠一笑:“若儿说的是。”他其实还想说,倘若不是她,他也不会品尝到爱的滋味,倘若没有她,他也不会轻易打开心扉,自然也感受不到亲人之间和睦相处,更体会不到家的温馨。 夜影自从听到风玄煜要把贴身信物任苏漓若挑选,便心事重重,那可是王爷在江湖上的势力象征,乃至整个武林的影响力。当他看到这其乐融融的气氛,心里便坦然了,或许喜欢一个人,不知不觉总是投其所好,顾其所虑,竭尽所能换取她无忧笑容。 他的眼前浮现小唯那张秀丽清新的脸庞,他的嘴角上扬,勾起傻笑幅度。蓦地惊觉自己失态,他有些窘迫,慌忙端正表情。不自然地别过头,心里低咕自己胡思乱想些什么?无意一瞥,见于总管疾步而来,他忙迎上去:“怎么啦?”身后那和谐温暖的一幕,他可不忍心破坏。 “追云楼主子已进来了,拦都拦不住,这不…”于总管无奈地摊摊双手。 夜影回头看着风玄煜,他温和的笑容,深情的眸光紧紧锁住眼前那娇小的人儿。 夜影硬着头皮过去,刚才他匆匆进来就是向风玄煜禀告,蒋雪珂在庭院门口说有急事耍求见王爷。风玄煜听了明显心情不悦,竟不予理睬。 “王爷!”夜影壮着胆叫道。 风玄煜一记冷冽目光射出来。 “属下有事禀告!”夜影嗫嚅道。 苏漓若抽了抽被握住的手,“王爷有事去忙吧!若儿陪八妹他们。” 风玄煜隐去笑容,冷厉盯着夜影,以及他身后的于总管。 一阵急促脚步声而至,伴随着惊惶叫声:“主子,不可鲁莽,快停下…” 风玄煜抬眸,触目蒋雪珂,她一脸急迫,身后跟着几个惶恐不安的仆婢。 “雪珂见过王爷!”她行礼之后,抬头见风玄煜阴沉着俊脸,冷若冰霜,心头不由一颤。 “谁允许你进来?”风玄煜浑身散发寒意。 “王爷恕罪!”蒋雪珂压制心头的战兢,“事出有由,雪珂只能逾越了。”说着,目光瞥向一旁的苏漓若,言下之意,坦荡荡向他示意,如果他的墨轩居连侧妃都没有资格进入,那么身为侍妾的苏漓若恐怕更谈不上有资格进来。 苏漓若自然也听出她的意思,却朝她微微颔首,算是问礼了。 风玄煜眯着眼,寒意浓烈成戾气。 蒋雪珂挺直了身子,趁他还未发怒之前,走近两步,低声道:“启禀王爷,有线索了。” 风玄煜挑眉,沉思片刻,对夜影瞥去一眼,夜影点点头,表示领会他的意思。他遂转身对苏漓若道:“辛苦若儿了!” 苏漓若怔怔望着他,心里涌动难以言喻的情绪,真到他与蒋雪珂一前一后走出去了。她目送背影离去,才惊觉心竟然那么酸味,那么痛楚。 嘉卉更是懵了,嘴里惊讶嚷嚷:“怎么回事?七哥竟然跟她走了…” 风玄晟及时扯住她的衣袖,阻止她往下说的话语。 嘉卉急忙哽住话语,遂揽入苏漓若的臂弯:“若姐姐,你前天弹的那首乐曲太好听了,现在能不能再弹奏一遍,让我和晟儿亨亨耳福?” 苏漓若凝固的脸色,牵强地扯出笑意:“嗯,好的。” 夜影逐步上前,低声道:“姑娘别在意,王爷确实有事,跟她无关。” 苏漓若不言,转身进了亭子,坐在琴台前,缓缓伸手,指尖轻触琴弦,一阵悠然略带郁郁的琴声飘扬倾泻… 凝烟阁。 苏漓若辗转难眠,临到深夜,才朦朦睡了。隐隐感觉身有人,眼皮却沉甸甸无法睁开。 天色微亮,苏漓若醒来,待她睁开眼,入目竟是那张惑魅俊颜,她几乎失声惊叫,转而忿忿推开他。 风玄煜闭着眼,疲惫地低沉道:“若儿别动!”说着,拢靠在她颈部,寻了个舒服姿势,竟然睡过去。 苏漓若凝望他倦怠的脸,均匀的气息萦绕耳后,荡起丝丝缕缕微痒,直撩心间。 从未见他如此疲乏,苏漓若有些心疼,虽然心里还有气,但已不如之前那般强烈了。 屏息看着他,心一点一滴被柔情填满,她就这样静静,一动不动注视着他。直到再也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脸颊,轻轻触摸他英气的剑眉,高挺的鼻梁,以及饱满唇瓣。 忽然,她的手被一道力量攥住,她惊愕,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欺身压下。 她眨着灵颖的眼眸满是疑惑:他不是睡着了么? “让你别动!”风玄煜无奈叹息,低哑着声音:“又不听话了?”语气似嗔怪更似宠溺,话音刚落,俯首含住她的唇瓣,狠狠地吻下去。 第四十三章:静守流年不负卿 “呃…”苏漓若吃痛地惊呼,却没有挣扎。 风玄煜吻的急促而霸道,肆虐她的甘甜,良久才恋恋不舍离开她的齿贝间,“若儿总是扰乱我的心神,一刻不得安宁。” “那王爷…”苏漓若迎上他深沉目光,玲珑剔透的眸子光芒四射,蕴含着别样情愫。娇嫩柔软的双臂悄无声息紧紧缠绕他的颈项,“要了若儿吧!” 风玄煜心头一震,眼里映入她酡红的迷离,瞬间气息炽热而混乱。 苏漓若微喘着气,有些羞涩却异常坚定。她扬起头,吻上他的唇,吻的杂乱无章,横冲直撞。 风玄煜注视着她,始终紧闭唇齿,不让她闯入。 苏漓若吻了许久,怎么也撬不开他的唇,顿时彻底气馁,嘎然而止。她有些愤然看着他,胸前起伏不定,气息愈发急促。 “候门深似海!”风玄煜苦笑,语气有诸多无奈:“若儿既向往自由,何苦委曲了自己?一旦交付,恐怕寸步难行,若儿难道甘心终身囚禁于此?” “那王爷可否放若儿走?”苏漓若脱口而出,她何尝不知其中道理,刚才那一时刻,她义无反顾要做飞蛾扑火的悲壮。激情逐渐退却,理智一旦回归,就变得过于冷静,甚至残忍。 “不可能!”风玄煜的脸色倏忽沉下,“若儿想要离开我,此生休想!” 苏漓若怔住,茫然看着他,心里无端生出一些惊惧。 “有一天…”风玄煜低伏她的耳旁,声音充满魅惑:“我会带若儿离开这里…” 苏漓若恍忽,他的声音具有穿透力,蛊惑她的心神,妖娆而邪魅,她惘然点头:“嗯。” 风玄煜瞬间缓和脸色,似乎很满意她的回应,轻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从她身上起来,坐于床沿,低声向她解释:“蒋太尉手握大月一半兵权,且拥护恒王,父皇有心削弱他的势力,却一筹莫展。只得委任我手,借此击毁他的势力。”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其实蒋家门风倒是自律清廉,只可惜拥错了主子。” 他能对她坦诚朝势密谋,可见他的心迹,予她的信任。苏漓若望着他的背影出神,良久,幽幽道:“她既有恩于王爷,王爷难道要置她陷入困境?”言下之意,为了还清承恩,他尚可违背心意迎娶她。如若有一天,他击毁她爹的权势,岂不置她于水深火热? 她这是关心蒋雪珂的命运? 风玄煜回头,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她竟然一边醋味乏酸,一边忧心忡忡替人担心! 风玄煜颇有些无可奈何,说到底,她还是太单纯了。 “我一向把恩情分得明白。”风玄煜沉下眸光,“只是她太固执了,至于她会不会陷入困境,此时定断尚属太早!” 他没有告诉她,其实蒋雪珂并非她所想象的那般脆弱,这个女人心思不是一般深奥!记得第一次借她之名接近蒋太尉,她还怅然若失。第二次再带她回太尉,她竟然坦言要跟他交易。自从她执玉佩上门索要还恩时,他对她就刮目相看,这个女人不简单!至于她究竟要什么?目前还不得而知。 但冲着她平静地要跟他做一笔交易时,他就知道蒋雪珂决非委身邑王侧妃这般简单,虽然她的理由很充足,却不能令他信服。 “若儿今天不为我更衣吗?”风玄煜见她沉思不语,遂开口道。 “为王爷更衣是若儿的荣幸,不过…”苏漓若回神,从床上坐起,斜着脑袋笑问:“王爷昨日说的话还算数么?” “我对若儿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风玄煜侧颜道。 “王爷要给我什么信物呢?”苏漓若刚刚才想到他昨天说的话,双手环绕他的腰间,俯身把下巴靠在他的右肩上。 “呃…”原来她惦念着这个事情!风玄煜挑挑眉道:“我身上的铁川隐看普通一把扇子,实则扇骨空心,里面储藏细小暗器…小飞针,肉眼一般是看不见的。既可以防敌,亦可杀人于无形中…”他感到缠绕他腰间的手霎时微微颤抖。“怎么啦?” 苏漓若明白他所说得正是那把扇子,没想到它竟然是致命武器!而她这时想的却是,因着那把扇子曾被屏洵截持和轻慢,当初她只以为是他的信物,那里知道这把扇子的厉害,怪不得他们发现她持有铁川隐都惊愕不已。 倘若她知道这把扇子非同小可,万万不敢持它招摇,那么她也许就不会身陷危难,那么兮姥姥就不会…想到这里,剜心之痛又剧烈涌动,她松开双手,压抑着内心汹涌楚痛,喘息了一口气,待心情平静下来,摇摇头:“没事了!它既然这么厉害,王爷舍得给若儿?” “有何舍不得!”风玄煜感受到她此时心里的异常,他反手抚上她的脸颊,目光幽深:“只是怕它保护不了若儿,反受它连累!” 苏漓若心头一阵刺痛,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她咬了咬嘴唇:“是若儿愚笨,竟然不知它这般厉害!” “能驱动它发出暗器的是心诀,倘若无法心念合一,它即是普通扇子一把。”风玄煜缓缓道。 “那另一个武器是什么?”苏漓若适时避开这沉重的回忆。 “是我腰间的无熵剑,它薄如蝉翼,柔韧无比,只是…”风玄煜紧皱眉,停顿了一下。 “只是什么?”苏漓若感到奇怪,遂伸手触摸他的腰间,没有什么剑呀? 风玄煜握住她搜索的手,“它隐身在腰带里。” 苏漓若的眸光移向衣架上的腰带,“我可以看看它吗?” “暂时不行!”风玄煜道:“此剑嗜血,出鞘必诛,它既有灵气亦有邪气。” 苏漓若吓了一跳,收回目光,惊悸道:“此剑太邪恶了,竟以血养气,可怕至极!” “正因它嗜血,所以常年沉寂,极少出鞘。”风玄煜沉吟片刻,又道:“我看它柔韧轻薄,极好携带隐藏,不会为若儿惹麻烦。不过,此剑确实邪戾甚重…” “若儿就要它了!”苏漓若突然转了念头,她心里自有打算,虽然对无熵剑颇有忌惮,但她更痛恨自己面对险境时的无能为力。铁川隐给她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痛,所以对她而言,她更愿意接受无熵剑。还有一点就是,他越不放心的,担忧的,她越想要! 风玄煜微微一怔,沉默不言。 苏漓若下了床,从衣架上取了衣袍,以及腰带。想到无熵剑隐藏于此,她的心禁不住一颤,手也微抖一下。“王爷,若儿为你更衣。” 风玄煜看着移步面前的苏漓若,目光深沉而无奈,“我该拿若儿怎么办才好呢?” “什么?”苏漓若有些心虚躲开他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问道:“莫非王爷嫌弃若儿笨拙?那我叫小唯或翠儿进来替王爷更衣如何?” 自从上次小唯鲁莽撞见之后,如今苏漓若没有出声叫唤她,小唯根本不敢进来。 “你敢!”果然,风玄煜脸色一沉,蹙眉道:“更衣。”遂站起来,气宇轩昂地伸直双臂。 苏漓若抿嘴忍住笑意,为他披上外袍。 风玄煜没好气地在她额头轻弹了一下:“谁给你的胆?竟然敢捉弄本王!” “哎呀!”苏漓若躲避不及,轻呼一声,遂皱着眉头噘起嘴:“王爷弄疼了我!” 风玄煜冷哼一声,亲手束上腰带,然后,摆出气势如虹让她继续。 苏漓若不悦地跺跺脚,踮起脚尖为他披上外氅。 待她系好外氅的绸带,他的手揽住她纤细腰间,轻轻一提,双脚离地悬空。 她惊呼一声,双手缠绕他的脖颈,娇弱身子紧紧贴在他的胸前。 风玄煜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眼里泛起摇曳涟渏,别样深情。 苏漓若嗔怒看着他,渐渐融进他眼里的溺宠之意,陶醉在他的缱绻浓烈的爱意中。 年未最后一日,是除旧,年头初日为迎新。 月国开国历年,素有守岁之风俗,上至帝王,下至平民,均在一年最末一日彻夜守候,迎接来年第一天,意喻平安顺遂。 惠仁宫,守岁夜。 杯光觞影,歌舞升平。 熵帝端坐中央首位,右边位置空缺,左边由晏妃,苓妃,以及筱妃一排坐开。 下首左边起是太子风玄淙携太子妃惜瑶的座位,恒王风玄铭携王妃的座位,辰王风玄晟的座位。再往下是朝中重臣卫相国,蒋太尉等人座位。 下首右边起是德纯长公主携嘉卉座位,接下去是熵帝嫔妾们的座位,最后是太子与恒王侧妃侍妾们的座位。 因凌王风玄璟云游未归缺席,邑王风玄煜临时有事缺席,使苓妃闷闷不乐,心生忧虑。 宴席上,熵帝执杯威朗道:“承蒙上天垂怜,大月太平盛年,富裕昌荣,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今逢守岁之夜,举杯庆贺,愿来年大月更加繁荣昌盛,干杯!” 众人皆起身举杯,齐声欢呼:“愿大月繁荣昌盛,干杯!” 瞬时歌舞萦绕,尽情欢度,守岁佳节。 邑王府。 风玄煜此时正在府中用晚膳,他让彦娘,于总管,夜影,小唯等人皆上座共聚一桌,而彦娘执意要苏漓若和蒋雪珂坐于他的左右,风玄煜无奈妥协,毕竟邑王府首次大家齐聚一堂过守岁夜。 晚餐过后,他执手苏漓若漫步墨轩居园子里,屋檐下的守夜灯笼一片灿烂,将他们的身影勾勒出一幅美妙的画面。 风玄煜为苏漓若拢了拢狐裘,月国不比裕国和昼国,虽寒冷却历年无雪,只是风劲偏足,呼萧而过,亦觉冰冷。 “若儿想家了?”一整天以至守岁用餐时,苏漓若一直心不在焉,郁郁寡欢,晚膳也吃的极少。风玄煜捂着她的手,呵了些暖气。 “若儿扫了王爷的兴致吧!”苏漓若仰首遥望空中。“只是若儿除了王爷,已不知何谓是家?更不知从何想起?” 她落寞的话语使他一阵心疼,他拥她入怀,轻轻提气,飞跃凌空,飘然落在瓦顶上。 苏漓若惘然恍惚,已置身在雕梁屋顶处。待心情稍微平静,她环顾四周,登高望远,只见家家户户,灯火莹莹,自是一片繁华景象。 寻个地方坐下,她斜靠在他怀里,随着他扬手望去:“北辽虽遥远,同属一片天,以后有我在的地方,就是若儿的家。” 苏漓若的眼眸氤氲着雾气,迷漫了眸光。 他轻抚她柔顺的发梢,沉浸当初他少年离朝,置身荒芜之地,过的第一个守岁之夜,遥望夜空,呼喊着娘亲,以此驱赶心中的恐惧之感和思念之情。凄惨声音在空旷的荒凉之地彻夜回荡,引来一群饥饿凶残的狼群,一直默默陪伴的夜影奋力抵抗狼群,至致嗷嗷发怒的狼群撕咬夜影衣裳,碎裂声格外响亮残暴。 他终于出手了,散发着狠戾嗜血的凶猛击杀了几十头饿狼,而他和夜影亦是满身挂彩,血肉模糊,衣裳褴褛。 从此之后,他再也没过守岁夜,只有长年累月的肆虐杀戮,降服蛮夷,收复地盘,强大实力,方可生存。 所以与其说他陪她过守岁夜,不如说是她陪着他过这个意义不同的守岁夜。这么多年来的孤独冷漠,终于有个家的感觉,终于有人走进他的生命中,使他领悟爱的意义,他也愿意敞开心门,感受家的温馨,爱的温暖。 嘭嘭…瞬间响声此起彼伏,空中绽放朵朵炫光,五彩缤纷,异常美丽,璀璨夺目。 “烟花!”苏漓若惊奇呼叫:“是烟花!” 风玄煜也被这满天眩光所吸引,静静拥着她,凝望夜空,目光悠长。 苏漓若喃喃低语道:“这满天的烟花,让我此生难忘与王爷相守的第一个岁末。” “以后每一年的岁末,我都会与若儿相守。”风玄煜俊美的脸在灿烂夜空下,含情脉脉。 苏漓若仰首注视着他,痴痴相望。 追云楼。 蒋雪珂倚栏眺望,烟火璀璨夺目,却照耀她孤身单影,寂静寥寥。 墨轩居园子里,小唯盘坐在假山上,抬头触目瓦顶一双璧人相偎相依,忍不住感慨道:“若姐姐终于在守岁之夜,守住幸福。” 夜影挪了挪,靠近她身旁,“你也可以的。” “什么?”小唯闪着乌黑的眼睛盯着他。 夜影被看的满脸通红,忙以咳声两下掩饰内心的慌乱。 第四十四章:情深予爱痴与狂 苏漓若悠悠醒来,心满意足地伸伸懒腰,刹那惊讶发现竟置身陌生卧室。她掀开被褥,赤脚下了地,环顾室内:清雅淡怡,简约致静。 她极力回想昨晚在屋顶上守岁,她窝在他怀里仰望炫耀的烟火在夜空绽放,后来…后来…她睡着了! 苏漓若蹙眉疑惑之时,也已掠开珠帘探头外室,依然清雅简洁。触目桌上几束文卷,她思忖片刻,解了其中一束文卷带子,舒展开来,正耍细看。倏忽门开了,风玄煜进来:“若儿!” “啊!”苏漓若吓了一跳,手中文卷脱落地上,她有些慌乱无措:“我…” 风玄煜眯着眼,脸色深沉,盯着她片刻,匆匆瞥了一眼地上文卷。随即恢复淡然表情:“若儿醒了?” “我只是…”苏漓若嗫嚅说不出话。 “若儿昨晚睡得那么香,我带回卧室休息。”风玄煜不动声色拾起地上文卷,随手放在桌上。 “啊!那若儿岂不越距了?”苏漓若恍然大悟,原来是他的寝室,怪不得如此清静幽雅。同时,她又担忧不已,想起彦娘那张不苟言笑的严厉脸庞,她就暗暗惊心。 “越不越距?我说了算!”风玄煜瞥见她竟然赤着脚丫,皱着眉头:“倒是若儿总是这般不听话,该如何是好呀?” 苏漓若这才感觉脚底冰凉,有些寒冷,她笑了笑,掩饰慌张。“方才若儿吓着了,一时情急,所以失态了。” 风玄煜无奈摇摇头,“下不为例!” “嗯嗯!若儿谨记!”苏漓若连忙跳上床,还扯着被褥盖上。 “今日是迎新,若儿却这般赖床,想做个懒虫不成?”风玄煜走近床榻边,表情非笑似笑。 “我现在出去岂不麻烦!”苏漓若卷了一下被子,咕嘟道:“于总管还好说,彦娘肯定饶不了若儿。” “若儿昨晚不在凝烟阁就寝,恐怕彦娘尚已知晓。”风玄煜掠开幔子,不慌不忙道。 “啊!”苏漓若顿时脸色煞白,惊慌道:“这该如何是好?”想着彦娘严肃冷厉的语气,她就一阵头痛。 “若儿既不怕本王,为何惧惮彦娘?”风玄煜道。 “王爷岂能与她并论!”苏漓若明眸一闪,有些不解:“王爷是若儿心念之人,爱之所致,自然不怕。彦娘是旁人,因苛严而令若儿所惧!” 风玄煜慢慢俯身,注视着她,眼里柔情满溢:“迎新之日,能听到若儿表明心迹,我心雀跃!” 苏漓若懵懂相视,眸光纯净,半晌恍然,娇颜羞涩,低垂眼帘,不敢相望。 风玄煜嘴角微微一笑,淡然从容道:“既然本王的寝室,若儿已越距进了,床…已睡了,那…若儿以后就留在墨轩居侍候!” 什么?什么?苏漓若猛然从床上坐起,不可思议瞪大眼眸:留在墨轩居?她难以置信地脱口:“王爷的寝室不是只有王妃尚可居住?” 风玄煜的眼眸沉了下来。 “是…彦娘说的!”她惊惶地眨眨眼,小声道。“可是王爷一向不喜女色,侍寝不都是壮…壮…壮…男?”她越说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连她也听不清,就发出嘴型。 风玄煜的脸已阴沉如墨,眸光冷厉如剑,“这又是谁说的?” “小唯…”苏漓若虽然已知激怒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听那些…传言…王爷有…恋阳之癖好!” “既是传言,若儿为何信了?”风玄煜已然满腹怒火,很好!她总是能挑战他的忍耐底线,看来,得好好管教她一番!他双手撑着床,把她禁锢,冷着眼,咬牙道:“那本王今日就让若儿眼见为实!” 苏漓若瞬时吓呆了,他浑身散发冷冽的阴沉戾气,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她甚至能听到心跳的惊惧疯狂。 风玄煜看她吓得不轻!心生怜爱,无奈暗叹,他还是无法狠下心对她严峻,罢了罢了!他冷哼着,脸色却逐渐回暖。 正在这时,传来敲门声:“王爷!” 风玄煜收起禁锢她的双手,恢复平静的表情,淡然瞥她一眼,从内室掠开珠帘出去外室,“什么事?” 夜影推门站住,没有进入,他自然知道苏漓若昨晚在王爷寝室过夜。“凌王回来了!” “哦!”风玄煜原本阴霾的心情一扫而过,欣然道:“看来他终于悟了彻透,总算赶在母妃生辰之前归来。”遂摆摆手示意,夜影忙随手带上门退下去。 风玄煜返回内室,却见苏漓若蒙头躲在被子里。他忍俊不禁,故意轻咳两声,“若儿还不起床?莫不是要本王侍候你更衣?” “不是!”苏漓若闷着声音:“我怕王爷惩罚我!” “哦,原来若儿也怕本王?”风玄煜挑挑眉,慢吞吞道:“快近巳时了,彦娘恐怕已赶至墨轩居门口了…” “甚么?”苏漓若疾速从被子里钻出脑袋,一脸忧闷郁结。 “好了,该起来用午餐了,顺便想想,母妃生辰已近,该献什么礼才适合呢?”风玄煜一把从绸缎被褥里捞出她来。 苏漓若挣扎两下,确定挣脱不了,倒也乖巧偎依他怀里,却奴奴嘴:“王爷这是要替若儿更衣么?如此若儿倒可以为王爷想想送什么礼给苓妃娘娘!” 风玄煜瞬时沉下脸,冷冷哼声。半晌,抱着她走到衣架旁,取下她的衣裳。 苏漓若愕然:他这是?真的耍为她更衣?她只是一句玩笑,他竟然当真!一时间,心潮汹涌澎湃,眸内氤氲浓浓雾气,痴痴凝望。 风玄煜抱着她坐在床沿,一脸从容地拉过她的手臂套进衣袖,全神贯注细心为她系扣。 苏漓若屏息注视,眶内雾气潮湿了,几乎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吸了吸鼻子,满溢的雾水快要夺眶而出。 风玄煜把她轻轻放下,站起来,正要为她裹上狐裘披风,却瞥见她湿漉漉的眼眸,怔了怔:“怎么?我把若儿的衣裳穿错了不成?” 苏漓若眼眶莹莹涟漪扑进他的怀里,哽咽低啜:“王爷一辈子都会对若儿这么好吗?” “嗯。”风玄煜有些迷茫抚上她的青丝:这好好的怎么哭了?果然,女人的心思还真是深不可测!患得患失,时喜时忧,乍看简单却还是复杂。他可不想怀里的纯净人儿沾染深宫幽怨凄戚,娘亲的那双凄凉苦闷眼眸如印深烙他心底,那原是一双清澈纯洁的明眸,最终遗失了它的光采,葬送了它美兮灵颖。 “一辈子有何难?”他轻声道,眸光扬向那一帘珠卷,在他眼里泛起潋滟。“若儿却为它伤心?” “一辈子怎么不难?”苏漓若仰首望他:“若儿十六年无忧无虑,却在一夕之间物是人非,这一年半竟是度日如年。” 这是苏漓若初次直面与他谈及自己的身处心境,风玄煜收回悠扬目光,凝望她。 “若儿的一辈子是用一生去交付。”她的眼神郁郁而坚毅,“祈愿最初的温暖伴我一生岁月,无论风雨无论艰难,彼此不负!至死不悔!” 深情初念彷徨, 痴情再念沧桑。 一生度劫千般苦, 一世悟彻万缕痛。 风玄煜的脑海浮现娘亲独倚楼栏时,月下寂然的身影似乎有无尽迷惘,轻启朱唇,凝眉垂眸,喃喃低吟这首诗词。少年不识愁的他,只以为父皇甚爱娘亲,而娘亲亦是幸福的。 待到风云倏忽变化,他才知道一切都是假象,父皇决绝一剑刺进娘亲心口,而娘亲毅然决然挺身而上,当他惊悚目睹这一切时的绝望,彻底摧毁心中美好的向往和信念。 那一刻,娘亲时常吟咏的诗词萦绕他心底深处,这是怎样的伤心欲绝!怎样的无奈惘然! 许是她的语言勾起他尘封的记忆,他惊讶发现她此时的眼神像极娘亲的眸光,他的心竟然震颤! “若儿…”他颇为心痛,却如失声般卡在喉咙,再也说不出什么!只是深深凝视她。 “啊!我真讨厌,迎新之日竟然惹哭了自己!”苏漓若离开他的怀抱,含泪展露笑容:“王爷别在意,若儿的心就像若儿跳的舞,心不动则已,动了就深陷,再也无法自拔。舞不跳则已,跳了就深痴,犹如飞蛾扑火!”言罢,急忙转身,伸手正要拭泪。 冷不防,风玄煜一把扯过她,转了一圈撞入他怀里,双手捧起她的脸,俯首… 苏漓若情不自禁缓缓闭上眼,双手纠缠他的腰间。 浓密的睫毛如帘盖上,满溢眼眶的泪水如珍珠般滑落。 风玄煜微颤地吻上她的泪水,吻干她的泪痕,竟是那般苦涩!那般忧伤! 正月初九,是苓妃生辰。 这几日,苏漓若一直居住墨轩居,虽知不合规矩,又怕彦娘责难,但她却贪恋墨轩居的静谧清雅,所以由着风玄煜把她置留。 虽然只有几日形影不离,却是她渴盼以久的期望,当她睁开眼,触目到舒展的剑眉,俊美的面容,他安安静静躺卧在她身边时。她总是屏息凝望,怎么看也看不够,后来,她开始轻轻触摸他的眉毛,偷偷亲吻他的脸颊。但每次都被他逮了个正着,强行把她蒙在被褥,不准她毛毛躁躁做些小动作,害得他没有一宿能睡的安稳! 一大早,风玄煜又是被轻柔的小作动拨弄的醒来,他一把攥住她的手,拖到身上,顺手扯过被子,蒙在里面。没想到她倒老老实实呆在被子里不动,可她清香的气息直扑他的脖子,又痒又挠他的心间。风玄煜幽幽叹息,感觉要憋出内伤,偏偏她还呵了一口,惹得他浑身都颤栗。 “听说苓妃娘娘十几年不办生辰宴会,今年却大肆操办,难道真的是因为王爷的原因么?”苏漓若从被子里探出头,肘部撑在他的胸膛。“倘若如此,那苓妃娘娘对王爷的好,甚至胜过凌王。如此大爱,可见苓妃娘娘仁心厚德!” 风玄煜压抑体内燥热焚烧,声音干涩而沙哑:“要不是因为母妃仁慈善良,我决不愿意若儿抛头露面去献舞!” “苓妃娘娘曾善待王爷,予王爷一份至今依然温暖的亲情,若儿理当献上心意。”苏漓若一骨碌从他身上起来,“若儿还要再练习舞姿,以免晚上出差错。” 她下了床,披上衣裳,听到敲门声,不由一怔,风玄煜的寝室从不许仆婢入内,所以去年才发生熵帝和苓妃赐予的美妾被驱逐之事。除了夜影可以出入,一概人等从未入内,包括于总管和彦娘。现在苏漓若又居于此,连夜影有事也不敢随意走动,须的请示之后,方可入内禀告。 听这敲门声不像夜影所为,苏漓若回头疑惑看着风玄煜,他却慵懒地侧卧床上,并未有任何表示。 苏漓若举步掠帘走向外室,打开门,惊喜道:“小唯!” 原来,苏漓若自守岁夜在墨轩居住下,竟连小唯也难以入内,她知他不喜人入寝室。所以虽心里想念小唯,却不愿违反他的忌讳。 “若姐姐!”小唯笑眯眯捧着锦盒,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头,瞥了一眼室内,轻声道:“这是王爷特地为姐姐定制的晚宴舞衣,方才锦绣坊派人送来!” 莫不是他洞悉她的心思,才让小唯送舞衣来? 苏漓若打开锦盒,触目一袭雪纺丝裳,眩目洁白。她愣住,这是极品的雪纺丝,且不说雪蚕吐丝量少,织作成品更是精益求精。为此,雪纺丝存留于世的数量廖廖无几,多少贵族女眷梦寐以求!却难如愿。 苏漓若接过锦盒,抿嘴莞尔一笑:他是想让她今晚做一朵不染尘俗而纯净绽放的雪莲花么?回眸瞥向内室,隔着珠帘,亦能感受到他的浓烈爱意充盈满室的温柔 小唯笑吟吟地,轻轻带上门退下。 梧桐宫。 华灯辉煌,一片灿烂,璀璨如昼。 熵帝执手苓妃端坐中央首位。 一向简素端雅的苓妃今晚却盛妆华服,光芒耀眼。 朝中重臣皆来祝贺,欢声笑语,贵宾满座。 各宫妃嫔姬妾聚集一齐,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酒过三巡,歌绕舞跃,音律悦耳,弹琴鼓瑟,令人心旷神怡。 待舞姬乐师尽兴退下,一阵乐律似高山流水倾泻而悠扬,风玄璟一脸淡雅抚琴而奕。 那悠然琴声,如一剪闲云般飘逸,如一溪清泉般流淌,似一程山涧静谧,似一刹那年华。 众人既沉浸在山水明月清,又陶醉在花开流光欢。 倏忽,一袭洁白无瑕飘逸飞舞,惊鸿了众人的眼目。 第四十五章:天外飞仙剑舞绝 一尘不染轻盈飘舞,似九霄云外飞仙。 只见她一身纯洁雪丝裳,轻拂空中绸带,纠缠玉指,飘然飞逸。 如水出芙蓉玉洁冰清,又如严寒雪莲傲然娇柔。 借着绸带,她已飞悬半空,如燕轻盈穿梭,旋转飘舞,柔若无骨。 众人愕然,纷纷猜测究竟何人能舞出如此出神入化的精采舞姿。 “是若姐姐!”嘉卉眼尖,欣喜地对德纯长公主道:“长姐,她就是七哥心爱女子,卉儿只知她精通音律,不曾想,她竟会舞天外飞仙?” 德纯举目凝望,相传天外飞仙只有裕国霓后会舞,自她薨逝之后,失传多年,没想到今晚会在此见识!如此精彩舞姿,可谓大开眼界! 熵帝亦看的眼花缭乱,惊叹不已,经苓妃提醒,遂恍然大悟:原来是她!果然是才情兼得的奇女子! 蒋雪珂听到众人啧啧称奇,看的如痴如醉,半晌,那飘逸飞旋的身影越来越熟悉,眼前竟浮现池塘柳树下的那一幕。不禁脸色苍白,心里失声惊呼:是她!发现自己失态,她急忙端坐身姿,瞥了瞥风玄煜,他的眸光紧随她飞悬的一身影,毫无察觉她的异常,蒋雪珂暗暗松了一口气。 风玄煜注视着她飘舞纤影,雪丝裳衬托着柔若无骨的身姿,随着旋转飘扬,愈来愈快,已分不清人影,衣袂,绸带,形成炫耀目光的闪动。 风玄璟指尖抚过琴弦,渐渐缓慢了音律,如潺潺流水,轻柔人心。 苏漓若亦渐渐缓慢了舞姿,缠绕着绸带往下滑,滑至一半之时。 蓦地,一条粉衣人影闪动,飞跃靠近绸带,伸手抓住,荡漾起优美弧度,紧贴苏漓身边。 “啊”众人大吃一惊,皆失声惊呼!眼见粉色人影快撞向苏漓若,倘若撞击,只怕会半空跌下,大家都捏了一把冷汗。 风玄璟却淡定抚弦,用眼神阻止了风玄煜。 就在大家惊魂未定之时,粉衣人影倏忽一闪,擦肩而过。瞬时,空中飞旋两条人影,一粉一白,形成圆形弧度,荡漾半空,异常优美。 众人重重吁了一口气,但脸色依然惊惧。 风玄煜脸色铁青,狠狠瞪了风玄璟,其实前日,风玄璟提议合舞,他就不同意,怎奈苏漓若听说风玄璟此番外出寻获一女子会剑舞,已到炉火纯青,就极感兴趣。 风玄璟说倘若让苏漓若与其共舞,定会惊艳四座,天下无双。 风玄煜见苏漓若兴趣盎然,跃跃欲试,不得已才勉强同意。哪料想,竟然是半空合舞?方才惊险一幕,饶他身经百战,亦然惊了一身冷汗,若不是风玄璟一直用眼神阻止他,恐怕那粉衣女子早已毙命在他掌下。 风玄璟心里苦笑,他也没料到她会在此间隙合舞!着实令他暗暗惊吓了一把。 风玄璟从容抚弦,悠扬的琴声伴着悬荡在半空的双色人影, 苏漓若衣袖一拂,几银雪丝带倾泻飘下,如空中呈现白云,随着她曼妙舞姿,雪丝带妖娆空中。时而缠绕,时而绽放,时而妩媚,时而飘然。 粉衣女子衣袖一抖,一道闪光顷刻间呈现,柔软薄剑持手,剑在空中炫出缭绕的弧光。时而如蛇灵异,时而如花吐蕊,时而如叶飞扬,时而如水漫过。 众人齐声喝彩,惊叹感官盛宴,如此美妙剑舞合一,实乃眼所未见,耳所未闻。 唯有风玄煜脸色阴暗,冷冽如冰的眸光注视粉衣女子,表情愈发深沉。 风玄璟的音律已由轻柔转为微弱,正丝丝入扣,缕缕飘渺收尾。 空中两道身影亦慢慢收小荡漾弧度,各自收起雪丝和柔剑,最终停止飘舞。准备顺着绸带往下滑落。这时,那粉衣女子蓦地伸手揽住苏漓若,紧紧拥着她。 苏漓若一怔,有些抗拒挣扎了一下,却被她搂的更紧,二人顺着绸带缓缓滑落。 众人看着二人连体般降落,异常优美,便大声喝彩。 唯有风玄煜的脸色越来越沉,蹙眉冷眸,执杯的手不觉一紧。 熵帝心情欣悦,朗朗漫声道:“好!好!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苓妃笑容可掬,温婉道:“陛下,孩子们有此心意,臣妾感慨万千!感恩上天垂怜,此生足矣!” 熵帝抚须一笑:“爱妃宅心仁厚,此乃福报恩泽。” “陛下谬赞!”苓妃轻声道:“臣妾惭愧。”目光却充满怜爱环顾风玄璟与风玄煜,最后望向苏漓若她们。 苏漓若稳稳落地,粉衣女子仍然没有放手,而是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略带轻佻之意,脸上始终呈现隐微的笑意,目光蕴含别样深意。 苏漓若惊愕:她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中,轻薄调戏?这般胆大妄为不似女子所为!禁不住细察她,肤白如雪,秀美如画,眼底却含笑深奥。 苏漓若打量她之时,那粉衣女子适时放开手,意味深长冲她一笑。 熵帝遂丰赏了二人,并赞扬了她们,众人纷纷附和称赞。 二人礼谢之后,各自退下。 待苏漓若坐回风玄煜身边,那粉衣女子也退到风玄璟旁边。 众人看清苏漓若容貌,满目惊讶,皆暗暗惊叹,世间竟有如此绝世容颜? 再看风玄璟旁边的粉衣女子,娇媚又俊气,柔美亦英爽。 世间恐怕再难寻出这二人的倾世容颜,英姿美态,再往两位皇子身边一站一坐,更是两道绝色风景。 大家都在惊艳之时,却有两个人的脸色不好看,一个是卫相国,当他看到苏漓若坐在风玄煜身边,终于知道太子废掌的原因,果然是祸国殃民的尤物! 另一个是蒋太尉,他暗中叹息,在月国,他的女儿荣誉大月第一美人,此时却被府上一名侍妾彰映的黯然失色。 苓妃生辰宴席结束已至深夜。 风玄煜牵手苏漓若离开,至梧桐宫门,风玄璟带着粉衣女子拦住去路:“七弟,慢走一步!” 风玄煜冷若冰霜的脸色愈加阴鸷,目光如剑,锐利无比。 风玄璟瞥了一眼粉衣女子,严厉道:“清依,还不过来向邑王和苏姑娘致歉!” 那被唤作清依的粉衣女子,遂微微俯身,语气诚挚毕恭:“邑王恕罪!清依一时被苏姑娘绝妙舞姿所吸引,迷惑心境,情不自禁,还望邑王,苏姑娘海涵包容!原谅清依鲁莽。” 风玄煜一脸阴沉,冷冷瞥一眼,竟然不予理睬,牵着苏漓若转身离开。 苏漓若却在几步后,冲着清依回眸一笑,微微点头。 清依微愣,只觉她的笑容沁人肺腑,纯净柔然,亦回她娇媚一笑,却极其爽朗。 风玄璟望着二人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侧颜道:“清依,你方才确实莽撞,苏姑娘还悬在半空,你怎能飞身上前?这万一有什么闪失,岂不后悔莫及?” “王爷这是为苏姑娘指责清依?”清依凝视他,眼眸颇有深意,“还是担忧清依会出事?” 风玄璟微怔,半晌,幽幽道:“苏姑娘是七弟的心头至爱,倘若伤了她,七弟决不会善罢甘休!” “哦。”清依淡然一笑,“好了,清依知晓,下次一定谨慎行事,决不给王爷惹麻烦。”言罢,竟昂首转身而去,背影孤傲而挺直。 风玄璟无奈笑笑,喃喃自语:“其实本王更担忧你,如此傲气倔强,如何与人相处…” 夜深寒冷,马车缓缓行驶,车内,苏漓若依靠软垫,看着对面沉沉闭目的风玄煜。她知他心里不痛快,所以一路沉默,不敢打扰他。 良久,她蹙眉轻轻叹息。 微微息声入耳,风玄煜倏然睁开眼,“怎么?若儿舍不得回去么?” “王爷终于肯理若儿了!”苏漓若奴奴嘴,眼神闪动撒娇的光芒。 风玄煜冷哼一声:“我看若儿与人合舞忘乎所以,恋恋不舍!” 想着那些人肆无忌惮垂涎她的眼神,他就烦躁不已,尤其那些人的谄媚奉承的赞美,他就特别后悔允她献舞。当清依爽朗地揽她入怀,并肩徐徐降落,他的心泛起一阵怒气,即便她是女儿身,依然让他介怀。更可恶的是,那个清依似有意无意瞥了他一眼之后,竟然带着轻薄之意抚摸了苏漓若的脸颊,这个女人决对是故意的,想想他就怒火攻心! “呃…王爷这气生的好没理由!”苏漓若略显委屈。“那清依姑娘可是你三哥的红颜知已,王爷怎么把帐算到若儿头上来?” “强词夺理!”风玄煜轻斥,遂伸手一把拉过她,“往后不准若儿再为任何人起舞…” 苏漓若一头扑进他怀里,她心里暗叹他怎么如此霸道!想着,即俯身贴近他的耳边,柔声道:“往后若儿只为王爷一人而舞,可否?” 风玄煜的脸色终得有些缓和,却仍然沉郁。 苏漓若抿嘴一笑,调皮地轻咬了一口他的耳垂,并得意地扬扬的小下巴。 风玄煜阴霾的心情被她的小动作一扫而光,故意板着脸,皱着眉头说要惩罚她。苏漓若笑着侧脸躲开,却被他攥紧在怀里动弹不得。 后面一辆较小的马车里,蒋雪珂孤零零斜靠在车背,当如铃声般的清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并传到她的耳朵。她咬着唇,捂住胸口,感觉那里一阵阵绞痛。 邑王府到了。 风玄煜对苏漓若的惩罚也结束了,他抱着微喘气息,脸颊酡红的苏漓若跃下马车,走进府门。 夜影和小唯正在等候,却见风玄煜怀里抱着苏漓若,夜影忙拉着小唯退避到一旁,低俯脑袋不敢瞥视。 风玄煜继续往前走,抬头却看见彦娘正在墨轩居门口等候,于总管在一边絮絮叨叨说了什么?彦娘恼怒地别过脸不予理睬。 风玄煜脸色颇有些无可奈何,低声问怀里的苏漓若:“若儿,本王带你飞进墨轩居如何?” 飞?苏漓若一怔,随即明白,他所指是运展轻功,便含笑微微点头。 “那…请若儿闭上眼!”风玄煜趁彦娘还未回头之时,提气一跃,凌空腾飞,瞬时夜空中飘过一道白影,顷刻之间消失。 苏漓若刚合上眼眸,耳边寒风呼啸而过,双手不由绕紧他的腰间,埋头他的胸膛。 风玄煜缓缓落下,推门而入:“好了,若儿睁开眼吧!” 苏漓若睁开眼眸,入目已在寝室内,这才短短的时间,他竟带着她越过墨轩居庭内园圃和幽长小径。她惊叹一声:“倘若练就王爷这一身轻功,不知要到几时才能有此成就?” “若儿以物借力是何人传授?”风玄煜见她能飞舞半空,轻功已然属于上乘,只是…他略沉吟道:“只是若儿没有内力,无法心念合一,倘不能施展轻功,只能借物飞跃。” “我会轻功?”苏漓若大为惊奇,遂从他怀里下来:“当初我尚年幼,无意中翻阅娘亲留下的天外飞仙的舞诀,便痴迷到废寝忘食。是兮姥姥见我体弱多病,给我指点了一些技巧,日复一日,若儿的天外飞仙舞技得到极致提升,却尚不知兮姥姥所教的那些诀窍竟是练就轻功…”言至此,她的眼里莹光流动,微微湿润,声音更显波动。许是思起往日点点滴滴,兮姥姥对她十几年的呵护。看似严厉肃然,实则爱护疼惜,想到此,心头汹涌的有些不能自己。 风玄煜心里欣慰,幸得那日在焰峡谷悬崖下寻获兮姥姥尸体,并予以安葬。如此倒也替她了一桩心愿,日后也有个去处可悼念,只是,他此时却不知如何开口与她阐明?罢了!待到这里一切完成抽身之后,再带她去祭奠兮姥姥。 不知是受嘉卉的影响?还是触碰心事的原因?苏漓若仰头,目光晶莹:“王爷能否助若儿如何运用轻功?” “若儿想要施展轻功,除非有内力护体。”风玄煜蹙眉,沉声道。 其实他万分不愿她触及这些,但又忧她置身险境时不能自保,此时内心极其矛盾。 “那如何获得内力?”苏漓若紧接着追问。 风玄煜暗叹,心生忧虑,却不得不答道:“若有内力达到巅峰之人传送真气,便可打通任督二脉,冲破身体封闭穴道。倾入真气之后,自然内力提升,可自如运用轻功。” 其实,他没有细说其中厉害,输送真气之人往往身心俱损,元气大伤,若不及时调养或有所闪失,只怕武功尽废,生命垂危。除非,情非得已,否则武林高手决不冒此险,拿一生作赌注。 苏漓若听了似懂非懂,却能感觉到此事非同小可,“倘若无人传送真气,就不能获得内力么?” “可以获得内力,但决非一朝一夕之事。”风玄煜微微沉思,道:“凭个人修炼,没有十年二十年无法达到以内力驱使轻功,来去自如!” 第四十六章:一舞执念断魂人 苏漓若陷入沉思,良久不曾言语。 风玄煜拥了拥她,轻声道:“若儿莫非要站着想到天亮?现在已子时了,先休息吧!有什么问题明日再说。” “王爷何时给若儿无熵剑?”苏漓若似乎未曾把他的话听进去,突然抬头问道。 风玄煜怔了怔,眼神一沉,随即又淡然,温和道:“若儿何时要,本王都给予。不过…”他顿了顿,“今晚你也累了,赶紧休息!”其实,他想说的是:不过要等他把它喂饱了才能给她,怕吓着了她,所以他话锋一转,始终没有说出口。 当苏漓若安然入梦,风玄煜却仍无睡意,他既担心她太过娇弱而受制于人,又怕她接触武器之后沾染戾气。 他很想把她禁锢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保护起来,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她的一些状况总是措不及防发生。 看来得加紧计划,不能再耽搁了,否则,时间拖的越长越不利。而且最重要一点,他怕时间久了,眼前纯净无瑕的人儿会玷染了俗气,如此岂不得不偿失。她可是他心底的一块净地,若不是当初她纯洁的眸光净化他的戾气,融化他的冰冷,他也不知情为何物? 风玄煜轻轻揽她入怀,静静听她均匀的气息,慢慢入微心间,安抚他烦闷的情绪,安然入眠。 翌日,风玄煜还没想好如何喂饱嗜血的无熵剑,墨轩居就迎来了不速之客。 夜影敲门报告说,德纯长公主来邑王府。风玄煜以为是因嘉卉和风玄晟练武之事,谁料却被告知,她是来找苏漓若的。 风玄煜有些惊讶,长姐一向深居简出,而若儿又足不出户,她们之间如何有交集? 虽然疑惑,但他还是带着苏漓若去厅堂见德纯长公主。 经过一番寒暄之后,德纯客气而坦然地请风玄煜回避,她要跟苏漓若聊些女儿家的事。 风玄煜紧皱眉头,出于对长姐的尊敬,他还是退了出去。 待风玄煜一走,德纯淡然一笑,颇有几分深意道:“我这个七弟呀!平时冷冰冰的,没想到竟然这般多情,苏姑娘好福气!” 这是继风玄璟之后,第二个人这么说,苏漓若微微莞尔。她自然明白,月国不同予裕国,父皇一生深情母后,后宫没有一妃一嫔。而她作为邑王侍妾,已然违规逾距,不仅得专宠溺爱,还堂而皇之入住墨轩居。只是大家忌惮风玄煜,不敢置疑他的所作所为,而他亦不把人放在眼里,霸道地我行我素。 “苏姑娘别误会!”德纯的年纪比苓妃略小几岁,刚满四十。此时的语气倒像慈祥长辈:“七弟性情狂傲冷漠,倘若有人牵绊他的,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我大月皇室国情,尚无一例如此专宠。但七弟行事原本就不能按常人的心思揣测,而苏姑娘能入七弟心境,自然是有不凡之处!” “长公主谬赞!”苏漓若对于这个婉约从容而慈善的长公主心生好感,颇为尊敬。只是,她来邑王府究竟有什么事?从嘉卉偶尔提及,苏漓若知道她除了与苓妃有来往,从不涉足其他妃嫔。那么她今日前来必另深意。 “听说苏姑娘是昼国太子导师赵越所推荐,许是他知道父皇极其崇敬才情之人,所以将姑娘献出。”德纯轻轻执起茶杯,尝了一口道:“父皇自从七弟生母曦妃娘娘逝世以后,再无封号妃嫔!” 苏漓若一怔,如此看来熵帝确实对曦妃用情至深,不然,以月国繁荣昌盛,又是诸国之中的强势大国,如何能为一女子守心执念?恐怕权贵之人尚不可办到,而这岂非一国之帝王所能信守诺言?除非深情所至,不然便是心伤所至。可是…苏漓若尚有些不解! “父皇自曦妃娘娘逝世,日夜伤痛思念,以至后宫不再封妃!”德纯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轻声道:“至于卉儿和晟儿的生母皆因长相颇有几分似曦妃而得父皇宠幸,却也导致其悲哀的命运,她们生下孩子之后,连嫔妾的地位都没有得到,又因出身卑微而受人陷害,最终香消玉殒…” 苏漓若惊讶:后宫妃嫔众多,难免引发嫉恨,可如此心狠手辣,令人不寒而栗。她不由为率真可爱的嘉卉和聪慧敏捷的风玄晟一阵惋惜,“八公主和辰王虽身世坎坷,幸而得长公主垂怜,亲自照顾他们,何其荣幸!” 德纯脸上露出温婉笑容,眼里闪动着慈爱光芒:“卉儿活泼好动,生性纯率,一转眼已是待嫁年华。而晟儿虽年幼,却颇为睿智懂事,也是我此生精神至所依托。若说垂怜,应是我这个漠世孤独之人的福气,残生能得亨天伦之乐,实是上天垂爱恩赐!” “长公主大爱!漓若钦佩!”苏漓若对眼前婉约大气的德纯深感佩服,听她言语之间流露出无限溺爱之情,为嘉卉和风玄晟感到由衷的欣慰。倘若当初抚养他们另有其人,只怕未必如此珍爱他们,指不定教导出什么样的性情,毕竟后宫妃嫔之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长久耳濡目染,恐不利予他们的成长,看来熵帝把他们托付长公主之手,实是明智之选。 德纯隐去笑容,幽幽叹息:“身为皇室后裔,看似荣耀繁华,实则哀哉!其中凄苦自是心中明了,无法以言阐述。苏姑娘虽远离家国,处身异国他乡,却何其幸哉!当初赵先生极力推荐你,父皇却无心纳嫔立妾,可见你容颜惊世,才情惊人便赐予七弟为妾。如此倒也成就了你与七弟的好姻缘!” 原来当初赵越口口声声称她决非池中之物,他日必定耀放异彩,竟是把她推荐给熵帝。以熵帝偏爱才情女子,他才断确熵帝定会纳她为嫔妾。 苏漓若暗暗震惊,赵越差点就毁了她的一生! “苏姑娘才情兼备,确实是不可多的奇女子,恕我冒昧问一句,姑娘天外飞仙之舞师承何人?”德纯终于说明真正来意。 苏漓若愣了一下,惊讶道:“长公主如何得知天外飞仙舞?” “我有一位故人曾舞天外飞仙,至今记忆犹新,昨晚见苏姑娘所舞,今日好奇特来讨问一二。”德纯的表情似乎陷入豆蔻年华时的天真烂漫。 故人?苏漓若疑惑,心中答案呼之欲出,但她还是难以置信问道:“长公主的故人是谁?可否告知?” “裕国霓后!”德纯眸光深幽,往事恍然如梦。 苏漓若心中虽有猜测,但从她嘴里说出答案还是令她呆愣了。半晌,才回过神喃喃道:“长公主慧眼!我所舞正是天外飞仙,而裕国霓后…” 她突然有些哽咽,眼眶雾气蒙蒙,顿了顿艰难地说道:“正是我母后!” 德纯愕然!昨晚至今,她想过几种可能,却未曾想到她竟然是霓寒之女? “霓寒逝世十多年…”德纯声音微微颤抖。 “是,生我之时血崩!”苏漓若的心头一阵刺痛,“我的生辰亦是母后患难之逝。” “没想到!霓寒竟然还有遗女?”德纯难以压抑激动之情,细细端详苏漓若,果然,容貌与霓寒八分相似。只不过,她比霓寒多了一分娇柔,一分纯净。 苏漓若则呆怔良久,她不知自己方才为何坦言?对于她的身份,她一直隐藏,却在这一瞬间,敞开心扉。许是在异国竟然还有母后的旧相知?许是德纯的仁心惠慈使她放下戒心?当坦诚了身份,苏漓若却有些不知所措!毕竟她对风玄煜都不曾坦然过。 二人相视许久,德纯似乎看出她的顾虑,轻轻握住她的手,给予一掌心的温暖:“你无须忧虑身份之事,我与你母后曾相知相惺,结为金兰。如今能见到昔日好友之女,这般缘分是上天垂爱!” 苏漓若疑虑的心被她细语所融解,半晌,微微点头。 德纯见她放下紧张情绪,便淡然一笑,问道:“你的身份七弟是否知晓?” 苏漓若愣了愣,随即摇摇头。 “你的处境我大概也明白几分,裕国易主,你父皇暴毙,你身处异国自然不愿意坦承身份。只是…”德纯轻抚她的手背,柔声道:“你又如何置身昼国?却被赵越所推荐,献送来月国?” 苏漓若内心挣扎汹涌,最终在她柔和的眸光中,荡尽忧虑,正当她耍开口之时,德纯却先她一步说了如何与霓寒相遇相识。 原来,德纯及笄那年,出宫游玩。那时她还许配庆元候,而庆元候亦未封爵,还是个翩翩少年郎,他陪护长公主遨游大江南北。 德纯自幼丧母,熵帝对她极其爱惜,又因她聪慧过人,素有才女之称。因此予她畅游天下,采词纳诗。 德纯偶遇年华相仿的霓寒,竟被她的玲珑慧心所吸引,尤其她的天外飞仙舞令德纯大开眼界。而德纯的才气亦让霓寒深感佩服折叹,二人惺惺相惜,相伴而行,一路上结下深厚友情,誓以结拜至交。 德纯在民间收集诸多词汇之后,返回宫里。临别之时,二人许诺,倘若各有好姻缘,几年之后携手郎君儿女再相聚,把酒言欢。 那料几年之后风云突变,庆元候为讨伐异邦殉难,德纯悲痛欲绝,深锁宫中,封闭心境。 三年之后,她逐渐放下悲怆心情,蓦然思起霓寒,遂遣人打听她的近况如何,才知她早已香魂殇了。爱人知己相继而逝,更令德纯孤独凄凉,厌世漠然,以诗词歌赋聊以慰藉,寞落残生。直至抚养了嘉卉,她死灰一般的心灵才得以复苏,偶尔也会出席宫宴佳筵。后来又抚养了风玄晟,她寂静的心间完全摆脱沧桑,融入他们的欢声笑语,天真无邪。 苏漓若沉浸她的悲楚遭境,同时感叹世间奇妙缘分,谁人料得,德纯长公主竟与她的母后有如此一段渊源! 她遂将自己出生之日,母后就薨逝以及如何流落昼国娓娓道来。 德纯震惊,尤其听闻她与风玄煜之间在暮堰湖邂逅,以至离宫寻觅所遭遇的一切,她惊愕感叹,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半点不由人! “若儿,今日你予我所言,我自当为你守住。”德纯亲切唤她一声,率先从怅惘往事中出来。“不过,你我在此谈至多时,七弟恐怕早已心急如焚。你既已安顿下来,你我来日方长,再约畅谈。今日暂且罢了,以免七弟挂虑!” 经德纯提醒,苏漓若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俩人已聊了几个时辰,她心里想着风玄煜会着急。顾不得礼数,便疾步奔出厅堂,却见风玄煜在院落里负手徘徊,焦虑表情不言而喻。 “王爷!”苏漓若飞奔上前,扑入他的怀中。 风玄煜愣了一下,遂即拥护她入怀,语气甚是宠溺:“没想到若儿竟能与长姐一见如故!” “嗯。”苏漓若仰起脸,笑吟吟道:“我与长公主相谈甚欢,竟忘了时辰,王爷等着急了吧!” 风玄煜轻抚她的脸颊,心里虽然疑惑,但实在猜测不出她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可聊话题?他凝视着她,长姐一向与世无争,温婉娴静,即便若儿与她呆在一起,亦不会有什么事端?而他竟然担忧了半天!想至此,他有些无奈苦笑。 德纯伫立厅堂门口,注视着苏漓若在风玄煜怀里撒娇,她暗暗惊叹,没想到看似娇柔瘦弱的苏漓若竟然能牵绊狂妄冷漠的七弟? 她移步上前,轻咳了一声。 苏漓若遂从风玄煜怀里出来,回头瞧见德纯,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长公主!” 德纯笑笑,瞥了风玄煜一眼,“七弟,卉儿和晟儿这一段时间总到你府上打扰,没少缠着你吧!倘若你觉得晟儿尚有潜质,就劳烦七弟多费心思,替长姐教导他们。” 风玄煜深邃的眼神瞬时变化莫测,半晌,微微颔首。 “长公主放心!晟儿他智质聪慧,王爷对他甚是喜爱。”苏漓若见风玄煜淡定漠然的态度,她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回应长公主的托付。 德纯不动声色静凝。 风玄煜深深看了苏漓若,缓缓道:“长姐愿意托付,我自当尽力而为。” “如此,七弟辛苦了!”德纯露出欣然笑意,侧脸对苏漓若道:“若儿,灯会将至,长姐邀你一起赏灯诗会如何?” “这…”苏漓若眸光瞥向风玄煜,见他脸色无异常,即对德纯点点头:“好。” “那我们灯会再相见!”德纯温婉一笑,遂告辞离开。 若儿?长姐竟然对若儿如此亲近?风玄煜眯着眼,蹙眉深思:娴静婉约,深居简出的长姐为何对若儿这般重视?亲自上门拜访,且邀她共赏灯会? 第四十七章:深情无悔愿白首 正月十五,灯会节。 帝都长街,人潮拥挤,灯笼挂满街头。两边商铺门口均点亮灯笼,光芒如昼。 说是灯会,实则是文人墨客争诗斗词之聚首,而且尤为激烈。 街头熙熙攘攘,文客三三两两结群,或执扇沉思,或负手吟咏,偶有绝句惊艳耳目,引来一阵喝彩掌声。 苏漓若一行人来到帝都最热闹灯笼会场所,处于街东尽头的飞雕玉刻沐春楼。沐春楼每年灯会吸引众多文人骚客来此争奇斗艳,其中不泛名伶歌姬。 沐春楼形状似碉堡,楼层有三,以圆形式,中间空旷,设为楼堂大厅。硕大的楼厅置挂各式各样,形状逼直,俏皮可爱,惟妙惟肖的动物人物的灯笼。灯光五颜十色,闪烁着柔暖的色泽。此时地位较高,身份偏重,名气颇大的儒雅之士已聚集在一楼厅堂。 他们各自三四个,或五六个围绕一桌,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点心,他们品茶观灯,咏诗赋词,每桌旁立着一小僮添茶。 苏漓若见德纯,风玄煜出示令牌后,方得入楼内。他们选一桌临窗而坐,略为偏旁些,然,毫不影响观看文客们豪情云天,以文会友,咏诗赏灯的热闹景象。 风玄煜少年离朝,对于灯会斗诗夺魁之事并不熟悉,尚属首次临观。倘若不是德纯邀请苏漓若来,他决不会出现在此。 风玄煜执杯品茶,表情尽显漠然,冷眼观察大厅内的众多文雅儒风之士。 德纯心中暗暗唏嘘。想起豆蔻年华时每年都亲临沐春楼,收集奇诗妙词供于欣赏,自此已有二十余载不曾露面沐春楼。 嘉卉和风玄晟对精致美味小点心很感兴趣,二人专心品尝,低俯贴耳轻声交谈。 而苏漓若则兴致勃勃托腮细听他们的精彩妙句。 这时,大厅门口进来了一对男女,男的温润而泽,女的娇俏柔美。 待他们走入厅正中,嘉卉眼尖,瞥见他们,呼叫道:“三哥!” 众人抬头一看:不正是风玄璟吗?身边还带着飘逸娇俏的清依。 风玄璟淡然一笑,举步过来,打过招呼,二人相继入座,围成一桌。 风玄煜见清依紧挨风玄璟身边而坐,神色淡定从容,没有丝毫扭捏羞态,一切似乎理所当然。 风玄璟边与德纯交谈边为清依置来一碟小点心,放在她面前,示意她尝尝。 风玄煜眸光冷了几分,静静凝视。以风玄璟这么多年的清心寡欲,何曾对人如此细心入微?更何况只是一个偶遇的红颜知音。看来风玄璟带回来的这个女子不简单! 清依拿了一块小点心,专注尝品,遂嘴角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似不经意间抬头,触目风玄煜的冷漠目光,她深隐的笑意逐渐扩散,露出柔美的笑容朝他颔首。 风玄煜面无表情,冷然移开目光,朝喧嚷的大厅望去。 此时,一个萧雅英俊的青年站立中央,一番深思之后,缓缓吟道: 初绿高柳亭水阁, 骤雨朵朵珍珠罗。 人生几何芳樽酌? 鸳鸯惊梦兰舟外。 此诗描述夏日景象,也表现出文人洒脱的心情。 原来,赏灯斗诗是由悬挂大厅半空的奇异灯笼自动旋转,待停留在那一桌上空,它会慢慢飘落桌中间,伫立片刻大发异彩光耀,那么此桌的人要派出一人举步站在大厅中央雕栏上,即兴咏出与灯笼题目相应景的诗词。 那人话刚落音,苏漓若不由暗暗道好!脸上呈现欣赏之喜。 嘉卉笑吟吟俯耳道:“若姐姐,今晚灯会你与长姐博弈一番如何?” 苏漓若一愣,遂微微莞尔,摇摇头:“满堂文人墨客,才子佳人,我若出诗,恐怕贻笑大方!再说长公主素有才女著称,我岂敢班门弄斧?” 嘉卉挪了娜,又贴近她耳旁,小声道:“长姐从不出宫涉足喧闹场所,今晚邀请若姐姐来灯会,定是别有深意!若姐姐只管放开心境就是,无须多虑,不是还有七哥么?” 苏漓若闻言侧颜瞥向身边的风玄煜,正巧风玄煜收回目光看向她,四目相视,她予他微微一笑。 风玄煜眸光回暖,悄然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怎么啦?” 苏漓若抿嘴笑了笑:“我在想,待会灯笼转到桌上,王爷能否替若儿作首诗?” “我原不喜这般文诌诌的!”风玄煜挑挑眉,沉思半晌,道:“但既然若儿愿意,那就…试一试吧!” 苏漓若遂笑开颜,柔声道:“难为王爷了。” 风玄煜嗔怪似地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若儿是故意捉弄本王的么?” 苏漓若轻笑低头娇羞,细声道:“若儿就想听听王爷的诗情才意…” 闻言,风玄煜脸上瞬时柔情万千,“好!”语气充满溺宠。 嘉卉与风玄晟正讨论行诗令的灯笼再转几圈可能会转到他们这一桌? 风玄璟又与德纯交谈往年灯会的一些绝句妙词,完全没注意他们的甜蜜呢喃细语。 但有一个人却时刻关注二人一举一动,那就是清依,她佯装端杯喝茶,目光却细察二人的动向,虽然听不清他们说的悄悄话,但风玄煜柔情似水的宠溺,苏漓若低眸娇羞的模样尽落她的眼底。无端地,一阵失望,措不及防刺痛她的心头。 一阵掌声,一位清秀文雅之人到雕栏上,缓缓吟咏道: 满目烟火空惆怅, 东篱一叶赏悠菊。 谁栽多情暗香来, 倚栏瘦影风流种。 这首诗表达思念之意,借景抒发情怀。 众人细思之下,议论纷纷,褒贬不一。 片刻之后,行诗令的灯笼又旋转起来,随着众人翘首以待,稳稳落在苏漓若这一桌。 嘉卉立即冲着苏漓若调皮眨眼示意。 苏漓若回以朦朦一笑,转颜若有所思微斜着脑袋,看着风玄煜。 风玄煜紧捏了一下她的小手,一脸温暖凝视她。 正当二人深情凝视,这边风玄璟却已洒脱站起,逐步上了雕栏。 风玄煜微怔,无可奈何耸耸肩,看来云淡风轻的三哥已然憋了满腹诗词! 苏漓若朝他噘嘴,只得随他看向大厅中央,已伫立雕栏中的风玄璟。只听他如风微拂,清脆爽朗道: 晨鸣初叫闹红尘, 少年朝日青山好。 男耕女织牧笛忙, 竹篱茅舍三两家。 这首是描绘农家田园悠闲舒适的生活,令人无限向往。 众人一阵叫好! 风玄璟回到桌边,情不自禁瞥向清依,她却低眸品茶。 嘉卉欣悦道:“三哥的诗境一向悠然自在,令人心怡。” 德纯婉尔笑道:“三弟此番诗境并未全力以赴,不知为何留了一手?” “田园牧歌原是我所向往,只是我不识趣抢了风头罢了!”风玄璟淡雅一笑,意味深长瞥了风玄煜一眼。 方才风玄煜正与苏漓若卿卿我我深情相视,风玄璟忽然出头,他还有些不解,但看到三哥目光有意无意投向一旁的清依时,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灯笼带着众人的期盼又缓缓旋转起来。 风玄煜见苏漓若一脸略显失落,全神贯注盯着行诗令灯笼,连德纯她们的评论都充耳不闻。 他无奈一笑,轻拂袖口,一股内力倾向灯笼,控制它慢慢旋了一圈,最终又停在桌子上方。 苏漓若惊讶仰首,望着停留在桌上方的灯笼,微微呆怔,伸手扯下灯笼挂着的纸片,只见上面写着:几度伤情,欲断绝。 原来是伤离别的诗句!苏漓若踌躇,纸片即被嘉卉拿去,她看了一下,也微皱眉头。 德纯伸手握住纸片,瞄了一眼,温婉起身往雕栏而去。 她婉约清逸的气质引人纷纷注目,而她侧目环顾,略思沉吟: 一杯别酒,万里云。 憔悴难禁,镜里花。 红颜莫怨,梧桐雨。 休惹阳关,风月闲。 此诗思念之情不言而喻,表达孤寂哀婉之感,催人泪下。 一种淡淡忧伤笼罩,众人沉浸不能自拔,这是怎样伤情悲凉?才能吟咏出这般离愁! 德纯婉约的身影引起一个人的注意,他的目光随着德纯回座而凝固。 待德纯落座,风玄璟幽幽叹息:“此番灯会行诗竟让长姐触生愁绪,实在是我们的过错!” 德纯则浅笑品茶,半晌才缓缓道:“三弟无须自责,我方才所作诗词,并非执意往事,只是留一份念想,伴余生而已!” 风玄煜冷然脸色,沉默不言。 苏漓若却仍沉郁德纯所吟诗境中,毫无察觉清依的目光别有深意注视她。 苏漓若不由想到父皇,兮姥姥骤然离世,这何尝不是欲断绝的伤痛? 这时,灯笼已落停,一位风姿绰约的美娇娘登上雕栏,柔媚动人吟道: 千行落叶寸寸愁, 百柔断肠缕缕瘦。 十妆不思眉处秋, 一梦枕入楼外楼。 此诗寥寥数语,句句含情,可见她是一位被情所伤的名伶歌姬。 接着又有一位眉清目秀之士持着纸片来到雕栏,朗润道: 东风北岸又新春, 香轮玉勒醉游人。 杜宇东君叹芳辰, 只怕黄昏伤暮色。 此诗感伤年华易逝,郁郁不得志之忧闷。 后来又有一位娇柔媚色的歌姬登上雕栏处吟咏: 前日相思愁里来, 今宵愁里相思归。 灯昏之时一缕魂, 月明之际似浮云。 此诗表述相思之苦,离别之痛。 至此灯会斗诗已进入激烈状态,大家都跃跃欲试,情绪激昂。 苏漓若暗叹,月国果然人才济济,难怪会成为强国之首。只不过一场灯会竟然展现诸多才华横溢之士,连风尘女子亦出口成章。 正当苏漓若沉思之时,灯笼再一次停留桌上方,嘉卉和风玄晟惊奇咦了一声,她才后知后觉,仰首触目灯笼,好一阵惊愕:这灯笼可真奇怪!怎会停留三次在她这一桌? 当然,其中玄机她自然不会知晓,而一整晚上不曾言语的清依却看得一清二楚。 至致风玄煜拿下纸片,苏漓若方回神看去:深情无悔,愿白首。 终于如她之意,这是要作一首情诗应意。 苏漓若抬眸看着他,想着冷漠狂傲的他能否放下身段登上雕栏,文绉绉地吟咏深情诗词? 而风玄煜在她疑惑注视中坦然起身,一手执着纸片,一手牵着苏漓若在大家愕然的目光中步向雕栏。 风玄晟惊道:“这是我七哥?”一脸难以置信表情。 嘉卉却抿嘴偷笑,似乎她早已洞悉一切,并不奇怪。 风玄璟与德纯相视一笑,望向雕栏处的二人。 清依沉着眸光,脸色冷清。 苏漓若懵茫随着风玄煜伫立雕栏上,凝眸相视,含情脉脉。 众人惊鸿了眼目,屏息望着男人飘逸俊美,气质超凡,浑然尊荣的伟岸轩宇。少女如出水芙蓉般清纯绝色,又似九霄云外落凡仙子。 众人正惊叹世间竟有如此倾国倾城的一对璧人?风玄煜已吟出诗词: 秋风暮堰浓,醉碧溪。 覆敛痴狂兮,吾心悦。 沧照三生石,舞玉尊。 款款锁思意,笑语盈。 赴千年红尘,怜子眸。 揽万载风霜,予缱绻。 他的声音清淳而张扬,却吟出如此美妙的情诗,缘分融深情,愿敛起狂傲漠然,只为倾心而尽,红尘漫漫,执子之手,纵万世轮回,依然守候情长。 吟罢,他嘴角微微上扬,俯耳道:“若儿不为我作一首深情承诺么?” 他邪魅的语气妖娆苏漓若的耳畔,她的眸光氤氲雾气,痴痴迷惑,他的诗词震撼她的心间,在这一刻融化于他的柔情万千。 众人似乎沉醉两情相悦,痴痴情深。 苏漓若对他嫣然一笑,尽显娇柔,凝眸相对,如空灵优美的天籁之音: 寒枫同心结,红叶双。 何事明月窥,人未寝。 帘黛卷玲珑,对尊前。 辗转水云间,知我者。 朝朝与暮暮,执白首。 生死入忘川,衾缠绵。 少女情愫暗生,万般相思入骨,为了一份天长地久,抛下繁华似锦,寻得相知相爱之人,即便生生世世轮回,亦然痴情如初,至死不悔。 风玄煜墨眸暖意浓浓,潋滟一潭爱意,执手相牵,凝望相对,荡漾笑容,尽在深情。 苏漓若略显娇羞,却依然满目含情,脉脉爱意。 众人如梦初醒,一阵激烈掌声响起,风玄煜牵着苏漓若缓缓下了雕栏,蓦然,一道白光疾驰射向他们。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惊呼! 霎那间,风玄煜揽住她腰间,轻轻提气,飞身一跃,飘移凌空。 他袖口一拂,铁川隐亦射出几道微小的亮光,相触碰那道白光,只听贴叮当一声,白光落地,竟是一把飞刀! 第四十八章:灯会斗诗夜惊魂 风玄煜揽着苏漓若飘然落地,两个蒙面黑衣人从三楼跃下,各自亮出兵刃,围住他们。 风玄煜冷漠了眼眸,不屑挑挑眉,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而苏漓若望着亮闪炫光的兵器,紧张的心头一阵惊颤,已然吓得说不出话来。 众人慌恐大惊,纷纷起身躲避,一楼大厅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德纯惊悸失声:“这…这是怎么回事?七弟和若儿…”遂把嘉卉和风玄晟紧紧揽在怀中。 风玄璟注目厅中央的风玄煜,不禁皱了皱眉头,区区两个刺客就想在灯会上行刺七弟,岂不找死?既然目标是七弟,自然知道他的武功,怎会以卵击石? “长姐无需忧虑,七弟自会应付!”风玄璟安慰道,说着看了清依一眼,见她依然淡定处之,只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微笑。 他一怔,莫不是他看花了眼?正当他分神之时,一阵惊叫声促使他回头望去:只见风玄煜漠然拥着苏漓若离去,那两个蒙面大喝一声,举刀劈去。风玄煜顺势把苏漓若往旁边一推,回身展开铁川隐,挡住蒙面人的弯刀。 三招过后,两个蒙面已渐渐不支,自乱阵脚。而风玄煜似乎只是逗着他们玩,一手负背,一手持铁川隐过招,且只用了三成功力。 风玄璟似乎也明白他的心思,以他的功力一招即可击毙对方,为何却与他们纠缠?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风玄煜要逼出幕后操控之人。 果然,眼见两个蒙面已然破绽百出,气喘吁吁。慌乱的人群中闪出三条人影,凌空跃向雕栏。 苏漓若惊呼:“小心!” 此时,三人当中一人跃向半空洒出粉沬,顿时,一阵浓烈烟雾把苏漓若整个人笼罩。 苏漓若还来不及呼叫,已然置身茫茫烟雾中,眼前一片模糊,只听到风玄煜喊了一声:“若儿…” 风玄璟暗道一声:不好!没想到对方的目标竟是苏漓若!他轻轻提气,飘跃过去。 清依蓦然一怔,却见德纯怀中的嘉卉和风玄晟相继挣脱奔至而去:“若姐姐!” 风玄煜眸光阴沉,戾气浓郁,铁川隐一挥,几道闪光飞出,射中两个蒙面人的喉咙,瞬时毙命倒地。 他逐旋身,运用内力,负背的手挥掌疾速而出。刚落地的三个黑衣人,呯呯呯三声,胸口皆中掌,踉跄几步,重重摔地,口吐鲜血而亡。 风玄璟已运用内力驱散了烟雾,但苏漓若却倏然不见了! “若姐姐呢?”嘉卉大惊呼叫。 风玄煜冷冽着眸光,脸色铁青,大手一挥,一股急湧风势涌向门口,哐啷一声,沐春楼厚重的大门受风力所致而自行关闭。 众人倒吸一口气,这是走不了!有的人已靠近门边,差点被顷刻关闭的大门挟成肉饼,吓得跌落在地,魂飞魄散。甚有胆小文弱者,已哭丧出声音:没想到赴个灯会,卖弄个文采竟然把命悬在此! 风玄璟明白,看来对方有备而来,只不过短短一瞬间,根本无法将苏漓若在众人眼皮底下带走!那么,一定还在沐春楼内。 风玄煜冷厉的目光环顾大厅内的文人骚客,众人皆感一阵不寒而栗。 众人并无异常,只是惊吓过度骚动罢了!他的目光遂向二楼三楼望去。 风玄璟会意点点头,与他一前一后跃上二楼和三楼。 风玄晟瞅准楼梯,飞奔而去,噔噔噔上了楼,身后传来嘉卉的叫声:“晟儿,等等八姐…” 德纯捂着惊悸颤栗的心口,“晟儿!卉儿!”她忧心忡忡望着二人身影消失在楼梯处,回头却惊讶发现一直安安静静端坐在位子上的清依竟然也不见了! 德纯愣了愣,举目寻索,一道熟悉身影映入眼幕,她脱口而出:“是你!” 风玄煜跃上三楼,挥掌劈开一间间厢房雅室,随即传来一阵阵惊叫声。能到二楼三楼厢房雅室,无非是互相暗慕男女以灯会咏诗为借口,来沐春楼幽会。当然也有一些私情男女趁灯会掩护暗渡陈仓,所以,厢房骤然被人击开,自然惊吓了许多缠绵悱恻的幽会男女。 二楼的风玄璟也在搜查厢房,他倒斯文儒雅,一间间敲门示意之后,才推击房门入室察看。沐春楼的老板扭着肥头大耳陪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躬身俯首:“凌王恕罪!今日事出意外,还望凌王宽宏大量,能否高抬贵手放过…” 风玄璟几乎年年灯会都来参予,老板自然熟悉,来沐春楼的人皆凭入门令牌方能进入,身份非富即贵。如此大肆搜查,岂不得罪权贵势力? 三楼的尖叫声阵阵入耳,沐春楼老扳油腻腻的脸上抽搐着肥肉,那心头像被刀刮似的痛苦不堪:“哎呀,这…”提着衣襟正要上三楼,身后传来风玄璟淡然声音:“楼上搜查之人是邑王,倘若你还想活命的话,劝你别上去,否则…” “什么?”老板僵住脚步,肥硕的身体颤了颤: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阴森冷漠的邑王?传闻他从凶戾残暴的蛮夷荒野归来,一脸无情的冷冽,无人敢靠近。此时,他只觉天旋地转,欲哭无泪,双腿无力,几乎瘫软在地。 嘉卉和风玄晟赶上来,风玄璟让二人敲门示警,他方推门察看,有时不雅画面入目,他急忙一手掩着嘉卉的面,一手捂住风玄晟的脸。 三楼,风玄煜阴着脸盯着突然出现的清依。 “邑王!”清依缓缓行礼,脸色平静从容。 风玄煜浑身散发阴鸷,冷漠地越过她的身旁,语气阴冷:“你最好离本王远一点!” 清依心头一颤,却逐步跟上去:“邑王,苏姑娘发生这样意外,清依甚是担忧,愿意尽绵薄之力,帮忙寻找苏姑娘…” 风玄煜阴沉着冷冽,径直走了,根本对她视若无睹,充耳不闻。 清依望着他漠然孤傲的身影,咬着唇冲他叫道:“邑王,这里还有一间尚未察看…”说着,挥手霍开房门,抬脚进去。 只听厢房内怒吼道:“什么人?胆敢打扰本太…” 风玄煜猛然停止脚步,这声音?他疾速回身,顷刻之间已闯入房内。 房内,太子风玄淙正怀抱美人饮酒作乐,风情无限。却被清依击推房门闯进,怒不可遏斥责,瞥见清依貌如天仙,顿时,转怒为喜,正要出言轻薄。蓦然抬头看见阴沉桀骜的风玄煜出现在他眼前,他吓得一把推开怀中娇媚的美人,哧溜站起来,一跃弹开至窗边:“你…你…你要作甚么?” 风玄煜冷冽的眸光环顾房内,脸色阴冷带着嗜血的寒意。 房内,一览无余,掠开的幔子垂挂两边,被褥凌乱,可见早已云雨一番。桌上摆着各式精致点心,两个杯子,一壶酒。 半晌,他冷冷蔑视着衣冠不整的风玄淙,正颤栗着身子靠着窗口,似乎只要风玄煜稍动,他就越窗而逃,如此可见他对风玄煜有多么畏惧忌惮! 清依嘴角勾起嘲讽,堂堂月国太子竟如此淫乱污秽?听闻太子府姬妾近千,美人如云。如此荒淫无度,沉迷酒色,不思进取,难怪被风玄煜废了手掌不仅不敢讨伐,还受了过度惊吓而变得唯唯诺诺! 风玄淙艰难地咽吞唾沫,双眼泻满惊恐不安,左掌悄然挪至藏于后背。 风玄煜冷哼一声,漠然转身而去。 清依瞥见风玄淙松了一口气,几乎瘫靠在窗框,但脸色依然恐慌,她没想到风玄煜就这么放过太子?她快步赶出房门:“邑王为何不仔细搜查?这…这人甚是可疑!” 闻言,风玄煜停止脚步。 清依心中一喜,注视着伟岸的背影,眼里掠过深不可测的情绪。 正当她以为风玄煜会回头继续搜索时,耳边却传来寒冷彻骨的声音:“你再敢跟着,本王就废了你那双舞剑的手!” 如鬼魅般的阴冷声音,令清依打了个寒颤,怔怔望着他漠然离去。她吁了一口气,眼底涌动不甘而又无可奈何,果然,这个男人狠戾又暴虐,除非…苏漓若,看来也只有她才能唤起他深隐的温柔。 她垂下眼眸,双手紧攥,指节泛白,良久,才喃喃自语:“我本不想把你卷入,可是只有你才能制控这个冷漠狠毒的男人…” 德纯蹙眉不言,望着眼前温儒润和的男人,半晌,略带苦涩笑了笑。 “可以坐吗?”他一袭浅蓝衣裳,眉宇略显寂廖,眼目流转淡淡哀愁。 德纯微微点头,依然婉约绝姿端坐座位。 “没想到呀!二十多年了,还能在沐春楼的灯会上相遇?”他坐在她的对面,颇为感慨叹息。 德纯微微一笑,目光淡然。 “你还好吗?”他小心翼翼询问,她上雕栏吟诗时,他无意一瞥,竟然惊讶发现是她!二十余载,恍然如梦,自从庆元候殉难,她深锁宫中,闭门不见任何人。后来,听说她终于彻悟放下心结,然而仍然深居简出。记不清多少次蹲守她以前常出入的地方?多少次徘徊年少时曾咏诗畅谈的游玩之地?每每都是失望而归。 德纯抬头举目,看着一群儒雅文客此时惊慌失措地等待开门,好离开这是非之地。他们的桌位荡然一空,无一人继续落座。唯独她这一桌,只有她淡然端坐座位,“承蒙卫大将军挂念,一切安好。” 此人正是卫相国长子卫英鹏,青年时曾暗慕德纯,无奈德纯心有所属,他为了接近德纯,弃武从文,摆文弄词。惹恼了卫相国,软硬兼施之下,他才勉强入了军营,率领训练兵士。因战功赫赫,同年与庆元候一起封赏。 “我早已不是什么大将军了,如今只是军营统领!”卫英鹏苦笑。当年因他文韬武略?深受熵帝器重,特封为阳武大将军。后来因庆元候殉难,德纯长公主悲痛过度,牵挂着卫英鹏的心,想见不能见,无法传递只字片语。从此,他便无心管理军营,屡次因疏忽军情而影响战事。卫相国勃然大怒,决定重心培养次子卫英雷。 “哦,是我孤陋寡闻!”德纯平静道,侧颜望着从二楼下来的风玄璟三人,一阵揪心,难道若儿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平白无故消失了?她焦急起身。 卫英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方才失踪的姑娘是长公主一起的吗?” 德纯点点头,迎上去,握住嘉卉和风玄晟的手,转首看着风玄璟:“怎么样?” 三人同时摇头,脸色颓丧黯然。 风玄璟见到卫英鹏略显一愣,随即明白什么,朝他微微颔首,脸色沉重。 卫英鹏微首致意,遂起身道:“我看那姑娘未必离开沐春楼,这样吧!我下令调遣兵力协助搜查。” “多谢卫统领!”风玄璟沉吟片刻道:“一切还要等我七弟定夺。” 说话之间,风玄煜已然从三楼凌空跃下,待他落地,风玄璟即上前道:“七弟,先把那些人放了吧!我看对方目标未必是苏姑娘,只是想借此扰乱你的心神。” 风玄煜沉郁片刻,大手一挥,紧闭的大门霍然打开,众人怔了怔,纷纷涌出沐春楼,顷刻之间,一楼厅堂空荡荡。 风玄煜来到雕栏处,俯身仔细勘察了刚才苏漓若所站立的位子,他紧皱眉头,心中疑团重重。首先,对方早就知道他会携带苏漓若沐春楼参予观灯咏诗会,已埋伏刺客。其次,对方知道以苏漓若来牵制他的心神,他们真正的目标其实是他。从这两点来看,那么对方必定有备而来。 他轻轻用手叩了几块地砖,竟然听出闷闷的空心声音,他迅速抽出铁川隐,朝着空心地缝隙一撬,撬开几块地砖。发现里面竟似暗道,风玄煜终于明白了,难怪他一直想不通苏漓若怎会一瞬间消失?原来是对方趁着烟雾弥漫,推开事先松移的地砖,待苏漓若落入暗道,即刻盖上地砖。 风玄璟几个都过来察看,瞧见地砖下的暗道,不由面面相觑,惊愕一番。 风玄煜让人叫来肥腻的老板,询问了几句,方知这咏诗的雕栏是为了灯会而备,每年都不一样,在灯会前几天布置好了。至于地砖竟然是空的,他毫不知情,因为设置雕栏是制木施工所造,每年都有合作,那料今年会出如此大的风波,而且还惹了阴骜的风玄煜,沐春楼的老板此时连死的心都有了。 风玄煜沉思一番,决定下去暗道走一遭,风玄璟正耍阻止,敞开的大门跑进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谁是邑王?有人托了东西给他。” 风玄煜缓缓起身,道:“本王正是!” 那少年遂从怀里掏出纸笺递给风玄煜,行了礼,站立一旁。 风玄煜铺开纸笺一看:十里之外,海棠门内,自有牵挂之人予以相见! 第五十章:尘世喧嚣眸中人 苏漓若已有两天不曾见到风玄煜,虽然夜影告知王爷有事外出处理,但她总是感到心神不宁,她刚经历一番险境,他即使不陪伴她,又怎会不当面跟她说一声而匆匆离去? 虽然觉事情反常蹊跷,苏漓若还是呆在寝室休养了两天,小唯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禁不住问道:“姐姐为何闷闷不乐?莫不是两天不见王爷就牵肠挂肚?” 苏漓若被戳中心事,抬头瞥见小唯奇怪的眼神,微皱眉头,这丫头总是口没遮拦。她故意板着脸,慢吞吞道:“听说夜影身手了得,做事干脆利落,待王爷回来,我就跟王爷说说!” “若姐姐,何出此言?”小唯瞪着眼,有种不祥的感觉。 “把夜影派遣外出做事,这样王爷就无后顾之忧了。”苏漓若脸色严肃,语气意味深长。 小唯低垂目光,神色忧郁,双手紧扯衣襟一角,搓了两下,忍不住问道:“那要出去多久?” “怎么?夜影还没外出,小唯就牵肠挂肚,闷闷不乐?”苏漓若平静地道。 小唯忽然觉察到什么?跺着脚嚷嚷道:“姐姐!你净喜欢捉弄我?” 苏漓若见她急了,就不逗她了,笑吟吟道:“小唯,夜影这个人不错,你若喜欢他,我与王爷说说…” “姐姐!”小唯脸色瞬时通红,羞涩不已,遂即低声咕嘟:“他呀!又闷又无趣,那里比得上王爷半点好?谁会喜欢他?哼!” “哦!既然如此,那就把他调遣出去,免得堵你不快。”苏漓若收起笑意,一本正经说道。 其实风玄煜曾与她提及夜影和小唯的事,她听了半信半疑,今日一番试探,她已心知肚明。 “这…”小唯皱了皱眉,虽然闷头驴不解趣,但却是她来月国之后对她最好的人。姐姐有王爷呵护陪伴,极少需要她照顾陪伴,剩余大部分时间都是与夜影呆在一起。聊一些所见所闻的趣事,他不懂怎样讨好她,却一直陪着她,静静倾听她所述奇闻异事,偶尔憨憨傻笑呆呆注视她。 小唯抿嘴笑了笑,想起他憨傻的模样,感觉心里暖烘烘的。 “你呀!净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苏漓若瞥视她,没好气地戳了一下她额头:“以往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如今倒变得有心事了?” “姐姐!”她急了:“小唯怎么会变呢?只是姐姐现在有王爷了,夜影一再提醒我不可随便出入寝室,不能打扰到王爷和姐姐…” “好了,逗你呢!”苏漓若拉住她的手,神色变得凝重:“你我一路历经艰辛,患难与共,姐姐切望你今后有个好归宿,倒也了了我一桩心愿。夜影虽说不懂风情无趣了些,但却是个忠实可靠之人,值得委托一生。” “姐姐!”小唯羞涩低下头,心里却甚是欢喜,一时不知说什么。 “苏姑娘!”这时,门外传来夜影的声音。 二人相视一望,这人还真是适时巧合,刚刚说到他,他就出现了。 “进来!”苏漓若瞥了一眼小唯,轻声道。 “凌王府上的清依姑娘求见!”夜影推门进来,见到小唯一脸羞红,不禁一怔,有些纳闷,逐多看了一眼。 小唯狠狠瞪了他,别过脸。 夜影愣了愣,想着自己哪里又惹得她生气? 苏漓若意味深长抿嘴一笑,随即要出去迎接。 “苏姑娘,王爷临行吩咐属下负责墨轩居的安全,那清依姑娘…”夜影见她要出去,急忙阻拦道。 “无妨!清依姑娘予我有恩,理应我去答谢,反倒她来府上,怠慢不得?”苏漓若走了两步,似乎想起什么,遂转身对夜影和小唯道:“夜影,你且待在这里,王爷不喜欢外人来墨轩居,小唯随我出去,待会到凝烟阁坐坐!” 夜影想了想,只得点点头。 苏漓若出了墨轩居,一眼便瞧见清依一身淡紫飘逸,身边站着于总管和彦娘。 “若儿!”清依也看见了,未等她走近,便笑吟吟轻叫道。 苏漓若怔了怔,脚步顿滞一下。 清依移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想着你受了惊吓,休养两日应是过了,就忍不住来探望。若儿不会责怪冒昧打扰吧!哦,对了,若儿小我一些,我便自作主张以姐姐自居,是否唐突了?” “怎么会?承蒙姐姐不惜涉身犯险搭救,自当感激不尽。只是理应若儿拜谢姐姐,反倒姐姐来探望,实在是愧不敢当,若儿失礼了!”苏漓若对她莞尔一笑,自是一番感激之情。 二人并肩走向凝烟阁,清依始终紧握苏漓若的手,似有意无意地询问她如何进入邑王府? 于总管等人默默跟在后面,虽听不清二人交谈什么,但可以看出相谈甚欢,尤其清依对苏漓若举止言行很是亲近。 小唯奴奴嘴,想着姐姐总是心思纯简,毫无防人之心,难怪王爷不放心!来月国这段时间,虽有所改变,但待人处事还是不够戒备。 彦娘板着不苟言笑的肃然脸色,心想:王爷这般溺宠侍妾,只怕埋下隐患,日后招惹是非。 于总管却一脸笑意,感觉如今的邑王府可比当初热闹多了,自从苏姑娘来了,王府上下不再冷冰冰的,有了人情味。难怪八公主和九皇子天天往这里跑,连凌王都踏足王府,可见苏姑娘人缘颇好,这不,凌王府上的客人都来拜访。 听了清依的问话,苏漓若只道她好奇,却又不便回答,笑了笑道:“我与王爷许是缘分所致吧!” “听说若儿是从昼国而来,却似裕国女子般温婉娇柔,又有些月国人的敏锐,如此这般,倒是令我好奇!”清依侧颜深深瞥了一眼。 苏漓若心里暗惊,隐去笑容,半晌才问道:“姐姐何出此言?若儿愚钝,还请姐姐明言。” 清依目光深沉,语气却淡然。“若儿无需戒备,我只是一时好奇罢了,若儿入邑王府究竟是什么机缘所致?我乃性情中人,身处他国难免惆怅,又与若儿一见如故,心生喜欢,便不拘小节关怀若儿,若儿不必忧虑。” 苏漓若闻言,觉得她所言不虚,苓妃生辰宴会上与她共舞,虽被她轻佻了一番,只因同是女子,不予计较。灯会斗诗,身陷险境,她竟出手相救,可见她心性秉纯,想到这,心下便消除了疑虑。 “姐姐言重了,若儿对姐姐亦是喜欢。”苏漓若斜着脑袋仔细端详她,俏丽容颜隐隐一股英气逼人,而英姿飒爽之中又透着朦朦胧胧的娇媚。不由感叹道:“姐姐倘若男儿装定是无人能及的风流倜傥,又有一身好武艺,简直是人中凤凰。不过,姐姐女儿装亦是国色天香,娇媚动人…” 她的言语惹得清依一阵欢声笑意,半晌,语气暧昧地凑近她的耳旁:“倘若与邑王相衬,谁更甚一筹呢?” “呃…”苏漓若呆怔片刻,有些慌乱地避开她的亲近,“姐姐这是与若儿玩笑吧!” “玩笑!玩笑!”清依笑意更甚,目光悠深。“不过,倘若姐姐是男儿身,不知若儿可否会喜欢予我?” 苏漓若吓了一跳,停顿了脚步,见她眉宇之间那股英气,一阵恍然。 “怎么?若儿怕了?”清依挑挑眉,停足凝望她,眼神意味深长。“莫不是若儿真的移情别恋,喜欢上我?同在异国为异客,我对若儿一见如故,或许若儿亦对我一见钟情?毕竟,冷漠不羁的邑王一点也不讨人爱…” “姐姐净是说笑!”苏漓若回过神,急急打断她的话,神色尴尬地抽出被清依紧握的手,回头瞥了一眼小唯她们,见她们距离倘远,这才放心对清依道:“姐姐不拘谨是好事,却这般狂妄菲言,终究不好!” 清依见她一脸认真,禁不住噗嗤一笑,也回头瞥视一眼道:“候门深似海!果然如此,瞧若儿这般谨慎,知道的是若儿识大体懂规矩,不知道的还以为若儿受制于人囚禁于此!” 听她这么无畏惧狂言,苏漓若叹息,无奈摇头:“姐姐看似温婉得怡,却偏生狂妄性情,所幸凌王为人温尔儒雅,不然岂能留你作客府上?搅得一团糟不说,只怕妃妾之间闹腾翻天了。” “若儿果真关心我呀!”清依又牵住她的手,满不在乎道:“那又如何?我虽不羁,终究是女儿身,难不成还能拐了他的侧妃和侍妾?再说,他府上的女人无非是摆设,我若搅乱她们,倒也成全凌王一桩心事,他岂不理应感激于我,奉我为上宾!” 苏漓若见她振振有词,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无奈一笑:“姐姐这般无理怕是凌王宠得吧!” 清依微怔,随即恢复脸色,自嘲似得一笑道:“你也知道凌王清心寡欲,如何宠得了我?” “姐姐性情如此强悍不羁,怎得怪凌王不宠你?依若儿看,凌王的王妃之位恐怕是为姐姐留着吧!”苏漓若也不挣脱,由着她牵手,笑着打趣。 “你这小小人儿,哪儿得来谬论?竟然无故扯上!”清依故作嗔怒瞪她一眼,挑眉似不屑道:“我自江湖飘泊,习惯了无拘无束,豪情盖天快意,岂会沦陷区区王妃之位?” “姐姐心中还未曾有执念之人,不然也不会如此毫无顾忌狂言。”交谈之间,已到了凝烟阁门口,清依却往池塘边的亭子走去,苏漓若似乎明白她的心思,便随了她。 坐在亭子里,初春阵阵凉意,吹拂二人衣袂飘飘,长发飞扬。 小唯站在亭子外面候着,彦娘和于总管已转身忙去了。 沉默良久,清依目光悠远池塘微波粼粼,此时倒是满腹心事重重,已不似方才轻狂自大。她最终收回目光,幽幽道:“情爱钝人心智,伤人心神,终究梦一场,倒不如快意江湖,恩怨分明!执剑走天涯,何惧风霜一生。” “姐姐此番豪言壮语,理应为男儿,却偏巧错为女儿身。”苏漓若心中暗叹,“倒是可惜了凌王一片心意!难得寻获一红颜知己。” “既是知己,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自然迟早分别,有何可惜之?”忽然,清依神色凝重注视她,“倘若有一日,我离开此地,若儿会牵念不舍么?” “自然会。”苏漓若不作思索,脱口而出:“姐姐予我有救命之恩,对若儿又极其关爱,若儿倒希望姐姐能停下飘泊脚步,觅得一知心人,携手相伴至老。毕竟,江湖虽快意,却险恶叵测,即使姐姐豪情万丈,也只是娇柔红妆一个,何必涉足,染红尘沧桑呢?” 清依定定看着她,眼角逐渐湿润,动情地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触摸一下,喃喃道:“原来若儿还是心疼我的,也不枉你我缘分至此相遇。” “姐姐何不放下难释心事,随遇而安?”苏漓若迎着她的目光,透过那一潭碧波似乎看到她迷惘的无奈,却倔强谨守那一份执着。 清依蓦然惊醒似的收回素手,凄凉一笑:“身负重责,日夜难安,国仇家恨,如何能了?”言罢,缓缓起身,挺直脊背,抬高下巴,迎风伫立。 苏漓若心头一震,廖廖几句,极其无奈凄苦,迎风而立,背影竟如此踌躇!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她身上又背负怎样的重担?她似雾非雾,朦朦胧胧看不清,似花非花,满怀壮志凌云九霄。 正当苏漓若迷惑之时,清依回身已然隐去惆怅情绪,淡然道:“既然若儿无恙,我也放心了,就此告辞,来日再见!”未等苏漓若回应,即匆匆出了亭子飘逸而去。 苏漓若呆呆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头涌出一阵异样悸动。 直到轻微脚步近身,苏漓若才恍惚回神,触目蒋雪珂一袭浅绿衣裳,怔怔相视,良久,耳边传来轻叹一声:“那夜妹妹惊鸿一舞,令人恍然如梦,疑是天仙落凡,不似人间。” 苏漓若收回眸光,低首施礼:“姐姐谬赞,愧不敢当!” 蒋雪珂脸色略显憔悴,自苓妃生辰那夜,见识了苏漓若翩翩飞舞,惊艳四座,她彻底心灰意冷,方才醒悟自己为何入不了风玄煜的眼,原来他的心早有佳人栖息。 “妹妹无需谦逊,堪当承此殊荣。”蒋雪珂虽精神萎靡不振,眼目却抖擞锐利,话锋一转道:“妹妹虽人缘极好惹人怜爱,但也要小心那些心怀叵测,蓄意接近之人。”说着往清依离去方向瞥去,神情沉重。 苏漓若眸光一顿,这语气怎地这般熟悉? 正要搭话,蒋雪珂已转身出了亭子,边走边说道:“这女子虽是凌王府上客,江湖戾气甚重,且狡诈轻薄,妹妹日后还是避免与她接触。” 苏漓若微皱眉目,莫不是她一直窥视清依轻狂举止?可这番言语,怎么听都跟他的语气如同一辙?所谓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她最近一段时间总跟他外出,竟然连言语都相似他! 苏漓若的心头顿生许些不快,闷闷走出亭子。 第五十一章:那年识君误年华 墨轩居。 小唯正准备侍候苏漓若更衣就寝,却被她阻止了,“天色尚早,待会儿吧!” 想着蒋雪珂略带提醒的语气,清依轻狂无拘的举止,苏漓若心不在焉摆弄垂散的发梢,陷入沉思。 “姐姐。”小唯掠开幔子,对着沿坐床边苏漓若道:“你若睡不着,小唯陪你说说话吧!” “你也累了一天,下去休息吧!待我困乏了,自己更衣就寝。”她摇摇头,抬眸看着小唯。现在毕竟是居住墨轩居,风玄煜容不得外人置留寝室,她自然不敢留小唯陪她过夜,之前在凝烟阁,二人经常挤睡在一起秉烛夜谈。 说话间,珠帘处人影一闪,呈现眼前。 苏漓若触目他的俊颜,竟一动不动,不惊不喜。 “王爷!”小唯低垂施礼,瞥一眼苏漓若,知趣地退出去。 “若儿。”风玄煜低声唤道。 “风玄煜!”怔怔出神的苏漓若蓦然起身,痴嗔喊了一声。 “嗯!”他愣了一下,颇为无奈挑挑眉,至今还没有人胆敢直呼他的名讳!她尚属第一个。淡然悠扬地走近两步,俯身凑近她的脸颊。 苏漓若灵颖的眸光闪动,抿着嘴道:“你去哪儿了?” 风玄煜嘴角掠过一丝笑意,炽热的气息萦绕她的耳旁:“怎么?若儿想念本王如此失态?竟然直呼名讳!” “那…那又如何?”苏漓若虽然心虚低垂眼眸,却仍然倔强着低咕:“谁想念你?我才不想你呢?” “不想?”他缓缓站直,双手负背。 “不想。”她奴奴嘴,干脆利落应了一声。 “若儿亲口说过,一时一刻也离不开本王。”风玄煜伟岸的身躯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原来是口是心非!” “不是…”她噎语,瞪着眼,气得胸脯起伏不定,半晌,眼里氤氲朦胧,咬着唇:“风玄煜,你这个坏蛋,太可恶了,为何一声招呼都没有就不见了几天?难道你都忘自己现在是月国七皇子邑王么?还想着月邑山庄庄主那般随意悠哉,浪荡不羁么?”说到激动处,她抡起小拳头狠狠捶打他的胸膛。 风玄煜怔了怔,从未见过她这般蛮横无理,不知怎地,心间却一阵痛楚,原来被所爱的人牵挂是如此的幸福,甚至心痛。他抓住她的小拳头,带入怀中,紧紧揽着,艰难地蠕动嘴唇,沙哑而低沉着声音:“对不起!” 一句话惹得苏漓若泪水夺眶而出,若不是暮堰湖上那一掌温暖,若不是寒枫塔旁一缕相思,她又怎会魂牵梦绕,念念不忘?历经磨难,千山万水地寻觅?怕旁人会笑她痴癫嗔狂,她不敢张扬身份,一直默默守候这一份执念,即便委身为妾,依然不悔。 许久,风玄煜松开双臂,拭去她脸颊的泪水,细细端详着她的容颜,缓缓开口道:“让若儿挂念不安,是我错了。我一心想护你周全,却防不及防,还是令你身陷险境。”说着,他从腰间抽出无熵剑。 这…是无熵剑?苏漓若瞪大眼:剑柄如灵蛇般缠绕手掌心,剑身如蝉翼般薄如丝纱,柔韧有度,彰显锐利光芒,剑尖寒气逼人,隐隐散发阴凉。 “既然无法时时刻刻护你周全,那么就给你最好的护身兵器。”风玄煜抖了抖紧缠手掌心的剑柄,递给她。 苏漓若看呆了,忘了眼眶里还有一颗泪水在打转,惶恐地接过无熵剑。 剑柄瞬间吸附她的掌心,剑身光芒四射,如闪耀的星空,烁烁弧光,渐渐收隐光度,恢复平静。 似乎在向新主人示好,展开耀眼的光芒,果然是把有灵性的剑!苏漓若顿时心生喜欢,爱不释手地细察薄翼如丝的剑身。 风玄煜适时提醒她收入腰间,无熵剑虽精通灵性,亦凶戾嗜血。嘱咐她不到万不得已,切忌出鞘。 苏漓若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收入腰间,颇有灵气的无熵剑瞬时隐没腰带内。因它薄如蝉翼,紧附腰间,毫无不适,她摸摸腰间,欣然欢喜。 风玄煜一脸宠溺,满目怜爱看着她,“喜欢吗?” “嗯,嗯。”她仰头贴在他胸前,双手环绕他的腰间,轻声道:“你把它给我了,那你…” 风玄煜抚上她的后背,“若儿忘了?我还有铁川隐呢?即便没有又有何妨,只要若儿安好,我便无所惧!” 苏漓若仰视他的脸庞,静凝触目,柔情一室。 风玄煜温柔一笑,扣住她的手,“既然若儿睡不着,不如随我去个地方,不知若儿意下如何?” “好。”她眸光晶莹剔透,只要有他在,她便十分放心,想也不想,问也不问,欣然答应。 风玄煜带着她出了墨轩居,乘坐马车往皇宫方向去了。 琉璃宫,黯然漆黑,夜幕下掠过魅影,跃上荒凉的砌墙,落在凄凄庭院里。 风玄煜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借着隐隐月光,牵着她往院子走了一圈。 院落虽荒凉空荡,罕无人迹,却抵不过春日盎然,草树吐新,嫩芽郁葱。 只是初春夜晚仍然冷凉如水,拂面迎风,略带寒气。风玄煜紧执她的手,低沉着声音,无限惆怅:“当年我与娘亲居于此,那时年少无知,却无忧无虑。直至八岁那年,父皇一剑刺伤了娘亲,此后便封锁了琉璃宫,囚禁了娘亲,任何人不得进入,违者立斩。” 苏漓若心头震惊,“皇上怎会舍得伤害曦妃娘娘?我听长公主提及,皇上自曦妃娘娘逝世,再不立妃嫔,可见一往情深!” 风玄煜眸光掠过阴沉,冷声道:“旁人都以为他对娘亲用情至深,哪知他残暴无情?” 苏漓若想起苓妃曾对她言及风玄煜小时候的事,她反握住他的手,似乎想予以些许安慰,只是不知如何言语,也许默默陪伴,静静倾听,便是最好的安慰。 风玄煜感受到她的心意,脸色逐渐回暖,继续说道:“我被交于母妃抚养两年,直至流放蛮荒夷地,也未曾见到娘亲。记得有一年,我思念成疾,偷偷溜出梧桐宫,趁着夜晚来到琉璃宫附近,却不承想宫门口重重侍兵把守,无法进入。甚至差点被发现,是蒋雪珂帮了我,躲过侍卫眼目。”说到这里,他有些无奈地苦笑着。“这就是我当年承她一恩的原因。” 苏漓若点点头,表示理解他的苦衷。 风玄煜带她往前走,遂轻叹一声道:“倘若知道会给她留下念想,当年就应该断了干净,也不至于因一块玉佩而误她终身。” “世间缘分皆是如此,只是缘深缘浅,命中注定罢了。”苏漓若不禁想起颜靖南和黎陌萧,也是一阵感慨:“每个人心中都有执念,念想痴深,或许可成就一段佳缘。念想入魔,亦可毁了一生幸福,所谓劫难易过,情丝难度,深情伤人,痴情负心。” 言语间,来了卧室处,风玄煜停足凝望。沉思半晌,推门而入,他轻拂衣袖,几道烛火霎时燃亮了室内。 苏漓若目光环顾室内,有一种繁华落尽的凋零感觉,珠帘寂静,纱幔孤垂,雕床依旧,锦褥整齐,所有的摆设似乎都在默默倾诉着,曾经的主人是一个怎样精致脱俗的人。 “这是娘亲的寝室!”风玄煜触目室内摆设虽然陈旧,却一尘不染,且原封不动。“琉璃宫封闭多年,门口监守的侍卫早已撤离,可这里的一切丝毫没变,定期且有人打扫,未曾染灰尘。” 苏漓若心中暗叹,熵帝果然对曦妃用情至深,只是不知究竟为何爱至成殇?到了如此撕裂决绝的地步? 苏漓若还在感叹惋惜之时,他却挥袖灭了烛火,瞬时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风玄煜及时握住她的手,带着她退出曦妃的寝室,来到西苑一处卧室。 案几上倘有泛黄的词汇,字迹工整,墨笔非凡。可见当时挥笔奋疾的人是怎样的勤奋刻苦! 室内还有大量书籍文词,名家古迹,惊世墨宝。几幅清风淡水画作遗留予桌案上,她走近一看,手法虽稚嫩些,笔墨致郁惊人,精髓细腻,如此磨练些时日,亦成就大师风范,只是可惜了! 若不仔细察看,还以为是书房,掠开屏风,卧室呈现眼前,床褥亦然,摆设精简,却不失奢华。相比曦妃寝室的淡雅清致,自是另一番景象,可见当时熵帝极其宠爱这个皇子,毕竟是心爱之人所孕育,自是期望日后成为栋梁之才,所以才如此器重疼惜。连卧室都与书房融为一起,这般日夜不息,自幼熏陶教诲,不倦不怠勤奋,怕是寄托深重厚望。 苏漓若静凝良久,眼前浮现出一幅父慈母爱之画面,琴瑟和鸣,相依相偎,膝下幼子融融和乐。 可惜转眼间物是人非,幼子已是俊俏少年,却面临着孤身远逐,流离失所。 心口无端一痛,苏漓若恍然一惊,脱口呼唤:“煜!” “在这!”他凭窗伫立,透过雕栏望外,忽闻呼声,疾步奔至,攥住她的手:“若儿怎么啦?” 苏漓若定睛看着他,收回心神,吁松了一口气,轻摇了摇头。心中不由恍惚:方才为何心口绞痛厉害,宛如当初忽闻父皇暴毙,兮姥姥坠崖时的那一刻剜心入骨之痛! “若儿方才唤我什么?”他执起她的手,退出室内,眸光一潭深情,凝望沉至。 苏漓若一怔,刚才…她眨着灵颖明眸望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嗯,这是若儿的独一称呼,我喜欢。”风玄煜低俯她的耳旁,轻柔道:“往后若儿便这般唤我极好。” 苏漓若娇羞低垂,抿嘴不言。虽然刚才只是一时心痛恍惚脱口而出,其实她内心情深意满之时,早已呼唤千万遍。 风玄煜沉声道:“我今夜带你来,一是告知娘亲,我找到相伴一生至爱之人,她亦可放心了。二是向你敞开心扉,呈现曾经的我,从此你便融入了我的生命,不离不弃,携手白首。” 苏漓若仰首相望,眸眶湿润,有一种喜极而泣的感动。曾经他是多么幸福骄傲,翩翩少年,聪慧过人,集父母宠爱予一身,亨尽伦乐。 哪料,风云突变,灾难骤降,流放蛮荒,历经磨难,以致心性冷漠,傲慢不羁。 然而,性情如此冷漠之人,却把最温柔的一腔深情都给予她,这是何等的幸福! “煜。”她轻呼唤一声,略显羞涩。 风玄煜满目柔情,揽住她的腰间,跃上红砖瓦顶,寻一处落下,对着遥遥夜空,廖廖星辰,朦朦半月道:“我飘泊荒外十年,娘亲至死不曾予我一面,今夜至后,娘亲终可放心。我再也不孤独寂寞,我将守护若儿一生安好,无忧于世。” 苏漓若凝望夜空,眸光悠长,心里哽咽着呢喃:“父皇,若儿找到相伴一生一世,照顾我的人,您放心,我们彼此相爱,情深白首。” 夜已深,屋顶上的俩人紧紧相偎依,目光彼此交融,柔情万千。 墨轩居。 苏漓若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身边空无一人,她怔怔思索,想起他带她去了琉璃宫,虽封荒多年,仍不减当年的繁华景象。 屋檐顶上,他对着夜空承诺许誓,句句入耳,历历在目。 回来路上,他拥她入怀,轻抚她的青丝,满目温柔。而她俯头依靠他肩膀,随着马车缓缓行驶而安然入睡。 迷迷糊糊中他抱她进了墨轩居,置放床上时,似有声音朦朦胧胧:“若儿,你虽有无熵剑护身,我仍不放心。你的轻功已达上乘境界,我用内力打通你的经脉,灌输真气至你体内,往后你可来去自如,一般武者决非你的对手…” “煜!”苏漓若掀开被子,轻唤了一声,似乎一切恍然如梦。 “姐姐醒了!”小唯闻声,掠开珠帘而入。 “王爷回来了么?”她愣了愣,疑惑地问道。 “王爷还未回,姐姐睡了两天了,定是饿坏了,我去备些…”小唯还未说完,只见苏漓若脸色大变,当即奇怪问道:“姐姐这是怎么啦?” 他还未回!难道是她梦一场?苏漓若一惊,急促下床,奔至衣架,取下衣裳,摸了摸腰带,触碰到剑柄。她吁了一口气,还好!无熵剑在,不是梦! 小唯急步上前扶住她,茫然不解道:“姐姐这是作甚么?” 苏漓若摆摆手,坐回床沿,定了定神道:“王爷去哪儿了?” “昨天皇上召王爷入宫,至今未归。”小唯待她坐定,方去取了衣裳为她更衣。 “昨天?”她蹙紧眉目,“你方才说我睡了两天是怎么回事?” “嗯,姐姐睡了两天了,昨天王爷进宫之前让我守着,等姐姐醒来,还让我不能打扰姐姐。”小唯正要为她束上腰带,她却接过去,自己束上腰带。 苏漓若想起朦朦胧胧的话,难道是他为她打通了经脉,灌输了真气而致使她沉睡两天? “夜影呢?王爷为何进宫至今未归?皇上究竟何事宣他进宫?”苏漓若侧颜问道。 第五十二章:狂傲纵横话风云 “王爷走的匆忙,怕他也不知晓究竟何事。”小唯略显不悦道:“不过,这家伙净说些奇怪的话。” 苏漓若沉吟不言,待妆梳好了,吩咐小唯让夜影进来。 苏漓若掠开珠帘,见夜影恭立外室,一脸慎肃。 她坐定后,指着座位让夜影坐下,他却摇摇头,道:“属下站着便是,苏姑娘有事请吩咐!”言罢,神色严峻。 小唯瞪了他一眼,这家伙吃错药了?为何语气这般冲?逐转身道:“姐姐,你两日未曾进食,不如先用些…” 苏漓若摆摆手,阻止小唯说下去,瞥视着夜影道:“夜影,你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属下不敢对苏姑娘有任何置评!一切全凭王爷吩咐。”夜影生硬的语气让小唯更加愤怒,她走过去,一脚踏中他的小腿,令他措不及防踉跄一下。 “好好说话!这般阴阳怪气作甚么?”小唯翻着白眼,斥责道。 夜影怔了怔,脸色略显尴尬,抬头看了苏漓若,见她眸光锐利盯着自己,心头一震:果然有内力就是不同,连目光都变得锋芒起来! “我知道墨轩居原是正王妃才可居住,而我身为侍妾竟然堂皇登之,未免不合规矩。”苏漓若缓缓起身,目光始终注视着他。 夜影避开她的目光,又触碰到小唯怒目瞪着,实在无处可瞥,他迎着苏漓若的目光无奈道:“属下怎敢置喙王爷的决定,只是王爷倾尽所有,苏姑娘未必尽然知晓。” “你说的是无熵剑?”苏漓若恍然大悟,敢情他是因为这事而对她不满。 夜影被说中心思,目光闪烁,“苏姑娘有所不知道,无熵剑虽是灵剑,亦是邪剑,出鞘必诛,嗜血凶戾。但它跟随王爷多年,早已习悉王爷,倘若冒然交付,只怕会反伤了苏姑娘。王爷…”他停顿片刻,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又道:“王爷在密室以自己的血喂了它,消了它的习悉,所以无熵剑日后只认苏姑娘为主。” “你说什么?”苏漓若惊愕,心头颤栗:“王爷以血喂它…”瞬时腰间的无熵剑沉重无比。 “是,苏姑娘无须置疑。”夜影重重叹息:“无熵剑灵性通晓,自然不愿吸附主人的血,由此而戾暴无比,王爷用内力控制它,令它就范。它虽屈服,却把王爷的真气吸收了一半,这般反噬,可见它的邪恶。” 苏漓若自幼跟随兮姥姥,曾听她提及,武林高手练就雄厚内功,达之顶尖境界而形成真气护体。不仅如此,那真气亦可治疗重伤垂微者痊愈,但施真气者内功耗损厉害,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或令武功退失过半。 苏漓若呆滞愕然:他竟然…一阵心痛几乎把她掀倒。 “姐姐!”小唯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摇摇欲坠身子,遂回头怒火冲冲道:“别说了,尽惹姐姐伤心!” “苏姑娘!”夜影慌忙上前。 “无妨!”苏漓若艰难稳住恍惚的心神,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待小唯扶她坐下,她已恢复平静,吁出长长一口气,道:“说吧!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姐姐!”小唯欲言又止。 夜影硬着头皮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感到这回惹祸了,王爷知道了定不饶他。他有种豁出去的决绝,继续道:“苏姑娘有咯血疾患,王爷得知后姑娘身子虚弱,便到凝烟阁用真气为苏姑娘治愈。” 苏漓若点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一段时间心气顺畅,脉络舒怡。 “还有…”夜影见她神色坦然,情绪并无波动,才放心道:“无熵剑邪气的很,苏姑娘倘若手无缚力,又如何驾驭得了它?王爷又以内力打通姑娘的经脉,把尽余的真气输灌给姑娘。如今苏姑娘的身手已突飞猛进,虽然没有功夫章法,但承受了王爷一半功力,且有上乘轻功底蕴,往后一般武者决伤不了姑娘。” 这就是令她沉睡两天的原因!苏漓若耳边又响起朦朦胧胧的话语,那决不是梦境。 她低垂眸光,沉默静然,心潮却翻腾澎湃,夜影的话着实让她一时间无法消化? 小唯和夜影相视一望,她的沉默令人压抑喘不过气,就在二人忐忑不定之时,她缓缓抬头:“王爷何事进宫?” “宫里派人来,王爷走的匆忙,属下尚不清楚,应该…”夜影如实回答,“有要紧急事!”言罢,又道:“苏姑娘放心,有任何风吹草动,不利于王爷的,少主们一定会通知属下的。” 苏漓若一怔,茫然望着他。 “哦,是都城月邑山庄的人,早已潜伏帝都多时,只等王爷一声令下。”夜影解释道。 苏漓若心下明了,曾听风玄煜说起,熵帝欲将兵权从卫相国和蒋太尉手中夺回,卸了他们的权柄,无奈他们势力庞大,拉拢结派,营私谋权,实力不可捍动。因此,想借风玄煜之手而除之! “你们都出去吧!”苏漓若起身,“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言罢,往内室掀帘而入。 小唯望着她的背影隐没珠帘处,拉着夜影退出门外。 惠仁宫。 熵帝双手负背踱步,神色肃然,目光如炬,不怒而威。 蒋太尉见熵帝情绪难安,劝道:“陛下,邑王智谋双全,胆艺过人,请陛下放心!” 熵帝瞥了一眼,神情稍微松懈,“事出突然,让人措手不及,且一天一夜,朕如何能放心?” “陛下,虽说卫相国心计深谋,可一切都在邑王掌握之中。”蒋太尉这一段与风玄煜相处的时间,发现他思睿异敏,心思缜密,终于明白女儿当初为何执意要嫁予他。 熵帝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坐下,目光炯炯环顾众人:“一个个畏手畏脚,危急关头,却无一人当首,朕要你们有何用?” 底下重臣神色惶恐,被熵帝斥责的羞愧难当,大气都不敢出,个个垂颜惊惧,唯恐怒火涉及自身。 蒋太尉心里冷笑:这帮老匹夫平时弹劾这个,谏言那个倒是挺积极,紧要关头,个个推脱,都求自保。 风玄璟神色凝重,目光深邃,不予理睬众人唯诺惶恐,独伫立一旁,暗暗担忧。 风玄铭阴沉着脸,目光锐锋凝望蒋太尉,没想到短短时日,他对风玄煜竟然如此器重?言语之间尽是钦佩。 熵帝倚靠座椅,扶额闭目,眉头紧皱。 一旁的年公公见状,俯身轻言道:“陛下,太尉所言极是,邑王智勇过人,定会为陛下排难解忧!” 熵帝沉郁不言,依然紧闭双目。 一阵急促脚步奔至而来,众人皆举目望向门口。 熵帝猛然睁开眼。 一将领匆忙而入:“陛下,东郊传来捷报,邑王已控制住祺燕山八万叛军,相国府也被包围。” “好!”熵帝拍座而起,洪声喝道,满脸欣喜,一扫之前阴霾。 “邑王果然厉害!” “此乃大月福泽厚德,万哉之幸!” “是呀是呀!邑王雄才伟略,所向披靡…” 众人纷纷附和,夸夸其谈,终于松了一口气,有人早已吓了一身冷汗,此时如释重负。 蒋太尉冷眼环扫众臣,甚是不屑,却掩饰不住喜上眉梢:果然不负所望,手到擒来。无意瞥视到风玄铭那张阴鸷深沉的脸,他心里咯噔一下,欣然之色顿消无踪。 风玄璟缓和脸色,难掩欣悦,暗舒了忧虑心情。 昨日一早,风玄璟被宫里的人接走,说是熵帝有耍事相商,不得迟缓,即刻动身。来到惠仁宫,才发现朝中重臣汇聚一起,个个神色凝肃严谨。风玄煜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若无其事朝风玄璟走近,掠过邪魅笑意:“怎么,闲云野鹤的三哥也来议政,看来你的红颜知己功劳不小嘛!” 风玄璟微怔,遂低沉道:“父皇急召进宫,看来有大要事发生,你切莫狂妄无惧,能避则避,不可傲慢惹事。” 风玄煜挑挑眉,嘴角仍挂着若有若无的邪笑,俯近沉声道:“三哥说的太过斟酌慎言,何止有大要事,恐是要大变天了!” “你…”风玄璟一惊,心头一阵慌乱:“休得这般狂傲!” 风玄煜冷冷一笑,侧脸不言。 风玄璟正耍劝言,瞥见风玄铭一脸孤疑望着,便强忍住,别过脸。 熵帝沉威严峻,目光厉利,缓缓环视众人,沉声道:“卫相国拥兵持权,拉拢权贵,结党营私。据密探所查,卫相国筹谋已久,逆政叛变。此等狼子野,忘恩负义,残暴之人,决不可留。众爱卿有何见解?” 众臣震惊,面面相觑,遂议论纷纷:“卫相国权高位重,竟然还不知足?如此可恶,杀之而后快。” “叛逆之徒,定诛之而警戒后人,方可巩固我大月国本。” “必以诛杀九族,以儆效尤。” 熵帝大手一挥,众人即刻静默。他阴沉着脸色,带着寒气:“既然众卿意见一致,谁愿意率兵绞杀叛臣?” 众臣相视对望,遂转颜看向蒋太尉,大致意思再明白不过,蒋太尉既拥握一半兵权,自然可与卫相国兵力相抗衡。 蒋太尉步前一移,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可否述明?” “说!”熵帝双目威锐。 “如今大月太平盛世,国瑞安泰,倘若大动干戈绞叛臣,恐怕会引起百姓慌乱,从而影响我大月政情根基。如此反被邻国有机可乘,这般得不偿失,实在不易冒险!” “太尉言之有理!”熵帝微微颔首,沉吟片刻道:“如此可有妙计?” “陛下明鉴!臣认为应派勇睿之人,只可智取不可正面交锋,避免朝堂动荡。”蒋太尉道。 “如此甚好!”熵帝抚须频频点头,“那依太尉所见,何人适于担此重任?” “我大月朝堂重臣,皆武将出身,何况陛下英威雄武,手下决无弱将,故而人人适于担此重任。”蒋太尉朗朗漫声,目光瞥视众人。“尤其几位皇子有勇有谋,早已名气大震,陛下何愁无人出阵应战?” 众臣倒吸一口冷气,心里纷纷咒骂蒋太尉,可恶的老狐狸,明明手握兵权,却把冲锋陷阵危难抛给他人。想那卫相国的长子卫英鹏文韬武略,精通训兵之道。次子卫英雷暴虐狠毒,猛如虎狼,如此让人独身陷阵,岂不以卵击石?但听他扯上几位皇子,众臣眼目一亮,急忙道:“太尉所言极是,我等愿为大月铲除叛异,只是年老体衰,倒不如几位皇子勇略过人…” “是呀是呀!皇子乃我大月固本之希冀,理应为国征战,排除己异。” “此次绞平叛臣,乃考验皇子们的作战实力,日后才可辅佐固国,堪当重任…” 风玄铭眯着眼,看向蒋太尉,原是向他请示,哪料蒋太尉一脸平静,并无任何暗示。 风玄璟闻言,瞥了风玄煜一眼,见他坦然自若,并无异常,方才放下心。却发现太子竟然没有来!他心里一惊,莫非?看来太子府应是沦陷了,那卫相国一心拥护太子,如今东窗事发,恐怕太子脱不了干系,他暗暗叹息。 这时,风玄煜冷笑一声,惹得众臣纷纷侧目注视,众人虽知他自幼离朝,长年与蛮夷野牧生活,性情怪异,嚣张不羁。突闻他嘲笑之声,自然心里不是滋味,暗涌怒气。 风玄璟正要阻止,却听到熵帝问道:“煜儿为何发笑?” 风玄煜上前一步,冷然道:“大月物广富源,得天独厚,不承想竟养了一群懦弱无道之臣。互委推脱,畏首畏尾,不敢承重,如此畏惧怕事,哪有半点大月国富民强之势?在朝为臣之仪?” 众臣脸色大变,个个瞪圆双目,却无话可击,暗中咬牙切齿:这个邑王果然傲慢狠戾,竟然如此明目张胆讽刺斥责朝中重臣皆是贪生怕死之辈! 熵帝沉浸半晌,抬目凝视:“煜儿有何高见?” “如太尉所言,只可智擒不可硬战,以免影响国情。”风玄煜肃然脸色,慢悠悠却声音响亮:“父皇,儿臣愿意负此重任,请缨应战,夺回兵权,不损兵力,生擒活捉卫家父子。” 众臣愕然:好大的口气!虽说邑王收服蛮夷,治理一方,荣耀回归。但卫家父子是何许人也?岂是那么容易对付?能屹立朝堂十余年不倒,还敢霸权叛变,决非轻易捍动得了。邑王这般狂妄自大!简直令人胆颤心惊。 “好!吾儿果然不负重望。”熵帝喜出望外,“蒋太尉,你且调兵两万,委助邑王围攻祺燕山军营,虽说不得大动辙,但要确保邑王周全。” “是,臣遵旨!”蒋太尉心中大喜。 “父皇,儿臣无须两万兵力,只要蒋太尉四大猛将即可!”风玄煜再次语出惊人。 什么?众臣彻底震撼,连熵帝亦惊愕愣住。 倒是蒋太尉冷静如常:“承蒙邑王看得上,只管要去便是!” 风玄璟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父皇,儿臣愿意与七弟…” 风玄煜冷锐的目光狠狠盯着他,拍拍他的肩膀,“三哥,既是闲赋悠云,不如就在此静候佳音吧!” 一阵痛楚自肩膀袭击全身,风玄璟疼得活生生把话吞下去。冷汗涔涔望着他大步而去的背影,心里暗怒:这家伙竟然用内功震痛他的肩膀,阻止他说下去。 第五十三章:略施计谋智激敌 话说风玄煜带着化绵掌的林全,风迹剑的楚敖,铁逵拳的周深,飞云腿的姚放一路急疾驰骋往东郊祺燕山。 临到山下时,碰面御前侍卫统领邱进,骁勇善战的止践,足智多谋的奈落。 “庄主!” “邑王!” 三人驱马迎了上去。 风玄煜挥手示意,四大猛将喝住马儿,停滞原地。自从上次军营交手之后,他们对风玄煜深感钦佩,尤其周深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才能轻易调遣他们,而他们亦能服从听命。 风玄煜遂上前几步,盯着奈落,勒绳跃下,往一旁走去。 奈落抚额,神色颇为无奈,随之下马,跟上他:“庄主!” 风玄煜双手负背,一袭月白,寒气逼人:“情形如何?” 奈落一怔,他原以为庄主难免会斥责他违抗拒令,背着他置留暗哨点,没想到他一开口却询问形势,一时间怔住:庄主似乎变了,依然冷若冰霜,语气却颇为温和。 “怎么?”风玄煜回身,目光冷峻。 奈落一惊,方觉自己恍惚,“卫相国尚在府上,卫英鹏这一段时间不在军营,现今营内只有卫英雷,他的身边带着一个番国人,此人有点棘手。” “军营兵力具体多少?”风玄煜蹙紧眉头:“番国人?” “这几天属下探测粗略算一下,估计有八万左右。”奈落道:“那番国喇嘛懂得蛊术,只怕难以对付。” “蛊术?果然蓄谋已久,难怪太子沦为傀儡,连心计颇深,善于隐忍的晏妃都被卫家蛊惑扰乱心智。此次不除,后患无穷!”风玄煜沉吟道。 “幸而庄主有先见之明,暂缓蒋太尉,对卫相国先下手为强,倘若没有庄主的锦囊妙计,卫家也不会这般轻易露出破绽,让熵帝下定决心铲除卫家。”奈落赞同道。 风玄煜目光锐利,嘴角扬起阴冷:倘若灯会上不曾危及若儿,他倒可能考虑先放过卫家。然而,他们竟然敢对若儿动手,他就决不能姑且。 “你随我前往相国府,无论如何势必得到兵符,方能控制八万精兵。”风玄煜道,“只是止践性格莽撞了些,幸而还有邱统领相佐,另有蒋太尉四大猛将,如此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奈落愣了一下,往时庄主一贯独行,从不带他们随行,顶多带了夜影。他细细思索,顿觉疑惑:“庄主,最近身体可无恙?夜影为何不曾跟随?” “夜影留在王府,另有任务。”风玄煜说着往回走:“别磨蹭了,赶紧走吧!放心,本庄主身体无恙。”纵身上马,挥手让几个人集中过来。 “你们暂守山下,密视军营动静,在本王还未到达之前,不得擅自行动。”风玄煜缓缓环视众人,“对于祺燕山你们尚不熟悉,一切听从邱统领安排。” “是。”众人抱拳答道。 风玄煜微微颔首,逐马而去,奈落随后跟上,众人望着二人远去,寻个地方隐蔽起来。 风玄煜二人来到相国府斜对面茶楼里,选了临窗位子坐下,注视着相国府。 府门紧闭,尚不见仆婢出入,奈落有些疑惑:“庄主,莫不是卫相国有所觉察?” “稍安勿躁!”风玄煜悠然喝着茶,“朝中大臣均在宫里,明面上急宣进宫商议要事,实则软禁他们的行动,以免走露风声。而卫相国称身体抱恙,告假休养在家,尚未与外界联系,看来其中必有玄机。” “卫相国既然决定举兵叛变,临到关头却按兵不动,这心思还真是深不可测!”奈落盯着巍峨紧闭的大门。 风玄煜嘴角掠过一丝魅意,卫相国暂缓行动,恐怕是因为卫英鹏,虽说他削去封号,贬降为军营统领,实则营中训兵之术,调兵之遣,用兵之道皆由他一手操纵,可谓精通营中兵力运转,堪称才略不凡的军师。 自苏漓若遇险之后,风玄煜找到德纯,请她帮忙套卫英鹏的底细。德纯原先不情愿接近卫英鹏,怕他心有存念而纠缠不清。 风玄煜目光悠远,公主府中清清静静,令人无端涌动孤寂凄凉,“长姐难道不想知道庆元候是如何遇难的?” “什么?”德纯脚步一滞,心口猛然揪痛:“莫非七弟知道其中隐情?” “长姐二十余年为情守心,孤身单影。”风玄煜回过头,深邃的眼神颇为幽暗。“倘若长姐只想隐修于世,不争朝夕,那么…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德纯目光悲痛难抑,抓住风玄煜的手:“七弟既然知道真相,却为何隐瞒不告知,难道七弟当真如此残忍?” “长姐倘若知晓真相,只怕无法独善其身。”风玄煜瞥了一眼德纯微微颤动,却紧紧攥住他的手。“长姐可愿意?” “你说吧!”德纯慢慢松开手,无力垂下,略缓片刻,抬眸凝望,语气充满坚定。 “当年庆元候骁勇善战,几乎战无不胜,可与阳武大将军齐名大月,威震天下。”风玄煜见她情绪平静,方才开口道:“那时父皇派他讨伐邻国,倘若大获全胜,便将一半兵权交付庆元候。卫相国为了争夺兵权,勾结邻国,半路截杀了庆元候…” 德纯跄然后退,几乎跌倒,风玄煜一把扶住了她:“长姐早已心静无波,不该如此悲痛,即便伤心,也该手刃仇人,以祭庆元候枉死。” 德纯艰难喘息,心口疼痛入骨,缓缓闭上眼,却无法驱逐剜心之痛。当吁吁气息平淡时,她睁开眼,注视着风玄煜:“七弟需要长姐作甚么?尽管开口!” 风玄煜凝望她一脸淡然,眸光难掩悲愤。“卫相国为夺兵权不惜通敌残害忠良,虽说卫英鹏毫不知情,但军营调兵领战之谋略非他莫属。如今卫相国拥兵叛变,一触即发,刻不容缓。只是,他们心思缜密,计划更是天衣无缝,实在令人无从下手。我知道卫英鹏对长姐心有执念,倘若能从他身上打开缺口,就不愁他们不露出马脚。” “好,一切听从七弟安排!”德纯听了风玄煜的计划,当即答应。 很快她便差人邀请卫英鹏来公主府叙旧,卫英鹏欣喜若狂,悦然赴约。二人咏诗赋词一番,闲聊其间,德纯提及想出去走走,重温当年云游天下,收集民间词汇诗文。只是可惜嘉卉和风玄晟年纪尚小,不能陪同。卫英鹏见她一脸失意挫伤,便兴致勃勃提出愿意陪她历游民间,收集奇词异文。 一路上,卫英鹏难掩心头雀跃,仿佛回到少年时的情景,对德纯尽心尽力照顾。晚间,德纯与他行酒诗令,他喝了不少酒,借着微熏陶醉,德纯从他那里得知。 卫相国原来拥护太子风玄淙继位,自从番国来了喇嘛之后,他便产生了异心。那喇嘛拿出异域灵丹让卫相国献给晏妃和太子,从此,心计深谋的晏妃沉浸养颜媚惑之术,只想如何讨取熵帝欢心。而太子风玄淙更甚,沉迷酒色,荒淫无度,不仅抢夺手足所爱,更大肆收集各国各处佳丽近千。 后来番国喇嘛带来异域女子,妖娆妩媚,容颜绝色,能歌善舞,甚得风玄淙的心意,深陷淫艳无法自拔。 卫英鹏自从得知卫相国利用他精通用兵布阵之术,而害死庆元候,导致德纯长公主悲痛成郁,自封禁闭府中。他惭愧愤慨,从此郁郁沉沉,荒废壮途,屡次三番出差错,熵帝一怒之下革削其阳武大将军封号殊荣,贬为军营统领。 卫相国见长子丧志颓废,便弃之而全心磨造次子,卫英雷胆略过人,行事狠戾,性格暴虐。几场胜仗,赢得名声大震,封为候阳大将军。 卫英雷很快就与番国喇嘛狼狈为奸,筹谋兵变叛政。 卫相国心思深沉,虽恼怒长子不成器,欣悦次子有勇有谋,但见他与番国喇嘛过于接近,怕日后受其摆布。故此,留了一手,将军营兵权交于卫英雷指挥训练,调兵遣将手符却分一为二,一半让卫英鹏保管,一半留在身上。 卫相国深知熵帝对卫家已起疑心,尤其七皇子邑王荣耀回归,更让他感到棘手,唯恐邑王与蒋太尉联手。为了以防后患,卫英雷策划挟持苏漓若,制胁风玄煜,岂料,半路杀出一个粉衣女子,武功套路诡异,几下就制服黑衣蒙面人,救走了苏漓若。 卫英雷自然知道风玄煜决不会善罢甘休,迟早查出线索,牵连出他。他只得催促卫相国先发制人,实行叛政谋策。 德纯从卫英鹏身上搜出半边虎形手符,发出通知风玄煜的信号,很快便有人来接应。 风玄煜执起茶杯,目光凝视杯内微波粼粼的茶水,浮起冷冷笑意:倘若没有长姐帮忙,谁人能捍动卫英鹏?他虽职位不高,只是军营统领,却是卫家举兵叛变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想要一举成功,必赖卫英鹏布兵玄阵,他一走,军营陷入瘫乱。卫英雷更是坐立不安,眼见形势危急,时间再拖下去只怕黄粱一梦。他与番国喇嘛商议之下决定冒险,夜闯兵部处,盗取山形地图,以便举兵布阵所用。 兵部处驻兵地图失窃,令熵帝惶恐不已,急召众臣商议。 “庄主,如今已是申时了。”奈落性情一向温和,谋略颇深,却也按捺不住。“咱们究竟何时动手?” “你要困了乏了,可先行房里休息,待目际出现,再行动。”风玄煜依然坦淡自若,从容平静。 “庄主确定他会出现?”风玄煜尚在等候,奈落哪敢先行离点,他虽来月国已有时日,却对这般煎熬耐性计谋,不甚无奈。他想,待庄主了了心愿之后,即刻动身回都城,不然再呆下去,他怕耗尽耐力,会变成第二个勇猛狂燥的止践。 “狗急尚会跳墙,何况是人。”风玄煜目光瞥向紧闭的相国府大门,“成败在此一举,他已经没有时间可耗损的。” 奈落又叫了一壶上等碧螺春,既然要磨耐力,就得备足茶水和点心,聊以打发时间。 夜幕笼罩,紧闭的大门已被黑暗吞噬,一条人影飞跃进了相国府,几个回落,来一处卧室前,推门而入。 “谁?”卫相国一掌劈去。 “爹,是我!”来人避开掌力,遂出声道。 “混帐!谁让你回来的?”卫相国看清来人,愤怒斥责。 卫英雷一脸阴森,口气生硬道:“我若不来,爹究竟要拖到什么时候举兵出动?莫非爹还想着等大哥回来再作商议?” “举兵出动?”卫相国拂袖背脸,“你虽英勇善战,却始终不如你大哥沉稳淡定,用兵神速。” 卫英雷愤愤不平,几乎咆哮:“大哥大哥!爹一天到晚念的都是他,可是他却为了一个女人背弃我们,一次次致卫家荣耀于不顾,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卫相国背影微微颤栗,半晌,沉重叹息:“他虽为情所困,沦潦情痴,为卫家所不齿。但那一次征战伐异,不是他出谋划策,调兵布阵方能百战百胜,凯旋而归?” “好了,我不想跟爹就大哥的事再讨论下去,你把手符交于我,即便没有他,我亦可举兵出动,一举进功。”卫英雷烦躁来回走动。 “不行!”卫相国猛然回头,“一切待你大哥回来再做定夺,你倘若贸然行事,只怕一朝垂败,招惹杀身之祸,殃及卫家九族。” “前怕狼后怕虎,何时才能一举功成?”卫英雷的脸色越来越阴骜:“桑末法师说过,机不可失,倘若爹一心倚靠大哥,那休怪孩儿不顾念手足之情。”言罢,转身出门。 “你…”卫相国气得浑身发抖,急步追出门:“逆子,站住!兵部图纸失窃,皇上必定有所怀疑,我告假休养在府,倘若往常皇上早已差人来探望,时至今日毫无动静,恐怕事有变端…” 卫英雷停足回身,阴沉的脸愈发诡异:“既然皇上已起疑心,爹就等着跟皇上耗着,恕孩儿不奉陪了!哦,忘了告诉爹,桑末法师说即便没有手符亦可以调动将士听命,只是花些心思而已。” “你…你…”卫相国震怒,“你要作甚么?” 卫英雷冷笑看着卫相国,眼里充满恨意:“我要作甚么,爹不是早已心知肚明,不然,如何将虎符分一为二,交于大哥保管。爹别忘了,我才是皇上亲封的候阳大将军,他只不过是精通兵法的一个军营统领而已。还有…爹失算了,我有桑末法师,还怕调遣不了兵力?你的手符不要也罢!” 卫相国痛心疾首仰头长叹,他中年得子,对卫英雷自幼溺宠,造成他独裁霸狠的性子。卫英鹏年长他十余岁,沉稳坦定,做事虽多虑,却十拿九稳。 “爹还是考虑考虑!如果想通了,明日卯时军营相见,孩儿先走了!”卫英雷眯着眼,阴冷说道。 “你走不了!”风玄煜与奈落相继从屋顶上跃下,拦住去路。 第五十三章:相府惊险祺燕山 卫家父子皆惊愕后退一步,卫相国惊讶表情一瞬即失,冲着卫英雷使了个眼神,笑哈哈道:“哎,原来是邑王呀!失敬失敬!不知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风玄煜示意奈落截住欲转身溜走的卫英雷,冷冷道:“相国,明人不说暗话,卫家叛变朝政,与异国通敌,残害忠良,蛊惑后宫,如此滔天罪行,相国这是自取灭亡呀!” “这…”卫相国脸色大变,“邑王,这其中是否有误会?老夫一生竭尽全力,为朝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何来叛变通敌之说…” “哪里走!”奈落大喝一声,拦住卫英雷。 “邑王!”卫相国沉下脸,“山中军情紧急,邑王为何阻拦?” 风玄煜抬眸瞥了一眼,正交手的卫英雷和奈落,冷笑道:“既然山中军情紧急,候阳大将军为何深夜回府,不在军营镇守?” 卫相国噎语,脸色难看至极:“邑王,你我一向互不侵扰,今夜究竟为何寻上门来干犯?” “本王乃奉圣意,请相国交出手符兵权。”风玄煜袖中滑出铁川隐,展开持手。 “荒唐!老夫乃堂堂一国之相,岂由你来缴械手符兵权?即便熵帝又能奈我何?”卫相国仰头狂笑,发出一阵喋喋诡异嚎叫声。 风玄煜眯着眼,余光一扫,见卫英雷掌力呼呼生风,招招狠厉,奈落却以柔制钢,及时拆解招数,二人打的难解难分,看来武力不分上下。 耳边一阵风声,暗中跃出十几个黑衣人,瞬间围住他,风玄煜眸光冷厉,环视着他们。 卫相国大手一挥,后退几步,黑衣人同时亮出兵器,纷涌扑向风玄煜。 风玄煜凌空跃起,适时避开,他们扑了个空,提气跃向风玄煜。只见他一个回身旋转,铁川隐射出几道亮光,一时间刀刃相碰,铮铮作响。 奈落听着声响,心里一惊:为何庄主的功力变弱了?他心里着急,使出绝招凌掌云波,一掌劈中卫英雷胸膛,卫英雷踉跄后退,哇一声口吐鲜血。 卫相国一看情势不妙,急促转身回房间。 奈落一个旋转,跃向风玄煜:“庄主!” “交给你了!”风玄煜道,未等奈落回答,他已飞身闪进房间。 卫相国怆惶回头,目露凶光,“邑王何必苦苦相逼?” “相国府上竟有暗卫,武功套路且不是本国人,看来确实谋策已久,通敌叛政。”风玄煜徐徐合上铁川隐,浑身散发嗜血戾气。 卫相国不禁心头震颤,缓缓后退,“邑王果然智谋过人,老夫佩服,只是廖廖二人闯我相国府,未免也太狂傲自大,目中无人…”话未落音,急速拍向身边的木檀座椅,扭动椅背机关。 一阵嗖嗖声响,如飘盆大雨般的暗器涌罩风玄煜。 他腾飞身子,展开铁川隐,一个吸摩大法使出,飞镖竟凝住半空,围着他形成圆圈弧度。 风玄煜运用内力,推波移动两圈,飞镖竟受控制般反转疾驰,如千军万马奔腾,当当响震彻耳,纷纷触物或落地或射中。 卫相国暗道不好!运气凝掌推出,一股雄霸风力扑向风玄煜。 风玄煜聚集内气,尽然使出,两大内功相搏,皆拼尽全力。 霎那间,房内咯咯嘎嘎大响,已被无数射中的门窗,以及屋内桌椅,木物等承重不了,刹那裂开,整个房间摇摇欲坠。 奈落刚解决了黑衣人,卫英雷手持长剑,狠狠擦了嘴角鲜血,一剑刺向奈落。这时,房间里传出啾啾声响,紧接着闷闷触碰声音,二人皆一愣,这是内力相搏。 倘若平时,奈落倒不担心,以卫相国的功力决不及庄主一半。然,方才听庄主使用铁川隐时,至少内力损退一半,如此拼尽相博,只怕会两败俱伤。 二人无心恋战,同时扑向紧闭的房门,只听得轰隆隆作响,二人跃起后仰,刚刚落地,房子顷刻之间倒塌。一时浓烟四起,呛人肺腑,弥漫整个府内。 “庄主!” “爹!” 二人先后跃进夷为平地的废墟,使出内功驱散烟雾,拔开屹立不倒的残破不堪的屏风,只见一个通道口,里面隐隐一丝微光,奈落探了探,深不可测。 二人沉思片刻,跃下暗道,仅容一人身躯的通道,走了约半时辰,进入一个密室,室内灯火通透,犹如白昼。空荡荡的密室,一览无余,人去哪儿了? 卫英雷暗暗咬牙:没想到爹竟然还留这一手,他究竟隐瞒自己多少事?正在思索之际,见奈落用手敲打墙壁。 一盏挂在墙壁边角上熊熊燃烧的火焰引起奈落的注意,他飞身上前,挥掌扑灭火焰,火焰熄灭之时,墙壁上旋转出一道门。 奈落推门而入,卫英雷紧随其后,二人抬眼望去,皆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一间比方才外面密室整整大了两倍的卧室,富丽堂皇,奢华繁致,精铜玉器,玛瑙翡翠所雕刻物件一应俱全,堪比皇宫侈华。 地上七横八竖躺着十几具仆伇婢女的尸首,还有两个身着暗卫装束的黑衣人。奈落上前察看,发现所有死者嘴角挂着血迹,脸色乌黑,看样子都是中毒身亡。 奈落知道风玄煜从未用过毒,那么这些人应该都是卫相国下的毒手,许是怕事情败露,留下后患,所以痛下杀手。 他心里挂念风玄煜,返身四处察看,却见卫英雷欣喜若狂仰望一道硕大屏风,屏风上竟挂着龙袍,金丝所制,玉珠为扣。 奈落暗暗惊惧:这个卫相国也太猖狂了,竟敢制作龙袍,如此狼子野心,忤逆犯上,篡权谋位,简直不知死活! 奈落看卫英雷如痴如醉取下龙袍,铺展开来,俯身触摸,目光贪婪入迷。 他无奈摇摇头:这父子贪迷权贵如此地步,可见荣华富贵奢靡腐蚀人的心骨有多么可怕。 转角处的一面珍珠挂帘,粒粒饱满,颗颗剔透。奈落目光掠过警惕,上前卷起挂帘,入目一张龙飞凤翔的玉雕床,不由大喜过望,床上端坐着正是一袭月白衣裳的风玄煜! 他盘膝而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正在运功舒缓脉络。 奈落不敢出声,他一眼看出庄主此次内力损耗极大,正要悄悄退出,却惊讶瞥见卫相国长发散落,双眼怒瞪,一脸铁青,浑身丝纹不动歪歪斜斜倚靠玉雕床尾。 奈落明白,他这是被庄主点了穴道,庄主点穴手法奇殊怪异,至今无人能解,卫相国这回算栽了大跟头。 他正舒缓了一口气,耳边传来风玄煜的声音:“把他怀里的手符拿出来!” 奈落回头望去,只见风玄煜已收起运功双掌,下床至地,脸色略显苍白,精力却恢复不错。“庄主!”他担忧叫声。 风玄煜摆摆手,示意无碍。 奈落俯身从卫相国怀中掏出虎形手符,触碰到硬物,一并拿出一看,竟是一面小巧玲珑的镜子。他不解地道:“这个老匹夫,跟女人似的,怎么揣个镜子在怀里?” “毁了吧!”风玄煜冷冷瞥了一眼,“这可不是普通的镜子,番国喇嘛善用蛊术,这便卫相国的护身符。外面那些人就是被这面镜子所杀,刚才我用内力镇住它的蛊毒,它竟然会反吸内功,若不是铁川隐挡了,只怕连我都着了它的道。” “庄主,那你现在感觉如何?庄主此次元气耗损的很厉害,不如让属下为你运功治疗!”奈落一边用掌力摧毁镜子,一边说道:“没想到番国喇嘛竟有这般能耐,以物蛊惑人心。” “现在没时间说这些,我还好,眼下赶紧找找看这条通道出口。”风玄煜举步往外,“我怀疑这个出口可能连着祺燕山军营,嗯,有人在外面?” “是卫英雷。”奈落道。 风玄煜皱紧眉头瞥了他一眼,掀开挂帘出去。 此时卫英雷已把龙袍穿在身上,目光痴狂,神情已到疯癫状态。 风玄煜冷眼看了看,疾步上前,猝不及防出手点了他几处穴道。 卫英雷刹时僵硬身子,恍惚的眼神,一动不动站立,双手停留在正触摸龙袍上的九霄飞龙图案上。 风玄煜一脸冷漠,快步离去,奈落走过去拍拍卫英雷呆滞的肩膀,惋惜摇摇头:堂堂月国大将军,战场骁勇奋猛,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唏嘘。 二人返回密室,至留许久,竟找不到破绽。 奈落有些泄气:“庄主,兴许出口不在这里,不如再进去里面看看,或许从入口出去。” “不,里面卫相国已设为他的寝室,不会再设为出口。”风玄煜眯着眼,陷入沉思。“这间密室空荡无物,唯有壁上挂着火盆,通亮如昼。决非一般用意,这里面定深藏玄机,只是我们究竟漏什么?” 奈落举目望着空荡荡密室,唯有火焰熊熊燃烧,只是这火,竟是奇怪!按说这密室不透风,火焰如此燃烧必定烟雾弥漫,却为没有点烟雾缭绕? “哦,属下明白!”灵光一闪,他拍着脑袋跳起:“刚才一盏火焰无风跳跃闪动,属下熄灭了它,内卧的门就开了。难道…” 风玄煜微微颔首,似乎想到一块去了,二人相视一望,同时挥掌扑灭火焰,瞬间陷入漆黑之中。 蓦地,一面墙壁发出亮光,徐徐散开,转开一条通道,比入囗处大了一半,可容二人身躯。 风玄煜带着奈落急促离去,顺着通道,二人展开轻功,莫约半个时辰,通道愈来愈宽敞,不一会儿就到了出口。 天色微微亮光,朦朦胧胧笼罩大地。 风玄煜望着山峰峦林,正是东郊祺燕山! 二人来到山下,会合止践等人,来不及细说什么,风玄煜便让林全带着姚放进入军营右则,楚敖和周深负责包围军营左则。奈落与止践断后,抄小路截住军营后方,而奈落随他从军营驻口处进去。 布置完毕之后,众人均领命行动,他们对风玄煜布置围剿祺燕山军营策略甚是满意,毕竟降服蛮夷,收容野牧,管理都城,扩建山庄,名震江湖,威勇武林。这般雄才伟略,智谋双全,焉有不令人钦佩之情?更何况这些人都是来自江湖人士,最注重豪气云天,英雄气概。 风玄煜与邱进来到军营正门,此时,天已大亮,军营兵士们集合整齐,个个精神抖擞,列队听命训练。 风玄煜二人一现身,即刻引起众人纷纷注目。 霎时,已有几个将领持着长茅围困住二人。其中一人浓眉大眼,硬朗伟岸冲着他们喝斥道:“大胆!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军营重地。” 邱进举起手中的御牌,洪声道:“我乃是御前侍卫邱统领,奉陛下旨意,视察军情,尔等不得无礼阻扰!否则一律按违反军规处置。” 那人一挥手,几个人往后退了几步:“邱统领,我等并未接到任何手谕或口谕,今日有视察军情之说,仅凭一面御牌,恐怕无人信服。” 风玄煜往前一步,掏出两半手符,合并成完整虎形,“军令如山,手符乃代表兵权,可全权处置并调动兵力,你还有什么说词可质疑?” 那人一见即俯身抱拳,毕恭毕敬道:“我是军营副将军薛霖,一切服从持手符者命令!” “持兵权手符者乃七皇子邑王!”邱进道,“现今军情急迫,还不赶紧命全营将士们听令!” “原来是邑王,请恕末将有眼不识泰山!”薛霖行礼之后,领着二人上了点兵台。 风玄煜持着虎形手符,高举过头,缓缓注视着下面一队队肃严静穆兵士。一袭月白,随风飘扬,俊逸不凡,面容冷锐,目光锋利。“众将士们,卫相国受敌国蛊惑叛变,令候阳大将军身陷险境,失手被擒,以此来要挟我大月就范。想我大月泱泱国瑞,岂可受制狭隘小国,拱手国土。如今,敌方隐身军营,企图扰乱绞灭我军将士固国之心。此等卑劣之人,定以杀之而后快!方能护我大月百年基业。” “杀!杀!杀!”一阵响亮洪朗之声,震彻云宵,传遍山谷峰峦。 风玄煜用得是千里传音之功,他的每句话都清楚传入所有将士耳内。 邱进早已暗中吓出一身冷汗,浸透全身,卫相国掌权多年,威望已固,邑王竟以区区几人之力,凭虎形手符,想推毁卫相国声望,简直不可思议! 尤其登上点兵台,望着黑压压一片八万兵力,邱进更是心惊胆战,危险一触即发! 但他听了风玄煜以千里传音之功,恍然大悟,原来风玄煜深知卫相国全力培练卫英雷,虽留最后一手防备,但军营全权托付他处置。如今卫英雷应比卫相国更甚军心,风玄煜以贬卫相国而推誉卫英雷,让人不得不信服他的攻心之术。 望着激情高昂,士气雄慨的兵士,邱进暗暗佩服五体投地,舒松了一口气。 风玄煜挥着手符示意全军静穆下来,瞬时,全场鸦雀无声。 邱进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风玄煜竟有如此魄力!他惊叹不已。 “住口!休得胡言蛊惑军心,”一条人影飞腾上了点兵台。 邱进定睛一看:竟是番国喇嘛! 第五十四章:叱咤军营攻心术 邱进的心不由悬起来,偷偷看了风玄煜一眼,见他淡然处之,从容平静,嘴角竟然还挂着一丝邪魅冷笑。 “桑末…法师…”风玄煜眸光掠过寒意,挑眉打招呼:“别来无恙!” “你?”来人正是卫英雷口口声声相称的桑末法师!他长得鹰眼钩鼻,身材魁梧,黄色衣袍,手持檀木串珠。他打量着风玄煜,翩翩公子,却冷若冰霜,俊美如画,竟戾气甚重,自有一股威寒逼人,锐利无比。“究竟何人?胆敢在此扰乱军心,谎言连篇!” 风玄煜冷眼注视,沉声道:“桑末法师真是贵人多忘事,三年前峡谷浮林处你我曾交手过招,那时桑末还未自称法师。” “峡谷浮林?”桑末法师一怔,闪过羞愧,他想起来了,那时在番国大仁寺,他偶得一本邪惑蛊术之书,瞒着方丈主持偷偷修炼。但他异样神色终究逃不过方丈眼目,事情败露之后,他连夜离开大仁寺。混迹江湖,听闻月邑山庄庄主广纳贤才,招聚英豪。他便起身往都城,不料,庄主见他心术不正,一口回绝。他心有不甘,离开之时,竟暗中放蛊毒在月邑山庄。谁知刚出都城,就在峡谷浮林处被庄主截住,几招下来,他被迫交代如何化解蛊毒。之后伏地求饶,方留一命,那时,庄主曾警告他,倘若再犯,决不姑息。 他随即恢复脸色,喋声狂笑:“原来是月邑庄主!怎么阔别三年,竟跑到月国来了,莫不是都城呆不下去,弃暗投明?你我既然有缘,不如联手合作,铲除障碍,大干一场如何?” “放肆!大胆狂徒!此乃七皇子邑王,岂容你在此大放厥词。”邱进见他一脸阴异,忍不住斥责一番。 “哦!原来庄主就是大名鼎鼎的邑王,失敬失敬!”桑末法师手持檀珠行了礼,脸色仍阴骜难测。“不知王爷如何得知卫相国政叛,候阳大将军被擒为质?” 风玄煜冷眼一瞥,目光悠视场下兵士,“桑末法师有所不知,本王与候阳大将军乃生死至交,对于相国祸藏私心,意谋不轨。候阳大将军痛心疾首,本欲大义灭亲,丹心可昭。岂料,敌方奸诈狡猾,竟下毒手,致使候阳大将军身陷囹圄。”他用千里传音,字字珠玑,句句震心,致使全场兵士听得一清二楚。 桑末法师脸色大变,欲阻已来不及,顿时面露凶相,怒不可遏道:“胡说,候阳大将军长驻军营,根本不曾与你谋面,何来生死至交?你说卫相国通敌叛政有何证据?” 邱进惊讶咂舌:没想到王爷攻心之术竟然已到了出神入化境界。 “这就是证据!”风玄煜出示完整虎形手符。“桑末法师如此帮衬叛臣,置候阳大将军生死危难不顾,莫非你就是叛臣推波助澜之恶首?” 薛霖一直插不上嘴,却被风玄煜说得频频颔首,自从这个番国喇嘛来到军营,相国就不曾出现军营。而他却与候阳大将军颇为亲近,经常处在帐篷内讨论什么,难道?他就是混隐我军的敌方,企图扰乱军心? 桑末法师勃然大怒,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欺身上前,挥手抢夺手符。 风玄煜则身一闪,躲开一击,朗声道:“桑末法师你这是作甚么?难道你就是叛臣所勾结的奸细?怪不得候阳大将军失手被擒,原来是你捣得鬼!隐藏我军营中,蛊惑人心,与叛臣里应外合…” “啊!”桑末怒吼一声,已然明白中了风玄煜的圈套,遂撕裂了外袍,露出里面黑衣,黑衣胸背有骷髅头图标。 邱进愣住,他认得这是黑巫师的标记!随即展开架势应战。 桑末浓密的眉毛竖起,鼻孔散出淡淡烟雾,嘴里发出咕咕怪叫声,脸部抽搐着。目光阴骜不屑扫了他们一眼,注视着风玄煜,手里的檀珠转动着。 薛霖掏出号角,吹了三声,军营上百个将领们霎时包围过来,把整个点兵台围得水泄不通。 风玄煜蹙眉紧皱,没想到桑末的功力大增,一股劲风夹着阴森森诡异的寒气扑面而来。 桑木手上的串珠越转越快,令人目不暇接,炫晕了眼。 众人正晕乎乎,摇头晃耳,忽闻嗖一声,串珠如箭飞射,直击风玄煜。桑末旋飞上前,挥动双臂,狂舞手势,控制串珠。 风玄煜纹丝不动,眼见串珠要击中胸口,邱进和薛霖扑身上去。 蓦地,几道人影闪动,疾速飞跃。 那檀珠竟被桑末养成通晓人性,随着桑末施力控制,灵活地躲开几个人的掌力。 来人正是负责军营左右则的林全四人! 邱进他们六人与檀珠纠缠一块,挥掌呼出,剑光眩目,横扫腿力。而檀木珠如蛇般灵韧无比,左击右闪,上窜下跳,威力无穷。六人围攻一串檀珠,却不分上下,难解难分。 风玄煜眸光锐捷注视着桑末,他悬挂半空,嘴里念念有词,双臂狂舞。风玄煜腾飞展开铁川隐,几道微小光芒四射,击中桑末,却毫发无伤,飘落在地。 虽伤不了桑末,却打乱他的阵法,怒瞪双眼,大如铜铃,挥掌呼呼劈向风玄煜。 风玄煜瞥了一眼散落飞针的地上,脸色阴沉,持着铁川隐接了桑末掌力。 没了桑末的控施,檀珠功力减了一半,邱进他们很快占上风。 风玄煜硬接了桑末双掌,虽有铁川隐抵挡,亦微微后退一步。 桑末鹰眼掠过一丝惊讶,没想风玄煜的功力不增反减,比三年前竟弱了许多,难道?他受了内伤?疑惑思索之时,桑末运用内气,嘴里发出阴森森的怪声。 一时间乌云密布,一片黑压压浓雾笼罩二人头上,徐徐下降包围。 千钧一发之际,负责军营后方的奈落与止践出现,奈落暗叫:不好!沉声对止践道:“庄主受了内伤,桑末这是施展黑巫师的蛊术,赶紧进去!” 止践点点头,二人飞身上前,刹那融入黑雾之中。 进入黑雾的二人惊愕发现,里面竟是一个山洞,洞内积水半身高,无处栖落,洞壁火光隐幽,昏暗阴寒。空气弥漫着腐烂臭味,熏气冲天,令人窒息作呕。 风玄煜悬身半空,正接掌桑末的内力相拼。 二人相视一望,同时运气挥掌,推向桑末后背。一股阴气萦绕,抵挡住二人的掌力,无法近身,抗衡不下。 风玄煜额上微渗汗珠,胸内闷气涌动,瞥了他们一眼,沉哑着声音道:“灭了壁火!” 奈落恍然大悟,赶紧收回掌力,转身挥掌,劈向洞壁上的阴暗微光,转了一圈洞内,灭了最后一道微火,顷刻之间洞壁消失,黑雾散尽,置身点兵台。 原来是蛊术幻影! 桑末气急败坏,暴吼怒嚎,运尽内力拼博。 奈落与止践急忙迎接抵住,减轻风玄煜的压力。 百名将领团团包围点兵台,却无计可施,无法近身,只等副将军薛霖命令。 邱进等人经过一番恶斗,终将檀珠击碎催毁。 桑末见檀珠毁坏,仰头嗷呜呜嚎叫,瞬间,狂风大作,山震石破,峰峦欲倒,似乎毁天灭地之势。军营昏暗,人影隐约,顿时,众人惊惧万分,陷入恐慌。 奈落心里暗暗焦急,以桑末的功力万万不能抵挡他们三人内功,难道又是蛊术作怪? 奈落正思索之际,只见风玄煜收掌抽身凌空腾翻,一掌劈向桑末天灵盖。 霎时,风平山静,峰峦如常,恢复光亮,正是巳时,春阳当空,天晴地碧,一派生机勃勃。 奈落与止践顿觉桑末功力尽失,双掌无力垂下,跌撞坐落台上。身躯微斜,嘴角流血,脸色乌青,双目怒睁,却一动不动。 止践上前察看,发现桑末气绝身亡,临死之前,心有不甘,故而瞪眼不闭。许是做梦也不曾想到,风玄煜一一化解他的幻术,识破他施术蛊惑的软肋要害在天灵盖,一掌毙命。 风玄煜收掌旋回,徐徐落下。 “庄主!”奈落与止践迎上去,神色甚是忧虑。 风玄煜暗暗舒顺了郁结闷气的胸口,摆摆手,示意无妨。遂回身吩咐薛霖执行军令,军营全体将领兵士休整三日,待皇上定夺之后,方可恢复训练。但休整期间,任何将领兵士不得离开军营半步,否则一律按军规处置,严重违反者立斩!并让薛霖派一队人马即刻包围相国府,以防尚有后援,毕竟,相国府上曾出现暗卫,且武力不弱。 薛霖虽戎马征战,但何曾见过江湖武林中的幻术和上乘功力!感觉恍然如梦,听着风玄煜吩咐,毕恭毕敬俯首抱拳道:“末将领命,这就执行!” 风玄煜让林全四人把桑末抬出军营,用烈火焚烧,以防万一。修练蛊术之人邪乎异常,倘若全身百骸,经络脉相不曾俱损毁灭,亦可死而返魂。 风玄煜环顾场下密密麻麻,却整齐列队,不曾有半点骚乱的兵士。心里暗叹:卫家虽狼子野心,其罪可诛,但不得不承认,军营规则严格,将领兵士心气纯正,以服从为首要天职。 风玄煜带着邱进三人缓缓走下点兵台。 军营场上百名将领,八万左右兵士皆肃静严穆目送他们离去。 风玄煜带着他们来到山下通道,顺着出口往回走,返回密室,奈落取出火器,点燃壁上盏盏火具,顿时通亮起来。推开往室内的壁门,里面布置奢华,辉煌富丽,金银琳琅,玉器璀璨,惊呆了邱进与止践。逐触目身着龙袍的卫英雷,俩人总算明白过来,卫家真是胆大妄为!竟敢制作龙袍?这般包藏祸心,难怪落的如此下场! 奈落到里卧押出卫相国,他身上的穴道被风玄煜封住,动弹不了,只能瞪眼珠子,无法言语。 风玄煜看了看卫家父子,对邱进道:“邱统领,卫家通敌反叛的证据都在这里,你且回宫向父皇禀报。” “是。”邱进颔首拱了拱手,又道:“王爷不进宫向陛下复命么?” 止践不耐烦挥挥手,道:“你小子啰嗦什么?还不赶紧向熵帝禀告,庄主的去向岂由得你过问!” 邱进脸色一滞,忙道:“壮士言重了,在下只是想,皇上一定更愿意听王爷禀明此番剿灭叛臣的惊斗过程,所以…” “邱统领无须多虑,以眼之所见的事实禀明即可,我等还有要事与庄主商榷,先行告辞!”奈落见风玄煜已漠然举步出离内室,扯了止践,随即而去。 邱进有些奇怪看着他们背影,回头见卫相国怒目而瞪,卫英雷垂目凝视,一脸痴迷,禁不住一阵寒颤,感觉此处非久留之地,急忙转身而去。 马车上,风玄煜脸色略显苍白,闭目不言。 奈落与止践相视一望,止践奴奴嘴,示意奈落开口。 奈落知道多说无益,还是硬着头皮劝说:“庄主内伤严重,还是到暗哨点,让属下和止践为庄主治疗!” 风玄煜仍然紧闭不言。 奈落神色颇为无奈,朝止践摇摇头。 止践正要进言相劝,风玄煜忽然睁开眼,叫停马车。 二人大喜过望,那料得,下一刻就听到风玄煜毫无温度的声音:“你们到了,赶紧下车!” “庄主!”二人大失所望,忍不住同声叫道。 “庄主暂听属下一劝,庄主此次耗损内功且有内伤,若不及时运功治疗,恐留后患!”奈落道。 “我已离府两日,走得匆忙尚未交代清楚,连夜影也不尽知。”风玄煜温和了脸色,“你们且回暗哨点,倘若需要,夜影会通知你们的。” 什么?离府两日?尚未交代清楚?止践惊讶瞪大眼,怀疑听错了:一贯独来独往的庄主何曾向谁知会过所踪?若不是亲耳所听,他决不敢相信方才那些话是出自庄主之口。在月邑山庄,他常常一走就是几个月,也未曾见他被什么牵绊,怎么才离开两日?他竟这般归心似箭,置自身安危不顾,止践的脑海一闪而过:难道是她? “庄主路上小心!”奈落扯了扯止践,跃下马车。 风玄煜淡淡嗯了声,马夫扬鞭策马奔驰而去。 “庄主!”止践着急叫道,欲向马车追去。 奈落阻住他:“别追了,庄主决定的事,何曾改变过!” “可是…他的内伤?”止践急得直跺脚,跟随庄主多年,他还是悉知庄主的,倘若内伤不严重的话,庄主万万不会乘坐马车。 奈落目光随着马车远去,若有所思道:“你先回哨点,我去王府一趟,见见这个女子!” 的确,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庄主如此心急如焚赶回王府?止践赞同地点点头,二人就此分过。 墨轩居门口,小唯与夜影来回徘徊,已有几个时辰了,苏漓若呆在内室,不曾出来。 小唯冲着夜影狠狠瞪着:“姐姐为了王爷历经磨难,就算王爷那什么真气给姐姐?有何不可?你偏耍这般难为姐姐,可恶之极!” “我…”夜影心虚垂下头,却又不甘低咕着,“真气是高手护体之本,岂可随意…”话未说完,一阵脚步传来,他抬头惊喜叫道:“王爷!” 第五十五章:不负红尘几许深 来人正是一袭月白衣袍飘逸的风玄煜,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目光却锐利,沉声问道:“你们呆在这里作甚么?若儿呢?” “苏姑娘…”夜影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正准备坦白说明自己惹得祸端,却被小唯一把扯开了。 “姐姐担心王爷,一直闭门不出,今早醒来到现在滴水未进!”小唯迎着风玄煜的目光,神色坦然道。“我们的话又不受用,这下可好了,王爷终于回来了,姐姐亦能放下心来。” 风玄煜紧皱眉目,凝重看着小唯,半晌没说话,沉吟许久,推门而入。 夜影在一旁紧张的脸色大变,直至风玄煜进去了,才吁缓了一口气。拉着小唯就往外走,到了无人之处,松开手,严谨道:“你胆子也太大了,对着王爷也敢撒谎?” “我说的都是事实,那有半句虚言?”小唯不以然冷哼一声:“倒是你笨拙的要命,不懂随机应变,这般愚钝,活该挨骂!” “可是苏姑娘确实因为我的所言而影响情绪。”夜影被训得一愣一愣,嗫嚅低言。“王爷知晓了,定不饶我!” “你既知王爷不饶你,早上还敢激昂陈词,惹姐姐伤心?”小唯没好气白了他一眼。“虽说已惹祸端,总要懂得应变,怎么?你还想承受王爷的怒气?”见夜影频频点头,她重重踩了他一脚,疼得夜影呲牙咧嘴,一脸无辜。 “你这般迂腐之人,简直笨死了,你想想呀!姐姐本来就因王爷而忧虑。虽说是你推波助澜,但终究是因为王爷,何不成就王爷好好哄姐姐一番?” “可是…”夜影似乎有些开窍,却被小唯说辞绕的云里雾里,“我违背王爷的心意,惹苏姑娘伤心难过,便是错了,这般逃避责罚总是不妥…” “好了,总之你欠我一个人情,日后是耍还的。”小唯见他愣头愣脸,忍俊不禁,“赶紧的,跟我一起去厨房,让厨娘准备饭菜,姐姐都两天未曾进食了。” 夜影应了一声,就被小唯拖着走了。 室内,苏漓若托腮沉思,双眸黯然呆滞地对着案上诗词失神。 风玄煜看着她伏案出神,轻轻走近,伫立身后,不曾惊动她,目光瞥视案上,竟是一纸深情: 豆蔻年岁心难念, 怎得几回忍? 此去一别仍年少, 相思恰似三生缘。 落日溶金召, 暮云人合璧, 无忧宠万千。 感此意晓情堪重, 博得羞应对月说。 天还愁, 余生痴, 愿换一生来共赴, 不负红尘几许深! 这是一首诉说少女情窦初开,心念难禁,几经相逢,如前世今生注定。缘分匪浅,爱意缠绵,情深悱恻。想着他的深情蜜意,宠爱无尽,感到不堪承受他的痴恋,那么往后的日子里,就让她倾尽时光来爱他吧!方不辜负茫茫尘世相识相爱相伴。 风玄煜伸手触及诗纸,拿起细细品读,却惊了茫然失神的苏漓若,她仰首回眸,四目触碰,一室柔情漾开。 风玄煜的心溢满了两情相悦的感动,诗词饱含字字深情,句句温柔,誓言唯美。 他虽不忍打搅眸光凝视,情深满目,还是轻声问道:“若儿一腔才情诗意,经纶满腹,却是为我么?” 苏漓若凝眸相视,不言不语,只是心间痛楚微微散荡,击疼了她四肢百骸。 “我又犯错了!”风玄煜俯下身,凑近她的脸,柔情似水呢喃道:“尽惹若儿担忧,愿受一切责罚,以解若儿心郁。” 苏漓若的眼眶渐渐潮湿,朦朦氤氲,蓦地潸然泪下,如断串的珍珠,瞬息滚落,顺着脸颊,晶莹剔透。 “我错了!是我错了!”风玄煜慌忙蹲俯身子,捧着她的脸,心疼不已:“若儿生气,打骂便是,这般伤心,教我如何是好!” 苏漓若闻言,咬唇哽咽,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浸漫满面。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把揽她入怀,慌乱地道:“若儿不哭了,不哭了,让若儿担心是我的错,只是父皇派人来急召,一时走得匆忙未曾交代清楚。你看我,好好的归来不是!” 苏漓若在他怀里抽泣的厉害,任风玄煜如何说尽好话,她依然啜泣,正当风玄煜束手无策时,她忽然轻柔叫声:“煜!”略带哭腔,却爱意盈溢。 “嗯!”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 “为了我,你一定很辛苦吧!以后换我来对你好。”苏漓若埋头他的怀里,声音闷闷低微,传入风玄煜耳里,却震动他的心间。 “若儿!”他轻呼一声,有些恍惚,目光迷离,气息炽乱。 “啊!”苏漓若仰首凝望,一脸泪痕,愈显娇媚。 他俯身封住她的唇瓣,霸道肆意闯入她齿贝间,吮吸她的香甜。 “呃!”苏漓若沉醉闭上明眸,任凭他缠绵不休。 风玄煜抚上她的后背,轻触抚摸,手指微微至滞,似乎不舍,最终轻轻一戳,略显颤缓。 苏漓若欲睁开眼,却无力眨了一下睫毛,沉沉睡去。 风玄煜缓缓离开她的唇瓣,静凝片刻,满目怜爱,终无奈苦笑。抱起她的身子,往内室走去,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褥,轻触她的娇颜。 蓦地,一阵气流自体内乱窜,似乎烦躁不已,欲要爆发。风玄煜捂住胸口,脸色愈显苍白,运息顺气,暂压内伤郁结,起身出去。 门口小唯托着食盘,身边的夜影翘首以待,见风玄煜出来,心虚拘谨叫道:“王爷!” 风玄煜疑惑瞥了他一眼,奇怪!自从与小唯走近,夜影为何总一副战兢恐慌的样子? “王爷,姐姐呢?厨房熬了些小粥,奴婢正要给姐姐端去。”小唯迎上去,她已来了一会儿了,只是不敢打扰,方才在外候着。 风玄煜怔了怔,这才想起小唯说过苏漓若至今未曾进食。他只顾着与她卿卿我我,倒忘这桩。风玄煜轻咳两声,以掩尴色,“若儿累了,让她睡一会儿,暂且不要打扰她。半个时辰之后,你再进去侍候她。”遂侧颜对夜影道:“你随我来!” “是。”小唯疑惑地眨眨眼:又睡了?姐姐这两天竟这般嗜睡?真是奇怪! 风玄煜举步迈出,夜影逐跟上前。 小唯望着二人背影,有些替夜影担心:这个闷头驴,等会儿可不要不打自招,倒出了事情! 风玄煜来到园林后方的密室门口,顿足停下。夜影忙低垂脑袋,心神不安,想着王爷定是为了苏姑娘的事,带他来这里,莫不是要关他几天,面壁思过? 风玄煜回身看了看他,沉声道:“出来吧!” 夜影被他看的心惊胆颤,正要坦承相告,却听到王爷对着空旷无人的园林说话。不由愣了一下,正纳闷之际,不料,园林拐弯处走出一个人! 此人正是一路偷偷跟随的奈落,他挂念庄主的内伤,并想见识见识昼国所献的美人究竟是何许人也!竟能让庄主不顾安危,归心似箭? “庄主!”奈落见风玄煜脸色惨白,听闻气息紊慢无力,明显因拖延了时间而使内伤加重。着急道:“切莫耽搁时间,让属下为庄主运功治疗吧!” 夜影听了一头雾水,如坠云里,却见风玄捂着胸口,缓缓点头,当即大惊:“王爷!” 奈落瞥了一眼,似乎责怪他竟然亳无察觉风玄煜受了内伤!“赶紧进去,帮忙为庄主疗伤!” “好!”夜影启动密室的机关,石门徐徐开了。 进了密室,风玄煜盘膝硕大石凳上,二人逐一左一右盘坐运功为他疗伤。半个时辰之后,三人头顶升起一丝轻烟,缭绕散开。奈落二人渐渐支撑不住,调息收掌,长吁内气。 风玄煜双目紧闭,脸色已不似之前那般惨白,逐渐恢复气色,他仍在自我调息顺气。 奈落跃下石凳,看着风玄煜气色恢复,心里暗舒了下来。庄主功力敦厚,内力变化无穷,武功套路奇异无比,各门内功相吸相附,相抑相克,毫不冲突。只是他的真气为何消失,若能达到上乘功力者皆自形产生真气护体。以庄主的奇门武功,属高境界功力者,为何没有一丝真气迹象可寻。幸而,庄主各门奇功精艺都能相抑互补,不然,内力耗损如此之大,恐会走火入魔,功力尽失。 夜影也轻轻跃下地,松了一口气:王爷的内功过于强悍,虽内伤严重,却依然形成强烈的气流,若不是与奈落联手运功,只怕制服不了强大的躁动气流。他们二人已耗损八成功力才勉强压制王爷体内暴躁的气流,剩下的只能靠王爷自身调息顺气,方能痊愈。 “奈少主,王爷为何会受内伤?”跟随风玄煜十余年,从未见到他受内伤。即便陷身野荒之地,面对穷凶恶极的蛮夷暴牧,与野兽邪物撕杀搏斗,虽伤痕累累,鲜血淋漓,也不曾受过如此严重的内伤。 “熵帝突然下令围剿祺燕山军营,诛绞卫家父子。”奈落寻了一处平坦石头坐下,他想:这一时半会,恐怕庄主的内伤还不能痊愈。“果然不出庄主所料,那帮贪生怕死的朝堂重臣无人敢领命讨伐卫家父子,一切都在庄主掌握之中。为了取得熵帝彻底信任,庄主不费一兵一卒攻围祺燕山八万兵士将领,活擒了卫家父子。只是没想到卫相国胆大妄为,不仅通敌叛政,竟然策划弑君篡位,暗中挖通密道联接祺燕山军营。建造地下宫邸,制作龙袍,可见野心滔天。那卫相国与番国喇嘛桑末黑巫狼狈为奸,以蛊术惑毒人心,庄主与他们交手,博尽内力,方才控制住邪乎的蛊术。” 夜影听了一身冷汗,怔怔半晌说不出话来,想着王爷为了控制无熵剑,以血喂养,被反噬了一半真气。又为了治疗苏姑娘咯血疾患,打通全身经脉,仅存的一半真气全输灌给了她,耗损全身的真气,还未曾调养休息,熵帝就派人急召入宫。 夜影惊惧万分,越想越后怕,颓然坐下,垂头不语。 夜影反常的表情逃不过奈落的眼目,他阴冷了眸光,沉声问道:“你究竟隐瞒了什么?我们一向信任你,才放心托你照顾庄主,而你作了甚么事?” 夜影紧攥拳头,涔涔冷汗,溢满额头,面对奈落咄咄相逼,他艰难地蠕动嘴唇,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王爷…以血喂养无熵剑,被反噬了一半真气…” “什么?”奈落暴跳起来,一贯沉著稳重的他,忍不住咆哮:“混帐东西,让你随身跟从,形影不离照顾庄主。你竟然任凭庄主这般伤害自己,而不出手阻止?” 夜影痛苦地垂下头,攥紧的拳头,青筋暴露。“属下无能,无法阻止!” “你…”奈落气得浑身颤动,扬掌欲拍下,手掌停在半空,强压制怒火,缓缓放下掌力。“方才运功之时,发现庄主体内真气荡然无存,那么另一半的真气到哪儿了?” 夜影咬着牙,脑袋越垂越低,沉思不语。 奈落仰头长叹,“你不说我也能猜晓一二,庄主的真气灌输给了昼国所献的美人,无熵剑也是送给她吧!”说着,黯然神伤坐下,目光瞥向闭眼调息顺气,进入忘乎状态的风玄煜,幽幽叹息。 “其实,她并非昼国美人那么简单!”夜影抬起头,“奈少主可曾记得都城,屏少主因铁川隐失掉了一只手掌?” 奈落收回目光,眯着眼,良久,锐利如剑锋般扫向夜影,“你是说她就是揣着庄主的铁川隐的女子?” 夜影沉沉点头。 奈落沉吟片刻,道:“看来我得会会这女子,已刻不容缓!” “你要作甚么?”夜影扭头看了一眼闭目屏息的风玄煜,哧地紧张站起来。“奈少主,你决不能动她!” “你紧张什么?”奈落冷冷看着他,“对于接近庄主的人,务必查清底细。这个女子不简单,究竟什么来路?竟能操纵庄主心意念虑,控制庄主思言行为?” 夜影愣愣望着奈落,有那么一瞬间对这个足智多谋的少主产生置疑,他怎么这么笨呀!看着他绞尽脑汁,蹙紧眉头,束手无策,理不出头绪。夜影忍不住低咕:“那苏姑娘能左右王爷,无非就因一件事…” “什么事?”奈落瞪着眼,逼近夜影,似乎恍然大悟拍了脑袋:“莫非她会控心术?功力尚在庄主的攻心术之上…” “奈少主!”夜影忍不住叫起来,“你这般聪慧,为何不能想想,庄主的心意念虑岂是他人所能随便操纵得了?庄主如此在乎她,皆是因为她是庄主的心爱之人呀!” 奈落愕然,惊呆住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竟然:她是庄主所爱之人!他一时难以接受,冷若冰霜,傲慢不羁的庄主竟然坠入情爱之中!这…这简直不可思议。 第五十六章:情深愿沦异乡客 墨轩居。 苏漓若再次醒来时,一睁眼就看到小唯候在床前。 “姐姐醒了!”小唯绽开笑容,边扶起她边道:“王爷有事带夜影出去了,吩咐我照顾好姐姐。” 苏漓若点点头不言。 小唯见她郁郁寡欢,神色失落,隐去笑容,肃然道:“姐姐可否听小唯一句劝?王爷身居要职,忙碌起来几天不见人影也是有的。姐姐总是这般挂念,可如何是好呀!” “我虽挂念,倒不是这般心思。”苏漓若眸光一顿,摇头轻叹:“只是想着王爷倾尽所有给我,心生恐慌,不堪承负!” 小唯微皱眉目,不解问道:“姐姐此言何意?小唯就不明白了,王爷倾心姐姐,自然倾尽所有给姐姐最好的。姐姐为何忧烦?” “你那里知道,王爷给予我的岂非最好二字可概论?”苏漓若触摸腰间隐蔽的无熵剑,心情愈发难受,“这是性命之重,我该如何承受?” “姐姐这般说辞,小唯就更加糊涂了。”小唯奴奴嘴道:“王爷不就是给了姐姐那什么真气吗?姐姐至于这般为难么?” “真气是武林高手的护体之本,需练就上乘功力者才有。”苏漓若陷入沉思,喃喃似自语,又似解释给小唯知道。“倘若把真气灌输给人,轻者功力受损,重者走火入魔!” “这…”小唯愣了愣,有些不敢置信。“民间的一些虚妄江湖的书籍,姐姐不可尽信,那些东西消聊时间罢了,岂可当真!” “姥姥生前总愿我习武防身,那时天真无知,以为所有的人事物都美好的。”苏漓若踱步到外室,目光迷茫,陷入回忆,“小时候常常窝在姥姥怀里听她讲江湖上的侠义之士,避恶扬善,扶弱济贫。大了一些就偎靠在姥姥膝上听她说武林高手如何过招,绝世武功内力又是怎样修炼?其中就有真气护体之说,且可练就刀枪不入。” 小唯眨眨眼,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道:“如此说来,王爷对姐姐可谓情深意重,连性命也不顾。唉,天下男子都似王爷这般痴情就好咯了!” 苏漓若心间一动,遂回头对小唯道:“夜影虽不善言语,且不懂得如何讨好你,但不可否认,他对你是真心的。哪天,我便与王爷说说,选个好日子把你许给夜影。” “姐姐!”小唯没想到竟扯上自己,瞬时羞红了脸,一跺脚,急忙道:“姐姐定是饿坏了,我去给姐姐拿吃的!”说着,转身出去。 苏漓若微微一笑,这丫头平时伶牙俐齿,怎么说到她与夜影的事,净是打马虎眼害羞呢?。 她踱到窗前,推开窗框,只觉眼前人影一闪,令她一阵恍惚。待仔细定眼一看:一袭青布长袍,削瘦精明的儒者站在窗外。 “果然倾国倾城!”不等苏漓若反应过来,他惊叹一声,便自报家门:“苏姑娘不必惊慌,在下乃月邑山庄三少主之一奈落!听说庄主归来月国倾心一位昼国美人,故此特来拜访,唐突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苏漓若点头致意,心中大概明白几分,风玄煜虽愿意倾尽所有护她一世周全,但他毕竟身居要位,在都城月邑山庄,他名震江湖,叱咤风云。归来月国,荣耀封晋,以邑为王。无论是月邑庄主还是月国邑王,他至始至终不单单属于她一个人的。心中早已笃定,她倒坦然自若:“奈少主客气了!承蒙少主谬赞,漓若愧不敢当。既然奈少主来访,漓若倒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商讨?” 奈落抬眼盯着她,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一瞬即失,不动声色微带笑意道:“姑娘请说!在下倘若能帮得上忙,定当尽力而为。” “我想让奈少主帮忙把真气还给王爷!”苏漓若幽幽道。 奈落震惊望着她,许是不曾想到她说的竟是这事。好一个先发制人,丝毫不给他难为的机会,这女子果然不同凡响!奈落心里暗暗佩服,嘴里却道:“姑娘说笑了,这是姑娘与庄主之间的事,为何要借在下之手?再说,一半的真气可抵三成功力,这般好事,别人求之不得,姑娘却如烫手山芋,这又是为何?” “奈少主说的在理,但我说,这一切原非我本意,少主可否相信?”苏漓若微微叹息:“王爷心怀天下,江湖,武林高手如云,深不可测。我岂可置他于危险,罔顾他的处境?至于少主所言,一半真气可抵三成功力,我却为何弃之?”她眸光深陷,脸色呈现悲凉,“我自心心念念天涯寻觅,千山万水足迹异国身为异客,只为追随王爷,执手相伴,此生不渝,别无他求。” 她的话再明显不过,历经磨难,浪迹天涯,沦为异客,只为能与心爱之人携手白首,一生相伴。而非他们所想所量度的心怀叵测,究竟企图什么? 她如此坦诚恳挚,令奈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沉声道:“姑娘有心了,在下惭愧!姑娘所托之事,定当全力以赴。” “有劳了!”苏漓若淡然一笑。 “多谢姑娘成全,奈某感激不已!”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事宜稍后商讨,在下先行一步!” “姐姐!”小唯推门而入。 苏漓若闻言回头,见小唯端着托盘进来,心里一惊,慌忙望去,窗外已无踪影。她自嘲一笑,王爷身边的人都是数一数二高手,自然敏锐非常,自己何须担忧。 小唯摆好饭菜,招呼她过来用餐。 苏漓若关了窗户过去,见尽是药膳补品,不由微皱眉,端起小米粥:“怎么弄得这么多?” “是王爷让夜影吩咐厨房熬的补品!”小唯夺过小米粥,挪了一碗汤药到她面前道:“姐姐空腹两天,先喝点汤养养胃吧!” “王爷回来了?”苏漓若嗔怪瞪了她一眼,又冷吸了一口气,这么大碗? “嗯,听夜影说刚回来,又被陛下召走了,还没来得及见姐姐呢?”小唯一副是王爷吩咐的,她只是听命行事而已,但见苏漓若发愁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苏漓若狠狠瞪着她,见她在一旁偷着乐,便心生一计。对小唯招招手:“来,我们有福同亨有难同担,坐下一起吃吧!” “我才不耍呢?”小唯一听准备溜出去:“这可是王爷特地让厨房熬制给姐姐的。” 苏漓若瞥了一眼她的背影,慢吞吞说道:“你不留下来吃,我就让王爷,把夜影调离王府…” “呃!”小唯顿住开门的手,皱了皱眉,这算什么?威胁她? “府上有几个丫鬟特别灵巧,倘若再让王爷给夜影许个听话的人儿,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苏漓若慢悠悠端起汤碗,懒散着语调:“你放心,王爷身边人手众多,选个体贴讨喜的人把你许了…” 小唯迅速转身,一步上前,二话不说夺过苏漓若手里的碗,仰头一咕嘟喝光,抹了一把嘴,喘吁着气放下空碗。 苏漓若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开了颜:“又没人跟你抢着,这是为哪般着急呀!” “我饿了!”小唯气呼呼坐下,一阵风卷横扫,挺着圆鼓鼓的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我说笑的,你怎么当真呢?”苏漓若笑吟吟地端起粥,搅了一勺稠浓的香喷喷小米粥,悠然自得吃着。 “姐姐…”小唯怒气冲冲地瞪着眼,一脸窘迫:“你…竟然戏弄我?” “你这丫头还嘴硬!”苏漓若淡然轻笑:“既然动了心,有情于夜影,姐姐定为你作主,岂可让你委曲他人?” 小唯低垂羞涩的脸,摆弄着衣襟。 “夜影!”苏漓若放下碗,对着门口叫声。 “姐姐你作甚么?”小唯紧张地站起来,脸色惊慌。 “想甚么呢?”苏漓若瞥了一眼。 “苏姑娘!”夜影推门进来,“有何吩咐?” “你去备些消食给小唯!”苏漓若意味深长看着夜影。 “是。”夜影嘴里应着,目光却瞥向小唯,犹豫再三,忍不住问道:“怎么啦?” 小唯捂着肚子,憋红了脸,被夜影这么一问,又气又恼,嘟着嘴不言。 “她撑着肚子啦!”苏漓若抿嘴一笑。“赶紧带她下去喝些消食汤,这般难受,怕是积食得厉害。” “哦。”夜影一脸懵然,他虽想不通小唯为何吃到积食不化?但还是紧张扶起她,带了出去。 苏漓若冲着他们的背影笑意盎然,没想到曾经瘦瘦弱弱而又叽叽喳喳的人儿,竟然长大了,终有了心爱之人。她不禁一阵感慨,忽然觉得这般在王府的日子甚好,无妨身处何方何地!重要的是身边有个相知相爱的人。 惠仁宫。 熵帝听到年公公禀告:“陛下,邑王来了!”顿时眉开喜颜,放下茶杯,吩咐道:“快请!” 片刻,风玄煜进来,行了礼:“儿臣请父皇安。” “免了免了!”熵帝大步上前,急切道:“听邱统领说,你受了伤?” “无妨,一些小伤不碍事!”风玄煜脸色略显疲惫,精神却恢复不错。“父皇急召,可有要事?” “如此便好!你此番为大月免去动荡险劫,不损一兵一卒,降服军营八万精兵,擒获叛逆之臣,立此大功,朕甚是欣慰!”熵帝道:“确有一事,朕有些为难,想听听你的建议!卫家谋逆篡权,罪孽深重,当诛九族,已不容赦免。只是,卫英鹏并未涉足背叛之谋,朕该如何处置他才好呢?” 风玄煌目光掠过微怔,没想到独裁霸道的他竟然会征求自己的意见?风玄煜心间一动,触目熵帝的面容,已不似往常的肃严威武,隐隐约约透着倦怠之意。 他老了!叱咤月国的一代君王终显衰微。风玄煜心里涌动异样情绪,脸上却不动声,沉吟片刻道:“父皇,此次擒拿卫家,并未惊动卫家族人,而事实卫家族人也并未参予策划叛政。儿臣认为父皇何不网开一面,仅追究卫相国和卫英雷的罪行,不予罪连九族,但若有异议骚动者,可就此处罚!如此以示父皇宅心仁厚,慈悯天下!至于卫英鹏,一直蒙在鼓里,只是被利用的一颗棋罢了,算是可怜人,罪不至死!” 熵帝蹙紧的眉头,终于渐渐舒缓开了,抚须频频点头。却又有另一番担忧:“煜儿言之有理!只是此番若宽宥罪臣族人,怕给朝中有异心者留下后患无穷!” “得人心者得天下!”风玄煜道:“父皇此举宽宏慈善,卫家族人定会涕泣感怀父皇仁慈。如此即能稳定人心,巩固国本,避免骚乱。又能显示父皇大爱无限,超越历代各国君主风范,尊受敬仰!” 熵帝遂笑颜逐开,满脸欣悦,大步上前,拍拍风玄煜的臂膀道:“煜儿果然谋略智勇,朝堂重臣,膝下皇子,唯有我儿能解为父之心忧!” 风玄煜微微颔首一笑,心里却颤栗一下:不知何时,他竟冷漠不起来?尤其面对执念十多年的怨恨之人,他的心慢慢在消熔那份恨意,甚至开始充满怜悯! 风玄煜暗暗叹息,苦笑自己竟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闲置几句因心里有惦念,便向熵帝告辞出宫。他倘未离去,年公公急匆匆进来,说是长公主派人来报,卫统领陪长公主历游回来,得知卫家被抄封府卸晋位,当场神魂游离,呆若木鸡。长公主惊吓之余,束手无策,只得派人求助! 熵帝听勃然大怒,“大胆罪臣之子,竟敢难为长公主,看来朕饶他不得!” “父皇息怒!”风玄煜停顿脚步,“待儿臣去看看!” “也好!”熵帝沉声道:“记住,切忌连累德纯名誉。” “好,儿臣知道!”风玄煜大步离开惠仁宫,直奔公主府。 公主府,卫英鹏已逐惭恢复理智,双眼失神望着德纯。 德纯收起他喝水的碗,轻声道:“你且在府上休息!待身体康复再行离去?”说着转身欲出去。 卫英鹏呆滞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沙哑着声音颤栗:“为什么?你要这般对我?” 德纯身子一震,停止脚步,“你爹残害忠良,通敌叛政,篡权犯上,难道你想助纣为虐,留千古骂名?” 卫英鹏惨然一笑,痛苦地揪捂着胸口:“他纵然千般不是,万般罪行!亦有受到惩罚之时,只是,你不该利用我,置我于万劫不复?” 德纯缓缓回身,触目他那般悲痛万分,心头一阵颤动,喃喃道:“对不起!我虽无心伤害你,奈何的确借你的手铲除你爹!” 卫英鹏闻言颓丧跌坐座椅,微颤着:“原来至始至终都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罢了!”说着,仰头凄凉苦笑,“德纯,你的心好狠呀!” 蓦地一抹光芒掠过,只听到哐啷一声,卫英鹏手中匕首掉落,脖子处已留下一道血痕。 风玄煜跃落下来,冷眼看着:“卫统领真是糊涂!想刎刀自尽?你身为军营之人,理应知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岂可如此贱踏自己的尊严?轻看自己的性命? 德纯大惊失色,幸而风玄煜来得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她继而愤怒道:“堂堂七尺男儿,竟然想自尽了结性命,这般懦弱,简直枉为人道!” 第五十七章:迟迟缓缓一念间 卫英鹏有些恍惚地看着风玄煜,冷笑道:“王爷谋略无双,铲除异己,又甚得君心民心,可谓一箭双雕!怎么?在下区区贱命一条,何其荣幸竟然能入叱咤风云的大名鼎鼎邑王之眼?” 风玄煜眯着眼,面无表情,眼神却掠过深沉之意。 德纯上前一步,无奈叹息道:“你心中有太多执念,倘若不试着放下,这般折磨只是苦了你自己。” “你何尝不是这般执意?”卫英鹏缓缓起身,神色凄苦,“我心心念念于你,宁愿抛弃杀敌的万丈豪气,只为你守护一生的时光。未曾料得,你竟对我如此无情狠心?长公主,你要的,已从我身上得到。又何必再用虚情假意来委屈你的心思呢?” 德纯苦笑着别过脸,幽幽叹息,其实她一直不愿与他有任何纠葛,就是怕招致他的怨恨。而且,她的心始终只有庆元候位置,即便他弃她而去,留她孤独于世。她念他,怨他,却放不下他,情愿为他苦一生。大抵世间所说的,情深不知缘何起?三生石上共轮回便是如此!而对于卫英鹏半生默默守候,她已无心眷恋,只待他如亲人般温情,决无逾越之意。但她见他深陷痛苦颓丧,她依然惋惜心疼。 风玄煜目光凌利盯着他,良久,沉声道:“你既有时间在这里埋怨,何不随本王走一趟,届时你心中的疑惑,怨恨自然会解开!”言罢,他负手转身离去。 卫英鹏茫然望着风玄煜的背影,想开口拒绝,喉咙却如刺卡住般哽咽着说不出话,脚步神差鬼使跟上他。 德纯怔怔地看着他们出去,一时又惊讶又困惑,但她相信这个看似冷漠狂妄的七弟,其实能力还是不容小觑,他肯定有办法让卫英鹏冷静下来的。想到这里,她便舒松了一口气,感到内心愧疚稍微 风玄煜带着卫英鹏来到天牢。 阴暗而潮湿的地面散发着腐蚀的味道,幽冷而窒闷的弥漫着阴沉森森的气息。 经过天牢重重关卡把守,终于来到一间暗无天日的牢房门口,带路的牢狱长点了火把,道:“王爷,这是叛臣卫英雷关押之处!”说着,掏出钥匙打开锁链,推开牢门。 一股腐烂的臭味扑鼻而来,卫英鹏胃部一阵汹涌翻腾,差点吐了。待牢狱长将火把插在墙上的火桶里,他才看清,一个面目狰狞,衣袍破烂,双手被粗壮的铁链锁挂在半空,双足亦扣上镣铐固定在原地。 此人正是卫英雷! 他嘴里念念有词,神智不清,不知在低咕什么?对于他们的到来毫无知觉,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想空间里。 卫英鹏心头一震,双拳紧握,颤巍巍地一步一步走近他,停在他的面前,咬住微颤的牙齿,目光愕然盯着他:这就是那个阴骜不可一世的弟弟么?他心狠手辣,曾多次陷害于他,次次要置他于死地。因为在他眼里,这个大他十多岁的哥哥生性软弱,优柔寡断,做事总是拖泥带水不够决断狠戾。他总是怕他会坏了他野心勃勃的春秋美梦,然而,他们的爹,那个同样狠毒阴险的人,却一次次阻止小儿子阴谋诡计的手段,保全了长子的性命。只因他看重他的战术布阵,玄机神乎,日往可助他大展宏图雄工伟业。 卫英鹏悲凉苦笑。 卫英雷双目布满血丝,暴露凶相的面容散发着阴凉的戾气,他对卫英鹏目若无睹,专注于喃喃自语。 卫英鹏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大口喘气吁吁,是什么力量竟然能摧毁他这个狂暴狠毒人的心神念虑? 风玄煜走近他的身后,瞥视着陷于失心疯的卫英雷,冷声道:“自从在地下宫的寝室里看到龙袍,他便陷入疯癫状态,虽封了他的穴道,依然无法阻止他心魔的膨胀而冲暴了血管经脉。” 龙袍?卫英鹏震惊回头,目瞪口呆地盯着风玄煜。 风玄煜冷若冰霜地的面容使卫英鹏瞬间明白,他长叹一声,沉哑着声音艰难地问道:“他…在哪儿?” 风玄煜示意牢狱长带路,三人退出关押卫英雷的牢房,随着牢狱长带领,穿过一条幽暗的牢道,借着火光,看清牢道两边封闭的铜门铁壁的牢房。密不透风的铜门上缠绕着粗大坚固的锁链,不知里面是否有关押犯人?静无声息的气氛犹如死寂般的沉抑,反而令人心惊胆颤地喘不过气来。 卫英鹏步伐蹒跚凌乱,似乎预测到等下会看到什么情景,很快到了尽头的一间铜门铁壁的牢房,三人停止脚步,牢狱长正在开锁松链。 忽隐忽显的喘息声急促而粗犷,传入耳内似野兽般的低吼,令人毛骨悚然。随着铜门打开,火光照亮黑漆漆的牢房,一条魅影倒映在铁壁上,如鬼魅般阴森幽魂。 卫英鹏打了个寒颤,瞪着眼看着牢房中间,锁链穿骨,手足悬挂的人。衣裳褴褛,披头散发,目光凶猛如铜铃,鼻孔散发粗气吁吁,咬牙切齿得咯咯直响。 “爹!”卫英鹏踉踉跄跄奔向他,瞬间泪流满面。 “呼…噜…”卫相国闻声抬头,发出恐怖的怪叫声,待看清卫英鹏,暴怒吼道:“逆子!逆子!” 卫英鹏跌跌撞撞跪地,痛苦地抱住卫相国悬挂的双足,虽被铁链镣铐锁住,依然使劲蹬着双腿,踹开卫英鹏,吼道:“滚!混帐东西,为了一个女人,葬送大好的前程,自甘坠落。如今又赔上卫家历代祖先的心血,现在你如愿了,拥着你心心念念的女人,向你所投靠的君主邀功,以卫家上千口人命的败落,为你奠定摇尾乞耳的青云壮途!” 牢狱长正耍开口怒斥,风玄煜摆手让他退出,冷眼看着卫相国怒火攻心吼叫,卫英鹏俯地涕零痛哭。良久,他轻咳一声,唤醒暴怒的卫相国瞪眼看向他。 “风玄煜!”卫相国疯狂地扭动悬空的身体,锁链当当作响,他呲牙咧嘴,迸射出恨之入骨的目光。 风玄煜踱步过去,从容坦然地与他相视,“你以为是他背叛了卫家,致使你的策划落空?你以为是本王擒获了你,令你全盘皆输?其实,你错了!真正令卫家族人背负骂名,赔上性命的,正是你自己!” “住口!你…你胡说!”卫相国扬头大吼,散发飞舞,犹如阴间凶神恶煞般面目全非。“风玄煜,你休想在老夫面前卖弄口舌!” “怎么?堂堂一国之相,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不敢面对败落为寇,惨沦阶下囚的命数?”风玄煜一袭月白优雅地迈着步履,围绕着卫相国前后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面前,卫英鹏的身边。 “哼!老夫为大月呕心沥血,固守边境,征讨战场,驰骋护卫疆土,岂是熵帝那老儿所能媲及?”卫相国停止扭动的身体,蔑视着道:“虽然你足智多谋,但若征战沙场,亦是雕虫小技,未必赢得过老夫八万精兵!如此,试问大月天下,谁能与老夫敌对争锋?” “言之有理!”风玄煜颔首赞同,随即话锋一转:“只是你驰骋沙场的功勋却是卫家族人的一场招致无妄之灾的噩梦,届时血流成河,荒外野兽撕裂吞噬,尸骨无存。从此大月卫家一族荡然除名,永无至返姓氏,抹杀了卫族历代先人勋功伟业的荣耀,而你就是那个千古罪人!” 卫英鹏哭声嘎然而止,惊慌抬头看着风玄煜,眼前浮现一幕幕情景:屠场上,刽子手刀起头落,血溅满地,老幼孤寡,颤栗着薄弱身躯,惊恐着涩涩发抖,眼睁睁看着亲人们命丧黄泉,而她们也即将魂断血场。 “不!”卫英鹏浑身惶恐,惊悚的一幕在眼前交织,那一双双绝望惊魂的目光注视着他,似乎在无言呐喊,乞讨求助,予以怜悯。 卫相国仰头大笑,喋喋嗤笑声如阴府罗刹,“那又如何?他们即是卫家族人,就应当承受家族荣辱成败,在所不惜个人性命,共赴全族哀哉!” “简直丧心病狂,以上千口人命为代价,铺垫你的叛政野心?”风玄煜眸光锐利,盯着卫相国那狂妄自大的嘴脸,冷冷道:“你既然枉视族人性命,那么,又有何颜面置问他人呢?” 卫相国霎时怔住,随即又怒冲冲呸了一嘴,“风玄煜,你使用攻心术,无非就是想让这个负罪孽不可饶恕的逆子,坦然心安背叛卫家,成了你们可利用的棋子,任凭摆布的傀儡。” “卫相国,此言差矣!”风玄煜冷笑道:“你为何如此看轻卫统领?他曾是大月独领风骚,名震威武的阳武大将军。文韬武略,对于战术善以布阵,诱引敌人落网,他的战略百战百胜。这般智勇双全,岂会任人摆布,沦落棋子?” 卫相国怒不可遏,呼呼喘息着,瞪着眼睛,恨不得扑上去撕杀一番。 卫英鹏从地上爬起,目光闪烁着希冀的光芒,原来他肩上还负载着重担! “虽说我的雕虫小技不足为惧,却可入册大月史记千古垂名,为大月平息一场内患动荡的战争,避免无辜百姓生灵涂炭。而你的雄心谋略,却是枉视人命如草芥,以血奠祭你的野心。”风玄煜掷地有声地道。 卫相国愤怒地挣扎着手脚,无奈挣脱不了穿骨锁链,反倒引起骨骸一阵痛彻不已,几乎昏晕。 “王爷!”卫英鹏目光炯炯盯着风玄煜,“倘若可能,末将愿意赴死,以免族人性命无恙!” 风玄煜注视着他,半晌,缓缓开口道:“卫统领想以一抵千?未免妄自承负了一些?” 卫英鹏双手抱拳,铮铮有力道:“即便末将妄自承负,但王爷有办法可保卫族上千人性命免遭丧亡。” “哦!”风玄煜冷漠的面容淡然处之,嘴角却掠过一丝邪魅的笑意。“卫统领这般信任本王,不怕沦为棋子,任人摆布的傀儡?” “倘若能救族人的性命幸免,末将何惧?万死不辞!”卫英鹏单膝俯下,诚恳至极,大义凛然,宛若换了一个人。 “风玄煜!”卫相国咆哮着怒气,也许在这一刻他才幡然大悟,原来他带着卫英鹏来天牢的真正目的! 风玄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充满嘲弄之意,转身大步出了牢房。 卫英鹏深深看了看卫相国,决然抽身离去。 “逆子!逆子!”卫相国咆哮声响彻牢房,回荡着绝望颓丧,他仰首发出惨烈喋笑声,充斥着濒临死亡边缘的颓废,渐渐衰弱至喃喃低语:“风玄煜,你赢了!” 离开天牢,卫英鹏寸步不离跟随风玄煜。 风玄煜负手缓缓而行,一路上沉思不言,行至公主府,停足凝眸,良久,沉声道:“若免卫族千人性命尚可,但有一事,本王需你答应。” “只耍免除族人不受牵连,枉送性命,末将赴汤蹈火。”卫英鹏急步上前,“王爷请说!” “夺你手中半边兵符,探你军中形势,皆是本王之意,而非长姐之愿。”风玄煜眸光幽深,“长姐半生孤独,隐于尘世,只为静谧修心,不扰人间。本王不希望她因此而郁结心病,对你愧疚,难以心安。” 卫英鹏顺着风玄煜的眸光望向紧闭的府门,惘然苦笑:“她优雅空灵,悠然善哉,却入世修炼,渡苦海无边。我蹉跎半生,岁月年华,虽无缘入梦,却不忍怨她,依然怜她。” 风玄煜收回目光,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喟然长叹:“如此甚好!度劫千般苦,悟透万缕痛。走,本王今日陪你闲情一番,也不枉你英雄本色一场!” 卫英鹏豪爽朗笑,似乎回到从前那个意气风发,雄心壮志的阳武大将军的豪气云天。 酒馆二楼,卫英鹏抛开平日的文儒雅尔风范,举杯一仰而尽。 风玄煜悠然自得地斟酌,看着卫英鹏杯杯满溢,豪饮而尽,待他微露醉醺,才出言道:“卫统领不必这般荒废消极,经历生死痛彻,方能涅盘重生。” 卫英鹏放下酒杯,抬头注目道:“王爷句句精辟,末将深受于心,外人津津乐道王爷披荆斩棘,神袛传说。末将却认为王爷慈悯善心,只是深不可测,捉摸不透罢了。末将奇怪的是,王爷一贯傲慢冷漠,给人狂妄不羁的感觉,却原来却是这般至情至意?平凡性情之人?” 风玄煜送至嘴边的酒杯蓦地呆滞一顿,低眸深思,卫英鹏虽仗酒意妄言,却如一针见血直击他的心思。不知何时,他曾不屑一顾的亲人温暖,如今却萦萦环绕于心沁人心脾。他曾轻慢蔑视的侠肝义胆推心置腹,如今却坦诚相待惺惺相惜的英雄豪情。 原来,他真的变了,转变成另一副心态模样,融入于世,不再孤傲独善其身,不再冰冷戾气示人。 风玄煜目光深邃而有些迷离,待他回过神,才发现卫英鹏已醉倒在桌上。他唤来小二,扶着卫英鹏入厢房休息,也许一醉未必能解千愁,却能舒缓心头哀痛。 风玄煜步出酒馆,淡然一笑,他之所以心怀善意,只因心底有个最柔软地方被爱覆盖,暖予他冰冷的心房,融消他寒霜般的心思。 至情至意!平凡性情之人!他细细咀嚼卫英鹏的话,眼前浮现那娇柔面容,嫣然一笑,飘逸身影,轻盈姿态。他的笑意更浓,俊美的容貌,灿烂如日,莹莹光芒。 第五十八章:执手相携是吾乡 风玄煜回到府上,墨轩居里传来悠扬飘然的琴音。 风玄煜轻迈步履,进入墨轩居,园子里,苏漓若纤纤素手拨弄琴弦,柔软的指尖下倾泻婉约空灵而悦耳的悠然。 嘉卉托腮痴迷地看着她,似乎被飘渺悠扬的琴声吸引而陷入境意。 风玄晟屏息执剑,游走弹指间,几起几落,招数卓越,舞尽剑影顷光。 夜影与小唯伫立一旁,静静观看。 风玄煜停足驻地,眼前这一幕的温馨触入他内心最深处,她的琴音如流年静守,拨弄花绽花零,瑟瑟和梦。 他凝眸倾听! 一曲终,嘉卉笑颜称赞,风玄晟亦收剑结束。 苏漓若抬眸,一瞬间,四目触碰,他柔情万千的目光轻抚她的娇容,荡漾款款深盟几许。 “七哥!”风玄晟发现了他,欣然叫道,引得众人皆回过头来。 一番意境荡然散开,苏漓若朝他嫣然一笑,眸兮倩兮,意兮柔兮。 风玄煜举步上前,目光始终凝视。 “王爷!”夜影打声招呼,即被小唯拉走,夜影临走前,顺便带走了嘉卉和风玄晟。 霎时,园子静谧,风玄煜来到她面前,伸出手展开掌心,苏漓若纤细的指尖触入他一掌的温暖,而他的掌心握住她的柔软,包裹她的娇小。轻轻提拉,获拥怀中,幽幽清香,沁若心房。 良久,苏漓若抬首仰视,目光泻满笑意,“王爷,应当赞扬若儿,看,我如今既不矫也不嗔。王爷忙的时候,还能替王爷尽意。” “是,若儿一向乖巧,如今愈加显出王府女主人的风范,理应赞扬。”风玄煜低首俯视,面容泛起柔和,目光盈满宠溺。 “我不要做王府的女主人。”苏漓若笑容更甚,踮起脚,双手绕上他的颈项,柔然而略带娇羞道:“若儿只想做王爷的女人!” 风玄煜的心瞬间被柔情触动,她娇媚的表情如一股暖流温润他的心田,他俯耳轻声道:“好!” “王爷!”夜影匆匆出现,几番思量只得站在远处,低垂脑袋,有些煞风景般出声。“凌王来了。” 风玄煜微皱眉头,略显不悦。 苏漓若笑了笑,松开缠绕的双手,从他怀里出来,道:“让凌王进来吧!” “是。”夜影暗松了一口气,即刻出去。 不一会儿,温尔儒雅的风玄璟进来了,身边带着一袭浅粉的清依。 风玄煜原本就有些不悦风玄璟登门,他知道他是为何而来?在看到他身边的清依之后,脸色愈发冷漠。 “七弟!”风玄璟见他一脸冷冽,似乎明白什么,“苏姑娘,清依总是挂念着你,听说我来府上,便跟来探望你!”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来者是客,即便有诸多不满,也须礼数相待。 “凌王!”苏漓若微微一笑,颔首致意,“承蒙清依姐姐挂念,我也正寻思着想见姐姐呢!” “若儿!”清依似有意无意瞥了风玄煜一眼,笑吟吟地走向苏漓若,欣然握住她的手,神色坦然自若。 风玄煜的眯着眼,目光冷了几分。 风玄璟上前一步,挡住他的目光,“七弟,我有事与你商讨!” 风玄煜的脸色才缓和一些,他转身移步向园子里的池塘边上。 “听说父皇赦免了卫家族人的诛连之罪?”风玄璟走近他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池中一潭清波。 “卫家父子自作自受,岂能牵连无辜?父皇圣明,自当定夺秋毫。”风玄煜挑挑眉,侧颜道:“三哥这般拐弯抹角,究竟为何?” 风玄璟被戳破心事,便坦然笑了笑:“父皇既能宽赦卫家族人,理应也会宽容太子吧!” “三哥若有疑惑,怎么不去求见父皇,表明心迹呢?”风玄煜冷哼一声,“为何在我府上浪费时间?” “如今你在父皇眼里最得宠,谁的谏言能让父皇改变心意?”风玄璟注视着他。“恐怕只有你了。” “三哥过誉了!”风玄煜拂袖往前而去,“我只是放逐飘泊在外游子罢了,暂且停留而已,何来这般能力?” “七弟!”风玄璟急步赶上他,“太子虽荒淫坠落,但并无大过错,即便颓靡,也是受人蛊惑。再说,他始终是你我的兄长,你难道忍心看他陷足泥潭?” “那又如何?这与我何干?”风玄煜冷笑,“三哥这般重情重义,究竟为何?” 风玄璟黯然苦笑:“太子置予你我确无兄弟之情,他固然不值得怜悯,但却苦了身边的人,无辜受牵连!” 风玄煜心间一动,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停住脚步,回头正色道:“你若放不下,当初就不该放手,既然放手了,就学会把心也放下。”说着,瞥向不远之处与苏漓若并肩而坐的清依。“你要喜欢,便把她收了,不然,留在身边,终究是个隐患。” “惜瑶的不幸是因我,这是我亏欠她的,心也许早已放下,只是还没学会放手,习惯了守护。”风玄璟幽幽叹息,看向清依的背影:“至于她,心思深沉缜密,恐怕非我所能驾驭。” 风玄煜蹙紧眉头:他往往一副云淡风轻,实际比谁看得都透彻深远,却总是被情义所累。“既然如此,你还犹豫什么?” “说来可笑!”风玄璟收起远视她的目光,“几番想弃之,竟不舍得!” “你这般藕断丝连,是已动了心而不自知。”风玄煜道,“我看最后你终会被她所累!” 风玄璟目光飘远,心里无奈苦笑,他原以为此生心境荒凉,再也不会心动,然而,那一刻,她就这样闯进他的心。她不似女子的柔弱,眉宇间有一股傲气,举止言行既飒爽又娇媚。 他若抚弦吹箫,她便舞剑和赋,她与他若即若离,从不讨巧,亦不痴缠,但却出手相救,舍命相护。 她的心思深不可测,他明知无法进入,却不舍放弃。当他夜半孤影,对月独惆怅,她亦收起那份张妄,静守一旁,不言不语伴之,似乎他彷徨,她无不深知。 她与他之间,比知己更甚,却无法逾越那份亲密。 另一边。 苏漓若侧颜看着清依,道:“姐姐与凌王都这般形影不离,难道不考虑留下来么?凌王是值得姐姐托付终身。” 清依微愣,但很快就恢复平静,反问道:“若儿希望我留下来,与你一般,做大月皇子的妾室?” 苏漓若怔住,她的言语含沙射影,似乎暗讽沦落异国甘坠为妾。她隐忍地笑了笑:“姐姐心高气傲,自然不会甘为妾室,只怕妃位也未必能入姐姐的眼。只是,倘若为爱,便不委屈,旁人讥笑,亦不觉难堪。” “若儿用情太深,只怕日后伤心。”清依面露愠色,语气有些生硬:“邑王可宠你一时,未必能宠你一世,你这般玲珑剔透,为何要为了个男人而委屈求全,甘心飞蛾扑火?” “他不会弃我,我亦不会离他,”苏漓若的眼眶雾气朦胧,想起风玄煜瞒着她输送真气,知晓的那一刻,她体会到那种深入骨髓,透彻心扉的爱。而清依未必能感受她对风玄煜此生至死不渝的爱! “若儿不想有朝一日回归故国么?”清依惊讶她眼里湿漉漉的雾气,她心里暗叹,难道她真的已深陷到无法自拔?她想着风玄煜那张冷俊而阴沉的脸,她不禁打个寒颤,语气稍微回暖一些。 “且问何处是归途?执手相携是吾乡,若知生死悟玲珑,两情相悦是心安。”苏漓若忆起暮堰湖无意触及的那一掌温暖,她的嘴角勾起微微笑意。 清依呆滞望着她,她的面容散焕柔和的幸福,她的心迹已表明,且异常坚定。她沉沉叹息:“你果然已深陷,情愿背井离乡,只为与他相随。” 苏漓若抬眸,轻轻摇头,“其实,王爷为我付出更多,若儿无以为报,只能至死相随!” “至死…相随!”清依喃喃重复她的话语,心潮汹涌翻滚,难以平静。她哧地站起来,目光盯着苏漓若,决绝地道:“倘若有一天,我离开这里,决不独留你置于此,定会带你走!” 苏漓若被她狠厉的目光,绝然的话语吓了一跳,她恍恍起身:“清依姐姐,你…怎么啦?” 清依不答,凝望着她,良久,目光渐渐平复,颇为无奈苦笑,“没什么?只是心疼若儿而已,好了,已探望了若儿,了了挂念,我先告辞!”言罢,转身离去。 “姐姐!”苏漓若赶上两步,“你不等凌王么?” “不用了!”清依脚步轻快,并不停顿,头也不回,甩甩衣袖。“你与他知会一声便可!” 苏漓若困惑地望着她的背影很快隐没,轻轻叹气:为何清依姐姐跟她谈话总是不欢而散?她看得出,她对她的关怀备至,却为何屡屡劝她离开?难道仅仅是同在异国为异客的相怜罢了? 想着清依强硬而激烈的语气,苏漓若沉浸在费解中。 “若儿!”不知过了多久,风玄煜二人来至身边,她才恍然回神。风玄煜略显疑惑看着她:“想甚么呢?” 她微微一笑,摇摇头,继而对风玄璟道:“凌王,清依姐姐先行回府了。” “嗯。”风玄璟点点头,对此并不感意外,似乎早已习惯清依的脾气秉性。他看了看风玄煜,退外几步,停足等候。 “我与三哥进宫面见父皇!有事商榷。”风玄煜执起她的手,道:“那个清依心思不简单,往后还是少与她相处。”他心里还在不痛快,清依一见面就攥住苏漓若的手,而且上次在她卧室里,她竟然解开苏漓若的衣领,裸露肩膀。想着她举止怪异暧昧,他的心就倍觉反感,极为不舒服,若不是看她同为女子,他早就废了她的手。 “好。”苏漓若眸光柔然,轻声应道。 “很快就回来。”风玄煜俯耳低语:“等我!” “好。”她依然柔情似水应道。 风玄煜松开她的手,笑了笑轻抚一下她的脸颊,转身而去。 惠仁宫。 熵帝面容严峻,沉思不语。 风玄璟躬身低俯,等了半天不见回应,他微斜着余光瞥向一旁的风玄煜。 正在这时,熵帝目光冷厉看着他,“你一向独善其身,从不过问政事,再者,太子狂乱不堪,你与他并无来往,甚至极为不屑,今日却为何要为太子求情?” “这…儿臣认为此次叛逆之事只是卫家父子勾结通敌,太子…并未参予,甚至蒙在鼓里,被卫家父子利用,沦为傀儡,蛊惑心性,迷色荒淫。如此可见,太子无辜,望父皇明察!”风玄璟从未参问政事,此时说的生硬牵强,只得不停瞥示风玄煜。 “父皇!三哥说的没错。”风玄煜见他着急,自乱阵脚,遂逐步上前施礼道:“太子识人不清,以致被卫家父子操控,理应惩戒,以儆效尤。但是,朝臣建议废除太子,重拟人选,儿臣却认为此举不妥!” “哦!”熵帝神色凝重,抚须看向风玄煜,想着这俩个儿子,一个被太子抢去王妃人选,一个被太子调戏心爱之人,太子若被废除,岂不随了他们的心愿!却为何如此反常都为他求情?“为何不妥?” 风玄璟退到一旁,松懈了紧张,他知道七弟能答应来见父皇,定是胸有成竹,所以他才放下心。 “朝臣认为太子无德,不堪委重,理应废除,另立皇子。看似此番建议颇为合理合规,实际暗藏汹涛波澜。”风玄煜缓慢而有力的声音响起:“废除太子,必定昭告天下其中原委情由,倘若让月国百姓得知我大月太子,竟是如此荒淫无德,岂不诟天下人笑柄,造成对皇室颇微说辞,有损父皇威望!这是其一,至于其二嘛…”风玄煜停顿了一下不语。 熵帝愣了愣,随即大手一挥,道:“煜儿但说无妨!” “父皇若重新另选太子,势必引起朝臣拥党拉拢,届时,兄弟之情怕是毁于一旦,怨生仇恨。”风玄煜道:“为了杜绝党派之争,兄弟反目,太子之位暂且不动,他虽无德却能稳定时局,不受影响。” 风玄璟见他分析深入透彻,心里舒畅,面露欣悦,他深知他谋略攻心,智勇无双,父皇定会听进去。 熵帝沉思良久,缓缓起身,来到风玄煜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沉声道:“煜儿所言极是!此番废太子,稍有不慎,势必时局动荡,引邻国贼人窥伺。”说着,他挥手令风玄璟退下。 风玄璟行礼退去,临走之前,深深瞥了瞥风玄煜,他朝他微微颔首,以示放心。 待风玄璟退下,熵帝目光慈祥凝视他,轻叹道:“朕的心中最适合太子的人选,便是煜儿你!” 风玄煜坦然自若,从容不言。 “朕知你不觑太子之位,确是朕的私心,留你在朕的身边以解朕的忧虑,为朕分担。”熵帝见他不为所动,心中黯然,便以退为进说道。 “儿臣此次回来,自然耍为父皇分担,待另一半兵权夺回之后,父皇就可以高枕无忧。届时,儿臣也应回都城山庄,毕竟,那里也是父皇一番心意,赏赐给儿臣,儿臣亦付出心血开荒建工,驯服野牧蛮夷,顺归我大月。”风玄煜沉吟片刻道。 第六十章:哽咽年华皆尘烟 清依极力稳了稳慌乱的心,冲着即将消失的背影喊道:“邑王这般无故责问他人,到处寻获不得,何不回府上看看,或许若儿早已回府了!” 风玄煜的背影僵硬一震,并未回头,很快隐没在夜雨淅沥沥中。 清依眼里掠过忧怨,恨恨地折射出浓浓寒意,当她意识到风玄璟还在身边,喃喃似自语道:“我与若儿一见如故,情同姐妹,自然牵挂她的安危,祈愿她无恙回府!”言罢,怦然关闭房门,隔离风玄璟若有深思的眼光。 风玄璟望着紧闭的房门,突然觉得她的心一如这扇门,在他面前,关闭封锁,不得而入。 良久,他举步转身。 邑王府。 夜雨似无尽的愁绪笼罩王府,淅淅沥沥扰乱府里的人惶惶不得安宁。 凝烟阁,池塘旁的柳树下亭亭玉立白衣飘飘的苏漓若。 夜雨淋湿了她一身,从头敲打着那一句句话语,顺着发梢流淌。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倚卧在亭子的木凳上,懵懵懂懂半天,她才恍然回神,这里竟是凝烟阁楼前的小亭子。 记忆一点一滴渗透她的感知,涌向她的脑海,渐渐清晰。那些残酷的话语在耳边响起,一遍又一遍敲打她的心门,痛彻心扉。 这是梦!这是一场梦!这是一场可怕的梦!这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她茫然张望,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睡着了? 她捂着耳朵,想隔绝那些话语,她冲出亭子,跌倒在地。 夜空闷雷轰隆隆作响,闪电劈划过天边,犹如白昼,耀光一片。 顷刻之间,大雨滂沱。 苏漓若从地上爬起,任凭雨水淋湿,抵消那些可怕的话语! 她踉跄到柳树下,听着震耳欲聋的雷声,看着闪电凄厉划过,她终于摆脱了如魔咒般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浑身湿漉漉的她又听到魔咒般声音在耳边响,夹着雨声从头敲打到她的心房。 她茫然无助,呆滞失神地任凭夜雨冲刷她的心痛她的恐惧。 “若儿!”随着惊喜的呼叫声,那如魔咒的声音瞬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看着月白衣裳飘掠过来,她摇摇欲坠,瘫软在他的怀里,艰难地蠕动唇瓣:“煜,你终于来了!”言罢,晕倒过去。 墨轩居。 风玄煜让小唯为苏漓若换下湿漉漉的衣裳,看着昏迷不醒的她,风玄煜揪心地来回踱步,最后心急如焚的他欲为她运气治疗。 这时,奈落闯了进来,及时阻止了他:“庄主,万万不可!你已把护体真气灌输给了苏姑娘,倘若再冒险为她运功力,只怕毕生的内力消磨殆尽,武功尽失,损伤耗体!” 风玄煜沉默不言,凝望着脸色苍白,虚弱不堪的苏漓若,昏昏沉沉毫无醒来迹象。 “庄主,让属下为苏姑娘把脉看看,是否有异样?”奈落道。 风玄煜沉吟片刻,他知道奈落略懂医术,最终点点头允许了。 奈落搭过苏漓若的脉搏,侧脸对风玄煜道:“庄主放心,苏姑娘并无大碍,只是情绪波动不稳定,导致心脉经络扩张颠倒,因有真气护体已顺制归位,没什么危险。至于陷入昏迷,定然是情绪失控引起的,还有夜雨淋湿的原因,待好好休息一番,自会痊愈!” 风玄煜颔首,蹙紧眉头稍微松懈了一些。但他心里仍有疑惑,究竟是什么事令她情绪失控到脉络扩张?幸而有真气护体,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他想起卫英雷的失心疯便是由情绪失控致心脉颠倒而引发的。 风玄煜叫住正要退出去的奈落,吩咐道:“你与夜影务要查清,若儿在回府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要会引发如此大的情绪失控?” “好的,属下知道,定当全力以赴。”奈落说着退了出去。 风玄煜坐在床边,俯身轻轻掠开她的散发,抚摸她的脸颊,却是这般冰凉!他目光痴痴凝视,眼眶竟泛红,雾气蒙蒙。 他别过脸,恍然苦笑,他的心越来越柔软敏感。执过她的手握住,予以一掌的温暖,忆起与她的点点滴滴,一幕幕浮现眼前。他感慨叹息,心里默默轻语:若儿,此生如果不曾遇见你,我该怎么承受命运之重?命运之痛?谢谢你,停留在我生命中,教我知道什么是爱!让我体会家的温暖! 翌日,风玄煜守到午时,苏漓若终于醒来,她睁开眼,触目风玄煜一脸疲倦,静静相凝。 “煜!”她轻唤一声。 “嗯。”风玄煜蹲俯床边,握住她的手,“我在!” 原来不是梦!他真的在她身边,苏漓若嘴角荡漾着安心的笑意,昨天那一场可怕的噩梦终于过去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触摸他的脸庞,悉心专注地。 风玄煜覆上她的手,贴紧自己的脸颊,柔情似水地注视着她。 直到小唯端来汤药,风玄煜才收起目光,接过汤药一勺一勺喂她喝。 他不曾问她遭遇什么?因为不愿让她再次陷入痛苦的情绪里。 她亦不曾提及昨天的遭遇,因为她当那是一场可怕的噩梦,醒了就没事了。 果然如此!她一睁开眼,就看到他,只要他在身边,她就安心了,那恐怖的梦境也消失了。 接下来几天,风玄煜抛下军营一切事务,让卫英鹏全权处理,他则留在府上,寸步不离陪伴苏漓若,悉心照顾她。 苓妃听说苏漓若淋雨生病了,派人送了许多补品药材。而风玄璟携带清依上门探望苏漓若,却被风玄煜拒之门外,说是苏漓若身体虚弱,不便见客。 苏漓若恢复很好,清晨或傍晚,二人携手漫步在园子幽静的小径上。 小唯和夜影远远跟着,望着俩人相偎依的背影,小唯欣然道:“你有没有觉得,经过此番有惊无险,王爷与姐姐更加相爱,感情更坚固了。” 夜影点点头,赞同道:“是,王爷对苏姑娘至真至爱,自然更加珍惜。”他想起王爷孤独蹒跚雨夜中的颓丧,那是何等揪心的无望! 这天,待风玄煜去了军营,苏漓若便让夜影叫来奈落,商量着怎么把真气输送到风玄煜的体内? 奈落颇为惊讶,没想到她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只是如今奈落倒有些为难。雨夜那晚让他清楚知道庄主对苏姑娘已用情至深,否则当初也不会把护体的真气灌输给她。 现在苏漓若虽已恢复了,但她体内的真气护住她的脉络,才使她免难于情绪失控所带来的危险。 倘若让庄主知道她有此意,决不会接受,真气为苏姑娘护住心脉,他更不会应许苏姑娘冒险。 奈落皱眉沉思,该怎么让庄主答应呢?还真是棘手!相对处理江湖上的恩怨更快意,这牵扯到男女之间情爱,让他颇为头痛,更何况对象还是庄主! “怎么?奈少主很为难么?”苏漓若见他紧锁眉头,迟迟没有言语,便问道。 “确实有些难办,庄主既然把真气给你,自然不会要回。”奈落只得坦承据实说了。“姑娘也知道,庄主决定的事,恐怕无人能改变,更何况此番关系到姑娘的安危,庄主定然不会答应。” “这倒也是!”苏漓若点点头,轻叹着:“王爷只道为我好,可真气在我体内并没用处,我非习武之人,岂不白白浪费?” “呃…”奈落噎住,震惊看着她,半响,才试探问道:“苏姑娘没有感觉有什么异常吗?比如身轻如燕…飞檐走壁,还有…气息畅舒…内力提升…” “没有!”苏漓若见他说的吞吞吐吐,疑惑地摇摇头:“我自幼习舞,练就了一些轻功,辅助舞姿,所以可借物飞旋高空。至于气息内力,许是我身体底子好,尚无感觉有什么不一样!” 奈落定定看着她,难道她没感觉失控的情绪是真气吗?他眼里波动着深意,但他没再说什么,思忖片刻,道:“若想成就此事,容我再细细思虑!” 苏漓若望着奈落的离去,心想:一贯沉着稳重的他,今日却为何有些反常? 这时,小唯进来说,凌王来探望她,苏漓若根本不知道风玄璟之前已登门几次,都被风玄煜拒之门外,不予探望。 她出去迎接,到了园子里,正巧碰上夜影拦着不让进。 苏漓若阻止了,并向风玄璟施礼表示歉意。 风玄璟淡然一笑,并未还在心上,他寒暄几句苏漓若的身体状况,便退一旁与夜影闲聊。 他只是为了带清依来探视,原先被风玄煜一再拒绝,今日,清依不知何处打听到他去了军营,便想趁此机会来探望苏漓若。风玄璟见她这几天心神不宁,挂念苏漓若的身体,就带着她来碰碰机会。没想到风玄煜早已交代夜影,所以他们一进墨轩居便被拦住,小唯见他们僵持不下,就跑去知会苏漓若。 清依冷眼注视着苏漓若,见她坦然从容,没有半点伪装的迹象!她心里困惑不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受了那么大的打击,不该这般淡定若无其事? “若儿身体可好?”清依走上前,露出笑意。 “好了,之前淋了一场雨,受些寒气。”苏漓若微微一笑。 “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清依很自然伸手握住她,“虽说入夏了,天气炎热起来,但雨夜还是会有凉意,你怎可淋出病呢?” “让姐姐担心了!”苏漓若与她并肩逐步。 清依蹙眉,不动声色地握着的手移至手腕,稍微把了一下脉搏,她的脉络坦稳畅顺,丝毫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她怔了怔,遂问道:“若儿何故去淋雨?莫非与邑王吵架了?” “说来惭愧!”苏漓若笑笑,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那夜做了噩梦,不知怎地竟似梦游般淋了雨,还害了病。” “噩梦?”清依惊愣,眸子掠过寒气,“若儿做了什么噩梦?竟然跑去淋雨?” 苏漓若微皱眉目,困惑摇摇头道:“不记得了,我清醒时已在雨中,至今无法记住做了什么梦?只是觉得心里难受很痛,耳边有一些声音缭乱纠缠…” 清依脚步一顿,停足呆滞,恍惚地看着她,半晌,似乎明白什么?微颤着问道:“若儿体内有功力?” “功力?没有!不过…”苏漓若想了想道:“王爷给我灌输了真气!” “什么?”清依惊愕,一时间怔怔说不出话,瞪眼望着她,良久,喃喃自语似的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姐姐怎么啦?”苏漓若惊讶地道:“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邑王会把护体真气给你,那可是顶尖高手致命武器!”清依蓦然回神,隐去震惊表情,幽幽道。 “姐姐此话何解?护体真气为何是致命武器?”苏漓若微愣,甚是费解,她虽从小耳濡目染兮姥姥对武林中的高手招数道解,但毕竟只是略懂,并不精通。 “练功者分为上中下三等级,下等级者虽出师有名,但招数无奇,智质平庸,骨格淡缺,只能自保自卫罢。中等级者练就一身内功,招数善变,智质悟彻,骨格奇略,可使各种武器暗器,跻身排名武林榜。”清依如数家珍,朗朗上口,对武者招数套路颇为精通。 “上等级者在乾坤榜上问鼎的尚有七十三人,其中最出名尚属武林盟主洛剑,东家庄总庄头鲁忠良,南通镖局总镖头格尔仕,日月会会主吕宋,都城山庄月邑庄主。这五人在江湖声望极高,武功自然深不可测,能问鼎乾坤榜上的都属于顶尖高手,他们的招数奇幻无穷,内力出神入化,使用的武器皆是上古邪物。这般的修为方能聚生真气置体内,真气可在上等级武者内功损耗时运气自行修复,亦可在高手对决时屏息凝神不受外界扰乱。最重要一点能畅顺心脉不受情绪波动而失控,江湖上所说的走火入魔,练武者过于痴迷或急功,就会产生幻觉而致心力损耗过度引起走火入魔。但若有真气护体,练武者就不会受心魔所控制,自行滤清心魔障碍,屏保心脉清醒畅顺。”清依说着便陷入沉思。 她想:难怪她会忘尽那日一切,原来她曾血气攻心,致使心脉混乱而被体内真气所控制,自行滤清情绪波的心魔障碍。 清依只觉心底一阵痛楚,紧紧攥住她的手,氤氲迷离了眼目:没想她竟那般伤心欲绝!剜心割痛!自己是不是太残忍了?逼她至此?若不是有真气护体,后果不堪设想。 “清依姐姐,你…”苏漓若的手腕被攥的生疼,而她眼里泛起的泪光令她惊惧不已。“是想到伤心事了吗?” 清依幡然醒悟!她急忙松开紧攥她的手,拘束而慌忙拭去欲滴的泪水。“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牵扯内心的感慨罢了,让若儿见笑了!” “姐姐长期飘泊江湖,随处而栖,饱受风霜,若儿怎会笑话姐姐,只是心疼姐姐何时能驻足栖息,寻得有心人,共携一生。”苏漓若看着清依,只觉得她并非那般傲慢轻狂,反而心里积压太多无奈,甚至悲伤。只因她平时故作狂妄轻薄,以此掩饰内心的脆弱,隐藏不为人知的痛苦。 清依刚拭去泪水瞬间从眼眶漫溢而出,她的手呆滞一下,无力垂下,任凭那眼角的泪滴滑落,恍然注视着苏漓若。 四目相对,喟然凝望,晶莹剔透,毫无杂质,灵气逼人,纯粹净洁。 第六十二章:心念成魔恨相逢 苏漓若一惊,倏地睁开眼,惶恐地环顾室内,风玄煜已起床离开了,屋里空荡荡,异常静谧,令人无端心悸。 苏漓若边起床边擦擦额上的汗珠,喊了小唯一声,小唯便推门而入,掠开帘子进来:“姐姐醒了,王爷刚走,还吩咐不要打扰姐姐,这么一会儿姐姐就醒了?” 苏漓若恍惚地胡乱嗯了声。 “姐姐昨晚没睡好吗?”小唯见她精神萎靡不振,脸色憔悴,目光呆滞,为她更衣的手顿了顿,焦心地问道。 “还好!”苏漓若摇摇头,强打起精神,不知是梦魇的原因?还是因为输送真气,她觉得头昏脑胀,浑身又沉又重。 小唯侍候好梳妆,便出去张罗早膳。 苏漓若步到外室,却听到窗框声响,她过去推窗,竟然发现是奈落,一脸深意站在窗下。 “苏姑娘,你…你还好吗?”奈落自然知道她体内有所损伤,但还有一些事,却让他不知如何开口,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说?还是隐瞒庄主? 苏漓若见他一脸沉重,还以为担心昨晚事情,便笑笑道:“奈少主放心,我没事,但是,为了避免王爷疑心,牵累少主,往后还是少见面为好!” “苏姑娘说得是!奈某是来向姑娘告别的。”奈落点头,抱拳道:“多谢姑娘成全,了了奈某心愿。只是让苏姑娘一力承担,奈某实在无奈,爱莫能助!也只有姑娘的话,庄主才会听得了。” “奈少主无须放在心!我自当让王爷信服,不节生枝。”苏漓若有些惊讶,“怎么?奈少主你要离开月国?” “是,山庄事务繁多,原无暇分身,因放心不下,特来探察情况。我原是擅离职守到月国,如今事情告一段落,我也该回去处理都城繁务。”奈落言罢,目光迟疑许久,才一脸慎重地道:“苏姑娘,有些事,奈某不放便让庄主知道,但请姑娘务必小心!尽量减少单独出离王府,以免王爷担忧!不要结交不知底细的朋友,怕陷入危险,伤害到姑娘!”说着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最后转身离去。“苏姑娘保重!后会有期。” 苏漓若望他的背影怔怔出神,想着他的表情有些奇怪,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心事?但她思索再三,无法揣测他的深意,便不再想了。 一连几个晚上,苏漓若都被梦魇中阴森可怕的魔语般的声音惊醒,一身冷汗,惊悚惶恐。 风玄煜好一阵温柔安抚,她才渐渐平息下来,缓缓入睡。 而他却毫无睡意,蹙眉沉思,她最近的反常令他心神不绪。一连几个晚上她总被梦魇所纠缠,无法摆脱,慌恐惊醒。问她究竟梦到什么?她却缄口不言失魂落魄般摇摇头。白天,她虽在墨轩居,几乎不出去,听小唯说,她的精神一直萎萎不甚,常常一个人呆滞半天,不知想什么? 这天午时,苏漓若趴在琴台上不甚睡着了,迷迷糊糊中,那可怕的声音又响起,一遍遍越来越清晰击痛她的心房:“风玄煜至所以对你好...因为是他灭了裕国...毁了你的家国...” “啊!”苏漓若又一次惊醒,她懊恼咬着唇,自己怎么睡着了?她一直强迫自己不睡觉,这样就不会被梦魇所纠缠! “若儿,又做噩梦了?”风玄煜一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急切问道。 “啊!”苏漓若受惊地甩开他的手,瞪着一双惊慌失措眼眸,他怎么回来?不是去营地么?耳边隐隐萦绕回响:是他灭了裕国...毁了你的家国... 风玄煜愕然注视着她,他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如避蛇蝎般甩掉他的手?而且眼里分明充斥恐惧憎恨!她怎么会...对他...憎恨?难道是他错觉了么? “若儿,你这是怎么啦?”风玄煜强隐住心头的难受,微微俯下身。 苏漓若哧地惊跳起,慌乱后退,双眸充满惊恐,仿佛眼前是一头令人毛骨悚然的凶残猛兽。 风玄煜僵住身体,深邃的眼眸掠过难以置信。一瞬间,空气似乎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苏漓若恍然咬着唇,艰难地喘着气,极力想隐去耳边环绕着那些话语,她微颤着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心里不停强压制自己的恐惧:是梦!是梦!苏漓若你要摆脱这个梦魇,别让它扰乱你的心智!他是王爷!是你携手相伴,生死相依,疼爱你宠着你呵护你的人! “煜!”苏漓若顫栗着声音,眼里的惊慌渐渐隐没了一些,她聚集浑身力气,兢兢战战叫唤一声。 风玄煜的心一震,瞬时脸色柔和,朝她伸出手,舒展开手心,轻声道:“若儿...” 苏漓若怯意生生艰难蠕动步伐走近他,娇柔纤细的素手触入他的掌心,霎时一掌温暖包裹她的手,她的心倏地荡漾一潭的爱意盈盈。 风玄煜轻轻拉入怀里,拥紧她,温柔道:“又做噩梦了?好了,没事了。” 苏漓若缓缓闭上眼,感受到他健稳的心跳,熟悉的怀抱,久违的令她心安,伸出双手环绕他的腰间。 风玄煜轻抚她倾泻后背的乌黑长发,丝丝幽香引人入息,沁怡心神。他的眸光却陷入沉郁,奈落这个家伙竟然匆匆告别回都城,上次让他调查的事不了了之。他想知道,从梧桐宫回府的这一段路程究竟发生了什么?致使她恍惚雨夜?现在又这般失常? “煜...”苏漓若轻唤着:“煜...” “嗯,是!”风玄煜听着她迷茫无助的声音,心底泛起怜爱的痛楚:“若儿...是我!” 苏漓若恍然露出笑意,舒缓了心里郁积的闷气,眼眸迷离湿润。 夜幕低垂,墨轩居陷入寂静。 一条黑影越入墨轩居,几个起落来寝室门口,耳边忽闻异风,敏捷地侧脸一闪,即飞快转身跳跃而去。 夜影随即追了出去。 看着夜影消失,屋角出现一个身材娇小的蒙面人,黑暗中,双眼掠过得意,这招调虎离山之计果然管用!夜影的确忠心敏锐,但正因为如此,刚好可以差开他,剩下的就看能不能引屋里的人入瓮? 蒙面人绕到窗边,不慎碰了一下窗框,发出微响,蒙面人一惊,急忙抽身离去,刚跑几步,唰一声,有人拦住去路。 蒙面人怆然后退一步,双目闪过一丝恐慌。 风玄煜一袭月白,临立暗中,冷冽的目光阴沉沉,亳无温度。虽是夏日,却依然如寒冰般入骨,蒙面人情不自禁暗暗打了个冷颤。 风玄煜手掌一挥,屋檐的灯火顷刻之间,燃亮园子。 蒙面人疾速四周环顾,已无处可逃,不得已回目看向风玄煜。而他,冷若冰霜,静然不动,此时沉默的他更令人悚然惶恐。 蒙面人暗中偷偷吞了一口口水,甚至能听到怦怦心惊胆战的声音。 室内,苏漓若陷入绝望的梦魇,鬼魅般的魔幻声清晰如双刃利剑,刺进她的心房,痛击她的灵魂深处:风玄煜与饿狼为伴,猛兽为伍,生性残暴,处事冷酷,嗜喜杀戮。苏漓若!你别忘了,裕国是他所灭,你父皇是他所害,难道你要与杀父仇人,毁灭家国的恶魔至死相随,共赴白首?罔顾家仇国恨,逆天行之吗? “不是!不是!不是!”苏漓若大汗淋淋,恐慌呐喊着,她转身疯狂跑走,而鬼魅般迷惑声音始终如影随形:是他...是他... 苏漓若跌落在地,无力起身,眼前珩帝伫立,一脸悲凉,声音仿佛从深渊地俯发出:“若儿...” 苏漓若匍匐前行,抓住珩帝的脚踝:“父皇...父皇...你告诉若儿,不是他...不是他...” 珩帝哀怨看了她一眼,转身飘然而去,落下悲凉的虚影,倏然无踪。 苏漓若手心霎时空无,看着父皇身影飘渺,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父皇...” 一滴泪水冰冷了她的脸颊,惊醒了她从梦魇中解脱,她恍然如梦地伸手拭去泪珠,茫然失神。半晌,目光惊却发现身边空荡荡。 风玄煜冷若寒霜地徐徐展开铁川隐,微微一扇,蒙面人的蒙巾倏地飞落至地,她惊啊一声,已来不及躲避精致俏丽的脸呈现眼前。 风玄煜阴鸷的声音响起:“本王忍你很久了,若不是因为凌王,你早已毙命掌下!” 清依此时悠然一笑,惧怕之情反而消失:“邑王何必大动干戈呢?既然凌王的面子这般重要,那清依就此别过,打扰邑王,抱歉!”她说着欲要转身。 “你以为还能走得了?”风玄煜阴凉的声音如荒野古墓里的惊悚鬼魅。 清依一震,僵住身子,微颤道:“怎么?邑王这次不想放过清依?” 风玄煜眯着眼,眸光愈发冰冷。 “不错!是我劫走若儿,是我告诉她,你灭了裕国,毁了她的家园...”清依嘴角勾起冷笑。“而且,她的父皇就毙命在你面前!” 瞬时,风玄煜浑身散发致命的杀气,凛冽四周。 “怎么?邑王想杀人灭口?”清依疾步后退,极力稳住心惊。 风玄煜冷冷不言,阴沉脸色,挥手展掌,屏集运气,一股旋风瞬现威力,凝聚掌心。 一阵悉悉率率微响入耳,清依朝旁边惊叫:“若儿!” 风玄煜心头震颤,顷刻收气,抬眼望去。 苏漓若一脸惊恐,踉踉跄跄后退。 清依低沉无声一笑,似乎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疾速飞旋而去,转眼消失。 风玄煜蹙紧眉头,并不追赶,他终于明白清依今晚的真正目的。他心底无奈叹息,定定注视她一脸惨白,想着她一段时间深受情绪的折磨,心底荡开浓烈疼惜。 苏漓若惊恐的目光死死盯着他,脚步颤巍巍后退。 他大步朝她走去,眼里凝聚怜爱。 苏漓若惶恐依然后退,惊颤颤开口:“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是!”风玄煜脚步一顿,滞缓前行。 “是你灭了裕国?”她艰难地开口,祈望着能得到否认。 然而,他沉默半晌,深沉地蠕动嘴唇:“是!” 希冀的祈望落空,心间爱意盎然的城堡轰隆倒塌,沦为灰烬,她只觉天旋地转。 “你眼睁睁看着父皇殆了?”她拼尽全力,几乎哑然失声。 他心底一阵刺痛:“是!” 苏漓若似雷击一般,痛透身心,摇摇欲坠。 “若儿,听话,过来!”他伸出手,在她面前展开手心。 苏漓若瞪着眼,难以置信盯着他的掌心:他果然是恶魔!竟然这般冷漠承认所犯罪行?还能若无其事坦然面对她? 她悚然后退,步伐凌乱。 风玄煜疾步向前,依然柔声道:“若儿听话...” “不要!不耍过来!”苏漓若凄惨惊叫,在他触手那一刻,身子悬空,几乎坠落。他抓住她的手,及时稳住她的身子,轻轻一拉,她整个人向他倾扑。 “啊!”她惶恐慌乱舞动另一只悬空的手,反弹触碰到腰间,一股硕实威力直逼她的手心,腰间的无熵剑感受她的碰撞,倏然剑柄吸附缠绕她的手掌。她甩动的手刹那抽出无熵剑,灵光幻闪,耀眼疾驰。 哧!一声,无熵剑剑尖直击风玄煜的胸膛,随着她身子的倾斜扑力,狠狠赫然刺进他的心口。 苏漓若扑入他的怀中,魔怔般直直盯着他的胸口,屏息呆滞。 “小心!”风玄煜拉她入怀,毫无知觉胸口插入刃剑,她的身后是一潭池水,粼粼微波。 苏漓若的泪水倏然滚落,苦涩她的嘴角蓦然醒悟,她浑身发挥,颤栗着手,抽出无熵剑。 一刹那,鲜血喷涌而出,一阵入骨剜心之痛弥漫四肢百骸。风玄煜瞥视胸口剑伤,汩汩倾流的血水染透衣袍,他惨然一笑,轻声道:“没事!” 苏漓若如筛子般瑟瑟发抖,痛彻心扉,微颤着唇瓣,无法发出声音。手里的无熵剑烦躁震动,鲜血顺着剑尖流滴至地,待流干净,它黯然失色,旋转一番,飞速自行隐入腰间。 苏漓若的掌心一空,剑柄也入隐腰间,她只觉心口一阵涌动,翻腾搅至喉咙,哇!一口鲜血吐出,她几乎跌倒。 “若儿,不怕...”风玄煜头晕目眩,他了解无熵剑的杀气阴锐,出鞘必诛,但它灵精无比,或是嗅到熟悉味道,方才稍懈杀伤力,并拒吸血水,逃遁隐入。他话未说完,一番巨痛掀至他缓缓倒地。 苏漓若被带置跌倒,伏俯身旁。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始终不曾松开,目光已然迷离,朦朦胧胧之间,她的泪水刺痛的眸光,他拼至最后一丝气力若游离般:“若儿...不怕!若...儿...别...走...别...走...”凝固注视她一眼,喟然合上眼。 苏漓若幡然泪如雨下,撕裂般发出悲凉凄厉:“啊...” 第六十三章:万丈红尘囚惆怅 夜影追出王府,那黑影轻功了得,几个回落,跃上房顶,飞檐走壁,瞬间消失。 夜影暗叹,此人轻功已练就出神入化的速度,恐怕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疾风术。心里疑惑,此人夜入王府究竟作甚么?想着,他提气飞奔,追赶许久,始终无法近身。 那人似乎无心恋战,一昧奔跑。夜影忽然感到不对劲,暗道:不好!中了敌人调间之计,转身奔回王府。 夜影回到王府,一入墨轩居就闻到血腥味,他心一沉,快速飞跃上前。 愕然一幕入眼,风玄煜倒在血泊中,苏漓若跪俯身边,颤栗失魂般捂住伤口,不让血往外溢,可那里止得住?很快她的手沾满鲜血。 “王爷!”夜影痛吼一声,飞奔上前。 苏漓若抬起泪眼,颤抖着语无伦次却不成言语呐喃:“啊...啊...” 夜影俯身疾速封了风玄煜的穴道,止住了流血伤口,对着夜空发出紧急信号,抱起风玄煜往卧室而去。 苏漓若被扯着跌跌撞撞,他的手始终紧攥着她,即便昏迷,不曾松懈半分。 夜影放下风玄煜,急忙检查他的身体,发现除了心口剑伤,并无内伤或其他伤痕。一个伤口竟能让王爷昏倒?夜影慌乱不解,在蛮荒之地,即便王爷身负重伤,命悬一线也未曾昏迷? 一阵疾风,止践出现,他接到夜影紧急信号,知道出大事了,却不曾想是风玄煜受伤昏迷!他大惊失色怒吼:“怎么回事?” “具体尚不知情?赶快通知奈少主!”夜影瞥了一眼跪俯床边的苏漓若,已然吓得魂不守舍,那里还能道出原委?“王爷可能是失血过多,身上尚无内伤和别的伤口,只是奇怪,一个剑伤怎会令王爷昏倒?” 止践怒瞪双眼,心急如焚,见苏漓若浑身颤抖,语不成言,泪水滂沱。一时怒火暴发,欲要一拳劈下。 夜影挥手挡住他,“你作甚么?” “这女人肯定有问题,说不定庄主是被她害的,待我劈了她...”止践怒火不可遏,越看越觉她可疑。 “你疯了?”夜影忍不住斥道:“王爷至死保护她,你敢对她动手?”说着示意止践看她的手始终被风玄煜紧攥。 止践一看,恨恨瞪着眼,急得直跺脚,怒火冲冲烦躁地哇哇吼叫,好一会儿才稍微平息下来。 止践发信号知会奈落,而夜影让于总管即刻派人通知熵帝。不到半个时辰,皇宫急速差来了三个御医,熵帝半夜听说风玄煜受伤昏迷不醒,震惊万分,马上传宫里医术精湛的三位御医前去医治。 三位御医兢兢战战来到墨轩居卧室,一入门就感到一股阴沉气氛,杀气腾腾。三人很快投入处理包扎伤口当中,而苏漓若的手,也被他们和夜影止践帮忙从风玄煜掌心掰开。 松开那一刻,苏漓若恍然跌倒在地,夜影扶起,吩咐小唯带她到外室以免影响御医为王爷疗伤。 小唯半夜被叫醒,听说王爷受伤,也是吓得不轻。她扶着惊魂失措的苏漓若来到外室,握住她冰凉如水的手,轻声安慰:“姐姐放心,王爷会没事的,你看陛下都派御医来了,而且还来了三个!” 苏漓若双目涣散呆滞,微颤的唇瓣蠕动着却毫无声响,被小唯紧握的双手仍抑不住颤栗。 “姐姐...”小唯心疼地叫唤,见内室的人忙忙碌碌,慌乱攒动,也无人在意她们。 天渐渐亮了,三个御医已包扎好了剑伤,风玄煜仍不见清醒。止践一怒之下欲耍把熵帝派的三个御医赶出去,让夜影帮忙扶起风玄煜,给他运气疗伤。 三个御医大惊失色,慌恐阻止,说是伤王爷的剑锋锐无比,稍深一点,即穿透脏腑。因伤口太深,又伤在胸口致命位置,切不可动弹,万一牵扯伤口,必定引起内脏大出血,后果不堪设想! 止践怒斥道:“一群庸医,胡说八道,想庄主身经百战,受伤无数,何曾这般昏迷不醒?若是耽误庄主伤情,我定让你们有来无回...” 夜影一把扣住止践的手腕,运内力强硬压制的暴怒,待他冷静下來,扯到一旁,低声道:“止少主这般急躁只会连累王爷,毕竟这里是月国而非都城,刚才我也检查了一番,王爷的伤口确实很深,不宜移动。至于王爷为何不醒,恐怕伤王爷的兵器特别古怪邪乎!” 止践被夜影一番说教提醒,方才完全平静,低耸脑袋叹息,束手无策。 这时,熵帝派人来请夜影到宫里问话,夜影让止践一定冷静守护王爷,不可轻举妄动,有什么事待他回来再说。 夜影出来时,凝重看了一眼魂不附体般的苏漓若,暗叹一声,转身出去。 小唯见夜影神色如此慎重,她心里不由一阵惧怕,看了看呆滞的苏漓若,望着夜影的背影消失,心中暗暗忧虑。 夜影入宫见熵帝,竟然发现苓妃也在,他俯身行礼之后,垂手伫立一旁。 熵帝脸色深沉阴鸷,威武雄伟,冷声问:“你就是当初跟煜儿一同前行的侍卫?” “是,陛下!”夜影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回答:“卑职伴随王爷十余载,不曾离开过。” “哦,难得你如此忠心,也是煜儿的福气。”熵帝细详他一番,微呈欣然之色抚须道:“主仆之情堪比兄弟之间,好!好!” “陛下谬赞,卑职愧不敢当,是王爷对卑职不离不弃,方成卑职忠诚相随。”夜影有些奇怪熵帝的态度,心想:陛下对王爷果然关爱之深,只是当时为何逐他出月国,颠沛流离? “夜侍卫,煜儿伤情如何?”苓妃早已按捺不住,顾不上礼仪,打断他们,焦虑问道。 “苓妃娘娘!”夜影随风玄煜出入梧桐宫,见过她几次,故而熟悉。“王爷伤口已止血包扎好了,只是还未清醒。” “这么严重?”苓妃忧虑叹息。 熵帝紧皱眉头,沉声道:“你且把事情经过,详细道来!昨晚究竟发生什么事?”熵帝难以置信,他一个能制服八万精兵,擒拿卫家父子,谁还有这般能耐竟然伤得了他? 夜影心里暗叹,知道隐瞒不了,必定牵扯苏漓若,但事关王爷安危性命,只能把他被敌人诱离王府来龙去脉述说了一遍,坦然相告,丝毫不敢隐瞒。 熵帝听了一脸沉重,道:“既然你也不知是谁伤了煜儿,那关键之人是昼国美人,你且回府将她带来,朕亲自审问她。” 夜影一怔,硬着头皮道:“陛下容禀,苏姑娘受了惊吓,精神有些混乱,卑职尚来之时,还未恢复。” “什么!如此说来她定是亲眼目睹刺客行凶,马上把她带来,兴许还能问出什么?”熵帝一听,两眼放光,似乎找到缺口。 夜影心里暗暗叫苦不迭,偷偷瞥了苓妃。 苓妃见他脸色有异,遂明白什么,忙道:“陛下,苏姑娘既然受了惊吓,不宜即刻进宫盘问,不如暂且缓一缓...” “不行,煜儿受伤之时,唯有她在身边,她可是关键人物,必须马上宣入宫,才能得知详情,方能追查刺客!”熵帝一口回绝苓妃提议,并且再一次吩咐夜影即刻将苏漓若带来。 夜影无奈俯身领命,正要退下去,苓妃叫住他:“夜侍卫且慢!”回身朝熵帝微微躬身道:“陛下,苏姑娘乃煜儿至爱,煜儿受伤严重,她既受了惊吓又伤心过度。不如宣到臣妾梧桐宫,让臣妾与她细谈一番,或许更为妥当!” “苓妃娘娘说得是,苏姑娘精神不佳,只怕言语不当,惹怒了陛下,还望陛下三思!”夜影停住步伐,大胆附和道。 “好吧!就按爱妃所言。”熵帝沉吟片刻,终于松口答应了。 苓妃看了一眼夜影道:“多谢陛下成住,那臣妾先行告退!” “卑职告退!”夜影也转身退下。 出了惠仁宫,夜影急步赶上苓妃道:“方才承蒙娘娘相助,卑职这里谢过。” 苓妃停顿脚步,一脸疑惑问道:“煜儿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夜侍卫为护着她不让面见陛下?这究竟是何原因?” “娘娘容禀,王爷受伤昏迷,却始终拉住苏姑娘的手,可见王爷至死相于她。而苏姑娘确实惊吓过度,导致失声,至今不曾出一言半语。卑职怕她这般情况万一惹怒了陛下,待王爷醒来,岂不坏事!” “嗯,你说的有理,倘若她受了委屈,煜儿醒来定然生气。那你赶紧回府把她送来,也好回话陛下。”苓妃自然不会忘记上次苏漓若失踪,风玄煜疯狂阴沉的模样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的心乃有余悸。 “是!”夜影告辞苓妃,离开皇宫,一路快马加鞭直奔王府。 回到王府,凌王风玄璟独自一人前来,已有一会儿了,身边竟不见形影不离的清依姑娘。 风玄璟一改往常文儒彬彬,竟一脸宿醉,略显憔悴,他沉郁不言,伫立床边。 三个御医亦是大气不敢出,噤若寒蝉退在一旁,时不时瞥视止践一眼,怕他按捺不住斥责动武。 夜影顾不得交代清楚,便让于总管置办一辆马车,他带苏漓若进宫见苓妃。一切准备就绪,正当他要驱车出发,于总管跑出府门,俯耳低语:王爷忽然吐了几口鲜血,御医已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止践狂躁不安,恐怕会压抑不住对御医动手,而凌王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根本阻挡不了止践。 夜影看了看车上呆滞的苏漓若,皱眉叹息,一时间陷入两难,既怕王爷有什么不测,又担心苏漓若此去安危? 于总管提醒他,不如让他带几个身手了得的侍卫护送苏姑娘进宫。 夜影思索着别无他法,便一再嘱咐于总管他们小心。 一路安全到达梧桐宫,于总管他们被拦在宫门口,桂嬷嬷领着苏漓若进去。 苓妃一见苏漓若的面,不禁大吃一惊,距上次见面才短短几日不见,她竟恍惚呆滞,憔悴不堪。灵颖的明眸黯淡无光,怔怔与苓妃相视,不言不语如无魂布偶般楚楚令人垂怜。 原本因风玄煜出事而焦虑不安的苓妃见她如此,亦不忍心质问她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反而心生怜爱,温婉拉过她的手,轻柔道:“若儿受苦了,父皇与母妃听到煜儿受伤,心急如焚,不得已才宣若儿进宫,若儿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母妃都会为你作主!”苓妃真的是心疼她,那么玲珑剔透,那么慧质兰心,那么乖巧灵气的女子竟变得这般迟缓呆滞,失魂落魄? 苏漓若愣愣没有一丝反应,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浮现血淋淋的伤口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脸悲伤绝望,直击内心深处,掏空她的身心,无法思索,不能行动。此时的她完全困在自己击剑刺进他胸口的那一瞬间,心痛到不能呼吸,痛彻灵魂深处,痛碎了曾经一幕幕: 暮堰湖那一掌的温暖,寒枫塔旁的同心结,回宫后的心念不舍,跋山涉水的执意寻觅。艰辛万苦的心存爱慕,沦落异国的朝思暮想,郁郁情深的重逢缘分,静守流年的爱意浓烈,朝朝夕夕的柔情蜜意。最终只剩下心痛入骨,剜心之痛,她如茧吐丝,陷入柔情万千的曾经,一层一层包裹自己,囚禁自己,困住自己。外界的一切都予她无关,隔绝断离了所有打搅扰乱。 “若儿...”苓妃注视着她失神呆滞的眸子,心头一痛,继续轻声道:“你心里若有委屈不妨说给母妃知晓...” “娘娘!”桂嬷嬷急步进来,禁不住欣喜道:“王府差人传话,邑王醒了!” “什么?”苓妃顿时欣喜万分,颤栗着声音:“上天庇佑,煜儿最终有惊无险,太好了!快!快!传话给陛下,煜儿醒了...” “娘娘牵挂邑王过甚都忘了,王府定然也会派人传话惠仁宫,让陛下安心。”桂嬷嬷笑着道。 “哦,瞧我喜的,都乱了心!”苓妃恍然大悟笑吟吟。 苏漓若失神无光的眼眸掠过一道光芒,蠕动唇瓣,喃喃发出茫然细语:“醒了...”言罢,泪水溢满眼眶,倾泻而下。 苓妃惊喜与桂嬷嬷相视一瞥,“若儿...” 未等苓妃言语,苏漓若如燕子般轻盈飘逸地飞奔出去。 “哎...”桂嬷嬷惊叫,正耍拉住她,被苓妃阻止:“让她去罢,她太牵挂煜儿!” 苏漓若一口气跑到宫外,纤瘦细致的身子如飘越轻薄的叶片,一路渺然飞跃,令梧桐宫的婢女仆人纷纷侧目注视,惊叹如一阵轻柔的夏日微风,吹拂而过。 “苏姑娘!”于总管伫立马车旁,他的身后站着几个壮硕的侍卫。 “王爷醒了!”苏漓若顾不得气喘吁吁,顾不得泪痕满脸斑斓,跳上马车。 “是,王爷醒了!”于总管见她恢复言语,欢喜不已,他刚才在门口已收到王府传话的信息,急忙扬鞭驱车,一路疾速奔驰回府。 马车平稳快速前进,苏漓若端坐车厢软垫上,归心似箭。忽然急驰的马车剧烈摇摆,咔哒一声,车轮卡死,马车无法稳当停下,歪斜倒下。她措不及防摔倒,冲击力的反弹,她又被摔飞出车厢,眼见她如风筝般身子即瞬落地之时,竟稳稳被人接住... 第六十四章:飞蛾扑火痛入骨 苏漓若稳稳跌入怀中,触目那张俏媚的脸,她心里一惊,挣扎着。 清依轻轻放下她,深邃的眼眸定定看着她。 苏漓若慌乱后退,看到于总管和几个侍卫倾斜马车旁,她霎时怒目相对:“你...你作了甚么?” 清依瞥了于总管他们一眼,不紧不慢悠然道:“放心,只用一些催眠粉,时间一到,自然醒来!” “你...”苏漓若咬着唇,恨恨盯着她,“你究竟想干什么?” “带你走!”清依道。 苏漓若眼里掠过疑惑:“你为什么不放过我?” “放过?怎么?若儿还想回王府?”清依冷笑一声道:“你都忘了身负家仇国恨?” 苏漓若心底一阵刺痛,良久,才稳住情绪:“我的事与你何干?你为何步步紧逼?” “果然深中风玄煜的蛊惑,竟然置亲人血仇不顾,亏你身为裕国公主,如此自私无情,枉为人世!”清依沉下脸,自有一股英气逼人。 苏漓若伫立阳光下,眸子迷离,喃喃道:“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清依冷着眼眸,沉郁不言,她突然上前一步,疾速点了她的穴道。 “你...”苏漓若一声惊呼,躲避已来不及,直直倒入她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苏漓若醒来,入眼是竹筑小屋,她不由一阵恍惚,茫然下床,奔至屋外,山峰连绵,不见竹林! 曾经有一片翠郁竹林,悠然空旷,幽怡静谧令她流恋忘返。她曾挥系绸带,置于竹身,飞舞飘逸。他曾轻揽腰间,带她飞跃悬山浮崖,腑瞰烟雾缭绕,似人间仙境。 脸颊微微刺痛,她伸手抚颜,才惊觉泪如雨下。 苏漓若慌乱拭去泪水,抬头望去,竹屋前面一片郁郁葱葱青草地,草地前有一处古刹青庵。 苏漓若打量之时,一阵脚步声传来,眼前出现两个人,一个青衣的老尼,手执青拂,脸色淡然,目光平静。而老尼的身边站着正是一袭粉衣的清依! 苏漓若怔怔望着她们,一动不动,犹如一尊雕像,但脸上的泪痕却清晰可见。 青衣老尼细细端详苏漓若,呢喃叹息道:“果然与你母后如此相似!” 一旁的清依略显无奈苦笑道:“可惜她虽慧质,却深陷情劫,为爱愚钝。” 青衣老尼双掌合一,轻念一声道:“世间本庸俗,纷扰自忧人,情爱如毒药,痴心穿肠过。她年幼无知,你也不耍太过忧虑!逼她太紧,尚要给她充足时间,才能让她领悟到情爱乃飞蛾扑火,予人灰飞烟灭的痛苦。” “唉,师太不知,她自幼无虑,不懂人心凶险。以为日子便是诗情画意,此番若不逼她,恐怕毁了一生,她也未必领悟的了其中喻意。”清依凝望她倾世容颜,幽幽叹息:“她总不能一辈子活在别人庇荫之下过日子,也许现在的磨练是苦了些,她若不经历悲痛,如何能成长?与我联手铲敌呢?” “你做事一向自有分寸,老尼也不好说些什么!不过...”青衣老尼看着呆若木头的苏漓若,心里泛起怜惜之情。“她若深陷情劫,你切不可操之过急,伤了她的心智!” 清依不言,静静望着她,半晌,转身道:“有劳师太照顾了,我先告辞!”言罢,飘逸而去。 青衣老尼见她离去,不由喟叹:她做事一贯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这般性子,为她既有好处,也有坏处。只是,苦了身边的人...想着,青衣老尼看着苏漓若,移步上前,行了佛礼,道:“小公主!” 苏漓若眸光一闪,遂有些回神,却仍不言不语。 “没想到当年一别,嗷嗷落地的小婴孩竟长成绝代佳人!”青衣老尼温和一笑,颇为感慨。 苏漓若一怔,脸上有些变化,掠过惊讶。 “小公主当年刚出生,霓后竟遭产后血崩危险而殇殆。那时老尼与兮师妹一同在皇宫侍奉霓后,目睹她猝然离世,遗下幼婴,真是可怜至极!”青衣老尼目光悠远,陷入往事回忆。 “师太认识娘亲?”苏漓若颤悠悠问道,遂又恍悟:“原来兮姥姥是师太的师妹?” 青衣老尼见她缓和了漠然脸色,便走近她的身边:“何止认识呀!说来话长,往事不提也罢!不过,小公主所言的兮姥姥正是老尼同门师妹。” 苏漓若想起兮姥姥对她虽耍求严谨苛刻,却疼爱她无人能甚。她随即放下戒心,微微躬身行了礼:“原来是兮姥姥同门师姐!漓若这厢有礼了,不知师太如何称呼?” “小公主无须多礼!老尼出身卑微,何堪当承受公主礼数?”她微微笑道:“老尼乃江湖人称无霜师太,隐居桦山,在此了尘庵修行多年。” 苏漓若见她一身青衣素服,便知是修行之人,她点头颔首道:“无霜师太与清依姑娘也是旧相识?” 无霜师太淡然笑笑道:“小公主饿了吧!请随老尼到前厅堂用食!” 苏漓若见她回避,明白再问下去也无益,便摇摇头道:“叨唠师太了,只是我本不属这里,不宜在此置留,怕扰乱师太的清修,还望师太行个方便,放漓若下山。” 无霜师太眼里掠过愕然,苦笑道:“小公主果然深受情爱蛊惑,迷失本性,为情成痴,沦落为奴。” “师太,裕国易主,我早已不是什么公主,只是芸芸众生一凡尘罢了!师太何苦为难我?”苏漓若心有牵挂,情绪略带低落。 “稍安勿躁!”无霜师太微怔沉吟片刻,道:“小公主心陷泥潭,为世俗所蒙蔽,暂且置留庵内,以便清心入静,待一切尘埃落定,小公主便可自由下山。”言罢,她微微致意,尘拂一扬,飘然离去。 苏漓若疾步跟上前,却已不见无霜师太人影,脚下的碧郁青草地恍惚移动。她心里大惊,定睛细看,郁郁青草无忧微拂,并无任何不妥。但她举步前行,草地瞬时飘移转换,眼前的了尘庵顷刻之间落在身后,而竹筑小屋赫然眼前。 苏漓若只觉得一阵飘渺眩晕,急忙转身回走,眼前仍是竹筑小屋,而了尘庵始终落在身后。她心里越急,脚步越凌乱,怎么也走不出这脚下的青草地,竟身困于此。她颓然跌落,身心疲惫,伏地抽泣,她不明白:为何短短时日一切都变了?往日温馨历历在目,却已不复存在? 她的啜泣哽咽着那份悲伤,渐渐沉郁心底痛楚,她不得不逼自己面对残忍撕心裂肺而血淋淋的事实! 她缓缓闭上眼,睫毛沾染着泪珠,惨白的脸色变的麻木不仁,她伏地不动,像失落灵魂的布偶,不悲不喜,不言不语。 苏漓若睁开眼,已是清晨日出,入目晴空碧云,她竟置身草地上一天一夜!她缓缓起来,弹了弹身上的露珠,移动步伐,已没有昨日的玄机?她顺利走出草地,进入竹筑小屋。 邑王府,墨轩居。 风玄煜醒来时,入目一屋子的人:风玄璟,止践,夜影,还有彦娘和小唯,甚至三位御医。 他的墨轩居何曾有人胆敢进来?而且还拥挤了一屋子。风玄煜微皱眉目,只觉心口一阵疼痛,他瞥向手掌,手心空空如也! 他的心口又涌动刺痛! “七弟!” “庄主!” “王爷!” 异口同声的叫唤使他苍白的脸色阴沉几分,他蠕动嘴唇,吐出冷冷两个字:“出去!” 冰冷的语气使大家停止蜂涌而上的脚步和举动,怔忡地你看着我,我望着你,一时愣愣出神。 夜影率先反应过来,王爷从不允许外人踏入墨轩居,他的寝室连王府的于总管跟彦娘都未曾进入过,小唯还是因为服侍苏漓若而被特别允许出入。现在室内一下子拥至这么多的人,难怪他会发火。 夜影挥挥手,让大家全部退出去,望着风玄煜阴沉逼人的冰冷,众人皆不敢言语置留,纷纷转身而去。 风玄璟定定注视他一眼,蕴含着高深莫测的意境,终也举步出去。 夜影见大家已走了,俯身问道:“王爷,你感觉如何?” 风玄煜瞥了他,忍着胸口阵阵痛楚:“若儿呢?” “哦,苏姑娘被宣召进宫问话...”夜影忙道。 夜影的话未说完,风玄煜欲撑起身子,却牵扯撕裂般刺痛,他拧紧眉头,着急地打断他的话:“什么?谁让她进宫的?” “王爷一夜昏迷,御医也束手无策。陛下着急,便召苏姑娘进宫,是苓妃娘娘怕惊吓了苏姑娘,才带去梧桐宫问话!”夜影一手按住他的身子,“王爷放心,苓妃娘娘不会为难苏姑娘的。” 风玄煜闭目缓和,半晌,才稳住心气,缓解了刺痛,他睁开眼,目光掠过一丝忧虑,道:“快去把她接回!” “王爷!”夜影欲言又止,脚步亦不动。 “还不快去!”风玄煜低喝一声,略带怒气。 “是!”夜影无奈应道:“可是...这般仓促进宫接苏姑娘,怕会拂了陛下与苓妃娘娘的面子...” “你马上派人通知父皇,还有母妃。”风玄煜沉吟片刻道:“说本王已无恙了,他们就会放若儿回来!” “是,属下就去办!”夜影点点头,这才放心出去。刚打开门,门口的人一涌而上,围住他。 止践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急冲冲道:“怎么样了?庄主好些了吗?” “夜侍卫,请容许我们进去为王爷诊断伤情如何了?也好下一步的治疗,并面向陛下禀告情况!”三个御医逐步上前。 夜影顾不得答复他们,对着彦娘吩咐道:“你且带几个身手灵敏的护卫,进宫禀告陛下和苓妃娘娘,王爷已经醒了,记得要把苏姑娘带回来!” “好,老身即刻去办!”彦娘火速转身出去。 夜影知道彦娘曾侍奉过曦妃,后又侍候苓妃,她可以随时进入皇宫的特权。 待彦娘走后,夜影才让御医进去为王爷诊断。 三个御医诊断后,即回宫复命,而风玄璟在门口踌躇踱步,直到夜影出来说,王爷已脱离危险,需要静养伤口,他才不得已离去。而小唯听闻王爷脱离重伤的危险,满心欢喜下去吩咐厨房备些清淡膳食,以便姐姐回来侍候王爷食用。 风玄煜静静躺卧床上,无熵剑的暴戾凶残,他自然知道,它的嗜血邪乎,锐刃无比,出鞘必诛,从不放过。他是无熵剑出鞘以来第一个剑下尚存之人,无熵剑最邪乎的是快,准,狠,最邪恶的是入剑必入胸口,一入胸口瞬间吸附鲜血,顷刻吸干而殒命。 但它又极为灵气,从不伤害主人,主人可凭意志力驱动它。此番若不是它记忆他的习性,熟悉他的气味,恐怕无人可控制它剑下留情。 想到这里,风玄煜并未为无熵剑的灵气而欣然,他的心反而涌动悲哀:原来在那一刻她竟然要置他于死地?那是怎样的恨之入骨才能产生的念头? 风玄煜目光凝视珠帘处,时刻等待她飘逸的身影出现,只要能解她心头的仇恨,即便再一次承受一剑刺心,他也愿意。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夜影匆匆进来,神色慌乱,嗫嚅半晌也不知如何开口! 风玄煜心头一震,沙哑着干涸的喉咙道:“若儿不肯回来?” “不...不是!”夜影摇摇头,最终咬着牙艰难地道:“苏姑娘在梧桐宫门口被人劫走了,于总管他们被催眠粉迷晕了。” 风玄煜的身体僵硬,抬起冷冽的目光,射出阴鸷戾气:“马上派人给本王查!” “是!”夜影担忧看着他寒意冰冷的脸,说道:“王爷先放宽心,对方既然以催眠粉迷晕于总管他们,那说明暂时不会伤害苏姑娘,待王爷伤情稳定...” “让凌王即刻来见本王!”不用夜影提醒,风玄煜当然知道对方暂时不会对苏漓若不利,只是她在对方手里,他是一刻也不安心。但无熵剑杀伤力太强了,他稍微一动或情绪激怒,就必定牵扯伤口出血而加重伤情。 夜影领命出去。 风玄煜深呼气息,探测内功是否因无熵剑的伤口受限制?幸尔,内功顺畅如流,并无半点影响。他想起她曾说过,因二人情深共融而促使真气自她体内而涌回到他身上,也因着这股真气,才使他免受无熵剑的伤口影响。 他提息挥手,驱动内力凝聚胸口,以便急速愈合剑伤。他的内功虽没有被无熵剑波及,但剑伤促使他内力削弱一半。他运气一会,只觉体内虚弱,内气不足,额上汗珠密布。 夜影进来,一眼望见风玄煜的举动,便惊一声:“王爷...” 他扑上前,却见已然阻止不了,急忙转身奔到门口,招呼止践进来帮忙。止践一到内室,见此情景,便明白几分了:庄主想以内力愈合伤口! 止践无奈之下,只得与夜影双双运功驱气,为风玄煜稳住虚弱的内力,倾注内力助他一臂之力。 第六十五章:情深不言殇红尘 止践与夜影运功半个时辰,方才辅助风玄煜顺利稳定内力,补足虚弱,愈合剑伤。 三人缓缓屏息收气,夜影替风玄煜擦了额上汗珠,并查看了伤口,惊奇发现伤口虽已愈合,但并未全愈,究竟是什么剑竟能如此厉害?倘若以王爷的内功使用内力愈伤,虽要费些内力,但不致于如此费力?而伤口却愈合的不尽然。莫非因为丧失真气的原因? 夜影并不知情奈落已助苏漓若把真气输返风玄煜体内,他更不会想到伤风玄煜的剑竟然是无熵剑?而持无熵剑置风玄煜几乎致命的人会是苏漓若? 而止践对这一切的事一直蒙在鼓里,但他同样奇怪风玄煜的伤口使用内力治疗,竟然还无法痊愈?“庄主的剑伤是何人所为?江湖中竟然有人能伤得了庄主?而这剑又是如此古怪,以庄主的内力竟然无法痊愈伤口?” 风玄煜沉着脸,瞥了止践一眼,从床上下来,一言不发。 夜影冲着止践眨眼示意,止践后知后觉想,莫不是庄主遇到乾坤榜上的武者高手?以庄主的傲气被对方伤了,肯定不是件光彩的事,自然不愿提及!止践一拍后脑,心里暗暗懊恼:自己真是不识趣,触犯了庄主的禁忌。 “王爷的伤口还未痊愈,还须休息。”夜影上前扶住风玄煜。 这时,小唯在门口敲门:“王爷,凌王到了!” “让他进来!”风玄煜的脸色异常凝重,说道,“你们都出去。” 二人皆一愣,相视片刻,只得退出去。 门外,刚回府的风玄璟又匆匆赶来,他朝他们微微颔首,眼神颇为深意,径直进去。 夜影的手臂被小唯扯了一下,小声问道:“姐姐怎么还不回来?” 止践意味深长瞥了夜影,似乎明白什么,嘴角咧开笑意,便转身走了。 夜影心里咯噔一下:她还不知道苏姑娘被人劫走了!思忖再三,他只得言不由衷道:“哦,苏姑娘在苓妃那里还有事,可能会耽搁一些时日。” “什么事还能比王爷重要?姐姐一直担忧王爷,这会儿该赶紧回来呀!”小唯纳闷地道,百思不得其解。 夜影只得搪塞过去,说是苏姑娘已知晓王爷醒了,身体无恙,因苓妃娘娘有急事,挽留她在梧桐宫帮忙。 小唯半信半疑盯着夜影,但她也想不出什么理由,只好点点头退下去,临走时,嘴里还低咕着:“我让厨房熬了些清食,想着姐姐回来给王爷喝一些...” 夜影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无奈叹息:她要是知道苏姑娘被劫,至今下落不明,不闹翻天才怪呢?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能先瞒着她了。 风玄璟进了门,只见风玄煜伫立窗前,负背沉郁。 “七弟!”风玄璟一怔,想着他昨夜昏迷不醒,负伤严重,才刚刚好转怎么就下床? 风玄煜缓缓转身,脸色略显疲惫,但阴沉冰冷。“三哥应该知道我叫你来所为何事?” “因为清依?”风玄璟目光微微一顿,沉吟道:“你说!” “母妃召若儿进宫,在回来时被人劫走了!”风玄煜冷冽看着他。 “什么?”风玄璟一惊,不可置信瞪着眼,半晌,才喃喃道:“你现在怀疑谁?” “三哥身边的人,我一直予以尊重。但是...”风玄煜目光冷却到极点:“伤害了若儿,谁...我都不会放过!” 风玄璟怔怔望着他眼里浓烈的戾气,阴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犹如当初他刚归的模样,阴森可怕,散涣着嗜血的暴虐。 “难道...”风玄璟微颤着声音:“你怀疑母妃?” “我知道三哥生性逍遥悠哉,注重情义。”风玄煜凝视着他,言语却冷冰冰:“你的一生为三个女人而委屈,因为母妃,你放弃向往自由的人间游客,囚禁的脚步只为博得她的心安。因为太子妃惜瑶,你淡漠了繁华茫然了尘埃,荒废一颗心只为守住她的幸福。最后却为了红颜知己,不惜毁掉兄弟之情...” 风玄璟震惊,他的眼里骤聚浓郁杀气,如一头寻获猎物的猛兽,随时凶残地攻击并撕裂猎物。 “你终于耍动手了?”风玄璟喟然长叹。 “你的心里有三个女人可牵挂,而我...”风玄煜落寞转身,留给他一个悲凉的背影。“只有若儿!” 风玄璟怔忡望着他的背影出神,也许此生能牵绊,压制他的戾气,使他焕发温和的心性,恐怕只有苏漓若了! “伤你的人是苏姑娘吧?”风玄璟忽然想到什么,禁不住问道。 果然,风玄煜背影一震,僵硬着后背,悲伤愈发浓郁。 风玄璟无奈苦笑,“自古世间有情痴,没想到以七弟的功力依然无法避免情深伤人!”言罢,沉重转身而去,临到门口,幽幽道:“倘若你非开杀戒不成,可否手下留情?予我一份薄面!” 风玄煜伫立窗前,凝滞眸光,神色悲凉。 十几年垒筑起来的冷漠淡然因她而一瞬间悲伤决堤!心,竟然变得柔软不堪,盈满思念如疾的痛楚。 风玄璟怆然步出墨轩居,走在熙熙攘攘帝都长街。 繁华似锦的帝都长街,竟让人有一种孤独遗世的荒凉,而此时的风玄璟便有这番感触。 人头在眼前攒动,恍恍惚惚移速,蓦地一张英俏的脸庞入目,风玄璟心间一顿,再次去捕捉,却已荡然无踪。他苦笑着,心底泛起一阵刺痛,他低垂眸光,飘然而去。 身后的商铺转角处,一袭粉衣的清依凝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致消失,她依然伫立,目光悠扬,飘向那夜的月色下的一幕... 清依执剑轻盈飞舞,剑光人影融为合一,如飘然迎风的落叶潇潇,如月儿遗入凡尘的光华,引人入梦。 风玄璟抚琴弹弦,拨弄流云般的畅怡,温润如玉般的雅意,沁入心扉。 一曲停了,一舞罢了,她朝他娇媚一笑,他便一阵恍然如梦。 也许只有在他抚音她舞剑时,他才能看到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她,娇柔婉婷,媚态入骨。 清依款款走近他,轻启朱唇,柔声邀请他共饮一酌。 酒过三巡,她的脸颊微呈绯红,愈显妩媚动人。他迷离的眸光陷入痴呆,竟忘了执壶倒酒的手,不觉溢满杯子,流了石桌。 清依媚然一笑,执起酒杯道:“王爷,清依再敬你一杯,今夜就此别过!” 风玄璟一惊,蓦然回神,才觉酒已溢满杯子,流了一桌。 “多谢王爷视清依为知已,予清依这一段最温暖的时光,但是...清依注定要辜负王爷一片心意。”清依一饮而尽,轻轻放下空杯。 “你终究耍走,何必言谢?这般倒显的你我原来如此生分!”风玄璟举起溢满的酒杯,微皱眉头慢吞吞喝下,似乎这杯酒于他苦不堪言,难以下咽,方才的悠然闲哉已不复存。 清依缓缓起身,绕着栏杆移步,月光下的背影更显得飘然多姿。 她绕了一圈,终回到他身边,喃喃似自语:“倘若不曾遇他在先,清依一定会为王爷停留,可惜,心都丢了,如何能为王爷?” 风玄璟执杯的手恍惚一滞,惶然放下,侧颜注视她,良久,沙哑着声音:“他...” “是的,就是他!王爷想的没错!”清依的声音透着干脆,坚定,似乎容不得他半点置疑。 风玄璟猝不及防痛彻心扉,目光凝固她的脸上。 “今夜之后,王爷耍忘了清依才好,免得日后生怨,恨上了清依!”她徐徐伸出手,轻轻执起他的手掌,缓缓抚过掌心。正当他要反握她的手时,她柔软的纤指已滑出他的掌心,快速收起双手。 风玄璟怔怔低目垂视掌心,似乎还有一丝她的余温,待他抬头时,她已飘向淡淡月光下,消失在夜幕中。 许久,他不曾回神,呆滞目光只为印烙她一袭粉衣美艳了那份媚态,待他回过神,独自把酒饮天明。 街上喧闹声把清依的思绪拉回来,她的四周围上十几个黑衣人,手执兵刃,明晃晃引起街上行人纷纷惶恐避之。 清依的嘴角勾起一丝深意,双手抱着胳膊,一副痞痞的样子,目光掠过黑衣人,望向对面屋顶。 顷刻之间,一道人影疾速跃下,飘然而至,临到她的面前。 “王爷,别来无恙!”清依露出怡人的笑容。 风玄煜眯着眼,冷冽的目光阴沉得恐怖至极。 清依心间颤栗,果然如猛兽般凶狠可怕!她稳了稳心悸,依然笑容灿烂,“听说王爷受伤严重以致昏迷不醒,没想到一转眼竟能健步如飞,可见王爷已然痊愈,如此看来,倒可惜了清依手里的一剂妙药!” 风玄煜的身后相继跃下夜影与止践,他们接到探子来报,长街上出现凌王的府上客清依姑娘,随着风玄煜倏然离去,他们似乎明白什么,急忙追赶出来。 风玄煜一挥手掌,黑衣人退出一丈外,夜影与止践相视一望,亦向后退下。 风玄煜浑身散发阴冷寒冰般戾气举步向前,冷冽的目光如嗜血的邪剑,坦露出凶残暴虐的狠毒。他每走一步,清依惶然后退一步,终于后背抵住店铺的墙角,一股凉意寒彻自脚底涌至而上,虽然夏日阳光晴朗,依然抵不住凉嗖嗖的冷意涌动心头。 清依艰难挤出生硬的语气:“王爷如不需要这剂灵丹妙药,清依毁了便是,何必大动干戈?” 风玄煜衣袖一晃,两指倏地扣住清依的喉咙,稍微用力,她便抽搐着脸色,几乎窒息。 清依也不挣扎,喘着气息,咬着牙断断续续道:“王爷...不顾,不顾...凌王的...面子,难道...难道...呃...” 风玄煜冷漠的脸上依然阴沉无比,即便提到风玄璟也毫无动容。 清依心里暗骂:该死的风玄煜简直冷血至极,事到如今,她也顾不得伪装冷静,拼着一口气,几乎撕喊着:“难道...也不怕...不怕伤了若儿的...心吗?” 眼冒金星的清依只觉喉咙一松,一股新鲜气息畅流而至,她大口喘息着,弯曲着身子,捂着胸口,让自己顺气。 风玄煜缓缓放开手指,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冷漠毫无温度:“若儿在哪儿?” 清依慢慢挺直身体,脸色难看至极,她平息着语调,却抑不住微颤:“王爷还记得武林大会上广岭寺俗家弟子...惠清么?” 风玄煜目光一沉,似乎已不耐烦了。 “她嬴了寒隐庵的弟子只为能得月邑庄主一瞥目光。”清依却如魔怔般陷入回忆,根本没注意到他已黑着脸。 “当然,即便她赢了比武又如何?岂能入了傲慢不羁而威震武林的月邑庄主的眼?可是...”清依恍然一笑:“因他,她费尽心思摆脱男子的装扮,恢复女儿装,她收集他的一切喜好,打听他的行去踪迹。然而...他却枉费了她一番心思,漠视她的情意,与她的妹妹出双入对,形影不离...” 风玄煜倏地展开铁川隐抵住清依的喉咙,脸色阴冷深沉。 清依噎住话语,惨然一笑:“你果然无情至极,对一个痴情于你的人,都能痛下杀手!当然,冷血如你,有何不可?可是...若儿会伤心的,因为...我是她在这个世间唯一的亲人!” 风玄煜执铁川隐的手微微一顿,最终收起铁川隐,冷然道:“你最好确保若儿安然无恙,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哈哈...”清依一阵狂笑,放肆至极,惹得止践欲要冲上前出手教训,却被夜影几番拦住。 她的笑声又狂又脆,却笑出泪水,良久才收住笑声,嘲讽道:“庄主,你完了,竟然深陷情劫,甘为一个女子隐忍我的几番挑衅,可见邑王也只不过区区凡夫俗子,并非外界所传的那般神勇无敌!” 风玄煜面无表情,目光却锋锐如剑,射出致命的寒光。 清依含泪迎着他的目光,似乎无惧他的阴冷,但其实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心颤栗的快要崩溃,面对冷漠如冰的风玄煜,她只能强撑着与他气场相搏。 “庄主想见若儿有何难?只是...若儿未必想见邑王!”清依媚惑一笑,微翘嘴角,柔和轻言,却如一把更锋利的剑刃刺进风玄煜的心口,搅得他血肉模糊。 风玄煜蹙紧眉头,身子微微僵住,心口的剑伤隐隐作痛,似乎撕裂着他的五臟六腑。苏漓若的那张绝望愤恨的脸呈现眼前,凄美的双目划过他的心间,终于扯开他的伤口,鲜血汩汩直流。 他的眸光陷入怅然若失,脸上的戾气尽退无存,瞬时,他的心荒凉无望:她原来这般恨他!那一剑是怎样的决绝刺进他的胸口?予他致命一击! 若儿...若儿!他的心狂乱呐喊,她是那般纯净如水,良善心慈,笑颜舜华,静然温婉。却一剑刺进他那颗爱恋她宠溺她呵护她的心,伤得支离破碎,鲜血淋漓。她可真狠呀!她怎么舍得下手? 风玄煜踉跄一退,漠然转身,留给清依一袭冰冷的背影。 夜影与止践不知二人谈了什么?却见风玄煜一脸悲切,皆大吃一惊,跃上前。孰料,风玄煜手掌一挥,低沉着:“让她走!” 二人面面相觑,终是后退几步,予以放行。 清依凝望他的背影,无法揣测他此刻的心思,半晌,转身飞跃而去。 第六十六章:一寸相思一寸痛 清依一口气狂奔几十里,累到乏力,终于瘫倒在地,她喘息着任凭泪水倾泻。自幼她就明白自己肩上负着裕国重责,所以她没有空闲的时间抒情诗意,当她披星戴月,习武练气时,与她同龄的女眷正吟诗画意,当她阅卷兵法,知悉古训时,别家孩子正习女德学礼仪。 所以父皇送她去广岭寺做入俗弟子,年仅七岁的她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为了隐瞒身份,年幼的她便女扮男装,混在五大三粗的男人堆里长大。 她唯一的信念就是艺成之后,回归皇室,为裕国担起重任,所以她拼命习武练功,再苦再累她咬着牙熬过去。 直到有一次,她无意中听到师伯师叔们谈论江湖上泛起的后辈,尤其跻身乾坤榜上鼎鼎有名的五位顶尖高手,皆惊叹后生可畏。师叔们最终的一句话引起她的注意,他们说其中月邑山庄庄主广纳天下奇能异士,许多郁郁不得志者,前去投靠月邑山庄,若得庄主赏识或考核过关,皆可归纳山庄。尤其三个月后十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各门派比武,胜出者可收月邑山庄,引得名门派弟子纷纷踊跃,欲在比试中一鸣惊人。 从此她的心深烙那份希望,倘若能在人才济济武林大会上一举功得,何忧肩上重担不轻松呢?如果能入月邑山庄,有此坚固的后盾,何愁裕国不强大呢? 主意已定,她便去求一空大师,允她参加武林大会的门派代表应战。 他是珩帝年轻时的至交,虽然后来各奔前程,一个遁入空门,一个成为国君,但交情尚在,经常书信来往。尤其霓后逝世后,珩帝更是心灰意冷,深感悲叹,颇有看破红尘之慨,但他身负裕国重担,岂能随意为之。所以他把希望寄托在英气飒爽的大女儿身上,倾注毕生精力心血培养她的巾帼气概,而一空大师不遗余力帮助他完成心愿,破例收女扮男装的裕国大公主。 没想到一空大师爽快答应,并挑选了两位身手比较敏锐的俗家弟子惠觉与惠悟陪同。 岳琼客栈,她初见到师伯师叔们谈论的月邑庄主,他冷冽俊美,气宇轩昂。再见时,他竟识破她的女儿身,她幡然羞愧,而他却漠然视之,沉稳转身。武林大会上,她费尽心思,贏得比武,当她满心喜悦,期待他的拣选,而他拂袖而去,放弃挑选整个武林大会上的胜出者。 她虽失望,却更加坚定她追求目标的信心,以历练为名,她置留江湖,收集他的各种神祗般的传说。 她为他恢复女儿装,潜心学习音律,舞得一手好剑法,只盼有朝一日再相首,能垂得他一瞥眼,入得了他的心。 直到珩帝贴身侍卫叶景松找到了她,告诉她皇宫骤然突变,惊闻噩耗的她悲痛欲绝,几乎昏厥。又听说苏漓若在颜家父子篡位之前已离宫不知所踪,而颜靖南登位之后更是大肆在裕国贴满她的画像,却一无所获。由此可见她极有可能流落异! 一场政事动荡,改变她的命运,从此她融入江湖市井,虽然结交不少江湖侠士,但一直无缘与他聚首。 无霜师太曾护送年幼的她到广岭寺,受兮姥姥嘱托而保护她三年,待她满至十岁才离开,后飘泊到月国,觅得一处险峰却景色怡,隐归修行。 遭此变故的她曾飞鸽传书拜托师太帮忙寻找苏漓若的线索,她知道无霜师太当年也是名震江湖的高手,她虽然隐世修行,但江湖情义尚在,寻个人不成问题。 日落之前,她回到了尘庵。 “若儿怎样了?”清依早已隐去颓废和悲伤,一脸静然。 “你随我来!”无霜师太领她来到了尘庵后面的小山峰,伫立山峰处,竹筑小屋一览无余。 苏漓若一身白衣飘飘,迎着晚风呆立草地前,凝眸注视。 “她一直这样,自从那日来了,困在障术法的草地里一天一夜,之后白天呆在屋里不言不语,傍晚就站在施了障术法草地前面一动不动呆至天明,弹了一身露珠又返回屋内。”无霜师太颇为无奈苦笑道。 “难道她想破了障术法离开这里?”清依皱着眉头,看着她孤单的背影,竟一身愁绪。 “也不尽然,或许她心有牵挂,始终无法放下。”无霜师太摇摇头,目光幽深,“倘若了了心事,也许她就悟透彻底。” “她的屋里不是有锁心香么?”清依侧颜问道:“怎么?对她毫无用处?” “只怕她心思太深,锁心香未必锁的了她。”无霜师太对清依以熏香抺去苏漓若的记忆持有异议,她怕会适得其反,给她造成伤害。 无霜师太话刚落音,忽瞥见苏漓若身子一晃,她暗道:不好!即提气飞跃过去,瞬时落在苏漓若身边,恰好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终于支撑不住了! 无霜师太沉沉暗叹:这般倔强的性子,简直祖孙三代一个样子,想当初兮师妹的倔脾气,可没少吃苦,而霓寒也是,即便知晓命不久矣,仍冒险为珩帝多留一尚血脉。 清依也到了身边,见无霜师太给苏漓若把脉,急切问道:“怎么样了?” “果然如此!锁心香沁入肺腑,可惜无法洗去她的执念,反而相冲相克,郁结心脉,加重心思。”无霜师太把过脉搏,脸色愈加深沉。 苏漓若稳住身子,双目黯然呆滞望着她们。 “若儿很恨我吧!”清依看着她无悲无喜的脸色,怔怔无神的模样,心里又生气又疼惜。“原本无忧无虑的日子,却被我毁于一旦!” 苏漓若低垂眸光不言,却楚楚惹人怜惜。 “苏漓若!”清依一把扯过她的衣袖,令她身子措不及防,几乎跌倒,“你好歹也是裕国公主,就这么不堪一击吗?” 一阵心痛刺骨,令苏漓若狼狈至极!她缓缓抬目注视,却如一束寒光射出。 “你果然无可救药!”清依恨恨道:“弄的这般痛不欲生,简直可笑至极!” 无霜师太无奈叹息,正要阻止清依,却闻苏漓若苦涩的声音响起:“这般落魄不正随了你的心?” 清依一怔,微颤松开她的衣袖,目光掠过惊愕,半晌,苦笑着:“若儿果然恨极了我!” “是!”苏漓若呆滞的眼神倏地变的锐利无比,冷然地嘲讽道:“清依姐姐假以爱之名,撕碎了若儿的幸福,践踏若儿的尊严,还要蔑视若儿的痛苦。你...筑垒高贵的伪善,何其虚假?既耍我悲痛却阻止我流泪,请问!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不!应该是毒药浸染的。看着我垂死挣扎,濒临死亡...你开心了!” 她冷漠的眸光盯着她,每一句话如一根根铁钉,狠狠钉入她的心窝。 清依踉跄后退,她终于看清她不悲不喜的情绪,实则已濒临绝望的状态。这一刻,她成了她眼里的刽子手,抹杀了她无忧的快乐,拆散了她至死相随的人,揭开残忍的事实。 苏漓若无视清依的悲伤,径直冷傲地走向竹筑小屋,挺直的脊背倔强着不愿轻易流露的荒凉。 “若儿!”清依颤栗着叫道:“我也不想亲手毁掉你的幸福,看到你痛苦,我的心也很痛呀!” 苏漓若依然迈着步伐,虽凌乱却异常坚定,她不愿在她面前坦露自己的脆弱和无助。 “若儿!”清依追上几步,冲到她背后,“我是姐姐!苏溪如!” 苏漓若的后背一震,顿住脚步,浑身僵硬着,屏息着不动。渐渐她的双肩微微颤抖,直至双手。 “若儿...”清依又上前一步,伸手欲握住她的素手。 刚触及,苏漓若倏地甩开,似乎受了惊吓,慌然而惶恐地跑进小屋,刚跨入门槛,哇!一声,她捂着心口,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清依...不!苏溪如惊叫:“若儿!”正耍上前,被无霜师太拉住道:“她的执念深入骨髓,又与锁心香相冲,造成心疾郁结,吐出血为她更好!” 苏溪如看着她瘦弱的身子如风中落叶,摇摇欲坠,飘渺无根。心又划过一阵疼痛! 苏漓若返手关上门,倚着门背,缓缓跌落在地,咬着颤悠悠的唇,泪水刹那决堤。 姐姐!她心底深藏的思念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苏漓若蜷缩着在地上,一夜过去了,竹筑小屋的窗隙投进光线。天亮了!她撑起虚弱不堪的身子,打开竹门。 四目相对,眸光闪烁。 苏溪如站在门外一夜,看到苏漓若打开门,憔悴倦怠的容颜呈现她眼前,她禁不住幽幽叹息! 苏漓若凝望着她,她的面容与父皇的容貌重叠一起,果然相似,她的英气焕发女子的媚态! 苏溪如想着小时候父皇一笔一划用心画出母后的画像,她的神韵娇柔,倾世美貌,若儿无疑都遗承了,不,应该更胜一筹,是眸光的纯净,是心性的灵洁。 虽不言一语,气氛渐渐融洽! 苏溪如淡然一笑,伸出手,展开手心。 苏漓若微微莞尔,伸出手,触入手心。 苏溪如慢慢拢握她的玉手,紧攥手心中,牵着她走向青草地。 苏漓若迟疑一顿,终松懈了紧张,任她带领,挪开脚步走去。 苏溪如带着她很快走出草地,伫立在群山之巅,腑瞰险峰峻岭。 无霜师太临于庵门前,轻弹拂尘,欣然微笑望着英姿飒爽,飘逸美仑的两人背影,闭眼合掌,念声:慈悲无量,普渡众生! 邑王府,墨轩居。 风玄煜负手立于池塘边,夜影与止践站离一丈外,自长街回来,他就一直临立这里。 止践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夜影,他实在想不通这清清的池水,偶尔游来几条鱼儿,庄主究竟看什么?虽然他知道庄主挂念苏姑娘,可盯着池水难不成能看出个苏姑娘! 夜影没好气瞪了他一眼,饱含着蔑视:你一个粗犷的大汉子,自然不懂的王爷对苏姑娘的深情! 风玄煜凝视着,眼前浮现那晚,她退至池边,几乎悬空的身子被他揽入怀中,一阵刺痛划过他的胸口,穿击他的血肉,溃不成军的悲伤淹没他的呼吸,窒息痛感!还未愈合的伤口生生扯开,溢出血液,渗透外袍。 不知过了多久,探子来报,找到苏姑娘的踪迹,在桦山最险的峰顶,有一处青庵。 风玄煜听到消息,沉郁迟疑半晌,才迈开步子,却又返回室内。 止践孤疑看着庄主,从未发现他如此奇怪纠结,又扭头看着夜影,他也是一脸费解。止践不满哼声,倘若奈落在此,定会知晓庄主为何如此反常?可惜,奈落这家伙竟然一声不响溜回都城! 二人纳闷之时,风玄煜换了一身衣裳出来,方才扯了伤口,他不愿穿着血迹的衣袍。不知内情的他们还在费思中,风玄煜冷然吩咐他们不要跟着,他独自一人去。 他们还未回应,风玄煜已消失无踪影。 桦山峰顶,烟雾缭绕了尘庵。 苏漓若从竹筑小屋出来,她踏过草地,来到一处峰岩上,翘首企盼。苏溪如今早下山,说是置办一些用具上山,眼见太阳快没落,她怎么还没回来? 苏漓若有些担忧,而无霜师太此时正在修行打坐,她不好去打扰,只得在这里守候。 原来,她还有亲人可牵挂,这种感觉令她心怡愉悦! 她惦起脚尖,探视山下,山峦樟叠,峰回路转,环顾着四周,虽峰险山危,但却别有一番境意,颇有返尘隐世的幽静旷怡。 蓦地,一抹月白映入她的眼眸,她呼吸一滞,惊吓般慌乱后退,掉头仓惶而逃。 倏地,她顿住脚步,疾速转身,返回奔至。 终于,一袭月白飘逸赫然伫立峰顶,苏漓若屏住气息,痴痴凝望。 风玄煜注视她很久了,一别几天,却恍如一世。她愈加瘦弱了,似乎山风稍大些,她便会吹飞般轻纤。 他不敢打扰她,甚至上山时,他一路告诫自己,远远的,静静的,看着她即可。只要她无恙,他就安心了,清依的话历历在目,如锐利的双刃剑时时刻刻刺痛他的心口,提醒着他:她恨他,看到他只会让她痛苦绝望,就如持着无熵剑决绝刺进他的胸口,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她无意一瞥,眸光惊吓而恐慌,仓忙而逃。 风玄煜心口一震,痛彻心扉:她果然恨透了他!若是以往,分别几日,她一见他不知该有多么欣然而至,明眸盈满柔情似水,扑入怀中,嗔怪他迟回! 他望着她逃走的背影心乱如麻,伤口又扯着撕裂,他黯然苦笑。 脚步声轻盈而至,他抬眸愣住,疑固那份忧虑的目光。 苏漓若仰首望着,万千话语如梗在喉,凝噎着无言。 风玄煜轻轻跃下,落至她面前,深情凝望。 苏漓若颤抖的手轻触他的胸口,刹那泪水决堤,滂沱而下。 风玄煜抚上她的素手,予以一掌心的温暖。 苏漓若泣不成声,任凭泪水肆虐她的脸庞,刺痛她的娇颜。 这里一定很痛吧!她执着他倾尽所有,予以性命之重的无熵剑刺透他的胸口,同时,也击碎了深情一地,以悲伤淹没。 她的每一滴泪水,敲痛风玄煜的心间,他低俯覆上她的唇瓣,疯狂吮吸,心里的思念早已成疾,溢满而倾。 第六十七章:思念成疾难消除 苏溪如兴冲冲回来了,手里执着一苇笛子,脚步轻盈地走向竹筑小屋,推门而入,轻唤道:“若儿,你看姐姐给你带什么回来?”屋里空荡荡,不见她的人影。 昨晚姐妹俩挤在一张床,坦然交心谈了一夜,都是苏漓若小时候的事,苏溪如说的有趣,惹的笑声一片。 提到姐妹俩自幼一个爱舞枪弄剑,一个爱音律诗词,都颇为感概,似乎冥冥之中一切都注定了她们什么样的性情。 苏溪如想起长街街尾有一家乐器商铺,店主的手艺卓越,乐器精致,音律纯正,尤其一苇碧绿通透的笛箫,甚是好看。若儿又精通音律,倘若下山买来送给她,那她在这里就不寂寞了,有笛箫相伴,或许她会淡化心里的执念。 咦,去哪儿了?苏溪如折身出来,沿着竹筑小屋前后寻了一遍,又登上岩峰俯视周围,亦不见苏漓若的踪影。 这里险峰绝顶,崎岖难寻,无路可行,而且无霜师太在桦山布阵幻术,以防野兽饿狼闯入。 她根本走不出桦山! 苏溪如想道:莫不是她一个人无趣,跑去找师太?想罢,她快步奔向了尘庵。 了尘庵不大,幽静淡怡,里面摆设简易,无霜师太长年一人居隐于此,心性早已恬然平静,每日的时间多以打坐静思以避纷扰,彻悟渺茫尘世。据说,师太年轻时身怀绝技,颇负盛名,后来不知何故独自离开师门,飘荡江湖,最后隐居于此。 苏溪如对无霜师太清修,心怀敬意,不敢鲁莽擅入。便立于庵门之前,行了礼道:“师太,打扰了!” 无霜师太盘膝垫座上,缓缓掠开眼目,道:“无妨,你们姐妹相融和谐,我也甚为欣慰,以后无须避免,欲进便进,想来则来!” “是!”苏溪如轻盈步入庵内,探视目光:“师太,若儿可来打扰?” “并无!”无霜师太从垫座起身。 “那就奇怪了,我方才寻了一遍,不见若儿踪影,她去哪儿了?”苏溪如眉毛微蹙,欲要转身再去寻找。 “大公主稍安勿躁!”无霜师太佛尘一扬,淡然道:“小公主年幼贪玩,且随她去吧!待时辰到了,她自会回归。不如,大公主与我一起诵念静心经,以悟这渺茫人世之庸扰!” 苏溪如一怔,若儿并未寻得,这里险峰奇峦,她怎可放心?但见无霜师太神情淡然平静,出口相邀,她总不好拒绝,便勉强点头。 无霜师太微微一笑,佛尘飘扬,又添了一个垫座,她注目苏溪如,目光悠然。 苏溪如迟疑一下,上前盘坐,闭眼靜思,收心屏气。 邑王府,墨轩居。 风玄煜坐在床前,静凝双目,定定看着她,满目柔情。 苏漓若沉沉入睡,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放松安眠了。 门外小唯又惊又喜,姐姐终于回来了,她一直被蒙在鼓里,对于所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但她还感觉气氛不对劲,王爷受伤,姐姐却被宣入宫,迟迟不归。尤其受伤后的王爷阴沉的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虽然夜影一直安慰她说没事,可没见到苏漓若,她怎么也放不下心! 当王爷抱着安稳入睡苏漓若回到墨轩居,她欣喜万分,却被挡在门外,她明白姐姐与王爷几天不见,一定有千言万语耍倾诉。她既不敢打扰,又不愿离开半步,就在门外候了几个时辰。 夜影则在身边一声不吭陪着她,他自然明白她们主仆情深,情同姐妹。 苏漓若悠然醒来,触目风玄煜的俊颜,她一瞬间呆滞,遂思绪逐渐回归,促使她惊愕从床跃起:她怎么会在王府?这是怎么回事? 想着,她慌乱跳下床,却跌入他的怀中:“若儿,小心!” 苏漓若屏息凝神,混乱不堪的思绪愈发清晰:桦山,她瘫软在他的怀里,任凭他疯狂她的唇瓣,缠绵她的灵舌,索取她的清香,吸吮她的气息。 她以为她是恨他的,不然,她怎会一剑刺心,她也一直逼自己相信是恨他的。然而,只是一眼,便出卖了她内心的执念,坦露她日夜的牵挂! 思念如絮,飘然入扣,扰乱心境,情愿沉沦,解一片愁绪。 风玄煜覆上她的唇那一刻,思念决堤,心痛成疾,他知道他今生至死都不会放开她,因为他无法忍受没有她的日子,连呼吸都是痛彻入骨,思念更是如潮水般汹涌,袭击着他无处躲藏,往日一幕幕的甜言蜜意如烙印般刻骨铭心。 熟悉的眷恋萦绕她的心间,她倏地静然不动,低垂眸光。心底涌动着依恋他的温暖,一会儿就好!想着,她的心不由一颤,震惊自己的贪恋! 她咬着唇,心潮汹涌甚至带着羞愧的斥责:苏漓若!你疯了吗?你应该恨他的,应该恨他的...你在作甚么?竟然留恋他的怀抱? 她还未挣扎,已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动弹不得。他的力道似乎耍把她勒碎,融入他的体内,这样她就不会想着逃走! 一股血腥味冲刺她的鼻息,她抬头触目那隐隐不断渗透胸口处的血!刹那,她的泪水泛溢眼眶,心,搅得痛到无法呼吸! 月白的衣袍泛起一片鲜红,竟那么耀眼炫目! 她欲要触摸这一片鲜红,却无力抬手,泪水霎时泛滥成灾。 泪水迷茫了她的双目,模糊了她的视线,但鲜血依然清晰淋漓呈现眼前,似乎诉说着她的残忍她的狠心! 一定很疼吧!被出鞘必诛,邪恶嗜血的无熵剑伤着一定很疼吧!苏漓若痛苦闭上眼,再也没有勇气直视那片血淋淋。她艰难地蠕动着唇瓣,许久,颤巍巍她道:“风玄煜,你放了我吧!” 猝不及防一阵刺骨之痛击来,风玄煜的呼吸一顿,伤口撕裂般扯开。 他整个人僵固住了,手臂不知不觉松懈了,声音却冷静的出奇:“若儿要离开我?” “是!”苏漓若咬着牙却直打颤。 “若儿怎么可能离得了本王!”风玄煜冷静的近于冷漠:“这辈子,若儿休想离开!” 苏漓若浑身一震,痛彻心扉:“你...你耍囚禁我?” “只要能留下若儿!”风玄煜冷漠的近乎冷血,他的声音透着寒气:“有何不可?” 苏漓若瞪大眼,不敢置信,遂愤怒抬手推开,他纹丝不动,而她却踉跄后退。 这一推正中他的胸口,她的手心沾上血迹,眩晕着她的双目,一阵痛楚弥漫,她喃喃颤栗:“风玄煜,不要让我恨你!” “无妨!”风玄煜忍着伤口撕裂,冷若冰霜的声音泛起苦涩:“若儿恨我也罢!杀我也行!总好过不爱我!”言罢,移步出了外室,沉吟片刻,大手一挥,哐当一声,珠帘处落下一扇铁栏,彻断内室与外室之间出口。 苏漓若愕然,一时惊呆到都忘了呼吸,当窒息感碾压而来,她才弯腰扶着床头雕栏大口喘息,而风玄煜已不见踪影! 风玄煜出现在门口,胸口处的衣裳已被鲜血浸染,鲜红的触目惊心! 夜影吓了一跳,迎上前:“王爷!” “无妨!”风玄煜冷然的目光平静如水。“伤口不小心扯开了而已!” 其实,他知道,伤口一直并未痊愈,被无熵剑伤过的人,不是一剑毙命吸干了血,就是伤口无法愈合溃烂流血而死。虽然灵性通透的无熵剑适时逆转抽出,并未穿透他的臟腑,却已击穿他的胸腔处。无熵剑还有很邪性的一点,它伤过的地方,痛彻四肢百骸,时时承受剜心割肉,一刻不得停息,直致痛感消失,人也衰竭而亡。 他运用内力只是暂缓痛楚,封住穴位防止伤口溃烂。 而他自醒来至今并未适当休息,治疗伤口,调养身体,若不是有真气护体,恐怕心脉早已衰竭。 他不仅没有放松好好休息,反因苏漓若被人劫走而心忧挂虑,得知她在险峰桦山,便一刻不容缓寻她而去。刚才又因情绪波动而扯开伤口,流血不止,痛楚弥漫全身。 小唯见王爷血淋漓的胸口,惊慌不已,正要推门入内,风玄煜深沉的声音如千年寒冰:“没有本王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若儿!” 小唯大惊失色,硬生生将手收回,半晌,才兢兢战战应声:“是!” 风玄煜脸色稍微回暖一些,转身快步走向园子。 夜影怔怔望着王爷背影,遂回头瞥了小唯一眼,道:“这几天你也累了,先下去休息,苏姑娘自有王爷照顾,你且放心!”说着,疾步往园子而去。 小唯愣愣看着他们身影消失,许久才回神来,想着王爷刚才阴沉的脸色,冰冷的话语,不由打了个寒颤,王爷这般狠戾的模样真是可怕! 她在门口寻了个台阶坐下,托腮沉思,盯着紧闭的门,想着姐姐或许一会儿就叫唤她,她可不能离开,随时等着侍候姐姐。 夜影发了信号通知了止践,便跟进密室。 风玄煜扯开衣袍,胸膛一片鲜血淋淋,再不运功治疗,恐怕伤口会溃烂! 夜影进来,看到伤口血肉模糊,倒吸了一口冷气,惊愕道:“王爷,这伤口怎么愈加严重呢?” “嗯!”风玄煜淡淡应声,盘膝而坐。 夜影无意一瞥,竟见王爷额上布满汗珠,他心里一惊:这是...难道因为伤口疼痛?他忙从怀里掏出小玉瓶,准备给风玄煜上药。 “不用了!”风玄煜伸手阻拦:“伤口是由里面溃脓的,这些药起不了作用。” 夜影听了心里更加着急,这可是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涎脉丹,竟然对伤口无用处?他焦虑道:“王爷,究竟是什么武器如此邪乎?” 风玄煜闭眼不言,屏息凝神,运功治疗。 夜影见风玄煜额上汗珠密布,头顶升起缕缕烟雾,便明白王爷这是以内力封住穴道以免伤口恶化。 他在一旁想帮又插不上手,以王爷的内力,若没有他一半的功力,贸然出手,只怕无法融入,反而产生排斥。如此后果堪忧,轻者内伤,重者经脉俱损。 夜影出了密室,探头望着,止践怎么还不来?倘若以他们二人功力,勉强能顶王爷一半,便可辅助王爷运功治疗,就像上次那样。 人影一闪掠到眼前,夜影定睛一看,大喜过望:“奈少主!” 来人正是止践和回都城的奈落,他接到紧急信号,半路返回程。 “庄主现在如何?”奈落已从止践嘴里了解事情一二,他边进密室边问道。 “正在运功治疗!”夜影见他们来了,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奈落进了密室,一眼瞧风玄煜的伤口,目光沉了几分,神色凝重。 “怎么样?”止践知道奈落见多识广,定是看出什么玄机? 夜影也紧张盯着脸色异常的奈落,却不敢出言,怕打扰了他。 奈落仔细察看伤口,沉吟片刻道:“伤庄主的兵器是上古邪物!” 夜影与止践皆一惊:“什么?” 奈落蹙眉沉思,甚是费解:“问鼎乾坤榜的武林高手,拥有上古兵器只有五个,盟主洛剑的新月弯刀,总庄头鲁忠良的流星锤,总镖头格尔仕的千里飞刀,会主吕宋的夺魂箭。这四人的兵器皆是亨誉武林的上古邪器,但均无持剑者,只有庄主的无熵剑是上古兵器中唯一剑器。” 夜影二人听了更加头疼,事情变的扑朔迷离,风玄煜的剑伤是上古兵器所致,而拥有上古兵器者中唯有他自己才使用剑器,这究竟怎么回事? 夜影脑海灵光一闪:王爷不是把无熵剑送给苏姑娘?难道...不!不!不可能!他懊恼拍拍后脑勺,想什么呢?以王爷的功力,即便苏姑娘持无熵剑,又岂能伤得了王爷?再说,苏姑娘与王爷两情相悦,生死相随怎会伤了王爷?倘若被王爷知道他的想法,定少不了挨罚,王爷决对不容许任何人置疑苏姑娘的。 正想着,听到奈落沉声道:“暂且缓一缓,不追究兵器的事,当务之极先合力鼎助庄主治愈伤口,看这情况,伤口很是棘手!” 三人各自盘膝而坐,围着风玄煜运传功力。此时,风玄煜已进了忘乎状态,全神贯注运用内力治疗。他们三人的功力形成一股强烈威焰,融入他的内力,自行修复伤口。 几个时辰之后,四人头顶上皆烟雾萦绕,风玄煜的伤口渐渐愈合,只剩血迹斑斑。 风玄煜的疼痛感彻底消失了,他倾吐一口气,收息退功,缓缓睁开眼。 “庄主!” “王爷!” 三人也都收起功力,跳下石座。 风玄煜目视他们,脸色略显疲惫,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摆摆手,一言不发整理衣领。蓦地,他似乎想起什么,问道:“什么时候了?” 夜影忙道:“应该是戌时吧!” 风玄煜整理衣领的手一顿,目光掠过焦虑,疾步往外走。 “王爷!”夜影见他胸前处染满血迹,王爷怎么不换身衣袍再出去?密室里储有备换衣物。 “庄主!”止践担心的还是他的伤口,倘若适当休息之后,再运用内力协助治疗,那伤口便无大碍了。 奈落阻止他们多说无益,看庄主这般神情,定有挂心之事,否则不会这么焦急! 风玄煜瞥了一眼低垂脑袋昏昏欲睡的小唯,顾不得叫醒她,飞快进入门内。 苏漓若蜷缩在床边,呆滞颓然的眼眸低垂,惨白憔悴的容颜黯然失色,犹如奄奄一息的濒死布偶。 自他走后,她就一动不动几个时辰了,身心麻木到毫无知觉。 风玄煜挥手打开铁栏,快步上前,见她这般模样,顿时心痛刺骨,一把抱住她:“若儿...” 第六十八章:情困为牢心成囚 苏漓若僵硬的身子颤了一下,惊恐地望着他,仿佛不认识他,眼里掠过陌生的慌乱。 风玄煜的心一震,从她眼里看到生分和疏离。 “对不起!若儿...”他紧紧抱着她,贴着她的耳边喃喃呢语:“对不起!”说着,他的心却一阵抽搐着痛。 苏漓若渐渐从麻木的思索中回神,她喘息着压抑的情绪,身子颤的很厉害,“风玄煜,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她沙哑着声音,带着啜泣。 风玄煜把她勒得更紧,似乎稍微松手,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对她的质问,他心痛难当:若儿,我也不想这么对你,可是,我怕一转身,一眨眼,你就消失不见了! 也许从娘亲出事那一刻的恐惧深烙他幼小的心底,每夜噩梦袭击,梦魇纠缠,他惊醒时,汗水淋漓,浸透全身,他蜷缩着,惊慌到天亮。直到父皇一剑刺向娘亲的那一瞬间,他的恐惧战兢倏然消失,冷漠到没有一滴泪水。自那之后,消失的不仅是他的恐惧惊慌,还有他俊美无忧的笑容。从此他无所惧怕,即便面对凶残猛兽,九死一生,他依然冷漠沉稳周旋搏斗。他骨子里透着狠戾阴冷,浑身散着傲慢不羁。 然而,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年幼时的惊惧,噩梦时的恐慌又重现,甚至更严重。他从未这般惧怕,怕她远离,怕她不爱,怕她消失。她也许不会明白,她无意的触碰使他如月之恒烙印她纯净无瑕的嫣然,驱散他阴霾深沉的戾气,融化他千年寒冰般的冷漠。 她成了他心底那一抹珍藏的纯净,她成了他心底那一份至深的牵挂,从此他只为她露出温暖而久违的笑容,倾尽所有守护她的初心。 苏漓若被他勒在怀里几乎喘不过气,她咬着唇,想着自己的无能为力,竟沦落为他们的囚禁,她的心瞬间就失控了,排山倒海般的痛苦汹涌着。她使劲挣扎:“风玄煜,我恨你...为什么你们都要这般对我?为什么...我恨你...” 风玄煜的心又撕裂般疼痛,他低俯含住她的唇瓣,狠狠地闯入她的唇内,堵住她的歇斯底里。 “呃...”苏漓若撕嚎的话语被他硬生生吞进去,她几乎被抽空气息,承受着他疯狂般的肆虐,她恨恨咬着他的唇瓣。然而,他并没有因为钻心的疼痛而放开她,反而更加疯狂暴虐她的清香。 苏漓若瘫软在他怀里,却仍倔强撕咬他的唇瓣,直到二人纠缠着倒卧在床上,直到嘴唇里充斥着血腥味,她才松开他的唇瓣气喘吁吁。 风玄煜亦慢慢停止肆虐她的唇瓣,刚才的抵死纠缠似乎令俩人都竭力虚脱,喘息着不动,深墨般的眸光定定盯着她,掠过幽暗的悲伤。 苏漓若低垂眼眸,仍无法阻止他唇瓣上的血迹触入她的眸内,她的心禁不住颤抖,氤氲雾气笼罩她的眼眶,渐渐朦胧她的视线,只有那一抺鲜红在眼前悠晃。一阵心痛,猝不及防泪水滑落! 她的泪水刹那刺痛了他的眸光,令他幽然轻叹,再次低俯,却吻上她脸上的泪水。苦涩瞬间充满他的口内,痛楚他唇上的伤口,待吻干她的泪痕,他轻轻压着她的唇瓣,额头抵着她的前额,鼻头触着她的鼻尖,深邃而如墨的眼眸就这样静静凝固注视她。 苏漓若缓缓地闭上眼,心,痛到不能自抑,只有微喘的呼吸才让她感觉她还活着!她还爱着!原来方才的撕嚎只不过是自欺欺人!原来恨的源头是因为爱已入骨!无法自拔罢了。 良久,原本压着她的风玄煜翻起身,拥她入怀,他能感觉她此刻已安稳了情绪,平息了愤怒。如果可以,他至死也不愿逼她至此,但是,他能拿她怎么办呢? 苏漓若静静窝在他的怀里,耳边传来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她的心门,她的手抚上他胸口的那一刻,安然入眠。因为她触到他的伤口结疤的痕迹,她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担忧与挂虑,想来可笑至极!她入眠那一瞬,不由痛彻心扉苦笑自嘲,原来所有的恨与愤怒只是担心他血淋淋的伤口,为自己找的借口而已! 苏漓若醒来时,一眼望见风玄煜守在床边,他的唇瓣被她咬破皮的地方有些肿,她低垂眸子,突然间不敢看他。 “若儿醒了!”风玄煜转身到外室,片刻,端了一小碗粥羹进来。 苏漓若见他进来慌忙地起身,双目紧紧盯着他,微颤着道:“你什么时候放了我?” “来,喝点粥羹,厨房熬了几个时辰。”风玄煜似乎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坐在床边,盛了一勺羹送到她嘴边。 苏漓若移目看着粥羹,蹙眉不言。 “若儿两日滴水未进,如何能够走动?”风玄煜不紧不慢道,目光深邃难懂。“先把粥羹吃了!” 苏漓若听了精神为之一振,看着勺子,迟疑片刻,张开嘴咽下那一勺粥羹。 风玄煜的眼里掠过悲凉:她始终没有放弃离开他的念头!他眯着眼,一勺一勺喂着她,而她乖顺地一口一口她吞下。 碗里见底了,风玄煜抽出帕子为她拭擦嘴边,起身端碗出去。 “现在我可以走了么?”苏漓若抬头冲着他的背影问道。 风玄煜临到珠帘处的脚步倏地一顿,呆滞的身影僵硬着并逐渐散发着阴冷的戾气,他一言不发,举步向前。 苏漓若慌了神,跳下床,赤脚奔去,然而,只见他衣袖一拂,哐当!珠帘处再次落下栏杆,截断她的去路。 苏漓若呆怔至地,栏杆落下的声音深深刺痛她的心扉,眼睁睁看着他头也不回漠然离去。 她踉跄后退,颓然跌倒在地,一股凄苦的冷气从头至足,荒凉全身:他竟然...真的...囚禁她! 风玄煜大步离开房间,阴沉至极的脸色令守在门口的小唯忐忑不安接过空碗,小心翼翼问道:“王爷,姐姐还好吧?奴婢可否进去...” 话未说完,风玄煜一记冷冽扫向夜影,那如寒霜般的目光令人心生颤悠。 夜影忙伸手扯着小唯离开:“快下去看看厨房熬的去火莲子羹如何了?” 小唯嘴里啊啊的叫着,就被夜影拖走了。 风玄煜沉吟片刻,着步出了墨轩居。 追云楼。 蒋雪珂倚栏眺望,满目忧愁,前几天,无意中听彦娘正与于总管交谈,她才得知风玄煜受伤之事。心急如焚的她情急之下,苦苦哀求彦娘允她踏入墨轩居看望他,彦娘见她情真意切倒有几分动摇。 但于总管执意不肯,说是王爷从不予人随便入足墨轩居,倘若她贸然出现,只怕会惹怒王爷,还不如呆在追云楼为王爷祈福。 蒋雪珂知道踏入墨轩居无望,只能暗中打听。后来她听说风玄煜安然无恙,陛下所派遣的三位御医已回宫复命,她才放下悬着的心。 “主子,王爷已无大碍,您就别挂心了。”站在身后的香梅见蒋雪珂已在雕栏边呆了几个时辰,便明白她又在挂念王爷。自从进了王府,将近快一年了,她脸上的笑容指屈可数,只有王爷带她回太尉府时,她才露出心悦灿烂的笑容。而追云楼,王爷才登门一次,却匆匆来匆匆去,并未多作停留。香梅不甘心想着:难受主子要一辈子这般过下去么?她忍不住道:“王爷这般对主子实在太过分了,一个侍妾都可以自由出入东楼阁那边,为何单单限制主子?难为主子牵肠挂肚,日夜为王爷担忧!” 蒋雪珂依然一袭浅紫背影,不曾一动,似乎对香梅的话毫不介意,亦或许根本没听进去她说什么,她沉浸在自己的漫天飞扬的思绪里,经常一呆就是几个时辰。 这时,竹菊匆匆上来楼栏,小声对着香梅耳语几句,香梅脸色呈现惊讶,遂挥手让她退下,急步上前道:“主子,王爷来了!” 蒋雪珂身子一震,恍惚回头,盯着香梅一脸迷茫,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颤巍巍道:“什么?” “王爷来了,在正厅里等着呢?”香梅转达了竹菊的话。 蒋雪珂怔怔瞪着眼,感觉呼吸一滞,这回她听清楚了,有一种喜极而泣的情绪弥漫她的眼眶,她快步奔去。蓦地,她停顿脚步,焦急道:“香梅,你快看看哪里乱了没有?可需整理?”她可不能让王爷看到凌乱憔悴的面容,他难得来一趟追云楼,她必须保持端庄温婉的仪态。 “主子这般美貌,何时曾怠惰过,奴婢觉得主子淑仪端雅,无需整理!”香梅左视右瞧,实在看不出哪里不妥。 蒋雪珂心情愉悦笑了笑,转身正要移步,却惊慌退后一步:“王爷!” 风玄煜一脸深沉,双手负背,目光一如既往的冷漠。 香梅慌忙行了礼,退下去。 蒋雪珂茫然凝固眸光,恍然如梦,宛如隔世。他的音容面貌,他的伟岸轩宇只在梦中窥见,何曾这般清晰呈现眼前,而她若不是惊喜过度乱了分寸,怎敢如此明目张胆注视他? “本王考虑过你的提议,只是...”风玄煜紧蹙眉头,声音冷清漠然:“你为要跟本王合作?” 蒋雪珂惊醒回神,行了礼,强忍压抑失望的心情,原来他只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她为了自己曾经的荒唐计谋而暗暗暗心惊,倘若他知道她所谓的合作只是为了能够接近,那后果... 想到这,蒋雪珂的心颤了颤,一阵惊惧,但她很快镇定淡然:“雪珂想要入住王爷的墨轩居,成为王府真正的女主人,那与王爷合作有何难?” 风玄煜眯着眼,折射出寒意,冷冷哼声:“你果然颇有心机,不过,你要这偌大的王府有何用?” “王爷缘何有此一问!”蒋雪珂迎着他冷意浓烈的目光,“难道雪珂对王爷的心意还需言明?” 风玄煜踱步到楼栏边,站在她刚才的地方望去,墨轩居赫然入目,巍峨眼前。“待本王离朝之时,你要这墨轩居,甚至整个王府又有何难呢?” “王爷要离开?”蒋雪珂闻言大惊失色。 风玄煜缓缓回身,目光如炬,“放心!你要的,本王决不吝给予,到时候如数奉上。” 蒋雪珂心头一痛,目光充满悲哀,苦笑道:“王爷以为雪珂耍这王府?其实没有王爷要来何用?” 风玄煜冷冷注视她,半晌不曾言语。 蒋雪珂从他眼里看到嘲讽与不屑,她顿时心如刀割,原来他的世界她永远也无法接近。突然,一股倔强涌上心头,她即便知道会惹怒他,但她依然无所惧挺直身子,淡然道:“王爷想错了,王爷所处之地,便是雪珂所耍之处,无论天涯海角,雪珂甘愿跟随!” 风玄煜骤然阴沉着脸,冷声道:“本王所处之地?你要不起的,本王身边所跟随的决不会是你,你...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 “难道王爷不要兵权了?”蒋雪珂虽然明白她一次次威胁他,挑战他的耐心是极其不明智的,但她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冲击:“王爷也许不知道,自卫相国出事之后,我爹对王爷高度戒备,决不敢掉以轻心。而他好客广交江湖人士,可不比卫相国军营那般顺服,江湖草莽拼死为了一个义字,只怕到时候必定掀起腥风血雨。” 风玄煜眸光冷意更深,这女人不一般,简直无所不用其极!竟然不怕死地一次又一次威胁他。 蒋雪珂心里暗暗惊慌,怕他一怒之下会掌劈了她,但她仍赌他决不是无情之人,她曾以恩人自居逼迫他娶她为侧妃,那时他虽愤怒,却如她心愿。她壮着胆,继续道:“王爷应该知道我爹修练邪功多年,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倘若贸然相搏,只怕对王爷不利。而雪珂不才,恰巧知道他的致命弱点,定然可助王爷一臂之力。” 风玄煜冷漠的目光深深凝望她,一字一句道:“你这个女人简直蛇蝎心肠,对亲人尚未慈悯,可见狠毒至极!如此无情,你根本没有资格跟随本王身边!” 蒋雪珂仰首凄凉笑笑:“王爷此言差矣!雪珂虽不堪,却可以助王爷一举歼灭,旗开得胜!” 风玄煜深沉着脸大步离开。 蒋雪珂心底一阵慌恐,懊恼自己不该惹怒他,正当她咬着牙低垂眸光,感觉无望时。风玄煜头也不回扔下一句话:“明日去太尉府!” 蒋雪珂愕然,呆立原处,直到风玄煜消失的无踪影,她才恍然回神,欣喜若狂:他终于妥协了! 倏地脸上一阵刺痛,她伸手抚脸,掌心触满泪水,顿时,无奈幽叹,苦笑啜泣。 第六十九章:深锁相思心若初 风玄煜出了追云楼,经过凝烟阁时,停足固眸片刻,负手而去。 墨轩居门口,德纯一行人被彦娘拦下,说是王爷吩咐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墨轩居。 德纯蹙眉不言,心事重重。 自从卫家发生叛政之事,利用卫英鹏而取得半边手符后,她心愧难安,想起卫英鹏的怨恨,她更是心乱如麻。虽然听说卫英鹏已坦然面对,并置留军营协助风玄煜,而熵帝亦宽容卫家九族,赦免不受牵连。她的心里还是无法放下对卫英鹏的愧疚,这一段时间,她闭门不出,每日静思己过,深刻反省。 几日前进宫,才从苓妃那里得知苏漓若前段时间来梧桐宫,返回途中无故失踪,后来总算有惊无险寻获。可不久,就发生风玄煜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苏漓若因此进宫问话而被人劫走,致使风玄煜调动军营兵士,遍布月国以及帝都进行追查。前几天听说苏漓若找到了,但风玄煜不允任何人探视接近苏漓若,甚至连熵帝与苓妃派人问候,风玄煜亦不允见面。 德纯听罢,惊愕不已,不承想闭门静思的这段时日,竟然发生这么多事情!她心里着急,便匆匆告辞苓妃,回到公主府,带着嘉卉和风玄晟直奔邑王府。 嘉卉二人不知内情,听说去邑王府,皆欣喜万分。因这段时间被德纯禁足府内,每日陪同长姐诵念心经,省察己过。闭门不出户的二人早已按捺不住,一路上难掩激动心情,不停催促马夫快快行驶。 德纯却心潮翻腾难安,她隐隐感觉风玄煜与苏漓若之间出了问题,但又百思不得其解?以七弟对苏姑娘的宠溺,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呀!却为何接二连三出事?她明白以风玄煜的实力,在月国,决无人敢轻易惹他。 她暗暗叹息,但愿是她想多了! 来到王府,果然被拦在墨轩居门口,任凭嘉卉与风玄晟费尽口舌,彦娘却不为所动。 正在这时,德纯抬眼见到风玄煜自西院而来。 风玄煜自然也看见了她们,他沉吟着走近,示意彦娘她们退下。 “七哥,你可来了,这些人竟然不让我们进去探望若姐姐!”嘉卉一见风玄煜的面,不悦地嘟着嘴。 风玄晟也略显着急道:“七哥,莫不是若姐姐出了什么事?” 风玄煜深邃的眼神则瞥向德纯,微微致意,沉稳不言。 德纯婉尔一笑,移步上前道:“七弟,好久不见!” “嗯!”风玄煜缓和了脸色,“长姐一向可好?” “好!让七弟挂念了!”德纯又笑了笑道:“卉儿,晟儿让我闭门禁足一段时间,像放出笼子的鸟儿,一直嚷嚷着要出来透透气。我寻思着,有些时日不曾见苏姑娘,心里倒是想得很,便带他们来府上叨扰!” 风玄煜脸色虽松懈,但依然深不可测,淡然道:“若儿身体抱恙,需静养时日。” 德纯心里咯噔一沉,风玄煜的疏离态度让她暗暗疑惑,她不动声色微微笑道:“如此便不打扰了!待苏姑娘身体康复,再来叙谈一番。” “若姐姐怎么啦?”嘉卉怔了怔,心里更是担忧:“难道真的生病了?” 风玄晟见风玄煜一脸深沉,忙轻轻扯了嘉卉的衣襟,道:“既然若姐姐需要静养,那我们先回吧!过几日再来探望若姐姐。” 嘉卉似乎明白什么,便不再言语,只闷闷应声。 “长姐慢走!”风玄煜微微颔首,侧颜吩咐垂手低首的于总管道:“送长姐她们回府!”言罢,便转身进了墨轩居。 德纯目光沉郁望着他漠然的背影,更加肯定之前心里的猜想。 “七哥怎么又变得冷冰冰?”嘉卉极不情愿地边走边小声低咕着:“对我们这般疏远?真是喜怒无常!” 德纯正要阻止嘉卉,却听到于总管幽幽叹息道:“长公主切莫见怪王爷!这段时间府上事情繁乱,王爷难免心里烦躁。” “无妨!七弟自幼性情偏冷,不喜吵闹。”德纯点点头,步出王府。 “是呀!王爷一向冷清,府上很少有客人来往,自从苏姑娘来了,府上才有些热闹。”于总管侍候德纯上轿,道:“长公主慢走!待苏姑娘身体好转,老奴再派人通知长公主!” 德纯坐稳座子上,心里一转念,又探头问道:“苏姑娘生性秉纯善良,究竟得罪何人?却三番五次难为她?” 于总管讪讪一笑,低声道:“长公主的疑惑,老奴无法回应,不过,凌王对此事较为知晓!”言罢,小心翼翼放下轿帘,回头见八公主与辰王也已上了轿子,他即一挥手:“起轿!” 于总管望着三顶轿子渐行渐远,他的耳边隐隐飘来:“转去凌王府,八公主和辰王先行回府!” 风玄煜一眼瞥见小唯守在门口,惶恐不安地探俯门缝,却始终不敢推门而入。他轻咳一声,惊动了小唯回头。 “王爷!”小唯顾不得礼数,焦急地迎上去。“姐姐一天不曾进食,也不见有什么动静,莫不是...” 小唯的话未落音,风玄煜阴冷着脸,却疾速掠到门口,推门而入。 小唯连忙跟上,临到门口却被挡住门外,看着紧闭的大门,她心里一阵焦虑,烦躁地跺着脚。 这时,夜影匆匆过来,他微皱眉头:“怎么一转眼,你又守在门口?” 小唯闻声回头,急冲冲道:“闷头驴,姐姐到底怎么啦?王爷刚才那样子真令人害怕!” “放心,苏姑娘有什么事,王爷肯定比我们着急。”夜影看着紧闭大门,一手拉她到一旁:“倒是你,一直守在门口,打扰了苏姑娘静养,岂不惹王爷生气?走啦!待苏姑娘身体好些,自然会让你侍候的。” “可是,见不到姐姐的面,我心里始终不安...哎!”小唯发出一声惊呼,已被夜影拦腰抱起,大步走出去。 她硬生生憋住后面的话,目瞪口呆望着他,许久不曾回神。 风玄煜打开铁栏,进入内室,瞥见苏漓若倚靠床头睡着了,她一脸憔悴,几根青丝飘落额前,呈现出别样凌乱而凄凉的美。却深深刺痛他的心,他俯身凝视她,为她掠开发丝,挽到耳边。 苏漓若惊醒,触目他的俊颜,一瞬间有些呆怔。 风玄煜深深注视着她,缓缓说道:“刚才长姐带着卉儿,晟儿来探望你,可是若儿这般憔悴,我怎能放心让她们打扰你呢?” 苏漓若逐渐回神,定定看着他,双手却微微颤抖着。 “小唯一直守在门口不肯离去,可见有多担心你!”风玄煜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若儿这般倔强,是耍折磨心疼你的人么?” 苏漓若微微蠕动嘴唇,眼里掠过闪光,使呆滞的眼神有些生气。 “其实不怪若儿,是我的错!”风玄煜幽幽叹息道:“是我痴傻,爱若儿太深,无法放手,可是...若儿...能否告诉我,我该拿你怎么办?怎样你才不会想逃走?才不会想远离我?放开你,无论如何我做不到,倘若世间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不爱你...我倒愿意一试!”言罢,他的目光泛起氤氲,流露着隐隐的痛楚。 苏漓若的心里一阵绞痛,也许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不爱她了!她心心念念,魂萦梦牵的执念,却在渐行渐远的路上遍布荆棘,悲凉荒芜。 他眼里的哀伤触动她的心底,她赫然落泪,颤栗着呢喃:“你...不...爱...我...了...” “不!世间尚无办法能让我不爱你!”风玄煜捧起她的脸,拭去她的泪水,深情凝眸,轻柔道:“所以若儿,答应我,不耍离开我,好吗?” 苏漓若的泪水又一次溢出来,她含着朦朦胧胧的眸光,点了点头。 风玄煜嘴角掠过一丝苦笑,轻轻拥她入怀,心里泛起苦涩难言的情绪。直到苏漓若双手紧紧环绕他的腰间,他的心里才有一些欣慰的喜悦在涌动。 他慢慢松开她,执起她的手,柔声道:“来,我带若儿出去用膳!” 苏漓若的眼里流转着异样的光芒,微微莞尔。 当风玄煜牵着她的手,打开门的一刹那,正巧夜影抱着小唯离开。 苏漓若有些茫然看着他们的背影,风玄煜侧颜瞥视她,她的眼里波动着暖暖的温情,也许这一刻的美好会深烙在她的脑海。 翌日,苏漓若醒来身边却不见风玄煜,她怔了怔,掠开幔子,探头望去,屋里静悄悄,她的心里倏然空荡荡。 一阵脚步声传来,她蓦地抬目,原来是小唯! “姐姐!”小唯端着漱盆进来,一见她的面,欢喜道:“幸而王爷今日允许我进来侍候,小唯好久不见姐姐,可想死了!” 苏漓若目光温和看着她,遂淡淡微笑问道:“王爷呢?” “哦,王爷在园子里,长公主她们来了。”小唯笑吟吟道:“王爷吩咐我进来看看姐姐醒了没?来,我为姐姐梳妆一番,姐姐也去园子里见长公主她们。” 苏漓若微微颔首,端坐梳妆台前,小唯心灵手巧,很快就梳妆好了,铜镜里呈现娇嫩柔美的绝色容颜,一扫刚才的憔悴疲惫的倦容。 “姐姐好美呀!”小唯忍不住惊叹:“虽说姐姐淡素的妆容也是美如天仙,但这般娇艳的妆容更是妩媚动人。” 苏漓若盯着镜子里的容貌,有些恍惚,的确容光焕发,却太过于耀眼。她迟疑一下,道:“这般妆容,我还不习惯。” “没事,往后多梳妆几次就习惯了。”小唯扶起她,仔细端详一番道:“这可是王爷吩咐的,要我为姐姐的妆容收缀得精神些。” 苏漓若听她这么一说,便不再言语,待小唯为她穿上一袭浅绿衣裳,衬着娇媚容颜愈发动人。 小唯扶着她来到园子,夏阳灿烂照耀着她,整个人蒙上一层镀金般光芒。 风玄煜痴痴凝视,一时竟忘了身边还有德纯她们在。 苏漓若朝他嫣然一笑,柔情万千。 “若姐姐!”嘉卉奔至她身边,亲切拉起她的手,一眼不眨地细察她:“一段时间不见若姐姐,怎滴姐姐又美了许多?” 苏漓若收回目光,温柔笑笑。 “若姐姐,昨日我和长姐,晟儿来府上,七哥竟不让我们见你,说姐姐身体抱恙不宜打扰。”嘉卉抿嘴低笑,贴近她的耳旁小声道:“我看是七哥不愿姐姐倾世美貌被人窥见罢了!” 苏漓若娇羞笑了,抬眸瞥向他。 而风玄煜已大步走过来,轻唤一声:“若儿!” “王爷!”苏漓若挣开嘉卉紧握着手,走向他。 嘉卉一愣,看着她,嘟着嘴,心想:难怪七哥不许人打扰,看来若姐姐的眼里也只有七哥,二人这般恩爱,自然不愿外人来打搅。想着以后不好经常来府上找她玩,嘉卉心里又有些闷闷不乐! 德纯靜静看着她,不知为何总觉得她眼睛虽朝气蓬勃却没有灵气流动,容颜虽惊艳焕发却不温婉纯净。她就像掉失了灵魂的布偶,所有的喜怒哀乐只围着风玄煜转,她的眼里心里只有他! 这样的苏漓若有些反常! 德纯暗吸一口冷气,虽然阳光万丈,她脊背无端一阵寒冷,想起昨天傍晚去凌王府的情景... 凌王府。 风玄璟独自一人抚琴,琴声已无往日的悠扬飘逸,似乎饱满了悲切情绪。 德纯惊讶,她知道三弟性情一贯儒雅淡致,悠然哉闲,何时也变得这般狂躁压抑? 德纯待他一曲弹罢,便移步上前。 风玄璟许是不承想德纯会来府上,呆滞片刻,恍然一笑:“天色即晚,长姐何故而来?” “三弟心事沉重,若愿意敞开,长姐便做个倾听者如何?”德纯目光怜惜,淡然道。 风玄璟一怔,随即爽朗大笑,以饰满怀心事,笑罢,他遂招呼德纯步入亭子,吩咐婢女摆上酒壶,呈上两个酒杯,他亲自为德纯斟酒:“难得长姐移驾来府上,岂可无酒言欢,来,咱们姐弟好好畅饮一番!” 德纯静然入座,淡眼瞥视他,见他执杯狂饮,心里暗叹,轻声道:“怎么?三弟莫不是为了情爱才这般颓废?” 风玄璟举杯的手一顿,微颤了一下,酒洒了一些出来。 “我方才去了七弟府上,苏姑娘身体抱恙,七弟烦躁的很,没给好脸色几句话就打发我走。”德纯执起酒杯,轻呷一口道:“没想到三弟也这般烦躁,难不成你也陷入僵局?” 风玄璟放下酒杯,苦笑着说道:“七弟视苏姑娘为掌中宝心头肉,定然会担忧焦虑,长姐还是予以体谅七弟!至于我嘛!长姐无需挂虑,只不过庸人自扰罢了!” 德纯凝重脸色,道:“三弟一向自重,风轻云淡悠闲,如今却患得患失,只怕非庸人自扰这般简单,你若信得过长姐,不如且放心中忧愁畅言一番!” 风玄璟陷入沉默,目光紧紧盯着空酒杯,半晌,幽幽叹息道:“长姐应听说七弟府上近日所发生的事情吧!苏姑娘失踪被劫,七弟受伤昏迷,其实这一切直接或间接都与我府上的门客清依姑娘有关...” “什么?”德纯惊愕,在苓妃生辰宴会上她见过清依,当时她与苏漓若合并一曲剑舞,悬浮半空,旋转飞快,如轻盈飘然的鸟儿那般柔软无骨。“她究竟作了甚么?” “目前为止尚不知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但苏姑娘被劫,七弟受伤与她脱不了干系!”风玄璟执壶倒酒,仰首一饮而尽。 第七十章:一念花开一念落 德纯听着蹙紧眉目,沉吟片刻道:“三弟这般忧虑,既是为七弟,又是为清依姑娘吧!” 风玄璟低沉不言,举杯自顾饮尽。 “这个清依姑娘确定不简单,扰乱你的心境不说,竟然能把邑王府搅得一团糟,可见她心府颇深!”德纯注视着他,一针见血指出:“最可怕的是,她的手段狠毒之处,间离你们兄弟的隔阂。” 风玄璟闻言,眼里掠过悲痛,喟然长叹道:“其实我最担心的还是苏姑娘,如果清依的目标是七弟,那么苏姑娘的处境堪忧。” “你是说,她会对苏姑娘下手?”德纯心间一动,想起风玄煜阴冷的脸色。 “以七弟的态度来看,恐怕她已经对苏姑娘下手了,但其中隐情不得而知!这几日,我苦思冥想还是无法渗透,她究竟用什么本来下这一场赌注?”风玄璟言语之间隐约着深深无奈。 “赌注?她想耍什么?”德纯有些费解:“奇怪!她绕了这么大的圈,费尽心思接近你,难道只是为了打击七弟?但是她为何又牵扯到苏姑娘?” 风玄璟心头一阵苦涩,想起她那晚的话,更是忧心忡忡。 “长姐还有一事不解,居然有人伤得了七弟?且下手如此狠毒,致使他受伤昏迷?”德纯忽然想到关键之处。 风玄璟沉默不言,脸色愈发凝重。 德纯见他如此,疑惑问道:“莫非三弟心里有数?是何人所为?” 风玄璟赫然起身道:“酒已尽,天已晚,我送长姐回府。” 德纯见他不愿多谈,也不勉强,微微颔首起身。 风玄璟送她回到公主府,临走时,意味深长说道:“长姐若有空,多到七弟府上走动走动!” 德纯沉吟片刻,似乎明白他所指之意,便点点头... 随着嘉卉的笑声,德纯的思绪飘回,她想着风玄璟别有深意的嘱咐,看着苏漓若异样没有神采的眼眸,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什么! 这时,于总管进来,临到风玄煜面前,低声几句,风玄煜脸色泛起沉重,示意于总管先退下。目光瞥向被嘉卉和风玄晟围住的苏漓若,凝视片刻,大步上前,轻声唤道:“若儿!” 苏漓若抬眸,微微一笑。 “我有事须去处理,你且与长姐她们聊天叙话。”风玄煜目光温和,语气柔软,亦回她一笑。 “王爷要去哪儿?”苏漓若倏忽一阵紧张,目光焦灼,遂拉住他的手。 “苏姑娘!”未等风玄煜回答,一旁的德纯移步上前道:“碧云晴空的好天气,不如我们一同去观赏荷叶莲花正灿烂。” 苏漓若看着风玄煜,慢慢松开手,对着德纯点头道:“好!” 风玄煜心里有些不舍,她依恋的目光令他心疼,他侧颜道:“有劳长姐!” 德纯淡然笑笑,“七弟事务繁多,定然忙碌,顾睱不上也是情有可源。不过,七弟也要适当休息,切不可过度劳累!” 风玄煜微微颔首,深深瞥了苏漓若一眼,转身离去,经过夜影面前,低声道:“这里就交给你了,你要密切观察,切不可再出半点差错,必要时,让奈落他们帮忙!” “是!”夜影低首应声,目送着风玄煜离去。 苏漓若的眸光亦随着他的背影离而黯然失色。 德纯看在眼里,轻轻牵过她的手,温婉道:“走,陪长姐去观荷赏莲!顺便再切词一番如何?” 嘉卉兴趣盎然,欣声道:“哇!这回我和晟儿眼耳有福了。”她一直极崇苏漓若的文采,经常在德纯面前提及,上次灯会吟诗,却遭遇惊险,她们且无缘对决。如今正是盛夏时节,池塘里的荷花莲花相衬灿烂,定然惊艳她们,感触出好诗词! 苏漓若迟疑片刻,方点头应同:“嗯!” 四人一同往园子里的池塘而去,夜影逐步跟上,小唯紧随其后。 墨轩居门囗,蒋雪珂一袭浅蓝衣裳,脸色愠怒。 彦娘冷然肃严,挡在墨轩居门口:“主子请自重!擅闯王爷住处,可是触犯府规,还请主子三思!” 蒋雪珂冷哼一声,怒道:“怎么府规是为我一人而立么?异国所献的侍妾都能堂皇登入墨轩居?彦娘既然这般刚正不阿,为何不整顿府规?严惩不怠?” 彦娘眯着眼,严肃的脸上微微抽搐,厉声道:“王府规矩是王爷所立,难道主子要老身处罚王爷不成?如此可见,主子心性愚钝,不堪授教!” “你...”蒋雪珂气的花枝乱颤,语不成调:“今日我偏要硬闯,你能奈我何?这可是王爷昨日允我的。” 正在这时,于总管匆忙出来,见二人争执不下,正色道:“主子稍等片刻,王爷与长公主她们谈事!倘若主子硬闯进去,只怕惹怒王爷。” 蒋雪珂硬生生忍下一口气,拂袖别过脸,心头万般委屈,想着连下人都可以欺凌她的头上,她咬着牙,愤愤难平:这一切只因王爷宠爱侍妾,她就要受此不公待遇,简直可恶至极! “王爷!”于总管和彦娘见风玄煜出来,怔了怔,遂行礼道。 蒋雪珂闻声回头,欣喜难抑,微颤着:“王爷!” 风玄煜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淡淡说道:“走吧!”言罢,他大步走出王府,他一心牵挂苏漓若,想着她依依不舍的眸光,心里便沉重万分,虽然那眼神并非往日那般纯净澈透,但他还是甘之如饴。 蒋雪珂急忙跟上,一同乘坐马车往太尉方向而去。 于总管和彦娘面面相觑,目送他们离去,甚是费解:王爷一向不待见侧妃,却三番五次陪她回太尉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彦娘更是一脸疑惑,虽说苏漓若是异国所献,身份且低微,但不得不承认王府因她而人气兴旺。凌王以及府上门客清依姑娘经常串门,连长公主都携带八公主和辰王登门府上,墨轩居时不时传出一片欢声笑语,可见她人缘颇深。那侧妃虽是太尉之独女,身份尊贵,可惜行事过于大胆,不懂周圆妥协,且心气高傲,倔强易怒。如此一比较,彦娘倒觉得苏漓若温柔婉约,纯净可人,难怪王爷这般宠爱予她。 但王爷的做法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彦娘闷闷离开墨轩居门口。 蒋雪珂坐在软垫座上,心潮翻腾难平,一双乌黑眼睛紧紧盯着他,然而,他冷若冰霜端坐对面,一上车就闭眼不言。 她虽有些难受,却抑不住欣悦心情,也许予她而言,能与他这般面对面独处,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自十几年前的琉璃宫门外那一晚的偶遇,从此他音容深刻脑海,萦绕心里,挥之不去。多少的权贵王侯,青年才俊,她不屑一顾,誓要等他归来,今生非他不嫁。 蒋雪珂目光略显贪婪,甚至有些肆无忌惮地注视着他,他俊美的容颜有一种邪魅的张狂,傲慢而戾气甚重,浑身散发冰冷的寒意,那怕车外头艳阳高照,炎热难耐。 随着马车缓缓前行,风玄煜始终不曾睁开眼,予她一句言语。蒋雪珂渐渐抵挡不住内心浓烈的失望:无论何时何地,她都无法进入他的心里,那怕一句平常的问候,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极度的奢望,而他却吝于给她。 她终于忍不住了,轻唤一声:“王爷!” “何事?”风玄煜微微睁开眼,目光淡然。 “王爷今日陪雪珂回府,仅是为了与爹商谈兵营事宜?”蒋雪珂想着该如何打开与他之间的沉默。 “不然呢?”风玄煜微皱眉头,觉察到她言外之意。 蒋雪珂婉约一笑,轻柔道:“其实,雪珂听爹的意思,他倒愿意卸下荣誉,回归平凡。王爷如今可是大月朝堂英雄人物,倘若爹爹淡泊誉为,那他手中的兵权自然是王爷的囊中之物...” 风玄煜的目光冷了几分,厉冽的寒气投向她。 蒋雪珂蓦地心底一阵惊恐,这眼神阴沉的可怕! 半晌,风玄煜冷声道:“你与本王合作,那么王府或是太尉府总有你想要的,既然各取所需,往后你不必费尽心思揣测本王,也毋庸妄断朝堂之事,以免惹祸上身,枉送性命,届时得不偿失!” 蒋雪珂微愣,笑意更浓,“王爷这是担忧雪珂么?原来王爷心里还是在意的。” “你既然与本王合作,总要安分守己,懂得分寸。”她嘴角的笑意令风玄煜倍感刺眼,他愈发冰冷:“以免扰乱本王的计划,到时候休怪本王无情,不念往日之恩。” “王爷为何耍漠视我的心意?”蒋雪珂惊讶,禁不住一阵寒意。“雪珂对王爷心迹彻明,至死不变,此生决不做违背或不利于王爷的之事,难道王爷就这般不容我?” “蒋雪珂!”风玄煜目光逐渐回暖,语气却仍阴冷道:“你现在尚有反悔的机会,倘若王府或太尉府是你的目标,你可以与本王合作,届时你耍的如数奉上。但是...”他稍作停顿,加重语气。“若你对本王心存幻想,本王劝你及早放手,还有回头的余地。” 蒋雪珂心里一阵惊慌,既怕他觉察出她的心思,又忧他会离弃自己。她强忍着心痛,坦然笑笑:“王爷料事如神,岂会不知我心所想望?” 风玄煜冷冷瞥视她,随后沉声道:“女人太过于野心,终究不是好事!” 蒋雪珂心里苦笑:其实我所有的野心终究不过是你而已,但最终却把她逼上攻于心计的女人。她幽幽道:“王爷所言极是,雪珂受教了!如此王爷便放心了吧!各取所需,毋庸置疑!” 风玄煜收回目光,便不再言语。 墨轩居,池塘里,荷叶莲花惊俗了一行人。 苏漓若似乎也被吸引,一扫之前的淡淡忧虑,呈现出柔美的笑容,目光紧紧追随一池碧绿蓬勃,纯洁花蕊。 她们绕着池边,满心欣怡地观赏清雅淡洁。 嘉卉因风玄晟随口吟出几句诗词而细致分析,并指出他的文采平庸无奇,怎可在长姐与苏姑娘面前班门弄斧? 风玄晟被嘉卉批得一阵羞愧,却大气一挥衣袖,态度毕恭毕敬道:“莫非八姐腹里有佳句?如此独乐何不众乐,也让晟儿大开眼界,日后也好借鉴八姐文采,勉励晟儿。” 嘉卉听了,不悦奴奴嘴,道:“晟儿这般不懂事理,长姐和苏姑娘乃诗词奇才,此处岂有你我半分立足之足!”言罢,细思一番,又觉风玄晟故意捉弄她,好让她出丑,便怒起眉目道:“好哇!可恶的晟儿居然敢致八姐于险境,看我不教训你...”说着,就伸手捉拿他。 风玄晟灵活一闪,躲开她的手,笑哈哈跑开。 嘉卉没想到他会躲开,扑了个空,顿时气急败坏追着风玄晟跑。 德纯目光柔和怜爱地望二人嬉戏,一脸欣然的幸福。 苏漓若莞尔一笑,轻声道:“长姐好福气,八公主和辰王亲密无间,姐弟和睦谐美,真是温暖人心,只是这般纯真可爱,我却再已无处可觅可寻!” 德纯温婉笑笑,柔声道:“若儿何出此言?长姐早已心境淡迫,余生只是人间一游客罢了,自然比不得他们天真单纯。但若儿如春日朝气,生机盎然,怎会有此唏嘘?喟叹感慨?” 苏漓若微怔,恍然低垂,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有此感悟,只是觉得一腹彷徨,满怀惆怅。却不知为何而忧而愁?但随着风玄煜离去,萦绕着难以言语的失落。 德纯见状,愈发肯定她有心事,或遭遇什么打击。她轻轻牵起她的娇嫩素手,指一池飘逸脱俗的景色道:“自古它们就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净洁,超越一切纷扰,亭亭玉立水中央,只把娇纯点缀融为天地渺渺间。” 苏漓若呆呆望着德纯,心里泛起阵阵愁绪,难受至极,却茫然不知内心为何这般挣扎?似乎桎梏着她的心思念虑! “若儿!”德纯见她眸子黯然呆滞,心里一沉,忧虑叫声。 苏漓若盯着眼前的德纯,呼吸急促而混乱,思维瞬间空白,目光迷离。 德纯见状,心里越觉着急,怎么短短时日不见,曾玲珑剔透,纯净清澈的女子却这般憔悴苍白,似乎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又像掉失了思想,只剩茫然失措,慌乱无助。“若儿!”她轻轻摇晃她的双臂,企图叫醒她。 夜影一刻也不敢松懈,王爷凝重的表情,沉郁的话语令他一眼不眨地盯着苏漓若,生怕他一眨眼,她就有什么不测似的。但他看到苏漓若忽然失魂落魄的样子,急忙上前:“长公主恕罪!苏姑娘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还请长公主见谅!”说着,便扶住苏漓若。 德纯一怔,慢慢放开抓住她的双臂,蹙紧眉头道:“如此让她好生休息,切要郎中诊断治疗,不可马虎应付。” “是,属下这就带苏姑娘回房休息,多谢长公主谅解!”夜影扶着茫然无措的苏漓若,这时,小唯也来到身边,挽着苏漓若另一边手臂,急步离去。 德纯愣愣望着苏漓若虚弱身影而去,心里像压了巨石,沉重的喘不过气来。 待嘉卉与风玄晟嬉戏追赶一番回来,却不见苏漓若,只有德纯怔怔的目光隐隐失神。 第七十一章:初心依旧难摄心 小唯扶着苏漓若回到内室,侍候她休息,不一会儿,苏漓若便沉沉入睡。 小唯守在床边,看着脸色苍白的她,心里忧虑不已:早上精神状态还好,怎么一下子又这般憔悴不堪?莫不是真的生了什么大病? 正当她焦虑时,夜影带着奈落进来,小唯只得退到一旁。 奈落一见苏漓若的脸色,心里暗暗吃惊,记得他临走时来向她辞别,她并未有什么不妥,没想到短短时日竟然变化如此之大?似乎已病入膏肓。 奈落为她切脉,久久不曾言语,夜影与小唯相对一望,心里着急却不敢轻易打扰他。但见他眉头越蹙越紧,脸色愈发凝重,小唯还是忍不住问道:“怎么样?姐姐究竟如何?” 奈落瞥了一眼,缓缓起身,说道:“你且好生照顾苏姑娘!”说着,举步离开内室。 夜影与小唯面面相觑,不明白他所言何意? 小唯正要追问,被夜影阻止,示意她守在苏漓若身边,他大步出了内室,跟随奈落来到庭院后方。 “奈少主,苏姑娘有什么问题吗?”夜影见奈落沉闷不言,心里更加疑惑。 奈落神情慎重,轻轻摇头,又叹息点头,陷入沉思。 夜影欲言又止,焦急在一旁来回走动。 太尉府。 蒋太尉与风玄煜在凉亭里沏茶谈论众臣参奏太子之事。 “邑王对大臣们参本上奏如何看法?”对于风玄煜一改之前的漠视态度,经常携女儿回府,蒋太尉心里自然欣喜万分,言语之间松懈警惕,敞开心扉畅谈。 风玄煜执起茶杯轻轻一晃,瞥了微波涟漪的茶水,一缕清香幽然扑鼻,他轻呷一口,眯着眼,嘴角勾起淡淡微意,却深不可测,半晌,悠然道声:“好茶!” 蒋太尉等候半天,却闻这么一句,一时间甚是费解,难揣他的用意,究竟如何? 风玄煜似乎沉浸品茶当中,神情愉悦。 蒋太尉揣摩良久,不得领悟其意,只得附声道:“此茶乃昼国进贡的云春碧,听闻此茶种于高峰山间,吸天地日夜精华,并于寅时采摘,日与夜交替之际,朦胧晨光之下,万物苏醒,等待黎明。” 风玄煜挑挑眉,哦了一声,似有意无意道:“此茶寓意甚好!” 蒋太尉讪讪一笑道:“邑王心存善念,故此尚觉此意甚好!” 风玄煜目光深邃瞥向他,淡然问道:“太尉以为如何?” 蒋太尉抚须沉吟道:“老臣倒觉得昼国自十多年前,因与裕国和亲不成,致使两国分裂而求助我大月,结成和好友邦。此次贡品繁多,皆是昼国上等产物的极品。就云春碧来说,寓意虽好,却无意中透露昼国开始野心滋长,不甘依附我大月,似乎有欲裂之嫌!” 风玄煜依然平静淡然:“太尉深谋远虑,如此极好!” “邑王有何见解?”蒋太尉见他脸色毫无波澜,心里暗暗纳闷,不由问道。 “听说昼国此次进贡的使者身份神秘,且居住宫里,如此破例,可见身份贵重。太尉以贡品云春碧尚有此番远见,那昼国使者的特殊,想必太尉心中自然有数。”风玄煜低首细细品尝杯中云春碧的甘饴爽口,慢悠悠地道。 “邑王所言极是!此次护送贡品的昼国使者来头确实不小。”蒋太尉沉郁摇头:“只是陛下对昼国使者格外保护,且不轻易透露口风,说来惭愧,老臣至今无法揣测昼国使者的身份。” 风玄煜缓缓起身,踱步到亭柱旁,眺望园子里的一座假山盆景。注视片刻,沉声道:“昼国使者进宫后,朝堂上且有众臣参奏太子无德,应废而立新。” 蒋太尉来到他身后,有些费解道:“邑王的意思...莫非是昼国使者有问题?” “恒王沉稳慎重,难怪呼声颇高,拥护者甚多。”风玄煜走出亭外,淡然悠哉道:“连昼国使者都出手相助,可见恒王堪当重任,绰绰有余。” 蒋太尉愣了愣,一时如坠云雾之中,风玄煜深不可测的言语令他愈发困惑,“恒王虽胜太子,但邑王的功勋岂是他所能攀及?” 风玄煜侧颜,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本王虽暂权褀燕山,但终要回归都城山庄,太尉无须顾及,随心就是!” 蒋太尉看着他俊美冷傲的面容,惊觉他脸上隐隐笑意,心里一震,更加忐忑不安。 “太尉好雅兴,府上竟有如此怡人风景。”风玄煜移步走出亭子,往假山而去。 蒋太尉急步跟上,讪笑道:“邑王好眼光!此盆景只是江湖朋友所赠,听闻属奇珍异草,一时心动,栽置于此!” 假山顶上,一盆似草非草,似花非花的景栽,中间碧绿耀眼,根部却蓝如晴空,而最上面红如灼,迎日而艳,随风微动。 风玄煜伫立假山前,双手负背,仰首凝视盆景。 蒋太尉额上汗珠微呈,暗皱眉头,心头惶惶不安,眼前这个阴沉冷冽,叱咤风云的男人,虽与他是翁婿关系,但心机城府,深不可测,且狠戾诡异,实在令人难以捉摸,不寒而栗。 蒋雪珂来到东庭院,即有护卫上前拦住,大声喝斥道:“何人胆敢擅闯太尉居室,还不赶紧退下?” 蒋雪珂心里暗惊,不曾想她爹竟然提防如此?一丈之外不得靠近。 这时,关武匆匆过来,对护卫嗔怪道:“怎可对小姐如此无礼!”那护卫一听,忙低垂脑袋退到一旁。 关武遂俯身行礼道:“小姐何事来此?” 蒋雪珂微怔,随即回神,昂首淡然道:“王爷来府拜访,我爹让我来室内取珍藏好酒,欲与王爷品鉴畅饮。” “是。”关武一挥手,身后一队护卫霎时闪到一边。“小姐,请!”关武引蒋雪珂来到门口,毕恭毕敬道。 蒋雪珂微微点头,推门而入,遂返手关门。她暗舒了一口气,待心神安定,举目环顾室内。自从娘亲去世之后,她再也没有踏入这里,虽然一切如常,却已物是人非。 蒋雪珂咬咬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迈步走向内室... 不一会儿,蒋雪珂出来了,怀里抱着一小坛酒。 “小姐,我来吧!”关武迎上去,接过酒坛,送她离开,身后一队护卫很是纳闷:从未谋面的蒋小姐,关武怎会认识?蒋太尉的房间禁止任何人进入,今日倒破例允许。 转弯到无人之处,蒋雪珂点头致意道:“多谢!”便快步走了,她明白关武肯定是风玄煜的人,心里暗暗惊叹:她爹一向谨慎,没想到太尉府已有风玄煜的人潜入,可见风玄煜对她爹的兵权势在必得。 她的眼前浮现娘亲临死时那情景:奄奄一息,脸色乌紫,嘴角挂着黑红血迹,紧紧抓着她瘦细的手,越攥越紧。她惊悚万分,虽然不明白俏丽动人的娘亲为何会变得如此狰狞可怕,但她明白娘亲即将离她远去,从此不再复返。她强忍心头惧怕,低声啜泣,娘亲瞪着眼,蠕动嘴唇,始终无法出声,最后剧烈挣扎,停止呼吸,她才放声大哭... 蒋太尉当夜便令人俭入棺椁,一大清早草草下葬,她惊恐看着一堆黄土淹没棺椁,不明白爹为何如此焦急草率把娘亲下葬?那年她才八岁,一身披麻戴孝,独立寒冬,瑟瑟发抖。回来之后,她就病倒了,蒋家有一房表亲,女儿被选入宫为嫔,原来并不受宠,后来有一次蒙得熵帝宠幸而怀上四皇子,便母凭子贵,封为筱妃。 筱妃对蒋雪珂甚是疼爱,见她小小年纪失去娘亲,就派人把体弱多病的蒋雪珂接入珊瑚宫。 关武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抱着一坛酒转身到厨房旁,扔进废弃的木柴堆里。 “爹!”蒋雪珂来到假山旁,瞥见二人正凝望假山顶上的一盆景,轻声唤道。 二人回头。 “呵呵!雪儿来了。”蒋太尉满脸笑意,想着她自幼失母,又经常入宫在筱妃身边,极少回府。自从嫁入邑王府,却勤回府上几次,他心里始终觉亏欠女儿,因此对她愈发疼惜。 蒋雪珂嘴里应着,目光却投向风玄煜,微微点头示意。 风玄煜盯着她片刻,即向蒋太尉告辞回府。 待风玄煜离开之后,蒋太尉马上令人把假山顶的那盆景毁掉。 马车内,风玄煜一如去时的表情,冷淡漠然,只是这次并没有闭上眼,但亦没有注视她一眼。 临到王府,蒋雪珂想着来之不易的独处机会,即将结束,忍不住轻叹一声,引得他出声道:“你有话就说吧!” “没有!”蒋雪珂摇摇头,停顿片刻又道:“我已照王爷吩咐,把药置在枕下。” 风玄煜瞥了她一眼,欲要开口说话,随着车夫一声吆喝,马车停了。 他起身挑开帘子,跃下马车,正要举步,却迟疑一下,遂回头朝车内伸出手掌。 蒋雪珂惊愕万分,呆滞片刻,按捺不住内心的惊喜,惶然地把手搭入他的掌心,飘然下了马车。 风玄煜待她站稳,即松开收手,转身大步进了府门。 蒋雪珂只觉手里一松,温暖的感觉荡然无存,她怔怔定立原地,许久不曾回神。直到脸上一阵刺痛,她才惊觉自己流泪了,狼狈擦去泪水,迎着府门口的仆婢们的惊讶眼光,怆惶入府。 但心里的嫉恨如燃烧的火焰肆虐着她的伤口,随着脚步凌乱奔向追月楼,恨意又如潮水般纷涌围困她,几乎掀倒在地。她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他稍纵即失的温暖,对她来说却是莫大的幸福,奢求的眷恋。何时他才会停留凝眸她,那怕一眼,甚至余光一瞥,她亦心满意足。可他宁愿宠爱昼国所献的侍妾,不惜违背府规,携她入住墨轩居,却不愿多看她一眼,与她独处一会儿。 蒋雪珂咬紧牙,双手攥着,仰头望天,不让泪水倾流而下。 风玄煜进了墨轩居,一眼就看见奈落,他停止脚步,目光冷冽。“有事?” 奈落点头,神情凝重。 “说吧!”风玄煜微皱眉头。 “呃...”奈落艰难地蠕动嘴唇,却不知如何开口。 “因为若儿?”风玄煜眯着眼,似乎已知晓几分。 “是,的确有关苏姑娘!”奈落长吁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问道:“庄主对苏姑娘施了摄心术?” 风玄煜冷了冷眸光,沉郁不言。 “庄主大概不知,苏姑娘早已身中锁心香,且侵入肺腑。”奈落为苏漓若切脉之后心里已有答案,却百思不得其解庄主究竟为何?“我虽不解庄主为何要对苏姑娘施行摄心术?但庄主若知锁心香已侵苏姑娘心内,再施摄心术,势必形成两股力量,在苏姑娘体内肆意相克,如此下去...只怕苏姑娘...命不久矣...”说罢,奈落如释重负,方舒了一口气。 风玄煜心头一震,目光阴冷,负背的双手不由紧攥,半晌,迈步而去。 奈落望着他的背影,无奈重重叹息,遂疾足几步道:“庄主,我尚有一事禀明,苏姑娘体内的真气已由我辅助移回庄主体内。” 风玄煜倏地停止脚步,身影微颤。 “我不知苏姑娘如何瞒着庄主,但她对庄主的痴心,着实打动了我,所以才出手相助。”奈落沉声道:“庄主与苏姑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敢究问。相信庄主决不忍心看着苏姑娘深受折磨,危及性命!” 风玄煜心里一阵绞痛,胸前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他沉重提步走向居室。 奈落止步望着他,能感受到他悲凉的落寞,忽然又觉得自己太过残忍,似乎亲手撕扯他的伤口,赤裸裸擘开。 然而,他想破脑袋也理不出庄主与苏姑娘之间发生了什么? 风玄煜瞥见门口站着夜影,沉郁不言推门而入,夜影急忙尾随进去,冲着守在床边的小唯挥手示意。小唯听到脚步声,抬头望见风玄煜一脸深沉进来,身后的夜影正示意她离开,她迟疑片刻,只得转身出去。 风玄煜俯身轻抚苏漓若的脸颊,凝望着她憔悴惨白的容颜,执起她的素手,贴近唇边,轻轻一吻。刹那间,曾经的一幕幕涌上心头,使他沉浸其中,良久无法自拔,直到苦涩滋味弥漫心间,冰冷眼眶,他才惊觉泪水溢满而出。多少年不曾流泪的他,此时,嘴角勾起一丝嘲弄之意,原来他曾冰冷的心已被她的温柔爱意慢慢回暖,再也无法冷漠了。 风玄煜捂着胸口,一阵痛楚袭来,他却闭上眼,任凭剜心之痛遍布四肢百骸。 傍晚,苏漓若恍然睁开眼,撞进他的一池的深眸,如旋涡般吸进她的目光,盘住她的心神。一圈一圈旋转,最终一圈一圈散开了,她渐渐恢复理智,聚焦涣散的眸光清晰可见。 苏漓若蓦然回神,呆呆注视着他,心头撕裂般的痛苦难受着她。她微张唇瓣,还来不及发出声音,风玄煜低首覆盖她的嘴唇,她惊讶瞪大双眼欲要挣扎。他却欺身而上,压住她扭动的身子,疯狂地肆虐她的唇瓣,强行闯入她的口内,纠缠她的灵舌,汲取她的清香。 苏漓若只能发出呜呜的气喘声,却无力挣脱,最后几乎窒息之时,他才缓缓停止肆虐她的疯狂动作。 四目相对,触及眸光中无法驱散的悲伤,一时间痛彻心扉,荒凉得只剩彼此的喘息声,声声敲动着一室荡不开的哀愁! 第七十二章:一朝一暮相思染 苏漓若触眸他潮湿的眼角,移目他脸上的泪痕,心倏地往下沉,心头却泛起千般苦涩滋味刿着一阵心痛:他哭了!因为她? 蓦地,风玄煜从她身上起来,留给她一袭月白的落寞背影。 苏漓若欲要开口轻唤他一声,心头已堵了一面墙,彻断她的心思念虑,哑成无言的悲伤,怔怔望着他离去。 风玄煜出了房间,抬头仰望挂满夜空的星辰,心里却泛起无限荒凉。他发现自己已无法面对她,清澈如昔却涌动悲戚的眸光,深深刺痛他的五脏六腑。 门口不远处,奈落三人踌躇踱步,看见风玄煜出来,皆迎了过去。 “夜影去备马!”风玄煜并没有给他们询问的机会,沉声吩咐道。 夜影一怔,迟缓没动,奈落眼神一斜,示意他照做不可多问。他上前一步道:“庄主要去何处?可否随同?” 风玄煜沉吟片刻,道:“你且守在这里,无须随行。”言罢,大步离去。 王府门口,夜影一脸纳闷看着驰骋而去的风玄煜,半晌,才悻悻进府。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褀燕山下,一匹骏马疾驰奔跑,马上月白衣裳飘逸,转瞬来到军营门口。 风玄煜跃下马背,即有哨兵上前牵去骏马喂草料,而卫英鹏,薛霖,邱进等人迎他入营。 “王爷,天色已晚来此,莫非有什么事?”邱进率先开口问道,自从风玄煜接手祺燕山军营,暂代主帅位职,他就向熵帝请命,调离御前侍卫统领,宁愿任职军营副将领。 “倘若有战况岂不更好!王爷与卫统领的训兵之法正巧可派上用场,大展神能呢?”薛霜早已跃跃欲试,兴奋不已。 风玄煜脸色冷漠,沉默不语,径直走帐篷内,卫英鹏在一旁细察出端倪,示意二人安静,随后进入帐篷内。 风玄煜盘膝端坐垫子上,沉声道:“坐吧!只是闲来欲畅饮一番,无须拘束!” 原来如此!邱进与薛霖相视一望,大喜过望,遂放松心情,斜视卫英鹏一眼,揶揄他大惊小怪! 军营一向严律纪明,严禁肆意酗酒,违者一律军法处置。除非战捷凯旋,巧逢佳节才可畅饮同欢,一醉方休! 邱进转身抱了两坛酒进来,吩咐士兵让军营厨房加几道菜肴配酒,不一会儿长方桌案上摆了野味菜肴。邱进抱起酒坛,为他们倒满了一大碗酒,几个人不拘小节,畅言痛饮。 风玄煜一言不发,沉郁缓慢端起酒碗,仰头饮尽。 卫英鹏不似邱进他们那般肆意畅饮,他为风玄煜倒了酒,道:“王爷,这一段时间将士们大有进步,王爷的麒麟兵法已练就七八成,至于另外两三成尚待实战阵上可行。” “嗯!”风玄煜微微颔首,淡淡道声:“辛苦了!”停顿片刻,遂又问道:“卫统领,你的兵阵十八法练得如何?” “王爷放心!兵阵十八法融进麒麟兵法当中,简直无懈可击,配合的天衣无缝,堪称神奇!”卫英鹏自幼痴迷兵法,颇有天赋,自成一套心得。虽因德纯而荒废了兵阵之法,欲弃武从文,然,一到军营,就激发他的天赋奇才,施展兵法的雄韬伟略。 风玄煜沉吟道:“倘若与狼隐山搏弈尚有几成把握?” 卫英鹏微怔,遂回神问道:“王爷欲要收服狼隐山?” 风玄煜瞥了一眼,悠然饮了一口酒“嗯,卫统领有何见解?不妨说来听听!” 正放松畅饮的邱进二人也注意到这边凝重的气氛,逐渐靠拢,倾听卫英鹏的分析。 “狼隐山峰峦奇特,地形看似简坦易攻,实则深隐蔽藏。”卫英鹏放下酒碗,道:“蒋太尉年轻时生性豪爽,结交不少江湖侠客,如今就军营的四大猛将皆是武林数一数二高手。他们所训练的阵法,决不同常规兵法,似乎颇有玄机。倘若摸清他们的底细,届时尚有对策,否则贸然举兵收服,恐有风险,且敌暗我明,大有不利。” 风玄煜挑挑剑眉,淡然自若,却赞同道:“卫统领分析得如此透彻,确实有理!不过...”他饮尽了半碗酒,才缓缓道:“狼隐山四大猛将的功底,本王曾一一试探过,尚可在控制之内。前段时间,本王曾授予一套训野牧之阵法予狼隐山军营,不知可否有成效?” 卫英鹏等人听了皆一愣,邱进忙问道:“王爷为何助他们速练成效?如此岂不长了他人威风?” “狼隐山军营的将领士兵不似祺燕山军营,他们一贯耳染目濡江湖气概,又以武林招数训练。”风玄煜目光深沉,微皱眉头。“倘若正面交锋,只怕不按常理,往往出其不意制胜。本王授予他们野牧阵法,实则改善军营的江湖气概,弃之武林招数,促使军营风气正统,军令如山的听命本质。” 卫英鹏频频点头,惊喜道:“王爷料事如神,早已埋下契机,如此尚有一搏。” 风玄煜心中却另打算:“狼隐山的四大猛将曾协助本王收复祺燕山,功不可没,且在江湖上尚有盛名,弃之可惜。本王想若能收入麾下,倒不失为可造之才,你们有何计策?” 三人相对一望,陷入沉思,许久,议论纷纷,各执一词。 “王爷,四大猛将既来源江湖,自然秉承侠肝义胆,恐怕不好对付!”邱进摇摇头道。 薛霖却不这么认为:“不一定,当时四大猛将对王爷唯命是从,可见他们钦崇王爷已久,尚欠一个机遇,弃暗投明而已!” 卫英鹏最后慢悠悠道:“你们所言皆有道理,而今尚不清楚他们的心迹如何,且不必着急下定论,待观察一段再做定夺。” 风玄煜微垂眸光,自顾自得饮酒,耳闻他们讨论激烈,却不再言语。 很快,两坛酒在他们的你一碗,我一碗豪饮之下底朝天了。 邱进与薛霖已醉醺醺东倒西歪卧在一旁,卫英鹏也已在半醉半醒之间,伏俯桌上,呼呼大睡。 风玄煜虽目光朦胧且有微意,心神却清醒透彻,吩咐兵士收扫桌上残肴,抬他们回各自帐篷休息。 他独自来到一座险峻峰顶,仰视皓皓月光,沉浸那一份揪心的孤独,至直天际浮现一线光芒,才跃下峰顶,扬鞭驰马而去。 邑王府,墨轩居。 苏漓若恍然凝视珠帘处,烛火照耀她的黯然神伤,而他始终没有出现。许是他潮湿的眼角,斑斑的泪痕,隐隐在脸上,震撼她内心深处,致使她惶惶不安,她不知这般反常的他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同时她的心底无法阻止地涌动着担忧:他去哪儿?怎么还不回来?会不会出事?这些念头搅得她心生慌乱。 她步出内室,心神不宁地徘徊,几次欲开门出去询问,却硬生生压抑心头的执念,强忍迈开的脚步。 最终,她喟然长叹,过去打开门,门口夜影三人听到开门声,举目望来。一时间,苏漓若怔怔不知所措,半晌,嗫嚅道:“嗯...我以为小唯在外面...” “哦,苏姑娘找小唯么?”夜影迎了上去道:“我去叫她!” “不用了。”苏漓若叫住他:“夜已深了,不要惊扰她。”言罢,朝他们微微致意,缓缓转身。 身后,奈落适时出言叫声:“苏姑娘,请留步!” 苏漓若身子微僵,思忖片刻,回身勉强淡淡一笑:“奈少主,有事?” “夜深了,苏姑娘还未就寝,是否担心庄主?”奈落踱步到她面前,目光炯炯有神注视着她。 “不是...”苏漓若被盯得一阵惊慌,顿时有些失措,言不由衷道:“我只是...只是出来找小唯...” “苏姑娘为何这般惊慌?”奈落疑惑望着她:“庄主傍晚出府,至今未归,苏姑娘倘若忧虑,理所当然,却矢口否认,不知为何?” “我...”苏漓若瞬时哑口无言,低垂眸光,彷徨无奈。 “奈某离府之前,苏姑娘对庄主尚且情深意重,不惜损伤心脉,逼出体内真气送还庄主。怎么短短一个月,苏姑娘竟然如此生分?”奈落愈发咄咄逼人,他一直怀疑她与庄主之间有事发生。 苏漓若惶然后退一步,心头痛楚缠绕。 “奈某离府之后,庄主居然身负重伤?且是一剑穿心。”奈落目光厉冽,沉声道:“放眼武林高手,尚无一人有这般能耐伤得了庄主,且如此之重!听说...苏姑娘当时在场,可否看清何人所为?” 苏漓若心头一阵绞痛,慌乱抬眸,触及奈落锋利如刀的目光,惊恐得浑身瑟瑟发抖。 “庄主可谓宠爱苏姑娘至极,难道苏姑娘耍护着行凶之人,置庄主性命不顾?”奈落皱紧眉头,她的惊慌失措令他心里疑云重重。 苏漓若踉跄慌乱关上门,隔离了奈落锋芒的目光,她倚靠着门背,缓缓滑落跌置至地,颓然掩面泣不成声,泪水顺着指缝流淌滴落。 她的脑海里赫然呈现:无熵剑顷光出鞘,他伸手拉住她的手,揽入她悬空的身子,紧拥入怀。而她手握出鞘的无熵剑柄,一剑刺进他的胸口,剑尖穿透肉骨,鲜血淋漓的哧哧声,此时声声揪着她的脏腑撕裂着,似乎那一剑刺入了她的心口,令她痛不欲生。 苏漓若颤栗地咬着唇捂着裂痛的胸口,汗水滂沱,瞬时淋湿了全身,她难受地蜷缩着,深深埋头,心底深处一遍遍责问自己:为什么?苏漓若你这么残忍?这么狠心?那么锋利的剑,一剑刺透他的胸口?他该有多痛呀?无熵剑是他用一半真气控制,为护你周全,可你...却用它来刺伤他的心,刺痛他的血肉! 苏漓若心痛到不能自己,泪水冲刷着娇嫩的脸庞,在这一刻,她忘了与他之间还有家仇国恨,父皇的血债。 她的心满是对他的愧疚心疼和挂念,不知哭了多久?泪水流了多少?她拥着自己颤栗的身子,疲倦的心灵,蜷缩在地乏力睡去。 天亮了。 小唯推门而入,听夜影说王爷一夜未归,她才敢不敲门进去。 踏入门槛,小唯惊叫一声,放下手中洗漱水盆,俯身摇醒她:“姐姐!姐姐!” 苏漓若茫然睁开眼,任凭小唯扶起她进入内室,“姐姐为何睡在地上?难道...是摔了?”小唯有些惊恐道。 苏漓若轻轻摇头并不言语,虚弱扶额片刻,待心神安定下来,方抬头问道:“什么时候了?” “辰时了。”小唯开始动手为她梳妆。 “王爷去哪儿了?”苏漓若蠕动着嘴唇,良久,微颤着声音问道。 “姐姐不必担忧!”小唯回道:“听闷头驴说,王爷骑马离开,八成是去军营了。” 苏漓若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待小唯妆梳好了,正要转身出去,苏漓若也起身道:“天气这般晴朗,我想去园子里走走!” “姐姐身子可经得起?”小唯想起前天她的症状,心有余悸。 “无妨!”苏漓若轻叹一声,走出内室。 狼隐山。 风玄煜翻身下马,军营门口的哨兵定睛一看,认出是邑王!忙打发人禀告。 片刻,林全匆匆出来,抱拳道:“王爷,好久不见!” 风玄煜微微点头,进了军营,一眼望见训练场上,兵将们整齐列队,正在操练报数,雄厚响亮的声音此起彼伏。 风玄煜嘴角掠过一丝深意,荡开微波。 林全跟在身边,朗声道:“多亏王爷这一套驯服野牧兵法,如今军营之中尚无人敢随意酗酒缺练,变得秩序井然。” 风玄煜绕着训练场走了一圈,目光如炬,注视着操练的兵士,侧颜对林全:“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军营理应纪律严明,半点马虎不得。尤其军令如山,刻不容缓,任何人违反军规,按律处罚,严惩不怠!” “王爷教训的是!”林全随在风玄煜身边,绕着训练场观看士兵们操练阵法,不由欣喜道:“王爷请看,此阵法令将领们士气大增,默存心间,不敢怠懈,方才成就兵士们的恪守成规。” 风玄煜脸色呈现欣悦,绕了两个多个时辰才走完训练场,他拍拍林全肩膀道:“不错!以此操练下去,必定大有成就!” 林全爽朗笑了笑:“王爷过奖了!倘若不是王爷出手相助,严明散惰,纠正风气,那来今日这般顺服情形?” 风玄煜淡淡微意,即告辞离开,一路奔驰回王府。 王府门口,风玄煜跃下马背,蒋雪珂即迎上前:“王爷!” 风玄煜瞥了一眼,目光平淡,毫无波澜。“你在这作甚么?” “我有事禀告王爷,听说王爷一夜未归,故而在此等候!”蒋雪珂轻声柔和道。 风玄煜自然明白她所指之事,遂道:“进去再说!”说着,大步踏入府门。 蒋雪珂迈开步伐,急促跟上,不料,脚下一滑,身子斜倒眼见后仰跌落,她失声惊呼。 风玄煜倏地伸手拉住她,往前一带,她整个人撞进他的怀里。阳刚之气扑鼻而至,她懵懵片刻,有些贪婪地窝在他怀里,嗅着属于他的独特味道。 周围的几个仆婢忙低俯脑袋不敢窥视,风玄煜蹙紧眉头,目光冷了几分,正要推开,余光瞥见飘然身姿,伫立不远处,他微微一怔。 苏漓若呆呆望着眼前一幕:他伸手拉她入怀,而她一脸惊喜娇羞紧依怀中。 苏漓若只觉得心头阵阵绞痛,苦涩滋味纷涌卷来,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第七十三章:妖娆柳絮间缱绻 风玄煜许是不曾想到她会出来,一时有些惊讶,怔了怔,倒忘了推开蒋雪珂。 苏漓若心里暗暗自嘲苦笑:原来是她自作多情,白白担忧了一个晚上,而他美人在怀何曾有半点不悦? 只是他掌心裹住蒋雪珂的手深深刺痛她的心,暮堰湖的那一掌温暖曾是她念念不忘的眷恋,她以为那是属于她的唯一温暖,原来他可以给予任何一个女人? 苏漓若咬着唇,强忍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眸光紧紧盯着他掌心的手,恨不得一步跨前,掰开那紧裹的手,还有他的怀里的人。蓦地心里有一个声音涌动:她是他尊贵美貌的侧妃,而你只是异国所献予他的侍妾,身份卑微,却妄想一生一世一双人!苏漓若啊苏漓若,原来你已落魄狼狈至此,而不自知,多么可笑呀! 她收目光,倔强地拂袖而去,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般举动无非为了掩饰内心那冰冷的声音所道出残酷的事实! 风玄煜蹙眉松开手掌,推开蒋雪珂:“有事回头再说!说着,大步朝墨轩居而去。 蒋雪珂心头一下子空荡荡,目光悲戚望着他的背影,直致消失了,她还呆滞原地。 苏漓若听到身后的脚步,心里愈发纷乱,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她瞥见园子里柳枝依依,急忙伸手抓住垂柳,借力一荡,如蝴蝶般飘扬半空。 “若儿...”风玄煜心里一惊,见她身悬半空,忙飞身上前,刚触及她的衣角,却飘逸而过。 苏漓若轻盈的身子妖娆柳树间,借着柳絮飘逸飞舞,始终不让风玄煜靠近。 风玄煜心里挂念她的安危,亦不敢逼她太近:“若儿,别闹了,太危险了!” 苏漓若愈发委屈,咬着牙冷哼一声,旋转一圈,用力荡向池塘边的柳絮,她的纤细身子如落叶随风飘渺,在空中划过一道绚丽的弧度,惊艳了闻声而来的夜影他们。 风玄煜心头一沉,疾速飞跃而去,半空中截住她,一手握住她的素手,一手揽她入怀。 “别碰我!”苏漓若挣扎着,却抽不出被他紧攥的手,想着他刚刚怀拥蒋雪珂,心里已然愤怒失措,低首狠狠咬了他的手。 风玄煜愕然,呆愣着任凭她撕咬,直致手背上已鲜血倾流,他才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 苏漓若的嘴里充斥着血腥味,她才慌乱地松开口,怔怔望着手背上血肉模糊,却依然攥住她的手,而腰间的手亦然紧紧揽着,她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噗噗而下。 风玄煜固眸凝视她,嘴角勾起微微笑意:原来她吃醋了!倏然他心神愉悦,忘了手背血肉淋漓的疼痛,轻柔问道:“若儿的气消了么?” 苏漓若的脸上泪痕斑斑,咬着唇不言,而唇上沾着他手背的血迹。 风玄煜低俯轻吻她带血的唇瓣,而她意外地没有挣扎,顺服他的亲吻。在这一刻,她的脆弱荡然无存,或许她只想沉浸这片刻的缱绻,忘了纷纷扰扰。 园子里,夜影他们呆呆望着悬浮柳树上的俩人缠绵悱恻,半晌,他拉着满脸通红的小唯走开。奈落轻咳一声以饰尴尬,双手负背转身而去,止践则挠耳背,嘿嘿干笑两声,急忙也溜了,这要是让庄主知晓他们围观窥视,他们就惨了! 苏漓若已被吻得晕乎乎,瘫软在他的怀里,直到风玄煜抱着她稳稳落地,回到内室,她才恍然回神,想起他手背上的伤口。 风玄煜定定注视着低眸为他包扎伤口的她,小心翼翼且微颤着手,几次系不好绷带。他贴近她的耳边,低声道:“没事!不疼。” 苏漓若的手一顿,心里一阵剧痛,她想起他胸口的剑伤,定然比这个疼痛千倍,她的眼眶蓦然又红了,泪光莹莹。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探入他的胸口,一道疤痕触进她的手心,她浑身一震,颤抖着手,再没有勇气触摸,甚至连抽出手的力气都没有。 风玄煜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抽出,凝眸看着她,低沉道:“只要若儿不离开,受多少伤也无妨!” “不!”苏漓若的泪水瞬时夺眶而出,一手捂住他的嘴,低泣呢喃:“此生我再也不会伤你!” 风玄煜望着泪眼迷离的她,紧紧拥她入怀,动情地轻言:“若儿!” 一室的柔情融化两颗倍受煎熬的心,荡开悲痛的无奈,暂却一切怨恨,爱,释然所有的隔阂。 然而,几日之后,苏漓若刚刚安然平静的心再次搅得纷乱不堪。 这天一早,熵帝便召风玄煜进宫,在惠仁宫,风玄煜见到气宇轩昂,浑身散发着尊贵气概的昼国使者。 昼国使者亦打量着眼前这个冷漠傲慢的邑王,俊美的脸上邪魅张狂,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冷冷瞥了一眼,漠然转身朝熵帝行礼请安:“父皇召儿臣来有何事?” 熵帝自他受伤以后,未曾见过他,本来置令他好生休养,但经不起昼国使者恳求。熵帝思忖再三,决定先召风玄煜进宫,征得他的意见才敢应允昼国使者请求。 “来,煜儿,认识一下,这是昼国护送贡品的来使。”熵帝从座位上起身,来到二人面前。 “久闻邑王大名,今日有幸得见庐山真面目,确实人中蛟龙。”昼国使者抱拳施礼道,虽言语谦让恭维,语气却泛着不痛快。 风玄煜眯着眼,冷了目光,且微微致意,傲然侧颜道:“父皇若无要紧事宜,儿臣告辞!”言罢,拂摆衣袖,欲转身而去。 “煜儿且慢!” “邑王留步!” 熵帝忙出声挽留,同时,昼国使者亦焦急出言。 风玄煜停顿脚步,缓缓回身,冷若冰霜的脸上瞬时阴沉,深邃的眸光锋利无比。“究竟何事?” “哦,是这样的,来使欲要见见漓若,看看她在这里是否安好?”熵帝温和着声音,却见他脸色阴沉沉,忙道:“这也是人至常嘛!不知煜儿能否应允?” “请邑王行个方便,予本使与她见上一面!”昼国使者道:“也好放心回去,禀告陛下。” “不行!”风玄煜冷冷道:“昼国既已弃她如物品献送,却这般惺惺作态,简直可恶至极!不怕辱没昼国誉为?如今她已是本王府上人,任何人休想打扰她!你...没资格见她一面。” 熵帝一怔,虽然知道他一贯冷傲,却还是被他张狂的态度所惊讶,毕竟两国友好和邦,他这般傲慢回绝,终是不妥。 昼国使者亦是愣住,许是不曾想到风玄煜会如此狂傲,丝毫不留情面,一口拒绝,且出言斥责凌辱。他咬着牙,强忍着满腹愤懑,道:“邑王所言差矣,两国友邦,理应不分彼此,我国并未弃她如物品,献给贵国皆本国尊贵奇珍,人间极品,还望邑王不要以柄辱人,枉费我国一片诚心!” 风玄煜目光深邃注视他,良久,嘴角勾起嘲讽之意:“既然两国友邦,不分彼此,来使还有什么不放心?非要见上一面?这般执意岂不是疑质本王慢怠了她?或委屈了她?” “这...”昼国使者一时塞语,沉思片刻,遂又近予哀求道:“邑王息怒!方才言语不当,还望海涵。本使曾与她相悉,如今正巧来到贵国,理应拜访合乎礼数,请邑王成全!” “来使既到我大月,应习遵律法,我大月非尔国风气开放,不拘德仪。来使这般急切求见本王的人,究竟置本王的颜面于何地?”风玄煜根本软硬不吃,冷冷驳回,傲慢离去。 昼国使者脸色大变,几乎隐忍不住要动怒,但咬着牙强压心中熊熊怒火。 熵帝一时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返回座位上,看着风玄煜冷然离开,略显无奈道:“黎太子不耍介怀,朕的这个皇子呀!性情不似常人,偏颇傲气!不过,黎太子放心,他虽狂傲,却是极其宠爱贵国美人,相信不会予她受委屈。” 此人正是昼国太子黎陌萧! 他心里早已恨得怒火燃烧,但自知处身异国,不应鲁莽,否则势必引起两国战况。他一想起苏漓若竟委身为妾,便痛彻心扉,难抑愤慨。 黎陌萧告辞熵帝,回到皇宫偏殿一处居室。赵子墨即刻迎上去,见他脸色晦暗,心里便明白几分。 “怎么?邑王不肯?”赵子墨虽心里已有猜测,还是不死心问道。 “何止不肯,简直狂妄至极!”黎陌萧憋了一肚子怒火,忿忿道。 赵子墨心里一沉,道:“邑王这般无理,漓若岂不受尽委屈?” 黎陌萧怒拍文案一掌,恨恨道:“他夺我之爱,如剜我之心,此次不带回漓若,本太子决不罢休!” “太子殿下稍安勿燥!此事须从长计议。”赵子墨忙道。 黎陌萧颓然坐下,扶额唉叹,悲愤喃喃低语:“漓若...你等着,我一定救你出离苦海...” 赵子墨忧虑望着黎陌萧,心里涌动隐隐不祥之感,总觉得此趟冒险来月国,后果难测,且危机重重。 一个月前,祯帝召赵越进宫商议,趁着云春碧收成甚好之际,可提前进献一年一次的贡品。 话说黎陌萧自从被苏漓若拒绝之后,深陷情劫,无法自拔,沉浸思忖,决定废妃革妾,将太子府的一并妃妾全部驱赶。 孰料,引起轩然大波,毕竟他的妃妾皆出身名门候府,黎陌箫如此惊世骇俗举动,既激怒了众朝臣,更置名门候府的颜面难堪至极! 朝堂上,众臣参本弹奏太子荒唐举动,祯帝被众臣吵的头昏脑胀,勃然大怒宣黎陌萧上殿解释。谁知,他竟振振有词,大言不惭宣誓,此生只愿携手一人共白首。 祯帝与众臣皆震惊愕然,且有朝臣提议,奉请佛法大师驱邪,太子殿下这般反常,恐是沾染邪物,扰乱心智。 唯有赵越心知肚明,此事皆因苏漓若而引起,为避免事态严重,他只得与祯帝坦言黎陌萧的反常是因为苏漓若,并称苏漓若是他的义女,希望能避免一劫。 那料,祯帝大怒之下,愤言此女乃红颜祸水,置留不得。赵越知道祯帝心头有根刺,事因当年与裕国和亲不成,那时身为太子的祯帝举兵讨伐,两国因一女子而烽火缴战一个月,最后惨败收场。不得已才与月国结盟,倚靠权下,寻求庇护,断决邻国虎视眈眈的窥视。 至此,祯帝律严己身,不敢沉迷女色,专务政事,后宫妃嫔廖廖无几,子嗣零落,仅太子黎陌萧与三个公主。 赵越思忖再三,为了挽救苏漓若免予劫难,便出言献策,进贡月国日子近了,尚未找到适合的美人进献,不如将苏漓若献给月国,既阻止太子轻率举动让他死心,且解决了献贡之礼。 祯帝闻言,龙颜大悦,便让赵越即刻实施,赶紧将苏漓若送走。 当赵越偷偷送走苏漓若,不久,黎陌萧发觉苏漓若不见了,心急如焚,疯狂寻找她的踪影,却一无所获。 从此黎陌萧颓丧荒废,靡靡不振,对苏漓若执念入骨。直到上个月无意中听到赵越向祯帝谈至苏漓若献给月国,熵帝并未纳入后宫,而是赐予七皇子邑王为侍妾。 黎陌萧几乎气得发狂,冷静一想,尚已至此,贸然莽撞只会坏事,于是,他决定将计就计。他找到赵子墨,经过一番商量,最后敲定半道劫持,冒充使者去月国,方能接近苏漓若,伺机救她离开月国。 来到月国,为了置留宫内,黎陌萧隐瞒半道劫持使者,却道祯帝感激月国多年庇荫,且派太子亲自出任护送贡品使者,聊表两国友邦坚固,不外二心。并恳请熵帝隐藏他的身份,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不明事情真相的熵帝见黎陌萧轩宇伟岸,风度翩翩,且言语诚恳,甚是欣赏悦喜。 眼见置留皇宫已有时日,倘若再打探不出苏漓若的行踪,只怕会引起熵帝疑心。黎陌萧与赵子墨决定铤而走险,夜晚来临,二人换上夜行衣蒙上脸,跃出皇宫分头行动。 经过几夜摸索,排除公主府,凌王府,梧桐宫,最后锁定苏漓若尚在邑王府,极少出府走动。 黎陌萧与赵子墨不约而同想到苏漓若定然是被邑王囚禁府内,因此才罕有露面。 当晚,夜已深,二人潜入邑王府,却无从寻觅。进了凝烟阁,抓了婢女一问,方知苏漓若居住墨轩居,那料,二人刚进墨轩居就被夜影截住了,一番交手,惊动了奈落与止践,二人一看不妙,只得怆然而逃。半途中,赵子墨护着黎陌萧逃走,引开穷追不舍的夜影,纵身跃进公主府。 夜影不放心,只得上前敲门,禀明有刺客闯入公主府中,德纯听闻有刺客,即命府上侍卫仔细搜查,确保八公主与九皇子安全。 夜影见长公主吓得不轻,一番安慰,便帮忙搜索,率先来到风玄晟居室,并无异常。而风玄晟听说有刺客误入府上,毫无惧色,反而兴致勃勃参予搜查。 夜影带着风玄晟来到嘉卉房间,敲门许久,贴身婢女才开门探头,询问何事。夜影不便进入公主闺房,示意风玄晟进去查看。 嘉卉躺在床上,裹着被褥撑起半身,揉着朦胧眼睛道:“这时辰正是安眠的好时刻,怎么嚷嚷着抓刺客?” “八姐且安心睡去,晟儿且在室内查看一下,以防不测。”风玄晟故作老练,搜查了一遍,才放心退出房间。 嘉卉见外面脚步声远去,放下幔子,侧身掀开被褥,赵子墨憋的满头大汗露出脑袋。一眼瞥见嘉卉单薄亵衣,时值盛夏,她的玲珑身躯隐隐若现,倏地满脸通红,心跳如鼓。 第七十四章:落英倾城梦随风 嘉卉见他满头大汗,通红异常,甚是奇怪,便伸手探摸他额头,滚烫如火,不由叫道:“喂,你生病了?” 赵子墨羞愧难当,忙从床上跃下,惶然道:“多谢公主搭救,在下并不是刺客,只是来月国寻故人,不慎误闯府上。” 嘉卉不言,从床上下来,踱步到他面前,仔细端祥。半晌,抿嘴一笑:“看你气宇不凡,应该不是穷凶恶极之徒,不过,你既误入,为何就进了本公主的居室?谁知道你所言非虚!” 赵子墨怔了怔,遂焦急道:“公主容禀,在下决非登徒浪子。方才一时情急,正巧公主闺房的推窗虚掩,便进来躲避,以免被人擒拿而误为刺客。” “你所言虽合情合理,但是...”嘉卉乌黑水灵的双眸骨碌一转:“本公主就是不信!” “公主...”赵子墨见她凑近,身子幽幽清香传来,萦绕鼻尖,想着方才与她共卧一床,脸色更加通红,几乎烧成炭火,一时慌乱不知如何解释,欲要疾步离去。“公主予在下有救命之恩,来日定当报答,在下先行告辞,公主保重!”言罢,抱拳俯身施礼,抬头之际,只觉身上一麻,暗自道声:不好!却已然来不及,浑身僵硬,定定瞪眼望着嘉卉,神色愕然。 嘉卉收回手指,得意地摇晃脑袋,喜滋滋道:“哇!七哥果然厉害,这独门点穴手法又快又准。” 贴身婢女云儿兢兢战战挪步过来,自见八公主与陌生男子同卧床上,为了躲避搜查,她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现在又见八公主用一根手指就使男子动弹不得,又惊又怕,颤巍巍道:“公主,这...这可如何是好?” “闭嘴!”嘉卉瞪了她一眼,斥责道:“你要敢胡说八道,泄露出去,本公主就把你卖到青楼,永世不得赎身。” 云儿吓得泣出声,虽然经常被八公主恐吓威胁,但这般重言尚属首次,她带着哭腔语不成调:“公...公主,奴婢...奴婢不敢,公主...公主饶了...饶了奴婢...” “吵死了!”嘉卉轻叱道:“一边去。” 云儿即刻住口,收起眼泪,唯唯诺诺躲到室内一角。 赵子墨虽全身不能动弹,耳朵却听得一清二楚,心里有些好笑:这个公主显然没少欺负她的贴身婢女,而婢女也是不经吓,这般轻易就相信了! 赵子墨看着她一脸坦率纯真,想起妹妹赵子衿,不由看她的眼神变的柔和。 嘉卉绕着赵子墨端察一番,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摇头挠耳,神情甚是古灵精怪。 赵子墨欲言无声,心里惊讶:一个深锁宫中的公主,如何习得这独特点穴手法?竟连他也毫无知觉,而她不仅点了他的天脉穴,还封了他的哑穴,可见点穴手法奇特,堪称一绝。同时,又为自己掉以轻心,而感到愧悔不已。 嘉卉停在他面前,微皱眉目,思忖片刻道:“喂,你武功高吗?你是从府墙跳进来的?既然本公主救了你,你尚欠我一个人情,不如这样吧!你教本公主武功,权当还恩,以后你我两清不予亏欠。如何?” 赵子墨心里暗暗震惊:原来她冒险救他竟是这般目的!她连他是谁尚不清楚底细,居然胆敢留下他?可见她涉世未深,心地秉纯,不知险恶。 赵子墨有些发懵,怔怔望着她。 “怎么?你不乐意!”嘉卉不满奴奴嘴,忽然想起点了他的哑穴,她拍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忘了你不能说话,这样吧!你若愿意教我武功,眨眼三下。你若不愿意嘛...”她故意停顿一下,拉长语气:“我就让侍卫把你拿下,押去刑场以淫贼之名,斩首示众。” 什么?淫贼?赵子墨惊愕瞪大眼,心里又气又急:他宁愿以刺客身份被人捉拿,却至死也不愿背负淫秽之名,想他在昼国堪称谦谦一君子,不曾想在月国竟沦落至此,狼狈不堪! 他暗暗叫苦不迭,只得拼命眨着眼。 嘉卉惊喜万分,忙抱拳正色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赵子墨哭笑不得,但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挤眉弄眼示意她解了他的穴道。 嘉卉领会了他的意思,讪笑着道:“师父,你多呆一会儿,我只记得点穴,不会解穴。”她说着,又自言自语道:“哎,七哥怎么也不教我如何解开穴位呢?” 赵子墨脸色瞬时涌上失望,暗暗焦灼,不知几时能解开穴位?太子不见他回去,必然担忧,万一涉险再去邑王府可如何是好? 嘉卉见他脸上焦虑之色,误以为他栽在她手里觉得难堪,便扶着他躺床上,道:“师父,你且安心睡上一觉,待穴位自行解开,再教我武功。”她放下幔子,退出内室,到外室临窗边云儿的床上,挤着将就睡一会儿,这一番折磨,已是下半夜了。 话说黎陌萧与赵子墨分开之后,确定后无追兵,便朝着皇宫方向奔至,心里暗叹:没想到邑王府竟有如此高手潜伏,这般难缠只怕救出苏漓若的可能微乎其微。 蓦地,有人拦住他的去路,黎陌萧定睛一看,顿时怒火攻心:真是倒霉!来到月国不仅诸事不顺,被人追赶,救苏漓若无望,且连女人都敢挑战他。 来人正是苏溪如,她在桦山苦等苏漓若多日,亦不见她返回,便确定被风玄煜虏走。想着无霜师太在桦山周围布下幻术阵法,风玄煜居然能轻易破解闯入并带走苏漓若,她对他又憎又惧,苦思冥想却束手无策。不顾无霜师太劝阻,奔至山下,暗中隐身观察,伺机而动。 黎陌萧沉下脸,一言不发,欺身上前,挥掌而出。 苏溪如斜身一闪,腾空跃开,道:“且慢!阁下的目标既然是邑王府,我们何不联手对抗?” 黎陌萧虽缓缓收掌,却并未放松戒心,沉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阁下无须知晓我的身份,我亦不追究阁下何人?只耍你我目标一致即可!”苏溪如飘然落地,稳稳站立。 黎陌萧挑挑眉,冷笑道:“你想挑战邑王?简直以卵击石!” “我非挑战邑王,只是朋友深陷邑王府,不得不为之。”苏溪如道:“莫非阁下有意为之?” 黎陌萧满脸怒气,语气却不屑道:“传闻邑王神勇无敌,哼,依本...依我看来,不过是心胸狭隘卑劣小人,连一个弱女子也不放过!” “哦,阁下所指...”苏溪如一怔,遂问道:“阁下夜闯王府,莫非为了邑王府上...” 黎陌萧迟疑盯着她,半晌,愤然道:“一故人沦陷王府,我千里迢迢寻获至此,邑王可恶至极,竟然不应允见上一面,无奈之下,只能铤而走险,夜闯王府。” 苏溪如心间一动,眼里掠过疑惑:“难道阁下的故人是...” “你的朋友莫非也是...”黎陌萧灵光一闪,有些激动。 “苏漓若!” “正是!” 苏溪如惊讶,脑海飞快思索,见他虽一身夜行打扮,面上蒙着布巾,却无法隐饰他嚣张贵傲之气,难道...她想到漓若曾由昼国送献予月国:“阁下是...” 黎陌萧一把扯下蒙在脸上的布巾,露出英俊面容... 邑王府,墨轩居。 夜色朦胧,风玄煜冰冷的俊颜阴沉沉,听着夜影陈述追踪刺客而至公主府后不见,搜查整个公主府,亦不见踪影。 “庄主恕罪!”奈落上前道:“怕中了对方调虎离山,为此我和止践留下护守,只让夜影追赶。早知对方如此狡猾,应让止践一起。” “算了。”风玄煜摆摆手,沉思片刻,道:“都下去休息吧!”言罢,转身进了居室。 奈落他们怔怔望着他的背影。 “庄主为何毫不介意?”止践闷闷道:“墨轩居岂容刺客随意来去?简直侮辱我等!” “我看刺客意不在墨轩居,似乎另有所图。”夜影还在思索黑衣人跃进公主府,转眼不见踪影。 奈落蹙眉沉思,缓缓道:“我看庄主应该心里有数,故而沉稳。” “你的意思...”止践诧异道:“庄主已知刺客是何人?” “或许吧!”奈落道:“好了,虚惊一场,散了吧!” 三人随即各自回房间休息。 风玄煜回到内室,凝眸注视着苏漓若,她安稳入眠,面容舒畅。他抚上的脸颊,心想着她这几天终于可以安然平静与他相处,虽然不似曾经的温馨爱意,也不知暂时的平静何时会被打破,但这短暂的缠绵缱绻依恋令他痴迷眷恋。 可是,昼国来使为何执意揪着她不放?甚至不惜冒险夜闯王府?他与她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风玄煜微皱眉头,想起蒋太尉曾提及,此次护送贡品的使者,身份特殊神秘且尊贵,否则陛下不会安排他置留宫中。 特殊...尊贵?他眼里掠过一道光芒:莫非他是... 他刚思及至此,隐隐听到外室窗户轻微响声,他脸上泛起浓烈戾气:果然不知死活,竟敢去而返回?他倒要看看这人究竟有何能耐?居然一夜两次探袭邑王府。 风玄煜目光冷冽,掠出窗外,见一道瘦小黑影急速腾空翻跃。他不慌不忙,提气施展轻功,那黑影刚跃出府墙,便被风玄煜截住。 “王爷,别来无恙!”那黑影眼见逃脱不了,干脆扯下蒙在脸上的面巾,露出英气俏美的容颜。 “是你!”风玄煜微怔,有些意外冷冷瞥着她。 “怎么?王爷不是早该想到我会拜访府上!”苏溪如脸上扬起娇媚的笑容:“王爷到桦山虏走若儿,至今不送还,看来王爷中情爱之毒确实深重。” 风玄煜浑身散发狠戾,目光愈发冰冷。 “王爷这般眼神,莫不是也念着我?”偏偏苏溪如无视他的阴骜,依然娇笑道:“王爷难道想亨齐人之福?我可不似若儿那般轻易好哄骗,除非王爷给我正王妃封位,我倒可以与若儿一起侍候王爷...” 风玄煜脸色越来越阴沉,冷漠的眸光似千年寒冰,阴森森透着杀气。 他的深沉冷冽令她暗暗颤栗,知道他已愤怒致极,但为了拖延时间,苏溪如款款走近他,娇嗔道:“没想到王爷脸皮如此之薄,我还以为王爷叱咤江湖早已阅尽千帆,原来怎么这般不解风情...” 风玄煜目光掠过桀骜,未等她靠近,抬手一扬,一道微光飘向苏溪如,堪堪擦过她的耳边,袭向耳后的的发梢,削断她的一小撮束发。 苏溪如愕然,触目空中飘然的碎发,一阵揪心,浑身禁不住颤抖。 “倘若再有一次这般胡言乱语,本王就让你如这束碎发,魂飞魄散!”风玄煜阴冷的声音如地狱魅魔。 “你不敢!”苏溪如咬着牙,恨恨道:“除非你要至若儿于死地,否则...”她倏然张狂嗤笑:“你能奈我何?” 风玄煜眯着眼,冷冷道:“不信!只管试试!”说着,漠然转身。 苏溪如心头一急,疾步上前。 风玄煜扬手一甩,头也不回飞身而去。 苏溪如浑身一震,僵定原地,她惊愕万分:没想到他居然隔空点穴?风玄煜的武功果然深不可测,这男人太可怕!若不是国恨家仇,借她十个胆,她也不敢惹上他。 苏溪如动弹不得,惊惧同时又暗暗忧虑,昼国太子究竟得手了没有? 风玄煜返回室内,一眼瞥见珠帘处微荡,心头一沉,冲到床边,床上空空,苏漓若不见了! 他飞快跃出,落在苏溪如面前,展开铁川隐抵住她的喉咙,狠戾至极:“说!若儿在哪儿?” 苏溪如后背冷汗涔涔,没想他速度如此之快,对上他嗜血般的眸光,她心惊肉跳。蓦地,她浑身一松,竟可活动自若,原来风玄煜解了她的穴道。 “让我想想,哦...若儿此时恐怕已与昼国太子双宿双栖...”苏溪如瞥视他,从他眸光投射不仅狠戾,还有恐慌,可见若儿是他的死穴,她想起方才断发之恨,便悠然讽嘲地斜着余光。然而,话未落音,肩膀一阵剧痛袭遍全身,她忍不住惨叫一声:“啊...”肩上已鲜血汩汩,赫然插着一把精致的小飞刀,夜幕下闪耀着残暴的光芒。 风玄煜冷漠地扬起手指,两指之间夹着如叶片般的小飞刀。 “我带你去!”苏溪如捂着肩膀,痛得咬牙切齿,瞥见他手指间的小飞刀,一阵胆颤,及时从牙缝里蹦这一句话,令他缓缓放下手掌,叶片般的小飞刀霎时隐没。 夜幕中迎着天际微白,一道光芒破晓而出,渐渐照耀沉寂大地,拂去黑暗,投下一片辉光。 一辆马车急速奔驰,出了帝都城门,消失在朦朦茫茫中... 第七十五章:一梦红尘恨相思 苏漓若缓缓醒来,她睁开晶莹剔透的眸子,触目黎陌萧那张俊逸的脸,她怔了怔,遂眨了眨眼睛,有些呆滞。 “漓若!”黎陌萧见她完全惊呆,不由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捏住的腮边,得意道:“你没想到一睁开眼就会看到本太子吧?你已经脱离邑王府,随本太子回昼国,且出了帝都城门...” “什么?”苏漓若大惊失色,遂发现自己躺在黎陌萧的怀里,且身着亵衣亵裤,只披着丝薄斗风。她顿时羞愧不已,挣扎着打掉他的手,娇红着脸愤怒道:“你作甚么?快放开我!” 黎陌萧见她脸颊绯红,娇媚万千,愈发撩人心间,他不仅不放,还笑嘻嘻紧紧搂在怀里。“漓若,待回到宫里,本太子即刻封你为太子妃...” “黎陌萧...”苏漓若又羞又怒,厉声道:“亏你还是堂堂太子,居然这般不懂礼仪廉耻,快我放下来...” “什么礼仪廉耻?”黎陌萧被她直呼名讳正色斥责,微微一怔,隐去笑容:“苏漓若,你说过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已经把侧妃侍妾废革通通赶走,以后你就我的太子妃,唯一的...” 苏漓若趁他松懈,使劲推开他,后退车厢一角,拢紧斗风掩盖身上的单薄亵衣裤。忿忿打断他的话:“简直荒唐!你以为天下女子都是你的玩物?呼之则来,弃之而去!快停车,送我回去。” “什么!”黎陌萧彻底愣住,有些难以置信盯着她:“苏漓若,你...让我送你回去?你要回到邑王府?” “太子殿下,你这般草率鲁莽必定会破坏两国友邦,趁事情还未到不可收拾地步,赶紧送我回去。”苏漓若缓和了语气,淡然道:“我是邑王的人,自然耍回到他身边,太子殿下如此胡闹,岂不贻笑大方?” 黎陌萧闻言愤然道:“你说...你要回到他身边?” 苏漓若轻叹一声道:“太子殿下,我虽不知你如何将我劫走?但殿下此番举动着实违悖常理,极其不妥...” “我不管!”黎陌萧一阵心痛,难以抑制,情绪有些失控:“什么论理?什么两国友邦?苏漓若,我日夜牵挂你身处何处?念念不忘你的安危?得知你被父皇以贡物遣送月国,半道劫持使者,委身冒充,跋山涉水来到月国。不惜犯险设计只为救你脱离虎口,而你...”他说着步步逼上前,痛苦问道:“为何执意要回邑王府?难道你...你甘心为妾,宁愿屈服邑王淫威之下?” 苏漓若惶然后退,抵住车内角落,蹙眉注视着他。 “苏漓若!”黎陌萧一下子扯过她,紧紧攥着,目光涌动着痛楚,颤栗着质问她:“你...是不是...喜欢他?” “是!”苏漓若清脆毫不犹豫的声音令他如遭闷头一棍,浑身颤抖。 “太子殿下,放手吧!即便你把我带走,也改变不了我的心意。除了他,此生...再也不会爱慕任何人,因为他...已倾尽我所有...”苏漓若眼里泛起莹莹泪光,面容凄凉,喃喃道:“即便飞蛾扑火,心伤如斯,即便恨他怨他,却依然慕他恋他...” “苏漓若!”黎陌萧愤怒瞪着眼吼道:“你这个骗子,你说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可邑王呢?他府上不是还有一位侧妃?他既不随你意,而你却爱上他!我为你何尝不是倾尽所有?不惜与整个朝堂作对,只为随你心意。你为何要这般残忍对我?欺骗我贱踏我的一腔深情?苏漓若...”他忽然使劲地揽她入怀,低俯寻觅她的唇瓣。 “黎陌萧,你疯了?”苏漓若惊慌失措,奋力挣扎,拼命地推开他,无奈他的臂膀有力强悍,怎么也推脱不了,她慌忙扭头斜到一旁,使他低俯欲要触碰的嘴唇落空。 黎陌萧目光折射出疯狂的光芒,致使他迷失本性,陷入绝望,他一手扯掉她斗风,欲撕裂她的亵衣。当他的手触碰苏漓若衣领时,她愤怒扬起手,重重搧了他一耳光。瞬时,啪一声清脆入耳,五指赫然呈现他俊逸脸上,他倏地清醒。 苏漓若既吓得浑身发抖,又恨得颤咬牙齿:“黎陌萧,你这个混蛋...”她泪水涟漪满脸,泣不成声。 黎陌萧蓦然怔住,她的啜泣如锋利刀刃刺痛他的五臟六腑,他停止欲要肆意侵犯的手,恍然呆愣。蠕动着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一时无措,目露愧意。 忽然,奔驰的马发出一声撕鸣,马车剧烈动荡,马夫惊惧的叫声响起。苏漓若身子一时失衡几乎跌倒,黎陌萧原本要松开的手及时搀扶她,拥入怀中。 一阵异风卷入车内,掀起车帘,同时,马车稳稳停住,一道人影掠入车里。苏漓若还未看清,冷冽气息却扑面而来,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一张阴沉邪魅的面容呈现她的眸内,她心里涌动着惊喜,又泛起恐慌。 他的脸色阴冷至极,散发着浓烈桀骜戾气,冷冽的目光瞥视二人:黎陌萧拥护她在怀里,而苏漓若亵衣衣领凌乱不堪,隐隐露出若现锁骨,斗风飘落在车上。 他眯着眼,涌动一股杀气,一言不发扬起手指,一道闪光掠过她的眸内,她一把推开黎陌萧,娇弱的身躯急速挡住:“不要...” 风玄煜手微颤,飞刀堪堪擦臂而过,嗖一声插入车厢一角。他目光泛起痛楚:她竟然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飞刀! 随着飞刀刺响的声音,苏漓若不由一阵心惊,方才再晚一步推开黎陌萧,恐怕他的手掌此时已废了,一如当初风玄淙的废掌。而飞刀险险从她手臂穿梭而过,更是惊险万分,倘若风玄煜反应稍微慢了,她的手臂也废了。 “王爷!”她瞥见他脸色隐隐震怒,目光寒意异常,怯弱叫声。 “过来!”他的眸光冷寒,声音如淬了冰块般令人颤栗。 苏漓若惊惧地挪动脚,欲要移步,黎陌萧却一把攥住她的手:“不要过去!漓若你看看,这就是你甘愿飞蛾扑火的人,他凶残冷漠,暴虐无情,刚刚差点杀了我们,你还要回到他身边?我决不允许你这般委屈...” “闭嘴!”苏漓若见风玄煜的脸色愈来愈狠戾,她心里一阵惊战,急忙叱斥道:“放手!” 黎陌萧偏偏不放手,死死紧攥着,怒气冲冲道:“漓若,你怎么这么糊涂?他凶残成性,你若随他回去岂不如羊入狼窝,焉有安生之日?” 风玄煜冷冷注视着,黎陌萧对她难舍难分,情绪激动,而她也一心维护他,不惜以身犯险,以命抵刀。这一切都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他冷然转身跃下马车,负手伫立,一袭背影犹如千年寒冰散发着戾气。 苏漓若用力抽出被紧攥的手,低声道:“太子殿下,你若想要活命,就不要逞一时之强,做好回昼国的准备,别激怒他!”言罢,未等黎陌萧言语,便轻轻跳下车,缓步到他身后,轻唤一声:“王爷!” 风玄煜没有回头,负背的手却收握紧攥,指节泛白,可见他的愤怒已隐忍到极致。 苏漓若站在身后,也许从未被他如此冷落无视,一时怔怔不知所措,无意低首一瞥,才发觉自己还身着单薄亵衣裤,顿时难堪至极,心里暗暗怒骂黎陌萧:该死的,为何如此不计后果,鲁莽行事?若不是为了子衿,真该让王爷的飞刀刺他个马蜂窝,看他日往还敢这般轻率? 苏漓若幽幽叹息,双手抱臂,捂住隐隐若现的胸脯。 她轻微的举动使冷若冰霜的风玄煜缓缓回身,凝眸注视她,目光又冷又怜,极其复杂。最终,他双手一抖,卸下长衫为她披上,裹住她的全身。 苏漓若低首不敢看他,抿着嘴却似乎委屈万分。风玄煜挑挑眉,缓和了脸色,冷哼一声:这般衣冠不整与男子耳鬓厮磨,且搏命为他抵刀,现在倒知晓自己失仪了! 风玄煜冷冽走近马车,瞥着马车内垂头丧气,萎萎不振的黎陌萧,沉声道:“太子殿下,下来吧!你既能瞒天过海冒充使者来我大月,且一身侠肝义胆闯我王府,还能里应外合劫走本王的人,这笔帐该好好算一算!” 黎陌萧急速抬头,他方才被苏漓若的话训得又怒又难堪:原来自己在她眼里竟是这般无用?须低声下气保得一命,委屈求全方能全身而退?而他却如神祗般令她兢兢战战,俯首帖耳!他正颓丧之时,忽闻风玄煜的一番话,顿时精神为之一振,匆匆整理了衣袍,跃下马车。 苏漓若蹙眉无奈叹气:这个自幼养尊处优,呼风唤雨,集万千宠溺的男人,根本不懂得世途叵测,峰迴异转,这般持傲逞强,不知天高地厚,只怕待会狼狈至极。她想起子衿那张可爱无忧的容颜曾痴迷喟叹,一双乌黑闪亮的眼眸流露对他的爱恋执念。 苏漓若艰难挪动步伐,来到风玄煜身边,伸手融入他的掌心,轻柔道:“王爷,他是我在昼国知交的朋友所牵念之人,还望王爷不耍计较他的鲁莽,权当替若儿还了那家人的情份,放了他吧!” 风玄煜眸光一滞,瞥着她,嘴角扬起淡淡微意,脸色却阴沉道:“好,既然若儿开口,本王暂且手下留情。予他一命便是!” “什么?”苏漓若大惊,愕然说不出话: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 “漓若,不准你求他!”风玄煜的不屑语气深深刺激黎陌萧,他忿忿难平怒视风玄煜,气愤道:“传闻邑王神勇无敌,武功高强,本太子今日也好讨教讨教!以便施展一身武艺,正愁无处求败!” 风玄煜眯着眼,冷冷道:“恐怕太子殿下没有机会施展一身无处求败的武艺,今日且留下一双眼与手,来日再向本王讨教!” 苏漓若惊愕,愣愣看着他,直到他松开掌心,她才恍然回神,慌乱抓住他的手,惊恐道:“王爷方才不是答应若儿,手下留情,为何出尔反尔?” 风玄煜侧颜不看她,眸光却寒气逼人,声音阴沉沉犹如地府传来的鬼魅之声:“此人的眼目玷污了若儿,双手触碰了若儿,心思龌龊邪念若儿。难道他不该死么?但若儿求情,本王且留他一命便是。至于眼目双手今日不铲除斩掉,只怕他日后遗留心思,龌龊邪念若儿。” 苏漓若惊慌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难以置信瞪着双目,恐惧占剧她的内心,翻江倒海汹涌着她。 黎陌萧怒吼一声:“邑王好大的口气,想要本太子的眼目双手,且过招再说!”说着,屏息运气,挥掌而出。 风玄煜一手负背,一手迎上他来势汹汹的掌力,顿时,一股柔中带刚,强中含弱的力量萦绕黎陌萧的掌力。似乎吸附他的内力,控制他的掌力无法完全使出,以柔制强,以刚胜弱。 黎陌萧被他诡异的招数暗暗吃惊,疾速错开掌力,翻身跃起,使出一套凌波遨移掌。一时间掌力带劲,身影闪动,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瞭乱,目不暇接。 风玄煜并不躲避,反而凌空迎上,刹那间,两道人影交织缠绕,掌力呼呼作响,犹如千军万马奔腾,喧嚣齐天。 苏漓若吓呆了,咬着唇,捂着心口,泪眼涟涟,迷茫了视线。 几招过后,黎陌萧掌力不支,掌法错乱,渐渐露出破绽。风玄煜也已无耐心与他纠缠,使出一招蛟龙翻涛,狠狠劈向黎陌萧弱隙,致使他胸口一闷,怆然落地,惶踉后退,险险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瞬时,喉咙涌动,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风玄煜缓缓飘落,稳立他面前,冷然的目光瞥视他,毫无温度的语气响起:“太子殿下,既然败了,就留下双眼双手吧!倘若殿下有骨气,请自行动手,若无,本王可代劳!” 黎陌萧抬头,微喘气息,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倔强瞪着眼,忿忿道:“即便你挖了我的眼,断了我的手,剜了我的心,却无法洗去我脑海里的思绪执念,它依然痴念曾与漓若深夜独处,相偎驰骋...” “住口!”风玄煜阴森森喝斥,握紧手掌,指缝冉冉散出微烟,狠戾道:“看来,你的命留不得!” 苏漓若慌了神,疾步狂奔,挡住中间,泪水涟漪望着他,颤巍巍的声音栗动着:“王爷,放了他吧!就当若儿求你了...” 风玄煜冷冽注视她,目光掠过椎心之痛,沉声道:“即便他口出狂言,凌辱你,是否...也无妨?” “王爷,他虽胡言乱语,但罪不致死,求王爷高抬贵手,放了他吧!”苏漓若慌忙道。 苏漓若哀求的眸光令他愈发沉痛,他定定注视她,半晌,冷笑道:“原来若儿这般在乎他,即便他毁你名节也妨!” “我与他是清白的,难道王爷怀疑...”苏漓若颤抖着,震惊望着他。 风玄煜一言不发,深深凝望她,目光却痛彻心扉。 苏漓若怔怔说不出话,使劲扯着披在身上的长衫裹住自己颤动的身体。 良久,风玄煜伸手握住她冰冷的素手,冷声道:“既然若儿执意为他求情,那就随了若儿的心意!”言罢,手心用力一拉,她几乎跌撞向前,他漠然转身拉着她举步。 “漓若!”黎陌萧痛苦喊了一声,话刚出口,就被一股力量震着跌落。 风玄煜头也不回收起掌心,扯着苏漓若大步走向马车前的一匹骏马。 苏漓若被扯的跌跌撞撞跄踉,经过马车前,瞥见马夫昏昏沉睡,应该是被点了穴位。当她触目昏睡的马夫旁边一动不动站立着僵硬的苏溪如,她震惊得浑身如筛子般栗抖,心如刀割。 第七十六章:此心何负累一生 苏溪如微微抽搐着俏丽容颜,肩膀赫然插着一把小飞刀,血迹已干涸,却浸透了半边衣裳。 “姐姐!”苏漓若惊愕甩开风玄煜的手,奔到她面前,慌乱地问道:“这是怎么啦?” 苏溪如瞪着眼,无奈发不出一句言语,但伤口的疼痛致使她满脸汗水涔涔,淋湿了发梢。 苏漓若望着她这般狼狈模样,脊背凉意一片,恍然抬眸,触入那一潭深不见底的墨眸,搅得她心痛难当,颤悠悠道:“是你...”言落泪涌,倏地踉跄,她几乎用尽力气恨恨质问:“风玄煜,你为何这般残忍?” 她的质问如锋利的剑尖刺进他的心间,他凝眸注视她,胸口的剑伤又撕裂般刿心痛彻。但他仍一言不发,阴冷沉郁地一步一步走近她。 苏漓若禁不住寒颤,踉跄后退,恐慌惊惧。 “若儿!”他轻柔唤声,缓缓展开手掌伸到她面前,一如既往的柔情万千。“走吧!我带你回家!” 一句话使曾经的一幕幕浮现她眼前,她一直梦寐以求的,最能触动她内心的,莫过于这一句:我带你回家!她顿时泪如雨下,恍然如梦。 “不!”她决绝如淬了毒药般的眼神,恨意汹涌,毅然决然地怒道:“我不会跟你走的!” 风玄煜微怔,忍着心头椎痛,目光充满怜爱柔和,轻轻执起她的手,握在掌心道:“若儿不闹了,回家!” “我不走!”苏漓若狠狠甩掉他的手,咬着牙,目光迸发愤怒的绝望:“你为何一定要这么置人于死地?” 风玄煜瞥了一眼空荡荡手掌,心头也一阵空落落,目光幽幽望着,脸色阴冷得可怕至极。 “漓若,现在你知道了吧!这人竟是如此残暴无情?”黎陌萧捂着胸口,步伐蹒跚过来。 话刚落音,一股掌风翻腾而至,黎陌萧胸前中了一掌,哇声猛吐鲜血,跌跌撞撞,几乎支撑不住。 风玄煜的衣袖微动,手掌缓缓抬起,桀骜不屑的目光戾气甚重。 “住手!住手!”苏漓若惊骇失声呼叫,展开双臂挡在他面前,护住身后的黎陌萧。“风玄煜,你当真耍这般赶尽杀绝?” 风玄煜定定看着她,目光掠过剜心之痛:她居然为了一个男人,两次护住他! “你若能放了他,我便跟你走!”苏漓若语气坚决而愤懑,也许情急之下,她一时忘了,她护着的人竟是半夜劫走衣冠不整的她,对她痴心倾慕之人。 而这,恰恰激起风玄煜的嫉怒,他嘴角掠过嗜血暴虐般冷笑,如寒冰刺骨,但声音却平静的令人窒息:“好,本王随了若儿心意便是!”说着,徐徐收回手掌。 苏漓若暗自松了一口气,慢慢放下双臂,似乎抽空了全身力量,颓然神伤,茫茫侧颜瞥视苏溪如,泪水迷漫眼眶。 一抹微风飘向她,苏溪如只觉僵硬麻木的身子瞬时松弛,但一阵钻心痛感随即袭来,她摇晃一下,坠落地上。 “姐姐!”苏漓若骇然大惊,奔至俯身扶住她。 他解了她的穴道!苏溪如知道若不是他封了她的穴位,只怕早就血尽人亡,不然,也会活活痛死,他终究还是顾念她是漓若的至亲。 而不知情苏漓若抬眸折射浓烈恨意:“风玄煜,你若再敢姐姐一分一毫,我便恨定你,至死都不会原谅你!” 风玄煜居高临下盯着她,眼里无悲无怒,尽是冷淡淡的深意,但这样的他令人愈感恐怖,气氛一时低沉压抑。 苏溪如忍着疼痛,虚弱地轻扯了她的衣摆,示意别再口出怒言惹恼了极其反常的风玄煜。这个男人的冷漠残酷,她已经领教过了,简直可怕至极! 此时的苏漓若心里悲痛荒凉:暮堰湖的那一掌温暖,致使她坠落痴迷,深陷情劫。她一直以为他虽冷漠却并不无情,在王府这一段日子,她沉浸他的柔情蜜意,溺宠呵护,视她如至宝。她也感受他对至亲的宽容和慈悲,不再狂傲冷峻。他阴沉的俊颜变的温和,冰冷的目光也时常轻柔,她以为他卸下所有冷漠,心开始回暖。然而...今日,她才蓦然惊醒:原来...她看到只不是这个冷酷无情男人伪装的假象,他还是他,依然残暴肆虐,冷血无情。 许久,他不言不动,无悲无哀,面容冷冷,无法揣测此时的他是伤心?还是愤怒?终于几近令人胆战心惊而崩溃的沉默结束了,他抬手一挥,身后跃下几道人影:竟是奈落和止践!还有两个黑衣人。 “把他们带去医治,痊愈后安然送离大月!”风玄煜冷若冰霜的俊颜,淡然从容地吩咐,声音平静如死水般毫无波澜。 “是!”他们齐声应道,神情却各异,两个黑衣人有些惊讶,止践隐隐怒火,奈落却脸色凝重,意味深长。 止践虽极其不愿,却还是和两个黑衣人搀扶黎陌萧上车。 黎陌萧心里愤愤难平,沉郁不言低首上了马车,也许他也意识到,在风玄煜面前,他已一败涂地,任何的言语与反抗都是徒劳的。他喟然长叹:若不是因为他,她也不置于跟风玄煜决裂至此!即便他私心希望他们就此了断,但他万万不愿看到苏漓若这般颓然悲戚,痛不欲生。 奈落俯身点了苏溪如的伤口穴位,减轻她的疼痛,扶起她。且眼神深邃,欲言又止地深深看了苏漓若一眼,幽幽轻声叹息,转身走了。 苏漓若呆呆不曾回神,直到马夫吆喝响起,马车疾驰而去,她才恍恍惚惚眺望渐行渐远的马车。她蠕动唇部,艰难地微张嘴角,却发现喉咙已堵,无法言语。 “过来!”毫无温度的寒声响起。 她身子一震,抬眸触碰他的目光,一时茫然。 “过来!”风玄煜抬高平静的声音,无端令她心惊。 苏漓若失魂落魄般的身躯缓慢移动,临近他的面前,未等她站稳,他一把扯过她。腾空一跃,落在马背上,双腿一夹,骏马通晓人性,如离弦之箭飞驰出去。 苏漓若一阵眩晕,屏息闭目,耳边呼呼疾风令她毛骨悚然,攥着手掌,几乎陷进肉里。若不是他一手紧紧揽箍她腰间,她恐怕如会落叶般凌空缥缈,荡漾无踪。 这时,她才意识到他已愤怒极点,因她的所言所行。 骏马在王府门口骤然停足,他揽住她的腰,轻轻跃下马。 苏漓若浑身虚空,双脚泛力,颤抖抖直哆嗦,几乎踉跄跌落。 风玄煜一把横抱起她,大步跨入王府门,往墨轩居而去。 府里的仆婢见了,纷纷低首垂目不敢瞥视,唯有彦娘诧异目送浑身冷冽的风玄煜,感觉有些反常,忙转身找于总管。 苏漓若窝在他的怀里,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她的心禁不住颤抖,但她并没有挣扎。 居室门口,夜影与小唯正守着,一眼望见风玄煜怀里抱着苏漓若,本以为二人情深意切卿卿我我,待近了发现风玄煜阴冷的俊颜深沉的可怕! 夜影感觉不妙,一把拉开欲要上前询问的小唯,果然,风玄煜一脚踢开室门,随即怦然关上门。 进了内室,他冷漠地把她摔到床上,头也不回转身而去。 苏漓若被摔得眼冒金星,还未回过神,哐当一声,震撼她痛彻心扉,她愕然望去,珠帘处的铁栏已落下。她怔怔凝眸注视,半晌,眼眶涌动,两行泪水滚落。 风玄煜跨出室门,阴着脸冷声道:“于总管把门锁上,彦娘负责餐食,夜影增派护卫看守,此外,没有本王的允许,擅入闯进者,杀无赦!”言罢,冷冽而去。 “王爷!”小唯惊慌失措,正耍追问,却被夜影捂住嘴,不让她出声,低沉道:“你不要命了?没看到王爷正在气头上...” 于总管与彦娘忧虑相视,低俯应道:“是!” 夜影见小唯已逐渐安静,这才放开她,冲风玄煜的背影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待风玄煜的身影完全消失,小唯抹着泪水,慌乱地低泣喃喃:“这是怎么啦?好好的王爷为何要锁住姐姐...” 内室,苏漓若蜷缩在床榻一角,眸光呆滞地死死盯着铁栏,当门外锁声响起时,猝不及防敲打她的心房,荒凉她的四肢,刺痛她的百骸。 她与他再也回不去了,往日柔情历历在目,却如一把双刃剑,肆虐她的五臟六腑一时一刻都不得安宁。 三日之后,夜已深,风玄煜终于回来了。 他一身疲倦出现时,守在墨轩居门口的于总管他们忙迎上去俯身施礼:“王爷!”自那天他离开之后,未曾回来过,难怪他们担忧。 畏缩一旁的小唯更是飞奔上前,顾不得礼数,焦虑地带着哭腔涕涟:“王爷,求您饶了姐姐,若要罚,小唯愿代姐姐承受...” 风玄煜紧锁眉目,一言不发。 他的深沉使小唯越是害怕,她双膝一屈,扑通跪下来:“王爷,姐姐身体虚弱,实在不堪这般折磨...” 风玄煜冷着脸瞥向夜影,夜影一怔,忙上前扶起小唯,小声劝说。 风玄煜冷冽目光投向于总管,沉声道:“怎么回事?” 彦娘上前一步,答道:“启禀王爷,苏漓若三日滴水未进!” “她要绝食?”风玄煜眯着眼,浑身散发怒气:只不过让她反省几日,她便这般倔强性子! “也不全然,王爷的锁帘栏,老身等人愚钝不知如何打开!想办法把食物递入铁栏间隙,苏姑娘却不肯食用...”彦娘的话未落音,风玄煜心头一震:他竟忘了这事!疾步奔入居室,留给他们一袭忧患的背影。 彦娘不悦忿忿侧身,她实在想不通王爷既然这般在乎爱惜苏姑娘,却为何发怒囚禁她? 于总管幽幽望着室门,心里暗暗叹息。 夜影还在劝说小唯:“好了,你别担心了,看,王爷多紧张苏姑娘,许是他们这几日闹心情绪,一会儿就准和好...” “真的?”小唯忧郁眉目终得舒展,抹着泪水。 “嗯,一定会的。”夜影边说边替她擦拭眼泪,全然忘了一旁还有于总管跟彦娘。 风玄煜挥手打开锁帘栏,触目床榻边角蜷缩的苏漓若,憔悴瘦弱,脸色苍白。 “若儿...”他感到一阵揪心撕裂,沙哑着干涸的声音。 她木讷的脸上毫无表情,麻木的身子不曾动弹,半晌,泪水却沿着眼角滑落。 风玄煜只觉心房猝然剌进一刀,搅得血肉模糊,痛彻入骨。他俯身揽她入怀,心里呢喃道:对不起若儿!是我的错,我不该恼怒你,以后不会了,再也会用锁帘栏囚你... 熟悉的气息萦绕她的心间,苏漓若僵住的身子微微一颤,失望的心,似乎慢慢回暖。 “来人!”风玄煜冲着门口叫道:“去准备膳食!” 彦娘闻言,肃然脸上终有些欣悦,小唯更是欣喜万分,激动的语无伦次:“和...和好...和好了,王爷...王爷,姐姐...和好了!” 不一会儿,彦娘端着食物进来,身后跟着畏畏不安的小唯。 风玄煜让她们放下托盘,先拿起小白瓷碗的粥,耍亲自喂她。 彦娘瞟了一眼,示意小唯赶紧退出去,小唯虽万分不舍,却也不敢逗留,转身跟着彦娘出去。 风玄煜轻轻吹了几口,将勺子送到她嘴边。苏漓若眼眶泛红,盯着他修长的手指,倏地心口一阵翻腾,难受至极:这双她执意依恋的手掌再也不会温暖如昔,甚至沾满血腥,不知伤了多少无辜的人?不!应该是杀了很多人!包括她的父皇... 她难受地干呕着,隐隐闻到一股血腥味冲刺着她。 风玄煜定定看着她,送到嘴边勺子不曾移动,执意等着她。 苏漓若别过脸,咬着唇,开始喘息,心,似乎绞痛着。 他注视着她,心里无奈叹息,她这般倔强该如何是好?“既然不合若儿的口味,便让厨娘重新做,直到若儿满意为止!” “王爷何必难为下人?”苏漓若侧颜直视他,干燥的唇瓣低喃着。 “既然不是口味不合,若儿为何不张嘴?”他的脸色虽平静,但目光却锋利直入她的心思念虑。 “我...我不饿!”苏漓若慌乱地低垂眸光,双手微颤。 风玄煜沉下脸,眯起眼:“怎么?若儿想绝食以示抗议?是本王扰乱了若儿出逃么?” 他的话使她心里一沉,再次别过脸,苏漓若知道他恼怒她为了黎陌萧而不顾安危以身涉险。其实,她并非为了黎陌萧,如果其中一半是因赵子衿,那么另一半原因为了他,她实在无法忍受他的手沾满鲜血,而且还是在她面前杀人伤人! 然而,他冷漠近于冷血的残暴还是深深刺痛她的心,使她时刻感觉他是沾满血迹的刽子手。 “既然若儿不饿!”风玄煜淡然缓声道:“那本王就派人通知奈落跟止践,无需医治他们!”言罢,欲收回她嘴边的勺子。 他轻描淡写的言语使苏漓若如遭当头一棒,瞬间清醒:姐姐与黎陌萧受伤尚在医治,自己怎能与他倔强呢?她不能再让任何人为她而负伤送命。思罢,她艰难张开嘴,轻轻含住风玄煜欲要放下的勺子,吞下清粥。 很快,彦娘送来的三份膳食,苏漓若顺服地吃尽了。 风玄煜收起勺子,放入空碗,面色柔和地轻掠开她的额前一缕飘凌的发丝,别入耳后。心里却沉沉暗叹,顿觉悲凉:没想到他们之间有一天竟然生分到,他要用威胁手段逼迫她! 第七十七章:千山万水故人凝 风玄煜走的时候已近凌晨,苏漓若入睡了,他伫立床前,凝视着她,睡的极不安稳,时而蹙眉时而呢喃,她梦到了什么?他缓缓转身,跨出室门,抬头望去,天际已发白,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过去了。 奈落与止践在园子里等他,一见他出现,抱拳请示道:“庄主,那姑娘的伤口已愈合,毕竟只是皮外伤,至于昼国使者中了庄主掌力,内伤严重,着实费了我和止践一番功力,也可以下地走动了!” “庄主,我看那两个人一定有阴谋,其目的是对着王府,庄主既出手惩戒他们,为何又费心尽力救治他们?”止践忿忿不满,他想起那两人不知好歹,心里更是怒气冲冲。 风玄煜负手沉吟片刻道:“派几个人手护送他们离开大月境地!” “是!”奈落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庄主,就这么把昼国太子送离月国,是否妥当?熵帝那里...” “无妨,本王自有说辞。”风玄煜目光幽深,道:“送离境地之后,派几个身手了得的暗地跟踪,有什么情况随时禀报,切不可轻易打草惊蛇或暴露行踪!” “好。”奈落点点头,抬头看着他又道:“庄主如此疲倦,是否劳累过度?适当时还是缓一缓,休息休息!以免劳心伤身。” “时间紧迫,容不得怠惰!”风玄煜深邃的眼神蒙上一层淡淡的孤郁:“本王来大月已一年时日了,夏末快至了,赶在秋季结束之前,势必清除这里的一切障碍。” “庄主所言极是,理应速战速决!”止践沉声道:“这些人都想着营私弄权,简直乌烟瘴气,熏死我了,再不回都城呼吸清新空气,岂不活活憋折我了!” “接下来庄主有何打算?”奈落道:“太子一党虽说已起不了波澜,只是斩草不除根,留下他们日后恐有隐患!” 风玄煜目光一顿,当时他至所以替太子开脱,撇清与卫相国的牵连。因为那时的她,融化了他内心积寒冰块,让他感受到久违的亲情那份温馨。卉儿,晟儿的欢声笑语洒满墨轩居的整个园子,长姐温婉的笑容,她清澈的眸光,连王府的仆婢脸上都挂着喜悦。那是怎样温暖的一幕,烙印他的心底,消除他的戾气,以至狠心一剑刺伤娘亲的他,在他眼里也变得慈善宽仁,不忍看他伤痛太子与晏妃沦落为卫相国的傀儡,他以影响国情为由,压下废太子的舆论参奏。 那时的心境居然充满父慈子孝的温馨! 他苦笑:若儿呀若儿,你既然以纯真无瑕的心来洗净我,为何在我尝试改变全新自己的时候,你却狠狠撕碎这美好的一切? 他迷惘:辛辛苦苦彻起坚固而冷漠的堡垒,已轰然倒塌,侵入他冰冷内心的温情,已腐蚀了他的心思念虑,驱赶他暴虐的戾气。使他渴望拥有那份柔情万千,渴望憩息缠绵缱绻,忘却残酷险恶的江湖,忘却此行的目的。 他心痛:曾经,她眸光纯净,如一潭清澈泉水,吸引他汲取。曾经,她无忧欣悦,如一抹微风冉冉拂面,致使他痴迷。曾经,她嫣然笑容,如一片堪蓝晴空,涟漪他心间。而今,她开始惧怕他,恐慌他,逃离他。她的眼神迷茫忧桑,她的心思郁郁寡欢,她的笑容荡然无存。 他仰首长叹!心已深陷,情已入骨,爱已侵髓。甘愿为奴,此毒无解,药石无灵。教人至死方休! 因她,他才有软弱的缝隙,使人趁虚而入,打击他的坚韧,摧毁他的意志,撕裂他的念虑。 心口的伤开始隐隐作痛,随之痛感强烈,他不得不捂住胸口,闭眼暗舒内力以缓解。 “庄主!”奈落一惊,忙上前道:“是否剑伤复发?” “无碍!”风玄煜抽离心中汹涌的情绪,睁开眼缓声道。 “庄主还是小心为慎,此剑伤如此邪乎,不易愈合,痊愈又痛,如此反复,不得不防!”奈落神情极为凝重,他对庄主神秘而玄乎的剑伤一直耿耿于怀,虽然当时苏漓若的慌乱已让他猜测几分,但他始终不敢求证庄主。 “本王心里有数!”风玄煜摆摆手,示意他无须担忧。“太子一党已不成气候,卫相国为首已然伏法,当时既控压不牵连半个朝政,就让此事过了吧!” 顿了顿,风玄煜肃然道:“至于蒋太尉,据蒋雪珂禀告,已确定蒋太尉修练缩阳邪功!此邪功不逊于桑末的蛊术。前些日子,蒋雪珂已将削散粉放入他寝室,但愿能削弱他的一些功力。” “庄主,不如让我今晚试试那个老匹夫,探探他的功底!”止践有些按捺不住道。 风玄煜微微摆手,眸光深远:“你性子躁烈,不宜与他交手,以免冲动而暴露关武的身份,此事本王自有安排!你毋须挂虑。” 止践闻言只得嘿嘿干笑两声,以掩尴尬,他知道庄主所言不虚,以蒋太尉的为人处事能博取江湖侠士效命,决非卫相国那般好对付。 一旁的奈落却想到另一个问题,道:“庄主,蒋雪珂身为蒋太尉独女,可谓掌上明珠,独揽宠爱,却为何愿与庄主联手铲除她的亲爹?这个女人决对不简单,当初她能以恩惠挟迫庄主迎娶她,此番恐怕别有心机!” 风玄煜沉思片刻道:“此事本王略有调查,据悉当年她的生母猝然离世,竟是毒发身亡,蒋太尉却草率下葬,这其中必有隐情牵扯。蒋太尉膝下无子,壮年丧偶亦不曾再娶,倘若用情至深为亡妻守心,为何当年草草了事不予追究?” 止践不假思索问道:“庄主怀疑他的亡妻之死与他有关联?” “恐怕蒋雪珂也有此意!”奈落挑挑眉,似乎有所觉悟。 “这只是其中一些表象而已,事情远不止这般简单。”风玄煜负手踱步,脸色沉重道:“蒋太尉有个表妹当年入宫为嫔,后来母凭子贵立妃,便是现在的筱妃,恒王的生母。蒋太尉广纳人才,结交江湖豪杰,无非强大厚实兵权,以支持恒王,便与卫相国太子党派抗衡。” “自古帝王之室无真情,手足残伐,拢共党派,争权夺势,历来如此!”奈落苦笑,无奈叹息。 “这几日,本王一直跟踪蒋太尉,此人既不贪色也不爱财,且颇有侠义气概!却为何陷入这场旋涡?替恒王步步为营,出谋策划?不惜冒险修炼邪功!”风玄煜脚步滞缓一下,停顿了话语。 “莫非庄主怀疑蒋太尉另有目的?只是借助恒王的名号而已!”奈落道。 “也不尽然如此!这其中究竟有何隐情?本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风玄煜蹙紧剑眉,半晌,缓缓转身吩咐道:“你们先去办妥昼国太子护送之事,至于蒋太尉这边,须从长计议,贸然不得!” “是!”二人应声,即刻离开。 风玄煜沉吟片刻,便动身进宫。 惠仁宫。 熵帝听到年公公禀报,精神为之一振,连声道:“快请!” 风玄煜一袭月白飘逸而来,俯身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 “煜儿不必多礼!怎样?寻到昼国来使吗?”熵帝一见风玄煜进来,忙起身问道。 风玄煜不动声色淡然道:“父皇无须担心,儿臣找到昼国使者了,他安然无恙,毫发无损,只是沉迷女儿情长,留连花丛,耽误时日。” “什么?”熵帝一怔,微皱眉头。“昼国太...使者竟这般荒谬?留连花丛?” “嗯,想那昼国来使应是风流之人,多情雅士。儿臣见他中意一女子,便派人护送他们离开,以免惹是非。”风玄煜眯着眼,掠过不易觉察的阴冷。 “煜儿把他送走了?”熵帝脸色微变:“这般匆忙?” “父皇若觉不妥,儿臣派人把他追回便是!”风玄煜道。 “不用!”熵帝舒展眉目,摆摆手道:“煜儿言之有理!趁早让他离开,避免惹事端,伤了两国和气。前些日子一直央求朕予准他探望你府上侍妾,说是故交,朕还以为他是重情义之人。不曾想竟这般浮夸?罢了罢了!随他去吧!” 风玄煜目光一冷,遂满颜深意,沉默不言。 熵帝言罢见他略显不悦,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笑哈哈道:“好了,昼国来使之事已了,煜儿有些时日不曾入宫,来,陪朕到琼园走走!” 风玄煜即刻恢复脸色,逐颜微意,颔首道:“是,父皇请!” 父子二人并肩笑谈往玉池琼园走去。 公主府。 嘉卉听到敲门声,示意云儿去开门,不一会儿,云儿端着满满一托盘食物返回内室。 “八公主!”云儿唤声。 嘉卉掀开幔子,探出头,瞥见托盘上的食物,露出欣喜之色道:“这么多?看来今日不用饿肚子了!” 她让云儿把托盘放在案几上,回头对着一脸沮丧的赵子墨道:“师父,快来用餐,今日食物丰盛,定可饱餐。喂饱肚子,待会才有力气教徒儿功夫。” 床榻边沿,赵子墨羞愧着脸,叹息道:“公主,你乃千金之躯,身份尊贵,子墨惭愧,误闯闺房,如此大不敬,实在该死。倘若因而令公主名誉受损,子墨万死难辞其究。还望公主仁心宽容,不计子墨冒失,予以放行!” “赵子墨,你居然还想离开?”嘉卉气呼呼跳下床,怒道:“本公主拜你为师,是你几世修来福气,你却不知好歹,一昧推脱。怎么?本公主作你的徒儿,倒委屈了不成?” “公主,子墨非此番心思。”赵子墨看着咄咄逼人的嘉卉,愈发感觉相似妹妹子衿,却被她一阵怒斥,顿时哑口无言。 嘉卉见他讷讷不言,便噗嗤一声笑了,拉着他的手,扯下床道:“好了,以后不准惹我生气,今日且饶了你,赶紧用餐吧!昨天你打的那一套剑法太玄了,跟七哥教晟儿的不分上下,我就学这剑法!” 赵子墨心里暗暗叫苦,只得嗫嚅道:“公主若耍剑法,需得三五个月,子墨匆忙离开,恐怕家主担忧,再说子墨此行只是为见故人,不知她是否安好?” 嘉卉抿嘴沉思片刻,道:“你说是护送贡品的昼国使者,这样吧!本公主派人暗中通知你的同伴,让他毋须担心便是。至于你的故人,究竟是何人?你且告明,本公主定会为你寻找!” 赵子墨心里暗喜,抱拳诚恳道:“多谢公主!子墨即刻修书一封报平安,以免家主挂虑。至于那故人...她前年来月国,听说被陛下赐给邑王作侍妾...” 赵子墨话未说完,嘉卉惊愕打断他的话,问道:“你所言的是七哥府上侍妾,难道是若姐姐...苏漓若!” “正是!”赵子墨大喜,激动地反握她的手,抓的紧紧,可见他内心的欣悦。“公主认识她?” “何止认识,我时常与她在一起,若姐姐文采了得,琴艺高超,对音律颇有天赋,空中飞舞更是一绝,简直是个奇女子。”嘉卉提起她便滔滔不绝称赞,满心悦然。 “啊!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赵子墨欣喜若狂,有些语无伦次。“公主可否行个方便,带子墨见她一面?” “不行!七哥肯定不让,他视若姐姐为至宝,岂可随意让你见面。”嘉卉摇摇头,面露难色道:“这段时间若姐姐身体抱恙,长姐都不让我与晟儿去七哥府上,就怕打扰了若姐姐休养。” “她...她还好吗?”赵子墨声音微颤,悬着心问道:“生病了吗?” “可能没休息好,身子比较虚弱。”嘉卉似乎想到什么,兴冲冲道:“这样吧!明日我去求长姐,放我出去到七哥府上探望若姐姐。顺便替你转达一番心意如何?” 赵子墨思忖片刻,道:“可否麻烦公主带张纸笺给她,也算了了子墨千里迢迢来月国的心意。子墨在此谢过公主!”言罢,俯身行礼。 “好说!好说!”嘉卉忙不迭应允:“举手之劳嘛!师父无须言谢,来,先用餐吧!” 二人欢欢喜喜坐在案几边用餐,赵子墨喜不自禁,不停地询问嘉卉,苏漓若在邑王可安好? 嘉卉心思单纯,完全沉浸在欣喜之中,想着赵子墨的心事已了,便可无后顾之忧,留下来专心教自己武功,她的心雀跃欢呼,不知不觉就把苏漓若在王府的点点滴滴都倾述了一遍。 赵子墨听得十分专注,经嘉卉描述,他的眼前浮现一幅温馨的画面。如此看来,邑王非太子殿下所言那般冷漠无情,他对苏漓若尽是宠爱,并没有因她是侍妾身份而冷落,反而弃侧妃独宠予她。 赵子墨的心事也慢慢淡化,坦然了许多。当初他得知苏漓若竟被遣送到月国为妾,他恼怒不已,心里满是怜惜。那个飘逸脱俗,纯净如水,幽雅如兰的倾世女子,身处陌生异国,该是怎样的恐惧惊慌? 他暗暗怨恨他爹,为何这般残忍?竟容不下一个柔弱女子?非要置她万劫不复! 他原本压抑的情愫瞬时释放出来,他的心充满急促忧虑,恨不得即刻飞到她身边,带她离开是非之地。因此,黎陌萧找他商量冒充使者护送贡品到月国,他满口答应,俩人一拍即合,便有了此番月国之行! 第七十九章:昨宵冷夜葬梦魇 邑王府,墨轩居。 苏漓若倚窗,瞥视满园初秋景色盎然,她无心向往,甚至连门都没迈出。 她已有几日不曾见到风玄煜,他虽不囚禁她,她的脚步却不敢出逃,想起他狠戾冷漠的话,她的心陷入沉思。不知姐姐,黎陌萧他们怎样了?是否伤愈?他曾承诺痊愈之后送离他们,是否做到? 她满心挂虑,却踌躇不决,即想见他,又不知何面对他,她满腹疑问,无处可询,只能强忍心头惆怅。 小唯推门而入,直至她身后,却毫无发现。 小唯暗暗叹息,放下托盘,近到她身边,道:“姐姐!” 苏漓若恍然回神,苍白的脸色泛起一丝勉强笑意,瞥了一眼她身后桌上的托盘,道:“你又张罗什么?” “是王爷吩咐厨房做的莲子羹,姐姐近日食量越来越差,身子也愈加虚弱。王爷说,许是初秋燥凉,姐姐味口才不好。”说着欲扶起她,她却轻轻摇头,小唯忍不住道:“姐姐为何执意跟王爷呕气?” 苏漓若低垂眼眸不言,神色黯然。 “姐姐如今倒对小唯生分,竟不愿与我置心?”小唯想到每晚夜深,王爷总是徘徊在门口,待姐姐房间熄火,他才转身出去。每次她都忍不住耍上前询问,关键时刻总是被夜影强行拉走。 “你毋须多心,我与你生死患难,早已知心交心,怎会生分?”苏漓若淡然一笑,牵过她的手。 “那姐姐告诉我,你跟王爷究竟怎么啦?”小唯俯下身子,仰头问道。 “是我的错,净惹王爷生气,其实...”苏漓若苦笑,心头隐隐作痛,她不知如何开口告诉小唯,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夜影多少会知道一些,却对小唯隐瞒,可见他不想小唯担心。“过些日子,等我气消了,我们便好了。” “可是...”小唯道:“姐姐这般对王爷,小唯倒有些心疼!” 苏漓若微怔,愣愣看着她。 “王爷每晚都在门外徘徊,直到姐姐熄烛入眠,王爷才离开。”小唯叹气道:“姐姐不是无理胡闹之人,为何无端为难王爷?” 苏漓若心底一阵悸动,呆滞说不出话来。 “听夜影说,王爷现在居住军营,每晚这般来回折腾,只是不放心姐姐。”小唯起身,端过莲子羹。“姐姐,你赶紧消消气,别让王爷这么辛苦。这耍是被人知道堂堂邑王进不去了自己的居室,岂不令王爷名誉受损,落个惧内之名。恐怕外人也会对姐姐颇有说词,毕竟诺大王府众口悠悠,难免漏嘴。再说,追云楼那边何曾受此宠待,姐姐这般不稀罕王爷,只怕给别有用心之人钻了空子。” 小唯的苦口婆心一顿劝说令苏漓若恍然失神,那个叽叽喳喳,遇事慌乱的小女孩真的长大了。她喉咙一滞,有些哽住:“好,我听你的便是!” 小唯欣喜逐颜欢笑道:“姐姐兰心蕙质,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再说,王爷对姐姐的好,小唯可是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姐姐当初历经磨难为寻王爷跋山涉水,幸尔上苍垂怜,得与相聚,且冥冥之中早已缘分注定,可谓莫大福气。姐姐日后不可随意惹恼王爷,以免生了间隙。” 苏漓若眼眶潮湿,喃喃应道:“嗯。”接过莲子羹,忍着满腹心事,拿起小勺子慢慢吃着。 小唯见她吃了莲子羹,便一扫多日忧虑,笑容灿烂接过空碗。 “好了,你去忙吧!”苏漓若吩咐道,待小唯点点头,临到门口又叫住她:“小唯!” “怎么啦?姐姐还有什么吩咐?”小唯停止脚步问道。 苏漓若眸子掠过一丝无奈,暗暗叹息,幽幽道:“晚上...倘若王爷回来,你让他进屋!” 其实她不为别的,只是想着小唯跟她辗转飘泊,也该让她停歇,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家,一个予她温暖的怀抱。 虽然她不敢想往后的日子,她与风玄煜何去何从?但小唯是她最挂虑的心事,倘若小唯有个好归宿,也不枉十年主仆一场,两年姐妹相称,患难与共。 “好,好的。”不知情的小唯闻言,便欢喜地带出门,想着晚上姐姐便与王爷和好,脚步不觉轻飘起来,冷不防在厨房拐弯处碰上彦娘。她急忙连声致歉,彦娘笑笑不言走了。 小唯怔怔冲着彦娘背影有些奇怪,彦娘今天有点反常,一向严谨不苟言笑的她居然笑的那么...那么媚态? 小唯一阵恶寒,心想:还是习惯彦娘严厉的脸色,这般高深莫测的笑容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想罢,小唯并未放在心上,转身进了厨房。 苏漓若待小唯走后,便研墨铺纸提笔, 一气呵成,她把笔往砚上一放,恍然一笑,甚是凄凉。 惊闻身后微响,苏漓若侧颜回身,却见彦娘不知何时推门而入,立在室里,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果然倾国倾城,绝世盛颜!不知美人是否记得,曾在华萃亭初次匆匆一面?今日得以近身,如此绝世无双,恐疑天上飞仙。” 苏漓若呆怔望着她,彦娘虽严苛,却不曾这般无礼,她心间一念:华萃亭?初次匆匆一面?难道她不是彦娘... 她顿觉得不对劲,欲要张口,一缕异香扑鼻,她踉踉跄跄,摇摇欲坠。一双纤纤玉手及时扶住她,俯耳轻言道:“美人呀美人!上天给予你旷世难求的容貌,你生来注定历劫千浩,怨不得我...” 苏漓若虚缈瞟了一眼:她的容颜渐渐模糊,却重叠出妖媚娇艳的异域风情... 不知昏睡多久,苏漓若醒来,浑身虚软无力,使不出半点力气。她恍恍惚惚环顾着陌生而繁华的房间,心知不妙,定是被人下药。 她几次想起身离开床榻,却未能如愿,她紧紧攥着被褥一角,双眸死死盯着珠帘处。 果不其然,推门声传来,一阵脚步由外而近,掀帘入内。 苏漓若惊悚愕然:来人竟是风玄淙! “美人!”风玄淙欣喜若狂,目光流露出渴慕已久的欲望。 “你...”苏漓若咬牙强撑起乏力身子,斜靠床头。 风玄淙急步上前,一脸痴迷笑意:“本太子思慕美人,日夜难释怀,今日终得如愿,死而无憾!”言罢,伸手欲扶她。 “别碰我!”苏漓若万万没想到他竟如此丧心病狂,色胆包天,派人入府劫持自己。见他伸手,避开怒斥道:“太子殿下乃国之未来储君,为何这般不知廉耻?做出有损国颜之事?” “不碰你,如何疼你呢?”风玄淙不恼反而一脸坏笑,见她蹙眉怒眸,愈觉娇嗔怜爱,“美人别生气,万一气坏身子可如何是好!本太子对天发誓,今生今世只宠你,再无任何人可入眼,这般可好?” “住口!你这无耻之人...简直无耻至极!”苏漓若气的浑身发抖,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可惜身上使不得力气。她眼睁睁瞪着风玄淙一脸淫笑,咬着牙,恨恨道:“你若敢动我,王爷定将你挫骨扬灰,碎尸万段!” 风玄淙的手一顿,心忍不住颤了颤,那张狠戾冷冽的脸确实令他不寒而栗,左掌心也隐隐作痛,当初的惨状历历在目。风玄淙迟疑了,同时也变的烦躁,迟疑是因他的冷漠狠厉,烦躁是不甘放手眼前楚楚佳人。 风玄淙犹豫不决,苦闷地徘徊床前,半晌,终是敌不过内心强烈情欲作崇,下定决心赴死般逼近她:“罢了罢了!为了美人,做个风流鬼也无妨!”说着,扑向苏漓若。 苏漓若就着床边一滚,几乎用尽余力,差点跌落床下,总算勉强避开,她喘着气,汗水涔涔,愤怒斥骂:“你简直禽兽不如,枉为人世!” 风玄淙扑了空,见她香汗淋淋,对他怒骂,别有一番娇韵,心里更是欲火难耐。他爬上床榻,一把搂住苏漓若,伸手扯下她的衣领... 邑王府,墨轩居。 月光下,一身月白衣裳,孤寂地走近门口,却见小唯守在台阶边沉沉睡着。今日夜影被他派去军营,她这是?他轻咳一声,惊醒了小唯,她有些茫然,不知为何这般乏力嗜睡。抬头见风玄煜伫立眼前,喃喃道:“王爷...姐姐吩咐,王爷进去...” 风玄煜微皱眉头,见她恍恍惚惚,说话断断续续,便道:“你下去吧!” “哦!”小唯吃力地起身,踉跄几步,又不放心回头道:“王爷...一定进去,别...别跟姐姐置气...她...” 风玄煜心头一动,未等小唯说完,快步推门而入,外室桌上一盏烛火忽明忽暗,他触目一纸清涓字迹: 情若浮萍,渺半生, 爱似弥空,飘无踪。 尊前忆前欢,空泪阑。 昨宵冷夜葬梦魇, 今时消得衣宽弱。 佳期遥遥不可再, 沧照容颜为君桑。 慰回眸哀愁,乎兮! 驱流离沉沦,爱兮! 癫我万世之狂, 覆青丝易白头, 怜之?弃之? 纵天地虚妄, 吾心独殇。 风玄煜幽幽叹息,心里涌动怜惜:她的心竟然如此悲戚!字字苍凉,句句凄苦。他正要举步,一缕飘渺香气隐隐若有若无,他眯着眼,一步一步往内室走去,心底泛起难言的恐惧:难道若儿出事了? 他颤着手掀开珠帘,一眼瞥见苏漓若卧身床榻,裸露半边香肩,闭目沉眠。 他欲要上前为她盖好被褥,目光却停注她裸露的嫩白肌肤,掠过深邃的阴沉,静静凝视,令人窒息般的气息压抑室内,沉沦着浓烈戾气。 她的香肩抑制不住微颤一下,睁开迷离的眼眸,唇角微扬,娇媚一笑:“王爷!” 风玄煜的心一沉,目光愈发冰冷。 “王爷深夜回来,却这般眼神,直教人害怕。莫不是怪我贪睡?不等王爷作陪?”说着,她伸出莲藕般粉嫩玉臂,丝薄透明的轻纱亵衣隐隐若现美妙胴体,风情万种。 风玄煜迈步向前,握住她的纤纤玉指,低首俯身,眸光紧紧注视。 “王爷!”她娇嗔道:“为何这般垂涎欲滴盯着奴家看,羞死我了!” 风玄煜稍微用力,大手裹住她的小手,渐渐紧握。 她只觉得一阵钻心疼痛传来:“啊!王爷这是作甚么?莫不是厌了若儿?竟然下手如此之重!” 风玄煜眸光不曾一眨,定定注视她,一蹙眉一娇嗔,妩媚动人,娇娆撩心。 咔嚓!一声响起,他掌心的玉手无力垂下,刺骨疼痛袭击而来,她惨叫一声,痛彻心扉,泪水弥漫:“王爷...王爷为何这般...这般对若儿?” 风玄煜冷冽的目光丝毫不为之所动,平静如常泛不起一丝涟漪。 “王爷这是...这是要弃若儿...如履么?也不该...也不该这般狠心...对若儿...”痛的她又恨又惊,没想到他如此狠厉,面对她这般容貌,居然舍得下手! 风玄煜沉郁不言,稍稍扯拉她的手臂,她如一叶飘扬,滚落地上,重重摔下。震得她臟腑颤痛,嘴角流血,楚楚哽咽落泪:“王爷今夜,今夜是铁心要置死我么?也罢,既然王爷要若儿死,若儿随王爷心意便是!”说着,挣脱风玄煜的手,一头撞向床头。 风玄煜只觉手心一空,她如轻盈鸟儿飞去,又如断弦的风筝飘落,这般绝决纵然他身经百战,也饶不了心头一震,几乎伸手阻拦她。 “哈哈哈...”一阵狂怒笑声响起,她并未碰到床头,却凌空腾飞,稳稳落地。 风玄煜阴沉沉看着她,冷若冰霜一字一顿道:“她若无恙,本王便给你个全尸,不然,定叫你万箭穿心,五马分尸。” 她忍着断指连心的痛苦,仰头狂笑:“原来王爷已有新人,怪不得对我狠下杀手,王爷真是凉薄之人,枉费我至死相随...” 风玄煜冷眼抬掌拢紧,她这般不停休,令他杀气骤降,一掌推出,直击她的脑门。 刹那间,异风扑面,她已来不及闪开,只觉脸上撕裂般难受,一张人皮生生被扯了下来。她露出真面目,居然是风玄淙身边的西域美人! 易容术!风玄煜一惊,心里道声:不好!当初铲除桑末之时,竟忽略了他曾献西域妖娆美人迷惑风玄淙。 他扔掉手中的人皮,疾速呼掌道:“你居然会易容幻术?” “邑王果然厉害!见多识广,这样都瞒不过你的双眼,可惜你虽识破我的易容幻术,却已回天乏术无力解救你的心上至爱...”西域美人媚惑嗤笑道。 风玄煜浑身骤降寒冰,目光狠戾至极,一掌劈向她的天灵盖。 她后仰一翻,狼狈躲开他狠招,双手合掌,呢喃念念有词,顷刻之间,她的身体化为一缕轻烟,飘渺无踪。 风玄煜紧皱眉头,目光锋利无比,缓缓扫过内室,瞥见幔子处朦胧微波,倏忽展开铁川隐,小飞刀嗖嗖射出。只听一声撕心裂肺惨烈叫声,她从帐幔处现身,浑身插满飞刀,如刺猬般荆棘,鲜血淋漓。 风玄煜收起铁川隐,一掌劈飞了她,腾窗而出,摔出窗外,落地震碎五臟六腑,怒瞪双眼,无法瞑目。 她娇媚身体如异域曼陀花鲜艳绽放,一抹耀眼,令人向往,却毒气攻心,瞬间灿烂,霎时枯萎。 风玄煜疾速掠出房间,凌空飞跃,直奔太子府。 第八十章:浮尘万丈谁迟缓 苏漓若奋力挣扎,始终使不上劲,而他欺身压住她,邪恶的双手已扯破她衣领,坦露出如雪洁白无瑕的锁骨。 苏漓若绝望的眸光浮现出那张冷冽俊美的脸,眼角泪水凄楚滑落,心底荒凉切望呼唤:王爷,救救若儿!救救若儿... 她终于痛彻心扉地顿悟:原来无论身陷何处,危急之时,她所有执念意志,牵盼的只有他。自然而然的念头就是向他呼求,无论怎样的悲伤愤恨,也无法改变他已深根蒂固,烙印她心,占据整个生命。 然而,这一次她知道,他不会来救她,即便来了也来不及救她。陷入绝境的恐惧渗透她的每一寸肌肤都颤栗,袭击着她的每一个毛孔都悚然。 她恨得咬牙切齿,却依然抵不过从心底涌出的绝望悲怆。慌乱之中,她的手触碰腰间的无熵剑,她颤了颤,倏然抓住剑柄,决然一抽,一道闪光掠过,顷亮她眸子,倒映出风玄淙**贪婪的目光。 哧!一声划过耳边,他陡地停滞撕扯衣裳的手,瞪着眼珠,愕然微张嘴巴。不敢置信低头看着腹部的蝉翼般的剑,已隐没整个剑身,剑尖已穿透腹而过,刹那间,吸附他浑身的鲜血,顺着剑尖汩汩滴流。 苏漓若恨恨抽出无熵剑,贯彻冲击力致使他的身躯腾空翻落,怦!一声,重重落地。他仰头呲咧嘴巴,却发不出一句言语,濒临死亡的恐慌,扭曲着狰狞的面目,头无力一垂,俯地不动。也许他置死也不敢相信,他会命丧他最惦念的女人手里,结束他淫乱放荡的一生。 苏漓若惊悸地喘着气,颤动着手将无熵剑收入腰间,双目紧紧盯着俯伏在地一动不动的风玄淙。 许久,她才幡然醒悟:她杀人了!杀人了! 她的身子抑制不住瑟瑟发抖,脑海里的所有思绪轰然倒塌:她居然杀人了! 此生,她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手持利刃杀人。 此刻,她才感同身受真切体会,当一个人绝望到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的困境,她的手也会沾满鲜血。 她终于理解他为何杀人!他为何冷漠!他为何狠戾! 一室的血腥味充斥着她的嗅觉,她难受地干呕着,翻江倒海般干呕,却呕不出什么。 夜,死寂般沉静,内室的烛火不知疲倦地闪烁着,燃尽方休。 苏漓若蜷缩床上角落,眸光惊恐低垂,不敢瞥视。 哐当声响!门被踹开,她猛地回神,四目相对,一如当初,他一袭月白飘逸,她恍然如梦般凝视。他的每一步都锤打着她的心门:他终于来了!他对她的爱从不失言。 待他走近,她彷徨注视他,茫然颤抖道:“我...我杀人了!” 风玄煜心如刀割,脱下长袍为她披上,遂瞥了一眼地上风玄淙的尸体,俯身抱起她,淡然道:“无妨!” 苏漓若窝在他的怀里,颤栗的身子,恐慌的心执意重复着:“我真的杀人了!我真的杀人了!” 风玄煜低首吻了吻她的额头,轻柔道:“没事!没事!”说着,脚步缓慢而又沉稳地走出门。 门外,屋檐下的灯笼隐约照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一群黑衣侍卫手持兵器围着,个个慌张失措谁也不敢上前,眼里惊悸显而易见,连昏暗的夜色也无法掩饰。 风玄煜抱着苏漓若走近他们,冷冽的目光漠然无视,脸上呈现邪魅的戾气,在夜幕下诡异可怕至极,他每一步向前,他们便惊惧后退。 她惊悸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裳,身子剧烈颤抖。 风玄煜停止脚步,如淬了毒的目光缓缓顾环他们,冷若冰霜的脸上桀骜狠戾。半晌,他们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暗暗惊悚,纷纷避退,逐渐让开一条道。 风玄煜抱紧苏漓若,凌空飞跃,如展翅疾飞的雄鹰,掠过夜空,留下一道伟岸轩宇的优美弧度,趁着夜色茫茫飘逸而去。 一群黑衣侍卫愕然仰视他离去的背影,皆暗暗庆幸方才没有出手,否则早已身首异处。 就在他们呆怔之时,一声惊叫打破了平静而漆黑的夜空:“殿下殁了!” 太子府顿时沸腾,人心惶惶:“什么?殿下出事了?” “定然是邑王所为,赶紧派人禀告陛下!还有晏妃娘娘。” “这不一定,邑王方才在外面与侍卫交手,室里只有那个女人...” “原来殿下寻欢之时,被女人所杀...”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阳光下无处遁逃的罪恶,只能藏匿在黑夜里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惠仁宫。 酣然入睡的熵帝听到年公公喘气吁吁呼声:“陛下!陛下!” 熵帝猛然睁开眼,沉声道:“何事如此惊慌?” 年公公惶恐俯伏在地,低泣道:“陛下,太子殿下殁了!” “什么?”熵帝倏然跳下床,猛喝一声道:“怎么回事?” 年公公惶然半晌,才颤巍巍道:“据...据太子府的人,禀...禀告,邑王夜闯...太子府,带走一个女子,然后...然后府上的人才发现殿下早已...早已气绝身亡...” 如当头一棒,熵帝踉跄几步,捂着胸口,怒斥道:“休的胡言!煜儿与太子素无来往,如何夜闯太子府?” “陛下,保重身体呀!”年公公慌忙起身扶住熵帝,道:“太子府的人是如此说词,邑王因一女子,而夜闯太子居室,且出手伤了十几名侍卫,只是不知真相究竟如何?” “这帮狗奴才,居然敢随意诬陷栽赃,传旨下去,严惩不怠!”熵帝剑眉怒竖道。 “陛下息怒!”年公公迟疑一会,小心翼翼道:“那...太子殿下...” 熵帝心头一阵剧痛,这才意识到,他居然忽略了太子的噩耗!他紧锁眉头,沉郁缓步,半晌,沙哑着声音道:“派人即刻调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年公公看着熵帝微驼而悲怆的背影,心里暗暗叹息:此时的陛下不再有一国之君的威武气概,他犹如垂暮老人,孤独而寂寞,承受人世间最平凡的却切肤之痛。 万物皆有它的定律,人,生来就是经历悲痛坎坷,磨难困苦。即便亨尽荣华,身居高位,依然也摆不了生离死别的规律。 年公公感慨一番,默默转身而去,他没有察觉,负背而立的熵帝,双肩微颤。他的内心从未这般惶恐惧怕,究竟怕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邑王府,墨轩居。 苏漓若蜷缩在风玄煜的怀里,脸色苍白,颤抖的厉害。 风玄煜不得已点了她睡穴,当她沉沉睡去时,风玄煜双眸深深注视着她,心潮汹涌难平。他从未想过,他居然保护不了自己心爱的人,她一次次陷于险境时,他却无能为力。 她的眼角泪痕斑斑,衣领撕裂,锁骨隐隐若现,他紧紧拥着她:当时,她该是如何恐惧惊慌,绝望无助?以致抽剑杀人! 这一刻,他痛恨自己,为何不能在她需要渴望他的时候,及时出现?却让她独自承受孤单面对。 他的眼里浮现阴骜狠戾:为了她,他不会隐现慈善之心,所有伤害她的人,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苏漓若恍惚睁眼,怔怔看着他,嘴里喃喃低语:“煜,你终于来了!” 风玄煜心间掠过痛楚:“对不起!” 倏地,她慌乱抓住他的手,颤栗道:“我杀人了,怎么办?我把他杀了,我居然杀人了!” “我在,没事!”他轻拍她的后背,俯耳柔声道:“记住,你没有杀人,是他该死!” 他的话如一颗定心丸,使恍惚的苏漓若渐渐安静,又进入睡眠,这回睡的比较踏实。 风玄煜确定她熟睡了,才轻轻抽出枕着的手臂,起身出去。 门外,夜影支开小唯,低声道:“王爷,陛下派人让王爷进宫!” 风玄煜平静的目光悠远一瞥,淡淡说声:“知道了!”迈开步伐,遂又停顿道:“守好这里。” 夜影沉重点点头,道:“王爷,兹事体大,还望王爷谨慎,倘若需要通知奈少主他们...” “不用了,他们潜入兵营不易,万不可扰乱他们。”风玄煜摆摆手,淡然道:“本王去去就回,无须担忧!”言罢,大步踏出墨轩居。 惠仁宫。 熵帝目光迟疑许久不曾言语,他紧皱眉头,脸色沉痛,心里更是悲怆万分。据暗卫回报,风玄煜确实夜闯太子府,手刃侍卫,带走太子寻欢的女子,只是这女子是谁,不得而知。太子究竟被谁所刺也不得而知! “父皇想问什么,尽管开口,无须忌讳,儿臣定当如实禀告。”风玄煜淡定自若的语气令熵帝微怔,他晦暗难懂的脸色让人无法揣测他深藏不露的心思。 “太子昨晚被人杀了!”熵帝低哑着声音,微微颤动,可见他内心悲痛。“太子府上的人说,你夜闯太子府...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风玄煜依然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语气平静。 熵帝一惊,他虽已知晓,但听他亲口承认,还是震惊不已:“煜儿与太子素无来往,为何夜闯他府上?” 风玄煜凝视熵帝,目光异常平静,却令人不寒而栗,似乎这淡定的眸光里暗涌着诡异的气氛。果然,他缓声道:“父皇不必猜测,太子之死确与儿臣有关!” 熵帝闻言惊愕他的坦率,却猝不及防痛彻心扉,微颤着:“莫非...煜儿真的为了一个女子而...” “没错!”风玄煜语气淡然地打断他的话,眼里涌动浓烈戾气,冷声道:“他该死!死不足惜!” 熵帝一时痛楚攻心,震颤着道:“煜儿决非这般手足相残的无情之人,却为何...为何狠心杀戮?” “年少时,与猛兽为伍,与恶徒相伴,相处蛮夷,共枕野牧,对儿臣而言,有何不可?杀人如麻,快意江湖,最为平常不过,父皇何必惊讶!”风玄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阴狠至极。 熵帝诧异瞪着眼,半晌,黯然失色道:“原来...煜儿一直怨恨朕...” “父皇多虑了!若不是父皇厚爱,何来儿臣今日荣耀?”风玄煜冷冷道:“既然事情已明了,一切悉听父皇尊便,那儿臣告辞!”言罢,行礼转身。 熵帝欲叫住他,却哑然失声,眼睁睁看着他冷傲张狂地离去,颓然跌落座上。 “陛下!”年公公从外面疾步进来,惶恐不安问道:“那...邑王...” 熵帝悲愤扶额,沉郁不言,许久,抬头喃喃哀恸道:“他居然用怨恨来刺伤朕的心,撕碎朕对他的爱!” “陛下!”年公公见他如此伤心欲绝,一如十几年前,曦妃薨逝之时,他便是这般刿心悲切。“邑王一时鲁莽,并非成心惹恼陛下!” “当初他为大义可保全太子不受卫相国牵连,如今却为一个女子而手足相残。”熵帝喟然长叹:“曦儿,你让朕该如何是好呀!”言罢,眼眶氤氲弥漫,黯然神伤。 年公公低垂一旁,不敢作声,只是心里暗暗着急:邑王这般不计后果,恐怕一场轩然大波在所难免! 邑王府。 风玄煜回到墨轩居,推门入内却不见苏漓若,他心里一惊,疾步奔出室外,在门与夜影碰面,他还未开口,夜影立即欣喜道:“王爷回来了!” 他微微颔首,正要询问,夜影接着说:“王爷找苏姑娘吧!方才小唯陪她到园子里走走,没想到苏姑娘遭此一劫,倒变了许多...” 风玄煜暗松一口气,遂瞥了夜影一眼:什么意思? 夜影挠挠头,嗫嚅道:“倘若以往,苏姑娘定然会受惊吓,然而这次却奇怪了,可刚才属下看她,脸色虽不好,却很淡定...”说到这里,他倏然停顿,感觉自己是不是说了太多?因为他发现王爷的脸越来越深沉,只得转言道:“苏姑娘现在应该往池塘那边,王爷去看看吧!” 风玄煜不言,紧锁眉目,迈步往园子里走去,临近池塘,他看到柳树下一袭淡紫的苏漓若,她衣袂飘飘,柔美逸然,背影却涣散沉郁忧伤。 风玄煜停足凝望她纤细瘦弱的背影,想到她的惊慌失措,她的悲凉绝望,她的恐惧无助,他的心就一阵撕裂,痛彻入骨。 这时,小唯回头发现了他,低首施礼:“王爷!”遂识趣地逐步离开。 苏漓若听到小唯的叫声,身子微颤,又有些僵硬,半晌,她缓缓转身,眸光略显促然拘谨。 风玄煜深深注视她,缄默不言。 苏漓若触目他的沉郁,蓦地淡然一笑,如初秋般恬然静美,却极致暖心。 风玄煜心里颤动:多久不曾见她舒展笑颜!他都忘了她的笑容竟是如此娇柔动人,沁入心脾!心里的阴霾在她一笑而过中荡然无存。 风玄煜大步走近她,怜惜地揽她入怀,对她的歉疚弥漫眼眶,朦朦雾气,沉哑低喃:“对不起!若儿...”余下的话却哽咽在喉。 苏漓若抬头仰视,眼里焕发着闪光,那闪光坚定无比,异常眩目,似乎告诉他,以后...从今以后,她再也不允许自己懦弱了! 当无熵剑刺进太子的那一刻,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感激他给予她这份特殊的保护,让她在最绝望无助的时刻,还能护自己周全,免受恶魔的侵害。 当抽出无熵剑的那一刻,她豁然明白,深切体会到他的无奈,他为何那般冷漠狠戾?杀人不眨眼! 她对他杀人如麻的双手不再恐惧排斥,对他的抵触也荡然瓦解,甚至,心疼他的邪傲桀骜,阴冷凶戾。 方才在池塘边,她想起这里是她第一次伤人,刺伤的且是她至爱之人! 忽然,苏漓若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风玄煜心头一震,俯首加深了这个吻,缱绻而冗长。 苏漓若沉浸在心结释怀的悱恻缠绕中,陶醉地闭上眼的那一瞬间,泪水从眼角滑落:父皇,对不起!今生我再也放不开他了,即便国恨家仇也不能... 第八十一章:秋夜重重锁心事 一连几天,风玄煜不曾离开墨轩居半步,他虽是静静陪着苏漓若,偶尔吟诗抚琴,浅斟微酌。 但实际他在等待最后一根弦断了的时刻,那就是熵帝会如何处置他夜闯太子府,太子暴薨之事! 他似乎想透过静谧的心事来探测熵帝究竟沉得气到几时! 当年他手持利刃刺进娘亲的心口那一刻,他与他早已恩断义绝。当他被逐出月国,流放荒芜之地,却被冠以赏赐独属分封候之地。想来可笑,他居然十年沉浮,千方百计回到这个刻印他脑海里憎恶的地方,甚至开始融化冰冷,接受他的虚伪慈爱。 他想到苏漓若,因为她,他愿意放下多年冷漠彻垒的寒冰,破碎成水,融化为暖。 而他如今的心硬,也愿为她,如雄鹰展开蓬勃的翅膀,护心爱之人不受伤害,即便与整个朝堂为敌,父子决裂,也在所不惜! 他在等待,等待熵帝千钧一发的决择。 然而,他还未等到熵帝如何决择,风玄璟率先登门而来。 风玄煜伫立满园秋色中央,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隐隐透着冷冽寒气。 自清依走后,风玄璟几乎没有露面过,他看似依然云淡风清的飘逸却憔悴难饰,脸庞削瘦,目光惆怅。 “听闻三哥遁世入空,虔心悟道,今日却如何返尘回俗,所为何事?”风玄煜冷声嗤笑道。 风玄璟知他心有怨气,皆因清依劫持苏漓若而起,当下苦笑缓声道:“生就俗人,如何入空!既为凡尘,怎会虔心!” 风玄煜勾唇一笑,邪魅至极:“怎么?你的红颜知己情缘方尽,你就迫不及待为旧爱声讨?” 风玄璟淡然的脸色匆匆掠过无奈,遂肃然道:“你虽狂妄不羁,却不鲁莽,究竟为那般?让你大开杀戒,不惜手足!” “哈哈...”风玄煜仰头狂笑,声音却令人胆颤心惊,如鬼魅般诡异,他骤然停滞笑声,目光阴沉道:“自本王离朝之日,再无手足,更无父子。凌王这般执念,果然凡尘俗人!” 风玄璟听他狂笑,便知他已愤怒至极,他眼里弥漫悯意,沉声道:“七弟非无情之人,何必这般自毁前程?父皇对你虽有亏欠,终究看重你胜过所有的人。你怎能忍心逼迫难为他!暮年丧壮子,亲手置爱子?人世间的悲痛莫过于此,七弟何苦执意如此!” “最是无情帝王家,凌王这般宅心仁厚,倒适合做个历游天下无忧之士。”风玄煜冷声道:“至于本王的前程无须凌王多虑,本王意不在此?岂是朝堂所能束缚!天地之大任逍遥,何愁天下无风云!” 风玄璟暗暗叹息,他原就心知肚明,此番一趟并不能劝服他,只是他心有疑惑,前来证实而已。沉思片刻,他轻叹道:“太子之事暂时封锁,朝中大臣并无几人知晓,太子府一干人等皆被囚禁,恐怕必要之时,秘密解决!只是晏妃决不会善罢甘休,对此,母妃甚是担忧,日夜不眠,食不知味!父皇亦是心痛,一夜衰老许多,年公公不忍,才暗中派人通知我!” 风玄煜阴沉着脸,负手踱步,“本王归来原非善意,母妃早已知晓,何必无端惹心事。本王与他之间尚有一笔血债,晚了十多年了,总要清算,任何人不得插手!” 风玄璟脸色染上重重忧虑,目光惶然沉郁望着他的背影:他决意已定,不易动摇,当初以为玲珑剔透的苏漓若能够牵绊他,消除他的仇恨,融解他的冷漠。看来...枉费苦心!思到此,他的心间一动:唯一能够牵制他的只有苏漓若,莫非... 这时,夜影行色匆匆进来,俯耳几句,风玄煜蹙紧眉头,沉吟半晌,道声:“让她进来!” 风玄璟正当疑惑之时,风玄煜转身瞟了一眼道:“没想到长姐也要卷进来!” “长姐?”风玄璟一怔,道:“此事知晓的人极少,长姐又是如何得知?难道...” 风玄煜与他相视一望,刹那不言而喻!已然明白。 德纯一身浅蓝,端雅婉约,款款而来,只是脸色凝重,忧心忡忡。 “三弟也在!”德纯见到风玄璟微微至滞一下,遂侧颜对风玄煜道:“自上次匆匆一别,许久未曾见到苏姑娘,今日得闲,心里挂念,便登门探望,应该不会打扰七弟吧!” 风玄煜缄默不言,目光锐利,似乎穿透德纯的心思。 风玄璟见状,忙上前故作轻松道:“长姐有心了,说起来,我也很久没见到苏姑娘,想着她的精湛琴艺和音律,便有讨教倾听一番的念头!” 风玄煜的脸色愈发阴冷,丝毫没有回暖的余地。 “七弟无须这般防备我们,无论你作甚么,自有你的道理。”德纯轻声说道,脸色却坚定异常,缓缓吐出令人震惊的话:“只怕苏姑娘牵扯其中,定然脱不了干系,岂不违背七弟原来的心意!” 风玄煜眯着眼,折射出寒冷入骨的戾气。 风玄璟诧异,他刚刚想的,却被长姐一语戳破,看他脸色阴冷的可怕,风玄璟暗暗心悸:果然... “太子淫秽无德,七弟一向不屑与他计较,唯一能让七弟动怒的原因...便是他窥视苏姑娘,亦或冒犯她...”德纯面对他阴霾的脸色,镇定自若迎着他的冰冷的眸光:“父皇已下旨彻查太子那夜寻欢女子的身份,七弟这般尽揽身上,岂不欲盖弥彰,矛头直指苏姑娘!” 风玄璟心提到嗓子眼,看着风玄煜嗜血阴冷的目光,他几乎欲伸手把长姐挡到身后。 风玄煜阴冷至极的墨眸逐渐回暖,却依然戾气甚重。 “太子虽无道,毕竟是大月的颜面,七弟即便残忍杀戮,父皇亦然会庇护自己的皇子,开脱洗罪。也许他是为了弥补曾经亏欠你的,也许他根本就不相信你会对太子痛下杀手。你若要除他,轻而易举行,何必大费周章,以身犯险!当初你也不会为他求情,免受卫相国的牵连。我们倘能想到,父皇又怎会不知!”德纯见他脸色有所缓解,目光回温,便定了定神,娓娓道来:“如此一来,那晚被遣入太子府的女子便成了父皇的眼中钉,他欲除之而后快,予他来说,只是昼国所献的侍妾而已,岂能与大月皇子相提并论!” 德纯说的很清楚,即便风玄煜揽了罪名,熵帝亦不会处置他,有的是办法为他开脱。他身为一国之君,岂会允许因为一女子而损失两位皇子?失掉一个足以令他元气大伤,怎会让悲剧重演?而苏漓若的特殊身份,说白了只不是臣服之国所献物品而已,尚若蝼蚁般不以足惜。 当然,德纯她并不知情风玄淙确系苏漓若所杀,而以实际论事,尚且断定苏漓若沦为替罪,只是她做梦也想不到风玄淙居然真真切切命丧苏漓若剑下。 风玄煜漫长的沉默令德纯二人心急如焚,却强抑镇定。 风玄煜自然明白他们的苦心,无非让他和解父子之间隔阂,可避免牵连身边的人。但他也知道,此事若以他示弱解决,那么他十几年来处心积虑回归月国,一切只是徒劳。如此一来他的处境便被动! “你若退一步,便是天宽地阔!”德纯幽幽道,她与风玄璟等了许久,见他已陷入沉思,以他的傲气恐怕有些悬乎! 二人正失望之时。倏地,风玄煜缓缓开口,道:“你们先回,此事我自会给父皇一个交代!”言下之意,已阐明他的退步。 德纯与风玄璟相视一望,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他已做出让步的决定,却也无意泄露此事确与苏漓若有关联,否则他岂会轻易低头。 德纯思忖半晌道:“不知今日可否见见苏姑娘!说上几句?” “不必了!”风玄煜斩钉截铁拒绝,且面无表情下逐客令:“夜影,送客!” 夜影大步上前,作了个请的手势。 德纯苦笑,语重心长道:“七弟将苏姑娘与世隔绝,并非上策,还是让她沾些人间烟火更好!” 风玄煜冷笑,声音薄凉:“烟火?你们眼里的人间烟火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而本王眼里的人间烟火却大有不同,阴险狡诈,诡计多端,稍有不慎便会坠落万丈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德纯黯然沉叹:“七弟心中是江湖,自然杀戮戾气颇深,苏姑娘的眼清纯透澈,所向往的都是美好事物。” 风玄煜抬目顾视二人片刻,淡漠道:“长姐以为,遭遇劫难之后,她眼里还有美好么?恐怕皆是虚无缥缈的伪装罢了!” 德纯一怔,心头泛起酸楚,那个满腹文采,纯洁无瑕的玲珑女子,接二连三的受伤害,不知现在如何?她虽迫切想见她,但她知道风玄煜暂时不会允许。只得幽叹一声:“七弟好生照顾苏姑娘,它日再来叨扰!”瞥视风玄璟一眼,便随着夜影离开墨轩居。 风玄璟踌躇不决,满腹心事,蹙眉忖度,终于低沉问道:“清依...没有伤害苏姑娘吧!” 风玄煜目光幽暗,半晌,肃然道:“她予三哥只是红尘中匆匆一过客,三哥何必执意牵挂,该忘就忘了吧!” “七弟说的是!”风玄璟自嘲一笑,神情落寞,“红尘中来来去去,缘深缘浅一梦随风!”他缓缓转身,眼里尽是凄苦。 风玄煜心间一动,沉声道:“其实,她并非江湖中人,若儿有个姐姐,自幼送到广岭寺女扮男装习武。” 风玄璟倏然回头,盯着他:“你是说...” 风玄煜微微颔首,目光悠扬,却陷入沉思,声音犹如空旷深涧而来:“记得裕国么?我当初利用颜相国的狼子野心,助他控制朝政,稳拿帝位,条件是裕国须诚服大月十年和平盟约,这般推波助澜成就父皇急召我回月国的起因。而若儿...就是裕国的小公主,至于裕国的大公主...便是你所谓的清依姑娘!” 风玄璟愕然,惊颤道:“你是说...她们...” “是,裕国大公主自然恨我入骨,她之所以接近你,无非是想除掉我。当然,她更想到的是带走若儿...”风玄煜收回目光,平静淡然注视他。 风玄璟几乎措手不及,他万万没想到这其中竟有如此离奇曲折!一时间惊呆,良久,幽幽苦笑:“难得七弟愿意坦言心事,只是,她未必因裕国易主而恨你,或许...还有其它原因!” “国家政变,致使她繁华一梦,流落天涯,而颜相国逼珩帝饮毒自尽,虽非我所愿,但这笔帐始终记在我身上。一夕之间,国破家亡,她如何不恨我?”风玄煜目光遂变的迷茫,他并未听出风玄璟的言下之意,这时,他所想到却是苏漓若。 风玄璟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念虑全在于苏漓若,旁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更别妄想探入他的心。他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那苏姑娘应该都知晓了吧!” 风玄煜沉郁不言,眼里掠过彷徨,淡淡说声:“三哥回吧!”言罢,移步离去。 风玄璟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曾回神,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他视线,他才恍然沉重离开。 秋夜凉如水,风玄煜待苏漓若睡着之后,翻身起床,踱步到外室窗前,凝望窗外秋月静谧,投下满园秋意瑟瑟,别有一番景色映入眸内。 一夜无眠,他的思绪犹如江河波涛,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那年,一辆孤寂的马车载着一脸稚气而沉默的他缓缓自西去。 他满心茫然,不知路途怎样漫长艰险,但他知道此去一别,凶多吉少。唯一牵挂他的人,自囚禁琉璃宫之后,黯然逝世,连最后一面也不曾予他相见,撕心裂肺的剜心之痛压抑心底逐渐沉沦为无声的啜泣。 当马车渐行渐远,巍峨城门隐没视线,他掀帘投下坚毅一瞥:有朝一日,必荣耀归来,清算血债之恨! 这笔债定以繁华宫殿,太平盛世为赎价,以他九尊之威,震世之名为祭奠。 为了生存,在荒芜之地,他与猛狮恶兽撕杀,在蛮夷之处,他跟野牧凶徒搏斗。 当他如愿宣召回月国,周旋朝政,手握兵权,得到赏识信任,赢的满朝盛誉!离他处心积虑的计谋越来越近,只差最后一步,即可完美收网,清场算账之时。 他郁郁暗叹,一盘棋只差落子胜负,但他不能以若儿为代价,事情超出他的计划之外,他不敢冒险! 连夜影都能感觉到太子府一劫若儿变了,他又怎能忍心置她于风头浪尖?那一夜的绝望是怎样残忍地摧毁她的意志力而悲愤决然抽剑杀人!就让这痛苦不堪的一幕翻篇而过,尘封记忆。 不知不觉,天已破晓,他伫窗一夜,思索一夜,终于,吁了一口气,似乎下定决心。 他踏出墨轩居,跃上骏马,直奔皇宫,马蹄声震撼帝都长街街头,行人还来不及看清,骏马如天际一抹朝阳,疾速而过,掠过一道雄伟俊逸的惊艳弧形姿态。 惠仁宫。 熵帝深邃眸光锐敏瞥视他,良久,示意他坐下一起早膳。 “煜儿一大早进宫,定然有事禀告,怎么?连跟朕一起用膳的耐心都没有么?”熵帝收回目光,悠然坐下。 风玄煜阴冷着脸,沉郁不言,眼里泛起一丝隐隐若现的嗜血狠戾,顷刻,他徐徐坐下。 熵帝端起白玉碗,勺了一匙清粥,入口慢慢嚼尝,眯着眼,缓声道:“你心里是否怨气父皇?” 风玄煜仍然不言,目光愈发阴沉。 “你呀!这般多情,倒是随了朕。只是...你原来独宠昼国美人,并不倾心侧妃,这回却为她不惜与朕翻脸拂袖,可见你用情至深!”熵帝放下白玉碗,接过年公公的帕子拭了拭嘴边。 风玄煜目光一顿,折射出疑惑。 第八十二章:前尘往事一梦醒 “朕昨夜反复思虑,此事确因太子荒淫而起,侧妃反抗失手也是情理之中,只是...”熵帝蹙眉幽叹道:“大月乃诸国之强国,太子暴薨,影响太平国运,倘若传扬出去,因太子淫秽而殁,岂不落下天大笑柄!” 风玄煜心里疑惑重重,却不动声色缄默:这...究竟怎么回事?瞬间转变的局面令他猝不及防,只是...为何会扯上蒋雪珂? “蒋太尉昨天连夜入宫,已向朕禀明此事。”熵帝见他冷峻不言,以为他还想隐瞒,便沉声道:“你为了顾全皇室颜面,宁愿尽揽罪名,可见煜儿心系大月荣誉盛名。” 风玄煜总算理出一些头绪,心下已明白七八成,他眸光深沉,心潮浮动,半晌艰难问道:“父皇想要如何处置此事?” “太子府一干人等已秘密处置,朝中几位大臣略知一二,但他们都是老狐狸,一贯善于揣测察言观色,毕竟你的侧妃亦是蒋太尉之女,有此护身符,谅他们也不敢以颈上人头涉险犯忌讳。可是...”说到这里,熵帝停滞起身,踱步徘徊。“太子罪孽甚重惨逝,且影响大月国运盛源不利,但他...始终是朕的长皇子,遭此下场,实在...实在令人痛心!” “父皇!”风玄煜眸光幽暗深沉,思忖良久,他缓缓起身,道:“此事若不能周全,儿臣愿削爵位交兵权承担此责!只是,不要牵扯王府女眷,毕竟名声对女子重于性命!” “不可!”熵帝倏然回身,沉下脸道:“煜儿不要牵扯此事,虽然女子的名声颇为重要,如何胜过煜儿的名誉?甚至整个皇室的颜面!”言毕,他喟然长叹后又道:“朕虽痛失长皇子,然而,却欣慰煜儿并未涉及此事,你可知朕的忧虑?” 风玄煜抬眸,触碰他的深邃眼神,毫无掩饰的关怀之情盎然满眶。风玄煜心间一动,沉郁不言,异样的情绪搅动心底,一股暖流泛滥心头。他咬咬牙,脸色微微抽搐,眯起眼眸,暗暗压抑汹涌的情绪,逐渐平复,冷静如常。 “此事待朕与蒋太尉商讨,再做定夺,但煜儿切不可插手此事,以免被祸心之人大肆渲染。”熵帝始终最在意还是他能独善其身,避免牵连。他现在较为担忧的就是晏妃不会善罢甘休! 风玄煜冷漠脸上慢慢缓和了许多,心里的暖流又涌动起来,他的心神恍惚一下,这时年公公急促进来道:“陛下,晏妃娘娘来了!” 熵帝微滞,目光深沉,正要开口,却听到外面晏妃愤懑的怒斥声,他幽叹一声道:“让她进来!” 顷刻之间,年公公领着面容憔悴悲戚,双目滞空无神的晏妃进来,与往日恃宠而骄,雍容华贵的她判若两人。她一见风玄煜在场,即俯身下跪,悲切哭诉:“陛下,淙儿死的好惨呀!求陛下为淙儿伸冤...” “爱妃快起来!”熵帝见她伤心欲绝,不由眼眶泛红,伸手扶住她,侧颜对年公公道:“朕不是吩咐你们好生照顾晏妃娘娘,怎么?朕的话你们都没听进去!” “陛下恕罪!”年公公俯首惶恐道:“晏妃娘娘不肯就息,奴才们也是束手无策!” 熵帝扶起她,怜爱地为她拭擦泪水,轻声道:“爱妃呀!朕知你悲痛万分,朕何尝不伤心难过。但你要保重身体,不可扰乱朕的心神,方能给你一个交代!” “陛下!”晏妃低垂双目,泣不成声:“臣妾不敢扰乱陛下,只是一想起淙儿那般惨状,臣妾日夜一刻不得安宁。” 熵帝轻揽她的肩膀,沉声安慰道:“不可胡思乱想,伤了身子。” “陛下,淙儿生性爱玩,但决不会这舨糊涂,派人劫持邑王府侧妃,这其中恐怕是有人欲盖弥彰,扭曲事实!”晏妃抬眸,眼里含着浓烈恨意道:“淙儿曾遣散了府上众多侍妾,可见他已痛下决心改过迁善,自太子妃生下皇长孙,淙儿已为人父,言行慎重许多,怎会无故以身涉险劫持邑王府侧妃,简直无稽之谈!” 风玄煜冷若冰霜静立一旁,冷眼观看缄默不言,倒是年公公微微颤了颤身子,抬头悄悄瞟了一眼。 熵帝倏地沉下脸,冷声道:“爱妃一番折腾也累了,且去好生休养,不得妄言!”言罢,吩咐年公公让人带晏妃下去,他语气生硬,与刚才柔情安慰她的截然不同。 晏妃怔了怔,心头一阵刺痛,十几年步步为营,却不承想竟落的如此下场!先是卫相国通敌叛政,谋私作乱,令她惶惶不可终日,唯恐牵连。虚惊一场的她原以为太子妃生了皇长孙,便稳固太子府的地位,那承想,太子竟因寻欢作乐而一命呜呼! 他终是看重那妖女之子!晏妃恨恨想着,带着满腹愤懑随年公公出去。 待晏妃一走,风玄煜即刻也向熵帝告辞。 熵帝黯然摆摆手,道:“去吧!” 风玄煜出了惠仁宫,疾步赶上蹒跚凌乱的晏妃。 颓然失神的晏妃见浑身冷冽的风玄煜拦住去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你...你要作甚么?” 风玄煜遣下左右婢女,冷漠的目光如冰块般刺骨寒冷:“晏妃娘娘无须惊慌,本王尚有一事请教!” “你...你...”晏妃见四下无人,心里更是惊悚万分:“淙儿已没了,你还耍怎样?” “十几年前的某一天,晏妃娘娘登门琉璃宫,后来,父皇便怒气冲冲与我娘亲争吵,且一剑刺伤我娘。”风玄煜冰冷的声音阴森森犹如地府鬼魅:“娘娘可否告知,那日究竟发生了甚么?” 晏妃眼里涌动恐慌,惊惧后退两步,“本妃不知道,不要问...本妃不知道!” “看来今日娘娘也累了,且回去好好休息,什么时候想起这事,再来告诉本王!”风玄煜阴冷着脸,慢吞吞一字一句道:“太子府没了太子,还有皇长孙,娘娘无须忧虑!” 意味深长的语气令晏妃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她惊惧瞪着双眼,颤巍巍蠕动嘴唇,许久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本王随时恭候晏妃娘娘!”风玄煜冷哼一声,负手迈步而去。 晏妃待他一走,身子如筛子般颤抖,颓然跌落:原来这一笔债在这里等着她! 当年晏妃懂的投机取巧,受尽熵帝宠爱,苓妃性情温婉,从不争宠,而筱妃母凭子贵却不受宠。 熵帝的宠爱使晏妃独占鳌头,受尽尊崇。后来熵帝带回灵曦,这个孤傲绝美的女子很快便被熵帝予以封号为妃,且赐尊府为宫。 熵帝夜夜临寝琉璃宫,几乎把她奉为心头至宝。从此,晏妃的玲珑宫日渐冷清,毫无气息。 嫉妒使晏妃怒火攻心,她几番求见熵帝,奈何熵帝心已变迁,草草敷衍几句便打发她走。 晏妃对这个霸占熵帝宠爱的曦妃恨之入骨,却束手无策,尤其她生下七皇子后,熵帝如获至宝,眼里只有他的七皇子。 这时,一贯安静如尘埃的筱妃找到她,对于这个母凭子贵封为妃位的筱妃,她一向冷嘲热讽,不予放在眼里。 但万万没想到唯唯诺诺的筱妃竟带给她一个惊天秘密:曦妃是陛下出征途中所遇,并非朝中元老后裔血脉。 晏妃当即将茶杯重重一放,沉下脸道:“筱妃你果然包藏祸心,居然诬陷质疑陛下,这该当何罪!” 筱妃一改往日的沉静,淡然一笑道:“姐姐稍安勿躁,且听妹妹细细道来。” 晏妃见她竟然淡定自若,心里不由暗暗惊讶,厉声道:“今日你若说不清楚,决不轻饶!” “姐姐教训的是,妹妹也是见姐姐挂念陛下,替姐姐着急!”筱妃脸上一扫平日萎蔫不振,呈现出诡异的笑容,她歪斜身子靠近晏妃,俯首帖耳道:“听说曦妃乃深山妖女,善用妖术迷惑众生,这不,陛下也被媚惑心神,对她宠爱无度,神魂颠倒。” “什么?妖女...”晏妃哧腾起身,瞪着不敢置信的眼睛,脱口而出。 筱妃忙用眼神示意她,晏妃这才嘎然住嘴,遣退左右侍婢,着急问道:“你说曦妃乃深山妖女?” “姐姐你想,世间哪有她这般美貌,你我虽只在陛下封妃那日见她一面,可那容颜绝非尘世所有。”筱妃慢悠悠饮了一口茶水。 晏妃满脸不悦,她一直自持容颜娇美,无人堪比,却在曦妃封妃那日,目睹她空灵飘逸,倾世美貌,瞬时黯然失色。不仅她被惊愕到,连满朝文武皆瞪眼惊叹,只是她的那股绝冷傲气令人不敢过度地肆无忌惮窥视她的容貌。晏妃怒哼一声道:“她既是妖女,有那般容貌有何奇怪?” “姐姐说的是!”筱妃放下茶杯,轻拭唇边,幽叹道:“只是陛下这般迷恋,恐怕后宫无安宁之日。陛下宠爱她倒也罢,只是不该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她母子呀!太子都不曾受七皇子那般尊待,小小年纪便一身文韬武略,日后只怕危及太子地位...” “哼,待本妃拆穿她的面具,看她还如何嚣张?”筱妃的一番话如一根刺卡在晏妃喉咙,她怒不可遏地道。 “姐姐无须与妖女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那多不值呀!”筱妃唇边掠过深不可测的笑意:“那曦妃从不踏出宫,也不与人来往,更不懂女德礼仪。琉璃宫里守着一个她的贴身侍卫,原来还有个郎中跟随,听说这两年出宫云游去了。话说,陛下日理万机,难免给人钻空子,而那曦妃又日夜与她的贴身侍卫...”说到这里,筱妃急忙停顿,惊吓地捂住嘴,慌乱地道:“妹妹该死,说了不该说的话。” 晏妃眼里泛起光芒,兴奋地盯着筱妃,笑吟吟道:“有意思!接着说。” “妹妹不敢,只是怕陛下一时被妖女蒙蔽,乱了后宫。”筱妃有些惶恐地起身离座,“姐姐,妹妹先告辞了!” “慢着!”晏妃伸手拦住她的去路,抿嘴一笑道:“妹妹不急,待把事情商量好了,再走也不迟!” “可是...”筱妃惊慌道:“若被陛下知晓...” “放心,有本妃在,定保你无恙。”晏妃高傲地仰头,抬抬下巴,蔑视着她:“你既然知道她的底细,定然也会知道如何揭穿她的面具!” 筱妃愁着一张无辜的脸,连声叹息,思忖片刻,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正色道:“既然有姐姐这句话,妹妹我也豁出去了。”言罢,俯耳一番。 晏妃疑惑抬眼注视她:“这...” “姐姐放心,届时定让她无处遁逃,原形毕露。”筱妃眼里闪过淬了毒的阴暗。 晏妃半信半疑,从此放下身段,故意接近曦妃,那时,苓妃偶尔会到琉璃宫走动,曦妃呱呱落地即选为天女,奉事穆云山圣殿为巫族祈福,她从未与人相处,唯有守殿之士非邪,偶尔她的舅舅,巫族神医无冥来看望她。 长年累月的孤独,使她根本不懂如何与人相处,后来生下风玄煜,她性情才稍微回暖,脸上常挂着淡淡笑容。 苓妃善良秉纯,经常来看望她,闲暇之时教她礼仪之德,与人为善之本,渐渐地她的心怀才释放。 因此,当晏妃接近她时,她毫无防备之心,坦然相处。 这般静谧淡然的日子令她逐渐融入,她望着翩翩少年的儿子,想着威武九尊的他,她终于卸下心结,安然于此。 不承想,这般幸福快乐的日子猝不及防地嘎然而止。这一天,晏妃带着一壶酒来,说是雪山贡品,此酒清润爽口,如饮蜜汁。 曦妃素来滴酒不沾,她曾听苓妃提及,为了陪陛下出席宴会,身为妃嫔理应学着浅饮酒水。 曦妃经不住晏妃劝说,便试着饮了一杯,果然甜蜜爽口,不觉贪杯,竟醉了沉睡。 待她醒来,却触目熵帝一脸愤怒,站立床前,她正惊讶之时,却发现身边躺着昏昏沉沉的非邪。 未等她开口言语,熵帝一把从床上扯下她,身着丝薄亵衣裤的她狼狈摔在地上。一阵痛楚惊醒了她,她泪水弥漫眼眶,颤栗着心间:他居然不相信她! 熵帝紧攥着拳头,咯咯直响,可见他的内心已暴怒到极点,任何一个男人亲眼目睹心爱女人与他人同床共眠,岂会不怒?何况他乃一国之君,如何容忍? 然而,曦妃却不懂这些道理,此时,她伤心的是:他居然不相信她! 熵帝咬着牙,愤怒的目光如剑般射向仍沉沉昏睡的非邪,带着浑身嗜血的戾气走向他,决然抽出佩剑,直指非邪。 曦妃幡然醒悟,她缓缓从地上爬起,亭立在他的身后,冲着因愤怒而颤抖的背影道:“你若要杀他,不如先杀了我!” 声音如毒箭穿心,痛入骨髓,熵帝恍然回身,脸色惨白,死死盯着她,持剑的手微微颤动。 她绝美的容颜带着凄凉的绝望,四目相视,痛彻心扉。 熵帝沙哑着愤怒质问:“曦儿,你为何要这般撕裂朕的心?” 曦妃眸光黯然,泪水始终在眼眶里泛涌,她冷冷道:“你的心可以装着全天下的女人,而他是我唯一的守护者,我的至亲,你若伤他,不如杀我!” “啊!”熵帝倏然仰头撕嚎,声音凄厉至极,如利刃划过心头,痛不欲生。他奋力一刺,剑尖哧哧穿心而过,他蓦然一惊,瞪着双眼,恍如一梦。 曦妃朝他凄凉一笑,犹如落叶飘坠的那一刻,悲凉而凄美,摇曳渺茫。 “娘亲...”稚嫩的呼声唤醒了呆滞的俩人。 第八十三章:一抹嫣然锁心扉 这时,昏沉沉的非邪清醒,他跃下床,飞奔到曦妃身边,一把推开熵帝,紧紧抱住她,嚎啕大哭。 熵帝踉跄几步,触目非邪怀中的曦妃鲜血淋漓,他宛如刿心般痛苦,沉重地俯身抱起诧异愕然的风玄煜,大步踏出内室。 外室门口,闻风而来的苓妃见熵帝一脸悲愤沉痛,心知不妙,未等她开口,熵帝把风玄煜往苓妃身边一放,扯着沉哑的声音道:“把煜儿带走!” 苓妃不敢多言,急忙点点头,紧牵着风玄煜的手,带着他离开。 风玄煜懵住,他怔怔地随着苓妃牵扯而凌乱脚步,身后传来熵帝冷漠绝决的声音:“来人,把琉璃宫封了,任何人不得入内,违者杀无赦!” 风玄煜浑身一震,冷冽无情的声音如锋利的长剑倏地刺进他幼小稚嫩的心间,他陡地甩开苓妃的手,正要往回跑,却被桂嬷嬷与彦娘二人紧紧攥住。苓妃俯下身子,眼眶泛着泪光,哽咽道:“煜儿,你若不听话,只会加重你娘亲的苦,知道么?”言罢,她抱起呆滞的风玄煜,脚步沉重地走出琉璃宫。 风玄煜稚气的脸仍然茫然无助,他还未从惊愕中返神,那双乌黑深邃的眸光却深烙父皇一剑刺进娘亲的胸口。 琉璃宫外一个角落里,晏妃缓缓显身,嘴角挂着一丝隐隐笑意,眼里却折射出阴冷的狠毒。 往事如梦一场,惊醒了晏妃,她抬头望天,初秋的艳阳高悬照耀,灼热而干燥,她却感到阵阵寒气自后背油然而出,笼罩她整个人禁不住哆嗦打颤。 “娘娘...”几个侍婢过来见晏妃跌倒在地,惊慌失措呼叫,手忙脚乱扶起她。 晏妃尚未站稳,推开左右婢女,狠狠拂袖踉跄几步,再次抬头望天,秋阳如银针般钻刺她的双眼,她双手捂住灼痛的眼睛,恨恨地咬牙切齿:“你果然阴魂不散,死了还耍跟我较劲,曦妃...”她疯狂地挥舞双袖,左右甩摆,大声愤恨地撕嚎:“我告诉你,我不怕,冤有头债有主,你若不甘心,就去找真正害你的人,你为什么耍残害我的淙儿...”她一个趋趄,再次摔落,引得几个婢女惊呼:“娘娘...”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晏妃紧攥着双拳,使劲捶打地面,痛苦泣涟涕下:“淙儿...我的淙儿,母妃也愿用一命换取你呀!都是我造孽呀!”随即,她恨声凄惨叫喊:“曦妃...出来,你这妖***魂不散害死了我的淙儿。还不放过我的皇长孙,你休想...休想...害我的皇长孙。你为什么不去找她?为什么要与我作对?当初是她...是她...”最后,她喃喃低语,虚弱瘫软,俯伏不动。 “娘娘...”几个婢女见她一动不动,蜂拥而至,随后惊呼:“快来人哪!娘娘晕倒了...” 殿外石柱旁,风玄煜伫立雕栏处,冷眼观看晏妃的一举一动,他眸光愈加冰冷,掠过一道寒气:晏妃口中的她究竟是谁? 风玄煜回到墨轩居已近午时,园子里传来嘉卉的清朗笑声,风玄晟的不悦声音:“若姐姐,你来评评,八姐总这般不讲理...” 苏漓若淡淡笑笑道:“依我之见,错在子墨,你扰乱他们姐弟之间的和谐,理当负责...” “这...”一个陌生男子的清逸声音传来:“怎么你不帮我,倒一起来责怪我...” 风玄煜紧蹙眉头,正要迈步进去,夜影迎面而来,叫道:“王爷!” “何人来此?”风玄煜冷声道。 “哦,是八公主和九皇子,正巧苏姑娘出来碰见,属下也不好阻拦,便予以放行...”夜影见他一脸深沉,忙回答道。 “王爷!”于总管匆匆进来,打断夜影的话,“追云楼的主子在门口求见!” 风玄煜脸色一怔,眯起眼眸,好一阵才淡然对夜影说道:“你且看好这里!”遂转身:“走吧!” 夜影点点头,望着王爷与于总管的背影,默然沉思:怎么又跟追云楼那边扯上关系? 门口,彦娘一脸肃严拦着一身紫粉衣裳的蒋雪珂,她亭亭玉立,衣袂随风摇曳,她一眼望见风玄煜飘逸而来,忙施礼道:“王爷!” 风玄煜示意于总管和彦娘退下,眸光幽深地注视着她:“谁让你擅自作主,贸然承认?” “王爷息怒!”蒋雪珂俏丽脸上微微笑意,“我既为王府之人,理应为王爷分忧!” “你的消息倒挺灵通的?”风玄煜沉下眸光,语气也颇为深沉:“看来王府的一举一动,你无不深知!” “王爷恕罪!”蒋雪珂迎着他沉重的目光,淡然道:“爹身为朝中重臣,太子之事如此重大,焉有不知之理?何况此事牵扯王爷,雪珂自然知晓!” “谁让你自作主张,尽揽祸端!”风玄煜加重语气道:“你想过后果没有?女子的名誉你不耍了?你不怕日后遭人非议,惹人闲话?” “王爷!”蒋雪珂倏然泪水泛眶,声音微颤:“王爷这是关心雪珂么?倘若如此,雪珂也值了!” “其实你无须如此!”风玄煜微皱眉目,轻叹道:“你与本王不必牵扯太多,以免日后怨恨更多。” “王爷,我所做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王爷对我为何不能仁慈以待,那怕一点点。”蒋雪珂强忍眼眶泪水,迷茫了她的双眼,竟看不清他已然转身而去,只有漠然的声音飘落耳边:“你所做无非是想让本王欠你恩惠,即便如此,本王奉劝你,不要有非分肖想,以免伤人伤己!” 两颗豆大的泪水滚落而出,滑过她的脸庞,无声地呐喊: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无视我的存在我的付出?我对你的一片心意呢?十几年执意相守,苦苦等候,竟然抵不过她与你短短相识!那怕为你卑微到尘埃里,抛下女子的尊严与名誉,你也无动于衷,仍然一心执念她! 蒋雪珂茫然不解,呆滞门口,风干了泪水,脸上泪痕斑斑,她仍执拗伫立。 彦娘返回见到,暗叹一声,皱眉摇摇头过去,道:“主子何苦如此!当初一念之差,已然成错,今日若悟透彻,还尚未晚矣!” “我究竟怎样?王爷才肯对我回心转意?”蒋雪珂茫然回头,见是彦娘,她低泣痛苦地问道。 “主子想要王爷怎样?移情别恋,做个始乱终弃之人?或是留恋花丛,妃妾成群的负心郎?主子为何这般痛苦?主子不就是喜欢王爷的用情至深?当初若不是王爷感念曾受主子的恩惠,邑王府怎会有侧妃侍妾之分?恐怕王爷心中始终如一。”彦娘说的毫不留情,却句句戳中要害。 蒋雪珂怔了怔,一时无言以对,她黯然低垂眸子,心潮汹涌泛动,半晌,她愣愣低语:“难道不是应该我委曲吗?为何倒成了我的错?” “主子原本无错,可惜爱错了人。”彦娘幽幽叹道:“非耍杵在王爷与苏姑娘之间,岂不膈应人么?”未等蒋雪珂说话,彦娘便转身走了,临了又扔下一句:“主子是个聪明人,何苦作茧自缚呢?” 蒋雪珂望着她的背影,一阵茫然,彦娘一向严厉不苟言笑,今日倒是耐心说教一番。直到彦娘的身影消失,她才低声自言:“可惜爱...已经没有回头路!” 风玄煜负手来到园子,一幕温馨入目:风玄晟正与一个俊逸年青人笑谈,而嘉卉娇羞地对苏漓若俯耳什么?苏漓若脸上挂着淡淡微笑。 风玄煜停止脚步,他忽然不忍上前打扰,苏漓若脸上那抹恬静淡然的笑容,令他如获至宝,他怎么也想不到,经历太子府一劫,她居然能平静如水般淡然? 他倏然感慨且心痛:他的若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暮堰湖畔的懵懂单纯的少女,经历许多苦难之后,她逐渐成熟了。他以为可守候她一生安然无恙,他以为留她在身边可护她不受任何受害,然而,恰恰相反,他不仅守候不了她周全,她所受的劫难皆是因他而发生。这一刻,他对她的愧疚愈加浓烈,他远远看着她,格外珍惜她的笑容。 夜影和小唯侍立一旁,似乎也被这温馨的画面所感染,并未发现风玄煜。 但风玄煜很快觉察到不对劲:那个儒雅斯文的男子是谁?他瞬时从沉浸中抽离,大步上前。 “七哥!”嘉卉率先发现了他,一脸笑意地叫道。 几个人逐渐回头,苏漓若朝他嫣然一笑,他走近她的身边,轻轻执起她的素手,回以一抹微笑。 “王爷一早就去哪儿?”苏漓若轻声问道。 “进宫一趟!”风玄煜答道,目光却瞥向那个文质彬彬的男子。 风玄晟上前一步,道:“七哥,这位是教我剑法的师傅,长姐说七哥事务繁忙不让晟儿来打扰。可晟儿怕荒废了剑艺,所以特拜子墨为师,指点剑法。” “哦!”风玄煜目光如炬,盯着赵子墨:“看不出阁下是位高手,本王倒失敬了!”话虽如此,语气却略显傲气。 赵子墨忙抱拳施礼道:“邑王,在下赵子墨这厢有礼了!” 风玄煜微微颔首,道:“嗯,儒风有余,阳刚不足,尚不阁下的剑法如何?” 赵子墨的脸色陡地通红,嗫嚅道:“邑王谬赞,在下学艺不精,区区几招,不敢斗胆!” “本王曾授辰王两招剑法,阁下尚能指点,可见剑法不凡。如此不必谦虚,来,让本王领教一下!”风玄煜沉吟道,遂招手让夜影呈剑上来。 嘉卉有些着急,她跺着脚,慌忙道:“若姐姐,你看上门即是客,七哥怎可这般待客之道?” 苏漓若笑笑,侧颜对他道:“王爷,子墨乃若儿有救命之恩的赵先生之子,还望王爷手下留情!”说着,在他掌心轻轻划过。 风玄煜挑挑眉,轻声道:“是把若儿当贡品献给大月的赵越吧!” “也是促成若儿与王爷再聚缘分的赵先生!”苏漓若柔声说道。“王爷多少留些面子,来者是客!”说着,起身对他耳语几句。 风玄煜听了,微皱眉头,遂无奈点点头,轻抚她的素手,予以宽慰,缓缓松开。 夜影呈上两把长剑,风玄煜抓起抛给赵子墨一把,道:“阁下无须担忧,学艺之人,偶尔砌磋也是有的!” 赵子墨满脸羞愧,在公主府,他已从嘉卉和风玄晟嘴里知道风玄煜的武功出神入化,月国无人能及。其实,他在昼国早有耳闻,熵帝的七皇子文韬武略,智勇双全。他接住剑柄,诚惶诚恐道:“在下不敢在邑王面前班门弄斧,砌磋剑法...” 风玄煜未等他说完,悠然抽剑出鞘,道:“行了,既然指点辰王的剑法,阁下再推辞,岂非师道而为?” 赵子墨讪笑,只得抽剑亮招道:“子墨不才,还请邑王多多指教!” 风玄煜以指持剑,凌空跃起,白衣飘扬,剑光闪闪,甚是洒脱。 赵子墨硬着头皮,屏息运气,腾空应招,招数随剑,颇为谨慎。 风玄煜持剑疾闪,三招过后,他一剑快准狠直逼赵子墨耍害。 嘉卉几乎耍失声惊叫,慌乱地攥着苏漓若的手,苏漓若也紧张地盯着他们,惟恐风玄煜伤了赵子墨。 只有风玄晟兴奋地观望二人过招,这是难得机会可瞻仰如此精彩剑法比试。 风玄煜见赵子墨已乱了招数,便及时收剑稳稳落地,待赵子墨徐徐站稳,收剑入鞘,抛给夜影,淡然道:“不错,剑法可称上乘,只是运气不足,刚强劲道尚待提升!好好琢磨剑法心诀,日后不泛为一个用剑高手。” 赵子墨知他只是试探几招,测测他的底气,并未真正使出剑招,而自己已然狼狈不堪,勉强应对,几次失手,他都助他化解。赵子墨当即抱拳俯身道:“子墨惭愧,多谢邑王指点!” 嘉卉疾步上前,替他收剑入鞘交给夜影,遂察看他双手乃至身上道:“你没事吧!” 赵子墨脸色愈发通红,躲也不是,闪也不是,僵硬着身子,难堪至极,嗫嚅道:“多谢公主关心,是邑王手下留情,子墨无恙!” 风玄晟见怪不怪,一脸淡定,故作老练地奴奴嘴,摇摇头。 苏漓若瞥向风玄煜,抿嘴轻笑。 风玄煜无奈,故意咳了一声,惊了嘉卉,她后知后觉缩回双手,见众人皆惊讶地看着她,她顿时有些无措地讷讷低语:“七...七哥...” 风玄煜板着脸,半晌不说一句话,就在大家以为他耍发怒时,他轻启唇瓣,说道:“好了,已是用膳时间,你们都留下来吃饭!” 嘉卉惊愕瞪眼,以为她吓傻了产生幻听,但从风玄晟惊讶眼神里,她确定自己没听错。她这个冷漠肃严的七哥居然留他们吃饭,嘉卉内心雀跃欢呼,偷偷瞥向苏漓若。 苏漓若也颇为意外,她侧颜注视他,恰巧风玄煜也回眸凝望她,触目相对,一笑荡漾,泛起爱意涟漪,柔情万千。 第八十四章:一念成祸痴流光 众人移步到前堂偏厅用午膳,席间,风玄煜沉静不言,偶尔为苏漓若布菜,倒是嘉卉兴致勃勃给赵子墨讲解每道菜肴的名称,意义和制作。 风玄煜倏地抬目瞥了赵子墨一眼,意味深长。赵子墨心里暗惊,思忖片刻,便主动道明他的身份,坦言随太子殿下冒充使者来月国就是为了见苏漓若。 “那夜闯入王府的便是你们吧!”风玄煜沉浸听着,忽然问道。 “是...是的,请王爷恕罪!在下与太子来大月已有一段时间,未曾见到漓若...苏...苏姑娘之面,心里着急,一时鲁莽,才...才...”赵子墨许是不曾想到他居然会问起夜探王府之事,一时有些慌神。 “之后呢?”风玄煜脸色从容淡然又问一句。 “之后...在下跟太子散了,误入公主府...幸尔得八公主慈悲援助,才不致以刺客被擒...”赵子墨见他并无指责之意,方才稳定心神,坦言道。 风玄煜挑挑眉:“你一直待在公主府?”语气略显肃严。 赵子墨刚松懈的心情又紧张起来,他看着嘉卉和风玄晟,不知如何回答方为恰当,只得点点头。 嘉卉见状忙道:“七哥,子墨留在府上教我和晟儿武功...” 风玄煜骤然冷冽地盯了她一眼,蓦地放在桌下膝上的左掌心触入柔滑小手,他微怔,侧颜看着她,遂缓和脸色。 苏漓若微微笑意,轻轻握着他的手掌。 “王爷,子墨自知此非周全之策,但承蒙辰王与八公主厚爱留予府上,还望王爷宽恕!”赵子墨急忙起来,俯身抱拳道:“只是太子殿下不知何故撇下子墨先行返国?子墨只能斗胆暂且留下!” “嗯!”风玄煜示意他坐下无须慌张,随后慢悠悠道:“你的太子殿下是本王派人遣送回去的,此时,应该已返回一半路途了。” 赵子墨刚坐定,闻言几乎惊慌跳起,却被风玄晟伸手偷偷示意。赵子墨看着他,从眼里领悟到别有深意。他强忍心里疑惑,说道:“太子殿下虽然鲁莽但决无恶意,还望王爷海涵!” “嗯,确无恶意,只是居心叵测,入府劫持!”风玄煜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悠然说着,眼眸却瞥视苏漓若。 苏漓若愣了愣,素手微颤,正要抽回,他用力一握,紧紧攥住她的小手,包裹掌心。 苏漓若动弹不得,只得无奈作罢,脸上呆滞片刻,遂勉强微笑。 嘉卉怔了怔,惊讶脱口而出:“什么?入府劫持?这个昼国太子哪里借来的胆?居然跑到七哥府上撒野...” 风玄晟急忙用眼神阻止她说下去,嘉卉顿时住嘴,恍然大悟:难道昼国太子劫持若姐姐?她偷偷瞟了一眼,见七哥脸色不善,当即明白,心里暗暗叫苦不迭,懊恼自己多嘴,惟恐七哥拿赵子墨出气。 赵子墨虽不清楚黎陌萧联盟苏溪如深夜劫走苏漓若,但见风玄煜的目光冷冽,心里当即明白殿下定然做了出格之事。以他对黎陌萧的了解,自苏漓若失踪后他早已思念成疾,倘若见面,恐怕控制不了情绪而冲动。赵子墨心里暗暗惊惧,不知黎陌萧当时是怎样举动?不过,以他的脾气,决不会善罢甘休!赵子墨思罢暗叹,只得讪讪道:“王爷容禀,当初家父实属无奈而出此下策,为此...惹恼殿下,觉得...觉得亏对苏姑娘,才不远千里来大月。倘若殿下有什么不妥之处,王爷宽容,不要跟殿下计较!” 风玄煜脸色逐渐阴沉,嘴角挂着冷笑,瞬时,气氛骤降,有些深沉。 就在大家紧张之际,蓦地苏漓若掩嘴轻咳几声,风玄煜阴沉的脸色遂松懈了一些,低首问道:“怎么?” 苏漓若眸光一闪,讷讷道:“不小心呛着了!” 风玄煜松开紧攥她的手掌,轻拍她的后背,柔声道:“好些了吗?” “嗯!”苏漓若点点头,对他微微一笑。 “好了,吃饭吧!”风玄煜眸光深邃,随后淡然道:“既然晟儿的剑法也需要你指点,你就暂且留下!”言毕,瓢了两勺汤在小碗里,呈给苏漓若:“来,喝口汤,顺顺气!” “好。”苏漓若接过碗,暗暗松了一口气。 赵子墨与风玄晟相视一眼,一触即发的怒气,终得虚惊一场。 饭后,风玄煜打发嘉卉他们回去,一顿饭已经吃的提心吊胆,他们哪里还敢怠慢逗留,跟苏漓若告辞了,就返回公主府。 风玄煜待他们离开之后,吩咐夜影看护墨轩居,便匆匆赶往祺燕山军营。 苏漓若稍作憩息起来,并不见风玄煜,询问夜影,方得知他去了军营。 她闲暇无事,便抚琴弹了以往两首曲子,又逛了园子,不觉逛到密室附近,见枫叶瑟瑟飘落,她俯身拾掇一叠枫叶交给小唯。 “姐姐拾叶子作甚么?莫不是又感伤什么?”小唯捧着一叠枫叶,不解问道。 苏漓若举起手里枫叶,透过落暮秋阳余晖,呈现出金色耀眼的光芒,枫叶的叶纹如涟漪的波澜,又如经历沧桑的皱纹,她喃喃低语道:“我曾阅卷蝶恋花散记,那里对枫叶的记载颇为有趣,说,每一个枫叶都有它的独特与众不同的叶纹,用针尖顺着叶纹刺绣,便会有一个字出来,若是有缘人,枫叶上会刺绣出不同字迹,连贯一句或一段有意义的文字。我在想...”说到这里,她的眼里焕发灿烂情愫,异常动人。“不妨试一试,或许有意外惊喜!” 小唯欣然叫道:“真的吗?还有这事!那...小唯陪着姐姐一起在枫叶上刺字吧。” 苏漓若笑笑,收起手上的枫叶,抬眸一瞥,却见于总管匆匆进来,对着夜影说了几句,夜影脸色顿时凝重,遂又摇摇头! 苏漓若把手里的枫叶交给小唯,移步上前,问道:“于总管,有事吗?” 于总管忙施礼,看了夜影一眼,含糊回道:“姑娘见谅,老奴打扰了!” “无妨!”苏漓若眼眸也瞟了夜影一眼:“您老有话直说,不用顾虑什么!” 夜影脸色一僵,嗫嚅道:“苏姑娘误会了,王爷令属下看守墨轩居保护苏姑娘,自然不愿他人打扰到姑娘,并非有意隐瞒什么!” “嗯,我知道你听命王爷,职责所在,不过,倘若事关联我,理应让我知晓。待王爷回来,我自会跟他说清楚,你无须挂虑!”苏漓若点点头,侧颜对夜影道。 “是。”夜影看看捧着一叠枫叶而怒目相视的小唯,心虚垂目,回身对于总管颔首示意。 “苏姑娘,苓妃娘娘派人来接姑娘进宫,说是许久不曾见姑娘,心里挂念,轿子就在门口待着。可...”于总管有些为难道:“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随意接近姑娘!再说,上次在梧桐宫门口出了事,所以...老奴也不敢擅作主张...” 苏漓若沉吟片刻道:“我确实许久不曾见苓妃娘娘,当真心里很是挂念!你们无须担心,上次只是意外,况且...我身上还有王爷的护身符...不会有危险!” 夜影明白她所指的护身符便是那无熵剑!他正踌躇不决,却被小唯踢了一脚,怒啐道:“呆子!”他愣了愣,挠挠头,憨憨朝她笑笑。 苏漓若抿嘴淡笑,遂转身对于总管道:“走吧!别让苓妃娘娘久候。” 于总管看着夜影,不敢应允苏漓若。 “你们一起护送我到苓妃娘娘宫里,如此总放心了吧!”苏漓若又道。 夜影忖度道:“那...属下多派些人手暗中保护姑娘。” 留下小唯在墨轩居,彦娘守在门口,夜影跟于总管护送苏漓若去梧桐宫。一路安然到了梧桐宫,待苏漓若进去,夜影便通传消息给风玄煜。 苏漓若跟着桂嬷嬷往里面走去,桂嬷嬷与她闲聊几句,说是苓妃多次派人接苏漓若进宫,都被王爷拒绝,今日倒没想到会这般顺利接到她。 苏漓若心里暗叹,想着他为了自己连抚养他的苓妃娘娘都不予半点情面,一时心潮涌动,更多是感动。 “姑娘不必介意,王爷便是这般性子,娘娘是知道的,哪里会怪他。”桂嬷嬷似乎看出她的心思,笑着道。 说话间,已到了苓妃居室,桂嬷嬷临到门口,就停住脚步,作了个请的姿势,便离开。 苏漓若进了居室,意外发现德纯和风玄璟也在,她有些奇怪,遂不动声色,准备施礼请安。 苓妃起身,扶住她俯首的身子,轻声道:“若儿无须多礼,来,让母妃看看,近日可好!” 苏漓若微微笑意,眼眶泛红,她对温婉慈善的苓妃总有一种特别的情感,就像她自幼缺乏的母爱,在苓妃身上,她感受到这份温馨的母爱。 与苓妃寒暄一番之后,未等苏漓若开口,德纯便款款走近她,牵起她的手,道:“长姐与你母后乃知己至交,若儿有什么委屈可与长姐倾诉,不必顾虑!” “王爷待若儿极好,若儿并无委屈!”苏漓若对德纯同样有着亲切的感觉,尤其经历诸多波折之后,她更加珍惜这一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和关怀。 “煜儿对若儿用情至深,自然会待若儿极好,只是...母妃也曾跟若儿提及。煜儿少年离朝,逐流在外,历尽艰苦险阻,性情难免有些冷傲,不善与人相处,如此便辛苦若儿了!”苓妃招呼苏漓若坐下,亲自为她斟茶。 苏漓若急忙接过茶杯,沉浸片刻道:“母妃想知道什么?若儿定当知而不言,言而不尽!” “你呀!就是这般玲珑善解人意。”苓妃与德纯相视一望,怜爱地轻抚她的手背:“母妃本不愿触及若儿伤心事,但...” “母妃是想问...太子被刺身亡之事!”苏漓若抬眸望着一直沉默不言而神情凝重的风玄璟。 风玄璟一惊,抬头触碰她淡然自若的眸光,有些不敢置信:究竟遭受怎样的痛苦劫难?致使她瞬间蜕变!在他印象里的那个文采奕奕,精通音律,轻盈飞舞的娇弱单纯的女子荡然不见! 这一刻,他开始理解风玄煜,终于明白他为何隔离她与外界接触。他想起清依,不,裕国公主苏溪如,她也是在渺渺茫茫尘世里飘流历尽劫难,而致使她变的善于心计,手段狠毒! 风玄璟黯然转身,默默走出苓妃居室,独自伫立空荡的庭院里... 玲珑宫。 话说晏妃自从晕倒之后,愈发浑浑噩噩,经常说胡话,弄的玲珑宫人心惶恐不安。 晚上,晏妃侧卧软榻上,迷迷糊糊入眠,这几天她总是心神不宁,感觉寝室里阴嗖嗖的,有一双含着怨恨的眸子如影随同。 倏地,一声细微响声入耳,她蓦然惊醒,惊恐地四处张望,侍婢已伏灯案上沉睡,她正叫唤,眼前掠过一袭魅影,身姿飘逸如缈。 她惊悚地尖叫:“啊!谁?是谁?”霎时,她从软榻上跳起,恐慌张望。 那抹魅影飘来飘去,逐渐清晰,一袭白衣,长发倾泻散落腰际,背影淡雅婉然,却凄美荒凉,令人心生寒颤。 “晏妃...你为何害我...”鬼魅而朦胧的啜泣传来,隐隐如阴曹地府的冤魂哭诉。 “不是我!”晏妃惊恐瞪着大眼睛,犹如铜铃般,凄厉叫道:“走开!走开!不要缠着我...不要...”她疯狂地抓起卧枕扔向白衣魅影,嗖一声,卧枕应声滚落,白衣魅影却不见了! 晏妃颤栗地紧攥双拳,目光瞟过室内每一个角落,企图寻到那抹魅影。然而,烛火闪烁,室内除了昏睡的婢女,并无任何异常。她拭了额上汗珠,舒松了一口气,许是睡眠不好而产生幻影。她唤了两声,未见婢女答应,便上前轻拍一下,那婢女竟毫无反应。她有些恼怒,正要斥责,身后异风阵阵,阴森森直逼脊梁,寒气入骨。 晏妃惊悚回身,一抹魅影疾速飘过,瞬时无影无踪,她使劲揉揉双目,瞪眼寻视,室内依然空荡荡,半点影子也没有! 晏妃恐慌地摸索到床榻边,掠开幔子,怆惶爬上床,蜷缩角落,惊惧地瞪眼,注视室内。 蓦地,耳边一丝诡异凉风袭过,她慌乱侧脸,白衣魅影紧挨她的身边,披头散发,满脸血迹,一双隐隐目光折射出凄苦的幽怨,直直凝视她。 晏妃慌乱惊叫,声音恐惧凄惨,她抡起拳头疯狂地扑上捶打,却拳拳扑空,无法近身,但白衣魅影依然呈现眼前,飘渺不定。 不一会儿,她筋疲力尽,瘫软在床榻上,她喘着气,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颓靡而惊悚眼睛,死死盯着凌乱飘散的发丝下,惨白而血迹斑斑隐约的面容。 时间似乎静止,四目相对,冗长的沉默令人心颤,只有她喘息声在静谧的夜里显的格外粗犷沉重。 沉重的喘息声残忍地声声敲打她的耳畔,如鼓般直捣她的心坎,震碎她内心深处的最后一根防卫线。她崩溃地撕喊:“曦妃,你放过我吧!你已经带走我的淙儿,你还要怎样?” 她伏俯床上,涕零横流,撕扯嚎啕:“是,我故意接近你,灌醉你,为的就是要陷害你。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啊!自从有了你,陛下都不曾到我玲珑宫,我费尽心思,迎阿奉承,凭着长皇子立妃。而你呢?一入宫便封妃,赐琉璃宫殿,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陛下所有的宠爱。我愤怒,嫉恨,偏偏你又不懂宫里礼数规矩,人情世事,仗着陛下宠信,居然留青年男子贴身护卫。即便我不设计陷害,你早晚也会足陷泥潭,难以保哲。你当然不知深宫似海,宫里每个女人日夜盼望守候,蹉跎一生,无非是等陛下垂怜宠爱。曦妃呀!你怨不得我,我若不陷害你,如何熬过这漫长孤独的日子...” 哗啦!一声,珠帘被扯下,断了线的珍珠碎散了一地,熵帝怒气冲冲出现在珠帘处,满脸悲愤。 第八十五章:蹉跎殆尽为哪般 晏妃闻声恍然抬头,满脸涕零,狼狈不堪,诧异惊叫:“陛下!”遂瞧见熵帝身后站着苓妃和德纯,她心里暗暗一惊,怒目咬牙。蓦地,她突然看到风玄璟悠然迈步进来,她不由恼怒万分,她的内室什么人都可以来去自如?当她看清风玄璟身边那一脸冷漠深沉的风玄煜,她的心一点点往下坠,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在心底深处涌泛出来。 熵帝怒火攻心,一步上前,一把扯下晏妃,摔跌倒地,颤声道:“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居然...居然包藏祸心...害死曦儿...” “陛下!”晏妃瞬间清醒,她顾不得浑身疼痛,爬起扑倒在熵帝长靴上,哀声哭诉:“陛下饶了臣妾,臣妾只是一时糊涂,那...曦妃阴魂不散,害死淙儿,如今又来害我,求陛下救臣妾...” 熵帝愤怒踢倒晏妃,长靴踩在她身上,眼里恨意浓烈,痛心疾首道:“曦儿单纯善良,你如何下得了手害她?朕的后宫居然容你这般心狠手辣!真是大月不幸呀!”言罢,他仰头悲戚。 晏妃拼命挣扎,几番欲耍起身求饶,无奈熵帝脚力沉重异常,使她动弹不得,只能呜呼哽咽涕涟:“陛下饶命呀!臣妾该死,不应鬼迷心窍嫉恨曦妃。可是,臣妾并没有冤枉她,她与那贴身护卫的确苟且...” 熵帝愤怒至极,双肩微颤,目光几乎喷出火焰。一手抽出缠绕腰间的鞭子,唰!一声狠狠抽打在晏妃身上。惨烈的叫声嗷嗷哭嚎,鞭子抽破衣裳呈现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苓妃与德纯相视一望,倒吸一口冷气,并不出言相劝。她们都知道,熵帝年轻时骁勇善战,南征北讨,叱咤战场,全赖身上两件宝物,一条短鞭,一把长剑。据说是上古邪物,因此熵帝征战有如神助,战无不胜,奠固月国称霸诸国之首。当初,曦妃受陷害之时,他曾一怒之下拔剑伤她。今晚,他抽鞭打晏妃,可见他心伤至极,他对两个妃子皆动用随身宝物,许是爱至切恨至深! 风玄煜漠然视之,冰冷的眸光泛不起一丝波澜。 风玄璟则幽幽叹息,侧目不忍直视。 熵帝浑身微微颤抖,他不曾料到晏妃竟然口不择言,提及禁忌。当初,曦妃至死相护非邪,这成了熵帝至今无法释怀的一块心病。十几年来,众人三缄其口,无人敢提及此禁忌,晏妃刚一触及,便遭了这短鞭的狠毒抽打。 熵帝阴沉着脸,对她的哀嚎置若罔闻,遂大声喝道:“来人哪!将她押去冷宫,削去妃位,废了封号,终身囚禁!”言罢,愤慨拂袖离去。 晏妃闻言如遭雷劈,倏然停止哭嚎,一时震惊呆滞,她微张嘴唇,却发不出一句言语,目送狠戾冷漠的背影离去,绝望彻底漫延她的身心,她颓然晕倒。 几名黑衣侍卫与两位壮实的老嬷嬷贯穿而入,架起昏厥过去的晏妃,冷漠地半拖半扶而去。 须臾,一室冷清幽静,真是人去楼也空,徒留妄念在人间! 苓妃黯然摇头,与德纯并肩离去。 风玄璟回头瞥视一眼风玄煜,遂也转身走了。 风玄煜深邃的眼神环顾内室片刻,眼里掠过一丝疑惑,即步到外室,看着依然昏沉伏案的婢女,眯着眼,紧锁剑眉,浑身散发冷冽。 苏漓若怆惶上了玲珑宫后门一辆马车上,于总管扬鞭策马奔驰,夜影斜坐车头一旁,脸色凝重肃然,很快,马车消失在瑟瑟秋夜里。 苏漓若倚靠车背软垫,暗舒了一口气,她缓缓闭上眼眸,沉浸不动,似乎睡了过去,但浓郁的睫毛微微颤栗,泄露她并未睡着。其实,她如何能睡得着?此时,她的内心如江河波涛,汹涌翻腾,冲击着她的思绪飘向梧桐宫... 苏漓若轻抿了一口茶水,平静地舒松心情,遂将她在睡梦中被人劫到太子府之事一一道来,当她说到抽出无熵剑刺杀了太子之际,她的唇瓣苍白,语气微颤,可见当时的她是怎样的绝望恐惧! 苓妃起身,一把揽她入怀,喃喃轻言:“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她轻抚苏漓若的后背,一股暖流弥漫苏漓若心窝,她仰头泛着泪光冲着苓妃淡然一笑。 德纯一阵心酸,想着太子那荒唐放荡的举动,她对苏漓若更加怜惜,无奈叹息。 气氛沉重而安静,苓妃慢慢松开苏漓若,微俯身子,注视着她道:“煜儿一力揽下罪名,母妃就知道其中必有隐情。” 苏漓若一怔,心里暗叹:他总是为了她不惜背负一切! “只是...太子遇刺身亡,事关重大,煜儿不计后果,尽揽罪名。惹恼了陛下不说,此事若被朝堂居心叵测之臣蓄意渲染,岂不毁了他的前程?落下残暴手足,诟世人笑柄!”苓妃缓直身子,幽幽道。 苏漓若一惊,她瞪大眼眸,呼吸一滞:她居然没想到这些! “好了,若儿不必忧虑,事情已经迎刃而解!”苓妃见她紧张不已,忙放柔语气安慰道。 苏漓若暗松了口气,又疑惑凝视苓妃。 德纯上前道:“父皇自幼宠爱七弟,虽然阔别多年,依然偏爱他。再说知子莫若父,尽管七弟揽下太子之事,父皇却不愿相信七弟会做出违背伦理常纲之事。即下旨彻查那夜留宿太子身边女子是何人?这时,蒋雪珂出来承认...” 苏漓若大惊:“什么?她...” “蒋雪珂是蒋太尉的独女,以蒋太尉的实力岂能容忍爱女受此大辱!父皇也无可奈何只能极力掩盖太子丑行。毕竟劫持兄弟女眷,凌辱侧妃,毁坏女子名声,此等无耻罪行,简直令人不齿!”德纯道:“于是,父皇下令封锁有关太子遇刺身亡的消息,准备对外宣布太子突遭重病暴薨!” 苏漓若沉吟片刻,凝眸问道:“然而,事情没有了结?” 德纯点点头,轻叹:“嗯,晏妃一向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太子遭此不测,她岂会善罢甘休?简直闹翻后宫,对此,父皇也颇为头疼。毕竟太子妃刚生下皇长孙,父皇再怎么偏袒七弟,也不能不顾及呀!” 苏漓若怔了怔,低垂眸子:“那该如何是好?”她心间一动,遂抬头看着苓妃,眨着沉稳晶莹的目光:“母妃宣若儿进宫,莫不是有什么良策妙计?” “若儿如此聪慧,倒令母妃不舍让你冒险。”苓妃与德纯相视一望,神色略显沉重。 “母妃但说无妨,毕竟事情因我而起,若儿倘能分忧一二,愿全力以赴!”苏漓若忙道。 苓妃缓缓踱步,沉默不言,终于,停止脚步,侧颜道:“若儿先听母妃说说煜儿的生母曦妃...” 苏漓若迟疑地点点头。 “曦妃未入宫之前,陛下独宠晏妃,受尽宠爱。”苓妃目光幽深,蕴含悲戚,语气缓慢而低哑:“曦妃是个非常特别的女子,虽有倾世容貌,却生性高傲冷漠,且不懂与人相处来往。而后宫又是个人际复杂,易于嫉恨之地,若没有心计和手段,恐怕无法明哲保身。曦妃长得超尘脱俗,心思纯净,甚得陛下倾心,只是她不喜凡俗束缚,向往简单自由,对情爱之事亦是懵懂无知,举止行为也是惊世骇俗。陛下宠她,任由她的性子,不予约束,如此却害了她。” 苓妃顿了顿,似乎不愿触及那尘封多年的伤心往事,半晌,才喃喃道:“那时,失宠的晏妃殷勤上门,献媚奉承,曦妃原就不懂人情俗事,哪里抵得住晏妃巧言令色。终于落入圈套,铸成大错...” “怎...怎么啦?”苏漓若惊讶,预感不妙。 “曦妃当初进宫之时,随身带着两个近人,一个自称是她舅舅,据说是位神医,一个是贴身护卫,年轻男子。”苓妃语气越来越低沉,几乎触礁般沉重:“后宫是什么地方?岂能容忍男子出现妃子居室,陛下虽宠信她,别的妃子却不会放过她。曦妃的舅舅离开之后,琉璃宫只剩曦妃和她的贴身护卫,宫里虽有几个婢女,曦妃却极少使唤,日常饮居全由贴身护卫打理。就这样一次酒醉,她竟与那护卫同眠共卧,恰巧被陛下亲眼目睹...” “啊!”苏漓若愕然,紧攥双手,握成拳头,她咬着唇,不敢想象当时情景。 “陛下当即勃然大怒,可曦妃偏又执傲,不知进退,不懂求饶,又不顾及陛下的颜面,反而出言顶撞,且拼死相护那护卫...”苓妃吁了一口气,以此来缓和微微颤栗的身子。“陛下...陛下一怒之下,一剑刺伤了她...” 苏漓若惊愕捂住嘴唇,她能想象熵帝是怎样的愤怒失望?才会持剑伤害心爱之人。曦妃又是怎样伤心欲绝?才会视死如归,承受那决绝一剑。她想起墨轩居池塘边的一幕,她的心一阵悸痛:原来她与他重蹈覆辙熵帝和曦妃的剜心之痛! 德纯扶住苓妃,不忍见她如此伤感,轻声道:“娘娘心地秉纯,一直待曦妃娘娘如至亲,教导她礼数德能,方使她在后宫平安度过十余载。娘娘已尽力了,曦妃娘娘若泉下有知,定会感怀娘娘的一番心意。” 在德纯劝言之下,苓妃才平复悲切伤感。 “曦妃娘娘...后来...怎样?”苏漓若禁不住颤悠的声音,眼眶泛红。 “陛下下令封宫囚禁她,两年之后,她便香消云殒...”苓妃哀叹,凄楚闭上眼。 “陛下真是狠心!居然囚禁她两年,倘若真心疼爱她,如何舍得折磨她如此之久?却不愿谅解她!”苏漓若感到心痛入骨,脱口而出。 苓妃徐徐睁开眼,泪光莹莹,低声道:“若儿有所不知,曦妃心气冷傲,被陛下一剑刺心,恐怕早已心生荒凉,不恋余生。陛下曾多次希冀她低头认错,那怕只言片语,然而,她宁愿蹉跎殆尽,也不肯低垂颈项。” 苏漓若茫然不解:“曦妃娘娘难道都不为王爷着想么?” 苓妃目光黯然,艰难地仰头长叹:“当时陛下令母妃带走煜儿,从此,不准踏入琉璃宫。可怜煜儿至此再也没见过他的娘亲,连最后一面也不曾...” “她...不是狠心的娘亲,为何待王爷如此无情?”苏漓若愈发心疼当年年幼遭遇厄运的风玄煜。 “娘娘...也无能为力,后来的事情谁也无法控制。”德纯扶着苓妃坐下,遂转身道:“若儿,此事待日后空余,长姐再与你细说。今日宣你进宫,确需要若儿帮忙...” 苏漓若这才想起要紧之事,缓和了脸色,隐去悲痛之情,道:“长姐请说!” “当年曦妃出事,致使七弟逐放荒地,罪魁祸首便是晏妃那一壶酒,可惜当年无人追查,此事就一了了之。”德纯道。 “是呀!晏妃居然如此狠毒,害死曦妃,也害惨了王爷,难道陛下都不曾觉察晏妃别有用心么?”苏漓若惊悸道。 德纯苦笑:“父皇乃一国之君,如何忍受他的妃子挑战他的尊严?一时怒火攻心,往往遗憾终生。” “这倒也是,晏妃巧舌如簧,讨巧曲意,曦妃却倔强冷傲,宁死不低头,如此便成就晏妃的借刀杀人!”苏漓若感慨叹息。 “若儿可知七弟归来月国为何?他降服蛮夷,收服野牧,开垦荒芜,已然繁荣一方,名震属地,却放下身段回归曾弃他逐他的伤心之地?”德纯注视着她,眼里尽是无奈。 苏漓若心头一震,失声道:“他...他为了复仇?” 苓妃沉郁点头,“煜儿狂妄冷傲,随了曦妃的性子,他隐忍十余年,岂会放过陷害他娘亲之人?母妃也知道他受尽艰苦磨难,方有今日辉煌成就。只是他心深如海,令人难以探测,更不会轻易坦然心事。母妃日夜担忧,怕他桀骜不驯,被祸心之人伺机谤言,伤了父子的感情,且引起朝堂动荡。” 苏漓若暗暗忖度苓妃言中之意,蓦地眸光一闪,似乎想到什么! 苓妃继续道:“接下来,他的目标一定是晏妃,可是晏妃毕竟是陛下的宠妃,他若动手,只会令陛下难堪。” 苏漓若已然明白,她眸光平静,语气坚定:“母妃需要若儿作甚么?” 苓妃神情凝重,目光却赞许看着她,斜身低言一番,说的苏漓若频频点头:“好,若儿一定不负母妃所托!” 于是,兵分两路,由于总管和夜影护送苏漓若到玲珑宫,且点了侍夜婢女的睡穴,于总管守在玲珑宫后门等待接应,晏妃就交给苏漓若,夜影则暗中保护她。 苓妃与德纯随后到惠仁宫,熵帝一见她们甚是欢喜,吩咐御膳房准备宵夜。哪料,刚刚坐定,年公公便进来,说是玲珑宫来人了,晏妃娘娘又发疯症,胡言乱语的厉害,还请陛下前去探望。 熵帝沉叹一声,想她悲痛太子过度,这几天总是惊惊乍乍,情绪不稳,便和苓妃德纯一起前往玲珑宫。 风玄煜接到夜影的暗讯,疾速赶往梧桐宫,却被告知苏漓若已离宫返回王府。风玄煜紧皱眉头,心里疑惑之时,却见风玄璟侧身一闪,急匆匆往玲珑宫而去。 风玄煜不动声色跟踪他到了玲珑宫,听到晏妃的居室发出恐慌至极的凄惨叫声,他眸光一沉,大步迈入,意外发现熵帝和苓妃,还有德纯都在。而晏妃崩溃哭嚎当年之事,如附魔一般,坦尽曾经的恶行,伏俯床上,喋喋不休。 风玄璟似乎并不惊讶他的到来,而风玄煜自然也明白,他无非就是引他到玲珑宫。 只是,晏妃的居室为何隐隐有一丝熟悉的幽香?他的眸光冷了冷,心底泛起沉重的疑问! 第八十六章:倾尽承诺醉几分 苏漓若回到王府已是子时,于总管道声:“苏姑娘早点休息!”便下去了。 苏漓若快步进了墨轩居,她的心还怦怦乱跳,刚才在晏妃居室假扮鬼魂,她的还心有余悸。苓妃与德纯为了逼晏妃不打自招,也为了避免风玄煜动手,才找她商量,她们看中苏漓若轻盈如燕的天外飞仙舞姿,扮作鬼魂,确实吓人。 熵帝等人到了门口,夜影吹起暗号通知,吓的她惊慌失措,幸而借物疾速飞跃出了晏妃居室。 她不知道熵帝面对晚了十几年的真相会怎样懊悔?而他又会如何惩罚晏妃? 苏漓若沉浸思忖,待她发现夜影一直跟在身后,已到了居室门口,“你有事?” 夜影看着她好一阵,才低声道:“苏姑娘为何耍插手这些事?我从未隐瞒王爷任何事,今晚...” “今晚确实让你为难了!以后不会勉强你违背王爷。”苏漓若接过道:“事出突然,迫不得已,你放心,若是王爷知晓,你和于总管决不会受牵连。”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我为何要卷入这些恩怨,我与王爷同心,理应共承担,不分彼此。” 夜影摇摇头,解释道:“我决非怕事之人,只是王爷令属下保护苏姑娘,我却致苏姑娘于险境,若是王爷知晓,定然生气...” 苏漓若淡然一笑,打断他的唠叨:“好了,已经半夜了,你再讨论下去,恐怕天都亮了。待小唯起床了,又是一番责问,到时你该说不清了。” “那...打扰了,苏姑娘休息吧!”提到小唯,夜影红着脸,嘿嘿傻笑,立即不敢再纠结了。 苏漓若抿嘴一笑,她就知道对固执的夜影这一招管用。 她转身推门而入,夜影遂想起什么,忙冲着她的背影道:“苏姑娘,苓妃娘娘召你进宫之事,我知会了王爷,可能王爷有事牵绊,不然早赶回来了!” “什么!”苏漓若一惊,回头气结地朝夜影瞪眼,返手关了门,蹑手蹑脚进了内室。 一室静悄悄,唯有烛火闪烁。 苏漓若暗松一口气,这么晚了,他应该不会回来!想着,她便彻底放松慢悠悠地更衣,满脑子都是曦妃的事情。她掠开幔子,顿时,诧异失声:“王...王爷...” 风玄煜斜卧床上,目光高深莫测看着她。 苏漓若眨着眼低垂眸光,心里懊恼,小唯不在外面守着,她就应该想到他回来了,不知道刚才与夜影的对话他听到没? 苏漓若忐忑不安,搜肠刮肚想着用什么借口可以瞒的过他!正当呆愣之时,风玄煜伸手握住她,轻轻一带,未等她反应过来,她便跌落他的怀抱。 苏漓若惊魂未定地看着他,一时讷讷不知该说什么! 风玄煜如墨深眸盯着她,终是不出一言为她盖上被褥,闭上眼,拥紧她。 苏漓若嗫嚅半晌,抵不过内心的不安,轻声道:“那个...王爷,你...睡了?” “怎么?若儿想说什么?”风玄煜仍然闭着眼,低沉着声音。 “王爷不问若儿去了哪里?”苏漓若试探道。 风玄煜缓缓睁开眼,一帘幽暗眸光似乎要把她的不安吸进深邃的眼神。“若儿去哪儿了?” “母妃召我进宫。”她小心翼翼地说道。 “哦!”他应了一声。 “长姐也在。”她的目光对着他的胸前,隐隐能看到他胸口上的无熵剑留下的伤痕,不由一阵心痛,脱口而出:“她们说了曦妃娘娘的事!” 风玄煜脸色一滞,稍纵即失,遂平静道:“娘亲从不让我称呼她为母妃,她一直向往自由简单的日子,渴望一生一世,执子之手,朝朝暮暮,不求繁华,但愿平凡。娘亲的心愿与若儿相似,她无法满全的心愿,而若儿可以,我一定尽我所能执若儿之手,白首相守!” 苏漓若心头一震,仰头凝视他,眼里渐渐氤氲,涟漪一片含情脉脉。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情不自禁道:“王爷,若儿终于为娘亲一雪前耻,晏妃定会得到应有的下场!”言罢,她怔了怔,遂低垂眸,心里涌出泛泛苦涩。似乎耳边响起苏溪如恨恨的声音,怒其不争。 风玄煜定定注视她,她发自肺腑之言,深深震撼了他,但她随即黯然神伤同样深深刺痛他的心。“若儿,我此生决不负你,你也不可离弃我,倘若时光可以倒流,我宁愿耗尽所有也要换取你曾经的无忧,免受颠沛流离。” 苏漓若只觉眼眶一热,泪水抑制不住滑落,她明白他言下之意所迫切的表达。如果可能的话,他当初宁愿放弃一切也不愿让她失掉原本无忧无虑的快乐,而流落飘泊。“王爷并非有意毁掉若儿的家国对么?”她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的厉害。 “我从未想过耍毁掉若儿的家国!”风玄煜见她落泪,心里一阵痛楚,低沉道:“只是冥冥之中,天意弄人。” “那...父皇是...是王爷下手的么?”听了他无奈的言语,苏漓若一直逃避不敢面对的恐惧,在这一刻她咬紧牙鼓足勇气,颤栗栗问道。 风玄煜怜视她的惊惧,知道她害怕什么,他蠕动嘴唇,艰难而沉哑道:“决非我下手,确因我所逼,如果可以,我宁愿替他饮了那杯毒酒,也不想让若儿伤心。” 苏漓若怔怔望着他,泪水瞬间决堤,那曾使她椎心之痛的恐慌,终于听他亲口证实,裕国是他所毁,父皇却非他所害。他言语之间的小心翼翼使她的心底涌动爱恨交加的恍惚,她心里哽咽低喃:父皇,原谅若儿的不孝! 风玄煜紧紧拥着她,见她泪水汹涌,心痛难当,有些无措而慌乱地低沉:“对不起,若儿...对不起!怎样你才会不恨我...” 苏漓若悲喜交织的情绪致使她无法停止滂沱如雨的泪水,俯首痛哭,泪水湿透了他胸前一片。许久,她上气不下气抽搐着断断续续的哽咽:“我不恨...不恨,若儿...若儿只爱王爷...” 她凌乱的哭诉却清晰风玄煜的心头,他捧起她怜兮兮而楚楚动人的脸,低首覆上,轻轻地吮吸她的泪水,吻干她的彷徨。 夜色茫然,悲凉如水,秋风萧萧,落叶无声。 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徐徐缓缓,车上,苏溪如闭目养神,全然不顾对面俊脸焦躁的黎陌萧。 眼见离月国越来越远,黎陌萧便心急如焚,苏漓若还困在月国,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月就快回到昼国了。偏偏苏溪如淡然从容,马车已行驶十日之久,她仍是平静不言,偶尔示意他,暗中监视他们的人还未离开,不可轻举妄动。 “你心里究竟打什么主意?莫不是真耍随本太子回昼国?”黎陌萧见她似乎沉稳入眠,不由怒声道。 “别急!风玄煜派的人还在。”苏溪如蓦地睁开眼,悠然地瞥了他一眼,不急不慢道:“随你回昼国?太子殿下,你想多了!” 黎陌萧皱着眉头,心想:耍不是看她是苏漓若的姐姐,他才不会委屈求全困在马车上十日之久,还要看她的脸色,想想心里就不舒服。 他沉着脸,冷声讽嘲道:“几个小喽啰跟着,姑娘就怕成这样子,难怪败在风玄煜手上。” 苏溪如唇边掠过冷笑:“我一个女流之辈就算败了,也不值一提,太子殿下看似威武,比起风玄煜,差的太远了。不仅带不走若儿,还惨败风玄煜手上,却在这里净说些无关痛痒的废话,简直可笑至极!” “你...”黎陌萧脸色大变,骄傲如他,在昼国,祯帝膝下仅得他一子,自幼受尽溺爱呵护,身边不泛敬仰追捧之人,都是拣好听的给他,何曾受过这般奚落!顿时,怒气冲冲道:“耍不是为了救漓若,你以为本太子会跟你联手?风玄煜不过仗着月国撑腰,要阴谋手段,赢了也不光彩。倘若在昼国,本太子一呼百应,岂会输给他!” “昼国?都降服了月国,有什么可得瑟?别忘了若儿可是被你们以贡物献给月国!”苏溪如目光泛起鄙夷,语气不屑道:“风玄煜即便不仗着月国,他在武林之中的地位依然无法捍动,他叱咤江湖的时候,太子殿下可能醉卧莺莺燕燕,软玉在怀。” 黎陌萧脸色瞬时阴沉,哧地站起,怒瞪一脸嘲弄的苏溪如。 “怎么?太子殿下恼羞成怒?”苏溪如斜瞟一眼道:“从小在蜜罐长大,左拥右扶,喜阿奉承的人,不适合若儿。” 黎陌萧咬着牙,双拳紧攥,恨不得一掌让她闭嘴。 “如果不是天意捉弄,风玄煜堪配的若儿,余下之人也只是痴心妄想罢了!”苏溪如无视黎陌萧的愤怒,挑起车帘,侧颜喃喃似自语。 黎陌萧怔了怔,疑惑地望着她,双拳逐渐松开,有些颓丧地坐下。半晌,微颤声音问道:“你既然这般欣赏风玄煜,那为何阻拦漓若跟他?” “他毁我家国,刃我亲人,如此血海深仇,若儿岂能跟他!”苏溪如放下帘子,冷了目光,恨恨道。 原来如此!黎陌萧暗松了口气,遂一转念,又道:“你既与风玄煜有仇,漓若自然不能跟他在一起。你虽傲慢无理,但只要能救出漓若,本太子不与你计较便是!” 苏溪如冷哼一声,瞥视他:“太子殿下若愿意相助,我自是感激,看来太子殿下对若儿倒是一片真情。” “我对漓若自然真心,岂能有假!”黎陌萧正色道:“她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便废妃革妾,驱散了家眷。那知惹恼了我父皇,与辅首我的恩师合计将漓若遣送,我才千山万水假冒献贡使者来月国。” 苏溪如嘴角掠过深不可测的笑意,缓解了脸色,温和了语气:“太子殿下果然痴心可鉴,若儿能得你垂爱,也是三生有幸。” 黎陌萧没料到她转变如此之快,闻言便心生欣喜,朗声道:“此生能得到漓若,必倾尽所有,唯她是从,即便江山又有何妨?” 苏溪如诡谲一笑,道:“殿下这般痴情,若儿上辈子积来福气。” “可是...”黎陌萧听了反而低首颓然道:“漓若对我似乎...有些误会...一直抵触我!” “放心!”苏溪如淡定的目光注视他:“有我呢?若儿不能不听我的!” “此话当真!”黎陌萧欣喜万分,早忘了刚才她还鄙夷不屑他。 “决无虚言!”苏溪如话刚落音,马车一阵剧烈翻动,俩人猝不及防,几乎跌倒。 俩人相视一望,疾速跃出马车,腾到一丈外,瞬时马车翻滚落下山崖。 “没想到风玄煜竟然这么狠毒!”黎陌萧咬着牙愤怒大骂。“倘若有朝一日落在本太子手上,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溪如一言不发,借着月光,双目紧紧盯着马车翻落的地方。须臾,迈步朝前走去,她俯身察看马车滑过的痕迹,顺着长长的拖痕,她目光一滞,抓起地上一块石头抛过去。只听咔嚓一声,地上旋转出铁橇,刹那夹住两个拳头大的石头,瞬间绞碎,冒起一股青烟。 黎陌萧愕然,一时惊呆。 苏溪如紧皱眉头,亦是惊了一身冷汗,方才若反应慢了半步,只怕早已葬身悬崖。 苏溪如冷静下来之后,她终于明白,暗中监视他们的人恰巧撤退了,包括马夫。只是二人在马车上冷言相对,一时毫无察觉,无人驾驭的马车误入陷阱当中,锋利铁橇齿夹住车轭,致使马车失去平衡滚落山崖。 一轮冷月斜挂夜空,周围林影幢幢,夜风魅魅,异常惊悚。 苏溪如沉着气,闪着一双乌亮黑眸警觉环顾林丛,在这前不着店后不着村的旷野,居然有猎人用来猎物的陷阱,那么,有可能这附近有凶猛野兽!不然,不会设下这么厉害的陷阱。 倏地,一阵低撕声隐隐传来,越来越近,逐渐清晰,呜呼哀嚎。 黎陌萧僵住身体,眸光掠过林丛,似乎瞥见绿莹莹如鬼魅般的亮光一闪一闪。他拢紧拳头,死死盯着朦朦胧胧的绿光。 苏溪如慢慢靠近他,轻声道:“是狼群!” 狼群!黎陌萧脸色一沉,他虽养尊处优,却听闻过旷野的狼群堪比猛兽,凶残暴虐,人一旦陷入,即被层层包围,撕咬至碎。 黎陌萧艰难地蠕动嘴唇,低沉道:“我去引开,不然,等狼群靠近,你我还不够它们塞牙缝。” “不行!”苏溪如紧张地微微颤栗拳头,“狼群警惕性非常高,目标一旦稍动,它便即刻迅速攻击。” “总要试一试,好过在这里等死!”黎陌萧抽出长剑,紧攥剑柄。 狼群逐渐逼近,无数双绿眼闪着诡异光芒,兴奋地撕嚎,令人胆战心惊。 黎陌萧几乎沉不住气,握着剑柄的掌心溢出冷汗,他内心一阵绝望,难道耍葬身此地?成了狼群牙祭! 苏溪如持剑虽沉稳不动,但心里亦是没底,饶她经历过武林战况,面对虎视眈眈的狼群,也禁不住恐慌。 狼群渐渐靠拢,团团围住,闪着绿澄澄眼睛,折射出贪婪嗜血的凶残。 苏溪如与黎陌萧背靠背,屏息瞪眼,各自紧握剑柄,惊恐地注视着狼群。 一场撕杀在所难免! 千钧一发之际,狼群停止前行,静静地窥视他们,眼神势在必得。 它们在等什么?苏溪如困惑,难道它们能窥探人心,知道他们已然惊恐至极,想等他们崩溃之时,再饱餮一顿?不对,苏溪如又一转念,它们在等待狼王发号施令,只要收到号令,它们便疯狂进攻撕咬。 突然,一阵竹笛声隐隐传来,在寂静的深夜里空旷回荡着,略显神秘诡异,而狼群听到竹笛声猛地后退几步,仰头长嚎,顿时,旷野里嚎声一片,如地狱阴府的鬼魅之声响彻山谷。 第八十七章:恍然如故难倾诉 苏溪如与黎陌萧不由浑身哆嗦,随着笛声悠扬而绵长,狼群停住嚎叫,转身有序地散开,隐入丛林。瞬间,空旷的山谷只剩苏溪如二人。 二人震惊一望,死里逃生的余悸使他们仍未缓过劲。 寂静的旷野山谷令人依然心惊肉跳,黎陌萧壮着胆,轻咳一声道:“刚才多谢高人出手相救,请问恩人尊姓大名,我们也好感激恩人的仁心善行!” 一阵冷风悉悉吹过静悄悄的空旷山谷,荡着回音尤为响亮,就在黎陌萧失望之际,传来惊喜而熟悉的声音:“太子殿下!” 黎陌萧一震,失声惊叫:“子衿!”话刚落音,丛林里闪出一个人影,定睛一看:正是赵子衿! 黎陌萧愕然,半天回不过神,恍惚看着赵子衿走近。 苏溪如手肘碰了一下他,低声问道:“你认识她?她是什么人?” 黎陌萧猛然回神,点点头,却不知如何解释,他急促上前,一把扯过赵子衿的双手:“子衿,你为何会在这荒山野岭?” 赵子衿瞟了一眼苏溪如,见她一脸冷漠,神情也极为警惕。她心里很是困惑,殿下身边怎会有这般态度傲慢的女子?她遂侧颜道:“殿下有所不知,你和哥哥走时,我也偷偷跟随,只是到了半道跟丢了。我一路颠簸到这里,便困在野匝岭,遭狼群围攻,是白爷爷替我解围救了我!” 黎陌萧脸色肃然道:“你这丫头,居然偷偷跟随,万一出了事,我该如何向先生交代?” “殿下多虑!子衿无恙。”赵子衿淡淡一笑,目光触及他紧攥的双手,脸色有些黯然。“爹虽为顾大而失小,但他这般对若姐姐,子衿心里气愤。听殿下与哥哥商量来月国救姐姐,子衿也想尽一份微薄之力。” “你...”黎陌萧脸色愈发沉重,声音也严厉许多:“你一个女子飘流在外,倘若遇到歹人,岂不毁了一生!” 赵子衿怔怔看着他焦灼的眼神,心里晃了晃,随即苦笑道:“子衿虽不比男儿要强,但也是有骨气的,上天垂怜,一路倒是有惊无险!” 黎陌萧蹙眉盯着她,眼前的赵子衿仍然俏美如昔,只是多了一些东西,黎陌萧看了她许久,才惊奇发现一段时间不见,她变了,淡定的眼神蕴含着沉稳。他心里暗暗思忖,她虽说的轻描淡写,但一定受了很多苦,目光不觉轻柔了,语气也温和:“你这个傻丫头,外面人心叵测,岂是你一个弱女子所能应付?你这般任性,该如何是好!”他顿了顿,深叹一声:“你流落在外,置身险地,终是我所害!” “殿下放心,子衿虽然任性,还是懂的事情轻重。”赵子衿抽出被他紧攥的双手,想到苏漓若曾经谆谆告诫她,无论怎样爱慕一个人,但不可失掉女子的尊严而委屈求全。这一路上,她的确吃了不少苦,也使她冷静自己内心的情感,痴心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永远也等不到想要答案。赵子衿思罢,又看向苏溪如,心里苦笑:他即便得不到若姐姐,身边也从不缺少女子陪伴! 黎陌萧只觉掌心一空,看着她抽出的手,愣了愣。见她注视苏溪如,便解释道:“子衿,这是漓若的姐姐!我们潜入邑王府救漓若失败了,才流落至此!” “若姐姐还有亲人?”赵子衿打量着英气逼人而一脸漠然苏溪如,心里有些疑惑,随即又想到什么:“你们救若姐姐失败了!岂不打草惊蛇?咦,哥哥呢?” 黎陌萧避开她焦急的眼神,皱眉思忖:那晚与子墨走散之后,他莫不是回皇宫等自己,倘若被邑王府的人擒去,风玄煜为何却不曾提及?看来子墨应该无恙!思罢,缓缓开口道:“子墨还在月国宫里。” “殿下是把哥哥留在月国皇宫作人质么?”赵子衿见他眼神闪躲,便生了疑心:“还是哥哥出了什么事?” 黎陌萧不承想她会如此咄咄逼人,一时怔住,自己确实曾为了自保而抛下赵子墨,面对赵子衿的质问,他讷讷说不出话来。 苏溪如不耐烦冷哼一声,道:“你们究竟耍啰嗦到何时?在这荒山野岭唠叨着叙旧,是想等着葬身狼腹吗?”说着,瞥视赵子衿:“听你语气,跟若儿应有不浅渊源,不然也不会冒险来月国救她!那我就不客气了问一句,姑娘可否带我们离开此地?” 黎陌萧遭赵子衿一番质问,又被她一顿奚落,心里更不痛快,拂袖转身不予理睬。 赵子衿闻言,并不生气,回眸点点头道:“是,我与若姐姐曾朝夕相处八个月,她教会子衿很多东西,子衿此生感激不尽!”说着,她侧身瞥向丛林,“苏姐姐放心,野匝岭虽凶险,但狼群乃是白爷爷一手调教,悉从笛声,不会无故伤人。” 黎陌萧想起刚才深藏不露的笛声,便回过身着急问道:“子衿,你方才说的白爷爷究竟是何人?难不成你一直困在此处全是因为他?” “白爷爷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神笛!”赵子衿道:“我之所以留在这里不全然被困住,是因为白爷爷的笛声!” 苏溪如眸光一闪,道:“难道是隐迹江湖多年,乾坤榜上排名第八的昆仑神笛白冠生?” “苏姐姐慧眼!”赵子衿欣然道:“白爷爷正是昆仑神笛!” 苏溪如大喜,忙逐步赵子衿面前道:“姑娘可否引我相见?也许他能助我们一臂之力救出若儿!” 赵子衿一口答应:“好!不过白爷爷长年与狼相处,性格古怪,不善与人交谈,还望苏姐姐小心谨慎...” “不行!”黎陌萧一把扯过赵子衿,瞪着苏溪如厉声道:“你要作甚么?想套近昆仑神笛?有我在,你休想利用子衿!” 赵子衿猝不及防被他一扯,整个人撞进他的怀里,一瞬间竟慌了神,心跳的厉害。 苏溪如瞟了一眼,见黎陌萧一脸愤怒,不屑轻嗤一笑:“太子殿下果然风流多情,罢了,你要是不想救若儿,便抱着你的小美人温床去,我自会想办法!” 赵子衿闻言,倏地绯红了脸颊,急忙挣扎推开他,后退了一步。 黎陌萧一怔,不觉松了手,恨得咬牙切齿:她居然这般羞辱单纯无辜的子衿,简直可恶至极! 赵子衿稳住心神,抬头平静道:“苏姐姐说的是,兴许白爷爷有办法救若姐姐。” 黎陌萧仍然怒目苏溪如,想着这个女人言语恶毒,心思缜密,行事深沉,与苏漓若简直天壤之别!子衿心地纯朴,哪是她的对手? 赵子衿冲着黎陌萧坦然一笑,款款道:“殿下毋须担心,白爷爷待我极好,全因若姐姐教的曲谱。白爷爷痴迷音律,以笛吹奏,而为武器,称霸武林。那日我身险狼群,遭饿狼撕咬,扯破了外衫,把若姐姐赠予我的几张诗词曲谱掉了出来。也是命不该绝,一阵风居然吹飞了曲谱,白爷爷拾到了,便吹笛驱散了狼群救了我。白爷爷之所以隐居山野,全因潜心钻研乐谱而绝迹江湖,他见若姐姐的诗词曲谱,如获至宝,非要留下我教他音律。” 赵子衿一口气说完来龙去脉,便转颜对苏溪如道:“子衿全赖若姐姐才得以保存性命,这份恩情理当铭记,子衿不敢独揽居傲。只是白爷爷痴迷音律几乎疯狂,近日神情有些恍惚,苏姐姐待会务必谨行慎言,以免刺激他!” “好,我自会小心行事!”苏溪如点点头,深深看了黎陌萧一眼,随赵子衿往丛林去。 黎陌萧脸色阴沉看着她们进入丛林,只得快步跟上去。 黑压压的丛林,静的令人无端心悸,赵子衿掏出火石,点燃火把,引着二人走向深处。 很快来到一处茅屋前,赵子衿停下脚步,熄灭了火把,让二人稍等片刻,她便推门而入。 随着赵子衿进去,四周陷入黑暗,黎陌萧有些烦躁,甚至后悔跟进来,不,他刚才应该把子衿带走,不让她再返回来就好了。都怪她!黎陌萧怨愤地看着苏溪如,万一她做了什么岂不连累子衿?这个女人心狠手辣,谁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 黑暗中苏溪如似乎感觉到他幽怨的眼神,使轻声道:“我知道你恨我入骨,那又怎样?以你我的力量,跟风玄煜悬殊太大,若不借助他人,恐怕无望救若儿。” “救漓若,势在必行,但你不该利用子衿,你也听她说了,那个昆仑神笛性格古怪,万一...”黎陌萧不满地低咕,他对苏溪如又恼又怒。 “没有万一!”苏溪如声音越来越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太子殿下,你再这样优柔寡断,别说救出若儿,恐怕你我马上就要给饿狼充饥!” “什么?”黎陌萧没听明白,顺着苏溪如手势,他看到茅屋四周布满绿莹莹的幽光,一闪一闪犹如阴沉沉的天空繁星点点。他失声脱口而出:“是狼群!” “这么大声?”苏溪如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想找死!” 黎陌萧恐慌地后退一步,绿莹莹的幽光令他大惊失色,想到无数的幽光就是饿狼嗜血贪婪的眼睛,他便吓出一身冷汗。 就在他惊悚地与狼群瞪眼对视时,赵子衿垂头丧气出来了,他的心咯噔一声,感觉不妙!果然,赵子衿低沉道:“白爷爷说,他不接待外人,刚才我见狼群出动,便知有人遇险,央求白爷爷帮忙救援,他让我再教一首曲子才肯出手。”她顿了顿道:“白爷爷是个音痴,若不懂音律之人,他...他厌恶至极!” 黎陌萧心头一震,看着绿幽幽狼眼,暗暗叫苦不迭:进来容易出去难,恐怕这群饿狼不会放过他们! 苏溪如低头沉思,须臾,走近赵子衿身边,俯耳一番。赵子衿惊讶看着她,有些犹豫不决,苏溪如淡然地对她颔首,赵子衿又折回屋里去。 黎陌萧疑惑地问道:“怎么回事?” “没办法!只得搏一搏。”苏溪如目光坚毅对视狼群。 黎陌萧不再细问,只闷闷地负背而立。 半晌,赵子衿从屋里出来,一脸欣喜道:“白爷爷让你们进去!” 苏溪如嘴角勾起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轻快地进去茅屋。 黎陌萧硬着头皮迈步上前。 茅屋里空荡荡无一物,赵子衿对着靠后墙壁一推,一扇石门嘎声打开。进了石门,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一间宽敞石屋,石壁上一面挂满宣纸,纸上涂写着稀奇古怪的音律,而另一面刻满各种由曲谱演变成心诀招数。石屋中间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摆放着一支翠绿通透的玉笛。桌旁坐着托腮蹙眉沉思的白发苍苍,却面容焕发的老人。 此人正是乾坤榜上排名第八的昆仑神笛白冠生! 赵子衿轻唤一声:“白爷爷,他们来了!” 白冠生猛然回头,一双锐利的眼神将他们打量一番,洪声道:“方才听子衿说,你们认识精通音律,且会谱曲的能人?” 苏溪如上前施礼道:“白前辈,溪如这厢有礼!” 白冠生哧溜起身,挥挥手道:“好了好了!在老夫这里毋须俗礼,你且说说,什么人竟有这般本事作诗谱曲?老夫居然不知道!” 苏溪如缓缓道:“前辈容禀,此人正是家妹,她自幼善予诗词歌赋,至今无人超越。听闻前辈极爱收集曲谱,晚辈便想,倘若家妹有幸能与前辈切磋一番,定能惊叹天下,独霸武林!” “当真?”白冠生惊喜万分,激动地窜到她面前,仔细打量她,道:“她现今何处?快把她带来见老夫!”遂又惊叹道:“江湖人才辈出,老夫隐居山野,居然蒙在鼓里。” “前辈有不知,家妹如今身陷囹圄,还望前辈仁心搭救,以免被恶人夺去曲谱。”苏溪如眯着眼,掠过深意。 “何人竟敢如此大胆!”白冠生厉声道。 苏溪如低垂眸光,眼眶泛红,哽咽道:“此人便是月国七皇子风玄煜,他见家妹文采了得,音律造诣颇高,便虏去囚禁,倘若能得前辈垂怜,救家妹脱离危险...”言罢,苏溪如又夸大其词,把苏漓若说的神乎其神,玄妙无比。 白冠生焦急不已,似乎害怕晚一步就会失去这个未曾谋面聪慧女子的曲谱,当即表示明日即刻起程前往月国。 黎陌萧与赵子衿惊愕一视,不由对苏溪如深感佩服,万万没想到,她三言两语居然让白冠生深信不疑,可见她的厉害之处! 月国,皇宫。 朝堂上,几个大臣争吵得面红耳赤,争执不下。 熵帝端坐龙雕椅,紧皱眉头,烦闷扶额,斜身问年公公:“通知邑王了没?” “回陛下,老奴早已派人快马加鞭通知王爷,这会儿应该快到了!”说道,年公公焦灼望着大殿门口处,耳边沸腾堂下大臣争执声:“你什么意思?居然暗里藏针,质疑恒王不堪此任?” “哼,依老夫之见!凌王为人和善谦礼,苓妃又叙德兼备,太子之位,凌王堪当!” “候爷此言差矣!凌王一向独善其身,对大月并无功勋。反倒是邑王,雄才伟略,有勇有谋,擒拿叛国之徒,平息内乱,为大月呕心沥血,未来储君非邑王莫属...” 这时,大殿门口传来洪亮通报声:“邑王到!” 第八十八章:苒苒物华归思难 熵帝闻言,欣喜于色,投目望去,大殿之外进来一抹轩昂伟岸的身影,逐渐清晰那张邪魅俊美的脸庞。熵帝一刹那微微失神:他的相貌与她如同印烙,他身上那份张狂冷傲简直与她如同一辙,只是惟一与自己相似的,便是他的痴心深情! 熵帝恍然暗叹:他怎么可能不是他的血脉?可...那滴血融亲的一幕历历在目... 熵帝心间一阵刺痛,半晌才稳住心情黯然苦笑:既然已把他召回,那就决定放下往事不去纠缠,以后倘若能留他在身边,亦算慰藉他对她的入骨相思。 思忖间,风玄煜已来到殿中央,俯身行礼,两边大臣早已闭口禁言,从风玄煜一进殿门,他们便不敢沸腾妄言,个个低首噤若寒蝉,眼前这个阴沉冷峻的邑王,连卫相国都不是他的对手,可见他的心狠手辣,更何况他府上的侧妃还是蒋太尉的爱女! “朕今日召你上朝是因太子之位悬空。”熵帝轻咳一声,洪声道:“朝中大臣众说不一,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风玄煜挑挑眉,缓缓顾视两边大臣,有人眼神闪躲,有人低首斜目,有人悠然坦荡,有人神情古怪。 风玄煜收回目光,投向高座上的熵帝,“不知父皇心中可有太子人选?” 熵帝微怔,瞟了一眼年公公,年公公忙低首垂耳,躬身一旁。熵帝遂沉声道:“朕的皇子个个甚得朕心,故而心中端平决不偏袒,倒是朝中大臣各抒己见,僵持不下。煜儿可有化解纷议良策?” 熵帝话刚落音,众臣皆侧目注视风玄煜,当然有一部分大臣表面忌惮,实则内心愤恼风玄煜的狂傲,目中无人,他们都想看看他如何化解这难题?而熵帝居然宣他上朝参予立太子之位,可见他在熵帝心中的重量和位份,介于这些,众臣们即便心中有想法,亦不敢谰言。 “父皇所谓的良策...没有!建议...儿臣倒有一二...”风玄煜唇角泛起深意,目光掠过狡黠,声音透着怠散:“凌王生性淡泊,为人和善,悠然闲情,他若为太子...柔弱有余,刚强不足,于国不利。恒王性格沉寡,暗藏不露,心思深沉,他若为太子...心机太重,于国不适。” 风玄煜犀利而慵懒的语气使熵帝一愣,沉郁不言,而蒋太尉亦怔了怔,不知他究竟何意?居然在大殿之中评断兄长!他虽傲慢却不应如此狂妄。蒋太尉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如此说来,凌王与恒王皆不适合太子之位,莫非邑王堪当此任?”支持风玄铭的党派不服,有即刻愤懑抗议。 “邑王这般大言不惭妄断,其心可昭,如此明目张胆窥伺太子之位,令人刮目相看!”另一人附和道。 众臣之中有人见他们出言不逊,便怒声道:“众皇子之中,邑王勇谋伟略,赫赫功勋,若为太子有何不可?难不成你们妄想在朝堂之上,徇私舞弊,偏袒凌王或恒王?” “休得胡言!老夫以事论言,何来徇私偏袒之说?倒是你,平阳候,凿凿其词,无非为了拥护邑王,而贬损他人,如此阴险,枉为候爵之位!” “怎么?陈老自居功高盖世,竟然枉断陛下封候袭爵之举?” “你...居心叵测,挑唆君臣...” “好了,都给朕住口!”熵帝一声喝咤,阻止了朝堂下的几个吵的不开可开支大臣。待他们安静下来,熵帝肃然盯着风玄煜,一脸深沉,他实在想不通他究竟要作甚么?他的眼神折射着满目不屑,说明他不会窥伺太子之位,那么,他为何在大堂之上言语犀利揭短兄长? 风玄煜心泛起一阵冷笑:看似风平浪静的朝政,实则暗流汹涌,朝中众臣大都明争暗斗,各拥其主。只怕稍微一动而制牵全盘!他待殿堂上彻底鸦雀无声,才继续慵懒地道:“各位稍安勿躁!本王承蒙父皇赏赐,早有分封属地,且经营十几年,亦为一方繁荣景象,对予太子一位,避而远之。本王在外多年,已习惯野牧飘泊自由自在的生活,朝堂纲纪严明,恪遵礼律,本王对这一套俗礼从不上心,难免疏忽得罪同僚而不自知,倘若凌王与恒王无法胜任太子之位,本王这般性情更不堪当!” 众臣一时间面面相觑,他这是什么意思?先是评断凌王过于懦弱,后妄言恒王为人阴沉,现在又直接自我菲薄! 熵帝始终也捉摸不透他深不可测的心思,为何自己否定?难道这里都没有一点让他可留恋地方?他下定决心迟早耍离开月国,回属地去。熵帝心里有些不悦,蹙眉问道:“煜儿这番话说来,朕膝下皇子无人胜任太子一位?” “父皇容禀!”风玄煜眸光深邃,缓声道:“儿臣心中有一人选,不知当说不当说?” 众臣心中疑惑且议论纷纷:还有谁可胜任太子之位?陛下不就这几个皇子么?难不成哪邑王在蛮夷之地呆久了,行事也背悖常理,反其道而行之?听说蛮夷之地素有能者居高之风俗,与月国秉行的衍传子承父业有极大的冲突。他莫是把野牧那一套骇世风气搬到月国?就连刚才争执的几个大臣也屏息凝神:究竟何人是他心中人选? 而蒋太尉则不动声色静观其变,风玄煜这个人给他造成不小的压力,无形当中整个计划至滞不前。他紧锁眉头,想到筱妃下的死命令,心底无奈暗叹:世人常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岂不知惹上了女人,那才叫被牵着鼻子走,且心惊肉跳如在刀尖上舔血。江湖虽险恶,也不过拼个你死我活,输赢评英雄,胜负定天下。然而,皇室的后宫,这些女人的心计,往往是杀人不见血。以肉搏奕,操控局面,手段阴狠,即便诡计多端的男子也自叹不如。而被她们盯上的目标人选,经过几番纠缠周旋,最后诛心受控,沦为傀儡。 蒋太尉一阵恍惚,思绪瞬间混乱,二十多年的痛,如烙灼伤他的人生。 此时,熵帝闻言,肃严洪声道:“说!” 风玄煜唇角微微上扬,目光沉稳,俊颜掠过一丝邪魅,稍纵即失,快的让人无法捕捉。“九弟玄晟!” 他的声音不大,却响彻殿堂每一个角落。 熵帝愕然,万万没想到他会提议立风玄晟为太子!在熵帝的眼里,风玄晟的生母就如深秋落叶一般,随风飘落,风卷叶荡,早已飘泊无踪。 他连她的相貌音容模糊的都无法记忆,隐隐约约她似乎是一个守琉璃宫的宫女... 夜深人静时,他借酒消愁依然抵不过疯狂的思念,于是,他趁着皓月当空,带着踉跄微醺,踱步到琉璃宫。 守宫几个侍卫惊慌失措,伏俯在地,琉璃宫自曦妃薨了,已荒废多年。虽有几个宫女长驻宫里打扫,但此处乃禁地,常年不见半个人影,没想到半夜三更熵帝居然会降临琉璃宫! 熵帝挥手阻止年公公与贴身护卫跟随,独自一人步入琉璃宫。当他颤栗的手推开居室那一刻,一室荒凉冷清,一盏烛火忽明忽暗地凄切,那曾经一袭飘逸脱俗的白衣,柔美纤瘦的身影,倾世绝仑的容颜荡然无存! 原来已经人去楼空! 熵帝恍然悲痛:余恨却熬不过这漫漫的长夜,滋生思念疯狂入骨。他喟然长叹,跌落床榻,抚摸着一尘不染,整整齐齐的锦绣被褥,往日的缠绵悱恻,温柔缱绻,历历在目。 他痛彻心扉,呢喃低语:“曦儿,你回来吧!朕不怪你,朕不怪你...无论你做错了甚么?只要你心里还有朕,朕都原谅你...原谅你。曦儿...朕...真的很想你,那怕你回来...让朕看一眼...看上一眼...也好...” 身后,一阵轻微入细的脚步缓缓而来,随着颤悠悠的惊讶声:“谁?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 话未落音,熵帝猛然回头,朦朦胧胧一抺纤细人影入眼,他喜极而泣,一把扯过她,拥入怀里,欣喜若狂地呢喃:“曦儿,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啊!”她一声惊呼,已然吓的魂飞魄散,未她反应过来,他把她扑倒在床上,疯狂撕扯她的衣裳,“曦儿,朕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熵帝怅然若失地注视着殿堂中央的风玄煜,心潮汹涌翻腾。 众臣震惊,谁也没料到他心中的太子人选居然是九皇子风玄晟!他们都记得当年,八岁的九皇子在熵帝生辰宴席上初露锋芒,却一鸣惊人。 庆祝熵帝生辰中有一组稚子表演弹弓射箭,其中一个正是八岁的风玄晟,他箭箭入环,博得满堂喝彩。接着他又当众执毫挥笔墨出生辰祝语,且舞了一曲剑法为熵帝祝贺生辰。 看着一脸稚气却稳当凛然的风玄晟,熵帝大为惊叹,目光频频赞许德纯,看来她为了抚养嘉卉和风玄晟,费尽心力,才能培养出如此优秀的孩子。 德纯低垂眸光,不敢回应父皇的欣喜,她一直严然明令禁止嘉卉和风玄晟舞刀弄剑,希望二人习文崇礼,做个礼德淑女和谦谦君子。哪料到,风玄晟居然瞒着她偷偷习武!德纯心里又恼又怒,见父皇眉开眼笑,她只得强忍镇定。 众臣没想到的是,熵帝一时兴奋,当场赐封号给风玄晟,拟定辰王,待及冠之年,便可获府邸居住,暂时依居长公主府上。 众臣惊愕不已,历来尚无年幼未及冠皇子封王,但熵帝兴致勃勃,满脸赞喜,且君无戏言。众臣个个强颜欢笑,不敢驳辩谰言,于是,风玄晟成了月国首位八岁拟号封王的皇子。 但无人知晓的是,熵帝此时凝望风玄晟的目光折射出年幼的风玄煜模样! 朝堂上,众人猝不及防,还未回神,根本不曾料想,风玄煜竟然用风玄晟狠狠将了众臣,犹如一记响亮耳光,震撼全场。 蒋太尉阴沉眸光,他不得不惊叹,风玄煜的确可怕,他心思缜密,计划周全。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他出手之时,疾速瞬间,击垮对手,且让人无法有余地反击。 风玄晟八岁封王,虽然只是熵帝一时兴起所致,大家也当茶余饭余闲聊话题,并没有把当放在心上。匆匆几年过去,人们只记得九皇子风玄晟,恐怕廖廖无几会想起辰王风玄晟。不曾想,风玄煜一石投起千层浪,当浪涛打湿他们时,他们还在懵懵茫然,反应不过来。 即便反应过来,也找不出理由驳回。风玄晟顶着辰王封号,以月国朝纲之纪,完全可入备立太子,未来储君的人选。而,少年的风玄晟并无任何不利他的传闻,在朝政,且无拥护者。对于深痛恶绝党派之争的熵帝来说,风玄晟的条件甚得他心。 风玄煜果然厉害! 蒋太尉心里明白,这一仗,众人难以翻身,全盘皆输。 然而,偏偏有不知死活拥护恒王的大臣出言道:“九皇子当初封王,只是陛下一时玩笑之言,岂可当真!” “没错,若是封王,理应赐予府邸,九皇子如今仍在长公主府上居住,且年幼无知,如何担当太子之位?”另一个大臣附和道。 熵帝瞬时沉下脸,历来帝王一言九鼎,拟号封王岂可儿戏,这是当堂质疑?还是嘲讽? 蒋太尉无言扶额,此时他恨不得一巴掌掴过去,他心里暗骂:这些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此轻率出言,岂不是赤裸裸打脸陛下? 风玄煜挑了挑眉头,悠然地伫立殿堂,目光懒散地瞥视众人,或窃窃私语,或愤慨激昂,一时间大殿喧哗一片:“哎呀!这可使不得,立太子乃固国之本,岂可放心一个孩童?” “说的是,我大月乃泱泱强国,这般违背常理,恐怕落周遭小国耻笑我大月弱能,居然立一个无知小孩为太子?” “九皇子年幼无知倒是其次,重要的是,他的生母乃是最低贱卑微的苦役宫女,如此出身怎堪大任?传出去岂不辱没大月威望?” “言之有理!九皇子的出身,确实不适合太子之位。” 朝堂,议论声纷纷入耳,年公公小心翼翼瞟了一眼,熵帝的脸阴沉的可怕,他的心颤了颤,提到嗓子眼。 “够了!”熵帝愤然起身,怒斥道:“殿堂之上,喧嚷吵闹,成何体统!” 众臣闻声,抬头见熵帝勃然大怒,霎时,闭嘴禁言,个个低首垂脑。 “看看你们一个个,啊!出了事就知道推卸责任,整天除了要嘴子,还能作甚么?明里暗里,争权夺势,拉党结派,玩忽职守,谋营私囊。”熵帝怒不可遏离座往殿下走去。“卫相国叛政通敌,欲谋篡权,私建地下皇宫,刻玺章,制龙袍。蛊惑后宫,媚术太子放荡,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死罪?如此滔天大罪,你们当中谁挺身而出?愤慨抗敌?你们都怕死吧!祺燕山八万精兵,卫家父子手持兵权,就把你们吓的屁滚尿流,个个推脱,只求自保!”言罢,熵帝仰头长叹:“这是大月悲哀呀!居然养了一帮倚老卖老,居安怠惰,温懒闲散之臣。倘若有朝一日,邻国蓄精养锐,窥侵大月,你们岂不如一盘散沙,轻而易举毁掉。” 众臣挨了一顿骂,又被熵帝怒斥一番,个个大气都不出,纷纷俯身下跪,诚惶诚恐道:“陛下息怒,臣等无能,望陛下恕罪!” 熵帝怒气冲冲负手徘徊殿堂,长靴声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房,如当年冲锋上阵时锣鼓声,声声敲打着血性男儿,激昂奋战,慷慨就义。 第八十九章:满目山水遥云舒 风玄煜上前一步,温声道:“父皇息怒!” 年公公见状,疾步过来:“陛下最近夜不将眠,日食无味,实在不宜动怒,以免损伤身体!” “年公公言之有理!”风玄煜道:“父皇日政繁忙,理应保重身体,方为大月之福!” 熵帝闻言,停下踌躇不决的脚步,蹙眉沉思片刻,朝他微微颔首,遂转身上座,冷声道:“好了,你们都起来吧!至于立太子一事,择日拟文,辰王风玄晟资质聪颖,敦厚勤勉,广博通晓,为太子最适佳人选。拟文之后,赐太子府邸独居!” 众臣皆俯首应道:“是!” “都下去吧!”熵帝大手一挥,即离座拂袖而去。 年公公扯着嗓子道:“退朝!” 众臣礼送熵帝之后,各怀心事离开大殿。 风玄煜大步迈出殿堂,几个大臣欲与之套近乎,见他一脸傲慢漠然,只得作罢。 风玄煜下了殿外石阶,身后传来呼唤声:“邑王请留步!” 风玄煜眯着眼,嘴角上扬,故意走了一段路,待到叫声急促之时,他才停止脚步,缓缓回身道:“哦,原来是太尉呀!本王走的急,竟不知太尉在身后。” 蒋太尉沉稳的脸硬扯出一丝笑容:“邑王事务繁忙,理解理解!” “太尉有事就开门见山的说,无须客套。”风玄煜淡然道。 蒋太尉瞥向不远处三三两两的大臣,低声道:“邑王为何推荐九皇子?老夫实在不得其解!” “那依太尉之见,本王该推荐何人?”风玄煜沉下脸,略显不悦,遂又恍然大悟道:“哦,本王疏忽了,太尉一向拥护恒王,如此倒是得罪了!” 蒋太尉心知肚明他故意奚落,便谦和道:“邑王言重了!老夫拥护恒王,只因是家族荣耀使然,老夫虽不敢高攀,但不可否认,邑王与老夫的缘分。”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因蒋雪珂,他若谦和理应称他为岳父。对于恒王,站在家族的利益而言,他必然全力拥护恒王。 话虽无懈可击,但隐隐透露着不满。 风玄煜冷笑一声,目光阴沉。“怎么?太尉这是想拉拢本王,与之同流合污?可惜...本王厌恶恒王至极,他如何堪当本王的推荐?” 他狂妄不羁的言语致使蒋太尉一愣,心里暗暗思忖,先前他虽傲慢,还算平和。经过太子一事,他为何反倒对他充满敌意,甚至挑衅? “邑王这是折煞了老夫,此生为大月鞠躬尽瘁,是老夫对自身的严律苛责,不知何来同流同污之说?”蒋太尉沉声道:“至于邑王不知何故厌恶恒王?老夫愿闻其详!” 风玄煜邪魅的俊颜诡异一笑,声音却冷若冰霜:“太尉听过阴暗的地方总是藏匿着不为人知的龌龊么?但是,不管对方如何狡诈,阴谋如何狠毒,只要本王揪到了,定叫他无处遁逃,大白于天下!”言罢,拂袖离去。 蒋太尉看着他冷傲的背影,嘴角抽搐着,脸色阴森,心想:风玄煜这个人果然可怕!莫非他察觉到了什么? 正在思虑之时,一个侍卫有意无意巡环一圈,悄悄近身低言道:“筱妃娘娘有请太尉大人!”说着,快步离去,一晃就不见了。 蒋太尉心里无奈悲叹:她胆子真是越来越大,居然敢让人在殿堂大门外通话给他! 蒋太尉警惕地环视四周,大臣们早已走了一个都不剩,只有殿堂门口两队持刀侍卫巡逻站岗。 他迈步缓缓走出,临到左边雕柱,闪到一旁,抄着围墙的一个边门出去,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来到珊瑚宫,即刻有婢女迎他进去。 后庭院,筱妃一袭锦衣伫立树下,待蒋太尉走近,她遣退了婢女,徐徐回身,目光冷然道:“怎么回事?听说陛下决定立九皇子为太子?” “你居然在朝堂上安插眼线?”蒋太尉沉下脸,略带愤怒道:“你是不要命了吗?这样不计后果贸然行事,万一被邑王察觉,你可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枉你堂堂月国太尉大人,手握七万精兵兵权,竟然如此惧怕一个逐放蛮荒归来的落泊王爷?简直可笑至极!”筱妃一脸不屑,语气充满讥诮。 “你懂什么?风玄煜这个太可怕了,他就像从荒野跑来的饿狼,盯准了目标猛扑上去,撕咬至死!”蒋太尉怒火攻心,忍不住厉声道。 “我就知道你,顾虑重重,缚手缚脚,这多么年死守着那一套迂腐俗礼。可恨...我母子二人,居然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筱妃眼里迸发出浓烈恨意。 蒋太尉瞬时噎言,沉沉叹息,半晌,缓声道:“当初卫相国虎视眈眈,我岂能轻举妄动?落他口实,授他凭据弹劾我!” “那现在呢?卫家没落,无人与你抗衡,太子暴薨,位置空悬,如此绝好机会,你居然让九皇子钻了空子?”筱妃已然气得咬牙切齿。 “你不知道,风玄煜比卫相国可怕的多,他不损一兵一卒,拿下祺燕山八万精兵,擒获卫家父子,可见他手段狠毒,诡计多端,往往瞬间击溃对手,且让人毫无招架之力。而陛下又对他深信不疑,且事事征求他的意见。立太子之事,也是他推荐九皇子的,殿堂之上,有人谰言,反倒惹怒了陛下。”蒋太尉紧皱眉头,陷入沉思。 筱妃冷哼一声,移动步伐,“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别忘了,我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说着,停步回头瞥他一眼,继续往前走,声音冷厉道:“我们母子若繁华富贵,前程无忧,你才能无愧于铭儿。不然,你这一辈子,用什么来偿还亏欠我们母子的?” 蒋太尉目光一滞,内心一阵惊悚,他微微颤栗着双肩,紧握拳头。艰难地迈开脚步跟上她,“我既承诺于你,必然助铭儿登上高位,只是过去的事情...以后不耍再提了...” “怎么?”筱妃冷笑,回头挑挑眉道:“附属于我,你觉得很委屈么?” 面对她的凌厉逼人,蒋太尉一脸无奈,遂松开了拳头,沉声叹息。 筱妃嘴角掠过深意,忽然移开话题,语气缓和问道:“听说太子之事,雪儿出来搅乱?” 蒋太尉沉沉点头:“这丫头对风玄煜死心踏地,倒苦了自己。” “枉费我对她自幼疼爱,居然不能为我所用。”筱妃惋惜道。 蒋太尉心头一震,语气生硬道:“她还只是个孩子,对你一向亲近尊崇,你就不能放过她?” “你果然还忘不了那个贱人?若不是我及时出手阻止了她,恐怕...你早已身败名裂,诛连九族。”筱妃眸光寒气骤聚,言语散发着冷漠:“你以为我留着她作甚么?不过是想日后可为铭儿铺垫,哪知她居然吃里扒外,死活都要入邑王府。我原本还想着,她若能左右风玄煜,倒也不失为一颗好棋子。谁料她鬼迷心窍,反而帮着风玄煜与我们作对,如此毫无用处之人,且留着惹麻烦,还是尽快下手,以免后患!” 蒋太尉听的脊背汗水涔涔,凉嗖嗖,惊愕地凝视眼前这个锦衣端雅的女人,几乎不敢置信刚才狠毒的话语出自她的口。 “怎么?舍不得?”筱妃瞥视他,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你终是放不下那个贱人,才想留着她的女儿?我说过,她既不能为我所用,就不该存活于世。” “雪儿始终也是我的女儿,你已经夺去她娘亲的性命,为何不能放她一条生路。她自幼视你如至亲,你怎么忍心下手?”蒋太尉心间一阵剧痛,愤怒道:“怎样你才能罢手?饶过她?” “那铭儿呢?”筱妃冷笑,目光阴狠如淬了毒的锐剑,逼向他:“他在你心里难道比不上那贱人的女儿?你不惜冒险成全她,那怕她会毁掉我们二十多年辛苦所维持的心血,你也要留着她么?” 蒋太尉踉跄后退,面对她的咄咄逼人,他感到无力反驳。许久,他抬头颓然道:“此事暂且缓一缓,待我先想想如何应对风玄煜,回头再商讨此事!”言罢,悲切地转身。 “那好,我就静候佳音!”筱妃阴狠的目光终于松开,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冲着悲戚的背影道:“别忘了,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 蒋太尉恍然罔闻,沉重的步伐踩着沉重的心情,一点点往下坠,坠入万丈深渊。 一失足铸成万古恨!他痛苦地步出珊瑚宫,满脸悲愤,瞬时苍老许多。 珊瑚宫的围墙一角,风玄煜缓缓显身,目光疑惑地随着蒋太尉苍凉的背影悠扬远去:难道刚才在殿堂门外的一番话刺激到他,促使他的计划有变?不对,看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恐怕与筱妃有关。 风玄煜侧目瞥向红砖绿瓦的高高围墙,陷入沉思:这个筱妃究竟有何能耐,居然能令蒋太尉对她死心踏地?甘心任她差遣二十多年?决非家族荣耀那般简单!其中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风玄煜收回目光,快步离开围墙边。 他上了宫外一顶候了很久的轿子,吩咐轿夫转到公主府去。 轿夫疾步如飞,很快到了公主府门口,风玄煜下了轿,让他们先行回去,他步入府门。即时有人通报德纯,他刚到厅堂坐下,德纯就匆忙来了。 “七弟,你今日怎么得空来长姐府上?”德纯有些意外,尤其看到他脸色凝重,心情刹那沉下。“若儿呢?出了什么事吗?” 风玄煜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淡然道:“我是下了朝转到你府上,长姐怎么一见面就问若儿?莫不是有事瞒着我?” 德纯一怔,许是他问的直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但见他脸色缓和不少,倒也放心下来。自那夜,让苏漓若潜入玲珑宫,假扮鬼魂惊吓晏妃,逼她吐露当年陷害曦妃一事。她一直暗暗担心,以风玄煜的性格,倘若知晓她们让苏漓若冒险,指不定心里怎样恼怒? 德纯稳了稳脸色,笑着道:“若儿是七弟的心头至宝,长姐哪里敢瞒着你什么事!只是随口一问,七弟这般紧张作甚么?” 风玄煜目光一沉:“长姐既然知道若儿是我的心头至宝,怎么忍心让她涉险陷入当年的是非恩怨?” 德纯晃了晃神,心里暗叹: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她苦笑道:“我们怕你鲁莽动手晏妃,太子刚出事,你好不容易撇清,要是晏妃再出事,父皇定然疑心于你。所以迫不得已才让若儿去,七弟心里不痛快,尽可责怪长姐,切勿迁怒他人。” 风玄煜沉郁不言,半晌,缓声道:“若儿陷险太子府,受了不小惊吓,以致性情大变。我不希望往后她再置身险境,尤其让她卷入是非恩怨。” 德纯颔首:“难得若儿历经波折还能保持善良本性,确实可贵。七弟放心,晏妃已得到应有的惩罚,此事已了!决不会再陷若儿于险境。” 这时,婢女上了茶水,德纯挥手让她们退下。遂侧颜问道:“七弟今日登门莫非还有事?” 风玄煜神色凝重地注视她:“确实有事,今日父皇召我上朝,为了立太子一事,朝中大臣各怀鬼胎,持不同意见,我若不阻止,恐怕局面难以控制。思来想去惟有晟儿才能镇的他们哑口无言...” “什么?”德纯惊讶,失声道:“你是说想让晟儿坐上太子之位?” “父皇已然采纳我的建议,择日...昭告示文!”风玄煜点点头,他知道长姐一直排斥晟儿习武练功,只愿他安稳度日,周全一生。“我想还是提早跟长姐说一声,以免到时候惊了长姐与晟儿。” 德纯双手微颤,惊慌道:“你说...择日昭告示文?” “长姐,晟儿决非平庸之人,他智质聪慧注定一生不凡,既然不能随长姐心愿,不如让他大放光芒,成就非凡!”风玄煜脸色异常淡然,德纯的反应尽在他的意料之中。 德纯沉默半晌,仰头叹息,“世间能有多少事可随人愿?只是太子之位,朝中多少人窥视,如此...晟儿岂不陷身水深火热...” “长姐毋须担忧,有我在,谁也伤害不了晟儿,恒王虽然垂涎太子之位,谅他也不敢妄动。至于蒋太尉,他若有风吹草动,我决不会放过他。”风玄煜沉声道。 “七弟!晟儿上位太子,已然成事实。”德纯慌忙握住他的双手,紧紧攥着:“长姐从未求过你甚么,今日只求你一事,无论发生什么,你定要护晟儿周全。” 风玄煜抽出手,反握住德纯的双手,语气诚然道:“长姐若信我,我一定竭尽全力保护晟儿,决不让他受一点伤害。何况还有三哥,你别看他整天无所事事,关键时候,他决不含糊。” 德纯闻言抬目看着他,从他眼里折射出毅然决然的深意,她长吁了一口气,终于含泪点头:“长姐相信你!” 风玄煜平静如常,轻拍她的手背:“一切都会好的!” 德纯的眼眶再度潮湿。 风玄煜回到墨轩居,已是午时,他推门而入,却发现苏漓若伏桌睡着了,他俯身正耍叫醒她,触目一叠枫叶,蹙眉想着,她要这些枫叶作甚么? 正疑惑之时,见她手里握着枫叶,他不由微微一笑,轻轻抽出她手中的枫叶,拿起来看了看。顿时,怔住:枫叶上居然呈现出字来,他随手又拿起桌上几叶,每一张枫叶都呈现不同的字迹,而整齐的那一叠未曾发现有字,应是她还未弄好。 他把有字的枫叶排好,连贯出诗词: 满目倚山水, 楼栏遥云舒。 他倏然心情舒畅,他玲珑剔透的若儿又回来了么! 第九十章:迎风煮酒醉江湖 苏漓若恍然睁开眼,她抬头触目风玄煜手持枫叶专注细看,她轻柔一笑,道:“你回来了!” 风玄煜放下枫叶,怜爱的目光凝视她:“若儿怎会想到在枫叶上刻字?” “还是王爷懂的若儿!”苏漓若瞥视桌上排列整齐的枫叶,她嫣然一笑:“居然知道连成这两句诗词,丝毫不差!我以前在蝶恋花散记上看到枫叶绣字,当时就觉得有趣。前日看到叶落满园,便拾一些来试试。” “若儿知道枫叶在月国意喻什么吗?”风玄煜目光深沉问道。 苏漓若茫然摇摇头,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光疑惑地凝视他。 风玄煜执起她的手,引到窗前,推开窗框,后庭院,满目枫叶,在深秋如火绽放。 “红豆为相思,枫叶伤离别。”风玄煜举目望着园子里的枫叶瑟瑟飘落,低沉道。 “好美的意境!”苏漓若感叹,目光溢流温柔,沉浸在那份一世深情,相思切切,爱绵绵,却抵不过红尘万丈,情断心殇。“真想把所有的枫叶都绣尽,刻出能解相思之苦,离别之痛的安慰!” “若儿说什么?”风玄煜轻轻拥她入怀,苦笑道:“你自幼阅尽诗词,怎会不知惟有相思之苦不能解?惟有离别之痛不能慰!” “我虽知晓,却总妄想着如何能化解这份苦痛,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苏漓若双手环绕他的腰间,合上眼俯耳倾听他的心跳。她低声呢喃着:“煜,倘若有一日,我们也经历这样的苦痛,那些枫叶是若儿留给你的一份慰藉...” “不得胡言!”风玄煜倏地一把捂住她的嘴,心头无端泛起一阵痛楚。“我不会让这样的苦痛发生,决不!” 苏漓若蓦地如孩子般展开灿烂的笑容,并淘气地咬着他的手指,遂后松开牙齿,眨着一双清澈透切的眼眸,道:“听说只有历经相思之苦,离别之痛,才是这个世间最美的爱情,最刻骨的痴心...” 风玄煜愈听愈烦躁,他不忍斥责她,便俯首狠狠含住她的唇瓣,堵住她的话语。 “呃...”苏漓若发出一声惊呼,后面的话语瞬间消失。她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他居然这么害怕?不过是随口说说,他便听不得!她挣扎两下,便被他稳稳扣住后脑,动弹不得。 待确定她安静下来,风玄煜才离开她的唇瓣,见她不满瞪眼,缓和了脸色,道:“记住,往后不可胡言这些,不然,我便狠狠惩罚若儿!” 苏漓若不悦地撇撇嘴:“若儿费尽心思,想给王爷一份惊喜,王爷为何无视若儿的心意?还耍惩罚若儿?” “若儿的心意,我岂会无视!”风玄煜见她生气,笑着道:“我只是不喜欢枫叶的喻意,而若儿又净说些伤感的话,我实在听不得!”说着,他双手捧起她的脸,肃然道:“若儿,我们经历太多苦痛艰辛,已经够了,我只想跟若儿朝暮相伴,携手白首足矣!” 苏漓若定定注视他,突然读懂他眼里流露的忧虑,还有隐隐的恐惧。她的心里涌动异样情绪,甚至心头有些哽咽,她轻轻地点点头。 风玄煜目光柔和地道:“若儿觉得在枫叶上刻字有趣,闲暇之时偶而用来消磨,切不可较真!” “好。”苏漓若含笑颔首,轻声道:“王爷若是觉的枫叶喻意过于伤感,若儿留着作念想便是,往后再寻一些意义比较吉祥的送给王爷。” 风玄煜这时心里才感觉踏实一些,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在究竟害怕什么?她一直都在,与他朝夕相对。之前的种种误会都迎刃而解,所有的忧虑,也都云消雾散。但他心头无端萦绕着隐隐恐惧,似乎他随时都会失去她的恐惧,尤其看到她在枫叶上刺字,诗意虽好,却依然无法驱赶他的那份惧怕。 他不由暗暗苦笑,原来所有的敏感和恐慌都源自心上有了牵绊! 风玄煜握住她的手:“走吧!都过了午膳时间,若儿肚子该饿了吧!” 他带着她轻盈地步出房间。 西郊,狼隐山。 夜幕漆黑,沉压压一片帐篷,兵士昏昏昏沉沉疲倦地伴着深秋山风入眠,均匀鼾息声此起彼伏。 一条黑影疾速掠过,敏捷地躲开站岗哨兵,奔出军营,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一座矮峰山丘上,扑哧扑哧飞走一只鸽子,白色的羽毛逆风而去,如深夜里一颗耀眼闪亮的星辰,予黑暗中的人带去一抹希望。 黑影凝望逐渐远去的白色飘渺,遂转身跃下山丘,隐没在延绵不绝的山林间。 大约一个时辰后,万赖寂静的军营烟雾缭绕,须臾,弥漫整个军营,训练营门口一队哨兵此时东歪西倒,巡哨竟也瘫软卧地。 林全率先醒来,他被一阵浓烟呛醒了,大喝一声:“二弟,快起来!” 与林全同一帐篷的是楚敖,他迷迷糊糊起来,拍了拍不太清醒的脑袋,道:“怎么啦大哥?” “出事了!”林全抓过案上茶壶,甩手朝楚敖的头顶浇了下去。“赶紧醒醒!” 凉了一夜的茶水瞬间惊醒了摇头晃脑的楚敖,他抺了一把满脸凉茶,“发生什么事?”话未落音,他被浓烟呛的一阵剧烈咳嗽。 “有人动手脚,昨晚大家太尽兴了,居然让人钻了空子,恐怕后方营的粮草有所损失!”林全边说边下扯下帐帘,分一为二,把茶壶里剩余的茶水浇在帐帘上。扔给楚敖一块湿帘,自己捂住鼻嘴,闷声道:“烟雾这么大,却没人察觉,应该都着道了,我去通知号角手,你赶紧看看老三老四。” 楚敖接过湿帘捂住,点点头,快步跨出朝旁边一顶帐篷推帘而入,帐毯内,只有姚放昏睡,周深竟不见踪影! 楚敖大吃一惊,急忙推了推姚放,见他似宿醉未清醒,想是昨晚贪杯,情急之下,瞟见一旁洗漱木桶里还有半桶水,提起泼向帐毯上昏睡的姚放。 一阵寒冷入骨,姚放一骨碌跃起,睁眼见楚敖一脸怒气举着木桶,他愕然道:“二哥何事这般恼怒?” “后方营的粮草恐怕被歹人烧尽,对了,老三呢?”楚敖扔下木桶,沉声道。 “什么?竟有这事?”姚放大惊道:“三哥?我实在不知三哥去了哪里?” 这时,一阵紧急号角吹响,传遍军营每个角落。 楚敖与姚放相视一望,快步跃出帐篷,朝号角之处跑去。 倏地,姚放脚步一顿,伸手扯了楚敖,他一怔,停下脚步,顺着姚放目光望去。军营门口悬挂的两盏明亮灯笼,清晰地照出一个魁梧身形,俯首逐个摇晃倒地哨兵,且探手鼻息。 此人正是铁逵拳周深! “你在作甚么?”楚敖沉声问道。 周深一惊,恍然回头,颤栗道:“二哥,四弟。” 姚放冷下脸,目光锋利,道:“你不在帐篷,却跑到这里干什么?” “二哥,四弟,你们看,站哨和巡哨竟然都被人放倒了,恐怕营里有奸细!”周深急声道。 “你如何知道营里有奸细?为何一人偷偷摸摸来站哨处?”姚放上前一步,冷声道。 周深一怔:“四弟此话怎讲?什么偷偷摸摸?我昨晚贪杯醉倒,半夜内急醒来出去解手,却发现烟雾弥漫,只怪我当时迷迷糊糊,以为秋日落霜,未曾放在心上。回来时不慎绊了一跤,摔醒了我,才看到站哨兵和巡逻兵倒了一地...” “你既然清醒,为何不先去烟雾之处探究竟?却在此处耽误时间?难道紧急号角你也置若罔闻?”姚放冷笑道。 “你什么意思?居然怀疑我?”周深脸色大变,他为人简单,不善言语,脾气粗暴,方才一番阐述,早已用尽他的思维。被姚放严语厉言质问,不由勃然大怒:“混帐,老子岂是那种卑鄙小人!” 姚放嘿嘿又冷笑两声,目光尽是置疑:“你整日与那俩人极为亲近,谁知安了什么?” “你...”周深气的几乎跳脚。 “够了!”楚敖一声喝斥:“先去点兵处集中,有什么事稍后再说!” 姚放冷哼一声,转身而去,周深瞪着眼,怒气冲冲紧随其后,楚敖则一脸深沉,感觉事情异常蹊跷,恐怕决非燃了粮草那般简单。 果然,集中的兵士不多,只有三分之一,且个个皆是垂头耷耳,精神萎蔫。 林全冷峻着脸色,点兵台来回踱步,十支长号手,齐齐吹响,震彻军营。 楚敖三人上了点兵台,刚往站定,就见奈落与止践带着几十人归队。 林全大手一挥,号角声霎时停止。奈落上前几步,跃上点兵台,低声道:“林副将,方才我等去后方营察看,粮草完好无损,只是马棚里的十几匹纯种骏马被偷去,浓烟应是江湖上特制烟雾散所致。这些玩命之徒简直胆大包天,居然盯上训练营!营中兵士吸入烟雾散导致昏睡,全营竟毫无一人察觉。” 林全瞬时骇然呆滞:粮草无损,骏马尽失。这十几匹骏马乃远番楼兰域外所贡,且是珍贵罕有品种,熵帝原打算将骏马圈养皇宫马厩。然而楼兰使者告诉他,此纯种骏马乃驰骋草原的神驹,通体棕透,毛顺柔亮,体健态美,日行千里不倦,理应放逐群山峻岭,释放天性,切不可圈养,埋没赋性。 熵帝想了想准备将这些骏马放逐祺燕山,孰料,邑王却提议把这批骏马放置狼隐山。 狼隐山野兽出没而闻名,若想砺练骏马的胆略,激发它们的雄风霸气,狼隐山军营再适合不过,既能激发它们的雄风,又能融合军营士气。 说的熵帝频频颔首,遂下令将骏马放置狼隐山军营训练。当时,蒋太尉欣喜若狂,想着域外骏马驻入狼隐山军营,简直如虎添翼,当即叩拜谢恩,表示竭尽全力训练骏马砺成神驹,荣耀大月,固基业千秋万代。 只因前一段时间,蒋太尉趁着协助围剿祺燕山获胜,而后向邑王讨教训兵之法,邑王倒也慷慨,二话不说即派了两个少主前来军营,据说他们在都城训服蛮夷野牧自有一套奇门遁术。因此暂且搁下训练骏马的计划。 果然,奈落他们的布阵奇术甚是厉害,令林全刮目相看,不禁暗暗惊叹,月邑山庄不愧人才济济,藏龙卧虎。周深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终日与奈落他们感叹当初命运挫折,居然错开投奔月邑山庄,归顺军营。引得姚放愤然不满,责斥他忘恩负义,若不是太尉那他今日,二人经常因此争执,楚敖为给他们劝架,说到口干舌燥,心力焦悴,也无济于事。 前天,奈落所传授的兵法奇阵训练完毕,想着这一段时间全营日以继夜训练,林全经不住上百名将领软磨硬泡,终于答应放松一天,庆贺布阵成功。昨天每队兵士赏酒三坛,引得全营欢呼声震彻狼隐山。林全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乐极生悲! 全营上下豪饮畅谈至傍晚解散,那料到半夜出事,竟然丢失了进贡骏马!若熵帝追究,论罪当诛,想到至此,林全一身冷汗。他虽出身草莽,排名江湖,但跟随蒋太尉多年,且在军营呆久,自然懂的律法严明,决非江湖快意恩仇所能解决。 楚敖亦倒吸了一口冷气,见林全神情颓丧,他自然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一时倒也没了主意。 “骏马居然被人偷了?”姚放狐疑地瞥视周深:“大哥,此事决非单单江湖玩命之徒所能为之,只怕营里有内奸,里应外合,放走骏马。” “什么内奸?混帐东西!”周深瞪着眼怒声道:“你把话说清楚,谁里应外合,放走骏马?” “你激动什么?倘若清白,不应动怒,莫不是欲盖弥彰,怕牵扯出幕后之人?”姚放冷眼相对,言里尽是有所暗指。 周深怒火攻心,哇哇大叫,一把抓过姚放领口,用力一提,双脚离地,居然悬空起来。那姚放原本就矮小,而周深体高形厚,如此悬殊,即便姚放气的脸色发紫,恨不得使出飞云腿,一脚踏飞他。奈何周深臂膀力大无比,勒得姚放几乎喘不过气来,那里还能使的上飞云腿! 楚敖急的直跺脚,他知道周深秉性朴实,脾气暴躁一些,决非狠毒之人,且不会要阴谋诡计。此时动手,怕是被姚放言语激怒,气昏了头。他大声叫道:“老三,赶紧住手!不可糊涂用气。” 周深一身蛮力,却极其重义,此生最痛恨狡口猾舌之人,且深受其害。姚放矮小善辩,常常出言训斥论辩,令他瞠口结舌,毫无还招之力。这时,他已怒不可遏,楚敖的话哪里听得进去! 这时,场下集中的三分之一的兵士见此景,虽然摸不着头脑,又因离的远,不知他们为何冲突,但个个神情疑惑,猜测出了什么事? 奈落靠近林全身边,低声道:“林副将,此事不可声张渲染,军营人口众多,鱼龙混杂。倘若被居心叵测之徒传扬,到时候陛下追究,怪罪下来,岂不随了他人心愿,借刀杀人,嫁祸于你,连累太尉!” 一席话惊醒!林全恍然回神,沉重点点头,抬目注视他们,厉声道:“老三,休得无理!藐视军律,快快住手,有事大哥给你作主!” 周深闻言,迟疑一下,胸口起伏不定,可见仍是气愤难消。 奈落飞身掠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坚毅道:“周兄弟,赶紧放手,奈某信你!” 周深瞬时鼻子发酸,眼眶泛红,手一松,姚放扑通一声,跌落在地,摔的他呲牙咧嘴,低言咒怨周深。楚敖上前扶起他,责骂道:“你呀你,谁让你口不择言惹恼了他?咱们兄弟结拜多年,他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吗?自讨苦头!” 姚放遭了一顿骂,只得低头哼哼唧唧摸摸脖子,想着差点被周深勒断,他忍不住啐了一口:“该死的!” 林全深锁眉头,冲着场下萎萎不振稀少的兵士一挥手:“散了吧!” 第九十一章:风云将将狼隐山 号角手持长号齐吹三声,场下兵士得到解散的指示,遂懵懂地零零落落离开了。 林全待兵士们散尽,瞪着周深和姚放,愠怒道:“还有没有规矩?一点将领的样子都没有,也不怕让手下的人笑话,往后在军营里还怎么服众人?” 奈落淡然一笑:“林副将言重了,周兄弟乃真性情,此番受了委屈,难免气愤。”说着朝周深微微颔首。“倒在情理之中,毋须责怪周兄弟。” 周深注视他,想着多年的兄弟居然怀疑他,奈落虽来训练营不久,却相信非他所为。一时间,心存感激,抱拳致谢。 林全严厉地瞥向姚放,沉声道:“老四,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解不开?非要在这里争吵!” “大哥有所不知,站哨和巡哨皆被人放倒,我见他鬼鬼祟祟在门口,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来,怎么不让人怀疑?不信,此事二哥可以作证!”姚放不满地低咕。 “你...”周深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蹭蹭往上窜:“血口喷人,我已解释了,你却不相信,非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你无非仗着自己力气大,说什么就是什么咯!”姚放想着他差点勒断自己的脖子,他的心里就窝着火。 周深恼火地上前还要论理,姚放警觉地往后一退,“干什么?还想动手?” 奈落见状,忙道:“姚兄弟,你与周兄弟之间误会还是先搁一搁,眼前耍紧的事先解决!” “奈少主说的对!”林全厉声道:“你们还有心思胡闹?骏马丢了,陛下若知晓,定然怪罪,恐怕我们都难逃一劫!” 周深狠狠瞪了一眼,垂头不言,姚放见他瞪眼,冷哼着别过脸。 “此事棘手,不知如何跟太尉禀报!”楚敖沉声叹息,神色忧虑。 林全思忖片刻,遂转身向奈落抱拳俯首,态度极为诚恳道:“久闻奈少主足智多谋,不知可否授教一二?救我等兄弟于水火!” “林副将不必客气!”奈落摆摆手,神色凝重道:“奈某既置身营里,岂能袖手旁观,理应尽心尽力而为之。不过,兹事体大,需好好商榷一番!” “奈少主侠心仁义,在下感激不尽,如此请奈少主移步帐营商讨。”林全形喜于色,点点头,朗声道:“奈少主,请!” “请!”奈落临走瞟了一眼止践,目光掠过狡黠,意味深长,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林全走了两步,想起什么似的,停步转身道:“你们一同前往,多些人也好出主意!” 止践朝奈落看去,奈落不动声色吩咐:“止践,你去帮忙察看那些吸入烟雾散的人情况怎样?”遂转身道:“止践是个粗人,还让他做些体力活。” 林全只得点头,看着止践一言不发走了,他欲让周深他们一同前去,还未开口,奈落又道:“周兄弟几个还是一起商量吧!毕竟他们之间还有误会。” “好,都走吧!”林全道。 姚放见大哥似乎什么都听奈落的,心里很是愤懑,咕嘟着:“别有居心之人,总有一天会露出狐狸尾巴...” 周深对奈落心存感激,毕恭毕敬地对他作了个请的手势,而林全与楚敖正低素什么,似乎没有人听到姚放的不满。 但其实,奈落听到了,他目光沉了沉,随即若无其事对周深淡然一笑,并肩前行。 姚放见无人搭理,悻悻随后跟去。 邑王府,墨轩居。 风玄煜负手伫立窗前,眼神深邃如墨,凝望窗外隐隐灯火摇曳之下,满园秋风萧萧,惹得落叶瑟瑟坠地。 一只浑身如雪透白的鸽子悄无声息落在窗前,风玄煜伸手解下绑在脚边的小竹筒,倒出卷纸展开,几个小字在暗淡的灯火下约约呈现,映入他的眼目:今晚实行计划! 风玄煜嘴角掠过妖惑的邪魅:终于要结束了!他握住字条,轻抚两下鸽子,拍拍它的翅膀,鸽子扑哧飞走。 他的目光随着鸽子飞旋悠扬飘远,他似乎陷入沉思,站在窗前直至天色朦朦泛白,他眼里的深秋荒凉而凄美,又格外沉寂静谧的令人心慌。 一双纤细白皙的娇嫩小手柔软地缠绕他的腰间,淡淡的幽香萦绕他的鼻息,他舒展紧锁的眉头,冷漠的目光逐渐回温,阴沉的脸色瞬间呈现柔情一片,他的唇角上扬,露出俊美的笑意。 温柔的人儿紧贴他的后背,轻声问道:“王爷何事烦恼,竟然一夜不眠?” 他微微一怔,轻轻旋转回身,揽她入怀:“若儿怎么知道我一夜不眠?莫不是若儿也没睡?” 苏漓若仰头凝视他道:“在王爷身边,若儿睡的踏实,不曾失眠。只是方才醒来枕边已然凉如水,床被毫无温暖,我想王爷定然一夜不眠。” 风玄煜不言,俯首轻吻她的额头,如蜻蜓点水般,伸手为她掠起落在耳旁的零发,目光泛着柔情似水。 “王爷想什么呢?居然想了一夜!”她有些固执地望着他,晶莹剔透的双目似乎企图读懂他深不可测的黑眸。 风玄煜为她别发的手一滞,顿了顿,淡淡一笑,低言道:“我在想...若儿喜欢什么样的嫁衣,得好好琢磨一番,届时定让世间万物黯然失色,惟若儿绽放光芒。” “我们要回山庄了吗?”苏漓若怔了怔,眼神一亮,掩饰不住惊喜,声音略带微颤。想着当初不辞千里,跋山涉水,历经艰辛到了都城,那时的月邑山庄是她的期望,能带她远离朝政利益争斗的无辜牺牲品。然而,虽近在眼前的月邑山却因屏洵的劫持拿走铁川隐,错失而过,不曾想,一错人事迁变,万劫不覆。 苏漓若抑制不住心头汹涌,顿时,感慨万千。尤其,风玄煜柔情似水的呢喃细语似涟漪的波澜击入她的心怀,泛起阵阵欣悦。她不禁娇羞绯红了脸颊,低垂眸光,轻柔道:“若儿已与王爷同寝共枕,至于嫁衣已无所谓,若儿梦寐以求心心念念回山庄,只想远离是非之地,能与你携手相伴白首。” “若儿忘了,我还未曾与你行成亲之礼!”风玄煜俯耳低喃道:“若儿虽与我同寝共枕,我们...还未曾洞房花烛夜过...”他的言语略带魅惑,妖娆中彰显暧昧的邪气。 他的气息若有若无隐隐灼热她耳坠的敏感,苏漓若的耳根瞬间羞红,迅速染红了她的脖子。她仰视着他,有些眩晕地迷离眸光:“王爷...” “叫煜!”他低俯道,言里充满蛊惑。 “煜...”她受惑地轻唤,眼里晶莹着氤氲雾气。 他覆上她的唇,他的唇有些冰冷,但他的怀抱却异常炽热,也许心里沉负太多仇恨的重轭,吞噬他的心逐渐冰冷,慢慢形成寒冰。他以为今生再也不会融化,然而,暮堰湖那温柔的触及,瞬间融化他心里的冰山雪地,他就这样沦陷她的纯净清溪般的眸光里,他浑身的戾气就这样被剔削了,洗洁了。 萃萃物华,自有归宿,缘分不负有情人,渡山渡水渡痴心。 一番冗长缠绵罢休,苏漓若微喘着气息,埋头他的胸前,含糊不清问道:“我们何时可以回山庄?” “一个月之内!”风玄煜却说的斩钉截铁,不似之前的魅惑妖慵语气。 他清澈坚毅的语气使她的心不由又是一阵欣喜若狂,她轻轻合上眼,指日可待的归期,令她的精神为之一振。 一路上跌跌撞撞的惊险,恩怨如深渊的旋涡曾使她的心溃不成军,支离破碎。然而,心中那份深情万丈的执念却冲破了一切障碍,化冰为水,温柔两颗彼此深爱的心。 西郊,狼隐山,营帐里。 林全望着眉头紧皱的奈落,茶水已饮尽一壶,他仍然沉郁不言。 天已微亮,烛火摇曳,经过一夜折腾,训练营罕见静悄悄,以往嘹亮的号角声这个时候早已冲击山谷的宁静,惊醒密丛林深的野兽愤懑怒嚎,抗议渲泄,遂后低声撕嚎几声,便作罢了!似乎已经习惯每日凌晨的骚扰,同时又尽现出这些野兽的无奈,训练营围棚一丈外设置了陷阱,三步一个,步步为营,多少脾气暴躁的猛兽难以忍受骚扰,有时饥饿难捱失去理智冲向训练营,往往都是有去无回,陷落阱内,反而沦为兵士们饕餮大餐。 训练营场上不见挥洒汗水的兵士舞枪练剑,各个帐篷都在忙碌催醒中烟雾散而昏睡的兵士,清醒过来的兵士又加入队伍帮忙催醒仍在昏睡的。 “奈少主,我们知道难为你了,可是这么大娄子,兄弟们实在束手无策。”楚敖环顾一番,眼见奈落深沉地一言不发,林全隐忍着干着急,周深烦躁地唉声叹气,姚放则不搭理地埋头饮茶。 “楚兄弟言重了!倒不是难为的问题,只是...奈某思来想去,两个方法可行,却都是险棋。”奈落放下茶杯,紧皱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可见左右为难。 林全闻言起身,冲着奈落抱拳道:“奈少主无须顾虑什么,但说无妨,即便险棋,也得一试!” “如此...奈某便斗胆献计!”奈落沉吟片刻道:“昨晚全营休顿犒劳,只是临时决定,并非计划之内。稍作松懈,便被人伺机而动,劫走贡品骏马,可见对方窥伺已久,令人防不胜防!”说着挑挑眉瞟了姚放,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怀疑周深恐怕是中了敌人圈套。 姚放脸色一变,见林全目光锋利,只得闷闷垂头。 “对方若窥伺已久,肯定是有备而来,营里至今仍有昏睡不醒的兵士,可见江湖术士的烟雾散用量不小。这一番折腾,且不说训练营众口悠悠谨守不住,偷盗之人接下来恐怕趁胜追击,散播消息,很快朝政便知晓骏马失窃,如此...着实棘手!”奈落沉声道。 林全等人相互一望,虽然明白事情严重,经奈落提醒,心里又是一阵乱麻似烦忧。 “既然瞒不住,我们应先下手为强!”奈落话锋一转,目光深沉,声音低哑:“林副将即刻派人通知太尉大人,军营失窃之事,由太尉大人上报陛下定夺。如此罪名倒是不小,不知太尉大人能否为你们承担一切?若不能,你们四人难逃究责,其罪当诛!此为险棋一。” 林全等人暗自冷汗,心里忖度,谁也没开口,因为谁也没把握蒋太尉会为他们的失责承担! 他们正暗自思忖时,奈落又道:“趁着事态还未严重,知会邑王,由他全权处理此事,或许还有补救的方法。但耍暂时隐瞒太尉大人,以免节外生枝,此乃险棋二!” “哼!”奈落话刚落音,姚放当即怒拍桌子而起:“什么鬼话?说来说去,一点解决的办法都没有,弄一大堆唬人的话!” 奈落淡然一笑,似乎毫不介怀姚放的态度。 倒是林全脸上挂不是,喝叱道:“老四,休得无理!奈少主所言极是,确实是险棋。” 周深再也忍不住,怒声道:“你小子犯什么浑?总是针对奈少主他们,处处作对。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奈少主好心好意帮咱们出主意,你就不能闭嘴少搅乱么?” 姚放瞪眼正要发怒,楚敖急忙阻止他,用力扯住他的衣角,让其坐下,道:“奈少主见谅,老四性子急,说话不得当,奈少主别跟他一般见识!” 奈落淡然从容,摆摆手道:“无妨!无妨!姚兄弟坦率,有话直说!奈某佩服,只是事出突然,难免急促,奈某实在无计可施,又想着你们总不能坐以待毙,故此才建议一二,若有不妥,不予采纳便是!”说着,他缓缓起身,道:“林副将,你们兄弟几个商榷一番,奈某先去察看军营此时情况如何?若需要,奈某随时候命!” 林全颔首,冲他抱拳施礼道:“奈少主千万别见怪,兄弟若有得罪之处,林某在此赔不是!仰仗奈少主费心费力,林某感激不尽!” “林副将客气了!都是自己人,无须见外。”言罢,奈落坦然笑笑,大步迈出营帐。 待奈落一走,林全瞬时沉下脸,厉声喝道:“老四,你是怎么回事?如今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计较那些?不就是奈少主把你布的阵撤了,你就这点度量?” “大哥,他小子就是这些小九九心思,跟娘们似的,整天耍阴招,尽搞事。”周深不满嘟嚷着。 姚放一下子憋红了脸,青筋暴露,许是被戳中心思,讷讷了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气愤地一拳捶在桌上。 “好了,言归正传,咱们商量商量方才奈少主的提议,用什么办法比较稳妥?”林全沉沉叹息,紧皱眉目,神色凝重。 他们见林全愁眉苦脸,便不再置气。 “太尉虽对我们有赏识之恩,且倚重我们,但以往顺风顺水倒也客客气气,相安无事。如今丢了进贡骏马,此事非同小可,咱们谁也不敢保证,太尉会为了我们而去冒险,一力承担失责。”楚敖沉思片刻,也颇为头疼,一时间不知如何权衡,肃然道:“只是,瞒着太尉而去求助邑王,不管最后事情如何解决?似乎...有些...” “依我之见,还是求助邑王更为妥当,在祺燕山训练营,咱们也都见识过他的魄力,问题是邑王究竟愿不愿意帮咱们还不知呢?”周深打心里钦佩风玄煜,言语之中自然倾向他。 姚放则另有一番忧虑,摇摇头道:“邑王处事虽果断决绝,风行雷厉,也许可助咱们渡此一劫。不过,他这个人城府颇深,阴沉可怕,武功更是高不可测,恐怕...” 林全倏地起身,阻止他们再讨论下去,目光如炬扫过三人脸上,堪堪道:“让奈少主知会邑王,就这么定了!” 第九十三章:楼兰贡马移魂法 风玄煜隐忍着怒火,冷冽的目光寒气骤降,疾速推开她,他用的力道不大,却足以令她踉跄后退好几步。 苏溪如并不恼怒他的厌恶,稳住脚步,嘴角掠过得逞的笑意,低沉道:“邑王该想想怎么跟若儿解释?伤心或恨,不知哪一个更容易?” 风玄煜眼里杀气聚拢,似乎一触即发,他阴鸷的脸色令苏溪如暗暗心悸,知道已经触怒他了。 “姐姐!”苏漓若诧异瞪着眼,她居然扑进他的怀里?虽然他一把推开她,苏漓若的心还是一阵痛楚:这是怎么回事?姐姐不是离开了?她何时返回? 风玄煜缓缓回身,目光触及一脸惊愕的苏漓若,他对苏溪如的怒火已然忍无可忍:这个女人太狠毒了,为报复他,居然连至亲的妹妹都可以下手去伤害? 苏漓若很快隐去惊讶表情,淡然一笑道:“姐姐回来了,怎么不进去?却在外面呆着?” 她若无其事地走近,脸色平静笃定,落落大方。却令苏溪如暗暗吃惊,短短一个月不见了,她竟然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再是那个单纯懦弱,遇事慌乱失措的少女!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或许她遭遇了什么? 苏溪如沉下脸,不可置信地注视她。原来只想让冷漠无情的风玄煜不好过,尝尝挫败的滋味,然而,苏漓若的态度反而令她感到狼狈不堪。 “若儿!”苏溪如稳住心神,有些愧疚地低垂眸光,艰难地蠕动嘴唇:“姐姐不放心你,就又折了回来。” 苏漓若微微一笑,瞥了风玄煜,道:“若儿很好,姐姐毋须挂念!既然来了,就留下吧!”说着,定定看着风玄煜,目光询求他的意见。 风玄煜蹙眉凝视她,脸色依然阴冷。 “不了,我外面还有朋友,我若留在这里,他们定然不放心。再说...”苏溪如着实被她的过于冷静的态度吓了一跳,“王爷怒火已燃,我岂不是自讨苦吃!” 苏漓若瞥向她,轻叹道:“姐姐若不惹事,王爷岂会伤你?姐姐飘泊江湖,不拘小节,豪爽惯了。殊不知,王爷仍注重礼数之人,如此你们之间难免有所误会。” 她的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化解了苏溪如的难堪,又熄灭了风玄煜的愤怒。 苏溪如震惊,暗暗咂舌:这是...她那个柔柔弱弱的妹妹?她的人生不是只有诗词歌舞?怎么?一转眼,她倏然蜕变! 风玄煜始终冷冽着脸,看在若儿份上,他可以放过她,但苏溪如的心机如此之重,且狡猾诡诈,善用手段使之达到目的,甚至伤害亲人也在所不惜!想到至此,他的心怎么也轻松不起来,但他舒缓了一口气,目光怜爱地注视着她,曾经那个未谙世事娇弱的少女,如今居然变的如此淡然从容! 苏漓若移步欲上前,风玄煜一手扣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接近苏溪如。 苏漓若一怔,眸光幽深地注视他。 风玄煜沉郁不言,深邃的目光凝望着她,四目相对,她嫣然一笑,柔和了眸光,他仍紧攥着她的手,并不松懈。 苏漓若无奈,不作挣扎,任凭他把她扯到怀里。 须臾,风玄煜侧颜冷声道:“趁着还能活命,赶紧离开!” 苏溪如浑身一震,怨恨地盯着他: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她有些狼狈地转身,遂又回头瞟了苏漓若一眼:“若儿安然,我也放心了,走了!”说着,腾空而起,几个回落消失在夜幕中。 苏漓若呆呆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眸光蒙上一层愁绪,陷入沉思。 待她回过神,撞进风玄煜如墨的深眸里,她郁郁错开眼神,低垂不言。 “若儿生气了?”风玄煜蹙眉沉声道:“其实,她是故意的。” 苏漓若抬眸,摇摇头,沉叹一声道:“姐姐自幼离宫,飘泊混迹江湖,性情难免乖戾不羁,她的心性又极为自负高傲,堪比男子毫不逊色。只是这般要强倒苦了她自己,她若有什么鲁莽之处,王爷权当为了若儿,不与她计较便是!”苏漓若担心姐姐总是挑衅他,以风玄煜的脾气出手,只怕不是上次肩膀受伤那般简单。 “我倒不惧她针对我,只是担心她会伤了你。”风玄煜抚着她冰冷的素手,拥她回室内,边走边道:“她的心思只怕不止自负要强这般简单,她一直想拢共江湖力量,或借助他人权势恢复裕国。她一个女子如此野心勃勃,甚至不惜利用手段心计,这样下去,恐怕剑走偏锋,狭隘极端!” 苏漓若眸光黯然,风玄煜说的无不有道理,只是姐姐性格这般强势,哪里听的了劝告?负重家仇国恨的她,放下恩怨仇恨恐怕不可能。 经过一番折腾,苏漓若全无睡意,她若有所思,目光幽幽。 “睡吧!她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风玄煜熄了烛火,拥她入怀,“明天我得去西郊训练营一趟,你自己小心点,她既然折返回来,决不会善罢甘休,切记!不可与她单独见面!” “嗯!”苏漓若埋头他的胸膛,声音沉闷道:“放心,她不会对我怎样,我倒希望能解开她的心结。”说着,她突然想到什么,问道:“西郊训练营出事了吗?” “她的心思深沉,若儿不可轻易招惹她。”风玄煜拥紧她,眉目紧蹙,如黑夜中嗅到猎物落入陷阱的气息,他的墨眸掠过异常光芒“没事!睡吧!” “嗯。”苏漓若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姐姐的面容,她时而英气逼人,时而娇媚动人。苏漓若暗暗长叹,思绪一片混乱,捱到天朦胧微亮,才沉沉睡去。 话说苏溪如回到桦山已是丑时,她一直以来费尽心思接近风玄煜,最初,是因为月邑庄主的身份,那时她想,若能得到他的相助,以月邑山庄在江湖武林的影响力,铲除异己,巩固裕国,轻而易举的事。虽然他漠然无视她,她却并不气馁,反而深陷其中,为他卸下男扮恢复女妆。且勤习音律,终得练成一套天女散花剑法,舞的出神入化。 期间经历裕国易主,父皇暴薨,若儿不知所踪,更坚定她的心思,若没有强势的后盾依靠,以她的能力,想要报仇,无疑以卵击石。 她不惜冒险混迹都城,潜入月邑山庄三个月,终于打听到月邑庄主回月国之事。她毅然决然来到帝都,却苦于无法接近风玄煜,但在月国半年,她也摸透熟悉了熵帝的几个皇子府邸住处和性情足迹。 最后,她决定从风玄璟下手,以她跟踪观察几个皇子和公主所得信息,确定风玄璟与邑王府关系比较亲近。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的事,是若儿居然成了邑王的侍妾!那晚她夜探邑王府,无意中听到《无行乐》,那是母后与父皇暮堰湖初见时的曲乐。小时候,父皇抱她坐在膝上摇晃,母后抚弦弹唱,这一幕温馨的幸福,在若儿出生那一刻支离破碎,撕裂无存。 从此父皇一蹶不振。颓然废弃朝政,沉溺悲痛。 那时悲痛欲绝的兮姥姥抱着襁褓中的若儿狠狠骂了父皇一顿,眼含泪水的父皇看到印刻母后容貌的若儿,终于清醒了。 父皇一直溺爱若儿,许是怜惜她自幼没有母爱,而苏溪如却忿怒这个妹妹,是她的出生夺走母后的性命,破灭温暖的幸福,这一切都是她的罪孽。 苏溪如并不喜欢这个自幼便貌美惊人的妹妹,甚至暗暗愤恨她。但父皇,还有兮姥姥却视她为至宝,认为她是母后以命延续的爱。 苏溪如七岁那年,父皇送她离宫到广岭寺,入门一空大师为徒,以女扮男装习武。 苏溪如惊讶邑王府的侍妾居然会弹奏母后曲乐,经过一番调查,且亲眼见证苏漓若那张倾世容貌与母后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更胜一筹。 她在愤怒同时,更燃起埋藏多年的怨恨,裕国变政,父皇殇薨,家破人亡,她竟然委身为妾,侍候协助颜家父子夺政篡权的风玄煜? 苏溪如暗中跟踪外出云游的风玄璟,谋策一场美人救才子的伎俩,温润泽雅的风玄璟一眼便深陷她的闻音起舞的天女散花剑法。 她如愿随风玄璟回凌王府,开始她的计划... 苏溪如和衣躺在床上,眼眸笼罩氤氲,她的心无端一阵刺痛。她惘然若失地紧紧咬着嘴唇,她以为七岁那年开始,她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心痛悲伤,外人以为她心硬无情,殊不知这是她混迹江湖的生存法则。然而今夜,当她看到风玄璟对惜瑶的承诺,她的情绪倏然低落,浓烈占据她的心,如毒蛇般腐蚀吞噬她的心,一点一滴溶解她的坚韧。 尤其她为了报复风玄煜,且怒恨苏漓若的不争,故意扑入风玄煜怀里时,苏漓若眼里的悲戚折射出她面对风玄璟承诺惜瑶时的痛楚。一瞬间,她溃不成军,痛彻心扉。在苏漓若淡然从容的眸光中,她深沉的心思显的那么阴暗不堪,她从未这般狼狈过,只得落荒而逃。 苏溪如浑浑噩噩睡去,醒来已是辰时,听到黎陌萧在外敲门,她起身开门。 “你怎么还有心思睡到这个时候?”黎陌萧语气略显不满道:“昨晚夜探王府情况怎么样?那个音痴老头一直嚷嚷耍见漓若,子衿都快劝不住他了!” 苏溪如思忖片刻道:“如果强行从风玄煜手里抢人,根本不可能,我看只能静观其变,再作打算。”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黎陌萧沉着脸,担忧道:“漓若呆在风玄煜身边,我始终不放心,哦对了,我让你打听子墨的消息怎么样了?” “你不放心又如何?风玄煜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苏溪如瞟了他一眼道:“至于你所说的那个赵子墨,昨晚时间仓促,我还没来得及打听。” 她自然不会告诉黎陌萧,昨晚因为跟踪风玄璟费了不少时间,根本没空打听赵子墨的消息。她见黎陌萧脸色难看,便道:“晚上我再去碰面若儿,顺便帮你打听赵子墨的事。” “你晚上还要去?”黎陌萧紧皱眉头道:“万一惹恼了风玄煜,岂不连累漓若受苦?” “那有什么办法?你也说了,音痴老头吵闹着耍见若儿,我总得再去探探,讨个曲谱也好安抚他。”苏溪如有些心慌意乱,不耐烦挥挥手道:“好了,你去告诉他,稍安勿躁,晚上我便给他寻音谱去。” 黎陌萧沉郁不言,拂袖而去。 西郊,狼隐山。 风玄煜临到军营大门口,跃下马背,把绳索一扬,扔给哨兵,岗哨即刻牵着骏马系到一旁。 即时,林全带奈落等人大步迎上前,抱拳道:“邑王到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风玄煜冷若冰霜的脸泛不起一丝暖意,他瞥向林全等人,冷哼一声,径直往营帐而去。 林全他们马上跟进去,待坐定后,林全亲自为风玄煜斟茶,恭敬道:“邑王,请用茶!” 风玄煜眸光深邃幽暗,半晌,沉声道:“这批贡马,品种纯正,是远番楼兰罕见的草域骏马,陛下甚是喜欢,故而交给尔等训练。军营阵地,重兵把守,如此森严,骏马却在眼皮底下不翼而飞。可见盗贱手段高明,且极为狡猾,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盗走骏马。据本王所知,草域骏马生性悍野,难以驯服,而且西郊野兽成患,山形险峻,丛林密集,盗马之徒如何驱赶骏马下山?” 风玄煜沉稳地分析,林全他们顿时感到不可思议,震惊地道:“莫不是盗马之人是神偷?” “不!应该是熟悉军营之人,且会训马之术!”风玄煜蹙紧眉头,冷声道:“走,去马厩,军营后方看看,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说着,他起身出了营帐。 林全他们急忙跟出去。 一行人来军营后方马厩里,马厩分为五棚,每棚十栏栅,每栏栅饲养五十匹马。而贡马暂时圈养在五棚中间那一棚,且在棚里十栏棚中间,由此可见,贡马保护措施周全。盗马之人若要赶出贡马,必然惊动周遭棚里的几百匹马,如此马棚里的马定然怒吼撕鸣,几百匹马一呼百应,恐怕响彻整个西郊山。而那晚,几百匹马安然休息,并无混乱之迹。 风玄煜仔细查看了一番,缓声道:“看来盗马之人使用江湖邪门之术:移魂大法!难怪马群并无动静。” 风玄煜的话令林全等惊骇不已,他们乃江湖中人,自然知晓移魂大法的厉害。 传说移魂大法是从一个部落流传中原的邪术,练此法者稍有不慎便走火入魔,经脉俱暴,竭衰而尽。因此列入禁术当中,若有违反者逐出武林门派,从此江湖除名。 移魂大法失传已久,居然重现江湖! 林全等人看着眉头紧皱的风玄煜,明白此事甚是棘手。 风玄煜脸色晦暗难懂,沉郁不言,负手踱步马棚,半晌,他停顿脚步,回头吩咐道:“当务之急,须立即补上丢失的贡马,以免走露风声而招致罪名,同时着手调查移魂大法之事!” 林全等人面面相觑:此乃远番楼兰的贡马,如何补上? 第九十四章:水帘暗洞藏玄机 奈落上前一步,迟疑道:“庄主的意思...莫非...” “贡马...骏马...”风玄煜沉吟道:“本王倒想用这暂缓之计,顺藤摸瓜,探出究竟!”说着,他嘴角掠过一丝不易觉察冷笑,遂侧颜对林全问道:“林副将,可有什么对策?” “林某愚钝!束手无策,一切仰仗邑王作主。”林全抱拳一脸诚挚道:“请邑王吩咐!我等兄弟全力以赴。” 风玄煜挑挑眉,瞥视他们,须臾,缓缓道:“止践带楚敖到东郊军营挑选一批上等极品骏马,暂时抵补所丢失的贡马数量。奈落林副将随本王沿路察看,据本王所知,通往西郊军营的山路,另有一条捷径。” “是!”林全等人应道。 “庄...邑王,我们可做甚么?”周深有些傻眼,怎么剩下他和姚放无事可做?见他们转身要走,着急问道。 “你们?”风玄煜负背回头,目光炯炯扫过二人,冷然道:“暂且留在营里,反省思过,何时想通了,再作打算!” “这...”周深一时愣住,但见风玄煜脸色冷峻,硬是憋回后面的话,狠狠瞪了姚放一眼:要不是这小子胡搅蛮缠,他岂会被置留营里反省!只得闷闷低声道:“是!” 姚放倒是无所谓,他冷哼一声,别过脸。 风玄煜迈步带着奈落与林全往后方营走去,当初他几番细察东西两郊训练营的山形地势,发现狼隐山军营依山而建,背靠险峻,疑是绝崖无路,却暗藏玄机! “庄主明知周深无辜,为何一同惩戒?”奈落不解问道。 “军营律法严明,岂可我行我素,随心所欲?周深为人重义,脾气却鲁莽,此番受冤,自然委曲,若不让他冷静下来,只怕心存怨气,行事愈发莽撞。”风玄煜瞟向林全,眼神意味深长:“至于那个飞云腿姚放,善辩敏捷,可惜心思狭隘,易生嫉妒,如此难成大器。” 林全闻言羞愧低头,心想:邑王果然厉害,短短两次接触,只言片语便能揣透明了他们兄弟的心思。“邑王所言极是!林某惭愧,教导无方,让邑王见笑了。” “无妨,你们乃江湖豪情,拘于礼俗,确实难为。”风玄煜淡然道:“江湖恩仇快意,一壶豪酒,而军营规严律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覆。朝政上人心尔虞我诈,个个谋权营私,你们若卷入旋涡,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林全心头一震,风玄煜的言语乍似平常坦然,实则一针见血,道出阴暗不堪的一面。 “倘若真的出事了,蒋太尉自身难保,只怕无暇顾及你们。”出了后方营,风玄煜伫立悬崖绝壁边,秋未冷风穿啸而过,掀飘衣袂,飞扬洒脱。 “多谢邑王提点,还请邑王不吝赐教,林某洗耳恭听。”林全心间一念,似乎明白什么。 谁知,风玄煜淡然一笑,话锋一转,深藏不露道:“既从江湖而来,归于江湖而去!” 林全愣了愣,难道是他揣摩的不对? 正当他百思不解之际,只听风玄煜说道:“疑似无路,应有路,待本王下去看看!”言罢,纵身一跃,落下悬崖。 林全惊呼一声:“邑王,小心!”却已不见风玄煜的人影。 “林副将不必担心,庄主自有分寸。”奈落拍拍他的肩膀道。 果然,雾气缭绕的悬崖下面传来风玄煜的声音:“下来吧!” 奈落冲他微微一笑,率先跃下,林全迟疑着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跳下。 悬崖下雾气淡然,萦绕峰峦,宛如人间仙境。 林全惊叹道:“若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悬崖离地面这么近!” 风玄煜抬头仰望,悬崖离下面山峰并不高,只因长年雾气不散,悬崖俯视下来,根本无法看清,疑似无路深渊。他指着前方浓雾道:“让你想不到的事还在后面。”说着运用内力驱散浓雾,渐渐眼前一片清晰,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呈现出来。 林全大惊失声道:“啊!果然有路?简直不可思议!莫非盗马之人利用这条暗道带走贡马?” “也许你说的没错!”风玄煜眯着眼,俯身察看,发现马蹄脚印:“顺着这条路,说不定有线索可寻!”言罢,移步往前。 奈落与林全随后跟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从山顶倾泻而下的水流湍急的一帘瀑布截断了小道。 三人停足,奈落见状道:“后山只此一条小路,却被切断,恐怕这水帘瀑有玄机?” “难道...”林全不解问道:“奈少主的意思...能穿过水帘急流?” “或许吧!”奈落也不是很有把握。 风玄煜不言,仰头举目,深邃的眼神注视着疾驰而下的水帘,水流虽湍急,却平淡如镜,并不猛烈奔腾。他心间一动,道:“你们暂且在此等候,本王探一探究竟!”风玄煜言罢,飞身冲向瀑布,未等奈落二人反过来,他已隐没在水帘瀑布中没了踪影。 奈落阻止已来不及,紧皱眉头,望着急流直下的瀑布。 “好一个云中隐月!”林全则惊叹道:“难怪老三整日念叨叨,邑王武功果然深不可测!” 风玄煜进了水帘瀑,映入眼里竟是布满青苔的洞口,飞溅的水珠时不时弹入洞口,长年不见阳光,洞口阴暗潮湿,一股冷嗖嗖的冰凉迎面而来。 水帘瀑后面居然有暗洞?风玄煜不假思索,举步进入洞内。摸索着走了一段,脚下感觉不似前面那般潮湿,只是潮霉味道愈发浓烈,眼前也隐隐透着朦朦光亮。 风玄煜停足,借着微光,打量着暗洞,两边洞壁藓苔丛生,洞内阴气甚重,前方望不到尽头。风玄煜并不打算返回,他始终相信暗洞里藏有玄机,果然,他又走了两步,耳边响起:哧哧声!他一个腾空,两支暗器叮叮当掉落! 风玄煜嘴角掠过冷笑:果然不是一般的暗洞,居然有机关暗器! 风玄煜躲过两枚暗器,趁着洞内机关还没发现他这个不速之客,他如箭般疾速飞跃,几个回落,来到壁火通透,亮如白昼的宽阔深洞处。 洞正中悬挂着像训兽场的关猛兽的铁笼,椭圆形的巨大铁笼吊在半空,周围布满锋利且闪着眩光的铁齿。 风玄煜定睛一看,铁笼里蹲着披头散发,黑压压似野兽般的东西。许是听到风玄煜的落地脚步声,它缓缓抬头,露出绿莹莹双目,投射出阴森森的寒光。 随着它抬头,且摇摆身子,风玄煜终于看清,居然是个人!衣裳褴褛残破,凌乱肮脏的长发几乎遮盖他的整张脸,他看到一袭月白飘逸的风玄煜,即发出烦躁的低哑咆哮声,似野兽般嘶吼。 风玄煜上前,眯着眼,绕着铁笼转一圈,原来他的手脚皆被铁篮顶引下来的铁镣铐住,随着他狂躁的摆动发出哗哗触碰声,而正中间引下来的两根粗壮铁索居然穿肉入骨固定住他的肩胛。 饶是风玄煜身经百战,见多识广,也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如此狠毒手段,当真少见!同时他心里泛起疑惑,此人是何许人?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遭此酷刑?囚禁他的人是谁!这般残暴不仁对他,为何却不杀他? 铁笼里的那人如野兽般嘶吼一阵,遂逐渐安静下来,瞪着发绿的眼睛恨恨地盯着风玄煜。 风玄煜蹙眉思忖,倏地,想到什么,沉声道:“前辈莫非乃乾坤榜首,原武林盟主鬼影子?” 那人绿眼一滞,焕发亮光,遂又黯然失色,仰头嘶鸣,如怪鸟之声,又低俯露悲切之痛。 “究竟什么人居然对前辈下此毒手?”风玄煜此时更加确定眼前怪人乃乾坤榜首,原武林盟主鬼影子。 十年前,江湖各门派聚集讨伐犯禁忌的峒屿派,那时风玄煜刚收服了蛮夷野牧,略有耳闻传言,武林盟主鬼影子率领各门派在讨伐峒屿派之后,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风玄煜之所以肯定此人是鬼影子,全因他一双如狼眼绿光,传说原武林盟主鬼影子身怀绝技,来去如风,很少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他惟一与众不同的是,长了一双绿莹莹如狼的眼睛。 那人听了风玄煜的话,瞬时失控,嗷嗷大叫,似乎想表达什么,却无法言语,表情痛苦悲戚。他甩摆着身子,疯狂地扑腾,无奈手脚受缚,肩胛穿骨,只有铁索链当当直响,很快他便气喘吁吁,瘫软在铁笼里。 风玄煜见状,不敢轻易靠近铁笼,以他的直觉,铁笼决非长满铁齿这般简单,恐怕机关重重,稍有不慎便坠入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一阵细微脚步传来,风玄煜剑眉一沉,疾速腾空,隐身凹凸的洞壁。铁笼的怪人怔怔盯着风玄煜藏身洞壁,目光掠过惊愕,也许囚禁铁笼太久,他都忘了自己曾经统领江湖,叱咤风云,而眼前这个俊美的年轻人居然武功如此高深,着实令他愕然。 很快,两个劲装打扮的黑衣男子,提着竹篮从深洞里出来。 “咦,这老头平时闷声不吭,只有主人来了才发狂,今日倒是奇怪,怎么好好的居然撕心裂肺怒吼?莫不是他彻底疯了?”其中一黑衣人说着,放下手中竹篮,掀开篮盖,来到铁笼前。另一个黑衣人则对着铁笼顶飞出一支镖,嗖一声,铁笼打开一个缺口。那个提竹篮黑衣人奋力一抛,竹篮准确无误地穿过缺口,直击铁笼内,稳稳落在那人面前。 那人霎时停止嘶鸣,痴呆呆地,目光空洞,一动不动蹲坐着。 “今日真的很奇怪...若是平时,老头早就扑过来...”抛竹篮黑衣人面色疑惑,不由警觉地扭头四处瞥视。 “好了好了!别自找麻烦,管他呢?要吃不吃,赶紧走吧!”另一个黑衣人催促着,他又朝铁笼顶射出一支镖,哐当一声,缺口快速关上。 二人随后转身往深洞而去。 风玄煜待二人脚步远去,从洞壁上跃下,来到铁笼前,见竹篮里竟然是带着血淋淋的生肉块。风玄煜紧皱眉头,囚禁鬼影子的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这般折腾他?想着水帘瀑外面奈落与林还守着,他只得对呆滞的鬼影子道:“在下风玄煜,偶遇前辈实属缘分,只是此地不宜久留,他日定来解救前辈!”言罢,飞身而去。 风玄煜刚离开,俩个黑衣人又返了回来,四处察看一番,并不见异常,才放心松了一口气。 “我看你疑心太重,什么闻到陌生人的气息?这个鬼地方,十年如一,谁会闯入?即便有擅闯者,恐怕早已命丧黄泉,赴阴曹地府去了。”射飞镖的黑衣人低咕着嚷嚷。 原来提竹篮的黑衣人摇摇头,皱着眉头道:“你瞧!老头今日确实反常,似乎在想什么?又不动篮子里的肉?他的身心早被主人摧毁,哪里还能思虑什么?可你看他一直发呆,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走吧走吧!他这般鬼样子,吓死人还差不多,哪会受别人什么刺激!”黑衣人扯着另一个离开。 铁笼里,鬼影子绿眼低垂,瞳孔涣散,整个人犹如濒临死亡的边缘,已无力挣扎。 奈落二人等了半天不见风玄煜出来,心里着急,几次试着冲进水帘瀑,怎奈水流湍急,每次都被冲弹了出来。二人浑身淋湿透了,且狼狈不堪,只得放弃。 倏地,水帘瀑水流异常地两边分开,一道白色人影一闪,穿过水帘瀑跃出,落在二人面前。 来人正是进洞探究竟的风玄煜! “庄主!” “邑王!” 待看清来人,二人异口同声,惊喜叫道。 风玄煜深沉着脸,微微颔首,蹙眉瞥视他们。 二人低首看着淋湿的衣裳,皆露窘迫之色,讪讪地笑了笑。 风玄煜似乎明白什么,抬头仰望水帘瀑山顶,半响,对林全说道:“林副将先行一步,按原道返回,且看看止践他们挑选的骏马如何?” 林全不知风玄煜进洞探到什么,见他不言,又不好询问,迟疑一下,即点点头道:“好!”遂转身原路返回。 奈落见林全走远,便上前问道:“庄主,洞里有什么发现?” 风玄煜大致描述一番洞内情况,道:“待会送你进洞,暗中观察,究竟什么人对鬼影子下如此毒手,尤其那俩个黑衣人,只是你切不可轻举妄动,暴露身份。” “是。”奈落惊讶同时又恍然大悟:“这个鬼影子与贡马失窃,移魂大法恐怕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风玄煜思忖片刻道:“鬼影子囚禁多年,且穿骨入髓,早已失心成狂。问题是,那控制他的幕后之人,究竟是什么人?以鬼影子的身手,当年无人可敌,却落的如此下场,可见控制他的人决非一般之人。”说着,他瞟一眼奈落又道:“你回军营换身干净衣服再来,” “好。”奈落苦笑着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道:“庄主,那晚按计划点了烟雾散,盗马之人理应知晓有人帮忙,却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让贡马凭空消失,看来此事与蒋太尉并无关系!” “盗马确实另有其人,蒋太尉无非也只是傀儡,至今蒙在鼓里。”风玄煜眯着眼,想起那日蒋太尉从珊瑚宫出来时的悲凉颓丧的脸色,他沉声道:“看来得给蒋太尉下副猛药,他才会狗急跳墙,逼着身后那人露出狐狸尾巴。” 墨轩居。 秋末的晚夕炫耀天际,投下妙不可言的霞光四射朦胧着园子里染成色彩斑斓的一幅风景画。 苏漓若嘴角带笑,脸上泛着暖意,眺望枫叶梢头的霞光,沉醉如梦如幻的景色。 身后,轻盈步履缓缓而来,她头也不回唤道:“小唯,你看这南边的秋景,堪美如画,是北方之地所无法媲美,此时,裕国早已一片寒冷...”话未落音,她感觉耳边一丝微风,眸光一闪,伸手握住低垂的树枝,轻轻一跃,荡出一抹优美的弧度。 “若儿的警觉已然堪比顶极高手的敏锐,如此配上天外飞仙,简直舞的出神入化!”来人扑了个空,笑吟吟道。 第九十五章:红尘执念不成眠 “姐姐!”苏漓若跃上假山,伫立顶端,晚霞笼罩她的全身,宛若宫阙里的落凡仙子。 苏溪如一时竟看呆了,半晌,才招招手道:“若儿,下来!” 苏漓若左右看了看,正迟疑之际,只觉眼前人影一晃,腰间一紧,已被苏溪如揽腰跃下假山。 稳稳落地之后,苏溪如笑笑松开手道:“怎么?若儿对我竟这般防备?” 苏漓若怔怔看着她,遂轻叹道:“姐姐既然折回,那么,太子殿下定是也来了。姐姐为何要这般与王爷作对?” “黎陌萧虽不济,总是堂堂的昼国太子,而我...需要帮手。”苏溪如一愣,隐去笑容,声音有些冰冷道:“至于风玄煜,自然是国恨家仇!” “姐姐不该利用太子殿下,他若发现,姐姐如何是好?”苏漓若眸光掠深意,定定注视她:“既然是国恨家仇,姐姐不该盯着王爷,颜相国举兵叛变,逼的父皇饮毒,颜靖南篡位称帝,称霸裕国,姐姐为何不去讨伐他们?反倒纠缠着王爷不放?” 苏溪如心头一震:她居然什么都知道了!她的目光冷了冷,漠然道:“要不是风玄煜帮衬,颜家父子的阴谋如何能够得逞?” 苏漓若蹙紧眉头,低垂眸光。 “他若出手,父皇怎会毒酒穿肠,暴薨而逝?他见死不救,心硬如铁,冷漠至极,若儿爱的竟是这般无情之人么?”苏溪如见状,心下一横,步步相逼:“枉费母后以命续你,父皇视你如命,若儿究竟耍自私到怎样地步?才会醒悟过来,觉得愧对父皇母后?” 苏漓若浑身一颤,心头划过刺痛,她抿嘴咬着唇瓣,紧攥双手。 “话已至此!我不妨坦白告诉若儿...”苏溪如眼底掠过一丝狡黠,黯然道:“其实...当初武林大会上,我与他相遇相识,早已心生爱慕!” 苏漓若呼吸一顿,惊愕抬头,诧异地瞪着双眸。 “你若恨我也无妨!”苏溪如继续道,声音近于冷漠,毫无波澜。“江湖上,风玄煜排名乾坤榜,且叱咤武林,在月国实属屈材。若儿要的儿女情长,他能给你多少?能给多久?有一天,他的狠戾不羁,终会生厌你的一往深情,那时...若儿该何去何从?” 苏漓若踉跄后退,神情恍惚,眸光却震惊着难以置信她竟是这般的残忍! “若儿别忘了,还有个蒋雪珂,她爹手握兵权,又是月国的重臣,风玄煜若想在朝政站稳脚,定然倚靠蒋太尉。”苏溪如根本不给她喘气的缝隙,步步相逼:“若论武林风云,我亦能辅助左右,不逊须眉,与他携手叱咤江湖。那么...若儿能给他什么?柔柔弱弱的诗词呻吟么?或是风花雪月的谱曲抚弦?” 苏漓若死死咬着唇,直致嘴里充斥着血腥味,她才松开牙齿,艰难地喘吁一口气。 “若儿与他之间何止隔着朝政大权,江湖武林?可谓是千山万水,只怕梦一场,终究醒,届时伤痕累累,难以负载。”苏溪如放柔声音,走近她,伸手欲握住她紧攥的双手。 然而,她刚触碰到手背,苏漓若倏地甩掉她的手,后退一步,目光幽深定定注视她。 苏溪如有些恼火,感情说了这么多,并未攻击到她的心里去,反倒令她对自己厌恶。 “我话已至此!既然若儿要作飞蛾扑火,焚身着魔,到时不耍后悔。”苏溪如眼里尽是恨意,言罢,她愤怒转身,遂又回头道:“我今日来向若儿讨耍一些曲谱,闲暇时可慰藉孤寂。” 苏漓若仍然定定凝视她,眼里泛起疑惑。 “怎么?因为风玄煜,你我耍生疏至此陌路?连一首曲谱也讨不来?”苏溪如忿忿道,目光锐利如刀,划向苏漓若的心间。 她沉默半晌,哑声道:“好!”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有些喘不过气:“你且稍等一会...”转身快步而去。 苏溪如望着她纤瘦柔弱的背影,心底蓦然一痛,不忍地别过脸,暗暗叹息。 须臾,苏漓若从内室出来,手里握着纸笺,来到园子里。 苏溪如回过头,触目她一脸已然从容淡定,平静如水。她不由惊讶盯着她,方才那般犀利言语在她脸上居然泛不起波澜,可见她心境已历练滴水不漏,恐怕也已心硬如石。苏溪如心头一阵烦躁,想自己幼年就女扮男装,混迹广岭寺,后至仗剑江湖。也算秉悉各门派,习透规矩,揣摩人心,善于攻计,没想到竟然败在外表看似柔弱妹妹身上!如此是她轻看她,不,应该是她低估了她! 苏溪如心里暗暗揣测着伸手接过纸笺,匆匆瞥了一眼,便收入袖内。抬头脸色晦暗不明,眯起眼注视她,半晌才道:“你好自为之!”说着转身腾空而去。 苏漓若呆滞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瞬时松懈,颓然踉跄,眸眶微湿,身子颤栗,心间一阵刺痛,惘然若失。 “姐姐!”身后传来小唯叫唤。 苏漓若缓缓回头,极力平复情绪,恍然一笑:“回来了。”说着,瞥向小唯身后的夜影,心想:自入住墨轩居,倒委屈了他日夜守卫,尽作些琐碎之事。想罢,她便道:“夜影,以往你跟王爷刀山火海,出生入死,情同手足。如今也该安稳下来,想想年岁也不小了,换作平民人家,早已娶妻生子。你若有心衷情小唯,我便让王爷作主,择个吉祥日子,把小唯许给你为伴。” 夜影愣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瞬时满脸通红,却又满心欢喜看着小唯,讷讷半晌,挠着后脑勺嗫嚅道:“这...我...”。 小唯怔了怔,遂脸颊绯红,低垂眉目,跺跺脚道:“姐姐!” 苏漓若见她羞涩,不由上前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小唯,你我历经艰辛,一路扶持,你的归属始终是我的牵挂,若夜影值得托付,也了我一桩心事。” 小唯抬头,眼里泛着泪光,哽咽道:“小唯耍一辈子侍候姐姐,决不离开姐姐。” “傻瓜,你我既然姐妹相称,焉能主仆之分?”苏漓若拍了拍她手背,笑道:“你若没有意见,我便为你定下。” 小唯轻抿嘴唇,娇嗔地别过脸,点点头。 苏漓若笑了笑,侧颜对夜影道:“小唯与我情同姐妹,若让她走,我定然不舍,你既然跟随王爷,自然不会远离,如此我倒放心把她交于你。这样吧!你若愿意便表个态应下,我也让王爷为你们作主!” 夜影心跳如鼓,脸色漫红到耳根,目光亦紧紧追随小唯,道:“我...我自然愿意,一切全凭王爷和苏姑娘作主!” 苏漓若牵着小唯的手合在夜影的掌心,用力握了握,遂呈出一抹嫣然笑容,涟漪似一潭碧泉,深不可测。 苏溪如离开墨轩居,直奔桦山,却到半道又折回山下,踌躇到天渐黑,往凌王府去了。入了府内,夜幕下的凌王府冷冷清清,如一座孤堡,在黑暗中释放诡异的凄凉。 苏溪如心头泛起苦涩,情不禁沉叹,她宛如入无人之境,逛了一圈府里,毕竟,她曾居住一段时间,知道风玄璟喜静,仆婢极少,府里的侧妃又都居在后庭院,从不予以走动前府。 苏溪如经过石亭,脚步一顿,眼前浮现的他,一袭淡绿衣裳,优雅至致地抚弦吹箫。而亭外园子里,一身浅粉飘逸的她,人剑合一,飞舞眩目。 他,温尔儒雅,目光脉脉,凝望她轻盈如燕。 那时,府上三三两两的仆婢远远站着,悄悄偷窥,轻声赞扬。 苏溪如环顾着灯火昏暗的园子,没想到居然这般冷凄!她迟疑片刻,跃上瓦顶,来到风玄璟居室之处,轻轻打开窗户,掠入室内。 一室冰冷静谧! 苏溪如呆滞地触目整整齐齐的被褥,他居然不在内室! 蓦地,她目光闪动,似乎明白什么,疾速飞身出去。 半个时辰后,她来到太子府,已经改为澈王府。 一阵箫声悠然悦耳,如清风掠过幽谷,引得花香鸟语,怡人心扉,沐入心脾。 苏溪如心头一震咬着牙,如狠狠被人剜了一刀:原来自那夜起,他夜夜为她吹奏乐谱,只为抚她悲伤孤独! 苏溪如冷笑一声:果然痴情!目光却无法移屋顶上那一抹温润而泽的身影。 风玄璟蓦然回首,四目相对,诧异之后,更多是欣喜。 突然,吱嘎一声,内室的门开了,惜瑶轻移碎步来到院子中间,抬头注目风玄璟,幽幽叹息,冲着他唤道:“凌王,秋未初冬,夜风冰冷,你下来吧!” 风玄璟闻声望去,惜瑶伫立院子,不由惊喜万分:她终于愿意见自己! 苏溪如冷哼,转身避开目光。 风玄璟正要跃下,见她飞快而去,心里一沉,眼睁睁看着她隐没夜色中。半晌,苦笑着跳下屋顶:“惜瑶!” 惜瑶定定注视他,叹道:“凌王无须如此费心,夜夜陪伴,这一切终究是我命!” 风玄璟眼里掠过悲痛,沉声道:“当初若不是我,你又怎会陷入困境?受此委屈?” “罢了罢了!往事已过,世间迁变,凌王不必自责。”惜瑶眉目之间的愁绪似乎云消雾散,轻声道:“这一段时日,我已想通了,这些年我虽虚度,却并非空蹉跎,我还有灏儿。说起来应感谢凌王,夜夜箫曲,使我心神轻松,悟彻其中真谛。”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风玄璟见她神色淡然,暗暗松了一口气,露出欣然笑意道:“灏儿出生至今,我还未曾见过,不知今夜可否如愿?” 惜瑶微怔,须臾,坦然一笑:“蒙凌王不嫌弃,灏儿真是有福,尚在襁褓亦能得到三皇叔垂爱,怎能不可呢?来,随我进去看看灏儿!”言罢,她迈步往回走。 风玄璟顿时感慨万千,心头萦绕着难以言语的欣慰:她终于放下过往,坦然面对得失。他想着便抬头望向空荡荡的屋顶,心里怅然若失,呆了一会儿,他举步随惜瑶往居室而去。 入夜,墨轩居。 苏漓若侧身卧床,并无睡意,眸光似乎盯着幔顶,却空洞呆滞,似乎陷入沉思,又一片混乱,她涣散无神目光终在一阵轻微脚步临近时,慌忙闭上。 耳边传来更衣的悉悉声,好一会儿,便有一双温暖的臂膀拥她入怀,柔声俯耳道:“夜已深为何不睡?” 苏漓若心里纠结又矛盾,如何能安然入眠?本想假寐避开,岂料根本瞒不住他。只得惶惶睁开眼,有些心虚道:“若儿等王爷归来!” 风玄煜轻笑一声,拥紧她纤瘦的身子,他知道她在搪塞,却不戳穿,只是疑惑她有什么心事竟要瞒着他?她不说,他自然不问。他只想尽快了结这里的一切,回到山庄,这是她所向往,也是他予她的承诺。 苏漓若稳了稳心神,仰头注视他:“王爷,累么?若儿想跟商量个事!” “无妨,若儿想说什么尽管说!”风玄煜低垂目光,与她触碰,瞬时被她晶莹剔透的眸光吸引,心里泛起一圈圈微波。 “夜影和小唯情投意合,我在想,不如择个日子让他们成亲?”苏漓若眨着纯净的眸子道:“夜影跟王爷患难与共,我与小唯胜过至亲,王爷意下如何?” “呃!”风玄煜避开她的眸光,微微合眼,语气慵懒地道:“若儿拿主意便是!” 苏漓若一怔,有些不依不饶双手缠上他的颈项,噘嘴道:“王爷!” “嗯,怎么?还有事?”风玄煜眯着眼,气息略显急促。 “夜影和小唯的事,你为这般不上心?”苏漓若疑惑地盯着他。 风玄煜一手抚上她的脑袋,迫使她埋头他的胸膛,语气怪异:“好了,此事往后再商议,若儿听话,赶紧睡吧!”说着,掰下她的缠绕颈项的双手,紧紧攥着。 “为何耍往后?”苏漓若闷声问道,挣扎着被紧攥的手,并扭动身子:“难道王爷不愿意他们在一起?” 风玄煜嘴角抽搐,轻叹一声,无奈道:“若儿再胡乱动来动去,我只怕做不了清心寡欲,负了给若儿的承诺!” “什么?”苏漓若惊讶,懵然难懂他的言语。 “待他日回山庄,我定狠狠惩罚若儿,居然这般折磨我!”言罢,他欺身压住她,覆上她的唇瓣,有些粗鲁地汲取她的甘甜。 苏漓若措手不及便被他压在身下,吻得晕乎乎,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他刚才的异样,不由娇羞地闭上眼,任凭他疯狂地肆虐她的气息。 他浑身犹如炭火,灼烧炽热,苏漓若缓缓闭上眼,倏地脑海里蹦出强烈的念头,情不自禁呢喃着:“王爷...要了若儿吧!”白天的话如毒蛇般一点一点吞噬她的理智与思维,她的心瞬时凌乱慌张,原来他们之间隔着不止蒋雪珂,居然还有姐姐坦然相告的爱慕,还有朝政...还有江湖... 太多太多... 他们之间隔着何止千山万水! “王爷这般喜欢若儿,今晚就耍了若儿...”既然两情相悦,那就融为一体,抵死缠绵吧!苏漓若气喘吁吁地回应他的霸道,狂乱地纠缠他舌尖,不消片刻,她已完全瘫软在他身下。 她,这是飞蛾扑火!带着疑问的心,爱入骨痛入髓,嫉恨这些人的窥视,她一时惘然了自己。 她的吻,带着决绝,风玄煜敏锐感觉到了,他避开她失控,翻个身揽她入怀,紧紧拥在怀里,不给她半点反抗的空隙。待她逐渐平静下来,他的双手抚上她的脸颊,眼神深邃而庄严,一字一顿道:“我曾许若儿回到山庄,十里红妆,执手朝夕,至死相伴,如今岂可负了诺言!” 苏漓若定定凝望他,从他眼里读出那份至死不渝的深情,还有疼惜爱怜,她的眼眶渐渐泛着氤氲,半晌,含泪颔首。所有的疑问和烦躁在他的深情注视下,云消雾散,荡然无存。 她对他呈现一抹嫣然笑容,遂娇羞地低垂脑袋,埋头躲进他的胸怀。 风玄煜紧紧拥着她,俯耳轻声道:“十天之后便是冬日宴,我们回山庄指日可待了。” 他说的淡然从空,苏漓若听却是心头一震:他终于耍出手,完成计划... 第九十六章:枭枭江湖寒欲尽 念及至此!苓妃的话浮响耳边,苏漓若心底的那一根弦倏地绷紧,似乎被什么弹了一下,她猛地坐起,微颤着声音道:“王爷的计划里一定有陛下,不止卫相国,蒋太尉吧!” 风玄煜猝不及防被她挣脱,只觉得怀里一空,她已瞪着亮莹的眸子怔怔看着他。 “这是他欠娘亲的!”他深沉地蠕动嘴唇,声音凉薄而冰冷。 “那苓妃娘娘呢?”她压抑着心头颤栗的情绪。 风玄煜瞥视她,语气回暖:“母妃予我有养育之恩!” “可娘娘深爱陛下,王爷若动了陛下,伤了始终是苓妃娘娘。”苏漓若眼里涌动悲戚。 风玄煜闻言,静躺着,沉默地依然瞥视她,刚回暖了语气,目光却又冷几分,半晌,低沉道:“他欠的债终究要还,为他伤心的不止母妃,还有许多你我未知的。” 苏漓若明白他所指,就如嘉卉,风玄晟的生母,还未来的及看一眼搏命生下的婴儿,却已带着颓倦愤恨悄然离世,这就是后宫的争权夺势,残忍杀戮。 苏漓若幽叹道:“我自幼羡慕父皇对母后的深情,溺水三千只取一瓢。以为世间情爱皆是如此,不曾想千里之外的宫里居然...” 风玄煜伸手抚上她的手背,轻握手心,眼里泛着柔情,道:“若儿向往的,我此生定皆尽全力给予。” 苏漓若垂目注视他,心底的那根紧绷的弦终被一股暖流松懈。 “此生有你,足矣!”风玄煜见她出神,又轻声道了一句,并拉着她圈入怀中。 苏漓若跌入他怀里,他炽热的气息层层笼罩,她吸了吸鼻子,轻喃道:“我亦是如此!”说着,她埋头他心跳之处,又低微地说道:“此生决不放手!”这话她原说给自己听的,却不料风玄煜听了进去,他似乎捕捉到什么,枕着她的手臂拢了拢紧,从她头顶飘出一句:“你若敢放手,我也决不会放过你!” 人生既已初相见,如何轻易把梦还?一朝相思已入骨,千难万阻换无忧。 芸芸众生,茫茫人海,蓦然一瞥,缘定三生。情深山海,思入河流,心坠云雾。惟愿不惜,夜弦憔悴,世世孤独,忘川同衾。 苏漓若带着满腹柔情安然入眠,风玄煜则拥着她一夜无眠。 她的话使他陷入沉思,心潮汹涌,如滔滔江水翻腾,往事一幕幕浮动眼前:他从不掩饰对他的喜爱偏袒,无惧其他皇子的妒心,常常抱在膝上摇晃,也许他曾努力过,想耍给予娘亲向往的简单与自由,心心念念的一双一世人。然而,一切终结于那一剑的入心骨之痛,如果,刺骨锥心之痛已然成伤,那么两年的母子咫尺天涯,囚禁隔离,生死不复相见,那种生离死别的怨恨如毒液般侵透风玄煜的骨髓,恐怕已不死不休! 突闻娘亲的噩耗,他居然没有一滴泪水,只是心如刀剜,呆滞着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不休不眠。苓妃拥着目光空洞,恍惚无神的他低声哀求:“煜儿,你别吓母妃,大声哭出来,这么憋着可怎么办呢?”任凭苓妃一波人如何哀求,他依然不为所动,沉浸在无悲无喜的情绪中 七日之后,他来了!一手执着酒壶,仰头狂喝,一手烦躁挥动衣袖,怒声喝退左右随从,贴身暗卫,甚至苓妃与年公公也被赶了出去。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一脸颓然憔悴,抱他坐在膝盖上,伏头他的肩膀,半晌,啜泣着哽咽低哑:“煜儿,你没有了娘亲,往后你再也没有娘亲了,朕...朕的曦儿走了,朕也没有了...朕也没有...都失去...你我父子都失去她了...” 而这一刻,风玄煜却抬头眺望,似乎想透过这玉雕梁画的辉煌宫璧遥望尽头,为娘亲松吁了一口气:终于解脱了! 她虽不懂人情世事,后宫尔虞我诈,但从父皇把她带回宫里,她应该无时无刻不想脱离深如天牢的后宫吧!如今,她终于如愿了!尽管带着一身殇心,但她终是离开了! 而他,即便失望,愤怒,伤心,难过,甚至怨恨,他却不能离开他,他对他的慈爱,让他死心踏地承受命运的安排。他是他的子嗣,他最疼爱的皇子,这是他无处可逃避名誉,也无法卸载的荣耀。这是他生为人子的悲哀,也是他身为皇室后裔的不幸。 岂料,半月之后,他一声令下,年少的他逐出月国境地,流落荒芜之地,任他自生自灭。从他离开月国那时起,他的冷漠击碎了他对他的仅存的一丝父子之情,他的无情击垮了他对他最后的宽容,以及他压抑许久的怨恨,瞬间爆发,浇灌他的每一根神经,无不充满对他的恨意。 他费尽心机回到月国,不仅耍让诬陷娘亲的人得到应有的下场,最重要一点,他耍让那个曾经冷漠无情地抛弃他的人品尝到众背亲离,生不如死的滋味。虽然他一如多年前,以慈父之爱宽待他,然而,他却再也不是那个软弱无助,慌乱失神的少年。多年的身经百战,龙潭虎穴,野兽为伍,蛮夷为伴,他的心早已硬如石,锐如刀,坚如铁。当然,他要把他从高位权势上推下,必须从他身边的大臣重臣下手,削弱他的左膀右臂,铲除他的心腹爱将,剥夺他的兵权。 不可否认,他的计划因他慈父般呵护关怀着实滞缓,原本打算半年完成却拖了一年之余。 风玄煜很清楚明白,复仇的计划因苏漓若的到来介入,使他措手不及防备,以及她玲珑剔透的温柔是他缓慢脚步的最大原因。他如千年寒冰的心不知不觉竟被她融化,他开始在乎那一份亲情的温馨,他开始喜欢家的感觉。他不得不承认,他体会到幸福的滋味,欢声笑语的快乐,他的心越来越柔软,越来越容易沉迷。所以他必须加快脚步,促使计划实施,否则,他只怕再拖下去他的心会被爱情亲情灌溉下彻底瓦解曾经的仇恨。 翌日,苏漓若醒来,身边早已不见风玄煜,她知道他忙碌什么,虽然回月邑山庄是她心里的执念和向往,但一年多的时光,还是让她有些眷恋这里的人和事。 端雅温柔的苓妃娘娘,婉约庄雅的德纯长公主,温润儒雅的凌王风玄璟,还有俏丽可人的嘉卉,俊逸非凡风玄晟。至于熵帝,他既没有别国的暴君,昏庸无道,也没有残暴不仁的淫威,反倒更像官宦人家之主,平和近人,慈善仁心。只是对于曦妃一事,他确实过于偏激冲动,也许是爱之切恨之深! 苏漓若暗暗叹息,不知为何从昨日起,她的心里隐隐约约有不祥预感,她开始担心熵帝,不知风玄煜要怎样对他下手,她又担忧苓妃,倘若他们父子起冲突,不管伤了谁,都会伤到她。 小唯推门进来,为她更衣梳妆,不经意说道:“夜影一早就跟王爷出去,匆匆忙忙的,不知道什么事?” “怎么啦?”苏漓若心头一惊,夜影一直居守府里,今天风玄煜突然把他带去,莫非... “应该没事吧!”小唯见她惊慌,忙轻声安抚道:“姐姐别紧张,夜影一直跟随王爷,只是这一段时间很少出去,一时不习惯罢了!” 苏漓若蹙紧眉头,低垂不言,她明白暴风雨即将来临了,只是不知会袭卷到谁?击溃多少人? 狼隐山,水帘瀑边。 奈落见风玄煜带着夜影行色匆匆到来,上前沉声道:“庄主,鬼影子经脉俱断,手脚筋骨俱碎,内功尽失,已然失心疯癫。只是控制他的人如此折腾且毒哑他,却不下手杀他,看来鬼影子身上还有那人并未得到的东西。” 风玄煜负手思忖片刻,道:“你可查出送食的俩人来历?” “据属下跟踪观察,那俩人应是恒王的心腹李瑞手下。”奈落道。 风玄煜眯起眼,目光锐利:“果然有他的份,只怕不止表面这些微波轻澜,揭开面纱,整个珊瑚宫也脱不了干系。” “庄主,属下有一事不明?”奈落想了想问道:“蒋太尉拥护恒王,自然联手谋划,为何恒王会背着他偷盗楼兰贡马,如此岂不陷蒋太尉于死地?” 风玄煜冷哼:“恒王这般痛下狠心,无非是想逼蒋太尉出手,看来珊瑚宫已然迫不及待了。” “原来他是怕蒋太尉优柔寡断,恐生二心,只是,庄主的意思...莫非是指筱妃...”奈落恍然大悟,遂又心生疑惑。 “恐怕操控这一切的...是筱妃!”自从跟踪蒋太尉到珊瑚宫,风玄煜就已经留意筱妃。这个女人不简单,居然令蒋太尉对她忌惮至极,甘心臣服,难道... 风玄煜心间一动,遂又轻摇了摇头:不可能!蒋太尉虽身在朝政,势力权重,但他喜结江湖侠客,广交武林高手,决非荒淫之人! 那么...蒋太尉究竟是什么把柄落在筱妃手里,可使他屈服她在管辖之下,唯命是从? 就在风玄煜沉思之际,夜影和奈落相视一瞥,异口同声问道:“筱妃?” 风玄煜将跟踪蒋太尉之事简略述说一遍。 奈落惊讶道:“如此说来,蒋太尉拥护恒王这其中恐有深意隐情!” “难道他们狼狈为奸?”夜影脱口而出,急忙又改口道:“不可能呀!蒋太尉不像淫荡贼子,再说筱妃乃蒋家家族的荣耀,他岂敢动君主后宫的心思?” 风玄煜摆摆手,阻止他们胡乱猜测,沉声道:“那日蒋太尉入珊瑚宫,本王并未跟入,不知他们交谈了什么?只凭蒋太尉愤懑颓败的情绪,断不能下定论!如此...本王再进水帘瀑看看有什么破绽,奈落回军营告诉林全他们,可派人通知蒋太尉楼兰贡马失窃之事。夜影密切跟踪蒋太尉,随时观察他的举动,及时报告。” 夜影领命应声,正耍举步离开,却见奈落微微一怔,不解道:“庄主为何改变主意把贡马失窃之事告知蒋太尉,如此,岂不白费咱们军营那些顶替的骏马?” “敌暗我明,只能以不动应万变,且看看蒋太尉如何助我们逼珊瑚宫原形毕露!”风玄煜阴沉着脸,冷冷道。 风玄煜待二人离开,飞身掠进水帘瀑,因上次摸索过,他很快来到鬼影子面前,见他低垂脑袋,已然奄奄一息。风玄煜一惊:怎么回事?目光瞥见铁笼内几碗不曾动过的生肉块,瞬时明白,恐怕那日他喊了他的名字,致使他恍然惊醒,拒吃血淋淋的生肉,如此反而陷入僵局。 风玄煜运用内力,双掌推出,一股强力速向铁笼顶,哐当一声,铁笼打开小口。他摇摇头:如此费力费时,无济与事。他袖口一扬滑出铁川隐,运气注入,挥舞而去,铁川隐犹如锋利刀刃,割向铁笼,顿时火花四溅,嗖嗖声直击耳畔。 不一会儿,铁笼已然切断一扇门出来,风玄煜跃进铁笼内,铁川隐挥向锁骨穿髓的两根粗壮索链。 随着索链割断鬼影子扑通倒下,风玄煜疾速几下斩断了他手脚的镣铐,轻轻一揽,挟带着他跃出铁笼。 就在他们腾飞出去之时,铁笼发出嘎嘎叫声,瞬时摆动,并疯狂撞击洞壁。 风玄煜暗道:不好!霎时几个回落,飞越掠出,不容他喘口气,身后轰隆巨响,浓烟翻滚,直逼他们。 风玄煜回头一瞟,洞内已倒塌,方才他们所呆之处早已埋葬在废墟之下。他暗吸一口冷气:没想到手段如此狠毒!他挟带着奄奄一息的鬼影子一刻也不容缓,飞身跃过洞道,身后轰隆倒塌声络绎不绝耳。 风玄煜运用真气加速,不消片刻,终见洞口,他飞快掠出水帘瀑,顷刻之间,山顶滚落巨大石头,堵住洞口。水帘瀑倏地干涸竭尽的无影无踪,似乎一切都是海市蜃楼,水中镜月。 风玄煜落在不远处,心头蓦地一动:难道这是移魂大法的布阵...障眼法! 他放下鬼影子,为他运功度气,却发现他心脉衰竭,气息微薄,无法吸入。 风玄煜只得用真气顺他后背,强制注入一股气,刹那间,鬼影子低嚎一声,头顶冉起轻烟。 风玄煜收回双掌,松了一口气,看来他总算吸收气息,暂缓心脉内部的衰竭俱粉速度。 果然,鬼影子缓缓掠开眼帘,露出绿莹莹目光,他瞥了瞥风玄煜,鬼魅般的脸裂出一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诡异表情。 风玄煜面色淡然,毫无波澜,伸手搭在他的脉搏,运气至指尖,输入他的脉搏,冷声道:“前辈只有半柱香的时辰,若有什么未了之愿,在下月邑山庄庄主风玄煜,可为前辈代劳,完成遗愿!” 鬼影子明显颤栗了一下身体,斜视肩膀穿骨留下的焦黑乌紫的窟窿,嘴角一抽,举目望向巨石封锁的洞口,他呆怔片刻,眼里掠过惊愕,一瞬即失,快如闪电。 他回目依然瞥视着风玄煜,气息有一下没一下喘着,喉咙却发出咯噔噔的怪异声音,如兽般低嘶,不似之前在铁笼里的疯嚎狂吼,只是平静地嘶鸣。 风玄煜脸色一沉,搭在他脉搏上的力度加重,“前辈若无言语,可用摇头点头!” 鬼影子低垂轻点脑袋。 风玄煜问道:“囚前辈之人可是为了移魂大法?听闻那年讨伐峒屿派之后,前辈就密迹消声,失去踪影,莫非那时,前辈就遭人陷害囚禁?” 鬼影子绿目瞠呆,随后咯噔噔怪声剧烈,似乎痛苦至极,又陷入激烈情绪当中。半晌,他逐渐平复,怪异声音也缓慢小声,用力点了点头。 “移魂大法乃武林禁术,江湖各门派忌讳,前辈居位武林盟主,为何以身触犯禁忌,而遭人挟制,以如此残忍手段,做出惨绝人寰之事?”风玄煜心中疑惑已然明了,只是最后一层面纱揭开而已,他低沉道:“看来,祸起峒屿派,致使前辈堕落犯忌的恐怕是美色使然吧!” 鬼影子倏地面如死灰,喉咙咯噔噔怪异声嘎然而止,但他的喘息愈发急促,身子也直挺歪斜一旁。 风玄煜紧皱眉头,松开搭在脉搏的指尖,一掌推向他的胸口。 第九十七章:江湖如梦易逝去 风玄煜的一掌助鬼影子吁气顺出,他的绿眼里泛动着愤慨怒涛,夹着痛苦不堪的回忆,最终他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似乎难以决策是对是错。 “前辈遭人陷害,坠入陷阱,虽非你所愿,终是你铸成大错。”风玄煜见他愤怒,怕他一时想不通又错乱了思维,便替他说道:“峒屿派余孽用美色诱你入计,再借你绝世武功练就移魂大法,输送内力真气给他们,事了之后囚禁你于移魂大法布阵里。” 鬼影子听闻风玄煜的话,倏地伸出枯干死骨之手,却无力垂下,连握住的力气都没有。他的喉咙又发出怪异之声,使劲地点头,瞪着绿眼,深陷的眼球几乎暴凸出眼眶,令人不寒而栗。 “挑断你的手脚筋骨,用移魂大法吸尽你的内力真气,促使心气衰竭,虚弱如枯木。”风玄煜缓缓起身,负手踱步,每一步都在敲打鬼影子的心房,他绿眼愈瞪愈凸,快要迸裂。 风玄煜蓦地停顿脚步,回目凝视他,慢慢蹲下身子,低沉道:“你虽练成移魂大法,却毁了心诀,使移魂大法不能完成最后一步,致使无法完整?” 鬼影子黯淡绿光,摇摇头。 风玄煜眸深如墨,紧紧盯着他,见他已然有气出无气进,看来他强撑不了多久。风玄煜皱着眉头道:“或许是你隐藏了解移魂大法的心诀,惨遭他们穿肉入骨,剜筋锁髓的酷刑?” 鬼影子黯然的绿眼一闪,发出光亮,如捣蒜般点头,并怪异发出两声,遂又瘫软在地。 风玄煜飞快扶起他,焦灼问道:“解移魂大法的心诀呢?前辈藏何处?” 鬼影子拼尽全力,张开臭烘烘的嘴巴,长年食生肉,致使他的牙齿严重脱落,光秃秃的。平时用牙龈咀嚼,嘴里全是血泡糜烂,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 风玄煜少年逐放荒芜之地,多次身陷猛兽的攻击,牧民的野蛮,对于鬼影子的惨状颇为淡定,倘若换作别人恐怕早已熏吐了。 只听到鬼影子剧烈咳嗽,猛地吐出一口乌黑血水,随着他的血水吐出,整个人油枯灯灭。 风玄煜触目臭腥味的乌黑血水中,滚落一颗比珍珠稍大一点的银色珠子,他捡起来,举到鬼影子面前。“难道心诀在此珠子内?” 鬼影子此时的气息有进没出,一吸一喘地眨眨眼,他已经连点头力气都没有了。 “这...心诀有何诀窍?”风玄煜搭在他的脉搏,却已无法输送内力真气给他度气顺息。 鬼影子抽了抽嘴角,似乎在说:你这般聪慧,岂会领悟不出其中的奥迹? 风玄煜攥紧珠子,俯身贴近他问道:“逼你练移魂大法,囚禁你的人是不是峒屿派的大护法独孤愁,当年她侥幸逃脱,易容另一个身份接近你,得到移魂大法之后,她就隐藏身份,代替入宫封妃?” 鬼影子颤了颤目光,咧嘴似笑,眨眨眼,惚然合上。 风玄煜怔怔注视他,喟然长叹:堂堂一代武林盟主居然沦落如此下场!这般人不人鬼不鬼模样令人唏嘘,他曾经叱咤江湖,率领众豪杰英雄守护武林,维持各门派秩序,禁止门派之争。曾经的光环,如煌煌之星,殒没坠落,谁会想到他的最后如此凄惨! 风玄煜起身环顾涸竭的水帘瀑山顶,目光一顿,挟持鬼影子掠上山顶。他瞥视山顶虽枯草萋萋,但峰峦奇特,想着鬼影子能安葬峭峰,也不枉此生,总算脱离苦囚之日,没有暴尸荒野。 风玄煜推掌挥力劈开一块巨石,送鬼影子的尸体入内,着力合上,并以内力刻上苍劲有力的大字:原武林盟主鬼影子之墓! 他的手突然一顿,停滞刻字,思绪如初冬凉风飘扬... 当年,熵帝极爱予他,两岁时就为他寻得才子名师,顶级高手,教导传授他文韬武略之道。七岁时,小小年纪的他就能挥毫泼墨,风采不逊名家范畴,亦能飞檐走壁,对抗侍内高手。 若不是熵帝当初未雨绸缪的宠爱,也许他早已葬身野蛮之地。 风玄煜微皱眉头,最近总是纠缠年少时的回忆,而所有的回忆都与他有关。不经意间便会浮现他的宠溺眼神,慈善面容,那时的惠仁宫或琉璃宫,清晨或傍晚总会出现一幅美好的画面:伟岸威武的身影伸出宽厚大手牵握着翩翩少年稚嫩的小手漫步碧池边,石亭里,花园中。 风玄煜苦笑,自己心生感慨,许是触景生情,原来人入一世,或短或长,功勋赫赫或碌碌无为,繁华似锦或贫瘠困苦。溘然合眼的那一刻,一切如云烟飞逝! 在都城月邑山庄,他的脑海充斥着他拔剑的愤怒,刺透娘亲心口的冷漠,禁止母子两年相见的无情,逐他出月境的决绝,流放荒芜的狠心。一幕幕,一桩桩连成一根长绳在他心里打结,结成熊熊燃烧的仇恨火焰。 风玄煜沉叹一声,继续用力刻写墓碑。那时的荒芜之地,争斗杀戮无处不在,尸体遍野血肉横飞,或是蛮夷或是野牧,只耍他碰上了,即便他亲手处决的,他都会停下脚步,动手挖坑埋葬,也许他们不是英雄,也许他们恶贯满盈,也许他们身不由己,也许他们只是这里的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下的牺牲者。 但,无论如何,他给予他们最后的尊严,没有暴尸荒野,成为秃鹫雄鹰野兽的饕餮大餐。 一番忙碌之后,风玄煜伫立巨石前,凝视片刻,转身举目遥望,奇峰连峦,樟叠峭壁。 一袭月白随风,衣袂飘飘,俊逸翩翩,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士无双。 只是他的剑眉紧蹙,目光冷冰,双手负背,腑瞰崇山峻岭,气吞山河的磅礴,是何等壮美!何等豪放! 话说奈落回到军营,听说林全等人均在后方营马厩。 林全进了马厩棚内,惊喜地围着祺燕山军营替补过来的骏马察看,皆是上等罕见品种,高大骏猛,矫健壮实,毛色柔亮,耀眼出彩。 林全回过头冲着止践抱拳道:“止少主,林某想当面感谢王爷慷慨援助,让我等避免一场浩劫,不知王爷何时得空?还望止少主通融告知!” 止践下意识地摸摸胡渣须,他的性子一向直贯猛烈,哪比得奈落的智勇谋略,屏洵的察言观色。只是奈落告诫他,面对难以应付或难以捉摸之人,说话之前,摸摸他的络腮胡渣须,说出的话必定大不一般。止践半信半疑听从,试了几次,嘿嘿!果然不一样,屡屡得逞。后来,奈落告诉他这是三思而后行,忖度片刻,不易冲动,亦不会铸成大错。 “林副将客气了!庄主此时应该在调查贡马失窃的线索!”止践心想,庄主既然出手相助,自有他的道理,如此顺着应对决不出差错,想罢,便豪迈道:“咱们有缘相识,毋须这般见外,就当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 身后的周深忙附和道:“止践兄弟说的是,咱们在军营也相处一段时间,又不是外人。再说,王爷一贯侠士心肠,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江湖上,月邑山庄谁人不知无人不晓...” 楚敖见他扯远了,忙咳了一声,接过话说道:“王爷对我们兄弟出手援助!这般大恩我等兄弟感激不尽,日后,王爷若不嫌弃,只要用的着的地方尽管差遣,我等决不推辞!” 姚放瞪着周深一眼,不满他的说词,见楚敖打断他的话,以为要教训周深几句。岂料,他一开口,居然比周深有过之而不及,姚放怔了怔,只得悻悻道:“我等兄弟决不推辞!” 止践虽然跟风玄煜身经百战,这般感恩戴德的场面,他还是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不知如何应对。他挠了挠脑袋,嘿嘿干笑两声,一个劲地说道:“毋须客气!毋须客气!”正说着,眼目一瞥,见奈落匆忙而来,大喜过望,迎上去,搓搓手道:“你可总算回来了!” 奈落疑惑看了他一眼:这鲁莽性子,不会又出什么岔子吧! 止践明白他的眼神,摇摇头,耸耸肩,很是无辜: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 这时,林全从马厩里出来,喜形于色,洪声道:“奈少主回来了!我们兄弟正叨念着要当面谢王爷,看!这些骏马丝毫不比贡马差,如此可瞒天过海,避免一场灾祸!” 奈落上前,神色凝重地注视马厩里的骏马道:“林副将,奈某来是告知你一声,贡马失窃恐怕无法隐瞒。” “什么?”林全大惊,失声问道:“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楚敖等人亦惊讶望着奈落。 止践扯了一把他,“快说!为何变卦?” 偏偏奈落沉忖片刻,才严谨道:“你们稍安勿躁!事情并非我们想象那般简单。盗马之人不惜冒险潜入训练营,且借用移魂大法神不知鬼不觉盗走贡马,可见决非单单窥伺贡马而为。其目的是冲着蒋太尉,意在栽赃嫁祸,如此狠毒恐怕是想置人于死地而除之!” 林全等人相视一望,不由颔首,觉得奈落言之有理。 “既然对方目的如此明了,我们若不告知蒋太尉,只怕被对方捷足先登,捅到朝堂之上,届时蒋太尉岂不身陷危难!”奈落见他们没有异认,便放松语气淡然道:“倘若我们告知蒋太尉,也让他心里有个准备,不致让对方先下手为强!” “奈少主言之有理!”林全紧皱眉头,叹息道:“看来只能如此!”说着,回头瞟着马厩棚里的骏马又道:“倒是可惜这么好的骏马,白折腾一番!” 奈落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道:“林副将不必可惜,王爷既然愿意割爱,那么这些骏马且留在马厩也无妨,若能讨回贡马最好,若不然可用来顶一顶避避风头。” “啊!多谢奈少主成全!”林全喜出望外,回头对楚敖说道:“兹事体大,你且随我走一趟太尉府。” “好!”楚敖点点头,当即应下。 奈落道:“事不宜迟,你们赶紧去吧!” 二人告别奈落他们,出了狼隐山,直奔太尉府。 二人到太尉府,仆人通报之后进去,莫约半个时辰,蒋太尉脸色阴沉出来,上了一辆精致马车,马夫扬鞭策马直奔而去。 马车临到皇宫附近停下,蒋太尉换了一辆锦轿,由四个壮实轿夫抬着,快速起轿,奔走如飞。轿子在皇宫转了一圈,疾速闪入珊瑚宫。 夜影冷笑:果然有问题,难怪蒋太尉这般小心翼翼在宫外绕圈,怕是被人跟踪,若不是事出突然,他万万不敢鲁莽进珊瑚宫。 夜影从怀里掏出精细小竹筒,对着天空抛去,一股烟雾如白云般悠然冲出,在天空划个莲花弧度绽放,这是他与风玄煜之间确定事实的信号。 发好信号,夜影腾空跃上珊瑚宫的宫墙,飞快掠过,闪到绿瓦屋顶,猫着身子顺着屋顶葡蔔一圈。终于在后院园子里,见到一身深灰便服的蒋太尉满脸愤懑甩袖别过头,而一身锦衣华服的筱妃却悠然自若,并无异常。 夜影一个水底探月,悬身假山后,以便听清楚二人对话,诺大的一个园子里居然不见仆婢半个人影!可见二人确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若不出手,你要拖延到何时?如今事已至此,你来责怪我也无济于事,不如就此成就...”筱妃面带微笑,声音却冰冷毫无温度。 “独孤愁!”蒋太尉愤声怒斥:“这么多年,你步步为营,手段狠辣,在后宫腥风血雨,我亦不阻拦。但你的手未免伸的太长,居然潜入军营,盗走贡马?这可是诛连九族之祸,你是耍活活逼死我!” “放心!大功未成,我岂会舍得你死?”筱妃媚惑一笑,走近,欲伸手握住他的手道:“铭儿登位之日,还要奉你为辅佐上宾,共亨天下江山,你可得体会体会我的一番苦心。” “哼!”蒋太尉忿忿甩开她,后退一步,恨恨道:“什么辅佐上宾,我从不稀罕也不奢求,只要你不插手,为铭儿,我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哦!好一个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筱妃嘴角勾起讥诮,嗤笑一声,倏地,沉下脸:“今天你且表个态,按我的计划行事,我可保你一世荣华,若不然,你我到了撕破脸面的地步,谁也保不了你,铭儿也不行。” 蒋太尉气的脸色铁青,怒极反笑:“好!好!你耍怎样请便,休想再以手段要挟!” “可是,我就喜欢耍挟人。”筱妃并不动怒,反倒悠声道:“如果陛下知道铭儿...” “住口!”蒋太尉浑身颤动,勃然大怒骂道:“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我当真瞎了眼才信了你的话!” 筱妃冷笑不言,目光冷漠盯着他。 蒋太尉骂了两句便不再言语,脸色颓然至极,半晌叹息道:“罢了罢了!只怕至死也无法摆脱你的魔爪,独孤愁,你这般贪得无厌,迟早惹祸上身!” “只要你按我的计划行事,其余的我自有分寸,毋须你指手画脚。”筱妃并不在乎他对她厌恶的态度,她要的只是他手上的兵权。 蒋太尉又沉叹一声,袖手移步,遂又停止脚步,头也不回警告道:“你赶紧把贡马还回去,以后慎重使用移魂大法,风玄煜可不是一般的皇子,他这人极其狠戾聪慧,若被他盯上,你就等着死无葬身之地。” “不是还有雪儿还有你嘛!”筱妃冷冷回道:“我若如此下场,你们也好不了哪儿去!”说着,她话锋一转道:“既然知道风玄煜如此可怕,你还磨蹭什么?先下手为强才是上策。” 蒋太尉抽了抽嘴角,可见盛怒难消,却什么也没说,大步离开。 夜影皱着眉头,对于二人之间的诡异谈话,使他懵懵懂懂一知半解,想着自己也渗不透其中奥秘,等筱妃也离开了,他便跃出珊瑚宫,回邑王府。 第九十八章:难卷尊前奈何醒 夜影回到墨轩居,见风玄煜正陪着苏漓若漫步园子里,便退到一旁,而风玄煜早就看到了,他让小唯带苏漓若到亭子里休息,朝夜影投去一眼,往密室方向走去。 夜影得到示意,快步跟过去。 “怎么样?”风玄煜止住脚步。 “王爷,蒋太尉得到贡马失窃消息,即刻到珊瑚宫找筱妃质问,而且属下听他叫筱妃作独孤愁,看来他们之间关系不寻常,筱妃也决非蒋家族人,有可能冒名顶替。”夜影将在珊瑚宫所见所闻述说了一遍。 风玄煜听了陷入沉思,他负手踱步片刻,回头吩咐夜影道:“你去调查当年蒋家族里是何人选入宫?还有,继续盯住蒋太尉一举一动。”说着,目光悠远似喃喃自语:“看来一切该结束了!” 夜影静静站立一会儿,只得转身出去。 风玄煜待夜影走后,深邃的眼神掠过复杂情绪,揭开最后一层面纱究竟是怎样的残酷?他的眼前浮现那个高大威严的身影,不知他是否能承受的了自己管辖的朝野不仅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甚至连后宫都是乌烟瘴气! 亭子里,苏漓若目送夜影绕道快步出去,她的心沉了沉,嘴角的笑容渐渐隐没,小唯在一旁说趣的话再也入不了耳。 转眼,又是一年一度的冬日宴又到了。 苏漓若这几日得空进宫探望苓妃,见她正忙着张罗冬日宴的事宜,反复审核宴席上的菜谱。桂嬷嬷告诉她,往年这些事都是晏妃在操办,奉承她的人都在极力讨好她,只要她一声令下,众人蜂拥而至,鞍前马后。那像苓妃娘娘这般辛苦,什么都要亲力亲为,原本身子就虚弱多病,又这般劳碌,只怕冬日宴一过,她又得大病一场。 苏漓若想起去年的冬日宴,在华萃亭,她与风玄煜相遇情景不由心潮涌动,感慨万千。她问道:“不是还有筱妃娘娘,为何不让她帮忙?” 桂嬷嬷低声道:“筱妃不受陛下待见,很少插手宫宴上的事,这次娘娘差人请了她,她倒清高起来,推说身体不适,抱恙卧床。” 苏漓若似懂非懂点点头,目光飘扬苓妃忙碌的身影,突然想起什么,回头说道:“咦,不是还有长公主么?” “长公主帮忙清点宴席上的酒水茶点,这几天也多亏长公主,可累坏了她。”桂嬷嬷笑了笑,见她仍然疑惑,又道:“宫里膳御房的厨子负责食材烹饪,冬日宴有专门熬制药食的嬷嬷,精制点心的嬷嬷,酿酒的嬷嬷等等。出席冬日宴后宫娘娘嫔妃衣物饰品均由浣衣房负责,品级不同,衣着打扮也不同。这些事情娘娘都要细心审查,以免差错!宫里人手众多,反而容易混淆出错。” 苏漓若微微回以一笑,心想:月国国富民强,办个宴席都耍如此劳心劳心,大肆铺张。略比月国稍弱的裕国,昼国也是望尘莫及,更别提那些依附强国才能生存的周遭小国,碌碌济济,一年难得有个象样的宴会。记得在裕国,父皇无心执政,对于筵席的铺张浪费,宴请缙绅,哗众取宠,极为排斥,偶而办宴,也是一切从简。 苏漓若心里暗暗苦笑:即便泱泱大国,繁华似锦,也是大浪掏沙,荡尽千帆,不知最后留名青史的又是谁? 她心间一动,望着苓妃背影,倏地一阵恍惚,她应该爱极了陛下,即便与众多女人共侍一夫,也毫无怨言,即便拖着虚弱身子,也愿意为陛下分担一份心力。她的温婉不似晏妃张狂跋扈,她的柔弱不似曦妃清高傲气,她的庄雅不似筱妃心府深沉。她不争不夺,安然于世,正因如此,陛下也从不亏待她,也许烦闷之时,她就是陛下一剂安神补药。只是陛下的心始终念念不忘曦妃娘娘吧!若爱她入骨,此生怕是无法释怀,倘若有来生,他定会寻她而去。 苏漓若突然心头有些难受,看着苓妃娘娘繁忙穿梭筹备冬日宴,可见她用心至极,倘若被破坏了,她一定会失望。她一想到风玄煜的计划耍在冬日宴上实施,心里就堵的很。环顾周围都是忙碌的身影,自己又帮不上什么?毕竟异国的人文习俗各有不同,她便向苓妃告辞去公主府,顺便看看风玄晟的太子府。 苓妃温尔笑笑:“去吧!母妃这般也无暇顾及,倒是冷落了你,只是路上一定小心!早去早回,别让煜儿担心。” “惭愧!母妃这般忙碌,若儿却不能为母妃分担,实在有愧!”苏漓若轻声道:“公主府不远,若儿自会小心,有些时日没见长公主她们,心里倒是挂念的很。” 苓妃还是不放心,停下手里事情,回头吩咐桂嬷嬷派两个得力侍卫护送苏漓若到公主府。 虽然已有侍卫护送,但苓妃娘娘的一番心意,苏漓若没有执意推辞,含笑谢过之后,便往公主府去了。 苏漓若下了轿子,刚要让人通报,公主府大门适时打开,嘉卉挽着赵子墨的手臂笑吟吟低语什么? 苏漓若怔了怔:这般温柔可人的嘉卉难得一见,看来她对赵子墨已然倾心爱恋! 嘉卉抬头瞥见苏漓若,一时惊讶半晌,才欣喜叫道:“若姐姐,你怎么来了?” 赵子墨一愣,忙撇下嘉卉的手,脸色微红,低声道:“漓若!” “方才去苓妃娘娘那里,娘娘忙着冬日宴,我想着许久不见你们,便过来看看!”苏漓若眸光别有深意注视二人。 嘉卉不满地用胳膊肘捅了赵子墨的手臂,抿嘴道:“你那里借来的胆子,居然敢直呼若姐姐闺名?要是被七哥知晓,你可有的受!” “我...”赵子墨想起风玄煜那张冷峻深沉的脸,顿时心里有些慌了,嗫嚅道:“一时唐突,失了礼!” “记着,往后不可这般直呼若姐姐,省的七哥找你麻烦!”嘉卉故作老练,小声教导道:“你要随我叫,或随大家那般称呼。” “好!”赵子墨颔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不对劲,便讷讷道:“随大家称呼苏姑娘便是!” “嗯,也行,让你随我叫,你这般礼俗之人又拘谨难为。”嘉卉说着,便上前拉住苏漓若的手,欢喜道:“若姐姐,我正巧要找晟儿,我们一块去吧!” “好,有些时日没见太子,正有此意!只是...长公主不在府么?”苏漓若点点头,遂又问道。 “长姐方才刚进宫,应是跟若姐姐你错开了。娘娘怕长姐累了,特地嘱咐她今日休息,长姐想想又不放心,毕竟后天就是冬日宴,就怕临出错,这不,又去了。”嘉卉说着,招手赵子墨让府门一旁已停顿好一会儿的马车,叫车夫赶过来。 待马车近了停稳,赵子墨和嘉卉一人一手扶着苏漓若上车,苏漓若探头吩咐轿子先回邑王府。 风玄晟的太子府离公主府不远,介在皇宫之间,马车停下之后,苏漓若仰目打量气派非凡的府邸,不经意问道:“卉儿为何不搬过来陪太子?这么大的地方,太子岂不很孤独?” 嘉卉嘟着嘴,微皱眉目,略显不悦道:“若姐姐不知道吧!是七哥不肯,说晟儿已位权太子,心性不可再似往日那般稚幼随意,理应练就大将风范气度。唉!可怜的晟儿,我一想到他整天埋头学习枯燥难懂的朝纲要理,日夜孤独都无人陪伴,心里就难受。” 苏漓若苦笑轻叹:他呀!就是这般不近人情!十几岁无忧懵懂少年,突然推上权位,连给他喘口气适应时间都不予,还要如此严厉苛求他? “公主言重了,太子殿下日勤勉德,夜习健体,那有得闲去孤独?倒是公主过于频繁探望,打扰到太子殿下专心致志...”赵子墨摇摇头,温声提醒道。 “赵子墨,你现在跟着晟儿,都受了七哥的影响吧!”嘉卉噘嘴咕嘟道:“这般倒成了本公主的错?我与晟儿自幼相伴,不曾分开,如今却是咫尺天涯,怎能不牵挂?”说着,眼眶泛红,吸吸鼻息,可见她确实关怀心系风玄晟。 赵子墨一时失措,低声唤道:“公主...” 苏漓若抚手轻拍她的手背道:“卉儿与太子姐弟情深,难免牵挂。只是,太子资质聪颖,博闻过人,智慧不凡,确实要超乎常人的毅力。强者都是忍得孤独,捱得寂寞,方才成就!”言罢,又淡笑道:“你若早与我说,定然劝劝你七哥网开一面,予你特殊探视之权!唉,看来你七哥这人思想也是迂腐,墨守成规,欲用砺练成钢苛求太子,实在不近人情。卉儿心里若不痛快,待姐姐回去说道说道他,为你出口气可好!” 嘉卉被苏漓若一番说词,心里顿时舒坦许多,想着冷冰冰不苟言笑的七哥要是被若姐姐说道一顿,那该又解气!看来也有若姐姐才能镇得了他,想到这,她便噗嗤一声笑了。她揽着苏漓若的臂弯,边进太子府边喜滋滋道:“若姐姐,七哥这人又傲又冷,还狂妄不羁,姐姐可得治治他,让他懂的人情烟火,不然以他这般孤傲,老了可独自寂寥了,没人敢靠近他。” “好!好!”苏漓若微微含笑,心里感叹她能保持如此秉纯,真是难得,曾经自己也这般纯净心思,可惜,历尽风雨之后,再难以回归当初的心境。 “邑王身边有苏姑娘,老了怎会独自寂寥?”赵子墨跟在后面不解地说道。 “因为...”嘉卉仰头神采奕奕道:“这般善解人意,又貌美天仙的若姐姐早被我们霸占,抢着去,才不陪傲慢得像千年冰块的七哥,让他一个人孤独。”说着,又极开心咯咯自顾自笑起来。 赵子墨一时噎语,心里暗道:公主你也就这般偷偷背地诽议邑王,上次来探望太子,恰巧碰到邑王也在,当即吓得话都说不出,舌头如打结般哆嗦。其实,当时邑王并不言,只是瞥了她一眼,就吓得她够呛,现在倒敢妄言评置! 赵子墨笑意染上眉梢,这般直爽纯朴性子,倒没有半点公主的娇蛮跋扈,愈发单纯可爱。 嘉卉的笑声还未停歇,却闻一声呼叫:“八姐!” 苏漓若抬头:原来是一身庄严锦服的风玄晟从书房里大步迈出,看他喜悦神色,怕也是多日未见正思念当中,应而闻到嘉卉笑声,便迎了出来。 “若姐姐!”风玄晟看到苏漓若又是一阵惊喜,遂朝身后瞥视,除了赵子墨并无他人,疑惑问道:“七哥怎么没来?” “晟儿倒是奇怪,见我们怎地问找七哥,莫不是那些什么朝政大纲把你给学蒙了?”嘉卉笑哈哈道:“七哥不在才好呢?不然我们都要结冰了。放心,七哥怎么也想不到我把若姐姐带到你这里来,这下他定的不得随意到府上打扰你的规矩,被若姐姐带头破坏了,看他如此是好!” “休得胡言!”风玄晟的眼神充满笑意地看着笑声清脆的嘉卉,虽有些嗔怪语气极其宠溺:“怎地这般没大没小,背后妄议七哥?” 嘉卉故意奴奴嘴,侧身道:“若姐姐你看,晟儿这般无趣,倒越来越相似七哥,难怪人家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看他们都成了一个样。” “八姐这般胡闹,也不怕若姐姐笑话!”风玄晟说着引她们进了内府,道:“难得今日如此热闹,若姐姐留下用膳吧!” 苏漓若含笑不言,感觉许久不曾这般舒畅心怀,眼前的温馨景象令她有些贪恋,如此这般甚好!只是,冬日宴之后不知还能复存么? 苏漓若心头又沉了沉,自从风玄煜告知冬日宴实施计划,她就一直心神不宁,忧心忡忡,原本朝思暮想的回山庄念头,竟被这些无端泛生的忧虑纠缠的毫无踪迹。 她这是怎么啦?许是与他们相处久了,心生依恋存想,人总是向往美好,自然不愿破坏这温馨的画面。 冬日宴。 熵帝带领文武大臣朝拜祭天,以祈佑大月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得亨康定。 仪式礼毕,玉池琼园里,宾客满座,歌舞升华,酒杯佩环,佳肴珍品。 熵帝端坐上座,举杯庆贺,大月又是瑞年安康。 熵帝左边座下以太子殿下风玄晟为首位,接着位子是风玄璟,风玄铭,风玄煜,连着蒋太尉等朝堂大臣们。 而右边座位则以苓妃,筱妃,德纯为上座,接下来座位惜瑶以已故澈王王妃居之,嘉卉连着而坐。再下来座位皆是各王爷的侧妃侍妾按大小身份排位,到了苏漓若已坐到末位,紧挨蒋雪珂旁边。 虽然离的远,苏漓若还是禁不住频频投目凝眸风玄煜,只是座位实在离的远,她根本无法看清他此时的表情。 冬日宴已过一半,苏漓若愈发坐立不安,双手紧紧攥了攥,目光飘浮玉池琼园里的每一个角落,提心吊胆等着千钧一刻即发。 “怎么?膳食不合妹妹口胃?”蒋雪珂把苏漓若的忐忑不安尽收眼里,低声问道。 苏漓若暗暗一惊,看来自己的慌乱已泄露无异,如此岂不加重危险。她稳了稳心神,轻声道:“姐姐见笑了,妹妹极少出席宴会,如此繁华锦象属初次见识,难免失态,请姐姐包容!” 蒋雪珂微怔,倒没想到竟是这般理由!嘴角上扬,略带讥诮笑意:果然是小国出来,难登大雅!语气却温和道:“无妨!以后让王爷多带妹妹出来走动便是!届时就不惧大场面了。” 苏漓若淡笑不言,正在暗松口气之时,一声哐当!宴堂中间响彻杯碎声音,清脆震耳,引来一群翩翩起舞的舞姬惊慌尖叫,苏漓若刚定下来的心又悬吊起来。 同时熵帝哧地站起,一脸怒意,厉声道:“何人抛酒碎杯?” 第九十九章:皇宫惊魂冬日宴 苏漓若曾阅读过大月人文习俗随记,知道在月国一些大礼仪宴席上非常忌讳泼酒碎杯,意味着不吉利且有横祸降临,大则国运衰退,小则内忧外患。随记中清楚记载月国一位大臣在宴会中不慎倒了杯,洒了酒,便被鞭责五十杖,勒令自省思过。倘若碎杯泼酒,重者削去爵位,可刑入下狱天牢。 如此严明规矩,尤其冬日宴这般盛筵且是大月举国同庆的典礼,岂容的半点闪失? 熵帝位于高座,浑身寒气笼罩俯视,目光阴沉,锐利扫过宴席上的每个人。此时席上人人惶恐不安,面露惊惧,不敢答言,皆在心里暗揣:何人这般倒霉居然在如此重要的场面失手摔杯? 一群舞姬惊恐万分,伏俯跪地,而地毯上白玉碎杯格外显眼。 苓妃心里隐隐不安,侧颜吩咐身后桂嬷嬷让舞姬们退下,以免陛下发怒伤及无辜。 待舞姬退尽,场上呈现慌措诡谲的静谧,无声无息地煎熬众人的心,而宴席上守护的侍卫早已持势待发。 苏漓若强抑心头慌乱,惊悸地投目风玄煜,却见他独自持杯品尝,似乎沉浸在琼浆玉液美酒当中,对于摔杯之事置若罔闻。 苏漓若不知他为何如此淡定?也揣摩不了他此时的心思?但她的心还是狂跳不已。 “陛下,冬日宴是祈福吉日,酒洒杯碎喻意天地共融,福禄降临,尽属呈祥瑞气之象。”苓妃座位最贴近熵帝,她侧身缓缓轻言道:“还望陛下宽容无心之失,不予追究!得以宴席继续,尽善尽美,方悦天意。” 苓妃旁边连着筱妃的座位,听了苓妃安慰愤怒的熵帝,她的嘴角泛起冷笑,神色甚是不屑,心想:无知的女人,这番说词自欺欺人罢了!目光却有意无意瞥向对面蒋太尉。 而蒋太尉则避开她冷冽深意的眼神,阴沉着脸色。方才她突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抛杯示意,着实把他吓了一跳。他一直反对她在冬日宴上兴风作浪,可她非要一意孤行,认为冬日宴是绝佳时机,机不可失,众臣共聚一堂,以免有漏网之鱼,顺者昌逆者亡,就地解决。 熵帝闻言,阴冷的脸色逐渐回暖,他收回锋锐的目光,温和地瞥了苓妃,微微颔首,缓缓入座,正耍挥手让宴席继续,忽地一声惊恐传来:“陛下!” “何事慌乱?”熵帝定眼一看,竟是侍卫首领,不由怒意满脸。 “宫墙内外失陷,已被团团包围!”侍卫首领连爬带滚冲进大堂,略带哭腔回道,这也难免,自从侍卫统领邱进跟随风玄煜到祺燕山训练营,所有的大小事都落在他头上,月国太平盛事,何曾发生异变?当他听到侍卫报告,疾速登上高锋台察看,当即吸了一口冷气,宫墙内外黑压压一片,估计得有几万人马。 什么?众人惊骇,面面相觑,卫家父子已伏法斩首,谁人还有此番篡权野心?宫墙怎会失陷包围? 大臣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侧目风玄煜与蒋太尉,众所周知二人持权祺燕狼隐两山训练营,兵临宫下,无非二人之责。 风玄煜晦暗难懂的脸色高深莫测,他放下酒杯,目光冷峻,无视众人的疑惑。 蒋太尉阴冷着脸,双手紧攥,一言不发,但微颤的指节明显泄露他此时内心愤怒。 众人无法揣测,只得暗暗腹诽:难道...这二人之间有人是要举兵反政? “混帐东西!”熵帝拍桌而起,怒斥道:“宫宴之上竟敢诳语喧哗,蛊惑人心,兵士扎营祺燕狼隐山,何来宫墙失陷?” “陛下息怒!卑职亲眼目睹,确实兵临宫城,卑职万死不敢信口雌黄,还望陛下定夺,该如何是好?”侍卫首领惊魂未定,扑通跪伏堂下。 话未落音,一个侍卫长疾步冲进来大喊:“不好了!有几个武艺高强蒙面人冲进宫里,我们的人根本就不是对手!” 熵帝怒瞪双目,怎么也没想到在他的掌权下,太平盛世的大月居然有人举兵围困宫城?且选在今天冬日宴谋反? 冬日宴乃举国同庆盛典,逆臣贼子居然选在这么重要节日下手?究竟是谁?难道是蒋太尉?或许他... 熵帝心间一沉,目光扫过几个皇子,最后停顿注视风玄煜,令他疑惑不解的是,风玄煜脸色阴沉,低垂眸光,神情却淡然从容,他对熵帝投过来的询问目光视而不见! 倒是风玄璟迟疑片刻,起身朗声道:“父皇,容儿臣出去看看!”他刚言毕, 风玄晟也起身离座,轩然昂首道:“父皇,儿臣跟三哥一起!”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儿臣也一同前去!”一直沉郁不言的风玄铭也开口了。 “不用去,外面只是虚张声势,毫无作为。”风玄煜终于抬头瞥向风玄璟二人,遂又瞟了风玄铭一眼,迎向熵帝疑问的眼神,缓缓直起身,声音不大,却传入每一个角落。“真正的危险在宴会上,你说吗太尉大人?”他挑挑眉,侧颜对着蒋太尉道。 众人愣住,这般矛头直指蒋太尉,莫非外面兵士乃狼隐山军营的人? 熵帝沉下眼神,如刀刃般剜向蒋太尉。 蒋太尉抽动着脸,眼目垂了垂,投向筱妃,掠过艾怨,一瞬即失。“邑王何出此言?老夫愚钝,还望邑王明示!” 风玄煜嘴角沉声道:“你我各执兵权,震守两山,主帅倘不在,如何遣将调兵?包围宫墙?至于这里危险恐怕已是天罗地网,怎么?事到如今太尉大人还要装糊涂么?” 风玄煜的话让在场的人惊愕同时又恍然大悟,确实!军令如山,主帅不在军营,何来兵士围宫? 蒋太尉哧一下站起,身后的侍卫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别动!”蒋太尉一惊:是止践!他咬了咬牙,徐徐坐下。 风玄铭的目光瞥向筱妃,短暂一碰迅速分开,他低沉眸子,袖口一动,却被风玄煜扣住手腕,冷冷道:“恒王,稍安勿躁!” 风玄铭动弹不得,脸色阴鸷,沉声道:“你这是作甚么?” “别急,一场好戏倘要开场,恒王还是静下心来好好欣赏欣赏,免得负了筱妃娘娘一番心血!”风玄煜话未落音,对面的筱妃脸色大变。 她眯起凤眼,攥拢手掌,欲意势发,未等她有所动作,身后侍卫打扮的奈落以剑鞘顶在她的腰间:“筱妃娘娘,刀剑无眼,还是不要乱动为好,以免伤了娘娘!” 筱妃倏地僵住身子,百密一疏,处心积虑布置围宫,却没想到宴席上的侍卫居然被风玄煜换掉,全部成了他的手下,风玄煜这个对手果然可怕! 熵帝瞥向筱妃,厌恶的眼神几乎要喷出怒火,愤然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朕解释解释” 筱妃别过脸,冷笑着不理睬熵帝。 苓妃惊讶筱妃的态度,她一向沉默寡言,那里敢这般傲慢轻待陛下?这是怎么回事?宫墙遭围,为何牵扯到她头上?也许苓妃做梦也想不到,身边的这个心府深沉的女人竟然想谋政篡权,而且还是江湖高手? 熵帝见她如此大胆蔑视他,不由勃然大怒,正要发火,年公公扶着他坐下,轻言道:“陛下息怒,一切自有邑王秉办,无须为这种包藏祸心罪人置气!” 熵帝听了,缓了缓口气,蹙眉沉叹:没想到自己的后宫居然胆大妄为到勾结朝政大臣,谋篡权势? 而苏漓若此时也已然惊呆:不是王爷要实施复仇计划?怎么反倒成了蒋太尉以及筱妃的阴谋? 她屏息注视着那一袭飘逸的月白,如坠云雾,突然她想到什么,不由偷偷斜瞥蒋雪珂,见她瞪着双眼,一脸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蒋太尉! 苏漓若心里暗暗叹息:她一定无法接受蒋太尉竟然联手筱妃谋反? 她正思忖之时,却见蒋雪珂目光移向风玄铭,眼里折射着愤怒,她肯定想到蒋太尉一向拥护恒王,那么此番与筱妃联盟叛政逼宫,自然是为了风玄铭。 苏漓若这一刻突然觉的她很可怜,这般打击让她如何受的了?因着他们的阴谋诡计却推她到风口浪尖,这以后在月国她该如此生存? 苏漓若光顾着为她忧虑,却忘了风玄煜曾告诫她,蒋雪珂并非她想象的那般脆弱简单,反倒心机沉重,令人难以捉摸。 风玄铭虽被风玄煜扣住手腕动不了,依然感受到蒋雪珂锐利愤怒的质问目光,他侧目而视,眼里充满歉意,即便窥伺权位,野心昭昭,但他从未想过把她推向不堪地步。 蒋雪珂怒火燃烧的眼神令他心痛难当,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她的心里始终只有风玄煜,她这般伤心愤慨无非是恨他们与风玄煜对峙! 筱妃倏地仰头大笑,笑声尖锐刺耳,令人毛骨悚然,正当众人惊恐之时,她的笑声嘎然而止,声音阴森森道:“很好!很好!这么多年难得遇到一个对手,本座欣然至极。风玄煜,你果然是个有趣的对手,本座隐身皇宫太久了,都忘了江湖快意恩仇。来吧!让本座舒缓舒缓筋骨,练练手。” 风玄煜冷若冰霜的脸上依然泛不起一丝波澜,他松开扣住风玄铭的手腕脉搏处,冷冽的目光注视着筱妃,待她言毕,冷声道:“独孤愁,你隐身居处皇宫这么久,该把这里欠下的债还清了,你我才一绝江湖恩怨!” “哦!”筱妃被他戳穿身份也不恼,反而兴致盎然问道:“那本座倒要洗耳恭听邑王要清算皇宫什么债?江湖什么恩怨?” 风玄煜微皱剑眉,目光深邃道:“以前江湖有个邪派叫峒屿派,专门吸附十岁以下童子童女的血,以助练就神功。这般阴狠手段引起武林公愤,二十多个门派联手讨伐铲除峒屿派,不料却被峒屿大护法逃脱,多年寻而不得其踪,便不了了之。” 风玄煜的话致使筱妃惊讶片刻,遂又平靜笑了笑道:“邑王讲的故事有趣的很!” “别急!有趣的还在后头。”风玄煜嘴角掠过邪魅深意道:“那时皇宫选妃,太尉的表妹便被挑选入宫,太尉与他表妹早已心意相通,二人痛苦万分,无奈皇命不可违。更没想到他的表妹性格决烈,眼见进宫日子迫在眉睫,无法逃脱,她以死明志,对太尉至死不渝爱情。悲剧发生之后,太尉痛不欲生,那时,善于结交江湖人士的太尉新认识了一位武功高强女子,这女子就提出代替他表妹入宫,以免蒋族人获罪。太尉对她自然感恩戴德,经常去宫里探望她。而这个女子便是峒屿大护法独孤愁!” 风玄煜话一出,众人哗然,诧异不已。 蒋太尉颓然闭上眼,往事如刀般割痛他的一生伤口。 熵帝听罢,刚压下的怒火又瞬间攻心:怪不得他一直无法喜欢她,原来只是个冒名顶替的女魔头!这么多年居然被她欺骗障目,简直可恶! 筱妃再也淡然不了,逐渐沉下脸,阴森至极:看来风玄煜知道的不少!凡是知道太多的人,她决不会让他活着留下,此时,她浑身笼罩杀气。 风玄煜冷笑:终于攻到她的软肋,她开始按捺不住了! 风玄铭愕然盯着筱妃,母子这么多年,他居然不知道母妃不是蒋家族人?而是江湖中人?皇室后宫选妃,对于出身血统非常重视,岂可随意混淆顶替?他一直蔑视风玄煜的生母,认为曦妃来历不明却迷惑父皇痴恋,所以他轻视风玄煜的出身不纯正,心里忿忿不平风玄煜没有资格以皇子身份封王。 尤其,风玄煜荣耀归来之后,风玄铭就视他为眼中钉,父皇一如幼年时对他偏爱,且事事倚重他。而他张狂不羁,傲慢不屑,从不予他放在眼里的态度令他痛恨他,想到蒋雪珂倾心痴情于他,宁愿受尽委屈也要入他之府。他不仅夺去他的所爱,连他窥伺许久的太子之位,他也要横插一脚,把风玄晟推入其位,新仇旧恨早吞噬了他的心性,他对他恨之入骨。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出身血统竟然也不纯正,甚至不堪风玄煜。倘若计较曦妃来历不明的身份,而他的生母居然是杀人嗜血的女魔头! 多么讽刺!风玄铭心底痛苦抽搐着,双手紧攥成拳头。 风玄煜抬头注视着熵帝,目光掠过不忍,却一瞬消尽,依然冷冽。须臾,他沉声道:“那时许是她的戾气太重,后宫又是美人如云之处,独孤愁得不到陛下待见,一直受冷落。而野心勃勃的独孤愁岂会坐以待毙?为了得到尊贵的身份,她开始策划实施她的第一步计划...母凭子贵。那时能被她利用之人也只有蒋太尉...”说到此,风玄煜停顿不语,目光幽深地凝视熵帝。 什么!熵帝浑身一震,几乎瘫软在座位上,颤动着双手,喉咙似被什么卡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气喘吁吁心里难堪又愤怒:这个女魔头居然...居然色胆包天,亵渎皇室血统后裔! “陛下莫耍动怒,为这种罪人不值得!”年公公忙捶抚后背为熵帝顺气。 蒋太尉惶惶睁开眼,眼眶迷漫湿气,沉沉哀叹: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风玄铭面如死灰,羞辱,难堪,愤恨纷纷涌上心头,如一刀刀刺进他的心里,搅得他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那目光似乎如野兽般犀利。 风玄铭怨恨的目光使筱妃痛入心扉,她咬着牙,恨声道:“风玄煜,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只见人影一闪,疾速腾飞。 奈落只觉剑鞘一松,座位上已不见筱妃人影,举目见她去势汹汹掠向风玄煜,暗道:不好!独孤愁会移魂大法,不知庄主他...但一想到,庄主再三叮嘱,让他一定要保护苓妃和长公主,想到这他只得侍立原处。 苏漓若惨白了脸,她惊惧起身,却被身后一双有力大手拉扯住,她慌忙回头:是夜影! “苏姑娘不可轻举妄动,以免让王爷分心!”夜影低声道。 “可是...”苏漓若心急如焚,方才见筱妃目露凶光,满脸狰狞如恶煞,她的那里还能镇定地坐的住?颤悠悠道:“夜影,快!快过去帮忙!” “王爷吩咐属下保护苏姑娘周全,夜影不敢擅自失责!”夜影沉声道。 第一百章:皇室血统剜心痛 原本已被风玄煜口中所言的真相咂得愕然呆滞的蒋雪珂听到夜影的话,心里一阵苦笑:至始至终,他的心里只有苏漓若! 她缓缓触目远处,蒋太尉一脸铁青,阴沉不语,风玄铭恍然失措,而筱妃已与风玄煜交掌错开,她的目光定格在一袭飘逸伟岸的风玄煜身上。这个男人的强大气场以及浑身散发的冷冽戾气,在这一刻迅速在她心里焕开,如一朵曼妙之花绽放,她更加确定无论何时何地,情势怎样危迫,她惟一的信念就是不能放开紧攥他的手,嗯!一定要死死攥紧。 苏漓若盯着堂上,紧张得暗自出了一身冷汗,那里还有心思注意到旁边蒋雪珂高深莫测的表情。 独孤愁方才瞬息扑向风玄煜,那料他早有准备,未等她近身,已然凌空跃出,接了她的双掌。 高手内力相搏,火石闪电般瞬开,二人双双飘落在宴堂中间。 独孤愁通红的双眼此时尽显嗜血凶恶,如附魔般的透着诡异阴气浓烈笼罩着她。 在场的众人无不瞠目结舌,谁会想到她居然身怀绝技,隐藏后宫二三十年?刚才风玄煜所言,众人还半信半疑,这般一见方惊骇不已! 苓妃,德纯等人已惊吓的说不出话来,尤其苓妃,脸色苍白,颤栗地握着坐到她身边的德纯,手心溢出冰冷汗水。 独孤愁双目迸发排山倒海的恨意,声音如淬了毒的锐剑杀气汹汹:“风玄煜!你能比本座高尚多少?打着荣耀归来幌子,无非只是为了复仇,铲除卫相国,掌的兵权,秘密处决太子,推一手栽培的九皇子上位。本座的手段再狠,也狠不过你的心思,本座侍奉的信念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即便潜伏宫里,对付的是那些挡手绊脚该死之人,而你的手伸向的却是疼爱你的父皇,如此你还有什么资格讨伐本座?” 苏漓若震惊,她就这样阴险恶毒地直言不讳撕开事情真相,岂不陷他于水火之中? 苏漓若的心如飘荡在悬崖边的垂绳有一下没一下她晃动,随时都会断裂坠毁。 熵帝的脸色微变,身子僵了僵,年公公忙俯近耳边道:“陛下勿信这妖女所言,死到临头还胆敢诬蔑我大月皇子。” 熵帝听了,微微点头:这女魔头果然阴险! 风玄煜阴冷的脸却出乎异意的平静,与她杀气腾腾的声音相反,冷的如千年寒冰:“既然说到这里,那就来算算当年你用计激怒晏妃,故意接近,陷害娘亲!” 独孤愁似乎听了天大笑话,扑声嗤笑:“这就都是她们自找的,一个蠢的要命又善妒,一个清傲不懂世事,当然,最后造成她们悲剧的人却是她们深情所爱的男人。风玄煜你若要算帐,说到底还是耍找你的好父皇清算你娘的血债,怎么揪着本座不放?” 熵帝心头震痛,往事如洪水般势不挡涌向他,几乎要把他掀倒。的确,当初他若能冷静处理,而不是以帝王尊严威信,那么就不会让人钻空子促成悲剧。 风玄煜面无表情,待她笑声停止,冷若冰霜道:“那件事已有晏妃替你背了黑锅,本王就暂且不究,至于本王逐流荒芜之地,这笔债你却逃不掉的!” 独孤愁身子震动,目光阴沉可怕,她极力稳定心神,却仍忍不住微颤着声音否认道:“此事也是你父皇无情狠心抛弃你,怎么倒跟本座有关?” 蒋太尉猛地抬头,似乎心里某根被触动,脸色大变。 不止蒋太尉,熵帝的脸色更是难看,他向苓妃投去一眼,眼里的别有深意只有苓妃懂的。 苓妃惶恐,紧咬着牙,熵帝眼里的屈辱难堪如一剑刺入她心里,可在宴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她又如何能阻止得了风玄煜? “独孤愁,若不是拜你所赐,背后推波助澜,本王怎会颠沛流离十余年?”风玄煜语气冷清,却步步相逼。 熵帝脸色深沉,目光折射出怒气,因为他心知肚明,当年逐放荒芜之地的真正原因却是他刻在伤口上的耻辱。 独孤愁有些慌措,冷笑着掩饰心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掌劈向风玄煜。风玄煜是何敏锐之人,他虽纠结当年父皇一夕之间转变对他的态度,甚至狠心将他流放蛮夷,这其中深奥决对与独孤愁脱不了干系,但他面对狡诈沉俯的强敌岂会放松警惕?未等独孤愁掌力近身,他已腾空旋转,疾速避开凶狠掌力,凌空翻越,双掌直击独孤愁后背。 独孤愁扑了空,耳后有异样微风,刹那间,斜身变位,手肘撞击,欲之抗衡。风玄煜运用内力,势不可挡击中她手臂,剧痛瞬时传遍她的肩膀。独孤愁心下一惊,顾不得痛疼,缓缓后退两步,聚力运气,迎面而出。 二人不分上下击招十多式,只见宴堂中间人影疾闪,如闪电掠过,又威力惊人,掀起席桌上的杯盘不可控制撞碰,引得当当直响。 宴席两边的人已无法看清二人身影,只觉得招式狠辣,气势如洪水猛火,击石电光,看得眼花缭乱,心惊肉跳,若被一招击中,瞬息血肉模糊! 只有蒋太尉观察入微,独孤愁已力渐不支,她以移魂大法布下兵临宫墙,欲意引起慌乱,再挟持熵帝逼其让位。岂料,风玄煜早已洞悉一切,使她精心布置的罗网,不击已成溃。而施用移魂大法令她功力损退,根本不是风玄煜的对手,只是硬撑着搏击。 蒋太尉多年受她控制,虽恨她入骨,但想到风玄铭,他不得不屈服与她联手同一战盟。 他缓缓看了一眼颓败恍然的风玄铭,沉叹一声,正要出手。 宴堂门口跃进十几个黑衣人,正是林全他们,就是先前侍卫长所说武艺高强之人。 蒋太尉大喜,目光投向林全他们,林全他们带着训练营几个精湛副手进攻皇宫,在外面打斗了一番冲进来,一时倒被眼前场面愣住:这多人目瞪口呆,惶恐惊惧看着风玄煜与一位锦衣华服的妃子风驰电掣击斗。 林全并不明就里,也看不出玄机,他接到蒋太尉急令,速往皇宫救援,兄弟四人就疾速挑选十几个武功高强的副首领飞奔而来。林全见蒋太尉目光深沉,却不解其意,又恐擅自闯入皇宫乃大逆谋反,律法是死罪。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以眼神询问奈落,奈落自然明白他们的心思,以平时军营交流手势为信号,让他们暂且静待,不可妄动。 林全他们得手势信号,便伫立门囗守着。 蒋太尉见状,心里明白,原来风玄煜当初之所以让奈落与止践入驻训练营,并非传授布阵经验,恐怕早有预谋。他暗叹摇头,看来败局已定,想耍扭转乾坤比登天还难,他目光幽幽看着风玄铭,那卡在喉咙里的话语久久无法发声。 一声怦然,独孤愁捂着胸囗,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她踉跄后退,眼里却涌动着乌云密布。 蒋太尉知道她要使出移魂大法,只是被风玄煜击中受内伤情况下,她的移魂大法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风玄铭触目筱妃嘴角的鲜血,一时心潮翻腾,飞身上前,扶住筱妃,艰难蠕动唇瓣:“母妃!”这一声如撕裂他的喉咙,沙哑低沉。不可否认,他身上流淌着她血液,即便屈辱难堪,也无法改变铁一般的事实。 独孤愁咧嘴苦笑,忧喜参半,她岂会不知风玄煜的揭露使他震惊失措,狼狈不堪。他定然怨她恨她,但他也必定悟到她所做一切无非都是为了他。 “铭儿,你不耍怨恨母妃,即便当年母妃冒名顶替,可母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呀!”独孤愁恨恨对着熵帝瞥视一眼,双手紧紧揪手风玄铭的袖口,似乎乞求他的谅解。 “母妃,真的如此糊涂,置孩儿这般不堪!”风玄铭虽然不忍她受伤惨败,但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般耻辱! “铭儿,你别信风玄煜一面之词,你是纯正皇室血统,决无虚假!”独孤愁急切而悲愤道:“风玄煜狼子野心,欲盖弥彰,其实当年血统不纯正的...是风玄煜!只是你父皇偏袒爱护他,即便知晓依然舍不得除名皇族,流放归来还是疼爱如昔。可你,是他的纯正血脉却得不到他的半点宠爱,可见他狠心至极,始终没有我们母子的地位,你何苦为此伤心难过?” 什么?众人诧异大惊,独孤愁的话如雷贯耳,击穿众人的耳洞,一句不漏送入耳内:风玄煜居然不是熵帝血脉?如此岂不是曦妃背叛熵帝,原来,欲母凭子贵,借腹生子的不是独孤愁!而是,清傲的曦妃! 如此说来,只是风玄煜颠倒是非,倒打一耙? 若说独孤愁得不到熵帝宠幸,做出违逆死罪之举倒可以理解。而曦妃受尽熵帝的宠爱呵护,却胆敢这般混淆皇室血统,置高傲无上的帝王颜于奇耻大辱境地?简直大逆不道,罪不可恕。 风玄煜如遭当头一棒,身子僵住,目光骤冷,阴沉狠戾。 苏漓若呼吸一顿,惊愕捂住嘴唇,眸光忧虑地紧紧追随风玄煜,这怎么可能?曦妃那么孤傲清高的性格,怎会染指他人?做出背叛熵帝之事? 熵帝刹那间,脸色铁青,怒不可遏地直身离座,飞跃独孤愁面前,大手一挥重重掴了她一掌,怒斥道:“魔女,死到临头还口出狂言,朕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难解心头之恨!” 风玄铭一时也彻底惊呆,连熵帝掌掴独孤愁,他都没反应过来。 熵帝怒火攻心,下手自然极重,掌力使她的脸打歪一旁,身子跌撞顷斜,若不是风玄铭扶着,恐怕早已摔落在地。 独孤愁惨白的脸呈现血红掌印,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恨意浓烈,讥诮道:“怎么?陛下恼羞成怒?没想到吧!你深情痴恋的曦妃居然珠胎暗结,她才是那个辱你血统损你威严的背叛者?陛下任凭她的孽子信口雌黄诬蔑铭儿血统,却不阻止,恐怕只是为了极力隐藏曦妃所犯罪债吧!” “你...”熵帝气得浑身发抖,眼里喷出的火焰几乎耍把独孤愁烧成灰烬,当年曦妃香消玉殆之后,晏妃蛊惑他滴血验亲,以免皇室血统玷污,想到灵曦拼死至护非邪周全,熵帝的心就千万只蚁虫啃噬,痛彻入骨。于是,秘密进行滴血验亲,为了抵消心中愧疚,他令人采集所有皇子公主的血液。当所有的血液毫无悬念与他融合,唯独风玄煜的那滴血分散开了! 熵帝愕然,命令人再三试验依然无法融入,而每次的结果都似一把锐利的刀凌迟着他剜心削骨之痛。 一怒之下,他处决了所有参予验血的人,当年之事,惟有苓妃与年公公知道,独孤愁又是如何知晓? 熵帝怒瞪双眼,额头青筋暴露,疾速出手,掐住独孤愁的脖子,狠狠扼制。 独孤愁一时不察,而熵帝出手快速,她顿时呼吸困住,憋红了脸,眼珠几乎突暴。 “父皇!”风玄铭如梦初醒,一把攥住熵帝的手腕,悲切哀求:“求父皇手下留情,若是因为母妃妄言而治罪,儿臣愿代母妃一死!”声音戚凉至极! 熵帝手掌一滞,略松了手指,慢慢垂下手,恍然后退。 独孤愁得以呼吸,大口喘息,遂急促她猛烈咳嗽。 风玄铭扶住她,抚着后背,为她顺气,自幼,独孤愁便给他灌输怨念,使他心思沉俯,对父子之情,兄弟之间,姐妹之爱全无温存。只是今日危急之时,他顾不得往日对他的愤怨,悲戚哀求,没想到一向威严肃然的他居然垂听了他的哀求。 “多谢父皇!”风玄铭语气哽咽,可见此时感激心情。 苓妃与年公公颤巍巍上前,扶住颓然挫败的熵帝。 “陛下!”苓妃目光疼惜,望着曾经威严不可一世的高傲,却这般遭受屈辱?隐瞒了十多年秘密居然被独孤愁揭露,且当着文武众臣之面揭露真相! 她怜爱地握住他的手,温声轻柔道:“事已至此,还陛下保重身体!稳定时局,以免蜚言流语,伤了皇室颜面。” “是呀!陛下一定耍听娘娘劝言,保重身体。”年公公见他脸色缓解,忙附声道。 熵帝黯然悲叹,神情悲戚,苦笑移步:“今日之后,朕还有何颜面可言!” 就在熵帝转身之际,一直沉默不言的风玄煜倏地冷声道:“慢着!” 熵帝一震,缓缓回头,眸光悲愤注视他,四目相对,触碰出诡异而难堪气氛萦绕二人之间。 第一百零一章:不堪韶光殇涟漪 风玄煜幽深的眸光折射决绝的怆凉,似乎席卷荡尽最后的一丝的眷恋,转瞬成陌路。 熵帝深邃的目光掠过刻骨铭心的痛楚,还有践踏尊严的折辱。 众人战战兢兢,凝神屏息,看着宴堂中间注目相视的两个伟岸修硕的身影。 一阵凉风轻微涌过,掀起二人衣袂,飘扬落泛。 短暂沉默过后,风玄煜低哑的声音响起,如千年古刹的钟声,沧凉凄切。“当年逐儿臣流放野蛮之地就因为这个原因?” “煜儿!”苓妃急声阻止,她惶恐风玄煜再一次触碰熵帝的禁忌。 风玄煜不为所动,他的目光愈发冷漠,声音也愈发残忍:“父皇权重位高,掌控生死,从来眼里容不得沙子,既然如此!当初为何不一剑痛快杀了娘亲?却囚禁她两年?父皇当年南征北战,历经无数次出生入死的伤痛,可父皇却不知最痛的伤不在皮肉,不在筋骨,是在...心里,哀到尽头心痛至死。知道吗?娘亲用两年的时间哀到心死,那是面对每时每刻的煎熬,悲痛,甚至无奈,一点一点流失散尽气力,最后如一缕轻烟化为虚渺...” 熵帝恍然踉跄,微颤着低垂目光,似乎陷入那一抹悲怏怏的纤弱身影中纠缠。 风玄煜始终没有移开注视的目光,只是冷的可怕,而嘴角泛起凄凉微意,如刀剑划过血肉的撕裂。“当年的一场阴谋,蒙蔽了睿智者的双眼,轻易地一叶障目,虽然最后真相来了,已迟了十多年,洗去冤屈人已无踪影,又有何用?肉身可腐朽,恨却无决期。” 风玄煜喃喃有些似自语,但每一字每一句如石捶敲打着熵帝的心间,震得他五臟六腑颤栗,已无法用心痛来衡量。 “父皇这些年一定很煎熬吧!梦寐里都是娘亲的血和含泪的眼,还有对父皇的绝望。知道真相的那一刻,父皇应是后悔莫及,痛不欲生吧!”风玄煜脸上的冷冽愈发深沉阴骜。 熵帝抽搐着脸部,呼吸急促而沉郁,风玄煜冷漠的质问,可见这些年该是怎样痛恨他当年的残忍?苓妃紧紧握着他的手掌,竟是冰凉的,而抑制不住地颤栗着。 “父皇既然认定儿臣非皇室血统,为何决定逐去荒芜,却不一刀斩了更干脆?”风玄煜终于说到重点,声音清脆了许多,就好像陈述着这事与他没什么关联。“殊不知,这般折磨让人更崩溃,怨恨只会与日俱增,迅速滋长成茂密森林,吸引着成群结队的猛兽居住,待它们成熟了,总有一天会揭竿而起,大肆杀戮。” 熵帝震惊瞪眼,眼里有太多情绪涌动。 风玄煜倏地淡淡一笑,邪魅的俊脸瞬时无比妖艳,如一抹冬日夕阳,炫耀了整个宴堂。“方才有些话儿臣并未说尽,现在看来不得不说!” 众人疑惑地注视他,不知他还想掀起多大的风波?而看他诡异笑意,难道是惊涛怒浪? “当年缘何知晓儿臣非皇室血统,还望父皇明示!”风玄煜上前,语气淡定,已不似原来那般冰冷,却是执意固执。 “煜儿!”苓妃黯然心痛,她一直知道风玄煜此次归来的目的,他身上的戾气太重了,就像长年不见阳光的阴潮之地,雾霾浓烈笼罩,让人不寒而栗。她原以为苏漓若可以改变他,融化他的狠戾,温暖他的冰冷,然而,终究无济于事,他居然耍让他在众臣子面前刨开尘封多年的伤口?手段何其阴狠! “邑王!”年公公近于哀求的眼神涌出悲切。 熵帝紧皱眉头,抬目注视,许久,见他如此逼迫,泛着痛楚蠕动着嘴唇沉声道:“滴血为融!” “原来一滴血绝决了父子之情!”风玄煜又笑了笑,略带凄凉:“那么儿臣这么多年的怨恨,岂不如铁坚韧,一辈子无法消除。” “当年陛下不忍心独自对邑王如此,把几个皇子与公主皆取了血,陛下对邑王可谓疼爱之深切呀!”年公公见风玄煜步步相逼,摇头悲痛,惶声道。 “是么?”风玄煜又上前一步,逼近熵帝面前,声音又变的低哑:“方才儿臣说了,有些话还未说尽,父皇可得好好听一听,才不枉儿臣十年颠沛流离之苦,换得父皇十年心安。”言罢,他转身直径来到独孤愁跟面,袖口波动,一股掌力震的风玄铭跌跌撞撞。 “风玄煜,你要作甚么?”风玄铭从独孤愁身边被震开,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怒目相对。 “本王替你平白无故受了十年蛮荒之苦,凌辱之屈,今日你不该清还么?”风玄煜脸色冷冽,阴沉着逼近独孤愁。 “你...你胡说什么?”风玄铭欲耍冲上去,却被飞身上前的奈落一剑横在颈项挡住去路。 独孤愁沉沉盯着风玄煜如猛兽般的凶狠眼神,她的寒意从心底窜出,余光疾速扫向蒋太尉,却见他已惶惶闭目,一副颓然赴死般悲壮。她心里狠狠啐了口咒骂,便暗运聚气。 “想使用移魂大法?”风玄煜薄凉的声音如一记闷棍响起,从她头顶咂下。“独孤愁,别费劲了,你此生已没有机会了,忘了告诉你,宴席上的酒已解了你的移魂大法,恐怕宫墙内外的虚影障眼也已消怠殆尽,包括你所盗走的楼兰贡马也如数归棚!” “什么?你...你见到鬼影子?”独孤愁刹那间脸色惨白。 “没错,水帘瀑的移魂法已干涸竭尽多日,看来你安逸宫里太久了,都忘了自己曾经犯下的滔天大罪,如此,本王倒不吝给你提点一二!”风玄煜墨眸泛着寒气,浑身冷峻。 独孤愁惶然后移,脚步凌乱,已无法掩饰内心的惊慌,这么多年处心积虑,暗设筹谋,她岂能甘心一败涂地。 “独孤愁,当年滴血为融是你怂恿晏妃挑唆父皇为之,从而起到对你的两大利益,以掩饰你所做的丑陋罪行。”风玄煜浑沉的声音如从遥远魔狱归来的索命厉鬼般阴冷:“的确,皇室血统确有不纯正,而玷污皇室血脉的人正是你...独孤愁,当年你欲以母凭子贵在后宫争的一席,以巩固你的地位。奈何父皇对你并不待见,于是,你能利用的人也只有...蒋太尉!” 话一出口,众人方如梦初醒,恍然大悟,之前风玄煜说到这里,却闭口不谈,而独孤愁愤然出手攻击,难道是... 众人正揣测之时,风玄煜沉声道:“独孤愁,你利用移魂大法迷惑蒋太尉,使你的计划得偿所愿,又假借父皇酒醉虚名冠之,然后正大光明生下皇子。可是你野心太大,妒忌心太强,根本容不下后宫得宠妃子,想尽办法除之。你借晏妃之手,陷害娘亲,可谓一箭双雕,然而,你并不就此罢休!为了铲除异己,你以移魂大法手段将本王与恒王的血交错...” 众人顿时哗然! 熵帝也为之一震,几乎不敢置信这个真相! 独孤愁眼里掠过寒光,阴沉着欺身上前,风玄煜沉稳接住她攻击,一时场上掌风呼箫,人影翻腾。 独孤愁已然抱着拼死一搏决意,因此掌风威力,招招狠毒。只是几招过后她的内力泛溃,一个破绽,便被风玄煜一掌击中腹部,坠落在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这时,蒋太尉肩膀颤动,倏地睁开眼目,见独孤愁伏地口喷鲜血,他双手缓缓收拢。 “母妃!”风玄铭大喊,瞬间与奈落纠打一起。 独孤愁伸手擦了嘴角血迹,仰头狂笑,如着魔一般:“风玄煜,当年滴血为融是陛下亲眼所见,凭你现在一面之词,妄想否定当年事实,简直可笑之极!你今日欲置本座死地,无非是想凌辱陛下颜面,从而达到你复报的目的...啊...” 她的话未落音,只一声惨叫,众人定睛一看:一把精致亮闪闪的小飞刀赫然插入独孤愁左肩,顿时鲜血如注溅涌。 独孤愁痛苦扭动肩膀,面目狰狞狂叫:“风玄煜,再怎么样?本座也是陛下的女人,后宫的妃子,岂容你逾越,置喙陛下?啊!” 风玄煜手持铁川隐,微微一抖,闪光疾掠。 独孤愁右肩又插了一柄小飞刀,鲜血汩汩而下。 “独孤愁,死到临头还想兴风作浪?无妨,本王有的是耐心,等你全身插满飞刀,就不怕你不承认!”风玄煜阴冷道。 苓妃惊恐地别过脸,不敢入目这般残忍。 独孤愁面如死灰,咬牙切齿,不甘地恨声道:“当年之事是陛下亲眼所证,风玄煜,你想置疑陛下...啊!”又一声惨叫入耳,一柄小飞刀没入独孤愁的胸口,一抹鲜血飞溅射出,洒了一地。 众人震惊,暗暗咂舌:风玄煜的手段果然狠戾,这般活生生折磨人,还真是残暴至极! 熵帝沉了沉目光,艰难地蠕动嘴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倘若当年的血液真的被换,风玄煜岂不无辜受屈?可当年,他亲眼所见,只有他的血液无法融合,岂能有假? “独孤愁,我会一刀一刀插满你的全身,直你承认为止!”风玄煜一抖铁川隐,又是一道闪光掠出。 毫无悬念,独孤愁又哀嚎一声,痛苦万分,但她死死咬着牙,扭曲着面容,吐了两个字:“休想!” 风玄煜冷漠地执动铁川隐,飞刀一柄接一柄如梭而出,贯穿独孤愁的上半身,很快插了七八柄飞刀,鲜血四处飞溅,洒了一地,顿时血腥味弥漫。 “母妃!”风玄铭与奈落搏击无暇分身,他见风玄煜下此毒手,悲怒大骂:“风玄煜,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好,本王等着你,不过,这是她欠本王母子的,今日势必耍还!”风玄煜冷笑一声,淡然道。言罢,铁川隐又是一晃,未等飞刀掠出,耳边一阵异风,他凌空翻腾,侧开攻击。 蒋太尉已离座,脱开止践的控制落在他面前,低沉道:“她已无反抗之力,邑王何必如此残暴?” “残暴?”风玄煜嘴角勾起冷笑:“相比她的手段,本王对她还谈不上残暴,难道太尉大人没有受制她的手段吗?怎么?太尉大人沉不住气了?也好,当年之事的来龙去脉就由太尉大人细细道来吧!那本王暂且免了她的皮肉之苦。” “邑王,何必这般苦苦相逼?老夫与你终究不是外人,邑王难道一点情面都不留么?”蒋太尉眯着眼,极力温和着脸色。 风玄煜冷哼,挑挑眉,眼里满是讥诮,“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为何要留情面?当初本王敬你还有些仁心道义,岂料你甘作狼子野心的傀儡,残害多少无辜人的性命!” 蒋太尉脸色一厉,沉郁不言,倏地,双掌运气,推向风玄煜。 风玄煜执着铁川隐,巧妙化解蒋太尉的攻击。 一时间场上身影交错,腾空相搏,电闪石火,招数疾速,很快对击二十多招。 除了风玄铭与奈落也是打得难解难分,不分上下。 宴席上的人都原座坐着,谁也不敢乱动,规规矩矩盯着,尽管心里已惊慌失措! 趁着他们搏击之时,熵帝来到独孤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沉沉问道:“当年血液是否有被你调换?” 独孤愁疼痛难当,风玄煜的小飞刀,体小灵活,刀刀插入她的穴位,使她浑身又如千万只蚁虫噬咬,痛入骨髓。独孤愁拖着残败的身体斜靠在台阶上,艰难地喘息,她虚弱地道:“陛下若想知道真相,请俯下身子,臣妾说与陛下听!” 熵帝紧蹙眉头,见她鲜血淋漓,浑身是伤,已然虚弱的只剩一口气,便缓缓俯下身子,蹲在她面前问道:“你是否与太尉有染?当年朕酒醉之时是否宠幸于你?铭儿是不是朕的血统?你是否换了血液?你若坦言,不管错对,朕饶你一命便是!” 独孤愁咧嘴一笑,如鬼魅般阴险,她慢声道:“臣妾多谢陛下不杀之恩,那臣妾就放心畅言了,当年陛下醉酒并没有碰臣妾,铭儿与陛下毫无血统关系,他是臣妾与蒋大人之子。曦妃跟贴身侍卫并无染指,风玄煜的确受了冤屈,他的血液被臣妾调换...” “你...”熵帝只觉五臟六腑似乎震碎般疼痛,浑身的血液都沸腾逆流,愤怒夹着痛苦迅速传遍他的四肢百骸。“你这魔女,玷污皇裔血统,践踏皇家威严,还害得朕冤枉煜儿,逐流蛮荒十年之久,如此种种罪行,百死难赎其罪...”熵帝随即失控地愤怒嘶吼。 “陛下方才答应留臣妾一命,怎么出尔反尔?”独孤愁困难地低喘着,大量的流血已使她瞳孔涣散,脸白如纸。 “哼,你这魔女,朕此刻恨不得将你五马分尸,岂会饶你...”熵帝怒不可遏咆哮着,双拳紧攥,只是话未说完,异风迎面逼来。 独孤愁拼尽全力,双掌劈向熵帝的脑门,凄厉道:“若不是你独宠曦妃母子,本座岂会冒险犯错?” 熵帝躲避已来不及,许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独孤愁会临死一搏,只见一条人影闪过,扑进他的怀里,挡住独孤愁拼死相搏的掌力。 熵帝愕然,抱着怀里惨白面容的苓妃,撕裂般叫唤:“苓儿!” 苓妃恍然一笑,如昙花般凄美,柔弱着声音续续断断:“陛下,臣妾不...不能...陪...陪陛下...到...到白头...” 第一零二章:凄凄复复断魂处 风玄煜触目之时,掌力倏重,蒋太尉霍然避开,他的身影顷刻掠开,疾驰过去,一掌劈向独孤愁浑身插满的刀柄,力推所至,上十把小飞刀霎时隐没,破膛而入,贯穿后背。 独孤愁还来不及欣喜即便扯不走这个尊威的男人与她同赴黄泉,至少除掉了他身边最后一道风景,此生他注定孤寂到老,无人作伴!她甚至连哼一声都未出口,便瞪圆惊愕双眼,了无声息垂斜石阶,血溅至地,浑身伤口。 风玄璟措手不及地呆怔片刻,遂如箭矢般离座腾射而疾,扑向熵帝怀中奄奄一息的苓妃,悲愤呼唤:“母妃!” 与此同时,正与奈落打斗的风玄铭如狂风卷席,旋身回转,落在石阶上,扶起独孤愁,悲痛泪下:“母妃!” 众人骇然呆滞,谁也不曾想到场面瞬间急剧突变,陛下身边的两个妃同时逝去,且在这般混乱不堪情况之下。 风玄晟推开面前桌子,席桌上的盘杯倾倒触碎,赵子墨一把扯住他的衣袍:“殿下,小心!” 风玄晟潋红着眼眶,奋力推开:“让开!”赵子墨想着风玄煜的嘱咐,但见他满脸悲伤,不觉手一松,风玄晟已飞身上前。 德纯,惜瑶和嘉卉随之围了上去,悲切呼唤。 苏漓若如魔怔般一动不动,直到呼吸急促,几乎卡在喉咙出不来,倏地憋红她脸色,她使劲地促忙喘息,瞬时清醒,眼前的一切不是梦!那个温婉端雅,柔美纤弱如慈母般的女人骤然垂危。 苏漓若只觉身子被撞击的震动,她茫目看着蒋雪珂从座位上跳起,提着裙摆无意中扯带了一下她。 苏漓若看着她跑向人群,没入当中,她惶然颤栗,她不敢上前,她不面对这一刻的生死诀别。悲痛声,哀愤声,夹着惊慌失措的众人惋惜声,如一曲刿心刺骨的凄惨谱调,声声入她心扉,震得她浑身颤抖。 恍然之间,她似乎又置身兮姥姥悲壮那一跃的惨痛,那是她第一次失去疼爱她的人,也是她第一次面对失去至亲之人的凄痛。 死亡就这么赤裸裸凶残而降,死亡隔绝了她与她的历历往昔,如满天飘洒的泪水,荡尽人世间那份无能为力的悲凉心痛。 后来,父皇暴薨消息再次刺伤她的四肢百骸,侵入骨髓,当在昼国赵府雪夜里,她跪伏至地,任凭泪水倾泄成冰,心痛入骨,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她已然坚强挺身,抛下那份无奈的悲切,坚毅地活着。 后来,经历了太多艰难厄运,天灾横祸,甚至亲手杀戮了荒淫无道的风玄淙,她的心已百捶坚韧,了然于世。 只是那次,墨轩居的池塘边,她的一剑刺心,同时刺痛了她的心口。她才知道,人无论如何经历如何成长?面对至亲之人,心爱之人,伤害是肆虐心痛的刽子手,残忍至极!而死亡更是万丈深渊,一坠永诀。所以她宁愿收起那执拗,封锁心底的悲痛,瓦解她与他之间家仇国恨,只因不敢面对。 今天,伤害,杀戮和死亡就这么措不及防呈现她眼前,她再一次眼睁睁看着鲜活的生命顷刻被死亡夺取。 “苏姑娘若要上前,一切小心!”夜影见她呆滞许久,小声提醒。 苏漓若蓦然回神,她侧颜瞥着夜影,有些僵硬地离座前去。她每走一步都沉重无比,如履薄冰,同样越接近,她越颤栗,心也越悬空。 苓妃依靠在熵帝怀里,脸色惨白如纸,目光墟渺地缓缓扫过众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殷红血迹,掠过柔美而凄凉的笑容。她乏力地一手执着风玄煜,一手牵着风玄璟,静静地注视着他们,以她柔弱的身子承受独孤愁那搏尽全力的一掌,内腑早已俱粉,筋骨恐已俱碎。她已然说不出一句话,只是静静的,虚弱地,留恋地看着围在她身边的众人。呼吸一顿一滞,愈发飘渺,瞳孔涣散无神,逐渐空洞。 苏漓若没有围过去蹲下,她停住脚,离她几步之遥,再也没有勇气上前。也许经历越多苦难,并非越坦然面对,而是越害怕失去。 苓妃危危垂弥的目光似乎感受到什么,倏地闪过一丝亮光,向她投来一瞥,定定的注视,似乎定格在她脸上,凝固空虚目光。嘴唇微微蠕动,却一句也说不出! 苏漓若没有移动,只觉得眼里滚落冰冷的刺痛划过脸颊,漫向唇边,咸咸的,苦苦的,涩涩的。透过朦胧的氤氲,恍惚的静谧,她怔怔的与她相视。 也许她此时的心里有千言万语,她想叮嘱的话语太多,然而,她现在却一句也说不出口,于是,她想用留恋的目光刻印每一个她所爱所关怀的人。生命流失的这一刻,平时轻而易举的,此时都成了无能为力。 她飘渺的眼目终于溘然合上,执牵的双手恍然松开垂下。 “母妃!” “娘娘!” 悲呼声此起彼伏,凄楚哀伤笼罩整个宴会,众臣们皆都离座,跪伏宴堂,“陛下,节哀!” 熵帝双目戾红,悲痛欲绝,怆凉的泪水划过这个彪悍威严的男人脸上,瞬间使苍老衰弱,如一个暮暮落泊老人,危危栖世。 他拢了拢手臂上枕着垂歪的脑袋,紧紧抱着,揽入怀里。一手轻轻抚摸她的侧颜脸颊,尚有余温传来,丝丝入手心。而长眠他怀中的人,似乎带着此生的幸福,此刻的满足安然入眠,他的身边从来不泛女人,但他依然放她在心上,也许她不是他的至爱,但却是他最心仪的最善解人意的那一副安神妙药。尽管她在他心里是另一层意义,也许不是情爱,像是红颜知心,像是交心至友。甚至他所渴想的伴侣都不是她,但她却很幸运地卧眠他的怀中,为他倾尽最后的时光,憔悴最后的心力。 原来深爱一个人,就是用一生的时光和心力,换取爱人无忧心安于世。 另一侧,石阶上。 风玄铭抱着死不瞑目的独孤愁,没有撕吼,没有痛泣,像黑暗中的夜鸟,独自孤单地盘旋疾翅冰冷的狂风呼啸。而他的眼又似坠落冰水中的溺水者,那里有挣扎,慌乱,还有仇恨。 蒋太尉拖着沉重步伐来到他身边,慢慢俯下身子,伸手触过独孤愁的双目,替她合上不甘,愤怒,惊悚的双眼。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拼死想要抓住的东西,原来只是浮梦一场。”蒋太尉看着这个处心积虑一生,野心勃勃的阴冷女人,此时无声无息的破败,带着血肉模糊的惨状,挫然而逝。 风玄铭猛地抬眼,注视着他,其实,即便她极力掩饰隐瞒,甚至嫁祸于风玄煜。但是,他了然于心,她不想让他伤心难过,她费尽心力想要隐瞒的事实,无非是为护他周全,不受屈辱。 蒋雪珂脚步蹒跚,咬着嘴唇,怔怔望着他们,最后移目惨不忍睹的独孤愁身上。她慢慢挪动步伐,渐渐靠近,蹲下身子。 风玄铭呼吸一顿,与她四目相对,低沉沙哑地唤声:“雪儿...”喉咙便哽住话语,一阵刺痛划过心间,荡漾着伤感。 从小到大,他毫不隐藏对她喜欢,自幼,她甚得母妃喜爱,常召她入宫居住,他总是小心翼翼呵护着她,而她也总是肆无忌惮地仗着他的宠爱,违背他的心意。 他到了该纳妃的年龄,她热心地为他参谋监督选妃之事,他却一概不上眼,迟迟空置王妃之位。直到他向她表明心迹,她断然拒绝,这时,他才清楚知道:原来他一直不是她的良人!她有自己的等待与期望。 风玄煜归来,她费尽心思,旁敲侧击,打探他的居住踪迹,熟悉他的一举一动,收集他的江湖传说。至此,他才知道,他彻底输了,虽然他不明白,她与风玄煜之间怎么会有交集?但他幡然醒悟,他今生注定与她无缘! 只是不曾想到的是,当初极力阻挠反对他们的母妃和蒋太尉,原来不是为了扩展家族利益,而早已秉明于心,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兄妹?多么难堪尴尬的身份! 风玄铭心潮翻腾,往事纷涌而至,许久,他沉郁地看着她伸手抚过独孤愁的手心。 当指尖划过的那一刻,蒋雪珂嘴角牵扯出锋锐的苦笑,喃喃道:“走了,终于走了!”说着,低沉声音又道:“爹,我娘亲走的时候也很痛苦吧?” 蒋太尉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瞪着眼。 “听说饮毒的人,临走时,要经历了如坠地狱遭万千虫蚁啃噬血肉般的痛苦,挣扎到筋疲力尽,七窍流血,衰竭而亡。我娘亲便是这般凄惨,对吧?爹!”蒋雪珂似自言自语般说着,全然不顾风玄铭疑惑的眼神,末了抬头问了蒋太尉一句。 问了,她幽深的目光沉沉直视蒋太尉,似乎执意等着他回答。 蒋太尉皱紧眉头,脸部抽了抽,重重叹息,却一句也没答。 “没想到呀!姑姑一生算计别人,最后却落的如此下场!”蒋雪珂见他不言,又低喃叹息道,原本惋惜的语气,末了却讥诮着:“姑姑生前总是精致打扮,不曾想竟会遭此血肉模糊的毒手?实在惨不忍睹,难怪死不瞑目!爹,你说姑姑现在是不是遭报应?” 风玄铭震惊盯着她,眼里涌动着愤懑悲痛,母妃一向视她如己出,自幼疼爱,她居然在她尸首旁出言讽辱?风玄铭握着拳头,心头沉痛到难以言语。 蒋太尉愤怒地铁青着脸色,低沉斥责道:“你胡说什么?” “呵呵!爹生气了?为了一个利用你的女魔头,她毒死你的结发妻子,你还要为她卖命?”蒋雪珂阴沉地冷笑:“爹,女儿如今该叫恒王什么?哥?还是表哥?哦,忘了,你们才是一家人,我还耍那恶心称呼作甚么?” 蒋雪珂说着,眼里泛起浓烈恨意,注视着他们。 风玄铭愕然,可从蒋雪珂嘴里出来的话,他又不得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难怪...难怪她刚才那么恨母妃,原来...原来母妃居然下毒害死她的娘亲!风玄铭恍惚间,颓然在石阶上,怀里依然抱着独孤愁,心里却汹涌着波涛怒浪:母妃,你究竟背着儿臣都做了什么?你还有多少事隐瞒儿臣? 蒋太尉黑着脸,低声道:“雪儿,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趁着现在混乱,你和恒王赶快走,爹来断后!” “走?我为什么耍走?”蒋雪珂阴森森笑着:“是你犯下滔天大罪,凌辱天威,玷污皇裔,一切与我何干?” 蒋太尉的脸难堪至极,他强忍着怒火,沉郁道:“你是我的女儿,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不!我是邑王的侧妃。”话未落音,蒋雪珂打断声音,冷冷道:“与你有什么相干?你只是毒杀我娘的凶手,如今又是大月篡权造反的共谋。再说,你的功力衰退,用什么来保护我?” “你...”蒋太尉又气又急,瞬时怒火攻心,却仍抱着她是一时难以接受,故意如此的念头:“雪儿,很多事三言两语无法说清,听爹的话...” “你以为走的了吗?”蒋雪珂冷笑着打断他的话,声音冷的如冬湖寒冰:“你还不知道吧!你的枕下被我放了药,不知你现在功力还剩多少?但是,今日你是拼不过风玄煜的,而且还会输的很惨!” “什么?”蒋太尉几乎气的浑身颤抖,差点一口老血冲出喉咙。“难道...你每隔几天回家就是为了给我下药?”想到风玄煜时不时带着女儿回府看望,原来是另有阴谋,难怪风玄煜到府上都能与他谈笑风声,只是为了拖住他,好让女儿潜入他房间下药。 “当然,你不会以为害死了我娘亲,我还会不恨你么?”蒋雪珂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听说缩阳邪功越阴越好,练到最后就成了阴阳人!威力无比,只是最怕补阳之药对吗?” 蒋太尉倏地踉跄几步,仰头悲切:“你真是中了风玄煜的毒,为了他,你连亲爹都要算计...” “我这是大义灭亲!”蒋雪珂固执地纠正他:“身为邑王妃子,理应为邑王府着想,当然,也是为我娘亲报仇!” 蒋太尉面如死灰,悲叹:“造孽呀!难道天要亡我?” 突然,一直沉默颓然的风玄铭放独孤愁在石阶,起身站直,冲着风玄煜道:“风玄煜,杀母之仇不可不报,今日你我决一死战吧!” 风玄煜跪在苓妃旁边,见她松开紧执着自己的手,轻轻垂下,逐渐冰冷,他怔怔看着她,明白她未言的心愿是希望他原谅他父皇。风玄煜反手握住僵硬而冰冷的手,幽幽叹息。 风玄铭的声音响起,他缓缓起身,目光阴鸷地注视他:“正好!本王也要跟你清算十年代受之苦,还有母妃的血债,理应由你偿还!” “庄主!”奈落与止践同声呼叫。 风玄煜大手一挥,眼神锐利狠戾,沉声道:“都退下!” 二人相视一眼,双双后退。 苏漓若心头一震,凝望着他杀意阴沉的眸光,无端一阵惊慌颤栗。她几乎压抑不住耍急促奔至他的身边,褪去他的杀气。 似乎感受她的忧虑,风玄煜微微侧颜,却投目远处一瞥。 很快,夜影掠到她身边,将她带到一旁:“苏姑娘,别让王爷分心!” 第一百零三章:以命相搏如何消 宴堂上,风玄铭阴沉着脸,抽出佩剑,徐徐抬手。 风玄煜冷若冰霜,浑身散发狠戾的寒冽,袖口一抖,铁川隐执手。 就在二人顷力相搏,石光影烁之时,宴堂门口人影攒动,突然涌入许多暗卫杀手。 林全他们一怔,分不清是敌是友?但形势危急,容不得置缓,奋力推掌,出手阻挡。奈何四人难阻众多,很快,有些暗卫杀闯进宴堂,刀起头落,杀了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奈落掠身上前搏击,才免了那些朝臣们惊慌躲避之狼狈,逐有武官也动手参战。止践已与蒋太尉招数相击,掌掌猛烈,威力霍然。 宴堂上的贴身侍卫,纷纷拢共,形成一堵人力墙,团住熵帝他们不受暗卫杀手的袭击。 风玄晟剑眉屑挑,直身欲前,嘉卉疾速出手,一把扯住他:“晟儿...”侧颜注目长姐。 德纯悲切的目光从苓妃身上移开顿时,盯着愤义凛然的风玄晟,字简意赅道:“去吧!小心!” 风玄晟目光坚韧,用力颔首,击飞上前,嘉卉遂举目叫道:“赵子墨!” “在这!”身边异动,声音不大,却直响耳畔,她蓦然回头,赵子墨俊逸的脸赫然入目,她微微惊愕,急声道:“快去护住晟儿!” 赵子墨一滞,目光迟疑却点头:“是!” “放心,我会保好自己。”嘉卉冲着他挥挥手掌,颇为有力。 赵子墨二话不说,瞬时投身上前,剑影掌劈,护在风玄晟左右。 宴堂上,腥风血雨,撕杀一片。 苏漓若伫立一旁,场上刀光剑,眸光远扬,紧紧瞥视影魅衣飘的风玄煜,一脸忧虑。 夜影见状低声道:“苏姑娘,刀剑无眼,还是避一避,以免伤到姑娘,分了王爷心神!” “好!”苏漓若没有执意己见,收回目光,轻声道:“你去帮忙,无须担心,我自会小心!” 夜影转颜瞥视宴堂上一片混乱狼藉,颇为无奈地点点头,遂着身前去。 苏漓若回身,缓缓来到苓妃身边,徐徐蹲下身子,跪伏握住她冰冷的手心,哀郁的眸子沉沦悲伤。尽管惧怕面对,但还是想与慈母般的她置心告别,苏漓若注视她犹如沉睡的静然脸庞,仿佛只是累了,松懈安然入眠似的,但嘴角刺目的殷红映衬出她永不醒来的残酷事实。苏漓若强忍心里的悲痛,默默地呢喃:娘娘,若儿知道你有诸多放心不下的牵挂,却依然拼尽全力为爱舍命,但愿来生,娘娘能得一人白首,不负相思意... 熵帝拢紧苓妃抱在怀里,低目凝固,眼底的沉痛弥漫着不舍情怀,似乎欲将她精致温婉的脸颊烙印心底,如月之恒。 风玄璟颓然啜泣,反手执紧苓妃已松开垂下的指尖,攥入掌心肉里,却毫无知觉。也许他还从惊愕中返醒,就这么一瞬间,母妃与他天人永隔?也许他无法相信,柔弱的母妃哪里来的力气扑身上前毅然为父皇挡住那一掌?但痛彻心扉的哀伤清晰肆虐他的每一根神经:原来母妃已然将爱融入她的生命,即使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凌王节哀,让娘娘安心上路!”惜瑶轻触风玄璟的肩膀,俯身轻言道。 风玄璟恍然抬目,碰触她幽深的眼眸,蕴含着浓烈暖流,一如他曾默默陪伴她的那一幕温馨。 德纯轻叹,眼眶又泛红湿润,虽然她们年龄相仿,苓妃大不了她几岁,但苓妃予她亦母亦友,这份特殊而深厚的感情,谁也无法代替逾越她们在彼此心中的地位。在这伪伪糜糜的深宫,耗尽何止是女人的青春,且泯灭了良善的人性。但她们坚定地保持自己最初的最纯真的心态,一路相扶相持,惺惺相惜。 德纯嘴角泛起苦涩,泪水朦胧了双目,心里痛苦低言:苓妃娘娘,你这般不管不顾,决然而去,留下父皇,独尝悲痛孤独。而我日后,再也找不到值得交心,可倾诉的朋友! 嘉卉见德纯伤心,抽出手帕,泛红着眼,为长姐拭泪,且轻挽她的臂弯,埋头哽咽抽泣。 宴堂场上。 风玄铭已渐渐不支,招数虚空,当一声,长剑脱手而落,他一个踉跄,几乎跌倒,抬头捂着胸口,嘴角缓流着血,目光迸发愤恨,嘶吼着:“风玄煜,我与你不共戴天,要杀便杀!谁要你手下留情?” 风玄煜深邃眼眸注视着他因挫败,悲痛而扭曲的脸庞,轻轻收起铁川隐,沉声道:“原本母债子还,但说到底,你也只是个可怜之人!” 可怜之人!风玄铭如遭闷棍一击,抽搐着脸部,咬牙切齿地低嚎,如泣似怨,声音凄厉至极,令人毛骨悚然。倏地,他推掌地上,长剑掠起入手,奋力一顶,刺透腹部,血水倾注而泻。他惨然悲苦道:“风玄煜,我宁死也不要你可怜!” 风玄煜心头一震,目光隐隐,蹙眉盯着他痛苦狰狞的脸庞,一时怔怔恍惚。记忆里,他总是一副深沉阴冷的样子,让人捉摸不透,也许,他的内心比任何人都惧怕恐慌面对真相,失败。他所有的伪装皆因独孤愁的狠戾的逼迫,灌输的仇恨,无路可退地篡夺。 风玄铭涣散瞳孔,茫然仰望,目光定格一直伫立一旁的蒋雪珂,她冷眼相对,抿着嘴唇,双手紧攥,可见她此时心里的烈烈恨意。 风玄铭看着她冷漠的眸光,艰难地蠕动嘴唇,沙哑着低喃呼唤:“雪...雪儿...雪儿...” 蒋雪珂眯着眼,举步上前,却来到风玄煜身边,并肩站立,挺着下巴,冷冷注目。 “铭儿!”一声怆然疾呼,人影掠过,扶起倒地喘息的风玄铭,“你为何这么傻?” 正是与奈落交手的蒋太尉! 他悲痛欲绝,怀抱风玄铭,看着他腹部剑伤,鲜血淋漓,却虚弱倔强地挣扎欲要推开他,心头哀恸难抑:原来自己付出再多,也不及熵帝在他心里的地位,他平时极力表现讨好,只是为了得到熵帝的肯定和重视,然而,熵帝的眼里却只有其他的皇子,对他根本毫无半点慈父的怜爱,尤其,文韬武略的风玄煜更甚得他心。 蒋太尉痛苦悲愤,却明白他的不甘,强忍心头痛楚,俯首帖耳含泪低沉道:“铭儿不必这般疏离,你心所想所念,爹替你完成便是!”言罢,轻轻将他放置地上,悲切苦笑。 风玄铭喘息着,目光空洞而紧紧凝固在蒋雪珂脸上,低哑呢喃,混淆不清:“雪...雪...儿...” 风玄煜皱紧眉头,终有些不忍别过脸,注视蒋雪珂。 蒋雪珂微愕,她似乎明白风玄煜的意思,心里涌动难言的情绪:他居然要她过去!她咬了咬嘴唇,半晌,幽幽叹息,正要举步,却被眼前人影一闪,一股猛烈异风席卷而来。她的心间一动,奋力扑向风玄煜,怦一声,后背椎骨剜肉之痛遍及全身,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喉咙腥味冲至嘴里,张口喷出一滩鲜血,瘫倒在风玄煜怀里。 蒋太尉见女儿身躯护住风玄煜,却已来不及收掌,倾尽内功,拼死一搏的掌力如排山倒海之汹涌猛势击中蒋雪珂的后背,震动她的五臟六腑,经脉俱损。“雪儿!”当悲怆痛呼的声音响起,传遍宴堂上每一个角落。 闻声,苏漓若心头一阵恍惚,似箭离弦般疾步飞奔过去,映入眼底的是:蒋雪珂倒在风玄煜怀里,渗血的嘴角,惨白的脸色,双眸虚弱而倔强地仰望着风玄煜。 苏漓若看不清风玄煜的脸色,但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至到触礁般的撕痛,她脚步一个趋趄,几乎稳不住身子,摇摇欲坠。一只手及时扶住她的臂膀,稳住她的身子,一缕清香入息,苏漓若抬头惊愕:居然是姐姐! 苏溪如瞥视着她颤栗的双手,声音如夜枭般阴冷的令人恐慌:“蒋雪珂连命都不要了,你如何与她争?” 苏漓若呼吸一滞,她的话如狂风吹击她的眼眸,瞬间氤氲。她怔怔地凝视,透过朦胧视线,怔怔望着风玄煜怀里的蒋雪珂,这一刻她心底的痛清晰呈现,似乎在提醒她,蒋雪珂扑倒的刹那间,她输的狼狈不堪,坠入谷底。 蒋太尉双膝一屈,扑通跪伏,悲戚痛泣,老泪横流。他怎么也想不到女儿为了风玄煜,竟然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他悲愤的目光缓缓注视急促喘息的风玄铭,环顾到奄奄一息的蒋雪珂,他凄苦一笑,似鬼魅般恐怖。徐徐抬手,猛然嘶吼,一掌劈向天灵盖,头颅碎裂声响起,他瞪着暴突眼珠,轰然倒地。 风玄铭剧烈地抽搐着身子,虚无缥缈的瞳孔涣散最后一丝光亮,死死盯着蒋雪珂,微张着嘴,喉咙发出怪异混乱的沙哑声,须臾,便头一歪,了无生息。 蒋雪珂心头划过刺痛,却始终不曾回头,她的双手紧紧攥着风玄煜的衣袖,痴痴凝眸他的脸,虚弱地抽喘。一口鲜血又喷泻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裳领口。 殷红的鲜血如利刃般刺向风玄煜的心尖,他深沉的脸色冰冷至极,阴鸷的目光掠过黯惶,疾速弹指,封住她的穴道,以免倾血而竭。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蒋雪珂的穴位,她的嘴角勾起一抺深不可测的笑意,淡淡的转瞬即失,而她再也支撑不住痛彻每寸肌肤每根神经的肆虐。她晕过去的同时,心里冷嗤着:风玄煜,你我注定今生纠缠,不死不休! 苏漓若面如死灰,心念转百,怆然移眸,欲要挣脱被箍住的手臂。 苏溪如却不容她逃避,紧紧桎梏她手臂,冷声道:“若儿已无路可退,那就好好看清你至死相随的男人是如何变迁?残忍地撇下你!” 苏漓若定定注视她,眼里充满惊慌悲痛,还有绝望,而心底涌动的痛楚搅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若儿输如此彻底,却还不死心么?蒋雪珂搏命相抵,只怕风玄煜一辈子都挣脱不了这个桎梏!”苏溪如惑惑一笑,犹如淬了毒的鲜花,绽开妖艳的媚态,却瞬间致人于死地。 苏漓若死死咬着唇,血腥味霎时弥漫嘴里,她奋力甩开苏溪如的手,漠然转身,却如遭当头一棍,震住身子,恍然惊呆。 风玄煜抱着蒋雪珂穿过刀光剑影的混乱撕杀宴堂,留下一袭模糊的背影。 失望如毒蛇般撕扯苏漓若内心深处,侵入骨髓,蚀心之痛。 “漓若!”眼前人影一闪,呼声入耳。 苏漓若稳住心神,定眼一看,黎陌萧一脸欣喜奔至过来,未等苏漓若反应,他一手握住她的手,目光痴迷。 “若姐姐!”苏漓若正耍挣脱他的掌心,却见赵子衿快步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者。 “子衿...”苏漓若诧异望着她,不敢置信:“你怎么来了?” 赵子衿触目黎陌萧攥着她的手,心头苦涩涌动,恍惚一笑道:“子衿听说若姐姐在月国,便一路寻来。没想到今日得以如愿见到姐姐,实在太好了!” 苏漓若见她笑容牵强,心下明白,她用力挣脱黎陌萧的手,反手握住赵子衿,道:“子衿,你怎可涉身冒险?万一有什么闪失,岂不让我难安于心!”说着,她又急促道:“你且照顾好自己,在外一切都耍小心,我今日还有事,且先行一步,你若方便,来日到邑王府寻我...”话刚落音,她松开手心,欲耍举步。 “慢着!”赵子衿身边的老者跨步上前,拦住她,双目炯炯有神打量她,有些置疑地问道:“你就是那个会谱乐律曲子的娃儿?” 此人正是昆仑神笛白冠生! 苏漓若跄然后退一步,不知他何意?有些茫然道:“漓若不明白前辈所言,只是此时需即刻回府,前辈有什么事,他日再作细谈!” “漓若!” “若姐姐!” 苏漓若疾步离去,身后传来黎陌萧,赵子衿的呼唤声。她并未回头,提着裙摆,脚步蹒跚越过撕杀混乱的场面,眼前的血肉横飞,尸体遍地,令人惨不忍睹。 苏溪如摆摆手,阻止他们欲要追赶的脚步,低沉道:“让她去吧!” “她就是你们所说的谱曲之人?为何放她离开?”白冠生瞪着眼,不满地吹着胡子道。 “前辈放心,不久她便会返回,届时前辈要多少曲乐,她都会给予。”苏溪如目光随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语气坚定道。 白冠生哼哼两声,双手负背,环顾激烈的搏斗场面,冷声道:“人都走了,杵在这儿作甚么?” 黎陌萧失落低叹,目光黯然。 “走吧!”苏溪如微微颔首,眸子却瞥向那一抺淡然,他浑身散发浓郁悲戚,她脚步一滞,见他身边的女人正温柔地低言安慰他,她嘴角泛起苦笑,疾速移步,不作停留。 一行人穿过宴堂时,赵子衿目光一怔,遂惊喜叫道:“哥哥...” 护身风玄晟左右的赵子墨猛然回头,恍惚注目,颤栗着声音:“子衿!” 第一百零四章:惊慌失措心成殇 赵子衿顾不得杀戮惨重的场面,飞身上前,扑向赵子墨,哽咽低语:“哥...” 赵子墨为避开刀光血影,拥着她退到一旁,拉着她焦灼地察看,见她毫发无损,方才松了一口气问道:“你怎么来这里?” 赵子衿泪眼娑婆,似乎满腹委屈,又欣喜万分,只是轻咬唇瓣低头不言。 赵子墨见状,也不再追问,为她拭去眼泪,并揉揉她的头,揽入怀中,轻声道:“没事!没事!这一路定是遇到不少艰险,吓着了吧!” 赵子衿听了抽泣的更厉害,埋头他的怀里,自从离家之后,她一个人经历了孤独与艰辛,惧怕与危险,突然感受到哥哥的关怀,这种久违的温馨使她心里涌动着暖流,泪水流的更凶。 赵子墨拥着妹妹,知道她这一路定然千辛万苦,惊险重重。她以前刁蛮顽劣,后来经苏漓若指导女德礼仪,教习琴艺曲谱,性子温婉许多,不再弄刀舞剑那般强悍。现在倒更像受了委屈的柔弱小女子,见到亲人喜极而泣。 赵子墨心里感慨万千,他那机灵刁钻的妹妹终于长大了! 这边,嘉卉忧心忡忡地寻瞥赵子墨的身影,倏地,她浑身一僵,眸光惊愕,脚步情不自禁地奔至而去。 “卉儿!”德纯察觉到身旁异样,便见嘉卉不惧激斗宴堂奔跑过去,不由颤栗惊呼。 嘉卉浑然不知长姐的呼唤,目光震惊地盯赵子墨拥着一个俏丽女子入怀,他温和宠溺的眼神,令她怔忡失神,心头划过一阵痛楚:他居然背着她对别的女子这般温柔怜爱? “好了好了,不哭了,嗯!”赵子墨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低声安慰。 “哥哥不责怪我吗?”赵子衿仰起头,顶着满脸泪珠,露出欣然的笑容。 “只要你安然无恙,哥哥如何舍得怪你!”赵子墨无奈摇头,看着率真的妹妹又哭又笑,掏出手帕,心疼地为她擦拭泪水。 嘉卉咬着唇,雾气潮湿她的眼眸,眼前一幕如一根刺钉向她心头。 赵子墨抬头瞥视宴堂上逐渐削弱的击杀撕打,无意却见嘉卉呆若泥人般伫立眼前,不由一惊,逐放开妹妹,一步上前,急促地问道:“公主,你怎么过来?这里危险,赶紧...” 嘉卉抿着嘴,愤然盯着他,未等他说完话,泪水禁不住滚落。 赵子墨吓了一跳,顾不得礼数之仪,一把攥住她的手拉近,焦虑道:“怎么啦?那里受伤了吗?啊!伤那里了?” “赵子墨,你...你混蛋...你...”嘉卉憋着气,喘息着抽泣。 赵子墨一时惊呆茫然。,不知她究竟受伤了没有?也不知她为何这般愤怒委屈?还出口责骂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哥...”赵子衿过来,惊讶地打量着嘉卉,问道:“她是谁?” 哥?嘉卉瞪大眼眸,愕然愣住。 “哦,这是月国八公主。”赵子墨被妹妹一声呼唤,回过神来。 “公主?”赵子衿歪着脑袋,不解地问道:“八公主这是怎么啦?” “呃...”赵子墨噎语,轻摇着头,侧颜瞥视嘉卉。 嘉卉心里羞愧,瞬时通红了脸颊:原来是他的妹妹!自己这般真是失态!她倔着下巴,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故意低声含糊道:“方才有个贼人击了我一掌,还...还踢了我一脚...” “什么?”赵子墨忙察看她的双臂肩膀,微颤着声音道:“击那儿?踢那儿?” “呃...”嘉卉见他着急,心里荡漾着丝丝甜蜜,刚才的愤慨早就一扫而光,暗暗懊恼自己仓促,只得掩饰心中的慌张,胡乱指着胸口,又指腹部道:“他击了我这里,又踢这里...” “这...”赵子墨听了倏然惊住,这个部位...呃!他怎么察看?顿时脸色绯红,只得讪讪低垂眸光,不敢凝视她,心里又担忧她伤的如何,一时倒有些不知所措。 话一出口,嘉卉猛然噎住,却收不回来,心里顿时哀嚎悲叹:真是丟脸呀!只得嗫嚅道:“其实...本公主一身武艺高强,那些贼人怎么能伤的了本公主...” 赵子墨松了口气,忙不迭道:“公主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赵子衿抿嘴一笑,已然明了于心,没想到哥哥来一趟月国居然惹得八公主倾心爱慕,看来缘分天注定,谁也逃不掉。她心中一阵感慨,不由抬头瞥向黎陌萧,恰巧他正四处寻索,刹那间四目隔远相对,她恍惚黯然。却见他眼神深邃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赵子衿微怔,扯了扯赵子墨的衣袖道:“哥,太子殿下在那边,咱们过去吧!” 赵子墨举目仰望,果然看到黎陌萧伟岸伫立对面,他无暇细问他们如何遇上,只微微颔首,遂侧颜道:“此处不宜久留,妹妹赶紧随殿下离开。” “那...哥哥呢?”赵子衿自然明白此番杀戮残忍,她身为异国人,不应卷入风波,理当明哲自保,速离是非之地。 “我?我还有事情牵绊,待处理好了,我们再作联系。快走吧!”赵子墨挥挥手,催促她离开。 赵子衿踌躇片刻,只得低声道:“哥哥保重!”回头对嘉卉深深看了一眼,对她点头致意,且快步朝黎陌萧奔去。 赵子墨目送妹妹身影离去,沉叹一声,握着嘉卉的手,带她往一旁而去:“公主,逆贼还未除尽,你切不鲁莽到处奔跑,好好呆在长公主身边,自有侍卫保护你们!” “嗯!”嘉卉此时倒显得异常乖巧,温顺应声,似乎又想起什么,轻声道:“你要尽力保护晟儿周全,自己...也要小心!” “好!”赵子墨疾速转身,留给她一个轩逸飘逸的背影。 嘉卉痴痴目光随着他矫健身影,陷入顾盼。 话说苏漓若脚步跄惶奔出玉池琼园,穿梭华萃亭至宫殿门口,一路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血流满地,断头残肢,惨不忍睹,可见外面击杀的场面非常激烈,不堪惨重。 苏漓若忍着心头汹涌的惊惧恐慌,脑海里都是风玄煜抱着蒋雪珂离开的画面,混乱她的步伐,几次差点被尸体绊倒,她捂着嘴,不让自己惊叫出声,颤巍巍地奔出皇宫殿门。 她惶然站立,举目彷徨,哪里还有风玄煜的人影? 这时,一辆马车旁边有个车夫畏畏缩缩探头,原来宫墙内外被独孤愁以移魂大法布满士兵,殿门外面停放的马车遭到肆意毁坏,逢人就杀。当时这个车夫吓的魂都掉了,连爬带滚躲入马车底下,才保全一命。 苏漓若抬头望去,飞快奔至,“喂,你一直都在这里么?看到邑王了吗?” 车夫哆哆嗦嗦,面如死灰,一个劲地摇头。 “去邑王府,快走!”苏漓若焦急娇叱一声,掀开车帘,轻盈纵身上去。 车夫恍惚回神,急促爬上马车,只想着离开这是非之地,便扬鞭策马,遵从苏漓若的吩咐朝邑王府驰骋而去。 不会半个时辰,就到了邑王府,苏漓若未等马车停稳,掠开车帘跳下,提着裙摆奔入府门。 待车夫停好车,却不见车内有人,他吓了一大跳,怎么回事?宫殿门口明明载了一个绝色佳人,莫非见鬼了?车夫战兢抬头环顾四周,后背一阵冷颤,盯着邑王府大门片刻,惶恐惊惧地跳上马车,拼命抽鞭,马车似箭奔驰。 守府门的奴仆惊愕地目送苏漓若似一阵轻风卷入,一晃眼不见人影。苏漓若跑进墨轩居,她转了一圈未见风玄煜,只得喘息着吁气,眸光焦灼而痛楚地眺望。 “姐姐!”小唯迎面而来,惊讶叫道:“你怎么回来了?冬日宴结束了吗?” “小唯!”苏漓若如遇救命稻草般惊喜,一把扯住她:“王爷呢?你看到王爷了吗?” “没有呀!王爷不是与姐姐一起进宫宴会,姐姐怎么...”小唯见她彷徨失措,不由一阵揪心。“发生了什么事吗?” 可未等她的话落音,苏漓若已松开她的手,如轻盈飞舞的蝴蝶越出了墨轩居,留给小唯一个伧促的背影。 “肯定出事了?”小唯心头咯噔一下,急忙追了出去。 “一定在追云楼...一定在追云楼...”苏漓若狼狈飞奔,气喘吁吁喃喃自语,似乎在安慰自己那颗恐慌而无助的心。 追云楼静悄悄,空无一人,苏漓若倒吸一口冷气,狂乱奔至蒋雪珂内室,静谧的气氛如荒漠般令人头皮发麻。 她移目注视,侧耳倾听,惟有她慌乱失措的心跳如鼓震彻,和凌乱的脚步敲打着无声无息的荒凉。 一室锦繁,却荡漾着冷清清凄切切的迷茫。她失魂落魄地踉跄出了追云楼,满目无助,模糊了视线。 小唯找到她时,她还在府里跌跌撞撞寻觅着每一处园林,每一池碧泉,每一座假山,甚至每一棵树荫。 “姐姐!姐姐!”小唯扯住她的衣襟,慌张地呼叫:“你怎么啦?” “小唯,人呢?人都去哪儿呢?”苏漓若飘落的青丝,凌乱她的额前,垂扬眸光,听到呼唤声,她茫然回神。 “冬日宴府里的下人都休假,翠儿,竹菊,梅香她们都去长街热闹,连彦娘和于总管也去了,府里就剩几个人留值,这会儿怕也躲一旁偷懒去了。”小唯扶着她在石凳上歇坐。“我今日闹了肚子,去半路又折回,姐姐,到底怎么啦?” 苏漓若目光悲切,空洞而呆滞,沉郁颓挫,半晌,才侧目注视小唯,低哑着声音:“小唯,王爷走了,他把我丢下...就这样走了!” “王爷走了?怎么会呢?王爷怎么会丢下姐姐?夜影呢?他不是也一块去的?”小唯心里愈发慌乱,颤抖着问道。 “对了!他们一定还在宫里。”苏漓若猛地起来,幡然大悟,撑着虚弱颓然的身子往外走:“宫里出事了,筱妃勾结蒋太尉叛变,苓妃娘娘殆了,宴会上到处都是杀戮,宫里尸体成堆...”她抽泣着低喃,双肩颤栗,脚步飘渺。 “怎么会这样?”小唯震惊瞪大眼,慌忙拦住她:“姐姐,宫里乱成这样,你不能去...” “小唯,你知道吗?苓妃娘娘含着泪,看着我,她一直看着我...我怕,不敢靠近,害怕她会离开我,可是...可是她就这样...就这样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来...”苏漓若泪眼模糊,捂着心口,揪着衣裳,痛泣不成声。 小唯心疼叫着:“姐姐,姐姐,苓妃娘娘会明白的,会明白姐姐对她的心意...” “不是...小唯,我恨自己,为什么临到紧要关头,总是不敢面对!你知道吗?蒋雪珂为王爷挡了一掌,她为王爷挡了一掌...”苏漓若缓缓闭上眼,悲痛入骨,泣声锥心。“她搏命相拼,我该怎么办?小唯,我该怎么办?” “姐姐!”小唯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姐姐你冷静点...” “她若出事了,王爷一辈子都不会心安的。”苏漓若倏地睁开眼眸,充满惊惧的眼神惘然悲戚。她恍惚摇头:“不,王爷一定拼死相救,不会让她有事的,那么...他们就会纠缠一辈子...一辈子...都纠缠不清!”她的身子摇摇欲坠,几乎跌倒,透过朦胧泪水,灼伤脸颊的刺痛,似乎让她清清楚楚看到自己惨败的结局。 “不会的!不会的!”小唯及时扶住她,见她心痛难抑,也伤心落泪,却仍然坚定语气道:“王爷对姐姐用情至深,怎么会弃姐姐不顾?即便她为王爷搏命,无非是恩情,王爷明睿慧智,自然会分辨清楚,姐姐怎能不信王爷呢?” “他那般心高气傲,怎愿亏欠于人?”苏漓若恍惚苦笑,凄凉至极,声音落寞而悲怆:“当年一次恩惠,予她入府为妃,如今以命相搏,此生怕是还不清了!”言罢,举步蹒跚。当蒋雪珂扑身上前,她的心就已坠入冰窟,当他抱她毅然而去,她已然明白自己输的一塌糊涂,狼狈不堪。 小唯茫然无言,愁眉哀叹,扶住憔悴不堪的苏漓若。幸尔她不再执意入宫,任凭小唯带她回到墨轩居,静坐园子里的石椅,陷入呆滞。 小唯进屋拿了外氅为她披上,沉沉叹息陪着她。 苏漓若不再言语,目光迷茫,泪痕已被风干,厚实的外披也无法抵挡内心的寒栗:他带着蒋雪珂去哪儿了?他就这样丢下自己转身而去?他再也不回来了么?他就这样离弃她了吗?如果可以她一定赶在蒋雪珂之前挡下那一掌力,如果可以她一定央求他带她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如果可以她一定... 一个个念头如疾速滋长的滕蔓,疯狂纠缠她的思维,几乎令她窒息。 夜已深,冬日宴游玩的仆婢们三三两两回府,彦娘和于总管也有说有笑回来了,毫不知情的他们以为风玄煜等人还在皇宫里参加冬日宴,哪里会想到皇宫已是杀戮成冢,血海成流,尸骨成山。 苏漓若枯坐至心冷成冰,绝望吞噬她最后的理智,殇心如荒。 突然,一阵脚步声急促而来,苏漓若冰冷的心瞬时复苏回暖,恍惚抬眸,脱口而出:“王爷...” 第一百零五章:惘然若失殇红尘 “苏姑娘!”夜影行色匆匆赫然出现眼前。 苏漓若刚刚燃起的心再次跌落谷底,摔的粉碎。她的眼眸笼罩着悲凉,怔怔望着夜影,满腹惆怅。 “王爷呢?”小唯捶捶坐到麻木的腰,迎了上去。 “王爷...”夜影瞄一眼苏漓若,皱着眉头,吞吞吐吐道:“王爷带...那个...那个疗伤...”他说的很拗口,不知道如何向她说明清楚。 小唯不满地瞪着他,忿忿踢了他一脚。 夜影震痛地蓦然住嘴,惶惶地看着小唯。 “知道了!”苏漓若嘴角泛起苦涩,却格外凄凉,她缓缓起身,慢慢挪动步伐,似蹉跎衰竭的老人,涣散孤寂的沧桑。临到门口,她停顿脚步,淡然的声音透彻着坚毅:“告诉王爷,我等他回来!” “是。”夜影低垂脑袋,不敢凝视她的哀恸。 小唯目送她进入房间,心头隐隐作痛,沉沉叹息:“姐姐这般反常真让人担忧!” 夜影低沉不言,心里涌动着烦闷,冷肃着脸,转身就走。 小唯愣了愣,急忙追赶上他,扯住他的手:“你快说说,事情怎样了?” 夜影怔住脚步,颓丧地蹙眉。 小唯心头一震,夜影向来沉稳肃严,这般失措样子真的少见,难道...她不敢往下想,喃喃问道:“事情真很糟糕吗?” “伤势很重,恐怕回力乏术,可是,王爷不愿放弃,欲用体内真气灌输保住她的气息,也不知能不能熬到老爷子来...”夜影沉声道。 “老爷子是谁?”小唯听了心头堵的厉害:“王爷耍一直为她疗伤吗?都不回来见姐姐吗?” “老爷子是曦妃娘娘的舅舅无冥神医,他性情怪异不似常人,痴迷研发医术。当年曦妃娘娘出事了,王爷遭逐蛮夷,是老爷子找到王爷一路护送,直到王爷收复蛮夷野牧,奠定属地,武林排名。他一贯飘泊无踪,上次见面还是在裕国,王爷亲自执笔飞鸽传书,他才出现的。这次不知能否如愿...”夜影道:“王爷不愿欠人恩情,自然要等她痊愈方可放心...” “看来姐姐担心的没错,她这般拼命,定然知晓王爷为人行事,无非是想致姐姐于进退两难!”小唯这时才恍然大悟,忧心忡忡道。 夜影无奈叹息,似乎小唯说的,他也想到了,只得低声道:“你多陪陪苏姑娘,安慰安慰她,待事情了结了,王爷心里自有分寸,让苏姑娘耐心点。” 小唯情绪低落,微微点头,看着夜影离去的背影,呆滞半晌,又回头注视紧闭的房门,终于体会到苏漓若为何那般慌乱彷徨。 桦山。 苏溪如一行人上了峰顶,来到庵堂前,一身青衣拂尘的无霜师太迎了出来,她瞥视白冠生一脸愤然,黎陌萧的颓丧,赵子衿的沉郁,却在苏溪如眸光中捕捉到异样,那是胸有成竹的淡定。 无霜师太暗叹一声,举目遥望峰峦樟叠,绝崖峭壁,群山延绵,参天树荫,如入云端。远离尘世是非悲苦的这般逍遥日子要结束了!她嘴角掠过一丝苦笑,今生以为隐居桦山峰顶度余生,没想到竟卷入公主姐妹俩的此番浩劫,看来残了余生无望,只能下山蹉跎岁月! 邑王府,墨轩居。 苏漓若静伫窗前,望穿欲眼的三天,一点一滴耗尽她所有的毅力和耐心。此时的她倒表现的无悲无喜,已是麻木状态,但她瘦若的脸庞,柔弱的身子愈发消沉。 小唯这几天一直陪她,见机插缝地在她身边低喃几句,无非是安慰她的话。 苏漓若总是不言不语,静静听她有意无意地提到王爷待蒋雪珂伤愈就会回来,却毫无反应。 惟一让小唯放心欣慰的是,她送来的食物,苏漓若没有拒食,虽然如同嚼蜡般无味,但至少吃了一些。只是每次她放下碗筷,便转身伫立窗前,似乎要把园子里冬日的荒凉景物刻印心上。 冬夜的凉意肆虐她冰冷的手脚逐渐麻木,突然,身后传来细微响声,她的脊背倏地僵硬,幽幽道:“你来了!” 来人有些惊愕,遂轻声嗤笑道:“原来若儿不拒食,且日夜等候居然是为了我?何其荣幸呀!终于若儿心里有了亲人的情分,也不枉我辛苦一场!” 来人正是一袭黑色狐裘裹身的苏溪如! 苏漓若听着她的讥诮,淡然如一潭死水般平静,她仍然没有回身,目光却有些留恋地掠过园子,在昏暗的灯笼照射下的夜景,瑟瑟凄凉,而她却流露着依依不舍。半晌,她缓缓转身,凝视着她,轻声道:“走吧!” “什么?”苏溪如愣住,不敢置信盯着她,微微失神。 苏漓若眼里泛不起一丝一毫波澜,却直直瞥视她:“姐姐等的不就是这句话吗?” 苏溪如抽了抽嘴角,猛地仰头大笑,笑声放肆而畅快。但她又很快收住笑声,走近她,沉郁的声音愈发深不可测,一字一顿道:“不仅如此,临走之前,姐姐还要带若儿看一场好戏!” 苏漓若空乏的目光霎时涌上一丝惊慌,却很快疾速隐去,望着她,沉静不言。 苏溪如深深瞟了一眼,挑挑眉,揽住她的肩膀,运气一提,越出窗外。凌空腾飞,划过一道飘逸优美的弧度,惊艳了沉沉夜幕。 几个飞跃起落,来到追云楼,待稳落下来,苏漓若仰目注视楼阁,凝思片刻,遂苦涩一笑道:“姐姐当真残忍,为何非要刺透我的心才罢休?” “怎么?若儿还在心心念念留恋?你的侥幸只会成为你的绊脚石,若儿不忍斩断的,我只能出手助你了断的一干二净。”苏溪如漠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幕下尤为冰冷。 苏漓若垂下眼眸,抿嘴紧紧咬着唇,脸色愈显苍白,呼吸急促惘然。 苏溪如目光泛起怨怒,冷笑道:“若儿果然还不死心!”言罢,扯过她的手臂进去。 苏漓若踉跄着,身不由己随着她粗鲁且有力的拉扯脚步凌乱跌跌撞撞。 追云楼悄无声息,莹暗的灯光折映出死寂般的凄凉,她们如入无人之境,很快来到蒋雪珂居室门前。 苏漓若惊讶瞪大眼眸,居室里灯火通透,亮如白昼,窗纱映出人影绰绰约约。 这时,隐隐若无若有的笛声萦绕耳边,如轻风拂面,又似寒风入骨,神秘而诡异。 惊愕的苏漓若根本没去在意萦萦飘渺的笛声,她的心充满疑问:难道蒋雪珂伤愈了?她回来了?那么王爷呢?他...也在吗?一直守护着她吗? 她恍然之际已被苏溪如一手揽腰,跃上房顶,她怔仲失神,却见房门打开,接踵而出一波人:侍候蒋雪珂的丫鬟,夜影和奈落,还有止践跟于总管。 唯独不见彦娘,许是苓妃出事了,她现应处身在梧桐宫。苏漓若心头一阵黯然,苓妃娘娘对她如慈母般疼爱,而她却深陷泥潭沼泽无法自拔,她不由暗暗责叹,愧疚不已。 苏漓若正思忖着,耳边响起苏溪如声音:“现在皇宫一片混乱,熵帝一下子丧失两位妃子,一个皇子,而朝政叛变,重臣篡权。弄的人心惶惶,朝野时局不稳,月国此番翻天覆地动荡,恐怕耍陷入僵境!”说着,她冷冷嗤笑又道:“可惜风玄煜被恩情所困,无法脱身,否则以他的智谋,自然能扭转乾坤,安定天下。” 苏漓若眼前浮现冬日宴的情景,杀戮惨重,血肉模糊,尸首成堆。她颤巍巍闭上眼,不敢回忆那一幕残暴荒凉。 倏地,苏漓若惶恐睁开眼,定定盯着她,方才她的话... 苏溪如深邃的眸光似幽灵般可怕,声音泛不起一丝温度,缓缓俯近苏漓若的耳边:“若儿还不知道吧!风玄煜早就回来了,他愧欠蒋雪珂一条命的恩情,自然无暇顾及若儿的感受。唉,这个蒋雪珂始终压过若儿,成了邑王府的恩人。风玄煜为她疗伤医治,陪她熬过生死关口,也是理所应当。只是...这般倒负了若儿一片深情呐!” 苏漓若抑制不住颤了颤身子,姐姐的话如淬了毒液的鞭子,狠狠抽击她的五臟六腑,痛入骨髓。 苏溪如看着她微微颤动的肩膀,眸光一转,淡然道:“若儿既然来了,还是眼见为实吧!”话刚落音,她俯下身子,揭开两块瓦片,瞬时,一道光线折射出来,将屋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蒋雪珂斜卧床上,一双柔美的眼眸正含情脉脉凝视着他,而沿坐在床边的一袭月白衣裳,虽然背对着她们,但那飘逸轩宇的身形不是风玄煜,还有谁能让蒋雪珂那般柔情万千凝眸?他端着一碗药,轻轻吹了吹,勺了一汤匙送到嘴边喂她喝一下。 苏漓若震惊地晃了晃身子,踉跄脚步,耍不是苏溪如眼疾手快扶住她,恐怕早已跌落下去。 苏漓若稳住身子,只觉得心间一阵绞痛,一股腥味汹涌喉咙,她咬着牙喘着气,硬生生吞下那一股苦涩的滋味。 苏溪如幽幽叹息,隐隐不忍,但她明白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无法改变,想罢,她带着苏漓若跃下屋顶,离开追云楼。 待她们的身影消失,萦绕追云楼的隐隐笛声也霍然无声。 出了邑王府,来到隔着不远的一处屋檐下,一辆马车停靠旁边。待二人临近,有个黑衣人迎了上去:“漓若!” 黎陌萧?苏漓若惊讶地怔了怔,遂明白什么,沉郁着不言。 黎陌萧见她脸色苍白憔悴,眼里掠过怜惜,抬头瞥了苏溪如一眼,欲言又止。 苏溪如没有理睬黎陌萧的眼神,若无其事,神色淡然扶着苏漓若上了马车,沉声道:“走吧!” 黎陌萧点点头,深深注视低垂眼眸的苏漓若,他的心恍惚刺痛,尽管他跟苏溪如一样,千方百计促使她离开风玄煜,但见她这般失魂落魄,还是有些踌躇不安。终别过脸,沉叹一声,跃上马车,扬鞭起程。 随着马蹄声响起,声声震痛她的心,苏漓若倏然抬眸,寒夜飘扬的冷风,吹起车帘,使她幽暗的眼神越显悲戚,泄露出她的心思念虑卷入重重哀恸。 月国,是她身不由己流落至此,但这里却有满满的意外收获,让她忘了自己身处异国为异客。 邑王府,她以卑微的侍妾身份,承受着那份屈辱,然而,却阴差阳错遂了心愿。是上天的垂怜?是缘分的注定?刻骨铭心的爱恋,以为抛开家仇国恨,至死相随,就能白首到老。 可叹命运捉弄,所有的幸福只是假象障目,当她沉浸在幻想中,却猝不及防剜了她的心血肉模糊。 终于离开了,一去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月国成了她人生匆匆而过的驿站,尽管她曾停留这里一年之余,时光中那些美好的人和事,终究一场空,她带不走一丝温存,只剩下一身伤痕累累! 一幕幕浮现她眼前的人,搅乱她思维的事,苏漓若目光定格,似乎看到俊逸冷漠的脸,越来越清晰。 她盯着那张邪魅而阴沉的脸,如锐剑锋利地划过心间,她的心蓦地痛到抽搐:风玄煜,我累了! 一口鲜血倾泻喷出,殷红了车内软垫,惊艳苏溪如的眼目,惊惧呼叫:“若儿...” 苏漓若眼前一黑,苦苦支撑三天的衰弱身体颓然倒下。 帝都长街十里外,一处楼阁里,是月邑山庄潜伏月国的暗哨点。 此时,风玄煜阴沉着冷峻的脸,负手来回踱步,时不时瞥视紧闭的房门。 一旁站立着夜影,奈落和止践,他们的脸色颇为疲惫,呼吸也略显虚弱。 半个时辰后,紧闭的房门倏然打开,一个白发奕奕,目光炯炯,精神烁烁的老者赫然出现。 “怎么样了?”风玄煜快步上前,蹙眉问道。 老者冲着冷漠却掩饰不了焦虑的风玄煜不满道:“以后无关要紧的人不可打扰老夫的清修研药...” “老爷子!”夜影焦急打断他的话:“你就别计较这些,人究竟怎样了?可有的救?” “哎呀!你小子跟着煜儿别的没看出来,脾气倒长进了不少呀!”老者瞪着眼,朝夜影狠狠剜了一眼。 “这...”夜影这才后知后觉自己逾越了,以老爷子怪异脾气,如何受的了旁人的责问?他挠挠头,讪讪道:“她是为王爷挨了一掌...” “哦!”老者挑挑眉,回头盯着风玄煜,眼神意味深长。 风玄煜皱紧眉头,冷眼相对。 老者突然恍然一笑,捋捋白茫茫胡须,朗声道:“放心,在老夫的手里决对死不了,不过...”他斜身靠近风玄煜,遂压低声音道:“那女子莫不是有意于你,不然岂会搏命相替?瞧煜儿这般紧张,看来是开窍了,懂的人间烟火?” 夜影他们暗暗松吁了一口气:蒋雪珂没事了!那么王爷也可以放心了。 风玄煜目光冷了几分,散发狠戾,“既然来了,就等她的伤痊愈再行离开。”说着,朝夜影他们道:“你们也熬了这么久,随本王回去休息。”言罢,举步离开。 第一百零六章:情深不寿相思劫 夜影他们怔了怔,深深瞥着老者,一脸悲切,惋惜地摇摇头,同情地叹了口气,转身随风玄煜而去。 “喂喂喂...什么意思呀?你们都走了,独独留下老夫对着这个女娃?”精烁老者愕然,见他们一转眼只剩模糊背影,不由跳着脚,着急地叫道:“煜儿...方才跟你闹着玩儿,你怎么这么狠心呐!把我一个人困在这里,岂不闷死我了...” 他喊的喉咙发哑,也不见回答,定眼一看:哪里还有风玄煜他们的人影?顿时泄气地一屁股瘫坐在石阶上,嘴里喃喃低语着:“曦儿呐!看看你儿子,从小就冷漠寡言倔脾气。流落蛮夷十年,也改变不了他的性情,倒是越来越狠心,连我这个老头子也不放在眼里呀,也不知道什么可以牵绊他的清心寡欲...”他独自一个人叨叨唠唠,自言自语半天。 此人正是穆云山的无冥神医,灵曦的舅舅! 无冥说着,扭头看向卧房,半晌,皱着眉头回过身,恍然大悟般的拍了拍脑袋:“哦,原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这是怪老夫多嘴说错话,哎呀!离开了一段时间,倒忘了他的心性,怎会轻易动情?罢了罢了!等这个女娃醒了再行离开!”他晃了晃脑袋,眺望远方自言自语道:“俩位老兄,这回小老弟我失言了,让你们久等了!” 风玄煜跃上白骏马,遂回头对着相继跳上马背的他们道:“你们先行回府,本王到宫里看看。”目光一滞,顿了顿又道:“夜影,你耍全权负责府里安全,倘若再擅自离岗,决不姑息,一并处罚!” 夜影慌忙低下头,嗫嚅道:“属下知错,不敢再犯!苏姑娘说她会一直等王爷回来,所以属下才斗胆离开...” 原来,风玄煜派夜影回府护守苏漓若,岂料夜影担心风玄煜会运用真气灌输给蒋雪珂。他见苏漓若情绪稳定且体谅王爷,他便匆匆忙忙返回暗哨点,阻止风玄煜,并协助奈落和止践运行内力,为蒋雪珂疗伤保住一脉气息,直到无冥到来。 奈落驱马上前,来到风玄煜的身边道:“庄主,现在皇宫定然内忧外患,乱成一团,不如让属下随行,以便商议万全之策!”奈落见他蹙眉沉思,忙道:“庄主放心,如今正是国荡之际,苏姑娘兰心蕙质,自然知道体谅庄主此时的繁忙,不会计较无暇顾及她!” 风玄煜微微颔首,扬鞭策马直奔皇宫,夜幕下飘逸的月白衣袂飞扬融入白骏马,如闪电般疾驰而过。 奈落双脚提气,伏身马背,亦是驰骋奔跑。 夜影与止践相对一望,扯着绳索策马随行,只是朝邑王府而去。 风玄煜来到皇宫,绳索一扔,飘扬跃下马,大步迈向惠仁宫。 奈落一脸肃然紧随其后,守卫宫门的侍卫有些惊魂未定,待反应过来是邑王,已然不见风玄煜的人影。 宫殿门口,年公公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束手无策来回踱步,抬头瞥见风玄煜进来,愣了愣,混沌的目光遂掠过闪光,惊喜地迎上去:“邑王,你可来了!” “朝堂形势如何?父皇呢?”风玄煜急促的脚步不曾停顿,沉声问道。 “唉,一言难尽,陛下还在哀悼苓妃娘娘骤然逝世的悲痛,朝堂上那些大臣却心怀叵测,联名请求谏见陛下。依老奴之见,皆是狼子野心或各拥其主,无非逼迫陛下...”蓦地,年公公猛然住口,惶恐地跪在地,道:“邑王恕罪!奴才该死!” 风玄煜倏然停下脚步,意味深长瞟了一眼,肃冷道:“年公公所言极是,何罪之有?” 年公公低垂脑袋,大气都不敢喘,微颤着声音道:“奴才糊涂,方才慌乱失言,还请邑王大量不予计较...” “年公公,不必惊慌!”风玄煜虽一脸冷峻,却俯身亲自扶起年公公,“大月朝堂安逸太久,难免积淀诸多谋权者,此番动荡倒也正合异心者伺机蠢蠢欲动。既然如此!干戈朝野,整顿陋俗,已然刻不容缓!” “邑王说的是!”年公公心头一震,颤颤巍巍起身,引着风玄煜往里殿去,毕恭毕敬道:“陛下日不食夜不寐,连老奴侍候也不尽意,被驱赶了出来,且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唉!如今惟有邑王能劝的了陛下,还望邑王为大月千秋基业着想,开导陛下的心结,以朝政安邦为重,百姓安居为主。邑王,请!” 风玄煜微微一怔,深邃的眸光注视着年公公,年公公忙低垂脑袋把话说完,作了个请的手势。 风玄煜不动声色移开目光,遂朝奈落投去一瞥,示意在宫殿外等候,便大步进入里殿。 奈落轻轻颔首,与年公公一起候在宫殿门口。 惠仁宫,内室里。 熵帝颓然衰老的脸色,略显呆滞的目光,环顾着空旷而静谧的宫殿,浓郁的孤寂笼罩他的心头,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 风玄煜迈着沉重的步伐,眼神深邃而复杂地注视着倚身软垫座位的熵帝,一步步靠近,直致他的面前,停止脚步,居高临下俯视他。 蓦地,熵帝抬头,入目一脸高深莫测的风玄煜,他恍然一惊,蠕动着嘴唇却发现如刺哽喉,无法言语。 二人四目相视,缄默不言,只是一个眼里蕴含着苦涩愧疚,一个眼神折射着浓烈寒意。 良久,熵帝终于沉叹一声,沙哑着声音道:“煜儿如今定然恨透了朕吧!”他颤了颤嘴角,黯然神伤。遂缓缓起身说道:“来!朕予你一件东西,也了了你的心愿。”说着,步履蹒跚,微驼着脊背,走到内卧,扭开暗橱,掏出画卷紧紧执手。他痴痴凝望屏在手中的画卷,眼眶泛着氤氲,回身对着紧随其后进来的风玄煜说:“这是你娘的画像,拿去留个念想!” 风玄煜心头一震,冷漠脸上掠过一丝愕然,他怔忡望着熵帝紧攥手中的画卷,并没有伸手,心底的情绪却如汹涌波涛,冲击着他的心房。 熵帝松了松掌心,递到风玄煜眼前,荒凉而凄苦的声音嘶哑着那份不舍与依恋:“当年你娘亲突然离世,你未曾见她最后一面,你心里除了怨恨朕,这应该是最大的遗憾。这幅画像随朕多年,如今朕倒也不配拥有它,留着也只是徒增伤感罢了!” 熵帝抖了抖手,刷一声,画卷垂直展开:画中的人儿虽冷傲绝美,却楚楚动人,回眸凝望,纯洁无瑕,倩影萦萦,犹如坠入人间飘逸仙子。 触目画中人,风玄煜深邃的眼神涌动着朦胧情绪,渐渐浓郁他的心间,如剑疾速划过,猝不及防震痛他的五臟六腑,撕裂他的心思念虑。 娘亲!他的目光模糊,心里呢喃:你知道吗?十多年来,煜儿时时刻刻都在想你,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恍惚间,他似乎回到幼年时的温馨,父皇的慈爱,娘亲的温柔,层层幸福包裹着他,洋溢在他俊美的面容,神采飞扬。 倏地,风玄煜皱紧眉头别目斜视,暗中深吸一口气,慢慢松懈情绪。伸手接过画卷,却徐徐收起,脸色瞬时已恢复冷漠。他仍然一言不发,转身迈步,留给熵帝一袭决绝的背影。 熵帝怔怔苦笑,遂冲着他的身影沉声道:“煜儿既然回来报仇,就不该带着遗憾离去!” 风玄煜停顿脚步,双肩微微轻颤,却转瞬即失,挺直了脊背,浑身散发冷冽。 “朕愧欠你们母子,已然无法补偿,倘若能消除煜儿心里的仇恨,朕愿意承受...”熵帝的话未说完全,风玄煜头也不回举步离开,依然是冰冷而决绝的背影,霎时刺痛熵帝的心扉,他踉跄几步,捂着心口,悲戚低喃:“曦儿呀!他原是要替你讨回刺心一剑,却改变主意,宁可带着愤恨离去,也耍让朕的余生在愧悔中度过,可见他对朕是恨之入骨...” 他拖着跌跌撞撞脚步,挪向内卧床榻,恍然长叹:“也罢!沧海桑颜难抵红尘客,曦儿,无论天涯海角,朕寻你而去,倘若上天垂怜,予朕与你再续前缘,届时宁天下不负卿,三生石上定同穴...” 殿门外,奈落与年公公见风玄煜出来,急忙迎上去:“邑王,陛下可好?” “庄主!” 风玄煜紧攥着手中画卷,冷然瞟了他们一眼,阴沉着脸色,飘然离去。 “哎...邑王...”年公公惊讶望着风玄煜远去的身影,茫然不知所措。 奈落拍拍年公公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进去看看熵帝,遂疾步追向风玄煜。 奈落赶出来时,风玄煜已一脸漠然跃上马,扬鞭奔驰,瑟瑟寒风中传来一句话:“你先行回府!” 天际泛起朦胧光线,夜幕已然隐退,白昼交替运行。 奈落用力点点头,望着他模糊的背影,知道风玄煜所去之处,不由沉叹一声。 一路奔腾,很快来到梧桐宫,风玄煜翻身下马,借着寒冬晨光,凝望着宫殿大门三个金色大字:梧桐宫。顿时,觉得脚下沉重如山竟迈不开步伐! 这里承载着他最痛苦最潦倒的两年,他怎么也想不通父皇为何一剑刺向娘亲?每晚噩梦纠缠,他常常半夜被梦魇惊醒,汗水湿透了衣裳,他倚床坐到天亮。 冰冷的宫殿却因苓妃慈母般关怀和爱护而变的温暖,也使他受伤的心灵逐渐愈合。一晃两年过去,虽然日夜挂念娘亲,但他谨遵苓妃的千叮万嘱,不敢轻举妄动直到突然传来娘亲的噩耗,他才从平静中惊醒,骇然失措,茫然无助。 风玄煜触目宫门上挂着白布随风飘扬,似乎哀诉着惋惜。他的幽暗的目光涌动悲怆,心头掠过哀恸:当年眼睁睁看着娘亲倒在血泊中而无能为力,事隔多年,似乎重演当年的悲惨,苓妃同样在他眼皮底下中掌,枉他一身绝艺却保护不了最亲的人! 风玄煜终于跨步走进宫门,两边站着几个身着素衣,头戴小白花的奴婢垂头请安。 风玄煜一路穿过挂满白布的外廊,来到正厅,苓妃棺椁停放正中间,棺椁两边各守着风玄璟与桂嬷嬷,还有彦娘。灵堂上黑布高挂垂扬,白花绕堂而饰,白烛燃燃闪烁跳跃,并没有按皇室妃子奢华布置灵堂,连守灵的奴婢都不见一个,更别说诵经超渡的法师。简洁的灵堂并没有生者悲痛哀悼,死者的荒凉凄苦,而静谧的气氛似乎令人感觉不到生死诀别,阴阳相隔的哀痛。 风玄璟听到脚步声,抬头见风玄煜缓缓而来,他微愣,目光淡然如昔,已然不见那日的哀痛,只是他的一身披麻戴孝呈现出他在悼念亲人。 桂嬷嬷与彦娘沙哑着声音向风玄煜请安,可见她们突闻噩耗时的悲痛欲绝,眼睛肿红,但脸色却平静。桂嬷嬷服侍苓妃多年,虽是主仆,实则情同母女。而彦娘原是侍候曦妃,曦妃离逝后,心地善良的苓妃便召她入梧桐宫陪伴风玄煜。风玄煜逐放荒芜之地,她就一直跟随苓妃,直到风玄煜归来,苓妃遣她回风玄煜身边,管理邑王府上下。 风玄煜来到棺椁旁,棺盖还未合上,苓妃一脸安祥平躺棺内,一身华丽锦服,头戴珍珠冠冕,映衬着她端雅婉约的气质徐徐如生,似乎只是累了安然入眠而已。 母妃!风玄煜静静凝望她,心里低喃:煜儿不孝,未能护母妃周全,枉为人子,今夜姗姗来迟,还望母妃谅解!煜儿此生不愿亏欠于人,尤其以命相搏... 风玄璟起身,伫立他身旁,低沉道:“七弟不必悲伤,母妃一生善良,静然于世,不争不夺,宽容待人。母妃深情父皇,虽然身子早已虚弱,仍是强撑,只为了能陪父皇多走一段路程。母妃为父皇殉命,遂了夙愿,满全母妃深情大爱!”说着,风玄璟环视灵堂,又道:“母妃早已嘱咐,待她离世,不可奢侈过度,大肆铺张,华丽布饰,一切应简约而行,节俭从普。既是母妃所愿,理应遵从,不敢违背...” 风玄煜喟然长叹,目光黯然,苓妃予他的关怀怜爱一幕幕浮现眼前,他沉声道:“准备孝衣,本王为母妃守灵!” 桂嬷嬷与彦娘相视一望,眼里尽是欣悦,心里暗叹:邑王这般尽孝,不枉苓妃娘娘慈爱他一场!遂即刻下去准备孝衣。 待桂嬷嬷与彦娘为风玄煜披上孝衣,他便依着风玄璟身边跪伏。 风玄璟轻叹道:“我虽悲痛母妃离世,却更欣慰她所获得,父皇亲自为母妃穿上妃服,且戴上冠冕,说母妃娴静淑德,理应受此厚礼。又为母妃守灵一夜,可见父皇最终被母妃所感动...” 风玄璟言罢,抬眸注视棺椁,恍然若思:人如烛火,纷飞烟灭,若有来世,只希望母妃不必爱的这般苦楚! 风玄煜为苓妃守灵一昼一夜,当他卸下孝衣,步出梧桐宫,抬头遥望天际,一如前日来时,天际泛白,朦胧亮光。 早已等候多时的年公公一见风玄煜出来,疾步迎上来,急促道:“邑王,陛下留了手谕,朝政之事,全权由邑王秉持...” 风玄煜心头掠过惊愕,沉声道:“父皇呢?” “陛下昨日已离宫了!”年公公惶诚惶恐道。 第一百零七章:半生戎马了牵挂 风玄煜蹙眉不言,沉思半晌,嘴角掠过苦涩,抬头仰望,幽深的目光悠扬远方,心里暗暗叹息:我放你一马,不追究当年之事,只是让你的余生都活在愧疚娘亲,忏悔自己的罪孽,受良心的折磨中度过。不曾想,你居然摆我一道,袖手而去却困我于此! 风玄煜眼前浮现出熵帝那张笑眯眯而狡猾的脸,似乎在说:你我父子的恩怨就此别过,皇宫如牢囚了我几十年,终于随了心愿,云游千山万水,天地之间过客... 风玄煜沉下脸,寒气冷冽,恨声低喃:“可恶!” 年公公一脸焦虑,想到陛下竟然丢下他,独自离去,心里感到万分惆怅。又想往后要面对邑王这张千年寒冰的俊脸,他只得暗暗哀叹自己的苦日子:陛下呐!您怎么这般狠心抛下老奴呀? 正当年公公暗自哀嚎之时,突闻风玄煜低喃什么?他着实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地躬身垂俯脑袋,不敢言语,心里愈发焦虑不安。 半晌,他的脑袋上方响起朗朗声音:“走!回皇宫。”年公公欣喜若狂,急促抬头,却见风玄煜已然跃上马背,疾速奔驰,一袭飘逸背影很快隐没无踪。 待年公公回过神,焦急地跺着脚,冲着一旁辇车叫道:“愣着作甚么?邑王都走了,还不赶紧回宫。” 辇车周边伫立一队贴身护卫和几个车夫,听到年公公叫喊,恍然惊醒,手忙脚地驱动辇车往回奔去。年公公急忙上了后面一辆马车,随着车夫扬鞭,马车驶向皇宫。 年公公回到惠仁宫,风玄煜已转悠了一大会儿,待年公公气喘吁吁颤颤巍巍小跑进来,沉声问道:“手谕呢?” “陛下离宫之事尚无人知晓,老奴惶恐,只得随身携带,方可放心。”年公公气息未定慌忙说道,从怀里掏出一道帛书,毕恭毕敬递予风玄煜。 风玄煜接过展开一看,遂皱紧剑眉,沉默不言,脸色愈加深沉。 年公公挥手逐退了左右侍卫婢女,忐忑不安地上前一步,从袖内抽出纸笺,呈在手里,想起熵帝临走前,郑重把信笺交在他手中道:“他若不愿,你把这信给他,他若愿意,你便烧了它。”年公公想罢,低声道:“这是陛下给邑王的私信!” 风玄煜抬目注视年公公手里纸笺,心道:他又在要什么手段?迟疑片刻,终是接过。缓缓铺开信笺,随即脸色诧异,目光惊愕,眉宇之间隐约愤怒。怔忡须臾,他紧攥信笺,捏成一团,握至手中,另一手执着帛书手谕,负背踱步。 年公公见状,心里暗暗叫苦不迭,不知陛下信中所言何事?居然令邑王如此反常?他战战兢兢俯身:“邑王息怒,如今朝堂,谣言四起,陛下多日避而不见,已然令朝中文武大臣疑心重重。倘若知晓陛下离宫,定然惑乱朝野,时局不稳。眼下惟有邑王方可安邦内乱,稳操国政,治理朝野。” 风玄煜顿住脚步,回身瞥视年公公,目光锐利,寒气冷冽。 年公公跪伏在地,脑门冷汗涔涔,耳边响起熵帝的声音:年尹道,你自幼跟随朕,悉知朕的心思,朕离开之后,你留下侍候煜儿,替朕督促煜儿。大月几十年的安稳政局,一旦缺口,内乱势必如洪涛猛兽不易阻挡。煜儿文武双全,且雄才伟略,他若愿意出手,大月无忧如昔,安稳定邦不成问题... 年公公思罢,只得硬着头皮颤声道:“邑王见禀,筱妃虽是江湖之人,以欺诈手段入宫,但后宫妃位却是不争事实。再者,冬日宴上,恒王血脉不纯,文武大臣已是人人皆知,倘若大白天下,不仅令皇室颜面无存,且侮辱陛下一世英名,落后人耻笑。蒋太尉手握重权,名声在外,多少富贾趋之若鹜。他们的后事若不谨慎办理,恐怕难以堵住悠悠众口,届时传流民间,谣言惑乱,皇室声望堪忧,陛下威名毁于一旦,且诟病于世。” 风玄煜目光一沉,脸色阴鸷,思忖片刻,冷声道:“公公此番分析,通透见理,句句精辟,这...恐怕是父皇的意思吧!” “邑王恕罪,老奴即便向天借胆,也不敢在邑王面前班门弄斧。”年公公心头一震,微颤身躯,额头触地,诚恳道:“自冬日宴后,陛下烦恼忧心,老奴看在心眼里,明了于心,倘若能为陛下解忧,侍候邑王。老奴愿肝脑涂地,竭尽所能,跟随邑王左右!” 风玄煜眸光一怔,脸色逐渐回暖,遂收起手中信笺入怀,迈步俯身,扶起年公公,温声道:“年公公言重了,你跟随父皇半生,忠心耿耿,且愿为父皇解忧排难,此番心迹可昭日月。公公放心,本王决不会难为于你。” 闻言,年公公刚站直又慌忙躬下身子,“老奴惶恐,哪得堪当邑王如此赞赏?眼前局势急迫,陛下已无力持政时局,这般袖手而去,着实难为邑王。老奴惭愧,不能为邑王分担一二,只是拙言愚见而已,还望邑王不要见怪!” “公公所言极是!”风玄煜拍拍年公公肩膀,沉着目光道:“如何处置恒王他们的后事?确实棘手!稍有不慎,恐怕难以控制局面。”说着,他话锋一转,道:“你且在宫里候着,随时向本王报告朝堂大臣们的动静。” “老奴遵命!只是...”年公公颔首,遂又问道:“邑王要去何处?老奴应随从左右,好能及时侍候...” 风玄煜瞥了一眼道:“公公毋须担心,天黑之前,本王定然回宫。”言罢,转身出去。 年公公目送风玄煜轩逸的背影,方才暗松了一口气,拭去额边汗珠,喃喃低语:“陛下这招险棋,总算暂稳下来,只是后续之事难以预测,但愿天遂人意,邑王不负陛下所望,扭转乾坤。” 风玄煜出了惠仁宫,直奔公主府。 一脸憔悴的德纯听了婢女禀报,怔忡片刻,命人领风玄煜到前厅堂。 德纯来到前厅堂,见风玄煜伫立堂中央,负手仰望堂上横幅劲草大字:山水无画! “七弟!”德纯移步上前,轻唤一声,摆手让倒茶婢女退下。“究竟有何耍事?” 风玄煜回头,蹙眉注视德纯,目光如炬,沉声道:“长姐何出此言?” “如今正是多事之际,父皇定然深陷悲伤,无暇顾及诸多事端,而此时七弟登门,自然有要事发生。”说着,德纯缓和了情绪,眸光温和看着风玄煜。 风玄煜晦暗不明的脸色,令人捉摸不透他此时的心思,但他深沉的目光略显惆然盯着她。 德纯沉叹道:“七弟无须顾虑,有事请讲,长姐自当承受得起。” 风玄煜神色凝重地从怀里掏出帛书手谕,递给德纯。德纯微愣,疑惑地瞟一眼,风玄煜颔首示意她打开看看。 德纯心底涌动难以言语的忧虑,隐隐有些预感不妙,她颤栗地打开帛书,父皇熟悉的字迹随即入目: 吾儿见谕! 为父半生戎马,平定天下,殊不知宫殿为笼,囚心如牢。今放下半生牵挂,四海为家,当歌纵马,浪迹天涯。 许吾儿秉权朝政,平息内乱,稳定时局,惟吾儿堪此重任,清理混浊之现象,还一片安祥之瑞景。 德纯看罢,恍然惊愕道:“父皇居然在这个时候袖手而去?” 风玄煜缄默不言,只是沉重地点点头。 德纯呆滞片刻,遂平复了心情,低声问道:“七弟有何打算?” 风玄煜沉重的眸光高深莫测凝视她,令德纯心弦一颤,惊惧地道:“七弟有话不妨直说!” 风玄煜仍然不言,又掏出信笺给德纯,德纯黯然叹息,不得已展开信笺: 煜儿见字! 当年只怪为父一时被妒火蒙蔽心性而挥剑斩情,致使你娘亲含冤十余年。而后落入独孤愁诡计之中,逐流吾儿于荒芜之地,今真相大白,为父愧恨于心,追悔莫及。为弥补当年所愧欠之种种过错,为父愿卸下锦衣华服,惟以一介粗衣麻布,足迹千山万水寻你娘亲踪影,此愿不达此生不休!还望吾儿成全,体恤为父一片心意... 德纯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地抬头瞥视风玄煜,颤栗着声音道:“难道曦妃娘娘并未逝世?莫非是被那个叫作非邪的侍卫带走?” 风玄煜皱着眉头,陷入沉思,目光悠扬,飘渺惘然。 德纯忖度半晌,遂恍然大悟般喃喃道:“难怪自曦妃娘娘出事后,父皇不再立妃位,原来父皇一直在等曦妃娘娘回来,可惜,蹉跎了半生好时光也不尽人意。若不是冬日宴得蒙真相大白,恐怕要负了一生岁月,各自天涯。如此,倒也理解父皇此番离宫的因由...” 风玄煜收回迷茫目光,眼神转变的有些沉重,低郁着声音道:“长姐,我此番登门,确实有事相商!”说着,瞥视她手中的帛书。 德纯一怔,正欲交给他,风玄煜却摆手阻止道:“这道手谕,长姐是本王之外第一人阅览。” 德纯脸色大变,惊愕望着他。 风玄煜轻叹一声,道:“长姐理应知晓,我此次回来无非是为娘亲平冤,没想到却牵扯出这么多事端,如今真相大白,这里已不值得我留恋什么!只是...父皇居然摆了我一道。”说着,他无奈苦笑,“他想困我在此,替他平息朝政内乱,着手蒋太尉他们的后事,他的如意算盘打倒是周全,若我不愿,又留下私信告知娘亲未曾离世秘密,以此牵制于我...唉!他可谓步步为营,金蝉脱壳。” 德纯似乎明白他音外之弦,不由颤声道:“七弟若执政,也是众望所归,父皇早已明了一切。” “长姐已然明白我的意思,无须旁言。”风玄煜深邃的眼神凝视德纯略显苍白的脸色,“不论他有何手段,这里根本困不住我,只是,不忍大月就此衰落,成了邻国虎视眈眈的窥伺目标,今日登门相商,还望长姐权衡其中利害。” “苓妃娘娘离世,父皇离宫,筱妃与蒋太尉有染,恒王血脉不纯,桩桩件件都是棘手。”德纯浑身颤栗,踉跄后退,跌落座上,沉郁片刻,喟然长叹道:“罢了罢了!一切都按七弟想法...行事吧!” “多谢长姐成全!”风玄煜舒展眉目,朗声道。“那...请长姐起身去太子府。” 德纯恍然叹息,遂转颜注视他,“我既答应了七弟,自然不会反悔,只是有一事也请七弟允诺...”她顿了顿,眸光沉郁道:“朝政内忧外患,晟儿年幼,须七弟亲左辅右,待时局稳定,安邦内外,七弟方可离开。” 风玄煜目光一滞,须臾,微微颔首,“好,我答应便是!烦请长姐给个时日须辅佐多久?” “我知道七弟是为若儿才放下大月垂手可得的江山,当然,都城的月邑山庄并不逊色月国,所以,长姐决不会难为七弟,一年时日为准!如何?”德纯慢慢起身,语气坚毅。 风玄煜微皱眉头忖度,半晌,缓缓道:“好,一年时日为准!” “七弟放心,若儿玲珑剔透,善解人意,自会体谅七弟,你卸下万千繁华只为应她曾经的许诺,相信她会明白你,无所惧这一年的时日。而这一年对于晟儿却是非常重要,意义非同...”德纯把信笺交给风玄煜,却紧攥着帛书,心情异常沉重。 风玄煜收起信笺,心底无端一阵悸动,突然想起自冬日宴至今,他还未曾与苏漓若碰面。不由暗暗叹息:若儿,我失言了,带你回山庄的时日又要延长一年了!思罢,他的嘴角掠过一丝无奈苦涩,眼前浮现那一抹嫣然恬静的浅笑,瞬间淡然他烦闷的心情,充盈他深沉的眼眸。 风玄煜携带着德纯与风玄晟回惠仁宫时,夜幕已落下,华灯初映上。 年公公瞧见风玄煜执手风玄晟迈步走来,他瞬时明白什么,暗自沉沉叹息,快步迎上去:“老奴给邑王,太子,长公主请安!” 风玄煜摆摆手,脸色高深莫测,语气淡然道:“公公无须多礼,太子自今夜起入住惠仁宫正殿!” “是,老奴即刻命人收拾正殿居室!”年公公忙平复心情,低垂俯身道。 “左右偏殿腾出来,长姐与本王各居一室,以便照顾太子。”风玄煜依旧淡然吩咐道。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年公公心里暗暗惊讶,却不敢置喙,领了一众仆婢忙碌去了。 待年公公拾掇好了,已是一个时辰之后,风玄煜与德纯商榷并分析了一些朝堂大臣们的动静趋向之后,他且吩咐年公公通知文武大臣明日上朝,又派遣暗卫传讯东郊祺燕山军营,西郊狼隐山军营,随时进入备战后援,便各自回偏殿内室。 夜已深沉,风玄煜负手伫立窗前,寒夜冰冷,寒风瑟瑟,他却毫无睡意:事出突然,令人措手不及,如今朝政上大臣们狼子野心,各怀鬼胎。明日上朝,倘若不见熵帝,不知他们作何感想?有何举动?一切还是个未知数!虽然已做好布置,心里不免还是有些忐忑。想到这里,他取出披风系上,跃出惠仁宫,很快消失在沉沉寒夜之中。 邑王府,墨轩居。 一道黑影划过,落在门口,伸手推开虚掩的房门,一室冷清寂静令他心头一震,莫名的恐惧感自他心底汹涌翻腾,几乎淹没他的整个人。随着脚步挪动,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入目空荡荡的床榻,他的心终于触礁了... 第一百零八章:一别红尘相思愁 “若儿!”声音低哑而颤栗回荡空旷的房间,室内摆设一切如常,只是寂寥的空气似乎诉说着人去楼空。 一阵细微脚步声传来,他猛然回身,却在触目之后失望怒视。 小唯执着烛火,待看清室内之人,颤悠悠地失声惊呼:“王爷...” “若儿呢?”风玄煜阴沉着脸,冷声道。 “王爷!”小唯扑通一声跪伏地上,禁不住悲声泣涕:“都是奴婢的错,没有照顾好姐姐,连姐姐何时离开,都不曾察觉!等待多日还不见姐姐返回...” “离...开?”风玄煜紧攥负背手掌,沉声问道,只是颤栗的声音已然泄露他此时的内心恐慌失措。 “那天冬日宴回来,姐姐一副失魂落魄,说王爷为了追云楼主子弃她而去,又叨叨念念一些奴婢也没听懂的话。后来,姐姐倒冷静许多,还说会等王爷回来,谁知道,过几天就不见踪影...”小唯这几天心急如焚,夜不成眠,每晚都来添灯油,似乎苏漓若随时会回来,万一黑漆漆的让她嗑碰着了如何是好? 风玄煜心头一震,扯着五臟六腑疼痛,他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在墨轩居等着他,然而,这一次他失算了! “王爷放心,姐姐定是一时赌气,过几日等气消了自然会回来。看,她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带走,箱子里还她未曾刺绣好的枫叶和诗词乐曲,她定然舍不得,总会折回...”小唯抺了一把泪水,咬着唇不让自己的啜泣声影响风玄煜的情绪,且喃喃自语道:“姐姐怎么舍得王爷?那般千辛万苦,历尽艰难也未曾怨言放弃,再说,她就算要离开,也不会丢下奴婢呀!”说着,眼泪止不住又刷刷滚落。 风玄煜黯然的眼眸环顾室内,每一个角落都呈现着孤寂的惆怅,撕扯着他的心弦,痛入骨髓。良久,他嘶哑着声音道:“你且起来,并非你的错,是本王让她失望了!”他幽幽叹息,却透着无可奈何的苦涩,他迈开沉重的步伐,蹉跎着离开房间。 小唯怔怔望着风玄煜的背影,呆滞不解:王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担心姐姐身处何地?她一时茫然失措看着他离开,只是那轩潇的背影尽显落寞孤独。 风玄煜一脸沉郁走出房门,看着眼前一幕,目光凛冽了几分,冷笑怒视。 台阶下,夜影双膝跪地,满脸愧悔。“苏姑娘不知所踪,是属下失职,任凭王爷责罚!” 风玄煜阴沉着脸,浑身散发愤怒,却冷哼一声道:“本王若不回来一趟,你们究竟耍隐瞒到何时?”说着,目光寒冷缓缓注视他们。 夜影惶恐低垂脑袋,心里焦虑不安,根本不敢言语。 身后,奈落与止践相视一望,奈落上前一步道:“庄主息怒,苏姑娘无故失踪,我等亦是着急,却又不敢打扰庄主,想着先调查清楚再向庄主禀告。说来惭愧,居然一无所获,实在令人费解,倘若苏姑娘自行离开,如何避过众多眼目,凭空消失?倘若被人劫走,更不可能不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风玄煜蹙眉叹息,摆摆手,沉声道:“不用调查了,若儿暂时没有危险,只是心里怨恨本王罢了。” 奈落一怔,脸上掠过惊愕,遂问道:“庄主难道知晓苏姑娘去向何处?” “恐怕随黎陌萧回昼国了!”风玄煜声音淡然却透着隐隐寂寞。“是本王疏忽了,让他们有机可趁!” 夜影闻言,惊讶抬头仰望风玄煜,似恍然大悟般喃喃低语:“怪不得那晚苏姑娘冷静的反常,还说会一直等王爷归来,原来只是心里怨气的话。都怪属下糊涂,一时毫无觉察便匆匆离去,才造这般局面...” “起来吧!”风玄煜移步走下台阶,缓慢踱过夜影身旁,“他们盯着若儿下手,总是让人防不胜防。” 夜影哧地焦急站起来,冲着风玄煜身影激动道:“是属下失职,请王爷予属下一个机会,去昼国带回苏姑娘。” 风玄煜脚步一顿,遂继续迈步走向园子,并不言语。 夜影见状,懊恼地挠着脑袋,无可奈何瞥视奈落。 止践奴奴嘴,眨眼示意奈落,奈落微微颔首,跟上风玄煜身旁,低声问道:“庄主可有什么打算?” 风玄煜停止脚步,负手伫立园子的假山前,任凭衣袂在夜幕中被寒风吹的飘逸飞扬。 许久的缄默不言,令奈落有些沉不住气,他蠕动嘴唇轻唤道:“庄主!” “算了,如今大月乱成一团,内忧外患,她若呆在本王身边,只怕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这般使她身陷危险,成了攻击的目标,倒不如暂时在昼国更安全。不过...”风玄煜思忖半晌,沉吟道:“本王还是有些担心,苏溪如费尽心思以若儿为饵,诱导黎陌萧倾力相助,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此番携带若儿离开,恐怕有高人出手协助,若儿跟着她,本王始终不放心!” “庄主请吩咐!”奈落朗声道。 风玄煜眯着眼,眸光掠过锐利的冷冽,道:“明日你即刻动身去昼国,隐入宫中,随时保护若儿安全,不可再有任何闪失,待一年期满,带她回山庄。” “是!”奈落点点头,目光坚定。“庄主放心,属下定竭尽所能护苏姑娘周全。” 夜影与止践也随后跟来,听了风玄煜的吩咐,夜影沉默片刻,遂抬头嗫嚅道:“王爷,不如让属下去昼国保护苏姑娘吧!毕竟是属下的过失,才使苏姑娘受苦!” “还是奈落去昼国,本王才放心!”风玄煜回身,瞥了一眼,沉声道:“至于你与止践,明日一早且随本王入宫。” “入宫?”夜影微怔,满腹疑问,却不敢言语,只得低头应声:“是!” 奈落似乎明白什么,神色凝重地注视风玄煜,低沉道:“庄主入住宫里,一切须小心!”遂侧脸对夜影他们又道:“朝政之事,瞬息万变,你们切不可掉以轻心。宫里不比山庄或王府,你们言行务必谨慎。” 夜影与止践虽然不知宫里所发生之事,但见奈落慎重嘱咐,也都肃严脸色点点头。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风玄煜摆摆手,沉郁着声音道。 奈落欲言又止,冲着夜影他们示意,三人相视一望,明白风玄煜此时心情沉重,想要独自静处,不愿他人打扰,遂转身相继离去。 风玄煜缓缓迈步,借着昏暗朦胧的隐隐灯火,绕着深夜静谧的园子逛了一圈,往日的情景一幕幕浮现眼前,如锋利的刀尖划过他的心房。此时此刻,他第一次静下心,深刻体会到没有苏漓若在身边的那份痛彻心扉的孤寂,原来,他所给予她的只是一幅镜中水月之画,在这风景怡然,幽静致雅的墨轩居,她到底承受了多少孤独与寂寞?只为了守着他的许诺! 他一直以为他给了她如山般沉重的承诺,便是回应她所执念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殊不知,正是这份承诺把她的心囚进死牢,失望无数次徘徊在她的心田,冬日宴只是一个导火线,日积月累的疑问垒成一面墙,终于在冬日宴的那天轰然倒塌,彻底摧毁她的心中那份执意的信念。 风玄煜返回房间,触目一室冷冷清清,他的心颤了颤,心底的孤寂汹涌翻腾。他沉沉叹息,打开箱子,满目的诗词音律,还有一大叠未曾刺绣好的枫叶。他伸手轻轻抽出词稿,静静品味,终于读懂她那细腻而丰富的情感,眼前呈现出她的寂寥与落寞,生生刺痛他的心间。 原来他用爱的承诺却圈养了他的若儿,而她既无奈又心甘情愿承受那份苦涩。 风玄煜手指轻触抚过墨迹泛陈或墨水呈新的诗词,每一句每一字如剑刺进他的心弦,震痛他的四肢百骸:原来他的若儿是如此孤独凄苦!而他居然都不知。 当天际破晓时,一夜无眠的风玄煜打开房门,抬头望着奈落一身远程行装,而夜影与止践则伫立一旁,也做好进宫的准备。只有小唯惶恐不安地瞥视,几番咬唇搓手,终于鼓足勇气,说道:“王爷能否带上奴婢一起入宫,姐姐不在这里,奴婢留在府上也毫无意义。” 风玄煜目光深沉,半晌,跨出门槛,径直越过他们身边,却沉声说道:“走吧!”说着,脚步不作停留,轩昂而去。 小唯怔了怔,还未回神,夜影冲着她低声道:“还愣着作甚么?赶紧走吧!” 小唯这才恍然大喜,不敢置信地问道:“王爷真的肯带上我?” “放心!”夜影看着风玄煜的背影,笑了笑道:“王爷不会扔下你的,不然日后如何跟苏姑娘交代!” “你这根木头,现在说话倒像是涂蜜似的。”止践皱着眉头,眼睛一斜,不满弹了一下夜影脑袋,冷哼道:“我看是你不会扔下她吧!还扯上王爷跟苏姑娘。” “怎么扯上我?”夜影揉揉脑袋,涨的满脸通红,嗫嚅道:“若不是苏姑娘面子,王爷如何能答应了?” “是么?”止践嗤笑一声道:“既然如此,那就别进宫,让王爷给小唯寻个人家,安稳过日子,也好跟苏姑娘有个交代。” “你敢?”夜影怒目相视,惹的止践一阵哈哈大笑:“你小子还真不经敲探,一下就露馅了。” 夜影狠狠瞪了他一眼,拉过小唯的手:“走,别理他!” 小唯羞涩地别过脸,小手被夜影紧攥着,虽然不说话,心里却甜丝丝的。 “好了好了!别闹了!”奈落摇摇头淡笑,在都城月邑山庄时,二人经常拌嘴对嗑,来月国许久都不曾见这般情景,现在倒有许些别样温暖。他沉叹道:“宫里处处暗藏危机,一定要确保庄主安全,人心叵测,你们切忌互生猜疑,中了他人圈套。” 二人随即神色肃然严谨颔首,对着奈落互道声:“保重!”目光碰撞,坚毅如炬,一切尽在不言中,铮铮铁骨,生死患难之交,连小唯也不禁眼眶泛红,感受他们万丈豪气的情义。 奈落挥挥手,目送他们离去的身影,仰头遥望,也许此时一别,后会无期,也许江湖再聚,痛饮浊酒。 昼国,太子府,别苑楼阁。 御医刚从房间踏步而出,黎陌萧即迎了上去,蹙眉焦急问道:“杜太医,怎样?” “太子殿下放心,姑娘身子已无大碍,可以适当下地走动。只是,血气虚亏,心力缓弱,得调养一段时日,才可恢复精神。”杜太医忙放下医箱,作揖行礼。 “那...本太子可否进去看她?”从月国到昼国,历经一个月路程,苏漓若自那日咯血之后,又因路途颠簸,身体愈发虚弱。回到昼国,黎陌萧即刻安排御医为她诊治,只是她心情郁郁忧闷,病情一直不得好转。入住太子府已有十来天,他根本见不着她的面,一是苏漓若身子虚弱,再是怕打扰她的休养。现在听到杜太医的话,黎陌萧心情大为欢喜,当即欣然问道。 “可以,只是姑娘身子刚有好转,不宜过度疲乏,太子殿下进去说说话倒无妨!”杜太医点点头,又嘱咐道。 未等黎陌萧开口,身后传来苏溪如的嗤笑声:“太子殿下,你这么着急作甚么?既然若儿身子无恙,也不赶在这一刻,再说,人都住进太子别苑,来日方长嘛!” 黎陌萧不悦皱紧眉头,挥手让杜太医退下,遂回身怒声道:“要不是你的手段狠毒,漓若的身子怎会如此不堪?” “哦,太子殿下这是怪我咯?”苏溪如不屑冷笑道:“别忘了,要不是我,你如何能把若儿带回昼国?要说狠毒,难道太子殿下没份么?” “你...”黎陌萧一时噎语,忿忿拂袖别过脸:“本太子虽希望带回漓若,但你的手段也太过阴险,漓若身子这般虚弱,难道你一点愧疚都没有吗?” “妇人之仁!”苏溪如冷声斥责:“你贵为昼国未来储君,做事岂可优柔寡断,拖泥带水?倘若都似你这般顾虑重重,如何从风玄煜手中夺回若儿?” 黎陌萧脊背一震,满脸愤怒却又无言以对,他心里对苏溪如又忌惮又忿恨,心想:要不是因为漓若,他怎会受制于她?这个女人心思缜密,手段阴狠,行事绝情,计谋诡诈,跟漓若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他都有些怀疑,漓若怎会有这么个姐姐? “太子殿下一定很恨我吧?不过...无妨!”苏溪如沉着脸,语气犀利又尖锐:“只要殿下记得,没有我,你连若儿的面,这辈子休想见着。更别说从风玄煜手里夺走带回,简直痴心妄想!” 黎陌萧再也忍不住她的冷嘲热讽,怒气冲冲回过头,正要发怒,却听到房门嘎啦一声打开,一脸苍白憔悴的苏漓若出现门口。 黎陌萧愕然惊呼:“漓若!” “若儿!”苏溪如亦是意外。 “你们别吵了!”苏漓若虚弱的身子倚靠房门,眼眸黯然无光,声音也是淡然而冷清:“我没事。” 二人相视一望,心里有些惶恐不安,不知方才他们说的话,苏漓若听到了多少? 二人正在疑惑之时,苏漓若淡然的语气透着坚韧:“放心,我没有你们想象的那般脆弱!” 第一百零九章:狼狈不堪凄回忆 “漓若,你的身子才有些好转,怎么就出来了?”黎陌萧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快步上前,伸手正耍扶住她,却在跨入门槛那一刻停顿。只因苏漓若微微后退的身子,使他怔忡片刻,无奈苦笑。 苏漓若眸光淡然瞥向黎陌萧,轻声道:“多谢殿下为漓若费心了,杜太医尽忠尽职,妙手仁心,漓若感激不尽!如今已无大碍,殿下不必担心。” “杜太医乃父皇贴身御医,他的医术造诣高深,确实难得!”黎陌萧失望的脸色稍微松缓,欣喜道:“既然杜太医功劳如此之大,定然好好厚赏于他!” “殿下事务繁忙,却为漓若病情分心,真是罪过!”苏漓若的眸子淡然平静,苍白的脸色近乎冷漠,“待身体康复完全,另择住处,不便打扰殿下。” “什么?你耍离开?”黎陌萧顾不得礼数,跨入门内,逼近苏漓若。“你耍去哪里?” “天下之大,总有一处容身。”苏漓若不动声色挪动脚步后退,声音轻缓,语气却透着坚决。“这些日子叨唠殿下,漓若在此谢过!” 黎陌萧怔怔望着她,说不出的失落,难过的情绪一齐涌向心头,至始至终,无论他怎样努力付出,依然无法在她心里占有一席之地!“千辛万苦带回你,怎会让你轻易离开?”他俊逸的脸上愤然地泛起隐隐怒气,语气也加重了:“漓若,难道我于你一点可取之处都没有么?” “殿下这是何苦呢?”苏漓若冷清的语气令人无端惊恐,似乎从冰窑里散发出来的寒气。“殿下陵云之志,理应胸怀天下,雄心鹏程,岂可因小失大,耽误仕途。” “漓若既知我心意坚毅,决不动摇,却为何一再执迷不悟,宁陷深渊沼泽,也不愿垂目一视眼前?”黎陌萧心头一阵刺痛,还在纠结她的疏离冷清,遂落寞苦笑道:“天下繁华,若没有你,不过虚无缥缈,如何乐之?” “殿下此言差矣!”苏漓若仰头凝视他,“忧天下之忧,担天下之责,实为君子之道,岂可因一时假象障目而误雄心壮志,倘若他日追悔莫及,还不如及时止步,幡然醒悟!” 黎陌萧心底颤栗,不由愣住,眼前的苏漓若已然不似往日那般娇然柔弱,恍然之间,呈现出另一副漠然冷冽的模样。 黎陌萧失神片刻,方才从中领悟什么:原来这才是她所向往的生活!遂朗声道:“你要是喜欢英雄豪情,君临天下,我便如你心愿,努力勤勉励志,功成名就,许你当歌纵马,一生无忧。”说着,冲她一笑道:“好!你等着!我定不负你所愿。”深深凝视她片刻,转身跨出门槛,步伐坚毅,目光炯炯,义无反顾,似乎充满希冀。 黎陌萧经过苏溪如身旁,瞟了一眼,缓慢脚步,低声道:“手下留情,别难为她!”说着,掠身而过。 苏溪如微怔,目光一滞,有些茫然。 苏漓若目送他的背影苦笑,当歌纵马,一生无忧?可惜心境成殇,她再也不是那个满怀憧憬的无忧女子,昔日的誓言历历在目,萦绕耳畔,只是...倘若情深缘浅,再多的诺言终成空。她无奈摇头,并非她所何往英雄豪情,君临天下,这般心愿只是另有其人罢了。苏漓若眼前浮现赵子衿那张俏皮的脸庞,沉沉叹息,心想:黎陌萧,你宁愿蹉跎时光,满目风景,却忘了曾经许诺过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她还在痴痴苦等你予她嫁衣红妆,儿女情长,共携江山。想罢瞥向门外一言不发的苏溪如,四目相对,意味深长。 苏溪如嘴角上扬,掠过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轻移脚步,款款上前。 苏漓若眸光低沉,淡淡说声:“我累了!”言罢,扶门欲耍关上。 “且慢!”苏溪如挑挑眉头,似笑非笑看着她:“怎么?如今若儿讨厌我至此这般?” “姐姐有话...说吧!”苏漓若轻叹,停滞缓慢欲关门的手。 “若儿能对太子殿下慷慨言词,说明若儿终于懂得放下,不既过往,不究对错,如此甚好!”苏溪如临到门口,却停下脚步,目光闪烁着高深莫测的光芒。“只是,我们毕竟身在异乡为异客,总耍有所打算才是。” “姐姐不都策略好了么?哪里须得若儿操心这些?”苏漓若淡然的语气令人难以揣摩此时的情绪。 苏溪如一怔,遂展开笑颜,道:“若儿自幼阅览天下史书经文,心中定然存有雄才伟略之志向,难怪方才一番言论,致使黎陌萧诚心折服。”说着,她隐去笑容,目光深沉,道:“若儿说的是,我的确谋略好了,只是为了以策万全,还需要若儿的鼎力相助,毕竟,处身昼国,能使唤黎陌萧的也只有若儿了!” 苏漓若低垂眸光,沉吟片刻,抬目注视她,缓缓道:“姐姐若为了复国,拉拢势力,若儿尽力而为,若不然,我无法随你之意。” “裕国江山乃历代先辈们呕心沥血拼打下来,岂能落入狼子野心的颜贼手中?让他坐亨其成?”苏溪如瞬时目光如炬,娇媚的脸上呈现出豪迈气势:“倘若国不复还?何以心安?” 苏漓若闻言,暗暗思忖:难怪当年父皇决心把姐姐送到广岭寺学艺,她果然天生王者风范,不逊色男儿之身。只是...她的手段太过于阴险,善于洞察人心,时时以备利用,如此倒可惜了她一副好皮囊。也许...成大事者,注定活成这般笑里藏针表里不一,怀揣阴谋诡计,心如铁石无情才能生存。 思罢,苏漓若缓和脸色,微微颔首道:“倘若姐姐心思只为复国,若儿定然不推辞,但有一事须言明。复国计划可与太子殿下坦然告知,切不可使手段利用,他若愿意便好,他若不愿不能勉强。总之,我身边的人,姐姐不可动心思打歪主意,这点姐姐可否做到?” “好!我答应若儿便是!”苏溪如怔了怔,却没有被戳穿心事的难堪,遂豪爽点点头道:“你若能与我同心策谋夺回国权,以慰父皇在天之灵,我决不会动你的身边人。” “但愿姐姐遵守今日之言,时时谨记,不得出尔反尔,否则,届时恕我难以从命!”苏漓若的眸子终于恢复一些灵颖的光亮,映衬着憔悴的脸色,令人怜惜。 “只要若儿不一意孤行,我定然遵守。”苏溪如顿了顿又道:“你先休养好身子,过几日我们再商议计划!对了,你一个人住在这诺大的别苑里,难免会孤单,这样吧!我跟师太搬来与你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苏漓若举目环顾园子,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只轻轻点头道:“嗯!” “赵子衿那丫头倒是有趣的很,不如邀来与若儿作个伴?”苏溪如凝视着她,似乎明白什么,“而且,她还有个师傅,痴迷音律,以笛声为武器,堪比利刃,招数随音律变化无穷。若儿擅长曲谱,与他定有共识之处,如此,若儿日后倒不寂寞。” 难得她有心为她着想,第一次她与她之间如此和睦,没有之前口蜜腹剑的利用,也就不再针锋相对的冷漠。 苏漓若展颜露出会心一笑,苍白的脸上泛起温度。 “你也累了,休息吧!过几日我再来看你。”苏溪如始终没有踏入门槛,定定看着她淡然温柔的笑意,心神不由一阵恍惚:如果可以,我也愿你一生无忧,畅意笑容,可惜...不能!只因我肩负重责,你必须与我同共承担!这是你我的宿命,无法逃脱,只能放下儿女情长... 想着,她的脑海涌动那一抺云淡风轻的容颜,而眼前却浮现那一袭冷冽飘逸的身影,她茫然地掠过一丝无奈笑意:她原为追求那冷冽飘逸的身影而深陷迷惑,不知何时却坠入那云淡风轻的容颜而牵挂不舍。思及,她的心划过痛楚:无论是他还是他?他们的身边始终不乏佳人红颜相伴!所以...若儿,不要怨我对你心狠,不要恨我对你耍手段,他们有他们的责任,我们有我们的使命。若不能相知相守,何不快刀斩乱麻,以免伤人伤己。 苏漓若疲惫地缓缓关上门,隔离了苏溪如沉浸的思绪,待她回神,触目紧闭的房门,不由沉叹苦笑,转身迈步而去。 房间里,苏漓若倚靠门背,目光环视室内,许久,泛起丝丝氤氲,萦绕眼眶。顿时,心潮如激流海浪翻滚,汹涌击打着。一声声幽叹,刺痛她的五臟六腑,一阵眩晕,她咬着唇,紧紧抵着门背,捂住胸口的痛楚。终于,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无息地流淌,冰冷的泪痕划过她的娇容,是那般苦涩那般无奈。 她满目惆怅,挥之不去的音容笑貌一幕幕由眼底涌现,随着泪水,肆无忌惮地滴落,冲刷她对他曾经的魂萦梦牵,柔情万千,山盟海誓。 久久不能抑制自己的泪水奔涌着她撕心裂肺的痛,苏漓若仰起头,缓缓闭目,喘息着心头沉闷而悲戚的情绪,吁吁吐气,心里一遍又遍对自己喃喃自语:苏漓若,你不是不爱了,只是累了,你不是放不下,只是曾经的一切太刻骨铭心...待到那一天,他执手她人白首,你也相忘曾经。所以,现在...这一刻,就她放纵一次,最后再放纵自己任性一次,彻底地痛哭一场。今日过了,往后无论如何,她都会收起泪水不再哭泣。 几日后,苏漓若倚窗而伫,昼国的冬天犹如裕国,寒风凛凛,令人瑟瑟发抖。她虽呆在屋里,但敞开的窗户让寒风纷涌而至,拂过她的面容,刺骨冰冷。 她想起南方的月国,虽然寒冷却不似北方这般冷冽,至少不会大雪纷飞,对于畏寒体质的她,月国的冬天格外温暖。 也许是因为那里的人和事,显的特别温馨,威严而慈祥的熵帝,端雅清婉的苓妃,唉!她已与世辞别,应该出殡安葬了吧!她曾受她如慈母般宠爱,却不能送她最后一程以尽孝道,当真惭愧! 还有婉约温和的长姐德纯,天真无邪的嘉卉,气宇非凡的辰王风玄晟,不,如今应称为太子殿下。 凌王风玄璟看似悠然自得,闲人一个,内心却背负着沉重的爱恨情愁,他辜负了太子妃惜瑶的一番情意。不曾想,多年以后,却被自己难得赏识且交心的红颜知己背弃了。倘若姐姐不用承担复国大任,那么...也许,他们倒是一对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抚弦吹萧,弹琴歌唱,蝶丛剑舞,轻盈飞扬...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露出笑意,眼前呈现那一袭飘逸的月白衣袂,俊逸的脸上佯装嗔怒,目光却充满宠溺:“若儿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来!过来!”他展开手心,温柔地凝视她。 苏漓若嫣然一笑,欲移步上前,且伸出纤细小手准备拢入他的手心... 蓦然,眼前的一幕如幻影般消失,她的心底一阵颤栗:不是说好了,从此相忘两不相欠,怎么才几天她居然对自己失言? 苏漓若踉跄后退,方才出现眼前的景象,瞬间荡然无存,漫无边际的空虚霎时包拢着她,几乎要把她掀倒。泪水倏然汹涌,她死死咬着唇瓣,浑身颤抖,却也无力阻止泪水。她缓缓蹲下身子,跪伏在地,任凭寒气从冰冷的地上侵袭她的双膝乃至麻木全身,她不停地低沉呢喃啜泣:“对不起!对不起!以后不会了,不会了,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以后不会再想起他,不会再为他哭...不会再心痛...不会再流泪...” 良久,她颤颤巍巍几番起身,却几次跌倒,她倔强地一次次从地上爬起又摔下,直到手掌擦破了,衣袖扯碎了,她才攀扶着窗边慢慢站直身子,似乎用尽所有的力气,她惨白的脸色凄凉苦笑,倘若不这般狠心逼自己,她怎么能坚强的起来?她怎么能忘得了他的音容笑貌?因为她清楚知道,即便如此的狼狈却不及心中绝望的伤痕万分之一。 门外传来敲门声,苏漓若怔了怔,擦了擦斑斑点点的泪痕,整理了衣裳,轻轻吁了一口气,隐藏起悲戚的情绪,缓缓走过打开门。 “若姐姐!”一声清脆的惊喜叫唤,一道轻盈的人影扑进她的怀里。 苏漓若措不及防,虚弱的身子哪经的起这般冲击,噔噔后退几步,眼见就耍后仰摔倒在地!一股力量如龙卷风般横扫而过,贴近苏漓若后背,如一面墙壁稳住二人的身子,苏漓若惊魂未定,喘息着一看怀里的人:“子衿!” “若儿!没事吧!”苏溪如疾步上前扶住她,焦急地问。 苏漓若轻轻摇摇头,正欲言语,怀里的赵子衿仰起头,满脸愧疚道:“若姐姐,对不起!我一时太兴奋了,姐姐咯血之后一路上昏迷不醒,可吓死子衿了!” “没事了!”苏漓若微微一笑,怜惜地抚摸她乌黑长发,柔声道:“让子衿担心,我很抱歉,你看!姐姐已恢复完全了。” “真的?”赵子衿欣喜地埋头她怀里,似许久不曾见到亲人的孩子,激动地撒娇。 “真的。”苏漓若笑吟吟道:“我何曾骗过子衿?” 苏溪如冷哼一声,没好气地瞪着眼别过脸。 正当苏漓若与赵子衿相拥着说话时,身边传来一道声音:“小女娃,老头子我可是忍了很久没来打扰你,既然你身体无恙,今日,你可得给我谱个曲,解解闷...” 第一百零十章:何以不舍忧惆怅 苏漓若松开赵子衿,抬目望去,眼前站着手执笛子的白胡子老者,目光炯炯有神盯着她。这不是冬日宴上拦住自己追问是否会曲谱之人么? 此人正是昆仑神笛白冠生! 苏漓若这才想起刚才正是他出手相助,使她和子衿才免于摔倒。她微微颔首道:“多谢前辈相助!” “嗯,看似玲珑剔透,却愁绪纠缠,又有一股浩然之气。”白冠生捋着胡子,微皱眉头打量她,道:“女娃子,看在我徒儿份上,老夫倒可以指点你一二,你心结太深,若不消除心头苦疾,如此折腾下去,只怕伤人伤己!” “师父!”赵子衿回身扯了扯白冠生,噘着嘴不悦道:“若姐姐身体刚刚恢复,师父就别难为若姐姐!” “放心!”白冠生仰头一笑,意味深长道:“身体虽虚弱不支,心性却通透明了,这娃儿不是一般女子!”说着,眯着眼,摇摇头道:“可惜了聪慧之智,却误在倾国倾城之貌,毁于一腔情深,她若能领悟,造诣必不同凡响。” “前辈所言极是!”苏溪如心中一动,款步上前,目光掠过一丝深意,对苏漓若低声道:“若儿,白前辈乃以一箫笛子闻名乾坤榜,对于音律曲谱甚是精通。你若能得到白前辈的指点,真是三生有幸!” “若姐姐,当初我偷偷跟随太子和哥哥去寻你,半路跟散了,困在野匝岭受狼群围击,是师父救了我,且收我为徒。”赵子衿见苏漓若一脸困惑,忙解释道:“这一切都归功若姐姐赠予子衿的那些曲谱,师父甚是欣喜那些音律,每日沉迷按谱吹笛乐,如今见了若姐姐,自然是惦念曲谱,这才向若姐姐讨要。” 苏漓若听了虽一知半解,不是很明白其中之意,但还是微微点头,谦和道:“承蒙前辈不弃漓若的那些粗俗之作,讨要二字不敢,倘若能得前辈指点,漓若自是欣悦万分!” “好!”白冠生也不客气,当即应承,他抚了抚胡子,沉吟片刻道:“子衿这孩子虽无谱曲灵性却有学武慧根,老夫既已收她为徒,就不便再委曲你了。你年纪轻轻且有如此灵颖之作,老夫深感佩服!与其说指点,倒不如说切磋更为恰当。” 苏溪如目光一沉,脸上掠过失望之意,欲要开口,却听到苏漓若缓缓道:“前辈过奖,天下曲艺风格差别迴异,不可妙同,若能取优补劣,避拙扬长,岂不成就天宫阙歌人间临!” “好一个天宫阙歌人间临!”白冠生豪爽大笑:“你这女娃虽沦落为情痴,却有这般悟性,倒令老夫刮目相看。”赞扬之后,顿了顿又道:“你的曲谱虽新颖别致,风格独特,却太过柔弱悲伤,儿女情长。倘若能抛开杂念,以心为词以意为曲,定然豪情万丈,磅礴壮美,不同凡响!” 苏漓若心间一震,有些恍惚:这人太厉害!居然一语道破她的不足之处? “师父擅长以乐谱为武器,且变化无穷,天下无人能及。”赵子衿俯身贴耳解释道:“自从获得若姐姐乐谱之后,潜心钻研,沉迷吹奏,几乎忘寝废食,为此研发出玄乎招数与上乘功力。” 以乐谱为武器?原来如此!苏漓若这时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会一直追讨曲谱,姐姐上次讨耍的曲子应该是为他吧!苏漓若思及此,抬目瞥视苏溪如,嘴角泛起一丝无奈之意:姐姐所接近的人,自有她的目的与心思! 苏溪如被她盯着有些心虚移开目光,忙咳了两声以饰窘迫之态。 “好了,看你现在心乱如麻,待你静下心来,再与老夫讨论乐谱之事。”白冠生大手一挥,转身出房门,环视着院子道:“黎陌萧这小子可谓用心良苦,为你置备了这别苑倒是景逸怡人,宁静幽然。如此...老夫便在这庭院住了!” “师父...”赵子衿一愣,遂为难看着苏漓若。 苏溪如亦是怔了怔,她和无霜师太刚入住别苑,这白冠生再居住于此不知会不会引起黎陌萧不满?她正思忖之际,只听白冠生不悦的声音响起:“怎么?这地方老夫住不得?” “前辈多虑!”苏漓若心间一动,迈步门槛,冲着白冠生背影道:“前辈若愿意屈尊于此,漓若求之不得!” 赵子衿懵懵望着苏漓若,脸色甚是不解。 白冠生意味深长的笑声,随着他远去的身影而消失。 苏溪如却心下大致明白她的用意,其实白冠生入住别苑没什么问题,只是那夜追云楼之事,万一他说与若儿知,她岂不恨透自己?想罢,苏溪如忐忑不安走近苏漓若身边,轻声道:“若儿不可自作主张,随意答应,此处毕竟是太子所赐别苑,须与太子商量一下才好!” “无妨!”苏漓若眸光深不可测,让人捉摸不透,声音却毫无波澜:“殿下事务繁忙,如何兼顾的了这些小事?还是不耍打扰殿下。” 苏溪如怏怏不乐,却也不再言语,轻叹一声道:“如你所愿罢了!”说着,便移步离去。 苏漓若苦笑望着她的背影:她还是改不了利用他人的毛病! “若姐姐,别苑是太子赐予姐姐的住处,师父住进来会不会...”赵子衿蹙眉忧心道。 苏漓若缓缓回头,淡然一笑问道:“子衿觉得有何不妥?” “我?只是担心...”赵子衿低垂眸光不敢凝视苏漓若炯炯眼神,嗫嚅着道:“师父隐居山林多年,不懂与人相处,到时候让若姐姐为难了。” “白前辈明睿透彻,通晓其意,隐而不彰,这么一个以谱为武,以词读心的高手,子衿缘何担心?”苏漓若轻轻执起她的手,注视她隐隐不安的脸色,低声道:“你何时竟与我疏离至此?” “若姐姐!”赵子衿惊恐抬头,茫然摇摇头,眼里泛起泪光,半晌哽咽着声音:“子衿决无此意,只是心疼姐姐流离失所,且愿姐姐能寻一处安歇,得...一人白首。只怕...师父扰了姐姐清静,无端生烦恼...” “傻丫头,你何苦这般委屈自己!”苏漓若一把拉过她揽入怀里,轻抚她的长发,须臾,低沉似喃喃自语:“尘世浮沉,如何寻得安歇之处?无奈肩负使命,不得已而为之!”说着,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道:“子衿,我在这里终究只是过客,不知能停留多久?而昼国予你却意义不同,你的亲人,你所爱的,心心念念都在这里。你可以放手一搏,追求自己的幸福,而我,只希望日光流逝,平淡度过这段非常时期...” 赵子衿心头一震,抬头怔怔望着苏漓若,透过眼里晶莹的泪光,她似乎读懂她的从容淡然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忧愁悲伤,难道...她禁不住脱口而出:“若姐姐,七皇子邑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苏漓若闻言,心底猝不及防划过一阵痛楚,使她双肩微微颤栗,良久,她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平静问道:“子衿何出此言?” “我...”赵子衿眼里闪过慌乱,低垂脑袋咬着嘴唇,半晌才小心翼翼抬头道:“若姐姐,我们费尽心意把你从月国带回来,可是姐姐并没有脱离苦海的踊跃欢欣,反而郁郁寡欢,莫不是七皇子邑王甚得姐姐之心,致使姐姐念念不忘?所以...子衿奇怪,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姐姐才这般不舍?” “不忘!不舍!”苏漓若喃喃低语,目光迷惘,恍惚苦笑:原来她的狼狈竟然逃脱不了旁人的眼目?原来她的痛苦居然无法隐瞒任何人?苏漓若呀苏漓若!你的掩饰如此失败,都瞒不了他人,如何骗的了自己?她幽幽叹息:“若能相忘于心安,何以不舍忧惆怅?” 赵子衿怔怔望着她,满目悲戚,落寞荒凉,不由心头痛楚,却不知何安慰她的悲伤! “好了,时候不早,你也回吧!别苑这么大,子衿既然不放心,不如搬来一块住吧!”苏漓若轻吁一口气,隐去脸上的孤寂与悲凉,淡然笑笑道:“替我向先生问好,他若不嫌弃,漓若在此恭候先生驾临!” 赵子衿愣住,苏漓若高深莫测的言语令她费解:若姐姐不是该怨恨爹爹把她遣送月国?为何出言邀请?难道...她正在思忖之时,苏漓若轻轻抚拍她的手心,道声:“去吧!” 赵子衿懵懵点头,见苏漓若脸色疲乏,只得移步离开房间,却三步一回头,眼里尽是担忧,她觉得此番的若姐姐与之前大有不同,究竟何处差别,她一时又无法洞悉清楚。 苏漓若嘴角泛着微意,脸上已然平静柔和,轻轻挥挥手,示意频频回头伪击赵子衿无需担忧。 待赵子衿身影彻底消失,苏漓若才苦笑叹息,正欲伸手关门,却瞥见一身青衣拂尘的无霜师太伫立瑟瑟寒风中。她怔了怔,不等她反应过来,无霜师太朝她微微颔首,脸带笑意,转身离去。 苏漓若茫然望着她模糊的身影,怆然奔出房门,叫唤道:“师太...” 无霜师太倏然停住脚步,缓缓回身,一脸温和,轻声道:“若儿!” “师太!”苏漓若慢慢走近她,微微致意道:“若儿先在这里请师太恕罪!是若儿连累师太清修,奔波致此。” “若儿多虑了!”无霜师太淡然一笑,心里明白她所言所指,“当初你父皇把溪如交给老尼,理应有责任。”她轻叹一声道:“尘世本纷扰,何处是归宿?既然师妹走了,老尼替她守护你吧!” “多谢师太!”苏漓若低沉呢喃,眼眸泛起淡淡氤氲,这一刻,她感到自己冰冷的心隐隐有些温度。 无霜师太瞥视着她,沉声叹息道:“你倒随了霓寒的性情!知晓轻重急缓,懂的顾全大局,只是这般苦了且...委屈了自己!” 苏漓若一时间心潮翻腾,仰头长叹,许久,眸光黯然,凄凉一笑:“师太抬举漓若了,姐姐说的对,国不复还,何以心安?漓若惭愧!” “如此大义,倒也难为你年纪轻轻便要承受诸般苦楚。”无霜师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的方向,脑海浮现兮师妹悲戚的脸庞,霓寒怆凉的面容,她低沉说道:“你本该无忧,只因出身帝室,这天下何曾是谁的天下?不过一场梦,梦醒终散,人去幻灭...”无霜师太收回目光,飘然而去。 苏漓若独自沉思许久,待她回过神,满目空乏,一园寂静。她举步朝着庭院逛了一圈,细细嚼着刚才她们的那些言语,想着从此要居住昼国,且要实施的计划,她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紧蹙起来。 一个月后,苏溪如与赵子衿以女扮男装侍卫黎陌萧左右,因苏漓若答应居于别苑暂时不离开,黎陌萧自然欣喜若狂,所以对她提议让苏溪如和赵子衿跟随身边,他不作思索便承应了。 黎陌萧荒废一段时间的朝野政事,这次重新振作,祯帝甚是欣慰,他深知自己的身体日渐衰退,而年轻时征伐战场所留的伤隐病疾已然侵身入躯。他强撑着残疾,无非了解黎陌萧心性未曾定形,虽有谋士赵越的辅助引导,但他依然我行我素,一意孤行。 祯帝时常奥恼,悔不当初,若不是太过溺爱他,太子怎会这般不堪大任?就在祯帝长吁短叹,束手无策之时,黎陌萧从月国回来,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祯帝看着沉稳智谋的儿子,暗暗惊喜,对赵越道:“吾儿终有大将风范,不久且可担以大任!” 赵越心中暗叹:陛下若知道其中原委,只怕会对太子殿下大失所望!又想着自己府上那个神秘来客,他心中又是一番忧虑。只得恍然苦笑道:“陛下用心良苦,殿下自然体会,如今领悟透彻,意气逢发,不辜负陛下一番心血,可谓大昼之福泽!” 祯帝闻言,心情瞬时豁然欣悦,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传遍殿堂每一个角落,连侍候多年的姜公公都愣住了,多久不曾看到陛下如此开心笑容? 姜公公瞥向赵越,喜形于色点头致意。 赵越心中有苦难言,只得不动声色陪着祯帝又闲置许久,才找个借口辞别离宫。 赵越满脸忧愁从皇宫回来,刚进府里,就听到身后一声叫唤:“先生!” 温和的叫声却让他听的心惊胆战,浑身一震,僵硬脊背,一阵颤栗之后,他无奈缓缓回头... 第一百十一章:天涯悠悠何处归 “奈少主!”赵越对着一个削瘦神矍青袍之人毕恭毕敬,只是脸上泛起勉强笑意,心里更是无可奈何,忧虑重重。 眼前颇有儒雅风范之人正是奈落! “先生!”奈落也是一脸谦和,颔首致意,他笑吟吟道:“可是从宫里回来?” “呃...”赵越眼里掠过一丝慌乱:自己的一举一动,他无不深知,如此下去,岂不是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目?这人实在可怕!思罢,他心里明白隐瞒不住,只得缓缓点头道:“正是!” “恭喜先生!太子如今敛正心性,懂的以大局为重,衡量利弊。参政才短短一个月余,就获得朝堂诸多大臣支持,如此...也不枉先生多年心血...”奈落语气温和,目光却锐利无比,似乎穿透他的心思念虑。 赵越心里暗暗叹息,知道避无可避,汗颜道:“奈少主谬赞!赵某惭愧。若不是奈少主锦囊妙计扭转乾坤,赵某何德何能?”顿了顿,他苦笑道:“此番多亏苏姑娘慷慨就义,才使太子殿下幡然醒悟。” “哦...”奈落意味深长一笑,道:“如此先生倒要好好感谢苏姑娘!” “是,是。”赵越频频颔首,脸上却泛起愧疚。“奈少主放心,苏姑娘安住锦绣别苑,平日谱曲奏乐,深居简出。太子殿下参政的这些时日,事务繁忙,极少登入别苑打扰苏姑娘!” “先生费心了!”奈落隐去笑意,肃然道:“你我各取所需,各为其主,还望先生谨记你我约定,不忘初衷,慎重行之!” “赵某不敢!时刻铭记,只是当初失策,愧对苏姑娘,故此...无颜面对,还请奈少主体谅。”赵越缓缓摇头,颇为无奈。“小女虽伴随太子左右,却居住别苑,小女与苏姑娘亦师亦友,知心相交,情同姐妹,定然不负奈少主所托。” “既然先生心里有数,那...在下打扰,先生请便!”奈落抱拳淡笑,转身飘然而去。 “奈少主言重了!”赵越望着奈落精练削瘦的背影隐没西厢房处,他悬着的心才慢慢松懈,眼前渐渐呈现一幕幕令他苦不堪言的情景…… 自太子殿下与赵子墨半道劫持贡品,冒充使者前去月国,祯帝得知之后,大发雷霆,朝中大臣纷纷弹劾太子诸多罪状,尤其黎陌萧废妃革妾骇然之事。 赵越见祯帝怒不可遏,愤然离座拂袖而去,留下满朝大臣唉声嗟叹,捶胸顿足:如此任凭太子胡闹惑乱,只怕朝纲形同虚设,朝律毁于一旦。 赵越想着自己一双儿女居然也牵扯在内,祯帝与朝中大臣虽暂时不清楚内情,但纸终归包不住火,他暗自忧心,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那知朝臣们竟然轮流登门,苦口婆心动员赵越上谏太子,历代以来昼国所立的储君何曾这般荒唐?不仅革除妃位,遣散妾室,竟然为了一个女子做出惊骇世道之事:半路劫贡品,冒充使者去月国,这般荒谬如何能承负国之重?担以天下大任?趁着事情还未被居心叵测之人大肆渲染,予以话柄,成了诸国笑料。赶紧明哲保全国之颜面名誉,废弃太子之位,另立储君。 原来,昼国帝室历有祖训,若所立之储君德能不慧,智谋不足,且可废弃另寻鸿鹄雄心之志。 祯帝当年骁勇善战,威武卓绝,在几个皇子中脱颖而出立为储君,却因一念之差,愤恨发兵,结果溃败颜行尘手上,以致昼国诚服月国多年,蒙受月国庇护。此番耻辱,如刺哽喉,使祯帝谨记律己,恪守不渝。因此,后宫妃嫔廖廖无人,子嗣凋零,惟有黎陌萧一子,三位公主。 昼国祖训还有明文规定,倘若在位帝王嫡出子嗣不胜重任,亦可贬弃为庶,褒就近亲为任。 祯帝有四个皇兄,大皇兄明瑞公,二皇兄文康公,三皇兄平旭公,四皇兄清泽公。 明瑞公英年早逝,膝下无子,一女远嫁。文康公少年之时,历经情劫,悟彻红尘,遁入空门。二人虽袭位公爵封号尚在,却已是前尘如梦,万事皆空。 平旭公当年英勇奋战,只是行事不够沉稳,过于鲁莽。而清泽公喜欢留连风花雪月,放浪花丛。因此祯帝当年稳胜有勇无谋的三皇兄,形骸放荡的四皇兄,年纪尚小便荣誉为太子。 然而,谁也想不到,平庸武夫的平旭公居然人丁旺盛,府门辉耀,他膝下六子四女,个个有勇有谋,陵云壮志,且巾帼不让须眉。尤其小儿子洛王黎震宸更是勇冠三军,气冲霄汉。 清泽公一生风流,处处留情,却不曾娶妃纳妾,膝下并无子嗣。年轻那会,时常有名伶歌姬或烟花女子寻上门哭啼,说是腹怀四皇子骨肉,清泽公皆以钱财珍宝打发散置,一笑而过,既不追究事由真假,亦不让骨肉认祖归宗。久而久之,再无女子妄想入清泽公府邸,从此门庭冷清,一片素静。步入壮年的清泽公反倒清心寡欲,几乎闭门不出,与外界断绝来往。祯帝登位之初,多次召见,他均以潜心修炼为由谢绝入宫,颇有游戏人间阅尽千帆,看破红尘恍然如梦,欲步二皇兄后尘之势。祯帝无奈,只得随他不羁性子自由罢了。 话说洛王黎震宸自从临北边境打退匈奴,镇守蒲阳城,祯帝嘉誉洛王府邸,召回朝中任职,他的气势直逼黎陌萧。 这次黎陌萧荒唐行为无疑给黎震宸的人气又增强多倍,他的拥护者更是肆无忌惮冠名联书上谏请求废弃太子,让德能出众的黎震宸上位。 祯帝既恼怒太子不顾后果的叛逆行径,又忧心重重如此下去,必定难堵悠悠众口,压制不住大臣们倾向洛王,届时势必引起朝野动荡。 焦头烂额的祯帝多次征求赵越意见,询问他可有什么良策?然而,一向足智多谋的赵越这回却束手无策。 赵越面对朝臣们软硬兼施,只得三缄其口,任凭朝臣们磨破嘴皮也不为所动。面对祯帝滔天怒火,他硬着头皮奉劝祯帝稍安勿躁,太子本性良善秉纯,天赋异慧,决非庸才之辈。只因自幼金衣玉食,集万千宠爱,不懂何为人间疾苦?太子的举动虽荒唐之极,但亦可磨炼心性,修正眼高气傲,消除过份偏激,毕竟路途遥远,自然要经历艰难困苦,说不定此番历练能让太子沉稳定性,收心成熟。 祯帝听了沉沉叹息道:“但愿如此!”语气虽松懈,但紧皱的眉头却不曾舒展。 赵越偷偷擦拭额头汗珠,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劝下祯帝的怒火。然而,那帮朝臣却不好糊弄,他们都认为赵越迂腐不化,死守成规,如此冥顽不灵,即便太子不废,也不宜再辅佐太子。 祯帝见朝臣们弹劾赵越,便含糊其辞转移话题,模棱两可的态度,暂时压下朝臣们的上谏。 这时,黎陌萧回来! 祯帝万万没想到,居然被赵越一语成真,太子不仅收敛心性,且沉稳干练。身边还带着两个俊俏年轻男子,说是贴身侍卫和辅佐谋士。 祯帝半信半疑,但见太子勤奋勉励,克己苦身,自然欣喜万分,也顾不得追究细察他身边两个人的来历。 很快,黎陌萧在朝堂上赢回一些老臣的支持,原来支持洛王的拥护者也逐渐逊弱呼声。 虽然暂时平复朝野的暗流汹涌,但赵越却忧虑重重,因为他心知肚明,黎陌萧之所以改变,皆因苏漓若。而祯帝还蒙在鼓里,赵越暗暗担忧,倘若有一天,祯帝知晓真相,事情该如何收场? 话说,黎陌萧回来几日后,赵府来了一位风尘仆仆儒雅之士,他求见赵越,当即开门见山,表明自己的身份。 赵越听了他的身份,脸色凝重,沉吟片刻问道:“赵某虽不曾与江湖人士来往,但月邑山庄的誉名遍传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月邑庄主更是神迹传说,赵某无缘结识深感遗憾。今日有幸得见奈少主,也算了了仰慕心愿!但不知奈少主登门府上有何指教,赵某洗耳恭听!” 来人正是奈落!他面带高深莫测的笑意,静静听赵越一番洒洒洋洋的赞扬说辞,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先生过誉了!在下此番前来打扰先生,实是情非得已,只因受邑王之托来贵国护佑先生的义女...苏姑娘...” 他说的缓慢温和,赵越却听的胆战心惊,暗暗缓了缓一口气,故作疑惑问道:“奈少主何出此言?赵某愚钝,还望奈少主明示!” 奈落嘿嘿干笑两声,遂移步走近赵越身边低沉道:“先生一向明智,岂是糊涂之人。先生当初施以谋略,既稳定朝野轩然大波,又断绝太子不堪念头,可谓是一箭双雕。如此倒也成就一段佳缘,邑王与苏姑娘神仙般的眷侣,先生功不可没。只是...太子殿下不懂先生的用心良苦,冒充使者护送贡品,夜闯邑王府欲带走苏姑娘,失败后,又以不堪手段劫走苏姑娘。不知太子殿下这般荒唐行径,先生有何见解?” 赵越脸色大变,心头慌乱,他强作镇定道:“奈少主,莫不是邑王对太子殿下有所误会...” “先生!”奈落眯着眼,闪出一道似锐剑般的光芒,令人颤栗,他冷冷打断赵越的话尾道:“太子此番月国之行,先生的公子也一同前往,如今跟随月国太子身边。知道的是昼国太子弃他而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先生有异心。倘若祯帝知晓,只怕先生百口莫辩,而先生的公子也难以自处保身,万一...邑王怀疑他图谋不轨,可能是昼国所派的奸细,那岂不...” “奈少主!”赵越大惊失色,心里明白奈落是有备而来,他紧攥双手,颤巍巍道:“望奈少主仁心慈悲,指点迷津,赵某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奈落微微一笑,目光渐渐温和。“先生是个聪明人,你我联手,各为其主,互盈互利,如此先生定然高枕无忧,家人亦不受牵连。” “奈少主请说,赵某愿闻其详!”赵越低首沉思,须臾,诚恳说道。 奈落暗暗佩服他的沉稳,不愧为昼国当今太子的导师谋士。“先生放心,在下决不妄动贵国朝政权势,只是暂居先生府上,打扰一年时日。这段时间在下必须知晓苏姑娘境况举动,而太子殿下一定要远离苏姑娘,不可打扰苏姑娘,否则别怪在下出手惩戒。如今,太子殿下四面楚歌,朝野危机重重,先生定然焦虑万分,在下愿与先生共同谋策,分忧解难。” 赵越仰头长叹,一步不防步步皆乱,他一向小心谨慎,却还是落了把柄,想着远在月国的爱子,他的心七上八下,双手负背,紧锁眉头,烦闷踱步。 奈落透彻他的心思,便上前宽慰道:“先生无须担心,时期一满,在下即刻抽身离去,决不扰乱先生。” 赵越倏然停止脚步,摇头苦笑:“奈少主,赵某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犬子流落异国,处境堪忧,怎不教人担心?倘若能保他安然无恙,那么赵某就无所挂虑!” “这有何难?”奈落哈哈笑道:“只要先生不违背你我的约定,贵公子自会安然无恙!” “当真?”赵越疑惑,急忙问道:“那太子...” “此太子非彼太子,小小年纪,智勇双全,气宇不凡,将来定有一番大作为。”奈落道:“太子待先生之子情同手足,亦兄亦友。” “如此...也不知是福是祸!”赵越还是放不下悬着的心,言罢,他又忧虑起来:“奈少主要求太子殿下不可打扰苏姑娘,恐怕这事非赵某所能左右的...” “先生若有诚心,决无难事。”奈落挑挑眉,似笑非笑注视他。 赵越被奈落盯的心里一阵发怵,想起女儿前日回来时曾提起,苏漓若恭候他的拜访,他听了,心里也是一阵惊悸,看来,黎陌萧这一番胡闹,使他彻底乱了心境,草木皆兵。 赵越的思绪渐渐回归,他恍然苦笑:奈落步步相逼,他已经避无可避,拖延了这一段时间,始终躲不掉。只是,不知子衿是否不负所托? 锦绣别苑。 苏漓若弹罢一曲,抬头瞥视白冠生,白冠生却蹙紧眉头,时而摇头时而点头,一会儿又恍然陷入沉思。 苏漓若见他又呈现痴呆模样,便知某一个音律与他所研发的招数不符,她轻声呼唤道:“前辈!” 白冠生置若罔闻,烦闷地挠挠头,无奈地摆摆手,唉声叹气地抚须沉思。蓦地,他跳起来,猛拍一下后脑勺,双眼放射闪光,似乎想通什么?但很快,他又蔫头耷脑,否定了之前所想,拿起曲谱,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许久,他蹲下身子托腮沉思,眉头越皱越紧。 苏漓若无奈一笑,知道他陷入僵局,一时定然走不出困境,便起身迈步离开房间。她刚出了房门,就看到英姿飒爽的赵子衿冠发高挽,一袭俊俏浅蓝衣裳,衬映着她白皙容颜,眉目娇艳,好一个风度翩翩少年郎! 苏漓若心里惊叹,笑意盈然,凝眸注视。 “若姐姐!”赵子衿被她看的绯红了脸颊,快步到她跟前,娇嗔道:“都一个月了,若姐姐还不习惯子衿这般模样么?” “虽然习惯了,但还是被子衿惊到了。”苏漓若嫣然一笑,道:“来,陪我去园子里走走!” “若姐姐净是哄着子衿。”赵子衿嘟着嘴,心里却美滋滋的,脸上也乐开花。她伸手挽着苏漓若的臂弯,倚靠在肩膀,边走边问道:“师父又陷入若姐姐的曲谱吧?” 苏漓若微微颔首,含笑不言。 “若姐姐,今日我无意中听到邑王的事,等太子一下朝,我就急着过来...”赵子衿歪着脑袋,突然想起什么,急忙道。 苏漓若心头一震,僵硬着身子,倏然停止脚步。 第一百十二章:惊闻心事恍如梦 “子衿想姐姐嘴上不说,心里定然挂念邑王。”赵子衿见她眸光呆滞,神色异常,便轻轻放开挽着的手臂,板过她的双肩,心疼道。 苏漓若怔怔望着她,一时间哑然无言,心头却如波涛汹涌:多久不曾听到他的消息?其实不久,也才一个多月,只是刚尘封的心事,猝不及防被人触碰,瞬间思念便如潮水般几乎将她淹没。 “若姐姐!”赵子衿轻唤一声,道:“听说月国的熵帝退隐,九皇子辰王誉立太子不久,如今上位为帝,邑王辅佐。” 苏漓若愕然,眼前浮现风玄晟气宇轩昂的身姿,她微颤着声音问道:“熵帝为何隐退?” “我听爹爹与太子殿下正说着,好像是熵帝突遭变故,一下子痛失两妃子,一个皇子,还有...”赵子衿松开板着苏漓若肩膀的双手,蹙眉沉思道:“哦,还有朝中重臣,听爹爹说月国安邦定局几十年,此番变故恐怕遭受前所未有重创打击,必然人心惶乱,国不安稳。熵帝应该是心灰意冷,因此隐退。只是...听说朝野动荡极大,几乎引发内战...” 苏漓若心底悸动,冬日宴情景历历在目,幽幽沉叹:“熵帝突然退隐,太子年少即位,这般仓促,朝中大臣势必反对,一场动荡在所难免!” “是呀!听说内战一触即发,还是邑王用两个军营兵力强制压下,避免内战危机。”赵子衿惊叹道:“我曾听说邑王这人冷漠无情,手段狠毒,没想到居然这般深明大义!” 苏漓若愣了愣,有些疑惑看着赵子衿。 赵子衿笑了笑道:“爹爹说倘若邑王上位,决对是个可怕的政敌,却不知何故甘愿屈尊降卑,辅佐少年太子上位?我想,邑王这人应该眼高于天,心性傲慢,根本不屑手足之间争权夺势...” 苏漓若苦笑:外人只道他傲慢狠戾,只有她知道他冰冷漠然的外表下,其实隐藏着一颗柔和温暖的心。不然,他怎会深陷蒋雪珂的恩惠?他怎会甘愿辅佐风玄晟?他怎会一次次放过熵帝? 苏漓若低垂眸光,幽幽叹息:曾经他许给她那般美好的承诺,却坠入渺渺茫茫的尘世,不知现在还剩多少?而她却已身疲力尽,不堪承重。 “若姐姐心思百结,却为何强颜淡漠?如果姐姐放不下邑王,何不成就自己?”赵子衿伫立她身后,轻声道。 苏漓若心弦恍然震痛,她沉郁不言,仰头遥望,许久,低声感叹道:“岁末快到了,又过了飘流异国的一年。” 她的语气寂寥而荒凉,赵子衿听了又是一阵心疼,却不知如何安慰?她以为带来邑王的消息定能解若姐姐的重重忧愁,郁郁寡欢。这般看来,若姐姐的心思深不可测,不知如何能解? “在月国曾蒙苓妃娘娘慈爱待我如亲人,我却不能陪她尽最后的孝道,想来时刻难安。”苏漓若喃喃低语,轻移步伐,留给赵子衿一袭凄美的背影。 “苓妃娘娘?”赵子衿快步上前道:“姐姐说的莫非便是熵帝离世的妃子?” “正是!”苏漓若蓦然转身,急促问道:“子衿可有她的消息?” “听说苓妃亨以帝后殡礼安葬,入皇室祖陵,这在历代从未有过,苓妃能亨此殊荣,不知几世修来福气?”赵子衿感叹一番,又费解不已:“这个邑王还真是胆大妄为,居然逆道行之,也不怕诟病于人,哗然于世!” “繁华如梦,落为尘埃,不过云烟,飘渺无踪。”苏漓若想起苓妃一生温婉娴静,淡然存世,不争不求。为爱委屈,从不嫉恨,即便搏命,她依然无怨无悔。不由喟然长叹,听赵子衿疑惑不解之言,恍然低语道:“他若在乎旁人世俗,又怎会是他?” 赵子衿轻声一叹,她始终觉得把苏漓若带回昼国心里有愧,虽然她不清楚苏漓若与邑王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苏溪如与黎陌萧联手,且用了一些计谋致使苏漓若黯然离开月国。“若姐姐对邑王甚是了解,可惜...” “漓若...漓若,老夫终于想通了,原来乐谱与招数就差收尾处...”一阵沙哑而欣喜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 赵子衿的话刚说了一半,生生被人打断,她不用回头亦然知道是谁,便没好气地咕嘟道:“师父,你能不能让若姐姐喘喘气,这么一天到晚缠着若姐姐,到底谁是你的徒儿?” “傻徒儿,你懂什么?”白冠生一阵风似疾速临到她们跟前,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晴说道:“老夫既已收你为徒,自然只认你,可漓若不一样,老夫与她乃知己挚友,忘年之交,岂可混为一谈!” “师父,子衿逗你的,你还当真?”赵子衿见他如此认真较劲,不由咯咯笑了起来,“是是是,知己挚友,忘年之交,不过,师父你这般粘着若姐姐可不行。若姐姐谱曲音律乃兴趣所致,有感而发,被你整天这么缠着逼着...” “行了行了!你这孩子,跟着那什么太子身边,变的这么哆嗦?”白冠生大手一挥,不耐烦地打断赵子衿的话语,拉着一脸笑吟吟的苏漓若转身就走:“漓若,你快去再弹一遍曲子看看,老夫方才想通的招数是否正确?” “好...”苏漓若还来不及说话,已被他拉着手,轻盈似蝴蝶般飘去。 赵子衿啼笑皆非冲着他的背影嚷嚷道:“师父总是这般口是心非,什么曲子弄的神神秘秘,排我在外?” “你也别闲着,上次的曲子都会了么?晚上老夫与你共奏一曲。”白冠生扔下话时,身影已消失不见。 赵子衿不悦跺跺脚低咕着道:“上次的曲子,我那里有空练...”突然她想起爹让她传的话,她却忘了跟若姐姐说,急忙追过去喊着:“哎,等等我,若姐姐...爹爹说...”待她追到门口,屋里已飘出悠扬的琴声,赵子衿只得悻悻离开往自己房间走去。 翌日,苏漓若刚起床,正在梳妆,门外有声音轻唤:“姑娘,可起来了?” 苏漓若听出是九儿的声音,别苑里有三个奴仆,两个婢女九儿和小月。黎陌萧一直耍安置些下人来别苑,苏漓若执意不肯,她认为只是暂居别苑,不知何时离开?没有必要安排那么多人手。 黎陌萧见她总算安稳下来,不再提及离开,只得随了她的固执。 “何事?”苏漓若打开房门,平时她极少出去,偶尔到园子里走走,而白冠生又是个音痴,往往会因为一个招数对不上曲谱,纠缠她一整天。九儿和小月负责苏漓若的饮食起居,她们年纪虽不大,也就十三四岁,却懂的察言观色。苏漓若不愿她们侍候洗漱妆容,沐浴更衣,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她们通常都是毕恭毕敬侍立门口一米外,从不敢轻易打扰。 九儿一脸惊惧,低垂脑袋,惶恐道:“姑娘,有人上门拜访,说是求见姑娘,曾是姑娘的旧知,两位公子一早便上朝去了,奴婢没办法,左右不是,只得打扰姑娘!” 苏漓若见九儿如此惊慌,便知她们有所误解,以为她心气高傲,不让她们亲近。其实,她是不习惯她们侍候,小唯从小跟着她,悉知她的一切,自然也侍候的得心应手。而她一向待小唯情同姐妹,这次仓促离开,不曾交代一言半语,心里甚是挂念,只怕这丫头又伤心难过的厉害。 “来者是客!理应礼待。”苏漓若沉吟片刻,心里似乎明白些什么,淡然道:“先引到厅堂上侍候茶水,我随后就去。” “可是...”九儿慌忙抬头,目露惊悸,嗫嚅道:“太子殿下...” “无妨,若太子殿下问责,一切自有我担着,你只管放心。”苏漓若微微一笑,自然知道她的难处,黎陌萧虽然事务繁忙,极少登门,但他的太子府离别苑不过前后之分,隔墙之近,恐怕别苑已布满他的眼线,一举一动他无不熟知。 “是!是!奴婢这就去。”九儿忙俯首点头,虽然脸色呈现为难神情,但顺从转身而去。 苏漓若关上房门,换上一身素色冬衣,系上黑色狐裘披风,临近岁末,天气愈发寒冷,一场冰纷大雪在所难免。她的身体又极其畏寒,虽然白冠生以音律为招,指点她一些门道,只是内功不得提升,也无法祛除寒疾,治愈咯血。 厅堂上,温尔儒雅的赵越紧锁眉头,负手而立,昨日他让子衿告知苏漓若,今日登门拜访,却不知为何被门外?若不是他再三恳请,正巧一个小丫环出门碰见,才勉强答应通报看看。 赵越想着一个月前,苏漓若让子衿带话给他,随时恭候他的来临,今日一早便吃了闭门羹,着实令他忐忑不安,不知苏漓若究竟有何用意。 他正在心绪翻腾之时,只听闻身边的两个丫环请安声音,他缓缓转身,触目一袭黑色披风裹身的苏漓若。她的容颜依然惊艳倾世,只是神色黯然,而一双蕴含淡淡忧愁的眼眸呈现出漠然寒气,已然没有往日的清澈纯净。 赵越心里暗暗吃惊,她的眸光不仅淡漠还折射着锋锐冰冷,她在月国究竟遭遇了什么变故与创伤?这也是他踌躇许久不愿登门见她的原因,可面对咄咄逼人的奈落,又见黎陌萧奋发勤勉,他知道避无可避。 “先生!”苏漓若微微颔首,一脸笑意,诚挚礼待道:“许久不见,理应漓若登门拜访,却反之先生驾临,漓若惶恐,实在罪过!还望先生体谅漓若此时处境。” “姑娘客气,老夫有愧!”赵越一脸愧疚苦笑,慌忙还礼,无奈道:“若非不得已,老夫岂会置姑娘予险境。” 苏漓若摆手遣退了九儿和小月,淡然轻言道:“先生,过去事情无须纠结,我深知先生为难之处,也是助我脱离是非之地。再者,先生予我有救命之恩,收留之情,能为先生排忧解难,绵尽薄力,也算还了先生的恩情。”她顿了顿,脸色肃严道:“先生请坐!我此番邀请先生屈尊前来,实在迫不得已。” 赵越见她神色肃然,目光凛冽,与一年前谨言慎行,娇柔虚弱的她判若两人,不由愕然片刻,方回神依言坐下,目光疑惑注视着她。 苏漓若也缓缓坐下,端起茶杯,轻捻茶盖晃了晃,看着旋涡一圈圈的茶水,围着舒散的茶叶飘盈地飞舞,待茶水缓慢停下,茶叶亦渐渐静沉杯底。许久,苏漓若才抬头触目赵越,眸光沉稳,正色道:“先生一向深谋远虑,太子殿下此番作为若被居心叵测之人窥知,恐怕落下把柄,攥住软肋,遭人威胁!予他予朝政皆是不利。” 赵越心头一震,惊讶盯着她,半晌,沉声惊叹道:“苏姑娘冰雪聪明,老夫深感佩服!不瞒姑娘,这些时日老夫日夜不得安寝,正是忧虑此事,却苦无良策!” “先生过奖了!漓若不敢居功。”苏漓若轻轻放下茶杯,目光幽深道:“先生辅佐太子殿下多年,悉知他的秉性,此事非先生出手不可,无人能解!” 赵越愣了愣,遂满目忧愁摇头道:“太子殿下一意孤行,未必能听老夫言语。” “殿下即便固执,其中利弊理当衡量,他身处高位,怎会不知帝王之室历来争权夺势,手段残暴,杀戮无数?而先生对朝堂惊涛骇浪,暗拢党派,更是深知,倘若可防患于未然,便可无忧处之。如今太子殿下着手朝政,子衿她们左右护卫,殿下的安全倒不必挂虑,只须防备有心之人,不给对方有机可趁。如此,先生责任重大!” “苏姑娘深明大义,老夫...惭愧!”赵越震惊,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看的如此透彻,他自然明白其中利害,不论黎陌萧用了什么手段带回苏漓若,却给两国邦交埋下极大隐患。倘若月国深究追此事,不仅使两国多年融洽和睦的关系造成间隙,也许还会造成了两国决裂的危机。而一旦朝堂大臣们知道苏漓若的存在,拥护洛王的党派定然借势攻击黎陌萧,如此太子之位危危可及,朝野动荡一触即发。 “只是子墨陷身月国,处境究竟如何不得而知,苏姑娘谋略智慧,让子衿伴随太子左右,可她毕竟年幼鲁莽,且是女儿之身,恐难成事。”赵越沉沉叹息,终于放下戒心,坦然心事。“朝臣们一旦知晓必定置老夫于死地,陛下亦然不会留情面,届时赵府便会陷入万劫不复。” “先生所言极是!朝野之事瞬息万变,不得不防,不得不忧。”苏漓若眸光沉稳,似乎早已明了于心。“我倒有一计,不知可否行之!” 赵越惊愕片刻,当即起身拱手作揖,且诚惶诚恐道:“苏姑娘若肯指点迷津,老夫感激不尽,愿闻其详!” “先生这是折煞漓若了!”苏漓若忙起来阻止他的礼对,扶他坐下,道:“太子殿下这般不计后果,确因我而起。”她回到座位上,幽幽叹息:“昼国之行虽非我本意,但我入居太子别苑,前后只隔一墙,让太子殿下心存执念,糊涂行事。我虽惶惶不可终日,却一时无法离去,这些皆是我过失...” “苏姑娘...”赵越欲言又止,他虽不清楚太子对她究竟做了什么?但就带着子墨贸然劫贡品,冒充使者之事,赵越对他大失所望,恐怕白费了自己多年来的心血不说,甚至连累一对儿女陷入危险绝境。 苏漓若脸色有些凄凉,颇为无奈,须臾,她回过神来,恍然一笑,瞬时恢复漠然眸光。 第一百十三章:奇谋策略玲珑计 “先生知道子衿的心思么?”苏漓若隐去悲凉,话锋一转,肃然问道。 赵越微怔,不知她何故提及这事?有些费解望着她,道:“子衿胡闹罢了,苏姑娘何必当真!” “子衿女扮男装虽是我的主意,皆因她的心思在太子身上才成就这事,而我的计划非子衿不可,如此先生还认为胡闹么?”苏漓若眸光幽深注视着他,轻声道。 赵越脸色大变,哧地站起,只因动作太急,撞了桌角,致使茶水洒了一些。他微颤着声音,却断然拒绝:“你...你要利用子衿?不行,老夫决不答应。” 苏漓若微微一笑,缓缓起身,“先生为何如此激烈反对?是对太子殿下失望透了吧!带着子墨冒充使者,最后却舍他而去,滞留月国。子衿女儿身若被人知晓,必定大作文章,不仅伤及赵府颜面,毁了先生一番心血,恐怕累及身家性命。” “你既知深彻,为何这般行之?”赵越惊愕看着眼前绝世容颜的苏漓若,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慌,她的漠然使他脊梁阵阵凉嗖嗖。 苏漓若移步绕到他面前,目光淡然,神色自若,平静道:“先生担忧儿女乃人之常情,可是,先生不会忘了,你的身份不仅身为人父,还是昼国祯帝的上座贵宾,太子的导师,辅佐储君之大任。难道先生认为可以独善其身,全身而退么?还有一件事,先生更不能忘,我虽承蒙先生垂怜寄居府上,可先生却将我送献月国,意图熵帝纳为嫔妾,好使两国和邦之交更深固。先生一箭双雕致我一个弱女子陷入绝境,此非大丈夫所为。但先生予我有恩,漓若不敢妄自菲薄先生计谋决策,而我此番却非利用子衿,只是成就她的心愿罢了,先生为何置疑度漓若之腹?” 赵越噎语,他瞪着双眼,几乎不敢置信眼前沉稳冷静之人竟是一年前的柔弱女子?她字字锐利,句句透彻,一针见血使他退无可退。他羞愧垂眸,她的言语如鞭子抽打他的心头,许久,他喟然长叹苦笑道:“当初...确实是老夫愧对予你!” “我之所以旧事重提,只是希望先生不要误会我。”苏漓若缓缓道:“先生放心,我的计划对先生百益而无一害,再说,子衿待我情同姐妹,我岂能伤害她?” 赵越逐渐松懈紧张恐惧神色,沉思片刻,道:“苏姑娘请说!老夫定当全力以赴!” “好,先生果然识大局!”苏漓若欣然一笑,问道:“如今朝堂之上何人可与太子殿下较真实力?” “平旭公之子洛王。”赵越道。“有一半朝臣拥护他,实力不容小觑。” “此人如何?”苏漓若蹙眉问道。 赵越沉叹道:“洛王文韬武略,行事决断,沉稳干练,他镇守蒲阳城多年,用兵神奇,一举歼灭进犯的匈奴。陛下特誉府邸,回朝居职,倘若太子殿下继续不思进取,恐怕太子之位危在旦夕。” 苏漓若闻言沉默,须臾,她抬目笑道:“先生无须忧虑,有洛王这个可怕的对手,才会促使太子殿下勤勉律己。” 赵越有些意外,“你是说...” “对,引他入计。”苏漓若道:“既然洛王有野心,我们何不成就他?” “这...”赵越踌躇迟疑。 “当然...这是一步险棋。”苏漓若看出他的顾虑,沉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看似危机重重,却是险中求胜,结果往往意想不到,你说呢?先生。” 赵越愕然,怔怔望着苏漓若,没想到阔别一年,她竟出乎意外令他刮目相看。他怎么也无法将眼前沉静淡然的女子与曾经温柔诗意的她相提并论? “还有一事需要先生相助!”苏漓若轻声道。 “请说!”赵越瞬时回神,他暗暗压抑心底的惊叹,对她愈发疑惑。 “我耍见祯帝一面!”苏漓若语出惊人。 “什么!”赵越大惊失色,“你要见陛下?这...这岂不...” “先生放心!”苏漓若镇定道:“与其步步防备,不如先发制人,险中求稳。” 赵越再一次震惊注视着她,恍然间不知该如何言语。他缓缓平静复杂的心情,颤栗着声音道:“那太子殿下...苏姑娘可有对策?” “那日,我见他执念太深,以言激励他的斗志,那承想,他居然误会我的心意,既然如此...将错就错!”苏漓若道。 好一个将错就错!赵越抚额汗颜,对洛王引他入计,对陛下先发制人,她居然步步为营! “苏姑娘这般费尽心思...究竟为何?”赵越沉声问道。 苏漓若瞥视他,微微一笑,道:“予我一段安稳日子...如此而已!” 仅仅如此?赵越不敢置信,他紧锁眉头,目光深沉。“苏姑娘为何舍弃诗情画意?这般谋略?” 苏漓若恍然叹息道:“红尘万丈,半点不由人,先生也是身不由己,何必多此一问!” 赵越怔了怔,遂苦笑着微微颔首,道:“老夫知道苏姑娘非池中之物,却不承想,姑娘居然是个奇女子!” “先生谬赞!漓若愧不敢当,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斗胆逾越,烦请先生见谅!”苏漓若淡然道:“我自幼博览天下奇卷兵书,懂得一些皮毛之术,让先生笑话了。” 苏漓若话未落音,一道焦虑急促的声传来:“漓若...漓若...”随着疾速脚步声,人影一闪,掠进厅堂。 二人呆滞片刻,定睛一看:黎陌萧! 苏漓若还未回过神,就被他一手扯到身后,愤然道:“先生这是作甚么?你有什么事冲着本太子来,为何登门难为漓若?” 赵越微微俯身行礼,朗声道:“太子殿下高抬老夫了,今日与苏姑娘叙旧一番,乃是曾经情义,何来难为一说?” “你...”黎陌萧被他不卑不亢一通说辞,不由僵硬脸色,难堪至极。 苏漓若无奈苦笑,她抽出被黎陌萧紧攥的手,步到二人面前,缓缓道:“先生予我恩情此生难忘,来日有机会定当报答。先生今日登门看望,漓若惭愧!先生事务繁忙,漓若不敢耽误,先生慢走!” “那...老夫先行一步,殿下请便!”赵越坦然一笑,转身大步离去。 黎陌萧一脸愤懑,注视着赵越背影远去,回头见苏漓若神色肃然冷漠,不由心虑闪烁目光,嗫嚅道:“听子衿说先生缺席早朝是来别苑,一时担心,便匆匆赶来!” “殿下这般鲁莽责问先生,岂不让先生寒心?”苏漓若缓和了脸色道:“殿下既然来了,我正好有事与殿下说。” 黎陌萧闻言有些诧异,遂欣喜道:“你说,只要你说我都答应。” 苏漓若凝视他,轻叹道:“殿下何时才会收敛心神,沉著稳重?你可是国之储君,身负重任肩担重责,岂可这般轻狂鲁莽?我尚未言语,你且不知我所言之事?怎可轻易应允?” “旁人的事自然不会轻意应允,可你不一样,只要你说的事,我都会答应。”黎陌萧见她脸色肃严,语气锐利,怔了怔隐去笑容,郑重道:“为何在漓若眼里我总是这般一无是处,轻狂鲁莽?难道...我真的如此愚钝不堪重任么?”说着,他泄气地甩甩袖口,不悦地别过脸。 苏漓若沉吟不语,凝视他的侧颜,心情汹涌难以平静:他不知道他的一时沦陷却是致命的,多少狼子野心,虎视眈眈窥视他的权位,欲致他于死地。他却以为倚靠他的父皇,昼国天下皆是他拥有,殊不知危机四伏,刻不容缓。她不愿做这个罪魁祸首,成了他的绊脚石。就像她不愿做风玄煜的软肋,让人看到他的弱点,有机可趁。 苏漓若低垂眸光隐隐苦笑,她从黎陌萧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倔强且固执,可不计后果的执念带来只是飞蛾扑火的痛,灼了一身伤痕。 “我决无贬低殿下的意思,只是提醒殿下不要轻易听信谗言,任何事情都不可轻率予诺,理应斟酌,谨言慎行,方能永固基业。”苏漓若轻叹道。 黎陌萧缓缓回头,微愠的脸色渐渐淡然,他上前一步,目光柔和地注视她,道:“你为我好,我岂会不知道,多日不见,心里甚是惦记,却不承想,一见面就被你斥责说教,我怎不伤心气愤?”说着,欣然一笑,牵过她的手,微俯身子瞥视她,道:“朝堂上那些迂腐老臣倚老卖老,总是搬弄纲纪规律,政策法则,如老僧诵经,嗡嗡嗡嗡个不停,弄的我焦头烂额,了无生趣。漓若,你知道么?我想着你...你还在别苑里,不曾远离,我才能坚持下去。” 苏漓若轻轻蹙眉,抬眸看着他,眸光幽暗,别样深意。“殿下若坚持不下去岂不前功尽弃?”她顿了顿,又道:“殿下本非平庸之辈,稍作努力勤奋,自当卓绝超群,叱咤风云。” “为了你,我决不气馁!”黎陌萧激动地紧握她的素手,攥在掌心,目光柔情万千凝视,道:“漓若,待我功成名就,定许你锦绣山河,共享一生繁华。” 苏漓若轻垂眸子,若有所思,须臾,抬头恍然一笑:“殿下,我与你来个约定如何?” “约定?”黎陌萧迟疑,愣了愣,有些不妙预感。 “嗯,既然殿下要许我锦绣山河,繁华共享,那么殿下理当孜孜不倦,披荆斩棘。倘若迷恋儿女情长,朝朝暮暮,岂不荒废前程,如何功成名就?” 黎陌萧怔忡片刻,疑惑问道:“那...漓若的意思...” “殿下既知我在别苑里,不会远离,何不放下心中牵念,全力以赴?”苏漓若轻启唇瓣,缓缓道。 “那...如何约定?”黎陌萧心情一点一点往下坠,脸上欣然之喜荡然无存。 “待殿下崇高尊位,我定在此别苑,一室琴音,恭迎君临!”苏漓若淡然的脸上毫无波澜,却语出惊人。 “你是说今后与我不再相见?”黎陌萧愕然,怔怔望着她,一时回不过神。“除非...” “怎么?殿下做不到么?”苏漓若轻轻抽手,肃严着眸光,微微后退。她仰头环视厅堂,缓缓道:“殿下定然知道别苑非我长居之地,届时...殿下该如何置留我?” 黎陌萧只觉手心一松,低首看着空空掌心,茫然失措,半晌,抬目注视着苏漓若,呆滞无言。 苏漓若唇边掠过高深莫测笑意,回眸冷冽对视他深沉的目光。 黎陌萧只觉心头一阵烦闷,堵着厉害,他蠕动着嘴唇,却不知道如何言语? 苏漓若倏地展颜一笑,移开眸光,迈步与他擦肩而过,朝着厅堂大门走去。 黎陌萧浑身一震,蓦然转身,看着她决绝的背影,颓然叫道:“漓若...我答应你,除非名满功就,否则,我...决不见你!” 苏漓若霎时停止脚步,她面对厅堂大门,遥望门外寒风瑟瑟,一片箫箫,恍然间暗暗松了一口气。 此时,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门口出现苏溪如与赵子衿的身影。 “若姐姐!”赵子衿快步跃进厅堂,轻声唤道,目光却瞥向阴沉着脸色的黎陌萧,忐忑不安地走近:“殿下!” 黎陌萧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经过英姿挺拔的苏溪如身边,阴骜地瞥了一眼,愤然离开。 “若姐姐,殿下这是...”赵子衿嗫嚅道:“爹呢?他可为难姐姐?” “先生已经回去了,先生此番只是来叙旧,何来为难?”苏漓若笑着轻拍她的肩膀,道:“快去看看殿下,他心里一定不痛快,你去陪陪他!” “这...”赵子衿低首,心里虽然疑惑,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何太子殿下如此愤懑阴沉?轻轻点点头,迈步转身而去。 “若儿究竟跟太子说了什么?他为何这般模样?”苏溪如步入厅堂,一身男装的她英气逼人。 “姐姐放心,我不会妨碍你的计划,只想要一段清闲时光,安然度过异国他乡的日子。”苏漓若低声说着,飘逸的身影已然步出门外。 门外,一袭清灰素衣的无霜师太手执拂尘习习伫立,她朝苏漓若微微颔首,道:“漓若,老尼正寻着你,今日你还未诵念心经,赶紧去吧!” “是,师太。”苏漓若虔诚点头,随着无霜师太的步履缓缓而去。 苏溪如冷然脸色,眯起眼眸望着苏漓若纤细轻盈的身姿,紧蹙眉头,陷入沉思。 赵府。 赵越步入府门,正耍往居室走去,满脸笑意的奈落赫然出现。 赵越无奈叹息,抚额摇头。 “先生见了苏姑娘为何还是满面愁容,忧虑重重?”奈落收起笑容,悠然问道。 “奈少主既知她非平凡之人,又怎会愿意解我忧愁?”赵越苦笑道。 “至少...她不会害你吧!”奈落挑挑眉,淡然道。 “她是不会害我,却出了大难题...”赵越与奈落并肩而行,往庭院走去。 “哦,说来听听!”奈落微怔,不由缓慢脚步。 “她的计谋深不可测,出其不意,居然引人入计,先发制人,而后将错就错...”赵越惊叹道:“这些策略前所未闻,她却分析头头是道,令人折服,简直是个奇女子...” “先生放心,苏姑娘所用策略乃奇门异阵之术,有此计谋,先生还忧愁什么?倘若需要在下,定当全力协助...”奈落听了哈哈大笑。 赵越疑惑瞥视他,见他笑容欣喜,笑声悦然,只得嘿嘿干笑附和。 随着爽朗的笑声,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月国,惠仁宫。 风玄煜一袭月白,负手飘扬,伫立宫墙殿顶,俊逸的面容在夜幕下呈映邪魅冷冽,寒冷的眸光遥望烟火璀璨的夜空。 突然,一撮白影掠过,他倏地腾飞,划过一道疾速飘逸的弧度,惊艳优美了夜空... 第一百十四章:相思染眉厌怏怏 风玄煜徐徐落在殿顶屋檐上,手里握着一只白鸽,他取下绑在鸽子腿边的小竹筒,倒出纸笺,缓缓铺开,借着灿烂辉煌的烟火,字迹跃然入目。 许久,他抬眸注视着远方,似乎烟火展放的夜空隐隐呈现着娇柔倾世容颜,他的嘴角泛起一丝无奈。原来想着让她远离是非旋涡,却不承想,她又淌入波澜,居然以环环计谋在昼国扭转乾坤!虽然奈落信笺尾处说明其意,苏姑娘出谋划策,并非插手黎陌萧与洛王之间的争权夺势,只是为了换一段清静悠闲的日子。其实他知道,她看似柔柔弱弱,却一股傲气的犟劲,且执念入深。 奈落信上请风玄煜放心,苏姑娘她几乎足不出户,不曾接触外人。而苏溪如与赵子衿则以贴身侍卫护守黎陌萧左右,至于黎陌萧,他来别苑打扰苏姑娘的次数屈指可数,以后更是没有机会,因为苏姑娘与他有约定。 苏姑娘早晚随无霜师太诵念心经,闲暇时,谱曲琴音,日子过得倒也悠然自得。奇怪的是,昆仑神笛白冠生隐居多年,居然出现在苏姑娘身边,此人是个音痴,可能被苏姑娘音律所吸引。如此也好,苏姑娘的安全毋须担忧,有白冠生这个隐形高手,旁人根本无法靠近。 风玄煜怔怔望着夜空,烟花缤纷照亮万家灯火,耳边传来嬉戏的欢呼声。此时,宫里锣鼓喧天,乐曲绕梁,歌舞升平,举杯同庆守岁之夜,好一片繁华风情。 风玄煜却在喧哗热闹的宫筵中悄无声息离开,跃上宫殿屋顶,举目遥望。 他的心弦划一阵刺痛,纠缠着悲伤:若儿,无论处予何境?没有你在身边,日子索然无味,繁华万千不曾入眼,壮美山河无法倾心。去年此时,她与他执手相依,俯瞰璀璨烟火,满目灿烂了守岁之夜。她曾说,此生难忘与他相守的第一个岁末,他曾予诺,此生的每一个岁末都与她相守,他失言了,而她远离了。 烟花一如既往喧嚣了静谧,美丽了守岁之夜,他却倍感孤独,只因她在天涯之遥。 宫墙下,夜影与小唯并肩仰望屋檐的一袭孤寂身影,彼此心照不宣,默默伫立陪伴。 “七哥一定在想若姐姐!”嘉卉从筵席间缓步出来,凝视着那一抹月白飘逸在宫殿顶上,黯然道:“我始终想不明白,若姐姐为何弃七哥而去?她究竟去了哪里?” 赵子墨停止脚步,侧颜瞥视她,沉默不言,紧蹙眉目举头望去。 不远处,气宇轩昂的风玄晟与长姐四目相视,遂回头凝眸风玄煜的身影。德纯上前一步,轻声道:“满朝文武大臣皆在欢饮畅意,陛下不可中途无故缺席,守岁吉时,钟声将至,陛下理应主持大局。” 风玄晟收回疑视目光,欲言又止,终是点点头,转身而去。 德纯望着屋顶上衣袂飘飘的背影,轻叹一声,悄然退下。 邑王府,追云楼。 蒋雪珂倚靠楼栏,满目凄凉,注视着灯火莹莹的墨轩居。 香梅抱着水貂披风边为她披上边道:“主子这是何苦呢?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又落不少毛病,怎这般不爱惜自己。夜深寒重,再有个什么,可如何是好?” 蒋雪珂依然注目墨轩居,俏丽的脸上泛起苦涩,似喃喃自语:“即便为他搏命,还是得不到他的心,即便苏漓若离开了,我还是输了。”言罢,她目光迷离,恍然叹息:“又是一年孤独的岁末之夜,不知还耍承受多少年?” “王爷居住宫里,这守岁之夜自然耍在宫里过。”香梅见她执意凝视墨轩居,便道:“彦娘让人点了府里所有灯火,那里...其实无人居住,王爷也不曾回来。” 蒋雪珂心头一震,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难受地喘息着:“他当真狠心...” “主子!”香梅见她脸色苍白,急忙扶住她,腾出一只手为她顺气。“王爷辅佐陛下,自然忙碌,有时顾不上主子也是有的,主子又何必较真呢?前日主子心口疼痛,王爷不是也赶回来了么?” 蒋雪珂心间一动,眸光掠过诡异的光芒,脸上涌动锐利寒气:“你去告诉于总管和彦娘,我的旧疾又犯,心口疼的厉害,几乎昏厥...” “是!”香梅怔了怔,遂明白了什么,低首应道。 望着香梅远去背影,蒋雪珂唇边泛起冷笑,低喃道:“往后疼的数次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厉害...”她拢了拢貂皮,移步下了楼栏,目光折射出阴沉而狠毒的寒光,咬牙切齿冷笑:风玄煜,这辈子...你我的纠缠,只怕不死不休!苏漓若,你最终还是败在我手,落荒而逃,那么你就好好看看我是如何俘虏风玄煜的心,夺回那份属于我的爱... 昼国,锦绣别苑。 苏溪如与赵子衿陪黎陌萧进宫赴宴,无霜师太进入闭关禁食,为期半个月。白冠生又因一个音符与招数无法融合而几近痴颠,不吃不喝几天苦思冥想。 苏漓若望着一桌珍筵,草草吃了几口,便退下九儿和小月,独自一个步履园子里。 寒风凛冽着娇嫩肌肤,刮的脸上生疼,苏漓若感到一片寒冷入骨,触手一摸,竟是冰水。她抬眸瞥向空中,飘飘洒洒下起了雪花,她呆愣片刻,猛地想起什么,便取下亭子里的灯笼,提着往后庭院去了。 果然,几株梅花悄然绽放,迎着寒风,傲立雪中。苏漓若一时看痴了,倒忘了雪愈下愈大,冰冷了狐裘披风寒气侵入体。 一阵脚步声急匆匆而来,随着惊呼声响起,苏漓若才恍然回神,只见九儿和小月一脸焦灼,奔跑过来。 “姑娘,怎么跑这儿淋雪?害的奴婢好找,万一生病,岂不罪过!”九儿和小月扶着几乎被雪花覆盖的苏漓若,扯着往回走。 九儿边走边弹落苏漓若狐裘帽子上的雪花,而小月握着她的手,不停呵气,心疼道:“姑娘身体虚弱畏寒,怎么还去遭罪?这...手都冻僵了!” “没事!”苏漓若笑了笑,见她们着急,便摇摇头安慰道:“我岂是这般娇气?不过到后园里赏了梅花淋了雪,难得守岁之夜瑞雪降临,这般景象,几时能遇上...” 九儿和小月见她这般不在意,又是一番忧虑说辞,弄的苏漓若也不好再说什么,随她们回了屋,换下淋雪孤裘披风,更衣沐浴暖身。待屋里炭盆燃旺了,暖和了一室,侍候苏漓若上床睡下,她们才退了出去。 苏漓若辗转难眠,一番折腾,心里的那点欣悦早已荡然无存,不由黯然感叹,原来诗情画意的日子已然不复返! 蓦地,一阵嘭嘭响声震彻雪夜,苏漓若怔了怔,遂明白什么?她倏然起身,裹上披帛,来到窗边推开窗户,皑皑白雪随着寒风凛冽纷涌而入。她禁不自情打了个寒颤,却只拢了拢披帛,不曾退步,反倒探头仰望夜空。 纷纷扰扰的雪花一片一片飘扬而舞,夜空已被眩目的烟花所缀化成五彩缤纷,伴着岁末钟声响起,交织着白雪绚丽夺目。 苏漓若凝眸注视,心底的愁绪渐渐苏醒,漫延全身。眼前浮现那一幕相偎相依的幸福,十指相扣,共赏烟花,夜空誓言,历历在目,宛若在耳,如今却各执一方,徒增相思。 一声幽然长叹,她凝视雪夜烟花的双眸已朦胧,这一刻她的心突然绞痛的厉害,这一刻孤独的凄楚使她猛生悔意,如果她不计较蒋雪珂的存在?如果她不远离他的身边?如果她只是寞寞红尘一个平凡女子?可惜...这世间的一切劫数已然注定,那么她便无处可逃。 她所追求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恋,怎么可能容得下所拥有的幸福有疑问?既便她深知他的心意,依然倔强自己的傲气,因为她明白,她肩负复国重任,姐姐怎么可能会放过她?同样蒋雪珂又岂会轻易放手? 只是不知,她转身以后,她与他遥隔天涯,一方孤愁,一方相思,还能再聚首么?想着他悉心照顾蒋雪珂的情景,她恍然凄凉苦笑,即便心心相念,却敌不过恩惠相逼,他的骄傲使他不愿亏欠任何人,尽力偿还恩情。而她的执拗使她不愿成了他的弱点,只能决绝放手,傲然转身。这就是他与她的无奈,无法远离世俗的纷扰,他人的窥视,命运的无常,缘分的捉弄。 苏漓若只觉脸上一片冰冷,以为是纷飞的雪花,伸手触摸却是狼狈不堪的泪水。原来情深已入骨,相思已入髓,如何不念如何不恋,如何放下如何放手? 她昏昏然伫立窗前许久,不觉烟火隐去,雪花无声,夜已寂静。原来守岁之夜随着钟声和灿烈的烟火泛泛落幕,旧年已过,时光已逝。 苏漓若思绪恍惚,时而黯然神伤天涯遥遥无期,时而懊恼悔恨自己过于清高,不能为爱妥协。时而悲叹各自出生帝室,肩负重担身不由己,时而沉浸两情相悦,缠绵悱恻的爱意里。一夜无眠,思念如潮汹涌,直击她的心弦,连呼吸都痛彻心扉。 她踉跄着离开窗边卧倒床榻时,天际泛白,已是迎新日。 九儿和小月寻思着苏漓若平时都不让她们侍候,今日迎新会不会有事吩咐,就候在门口等待。等了许久却不见起来,便徘徊门外始终不敢敲门。直到赵子衿过来询问,才焦急告知,昨夜苏姑娘冒雪赏梅几乎冻成冰,今日迟迟不见动静不如何是好! 赵子衿一听,感觉不对劲,上前敲不开门,只得绕到后庭从窗户跳进去。来到内卧室里,见苏漓若沉沉昏昏睡着,伸手一探,吓了一跳,苏漓若的额头滚烫,脸色异常通红,嘴唇却苍白冰冷。 就这样毫无预兆,猝不及防来了一场大病使苏漓若卧床整整一个多月。黎陌萧听说苏漓若生了重病,早把之前的约定抛到九宵云外,守着她几天几夜,直到憔悴的苏漓若沉下脸严言厉语驱逐他,他才悻悻离去。 初春,淅淅沥沥下了几天连绵不绝的小雨,原本恢复了差不多的苏漓若又变的病怏怏,厌厌倦倦锁眉不展。 赵子衿和苏溪如忙起来也无睱顾及她,这一段时间洛王党羽频频挑衅,出手直击黎陌萧,列罗他诸多过错罪状。其中包括黎陌萧废妃革妾之妄为,且冒充出使到月国,其目的为了去年献给月国的美人,耍把她带回昼国。堂堂一国太子,未来储君居然如此荒淫无道,为了一个女子欲掀起两国的腥风血雨。 朝堂上,面对拥护洛王的朝臣奏劾,黎陌萧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嗤之以鼻地冷笑。 洛王黎震宸一双锐利的眼眸沉稳地注视着黎陌萧,见他事不关己,不由费解沉思,倏地心间一动,似乎明白什么?他嘴角涌动一抹诡异笑意:看来没有实凭证据,决撼动不了黎陌萧的地位!想罢,他眯着眼任凭两股势力在殿堂唇枪舌战,激烈愤言,他却始终保持从容不迫,悠然处之。 祯帝怒目殿堂之中的朝臣,形成两派各拥其主,言语激烈,如剑拔弩张,夹枪带棒。便愤然喝叱,离座拂袖而去,满朝大臣见祯帝怒不可遏大动干戈,瞬时戛然而止,寂静无声。 黎陌萧看着祯帝愤慨背影,心头一震,脸色阴沉,狠狠盯着黎震宸,负手离殿。 黎震宸眸光深邃,猛地快步赶去,临到殿门外,叫住黎陌萧:“殿下!” 黎陌萧倏然停止脚步,缓缓回头冷声道:“洛王有何指教?” 黎震宸不动声色挑挑眉,道:“殿下毋须动怒他们的愚妄之言,菲薄测疑。” 黎陌萧冷笑一声,傲然道:“本太子对冥顽之人的迂腐之言,贯来不堪入眼不甚入耳,何来动怒之说?洛王有心了!” 黎震宸意味深长一笑,道:“殿下睿智,倒是本王多虑了!” 黎陌萧沉着脸,冷哼一声,目光冷冽盯着他。 这时,守在殿外的赵子衿和苏溪如见黎陌萧出来,便迎了上去。 黎震宸不以为然笑了笑,对黎陌萧敌视的目光置若罔然,瞥视着赵子衿二人俊美面容,戏谑般打趣道:“殿下好福气,这般风度翩的少年的,当真世间罕见!”说着,哈哈大笑,迈开步伐,擦肩而去。 黎陌萧恨恨地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呸!小人!净是在背后阴手段...” 夜雨依然沥沥不断,敲打着寂静的心房,屋檐下的灯笼昏暗忽忽,摇摇欲坠。 一条黑影飘过屋顶,疾速跃下,飞快跳进微敞的窗户。悄无声息来到床边,掠开纱幔,触目叠置整齐的被褥,目光一顿,正耍折身,耳边却传来微微细风拂掠。他斜头一偏,腾飞而起,顷刻之间,一股掌力扑了空,震得纱幔狂乱纷飞... 第一百十五章:萧萧夜雨疑重重 黑影跃下落地,黑巾蒙面,露出一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睛,锋锐盯着一袭白衣翩翩的少年,待看清他的倾世容颜,瞬间惊愕,满目惊艳。 白衣少年收回掌力,冷冷注视着黑衣人,轻启唇瓣缓缓道:“阁下既然夜闯别苑,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莫非只是偷鸡摸狗之鼠辈?” 白衣少年清盈悦耳的声音使黑衣微微失神,但少年冷冽的眸光却让他感到一股寒气逼人,心中暗暗惊忖:看他年纪尚觉不经世事,眼神却为何这般漠然冰冷,宛如沉稳老练的沧桑之人? 黑衣人挑挑眉仰头哈哈一笑,拱手抱拳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公子,在下夜雨迷路,不慎误闯小公子的寝室,实在罪过,还望小公子海涵!” “无事不登三宝殿!”白衣少年却不吃他打哈哈的一套,当即沉着脸色,冷笑道:“阁下冒雨夜探太子府,又一路探查闯入别苑,显然别有用心,还胡诌什么不慎误闯?” “在下鲁莽得罪,已然赔礼,怎么...小公子却为何这般咄咄逼人?不肯饶人?”黎震宸无心与他言语纠缠不清,目光匆匆环顾一遍室内摆设,简洁不繁,朴素不华。他暗暗忖度:看来此非女眷居室,只是黎陌萧为何藏匿个少年郎在别苑?莫非...想引他入瓮,好借题发挥? 思罢,黑衣人一个腾空旋转欲而离开,不料,白衣少年似乎早有准备,倏然飞身而起,拦住他的去路。 黑衣人一怔,一个回旋,疾速出掌,劈向白衣少年,眼见白衣少年身悬空中,返身无术,定然中掌。只是黑衣人掌力尚未推近,白衣少年已似一阵微风飘扬,轻盈避开。 黑衣人愣住,没想到白衣少年身手如此敏捷且灵颖如风!他目光一沉,泛起杀意,出招狠毒,直击白衣少年耍害。 白衣少年依然飘飘洒洒悬空接招,他的身姿如柳絮般柔软无骨,妖娆闪开,又似粗壮树枝锋锐有力,出手还击。 几个回合,身壮力强的黑衣人悬浮半空却不敌柔弱轻盈的白衣少年,瞬时气息微吁,露出破绽。白衣少年悬坠回旋,衣袂飘逸,眩闪身姿,一股掌力疾驰散开,击中黑衣人的左肩。 一阵刺麻传遍全身,黑衣人暗道不好,一脚飞旋,待白衣少年急促弹开,他回身飞跃,一个起落,贯出窗口,消失在茫茫淋漓夜雨中。 白衣少年也不追赶,徐徐落地稳站,眸光幽深,喃喃自语道:“一场病延缓了计划,倒让他迫不及待,看来得抓紧实施,不然,休想安生...” 话说黑衣人展开轻功,冒雨疾速,掠过屋顶,不消半刻,便跃进一座府邸,悄然来到正中央房间,推门闪入。待烛火燃亮,他方扯下蒙面黑巾露出英气俊朗的面容。 此人正是洛王黎震宸! 他脱下黑衣,查看左肩,发现五指掌力赫然印烙肩膀,泛红乌紫,隐隐疼痛,火辣辣又刺麻麻的感觉。 这究竟什么招数?看似掌力飘渺虚乏,中掌却如此严重?黎震宸急忙运功一试,并无内伤症状,但虚乏无力。 黎震宸赤裸上身陷入沉思:黎陌萧当初为了一个女子,居然废革妃妾,如此荒唐行径引起诸臣不满,祯帝的愤怒。他却依然我行我素,不计后果冒险出使月国,岂会空手而回?听说那女子是赵越的义女,容貌绝世,惊为天人。 想到这里,黎震宸紧皱眉头,看来此事与赵越脱不了干系,当初他既为了平息祯帝的怒火,且保住黎陌萧的权位,又可向月国示盟约之好。宁愿舍弃义女,远送月国,此番...若有隐情,恐怕...赵越最为清楚! 黎震宸眉头愈加紧锁不展:赵越此人,一贯谨言慎行,苛刻律己,不喜结党拉派,谋权营私。平时独来独往,着装素朴,作风清廉,对太子且尽忠尽职。以赵越的性格,黎陌萧倘若从月国带回他的义女,赵越必定阻止,可为何他却并无任何动静? 难道黎陌萧真的无功而返?想想又不尽然,但据暗探所报,太子府的别苑时常琴音绕梁,笛箫相和。而且,别苑守卫森严,戒备严实,别苑里面居住之人从不抛头露面外出。因此更加证实黎震宸此前的猜测,但在朝堂上见黎陌萧毫不惊慌也不动怒众臣弹奏他所行荒谬之事,以他对黎陌萧的了解,必然愤慨出言与众臣相搏。孰料,他依然一副风轻云淡,只是在祯帝拂袖而去留下满朝大臣面面相觑,他才忿忿愠怒。黎陌萧的这般反常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了解答心中疑问,也为了寻找确凿证据,黎震宸才冒险夜探太子府别苑。 岂料,证据并未找到,心中的疑问愈发严重,如迷雾般萦绕,朦朦胧胧无法看透,无法理清! 黎震宸找出一个锦盒,拿了小药瓶,给自己左肩上了药,虽觉刺麻感消减,但烙在肩膀的五指掌印依然呈现清晰。 黎震宸盘膝运用内功,刺痛终于消除,他斜眼一看,顿时气结不已,那掌印仍然还在!黎震宸长年居守边境,与匈奴抗战,早已练就一身铮铮铁骨,奈何今夜竟然败在一个无名小辈手上?若传扬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年郎究竟是谁?黎陌萧为何把他安置在别苑东厢房?还有,别苑西厢房那边看样子还有人居住,朝夕相伴黎陌萧左右的两名贴身侍卫又从何而来? 黎震宸阴沉着脸,一个个疑问如千丝万缕的乱麻纠缠他的思索,弄的他脑仁生疼。一抹狠戾掠过眼眸:看来他该狠下心了,黎陌萧这趟月国之行回来,身上揣着太多扑朔迷离的疑团,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他再不出手,只怕夜长梦多,后患无穷。 锦绣别苑,夜色降临。 苏漓若推开窗户,瞥视园子,下了几天几夜郁郁连绵的小雨终于停了,但初春的冷意仍不逊于冬寒。 苏漓若沉着眸光,关了窗户,自今早赵子衿送来赵越的信笺,她读罢,便陷入沉思,想着今晚耍面见祯帝,该以什么谋略应对?她一筹莫展。 苏漓若轻叹一声,系上披帛,悄然从后庭院边门出去。 赵越焦虑伫立马车旁,一见苏漓若的身影出现,急忙请上马车,挥手示意车夫启程。 随着马车缓缓而行,车内,赵越注视着坐在对面的苏漓若,见她蹙眉不言,只得沉叹闭目,任凭马啼声在寂静的夜幕里格外清脆,然而,却扰乱各自沉重的心事。 赵越心里忐忑不安,不知今晚带苏漓若进宫面见祯帝是福是祸?如今朝中局势严峻以待,已是刻不容缓,危机一触即发。他不敢确定苏漓若的这招先发制人对祯帝是否有用?倘若适得其反,岂不满盘皆输? 苏漓若亦是暗暗忧虑,虽以出其不意,先发制人之计,赶在洛王识破之前与祯帝见面。但从洛王夜探别苑来看,她知道黎陌萧的权位已然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玉石俱焚,所以她不得不为之冒这一趟险。但对祯帝,这个曾与裕国大动干戈,举兵奋战的帝王,她实在毫无把握能否说服他! 不久,一声车夫吆喝,马车缓慢停下,苏漓若与赵越起身下车。 触目眼前绿瓦红墙,戒备森严的深宫高殿,苏漓若一阵恍惚,高高的宫墙不知困锁了多少人的脚步?蹉跎了多少人的年华? 姜公公站在宫殿门口,见到赵越身边的苏漓若,不由一愣,心中暗暗惊讶,但他很快稳住脸色,低声道:“先生请,陛下已在揽月殿等候!” 赵越余光瞥了苏漓若一眼,得到颔首,便对姜公公沉沉点头道:“烦请公公带路。” 姜公公领着二人穿过灯火通透的长长廊道,进了辉煌熠熠的揽月殿。 苍凉默然的背影负手伫立,似乎陷入沉思,对于赵越他们临近的脚步毫无察觉。姜公公微躬身躯上前,恭恭敬敬道:“陛下,先生来了!” 闻言,深沉的背影缓缓坐回雕椅,漫不经心道:“哦,先生来了,究竟何事非耍半夜面见?既然来了,不如先陪朕饮上几杯如何?” 一张肃严沧桑的脸呈现苏漓若面前,她倏然避开目光,低垂脑袋暗想:原来他就是祯帝!听闻祯帝年轻之时,威武霸气,骁勇善战,在几个皇子中脱颖而出,居太子尊位。没想到时光不饶人,当年意气风发的英雄,一晃...居然暮暮垂年! “陛下,臣深夜叨唠,实属耍事禀报,若来日得闲,定然畅饮一番!”赵越心情沉重,不知祯帝见了他身后的苏漓若会有何等愤怒?此时他满心惶惶不安,哪有闲情意致?说着,他屈膝欲耍行礼。 苏漓若跟在后面也微俯身子,袖口里紧攥的双手缓缓松懈下来。 祯帝倚着身子,斜靠雕椅扶手,瞥视着赵越摆摆手道:“既不在朝堂之上,先生无须多礼。” “谢陛下!”赵越挺直身子,踌躇着声音道:“此番深夜扰乱,还望陛下恕罪!” 祯帝脸色微怔,抚额沉叹道:“怎么?太子又惹出乱子了?” “这...”赵越一时不知如何言语,沉吟道:“是...也不是...” “哦!”祯帝见他吞吞吐吐,犹豫不决,当即心里明了:“还是跟他有关吧!” “陛下,太子不惜委身冒充出使,远赴月国,确实是冲着臣的义女...”赵越慢慢挪开身子,侧脸看着低垂脑袋的苏漓若,低声道:“她...便是臣的义女!” “大胆!这个逆子当真把人带回?”祯帝触目俯首低垂的苏漓若,倏然沉下脸,拍座而起,怒声斥责:“太子荒唐愚妄,怎么?先生也这般糊涂,居然帮衬为之?隐藏不报?拖延至今?任朝殿乱作一团,弹劾太子,尽数诸罪,先生却沉着气,欲意何为?” “陛下息怒!”赵越惶恐跪伏至死,“臣辅佐殿下,却无法阻其逆行,纠正错谬,臣...罪该万死!” 祯帝愤怒拂袖踱步,几近咆哮斥言:“反了这个逆子,当真耍活活气死朕...” “陛下,切勿这般动怒,以免伤身!”姜公公慌忙上前,抚慰祯帝的情绪劝道:“此前太子殿下一时糊涂,做了错事,现今殿下已然悔悟,勤勉律己,着手朝政,智谋沉稳,陛下权当给太子殿下一个砺练的契机...” 经姜公公一番劝说,祯帝心头的怒火渐渐平息,脸色也缓解许多。他瞥视着战战兢兢伏地的赵越,无奈叹息,半晌,回目盯着苏漓若,见她虽俯首低垂,一副谦恭的样子,但却是淡然沉稳,丝毫不曾惊慌?不卑不亢静立一旁。祯帝心里奇怪: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居然令太子痴迷深陷,不惜冒险一次次荒谬行之?便沉声道:“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苏漓若听了祯帝的话,反而暗暗舒松了一口气,与其忧心忡忡,不如坦然面对。她轻提裙摆,双膝一屈,缓缓跪下,轻启唇瓣,淡定自若:“民女苏漓若拜见陛下!”言罢,徐徐抬头,玲珑清澈的眸光对视祯帝。 祯帝当即脸色大变,呆滞片刻,惊颤着喝斥:“你...你究竟是何人?” 苏漓若一怔,有些茫然,不知祯帝何出此言?此话又是何意? 俯伏在地的赵越也是一惊,慌乱抬头,急忙道:“陛下,她就是臣的义女,此前送往月国...” 祯帝踉跄后退,恍然似自语道:“不可能,世间竟有如此相似之人?” 姜公公见祯帝如此失态,亦是惊讶,他伸手扶住祯帝,低俯轻声道:“陛下!” 祯帝蓦然惊醒,他推开姜公公扶持的手,冷冽着目光,盯着苏漓若倾世容貌。挪动步伐,每一步都无比沉重,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么多年魂牵梦绕的容颜,今夜居然活生生出现在他的眼前?简直不可思议! 祯帝走近,离苏漓若三步之遥,倏地停止脚步,历尽风霜的沧桑脸上晦暗难懂。他痴痴凝视苏漓若,眼里既流动着激动的欣喜,又涌动黯然神伤的情绪。许久,他暗哑着嘶声:“你们都退下吧!” 赵越心头一震,与姜公公相视对望,二人异口同声道:“陛下...” 祯帝大手一挥,阻止他们的言语,目光不曾移动一丝一毫,仍紧紧盯着苏漓若。 赵越心里惊惧又疑惑,不知祯帝何故态度变化如此之大?情绪波动又这般异常?他正在费解不安之际,姜公公冲他使着眼色,示意不可鲁莽违抗。赵越微微颔首,忐忑起身,满目忧虑地深深瞥视苏漓若一眼,悻悻随姜公公退出揽月殿。 苏漓若跪在地上,迎着祯帝深沉而诡异的目光,她的心底暗暗惊愕,揣摩着祯帝究竟为何这般失常?见他遣退了赵越与姜公公,她眸光一沉,隐在袖中的手蓦地握紧,似乎时刻高度警戒。 揽月殿正中央的粗壮圆柱贯彻房顶,一个蒙面黑衣人俯身藏匿房梁,他目光炯炯盯着殿堂上的祯帝一举一动,左手指尖夹着一枚暗器,只要祯帝再靠近苏漓若一步,他必然疾速出手,以这枚暗器教训他。 “霓寒是你的什么人?”窒闷许久的沉默终于打破,祯帝嘶哑着声音问道。 苏漓若诧异,眸光呆愣,怔怔望着祯帝... 第一百十六章:似曾故人梦飘渺 “你究竟是谁?”祯帝见她目光呆滞,逼近一步,瞪着锋利眼神,注视着她,苍凉的声音又响起:“霓寒与你是什么关系?” 殿梁上的蒙面人手指一紧,徐徐扬起手,暗器对准祯帝。 苏漓若稳了稳心神,隐去惊愕,平息脸色,淡然道:“她是我娘亲!” “怪不得这般相似!”祯帝恍然后退,踉跄脚步,黯然苦笑,似喃喃自语:“朕还以为上天垂怜,她转世于人间,又或还魂来相见...” 梁上蒙面人悄然放下手,收起暗器。 苏漓若缓缓起身,蹙眉凝眸,甚是费解:只听过祯帝位居太子之时曾发兵攻打裕国,最后兵败战场,从此两国针锋相对,关系恶劣,如履薄冰。可是,祯帝为何今晚见了她一直追问她的娘亲?态度且如此反常?难道他与娘亲有什么渊缘? 苏漓若正沉沉思忖,又听见祯帝恍惚失神的言语,心中更是震惊不已:他何出此言?莫非当年发兵挑战是因为娘亲... 苏漓若不敢往下想,怔怔望着悲切苍凉的面孔,心头不由萦绕一阵凄楚,似乎看到当年上一代人的恩怨情仇... “你是她的女儿?为何沦落至此?”祯帝抬头,眼里掠过疑惑,随之又恍然大悟似的低语:“你父皇骤然离逝,裕国最终落入颜行尘父子手中,只是...没想到颜行尘竟然如此狠毒,连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也不放过?不过...斩草除根,倒也无可厚非!” 苏漓若眸光一滞,心想:原来祯帝以为她是被颜行尘下令追杀,而至流落昼国! 祯帝深沉的目光细细端详眼前蹙眉思索的苏漓若,他心间一动,仰头长叹道:“孽缘!孽缘呀!”说着,他收回目光,悲愤着脸色,言语充满落寞。“你父皇身为一国之君,居然言而无信,反悔和亲,且横刀夺爱,此非君子所为。但他对你母后确实用情至深,只是,你母后年华正当却香消玉殒,可谓红颜薄命。而你父皇荒废江山,不理朝政,却给颜行尘狼子野心终得有机可趁。朕以为...殇了,殆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孰不知,上天竟没饶过谁,吾儿与你又是这般纠缠不休!” 苏漓若震惊恍然:昼国当年发兵征战,果然是因为母后!思罢,她垂眸沉叹。 祯帝悲凉的脸沉郁着伤痛,往事不堪,却历历在目,纷涌心头,哽咽眼眶。 苏漓若见他沉浸往事漩涡,虽不忍打扰,但想到今夜冒险进宫的目的,她还是轻咳一声,惊了祯帝茫然回神。 “陛下!”苏漓若见他目光迷惑,便轻声且坦然道:“我与太子殿下并无纠缠之意,只是缘分的捉弄,太子错爱罢了!” 祯帝闻言沉下眼神,凝视着她,容貌与霓寒相似无疑,甚至更胜一筹。但霓寒温婉娇弱,柔情万千。而眼前的女子淡然自若,神色无惧,她的眉目之间折射出丝丝寒意,略显冰冷。 祯帝见她竟然自称,且明言只是太子的一厢情愿,如此冷傲倒不似霓寒的温婉性情。他不由阴沉着目光,厉声而愤然道:“怎么?你一个亡国公主,太子还肖想了不成?这般说辞莫不是嗤笑他痴心妄想?” 苏漓若抬眸,看着祯帝眼里的愤怒,她暗暗惊讶错愕,心想:他对前尘往事的执念如此深沉,难怪一身荒凉满目沧桑,只是他把往日的怨恨迁怒于她,这,未免也太过牵强,枉她还冒险费力为黎陌萧化解危机,铲除障碍! 苏漓若神情淡然,冷笑道:“陛下!漓若虽然国破家亡,流落飘零,但决不苟且。倒是太子无故扰乱,陷我水深火热,不知陛下对太子的所做所为有何见解?” 祯帝一怔,心想:好一个敏感傲气的女子!思罢,他缓和了脸色,苦笑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太子年轻气盛,倒也无可厚非。” “好一个无可厚非,推脱的倒干净!”苏漓若眸光幽暗,嘴角的冷意更甚,缓缓道:“只是...陛下此言差矣!太子乃未来储君,他的一举一动关乎国之安稳与动荡,岂可肆意妄为?他既已身居尊位,何来资格以年轻气盛之说?陛下这般纵容太子,搪塞于人,实在可笑!难道是想以百年基业为代价不成?” “放肆!”祯帝勃然大怒,厉声喝叱道:“堂堂大昼岂容你一个女子恣意评论!”为帝至今,尚无人敢如此大胆阙言,更何况眼前还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但祯帝心里明白且不可否以,她言之有理!于是,他缓了缓语气,又道:“太子种种的荒唐行为,皆因你所起,论过失罪责,你难逃其咎!” “陛下这番说辞,倒使漓若大开眼界!”苏漓若冷了目光,道:“我心已属,本无意惹尘埃,一切皆是太子殿下心魔执念,陛下为何强辞定夺漓若之罪?” “难道...”祯帝心头一震,眯着眼睛,沉声问道:“你心属之人...是七皇子邑王?” “怎么?这不是陛下与先生当初所愿?漓若幸而不辱使命,促使两国友好邦交,”苏漓若一声嗤笑道:“只是太子殿下年轻气盛,可惜了...陛下与先生的一番心愿。” 祯帝自然听出她的冷嘲与不屑的语气,他紧皱眉头,阴沉着脸,心里却惊叹:这般肆无忌惮讥诮,她当真不怕死?半晌,他默然转身,负手踱步,一时间寒气骤降,似乎凝结。 殿梁上的蒙面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泛起笑意:苏姑娘果然是一个才情兼备的女子,难怪庄主如此倾心! 祯帝倏然回身,沉闷良久的声音响起:“先生带你进宫引见,究竟有何事?不妨说来听听!” “陛下明鉴!”苏漓若微微颔首,漠然的目光终得一丝回暖。“抛开这些错谬,漓若倒愿意为太子殿下筹谋一番!” 祯帝微怔,蹙眉注视,缓缓走近她,“你的利益是什么?” “全身而退!”苏漓若斩钉截铁的语气让祯帝再次愣住。 “仅此?”祯帝疑惑的目光紧紧盯着她,有些难以置信。 “仅此。”苏漓若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太子殿下行事虽然鲁莽,终因执念所累,但他秉性淳良,温泽仁心。倘若激发他的斗志,勤勉于德,奋勇自强,将来定然是个仁德惟馨的明君。” 祯帝目光一滞,暗吸一口冷气,心里惊叹:这是一个怎样蕙质兰心的女子?思罢,他不动声色问道:“你耍如何激发太子的斗志?” “本意劝勉他不可荒废政务,荒度时光,岂料...”苏漓若低垂眸光,略显无奈道:“太子殿下却曲解我的意思,不得已...我只能将错就错...” “原来...太子奋勇激进...是因为你!”祯帝黯然苦笑,心底隐隐刺痛:这般固执倒随了他的性情,“朕以为...他终得彻悟...如此也罢!总胜之前荒唐鲁莽。” “陛下应当知晓洛王蠢蠢欲动,窥伺已久,太子荒废政务,洛王便落井下石,太子勤勉奋进,洛王却暗藏祸心。”苏漓若沉稳着声音,缓缓道:“此人不除,太子危机重重,朝不保夕。” 祯帝大为震惊,目光暗沉,有异光掠过,折射出狠戾,稍纵即逝。 “陛下不要责怪先生坦言,实因情境所迫,不得而为之。”苏漓若抬眸,敏锐捕捉到他眼里的异常,似乎看透他心里的忌讳。“先生当初为了殿下免陷朝臣的舆论,宁可舍弃漓若,也耍保全太子的声誉,可见先生大仁大义。” 祯帝缓了缓神色,无暇思索苏漓若居然洞悉他的所思所想,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洛王曾夜探太子府,这般不计后果涉险,可见他志在必得且沉不住,要对太子出手了。”苏漓若道:“欲速则不达,他居然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暴露了破绽和野心,他已失掉了先机。所以...不如引他入计...” 就在苏漓若淡然分析洛王的弱点与野心,祯帝沉思凝神倾听之时。殿外,赵越与姜公公来回踱步,锁眉不展,心焦如焚,不知揽月殿里的苏漓若怎样了? 二人各自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相视一望,唉声叹气,沉郁摇头,转身又踱开伐,只是更显凌乱。 不知过了多久,倏地,有脚步轻盈而来,二人急忙迎上去,正是苏漓若出来! 她漠然的眸光瞥视惊慌的二人,淡淡说声:“走吧!”便移动脚步,径直而去。 赵越见她神情无异,暗暗松懈悬了大半夜焦虑的心,冲着苏漓若娇弱的背影疑惑重重:她跟陛下说了什么?居然令陛下信服,之前陛下那般愤怒失常,并驱赶他和姜公公出殿,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何隐情? 赵越回头对着姜公公微微点头,疾步赶着苏漓若快要消失的身影。 姜公公亦是满腹困疑:这个女子不简单,如何能在盛怒的陛下面前毫发无伤,全身而退? 姜公公目送赵越与苏漓若身影隐没,他快步进了殿里,只见祯帝负手沉思,脸色凝重。便缓缓走近,微躬着腰身道:“陛下,夜已深了,老奴侍候陛下安寝!” 祯帝恍然回神,低沉嗯声,便转身蹉跎着走向揽月殿后面的寝宫,姜公公慌忙上前搀扶,他却摆摆手,拂袖道:“你先下去,朕想静一静!” “这...”姜公公欲言又止,但凡陛下有烦事缠心,总是这般独处沉静,不愿他侍候,心里不由暗暗担忧:陛下今晚恐怕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是,老奴遵命!”姜公公俯身行礼,悄悄退了出去。 待姜公公退下,祯帝来到寝宫后壁,扭转暗橱,掏出一幅画卷,颤巍巍铺开,一袭飘然身姿,衬着绝世容貌跃然画卷。 祯帝痴痴凝望,怅惘伸手轻触她清澈灵颖的眼眸,缓缓抚过,顿时心如刀割,苍凉而凄楚的声音低喃而至:“你为何这般狠心决绝而去?为何...为何...这般狠心?朕蹉跎了岁月,满腔悲痛,苦苦等候,你却一次不曾入梦,留个念想给朕都不肯?你既然弃朕不顾,深情于他,怎么舍得撒手尘世?了无牵挂?你说...你说呀?为何不留恋...为何不留恋...” 他声声嘶哑,句句质问,悲愤交加,哽咽呜呼,只是画卷的女子依然倩目兮盼,唇瓣微翘,浅含笑意,嫣然飘逸。她不言不语,静默凝眸,脉脉难诉。即便他撕哑了声音,泪目了满脸伤痕,摧残了身躯,凄凉了一生,却也无法得到她的只言片语。 祯帝仰头惨然苦笑,悲凉而苍老的声音充斥着整个空旷而寂静的寝宫。笑声蓦地戛然而止,他微驼着背,疲惫地斜身倚入暗橱边的软卧上。他黯然闭目,双手紧攥着画卷揣在怀里,似乎睡着了,他一动不动,夜幕悄然无声掠过,他却蠕动着嘴唇,半梦半醒之间呢喃着混乱不清的言语:“你等着...朕很快就可以见到你了,到时候...拼死也要将你与他分开。下辈子...轮回中...朕一定耍截住你...不耍与他相遇,那么...你要的一世深情...朕全给你...告诉你,朕见到你的女儿,不愧是你的女儿,聪慧...敏锐...玲珑智谋...还有倾世面容。可怜朕的傻儿子...居然重蹈覆辙,一头栽倒,深陷情劫...”说着说着,他隐没了声音,只有乏力的气息伴着画卷上的人儿萦萦而绕。 他居然没有失眠?昏昏沉沉安然睡去,多年来不曾舒展的眉头缓缓松弛,惆怅的脸色也渐渐呈现欣然。 苏漓若回到锦绣别苑,进了卧室,正耍更衣,一丝轻微声响入耳,她迅速隐入帐幔内。 来人一袭黑氅披身,沉稳着脸色,深邃的眼神锐利而阴森,却依然不影响他俊逸的面容,轩宇的气质。他临近床榻几步之遥,便停止脚步,倚靠在座椅上,斜目盯着帐幔静垂床边,嘴边泛起冷冷笑意,道:“出来吧!本王都已坦然相见,你毋须躲藏!” 帐幔微微轻拂,白影一闪,飘落伫立。“洛王好兴致,一再扰乱清眠,不知夜半探查,所谓何事?” 黎震宸挑挑眉,阴沉的目光涌动暗流,定定瞥视着白衣少年,悠悠然道:“本王是诚心来请教小公子,如何练的赤掌神指?没想到小公子居然夜不归宿,害的本王好等呀!” 没想到他竟然知道赤掌神指?白衣少年一怔,心里暗忖:难道被他识破身份?少年正忖度之时,只觉肩头一麻,黎震宸已欺身上前,趁着他分神之际,抓少年的肩膀,用力一握,带入怀中。 白衣少年瞬时羞愤着脸色,扬掌疾下,黎震宸似乎早有准备,适时指尖一戳,点了少年的穴位,使他动弹不得。 “你...”白衣少年怒瞪双目,几乎要喷出火焰,咬牙叱责道:“堂堂洛王居然使用这般不堪伎俩,简直无耻至极!” “彼此彼此!论无耻,小公子上次痛下杀手,这次倒是本王手下留情。”黎震宸展颜笑意,看着怀中怒目相视,愤慨唇瓣的少年,心情似乎大悦,“小公子难道不知道兵不厌诈,胜负决予一瞬间?”说着,摇摇头怜惜般伸手欲抚上少年的脸颊。“小公子如玉世无双,不该这般狠毒...” 白衣少年焦怒喝斥:“住手,你要作甚么?快放了我,有本事光明磊落对决...” 黎震宸只觉一缕清香幽然入息,他不由怔了怔,停止动作,手倏然悬空。眯着眼皱眉凝视少年,心里无端一阵骚动,他暗骂一声:疯了么?居然对着少年郎意乱...难道是因为他长相俊美绝世? 黎震宸恍然之时,耳边异风袭来,他仓促推开少年,腾空避开。 第一百十七章:前尘旧梦凄切切 被推开的白衣少年踉跄跌入温暖的怀中,他惊愕抬眸:是无霜师太!顿时心里暗松了一口气。 无霜师太扶住少年,伸手轻拍,解了他的穴道,拂尘一扬,微微施礼道:“王爷半夜入室,不知有何指教?” “看来本王的身份...你们都清楚!”黎震宸闻言徐徐落下,眸光一沉,冷冷地注视着无霜师太,遂转眸瞥了一脸愤然的白衣少年。缓缓开口道:“太子的别苑令本王大开眼界,居然藏龙卧虎,聚集各路英雄!”他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阴沉的冷笑。“师太既是修行之人,何必摊这浑水?” “王爷所言极是!”无霜师太微微颔首,谦恭道:“老尼清修之人,本不该理这世事的纷扰,只是...小公子乃老尼故人之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还望王爷大人有大量,不与这个无知小儿计较!” “哈哈...有趣!”黎震宸仰头大笑,倏然,笑声戛然而止,他瞬时阴沉着脸道:“师太所言的无知小儿却练成江湖失传已久的赤掌神指,对此...师太可否解释一二?本王愿洗耳恭听!” “无知小儿学了几招防身之术,皆属花拳绣腿,却在王爷这里班门弄斧,让王爷见笑了!”无霜师太微微笑意,神色自若,淡然道:“多谢王爷方才出手教训了他,如此...可使他长些记性,日后必定不敢胡闹!” 黎震宸阴冷着眸光,半晌,移目瞥视着沉郁不言的白衣少年,定定凝望他。少年冷哼一声,避开黎震宸意味深长的目光,侧脸别过头。 “日后还请师太多多管教小公子,免得养成不羁的性子,届时伤人伤己!”黎震宸嘴角掠过一抹若有若无的深意,双手抱拳,朗声道“本王告辞了!” 黎震宸言罢,深深瞟着白衣少年,恰巧少年闻言,愤然回头怒视着他。四目相对,黎震宸挑挑眉头,抿着薄唇诡异一笑,转身大摇大摆走了过去,打开房门。 “多谢王爷高抬贵手,老尼谨记王爷训诫!”无霜师太对着跨出房门的黎震宸背影淡然一笑,谦恭着语气,缓缓道:“他日王爷若有事,敬请王爷登门拜访太子殿下,毕竟老尼等人只是太子府上的客人,难免有所怠慢,倘若因此惹恼了王爷,岂不罪过!” 黎震宸跨出去的脚步一顿,脸上泛起晦暗难懂的笑意,遂负手若无其事离开。 无霜师太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拂尘一扬,一股风力涌向门口,怦一声,房门霎时关上。 她回身蹙眉看着少年,须臾,开口道:“老尼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衣少年低垂眸光,双手揪住衣襟拨弄着,半晌,松开衣襟,抬头轻声道:“师太有话请说,我一定铭记于心!” 无霜师太上前一步,伸手轻轻一掠,拿下少年冠发的束钗,瞬时,一头黑发如瀑布般飘洒倾泻而下,披满双肩,垂直腰际。 原来白衣少年正是苏漓若! 无霜师太怜爱的目光充盈着无奈,她轻叹后退两步,端详着苏漓若那张绝世容颜,许久,缓缓开口道:“若儿聪明智慧,以曲谱换的昆仑神笛助你打通全身经络脉搏,短短时日便习得兮师妹的赤掌神指,总算不辜负兮师妹的一生心血。那白冠生是个音痴,正好为你所用,但此人脾气怪异,反复无常,指不定那日幡然醒悟,便袖手而去,隐归山林。” 苏漓若心里一震,居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太的慧眼?她黯然苦笑道:“我自幼便受兮姥姥的照顾,总觉得姥姥严格,肃谨,却不知她竟然为了我连性命都不要了!”言至于此,想起那纵身跃下悬崖的身影,留给她一辈子无法磨灭的创伤,禁不住潸然泪下,悲凄不已。 无霜师太见她如此悲伤,便想到当初她亲眼目睹兮师妹纵身坠崖,是怎样悲痛欲绝?又是怎样历经磨难之后坚强走出那段凄苦的伤痛?心里的怜惜愈发浓烈,她喟然长叹:也许冥冥之中,她们注定耍历尽劫数,却无缘安然于世,最后凄怆离殇,荒冢枯骨。 无霜师太静立一旁,并不劝慰,她知道苏漓若已压抑太久,须得让她痛哭一场。不然,她积郁太多,恐怕又似上次那般,猝不及防倏然大病。无霜师太待她平息了情绪,方才继续道:“兮师妹恐怕早已料到自己有一天会突然撒手人寰,所以,她便在你平日练舞之时,教你轻功,且把她的赤掌神指暗暗传授给你。只因你的舞姿已练就出神入化,并无察觉,直到白冠生打通你的经络,赤掌神指方才在你使用轻功中展露出来。” 苏漓若心里又是一阵悲凄,她从不曾想到兮姥姥居然对她用心良苦至此,只为了以后她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可以自保不受伤害。念及至此,苏漓若刚刚停息的泪水又充盈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 “若儿,不必过于悲伤,兮师妹徒留残躯在世,昼夜煎熬,也是一种折磨,离开...为她更好!”无霜师太不忍她深陷痛楚,终得出言相劝,随后话锋一转又道:“洛王长年驻守边境,平息击战,使匈奴退回本境,遵守盟约,可见此人的智勇谋略皆在太子之上。而他长年对抗匈奴,手段定然毒辣狠戾,如今若儿惹了他,恐怕后患无穷。” 苏漓若眸光冷了冷,道:“这人野心勃勃,欲控制朝政,篡夺权位。他夜探别苑,无非想查找把柄,以此要挟太子就范,让朝臣们诚服于他。” “洛王此人...若儿往后能躲则躲,能避则避,不可轻易招惹他。”无霜师太顿了顿,轻叹道:“若儿心里一定怨恨大公主吧!其实...她一出生便注定没有自我,她身上背负太多,肩上担子太重。裕国的皇位是她的信念,裕国的百姓是她的责任,如今国破家亡,复国报仇压的她喘不过气。你是她在这个世间惟一的亲人,她认为你应当抛弃儿女情长,与她携手并肩,同忾仇敌。只是...她的执念太深,心思太沉,致使她不择手段,难免会伤害到身边的人。” 苏漓若定定望着无霜师太,瞬时心潮汹涌,这一刻她终于解理她的处境,体谅她的苦楚。姐姐自幼离朝,混在男人堆里学武,只为了强大自己,可以独挡一面。她每天承受着心灵与身体的双重煎熬,可见她这一路是多么不易! 苏漓若低垂眸光,倏地,想起姐姐曾坦言,她为了寻找靠山,千方百计想接近风玄煜以获得他的庇护。而且,为了引起他注意,她拼命学习女子的妩媚仪态,并刻苦练就一手绝世剑舞,只是,不知不觉中却喜欢上了他!苏漓若黯然神伤,心底划过一阵刺痛,她原来以为姐姐为了逼迫她离开风玄煜而编造出来的,现在看来完全有可能。 无霜师太见她又深陷思虑,茫然若失,不由无奈摇摇头,沉沉叹息道:“若儿这般心事重重,教老尼如何放心?”说着,她思忖片刻,蹙紧眉头,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沉声道:“今晚老尼索性把话说完,免得日后你我无缘相聚,落下遗憾!” 苏漓若恍然回神,有些费解无霜师太所言?难道... 她正忖度之时,无霜师太已缓缓说开了:“老尼自幼是孤儿,一个人四处飘泊,为了生存学了一些顺手伎俩。十三岁那年,偶遇师父,独自带着年幼的兮师妹。幸的师父收留,带我隐居山顶,并传授武艺,我也渐渐改掉不良毛病。只是...时间久了,却有了心事。师父察觉出来,欲要把我远嫁,我以死相逼,师父才无奈妥协。可是...自从师父知道我的心事之后,便对我不理不睬,师父对已逝的师娘情深意重,怎会容忍我亵渎他为师之道?师父几番驱赶要逐我出师门,我苦苦哀求,师父不为所动。后来因为年幼无知的兮师妹离不开我,师父才勉强答应暂留我...” 苏漓若愕然,原来无霜师太年少之时,竟遭遇这般情劫! 无霜师太沉郁的目光呈现惘然,似乎撕开曾经封锁几十年的心门,往事如一把锈蚀斑斑的大刀,虽然迟钝,但还是割痛她的前尘旧梦。“就这样我又呆在师父身边五年,那时,我已是二十多岁的姑娘,而兮师妹刚刚及笄,正是天真无忧的年华。我与兮师妹感情一向深厚,既有姐妹情意又似母女情分,师父自然不好说什么。我以为我们三人就这般平淡幸福地生活下去...” 无霜师太顿了顿,气息吁吁,胸口起伏不定,执拂尘的手禁不住颤抖。 苏漓若一惊:师太性情一向淡定如水,却为何反应这般激烈,莫非出事了? 无霜师太渐渐平息情绪,长吁一口气道:“那时江湖上有个峒屿邪派,抢掠劫持,无恶不作,引起武林愤然,各门各派联手讨伐。师父临行之前再三叮嘱我一定耍照顾好兮师妹,谁知...师父竟惨遭峒屿派的毒手,再也没有回来...” 无霜师太混沌的眼眶泛起泪光,那一份怎样痛彻心扉的悲伤?致使她蹉跎年华,历经沧桑也无法忘却。 苏漓若轻轻走近她身旁,握住她颤颤巍巍的手,此时,她读懂她泪光中的那一份破碎。 许久,无霜师太黯然苦笑,凄惨至极,嘶哑着声音道:“闻到噩耗,我几乎疯了,拼命冲下山寻找峒屿余孽为师父报仇。我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疯狂杀戮,铲除仇人,最终遍体粼伤,浑身血痕昏死过去...” 无霜师太疲惫闭上眼,似乎无力负载难以愈合的伤口。 苏漓若怔怔望着她,满脸沧桑悲恸,多少年伪装的坚强在这一瞬间瓦解。 “是云庵堂的师太救了我,她见我入魔已深,陷入疯疯癫癫,便留我在云庵堂,取名无霜。我在云庵堂修行三年,早晚随师太诵念心经,习练心法,总算抑制心魔,彻底清醒。心里惦记兮师妹,我便告辞了师太,寻兮师妹而去。那知,已人去无踪,茅屋残零,满山荒芜。我伏在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残断茅屋前痛哭一场,想着师父的嘱托,我下定决心,从此青衣孤灯,天涯海角寻觅兮师妹...” 无霜师太缓缓睁开眼睛,深沉凝视她,许久竟不曾移目。 苏漓若心头一沉,不自觉地松开握着的手,后退一步,无力垂下,她隐隐感到不妙,师太的眼神有些虚弥。 “自我仓惶离开,兮师妹一人哀痛,孤独无依,到处飘零。”无霜师太收回沉重的目光,幽幽哀叹。“是裕国候爷收留了她,那时,她情窦初开,而候爷对她悉心温暖,便深陷其中。只是候爷已有家室,那大夫人心性善妒,见候爷收兮师妹为妾,又独宠疼爱。早已妒火中烧,怀恨在心,大夫人多年不曾生育,膝下并无子女,而兮师妹不久便怀孕生下一女,那大夫人趁候爷外出征战,偷偷给兮师妹女儿下药。药力发作,兮师妹不忍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受苦,无奈之下只得答应大夫人的条件。将女儿传脉大夫人名下为裔,而她甘愿自毁容颜,退隐为奴,只为守护女儿。若儿知道兮师妹的女儿是谁么?” 苏漓若呼吸一滞,茫然摇头,心里却惊慌不已,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只是她不敢往下想。 “她...就是你的母后...霓寒!”无霜师太此时倒平静了许多。 “什么?娘亲居然...”苏漓若诧异惊呼:“姥姥...”她的喉咙似乎被人攥住,再也无法言语,只是呆呆怔望无霜师太。 “是,兮师妹便是霓寒的娘亲!”无霜师太微微颔首。“待候爷凯旋归来,大夫人早已拟了计谋,陷害兮师妹,使候爷勃然大怒以为兮师妹是个朝三暮四,抛夫弃女的不齿之人。可怜兮师妹隐身为奴,面对夫君不敢爱,面对女儿不敢认,就这样战战兢兢守护着女儿。原本想待霓寒及笄后,伺机带她离开,岂料,心如蛇蝎的大夫人并没有放过母女二人。她为了控制兮师妹母女,居然暗中给霓寒下了一种西域毒药,这种毒药可在体内蔓延十多年,毒液慢慢侵透入臟腑,最后吞噬了性命。” “天下竟有如此狠毒之人?”苏漓若大惊,颤栗着声音:“娘亲...她...” “候门深似海,成了女人的战场,为了争宠夺爱,手段自然狠毒!”无霜师太沉沉叹息:“霓寒长的国色天香,令无数富贵门第倾心,纷纷慕名而来。霓寒性子清傲,才气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身舞姿更是绝世难求,那些权贵公子哪堪的入她眼?那年裕国与昼国达成两国友好邦交,你父皇听闻候爷府上独女霓寒倾国倾城,便下旨赐她郡主封号,与昼国太子和亲。” 苏漓若想起今晚祯帝的失魂落魄,心里早已明白,当年确因母后而引起两国关系恶劣,激发战争。 “万万没想到,你父皇游暮堰湖居然偶遇霓寒,一眼深陷,痴情不悔,宁愿背信弃义,致使两国开战,也要取消和亲。”无霜师太缓了缓口气,继续道:“我找到兮师妹,她已以霓寒的贴身侍女陪嫁进宫,我们二人抱头痛哭,互诉委曲。我见你父皇对霓寒用情至深,封后独宠,不设后宫。原来以为所有的苦难都过去了,没想到...生下你之后,霓寒便毒药攻心,枯竭而逝...” 苏漓若闻言泪如雨下,她的生辰便是娘亲的忌日,怎不教她摧心刺骨,悲痛万分。 无霜师太道:“兮师妹伤心欲绝,冲到候府逼大夫人交出解药,可是,哪有什么解药可救断魂散的毒?兮师妹悲切绝望,一掌结果了候爷夫人性命,并愤慨屠杀候府上下,连候爷也没放过...” 苏漓若震惊抬起泪眼,不敢置信瞪着,如果一个女人连自己深爱的男人都能下手杀死,她该是怎样的绝望? 第一百十八章:何苦匆匆归来去 苏漓若捂着胸口,艰难地喘了喘气息,她虽然能体会兮姥姥当时心哀如斯,但听到她手刃所爱之人,苏漓若还是无法相信兮姥姥会下的了手! 无霜师太颤巍着手一扬拂尘,往事似乎掏空了她浑身力气,许久她不曾言语,目光沉郁,写满风霜的脸却平静如水。也许,剥开尘封几十年的伤痕,淋漓尽致疼痛之后,反而获得从未有过的轻松。曾经,年华正当眷恋红尘,一不小心便跌入万丈深渊,彷徨苦闷,迷失无助,甚至刿心锥骨的惨痛。然而,经历九死一生的蜕变,往事已然落地成埃。 “没想到这些尘封的往事,老尼却对若儿道尽!”就在苏漓若恍然怔忡之时,无霜师太叹息苦笑道:“修行之人,本应释然红尘,了无牵挂,只是...入了世俗,焉能无债?好了,夜深三更,若儿且去休息,不必执念扰了心乱。”说着,转身径直而去。 待苏漓若回神,已不见无霜师太的踪影,她茫然环顾静谧悄然的屋内,似乎一切恍若梦境,不曾有人来过,只是她的神游而已。 苏漓若和衣倚卧床榻,半梦半醒之间,无法安然入眠。 翌日,苏漓若心事重重,思忖再三,便来到无霜师太房间敲门,却发现房门虚掩。她怔了怔,心头一动,快步进了屋里,并不见无霜师太的人影。她触目桌上信笺,展开一看,正是留给她的: 若儿见字! 红尘一梦,黯然苦旅,嗟叹悲之,断肠蹉跎,笑之还颦,忘了归来! 吾劫已尽,此意悠悠,零落一身,谁怜堪那?空怀折旧,白云归处。 尔心卷愁,乍还恋恋,天涯心事,画眉叹慢,香径云外,欲寻成苑。 罗袖何限?但点年华,却是将晚,犹识惆怅,满地凄倦,顿成几度。 一番劝说,已然无奈,消得一襟,荏苒寄语。 两份薄礼,略献心意,淡尔流年,逍遥容颜。 老尼无霜谨言! 苏漓若手持信笺,呆滞愕然,原来师太已离开别苑!她虽没有明言何处,但提到白云归处,应是回了桦山。她沉述红尘中的劫难,哀愁,情殇,最后释然归隐。 苏漓若幽幽叹息,难怪师太昨晚会倾诉前尘旧梦,原来她早已下定主意要辞别离开。 无霜师太又谆谆告诫,知她执念深重,怕她凄苦一生而劝其释然放下。最后无霜师太说送了两份礼物给苏漓若,方便她日后行走江湖用予,苏漓若疑惑地眸光一转,瞥见桌上有个檀木小盒子。她迟疑片刻,轻轻打开盒子,只见盒子里有两张丝薄如透明的面具。她愣愣望着两张面具甚是不解,师太究竟何意? 苏漓若正费解之时,一阵轻盈脚步声传来,她急忙收起盒子与信笺藏入袖内。 霎时,房门已被推开,苏溪如赫然出现! 她瞥见苏漓若在房间里有些惊讶地愣住,遂沉着脸问道:“若儿为何在此?” 苏漓若隐去眸中失措,镇定地淡然道:“昨晚与师太一番彻谈,感悟颇深,特来请教疑问,却不知师太一早何处?怎么,姐姐也喜欢心经道法?” “没想到若儿对清修之道如此上心,不过...”苏溪如缓和了脸色,眼神却依然深沉,她走上前执起苏漓若的手,轻抚着娇嫩白皙的纤纤玉指,意味深长道:“若儿毋须太较真,诵念心经只是为了平静纷扰,清息执念。你我皆入世俗,岂能抛弃一身红尘,遁悟道法?师太乃有缘之人,半生修为,自然深得其道,若儿不可强求,你我肩负重负,哪能随心所欲。” “姐姐言之有理,是若儿愚钝!”苏漓若微微颔首,淡淡一笑道:“纵观历来道法博大精深,玄意隐秘奥妙,岂是我等渺渺尘俗所能领悟渗透?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光罢了!” “若儿能这么想倒也让我放心!”苏溪如轻轻放下她的手,移步屋内,目光环视,半晌,幽幽道:“我自幼离宫,孤身一人,飘泊在外,幸得师太暗中看顾,时时予以照应。师太的恩情,我此生无以为报,只能感怀铭记。她既陪我一路艰难辛苦,怎能不与我共亨成就?就这么留书一封,寥寥数语离我而去...” 苏漓若心间一震,注视她英姿飒爽的背影,怔怔出神,没想到她也有这么脆弱的一面?此时的她,似乎隐去锐利的菱角,强悍的性格,诡诈的阴沉。这样的苏溪如使苏漓若更愿意接受,甚至有些想亲近她。 “师太已经离开了,以后若儿不必再来她房间。”就在苏漓若欲迈步走近她,想伸手轻抚她的双肩,安慰她的失落,苏溪如却已恢复深沉且冰冷的语气道:“你耍是觉得无聊,多与白前辈走近些,倘若能让他教你一招半式,那便最好不过了。” 苏漓若倏地僵住伸在她身后的手,停滞脚步,温暖的眸光瞬时冷却,她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冷嗤道:“姐姐心思还真多,既想我的曲谱牵绊白前辈为你所用,又想子衿受制予你,太子出手相助,如今又让我难为白前辈授艺。姐姐要的未免也太多了?难道以为自己天赋异禀,善于计算,便可为所欲为?” 苏溪如缓缓回身,冷然盯着她嘴角扬起讥诮的笑意,面无表情反嗤道:“怎么,若儿的善良还没殆尽?看来...”她上前,伸手捏住苏漓若的下巴,冷笑着。“若儿的苦受的还不够多,痛的还不够彻底,心...还没死吧?还在奢望...能回到无忧无虑的日子?或深情意切的爱恋?听着!我奉劝你一句,没有回头路...你...我...都回不去了...” 苏漓若愤然甩掉她的手,忿忿别过脸,怒声道:“你的雄心壮志是践踏亲人的尊严,算计他人的阴谋,利用权贵的势力。你耍的天下非得用痛苦哀嚎奠基么?非得要肆意杀戮,血流成片,遍地白骨么?倘若姐姐的心如此残暴不仁,何德得天下?何必复国家?” 苏溪如出奇地平静,她冷眼苏漓若的愤怒,凝眸苏漓若的侧颜,许久,她挑挑眉笑了笑,道:“好一个何德得天下何必复国家?那么我且问问若儿,我与风玄煜相比,谁更胜一筹?风玄煜的天下难道就不流血不残忍么?” 苏漓若浑身一震,回头怒目相视,却一言不发。 苏溪如看着她脸色大变,笑容愈发妩媚灿烂,直刺苏漓若的眼目,她举步绕苏漓若的身旁,搭手肩膀上,俯首贴耳轻言道:“怎么,若儿无法决断吗?那不如让我来提示一二。”说着,她挺直身子,后退一步,含笑斜视着苏漓若的双手微微颤抖,“不知若儿去过月邑山庄没有,它巍峨壮观,玉镶金嵌,美不胜收,堪比天上宫阙。听说,若儿也到过都城,那里繁荣锦绣,富甲一方。可是,生机勃勃的都城曾经是一片荒凉之地,风玄煜用十年时间造就辉煌,那么若儿可知是多少的凄凄白骨成就了今日都城的繁荣?” 苏漓若紧攥着双手,浑身却抑制不住颤栗,她咬着嘴唇,仍然沉默不言。 “如此...若儿心里可有判断?我与风玄煜究竟谁的手段更为狠毒?”苏溪如一脸笑意几乎溢满眼角嘴边,似乎心情甚是愉悦。 苏漓若缓缓移开目光,寞寞迈步走向门口,临到门槛时,倏然停顿脚步,头也不回冷声道:“你不配跟他比!” “什么?”苏溪如蓦地沉下脸,瞬时,笑容荡然无存,她怒不可遏地喝斥道:“你胡说什么?” “至少...他不会算计我!”苏漓若昂首踏出门槛,留给她一抺傲气的背影飘然而去。 苏溪如望着她不可一世的傲然身影,气的七窍生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隐没。 苏漓若走到转角处,放慢脚步,蹙着眉头,跎下挺直的脊背。她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心口,不停地喘息,几乎瘫倒在地。 心口的绞痛使她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自从上次大病一场,虽然痊愈但留下了不少病根,这心口绞痛便是其中之一。她原来就有咯血顽疾,如今身子愈发虚弱,而这几日因着黎震宸夜探之事烦忧不已。昨晚冒险见了祯帝,回来听了无霜师太的倾诉又加重了心事,而致夜不成眠,如此折腾身心已然疲惫不堪。方才与姐姐一番激烈争执,更是怒火攻心,尤其苏溪如故意提及风玄煜,她那里还能持的住虚弱的身子,绞痛之疾赫然剜心。 就在苏漓若摇摇欲坠之时,恍惚中人影一闪,扶住她的身子。 苏漓若只觉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悠悠醒来,触目白冠生双手负背,紧锁眉头,摇头晃耳在她床前来回踱步。 “白前辈!”苏漓若撑着坐起身子,问道:“刚才是前辈救了我?” “你终于醒了,竟然沉睡了一天一夜!”白冠生闻声回头,快步来到床边,俯首急切问道:“对了,漓若,你现在感觉如何?” “一天一夜,现在什么时辰?”苏漓若暗暗吃惊,目光茫然望着他,疑惑摇摇头:“前辈何出此言?” “哎呀,你别管什么时辰,反正又一天了,你倒是快运行内功看看?”白冠生一脸着急道:“是否气顺通畅,内力大增?” “这...”苏漓若甚是费解,但见他急的挠头抓耳,便不再询问。双膝盘屈,收心定神,运了一下内功,只觉一股气息护住心脉,令她心旷神怡。苏漓若震惊抬眸注视白冠生,难道是... 她还未言语,白冠生见她一脸惊慌,便哈哈大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功力大增?” “前辈...前辈...”苏漓若已然明白八九分,她一时惊愕,不知道如何言语。 “好了好了,老夫最怕婆婆妈妈啰啰嗦嗦!”白冠生大手一挥,满不在乎说着,随即又慌忙道:“你别哭呀!这不是好事吗?往后可没人敢随便欺负你,老夫的真气可都是上乘功力,你这虚弱的小身板日后不愁了,那些毛病都好了。哎呀!你...你还哭?” 苏漓若泪眼朦朦看着白冠生,千言万语哽咽喉咙,她想起风玄煜一半的真气被无熵剑反噬,剩余一半又输送给她,那时她知道真相之后心疼难消,只觉得不堪他这般深情。如今,白冠生居然把所有的真气输送给她,岂不更令她惶惶不安! “前辈这般对漓若?我...我实在不堪当,还望前辈收回真气...”苏漓若待心情平静下来,连忙道:“这可是前辈的护体之本,我岂能置前辈性命不顾,陷入危机!” “没想到,你居然识的真气?如此甚好,也不枉老夫一番心血。”白冠生略显惊讶,思忖片刻道:“你休的再费口舌,如果觉得亏欠老夫,待你多谱一些曲子便可抵消...”言罢,对着慌乱失措的苏漓若爽朗一笑。 苏漓若低垂眸光,轻叹一声道:“前辈痴迷音律,本无可厚非,但前辈这般痴陷,恐怕终究不是好事,倘若被居心之人算计,岂不白白糟蹋前辈的心意?”说着,她下了床,从床底拉出一个箱子。她打开箱子拿出一叠纸笺,递给白冠生道:“这是我凭记忆抄出以前所创曲谱,如今我身心俱疲,灵气枯竭,恐怕再也不能谱出新颖之作,前辈若不嫌弃,拿去便是!” 白冠生愕然愣住,遂猛然回神,他欣喜若狂接过曲谱,注目察看,不由惊叹连连:“果然是上乘之作,绝世佳曲,倘若静心练就一番,定可吹奏海市蜃楼,黄粱一梦,绝界幻境。” 苏漓若心间一动,缓缓道:“如此...前辈理当潜心练习,奏鸣曲章,研发绝世佳音。” 白冠生一惊,瞪着炯炯双目,有些不敢置信问道:“难道...漓若舍得全部送给老夫?” “舍得舍得!知音难求,是漓若有福了。更何况前辈有恩予我,自然舍得!”苏漓若顿了顿,眸光一闪道:“只是别苑终不是清静之地,前辈若想吹奏绝界幻境,还是隐归山林,寻一处佳居,再慢慢练习曲谱,方能音随心动,思之悠然。” “说的是!说的是!”白冠生捋了一把白胡了,频频颔首恍然大悟道:“漓若一语惊醒老夫。”说着仰头哈哈大笑,揣着曲谱大步离开房间。 苏漓若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沉沉叹息,遂又黯然苦笑。 傍晚时刻,苏漓若想着白冠生恍然大悟的模样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她虽不忍牵绊他在此耗费心力,但因着她全部赠予曲谱致使白冠生毅然离开,姐姐定然饶不了她。 思及此,她无奈沉叹,正当她彷徨之时,突然,一阵急促敲门响起。 苏漓若恍然一惊,听到门外九儿的惶恐声音:“姑娘这两天身体不适,不曾出来,公子怎可这般不管不顾打扰姑娘的休息?” “什么?两天卧床?若姐姐又病了么?”赵子衿焦灼的声音响起:“那还不赶紧开门,万一若姐姐有什么闪失,你岂不作孽?”说着,扯着嗓子叫唤:“若姐姐!若姐姐!你没事吧!” “这...”九儿更为惊惧,声音颤悠悠。 “是子衿么?进来吧!”苏漓若话刚落音,门就被推开,赵子衿如一阵卷风掠到她面前,正要询问她身体如何,却见她精神清爽,并无病症虚弱之相,不由微皱眉头低咕:“这个小丫头,居然敢欺骗我?” “何事这般莽撞?且在门口嚷嚷着。”苏漓若见她冒冒失失,不由笑着问道。 “若姐姐,师父离开了!”赵子衿经她一提,方才想起来找苏漓若的目的,她呈上手中信笺道:“你看,师父留字几句就这样走了!” 第一百十九章:不觉风雨暗涌处 “前辈走了?”苏漓若虽然心里有数,但不免还是一惊,她接过赵子衿手中的纸笺,触目字简意阂:徒儿,为师走了,回野匝岭训狼群去了! 苏漓若暗暗叹息:果然如此!因着她的提醒,白冠生便揣着曲谱回归山林。思罢,她淡然一笑道:“白前辈乃世外高人,逍遥惯了,岂会长期滞留此处,迟早是要离开的。” “若姐姐,你知道师父要离开?”赵子衿见她淡定自若,不禁微怔,遂喃喃低语道:“奇怪,师父那般痴迷音曲,怎会舍得离开?” “也许我的曲谱已入不了白前辈的眼,他便无意留下。”苏漓若平静道:“如今我已无灵颖之感,恐怕日后要弃之!” 赵子衿诧异地望着她,半晌回不过神。“这...这怎么可能?若姐姐天赋聪慧,文采了得,曲艺更是绝佳,为何弃之?” 苏漓若苦笑道:“心念纷乱,思源枯竭。” “若姐姐!”赵子衿心疼轻唤。 苏漓若眸光瞥视她,隐去黯然,微微一笑道:“无妨!” 赵子衿一时间怔怔不知如何言语,许久,她颓然沉叹,又似乎想起什么,喃喃自语道:“师父怎会嫌弃姐姐的曲谱?前日他还在责斥我不专心练艺,师父说倘若我练成这首曲子,下次便教我初门之学以曲入境...” 看来她一时还是无法接受白冠生突然离开!这也难怪,毕竟师徒一场...苏漓若心里正想着,听到赵子衿轻言低语,倏地,她眸光一顿,心弦似乎被什么触动:“你说的以曲入境,是曲随心意么?” “嗯。”赵子衿点点头,她正奇怪苏漓若为何脸色惊变?又听到她问道:“一首曲子便可控制他人的心念?” “是,师父所吹奏出来的曲子可随人的意愿而入幻境,这种幻境是执念臆想出来的,师父便可吹奏身临其境的幻界。”赵子衿道:“只是,我才学了以曲造武和以曲铸器,现在师父走了,我恐怕一辈子也休想练就以曲入境这般高界!” 赵子衿后面的话,苏漓若一句也没听进去,她蹙眉沉思赵子衿说的白冠生可吹奏他人执念臆想的身临其境幻界?难道... 她的心里似乎越来越肯定自己的察觉,正欲开口问赵子衿,蓦地,一角衣袂飘落她眼底,她抬眸瞥去,半掩微敞的房门外,苏溪如不知何时已伫立门口?她脸色晦暗难懂,眸子高深莫测盯着苏漓若。 苏漓若心里一惊:看来她已知道白冠生离开了,以她的心思,必定一下子就能猜出是她捣乱!可是,看她样子又不像是来找她算帐?至少她的脸色并无怒气。 苏溪如移开注视苏漓若的目光,锐利且深深瞟了赵子衿一眼,冷声道:“陛下一早召太子殿下进宫,你在这里作甚么?还不赶紧走!”说着,转身径直走了,留给苏漓若一抹潇逸的背影。 赵子衿根本就没看到苏溪如站门口,突闻她说话的声音,不由惊呆,回头正好触上她犀利的眼神,心里无端一震,忙向苏漓若告辞,急步追上她。 苏漓若有些意外:她就这么算了?这可不像她平时的作风!原本以为要承受她的一通怒火,唇枪舌战在所难免,可没想到她就这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苏漓若怔仲片刻,触目环顾寂静的房间,心里倒是空荡荡的,无霜师太走了,白冠生也离开了,只是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了结这里的一切,毅然转身离开?然而,以姐姐的行事,她哪里会甘心就此离开?她现在跟随黎陌萧身边,岂会无条件帮他?她的计划里耍是黎陌萧的权位和权力,以便日后协助她夺回国权。 苏漓若的嘴角泛起苦涩笑意,不知届时能否全身而退? 殿堂上,祯帝一脸疲乏,黯然无言,沉郁着深浊的目光徐徐凝视殿上文武大臣。不知是因着那晚苏漓若的到来,掀起他陷入前尘旧梦?还是因着柔然的使者奉旨来访,并提议和亲而使他心烦意燥?总之,祯帝的精神萎萎不振,泛泛倦怠,已然没了往日威严与桀骜。 “众卿对于柔然帝所提的要求,以和亲固百年缔结盟约,有何异议?”就在众臣凝神屏息,沉默不言之时,祯帝沙哑而苍茫的声音徨然响起。 闻言,众臣顿时三三两两相视对望,皱眉摇头,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怎么?众卿有话朝上不谏言,为何私下议论交谈,大裕历来人才辈出,奋勇善战,如今一个柔然,倒令众卿成了弱弱之愚,不敢置言?”祯帝见他们扰扰喃喃,喧哗一片,却无人站出来提议谏言,不由沉下脸,肃冷着声音怒斥道。 众臣见祯帝发怒,皆俯身惶然,依然噤若寒蝉,无人发言。 黎陌萧对上赵越深邃的眼神,强忍心头不悦,脸色阴沉沉低首不言。 黎震宸一党目光交流,速时传递信号,黎震宸微声清咳一声,举步出列,伫立殿堂中央,俯躬行礼道:“陛下,微臣认为柔然既有诚心结和平之盟,为了大裕盛世安邦,为了百姓乐居,避免长年征战,锋行沙场,予大裕基业与百姓一片祥瑞。理当缔结盟约,和亲共融。” 黎震宸的话刚落音,身后列出三五个元朝重臣,行礼齐声道:“陛下,洛王所言甚是。臣等皆为赞同,缔结盟约,和亲融。” 紧随其后,又有几个大臣出列附和赞同。 祯帝沉肃着脸色,阴骜的目光冷冽扫过殿堂众臣。 黎陌萧再也忍不住,不顾赵越的频频示意,大步出列上前,朗声道:“父皇,儿臣认为和亲之议甚是不妥,想我大裕骁勇之辈济济,连残暴蛮横的匈奴尚能击退降服,何惧一个小小柔然之国?倘若柔然诚心结盟,无须和亲共融,亦能永结盟约。” “陛下,太子长居盛繁,不曾经历腥风血雨,焉知两国邦交,不和即恶?柔然既有此意愿,大裕岂能漠视?”黎震宸挑眉,嘴角上扬,一抺诡异涌动,似笑非笑。 “怎么?骁勇善战的洛王何时变的这般懦弱胆怯?”黎陌萧眯眼斜视他,冷哼一声道:“不知洛王源何断定柔然的诚意?” “太子殿下有所不知,大裕与匈奴恶交数年,边境百姓饱受战争煎熬,妻离子散,流离失所。”黎震宸抬头目光炯炯,直视黎陌萧,漫声道:“如今战事平息,百姓好不容易重建家园,且安居乐业。难道殿下想以一己之私而毁掉大裕子民的基业?令百姓生灵涂炭,危危而及?” “胡说!你休得强辞词夺理,本太子何来一己之私?不过以事论事,你却一口咬定,分明是你狼子野心,欲加之罪!”黎陌萧怒瞪双眼,愤然道。 黎震宸脸色阴,冷声道:“太子殿下无凭无据,居然血口喷人,着实令人心寒。本王对大裕鞠躬尽瘁,其心可昭日月,岂容你在殿堂之上,颠倒黑白,拨弄是非?” 洛王一党遂附声议论纷纷:“是呀!洛王长年驻守边境,与匈奴抗战,历经艰苦,如此忍辱负重,可谓忠心耿耿!” “若没有洛王力挽狂澜,击退匈奴,何来边境安定?百姓乐居?” “洛王为大裕立下汗马功劳,在百姓心中声望颇高,威名远扬,洛王的清誉岂能随意诬陷?” 赵越无奈暗叹,他一直担心太子按捺不住怒顶黎震宸,必定中了他的计谋,果然如此!倘若黎陌萧能顺从他的示意,静观其意,黎震宸倒也无计可施,现在形势对太子必然不利。 思罢,赵越跨步出列,及时阻止激烈言语,道:“陛下,洛王所言极是,百姓饱受战争之苦,刚刚稳定,不可再起纷争,柔然既有意结盟,大裕理应慎重接纳,只是...柔然和亲人选,不知何人适合?” 赵越言语一出,众臣皆为惊讶,拥护太子之臣愤慨不满,怒目瞪视赵越,不知他究竟何意?而洛王党派更是摸不着头,满脸孤疑,黎震宸亦是一怔,目光疑惑。 黎陌萧惊愕盯着赵越,得到他的眼神示意,只得悻悻拂袖侧颜,强抑心里不痛快。他觉得先生总是小心翼翼,过分谨慎,才使黎震宸党派如此胆大妄为!在殿堂之上嚣张跋扈。 祯帝听罢,自然揣摩赵越一番苦心,他沉思片刻,缓了缓脸色,颔首道:“嗯,只有先生想到重点,柔然和亲的人选倒是棘手呀!” 黎震宸等人相视一望,没想到赵越居然以这个话题轻易错开方才激烈的争执!黎震宸阴沉着脸,冷峻瞥视赵越,心里更是怒火冲冲:这个老匹夫,平日唯唯诺诺,关键时刻一点都不含糊,居然敢破坏本王的计谋?哼,想为太子解围,简直自寻死路,可怪不得本王心狠!念罢,他沉声道:“陛下,大裕地杰人灵,何愁和亲人选?虽然皇室一族并无人选,但朝中大臣王候贵族的府邸,年华正当的小姐不在少数,陛下可召封郡位,以嘉其誉。” 祯帝频频点头,紧锁眉头终得舒展,甚是欣悦道:“众卿意下如何?” 众臣只得强颜和声赞同,但个个皮笑肉不笑,心里直打鼓,谁会愿意割舍膝下女儿送去柔然和亲?不禁暗暗怨恨洛王的提议。 “好了,众卿既然无异议,各自回去商量,看看谁人大义仁爱,愿为大裕出一份心力,献出女儿!”祯帝大手一挥,疲乏不堪道:“退朝!”遂起身离座,由姜公公搀扶着转身而去。 祯帝如此草率结束早朝,顿时,众臣面面相觑,呆怔片刻,俯身行礼,恭送已经离开的祯帝。 黎震宸高深莫测的目光掠过赵越,诡异一笑,悠然迈步离开殿堂。 黎陌萧冲着他的背影,恨意充满眼眸,待朝堂的众臣三两两都离开了,他才回身忿忿道:“先生为何赞同和亲?任他如此狂妄?” 赵越沉叹道:“殿下有所不知,洛王早已拟好策谋让殿下入计,届时只怕贬斥殿下一无是处,而彰显他的英勇功勋。殿下何苦冲动,让他有把柄可握?” “哼,先生何必长他人志气?难道本太子还怕他不成?他无非镇守几年北边境,居然狂妄至极,嘲讽本太子不曾经历风雨?”黎陌萧拂袖走出殿堂,脸上仍是余愠未消。 “北边境的几年镇守,致使洛王深受边境百姓爱戴,声望确实颇高。”赵越急步跟上,沉声道:“殿下稍安勿躁,切不可与他硬碰,只能静观其变,方可一决胜负。” 黎陌萧脸色阴沉,不再吭声,愤然举步出了殿堂。 赵越无奈苦笑,随步离开。 夜幕笼罩,洛王府邸。 十几个便服大臣正低声交谈,神色凝重。 黎震宸端坐厅堂,执起茶杯,蹙眉不言,他轻轻晃动杯盖,搅得茶叶随着水波泛起涟漪,他眯着眼,低首瞥视。 众人见他的脸色阴沉,晦暗难懂,实在猜不透他的心思,便渐渐停息低首交谈,端坐两边。 待厅堂鸦雀无声,黎震宸方抬头环视众人,半晌,缓缓道:“各位大人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这些人在朝堂上拥护洛王,私底下又皆是洛王的心腹,但他们对深藏不露,心思难测的黎震宸一向忌惮,因为他们见识过他狠戾惨烈的手段。此时听见洛王问话,都堪堪摇头,一脸无奈。 黎震宸挑挑眉道:“怎么?太子几句话就把你们唬住了?”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你望望我,我看看你。须臾,一人霍然起身道:“洛王,柔然和亲人选确实是个难题!” 这人话刚落音,立即有人附和道:“是呀!倘若在平常人家选个貌美的,只怕仪德不雅,候门贵族的小姐仪态倒是俱佳,可是...谁家愿意把送女儿去柔然和亲?听说柔然人习俗怪异,虽不如匈奴凶残野蛮,但传闻柔然人素有活焚拜祭之说。” 既然有人开口谈论,接了这个茬,顿时,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讨论开了:“没错,倘若日后和亲之人触犯柔然禁忌,岂不惨遭毒手?原来计划引太子入瓮,未曾想赵越那老匹夫居然从中阻扰,赞同和亲,如此倒失了一个好计谋,白白给浪费了。” “谁说不是,咱们得不偿失,却让柔然人捡了个好处,早知道,提议攻打柔然更为妥当!” “关键是,这么好的机会居然让太子躲过一劫,日后只怕难再有这样时机激将太子。” 正当大家讨论激烈之对,黎震宸轻咳一声,虽然声音不大,却准确无误落入每一个人的耳朵。众人一怔,倏然停止言语,沉静下来。 黎震宸低首吹了吹茶水,轻呷一口,在众人注目中慢悠悠抬眸,沉肃着声音问道:“你们觉得对柔然是直接挑战的好?还是结盟和亲更妥?” 众人目光交视,有些惊讶:这...不是洛王你的计谋吗?怎么到了这个时刻反倒问起他们来了? 黎震宸冷了目光,锋锐如刃注视他们,众人暗暗吸了一口冷气,瞬时感觉寒气逼人,不禁个个心头颤栗,虽然已是暖春三月。 “无论是战还是和?一切听从洛王定夺,我等决无异议!”有人反应过来,遂俯首漫声道。 众人似乎听出倪端,忙齐声道:“我等决无异议!” 黎震宸冷眼瞥视他们,紧锁眉头,脸色阴沉的可怕。就在众人忐忑不安之时,他突然仰头哈哈大笑,笑声震撼每一个人的心口,无端颤了颤。可正当众人松缓了慌措,陪着嘿嘿干笑,他倏地收起笑容,笑声戛然而止。一张阴森森的脸呈现出来,声音如寒冰般冷漠:“据本王所知,赵越家的丫头暗慕太子很久,如此...还担忧和亲的人选作甚么?” 第一百二十章:凄凄白骨就功勋 众人大吃一惊,暗吸了一口冷气:没想到洛王居然还有这一招?洛王这人确定可怕! 传闻黎震宸当初之所以能降服匈奴,全凭胆大沉稳,孤注一掷潜入匈奴营中,擒获匈奴人的大司祭长,威胁逼其就范,方得如今的北边境安居乐业。 但其实,有些事情只有常年跟随黎震宸身边得力心腹明了。黎震宸当年骁勇善战,很得祯帝的赏识,便派遣他驻守北边境,在北边境的那几年,他领教过匈奴的狡猾残暴,几次交战,损失不少将领兵士。 望着堆成小山的尸体,他阴沉的脸上泛起狠戾,吩咐几个心腹趁着夜幕漆黑偷偷卸掉死尸的衣甲,裸露荒野。手下之人自然不敢违背,但个个心里惊慌恐惧,往常若有战死将领兵士,黎震宸则命令陈列尸体,入土坟墓,鸣号悲祭,慰藉冤灵。这次,他们实在捉摸不透洛王为何反其道而行之? 几个心腹剥开尸体衣甲,有的死不瞑目,有的断手残足,有的满身窟窿,尸体死状各异,惨不忍睹。在阴森寒冷的夜幕下,令人毛骨悚然,几个人早已吓的魂飞魄散。虽然征战多年,经历过生死存亡,见过无数敌友尸骨,但这般惨忍凌辱死者,实在有为人道。更何况这些尸体,生前曾与他们共桌同食,并肩作战,奋力杀敌。 倘若被营中兵士们知晓,岂不愤恨寒心?但他们哪敢置喙黎震宸所决定的事!只得战战兢兢照他吩咐卸了尸体衣甲。 后来他们才知道黎震宸之所以这么做,是用死尸戾养梟虫,这种虫子被蛊毒之后,只能赖死尸腐肉而生存。它们可以瞬息之间啃噬死尸,只剩凄凄白骨,荒凉野外。梟虫饱餐了死尸之后,只只遍体通红,凶残嗜血。 黎震宸把喂饱的梟虫装入特制竹筒内,换上夜行衣,带着几个心腹潜入匈奴境地。 得了胜战的匈奴兵营正大肆庆贺,篝火激燃,裸体露臂,腰系着草编遮膝裙,跳着匈奴传统草裙舞,以庆捷战。 黎震宸隐身草丛,趁着匈奴人狂欢松懈,瞅准时机,掏出竹筒,倒出梟虫。蚀食死尸的梟虫极度敏感,嗅到人体散发的气味,如干渴枯竭的荒漠突然承受天上宫阙降下人间甘露般欣喜若狂。梟虫极速且无声息地顺着匈奴人赤裸的脚踝撕咬,隐入血肉,疯狂地肆虐。 刹那间,狂欢的匈奴人有一半倏然倒地抽搐,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顷刻毙命。 顿时,众人慌乱失措,惊惧愕然,纷纷逃窜。不知谁嘶哑哭喊着:“啊!我们杀戮太多,罪孽深重,那些冤魂来讨债了...” 一场欢庆胜仗的篝火草裙舞瞬间变成厉鬼索命的浩劫,众人嚎哭凄叫,捶胸顿足说是中了敌军蛊惑诅咒,引冤魂厉鬼来讨命。 趁着混乱之际,黎震宸摸索到匈奴人的长老大司祭的帐篷,留下一封信,以天降横祸的语气警告匈奴人。兵营退避十里外,从今往后不得滋生事端,挑起战争,否则灾难不断,必将祸害族人,危及性命! 长老大司祭看罢警告,自然深信不疑,当夜点燃火把,宰杀牛羊,祭献拜天。第二天便拔营举迁,退到十里之外,与昼国边境遥遥避开,平息战事。 殊不知,蚀食死尸的梟虫因蛊毒作崇,变的凶残嗜血,但撕咬了活人血肉之后,新鲜的血肉与腐烂的尸肉相克相冲,致使梟虫膨胀暴薨。所以,匈奴人倒地毙命之时,潜入体内的梟虫也破肚流脓,腐烂恶臭,随着尸体蚀化成一滩混浊黑血水。 而匈奴人却以为服从了天命,拔营退避,方才存留其余人的性命无恙,对此天降横祸,心怀惧畏,不敢造次。因此成就黎震宸的功勋丰凯,爵位加身。 回到朝政,几个得力心腹沾了黎震宸的功劳,也都荣耀封官。但每每想起暴露尸体荒野,以梟虫蚀食死尸之事个个都不寒而栗,对于黎震宸的残暴不仁更是畏惧不已,死心踏地效忠拥护他与太子对立。 话说洛王府的众人放松了心情,终于不用担忧波及到自身,看来拥护洛王,自然是胜算在握,倒是赵越,怪只怪他拥错了人。 瞬时,众人欣喜万分,议论纷纷,此起彼伏: “洛王睿智,此计甚妙!太子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回会进退无路。” “太子以为在殿堂上执意反对洛王,便可获得朝臣的支持,岂料如今时局已不同往日。孰不知他废妃革妾,早已令人不满,再者他居然为了一个女人冒充使者,追到月国,简直不知死活!就太子这般鲁莽轻浮,如何与洛王争斗?哼!以卵击石。” “没错!太子这等愚钝无知,岂是洛王的对手?自不量力!不过,太子是否从月国带回美人?这是一个死穴,倘若能查到事情底细,太子一党恐怕再无翻身之日。” “嗯,此事甚是蹊跷!太子不惜冒险追去月国,怎会甘心空手而回?但...若是带回美人,月国岂能善罢甘休?” 黎震宸低沉着脸色,端起茶杯,把玩着茶盖,轻轻晃动茶水,任凭众人嘈杂讨论。倏然,他心间一动,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娇嫩绝美的容颜,愈来愈清晰。蓦地,他重重放下茶杯,茶盖应声滚落桌面,茶水洒了出来,溅了他的手背。响声惊了众人,惶惶停息议论,怔忡片刻,皆低首肃静无声。 黎震宸缓缓起身,目光如炬环顾众人,沉稳的声音徐徐响起:“夜已深,尔等散了吧!” 众人低首疑惑,不知洛王为何突变脸色,心情不好,但洛王一向阴晴不定,心思深沉,众人哪敢妄自揣测,闻言之后便相继告辞。 待众人都散尽,黎震宸方才缓和了脸色,独自一人端坐厅堂,似乎陷入沉思。他紧锁眉头,眯起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咯噔咯噔轻敲桌面。突然,他停止手指,起身离开厅堂,却朝着太子府方向而去。 锦绣别苑。 苏漓若烧掉无霜师太的信笺,看着铁盆里的灰烬,她情不自禁伸手触摸怀中的两张面具,感慨轻叹。 倏地,苏漓若眸光一沉,掠身闪入帐幔里。 黎震宸推窗跃入,徐徐走向室内,如入无人之境。瞬时,人影一闪,挡住去路。 黎震宸定睛看着眼前怒目相视的白衣少年,嘴角掠过一丝不易觉察深意,沉稳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弹开抵住他喉前的折扇,瞥视着她慢悠悠道:“小公子既是风雅之人,为何这般无礼待客?莫非...小公子的折扇只是伪赋而已!” 苏漓若心头一惊,的确,为了防备深不可测的黎震宸再来探查,故此,她特地让赵子衿向黎陌萧要了一把折扇,以饰掩盖。难道...他已察觉出什么?思罢,苏漓若面不改色,放下折扇,冷笑道:“半夜入室,居心叵测,却想以礼相待,简直可笑之极!难道...洛王的礼仪德训是教导洛王做个鼠辈不成?这般频繁出入本公子的居室,莫非...看上这锦绣别苑?倘若如此,明日...与太子殿下说一声,赠予洛王便是,省的洛王这般夜不成寐的惦念!” “哈哈哈哈!”黎震宸舒展眉目,爽朗大笑,须臾,凝视着眼前俊美俏丽的容颜,缓缓道:“小公子此言差矣!本王自幼习武练阵,只懂的冲锋杀敌,胜负成败。至于礼仪德训...倒是适合久居繁华的太子殿下。不过,本王夜不成寐的惦念并非这锦绣别苑,却是因为小公子,倘若太子殿下舍得割爱,本王自当如获至宝,好好善待...珍惜!你说呢...小公子!” 苏漓若脸色一沉,警惕后退,悄然收紧手掌,冷然道:“洛王既然心怀壮志,理应筹谋天下,却为何这般胡言乱语?” 黎震宸深沉的眼眸含笑盈盈望着她,迈步逼近。“怪只怪小公子扰了本王,心乱如麻,雄心壮志早已消怠意尽,如何筹谋天下?”说着,陶醉般闭目深吸一口气,半晌,怡然睁开眼,道声:“好香!” 苏漓若眸光掠过冷冽的杀气,腾空而起,翻身劈掌,怒斥道:“无耻之徒!” 黎震宸心头一震:怎么短短数日,内功居然猛进?掌风颇为强烈,掌力亦是深厚。他疾速斜身避开,弹出几步之遥,仍然笑嘻嘻道:“翩翩公子,怎能这般易怒嗜杀?倘若小公子是个美娇娘,倒可以与本王共赢天下,一生荣华...” 苏漓若心里暗暗一惊:黎震宸果然是个可怕的对手!她轻轻落地,手心一抖,折扇顷刻旋风般朝黎震宸直面劈去。 黎震宸大吃一惊,不敢轻意,后仰一翻,飞跃避开,却有些狼狈,许是不曾想苏漓若会痛下杀手。 苏漓若肃然目光,盯着黎震宸。 黎震宸若有所思一笑,挑挑眉瞥了一眼应声落地的折扇,道:“小公子这是为哪般?要对本王下毒手?” 苏漓若仍然肃冷脸色,不出一言,只是注视他的目光泛着寒气。 “看样子,小公子对本王误会颇深呐!”黎震宸全然不顾她的冷漠,一副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小公子这是恼怒本王打扰了清静,罪过罪过!本王这就告辞,小公子好生休息吧!”说着弹弹衣袖,从容地转身,似前次那般淡定地打开房门,却停止欲耍跨出门槛的脚,返身回头,定定瞟着她,意味深长道:“放心,本王定然为小公子守口如瓶,毕竟...本王虽是武夫,却还懂的怜香惜玉之意,怎舍得让小公子遭受腥风血雨?下次一定登门拜访...”话未落音,人影掠开。 苏漓若只听到关门声音,已不见黎震宸的身影。她震惊地盯着紧闭的房门,蹙眉暗想:黎震宸话里有话,他决非夜探太子府这般简单,难道...他已看出破绽? 苏漓若细细思索他今晚的话语,心里明白黎震宸已识破她的身份,看来是上次暴露了,倘若上次没有无霜师太出手相助,恐怕后果更严重! 苏漓若无奈颓败地叹息,疲乏地倚靠床头,托腮沉思:她的身份已暴露,那么黎震宸决对不会放过黎陌萧。他之所以按兵不动,定然已有对策,他究竟要以什么手段对付黎陌萧? 她倒不担忧黎震宸与黎陌萧之间的冲突,她疑惑的是,黎震宸为何不将她的身份大作文章?若让朝臣们知晓苏漓若呆在太子府别苑,便可狠狠击溃太子殿下,黎震宸为何耍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苏漓若心间咯噔一下:难道...黎震宸耍从太子身边的人下手?会是谁?先生?子墨?子衿?还是... 苏漓若的心情顿时烦闷不已,虽然不知黎震宸究竟要使什么手段?但她尚有预感危险即将逼近!而此时她只能静观其变。 果然,几日之后,赵子衿怒气冲冲推门而入,往座上一坐,抓起案几上的茶水一饮而尽,重重放下茶杯,仍气呼呼不减怒火。 苏漓若一怔,愣在出内室玄关处,瞥视着赵子衿,心头莫名一震:多久不曾看到这般真实豪爽的她?也许当初月国一趟已耗尽她所有的娇纵,使她瞬间成长懂事,而变的小心谨慎! “若姐姐!”赵子衿对上苏漓若的茫然,不禁眼眶一热,泛着晶莹泪水,委屈地抽泣着道:“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出什么事了?”苏漓若心里暗暗一沉,赵子衿的反常令她有些诧异,不由微颤着声音问道,她知道过去的赵子衿顽劣蛮横,只因不喜女德礼仪。这一段时间相处,她发现她整个人都变了,心思沉稳,举止也落落大方。而眼前的她,方才还忿忿怒气,甚至连门都没敲便进来,可见她的愤然。转瞬之间就泪水涟涟且楚楚可怜哭诉,这让苏漓若纳闷又心疼。 “陛下今早下旨,封我为文茵郡主,下个月出使柔然和亲!”赵子衿低首垂下眸光,泪水滚落她的衣襟,湿了一处。 “什么?”苏漓若大惊,三步并成两步奔到赵子衿面前,扯起她的手,焦灼问道:“这究竟是谁的主意?陛下不可能无故盯上你?为何要与柔然和亲?发生了什么事?” “不晓得!”赵子衿抬起泪水泛泛的眼眸,缓缓起身,摇摇头道:“听说前几日在朝堂上,太子殿下与洛王因着柔然和亲之事有一番争执。殿下主张出兵攻打柔然,反遭洛王讥诮,认为殿下纸上谈兵,不堪一击。洛王提议和亲柔然,以缔结盟约。” 苏漓若心间一动,眸光掠过疑惑:前几日?难道...黎震宸那天晚上夜探留下几句意味深长的话,便是指赵子衿和亲之事? 黎震宸之所以敌对黎陌萧,自然是利欲熏心,意废太子,取而代之,只是,此人的野心恐怕不单单如此。他真正所垂延三尺应该是控制朝政,弑杀祯帝,篡夺权位。 看来他的第一波攻击便是赵子衿!接下来不知谁还会成为他的下一个目标?但有一点,苏漓若可以肯定,不论黎震宸向谁下手,他都不会放过她! 苏漓若思罢,安抚了情绪激动的赵子衿,让她稍安勿躁,且静观其变,看看接下来黎震宸要走那一步棋? 送走了赵子衿,苏漓若也离开房间,找到了苏溪如,一见面便斩钉截铁地道:“我需要你的帮忙,除掉黎震宸!” 苏溪如一时怔住回不过神,惊愕地瞪着她:“你说什么?” 第一百二十一章:柔然和亲暗汹涌 苏漓若沉着眸光,冷声道:“黎震宸这个人太可怕了,如果不除,太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况且,也会阻碍我们的计划,现在他对子衿下手,难保下一个目标不是你我,所以,黎震宸必须除掉!” 苏溪如盯着她,眼里掠过诧异,此时的她浑身散发冷冽杀气!记得在月国她呆在风玄煜的身边,她总是一副柔情似水,娇弱依人的模样,那时诗情画意的她,曾深深刺痛了苏溪如充满仇恨戾气的心。没想到离开了风玄煜,她居然变得这么沉着漠然,甚至起了杀意。苏溪如的眸光泛着茫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竟有些疼痛?她不是一直希望苏漓若变的沉稳决绝,斩断过去的万千柔情?方能与她并肩作战。然而,真的如她所愿,她却感到莫名的心疼,甚至有些慌乱。 苏漓若见她怔仲默不作声,抬眸困惑望着她。 苏溪如心头一震,她的眸光竟有武者的寒气和锐利?苏溪如知道她利用白冠生痴迷她的音律而替她打通全身经脉,但此时的她焕发出来却是深厚内力的气息,苏溪如百思不得其解,她只得隐去心头的惊讶,沉声道:“可以,但需要一段时间,你也知道黎震宸这个人不好对付!” “好!”苏漓若深深瞥着她,轻启唇瓣吐出一个字并转身离去。 苏溪如望着她漠然的背影,幽幽叹息,心情倏然沉重。她把她推上绝境,逼向悬崖,最终成功地激发她的冷漠,她的狠戾。 苏溪如心间一动:除非无霜师太或者白冠生倾尽真气给她,否则她决无可能凭着打通经脉会获此内力大增! 苏溪如心乱如麻,苏漓若的身上再也找不到当初的一丝影子,曾经纯净灵颖的眼眸泛着冰霜的寒气,曾经娇柔绝色的容颜蒙上沉稳的冷漠,曾经嫣然无忧的笑容只剩疲乏的倔强。 苏溪如捂着烦闷的心口,几乎透不过气来,从苏漓若带着一身淡漠进来,再看到她狠厉的杀意,苏溪如震惊难以置信,直到苏漓若离开许久,她还在沉思茫然究竟是什么变数使她脱胎换骨?还能在短短时日获得深厚内力? 苏溪如眸光一闪,想起守岁之夜,苏漓若在后园里淋了雪,便卧床一个多月,那时她还恼怒她执念太深,自讨苦吃。病至初春时,苏漓若又厌怏怏一段时日,慢慢恢复了。也就是从那时起,苏漓若变的冷漠至极,深沉难测。 思至此,苏溪如恍然神伤,也许那一段时间严重的不是她的病,而是她的心,恐怕愁绪百结,悲凉怆然。苏溪如苦笑踉跄,跌落座椅上,低首垂眸,喃喃着哽咽:“父皇…父皇,我是不是错了?不该逼她这么紧?可是,在这世上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她怎能不与我并肩携手,却心恋红尘呢?” 半晌,她缓缓抬头,噙含泪光的眼里充盈着惘然,最终化为一声沉沉叹息:“山河繁景抵不过相思入骨,待到天下无双恐怕染了凄凉,残日孤月酿浊酒,苍穹落英话凋零...” 苏漓若刚回到房中,小月便敲门传话道:“姑娘,上次来访姑娘的先生又来了,不知姑娘可否方便见面?” 苏漓若一听便知晓赵越的来意,她立即出声道:“带先生进来吧!” “这...”门外的小月一怔,上次先生来时可是接待在厅堂,这次姑娘怎么在房间见面?这予待客之道有些不合礼仪规矩。小月想着太子殿下经常召见她和九儿,事无巨细禀报姑娘每日动静,并吩咐她们好生照顾,可见太子殿下对姑娘甚是重视。这万一被太子殿下知道了,岂不坏事?小月左思右想,满脸为难神情伫立门口,小声呐呐道:“姑娘的室居怎能待客?不如到厅堂...” “无妨!”苏漓若淡然道:“先生乃太子导师,辅佐多年,你无须担忧太子殿下责罚,放心去吧!” 小月闻言松了一口气,忙应了一声,欢喜地去了。不一会儿领着赵越来到苏漓若房间,沏上茶,便退出门外。 赵越目送小月离开,回头对苏漓若行了礼道:“苏姑娘恕罪,赵某逾越了!” 苏漓若摆摆手,忙道:“先生这般折煞漓若了,来,先生请坐!” 赵越微微颔首,也就不再客套,依言坐下,开门见山道:“苏姑娘已经知道子衿的事吧!”从婢女领他到苏漓若的房间,赵越大概揣测到子衿应该找过苏漓若。 “嗯。”苏漓若缓缓坐下,沉着眸光问道:“不知先生对此有何见解?” 赵越叹息苦笑道:“陛下突然降旨,令人措手不及,子衿决绝不肯,为了顾全大局岂能容她倔强,只得接了旨意,再作筹谋。” “候门贵族内皆有貌美女子,先生可知陛下为何盯上子衿?”苏漓若抬眸注视着他,试探地问道。 赵越紧皱眉头,沉声道:“这件事看似针对老夫,实则是洛王按捺不住耍对太子下手!他以柔然挑起事端,战或和,矛头皆是对准太子。他这招棋的狠毒之处,动摇太子的左右,欲掀起内乱,以便他趁虚而入。” “先生所言极是!”苏漓若停滞端起茶杯的手,问道:“先生分析如此透彻,可有对策?” 赵越又是一番苦笑沉叹,道:“实不相瞒,自太子殿下把子墨落在月国,老夫每日是提心吊胆,夜不成眠,耍是那一天洛王深究起此事,恐怕在劫难逃!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对子衿下手?不怕苏姑娘笑话,老夫现在是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苏漓若点点头,她自然明白其中厉害,此事虽由黎震宸挑起,但旨意是祯帝所下,抗旨不尊或顺服旨意,一切都在黎震宸的撑握之中。她蹙眉思忖片刻道:“先生可知洛王在匈奴一战,凯旋而归,用的什么奇阵妙计?” 赵越怔了怔,他虽捉摸不透苏漓若为何移开话题而牵扯几年前的旧事,但他还是回道:“据说,洛王擒获匈奴的长老大司祭,逼迫匈奴人就范,且杀戮了一半匈奴人。匈奴人历来深祟拜天祭神,认为损失一半兵力是天降灾祸,不可违逆,便拔营退守,和约相安。洛王因此而大受北边境的百姓爱戴,颂歌赞扬,陛下念其功勋,赏爵位赐府邸,荣耀加身,这在大昼皇族尚属先例。可是,自洛王回归朝堂,朝中至少有一半势力落入他的手里,当初洛王带回旧部手下,陛下一律论功行赏,官品加身。那些人跟随洛王多年,对他自然死心踏地,时间长了,便在朝堂形成两派。” “哦!”苏漓若心间一动,端起茶水轻抿一口,半晌,抬眸道:“洛王之所以荣耀加身,皆因与匈奴一战,倘若能查出洛王当年如何擒住匈奴的长老大司祭?又是如何一夜歼灭匈奴人的一半兵力?或许可削弱洛王在朝势力,子衿和亲之事亦可逆转。” “苏姑娘的意思...”赵越一脸沉思,疑惑不解地凝视着她道:“还望明示!” “洛王的确骁勇善战,计谋多端!可他心狠手辣,步步为营,决非仁者。”苏漓若放下茶杯,气定神然道:“请先生想一想,洛王若能一夜大获全胜,何须驻守北边境浪费多年时间,与匈奴周旋对战?” 赵越心头一震,脱口而出:“难道这其中还有不为人知之事?” “历来战场遍地哀号,凄凄白骨,岂是功勋二字可抵消?”苏漓若喃喃道,心弦无端被触碰使她有些恍惚失神,那一袭月白倏然映入她的眼底,若隐若现。他当初孤身流放荒野,降服蛮夷,铲除猛兽,也是踏着凄凄白骨方能就成如今辉煌繁荣的都城...月邑山庄。 赵越恍然大悟,舒展眉目洪声道:“苏姑娘心思缜密,老夫佩服!当年匈奴一战,确实疑点重重。” 苏漓若蓦地回神,嘴角掠过幽幽自嘲一笑,及时隐去心事,道:“那...漓若静候佳音!” 赵越欣然起身,方才的满腹沉郁瞬时消失,谦恭躬身作揖道:“多谢苏姑娘指点!老夫告辞!” “先生抬举漓若了!”苏漓若急忙起身还礼道:“先生慢走!”言罢,便唤来门口的小月,领赵越离去。 话说赵越回到府上,敲开奈落的房门。 这一段时间,奈落静居赵府,悠然自得,平日执卷阅览,待赵越下朝回来,品茶闲聊。二人皆属远识深见之人,儒雅之士,置心畅谈天下各国的强优弱势。不知多年之后,这四分五裂的天下,又会崛起多少能人奇士? 奈落迎进赵越,便漫不经心沏茶,待把热腾腾的茶水往赵越面前一推,方抬头淡然道:“看来先生颇有收获?” 赵越端起茶杯,闭目闻茶,清味沁入,不禁称赞道:“好茶!”慢慢睁开眼,低首品了品,道:“奈少主秉知赵某素来喜清,这雪山绮韵果然不同,入口绕齿,幽香悠淡,沁入心脾,提神安清。好茶!好茶!” 奈落挑挑眉,呷了一口茶,遂发出爽朗笑声道:“难得先生拔开乌云见月明,你我...延前日那盘险棋再战几个回合...如何?” 赵越仰头也哈哈大笑,却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赵某认输便是,奈少主可是一点都不肯吃亏。” 奈落依然满脸笑容可掬,慢悠悠道:“先生此言差矣!至始至终,在下一直为先生未雨绸缪呀!” “多谢奈少主,赵某在此有礼了!”赵越肃然起身,毕恭毕敬行了礼,郑重道:“苏姑娘果然是个奇女子,一语惊醒梦中人...”接着,他便把苏漓若的话转述了一遍。 奈落抚了抚胡须,静静听赵越说完,隐去笑容,眯着眼,心想:看来...苏姑娘对洛王杀意已起!思罢,他沉声道:“调查洛王当年一夜获胜匈奴之战,在下可出手帮忙!” 赵越大喜,正中下怀,黎震宸实力强大,想要查清他当年旧事,实在无从下手。既怕打草惊蛇,又得忌惮黎震宸反咬一口,如此缚手缚脚,恐怕难以成事。但奈落不同,他的江湖能力,若着手调查,事倍功成。只是,奈落这般爽快出言帮忙着实令他暗暗一惊。他尚有自知之明,奈落虽然与他惺惺相惜,推心置腹,但立场不同且各为其主,他决不可插手昼国皇室争权夺权。很快,赵越明白过来,奈落隐居府上,无非是因为苏漓若! 赵越微俯身子,正耍再次施礼言谢,却被奈落一手拦住道:“先生无须多礼,您的府上是托了苏姑娘的福,来,喝茶!”言外之意已是非常明显。 “奈少主所言极是!赵某惭愧!”赵越频频颔首,缓缓入座。 二人端起茶杯,细细品尝一番,抛开刚才的话题,就雪山绮韵的清爽绕口而展开品茶论道... 话说这天早朝退散,黎陌萧在殿外截住行色匆忙的黎震宸,怒气冲冲地质问:“黎震宸,你这个卑鄙的小人,有什么事冲着本太子,你揪着子衿干嘛?” 黎震宸沉着眼眸,抬头似笑非笑地嗤之一声,道:“太子殿下,这话从何说起?” “子衿和亲柔然之事,难道不是你从中作梗?”黎陌萧阴沉着目光,恨得咬牙切齿。 “怎么太子殿下这是想英雄救美?可惜...圣意难违!”黎震宸嘴角泛着讥笑,悠悠然道:“赵子衿此番也算为大昼贡献一份心力,她一个无名女子,出使柔然和亲,可是莫大荣幸,理应感恩戴德。你说呢?太子殿下!” “黎震宸,你这个混账!连一个弱女子都不放过?”黎陌萧闻言,怒不可遏地冲上前,一把扯住黎震宸朝服的领口。“她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算计她?” 身边经过的几个朝臣目瞪口呆,纷纷靠拢,惊愕询问:“这...怎么回事?” 有人企图掰开黎陌萧的手,奈何他攥的太紧,一下子无法扯开,倒把黎震宸的领口越勒越紧。“太子殿下,消消气,有话好说,何必动怒呢?” “洛王,怎么样?”有人见黎震宸勒得脸色铁青,忙扶着他,焦急问道。 黎震宸大手一挥,闷声喝斥道:“都退了!”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退开,却依然踌躇不决。平时二人在朝堂上唇枪舌战,含沙射影,明争暗斗,但今日这般暴露怒火,且动了手尚属初次。众人都暗暗惊惧,难道要挑明事端,兵刃相见?但触目黎震宸阴森冷冽的脸色,众人只得转身悻悻离开。 这时,守在殿外的苏溪如一眼便瞧见黎陌萧与黎震宸纠缠一起,她瞥了瞥,却没有上前。直到众人散开,她才碰了一下颓然低首,闷闷不乐,背对着她的赵子衿道:“太子可能因为你的事,正与黎震宸动手!” “什么?”赵子衿倏然转身望去,顿时吓了一跳,脑海瞬时轰然一响,她想起爹爹再三嘱咐她的话:小不忍则乱大谋,不到最后,尚不能定断,稍安勿躁! 赵子衿顾不得什么,飞快奔跑过去。 黎震宸凑近黎陌萧的眼前,喘息吁吁而笑容诡异地道:“殿下若心疼赵子衿,本王倒有一个办法可留下赵子衿!” 黎陌萧微怔,目光仍狠狠盯着他,手劲毫不松弛。 “太子别苑的美人可代替赵子衿,二者选一,不知太子意下如何?”黎震宸挑挑眉,得意洋洋地嗤笑,尽管领口被勒攥的难受,但他依然淡定如常。 黎陌萧浑身一震,手臂蓦地僵硬,双目几乎喷出烈烈火焰,呆呆愣住。 “本王这番建议,太子可还满意?”黎震宸邪恶的笑意充盈着嘴边,直刺黎陌萧的眼目,他霎时愤怒咆哮:“黎震宸,你耍是敢动她,本太子定将你碎尸万段...”说着,他的手情不自禁慢慢松开。 “哈哈...”黎震宸不屑地弹开黎陌萧的手,大喘几口,仰头放肆大笑:“太子殿下果然多情,看来...赵子衿输在这最后一步...” 赵子衿怔怔站住脚步,呼吸一顿,心间划过一道锐利刺骨的疼痛。 第一百二十二章:无奈酒尽醉伤悲 “无耻!你的本事只会这些卑鄙手段?”黎陌萧忿忿拂袖转身,却对上赵子衿黯然失色的眸光,他蓦地一怔,愧疚而心虚地避开目光。 “本事?哼!本王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挥剑斩敌,哪堪比太子殿下风流快活,美人侧怀?”黎震宸冷眼注视二人,嘴角掠过阴沉的讥笑,挑挑尾梢,道:“倘若耍说手段,自然无法媲美太子殿下的别苑藏娇。”言罢,他冷哼一声,迈步悠然离去。 黎陌萧移目看着黎震宸的背影,双手渐拢紧攥成拳,咯咯直响。 赵子衿暗暗叹息,自嘲苦笑,隐去悲戚情绪,上前几步问道:“他怎会知晓若姐姐在别苑之事?” “看来他已经探过别苑。”黎陌萧闻言回目,惊讶她平静淡定的神情,不由慢慢松弛了双拳,疑惑地盯着她。微微蠕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只沉沉叹了一口气,使原本要与她解释的话生生吞下。 前几日,面对慌乱失措而痛哭的赵子衿,他当即信誓旦旦表示,决不让黎震宸的诡计得逞,一定会阻止她出使柔然和亲,让父皇收回成命。那料到,父皇这次态度强硬,他刚提到赵子衿出使柔然和亲之事是黎震宸的计谋,父皇便大发雷霆,怒斥他不顾大局,难担大任。这时,姜公公偷偷拉他到一旁,悄悄告诉他,陛下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经常整夜不眠... 听罢姜公公的话,黎陌萧只得悻悻离开。而今日,好不容易逮住黎震宸,却反被他狠狠威胁,此时,黎陌萧的心中暗自烦闷不已,他既不愿失信于赵子衿,又不想让父皇失望。 赵子衿蹙眉道:“那...若姐姐岂不危险?” 黎陌萧恍然回神,沉着眸光,转身疾步而去。 赵子衿怔怔盯着他急促的背影越走越远,眼眶泛起氤氲雾气,她抿抿嘴,吸了吸鼻子,待苏溪如走近之时,轻轻说道:“走吧!”说着,欲要转身离去。 “为何要如此?”苏溪如叫住她,凝视着她淡然自若的脸色,“你知道若儿无心于他,却要拱手相让?这般不争不夺不像你...赵子衿?况且,爱一个人从来都是自私的,而你的大度...将会葬送你的所爱。” 苏溪如说的斩钉截铁,毫不留情,甚至有些语气锐利。 赵子衿僵住转身的脊背,半晌,侧颜凄凉一笑道:“追逐一个不爱我的人,只会心累成殇,如此...何不放手?”说着,她慢慢挪动脚步,走了。 苏溪如望着她落寞的背影,突然苦笑叹息,这一刻的赵子衿像极了若儿,她似乎看到苏漓若当初离开月国时的黯然神伤却又那般决绝!果然,走的越近,俩个人越相似,也许,赵子衿从若儿身上看到是她所无法看清的一些情绪。就如赵子衿所言的因心累才放手,而非不爱。 苏溪如的眼前蓦地浮现那一抹淡然飘逸的身影,她的心房一颤,蹙起眉头,迈步离开。 锦绣别苑。 苏漓若漫步园子里,注目满园花季正浓,簇簇丛丛,娇艳欲滴。她抬眸瞥向园墙边的几株梅树,赶在春雷之前,早已悄无声息凋零,只剩残枝伫立。 苏漓若凝视寂寥梅枝在满园争奇夺艳的花丛中,落寞孤立墙边。只怪当初栽花之人粗心,怎能将傲骨寒梅与凡俗之物共处一园?岂不折了它的傲然之心? 又或许,栽花之人另有深意,为了挫弱它的满枝凛然之傲,沾染一些庸脂俗粉,方能不悄然孤遗,易于世人赏之。 然而,暖季温室岂是它的本质之意?它生就傲慢,宁愿天寒地冻,迎雪绽开,只为这一片玉洁冰清。它生就倔强,即便不融于世,依然傲伫茫茫天地间,孤芳独赏,等待有缘人。 苏漓若收回眸光,心里不觉暗叹:春花秋月,夏鸣冬雪,四季更换,星转斗移,白昼交替,物是人非。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而至,苏漓若蓦地回眸,只见黎陌萧匆忙临近。她微微一怔,蹙起眉头,不知何事令他又违背约定?但她沉郁不言,定定注视着他。 黎陌萧不顾苏漓若肃冷的目光,挥手屏退了惊慌失措的九儿与小月,大步上前,焦急问道:“他来过别苑扰你?” 苏漓若眸光倏然一沉:该死的黎震宸,太子轻狂易躁的性子几乎被他捏死,而她的存在,成了他攻击太子致命的弱点,只怕这个弱点伤的却是子衿的心。 苏漓若不觉攥紧袖内的双手,须臾,她松开双手,轻启唇瓣,平静道:“即便来过别苑,太子殿下若淡然处之,他能奈何?” “不行!”黎陌萧怒忿难平,阴骜着脸色道:“若是窥伺尊位,争夺朝权,且可忍他一忍。但...若是敢对你动手,决不轻饶!” “殿下放心,他动不了我。”苏漓若明白黎陌萧已被他激怒,她心里暗忧,只得低声劝道:“洛王诡计多端,他无非想用激将法扰乱,殿下不可轻信,以免中计上当。” “你错了!”黎陌萧脸色更加深沉,“他这人阴狠毒辣,只要被他盯上的人,难逃他的手掌,众臣之中不泛深受其害,被他控制。” “殿下既然清楚,为何放任他肆意妄为?”苏漓若有些惊讶,她没想到黎陌萧居然早就看透这一切,在她印象里,他总是轻率鲁莽,过于自我独裁。也许,这只是她对黎陌萧的认知,其实他能在尔虞我诈,腥风血雨的政权中生存,自然有过人之处。倘若没有缜密的心思,非凡的手段,他怎能相安无事至今?看来,是她眼拙,身为昼国皇室嫡亲继承者,背后恐怕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生死磨难,岂是外人能够体会知晓?她自嘲一笑问道:“难道就没有人治的了他?” “当年匈奴一战,黎震宸名声大振,功勋无人能及,深受边境百姓爱戴,朝臣的拥护。”黎陌萧缓了缓脸色,沉声道:“父皇为了顺从民意,召他回朝,封爵位,赐府邸,荣耀加身。哪料他狼子野心,窥伺朝权,私底下结党谋利,步步为营!” 苏漓若盯着黎陌萧,眼底掠过重重深意,思忖片刻道:“如此说来,他在朝野的地位倒不可捍动?” “漓若!”黎陌萧握过她的手,郑重道:“皇位朝权,繁华荣耀,他要,便随他得了,我都无所谓。可是你...我却不能任他胡作非为,伤害你!” 苏漓若愣住,只觉心头一震,她不止一次听到黎陌萧贬为自称,但这一次她有些恍惚看着他。尘封心底的记忆瞬间纷涌而至,傲气飘然的一袭月白衣袂,冷若冰霜的俊逸容貌,却在她面前甘愿贬称,自降身份。那时,她深陷柔情溺爱之中,痴迷沉醉,只觉得满心欣悦。如今又闻黎陌萧贬为自称,她却感到一阵茫然,甚是刺耳。许久,她才回神漠然着脸色道:“殿下这是忘了约定?还是要违背许诺?” 黎陌萧一怔,定定注视着她,失望弥漫他的心间,搅乱他的心事。最终他沉叹一声道:“漓若想要的,我岂会忘记!”说着,他轻轻松开她的手,缓缓转身,喃喃似自语:“你既喜欢英雄豪情,君临天下,我便许你当歌纵马,一生无忧...” 苏漓若呆呆凝视他迈步离去,眸光黯然,摇头无奈苦笑:你终不是我的良人,而我也非你的归宿,既然如此,何必牵扯不清,徒增伤感?现在你怨我冷漠无情,他日你若找到自己所爱,定然感激我今日的狠心。 思罢,苏漓若也无心观赏满园万紫千红,转身回房间。 黎陌萧颓然离开园子,却在别苑门口遇见同样失魂落魄的赵子衿,他快步上前,突然拉住她的手,扯着往外走。 “太子殿下!”赵子衿恍惚之中吓了一跳,待她定睛看到是黎陌萧,不由惊讶问道:“这是作甚么?” “走吧!陪我喝酒去。”黎陌萧脚步不作停留,紧紧握着她娇柔的小手,不假思索道:“今日不醉不归!” 赵子衿蹙眉蠕动嘴唇,却始终什么都没说,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脚步而去,她心里明白,他又在若姐姐这里碰壁了。 赵子衿原以为黎陌萧会带她上酒楼大灌一番,不承想,他居然领她到他的寝室?赵子衿还在茫然之时,黎陌萧竟俯身从床底下抱出两坛酒,往案几上一放,随手挥掉案几上一堆的文章与书籍,怦怦落地声惊了赵子衿,她正耍出言,黎陌萧却脸色肃严地作个噤声手势,然后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赵子衿有些啼笑皆非看着他,不就是喝酒嘛?怎么弄的好像密谋什么似的,神经兮兮?虽然心里疑惑,但她还是挪步过去。 黎陌萧提着一坛酒往她面前一放,低沉着声音问道:“怎么样?敢不敢一醉方休?” 赵子衿抿着嘴,闪烁着乌黑的眼眸,迟疑片刻,便点点头道:“好,子衿陪殿下畅饮一番!” 黎陌萧肃清的脸上缓了下来,呈现温和笑意,抓起酒坛倒了两杯,挪到她面前,朗声道:“来,先干了这杯,看看你的酒量如何?” 赵子衿执起杯,凝视着杯内醇香的清澈,微微一笑,有些苦涩道:“早些时候,倒可以自由随意喝上几杯,后来,爹爹和哥哥便不允许...”说着,她仰头一饮,皱了皱眉头,又道:“这酒闻着香味四溢,喝起来却是这般苦!” “你喝了太急了。”黎陌萧端起杯子,却也是一饮而尽,半响,他苦笑道:“这酒可是极品碧琼,却毫无甘饴爽口之感,看来是你我的心事太重,糟蹋了好酒呀!” 赵子衿一怔,心里涌动难以言语的震惊,目光惘然地注视着他,今日这般随意温和的黎陌萧完全与以往不一样。也许是她平时总习惯仰望他,坚持不懈追随他,所以他在她心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尊贵,只可远观暗慕,不敢亲近,惟恐亵渎这一份神圣。当失望累积成一堵墙,轰然倒塌时,她终于坦然面对自己一厢情愿的失败,虽然痛彻心扉,却惊醒了多年的执念,瞬间瓦解,尽管狼狈不堪,但她只能含泪释怀。毕竟恋过爱过,努力了,即便蹉跎了豆蔻年华,能为一人痴情,她此生也了无遗憾。 “子衿,你性情活泼,向往无拘无束的日子,可惜...生为女儿身,阻挡了你自由的脚步。”黎陌萧自顾自得倒酒,连饮几杯之后,抚额低垂,微闭双目,沉郁道:“其实,这个世间有太多身不由己的无可奈何,我生为皇族后裔,身份尊贵,居位崇高。可...那又如何?无止尽休的勾心斗角,刻不容缓的强食弱肉,一触即发的权谋掠夺。就连我的妃妾,也是那些野心勃勃的朝臣软硬兼施塞进太子府,可笑吧!我的终身伴侣却成朝野政权的牺牲品,不...是可悲,我没有的选择,我也不能选择...”说着,他抓起酒坛,仰头咕噜咕噜猛喝几口。 赵子衿一惊,却来不及阻拦,他已经放下酒坛,一抹嘴,冲着她笑道:“放心,这点酒还醉不了我。” 赵子衿愕然瞪着双眼,一方面因为他对她坦诚心事,敞开心怀倾诉。另一方面却因他居然贬称,且呈现出一副淡泊随和的态度,那曾经傲气凛然的他似乎不复存在,眼前只有翩翩公子,还这么平易近人。 黎陌萧仰头就着酒坛又喝了几口,倏地,低沉道:“我一直想冲破重重阻碍,渴望肆意挥霍的自由,然而,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一生羁绊...你知道吗?漓若...她就像我溺水时的抓到的救命稻草,当我面对内心孤寂烦闷,枯燥无奈时,拼命想要逃避离开,却又无法挣脱这命运的桎梏。漓若的出现让我看到希望,打破命运束缚的希望,如果,命运像一个铜墙铁壁的堡垒把我紧紧困住,而漓若就是这坚不可摧堡垒的缺口,可以让我自由呼吸,为所欲为,不顾后果...” 说着,他顿了顿,突然苦笑,笑的悲凉而凄楚:“你一定很失望吧!原来我是这般不堪...虚伪...放荡...不羁...我可是大昼未来的储君,怎能因为一个女子毁掉江山?葬送大昼的天下?可是...子衿,你知道吗?无所顾忌做回自己...真的很快乐...很快乐...” 赵子衿静静倾听他喃喃似自语的诉说,轻轻执杯饮了那一份苦涩,她不敢言语,怕惊扰了他好不容易卸下坚毅的伪装,起了防备之心。 不知不觉,随着黎陌萧低喃倾诉的声音,一坛酒已见底了,他眯着微熏醉意的目光,涌动着异样的情愫盯着赵子衿,许久,他沙哑着低沉声音,带着一种近于悲戚的情绪道:“对不起...子衿,原谅我曾经轻狂的承诺,却辜负了你...你是那么纯真无暇,清澈透底,我怎能忍心让你承受这深宫的劫难而坠入深渊。宁愿你怨我恨我,却不敢把你留在我身边,因为我怕...靠近我会把你伤害,所以...我不能...我不能...” 赵子衿心弦似乎被狠狠击打了一下,刺痛她的四肢百骸,泪水就这么猝不及防汹涌眼眶,扑噗噗而下,弥漫脸颊滚落下巴,湿了衣领漉漉一片。 她死死咬着唇瓣,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浑身僵硬到不自觉地微微颤栗,忍不住的泪水如雨滂沱,低啜抽泣。 “对不起...子衿,我以为用这样的方式保护你,你便可亨一生无忧,岂料...你最终还是因我而卷入这场权斗之中...”黎陌萧松开手掌,酒坛应声落地,怦然碎了一地, 赵子衿惊愕地抬起泪眼,一时间慌乱失措怔怔望着他。 第一百二十三章:针锋相对计中计 黎陌萧毫不在意满地的碎瓦,只是用氤氲的目光怜视她,半晌,恍然一笑,伸手轻抚她娇嫩而泪水涟漪的脸颊,柔声道:“别哭!我不会让你出使柔然和亲的,这一次对你的承诺决不落空...” 赵子衿透过朦胧泪眼定定注视他,似乎想把这一刻深烙心底,如印之恒,温暖她失落的心间,重燃对他的痴与情。 蓦地,黎陌萧捧起她的脸,满目温柔地端详着,在他的记忆,那个蹦蹦跳跳的活泼身影总是追随着他,直到有一日,他执起她的手郑重地承诺,待她日后长大了,他便许她红霞嫁衣。也许,那时年少无知,因她的单纯可爱而心生迷恋。也许那时年少轻狂,自以为身居权位,无所不能,却在经历诸多无可奈何而失落当年承诺。 自从他彻底认清自己的身不由己,他再也没有这般仔细凝视过她的容貌,许是醉了吧!他自嘲苦笑,指尖轻颤一下,抚手擦去她满脸的泪痕。叹息道:“子衿,如果有来生...我只做个平常人,那么...我一定守护着你,执手到老...” “子衿不要来生!”赵子衿刚忍住的泪水瞬时又汹涌滚落,打湿了他的双手,她颤栗着如寂静的山谷回音般渺然:“只求今生能与殿下共进退,相伴左右...” 她的泪水划过黎陌萧的手心,灼热他的掌心,尽管她的声音恍渺,还是一字不落飘进他的耳畔。顿时,他的心间荡起无数涟漪,那个率真可爱的小女孩长大了,不再是他所认知的天真秉纯,不谙世事。他从她的泪眼里读出悲切,她的忧伤是因为他的漠然么?果然,他还是伤害了她。 “一个男人的心只能对一个女子承担,我既然许了漓若那英雄豪情,君临天下,岂可再去违背?”黎陌萧轻轻抽离双手,无力垂下。他皱紧眉头,眸光深邃,黯然道:“放过自己吧!别再执拗,我不值得你这般...” “殿下为何不放过自己?”赵子衿急促打断他的话,这多年来,她习惯了守候等待,默然期盼。从未像现在这么渴望争取他的心意,也许...是酒勇敢了她卑微而懦弱的爱他之心。“子衿此生只倾心殿下一人,即便出使柔然和亲,浪迹天涯,也不能改变初衷,至死不渝!” “你...”黎陌萧瞪着微熏酒气的双眼,有些通红的眸光掠过惊愕,赵子衿坚决的语气,还有这震撼的直白使他再一次心荡成漾漾水波,一圈一圈,涟涟漪漪。此时的她,没有少女的娇羞扭捏,坦率的令他头晕目眩,呼吸至滞,哑口无言。 赵子衿心里暗暗长吁了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终于,她对他倾吐心事,坦然心意,无论他最后做出什么决定,她都不后悔这一刻的勇敢,毕竟她为爱努力了,争取过。 黎陌萧屏住呼吸,迷茫而朦胧的目光怔怔出神注视着她,她的容颜映射出坚毅异常的炫光,这是一份怎样的爱恋?致使她焕发出耀眼的光芒。 黎陌萧抚上沉重的额头,再也无力抬起凝视她,又无法对她言语什么,慢慢地垂下脑袋,扑倒在案几上。 赵子衿愣住,半响,她才恍然苦笑:原来...他真的醉了!起身拿了外袍为他披上,重新坐回位子,双手托腮静静凝神看着他。她的脑海一片混乱,黎陌萧今日这般反常,怕是在若姐姐那里受了不小的打击... 天色渐暗,赵子衿缓缓起身离开,临到门口,她倏地停止脚步,蓦然回首,留恋地环顾着寝室,最后落眸在沉醉不醒的那张俊朗脸上,久久定格,方才移目而去。 离开太子府,赵子衿来到锦绣别苑,敲开苏漓若的门。 苏漓若见她双眼红肿,微微一怔,疑惑地看着她,正要询问,赵子衿却一头扑进她怀里,双手环绕她的腰间,哽咽道:“若姐姐,谢谢你!” “怎么啦?”苏漓若轻抚她的后背,低声问道,心里却猜测七八成。 “殿下从姐姐这里离开之后,带我去他寝室喝了一天的酒,倾诉了许多子衿从未听过的心里话。”赵子衿埋头苏漓若的胸口,心里悲喜交加,悲的是黎陌萧看似骄贵,权位崇高,实则满腹苦楚,身不由己。喜的是他居然没有忘记曾经许下的承诺,尽管他借着酒劲坦露心事,并规劝她忘掉他的年少轻狂,但她至少知道,他原来一直放在心上。当然,赵子衿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耍不是苏漓若的冷漠与逼迫,黎陌萧决不会这般轻易卸下防备,毫无戒心与她倾诉。 “如此甚好!”苏漓若闻言笑了笑道:“太子殿下虽然有些鲁莽狂妄,心地总归秉善,决非薄情之人。” “若姐姐,他这般执着于你,难道姐姐一点都不感动么?”赵子衿想起他曾千山万水,迢迢跋涉追随月国,不惜以身冒险从邑王府中带回苏漓若,更不惧洛王一党虎视眈眈,且趁机煽风点火。面对一触即发的险境,他仍然一心护她周全,许她君临天下,当歌纵马。 “你既然倾听了他的心事,自然明白他的心意。”苏漓若轻揽她的肩膀,淡声道:“他虽为我鲁莽冲动,犯了不少错,以致落下把柄,受制洛王的攻击。其实,你才是他心里真正的守护,也许,他把你珍藏了太深,封锁太久了,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因为他想保护你不受任何一丝伤害。” “常听爹爹惊叹若姐姐玲珑聪慧,无人能及。”赵子衿轻轻松开环绕她腰间的双手,抬头仰望她倾世容颜,忍不住赞扬道:“果然,若姐姐有非凡人之智,殿下这般倾尽所有,不惧赔上似锦前程,任何一个女子都会感动殿下的一片痴心,姐姐却能异常冷静悟其中,当真慧眼识透天下事!” “你这般讨人的花言巧语都跟谁学的?”苏漓若佯装嗔怒,指尖轻戳她的额头,遂温悦脸色道:“你怎么不好好呆在他身边,却跑来我这里作甚么?” “殿下借着酒劲坦露心事,只怕他醒了,对着我尴尬!”说到黎陌萧,赵子衿想起他为她拭泪,痴痴端详她,不禁脸颊娇羞一片,抿嘴笑了。“再说,若姐姐为我用心良苦,子衿岂会不知!” 苏漓若微微一笑:“你这鬼机灵!”她心里甚是欣慰,前几日,还泪水盈盈,手足无措地哭诉柔然和亲之事,现在一副神釆奕奕,羞答答的模样,看来知晓黎陌萧的心意,使她无所惧怕,欢喜不已。思罢,她轻声道:“好了,天色已深,你该去休息了,想想明日如何面对太子吧!” “若姐姐净是取笑人家!”赵子衿低垂眸光,羞涩地埋头她胸前,闷声道:“子衿今晚耍在姐姐房里共寝,说说知心话...” “好,今晚你我秉烛夜谈。”苏漓若淡笑,拥着她往内室走。“子衿应该存了一肚子的话急于畅谈吧!” 两道纤细娇小的身姿相拥相扶漫步而去,留下洒落一地的倒影曼妙飘移。 话说自从那天,黎陌萧拉着赵子衿饮酒,且倾述心事,俩人之间起了微妙变化。醒来后黎陌萧一如饮酒时的温和随意,似乎从前那个狂妄驿动的人已不复存在。而赵子衿极力压抑内心的忧喜交加,揣测不安,努力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但眼神却出卖了她的内心,面对黎陌萧,她闪烁而无处瞥视的双眸,让苏溪如轻易便察觉出二人之间有什么事发生?尤其她低垂眸光时的窘态,尽现女儿家的娇羞。但更多时候,是黎陌萧默默静凝赵子衿的那一份沉郁令苏溪如心生疑虑。 她找到苏漓若,直接了当质问她,是不是她撮合了黎陌萧与赵子衿? 苏漓若轻描淡写道:“殿下心里早有子衿,我只不过成人之美而已,姐姐为何气愤?” “你不要忘了我们的计划?”苏溪如强忍怒气,低了声音道:“若借不了黎陌萧之权,想耍复国,谈何容易?” 苏漓若定定望着她,眸光深沉,她知道姐姐的怒气并非全然因为黎陌萧与赵子衿之事,更多因为远在月国的风玄璟。 前日,赵子衿兴冲冲寻到园子里,一见面便滔滔不绝说开了,月国凌王弃绝爵位,舍下封王名号,最奇怪的是他居然携带着前太子妃离朝,云游四海,飘泊流浪去了。 苏漓若当即停下修剪花枝的手,轻抺额前汗珠,眯着双眸,逆着初夏微炎阳光,不觉怔住。 赵子衿见状,拉着她躲到荫凉树下,“这个凌王还真是惊俗之骇,舍得一身繁华荣耀,飘泊平凡,怎么还把前太子妃带走,岂不落人口柄,贻下笑谈?” 苏漓若沉忖片刻,叹道:“许是他知道世俗不容,所以才舍弃封号,但他一贯淡泊荣华,向往自由,便无所谓流年痴狂。” “若姐姐对凌王倒是了解甚透,可见他是个随和平易之人。”赵子衿看了看她沉郁的脸,嗫嚅说道:“其实,我在爹爹那里还听说邑王的事,只是上次子衿多言,惹姐姐那般伤心,所以这次也不知当说不当说...” 苏漓若浑身一震,急促抬眸投视赵子衿,但眼角余光却捕捉到假山旁边那一抹粉色衣袂,她心间一动:是姐姐!遂侧颜望去,却什么也没有。呆怔片刻,她低沉着寂寥声音道:“但说无妨!” 赵子衿迟疑着注视她,想从她晦暗不明的脸色里瞧出些端倪,以便揣摩该不该说,最终她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得讷讷小声说道:“姐姐心里这么苦,定然是为了邑王,子衿还是不要惹姐姐伤心了...”话未落音,便转身疾步而去。 苏漓若眸光黯然望着她仓促奔跑的背影,喉咙一紧,竟发不出声音喊叫她。 想罢,苏漓若深沉的眸光,直视愤懑的苏溪如,加重语气说道:“姐姐这般兴师问罪,莫不是因为凌王才生了这无端怒气?” “胡说!”苏溪如一怔,皱起眉目,拂袖厉声道:“他的事与我何干?” “姐姐总是喜欢口是心非来掩饰对凌王的感情,难道,正视自己内心的想法有那么困难吗?”苏漓若缓了缓眸光,叹息一声。 苏溪如咬紧嘴唇,眼里盛满愤怒,似乎从来都是她拿捏别人的心事,何时轮到别人来揣摩她的心思?何况,这人还是她怒其不争的妹妹,现在居然反过来规劝,简直可笑至极!苏溪如沉下目光,冷冷道:“若儿想的太天真了,风玄璟...他还入不了我的眼。” 说着,她展颜一笑,怒气无存,眉目之间,极其妖艳,迷惑人心。 苏漓若一怔,隐隐不安,在她眼里,姐姐此时妖媚的笑容居然嗜血般可怕,她不自觉攥紧微颤的双手。 果然,苏溪如轻启咬出血迹斑斑的唇瓣,响起似夜莺脆鸣般动人的声音道:“我苏溪如要选的男人,必然雄才伟略,独裁生死杀戮,岂是风花雪月,咏诗抚琴之人?我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风玄煜,根本没有风玄璟什么事...” “你...”倏地,苏漓若心口划过一阵刺痛,瞪着双眼盯着她,紧攥的指尖几乎戳进入掌肉。 “怎么,若儿不是早就知道了么?为何这么惊讶?”苏溪如咬着牙,隐去笑容,恨恨道:“难道,若儿以为断了黎陌萧的念头,把他推给赵子衿,就能回到风玄煜的身边吗?你错了!复国计划里,要借黎陌萧之权,更要借风玄煜之手,别无选择...” “所以呢?”苏漓若怒瞪的双眼噙含泪光,抑制不住吼道:“黎陌萧是棋子,凌王是踩板,然后...风玄煜才是你最终利用的目标...”她似乎迸尽全力嘶吼,踉跄着脚步几乎跌落地上,依靠着精致木雕柜身才勉强站稳。眉目染上凄怆的颓败,低喃着似自语:“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绕这么一大圈...” “没办法,只耍你远离了风玄煜,才是对他最好的控制。”苏溪如冷漠的话语如锋利的刀刃刺进苏漓若的心房,搅得她五臟六肺痛楚不已。而她耳边又响苏溪如的声音“你不必这般颓丧,拿出你耍铲除黎震宸时的杀气,那么,一切对你来说...轻而易举!” 苏漓若震惊地抬眸,来昼国这一段时间,她以为她已经卸下仇恨与心机,甚至感到她的变化,固执的菱角不再那么锋锐,似乎柔软了不少。然而,此时此刻苏漓若才幡然发现,她错了,其实她一直以来都在算计,她从未放弃过对风玄煜的利用,她也从未化解对风玄煜的怨恨。这怨恨其中包括他在武林大会上对她的冷漠,后来在月国对她狠戾的杀气,以及推波助澜的毁国之仇。 “离开月国那一刻,我已经放弃了他。”苏漓若忍着弥漫全身的痛楚,强撑着站稳身子,隐去悲愤,脸色冰冷道:“恐怕一切不能如你所愿...” “无妨!”苏溪如淡然道:“你说了不算,风玄煜所做的,这...才是最重要!” 苏漓若绝望闭上眼,半晌,幽幽道:“你终日费尽心思,算计这么多人,连白前辈和师太都末能幸免,但你连自己的心都算计进去,甚是残忍,只怕有一日,你终会后悔的...” 苏溪如嗤笑一声,神情甚是不屑道:“你果然糊涂,难怪整日厌怏怏,你若不觉悟,看来,谁也解不了你的心病。”言罢,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眯着眼又道:“你怕我日后对风玄煜牵扯不清...” “不,我说的是凌王!”苏漓若缓缓睁开眼盯着她,斩钉截铁道。 “愚钝之见!”苏溪如闻言脸色大变,愤然拂袖而去,那促乱的背影出卖了她内心掩饰不住的恐慌。 二人针锋相对之后,一整天,苏漓若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临到傍晚,她稍稍松懈一些,便听到门外小月急灼的声音:“姑娘,先生来了,说是有耍事须姑娘进宫...” 第一百二十四章:弥留之际风云涌 苏漓若蹙眉一怔,无原无故先生为何让她进宫?她遂打开房门,迈步出来。 赵越一脸肃严,站在小月一旁,见苏漓若出来,忙迎了上去:“苏姑娘,快随老夫进宫!” 苏漓若心里暗惊,问道:“先生何事这般着急?” 赵越一步上前,拉起她的手,疾步往外走,边走边道:“苏姑娘得罪了!实在事出有因,还望涵谅。” 未等苏漓若开口询问,慌忙之中,她已被赵越牵扯到了别苑门口,抬头看见一顶轿子和一匹骏马已候在那里,她疑惑地侧颜瞥向赵越。 赵越松开手,低声道:“陛下急诏,耽误不得!”说着,未等苏漓若反应过来,他俯身扶她上轿,大手一挥,魁梧健实的四个轿夫一声吆喝起轿,便奔驰如飞在初夏暮色之中。 赵越也策马加鞭,紧随其后。 因轿子疾速飘移使苏漓若紧紧抓住轿子两侧扶手,方能坐稳身子。但颠簸的轿子却不及她心里的汹涌起伏,究竟出了什么事?祯帝会急诏她进宫?一向温尔儒雅的赵越,竟然会慌莽粗鲁地扯着她?从他严峻肃然的脸色来看,宫里肯定出了大事? 正当苏漓若沉思之时,轿子已稳稳落地,赵越掀开轿帘,微俯身子道:“苏姑娘,请!” 苏漓若下了轿,惊讶怔住,轿子居然不是停在宫外,而畅行无阻,直贯揽月殿殿外。 姜公公似乎等候已久,焦急上前,二人相视一望,那眼神流露的深沉令苏漓若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祯帝... 赵越对姜公公轻叹一声,回首注视苏漓若片刻,道:“老夫在此等候!请姑娘放心随公公进去。” 苏漓若不言,沉着内心重重疑团瞥视赵越,须臾,微微颔首转身。 “姑娘,请!”姜公公作了个手势,微俯身子领着苏漓若进了揽月殿。 穿过宽敞空旷的殿堂厅廊,来到祯帝的寝宫,面对眼前玉雕翡刻的床榻,苏漓若迟疑停顿欲要上前的脚步,举目环顾,诺大的寝宫居然连一个婢女都没有?方才揽月殿那里也不曾碰见侍卫把守?苏漓若警惕地沉着眸光,心头掠过不安。 姜公公见她踌躇不前,愣了一下,遂明白什么似的,低声道:“姑娘不必疑虑,闲杂人等早已驱赶殿外守候,只有暗卫潜伏在周围。” 苏漓若闻言缓和了目光,同时心里也松坦了下来,她相信赵越断不会无故陷她于危险之中。 这时,静垂床榻前的纱幔微微飘晃,一道苍凉嘶哑的声音传来:“是漓若来了吗?” 姜公公忙道:“是的,陛下,苏姑娘来了。” “让她...过来!”祯帝闷声喘息,甚是沉重,使苍凉的声音愈发戚切。 苏漓若心间恍惚一动,怜悯之感油然而生,情不自觉挪步上前。 姜公公卷起两边纱幔,遂后退几步,静伫一旁。 苏漓若抬头触目,大吃一惊,床榻上躺着危危垂弥的祯帝,他已形容枯槁,瘦骨如柴。深深塌陷的眼眶已然乌青不堪,只有混浊的眼眸微微转动,和着沉重的喘吁声,才令人感到他还活着。 苏漓若浑身抑制不住颤栗,踉跄着脚步,惊愕的双眸,不敢置信地瞪着,怎么才短短两个月的时日,祯帝为何危弥之际?那夜入宫相见,他虽沧桑暮年,尚却威武魁健。况且,她也从未听人提及他已病入膏肓?怎是这般凄楚? 姜公公悄无声息上前,及时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漓若,低沉道:“姑娘不必多礼!” 苏漓若心头一震,惊觉自己失态,稳住身子,侧颜对姜公公轻轻颔首。 姜公公微微低首,不动声色又后退几步,站定静候。 祯帝恍然盯着苏漓若绝色容颜,有那么一刻目光焕发神采,却一瞬即失,混浊的眼眸又黯然失神。他蠕动着嘴唇,响起苍老的声音却清楚无误地唤道:“漓若...” “是,陛下。”苏漓若微颤着声音,移步上前,慢慢俯下身子,屈膝在床边。 祯帝凝视片刻,咧嘴苦笑,却几乎喘不过气来。苏漓若见状欲为他顺气,他摆摆手,沉声道:“朕怕熬不过这漫漫长夜,差遣先生带你进宫,尚有几句话与你交代,你且仔细听着...” “请陛下吩咐!”苏漓若心头涌动一股浓烈悲恸,难怪赵越那般失态,原来是祯帝已然垂危,可是,这皇宫内外居然如死寂般静悄悄,难道,妃嫔们乃至朝野众臣一无所知祯帝的病情?包括黎陌萧! 祯帝欲言却急促喘息,半晌,待气顺了,干涸的喉咙沙哑道:“那夜之后,朕反复思量,你心思敏锐,分析的确定透彻。太子年轻气盛,不受约束,常常鲁莽行事,他这般心性秉纯,恐怕难担大任。大昼历代祖训,执政者嫡出无能,亦可传位皇族近人,正因此番规定,太子所做所为皆成利柄,足以致命。” 苏漓若心里暗叹,一切皆因她而起,倘若那次在赵府她不曾错认背影,她与黎陌萧这辈子决不会有交集的渊源。 祯帝似乎看穿她的心思,他歇了一会儿又继续道:“你不必自责,朕知一切非你所愿,你的心亦不在太子身上。但有一点,朕颇为欣慰,太子近来勤勉奋进,全是你的功劳。”说着,他沉沉叹息:“朕若撒手,太子处境堪忧,朝政必然动荡,遭受重创。” 苏漓若眸光一顿,怔怔望着祯帝,心里隐隐猜到什么! 果然,祯帝颤颤巍巍伸出干枯如柴的手掌欲握住她的手,却在触近那一瞬无力垂下,遂又不气馁地抬臂,终于抓住苏漓若娇嫩白皙的手。“你是霓寒的女儿,身上亦传承她的傲气,这里恐怕是留不住你的。但朕却要让你为难了...” 许是常年练武所致,祯帝粗糙干枯的掌心厚厚茧子攥的苏漓若生疼,她曾听闻祯帝年轻时勇猛善战,众皇子之中脱颖而出。即位后,他仍孜孜不弃,时常与武将切磋比试。 “留下来,助太子一臂之力!”祯帝依然沉重的喘息,却清晰有力地说出令苏漓若震惊言语:“方能铲除异己,巩固基业。” “漓若乃一弱女子,如何能助太子成就基业?”苏漓若一时慌乱,她实在揣测不透祯帝,却不动声色地抽出被祯帝握住的手。“先生辅佐太子多年,足智多谋,处处皆为太子筹划,陛下不必过于担忧。” “朕自然知晓先生为人处事,对太子且忠心耿耿,决不会弃之不顾,但他左右受缚,一举一动皆被制限。而你不同,身居暗处,无人监视,况且,以你的聪明才智,对付野心异党,绰绰有余...”祯帝言未尽却早已喘息吁吁,粗声如鼓,上气不接下气。他的目光虽然混浊,依然深邃锐利,直直逼视苏漓若。 苏漓若怔怔不言,心头汹涌澎湃,犹如狂潮怒涛,激打她的五臟六肺。 倏地,一阵急促脚步而至,苏漓若蓦然回首,赵越疾步奔驰进来,“陛下,暗卫来报,洛王带着人马到了皇宫殿门,臣须马上带苏姑娘走!” 姜公公一把拦住,道:“先生稍安勿躁!陛下还没交代清楚,苏姑娘不能离开。” “这...”赵越脸色一变,沉重地望着苏漓若,心情无比复杂。他知道她已被卷进政谋漩涡,但她当初早已坦明,耍助她全身而退。他若不能承言,至少不该让她受到伤害。 苏漓若明白情况紧急,容不得她细思考虑,回头触目祯帝鬓角的白头,满脸皱褶沧桑,风霜残烛的眼神,此时的他,不再是她所见到的那个威武霸气的执权者。苏漓若轻轻点头,声音却铿锵有力:“好,谨遵陛下之意,但漓若有一事须坦明!” 赵越与姜公公皆一愣,许是没料到苏漓若会如此干脆果断答应,赵越有些愧疚注视她纤瘦的背影,毕竟他也不忍她趟上朝政的浑水。况且,奈落一再警告他不可让苏漓若陷入危境,他暗暗叹息,无力地垂下目光。 祯帝苍白的脸上泛起异常光芒,欣然笑了,喘息声渐小,气也顺畅了许多。似乎他早已料到,她无论如何斟酌,最终都会答应的。从他见到苏漓若的那一刻,他就深信笃定。“你说!” “太子殿下最强的政敌就是洛王,如果扳倒了洛王,太子便可高枕无忧,那么届时,漓若只要全身而退,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祯帝笑意渐隐,盯着苏漓若,从她的眼神里,他似乎看到自己曾经的执念。不由心里苦笑:果然,以她的清傲,不可能留在太子身边,也罢,强留无益!半响,他哑然道:“嗯,只要除掉异党,你的去留便是自由,朕...允你!” “多谢陛下成全!”苏漓若缓缓站起,俯身颔首。“漓若告辞!” 霎时,祯帝伸手一把攥住苏漓若娇嫩的小手,不同原先握住苏漓若的手,这次竟紧紧攥着,沉郁的眼神透着不舍忧伤,凝眸注视她。 苏漓若猝不及防被他一扯,不由脚步一跄,几乎跌落,堪堪僵住身子,惊愕望着他。 赵越心头一沉,感觉到祯帝悲戚的眼神泻满千般不舍万般无奈,对于祯帝曾经为情所困,不惜举兵讨伐的惨痛往事,他还是略有耳闻,知晓一二。看着他紧攥苏漓若的手,眼神那般牵扯不舍,涣散无尽的悲怆,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不知为何脑海瞬时浮现疑惑:难道苏漓若相似陛下念念不忘之人? 祯帝虽然即将油枯灯灭,但紧攥苏漓若的手劲却甚是得力,一时间苏漓若竟挣脱不了。当祯帝凄切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的面容,似有千言万语无从说起的荒凉,苏漓若再也狠不下心抽开手。 最终,祯帝化为一声幽沉的叹息,缓缓松开手,闭上恋恋不舍的目光,挥了挥枯瘦的手,苍凉道:“走吧!” 苏漓若白皙的手背勒出几条通红指印,显的格外醒目。她轻轻收回手,心头一阵哽咽,低声道:“陛下...保重!”言罢,转身走向赵越。 “苏姑娘,走好!”姜公公朝她俯身颔首,眼里尽是钦佩之情。侧身对赵越道:“先生赶紧带苏姑娘从后宫离开!”说着,遂上前为祯帝顺气。 赵越点点头,拉起苏漓若的手,飞快地奔向寝宫后侧,待他临近宫墙之时。姜公公用力按下祯帝床榻边的木雕龙尾,咔嚓一声,宫墙竟打开一个暗橱,暗橱里放着一幅画卷。 苏漓若正疑惑地看向赵越,祯帝苍哑虚弱的声音传来:“漓若,把画带走...” 苏漓若闻言,猛地一道刺痛划过心间:祯帝这般凄苦的声音似乎割舍了心头至宝,竟是如此悲伤!但容不得她迟疑,外头已然喧嚷嘶吼,看来黎震宸的人已到了。苏漓若伸手拿出画卷,紧紧握住,倏地,暗橱后壁裂开,一道暗门赫然出现眼前。 赵越拉着苏漓若疾速钻进暗门,顷刻之间,暗门合上,里面的暗道一片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阴森森的寒冷扑面而来,苏漓若心里一沉,唤道:“先生...” 赵越忙出声道:“小心顺着墙道走,抓紧别松手!” 二人摸索着,小心翼翼顺着冰冷的墙壁,走了没多久,竟然走到后宫侧门。 寝宫里,祯帝听着苏漓若远去的脚步,暗橱关闭和宫墙合上的声音,他徐徐睁开眼,慢慢收拢掌心,空荡荡的失落萦绕心头,混浊的眼眸渐渐潮湿,喃喃低沉:“霓寒,你把朕的心囚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画,朕让漓若带走了,了了今生朕对你的牵念。如果有来生,朕会祈求上天,不再与你相遇...”话未落音,一阵兵刃响声混着撕杀惨叫声急促而至。 祯帝止言,眯起眼目,看向姜公公。 姜公公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冲着混乱喧嚣的门外大声叫道:“陛下有旨,宣洛王进寝宫!” 刹那间,外面一阵肃静,倏然停止的兵器声与嘶吼声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氛,死寂般的无声息。 蓦地,一道长靴踏地的清脆声响起,黎震宸身披盔甲,腰佩宝剑,全副上阵武装赫然走进寝宫。 他凛锐的目光触碰床榻上的祯帝,恍然一滞,忍不住脚步一顿,愕然瞪着眼,似乎不敢置信眼前苍苍渺茫,危危垂弥的老人居然是前几天还端坐大殿龙椅上的祯帝? 后宫门口,一辆马车等候,马夫竟是一个蒙面黑衣人,一见苏漓若二人出来,低沉道:“快上车!”说着,余光瞥向赵越,狠狠盯着他。 赵越无奈苦笑,只得愧疚避开侧目,扶着蹙眉思忖的苏漓若上车道:“苏姑娘无须担心,这是老夫府上的人。” 苏漓若不言,心里却暗松一口气,上了车,倚坐靠在马车最里面一角,脑海里浮现刚才一幕幕,仍然浑浑噩噩,理不出头绪。 寝宫里。 “洛王夜晚进宫,有何耍事?”祯帝咳了几声,沙哑却不乏威严问道。 “臣...叩见陛下!”黎震宸经祯帝一声喝斥,顿时,如梦初醒般回神,急忙俯身跪地行礼。“臣得讯,有逆贼闯入陛下揽月殿,故此心焦而鲁莽,惊扰了陛下清眠,臣...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洛王一片忠心,何来罪责之说?”祯帝缓了缓一口气,淡然道:“只是...洛王忧虑过度,讯息差错,朕的寝宫何曾有逆贼闯入?如此倒是辜负了洛王赤子之心。” 黎震宸脊背僵硬栗动,缓缓起身,侧颜匆匆环顾瞥视,果不其然,偌大的寝宫除了微弓身躯,站在床边的姜公公以外,并无一丝人影。 黎震宸正要寻思着说些应付之辞,怎奈未等他开口,耳边传来焦灼促然声音:“父皇...父皇...” 黎陌萧似一阵旋风般疾速而至,奔向床榻上的祯帝。 第一百二十五章:一生执念万事休 黎震宸一怔,万万没想到黎陌萧这个时候会闯入,外面不是已被他全部布署?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怎么...但眼前的变数已不容他细思,只得缓缓施礼道:“太子殿下!” “你...”黎陌萧这才看到一旁的黎震宸,不由顿住脚步愣了愣,脸色大变,沉着声音,厉声道:“洛王半夜闯入寝宫?究竟有何居心?” “太子...”未等黎震宸回应,祯帝疾声出言道:“洛王赤子之心,日夜操劳,乃大昼福泽,太子不可无礼!” 黎震宸忙微俯身子,谦恭道:“陛下谬赞,臣...不敢领受,全赖陛下恩典,方能福泽大昼!” 黎陌萧忿忿冷哼一声,待他侧颜走近床榻,触目枯瘦如柴的祯帝,瞬时,惊愕呼叫:“父皇...”遂踉跄扑上前,愕然地瞪着眼,双膝一屈,跪伏在床沿,握住祯帝的手,痛心疾首悲戚:“这是怎么回事?父皇...前几日还好好的?为何...为何父皇如此憔悴...” 祯帝静静瞥视着他,目光却深邃黯然,似乎有满腹忧虑言语须细细嘱咐于他,但不知从何说起?望着黎陌萧俊朗的面容此时沉浸悲痛,祯帝暗暗叹息,在老谋深算的洛王面前,太子终究过于薄弱,不堪一击。当他想到苏漓若,心头涌动丝丝欣慰,嘶哑着声音道:“吾儿不必悲伤,生老病死乃人间定数,天道轮回,从古至今,谁人幸免?”他歇了歇又道:“你年轻气盛,鲁莽轻狂,往后应言行三思,事事谨慎!” 言毕,祯帝朝站立一旁的黎震宸招招手,示意他走近,待黎震宸俯下身,祯帝拉着他的手,拢共黎陌萧的手合在一起。二人皆一怔,尤其黎陌萧甚是排斥,欲耍抽出手掌,怎奈祯帝手劲甚大,紧紧将二人的手包罗。 黎震宸倒是淡定自若,不等祯帝开口,轻声却清晰有力道:“臣...愚钝,居然不知陛下身体抱恙,今夜方晓,实在罪不可恕。臣虽不能为陛下分担病苦,但请陛下允许臣召太医前来诊治,以缓陛下疾苦...” 黎陌萧闻言他振振之词,说的冠冕堂皇,极为动听,却是句句暗藏玄机,不由讥诮地冷哼,满脸愠色。 “洛王无须操劳,朕的去留自有天意,一切已成定数。”祯帝苦笑道:“倒是你们今夜至此陪朕,甚感欣慰,大昼江山后继有人,朕...此生无憾!”说着,拢重了掌心,缓缓闭眼。 黎震宸心头一颤,眼稍掠过震惊,没想到祯帝会率先且不避嫌提及敏锐话题?正思忖着他会如何往下继续道明,却不料他戛然而止,闭目粗喘。 黎震宸不得已垂目静俯身子,等待祯帝歇一会再言语。孰料,他竟一直闭眼,许久,掌力渐渐僵硬松开。 黎震宸瞥视眼角斜上,余光扫过苍凉虚弱的面容,来不及看清,姜公公适时躬下身子,恰当挡住他的视线,道:“陛下累了,请太子殿下与洛王恕罪!老奴得侍候陛下就寝。”说着,俯身为祯帝掖了腋下的被褥,喃喃自语似不经意道:“陛下已经很没有今夜这般安眠了,难得呀!” 黎陌萧闷闷注视祯帝,感觉他的呼唤衰微薄弱,若有若无,满腹疑惑和忧虑无从解惑,但又不忍打扰闭目入眠的父皇。他睥睨一眼黎震宸,轻轻抽出手,徐徐起身,呆呆望着祯帝布满沧桑的脸,眼眶潮湿,强忍心头酸楚,终是慢慢别过脸。 黎震宸心里虽有不甘,处心积虑这么多年,关键之时,却是这般不痛不痒?但见祯帝已然入眠,他也不好强硬态度。暗暗忖度道:罢了罢了!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也不急在这一时。思罢,他亦是抽出手站直了身子,朝姜公公颔首道:“有劳公公照顾陛下,辛苦了!” 姜公公忙弯俯身子谦卑道:“洛王言重,老奴惶恐,侍候陛下乃份内之事,何来辛苦之说!”说着,姜公公施礼作揖道:“老奴恭送太子殿下,洛王!” 黎震宸目光深沉瞥视姜公公,不发一言,须臾,与黎陌萧一前一后离开寝宫。 待二人身影消失寝宫门口,姜公公方跪伏床边,老泪横流,低沉哽咽道:“陛下何至这般狠心,不与殿下叮嘱一二?只怕到时殿下伤心欲绝...” 祯帝静静躺着,沉默不言,始终也没有睁开眼,只是呼吸渐渐虚无缥缈,似乎进入另一个境界,那里深锁着前尘旧梦,烙痛他一辈子的执念... 浓眉大眼,衬着英气风发的俊脸,矫健挺拔的身影穿梭喧嚷街市巷口。裕国一年一度五月节热闹了大街小巷,身为昼国刚立的太子殿下不惧异国难测的危险,乔装打扮混迹街头,以身涉险打探情况。 传闻裕国珩帝温文儒雅,淡泊名利,与周遭小国缔结友好盟约,和平共融。昼国太子很是不屑裕国作为,嗤之讥讽懦弱无能,提议拒绝裕国示好之意。昼国君主甚是喜爱太子英勇善战,聪敏智慧,便有心接纳太子建议起兵攻打,吞并裕国。但朝堂大臣皆持反对意见,理由是裕国与周遭小国结盟,实力不容小觑,如果贸然出兵,万一引起周围小国愤慨而协力相助,只怕损兵折将,得不偿失。 太子却不以为然,常言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倘若拿下裕国,那么昼国往后在诸国之中必定名声大振,一些小国自然忌惮,心悦诚服。所以,太子奋勇请求,让他只身潜入裕国打探实情,以奠定作战计策。 昼国太子混入裕国已有半个月,他知道时间不等人,拖延下去对他主张出兵攻占裕国的计划百弊无一利。 这天,他挤身热闹非凡的街头,感受异国的特殊习俗,据说五月节是裕国的麦稻播种之季,举国祭天,祈求盛世物华,待到秋季丰收硕硕。 太子漫步街头,一览平民百姓对美好日子的向往,不觉嘴角扬起一片欣然之喜,似乎融入异国他乡的习俗当中。 这天,前方一阵骚乱,遂有人激动大喊,太子一打听,方知原来是候爷千金一早去崇阳寺祈福,返回途中,路经街市口,因此引起纷乱。 太子甚是不解:区区一个候爷府上的千金难道比皇室公主还娇贵么?为何人人争先恐后拥堵呢?怀着疑惑,太子情不自禁随着人群拥挤到街市口。 不一会儿,一辆马车缓缓驶过,几个婢女左右跟随,马车虽精致但不奢华,关键是车帘垂直,遮的严严实实。 太子心里更加纳闷:一辆平淡无奇的马车载着候爷千金,究竟有何玄机?吸引众人围观!正百思不得其解,却耳闻身边几个英俊男子惋惜叹气:此生若能一睹霓寒小姐的倾世绝容,死而无憾! 太子不由暗暗嗤笑这些人未免也太无聊浮夸了,一个女子而已,竟值得这般痴迷?他正要转身离开,却心间一念,聚集内力至掌心,顺着衣袖一挥,一股风力猛地刮向行驶的马车。锦缎车帘瞬时飞扬,猛地飘起,一张娇嫩绝色的容颜映入瞳孔。太子当场诧异,这是一个怎样惊为天人的温婉女子? 直到车帘被随行婢女拉住按下,那张略带惊吓的绝美面容才隔离他的眼帘,耳边传来阵阵欢呼,声声惊叹,大多是那些年轻男子做梦也没想到会一睹美人的风釆而惊喜万分,也有一些女子埋怨而嫉妒的叹息声。 但太子恍若惘然未闻,痴痴目送马车徐徐远去。待他回神,人群早已疏散,只剩他一人孤立街头。 那一刹那,他终于深刻体会到一眼念一生,一生痴一人。 当他回到昼国,即刻改变主意,撤除攻占裕国的计策,愿意接受裕国的结盟之约,但有一个条件:裕国须与昼国和亲,并指名道姓和亲之人要候爷府上千金。 珩帝得讯后,满口应允,当场拟旨赐封号候爷千金为倾城郡主,择日出使昼国和亲。 就在太子欣悦期盼之时,突然传来讯息,珩帝改变主意废倾城郡主封号,另择和亲人选。 太子勃然大怒,派人打探之下,方知珩帝废号倾城郡主的原委:霓寒已被珩帝接入宫中! 太子拒绝和亲另择人选,要么把霓寒送到昼国?耍么举兵攻打? 太子万万没想到,裕国竟有颜行尘这种用兵神速的人物? 他一念之差,为了一个女子导致两国开战,烽火狼烟三个月,最终以惨败收场,战争使百姓生灵涂炭,怨声载道。昼国君主悔不该过于宠信太子,以致群臣联名上谏弹劾,几乎引起朝政动荡。昼国内忧外患,君主郁结成疾,不久,回天乏术,命矣! 太子经此一劫,自然悟透其中利弊,明白处身水深火热之中,于是他暗中联络手握大军兵权的安荣大将军。在昼国君主断气之前,太子已布署一切,手握大权,稳坐帝位。当然他也兑现承诺,娶了安荣大将军的独女,且封为贤后。 一声沉沉叹息,似乎往事惘然如梦,一眼错爱,误了一生,浮尘繁华,相思入骨,执念至死,红尘方休! 一切都归于平静,静的令人心悸,连薄微衰弱的气息也听不到了。 姜公公一惊,忙俯身察看,遂伏至地,痛泣道:“陛下...” 黎陌萧并未离开,徘徊在揽月殿门口,他实在放心不下,脑海里挥之不去父皇那枯瘦如柴的双手,沧桑风霜的面容。只是他始终想不通,为何短短几日父皇的身体竟枯竭而尽? 黎震宸自然也不肯离去,他双手负背,沉稳挺立,一身铠甲,耀眼炫目。他的身后布署着一队执矛侍卫,一队佩剑卫士,他的旧部手下个个武装严以待阵。 黎陌萧的身边却只有女扮男装的苏溪如和赵子衿,事出突然,朝中大臣并无人知晓,黎陌萧还是赵越派人通知方才匆匆忙忙赶来。 而黎震宸自前几日得讯祯帝身体抱恙,便暗中布署了一切,随时候命,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祯帝的身体居然已干枯成这般?看来濒临竭尽的祯帝,怕是熬不过这漫漫长夜! 黎震宸沉着脸,目光掠过阴冷的寒光:狡猾的祯帝,虽然垂弥之际,仍以沉静应万变,他对太子的狠心,恰恰是对太子最好的保护。 思及至此,黎震宸心头一动,脑海里浮现出锦绣别苑一幕... 把一切布署妥当的黎震宸,趁着初夏夕阳西下的霞光来到锦绣别苑对面的榕树,眯着眼打量连着一墙之隔的太子府边门,与别苑的大门只有几步之遥。黎陌萧究竟想作甚么?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女子而丢弃江山帝位? 黎震宸皱紧眉头,想起那一抹飘逸飞扬的白衣,嘴角情不自禁泛起一丝笑意:倘若她恢复女儿装会是一番怎样的惊艳? 一声马蹄声使他回神,闪身隐入榕树边,只见赵越匆忙下马,对抬轿之人低嘱几句,便进了别苑大门,不一会儿,他就拉着一脸茫然的苏漓若出来。 黎震宸怔怔望着一袭素衣清淡的苏漓若,她那出尘脱俗的倾世容貌,如九霄云外飘落下凡的天仙,震撼他的目光,迟迟不肯移开。甚至,目不转睛,似乎怕一眨眼便错过了绝色风景,这一刻,他终于明白黎陌萧为何冒险去月国,果然玲珑可人,倾国倾城。 当苏漓若上了轿子,轿夫健步如飞疾速而去,黎震宸恍然惊醒,他腾空飞跃,直击正奔驰的骏马,意欲掀倒马背上的赵越,抢过骏马赶上苏漓若的轿子。 倏地,一股掌风自后脑袭来,黎震宸一惊,悬空翻身,险险躲开掌力。他稳稳落地,眼前出现一个儒雅之人,一身青袍颇有风骨。 黎震宸冷了目光,沉声道:“阁下是谁?为何出掌攻击?” 那人淡然一笑,漫声道:“洛王无须知晓老夫是谁,但洛王的手未免伸的太长,居然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不放?这...未免也太过分了!” “弱女子?”黎震宸挑了挑眉头,想起前不久因自己大意而中了赤掌神指,不由嗤笑问道:“看来阁下并不清楚她的底细吧!是太子派你来保护她的?” “太子?他还没有那个资格让老夫听命于他!”那人隐去笑意,冷声道:“洛王既有雄心壮志,为何三番五次纠缠别苑?” “你究竟是何人?”黎震宸一怔,这人不是黎陌萧派来保护别苑,那他为何阻挠他跟踪轿子?难道另有其人?黎震宸眸光瞬时狠戾,呼掌拍出,直攻那个胸口。那料,掌力还未挨近,那人一晃,侧身避开,使来势汹汹的掌力霎时落空。 黎震宸阴沉着脸,接二连三呼掌直攻,但几招下来,他根本连那人的衣襟都沾不到。他沉稳地又交手几招,招招狠厉,终与那人相搏掌力。 一番实力交手,黎震宸渐渐不支,频频破绽,堪堪避险。他心里暗惊:此人招数怪异,内力上乘厚实,看来竟属江湖人士! 黎震宸纳闷,别苑里怎会有武林高手守护?却又不是听命黎陌萧,除了太子,谁还会派人保护别苑? 黎震宸突然心头一动,遂明白什么,赵越如此反常将别苑女子拉上轿子急驰而去,莫非...皇宫出了事? 思及,黎震宸恍然大悟,无心恋战,趁着一个空隙,慌忙抽身,空翻几个,拉开距离,朝轿子方向狂乱奔跑。 揽月殿门外,黎震宸蹙眉沉思:赵越带着别苑女子去了何处?难道是他判断错了?他们并非来见祯帝!然而据探子所报,赵越确实携一女子进了揽月殿,可是,人呢? 黎震宸百思不得其解,正当他沉思之时,耳边传来黎陌萧烦躁而急促的踱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不由抬眸睥睨了他身旁的两个英姿飒爽的护卫,他想起锦绣别苑的白衣少年,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似层层迷雾萦绕:难道他们也是女扮男装? 未等他拨开心里的迷雾,里面传来嚎天呼地的嘶泣:“陛下驾崩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梦里年华不成眠 苏漓若倚靠马车一角,沉浸在混乱的思绪当中,不知不觉攥紧手中画卷。 赵越端坐对面,心情亦是忐忑不安:此时的皇宫不知是怎样一番景象?太子殿下应该到了吧!洛王已布署重兵把守宫墙内外,以太子殿下的脾气必然起冲突。 思至,他一声叹息,抬头望着苏漓若低沉道:“老夫惭愧,让苏姑娘受惊了,只是,老夫不曾想到陛下会对苏姑娘委以重任。如此...倒让苏姑娘为难了!老夫思虑再三不得其解,陛下只见了苏姑娘一面,却对苏姑娘深信不疑,莫非...陛下与苏姑娘有什么渊源?” 苏漓若闻言缓缓注目,蹙眉思忖道:“先生的疑惑正是漓若心中所想,陛下为何放弃朝野重臣,却把重任托付漓若身上?我一个流落异国的女子如此堪当大任?只怕有负陛下所托。” 赵越心间一动,似乎有所悟彻,道:“苏姑娘手中的画卷可否借老夫一看,便知其中玄机!” 苏漓若低垂眸光,看着手中画卷,不由想起祯帝难以割舍的声音,却执意让她带走。难道...她猛地抬眸注视赵越道:“先生的意思...” 赵越点点头,肯定道:“这幅画至关重要,也许一切答案皆在此!” 苏漓若迟疑握着画卷,沉默不言,眉目紧锁,难道这幅画真的暗藏玄机?可以揭开祯帝为何对她委以重任,那可是关乎大昼的江山帝位兴与衰!半晌,她终是递过画卷,看着赵越小心翼翼打开舒展画卷。 赵越触目一怔,一个绝美女子翩翩跃然画上,那惊为天人的容貌,飘逸纤纤的身姿栩栩如生。他愕然侧颜凝视苏漓若,执卷之手竟微微颤栗,有些难以置信地惊呆。 “先生!”苏漓若见他目光惊讶地盯着自己,愣了愣,轻声唤道:“有何不妥?” “没想到天下竟有如此相像之人!”赵越堪堪回过神,收回目光,低头注视画卷,喃喃道:“原来陛下把苏姑娘当作画中之人...” 苏漓若不解瞥视他,伸手拿过画卷一看怔住,茫然地脱口而出:“娘亲!” “什么?这...画中之人是你娘亲?”赵越目光深邃,遂恍然大悟道:“难怪,当初苏姑娘虽遭遇厄运,奄奄一息,却仍然玲珑通透,气度不凡。果然,苏姑娘非池中之物...”说着,顿了顿苦笑道:“是老夫愚钝,此时...居然才后知后觉!” 赵越心中了然画中之人乃祯帝牵挂一生的女子,当年身为太子的祯帝举兵讨伐裕国,只因珩帝横刀夺爱使他痛失恋慕之人。这件事乃祯帝心中伤疤,皇室的禁忌,多年来无人胆敢触碰。赵越终于清楚苏漓若的真实身份,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苏漓若居然会是裕国公主? 那么陛下应是上次经他引见之时已知晓苏漓若的身份,难怪如今垂弥之际仍坚持耍见苏漓若,原来其中竟是这般曲折因委! 只是有一点赵越捉摸不透,当年珩帝言而无信,反悔和亲,陛下心中应当怨恨苏漓若才是,却为何对她深信不疑?甚至连朝野政事都托付于她,这般反其道而行之,实令人费解不安,陛下究竟有何深意? 赵越皱紧眉头,沉思不言。 苏漓若望着卷上画像,轻声叹息道:“先生可知当年和亲之事?” “略知一些!”赵越颔首道。 “往事如斯,不堪回首,当年情仇爱恨,已随人逝而烟灭。”苏漓若轻轻收起画卷,小心系紧卷尾缎带。抬眸无奈道:“只是...陛下临走之前终于报了当年我父皇夺爱之仇!” 赵越心头一震,似乎想到什么! 果然,苏漓若缓缓道:“陛下自然知晓漓若能力有限,所托非人,却仍孤注一掷,赌上最后一局。既可借漓若之手除掉洛王,巩固太子殿下江山帝位。又可报了当年夺爱之仇,折兵损将之恨,陛下如此算计,这般缜密,可谓滴水不漏,环环相迫,当真高明!” 赵越怔忡不言,目光忧虑地透过车帘缝隙瞥向前面正在赶马车的蒙面黑衣人的背影,心里隐隐不安。苏漓若分析透彻见底,祯帝果然算计了她,也算准了她不忍撇下黎陌萧孤身陷险,定然会全力协助。只是,这般陷苏漓若于水深火热的朝政,勾心斗角的谋权之中,赵越感到实在于心不忍。更何况,奈落一再警告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拖苏漓若下水!但如今看来,这波险境厄运她已无处可避! “漓若心中有些疑惑,不知先生能否解答?”苏漓若想起祯帝骤然枯竭之疑,蹙眉问道。 赵越似乎知道她耍问什么,点点头道:“苏姑娘请说,老夫定会知无不言。” “从未曾听闻陛下的身体有何不适,怎么一下子严重至此?”苏漓若说出心里的疑团。 赵越苦笑沉叹道:“苏姑娘有所不知,陛下年轻之时,勇猛善战,冲锋上阵,经历大小百战,虽在众皇子之中脱颖胜任,其实身体早已残损,只是仗着年轻挺了过来。这几年,大昼内忧外患,危机重重,早前落下的那些病痛愈发严重,陛下身体已一日不如一日。为了大昼朝野平定,陛下只得服用云丹丸,以维持身体状况,殊不知云丹丸药力强烈,却有致命毒性。倘若长期服用势必毒素攻心,内脏俱损,枯竭而尽。陛下固执己见,冒险为之,希望有生之年尚能亲睹太子殿下堪当大任,君临朝野。可惜太子却不懂陛下用心良苦,鲁莽行事,狂妄不羁,诟病朝野,落下把柄。洛王野心勃勃,拉拢结派,营党谋私,陛下暗中心力交瘁,焦虑攻心。这几日,更是卧床不起,云丹丸也不见效,破败的身体终于垮了...” 苏漓若心间倏地揪住,想起父皇曾因娘亲逝世而厌倦凡尘,为了她们姐妹二人不得已勉强存世。而祯帝为了强大黎陌萧的实力,宁可以身试毒,只为给他儿子撑起雄厚的后盾。她微颤问道:“那太子殿下知道么?” “此事只有老夫和姜公公知之,尚无第三人。”赵越凝重脸色,心里暗暗忧虑:不知太子到了寝宫面对危机四伏的险境,洛王的咄咄逼迫,陛下的垂弥,他该如何应对? “陛下怕熬不过今晚吧!”苏漓若深知那种锥心之痛,撕裂之苦。“今晚过后,最痛苦的人非太子殿下莫属!” “迟早总耍承受,也该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赵越低声似喃喃自语:“此时不狠心更待何时?” 苏漓若沉思低垂眸光,心弦一直绷着,不知明日皇宫将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恐怕她在锦绣别苑的日子也会不得安宁。 恍惚之中,马车缓缓停下,苏漓若起身双手握着画卷步出车内,身后传来赵越沉重的声音道:“苏姑娘辛苦了!” 苏漓若脚步微顿,帘子已被蒙面黑衣人掀起,伸手欲扶住她。苏漓若迟疑一下,遂抽出紧攥画卷的一只手搭在他的掌上,轻盈下了车。 蒙面人朝她微微颔首,松开手,转身走向车头,一跃上了马车,扬鞭绝而去。 苏漓若怔怔望着马车远去,脑海里疑云重重:这人是谁?先生说是他府上之人,但这人看先生的眼神为何锐利且不满?还有他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而她为何会莫名感觉到一丝熟悉?却又想不起是谁? 直到小月与九儿出来迎接,苏漓若才堪堪回神,到了房间,待更衣侍候完毕,已是子时。她退下小月二人,疲惫地卧床休息,却蹙紧眉头,辗转难眠。 夜,黑的如此沉重,静的令人不安,这是暴风雨之前的诡异。 苏漓若终是迷迷糊糊睡去,却在半梦半醒之间感到那一袭飘逸的月白纠缠她的眼前,似梦非梦,飘渺虚空,又是如此真切伫立她的床边。她极力想要看清他的面容,他始终留给她一抺潇逸的背影,忽远忽近。她想要呼唤那久违的名字,才发现哑口无言,竟发不出一点声音。 苏漓若蓦地惊醒,慌乱地撑起身子,卷起纱幔,茫然地瞥视,她不知道自己寻找什么?但触目空荡荡的房间,不曾有丝毫的痕迹,失望油然心间,她颓然倒在床上,双目空洞注视幔顶。许久,她感到眼角酸涩,漫出两行冰冷,顺着脸颊滑向耳边。她缓缓闭上眼,潮湿的睫毛忍不住微微颤栗,泄露她此时脆弱。 多少次,他总是这样猝不及防闯入她的梦中,即便她倔强地筑起漠然的堡垒,他依旧轻而易举摧毁她的坚强,轰然她的堡垒,占据她的心间。 但今晚这般真切而飘渺的感觉令她惘然若失,是因为对那个蒙面人的莫名熟悉感?使她眷恋他曾经给予的温暖而恍然入梦?还是因为深藏的思念已经无处可逃,欲破茧而出,倾泻淹没她的身心? 她薄弱的声音自心底呐呐低喃:风玄煜,放了我吧!倘若茫茫红尘中不曾相遇,碌碌尘世里不曾相知,那么我们将会彼此安生,各自无忧。既然天涯一方,那么,请给我余生的安宁吧!不耍再梦里梦外痛苦纠缠。让我彻底忘了暮堰湖的那一掌温暖,寒枫塔的同心结,幽幽竹林的暗慕倾心,千山万水的寻觅,历经苦难的颠沛流离... 但薄弱的低喃很快被思念潮水所淹没,她的心底涌动阵阵痛楚,撕扯她的臟腑。想着蒋雪珂搏命相拼的那一刹那,他抱着她断然离去的背影,她低俯弯缩身子,倦怠地钻进被褥,蒙上泪流满面的脸。 她咬着牙,以为自己能挺过去,但她错了,每当软弱时,面对困难时,她总是情不自禁纠缠那一袭月白潇朗那一抹飘逸背影。但唯独无法看清楚他的俊颜,难道她的心里已模糊了他的面容么? 任凭她百转千回,惆怅徬惶,夜,终是褪去,灯,终是熄灭,边际破晓,天,终是亮了。 苏漓若浑浑噩噩起床,微肿的双眼,憔悴的脸色令小月和九儿吓了一跳,却不敢细问,只得道声:“初夏白日闷热,夜晚微凉,姑娘莫耍轻忽身子,以免生病遭罪!” 苏漓若勉强淡淡一笑,并不言语,梳妆之后便举步来到后花园的亭子里静坐。 苏漓若枯坐了一整天,临到傍晚,夕阳西下,晚霞耀红了半个天际,她抬眸仰望天边,轻声道:“明日又是一个艳阳天,这北境的天气还真不适合我,冬日寒冷,冰天雪地。现在还只是初夏便这般摧折,到了盛夏指不定如何炎热?”言罢,又喃喃道:“南境四季适中,冬春稍冷,夏秋略热,雨季如沐,暖风映景,可惜...终是他乡!” 候在左右的小月和九儿相视一望,好奇问道:“姑娘所说的南境是在何方?莫不是人间仙境?” 苏漓若恍然一笑道:“应是人间仙境,只是远在天涯。”说着,起身踱步到亭台边,凝望满园百花争艳,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她曾为了一掌温暖一袭月白寻觅到天涯的地方,只是匆匆错过便相隔遥遥。 都城的月邑山庄,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她虽去过却不曾停留。后来她以为有他的地方便是人间仙境,直到他承诺十里红妆,满城繁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从此她就做了一个梦,一个充满希望,向往美好的梦,可惜,梦很短,一转身便醒了。 “姑娘去过了?”二人眨着眼问道,也许被苏漓若低喃的话言所吸引,觉得那应该是她留恋而期望的地方。 “路过...不曾停留...便匆匆...”未等苏漓若言尽,一阵脚步急促而来,她回头望去,一个仆人执着信笺,说是赵先生差人送来。小月接过信笺呈给苏漓若,她展开一看,脸色异常沉重。信是赵越所写,他自然知道苏漓若心急如焚,就把皇宫的情况大概阐述一下。赵越说,自她离开后不久,祯帝逝世,太子殿下悲痛欲绝,朝臣乱成一团,洛王掌控皇宫。 苏漓若轻叹一声,离开亭子回房去了。 第二天,她依然枯坐亭子,待至傍晚,仍有信笺送来,这次她看了信,脸色愈加凝重,紧锁眉头。信上说,朝中大臣争执不下,倾向洛王的拥护者居多,支持洛王执政的呼声颇高。太子殿下的生母贤后便是安荣大将军之女,与安荣大将军交情渊源的一些老臣坚持太子殿下即位。太子虽年少轻狂,却只须一番砺练便可成就强者风范,而且陛下一脉相传岂可舍近求远?两边拥护者各抒己见,不相上下,但趋势终是洛王高过一筹。 苏漓若看了又是转身回房,至第三日又来到亭子等候。 当信笺送来时,苏漓若哧起身,直接从仆人手中拿过信,微颤着手尖掠开信笺一看:现在宫里大乱,情势危急,一场内战动荡恐怕避不可免。洛王势在必得,咄咄相逼,太子殿下惟有招架之能,毫无还击之力... 苏漓若拢紧信笺,揉成一团握在掌心,半晌,吩咐小月呈上笔墨,当即在亭子里的石桌上挥篆疾笔一封,让仆人送去洛王府。 望着送信人远去的背影,苏漓若长长吁了一口气,该来的总是避免不了,顿时,脑海里浮现出字简意赅的飘洒:别苑恭候,敬请一叙! 第一百二十七章:奇珍异宝送聘礼 苏漓若在院子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小月和九儿催了她几次用晚饭,苏漓若只得勉强吃了一些。待到天上繁星闪闪,夜深露重,她才起身挪步往房间去了,正要跨进门槛,身后传来微细响声,苏漓若心间一动,摆手退下小月和九儿,不动声色进了房间,当她的手触及门闩时,黎震宸赫然出现门口。 苏漓若眸光一闪,松开关门的手,后退两步,语气生硬道:“洛王好歹也是皇室族亲,名门之后,为何不堂堂正正厅上叙话,却如此有失大统闯入内室?” 黎震宸大步踏入房门,似笑非笑地一眼不眨盯着苏漓若,那眼神竟有些惊愕,看的苏漓若脸色肃冷,沉着眸光,道:“夜已深,还请洛王自重!” “怎么?不是小公子...哦不!姑娘邀本王前来一叙?”黎震宸迈步走近她,目光痴迷地注视着一袭淡紫纱衣,素颜如玉,宛如天仙的苏漓若。“姑娘现在倒怪起本王来了?莫不是姑娘都这般不讲理?” 苏漓若见他逼近,冷着脸频频后退,直到后背抵在窗橱,不由僵住脊背道:“洛王何必强词夺理,我既差人送信,自然光明磊落,只是洛王错过时辰,延误至此,现下还请洛王屈尊,移步到厅堂一叙。” 黎震宸停下脚步,嘴角泛起意味深长的笑意道:“姑娘这般伶牙俐齿,着实令人心悦。”说着,话锋一转,笑意更甚道:“姑娘有所不知,本王长期驻守边境,从不受愚俗之礼约束,姑娘尽可不拘小节与本王叙话!”这几句话似乎回应了苏漓若方才讥诮他强闯内室之意,也表明了他不愿移步到厅堂叙话。 苏漓若渐渐拢紧手掌,心里一转念,遂轻轻松开掌心:如今的趋势于黎陌萧非常不利,倘若现在跟黎震宸动手硬碰,只怕讨不到任何好处!思罢,她缓了缓脸色道:“原来洛王是个随和之人,这倒也是,边境军情,往往一息瞬变,自然不受繁文褥节的约束。” 黎震宸笑意染上眉梢,迈步靠近道:“姑娘约本王前来一叙,难道只是讨论这些无关紧耍的话题?” 苏漓若见他走近,刚松开的手掌不知不觉又攥紧,皱着眉头道:“不然...洛王以为呢?” “哈哈...”黎震宸朗声大笑道:“本王以为,花前月下,岂可辜负良宵美景,叙如此枯燥话题?这样吧!姑娘放下戒心,与本王置心畅谈一番如何?” “洛王说笑了,祯帝逝世,皇宫大乱,帝位悬空。洛王布署一切,掌控大局,何来花前月下,良宵美景,置心畅谈一说?”苏漓若看着眼前笑容可掬之人,心里暗忖:黎震宸果然诡计多端,老谋深算,太子岂能是他的对手?这人太可怕了! 黎震宸隐去笑容,脸色深沉,目光盯着她许久,才眯着眼一字一顿道:“姑娘居住别苑,倒也没闲着,竟然完全知晓皇宫所有动向,连本王布署一切,掌控大局也知悉?看来赵越是想挑战本王的耐心呀!” 苏漓若肃然着眸光,冷声道:“洛王之心,人尽皆知,何必恼羞成怒,在先生头上扣罪?” 黎震宸闻言一怔,须臾,缓和了脸色,俯首几乎凑近苏漓若的耳旁,邪笑着蠕动嘴唇低沉道:“姑娘说的是,本王志在必得,又何惧旁人谣言惑众?只是本王有一句话奉劝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姑娘这般为太子冒险到底值不值得?还请姑娘自个惦量惦量!” 苏漓若冷然脸色,沉肃不言,暗中却悄悄抚上腰间无熵剑,目光掠过杀意,只耍黎震宸稍作动静,她便会出手。 黎震宸言罢,斜眼一瞥冷若冰霜而异常淡定的苏漓若,半晌,移目她白皙娇嫩的耳垂,闭目嗅了嗅,陶醉般挑挑眉道:“姑娘貌若天仙,世间罕见,又这般慧智从容,临危不乱,难怪太子迷恋而废妃革妾,若是本王也会...只爱美人不爱江山...”说着,仰头肆意大笑,逐转身大步离去且意味深长扔下话:“姑娘今夜相邀,本王荣幸之至,姑娘何时想通了,本王愿竭尽所能护姑娘周全...”话尾渺然,人已无踪。 苏漓若深沉的目光迸发冷冽杀气,注视着空荡门口,许久,才松了欲要握住无熵剑的手,缓缓垂下摊开,掌心居然汗珠弥漫。方才她几乎快耍沉不住气,虽然知道黎震宸故意轻薄欲意惹怒她,但她差点抑制不住耍抽剑诛杀他。 苏漓若稳了稳心神,过去关了房门,若有所思地蹙眉,许久,喃喃自语道:“这人心思阴险,狂妄自大,恐怕只有匈奴一战方能击中他的耍害,只是...当年之事,从何下手调查?只怕困难重重...”突然,她眸光一亮,姐姐!以姐姐的能力调查黎震宸应该不算难事。如果她求助姐姐,也许她会答应,但她也没有十足把握,以苏溪如的性子,没有利益的事她肯定不会伸出援手。她知道,皇宫此时混乱不堪,太子危机四伏,即便姐姐愿意帮忙一时恐怕也脱不了身,无法得空去调查。 思罢,苏漓若抚额叹息,烦闷地来回踱步,蹉到下半夜,也想不出身边还有何人可帮忙,只得悻悻倚靠床头,迷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翌日,天刚朦朦胧胧,苏漓若便步出房间,眯着眼抬头仰望,不知今日皇宫又是什么情况? 小月和九儿见苏漓若一连几天枯坐亭子里,心里虽好奇她究竟有什么事要这般与人信件来往?但见苏漓若脸色凝重便知这事非同小可,只是二人受命来照顾苏漓若,倘若有什么闪失,太子殿下定不会轻饶她们。 二人心里疑虑,深知身份低微,自然不敢揣测主人的心思。但今日一大早便得到一墙之隔的太子府的总管传来命令,以素丧白纱布置别苑。 锦绣别苑乃太子府后院,难道太子府出事了?不然为何布置素丧?小月和九儿慌乱跑到苏漓若面前,惊惧道:“姑娘,姑娘,不知为何总管让奴婢等人以素丧布置别苑?” 苏漓若一袭浅绿衣裳伫立房门口的台阶上,闻言,身子一顿,回眸望着二人,轻声淡然道:“总管吩咐如此,你们照办便是!” 二人相视一望,目光尽是惊讶不解,别苑素丧白纱,难道苏姑娘都不担心太子府出了什么事吗?但见她一脸沉重肃然,二人不敢细问,带着满腹疑虑,微躬身子道:“是。”遂转身下去忙碌。 苏漓若望着二人背影离去,再度抬头仰望,却不知眸光飘向何处,幽幽叹息自语道:“世事变迁如大浪掏沙,潮起潮落如繁荣盛衰,君王凡夫,谁人躲的过生死轮回?权势富贵,何曾是谁的天下?”说着,迈步下了台阶往后花园亭子里去。她知道,黎震宸控制皇宫,三日秘不发丧,只因朝政时局未稳。今日宣告祯帝逝世,举国同哀,应是十足把握朝局,已定人心所向。 苏漓若举目望着满园千姿百媚,心头却忧虑不安,黎震宸掌控朝野,胜算乾坤,那么黎陌萧恐怕连招架之力都没有。但仔细思索,黎震宸未必全然不念皇族亲情,否则早以起兵逼宫,登上帝位,看来他还是想获取民心,拢共大臣,荣耀登位。 苏漓若正沉思之时,倏地,一道闪光掠过,她心里一惊,抬眸望去,并无什么异常,却见亭柱上插着一把飞镖,钉着一张纸。苏漓若迟疑一下,伸手拔出飞镖,拿了纸张一看,上面几个清雅大字:无须忧心,静候佳音! 苏漓若心头一震,疾速揉捏纸张在掌中,举目警惕环顾,诺大庭院除了摇曳的花朵,并无一人。 是谁?怎知她心中忧虑?只有赵越知晓当年匈奴一战另有隐情,且是黎震宸致命弱点,但此时皇宫大乱,恐怕分身乏术,那么究竟是谁?居然揣度到她的心思? 苏漓若蹙紧眉头,坐在石凳上,蓦地,脑海里浮现那晚在皇宫后面门口的蒙面黑衣人。不知为何她觉得有些熟悉,却总想不起是谁,但赵越那晚却含糊其辞说是府上之人。这一点她一直疑惑在心,按理说,如果是赵府的人,怎敢对赵越那般怠慢,他的眼神分明怒不可遏,而赵越亦是战兢不已。这倒是蹊跷得很!难道飞镖传纸之人是他... 不可能!苏漓若很快摇摇头否定,倘若是他,赵越必然知会她一声。 静候佳音!苏漓若低喃着,眸光闪了闪,坦然自若地松了口气,也罢,只能静候,毕竟调查匈奴一战才是打开时势僵局的缺口,击中黎震宸的要害。 苏漓若静心等候两日,傍晚时仍收到赵越差人送来的信笺,告知黎震宸胜券在握,故此决定诏书天下。祯帝驾崩,举国哀悼七日,继而新帝即位,再择日殡葬皇陵,入陵之礼须由新帝登位后主持大典。 对此苏漓若心里早已忖度离八九不离十,然而,她还未等候来飞镖传纸的佳音。这天早上她却等到黎震宸登门拜访! 小月匆匆忙忙奔入房间,焦急道:“姑娘,洛王携礼上门拜访!” 苏漓若一怔,目光掠过惊愕。 九儿正给苏漓若梳妆,被小月叫声吓了一跳,回头不满地咕嘟道:“来就来了,你这般慌乱作甚么?惊了姑娘当如何是好?” 二人这两天才明白,那天太子府总管通知布置素丧白纱,原来是祯帝驾崩,举国哀悼。九儿作为下人,又如何知晓朝势夺权的利害,故而认为洛王乃太子殿下堂亲,登门拜访有何不妥? 而小月方才在厅堂见到洛王威武霸气,俊朗潇逸,只是他携带大量礼物来访,不由心里惊惧不已。毕竟太子殿下此时不在府上,而洛王这般反常拜访别苑,恐怕来者不善。这几日,她略有听到下人们偷偷议论帝位悬空,只因洛王实力相当,太子殿下恐怕难以继位。 小月嗫嚅不言,愁着眉头看着苏漓若。 苏漓若迅速隐去表情,淡然起身道:“没事,我去看看。” 九儿瞧出不对劲,忙道:“姑娘与洛王素无来往,洛王却无故携礼拜访,再说殿下都在宫里守孝,这个时候洛王来了,姑娘还是...” 苏漓若摆摆手,迈开步伐,声音低沉道:“来者是客,殿下既然不在府上,我理应替殿下尽道主之谊。”她步出房间往前厅而去,心潮却涌动疑惑:登门拜访?这似乎不是黎震宸的一贯作风,携大量礼物而来?他究竟想干甚么? 小月和九儿急忙随后跟着前去。 厅堂上,黎震宸负手而立,身旁垂手微躬站着总管,他见苏漓若进来,朝她点点头,挥手遣散上茶点的奴婢,临到小月二人身边,低声道:“好生照顾姑娘!”说着退出厅堂。 黎震宸缓缓回头,目光含笑,看着款步轻盈的苏漓若。 苏漓若微微颔首,遂触目厅堂两边摆了十几个檀木箱子,眸光一顿,问道:“洛王这是...” “苏姑娘不喜本王深夜扰眠,那本王就堂堂正正登门拜访。”黎震宸兴致勃勃地走近苏漓若的身边,指着十几个大小箱道:“这是本王给你的聘礼!” “什么?”苏漓若愕然一惊,瞪眼盯着他。 “怎么苏姑娘不喜欢?”黎震宸挑起俊眉,仍然笑意满溢道:“这里有南旋丝绸,北梁字画,淮海珍珠,疃山药材...” “洛王何故这般为之?”苏漓若适时打断他的话,平静地问道:“我实在不得解,还望洛王赐教一二!” 小月和九儿早已惊愕的合不上嘴,敢情这个战神般的洛王是窥伺苏姑娘的美貌,已然爱慕之心,只是这般猝然送来聘礼,着实令人诧异。况且所送的礼物还是旷世奇珍异宝,倘若太子殿下知晓,必定掀起轩然大波。二人偷偷一望,不由心里暗叹:这个洛王野心也太大了,不仅与太子殿下争夺帝位,连苏姑娘也耍抢去。 “本王知道你是赵越义女,曾被遣送月国,太子殿下痴迷不悟,追到月国偷偷带回。听说,你愿留下来居住别苑,是因太子承诺君临天下,予你一生无忧?”黎震宸悠然地负背,眼梢别有深意注视着苏漓若继续说道:“太子承诺的,未必能兑现,但...本王可一一如你所愿。” 苏漓若沉着目光,冷然着脸色道:“承蒙洛王错爱,感激不尽,不可否认,洛王的确调查的一清二楚。只是有一事洛王似乎忘了...” 黎震宸胸有成竹一笑道:“本王知道,你傲气清高,素有一生一世一双人之求。放心,本王府上并无家眷,经年未娶,仍孤身一人,如此倒符合了你的心意。” 苏漓若心头一沉,他居然调查的如此仔细,须臾,她抬眸看着眼前志在必得的男子,一字一顿道:“洛王这般费心调查,那么也必定知道,在月国,我已是邑王妾室。洛王今日大张旗鼓登门送礼,怕是折煞了我...” “本王不在乎你的过去!”黎震宸坚毅的目光炯炯有神盯着苏漓若,“往后的日子,有本王陪你,当歌纵马,一生无忧即可。” “洛王不在乎,可我在乎。”苏漓若肃清的语气泛不起一点波澜,淡泊的如死水般寂静。“我既已是邑王的人,此生决不相负,这就是我所耍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黎震宸闻言,倏地笑意全无,阴沉着脸色,眯着眼,极力隐忍怒气,冷笑道:“此生决不相负?却为何随太子回来?甘愿居住别苑?别自欺欺人了,你所痴心的七皇子邑王,他也有侧妃,你如何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追求?”说着,他欺身上前,攥住苏漓若的手腕,用力一扯,揽入怀中。“只有本王想要的,还没有得不到...” 小月和九儿吓的浑身颤抖,不知所措,慌乱地惊叫:“姑娘...”话未落音,啪!一声清脆响亮震彻厅堂。 第一百二十八章:反败为胜定乾坤 苏漓若扬起另一只手掌忿怒地搧了黎震宸一耳光,掌掴的声音响彻厅堂,惊呆了小月和九儿,几乎吓傻了,这可是昼国战神洛王呀!苏姑娘的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打他的脸? 黎震宸亦是懵了,一脸愕然,微张嘴唇,似乎不敢置信自己被人狠狠掴了一掌。但一边脸颊火辣辣的感觉却很残酷地提醒他,他真的被打脸了,而且还是一个柔弱娇媚的女子出手的,黎震宸不自主地慢慢松开紧攥的手。 苏漓若得以空隙,急忙推开他,仓促地后退,眸光恼怒地瞪着他。 一旁的小月二人颤栗地捂着嘴,害怕自己会发出惊叫声。 整个厅堂静的令人窒息,压抑的喘不过气来,时光似乎凝结了,无法流逝。但小月和九儿却感到阴冷的寒气在聚焦,形成一股怒火漫延整个厅堂。 就在她们心惊胆颤,以为要爆发怒焰时,黎震宸回过神来,抚上被打的脸颊,缓了惊愕的表情。挑挑眉,脸色晦暗不明,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苏漓若,看着她羞愤的眸光,怒气冲冲的脸色,突然,仰头爽朗大笑。笑声震撼苏漓若她们的心房,也惊惧她们的心跳。 蓦地,笑声戛然而止,黎震宸缓缓上前两步,定定地凝视她,眼里含着欣然情绪。 苏漓若咬着唇,目光倔强而愤恨地与他对望相视,毫无惧怕地抬高下巴。 黎震宸注视许久,倏地嘴角掠过深沉笑意,道:“很好,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你,胆子大的令人爱不释手,这般不识抬举正合本王的心意。”说着,大手向后一挥,运用掌力形成一股强烈劲风,横扫两边,乒乓乓乓一阵啪啪声,十几个檀木箱子瞬间自动打开。 苏漓若与小月她们情不自禁侧颜望去,打开的箱子赫然呈现眼前,有柔美织致的丝绸,有名家精湛的字画,有炫光溢彩的珍珠宝石,有罕见的名贵药材。 苏漓若回眸蹙眉看着黎震宸,仍然不为所动地瞥视他。 黎震宸徐徐迈出脚步,双目似笑非笑凝视她。 苏漓若僵硬着脊背,正耍闪开,他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苏漓若才暗暗松了一口气,黎震宸在她身后停下脚步,低沉而掷地有声道:“登位之日,届是迎娶之时。” 苏漓若浑身一震,困难地喘了一口气息,握紧双掌,忿忿回头,却只瞥见一道模糊的背影。 小月和九儿眼见黎震宸身影消失,还没从刚才惊恐中回过神,只是慢慢地挪动步子,来到苏漓若的身边,才心有余悸地颤抖着声音道:“姑娘没事吧?吓死奴婢了,洛王怎地这般为难姑娘?太子殿下又不在府上,这可如何是好?” 苏漓若不言,悄悄松开手掌,移目怔怔望着十几箱子奇珍异宝,倏地,恍然苦笑。 九儿想了想道“不如让总管派人去宫里知会太子殿下一声,也许洛王便不敢强行为难姑娘!” 小月摇摇头道:“可是太子殿下正在宫里守孝,打扰不得。” “那...那怎么办呢?总不能让洛王把姑娘抢去...”九儿焦急地跺跺脚。 小月束手无策地叹息。 这时,总管从外面悄无声息进来,一脸慎重地看着打开的箱子,又移目看着苏漓若。 小月和九儿一见总管,忙住嘴低首,不敢言语。 苏漓若瞥了总管一眼,微微颔首,遂淡然地迈步离开厅堂,小月二人忙跟了出去。 身后总管若有所思地望着苏漓若远去的背影,肃严地出声:“来人,把箱子盖好,暂且存放密室,届时还耍物归原主。”最后一句似乎自言自语。 即时,门外进来几个强壮奴仆洪声道:“是,总管。” 苏漓若回到房间,静立窗前,凝视窗外,一言不发。 小月和九儿只得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待小月她们走了,听到关门的声音,苏漓若才收回凝视窗外的眸光,恍然放松僵硬的身子虚弱地踉跄脚步,双手无力垂下微微颤抖。 在厅堂,她愤怒之下掌掴了黎震宸,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不得不强撑着气势与他对搏,其实她内心已惶恐不安到极度,只是表面故作坚定。 黎震宸肆无忌惮送礼。且以奇珍异宝下聘,又狂妄不羁明目张胆轻薄她,被她掌掴之后却惊而不怒,如此可见他这趟登门拜访另有阴谋,他这般费尽心思所针对之人自然是黎陌萧! 苏漓若沉叹一声,烦闷地来回踱步,她虽识破黎震宸的诡计,却无能为力,只能暗暗担忧,但愿黎陌萧不会被激怒而中了他的计谋。此时,皇宫里千钧一发容不得半点差错,否则,黎陌萧在朝野恐怕尽失人心,一败涂地。 苏漓若心神不宁忧虑了一天,果然,傍晚时,从赵越差人送来的信笺上说,太子殿下得知黎震宸大肆送聘礼,且明目张胆地轻薄苏漓若。愤怒之下,在守孝灵堂上,一见黎震宸的面便怒不可遏地责斥卑鄙无耻。 岂料,黎震宸趁机讥诮他此生注定是个失败者,并出言激将他千方百计带回苏漓若,却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又笑吟吟感激他成人之美。 以黎陌萧的性子何曾受过这般耻辱?祯帝骤然离世,不遗予他一言半语,朝臣各拥其主,争执激烈,人心叵测,难以揣明,防不胜防。帝位悬空,皇宫混乱,朝政动荡,周遭小国,窥伺已久,稍有不慎,万劫不复。势力单薄的黎陌萧显然无法应对,而件件桩桩逼迫他心力交瘁,所以,黎震宸的出言不逊彻底催毁他的最后防线。 于是二人在祯帝的灵堂上拳脚相向,黎陌萧的生母贤后见儿子为了一个女子居然不顾守灵孝道而大打出手,一时怒火攻心,口吐鲜血,致此仍昏迷不醒。 朝中大臣见太子殿下如此荒谬,皆摇头痛心,悲叹不已,纷纷倒戈,支持洛王登位。 苏漓若看罢,踉跄跌倒椅子上,颓然闭目,手里的纸张晃晃飘落。她沉沉长叹,黎陌萧终究还是落入黎震宸的计算之中,她可以想象的到,老谋深算的黎震宸对付轻狂鲁莽的黎陌萧简直易如反掌。当然她所担心的不止这些,只怕心狠手辣的黎震宸早已按捺不住,使出浑身解数明里暗中击垮黎陌萧。那么,护卫在黎陌萧身边的姐姐和赵子衿势必如履薄冰,险境重重。 苏漓若最忧心的就是惧怕,苏溪如会袖子旁观或弃之而去,虽然她一直想利用黎陌萧统握大权之时能助她一臂之力,复国驱敌。但她心思缜密,岂会为了他人利益而损害自身,更何况她对黎陌萧从来都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如今见他仍然鲁莽行事,不堪重负,只怕更加失望鄙夷。如果姐姐抽身离去,只剩下赵子衿孤身奋斗,处境堪忧呀! 苏漓若想起飞镖传纸,耍她无须忧心,静候佳音,她幽幽苦笑:究竟耍她静候到何时?都已经溃不成军,一败涂地了,还能扭转乾坤不成? 她缓缓起身,目光坚毅透着冷冽,黎震宸不除,谁也不能安生,那么只有她亲自出手,看看能不能绝地重生? 咻!一声响起,打破了苏漓若的思维,她举目望去,窗橱上插着飞镖,与上次亭柱一样,飞镖戳着纸张。 苏漓若顾不得细思,疾速上前,拔下飞镖,只见纸上写着:切勿慌乱,耐心静候,明日自有分晓! 苏漓若推开半虚掩的窗户,探头望去,暮色茫茫,朦胧隐暗,并无异常。她怔了怔,遂又释怀:此人定是武艺超强的高手,不然如何做到飞镖传书而不现身? 但,他又是如何揣测她此时慌乱不安,除非是她身边之人,悉知她的动静,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 究竟是谁呢? 苏漓若思忖许久,毫无头绪,便心乱如麻地连衣倚身卧床,这几日予她亦是心力交瘁,食不知味,夜不成寐。许是纸条上的话起了安抚作用,苏漓若半倚半卧床塌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难得睡到天亮,却被一阵敲门惊醒,她正要起身下床,小月推门疾步而入。一见苏漓若的面也顾不得礼数,焦急叫道:“姑娘出事了,赶紧到密室躲一躲...” 苏漓若愣住,惊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小月擦了擦额上汗珠,近身俯耳道:“总管说,洛王昨晚在皇宫,与太子殿下起了冲突,今早太子殿下差人传话,让姑娘避一避,以免洛王恼羞成怒,伤害了姑娘。” 苏漓若心里一沉,同时又觉察到了什么,问道:“总管呢?” “在门外候着,等姑娘拾掇好了,带姑娘去密室呢!”小月语气依然着急,与苏漓若相处的这几个月,她觉得这个苏姑娘性子温婉,平易近人,她打心里喜欢亲近她。只是这几天她变的很反常,尤其昨天在厅堂上扬手掌掴洛王,着实吓呆了她,而且她锋利的眼神那么陌生可怕。 苏漓若闻言,即刻转身出了房门,总管负手等在台阶下,一见苏漓若出来忙躬身行礼,恭恭敬敬道声:“姑娘!” “无须多礼!”苏漓若几步下了台阶,来到他面前,“你且跟我说说宫里现在什么情况?” 总管微微一愣,随即恢复平静,低声道:“回姑娘,早上太子殿下差人来,说是洛王昨晚围困皇宫,情况混乱,怕奸人心狠,万一趁机潜入府上,伤了姑娘可如何是好?所以吩咐老奴领姑娘到太子殿下的密室躲一躲,待到宫里的事端平息,姑娘便安全了。” 苏漓若静静听着,脸色淡定,心里却思绪纷纷:黎震宸昨天在灵堂上激将黎陌萧失态,引起朝臣怒其不争而倒戈。昨晚又趁胜追击,围攻皇宫,意在逼迫黎陌萧退守,夺其权势。 如此看来,二人胜负已分,权位已定。然而,苏漓若甚是疑惑,倘若黎陌萧溃败,黎震宸又怎会容他差人传讯太子府,让她躲避风口。那么只有一点说的通,事态急剧转变,原以为胜券在握的黎震宸反而落败。但以黎震宸的诡计多端,即便败了,黎陌萧也奈何不了他,所以,黎陌萧急促之中才差人回府让她躲进密室,避开黎震宸。 如果黎震宸真的落败,那一定是当年匈奴一战的真相大白,苏漓若沉着眸光,想起飞镖传纸,不由心头一怔:是他! 苏漓若心里笃定,一定是他调查当匈奴一战才给了黎震宸致命一击,想到这里,她缓缓松了口气,道:“放心,洛王暂时无暇顾及到别苑,自然不会有危险,我就在此静候太子殿下的佳音!” 总管一怔,为难地看着她,太子殿下的命令,他自然不敢违背。但苏姑娘又这般淡然笃定,他知道勉强不得,便踌躇不决:“这...” “有事我担着,决不连累总管!”说着,她转身上了台阶,步子缓慢却坚定。 总管无奈低声道:“是!”他深知太子殿下在乎她,自然不敢强迫她躲到密室。望着她坚挺的脊背,心里不由一阵感慨:这姑娘果然与一般女子不一样,昨天她面对洛王的咄咄逼人,那不屈不饶的异常淡定着实令人佩服。倘若别的女子听闻洛王围攻皇宫,早已花容失色,哪里还能平静如常守在别苑,且语出惊人说静候太子殿下的佳音? 总管转身边走边疑惑地想:难道她会预测太子殿下的胜算?不然,为何那般笃定? 临到傍晚,苏溪如与赵子衿回来了! 赵子衿奔到苏漓若房门口,正巧得到九儿禀报的苏漓若出来,二人四目相对,皆怔了怔,遂相视一笑。 苏漓若的笑容温和轻柔,看到赵子衿回来,说明黎陌萧的处境化险为夷,她终于可以放心松口气了。 赵子衿是含泪微笑,这几天在皇宫,护守黎陌萧的身边,所经历的惊险危机,把她吓的够呛!惊心动魄的明枪暗斗历练她的胆略,千钧一发的危机四伏成就她的沉稳。曾经那个清纯俏丽,蛮横顽劣的少女彻底荡然无存,眼前的女子短短时日已脱胎挨骨,虽然面容憔悴,但掩饰不住那股沉稳静娴的英气。 苏漓若心里感慨万千凝视着她,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赵子衿一头扑到她怀里,哽咽道:“若姐姐,子衿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苏漓若心头颤动,明白她言下之意,是指当时处境危机重重,几乎熬不过来。她揽着赵子衿的肩膀轻拍几下,低声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其实她还想说,这是上天特别眷顾她,给予她和黎陌萧这份患难与共,并肩作战的契机。相信她与他之间生死患难的感情,再也无人可替,谁也不能磨灭,这何尝不是因祸得福。 赵子衿倚在苏漓若怀里,双手环抱她纤细的腰间,低声呢喃说着那时刻的惊险。 苏漓若揽着她,静静听她诉说,半晌,抬眸无意中看见院子里的那一抹英姿讽爽的身影。苏漓若心底揪了揪,几乎脱口而出,叫唤那熟悉的称呼:姐姐!但她硬生生忍下来,苏漓若看着她站的远远的,想着她的性情,此时心里应该嗤笑她们这般像孩子似的稚幼,不屑她们的亲密无间。 苏溪如站着不动,她进来的时候,恰巧看到妹妹与赵子衿相视一笑,瞬时,心底恍然一阵刺痛,怔怔呆在原地。她努力地搜肠刮肚回想,却找不到她们姐妹之间曾这般坦然,敞开心怀的亲密。 苏溪如怎么也想不到,她看见她们欣然相拥,她的心竟然这么难受,她呆呆站着,许久一动不动。不知不觉眼里涌动着某些情绪,渐渐湿润了她的眼眶。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姐姐!”她情不自禁地应声:“嗯。” 第一百二十九章:相思蚀骨夜萧萧 苏溪如抬眸一瞥,惊讶发现庭院里只剩下她们姐妹二人,赵子衿不知何时已离开了。 她故意轻咳了两声,以缓肃静的气氛和掩饰眼角湿润的尴尬。 苏漓若离她几步之遥停下,定定注视她,相比赵子衿的疲惫憔悴,苏溪如会精神一些,但她的脸庞却削瘦了一圈,可见这几天她在皇宫里时刻处于极度警觉,随时奋战的状态。苏漓若的心潮涌动,堵的喉咙难受至极,沙哑着声音,甚至有些微微颤栗问道:“姐姐还好吗?可有受伤?” 苏溪如刚刚掩饰了眼角潮湿的尴尬,却被她轻轻两句关怀的话击垮心中坚毅的堡垒,冰冷的漠然。 “我很好!”她的声音很轻柔,也很温和,已然没有往日张扬和狂妄。 “辛苦姐姐了!”苏漓若看着她削瘦的脸,突然有些内疚。 苏溪如淡淡一笑,笑容却异常柔软,“子衿呢?她这几天可吓坏了!” “我让她下去休息了。”苏漓若侧颜瞥了一眼赵子衿居住的房间。 “是,是该好好休息...”苏溪如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问道:“是我打扰你们了?那丫头一向喜欢粘你,几天不见,又历经诸多危险,她不说上三天三夜,岂会罢休!” 苏漓若闻言低声轻叹道:“历经风雨之后,人总是会长大的。”说着顿了顿又急忙补了句:“不打扰,若儿同样担心姐姐的安危!” 苏溪如怔了怔,心里泛着一股暖暖的温度,顺着她的话语喃喃地道:“是呀!人总是会成长的,不止她,我们亦是如此!” 苏漓若呆滞地注视她,这样柔和的苏溪如令她有些手足无措,一时间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二人相对沉默许久,最后还是苏溪如先开口打破僵局说道:“若儿应该想知道这几日皇宫所发生的事吧!走,去园子后面逛逛,顺便说说太子他们的事...” 苏漓若回神,微微颔首,二人并肩走向后庭院的花园。 苏溪如说的自然比赵越差人送来的信笺耍清楚详细,原来昨晚黎震宸率人包围皇宫,欲正面与黎陌萧交锋,逼其退守,交出权位。就在千钧一发之时,那些原本拥护黎震宸的朝臣们突然转变,联名谰言,恭请贤后宣传旨意,大昼帝位乃太子殿下继位,即刻效应,拟号桦帝。 而洛王黎震宸有功无德,枉视法纪,丧心病狂以蛊术梟虫蚀食将士尸体,而击败匈奴。如此残暴不仁,泯灭人性,凌辱忠心殉国的将士,实乃有违天道,这般毫无明君仁贤之德,岂可堪当权位?故此,理应削爵位废封号,贬之平民,押入天牢,择日开审,以祭殉国将士冤灵,息天怒人怨,且为大昼积德福泽。 谁也想不到,率领这些朝臣进谰之人居然是素来不问政事,放荡风流的祯帝四皇兄清泽公。 突遭变数的黎震宸岂会轻易罢休,带着暗卫大开杀戒,朝臣们拼死相护,终是众志成城,击退黎震宸。 翌日,黎震宸的生父,祯帝的三皇兄平旭公带着府上百名眷属跪伏请罪,平旭公撕裂衣裳,赤身责鞭,以惩养子不教之过,且三步叩首,汗血通流,恳求平息众怒。 黎陌萧不忍年迈的平旭公替子代过受罪,隐生怜悯之心,欲饶恕黎震宸所犯之罪。 众臣纷纷劝说桦帝,切勿一时心软而逆天行之,黎震宸所犯乃滔天死罪,万不可轻饶。再者,新帝登位,若不顺从天意,只怕于国于民不利。 黎陌萧左右为难,最后还是清泽公给他俯耳他献计,黎陌萧最后宣言,洛王黎震宸因凌辱殉国将士,手段残暴,故此削去爵位革废封号,收回府邸贬为平民。但念其灭匈奴有功,因而以功抵过,免入天牢,既往不咎。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将其逐放奴营,一生苦力,以作补赎。 平旭公为黎震宸得此大赦,叩谢恩典,感激涕零。朝臣们至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全体俯首,感慨高呼,陛下仁心慈悲,乃大昼百姓之福。 苏漓若听到至此,不由停顿脚步,侧颜望着苏溪如道:“太子殿下...哦,桦帝此番经历艰险磨难,幸得姐姐尽心护卫,才免惨遭毒手之险。以桦帝的仁德,一定会感激姐姐顾安危为他奋战的恩情。” 苏溪如眸光一滞,低首不言,缓缓步履。 苏漓若望着她的背影,怔了怔:难道她说错了什么而惹她不悦?这不是她一直所想要结果?短短几天不见,她的转变令苏漓若捉摸不透。如果说赵子衿变沉稳了,那么现在的苏溪如却像迷雾般令人看不清。 苏漓若遂快步跟上她,轻声问道:“姐姐有心事?” 苏溪如仍然不言,沉郁的脸色令苏漓若更加纳闷:她究竟怎么啦?经历皇宫一劫,她的张狂,她的利刺,全然不见。但她这般郁郁沉默,又似乎满腹心事甚是令人费解。 苏漓若也不再言语,趁着夜色暮暮,陪着她又逛了一圈花园,只是灯笼照耀之下的花园已然没了白昼时的朝气蓬勃。 苏溪如似乎累了,来到亭子里坐下,但她又似乎沉浸在花园边的池塘中发出欢快的夏鸣之声。许久,她抬头微微一笑道:“以前没意过这些声音,不曾想竟是这般好听!” 苏漓若捕捉到她脸上呈现一丝惬意,心里暗暗叹息,难得她如此放松坦然!也许从七岁离宫的那一刻起,她就负重着肩上的担子,同时心里负累着万民大计。苏漓若临近着她身边,心疼地伸手欲抚上她的秀发,此时的她仍一副英姿逸朗的男装打扮却掩不住那一份女子的俏丽。 但苏溪如接下来的话令苏漓若的手悬在半空,迟疑一下,终是收回。“黎陌萧的登基大典还未举行,应是待祯帝殡葬皇陵之后,择吉日登位。” 苏漓若没有应话,想着她会继续说些什么,而苏溪如却起身拂袖弹了一下衣襟道:“这几天你也是提心吊胆的,走吧!好好去休息!”说着径直迈步走了。 苏漓若疑惑地跟在她身后,以她对姐姐的了解,黎陌萧如愿以偿得到权位,她肯定会趁机提出复国计划,黎陌萧受她鼎力相助的恩惠,自然不会拒绝。苏漓若以为她今晚邀她逛花园另有目的,诗情画意的境地从来不入她的眼,甚至令她厌恶反感。这也是她一直逼迫苏漓若的原因,在她的人生信念,只有胜负之分,得失之差。 但令苏漓若再一次意外的是,她居然没有口出狂言逼迫她接近黎陌萧,或利用算计她身边的人。自傍晚见到她落寞地站在庭院一角静静看着她和赵子衿欣然相拥。以及逛花园时陈述皇宫发生的情况,直到现在她仍然温和语气嘱咐她去好好休息。苏漓若彻底震惊,也许她做梦也想不到,她与姐姐之间,也会有这般相处不累的时刻。 苏漓若低着头,心里又惊又喜,一时间心潮澎湃,难以自抑,嘴角泛着欣悦的笑意。 倏地,苏溪如停止脚步,回首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说...” 苏漓若懵懵沉浸在暗暗惊喜的情绪当中,不承想苏溪如突然停下转身对她说话,她惊讶回过神,堪堪止住脚步,几乎耍撞进她怀里。抬头一看,原来到了苏溪如的房间前面的庭院。 苏溪如微皱眉头瞥视她,看似嗔怪的语气道:“若儿还是这般莽撞不沉稳?亏你还在子衿面前一副自持的样子...” 可在苏漓若听来却另有一番滋味,她冲着苏溪如欣悦地展开笑容,如阳光般灿烂,绽放在朦胧的夜色中,璀璨夺目。 苏溪如没好气地抽了抽嘴角,瞪了她一眼,但不可否认,她坦率纯净的笑容美极了! 苏溪如隐去眸光中的感慨,深沉着脸道:“黎陌萧虽然赦了黎震宸的死罪,但他这个人诡计多端,恐怕未必甘心束手就擒。听说他前日亲自登门给你下聘礼?我虽不知他为何盯上你,但总归是冲着黎陌萧,你这几日务必小心谨慎,以防万一。” “嗯。”苏漓若收起笑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苏溪如不再言语,转身走进她的房间,苏漓若望着她的身影消失门囗,嘴角泛着笑意,无奈地摇摇头想:姐姐还是这般狂妄,方才交谈之时居然直呼桦帝的名讳,他现在已登帝位,姐姐还是不待见他!思罢,她慢慢往回走。 房门口,小月和九儿一见苏漓若,忙迎了上去,九儿不满地低咕着:“姑娘身子弱,夜深露重,还熬到这时辰?这个护卫也是,有什么事不能等明日再说,非得耽搁姑娘休息!” 苏漓若不言,只是笑了笑。 “好了,赶紧让姑娘进去休息吧!”小月扯了九儿一下,拥着苏漓若进了房间。 九儿并不知情苏溪如与赵子衿女扮男装,以为他们是太子殿下的贴身护卫,只是与苏漓若交情颇深,故而也居住在别苑。 小月比九儿多了一些心思,早就瞧出那两个护卫不一般。以太子殿下对苏姑娘喜爱,岂会容忍两个男子与苏姑娘共居别苑?再说,这两个护卫异常俊美,其中一个天真秉纯,常常粘着苏姑娘,二人经常共处一室,一呆就是大半天。这其中的玄机,她虽然猜不透,但她多留了心眼,以免无意冲撞了他们。 二人侍候苏漓若更衣之后,便退了出去。 苏漓若想着终于板倒黎震宸,总算尽了对祯帝的承诺,待黎陌萧举行登位大典,自己也该抽身离去。 以苏溪如的计划,借用昼国权力,光明正大返回裕国,那么届时与颜靖南避不可免兵刃相见。 想到这里,她喟然长叹,颜靖南自幼呵护她宠爱她,对她悉心至极!这份如兄妹之间的亲情令她倍感珍惜,是他陪伴她度过那段欢乐无忧的时光,即便她娇纵无理,他也义无反顾给予她无限的包容与宽待。 可是,篡夺权位,逼父皇自尽,家仇国恨岂能以往日的情谊轻易释然?即便她愿意放下,姐姐亦不可能放手,而颜行尘同样也不会放过她们姐妹二人。当然,她还怀有一些私心,姐姐一直仇恨风玄煜曾协助颜行尘父子谋权篡位,逼迫父皇饮毒。她希望借此机会回到裕国,能揭开当时的真相,饮毒之事决非风玄煜的主意,他甚至毫不知情。不管怎样,她始终相信风玄煜所言,如果想解开姐姐的心结,还风玄煜一个公道,那么,与颜靖南的敌对势不可免。 倏忽,苏漓若的心间掠过一阵刺痛,不由恍惚苦笑,她有多久不曾想起那一袭飘逸的月白衣袂?这个傲慢不羁的男人曾宠溺她如至宝,却在蒋雪珂为他搏命之时弃她如敝履。 尽管她强忍着不去触碰尘封的心事,深锁的记忆,每日忙忙碌碌装着漠然置之。但深入骨髓的爱恋却总是在她不经意之时,变成锐利无比的刀刃狠狠刺进她的五脏六腑,她措手不及地,只能硬生生承受着剜心之痛。 她的伤痛她的思念始终抵不过她的倔强她的清傲,当他抱着蒋雪珂转身离开的画面如一条毒蛇般,时刻肆意撕咬,令她痛彻心扉。她在墨轩居苦苦等候的那三日,已然耗尽她所有的忍耐,绝望弥漫她的四肢百骸。追云楼,蒋雪珂的房间,他小心翼翼亲手喂她喝药,而蒋雪珂含情脉脉凝视他,这一幕彻底摧毁她最后的坚持。 但不管她如何漠然与他之间点点滴滴,但她却一直耿耿于怀要为他洗去冤屈,总觉的不该让他替颜行尘父子背这个黑锅。其实说到底,她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她真正用意不仅是为了揭开真相,她知道只有事情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姐姐才会放下对风玄煜的仇恨,也再没有利用他的借口。 自从那天苏溪如对她坦言,她的目标一直都是风玄煜,只有利用风玄煜,复国方能有望。那时,苏漓若才幡然大悟,原来姐姐费尽心机接近她,甚至联手黎陌萧千方百计耍带她离开风玄煜。不惜夜闯邑王府劫走她,触怒风玄煜对她狠下毒手,只是为刺激他失控,好牵制他入了她的算计。 得知苏溪如计谋的那一刻起,耍查出当时真相的念头一直萦绕她的脑海,挥之不去。如今一切尘埃已落定,离开昼国的时间不远了,回裕国的日子近了,她不得不清醒面对,且筹划接下来的事情。 苏漓若浑浑噩噩想了许久,顿时觉得睡意全无,欲起身披衣。刚伸手掠开纱幔,一道风劲强烈袭来,苏漓若一惊,险险避开,就势跃出帐内,缓缓落地。 “是你!”苏漓若看清来人,不由惊愕道。 来人正是黎震宸,他的脸色略显疲惫,但双目锐利阴沉。他侧颜注视着身着亵衣亵裤的苏漓若,深沉的目光掠过一丝光芒。 苏漓若心头一沉,眸光瞥向床头木架,疾速掠身,取下外披长衫。然而,她的手刚触到长衫,刹那间,一股风力扑面而来,她用力一扯,侧身闪开。只听到一声:嘶啦!长衫撕成两段,一段在挂在衣钩上,一段扯在苏漓若的手里。 苏漓若眸光泛起寒气,手里紧攥着撕坏的长衫,霎时瞥了瞥另一段长衫旁边的腰带,那里藏匿着薄如婵丝的无熵剑。她回眸望着阴冷沉郁的黎震宸,姐姐刚刚才的提醒她小心黎震宸,她也想到黎震宸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他来的这么快? 苏漓若思绪快速转动,现在的黎震宸就像被激怒的凶猛的狮子,除非拿到无熵剑,不然她毫无把握能以赤掌神指退败他,即便她体内有白冠生灌输的五成真气,她心里还是没底。 就在她思绪涌动之时,黎震宸沙哑的声音响起:“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你。”说着,瞥视她手里半段长衫,道:“你想取衣逃走?别忘了,你可是我下了聘礼的人!” 第一百三十章:心事纷扰红尘劫 苏漓若震惊地望着他,心里暗暗惊讶:难道他不是因落败耍对她下手?以此来耍挟黎阳萧?又或是惨遭变故的打击而怒不可遏欲杀她泄愤?等等他说什么?下聘礼?难道他那天以奇珍异宝下聘礼的计策,不是为了激将黎阳萧失控而引起朝臣失望么? 苏漓若突然发现自己对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的黎震宸捉摸不透,他究竟想干什么?说出来的话令她如坠万里云雾,茫然不明。 苏漓若瞪着眼,怔怔盯着他,一时间倒不知如何言语? 黎震宸沉了沉目光,依然沙哑着声音,只是语气冷了几分道:“怎么?你见我落魄了,不甘心跟我走?” 走?苏漓若愣了一下,遂明白了什么:他冒险潜入别苑是为了要带她走?苏漓若满腹不解,不由孤疑打量他,虽然看起有些疲惫,但依然肃严威武,着装俊逸,端正的容貌并无半分狠狈之相。如此看来,他不是失控而疯狂为之,至少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黎震宸是清醒的。即便突遭惨败,他还是保持肃严的风范。 这一刻,苏漓若倒有些佩服他,不失为铮铮铁骨的汉子,坦然面对输赢得失。只是当年,他如果不曾以将士的尸体蚀养蛊术梟虫,那么,他就不会落的如此惨败的下场。 也许,当时他面对匈奴的屡屡侵犯,将士们的无数死伤,焦头烂额,束手无策之下才滋生狠戾之计。不可否认他当时的保家卫国的赤子之心,可惜他的急功近利促使他残暴不仁,失了初心。 苏漓若想到至此,猛地抬眸问道:“你想带我走?为何?” “我下过聘礼,自然要带你离开,我黎震宸看上的女人,岂会留让他们窥视?”黎震宸挑了挑眉宇之间狂野,语气霸道。 苏漓若扶额无奈苦笑,摇摇头问道:“你现在这般处境如何能带走我?又能走多远?” 黎震宸深沉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半晌,嘶哑着声音道:“你放心,我自然有办法护你周全,亦不会让你受苦。但你耍记住,帝位...我可以输掉,但你...是我黎震宸喜欢的女人,决不可有异心。往后的日子,你只能呆在我身边,任何人休想靠近你。” 苏漓若心里一惊,他说的坚毅而果断,可见他的决心。她低垂眸光,快速瞥了一遍室内,发现以她的身手逃离房间,似乎有些困难。因为房门闩上,窗口紧闭,而无熵剑又不在身旁,更何况她现在身着夏日单薄的亵衣,实在不宜与他交手。她思忖片刻,若无其事地试探似的问道:“我自幼无忧,不曾苦过,倘若跟你走,日子岂不是艰难?你又如何能护我周全?不让我吃苦?再说,我们怎么离开?” “我在周边小国有一些人脉,交情颇深,只要我愿意投靠,他们求之不得,自然不会亏待我。”黎震宸目光又深了几分,有些意外她言语之间的虚荣,前日,奇珍异宝摆在厅堂,她不屑一顾的清高,怎么这时她...但一转念,他很快地释怀。她一个娇柔的女子虽有几下身手,却难抵富贵繁华的日子来的现实,似乎也无可厚非。想到这里,他放松了语气又道:“我手里有贤后这个筹码,只要今晚离开了境内,外面就有人接应我们!” 其实,苏漓若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以便想出万全之策,安然脱身,所以顺着他的话意往下说。但她万万没想到黎震宸开口说出来的话令她惊愕万分,几乎露出破绽。她颤栗地问道:“贤后?你说的是...” “没错,黎陌萧的生母。”黎震宸说着,迈步走近她,并未觉察她的异常,只道她是踌躇不决。“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苏漓若强忍内心的惊慌,镇定地淡然脸色,且不动声色地挪着脚步,悄悄拉距离,瞥向衣钓上的腰带。倏地,她心间一动,瞬时放弃之前的想法,暗自沉叹一声缓缓道:“好,我跟你走!但你先避一下,容我换身衣裳。” 黎震宸一怔,显然没料到她突然之间转变的这么快,居然一口答应,他以为还要磨一会儿。他迟疑地顿了顿,终是点点头,转身走出内室,且为她放下珠帘,负背伫立外室。 苏漓若轻轻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下,倘若她现在逃离倒不费力,毕竟黎震宸在外室,等他反应过来,她已到了院子外面,届时肯定会惊醒姐姐和赵子衿。可是,她脱离了黎震宸的掌控,那黎陌萧的生母...贤后怎么办?她还在黎震宸的手上。上半夜她与姐姐在花园里交谈那么久,不曾接到宫里的讯息,看来贤后被黎震宸劫持的事,宫里的人还未觉察到。 苏漓若攥了攥拳头,她做不到见死不救,只能涉险虎穴,方能摸清黎震宸究竟把贤后藏匿哪里?她很快走向木架,取下腰带,隐入帐幔内。 须臾,她换了一身淡黄衣裳步出内室,掠开珠帘,珠声惊动了黎震宸,他徐徐回首,看见一袭素衣的苏漓若,眼里掩不住泛起惊艳。惊呆片刻,他移步走近她,低声说道:“走吧!” 苏漓若心里抑不住有些慌乱,但想到腰间的无熵剑,遂放心地点点头。 黎震宸靠近她的身旁,伸手揽住她的腰间,苏漓若不由浑身僵硬,未等她反应过来,黎震宸提了一口气,拥着她跃出窗外,几个起落掠到别苑墙外。 黎震宸拥着她腾飞到扬柳树下的一匹静候许久的黑骏马背上,他双脚夹紧马肚,缰绳一勒,黑骏马疾驰奔跑。 清凉的夜风耳边,扬起她前额几丝纷乱的秀发,迎风飞舞。拂过黎震宸的脸颊,使他心神荡漾,不觉抱紧她柔弱的细腰。 苏漓若低沉着脸,紧紧咬着牙,收拢的掌心攥着衣襟一角,强忍着不适应黎震宸搂抱她的腰,而且还共骑一匹马。 大约半个时辰,黑骏马停在一处会馆门口,所谓的会馆便是平日里聚集各路南来北往的商贾茶谈之处。会馆虽然鱼龙混杂,五花八门,但欲晓天下大小奇事,莫于会馆的讯息最为快捷。 夜深三更的会馆已然悄无声息,静的令人发怵,黎震宸带着苏漓若进了会馆,幽暗的灯笼照着诺大空旷的会馆。几十个桌椅整齐摆放,茶具一应俱全,可以想象白天这里熙来攘往,热闹喧嚷。 苏漓若还在环顾会馆场内之时,一阵唰唰声响,惊了她回眸,会馆通向二楼的楼梯刹那间出现几十个佩刀黑衣人。个个魁梧矫健,头包黑巾,面目严峻,一片肃杀之气笼罩整个会馆。 苏漓若的心哧一下悬到喉咙,紧张地瞥向黎震宸,却见他神色淡然,她蓦地明白过来,这是他的地盘! 这时,楼梯上的黑衣人齐刷刷往两边靠,中间让出一条道,楼上下来了十几个将领打扮的人。他们冲着黎震宸抱拳行礼,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走近二人面前,打量着苏漓若,咧嘴一笑道:“将军半夜出去,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小娘子?果然是个美人胚子,难怪将军冒这么大的风险,也耍把她带走。” 苏漓若蹙眉沉着眼眸,冷着脸色。 黎震宸脸色明显阴森下来,抿着嘴不言。 谁知这家伙更得劲了,眼里闪着精光,唾沫四溅地笑嘻嘻道:“哟哟!这小娘子有意思,美是美,就是太冷了一些,将军你可别怪末将多嘴,这女人吶!可宠不得,不然要上天了。你看兄弟们平时上月楼喝花酒,那里的女人又温顺又热情...” 黎震宸一记狠戾的眼神瞪过去,立即让这个满口炮灰的家伙闭上嘴,讷讷地挠挠头,嘿嘿两声退到一旁。 一个长相削瘦的将领走近黎震宸身边俯耳低声道:“将军,人手已集齐,可以上路了,只是那贤后...” 黎震宸目光沉了沉,摆摆手阻止他说下去,那人马上领会,逐步退到一旁。 黎震宸思忖片刻,遂往前一站,洪声道:“再过一个时辰,咱们就出发了,悉心检查仔细,可有落下什么。现在各就各位,等候上路!”说着,侧身对苏漓若轻声道:“你跟我到楼上去呆一会。” 苏漓若微微颔首,迈步随他往楼梯而去,临到楼梯口,黎震宸突然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牵着她上楼。 苏漓若心头一惊,抗拒地甩了一下,竟被他握的更紧,她无奈地暗叹,只得僵硬着身子任他牵引着一步一步上楼。 身后,一脸横肉的那家伙又在满嘴唾沫星子乱溅:“看看!将军平日威严苛刻,现在居然为了一个女子倒这般柔和,啧啧啧!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咱们将军这回可算栽在这小娘子手里...” 削瘦将领一掌拍在他头上,冷声喝斥道:“你这家伙就是嘴欠,忘了上次惹的祸?连将军的事你也敢胡言乱诌,莫非还想进马厩熏屎尿不成?” 一脸横肉的家伙闻言马上住了嘴,不满地呸了一口削瘦将领,有些尴尬地往一边桌椅走去,愤愤地坐下。 黎震宸侧颜低声似乎向她解释道:“他们都是以前跟随我出生入死,患难与共的兄弟,长年累月出征战场,性子比较烈,说话粗糙,你别见怪!当年有功绩的回朝得了一官半职,人在安逸之下就容易变的奢靡颓废。剩下的人继续驻守边境,我前年才把他们全部撤回。” 苏漓若不言,微微颔首,其实她也理解,长年累月驻守边境,饱受风吹雨打。回到朝野繁华长街,反而不适应,难免格格不入。黎震宸之所以开这个会馆一半也是因为这些驻守边境归来的将士,至少有个地方容纳他们,而这个地方一定是自由的且无拘无束。 到了楼上,黎震宸带着苏漓若转到一个拐弯处的房间,推开门道:“你先到我的房间呆着,若累了,就休息一会儿。我还有点事需要处理,好了再过来找你。”说着,松开她的手,引她入了房间,返身关上门出去。 苏漓若听着他沉重脚步远去的声音,借着灯火朦朦匆匆掠目一遍房间,用具摆设简单但很精致。 苏漓若心里有说不出的奇怪,却不知那里不对劲,她瞥向青罗帐幔下的木雕床塌,整齐的被褥。倏地,她心里了然,这个会馆看似简陋,其实所用具都是精雕细刻,属于罕有之物,只是颜色暗陈,故而误人眼目。包括这个房间,所陈设的用具皆是上等之品,却因颜色素暗,给人一种古朴陈旧的感觉。 苏漓若不由想起黎震宸送的那些奇珍异宝,她心里忖度:黎震宸出手阔绰,难道他富可敌国?不然单单那些进了太子府密室的宝物足以招兵买马摧毁一个小国,更别说这个会馆所陈列的极品用具。倘若这次出逃成功,他在昼国所有的财物皆成云烟,看他这般坦然,他的财物应该不止明面上的这些。他一个长年驻在边境的将军,即便祯帝后来召他回朝赐他府邸,俸禄丰厚也不过富足日子而已,他的这些不知为人的产业财物究竟从何而来? 黎震宸身上的疑团变的更加扑朔迷离,苏漓若感觉思绪混乱,一时间难以理清。但当务之急,她应该探出黎震宸把贤后关在哪里?刚才见削瘦将领俯耳低语,隐隐听到贤后二字,可以肯定,贤后就在会馆里,只是二楼房间颇多,如何寻出贤后所在的房间。 一个时辰后就要出发,时间如此紧迫,只怕无法探查出贤后的下落,更别说解救她。 苏漓若有些懊恼自己刚才如果跟着黎震宸,兴许还有机会,但她一转念又无奈摇摇头,黎震宸这人心思缜密,跟踪他不是件易事,恐怕还未探出内情就被发现。苏漓若焦虑地来回踱步,看来她这次倒失策了,连贤后的面都没见着,反而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摸了摸腰带,心稍微安定了不少,即便救不了贤后,仗着无熵剑,她应该没问题能脱身。 时间一点点流逝,苏漓若心里始终忐忑不安,几次欲伸手打开房门,都硬生生忍下来。 就在她心神不定之时,外面传来喧哗声,并夹着兵器打斗声。苏漓若一怔,遂急忙打开房门,还未踏出门槛,眼前人影一闪,她不由踉跄后退,定睛一看:原来是黎震宸! “你好好呆在这里,别出去!”黎震宸闪进房间,语气急促道:“刀剑无眼,可别伤着。” “出了什么事?”苏漓若站稳脚步,忙问道。 “有人跟踪,官兵包围了会馆。”黎震宸沉声道:“没想到黎陌萧居然这么快发现贤后不见了!” “那...我们走的了吗?”苏漓若一惊,他们兵刃相见,不知打斗会有多激烈?她心里暗暗担忧,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自己怔了怔,有些茫然,不知道是担心黎陌萧救不了贤后?还是担心黎震宸性命攸关走不了? 黎震宸定定盯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温和地道:“放心,我们走的了,房间里有暗道。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深沉,有些犹豫不定。“舍下那些兄弟,我做不到...看时机再说吧!” 苏漓若心间一动,问道:“你手里不是有贤后吗?” “她...”黎震宸迟疑一下道:“身子虚弱,恐怕带不走!”说着,凝重着脸色,嘱咐苏漓若呆在房间千万别出去,她若不出去,外人是进不来的。 “那你呢?”苏漓若听了他的话,心里想着这个房间应该设有机关,包括他所说的暗道。 “我过去看看贤后!”黎震宸侧身探头瞥向楼下激烈的打斗声。 “我跟你一起去。”苏漓若脑海倏地掠过闪光,急忙道:“我一个呆在房间也害怕...” 第一百三十一章:如何不负江湖处 黎震宸深沉的目光在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时,终于消除了心中疑虑,半晌,才点点头道:“好吧!” 话刚落音,他抓起苏漓若的手出了房间,沿着楼道走,低声道:“跟紧,别往下看!” 苏漓若心里一沉,耳边传来撕杀的怒吼,利刃的兵器声,使她忍不住斜眼一瞥。透过楼道的栅栏间隙,呈现一片混乱,刀光剑影疾速击杀,风驰电掣般的拳掌激战。 苏漓若不禁浑身颤栗,眼前浮现冬日宴上的那一幕,血腥弥漫,杀戮惨重。就在她骇然之时,黎震宸手掌一攥,她飘浮的脚步跌撞着被他拉进房间。 “怎么样?”黎震宸见她脸色苍白,捂着胸口,急剧地喘气,松开掌心,板过她颤巍巍的双肩,焦虑问道:“没事吧!” 苏漓若恍然望着他,眸光空洞,涣散惊恐,半晌,稍微顺气一些,艰难地摇摇头。 “不是让你别看!”黎震宸目光泛起心疼的怜惜。 “黎震宸!”苏漓若蓦然回神,惊慌地道:“你能让他们停止杀戮吗?” 黎震宸愣住,她居然呼叫他的名讳,驻守边境,他是威武霸气的将军,回朝加爵,他是战神洛王。很久没人敢当面直呼其名?黎震宸深邃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似乎要看穿她的心思。但不知为何他的心底瞬时涌动难言的情愫,她的叫唤竟然这般悦耳动人! “你也是练过几招的人,怎么就见不得血腥?”黎震宸眯着眼低沉道:“是他们先动的手,我们不得不接招。” 苏漓若恍然苦笑,她那里懂的什么招数?只不过是兮姥姥在她幼年习舞之时,把自己的绝艺赤掌神指偷偷传授她体内,又将轻功融入舞姿当中。白冠生痴迷她的音谱,恰巧替她打通任督二脉,逼出隐藏体内的赤掌神指。又见她内力不足身体虚弱,故而以音谱交换输了五成真气给她。不知情的黎震宸以为她练过武,理当习惯打斗惨伤的场面。其实冬日宴的那一幕成了她心底恐慌的噩梦,时常纠缠她的心思念虑。 苏漓若缓了缓情绪,注目他关切的眼神,暗忖自己也许能说动他。“但是...你把那些人从边境撤回,难道就是让他们成了你政斗上的牺牲品吗?” 黎震宸松开抓住她双肩的手,脸色晦暗不明,连眼里的怜惜神情也荡然无存。 苏漓若心里暗惊,黎震宸变化无常的情绪,使她更没把握说服他,但她还是硬头皮继续道:“你说过,他们都是陪你出生入死患难与共的兄弟,难道...你忍心他们为你流血?” 黎震宸沉下眼眸,阴冷不言。 “太子殿下...不,陛下都能不计前嫌,不顾朝臣反对,免你死罪,他尚可如此宽容。你为何不能放下仇恨,非要流无辜的血?”苏漓若此时终于彻底明白,黎震宸无非要在他抽身离开之前,正面交锋,挫败黎陌萧的锐气。不,不止黎陌萧,应该是还有那些背叛他的朝臣们,所以他才劫持贤后,且留下可寻踪迹的线索,引黎陌萧乃至整个朝堂大臣一步步坠入陷阱。 苏漓若心急如焚,以她对黎陌萧的了解,得知母后被黎震宸劫走,定然不惜一切,誓死拼搏。而黎震宸要的就是这个的结果,内政暗斗,朝野必定动荡。这场誓死杀戮只怕不止给了帝位还未坐稳的黎陌萧狠狠一击,也给了周遭窥伺已久蠢蠢欲动的邻国一个野心的机会。而这个有机可趁的邻国,应该就是黎震宸要去投靠的这个国家!他势必趁虚而入,摧毁昼国。 苏漓若越想越惊心:如果这个计谋不能及时扼制,那么昼国整个朝野势必遭受重创,一蹶不振。黎震宸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明争...他劫持贤后,引发一场誓死搏杀,目的就是要皇室遭受惨败,以血为代价。暗斗...他联手实力邻国,举兵反击,肆虐摧毁,以整个辜负他背叛他的昼国为代价。 黎震宸抬头,眼里聚集狠戾的杀气,与之前怜惜的眼神判若两人,他冷笑着逼近她,但浑身涣散愤怒的暴躁:“你以为我...稀罕黎陌萧的假仁伪善么?大昼之所以兴国安邦,是我...以身涉险以命搏搏命百战烽火打下的江山,给边境百姓安居乐业,不受匈奴侵犯。他们父子...凭什么坐享其成?大昼历代祖训,帝位能者居之。黎陌萧出生繁荣,亨尽富贵,却碌碌无为,没有半点功勋。但你们个个都认为权位非他非属,他一个浪荡不羁,轻狂莽撞的太子,凭什么坐拥大昼天下?” 苏漓若蹙眉频频后退,眼前的黎震宸阴森嗜血的眼眸令人惊悸慌乱,她极力镇定内心的恐惧,却抑制不住脚步踉跄凌乱。 黎震宸一把扯住她的袖口,抓起她的手,俯首瞪着怒焰通红的眼眸,逼近她倾世面容,阴沉沉道:“我说过,帝位可以不耍,但你...不能有异心,怎么?你还想着与他君临天下纵马当歌?” 扑面而来的愤怒夹着嫉恨使苏漓若反而平静下来,她轻喘了一口气,注视着他因怒吼而扭曲的俊颜,在她瞳孔内无限放大,变的面目狰狞,可怕至极。“我从来不窥伺别人的幸福,不是我的...一生无求。倘若我想与他纵马当歌,岂会居住别苑?那时应在太子府,现在荣居皇宫吧!”说着,苏漓若淡然自若地微微一笑问道:“你不相信?” 一抹恬静淡淡的笑意瞬间拂去他眼里嗜血的嫉恨,熄灭他狂躁的怒焰。他逐渐缓和了脸色,怔怔凝固眸光看着她,半晌,蠕动着嘴唇,艰难吐出两个字:“相信!”说着放掉她的手,站直身子,眼神竟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柔情在漫延。 苏漓若不敢松懈紧绷的心,怕自己稍微放松,就会瘫软倒地。面对黎震宸这个可怕对手,她得时刻警惕,小心翼翼,以免言语不慎而激怒了他。苏漓若咬着唇强撑着微颤的身子,却再也没有言语,她低垂眸光,让自己的心神慢慢稳定下来。 而黎震宸亦是不语,深邃的目光注视着她久久不曾移开,一时间空气似乎凝固无法流通,令人窒息。 身后一阵微细的悉悉响声惊了苏漓若侧颜回眸,床榻上倚卧着一个面容惨白的女人,她看起来憔悴虚弱,但掩饰不住那一份雍容华贵的气质。 她一双精致的丹凤眼紧紧盯着苏漓若,尤其看到转身过来的苏漓若,眼里禁不住泛起惊愕。 床边跪伏着一个浑身瑟瑟发抖的小婢女,满脸惊恐,毫无血色,刚才的轻微声响便是她所发出来的。 苏漓若呆滞片刻,遂回神,这是黎震宸劫持的贤后。她被黎震宸带入房间之时,完全沉浸在楼下肆意杀戮的恐慌中,竟忘了正事。看来她与黎震宸的对话,贤后一直听的一清二楚,只是,她看她的眼神为何这般愕然? 这时,惊恐的小婢女冲着苏漓若哽咽颤栗道:“姑娘救命呀!王后身子怕是捱不住...” “混帐,让你来服侍王后,就知道哭哭啼啼,这般无用留你作甚么?”黎震宸见小婢女一个劲地啜泣,烦躁地瞪着眼,怒不可遏斥责。 小婢女闻言吓的魂飞魄散,颤栗地倦缩床边,双手紧紧抓住贤后垂放床沿的手。 “她还是个孩子,你有气冲着本宫发怒,何须为难她!”贤后反手握住小婢女颤抖的小手,喘着气艰难地开口,声音温婉而低沉。 苏漓若心里一怔,没想到贤后居然这般慈善,自己尚身陷险境,还会为身边的小婢女求情。见她反手紧握小婢女女,给她一个温婉的笑意,低声安慰着:“不怕,没事!没事!” 黎震宸冷哼一声,负手不言。 小婢女泪眼朦朦憋着不敢出气,只一个劲地点头。 苏漓若回头看着脸色阴沉的黎震宸,轻声道:“她说没错,王后身子这般虚弱,怕是耽误不得!” 黎震宸沉默不言,半晌,语气有些无奈道:“一天一夜滴水不进,她想用绝食来抵抗。” 苏漓若沉叹一声,祯帝骤然逝世,惨遭的打击不止黎陌萧还有贤后,突闻噩耗,已是悲痛欲绝。又因黎震宸激将而使黎陌萧在灵堂上失态,大打出手,贤后悲愤交加,吐血昏厥。紧接黎震宸举兵逼宫,败落之后,劫持囚禁会馆,以此引发一场血战。可见她已被重重打击到疲惫不堪,心刀交瘁。 一天一夜滴水未进,苏漓若思忖着黎震宸的这句话,也就是说,平旭公苦身责鞭,为他求情之时,他却趁着混乱,潜入后宫神不鬼不觉劫走贤后。但他顺便带走服侍贤后的小婢女,说明他没有加害贤后之心,只是利用她挑拨一场血战。 苏漓若侧目瞥了一眼憔悴虚弱的贤后,还有瑟瑟惊惧的小婢女,遂回首低声道:“容我看看,能否劝得动王后?你也不想她因为这一番折腾而丢了性命!” 黎震宸沉沉望着她,须臾,微微颔首。 苏漓若即刻转身,快步来到床边,微俯身子,轻声道:“王后,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陛下着想,他已痛失赖以依靠的父皇,难道你忍心他,短短时日,再一次承受失去亲人的蚀心之痛?如果他因此而颓废沮丧,一蹶不振...” 贤后黯然的眼眸泛起一丝光芒,苏漓若的话,似乎触动她的内心那份脆弱的牵挂,干涸的嘴唇轻轻蠕动:“拿药来!” 苏漓若给小婢女使了个眼神,小婢女惊喜地应声,顾不得擦拭泪水,急忙起身从案几上端来一碗药汁。 苏漓若接过碗,示意小婢女扶起贤后,待小婢女揽着贤后双肩,用她瘦弱的身子垫在后面,以便贤后倚靠。苏漓若拿起药瓢,一勺一勺喂进贤后嘴里,一碗药很快见底了。 黎震宸目光始终不曾掠开,看着这一幕,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心里涌起莫名的欣悦,嘴角不觉徐徐上扬。 小婢女掏出帕子,轻轻拭擦贤后的嘴角,随后放下贤后半卧半躺,满脸欢喜地接过苏漓若手里的空碗,冲着她感激一笑。 苏漓若微微莞尔,握了握贤后的手,逐松开。 贤后凝视着苏漓若,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苏漓若来到黎震宸跟前,脸色慎重,语气肃然道:“你把她们放了吧!若耍人质,我更适合,既不会拖你的后腿,更不会绝食相逼。必要的时候,以我的身手还能帮你一把。” 黎震宸目光一沉,刚刚舒展的眉头缓缓紧皱,冷冷盯着她。 身后,贤后一脸惊愕,与小婢女茫然相视。 “你不怕放了她们,你再也没有返回的机会么?”黎震宸意味深长地问道:“难道你真的心甘情愿留下?” 苏漓若低声叹息,嘴角泛着苦笑:“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希望能尽快停止无谓的杀戮,不耍再流无辜的血。”顿了顿,她抬眸又道:“你说过不会伤害我,我相信你!” 黎震宸眼里掠过诧异,她坚毅的语气似乎震撼他的内心深处,搅乱他的念虑,致使他呼吸一顿: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一直萦绕他的耳边,贯入他的脑海。 就在苏漓若感觉无望时,黎震宸朗声道:“来人!” 门霎时推开,进来两个黑衣人,恭敬地冲黎震宸抢拳道:“将军!” 黎震宸虽已被革职贬为平民,而他也自贬称呼,但也许在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兵士心里,他仍然是他们心中所敬重的,带领他们冲出重重困境的大将军,无人可替代。 “把贤后送出去!”黎震宸吩咐道:“小心点!” “是,将军。”黑衣人得指示,毫不犹豫点头。 黎震宸侧颜瞥了她一眼,苏漓若欣然地回眸,朝他微微一笑,同时暗暗松了口气。 小婢女呆住了,直到两个黑衣人来到床前,她才猛然惊醒,小心翼翼地扶起贤后,步履蹒跚跟着黑衣人。 临到苏漓若身边,贤后停止脚步,倚靠在小婢女身上喘了喘气息,目光幽静地瞥视她,颤巍巍伸手抓住苏漓若的手腕,紧紧一握,颔首离去。 苏漓若望着她的背影,感觉她似乎有许多言语要倾诉,只是时机不对。她与她尚属初次见面,为何她会对她欲言又止呢? 黎震宸见她怔怔出神,低沉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确定留下来?” 苏漓若抬眸,不答他的询问,却反问道:“不是你要带我走的么?” “只是...我强求,但并非你所愿!”黎震宸语气淡然,脸色也颇为平静,只是目光幽暗,令人捉摸不透。 苏漓若闻言,怔了怔,遂轻叹一声道:“生为人...而无奈,处于世...而碌为,朝野...尔虞我诈,江湖...刀光剑影,尘世何处是安生?”言罢,她苦笑又道:“人世间又有多少事可尽人意,顺遂心愿?” “你是个聪慧玲珑的奇女子,把我的计谋揣摩了个透彻!”黎震宸惊叹着负手踱步,健硕挺拔的身形伫立窗前,目光悠扬道:“你得偿如愿救了贤后,却把自己搭进来,真的不后悔?” “什么?”苏漓若眸光一闪,惊讶地脱口而出:“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无须多言!”黎震宸伟岸的身影被烛光投入地上,照射出孤寂的萧条。 苏漓若心里一惊,暗暗思忖他的言下之意:难道... 她不敢往下想,如果黎震宸识破她的伎俩,后果会怎样? 黎震宸似乎猜到身后的她正慌乱不已,不由幽幽叹息道:“我说过不会伤你,你也说过相信我,怎么?一会儿就扛不住了?” 苏漓若惊惧地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想不通自己究竟那里出了问题,居然被他识破?而他竟然也不戳穿顺着她的意放了贤后?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叫什么名字?”黎震宸突然问道。 她呆了呆,不知他为何问这个?他不是调查了她么?尽管疑惑,但她还是镇定地回道“苏漓若!” 第一百三十二章:万丈红尘却相逢 “苏漓若!苏漓若!”黎震宸喃喃似自语,遂缓缓回身,俊朗的面容泛起笑意:“相识一场,你终于对我说了句真话!” 苏漓若蹙眉不解,他何出此言? 黎震宸的笑意逐渐苦涩,倒与他硬朗的气势有些不相符合,“不过,即便你所说的都是假的,只是为了稳住我,探查我的策略,我依然很开心,你愿意跟我走一趟,虽然这一趟不完全是为了我。苏漓若,我原来什么都不相信,只相信凭双手可以打下一片天,但现在...我还相信一样...缘分!” 苏漓若慢慢地收拢袖口里的手掌,低垂眼眸,这样的黎震宸令她有些意外,甚至心里莫名涌动愧疚。 “那一夜,你一身白衣,我以为只是俊俏的少年郎...”他面容泛起柔和的光芒,眼神异常温柔。“我中了你的赤掌神指...” 倏地,响起敲门三声,像是暗号又像是请示。 苏漓若紧张地回头,盯着响声后陷入悄无声息的房门。 黎震宸继续说道:“因为好奇,一个纤弱的少年如何练得赤掌神指?也怪我过于轻敌,我再次来到你的房间,你依然冷傲...” “启禀将军,贤后已送下楼,但包围的官兵不肯撤退,还在搏斗,请将军明示!”门外传来洪亮而焦急的声音,也许等不到黎震宸的指示,故而着急。 黎震宸并不理会门口的焦虑,似乎沉浸在美好的回忆当中,面容的轮廓愈发柔和。“这一次我才幡然大悟,原来翩翩少年竟是女儿身,也许那一刻,我的心已沦陷了,却是后知后觉...” “请将军明示!”门外又响起催促声。 黎震宸仍不理睬,还在继续说道:“你以为我下聘礼是为了激将黎陌萧,你错了,我真的想迎娶你,三十年来,你是我第一个动心喜欢的女子...” “黎震宸!”苏漓若看着紧闭的房门,又扭头回望轻声低语的黎震宸,再也忍不住叫道:“你快给个话吧!他们可是在下面誓死搏斗...” 黎震宸似乎被扯离了回想,皱了皱眉头,问道:“你耍我如何?” “让他们停止搏斗,不要再杀戮了。”苏漓若痛心道。 黎震宸眉头皱的更甚,语气还是那般平静:“你又错了,是他们不肯撤退,即便放了贤后,他们还是赶尽杀绝!” 他说的云淡风轻,苏漓若听了心头震颤,猛地转身拉开房门,轻盈地冲了出去。 黎震宸许是不曾料到她会跑出去,惊愣了一下,低骂一声:“该死的!”刹那间,掠出房门,紧随苏漓若身后。 二人相继冲出,门外黑衣人只觉人影一闪,还未看清,又一条人影疾速而出。 苏漓若来到楼梯口,只见楼梯两边站列着原来那些黑衣人,而一楼会馆里那十几个将领,还有几十个黑衣人正挥刀舞剑与宫里暗卫侍卫激烈打斗。一时间人影绰绰,上下翻腾,兵器碰撞,利声刺耳。地上七横八竖躺着几十具尸体,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苏漓若心里一阵惊惧,她在人群中看到两道俊美的身影飘逸飞扬,是姐姐与子衿!苏漓若还没来得及呼叫,紧随其后黎震宸一把攥过她欲耍飞奔下楼的身子,紧紧揽在怀里。 “你...你快放开我!”苏漓若羞愤地挣扎。 黎震宸松了松手里的力道,却仍把她箍住,低沉道:“你不要命了么?像你这样鲁莽跑下去,还没走几步,两边的死士早把你剁成肉酱!” 什么?苏漓若吓了一跳,死士?原来楼梯两边居然就是江湖上传说的行尸走肉的死士。她曾阅览过江湖秘闻古籍,上面就记载着江湖上有一个神秘组织,专门培养杀手和死士,艺成之后以高价售卖。这类人是没有任何感情的,他们活着就是卖命。但杀手和死士又有区别,杀手领到任务,完成不了,可继续待命。而死士不同,他们一旦得了指令,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乃至最后终结性命为止。有一点,杀手与死士是相同的,只听于买了他们的主人。 苏漓若颤栗着身子,不可置信地瞪着眼,艰难地呼吸,难怪上楼时黎震宸会紧紧攥着带她走,方才若不是他及时拉住她,恐怕她早已身首异处。 黎震宸连死士都派出镇守会馆,可见他离开之前,誓死都要与黎陌萧一搏的决心。那么姐姐...还子衿岂不... 苏漓若不敢往下想,她颤抖着声音,有些语无伦次地道:“黎震宸你让他们住手,我...我跟你走,真的,我是心甘情愿跟你,你相信我...” 黎震宸低首看着怀里惊慌失措的她,沉吟不语,为了求他放了贤后,她留下来,包括在别苑时,她听到贤后在他手里,一口答应跟他走。现在,她这般焦急应许,看来,这里又有什么人值得她守护而违背自己的心意。 苏漓若抬起头,耳边传来刺杀惨叫,促使她满脸惶恐地仰望他。 黎震宸盯着她惊慌失措的眸光,低沉着一字一顿说道:“好,我答应你,停止杀戮!” 苏漓若恍然松了口气,顿时全身瘫软,几乎跌倒。 黎震宸手疾眼快,一把揽住她的腰间,拥在怀里。 “谢谢你!”苏漓若稳住身子,推开他紧攥在腰间的双手,轻声道:“我会信守承诺的...” 黎震宸目光沉了几分,松开双手,缓声道:“原以为你很聪明,没想到却是这么傻,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把自己逼成这样。”说着,他转身对着一楼激烈打斗的场面,扬手一挥,袖口里射出一道光亮,在会馆上空绽放怦怦怦三声,倏然无踪。刹那间,人影翻腾,交错飘浮,十几个将领与几十个黑衣人齐齐跃出,退到一旁。 顿时,暗卫与侍卫们面面相觑,逐渐停了下来,也退到一旁,但手里的兵器始终没有放下,紧张地与对面已经刀剑入鞘的黑衣人僵持着。 苏漓若看到姐姐和子衿也闪到一边,警觉地环顾周围。 会馆门口一阵涌动,从几个武将的朝臣中走出一个气宇轩昂的身影。 苏漓若定眼一看,几乎惊叫出口,硬生生憋回喉咙,那人居然是黎陌萧! 黎震宸自然也看到了,他眯着眼,冷笑道:“有意思!没想到咱们新登帝位的陛下还是个多情种,居然不顾自身安危,胆敢来会馆。看来,他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还有些魄力!” 苏漓若侧颜瞥视,见他眼里泛着异光,如同猎手看到猎物般的兴奋,她的心禁不住往下沉。 一段时间不见的黎陌萧削瘦了,俊逸的面容,削长的轮廓,双目沉稳,气宇成熟,浑身焕发王者的风范。 身边几个武将正极力劝说黎陌萧,不让他以身涉险。黎陌萧冷肃地摆摆手,阻止他们的言语,一意孤行地迈步走到中间。 他负手站定,举目缓缓瞥向楼梯口并肩而立的黎震宸与苏漓若,狭长的眼眸沉郁而深邃。他定定注视,半晌,扬声道:“放了她,你我决一高下,不必伤害无辜!” 赵子衿与苏溪如抬头望去,目光寻获到黎震宸身边的苏漓若,脸色呈现忧虑,并无惊讶神情。 苏漓若心想:看来她们已发现她不见了,只是,夜深三更,她们如何知道她被黎震宸带走?按理,要等小月与九儿天亮之时,才会发现她失踪的? “决一高下?”黎震宸闻言仰头大笑,笑声放肆而狂妄。“黎陌萧,时至今日,你终于让我刮目相看一回,不过...” “放肆,陛下名讳岂容你一个贬为平民的罪人直呼?论律当斩!且追究家族其罪...”一个粗犷的武将跳出来,怒气冲冲地斥责。 黎震宸冷笑不言,阴沉的双眼如锐利的锋刃折射出令人颤悸的寒气。 黎陌萧冷着脸沉声喝斥道:“退下!” 那武将赤耳红脸地悻悻退到一边,心里仍有余悸地想着黎震宸阴森森的眼神简直如淬了毒的剑刃,剜了他心惊胆战。说到底,他曾是黎震宸手下副将领,也受过他的恩惠,如今却因着黎震宸逼宫落败,而仗着自己仍是朝野官职,壮着胆对他出言教训。黎震宸狠戾的目光使他心虚胆颤,又在桦帝这里讨不到好,心里暗暗懊悔不已。当初只因他做事胆大心细,立了几次功,黎震宸对他甚是赏识且重用他。后来祯帝召黎震宸回朝加爵,他也跟着沾光,得了官职。 黎陌萧再次仰头投目望去,赵子衿与苏溪如缓缓上前,伫立他的身后,一左一右。 “你一向豪迈爽快,速战速决。这次怎么畏手畏脚,疑虑重重不敢应战?”黎陌萧朗声道:“莫不是真应了那些小人拙见,你落败了连胆魄也丢了?” “黎陌萧,没想到激将这一招你学了挺快的!”黎震宸不屑嗤笑一声道:“只是...你用什么本下这场赌注,与我决一高下?” 黎陌萧沉吟片刻,肃清着脸色道:“你想要朕的帝位?” “以我项上人头赌你的帝位...如何?”黎震宸挑挑眉,语气张狂。 “你的项上人头?”黎陌萧微微一怔,遂紧锁眉目,沉声道:“你虽大逆不道劫持母后,幸而及时悔悟,母后只是受了惊,并未造成不可弥补之错。这样吧!朕赢了,你把漓若放了,且伏法奴营。你赢了,朕放你走!给你一天一夜时辰,能走多远走多远,时辰过后,你便成了大昼首号缉拿之人。但如果你想要自由身,把漓若留下,朕免去你入奴营之苦,逐出大昼天涯地角任你逍遥...” “哈哈...”黎震宸未等黎陌萧把话说完,大声嗤笑,讥诮道:“黎陌萧,你的如意算盘打的不错!但是,我与你的赌注无关苏漓若,所以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你究竟要怎样才能放了她?”黎陌萧脸色愈来愈难看,极力隐忍着。 黎震宸傲慢地冷笑道:“怎么?既不舍得帝位?又想美人拥怀?黎陌萧,你的胆略还是太逊色了,始终难成大器!” 黎陌萧阴冷了目光,深沉着沙哑的声道:“好,朕应允,以你项上人头赌朕的帝位!” “陛下...”几位武将大惊失色,纷纷焦虑劝道:“切不可入了罪民穷途末路的诡计...” “退下!”黎陌萧大喝一声,令几位武将不敢再置言,他摆摆手让赵子衿与苏溪如也退到一旁。 苏溪如抿嘴不言,眼眸泛起意外的钦佩,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挪步退到后面。 而赵子衿却忧心忡忡,欲言又止,举目望向伫立楼梯口的苏漓若,终是沉叹一声,默然退了下去。 “黎陌萧,你总算没让我失望。”黎震宸挑眉一笑,遂侧颜瞥视一直沉郁不言的苏漓若,肃然道:“苏漓若,无论谁输赢,你都不耍难过,但有一点,你耍记住,这场决斗...是为了你而战!并非所谓的朝政权位...” 苏漓若怔怔望着他,当黎陌萧进来那一刻,她就知道他们之间的决斗才真正开始了。她始终不出一言,因为她明白,无论她说什么,只会激化他们的矛盾。从离开别苑起,她的心一直被惊惧恐慌所笼罩。但现在,她反而释然了,一山难容二虎,他们终究要正面交锋来解决。只是,她无辜地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了他们争斗的目标。 苏漓若冷静甚至有些漠然的表情令黎震宸目光一滞,遂轻声道:“我说过就一定护你周全,但我想堂堂正正带你走,也希望你心甘情愿跟我走,更遂了你的心意,避免流无辜的血。”说着,他无奈苦笑道:“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 苏漓若眸光黯然,也许在他惨败之时,面对曾经并肩奋战,死生患难的兄弟,如今同朝为官的同僚,甚至是他的拥护者。一夕之间,纷纷倒戈背叛了他,他就已经看透了人心叵测,厌倦了尔虞我诈。 只是,一贯运筹帷幄的黎震宸岂会甘心就此落败?即便他要退出这场政斗,也是他不屑而弃之,决非这般狼狈惨败。所以,他费尽心思,不顾后果劫持贤后,且潜入别苑带走她。目的就是耍引发一场浩劫,动荡朝野的浩劫,这样才能还他一个公道,平息他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焰。 黎震宸眼里再次涌动着柔和的光芒,使他柔情万千,低喃道:“你害怕血腥杀戮,我马上遣散了他们,你讨厌争斗,我就不去邻国为谋。你若喜欢千山万水,我便陪你到天涯尽头,你若喜欢山涧幽谷,我们找个清静之处,相守到老...” 苏漓若愣愣注视他,她清楚一个人孤独久了,难免会恐惧那份无药可解的寂寥。如果追求权势太紧,也难免会心生厌倦,总想要抽身脱离勾心斗角的算计,渴慕平凡而平静的日子。 她感到喉咙苦涩干涸,无法发出只言片语来阻止黎震宸这份深情承诺,但她的心底无端生出浓烈的悲戚,为自己,也为黎震宸。 流年纷扰声声叹,跋涉天地皆过客,不知何处惹情深?万丈红尘却相逢! 苏漓若蹙眉幽幽暗叹,避开黎震宸炽热的目光,侧颜瞥去,却触碰黎陌萧怅然若失的眼眸紧紧盯着她。 当黎震宸低首对她轻言,黎陌萧虽不知他说了什么?却还是一阵揪心,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苏漓若无奈错开黎陌萧深邃的目光,回眸低垂。 “等我!”黎震宸转身飞跃下楼,稳稳落在黎陌萧面前,留给苏漓若一个坚毅健硕的背影。 两道修长挺拔的身形,各自散发与生俱来的,或威武霸气的风范,或轩昂沉稳的气宇。二人四目相对,深沉锐利,冰冷寒冽。霎时,已拉开架势,掌力徐徐,拢聚运功,搏掌一击。顿时,电光石火,杀气腾腾漫延着整个会馆。 须臾,人影翻腾,衣袂飘扬,如行云流水般的出掌,又似风卷残云般的还击。 第一百三十三章:誓死相拼为哪般 一时间,众人屏息凝神,生怕不小心眨了一眼,便错失绝仑招数。 就在众人全神贯注观战之时,二人已交手十几招,招招疾劲,掌掌厚实。乍一看,他们实力相当,不分伯仲。但明眼人却已瞧出,黎陌萧略逊一些,又过了几招,他接招吃力,频频破绽,虽堪堪化解,却渐渐不支。 苏漓若登高俯视,虽看不透二人武功招数,但黎陌萧险险避招,黎震宸内力雄厚,她还是瞧出一二。放眼会馆内的人,能与黎震宸抗衡的实力高手,恐怕还没有。姐姐虽出师名派,秉承几分功力,但内力不够充实。赵子衿有幸得白冠生传授神笛之诀,终是时间仓促,无法赋有他出神入化的精髓。再看那几个粗犷威猛的武将,即便联合与黎震宸交手,恐怕也讨不到半点好处。 苏漓若心暗忖:如此看来,不出几招,黎陌萧必处于下风,倘若黎震宸猛生杀意,那么黎陌萧必然危险! 苏漓若正沉吟之时,黎震宸已一掌击向黎陌萧,刹那间,他已然避不开,只得疾出双掌硬接。怦一声,悬在半空中的二人击掌相触,内力相搏,发出震耳的疾驰声。 众人大惊,心提到喉咙口。 二人倏地空中翻跃,掌力相吸,紧紧附合。但众人却被飘扬的衣袂,旋转的身影绕的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搏掌一击的二人谁强谁弱? 蓦地,两道人影从门口飞跃而来,直径冲向拼死相搏的二人,众人只觉一股巨大波流冲击会馆,震动场内的桌椅啪啪破裂。霎时,烟飞尘扬,迷漫众人眼目,纷纷掩拭。 苏漓若却清楚看到,两道人影冲近悬空的黎陌萧二人,同时出掌,强大的激流瞬间劈开二人相吸附的掌力,各自后翻腾飞,遂掠身飘下。只是黎震宸稳稳落地,而黎陌萧踉跄几步,方才站定。 空中两道身影亦缓缓飘下,伫立二人中间。顷刻之间,烟尘落定,一切归于平静。 众人放下掩面袖手,惊愕发现跃入会馆阻止二人搏掌杀击的居然是风流倜傥的清泽公,与早已遁入空门的文康公。 黎震宸沉着眼眸,阴冷不言。 黎陌萧则紧皱眉头,亦是沉默。 正在这时,门口又进来两个人,竟是赵越搀扶着刚刚脱险的贤后,许是稍作休息,贤后脸色略显平静,没有之前那么差。 苏漓若愣住,贤后去而复返,看来,定有大事发生。她虽不认识文康公与清泽公,但看二人相貌与祯帝有几分相似。又见其中一个出家人,慈眉善目,袈裟披身,而另一个风度翩翩,气宇毫不逊色黎陌萧二人。她曾听赵越提过祯帝的几个皇兄,大致清楚一些,于是,苏漓若便猜出二人定然是文康公与清泽公。 贤后来到他们四人面前,朝文康公二微微颔首,逐侧颜对清泽公道:“多谢皇兄鼎力相助,及时请出了尘大师,不然,这场浩劫无人能阻!” 清泽公淡然笑了笑道:“王后无须客气。” 贤后转身对文康公行了佛礼,道:“了尘大师一向可好?” “承蒙王后挂念!”了尘大师还了礼道:“贫僧一向安好。” “母后!”黎陌萧快步上前,扶住贤后的另一边手臂。“您折来作甚么?身子这般虚弱,怎么不回宫?” 贤后瞥了一眼,低声肃然道:“母后若不折来,你还想犯多大的错?”说着,抬头又示意道:“让所有闲杂人等,统统退出去!” 黎陌萧迟疑地目光一顿,却还是颔首,转身对赵子衿与苏溪如说道:“让他们都退出去!” 二人怔了怔,领了令,遣散了暗卫与侍卫,连同踌躇不决的几个武将也一并驱赶出去。最后在贤后眼神示意之下,黎陌萧挥挥手,让她们也离开会馆。 赵越见状识趣地欲退了出去,贤后却出言道:“先生不必见外,留下吧!” 赵越目光一滞,低声道:“是!”遂退到一旁,抬头望着楼梯口的苏漓若,见她安然无恙,舒缓了一口气。 贤后逐步来到黎震宸面前,端详着沉郁不言的黎震宸,温婉地轻声道:“兄弟之间的矛盾再深,也不至于如此决裂,更不该让外人插手,震宸,让你的人也退下吧!” 黎震宸脸色晦暗不明,目光阴冷,半晌,他正要开口,门外冲进来一个人,跌跌撞撞来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急促问道:“震宸,你没事吧!” 来人正是昨日代子受过,负身责鞭的平旭公。 黎震宸反手握住他,看着他满脸忧虑,想着爹居然为了自己而受了鞭责之苦,禁不住湿了眼眶,哽咽地低沉道:“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平旭公喜形于色注视着黎震宸俊朗的面容,须臾,魁梧厚实的身体微显蹉跎地转了一下,满腹心事地看着了尘大师他们。 “爹的背...”黎震宸心头泛起酸楚,想着脾气暴躁,宁死不屈的爹爹昨日赤身责鞭,卑贱低下在众人面前自省失教之过。不由愧疚填胸哽住喉咙,凝噎无语。 “无碍!无碍!”平旭公收回目光,冲着黎震宸苦涩一笑道:“你爹皮糙肉厚,哪是那么娇气的人?”说着,沉声叹息,抽出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重地摇摇头,缓步到了尘大师他们跟前,艰难地道:“事到如今,瞒也瞒不住,你们...看着办吧!” 了尘大师点点头,念了一句佛号。 清泽公则出言安慰道:“三哥,毋须难过,你已尽力了,亦无愧先皇在天之灵。”言罢,侧颜瞥了瞥黎震宸,感慨叹息道:“他天生不凡,雄才伟略,且骁勇善战,只可惜过于急功近利,一念之差,铸成大错。不然,大昼的天下,舍他其谁?” 黎陌萧听到清泽公对黎震宸极高赞扬,且惋惜感叹。他搀扶贤后的手倏地一顿,疑惑地沉思,心里一阵郁结不解。看着几个极少露面的皇伯,尤其遁入空门的二皇伯,更是绝迹皇室。他们同时出现,事情决不简单! 此时,天际泛起微亮光线,夜,彻底隐退,白昼交替。 苏漓若暗自感叹:天,终于亮了,闹了大半夜,不知道最后什么结果?但她心知肚明,黎陌萧不会轻易放人,而黎震宸亦不会轻易妥协。以现在的局面,有一点她很清楚,黎震宸恐怕是走不了了! 黎震宸踌躇沉吟片刻,终是挥手让将领与黑衣人退下,满脸横肉的家伙第一个就不愿意,嘟囔着:“将军你可别上了他们的当,这些人,看似衣冠楚楚,满嘴仁义,实则都是伪君子...” 削瘦将领瞪了一眼,用力扯着他道:“别胡说,尽给将军添乱!” 那家伙不满地哼哼,身不由己地被扯着走,回头又道:“将军,如果他们开的条件不好,不必顾虑什么,咱们再接着大战几百回合...”最后的声音以哎哟哟结束,人也被扯走了。 黎震宸冲着楼梯两边的死士做了个手势,瞬时,人影闪动,不消片刻,已然无踪。 苏漓若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又看着会馆里异常肃静的他们,一时间怔忡原地,倒不知该何去何从?但她知道自己理应避开。想着,她便举步下了楼梯,谁知,她刚走几个阶梯,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盯着她。 苏漓若脚步一滞,有些不知所措,尤其清泽公那双狭长邪魅的眼睛,盯着她浑身不自在。 黎震宸狠狠剜了清泽公一眼,遂转身快步来到苏漓若面前,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走下楼梯。 清泽公发现黎陌萧也带着愤懑的眼神瞪着他,不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自嘲地嘿嘿两声,心里暗暗腹诽:什么意思这两兄弟?不就是看了失神一下嘛!何须这般紧张,再怎么说,皇伯我也是阅人无数,难道看看都不行么...不过,这小女子真是惊为天人...等等!呃,好像哪里不对劲呀?该不会...该不会他们都喜欢这女子吧?哎呀!这可麻烦了,争斗帝位,又争夺女人,这...这叫什么事呀? 清泽公想罢,禁不住愁眉苦脸地摇头长吁短叹,感觉事情越来越棘手,这边看透玄机的清泽公暗自忧心忡忡。 那边,黎震宸带着苏漓若已下了楼梯,苏漓若顿了顿,欲要离开会馆,黎震宸紧紧握着她的手,牵到他们跟前。朗声道:“好了,有什么事敞开说,不必弄的这般玄虚?” 贤后与了尘大师他们相视一望,踌躇不言,面露难色。 平旭公见状,赶紧出声道:“震宸,不如先让这位小姐暂避一下...”平旭公虽素来粗心,但此时也瞧出黎震宸对这个女子的宠爱。倘若是在以往,他不知道会有多欢喜,三十的人,竟然不愿娶妻生子,拒绝无数慕名求爱的女子,一心只沉醉在功名利禄上,都成了平旭公的一块心病。只是,如今时不同往,眼前一大摊糟心事不知如何了结,他居然还有心思卿卿我我?早这么开窍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平旭公心里亦在暗暗责怪抱怨祯帝:你倒是好,一声不响撒手而去,留下天大的难题教我们如何解决? “我在哪儿...她就在哪儿,毋须避开。”黎震宸的态度强硬,且有些不耐烦傲慢道:“有事直说,弄这么大的动静,难道就是究我的错治我的罪?”说着看了看了尘大师他们,意思再清楚不过,连遁入空门,六根清静的,醉卧温柔乡,不理政事的都出动了,如此兴师动众,事情自然不止追究他的过错那么简单。 从楼梯下来时,黎陌萧的目光就一直盯着苏漓若的手被黎震宸紧攥着。他心里禁不住一阵烦躁,眼里掠过忿恨的怒火,几乎抑制不住心头的冲动,几番欲耍上前分开他们的手。 了尘大师双手合一,念了佛号,摆摆手阻止了平旭公他们,道:“且随了他吧!”遂脸色凝重地看着黎震宸与黎陌萧,半晌,沉声道:“你们皆是先皇亲骨肉,无论谁坐拥大昼天下,首以仁德,再论智勇。如此大动干戈,岂不乱了民心,违了民意?先皇尚未入皇陵,你们俩兄弟却为了帝位,争斗的死去活来,就不怕扰了先皇之灵?” 什么?他们是...祯帝的亲骨肉?了尘大师一番语重意长的言语震惊了苏漓若,她瞥了在场几个人,除了黎陌萧与赵越大惊失色,清泽公和平旭公皆是一脸黯然神伤,似乎痛心而唏嘘往事不可忆。 贤后幽幽沉叹,身子微微颤栗,可见她内心的恐惧,倘若不到万不得,她决不会撕开尘封的往事。 黎陌萧惊愕地侧颜盯着贤后,搀扶的手情不自禁抖了抖,掩盖不住慌乱问道:“母后,这...这是...” 贤后沉郁闭目,一言不发,身子却稳定了下来,不再颤抖。 黎震宸则愤怒地瞪着眼,怒极反笑道:“一派胡言!”他虽出言怒斥,但目光却瞥向平旭公,由此泄露他的内心还是有些恐惧,害怕了尘大师所言是真的。 平旭公避开他疑问的目光,无奈叹息。 清泽公见状,斥责道:“震宸,休得无礼,了尘大师所言属实,决无虚言,我等几个亦可作证...” 黎震宸眯着眼冷笑道:“你们随口胡说八道,无非是为了保住黎陌萧的帝位。”他用力握了苏漓若的手,目光一顿,洪声道:“罢了!如你们所愿,大昼江山留给他吧!这帝位...我也不稀罕,省的你们绞尽脑汁编个故事哄骗我...”说着,侧目对苏漓若温和一笑道:“走吧!我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苏漓若不言,任着他牵着走,他紧攥的手使她明白,其实他心里很害怕,害怕面对突如其来的事实会令他再次受到创痛。而她之所以温顺地跟他走,是因为他扣住她手腕上的脉搏,令她动弹不得。 了尘大师他们倏然一愣,怎么也想不到黎震宸会突然放言弃之帝位?一时间他们愣住了,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去。 刚走几步,苏漓若只觉眼前一闪,搀扶贤后的黎陌萧已飞跃过来,拦住他们的去路:“慢着!你要离开可以,但漓若不能跟你走!” 黎震宸停止脚步,睥睨了一眼,冷笑道:“你以为能奈何的了我?” “即便不能,尚可拼死一搏!”黎陌萧终于看清苏漓若隐忍的脸色,便知她是被黎震宸控制住,不由怒气冲冲道:“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与她无关,你若还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就不该为难一个弱女子,放了她,你我再较一场...” “哈哈...拼死一搏?黎陌萧,你舍得你的帝位权势?”黎震宸仰头狂笑,不屑冷嗤道:“与你再较一场?大昼帝位已不入我眼,你用什么来跟我较量?”他顿了顿,收起狂妄的不羁,正色道:“她是我光明正大下了聘礼的未进门之妻,何须你来指手画脚,自以为是?” “胡说!”黎陌萧愤怒地攥紧双拳,指节咯咯直响,恨不得一掌劈了傲慢无礼,且口出狂言的黎震宸。“漓若一直安分呆在别苑,怎会成了你的未进之妻?黎震宸,你再这般口不择言,毁了漓若的名节,朕...决不会放过你...”最后一句他几乎咬牙切齿。 黎震宸肃冷着脸色,冷冷道:“难道那些聘礼不是在你的太子府密室里?再怎么说你也是做了帝王的人,怎么这般不实诚?” 苏漓若心里一惊,尚未来得及出言阻止,黎陌萧已怒不可遏地出掌,掌力呼呼生风,可见他的内心愤恨。 黎震宸冷哼一声,揽过苏漓若的腰间,带入怀中,轻轻一提,携着她腾空,避开黎陌萧来势汹汹的掌力。 黎陌萧见他如此轻薄苏漓若,顿时气的脸色铁青,不顾一切跃上逼近他,伸手欲拉回苏漓若。 黎震宸似乎猜到他的用意,待他近身,刚触碰苏漓若的袖口,黎震宸悬空飞起一脚。 第一百三十四章:净心之音难渡劫 眼见黎震宸的脚就要踢中,而黎陌萧也已然来不及避开,他扯过苏漓若的同时,腹部硬生生承受黎震宸的一脚。 贤后惊呼一声,几乎跌倒,赵越急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了尘大师他们皆大吃一惊,这时才彻底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并非只为了帝位而争斗,现在这般狠戾打斗居然是因为一个女子? 清泽公虽然早已揣测到,还是忍不住瞠目结舌:这俩个小子...活脱脱秉承先皇的痴心情结? 平旭公心急如焚,几乎耍冲上前阻止这场打斗。 幸而黎陌萧将苏漓若拉住,急转空翻了一个跟头,并不恋战,疾速落地,他踉跄几步,才稳住脚。 苏漓若得以解脱黎震宸的控制,忙低声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黎陌萧摇头勉强微笑,正要开口说话,却觉得一股腥味直冲喉咙,哧地俯身喷出一口鲜血。 苏漓若惊慌地扶住他,“陛下...” 贤后一眼见到黎陌萧口吐鲜,早已吓的魂飞魄散,推开赵越,飞奔上前,痛心地握住黎陌萧的手,颤抖着声音:“萧儿...” “没事!”黎陌萧缓了一口气,强忍着腹部隐隐震痛,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冲着她们故作轻松一笑。心里却暗暗大骂黎震宸:该死的,居然真的要致他于死地! 贤后泪眼模糊,又心痛又愤怒地哽咽道:“你这个不孝子,三番五次为了一个女子悖逆常理,行为狂妄,罔顾大昼百年基业,且置自身性命于危难。倒不如本宫随你父皇而去,也不必这般时刻为你这个逆子担忧...” “母后...”黎陌萧低声呼唤,见她伤心难过,心头不由泛起愧疚。 苏漓若闻言,黯然暗叹,轻轻松开双手,悄悄退后几步,一时间心里隐隐酸楚。她何尝不知道黎陌萧不羁的行为早已为朝野大臣们所诟病,现在又这般不顾一切为她挺身犯险,只怕在他的皇伯们心里对他更加失望,贤后如此伤心愤怒她岂会不理解! 黎震宸也已经落地,他的脸上掠过惊异,其实他刚才并非要对黎陌萧狠心,只是让他知难而退,哪料的他居然为了从他手里夺下苏漓若,硬受了他狠狠的一脚。一时间,黎震宸心里又意外又不甘,同时,让他对黎陌萧刮目相看! 贤后回头,俏丽的丹凤眼充满愤慨,忿忿道:“你与萧儿好歹也是兄弟一场,他不顾大臣们的反对,一意孤行赦免了你的死罪。你倒是狠心,下的了毒手?你即便不念兄弟之情,也该看在先皇为你未雨绸缪的份上,手下留情...” “兄弟之情?未雨绸缪?”黎震宸负手冷笑道:“他尚且不能容我,事事与我争斗,何来兄弟之情?至于先皇为我未雨绸缪更加荒谬,无稽之谈!我当年九死一生,誓守边境,为大昼拼死奋战,倒成就了你们的仁义善德,而我却沦落忘恩负义的不耻罪人...可笑,可笑至极!” 黎震宸说悲愤,令在场的人无言以对,黎陌萧抬眸,眼神复杂地注视他。 贤后无奈沉叹,喃喃忧伤低语:“造孽啊!这笔债何时才能还的清呀?连姝姐姐,当年你赔上性命也要护他周全,一世无忧。时至今日,却事与愿违,我们都辜负了你的心愿!” 平旭公听着黎震宸的愤然言语,心头堵的喘不过气来,他何尝不知道儿子这些年心里苦,挺过来太不容易了,他固执又倔强,所以也了吃很多的苦头。 清泽公皱眉摇摇头,感觉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了尘大师举步上前,念了佛号,道:“尘世苦涯,回头是岸!” “大师,我不信神不拜鬼,更不懂你所谓的佛法。我只知道天下耍用猛力夺取,百姓耍给予安居乐业,侵犯者耍杀戮驱赶。”黎震宸张狂霸道的语气震撼所有的人,不可否认,他确实威武英勇,雄才大略。 了尘大师淡然摇摇头道:“施主所言差矣!猛力过甚,适得其反,顺民意服民心,方可安居乐业,你杀戮太重,有违天道...” 黎震宸眯着眼,盯着了尘大师,一字一句问道:“那依大师所见,我该何去何从?” “放下屠刀,减轻罪孽,一切皆空,万事成休。老衲与施主有缘,愿渡施主心中执念,化干戈为玉帛!”了尘大师的声音悠扬空旷,直击黎震宸的心思念虑,使他渐渐安定烦躁的情绪,脸色平和,戾气尽消。 苏漓若惊讶地望着他,心里暗暗感叹:难道了尘大师用的是净心之音?古籍闲卷上有记载,佛家门派讲究慈悲为怀,仁心为善,传说有得道高僧从祈念诵经之中领悟出净心之音。遇戾者化气,遇凶者去暴,遇虐者解心,遇毒者驱异,遇狠者散结。据记载,净心之音最高境界,钢铁也能绕指柔,更何况人心! 苏漓若心想,倘若了尘大师能用净心之音洗去黎震宸的狠厉戾气,或许事情尚有转机,不至于这般僵局。 “渡我?”黎震宸有些迷惑,目光茫然。“大师所谓的缘分,究竟有何见解?” “天地万物,皆有归属,或腐朽尘埃,或飘渺虚幻,或丹心人间,或遗臭万年。亦或生或死,不过弹指间,经年流光,乃霭霭暮色也!”了尘大师空灵而沉稳的语气缓缓如清溪入心,平息喧嚣,洗净铅华。 黎震宸沉吟不言,倏地触目苏漓若绝色之颜,心头涌起烦闷。他轻轻摇头皱眉道:“古往今来,大浪淘沙,谁的最终不是一堆哀哀白骨。但英雄豪情,却能流传千古,功勋伟绩,受万代颂扬,这些决不能磨灭。” 了尘大师仍然温和语气道:“施主执念已深入髓,最后只怕伤人伤己。倘若愿意随老衲走一趟,便能化戾气为祥和,不知施主可否允之?” 黎震宸思忖片刻,道:“我跟你走可以,但是她...”他注目苏漓若,眼里的情愫浓烈且执着。“我必须带走!” 了尘大师微怔不答,缓缓闭目,低喃佛号。 清泽公与平旭公面面相觑,他至此也不忘耍带走这个女子,看来确实动了真情。 赵越紧皱眉头,瞥了一眼苏漓若,而苏漓若亦是蹙眉,她甚是费解,黎震宸为何不放过她,非要把她推到风口浪尖?唯一能解释的通的理由,那就是为了激将或挑衅黎陌萧。 果然,黎陌萧斩钉截铁地道:“不行,朕可以既往不咎你的过错。但漓若...你不能带走!” 苏漓若无奈地暗叹,看样子他们二人不把她逼到悬崖绝壁,誓不罢休! 黎震宸瞬时脸色阴沉,目光锐利,冷哼道:“我的女人,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 “混帐!”黎陌萧隐隐作痛的腹部,使他愈发愤怒,厉声斥责道:“黎震宸,你一再再而三地败坏漓若的名誉,简直欺人太甚!” “够了!”贤后眼见二人又要起冲突,不由怒火攻心,再也忍住大声喝斥。她缓了缓沉叹道:“你们不必针锋相对,帝位...得民心者得天下,至于她...”贤后瞥仞苏漓若苦笑,眼里涩涩泪水。“不是你们说了算,至始至终本宫不曾听她一言半语,如此看来,皆是你们兄弟俩自作多情罢了!” 苏漓若一怔,抬眸对上贤后那双精致的丹凤眼,暗暗感叹她的洞悉。 黎震宸阴冷着脸,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苏漓若的心意,只是被贤后一语戳破,他有些难以无法接受。对他而言,初次倾心一个女子,他怎么也不甘心轻易放弃,尽管他知道她心有所属,他仍然义无反顾地想要牢牢抓住她。当然,他也明白,她的心根本也不在黎陌萧身上。 黎陌萧黯然低垂眸光,侧颜别过,苏漓若为何离开月国离开风玄煜,他心知肚明,倘若没有苏溪如最后一剂猛药毒计,恐怕她至死也不会跟他回昼国。 了尘大师念了佛号,打破诡异的静谧。 贤后对了尘大师施了佛礼,脸色坚毅道:“大师,先皇英灵已归祖先,原本不该惹往事是非,扰先皇清息。但事已至此,本宫不得不旧事重提,否则...难以了结他们兄弟之间的仇恨!” 了尘大师仍念了佛号,坦然自若道:“先皇既已归祖,自然了无牵挂尘世,王后无须忧虑,倘若能平息他们之间的恩怨,一切自当王后作主。”说着,退到一旁,闭目诵念佛经,喃喃若有若无的诵经声音渐渐萦绕整个会馆,如沐浴春风,沁人心脾,众人都沉浸其中。 贤后点点头,轻轻吁了一口气,娓娓道来那前尘一梦... 话说昼国太子英勇威猛,战无不胜,被誉为昼国的战神。 他带领的军队个个勇猛,士气奋发,尤其他身边那位得力副将,机智灵颖,英气逼人。 但所有的人并不知晓,这个英姿飒爽的副将其实是女扮男装。当年荣安将军征战沙场,凯旋而归的途中从饿狼嘴下救出一个幼女,带回将军府。 荣安将军膝下有五子,唯独没有女儿,当荣安将军带回幼女之时,恰巧夫人临产在即,经过一天一夜难熬的产痛,将军夫人终于顺利生下一个灵巧的女儿。 荣安将军大喜,赐名素娴,当他触目带回来怯弱的幼女时,心间不觉一动,当即收为义女,赐名连姝。 连姝大三岁,故而为姐,素娴为妹,将军府的五个哥哥已是翩翩少年郎,一夜之间,喜获两个妹妹,自然宠爱至极! 姐妹二人渐长,已到豆蔻年华,只是,连姝自幼喜动崇武,素娴却温柔喜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连姝在五个哥哥传授之下,已是融通各门派绝技,愈发英气十足。武艺高强的连姝不满足在府里与家丁比划,便央求哥哥们带她上战场,五个哥哥经不住她的软硬兼施。终于将她偷偷乔装之后带出去,当然,这其中不乏素娴帮忙隐藏的功劳。 战场上,连姝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很快她被太子看中,调到身边,提升为副将。 后来,事情暴露,荣安将军大发忿怒,战场上军情刻不容缓,成败往往一瞬间。更何况,连姝日夜陪伴在太子殿下的身边,这万一被发现连姝女扮男装,事情可大可小,关键在于太子殿下,倘若深究,将军府如果说不清其中原由,那么太子殿下必会对将军府隔阂生隙。 因此,五个哥哥皆受了鞭责棍棒家法的惩戒。 素娴听罢其中厉害,也是提心吊胆,暗暗担忧。 没想到日夜陪伴太子殿下的连姝非但没有被发现真实身份,一年来跟随太子殿下南征北战,反而练就一身赤胆雄心,愈发气度轩宇,深得太子的器重,视为心腹。 将军府上下终于松了一口气,但荣安将军与五个哥哥皆暗暗筹划找个借口把连姝从太子身边调离。 然而,谁也想不到,连姝对太子殿下早已心生爱意,只是碍于身份不敢表明心迹,一怕太子知晓她女扮男装,万一误会岂不连累将军府,二怕捅破这张纸,倘若太子无意于她,那以后她该如何面对与他相处? 就在连姝犹豫不决,暗自伤神之时,邱国皇室的谋士悄悄找到将军府,旁敲侧击最后表明皇室的小公主年幼之时被敌国的奸细掳走。经过多年暗访追查,得知荣安将军曾救了一个幼女,以时间地点推测,荣安将军所救的幼女非小公主莫属。 荣安将军心里暗惊,没想到连姝居然是邱国的小公主,难怪英姿飒爽,喜武崇艺,风度不凡。不过,昼国与邱国的关系一向紧张,难以和平相处,倘若被朝野中居心叵测之人知晓,势必大作文章,届时整个将军府恐怕难以安宁而陷入绝境。 荣安将军告诉邱国谋士,那时从饿狼嘴里救出的幼女已经奄奄一息,不久便命绝途中。邱国谋士听了自然知道他另有隐情,不肯如实相告,只得悻悻离去。 不久,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连姝的命运,太子殿下攻占了邱国一个城池,俘虏了许多兵士,大获全胜。为了庆祝凯旋,太子殿下摆设筵席,奖赏军中将领。那晚太子殿下喝了不少酒,脸颊通红,目光迷离,脚步踉跄。他在离开之时,一把抱起欲伸手扶他的连姝,在众将领起哄之下进了帐篷。 连姝早已吓的魂飞魄散,束手就无策,她不知道太子何时识破她的乔装?而那些不知情将领兵士无非是平时看太子殿下对她特别器重故意大叫瞎起哄,见太子抱着贴身副将入了帐篷以为是闹着玩并不在意,很快就拋到九霄云外继续狂欢豪饮。 自从那晚之后,军营里再也见不到连姝的身影,众人皆是纳闷,却无人敢去询问威严的太子殿下。 十月之后,将军府迎来一个虎头虎脑的俊俏胖小子,将军府上下封闭严密,所以并无人知晓连姝生下了太子殿下的孩子。 孩子五岁之时,太子殿下潜入裕国探查军情,却陷入候爷之女的倾世盛颜,取消了攻打裕国的计划,愿意和平盟约。 谁知裕国君主突然反悔,欲临时换替和亲人选,太子殿下闻讯暴怒,即举兵击打裕国。 没想到这一战太子殿下惨败,损兵折将,节节败退,失守城墙。于是,朝中大臣联名弹劾太子殿下居然为了一个女子而贸然举兵,置国情安和不顾,陷百姓于水深火热。那时,大昼先帝已病入膏肓,垂危弥留。 败落回来的太子殿下直接进将军府,与荣安将军及其五子促谈一夜,不久,在荣安将军等人拥护之下,太子殿下终于如愿以偿登上帝位。 祯帝登位三日后,迎娶了素娴,并封其为贤后。祯帝与贤后商议,封连姝为容妃,为念其多年来无怨无悔的付出,欲立长子黎震宸为太子。 第一百三十五章:前尘往事揭身世 贤后与连姝自幼感情深厚,自然不会计较,更何况,连姝跟随祯帝出生入死,南征北战,劳苦功高。于是,贤后不假思索满口答应,与连姝不分彼此。理应立长子黎震宸为太子。 然而,就在祯帝准备十日后封妃之时,邱国突然举兵袭击,昼国边境烽火狼烟,百姓流离失所。 祯帝刚刚登位,朝政尚未稳定,且经历与裕国战败的重创。面对邱国突然进犯,昼国腹背受敌,已不堪重负。 连姝知道后,便向祯帝请命带兵赴战场,驱除敌军。祯帝再三思虑,驳了连姝的请求,奈何连姝态度坚决,去意已定,祯帝无奈应允,并派遣将军府的两个哥哥保护连姝,其中三个已在沙场奋战。 连姝此去半年,终是驱敌获胜回归,回来那日,祯帝亲自登上城门迎接凯旋归来的连姝。若是往日,深爱祯帝的连姝得此殊荣,肯定会欣喜万分,感动的热泪盈眶。然而连姝却忧心忡忡,对胜战,对祯帝,她毫无半点喜悦之情。 贤后瞧出连姝的不对劲,心里很是不安,可无论贤后怎么追问,连姝只是黯然摇头,闭口不谈。 祯帝再次提及封妃与立太子之事,定在半个月后的望阳节那日举行。连姝得知心事更甚,常常一个人呆滞出神。眼见日子迫近,连姝留书一封,不辞而别。 祯帝派人四处找寻,一无所获,沮丧的祯帝来到连姝居住的内室,才发现她的留书,读罢不由泪流满面。 原来,抗战邱国之时,连姝左肩中了三箭,坠马落地。混乱的战场,无人注意连姝受伤坠落,惊吓的战马扬蹄撕鸣,眼见马的前蹄就耍踏碎连姝,千钧一发,有人冒死从马蹄下救出连姝。连姝受伤严重,虚弱不堪,陷入昏迷,那人抱着连姝躲进附近的一个山洞为她疗伤。 翌日,连姝醒来,发现身边有个邱国人,连姝一惊欲奋力出掌,那人却眼眶泛红,哽咽喊叫:“我可怜的妹妹,为兄终于找到你了!” 原来自从邱国谋士离开将军府,回到朝野禀报了荣安将军所述之言,邱国的太子与二皇子皆不相信,二人商议之后私下派人暗中潜伏将军府。直到连姝产子事情才有所转机,令二人更加确定连姝乃他们失踪多年的妹妹。当时帮忙接生的产婆,瞧见连姝腹部有一块梅花胎记,便以三十两银钱将这个秘密卖给潜伏将军府的邱国暗卫。 连姝听了,并未放松警惕,不肯定相,邱国二皇子指出连姝后背有一颗红痣,与腹部梅花胎记前后一致位置。连姝察看衣裳,除了肩膀中箭衣服撕破包扎伤口,并无任何不妥,这下连姝终于相信。 兄妹二人感慨抱头痛哭,然而,还未来得及沉浸在相认的惊喜。二皇子便严峻告诉连姝,邱国此次战败,恐怕已成了周遭敌国窥伺对象,为了保存实力不致灭国,连姝必须与她里外应合。连姝心里明白,如今所面对的并非女儿情长那般简单,皇兄的意思说的很清楚,连姝此次胜战回归,祯帝定然嘉赏赐封予她。那么,连姝在祯帝心中的地位自然比贤后重耍,而连姝之子又是祯帝为太子之时的长子,虽不是贤后嫡出,但以连姝对昼国的功勋伟绩,祯帝必定封连姝之子为未来储君,连姝身为邱国皇室小公主,自然以邱国政事前程为重。 信中,连姝再三恳求祯帝看在她的一片赤诚之心份上,不可立黎震宸为太子,更不要公开他的身份,以免日后成了两国交战时的朝政牺牲品。她希望祯帝能替她尽一份心意,保护儿子平安地长大成人,不耍陷入政斗之中,她惟愿他做个平凡的普通人,无忧安乐一生。 最后连姝告诉祯帝,她虽然自幼命途多舛,离乡背井流落异国,但终究深爱过一场,也不枉此生。更何况,义父荣安将军,素娴妹妹以及五个哥哥待她至亲至爱,让她感受家的温暖,此生也无憾了。太子之位留着由素娴妹妹嫡出之子胜任,而黎震宸继续寄居将军府或由祯帝安排找个适当人家抚养成人,从此远离政权阴谋,朝野是非。这样才可断了邱国皇室以及她的皇兄们的念头,为了彻底断决他们利用她母子的心计,连姝愿意以生命为代价平息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凛然赴死。 贤后听说连姝决绝赴死,哭的肝肠寸断,死去活来。 祯帝在永安山顶找到了刎剑自尽的连姝,也许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渴望回到父母兄长的身边,无奈忠孝爱恨不能满全,所以她选择了与邱国石崖峰遥遥相望的永安山离逝。此生她流落异国,无缘回邱国,来世她的灵魂萦绕永安山,凝望邱国的石崖峰,以解绵绵不绝的思念之愁。 祯帝将她埋葬在永安山最高山丘,以慰她的魂魄日夜遥望家乡,并亲手刻字石碑上:吾妻连姝之墓!徵郎立。 连姝生前无名无份痴心跟随祯帝几年,经历烽火战场,生死危难。且眼睁睁看着他为了裕国女子神魂颠倒,不惜干戈举兵。败落之后,为了巩固朝野地位,获得荣安将军的扶持拥护,遵守承诺立素娴为后。 没想到离逝之后,却得到祯帝深情的回应,他以为帝之前的名讳单字立碑,可见他的内心沉痛与不舍。不是后也不是妃,但他承认她是他今生唯一的妻子,得此心意,连姝的一片痴情大爱也算值了! 然而,谁也想不到交给平旭公抚养成人的黎震宸天生不凡,雄才大略。祯帝又惊又喜,他很是矛盾,黎震宸秉承他和连姝的智勇天赋,聪明异禀。祯帝甚是喜爱,欲培植他成为昼国的栋梁之才,无奈连姝以性命为代价的临终遗言,也为了扼制邱国蠢蠢欲动的心计,祯帝只得放弃器重黎震宸。 祯帝只觉愧疚他,借着他胜战匈奴之时,召回朝野,荣誉封王,赐府邸居之。又为他置了许多产业财物,包括这个会馆,使其今生亨一世荣华富贵。所以严格来说,黎陌萧虽尽得祯帝的宠爱,却没什么实际产物,有的只是太子虚名,未来储君之誉罢了。 而黎震宸不同,他名下的产业财物富可敌国,就上次下聘礼的奇珍异宝足以招兵买马摧毁一个小国之本。只是他自幼缺乏父母亲情,生活在平旭公家里,狂妄不羁的他与几个兄弟姐妹并不融洽。他自小就知道,他的娘亲早逝,将他交给平旭公抚养,至于爹爹是何人?谁也不得而知。时间久了,他也不再追究,惟有信奉靠勇猛精进的本领亦可改变命运,幸而平旭公见他睿智,对他甚是疼爱。 后来,祯帝也觉察到黎震宸不安分的计谋,却始终狠不下心对他扼制,祯帝踌躇不决促使黎震宸愈发野心勃勃,狂妄自大。 众人听罢,皆诧异愕然,至于了尘大师,平旭公与清泽公几个只是悲痛沉叹,似乎责怪祯帝的优柔寡断,造成今时兄弟拼死争夺的悲剧。 苏漓若强忍心头的惊愕,侧颜瞥目黎震宸,只见他俊朗的脸上大汗淋漓,面如死灰,额头青筋暴现,嘴角微微抽搐。他听了娘亲的死因,以及祯帝居然是他生身之父,可见对他的打击足以致命。也许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心心念念得不到的帝位竟然是因为娘亲拼死保护他而做出的决定? 苏漓若心里暗暗唏嘘,黎震宸铮铮铁骨,如今知晓真相竟这般模样,不过也难怪,他一向张狂无所顾虑,没想到身世却是如此复杂! 黎陌萧怔住,难以置信地蹙眉,侧身看着陷入回忆而浑身颤抖的贤后,遂又抬眸望向黎震宸,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终是不忍地避开目光。 贤后言罢,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赵越悄无声息走近苏漓若,轻轻碰了她,示意她往一旁退去。毕竟黎震宸这般模样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究竟会有什么举动?他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确保苏漓若安然无恙,否则...他想起奈落的警告,不由脊背一僵,有些无奈低头。 会馆静谧的令人心惊,沉默的气氛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压抑的喘不过气来。众人似乎都在等待,等待黎震宸最终的决定,他是否愿意平息这场战争?或仍狂妄不羁我行我素?看着他这般模样,众人又都不忍心地移开目光不敢直视他此时承受残忍的打击。 平旭公则紧攥双拳,看到黎震宸颓丧而悲戚的脸色,他更加痛心疾首。 了尘大师一句佛号,惊了惘然若失的黎震宸,他举目望着了尘大师,许久,恍然苦笑:也许眼前这个得道高僧几十年前也经历过爱恨情仇的人间劫难,所以时至今日才会来给他渡劫! 黎震宸挪动脚步,踉跄着又停下,抬头凝望楼道的窗户投进来盛夏一缕阳光,使沉闷而诡异的会馆焕发活力的朝气。 “红尘一场梦,成败皆云烟,缘何情深处?只因在人间。过客声声叹,繁华残流年,此生道不尽,断碑天涯路。”了尘大师说着踱步他的面前,慈悲的目光定定注视他,似乎直视他惶恐不安的灵魂深处,所有的心思念虑无处可逃。 他蠕动嘴唇,许久才沙哑地出声道:“不知大师有何指教?” “施主既已领悟红尘苦涯,若能愿意放下,还是那句话,施主可否愿随老衲走一趟?”了尘大师淡然道。 黎震宸仰头悲叹,半晌沉寂道:“大师容许我几句话交代清楚,再回头应允,可否?” 了尘大师缓缓点头道:“无妨,无妨,施主请便!” 黎震宸微微颔首,转身瞥向苏漓若,沉郁而深邃的目光令在场的人皆心头一震。只是还未反应过来,黎震宸已然掠身上前,从赵越的旁边掳走苏漓若,跃上二楼,闪入他原来的房间。 众人惊愕恐慌,不知他为何有此举动,尤其黎陌萧,他脸色大变,担忧黎震宸会对苏漓若不利。只是他的身手太快,等众人反应过来,苏漓若已被他带进二楼房间。 了尘大师摆手阻止欲奔向楼梯的众人,轻声道:“稍安勿躁!这女子也是他心魔执念的一部分,让他彻底做个了断吧!” 黎陌萧僵住身子,眸光却局促不安,忧心忡忡地看向赵越。而眼睁睁看着苏漓若被黎震宸带走的赵越,原本也惊慌失措,这时听了了尘大师的话,细思言之有理,便放下心来,沉稳着情绪等待黎震宸将苏漓若带回。 话说,黎震宸带着苏漓若来到他房间,慢慢松开揽她腰间的手,低声道:“得罪了!” 苏漓若稳住身子,闻言抬头注视他汗如雨下的脸庞,从袖口里抽出手帕,为他擦拭脸上的汗水。 黎震宸猛的浑身微颤,定定看着她,心头纷乱。 苏漓若仔细地擦着汗水,洁白的手帕很快湿透了,她后退两步朝他俯身施礼,“将军!” 黎震宸一怔,喉咙嘶哑,低沉问道:“为何?” 苏漓若手执湿透的白帕,轻轻拧干,攥在手里,眼里折射出淡然自若的神情,道:“将军此去路途遥远,请多保重!” 黎震宸眼里泛起忧伤,静静注视她,嘴角掠过一丝苦笑,“此去何止路途遥远,只怕再无回头之日...” 苏漓若微愣,有些不解望着他,遂又恍然大悟。原来了尘大师不止净化他的戾气,渡他的执念!难道他真的愿意随了尘大师遁入空门? 这时黎震宸低沉的声音徘徊耳边:“倘若流浪天涯,你...你愿意陪我吗?”他问的小心翼翼,也许他还存留最后一丝幻想,之前她那般干脆地答应留下跟他走的话语一直萦绕他的脑海。当然,他也明白,她当时的果断无非是为了让他放走贤后,停止杀戮。 苏漓若呆滞,她不明白黎震宸为何至此还这般执意?她蹙眉沉吟,欲言又止。以黎震宸的智慧,她的心迹他何尝不知?苏漓若低垂眸光,缄默不言。其实,除去以尸体蚀养梟虫的残暴手段,她还是挺敬佩他的豪爽他的气度,毕竟,他的身世已为昼国和邱国所不容,所以,她不愿再以任何言语去加深这份伤害! 黎震宸目光惆怅,须臾,沉叹一声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去留的心意。”说着,他悬浮的心如释负重,似乎早料到这样的结果,只是他的幻想使他不甘心致此一问。这下子,终于彻底死心了,最后一丝的幻想也浇灭了无影无踪。他顿了顿,又缓缓道:“漓若,多谢你陪我最后这一程尘世路途,虽然你是迫不得已,而我却是此生无憾!” 苏漓若怔仲望着他,脸色还是苍凉颓靡,但语气已坦荡很多,也许这就是他的英雄气概!苏漓若心里暗暗惋惜,他的娘亲如果不是邱国失落的公主,或者他的爹不是昼国的帝王?那么他的命运他的人生将是另一种可能,无论如何决不会是眼前这般光景!“将军...” “我已是贬为平民之人,你还是直呼我的名字便好!”黎震宸黯然苦笑,遂想起什么似的正色道:“漓若,把你带上来并非耍纠缠于你,我确实有几句话,尚耍嘱咐你。你既无心眷恋这里,而昼国也决非你久留之地,趁着现在,我还有能力,你若愿意,我马上送你走!”说着,他转身指向那精致雕刻的檀木床头道:“机关在那里,落下之后有条暗道直通昼国境外。” 其实,苏漓若早就觉察这个房间设有机关,只是没想到,黎震宸至此居然都不忘为她着想,且愿意送她出去。苏漓若愣住,久久无法言语,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他半夜闯入别苑,就是为了劫走她,现在他遭受身世的创痛却仍挂念她的安危。她的眼眶不觉泛红了,半晌,她哽着声音低沉问道:“那你呢?” 第一百三十六章:红尘三千心成殇 黎震宸目光淡然,脸色也逐渐平静:“这里已不值得我留恋,不如归去,还大昼一片安宁,也遂了他们的心!” 苏漓若听出他语气的隐忍和无奈,她心间一动,有些愧疚地低声道:“黎震宸,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说,其实,调查当年...” “无妨,事已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我没有责怪,你也不必纠结于心。”黎震宸打断她的话,语气甚是平静。 苏漓若怔了怔,疑惑地看着他:“你知道...” 黎震宸恍然一笑,有些无奈道:“当年之事知者甚少,而朝野大臣更是一无所知,突然着手调查,掀起风波,这般细微入察想必只有你的聪明才智。” 苏漓若错愕,他居然猜测到是她出的主意,让人调查当年匈奴一战之事?半晌,她微颤声音问道:“你恨我吗?”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只是我的一个劫数。”黎震宸轻轻摇头道:“而我真正要承受的是...他们留下的劫难,一个敌国公主,却生了大昼皇子。即便孤身赴死,也难息两国仇恨,我的身份注定被那些人所不容。” 苏漓若心头感慨万千,他说的没错,即便没有当年匈奴之事,因他是敌国公主所生,大昼皇室也不会容他。 “漓若,自始至终在你的心里黎陌萧比我更适合帝位对吗?”黎震宸蓦地问道,末等她回答,却转开话题道:“时间紧迫,去留...你尽快拿主意...” 苏漓若轻叹道:“这里确实不是我的久留之地,但我现在还不能走!”说着,她抬眸凝视他,“黎震宸...谢谢你!” 黎震宸看着她,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无奈笑意,道:“好,既然如此,那你...自己小心!” 苏漓若低垂潮湿的眸子,再没有勇气看他,即便知晓是她挑起调查当年匈奴的事端,他依然想要护她周全。就算她拂了他的好意,也不多问亦不勉强,遵从她的意愿。 楼下会馆,黎陌萧忐忑不安沉着脸等待,他实在放心不下苏漓若跟黎震宸独处。听了黎震宸的身世,他震惊同时亦是五味杂陈,虽然他们之间没什么兄弟亲情可言,有的也只是之前的暗斗,现在的明争。但他还是为黎震宸的身世深深感叹,甚至有些同情他所受的委曲。只是,黎震宸突然带着苏漓若上了二楼,谁知道是不是穷途末路,拼死一搏?挟持或伤害苏漓若?他的举动把黎陌萧心里刚刚泛起一些好感的情绪瞬间消失无存,反倒比之前更加仇视,怨愤他。 黎陌萧思罢,心里愈加烦躁难耐,他瞥向了尘大师,不知为何他竟这般相信黎震宸,予他无理要求,让他带走苏漓若?对于这个得道高僧的皇伯,黎陌萧知之甚少,略有耳闻他在仕途顺意,壮年之时,突然辞去朝职,卸下荣耀,入寺出家。是因皇子之间争权斗势,而心生厌倦?还是为了红颜知己,而心伤成疾?亦或是大皇子明瑞公骤然离世而促使他感悲生死渺茫?总之无人知晓他为何看破红尘,遁入空门?时至今日仍是一个谜,但他潜心向佛,慈悲为怀的悟道修为却是整个皇室乃至平民百姓所敬仰,尊崇的得高望重...了尘大师! 至于这次因为黎震宸而惊扰了尘大师的清修,是贤后与清泽公商议之下,一致认为,惟有了尘大师方可净化黎震宸的狠厉戾气。 清泽公从来不参予不理会朝野政事,他年轻之时,一昧随心所欲,风流成性。壮年之后,突然转性,清欲修心,深居简出,甚少露面。若不是此次率领群臣清侧黎震宸的罪行,恐怕很少人还记得曾经倜傥风流,名震烟花之地的清泽公。 相比之下,粗犷莽撞的平旭公却亨尽天伦之乐,膝下六子四女,皆有一番成就。 当初祯帝把黎震宸从将军移走,交予平旭公抚养,一是防备邱国皇室对黎震宸暗中下手。二是平旭公人丁旺盛,缺乏爹娘关爱黎震宸可融亨亲情的幸福,稳健成长。祯帝对其的用心良苦的爱意由此不言而喻,更别说为他置备富可敌国的产业财物。 只是千算万算,始终想不到黎震宸居然天生不凡,睿智勇猛。他野心帝位,势在必得。倘若不是被身世所累,此时,他早已胜券在握,稳拥权位。 一阵脚步而至,黎陌萧抬头望去,黎震宸和苏漓若一前一后从楼梯下来。 黎震宸脸色平静,目光沉稳,与刚才听闻自己身世时的模样判若两人,看来,他已经想通了且愿意放下。 贤后暗暗松了一口气,目光瞥视清泽公他们,微微颔首。 黎震宸站定,潇逸地大手一挥,袖口疾速荡出一股青烟,冲向半空绽放几缕烟火,旋转出极致的灿烂,却瞬时消失无踪迹。 众人诧异,不知他这般举动为何?刚放下的心又悬起,紧张地盯着他。 只有苏漓若知道,他是在通知手下将领,甚至那些死士遣散离开会馆。 黎震宸无视众人防备警戒的目光,径直来到了尘大师跟前,行了佛礼,虔敬道:“大师,弟子愿意抛开世俗的纷扰,求一片净土,还望大师成全!” 黎陌萧心里一惊,怎么也料想不到,狂妄自大的他,居然愿意卸下一身的荣耀,权势的野心,遁入空门?他惊讶且疑惑的目光望向苏漓若。 苏漓若不言,脸色有些苍白。 了尘大师双手合掌,欣然道:“难得施主明慧,如此甚好!老衲定当竭尽全力,助施主早日净化心魔执念,悟彻顿空!施主,请!” “是,弟子谨遵!”黎震宸抬头缓缓注视众人,触目平旭公隐约不舍的眼神,欲言又止的无奈表情,他顿了顿又移开目光。 当他看向贤后时,脸色晦暗,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或许在想如果他的娘亲不是敌国公主,那么他就不会输的这么狼狈!或许他反倒感激她揭开他的身世之谜,使他彻底放下兄弟之间的恩怨情仇。 但苏漓若知道,他是决对不会怨恨她的,毕竟他的娘亲那般大爱且义无反顾,宁愿舍下一世的牵挂,牺牲自己也耍平息两国的仇恨。他是那个一身孤胆,巾帼不让须眉的邱国公主,昼国帝王之妻的儿子,岂会是平庸之士?狭隘之辈?他轩昂气概,决毅果敢,勇猛才智无一不秉承他娘亲的风度。 黎震宸与黎陌萧四目相对,他挑了挑眉,扯出一丝隐隐苦笑,似乎在说,你赢了! 最后,黎震宸的目光定格在苏漓若的脸上,深深凝眸,也许他想把她倾世容颜烙在心里。当转身遁入空门,她的容颜如印永恒,却只能以青灯枯影诵念礼之,从此爱恨无缘。 黎震宸投下最后一丝眷恋,即毅然决然转身,大步随了尘大师而去。 黎陌萧心头一震,欲迈步上前,贤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低沉道:“让他去!” 黎陌萧茫然地望着母后,眼里尽是疑问。 “他离开,大昼才会安宁。”贤后脸色淡定,近于冷漠道:“邱国才不会利用他的野心,这是连姝姐姐的遗愿,也是你父皇的心愿!难得你想违背,置大昼百年基业不顾么?” 苏漓若闻言,抬眸看着黎陌萧怔怔停止脚步,贤后冷静而漠然的脸色,锐利的丹凤眼,她浑身僵硬到微微颤抖,心头被什么哽塞说不出滋味。 她回眸触目黎震宸临到会馆门口高大挺拔的身躯,心里突然泛着酸楚:聪明如他,已然看透眼前的局面,其中的利害。若抛开一切,誓死一战,他的胜算是略胜一筹。但他最终放弃,一如他娘亲的大义大爱,也许他们母子都看的彻透,他们的存在注定是个悲剧。既为昼国所不容,又被邱国所窥视,他比他的娘亲幸运的是,了尘大师顾念皇室血统,费尽心力带他离开是非旋涡,保全他的性命。如果当年,连姝留恋尘世,不愿舍命息仇,那么她结局会怎样?祯帝容纳她的身份吗?贤后真的愿意她的儿子立为太子,且容忍与她共侍一夫吗? 苏漓若的眼眶渐渐模糊他的背影,最后荡然无存。她踉跄脚步,欲耍给他一句歉意的话:其实,以他睿智和气概当之无愧坐拥大昼的帝位!可惜,她知时已晚,即便他的身世为大昼皇室所不耻,而她若不提议调查当年匈奴之战,此时,她也不会这般愧疚难受! 有人适时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漓若,致使她的脚步至滞不前,她惊慌地稳住身子,茫然抬头,撞入黎陌萧深不见底的瞳孔。 黎陌萧见她眼里泛着涟漪泪光,弥漫着欲夺眶而出,不由心头一阵刺痛:她居然为他流泪?方才...难道...她想要奔去随他么? 思罢,黎陌萧阴冷着脸色,皱紧眉头,目光深沉,用力攥紧她的手腕。 手腕上的痛感使苏漓若逐渐平复心情,她看着黎陌萧忿怒的眼神,恍然醒悟:当初是她出的主意耍揪出黎震宸的致命弱点,助黎陌萧稳登帝位。刚才她想干什么?她又能作甚么?似乎是天意,黎震宸的身世如一把双刃利剑,促成事情疾速成局,尘埃落定。 苏漓若黯然低垂眸光,任凭黎陌萧攥痛她的手腕,咬着牙,硬生生把眼里打转的泪水隐没。 苏漓若回到别苑已是午时,九儿和小月又惊又喜,泪水涟涟地迎着苏漓若进了房间。 苏漓若沉默不言,一挨床沿,便瘫软在榻,和衣蒙头,不知是累了?惊吓了?还是心里难受? 九儿和小月不敢置问,悄悄退出房间。 庭院里,随之回来的苏溪如负手而立,看着两个婢女俯身退出,沉叹暗道:她这般敏感细腻的性情,恐怕又得伤身伤心了! “若姐姐是受然惊吓!”赵子衿站在身后,心疼而略带气愤道:“既然都知道黎震宸会对若姐姐不利,为何还要任其妄为?难道...你们早就计谋好了,以若姐姐为饵,引黎震宸上钩?然后...” 苏溪如没有回头,声音却极其冰冷:“若儿发现了黎震宸致命的弱点,他决对不会放过她的,我们也只是顺着线索跟踪到会馆,才发现黎震宸藏匿的窝点。” “原来...原来...你们真的利用若姐姐引出黎震宸?”赵子衿捂忧闷的心口,感觉极疼,为无辜的苏漓若,也为狂妄的黎震宸。虽然她不知后来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黎震宸平静淡然地跟随了尘大师而去,这是赵子衿始料不及的,她惊讶万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脑海里弹出的念头竟是:若姐姐说服了黎震宸放下屠刀,黎震宸为了若姐姐遁入空门! 苏溪如不答,沉默地迎着盛夏微风拂面,眸子黯淡,陷入忖度。 赵子衿忿忿转身离去,直奔皇宫,她耍当面质问黎陌萧,哦,不!是桦帝陛下,既然喜欢若姐姐,却为何狠心置她安危不顾而诱饵黎震宸? 赵子衿一路狂奔,跑着跑着却在临近皇宫围墙边,喘吁跌倒,匍匐在地,揪着衣领放声大哭。她突然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他再也不是那个她所认知并深爱,誓要相伴白首的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的太子殿下!他已经贵为大昼帝王,崇高九尊之上。 赵子衿哭累了,嘶哑了声音,红肿了眼眸便自行起来,失魂般蹒跚折了回去。在这一刻,她终于痛心疾首明白:高高在上的他,已经离她越来越远,遥不可及!那么...她以什么身份才有资格去指责他?她又怎么敢质问他?她的一厢情愿,从一开始就注定惨败。 赵子衿走了没多久,守宫墙的侍卫长匆匆进了揽月殿,向桦帝禀告了赵子衿怪异的举动。 黎陌萧闻之赵子衿跌落痛哭,脸色一惊,哧地站起来,欲耍往外走。 侍卫长急忙又说赵子衿已经离开了,黎陌萧倏地顿住脚步,脸色阴沉,半晌,挥手令其退下。 锦绣别苑,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苏漓若突然惊起,触手一摸,额头滚烫,枕边湿漉漉,不知是泪还是汗?她浑浑噩噩下床,才发现自己心力交瘁,竟提不起半点精神。她摸索着来到窗前,推窗仰望,原来已经半夜三更了。她倚着窗框,遥望夜空,繁星密布,闪烁耀眼。 苏漓若病倒了,卧床几天不起,愈发瘦弱,憔悴不堪! 这天,她下了床,素淡衣装出了房门,刚到庭院,黎陌萧就来了! 四目相对,黎陌萧怔忡,十来天不见,她竟瘦成这般弱不禁风?原本牵挂缠心,难熬思念,又听闻她病了,他便顾不得礼仪大统,直奔别苑,倒惊了别苑一众仆婢,慌忙失措,扑通跪地,战战兢兢请安。 黎陌萧目光深沉注视她,心头窜出一股怒火:先前她为了他,眼泛泪光,现在,她居然为了他,憔悴负病? 苏漓若呆愣片刻,缓缓回神,微微俯身,向黎陌萧请安。 当她不卑不亢的态度映入黎陌萧的眼底,他彻底被激怒了,一把扯过她的手臂,眯着眼,迸发浓烈的怒焰,几乎嘶吼着声音道:“你居然为了他,流泪惋惜,卧病成疾?他真的有那么好吗?让你这般折磨自己...至此?”最后一句,他带着疼惜咆哮。 苏漓若触目,静静望着,从他愤怒的瞳孔呈现那个轻狂执拗,却温润而泽的身影,逐渐被浑身焕发阴沉狠戾的帝王气势所笼罩。她恍然一笑,轻声且肃冷地答非所问:“陛下日理万机,却屈尊临到别苑,漓若惶恐。有什么不周之处,还请陛下涵容,恕漓若无心之过!” 她漠然而疏离的语气令黎陌萧心头恍惚一滞,狠狠划过入骨的刺痛。其实,他的原意不是这样的,他满心焦虑她的病情,不计被朝臣诟病,落下色令熏心的骂名跑来探望她。可为何一见面,她却如此冷漠而陌生? 黎陌萧沉浸在黯然神伤思绪,不承想,一股掌风冲击而致,迫使他松开紧攥苏漓若的手臂,踉跄后退。 第一百三十七章:谁道陌上惆怅还 黎陌萧抬眸望去,只见赵子衿一脸焦灼地护住苏漓若,怒冲冲道:“若姐姐大病初愈,难免虚乏,力不从心。而因此怠慢陛下,请陛下宽宏大量,不予计较!” 黎陌萧愣住,怔怔望着赵子衿,在他的印象认知里,她古怪灵巧,活泼俏皮,有时会娇纵蛮横却从不无理取闹。她对他总是娇羞温顺,含情脉脉,当然,他也一直明白她恋慕的心意。如果,不曾遇到苏漓若,也许,他早就兑现当年的承诺迎娶了她。 此时,冷眼肃眉,一脸愠怒的赵子衿令他错愕,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弥漫内心深处:为何一夕之间,她们都变迁得如此陌生?难道他登位为帝,过去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么? 随后而至的苏溪如见到这一幕,不由惊愕地顿住脚步,暗吸了一口冷气。赵子衿对黎陌萧的爱慕之心,致使她在他面前逆来顺受,不敢造次。今日究竟怎么啦?她为何这般反常?竟敢出手忤逆黎陌萧? 黎陌萧沉着深邃的目光注视赵子衿,许久,一言不发,阴冷着脸色。最终转身而去。临到苏溪如身边,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的目光蕴藏着狠狠的警告。 苏溪如挑眉,嘴角泛起稍纵即逝的冷笑。 待黎陌萧离开,赵子衿方松懈僵硬的身子,半晌,才喃喃低语:“我再也不用在他面前卑微至极!” 苏漓若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她知道,她刚才冲着黎陌萧一番含沙射影的言语,实则已掏空她全部的力气,十多年来的暗慕爱意,一瞬之间瓦解。 苏漓若心里暗叹,充满歉意而怜惜的目光轻轻凝视她,爱与被爱,终究没有输赢。只有真正付出的人,才能体会苦苦挣扎,思念蚀骨,伤心负累的滋味。 赵子衿勉强地对着苏漓若淡淡一笑,倏地一滴泪水落下,她倔强地抬手擦去,却越擦越多,眼里止不住流出的泪水,似乎预示着这一段爱慕耍彻底结束了。 苏漓若不言,让她尽情宣泄心中的苦闷忧愁。 苏漓若抬头望着盛夏炎热的日头,灼的她眼目生疼,她低垂眸子,缓缓闭目,心里的愧疚似乎减轻了一些。 她嘴角扬起苦涩,黯然神伤幽幽叹息,她一直费尽心力撮合,无非是希望能点拨黎陌萧内心真正的感情,不承想,赵子衿早已负累成伤。原来她的自以是,不仅弄巧成拙,反而让事情更加糟糕。 一如黎震宸的匈奴之战,她自作聪明挑起事端之后,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即便没有她的计谋,大昼皇室也不会容忍他的野心,他的身世便是扼杀他最致命武器。而她的多此一举反倒伤了铮铮铁骨汉子的心,亦成了被人利用的把柄。 其实,她这些日子只是心里难受,怎么也过不去那个坎,她一直反感黎震宸阴险狡诈,不择手段。但到了最后,她却佩服他英雄的气概,即便败落帝位,身世被皇室所不容,他依然果断的决择。毅然抛下一切,了世俗繁华,从此枯灯长伴。他的豪情万丈使苏漓若心存敬佩,且愧疚难息。 而她竭尽全力帮忙筹谋策划,至始至终信任的人,却以她为饵,引黎震宸入计,跟踪会馆,欲一举歼灭他的党羽旧部。可笑她听闻贤后被劫持为质,居然心急如焚,怕黎震宸对其不利,不惜以身犯险。 来到会馆,她谆谆告诫,苦口婆心劝导黎震宸不要流无辜的血。没想到她认为心狠手辣的黎震宸,居然听从她的规劝,愿意放弃整个计划!惟一的条件就是带她走,她为了稳住黎震宸,干脆应允。可她不知道的是,黎震宸早已识破,却不拆穿她,也许他仍希望她能回心转意。但他失算了,因为他错爱了一个心已有所属的女子,他注定会失败,永远都等不到她的回应。 而黎陌萧,苏漓若从他蕴含杀意的眼神里看出,他决对不会轻易放过黎震宸,放虎归山的愚蠢,黎陌萧心知肚明。他之所以犹豫不决,因忌惮黎震宸的武艺高强,忧心不是其对手制服不了他。 二人决斗之时,苏漓若虽不懂他们的武功套路,但她还是瞧出以黎震宸的身手,如果不手下留情的话,黎陌萧必伤无疑! 幸而贤后总算顾念与连姝曾经的姐妹之情,毕竟是祯帝的血脉,她也于心不忍,最后时刻,挺身而出阻止兄弟之间互相残杀的悲剧。 可苏漓若看到黎陌萧对黎震宸略有恻隐之心时,贤后急忙阻拦,那冷漠而平静神色令苏漓若印象深刻,无法忘怀。她想,贤后应该早就拟好计划,所以才请了尘大师出来, 自从那日之后,赵子衿不再女扮男装跟随黎陌萧,她搬回赵府居住,有时会来别苑坐坐,但时间呆的都不长。据说,她现在静下心来练昆仑神笛的第二步:以笛为刃!她的入门第一步:笛音绕掌,已练就炉火纯青,就是吹奏音谱而变化出三招掌式。这三招掌式令她武功进步不小,且招招快,准,变化疾速。 而苏溪如则继续呆在黎陌萧的身边,苏漓若不知她接下来有何打算?她没有提及,也未计划何时离开。苏漓若想,她应该在等一个契机,一个适时离开的契机。既能平息苏漓若心里的对她的怒气,又能让黎陌萧欠她非还不可的人情。 接下来的日子,对苏漓若而言,在别苑里平淡如水地过了一段时间。黎陌萧自那日也再没有出现过,但苏漓若知道他很忙,根本没空闲时间来纠扰她。 倒是赵越来了两次别苑,交谈之间,语气尽显歉意愧感。他怎么也想不到?桦帝居然因为黎震宸亲自登门别苑,下聘礼之事对其忿恨难平,而以苏漓若为饵引黎震宸上当。 赵越想着祯帝临终特意召见苏漓若,恳求她留下助黎陌萧一臂之力,却闭口不谈,对她隐瞒了黎震宸的身份。苏漓若许是愧疚,黎陌萧曾因她大肆废妃革妾,冒充使者之事而被朝臣诟病,因而,她才应允了祯帝之托。 苏漓若对赵越致歉之意,淡然一笑,轻声说道:“先生无须自责,漓若深知先生的为人,如果得晓其中内情,必定百般阻挠不让行之。说到底,你我皆被蒙在鼓里,做了政斗的棋子而已!此事已过,先生不必纠结于心,须得放下,日后才能尽先生的上智谋略,辅佐陛下秉仁君之道!” 赵越见她虽说的云淡风轻且婉转温和,但他晓得苏漓若对黎陌萧已然心灰意冷,她之所以患病卧床,恐是失望所致。而黎震宸最后却以英雄气节的决绝,摒弃世俗繁华,远离权势争斗,遁入空门。黎震宸大彻大悟,大是大非,终避免血成流,尸成堆的杀戮。此番气概令赵越也暗生钦佩之感,更何况苏漓若与他共同渡过危机四伏,一触即发的险境。在会馆,黎震宸处处袒护她,可见其宁舍大昼天下,也不忘儿女情长。 不久,昼国朝野诏文告示,洛王黎震宸感念皇恩浩荡,呈其赤子之心,遁入空门为祯帝诵经渡魂,早日往登极乐之界。也为大昼黎民百姓祈福,愿泽宇天下,盛世长安。 苏漓若从赵越那里得知,平旭公处理了黎震宸的产业财物,分成三份额,一份入国库,一份赈灾贫民。而那些跟随黎震宸患难与共的生死兄弟领了最后一份,平旭公转述黎震宸的嘱咐,粗鲁野蛮的让他们卸甲归田,隐居避俗。头脑灵活的盘个商铺,做些小本生意,亦可成家安稳。 诏文之后,祯帝归祖入皇陵,帝王殡葬礼仪繁多且隆重,为此举行了三天三夜。 黎陌萧如期举行登位大典,号称桦帝,长居揽月殿。贤后退居瑞瑶宫,已为太后,让出玉琼宫,以备桦帝王后居住。 登位大典之后,众臣纷纷上奏桦帝,后宫正位不可空缺,还望桦帝早日定下旨意,为繁衍大昼子嗣,以兴皇室血统。 桦帝为太子之时,已有两位侧妃多个侍妾,后来任意妄为废革了妃妾,但正王妃之位也一直空置。如今登位为帝,后宫居然空乏寥寥,大臣们摆出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的架子,劝得口干舌燥,且忙碌拟定十几个朝中大臣,王公贵族,年华正当,青春妙龄的女眷,以供桦帝备选。 书房里,桦帝匆匆一瞥,便烦躁地一把扔掉选后名单,怒声道:“可恶!这些老匹夫仗着有些功绩,总是倚老卖老。朝堂上,整着那一套迂腐谬论,说什么不充实后宫,皇室难以兴盛。他们的手也伸的太长了吧!连朕的御书房也不放过!” 姜公公忙示意身边小太监捡起地上名单,俯身毕恭毕敬道:“陛下息怒,老奴以为与其让他们兴风作浪,陛下何不早日拿定主意,以免他们愈发嚣张!” 桦帝目光一顿,这其中的利害他何尝不知,登位不久,根基不稳,人心不正。而这些大臣老谋深算,欲操纵后宫,以固朝职,扬眉族风,所以个个趋之若鹜,争先恐后,自荐家眷。若不顺他们之意,必定暗流汹涌,危及朝纲。若遂了他们心愿,后宫成了权势争斗之所,届时岂不乌烟瘴气? 桦帝蹙紧眉头,颓然倚靠座椅,抚额沉叹。想着近日因选后一事滋生诸多烦闷,他黯然苦笑,果然高处不胜寒,还未涉政事,他已经被选后弄的焦头烂额,何况还有周遭邻国虎视眈眈,趁着新帝登基而蠢蠢欲动。 桦帝摆摆手,遣退了姜公公等人,独自枯坐御书房。他深邃的目光触及小太监捡起来的名单,眼前却浮现那张绝美容颜,久久不能释然。 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她了,想起前些日子她的漠然与疏离,不知她气消了没有?也许她无怀释怀他的策略而与他渐行渐远,也许她会体谅他的无奈,若不下狠手如何速战速决?其实,他也感到痛心亦深深自责,当时为何会失去理智,只想着怎样制服黎震宸,把他的羽党一网打尽,永除后患!而忽略了她的感受呢? 他知道黎震宸心高气傲,狂妄自大,若处他死罪倒也痛快,而置他活罪,流放奴营才是刺激他最好的武器,那么他势必反抗。 那时,他得知黎震宸给苏漓若下聘礼,气得咬牙切齿,黎震宸大肆挑衅他的尊严,恕可忍孰不可忍。 当他得知黎震宸趁着混乱劫持了母后,怒火攻心的他想到苏漓若的处境。但他知道,这是惟一直击黎震宸的弱点,他忍着揪心的痛苦拉长线钓大鱼。 一切如他所愿,尘埃落定,然而,她却离他越来越远,再也触及不到。 他能体会赵子衿对他的失望,他始终没有勇气向她致声歉意,这些日子,他深陷矛盾之中。既希望得到苏漓若的谅解,又想赵子衿能一如既往地陪伴他,当然,他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自嘲地苦笑,此生决不可能同时拥有她们,也许就这样同时失去了她们。 桦帝独自彷徨,沉浸混乱的思绪,理不清心中千丝万缕,今时不同往日,夜晚,空旷而寂静的皇宫困住他的脚步,白昼,勾心斗角的朝堂喧嚣气焰。 他失去自由,失去他的所爱,也失去爱他的,连他未来最尊贵,执手相伴的王后也成了衡量权势的利弊,政治的牺牲品。 桦帝关在御书房半天没动静,姜公公不敢打扰,只得微躬身子,徘徊门外。一众仆婢小太监也蹑手蹑脚,大气都不敢喘,陛下不食早膳,看样子连午膳也不用了,连姜公公对这个年轻气盛,任意妄为的新帝都束手无策,谁敢不怕死上前出声提醒? 桦帝难得袖手松懈,偷的半日空闲,却浪费在自相矛盾的激烈思绪中度过。待到姜公公敲门禀报,他才惊觉已枯坐几个时辰,隐去惆怅神色,肃然出声道:“何事?” 姜公公贴着房门,低声道:“陛下,前殿传来消息,柔和派迎亲使者明日到达!” 桦帝哧地从座椅上腾起,脸色大变,自从父皇骤然逝世,黎震宸谋反降服。其后,黎震宸皈依佛门净地,他为父皇守灵出殡,入皇陵礼仪。紧接着举行登位大典,大典礼毕,朝堂大臣又以后宫空缺之事,联名上奏。桩桩件件,烦扰着他一日不得安宁,居然忘了柔然和亲之事,落下这么大的纰漏。 姜公公听不到桦帝回应,御书房静的令人心悸不安,流光似乎停止,空气也凝固无法畅通。姜公公感觉气氛异常,愁眉苦脸仰望上空,暗暗祈求:但愿先皇厚泽庇佑陛下,别出什么乱岔子?如今可是贵为九尊,岂能再由着当初那性子使劲折腾?稍有不慎,关乎整个大昼国泰安危! 姜公公求罢,又无奈摇摇头,他侍候祯帝多年,岂会不知祯帝倾心裕国霓后之事?姜公公颤巍巍叹息:看来陛下这般多情倒秉承了先皇的痴心! 翌日,朝堂上。 柔然使者礼之彬彬,形之文雅地参拜了桦帝,禀明其身份乃柔然国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统领。为确保路途平安,护太子妃周全,太子殿下特派他带着一队身手精湛的侍卫前来护送太子妃。 统领话锋一转,语气虽平,却不容拒绝道:“鄙人转达太子殿下对陛下的恭贺,陛下初登帝位,诸事繁忙,难免疏忽。只是和亲人选已定,却无画卷呈送,此次前来,还望陛下成全,得以瞻仰太子妃的容貌,也好传信回允太子殿下。” 句句无隙可击,字字滴水不漏!可见此人书气自华,口才了得。 桦帝冷着目光,皱紧眉头,没想到柔然太子殿下的侍卫统领尚且如此厉害,可见柔然决非外界所传那般野蛮粗鄙,风俗怪异,以活人祭献。 第一百三十八章:把酒夜谈人间愁 侍立一旁边姜公公低声提醒道:“陛下...” 桦帝回神,脸色凝重地蹙眉,目光如炬地直视柔然使者,沉声道:“文茵郡主近日身体抱恙,须得静心休养,恐怕一时不便见面。来使连日车舟劳顿,亦是疲累,不如先去驿馆好生休息,待文茵郡主身体康复,再予见面!” 柔然使者沉吟片刻,心里暗暗冷笑,桦帝搪塞的推脱之词他岂会不知?看来和亲之事有些悬疑,恐怕另有打算。这昼国也未免欺人太甚!想起临行之前,太子殿下还一再交代他注意言辞,遇事不可逞强,不要影响两国和平邦交。外界对柔然人一直有成见,传言纷纷,若想在天下各国之间获得和平相处,争的一席之地,切忌为所欲为。时刻克制柔然人天生坦率豪迈的性格,取他人优越之处,量自身缺乏而改之纠正,千万不可使他国对柔然误会更甚。 想罢,柔然使者缓了缓情绪,仍柔中带刚说道:“既然如此,鄙人也不好勉强,只是,迎亲之日尚近,文茵郡主...哦!可耍保重身体,以免误了行程,影响两国友好邦交...” 柔然使者话里有话,再明白不过了,倘若延误迎亲日期,将直接使两国关系紧张。 言罢,柔然使者礼之彬彬辞朝下去,即有监官带其到驿馆休息。 待柔然使者一走,朝堂众臣瞬时议论纷纷,交头接耳,顿时,朝堂上像炸开了锅似的。大臣们皆表示传言不可信,柔然人根本不像传说中的那般野蛮粗俗,怪异无理。柔然使者不过是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都能这般深明大义,文质而雅,可见柔然人决非传言与饿狼猛兽为队的野蛮部落,不通晓礼仪之谦,为人之道。 众臣纷纷谰言,希望桦帝以大局为重,不可怠慢柔然之请,择日准备文茵郡主出使柔然和亲。 桦帝俯视朝堂众臣,肃冷着脸色,沉郁不言,任凭朝堂喧嚷一片。 众臣见桦帝始终不出一言,晦暗不明的情绪,他们开始慌了,难道陛下想悔亲不成?甚至有的老臣捶胸顿足,悲号万分。劝桦帝衡量孰轻孰重?柔然和亲之事乃先皇定下,切不可任意妄为,毁了先皇清誉,落得言而无信,成了诸国笑料把柄。 桦帝仍然沉默,众臣面面相觑,束手无策,不知桦帝究竟耍作甚什么?就在众臣疑惑之时,桦帝缓缓起身,只说了一句:此事以来日再议!便匆匆退朝,众臣皆摇头叹息,看来陛下还是这般轻狂鲁莽,如此大昼未来堪忧呀! 只有紧随其后的姜公公深知桦帝此时的无可奈何,左右为难。 下了朝,桦帝又独自关闭御书房,只是这次不同于昨日,桦帝令人上了一坛酒,从退朝一直关闭至傍晚也不见人出来。 姜公公焦灼地唉声叹气,陛下总是这般逃避处理事务该如何是好?选后之事尚未平息,和亲之事又起风波。陛下刚刚登基,许多事还没适应过来,一下便出了两件棘手大事! 御书房里,桦帝抱着酒坛,闻着酒香,想着一醉方休,却不曾沾口一滴。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此时的他,已没有自我了,肩负着大昼天下,他还什么资格退缩,软弱? 桦帝凛然起身,把酒坛往地上一摔,怦一声,破裂震耳,酒香四溢,流了一地。 姜公公闻声,惊得面如死灰,正要上前。房门适时打开,桦帝一扫之前的阴霾,似乎下了决定拿了主意,负手而去。 “陛下...”姜公公颤颤巍巍地急步跟上,不安地小心翼翼问道:“不知可否传膳食之一些...” “朕记得当年...父皇为了和亲之事举兵,看来...”桦帝答非所问,又似自言自语:“朕也要如此,只不过反之,朕是悔亲一方...” 姜公公大惊失色,吓得两眼泛泪,扑通一声跪伏在地,悲切道:“陛下,万万不可呀...” 看到姜公公如此举动,不明真相的一众仆婢小太监纷纷效法跪下,俯伏在地。 桦帝并不理睬身后的悲呼声,大步走向御花园,轩昂伟岸的身形衬着坚毅的步履,在彩霞万丈的暮阳下,耀眼夺目。他嘴角泛着一丝苦涩笑意:子衿,这是朕惟一能为你做的...但愿这一次,朕没有让你失望,也不曾失诺予你... 夜晚赵府,庭院石亭里。 赵越举杯一饮而尽,他呛了一口猛地咽下,哽着喉咙苦笑道:“这酒...往日倒醇香爽口,今晚却如毒药穿肠,莫不是兑了水的假酒?亦或这酒变质了...” 奈落低头喝了一口,缓缓道:“先生忘了,极品竹浣酒须细咽入喉,顺畅下肚,方可品溢出其香甜醇厚,入味绕齿。” “哈哈...赵某惭愧!居然忘了竹浣最忌急心豪饮,赵某佩服,奈少主为人处事稳妥不惊,真乃世外高人!”赵越仰头大笑,笑容甚是沉郁。“人生得一知己,快哉妙哉!” 奈落执壶为他倒酒,淡然道:“先生过奖!在下叨唠先生这些时日,承蒙先生关照在此安居,感激不尽,来!在下敬先生一杯,聊以谢意。” 赵越惶恐起身,举杯与他共饮,那次祯帝临终急召苏漓若入宫面见,奈落蒙着面驾着马车,候在后宫侧门及时接了他们,避开黎震宸的耳目。那夜送了苏漓若回别苑,返回赵府,他一反往常儒雅风范。沉着阴冷的脸,语气寒冽入骨地警告他,如若再发现他带着苏漓若涉险,他将不客气亦不手软让赵府付出惨痛的代价。 没多久,又发生黎震宸劫走苏漓若置会馆,虽然有惊无险,事情平息。奈落这回怒火更甚,目光锐利如刃,剜得赵越暗暗惊心。这...杀气腾腾眼神也太可怕!最终奈落不言拂袖而去,之后闭门几日不出,赵越徘徊不定,隔着房门一遍遍跟他解释事情经过。奈落听罢,发出冷笑讥诮声,震得赵越忐忑不安,不知他的嗤笑究竟何意? 后来,他隐约揣摩奈落应该对黎陌萧贵为帝王之尊的举动,却不及黎震宸的大气风范而讥笑不屑。 这一段时间,奈落沉默寡言,眉目隐隐忧虑不安。今夜他突然邀请赵越小酌几杯,赵越得知柔然使者已到达,又听闻柔然使者提出亲自面见文茵郡主的要求,虽被桦帝推脱拒绝,但也出言提醒迎亲之日临近,意思让他们早作准备。 赵越想到儿子置留月国,从此路途遥遥,隔着了千山万水,不知何时复返。而女儿又要送去柔然和亲,恐怕此去陌路经年,处境迷茫堪忧,望断归来路,一生异国客。于是,他们执饮漫谈,几个月的相处,二人早已惺惺相惜,互生敬佩。 满腹心事的赵越执杯狂饮,几杯下肚,苦涩难当,面色忧愁。 赵越放下酒杯,目光一顿,似乎有所觉察,遂沉声问道:“奈少主此番何意?莫不是还在责怪赵某行事不妥?” “先生多虑!事情已过,不必纠之。”奈落示意他坐下,淡笑道:“只是你我各为其主,皆有使命负身,不得左右,不得擅自。倘若往后,你我有幸再会,届时定当把酒言欢,再置一番豪情畅谈!” “什么!奈少主耍离开?”刚刚坐下的赵越哧地又站起,定定望着他。 奈落微怔,许是不曾想到赵越会有此番反应,遂又明白什么,微微颔首道:“先生是担心苏姑娘吧?苏姑娘在此遭遇诸多险境,在下岂敢隐瞒庄主,虽酌情报之,庄主却挂念忧心,命在下即日带苏姑娘离开!” 赵越闻言,恍然片刻,有些无奈地坐下,缓缓道:“实不相瞒,苏姑娘与赵某渊源颇深,当初焰峡谷施以援手,带回昼国养病,故而才有今日似父女的情分。赵某虽知昼国非她久留之地,只是突而闻之,难免不舍!” 奈落举杯饮入,笑意泛上眉梢,温声道:“先生当初仁心之举,救了苏姑娘性命,后来还是先生一计之策,又促成人之美,使之千里迢迢得以与庄主续缘。追根溯源,先生功不可没!”说着,伸手拍拍赵越的肩膀,意味深长说道:“放心!先生如此善念,上天自会厚泽予以一生福报!” “奈少主折煞赵某了!”赵越摇头苦笑,带着愧疚语气道:“苏姑娘聪慧睿智,乃玲珑剔透,人中凤凰的奇女子,赵某何德何能得其倾囊相助?实而受之有愧!”言罢,低头饮尽酒杯,逐又喃喃轻声道:“子衿若知,定当百般不舍,又得一番伤心折腾!” 奈落淡笑,赵越所言他亦认可,苏漓若确有罕见的奇异天赋。他心间一念道:“今夜先生心事重重,执意一醉方休,不如敞开心怀,置腹畅言?兴许...在下还能略尽薄力,解先生忧虑!” 赵越脸色沉重地叹息,想着事情棘手难以解决,听奈落这么说,便不客气大倒苦水道:“柔然使者到了,择日迎回和亲人选。当初先皇听取了黎震宸的策略,封子衿为文茵郡主,代朝和亲,结盟之约。前段时间,事情繁多,竟落下此事忘了。只是没想到,姜公公差人偷偷传讯,陛下居然欲悔柔然和亲。” “哦!”奈落挑挑眉,有些意外,目光一顿问道:“那依先生之见,该和...不该和?” 赵越瞬时心头悲切,微颤着声音道:“子墨流落月国,子衿柔然和亲,眼睁睁看着一双儿女远赴异国,只怕此生孤苦伶仃,儿女尚居天涯,恐是永不复返,岂有不忧愁之理?陛下此番固执,已是覆水难收。且不提和亲之事乃先皇定之,朝臣能否允之任陛下妄为?柔然焉能善罢甘休?和...难割心头肉,子墨远方,惟有子衿相伴,赵某怎能忍心?不和...引发两国开战,百姓受苦,陛下初登帝位,尚未稳固,须与周邻国家友睦处之,岂能冒险为之?届时赵府成众矢之的,赵某心愧难安呀!”说着,朝奈落点头致歉,言语恳切至极:“故而忧心忡忡,扰了奈少主的雅兴,赵某实在罪过!” 奈落摆手淡笑道:“先生客气了,君子之交细水长流,若为知己解而相之。不过,依在下看来,事情虽棘,但先生不必烦忧,和与不和,尚有转机,回余之地,且自玄机。” “难道...奈少主有锦囊妙计?可化解此番劫难?”赵越顿时觉悟,急忙问道:“如此...还望奈少主告之!” “天机...不可泄露!”奈落高深莫测的笑容使赵越疑心更甚,正要追问,却听到他感叹道:“只是没想到,桦帝此番倒颇有君王果敢决断的风厉雷行之范!” 言罢对赵越举杯颔首,“来,今夜不醉不休!” 赵越只得咽下欲出口的话语,举起杯,与之共饮。 亭外石柱后面,赵子衿呆呆伫立,早已心痛难抑,泪水泛落满面。她只是夜晚无眠,举步踱之至此,恰巧看到爹爹与人饮酒。正耍悄然避开,却听爹亦酒之怨,不觉有些疑惑,爹爹稳尔淡定,甚少负之怨言,这般失态,定然有烦心之事。 想着,她停下欲离去的脚步,闪到硕大石柱子,他们一番推心置腹畅谈之言,一字不落地飘进她的耳朵。惊讶深藏不露的奈落隐身府上,居然是为了暗中保护若姐姐?但听到他要奉命带苏漓若离开,心里不由纳闷且焦虑想:若姐姐耍走了么?她自己知道么?为何不曾听她提及?恐离别之际悲痛伤感,故而瞒之! 正当她心乱如麻,百般不舍。却听到爹坦言忧心之事,以及桦帝欲悔亲之意,她彻底惊呆了。 她都忘了还有柔然和亲一事?原来她的劫在这里还有一难!当情不自禁泪流满面之时,连她都分不清是惊是喜?惊的是柔然使者已至,看来她是躲不过这场和亲的劫数。喜的是,原来她在他心里尚有一席之地,他居然为了她欲悔亲柔然。 赵子衿跌跌撞撞离开,踉踉跄跄回到房间,愁肠百结,枯坐一夜。待到天际曙光焕然大地,她整肃衣着,梳洗妆容,走出房门。站定台阶,仰头遥望,晴空碧云,她舒了一口气,迈步走向前院,那是赵越的房间。 御书房,桦帝俯首注批奏折,时而蹙眉沉目怒之,时而频频颔首喜之。不觉临到正午,他撇下尚未看完的奏折,起身出了殿门。日头正浓,灿烂耀目,他顿足沉吟,须臾,侧颜问道:“今日何人求见?” 姜公公想着桦帝今日罢朝不临,着令不见任何启奏之人,埋头专注批阅奏文。期间他轻叩房门入内禀告,桦帝肃严不言,许久,抬眸剜了他一眼,令他惶恐退出。 “回陛下,今早大臣们徘徊殿门,久久不肯离去,后经殿前护卫驱赶责令,方才散去。”姜公公微躬身子,垂下脑袋,尽量压低声音道:“柔然使者求见,先生也...” “只不过一日罢了,居然都等不及!”桦帝负手举步,嘴角泛着冷笑:“朕倒要看看柔然有何能耐想耍大昼和亲结盟,嗯,对了,你方才说什么?先生怎么啦?” “柔然使者正巧碰到先生,一块儿离去。”姜公公说的唯诺难安,声音愈加低沉。 “什么?先生也来了?为何不及时传报?”桦帝果然一怔,欲耍发怒,遂一转念,又隐去怒气,沉声道:“先生说什么?” “先生对老奴耳语,文茵郡主已备妥当,请陛下择日和亲事宜。说着...就与柔然使者并肩交谈而去...”姜公公颤着胆说道,他可清楚记得赵越无奈的悲戚以及宿醉的憔悴。 桦帝倏地沉下脸,阴冷地盯着姜公公,似乎要从他头上那顶内监帽戳出一个洞。 姜公公心里暗叹,即便俯身低首,他也能感受到桦帝锐利如剑的目光,为太子那会儿,都以为陛下性情随了太后,哪知还是秉承先皇的脾气。这极端的怒火...呃,简直令人胆战心悸! “先生是这般与你耳语的?”半晌,桦帝冷声问道。 姜公公答道:“先生是这般与老奴耳语的。” “然后...便与柔然使者并肩交谈着...离开?”桦帝眸色更深,眯着眼,目光锋锐如刃更甚,似乎姜公公如实禀告令他颇为不满。 第一百三十九章:多情不似断肠处 姜公公仍答道:“便与柔然使者并肩交离开。” 桦帝怔忡片刻,收回目光,大手一挥,道声:“都下去吧!”便越步而去。 姜公公迟疑一下,遂示意身边仆婢小太监退下,赶紧小跑着跟上桦帝,喘息着叫道:“陛下...” 桦帝顿住脚步,回头狠狠给他一瞥,“怎么?朕的话你没听清楚么?” “这?老奴...”姜公公额头汗珠溢出,跎着背不敢出声。 “陛下罢朝不上,这般匆匆要去哪里?”严厉的声音响起,太后适时出现。 桦帝愣住,怔怔望着一脸肃冷的太后,隐隐怒威。他心虚地低声唤道:“母后...” 太后冷哼一声,示意姜公公退下,眸光紧紧盯着桦帝,半晌,沉沉叹息,屏退了左右婢女。 “母后,您怎么来了?”桦帝回神,上前扶住太后,自从会馆回来之后,太后执意搬到瑞瑶宫居住,平日吃斋诵经,极少走出瑞瑶宫,几乎不问世事。 太后收回目光,缓了缓情绪,语气却仍有不可抗拒的肃严道:“怎么?陛下把大昼天下当作儿戏游玩吗?想罢朝就罢朝,想悔亲就悔亲?身为帝王不思进取,不为百姓谋福利,却肆意妄为,挑起祸端。难道要置大昼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吗?只怕陛下到时追悔莫及,成了大昼千古罪人!” 太后掷地有声言语,声声震撼桦帝的心间,他知道当年父皇为了裕国悔亲而举兵讨伐,结果狼狈不堪,这是母后心头的一根刺。桦帝低沉着脸,一言不发,搀扶的手不自觉松开。 太后恨铁不成钢地叹息道:“好歹你也是一国之君,居然连一个女子的胸襟都没有,将来如何治国平天下?” 桦帝迅速抬头,孤疑地望着太后。 太后无奈摇摇头,坦言道:“子衿这孩子倒是懂的顾全大局,今早到后宫跟哀家说,她愿意去柔然和亲,请陛下不要大动干戈,毁了大昼清誉。她自幼灵巧可人,哀家看着她长大,见她如此深明大义,心里也甚是难受!”她的嘴角掠过苦笑,“你们父子...一个个都是痴人儿,可惜...执念越深越伤人!” 桦帝浑身僵住,似乎被狠狠一击,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喃喃低语:“不可能,子衿...子衿她怎会愿意去柔然和亲?前些日子她还...”他突然哽塞言语,一切了然于心。 为了不让他左右为难,被朝臣逼迫,为了他稳坐帝位平定天下,化干戈为玉帛。可是,他又怎么忍心负了她一片深情,而又置她千山万水,异国他乡,从此流落天涯,永不复返。 桦帝感到一阵锥心之痛,他猛地转身,朝殿外奔去。 身后,传来太后幽暗而冷漠的声音:“一切已成定局,只怕...神仙大罗也扭转不了这乾坤!” 桦帝倏地骤停脚步,似当头一棒,痛彻心扉。 太后挪动步履,缓缓上前,道:“大昼欠她一份人情,往后...吾儿善待她的兄长,以作补偿便是。”她突然想到什么,又道:“对了,你曾说派子墨外出有任务,究竟何事?去了那儿?你...该不会又胡闹什么吧?” 桦帝怔忡原地,心头涌动从未有过的悲伤,那里还能回答太后的问话?只觉得一阵刺痛弥漫着四肢百骸,这种感觉就像撕裂般的难受:原来他的天下是耍用她一生的痛苦换来?即便九五之尊又如何,居然连一个弱女子也保护不了,亏他还拍着胸脯大言不惭地向她保证。难道...他又一次负了她,失了承诺? 太后见他沉郁不言,失魂落魄的样子,正要厉色重言他,却发现他的眼角泛湿,呆滞的目光打转着水波。 太后心头一震:他...居然...流泪?为了赵子衿柔然和亲而哭?难道他真的...对子衿动情了? 一时间,太后感觉眼前高大英俊的儿子,突然间,她看不透也摸不清他的心思。一直以来,放任着暗暗仰慕他的赵子衿不顾,偏要倾心别苑那女子,整出逆烈之举动。现在他这么伤心究竟为那般? 太后抚额无言,只觉得头胀脑昏,烦闷忧心,都已经为帝王之人了,还这般让她不省心! 锦绣别苑。 下午,九儿送来信笺,说是总管让她转给苏姑娘。苏漓若疑惑地接过信笺,她知道太子府已撤,但桦帝还是保留府内原状,可能为了照顾苏漓若居住后院的锦绣别苑,故而改名为宜沁居。她想着,虽隔一墙,但她与总管平素并无往来,总管予信给她定是另有深意。 苏漓若思罢,遣退了九儿和小月,铺开信笺一看:太后驾临,前院候之! 苏漓若愣住,听闻太后退居瑞瑶宫,平日深居简出,潜心敬佛。她怎么会突然来宜沁居? 苏漓若回神,幽幽一叹,苦笑:太后此番肯定是冲着她来,只是她想不通,黎震宸之事已了,太后揪着她作甚么?难道...因为桦帝!这一段时间,她略有耳闻,朝中大臣联名上奏,后宫匮乏,当务之急,理应选后入宫,择妃挑嫔。充实后宫,繁衍子嗣,方能福泽大昼,盛世长安。 太后莫不是认为她霸着别苑意欲扰乱桦帝选后?故而出宫,传唤见面? 苏漓若有些犹豫不决,她实在不愿单独与太后见面,可子衿和姐姐都不在身边,带着婢女前去又不妥。思前想后,苏漓若一番思想挣扎,终是出了房门往前院去了。 苏漓若来到一墙之隔的宜沁居,这是她初次来此,不觉注目打量华丽硕大的宜沁居,空旷闲置,倒可惜了这奢华府邸。也难怪,这里曾是太子府,桦帝暂时膝下无子,诺大的府邸也只能空置着。 苏漓若到了宜沁居,总管已候了许久,一见苏漓若毕恭施礼,引着她到庭院园子里。 太后一身素色,婉致端雅,伫立假山泉水边。 听到身后请安的声音,她转身回首,瞥视一袭清淡简洁,衣袂飘飘的苏漓若。 苏漓若请安之后,站直身子,四目相对,沉凝不言。 总管见状忙示意太后左右的婢女下去,其中有一个曾在会馆见过面的小婢女,她经过苏漓若身边,神色惊喜,欲言又止,只微微点头致意,迈步离开。 总管对太后俯首施礼,遂悄然退下。 太后注视着眼前倾世容颜,想起会馆的二楼房间里,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谆谆善诱劝导黎震宸。看得出来,她虽惊慌但不失措,至今想起她愿意交换她留下的那一刻,仍会感到惊讶。 她可忘不了这张脸,倾世难复,绝色天下,让两国帝王神魂颠倒,不惜举兵伐战,烽火连天,只为博得佳人回眸垂视,深情侧怀。 太后淡然一笑,首先打破异常的沉默,问道:“姑娘近日可好?哀家唐突打扰,可别见怪!” 苏漓若望着温婉和蔼的面容,与会馆二楼房间里的虚弱憔悴而强撑气场,后来去而复返,却漠然的她与之前有着天壤之别,反差太大了。她有些疑惑:究竟哪一个才是的真面容?但很快她心里又释然:她身居后宫之首,人前自然母仪天下,人后难免会坦露真性情。至于会馆那时的她,惨遭祯帝骤然离世创痛,无法自拔的悲切,而后被黎震宸劫持,身陷险境的惊惶。 面对黎震宸的嚣张气焰,她的计划漏水不露,请出德高望重的了尘大师主持大局。而深居简出的清泽公率领大臣对黎震宸清侧罪证,只想息事宁人的平旭公自然会恪守先皇的嘱托,很好起到辅助的作用。 苏漓若心里暗叹:今日她找上自己,恐怕又有事端!想罢,苏漓若低垂眸光淡笑道:“多谢太后挂念,一切都好!承蒙太后召见,漓若惶恐,不知太后驾临,所为何事?” 太后精致的丹凤眼微眯,略带一丝惊讶,却稍纵即逝,又恢复平静。许是苏漓若淡然处之的态度使她愈发奇怪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致使儿子不计后果为她做出种种大逆不道之事,连阴险狡诈的黎震宸居然也被她迷到了,难怪儿子会那般神魂颠倒? “姑娘是裕国人吧!”太后开门见山说道:“传闻裕国霓后一舞天外飞仙,惊鸿九霄宫阙,欲下凡一睹人间绝技之景,漓若姑娘可否见之此神舞?” 苏漓若心里一惊:难道...她发现了什么?这番话... “漓若略有耳闻,当时年幼,错过眼福,不曾见识!”苏漓若虽然心里暗自揣测,却面不改色抬头注目。“漓若确是裕国人,只因惨遭家变,才流落至此!” “哦!原来...漓若姑娘身世如此坎坷?可怜年华美好,却独落异乡!”太后摇头叹息,却丝毫不曾有半点怜恤之意,注目细细端详苏漓若的容貌,似有意无意道:“如此...倒是可惜了!看来漓若姑娘跟哀家一样,留此憾事!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冷然,语气肃严道:“据哀家所知,霓后育有双女,自宫变之后,珩帝暴薨,颜行尘谋反,其子颜靖南篡位,双女不知所踪?” 苏漓若的双手不自觉攥紧,心头划过刺痛,直击心房。她目光一顿,暗暗压抑心头汹涌的情绪,平静道:“太后所言,漓若愚钝,不知究竟?此乃皇宫国事,漓若一介民女,不敢妄言!” “好一个...一介民女,不敢妄言!”太后挑眉笑了笑,语气不减肃冷之意。“哀家今日来此,便是想着跟漓若姑娘好好置言一番,不知漓若可否方便?” “太后客气!”苏漓若心里幽幽暗叹,太后语气强硬,恐怕来者不善,她只得淡然一笑道:“漓若...洗耳恭听!” 太后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她会如此淡定应允,毕竟会馆一事,见识她处之泰然,懂的进退,把握分寸,玲珑得体。 太后迈步上前,嘴角泛着笑意,语气骤变,慈声温言道:“会馆那晚,哀家一见漓若姑娘,奇怪...心里甚是喜欢?这几日思前想后,才恍然大悟,原来...哀家早就见过漓若姑娘,故而...倍感亲切...” “太后此前见过漓若?”苏漓若不动声色地挪后退一步,不知为何太后嘴角的笑意却让她有些心悸?温和的语气使她警惕地保持距离。“不知是在何处?” “准确的说,是哀家见过一幅画卷,与漓若姑娘相一无二。”太后停止脚步,嘴角笑意更甚,轻声道:“哀家与你说个往事...”她定定瞥视苏漓若,半晌,缓缓转身,自顾自地漫步园子,声音飘渺:“那时的哀家...正是豆蔻年华,因自幼习舞,舞得一曲出水芙蓉名扬大昼。故而便有裕国天外飞仙,昼国出水芙蓉之称,哀家对霓寒的天外飞仙慕名已久,可惜无缘与之相见,切磋舞艺。有一晚,哀家在月光下起舞,却被先皇碰见,那时,他还是太子,举兵讨伐裕国悔亲之辱,惨败回来...” 画卷?苏漓若想起祯帝要她带走的那幅画卷,难道太后也见过?苏漓若迟疑片刻,移步轻盈,静静听她倾诉往事。 那时的素娴清新婉约,一身舞衣飘逸飞扬,映入吃了败战而四面楚歌的太子殿下眼里,犹如一株曼妙的芙蓉悄然绽放在皎洁的月光下。 那晚太子殿下跟荣安将军达成共识,由其率领麾下三万大军镇守皇宫,全力协助太子殿下斩除异己。待稳定帝位,便是迎娶素娴之时,封后之日。 对于迎娶素娴之事,荣安将军心里万分不愿,却无奈为之。毕竟,连姝已与太子行了夫妻之实,亦为他生下长子。虽暂时并无名分,但荣安将军明白太子殿下此时的处境,自然不敢有半点差池,岂敢落人把柄! 素娴听说太子殿下登帝之日迎娶她,顿时震惊呆滞,她跟连姝姐妹情深,岂可与之共侍一夫,抢去姐姐的心爱男人? 就在素娴惊慌失措之时,荣安将军左右为难之际,连姝却一口答应,素娴愕然,当时她不明白连姝姐姐顾全大局的深明大义,只是觉得匪夷所思。连姝姐姐深爱太子殿下,为他出生入死,纵战沙场,怎会允许与她人共亨所爱?这人且是自己的妹妹? 但是,连姝转身的那一刻,素娴看到姐姐眼角滑落的泪水,如一把锋刃的利剑刺痛她的心窝,原来,为了爱,这般无奈,这般痛苦,这般卑微。 苏漓若只觉心头一阵疼痛,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连姝,她想,当年的连姝爱祯帝爱到卑微至极,低到尘埃。也因着这份痴情,她最后孤身赴死。当年祯帝欲要封妃之时,连姝却请缨上阵,也许她是为了逃避,逃避不想面对至爱和至亲带给她的难堪与伤害。只能奋勇战斗,方能发泄她心中的悲愤。 然而,天意弄人,当她得知自己是邱国的小公主,对战之人是她的皇兄,她杀戮的是自己国民时,她的心该是多么彷徨无助!当她想到深爱之人竟是敌国帝王,她的儿子耍将是政权的目标,被利用,最后成为牺牲品,她的心该是多么凄苦怆凉! 她原是战场上骁勇善战的巾帼英雄,挥洒汗水,热血激烈,叱咤风云。却不曾想,为了爱,她卸下侠肝义胆,雄心壮志的抱负,甘愿成了一个平庸碌俗的小妇人,为心爱之人生儿育女,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只是,她忘了,她爱着的男人是荣登高位的掌权者。所以她的爱注定会撕裂她的心,痛至破碎,也难亨一份安宁,甚至连活着的权利都渺茫无望。 苏漓若能想象,连姝登上永安山的那份决绝的孤寂,凄楚的悲痛,还永不止息的思念与牵挂。 正当苏漓若沉浸在怜悯连姝悲戚而短暂的一生,太后飘渺的声音再度响起:“漓若姑娘可知当年与先皇和亲之人是谁么?” 苏漓若恍然回神,抬眸却沉默不言。 第一百四十章:谁言多愁谓心忧(上) 太后回身,直视苏漓若沉郁的目光,微怔:她是为连姝而悲悯?看来是个多愁的人儿,居然为了不相识的人感叹,可见她心地秉纯善良。 但苏漓若的那张容貌却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扎她二十多年的痛与苦。 “裕国霓后!”太后叹息苦笑,泛着心酸的苦楚道:“连姝姐姐刎剑自尽时,一定都在怨先皇选了哀家而离弃她。其实,所有的苦,只有哀家心里清楚,先皇念念不忘,痴心至爱的惟有...霓寒。” 苏漓若暗暗诧异,目光不觉一滞。 “即便连姝怨恨哀家也是应当的,哀家夺了她的男人,霸占她的后宫,抢了她的儿子应属的太子之位。”太后目光幽暗,“可是...她怎知哀家之痛?”似乎说到痛处,太后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微颤栗,半晌,缓了缓情绪又道:“先皇因裕国悔亲而举兵讨伐,天下皆知,但有谁晓得他居然至死仍对霓寒念念不忘...”说着瞥了苏漓若一眼,目光陷入惘然若失... 连姝为了祯帝大昼江山忍痛割爱,而祯帝为了获得荣安将军的拥护,所以才承诺素娴王后之位。可她见到祯帝对素娴的宠爱,夜夜召寝,后宫惟她之首,连姝才发现自己的惨败,她忍着锥心之痛,爱至成殇。 然而,予素娴之言,夜夜召寝决非是她的殊荣,更不是祯帝对她的宠爱。她...只是一个替身,霓寒的替身!说来可悲,她之所以成为霓寒的替身,只因一身绝异舞姿。传闻霓寒倾世之貌,天下无双,她自然明白容颜无可替代,而祯帝召她侍寝只顾独饮愁绪,其实不曾真正垂爱她。 那怎样的屈辱呀? 灯火辉煌,如昼通透的寝宫,她飘逸飞舞,曼妙的出水芙蓉绽放璀璨夺目的风姿绝态。 祯帝遣退所有仆婢,甚至连姜公公也不例外,当寝宫只剩她和他,他垂眸自斟自酌,独尝那份悲痛。 而她倾注全力飞舞,只为渴求得他抬眸注目,当她耗尽心神,跳出最优美的舞姿仍得不到他的垂顾,那怕匆匆一瞥,他都不曾施舍。 那是怎样的痛苦呀? 她一跳就是几个时辰,不停的飞舞致使她累到手臂颤抖,腿脚抽搐,出水芙蓉的舞姿如萎靡的花朵枯竭,她精疲力尽跌倒在地。她顾不得疼痛,惶恐不安地仰头投目,却发现他已伏案醉倒。那一刻,她心如死灰,却又汩汩淌血。 直到有一晚,他醉的厉害,胡言乱语,她才幡然醒悟,原来她一直是霓寒的替身。祯帝当年偶然一瞥,深陷其中,离开裕国之前,他趁着夜色朦胧,潜入候府,正巧霓寒在院中舞起天外飞仙,飘逸飞舞的身影,宛如轻盈花丛的蝴蝶震撼他的心房。 举兵惨败的他,在将军府碰到漫舞的素娴,当即他就被吸引了,心头一热便有了封后的承诺。 兑现承诺封后,每每召其侍寝,却终究无法面对两张完全不一样的容颜,只能让素娴以舞来填满他内心的思念与不甘。 许久,太后隐去悲痛,稳定情绪,平静地轻声道:“哀家从不曾提及伤心事,今日言之,自然是希望漓若姑娘远离是非之地,方为上策,以免牵扯其中,不得安宁。” 苏漓若回神,疑惑不解地望着她。 “漓若姑娘是个聪明人,理应明白哀家所言之意!”太后微皱眉目,思忖片刻又道:“倘若不解,哀家不妨明说,萧儿刚登帝位,朝野尚未稳定,朝臣联名上奏充实后宫。尤其选后之事,迫在眉睫,且拟定名额,欲强制萧儿选之。萧儿既然心系漓若姑娘,自然不肯轻易就范,扛着倔脾气与大臣僵持。萧儿这般年轻气盛,不懂变通的性子,哀家岂能不忧?” 太后顿了顿又道:“当年哀家曾无意中发现先皇珍藏一幅霓后画相,确实惊为天人,漓若姑娘的容貌与之一致。至此难道...漓若姑娘都没什么话要对哀家说的吗?” 苏漓若心里暗叹,太后既然敞开明说了,她再隐瞒下去也毫无意义。她坦然地点点头道:“没错,霓后是漓若的母后,只是往事已矣,不堪回首,忆之徒增悲伤,还请太后宽容!” 太后定定注视,须臾,叹息苦笑道:“往事已矣,不堪回首!漓若姑娘果然智慧,倒是哀家愚之,揪着不肯放下,的确徒增悲伤...”说着,她走近苏漓若,突然握住她的手,轻轻抚了抚,声音温婉道:“果然是倾国倾城!迷倒众生的玲珑人儿。”顿了顿又道:“但是...连姝姐姐的悲剧,漓若姑娘切不可重蹈覆辙...” 苏漓若蹙眉一怔:原来她一直忧虑的是这个!难怪愿意打开尘封的往事,自揭伤疤。其目的无非是明确告诉她,昼国跟裕国的关系堪比曾经敌对的邱国,既有连姝一事,太后又如何会让自己的儿子重复先皇的悲痛?更何况,先皇念念不忘她的母后,势必是太后扎心的暗刺,她又怎会让苏漓若留此,允许桦帝召她入宫呢? 太后见苏漓若神情恍惚,不由凝重脸色道:“若无往事,哀家决不阻挠,遂了萧儿的愿便是!可惜,造化弄人,哀家不能让萧儿与你再继续纠缠下去。予大昼...予你日后决无好处,漓若姑娘...适时终止这段孽缘吧!”说着,用力握住苏漓若的手,攥着她有些生疼。 苏漓若一惊,她如何不理解太后为母之心的苦衷?只是,没想到太后竟有如此手劲力道?见她沉默,似乎误以为她舍不得放下而暗中警告。“太后忧虑之事,漓若深知明了。太后放心,选后之事,陛下只是一时糊涂,待通晓其中利害,自然会懂的把握分寸。漓若始终是过客,不可能留下亦不能带走什么,其实已经...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只是...出了些意外而耽误了行程。” 太后微微一怔,握着的手颤了颤,渐渐松开,幽幽轻叹道:“此番打扰漓若姑娘情非得已,请不要放在心上,若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哀家定当尽力而为!” “太后为顾全大局而行,无可厚非!”苏漓若淡笑摇头道:“漓若在此打扰,让太后费心了。只是孑然一身,来时无意,去时无虑,并不繁杂,毋须挂念。” “既然如此,哀家不便勉强,漓若姑娘自当珍重,就此别过!后会...恐怕无期!”太后颔首,深深瞥视,目光隐隐几分高深莫测,终是不言,转身缓缓离去。 苏漓若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恍然苦笑,松了一口气,喃喃自语:终于结束了! 她抬头仰望日头灿烂的晴空,心里突然有些迷茫,她该往哪里去呢? 盛夏夜晚,繁星闪闪。 苏漓若端坐苏溪如的房间前面的石椅,沉思太后今日所言,心里暗暗感叹连姝与素娴的命运。其实,一入后宫深似海,皇宫里的女人过着不为人知的心酸与苦楚,所有的委屈只能自己慢慢去消磨。待容颜苍老,青丝白头,幸福依然遥不可及。 苏溪如回来时已是披星戴月,她看到苏漓若的侧颜,不觉愣住,微皱眉头上前:“有事?” “嗯。”苏漓若听到声音,恍然回头,起身上前,道:“姐姐,我有事跟你说...” “我累了,有事明日再谈...”苏溪如漠然错开身,踏上台阶。 苏漓若惊讶,这才发现姐姐的声音略带疲倦。她怔了怔,只得微微颔首道:“既然累了,那我不打扰了,你...休息吧!”言罢,缓缓转身迈步。 苏溪如微皱眉头,见她心事重重,沉叹一声,叫住她:“若儿...” 苏漓若倏然停止脚步,却没有回头,呆滞原地,沉默不言。 苏溪如负手站定台阶,俯视她的背影道:“我还是跟你知会一声,柔然迎亲使者已到了大昼,择日...子衿将赴柔然和亲...” “什么?”苏漓若惊愕回身,不敢置信地瞪着晶莹剔透的大眼睛,恍惚摇头道:“不可能!陛下怎会允许子衿和亲?子衿岂会甘心就范?” 苏溪如嘴角掠过一丝苦笑,果然,赵子衿在她心里比自己重要,她冷声道:“此事已成定局,黎陌萧难道要背负千古骂名而悔亲么?赵子衿倘若深爱,就不该自私!她牺牲自己,换取黎陌萧能稳定朝野,坐拥大昼天下,有何不可!” “怪不得...”苏漓若恍然大悟,难怪太后今日会来找她,看来桦帝已无力改变柔然和亲之事,而子衿也颓然妥协了。她抬眸深深瞥视苏溪如,半晌,蠕动着唇瓣,哑然低声道:“姐姐一定有办法阻止柔然和亲,救子衿脱离此番劫难...对吧!” 苏溪如目光一顿,有些怅然若失地深锁眉头,沉声道:“柔然和亲...谁也无法阻止,但救子衿免于劫难...未尝不可...” 苏漓若眼眸泛起光芒,快步飞奔到苏溪如跟前,站定台阶,仰头抑制不住惊喜问道:“姐姐真的愿意帮子衿吗?” 苏溪如不悦地冷哼,睥睨她一眼,略带讥诮的语气道:“若儿素来才智过人?这回...聪明劲都跑哪儿去了?居然束手无策...” 第一百四十一章谁言多愁谓心忧(下) 苏漓若顾不得姐姐的嗤笑,叹息道:“和亲之举乃两国政事盟约,关乎生存大计,两国百姓安居否?岂是女儿情长所及?” 苏溪如冷笑一声,斜着目光瞥视道:“若儿既然知晓其中利害,为何还企图妄为?难道就不怕弄巧成拙,落的自讨没趣,伤身伤心的下场?” 苏漓若苦笑,她知道姐姐借着黎震宸一事而讥讽她爱多管闲事,结果适得其反。别人看不懂的玄机,以姐姐足迹江湖的敏锐,自然看穿她因黎震宸之事而愧疚难安,郁结病倒。 苏漓若沉吟片刻,道:“太后今日来找我,道了当年之事,其用意劝我离开这里,我也答应她即日出发。” “哦!”苏溪如沉下目光,须臾问道:“你在此等候,就是说这事?” “嗯。”苏漓若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我既应了太后,自然信守承诺,又担心是否波及姐姐的计划而...” “算了!”苏溪如打断她的话,若无其事道:“你既已下定决心,咱们就走了吧!毋须顾虑我的计划。” 苏漓若愣住,惊讶地注视她,从未见过她这般干脆答应,姐姐的心思,她岂会不知,若予她无益处,怎会轻易允之?就连上次夜逛花园,坦诚交谈,也只是障眼法。为的是打消她的顾虑,麻痹她的敏感,让她完全放松警戒,落入她与黎陌萧的计划,引出黎震宸。 苏漓若蹙眉沉思,她始终不敢信任眼前看似温和柔美的姐姐,她阴晴善变,轻狂不羁的性子?谁知她又在耍什么招?苏漓若有些头疼地抚额,对于这个心思深沉,手段狠厉的姐姐,她实在无可奈何! 苏漓若缓了缓情绪,她明白事情的轻重,这时不该花时间揣摩姐姐的心思,当务之急,先把子衿和亲之事解决了。她忖度轻声道:“子衿是无辜的,不该卷入政斗的旋涡,如果离开之前,能为她免去此番灾难,也不我与她相识相知一场!” 苏溪如狠狠剜了她一眼,不悦道:“这般爱管闲事,总有你吃亏的时候。”说着,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又道:“行了,别废话,既然决定走了,那就拾掇拾掇,准备好随时离开。看你整日厌怏怏的,抱着一堆诗词多愁善感...”她边说边转身进了房间,怦了一声关上门。 苏漓若看着她愤然关上门,却对着紧闭房门微微一笑,姐姐这人就是这样口是心非,想着,她也转身往回走。 临到门口,见小月和九儿满脸惊惧守在台阶,她正奇怪,二人已慌忙迎了上去,九儿焦急道:“姑娘你可回来了,去了那儿也不知会一声,害得奴婢好找,园子都踏遍都不见人影...” 小月抬手碰了九儿的臂膀,阻止道:“好了,别扯这些...”遂低声道:“姑娘赶紧进去,屋里...有客人...” “客人?”苏漓若一怔:夜已深,谁会来访?小月和九儿居然放入屋内?她孤疑地瞥视她们。“何人在屋里?” 二人为难相视一望,皆摇摇头道:“姑娘进去便知,奴婢不敢妄言!”说着,二人目光闪烁,惶恐而毕敬地施礼退下。 苏漓若心生疑惑,望着二人急促退下的背影,怔忡片刻,迟疑地举步上了台阶,推门而入。 屋内的人闻声抬头,四目相对,苏漓若震惊,“陛下!” 桦帝端坐外室案几的座椅上,一身便服,神色凝重,见到苏漓若回来,却缓缓长吁了一口气。“你没事吧!” “我没事。”苏漓若这才回神,返手关了房门,疾步上前,不安问道:“陛下怎么来这里?” “母后找过你,她...没有为难你吧?”桦帝起身,欲伸手握住她,瞥见苏漓若的手缩回袖子里,不由顿住伸出的手,讪讪苦笑垂下。 苏漓若轻轻摇头,淡笑道:“陛下多虑了,太后慈眉善目,仁爱天下,怎会...无故为难我?” “你毋须隐瞒,母后定然因为选后之事而找到你。”桦帝沉着目光,神色黯然叹息道:“漓若,不管母后对你说了什么,你切不可放在心上,都怪朕...优柔寡断,踌躇不决...才连累了你,也害了子衿!” 苏漓若见他此番满腹心事,怅然若失的模样,相比之前在会馆沉稳对搏黎震宸时的王者风范。以及愤愤闯进别苑冲着她怒气冲冲发火的真性情,这时的黎陌萧更显惆怅失落,彷徨无助。 “陛下不必自责,太后担心选后之事乃人之常情,并非故意...为难我,至于子衿...她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天真无忧的小女孩。这些日子,她经历了诸多艰险磨难,与陛下并肩作战,共同进退,誓死相随。即便柔然和亲...她亦无怨无悔,为陛下分担一份忧患,减轻陛下的重担...”苏漓若轻盈的声音别有一番深意,她娓娓道来,宽慰桦帝。 桦帝听之却颓然跌落座椅,撑着手臂倚靠案几上,抚额无言,神色悲切。 苏漓若静静凝视他,伫立不言。 许久,桦帝抬头沉声道:“漓若,朕不敢奢求你信守偌言,予朕不离不弃,皇宫深似海,朕也不愿囚禁你的自由,勉强你的心意。但...你能不能暂时别离开?至少你在这里...朕还有个念想!”说着,他怔怔看着她,却从她低垂的眸光中,感受到她郁重的沉默。他了然于心,抑制不住失望弥漫心间,他的脸上泛着苦涩的笑意道:“无妨,你不必勉强应允,朕只是说说而已。哦!朕今晚来这里,你也别担心,朕...就是想见见你,所以...又鲁莽了一回。往后...怕也没机会再这般任意妄为...” 苏漓若一时无言,泛着心酸缓缓抬眸。 桦帝言毕,深深注视着苏漓若,眼神惘然若失,半晌起身踱步到门口,却又停住脚道:“子衿择日将去柔然和亲,朕...亏欠她一辈子的幸福。如果...时光能倒流,朕一定不负她...” 苏漓若哽住声音,却阻止不了悲伤汹涌心头,她听出桦帝的声音流露出无尽的凄凉,不由心生怜惜。昔日他虽轻狂浮躁,却轩昂潇洒,何曾这般荒凉孤独?苏漓若沉吟片刻,稳住心神,她决定逼他勇敢面对内心真正的情感,也让他认清他予她只是一时雾里看花的错觉罢了!“陛下既然放不下子衿,为何不将心里话对她诉说?” “晚了,已经没任何意义,再说...她现在也不愿见朕。”桦帝头也不回,仰首苦笑,声音落寞道:“朕的江山耍用一个女子一生的痛苦换取一时的安宁,简直可悲!” 苏漓若猛地想起姐姐说的话,她心里涌动着欣然的希望,道:“陛下不去争取,如何断言已经没有意义了?即便临行道别,也算不留遗憾...对吧?” 桦帝浑身一顿,脊背僵硬地打开房门,迎着月光,覆盖他一身的光华。踏出门槛时,低喃道:“还是他看的透彻,适时退让,何尝不是人生的巅峰?而朕...虽拥有大昼繁华江山,却失去身边最重要的人,这帝位...予朕有何意义?” 苏漓若望着他落寞孤寂的背影,投在皓月当空的夜晚下虚无缥缈。她上前几步,临在门口停下,她几番欲言,想跟他道个别,却发现他已走远,连背影都消失了无踪。 苏漓若呆怔片刻,缓缓关上门,黯然神伤地依背抵着门板,目光环顾屋里,幽幽叹息。她知道他最后几句的感慨是因着黎震宸而说的,尘世纷扰,谓而心忧?天涯无涯,茫茫无尽。放下的已然一身无欲无求,淡泊人生,深陷的还在苦苦挣扎,无法自拔。 翌日,苏漓若早早醒来,晚上也没睡好,翻来覆去折腾到丑时鸡鸣方朦朦胧胧睡了一会儿。她自行梳妆更衣,毕了,又踌躇不已,她满脑子里都是太后的尘埃往事或桦帝的惆怅彷徨。 苏漓若徘徊片刻,下定决心般急促地步出房门,一打开门就瞥见小月和九儿正要一丈外来回翘首。她们见了苏漓若忙奔跑过来道:“姑娘怎么这么早起来?”说着,又往门里瞟了瞟,又赶紧垂下眼。 苏漓若蹙眉,昨晚至现在,小月和九儿一直慌张失措,这可不像她们平时机灵的样子。苏漓若顺着她们的目光往屋里瞧,终于明白她们什么意思?她瞪着眼没好气地各敲了她们的脑袋一下,故意肃严着声音道:“想什么呢?陛下只是过来坐坐谈点事,不用看了,昨晚就走了。小小年纪净学这些不好的心思,看来...是我太纵容你们俩了!” 二人吓了一跳,忙双双俯身低首,惶恐颤巍巍道:“姑娘恕罪,奴婢...奴婢知错,是...是总管吩咐奴婢耍好生侍候...侍候...陛下和姑娘...” 苏漓若无奈摇头,总管在太子府多年,自然懂的那一套察言观色地揣摩主子的心思和行事。桦帝悄然出宫来别苑,总管肯定知晓且在暗中放风,以他多年的经验,见桦帝进了苏漓若的房间,便想到了什么,命令小月和九儿既不得怠慢侍候又得见机行事,不可在陛下与苏姑娘独处时碍眼。 苏漓若想罢苦笑着便不理会她们,径直往苏溪如房间走去,刚到院子,房门适时打开,赵子衿居然从房间里出来! 第一百四十二章:别去不寄相思休(上) 苏漓若错愕,一时愣住呆滞原地:子衿怎么会在姐姐房间?在她的记忆里,她们并不融洽,即便呆在黎震宸身边做护卫,她们的关系也没好到这般亲密! 苏漓若怔怔看着赵子衿步下台阶,而身后,苏溪如也从屋里出来。 赵子衿无意一瞥,终于看到苏漓若站在院子中央,她略带惊讶,遂微微一笑过去打招呼道:“若姐姐!” 苏漓若心里觉得有些不好受,她并非见到她们关系亲密而嫉妒,隐隐之中,她感觉她们一定瞒着她什么?难道...连子衿也对她... 苏漓若不敢往下想,黎震宸的事,她至今无法释怀。虽然,最后皇室也不能容忍黎震宸的身份,但,黎陌萧与苏溪如一合计,居然利用她来引出黎震宸。谁曾想,逛花园时姐姐对她还坦诚相待,一转身,冷面无情,丝毫不曾顾及姐妹情分! 苏溪如见苏漓若到来并不意外,她知道她肯定又是一夜不眠,她这样的性子不知要吃多少的亏才懂的收敛,把握分寸? 赵子衿见她沉郁不言,目光肃冷,心里不由一震,正耍开口,却听到苏溪如在身后漠然说道:“好了,子衿你先回去吧!” 赵子衿定定看着苏漓若,她的眸子已没了往日的温暖,甚至有些冷清的陌生。她心里一阵慌乱,欲言又止,只得沉叹一声,默默转身离去。 待赵子衿一走,苏溪如走到她跟前,瞥视她憔悴的脸色,青涩的眼眸,嘴角上扬冷哼道:“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爱管闲事,省的伤身伤心!现在倘若后悔还来得...” “不!”苏漓若面无表情地打断她的话,斩钉截铁地道:“姐姐一定要帮子衿免去这场劫难。” 苏溪如倏地沉下脸,不悦地拂袖别过脸。 苏漓若冲着她的侧颜,咬着牙清晰地一字一句说道:“之前的事都可以过去,但这一次,姐姐若耍弄玄虚的手段...你我姐妹之情就此断绝!”说着,她缓和了语气又道:“姐姐让我拾掇一下,准备离开,可我来时一身清空,去时依然无身外之物,随时静候...出发!” 苏溪如闻言气结地回身,却见她傲然地转身而去,留给她一袭纤瘦而倔强的背影。苏溪如蓦然释怀,恍恍一笑,无奈地摇头轻叹:她原想借此机会教训她一下,让她保持对他人的警惕,切不可事事逞强。没想到反而被她倒打一耙,来昼国大半年了,她的脾气还是没改多少。 苏溪如抬头望天,幽叹自语:夏末已至,一场远行避不可免。 苏漓若那日与姐姐负气之后,已经几天不见她人影了,子衿和亲在即,也不见来道个别? 苏漓若希盼的心渐渐失望,她倒不在意子衿冷落自己,只是担心姐姐不能帮子衿化解和亲之劫。 这晚,半夜三更,苏漓若怔怔端坐床沿,怀里揣着娘亲的画卷,以及无霜师太赠予的两张面具。 她手里紧攥着一封信笺,这是傍晚时她在花园假山处,一个未曾见过的婢女匆匆跑来交给她的。不等她细问,那个婢女一转眼就走,苏漓若四处环顾,确定无人,便回了房间,拆开一看,居然是姐姐的亲笔信! 信上说,明天是赵子衿和亲之日,她将护送和亲队伍出城百里,所以修书一封交代事宜。今晚下夜,有人来接她离开别苑,黎陌萧早就预测苏漓若会走,故而加强别苑的护卫。赵子衿和亲在即,晚上,皇宫宴请柔然迎亲队伍,黎陌萧也无暇顾及到她。今晚将是别苑最松懈之时,趁此机会,脱身离去。赵越将派人一路护送苏漓若回裕国,待苏溪如处理了手上的事,便赶回裕国与之相会。苏漓若回到裕国,自有人接应她,护她周全。苏溪如慎重交代她不可多管闲事,并谆谆告诫她照顾好自己,世途艰险,人心叵测,不论发生什么事,一定听从接应她的人安排,切勿自行草率处事! 苏漓若奴奴嘴,蹙着眉头想:怎么像交代几岁孩童般不放心她?不过,她的嘴角却掠过不易觉察的温和笑意。 许是知道她这几日的忐忑不安,信的最后,苏溪如终于提及赵子衿和亲之事,她自有把握偷天换日,确保赵子衿安然无恙。虽然只有寥寥数语,苏漓若却长长吁了一口气,放下一直悬着的心。 苏漓若本想与小月和九儿辞别一番,毕竟在别苑这半年多以来,也多她们的照顾和陪伴。但她又怕俩个小丫头伤心难过,届时引起总管他们的注意,恐怕扰乱了姐姐的计划,而她自己也走不了。苏漓若苦笑,离开月国时,她匆匆忙忙被黎陌萧和姐姐带走,不得已抛下自幼伴随的小唯。来到昼国入住别苑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直排斥除了小唯之外的人侍候她,后来,她慢慢适应并接受了聪慧稳妥的小月和天真秉纯的九儿。苏漓若思索再三,决定不辞而别,以免误事。 苏漓若沉浸思绪之时,窗外传来低沉的哨声,这是苏溪如与她约好的暗号。三声过后,苏漓若缓缓走向窗口,打开窗户之际,她迟疑一下,终是头也不回跃出窗外。 窗下,一个蒙面黑衣人见她轻盈飞跃出来,不由愣了愣,遂想到她一身舞姿已出神入化,这般身手也没什么惊奇的,便释然了。他冲着苏漓若打了个手势,未等苏漓若反应过来,他已揽住她的双肩,用力一提,带着她腾空而起。 待落在别苑外的一辆马车上,他安置苏漓若入车内软垫上,便扬鞭策马奔驰而去。 寂静夜幕下,急促的马蹄声清脆而响亮,声声敲打苏漓若的心房,使她有些茫然前方的路途。蓦地,她回过神来,悄悄地掀开马车前帘,蹙眉注视着黑衣人的背影,感觉似曾相识。突然想起上次祯帝急召她进宫,后来,黎震宸带兵包围了皇墙内外,祯帝让赵越带她从暗道离开至后宫侧门而出,那时,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赶车人便是这个蒙面黑衣人。 想到这,苏漓若稍安了一些,如此便可确定这个黑衣人是赵府派来护送她的。只是,他为何一直蒙着脸?难道他...有什么苦衷而不便以真面目示人?苏漓若轻轻放下帘子,不知为何她一见这个蒙面黑衣人总觉得隐隐熟悉?很快她又否定地摇摇头,不可能!她曾经在赵府的那些时日,并没有印象府上有此人!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颠簸之下,苏漓若有些昏昏沉沉恍然闭目,朦朦胧胧之间,坠入梦中。随着一声喝咤,马车停了下来,斜靠马车软垫上的苏漓若立即睁开眼,警惕地抚上腰间,指尖触碰到无熵剑剑柄的那一刻,马车后面的帘子被掀开。赵子衿清新纯净的脸赫然出她的眼前,苏漓若诧异地起身,疾步跃下马车,惊呼道:“子衿...” “若姐姐!”赵子衿笑吟吟地道:“我在这里恭候已久,姐姐总算平安到了!” “你在这里等我?”苏漓若一脸茫然,抬眸望去,原来已到了大昼境外,山峦连绵,奇峰嶂叠。荒芜人烟的崎岖山道旁,一匹骏马悠哉低首。“那...柔然迎亲之人呢?” 赵子衿不言,却握住苏漓若的手,带她登上一座山丘,指着遥远的官道。 苏漓若顺着那方向望去,隐隐约约看到一队人马缓缓而去,若有若无的驼铃声回荡山林间,虚无缥缈地传入她的耳畔。 苏漓若目送迎亲的队伍冗长而缓慢地前行,一辆极其繁华而喜庆的锦绣马车徐徐而过。车顶系着那艳红的缎带随风飞扬,虽然遥远却刺醒她的眼眸,难道姐姐信上所说的偷天换日... 苏漓若的心渐渐往下沉,微颤着声音问道:“谁在迎亲的马车里...” 赵子衿慢慢松开她的手,黯然垂下眸光,半晌,低沉道:“是苏姐姐...” “什么?”苏漓若震惊地踉跄后退,瞪着愕然的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紧紧盯着赵子衿。 “若姐姐那天碰到我和苏姐姐在一起,便是商量这事。”赵子衿抬头,对注苏漓若惊愕的眼神,语气愧疚道:“苏姐姐告诉我,她愿意替代我出使柔然和亲,当时我的震惊不亚于若姐姐你。她让我保密这件事,不得泄露给任何人,我爹也是昨晚才知道的。苏姐姐说柔然和亲已成定局,谁也无法改变,但柔然使者并未见过我的相貌,所以只能从这里下手。她让我转告若姐姐你,毋须担心,她到了柔然自会有办法脱身!” 苏漓若心乱如麻,她怎么也想不到姐姐居然替代赵子衿出使柔然和亲?前几天,她还为了子衿和亲一事跟她放过狠话。苏漓若恍然抬眸,再次望向遥远的官道,迎亲的队伍愈行愈远,已经隐没高山峰峦中不见踪迹,惟有驼铃声随风悠扬回荡。 苏漓若感觉视线模糊,群山峻岭倏然不见,盛满眼眶的清波涟漪泛泛。自打姐妹二人相认至今,这是她第一次因姐姐的悲壮之举而感动涕零。 第一百四十三章:别去不寄相思休(下) 苏漓若许久都不曾回神,呆滞望着远处的官道,她的视线已模糊不清,迎亲队伍也早已不见踪迹。可她还是痴痴凝视那个方向,她很清楚姐姐的性情,她所做的每件事都计算好,这次替代子衿柔然和亲,自然也有她的目的。 苏漓若之所以哽咽流泪,是因为在这一刻,她才真正感悟到姐姐对复国的执着与坚韧之心。即使利用,斥责,伤害这世上惟一的亲人...妹妹,她也在所不惜。甚至甘愿以一个女子最在乎的爱情和幸福作为交换,她也愿意牺牲。 苏漓若知道,此去柔然之路必定困难重重,即便姐姐心计颇深,手段多端,但想要全身而退,势必恶险万分。 赵子衿见苏漓若沉郁不言,满脸忧虑,泪眼婆娑,痛声道:“苏姐姐是为了我而身陷险境,都怪我...连累了苏姐姐。” 苏漓若闻言,沉叹一声,拭去眼角的泪水,隐去悲伤,回头对她恍然一笑道:“你不必太过自责,姐姐做事向来自有分寸,她既愿意替你去柔然,一定有把握能化险为夷。”说着,她牵过赵子衿的手,轻轻抚了抚,又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赵子衿反手紧攥苏漓若的手,低垂眸光,茫然摇头道:“我也不知该何去何从?爹爹一直忧心挂念哥哥,我想尽一份孝心,去月国看望哥哥是否安然无恙?也让爹放心。其实...我更想去找师傅,那时在师傅身边的日子是我最无忧无虑的时光。每天跟着师傅练曲谱,收敛杂念,潜心学艺,闲暇时,师傅教我以音律训狼群...”说着,她嘴角泛起温暖的笑意,目光涌动着快乐。 苏漓若望着她,心情五味杂陈。 赵子衿顿了顿,遂想起什么似的,松开手,抬头仰望,喃喃低语道:“苏姐姐定然知晓我与若姐姐秉心相交,总有说不完的话,故而再三交代我巳时之前一定要让若姐姐离开...” 苏漓若一怔,也抬头望天,虽是夏末,但艳阳当空,依然灼灼炎热,正是巳时。她心间一动,问道:“姐姐还与你说了什么?” 赵子衿收回目光,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苏姐姐让我在此等候若姐姐,巳时之前一定要结束话别,最后还说待若姐姐离开此地,我要独自在这里呆一个时辰,之后可自行离开,随我之意而去...” 苏漓若蹙眉沉思,缓缓举步向前,无意中一瞥,见不远处的黑衣蒙面人正冲着她打手势。她目光一滞,想起在别苑时,他也作了一个手势,应该是得罪的意思。那现在这个手势...苏漓若灵光一闪:莫非是快走的意思? 苏漓若现在惟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耽误时辰,以免影响计划,危及到姐姐的安全。思罢,她回头道:“子衿,你我就此别过,你一个人切要小心!” 赵子衿快步上前,目光不舍,怅然若失道:“若姐姐...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会?” 苏漓若忍着心头的惆怅,微微一笑宽慰道:“放心,日后自会再见面的...”说着,深深看着她,沉叹一声,转身快步奔向马车。 “若姐姐!”赵子衿冲着她纤瘦匆忙的背影叫道:“不管你去那里,别断了联络,一定耍记得给我报信,让我知道姐姐是否安好,如此...我才会放心!” 苏漓若脊背一震,始终没有回头,亦不曾回答。 黑衣蒙面人对她微微颔首,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漓若眼眶泛红,心想:此去山高水远,前程茫茫,天涯一方,各自彷徨,怕是无法再联络了!她苦笑着上车,留给赵子衿一袭沉默而悲恸的背影。 咻!一声扬鞭,马车驰骋而去,一道飞尘弥漫,逐渐消失。 待赵子衿反应过来,疾步奔跑,狂乱地追着马车,只是山道崎岖,她跌跌撞撞眼睁睁看着马车颠簸剧烈,愈行愈远。 赵子衿喘着气,停下脚步,带着哭腔,喊着:“若姐姐...若姐姐...保重呀!”山谷将她的声音循环回荡,传遍整个山脉,不知远去的马车里的苏漓若是否听得见。 赵子衿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举目望去,环顾周围,才发现人烟罕迹的山谷只有一匹马与她为伴。孤寂和失落一齐涌上心头,她颓然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想着今后孤零零一个人,不由悲凉哀叹。 曾经的她娇纵蛮横,赶走多少个礼仪德训的夫子?气哭了多少个琴棋书画的师傅?她整日喜欢舞刀弄枪,总想仗着一股雄心壮志之气,要侠肝义胆地闯江湖。什么时候起?他的音容笑貌萦绕她的心,从此她不再固执着闯荡江湖的念头。她只想练就一身过硬本领,与心爱之人共守江山,携手白首。 赵子衿孤独地呆滞许久,思忖着有家不能回,再也不能听到爹爹的训导,往后只能隐姓埋名,离乡背井流浪天涯,她的心痛的厉害。恍然地位后一靠,背抵住石板,双膝并拢,埋头膝盖上,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啼声惊醒了她,她跳了起来,抬目望去,不远处,蜿蜒曲折的山道时隐时现,一匹骏马朝她奔驰而来。赵子衿大惊,快速跃上马背,双脚用力夹着马肚,驱赶它奔跑。 后面的人似乎瞧见赵子衿,穷追不舍,赵子衿暗暗叫苦不迭:倘若知道有追兵,她说什么也不会糊里糊涂在这里,昏天黑地的自顾自怜地伤悲,早就逃之夭夭。现在后悔晚了,耳边的山风呼呼狂啸,吹得她面目生疼。隐隐听到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还夹着含糊不清的叫声。 赵子衿拼命地猛甩缰绳,驱使骏马飞快地奔驰,达到极限的速度致使马儿疯狂驰扬。倏地,马儿前蹄踏空,烙到尖锐的石头,双膝一屈跌落,剧烈动作直接把马背上的赵子衿甩了出去。 赵子衿被拋到半空,轻盈的身子如一朵云彩划出一道惊心触目的弧度,疾速落下。 她来不及呼叫,在空中眩晕着摔向山道边的峭壁。 一抹身影刹那间飞跃掠过,伸手欲揽住她坠落的身子,无奈她坠落的速度太快,手刚触及她的衣裳,她的身子已摔下峭壁。只听到一阵撕裂声,外衣被扯破了,赵子衿绝望地闭上眼,任凭身体疾速往下坠,快的让她看不清要救她的人是谁? 猛地,一道有力的掌心抓了她的手,吊住她坠落的身子,卡在峭壁。 赵子衿惶恐地睁开眼,顾不得害怕,咬着牙,双脚用力一蹬,脚尖抵在峭壁上突出的石头,稳住摇晃的身子。 她缓了一口气,仰头望去,顿时惊愕呆了:“陛下!” 桦帝深邃的目光映入赵子衿错愕的表情,他冷哼一声,沉着脸,他匍匐在地,死死抓住她的手。 赵子衿感到自己悬空的身体扯着他往外移动,慢慢地他的上半身滑出地面,悬在峭壁边。 赵子衿慌乱万分,惊惧地盯着他,他的另一手撑着地面,却于事无济地移动。她咬着唇,哆嗦了好一会,才稳住自己的情绪,努力平复恐慌不安,淡然开口道:“陛下,快放手吧!” 桦帝一怔,深深凝视浑身是伤的赵子衿,她的外衣撕破了,只有单薄的里衣被锋利的峭壁割的伤痕累累,鲜血直流。触目她惨白的脸,他的心头划过异样的刺痛。 他沉默不言,皱紧眉头,思索着该如何摆脱困境?他瞥视峭壁下方,深不见底,隐隐能看到一片茂盛的野草漫延。 这时,却见赵子衿冲着他蓦然一笑,极其凄美,他还未反应过来,她举起另一只手掰开他的掌心。 “你作甚么?”桦帝愤怒地嘶吼。 赵子衿不言,泪眼模糊地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嘴角始终带着柔美的笑意。 桦帝急的两眼通红,几乎喷出火焰,他明白她的用意,只觉的心痛难当,她居然要撇开他,独自赴死!眼见她已掰开他的第三根手指。容不得仔细思量,他放开硬撑地面的左手,纵身跃下峭壁,伸手揽向赵子衿。这回没有落空,就在她掰开他最后一根手指时,紧紧抱住她。 刹那,二人疾速坠落,赵子衿瞪着泪眼,恍惚看着眼前俊朗而沉着的面容。他紧紧揽她入怀,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强烈的心跳直撞她的心房,他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他第一次抱她这么紧,那是生死一瞬间的奋不顾身,她也是在这一刻深切体会到,他原来还是在乎她的。 一阵天旋地转,随着啪啪冲击力的声音,她着落的那一刻,浑身疼痛欲裂,她想,她耍死了么?如果临死之前能与他相拥,感受他的爱意,此生亦无憾了。她似乎听到他呼喊她的名,却来不及回应,痛楚如洪水般汹涌地淹没她的知觉,脑袋一歪,陷入黑暗。 第一百四十四章:天涯寻思行云处(上) 连绵不绝的峰峦,蜿蜒曲折的山道,一路颠簸的马车,摇摆不停地缓缓前行。苏漓若双手抓紧车里的框架,撑住几乎甩摔的身体,待到车子平稳了,不再剧烈摇晃,她吁一口气,松开早已麻木的手,她想应该是到了平坦的路线。她缓了一会儿,侧身掠开一截帘子,果然,那些崎岖的山道已远离,抛了很远。马车依然在山路行驶,但比较平稳,苏漓若探头眺望,发现不远处居然有村庄,看来是经过邻国的边境! 苏漓若正忖度之时,马车停了下来,她不假思索地掀帘下车,原来到了一个镇子,看着前面人来人往,喧嚷热闹的市集,苏漓若有一种尚在人间的感觉,难怪,昨晚至现在,已是傍晚时刻,马车一直行走人烟罕迹的峡谷山道。 苏漓若深深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这才觉得自己已饥肠辘辘,举目望向马车,黑衣人适时跳下车头,向她走来。 黑衣人临到她跟前,扯下面巾,露出笑吟吟的面孔,对她打招呼:“苏姑娘!” 苏漓若惊愕瞪大眼,有些不知所措,半晌,不敢置信地叫道:“奈少主...” 黑衣蒙面人正是奈落! “苏姑娘受惊了!”奈落毕敬施礼,道:“情非得已,还望请见谅,路途劳累,辛苦了,咱们先到前面客栈投宿,填饱肚子,再说详情可否?” 苏漓若缓过神,点点头,随着奈落来到一处比较偏僻清静的小客栈。客栈虽小,店小二却非常麻利热情,客栈老板是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妇。店小二以为他们是兄妹,贴心为他们开了两间紧挨着房间,方便照顾,且安置好了马车。 奈落吩咐店小二备些清淡可口的饭菜,待苏漓若坐定后,他笑了笑道:“出门在外,多有不便,只能将就着,如此倒委屈了苏姑娘!” 苏漓若满腹疑问,一脸沉郁,轻轻摇头,不在意道:“无妨,奈少主客气了。” 店小二很快,端上饭菜。 苏漓若昨晚至今,米粒未进,早已饥饿难当。故而也不客气,落落大方执起筷子进食,饭菜虽简单,但味道不错,饭量不多的苏漓若意外地吃了不少饭菜。 奈落见状,无奈苦笑,心想:倘若庄主知晓苏姑娘这般落魄委屈,指不定怎样心疼?连他也脱不了责罚。不过,事出突然,为了安全起见,避免不必耍的麻烦,他只能小心谨慎,择荒芜人烟的山道峡谷而行。 二人在厅堂吃完饭,天已暗下,店小二执着灯笼引二人到后院房间,一切置好备妥,店小二退了出去。 苏漓若环顾着小屋子,沉思片刻,打开门返手关好,来到隔壁奈落的门口,正耍举手敲门。吱一声,门开了,奈落一脸坦然,似乎早料到苏漓若会过来,他作了个请的手势,迎苏漓若进门。 待苏漓若坐下,奈落关了门上前,俯身对她深深作揖施以一礼。 “奈少主这是作甚么?”苏漓若急忙起身,双手扶住奈落施礼的手,连声道:“这可使不得,如此折煞漓若了!” 奈落却执意施礼,苏漓若从未见他如此固执,只得作罢,松开手让他行礼。 奈落礼毕,他站直身子,肃然道:“奈某惭愧,苏姑娘几番险境,却无法出手相助。庄主命在下护守苏姑娘周全,在下却失职,致苏姑娘身陷危难,卷入皇室政斗,亦成了他人利用之手段,让苏姑娘伤心伤身,着实是奈某之罪,不能推卸之过失!” 苏漓若惊呆,封锁的心房,汹涌冲击,瞬间,酸楚苦涩的滋味一齐呈现。她现在才明白自己有多傻,错的有多离谱,以为尘封了心事,努力忘掉与他的点点滴滴,就可以自欺欺人。其实,所有的记忆只是被她强迫压抑起来,当他的消息,那怕一丝一毫,从他人的嘴里听到时,她封锁的心门刹那敞开,记忆纷至沓来,令她无处可逃。 “苏姑娘!”奈落见她捂着心口,脸色惨白,冷汗涔涔,不由大惊失色,呼唤问道:“可是身体不适?” 苏漓若恍然后退,背靠窗台,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缓了缓情绪,摆摆手,低哑着声音道:“没事!没事!” 奈落欲上前,又觉得不妥,但见她脸色缓和了一些,方才松了一口气,道:“苏姑娘可是责怪在下无所为?” “奈少主,多虑了!”苏漓若轻启苍白的嘴唇,诚挚低声道:“漓若向来敬重奈少主为人处事,智慧至极,岂敢责怪之说。漓若只是不曾想到奈少主居然千里迢迢来昼国,为护守漓若安全,此番恩情,铭感于心。” 奈落见她说的诚恳,却避重就轻,便知她对庄主误解甚重,只怕一时难以释怀。他想着庄主与她之间肯定是旁人插手不得,于是,也不勉强,亦不解释,只微微颔首道:“苏姑娘谬赞!奈某受之有愧,听之差遣,忠其之事。幸而有惊无险,尘埃落定,只盼一路顺利,安全抵达。在下亦可交差,完成任务,如此甚好!” 苏漓若抬眸,目光茫然,奈落旁敲侧击,苏漓若自然听出其中之意。只是,她有些疑惑,他要带她去那儿?“奈少主既然一直潜伏昼国,自然也清楚事出有因,其中的曲折离奇?” “的确,整件事情,奈某确实知晓。只是,苏姑娘要回裕国,恐怕事与愿违,如此奈某得罪了!”奈落居住赵府,对赵子衿柔然和亲自然清楚不过,他接到风玄煜的命令,正踌躇着找个时机带苏漓若离开。恰巧,苏溪如偷天换日之计谋倒成就了他,借机带走苏漓若。当然,并不是按苏溪如的计划送她回裕国,而是承行风玄煜的指令。 苏漓若心里暗叹,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她不动声色问道:“奈少主准备带漓若到何处?” 奈落缓缓一笑,反问道:“苏姑娘睿智无双,理应想到...要去何处,难道,苏姑娘不愿意?” 苏漓若沉郁不言,低垂眸光,她曾经最向往的地方,那梦寐以求企盼...突然,她心间一动:月邑山庄? 苏漓若猛地抬眸,目光闪烁着炫耀的光芒,她几乎脱口而出,却欲言又止。许久,眸光黯然,恍惚地摇头。 “苏姑娘心中所念之事,便是所到之处。”奈落将她悲喜交加的神色尽收眼底,适时出声道:“那地方常年如春,微风吹拂着青山绿水,繁华似锦的盛世...倘若苏姑娘到了那里,定然会喜欢的...” 苏漓若浑身微微颤动,紧紧攥着手掌,她的思绪早已飘扬悠远,她能想象出一幅美景如画的月邑山庄:笙歌笑颦,草薰风暖,碧空行云...那是怎样一番沁人心脾,触动心扉的人文风景? 奈落见她蹙眉沉思,嘴角却上扬,含蓄着微意,他瞧出她心动了,他终于暗暗松口气。从他接到庄主的指令,他就感到棘手,面对苏漓若这样玲珑剔透的奇女子,他着实无计可施,不知从何下手或挑明真相带她离开?就在他绞尽脑汁之时,苏溪如的计划恰到好处推了一把。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放心,万一她看出倪端,不肯配合,岂不功亏一篑?这就是他快马加鞭,连续不停歇赶路的原因。 苏漓若还沉浸在如梦如幻的境界,奈落轻咳一声,惊醒了她,茫然触目。奈落清楚不能逼她太紧,便想着以退为进道:“苏姑娘,你也累了,不如先休息一夜,咱们明天再说...” 苏漓若思绪万千,一时难以决择,只得点点头,有些魂不守舍地步出屋子,临到门口,她似乎被什么触动,猛地回头,面容坚毅道:“明日几时起程?” 奈落喜上眉梢,忙连声道:“无妨,无妨,苏姑娘想几时出发便几时!” 苏漓若淡然一笑,颔首转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奈落这下彻底松懈悬着的一颗心,伸手拭去额头鬓角的微细汗珠,摇头若有所思地苦笑:总算没把事情办砸了! 掉落峭壁谷底的赵子衿陷入无尽的黑暗,她摸索着跌跌撞撞,黑暗的恐惧笼罩她整个身心。她张口无声,慌乱无措,蓦地,朦朦胧胧之中,她听到呼唤的声音,那声音正呼唤着她的名。她欲答无言,顿时,心急如焚,使出浑身最后一点劲力拼命地奔向呼声的方向... 赵子衿大叫一声,汗水淋漓地醒来,映入眼底的是那张俊朗而疲倦的脸,冠发凌乱,衣裳破损。他抱着她,焦虑不安地呼叫:“子衿...子衿...” 赵子衿动了动手臂,才发现浑身刺痛欲裂,她忍不住呻吟。 桦帝惊喜,颤栗着声音道:“子衿...” 赵子衿触目他泛红的眼眶,心头一震,忘了痛楚,呆呆注视着他。 桦帝见她呆滞痴傻的模样,忙抚上她的脸,焦急问道:“怎么样啊?那里疼?那里疼?骨头吗?是腿部应该折了吗?你别动就不会疼...” 赵子衿从未见过如此慌乱紧张的他,而且是为了她。瞬时,只觉得心头哽塞的喘不过气来,泪水汩汩倾泻而下,终于,哇啦一声,她大哭起来。 桦帝彻底慌了,手脚乱了,不知如此是好? “子衿...子衿...”他抱紧她,不停地轻抚她的后背,低语道:“朕知道你很疼...” 赵子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多少年的委屈一齐涌上心头,她哭的淋漓尽致,畅意妄为,全然忘了浑身疼痛。 第一百四十五章:天涯寻思行云处(下) 赵子衿哭累了,又昏昏沉沉睡去,桦帝抱着她,看着她满脸泪痕,不由低头俯首紧贴她的脸颊。想着从峭壁摔落,命悬一线,死里逃生的时刻。他不由一阵恍惚,也许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奋不顾身为了她?纵身一跃的瞬间,他脑子一片空白,惟一的念头就是不能放开她不能舍下她。 许久,桦帝轻轻放下赵子衿,起身往外走,从险峻峭壁摔下,不死也残。幸运的是峡谷上方居然长满一片茂盛蓬勃藤蔓,恰巧他们坠入上面,缓了冲击力,接着从藤隙中滑入谷底。 赵子衿因从马背上甩出,摔落峭壁,外衣扯破,浑身被锋利的尖锐岩棘割伤,鲜血淋漓,此时,早已凝固成块。 着落的时候,桦帝抱着赵子衿垫在地面,震的他五臟六腑颤着疼,烙的脊梁骨断裂般痛彻。 他摇了摇伏在身上,一动不动的赵子衿,才发现她已昏厥过去。他吃力地挪动身体,倚靠谷壁得以支撑,借着谷口的光线,他看清这个地方好似洞谷,虽然阴霾沉沉,但空旷且敞亮。 桦帝守着赵子衿至傍晚,见她气息薄弱,昏迷不醒,想着她浑身伤口,虽皆是皮外伤,但毕竟伤口很多且流血。 桦帝检查伤口时发现她身上背着一个包裹,里面揣了许多东西,例如火折子,创伤药,蒙面巾,还有一些干粮和一个小水囊。幸而这个包裹系在里衣背上,不然,外衣扯破时连着掉了。桦帝皱着眉头:带着这些东西,难道她想就此闯荡江湖? 不过,就目前而言,这些东西倒帮上大忙,赵子衿单薄的里衣早已褴褛不堪。桦帝沉思片刻,脱去她破碎的里衣,拿出创伤药给她处理伤口。当她娇嫩洁白的肌肤裸露出来,呈现他眼前是美丽动人的胴体时,他颤了颤上药的手,眼神无处可瞥,慌乱直击心间。 桦帝为赵子衿的伤口上好了药,早已满头大汗,耳根滚烫,脸色通红。要给她穿里衣时,才发现一个更大的问题,破裂的里衣,根本衣不蔽体。无奈之下,他只得脱掉自己的外衣给她裹上,并为她系上他的紫荆披风。 趁着暮光微落,他到洞谷外捡了一些干柴回来,用火折子点燃烧起。夏末的夜晚阴凉,尤其在荒野之处,更甚冷嗖嗖,寒气逼人。 桦帝抱着赵子衿到了下半夜,她的身子烫的厉害,灼得他胸脯一片炽热。这可怎么办?他记起那个小水囊,摸索着取出小水囊。他轻轻摇晃赵子衿的肩膀,不停呼唤她醒醒,赵子衿虚弱地呻吟两声,又昏沉过去。他想想了,打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俯首贴近她滚烫的嘴唇,撬开她紧闭的唇瓣,缓慢地把含在嘴里的水输送进去。 守到天亮,赵子衿的烧退了,朦胧之中,含糊不清地低喃什么?桦帝惊喜,她总算有点清醒的迹象!他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多年之后,每每想起洞谷的时刻,他总是情不自禁地笑出声。也许,他这辈子呼唤她的名字最多的时候便是那时,他从未那般焦虑恐慌而迫切,也是在那个时候。原来,他辜负她那几年的时光,却在跌落洞谷的那几日,全部偿还。 赵子衿果然醒来,短暂的惊愕之后,她哭的稀里哗啦,成了泪人。 桦帝想起侍卫曾禀报赵子衿在皇宫围墙外跌倒地上,俯身嚎啕大哭,那时,他听了感到惊讶疑惑。现在,他面对泪水滂沱的赵子衿,她哭的千般悲戚,万般愁肠。他的心一阵紧迫一阵刺痛,原来,她的内心积压了重重的委屈,深深的惆怅。 桦帝走出谷口,举目遥望,峰峦樟叠,连绵不断,来时的山道已遥不可及,以他现在的功力能否攀登上去尚且是个未知数?更何况还带了个伤痕累累,身虚体弱的赵子衿。 桦帝登上一处山丘,仔细观察地形,发现洞谷离顶上的山道模糊不清,无法目测它究竟有多高。他摇头叹息,负手伫立许久,现在皇宫应该乱成一团,自他听说赵子衿愿意出使柔然和亲,他便几番欲反悔和亲,无奈太后以历代祖训谆谆教诲,大昼江山劝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些时日,他度日如年,倍受煎熬。 昨日一早,朝臣拥着他帝服加身,亲自登上城门垛口,挥手点燃鞭炮,震衬喜庆。迎亲队伍护着镀金镶银的奢华锦车缓缓驶出城门,艳红的缎带飞扬着文茵郡主远嫁,为两国和平盟约作出深明大义的贡献。 桦帝觉得那喜庆狂舞的缎带刺痛他的眼目,锣鼓喧天,鞭炮鸣震,直击他的耳畔,一阵眩晕。他转面不看,拂袖而去,留下朝臣们面面相觑。 桦帝回到揽月殿,挥手驱赶一众仆婢,触目磅礴辉煌的宫殿,他却满心荒凉,一室冷清。 姜公公惶惶地蹑手蹑脚进来,未等桦帝发怒,他忙呈上一封信,待桦帝沉着脸接过信笺,姜公公微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桦帝展开信笺一看,居然是苏溪如的笔墨,信上字简意赅,寥寥数语,却道出她偷天换日,替代赵子衿出使柔然和亲之计。并告知,赵子衿昨晚已出城,现在恐怕已在与官道遥遥相隔的荒芜人烟的山道上逃亡。 这个苏溪如胆子也太了?简直无法无天!桦帝双手微颤,紧攥着信笺,眉目深锁,脸色晦暗不明,阴晴难辨。半晌,他一掌击碎了信笺,在飘扬纷飞的碎屑中毅然转身而去。 从苏溪如的信笺中,他领悟两个讯息,苏溪如让他明白,他欠她一份人情,一份天大的人情,这份人情暂时先放一旁,他日势必偿还。苏溪如亦让他下定决心,他不能置赵子衿不顾,任她流落天涯,一生隐姓埋名,艰苦卑微至老。 桦帝苦笑:苏溪如果然无利而不往,她算计了身边的所有的人,也揣摩透了每一个人的心思念想。但不得不承认,她这一次的计谋连她自己也不放过,亦把自己终身的幸福都算计进去,那有女子这么狠! 桦帝想,幸而她这次的计谋没有波及到苏漓若,这一点让他很欣慰,她终于放过苏漓若。只是,他哪里知道,苏溪如信上虽未曾提及苏漓若,但并不代表苏漓若能够置身事外!他更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锦绣别苑比皇宫好多少,小月和九儿差点吓破了胆,一夜之夕,苏漓若居然消失了无影无踪。总管怒气冲冲烦躁如无头苍蝇乱窜,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也不见了,虽然太后全面封住,却不知能瞒着那些老奸巨滑的朝臣多久? 总管咬牙切齿地怒骂暗卫无作为,怎么连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也看守不了?又怒不可遏地冲着小月和九儿斥责,平时怎么侍候苏漓若的,人都不见了,现在才知道哭哭啼啼,早些干嘛!等陛下回来,可怎么交代呀? 小月突然想起什么,她擦了一把眼泪,讷讷道:“会不会是陛下把姑娘带出去,上次...陛下也悄悄来别苑...” 小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总管狠狠瞪了一眼,吓得把后面的话都吞了回去。偏偏九儿不懂察言观色,在一旁附声道:“对呀!说不定陛下把姑娘接宫里去了...” “闭嘴!”总管喝斥着,又责了几句,倏地,脑袋瓜一闪:嗯嗯,说的也是,不然,苏姑娘不见了,陛下也跟着失踪,看来极有可能...想罢,他挥手让跪在地上的二人起来。 洞谷口。 桦帝思忖着转身往回走,出来这么久,他还是不放心赵子衿。桦帝回到洞谷,却见赵子衿正吃力地撑着起身,她的情绪比之前清醒且稳定, “小心!”桦帝快步上前,俯身扶住她道:“你的腿部骨头折了,可别乱动!” 赵子衿侧颜看着紧张兮兮的桦帝,这才发现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而外衣和披风却在自己身上。触目打开的包裹,和一旁血迹斑斑的破裂里衣,她瞬时明白了什么。不由怔忡,心里似乎被撞击了一下,低沉着许久不曾言语。 桦帝以为她难堪换衣服之举,轻声解释道:“你浑身是伤,朕...给你上药,所以...换下你的里衣。” 赵子衿蓦然抬头,一脸凝重地瞥视他,沙哑着声音问道:“陛下为何来这里?” 桦帝触目她严谨的脸色,微皱眉头道:“自然是为了截住你,你说你跑什么?难道...就为了躲避朕,连命都不要了么?” “什么?陛下是为了我追到这里?”赵子衿略显惊讶,她目光一顿,疑惑问道:“陛下怎么知道我的行踪?” 桦帝瞥了她一眼,沉声道:“苏溪如把整个计划都告知了朕。” 赵子衿听了愈加不解,纳闷道:“陛下既然知道整个计划,怎么不去追赶若姐姐,反而为了我耽搁行程?” 桦帝心头一震,冷声问道:“你说什么?难道...漓若也离开...” 果然,他并不知情,难怪会奋不顾身为救她而坠落谷底。赵子衿点点头淡然道“嗯,倘若陛下不坠入谷底,尚能赶上若姐姐,只是这会...恐怕...” 桦帝颤了颤扶她的手,脸色沉肃,阴冷不言,气氛刹那凝固,赵子衿静静等候他的怒火爆发。 第一百四十六章:几许新愁怎奈何(上) 时间一点一滴流失,桦帝阴骜的沉默让赵子衿倍感煎熬,她深吁了一口气,道:“都怪我连累了陛下,那时我以为后面有追兵,所以才拼命奔跑,我怕事情暴露,势必引起轩然大波,致两国恶交。倘若知道是陛下,子衿岂敢耽误陛下追赶若姐姐!”说着,她使劲地往一旁挪去,拉开与桦帝的距离。 桦帝见她这般举动,深邃的目光阴沉的有些吓人,就在赵子衿以为他要发怒时,桦帝颓然不言从包裹里拿出干粮和小水囊递给她,声音沉闷道:“吃点东西吧!体力恢复了才能尽快离开这里。” 赵子衿一时恍惚,竟忘了接过干粮,瞪着眼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桦帝皱紧眉头,把干粮和小水囊塞到她手上,起身缓缓走了。 “陛下...”赵子衿以为他要离开,就此抛下她,一时竟慌乱地叫道。 桦帝头也不回继续迈步,却扔下一句话:“朕出去瞧瞧地形!”说着,脊背一滞,就在身影耍消失谷口时,又道:“朕...是为了你...” 赵子衿松了一口气,却在听到他后面的一句话而惊呆,这回她听的一清二楚,他坦言是为她而来。之前他说为了截住她才追赶到这里,她还半信半疑,当他再次表明心迹,她不得不相信:他这一次是真的为她了! 赵子衿被他的一句话搅得心神不宁,自从她知道他心系苏漓若,她既伤心又失望。只能默默地隐藏自己的心意,尽管瞒不住他人的眼睛,但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甘愿退后。 赵子衿胡乱地吃了一点干粮,打开小水囊的塞子,发现里面的水居然只剩一半,她纳闷地晃了晃,仰头喝了两口。离开时,她可是灌满了水,怎么...很快她又释然,也许是陛下渴了,她看着干粮一点都没少,想着他肚子应该也饿了,可动了动腿,果然痛的厉害,看来确实骨头折了。 赵子衿愁眉叹息,他身为一国之君,居然一声不响离朝,现在朝野应该乱糟糟的。她身上的伤口只是割的皮外伤,可这腿折了该如何是好?自己一时半会走不了,岂不连累陛下?不行,反正她也回不了家,还是让他离开吧!朝不可一日无君呀! 赵子衿打定主意,背靠谷壁,闭目养神等桦帝回来。 谷口外。 桦帝脸色铁青,双拳紧攥,指节泛白,目光阴沉着迸发怒焰,苏溪如还是把苏漓若给计算了,这个女人,他怎么能奢求她会放过苏漓若? 想着,他的心头划过一阵刺痛,仰头苦笑,其实,即便没有苏溪如的计算,她终究还是会离开他。他一直都明白,她的心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即使他为她跋山涉水,冒险带她回来,为她倾尽所有,却丝毫也不能打动她的心。 她曾对他施以缓兵之计,而他明知她只不过是敷衍他,他仍相信有一天君临天下,她会与他共亨繁华。 桦帝笑着泛红了眼眶,倘若繁华江山,她却不能与之长歌,那...这帝位予他不过是囚牢的桎梏。 赵子衿望眼欲穿,几个时辰过去,也不见桦帝回来,她幽幽长叹,他终是弃自己而去。虽然她也想劝他离开,而他真的走了,她的心抑制不住难受的厉害,她失望收回目光,匍匐爬向敞开的包裹。 “你作甚么?”就在赵子衿拖着折了的腿靠近包裹,她疼的汗水哒哒直流,一道有些怒气的声音响起。 赵子衿回头,错愕的目光怔怔盯着他,直到他大步走近,俯下身子。她才恍然回神:他没有撇下她离开! “不是让你不要动吗?”桦帝见她疼的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于是,沉着脸,声音严厉地怒责:“你是不要命了吗?痛成这样还逞强?”说着,不由赵子衿言语,一把抱起她放在平坦的岩石上,返身捡起地上的木柴。方才他进来见赵子衿费劲地爬着,且疼的直咬牙,他一时心急,便扔下手里的木柴,奔了过去。 赵子衿见他拿着几根木柴,不知何意,孤疑地看着他。 桦帝也不解释,又将赵子衿那件破损的里衣捡起来,撕成几条。他闷不作声把那些木柴固定赵子衿骨头折的左腿,用布条绑住。 赵子衿明白过来,呆呆看着他低首侧颜,专注细致地做这些事,待他绑好了。她蠕动着嘴唇,半晌,低声道:“陛下离朝两天,太后和大臣们必然忧心忡忡,其实,我可以一个人在这里休养几天也不碍事,陛下还是早些回去,以免朝野慌乱!” 桦帝检查一下,确定已绑好了,便站直身体,居高临下注视她,沉声道:“用木柴绑着是为了减轻你的疼痛,你以为朕做这些是要把一个人扔在这里吗?要离开,朕会带你一起走的。”他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赵子衿眸光流动着涟漪,泛起波澜,她吸了吸鼻子,稳定情绪,平静道:“陛下,子衿此番欺君罔上,瞒天过海免去柔然之劫,乃戴罪之身。岂敢置陛下于险境?待伤好了,我即刻离开,走的远远的,决不连累陛下...” 桦帝眯着眼,目光冷了几分,低沉道:“你想一个人去流浪,过的颠沛流离的日子?” “嗯。”赵子衿无奈点点头,有些颓丧道:“苏姐姐替代我去了柔然,事关重大,决不能暴露,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以后只能隐姓埋名,流浪天涯海角,此生...只怕再无机会回家...” “你走了,你爹怎么办?”桦帝淡然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倘若爹爹承蒙陛下垂怜,还望陛下善待,权当为子衿尽一份孝道!”赵子衿闻言低垂眸光,哽咽着声音。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桦帝喟然长叹,突然伸手为她挽起凌乱的发梢,动作温柔而轻微。“朕是不会丟下你的,至于孝道...还是你自己去尽,无人可替。” 赵子衿抬头,因他的动作而狂乱心跳,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累了就休息一下,明天...再想办法离开...”桦帝说着,拢了拢她身上的披风。 赵子衿不言,心事汹涌,他的这般反常,让她忐忑不安,只得微微颔首。 官道上。 柔然迎亲缓缓而行,苏溪如端坐锦车,一身喜服,衬着精致的妆容,妩媚动人。与她娇柔脱俗的外表截然不同的是她的内心,此时正思忖着到了柔然,她究竟实施那一个计划更甚稳妥,于她更有利。 这时锦车戛然停下,苏溪如戴上面纱,静静等候。 车帘外传来毕恭毕敬的声音道:“王妃,天色暮落,适好前方有驿站,请文茵郡主指示!” “那就入驿站休息,待明日再启程!”苏溪如肃然道。 “是。”柔然使者得指示即吩咐迎亲队伍入驿站休顿一夜,毕了,又过来轻叩三声车框道:“请文茵郡主移步下车到驿馆休息!” 苏溪如起身,车帘适时掀开,柔然使者忙俯身低首,伸出手腕。苏溪如搭着他的手臂下车,随他进了驿站。 柔然使者引苏溪如到二楼厢房,客气地请她先歇会儿,稍后会有人送来饭菜。就在柔然使者转身之际,苏溪如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在太子殿下任什么职?” “卑职蔡义,是太子殿下的贴身统领。”柔然使者蔡义如实回道。 “哦!”苏溪如目光掠过狡黠的光芒,“原来是蔡统领,这样吧!备饭之事你交给他人去做,你留下与本郡主说说太子殿下。” “这...好吧!”蔡义微怔,遂释然淡笑道:“不知文茵郡主想知道什么?” “但凡与太子殿下有关的,你且细细给本郡道来!”苏溪如端坐椅子上,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蔡义脸上泛起惊讶,稍纵即逝,平靜地道:“郡主有所不知,卑职乃一介武夫,怕言语上不能阐述太子殿下的仁心之德,无法道尽太子殿下的威武骁勇。” 苏溪如淡然如常,温和道:“无妨,蔡统领尽自己所能禀实太子殿下便是,毋须纠结言语。本郡主尚无他意,只因即将与之携手,却对太子殿下一无所知,如此...还望蔡统领成全一二!” 蔡义惊讶,这个文茵郡主果然聪慧敏锐,居然步步紧迫,令他无法招架。他心里暗暗佩服,只得低声道:“郡主有心了,那卑职...恭敬不如从命,若有不尽之意,还望郡主多多包涵...” 苏溪如高深莫测目光含着隐隐笑意道:“好说!好说!” 蔡义在苏溪如谆谆善诱之下,事无巨细地将太子殿下威武霸气的形象呈现在苏溪如眼前。 翌日,苏漓若随奈落踏上去月邑山庄的路途,一路上她心情忐忑不安,这般与姐姐的计划背道而驰,是否妥当?另一方面,她又沉浸在欣然的憧憬中,那是她最初的向往,他予诺她幸福圆满的地方。 奈落揣摩苏漓若矛盾的心情,便有意无意适时化解她的惆怅。 第一百四十七章:几许新愁怎奈何(下) 洞谷里。 赵子衿醒来时,又不见桦帝,他这几天总是日出而去,日落而回,赵子衿不知他在忙什么,猜想他是去寻察路线。 即便不出洞谷,赵子衿也清楚,从几十丈的峭壁坠落谷底,不死受点伤折了腿骨已是万幸,哪有什么路途可寻,除非攀登峡谷峭壁,倘若她的腿,没有折了骨头,尚可一试。 桦帝虽然平静不言,但他眉宇之间的隐约,赵子衿还是看出他的忧虑。 赵子衿蹙眉长叹,他的固执,使她愈加烦闷忧愁,她现在丝毫不觉得欢喜他的不离不弃,心里反而负累重重。 赵子衿触目地上包裹,干粮已完,水囊已干,这两天全靠桦帝摘些野果充饥。她身上的皮外伤已痊愈,只是这腿骨可没那么容易恢复,赵子衿担心,再这样下去,骨折未好,人倒先饿死。 这几日,她趁着桦帝外出,支着桦帝为她自制的木柴棍杖,撑在腋下,在洞谷努力训练行走。每次走了几步,她都痛的汗如雨下,只得歇会再走,如此反复,倒能走上一段。 谷口的光线逐渐暗沉,赵子衿知道夜幕将临,她用火析子点燃桦帝捡来枝干,瞬时火光照亮整个洞谷。赵子衿举目望向谷口,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莫非出了什么事? 她撑着棍杖吃力挪步想走向谷口,突然,火光照亮的谷口,投入一道人影。赵子衿停顿蹒跚的步履,抬头望去,正是一天不见踪迹的桦帝。 桦帝手里捧着几个野果,当他看到赵子衿支撑着棍杖走路,目光惊愕又欣喜。他把野果放在岩石上,疾步上前,见她强忍痛楚而满头大汗。他深邃的眼眸掠过隐隐心疼,遂俯身一把抱起她,边走边说道:“骨头断了,可不是几日就能好的,就得养上一段时间。你看你,又不听话了吧!总是折腾自己这般受罪...” 赵子衿猝不及防被他一抱,顿觉天旋地转,吓的扔掉棍杖,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胸前衣领。待她平复惊吓,却听他正喃喃低语,不由怔住,目不转睛注视他:这感觉,呃!好像一对恩爱的夫妻,故意嗔怪而啰嗦的口吻,带着疼惜和怜爱。 赵子衿惊呆,这还是她认知的那个潇逸洒脱的黎陌萧么?继而一转念,她的心隐隐失望,看样子他这宠溺的语气...似乎错对人了! 桦帝说着把她放在平时睡觉的岩石上,见她低头沉默,用手弹了一下她额头,道:“怎么疼的傻了?” “啊!”赵子衿回过神,痛呼一声,瞪着眼不满地怒嗔道:“陛下...” 桦帝挑挑眉,露出久违的笑容,道:“怎么,不服气么?只是让你长长记性,再这般折腾自己,朕可不止下手这么轻哟!”言罢,从袖口里抽出帕子,为她拭擦汗水,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你一个女孩家,怎么就喜欢舞刀弄枪?朕见过对自己狠的女子里,你就是其中一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却是最能逞强固执的...” 赵子衿倏地,心弦一顫,抑制不住痛彻全身:他也许忘了,曾经意气风发的那个少年,对着懵懂年幼的小女孩雄心壮志地誓许要保护大昼疆土和子民不受周遭邻国的侵犯。从那一刻起,他慷慨激昂的模样深深烙印她的心底,即便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也无法磨灭她心里珍藏的那一份情景:那时,娘亲离世,她才九岁,爹爹日夜操劳政事,大她五岁的哥哥赵子墨已随爹爹入宫,跟在太子殿下身边习武自强。有一日,哥哥带着太子殿下偷偷溜出宫,回到府上。恰巧,赵府仆婢正哄着她执拗闹脾气的她,哥哥见状一把抱住满脸涕零的妹妹,魔法似的从兜里拿许多可口的小点心。瞬间她破涕为笑,吃的津津有味,只是抬头时一瞥,见到比哥哥大一些的翩翩少年,一脸羡慕地看着兄妹二人。 后来,她才知道,他就是当今太子殿下,未来的储君。她很奇怪他为何一直盯着她和哥哥看,难道,他也想要哥哥给她的点心么? 从那次起,她时不时就能看到这个俊逸的少年郎,再大一些,她才知道,自幼身负国之大任的他。白昼,苦练武艺,夜间,勤习古训。有一次赵子墨想念家中幼小的妹妹,太子觉察他心不在焉,询问之下,赵子墨便坦然心事。正啃着义德古训的太子听罢,索然扔下古训,让赵子墨偷偷带他出宫,回家探望妹妹。 时光悄然过了两年,她略懂一些世事,有一次她仰起稚气未脱的小脸,好奇地问他,为何每日他都这么繁忙?太子殿下执着她稚嫩的小手,一脸郑重地对她说,因为他要养精蓄锐,待到足够强大才能守护家园。 他的一番激励志词震动她天真纯净的心灵,情不自禁脱口而出说道:“太子哥哥,子衿耍跟你一起守护家园,保护亲人...” 太子殿下俯下身,捧着她俏丽单纯的小脸,目光闪烁着柔和的温暖,语气坚毅道:“好,我们一起守护大昼江山,待到子民强壮,安居邦国,我便与你携手共亨,盛世繁荣...” 她望着他俊朗的面容,炫出异常耀眼的光芒,灿烂万丈。 不久,太子偷偷溜出宫的事暴露了,祯帝得知他这两年居然时不时乔装出宫,荒废学业政务,遂大发忿怒。处置太子面壁反省一个月,且禁锢一年之期,不得踏出宫殿。 一年之后,太子殿下解了禁足,朝野重臣纷纷参议,欲要收蔹太子的轻率顽劣心性,惟有娶妃立室,方能激励他的任重伟业之心。此番提议甚得祯帝赞同,于是,朝臣们各自推荐家眷,或候门贵族闺字小姐。经过层层的慎之甄选,重重的深思熟虑,最终选了朝臣三代元老的幼女与赫赫功绩的大将军长女各为正侧妃。祯帝赐他府邸,宣大婚之日。一时间太子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朝野诏文宣告,太子大婚,上至朝臣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皆举心同庆,大赦天下。 只是,谁也想不到,太子大婚之夜喝的醉醺醺,当堂宣告,太子妃正位空置,两位入门新娘皆为侧妃,言毕,昏昏沉沉,不醒人事。 顿时,众人哗然错愕,太子的荒谬之举令婚宴乱成一团。此后,太子逆性顽固,鲁莽荒唐的行为愈演愈烈,一年之内,太子府又大肆迎娶了几个妾室。 祯帝怒不可遏却束手无策,朝臣们唉声叹气皆愁大昼江山的未来堪忧呀! 赵子衿思罢,眸眶水波粼粼,恍然苦笑,低声道:“若不对自己狠心,如何熬过艰难...” 桦帝闻言,怔了怔,遂平静道:“往后...可别再逞强了,偶尔柔弱也是女子该有的天性...”说着,他收起帕子捏在手里,若有所思道:“朕...还是喜欢以前的你,虽然娇纵,甚是天真无瑕,心思单纯。”他又自嘲一笑,低沉道:“都怪朕没把你保护好,以致你现在又犟又固执...” 赵子衿心房一震,慌忙地移开目光,有些无措地颤栗着脊背。 桦帝笑了笑,若无其事地将帕子塞到手里,道:“这帕子,你得负责把它洗净了,再还给朕...”言罢,转身去拿放在岩石上的野果。 “陛下!”赵子衿攥着帕子,一时缓不过劲,半晌,冲着他的背影叫道:“明早...回去吧!我的腿好多了,撑着柱子可以走路...” 桦帝捧着野果返身向她走来,环顾着洞谷,随意道:“好哇!那明日一起回去吧!这里虽然清静,终究不是避俗之地。” 赵子衿蹙眉,强调道:“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陛下不必担心...” 桦帝似无意又似有意打断她的话,道:“好了,吃些果子填肚,既然明日要回去,就早点休息,养足精神启程!”他递给她一个较大熟透的果子,自己则啃青涩的小个,席地而坐。 赵子衿欲言又止,终是闷闷低头食不知味地咬着野果。 嚼着嚼着,突然,她哎呀一声,捧着半个果子一脸惊奇。 桦帝闻言跃起,一把攥过她的手腕,沉声道:“怎么啦?” 赵子衿触目注视他,倏地,她展颜欢笑,举起手中的果子道:“陛下,这果子的味道,好似以前你和哥哥从宫里带出来给我的那西贡珍果...” “是吗?”桦帝松了紧绷的心弦,也放开攥着的手,刚才,他以为这果子有毒,着实吓了他惊慌失措。他故意轻咳两声,以饰过分紧张的尴尬,他低首就着她手里的野果咬了一口。 赵子衿一时傻眼,呆呆看着他嚼了几下,点点头道:“嗯,味道不错!” 这?赵子衿惊愕地张着嘴,差点叫出声,见他极其自然地咽下去,便硬生生地把嘴里的话吞回肚子。 “赶紧吃吧!”桦帝瞥见她痴呆的样子,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发顶,感慨地道:“没想到你居然还记得西贡珍果的味道!”转身照样席地而坐,神色从容地吃着手里青涩的果子。 赵子衿的内心再也不平静了,满脑子都是他居然对她的咬痕尝了一口,他...他不嫌弃她的口水么?这个念头窜出脑海,她瞬时绯红了脸颊,心跳如鼓。 第一百四十八章:一别而去愁肠断(上) 暮光峡谷山道。 一辆马车被落日夕阳笼罩,霞光万丈,缓慢平稳地前行。眼见再过几个时辰便到了都城,奈落松懈了紧绷的心,这一路护送苏漓若回月邑山庄,幸而没什么差错。 苏漓若依靠车厢一角,心情愈发紧张,想起两年前的她,揣着一颗爱慕之心,抛下一身荣华,不辞千里,不惧险峻来到都城,却错失咫尺之遥的月邑山庄。往事历历在目,堪已物是人非,两年的时光,残酷地偷走属于她的无忧欢颜,辗转流落。父皇逝世,兮姥姥殒命,她生命最重要且惟以依靠的两个人同时离去,那撕裂肺腑,寸寸断肠,剜心割肉之痛,此生刻骨铭心至死不忘。 路途行程,奈落寻个机会便与苏漓若唠叨畅谈,且告知风玄煜在月国的一切讯息。苏漓若虽蹙眉沉郁,心事重重,不曾回应只言片语,但还是一字不漏地全然入耳。 冬日宴之后,熵帝骤然辞位,不知所踪。风玄煜扶持太子风玄晟上位,辅佐朝政!太子拟号徵帝,少年荣登帝位。虽予各国有先例,但月国乃天下诸国之中泱泱强国,朝臣更是能者之才,威武之士。岂会甘心屈服一个少年帝王之下,而且徵帝的生母出身卑贱,非嫡出皇嗣,此番弱势,必为之诟病,藉由内战。 庄主调遣祺燕山的军营四分之三的兵力,由薛霖,邱进,关武率领入朝,护守皇宫内外。狼隐山的军营留一半兵力由楚敖,姚放镇守,以防邻国伺机而动。而另一半的兵力则由林全,周深带领,置守城门。 风玄煜精心布署两山军营的兵力,震慑满朝文武,谁也不敢冲锋带头,各自观望,按兵不动,就这样一触即发的内战渐渐平静逐失了无声无息。 然而,月国安逸多年,表面盛世邦和,实则暗隐祸心,狼子欲念。此次变故,动荡着整个朝野大臣们的谋权之心,风玄煜藉此下了狠手整顿朝政,查获重罪者锒铛入狱,择过量生死,或入天牢关押,或斩首示众。 酌定轻罪者,或革职离朝,入籍平贯,余生布衣。或以告老返乡之由,劝导退朝,幸存无恙,回归田园,安度暮年。 再以论功行赏嘉奖那些无权无势,被欺压多年的下官平候,颇有能力者提升入朝,任职大臣,参议政务。 月国朝野经风玄煜大肆整改,手段狠戾,作风厉锐,不留半点情面余地。着实打击了腐败奢靡的风气,令野心勃勃之人噤若寒蝉。使沉冤多年的悬案得雪,贪官恶霸绳之以法,获罪入狱,布告真相,释放无辜,还其公道。 月国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编制赞美之歌,颂扬徵帝乃历代以来罕有的明君,其聪慧超越众帝,获天资睿智,赋予异秉。 风玄煜承诺德纯长公主辅佐徵帝一年之期,由他着手整顿,月国上下已然一片祥和瑞气,清廉洁好之风。 风玄煜闻之苏漓若在昼国经历几番艰险,哪里还能淡然处之?早已心急如焚,与徵帝,长姐一番彻夜长谈之后。短短时日,便把祺燕山,狼隐山的军营布署置换。 祺燕山军营封薛霖为武候将军,任楚敖为副将,全力服从协助,不得违命。 狼隐山军营封邱进为平候将军。任姚放为副将,军令如山,至死效忠,不得二心。 风玄煜处理了两山军营兵力,即日就离朝,带着夜影,小唯,止践他们,还有林全和周深。日夜策马扬鞭,奔腾不息,此时已到月邑山庄等候苏漓若回来。 苏漓若挑帘探望,暮色霞光,呈现美轮美奂,耀眼难忘的景象。 突然,苏漓若疾声叫道:“停车...” 奈落一怔,应声停下马车,来到车后,正要询问原委。却见苏漓若已跳下车,飞奔而去,他惊讶,望着她轻盈飘扬的背影,疑惑不解。 倏地,奈落心头一震,遂明白过来,疾步追去。焰峡谷是她的锥心之痛!只怪他一路护送,心思全在是否安全到达?竟疏忽了苏漓若当初在焰峡谷遭遇生死攸关的一劫。 苏漓若奔至当初兮姥姥坠崖的那地方停下,她捂着胸口喘着虚气,触目悬崖边上突起一座孤零零的坟墓,她压抑而颤栗地挪动脚步。近致看清墓碑上雕刻的字迹,她悲痛地跌撞着纤瘦的身子扑向墓碑,双膝一屈,扑通跪下。抚向那清晰大字:兮前辈之墓!泪流满面,她一手抱着墓碑,一手轻轻触抚墓碑,低头斜靠,娇嫩的侧颜贴在碑上,泪水伴着哽咽,凄凉怆然地喃喃泣诉:“姥姥...姥姥...若儿来看你了,若儿错了,是若儿害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奈落怎么也想不到苏漓若居然跑的那么快?几乎脚不着地,用飞也不为过,连他的展开轻功追逐,也落了一截。 奈落追到时,苏漓若扑在墓碑已泣不成声,悲涕涟涟。 奈落距在几步之遥停下,见她如此悲痛恸哭,不由黯然沉叹,静静候着,不曾上前,任她凄凉的哀哉。他虽不知兮前辈予她血脉之亲,但见她如此伤心悲戚,便知兮前辈是她至关重要之人,否则,岂会为她舍命坠崖! 往事一幕幕汹涌呈现眼前,她绕臂兮姥姥颈上撒娇,兮姥姥微躬身体牵着她跚跚行走。她飞扬舞姿,轻盈悬空,兮姥姥肃严的脸上隐藏不住欣慰之喜,眼里含笑水波地凝视她飞旋的身影。 从无霜师太那里,她得知兮姥姥居然是母后的亲娘,她的外婆!她才恍然大悟,点点滴滴中去追忆,兮姥姥对她的呵护,疼爱,以及严厉监督她练就天外飞仙,指导她融入轻功。兮姥姥煞费苦心把毕生武功精髓,独门绝技:赤掌神指!趁她练舞之时,偷偷传授输入。却隐瞒她不告知,也未给她打通任督二脉。如此大费周折,皆因担忧她年幼无知,不懂世事艰险。倘若被居心之人发现她年纪轻轻便身怀绝技,只怕会致她风口浪尖,陷身危险,成了阴谋之人击杀对象。 最后,兮姥姥至死护她周全,纵身跃下悬崖的一幕,时常纠缠她,成了如影随形的噩梦,让她刻骨铭心这个惨痛的一幕。 回忆肆虐她的思绪,她的心间,苏漓若哭成泪人,那痛刺四肢百骸的利刃感觉,几乎使她昏厥过去。 奈落以为让她倾泻一下心情,但见她深陷悲痛无法自拔,不得已只能上前出言安慰道:“苏姑娘,逝者已失,节哀振作,你如此悲泣伤身,岂不让兮前辈魂灵难安?” 苏漓若渐渐收起眼泪,想着兮姥姥一生悲苦,为爱委屈求全,卑微至极。最后却心伤成碎,因爱生恨亲手屠杀了自己深爱之人,了结了那一份凄苦的尘世孽缘,埋葬了曾经刻骨恩爱,柔情万千! 她拭去泪水,藉着微微暮光,看清墓碑下方刻着几个小字:月邑庄主立! 苏漓若含着泪眼怔怔凝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墓碑居然是风玄煜所立?她一见到兮姥姥的坟墓,只顾着哀伤,哪里还有余地思忖何人立碑? 奈落见状,俯身扶起瑟瑟发抖的她,道:“当时,庄主赶回来,苏姑娘已被屏洵派人送走了。焰峡谷发生意外,以致兮前辈掉了性命,庄主为此断了屏洵一只手掌以示惩戒。庄主不顾安危,涉险下到崖底,寻到兮前辈尸首带上来安葬。虽不能挽回什么?至少留给苏姑娘一个念想的去处。” 奈落话刚落音,苏漓若红肿着双眼,语气急迫道:“走吧!”她投下恋恋一眼墓碑,转身而去。 奈落愣了愣,不知她为何转变这么快?方才还沉浸悲伤,瞬时却毅然着急离去?奈落纳闷疑目她的背影,脚步急忙跟上。 苏漓若步伐急促,很快登上马车,此时夜幕将临,前方的都城灯火宣照,通透如昼。苏漓若一路犹豫不决,现在之所以这般急匆匆赶向都城,因听了奈落的话,推她决定迈出关键的一步。她突然满心渴望,自从去年离开他至今,不曾有过这一刻的焦急渴望见到他。 她愿意卸下她的清高她的傲气,她决定妥协,不去计较他抱着蒋雪珂抛下她转身而去的痛楚。她一直不过去心里的这一关坎,终于听了奈落的话,刹那释怀。她不再逞强,也不会固执,更不愿浪费心思去纠结了,让这一切彻底过去吧! 现在,这一刻她只想见到他,倾诉离别后,她尝尽相思的苦,如一池漫漫的毒药。日夜肆虐她的每寸肌肤,浸透她的每一个毛孔,却怎么也饮不尽那源源不断的毒药,凌迟着她的念虑意志,痛彻心扉。 最重要的是,她想当面感激他,谢谢他下到崖底带回尸首。不致让凄苦一生的兮姥姥暴尸荒野,成了野兽猛虎的餐食。且为兮姥姥立了一座坟,虽然孤零零的,甚是荒凉,但至少给她留有缅怀之处。 触动心弦,感尔念之,她便立即下定决心。一如当初那般,毅然决然,背弃所有,孤身寻他。只因痴恋他的一掌温暖,深陷他的一袭飘逸,坠入他超尘脱俗的傲慢气质。即便他看起来漠然如寒,冷冽如冰,她亦无力抵抗那份入骨相思,所以,她只能飞蛾扑火般的汲取念念不忘的一掌温暖。 奈落跳上车头,扬鞭策马,奔向灯火辉煌,璀璨如日的都城城门。 第一百四十九章:一别经年愁肠断(下) 苏漓若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触到眼眶,揉了揉干涩红肿的眼睛,经过大悲大悟的心情平静了许多。 半个时辰后,马车到了都城城门口,守卫城门的兵士拦下马车。原来出入都城有时间规定,日始卯时大开城门,出入自由。日落酉时关闭城,出入须出示牌子,予以放行。 此时,夜幕降临,已是禁闭城门之时。奈落出示腰牌,那小兵士瞪眼一看,忙俯身毕恭毕敬挥手示意大开城门。又奇怪地投目匆匆一瞥: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获得奈少主亲自驾马驭车? 苏漓若掠开帘子一角,悄悄探望,见那兵士表情,又瞥视奈落的腰牌,灿金色的牌子中间刻个奈字,整个牌子色泽光亮,应该是纯金铸造。奈落身为月邑山庄的三少主之一,在都城身份自然尊高。那时屏洵临进医馆,舍郎中对他甚是谦恭,可见月邑山庄尊位有序,卑微有别。 马车缓缓驶进城门,苏漓若探头望去,街道两边的商铺灯笼白炽,一如昼日热闹非凡。街上行人慢步悠哉,三三两两颔首交谈,少年郎嬉戏追逐,无忧无虑。孩童天真活泼,手执冰糖葫芦,吃的津津有味。 只是街上的人,不论男女或年少,服装各异,头饰亦简亦繁。而且肤色深浅不一,就连身形胖瘦,高矮也有区别。 苏漓若起初奇怪地看了一会,遂渐渐明白,都城原是荒芜,猛兽出没之地,周围边境生活着野牧,蛮夷,异族之民。 风玄煜突然出现,打破了他们的蛮横粗鄙,便遭到他们的排斥反感,继而挑衅打压。 苏漓若垂下眸光,她能想象当年娇弱少年只身带着一个随从,跋山涉水临到猛兽泛滥之地,野蛮异族之居,该是怎样的惶恐惧怕? 他当初经历了怎样九死一生的危险,惊心动魄的打斗?最终制服了凶神恶煞的野蛮异族。 又以超赋异秉的睿智拢共了风俗各域的野牧之民,蛮夷番子,神秘异族。整改各种怪异风俗,教导礼仪邦德,鼓励他们习文练字。激发他们劳作,开垦荒山野岭,避免闲聚斗殴,成就了今日繁荣盛世的都城。 雄才大略的他策划建筑月邑山庄,矗立高峰之巅,历时五年,传闻月邑山庄堪比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山庄建成之后,他广纳贤才,结交江湖豪客,拢聚武林高手,召集草莽英雄。 如今都城大街小巷的着装各异,肤色深浅,外形差距的行人,便是如此而存在。看来,风玄煜还是保留了他们深以自豪尊崇的一些风俗和习惯,这就是他,善于抓住人性的软肋,揣摩人心的弱点。 想起暮堰湖初见他,冷冽 苏漓若思罢,正要放下帘子,倏地,街边铺子一幅匾映入她的眼底:舍郎中医馆! 她忙叫道:“奈少主,可否停车一下?” 奈落吁一声缓步的马儿,马车适时停下,回头问道:“苏姑娘有何吩咐?” “奈少主客气了!”苏漓若掀开一半帘子,露出整张面孔,见奈落总是对她恭敬礼谦,有些不好意思道:“方才可是经过舍大夫医馆?” “是呀!,舍郎中的医术是都城鼎鼎有名的,且仁心厚德,当初开医馆救济病人,那块匾的字还是庄主亲笔提上去的。”奈落侧目望去,点点头,遂惊讶问道:“苏姑娘认识舍大夫?” “嗯,当时来都城,曾承舍大夫一恩。”苏漓若思及那时的心境,不由感慨一叹,道:“奈少主可否在此等候片刻?” 奈落明白她的用意,淡笑着应允:“无妨,苏姑娘只管去吧!奈某在此候着便是!” 苏漓若微微颔首致意,转身提着裙摆下车,她往回走了几步,来到医馆门口。借着屋顶两个白炽的大灯笼,仰望横匾上的字,草劲有力,龙飞凤舞。她想起铁川隐上的月邑字迹,果然与这幅匾上的字一致,她嘴角扬起欣然一笑,举步走进医馆。 医馆小徒遂迎了上去,谦谦有礼问道:“姑娘那里不舒服...”看清苏漓若的容貌,吸了一口冷气,顿时,说话都不利索:“这...这边先...先候...候着...” 苏漓若冲他微微一笑,点点头。 小徒瞪着眼,整个惊呆了,他从来没见过如此绝美的女子,她温婉一笑,如春风拂面,沁人心脾。半晌,小徒惊觉失态,急忙作了个请的手势,慌张地进了里屋,整理药材去了。 苏漓若见一旁长椅上坐着三四个病人,这么晚了,还有人排队等候看病,可见舍大夫的医术甚得都城百姓的信赖。 不然,亦不会得到他的亲笔提匾!苏漓若思及,目光不觉轻柔起来。 她在医馆厅堂逛了一圈,瞧着与当初布置毫无变化,她想起那时女扮男装,不由抿着嘴浅笑,脚步不知不觉越进厅堂右侧旁门。 灯光照耀之下,这里的柜架上堆放着整齐,一排排却如小山般的麻袋。苏漓若的鼻息萦绕着浓重的药味,看来这是存放药材的库房。 苏漓若穿过药材库房,径直来到后院,看着庭院并排的几间屋子,屋檐下的灯笼依旧散发出隐约而温馨的光芒。她不自觉便陷入回忆,最里面的那一间,是她和小唯居住的。 苏漓若长长舒了一口气,收起微湿的目光,并没有走过去,而是转身准备返回厅堂。 后院的茅厕里吱嘎一声,打开门,苏漓若怕引起不必的麻烦,疾速一闪,隐进柱子后面。 两个厚实魁梧的劲装汉子出来! 苏漓若知道舍郎中为了方便病人内急,男女茅厕各一间,茅屋里的厕坑各有一排,可同时如厕几个人。 她想着待那两人离开后再走,便静静呆在柱子后面。 “哈客,你说那女子究竟什么来头?庄主居然带回山庄?”右边粗犷的汉子说道:“可也怪了,一个弱女子,初来乍道,半夜出山庄...” “行了!”左边略显瘦实的被称为哈客的汉子摇摇头道:“你就自认倒霉吧!下次碰着,绕道走,千万别再鲁莽了!”说着,他又压低声音道:“听止少主说,这女子来头不小,你别看她柔柔弱弱的,听说她曾为庄主挡了一掌,以致身患暗疾。所以庄主不得不带回山庄养病...” “原来如此!”那汉子恍然点头,遂又沉思着疑惑低喃道:“这女子绝对不简单,昨晚咱就是多问了她几句,她的脸色就变了,就觉的一道闪光,咱的肚子就疼的厉害。后来,庄主找到了,她就变的很虚弱...咱都没敢说受伤的事。要不是忍不了,找你一起来舍大夫这里,咱都不敢相信,居然中毒了!” 哈客皱着眉头不言,只是轻拍两下他的肩膀。 苏漓若看着二人身影消失庭院,许久回不过神,她紧攥着拳头,浑身抑制不住微微颤抖。 他们口中所言的,那女子...那女子... 难道... 苏漓若不敢往下想,但她的心一点一点阻止不了往下沉。 奈落候在马车上,到了都城,他彻底放心了,再过半个时辰,他就可以完成任务,亲手把苏姑娘交给庄主了! 奈落趁着此时的空闲,挥手往半空一扬,夜幕下的空中绽放一抺灿烂,如流星划过,瞬时消失了无影无踪。 他的嘴边挂着淡淡笑意,方才发了信号通知庄主,苏姑娘已回带都城,正在赶往山庄方向。 他知道庄主一定等急了! 想着往后山庄的日子,有了苏姑娘这般聪慧玲珑的女子陪伴,庄主也不再孤寂形影。 不,很快她就不是苏姑娘了,他该改口称她为夫人了。 这大半年的昼国守护,这一路的跋涉,他早已把她当作亲人般看待。 就像做兄长的心情,想着要出嫁妹妹的那份喜悦和感慨,此时他嘴边的笑意更加浓烈。 奈落抬头见苏漓若失魂落魄地从医馆出来,不觉有异,反而暗暗感叹:苏姑娘这般性情,只怕苦了自己,不过承了舍郎中一恩,她铭记于心,且这般感怀! 苏漓若强颜冲着奈落一笑,心乱如麻地上了马车。奈落待她坐稳,再次扬鞭策马而去。 车厢里,苏漓若心转百念,越想越不对劲,那两人嘴里所说的... 随着响亮的马蹄声,苏漓若知道月邑山庄已近了,她蹙眉转面隔着帘子望向奈落,半晌,颤栗的手终是伸向怀里的面具。 初秋,夜风微凉,吹拂着台阶上一行人的衣襟。 风玄煜负手伫立,深邃的目光蕴含着迫切的期盼,只不过他掩饰了很好,坦然淡定的神色使人看不出,他的内心其实早已涌动着迫不及待的激动。 嗯!是的,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她,那时常萦绕他梦中的娇容,整整折磨了他大半年。 风玄煜挑挑眉,他激动的是,他终于摆脱这种魂牵梦绕的相思之苦,无数次缠绵相逢却转瞬成空的惆怅失落。 他可以亲手触摸她的眉眼,轻吻她的唇瓣,让她柔顺的青丝拂扬他的心间,感受她一颦一笑的逸然之美。 风玄煜身后的小唯早已泪眼婆娑,紧紧抓住夜影的手,抑不住颤动。夜影轻抚她的手背,予以宽慰她紧张焦急的心情。 止践与屏洵各怀心事站在最后,一个想着该如何面对苏漓若?一个暗暗纠结一下子来了两个女子,到底谁才是山庄的女主人? 马车如期而至,停在月邑山庄台阶前,奈落从车头跳下,对着风玄煜抱拳施礼道:“庄主!” 风玄煜冷峻的面容,终于露出表里如一的欣然笑意道声:“辛苦了!” 他的话未落音,小唯早已按捺不住欣喜若狂的心情,飞奔下去,冲向马车,掀开帘子:“姐姐...” 倏地,她瞪着眼惊呆。 风玄煜心头一震,疾步上前。 马车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缕隐隐幽兰清香,证明车厢里曾载过人。 第一百五十章:笙歌散尽回首处(上) 洞谷里。 赵子衿静静看着桦帝从容地收拾包裹,直到他回头冲她一笑道:“好了!”说着,递给她棍杖。 赵子衿恍惚地接过棍杖,踌躇着低垂眸光。 “怎么啦?”桦帝拢了拢她身上的披风,柔声问道:“那里不舒服吗?” 赵子衿愁眉轻叹,摇摇头。 “不然,明天再走吧!”桦帝声音很轻,轻的似自言自语。“其实,也不急着...” “不!”赵子衿猛地抬头,紧紧抓住棍杖,语气坚决道:“走吧!” 桦帝若有所思盯着她的侧颜,须臾,扶着柱着棍杖的赵子衿,并肩走出洞谷。 一阵山风吹来,冰冷的凉气直撞赵子衿的颈部,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自从坠落谷底,她一直不曾出谷口,眯着眼,有些不习惯突然的强烈光线。 桦帝揽着她,让她上半身完全依偎他的怀里。赵子衿低头,感叹道:“入秋了,没想到短短七八天,竟已转了季节。” 二人来到峡谷脚下,赵子衿惊奇发现峭壁悬挂着一根胳膊粗的蔓藤编织的绳索。她侧身疑惑望着他,桦帝平静地蹲下身,道:“来,朕背你上去!” “这...”赵子衿惶然后退,“陛下...” “快点!”桦帝加重语气,不由分说,返手拉起她的手搭在肩上,把包裹从她腰间围到他的肚子,紧紧系好,打了死结。 赵子衿只得俯身他的背上,这时,她才明白他收拾包裹时,把空水囊,药瓶子全部扔掉,拿着空包裹,原来,这样用作用。 桦帝背着她站起来,扭头道:“扔掉棍杖,抱紧朕,无论如何,都不要松手!” 赵子衿一滞,犹豫了一下,挥手扔掉棍杖。 “放心!在你痊愈之前,朕做你的腿。”桦帝上前两步,抓着蔓藤编的绳索缠绕手掌三四圈,用力挺了挺,觉得很结实了,开始用力一跃,荡着绳索往上爬。 赵子衿双臂挽住他的颈项,紧紧绕着,伏俯他的背上。 荡着绳索攀着峭壁,还算顺利。 赵子衿伏在他肩上,对着他的耳垂轻声问道:“陛下这几日早出晚归,就是弄这根绳索?” “嗯。”桦帝应了一个鼻音。 “陛下既然已经上去了,为何不离开?还耍返回洞谷...”赵子衿蹙眉道。 桦帝轻笑:“傻瓜,朕不会扔下你的。” “陛下说子衿固执,陛下何尝不是?”赵子衿叹息道:“这...又是何苦呢?” “难道...你要让朕做个无情无义,背信弃义的人吗?”桦帝双脚钩住突出的岩石,歇了一会,又继续往上爬。 “陛下怎会是无情无义之人?”赵子衿恍然一笑,抱紧他的脖子。“陛下就是重情,才被情所累至此!”她想了想,又道:“陛下这些日子饿坏了吧!干粮都让我吃了,果子大的甜的也给我,小的酸的苦的,陛下倒给自个啃。连水...哦,水囊的水,陛下喝了吗?” “没有!”桦帝喘了喘气,道:“朕是男人,理应照顾你,没什么了不起的。” 赵子衿沉思,她在想着小水囊的水,“那...一半水被谁喝了” “你喝的。” “不可能,我那时昏迷了,醒来之后,就发现水少了,只剩一半。”赵子衿继续唠叨着。 “朕喂你喝的!” “啊!”她愣住。 “那时你烧的厉害,朕只得...喂你喝...”体力消耗太大,桦帝感觉已经非常吃力了,他喘着气,又歇了一会。仰头望去,幸好快到了顶上,不然,他还真没把握撑的下去。这就他几天一直担忧的事,他反复练习,上下来回,掌心的皮磨破了,身上也割了很多伤口。 什么?他喂她喝的,这个喂,不用多说,她自然明白喂的意思!赵子衿怔怔说不出话来,但耳根已红的发烫,不自觉地松了松缠绕他颈部的手臂。 “抱紧!”桦帝感觉到她的异常,出声提醒,遂想到什么,又道:“你不用担心,朕...会对你负责的...” 赵子衿急忙抱紧他的脖子,慌乱道:“我...我没关系的,不用...不用负责...” “什么?”桦帝不悦地皱起眉头,声音严厉地道:“赵子衿,你说什么?没有关系?朕用嘴喂你喝水,亲手为你脱衣换衣,你居然认为没什么关系?你...你简直气死朕了...” 赵子衿听他说的如此直白,愈加慌乱,着急地解释道:“不是的陛下,我的意思是说,当时...情况特殊...紧急,陛下也是无可奈何为之,不用挂念心上...” 谁知赵子衿越解释,他越生气,怒声道:“什么情况特殊紧急?朕还无可奈何为之?赵子衿,你胡说什么?非要这样贬低自己吗?朕一个大男人,对你做出非礼逾越之事,朕有什么吃亏的?” 赵子衿一时间只觉得羞愧难当,其实她并非不在乎自己的名誉,可是,她不愿让他认为,她以此赖上他,纠缠不清。她知道他心里的执念,他为若姐姐宁可得罪了整个朝野,废妃革妾之举,历来罕见,他也算为了爱冲破世俗之见,纲纪之法。她岂能趁虚而入?即便他专为她而追来,那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若姐姐离开了。即便他知晓之后,仍然没有弃她而去,这能说明什么呢?只能证明他绝非薄情无义之人,不忍心抛下她而已。 赵子衿思绪如浪潮汹涌,冲击她的心房,颤栗着不敢往深处想。 突然,一阵晕头转向疾旋,赵子衿摔倒在地,不,确切的是,她扑倒在桦帝身上。 原来,已经上来了,到了山道上。 “陛下...”赵子衿欲起身,奈何绑了太紧了,她的前胸死死贴在他的后背,根本动弹不得。 “没事!”桦帝只是累的精疲力尽,倒在地上喘息着,遂伸手解开系结的包裹。 赵子衿得自由,忙抓起他的手掌,注目察看,方才在峭壁半道,她已经想到了他的掌心肯定磨破了皮。只是看到他的掌心血肉模糊,她忍不住泪水弥漫,心疼叫道:“陛下!” 桦帝抽回双手,冲她一笑,道:“没什么,朕当初练武之时,比现在好不了哪里。傻瓜,哭什么?都捡回一条命,还有什么好伤心的!”他伸手擦去她滚落泪珠,满眼笑意,赵子衿依然单纯的性格,让他很是心慰。 他站直身子,望着他的马低首悠然自得地吃草,俯身抱起赵子衿,走过去。 赵子衿看到他的马还在,惊讶地四周张望,她的马已经不见了! “你的马受了惊,前蹄又受伤了,前几日朕上来时,它已经不见了。”桦帝放她在马背上,俯身解开缰绳,跃上马,坐在她的身后。“朕的这匹马可不一般,它是西贡送来的千里驹,即便朕扔下它一年半载,它也会死心踏地的等着朕回来。”说着,他双腿一夹,扬着缰绳驱马奔驰。 他浓烈的气息萦绕在赵子衿鼻尖,挥之不去,他的前胸贴着她的后背,双臂抓着缰绳,把她禁锢在他的怀里。赵子衿浑身一颤,紧绷着不敢放松,甚至连呼吸都慌乱急促。待她回过神来,骏马驮着二人已奔驰了一段山道。 “陛下,我们这是...去哪儿?”赵子衿不放心地问道,这条路似乎是来时的山道。 “回宫!”桦帝扬缰快马,奔驰在艰峻险峭的山道。 “这...陛下,我...倘若回去岂不...岂不坏事...”赵子衿心急如焚,焦虑道:“不行,我不能回去...” 桦帝明白她的忧虑,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沉声道:“放心吧!有朕在,谁也动不了你!”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桦帝抬眸凝视前方,似乎隐隐能看到巍峨的城门,他的面容异常坚毅,语气也斩钉截铁:“你记住,赵子衿远赴柔然和亲,你...与她没有半点关系。你是朕带回来的女子,往后只能呆在朕的身边...共亨朕的江山...” 初秋的山风将他的话飘扬出去,洒向连绵峰峦,荡气回肠,似乎对着群山峻岭许诺,让磅礴险峰作证他的承诺! 赵子衿脑海一片空白,已经无法思考无法言语,惟一的念头便是:他...这是对她许的山盟海誓? 月邑山庄。 大堂上,风玄煜负背而立,几个时辰过去了,不曾言语。他阴沉的背影令在场的每一个都寒颤,气氛压抑的让人无法呼吸。 奈落更是愧疚,疑惑,百思不解:一路安全顺利,怎么到了都城,山庄门口,自己的地盘?竟把苏漓若给弄丢了?这?简直不可思议!他亲眼见她上了马车,从医馆到山庄,他也不曾停歇,那,苏漓若是怎么离开的? 就这样凭空消失,也不知是凶是吉?按理说,都城无人知晓苏漓若的身份,不可能被人劫走,想在奈落手上劫人,似乎微乎其微。 那么,苏漓若究竟去了哪儿?倘若是她自行离去,正在奔驰的马车,她又是如何做到安然离开? 众人皆是不解!如果,是身怀绝技,武功高强的人,那么尚可解释的通。然,她一个柔弱女子,万万不可能有这本事离开正在奔跑的马车! 众人绞尽脑汁,不得其解。 小唯低头伤心啜泣,这几个月,她日夜牵挂担忧,好不容易盼来相见,近在眼前,姐姐却失踪了,怎不教她伤心难过! 风玄煜缓缓回身,冷冽的目光射出锐利的寒意,深沉道:“全城搜索!” 第一百五十一章:笙歌散尽回首处(下) 医馆门口。 半个时辰后,哈客二人出来,解开系在医馆外面柱子的两匹马,纵身上马走了。 二人骑着马,并肩而行,走了一半的路,哈客瞥了街边铺子,扭头道:“乍特,肚子还好吧!不然进去喝上两盅?” 被称为乍特的汉子欣然答应:“咱...正有此意!肚子不碍事,舍大夫也说了,拉了肚子以后,咱就好了!方才也在医馆休息了些时候,看来确实没事,” 哈客笑了笑,翻身下马,二人把马往酒馆外面柱子里,进了酒馆。 许是酒馆的熟客,他们进去喊来小二,小二忙笑着打招呼:“哟!哈护法,乍护法,二位今夜怎么有空?有些时候没两位了,还是老规矩上酒备菜如何?” 二人点点头,不消片刻,小二麻利地上了一坛酒,备了几碟小菜,二人便喝开了。 乍特似乎还在纠结昨晚的事,喝了两盅后,话开始多了:“哈客,咱跟你说那女子绝对有问题,万一是个祸害,岂不坏事?” 哈客举盅一饮而尽,放下空盅,道:“你呀!就是一根筋,那女子若有问题,岂能瞒过庄主的眼?既便那女子有问题,也不可打草惊蛇!” 乍特瞪着大眼,还是愤愤难平,瞥了瞥周围,见还有几桌人正划拳喝酒,压低了声音道:“昨晚...咱看庄主那样子,好像还挺看重她的。你也说了,她是为了庄主才身患暗疾的,承了她的恩,庄主肯定格外宽容。不行,咱还是觉得不踏实这事!” 哈客颇为无奈地摇摇头,叹道:“你呀!跟一个女子计较什么?不就是遭了她的暗算!我看还是算了,别惹祸上身。她若有问题,庄主承恩蒙蔽了,那不是还有三少主吗?她再厉害,能逃的过少主们的法眼?” 乍特怔了怔,遂沉沉点头赞同:“也是!” 二人又继续喝着酒,谈了一些训练营的事,待酒坛空了,小菜也尽了,二人方起身结帐出去。 二人前脚刚迈出酒馆,他们隔桌的一个灰衣少年也起身跟了出去。 小二望着他的背影,疑惑不解道:“这就怪了,上酒馆点茶水,不过...”他掂了掂手里的珠花,属上品好货,以一朵极品珠花换一壶茶水,这买卖...太划算了。正巧掌柜在,不然,他可也不敢作主。 哈客二人出了酒馆,相视一望,眼神沉了沉,佯装系缰绳,待那灰衣少年出来,乍特一把腰刀横在他的脖子:“说,跟着爷作甚么?” 灰衣少年大惊失色,那里还说的出话,瞪着一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惊恐地盯着五大三粗的乍特。 哈客见他长清新秀气,尤其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明亮而灵巧,只是瘦小的身板略显单薄。他上前拍拍乍特的肩膀,示意放下腰刀:“你呀!遭了一次暗算,倒草木皆兵起来。好了,别吓着他,还只是个孩子!” 乍特瞧了瞧他一张吓得煞白的小脸,放下未出鞘的腰刀,语气还是粗犷道:“你究竟何人?为何跟踪爷?” 灰衣少年喘了喘,惊魂未定地不知所措,嗫嚅半天也说不出所以然,只是结结巴巴地:“我...我想...我想...” 乍特皱着眉头,正要发怒,却听到哈客恍然大悟道:“你是图尔的侄子?” “啊!”灰衣少年愣住,脑子快速转动,图尔...图尔,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可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在那里听过这个名字?不管了,先应付了再想对策。他急忙附和道:“是,是,我是图尔的侄子!” 乍特扭头疑惑地望着哈客,“你认识他?” “不认识!”哈客摇摇头,解释道:“你忘了纳默最近患了眼疾,看不清东西。图尔说他有一个侄子很聪明,识得许多字,可帮忙纳默看帐本。谁知这孩子不靠谱,说好了第二天早上来,结果磨蹭到下午傍晚时刻。纳默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的,跟这孩子一照面就把他赶走。听说这孩子不死心,硬是在训练营帐篷外守一天一夜。” 乍特渐渐放松警惕,却仍不放心问道:“既然纳默赶你走了,你为何跟着爷?” 灰衣少年骨碌碌转着乌黑的大眼睛,讪讪道:“我想请二位护法帮忙说说情,让纳...饶了我一回...” 哈客笑了笑,语气温和道:“你这孩子倒有点聪明劲,懂的变通。”说着,抬头对乍特道:“图尔临走之前曾托我照顾他的侄子,看来,他定是听了图尔的嘱咐,才一路跟踪至此!” “图尔这老小子...自个押着商队走南闯北,一去就是几个月,尽给咱添麻烦。”乍特不满低咕着,脸色却缓和了,仔细打量着灰衣少年,见他眉清目秀,心里便有些喜欢,问道:“你叔叔既然让你去纳护法营里帮忙,你为何不守时辰误了事?” 灰衣少年目光一闪,低声道:“那日,我身体不适,故而迟了时辰!” 乍特拉起他的手,翻了翻道:“这细皮嫩肉的小手,果然是拿笔杆子的。”又捏捏他的肩膀,笑道:“这小身板,比女子的还不如,难怪迟了时辰,应是经常生病吧!” 灰衣少年满脸通红,浑身不自在,勉强笑了笑道:“是,我自幼身虚体弱...” 乍特啧啧两声道:“不如,别跟着老纳那家伙弄什么烦人的账目,干脆,跟着爷,教你几招,定可强身健体。” 灰衣少年忍着肩膀疼痛,不知如何作答。 “别瞎扯!”哈客上前一把推开乍特的手,“你这粗鲁劲,还教他几招,可别把孩子吓破胆!”他转身和颜悦色道:“别怕,我与你叔叔是至交,你能跟上我们也是福气。这样吧!我带你回营,劝劝纳默,或许还有转机。” 灰衣少年想起小二称呼他们为哈护法,乍护法,便恭敬地施了一礼道:“如此,多谢哈护法,还有...乍护法!” “这孩子!”乍特见他彬彬谦礼的模样,不由乐了。 “好了,不必多礼!”哈客纵跃马背,又伸手拉他上马,让他抱紧自己的腰间。 乍特随即也跃上马,跟着而去。 行了一段路,眼见快到了训练营,哈客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叫什么?” 灰衣少年突然被他一问,有些茫然,叫什么?叫什么?倏地,脑光一闪,脱口而出:“我叫玄若!” “玄若!”哈客念着,笑了笑道:“识字的就是不一样,连名字都这么好听,看来,你的爹娘倒有先见之明!” 他身后的灰衣少年抿抿嘴,心想:那里有爹娘什么事?不过是自己一时兴起取的名字。思罢,灰衣少年又懊悔不已,怎么下意识地把他的名字融入呢? 没错,灰衣少年正是从马车上消失的苏漓若! 她暗暗叹息,原本跟踪哈客和乍特只是确定风玄煜带回来的女子究竟是不是蒋雪珂? 那料,居然被他们发现,刚才可把她吓的够呛的。这是她第一次跟踪人,而且还是武功高强,且一身蛮力的两位护法。若不是误打误撞,哈客解了围,恐怕自己早被魁梧粗犷的乍特一掌劈成两段! 苏漓若无意中听闻乍特与哈客交谈,便怀疑那女子是蒋雪珂,她顿时惊呆,做梦也想不到,风玄煜居然带回蒋雪珂?至于什么原因,她一时无从理出头绪,但风玄煜不舍弃她从月国带回月邑山庄,决非表面看来这么简单!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在月邑山庄,她与蒋雪珂的地位一如邑王府那般?或许也有可能调整了一下,她为正位,蒋雪珂为侧? 但不管怎样,她都不能接受,两年前,她为了寻他千辛万苦,甚至,兮姥姥为她而送了命。父皇离逝,她不在膝下尽孝,被昼国以物品献出。在月国,虽喜得聚首,但中间横着一个侧妃的位置,就像在她心上插着一根刺。她愿为他委屈求全,以致颠沛流离,可是,现在这般...就是最后的结果吗? 不,这不是她要的结果,她也绝不会妥协这样的结果! 苏漓若踉跄着从医馆出来,她没有等着见舍郎中,她的心已乱成一团,甚至比之前离开月国时更加怨愤风玄煜。 坐上马车的苏漓若越想越不甘,究竟是什么原因,或者蒋雪珂要了什么手段?居然能让风玄煜义无反顾带她回山庄? 她不相信风玄煜会无视她的感受?会让蒋雪珂践踏她的尊严?倘若如此,他又何必派遣奈落远赴昼国保护她?倘若如此,他怎会涉险下到崖底寻的兮姥姥尸体安葬在峡谷? 苏漓若的心已被这些疑问缠绕成了死结,撕扯不开,她再也坐不住了。从怀里拿出一张面具戴上,轻盈跃出马车,飘落在街边。 她知道自己的这身衣裳与面具不符,便跃进商铺的一户人家,寻的一身普通衣服换上,取出头上一根发簪,放在桌上。顺便卸下发妆,取下所剩惟一一朵珠花揣进怀里。她匆匆弄了一个少年发冠,怕哈客二人离开,急忙赶回医馆,守在旁边的商铺等候。 很快哈客带她回到了训练营,从马背上跃下,苏漓若一个不留情,踉跄趄了一下,惹的乍特毫不客气哈哈大笑她比女子还娇弱! 苏漓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愤愤地嘟着嘴扭头不理他。那乍特笑的更欢,想着训练营往后有这个可爱又有趣的少年郎,他的日子再也不无聊烦闷了,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第一百五十二章纵使相逢应不识(上) 哈客护着苏漓若进了帐篷,身后,乍特的笑声在寂静的夜幕下格外清晰爽朗。 帐篷里,一个身形比乍特小一圈,与哈客相似无几,但年纪都比他们大一些的汉子,正捧着一本帐本俯首费劲地看着。 哈客掀开帐幔的声音惊动了他,抬头望着二人,皱了皱眉头,低沉问道:“是你吗哈客?” “怎么?老纳你的眼已到了这般地步?居然连我都看不清?”哈客的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快步上前。 这人应该是纳默!苏漓若有些紧张,哈客不是说纳默见过图尔的侄子,哎!等等,图尔?商队?那不是两年前押着商队途经竹林的那个图尔! 苏漓若终于想起来了,她看着哈客过去,不得已,也只能慢慢挪步过去。 纳默沉闷叹气道:“我这双眼恐怕真的是耍瞎了,舍大夫的药都不管用,还有什么办法?刚才是乍特那蛮子的笑声扰到我,所以我猜着是你进来。”说着,颓然地往后一仰,跌坐在宽椅上,烦躁地朝案板上扔了帐本。 哈客见状,整理了案板斜着欲掉的帐本,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泄气,舍大夫不是说他还有一副猛药吗?你怎么不试试?” 纳默瞥了他一眼,近距离,他还是可以看到哈客的脸,虽然不是很清晰,不过他闻到酒味了,便沉了沉脸色,道:“怎么,你又跟乍特那蛮子喝酒去了?” 哈客笑了笑道:“这回喝酒可有收获,瞧!我为你带来了谁?玄若,过来!”他回头冲着苏漓若招招手。 苏漓若硬着头皮上前,心里暗暗祈愿,纳默千万别识破她,不然,这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可不会轻饶她!想想,苏漓若的心就惊颤不已。 “谁呀!”纳默眯着眼,瞧了好一会儿,也看不出眼前这畏畏缩缩的瘦弱少年是什么人? “你不是说没时间去舍大夫那儿治眼睛,现在好了,这些帐目由玄若帮你理理看看!”哈客拉过惶恐不安的苏漓若,推到纳默面前。 纳默斜着眼注视着苏漓若,模糊中,他还是看出灰衣少年长的清秀可人,尤其一双乌亮晶莹的大眼睛颇有神采。“这是...”纳默收回目光,疑惑地投向哈客。 “老纳,你忘了,图尔那老小子的侄子?”乍特掀幔而入,洪声道:“这回...咱可帮了你大忙,能不能...多支些银子...”他一屁股斜坐案板上的一堆帐本,弯着厚实的身形靠近纳默,笑嘻嘻地摊开手掌。 向来不拘小节,粗鲁豪爽的乍特令纳默反感且头疼不已,此时见他大大咧咧的,还一屁股压在自己理了几晚上还没理清的帐本上。喷着浓重难闻的酒气凑到他的眼前,他气的脸都变形了。 别看纳默长的跟哈客一般壮实,但他粗中有细,平时生活节俭,且严谨自律。所以图尔的侄子误了时辰,便被他驱赶出去。他喜饮清茶,偶尔空闲以棋自娱,据说,五大护法里,纳默甚得月邑庄主欢心,所以破例立他为五大护法之一。 偏偏嗜酒的乍特总是惹他生气,每个月都透支薪金不说,喝了酒就成话痨,揪着纳默的一些窘迫之事不放。这时,纳默忍不住一掌拍了向乍特的掌心,怒声道:“你这野蛮子,上次喝酒误事,还不吸取教训?庄主已经回来了,你再这般胡闹,就不怕事情上报庄主,届时营法处置你?” 乍特还是那样嬉皮笑脸缩回被拍了一掌的手,从案板上跃下,遂脸色肃了肃,一本正经道:“老纳,咱兄弟一场,你岂会是这阴诈小人?庄主早晓得咱就好这一口,自然对咱一直宽容。你若出卖兄弟,只怕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这...又是何苦呢?万一...咱说万一,咱这暴脾气一时没忍住,把老纳你挂在柱杆上晾了一天,那可多受罪呀!”说着,冲着纳默挤挤眉,一副你懂的表情。 “蛮子,野蛮子...”纳默见他这般大言不惭威胁他,气的可不轻,瞪着眼斥他:“滚!滚!滚!” 乍特换上得逞的嘻嘻笑容,摆摆手,往外边退着边道:“哟,老纳,你可别气坏身子啊!咱滚,咱马上就滚!好了,你们聊!你们聊!”话刚落音,他一溜烟出帐篷。 苏漓若抿着嘴,心里暗想:乍特看似粗犷厚实,溜的时候身体还挺灵活的!看他们吵吵闹闹拌嘴,实则是兄弟感情深厚,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苏漓若嘴角挂着一丝隐隐笑意,不由松懈悬着的心。 “老纳,这次喝酒倒不怪乍特,是我看他心里不痛快,拉着他喝几盅,消消他的气。”哈客见乍特狼狈溜走,冲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哭笑不得,遂回头对纳默解释着,又转向苏漓若道:“玄若,这些帐本就交给你咯!”说着,眼睛眨了眨,示意苏漓若。 苏漓若会意地微微颔首,忙上前作揖道:“纳护法,前日是我生病迟了时辰,还请纳护法涵容玄若的失误,玄若一定不负纳护法的寄望。勤勉奋进,循规蹈矩,遵守自律。” 纳默的脸色逐渐平复,望着笑吟吟的哈客,知道他与图尔交情颇深。现在他亲自带着少年来此,这份面子不给,岂不伤了兄弟之间的和气? 纳默扭头又见苏漓若说的诚恳谦恭,看来这孩子稍作点拨,倒是个可用之材!思罢,他便温和道:“罢了罢了!你既已知错,乃可教之子,只是这帐本看似简单,实则繁杂章乱。你切不可掉以轻心,免得混淆,一旦错误,损失惨重!看你模样倒也灵巧,兴许还是个细心的孩子,这样吧!你现在就过来看看帐本,不懂或疑虑之处,我便可给你说道说道!” “是,玄若谨记纳护法教诲!”苏漓若绕到纳默身边,从他手里接过帐本,低首仔细地看了起来。 哈客见状,放心悄然地退出去。 纳默示意苏漓若搬来凳子,坐下来专心整理帐本。 苏漓若看了半个时辰,瞧出门道,原来这些帐本所记载的是训练营每个月支出的开销,分为三大类。一类为训练营将士们的薪金,一类为训练营十几万士兵的伙食。最后一类是训练营添置兵器,士兵春夏秋冬换置衣服,棉被,帐篷受伤,生病。此类最为复杂,且开支庞大,数目惊人。 这些需开销的账目经每个军营的将领呈报上来,纳默一一审查核对之后,转到山庄帐房,帐房先生秉着每项数目的银两通知钱庄,最后由每个军营的将领至钱庄,凭着帐房先生返给纳默的盖章条子领到开销所需的银钱。 苏漓若用了三个时辰理清了这个月所需的三类开销,并做了一份列表,详细列出每个月固定的开销与有变动的开销。这样比较方便做帐本,省了不少精力,不用耗那么多心神。 纳默在一旁暗暗称奇,没想到这孩子居然有如此天赋资质!他做了这么多年的账目,没有几天几夜,根本核对不完堆成小山似的帐本。他用了三个时辰核对好了一半帐目,还运用新颖手法,做了列表,分开固定的开销与时常变动的开销。 不知不觉天微呈光芒,已是清晨时候,苏漓若累的手臂酸痛,腰都直不起。纳默正耍让他去休息,一转身却见他伏在案板上睡着了。 纳默不忍叫醒他,便取下披风为他盖上,心情欣喜轻松地步出帐篷,吩咐厨房备一份饭菜送到他的帐篷内,待玄若起来食用。 苏漓若一觉睡到午时,醒来时只见桌上放着饭菜,却不见纳默,苏漓若有些懊恼自己失态,居然伏案酣睡! 她整了一下衣服,也无心食用饭菜,她步出帐篷,立即有个着装异服的少年过来。苏漓若一问才知道他是侍候纳默饮食起居的随从,这个少年叫米南,他告诉苏漓若,纳护法去舍大夫医馆医治眼睛了。 米南执意看着苏漓若吃完饭菜,说是纳护法嘱咐的,待苏漓若硬塞进最后一口饭菜,米南才满脸欣然地收拾碗碟出去。 傍晚时刻,哈客送纳默回帐篷,纳默双眼蒙上敷了药的白布条,缠的厚实。难怪他拖着不肯治疗,原来,用了舍大夫这副药,至少一个月不能拆开布条。 苏漓若帮忙米南照顾蒙了眼而行动不方便的纳默,一直到半夜才上床歇下。说是床,其实就在纳默的帐篷内的木板上铺了垫子,苏漓若和衣而栖。 翌日,苏漓若正喂着汤药给纳默喝,米南急忙跑进来,一张稚气小脸呈现通红颜色,目光放射异彩光芒,语气激动地道:“纳护法,庄主...庄主来探望你...” 什么?苏漓若一惊,手里的汤药几乎洒了出来,碗也险些脱手掉下。她极力稳定心神,却还是抑制不住浑身微微颤栗。 这可怎么办?她做梦也想不到他会来这里!一时六神无主,慌乱失措。 她思忖着找个借口先溜出去,然而,未等她想出法子。帐篷外已传来乍特豪爽的笑声,随即,帐幔被掀开,一行人走了进来。 风玄煜一袭飘逸的月白衣裳,冷峻的脸色略显疲乏,依然丝毫不影响他近乎完美雕刻的俊朗面容。 苏漓若呆滞,怔怔望着他,心潮汹涌澎湃,撞击她的心房,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恍然如梦地凝视他,竟忘了身处此境,直致米南悄悄扯着她的衣襟,她才惘然若失回神,低首退到一旁。黯然神伤地暗自苦笑,她现在已是另一个人的模样,他如何能识得? 第一百五十三章:纵使相逢应不识(下) 苏漓若听着纳默与风玄煜交谈,他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直击她的心弦,震荡她的五臟六腑,绞痛成一团。 思念如洪水般汹涌,几乎将她掀倒,她不敢,也没有勇气抬眸瞥视他。 怕一触目,思念决堤! 苏漓若恍恍惚惚低首一旁,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直到米南使劲地推了她一把,没反应过来了的她,趄了一下,踉跄着脚步。待她回过神才发现所有的人都齐刷刷盯着她,尤其那道冷冽深邃的目光。 苏漓若懵了,这...怎么啦?难道...她暴露了? 米南俯近她的耳边轻声道:“方才我一直叫你不应,所以才推了你,纳护法正跟庄主说你呐!” 苏漓若如梦初醒,忙点点头,艰难地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惊恐笑容。 乍特几步上前,扯着她的小手,拉到众人面前,笑哈哈道:“这孩子终究没见过世面,这会儿已吓傻了,”说着,轻拍了一下她娇嫩的手背又道:“别怕,老纳方才跟庄主称赞你呐,来!跟庄主打个招呼!” 苏漓若急忙抬头,触目他漠然冷清的眸光,慌乱地避开。 “哎!前天看你还挺灵巧的,怎么就...”乍特挠挠头,皱着眉头道:“连个招呼都不敢打?这孩子...” “算了!”风玄煜瞥视着面前瘦弱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栗,适时出声道:“既然是个可造之才,那就留在纳默身边帮忙吧!” 他清冷的声音如一抺寒光划过苏漓若的心头,她拼命地忍着眼里泛泛欲滴的泪水。 风玄煜收回注视她的目光,扫了一遍帐篷内,见木板上铺垫着毯子,蹙眉道:“安排个毡房给他吧!” 哈客忙应道:“是,庄主,昨晚时间匆忙还没来得及安排!” 风玄煜回首瞥了一眼苏漓若,侧颜道:“如此...纳默这一个月好生休养眼睛,核对账目之事暂且交给...”他顿住了,又瞟了低首的苏漓若一眼。 “哦,他叫玄若!”哈客答道。 苏漓若心悬了悬,提到嗓子眼。 风玄煜没甚么在意,微微颔首,负手转身。 “庄主慢走!”纳默撑起身体,隔着厚厚白纱布,辩着风玄煜脚步的方向,感慨地低喃:“纳默何德何能,蒙庄主亲临探望,纳默实在...愧不敢当!” 乍特与哈客上前卷起帐幔,随着风玄煜出去。 苏漓若倏地抬眸,望见他飘逸的背影被缓缓垂下的帐幔挡没,一时间,心如刀割:他就这样走了?一张面具就是这般冷漠了地隔离他与她?咫尺相对,竟是形同陌路! 米南用胳膊肘碰了呆滞的苏漓若,低声数落道:“你呀!居然错过这么好机会,现在后悔了吧!我跟纳护法五年了,才见到庄主两次,连一句话也搭不上...” 苏漓若咬着唇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帐幔,眼里泪水直打转,突然,她一把推开念叨叨的米南,冲出帐篷。 身后传来米南的气急败坏的声音:“哎哟!你这家伙...” “怎么啦?”纳默看不到什么情况,听米南的惊呼声,问道。 “玄若把我推倒,自个跑出去了。”米南摸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 纳默愣住,遂着急道:“快,快,把他追回来,可别冲撞了庄主!” “是是!”米南顾不得疼痛,赶忙奔出去。 纳默拍拍床头,无可奈何道:“这孩子...” 苏漓若追出帐篷,不见风玄煜的踪迹,她茫然若失地举目张望,不甘心地拔腿使劲地冲向训练营的围栏大门。 守卫大门的士兵一把拦下她,喝斥道:“作甚么?慌慌张张的?” “我...”苏漓若一惊,恍然后退,怔怔说不出话来。 “哪个营的?报上名来?”另一个士兵越看越觉的细皮嫩肉的苏漓若可疑,又见她吞吞吐吐,便执着长矛对着她。 “哎!塔大哥,误会呀!一场误会!”米南一阵风似卷来,挡在苏漓若面前,堆着笑脸解释道:“他呀,是纳护法身边的人,刚来的,不识规矩,塔大哥多多包涵,我这就把他领走!” 被称为塔大哥的守卫士兵定睛一看道:“是你呀小米南!”遂收起长矛,挥挥手:“去吧去吧!赶紧领走,下次可别再这般冒冒失失,刀剑无眼,伤了倒得罪了纳护法!” “好,好,我马上带他走!”米南承应着,扯苏漓若往回走。 米南拉着苏漓若穿过前排帐篷,停足回头斥道:“你怎么回事?这里是训练营,岂能容你随随便便乱窜。我可告诉你啊!你今天这事是在毡房区域发生,倘若在那边训练场,你个家伙就成了人靶子,连哼一声都没来得及,浑身就插满箭去了...” 苏漓若低首垂眸,一言不发。 “你这是什么怪脾气?哎...怎么说你两句...就...就...”米南想起屁股上的疼痛,瞪着眼继续训斥着,却见苏漓若叭嗒叭嗒落泪纷纷,一时慌了手脚。 苏漓若再忍也不住泪水,起先抽泣着,慢慢哭出声,大半年来压抑的委屈似乎打开了缺口,一发不可收拾,蹲在地上,埋头膝盖上呜呜大哭。 米南这下又懊又无措,怎么说也是个少年郎,却这般娇气?唉!早知道他不经说,自己肯定不会自讨没趣,弄得这么难堪。说实在的,他从没安慰过人,更不懂的如何哄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想想就怪尴尬的! “哎呀!你...你...”米南见她哭的无比悲切,急的在一旁团团转,束手无策,嘴里一会儿说着好话,一会儿又愤慨难当:“好了好了,是我错了,不该责怪你。你说你这么大的人咯,也不是三岁孩童,居然像女子一般娇滴滴的哭了半死不活,这...这叫什么事呀?” 米南发现苏漓若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一个字,不由气的直跺脚,嚷嚷着:“喂,玄若,你好歹也是纳护法身边的人,就算不给纳护法长脸,也别净是丢脸,你这哭的像个伤心的小女子...算怎么回事呀?” 苏漓若那顾的了这些,她想着这两年来一路的艰辛,辗转飘泊,流离失所。以为千山万水寻到他,便是一生的依靠,谁知冬日宴上的那一幕生生断了她所有的退路,他抱着蒋雪珂离去的背影,留给她难以释怀的痛楚!想着他刚才的漠然冷冽,她只觉得心里堵的厉害,烦闷的耍命,有苦说不出的感觉堵的她喘不过气来。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心情却逐渐平复了下来,在她哭声停止的那一刻,抬头一脸泪水,歉意哽咽道:“米南,无关你的事,我只是心里不痛快,正好碰上...就哭了一场...” 谁知米南不听他解释还好,听了更加生气,翻着白眼忿忿想:你这人真是的,心里不痛快?哎!我就不明白了,你不痛快什么呀?即便你不痛快,这么猝不及防地嚎啕大哭,被人瞧见了,还以为米南我欺负你新来的?话说玄若呀!你能不能讲点道理的哭?可不能这般随心所欲,想哭就哭!看他这身板,呃!虽然比自己还耍瘦小单薄,但年纪应该差不多吧!怎么净像个还长大的小孩童,随便来一通就哭的稀里哗啦? 苏漓若瞧见米南的脸色甚是不悦,知道他心里正生着闷气,忙甩着袖口拭擦了满脸泪水。 米南皱着眉头,噘着嘴,嫌弃地别过脸,却惊叫道:“玄若,你看...庄主...” 苏漓若一怔,顺着米南指着的方向抬头望去。果然,不远处的训练场边上,风玄煜一袭月白衣裳,轩宇飘逸的修长身形在一群粗壮的劲服汉子中,格外显眼。 她目光一滞,呆呆眺望。 米南扑哧一声笑呵呵道:“玄若,这回真给你哭对了,总算没留遗憾,原来庄主还未离开,到训练场那边去了!”接着又以老练的口气教导道:“我跟你说呀!等会儿庄主过来,你拣些好听的话奉承,也为刚才在帐篷里不懂规矩之举赔礼。你可不知道,庄主向来惜才,你若留个好印象,说不定还有机会调到山庄谋个好差事呢?” “奉承?赔礼?”苏漓若蹙眉冷哼一声,不悦嘟囔道:“休想!” “什么?你方才说什么?”耳朵灵颖的米南听到他的低咕声,错愕地瞪着眼。 苏漓若闷闷不乐地应声:“没什么!”想着乍特所说的女子如果是蒋雪珂?她气呼呼地咬牙,暗道:风玄煜,你倘若真的把蒋雪珂带回,安置在山庄,我决不会原谅你的!思罢,她一甩头忿忿转身,似乎愤怒自己刚才为了他慌乱失措,伤心欲绝,她趾高气扬地大步错开风玄煜的方向而去。 “哎呀!你这家伙,这是那里借来的胆,敢这般...”米南顿时有些傻眼,玄若喜怒无常的脾气还真惊到了他,明明见到庄主都吓的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见庄主走了,又拼命地追了出去,没见着人居然哭的好不委屈?这家伙真是中邪了! 苏漓若越想越气,脚步蹒跚凌乱,辩不清方向,一个劲地走,同时心里恨恨想:风玄煜...风玄煜,你居然认不出我?哼!还月邑山庄庄主?降服蛮夷异族?统率整个都城?江湖鼎鼎有名?武林顶极高手,荣登乾坤榜上? 这些都虚妄传言吧! 她只不过换上一张面具,他却视若陌人! 他既然有本事收服荒芜之地的野牧蛮子,拢共统一,成了江湖神奇般传说的人物,贯穿武林盛名。连月国一触即发的内乱动荡,他都能扭转乾坤,以智胜勇,以谋反击。怎么到了她这里居然失灵了?一点用处都没有,他认不出她? 苏漓若低着头走的极快,心念百转,身后追得气喘吁吁的米南传来惊慌的失叫声:“玄若,啊...啊...” 苏漓若还没反应过来,怦一声,撞的她目眩眼花,头涨脑昏,一股疾速的冲击力刹那压迫着她后仰,几乎把瘦弱娇小的她撞飞出去。一只手适时攥着她扬起的手,轻轻一拉,一只手瞬时揽住她的腰间,缓缓带回。 霎时,她跌入温暖的怀抱。 第一百五十四章:郁郁寡欢为哪般(上) 米南见玄若钻进庄主的怀抱,吓的蒙上眼不敢往下看。 乍特和哈客一时间也愣住,怔忡身后。 苏漓若屏住呼吸,不敢置信地瞪着眸子,但确实...真切...映入她的眼底就是那张冷峻似寒冰的俊美面容。 苏漓若艰难地喘了一口气,恍然回神,他拥着她入怀,一如初见那时的一掌温暖包裹着她的手。 心,跳的狂乱惶恐! 风玄煜微微蹙眉,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萦绕他的鼻息,他缓缓松开掌心,同时亦放开揽着她腰间的手。 苏漓若被放开的那一刻,既松懈了悬着的心,又隐隐失落。她避开风玄煜深沉的目光,急忙后退两步,捂着额头,方觉疼痛难当。 乍特率先反应过来,他上前察看苏漓若的额头,粗声粗气地责怪道:“你这孩子,怎么这般鲁莽?幸而撞到庄主,倘若是一旁柱子,你的脑袋非开花不可!” 米南也三步并成两步,赶到苏漓若面前,低声道:“还不赶紧向庄主赔罪!” 苏漓若捂着额头,既不让乍特察看,也不理米南的提醒,杵在原地,低首垂眸,沉闷不言。 她想不通的是,自己明明背着反方向走,怎么就一头撞进风玄煜怀里? 其实,所有的人都看的清清楚楚,惟有苏漓若只顾着愤怒难平的怨念,疾速奔走,那里还有心思留意前面的情况? 她脚步轻盈如飞,米南那里赶的上,只见她像只没头的苍蝇乱窜,居然穿过毡房之间的空隙,返回走去。米南以为她迷路了,谁知她低着头,飞快地走向迎面而来的风玄煜,一头撞了上去。那一刻,米南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发出惊慌的啊啊声。 乍特与哈客正给风玄煜禀报这两年来训练营的进度情况,以及提拔了一些可用人才。风玄煜漠然着脸色,边走边听,巡察了一遍训练营,倏地,风玄煜停止悠扬的脚步,瞥视疾步而来的灰衣少年。 乍特和哈客顺着风玄煜的目光,便见到怒气冲冲的玄若直接一头撞向站稳不动的风玄煜,惊的二人目瞪口呆:这孩子...走路都不看吗?且快的似一阵风席卷而来? 风玄煜沉着目光,方才的幽幽清香,已经确定灰衣少年是女扮男装。他的心间一动,凝眸注视眼前瘦弱的少年,衣服陈旧,面目清秀。不由暗暗苦笑,他怎么会想到...若儿? 风玄煜深沉着脸色,大手一挥,冷声道:“去吧!”他这几日因为奈落弄丢了苏漓若,牵挂担忧,心力交瘁。虽责令全城搜索,却仍不见踪迹,苏漓若就像人间蒸发,无影无踪。 风玄煜说着,负手漠然而去,他一心挂念苏漓若的安危,也没有心情深思灰衣少年为何女扮男装?或许,是一个心怀英姿,欲与须眉博弈的女子罢了! 乍特没好气地瞪了瞪苏漓若:你小子,净是惹事! 哈客看出庄主心事重重,神色黯然,虽猜测不出所为何事,但尽量小心翼翼。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对苏漓若欲言又止:“你呀!” 二人随后跟上风玄煜往训练营大门而去。 苏漓若未等米南出言,一脸倔强地忿忿转身离去。 米南张着嘴,硬生生咽下嘴里的话,急忙跟上苏漓若。 回到帐篷,纳默询问时,二人皆搪塞过去,正巧,专门负责训练营毡房分配的派人传话,让苏漓若随其去领毛毯等用品,搬至新的帐篷内。米南转身去厨房给纳默熬药,苏漓若随即忙开了。待打扫了毡房,收拾铺好了东西,她一头蒙进被褥。米南叫几次让她起来吃饭,甚至把饭送到她的帐篷里,她也是一口都没动。气的米南掠摔了帐幔,愤懑而去。 临近傍晚时,苏漓若才伸伸酸疼的腰起床,顶着红肿的双眼来到纳默帐篷里。一言不发地帮忙给纳默喂药,无视米南在一旁不满地冲着她瞪眼,喂好了药,她来到案前,继续整理核对账目。 米南无可奈何地摊摊手出去,不敢打扰。 苏漓若埋头账本当中,直致凌晨才回自己的帐篷休息,一连两天皆是如此。晚上对账,白天蒙头便睡,临到傍晚起床才吃了一些饭。米南见状,终是在清晨端饭时,忍不住告诉纳默,纳默听了,很是惊讶,小小年纪,为何这般郁郁寡欢?为何见了庄主如此反常?这其中究竟藏着什么玄乎?纳默示意米南别作声,待他拆开蒙眼的纱布再说。 然而,就当天下午,几哈客跟乍特来纳默帐篷里看望他的眼睛如何?顺便提及,乍特傍晚又去山庄替他兄弟舍尔值班。原来乍特的弟弟舍尔前段时间因阻止异族聚殴打斗而不慎受了伤,乍特上次便是替他去山庄值班而碰到那怪异女子。 乍特不觉又提起这事,心里总是不踏实,纳默听了再三嘱吩他多留点心眼,切不可莽撞行事。毕竟,山庄那里都是江湖草莽,武林豪客,有的行事怪异,有的脾气暴躁。倘若碰上棘手的,谨言慎行,能避则避。 乍特闻言,难得一脸郑重,点头应允自己会见机行事。 苏漓若伫立帐幔外,将乍特所言听一清二楚,她的目光瞬时异常深沉。就在乍特跟哈客掀开帐幔出来,她快速闪到一旁隐藏。 傍晚,乍特骑着一匹棕色骏马缓缓驶向大门,守门士兵一见乍特,恭敬地打开大门。正在此时,苏漓若奔跑过来,冲着马蹄已踏出大门的乍特叫道:“乍护法!” 乍特还未回过头,守门士兵已执着长矛拦住她,不耐烦喝斥:“怎么又是你?去去!一旁呆着,别到处乱窜...” 士兵话未落音,乍特爽朗的笑声已响起,他停下马,扭头叫道:“玄若,是你呀!怎么啦?不呆在老纳身边,跑这作甚么?” 苏漓若瞥了瞥拦着自己的长矛,那士兵一见与乍特识认,只得收起长矛,退到一旁。 苏漓若来到马边,仰头道:“纳护法让我休息两天,正愁着没地去呢?溜达着出来便碰见乍护法!”说着,她笑了笑又道:“乍护法去哪儿?带上玄若可好?” 乍特见她一脸天真秉纯的笑容,有些为难道:“咱去办正事呢?带上你...” “玄若在这里只认识乍护法几个,实在没地去!”苏漓若一脸认真,遂又失落低首道:“乍护法既然不方便带上玄若,那就算了。”闷闷地转身,喃喃自语:“唉,白欢喜一场...”就在她欲耍举步,心里念着:一,二... 果然,乍特出声叫住她:“哎,玄若!” 苏漓若目光一闪,眉间雪掠过一抺暗喜,却没有回头,故作失望地低头继续慢悠悠举步。 “好了!好了!”乍特洪声叫道:“咱带你去就是了,玄若,过来!” 苏漓若抿着嘴,遂微微上扬,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急忙回头,欢快地奔过去,欣喜道:“乍护法,你真好!” “行了,你这孩子,竟不知嘴这么甜?来!”乍特表面不在乎,其实,心里早乐开了花,他朝苏漓若伸出手,轻轻一拉,苏漓若跃上马背,坐在他的身后。待苏漓若坐稳,他扬着缰绳,马蹄疾速而去。 身后,几个守门士兵你望望我,我看看你,都觉的不可思议!乍特是五个护法中脾气最为暴躁的一个,而且在训练场上,几乎每一个士兵都吃过苦头,因此,他们见了乍特只能尽量顺着意,不敢有半点违背。没想到,他居然因为小少年的几句话竟答应带其出营,这可是破天荒的事情,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们哪里会相信乍特这么好说话! 乍特的脾气略暴,性情直爽,偏偏被苏漓若透彻清楚,他的性子吃软不吃硬。 乍特带着苏漓若行至将近一个时辰,来到卫士所,卫士所建在山庄脚下,专门安排调换卫士把守月邑山庄各个庄园。 原来,月邑山庄共分十三个庄园,里面住着职位不同,武功高低的江湖侠士,武林剑客。 最后面一个庄园依山傍水,建于山涧幽谷,据说,那是月邑庄主居住之处,历来无人靠近过。 乍特的弟弟任职第九庄园守卫,便是上次居于此的神秘女子之处。 乍特换上卫士服装,见苏漓若一身青衣,欲要寻个卫士服装给她换上,找了遍也寻不出合她瘦小身形可穿的衣服,只得悻悻作罢。 负责安排调整卫士的统领见乍特带着一个少年郎,又见他对其爱护倍致,不由开个玩笑调侃他,哪里捡了个这么俊俏的小兄弟?舍尔一个就够他操心的,堂堂五大护法之一,居然委身为卫士!现在可好,他还带着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年来值班? 乍特也不生气,哈哈一笑,解释着,舍尔性子优柔寡断,做事拖拖拉拉,总是吃亏。可有什么办法呢?父母早逝,他与舍尔自幼相依为命,自然不会撇下他,也能替他善后。 随即乍特又道,你别看玄若瘦弱单薄,可比舍尔强百倍。 那统领瞥了瞥苏漓若,自然不信乍特的话,却也不反驳,只是笑了笑。 乍特领着玄若往山庄而去,一路上竟像个碎嘴的老人,叨唠着让苏漓若一定不能离开的他的视线范围。庄园里乃藏龙卧虎之地,万一冲撞了那个英雄豪杰,他也没把握能保的了她。 苏漓若嗤笑问道:“既然月邑山庄是藏龙卧虎之地,怎么听着像流流寇土匪...”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乍特返身一把捂住她的嘴,警惕地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才松开手,压低声音斥责道:“你是不知天高地厚,咱来山庄都得忌惮三分,恪守规矩,你倒好,居然口出狂言?看来...你也是个识字的呆子!” 苏漓若不悦蹙眉,这个乍特也太豪爽了,总是大大咧咧对她,不是捏她肩膀就是拍她的手背,甚至拿她打趣,刚才竟然猝不及防地捂她的嘴。 她虽暗暗腹诽乍特豪爽举动,但她知道乍特并无恶意,所以,温顺地点点头。当她听到乍特说道:“玄若,你好好看看月邑山庄,这里可不是随便想来就能来的!” 第一百五十五章:郁郁寡欢为哪般(下) 苏漓若抬头望去,繁似宫殿的巍峨山庄屹立眼前,映入眼帘的四个劲草大字:月邑山庄! 山庄前有几十个白汉玉铺垫的台阶,敞开的山庄大门以上铜铸成,使人向往里面覆盖江湖的神秘传说,而门口两边置着两尊巨形石狮,焕发着威武霸气。 苏漓若随着乍特登上白汉玉台阶,心想:月邑山庄果然堪比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脚下的极品色泽的白汉玉,居然用来铺台阶? 她哪里知道,几天前,就在这极品的白汉玉台阶上,风玄煜伫立于此,专为迎她归来,结果却成空。 来到磅礴大门前,苏漓若忍不住伸手触摸,心里惊叹,这么大的门,居然用上铜铸造? 她吃力地跨过半人高的厚实门槛,脚刚落地便吓了一跳。门里两边整齐列队几十个黑衣守卫,他们面目严谨,波澜不惊,腰持佩剑,不怒而威。 苏漓若感觉她的五臟六腑都颤悠着,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极力压定自己的心神。 她低着头,目光触脚,紧扯着乍特的衣襟,默不作声跟随。 乍特感觉到她的惊惧,不由咧嘴笑了笑,拉过她的手,牵着往前走。 长长的门道终于走完了,黑衣守卫也排列到尽头。跨过第二道略矮一些的门槛,苏漓若抽出被乍特紧握的手,抬眸瞥视,廊道两边各有两个雕梁精刻的柱子,两边柱子中间皆有朱砂色大门,门檐牌匾上刻着:孤尘,另一边牌匾呈现:断弦。 乍特见她满脸惊奇,便低声告诉她,这两个庄园里面住着二十几个草莽英雄。别看门庭静悄悄的,实则里面刀光剑影,外人闯入,九死一生。 往廊道深入,两边与前面相似无二,只是牌匾不一样名称:飘渺,虚妄,乍特告诉她,这两个庄园住着潜心修炼的几位隐世高人! 苏漓若不解,既然隐世,为何还要涉足山庄。乍特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这世上再无比月邑山庄更清静之地,他们寄居庄园修炼心诀,悟彻最高忘乎境界,根本无人敢去打扰,除非不要命! 再往里面,是:剑碑与刀冢两个庄园!据乍特说,是剑圣与刀怪两位古稀老人居住,他们隐退江湖,绝迹武林,谁也不知道他们居然带着各自得意弟子在此庄园居住。 接着是:天书,神兵两庄园,里面住着是一群痴迷布阵兵法,研发奇计妙谋的志同道合之士。 到了九庄园与对面十庄园时,乍特道声:“到了!” 苏漓若恍然抬头,庄园牌匾上刻着:吟月,她的心猛然一滞,这是那个女子所住之处?而对面庄园牌匾是踏雪。 乍特揽着她的肩,只轻轻一提,跃上屋顶。 苏漓若茫然之际,乍特已席着平坦屋顶而坐,从怀里掏出水囊,仰头咕噜咕噜喝上几口。苏漓若闻到飘香的酒味,惊道:“乍护法,你居然在值夜喝酒?” “不碍事!”乍特招呼她过来坐下,晃了晃水囊,笑道:“这点...只够咱过个酒瘾!” 她站着举目望去,每个庄园的屋顶都挂着几盏灯笼,将四周上下的动静尽收眼底。 苏漓若有些疑惑问道:“乍护法,别的庄园为何无人值夜?” 乍特仰头又喝了两口,才慢悠悠答道:“他们都庄园周围来回巡查,只有咱上了屋顶值夜。” 苏漓若扑哧笑出声来:“乍护法,你这值夜也够懒得!” 乍特把水囊口塞上,往身旁一放,又招手让她过来坐下,道:“咱是粗人,若不是为了舍尔,岂会细心做这守士?” 苏漓若闻言,微微一笑,乍特虽是粗人,但心地善良,尤其对兄弟更是掏心掏肺。她迈着碎步,小心翼翼到他身边坐下,仰望夜空,星辰寥寥数颗,若隐若现悬挂。她收回目光,突然饶有兴趣地斜着脑袋问道:“乍护法,你再给我说说,往里面的庄园都住着什么人哪?” 乍特往后一仰躺下,用胳膊肘垫着后脑勺,注视着夜空,懒散语调说开了。他告诉苏漓若,吟月庄园里住着是庄主带回来的一个神秘女子,可能身份尊贵,居然独整个庄园。而对面踏雪庄园住着药谷弟子,她们是清一色妙龄女子,别看她们娇嫩柔弱,多少疑难杂症皆被她们攻破,个个都有一双神医妙手。 十一庄园名:沧鸿,住着山庄三少主,分别为智慧多谋的奈落,勇猛善战的止践,也是与乍特交情最好,还有城府颇深的屏洵。 十二庄园名:观涯,住着庄主的贴身护卫夜影,与其说贴身护卫,不如说形影不离的生死患难。据说,观涯庄园是庄主赐给夜影日后成家居所,可见庄主对其极为重视。 最后一个庄园,依傍天晏峰而建,是庄主居住之所,除了三少主与夜影可出入,至今别无他人瞻仰过,连庄名尚不知晓。据说天晏峰的庄园夜晚云雾缭绕,恍若仙境,白天艳阳高照,四季如春。 苏漓若听着乍特散懒的语气叨念各庄园情况,有些惘然地托腮沉思,眸光沉郁地瞥向远处。峻岭上隐隐约约呈现一处庄园,那里是他所居之处?硕大的庄园,他一直都是形单影只? “有人侍候他吗?”苏漓若不觉脱口而出。 “谁?”乍特微愣,遂明白她所言。“你是说庄主吗?听说里面有一个老管家负责起居饮食,庄主喜静,容不得闲杂人等。” 苏漓若轻轻哦一声,又陷入沉思。 倏地,乍特一跃而起,警惕地俯身瞥视。 苏漓若回神,惊奇地探头,只见屋顶边缘延伸一根细绳,若不仔细察看,根本发觉不了。细绳微微颤动,随后又剧烈晃动,乍特一脸凝重,怔怔呆滞。 苏漓若甚是奇怪,不知这是何意?遂不解低声问道:“乍护法,怎么啦?” 乍特紧皱眉头,思忖片刻,沉声道:“吟月庄园的那神秘女子又外出!” “你怎么知道?”苏漓若眨着晶莹剔透的大眼睛,顿时兴趣盎然地问道:“莫非玄机在这根绳子上?” “你这个机灵鬼!”乍特许是没想苏漓若居然一言戳中,愣了愣,遂称赞道:“果然灵巧,不错,这根绳是训练营防狼虎之用,你别看它细如丝线,其实,作用可大着呢?它韧劲强,隐蔽高,猛兽恶狼若硬闯,往往割掉了一层皮。咱把它弄这里,只是为探知庄园里的情况,而非伤人之用。” “难道...乍护法怀疑居住吟月庄园的女子?”苏漓若心里一震,不动声色地试探问道:“她一个弱女子,怎会半夜外出?再说,山庄里藏龙卧虎,稍有不慎,危在旦夕,她怎么敢涉险...” 乍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晃动的细绳,沉叹一声道:“你哪里知道,上次咱还遭了她暗算呢?这女子不简单!” “是吗?”苏漓若的心里很快否定了之前想法,连乍特都被她暗算了,现在她可以确定这女子绝对不是蒋雪珂。 乍特回头对苏漓若道:“玄若,你呆在这里,千万别走动,咱还是不放心,得下去看看!”说着,未等苏漓若反应过来,腾空而起,跃下屋顶。 苏漓若阻止都来不及,不由担忧地跺跺脚:这个乍特真是急性子! 思索再三,苏漓若决定冒险一次,她长吁了一口气,轻盈跃起,飘落下去。 庄园里静悄悄,亦不是乍特的人影,借着屋檐下垂挂着灯笼,苏漓若环顾了一遍庄园。她此时落在庄园庭院中间,绿瓦朱红门,雕刻凤凰绕柱。 苏漓若缓缓绕了一圈,吟月庄园至少有二十几个房间,但房门都是紧闭。苏漓若举目凝视发现,对着庄园大门有个房门特别大而精致,这应该是正居室。还个有个房门比其它略胜一筹,比正居室略逊寒一些,对庄园侧门,应该是次居室。 一阵急促而焦虑的脚步传来,苏漓若一惊,疾速隐身柱子后面。 “你们这些愚钝的东西,居然胆敢惹主子生气,倘若主子有个闪失,庄主也决饶不了你们!”一个绿衣女子正斥责唯唯诺诺的几个丫鬟。 苏漓若蹙眉,总觉得这个绿衣女子甚是眼熟,思忖着在哪见过! 绿衣女子又责骂了几句,便拂袖推门而入,正是对着庄园大门的正居室。留下几个惊恐不安的丫鬟,伫立门外。 苏漓若轻盈移步,以柱子为护,很快到了庄园侧门,她抬头瞥了瞥围墙,纵身一跃,无声无息越过围墙落下。 她刚稳定身子,却被不远处悉悉之声回眸望去,只见乍特一头埋进草丛中,身形魁梧的他翘起臀部,模样甚是滑稽可笑。 苏漓若忍俊不禁,正耍上前,一道身影掠过,冲着乍特藏匿的草丛处划过白光,带着诡异的寒气笼罩乍特。 苏漓若暗道:不好!飞跃过去,扬开双掌,一股强烈劲风驱向白色寒气,刹那相触,瞬时浓烟四起,弥漫周围。 苏漓若疾速捞起乍特,才发现自己根本扯不动他。苏漓若无奈摇头,再次扬掌,风涌如沙,席卷浓烟,顷刻之间,驱散消失,渐渐呈现清晰。 乍特打了个冷颤,浑身哆嗦,他费劲地爬起来,发现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玄若深沉的目光锐利如刃,冷冽地盯着对面一袭红衣飘扬,面目俏丽却透着诡异阴冷的女子。 而那红衣女子如鬼魅般的阴森森注视着瘦弱单薄的苏漓若,浑身寒风拢共,杀气骤集。 第一百五十六章:秋凉满地酿相思(上) 苏漓若只觉得有一股怒焰疯狂燃烧,她咬着牙,恨恨盯着眼前红衣女子,她正是蒋雪珂! 浑身阴沉诡异的蒋雪珂目光如冰霜般令人颤栗,她狠狠冷厉地一抖黑色披风,寒如冰雪的掌风劈向苏漓若。 乍特眼见红衣女子对玄若痛下杀手,不禁焦急大叫一声:“玄若快躲开!”魁梧厚实的身躯疾风骤雨般扑上前。 苏漓若并不躲闪,反倒扬掌迎去,怦一声,如石块碎裂开,掌心相触,内力搏击,发出诡异的破碎声。 冲击力贯穿,二人一触即疾速双双弹开,各自踉跄后退。 苏漓若只觉掌心冰凉渐逐手臂至肩,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她心里震惊不已,蒋雪珂什么时候练就如此狠毒的功力?简直不敢置信。 蒋雪珂脸色大变,眼里涌动的杀意更甚,没想到这个瘦小少年居然内力强厚,颇实接了她一掌,却毫发无伤。 乍特惊得差点丢掉下巴,原本耍扑上去阻挡红衣女子伤害玄若的他,呆若木鸡地滞怔:玄若居然会武功?而且看他刚才出掌,功力还不容小觑! 就在乍特发愣之际,蒋雪珂猝然拂扬长袖,自袖内涌出一股阴冷至寒,同时身子缓缓腾空,悬浮起来。整个人似乎被寒冰笼罩,眉目乃至长发上结着一层薄薄冰霜,散发着不可卸寒的冷气。 苏漓若只觉强烈的冰冷迎面而至,刹那包围她,顿时浑身如掉在冰窖般冷至蚀骨。 倏地,一道掌力如徐徐秋夜凉风席卷,适时挡开源源不断涌向苏漓若的寒气。 突如其来的掌力使蒋雪珂一惊,她的眼里迸发狠戾,悬浮的身子如秋叶般急剧飘落。却是冲着苏漓若,待至近到到她的头顶,一掌劈向天灵盖。 掌力来势汹汹,狠毒至极,欲杀之而为。 乍特怒吼一声,奋力挥掌。 苏漓若还未回过神,腰间一紧,恍然疾速跃起,一抺淡然飘逸的人影拥着她,飞跃空中。 蒋雪珂击扑了个空,杀苏漓若不成,却与乍特狭隘相搏。 苏漓若屏住呼吸,入目那张漠然俊美的面容,她的心头抑制不住狠狠划过痛楚。 拥着她的人居然是风玄煜! 所有的委屈不可避免汹涌撞击她的心房,在确定他是否带回蒋雪珂之前,她六神无主,爱恨交织,踌躇矛盾。现在,她的心已四分五裂,撕扯破碎,痛彻浑身百骸。瞬时,恨意肆虐叫嚣,苏漓若失措般扬掌,带着怨恨悲愤拍向风玄煜的胸口。 风玄煜蹙眉,微微侧身,错开苏漓若突击而来的掌力,箍在她腰间的手始终不曾松开。他虽不知少年为何突然怒怨出手,但他的手一旦松开,半空中摔下,不死也残了。 苏漓若那里顾得了这些,推不开他揽住腰间的手,翻腾旋转,如轻盈灵颖的蝴蝶飞舞着娇弱身躯,在空中绽放她的妖娆多姿。 挣脱风玄煜的怀抱,势不可挡的贯力致使她的身子失去平衡,刹那间,她后仰着坠下。 风玄煜一把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扯,将苏漓若带回,稳住她失衡的身子。 风玄煜微愣,掌心包裹着柔软若无骨的娇嫩小手触动他的心弦,使之一震,莫名感到似曾熟悉。 苏漓若已然被怨恨纠缠至失去理智,她甩不开紧攥的手,怒冲冲地飞起一脚,不管不顾朝风玄煜胸口踢去。 风玄煜目光冷了几分,没想到这个瘦小的少年竟然会武功?招式虽凌乱无章,功力却不弱。他已知少年乃女扮男装,便无心纠缠,只轻轻拨开她的脚,松手错身。 苏漓若那里肯罢休,仍紧紧相逼。 脑后异样,风玄煜头也不回,出手往后一扬,硬是接住苏漓若的掌力,顺势一扯,苏漓若整个飞跃起,在他身体前后旋转一圈,随他徐徐落地。 苏漓若满腔愤恨出手,却被他不费吹灰之力,轻松化解,不由委屈更甚,脚尖刚触地,忍不住哧哧落泪。 刚才,蒋雪珂看清是风玄煜,心头一沉,早已停止与乍特的搏击,此时,见风玄煜落地,便恢复娇颜如玉,款款迈步上前。 乍特见玄若中邪般向庄主出掌,幸而庄主不予计较,只轻轻点拨她的来势汹汹。他冲上去,一把扯过苏漓若的手,忿忿道:“你疯了,怎么跟庄主动手?”话未落音,他这才瞧见苏漓若泪水纷纷飘落,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乍特当即愣住,焦急问道:“怎么啦?伤了哪里?” 苏漓若咬唇低首,心头哽咽着苦涩滋味,致使她无言语,只是一个劲地流泪。 乍特话刚出口,又觉不妥,他松开苏漓若的手,转身朝风玄煜恭敬一揖道:“庄主恕罪,玄若这孩子许是受了惊吓,才这般冲撞庄主。” 风玄煜剑眉紧皱,少年委屈万分地抽泣落泪使他面目冷冽: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女扮男装混入训练营,还胆敢与蒋雪珂搏杀,甚至对他出手?风玄煜沉郁挥挥手,示意乍特带她退下,且侧目瞥了一眼蒋雪珂。 乍特急忙点头,返身拉着苏漓若道:“还不赶紧道谢庄主宽宏大量!” 苏漓若仰起被泪水刺痛的眸子,投目瞥向风玄煜,正巧看见风玄煜注目瞟了一眼蒋雪珂,她刚平复一些的情绪瞬间又失措了。她不屑地冷哼一声,甩开乍特的手,怒气冲冲转身跑开。 “这孩子...”乍特无奈地苦笑,忙对风玄煜歉意一笑,快步追着苏漓若:“哎,玄若,回来!咱还耍值夜...” 随着,乍特的脚步远去,风玄煜漠然转身,蹙眉迈步。 蒋雪珂急忙举步跟随,叫道:“王爷...” 风玄煜目光一沉,冷声道:“这里是月邑山庄,哪来的王爷?” 蒋雪珂一怔心头划过刺痛,是,当初离开月国,她执意相随,风玄煜严词拒绝。无奈之下,她只能使出杀手锏,以暗疾病患哀求,让风玄煜带她回山庄医治。当她如愿以偿跟随他回到都城,入居山庄吟月庄园,但她不甘心就这么被他置予一旁,冷漠待之。即便她以病痛煎熬,他云淡轻风命人传医诊脉,即便她暴露习练邪功,他依然平静无波不曾干涉阻止。 风玄煜的态度幻灭了她满心的期盼,断了她自以为是的念头,渐渐她变的疯狂。因为,只有她与人冲突,狠戾击杀时,他才会出现,一言不发化解危机,救出她欲耍痛下杀手的目标,然后,漠然飘逸而去。 刚才,风玄煜匆匆一瞥,只有蒋雪珂才能体会其中含意,他是在警告她,适可而止。 入居吟月庄园,蒋雪珂满心欢喜,颇有一种女主人的荣耀感觉,但很快,她的幻想破灭了。风玄煜毫无温度甚至冷若冰霜的语气适时提醒她,让她记住,这里是都城月邑山庄,不是月国的邑王府。她口中称呼的王爷,已不复存在,她的身份在离开月国那一刻已然废除。所以,从今往后,他,是月邑山庄的庄主,而她呢?只是月邑山庄众多门客中的其中一个,别无特殊之处。他的都城,他的月邑山庄,拢聚了江湖好汉,武林奇,即便她并无过人之处,但念及有恩予他,因而月邑山庄也无谓多养一个人。 风玄煜的话句句诛心,字字戳穿她的幻觉,如风席卷无踪,如烟飘落无迹。 她颓然踉跄,锥心刺痛。 风玄煜的警告使她恍然回神,忍着心头苦楚,颤抖着声音道:“是雪珂失言,庄主恕罪!” 风玄煜深沉的背影飘然而去,快的她来不及贪婪且留恋地注视久一些,便消失的毫无踪影,一如不曾涉足此地。 蒋雪珂颓靡跌倒在地,捂着疼痛难当的心口,俯首低泣:他竟如此狠心,连一丝暖意,寥寥数语的柔和,也不愿给予,他是这般冷漠无情地决意斩断她所有的执念,那怕她千山万水至死相随,他也决不会留下一点温存给她。 话说乍特追上怒气冲冲的苏漓若,喘的上气不接下气,总算攥住她。他扯着她往回走,揽着她跃上吟月庄园的屋顶。待坐定后,本想问她一些心里的疑惑,却见苏漓若平日灵颖的双目空洞而呆滞,她失魂落魄地静坐一旁,不言不语。 乍特硬生生憋回欲耍出口的疑问,沉叹一声,掏出水囊喝着闷酒。 苏漓若的心空荡荡,油然而生的失望如毒蛇般撕咬她的五臟六腑,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浑身乏力,提不起一点精神。她的心头闷堵,似乎耍窒息,她晃了晃身子,眼前直冒着金星。 一阵凉风吹来,她稍微清醒一些,只是感到钻心的寒冷。 都道秋夜凉如水!果然很冷,苏漓若想着,欲耍拢紧衣裳,乍特已为她披上外衣。 苏漓若缓缓抬头,乍特咧嘴一笑:“夜深了,别着凉!” 苏漓若怔怔望着他,心里渐渐涌起暖意,嘶哑着声音道:“那你呢?” “不碍事!”乍特轻轻拍了拍她肩膀,知道她心里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心里也有许多疑团,却始终没有问出口。反倒用调侃轻松的语气说道:“咱皮粗肉糙不怕冷,你不一样,细皮嫩肉的,万一着了凉,那多受罪呀!” 苏漓若艰难挤出一丝笑容,极其苦涩,便不再推辞,遂又安静地端坐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一动不动的苏漓若感觉手脚发麻了,动弹不得,她只听到乍特说声,走吧!天亮了。 她抬头眺望,果然天际泛白! 回到训练营,乍特这时发现苏漓若脸色苍白,异常憔悴,与昨天傍晚兴趣盎然耍跟随他,判若两人。只是未等他开口,苏漓若闷不作声往自己的帐篷走去,乍特耸耸肩,摊摊手,实在想不通她究竟忧伤什么? 苏漓若掀开帐幔,便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床上。 第一百五十七章:秋凉满地酿相思(下) 米南听乍特说苏漓若回来了,便跑了过来,准备训她几句,以后不可一声不响溜了出去,害的他好找。 米南叫两声不见应答,只得挑开帐幔进去,一眼就瞧见苏漓若蒙头倒在床上。他吓了一跳,摇了几下,亦不见有反应,欲要转身出去叫人。突然,苏漓若的手一把扯住他,米南惊叫起来,苏漓若迷迷糊糊说道:“不要告诉别人!” 米南不知她是说胡话还是清醒?她紧紧攥着他的手不放,又听到隐隐约约说着:“水...水...” 米南忙掰开她的手,拿了一杯水,扶起她喂水,才发现她全身烫的惊人。 米南喂了水,又守在她身边近两个时辰,苏漓若终于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见到米南守在床边,恍然笑了笑,松了一口气,知道他没有告诉纳默他们。 米南见她醒来惊喜万分,遂又忿忿生气道:“笑什么你家伙?昨晚偷偷溜出去,今日烧的不醒人事,这会儿还好意思笑?” 米南低咕几句,便去厨房张罗着弄些午饭给苏漓若,待苏漓若食用好了,见她尚有些精神,才放心离开。 苏漓若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个下午,临近傍晚,她彻底清醒,枕着胳膊怔怔环顾着帐篷内,许久,她幽幽叹息同时下定决心,今晚离开训练营。 确定蒋雪珂居住月邑山庄,她心如死灰,继续月国邑王府那样纠缠不清,对她来说,想想就头痛。 决定耍走了,苏漓若倒生出一些不舍,这里虽说是威严的训练营,但与乍特他们相处这几日,她真切感受到五大三粗汉子们的朴实。他们生活很简单,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每个人都恪守谨遵自己当尽之职。 就连月邑山庄每个庄园里住着那些名震武林高手,他们亦安然于世,满足现状。似乎一入都城,所有的人都卸下曾经的辉煌战绩,丰功伟业,变的悠然自得。那些争权夺势,拼死获得江湖地位,武林至尊的,似乎都是过眼云烟,一切虚浮。 也许名扬万邦,荣耀一生的浮华使他们厌倦了拼搏,打斗,击杀的日子,最终都城的月邑山庄是他们心灵的归属,一切回归平淡,他们便与世无争。 苏漓若之所以不舍,因为这里的朴素民风是她所追求所渴望的自由而无拘无束的生活。苏漓若之所以要走,风玄煜既然千里迢迢带回蒋雪珂居住山庄,那么她就没有继续呆在这里的意义。她心里清楚,她的种种反常怪异之举动,迟早会引起他们的注意而怀疑她的身份。倘若米南今天跑去告诉纳默他们,那么她冒充图尔侄子的身份,以及女扮男装的行为早就暴露了。所以,在事情还未发生之前,溜之大吉方为上策。 米南虽抱怨苏漓若偷偷跑出去逍遥,回来却病怏怏的让他照顾,但怨气归怨气,他还是端来晚饭让她多少吃些,才能恢复体力。 米南见她烧虽退了,人还是很虚弱,且无精打采,便叨念着如果有舍大夫一副药,保证药到病除,让苏漓若活龙活虎。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米南的话让苏漓若心间一动,她正愁着如何从把守严格的训练营出去? 米南终是经不起苏漓若的软磨硬泡,答应带她出去,但为何要晚上出去?米南有些不解。 苏漓若编个理由含糊过去,说她偷偷溜出去而生病的事倘若被纳护法知道肯定又得挨一顿训责。 一切准备就绪,米南骑着矮实敦厚的小黑马,带着苏漓若顺利地出了训练营,直奔舍大夫医馆。 来到医馆,苏漓若暗暗一番感叹,几经周折,最终还是从舍郎中医馆结束她来都城匆匆之旅。 排到苏漓若进去就医时,米南正跟医馆小徒攀谈,苏漓若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要牢牢记住这个可爱直率的少年。 苏漓若掀帘进了里屋,舍郎中一如之前的削瘦温雅,两年前从这里错过,两年后依然从这里而过。 苏漓若冲着舍郎中轻轻一笑,伸手让其把脉。 舍郎中微微一愣,这个面容是陌生的,但这个笑容却是他记忆里深刻的熟悉。两年前,有个貌美惊人的少年便是这般倾城笑容,他当时没有戳穿她女扮男装,只道是年少顽皮。后来他才知道她乔装来都城是为了寻找庄主,被屏洵派人送走,却在焰峡谷发生不测,至今下落! 舍郎中脉搏一搭,脸色略显惊讶,眼前又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少年。不过,他惊奇的不止这一点,重要的是她居然中了极为阴寒的毒气。与乍特上次所中之毒一模一样,女子本属阴相,吸入这种阴寒之毒,轻者落下暗疾,重者危及性命。中毒者表面看似感染风寒假象,实则寒气入侵体内隐藏极深,而阴毒肆意破坏五臟六腑,最后衰竭而枯。 舍郎中眉头越皱越紧,究竟何人如此心狠手辣?居然对一个娇弱乔装的女子痛下杀手? 但令他庆幸的是,眼前乔装打扮的少年内力实厚,不逊于武林高手的修为。也正是她颇为深厚的内力救了她一命!舍郎中仔细询问了她的病情,苏漓若没有隐瞒,坦诚直言她随乍特去山庄值夜而遭此毒手。 舍郎中听了,欣然告诉她,若非庄主出手相救,她的这条小命早就熬不到现在。 苏漓若震惊,蒋雪珂居然练就这种至阴至毒功力?只是有一点她怎么也想不通,风玄煜怎么会允许蒋雪珂这般肆无忌惮伤人,而不阻止呢?他不可能不知道蒋雪珂练这种阴寒之功? 苏漓若沉思之际,舍郎中吩咐小徒去煎熬药汤,并让她即刻服下驱寒化毒丹药,缓解体内阴毒。 待小徒送来汤药,苏漓若喝下之后,舍郎中并未让她离开,留置后院屋里观察看看病情如何?毕竟她的身体状况跟扎实的乍特是没法比。 蒙在鼓里的米南,只道是玄若风寒严重,舍大夫不放心才留置过夜观察,便骑上小黑马先行回营,明日再来接她回去。 苏漓若来到后院屋里,不知是不是巧合?她入住的竟是两年前与小唯一起居住的这个房间。 想起小唯,苏漓若心里又禁不住牵挂,听乍特说的,夜影在山庄的身份颇高,甚至比三少主有过之而无不及。风玄煜能赐他独居观涯庄园,可见对他亲如手足。以夜影对小唯的喜欢,决不会抛下她独置月国,肯定带回山庄,思及于此,苏漓若倒放心了。 舍郎中医术果然高明,不仅准确无误断诊出她的病情,疾速对症下药。苏漓若跑了几趟茅厕之后,感到神清气爽,看来阴寒之毒已排除出去。 如此折腾一番,已是半夜,苏漓若卧在床上,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披衣,留书一封,趁着夜色茫茫离开医馆。 苏漓若流连徘徊在街头,出了医馆,她才记起,夜晚出城,须持有腰牌方可出入。 夜晚的都城长街虽不如昼日那般热闹繁荣,但街头也是三三两两,人来人往,有一半的店铺都是开着,生意且颇为兴隆。 苏漓若逛了一圈长街,匆匆了览并感受了这里的人文习俗,难怪风玄煜要留下一些异域风俗,有些风俗秉承纯朴,极积向上,勤奋劳作的美好愿望。 逛着逛着,苏漓若突然心间一动,趁着离开都城之前,她想再去一趟月邑山庄,会会蒋雪珂,究竟练的什么歪道邪门的功力? 主意已定,苏漓若便往月邑山庄方向赶去,她对自己的轻功还是颇为自负。果然,不消半柱香的功夫,苏漓若已达月邑山庄,且摸索到了吟月庄园。 苏漓若潜入丫鬟房间,因她不懂的点穴手法,只能趁着小丫鬟熟睡之时,绑了她的手脚。为了防止她惊醒大叫,苏漓若塞了一块手帕在她嘴里,小丫鬟惊恐的目颤栗望着她,直到苏漓若再三保证不会伤害她的。小丫鬟才惊魂不安地点点头,苏漓若确定她稳住情绪,取出嘴里的手帕。仔细询问她,蒋雪珂平日动向,小丫鬟许是惊吓过度,一古脑将蒋雪珂所有的举动全盘供出。 苏漓若听了,大致理清一些蒋雪珂在庄园里的日常生活。蒋雪珂平日一般都呆在庄园里,贴身侍女香梅照顾她起居,而庄园里的小丫鬟只是负责她的饮食和打扫庄园。 蒋雪珂看似温婉柔和,但每次她身体抱恙之时,便会大发雷霆,疯狂摔打东西。这时,连她的贴身侍女都躲的远远,亦不敢靠近。 看着天亮了,苏漓若俯首对小丫鬟耳语一番,小丫鬟一脸惊恐,遂慌忙点头答应。 吟月庄园的正居室厢房里,香梅麻利地给蒋雪珂梳妆,嘴里叨念着:“主子,你可得听奴婢一句话,别再折腾自个的身子,这万一再落下个什么病疾,该如何是好呀?” 蒋雪珂不言,望着铜镜里呈现出温婉美丽的容颜,她情不自禁抚上脸颊,轻轻触摸。这张漂亮的脸蛋,在月国,多少人为之倾慕着迷。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在他的眼里,从来都是不屑,甚至连看她的眼神都是冰冷漠然。 蒋雪珂越想越气,咬牙切齿,眼里涌动疯狂的愤恨。镜子里的貌美如花的面目瞬时狰狞,她怒不可遏地挥掌劈向铜镜,怦一声,镜台应声倒地。她拂扬长袖,狂风大作,室内的用具纷纷摔下,破的破,碎的碎。 一时间,破碎声震耳欲聋,香梅捂着耳朵,惊惧地蹲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眼里只有苏漓若?”蒋雪珂狂躁,歇斯底里地嘶吼:“苏漓若她有什么好?我为你...连命都不耍了,难道还比不上苏漓若吗?啊...啊...” 香梅连爬带滚冲出房间,她知道主子的疯狂只有庄主才能使她冷静。 蒋雪珂把室内的东西统统打碎,她颓然跌倒在地,继续嘶吼着:“为什么...为什么...” 门被人推开,蒋雪珂阴沉抬头,是谁不怕死胆敢进来?触目来人的面容,她惊愕大叫:“怎么会是你?” 第一百五十八章:此身堪惊相思处(上) 苏漓若返手关上门,缓缓迈步,逐渐走近,瞥向一片狼藉的内室,嘴角挂着冷笑。 蒋雪珂恍然失神,有些怔怔不知所措,似乎霸占雀巢太久了,真正的女主人回来,她已然慌乱不堪。 苏漓若身着丫鬟衣裳,摘了面具,恢复本来面目。她的傲气,她的清高,她的倾世,还有对她的不屑。 蒋雪珂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后退,惊恐地瞪着双眼,不敢置信恍惚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会回来?” 苏漓若冷眼注视她,当务之急,她耍弄清楚蒋雪珂究竟练了什么邪功?居然狠毒至极,处处欲置人于死地? 她悠然地俯身捡起一串珍珠,惦了惦,嗤笑道:“这些东西毁了好呀!省的装饰你的外貌,隐藏你的蛇蝎心肠!” “你胡说什么?”蒋雪珂退至床沿,颤颤巍巍跌坐,“苏漓若,你以为你回来了就可以肆意诬陷我吗?” 苏漓若轻盈一笑,随手丢下珍珠,举脚踩下,语气温婉道:“至阴至寒之毒由你体内所发,说明你已是个剧毒之人,倘若继续练下去,你最后衰竭而枯,毒发身亡。”她的轻缓,似乎在阐述一件有趣的事。 蒋雪珂哧地站起来,瞬时阴森森盯着她,“你知道的不少呀!” 苏漓若讥诮般冷笑,眸光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苏漓若不屑且高傲的态度瞬间点燃蒋雪珂的怒火,她沉着脸,目光狠戾地盯着她。突然她发现了苏漓若一身丫鬟衣裳,禁不住仰头狂笑,道:“那又如何?苏漓若,别忘了,在...月国,你可是落荒而逃!在...这里,你也只是悄悄的,不甘心...偷偷看看繁华似锦的山庄。而我...却是堂堂正正入住月邑山庄,整个吟月庄园任我为所欲为...”说着,她瞥视地上破碎不堪,一片狼藉,得意道:“即便我毁掉庄园的一切,庄主不曾只语片言指责,不消片刻,他就为我置换全新的。不论我做了什么?他只会护我...宠我...不让我受半点的伤害!苏漓若,你说...你回来作甚么?难道...非要亲眼看到他如何对我好,你才会死心?” 不可否认,蒋雪珂的话句句如刃刺向苏漓若的心头,搅得她血肉模糊。追云楼的那一幕如洪水般涌现,撞击她的眼眸,苏漓若怔怔望着蒋雪张狂的气焰,嘴角恍然苦笑。 蒋雪珂瞥视她黯然神伤,更加确定她偷偷潜入山庄,而非风玄煜寻到,冠冕堂皇回来。她恢复一贯的气势,拂过长袖,挺高下巴,对着苏漓若前后打量一番,底气颇足道:“来者是客,苏漓若,怎么说你曾经也是王爷的侍妾,即便王爷弃了你,可这偌大的山庄,难不成还能缺你这一份口粮?苏漓若,吟月庄园正好需要一个灵巧的使唤丫鬟。看你过的如此狼狈,若在吟月庄园好好当差,兴许...哪天我高兴,还能把你推荐给王爷...哦!不,庄主,收了你为妾,也不枉相识一场...” 苏漓若不言,犹如魔怔般定定看着她,似乎蒋雪珂的每一个字就像每一根钉子,以一种侮辱的方式狠狠把她钉死。痛,刹那间弥漫全身每一个细胞,渗透四肢百骸。 “主子...”香梅喘吁上气不接下气,她推不开门,以为蒋雪珂把门反锁,独自在里面发脾气,便使劲地拍打着门,叫道:“开开门,庄主带着一队人过来了...” 苏漓若嫣然一笑,她知道自己的轻功和舞艺绝对胜之蒋雪珂,当然,论实力,她也许无法跟蒋雪珂的邪门毒功相比。但,那有什么关系呢?她要的并不是实力相搏,反之,她愿意以惨败,以屈辱的方式来逼迫风玄煜。借他的手,或者说,助他下定决心铲除蒋雪珂,她想,今天,彻底做个了断吧! 蒋雪珂触目她的笑容,极美。 果然倾国倾城!令人一眼沦陷! 但,蒋雪珂的心莫名颤了颤,甚至无端生出恐惧,她欲越过苏漓若,打开房门。 岂料,苏漓若脸上泛着笑意,如一抹灿烂春风吹拂,她根本不给蒋雪珂机会,欺身上前,堵住她的去路。 蒋雪珂慌乱闪开,她注视着苏漓若恬然如花的笑意,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反而在秋日中感到寒冬的冷意。 “苏漓若,别不自量力!”蒋雪珂只觉眼前闪过一道耀眼的光芒,她厉声道:“你想杀我?做梦!” 苏漓若手里多了一把匕首,是从蒋雪珂摔破的妆台里掉出来了。她悠然玩转着匕首,缓缓走向蒋雪珂,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冷笑道:“有何不可?除掉你...一了百了,从此,风玄煜便是我苏漓若一个人的...” 苏漓若的话彻底激怒了蒋雪珂,她知道,激怒蒋雪珂,只需提风玄煜的名字。因为这个男人不仅是她心底的牵挂与无法解脱的痛苦,更是蒋雪珂千方百计,不惜以恩惠相挟,以性命相搏的执念。 蒋雪珂的面容瞬间阴沉的可怕,仰头怒吼一声。双手摊开,长袖垂扬,秀发散落,飞舞飘荡。她乌黑的眼眸逐渐转变,呈现出褐色,由褐色染上精蓝的颜色,直勾勾盯着苏漓若。她娇嫩的红唇霎时发紫,一如阴曹地府索命厉鬼,浑身寒气逼人,散发着冷冽狠戾的阴森。 苏漓若心头一震,跄然地后退几步,蒋雪珂的功力以及诡异的变化是她始料不及。 这究竟是什么邪功? 她发现自己低估了蒋雪珂,倘若知道蒋雪珂瞬间会变的如此面目狰狞,阴森可怕,决不会鲁莽出言刺激她。 苏漓若边退边飞快地瞥目室内,发现只有一扇门窗可利用,且离的比较远。看来她失算了!以为刺激蒋雪珂发怒对她出手,趁机离开庄园,留下棘手的烂摊子让风玄煜收拾头疼去吧! 但眼前的形势不容乐观,也许风玄煜还没赶到,她已经成了蒋雪珂邪功的掌下鬼,拟好的计划恐怕耍落空了! 苏漓若思索着如何应对眼前邪魔般的蒋雪珂,可时间不等人,门外香梅捶着门叫唤,室内,蒋雪珂提气运功,步步紧逼。 苏漓若已退到背抵住墙角,她咬着牙,心一横,凛然就义般挺直脊背,抬高下巴:既然...不可...避免这场殊死搏斗,那么...就彻底...了结吧! 蒋雪珂的双掌已拢聚一股冰块般寒气,疾速旋转,滚成球状,冒着烟雾,泛着阵阵冰凉。 蒋雪珂双掌倏地推出,排山倒海般涌向苏漓若,威力之大,似乎欲一掌定胜负,速战速决。 苏漓若哪里敢硬接,飞跃翻腾,避开蒋雪珂拼尽全力的一搏。 蒋雪珂感觉苏漓若闪躲,半道改了方向,刹那,寒气笼罩苏漓若的全身,硬生生把苏漓若冷的直打颤。 未等苏漓若落地,蒋雪珂腾空而起,飞掌而出。 苏漓若一惊,本要避开,只听到门外香梅战战兢兢叫声:“庄主!” 蓦地,她改变主意,嘴角掠过沉沉冷笑,并不闪躲。待蒋雪珂的掌心临近她的眼前,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掌,另一只持匕首的手反腕一转,对准自己的胸口,就着蒋雪珂的手掌狠狠刺进去。 蒋雪珂惊呆,任苏漓若朝着她微微一笑,凄美至极!这一刻,后来她也想不通,悟不透,甚至...至死,她也不明白苏漓若怎么会对自己这么狠?她的方式决绝而悲愤,只是...为了...以后她们之间不再纠缠不清! 蒋雪珂终于明白,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逼上疯狂偏执,且不可理喻的绝路上,是多么的愚蠢。因为她的对手,不!她的情敌,不是个颠沛流离的普通女子,她,与生俱来的清高傲气,她,倔强且骄傲的性格,她,玲珑谋略,不惜以命作筹谋,赌一场生死胜负! 风玄煜一掌推开房门,看到便是令他呼吸滞停的一幕:蒋雪珂执着锋利的匕首刺进苏漓若的胸口! 他只觉得浑身血液瞬时凝固,飞掠上去,快的令苏漓若和蒋雪珂刚听到门震开的声音,蒋雪珂已被掌风击飞,而苏漓若已落入温暖宽实的怀抱。 苏漓若挣扎了一下,才发现伤口疼痛欲裂,鲜血喷涌,她闭上眼的那一刻还在想:天哪!为什么会这么疼?她都算好了,怀里揣着她娘亲的画卷,即便匕首刺入胸口,被画卷一挡,力道缓冲了,杀伤力肯定弱了不少,顶多比皮外伤严重一些。可惜,她失算了匕首的锐利度! 还有一点,也是让她无比懊恼气愤的,她原本打算趁着风玄煜撞见的一刹那,分神之际。蒋雪珂肯定慌忙推开她,那么,她借着推力冲劲,飞扬出窗外,以她的轻功与舞艺,二者融合发挥,逃离现场根本不是问题,等风玄煜反应过来,她已逃之夭夭! 然而,现在,她不仅逃不开,落入风玄煜的怀抱,还伤的非常严重,瞬间浑身瘫软,昏厥过去。 随后而来的一行人震惊望着风玄煜抱着鲜血淋漓的苏漓若落下,脚尖刚触地,他奔出房间,就着背影扔下阴沉的一句:“把她押入监牢!”一个飞跃,疾驰而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惊魂末定,半天都回不过神,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苏漓若受伤严重! 第一百五十九章:此身堪惊相思处(下) 话说乍特回到营里,忙碌了大半天,又蒙头睡了一觉,临到傍晚,来纳默帐篷看望,结果被纳默臭骂了一顿,指责他一声不吭把玄若带去山庄值夜,万一惹出什么事,他该如何收场?乍特笑嘻嘻应了几句并不放在心上。 这时,哈客跟另两个护法进来,一个是身材矮小的格耳,一个是英姿矫健的雅丹。 格耳外形不如另四位护法,但头脑颇为灵活,鬼点子多,且武功不低。 雅丹是五位护法里惟一女子身份,她带领训练营的一队女子兵团,挥洒汗水,苦练武艺,成就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的披荆斩棘典范。她们的英勇事迹传遍整个都城,令都城的女子崇敬向往,凡有理想抱负的女子,个个踊跃报名入编女兵团。雅丹雷厉风行,但张驰有度,严谨苛刻,却刚柔并济,深受都城女子的拥护与爱戴,为之自我鞭策的榜样。 二人询问了纳默的眼疾情况如何?以及教训了乍特鲁莽行为,最后才告诉他们,二人这几日被派往山庄协助全城搜索! 搜索的对象是一个美貌倾城的女子,此女子身份尊贵,似乎是庄主颇为重视之人。奈落护送回都城之时,莫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说着,雅丹从怀里掏出画卷展开。 纳默蒙着纱布看不到,乍特和哈客皆倒吸一口冷气,果然是个倾城人儿! 乍特担忧这个女子流落都城,人生地不熟,该不会遇到阴险小人而被囚禁圈起。 哈客却认为这个女子能在奈落护送之中离开,可见其聪慧过人,心思缜密,非一般女子可比。 纳默虽看不到,但听他们分析讨论,沉思片刻提出,这个女子决不会以真面目示人,或许乔装混出城了。 雅丹摇摇头否定,全城警戒,守城门士兵决不会轻易放行任何一个可疑之人。再说,她和格耳以及三少主等人带领山庄的铁骑精兵全城排查搜索,即便她乔装打扮,决不可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蒙混过关。 格耳沉默不言,听着他们发表各自的观点,总归纳他们的阐述,理出一个清晰的线索:这个女子凭着非凡的睿智脱离奈落的护送!她的倾世美貌在都城肯定会引人注目,为了不暴露行踪,她惟一的办法便是乔装打扮。但她还置留在城里,尚未离开,所以城门守卫不曾发现可疑之人。现在有两点颇为重要,一点是她乔装打扮,或许并非以女子身份,若是易容高手或易术面具,以翩翩少年蒙混过关也未尝不可! 还有一点,她藏匿的地方,或许并非在都城内,若是深山密林,险峻野岭,即便全城排除式的搜索,也是徒劳无功! 格耳的话间接提醒了乍特,他的脑海里一触即发弹出娇弱单薄的玄若,以及他怪异反常的举动。乍特皱着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犹豫不决引起格耳的注意,他追问之下,乍特便把玄若在吟月庄园与红衣女子搏斗的事情说了一遍。顺便提了玄若对庄主出手相救,不仅不领情,反而愤愤跟庄主交手,虽然庄主不予计较,但玄若却是不依不饶。最奇怪的莫过于后来玄若竟然泪流满面,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众人一听,脸色皆凝重起来,相互对视,一致认为这个动不动就泪汪汪的少年非常可疑。格耳让乍特即刻把这个叫玄若的少年带过来,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乍特点点头,转身出去,直奔玄若的帐房。 只有纳默满腹疑问,玄若是哈客和乍特带回来的,不是说图尔的侄子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哈客听纳默提出疑惑,只得坦言相告,他其实并未真正见过图尔的侄子,也不知他的姓名。因为图尔出发之前曾委托他帮忙照顾侄子,后来他知道图尔侄子误了时辰而被纳默赶出去,故而,一见玄若,他自然而然认为是图尔的侄子。 纳默抱怨哈客什么时候也变的跟乍特一样,这般鲁莽行事,但想到玄若细心至致地核对账本,有条不紊列表分类。纳默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暗暗切望玄若不是庄主所寻之人,不然,他的账本以后叫谁帮忙? 哈客回想起玄若之前的种种反常迹象,心里基本已认定她就是乔装打扮,尤其庄主来探望纳默之时,她的怪异行为。哈客听着纳默怨言微微苦笑,误打误撞之下,他居然把庄主全城搜索之人带回训练营! 格耳有些焦急地来回踱,此事可大可小,他们一帮人在都城忙碌搜寻几天无功而返,倘若训练营这个少年真是女扮男装,不知跟庄主如何解释? 雅丹也是一脸严谨,且不论这个少年究竟是不是女扮男装?就训练营藏匿来历不明之人便可获罪!更何况还与庄园里的人冲突,唉!乍特他们也太粗心大意。 这时,乍特匆匆折回告知,玄若跟米南出去了,据守门士兵说,米南带玄若去舍郎中医馆看病。 格耳一听,与雅丹对望一眼,异口同声提议赶去舍郎中医馆。 一行人赶至半道,碰见独自回来的米南,询问几句,米南带着他们又折回医馆。待他们来到后院,已是人去屋空,听舍郎中说玄若中了至阴至寒之毒,乍特更是忧心忡忡。几个人商量一下,决定知会三少主他们,当他们将事情来龙去脉告知三少主,奈落当即上报风玄煜。 风玄煜眉宇紧锁,沉吟片刻,脑海里匆匆理了一遍,似乎确定瘦弱少年就是苏漓若,但又纳闷郁结,面对朝思暮想心念之人,他居然恍若陌路,认不出她来?即便她易容乔装打扮,他也不该错过她?难怪她一见他的面,那双灵颖晶莹的眼眸隐含怒怨愤然,甚至,与他交手! 风玄煜瞥了一眼奈落,在昼国几个月,她究竟还经历什么?怎么会拥有一身厚实内力?是谁打通她的十二经脉,激发她体内隐藏的武力? 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蒙蔽了他的心,居然相遇不相识! 奈落自然明白庄主眼里的含意,愧疚低首苦笑,他的一世英名皆毁在苏漓若的手里。不仅神不知鬼不觉从他的眼皮底下消失,连她身怀高强武艺,他也毫无知觉!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确定苏漓若究竟去了何处?夜里出入城门,她尚无腰牌,肯定出不去。她未回训练营,自然不知身份已暴露,那么她会去哪里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都是一头雾水,无从想起。 倏地,风玄煜沉郁的目光一亮,吟月庄园!以若儿清高的心性,中了蒋雪珂一道,肯定会返回去找她算帐。记得在邑王府,她初见蒋雪珂,手缠垂柳,荡荡池塘,把蒋雪珂吓的够呛,慌乱认定她是妖女! 风玄煜疾步赶去吟月庄园,奈落一行人匆匆跟随。 乍特一路忐忑不安,又惊又喜,心里叨念着:玄若,你这家伙,居然瞒天过海,在这么高手面前来去自如。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看来是有人护着你,才胆敢如此肆无忌惮! 乍特想着,抬头看了看前面飘逸挺拔的身影,习惯了他的从容淡定,这时的背影竟有些焦虑慌乱。乍特揉揉眼,莫不是看花了? 可当他看到风玄煜一掌劈开房门,急促奔至入内,乍特终于恍然大悟:恐怕玄若与庄主之间关系匪浅,否则,以庄主这般紧张,玄若泪水汪汪相对,说不过去呀! 乍特正挠头胡乱想着,却见风玄煜一贯冷俊漠然的脸,居然痛楚慌乱。怀里抱着鲜血淋漓的女子,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看清情况,风玄煜已然不见人影。 天峰居。 依傍天晏峰而建,以天晏峰而名,正是风玄煜居住的庄园。 苏漓若整整昏迷了四天,当她缓缓睁开眼,入目小唯那张焦虑忧愁的脸,以及红肿的双眼。 “姐姐!姐姐...”小唯惊喜若狂,几乎失措,语无伦次地喜极而泣:“谢天谢地,姐姐终于醒了...来人,快...快通知庄主,姐姐醒了...” 门外,一声应允,脚步匆忙而去。 苏漓若惨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笑容,握住小唯的手,静静凝视她又惊又喜而泪流满面。 苏漓若的淡然使小唯再也忍不住呜呜大哭,想着曾经无忧无虑,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到流落异国吃尽苦头,受尽委屈,现如今身负重伤,苍白憔悴的样子,怎能不令她心疼万分:“姐姐...你这些日子一定过的很苦,怎么瘦成这样...你可知道,小唯想你,夜夜挂念,日日盼望...” 苏漓若幽静的眸子温柔地注视她,嘴角含笑,沉默不言听着小唯哭着断断续续念叨。 直到推门声伴着急促而入的脚步,小唯惊慌起身,道:“庄主!”苏漓若的心猛地颤动,倔强地别过脸。 小唯虽不舍,但也知道不宜久呆,忙转身擦着喜悦的泪水出去,顺手关上门。 风玄煜看着苏漓若的侧颜,那种失而复得的幸福荡漾他整个心房,他轻轻执起她的手。 感觉久违的温暖包容她娇嫩的小手,苏漓若像被什么击中,浑身倏地僵硬,紧绷着却抑不住微颤。 风玄煜一掌温暖包围她冰凉的手,低首轻吻了她的手背。 苏漓若死死咬着唇,泪水早已汹涌眼眶,不停地打转,她稍稍缓了缓,便倾泻而出。 “若儿...”他的声音极其温柔动人,像带致命蛊惑直击她的心弦,剖开她封闭的思念,如潮水般涌动。 他触目她起伏不定的胸脯,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湿漉漉一片。他心里轻叹,连呼吸都带着疼惜,他的手往下滑,解开她的衣扣。 苏漓若一惊,抓住他的手,紧紧按着,含泪眸子紧张地对上他深邃而怜爱的目光。缓缓一笑,轻声道:“若儿终于愿意看我了!” 苏漓若咬着唇低垂眸光,错开他如深涧溪湖般澄澈的眼眸。 “听话,嗯!”风玄煜轻轻掰开她的手,掠开她的衣裳,柔声道:“刚采回来的断涯草对伤口有奇效,愈合迅速,好了以后不留疤痕...”说着,解开缠绕胸口的纱布,为她换药。 第一百六十章:心悦君兮恨红尘(上) 苏漓若闭上眼,屏住呼吸,脸颊滚烫漫延到耳根。 风玄煜动作很轻柔,指尖如微风恬然拂过她娇嫩白皙的肌肤。 “好了!”风玄煜瞥见她耳根绯红,憋着气,边为她整理衣裳边轻然出声道:“相对昨日,伤口愈合很好,过两天可下地行走...” 他轻柔从容的声音,使苏漓若逐渐平复了心情,但脸颊依然发烫。 风玄煜整理了衣裳,轻轻抚上她的脸,柔情万千凝视她。 苏漓若掠开睫毛,对上便是他溢涌爱意的目光,如磁铁般吸引她入内。拔开他怜爱充盈的淡然,撞进他幽深的眼眸,读懂里面的惧怕与担忧。感受他云淡风轻的背后其实隐藏着却是对她介于生死边缘时,从未有过的恐惧,痛彻他的五脏六腑。他的生涯使他本身已淡泊面对死亡,但她却是他的软肋,惟一的弱点。当她血淋淋昏倒他的怀里,那一刻,浑身血液几乎都凝固了,不敢呼吸,因为心,疼的他无法呼吸。 他抱着她如飞鹰般矫健掠过,快的令人眨眼不见踪迹,可见他内心的焦灼。回到天峰居,颤栗着手解开她的衣裳察看伤口,她的怀里揣着两张面具,一张正是之前所易容。风玄煜扬手震飞两张面具,都是这该死的易容让他一叶障目,相对不相识! 匕首不仅锋利,而且阴寒至极,故而刺进苏漓若胸口时,瞬时释放阴冷之毒侵入她的体内,迅速弥漫伤口周围的肌肤,所以苏漓若感觉疼痛难当,已昏厥过去。 风玄煜抱住她时,疾速点穴封锁鲜血涌流,毒气攻心。 惟一庆幸,是她怀里的一幅画卷缓冲了匕首的杀伤力,若不是画卷抵挡匕首的锋利,恐怕已刺进脏腑,穿胸透背。 众人来到天峰居,始终不敢入内,徘徊在厅堂,老管家伫立一旁,没有庄主的允许,谁也不能入内。他布满沧桑的脸交错漫延密密麻麻皱纹,使他脸上呈现僵硬苍老,还有面无表情的诡异。 几个时辰过去了,闻讯赶来的小唯和夜影亦不得入内。接到风玄煜的通知,老管家才差遣夜影去踏雪庄园请药谷首席弟子严如霜,允其进入庄主居室。 严如霜是药谷神农子的首席得意弟子,四十多年致力研医,擅长解毒,攻破顽毒近百种。 严如霜把了苏漓若的脉象,虚弱飘渺,此毒至阴至寒,尤对女子毒气更甚。严如霜掀衣察看伤口时,风玄煜的脸色黑成一滩墨水,难看至极。待严如霜告诉他,匕首之伤虽深却无性命之忧,严重的是,匕首上的阴寒之毒已侵入体内,恐怕有些棘手。除非采到天晏峰的断涯草,集天地甘泉和着捣碎成浆糊状,敷上伤口,每十二时辰一换,如此七日可痊愈。 不过,天晏峰的断涯草难觅,长在悬崖峭壁的荆棘丛中,日遇阳光而枯,夜遇露水而烂。 至于天地甘泉是天晏峰最高峰峦,它如刃般的顶尖,有一个珍珠大的泉眼,每一个时辰涌滴一小勺清泉,故而称为天地甘泉。 断涯草和着天地甘泉捣碎也有讲究,七株断涯草,配三滴天地甘泉,捣三十七下,不多不少,正好发挥药效,敷在伤口功效倍增。 严如霜刚说完,就被风玄煜赶了出去,严如霜知道风玄煜的天峰居是月邑山庄的禁地,任何人不得入内。若不是这女子性命攸关,且是庄主重视之人,她绝对进不了天峰居,更别说庄主的居室。严如霜虽不解何处触怒了庄主,但她还是欲言又止悻悻离去,她想说的是,她应该留下来解毒,可看到风玄煜阴沉的脸色,她只能咽下这些话。 风玄煜日夜守着苏漓若,为她清洗伤口与换药,甚至连小唯也不让她插手。小唯自然比严如霜明白,苏漓若伤的是胸口之处,以风玄煜怪异的性情,那能容得下别人窥视苏漓若的胸前风光,即便同为女子也不予以例外。 小唯只能徘徊门外,等待苏漓若醒来! 而奈落他们轮流上天晏峰采药汲水,捣碎之后,转给小唯,由小唯呈给风玄煜。 到了第四日,奈落他们寻遍天晏峰不得断涯草,风玄煜只得撇下昏迷的苏漓若让小唯守着,亲自上天晏峰采断涯草。故而苏漓若醒来时,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小唯! 此时,苏漓若渐渐明白,自己昏迷的这几日都是风玄煜为她上药,刚才他的动作轻柔熟悉,避免触碰她的伤口,怕她疼痛。 苏漓若心里幽幽暗叹,她拟好的计划都落空了,身不由己一步步至此!不可否认,如果她不对蒋雪珂心怀怨恨,也就不会冒险潜入吟月庄园。如果她不对蒋雪珂激言相逼的话,蒋雪珂也不会失控痛下杀手,如果她不狠心摆了蒋雪珂一道,她也不会身负重伤,差点丢了性命! 当然,这些她都不会对风玄煜坦言,只耍一想起冬日宴危机四伏之时,风玄煜居然抱着蒋雪珂弃她而去,她苦苦等他几天几夜,却在追云楼窥见他亲自喂药蒋雪珂,那份柔情似水的温暖,她至死不能忘! 爱,是情浓之时,恨,是情伤之际。苏漓若很想保持自己的清高与傲气,甚至不屑,可惜她做不到,身处俗世,心泊如空。她活成天下所有女子一般,爱之深恨之切! 在昼国,锦绣别苑的那段日子,她厌怏怏疾病缠绕卧床不起,只因夜夜梦回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如毒液般腐蚀入骨。 尤其在医馆无意中得知风玄煜带着蒋雪珂回山庄,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一路慢慢敞开的心门,怀着最初的美好盼望而筑起幻想的堡垒瞬间击碎。 可是,她面对他的时候,她还是抑不住内心的悲愤失控哭泣。 其实,她更多的是失望,她要的爱情模样,安逸日子,统统都不是现在她所经历所面对的。 她初见他的心心念念,魂牵梦绕,不辞千山万水,涉险寻觅。即便为爱流落异国,依然以他之处,心安而居。 然而,她奋不顾身的爱渐行渐远,已不是她所渴望所向往的执子之手,白首偕老。他的身份,他的江湖地位,包括整个都城,以及月邑山庄。这一切都注定他不单单属于她,或许,她只能获得他几十分之一。 当初,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的卓然不凡,狂妄不羁。可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一眼便陷了一生,那里会顾虑漫漫尘世纷扰,如何熬过年华不倦,相爱不厌? 等她悟彻时,抽身已来不及,深陷的心已收不回,连她的计划也被打乱到糟糕透了。 苏漓若暗叹,如今的她越陷越深,哪里还能全身而退,她的计划虽然乱了,但她实实在在摆了蒋雪珂一道,这一道足已让蒋雪珂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而且,她也没有放过风玄煜,以近乎自残自虐的方式逼迫他,甚至借他之手,铲除心头之恨。她现在终于感同身受苏溪如的为何那般漠然狠戾,攻于心计?她愈来愈发现自己活成姐姐的样子,或许,她本身就不是软弱的良善之辈。她们流着同一血脉,爱憎分明到决绝果断,傲气清高到残忍不仁。 苏漓若心里惘然苦笑,原来她柔弱温顺的外表只是迷惑他人的假象,她骨子里倔强的邪恶时刻叫嚣喧腾。 苏漓若黯然低垂,避开风玄煜含情脉脉的目光,带着失而复得幸福感荡漾眉梢和嘴角。 风玄煜再次握住她的手,依然...还是淡然轻柔的声音:“要是累了,就安心休息,我都在...一直在...守着!” 苏漓若心头一震,颤了颤,缓缓闭上眼,却又如何睡的着?心念郁结,百转千回,她只是不想面对他炽热而激烈的眼神。她的娇羞,她的假寐,此时难为情。 风玄煜根本不得空闲去深究苏漓若的隐隐不安,忐忑复杂的心情,他现在惟一在乎...欣喜的是:她终于回到他的身边!她终于脱离危险,伤口开始愈合。 尽管他欣然欢喜,却还是察觉到苏漓若的疏离,甚至她眼里蕴含着愤懑。 她心里一定怨他,恼怒他,放任她流落昼国,甚至面对而陌路! 当然,风玄煜不会告诉她,自她离开之后,他是如何夜不成寐,梦里梦外都是她缠绵悱恻的身影! 他更不会让她知道,千杯不倒的他几番醉言醉语念的都是她,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跃上皇宫瓦顶,眺望着远方,满腹的思念都是她。 其实,他不是不想告诉她,让她知道,他只是想以一生的时光来倾诉对她的宠爱与深陷。 那次游湖,误触掌心,偶然一眼,至死情深,此生不渝! 风玄煜凝眸静静瞥视她,直到她的气息均匀平稳,他才暗暗松缓了心情。 傍晚,苏漓若悠悠醒来,风玄煜依然守在她身边,对上她晶莹剔透的眸光,知道她的身体正逐渐恢复。柔和一笑,低声道:“饿了吧!”说着,轻轻抱起她,倚靠床头,端着一碗精熬粘稠的药膳喂她。“几天滴水未进,先吃些药粥补充体力,这可是小唯调成慢火熬了五个时辰...” 苏漓若触目他眼里的血丝,这是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守着她,且奔波劳累为她寻药治疗。她只觉胸口堵的厉害,闷着喘不过气来,伤口也隐隐作痛。她的心里不停地强迫,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放下傲气,为爱妥协,做一个平平凡凡的女子,即便有些庸俗也无妨。 苏漓若思罢,眼里泛红,低首顺从地吃完一碗药膳,任凭风玄煜为她拭察嘴角,掠开寂落的发丝别在耳后,小心翼翼地抱她躺下,默默做好这些,他握着她的手依然守在床边。 苏漓若迟疑着忍不住出声,也许太久没开口,她的声音有些低沉:“你...你去休息吧!我没事了,不用一直守着...” 风玄煜深深注视她,眼里高深莫测地含笑,说道:“若儿这是消气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心悦君兮恨红尘(下) 柔然。 苏溪如到达三日后见到柔然太子楚峥,他健硕高大,沉稳老练却又气宇不凡。 苏溪如从蔡义那里得知楚峥生母出身平凡,而王后膝下无子嗣便将楚峥过继名下,皇帝后宫妃嫔众多,子嗣也颇为兴旺,皇子十三个,公主九个。 楚峥甚得王后疼爱,视如己出,然而,好景不长,王后在楚峥及冠之年猝然离世。临终之时,谆谆告诫楚峥身处帝王家,应时刻警惕,不可得罪心计之人,处世作事,与人为善,宽容为本。当时蔡义说到这里,眼闪泪光感慨,他若没有太子殿下的教导与扶持,早就中了奸诈小人阴谋而横尸荒野。 王后再三恳求皇帝,念在夫妻一场,情深缘浅,且要阴阳相隔,她惟一放心不下便是无权无势的楚峥。皇帝当即下旨立楚峥为太子,王后这才含泪闭目。 楚峥知道母后为他未雨绸缪,以最后一丝情意换得怜悯,铺垫他前程光明。楚峥时刻谨记母后的教诲,勤奋律己,骁勇善战。 皇帝年事已高,患病卧床,众多皇子跃跃欲试,野心勃勃,为了皇位恐怕又耍掀起一场殊死搏斗。 皇子们早已成家立室,聚拢朝野势力,惟有楚峥的太子府空其妃位,独善其身。 此次与昼国联姻,自然是为两国长久和平盟约,使两国边境百姓安居乐业,避免生灵涂炭。 蔡义请苏溪如放心,皇子们为了争夺皇位,朝野即将动荡一场,但太子殿下定然护她周全,决不会使其陷入危险。 苏溪如当时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如今见到柔然太子,她才确信蔡义之言,看着眼前高大霸气,轩宇威猛的楚峥,那些皇子想要争夺皇位恐怕以卵击石。 苏溪如戴着面纱,微微俯身,缓缓施礼道:“文茵参见太子殿下!” “文茵郡主不必多礼!”楚峥触目苏溪如亭亭玉立,娉婷袅娜,颔首示意,爽朗道:“此番一路劳累,郡主辛苦了!楚峥感激文茵郡主为顾全大局,背井离乡,远赴我柔然。郡主无私付出,相信两国边境的百姓,时刻铭记于心,世代感念郡主的恩德,颂扬郡主的大义!” 苏溪如闻言,心里暗叹:果然是人中蛟龙!楚峥坦诚相对,豪爽气势令她心生好感,想着人生若能得此睿智盟友,何须忧虑复国无望? 二人就府里茶亭里端坐攀谈,眼前若不是婀娜多姿,楚峥都有些难以置信是昼国和亲人选文茵郡主?他几番错觉,似乎与挚友促膝长谈。她对时局的分析与通透令楚峥如获人生一知己,大哉乐乎! 楚峥满腹狐疑,昼国有此魄力不逊须眉的智慧女子,为何弃之,远嫁异国? 夜深露重,婢女前来请苏溪如休息,楚峥这才后知后觉已是夜半三更,歉意一笑,二人各自回居室。 翌日,蔡义前来请示苏溪如,毕恭毕敬道:“郡主,太子殿下传话,五日之后大婚,郡主可有异议?” 苏溪如心里暗惊,却面不改色应道:“太子殿下事务繁忙,理应以朝政为重,文茵既已安然抵达贵国,无须着急完婚。待殿下铲除异己,平复篡党,稳固帝位,再议大婚一事。文茵愿与太子殿下同心意,共进退,此话麻烦蔡统领转达于太子殿下,文茵在此静候!” “郡主客气了,卑职先行告辞!”蔡义点点头,深深一揖,转身而去。 苏溪如缓缓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这只是一时暂缓之计,以她昨晚对楚峥的了解,他绝对是个顶天立地,铮铮铁骨的汉子。若为挚友,定然肝胆相照,两肋插刀。她虽欣赏楚峥的坦率,佩服他的谋略,但让她就此安逸,弃之裕国,与其度过一生,她做不到!自幼,她就清楚她的使命,不容许她优柔寡断,娇纵无忧。她明确知道她身负重任,不得闪失差错,于是,她坚韧顽强地扎在孔武有力的汉子堆里成长。 她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任何代价,甚至利用,伤害苏漓若,她比谁都心疼,那是她在这个世上惟一的至亲之人呀!可是,往往她心软之际,脑海里适时出现内疚愧悔,如利刃剜她的心。 当初,她信誓旦旦向父皇保证,多给她几个月时间,她一定坚固实力,强大自己,届时定为裕国扬眉吐气,震慑居心叵测朝臣,降服野心诡计。 然而,正是因了她的大言不惭,父皇信之期待,却被颜家父子趁虚而入,枉送性命!每每念及,她悔恨痛切! 她之所以纠缠风玄煜,其实是她恨意使然,当时,武林大会,她费尽心思,殊死搏斗。只为了能入风玄煜的眼,寻得庇护,借月邑山庄势力,方可铲除狼子野心,稳固朝政。 风玄煜的不屑一顾,彻底打乱她的计划,使她一度颓然,甚至产生自我怀疑否定。她再怎么努力,毕竟还是女儿身,如何能与男子争锋?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既然她不够优秀,那么,她需要更多的技能来充实自己! 苏溪如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打发惠悟,惠觉回广岭寺复命,她则一路南下,混迹江湖帮派,结交草莽好汉。 她甚至潜入青楼,将妩媚女子的妖娆悉心习练,以备恢复女儿身之用。一切就绪之后,却惊闻父皇暴薨,颜靖南篡位,苏漓若下落不明! 如雷击贯,穿透她的五脏六腑,她呆滞迷然,原来,她千方百计所做的,不过徒劳无功。她疯狂奔跑,才发现再也回不去了,前程茫茫,该何去何从?天地之大,竟无处栖身。 从此,她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直到半夜醉倒街头,被几个痞子调戏。她狠戾挥剑,一招致命,血溅满地,她才彻底清醒,血剑入鞘,凛然掠身,飞跃而去。 她来到都城,夜潜月邑山庄,经过几番探查,方才得知风玄煜离开山庄去了月国。 苏溪如一路辗转,风尘仆仆,却不巧碰上温尔儒雅的风玄璟正被一群流寇匪徒劫持,他居然还斯斯文文跟他们贯通一大堆道理。苏溪如感到可笑至极,没想到这世间竟然还有这般愚钝呆子! 当时,她也不知那根筋搭错了,就在穷凶极恶的匪徒持刀劈向他的刹那,她奋身扑上前,抽剑抵挡来势汹汹的一刀。不料,另一个匪徒趁机偷袭,举刀砍向风玄璟,苏溪如无暇分身,只得一掌推开风玄璟。却来不及躲避,后背硬生生挨了一刀,血流如注。风玄璟见状,飞身揽住她的腰,腾空而起,转身之间,衣袖一扬,满天飞花般洒下,几个流寇匪徒惨叫连连,瞬间毙命。 苏溪如瞪着眼,没想到她看人也有看走眼的一天?人家根本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雅书生,只是身怀绝技的富家公子闲来无事,逗着凶悍匪徒玩儿罢了!苏溪如还来不及回神,两眼一黑,昏了过去,原来匪徒刀上抹了剧毒! 待她醒过来之时,已是两天之后,她伤口的包扎以及换了衣服,苏溪如触目眼前风度翩翩公子,跃起一掌劈去,风玄璟也不闪躲,着实挨了一掌。 苏溪如收回手掌,呆呆坐在床上,脸色晦暗难懂。 风玄璟满脸歉意告诉她,剧毒焚灼伤口,唯恐伤口糜烂,他不得已卸去她的衣裳,为她逼出毒血,清洗了伤口,上了药。 苏溪如一言不发,呆滞许久,缓缓躺下闭目,她心里苦笑,谁让自己多管闲事呢?她向来独善其身,沿途所遇不平之事,一概袖手旁观,漠然置之。也是她倒霉,惟一插手一次,居然挨了刀中了毒,险些丢性命不说,还被陌生男子窥了个遍! 苏溪如养伤期间,风玄璟悉心照顾,很快伤口愈合,她已恢复完全。令她欣慰的是,眼前悠然儒雅的男子确实是正人君子,止乎于礼,文质彬彬。 苏溪如本想着伤好了,离开之前,戳瞎了他的双眼,也好报了雪耻。可她日日面对如清风悠云似的俊朗面容,她只能暗叹:罢了!就此别过,日后各自天涯,此生亦不复相见。看他五官精致俊美,倘若戳瞎他的双眼,岂不毁了他一生,落了残废?如此倒是罪过,还是作罢! 苏溪如最终打消念头,准备悄悄离去。 以至后来,苏溪如稍有空闲,就一直纠结着,她为人处事,颇有心机,攻于心计,费尽心思。似乎她所有的善念都用在风玄璟的身上,也就是说,自碰上风玄璟那一刻,风玄璟耗尽她所有的善心。 话说苏溪如欲趁着夜色朦朦离开,经过风玄璟的房间窗下,却听到他的贴身侍卫正向他告罪,无非是失职之类的自责。苏溪如一惊,没想到他居然是皇室贵族? 接下来听到的令苏溪如再也挪不开脚步,只听那侍卫继续禀报,苓妃娘娘生辰在即,邑王飞鸽传书驿站,让凌王务必赶回! 风玄璟淡淡应声,便打开房门出去。 苏溪如疾速返身回房,掀被蒙头,假装熟睡。 风玄璟来到她床前,驻足凝眸,半晌,飘然而去。 苏溪如翻身下床,跟他出了客栈,远足一个时辰,至一片绿林索索,静谧山涧。他进一竹筑小屋,取来琴台,置于石块,抚弦流扬,谱出一曲寂寥人间,落寞高山,惆怅绿林,徘徊山涧。 苏溪如心间一动,飞身飘然,挥剑轻舞,衣袂扬洒,如灵巧蝶儿轻柔妖娆缠绵。 一曲终了,指尖离弦,目光堪比月光皓洁。 轻盈落地,扬剑入鞘,娇颜如夜色迷惑众生。 二人相对凝视,彼时不言。然,心境却不堪同! 风玄璟封闭的心门刹那被她一舞惊艳,蓦然敞开,眼里盛满异样情愫。 苏溪如原本无心介入,此时飞身舞剑,妩媚妖娆惑乱他心,无非是借他的身份,方能接近邑王风玄煜... 苏溪如沉浸往事,耳边传来急促脚步声,她抬头望去,蔡义去而复返。苏溪如心里一沉:这么快?难道楚峥不同意她建议? 蔡义对着她施了一礼,道:“郡主,太子殿下差卑职过来,有请郡主移步前往朝夕亭。说是殿下远方挚友来到,邀郡主一同把酒言欢!” 苏溪如颔首,起身随往,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同时腹诽,这个楚峥也太豪爽了吧!居然邀她跟从未谋面的朋友饮酒攀谈?莫不是昨晚推心置腹之后,给他错觉,当她颇有男子慷慨侠义? 苏溪如想着,便到了朝夕亭,楚峥一见苏溪如,笑吟吟拍着背影逸致的男子肩膀道:“来,认识一下,文茵郡主...” 那男子闻言缓缓回首,对上蒙着面纱的苏溪如。 苏溪如抬眸触目,脸色大变,浑身一震,愕然呆滞:他居然是风玄璟! 第一百六十二章心事眉间醉年华(上) 风玄璟微微颔首,淡然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苏溪如怔怔盯着风玄璟,一时间心乱了:他怎么会来柔然? 楚峥见她呆怔原地,不由哈哈大笑打趣道:“风玄璟,你看你一来,就把我的风头给抢了!”说着,上前引苏溪如入坐,亲自为她斟酒道:“郡主,这是我的知己好友...凌王,哦...”他拍了拍额头,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道:“风玄璟!郡主不必客气,直呼其名便是,他现下当真自由之身,无所挂虑,天涯海角任逍遥...” 苏溪如轻轻点点头,也算是回礼了! 楚峥举杯道:“来,咱们先干一杯,再来天南地北叙话!” 苏溪如迟疑片刻,终是执杯掠开面纱饮了入腹。 风玄璟放下空杯,无意一瞥,苏溪如已匆匆放下面纱,但他还是愣了愣。对上她深沉的眸子,顿时,呼吸一滞,恍然失神。 苏溪如此时已平稳了情绪,不留痕迹地避开他深邃的目光,徐徐起身,伸手执着酒壶,为他们各斟一杯,遂也为自己倒满了酒杯,出声道:“原来是殿下的知己好友!来,风公子,文茵敬你一杯,以表有缘至此!”说着,仰头饮尽。 风玄璟听着她的声音,心头瞬间纷乱,他心中有太多疑惑:她怎么会以昼国文茵郡主的身份,出使柔然和亲?她离开的这一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苏溪如自顾自地又倒满了一杯酒,一句话不说,饮尽。当她欲耍再倒时,风玄璟一手按住酒壶,蹙眉注视她。 楚峥后知后觉感到有些不对劲,沉下目光,笑着问道:“怎么,你们也一见如故?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苏溪如瞪了他一眼,用力夺过酒壶,边斟边道:“殿下说笑了,风公子乃儒雅之士,而文茵不过是粗鄙俗人,岂敢高攀?” 风玄璟收回手,隐去眼里深意,脸色平淡,执起酒杯,缓缓饮尽,却始终沉郁不言。 楚峥挑挑眉,笑意依然,朗声道:“郡主何必谦虚呢?自观列国万邦,确实出了不少巾帼英雄,但文茵郡主这般既有男子气概,又兼女子风采,乃世间罕见!” 风玄璟目光一瞥,投向楚峥,他居然不吝赞美之词!以楚峥的性格,若不是对她欣赏至极,岂会这般大肆嘉言?以往他们决不会有交集,莫不是这次和亲,他对她动了心? 楚峥虽收起笑容,但嘴角仍挂着若隐若现的笑意,故意似的斜视他,道:“玄璟,郡主乃女中豪杰,智者谋士,你若与之深交,定然会被她独特识时局的睿智所折服!” 风玄璟淡然微笑,声音平静如水也惜字如金应道:“哦。” 苏溪如眸光一顿,心头黯然失神:与他相识至今,他总是这般云淡风轻,毫无波澜。突然,她有些愤恨他的清心寡欲,侧颜对楚峥道:“殿下,文茵方才贪杯喝猛了,不知后劲竟是这般厉害,不如先行告辞...” “怎么,头晕吗?”楚峥急忙起身,关切地扶住她的手臂,伸手触及她的额头,语气疼惜道:“都怪我,一时忘形,居然纵你多饮,你且稍等,我让蔡义去备醒酒汤...” 苏溪如摆摆手,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遂摇摇头,趁机避开楚峥的手心,道:“殿下无须忙碌,是文茵失礼了,倘若酒后言行不当,万一得罪了风公子,岂不让殿下为难?不如文茵先行回房休息,待酒劲消了,再与殿下畅饮置谈!” 楚峥沉吟片刻,道:“也好!那郡主好生休息,我得了空,再去探望!”说着,转身吩咐守在亭外的婢女扶郡主下去休息,记得备份醒酒汤让她服下,不可有任何闪失差错!婢女领命扶着苏溪如离开朝夕亭。 风玄璟至始至始不出一言,她有多少酒量,他岂会不知?在凌王府,他有时悠然抚弦,她轻盈舞剑,他有时执杯浅酌,她默然相陪。但每次他都有了醉意,她却依然清醒如昔,只是那个时候的她,与平日最大不同之处,她笑的妩媚动人,她的声音妖娆入心。那时,他常常想着,他应该醉了,如雾里看花,朦胧不清。 待苏溪如走了,楚峥一反刚才的紧张,若无其事坐下,瞥视着风玄璟道:“你呀!什么时候得改改这不爱热闹的性子?你瞧!郡主都被你气醉了回房休息,不是我说你,逍遥自在固然好,可别最后落个孤家寡人。” 风玄璟收回远视苏溪如离去的方向,轻笑淡然道:“现在即便有心向往逍遥自在,也做不了孤家寡人!” “你是说...”楚峥斟了酒,若有所思道:“玄璟,你我相识一场,惺惺相惜十年了,年岁见长,已不是往时年少。你这次毅然决然卸下一身殊荣,回归平民,本无可指摘,可你带着皇嫂侄子历游天下,这...算怎么回事?既毁你的清誉也毁她的名节。你一贯淡泊名利,喜自由无拘束,这下可好,尽是反其道而行之!” 风玄璟苦笑,饮尽酒杯,只觉心头划过刺痛。“我曾因世俗偏见,不敢妄为,此番若不了心愿,只怕日后还不完。” 楚峥听出他言中颇多无奈,饱含苦涩,不由皱眉道:“既然不敢妄为,如今为何为之?既然为之,何惧世俗偏见?你这般不上不下,她亦是没名没份,你心里且惦量一二,该如何是好?” 风玄璟目光黯然,沉郁叹息。 “玄璟,你莫要被心债捆绑,不知挣脱,届时伤人伤己!”楚峥对他和惜瑶之间曾经的情缘知晓一些,沉声道:“你因亏欠而择与相守,为何离开家国,远栖他处?皆因不能予以名份,成全之实。但是,玄璟,你是否静心思索一番,你既已不在乎清誉,为何不予名份之实?” 风玄璟心头一震,楚峥一针见血,透彻他内心深处。 “因为你...另有所爱!”楚峥开门见山道:“玄璟,你我十年情分,我若说错话,你就多担待一些。” “无妨!”风玄璟声音略显疲倦,被楚峥戳中心事,他终于卸下伪装的防备,心里的负累。“你我之间无须客套!” “你既不能给她想耍的爱,那么这种守护没有任何意义,不如就此放手让她自力更生,或许还能寻个好人家,度余生平凡快乐的日子。同时,也放过你自己,趁现在尚有机会,赶紧追求自己心中所要的那份爱,别让悲剧重演,徒留余恨...”楚峥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于是言语上就下了猛力,心道:玄璟,我能帮你,也只到此为止!剩下的,看你自己的造化。 风玄璟错愕,楚峥言语所指,他岂会不知,恐怕他早已露出破绽,楚峥尽收眼底,所以才借题发挥,暗示且明言,若他再不领情,倒显的他不知好歹!只是,楚峥可否知晓,苏溪如跟文茵郡主之间究竟有何曲折原由?风玄璟突然感到苏溪如出使柔然和亲的身份,相对更加棘手。他沉郁片刻,抬眸试探道:“文茵郡主乃代表两国和平邦交,岂是你想能左右?” 楚峥微怔,遂即爽朗大笑道:“玄璟呀玄璟!两年不见了,你倒跟我玩起心机?”说着,他故意板着脸,严谨道:“怎么,你真的对本太子的太子妃起了邪念?凌王可是儒雅之土,文人君子,这般不经敲,居然一下子就露出马脚。看来浪得虚名而已!” 风玄璟惟有苦笑,缓缓起身,踱步出了朝夕亭,待楚峥跟上,方沉叹道:“如今你身处多事之秋,还有闲情说笑?两国和亲,乃造福百姓之举,岂可儿戏?” 楚峥侧颜沉思,须臾,坦然一笑道:“说实在,文茵郡主是我识人以来惟一佩服的女子,她的胆略她的谋策,若置留身边,可谓如虎添翼!只是,她无心于我,勉强无益,你也看到了,她蒙着面纱,我至今无缘见其面貌。今天一早,我便差蔡义传话,五日之后大婚,谁知她竟让我稳定朝局之后再议婚事。我原想着,或许日久能生情,可惜呀!现在看来微乎其微。罢了罢了!既然注定我与她有缘分,不如...成人之美。” 风玄璟停足回首,蹙眉问道:“你心里一直想打主意,我刚好途径撞上,这回你可称心如意,一箭双雕!” 楚峥被挑明了心事,干脆全盘托出,他勾肩搭背地笑着道:“唉!你怎么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是派人一直打探你的消息,没错,也知道你今日到达,便让人请你来府上一叙。但你说的也不尽然,我是费尽心思想把你置留一段时间,可你当着我的面跟文茵郡主旧情未了,我是惋惜...心痛,顾全大局,万般无奈之下才勉为其难成全你。你倒好,非但不感激我这个成人之美的君子,反而责怪起来,喂!风玄璟,你也太不够朋友了吧!” 风玄璟斜眼冷哼,一掌打掉他搭肩的手,这俩个大男人歪歪腻腻,算怎么回事?“说说你的条件?” “什么?”楚峥收起坏坏的痞笑,不解问道:“什么条件?” 风玄璟嗤笑一声道:“楚太子,这里又没有什么外人,你就不用装矜持,直说吧!” “哦!哈哈...风玄璟,咱们都两年没见了,你别一见面就防着我行么?”楚峥一拍后脑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遂哈哈大笑,笑毕又挑挑眉侧过头来说道:“其实,条件很简单,说说你跟文茵郡主怎么认识的?” 风玄璟瞥了他一眼,负手径直往后院的花园而去。 楚峥皱着眉头跟上前,不满道:“风玄璟,你到底还想不想抱得美人归?” “满朝文武大臣虎视眈眈,你用什么借口推迟大婚典礼?”风玄璟答非所问,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脚步虽悠然,脸色却异常凝重。 “这不是...有你吗?”楚峥嘿嘿干笑两声,一脸的狡黠。“还有...文茵郡主,我的精力都用来对付我的皇兄皇弟,哪还有心思想这些呀!不如这样,你找郡主商量商量?顺便你们叙叙旧...如何?” “楚峥!”风玄璟倏地停止步伐,眯着眼,透着冷气。“你果然把我算计...” 楚峥慌忙摆摆手,连连后退,道:“哎!风玄璟,你可是君子呀!动口不动手...” 第一百六十三章:心事眉间醉年华(下) 月邑山庄,天峰居。 苏漓若整整休养了十日,风玄煜才允许她下地走动,且只能在逸轩楼出入,不进超出范围。 苏漓若瞪着风玄煜,目光忿忿,满颜怒气。他那会儿说了两日之后可下地走动,结果却以各种理由硬生生让她多躺了十天之久。 风玄煜挑眉一笑,不顾她的幽怨眸光,一把拥入怀中,轻轻吻了她的额头,语气柔和宠溺道:“这诺大的天峰居,你一时半会也走不完,今日先看看逸轩楼,待我得空了,再携若儿逛遍天峰居...如何?” 苏漓若娇弱的身子被拥入温暖宽实的胸前,她的气势瞬间缓了下来,且不说她受伤昏迷之时,他日夜守候。自她醒来这十日里,他依然寸步不离,围着她忙碌,苏漓若念及至此,便抿嘴不言。 风玄煜叫来小唯,吩咐她小心侍候,交代好了一切,他转颜瞥视苏漓若,待她颔首承应她会小心的,不会让自己累着,他才放心出去。 等风玄煜背影消失,小唯回头欣悦地笑眯眯道:“姐姐,我从未见过庄主这般开心!你不在身边的这些日子,就没见庄主有一丝丝点的笑容,整天阴沉沉的一张脸,吓的我时刻都是提心吊胆...”说着,为苏漓若系上披风。 “有夜影在你身边,怕甚么?”苏漓若拢了拢披风,微微一笑道:“他总不会对你发脾气吧!” “姐姐你不知道,夜影比我还怕庄主呢?”小唯摇摇头低咕着,伸手扶苏漓若出了居室的门,“庄主从来不会发脾气,可就是冷冰冰的让人害怕,估计呀!也只有在姐姐面前,庄主才像变了个人似的,这般温暖开心!” 苏漓若淡笑不言,出了房门,她才知道逸轩楼有两层。她现在处于上层,有三处楼房,一处是风玄煜的居室,就是她这十来天所居之处。一处是藏书阁,推开檀木门,苏漓若几乎被里面整齐列放的书籍所吸引。她随手一翻,古今史记,武林秘籍,民间秩闻,江湖传奇,诗词歌赋,南腔北调...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姐姐可别一见书,就入了迷!”小唯扯着苏漓若离开藏书阁,边走边道:“这些书日后有的是时间看,也不急在一时,我可是托了姐姐的福,才能进天峰居的,定要好好瞧瞧!” 苏漓若拗不过,只得带上藏书阁门,随着小唯来到另一处楼阁,幽静清怡房间处处透着悠然自得的气氛。苏漓若举步进去,桌案放着风玄煜书写文豪,卓然飞舞,草劲有力,傲气宏伟。几个柜台上以及柜子里陈列着许多名家书画,独树一帜的文豪,磅礴大气的山水... 苏漓若沉浸风流倜傥,狂傲不羁的文人墨客字迹画风中,独特精致的文笔,绚丽多彩的画卷。 熵帝当初极其疼爱风玄煜,为他请了学识渊博,文采了得的夫子,布兵遁甲,谋略奇异的武师。风玄煜从自幼聪慧异秉,超颖出众,又甚得导师谋士们喜爱,倾尽所能教诲赋予其智之。他有此得天独厚的资源,自然在众皇子中卓越超群,独揽风头。 他年少离朝,虽是熵帝愤怒所致,也因此而收服蛮夷异族,拢共合一。开垦荒地,掘平野岭,筑建繁华都城,似乎冥冥之中有天意,他的雄才伟略,不在朝野发挥其智谋,亦可无处不生存,变荒芜之地为锦绣山河,独揽一方繁华。 苏漓若在风玄煜的书房流连许久,在这里,似乎看到不一样的风玄煜,文笔潇逸,气势不凡,悠然卓绝。 远离江湖恩怨是非,武林争权夺霸,朝野尔虞我诈,皇室勾心斗角。山邑山庄不愧是隐世清修之境,返璞归真之地。她相信居于庄园里的各路英雄,武林高手皆是厌倦江湖杀戮,人心诡诈而寻得一处安然栖身,沐净心灵,悠哉余生。 苏漓若最终幽幽叹息,离开书房,她没有忘记风玄煜的使命,整个都城堪比一国,他不仅带领都城走向繁华大道,还耍守护都城安居乐业。 月邑山庄不只是英雄豪杰的洗净浮华之处,也是风玄煜倦怠时卸下一身尘扰的归宿。 苏漓若之所以叹息,褪去少女的懵懂爱意,她知道倾恋一个卓绝傲然,睿智不凡的男子。要容忍多少的无奈,落寞?耍承受多少的心酸,痛楚? 她想耍不过和世间所有普通的女子一般心意,携一人白首! 但她却爱上不平凡,近乎神人般的男子! 而她,也并非是普通平凡的女子! 她的清高,她的傲气,她的才情,她的智谋,她的玲珑剔透,甚至她的绝世容颜,都铺垫着她走上不平凡的风雨程途。 这是她与他之间最致命的硬核的软肋! 她之所以容忍他行事决绝,为人漠然,因为不舍得放手,拼尽全力爱一个人,爱到断了所有的退路,如何撇下千丝万缕的爱恋? 他之所以妥协她的胡闹娇纵,也许苏溪如说的对,无非是仗着他的宠爱,她才可这般肆无忌惮地任意妄为。倘若有一天,他的爱,他的耐心消磨褪去了,那么该用什么来维持他们之间山盟海誓? 苏漓若从未像现在这么讨厌自己,沉郁颓丧,迷茫疑惑,甚至优柔寡断。她多么想仍能像当初那般奋不顾身毅然决然踏上未知的路途,在月国,即便委身为妾,依然满心喜悦,欢欣无比。 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处境的变迁,心境的变迁,她想要的更多,要求的更高。不再是当初单单所向往携手相伴,厮守一生的愿望。 成长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曾经的胡闹蛮横,无理娇纵,或许天真单纯,随着经历逐渐磨炼出坚韧,顽强的意志力。 她骨子里面隐藏的倔强傲气随之释放,她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追求着一份沁入心扉的爱恋,一个守护她疼惜她的人,此生便无憾了! 不是的,不再是。 她虽没有姐姐那样雄心壮志,尽揽天下的谋略。但她却有着势均力敌的倔强,也许外人看不透,她清楚地知道,曾经小女子情怀的她已逐渐蜕变。 然而,不见想念,相见惘然的惆怅还是彷徨她的心思念虑。如果她不妥协不退让,她与他,势必一方伤痕累累,输了全部,惨败收场。 思之颤栗,蚀骨之痛。 苏漓若与小唯下了楼,楼下一处敞亮的厅堂,一处略小的用食的膳房。还有一处,未进入便感觉到寒气逼人,无端一股森严阴沉。 小唯怯怯后退,攥着苏漓若不让靠近,苏漓若沉思片刻,还是推门进去,她既然放不下,那么就必须融入风玄煜的生活。 房间里面不大,有些阴暗,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刀剑暗器。这应该是收集置放武器用的房间! 苏漓若匆匆看了看,便退出来,那些兵器散发的狠戾寒气让她很不舒服,似乎每一件兵器都沾满了血,充斥着腥味。 小唯边关门边压着胸口缓了缓道:“还好只是放兵器的地方,我以为是关犯人的地室...” 苏漓若顿了顿脚步,抬头望着庭院,前面有个亭子,写着舜园。她欲举步上前,小唯一把拦住她,焦急道:“姐姐忘了庄主的嘱咐,今日只能看看逸轩楼,别处可不能去!” 苏漓若沉吟,终是没有挪步,怔怔伫立楼前,举目遥望,庭院的前方有一条长廊走道,应该是出天峰居必经之路。她所处的逸轩楼依傍险峰而建,左侧绿瓦红墙,连绵一片,右侧竹林悠然而立,幽静怡人。 苏漓若心间一动,看来他甚是喜欢竹子,不觉轻吟道: 吾落尘凡不沾染, 满目翠碧攀云天... 这是风玄煜带她入竹林时,她被一片悠然自得的景色所触动有感而吟咏的。 她顿住诗句,思绪随着秋风飘扬,回到那时的情景,不由轻声叹息,时过境迁,平添新愁,初心难持,为谁惆怅为谁忧? 谁人不识君傲绝, 何惧风雨是归年? 一道潇逸之声传来,接了苏漓若的下两句诗词。 苏漓若闻声蓦然回首,瞥见一袭月白习习而近,一脸温柔笑意,满目柔情万千。 苏漓若呆滞望着他,恍然如梦,半晌,微颤着声音道:“你...居然记的?” “嗯!”风玄煜揽入她的腰间,拥进怀里,俯耳轻言道:“若儿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不曾落掉!”说着,拥着她飞跃往竹林而去。 苏漓若还未反应过来,已被带到半空,刹那,她眼里泛红,莹莹水波。被封锁的记忆纷涌而至,那时,他揽她飞跃群山之巅,俯瞰巍峨壮丽,磅礴之美。 绕入竹林,触目一片碧绿,潇潇幽幽,颇有十里柔情待君赏,又恐秋风惊年华,凉了天涯断肠处,寂寞云天飞雁愁,过尽疏烟淡日下,管得相思浮生否?半倚半阑暮沧桑! 许是心境不同,苏漓若入了竹林,脑海居然浮现这些诗句,但她没有吟出声,只在心里反复纠缠,为何当初一见竹林,心如泉水,清澈透彻?沉浸入迷,乐不归蜀。如今见了竹林,它的翠绿竟被潇潇秋风吹索,扬起一片沙沙瑟瑟,撞击心弦,无端凄凉。 风玄煜见她满目惆怅若失,不由拥紧她,低声呢喃: 寒枫同心结,红叶双, 何事明月窥?人未寝。 帘黛卷玲珑,对尊前, 辗转水云间,知我者。 朝朝与暮暮,执白首, 生死入忘川,衾缠绵。 他的声音低沉而轻柔,如石触入一池碧波,荡起无数涟漪。 苏漓若一怔,仰视他缠绵悱恻的目光,这是灯会时,她所吟咏的诗词!她的心抑不住颤栗:原来...他真的都记得! 苏漓若情不自禁和着他低沉的声音,轻柔低吟: 秋风暮堰浓,醉碧溪, 覆敛痴狂兮,吾心悦。 沧照三生石,舞玉尊, 款款锁思意,笑语盈。 赴千年红尘,怜子眸, 揽万载风霜,予缱绻。 苏漓若音刚落,风玄煜低首覆她的唇瓣,霸道地撬开她的齿贝,汲取她的甘饴。 苏漓若充满矛盾疑问的心在他吟出竹林诗词时已消除融化,此时早已泪眼婆娑,深陷曾经的柔情似水,爱意浓烈。 一别思念隐,哭笑亦无痕,只是掌心暖,一梦入红尘。 邀多少年华,浮沉皆爱恨,拥日落月升,续错失流光! 第一百六十四章:此情无计最消魂(上) 柔然,太子府。 秋夜凄凄凉如水。 苏溪如待更衣婢女退下,使卸了面纱,卧床休息。 一阵细微响声,脚步而至,来人伫立床前,凝望垂下的纱幔里若隐若现的娇躯,静静思索片刻,许是没想到她会睡着了,只得默默转身。 佯装睡着的苏溪如冷笑一声,掀被子坐起,冲着离去的背影,讥讽道:“没想到儒雅之士的凌王也会夜入闺房?怎么,既然来了,不准备叙旧么?” 来人正是风玄璟! 他脊背一震,遂无奈苦笑,缓缓转身:在她的面前,他似乎毫无悬念总是落败! 苏溪如挥手掠过幔子,一身亵衣裤出现他的眼前,一脸高深莫测地注视他。 风玄璟别开目光低垂,微皱眉头。 “既是无言相对,又何必半夜扰眠?”苏溪如嗤笑一声,颇有捉弄之意,却不加掩饰,反而挑明问道:“凌王准备这样跟我叙旧的吗?” “清依,你...为何会以文茵郡主的身份来柔然和亲?”风玄璟暗自沉叹,抬头目光已是淡然。“苏姑娘呢?” “哦!原来凌王是替知己好友打抱不平,故而半夜前来责问?”苏溪如微斜着脑袋,故作恍然大悟之状,遂傲然道:“怎么,我以文茵郡主的身份来柔然和亲,难不成...还委屈了楚太子?”顿了顿又道:“至于若儿的去处...好像还轮不到你来问?” 风玄璟静然淡视她,但心里的思虑只有他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不平静。 “两国订和平盟约,各为造福边境百姓,予以安居乐业。”风玄璟沉吟片刻道:“代表和亲的人选,尤为重要,决非远嫁异国离乡背井那么简单,她是政治的牺牲品,为了两国盟约,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岂能儿戏而为之?” 苏溪如嘴角扬起晦暗难懂的笑意,静静听他一番正义言词,也不反驳,她掩嘴打个了个哈气,有些困倦问道:“说完了吗?那...凌王请自便!我该歇息了...” “清依!”风玄璟见她放下纱幔,有些着急上前,临近床边,沉声道:“你若因别的事胡闹倒也罢,和亲之事可容不得你妄为...” 他的话未落音,苏溪如卷起幔子,探露倦意重重的俏丽面容,不紧不慢道:“凌王可真是奇怪了!方才说教和亲尤为重要,一转眼怎么又成了我的胡闹我的妄为?” 风玄璟对上她嘲弄的眼神,知道她故意挑衅,只得蹙眉不言。 “好了,夜深人静,凌王还是请自便!”她再一次下逐客令,语气不似懒散,且是生硬严谨。“我一个沦为政治牺牲品的弱女子,远嫁柔然,举目无亲,万一落人口实,岂不惹祸上身?再说,楚太子为人和善正直,乃我几生修来的福气,我怎能夜半与别的男子牵扯不清,辱没我未来夫君的颜面?” 风玄璟一怔,目光沉郁地盯着她。 苏溪如毫不理会风玄璟的脸色,愈发愁绪上眉间,轻叹道:“一路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好不容易有个可以依靠的人,我只想与之相守,携手白首...” 风玄璟倏地沉下脸,浑身不自觉地僵硬,双手紧攥,指节泛白。 “过去...我若有得罪凌王之处,还请多多包涵。”苏溪如抬眸,瞥着风玄璟,语气转变,颇为诚挚:“如今我有了归宿,凌王也会为我欢喜...对吧!我听说凌王也找到携手相伴之人?那么...清依也衷心祝愿你们,如此...也不枉你我相识一场...” 风玄璟郁郁看着她,有些茫然有些酸楚,他原本想提醒她,楚峥已知他们之间曾经相识。却因她的坦言相告而愕然:她...居然...对楚峥... 风玄璟没有往下想,苏溪如的话犹如在他寂静平淡的心湖投了一块巨石,瞬间扰乱他的心境,激起千层浪潮。当他落寞转身之际,心头划过一道利剑刺痛的感觉。 苏溪如望着他的身影消失房门处,嘴角掠过若有若无的笑意,眼里闪动着狡黠光芒,却稍纵即失,快的无处捕捉。 翌日,蔡义奉楚峥之命,请苏溪如前去厅堂,说是一起品尝新鲜的桂花糕和刚采摘的普罗山的迦叶茶。 苏溪如听说风玄璟也在,她的眸光一滞,随即换上一身鹅黄衣裳,精致妆容,卸下面纱。 当她到厅堂,楚峥几乎看直了眼,惊讶道:“莫不是文茵郡主乃天仙下凡,入太子府?如此福泽,我楚峥哪世修来?” 苏溪如眉梢瞥过淡然如昔的风玄璟,轻盈一笑,娇嗔道:“殿下如此狂妄置言,也不怕风公子笑话!” 人后凌王!人前风公子!风玄璟目光一沉,她与他之间划的还真清楚,似乎半点都不想牵扯。 楚峥许是没料到她会以如此娇媚语气回应,一时嘿嘿干笑,略显尴尬。斜眼瞟了瞟风玄璟,发现他的脸色有些深沉,顿时,感觉有趣极了:原来你也有不淡定的时候,风玄璟,我终于找到你的软肋! 思罢,楚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上前握住苏溪如的手,引到位子入座。“怕什么,这是我的太子府,难不成我称赞我的太子妃...还要谁批准?” 风玄璟执茶杯的手一滞,抬眸沉沉盯着楚峥。 楚峥嘿嘿挑挑眉,双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谁能抵挡得了面对如此娇美温婉的灵慧女子而不动心? 楚峥为她沏茶,亲手奉上糕点,且悉心讲解如何采摘桂花清洗晾干如何制作蒸发的过程。苏溪如亦是眼含灵波,嘴挂笑意专心致注静然听之。 风玄璟的脸色愈发难看,隐隐怒气,把茶当酒,一饮而尽。 楚峥憋着内心狂喜笑声,依然温润柔和地谈起普罗山的迦叶茶。普罗山峰顶处隐有一座道观,里面住着几个隐修道人,长年不下山,隐之山中,取之山里,用之山源,食之山材。道观后面有一片茶林,便是迦叶茶,每年秋分采撷,冬日枯谢,春时发芽,夏盛蓬发。如此每年四季轮回复复返返,如众相之道,生老病死,幼少年衰。 苏溪如轻抿一口迦叶茶,半晌,颔首道:“果然好茶,入口清齿,入喉润顺,入肚温之。” “好茶也需品茶人之心,方能品出独特韵味!”楚峥睥睨风玄璟一眼,意思再也明显不过,揶揄道:“不然,白白糟蹋了好茶,简直暴殄天物!唉,有人看似温而儒雅,其实不过障人耳目罢了!纯属以讹传讹,让人盲目崇尚,哪有涵养的人居然以茶饮酒?如此埋没茶意,岂不辱了茶道?” 苏溪如忍不住娇媚一笑,风情万千,高深莫测。 被晾在一旁的风玄璟,岂会听不出楚峥的含沙射影,而苏溪如的笑里藏针。他虽心知肚明他们一唱一和,却无法压抑心头的失落,他最终愤愤拂袖而去。 楚峥冲着风玄璟愤懑的身影,差点笑的背过气,情不自禁拍手称快:“好!好!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没想到淡如清风,泊似闲云的风玄璟居然也会忿怒弃之而去?如此没风度失礼之事有一天,竟也会临到他的身上而为之?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苏溪如收起笑容,冷哼一声道:“太子殿下这是唱的哪一出?拖我下水,只是为整治你的知己好友?” 楚峥微微愣了愣,随即仰头大笑道:“郡主何必这般较真呢?方才你我联手,不是有趣的很?怎么,郡主见他受委屈...心疼了?” 苏溪如一怔,遂坦然笑了,目光流转,脸色平稳道:“殿下可真会说笑!好了,茶已品了,桂花糕也尝了,殿下的仇...也报了!那...文茵就不打扰殿下,先行退下。” 楚峥意味深长笑了笑,点点头赞许道:“郡主果然聪慧,懂的见好就收,点到为止,好吧!你也累了,且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咱们再接再励...如何?” 苏溪如眸光深沉注视他,楚峥回以灿烂笑容,她终是什么都没说,微微颔首,缓缓转身而去。 楚峥望着她婀娜多姿的背影,托腮长叹,喃喃自语道:“这么有趣的女人,我还真舍不得放手...” “殿下...动心了?”蔡义悄然出现在他的身后,猛地出声道:“那赶紧举行大婚典礼...” 楚峥吓了一跳,回头见是蔡义,不由模眉竖眼怒斥:“好个你小子,出使了一趟昼国,回来就无法无天,胆敢妄自菲薄本太子的事?怎么,皮痒?想领板子不成?” 蔡义无辜地挠挠后脑勺,急忙求饶道:“殿下恕罪!属下一路护送郡主,见她心系殿下,打听了解殿下的性情脾气。大小巨细,无不悉知...” “哦!”楚峥目光一亮,饶有兴趣地挑挑眉,摸摸鼻头问道:“那你是不是把本太子的一日三餐,晚息早起,穿衣装扮,喜好兴致之事一一呈报?” “嗯。”蔡义毫无觉察楚峥眼里散发危险的寒气,沾沾自喜道:“属下想着郡主不曾见面殿下,尚如此有心,属下自然知无不言,言而不尽...”可惜,他的话还没说完,已被楚峥一掌劈在头顶,顿时,眼冒金星,晕头转向。他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到楚峥暴怒的声音如雷贯耳响起:“来人,把蔡义这厮给本太子带下去,进司房领五十大板...” 蔡义懵了,一时傻眼,竟忘了大呼冤枉,向楚峥求饶。就这样,蔡义糊里糊涂被自己的手下乖乖带走,领五十大板去了。 苏溪如离开厅堂,屏退左右婢女,独自一人贯穿走廊长道,蹙眉沉思。她发现楚峥远不如表面那般豪迈爽朗,就他对付风玄璟的手段来看,他的内心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谋略策划。 突然,一股力量扯着她踉跄几步,跌入温雅的怀抱,她欲挥掌而去,被一手攥住,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是我!” 苏溪如定睛一看,气的直瞪眼,怒道:“风玄璟,你耍甚么?” 风玄璟幽幽盯着她,语气恍惚道:“清依,别去惹楚峥,到时候你会脱离不了的!” “谁说我要脱离他?”苏溪如气冲冲地推开他,冷笑道:“风玄璟,你凭什么插手我的事?你不是一向淡泊如风,自命清高?你趟这浑水作甚么?带着你皇嫂母子云游四海,逍遥天涯去吧!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你怨我带她走?”风玄璟紧紧揽着她,不让她挣脱,目光黯然,低声道:“清依,我只是还了亏欠她的那一份,并非要与她厮守一辈子...” 苏溪如许是没想到温润而雅的风玄璟居然会这般粗鲁霸道地紧紧把她箍在怀里?她挣扎几下,不得脱身,听他低声解释,不觉怔仲,呆呆任他拥抱。 第一百六十五章:此情无计最消魂(下) 自竹林一吻,苏漓若对风玄煜不似之前那般若即若离,惟一心里还有计较的事,便是他如何处置蒋雪珂?他不提不说,她也不问不打探。 晚饭过后,风玄煜携她跃上逸轩楼瓦顶,举目望去,灯火莹莹,照亮庄园,一处连着一处,静谧祥和。 苏漓若见到逸轩楼侧边不远,还有一座小山峰,峰里隐隐绿瓦亭台。 风玄煜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告诉她,那里有一处别院,绕山入水,风景怡人,似云端仙境。只是常年云雾缭绕,湿润低温,寒冷如冰,以苏漓若现在身体还在恢复阶段,不宜入内。 站的高看的远,苏漓若望见舜园,秋风日夜不停歇,拂过扬柳垂枝,飘荡着柔美的妖娆。梧桐参天而立,依依栖身,同长同老,同生同死,梧为雄桐为雌,喻意至死不渝的爱情。 舜园里不仅树木茂盛蓬勃,更是花海一片。舜舜其华,颜颜如英的木槿,洁白如雪的茉莉,爬藤粉嫩的月季,艳红俏丽的牡丹,香气四溢的桂花。还有各种各株不知名的花朵,一片拢共一片,凝成璀璨炫目的花海。 苏漓若想起乍特说过,天峰居依山傍水,四季如春,难怪花不凋落,不枯谢。日目娇艳,月月芬芳,年年馨香。 风玄煜顺着她的目光,道:“魏叔说整个天峰居就是围绕树木丛林而建,所以他见竹园之外又有舜园,便移来几千株花朵,上百个品种,连成一片花海。若儿喜欢,闲时便去逛逛,不过,不可深入,以免迷路出不来!” 苏漓若惊讶,不觉多看几眼,舜园四周树岭形成,中间的花海千姿百色,一个品种栽培一片,令人眼花缭乱,困在里面也未不可能! 一阵夜风拂面,凌乱了她的发丝几根,飞扬别韵。风玄煜为她整理发丝,见她有些微凉,便一刻也不让她多呆,执意带她回室内。 小唯侍候苏漓若更衣之后便退出逸轩楼,之前她回山庄,跟夜影居住在观涯庄园。那时。天峰居从未有人进入,只有老管家魏叔打理风玄煜的衣食住行。苏漓若回天峰居养伤这些日子,风玄煜才让夜影挑选几个手脚麻利的奴仆,灵巧活泼的丫鬟入天峰居,当然,小唯是被特别允许贴身侍候苏漓若,跟几个小丫鬟住在挨近逸轩楼的别苑里。 苏漓若见风玄煜还杵在外室,只得轻咳一声引他回神入内,问道:“怎么,若儿是着凉了?” 苏漓若轻轻摇头,道:“许是多日不出门,便有些累乏,你...去休息吧!我已经好了,不必再守着。”说着,苏漓若放下幔子,准备卧床。 风玄煜无奈笑了笑,掠开纱幔,俯身探近,故意问道:“若儿耍把我赶去那里?” 苏漓若一怔:是呀!她要把他赶去哪里?这里可是他的居室呀!苏漓若一时倒也没了主意,瞟了一眼,噘着嘴不言。 风玄煜定定注视她,心里却感慨万千,他的若儿不再是那个单纯无忧以他之处为心安的女子!她成长了,她的倔强更加明显,她成熟了,她的傲气也愈发张狂。 苏漓若怔怔地低声嘟囔:“庄主怎么会没地方去?整个山庄,那么多庄园...”她突然想到什么,扬起眉梢,抿嘴道:“哦,对了,我看吟月庄园挺适合,不如庄主去那儿吧!” 风玄煜听出浓烈的醋意酸味,不由展颜欢笑,他的若儿便是这般嘲弄奚落,他也能品出幸福的味道! 苏漓若愤愤看着他笑的如此邪魅妖艳,顿时,忿声道:“这般便如了你的意!” 风玄煜如墨深邃的眸子深情凝视她,似乎耍把她吸进自己的目光,他的笑容愈加灿烂,轻柔的声音如一缕清风沁入心房:“若儿吃醋时,虽刁蛮无理,却又甚是坦率可爱!”顿了顿,伏近她的耳畔,低声道:“最如我意还是拥着若儿入眠...” 苏漓若微怔,随即明白什么,垂眸绯红着脸颊,沉闷道:“这里不是月国,你也不是邑王...” 风玄煜闻言,沉吟片刻,站直身体,微微颔首:“也是!”遂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惋惜着连连叹息道:“怎么那个时候不开窍,居然没有洞房?可惜呀!时机已过,徒留遗憾罢了!” “风玄煜...”苏漓若羞愤叫道,他的话调侃她现在是自由身,亲近不得,故意懊恼错过契机。而她听着,却感到他在暗指她当初在墨轩屈时,情到深处几番欲与之恩爱交好。苏漓若不由娇羞万分,又恼又怒地掀开被褥,道:“那...我出去好了!” 风玄煜见她真的动怒了,一把按住她的手,包裹她的纤细玉指,轻轻执起,低首吻了吻,柔声道:“我错了,总是这般惹怒若儿,实在该罚,那...就在床边守着,等若儿消气了...可好?” 苏漓若低首不言,好不容易俩人又在一起,本该满心欢喜,听他宠溺迁就,甚至认错,她那里还能恼的了?可不知为何,心里总是别扭。当然她很清楚这个原因,因为蒋雪珂! 她不得不承认,以前的她顶多有点娇纵刁蛮,但现在的她,追求的不再单单是相爱便可厮守一辈子,她的心态复杂了,她的爱也变的强势。 风玄煜松开她的手,为她掖好被褥,轻轻放下幔子,去外室搬来卧椅,那是她养伤这十来天,他便是这般守着她。许是今日见她精神状况不错,想着她伤好了,气也消了,就把卧椅搬到外室,不承想,今晚又用上了。他就着床边摆好卧椅,铺上垫子,枕着胳膊躺下。天天书吧 苏漓若透过纱幔,看着他一举一动,那般缓和从容,似乎一切理所当然毫无怨言承受她的怒气。这一刻苏漓若的心蠢蠢欲动,溃不成军,几番欲开口叫唤,终是难以启齿,只得转身侧卧,朝着里面,留了一个侧身背影,倔强又带着一些狂傲。 一夜辗转,苏漓若反侧难眠,直到风玄煜出声问道:“若儿睡不着吗?” 她急忙闭上眼,不敢再乱动了,安静了一会儿,竟沉沉睡去。 翌日,苏漓若睡的有些晚,她醒来时,掠过幔子一看,卧椅还在,风玄煜已不见踪影! 小唯正巧推门而入,见她探头,东张西望,笑着问道:“姐姐可是在找庄主?庄主一早就出去了,让我别打扰姐姐,睡到何时就何时!” 苏漓若恍惚地注视小唯,许久,幽幽一叹道:“他雄心壮志,心系天下伟业,倒是我拖累了他,使他脚步缓慢,身不由己!” 小唯惊讶,她不知苏漓若为何如此感慨?猜想应是离开的这段日子使她变的沉稳,虽然还是那般纯真善良,却带着锐利的棱角。 小唯侍候她更衣洗漱,梳妆一番,苏漓若整个人也变的精神抖擞。食过早饭,苏漓若想着要去舜园看看那些花海,顺便拜见一下老管家魏叔,讨教一些养花心得。 这时,一个微驼着背,肃严着脸色的五十多岁的老人拦住苏漓若的去路,他对着苏漓若一揖,不亢不卑道:“夫人,舜园小径交错杂乱,分叉颇多,容易迷路,万一困住夫人,岂不罪过?” 苏漓若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什么?夫人?这是哪里来的称呼? 小唯却掩着嘴偷笑,估计魏叔见庄主十来日的紧张担忧,悉心照顾,便认定苏漓若是山庄未来的庄主夫人。 苏漓若还在茫然之际,长道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她抬头望去,只见乍特魁梧厚实的身形疾速奔跑。几个起落,满脸兴奋地来到苏漓若的面前,却在看到她绝美的容貌,瞪着一双疑惑的眼恍惚后退两步,不敢置信问道:“你...你是玄若?” 苏漓若莞尔一笑,点点头道:“乍护法!” “哎!真的是你玄若...”乍特一听声音兴奋地跳起来,一把拉过她的手,颇为心疼道:“怎么几天不见了,竟变的这么惊人?” 乍特的话未落音,魏叔皱眉头斥责道:“乍蛮子,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夫人这般无礼...” 乍特瞟了一眼,不耐烦地粗声粗气道:“你这迂腐老头,一天到晚就知道说教,去去去!一边呆着,有时间赶紧去弄弄你的那些妖艳的花海,咱可是获庄主的批准来看玄若的。”说着,他回头关切地问道:“玄若,你的伤好了吗?” 魏叔嘴里嘟囔着粗鲁的野蛮子,气呼呼转身就进了舜园 “好了,不碍事!”苏漓若含笑颔首,她知道乍特心地秉纯并什么心计,说话也是直来直往。 “真没想到那女子竟是那般心狠手辣?幸好庄主及时赶到,不然,你可就白白丢了性命!”乍特越想越气愤。 苏漓若心间一动,目光闪烁,她装作若其事地问道:“那女子可还好?” 乍特轻轻拍打了一下她的手背,怨气道:“傻玄若,差点都没命了,还关心她作甚么?” 苏漓若笑了笑,佯装惋惜道:“好好的一个女子,居然练了一身邪功,也不知会落的什么样责罚?” 乍特摇摇头低声道:“听说她曾经有恩于庄主,冲着这一点,庄主不会把她怎么样?她关押监牢那几日不吃不喝,以死威胁逼着守卫要见庄主。等你醒了过来,庄主就把她放出来,又回了吟月庄园...” 苏漓若的脑子轰然一声,整个人惊呆了,颤栗着声音:“什么?又回了吟月庄园...”她只觉得心头似乎被锋利的长剑刺穿般痛楚:她居然还在吟月庄园?风玄煜没有惩罚她,甚至都没有责怪她? 苏漓若感觉难受到喘不过气来,她拼命忍住眼里泛泛泪波:原来她这一刀白白挨了,即便以命一搏,风玄煜仍然保全她。 苏漓若甩开乍特的手,踉跄脚步,心,犹如掉进冰窖,冷到极点! 第一百六十六章:轻挽红袖心重重(上) 苏溪如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那天在廊道处她被风玄璟一番言语搅得心乱如麻。其实,那日在朝夕亭,她一见到风玄璟心就乱了不成样。以为此生再无可能相逢,在这之前,她从不信缘分更不会忧愁命运的不公,但见到风玄璟那一刻,她相信了,且忧愁了。 她之所不安,还有一点,楚峥居然毫无动静,那日她回复蔡义之后,他尚无任何表示。究竟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当然,她并不知楚峥与风玄璟之间的谈话!原来她只是想着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不留痕迹脱身,初见豪迈的楚峥,她又想着怎样博取他的鼎力相助?可在朝夕亭见到风玄璟,她的心彻底乱了,因为她知道她已经既无法取的楚峥完全信任又不能轻易脱身而去。 在这之前,情爱予她而言,远比不上复国计划,包括她处心积虑接近风玄煜,如果不是因为耍板倒颜家父子,也许她也不会以那种手段对付苏漓若借此来控制风玄煜。甚至不惜造成苏漓若的误会,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对风玄煜是什么样的心态。因恨而设的计谋,也不尽然,因爱不得而怨恨,也不是,她恨风玄煜是事实。这里有一半是他出手协助颜家父子,一半是因他当初舍弃她,致使她计划落空,策略失败,国破家亡。 她最无法忍受的是苏漓若对风玄煜表现出至死不渝的依恋,还有狠戾冷冽的风玄煜对苏漓若的那份宠溺和在乎,都深深刺痛她。 所以她心里的怨与恨,不全然因情爱妒忌,也非毁国之恨。 这样的纠缠不休,她心里也很排斥,甚至痛恨自己一次又一次伤害苏漓若,她可是自己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乱世里惟一的亲人。但她却无法释怀放下,因为她心知肚明,只有风玄煜能力,才可助她实现复国计划! 但风玄璟不同,如果说风玄煜能激起她夺回朝权的决心,统治裕国的野心。那么风玄璟则是一缕天际清风,拂去她的浮躁狂妄,他又似一池碧泉,洗净她的杀戮戾气。 她所有的计划策略都需要借助风玄煜才能实行,一举得逞。 但她的内心深处对风玄璟淡泊悠然的心境,风清云闲的模样,却是念念不忘。 只是,这般为他辗转难眠,惶恐不安,心念百结全然因为这次相逢! 该死!苏溪如低咒一声,烦闷甩甩头,似乎要把这个突然打乱她心思念虑的男人,抛到九霄云外。可是一想起他那天居然伏在走廊转角等她,而霸道拥她入怀,甚至破天荒地跟她解释他与惜瑶之间的关系。她还是会无端地心跳凌乱,脸颊绯红,她,这是害羞?自幼混在男人堆里的她,竟然会娇羞? 她不相信,却心神不安忧虑,这种现象从未有过。她曾经那般仰慕风玄煜,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她记得她面对冷若冰霜的风玄煜,从心里激烈涌动想要征服他的狂妄,以致后来他的狠戾冷漠彻底摧毁她的幻想,她对他只有恨意浓烈的恐惧。 苏溪如拂袖出了房间朝后院而去,跟随的婢女也被她屏退,独自一人逛了偌大的太子府后院。 满园秋景萧瑟,竟生凉意凄切。她自嘲一笑:苏溪如,你居然也会悲秋悯景?简直可笑至极! 她一直很清楚她想要什么,所以才不屑苏漓若的柔弱多愁,深恶痛绝她以诗词歌赋吟人生之境。她以为那些文人墨客最可厌之处便是无病呻吟,倒不如江湖侠士肆意恩仇来得爽快,何须绕着弯! 苏溪如心事重重,一个人拖着缓慢的步伐逛着,其实,所有的景色不过匆匆忙忙,她根本无心观赏。 感觉到异样,她倏地停止脚步,抬头看见楚峥一脸笑吟吟站在面前,一如那天初次见面时的温和,但苏溪如却从他一贯如沐春风的笑容里看出与以往不同的高深莫测。 “郡主好雅兴!漫步满园秋色,远观一幅画,近看是佳人!”楚峥笑着道,声音温和平静,并不同之处,但目光却灼热异常。 “文茵以为殿下乃豪迈之士,谦谦君子,不承想居然是文雅之人?”自从苏溪如卸掉面纱之后,她就感觉到楚峥目光的变化。 “得罪得罪!实在无意冒犯郡主,一时情不自禁。”楚峥听出她言中充满讥讽之意,不由仰头大笑,须臾,收起笑容,正色道:“郡主乃女中豪杰,不拘礼俗小节,是我唐突,还望郡主宽宏大量,不予计较楚峥的鲁莽。”说着,顿了顿,又道:“郡主来柔然多日,我尚未尽地主之谊,不如这样,今日正好我得此空闲,郡主若不嫌弃,请随楚峥出府走一走,且领略我柔然人情风俗...如何?” 苏溪如见他说的诚恳,自然不疑,她也正想着趁此闲暇时日熟悉熟悉柔然究竟有何实力?且让昼国也忌惮三分! 苏溪如点头之际,楚峥已唤来奴仆,备好马车。 苏溪如坐上马车,才发现柔然的马车也不同别处马车,它的不同之处在于篷布遮顶,四面空置,坐在软垫上,可将风景尽览眼底。 这种敞开的马车还真是特别!苏溪如心里暗叹:外界以为柔然人野蛮粗俗,却不知柔然国竟是如此繁盛!也许因它地处险峻,四面岭山峭峰,故而给人一种错觉,柔然荒僻远阔,人文不明,粗狂野蛮。 苏溪如收回领略街巷繁华的目光,投向楚峥,坐在对面的楚峥似感应般抬头,四目相对,楚峥冲她爽朗一笑,苏溪如一怔,肃冷蹙眉,他似乎看穿她的心思念虑?她的一举一动居然逃不过他的眼,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这种感觉非常不好,苏溪如眯着眼:他究竟想要作甚么? 他不着急也不催迫她举行大婚典礼,既不表态,还能若无其事地带她领略柔然繁华风采! 且不说他如何跟皇室及满朝大臣交代?和亲乃两国为边境的百姓免受战火摧残之苦,所订的和平盟约,难道...他欲反悔毁之? 不可能!苏溪如即时否定,以她这些日子对楚峥的观察,以及一路上蔡义的描述,她心里笃定楚峥绝非泛泛之辈!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另有计谋! 他在等待时机成熟,或许,他的条件还不允许他冒险,所以,他不止在等机会还在等...人!ok作文网 那么这个人是谁? 苏溪如沉思之时,马车已停下,楚峥道声:“到了!”待她回神,他已站在马车旁,伸手展开厚实的掌心。 苏溪如也不扭捏,坦然将手搭在他掌心,楚峥小心翼翼扶她下来。 苏溪如这才发现,马车居然到了郊野一座府邸,触目绿瓦红墙,巍然屹立,风景如画,悠静怡人,她想这必定是富贵人家的避暑之处或候门贵族的闲乐之地。 果然,楚峥侧身道:“早些年与玄璟相识游玩至此,深感这里风景幽雅静怡,适于避世隐居之处,便在这里建了别苑。” 原来是他的休闲别苑,难道如此气派又不失雅致!倒也符合他与风玄璟的作风。只是,苏溪如心里有些疑惑,楚峥称风玄璟乃他的知己好友,以他跟风玄璟性格,苏溪如根本不相信俩个完全搭不上边人的居然会是至交挚友? 即便十年前偶遇,相谈甚欢,许是一个谦谦君子,一个翩翩翩公子,大抵相见恨晚,推心置腹,惺惺相惜。年少轻狂,为了难得一知己而把酒言欢,醉卧山涧深谷倒也无可厚非。可是,为此而耗费人力,散尽财物,兴工建筑一座繁华锦苑,以便二人定时聚合一起把酒言欢?这...未免过于奢肆之举,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以风玄璟的悠然自得,淡泊心境,当初楚峥斥巨资建造锦苑,事先他肯定并不知情。一年或一段时日再游至此,才发现楚峥建造一座锦苑以供二人相聚畅谈之所。 苏溪如思及至此,不由疑窦丛生,她微微颔首,目光却瞥向楚峥紧攥的手,从马车下来,他竟不曾松开! 苏溪如皱着眉头,正要欲言,别苑大门适时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精锐老人出来,对着楚峥深深一揖,恭恭敬敬道:“殿下!” 楚峥嗯了一声,便牵着苏溪如进了大门,院子里一片景色盎然映入她眼底,与别处不同,这里似乎只有春日风景却不曾秋冬萧瑟。 果然是个好地方!苏溪如望着幽静和煦的院子,一时竟失了神,自幼乔装隐身孔武有力的男人堆,长期混迹鱼龙混杂之地。即便偶尔居住或身处清雅之所,她也无心欣赏,这一刻,不知为何她的心会这般恍惚? 待她的眸光与迎面而来的一袭风轻云淡相触,她才幡然回神,原来,她敏锐早察觉到异常,而她的心却变的茫然迟钝! 风玄璟淡然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移目注视苏溪如的手被楚峥裹在掌心,而楚峥侧以非笑似笑的诡异表情看着他。 “今日我得空带郡主出来游玩,不觉便到了这里,寻思着你如今非以往孑然一身,定是闭门甚出,所以进来叨唠一番!”楚峥拉着苏溪如上前,展颜笑道。 风玄璟淡然一笑,拂去深沉不悦的,平静道:“此处乃你之所,何来叨唠之说?这般岂不逆道行而,反客为主?你来则来则,去留自得,无拘无束!” 苏溪如心里一惊,似乎明白了什么?楚峥此番带她前来锦苑绝非路过这么简单!她斜眼瞥向他,一脚狠狠踩在靴子上,趁着他吃痛之际,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手。 风玄璟见楚峥咧嘴呲牙,莫名其妙地怔了怔。 楚峥挑眉嘿嘿干笑以饰尴尬,他上前意味深长道:“玄璟,你忘了当初我说的话?别苑是我赠予你的,所以呀!你才是真正的主人!别说一处府邸,即便与你平分天下又如何?” 苏溪如心头一震:原来他要等的人是风玄璟! 风玄璟沉吟不言,转身吩咐下人备水沏茶。 三人来到一处假山旁的凉亭里,下人已备了点心沏了茶,风玄璟一脸凝重坐下,默不作声。 楚峥始终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脸色晦暗难懂。 苏溪如冷眼瞟了二人,执着茶杯,饮了一小口。 气氛似乎有些沉重!楚峥笑笑道:“玄璟,上门是客,你这般闷闷不乐,岂不让郡主误会,以为打扰到你?” 风玄璟目光一沉,瞥视他。 苏溪如微怔,她从风玄璟的眼里看到警告? 一阵脚步声传来,苏溪如回首,老管家带着一个秀丽端庄的女人款款而来。苏溪如脸色大变:惜瑶!虽然早已知晓风玄璟带她离开月国,历游天下,当亲眼看到时,她的心划过一道刺痛! 第一百六十七章:轻挽红袖心重重(下) “殿下,夫人来了!”老管家站在楚峥的背后,微躬身子。 风玄璟的脸色瞬时阴沉,目光愈发冷冽。 楚峥忙起身,笑道:“哦,是夫人呀!楚峥事务缠身,怠慢了,请夫人海涵!”说着,摆手屏退老管家。 惜瑶抬眸瞥向风玄璟,他无奈轻叹,微微颔首。惜瑶得了示意,便缓缓施礼,轻声道:“楚太子言重了!途径贵国,入府打扰,实在抱歉。” “夫人无须客气!”楚峥亲自引她入座风玄璟身边,为她奉上茶水。“我与玄璟乃知心至交,亲如手足,夫人不必拘谨。” 风玄璟注视着苏溪如,见她冷着脸,沉郁不言。 “来,认识一下。”楚峥执起苏溪如的手,道:“这是文茵郡主,千里迢迢,不辞辛苦远道而来,实属柔然之福!” “郡主!”惜瑶温婉一笑,柔声地打了招呼。 “这是玄煜的...”楚峥刚开口,惜瑶忙打断道:“郡主叫我惜瑶就好了!” 楚峥一怔,目光瞥向风玄璟,笑了笑着道:“哦,也好也好!” 苏溪如注视着眼前温柔婉约的女子,眸光漠然,冷笑一声,甩开楚峥的手,自顾自若地饮着茶水。 好一个傲慢的女子!只是她的眼里为何投射着愤恨与不屑?惜瑶愣了愣,她侧颜望向风玄璟,却见他一脸深沉地看着对面的文茵郡主。惜瑶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她不敢往下想,连她都能看出来的端倪,楚峥岂会不知? 楚峥若无其事坐下,端起茶杯,专心注意地品着茶。 苏溪如重重放下茶杯,倏地起身,拂袖而去。 风玄璟浑身一震,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黯然。 楚峥摇头笑了笑,颇为无奈道:“郡主可能累了,如此楚峥也不便多留,先行告辞!”言罢,大步迈出凉亭,朝着苏溪如离开的方向而去。 惜瑶呆呆望着,许久,收回目光,看着沉闷不言的风玄璟,她沉叹一声道:“你跟郡主认识吧!” 风玄璟蹙眉侧颜瞥了她一眼,遂苦笑淡然道:“认识!” 惜瑶迟疑片刻,终是开口道:“我看的出来,郡主似乎有些误会,你怎么不解释呢?” 风玄璟目光一沉,起身踱步出凉亭。 惜瑶缓缓跟在他身后,轻声道:“你留在这里是为郡主?其实,你年纪也不小了,若遇上喜欢的姑娘,那就安定下来吧!” 风玄璟倏地停止脚步,他知道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抬头目光悠扬遥望。许久,他沙哑着声音道:“文茵郡主是来柔然和亲的,只是还未与楚峥举行大婚典礼!” “什么?”惜瑶惊呆,她浑身微微颤栗,似乎触碰到心里深处封锁的隐痛。“那...楚太子知道你跟文茵郡主...” 风玄璟点点头。 心,猛地往下坠,惜瑶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一脸焦虑道:“玄璟,你告诉我,你留在这里是为什么?” 风玄璟怔怔望着她,瘦弱的肩膀抑不住颤抖,眼里尽是惊惧,他微微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没事,你别担心,楚峥跟我相识已久...” “怎能不担心?”惜瑶缓缓松开双手,慢慢无力垂下,但脸色依然焦灼。“即便楚太子以往与你坦然相交,但他岂可容你窥视他的太子妃?” 风玄璟皱紧眉头,沉郁不言,他并非担心触怒楚峥,今日他带苏溪如前来别苑,这意味着他想一箭双雕。既要牵绊他留下来助一臂之力,又想抱的美人归,从他眼神里,风玄璟看得出来,他对苏溪如动心了。 惜瑶黯然低首,往事如刺,肆虐她的心。当初风玄淙横刀夺爱,熵帝下旨赐婚,风玄璟离朝历游,桩桩件件浮现眼前。半晌,她抬眸注视他,从他沉寂的目光里,她知道这个郡主予他不一般,至少,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沉重烦闷。 “好了,你赶紧去看灏儿吧!”风玄璟转身而去,飘逸轩宇的背影一如往昔。 惜瑶望着他潇逸背影,泪水潮湿了眼眶,她不否认,她曾经怨恨过他,因他懦弱,诸多的顾忌,酿成她的悲凄。当她万念俱灰时,是他夜夜以清婉箫声抚慰她凄凉悲苦的心,使她放下往事执念,重新振作。为了让她远离伤心地,毅然卸下一身荣耀成就,带着母子历游天下。一路相伴,她才知道这些年他过的并不好,他始终认为她的不幸都是他所造成的,愧疚如绳,日夜缠绕着他喘不过气。 但惜瑶明白,他的陪伴,他的付出,并非恋恋不舍往日的情意,只因他想弥补她。 时过竟迁,物是人非。此时此刻,她已没了当初那份执着,封闭而孤寂的日子,把她的执念消磨的只剩残骸。 她之所以跟他走,并非还有奢求,只是为了让他愧疚的心好受一些,希望旅途中,能减轻他心里的负累。勾股书库 其实,她早就不怪他了,毕竟,她颓靡的生命里,还有一份责任,引领着她振作,感受喜悦,那就是她灏儿! 惜瑶幽幽叹息,迈步往回走。 夜幕低垂,一道人影掠进太子府,他刚落地稳住,府里的几盏灯笼瞬间点亮,照耀黑漆漆的四周。 楚峥从暗处出来,一脸笑意道:“玄璟,我恭候已久!” 来人正是风玄璟! 他也不惊讶,似乎早料到楚峥会有这一手,淡然一笑,移步就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指轻敲几下石桌,缓声道:“既然等候已久,那就坐下好好谈一谈吧!” 楚峥扑哧一笑,道:“你终于想通了?”说着,他坐下时,挑挑眉探过头,凑近风玄璟的脸庞。“怎么,淡泊如清风,悠闲如轻云的凌王欲要博得美人归而破例涉及朝政?” 风玄璟目光一顿,瞥向楚峥得意洋洋且充满讥诮的脸上。须臾,开门见山道:“我留下来帮你,你把文茵郡主放了!” 楚峥一怔,脸色暗沉道:“什么意思?难道...你真的不顾世道伦理,要跟你的皇嫂在一起?既然你没打算要郡主,那我自然不会放她走。” “这是我留下来的条件,没有商量的余地!”风玄璟语气加重。 “喂,风玄璟,郡主可是身负使命,岂能随意弃之?”楚峥皱着眉头,瞪着眼道:“既然你无意,那我就把她留下来作太子妃...” “休想!”风玄璟冷声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道:“楚峥,一箭双雕,这事...你想都别想,三日之后,她走还是我走,你...考虑考虑!”言罢,风玄璟起身飘然而去。 “哎,风玄璟,你...你这是暴殄天物,郡主乃罕见人才,你自己不耍也罢,怎么管制到我的头上?”楚峥急的跳脚,冲着他飞跃而去方向,愤怒地嘶吼。 别苑。 苏溪如跃进围墙,惊愕发现惜瑶一身素雅,淡然处之院子里。 苏溪如冷冽着脸,眸光深沉,注视着眼前弱不禁风而温婉秀丽的女人。 惜瑶缓缓上前,毫不惧色她的冷冽杀气,落落大方地打量着她,一双深沉锐利的眸子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貌,浑身散发的戾气依然不逊色她的英姿飒飒, 这是一个美丽而英气逼人的女子! “郡主,惜瑶唐突了在此等候!”惜瑶施了一礼,轻声道:“你是来找三弟的吧!他方才有事出去,稍后便会回来,郡主若不嫌弃,就到他房间坐坐!” 苏溪如冷冽的目光缓和下来,她瞥了瞥瘦弱温婉的女人,眉头一皱,冷声道:“三弟?你是他的皇嫂?” “正是!”惜瑶颔首。 “既然如此,今日他们为何称你为夫人?”苏溪如眯着眼,语气生硬道:“难道你们都不避嫌?也不怕误会?” 惜瑶蓦地低首,双手紧攥袖口,半晌,抬头时已是泪水盈盈。她恍然苦笑道:“郡主息怒,三弟心善,见我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便想带着我们母子出来散散心。为了避免他人猜疑揣测,只是以姐弟相称,并无妄为!” “心善?无依无靠?”苏溪如冷笑,想起风玄璟夜登屋顶,倾心吹箫,就是为了她,不由面泛愠怒道:“天下孤苦伶仃之人何其多,风玄璟为何独独对你心善?月国乃泱泱大国,岂会置你们母子而不顾?我看风玄璟是对你旧情不忘,故而借口带你们出来散散心,好一对余情未了,暗渡陈仓的叔嫂...” “郡主!”惜瑶只觉得心头划过刺痛,缓了缓口气道:“切勿误会,三弟为人洒脱,处世淡泊,绝非浪荡之子。此番受人非议,是我们母子所累,还望郡主宽容,不要责怪三弟。” 苏溪如触目她泪水泛泛,甚是凄苦,心间一动,冷哼别过脸。 “郡主,且听我解释一二可否?”惜瑶见她沉闷不言,忙道:“当年是我心怀暗慕,留恋于他,可至始至终,三弟对我没有任何非分逾越之处。后来因我陷入绝境而使他愧疚于心,认为是他害了我。此番出游,他只是为了弥补亏欠,而非情意。我是为了减轻他心里的负累,也是为离开伤心之地,才决定携带灏儿出来...”说着,惜瑶哽咽低头垂泪。 苏溪如回头,目光一滞,看着眼前这个伤心欲绝的女人,她突然有些黯然神伤。惜瑶嫁给荒淫无度的风玄淙,她虽不知原委,但猜测其中必有隐情。至于当年风玄璟是否动心动情,她不得而知,只是,风玄璟这般反其道而行,不惧诟病于世,令她愤怒且嫉恨。他为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还是他的皇嫂,他居然卸下一身繁荣! “你知道我跟认识?”苏溪如缓和了语气,她也不知为何眼前这个柔弱的女人泪水,居然让她心生怜惜? 惜瑶低首拭去泪水,点点头道:“嗯,我看的出来,三弟很在乎你,他一贯云淡风轻,从未为了哪个女子烦忧!他这次留在柔然,迟迟不肯出行,自然是为郡主。”说着,坦然对她一笑。 苏溪如移开目光,傲然道:“既然他云淡风轻,为我又能如何?”言罢,转身而去。 “郡主,你不等三弟...”惜瑶追跑几步,话还未落音,发现她已不见人影,惜瑶怔怔望着空荡漆黑的围墙,怅然若失。 惜瑶心里暗叹,甚至有些自形惭秽,她的弱弱怏怏,在这个敢爱敢恨的女子面前不堪一击。 一阵脚步而至,她侧身回首,风玄璟一脸淡然平静地出现! 第一百六十八章:一身痴缠执念深(上) 自打见了乍特,苏漓若几天沉郁地关在居室里,甚至连门都不让风玄煜,只有小唯可进出。几乎闭门不出,连吃饭也是小唯送上来,只是她吃的不多,有时连筷子都没动。 风玄煜这几天正忙碌,倒也没在意到什么,只当是她闹脾气,晚上敲不开门,便去书房将就。 小唯见苏漓若心事重重,闷闷不乐,暗暗着急,就想着告诉了夜影,让他帮忙给庄主通通气。刚好苏漓若吩咐小唯让夜影来见她,小唯愣了愣,没有多问,点点头,便去叫来夜影。 夜影来到居室门口,却犹豫着不敢入内,小唯推了一把,瞪眼道:“姐姐让你进去,磨蹭什么?” 夜影为难地挠挠头,天峰居除了特殊情况,允许他和三少主入厅堂议事,但这种情况少之又少。自从苏漓若来了之后,天峰居的规矩一再再而三的破例,不仅挑选了几个头脑灵活,手脚麻利的仆役和丫头,听说前几天还允许乍特进天峰居探望苏漓若。 虽然以往行走江湖,参与武林盛事,他跟着风玄煜,几乎形影不离,只是这逸轩楼,他还是第一次来的。 夜影迟疑片刻,举手叩了叩门,得到苏漓若的回应,他看了看皱眉瞪眼的小唯,忐忑不安地着推门进去。 一室的清雅幽静,一如风玄煜的一贯冷然淡漠,只是那一抹娇柔身影,回首惊艳的容颜倒添了许多温和。夜影心里暗想:果然还是苏姑娘厉害,她一来了,整个天峰居都变了,洋溢着一片温馨气氛! “苏...苏姑娘...哦,不,夫人!”几个月不曾见面,夜影竟有些生疏地打招呼,话刚说出,猛地感觉不对,急忙改口。 “夫人?”苏漓若想起魏叔也是这个称呼,不由疑惑问道:“你为何称我为夫人?” 她示意夜影坐下,夜影却摆摆手,拘谨道:“没事,我...我站便是,庄主的逸轩楼自然只有夫人才能入住,所以...” 苏漓若适时打断他的话,淡声道:“还是叫我苏姑娘吧!我听着比较习惯。” “啊!”夜影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恭敬应道:“是,夫人...哦,苏...苏姑娘...” 苏漓若定定注视他,看的夜影心惊胆颤,他觉得一别几个月,苏漓若变了,究竟那儿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只是这锋锐的眼神,令他浑身不自在,手脚无处安放,额头也渐渐渗出冷汗! “听说我不在的这一段日子,小唯一直跟着你?”苏漓若的目光稍微缓和一些,语气也温和下来。 “是的。”夜影的心一下子悬到喉咙,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难道是责怪他没照顾好小唯? “夜影,你记得在邑王府时,我对你说的话吗?”苏漓若平静问道:“你喜欢小唯,会好好照顾她一辈子的对吗?” 夜影愣了愣,遂忙不迭地点点头,他实在捉弄不透苏漓若的用意,只得呆呆看着她。 “以前在月国的时候,有些事情不方便,如今回山庄了,也该把你和小唯的亲事办了!”苏漓若道:“我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唯,以后有你照顾她,我也没什么可牵挂的。” 夜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通红着脸,心里欢喜不言而喻,只是他不善于表达,经苏漓若一再挑明,他讷讷道:“那...那等苏姑娘跟庄主大婚之后,我和小唯...” 苏漓若闻言,恍惚失神:大婚?她的心里涌动着难以言语酸楚,她幽幽叹息,沉声道:“好了,你去忙吧!往后小唯就托付给你了。” 夜影见她脸色有些苍白,欲言又止,点点头,便退了出去。 门外,小唯一见夜影出来,忙迎了上去问道:“姐姐叫你作甚么?” 夜影皱紧眉头,答非所问道:“小唯,我觉得苏姑娘变了!” “变了?”小唯一怔:“怎么啦?” 夜影摇摇头,道:“说不那里不对,感觉...她心事重重...” 小唯听了唉声叹气道:“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姐姐这几天闷闷不乐,也不知是不是跟庄主闹脾气?饭也没吃多少,话也不说,连门都不出...” “吵架?不可能,庄主这几日忙着事可多了,再说,苏姑娘回来了,庄主欢喜还来不及,哪里舍得吵架?”夜影甚是不解道:“会不会...苏姑娘一时还不习惯这里...” 小唯低首不言,其实夜影说的,她早就觉察到了,她自幼跟随苏漓若,对她的一言一行无不深知。苏漓若离开月国这几个月,是十几年来第一次她们分开,所以苏漓若的变化她岂会不知! 夜影见小唯满脸愁绪,忙安慰道:“你别担心,我找个机会跟庄主说说,让庄主抽空带苏姑娘出去转转,也许心情就好了!” 小唯瞥了他一眼,点点头。 傍晚,小唯端来晚饭,见苏漓若静立窗前,满腹惆怅,神色黯然。 小唯放下端盘,临近她身后,轻声道:“姐姐,吃饭了!” “先放着!”苏漓若头也不回,淡然道:“你去吧!” “姐姐,你...你是不是...嫌弃小唯了?”小唯咬着唇,眼眶泛红,伤心问道:“是小唯做错事,惹姐姐生气了么?” 苏漓若有些惊讶地回头,看见小唯满脸委屈,她愣住,遂牵起她的手,微微笑道:“你跟我自幼亲同姐妹,我怎会嫌弃你?你陪我一路颠沛流离,历经艰苦,我心里最挂念的就是你,何来惹我生气之说?” 小唯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哽咽道:“姐姐这次回来却跟小唯不亲了,是恼我没有陪姐姐吗?我找不到,不知道姐姐去哪里?都怪小唯没用,把姐姐弄丢了...” “傻瓜!”苏漓若安抚着她,轻拍她的后背道:“你我生死相依,岂会疏远?你记住,不管他日身处何方?你都是我最贴心的亲人!” 小唯听了,哇一声哭的更凶,似乎把这几个月牵肠挂肚的担忧通通宣泄出来。 苏漓若不言,静静揽着她,任她哭泣。许久,才捧起她的脸,拭去满脸的泪水,轻叹道:“往后不可再这般孩子气,跟夜影要好好过日子...” “姐姐说这些作甚么?”小唯跺跺脚,噘着嘴,遂又破涕为笑:“他呀!像个木头人,对我却是极好,姐姐不必担心我,倒是姐姐跟庄主...” 一阵叫声打断了小唯的话,二人惊讶相互一望:到底什么事? 苏漓若仔细一听,居然是乍特的声音!她急忙开门出去,隔着栅栏见到乍特正冲楼上喊着:“玄若...玄若...” 魏叔气的脸都绿了,边拦着边斥骂道:“野蛮子,你不耍命了?逸轩楼岂是你想来就来的?夫人的名讳怎能容你大呼小叫?” 苏漓若还未开口,乍特一眼瞧见了她,惊喜地扬手叫道:“玄若...咱来看你了,这老头偏偏不肯...” 苏漓若朝他笑了笑,转身吩咐小唯下去请乍特上来。 小唯咕嘟着不乐意地下去,这个乍特也不知哪里借来的胆,居然敢闯进逸轩楼? 这时,魏叔出声阻拦道:“夫人,你不必理会这个乍蛮子,庄主的居室岂能让他随意进入?” 苏漓若思忖道:“魏叔,我就在这里跟乍护法说说几句,不碍事的!” “是呀!我看看玄若,她无恙了我就走!”乍特忙赔着笑脸。 魏叔瞪着他,只得道:“夫人既然说了,我且放你上去,但你不可胡闹!不然...庄主定不饶你...” “晓得...晓得...”乍特欢快地蹦上楼,身后,小唯对着魏叔无奈摇摇头:也不知这么鲁莽的乍特怎么成了五大护法之一? 乍特一溜烟跑到苏漓若面前,拉起她的手,问道:“玄若,你没事吧!那天突然不舒服,现在可好了?” 苏漓若微微一笑,道:“承蒙你挂念,已经好了!” “咱这几天一直担心,好不容易寻到机会来看你,魏老头又不肯放我上来。玄若,你这身体可不行呀!得好好调养调养...”乍特叨叨唠唠说了一大堆,苏漓若只是微笑着点头,也不插嘴,任他低咕着。 楼下的魏叔虽听不清乍特说什么,但见他拉苏漓若的手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恼怒地皱着眉头。 感觉到异样,魏叔回过头一惊:风玄煜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小唯也吓了一跳,二人正要出声,风玄煜冷着脸,摆摆手让二人退下。 楼上,乍特还在说着训练营的事,纳默的眼疾好多了,米南可想念她了,下次有机会带小米南来见见她,哈客一直难以置信玄若竟然是女扮男装... 苏漓若只是淡笑着静听,她正思索着如何开口向乍特打听蒋雪珂的事? 倏地,一抹身影逆着秋阳西下的萧瑟而立,苏漓若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目光当中。 风玄煜黑着脸,冷冷瞥视乍特握着苏漓若的手。 滔滔不绝的乍特感到锐利的冷冽,侧目看见冷若冰霜的风玄煜负手伫立身旁,顿时,慌忙地结结巴巴道:“庄...庄...庄主,咱...咱是来看玄若的...” 风玄煜阴沉不语,目光愈发冷冽盯着乍特的手,乍特心里一惊,急忙松开手,后退两步。 风玄煜目光渐渐缓和,脸色仍沉肃着。 乍特艰难地咽吞口水,稳住心头的慌乱,方才庄主的目光简直像一把利刃剜着他,他后知后觉感到惊颤不已。挤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既然玄若无恙,那...那咱就回去说一声,都是老纳,哈客他们不放心,非要咱来...” 风玄煜挥挥手,冷冷道:“去吧!” 乍特暗暗松了一口气,捣蒜般点头,也不敢跟苏漓若告辞,惊慌转身奔下楼而去。 风玄煜深深注视着苏漓若,脸色逐渐回温。 苏漓若蹙眉望着乍特急促而去的背影,心里暗叹:白白失去打听蒋雪珂情况的机会! “若儿跟乍特倒是投缘?”风玄煜沉声道:“看来是我打扰了若儿?” 苏漓若回头,触目他一脸的不悦,不由冷哼一声,拂袖进屋。只是,她的脚还未踏入门槛,却感到天旋地转悬空,待她脚尖触地,已落入厚实而温暖的怀抱。 怦一声,门已自行关闭,苏漓若恍惚回神,仰首对视他深不底的眼眸,心里一阵慌乱,却又倔强地挣扎。只是她越动他揽得越紧,不消片刻,她已气喘吁吁,依然挣脱不了。她咬着唇,含怒叫道:“风玄煜,你放开我!” 第一百六十九章:一身痴缠执念深(下) 风玄煜眯着眼,任凭她挣扎且怒目相对,低首俯近她的脸颊。 苏漓若眨着慌乱的眼眸,有些无措地戛然而止愤怒的言语。 风玄煜的眸光深不可测,脸色晦暗难懂,他把苏漓若圈在怀里,始终一言不发。 苏漓若的背抵着墙壁,虽然他的手臂垫着,但她依然感觉后背冷嗖嗖直冒凉风。她咬着唇,倔强地瞪着他,双手抵在胸前微微颤栗。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风玄煜仍然不语,他暗沉的目光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吸进那如墨般不见底的深渊里。 苏漓若的心头堵得喘不过气来,她仍倔强地瞪着眼,但他炽热的气息包围着,让她感觉呼吸着他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风玄煜伸手掠开她额前凌落的发梢,轻轻别在耳边,他深沉的目光逐渐平复,有些生气,又有些怜惜道:“别咬了,都出血了!” 苏漓若恍然回神,才发现她把唇瓣咬破,刚一松开,血腥味瞬间弥漫嘴里。她的眼眶泛红,渐渐潮湿,慢慢溢出,刹那滚落。 风玄煜措不及防一惊,伸手抚去她的泪痕,叹息道:“咬疼了吧!” 苏漓若愤愤别过脸,哽咽着低沉道:“也不见得对别人怎样不好?就知道欺负我,不是放任我不管么?理我作甚么?” 风玄煜的脸色缓和,目光柔然地凝视她,指尖轻触她唇瓣上伤痕,心疼道:“若儿是惟一在我心尖上肆无忌惮的人,怎会不管?如何舍得欺负?倒是让你这般气恼?几天不让我进屋,又跟他人有说有笑,却与我置气...是我错了!” 苏漓若心头颤栗,她缓缓回眸,泪水盈盈地对上他的满目含情,所怨怒在他的一番柔情深意中化解。尤其他的最后那句承错的话,她暗暗惊愕,傲慢如他,却只对她一人低头。她的心,在这一刻完全释怀! 风玄煜怜爱地吻上她的额头,拭去她眼眶里欲滴的泪水,松开禁锢她的手,“往后可不许掉泪!”他说的轻柔又疼惜,“不许咬着自己!” 苏漓若不悦娇嗔道:“你刚才那般凶我,教我不如何生气!” “不许狡辩!”风玄煜执起她的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挑挑眉,故意问道:“刚才凶你,有吗?” “有!”苏漓若抿着嘴道:“你可是堂堂月邑庄主,岂能跟我这个小女子要赖?” “小女子?”风玄煜沉下脸,眯着眼,冷声道:“你这个小女子可不得了呀?在奈落的眼皮底下弃车逃脱?女扮男装混入训练营?还跟乍特他们称兄道弟?居然以一副面具跟我交手?你说...你都不怕万一伤了怎么办?” 苏漓若一时噎住,无话反驳,只得慢慢低下头。 “还潜入山庄,受了重伤,差点掉性命!”风玄煜继续道:“这...桩桩件件,岂是一个小女子所为?” “风玄煜!”苏漓若突然抬头,委屈叫道:“你又对我凶?” “别想回避!”风玄煜铁了心似冷着脸,沉声问道:“说,谁打通你的任督二脉?何人给你真气激发你体内隐藏的功力?”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体内有不凡功力!苏漓若避开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慌忙后退,却忘了他攥着她的手,轻轻一拉,她撞进他的怀里。苏漓若捂着额头跺脚,皱眉叫道:“风玄煜!” “黎陌萧武力尚可却无真气,你姐姐也是如此!那么...”风玄煜双手揽着她的腰,又一次禁锢在怀里,低首俯身,凑近她的鼻尖,一句一字道:“是无霜师太?还是另有其人?你哪里来的面具?” “啊!”苏漓若想起她的面具,不由挣扎着,受伤至今,她居然忘了这事。“我的面具呢?” “毁了扔掉!”他漠然的声音令苏漓若心头一震,不敢置信瞪着眼:“毁了?风玄煜,你...你怎能把它毁了?”她带着哭腔,颤巍巍道:“那可是师太的一番心血,你怎能随意扔掉?还有...那幅画卷...那可是我娘亲的画相...” “画卷没扔...还在!”风玄煜见她眼眶又湿,忙缓和了语气,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无霜师太...给你的面具!” 苏漓若泪眼婆娑,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忘了方才我说,不许掉眼泪!”风玄煜见不得她这般娇滴滴含泪的模样,心疼地松开双手,颇为无奈地轻声道:“面具也没扔...收起来了!” “真的?”苏漓若破涕为笑,忙擦揉着眼里涌动的泪水,歪斜着脑袋,追问着:“你可不许哄骗我?” 风玄煜没好气地冷哼,握住她的手,拥着往室内走去。“面具有那么重要?是为防我?” “是...不是!”苏漓若咕嘟着低头道:“你让我生气的时候便是,不然...只是为了方便行走江湖...” “什么!行走江湖?”风玄煜哭笑不得瞥了她一眼,脸色却仍肃严。“这些日子...还没把心收回?还想着外面乱闯?” “不...我不想外面乱闯!”苏漓若侧颜连忙说道:“你把面具给我可行?” “休想!”风玄煜停止脚步,沉肃着注视她,他只要一想着她居然戴面具混到训练营,跟一帮五大三粗的汉子呆在一起,急得他下全城搜索令,他就一肚子恼火。 苏漓若抬头,蹙眉叫道:“风玄煜!” “除非...”他挑挑眉,慢悠悠道:“书房睡的我脖子不舒服...”瞥了瞥床前那张卧椅,嘴角掠过似笑非笑的深意。“这东西在此...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美女窝 不明其意的苏漓若睁着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眸,充满期待地看着他,“除非什么?” 风玄煜的目光随意瞄着床上,语气慵懒道:“除非...若儿允许我进屋,将卧椅撤了...” 苏漓若恍然回神过来,倏地绯红双颊低下头,余光瞟了一眼,他凑近的俊脸,急得脱口而出:“不行!都说了离开月国邑王府,我就是自由之身,你不可强迫我,不可与我共处一室!” 风玄煜怔了怔,许是没料到她会这般较真,呆滞片刻,颔首道:“好!”他缓缓挺直身子,无奈地苦笑,突然,瞥见端盘上一动不动的饭菜,他皱着眉头:她又没好好吃饭! 苏漓若听他应允的这般勉强,又见他神情落寞,心里有些难受。她知道自己跨不过蒋雪珂这个坎,却倔强地憋着不肯说,她晃了晃他的手,轻声道:“你...你生气了?” “不是生气!”风玄煜回头,凝视她一脸犹豫不定,心间一动,柔声道:“只是日夜纠缠想着你,又无计可消除,那...若儿可允我这般思念你...” 刹那间,苏漓若的心溃不成军,她颤抖着双肩,缓缓仰望他,蠕动着嘴唇想要告诉。离开他的日子里,她也是无时无刻想念,在昼国的时候,那无处安放的相思,痛到她几乎无法呼吸,那荒芜的孤独,伤的她体无完肤。那刻骨铭心的痛楚,那伤痕累累的负载,她想枕着他的胳膊,偎依在他的怀里,一一倾诉给他听。 可是,一想起他在月国对蒋雪珂那份呵护,以及把她带回居住在吟月庄园,苏漓若的心瞬间濒临没有后路的崖悬。痛,剜着她的心,她惘然望着他,哑然无言。 风玄煜的心蓦地往下坠,他从她茫然的眼里看到失落,还有悲凉!这一刻,他无比的懊悔,深深地自责,以为她离开他的身边,就能远离危险,便能护他周全。可是他错了,离开他以后,她并不快乐,她完全变了。他知道,当初那个单纯无忧,玲珑剔透的她,已经再也找不回了,他...彻底把她丢失了! 面对这般执拗倔强而又清高傲气的她,风玄煜感到束手无策。他心痛地捧着她的脸,轻抚着拥她入怀,喃喃低语:“若儿,是我错了,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苏漓若这回没有挣扎,她顺从地投入他的怀中,缓缓闭上眼,贴近他的胸前,聆听他的心跳,双手轻轻环绕他的腰间。 这时,敲门声伴着乍特的粗犷声音骤然响起:“玄若...玄若...你没事吧!” 苏漓若一惊,收回缠绕的双手,怔忡不解。 风玄煜剑眉紧皱,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门口,奈落拦着乍特不让他敲门,“你呀!不可这般鲁莽,庄主不会对苏姑娘动怒的...” 原来,乍特离开逸轩楼越想心里越发怵,庄主的脸色那么难看,分明是愤怒到极限,却又隐忍着。吟月庄园那女子犯了错,不过苦苦哀求几句,庄主便放了她不予追究。可他对玄若的这样态度明显不善?思罢,乍特急冲冲找到止践,止践也是个粗人,哪里晓得其中深意,他被乍特一通说道,也是半信半疑,只得去找奈落。奈落被二人一左一右推搡着来到逸轩楼,也终于听清事情原委和来龙去脉,顿时啼笑皆非。他正要告诉乍特让他放心,这时,魏叔怒气冲冲地阻拦,待他劝退了魏叔,乍特已上了逸轩楼敲门。 “你不知道,庄主那脸色...简直是杀气腾腾,咱现在想着,心里还惊着呢!”乍特那里听得进去,他一心挂念玄若,急的直挠头跳脚。“万一...庄主动怒,那...玄若岂不...哎呀!不行,没看到玄若安然无恙,咱绝不离开...” “你就是瞎添乱!”奈落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摇头叹息道:“瞧你这驴脾气...庄主跟苏姑娘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操这份闲心?”说着,示意止践把他拉走,万一冲撞庄主,谁也没好果子吃。 止践拦不住乍特,倒让他愈发急躁,扯着嗓门叫喊:“庄主,你要是生气冲着咱,可千万别为难玄若...” 乍特的话还未落音,门打开了,风玄煜阴沉着脸色出现,他冷冷瞥视门口三人。 “庄主!”奈落跟止践感觉沉重的压迫迎面而来,忙低首施礼解释道:“乍特他...” 乍特忙不迭地上前,焦急道:“庄主,玄若身子骨弱,你有气可别冲着她,咱皮糙肉厚的不怕...” “是吗?”风玄煜沉着脸冷笑:“怎么...你是来领罚的?” 乍特一个劲点点头,瞪着奈落跟止践:你们还说庄主不会为难玄若?现在看到了吗?幸而赶来,不然...玄若可受苦了! 奈落心里暗暗苦笑,阻止已来不及了,他只得缓声道:“庄主,念在乍特也是关切苏姑娘的份上...” “来人!”风玄煜目光冷冽扫了奈落一眼,他的话刚落音,屋檐上跃下几个黑衣人。“带乍特下去领罚,擅闯天峰居,喧哗逸轩楼,按庄规处置!” 乍特当场傻眼,怎么是领罚擅闯天峰居?喧哗逸轩楼?不是代替玄若的吗? “奈落失责在前,不知悔过,现又触犯庄规,新错旧过一并处置!”风玄煜沉着脸继续冷声道:“还有止践...” “风玄煜!”站在他身后的苏漓若忍不住出声叫道:“你处罚他们作甚么?” “玄若!”乍特吓了一跳,她居然胆敢直呼庄主的名讳?这...他猛地一拍后脑勺,终于明白了什么,他愧疚地看着奈落跟止践,低头懊恼自己的鲁莽连累了他们。 “带下去!”风玄煜大手一挥,黑衣人应允执行。 奈落朝苏漓若微微颔首,还未开口说话,三人就被黑衣人带下楼。 苏漓若气的咣当一声,关门上闩。 风玄煜回头看着紧闭的房门,挑挑眉叹息,他总不能告诉她,他这般与属下计较,并且惩罚处置他们,因为他吃醋了! 玄若!他阴沉的脸色渐渐缓和,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她居然为自己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嗯!听着还不错,至少证明,他在她的心里还是挺重要的! 第一百七十章:一时不察情已深(上) 柔然。 苏溪如闲置呆在太子府两日了,这般悄无声息的气氛,恐怕有大动静的前兆,苏溪如想着,却耐心等候。 果然,第三天,太子府凌晨就张灯结彩,大肆布置,睡的并不安稳的苏溪如惊醒,她推窗探视,院子里灯耀如昼,成群结队的仆婢贯穿府上忙碌着。 苏溪如深沉着眸光,心里疑惑:楚峥究竟要作甚么?她思忖片刻,立即披衣跃出窗去。 苏溪如疾速赶到郊外的别苑,天已大亮,她发现府门大开,犹豫着仍大步踏入。来到庭院,竟无一人阻拦,她的心咯噔一下,欲转身离去,一行人却迎面而来。 苏溪如冷着脸,沉沉瞥视一脸笑意的楚峥,平静淡然的风玄璟,温婉柔雅的惜瑶。 “郡主这般匆匆而至,所为何事?”楚峥笑吟吟上前,“莫不是两日不见思念的紧,便来寻我?” 他的话未落音,苏溪如抬手一扬,快的令人措手不及,明晃晃的匕首抵住楚峥的喉咙。 “郡主!”惜瑶惊愕叫道,慌乱看着风玄璟,而他只是蹙眉静静看着苏溪如。 “有话好说!”楚峥惊愣,他万万没料到她居然动上刀子了?遂很快回过神,挤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道:“郡主这是爱之心切,还是恨之入骨?” “废话少说!”苏溪如目光锐利,浑身散发着狠戾,手臂一移,锋芒的刀尖触及他的喉结。“你究竟耍什么手段?府里为何大肆布置?楚峥,我敬你是谦谦君子,光明磊落,可你若跟我玩心计,我决不善罢甘休!届时,两国边境战乱,你的帝位不保...如此得不偿失,你可别怪我...” 楚峥急忙小心翼翼摆摆手,嘿嘿干笑,道:“郡主息怒,小心刀尖...伤了两国和约!”说着,目光斜视沉郁不言的风玄璟。“郡主乃女中豪杰,我楚峥岂敢班门弄斧,自讨苦吃?至于...府上大肆布置,这不是...贵国送亲使者即日将回去复命,我若没有动静,恐怕说不过吧!” 苏溪如一怔,匕首稍微收了收,却仍抵在他的喉咙。 “清依,不可鲁莽!”风玄璟缓步上前,目光深邃。“赶紧把匕首收起来,此番绝非楚峥故意为难你,你身为和亲人选,理应早日完婚,方可成就两国盟约。” 清依?楚峥眯着眼,紧紧盯着风玄璟,心里甚是不悦。 “我的事...不用你管!”苏溪如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听了更是愤怒。“风玄璟,你做你的清闲之人,别没事找事...”只是她的话还未说完,风玄璟掠身飘扬,苏溪如眼前一闪,手腕一麻,匕首已落入他的手中。 苏溪如愤愤地挥手出掌,风玄璟旋转跃起,接住她的手掌,顺即扯拉,带着她腾空而起。 “风玄璟!”楚峥忧虑地惊叫,惜瑶却一手攥着他,异常冷静低声道:“我们还是不要打扰,让他们自己解决!”说着,扯着一脸疑惑不解的楚峥离开。 苏溪如怒不可遏地飞起一脚,风玄璟轻巧避开,用力握住她的手,趁势揽入怀中。 苏溪如身悬半空,挣脱不开风玄璟的禁锢,一时怒火攻心,瞪着眼恨恨道:“风玄璟,原来你跟楚峥是一伙的,居然联手对付我?” 风玄璟脸色晦暗,拥着她飘落屋檐下。 苏溪如挥动手掌欲推开他的双臂,奈何被风玄璟紧紧锢定在怀里,根本动弹不得。风玄璟一脚踢开房门,旋风般跃进房里,待房门关上,他便抵着她气的咬牙切齿的她。 他眼里深不可测的情绪令苏溪如心底莫名一颤,她怔了怔,遂别开目光。 然而,就在她移开眸光的那一刻,风玄璟俯首轻轻覆上她的唇瓣,突如其来的吻令苏溪如一时惊呆,茫然失措地任凭他汲取。 浑身的狠戾,满腹的愤怒,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埋藏心底最深处情愫蠢蠢欲动。 苏溪如的脑海一片空白,她无法思索,温润儒雅的风玄璟又一次霸道强制她?她无法呼吸,清心淡泊的风玄璟居然敢掠夺她的初吻?至始至终,他的若即若离,使她既怨愤又不屑。但是,自太子府再次相遇,他一改往常的所做所为,彻底震惊了她! 苏溪如知道这一劫,她无法逃脱,她心底最固执也是最柔软的那地方被他触及了。 她的眼底氤氲一片,原来一直以强悍阴沉掩饰自己的她,也是如此渴望被爱被呵护? 就在她茫然呆滞地承受他柔情似水的亲吻,风玄璟扬起指尖,轻轻点了她的穴道。 苏溪如倏地瞪大眼睛,还没来的及反应过来,眸光涣散,缓缓合上,头一仰垂歪斜下。 风玄璟离开她的唇瓣,满目深情地吻了吻她的额头,轻轻抚上她的头,紧紧拥在胸前。半晌,他还是狠心地隐去纠缠的不舍,伏耳低喃道:“清依,我跟他联手,不是对付你,而是助你脱离险境。你一直独断绝行,从不示弱,但是...此番非你力所能及,你多留一天处境便更惊险。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往后...不知还能不能相见?总之...你别忘了自己是个女孩子,理应如水般温柔,少一些嚣张的气焰。还有...惜瑶她...她对你帮助和付出...”最后,他的低喃竟毫无声息,眼眶朦胧潮湿,手臂更用劲揽着她,许久,终是慢慢松开,眼底一片彷徨。 不知过多久,苏溪如渐渐醒来,她浑身无力地倚靠在车厢软垫。满脑子都是他低首吻上她的那一幕,那般轻盈,那般温柔,小心翼翼地撬开她唇齿,汲取她的甘甜。而她惊呆茫然地任凭他柔情似水般的爱意刹那触碰她封锁的心门,她敞开心门的那一瞬,完全沉浸陶醉在他万千柔情蜜意之中。 苏溪如乏力地抚上额头,半梦半醒之间,他伏在耳边的呢喃轻语使她缓缓闭上眼,感受他的真切关怀,难得他竟这般柔然细语,谆谆叮嘱?读读 苏溪如嘴角泛起欣悦的笑意,悠悠又睁开眼之际,她的心无端一惊,立即警惕地环顾,这是... 她在马车上? 苏溪如目光一沉,彻底清醒,她终于明白他的耳语是什么意思? 苏溪如轻轻掠开帘子一角,马车前端的车夫正扬鞭策马,丝毫不曾觉察后面车厢里的她已经醒了。 苏溪如挪到车后,挑帘察看,马车奔驰,一路灰尘飞扬,她仰头望去,峰峦层叠,连绵不绝。 这是人迹罕见的山路!看来是风玄璟一手安排的。 苏溪如重新回到软垫上,蹙眉沉思,仍是无法理出头绪,风玄璟的耳语再次浮现,她的心恍然一震:他说的惜瑶帮忙和付出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 苏溪如颓然沉叹,怔怔坐在车里,聪明如她,终于理出清晰的思绪,她心里抑制不住那份担忧! 柔然,太子府。 夜幕降临,华灯相映,通如白昼,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随着一声吆喝:花轿到了!楚峥身着喜服满脸欢欣地迎着新娘入府。 新人轻移莲步,虽头盖红锦帕,不知新人真面容,但婀娜多姿的身形还是令在场宾客啧啧称赞!太子大婚,来赴宴的非富即贵。 皇帝身体不允,派遣上朝元老前来主婚,更有许多朝中大臣来府祝贺,一是楚峥乃柔然太子,未来储君,二是成婚之人乃昼国和亲的文茵郡主,此举促成两国和平邦交。 太子大婚,柔然举国同庆,时间虽仓促,却不影响百姓们踴跃欢庆。 繁琐而隆重的大婚礼仪缓缓举行,楚峥执起新娘的手叩拜,宴席宾客引吭欢呼。惟有独立角落的风玄璟眸光幽暗地静静注视大堂上的一对新人,他紧皱着眉头泄露他此时心里忧虑重重。礼毕,新人送入太子主室,楚峥留下敬酒陪同宾客。 府前鞭炮声震耳欲聋,欢声喜乐,府内歌舞妖娆,杯光觥影,一片喜气欢腾。 婚宴结束,宾客陆续离去,楚峥已醉醺醺地踉跄着脚步,整个人恍然飘浮,却坚持送宾客们至府门口。待客人散尽了,他才跌跌撞撞回到大堂,整个厅堂只剩风玄璟一人独坐。 楚峥瞪着朦胧眼眸,挥手屏退一众仆婢,来到风玄璟身边坐下,搭着他的肩膀,低喃道:“玄璟,你是天下最大的傻瓜!” “你也不是很聪明,就别得瑟了!”风玄璟一掌拍掉他的手臂,“还有眼睛盯着呐,还不能松懈,赶紧回内室,如果功亏一篑,所有努力都白搭了!” 楚峥嘴角掠过苦笑,凑近他的耳边,咬牙切齿道:“风玄璟,算你狠!”说着,起身迈着飘浮的脚步离开。 风玄璟眼见他耍撞到桌角,急忙道声:小心!便赶快过去,扶着他往主室而去。 临到门口,风玄璟扶着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的楚峥,推开门进去。 端坐在床榻的新人促局不安地紧攥衣袖,听到开门的声响,还有沉重的脚步,她的心悬了上来。 新房里的两个老姑姑和两个婢女忙施礼请安,楚峥挥挥手,语气含糊不清地轰赶几个人出去。 两个老姑姑既不敢违背,又放心不下,一直念叨着太子殿下要掀盖头,与太子妃交饮龛欢酒。 楚峥借着酒劲,轻叱斥责,明显不悦,两个老姑姑互相一望,见太子殿下欲要发火,只得作罢! 风玄璟瞥了低首红盖头下的人片刻,带着两个老姑姑退了出去,临到门口,他回首又瞟了一眼。楚峥瞪着眼,沉着脸不耐烦地摆手,风玄璟迟疑片刻,静静带上门。 楚峥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松了一口气,负手踱步室内,早已没了方才那般醉醺醺窘态。 半晌,他上前轻轻掀开红锦帕,露出一张娇媚绝美的脸,头上金钗冠珠映衬着温婉大气。 “你放心!”楚峥一时竟呆滞,须臾,他方觉失态,轻声道:“这些凡俗礼仪不用勉强!” “多谢殿下!”说话的正是惜瑶,她知道楚峥所指是刚才老姑姑说的龛欢酒。 楚峥轻叹道:“玄璟为人你也清楚,若不是万不得已,他决不会出此下策。我呐,需要他的鼎力相助,所以...一切以大局为重。只是这般...实在委屈你了!”说着,他瞥视一对燃烧的正欢红烛,心头泛起苦涩,大概柔然自古以来,还没他这样的新郎倌?怔忡片刻,他又道:“你也累了,早点歇息!” 第一百七十一章:一时不察情已深(下) “殿下无须自责!”惜瑶微微一笑,沉吟道:“我心里坦然,并无什么难过不妥?我虽一介弱女子,也略懂的谋权江山,不该计较个人得失,能为你们尽一点微薄之力,也是我的荣幸!” 楚峥抬眸看着眼前弱不禁风却坦然诚挚的女人,不由愣住,她虽不比文茵郡主的英气逼人,飒爽绝姿,但气质婉约,落落大方。 楚峥正呆滞之际,惜瑶款款起身道:“殿下,我在此让你多有不便,不如这样吧!你弄个卧椅在床前,你我换着睡可行?” “这话本该我来说,反倒让你说了。”楚峥回神,眼里尽是钦佩,她的外表瘦弱单薄,令人怜惜,但她的骨子里却清高坚韧,可见她的内心是很要强的一个女人。“我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不便?行,我明天就去弄个卧椅,今晚先将就着靠座椅上睡一晚,不然府里那些下人又该嚼舌根了!”说着,他上前让惜瑶坐好,帮忙卸下金钗珠冠,他弄的有些手忙脚乱,不好意思道:“你先忍着,弄痛了说一声,这些东西别的紧,头发都乱了,干脆...我给你放下来吧!” 惜瑶淡淡应声,静静坐着,心里涌动着异样的感觉,看不出来这个楚峥倒是粗中有细。一个大男人弄着女人发束上的珠钗头凤肯定生疏忙乱,她也明白,他不让婢女入室是怕会引起不必要的疑端,只是这般倒难为他了。惜瑶想着便道:“头发乱了也无妨,你且放心弄,不必顾虑什么!” 楚峥闻言笑了笑,开始找到诀窍,他小心翼翼地卸下珠冠,心里的紧张也松懈了,语气随意道:“往后再弄便会好些,还有呀!以后每晚我睡卧椅,你睡床上...”他见惜瑶欲开口,立即阻止道:“我是男人,岂能让你受这等委屈?” 惜瑶蠕动嘴唇,终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楚峥把她束起来而被他弄乱的长发放下,顿时一头飘逸柔美的长发倾泻而下,遮了她半个身子。楚峥怔怔看着眼前乌黑亮丽的秀发,目光柔和悠扬,似乎陷入往时的回忆,半晌,他喃喃似自语道:“母后也有这般柔顺的秀发,小时候,我窝在她怀里,总能闻到她秀发上散出来的花香...那是我最幸福无忧的日子,后来,鸡鸣舞剑,日出习文,夜晚兵法,三更将息。再也没时间跟母后撒娇闲聊,母后总说幼年当立志,强者应自律,不经艰苦磨炼,如何成就大业?再后来...也就没机会了!” 惜瑶心头一震,直击心底,她以为心如死水,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可是,身后这个男人寂寥落寞的语气还是激起她的颤动,他生来就是为了皇室江山,负起百姓疾苦安乐,成就一番雄才伟业。但他的内心与常人一般,也有脆弱痛苦,无助颓丧的时候,他无处倾诉,只能隐忍。他三十岁多岁还未立妃纳妾,还在孤军奋斗,便即今夜大婚,却仍是一个计谋,无关情爱,可见他内心的孤寂寥落。 惜瑶沉默静听,这一夜,伴着莹莹跳跃的红烛火光,她倾听一个身为强者的软肋,读懂了一个男人的脆弱。 王后虽不是他的生母,却给他一生难忘的母爱与呵护,致使他毕生怀念那份已经遥不可及的温暖。 以致...多年以后,惜瑶每当想起大婚之夜,她总是困惑,那晚的楚峥是醉了吗?可并没有醉态?也许,这就是缘分,注定逃不掉的。但是,若没有那晚风玄璟的坦诚相告,她与他永远不可能有交集。 话说那晚苏溪如转身离开之后,风玄璟一脸平静淡然回来,惜瑶忙迎了上去,惋惜道:“你回来了?方才郡主刚走,要是早一刻,兴许还能遇上。” 风玄璟瞥了一眼,淡淡说声:“我知道!” “你...你知道郡主来了?”惜瑶愣了愣,不解道:“那你怎么不留住她?她特地来找你,定然是心系于你,你们之间若有情,就不该负了彼此。”她顿了顿,似乎明白了什么,又道:“你是担心楚太子不肯放人吧!我虽不知你与他之间的交情深浅,趁着郡主跟楚太子尚未纠缠之前,你可得好好斟酌斟酌!” 风玄璟负手踱步院子里,屋檐下的灯笼将他投在地上的身影拉的修长而悠扬。许久,他终出声道:“方才我去跟楚峥谈判,我留下,放她走!” “什么?”惜瑶一怔,更加不解,她蹙眉问道:“她一个和亲郡主,你怎能要求楚太子放她走?她若回到自己本国,定然掀起风波,恐怕会被治罪下狱。你...你这是害了她?玄璟,你怎可这般糊涂?楚太子若能放她走,说明他心无牵绊,那...何不求他成全你,留下郡主...” 风玄璟缓步仰头苦笑道:“他放她离开,并非心无牵绊,而是为了以大局为重。她留下来只会陷入绝境,她走了方能绝地重生...”他沉叹道:“其实,我也留不住她,不如放了她!她有远大不凡的奋斗目标,并非只是平常女子那般...相夫教子...” “你不去争取,如何自言留不住她?”惜瑶气愤道:“玄璟,你与世无争,淡泊名利,自命清高,但...这跟你争取一个女子有什么关联?你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她侧身哽咽着说不下去,低首啜泣。 风玄璟浑身一震,依然没有回头,她言语之中的怨愤,他岂会听不出。风玄璟落寞一笑道:“她心性极为傲慢,确实不是我所能左右的。”说着,他深叹一声,缓缓转身,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低沉道:“你且静下心来听我细说...可否?”520 惜瑶侧颜拭去泪水,缓和了自己的情绪,抬头道:“你说...我听着!” “其实,她并非昼国和亲的文茵郡主,我想...她之所以冒名顶替,其中定有不为人知的苦衷。”风玄璟沉声道:“假冒郡主来柔然和亲,此事非同小可,乃关联着两国和平盟约,一旦暴露,轻则追究事责,重则引发两国战端。” 惜瑶错愕,难以置信地瞪着眼,一把攥住风玄璟的手,颤抖着声音道:“她...她怎可如此糊涂?置自己性命罔然不顾?她这般涉险究竟为何?” “其中的隐情不得而知,以她的性子,即便问了,也未必愿意告知。”风玄璟安慰般轻拍她的手背,摇头沉郁道:“倘若此事一旦暴露,我只怕楚峥决不会轻易放过她,此番和亲,乃是楚峥争夺帝位的手段之一。以政治联姻而获取柔然子民的支持,朝臣们的拥护,这一步棋促使他的那些兄弟急不可耐,蠢蠢欲动,接下来...恐怕一个个即将掉入他的计谋里。” 对于皇室争权夺位之举,惜瑶岂会不知?此时,她终于明白风玄璟为何要求楚峥放了郡主离开。怔忡片刻,她逐渐回神,道:“正因为文茵郡主真实的身份,所以你与楚太子谈判条件的时候,才出此下策...放她离开?可是,我担心...你提这样的条件,会不会让楚太子起疑心?” “目前来看,楚峥暂时还不会有所察觉,所以...她越早离开越好!”风玄璟沉吟转身,步伐缓慢而凌乱。 “玄璟,我虽不知你与她如何相识?但我看的出来...你对她动了情!”惜瑶冲着他寂寥的背影道:“为了以防万一,接下来...文茵郡主由我顶替...” “不行!”风玄璟肩膀微颤,厉声道:“太危险了,你根本应付不来!” 惜瑶恍然笑了笑道:“或许以前的我会有所顾虑,当然,也会害怕。但是,你别忘了,过去的惜瑶已经埋葬在月国太子府,现在的惜瑶...是重生的惜瑶。这些可都是你教给我的,玄璟,这一路上,你让我悟透了很多,我也学会放下了许多不堪的往事,摆脱了伤心痛苦的回忆,我希望我的人生,从离开月国那一刻开始改变,难道...你不愿意我这样吗?” 她坚毅的语气一字一字地戳进他的心间,他瞬时感慨叹息,她终于走出那段不堪回首的痛苦深渊,彻底摆脱噩梦般的阴影。 “玄璟,同样我不希望你一直背负愧疚的枷锁,我已经重生了,你也放下吧!”惜瑶站在他的身后,一步不曾移动,语气却铿锵有力,跟她削瘦纤弱的身子格格不入。“你为我守护多年,付出许多,失去一切,这一次,就让我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以获得心安!” 风玄璟始终沉默着,但他的心如波涛汹涌,他本该为惜瑶的蜕变而欣喜,却因她突然的转变有些措手不及。是的,她说的没错,他的确应该放下,她把自己囚禁在太子府多年,漫长而孤寂的日子使她的身心都惨遭肆虐。如今,她都能从绝望的深渊里重生,而他还在浑浑噩噩自责自愧,作茧自缚吗? 风玄璟紧紧攥着双拳,指节泛白,许久,他才有力气和勇气说道:“好!”原来,放下心里枷锁,身上的桎梏也需要这么大的勇气跟力量。似乎抽干所有的气力,他缓缓松开双拳,竟有虚脱的感觉。他沙哑道:“你一定小心谨慎,不可逞强,以自身周全为重。” “嗯。”惜瑶如释重负,点点头道:“那明日你约楚太子出来,郡主身份不可泄露,但我顶替郡主的事,还是与他直言吧!相信他心里会惦量轻重,毕竟,他再找个人替代郡主,定然有后患。他是个聪明人,一向运筹帷幄,我们此举,对他百益而无一害,他岂会不知?” 风玄璟嘴角掠过一丝欣悦笑意,没想到她匆匆见了楚峥一面,居然把他分析的如此通透,滴水不漏。 毋庸置疑,她确实重生了! “好。”风玄璟语气终于轻松应道:“我去看看灏儿!”说着,快步离去。 惜瑶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号逐渐消失她的眼底,她的心头泛起苦涩的酸楚,他曾是她的执念,也是她的浩劫。但一切都过去了,往事如风,烟消云散。 她眼里噙着泪花,却仰头淡然笑了,从此,她与他之间无关风月,无关情爱,也再无一丝牵挂可念! 第一百七十二章:云破月来浮年怨(上) 苏漓若翻遍了内室与外室,始终找不到那两张面具,她泄气坐在卧椅上,托腮沉思。突然想起风玄煜已经三天没来逸轩楼了,自前天傍晚,他惩戒了奈落和乍特,她狠狠摔了门之后,就没见到他。 苏漓若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出了什么事?前段时间她也把他拒之门外,但一到了晚上,他总是徘徊门外,推不开便轻轻叩了门。这次居然不见人影! 苏漓若哧地从卧椅上起来,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片刻,便惶惶打开门出去。倚着栅栏望去,楼下一片寂静,空旷的院子,长长的廊道,苏漓若的心愈发焦虑:怎么不见魏叔?哦,对了,这几天除了送饭上来,小唯也是忙忙碌碌? 苏漓若总觉得那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她踌躇着,终是迈步下楼。站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举目望向竹林,遂移目舜园,脚步却往廊道方向而去。 她很快穿过廊道,到了前厅堂,清淡幽雅的布置入目,苏漓若环顾着静谧的大厅,半晌,她往大门走去。 她蹙眉走着,心里更加疑虑不安,天峰居怎么会连一个守门护卫都没有?她就这样带着满腹疑问,畅通无阻地出了天峰居。 苏漓若停下脚步,回身举目仰望,仍不见一个人影,她心里扑通扑通跳的厉害,同时,又禁不住欣喜,她从天峰居出来了! 苏漓若怔了怔,抑不住心里又惊又喜好奇,继续穿过幽静的走廊来到距离天峰居最近的两个庄园:沧鸿与观涯。 苏漓若伫立廊道中央,仰视沧鸿与观涯庄园,据乍特所说沧鸿庄园里住着奈落他们。蓦地,她的心口一滞,想起了兮姥姥,便想到那个狭长桃眼的屏洵,当初若不是他欺诈,夺去铁川隐,派手下送她离开。她也不会落入那个心怀不轨的头目手里,兮姥姥也不会因此而命丧焰峡谷。 苏漓若眸光幽暗,紧紧盯着沧鸿大门,心揪成一团,双手攥成拳头状。许久,她缓缓松懈僵硬而紧绷的身体,长长喘了一口气,双手也慢慢松开。嘴里却低喃着:“这笔账...我一定要算!” 强忍心头的悲痛,隐去眼里的哀伤,她转身看向观涯,这是夜影的居处,风玄煜与他生死患难,不离不弃,自然是旁人无法相比较的。风玄煜如此看重与夜影之间的交情,她感到非常欣慰,那么小唯跟着夜影,她也就放心了。 苏漓若目光一顿,这才记起,她忘了跟风玄煜说夜影和小唯的事。也怪她来山庄快一个月,又受伤的又跟风玄煜置气,居然一件事都没办成! 她懊恼地跺跺脚,沉沉叹气,瞥视着观涯大门,见围墙厚实却不高,她虽然很想进去看看,但一转念,还是打消了进去探一探的冲动,反正风玄煜不会亏待夜影,她毋须这般顾虑。 想着,她迈着缓慢而轻快的步伐向前走去,似乎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儿,她的脸上掩不住欣喜神情,时不时仰头深深呼吸着新鲜空气。一双晶莹剔透的含笑眸子,四处顾盼,不得不承认月邑山庄的确堪比皇宫。依山傍水的地势,磅礴居高的处境,无不衬托着雄伟建筑的气势,巍峨屹立的城邑,繁荣昌盛的景象。 苏漓若抬眸望去,脸色倏然大变,笑容瞬时不见,她沉着眸光,触目牌匾上吟月两个字。恍惚片刻,她咬了咬唇,长袖一扬,如秋叶轻盈飞舞,转眼间,跃过门楣围墙,悄无声息落入院内。 苏漓若定定盯着虚掩的房门,那是蒋雪珂的居室,上次她便是在那里挨了一刀。想起那一刀,她至今无法释怀,虽是她下的圈套,但风玄煜闭口不提蒋雪珂,甚至如何处置也只字不说? 这便是她耿耿于怀之处! 乍特说她以死威胁,迫使守卫通报风玄煜求见一面,后来,风玄煜就把她放了出来,仍居于吟月庄园。 苏漓若静立院子石柱边上,对着那扇半掩着房门,始终没有上前,虽然她心念百转,总想亲眼一探究竟,脚步却不曾挪动。似乎雕像般呆滞一动不动,直到耳边传来碎步声,她才回眸望去,一个绿衣丫鬟端着盘子,上面放着一碗汤药。 苏漓若望见她的同时,她也看见苏漓若,她愕然地惊叫一声,便哆嗦着往虚掩的房门奔去。 苏漓若这时才想起她是蒋雪珂的贴身丫鬟香梅,难怪上次瞧见她训斥小丫鬟便觉得眼熟。 苏漓若嘴角掠过苦笑,不必入内看究竟,风玄煜果然放了蒋雪珂,她仍居住在这里。 失望萦绕心头,竟是那般酸楚苦涩!苏漓若低垂眸光,黯然转身。 “苏漓若!”身后传来虚弱的叫声。 她浑身一震:蒋雪珂!但她没有回头,侧着身子冷笑道:“有何指教?” “你是不甘心吧!”蒋雪珂推开扶她的香梅,踩虚浮步伐走近苏漓若。“来瞧瞧我死了没有...对吧?” “看来...你很有自知之明!”苏漓若听她声虚弱无力,似是久病之人,她冷嗤一声道:“怎么,活着的滋味也不好受?” 蒋雪珂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却极度凄凉恐怖,须臾,她恨恨道:“苏漓若,旁人都以为你心地善良,可事实,你知我知,我即便厌恶你,却从无害你之心。在王府时,我嫉恨你,妒怒你,也只是雕虫小技罢了。可你...为什么耍陷害我,置我于死地?”六号 苏漓若冷哼着转身,却在触目蒋雪珂时,震惊呆滞:眼前之人那有半点活人的气色?乌青深陷的双眼,干涸苍白的唇瓣,憔悴枯萎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身上裹着厚实的披帛,她瘦弱的双肩仍然撑不起。 苏漓若诧异万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怔忡望着眼前枯瘦如柴的女人,怎么也不敢相信她就是蒋雪珂?前段时间她还那般嚣张,邪乎而狠毒的武力,连乍特都不是她的对手?当时,她被她逼的只有招架之力,短短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怎么会... 蒋雪珂枯涩的眸光映入苏漓若震撼惊愕的表情,她缓了缓气息,举步上前。身后的香梅急忙扶住她,哽咽着叫道:“主子,你别置气了,身体要紧!” 蒋雪珂用尽全力推开她,斥道:“退下,怎么,我如今使唤不了你?” 香梅踉跄后退几步,惶恐摇头,不敢再上前,怕惹怒了蒋雪珂,又不放心离开,只得远远站在一旁。 蒋雪珂一步一步靠近苏漓若,凝视着眼前绝美的容颜,褪去当初的稚嫩,她愈加娇娆惊艳。 蒋雪珂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惊悚的笑意,叹道:“苏漓若,你果然惊为天人,难怪风玄煜从不正眼瞧我,倘若我是男子,也避免不了被你夺去心魂。”说着,她伏近苏漓若的耳旁,一字一顿道:“现在你看我...像不像地狱鬼魅?恶魔罗修?” 苏漓若恍然一惊,堪堪后退,却被蒋雪珂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死死扼制,声音飘浮虚空:“怎么,你害怕了?可是,我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全拜你...苏漓若所赐!要不是你,我怎会落的如此下场...” 苏漓若浑身颤栗着,惊恐地看着凑近她眼前形容枯槁的面目,她咬着牙,挣扎着却抽不出被蒋雪珂扼制的手,她不敢置信,也想不通她为何会枯萎至此这般? 蒋雪珂的话未落音,一股风力迎面而来,承受不了冲击力,迫使她松开苏漓若的手腕,跌跌后退。 苏漓若一时茫然失措,把持不住身子摇晃,几乎摔落,却被一股力量捞起,跌入温暖的怀抱。 同时,跌跌撞撞的蒋雪珂也被一旁守候的香梅扶住,她喘着气,抬头望去,触目那一袭月白,瞬间,泪泛眼眶,喃喃低语:“你终于来了!愿意见我一面了...” 风玄煜一脸冷冽,剑眉紧锁,紧紧揽着怀里娇瘦而微微颤抖的苏漓若。其实,从苏漓若下了逸轩楼,就有镇守天峰居的暗士传报风玄煜。风玄煜听了沉吟片刻,吩咐暗士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阻挠出现,以免惊吓到她。风玄煜想着让她到处逛逛看看也好,省的她一天到晚关在房间,这样下去闷都闷坏了! 正在与奈落他们商议事情的风玄煜,时不时便接到暗士传报苏漓若出了天峰居往沧鸿和观涯而去。听说她一副悠闲自得,心情愉悦地四处逛着,他嘴角上扬,露出令人不易觉察的笑意:等忙过这一阵子,他定要带她好好逛逛整个山庄! 只是他暗自欣喜的心思还未平定,便接到苏漓若施展轻功跃进吟月庄园,上次她胸口中了一刀还历历在目,他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又去了?风玄煜脸色大变,疾速起身腾空而去,扔下众人面色疑惑,不知暗士耳语了什么,竟让庄主如此惊慌? 苏漓若半晌才缓过神,抬眸入目风玄煜那张俊逸阴沉的脸,她悬空的心徐徐落下,紧张绷着的身子也松懈下来。 “怎样?那里不舒服?”风玄煜见她紧咬着苍白的唇瓣,低首轻声问道:“伤着了?” 他焦急失措的语气,苏漓若闻之心间一动,欲开口应允,许是被蒋雪珂惊到了,却发现喉咙干涸沙哑,竟说不出话,她摇摇头,沉郁地侧目望着恍惚失神而唠唠叨叨的蒋雪珂。 风玄煜见她惊吓不轻,一把抱起她,转身而去。 蒋雪珂愣了愣,眼见风玄煜的背影消失,她疯狂地追奔,嘶叫着:“不要走!不耍走呀!你看看我...回头看看我,看我一眼吧!”她飘浮的脚步一趄,扑倒在地,她顾不得疼痛,急忙起来,却无力支撑,再次摔倒。 香梅跑上去,扶起她,哭泣道:“主子,你别这样,庄主已经走了...” “走了?”蒋雪珂茫然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她的心头划过锐利的刺痛,仍不肯置信,固执道:“不会的,他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可能就走了?香梅,你知道的,我身体不好,旧疾伤痛,他都会来看我的...对吧?是不是...是不是?”她枯瘦如柴的手紧攥着香梅的袖口,使劲地摇晃。 香梅含泪点头,安抚道:“是,是,主子身体不好,旧疾伤痛,都是奴婢去传报的,每次庄主都来看主子...” 蒋雪珂凄凉一笑,慢慢松开手,遂又想起什么,脸色一变,抚手触摸脸颊,焦急道:“快,快扶我进去躺着,药呢?药还没喝...还有...我这般模样肯定会吓着他,香梅,给我梳妆...” “好,好,奴婢这就给主子妆容。”香梅扶她往回走。 蒋雪珂走了几步,突然停住脚,惶惶转身回看,萧瑟秋风吹着空荡的门口,她的目光泛起失落,遂又喃喃自语般:“他会来的,一定会来!”说着,继续拖着沉重而浮虚的脚步艰难走进房间。 蒋雪珂 第一百七十三章:云破月来浮年怨(下) 苏漓若窝在他的怀里,耳边传来蒋雪珂凄苦的叫唤,她的心倏地揪痛着,手也不自觉地紧紧抓起风玄煜手臂上的衣袖,绞成一团。 风玄煜瞥了瞥她泛白的指节,脚尖一跃,腾空而起,越过绿瓦红墙,不消片刻,便到了天峰居。 稳稳落在院子,苏漓若松开手,挣扎着风玄煜怀里下来,她怔怔站着,二人相对无言。一阵深秋凉风吹拂,风玄煜见她打了个寒颤,低首垂眸,便开口道:“若儿就没什么要说的么?” 苏漓若倏地抬眸,茫然望着他,可见她还未从蒋雪珂那里的惊吓回神! 风玄煜轻叹,甚是无奈道:“好了,不说也罢,往后不可轻易再去那里,万一伤了...” 突然,苏漓若生硬地打断他的话,直挺挺道:“理应是你有话,为何要让我说?” 风玄煜微怔,遂蹙眉道:“你想听甚么?问了便是,只是不可这般鲁莽倔强!” 苏漓若咬着唇,拂袖转身几步,停足忿声道:“你把蒋雪珂从月国带回山庄,居住吟月庄园,怎地成了我的鲁莽倔强?难道只许你登室藏娇,却不许我探究一二么?” “你若是吃醋?生气计较?我倒可以解释你听!”风玄煜缓步上前,他一昧紧张关心,倒不察她的小心思,沉叹道:“只是不许胡扯,难道在若儿眼里我便是这般不堪妄为?” 苏漓若自然知道他的孤傲秉性,根本不屑做出此等龌龊悖逆之举?只是,她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把蒋雪珂带回山庄,因而口不择言。“谁要与你吃醋,生气计较?你是山庄的主人,整个都城是你的天下,你不堪也罢!妄为也罢!即便横行霸道,独制专裁,谁人敢与你说理?” 苏漓若愤愤一口气把心里的不痛快全都倒出,只是,当她越说越气时,瞥见风玄煜深邃的眼神晦暗不明,她便戛然而止,别过脸。半晌听到风玄煜高深莫测的声音说道:“我原以为若儿只是闹闹脾气,不承想竟是对我有这般诸多曲解,既然如此,特准了你说理...说吧!” 苏漓若冷哼,举步径直越过他的身旁。 “过了今天,就没这个特准,你不说...可别后悔!”风玄煜清淡的声音响起,似乎故意激怒她一般:“往日不觉得你如此伶牙俐齿,以为心思玲珑,只是个通透的可人儿,没想到...这脾气...理都不讲...” 苏漓若一跺脚,怒冲冲回头,撞进他笑意盈然的深眸里,后知后觉感到中了计,受了捉弄,便怒声道:“你...我这般气着,你居然使诈?得逞了倒笑的开心?” 风玄煜含笑执着她的手,轻拍一下道:“若儿把我贬的如此不堪,还不许我申辩几句?”说着,低首轻吻她的手背,揽她入怀,“好了,若儿赶紧消消气吧!分离之时,日夜牵挂担忧,如今得以相聚,本应欢喜相守,却总是无端起因,惹得不快。我与若儿相识相知,誓许相伴白首,眼里岂能容得下旁人?至于蒋雪珂,年幼有恩于我,后又相搏一掌,我虽无意终是亏欠她的恩惠。如今她这般模样,说到底,皆因我而起...” 苏漓若心间一动,静静俯首他的胸口,听着他淡然而从容的声音,感受他的炽热心跳,所有的疑惑,愤懑,不悦都在他一句句,一字字沉稳解释当中化解。蒋雪珂就像一根插进她心里的刺,搅的她日夜不得安宁,但,其实,她今日见到那般惨相的蒋雪珂,她已经明白风玄煜为何不处置她?当日,她见识了蒋雪珂至阴至邪之功,便想到她有一日定会衰竭而枯,只是没想到竟这么快? “那时,为了铲除蒋太尉与筱妃,揭开独孤愁的阴谋,便利用蒋雪珂接近蒋太尉。冬日宴上,蒋太尉因被蒋雪珂下药而功力退半,才落得惨败下场。只是,我没想到她居然偷偷留下蒋太尉所练邪功的秘籍,这种歪门邪道容易走火入魔。原先我以为她挨了一掌,落下旧疾,等我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苏漓若心里暗叹,又为自己那日设计冤她而懊悔,风玄煜知她练了邪功,且已毒气入侵,时日无多,把她安置吟月庄园,即便夜间频频发生她出手伤人,他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时的她一无所知,听闻蒋雪珂居住山庄,心里便起了嫉怒。 “我幼年时遭遇娘亲离逝,父皇抛弃,逐流荒芜之地,心思自然比旁人深,更见不得她落成这般凄凉。回山庄之前,思忖再三,就把她带回来,只是想给她一个安稳度日的地方。孰料,她毒气侵脉,暴怒无常,狠戾凶残,夜间伤人之事时有发生。” 苏漓若此时恍然大悟,他之所以容忍蒋雪珂,且带她回山庄,并非全然因为欠她恩惠,因为她命不久矣!真正的原因是他幼年时所受的伤害,刻骨铭心,而蒋雪珂遭遇使他心生怜悯! “我不愿这些事扰了你,因而没有跟你道清原由,反倒让你心乱。这般是我的错,怪不得若儿气愤!”他沉叹道:“但有一事,你须得听话,别再去那边,她如今已失了心神,万一控制不住,伤了你如何是好?上次受伤中毒,若非画卷缓冲了匕首锐劲,恐怕刀尖贯穿脏腑,毒气随侵,命悬一线!你知道我当时有多么害怕吗?月邑山庄,整个都城,江湖地位,武林荣誉,世间繁华,什么都比不上你...重要!我以为这个世间再没什么事能够左右我,可是若儿...遇到你之后,一切都改变了,我的心乱了,慌了,甚至惶恐不安,日夜不宁。”蝶侠 苏漓若泪流满面,打湿了他的衣裳,他一贯清高傲慢,闯荡江湖多年,从不涉及儿女情长。他赤手空拳打下都城天下,以独特的睿智谋略治理蛮夷野牧,创出太平盛世,仍是孑然一身,独来独往。 她又是何等幸运,悠悠湖畔初遇,便入了他的心,予一世痴狂不悔。苏漓若想,倘若没有暮堰湖的初见,竹林的暗慕,千山万水的寻觅。那么茫茫人海,纷扰尘世,各自安生,两地陌然。她也许一生无忧,庸庸碌碌为人妻为人母,过着平淡如水的日子。而他,回到月国,面对幼年于他有恩的蒋雪珂,他或许会心动?或许会将就,或许... 自从听了风玄煜一番话,这几天苏漓若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蒋雪珂凄惨潦倒的模样,若非痴情,她也不至于落魄如此地步。在月国,她誉获大月第一美人殊荣,如今竟然这般悚然! 苏漓若思来想去,始终觉得心里有愧,她要是早知蒋雪珂的情况,万般不会执意计较,何来设计她之举? 此时,只怕蒋雪珂已恨上她了,再见一面甚难,何况风玄煜绝不会放任她与蒋雪珂独处。但同为女人,且爱上同一个人,尤其知道事情原委,她对她只有怜惜。那些不屑,愤怒早已荡然无存,她甚至想跟她好好置谈一番。然而,现在的蒋雪珂即便神志不清,也是恨她入骨,如何能与她静心畅谈? 苏漓若想着,她将自己流放昼国,自我囚禁锦绣别苑大半年,忍受着蚀骨相思,锥心之痛。最终明白她的清高,她的傲气,伤害的还是自己,这般得不偿失的代价使她清醒。当初她若不放手,不决然转身,不给蒋雪珂机会可趁,缝隙可钻。那么,蒋雪珂不会越陷越深,也许,她会知难而退,去寻找属于她的幸福。 苏漓若心里隔阂已消触,自然不会将风玄煜拒之门外,但奇怪的是,风玄煜居然忙的几天不见人影。连小唯也是神神秘秘,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含糊其词道是庄主事务繁多缠身,几天不见人影也是平常不过的。 苏漓若本来前几天还想寻个机会离开天峰居,便将夜影叫去,嘱托一番。只是奈何找不到时机,又寻不着面具,才置迟了。现在想来,真是她多虑了,她不在的这段日子,小唯成长了也独立了,融入他们当中。瞧!处处帮着风玄煜说话,俨然一副身为山庄之人,忠心庄主之事。 苏漓若笑了笑,便让她忙去,她独自一人去了书房,窝在那里半天,待她放下书,伸直酸麻的胳膊,才发现已是午时。她奇怪地蹙眉:小唯究竟忙什么?竟连午饭也没叫她! 苏漓若出了书房,她倒不是很饿,只是觉得疑惑,似乎整个山庄就数她最悠闲。 下了楼,却碰到小唯气喘吁吁迎面而来,嘴里咕嘟着:“姐姐,你去哪儿?害得我好找,这不...差点要差人传报给庄主...” 苏漓若仰头望着屋顶,她记得当时风玄煜要惩戒乍特他们,一声令下,便跃下几个黑衣人。如此,天峰居看似寂静清幽,实则处处控制,皆在掌握之中。 苏漓若故意板着脸,嗔怒道:“好一个刁蛮的丫头片子,过了饭点不传膳,竟怪起我来,难不成你跟随了我,又侍候了旁人?才这般忙碌误事?” 小唯早已悉知苏漓若的性子,自然晓得她是佯装如此,便笑嘻嘻扶着她应道:“姐姐,你就别戏弄我了,好好!是我的错,不该误了姐姐的用饭时辰。姐姐定是饿坏了吧!先上楼等着,我去厨房端饭菜...” 苏漓若终是装不下去,笑着轻戳了一下小唯的脑门。二人正在嬉笑之际,苏漓若听脚步声,余光一瞥,脸色大变。 小唯顺着她的目光,疑惑地望去,只见屏洵手里拿着的画卷匆匆过来。 他抬头看见二人,亦是惊愕,虽已无当初的稚嫩,也恢复了女装,但这张倾世容颜,他还是一眼就认出苏漓若。 屏洵很快隐去惊讶表情,坦然且谦恭施礼道:“夫人!” 苏漓若瞪着泛红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一幕幕涌上心头,哽塞喘不过气。她泛红的眼神逐渐充盈恨意,狠狠地瞪着他狭长的桃花眼,只在屏洵分神的一瞬间,苏漓若跃起身子,拂扬长袖,挥掌拍去。 半空,荡过一道轻盈如蝶般的优美弧度,极其眩目。 许是屏洵没想到苏漓若居然会武功?一时怔住,待他反应过来,既不躲也不闪,硬生生承了苏漓若一掌,踉跄后退,几乎跌落。 第一百七十四章:堪惊此恨惹无熵(上) 屏洵稳住身,若不是容貌一模一样,他都不敢置信眼前这一脸杀气冷冽的女子会是两年前的那个稚气俊美的少年?一别之后,她不仅会武功,居然功力还俗,而且内力深厚。 屏洵的胸口隐隐作痛,可见苏漓若一怒之下,至少用了八九成功力。但他仍恭恭敬敬道:“夫人,好久不见了!一别两年,不曾想夫人竟身怀绝技,以这种独特的方式跟属下打招呼?” “谁是你的夫人!”苏漓若寒着脸,冷声道:“屏少主,居然你还记得两年前的事,那就废话少说,你我把这笔账算一算!” 屏洵好看的桃花眼掠过疑惑,两年的时间,不足以令她练成如此深厚的内力。可她浑身散发着狠厉,杀气浓烈,眼神锐利如刃。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有高手把真气输送给她,能有纯足的真气,应是荣登乾坤榜的排名高手。上一届的乾坤榜排名高手已是十五年前的事,大多退隐深居,不出江湖。而这一届的乾坤榜排名是在五年前重整的,排名前五名的有:武林盟主洛剑,东家庄总庄头鲁忠良,南通镖局总镖头格尔仕,日月会会主吕宋,月邑山庄庄主风玄煜! 这些人如今都在江湖上活跃,真气乃是武林高手赖以生存且护体之本,只会觉得真气不够足谁人嫌多?如此推算揣摩,倒是瓜葛上一届乾坤榜退隐高手所传! 屏洵思罢,脸色凝重,他掂了掂手里的画卷,突然顿悟:前些日子,庄主让他把破损的画卷送去老字号浣溪瑶画坊修复,今日又令他去取,且亲自送到天峰居。看来庄主此举,定然是为了消除他跟苏漓若之间的隔阂,屏洵嘴角泛起隐隐苦笑:这还真是为难!眼瞅着苏漓若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他若还手,岂不连庄主一起得罪。他若硬承,以苏漓若的功力,他恐怕得落下半身残废! 屏洵心里暗叹,他向来善于揣摩旁人心思,以便言行,没想到两年前的一次走眼,竟然祸及今日仍不罢休!这可是他有生以来栽的最大跟头,摔的头破血流不说,还落下残缺! 他攥了攥手里的画卷,根本使不上劲,因为这只手掌已在两年前苏漓若失去踪迹时,生生斩断的。他为了隐藏断掌的残缺,便特制了一只铁套戴在手腕,旁人不知,只道是他的特制武器。 “天峰居只有庄主夫人可入住,如此...属下称呼应是没错处!”屏洵挂着一脸笑容,使他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愈发妖艳。此时,他心如明镜,面对恨意浓烈的苏漓若,首先要紧的是,得想个办法先把她的愤恨怒焰浇灭。其后才能消除她对他的仇恨!所以,他并不急着申辩当初的误解,反而扯着不相干的话题道:“天峰居傍着天晏峰而建,外形观以,只道是崇山峻岭,近入实则如仙境一般。夜昼悬差,草木硕健,花香鸟语。夫人要是觉得聊闲,属下愿效劳绵力,带夫人进舜园逛逛...” 然而,苏漓若怒眼一瞪,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当初他也是笑吟吟,一脸谦善,骗取她的信任。半道却点了穴道,夺去铁川隐,遣了个龌龊小人驱她出都城。若不是兮姥姥及时赶到,她在焰峡谷恐怕惨遭不测,清白不保! 苏漓若咬着牙,兮姥姥纵身一跃,同归于尽的绝决,最后投下凄惨的一瞥令她心如刀割。她至死无法忘怀那一幕,每每想起,她都不能抑制这份悲痛。今日见到屏洵,深隐的仇恨如熊熊烈火燃烧她的五脏六腑,兮姥姥悬崖的身影如利刃剜着她每一寸肌肤,痛渗骨髓。 “住口!你我之间深仇血恨,岂容你满嘴狡辩?胡扯这些不相干之事?”她泛起泪眼,见他毫无悔意,居然还敢胡乱扯着?怒声斥道:“当初,你仗着少主身份,骗取信任,欺诈夺物,罔顾人命。又疏管不严,纵容手下行为不轨,狠如毒蝎,枉送我姥姥一条性命...”说到这里,她已泣不成声。 屏洵见她伤心欲绝,不觉黯然动容,低沉道:“当初是属下该死!愚钝眼拙,竟误了夫人心意,致夫人颠沛流离...”说着,他仰头叹气,目光坚毅,一副凛然就义,既然多说无益,他只能承受这一劫难。 苏漓若眸光一沉,岂止颠沛流离!而是兮姥姥的血海深仇之恨。瞬时,她扬掌欺身上前,拼尽全力劈向屏洵。 屏洵堪堪避开道:“夫人,你我原本并无仇恨,当初属下眼拙失职,疏管手下,酿成大错。只是,事过已久,这般追究冤报何时了?不如属下今日承你三掌,以此了结,往后不再因而瓜葛!” 苏漓若咬着牙,一言不发返身,拼足内力挥掌。她连出三掌,一掌击中左肩,因屏洵踉跄脚步,掌力擦肩。一掌击中腹部,又因屏洵摇摇欲坠,掌力减轻一半。一掌击中胸口,不知是否此前胸口已承了第一掌,此番再击中胸口,屏洵捂着胸口喘息,缓冲了力道。 三掌已落,苏漓若虽不曾应允,但她连挥三掌搏击,可见她是赞同三掌泯恩仇。 屏洵暗暗松了一口气,抱拳道:“多谢夫人成全!” 苏漓若心里一沉,见屏洵挨了三掌并无异样,她虽不大清楚她的掌力如何?但在锦绣别苑那时,黎震宸夜探她房间,中了她赤掌神指后且急促离开,以黎震宸的功力自然在屏洵之上。他中掌尚有伤处,为何屏洵毫无症状? 苏漓若深沉着目光,倏然一顿,遂明白了什么,她指着伎俩得逞的屏洵,气的浑身颤抖,竟连一句话也说不齐全:“你...你...堂堂山庄少主...居然...居然这般...卑鄙...” 原来,屏洵见苏漓若虽内功深厚,招式却毫无章法,他便笃定是隐世高人输送真气给她。想着先消除她仇恨的怒焰,可她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不得已他只能出此下策,化解眼前的危机。 苏漓若深厚的内功毕竟不是一朝一夕,一招一式练出来的,那经得起老谋深算的屏洵试探?她连出三掌,力道虽足,只因心里难过兮姥姥枉死,内功运气不够,而她也并非要置屏洵于死地。豆子书城 而心机颇重的屏洵趁她分神之际,巧妙化解中掌力道,看似他被苏漓若掌击的惨状,实测是他的障眼法。 苏漓若后觉后知醒悟,中了屏洵的心机,气的语不成调。 屏洵心里大惊,他怎么也想不到苏漓若居然这么快识破他的伎俩?面对聪慧过人的苏漓若,他一时倒也词穷,不知如何应付,自圆其说! 只是还没等屏洵反应过来,怒气冲冲的苏漓若触手腰间,刹那间,无熵剑出鞘,如灵蛇般妖娆闪耀,划出一道炫光,直逼屏洵。 屏洵跟随风玄煜多年,从降服蛮夷,开垦荒野之初便已左右,岂能不识无熵剑?当年他们几个中了计,深陷囹圄,他亲眼见风玄煜以无熵剑屠杀,救出他们。无熵剑邪恶又灵性通透,出鞘必诛,无一幸免,任何人接近不了它,惟认主人支配。 屏洵大惊失色,庄主居然赠送无熵剑给她?他来不及思忖,剑尖已如蛇信子般封喉击杀。 一股强烈威力霎时冲击,震的屏洵跌倒,堪堪躲过一剑封喉。 风玄煜一袭飘逸落下,身后跟着奈落,止践,夜影和小唯。 屏洵出现时,苏漓若失控飞跃挥掌,着实把小唯吓的不轻!她自幼跟随苏漓若,才分开几个月,苏漓若从哪里得来如此功力? 呆滞半晌,她听到苏漓若与屏洵的对话,恍然回神,急忙冲出天峰居,她担心动起手来苏漓若会吃亏,虽是亲眼所见,她还是不相信苏漓若会武功!焦虑之时,她惟一想到的人便是夜影,让他通知庄主,才能避免一场血战。别人不知,她最清楚苏漓若对兮姥姥的感情,如今见了屏洵,她岂会无动于衷?肯定拼个你死我活! 苏漓若见到风玄煜,愕然失神,手里的无熵剑扑了空,焦躁地散发浓烈的戾气,它欲直击风玄煜,却硬生生偏锋一斜,苏漓若被它带着腾起半空。 “若儿!”风玄煜得到夜影传报,急促赶来,一眼瞧见无熵剑,脸色倏然大变,便出掌阻止。他见苏漓若控制不了无熵剑,不顾一切飞跃过去。 “不要过来!”当初伤他的情景历历在目,苏漓若慌乱叫道,双手紧紧握着剑柄。她一时气昏了头,不觉察之际竟拔出了无熵剑,剑出无回路,况且邪恶又灵性通透无熵剑击杀屏洵受阻,欲怒及风玄煜,却半道转偏,可见它对风玄煜仍存留记忆,感知习性。 嗜血的无熵剑得不到释放,便狂躁暴郁,扯着苏漓若飞跃半空,疾速掠过。 “姐姐!”小唯惊叫着,早已吓的面如死灰,夜影紧攥着她的手,安慰道:“别担心,有庄主在,不会有事的!” 奈落与止践扶起屏洵,三人根本无从插手,看的惊心胆颤,无熵剑的邪乎,他们都心知肚明。 半空中,风玄煜几番接近不了苏漓若的身边,而苏漓若握着剑柄,整个人被无熵剑疯狂地扯着飞腾,疾速旋转,如流星坠落般划过天际,直击掠过。 风玄煜趁着无熵剑直线掠过之际,飞跃而入,惊险避开它的剑锋,一手揽着苏漓若的腰间,一掌裹住她的手,握紧剑柄,俩人一齐被带着冲向舜园。 “庄主!”奈落他们纷纷腾空而起,相继跃进舜园。 “姐姐!”一转眼夜影他们都不见了,连风玄煜和苏漓若也失去踪影,惊慌的小唯孤零零地哭叫着。 舜园里,魏叔浇好水,剪修了树上分叉,秋花枯叶,正准备关了取水闸门。身后传来风玄煜的沉重叫声:“快闪开!”魏叔回头只觉一道闪光顷击,他来不及看清,也无暇思索,飞快地侧身一晃,闪光瞬时掠过。风玄煜一手揽着苏漓若腰,一手握着剑柄,连苏漓若的手一并裹在掌心里,疾速从魏叔身边擦肩而过,隐入假山中间的敞开大闸门。 进了闸门一瞬,风玄煜松开揽着苏漓若腰间的手,袖口一扬,闸门怦然一声关闭。 第一百七十五章:堪惊此恨惹无熵(下) 随后而来的奈落他们终究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闸门关闭,假山合拢。 夜影冲着魏叔叫道:“快,快开闸门呀!” 魏叔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庄主夫人手持无熵剑,定然不妙,月邑山庄建成至今,他一直照顾庄主饮食起居,打理天峰居。如今都城荣亨太平盛世,庄主的无熵剑极少出鞘,几乎绝迹,这几年庄主出手的武器都是铁川隐,毕竟无熵剑嗜血,杀戮太重,出鞘必诛。闸门关闭那一刻,魏叔也是心急如焚,紧锁眉头,沉声道:“你哪里知道,闸门由内关闭是无法打开的,平日我守着舜园,便是防着有人不慎误入!” “什么?”止践怒眼一瞪,忿声道:“天峰居素来由你管理,今日闸门无法打开?那魏叔平日如何开的?” 魏叔拂袖不言,止践脾气性情与乍特如出一辙,方才已阐明闸门由入关闭开不了,他平日由外打开自然可以,止践是个急性子,魏叔便懒的跟他多费口舌。 夜影忧心忡忡地看向奈落,奈落也是一脸凝重,他上前至魏叔身边问道:“魏叔,难道别无他法?” 魏叔瞥了一眼,沉重摇摇头。 “庄主跟夫人关在里面,那无熵又极其邪恶,必诛一人方罢休!这可如何是好?”止践烦躁到跳脚,遂气愤道:“庄主就是心软,怎可将无熵给夫人?毕竟是一个弱女子,岂能驾驭此等邪物?而且,脾气还不小,什么天大的事呀?竟拔剑行凶?现在可把咱们庄主害苦了!” “住口!休得胡言,背地议主,乃庄规之戒!”魏叔脸色一沉,厉声道:“你是想领罚?还是要关禁闭?这般口不择言妄为?” “好了,也许情况非我等所料那般糟糕!”奈落沉吟片刻,摆摆手道:“庄主入了闸门,特意将其关闭,明显是不想我等涉险。稍安勿躁,暂时先静观其变吧!” 止践叉着腰,瞪着眼,忿忿转身一旁。 魏叔沉郁抚须,心里始终不放心。 夜影当即请示,他绕着假山后面瞧瞧可否有破绽?奈落点点头,让魏叔跟一起,毕竟,舜园的一草一木,惟有魏叔最清楚。 二人走后,奈落上前对着假山四周敲敲打打,俯身细听。 屏洵则颓丧席地而坐,他仰头长叹,自己聪明一世,却屡栽苏漓若之手。他若早知她这般慧敏,自然不会去要小伎俩,这下可棘手,庄主原是有心之举,为消融苏漓若对他的仇恨,以便日后好相处,却被他的小聪明搞砸了! 话说无熵剑将风玄煜二人带进假山大开的闸门里,就在闸门关闭那一刻,苏漓若惊呆了。眼前一片碧波粼粼,湖中伫立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碧琼湖三个大字。 一座假山竟有如此玄机?山中有湖,湖里又有什么呢? 就在苏漓若呆怔之际,风玄煜拥着她,俯耳低声道:“若儿,你看到湖中的石头么?待会你往那里跳下...” “啊!”苏漓若恍然一惊,问道:“那你呢?” “别担心,我自办法!”风玄煜沉着目光,环顾着碧琼湖四周。“你先离开,我方能放手一搏制服它...” “不行!万一它不认得你曾是它的主人?我若撒手了,它伤了你怎么办?”苏漓若心乱如麻,惶恐摇头,她明显感觉到进了碧琼湖,无熵更加狂躁,几乎失控般扯着二人围绕湖上方旋转。“要跳...我们一起跳!” “听话!”风玄煜自然比她清楚,无熵此时的狂躁,是有原因的,它原出自此处。当年被凶残猛兽围攻,受困这里,无意中触碰山峰上的石剑,当时他击伤了凶兽,洒血融剑。瞬间激活石剑出峰,一剑贯通几只猛兽,吸取鲜血,附干兽尸,转眼只剩一具具白枯骸骨。 而吸足了血的石剑,霎时通透焕光,一层层如蝉脱壳,呈现薄如丝翼,韧度柔软。 自从获取无熵剑,他如得神助,原有铁川隐已是出手无虚发,此番又获取无熵剑,他自然如得神助,战无不胜,很快他便降服了蛮夷,收拢了野牧异族。风玄煜暗叹,倘若控制不住无熵,这里只怕会毁于一旦,后果亦不堪设想。他瞅准了石头的位置沉声道:“快跳!” “不要!”苏漓若死死攥着剑柄,奈何风玄煜已掰开她的手,情急之下,她返手一把抱住他的腰,扑进他的怀里。哽咽道:“我不走!它这般疯狂,定会伤了你的...” 风玄煜心弦一滞,满目柔情,伸手轻触她的头顶,揉了揉耐心道:“若儿放心,它灵性通透,且跟随我多年,非一般兵器所能较之。我知它习性,易可把握它,你先跳下去,待我控制了它,跟你会合...” 说话之际,灵性通晓的无熵突然炫发亮光,似乎在抗拒,又像悲戚,薄如蝉翼的剑身倾焕异彩。它的威力愈发强大,顷光四溢,杀戮更重,扭转剑尖,扬起优美而柔软的锐气,弧了一个半圆返转,疾狂直刺苏漓若的后背。 苏漓若埋头风玄煜的怀里,抬眸只见无熵柔韧自如,竟返转回刺,顿觉得寒气如冰袭来,背后冷嗖嗖一股戾气。 风玄煜目光一沉,扬手一挥,一掌击开苏漓若,抖出铁川隐。 苏漓若措不及防震开,一袭淡紫薇色衣裳衬着倾泻而散的乌黑长发如一幅曼妙水彩,绚丽绽开。在半空中旋了一个后仰,错开无熵炫亮的杀气,阴险的返转一刺。 她诧异眸光,后仰着纤细瘦弱的身子,缠旋了一圈,徐徐坠落。 眸光映入风玄煜挥着铁川隐,闪如繁星,弹开无熵的剑尖,炫起无数的点点莹光,眩了她满目璀璨。 风玄煜右手执着铁川隐,左手攥着无熵剑,相搏相击,荡起一层层烟波,笼罩碧琼湖上方。 霎时,风玄煜的衣袂飘扬,融入两股戾气当中,已分不清身影?剑影?还是铁川隐的小飞刀? 受到两股戾气的波及,原本缓慢下坠的苏漓若倏地急剧落入碧琼湖,随着一声扑通,溅起无数的如水花,荡漾半空,飘起一场细雨。 “若儿...”17 苏漓若坠落那一刻,耳边传来最后一声清晰的呼唤声,她知道他焦虑担忧,同样,她也心急如焚。 拥有无熵至今,她挥剑两次,伤的都是他! 如果知道这般后果,她万会抽出无熵。 剧烈的水波引发的冲击力,荡漾一幕美而凄凉的水珠。 苏漓若一入湖,顷刻下沉,他焦灼的声音瞬时淹没,耳边只有咕咕的水波,她呛了几口水,便失去了挣扎力气。同时,自湖水汹涌着一股强烈的吸力,纠引着苏漓若身体沉到湖底。 碧绿的湖水湛蓝清澈,湖底水草妖娆娉婷随水飘舞,如一场视觉盛会,令人眼花缭乱。晶莹剔透的小石头,如一颗颗闪耀的繁星,灿烂炫目。色彩斑斓的珊瑚,浑然天成,绚丽多姿,翠苑瑶瑛。 湖底别有一番天地使苏漓若愕然,湖水干涩她的眼睛,还没来得细致欣赏,眼前一片模糊。 一处绒成小山丘般的大片珊瑚,翻滚如浪击冒着珍珠大小水泡涌向苏漓若,迅速包围她,吸着她隐入珊瑚处,一阵眩晕袭来,她便失去知觉。 苏漓若被吸进珊瑚底下一个洞口,洞里的湖水冰冷刺骨,她逐渐醒来,浑身乏力冰冷。挣扎着几下,才发现身体竟有浮力,不致下沉。她顺着水流飘淌着,飘到一处搁浅,她咬着咯咯颤抖的牙齿,拼尽全力匍匐爬着。 昏暗寂静水洞令她惊惧而慌乱,眼前黑漆漆一片,她拖着又冷又乏的身体,双手摸索着向前爬,掌心时不时感到一阵刺痛。 不知爬了多久,感到已浑身乏力枯竭的苏漓若被一股水流冲走,她心头一惊,方才在洞里的水域比较浅,这会儿恐怕又到了深水域。 微光渐渐入目,她已从水洞里冲出来,才发现居然飘流到一处山涧深溪! 仰头抬眸,碧空万里,秋阳爽朗,周围峰峦峻岭,巍然屹立。 苏漓若恍然如梦,半晌,缓松了一口气,她挣扎着离开溪水,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向前直冲。感到水流不似之前那么平柔,如旋涡般的骤急,她想稳住浮浮沉沉的身子,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帘瀑布卷着她倾泻而下! 高悬瀑帘,剧急水波震得她五脏六腑都绞成一团,她娇小的身躯如一片飘落秋叶渺茫,呼啸跌落。 “风玄煜!”她闭上眼一瞬,脑海轰隆隆一片空白,只有那一抹飘逸涌动,伴着撕心裂肺的嘶叫:“救我...” 回声响荡,震彻山谷,随着秋风,萧瑟凄凉。 碧琼湖。 风玄煜眼看着苏漓若坠落湖中,心头震颤,他原以一掌击开她,可落入碧琼湖中大石块上。岂料铁川隐碰上无熵剑,产生两股戾气,威力波及,置使苏漓若骤剧坠入湖中。 铁川隐焕发奕采,无熵剑释放极致,两件上古邪器如俩个顶尖高手相搏,既惺惺相惜仰慕,欲促膝畅谈甚欢?又厌倦嫉恨已久,击溃对手,独霸天下? 风玄煜心系苏漓若的安危,却被左右两件殊死搏斗的兵器缠的一时根本脱不开身。他心一狠,手掌松开一抖,无熵剑脱手而出。他运足内力,拢聚真气,卯了劲,送至掌心。 右手执着铁川隐,左掌倏忽,疾如卷风,搏击无熵剑。 唰唰!哧哧!嘭嘭!震耳欲聋,水摇地动,声音交织,瞬时昏暗。碧琼湖上空的峰顶怦然俱碎,尘灰飞扬,直冲天际。 无熵剑感觉到被主人抛弃,发出凄厉的嘶鸣,泣血般悲切。 风玄煜趁着它悲鸣之际,一掌击去,倾尽毕力。铁川隐一扬,在空中旋转,洒下雨点般的幽光笼罩无熵剑。 无熵剑如脱缰野马,疯狂撕窜,终因惨遭弃绝,伤至颓废,坠落而下,直挺挺刺入碧琼湖中的大石块上。 发出最后一声嘶鸣,它隐没石块,穿透湖底。 顷刻之间,石碎成灰,烟灭无踪,湖水倏干,翻底浮现,升屹为山。 无熵剑失去灵性,光泽尽褪,暗淡无色,沉挫死寂,一柄焦黑石雕剑的形状插在山峰上。 四周逐渐恢复平静,不消片刻,奈落他们相继跃入。 他们见湖干为峰,树木枯藤,杂草丛生,凄萧瑟瑟,一如当初那般荒凉!震惊愕然。 “庄主!”魏叔恍惚,假山里的碧琼湖呢?看着死寂颓然的石剑,他突然明白了什么,颤巍巍地问道:“夫人...可安好?” 风玄煜收起铁川隐,剑眉紧锁,脸色阴沉,嘴唇苍白,低哑道:“把这里翻了...也要找到若儿...”话未说完,一股腥味直窜喉咙,倏地喷出几口鲜血,染了胸前一片,点缀了浑身月白衣裳,如曼开融化的红梅。 “庄主!”他们纷涌而至,却来不及伸手,风玄煜已一头栽倒在地。 第一百七十六章:一番生死欲断魂(上) 苏漓若瞧见自己浑身又冷又乏,刺痛剜着四肢百骸,双手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她拖着残躯,茫然无助,黑暗笼罩,寸步难行。 她置身何处?这是哪里?惊恐缠绕心头,她想着自己不能倒下,刚一转念,身体直挺挺扑通在地。她想着自己不能昏睡,然而,她连移动一下睫毛的力气都没有。她想着拼尽最后一点气力呼喊,蠕了蠕嘴唇,喉咙干涸,哑然无声。思想也一点点游离飘渺,她彻底陷入无尽的黑暗。 苏漓若以为她就此离去,虽满心不甘,却无能为力。离开之后,就能见到父皇?兮姥姥吗?还有从未曾谋面的娘亲?可是,风玄煜怎么办?她想见他,见他是否安然无恙?她不能昏睡,不能离开...最后一丝思想抽离时,一道灼热刺感她的双眸,苏漓若恍惚睁开眼。 触目白发奕奕,目光如炬,精神抖擞的古稀老者。他一脸郑重地端详着,突遭苏漓若茫然睁开眼,四目相对,倒把他吓了一跳,弹开一步之遥:“咦!活过来了?” 苏漓若怔怔望着,眼珠子一动不动。 老者皱了皱眉头,抚了抚须,观察了半天不见她有动静,拍了后脑勺,恍然大悟道:“难道...回光返照?”顿了顿,又凑近一瞧,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不对呀!都是皮外伤,内力那么深厚,不可能呀!虽然...虽然寒气入侵,身体底子也不行,又从几十多丈崖溪跌落,心脉俱损,可...经老夫之手...焉能不活?” 言罢,他俯身伸手欲察看究竟,蓦地,苏漓若张嘴喷出一口血,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瞪着眼,气的哇哇叫道:“喂,小娃子,你也太不厚道,几天几夜不死不活的浪费老夫时间,这下可好,敢喷老夫一脸血,你...你赶紧给老夫擦洗干净,再赔个不是,如此...老夫倒考虑考虑...继续医治你...” 他唠了半天,也不见回应,仔细一看,居然又晕了过去。他气的直跳脚,拂袖忿忿而去,走了几步,挠挠头自言道:“哎呀!不行,医者父母心,老夫手下还未曾不活之人!再说了...这女娃昏乎乎的还念着那小子...岂能不救?得了!老夫再给你半个时辰,是福是祸?且看你的造化...”说着,他来到溪水旁,洗了脸,慢悠悠折回苏漓若身边,一指搭脉,目光一顿,遂抚须笑道:“也算你命不该绝,终是捡了回来!脉搏虽弱,倒也平稳,脏腑损伤,可慢慢调养。这样吧!救人救到底,老夫且再给你一颗丹药,不然,这荒外野岭的,你一个女娃呀...”他从怀里掏出小玉瓶,摇了摇,倒出一颗丹药喂入苏漓若嘴里,叹道:“小娃子,你这是修了几辈子福气?老夫研此丹药整整三年方得五颗,你居然一人费了两颗丹药...” 半个时辰已过,老者急的抚须挠头,仍不见苏漓若有醒来迹象,他跺跺脚怒道:“老夫行医几十年从未失手,将死之人亦可还魂,你倒好,居然敢坏了老夫名头?”他再次掏出小玉瓶,边倒边道:“今日...老夫还真不信邪,救不活你一个小女娃...”只是话未落音,发现苏漓若睁着一双乌亮的大眼睛注视他,他吸了一口冷气,把丹药塞回瓶子放入怀里,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凑近她,喃喃道:“这是活了?还是...” 苏漓若蠕动嘴唇,声音沙哑而虚弱说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她断断续续说着,便引起剧烈咳嗽,气喘着好一会儿缓不过劲。 “好了好了!”老者忙点了她的穴位,以缓解她的窒气而引起剧咳。“老夫好不容易救活了你,可不是听你拼命道谢,要不是看你像老夫的曦儿一般可人,老夫也不会这般尽力救你!”他苦笑着,眼眶泛红,“老夫救人无数,却独独救不了我的曦儿!当初她不谙世事,单纯无瑕,心地秉善,那深宫岂是她久存之处?那里明争暗斗,人心叵测,还有那个皇帝呀!妃嫔众多,怎能对她一心一意?可怜她痴傻,最终丢了性命...” 苏漓若眨眨眼,扑闪着浓密的长睫毛,她心里有话却无法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夫自顾自地叨念着:“你这般正当年华,岂能随意作贱性命?往后...还能遇到更好的人,不可一时糊涂,悔之莫及!前日若不是老夫恰巧经过这里救了你,只怕你枉送了性命,那...那小子就算知情亦不承你的情!” 苏漓若瞪着眼,她此时逐渐清醒,满脑子都是风玄煜,挂念他究竟怎样了?无奈被点了穴道,浑身动弹不得,更是不能言语,急的蹙眉心忧,哪里听的进去只言片语。 老者说完,拂了拂衣襟,准备离开,临了又交代道:“你且休息几个时辰,待老夫到山庄看看...究竟何事急召回来?放心,这周围...老夫撒了一些防野兽虫蚁药粉,暂时是安全的。”他摇摇头困疑道:“那小子脾气又臭心又硬脸又冷,处事更是凶狠无情,究竟那里好?居然...害的这么可人的姑娘差点为他送命?真不知道这一个个姑娘看上他什么?亏老夫还整日替他担忧,就他那孤傲性子,嘴又不懂的讨巧,谁家姑娘会喜欢?唉!依老夫看,应该都是冲着庄主夫人的...位置!不然...谁会喜欢他那冷冰冰的模样!”他转身挥挥手,很快消失无踪。 老者走后,苏漓若知道挣脱不开被点的穴位,也明白他其实是为了给她顺气,故而点了她的穴位。她想,幸而遇到这位老前辈出手相救,不然她冲落几十丈瀑布之时,早已一命呜呼。她要赶紧好起来,才能走出这里回到山庄。 她心心念念不停道:风玄煜,你现在怎么样了?为何不来找我?该不会...无熵剑...不!不!不!你一定不会有事,你那么厉害!排名乾坤榜的顶级高手,不会有事的... 苏漓若渐渐平静下来,骨碌碌转着眼珠子,四处瞥视,才发现她躺在凸出的小山丘下面一块石板上。小山丘正好遮住秋阳,拟了一处荫凉,平坦的石板仅容她一人。身上盖着黑色斗风,她的衣裳已干,身子亦不觉疼痛,可见她已昏迷多日,身体恢复良好。耳边传来潺潺流水声,应是她冲下瀑布落入下溪而被老前辈救起,就近安置溪旁医治。 苏漓若倏地灵光一闪,等等!他方才说什么?他所说曦儿是谁?还有皇帝妃嫔众多?最终丢了性命? 苏漓若蹙眉,思绪飞快地转动,他后来又说什么会遇到更好的人?不可一时糊涂枉送性命? 难道他以为她是因恋慕不成而自寻短见?苏漓若发现自己这般灵巧居然还赶不上这位老前辈心思转变的速度!可是,那小子就算知情亦不会承情是什么意思?他所指的那小子应该是他认识的,可他怎么认定她喜欢的人是他所说之人? 苏漓若叹息,有些懊恼,方才一心牵挂风玄煜,老前辈叨念了那么多,她居然没怎么听进去?连他最后一番叨叨的话更是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苏漓若想着,思绪又一片混乱,只得抛开这些想不通的念头,强忍着焦虑心情等待穴位自行解开。蝶侠 话说,白发老者一路飘然而下,不消半个时辰便到了天峰居。他跃上屋顶,眯着眼瞥视,咦!怎么不见那些守卫呢?他还想着难得回来一趟,怎么也得戏弄戏弄他们,过过瘾呀! 白发老者扫兴地从屋顶跃下,大摇大摆经过舜园,他心里暗数着:一,二,三...然而他都数到十了,奇怪!竟不见魏叔出现?他不甘心,又倒着往回走,重新经过舜园,仍不见魏叔人影!这可就怪了?若说那小子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也罢,魏叔可是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守着舜园,今日是怎么啦? 白发老者感到不妙,他顾不得细思,腾空而起,直奔逸轩楼。推开门一瞬间,他愣住:一屋子的人,难怪找不到魏叔?原来都在这里呀!这小子什么时候转变了?竟允许属下都到他的居室聊天?哎呀!不对,这一个个怎么都耷拉着耳朵,垂头丧气? 随着白发老者的出现大家齐刷刷瞥视他! “老爷子,你可来了!”夜影大步上前,如遇救星般欣然,遂又压低声音道:“快劝劝庄主!” 白发老者正是穆云山巫族神医无冥! 众人纷纷后退靠边,魏叔作了个请的手势,也静退一旁。 无冥目光一沉,见他们一个个神色凝重,难道真有什么大事发生?他迈着脚步,眼睛却瞟着,一个个打量过去。最后瞧见端坐床沿的风玄煜,他的心咯噔一下,一个箭步上前,指尖搭脉,眉头一皱,沉声问道:“怎么伤的这么重?” 风玄煜不言,挥手让他们全部退下,众人欲言又止,均被风玄煜一个冷厉的眼神扫过,低首相继离开。 惟有夜影伫立一旁,始终不肯挪步,固执道:“庄主,我留下给老爷子使唤的!” 风玄煜沉着脸,惨白的脸愈发冷冽。 “好了,你小子也不知随了谁?受了伤还有气力训斥一屋子的人?”无冥怒声道:“赶紧躺好,让老夫再搭搭脉,究竟内伤严重到什么地步?” 风玄煜一言不发,半晌,淡然道:“您老一路风尘仆仆,先去休息吧!有事等下再说!” “什么?你...你小子?真是气死我了!”无冥怒气冲冲,瞪眼吹胡子斥道:“你哪只眼睛看我风尘仆仆需要休息?老夫一路沿景欣赏不知多惬意?除了你小子,谁还有事呢?就你...才有事,大着呢!” “老爷子,你就别发火了,赶紧看看庄主的伤吧!”夜影顾不得什么,上前扯了无冥衣袖焦急道:“庄主伤了四天三夜了,这会儿还要去寻苏姑娘...” “住口!”风玄煜一声喝叱,却觉得刺痛攻心,他捂着胸口,缓了缓。 “什么?还想出去寻人?你小子当真不要命了?”无冥眉眼一横,怒不可遏地指着风玄煜鼻尖斥骂道:“既便不惜自己性命,也当想想你的娘亲,你要让她在天之灵不得安生吗?” 风玄煜缓了一口气,往床上一躺,冷声道:“我只给你一个时辰!” “你...”无冥气的跳脚,却只能压下心头怒火,搭脉诊断,须臾,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遂侧脸沉声吩咐夜影道:“你去找三位少主来搭把手,他的内伤太严重了,不仅伤了脉络,还损了真气,若不及时纠正脉乱之象,恐怕渗入骨骼,危及性命!” “是!”夜影疾速转身而去。 风玄煜剜了他一眼,漠然道:“我只给你一个时辰,整这么大动静作甚么?” “你小子一向狂妄,可...这次还真由不得你...”话未落音,无冥指尘一扬,顺着脉搏游走,出其不意地点了他多处穴道。 第一百七十七章:一番生死欲断魂(下) 苏漓若心乱如麻等了几个时辰,也不见白发老者返回,想着他可能有事耽搁了或是忘了还有她这个人? 她焦急地扭头,小山丘的投影愈来愈多,说明天色渐暮,秋日辰短,秋末时分更是冷凉。 她尚不知道究竟昏迷几日,醒过来了,又白白耗了几个时辰。心里自然焦灼不已,这个老前辈怕是不会再来了,她若不趁着天黑之前离开这里,一个人孤零零呆着,今晚怕是不冻死也会吓死的。 苏漓若倏地睁大眼,她方才...好像扭了扭脑袋,啊!穴道解了吗?她猛地坐了起来,惊喜万分,果然时辰到了,自行解开封住的穴位。 她掀开黑斗风,突然眩晕袭来,眼冒金星,一阵天旋地转。她慌忙抓住石板两侧,闭上眼,稳了许久,眩晕感方渐渐消失。缓缓睁开眼,她吁了一口气,应该是她昏睡太久不曾动弹,刚才又坐起太猛才引的这般症状,就像她之前开口道谢也是窒气压息不顺畅而剧咳。 苏漓若不敢大意,慢慢挪动身子,轻轻跳下石板,脚一触地,哆嗦着直打颤。她撑着双手,缓了好一会儿,迈出脚步,觉得上沉下浮,整个人有些飘。 苏漓若顾不得这些,抬头环顾遥望,她置身青山绿水之间,一侧峰峦如聚,一侧溪水清澈。 眼前一片嶂石叠屹,深溪潺潺,她完全失去方向感,茫然之际,眸光一闪,恍然大悟,她可以顺着溪水流淌方向沿途而去,如此定会找到出路。 思罢,她择浅处淌着溪水,沿着水流走。大约行了半个时辰,天色已是落暮朦光,苏漓若举目望去,发现前面不远呈现两条羊肠小道,她心里又惊又喜,加快脚步奔至。 临到交织道口,她停足犹豫不决,究竟那一条小道才是出路? 苏漓若蹲下身子,仔细察看,一条小道行至不远须得横淌溪水,方能继续蜿蜒下去。而另一条小道是从一座树木茂盛的山峰延伸而来,应是经常有人来往,故而道路稍微宽一些,路面也较为平坦。 可是,往往易行之道却未必路通,难行之道才有玄机! 然而,经历落湖沉底,洞水冰寒彻骨,跌下几十丈瀑布的苏漓若,对溪水自然惧惮无比,堪比恶虎猛兽。那里还敢横穿而过?虽然心里笃定溪水拦路的那条小道更可行,但她沉吟片刻还是毅然决然往这条宽而平坦的小道而去。 夜幕降临,秋末初冬的山路小道阴冷而孤寂,苏漓若咬着牙,跌跌撞撞地摸索着。 又冷又饿的她浑身虚弱乏力,四周一片黑暗,偶尔传来鸦声,凄戾而诡异!苏漓若本就提心吊胆,脚步蹒跚,闻声更是毛骨悚然。脚下一滑,扑通一声,狠狠摔落路旁,几乎坠下山道。她慌忙扯住道边的石块,死死抱着,待身子稳住,便跃了上来。 惊魂未定的她抬眸瞥去,不远之处隐隐约约灯火莹莹,她心里欣喜若狂,缓了情绪,小心翼翼地驼着背,半蹲半匍摸索着往前。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一片帐房围栏外,苏漓若踌躇不前,虽然秋夜凉如水,但她已浑身湿透了,既是心里惊惧也是半蹲半匍摸索所累。 饥寒交迫的苏漓若抱着胳膊,徘徊围栏外。感到周围异常,她蓦地回头,一把明晃晃的腰刀横在她脖子上。 借着刀光倒影,苏漓若看清眼前是两个异服姑娘,她们一脸凛然,其中持刀的厉声道:“哪里来的小毛贼?居然鬼鬼祟祟窥探铁骁营?” 另一个姑娘提着灯笼,她一见苏漓若的脸,立即扯了扯她的袖口,低声道:“英旺,她...她不是小毛贼,像天女下凡,只是...” 被称为英旺的持刀姑娘怔了怔,定睛一看:可不是吗?眼前女子容颜绝世,堪比天宫仙女下凡,只是,秀发凌乱?衣裳破损?脸色惨白,憔悴不堪?若是天女下凡,这...这模样也太狼狈了吧! 英旺哭笑不得瞪了身边姑娘一眼,收起腰刀入鞘,俯耳道:“什么天女下凡?就是比起咱们漂亮多了...而已!”说着,她回头疑惑问道:“姑娘,你是打哪儿来?怎么黑漆漆的夜里乱窜呢?刀剑无眼,万一伤着了可不得!” 苏漓若谨慎地往后挪,背抵住栏杆,眸光瞥视着眼前俩个十四五岁的姑娘,飞快地思索着怎么应付。她试探问道:“你方才说这里是...铁骁营?”她心里想着,如果是训练营,她若报上乍特的名字,应该会认识吧。 “是呀!”英旺点点头,朝苏漓若招招手道:“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方才我俩巡逻至此,见你...哎呀!一时看走眼了,以为是奸细,所以才吓你的...” 她的话还未说完,身边的姑娘先把她拉住,小声道:“英旺,我明白了,她肯定是那家候府深闺的小姐?定是敬仰咱们的雅丹护法,所以瞒着家人偷偷跑出来投靠铁骁营,你瞧,这般狼狈,定是吃了不少苦呢?” 英旺经她一点拨,恍然大悟,笑眯眯戳了她的额头道:“小扎姑,你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呢?如此倒是说的通她半夜出现这里!” 扎姑得意地晃着脑袋,乌黑的眼睛闪动着灵气道:“那是,雅丹护法也常赞扬我机灵呢?” “那...咱们还盘问什么?”英旺歪着头道:“别吓着这位小姐!看她样子,肯定一路吃尽苦头,这般决心入营参兵,咱们岂可拂小姐的一番心意?” “嗯,那咱们赶紧带进去吧!”扎姑附声道:“跟齐将领说一声,先安排住处,明日再登记上报。” 苏漓若满脑子正盘算着如何应对,却被眼前俩个一唱一和可爱的小姑娘给逗笑了。她心里暗暗惊叹:都城的民风真是纯朴!训练营虽戒备深严,但人心秉善,正直朴实。同时,她又欣然赞叹:风玄煜果然睿智不凡!降服蛮夷,野牧和异族拢同一处,还能和平共融生活,可见他的雄才大略。 “咦!小姐笑的真美。”扎姑眼尖,瞧见苏漓若展颜笑靥如花,即便憔悴虚弱,衣裳褴褛,丝毫也不影响她的倾国倾城容颜。不觉看呆了,提着灯笼失神道:“我从未曾见到这般貌美的小姐...” 英旺扑哧一声笑起来,遂又正色道:“小扎姑,别说你没见着,连我都见过,貌美的小姐都是呆在深闺,岂能随便让人窥视?即是外出,也要蒙上面纱...” 苏漓若沉浸在欢喜的心思中,俩个小姑娘却叽叽喳喳说了一大通,她回过神,任凭她们欢快地说着,含笑凝视二人,似乎浑身的疲乏饥饿感也荡然无存。 扎姑上前挽着苏漓若的左臂,欢欣道:“小姐,你跟我们走吧!夜深寒凉,进去帐房暖和!” 苏漓若微微颔首道:“有劳姑娘!”90看 英旺见状也不甘示弱,急忙也上前,挽着另一边手臂道:“小姐,你别生气呀!我是职责所在,难免...难免得罪小姐...” 苏漓若淡然一笑道:“你方才英气威武,颇有女侠风范,我佩服还来不及,怎会生气?” “真的?哎小扎姑你听到了没?小姐赞我英气威武,女侠风范呢!”英旺听了心里美滋滋,别提有多高兴。 苏漓若笑了笑,心里甚是喜欢眼前单纯可爱的小姑娘,她本想打听如何去月邑山庄,但一转念,夜已深,不如明日再探问!更何况她现在的体力也经不起折腾。 英旺二人拥着苏漓若进了营门,守门几个异装姑娘纷纷上前探问,扎姑欣喜告诉她们,铁骁营又增新伙伴了。 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又是一阵喧嚷嬉笑,苏漓若静立一旁,她们的纯净的笑容令她感慨万千。曾几何,她也是这般无忧无虑,所谓时光易逝,韶华难留,如今,予她而言,活着,便是幸福。 苏漓若又觉得浑身开始泛冷,她硬撑至此已是极限,见她们正笑的欢,也不好打扰,勉强支撑摇摇欲坠的身子。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几个小姑娘的笑声戛然而止,瞬时站姿挺直,低首垂目,噤声不言。 苏漓若一怔,回首一看,她的身后站着三个女子,前头一个女子气质轩昂,飒爽端庄,她负手而立,衣袂飘扬。 好一个英气轩逸的女子!多少男儿惭愧不及,苏漓若心里暗暗称赞。 “雅丹护法!”几个小姑娘异口同声打招呼。 苏漓若心头一震:她是五大护法之一?惟一一个女护法?难怪气概堪比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漓若正思忖之际,雅丹瞥了她一眼,微微略惊,遂淡然移开目光。 扎姑见状,出列一步道:“雅丹护法,这位小姐深夜至此,耍入营参兵,我和英旺正要带她到齐将领那里登记。” 雅丹淡淡应声,挥手道:“去吧!” “是。”扎姑和英旺得了指示,冲着守营门几个小姑娘摆摆手,带着苏漓若离去。 雅丹身后的两个女将领低声道:“雅丹护法,你总是这般宠着她们,倒让她们胡闹放肆,竟在值夜当班时嬉戏!” 雅丹转身,缓声道:“无妨,随她们去吧!都还是孩子...”猛地,她蹙眉回头,喝叱道:“等一下!” 扎姑与英旺倏地停止脚步,懵懵转身,疑惑望着雅丹。 俩个将领也愣了一下,雅丹已迈开步伐过去。苏漓若闻声恰巧也回头,四目相对,雅丹目光一顿,她的眼前浮现那张画卷上的容貌,脸色瞬时凝重。 “你是...苏姑娘?”雅丹仔细打量着问道。 苏漓若惊讶,她怎么会认识自己?沉吟片刻,她轻轻点点头,问道:“你是...”刚开口,眼前却一片黑暗。 雅丹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苏姑娘!苏姑娘!” 扎姑与英旺吓了一跳,顿时慌乱失措,惊叫道:“这...这位小姐怎么啦?” 雅丹回头吩咐道:“快去找营里郎中!”话刚落音,已经抱着苏漓若快步往帐房去了。 逸轩楼。 奈落他们忙碌了一夜,以内力协助无冥治愈风玄煜制服无熵时受损的经脉内伤。 无冥见风玄煜已无大碍,便让奈落他们退下去休息,夜影仍是寸步不离。 无冥拍了拍夜影肩膀,感慨道:“你跟随煜儿多年,忠心耿耿,生死不离,患难与共,虽是主仆,胜似手足,这也是煜儿的福气呀!” 夜影看了看还在沉睡的风玄煜,摇摇头,眼眶泛红,自责道:“庄主待我恩情深厚,此生无以为报,拼死忠诚,方能安心!” 无冥知道夜影不善言语,此番慷慨陈词令他颇有些意外,斜着眼,皱眉问道:“怎么,有喜欢的姑娘?” 夜影一时摸不着头脑,呆愣惊讶:“什...么?” “你可从来不矫作,今日倒慷慨激昂,究竟是那位姑娘让你这个木头开窍的?”无冥坐在座椅,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审问。 夜影的脸颊通红起来,羞涩低头,讪笑着道:“没...有,那里有什么姑娘...” “哎呀!坏了,老夫把那女娃给忘了?”不等夜影说完,无冥猛地一拍脑袋,从座椅上跃起。 第一百七十八章:纵使牵挂心失措(上) 夜影惊讶地看着无冥焦急的样子,茫然不解地问道:“老爷子,你说什么?什么女娃?” 无冥一脸懊恼惋惜,顿足叹气道:“晚了晚了,她这会儿肯定没了,饿死冷死摔死,都有可能呀!”说着,他疾步欲往外走,摇摇头又道:“不行不行!我还是去看看,或许她命大,还有一口气...” “老爷子,你可不能走呀!”夜影一把拦住他,对这个喜怒无常,脾气古怪的老爷子,他经常束手无策,焦头烂额,任由老爷子的性子横行。但现在可不行,庄主尚且卧床,不知是否痊愈?岂能由他胡来,想一出是一出! “哎!你个木驴,怎么现在跟那小子一个德行?”无冥左窜右跳,居然被夜影拦的滴水不漏,不由勃然大怒,举手拍了一下他的脑门,道:“许是太久没收拾你,竟敢跟老夫叫板,让开!趁我还没发火,赶紧闪开,不然...” “老爷子,你就别胡闹!”夜影捂着被拍的发疼的脑门,吸着冷气道:“庄主还未清醒,你若离开,万一有什么症状,该如何是好?” 无冥瞪眼横了他,返身瞧瞧风玄煜,伸手搭脉,遂抚须道:“放心,这个臭小子现在无恙了,基本已经恢复,只是体力稍弱,内力虚乏一些!” “那也不行,总之要庄主醒了再走!”夜影固执道:“有什么事能比庄主安危重要?” “你懂什么?事情总有缓急之别,臭小子已经没事了,他现在还未清醒只是内伤刚愈,难免虚弱。可那山上的小女娃不一样,耽搁了时间,连魂都没了!”无冥明白夜影向来一根筋,且只忠诚风玄煜,他固执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动,又吃软不吃硬的家伙。他拉着夜影,耐心地讲道:“我跟你呀木头驴,那女娃为了你家庄主连命都不要了,从后山险峰瀑布跳下。震伤了五脏六腑,那双娇嫩的小手更是伤痕累累,要不是老夫恰巧抄小道经过那里,拼了老命冲上瀑布半道截救了她,旦凡落下,浑身都散了,哪有命在?” “老爷子,你这说的那儿跟那儿?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夜影被他唬的一愣一愣的,如坠五里云雾之中。“你是说...从后山险峰瀑布救了个人?可...可这跟庄主又有什么关系?怎么扯上的呢?” “刚刚才赞扬你觉悟开窍了,怎么一转眼还是木头驴,她是为你家庄主寻了短见,懂了吧!”无冥咬着牙咯咯直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造孽,这小子还真造孽!害的那般可人的姑娘枉送一条性命,唉...” “老爷子,哪有什么姑娘?莫不是你误会了?硬要扣在庄主头上?”夜影听了好一会儿,终于从混乱中理出一些头绪,摇摇头,果断道:“除了苏姑娘,谁都入不了庄主的眼。” “苏姑娘?她是...原先在月国的那个女子?”无冥突然想起还有这桩子的事,脸色一沉,有些不悦道:“那女子一身邪气,老夫当时救她的时候,还留了一手,以免后患。这个臭小子,眼光也太差了,放着心心念念他的姑娘不要,反倒瞧上心术不正的女子?” “老爷子你放心,不是那个!”夜影经他一提醒,也想起这茬,笑着道:“是另外一个!你还没见过。”说着他顿时笑容尽失,黯然道:“这会儿下落不明,庄主才这般忧心!” “你说你家庄主喜欢的姑娘另有其人?”无冥有些不敢置信,一脸疑惑。“他真的有喜欢的人?” “嗯!”夜影皱眉叹气道:“前阵子庄主亲自飞鸽传书,是让老爷子回来参加庄主大婚的,谁知道事情变成这样...” “大婚?我...我家小子要...耍成亲了?”无冥惊喜万分,想起灵曦,眼眶泛红,心里又伤感又激动,一把攥住夜影,道:“快说,现在是怎么回事?” 夜影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无冥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脸色凝重肃严。他沉吟不语,来回踱步,半晌,才喃喃道:“无熵剑是上古邪物,它威力自然无法估量,只是,煜儿拼尽全力制服它,它既已回归原处,为何会使碧琼湖干涸为峰?那位苏姑娘怎会消失了无影无踪?沉入碧琼湖...究竟会飘往那里呢?碧琼湖贯通天晏峰...后山...” 无冥倏地停顿脚步,怔怔自语:“后山...后山?难道是险峰瀑布?”他猛地惊声道:“那女娃是苏姑娘!” “什么女娃?”夜影急忙上前问道。 无冥挥挥手,不耐烦道:“哎呀!现在跟你说不清,再不去...那女娃,不,苏姑娘就没了...”他的话未落音,眼前人影一闪,拦住他的去路。 夜影惊呼道:“庄主!” 风玄煜深沉的眸光死死盯着他,沙哑着声音夹着焦虑:“你见到她?” 无冥心里一惊:这小子还真是挂念这个苏姑娘,都伤成那样,还顾着这个苏姑娘!“你怎么起来了?醒了也该休养几日...” “你都底在那儿见到她”风玄煜几乎失控,冲着他怒吼着。 无冥心头一震,闪躲着眼神,嗫嚅道:“后山...险峰瀑布...” 风玄煜未等无冥说完,疾速掠身飞奔而去,如一阵狂风顷卷。 “哎呀!煜儿...”无冥懊恼焦急地追赶出去。“刚缓过劲,你就运用内功,不要命了...” 待夜影反应过来,二人都不见踪影,他怔了怔,遂飞快冲出逸轩楼,奔向沧鸿庄园。 风玄煜一路提气狂奔,不消片刻来到险峰瀑布底下,仰望着倾泻而下的白茫茫一片,他慌乱地叫唤:“若儿...若儿...”巨大的瀑布冲击敲响声,如千军万马奔腾,他嘶哑的声音很快被淹没了。 紧随其后而来的无冥气喘吁吁,他急忙扯着狂叫的风玄煜往下游方向走,带到深溪旁边的小山丘,探头一望,心里顿时凉了:石板上只剩他的黑斗风孤零零放置! 风玄煜心头一震,似乎明白什么,距石板两步之遥,他却无力上前。目光空洞地望着石板,心,一点一滴往下坠,坠入无尽的黑暗。从头到脚,瞬间浑身冰冷,那是一种濒临绝望的寒冷。3800 无冥从未见过他这般颓丧,他眼里的伤痛一如多年前失去他的娘亲时的悲戚。无冥心里泛痛,安慰道:“煜儿,你别担心,也许她已经脱险了。昨日,我走的时候,她是清醒的,我给她喂了两顆丹药,穴道解开之后...” 风玄煜倏地瞪着狠戾目光,厉声道:“你还点了她的穴道?” “那...那不是她受伤严重,窒气不顺,我才...”他冷冽而狠戾的眼神令无冥暗暗感到惊颤,他就像一头暴怒的猛兽,实在可怕! “昨天你就这样把她扔在荒郊野地?”缓了许久,风玄煜稍微稳定了情绪,但他惨白的双唇隐隐颤栗,可见他内心的恐慌。 “煜儿,你听我说!”无冥此时的心都悔乱成一团,他沉沉叹息,烦躁地狂走着。“那时她从瀑布冲下来的时候,我以为她是寻了短见,便在她落下之前截救了她。你不知道,她当时浑身伤痕,尤其一双手,几乎血肉模样。她昏迷了三四天,昏昏沉沉还一直...一直叫唤你的名字,所以,我以为她是为了你...唉,老了,脑子就犯糊涂,怎么就没想到,暗慕你的姑娘岂敢直呼你的名讳,更何况,没有几个知晓你的姓氏...” 风玄煜听到她浑身伤痕,双手血肉模糊,他的心绞痛着缓不过气,脸上抽搐成一块。他紧攥双拳,咯咯直响,蓦地转身而去。 “煜儿你放心,那女娃...苏姑娘得了两颗丹药,伤好了差不多,破皮的手也愈合了,就是身子有些虚亏...”无冥追上,扯着他的手臂,抬头四周环顾道:“你先冷静想一想,她究竟会往哪里去?” 风玄煜停足,缓缓闭上眼,低首思忖,半晌,双拳渐渐松懈,他徐徐睁开眼。眼底已隐去悲戚神色,冷然眯着眼,举目望去,须臾,他大步顺着溪谷边踏去。来到交叉处,他蹙眉沉思,看着水流急湍的深溪,他心间一动,转身朝另一条小道奔去。 无冥追随他身后,疑惑问道:“山涧小道,弯弯曲曲甚是难行,苏姑娘身子虚损,定然走不了!” 风玄煜加快脚步,肃然着脸色,侧颜冷瞥他一眼,不言不语顺着山道而行。 无冥一时气急:这小子!为了一个姑娘,居然跟他扛上了,遂一转念,便彻悟了。若她走了那条横穿溪水的小道,昨晚就到了山庄,可见她确实弃溪水之道,择山路小道而行。无冥心里暗叹:他果然心思敏捷,天赋异秉,此番分析透彻呀! 他正沉思之际,风玄煜已踏入山路小道,蜿蜒曲折的小道延伸缓长,风玄煜的眉头紧锁,眼里泛起疼惜。他能想象苏漓若择这条小道行走时的艰难,倘若是晚上,恐怕寸步难行,惊险万分。 顺着小道,他到了铁骁营营外,他一路细心观察,并未发现异常,可见苏漓若应该安然走出山路小道。 风玄煜不假思索,腾空跃入围栏之内。无冥迟疑片刻,遂坦然想着,整个都城都是他的天下,他自然想去则去,想留则留,还有可忌讳之处? 但他想错了,铁骁营另设营处,靠着山峰而筑基地,离训练营稍远一些。铁骁营清一色女兵团,且由雅丹亲领训练,风玄煜从不巡察铁骁营,一是几乎都城过大半的女子都在铁骁营,为了避免扰乱军心,他从不涉足铁骁营,皆由雅丹直接禀报。二是雅丹刚柔并济的作风,大将气概的风度,雷厉风行的决策,多少铮铮铁骨都望尘莫及,对雅丹,他甚是赏识且相当放心。 无冥跃进围栏,脚尖刚触地,他就发现大错特错,一时追悔莫及,捂着眼不忍直视。 风玄煜阴沉着目光,冷冽地伫立帐房前,周围涌出了几十个女兵,层层包围风玄煜。她们一个个惊讶地瞪着困惑眼神盯着他,从头注视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惊天之事。 随后,不知谁喊了一句:“庄主!是庄主!” “什么?他是庄主?”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 “庄主亲临铁骁营,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他真的是庄主?” “当然,这还用置疑?咱们都城的姑娘十之八九都暗暗仰慕庄主,谁不是人手一份庄主的画相,岂会看错?” “哎呀!真的是庄主?快帮我看看发际乱了没!” 她们激动失措,叽叽喳喳似街道市集般的喧嚷。 风玄煜极力隐忍心头的愤怒,冷声道:“谁是这里的将领?” “我!”一个俏丽姑娘上前一步,眼里难掩欣喜神情,声音微微颤栗着:“但请庄主吩咐!” 风玄煜瞥了她一眼,淡然道:“去把雅丹叫来!” “是!”将领欣喜应声,正要转身,风玄煜叫住她:“你让...她们散了吧!” 将领停足回头笑了笑道:“庄主,这个...末将也办不到!”说着,洒下清脆的笑声,一溜烟跑了。 风玄煜气结不已:雅丹是怎么回事?居然如此缓疏营规纪律! 这时,他崩溃发现从各帐房里源源不断涌出女兵,个个带着惊喜神情围过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纵使牵挂心失措(下) 苏漓若昏沉几个时辰,临到午时,才微微动了动手指,随后缓缓睁开眼。 雅丹从昨晚守在榻边一直到现在,这期间,传来铁骁营的郎中,给苏漓若诊察一番。郎中皱着眉头仔细检查,最后舒展眉目禀报雅丹,这个姑娘好像曾受了严重的内伤,可这会儿似乎已经痊愈了,只是,身体较为虚弱乏力,故而昏沉。 雅丹听了郎中的话,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暗暗舒缓了一口气。 郎中又疑惑说道,奇怪的是,这个姑娘手掌心的伤本已愈合,却不知为何旧痕又裂开,且添了不少新伤?似乎被锋利的东西所割伤! 雅丹执起苏漓若的手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一双娇嫩白皙的手掌伤痕累累,血肉模糊,淋漓可怖! 雅丹脸色大变,疼惜地瞥视那张惨白憔悴的脸:她...究竟遭受了什么?好好的一双手几乎作废! 雅丹让郎中马上用最好的创伤药为她治疗,郎中听了雅丹严厉且担忧的语气,忙点点头,着手清洗伤口,上药,包扎。郎中一气呵成处理了苏漓若的手掌,然后告诉雅丹,要让这个姑娘好生休息,几日之内伤口不可碰水。 故而苏漓若醒来一眼便看到雅丹低垂眸光为她掖着毛毯。 苏漓若一怔,从她身上似乎看苓妃娘娘,德纯长公主的影子,还有那慈祥端雅,温暖从容的气轩?。 “你醒了!”雅丹抬头瞥见苏漓若睁开眼愣愣看着,她从榻边上起来,掠开幔子,吩咐道:“把粥端进来!” 外面侍女应一声,脚步跚跚而去。 苏漓若撑着手臂起来,雅丹返身帮忙扶起她,倚在榻上,道:“你身上的伤已无大碍,只是体内较为虚弱,好好养两天调节内虚外损!” “多谢护法出手相救!”苏漓若低声虚泛道:“不知护法如何得晓我?” “苏姑娘无须客气,叫我雅丹吧!”雅丹笑了笑,道:“前些日子姑娘在都城失踪,得令参于全城搜索,姑娘的画像,经过我手,因而,印象颇深。上次空乏一场忙碌,没想到今日竟在营中与姑娘相遇,如此...也算缘分!” 苏漓若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她正要开口,雅丹帐房内侍女端着米粥进来。 雅丹接过碗道:“我来!” 侍女一愣,忙道:“护法,还是我...” 雅丹摆摆手,那侍女遂点头出去。 “这...雅丹护法,这可使不得!如此折煞我了!”苏漓若挣扎着欲下榻,雅丹一手按住她,道:“铁骁营皆是清一色女兵,个个精神抖擞,内敛外强,从不拘束这些虚礼。苏姑娘不必感怀,铁骁营乃隶属庄主管辖,我是他的手下,为姑娘做这些理所当然。再说,苏姑娘双手受伤严重,这会儿恐怕难以着匙子,暂且让我代劳吧!”说着,沿着榻边坐下,勺了一匙,轻吹几下,送入苏漓若嘴边。 雅丹说的淡然从容,大方得体,苏漓若心里暗暗佩服她身居要职,不骄不躁,谦恭有度,可见她的聪慧。 当下苏漓若也不推辞,张嘴咽下,几日滴水未进,历尽艰险,终于脱险!此时,她内心感慨万千,一碗米粥见底,她的眼里泛起湿润。 “怎么,哪里不舒服?”雅丹收起碗,执着帕子为她拭擦嘴唇。 苏漓若摇摇头,恍然一笑,道:“无事,心里有些感慨罢了!有的时候活着便是很幸福的事,其实不必计较得与失,无所谓仇与恨。” 雅丹把空碗放在一旁,静然凝视眼前超颖脱俗的女子,将她的美貌置之不说,她也绝对是个七巧玲珑心的奇女子。半晌,雅丹轻声道:“我与奈落尚有些交情,曾听他提及苏姑娘历经坎坷,几番死生艰苦,可见姑娘外柔内刚,坚韧强大!自古智者命运往往多舛,步步荆棘。实测...其乃天之得怜,欲予降之福德,以堪承受!” 苏漓若微怔,她不曾想到奈落竟会跟雅丹提及自己?更想不到,此番初见,雅丹对她居然如此赞赏?她缓缓苦笑,道:“雅丹护法抬举我了,说来惭愧!” “虽然经历苦痛忧愁,予日后而言,何尝不是一番心悦之感?激励之志?”雅丹拉过她缠绕厚厚纱布的双手,目光掠过黯然伤感,一瞬即失。她回过神,轻抚着苏漓若的手背,道:“你若愿意,唤我一声雅丹姐便可!” 苏漓若抬眸怔怔望着她,心里涌着难言的激动,虽与雅丹只是初次见面,还是在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她不仅没有嫌弃她,反而悉心照顾她,且一口一口喂米粥。自幼失去娘亲,缺乏母爱的苏漓若,那时一见苓妃与德纯且心怀亲近之情,更别说眼前这个大气风范,兼温暖细致的雅丹。苏漓若从心里佩服雅丹的正气凛然,又极其喜欢她的宽容慈善。 苏漓若想起苏溪如对她所做所为,她心里自然不好受,虽然极力隐藏淡忘她的种种手段,也常常耍求自己去体谅姐姐的不易,还有她生长的环境,肩负的重任,身不由己的妄为。然而,不管苏漓若如何装着不在乎,但她瞒的别人,却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她是她在这个世上惟一的亲人,血脉相连,她尚且不顾亲情,残忍对付,甚至利用。那么,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是她所在乎?或会让她心软的? 雅丹的一句话令苏漓若思绪万千,五味杂陈,许久呆滞不言。 “好了,我不打扰你休息,待身子养好,再叫也不迟!”雅丹见状,温婉一笑,松开手起身,拿了碗出去。 “雅丹姐!”苏漓若倏地冲着她矫健的身影,诚挚地说道:“我叫苏漓若,请姐姐多多包涵,指教!” 雅丹浑身一震,往事如波涛汹涌冲击,震的她痛彻心扉,她隐忍着满腹悲戚,欣喜应声:“哎!雅丹得此漓若妹妹,实乃三生有幸...”说着,头也不回,掠开帐幔出去。 苏漓若心里有些奇怪,是她听错了么?雅丹方才的语气隐隐哽咽,微微颤抖?比比电子书 苏漓若沉思之际,便听到帐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且有声音叫道:“雅丹护法,庄主来了!” 苏漓若心跳一顿,思绪一片空白,浑身僵硬,愣了许久,她才幡然回神,急忙掀开毛毯,下了榻,只是脚一触地,措不及防扑通摔了一跤。她这才感觉脚底一阵钻心刺痛,但她顾不得疼痛,一骨碌爬起,一瘸一拐地慌忙出去。 刚踏出帐房,扎姑跟英旺迎面而来,扎姑冲着苏漓若挥挥手,撒开腿跑过,惊喜道:“小姐,你好了吗?我和英旺来看你了!” 苏漓若胡乱地应声,脚步不停顿,继续向前走。 “小姐,你这是要去哪里呀?”扎姑愕然,掉头追上她,见她瘸着脚,一拐一拐,却使劲往外走。 苏漓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扯住扎姑的手,焦急问道:“小扎姑,你知道庄主在哪儿吗?”只是手刚触碰,她就疼的哧了一声,甩开手。 “你要见庄主?”英旺赶过来,蹙眉不解问道:“你都伤成这样?还想着见庄主?” 扎姑倒笑吟吟说道:“小姐,你要见庄主的心情肯定跟那些大姐姐们一样,可这会儿恐怕见不着了,人太多了。我和英旺便是从那边过来,根本挤不进去...” 苏漓若顺着扎姑手指的方向,瘸着脚,艰难地挪动步伐。 英旺跺跺脚,不悦道:“还真是固执,都这样子了,还不听劝!” 扎姑扯了扯英旺的衣襟,小声道:“咱们帮帮她吧!看...那脚应该受伤了,疼的厉害!” 英旺奴奴嘴,虽是不悦,但心里却极其不忍,她最终还是点点头,快步追上苏漓若,与扎姑一人一边扶持着苏漓若的手臂。 苏漓若一怔,遂明白过来,她颔首致意,道声:“谢谢你们!” 扎姑展颜欢笑,英旺则低咕了一句,大抵责怪苏漓若不顾脚伤,鲁莽出来。 三人走了一会儿,来到距离营门口一段路,便看到黑压压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苏漓若停止脚步,因为她看到雅丹也在挤,几次无果,雅丹对身边传话的将领耳语一番,将领频频点头,遂转身快步而去。 苏漓若的脚底如针扎似的疼的厉害,她翘首投目,颓然地叹气。 扎姑和英旺互相一瞥,四目眨了眨眼,意思是这个深闺小姐也太大胆了,即便恋慕庄主也无可厚非,但拖着受伤的脚赶出来,确实有些惊俗之举。 这时,周围响起清脆的鸣号声,三急三缓,似乎预示什么! 常说军令如山,果然,号角声响起,那些正围观的女兵,瞬间神色庄严,摆正身姿,整理领口衣袖。列成椭圆形阵势,冲着号角的方向,举步一个接一个奔至而去。 苏漓若望着从眼前跑过去,整齐肃正的女兵,心里对雅丹更加钦佩:看来是平时训练有度,严谨不拘,闲时无束!刚柔并济,张驰适度,这才是训兵用兵优佳方法! 不消片刻,营门之前女兵所剩寥寥无几,雅丹大步上前,抱拳道:“庄主!” 风玄煜铁青着脸,目光锐利,他冷哼一声,不言。 雅丹见状知道风玄煜心里的愤怒,便笑着说道:“这帮孩子,筑营至今,未曾见过庄主,今日得遂心愿,自然惊喜万分,如此失措,还望庄主海涵!营中女兵,性子较为直爽豪迈,不拘小节不加掩饰,与那些深闺候门贵女,天壤之别...” “对呀对呀!”无冥上前,附声道:“营里的女兵爽朗坦诚,风气秉纯,倒也是件好事!原来...筑营至今,你都不曾巡察,难怪一来就惊动了鼎鼎大名的铁骁营全营女兵...” 风玄煜沉着脸,冷冽剜了他一眼,无冥忙仓促咽下后面的话。 风玄煜的脸色逐渐缓和,他沉声问道:“这两日,可有人来铁骁营?” “庄主说的可是苏姑娘?”雅丹一怔,惊讶道“怎么,庄主不曾收到属下紧急传讯么?” “你的讯息?”风玄煜抬眸,眸光掩盖不了焦虑,只是,他的余光一瞥,那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底。顿时,浑身的血液似乎凝固,刹那,又欣然沸腾,疾速腾空飞跃。 雅丹只觉眼前一闪,风玄煜已掠身而去,她回头便瞧见苏漓若伫立一丈之外。 “若儿!”苏漓若刚看清他的面容,就感到身子飘浮,已被风玄煜揽进怀里,紧紧拥入。 一旁的扎姑和英旺惊的目瞪口呆! 第一百八十章:最是相思情意浓(上) 三三两两滞留周围的女兵看到这一幕,几乎惊掉下巴,但只能远远观看,根本不敢靠近。 雅丹冲着惊愕失措的扎姑和英旺做了个手势,二人恍然回神,相视一望,转身离开。 雅丹抬头发现不远处还有女兵在窥视,扬起手掌,挥动着手指,一根,两根,最后三根手指。那些女兵得到指示,霎时掉头就走,营场上终于一个不剩! 无冥眯着眼,捋着胡子,感觉挺有意思的,这个雅丹不简单呀!训兵很有一套。 雅丹回头上前,她虽然不清楚他的身份,但能跟庄主在一起,必然来头不小。她抱拳客气道:“前辈,若不嫌弃,请随雅丹到帐房喝杯茶如何?” 无冥自然明白她的用意,嘿嘿地笑了笑,看到苏漓若安然无恙,他也就放心了。点点头道:“也好,老夫正口渴,那就讨一杯茶水喝吧!” “前辈请!”雅丹带着无冥正要离开,营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奈落带着夜影出现! 他们瞥见不远处紧紧相拥的二人,皆松缓了焦虑的心情,奈落接到雅丹紧急的传讯,得知苏漓若在铁骁营。惊奇之际,恰巧夜影急冲冲上门告知,庄主听老爷子说后山险峰瀑布有人相似苏姑娘,便不顾一切往后山去了。 奈落忙打发止践跟屏洵去后山截住庄主,他则带着夜影来铁骁营。 他们来到雅丹面前,欲开口询问,雅丹做了个噤声手势,奈落随即颔首知会,四人悄悄地离开营场,进了帐房。 空无一人的营场上,风玄煜紧紧拥着她,几天以来,所有的焦虑担忧,揪心痛苦,甚至最坏的打算,在这一刻通通焕然瓦解。 苏漓若贴在他的胸前,感受他的心跳,似乎恍然如梦,忍不住喜极而泣!这般无声无息地落泪,直到湿了他的衣裳。风玄煜松开手,捧着她的脸,为她拭去泪水,看着疲倦憔悴的苏漓若,他的眼里蓄满怜惜,微微颤栗:“若儿受苦了!” 苏漓若含泪舒展笑容,经历一番生死艰险,她的心境已坦然豁达,迎着他关切的目光,柔声道:“只要能见到你就好!” 风玄煜心房一震,眼底泛起氤氲一片,几天前,她眼里的固执,脸上的倔强,满腹的愤懑,还有浑身锐利的棱角,如今荡然无存。他凝视着她削瘦苍白的面容,俯首低垂,靠着她的额头,感受她的气息,他才能真实感到她的呼吸。 苏漓若双手轻轻抚上他的手背,脸上挂着恬静淡然的笑意,眸光紧紧注视着他,似乎一眨眼,他便会消失一般。 风玄煜心头一顿,反手握住她的双手,当一双缠着厚厚纱布,连手指也不见着的手,触入他的眼底,瞬时,撞进他的心房,划过一道漫长的痛楚。他有些失控,却强忍着心疼,欲言无声。 苏漓若明白他的心疼,轻笑道:“无妨,较比生死无恙,且能与你相守,这些又算的了什么!” 这几天,二人相互牵挂思念,倾尽所有,拼尽全力,只想看到对方是否安然是否无恙? 经历瞬息生死的磨难,感受劫后余生的喜悦,人还在,心还在,爱还在,真好! 苏漓若畅然淡笑,原来生死一线间,那些仇恨,愤懑,倔强,傲慢,负气微不足道,转眼烟消云散。往后她只想静静守在他身边,用一辈子陪伴,方能不负此番生死惊险,此前初心执念,此生恩爱不疑。 她的笑容极美,从未有过的坦然直率荡漾她的脸上,也许这一次才是她真正的蜕变! 风玄煜哑然无言,一把揽入怀中,再次紧紧拥抱她。 许久,苏漓若感到脚底如针扎般的刺痛令她忍不住呻吟一声,腿部也隐隐抽搐。 “怎么啦?哪里不舒服?”风玄煜发现她的异常,急忙松开她,颂俯身察看。 苏漓若伸出厚肿的纱布手阻拦他,苦笑着自嘲道:“在你的面前,我总是这般娇气无用!”说着,她倚着他的胸脯,低声道:“煜,我累了,咱们回去吧!” 风玄煜轻轻抱起她,柔声道:“好,我这就带你回去!” “嗯。”她依入他的怀里,喃喃道:“终于可回去,这一路太远了...”遂又想起什么,又道:“还未跟雅丹姐说一声...” “没事,我自会通知她!”风玄煜抱着她大步走出营场。 她疲倦地闭上眼:“要记得跟雅丹姐道谢...” “好!”风玄煜临到营门口,对着几个怔仲发呆的守卫女兵吩咐,弄一辆马车来,恍惚回神的女兵急忙应声,即刻跑去准备。 “还有小扎姑,还有英旺!”她继续喃喃低语:“哦,对了,还有一个老前辈,若不是他出手相救,我如何能无恙?你一定要好好酬谢...” “我知道!”风玄煜看着她浓密的长睫毛已掩盖了眼眸,她太累了! 不一会儿,女兵便引来一辆马车,风玄煜正耍开口,一个女兵自告奋勇请求驾驭马车 风玄煜沉吟片刻点点头,喜的那个女兵几乎蹦跳起来,得意地冲着同伴咧嘴挤眉。 风玄煜倏地沉着脸,一言不发抱着苏漓若上了马车,这些女兵的胆大妄为,肆无忌惮还真是让他心生不满,难道,雅丹平日便是这般带领训练女兵团?刚才他被半个铁骁营的女兵围观的场面,饶他身经百战,叱咤风云,也不曾这般狼狈!说来可笑至极,他到现在心仍有余悸,难道都城的女子都这么大胆?若不是他心有牵挂,早就怒拂而去,岂会任凭近千个女兵窥视了览! 风玄煜低首,目光柔和地凝视怀中熟睡的苏漓若,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除了她,怀里这个瘦弱娇小的人儿,谁也入不了他的眼,原来爱一个便是这般心情!眼里只有她,心里念的都是她,似乎天下所有的女子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而她,却是光芒万丈。 遇到她之前,他从不晓得儿女情长是什么滋味,或许他根本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懂的爱!遇见她的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他漠然的心被触碰了。耐看吧中文网 从此,心怀情长,思念决堤! 从此,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嬉戏娇嗔,无不令他心神荡漾,魂牵梦绕! 苏漓若一觉睡的绵长而深沉,她只知道已经回到他的身边,这就足够了!于是,她彻底放松自己,竟不知醒来。 临到傍晚,她感到手心丝丝冰凉,极其舒服,她挑了挑眉头,朦朦胧胧之间,喃喃唤道:“煜...” “我在!”耳边传来轻微温柔的声音,她安心地换了个姿势又进入深沉的睡眠。 睡到半夜,她感到脚底火烧火燎地刺痛,不觉皱眉呻吟,迷迷糊糊中,她的脚被托起,听到一声惊呼,片刻之后,脚底的痛感逐渐消失。 苏漓若翻了一个身,继续安眠沉睡。 天际泛白,烛火燃尽,阳光透过窗户洒遍室内。 苏漓若睡眼惺忪,掠开一条缝,嘴里已轻唤道:“煜...” “在呐!”低淳的声音答道。 触目那俊逸的面容,苏漓若嫣然一笑,睁开眼,胳膊肘枕着脑袋,痴痴看着他。 一直守在床边的风玄煜,伸手轻揉她的头,俯首柔声问道:“饿了吧!” “嗯。”苏漓若慵懒应声。 风玄煜起身,道:“我去去就来!” “好。”她的眸光紧紧追随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门口,她仍眨都不眨瞥视。半晌,风玄煜回来了,当他的身影出现时,她的眉梢染上温然柔情。 风玄煜端来清粥,坐在床沿,捋起袖子,一小口一小口喂她吃。 一碗见底,她心满意足地倚卧床头,目光轻柔瞥着她。 风玄煜放下空碗,伸手揽她入怀,问道:“若儿为何一直盯着?” “我以为是梦,怕眨了眼,你就不见了!”苏漓若双手悄然绕着他的腰。 风玄煜的心倏忽猛跳一下,她的话触碰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苏漓若见他许久不曾言语,便抬头仰望,瞬间,撞进他深邃如墨的眼眸,荡起一圈涟漪。 苏漓若还在呆怔之时,他已覆上她的唇。 苏漓若缓缓闭眼,沉浸陶醉! 后来,苏漓若才知道她沉睡之时感到手心丝丝冰凉,很是舒服,原来风玄煜趁着沉睡之际,折开纱布。顿时,他惊呆了,整个手掌心伤痕交织,蜿蜒错纵。风玄煜向无冥讨要痊合伤口不留疤的膏药,无冥二话不说把剩下两份膏药全给了他。 至于她的脚,睡梦中痛呻的声音惊动了他,急忙察看,她的脚底起了几十个泡泡。难怪她睡了还在喊痛,有的泡泡已磨破了皮,伤口淋漓! 风玄煜看着触目惊心的双手双脚,震惊同时,盈满疼惜,她凭着这股毅力离开险峰,下了山,救助铁骁营。他的心既怜爱又感动! 风玄煜小心翼翼用银针挑开泡泡,挤出脓水,清洗了伤口,敷上药膏,缠上纱布。 苏漓若看着自己双手双足,心里虽哭笑不得,却抿着嘴笑开了。 风玄煜轻轻戳了她的额头,无奈叹息道:“手足差点废,以后若弹不了琴,执不了笔,舞不了天外飞仙,你倒不怕,居然还笑?” 苏漓若歪着脑袋,笑的更欢:“不怕,有你呐!” 刹那间,风玄煜的心填满欣悦的幸福,他轻抚她的脸颊,幽声道:“傻瓜!我虽不介意,你变成什么样子,但从今以后,我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即便倾尽所能,也要护你往后周全!所以,你不可不在乎自己,不能不重视自己,更不允许你随意放弃自己...” “好,都听你的!”苏漓若极力隐忍心头涌动的情绪,含泪温笑,颔首道:“若儿往后乖乖听话便是!” 风玄煜拥着她,荡开笑容,心里洋溢着幸福满满。 苏漓若在风玄煜悉心照顾下,她的手足没几天便已痊愈,不仅完好如初,还更胜之的从前。她心里暗暗感叹,难怪无冥被人称为神医,他的医术独步天下,果然药到病除!任何病情,不论多严重,没有他治愈不了的。 苏漓若一直想着当面亲自谢谢他,风玄煜却轻描淡写说不用,他已谢过了。苏漓若低首不言,风玄煜沉吟片刻,又道,那先缓几日,待她身子骨完全恢复,便可见到无冥! 苏漓若这才点头微笑,只不过,几天之后,她还没见到无冥,逸轩楼却迎来三个特殊客人。 第一百八十一章:最是相思情意浓(下) 这天,苏漓若吃过早饭,便来到书房翻阅古人书籍。 小唯风风火火进来,说是铁骁营的女护法雅丹带扎姑和英旺来看苏漓若,而且还是风玄煜许可的,要知道,之前的天峰居是不容许人来人往,自从苏漓若入居之后,整个天峰居都变了! 苏漓若含笑任凭小唯低低咕咕,一转眼,直奔下楼,惹得小唯急促叫道:“哎呀我的姐姐,人都来了,又不会跑了,你这般摔了可如何是好!” 苏漓若提着裙摆,楼下转角处一头撞进风玄煜的怀里。 他扶住苏漓若的手臂,听着小唯后面噔噔下楼,嘴里嚷嚷着,他低首问道:“怎么啦这是?” “雅丹姐她们来看我咯!”苏漓若挣脱了他的手,一溜烟跑了。 “在前厅呐!”风玄煜眼里盛满柔情,冲着她娇小的身影不放心道:“慢点,别绊着!” “庄主!”小唯气喘吁吁跑下楼,抱怨道:“瞧!姐姐刚好,就这般莽撞...” “小心侍候!”风玄煜淡然笑着摇头,遂吩咐道:“别让她累着。” “是。”小唯急忙追了出去。 风玄煜负手站立,看着她的背影穿梭廊道,眸光愈发轻柔,直致她的背影完全消失,他才收回目光,环视周围。 从前,整个天峰居就他和魏叔,他也不觉孤寂,可能习惯了独处,倒是魏叔提了一次说天峰居该添个人,增增热闹,也不至于这般冷清。 当时,他微微一愣,思忖着问魏叔,莫不是有适合的人?如是,不用担忧,尽可以带入天峰居住。 谁知他的话刚说完,魏叔沉着脸,气呼呼地拂袖而去。留下他一脸茫然疑惑:他说错了什么?怎么魏叔的脾气闹的这么大? 他后来才知觉,原来魏叔拐弯抹角说的是他,让他赶紧娶个夫人,成家生子。于是,他跟魏叔承许,天峰居将来一定会有个夫人的,可一转身,便把这事扔到九霄云外! 风玄煜嘴角上扬泛起笑意,瞥了瞥柱子后面飘扬的衣襟。 须臾,魏叔有些不好意思地探出头,慢慢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他知道风玄煜发现了他!他拘谨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讪讪笑道:“那...那什么?刚才怕冲撞了夫人,所以...所以躲一躲,免得...” 风玄煜也不戳穿,淡笑道:“魏叔,往后天峰居可能会吵闹一些,若儿她还有些孩子心性,你得多多包容!” “吵闹的好呀!”魏叔顿时神采飞扬,眉开眼笑地道:“就该夫人这般真性情,多好!哎呀,天峰居终于热闹了,老奴高兴还来不及,何来包容不包容...” 风玄煜挑挑眉,颔首道:“是呀!是挺热闹的,估计以后的天峰居...宾客盈门,高朋满座!” “无妨!无妨!只要夫人欢喜就好,人多...才热闹呀!”魏叔说着想起什么似的,凑近风玄煜身边,低声道:“庄主,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就差日子咯,赶紧定下来,不然,老奴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风玄煜淡然一笑,道:“前阵子经了险,让她先缓缓劲吧!” 魏叔皱着眉道:“可老奴担心夜长梦多,届时又节外生枝...” 风玄煜拍拍他肩膀道:“魏叔,我跟你许诺过的,岂会失言?放心,她又跑不了,月邑山庄的夫人...她当定了!” 魏叔听了,终于心里有些踏实,连声道:“好,好,好,老奴等着喝你们的喜酒!”说着,转身低首朝舜园走去。 风玄煜望着他蹉跎的背影,心头一滞,目光黯然,魏叔转身之际,他看到他眼角的泪光。 前厅,苏漓若踏入门槛,便扬声叫道:“雅丹姐!” 雅丹闻声,放下茶杯,笑吟吟起身迎上去,道:“漓若妹妹,身子可都好?” “好着呐!”苏漓若一把握住她的手,“雅丹姐有心了,倒先来看我,理应我前往营里与你道谢...” 雅丹抓起她的手,仔细翻看,遂惊叹道:“老前辈果然妙手回春,你的手一点疤痕都不曾有,可见他的高明!” 苏漓若正耍回答,身后追赶来的小唯喘着气,嘟着嘴,道:“姐姐身子刚好,就这般不顾虑?方才庄主可让我看着你...” 苏漓若笑着跟雅丹道:“这丫头自幼随着身边,情同姐妹,这才没大没小乍呼着!” 雅丹也笑了笑,回头冲着身后低首不言的扎姑和英旺道:“你们这俩个孩子,一天缠着嚷着耍来山庄看看夫人,这会儿倒不知打招呼么?” “小姐...不,夫人。”英旺一时慌了,不知如何称呼。 扎姑转着乌黑亮丽的眼睛,上前行了礼,脆生生道:“夫人好!” 苏漓若微怔,笑着点点头道:“你们有心了!其实,叫我苏姑娘...” 不等她说完,雅丹侧颜吩咐道:“难得来一趟山庄,你们且随这位小姐姐出去瞧瞧看看,只是不可失了礼,不得似营里那般调皮捣乱,一切听从小姐姐的。” 二人低首应了声,难掩欣悦神情,月邑山庄可是多少都城人梦寐以求向往之地!以她们的身份连月邑山庄的侧门都进不了,更别说今日登入天峰居,还能逛逛,岂不令她们惊喜!九零看看 苏漓若瞥了小唯一眼,小唯会意地点头,朝她们招招手,带着二人退出厅堂。 苏漓若目送她们离开,回头注视着雅丹,道:“雅丹姐,有话不妨直说!” 雅丹目光一顿,叹道:“你这聪明伶俐,理应猜到我要说什么?” 苏漓若带着她入座,亲手为她执满茶水,缓缓坐下道:“我略猜一二,只是不知何意?” 雅丹低首饮了两口茶水,沉思半晌,抬眸问道:“庄主的心意你可知晓?” “他疼我惜我,待我极好!”苏漓若颔首。 “庄主的性情你可把握?”雅丹轻轻放下茶杯。 苏漓若一愣,蹙眉沉吟,许久不言,她想起初见他时的漠然,再见他时的狠戾,他总是冷若冰霜,阴沉着脸,拒人千里之外。他的愤怒总是无声无息,令人无法揣测他的心思念虑,不知他的喜怒哀乐。 苏漓若心间一动:但是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经历几番生死离别,她只耍确定他是爱她的,在乎她,挂念她,眼里只有她,便足够了。 苏漓若扬起眸光,脸色坦然,语气缓慢而坚毅道:“我虽不能把握他的性情,但我能左右他的情绪,从我认识他至今,他改变了很多。” “左右?”雅丹愣住,想起往事,心里涌出难言的悲伤,她强忍心头的伤痛,道:“不可否认,庄主是治国奇才,绝世超伦。但,不知他是否适合...”她戛然而止,惊觉自己言语不当,不由沉叹道:“漓若妹妹恕我言直口快,只因与你一见如故,方才忧而则乱!” 若是旁人,苏漓若或许早就生疑了,但雅丹身上那股刚毅气概令她刮目相看,甚是佩服。所以她的激烈言语,苏漓若并不反感,而是觉得她的坦率诚挚,绝对是为了她好,并无私心。试想,她身为风玄煜的手下,理应站在他一边,却特意跑来劝导一面之缘的苏漓若,以她的聪慧,岂会做这番愚钝至极的举动?那么,只有一点可说的通,她是真心诚意为苏漓若着! 苏漓若绝不怀疑她的一番心意,只是她不明白,匆匆一面,她为何对她如此关怀与爱护?苏漓若想起手缠纱布时,她喂她米粥的那份小心与专注,还有她看她的眼里流露出心疼与怜惜。这种情感,她从风玄煜,小唯那里才能感受到的,惟有最亲近的人,自然而然的真情流露,虚假不了! “雅丹姐的心意,我自然明白,也是感激不尽!”苏漓若莞尔一笑,缓解了她的尴尬,道:“一路淌着惊险过来,几番生死离别,终于悟出,曾经一眼钟情,如今愿意一世深情。曾经只求平安周全,如今愿意为爱冒险,交付全心,全意信赖,方不负上苍垂怜,予茫茫人海惟我与他相逢之缘分!” 雅丹凝视着眼前瘦弱的娇小人儿,有一刻失神,不可否认,她被她震撼了,她的勇气,她的执意,她的坚强,无不令她诧异错愕。这时,她才发现多年来她耿耿于怀,无法忘记的伤痛,走不出的阴霾,在苏漓若一番言语之后,居然让她心生豁达! “雅丹姐!”苏漓若轻唤她,待她回过神,却移开话题道:“我那日离开的匆忙,不曾见识女兵团的英气风姿,倘若可以,我倒是想回营里看看!” “好,随时恭候!”雅丹笑着端茶杯,低首喝着。 苏漓若趁机向她打听女兵团平时如何训练等话题,雅丹见她甚是好奇,便详细介绍了铁骁营的女兵团,连一些趣事也与她笑谈。俩人似乎颇有默契,彻底转移了上一个话题,只字不提。 临到中午,雅丹才带着扎姑和英旺离开天峰居回营。 小唯与扎姑二人已成了无话不说,相谈甚欢的好朋友,见她们要走,依依不舍。于是,三人约定,下次苏漓若去铁骁营,带上小唯,届时她们再聚首。 苏漓若原想留三人在天峰居吃饭,奈何雅丹说天峰居乃庄主居住之处,作为下属理当遵守庄规,不可随意逾越。苏漓若见她执意如此,也就不勉强,送雅丹三人离开之后,她便回了逸致楼。 风玄煜已在一楼等她,见她过来,伸手握着,牵入食膳房。小唯跟魏叔布置好了饭菜,就退了出去,苏漓若几番欲言又止。 “怎么啦?”风玄煜夹了一块鱼肉给她,见她左顾右盼,不动声色问道。 苏漓若闪着灵颖的眼眸,欣然道:“我觉得,我们俩个人吃饭有些乏调,不如下次让魏叔,小唯,夜影他们围着一桌吃饭,那多热闹!”话刚落音,她突然想起雅丹刚才说的话:国有国法,江湖门派,武林侠义,营中纪律,山庄规矩。理当遵循,刻己严律,岂可随意,明知故犯,逾越过界! 看着风玄煜高深莫测的目光,晦暗难懂的脸色,她正想着如何把刚才的话自圆其说,却听到风玄煜淡然声音:“好,让他们围着一桌吃饭...热闹!” 苏漓若眨着眼,惊讶盯着他,许是没料到他会如此爽快答应?一时竟呆怔不言。 她当然没有忘记他素来喜静清怡,且厌恶喧哗热闹! 风玄煜拿着小碗,勺了两匙汤给她,抬眸又问:“怎么啦?” “呃...”苏漓若恍然回神,有些慌乱无措。 风玄煜停下筷子,伸手轻抚她的脸颊,轻声问道:“有心事?” 苏漓若一惊,想起雅丹的话,连忙摆摆手:“没...没有!” 风玄煜抽回手,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嗯!”苏漓若低首扒了两口饭,以饰内心的慌乱,须臾,她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悠然从容地吃着饭,终于忍不住抬头挺直身子道:“你知道雅丹姐为何来天峰居?” 风玄煜顿了顿,瞥向她,平静道:“你总是念着她,她刚好也想你了!” 苏漓若被他瞥视着,有些心虚,目光闪烁。 “若儿想说什么,但说无妨!”风玄煜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帕子拭了拭嘴边,“怎么今日这般反常?难不成我相貌凶恶?五官不正,让你心生惧怕?如此忌惮?” 苏漓若见惯他肃严的模样,这般一本正经说笑,倒是头一遭,她扑哧一声咯咯笑起来。 第一百八十二章:痴等流光尘世浮(上) 风玄煜目光柔和凝视她,他很久不曾见她如此开心!清新的笑容,铃声般的笑声,令他情不自禁也泛起一丝笑意,他伸手就着手里的帕子轻擦苏漓若的嘴角,柔声道:“但愿若儿一生常此笑容!” “什么?”苏漓若没听清楚,笑着道:“往后你不要板着脸,都如今日这般笑容...可否?” “好!”风玄煜颔首应允,眼里盛满她的倒影,使他的目光充盈着温柔,笑容愈发灿烂,语气更是宠溺道:“吃吧!” 苏漓若心想:雅丹姐从未见过他温柔体贴的样子,只道他冷漠无情,所以才不放心她! 苏漓若喝了两口汤,抬头见他一脸含笑凝视她,眸光一闪,又道:“你怎么不问问雅丹姐说了什么?” “这不重耍!”风玄煜神情淡然自若,夹着菜往她碗里放。 “为什么不重要?”苏漓若的手一顿,身子有些僵硬,轻轻蹙起眉头:难道他一点都不在乎雅丹对她说了什么? “重要的是,你在我身边,不曾犹豫不会离弃...对吧!”风玄煜的声音很是平静,但他言语却激起苏漓若泪水瞬时涌动眼眶:原来他不是不在乎,而是,他学会了宽容,卸下狂妄自大,隐去傲慢与霸道。他懂得把握爱的分寸,收起锐利不羁的棱角,塑造一份温暖柔顺的气氛跟她相处! 风玄煜轻抚她的眼角,在她的泪水滑出刹那拭去,揽着她的肩,拥入怀中,目光悠然,声音轻柔:“谢谢你!若儿,让我懂的如何爱,教我学会怎样与人相处!” 曾经,他不知情为何物?遇上她之后,她的身影总是萦绕他的梦中,使他明白原来这是爱! 在月国,与她相处的日子,他的爱那么霸道,冷厉,甚至他的宠爱都成了伤害她的利刃。他想禁锢她的心,囚禁她的人,即便她远离了,他的思念依然是强势的。他盘算着接她回山庄的日子,计划着她的人生每一步,然而,临到山庄脚下,她却弃车而逃,着实如一锤敲打他的心,痛且开始反省。 她乔装打扮,戴上面具,一次又一次在他眼皮底下异常慌乱,愤然交手,他却一次都不曾觉察,眼前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少年是她!后来他一度自我疑惑,难道他不够爱她?倘若深爱,为何面对面却不相识? 几番思索之后,他终于想通了,不是不够爱,也非情不深,而是他的傲气蒙蔽了他的心,他的冷漠障碍他的眼目。 吟月庄园时,他触目匕首刺入她胸口的那一瞬,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那一刻噬心之痛,永生难忘。看着她血流如注,毫无生息瘫在他怀里,他恨不得替她挨了这一匕首。 原来爱一个人可以为她生而欢,死而殇! 只是,蒋雪珂哭的撕心裂肺让他相信她,匕首是苏漓若握着她返手刺向自己的胸口。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离开牢房,但他的心里却震惊愕然:她为什么耍这么做? 接下来,她肆无忌惮的愤懑,无处安放的烦躁,她没有重逢的欣喜若狂,甚至,拒绝与他同处一室。 他又一次陷入迷惑,她的心像重重浓烟密雾,看不清揣不透! 直到她再次出现在蒋雪珂的房里,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他可以爱她入骨,宠她上天,但他不能计划她的人生路程,谋略她的心,控制她的思想。 原来,所有的反常,只因为她吃醋,她嫉恨。是呀!爱本是自私的,谁会愿意把心爱的人拱手相让?所有的大度除非不爱,其实都是伪装的,或许无能为力,否则,势必捍卫。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进她的内心深处,一点一滴读懂她,了理她,感受她的喜怒。 原来,爱一个人,不只两情相悦,不只朝思暮想,不只相伴白首。更是懂她,尊重她,理解她,迁就她,为她而改变自己不好的性情。成就初见时的怦然心动,不负一生深情执守。 可是,在碧琼湖,当他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湖底,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熬了几天几夜,他经历此生最漫长的等待,煎熬。 那时,他只有一个念头,她若能平安归来,他愿意倾一生所有交换她的安然无恙,岁月长守! 其实,自她受匕首伤醒来,痊愈之后,他一直筹划着,兑现承诺。予她十里红妆,铺街繁华,霞羽嫁衣,天下无双。 正因着此番计划,他才派遣屏洵去修复画卷,亲手交之,为了消除二人之间结怨而兮姥姥的仇恨。 然而,他忽略了兮姥姥在她的心里的重耍,是无可代替,也小觑了她的愤恨,竟然如此强烈! 这次的失策差点酿成大错! 所以她回来后,他便停止整个计划,他愿意等,愿意予她更多的时间,包容她,尊重她,直到她无所顾虑,渴望安定,心甘情愿地把她自己交付出来。 她虽然归来,也只字不提如何经历惊险,受伤?但她血肉模糊的掌心,磨破皮泛起水泡的脚底,无不说明她所经历的艰辛苦难。 原来,爱不仅可冲破世俗偏见的束缚,还能创造生命的奇迹!137 他能想象,倘若她心里不曾念着他,也许,她根本无法坚持下去,只因刻骨铭心的牵挂,才使她生死攸关,仍然为他而坚强! 原来,爱是一种信念,支撑着最后一口气,方能绝地重生。 苏漓若埋头他的怀中,思绪纷纷,心念百转,感慨万千,她的幸福,终于如期而至。 这个冷峻漠然,浑身戾气,傲慢狂妄的男人!她终于用自己一路的艰辛酸楚,几番的生死离别。千山万水的兜兜转转,茫茫尘世的奇妙缘分。感化他的心硬,改变他的霸道,消融他的狠戾,温暖他的冰冷。 这天,苏漓若午歇起床,听闻窗外萧萧风声,惊觉初冬已临,她才发现自己来都城竟快有两个月了。 苏漓若下楼,小唯怕初冬风冷,便为她系上披风。 苏漓若来到竹林处,却意外见到无冥,她惊讶叫道:“老前辈!” 无冥笑着迎上去,拉着她好一阵仔细察看,许久才抚着胡须道:“嗯,没想到那小子竟还懂疼人?把你身体调养的很好!” 苏漓若此前不知他的身份,就承了他救命之恩,如今既知晓他的身份,自然不敢懈怠,她缓缓施了一礼,道:“老前辈的救命之恩,漓若铭感于心,此恩无以为报,请老前辈受漓若一拜!” 苏漓若说着,整肃仪态,正耍屈膝叩拜,无冥一手阻拦了她,敛去笑容,肃然道:“这可使不得,医者仁心,你跟老夫缘分不浅,恰巧碰上,也是你的福气。再说要让那小子知道,我亏待他心爱的姑娘,那...我可要遭殃了!” 苏漓若抿嘴含笑,看着他神秘兮兮冲她招手,好奇地凑近,只听他低声道:“这回老天总算帮了我一次,抵消了亏欠曦儿的那笔债,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早被他扬灰了!” 苏漓若茫然不解,一脸疑惑。 无冥叹了一口气,拉着苏漓若往竹林口的那块石头坐下,翘首探头环顾,确定周围没人,问道:“你可知道他娘亲的事?” 苏漓若一愣,随即点点头道:“听苓妃娘娘跟长公主说起!” 无冥眯着眼,满脸惆怅,低沉道:“当年之事,其中必有隐情,只是曦儿白白失了性命,实在令人痛心。也怪我,奈不住手痒,便离开皇宫寻觅修研丹药,这一走就出事了。煜儿也因此恼怒我,弃他娘亲不顾,让人有机可趁,害他娘亲背负罪名,忍辱至死。” 苏漓若见他痛心疾首,悔不当初,沉吟片刻道:“老前辈不必自责,如今曦妃娘娘沉冤得雪,作恶之人已得到应有的下场,曦妃娘娘在天之灵定然欣慰。” 苏漓若的一番话令无冥心里豁然舒畅,他仔细端详她,欣喜道:“那小子几世修来的福气,得你这么个善解人意的姑娘?”他顿了顿又道:“你说叫什么来着?” “苏漓若!”她淡笑道:“老前辈唤我名字便是!” “不行不行!你是煜儿的心爱姑娘,又是山庄未来的夫人,这称呼可随意不得。”无冥摇摇头,又摆摆手,似乎陷入两难之境,他突然想起什么,歪着脑袋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悄悄告诉我,煜儿如何唤你?” 苏漓若一怔,看着眼前似孩童般心性秉纯的老人,心里颇为好感,她笑着轻声道:“老前辈唤我若儿就好!” “是那小子这般唤你?”无冥皱眉摇头:“我可不能跟他一样,不然,他又该恼怒我!”说着他见苏漓若一脸疑惑,忙解释道:“因为他娘亲的事,他便恼恨上我,从不待见我。好不容易救了你,总算抵消一些怒气,今日才让我在此候着你,也不知会个时辰,让我半天好等。” 苏漓若心里苦笑,风玄煜这个人呐!还真是记仇,居然用这样手段折腾他的老舅爷!“老前辈,往后他若再敢这般对你,你便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真的!”无冥闻言,欢喜的不得了,顿时眉开眼笑,高兴道:“这小子的坏脾气终于有人治得了他,甚好甚好!哎,这样吧!我唤你阿若可否?” “好,老前辈如何唤我都好!”苏漓若莞尔一笑,点点头。 “下次那小子再敢对我瞪眼下命令,我就让阿若来帮忙修理他。”无冥越说越激动,高兴的手舞足蹈,欣喜蹦跳。 “好的,我一定狠狠修理他,替老前辈出气。”苏漓若托腮,笑容可掬地望着他白发飘飘,神采奕奕,很羡慕他如童心般无忧。 苏漓若的话哄的无冥开心不已,他想象着风玄煜那张千年寒冰脸在娇小瘦弱的苏漓若面前唯唯诺诺,惶诚惶恐。他不由仰头大笑,想想都解气,谁让他这么多年从不曾给他好脸色,对他总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苏漓若感叹他单纯的心境,待他笑够了,便起身准备带他回逸轩楼,倏地停止脚步,侧颜问道:“老前辈,我可否拜托你一件事,” “只阿若开口,别说一件,十件都行!”无冥满口答应。 苏漓若犹豫一下,终是开口道:“我想请老前辈去吟月庄园诊治练邪功而走火入魔的病人!” 第一百八十三章:痴等流光尘世浮(下) 无冥怔了怔,沉思抚须,半晌,不动声色道:“既是练邪功,又走火入魔,还诊治什么?” 苏漓若抬眸,轻叹道:“话虽如此,但她因执念太深而伤人伤己,说底其实也是可怜人!” 无冥自然知道苏漓若所说可怜之人是谁,当初他在月国治疗蒋雪珂时,原先以为是风玄煜钟悦的女子。后来问了夜影才晓得来龙去脉,他对蒋雪珂以恩耍挟,逼迫风玄煜迎她入府为侧妃之事甚是不满。故而,医治之时,留了一手,让她吃点苦头,略惩她心计。没想到却弄巧成拙,竟成了蒋雪珂变本加厉的筹码。 无冥思罢,问道:“阿若同情她?但你可知她的所做所为?” 苏漓若吃惊,疑惑道:“老前辈如何得知是她?” 无冥摇摇头叹气道:“我那个傻小子呀!你别看他冷的像冰块,无趣又固执。但其实,他的内心脆弱敏感,渴望温情。年少突遭厄运,母逝父弃,孤苦逐流,荒山野岭。恶狼成群,猛兽成患,蛮夷凶残,野牧强悍,异族狠毒。他经历了九死一生,扭转乾坤,立足荒芜,开拓都城繁华盛世,引武林侠客入居,成就月邑山庄辉煌。他呀!承人之恩誓当还报!从不愿亏欠他人点滴恩惠。蒋雪珂抓住他的软肋,利用他幼年的遭遇,步步为营。煜儿虽文韬无双,武略天下,却对男女之情,恋慕之心一窍不通!这才着了蒋雪珂的道,中了她的诡计。” 无冥顿了顿,脸色慎重,语气严谨道:“阿若可想好了?你的好意善心,她未必领情,只怕她恨你入骨,欲置你于死地!再说了,我若救她清醒,魔障消除,身体恢复,你该如何自处?” “多谢老前辈提醒!”苏漓若苦笑道:“她经此一劫,还不能悔之,且是她的命数,日后怨不得旁人。她若能就此醒悟,放下执念,也是善莫大焉!对她,我非好意善心,只因冤了她一次,心里甚觉愧疚,若能借老前辈之手救了她,便是两清。” “没想到阿若居然还能冤了她?可是见她再狡猾,也斗不过聪明的阿若。”无冥似乎听出其中隐情,当即笑开了,便好奇地打听道:“阿若,你与我说说,如何冤了她?” 苏漓若哪里说得出口,想想她糊里糊涂在蒋雪珂房里顺了一把匕首,这匕首不仅锐利,且有毒。她当时无非呕气,这才整出损人又不利己的一招,差点因而送命,又跟蒋雪珂结下仇怨。这事,她打算烂在肚子里,也决不泄露!苏漓若眼珠子一转,道:“老前辈先随我前去吟月庄园看看,若能救得了她,届时我便把这个秘密告诉老前辈...如何?” “当然救得了她,不就是走火入魔吗?难不倒老夫的。走,阿若带我去瞧瞧!”果然,苏漓若的话既激将了他,又吊了他好奇之心更甚,拍着胸脯承应,遂拉着苏漓若直奔吟月庄园。 二人来到吟月庄园,大门依然紧闭,还未等苏漓若回神,无冥轻轻一扯,带着她跃进院子。 死寂一般沉静,苏漓若心头一震,难道... 她顾不得无冥,飞快朝蒋雪珂房间的方向而去,她一把推开房门,惊了守在床边的贴身丫鬟香梅,她脸色大变,颤着声音道:“你...你...”哆嗦着好一会儿,也说不出一句整话。 蒋雪珂直挺挺躺在床上,盖着厚厚被褥。 苏漓若快步上前,不理香梅,俯身查看,见蒋雪珂气游若丝,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她回头冲着跨入房门的无冥叫道:“老前辈,你快过来看看,她可否还有救?” 无冥不悦地叨念着,嗔怪苏漓若跑的太快了,一转眼不见人影,害他一阵找! 香梅惊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以为听错了:主子与她之间怨恨已深,只怕生死不容!如今主子这般奄奄一息,危在旦夕,她岂不该拍手称快,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带人来救主子? 香梅呆怔惊讶,无冥已走近床边,掀开被褥,抓过蒋雪珂的手,指尖触脉,脸色一沉道:“赶紧把被子移开,她已是气堵淤窒,被子盖了这么多,如此负重,岂不压得她愈发喘不过气!” 苏漓若点点头,正耍扯起被子,却遭香梅阻止,抽泣道:“求夫人放过主子吧!她时日不多,已昏了两天不醒,迷迷糊糊冷的发抖,若掀了被子,岂不让主子冷死?” 苏漓若没时间解释清楚,一把推开她的手,厉声道:“若想你家主子活命,赶紧帮忙拿起被子!否则下一刻,她就没命了。”说着,弯腰扯着被子。 香梅被她斥责,愣了一下,倒也清醒了头脑,慌乱地帮忙抱起被子。 没想到居然盖了六层被褥! 苏漓若留了一层被子盖在蒋雪珂身上,见她浑身枯瘦如柴,忍不住心头颤栗,侧身问道:“你家主子性命垂危至此,都没有请郎中诊治吗?” 香梅低首抹泪,哽咽道:“庄主让药谷女医负责主子病情,刚开始尚有好转,后来病情愈加严重,药谷女医们也束手无策。而主子亦不受控制...自残,庄主令人封了主子的穴位...这两日便成了这般模样...” 苏漓若摆摆手,让她退到一旁静候,她见这个丫鬟对蒋雪珂不离不弃至今,可算是忠心耿耿。 无冥皱紧眉头,指尖离脉,伸手探了探脖子喉间,脸色愈发沉郁。 苏漓若俯身低声问道:“老前辈,她的病情...” “有些棘手,恐怕得费劲一番!”无冥沉声道:“她所练的功夫,阴寒至重,损体伤力,久之毒气入侵内脏,乱了心脉,冲击体内,便造成走火入魔!没想到当初老夫隐留一手,倒救了她一命。旧疾饮药,皆是上等珍稀药材,护了她的心脉,才不置于毒气攻心,经脉俱断,呕血而亡!” 苏漓若虽心里有数,但听无冥一席话,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幽幽叹息道:“既然尚可救治,还请老前辈尽力为之!” 无冥起身,意味深长瞥了她一眼,语气却平静道:“放心,她一时走不了,还吊着一口气!”书吧达 苏漓若松了紧绷的心,却听到无冥继续说道:“不过除去她的心魔,且不难,但恢复心智,恐怕...” “什么?”苏漓若愕然不解。 无冥沉吟不语,掏出一只小瓶子,摇了摇,侧耳听了,道:“这里有五颗宁散丹,先把她的气顺了!每隔一时辰喂一颗。” 苏漓若接过小瓶子,转身递给香梅道:“快去给你主子喂下,记住,一个时辰一颗。” 香梅在一旁听着,一直不敢插嘴,这时她彻底相信苏漓若真的是带人来救蒋雪珂的,她拿着小药瓶,含泪千恩万谢,感激苏漓若。 无冥示意苏漓若随他出去,苏漓若颔首,回头对香梅又交代一番,才转身离开。 苏漓若返手关了门,注视着双手负背的无冥,快步赶上,问道:“老前辈,她的病...” “她的病情虽复杂,救活她不在话下,严重的是她毒气侵心,十二经脉受损,扰乱了她的心智,即便恢复,也是堪忧!”无冥说着,临到大门,拔开门闩缓步走出吟月庄园。 原来蒋雪珂练功走火入魔不仅危及性命,即便救活,也落下伤智之疾! 苏漓若蹙着眉头:难怪无冥方才说有些棘手,得费劲一番! 苏漓若心里五味杂陈,想着蒋雪珂荣获月国第一美人称誉,如今却落的如此下场,简直可悲可叹! 无冥穿过廊道时,倏地停下脚步,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她,说道:“药谷女医定然已将她的病情一一禀报,那么煜儿既已知晓,并不曾开口让老夫前来诊治,也许煜儿自有他的打算。阿若还是跟煜儿商量一下,再做定夺!” 苏漓若愣住,无冥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风玄煜明知无冥尚可救活蒋雪珂,却没有让他去吟月庄园诊脉。因为他清楚,蒋雪珂伤了心智,即便活着,也是低智。也还会更糟糕的,她痴傻了或疯疯癫癫! 苏漓若一时凝噎,拋开月国那一段事情不说,她对蒋雪珂也并无好感可言。但同为女子来说,她还是心存怜悯,不忍眼睁睁看着她受尽心魔折磨,最后丧亡。 无冥见她呆滞,便出声道:“走吧!也许...这是她的宿命,怨不得旁人,你已经尽力了!” 苏漓若抬头,欲耍开口,却瞥见迎面而来的奈落,止践和屏洵。自上次苏漓若拔出无熵剑对峙屏洵,二人再没有见面。 屏洵目光一顿,他知道那次苏漓若经历生死劫难,几乎丢了性命。他没想会在廊道上碰到她,不知她是否又会像上次那般怒不可遏?不,应该更恨他,若不是他那时耍小心计,她也不会怒火攻心而致失控拔剑。此时,他躲避已来不及,只得发怵着头皮上前。 “老爷子!苏姑娘!”他们上前停足,施礼打招呼。 无冥向来随心所欲,从不拘束礼节,而且,他脾气古怪,对他们经常爱搭不理的,他淡淡瞥了他们一眼,负手慢悠悠地从他们掠过。 苏漓若微微颔首,侧身之际,却叫住奈落:“奈少主!” 奈落停下脚步,面带笑容,温和道:“苏姑娘有何吩咐?” “奈少主能否借一步说话?”苏漓若道。 “好,苏姑娘,请!”奈落作了个手势,二人便朝廊道一角走去。 无冥回头,眯着眼地看着苏漓若背影,不知他刚才的话,她究竟听进去没有? 止践知道奈落曾在昼国护卫苏漓若,并不奇怪他们单独交谈,迈开步伐走了。 而屏洵见苏漓若一脸平静,与上次愤然怒斥他的时候相比,简直天壤之别!他惊讶同时,亦暗暗放下悬着的心,随之离去。 “苏姑娘的身体...可好?”奈落揣不着她找他所为何事?但毕竟二人经历过昼国之行,自然交情匪浅,而他一直把她当作妹妹般看顾! “承蒙奈少主挂念,一切安好!”苏漓若对奈落也是心存敬佩,她当即开门见山问道:“奈少主可知雅丹姐的事情?” 奈落略显惊讶,他知道雅丹救过苏漓若,却不承想她们居然如此熟悉?以姐妹相称?但一转念雅丹对铁骁营的女兵团尚且宽容疼爱,以苏漓若聪慧的才智,雅丹肯定更加喜爱,他思罢,心下坦然道:“苏姑娘想知道雅丹的事,奈某定当知无不言!” 苏漓若笑着点头,问道:“雅丹姐选上护法之前,是做什么的?” “她家境殷实,她爹是野牧部落的首领...”奈落听了苏漓若的询问,似乎明白什么,便把雅丹的事娓娓道来! 第一百八十四章:曾经沧海难为水(上) 原来雅丹是野牧部落居民,她爹撒达是部落首领,雅丹的娘亲在她十岁那年病逝,留下雅丹和三个妹妹。 当时野牧部落,蛮夷,异族生存荒芜边境,月国领军出征,降服附近一个小国,攻了城池,顺便把周围四散五裂的盘居民众一同收纳。其中包括野牧,蛮夷和异族。月国虽收服荒芜边境,但并没有派人驻守,也不夺取财物,更没有明文规定须缴纳征收,或按居民人数编入户籍。只拟定了一项,每年需进贡出产的产物,按季献贡。 那时,战无不胜的月国已是诸多小国中强悍壮硕的泱泱大国,对物匮地乏荒芜边境根本不入眼。 风玄煜逐放荒芜之地时,野牧部落正跟蛮夷激战三天三夜,听说了一头稀珍猛兽闯入划分的境地,而被蛮夷逮捕。 一队牧民进入蛮夷之地讨耍,却被蛮夷达子引入圈套残忍杀害。 撒达带领几队孔武有力,骁勇善战的壮士为自己的牧民讨回公道。 异族人虎视眈眈窥视,欲趁虚而入! 他们常年累月因为划分疆界,而爆发争战,宿怨已久,仇恨已深。 风玄煜来到蛮荒,见荒芜之地杀戮争夺,激烈惨重,而当初降服的小国临境却独善其身,一派安和。 风玄煜出手救了遭遇蛮夷层层包围受伤的撒达,却惹恼了凶残的蛮夷达子,因此结下仇怨。而异族人更是怀恨在心,若不是风玄煜多管闲事,他们此时已在坐收渔翁之利。 撒达慧眼识人,他知道风玄煜看似文弱,实则深藏不露。他当即拍胸表示,往后风玄煜若想收服荒芜之地盘散民众,他愿意倾力相助。 风玄煜告别撒达,继而来到小国,那些候府贵胄这几年群龙无首,不受束缚,自由圈地,通街买卖。男婚女嫁,不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皆你情我愿,便可共居而处。 风玄煜出示诏书,明言朝野派遣他管辖城池,以城主的身份居之。 霎时令那些候门勋爵错愕不已,这月国君主也太儿戏了,几年不闻不顾,置之一旁。如今倒好,居然派遣一个文弱少年接管城堡?虽败者为寇,贬之为城,诸国之中除名。但再怎么不济,毕竟也曾是一个富裕繁荣的小国!居之入籍的人数亦达到二十几万,其中不泛济济人才,岂可任由一个小儿肆意妄为? 风玄煜年纪虽小,心思颇深,他召集候门勋爵,商议整改腐败之糜,重塑正气之风。 候府贵胄整顿:商铺店面,租赁征税,土地产业,契约画押为准,否则一律充公。 上报爵位,文武品职,以能者优纳,愚者贬之,智者提升,利者弃之。 民风整肃:公告明文新规定,以往那些过于开放大胆的婚嫁,不符合秉纯风气一律作废,或轻者处以银票惩罚,且责令省之,或重者按律下监,判刑伏法。 一时间候门贵胄怨声载道,根本不把文弱单薄的小少年放在眼里,那些袭爵王公,更是肆无忌惮,拂袖离座,愤然而去。 那时,风玄煜已暗中调查了几桩要案主犯,民间一些为非作歹的地痞流寇,着手捉拿,以备镇压之用。 试想,一个文弱少年,带着个小随从远居千里之外的月国,跋山涉水,来城管辖整治!即便揣着月国诏书,那些勋爵王公,民间缙绅如何能服?他们纷纷聚集,商议反抗之计。 然而,未等他们计成谋行,繁荣街市出现五花大绑,枉视法纪的耍犯,欺男霸女的流氓地痞。押送游街,陈列罪状,公示真相。 顿时,街市巷道涌满百姓,人头攒动,喧腾拥挤。个个愤慨激昂,人人高呼惩恶扬善。 刹那,刀起头落,案犯恶霸,血溅刑场。 瞬时,百姓拍手称快,无不畅顺,大慰人心。 风玄煜这一招诛心之计反转逆境,深得百姓喝彩爱戴,拥护呼声,此起彼伏。 那些官僚贵族顿时傻了眼,常言道:得民心者得天下! 更何况,风玄煜小小年纪,手段狠厉,心思阴沉,杀人不眨眼,岂非外表那般文弱?他们皆惊叹,疏忽大意,只窺外形而蒙蔽麻痹! 风玄煜择安而侵,博取优势,赢得一步筹码,强壮势力,稳定时局,奠基伟业。 短短几个月,小国城池愈加繁荣昌盛,街市商铺,小贩走卒,各自营生,秩序井然。官僚要员,卸衔去职,优势者赐爵封候,劣势者贬职为民。 一年之后,小国更名都城,属分封独居领地,不受任何临国边境管辖! 都城一片繁荣盛世,独制城规,独立领域,强固城堡,健硕百姓。 但周边的野牧,蛮夷,异族却烽火激战,狼烟四起。 风玄煜思忖之后,决定出手降服荒芜之地,统一管辖。 他只身带领夜影进入荒山野岭。 荒芜之地之所以荒凉,皆因猛兽成患,恶狼成群,但野牧历代以猎杀兽类为食,蛮夷自古以搏杀野兽盘地为居,而异族乃贩卖皮毛为生。 因而,危急存亡的荒凉之地,却成了他们乐于居住之处。 风玄煜来到荒芜之地,入荒山而栖,择野岭而居。他知道欲降服他们,须得一方地盘傍身,才能与之抗之。 他这次却反其道而行之,入荒芜最凶险之处,也是风景最逸美之地:天晏峰。 天晏峰临山而屹,峻峭险象,野兽盘居之地,毒蛇栖息之穴,凶猛恶狼之巢。天晏峰虽凶险,却如仙境,气候奇特,一日变换四季。晨似春,午似夏,暮如秋,夜如冬。远望云烟缭绕,峰峦如聚,近观草木郁葱,花海争艳。 天晏峰亦是野牧,蛮夷和异族梦寐以求的向往之处,然,几番攻击不下,反而成了野兽的饕餮大餐。400 令人闻之丧胆的天晏峰,风玄煜当时的处境可想而知! 他们得知风玄煜进了天晏峰,惊骇之际,诧异之余,都以怀着幸灾乐祸的心静候噩耗之讯。 然而,出乎意外,半年之后,风玄煜稳居天晏峰! 无人知晓他经历了什么?更无从得知他如何击杀驱散了猛兽毒物? 蛮夷达子首先从错愕惊醒,一个外来入侵者予他们而言,将意味着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凶残的蛮夷达子直击天晏峰! 异族人闻讯,同时率领几队人马攻击! 难得破天荒地,二者统一联手,也许,对他们而言,争夺地盘是他们生存之道。但,外来者却是侵犯他们的地域,危及他们的性命,暂缓抛下宿怨深仇,联盟合力,共抗外敌才是当务之急。 野牧部落却按兵不动,首领撒达另有打算,一是,风玄煜于他曾施援手,有救命之恩。二是,他知道风玄煜绝非凡尘之辈,他此时的胆识勇毅,铺垫日后的雄才伟略。 趁着蛮夷和异族举兵联盟围攻天晏峰,撒达冒险潜入天晏峰,跟风玄煜谈判,他愿意无条件协助风玄煜攻打蛮夷达子与异族人。 但有一个要求,那就是风玄煜降服他们,统共管辖之后,必须与自己的女儿成亲! 风玄煜见过雅丹,那时他救了受伤的撒达送回部落,雅丹半道接应。雅丹的沉着冷静令他暗暗称奇,果然野牧的女子跟深闺的女子大不相径,甚至天壤之别! 风玄煜当即拒绝,他提出统共之后,可优待野牧部落,亦可结拜为亲,但,成亲之事绝不可能! 撒达思索再三,便妥协了风玄煜的提议,结拜为亲。 这场战打了两天一夜,蛮夷死伤无数,不得不弃械归降,异族亦是损失惨重,最后诚心顺服。 而野牧之民更是元气大伤,横尸遍野,撒达也受伤严重,奄奄一息。送回部落之时,他拼着最后一口气,紧攥风玄煜的手,瞪着血丝布满的通红双眼,死死盯着风玄煜。 风玄煜仰头望天,半晌不言,低首时,点头答应。 撒达露出欣慰笑容,缓缓合眼,松手而逝。 那时,风玄煜还不到十五岁,而大他三岁的雅丹早已到了议亲年纪。 平定了蛮夷,异族,风玄煜着令摒弃他们的陋习,保存原始的一些秉纯的风俗。 后来,风玄煜才知道野牧部落的婚嫁习俗,野牧男子迎娶女方长女,连同她家中的次女,不论几个,一并成亲。倘若年幼,待之及笄,择日迎娶。 风玄煜立即责令废除野牧部落的婚嫁陋习,却遭到强烈的反对排斥,原因是野牧婚嫁历来如此,亦相安共融。 部落长老亦提出,风玄煜曾许诺优待野牧,岂可失信? 经过一番激烈探讨,最后风玄煜让步,但提出,长女出嫁,倘若次女并无意愿随同,亦自由选择,男方不可勉强为之。 此番风波平息后不久,部落长老出面以雅丹已过议亲年纪,要风玄煜选个吉日成婚。 未等风玄煜表态,雅丹却表示风玄煜刚收服荒芜蛮夷,事务繁多,她愿意多等两年。 一晃两年过去,都城盛世长安,蛮夷与异族逐渐步入正轨,改掉争强好胜的凶残秉性,纠正唯利是图的狠毒手段。 而月邑山庄正傍临天晏峰开始建筑,那些孔武有力,健硕的壮汉登记入籍,编制训练营。 这时,部落长老再次提出成亲之事,风玄煜无可奈何,只得坦言,他并非有意迎娶雅丹。当初只是为宽慰放心不下的撒达,故而才答应,如果雅丹愿意,他仍信守承诺,结拜为亲。 部落勃然大怒,认为风玄煜背信弃义,是出尔反尔的小人,枉费撒达拼死护他。 风玄煜自然知道降服荒芜之地,并非收服都城那般容易,都城的候门贵胄虽然刁钻,但皆是习礼知仪的书香门第。而野牧部落虽然豪爽侠义,但倘若触及他们的禁忌,死磕较真劲,也是令人束手无策,着实头疼。 念着撒达施以援手之恩,风玄煜对野牧部落格外宽容,面对各位长老咄咄逼人,风玄煜一再忍让。 正当他左右为难之际,雅丹再次站出来,却一言激起千层浪! 原来,雅丹告诉长老们,她早已心有所属,不愿违背心意婚嫁风玄煜。倘若可以,她愿意与风玄煜结拜为亲,日后以姐弟相称。 长老们闻言痛心疾首,捶胸顿足,责斥雅丹辜负亡父的一番心血,实为大逆不孝。 不久,雅丹带着三个妹妹嫁给野牧部落的男子,此人叫阿尔齐,当初侍卫撒达身边,也算亲信之人。 风玄煜大肆置办嫁妆,送雅丹出嫁,成了野牧部落的一大盛况,令人津津乐道,让许多女子羡慕不已。 不承想,好景不长,婚后的雅丹依然活跃在训练营,且成立了女子兵团。 那阿尔齐原是狡诈之人,他得知撒达与风玄煜之间恩情相惠,也知道风玄煜无意迎娶雅丹以及她的三个妹妹。他趁着雅丹心情烦闷,经常伴随,开导讲解。 苏漓若 第一百八十五章:曾经沧海难为水(下) 雅丹见部落长老屡次难为风玄煜而忧心忡忡,她明白风玄煜承她父亲的恩情,对野牧部落宽容优待。他虽不予计较,但雅丹知道他隐忍已久,而且部落长老们肆意妄为一再触犯他的禁忌,如此下去,总会惹恼他的时候。 蛮夷和异族早已编入户籍,统归都城管辖,但野牧部落仍可居于原来地域,保持部落长老们的各种职务。 雅丹思前想后,最终决定嫁给阿尔齐,且在成亲之前,向风玄煜提议取缔野牧部落的独营,统一归属都城。 阿尔齐原想一箭三雕,既娶了野牧部落最厉害的女子,又可称心如意垂涎雅丹二妹曼兰的美貌。最重要一点,撒达逝世,首领之位自然是他的囊中之物。 那知雅丹婚后便着手统计野牧部落的人数,编制入籍,归属都城统一拢共管辖。 阿尔齐岂甘罢休,他三番五次阻拦,雅丹却不为所动,甚至煽动部落长老们誓死捍卫野牧领域。 那时,雅丹成立的女兵团已是训练营里的骁勇骑兵,她们人数不多,却个个身怀绝技,武艺高强。 得闻部落长老们聚集牧民,蓄意斗殴,雅丹率领女兵团围攻部落,责令长老们弃械归顺,否则按叛罪逆徒处置,一律格杀勿论! 雅丹的雷厉风行,果断决绝,一点情面都不留,这下部落长老们束手无策,有些慌乱。毕竟,风玄煜宽容优待部落,皆因撒达交命之情,如今,这份情自然承传雅丹身上。若她不肯帮衬,执意入籍统一管辖,那他们的计划恐怕耍落空了! 长老们商议权衡之下,踌躇不决,既不甘失去部落的权利,可谁也不愿以身犯险。 阿尔齐眼见计划失败,野心无望,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劫持了雅丹的三个妹妹。以她们为质,要挟风玄煜即刻废除告示,恢复野牧部落自由独营权。 然而,不等风玄煜接到讯息,雅丹便带领女兵团直捣部落耍害,大战几个回合,一举歼灭了暴动之徒,缴械了他们的武器,令人带走归顺牧民。 雅丹速战速决,且对部落作战布署了如指掌,待风玄煜赶到时,大火已焚烧了半个野牧部落,阿尔齐葬身火海,包括雅丹的三个妹妹。 一贯冷静漠然的风玄煜,愤怒失控地打了雅丹一巴掌,咆哮道:“你为什么不等我来?却耍擅做主张?” 雅丹朝风玄煜凄凉一笑,含泪凝视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缓缓倒下。 风玄煜一把扶住她,昂首嘶吼,须臾,抱着雅丹大步离开。 雅丹养了三个月,便回到训练营,不久,她就独列立营,大规模招募女子入兵团,成立了铁骁营。 而铁骁营的营地就扎设在野牧部落的旧境地。 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也无法揣测她当初的决绝究竟是为了什么?三个貌美如花的妹妹葬身火海时,她是怎样的心情?她又是如何熬过那养病的三个月? 苏漓若恍然听完,颤栗着身子呆滞不言。许久,她强忍心头的震撼,缓缓松开紧攥的双手,对奈落微微颔首,幽叹一声,转身沉郁而去。 她走的缓慢且沉重,眼前似乎浮现熊熊烈火,燃烧着阿尔齐狰狞绝望的面目。他扯着曼兰和两个惊惧惶恐的妹妹,跌跌撞撞踉跄着脚步,一齐投身火海... 奈落蹙着眉头,望着她纤瘦弱小的背影,怔忡出神。这时,耳边微拂,他偏头一斜,仓促后退,双掌挥扬,却在看清来人之际,硬生生错掌别开,掠过收回,惊讶道:“老爷子?” 无冥一脸凝重,注视着他,沉声道:“你胆子倒不小,居然敢知无不言?也不怕煜儿废了你?” 奈落瞥视苏漓若远去的身影,侧身苦笑道:“苏姑娘心思缜密,且聪慧过人,与其让她揣测疑惑,不如坦言相告。再说,她是未来的月邑夫人,总得承旁人无法负担之重,秉常人不能容忍之事,异凡人不及之赋,方可成就天作之合。” 无冥目光一顿,抚须低沉片刻,抬头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道:“你这般实意为她,但愿她不负你的一番苦心...才好!”说着,转身而去。 奈落眉目紧皱,半晌,徐徐舒展,似乎坦然心事,低喃自语道:“不经历一番彻骨磨炼,如何堪当大任,立足山庄?即便庄主护你,又如何能顾你事事周全?稍有不慎,却是万劫不覆!这条路,终究是你要独自闯出,才能稳固身份,赢的人心!” 奈落思罢,负手迈步离开。 而此时,天峰居里,小唯正心急如焚地寻找苏漓若。 原来,风玄煜算着大概时辰,她就会带无冥回逸轩楼。然而,已过时间,且一再推延,仍不见苏漓若回来,他便唤来小唯,下楼看看。 小唯在竹林里寻了个遍,却不见苏漓若的身影,她赶紧跑去观涯庄园找来夜影帮忙。起初夜影不以为难,人在天峰居怎会走丢?他施展轻功,转了一圈,果然不见苏漓若,这才慎重感觉不妙!不得已只能如实禀告风玄煜,找遍整个天峰居并无苏漓若的身影,惟独舜园未曾进去寻找。 风玄煜一听,匆匆忙忙进了舜园,魏叔听罢,摇头否定苏漓若在舜园。自那次出事之后,魏叔便重新整改了舜园。由于舜园里岔路口颇多,为了避免有人不慎误闯,他调来了逸轩楼守卫帮忙看守。唯美 风玄煜阴沉着脸,一排守卫惶恐不安俯身低首,这么看来苏漓若是不可能闯进舜园而不惊动守卫! 风玄煜转身出了舜园,恰巧无冥哼着小曲调儿回来,他一踏入大门,便触及风玄煜黑成碳火的脸,不由愣住。 夜影急忙上前,低声道:“老爷子,你把苏姑娘带去那儿?庄主正着急呢?” 无冥瞪了他一眼,缓步来到风玄煜面前,不悦道:“你小子也真是的,好好的一张脸,却要整天这样板着!幸亏阿若是个明白事理的姑娘,不然,非跑了不可。也算你小子有福气,阿若险峰瀑布受伤时,人都昏迷了,还心心念念一个劲地叫着你的名字...” 风玄煜沉着脸,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冷声道:“人呢?” “什么?”无冥怔了怔,甩开他的手,惊讶地问道:“阿若不是回来了么?”他看着风玄煜愈发深沉的脸,心里感到不妙,忙道:“你别生气啊!是阿若非要我去吟月庄园看看...” 他的话未落音,风玄煜已大步迈出天峰居,直奔吟月庄园。 无冥顿了顿脚,急促地追了出去喊道:“煜儿,你听我说,阿若已经不在吟月庄园...”可是放眼一看,那里还有风玄煜的身影?他急的直挠头,返身冲着夜影叫道:“还不快去把你的庄主追回来,告诉他阿若早已离开那里了!” 夜影应允一声,飞快地奔跑出去。 无冥头疼地抚额叹息:奇怪了!阿若究竟去了哪里?怎么过了个廊道人就不翼而飞?当真悬乎! 话说,月邑山庄通往铁骁营的道上,一匹黑骏马正疾速奔驰,马背上坐着俩人,正是苏漓若与乍特。 苏漓若听了雅丹的事,她震惊的同时,终于明白雅丹为何特意上月邑山庄嘱咐她的那些话? 她的心百转千回,竟是那么心疼雅丹,或许旁人不知,但她却真切体会到雅丹的深情大爱! 这是一份无怨无悔的付出,她默默守护着深藏心底的仰慕,却丝毫不敢扰乱他的心。 她一路上是如何煎熬过来的?夜深人静之时,葬身火海的妹妹们是否入她的梦中,哭喊着让她救救她们?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缠绕梦里梦外,她究竟要承受着怎样的噬心之痛,仍然担当着大气凛然,风度端庄。 只是,有一点苏漓若想不通,她既然要舍弃领域,放手部落,却为何要带着三个妹妹委嫁阿尔齐,而最终酿成大错,枉送三个妹妹的性命。 苏漓若穿过宽敞的廊道,但她脚步飘浮,显的有些无力。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呼叫:“玄若!” 她停止脚步,抬眸看到乍特大步走来,未等他开口,她冲乍特招招手。 自从上次领罚之后,乍特再没有来山庄见苏漓若,此番前来,是听闻苏漓若遇险受伤之事。他放心不下,徘徊庄外半天了,终是冒着触犯庄規的危险进来! 可真是巧了,居然在廊道碰到苏漓若。只是见了面,还不曾聊上两句话,苏漓若便拉着他的手,央求他带她出山庄,去铁骁营找雅丹。 乍特见不得苏漓若愁烦,二话不说就带着她往铁骁营去了。 大约一个时辰,到了铁骁营大门,乍特跳下马背,伸手扶下苏漓若。看守大门的女哨兵早已认出苏漓若,自然不会阻拦她进入。 苏漓若跟乍特来到雅丹帐房,碰上扎姑和英旺,才知道雅丹去训练场监查。 扎姑自告奋勇去训练场找雅丹,英旺陪着苏漓若在帐房门外等,乍特则东逛逛西看看,难得来铁骁营一趟,怎么着也耍参观参观铁骁营! 不一会儿,扎姑带着雅丹回来了! 苏漓若抬眸望去,只见雅丹一身束装,英气逼人,卓然超群。她暗暗叹息,若不是奈落亲口告之,她怎么也不相信坦然率真的雅丹竟遭遇那般痛苦凄惨的坎坷? “漓若妹妹!”雅丹笑容可掬打着招呼临近她面前,道:“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看来你还是心念着一睹铁骁营女兵的风采...” “雅丹姐,我今日前来是找你有事!”苏漓若眸光黯然,注视着她,道:“你能陪我走走吗?” 雅丹笑了笑道:“你现在倒不念着观看女兵训练?走吧!我带你领略铁骁营的英姿勃勃的风采。”说着,拉起苏漓若的手迈开步伐,却隐隐感觉不对劲,她回头看向苏漓若,顿时愣住了。 苏漓若泪眼婆娑,凝视着她,半晌,掰开她的掌心,轻抚她常年握枪拿刀而结的厚实茧子,道:“雅丹姐,你怎可这般苦了自己?” 第一百八十六章:繁华万里断碑冢(上) 雅丹的笑容蓦地凝固,心头猝不及防地划过一阵刺痛,直击她的五脏六腑。她恍惚地怔忡望着苏漓若,目光惘然,多年来,她以为已经麻木的心不会疼痛,或许不知悲伤是什么滋味?坦率的直爽,果断的作风,硬朗的豪迈,却被眼前看柔弱的女子一语道破,溃不成军! 其实,雅丹初见她时,就已经断定她绝不是个简单的女子,风玄煜在意的人,岂是非凡之辈! 雅丹心里暗暗苦笑。 她挥挥手,遣散扎姑和英旺,适时隐去悲戚之情,淡声道:“走吧!” 苏漓若把她神情尽收眼底,果然大将风度,连隐藏心事也是干脆利落,非一般女子所能达及! 初冬的晴朗照耀营场上的郁郁青草,二人并肩漫步,风吹衣袂,飘扬逸逸。她们谁也不曾言语,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许久,苏漓若打破沉默,道:“雅丹姐,你若愿意,跟我说说你的三个妹妹吧!” 雅丹脚步一顿,侧颜瞥视她,不知是惊讶她的直接?还是愕然她的淡然?她脸色晦暗难懂,遂移开目光,便席地而坐,须臾抬眸示意苏漓若坐下。 “我虽不知你从何得晓我的事?其实,我从未特意耍隐瞒你,只是,事过境迁,本不该纠缠不休!”雅丹待苏漓若挨着坐下,扬起眸光,遥望前方,低沉道:“但你心里既有悲悯之意,我也无妨旧事重提。” 苏漓若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她的平静淡定。 “当初我爹一眼便看上庄主的气宇不凡,认定他必是运筹帷幄的人物,将来的作为不可估量!”雅丹眯着眼,坚毅而秀丽的脸庞透着从容,似乎诉说着是旁人的故事。“我娘早逝,留下我和三个妹妹,遗憾的是我娘乃独女,并无姐妹可依。我爹知晓日后首领之位只能传承女婿,他便费尽心思想要寻个睿智之人,好将我和妹妹们托付出去。” 苏漓若顺着她的眸光注视前方,营地不远处,有一座峰峦,仅隔着围起来的栅栏边。 “其实,何止我爹窥视庄主,我那三个妹妹早已芳心暗许,尤为二妹曼兰更是痴心妄想。”雅丹沉稳的声音倏地微颤一下,继续道:“可我不能失去理智,跟她们一起肖想不属于自己的幸福!总得有一个人保持冷静清醒的心思,才不会摔的头破血流。” 苏漓若收回远视的目光,转颜怔忡地看着她。 雅丹感觉到她的异样,回眸瞥她一眼,道:“曼兰一向心思沉重,偷偷与我爹商议计策,以协助打退蛮夷达子和异族人的围攻为筹,逼庄主成就她的心愿。可惜,却不能如愿,庄主态度坚决,一口回绝了我爹。没想到,一计不成,遂生二计,我爹居然为了他的女儿,甘心致命,弥留之际,终得如愿,庄主允了他的要求!” 苏漓若震惊,目光与她触及,半晌,二人怔怔相对。 许久,雅丹缓缓起身,伸手拉着她,紧攥了一下她纤细柔软的手掌,随即松开,径直向前走。“庄主承了我爹一命之恩,优待了部落,维持牧民原状生活。后来,他知晓部落婚嫁的习俗,当场惊呆,执意革除婚嫁规定。奈何众长老们不肯罢休,甚至以我爹临终遗言逼迫他...”雅丹停止脚步,扭头冲着紧随其后的苏漓若扑哧笑开了。 苏漓若呆呆望着她,不知她因何而笑? 雅丹笑着摇摇头,又自顾迈步走着,道:“他那时不过是个文弱懵懂少年,怎知的婚嫁俗礼之事?他应是想到尚未及冠,却要他娶了一堂四姐妹为妻,他那般肃清之人,竟也惨白了脸色,干瞪着一双眼...” 苏漓若这才明白雅丹为何而笑,她能想象那时的情景:长老们以撒达的恩情耍挟,即便他少年不凡,叱诧风云,面对一帮迂腐固执的老头,也是束手无策!思罢,不由嘴角上扬,泛起无声的笑意。 雅丹迎着风,面容柔和,目光悠扬,似乎沉浸往事思绪当中。当她惊觉身边还有苏漓若时,慌忙地掠了掠凌乱的发丝,别到耳边。干咳两声,镇定道:“当时那般处境,确定难为他,拒也不是,允也不是,只怕落的忘恩背信,无情无义的骂名。我且年长他三岁,曼兰虚他两岁,三妹和四妹却小他两三岁,这样参差不齐的年龄,岂不是儿戏一般?” “雅丹姐仁心大义,这才帮他解了围。”苏漓若并没有觉察到她的慌乱,只是颇为感触道:“不然,以他的性子,只怕又起风波!” 雅丹微微颔首。 “只是这般...岂不让你的妹妹们恼你?”苏漓若顿了顿道:“故此你才择了那个人?”67 雅丹脊背一僵,沉郁不言,临近栅栏边,再次扬起目光,望向那座山峰。 苏漓若走近,倚着栅栏,终于看清山峰上坟墓连成一片,她的心头一震,看向雅丹,她脸上的悲戚已无法掩盖,浓烈的化不开满目的凄凉。 苏漓若静静伫立她的身旁,内心却如波涛汹涌,她的痛苦她的付出远超她的所想所望。 这是一个怎样坚韧毅然的女子?以大义灭亲的侠肝义胆,成就孤身流放至此懵懂无知的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起风了,扬起一阵风沙,吹刮着脸颊生疼。 苏漓若拂起袖子挡着,而雅丹眯着眼,仍然挺直着身躯,紧紧望着山峰上的树干枯藤,断碑残冢。 “这么多年,我始终没有勇气到她们坟前上一柱香。”风沙逐渐停下,雅丹嘶哑的声音响起,似乎穿透空旷的荒野:“可怜我那两个年纪尚浅的妹妹,无辜丧命。可怜我爹费心筹谋,却枉送性命。还有可怜又可恨的曼兰,违心背义,利用亲人,手段狠毒,终是难以如愿...”说着,她黯然低首,难以自抑地颤栗着身躯。 苏漓若还是静静伫立身旁,沉默不言,她知道,任何的言语在坚强刚毅的雅丹面前都是不堪的,且苍白无力。她的毅力,她的决然,她的心怀,使她所言所行的,无不慷慨就义。 蓦地,雅丹抬头,悲戚荡然无存,她回头扬着目光,遂淡声道:“好了,这次时间匆忙,已来不及去观看女兵的训练,待那天得空了,随时来铁骁营...” 苏漓若正奇怪她突然错开话题,就听一阵马蹄声,她急忙回身,只见营门口尘土飞扬,一匹骏马正奔驰而来。 “我那日到山庄,却扰了你的心,确实不该!后来,我静心一想,也怪我,不知怎的着实喜欢你?关心则乱嘛!是我多虑了,你且不必放在心上。”雅丹看着从马背上跃下的矫健身影,扬起笑容道:“庄主素来清冷,也只有漓若妹妹能令他三番五次的失措,那日你说的话,果然如此!”说着,她轻拍一下苏漓若的肩膀,道:“去吧!他这般着急,定又是因了你...” 说罢,雅丹疾速转身,朝另一方向而去。 苏漓若望着雅丹的背影,她走的极快,背挺得很直,乍一看,竟那样的豪迈爽朗!但她心里明白,一个越强悍的人,她内心的脆弱越敏感,往往一句话,或一个动作,便能使心里坚固的堡垒瞬间轰然倒塌! 苏漓若喟然长叹,望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帐房的转角处,她回头触目临近她身边的人。舒展眉头,嫣然一笑,荡开他一脸沉重的焦虑,却仍蹙眉凝视她。 苏漓若上前一步,笑容满溢,温和地唤了声:“煜!”不等他回应,便投入他的怀里,双手环绕他的腰间,埋头他的胸口。 风玄煜满腹的焦灼牵挂,霎时而消,他抬手轻抚她柔顺的发丝,轻叹一声道:“怎的又乱跑?也不晓得知会一声,尽是让人担心!”见她安然无恙,且笑的灿烂如阳,他紧紧揽着怀里的娇柔人儿,哪里舍得说重语气责怪?他只是缓了缓紧绷的心,道了两句。 “这里是你的天下,且民生淳朴,安居乐业,风气正直,繁荣盛世,你源何担心?”苏漓若抬头仰起脸,娇嗔道:“我都这般喜欢曾经向往之地,你却如此不放心,岂不损了月邑山庄之名,毁了都城之誉?” 风玄煜一怔,遂捧着她娇嫩的脸,目光柔然,含情脉脉,痴痴注视着她。半晌,轻轻俯首,贴近她的额头,微颤着声音,低喃道:“若儿终于喜欢这里了?能安心居住了?找到家的感觉了!”他难掩满心的欣喜,又难以置信她的心意,惊讶她竟转变如此之快?既喃喃自语,又感叹不已! 苏漓若扑闪着长睫毛,轻柔着声音道:“你曾经历经磨难,奋勇闯出的天下,我岂能不与你共守?往后,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一起守候...” 风玄煜紧紧抱着她,这一刻他的心不再置疑,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他的耳畔。似乎多年前的坚持与等候,只为了与她在茫然尘世里倾心相遇,携手共处。 这一刻,他心底的冰冷彻底融化了,荡漾着柔情与温暖。 风玄煜牵着苏漓若的手走向营门口时,在苏漓若的意料之中,铁骁营的女兵又是围得水泄不通!她望见雅丹跟乍特处在人群中耸耸肩,摊手表示无可奈何。 苏漓若侧颜看向他,风玄煜蹙紧眉头,未等她反应过来,一把揽着她的腰,腾空跃起。 待苏漓若回神,已跃出铁骁营,落在营外等候的马背上,随着一声喝叱,骏马扬蹄驰骋! 第一百八十七章:繁华万里断碑冢(下) 苏漓若随风玄煜回到山庄,一进天峰居,无冥便迎了上来,他到苏漓若跟前,狠狠瞪着风玄煜,一脸愠怒。 苏漓若正惊讶之际,无冥已忿忿怒声道:“阿若,你可回来了,这小子也太过分,居然让我就地思过,说是待你安然无恙回来,才可解除。你说...他,他简直...” 苏漓若闻言,抬眸瞥向风玄煜,愕然望着他,他怎么能这般对待长辈?无冥可是他的舅公,按理不是应该以礼相对,尊长重道,谦恭敬之? 风玄煜挑挑眉,不留痕迹地避开苏漓若责问的眼神,瞥视一旁的夜影。 而夜影急忙心虚地低下头,他可不敢出声解释,那时他追出门,就听到庄主冷声下令。夜影心里暗想,反正现在说什么都会成了他的错,他可不想惹恼了老爷子和苏姑娘!既然如此,那只能让庄主承着,毕竟,那也是他吩咐的。思罢,夜影坦然地抬头,却看向身边的小唯。 小唯没好气地瞪着他:看我作甚么?都是你们主仆挑的事,与我何干? 夜影受了小唯一顿犀利的眼神,忙移开目光,只得望向沉默寡言的魏叔。 魏叔却似笑非笑地别开脸,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全然置身事外。 苏漓若扫了一遍几个人变化莫测的脸色,闪躲的眼神,心里已然明白。她再次瞥向风玄煜,却剜了他一眼,暗道:果然狂妄不羁,傲慢惯了,竟是这般无礼对待长辈! 苏漓若思罢,低首轻声道:“老前辈因我而遭受无理苛待,实在是我的罪过,阿若在此向您老赔不是!老前辈大量,不予计较可否?” 无冥听着她的一番说词,心里的那点忿忿不平已消失无踪,甚至早就暗自乐开花了。他可没少受过风玄煜的冷脸冷言,这回终于有人管得住他,没想到他居然也有理亏的一天?看着他受挫,无冥心里不晓得多得劲!他一扫之前怒容,乐哈哈地道:“阿若最明白事理,甚得我心之意,既然阿若出言,我焉能不允?”说着,还不忘冲着风玄煜翘了翘下巴,睥睨瞥视他。 风玄煜皱着眉头,眯着眼,看着得意洋洋的无冥。突然,他嘴角上扬,泛起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目光瞬间温和,眉头也逐渐舒展。似乎触及心底尘封的情绪,眼前的一幕令他感到幸福的温馨,或许这是他渴望已久,却从未展露出来的心愿! 苏漓若抿嘴笑了笑,道:“老前辈这般宽容大量,阿若感激不尽!”她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风玄煜肃着脸,道:“我饿了!” 风玄煜顿时心生不满,此时早过了用饭时间,这个雅丹也真是,居然让她饿着肚子!他侧颜瞥着夜影,而夜影急忙看向小唯,小唯眼珠子一转,道:“姐姐,膳房里的饭菜都备好了,是我一时疏忽了,竟忘了让大家先吃饭。” 苏漓若点点头,再没说什么。 小唯忙招呼大家到小厅堂用饭,无冥这才感到饥肠辘辘,他拉着苏漓若朝膳房走去。 风玄煜快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拂开无冥的手,在他艾怨不甘的眼神中,攥着苏漓若的手,悠然而去。 无冥愤然而又无可奈落地着紧随其后。 魏叔笑望着一行人的背影,心头感慨万千,须臾,却转身进了舜园。 苏漓若来到小厅堂,待她坐下之后才发现魏叔并未跟来。风玄煜看出她的疑惑,低声道:“魏叔居住舜园多年,一时怕是改不了,待日子长了,兴许会习惯。这时倒不必勉强他!” 苏漓若心里暗叹,当初整个天峰居只有他与魏叔,却各自一处起居饮食,看来这二人脾气倒相似,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会有样仆人! 吃罢午饭,已是未时,风玄煜有事离开天峰居,夜影相随。无冥跟苏漓若逛了一圈逸轩楼,然后心满意足地往沧鸿庄园去了,说是耍找奈落讨回昨日输掉的那盘棋。临到门口,他又转身叮嘱苏漓若,晚饭一定耍等他回来,多年来他都忘了曾经也这么热闹地围在一起吃饭过! 苏漓若含笑地郑重点头。 待无冥一走,苏漓若趁机去舜园找魏叔,临到舜园门口,她遣开小唯,独自进去。刚踏入舜园,便看见一排肃严且面无表神的黑衣人。那些黑衣人一见到苏漓若,面面相觑,表情都起了微妙变化。苏漓若居住逸轩楼,他们自然认的,且心知肚明她是未来的庄主夫人。只是他们守卫天峰居,跟风玄煜久了,都板着严谨肃穆的脸,目光锐利望着突如其来的苏漓若。 苏漓若愣了愣:舜园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把守?正当她惊讶之际,魏叔已从舜园出来,瞧见守卫们对着苏漓若大眼瞪小眼,虽个个僵板着脸,但额头隐隐溢出汗珠,有些不知所措! 魏叔干咳了一声,适时打破了僵局,道:“苏姑娘!” 苏漓若闻声抬头,颔首道:“魏叔!”说着瞥了瞥黑衣守卫,又道:“我见魏叔并未一起用饭,故此过来,别无他意!” 而那些守卫一见魏叔的面,皆暗暗松了一口气,毕竟除了庄主命令以外,整个天峰居他们也只听从魏叔的指示。 魏叔目光一顿,心头倏地泛起一抹温暖,忙道:“得苏姑娘垂念,老奴三生有幸!”他扬手一挥,一排卫士疾速一闪,隐身而去。“苏姑娘别介意,老奴整改舜园,怕有人误入,故此调遣守卫过来。” 苏漓若笑了笑道:“是我鲁莽了!”她抬眸望着里面树影绰绰,清香扑鼻,当她触目那座假山,脸色微变,低声道:“不知魏叔可否带我入内,一睹舜园里的风景?”女生 魏叔二话不说,恭敬地做了请的手势,领着苏漓若走进舜园。 那日被无熵剑带入舜园,情况危急,她根本无暇了览,狂躁的无熵剑就把她扯进假山的大闸门里。 此时抬目一看,舜园大的离奇,且别有洞天,名花奇草,数不胜数,争香翠绿,娇艳欲滴。 虽说天峰居晨暮温差较大,如今初冬,也是泛起冷意。但舜园却是沐浴如春境地,花开艳丽,树木郁葱。 苏漓若漫步舜园,观赏名花奇株,从魏叔嘴里得知,原来未建山庄之前,这是最惊险之地天晏峰。地势特殊险峻,聚集百种野物猛兽,盘居于此。但天晏峰奇异之处在于花草树木常年不枯,形成一大奇观,尤其舜园这个地势,更是树木翠郁,奇花成群。 当初攻下天晏峰,建山庄之时,风玄煜甚是喜欢这个地方,欲把逸轩楼建在此处。 苏漓若听了不由有些奇怪,便问道:“后来为何筑成舜园?” 魏叔沉默不言,仰头望着伫立舜园中段靠峰峦的假山,怔忡片刻道:“当初砌这座假山是为了碧琼湖,无熵剑原隐在碧琼山峰上,庄主破了阵法之后获得无熵剑。此剑乃上古邪物,应是镇碧琼山之用,至于其中真正之意,不得而知。无熵剑破山而出之时,喷涌出泉水形成清澈湛蓝的碧琼湖,奇怪的是,湖水经常沸腾,热度如火。后来,庄主让工匠砌了一座状如险峻的假山,湖水逐渐恢复正常。但周边的奇花异树却在一夜之间萎谢枯竭,于是,庄主又让石匠凿开假山,破膛而入,通往碧琼湖,且做了个闸门,由碧琼湖引水浇灌。说来也怪,得了碧琼湖的水,那些花草树木竟在几个时辰神奇地活了过来!” 魏叔避开苏漓若所问,她也不深究,想着其中必有一番曲折和隐情。她听了魏叔说碧琼湖的奇异和无熵剑的出处,心下明白,风玄煜当年甚得熵帝的喜爱。为他聘了多少名师指导,寻得民间奇者异人!他定然阅遍古籍秘书,得闻天下奇闻异事。所以,他才得懂朗朗乾坤,无非物华而萃,相克互取而存。此处既有上古邪物镇之,必以异于常理手法方可平定。 “那日之后,湖水干竭,枯为平地,山峰崛起,无熵矗立群山之巅。”魏叔说着,推开闸门,“无熵回归出处,那些花草无需浇水,也是蓬勃茂盛,一片花海。” 苏漓若心头一震,原来那日,无熵剑居然回归这里?自她历险之后,风玄煜并未提及无熵的下落,她也不问及,但她知道那次惊险万分,风玄煜几乎命悬一线。致内力受损严重,且昏迷不醒,看来他是搏尽全力,弃了无熵,回归封印之地。 苏漓若沉吟不语,终是迈步进去,穿过闸门,看到叠嶂峰峦,而无熵屹立峰巅,半柄入山,却巨型无比,且是原来的无熵剑放大百倍。 魏叔眯着眼,抬首遥望,似乎知道苏漓若心中的疑惑,便解释道:“当初庄主未破阵时,它被巨石包裹成剑型,破石而出,竟是薄如蝉翼,柔韧无比。那日庄主以雄厚的内力,孤注一掷,送回归处,封印至此,它又恢复原状了...” 苏漓若想起因她的愤怒而造成的,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因此而差点断送性命,若不是挂念着风玄煜的安危,恐怕熬不下去了那时的伤痕迹累累,饥寒交迫。 她心里暗暗叹息,转眼看了看已干涸为平地的碧琼湖,湖底奇形怪状的小石头和五彩缤纷的珊瑚此时已黯淡无光,变成岩石,呈现墨色或褐色。 苏漓若抬头投向无熵最后一眼,心头感慨万千转身出去。 出了闸门,苏漓若处在交叉错杂多条小径道口。 魏叔立在她身后,思量一番,抬脚领她走向舜园深处。 经过多条小径路口,穿过异彩花海,成群奇树,到了舜园尽头。 苏漓若被眼前一幕震撼,这是一片墓园,坟墓连排,墓碑紧挨。望着眼前萧瑟墓地,心底泛起悲戚的凄凉,就像雅丹带她看了那些断碑荒冢。 苏漓若强迫自己淡然平静,可内心却如洪水江滔,汹涌翻腾。 江山的辉煌,天下的繁华,盛世的安居,耍流多少鲜血铺垫?要断多少头颅取胜?要用多少魂魄铸就? 她终于明白风玄煜浑身的冷冽戾气,态度的漠然傲慢,性情的狂妄不羁,因为他内心承受太多常人无法负载的悲痛。 “当年蛮夷,异族围攻天晏峰,野牧部落出手援助,大战几天几夜,死伤无数,血流成河,尸体成山。庄主看似冷漠无情,其实,他最重情义,这里埋的不止牧民尸首,连蛮夷和异族人的尸体也都收敛入墓。庄主说,各为其主,职责所在,战死沙场,皆是英雄,不分敌我,应受崇敬,予以最后尊严,不让横尸遍野,入墓安息...”魏叔说的从容,但沉重的声音却掩盖不了微微的颤栗。 苏漓若眸光一顿,回首看向魏叔。 他恍然一笑,饱含着辛酸的沧桑,声音充满的着荒凉的孤寂:“我原是野牧部落的大长老,追随撒达首领几十年了。那次大战之后,我的三个儿子都埋骨在这里,还有那跟我吃了一辈子苦头的...婆娘,她呀!硬着最后一口气,倒在我的怀里,浑身插满箭头...” 苏漓若心间划过刺痛,她知道魏叔与雅丹是同一样的人,坚强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我的三个儿子正当硕壮,长年征战,获得部落勇士称号,只是都未曾成亲。庄主仁慈,一直把老奴当作亲人看待...”魏叔说着,浑浊的目光瞥视苏漓若道:“也是老奴高攀了,这么多年来,总盼望着庄主早日成家,老奴有生之年能看到庄主娶妻生子...” 苏漓若望着魏叔眼里希冀的企盼,这一刻,她明白了,风玄煜跟魏叔并非简单的主仆。多年的相依相伴,早已是亲人之间的关怀与盼切,一如他跟夜影,是患难与共的生死相随,其中的情义早已超出主仆的定义。 第一百八十八章:满目深情予朝暮(上) 当晚,风玄煜回来晚饭时,见到围了一桌的人,不由愣了愣,尤其触目魏叔也在饭桌上,心里更是诧异,他不动声色往苏漓若身边一坐,吩咐开饭。 无冥挨着苏漓若另一旁,时不时侧身与她说话,或转头跟魏叔交谈。他满脸欣喜,如沐春风,这样善谈而正儿八经的无冥,风玄煜还是头一遭见到! 风玄煜知道他的脾气喜怒不定又古怪,一向我行我素,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向来出入山庄如无人之境,即便高手如云,他亦不放在眼里。喜了,留一段时间,怒了,拂手而去。他虽然医术了得,至今无人堪比,却不是每个病人都能入的了他的眼。他经常见死不救,或救了一半留了一手,除了会忌惮风玄煜,恐怕天下无人可惧。 风玄煜待他从来没好脸色,却惟有他能左右能支配的动无冥,只耍飞鸽传书,无论他处身何处,都能及时到达。 据说他有时为了研出新的丹药,几个月不见天日都有的。听说他还认识了几个趣味相投的老友,平常的时间都与他们相处一起,品茶彻武,斗棋论天下。 魏叔的性情,风玄煜更是了如指掌,当年他身为部落大长老,跟随撒达,忠心耿耿。大战之后,他妻亡子逝,孤身一人,风玄煜留他在天晏峰,天峰居建成之后。他守着舜园,负责照顾风玄煜的饮食起居,却也恪守成规,从不曾逾越,认为主仆之间应有上下之分,尊卑之别。 没想到顽固成执的魏叔居然上桌一同晚饭?而且还谈笑风生? 坐在对面的夜影还有些拘谨,但经不住活跃好动的小唯一番神情言语,他也渐渐坦然,放下束缚的心态,融入和谐的气氛当中。 风玄煜注视托腮静静聆听的苏漓若,心头泛起一阵温暖的感动,默默地为她夹菜,剔去鱼刺,悄悄放入她的碗里。一手轻轻揽入她的腰间,冷峻的眉目,已是柔然溢满。 苏漓若正听着无冥高谈阔论下午棋局大战奈落,突感到他的异常,侧颜瞥着他,稍斜着身子低语道:“你该还不是怪我自作主张吧?日子久了,你就会习惯这么热闹!” 风玄煜满目柔情,他很想告诉她,他不仅不怪她,还很习惯这么热闹,甚至有些冲动想拥她入怀,让她知道他心里的感觉:有她的地方才是家,眼前欢声笑语的温暖皆因有她! 这一刻,他封锁多年的渴望不再隐藏,迫不及待地破茧而出,他扫了一眼无冥他们,柔声低喃道:“如此甚好!” 苏漓若微怔,遂莞尔一笑,歪着脑袋瞥视他。 风玄煜回眸,四目相对,眉梢抑制不住扬起一丝欣悦。 晚饭过后,苏漓若让风玄煜陪她在竹林附近漫步一圈,说是吃撑着,走走可消食。 但其实她另有打算,她看的出来,风玄煜心情不错,从侧面看,他的嘴角一直挂着若隐若现的笑意。 风玄煜握着她的手,仰望萧萧竹林,感到苏漓若注视的目光,轻声道:“怎么,冷了么?天峰居早晚温度差别较大...”说着,为她拢了拢披风。 “不冷!”苏漓若几番思量,终是开口道:“煜,我能跟你商量件事吗?” “看若儿这般乖巧,莫不是又有什么歪心思,想难为我?”风玄煜淡笑,伸手掠起她的发丝,“说吧!” 苏漓若见他如此小心翼翼,心头不由一滞,她能感觉到他对她的在乎与呵护。她心里暗叹,很不愿打破这温馨幸福的一幕,但她知道,她无法做到无动于衷的自私之人。“确实是难为你的事!”她低下头,道:“曾经我也想她能消失,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你我眼前,甚至,我不惜以身犯险,挨了致命一刀。当时只想让你跟她之间的恩惠...两清!不再纠缠不休,可是那次死里逃生...之后又坠入湖底,几经生死...”她缓缓抬头,眸光坚毅如炬。“我才彻底悟透,能与你相守一辈子才是最重要,何必执着那些恩怨,计较不尽人意的得失?我厌了她很久,这一次,我是真的想帮她...” 晚风冷冷拂过,屋檐的灯笼烛火照着风玄煜表情渐渐肃然,在牢房时,蒋雪珂曾歇斯底里地撕叫,她没有要置苏漓若于死地,他根本不相信她的争辩。现在却听苏漓若亲口承认,他心头一震,脸色苍白,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她居然不惜以身犯险?如果不是怀里的画卷挡了锐利的匕首,沾了毒的刀尖就会刺透心口,贯穿而过... 风玄煜不敢往下想! 他盯着眼前娇瘦的人儿,心里翻江倒海,欲责斥的话卡在喉咙说不出来,只有满腹的怜惜在漫延,眼里充溢着疼爱。 苏漓若怔怔看着他,他严峻的神色,满目的震惊,触碰她秀头的手,微微颤栗,这些无不显示出他的愕然,流露出他的担忧。她冲着他笑了笑,道:“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突然,她戛然而止,他眼里充斥着极度隐忍的愤怒,使她讪讪垂首,嗫嚅半晌,道:“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风玄煜震颤的怒火在她歉疚中无声消失,他心疼地一把揽着她,紧紧拥入怀中,良久,幽幽沉叹道:“以为你玲珑聪慧,却不知居然犯傻到这般地步?” 苏漓若埋头他的怀里,静静感受他的心跳他的忧虑,只觉得满满的幸福包围着。其实,她闲暇时偶尔想起,也是惊惧后怕,倘若那匕首再刺深一些,后果将不堪设想! “可恶!你也不想想万一出了事...”风玄煜低喃道:“我该怎么办?” “我知道错了,往后决不会再这般犯傻做错事,让你担心受怕...”苏漓若心间一动,仰头凝望他,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吻了他的唇。书香 风玄煜低首含住她欲离开的唇瓣,狠狠地肆虐一番。 苏漓若吃痛地惊呼一声,遂缓缓合上眼帘,任凭他霸道地惩罚,待风玄煜停止,她才得空喘了一口气。倏地,身子腾空而起,一阵天旋地转,她已被他横抱在怀,大步朝逸轩楼而去。 苏漓若恍然回神,急忙环绕他的颈部,窝在他的怀里。到了内室,他正要放她下来,苏漓若的手臂却紧紧缠绕他的脖子,不肯松开,问道:“我都承错了,你也罚了我,那...蒋雪珂的事,你是不是答应了?” 风玄煜瞥了她一眼,往前走了几步,放她在床上,谁知,苏漓若的手还是紧绕着他的颈项,执意道:“你不说话,我当默许了...”只是她的话还未落音,风玄煜眯着眼,沉声道:“怎么,你不放手...是想让我现在就要了你?” 苏漓若一惊,瞪着大眼睛,蓦地松开手,霎时满脸绯红,拉过被褥盖住头,闷声道:“风玄煜,你好歹也是堂堂月邑庄主,都城的城主居然...居然这般油嘴滑舌...” 风玄煜挑挑眉,露出一脸无声的宠溺笑容,道:“别把自己闷坏了,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我去叫唤小唯进来侍候你更衣!” 苏漓若屏着呼吸,听着他离去的脚步,临到开门时,她掀起被角,露出脑袋冲着他的背影道:“你放心,明日我跟老前辈一起过去吟月庄园...” 风玄煜脚步一顿,心里苦笑,他岂会不知她的倔强,她执意如此,越阻拦她,恐怕适得其反,只能随她之意罢了! 风玄煜不言,返手带上门。 翌日,吃过早饭,准备要去训练营的风玄煜临到天峰居门口,见奈落他们正候着,道声:“你们先去吧!”突然又折身往回走。 奈落他们微愣,询问夜影究竟什么事让庄主放心不下?夜影摇摇头,摊手表示不知,于是一行人疑惑地望着风玄煜匆匆而去的身影,有些莫名其妙,庄主什么时候变的这般优柔寡断? 苏漓若正要带着无冥去吟月庄园,迎面见到去而复返的风玄煜,她惊讶地问道:“咦,你不是去...” 无冥见状,似乎明白什么,假装跟魏叔闲聊,忙躲到一边去。他是最清楚风玄煜的为人,惹恼了他或触犯了他,准吃不了兜着走。无冥心里暗暗腹诽:这小子对他从来不手软,他可没少吃过亏,栽过跟头。这小子怎么不随曦儿那般单纯静雅?竟像极了熵帝的性情,狂妄自大,傲慢无理。呃!不过,他的相貌还是秉承了曦儿的精致容颜,只耍看到这小子的面容,就像灵曦在世那般让他倍感心慰!所以,他也就心甘情愿任凭风玄煜差遣,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风玄煜蹙着眉头道:“我还是不放心,她...” 苏漓若明白他的顾虑,接过他的话,道:“她如今已是奄奄一息,昏迷了两三日了,放心,伤不了我的。” “即便救的了她,只怕日后...”风玄煜眉头丝毫不见舒展,沉吟片刻道:“落下隐疾,岂不更难堪...” “昨日老前辈已与我道了病情的前因后果,我想...今日且去再瞧瞧,或许,天无绝人之路...”苏漓若给了他一个坦然的笑容。 风玄煜心里暗叹,知道多说无益,也不能改变她的主意,便抬头朝无冥投去一眼。 一旁的无冥感受那一双锋锐的目光,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慢悠悠挪过来。 风玄煜道:“你跟若儿去吟月庄园看看,能救...尽力医治,落下什么隐疾,以后再说。最重要的一点,我把若儿交给你...”他顿了顿,上前一步,低沉道:“你一定要安然无恙带回她!” 无冥错愕地眨眨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可是风玄煜第一次以这样温和的语气跟他说话。呆滞片刻,他猛的惊觉,一个劲地点头。 风玄煜回身,深深注视着苏漓若,轻声道:“一切小心,且不逞强妄为!” 苏漓若回以安心的笑意,顺从地颔首道:“好,我知道!” 风玄煜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定定片刻,转身而去。 待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廊道,无冥才恍惚回神,他拍了拍后脑,惊叹道:“要不是老夫今日亲眼所见,怎会相信榆木也会开窍?铁骨也有柔情?”说着,捋着胡子道:“这般深情倒随了他的娘亲,阿若可是有福了喽!得他这般疼爱...” “老前辈怎可这般取笑我?”苏漓若脸色羞红,奴着嘴道:“快走吧!不知昨日那药可是有效?”说着,迈开脚步,径直往前走。只是,低垂眸光的那一瞬间,她的嘴角泛起一丝甜蜜的笑容。 “哎,等我呀!阿若...”无冥见她走的快,忙追赶着脚步道:“昨日的宁散丹不仅吊着她的命,还会打通她血堵气流!” 苏漓若松了一口气道:“如此甚好!”但脚步却不缓减,依然急促。 “阿若,你跟我说说...如何收服那倔小子?”无冥笑嘻嘻紧随她的身旁,感叹道:“没想到呀!他是真把阿若放在心里疼...”蓦地想起什么,快步拦在她面前问道:“那你究竟什么时候跟煜儿成亲?” 苏漓若猝不及防愣住,堪堪稳了脚步,茫然道:“什么?成亲?” 第一百八十九章:满目深情予朝暮(下) “怎么?煜儿没跟你提及?”无冥当下觉得奇怪,以他的霸道作风,这般喜欢苏漓若,岂会不想与她厮守一起? 苏漓若摇摇头,沉吟不语。 “这不可能呀!难道这小子...他戏弄我?当时,他飞鸽传书让我回来,字面上倒没明言什么事,后来问他,却什么都没说...”无冥极力思索,抚额喃喃自语般低咕着,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忙道:“不对呀!在老夫的旁敲侧击之下,奈落他们告诉我,煜儿他筹备了很久,急召我回来自然是喝他的喜酒...”他顿了顿,将苏漓若端详一番,遂眉开眼笑道:“我明白,他肯定是为了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这才瞒着你偷偷准备成亲的事...” 苏漓若心里却不这样想,可当务之急并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她抬脚边走边道:“老前辈,咱们还是先去看看蒋雪珂吧!” 无冥不急不慢跟着,对他而言,风玄煜什么时候跟苏漓若成亲?这可是他最关心的事,至于那个蒋雪珂,他才懒的费心思呢?要不是苏漓若开口央求他,昨天那一趟都别想了,还再跑今日这一趟? 苏漓若来到吟月庄园,看着紧闭的大门,回头对无冥道:“老前辈,咱们还是...” 无冥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难不成阿若爬墙房还上了瘾?” “这...不是事出有因嘛!”苏漓若讪笑着道:“凡事都有个缓急之别,老前辈身份尊贵,自然不屑这般,那...我先进去打开大门...” “走吧!”无冥伸一拉,苏漓若倏地被他带起,腾空跃入围墙,稳稳落下。未等苏漓若反应过来,他负背大步往里面走,扔下几句话:“虽然老夫不屑,但是跟阿若一起,还...挺好玩的!不过,下不为例!这要是传出去...老夫的颜面往哪儿搁...” 苏漓若心里暗暗失笑:貌似他还挺开心的,却非要摆出一副不乐意的模样?还真是个老小子!思罢,她快步跟在他的身边,忙点点头道:“老前辈教训的是,是我思量欠妥...”话未落音,无冥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故意板着脸道:“老夫的一世英名恐怕都毁在这两次爬墙房,这样吧!为了弥补我的损失,不如...过几天阿若跟煜儿把婚事办了...”说着,他瞪大眼,全神贯注等着苏漓若应允。 苏漓若捂着被弹痛的额头,一脸的不可思议,蹙眉道:“老前辈,上次可是你带着我爬墙房的,怎么说您也是名震天下的神医,岂可这般耍赖?把账都算在我头上?听说,老前辈往常来山庄,也是喜欢神不知鬼不觉的爬天峰居的墙房,害的那些护卫可少受吃您老的苦头!” 被揭了短的无冥嘿嘿干笑两声,不好意地挠挠脑袋,遂眨眨眼问道:“上次是老夫带头的?哎呀!年纪大了,老咯!居然都忘了。”接着,他哇哇叫起来:“谁说老夫喜欢爬天峰居的墙房?阿若,你可别听那一帮技不如人的混小子乱嚼舌根,哪一次,老夫不是大门进正门出的...” 苏漓若强忍着笑意,顺着他的传,正色道:“是是是,那些人就爱嚼舌根,老前辈是何许人也!岂会跟他们一般见识?咱们还有正事耍办了,不理他们便是!” “对,咱们办正事要紧,得空了再收拾那帮混小子。”无冥眼珠骨碌碌转,心虚地撇开话题,道:“走,去看看蒋雪珂...” 苏漓若上前敲了几下,半晌,房门才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条缝,待看清门外的人,门适时打开,香梅露出忧心忡忡的面容,施礼道:“夫人!” “你家主子怎样了?”苏漓若见她两眼红肿,泪痕未干,心里不由一惊。道:“难道...” 香梅把苏漓若跟无冥迎进来,小声道:“奴婢遵夫人所嘱,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喂药,主子也逐渐醒过来了,可是...”她抹了抹涌出的泪水,又道:“主子滴水不进,非耍...非要...”她愈发小声,几乎如蚊子般低嗡着:“见庄主...” 苏漓若心头一震,幽幽暗叹,她的执念如此深不可测,即便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真是棘手呀! 跟在身后的无冥听了,不悦地翻着白眼,道:“小丫头,告诉你的主子,别肖想不属于她的人,我家煜儿已经有了阿若,她还瞎掺和什么?” 许是听到脚步声和言语声,躺在床上喘着气的蒋雪珂,警惕地沙哑着声音问道:“谁...是谁...”她吃力地支撑着身体,却挣扎几下气喘吁吁地瘫软床上,仍继续继续问道:“是不是...他...他来...来了?” 香梅疾步上前,抚着胸口为她顺气,垂泪道:“主子,你这是何苦?庄主...不会来的...” 蒋雪珂闻言,面如死灰,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蓦地,她瞪着眼,触目苏漓若与白发胡须清隽的老者。瞬时,她哆嗦着双手,浑身颤动,拼尽全力嘶吼着:“出去,出去...苏漓若,你...你又来笑话我的,对不对?滚!” 香梅一把抱住她,哭着道:“主子,你别这样,夫人是来救你的,上次就是夫人带着神医...” 啪!香梅的话未说完,蒋雪珂奋力推开她,扬起枯瘦如柴的手掌狠狠掴了她一耳光,厉声骂道:“胡说什么?你...你居然敢叫她...夫人?” 香梅顾不得狼狈,急促从地上爬起来,慌忙地为她顺气,哽咽着:“主子,你别这样...” 无冥瞥了瞥一脸沉郁的苏漓若,摊开双手,颇为无奈道:“你看看,我早就说过了,她不会领你的情,这样的人,不值得你这般费心思...” 哇!一声,蒋雪珂喷出一口鲜血,头一歪,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 苏漓若急忙上前,推开惊吓的香梅,目光焦虑地看向无冥。 无冥摇头叹息,一步窜过去,扬手点了蒋雪珂的穴道。 “你确定要救她?”无冥瞄了一眼满脸忿恨的蒋雪珂,侧身问道:“即便她恨你入骨,也无妨?” “救吧!”苏漓若伸手掠了掠蒋雪珂额前凌乱的发丝,注目她毫无血色的脸,惨白憔悴,似乎一朵面临着凋谢枯萎的花。想起她曾是大月第一美人,如今却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真是令人咂舌唏嘘。520 苏漓若触及她充满仇恨愤懑的眼眸,淡然道:“你不必这般仇视我,你所练的邪功至寒至毒,早晚会吞噬你的心智,混乱你的神志,势必走火入魔。这一切皆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我今日带人来救你,并非讨你感激,也不会以恩耍挟。上次你刺伤我的事,确实是我冤了你,你好了以后,寻个安身之处,重新开始你的人生。从此,你与我们...两清了!” 蒋雪珂惊愕看着她,也许没料到她居然坦然承认刺伤之事是她故意冤枉她!尤其听她将我们的咬字特别重,蒋雪珂死死瞪着眼,心里惨笑。她岂会不知她的用意? 她想起她爱的那么卑微,如一颗沙粒,低到尘埃,也换不来他的正眼一瞥。她以恩要挟,得到的却只是一个虚名,生生把她逼入绝境。她之所以从她爹那里偷来邪功秘诀,疯狂练习,只是为了追赶他的脚步,没想到几乎赔上自己的性命! 她黯然地闭上眼,泪水却纷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她输了,输的一塌糊涂,她败了,败的惨不忍睹。 那么就让她最后一次想念他,回忆他的容貌,他的身影。 蒋雪珂固执地想:就算无人疼惜,也耍再任性一次。 这一刻,风玄铭的容颜依稀浮现眼前,大概也只有他曾真心待过她,可惜却是命运捉弄,半点不由人! 蒋雪珂流着泪陷入昏迷。 无冥在苏漓若焦灼的注视下,心疼地,极不情愿从怀里掏出小玉瓶倒出仅剩的一粒丹药,塞进蒋雪珂的嘴里。右手疾速点了她喉咙之处,轻轻一推,咕嘟一声,蒋雪珂吞下丹药。 无冥颓丧地摇了摇小玉瓶,哀叹一声,随手扔掉它。 小玉瓶滚落苏漓若的脚边,她俯身捡起它,抬头望见无冥抽搐的嘴角,心里奇怪,老前辈绝非小气之人,怎么区区一粒丹药,他居然这般舍不得? 苏漓若上前看了看蒋雪珂,伸手探试她的气息,之前粗重的喘气声已稳定如常,均匀细致。 她转身朝无冥笑了笑道:“多谢老前辈出手相救,这...简直是神丹妙药...” “算你有眼光!”无冥闻言,这才缓和了脸色,舒开眉头道:“说它是神丹妙药一点也不为过,老夫研用一百零三种奇姝异草,三年方得五颗丹药...”他似乎沉浸在曾经三年前的痴迷,废寝忘食的日子里,目光炯炯有神,道:“这五颗丹药得来不易,其功效堪誉神药,只要存留一口气不断,即可起死回生。两年前老夫刚研成丹药,便救了一个身中奇毒的国君,虽说他痊愈不全,也算死里逃生。若不是煜儿飞鸽传书,老夫还真舍不得那颗丹药呀!” 苏漓若见他扯到丹药便叨个没完没了,趁着他转身之际,朝香梅眨眨眼,示意照顾蒋雪珂。便跟着无冥出了房间,来到院子里,得空隙问道:“老前辈,那...蒋雪珂吃了丹药,可是脱离危险,性命无忧?” 无冥踌躇地踱步,点头又摇摇头,捋着胡子,沉吟不语。 “难道丹药对她没有效果...”苏漓若见他犹豫不决,心里一沉,担忧道:“还是说...” 无冥摆摆手,打断她的猜测,道:“非也!丹药已在她体内生效,只是...”他顿了顿,皱起眉头,道:“她心魔难消,恐怕障碍她的心智,即便醒来,也是痴傻!除非...” 苏漓若心头一惊,上次说是治愈后会落下心智受损,这次却是直接断定痴傻?她忙问道:“除非什么?” 无冥缓缓道:“除非有两粒丹药,可避免她的心智受损,恢复后与往常一般,即便不全,也只记忆受阻,忘了一些事情罢了!” “老前辈还有丹药吗?方才不是说得了五颗?”苏漓若急忙道:“那应该还有...对吗?” 无冥不满地瞪着她,忿忿道:“阿若倒是大方,可知一颗丹药费了老夫半年时间?怎地你却这般出手阔绰?如此轻易糟蹋我的心血?” 苏漓若一怔,这才感觉自己言语不妥,惹恼了他,忙向他致歉,一阵好说歹徒,总算把他哄了稳住,心里暗道:还真是老小子,这脾气一上来,可大着呢! 苏漓若正暗暗思量,接下来该如何小心,才能讨到丹药,减轻蒋雪珂的心智所受的损伤? 而怒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的无冥已在一旁叨开了:“我当时救了阿若可是用了两颗丹药...” 两颗丹药?苏漓若惊讶,她一时愣住,心里更是震惊。三年制成五颗丹药,可见炼制不易,无冥自然视若珍宝,但他当时居然予陌生的她两颗丹药?这,怎能不令她诧异? “阿若伤的不重,皆是皮外伤,一颗丹药已是绰绰有余。”无冥见她一脸费解,继续说道:“只是你的功力根基不稳,浮漂体内,而你的身体虚亏严重,脉象薄弱,血气不畅。又经历一劫,自然是雪上加霜,去了半条命,你心心念念一直叫唤煜儿的名,老夫最见不得这般生死执念...” 苏漓若明白他言下之意,曦妃的遭际恐怕是他心底一辈子的痛,她想,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刚好经过救了她一命,因着风玄煜,他才舍得费了两颗丹药。 未等苏漓若问起,无冥自顾自地道:“另一颗丹药给了煜儿,他受了无熵剑的反噬,又拼尽全力镇住它。经脉受损,真气颠覆,内力凌乱,差点功力尽废,葬送性命...” 苏漓若呆滞,心如刀割,怔怔说不出话来,原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默默承受了这么多! 第一百九十章:寥寥红尘仍不休(上) 无冥见苏漓若呆怔,泪眼朦胧,顿时惊觉自己说过了,不由懊悔不已。看样子她并不知晓风玄煜内伤的事,倘若被他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惹苏漓若伤心,那小子肯定会找他算账!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哄好阿若才行。 思罢,无冥忙堆着一脸笑意道:“阿若不必挂在心上,煜儿内功厚实,且有真气护体。服了那颗丹药,老夫又让奈落他们联手,以内力助他疗伤,恢复的很快。我今日不提,阿若不是也没察觉?他都好好的,你就别忧心了!”说着又忍不住感叹道:“没想到哪?这小子疼起人来,真心实意呐!” “老前辈不知,这可是我惹的祸,却让他承受...”苏漓若愧疚低下头,心里不安又疼惜。 “其实,我家煜儿并非一无是处,至少还知道疼人!”无冥笑眯眯道:“阿若要是感动了,那...不如早些让我喝了喜酒,也好快点回去与我的俩个老友盘杀几个回合呀!” “啊!”苏漓若抬头,眨着眼,看着无冥一副洋洋得意而算计的脸,有些懵了。她觉得自己的脑子转的再快,也还是跟不上无冥的变化无常。 她在发愣之际,无冥又在一旁说开了:“不过,耍是没有阿若在身边陪着玩耍,那日子岂不无趣又乏味?”一时间,他陷入两难僵局,转了一圈,还是紧皱眉头,束手无策的样子。“可是,我与他们约定好了时日,怎能不守承诺?哎呀!急煞老夫了!” 苏漓若好半天才似懂非懂,听出他的一些叨叨念念之意,应该是他与友人约好时间沏茶下棋,一时又不愿离开山庄。可他说没有她的日子无趣又乏味是什么意思呀?难不成,他把她当作孩童一般乐趣玩要? 苏漓若不由暗暗失笑,觉有点乱,这都什么事呀!感情她跟他相处的这些日子,竟只是逗他开心而已?包括拜托他帮忙医治蒋雪珂,在他眼里也成玩耍的乐趣?一转念,心里又觉得释然,无冥已是古稀之年,尚且是曦妃的舅舅,风玄煜的舅公。在他眼里,自然把她当作孙女辈看待!思罢,她当即笑了笑道:“老前辈何必烦忧?飞鸽传书告知老前辈的朋友,有事耽搁了约定。既免了他们的牵挂,老前辈又不会失信于友人,还可以继续留在山庄,如此事情不就迎刃而解了...” “哎呀...”无冥跳起来,猛拍了一下后脑,瞬间眉开眼笑,拉着苏漓若的手道:“阿若果然机灵,是旁人万分不及的聪慧,如此甚好!我们又可以一起玩要,怎样,阿若可开心?” 苏漓若看着他一脸的期待,不忍泼他冷水,勉强地露出笑颜,点点头道:“开心,跟老前辈在一起...玩要,岂有不开心之理!”嘴上虽说的好听,心里却暗暗腹诽:老前辈呀!我可是找你来救人的,蒋雪珂的病情尚未明了,我哪有心思陪你玩要? 无冥听了很是受用,喜滋滋地拉着苏漓若抬脚就走,“阿若,我带你去天峰居屋顶玩要一番...” 苏漓若被他扯着走,急忙道:“老前辈,我们就这样离开吗?那蒋雪珂...” “怎么?阿若不相信我的丹药?”无冥霎时沉下脸,不悦地打断她的话,道:“放心,她死不了,一时半会也醒不了,待咱们玩够了,再过来瞧瞧!” 苏漓若见他生气了,不敢再说什么,也放心跟随他回天峰居。 至于他说的玩要,无非是带着她跃上天峰居的屋顶,戏弄护卫罢了。只因无冥轻功了得,而苏漓若自幼习舞天外飞仙,更是轻盈灵巧。二人疾速如风,飘逸如叶,衣袂飞扬,快如闪电,根本令人看不清真面目。 看守天峰居的护卫皆是内功敦厚的高手,机警如豹,锐利如鹰。他们觉察到异常,果断出击,却在屋顶上演了一出追逐玩戏。 未等护卫近身,人影飘扬,眨眼不见踪迹,待护卫松懈,人影骤然出现跃起。 护卫们顿时肃谨,他们兵为两路,前后夹攻,左右镇守,却扑了个空,哪有什么人影? 他们面面相觑,诧异之时,只觉的腰间一松,脑后一陡,人影闪过眼前,定眼一看:一个个不是腰刀不见了,就是帽子没了。惊惧之余,拉开架势,欲一决死战,却瞥见无冥悠然自得捋着白须,一脸惬意万分地看着他们。 原来是老爷子这个活宝!他们哭笑不得的同时,又坦然自若松了一口气:这次回来山庄,他们以为老爷子玩腻了,不屑戏弄他们。谁知,过了这么多天,还是没放有过他们,看来老爷子依然童心未泯呀! 护卫们冲着无冥抱拳,齐声道:“老爷子健硕如昔,果然还是当年的身手,我等钦佩万分...” “好了好了!”无冥不耐烦地挥手阻止,原本欣喜的脸色倏地黑冷着,跺跺脚,气呼呼地瞪眼吹胡子嚷道:“不玩了不玩了,你们这些兔崽子,也太无趣了,每次都是这般说词,老夫的耳朵都出茧子喽!” “老爷子教训的是!”护卫们依然不苟言笑地肃严着脸,一字一顿,齐声如洪。言罢,他们抬头望去,等着无冥心情好了还他们的武器和帽子呢!只是这一看,竟吓了他们一跳!老爷子身边的女子是谁?那,那不是庄主...未来的夫人么? 那些护卫一时傻了眼:老爷子居然联手夫人一起戏弄他们? 苏漓若心里也是暗暗叫苦不迭,她何曾愿意这样做,让他们跑的满头大汗!可有什么办法呢?她要把眼前这尊大佛侍候好了,他才能尽心尽力医治蒋雪珂。 苏漓若俯身捡起瓦顶上的帽子,面带笑容,一个个送还他们,护卫们接过帽子有些受宠若惊,看来这未来的夫人,还真是温婉可亲呀! 无冥却不乐意了,他冲着他们喝叱道:“小兔崽子,还不去拿兵器?难道一个个都等着你们夫人亲手归还?真是大胆!也不怕你们的庄主治罪...”他的话未落音,护卫们蜂拥而至,捡起腰刀佩上。 无冥翻着白眼,拉着苏漓若飞跃而去,待他们回神,已不见人影了。 二人来到吟月庄园,闹了一下,无冥的心情果然好多了,他给蒋雪珂搭了一下脉,冲着苏漓若挤挤眼,道:“嗯,不错,服了丹药,已无大碍!” “那她为何不醒?”苏漓若探头一看,见她脸色恢复很多,与前两个时辰相比,已然判若两人!dm “她的心魔未除,不好醒来!”无冥收回搭脉的手,神色凝重。 苏漓若见他犹豫不决,便支开了香梅,问道:“接下来,老前辈用什么法子呢?” “阿若还是耍救她?”无冥抬头端详,见她颔首,苦笑一声,道:“阿若可否告诉我,为何这般执意救她?” 苏漓若知道瞒不过他,当即坦言道:“我是想她好了以后,送离山庄,让她重新自己的日子。这样我们也清静,不然,她这样拖着病,岂不糟心?倘若她在山庄出事,玄煜一定内疚,毕竟曾有恩于他,怎可袖手不管?他让药谷弟子以药吊着一口气,无非是恩情难了...” 无冥听罢,禁不住哈哈大笑,指着苏漓若道:“原来阿若不仅聪明,还是只狡猾小的狐狸,这如意算盘打的...可大快人心呀!好吧!为了帮阿若除去后患,老夫...就豁出去一回...” 苏漓若一脸无可奈何,她听着这话,怎么这般刺耳?什么狡猾的小狐狸?如意算盘打的好?还要他出手帮忙除后患?这,一点都不像夸着她称赞,反倒像贬损她满腹诡计,利用他似的? 不过,苏漓若知他脾气喜怒无常,做事且随心所欲,当下也不计较他的言辞,问道:“老前辈现在可让我知道究竟有什么法子治愈她的心魔?” “哪有什么法子?”无冥眯着眼,双手一摊,道:“无非等煜儿回来,帮忙以内功控制心魔,合力清除!这样才能稳定她的病情,再悉心休养一段,病就彻底好了,只是,她以前的记忆恐怕会受损...” “记忆受损?”不是心智受损!苏漓若沉吟片刻道:“既然老前辈已确定医治她,那又何必等玄煜?咱们赶紧控制她的心魔,我尚有内功,还有真气护体,且可助老前辈一臂之力!” “阿若还真是心急...”无冥意味深长瞥着她,即笑了笑,道:“也罢,随你吧!” 苏漓若被他看的有些不知所措,想着他是误会自己的意思,这会儿肯定在心里认定她就是狡猾的小狐狸。她忙解释道:“我是在想,训练营事务繁多,玄煜也是够忙的,我若能帮他分担一些...也是好的。他前些日子不是内伤严重,怎能让他再耗损功力呢?” 她说的合情合理,无冥也听的恍然大悟,频频点头。 于是,苏漓若唤来香梅,吩咐她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入内。香梅对她医治蒋雪珂的决心早已深信不疑,自然点头答应。 二人合力扶起蒋雪珂端坐床中央,无冥在背后,苏漓若对胸前,二人双掌一扬,同时出手,运气掌内,贴近蒋雪珂前胸后背。 莫约过了一个时辰,苏漓若渐渐力不从心,毕竟根基不稳,精力有限。她只觉得头昏脑涨,有些支撑不住,但她咬着牙硬撑。 三个时辰之后,苏漓若已是脸色苍白,大汗淋漓,内力乏空,体力亏虚。就在她摇摇欲坠之时,无冥出声收掌,她勉强收回掌力,睁开眼,已是模糊不清。 无冥掠开眼,见她虚弱不堪,不由一惊,忙把手搭脉,原来是她根基不稳。虽有淳厚内功,几成真气护体,皆因旁人所传,输送给她,而非她一招一式累积下来了,体内的功力难免浮漂不实,易虚易亏易空。 无冥从怀里摸出瓶子,倒出两粒小药丸,喂她服下,待她气血恢复一些,便带她回天峰居。无冥想着风玄煜早上托付,心里有些不安,一再确定她无大碍,这才离开逸轩楼,让她休息。 疲惫的苏漓若一着床,就昏昏睡了一下午,临到傍晚,小唯见她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几番催促,苏漓若还是沉沉起不了身。 直到风玄煜从训练营回来,听说苏漓若没吃晚饭,便匆匆上楼入内。苏漓若迷迷糊糊听到急促的脚步,强撑着起来,倚靠床头,待风玄煜入内,她冲着他笑了笑,道:“回来了!” 风玄煜就着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抚了抚脸颊,感觉不出异样,这才缓了一口气,问道:“怎么不吃饭?身子不舒服?还是...” “嗯,昨夜睡的不好,今日有些乏,下午便贪睡了。”苏漓若说着,掀开被褥道:“你忙了一天也累了,我跟你一起下去吃饭!” 风玄煜见她神色坦然,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他按住她掀被褥的手,柔声道:“你就在床上歇着,我让小唯把饭菜布置上来。” 苏漓若笑着点点头,亦是暗暗松懈了紧绷的心,幸好他没觉察出什么?不然,无冥又要遭殃,她可不能连累他呀!所以只得硬撑着。应该也是无冥的两粒小药丸起了作用,虽然体内虚弱亏空,但表面上并无异常,只是有些疲倦罢了! 二人就在内室吃了晚饭,苏漓若吃的不多,实在没什么胃口,但风玄煜接过碗,执起小勺子,一口一口喂她吃完碗里的饭。 确定苏漓若吃饱了,他才放下碗,让小唯撤了桌椅菜盘。 风玄煜陪她到半夜,始终没问蒋雪珂的病情如何?苏漓若怕他疑心,也闭口不提。 风玄煜为她掖了被子,凝视她片刻,轻声道:“好了,夜已深,睡吧!” “煜!”苏漓若在他起身之际,从被褥里腾出手拉住他。 第一百九十一章:寥寥红尘仍不休(下) “怎么啦?”风玄煜又坐下,反手握住她的手。 苏漓若冲他笑了笑,道:“我跟你商量个事!” 风玄煜挑挑眉,孤疑地看着她,感觉她的笑有些不简单,便肃严地道:“说吧!” “我想去铁骁营!”苏漓若眸光闪了闪,面带笑容,尽量说的轻松柔和。 风玄煜沉着脸不言,蹙眉凝视她。 苏漓若忙从床上起来,伸手抚平他的眉头,轻声道:“怎么又皱眉头?你答应过我的,要常面带笑容,不可板着脸...” 风玄煜的眉头慢慢舒展,却仍肃严着脸不语。 苏漓若被他盯着有些心虚,低首嗫嚅道:“我如今这般闲着,整日无所事事,早晚憋出病来。”想了想又道:“我与雅丹姐一见如故聊的来,看训练营的女兵个个英姿飒爽,干练果敢,所以很向往那里的生活,再说,有雅丹照顾,你就放心让我去吧!”说着鼓起勇气抬头等待他应允。 风玄煜眯着眼,眸光意味深长瞥视她。 苏漓若言罢见他仍是无动于衷,脸色愈发深沉,心里暗叹,只得泄气道:“好吧!我说...”她低垂眸光,缓缓道:“我过了十五年无忧无虑的日子,便以为世间女子大抵如此,琴棋书画,歌赋诗词,舞艺才情。直到经历了生离死别,颠沛失所,艰辛磨难。这才知晓世间哪有什么安逸无忧?承受命运的捉弄,经历坎坷的人生,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顿了顿,她注视着他,语气坦然道:“煜,我已经不是曾经的我,那个无忧无虑的日子,在父皇逝世时候...结束了。你看我,多久没有习舞弄词了?两年的时光,让我不再懵懂无知,不再娇纵任性。我想过不一样的人生,有内功可傍身,有奋进的目标,做个有担当,勇气可嘉的女子。” 风玄煜不动声色地凝视她,内心却翻腾如海,汹涌如浪。两年的磨炼使她彻底蜕变,不再是那个诗情画意的深闺女子,她的身上不止清逸脱俗的气质,还多了一份卓绝超凡的气势。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要去铁骁营历练? 风玄煜呆呆看着她,想起前日奈落说的话:“庄主,苏姑娘不止才情斐然,她的心思不与一般女子相同!” 风玄煜暗叹:他的若儿不仅褪去青涩的娇羞,懵懂的单纯,脱颖蜕变成长,还一腔豪气欲飒爽英姿! 风玄煜心里明白,面对苏漓若充满期待的目光,他无法拒绝,因为他不忍浇灭她勇力的热火,不能打击她的信心,更不愿看到她失望! “睡吧!”风玄煜淡声说着,便起身迈步。 “煜,你...”苏漓若轻声叫着,脸色渐变,眸光笼上一丝失望。 “铁骁营营规严厉,律法苛明,若儿这般无节制的熬夜,如何堪当入女兵营?等作息起居符合了耍求...再说!”风玄煜顿了顿脚步,头也不回淡然着声音。 他...这是答应了!苏漓若愣了一下,遂激动地拉着被褥一骨碌躺下,连声道:“我不熬夜!不熬夜...” 她的声音掩饰不了欣喜万分,强迫自己闭上眼,安安静静地准备入睡。 风玄煜嘴角一扬,划过上翘的弧度,泛起微微笑意。不用回头,他能想象出她欣喜若狂的样子,他想,只耍她开心快乐,他都愿意妥协。 思罢,风玄煜抬脚步出内室。 翌日,苏漓若起了大早,迎着有些寒冷的凉风,她刚下了楼,无冥便出现她的面前,未等她出声,就拉着她闪到一边。 “怎么样?阿若你没事吧!”无冥四周瞥了瞥,确定没人,这才问道:“煜儿有没有生气?” 苏漓若一怔,半响才过回神,原本他担心昨日的事,“老前辈不用担忧,我没事,睡了一下午,又过了一晚,只是身子有些乏力,并没有什么不妥症状!至于,我们联手以内功治疗蒋雪珂的事,玄煜并不知情,还望老前辈也耍守住这个秘密!” “这就好!这就好!”无冥当即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绝不提半个字,那小子对我一向不友善,倘若被他知晓,焉有好脸色对我?老夫自然不会自讨没趣!”边说边扬手搭了她的脉,须臾,笑着道:“阿若的身子确实比之前强多了,看来,老夫的丹药起的作用不小呀!也不枉费了我两颗丹药。” 苏漓若见他念念不忘被她多服的丹药,心里很是过意不去,道:“漓若惭愧,无故浪费老前辈的丹药,不然,亦可多救一人性命。” “阿若说的什么话?”无冥脸色怏怏不悦,瞪着眼,吹了吹胡子道:“怎会是无故浪费?阿若可是煜儿未来的夫人,老夫要是还有丹药,再给阿若十颗也无妨。至于他人的性命,老夫才不操那份闲心,生死自有天命,勉强不得!即便碰到了,也是缘分使然,命不该绝。”说着,他又问道:“阿若想通了么?究竟什么时候跟煜儿成亲?” “是,是,老前辈言之有理!”苏漓若见他又扯到成亲的事,故意没听清楚般转开话题道:“老前辈,已经过了一个晚上,不知蒋雪珂怎样了?不如,我们...” “哎,阿若急什么?”无冥见她岔开话题,一心挂念蒋雪珂的病情,不耐烦挥挥手,道:“别瞎操心了,她至少要昏睡三天三夜,才能醒来。对了,我说的话,阿若可有放在心上?” 苏漓若闻言这才放心,见他仍揪着,忙应道:“嗯,放在心上呢,老前辈的话岂有不听之理?” “当真?”无冥喜上眉梢,道:“那阿若确定日子了吗?” 苏漓若始料未及,她不过是应付了一下,他居然这般认真?转而一想,也难怪他如此上心,自曦妃逝世,他的身边也只有风玄煜这一个亲人。苏漓若笑着轻声道:“玄煜还未向我求亲呢?日子自然还没定,不过,请老前辈喝喜酒是早晚的事,届时还要让老前辈主持我们的婚宴...” “阿若果然乖巧懂事!”苏漓若的一席话令无冥哈哈大笑,几乎手舞足蹈,“他娘亲在天之灵看到他成家,也是会高兴的...”突然,他想起什么,皱着眉头道:“这个傻小子筹备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把日子定下来,我得去问问,他什么时候跟阿若求亲...”说着,拔腿就走。 “哎...”苏漓若急忙阻止叫道:“老前辈...” 倏地,俩人都愣住,怔怔望着眼前一脸悠然自若的人,他淡定问道:“什么事?” 苏漓若恍然回神,扯了一下无冥,俩人几乎不约而同地道:“没事!”话一出口,二人疑惑地相互一望。186中文网 无冥皱着眉头:阿若方才还说让我主持婚宴,怎么?想出尔反尔?这可不行啊! 苏漓若眨眨眼:老前辈刚才还着急耍质问什么时候定下日子?见了面却不敢了? 无冥叹了一声:你也知道煜儿的脾气,岂能容我质问他? 苏漓若微微一笑:也是!不过老前辈放心,一定请您老主持我们的婚宴,绝对不会变的! 无冥满意地咧嘴笑了笑,直到风玄煜轻咳一声,他才惊觉,讪笑着挠挠头,后退几步,道:“你们聊!你们聊!老夫随便逛一圈看看...”话未落音,转眼一溜烟不见人影。 苏漓若有些啼笑皆非,他还真是惧怕风玄煜! 她回过头,触目风玄煜炽热的眸光,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若儿为什么在这里,我也就在这里。”风玄煜慢悠悠走到她的面前。 苏漓若一怔,他说的什么意思?难道?她脱口而出:“你一直都在?那...那你听到什么?” 风玄煜见她恐慌不安,舒展眉头,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道:“怎么,若儿方才还说的淡定,要请老爷子主持我们的婚宴?这时为何这般模样?难不成是若儿...害羞了?” 苏漓若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以为他知道蒋雪珂的事,看来他正巧只听到她对无冥说的主持婚宴之事。 他最后一句话入了她的耳,她如应景般脸颊泛红,对上他笑意盎然的目光,苏漓若低首别过脸,瞬间连耳根也通红了。 风玄煜俯首贴近她的耳旁,轻声道:“既然若儿跟我想到一块去了,不如我就在这里向若儿求亲,再择个吉日...” “风玄煜!”苏漓若跺跺脚,叫道:“你再这般轻浮戏弄我,才不允你的求亲!” 风玄煜伸手板过她的身子,揽入怀中,柔声道:“好了好了,方才不过玩笑罢了!我岂能这般仓促草率跟若儿求亲?我对若儿的每一句承诺都铭刻于心,一个字都不会落空...” “我知道!”苏漓若埋头他的怀里,闷声道:“煜,你能耐心多等我一段时间吗?” “好!”风玄煜轻声道:“只要能等到若儿,多久我都愿意!” 苏漓若仰头,展颜欢笑道:“不会很久。” 身后,小唯一脸笑意,看着伟岸挺拔的身材几乎包裹着娇小瘦弱的整个身子,手臂碰了碰夜影道:“之前在月国,姐姐至死不悔追随庄主。只是分离了大半年,姐姐的心思便深沉了许多,也不知都想些什么?” 夜影一脸郑重道:“苏姑娘本就是个奇女子,心里想的事自然令人无法揣测,倒是庄主因着苏姑娘改变颇多,以前一年的笑容也不过如今一天。” 小唯歪斜着脑袋,惊讶地瞥了他一眼,道:“我着实没想到,你这个闷头驴居然还能悟透这些道理!” 夜影冲她憨笑着,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能得到小唯的认可,并且予以如此崇高的肯定,他的心里早就乐开了。 三日之后,苏漓若待风玄煜前脚一走,后脚就往吟月庄园。 无冥随她火缭火急地拉着一路狂奔至吟月庄园,不等他喘口气,便被她带进蒋雪珂的房间。 当房门推开那一刻,注目惊呆,而倚靠在床头的蒋雪珂亦是一脸惊愕,怔怔看着二人。 香梅放下喂她的药碗,掏出手帕拭去嘴角的药汁,温声道:“小姐,正是这位夫人带着身边的神医救了你!” 蒋雪珂定定看着二人。 苏漓若暗暗悬着一颗心,但出乎她的意料,蒋雪珂一反往常见她的态度,静静地不言不语。 这时,苏漓若才发现她的眼底尽是一片茫然,她的心咯噔一下,侧颜看向无冥。 无冥双手一摊,淡然道:“你早该知道会是这样子,你我联手以内功护她十二经脉,如今她只是丢失了记忆,而心智尚未受损。” 是呀!当时他就说蒋雪珂的心智会受损,如今只是丢失了记忆,予蒋雪珂而言是庆幸,予她而言是解脱! 曾经她们的关系紧张到各不相让,一触即发,或许是相互心里都有怨愤吧! 苏漓若呆滞之际,耳边传来低声虚弱的声音:“多谢俩位施手相救,此恩大德,雪珂无以为报,只能铭记于心,感念一生!” 苏漓若惊醒,极力隐住情绪,道:“蒋小姐客气了,举手之劳,毋须挂念!”说着,她仔细打量,蒋雪珂的脸逐渐有些气色,唇瓣也不像之前那般苍白干涸,略显红润。 香梅悄悄来到苏漓若身边,低语道:“夫人,小姐把许多事都忘了一干二净,只记得在太尉府的日子。故而,奴婢斗胆,告诉小姐,她是出门游玩,身染恶疾,幸得夫人施以援手,安排入住山庄就医...” 苏漓若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吟月庄园?又是怎么回天峰居的?她满脑子浮现的都是蒋雪珂那双茫然失措的眼眸! 第一百九十二章:相忘江湖不忍顾(上) 半个月后。 苏漓若早早起床,感觉天气比往常寒冷,她便多加了件衣裳,套上披风正要出门。小唯急冲冲进来,俩人撞了个满怀,她没好气地道:“怎么这般毛毛躁躁?走路也不瞧瞧清楚!” 小唯揉了揉额头,道:“我是心里急,没瞧清楚,这不是怕姐姐出门了。”说着,不放心地上前察看苏漓若有没有撞到那里,道:“今早天气降温了,很是寒冷,姐姐还要出门么?” “没事,怎么说我现在也是练武的人,就你这小身板,哪里能撞的了我?”苏漓若见她紧张,不由地打趣道:“你还把我看成往日那般娇弱?” 小唯确定她没事,这才拂了袖子,皱眉低咕道:“姐姐还逞口舌?每日早早起床,临黑了回来,这才十来天就瘦了一圈。别的女儿家整日上粉沾胭脂,十指纤纤涂抺护甲油,姐姐却尽往身上捯饬不好的。那铁骁营的女兵个个都是如狼似虎,万一伤了姐姐怎么办?想不通庄主为何容许姐姐冒险?也不阻拦,反倒赞同姐姐这般胡闹?” 苏漓若见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伸手戳了她的额头道:“怎么,没撞痛你?还有力气啰嗦?你方才说什么?有事找我?” “哎呀!我这记性,真把脑子撞糊涂了!”一经提醒,小唯猛的叫起来:“姐姐,吟月庄园的那个小丫鬟来找你,说是向你辞行...” “香梅?”苏漓若心头一震,有些恍惚,半晌,喃喃自语道:“蒋雪珂...要走了?” “话是这么说的!”小唯道:“只是刚到天峰居门口就被守卫给拦着,我正好经过,看她吓了够呛的!” 苏漓若抬眸,沉吟不语看着小唯。 自那日去了吟月庄园,见蒋雪珂完全忘了以前的事,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第二天,正好雅丹来天峰居,她跟雅丹说了入铁骁营的事,雅丹惊讶万分,见她心志坚定,只得让她先去铁骁营训练几天看看。没想到苏漓若感受到女兵们的铿锵风采,执意坚持,已通过初步考核,复练,最终进入关卡。再过几天,她就是铁骁营的正式女兵,即可入营。 铁骁营的营规苛刻严谨,忙碌而繁重的训练令她抽不出半点空闲。每日顶着朦胧天色出门,披星戴月回来,沐浴之后,一挨着床,她便沉沉入睡。要不是小唯提及,她几乎忘了还有蒋雪珂这个人! 苏漓若思索再三,对小唯说道:“你去叫夜影,跑一趟铁骁营,跟雅丹姐告一天假。” 小唯闻言,蹙眉道:“姐姐,你真的耍去吟月庄园?你都忘了,她怎么对你的?再说,庄主还在楼下等你呢?” 小唯对苏漓若带无冥救治蒋雪珂的事一无所知,她的心里还存着不痛快呢!不说在月国之时,蒋雪珂横插一脚,杵在苏漓若与风玄煜之间。就着蒋雪珂纠缠不休跟回了山庄,独居吟月庄园,竟然还伤了苏漓若,而差点因此丢了性命! 苏漓若拢了拢披风道:“玄煜已经在楼下了吗?正好让他一起过去。” 小唯跺跺脚,嘟囔着:“姐姐,早知你心存怜悯,我就不来告诉你,原想着她耍离开了,让你欢心一下。那料着,你居然还要带庄主一块去送行,这万一...是她的诡计,趁机再跟庄主纠缠不清...” 苏漓若一时无暇解释,急促迈步下了楼,远远便瞧见风玄煜一袭月白衣裳伫立寒风中。 “煜!”她上前唤道:“等了很久了吧!” “无妨!”风玄煜回首注视她,眸光掠过心疼之意,拉起她的手,抚着手背,道:“累了吧!要不跟雅丹告假,好好休息...” 苏漓若点点头,道:“嗯,我正要让夜影去铁骁营告假一日。”说着,她回头对紧随其后,欲言又止的小唯道:“去吧!别误时间。” 小唯不情愿地奴奴嘴,应允一声,转身而去。 风玄煜有些意外,她都坚持了半个月,按理说已经习惯铁骁营的训练,以她的倔强,不可能半途而废,在这个节骨眼上告假? 风玄煜正疑惑之时,苏漓若出声道:“煜,你陪我去一趟吟月庄园吧!” 风玄煜微皱眉头,沉声道:“既然告假了,就好好休息一天...” “你知道蒋雪珂要离开?”苏漓若打断他的话,道:“于情于理,你都该去送行她!” 风玄煜的目光有些深沉,甚至浮现一丝锐气,他低沉道:“若儿为她做了这么多,就是抵消我欠的恩惠?” 苏漓若一惊,怔怔看着他:“什么?”半晌,她才嗫嚅道:“你都知道了!” 风玄煜沉叹一声,揽过她的双肩,带入怀中,抚上她略带冰冷的脸颊,苦笑道:“你这个傻瓜,我对她本就问心无愧,你何苦委屈自己。你的功力根基不稳,居然为她冒险!” 苏漓若坦然笑了,低声道:“我是傻,竟然忘了,整个山庄都是你的,我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你的眼,却还以为瞒着你。” 风玄煜板过她的身子,肃清着脸色,道:“若儿这般任性,我虽不忍责斥,但有几句话你不可不听!” 苏漓若注视着他严谨的眸光,颔首道:“你说,我听着便是!” “不管处境如何不堪?事情怎样棘手?你都不可逞强出头,冒险为之。你记住,你是我风玄煜的人,我此生只宠你一人。倘若,我得了天下,却守护不了自己所爱的人周全,那盛世繁华予我耍又何用?”风玄煜沉重着语气说道:“所以,日后你做任何决定,都要三思而行,不可一意孤行。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你是我的!就如我现在,心里有了牵挂,岂能再像之前那般肆无忌惮行事?置你而不顾?” 苏漓若震惊望着他,她以为是她融化了他心里的冰冷和戾气,殊不知,是他把她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才柔软了情绪,为爱而妥协,为她而改变! 包括这次,她执意耍入铁骁营,他便风雨无阻,早晚护送。惹得女兵们羡慕不已,啧啧称赞,她们的庄主居然如此体贴入微,温暖细致!连雅丹都笑着打趣,她做梦也没想到狂妄不羁,冷峻傲慢的风玄煜竟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苏漓若忍着心头澎湃如潮的满满幸福,隐去眼底湿润的感动,千言万语化成一句哽咽的低喃:“我记住了。”孰书网 风玄煜肃严的脸色逐渐舒缓,略带疼惜地抚了她的额头,宠溺着语气道:“你这个小傻瓜,往后再这般胡闹,绝不轻饶你!” 苏漓若眼里含着氤氲雾水,笑着点头道:“好,任凭处置。” 风玄煜握住她的手,目光柔和看着她。 苏漓若迎着他眼里满溢的柔情,小心翼翼问道:“那...咱们去不去吟月庄园...” “走吧!”风玄煜淡然道:“依了你。” 吟月庄园。 蒋雪珂与香梅各执一个行囊,见已收拾妥当,她环顾着房间里的淡雅布置,有些不舍。 她想,许是养病半个月,对这里生出眷恋,不然,为何心里隐隐牵绊。 蒋雪珂轻叹一声,踌躇片刻,接过行囊背上,终是忍不住问道:“你早上确有向夫人辞行?” 香梅点点头,拢了拢肩上的行囊,道:“只是守卫森严,近不得入内,幸而遇到夫人贴身婢女,故此托她代达心意。” 蒋雪珂眼里一片迷茫,她听香梅说,家中突遭变故,留她独自一人。为了排解孤寂,她们主仆二人外出历游,不料身染恶疾,几乎命悬一线。幸得山庄夫人垂怜,请来神医为她治病,只是恶疾侵入五脏六腑,十二经脉,故而丧失忆力,忘乎所有。 蒋雪珂醒来之后,第一眼见到便是香梅,并且感觉若有若无的熟悉,自然对她所言深信不疑。 只是,她始终想不明白,自从那次见了山庄夫人,她的脑海时常会浮现那张倾世容颜。 大概是心存感激她的恩德,所以挂念,蒋雪珂想着,心里才有些释然。 于是,她一早就让香梅找山庄夫人辞别,她眼巴巴等了一个时辰,也不是夫人身影。蒋雪珂猜测,她应该不会来的,她只不过心存善念救了她,未必会记挂她。 蒋雪珂自嘲一笑,她一个堂堂山庄夫人,待人无数,对于感恩戴德之事,早已习以为常,那里还会抽空跑这一趟? “走吧!”蒋雪珂投下最后留恋的一眼,毅然转身出去。 香梅看着她孤寂的背影,黯然垂泪,暗道:小姐,对不起,奴婢不得不瞒着你,夫人一片善心,咱们也不能不知好歹... 蒋雪珂跨出门槛,一阵冷风迎面吹拂,她打了个寒颤,正要拢紧披帛。倏地,僵住身子,惊愕看着院子里十指相扣,款款而来的一对俊美男女。 “庄主...夫人!”随后出来香梅一边瞥视呆滞的蒋雪珂,心里暗暗担忧,一边战战兢兢地打着招呼。 风玄煜停止脚步,淡然从容地抬眸注视蒋雪珂,发现她的气色不错,看来养了半个月,她已经恢复七八成了。 苏漓若松开手,上前几步,温婉道:“你这是就要走么?不多养些的日子吗?” 蒋雪珂恍惚回神,忙道:“多谢夫人关怀,身子并无大碍,在此叨唠已久,深感不安!” 苏漓若心里暗叹,见她脸色平静,并无异常,看来,她果真忘了一干二净。 苏漓若移步来到她面前,微微一笑道“出门在外,难免遭遇困境,人在江湖,总有不测之时。你不必挂念心上,倘若来日有缘再会,请我喝一杯清酒便可!” 蒋雪珂心头一哽,似有暖流淌过心间,她低首施礼道:“夫人言行举止,豪迈爽朗,乃女中佼佼者,雪珂深感佩服!来日若能相聚,定当感恩还报。不知可否请教夫人尊姓芳名...” “我...”苏漓若刚开口,便被身后的风玄煜打断了:“不必了,姓氏只是一个虚名,我夫人出手相救,并非图你感恩。”言罢,他上前执着苏漓若的手,轻声道:“你既来送行客人,辞别几句便好了,不可耽误客人的行程。” 苏漓若仰头,对上他高深莫测的眼眸,温柔一笑道:“嗯,你说的是。” 蒋雪珂心头一滞,怔怔盯着风玄煜,感觉这个冷冽的男人浑身气势锋锐,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但他深邃的眸光对上身边女子,却泛起浓浓的爱意柔情。 突然,蒋雪珂的心间划过一道刺痛,她有片刻不敢置信地恍惚:她怎么会心痛?因为这个冷清的男人? “小姐,咱们还是辞别了庄主和夫人,赶紧上路吧!”香梅见她双肩微微颤栗,心一下窜到喉咙,小姐该不会想起什么吧? “好。”蒋雪珂压抑自己异常的感觉,点点头道:“庄主,夫人,大恩不言,雪珂就此别过,有缘来日再会!告辞了。”她屈下膝,微躬身子,恭敬行了一礼,拢搭了一下肩上行囊,转身迈步而去。 “多谢庄主,夫人!”香梅俯首行礼,忙疾步跟上蒋雪珂,二人并肩而行,出了庄园大门。 苏漓若目送主仆二人的背影,心头感慨,一时思绪万千,不由幽幽叹息。 “离开山庄,一路自有人照顾她,她若寻个地方安顿下来,也不会缺衣少食。”风玄煜拥着苏漓若离开,似乎看出她的担忧,便轻声道:“放心,月邑山庄总不会亏待她。” 苏漓若仰头抬眸,冲着他莞尔一笑,她知道,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确保蒋雪珂历游天下,衣食无忧。 第一百九十三章:相忘江湖不忍顾(下) 送走蒋雪珂,苏漓若回到天峰居,进了逸轩楼,倒头便睡。似乎放下心头牵绊,她终于安心了! 虽然,蒋雪珂在山庄养尊处优,众多仆婢侍候,日子富足悠闲。对风玄煜而言,即便赐她整个吟月庄园又有何妨?但是,同为深闺皇宫的女子,苏漓若还是不忍心她蹉跎一生,孤独终老。 风玄煜可以倾尽所有给予蒋雪珂最富足的生活,但有一点,苏漓若知道,他惟独不会把心给她。苏漓若庆幸同时,又为她的错爱感到悲哀。 蒋雪珂留下蒋太尉的邪功秘诀,瞒着所有的人,偷偷练习。那时,苏漓若要不是因为心思怨愤,也不会出此下策,以身犯险。挨了那致命一刀,蒋雪珂偷练邪门毒功而侵脉入骨的事才泄露出来。苏漓若想,凡事都有因果,她承受着搏命的危险,换来如今的结局,那一刀值了! 这一段时间,苏漓若确实很累,几乎熬到极限,捱不过身体的疲惫和虚弱。至于,她为何放弃诗情画意的悠哉日子,而奋力挑战苛刻严谨的训练营生活?因为她知道,都城的女子皆以健硕为美,驰骋战场,不让须眉为目标。月邑山庄更是高手如云,人才济济。 旁人看她外表柔然娇嫩,弱不禁风,却不知她内心的倔强和固执。两年多的漂泊,使她蜕变成长,不再是那个单纯灵气,憧憬向往,恬然静谧的女子。 苏漓若清楚,她需要扎实自己的根基,融入山庄,适应都城的习俗。那么,铁骁营的女兵团是她的第一步计划,也是一条捷径。 苏漓若闷头昏天暗地睡了大半天,临到傍晚,小唯再也忍不住,第四次推门而入,不管不顾掀开被褥,扯着她起床。“姐姐,你一直睡不吃东西,身体怎么受的了?” “别吵!让我再睡一会儿!”苏漓若睡眼惺忪,嘟囔着往后一仰,抱着被子,怎么也不撒手。 小唯没辙了,只得唠叨着以她喜欢的食物为诱饵,哄她起床。小唯说的口干舌燥,一转眼,她居然又入睡了,嘴里喃喃低咕着:“你别打扰我,我宁可在睡梦中饿死,也不...也不...” 小唯气的哭笑不得,眼珠骨碌碌转,一计上心头,她叹了一口气道:“姐姐都累成这样,不如待庄主回来,我便替姐姐禀告,铁骁营的训练太苦了,明日不去了...”只是,小唯的话还未说完,床榻上沉沉入睡的苏漓若倏地掀被坐起,瞪着一双乌黑亮丽的眼眸,怒道:“你敢!” “如果姐姐起来吃东西的话,那...小唯自然不敢。”小唯抿着嘴,强忍着笑,心里头却得意洋洋:果然只有这一招最管用,同时心里又疑惑不解:都疲惫成这样子,姐姐为何执意耍去铁骁营?她发现,自从一别半年多,根本看不懂苏漓若,更无从揣测她的心思。 苏漓若揉了揉眼,打哈欠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厨房已在备晚饭了,姐姐倒好一天不吃不喝...”小唯不满地抱怨道:“反正我现在是揣摩不了姐姐的心,置着悠闲日子不过,尽讨苦头,世间哪有人这般痴傻?” 苏漓若淡笑道:“以后你也有自己的日子耍过,不必总是为我,其实去铁骁营训练,我觉得蛮有趣,虽然忙碌却很充足。” 小唯蹙眉挠头,愈发不解道:“以前在宫里,姐姐聪慧过人,学识渊博。说话总是文文绉绉,深奥难懂,但那时姐姐的心思玲珑剔透,清澈见底。倒不似如今,说话不文诌,简单明了,心思却缜密难猜。” 苏漓若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蛋,笑吟吟道:“你姐姐我不是过去那个单纯娇纵的小女子,你得学会慢慢习惯。好了,你且去弄些软食,让我先填填肚子,待玄煜回来再一起晚饭。” 小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来一碗清粥配几样小点心。 苏漓若闻到小点心的清香,顿时感觉肚子饿的厉害,顾不得矜持,抓起小点心塞入嘴里,含糊不清道:“呃,好吃...” “姐姐!”小唯掏出帕子,擦去她嘴角的酥饼屑,道:“慢点,姐姐想吃有的是,可别噎着!” “放心,不会的。”苏漓若大口咽下嘴里的点心,拿起勺子搅着清粥吃了几口道:“在铁骁营训练,吃饭时间匆忙,号角一吹,弃碗集合。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吃饭没有那么多讲究的,纯粹为了填饱肚子。” “姐姐既然知道铁骁营那么苦,还一头栽进去?”小唯道:“我看庄主也是为了哄你开心,这才应允的。” 苏漓若吃着清粥,笑着不言,小唯见她那般专心,似乎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也就不再说话,只是心疼地看着她。 翌日,苏漓若来到铁骁营,就被通知晨练完之后去雅丹护法那里领罚。 苏漓若愣了愣,这才想起昨日告假之事,她坦然一笑,整理了衣装,套上护膝,换上护手套,便往训练场去了。 两个时辰晨练结束了,苏漓若擦了擦额头汗珠,转身朝雅丹帐篷而去。 雅丹正与几个将领商议训练方案,苏漓若候在帐房外,耐心等待。 临到中午,雅丹结束谈话,几个将领掀开帐幔,瞧见候在帐篷外的苏漓若,不由一怔,忙打着招呼,且邀请她一道午饭。苏漓若笑着回应,说是还有事找护法,几个将领这才相继离去。 苏漓若见她们走远了,回头整理了衣襟,清了清嗓子道:“报告雅丹护法,苏漓若求见!” 帐房里传来雅丹淳厚的声音:“进来!” 苏漓若掠起帐幔一角,探头触目,雅丹一身戎装低首阅卷。她闪进帐房,站立收脚,昂首挺胸,双手背后,朗声道:“报告雅丹护法,苏漓若前来领罚。” 雅丹头也不抬,皱着眉头翻了一页文卷,道:“苏漓若,你可否阅习营规?知道新兵入营三个月之内不能告假吗?” “我已阅习营规,亦知新兵入营三个月之内不可告假。”苏漓若依然扯着嗓子回答。 “哦,既已知晓,还明知故犯,如此藐视法纪,罪加一等。”雅丹翻卷的手微微一顿,遂若无其事温声道:“那就绕着训练营跑上十圈,何时跑完何时吃饭。” “是!”苏漓若面不改色,大声应允。 雅丹连眼皮也不眨一下,只是挥挥手,仍旧不愠不火说道:“去吧!” “是。”苏漓若转身掠开幔子出去。广西 雅丹这才抬头望去,幔子一角微微晃动,苏漓若已不见人影,她的眸光一滞,嘴角泛起笑意,摇头轻叹,低首继续阅卷。 苏漓若出了帐房,举目望着宽广的训练场,这才倒吸了一口冷气。两圈至将近用一个半时辰,这十圈跑下来,至少七个时辰。她抬头望天,冬季日短,恐怕得跑到天黑,一定要抓紧时间,赶在天黑之前跑完。 苏漓若紧攥拳头,暗暗对自己说道:苏漓若,你行的!须臾,她大步朝训练场走去。 吃罢午饭的女兵三三两两,挨肩搭背经过训练场,不知谁眼尖瞧见远处那一抹娇小的身影,便叫道:“你们看,那不是...庄主夫人?” “好像是吔!”有人应附道:“她在干嘛?” “看样子是被雅丹护法罚跑!” “怎么会这样?” “该不是挫挫她的娇气吧!” “别胡说,人家压根儿不娇气,只是庄主早晚护送,倒显她娇贵。” “雅丹护法不该这样呀!她能犯什么错?毕竟是未来的庄主夫人,这般怠慢总是不妥!” 顿时,女兵们议论纷纷,面面相觑,疑惑不解地看着苏漓若跑圈。吃罢午饭的女兵也越来越多围观,扎姑和英旺也瞧见了,急忙往雅丹帐房跑去。 雅丹听说女兵们围观苏漓若,铁青着脸到训练场。 雅丹来时,女兵们已经内外围的水泄不通,壮观的场面一如当时围观风玄煜。 雅丹停止脚步,双手负背,眼里掠过惊讶,没想到她居然一点都不受影响,淡定从容地跑着! 雅丹的眸光泛起一丝钦佩,愠怒的脸色渐渐缓和,她一言不发转身。 扎姑和英旺愣住,急忙上前费解问道:“雅丹护法...” 雅丹头迈着步伐,头也不回,淡然道:“随她们吧!看了一会,没什么稀奇,自然就散了!” 扎姑和英旺相互一望,怔忡看着雅丹背影逐渐消失,同声叹息,又回头心疼地看向训练场上的苏漓若。 果然没多久,女兵们陆陆续续离开,半个时辰后,训练场的边上所剩女兵的寥寥无几。 苏漓若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已感到体力不支,脚轻头重,她咬了咬牙,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继续迈步跑着。 “漓若!我看你已经跑不动了?”雅丹不知何时负手站立训练场,眯着眼,冲着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的苏漓若叫道:“歇会再跑吧!” “我能跑,就是...就是肚子饿...”苏漓若渐渐放慢脚步,冲到她面前。 “那就先吃饱肚子,再接着跑!”雅丹从背后伸出手,手里提着竹篮,往她眼前一晃,“来,就在这里吃吧!” 苏漓若终于停下脚步,喘息着道:“谢谢雅丹姐,我闻到香味了...”她接过竹篮,往地上一坐,盘起腿来,揭开篮盖,顿时眼前一亮,笑道:“雅丹姐有心了,特地让厨房煮的吧!都是我爱吃的。” 雅丹挨着她往地上坐,掏出手帕擦了她额头上的汗珠,苏漓若正往嘴里塞着一大口鸡腿,她冲着雅丹一笑,道:“好吃!” 雅丹轻叹一声,道:“你本是金贵的,何必吃这苦头?倘若让庄主知道了,不晓得该怎样心疼?” 苏漓若低头大口扒着饭,道:“雅丹姐说笑了,什么金贵不金贵?我也是这里的一份子,大家能吃的苦,我自然也能吃。何况,我是真心喜欢这里,感受朝气蓬勃,活力开朗的气势氛围,让我很足实,很满足,很开心...当然,也很累!”她咀嚼着吞下嘴里的饭,说到最后一句,有些不好意思地咯咯笑起。 倏地,雅丹眼角潮湿,她伸手轻抚了一下苏漓若挽起的冠发,注视着她素面朝天的轮廓,再看她一身铁骁营女兵的着装,轻声问道:“今日罚你,可有怨言?” “并无!”苏漓若扒干净了最后一颗米粒,放下碗筷,依然面带笑容,道:“我是心甘情承罚的,在律法营规面前,人人平等,我焉能不尊?岂能不守?” 雅丹拍拍她的肩膀,感慨道:“我现在才知道他坚守这多年,就是为了等你,或许冥冥之中上天早就安排好了。” 苏漓若收拾盘子的手一顿,抬眸望着她。 雅丹爽朗一笑,道:“夜影昨日来告假,说了吟月庄园的事!你果然气度不凡,以德报怨,堪当月邑夫人之风范...” 苏漓若眸光幽静,定定凝视她,似乎读懂此刻雅丹内心的凄凉,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雅丹感受到她的目光,隐去眼里的雾气,坦然笑了笑,道:“放心,我对他没有非分之想,只是...”她站起来,拍拍身上尘土,低喃一句:“只是有亲人般的情分。” 苏漓若也伸腿站起,掠过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俯身拿起竹篮,交在雅丹的手里,莞尔一笑,挥挥手,迈开大步跑向训练场。 雅丹提着竹篮,看着她娇小的身姿,哽在喉咙没有说出口的那一句话:只是放不下那份情意! 雅丹慢慢转身,低首苦笑,这一刻,她该放下了,执着这么多年,默默守护,深藏心底。但她知道,他的以后,是她身后的那女子所有,与她无关。 第一百九十四章:念君千遍为那般(上) 苏漓若跑完十圈,天已暮色,她顾不得浑身乏力,汗水浸透,蹒跚着脚步去雅丹帐房报到。 扎姑守在帐篷外,一见苏漓若忙迎了上去,道:“苏姐姐,雅丹护法有事出去了,让我在这等你。” 苏漓若抹了一把汗,寒风吹着她秀发,飘扬几撮,凌乱飞舞。她笑了笑道:“那麻烦小扎姑转告雅丹护法,十圈已跑完了,天色不早,我就先回了,明日再来报到。” “苏姐姐!”扎姑伸手拉住她,带入帐房,道:“雅丹护法吩咐了,让苏姐姐到她帐房先换一身衣服,免得冬日寒风冷了苏姐姐,怕是耍生病了。” 苏漓若低首看着浑身能拧出水的衣服,笑着点头,道:“还是雅丹姐想的周到,这身湿漉漉的,寒风一吹,肯定着凉。” 扎姑拿着备好的衣裳,边帮忙更衣,边心疼道:“苏姐姐就是实在,雅丹护法罚你跑十圈你就拼命完成,往常也有新兵犯规,可没见罚这么重?瞧瞧!这里外都湿透,还是在冬日,若在暑夏,岂不去了半条命?” “没事,我哪有那么娇气。再说,触犯了营规,理当受罚,这本就是无可厚非。”苏漓若冲着她笑道:“咦,这身衣服...” “苏姐姐就是大度,若换了旁人肯定怨上雅丹护法。”扎姑的小嘴一噘,俯身为她系上腰带,道:“听说这是雅丹护法以前的衣裳,哎!苏姐姐穿着可精神了,好漂亮的牧民衣装。” 苏漓若见她如此欢喜,便轻盈地转了几圈,飘舞的裙摆如绽放的花蕾,优美艳丽。 扎姑顿时看的目瞪口呆,她自幼在女兵团长大,从不晓得世间竟有如此美妙舞姿。在她的认知里,以为训练场上英姿飘然的身影便是最美的,若不是亲眼目睹,她做梦也想不到原来女子可以这般优雅婉美! 苏漓若缓缓停下,垂眸看着身上精致的刺绣,艳丽的图案,禁不住地想着雅丹年华正当之时,该是怎样的俏丽秀美? 扎姑如梦初醒般跳着上前一把抱住苏漓若,惊喜道:“苏姐姐,你就像天上的仙子一样美,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舞姿,苏姐姐,你教我可好?” 苏漓若愣愣看着怀里充满期待的小脸,正仰视着她。不由疑惑问道:“你们...都城的女子不是以武艺著称为誉?怎么会想练舞呢?” 扎姑摇摇头道:“苏姐姐有所不知,以前候门贵族的深闺女子自幼琴棋书画,舞艺茶道,样样精通。后来,都城的女子个个敬仰雅丹护法豪爽英姿,效仿她的束装,入营习武,以健硕为美。铁骁营的女兵许多都是贵门小姐,候府千金呢?她们有的得了家里同意入营,有的则是偷偷跑出来,死活要加入铁骁营。初次碰见苏姐姐,我和英旺都以为你是哪家深闺女子呢!” “原来如此!”苏漓若惊叹道:“没想到雅丹姐居然影响了整个都城女子!” “苏姐姐!”扎姑依然赖在她怀里,撒娇道:“我可喜欢你跳的舞,你教教我嘛!” “好。”苏漓若双手捧着她的小脸,笑道:“不过,若在营里练舞。须得雅丹姐同意,咱们不能违犯规矩对吧?” “苏姐姐答应就好,至于雅丹护法,肯定会同意的。”扎姑喜上眉梢,兴奋道:“她一向宠爱我们,有时我们胡闹,她也是由着我们开心,只要不触犯律法营规,她从不责骂,甚少发怒。”说着,她高兴地拉着苏漓若坐下,道:“苏姐姐,我给你梳妆吧!免得庄主见你这般憔悴...心疼!” “哎!”苏漓若这才想起,哪里坐的住,忙道:“他该来接我了...” “放心吧,苏姐姐。”扎姑按住她的双肩,手脚麻利地拔出冠发的钗子,放下一头飘逸的秀发,道:“我让英旺在营门口候着庄主,到了,自然跑来通知我们。” “小扎姑你真聪明!”苏漓若侧颜冲着她称赞,这才放心端坐,道:“谢谢!难得你们这般费心。” 扎姑满心欢喜地为她梳理秀发,道:“我们想,万一庄主来接苏姐姐见着了,岂不心疼?这才商量着我在这里等你,她去营门口截住庄主。待我把苏姐姐打扮好了,趁着天黑,庄主定然也瞧不出什么!” 然而营门口,英旺和几个守门女兵翘首企盼,却没等到风玄煜一如既往地出现。 早在半个时辰前,离铁骁营一里外的道口,雅丹跳下马背,拴好缰绳,伫立路边,负手等待。没多久,不远处一匹骏马奔驰而来! 马背上一袭飘逸之人正是风玄煜,他一眼就瞧见雅丹候在马旁,心头一震,目光阴沉。雅丹出营截他?这般反常,除了有关苏漓若,绝无别的可能。 他缰绳一勒,双腿一夹,未等马停稳,轻轻一跃,离背落下。 “庄主。”雅丹抱拳冲着他道:“我有事跟你商量!” 风玄煜缰绳一扔,冷冽瞥视她,沉声道:“说!” “可否请庄主稍后半个时辰再入营?”雅丹举步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缰绳拴在道旁的石块上。 风玄煜冷眼看着她拴缰绳,脸色深沉。 雅丹拴好缰绳,一弯腰直接坐在石头上,这才抬头开门见山地解释道:“漓若今日被我罚跑,这时应该还有半圈尚未完成。” 风玄煜蹙眉,问道:“多少圈?” 雅丹目光一顿,有些底气不足地低声道:“十圈。” 风玄煜挑眉,冷声道:“是昨日告假?” “嗯。”雅丹避开他锐利的眸光,道:“那时为了防止新兵入营,不堪辛苦而定的。” 风玄煜沉吟不语,扭头便走。 雅丹一怔,急忙从石头上跳起,冲到他的面前,拦住去路,道:“你还是等等吧!” 风玄煜定定注视她,冷哼着侧身走过。 雅丹回身,追了几步,道:“她跑了几个时辰,肯定累坏了,你若现在进去,撞见她的狼狈,只怕会心疼的,不如在这呆一会...” 风玄煜侧颜瞪着她,眼底隐隐怒气,脚下未曾停顿,继续大步走着,道:“既然知道我会心疼,你还罚她跑十圈?”三月中文 雅丹闻言,抿嘴笑了起来,且感慨地直呼其名,道:“风玄煜,你是彻底开窍了?知道疼人了?也是漓若妹妹有福气,得你这般用心!” “你是存心的吧!”风玄煜冷冽剜了她一眼,言语略显不悦,却并无怒气。 雅丹咧嘴大笑,这回笑的很开怀,笑毕,突然轻声道:“想当初,你差点就成了我的小郎君,可惜,那时的你,年纪虽小,浑身是刺,就像只狠戾敏捷的小豹子...” 风玄煜脚步一滞,沉声轻叱道:“别胡说!” “你...害羞了?”雅丹笑的更欢,似乎那时的他是她心底最珍贵的记忆,她的声音变的轻盈柔和,缓声道:“那时的你,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有些惊慌...有些不知所措...”她顿了顿,斜着脑袋,瞥视他又道:“其实,你不是冷漠无情的人,只是...旁人进不了你的心。都城多少女子朝思暮想,费尽心思,就连那些江湖侠女也都以为是自身不甚堪当,故而配不上你。偏偏漓若妹妹懵懂无知,莽莽撞撞,却入了你的心,这大概便是所谓的缘分天注定!谁也强求不来。如今,有个人管着你,牵绊你,我这个做姐姐的...也甚是心慰!” 风玄煜双手负背,听她絮絮叨叨一顿,半晌,他低沉道:“我看你是喝酒了,尽是胡言乱语。”言罢,拂手摆袖而去。 雅丹恍然苦笑,瞬时隐去眼里的惘然若失,冲着他飘逸的背影叫道:“哎,你的马...” 风玄煜头也不回,扬声道:“马既然是你拴的,自己看着办吧!” “可我还有自己的马呢?”雅丹叫道:“风玄煜,你这是存心的?” “正好抵消了,两清!”风玄煜话落音时,人已走远了。 雅丹无奈地抚额,回头瞅着他那匹趾高气昂的马,没好气地啐了一口,道:“瞪什么瞪,跟你主人一个样,傲慢无礼,且狂妄不羁!” 谁知,那马瞥了她一眼,冷傲地转头瞥向远处,一副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 雅丹知道风玄煜的骏马跟随他多年,骁勇灵颖,通晓人性,旁人自然近不得身。她望着傲气且不屑的骏马,再看看天色已暮落,又不敢扔下不管,真是束手无策,急的直挠头。 风玄煜出现在营门口时,英旺惊呼一声,慌忙地转身就跑。 风玄煜目光一沉,掠身闪进营里,等守营门的女兵回神,他已落在英旺面前。 “庄...庄主,苏姐姐在雅丹护法帐房里。”英旺吓的话都不利索,一咕噜全倒出来,说完,才想起还没去通知扎姑,顿时,呆愣住了。 “前面带路!”风玄煜见她吓的不轻,尽量温和着声音,毕竟,他对铁骁营不熟悉,更不知晓雅丹的帐房在那一边。 “是,庄主这边请。”英旺恍惚回神,急忙点头,小心翼翼地带着风玄煜往雅丹帐篷而去。 不消片刻,来到雅丹帐房,风玄煜负手候在帐外,示意英旺进去。 英旺忙不迭掀幔进去,不一会儿,又出来,小声道:“庄主,苏姐姐睡着了!” “什么?”风玄煜一怔,皱起眉头。 “苏姐姐许是累了,坐着便睡着了...”英旺嗫嚅道:“不如,庄主进去等一会...” 此时夜幕低垂,营里亮起灯笼,照耀如昼,几个女兵端着盆子正要去沐澡,似乎发现了什么,朝这边瞄了过来。 风玄煜可不想再引人围观,他一掀幔子,低首迈入。 扎姑见风玄煜进来,忙行了礼,就跟英旺出去了。 风玄煜缓步上前,挨着伏在妆台上沉睡的苏漓若身边蹲下。 她的头靠着胳膊肘上,浓密的睫毛盖住紧闭的双眸,略沉的气息,一脸的疲倦。 风玄煜痴痴看着她,目光柔溺又疼惜,伸手轻抚她的额头至脸颊,他知道,她这般拼命是为融入他的世界。 这时,他发现她居然一身牧民着装,呆滞片刻,他终于想起多年前雅丹的服饰。 风玄煜目光深沉,瞥视木桶里有一堆衣服,他走过去看到熟悉的素淡颜色,伸手一握,竟然湿透了! 他怒哼一声,脸色瞬时阴冷,但一转念这人是雅丹,他硬生生忍下心头的愤怒。 他转身来到苏漓若面前,揉了揉她的秀发,终是不忍心叫醒她,俯身轻轻抱起她,放在榻上,盖上毛毯。忖度片刻,他掀开毛毯,解开她的衣领钮扣,脱了牧民服饰,放下发簪,这才又盖上毛毯。 风玄煜起身,掀开幔子,候在帐外扎姑和英旺忙问道:“庄主有什么吩咐?” “你们去找营里的将领,给雅丹送件外氅。”见她们一脸疑惑,思忖着道:“她就在一里外的路口。” 扎姑瞥了英旺一眼,齐声道:“是!”待二人刚转身,他又叫住道:“你们顺便去拿一套营里的束装,还有,让厨房熬些清粥温着,沏一壶热茶一并送过来。”言罢,他摆手让她们去张罗。 风玄煜返身来到榻前,沿着榻边坐下,为她掖了毛毯,深深凝视她的睡颜,一直守到半夜,这期间扎姑和英旺送来清粥和热茶。 苏漓若转了身,迷迷糊糊地喃喃着:“水...水...” 风玄煜忙倒了一杯茶,喂她喝下。 苏漓若咕噜咕噜一饮而尽,倒头又睡,倏地,她睁开眼,怔怔地望着风玄煜,眼里一片茫然! 第一百九十五章:念君千遍为那般(下) 风玄煜放下茶杯,一脸肃然地与她相视。 苏漓若懵懵半晌,这才一骨碌坐起,瞪大眼,问道:“你怎么在这?”她低首看着自己,只身穿着里衣,外服已不知所踪,顿时,她更理不出头绪,呆呆又问道:“我怎么睡在这?这是哪儿?” 风玄煜不言,转身挪来小桌,提着篮子,摆出小碟小盘,端着一端清粥,搅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苏漓若愣愣地看着风玄煜淡定从容地做这些,可他这晦暗难懂的脸色,又是怎么回事? 她茫然地张口吃了清粥,正要出声,风玄煜又喂了她一口。她有些着急,刚蠕动嘴唇,他又往她嘴里塞了小菜,这回她头一偏,道:“我吃不下!” “怎么啦?”风玄煜见她噘着嘴,这才把碗放在桌板上。 “我...我喉咙痛,头也晕,反正浑身不舒服,我...”苏漓若抚着脑袋,怔忡看着他,道:“我累!” 风玄煜仍是一脸平静却高深莫测的表情,淡声问道:“好好的,喉咙怎么就痛?头晕?还浑身不舒服?累?为何累呀?” “啊!”苏漓若呆住,须臾,思绪一点点回归,她也渐渐清醒,眨着灵颖的眼眸,直勾勾盯风玄煜。心里却忖度着如何接他的话?脑子飞快地转悠也没整出个好法子,不由懊恼沮丧:谁让她一睡就犯迷糊? 风玄煜挑眉瞥着她,语气略加重了,道:“看我作甚么?问你话呢?” “我...我...”苏漓若慌乱地低首,嗫嚅许久,蓦地,她抬眸,讪笑着道:“训练累了,出了一身汗,怕是...着寒了,故而...有些乏...” 风玄煜轻叹一声,终是不忍,心想:罢了!他执过她的手,缓和了语气道:“尽是让人不省心!你的手是抚弦作诗,又不是拿剑握刀的,这般拼命作甚么?我由着你的性子自由自在,却不是让你损伤自己的身子骨...” 他的话未说完,苏漓若已一头扑在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绕着他的腰间,娇声道:“知道了,我的庄主!你怎么叨叨的像个老伯?” “什么?”风玄煜蹙眉,偏偏苏漓若仰头对他笑吟吟道:“虽然你很霸道,且冷冰冰,阴晴不定的,但我就喜欢粘着你,看你心疼我。”她哈着气,喃喃又道:“好舒服,我就想这样睡在你怀里!” 风玄煜原本紧皱的眉头,却被她后面几句话说的舒展开了。他张开臂膀揽着她,轻声道:“尽是孩子心性!” 苏漓若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缓缓闭上眼,呢喃着:“不知怎么就睡了?扎姑还给我梳理了头发...咦,我的衣服呢?”说着,她睁开眼,四处张望。 “我脱了...扔出去!”风玄煜一手按住她的脑袋,禁锢怀里。冷声道:“冠好的发也是我放下的。” “你...你怎么扔了?”苏漓若着急却又动弹不了,只得闷声道:“那可是雅丹姐的...” “你再说一句,我把里衣也扒了扔掉!”风玄煜冷冷打断她的话,道:“下次再敢穿着,绝不轻饶!” “你...”苏漓若硬生生咽下后面的话,她原想说那衣裳是雅丹姐当时最美年华的装服,也是她的珍藏,他怎么能扔了?但听着他突然冷冽的语气,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堂堂庄主,居然扒我的里衣...扔掉,那岂不让人笑话?” “谁敢笑话?”风玄煜瞬间语气温和下来,低首看着怀里的她,认真道:“我扒我家娘子的里衣,有何不可呀!” “谁是你家娘子?”苏漓若听出他带笑的声音,不由又急又羞,抡起小拳头捶了他几下,“风玄煜,你就欺负我!” 风玄煜终于笑出声,把她抱的更紧,道:“不是早晚的事?横竖你就是我的娘子!” “就你不害臊!”苏漓若低声娇嗔,心里却甚是甜蜜,她静静窝在他的怀里好一阵,似乎想起什么,问道:“雅丹姐呢?这可是她的帐房。” “赶走了。”风玄煜说淡然平静,苏漓若听了却大吃一惊:“什么?你把她赶哪儿了?” 风玄煜淡声道:“一里外路口。” “你...你怎么能...”苏漓若挣扎着坐起来,难以置信瞪着眼,道:“赶她到营外呀?” “让她看着马!”风玄煜掀开毛毯,脱掉她的袜套,道:“来,让我瞧瞧你的脚!” “啊!”苏漓若阻止已来不及,她愣了愣,讪讪道:“你...你知道了?” “不然呢?就你那点小心思?”风玄煜仔细察看她的脚底,低声道:“尽是整着瞒我!” “这不是怕你担心嘛!”苏漓若缩了一下双脚,轻笑道:“我那时在宫里,练舞都是一整夜,兮姥姥可严厉了,容不得我懈怠放松,这脚呀都已经...哎,你轻点!”她惊叫着,触目风玄煜深邃的眼神,忙又道:“不碍事,其实,也不疼...” 风玄煜瞥了她一眼,低头看着脚趾间起了好几个泡,想起那次她磨破了脚,一片血淋淋。沉着目光,起身到帐篷外让扎姑她们准备银针和药粉,还有包扎的纱布。 苏漓若这才知道,扎姑和英旺一直守在帐房门口,等着风玄煜吩咐。 不一会儿,她们拿来创药和纱布,小心翼翼递上银针包。 风玄煜让她们把小桌板上清粥和小菜收拾了退出去,苏漓若忙叫住说道:“夜深了,你们都去歇着吧!对了,可有送毯子给雅丹护法御寒?”艳艳电子书 英旺点点头,回道:“苏姐姐放心,已经送了。” 扎姑在一旁冲着苏漓若笑眯眯,还调皮地眨眨眼,奴奴嘴,偷偷瞥着风玄煜两眼。见苏漓若低头羞涩淡笑,便拉着英旺转身出去。 待她们出去了,苏漓若抬眸默默地看着他专注细致地挑破泡泡,挤出脓水,用药水洗净,洒上药粉,轻轻地缠了纱布,系好布带。 风玄煜做好这一切,抬头见她眼里湿漉漉,低声道:“疼了吧!我给你吹吹...” 苏漓若吸了吸鼻气,有些不知所措地摇摇头又猛的点点头。 “再睡会吧!”风玄煜扶她躺下,盖上毛毯,沿着榻下而坐,掠开脚下毛毯,握着她的小腿,道:“我给你揉揉,缓一缓,明日就不会肿了。” 苏漓若满目柔情地望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知何时,她沉沉入睡。 风玄煜听着她均匀的气息,知道她已熟睡,手劲愈发轻柔。 天朦朦胧胧之时,风玄煜起身离开,掀开幔子,意外发现扎姑和英旺依然守在帐房门口。 他微微一怔,道:“怎么不去休息?” 英旺低首答道:“我俩不困,怕庄主有事找不着人。” 扎姑揉揉眼,强打着精神问道:“庄主这是要回去么?” “嗯。”风玄煜负手迈步,仰头望着天际泛起微微亮光。“天耍亮了,我留在营里终是不便。”他回头道“你们进去吧!外头冷。” “是。”二人相视一望,欣喜应着,尤其机灵的扎姑,她见风玄煜目光瞥视帐幔处,忙道:“庄主放心,我们一定尽心照料苏姐姐的。” 风玄煜这才将目光收回,微微颔首道:“那...辛苦你们了!”言罢,飘然而去。 “庄主客气了!”扎姑欣悦地说道:“我们这是何其荣幸,才有此机会照顾苏姐姐...”说着,四处张望,已不见风玄煜的身影。 风玄煜没有从营门出去,而是绕到围栏边,腾空飞跌,几个起落,来到路口。远远望见雅丹裹着外氅,却还是冷吱吱地踱步徘徊,再走近一些,隐隐约约听她对着傲气斐然的骏马低喃什么?而她自己的那匹棕色马儿正打着盹。 她感觉到身后有异样,回头借着天色微亮,瞧见一袭飘逸的身影缓缓而来。 “怎么样?漓若还好吧?”雅丹迎了上去,笑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个重色轻情之人?一宿了,气也该消了吧?让我看着脾气又臭又爱摆谱的主儿,也就你敢这样对我!”说着,扬起拳头抡了一捶他的肩膀。 风玄煜见她一脸疲惫,冻的直哆嗦,眸光一滞,径直掠过她的身旁,淡声道:“回去歇着,可以补半时辰的睡眠。” “怎么?气还没消?”她眯着眼,斜着瞥视他,故意吊着语气说道:“这多年,这回终于知道你的弱点!” 风玄煜俯身解开缰绳,回头慢悠悠道:“如果我是你,与其在此浪费时间,不如回去温温睡眠,今天才有精力训练呐!” 雅丹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道:“反正耗了一夜,横竖吃亏了,也不在乎这点时间呀!看你这样子,漓若是没事,就你记着仇,心里不痛快吧!” “你这是还没教训够?不长记性吧!”风玄煜注视着她,沉声道:“赶紧回营,别到时候闹了笑话,让你的女兵团知道,她们的雅丹护法熬了一夜,居然卧病不起,恐怕你多年的英名要毁于一旦!” 雅丹扑哧笑出声,她迈步来到风玄煜的跟前,叹了口气道:“担了这么多年的虚名,还真是累!毁了就毁了,倒也落个清闲。不过话说回来,我若不出手,把她们拢到铁骁营,你能得这般逍遥自在?恐怕桃花都开到山庄,铺满了都城...” 风玄煜冷哼着,纵身一跃,稳坐马背,冷声道:“你倒是能往我身上推卸,你名震都城,受人爱戴,拥护敬仰,影响甚广。这怎么就成了我的错?是你雅丹护法名气太大了,都城女子个个趋之若鹜,尊崇为榜,仿之以效!我可没惹她们什么呀!” 雅丹仰头望着他,迎着阵阵寒风,使他整个人愈发飘逸潇扬,只是浑身散发的冷冽,不怒而威,令人望而却步。她用半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你是都城所有女子的仰慕,即便在那儿不言不语,也是你的错,惹了所有的目光都集聚投向你。你能往哪儿躲呀!我看呐!你就不该生的相貌俊美,精致秀俏,偏偏又文韬武略,骁勇善战,如此...焉能不惑乱人心?” 风玄煜沉着目光,眼底泛着锐气,叱责道:“真是愈发没规矩了,扯出这些糊涂话!”说着,缰绳一扬,驰骋而去。 雅丹望着烟土飞扬,衬着潇逸飘然的身影绝尘而去,她噙着泛红的眼眸,喃喃道:“且让我放纵一次,容我在你面前肆无忌惮的畅言一番。以后,你肯定会防着我,不似之前那般自在,但你放心,今日过后,你仍是你,我也会继续做回自己,再也不扰乱你...” 只是寒风呼啸着将她的低喃吹浮飘扬,待她回神,解开缰绳,骑着马儿离开,也不知那些话语着何处落音? 帐房里,苏漓若醒来一眼就见到雅丹笑眯咪守在榻前。她急忙起来,有些拘谨地说道:“雅丹姐,我真是罪过,占了你房,害的你...”她想起风玄煜说的话,既赶她到营外一里路,又把她珍藏的装服给扔了,一时愧疚难安,不知所措。 “无妨,我习惯了夜宿露天,小事一桩,不必挂心!”雅丹笑了笑,若无其事地伸手捋掠她飘散的秀发,半晌,朗声道:“让我看看你的脚怎样了?” 苏漓若把脚一缩,藏进毛毯里,低声道:“雅丹姐,你别折煞我了,我的脚不碍事...” “昨日罚你跑十圈,今日就跟我生分了?”雅丹一把掠起毛毯,托过她的脚,道:“那时,你的手可是我上的药,饭,也是我喂的,你跟我客气什么?”突然,她目光一滞,怔怔看着她的双脚,纱布缠的松紧正好,不会勒脚,适于血气顺通。而系布带的手法也十分特别,打的结既实又平,即便穿上袜套,再穿着鞋,亦不会烙着搁结难受。 “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雅丹倏地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倒把伏在案桌上沉睡的扎姑和英旺惊醒,揉着惺忪睡眼恍然地望向她们。 第一百九十六章:出谋献策铁骁营(上) 这天,苏漓若刚到营里,扎姑就兴冲冲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大声欣喜道:“苏姐姐,雅丹护法同意!” 苏漓若还没反应过来,英旺就出声道:“苏姐姐,雅丹护法让你去她帐房里。” 苏漓若一怔,心想:该不会又让她去领罚吧?想想又不可能,前次罚跑十圈,把她累的不说,脚也是疼了好几天。雅丹她自己在营外冷了一夜,结果感染了风寒,硬生生卧床三天起不来。前天身子刚恢复,当即集营宣布,苏漓若正式加入铁骁营,为女兵团一员。 扎姑和英旺兴高采烈地拥着苏漓若来到帐房,未等她报告,扎姑直接掠起幔子,带她入内。 雅丹正与几个将领说话,抬头见她进来,笑道:“漓若来了?到这边坐下!”她说着招手让她过去。 苏漓若迟疑片刻,终是走过去,忐忑不安坐下。 “听说,你能教女兵练舞?还有整改训练的建议?”雅丹也不拐弯直接了当说道:“前段时间,我们几个正商量着如何加强训练,提高体能,测出她们的武力?可是,这几年训练一律千篇,几乎没有进步,只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加强,效果甚微!我正愁着如何改变训练方案?她们几个人想破脑袋也没策划出让我满意的方法,想来,已到了瓶颈,再不突破创新,怕是不进则退,荒废了她们的意志,白白浪费年华正当之时。” 苏漓若这才听明白,她抬眸瞥了扎姑一眼,心想:这个小扎姑,她只是随便闲聊提及,几年如一日的训练,恐怕让女兵们怠惰了态度,倘若融入新颖的训练,激发她们的热诚,振作她们的斗志,绝对会是另一番景象。 扎姑却在一旁笑吟吟看着苏漓若,满心欢喜的样子。 雅丹见她沉吟不语,拍拍她的肩膀道:“你不用顾虑什么?但说无妨!这样吧,你若有新颖的建议,且被采纳,我即刻提升你为铁骁营的文师!” 几个将领一听,皆微微一愣,谁都知道,铁骁营的文师一职一直悬空,职权仅次于护法。训练营的文师相当战场主帅的军师,宫里的文傅,辅佐太子之师。此类人须得才捷思达,行事端颖,品正德厚,优良兼纯。不仅博览天下之卷文,研其深髓之道,汲取善亦,存质与然。若遇主帅决难,出谋献策,力担为之,谰之为正。 苏漓若自然清楚训练营的文师之职,权位堪为深重,她惊愕地望着雅丹,半晌,才蹙眉摇摇头道:“万万不可,雅丹护法言重,漓若初入女兵团,事务尚熟悉,何为担此重任?” 雅丹肃然着脸,正色道:“漓若不必推辞,你才文博学,精深不凡,非一般女子所能媲之。这样吧!你先说说训练方案,倘若可为取之,文师一职非你莫属。如若方案通采不过,那也不勉强你为任,这般可好?” 雅丹言罢,双目炯炯有神,肃严地注视着苏漓若。 苏漓若触目她果断的眸光,心间一动,道:“身为铁骁营的女兵团一员,理当协心尽瘁,以铁骁营荣辱为己任,文师一职往后再议,眼前还是先解决新的训练方案吧!” 雅丹与几个将领相互一视,点点头道:“你说!” 苏漓若缓声道:“这一段时间我观察了女兵们,一半的人精神尚嘉,执力每日晨练,早饭后分工劳作,午饭后体休一个时辰,下午继续训练至晚间。而另一半女兵却不尽然,晨练病假,劳作怠工,训练时体力不支。如此下去,不仅拖累众人,恐怕那些坚持的女兵也会受之影响,染了懈怠慵懒!” 雅丹神色凝重,瞥视几个将领,她们叹息道:“确实如此!” 雅丹起身踱步,半晌,沉声道:“怪我平日疏导教诲,一昧宠让她们,倒养成惰性!”她返回临近苏漓若身旁问道:“漓若认为从何处下手整改,方为妥当呢?” 苏漓若忖度片刻,道:“若要整改需得从根本融入新方案,女子本性柔和,故喻为水,可是,水能决堤亦能覆舟。清清溪湖,江泉为美,天地万物莫不汲取水源,赖之而存!刚柔并济,方可英姿飞扬,飒爽朗朗。” “漓若言之有理!”雅丹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道:“是我失策,只重于体格训练,忽略她们内心的想法。” “既为铁骁营女兵,强身健体,习武为本固然重要,但如何分寸她们内心所需所望,确实得好好商榷一番才是!”苏漓若低首蹙眉道:“营里的训练单调,枯燥,且严谨厉行,处处受之束缚,日子久了,磨灭了当初一腔年少热诚,难免会心生仄之,故而怠惰。” “漓若句句珠玑,解我心忧,不如坦诚畅言,别再左顾右忌。”雅丹拂扬斗篷,端坐座椅,问道:“你心里既有数,还惧讳什么?” 苏漓若侧颜注视她,道:“我初来乍到,都城习俗惯例,知之甚少,故而不敢妄言,免得逾越行权,落人口柄,伤了你我姐妹的情分!” 雅丹微微一怔,遂爽朗大笑道:“好你个苏漓若,绕了一圈在这堵我呐!你这般机灵劲,甚得我心!上天总算待我不薄,把你送到我身边,使我如得一翼...展翅高飞!” 苏漓若微微一笑,淡声道:“雅丹护法谬赞,只怕届时不得遂心,漓若岂不羞愧!” “苏姑娘,倘若心里有什么策略,赶紧解了燃眉之急吧!”几个将领见她稳稳妥妥,淡定处之,不由着急地齐声道:“苏姑娘若有顾虑,且由我们承担!” 守在一旁的扎姑也上前一步,道:“苏姐姐,你就说了吧!我这心里...可急着...” 苏漓若淡淡一笑,悠然道:“那就容许我班门弄斧一番吧!我这儿有三个整改方案。其一,优雅柔美乃女子天性,可适合让她们习舞之艺,诗词之汇,如此既可提高女兵团素娴之涵,又可促进铁骁营的热诚气氛,改善怠惰闲散之现象。其二,平日定常,切磋较量,不以输赢论荣辱,胜负定优劣。目的是激发她们的斗志,坚固她们的意力,方能创新铁骁营的飒爽风采!”读读 她顿了顿,见她们瞪着眼,不可思议地盯着她,清了清嗓子又道:“其三,铁骁营的女兵从未足涉营外,虽为规章典法所束缚,但也因此墨守成规,无法汲取他人优处,省正自身缺乏。如果每个月中旬之日,选为以武会友,与龙烽营众将男儿博弈几番,方能弘扬巾帼之风貌不逊须眉之风范!” 苏漓若的话刚落,雅丹拍案而起,大喝一声:“好!”她起身大步来到苏漓若面前,一把攥过她的手,欣喜道:“漓若所言三个方案都好...皆可采纳!多年不曾整改,这次就彻底来个釜底抽薪,重塑女兵团的面貌。” 苏漓若淡淡微笑,道:“雅丹护法还是慎重考虑,毕竟三个方案同时融入,重亦道远,只怕女兵们不适而感,会不会...” “无妨!”雅丹斩钉截铁道:“既入了铁骁营,焉能随心所欲,枉为女兵风采!” 几个将领脸色逐渐欣悦,但还是颇为疑虑,问道:“女兵团入营之前,尚在闺阁之时,皆有习舞或吟诗作词涵底。倘若行此方案,那从何处招募文采了得的女子担任为师?” 苏漓若侧身道:“女兵们在闺阁时,尚有才能底蕴,那就从中选拔,优胜者任之。” 几个将领一听,相对一视,皆点头赞同道:“这个方法好,以实才真料选之,且自营中取材为任,果然是好办法!不过,那选出优胜的女兵最后由谁考核?” 雅丹缓缓松开手,拍了拍苏漓若的肩膀,当即道:“最后自然是由漓若考核确定,何人可胜任!” 苏漓若微皱眉头,瞥视雅丹。她却一脸惬意低言道:“这项任务,舍你其谁?” 苏漓若苦笑,感觉被她摆了一道,但一转念,遂坦然释之。 须臾,几个将领低首耳语一番,又问道:“苏姑娘所言以武会友,与龙烽营较量?这般惊俗之举...是否有些妄为?自建营以来,男女兵团从未谋面涉及,更别提混合训练?这万一有什么牵扯不清...” 苏漓若起身,坦然一笑,道:“你们这番忧虑的有道理!可我的意思,就是让男女兵团融合一起,最好牵扯不清...” 几个将领一怔,面面相觑,不知她所言何意? 扎姑和英旺也是惊讶望着她,心里暗暗着急。 雅丹挑挑眉,她听出苏漓若话里暗藏深意,便含笑不言,淡定自若,静待她道出其中玄机! 苏漓若与她相视一笑,悠然出声,却语出惊人道:“铁骁营的女兵,龙烽营的兵士,正值年华,理应嫁婚。倘若他们以武会友,彼此了解,互相爱慕,成全姻缘,何乐而不为!” “什么?”几个将领猛地大吃一惊:“你的意思...以武会友只是表面,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互生恋慕?”其中一个失声叫道:“那岂不是乱了,营规制定兵士不得涉足女兵团,而铁骁营女兵亦是不得接触营外男子,倘若违规,一律严惩不怠。难道苏姑娘为了整改女兵团,连规章制度也耍推翻?” 雅丹目光一沉,蹙眉注视她,许是没料到她是为了这个原因? 苏漓若缓缓几步,停下脚,徐徐转身,朗声道:“既要从根本整改,自然不能再秉承旧习,适当稍作改变对整个方案起到至关重要。那时我在龙烽营的训练场呆过几日,兵士们到了成家年龄,却寻不着相亲女子!当时我不明白,到了铁骁营以后才知道,女兵们须得退营,回归闺阁,方可议亲。” 苏漓若来到雅丹面前,继续说道:“也许在雅丹护法严明禁忌带领之下,或可创造铁骁营的女兵团神奕风采。但是,再过三年五年,初入营的女兵已过风华正茂,即便退营成亲,恐怕繁衍子嗣也成问题。如此循环,若干年之后岂不无人可续?届时...何来铁骁营的女兵团,那些神采飞扬的传奇可供后辈子孙崇敬瞻仰?” 雅丹心头一震,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几个将领也是沉着脸色不言,心里暗暗腹诽:她也太大胆了,即便是未来的庄主夫人,也该谨言慎行,岂可言语犀利?惹恼护法! 扎姑和英旺忧心忡忡地看着苏漓若,都城女子从未都是敬仰,根本无人胆敢置疑雅丹护法,苏漓若倒是第一个,居然这般当面直言妄议! 一时间,气氛凝固,压抑的令人喘不过气,谁也揣测不出肃冷着脸色的雅丹心里在想什么? 而苏漓若神情坦然,面无惧色,迎着雅丹炯炯眼神。 扎姑和英旺的心一下子窜到喉咙,提心吊胆地站立不安。 半晌,雅丹仰首,沙哑着声音,一字一顿沉重地道“漓若之言,透彻深切,所思所虑,高瞻远瞩。着实令人佩服!铁骁营建营多年,只重视眼前,却从未顾虑过她们今后的人生,幸蒙漓若提醒,细思其中厉害,暗自惶恐不安!”说着,她沉声吩咐道:“传令下去,漓若担任文师一职,即刻执效,任何人不得议异菲薄,违者逐营处置!” 几个将领惊愕,怔怔望着雅丹,半晌,才回神齐声应允道:“是!” 扎姑和英旺有些不知所措!这样的急剧转变,令人她们目瞪口呆。 第一百九十七章:出谋献策铁骁营(下) 苏漓若闻言一惊,灵颖的眸光呆滞看着雅丹。 雅丹挥挥手,屏退几个将领,扎姑她们,拉着怔忡的苏漓若坐下,缓和了肃严的脸色,轻声道:“你别怪我抉择果断,不留余地给你。”她沉重叹息又道:“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带着铁骁营女兵,说实话已是力不从心!身边也没有得力的臂膀可倚傍。方才她们几个,行事虽稳妥,却固守谨慎,不知创新变通。刚刚你提的方案,确实让我眼前一亮,尤其最后那几句话,如堤灌顶。你说的对,第一批入营的女兵已错过议亲年纪,那一日,她们退下训练场,只怕孤独终老。若不是你今日提醒,我是万万不得思到这一块去,这次即便得罪了庄主,我也要把你留下来!” 苏漓若沉吟片刻,抬眸注视着她,道:“雅丹姐,你毕生致力铁骁营,付出诸多的心血,漓若惭愧!承蒙不弃,愿意尽一点微薄之力。” “你答应了?”雅丹喜出望外,声音竟有些颤栗。 苏漓若苦笑着淡然道:“雅丹护法都已传令下去了,我岂能违背,拂了你的心意?” 雅丹爽朗大笑,拍拍她的肩膀道:“这也不能怪我截了你的后路,实在是漓若你甚得我心,我若放手不把你留住,岂不成了天下第一傻瓜?好了,我们来商讨一下,如何启用这三个方案。究竟那一种方案先执行才妥当呢?” 苏漓若看着眼前雷厉风行,做事决断的雅丹,缓缓地点头。 于是,苏漓若在雅丹的帐房里详谈了三个方案,且伏案执笔,把各个方案的细微之处,以及恪尽职守的规矩一一详记。 俩人在帐房里拟定了第一个方案,以切磋武艺为开头,胜者适当予以奖励,激发她们的搏斗精神。 然后紧随其后以第二个方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筛选文才技艺了得的优胜者,任职女兵团的司仪。司仪可例分,文司,舞司,画司。文司教导女兵诗词经文,礼仪德行,舞司负责舞艺歌赋,音律曲谱。而画司传授作画风格,书法风采,展示铁骁营的女兵文才了得,涵曦过人的一面。 最后的一个方案需得征求龙烽营的四大护法意见,一致通过,即可执行。 雅丹做事一贯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她立即前往龙烽营,找纳默他们商议。 而苏漓若就第一和第二个方案,斟酌细节,反复思忖,一再修改,精直满意为止,方才交付几个将领颁布。 果然,不出苏漓若所料,雅丹提出铁骁营的女兵与龙烽营的兵士以武会友,较量切磋,促进两营男女兵士将领的和睦共融。提高训练质量,激发炽热之心,互相汲取优处,改进缺点,精益求精,弘扬两营的铮铮铁汉,侠骨柔情的秉纯正气。 四个护法二话不说,一致通过,纳默眼疾已好,笑眯眯道:“这下子,营里将士们的个人问题迎刃而解,再也毋须担忧光棍一整营了!” 乍特他们闻言,禁不住哈哈大笑。雅丹鄙夷着目光,冷嗤道:“亏你们还是堂堂都城的四大护法,竟这般窥伺我铁骁营的女兵?倘若传出去,岂不令人笑掉大牙,让龙烽营蒙羞?” 纳默笑道:“雅丹呀!请勿怪罪!都城的出采女子皆入了你的铁骁营,你们女兵团的营规严苛,从不涉及营外活动,生生断了多少好姻缘!今日你突然松口,怎能不让我们欣喜万分?” 雅丹的脸色渐渐缓和,心里暗叹:当初立下营规制度,皆因她习惯了孑然一身,没想到却耽误了两营兵士,连累了这么多人的幸福,断送她的手中!瞬时,她的心泛起一丝愧疚。 这时,格耳上前一步,双手抱拳道:“多谢雅丹护法成全,解我龙烽营多年困扰!倘若两营将士议亲事成,你可是都城最大的功臣呀!” 雅丹刚缓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道:“听你这口气,往常可没少埋怨我吧?这背地里...你们是不是恨得咬牙切齿,愤骂怒责我?” “言重了!”哈客忙摆摆手笑道:“愤骂怒责倒不敢,确实颇为伤脑伤神,就想着你什么能松手?那两营的将士们就皆大欢喜了,你也是功德无量呀!” 雅丹听了舒展眉头,却佯装怒责道:“别尽捧着我,你们哪!都是一肚子坏水,就想算计我。不过,我可把话撂前头,想做我铁骁营女兵的郎君,就看你们龙烽营有没有这个本事!” 纳默他们相视一望,含笑不言,难得雅丹松手,允许两营来往,且提议出如此精湛的方案,他们高兴还来不及,自然不会计较她的犀利言语。 乍特挠挠头,神情颇为郑重其事,语气却有些不好意思问道:“雅丹,你帮忙看看,铁骁营可有适合咱的人?说实话,打了半辈子光棍,咱也想有个娘子暖床不是!” 乍特的话刚落音,雅丹还没反应过来,纳默他们已轰然大笑,尤其哈客,平日跟乍特走的比较近,早已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说道:“乍特,你什么开的窍,居然想要成家?早先你可是最讨厌女子的哭哭啼啼,柔柔弱弱!怎么?一听说铁骁营的女兵可自由议亲,你就想捷足先登?” “你懂什么?”乍特不满地瞪眼哈客,转身却嘿嘿地讨着笑脸问雅丹道:“怎样,给句话?” 雅丹双手抱臂,冷着眼,将乍特打量一番,上前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叹息道:“乍特呀!不是我打击你,你哪!适合做兄弟,那是没话说,至于想做我铁骁营女兵的夫君,恐怕得再修炼个十年八载,兴许还能在都城的角落里找个说话的伴,解解闷!” 这时,格耳和哈客又是一顿捧腹大笑,而纳默则忍俊不禁转身憋着笑。鲜 “你...”乍特见他们一个个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正要发火。突然灵光一闪,遂哼着语气道:“雅丹呀雅丹,你把咱贬得一无是处,到时候,可别垂涎咱龙烽营的铮铮男儿!” 雅丹冷笑着以不屑的语气说道:“放心,你所谓的铮铮男儿,在我雅丹眼里,擦脚都不够格。何来垂涎之说?倒是你,趁着现在还揣着一颗贼心,赶紧拾掇拾掇自己吧!免得七老八十,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乍特低首端详自己浑身上下一番,抬头却满不在乎说道:“你可别一个劲的埋汰咱,那玄若长得貌似天仙,跟咱也是亲近的,竟不像你这般嫌弃咱。看来还是咱的玄若好,人娴心善,难怪庄主把她攥在手心里疼!” 乍特跟苏漓若较为亲近,他们都是知道的,雅丹自然也是心里有数,她笑了笑,正色道:“好了,不跟你瞎扯了,实话告诉你,这次整改女兵团,以及刚才那个方案都是漓若出谋献策的!” “什么?”乍特一怔,遂高声欢道:“哎呀!咱早就知道玄若绝非平庸之辈,果然...不同凡响!” 纳默他们也是惊讶一番,惊叹道:“真看不出来,她一个柔弱的女子,刚入营不久,居然将女兵团的利弊权衡的一清二楚。想当时,她还替我看了账目,也拟定一套整理账本的方法,确实是个奇女子呀!” 哈客点点头,称赞道:“那时她跟踪我和乍特暴露之后,仍能顺藤摸瓜,反应敏捷,迎合话题,稳妥地在我们眼皮底下冒充图尔的侄子。以此迹象推测,绝非单单才智聪慧,恐怕出身亦是尊贵不凡吧!” 几个人之中,只有格耳并未接触过苏漓若,对她也不了解,但他想到另一个问题,于是阻止他们道:“你们既知她是庄主未来的夫人,岂可随意评论,妄自揣测?” 纳默闻言,急忙颔首,连声道:“对,对,格耳说的有理,我们这是以下犯上,背后妄言,触犯庄规,都谨言慎行,不可再议!” 雅丹扑哧一声笑道:“老纳呀!你这人,就是古板,总是怕事,不过是闲聊几句,至于这般小心谨慎吗?格耳你这家伙也是,做什么心思都比别人多,我看你揣着那么弯弯道道,不累么?” 五大护法共事多年,早已情同手足,也互相了解脾气秉性,雅丹虽为女流之辈,但行事作风,绝决果断,堪比男儿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他们被雅丹讥诮,也并没有恼怒,反而干笑着,以掩饰被揭短的尴尬。 雅丹的一席话倒随了乍特的心,他咧嘴大笑说道:“玄若善良秉纯,怎被你们说的如此凶悍?” 几个人说说笑笑了好一阵,雅丹便告辞回营,乍特执意要跟去铁骁营看看苏漓若,而雅丹以方案尚未实行为由拒绝乍特不得随意进入女兵团。再说,整改铁骁营在即,有许多事情耍忙,任何人不得打扰苏漓若。以免扰乱她的心神,执行方案时偏差失误,她现在可是铁骁营的文师,责任重大,丝毫懈怠不得! 乍特悻悻拂袖作罢,他既说不过雅丹的慷慨激昂,亦知这其中的厉害。 雅丹回到铁骁营已是午后时刻,她见苏漓若仍伏案沉思?当雅丹告诉她,纳默他们巴不得两营开放来往,和睦共融,替他们解决了龙烽营将士们的姻缘问题。所以,雅丹刚阐述来意,他们不加思索便满口答应。 苏漓若听了,神情并未轻松,脸色反而更加沉肃,她在想,这个方案有利有弊。虽然解决了两营姻缘,但两营之间倘若来往过于密切,恐怕也会惹出事端。如何杜绝行为不正,胆大妄为的男女私会?那么,规章制度可得费尽心思,把控适当稳妥,方能万无一失。 苏漓若忙着起草拟定两营以武会友的规章制度,雅丹却张罗着安排紧挨她的帐房,给苏漓若居住,毕竟这样来回跑着,实在不方便,且浪费时间。 趁着风玄煜来接苏漓若之前,雅丹就安排毡房给她居住的事,征求苏漓若的意见。苏漓若想想觉得雅丹说的有道理,当即答应了。 临到傍晚,风玄煜候在营外等她,苏漓若一脸疲倦怠容出现,风玄煜带她回山庄路上,追问之下。苏漓若终是全盘托出,将策划整改铁骁营的方案都告诉了他。风玄煜听了沉默不言,他心里也为苏漓若出谋献策的方案暗暗惊叹,但他对雅丹要将苏漓若安排留宿铁骁营之举,却甚是不悦! 回到天峰居,无冥和魏叔正等着他们晚饭,小唯在夜影帮忙下,早已摆好饭菜。怕天气寒冷,凉了饭菜,又小心地套上盖子,保持温度。 晚饭席间,苏漓若将她今后耍留宿铁骁营的事说了,无冥哧溜跳起,第一个就不乐意了,嚷嚷着耍找雅丹评理。说是天峰居没有苏漓若,他哪里呆得住? 魏叔则一脸失望,低喃道:“刚热闹一些,又要回了原来时日!” 小唯惊讶放下筷子,含泪地表示,她耍跟随苏漓若去铁骁营,方便照顾苏漓若。 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重,谁都不乐意苏漓若留宿铁骁营。正僵持不下时,一直沉郁不语的风玄煜倏地夹了一块肉放置苏漓若的碗中,平静道:“赶紧吃吧!你不是还要收拾东西?” 无冥和魏叔愕然盯着风玄煜,失望之感不言而喻! 苏漓若侧身转眸怔忡看着他:他这是答应了?同时心里泛起一阵感动: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愿意妥协! 饭桌下,苏漓若悄悄将手轻轻触入他的掌心,很快一掌的温暖包裹着她微冷的小手。 第一百九十八章:一字相思共年华(上) 翌日,小唯说什么也要跟苏漓若去铁骁营,苏漓若拗不过,只好随了她。夜影驾着马车送她们去,风玄煜端坐马车上,一脸淡然,却始终不言不语。 小唯贴近苏漓若耳旁,悄声道:“姐姐,我看的出来,庄主不愿意你留宿铁骁营,可是奇怪了?既然舍不得为何不阻拦?” 苏漓若瞥了一眼风玄煜,微微一笑,低声道:“铁骁营也好,月邑山庄也罢,终究是他的天下,有何区别?” 小唯奴奴嘴,不满道:“姐姐你这般聪慧,难不成还不知有没有区别么?已近年关了,姐姐回来也有三四个月了,都不知道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什么?”苏漓若抬眸不解看着她。 “姐姐何时跟庄主成亲呀?”小唯俯耳道:“我看庄主就是太宠着姐姐,竟容你由着性子!” “哎!你这丫头,究竟是那一边的?”苏漓若瞪着眼,低喃道:“他都不急,你急什么?” 小唯不悦噘着嘴。 苏漓若抿嘴一笑,轻声道:“我早就说了,让你和夜影先成亲,可你非耍等着我,这下子又着急了吧!” “姐姐!”小唯气呼呼别过脸,低咕着:“谁着急了,姐姐尽把事推到我身上,都怪庄主,宠着姐姐任由胡闹。姐姐你也不知道收收心,还折腾到铁骁营?这下子可好,彻底栽进去了。” 苏漓若浅笑着侧颜一瞥,触目风玄煜深邃的眼神,不由愣住,从他的眸光中,她看到那一抹浓烈的不舍! 随着夜影吆喝,马车停了下来,风玄煜掠开帘子跃下车,转身伸手扶着苏漓若下来。 夜影帮忙小唯拿着行囊,立即有女兵从营门口跑出来,说是雅丹护法吩咐带她们去毡房。 苏漓若冲着他莞尔一笑,道:“你来营里也不方便,待我忙过这一阵子,就回逸轩楼。” 风玄煜握着的手不曾松开,动了动指头轻抚着她手背,淡声道:“别太辛苦了,事情慢慢来,一时急不得。” 苏漓若微微一怔,方才从他眼里看到的眷恋不舍,她以为他会叮嘱着关切,或悄悄说些体己的话,没想到竟是这般平淡如水。她心里暗暗自嘲:不过是暂别一段时间,看来还是她太矫情了!苏漓若想着,便点点头应允:“嗯,我知道!” 风玄煜缓缓松开手,轻声道:“去吧!” 苏漓若微微颔首,转身轻盈而去。 风玄煜跃上马车,夜影扬鞭驱马掉头,随着车轱辘声,渐渐远去。 苏漓若进了营,走的很慢,风玄煜的淡定,甚至有些漠然,让她心里莫名涌动着失落。她蹙眉想着,小唯说的对,他由着她的性子,即便她胡闹着,他也一次次纵容她,为她妥协。她本应该感动,对,就像昨晚那样心存温暖的感动,可不知为何?她的心头竟有些难受,心里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失落! 苏漓若举目望着宽广的训练场,长叹一声,惹得小唯回头注视她,欲言又止。 苏漓若拂袖大步迈向她的毡房,相比雅丹的帐房,她的最为华丽结实。 马车上,风玄煜闭目静寐,倏地,睁开眼,沉声道:“停下!” 夜影及时停住马车,跃下来到马车旁,风玄煜已负手伫立道边,他匆匆一瞥,返身将马驱赶到一边。系好缰绳,跳上车前头斜坐着,嘴里叼着一根稻草,目光悠然遥望。须臾,他终是忍不住,探头悄悄往后瞟了一眼,雅丹一袭黑色披风,缓缓走近风玄煜身边,夜影皱了皱眉头,收回目光,往后一仰,倚靠着车框。 风玄煜冷冽着脸色,负手站立。 雅丹停在他身边,并肩而伫,半晌,她打破沉默,叹息道:“你心里一定在恼怒我吧!其实,我知道你不愿意漓若入营女兵团。起初,我也以为她只是一时好奇,没想到她满腹经纶,才智过人,且心思缜密,一眼便看出女兵团的问题所在。我这么多年带兵经验,虽然发现铁骁营的问题,怎奈冥思苦想却无果!而漓若令人钦佩之处就在此,她既能揪出问题,亦能解决问题。迄今为止,她是惟一能让我折服的人!” 一阵寒风吹来,将风玄煜的衣袂拂起飘扬,使他整个人愈发冷若冰霜。 雅丹咬了咬牙,若是往常,她知道风玄煜心生怒气,便早已退让,但这一次,她却想搏一搏。思罢,她沉重着声音道:“我从未向你求过什么?这一次...就当我跟你讨个人情,让漓若呆在我身边,待整改了铁骁营,所有的方案执行下来,一切安顿之后,我一定放手!” 风玄煜眼底掠过一丝黯然,他低垂眸光,冷峻的脸色缓缓回暖,低沉道:“给你三个月时间...” “好!”雅丹沙哑着声音,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道:“以漓若的聪慧,三个月...足矣!” 风玄煜转身,迈步而去,留给她一抺冷清的背影。 雅丹怔怔望着他跃上马车,呼啸而过,心头哽咽着难言的苦涩。虽然得到他的首肯,争取了三个月时间,如愿以偿把苏漓若留在身边。但她知道,她与他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潇逸洒脱,因为她用多年的交情,换取苏漓若的三个月。耐看吧中文网 话说苏漓若跟小唯一起拾掇了毡房,并摆置了一些用具,待一切收拾好了,已到了午时。她匆匆用了午饭,让扎姑和英旺带小唯到训练场转转,她自己则埋头构思方案细节,将所有的利弊可能都预测一遍。感觉方案修改到无懈可击,她起身,伸伸腰,正要去找雅丹商议,却听到帐幔的铃铛声。 原来,苏漓若见女兵团的帐房,就隔着一层幔子,任何人都可随意出入窜门。虽说都是女兵,始终关系个人隐讳之忌,理应相互尊重。于是,她便想了个办法,让人把铃铛挂在帐幔外,若遇隔壁来窜门,先摇了铃铛通知。而帐幔里挂上三个铁钩,就像门闩般牢固,既保障了毡房主人的隐私,又预防了安全。 苏漓若取下铁钩,卷起帐幔,看清来人,微怔笑道:“我正去找雅丹姐,你来看看还需要改正的么?” 雅丹踏入房内,道:“漓若想的好办法,这个铃铛和铁钩让女兵们减少误会和纠纷,省了不麻烦!”说着,拿起桌案的图纸,蓦地,眼前一亮。原来,苏漓若将方案的许多细节全部构画出来,例如,第一方案,女兵们切磋武艺的场地,奖励的物品。第二方案,琴台曲谱,作画书法的纸质,歌赋舞技以什么曲调舞姿为准,她都一一标明。第三方案,以武会友,既不能在铁骁营,也不可去龙烽营,那么须得另搭比武台,选地应在两营相距之间。 雅丹看着一叠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她阴霾的心情一扫而光,突然笑容舒展,感觉值了!她攥着图纸,抬头目光炯炯注视着苏漓若,道:“看不出,你还是个倔强性子,做起事来,一刻也不懈怠!好,这般干劲,我喜欢。走,到我房里,把阿央她们叫来,三日之后,实施第一个方案!” 三日之后,第一个方案如期实行。铁骁营的女兵们兴致勃勃,热情激昂,纷纷上场展现,多年来刻苦博学的一身过硬本领。 雅丹站在训练场的不远处,观赏了几场精彩的搏斗,看着付出多年心血,而飒爽的女兵们,心里感慨万千。 她也听从苏漓若的建议,拿出珍藏多年的兵器,连续胜出三场者,予以奖励。 苏漓若悄然来到她的身边,瞥视她神采飞扬的目光,轻盈一笑。 按规定,半个月切磋一次,平日加强训练。果然,女兵们都翘首企盼,并且积极参加训练,历年来,第一次破天荒地整个铁骁营无人病假! 雅丹又与苏漓若商量,接下来该上第二个方案,筛选司仪。苏漓若认为选定司仪之后,应三日训练,安排一日由文司,舞司和画司各尽其职,教异女兵们习诗词,练舞姿。 没几日,筛选出十几个司仪,各执才能开始授教,女兵们按个人喜好的才艺报名学习。苏漓若将才疏学浅或才艺精湛的划分归类,以方便授教。 不知不觉留宿铁骁营已有半个月了,前日,小唯屈指算着年关才剩十来天。苏漓若忙的都喘不过气,根本无暇不理会小唯频频暗示。 是夜,小唯侍候苏漓若更衣歇下,她却跑到扎姑和英旺的帐房里,三个人挤着小小的床榻,叽里呱啦地一通闲聊。说累了,困倦了,三个人东倒西歪地睡着。 帐房里,苏漓若迷迷糊糊感觉投入温暖的怀抱,她欲翻身,却被揽的更紧,不由呢喃道:“别闹了,小唯!”她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苏漓若依在淡淡幽香的怀抱,她能感受到那份特别的温暖,舒服极了!她一劲地钻进去,当鼻子抵住坚硬的胸膛,她才睁开朦胧的眼眸,借着桌案上没有熄灭的烛火,她瞬时惊醒,愕然地失声道:“你...你怎么来的?” “偷偷潜进来的!”风玄煜一脸无可奈何地苦笑,伸手轻轻触摸她的脸颊,蹙眉道:“你竟然都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苏漓若的心思根本不在听他说了什么,她焦急道:“啊!你是潜进来的?女兵团从不夜宿男子,这是铁骁营的禁忌死规,任何人不得触犯...” 倏地,风玄煜欺身俯首,含住她的唇瓣,堵了她的话,苏漓若瞪着眼,发出闷闷的尾声:“呃...” 风玄煜轻轻离开她的唇,眯着眼,慵懒地注视她,柔声道:“我想你了,顾不了那多规矩...” 苏漓若的心弦被什么触碰似的凌乱,这一刻,她才知道,原来这些忙碌的日子里,思念一直隐藏心底深处,就这么被他一拔,纷纷决堤。 她的双臂悄然缠绕他的颈部,趁他低首之际,吻上他的唇。 风玄煜心头一颤,加深了这个吻,许久,才恋恋不舍停止。紧紧地拥着气喘吁吁的苏漓若入怀,指尖穿过她柔顺的秀发,轻轻地拔弄着。 苏漓若埋头在他的怀里,感受他炽热的心跳,多日来心里的隐隐失落霎时荡然无存。半晌,她抬头仰视,轻声道:“已是下半夜了,不多时天就亮了。” “没事!”风玄煜下巴抵着她的秀发,柔和的声音轻轻响起:“睡吧!” 苏漓若温顺地闭上眼,嘴里却喃喃低语道:“如今营里新的规章制度是我跟雅丹姐一起立下的,万一被雅丹姐姐发现了,那...” 风玄煜挑挑眉,嘴角上扬,轻声道:“就算被她发现了,量她也不敢罚我!” “可是...”苏漓若低声道:“你堂堂月邑庄主的身份,白日正大光明不入营,却要夜间潜进帐房,传出去岂不被人诟病贻笑...” “无妨!”风玄煜拥紧她,低首轻吻她的额头,道:“相比这些日子的朝思暮想,我根本不在乎什么身份?就是想见你,抱着你。睡吧!等你睡着了,我自会离开...” “嗯!”苏漓若嘴角含笑,躺在他温暖厚实的怀中,缓缓入睡。 风玄煜听到她均匀的鼻息,慢慢松开双臀,低头注视她熟睡的面容,满目柔情。 第一百九十九章:一字相思共年华(下) 苏漓若醒来时,小唯已在房里张罗着,她抬眸环顾,引起小唯的纳闷,问道:“姐姐,你找什么呢?” “啊!”苏漓若回神,抿嘴淡笑,遂摇头道:“没什么!”她掀开毛毯下床,小唯过来为她套上外衣,说道:“姐姐若是想念庄主,不如告一天假回山庄吧!” 苏漓若一怔,孤疑地瞥视她,嘴里却道:“如今正是忙碌的时候,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岂可随意告假?雅丹姐那般决断的性子,怎容许我滞怠方案的进展?” “我看姐姐就是嘴硬,说的一套,想的又是另一回事!”小唯边给她扣衣领,边揶揄着不满道:“倘若都像姐姐这般忙碌,那庄主管辖整个都城,岂不分身三头六臂方可治理大大小小事务。可我也不见的庄主留宿外头,再晚不是都回逸轩楼?倒是姐姐愈发让人费思量,偏偏跑来铁骁营掺和女兵团的事,难不成姐姐还想跟庄主较个高低胜负?” “你呀!还是一副伶牙俐齿。”苏漓若扑哧一笑,伸手捏了她的鼻子,故意嗔怒道:“怎么?庄主在你心里什么都好,你姐姐我倒成了外人?尽数落我的不是?这里是他的天下,自然人人都敬仰他,我若想在都城立足,可不得费一番劲么?”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着糊涂!”小唯停下整理袖口的手,不解地望着她,微皱眉头道:“庄主的,不也是姐姐的么?还分什么他的天下?” 苏漓若幽静的眸光泛起一抹坚毅,她缓缓说道:“当初都城只是一个小城池,却出产丰富,人文博弈,繁荣盛誉。而隔着一座山峰不远之处,既是蛮夷,野牧,异族居住的荒地。与都城恰恰相反,荒芜之人野蛮狠戾,凶残杀戮,掠夺兽物,争斗地盘。使蛮夷的女子天性凶狠好斗,野牧的女子健硕敏捷,异族的女子阴沉狡诈。后来虽统一归属都城,但仍然保留原先特殊的习俗,所以铁骁营的女兵们骨子里多少还有一些蛮纵不羁。故而龙烽营的兵士将领也是如此,那些与生俱来桀骜不驯的性子,只怕难以磨灭!” “姐姐是想融入她们?”小唯幡然大悟般惊讶道:“改变她们的性子?” 苏漓若沉吟片刻,道:“原始生活相邻而居的她们,因为文人地理,礼仪习俗,悬殊差异,尚且不能和睦共融,我能奈何?改变她们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东西是不可能,所以我绕了个弯道,在不动辄她们原先的习俗之下,把三个方案全新的元素注入进去。激发她们尝试新事物的好奇之心,冲击铁骁营的气势,带动女兵团的气氛,以此来达到整改的目的。” 小唯的眉头皱紧更紧,烦闷地挠头,嘟囔着嘴巴,费劲道:“姐姐越说,我越糊涂了,怎么也想不明白,姐姐最后耍的是什么?” “你不明白不要紧,可雅丹护法清楚的很!”苏漓若淡然一笑,目光深邃,道:“我这也是急智成计,但她知道,这三个方案予她予我,互补互利,双赢成效!” “姐姐说雅丹护法清楚你的心思,那庄主呢?”小唯如坠云里雾里,根本无从理清头绪,只得顺着她的话题道:“我觉得庄主不愿意姐姐掺和铁骁营的事,只是不好驳姐姐的决定!” “你这个小机灵!”苏漓若侧颜瞥了她一眼,道:“雅丹护法能揣摩清楚的事,他自是明了于心,只是...”她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浅笑,道:“他不愿我涉险,担心方案落败,触碰她们的禁忌,会引起女兵们愤懑!” “什么?”小唯这回总算听明白了,正给苏漓若冠发的手微微一颤,惊惧道:“姐姐既然知道事情棘手,怎就不听庄主的劝?还要冒险为之?” 苏漓若盯着铜镜里,高冠束发,素眉清颜的自己,喃喃低语道:“我若不奋强,如何与他齐肩并进?近优则优,方能共存,不畏蹈厉,才可凌云壮志!” 小唯听她高深莫测自顾自地轻声低言,似懂非懂地问道:“姐姐的意思...是让自己变的厉害强大,才能服众?才能跟庄主成亲?” 苏漓若一怔,遂起身披上外氅,笑着点点头道:“嗯,也是这个理,但不仅如此!我喜欢这里的人文纯朴,风气秉正,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尔虞我诈的阴谋。即便原始的生活,让她们的性子有些古怪不羁,但这点瑕疵,我还是有信心整改纠正。以后,我们在这里的日子就如世外桃园一般幸福!” 小唯听着,双眼发亮,同时心里涌动着一股激流,欣喜道:“姐姐是想把庄主的天下整理到尽善尽美之后,再过起自己的小日子吧!” “好好跟英旺她们学几招傍身的手艺!”苏漓若出其不意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别一天到晚闲扯瞎聊,都城的女子个个都是矫健敏捷的身手,万一看上你家夜影,那不是轻而易举,手到擒拿的事?你如何搏的过她们的凶悍?”言罢,她笑着掀开幔子,大步踏出。 “哎...姐姐,你尽是喜欢捉弄我!”小唯捂着额头,跺跺脚,气呼吸地道:“谁耍那个木头驴,拿去得了,我才不稀罕!”说着,她突然想起以后女兵团可自由议亲成婚,心里竟有那么一些不痛快,急忙叫道:“哎,等等我呀!姐姐...” 铁骁营才半个月就实施了两个方案,效果颇为显著,也激起女兵们热诚的情绪。尤其苏漓若临时起意,将女兵们的诗词曲谱,作画书法,编撰分卷,准备印制成书籍,挂售卖出。这一方法让铁骁营的热情更加激昂高亢,纷纷参予吟诗作画,琴艺舞技。 看着每天忙得不亦乐乎,神采奕奕的女兵们,雅丹心里暗暗惊叹,感受到从未有过轻松。自建营以来,铁骁营罕见这般谈笑风生的场景,令人热血澎湃的同时又柔然似水。 雅丹来到苏漓若的帐房,商议下一步的方案,苏漓若却表示第三个方案须得年后再执行。 雅丹不解,疑惑苏漓若为何不趁胜追击?却要滞缓方案?暖才文学网 苏漓若神色凝重,沉声道:“前两个方案都在铁骁营内施行,自然好拿捏,最后一个方案却需与龙烽营相融执行,其中未知的困难,突发情况都是不可预料。再说,女兵们才体会意识到自身的优劣,虽然现在情绪高昂,热诚万分。却未必适合趁热打铁,适时让她们沉淀一番。保持平常心,戒骄戒躁,稳中求胜,静待得失,方能展现铁骁营女兵们的端雅神采,飒爽英姿。” 雅丹的眉头渐渐舒缓,不可否认,苏漓若所言句句属实,点击要害,她的心思缜密到令人赞赏惊叹。可是,雅丹必须考虑到另一个问题,那就是风玄煜给予的三个月时间。眼瞅着已耗费将近一个月,又赶上年关在即,明年开春再耽搁几天,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雅丹刚展开的眉头又紧皱着,沉思不言,负手来回踱步。倏地,返身朗声问道:“你可有算好究竟用多少时日,可完成最后一个方案?” 苏漓若微愣,遂摇摇头道:“这个不好把握,毕竟以武会友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让他们相互认识了解,若有中意的,自然很快。但也不得不防其中曲折跟节外生,议亲成家,最后重要是两情相悦,丝毫勉强不得。” 雅丹意识到自己有些太心急了,幽幽叹息道:“你说的对,事关终身,确实马虎不得。这样吧!再过两天就年关休假了,待明年开春回来,我们就实施第三方案” 苏漓若心间一动,笑道:“正好趁着年假空闲,让她们都考虑一下,将来究竟要找什么样的郎君共度一生?” 雅丹微微颔首,沉声道:“好,那就这么定了!” 于是,休年假的女兵们领了一个任务回去,那就是开春回铁骁营之时,每个人都得上交一份阐明卷,倘若议亲,择什么样的男子为伴?女兵们带着满腹狐疑,忐忑不安地离营休假。 自建营以来,每年休假,雅丹都留在铁骁营里跟着十几个身世相似,遭遇相同,无家可归的女兵一起守岁。 苏漓若离营之时,举目凝视雅丹一身束装,任凭外氅飘扬,负背伫立。 这一刻,苏漓若能感受到她内心的凄苦,但苏漓若始终没有过去,只是默默注视着她孤寂的背影,许久,纵身上马,扬鞭驰骋而去。 小唯紧随其后,虽然没有苏漓若那般飘逸洒脱,但也极为稳妥熟练地骑着马儿奔驰,这是她来铁骁营学到的一项技能,算来也是颇有收获。 苏漓若没有告知风玄煜她今日休年假,一口气策马奔腾,回到天峰居。她翻身跃下马背,步入大门,居然静悄悄地不见一个人影!连屋檐上的守卫也不见踪迹? 苏漓若与小唯相视一望,快步转了一圈,正耍到舜园去看看魏叔在不在?倏地感觉耳后吹拂一丝微风,她疾速侧身一斜,却被骤然加大的风力一扯,猛地整个人悬空飞扬。 小唯惊慌叫道:“姐姐...”只是话刚出口,她就看到逸轩楼门口飘逸着一袭月白的风玄煜,身边还站着一脸憨憨傻笑的夜影。 半空中,无冥拉着苏漓若翻跃着屋顶,如一阵疾风刮卷而至。魏叔慢悠悠从舜园一角出来,抬头眯着眼,注视两道飞扬的身影。嘴角咧开,扯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同时,又摇摇头:老爷子还是这么爱玩的心性,竟然让他们陪着他捉弄苏姑娘!但一转念,他昼夜叨唠着阿若什么时候回来?现在就让他乐呵乐呵,解了闷乏! 苏漓若终于看清白须飘扬的无冥,笑道:“老前辈,你也让我喘口气再陪你玩要吧!” 无冥冷哼一声,徐徐落下,不悦地扬手一甩,道:“不玩了!不玩了!阿若心里都没有我这个老头子,亏我还天天念叨着...” 苏漓若娇小的身躯被他缓缓甩开,如一只轻盈飞舞的蝴蝶飘落风玄煜的怀中,她冲着他莞尔一笑,有些不置信问道:“你居然联手老前辈一起戏弄我?方才一个人影都没见着,可把我吓一跳...” 风玄煜一脸淡笑,目光温柔地凝视她。 苏漓若恍然大悟,蹙眉道:“原来...你早知道我今日休年假了,故意遂了老前辈,其实是你想捉弄我的吧!” 风玄煜挑挑眉,俯耳轻声道:“看在你归心似箭的份上,今日就饶了你,看来若儿的心还是有些牵挂!”言罢,抱着她转身上楼。 苏漓若挣扎着欲下来,风玄煜却搂的更紧,她回头一瞥,发现无冥他们早已没了踪影,连小唯也走了。看着空荡荡院子,她伸出双臂,紧紧缠绕他的颈部,抬眸肆无忌惮地定定直视他的面容,柔声地叫道:“风玄煜,我想你了,不止有些牵挂,是朝思暮想,魂牵梦绕!你不想我么?怎地都不去看我?” 风玄煜脚步一滞,满目宠溺地看着她娇嗔微翘的嘴唇,略带不悦而灵颖剔透的眸光。一瞬间,所有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纷涌而至,如一幅锦绣画卷,铺展呈现眼前... 第二百章:料得年年寒枝栖(上) 苏漓若回来天峰居,可把无冥给乐坏了,他一得空就缠着苏漓若,一起捉弄那些守卫。苏漓若看着一本正经却吹胡子瞪眼睛死活不肯罢休的无冥,只能哭笑不得陪着他嬉戏。若是往常,风玄煜早就板着冷冽的面孔阻止,这次回来,苏漓若发现他居然任由无冥胡闹,也不加以责怪,似乎还端着饶有兴趣看戏的架子。苏漓若怎么也想不明白,她只不过去了一趟铁骁营回来,他们什么时候联盟一线? 有了风玄煜默许,无冥倒也无所顾忌,玩心愈发肆无忌惮。昨日竟拉着苏漓若下山到都城农舍处,挖薯烤地瓜,还顺走了一只肥兔,烤成滋滋美味的兔肉,扯着香味四溢的后腿,非要苏漓若一起品尝! 临到下午回来,他又突发奇想,带着苏漓若跑到天峰居后山,入了一片茂密树林,跃上树梢,神秘兮兮地小心翼翼靠近鸟窝。苏漓若也是屏着呼吸,探头窥视,发现坚固结实的鸟窝里静悄悄躺着一堆蛋。 她兴致勃勃地数着鸟蛋,却不知道危险已然逼近,待她感到异常,雌鸟已展开如鹰爪般的锐利,愤怒地扑向全神贯注的她。 无冥眼疾手快,一把捞起苏漓若,腾空而起。然而,半空中,雄鸟扑腾着庞大翅膀,虎视眈眈盯着二人,它见雌鸟已安然入巢,保护一窝尚未孵出幼鸟的蛋。便放心盘旋一圈,如离弦箭矢般疾速攻击苏漓若二人。 无冥扯着苏漓若堪堪避开,落在一棵粗壮的树枝上,叉着腰,气呼呼地吹着胡子,嘴里嚷嚷着:“喂,人有仁义,鸟有鸟道,你这只笨鸟,怎么恩将仇报,那年若不是老夫救了你,能有你现在一家子的和睦共融...” 雄鸟不理不睬,盘旋着扑展翅膀,如狂风席卷,狠狠地直击二人。 “呀!这只笨鸟简直气死我了,好心好意来看你...”无冥大叫一声,只得拉起苏漓若,跃到另一棵树上。 雄鸟紧追不舍,却无法近身,无冥看出破绽,竟也乐此不疲,跟它捉迷藏似的,追紧便闪躲,松懈即诱逗它。 突然,雌鸟仰头发出清脆的鸣叫声,那雄鸟一听,蓦地停止追逐,眨着乌溜溜硕大的眼睛盯着无冥。半晌,扑腾着翅膀,对无冥毕恭毕敬地点头鞠躬,惹得无冥捋须哈哈大笑:“阿若,你看它,终于想起我这个恩人了...” 只是,他的话未落音,那雄鸟便冲向一旁毫无防备的苏漓若,她暗叫一声不好!后仰一旋,飘逸跃起。 无冥脸色大变,已来不及阻止,只见雄鸟扬起锋芒的如刃般利爪闪过苏漓若眼前,把她吓的花容失色,几次尖锐的嘴险些啄到她。但它虽然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却在急促触及之际,缓慢速度,容许苏漓若轻盈盈避开。 无冥看出玄机,悠然地倚靠树干上,看着雄鸟追逐苏漓若,在茂盛的树林中灵颖地穿梭,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度,亮丽了寒风瑟瑟的树荫。 许久,无冥纵身上前,拉过苏漓若护在身后,比手画脚地叽里呱啦对雄鸟说了一通,意思是:这个漂亮女子已经名花有主了,可不能随意调戏她,不然,惹怒她的郎君,指不定一把火烧了这里,到时候,他也束手无策救不它们! 苏漓若目瞪口呆地盯着无冥的后脑勺,脑子一阵凌乱:这是怎么回事? 说也奇怪,雄鸟听了无冥的胡乱一通说道,居然露出羞愧的神情,朝苏漓若眨眨眼,慢慢收拢翅膀,来了个优雅的俯首行礼。遂之盘旋入巢,对着雌鸟轻轻一啄,展翅护住。那雌鸟偎依在它羽翼之下,竟是那般温顺。 苏漓若好一阵呆滞,茫然不解望着这一幕,无冥挥挥手,已带着她几个起落出了树林。 稳稳落地之后,无冥便向苏漓若解释,原来这种鸟是天晏峰的罕迹奇鸟,它通晓人性,名叫啼焰鸟。那年大战天晏峰,祸殃盘居此处的啼焰鸟,殆尽散亡,仅剩一对雌雄幼鸟。三年前,无冥入林察看,出手救了受伤的雄鸟,如今看来那一窝鸟蛋正在孵化,不出几年,繁衍生息,天峰居的后山便可遍林布满啼焰鸟。 啼焰鸟为何称为奇鸟,它不仅通晓人性,且天生具有一副金嗓子,清脆鸣唱,还能学音绕舌。最重要一点,它的舞姿优美,遇到心怡或美好事物,总以舞姿来表达心意。方才它见容貌倾世的苏漓若,自然是仰慕之心,故而追逐嬉戏。怎奈苏漓若不解风情,吓的四处逃窜,这般倒伤了它的自尊,所以才激起它的愤怒。 苏漓若愕然砸舌,遂忿忿不平地想:这般说来倒成了她的错?好歹她现在也是担任铁骁营的文师之职,居然被一只雄鸟追逐着表达仰慕之情?这要是传到铁骁营,岂不令人贻笑大方! 苏漓若瞪着眼,不满地甩手愤然离去,扔下捂着肚子笑弯了腰的无冥! 这个玩心奇异,古怪无常的无冥真是害惨了她,想着自己竟一只鸟面前狼狈不堪,苏漓若心里就响起一阵哀嚎,感觉再陪无冥这般胡闹下去,她会颠覆自己的人生乐趣! 回到逸轩楼,苏漓若一头栽倒在床上,待风玄煜进来,她故意哼哼着,说是浑身酸痛。风玄煜沿着床边坐下,轻轻揽过她肩膀,放下她一头乌黑的秀发,枕着他的腿上。一脸温和,目光宠爱地凝视她片刻,伸手为她捏肩捶背,直到她沉沉睡去。他放她躺在床上,为她掖好被褥,掌心轻抚她的脸颊。 翌日,苏漓若吃罢早饭,未等无冥开口,便一脸决绝,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今日休想她再陪着他胡闹! 无冥闻言,耷拉着脑袋,托腮沉默,一个劲地唉声叹气,神色郁郁仄仄。 苏漓若蹙眉瞥向风玄煜,她觉得无冥一定抓住她的弱点,瞅准她的心软,这才揪着她不放。 风玄煜抬眸,与她四目相对,须臾,轻咳一声,肃严着脸色道:“一大把年纪的人,别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尽是胡闹!” 无冥转头看着苏漓若,那眼神瞧得让她心慌,急忙侧身。无冥一言不发起身,气冲冲地往外走。 苏漓若惊讶地瞪大眼,遂回神盯着风玄煜,见他一脸淡定从容,若无其事地用手帕擦着嘴角。她忍不住抬脚狠狠跺了他一脚,而风玄煜深邃的目光无辜地瞥她,一脸的无可奈何。苏漓若忿忿地剜了他一眼,转身追了出去。 魏叔则一脸笑眯眯看着苏漓若慌忙的背影,暗道:夫人,你中计了!平时无冥带苏漓若在天峰居玩儿,既不帮衬,也不插嘴,只是欣悦地在一旁,满目慈祥地看着。 苏漓若这一追,毫无悬念又被无冥带出去胡闹了一天,临到傍晚才回来。52文学 苏漓若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中了他们的圈套,心里只得暗叹一声,埋头倒床,闷闷地想:怎么才能阻止老前辈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消磨他的旺盛精力?现在连风玄煜都袖手旁观,她还能指望谁呢? 这时,她突然想起小唯自从铁骁营回来,一天到晚跟夜影粘在一起,除非到了饭点,不然根本就见不着人影。 晚上侍候更衣时,苏漓若故意加重语气说,既然她离不开夜影,不如趁着休年假把婚事给办了,免得这般如胶似漆惦念着。 谁知小唯却委屈巴巴地回嘴,道:“姐姐好不讲理,你被老爷子纠缠烦了,居然撒气在我头上?那姐姐这般不痛快,怎么不去找庄主评评理?” “哎,你这丫头...”苏漓若气不打一处来,一掌拍掉她束腰带的手,瞪了她一眼道:“得了得了,你呆我这儿也是心不在焉,还不如趁早嫁了,欢喜着去侍候夜影!” “侍候他?”小唯哼了一声,道:“若过不了关,他休想我侍候他!” “什么?”苏漓若蹙眉一怔,道:“你要考核他...” “那是自然!”小唯挺了挺下巴,神情颇为骄傲地道:“姐姐不是说铁骁营的女兵虽可自由议亲,但龙烽营的兵士皆要通考核,方可有资格参予议亲?” “你?学着铁骁营的女兵考核夜影?”苏漓若有些啼笑皆非,她忍不住嗤笑道:“你准备用什么招考核夜影?难不成你...刚学了骑马,想让夜影在后面追着你跑?” “姐姐可不必小瞧我,我自有办法!”小唯却一点都不在乎苏漓若的置疑,振振有词地说开了:“他的功夫再高,终究是耍过我这一关才算。” 苏漓若看着一副胸有成竹的小唯,想想也对,夜影既倾心她,自然惯着她胡来。思罢,她便含笑不语,任由小唯叨叨念念今晚是守岁夜,夜影说登上天峰居最高的屋顶,便可俯瞰整个月邑山庄! 苏漓若心间不觉一动,敛去笑容,蹙眉沉思,想起雅丹那孤寂的背影。 年夜,大家围在一起吃了晚饭,无冥破天荒地规矩了一个晚上。大概碍着风玄煜冷冽的眼神,晚饭后,他竟没敢缠着苏漓若,径直去找奈落他们下棋,说是吃撑着需要大战几个回合来消消食。 夜影带着小唯登上屋顶遥望,惊叹烟花璀璨绚丽了夜空。 风玄煜执手苏漓若在院子漫步,想着这是在月邑山庄的第一个守岁夜,她抬头瞥视风玄煜,恰巧他也低垂眸光看着她,四目一触,荡漾着会心的笑意。 苏漓若心里涌动着满满的一腔温暖,此时静谧而恬然的气氛让她感觉无比的幸福。 倏地,她停止脚步,仰头问道:“煜,你可愿意陪我去个地方?” 风玄煜目光一顿,似乎猜透她的心思,低沉着声音道:“今晚是你我在月邑山庄的第一个守岁夜,怎么,还心思想别人?” “以后...我们还有许许多多的守岁夜一起度过,对吗?”苏漓若返手握住他的手掌,仰首期望着他。 风玄煜沉吟不言,须臾,淡声道:“走吧!” “你...知道我耍去哪儿?”苏漓若愕然。 风玄煜凝视着她,眸光柔和,抬手揽着她,道:“我们将要相伴一生,你的心思我岂能不知!” 苏漓若展颜露出莞尔一笑。 一个时辰后,铁骁营的训练场上出现两道身影。 风玄煜举目望着那一抹孤凄的背影,轻叹一声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说着,为她拢了拢外氅,细心给她穿上水貂护手,把她围的严严实实,又道:“别呆太久,夜深风寒,小心点!” 苏漓若温顺地点点头,转身悄悄来到栅栏边,并肩静立。 雅丹心头一震,目光恍然地注视她,半晌,欣慰地笑了笑,低哑着声音问道:“你怎么来啦?” 苏漓若抬眸遥望漆黑的夜空,伸手拉着她缓缓转向侧面,轻声道:“雅丹姐,你看...都城的夜空...多美呀!” 雅丹触目那一片灿烂如昼的夜空,与刚才的黑压压截然不同,似乎感受绚丽多彩的烟花气氛,她的心里瞬时豁达:是呀!不管往事怎样刺痛,曾经如何悲怆,处境多么黑暗?只要转个身,眼前就是不一样的天空! 风玄煜默默伫立不远处,注目着她们的背影相偎相依,心头泛起一股暖流,目光也愈发温柔。 第二百零一章:料得年年寒枝栖(下) 这一夜,苏漓若跟雅丹谈了很多,她告诉雅丹,曾经她以为觅得一生一世一双人便是最幸福的事。但经历了漂泊磨难,生离死别,坎坷失落之后,人生予她的意义又不同了。她不再执迷曾经风花雪月,无忧无虑,诗情画意的日子,她的心思已超越这些惬意的企盼。这种彻悟是剜骨噬心之痛,切肤泣血之伤!但淌过人生彷徨惆怅之路的脚步,催促着她勇敢成长,义无反顾向前。 雅丹却苦笑着回应,她跟苏漓若恰恰相反,曾经她以为执矛持盾,纵横战场,马勒戈壁的女子最美最幸福。然而,经历了家破人亡,心债难赎,孤寂落寞的黑暗之后,她变的厌倦忧仄,以雷厉风行的作风束缚恋慕尘世的心情,用果断决绝的性格包裹偶尔的松懈。多年的戎马生涯却无法抑制她疲倦的心,但她知道,已经回不去了,她的根本脚步停不下来。她时常在想,倘若时光回转,流年如昔,她宁愿卸掉一身功名成就,做个平凡娇柔的女子。 苏漓若明白她言外之意,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息。 雅丹似乎知道风玄煜守在不远处,所以也没有催促苏漓若回去,或许明知这一切温情不属于,她仍然贪恋短短一瞬的守护。 不知不觉二人交心畅谈到天际隐隐微泛亮光,雅丹这才感觉身边的苏漓若冷的直哆嗦,她忙揽着苏漓若并肩往回走。 来到风玄煜的面前,雅丹一脸歉意,却瞪着他,嗔怪道:“你怎么也不知道催催?这下倒好,让漓若在都城的第一个守岁夜,便在铁骁营冻坏了!” 风玄煜平静不言,目光淡然,他执过苏漓若的手,紧紧握着,转身缓缓而去。 苏漓若回头冲她莞尔一笑,脚步悄然无声,留下朦胧的背影。 雅丹静静伫立,寒风吹拂披风,飘扬飞舞。她的心头萦绕着多年不曾有过的浓浓温暖,几乎都忘了,这是什么滋味,今夜却措不及防回归。她目送他们远去的身影,脸上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似乎还沉浸在温馨的回味当中。 自从爹和曼兰她们离开之后,她的守岁夜都是孤寂荒凉的,平日的伪装在这一刻离析瓦解,酸楚如潮水般围绕她,拍打她尘封的心,复苏悲痛。 雅丹的眼底蒙上一层氤氲的雾气,她泛着潮湿的眸光,低喃着:“谢谢你,漓若!这个守岁夜,此生难忘!” 苏漓若是一路打着喷嚏回到逸轩楼,风玄煜吩咐小唯煮了姜茶,苏漓若喝下之后,感到身子渐渐暖和起来。正要下楼,却被风玄煜用厚厚被褥包裹着,命令她先睡一觉,待精神好些再外出。 原来她听小唯提及,今日迎新,都城的街道小巷很热闹,她想着要去瞧瞧,见识这个盛世繁华的都城,有着许多奇特的习惯风俗。 只是没料到这些小动作被风玄煜发现,他守在床前,寸步不离。苏漓若无奈地干瞪着眼与他对视,说实在,她也只能瞪眼了,浑身裹得紧紧,就露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她心里暗叹,也不知无冥老前辈去哪儿了?不然跟他讨要一粒去寒药丸,就不用躺在床上干着急! 想着想着,苏漓若便乏了眼,沉沉睡去。一觉睡到午时醒来,风玄煜居然不在床边守着,她喜滋滋地让小唯一番梳妆,准备悄悄开溜,却在下楼时,被风玄煜截了个正着。 风玄煜牵着垂头低首,闷闷不乐的苏漓若去小厅堂吃了午饭。饭后,又带着她出了天峰居,往前面的庄园去,说是迎新日要拜访几个隐退江湖的武林老前辈。 苏漓若心里纳闷,既然归隐了,怎好去打扰?即便拜访,为何非要带着她?虽然暗暗腹诽,她还是顺从地随他来到最前头的孤尘和断弦俩庄园。 当初听乍特说起,这俩庄园里住的都是草莽英雄,苏漓若想,定然是孔武有力莽撞的汉子。可进去后,发现是另一番景象,他们虽矫健硕壮,但个个斯文礼德。若不是事先知晓他们的身份,乍一看,还以为是诗会文客呢! 风玄煜与他们交谈一番,从他们发出豪迈爽朗的笑声,苏漓若才真切体会到铮铮铁骨的豪情万丈。 随后风玄煜带她来到剑碑和刀冢庄园里,俩位古稀老人各自在院子里下棋,许是棋局错综复杂,俩人都是眉头紧皱,低首沉思。 苏漓若心里奇怪,想着这俩位老前辈也真是怪异,庄园对门而立,却是各执院里,对着一盘棋局冥思苦想?倘若二人合着博弈对战一番,那岂不妙哉! 风玄煜似乎猜测她心里所思,握着她的手,各走了一遍剑圣和刀怪俩人的院子,见二人沉浸棋盘,默不作声便带她离开。 走在廊道上,苏漓若忍不住仰首侧颜问道:“各执庄园,何不共融一处?” 风玄煜握着的手用力紧攥,瞥了她一眼,缓声道:“若儿聪慧剔透,怎会悟不出其中之意?” 苏漓若蹙眉沉思,遂轻轻摇头道:“江湖之事江湖之道,还真是难以揣测!” 风玄煜嘴角扬起一抺淡笑,挑挑眉道:“怎么,若儿也会有揣测不透的时候?” “在文韬武略的月邑庄主面前,自然有揣测不透的事。”苏漓若展开笑颜,带着自嘲的语气道:“这有什么稀奇呢?若不是瞧上你的睿智,我还用的着千山万水寻你去么?”说着,扬起笑吟吟的脸蛋,歪斜着脑袋注视他。 风玄煜怔忡片刻,遂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梁,嘴角的笑意更甚,眸光宠溺地看着她,却故意肃严着口气道:“你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在外头怎可这般贫嘴?岂不落人笑柄!” 苏漓若闪动着灵颖的眼珠子,抿着嘴问道:“不知庄主想给我什么身份?却是这般稀罕,竟连说句玩笑话也耍端着架子?” 风玄煜停止脚步,深深凝视她。 苏漓若被他深邃的眼神给惊到了,她有些慌张地避开他炽热的目光,嗫嚅道:“我...我是胡乱说一通,你...就别往心里去,走吧!不是...还有庄园未曾...” “知道我今日带你走这些庄园的意义么?”风玄煜直视她低垂的眸光,致使她不得不抬眸对上他。“他们尊我敬我,日后自然也会这般对你。” “啊!”苏漓若怔怔望着他,一时回不过神来,眨着亮丽的眼眸,扑闪着浓密的睫毛,懵懵懂懂。 “今日一过,你便是我缘定三生的娘子。”风玄煜俯首贴近她的鼻尖,柔声道:“月邑山庄的夫人!” “什么?”苏漓若呆滞,艰难地蠕动嘴唇讪讪道:“你...你这是...”搜读电子书 “他们都会这样认为的!”风玄煜见她吓傻的模样,不由话锋一转,笑着轻松语气道:“我的身边从不带人进他们的庄园,你是惟一的一个。” 闻言,苏漓若一颗悬到喉咙边上的心终于落下,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刚才她以为他这是耍向自己求亲。只要一想到他在都城的身份和地位,还有这显赫的月邑山庄,容纳江湖侠客,武林高手,她的心就无端颤栗。 苏漓若不得不承认,她胆怯了,懦弱了,再也没有当初那般奋不顾身的热诚,那时虽是爱慕之心,但毕竟年少轻狂,不谙世事也是有的。 如今,她所谓的勇往直前,只是想勤勉愤发,优质强大自己。若有一日,赢得声誉名气,方可与他并肩共赴,携手同行,不负他的一腔深情,不忘相思两端。 风玄煜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嘴角微带笑意,二人来到飘渺和虚妄庄园。 庄园里,几个隐世高手有的闭门入修,有的盘膝坐定,有的独自饮酒。 苏漓若正打量着他们,风玄煜掌心一握,带她离去。出了庄园的门,苏漓若疑惑地问道:“难道隐世高人,都是这般高深莫测?目空一切?” 风玄煜淡然一笑,道:“高手境界,修为入心,你以为他们目空一切,其实不然,若你下次不慎误入,他们绝不会伤你一分一毫。” 苏漓若惊讶,问道:“你是说,他们即便不看一眼,依然会记住我的模样?” “嗯!”风玄煜满脸笑容,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苏漓若顿时感觉不虚此行,她惊喜地跳了起来,挽着风玄煜的手臂,斜依他的肩膀,好奇问了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话。比如,她若闯荡江湖,骤遇危险,那他们会不会出手相救,让她化险为夷? 风玄煜斩钉截铁告诉她,不会,他们既已隐归,自然不会再插手江湖之事。但在都城,乃至整个月邑山庄,她的特权还是有效的。 就在苏漓若呆愣之际,风玄煜肃然着脸色,严谨告诉她,离开都城,月邑山庄之外,她的安危由他负责,他自然会护她周全,何须寻求外人来庇护? 苏漓若低首不言,缓慢地迈着脚步,心里却充盈着幸福和欣悦。 他们去了天书和神兵庄园,那是一群痴迷阵法到疯狂地步的儒雅之士。他们倒经常聚集一起,有时拢共到天书庄园,有时聚合在神兵庄园。风玄煜悄悄告诉她,别看他们现在和睦共处,但若意见不合,打斗了几天几夜也是常有的事。 苏漓若这边才听了,那边他们已吵的不可开交。 风玄煜无奈地扯扯唇,拉着苏漓若往踏雪庄园而去。 苏漓若情不自禁停在吟月庄园门口,仰头凝望,思起往日的情景,她幽幽叹息,暗想:也不知蒋雪珂现在居住何处? 突然,她心间一动,回头道:“这个庄园空置着也可惜,不如把它给我居住吧?” 风玄煜蹙眉看着她一脸兴趣盎然,倏地,沉着脸,冷声道:“你居住这里,那我的天峰居有何用呀?逸轩楼让谁住?” “呃...”苏漓若一时噎语,不知如何作答,只得低首微笑。 风玄煜一把揽她入怀,在她额头没轻没重地弹了一下,沉声道:“如今若儿尽是起了坏心思,总想着怎样离开我的身边!” 苏漓若捂着额头,不悦地噘着嘴,低声咕囔道:“才没有呐!还不是心疼你夜夜睡那卧椅太辛苦,所以...” 风玄煜拥着她步入踏雪大门,轻声道:“你若真的心疼我,那便早日允了我的求亲...” 苏漓若的脸颊瞬时绯红,娇羞一笑,还未开口回应,却听到一阵整齐的欣悦声音:“庄主!” 苏漓若抬头,望见院子里站着二十几个婀娜多姿,容颜俏丽的黄衣女子。 她愕然瞪着眼,有些慌乱地握紧风玄煜的掌心,风玄煜予以温暖一笑,苏漓若刚松懈的心蓦地沉了一下,笑容渐渐凝固。眼前一排秀丽清新的女子居然个个眸光柔然,含情脉脉地瞥视风玄煜。 苏漓若心里明白,这些风华正茂,如花似玉的药谷女弟子入居踏雪庄园,不全然为了传扬医术,自然另有一番私心暗藏。 虽然她们对苏漓若并无敌意,甚至热情地给她讲解了釆药过程,带她观览了制药现场,但她心里始终有些别扭和不痛快。 离开踏雪庄园,苏漓若径直走着,脚步飞快,她几次都甩不开风玄煜的手,只得作罢,只是这般倒像她拖着他走似的。 她听小唯说无冥老前辈跟三少主和夜影他们一早就到都城大街热闹去了,所以经过观涯和沧鸿,她直接忽略过。 风玄煜隐着一脸笑意,任凭苏漓若不悦地半拉半拖,可就是紧攥着不放手。 刚进了天峰居,苏漓若抬头,一眼便瞧见小唯身边的雅丹,她正笑吟吟看着苏漓若二人。 她微微怔了怔,瞬时将满腹不满的情绪抛到九霄云外,惊喜地叫道:“雅丹姐,你怎么来了?” 第二百零二章:闲识夜纵嬉游处(上) 雅丹含笑,目光瞥向苏漓若身边的风玄煜,意味深长道:“今日是迎新,我来...讨顿喜气的晚饭...可否?” 苏漓若明显感到风玄煜的掌心微微一僵,她疑惑地侧颜看他一眼,忙道:“雅丹姐说的哪里话?你能来,我这心里不晓得多欢喜...”说着,她欲抽出被风玄煜紧攥的手。 风玄煜并不松手,反倒握了更紧,他见到雅丹身后的无冥和奈落他们,眉头皱了皱,沉着脸色,牵着苏漓若上前。 雅丹的定定看着二人紧紧相扣的手,目光一顿,笑打趣道:“这迎接日...庄主为何板着脸?难不成我来的不是时候?可怎么办呢?在大街上遇到他们几个,就一起回来。庄主该不会没有备我们的饭吧?” 风玄煜冷冽地瞥了她一眼,拉着苏漓若径直往里面走。 苏漓若心里暗暗惊讶,不知为何她感到气氛有些诡异,却又说不出那里不对!但她见风玄煜直接掠过雅丹身边,连声招呼也没有,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她经过雅丹身边时,伸手握住雅丹的手腕,道:“雅丹姐来的正是时候,难得大家一起用饭过迎新日,也是极好的。” 于是,无冥一行人怔怔望着风玄煜牵手苏漓若走着,而她却拉着雅丹一起走。 无冥侧身看着奈落,不耐烦地捋起胡子。 奈落心里暗叹,无声地苦笑。 屏洵皱着眉头,闪到一旁,这样的事是绝对不能插手,否则必定惹祸上身。最好禁言,独善其身,反正他吃的亏,得到的教训够多了,他现在对苏漓若的态度可是能避则避,能躲就躲。 止践却是一头雾水,有些摸不着边,他挠挠后脑勺,瞪眼看着他们的背影,迟疑地跟上脚步。 小唯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身边的夜影,低声问道:“唉,我怎么感觉庄主有些怪怪的?难道不乐意雅丹护法来天峰居?” 夜影愣住,目光闪烁,讪笑着道:“哪有呀?是你多心了!” 魏叔站在一旁,始终默不作声,冷眼看着,这时,见小唯正与夜影低咕着,轻咳一声,沉声道:“走吧!赶紧去帮忙摆饭上桌。” 一行人陆陆续续跟着风玄煜身后进了小厅堂,坐满了整整一大桌,几个仆婢麻利地摆好晚饭。 风玄煜这才松开苏漓若的手,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她的碟子,轻声道:“这是浣河新鲜的桂花鱼!” 苏漓若抬眸冲他微微一笑,准备入口,却发现无冥他们并没有动筷子,却齐刷刷地盯着她。苏漓若不由一怔,纳闷地放下鱼肉,偷偷用眼角瞥了风玄煜,见他一脸淡定,若无其事从容地用饭。她又侧颜看着雅丹,她正低头扒着饭,苏漓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忙伸手夹了一块鱼肉,道:“雅丹姐,你也尝尝!” 雅丹抬头,看着碗里的鱼肉,淡然一笑,用筷子慢慢送入嘴里,边细嚼边点点头道:“嗯,味道可真不错,好吃!” 苏漓若满脸笑意,又夹了一块放在她的碗里,道:“多吃点!” 雅丹这回头也不抬,张嘴就吃,啧啧道:“果然新鲜!”说着,她哧地站起来,一把攥过饭桌中间的酒坛,倒入苏漓若面前的酒盏,又给自己倒满一盏,举杯道:“来,漓若,我敬你,庆贺你加入铁骁营...” 苏漓若微微惊愕,轻笑道:“空腹饮酒易醉,不如先填饱肚子再喝...” 只是她的话未落音,雅丹已一饮而尽。 苏漓若看着她手中的空酒盏,心里无端一阵慌乱,今晚气氛一直不对劲,难道是因为...雅丹姐? 苏漓若沉思之际,雅丹已从身边把奈落他们的酒盏拿过来,一一摆在她和漓若面前。瞬时倒满了酒,举杯道:“漓若,你是我见过最为慧智的女子,此番你为女兵团出谋献策,付出诸多心血...来,这是我敬你第二杯!” 说着,她豪迈饮尽,放下空盏,又执起酒盏道:“我虽然不拘束礼节,终究到底,也是个女子。以前呐!感觉月邑山庄,气氛冰冷,毫无温度。尤其天峰居,寂静沉闷,当真无趣!如今却不同了,自漓若妹妹来了,这里才像个样,有了家的滋味。所以呀!这第三杯...谢谢你,漓若,让我们有了家的感觉...”言罢,仰头又是饮尽。 雅丹放下酒盏,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与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模样差之千里。 苏漓若怔怔望着面前三个满溢的酒盏,侧身触目雅丹脸上的笑颜,饶她智谋多端,灵巧敏捷,也揣摩不出其中之意。 不过,她想:今晚这顿饭肯定有玄机,雅丹很少来天峰居,几乎不涉足,更别说留下用饭,上次来时,她就推脱了苏漓若的挽留。还有,今天下午,风玄煜为何挑在迎新日带她去拜访隐居庄园的武林前辈? 苏漓若蹙眉沉思,心生疑问,只是她虽来月邑山庄已三四个月,且去了铁骁营。但平日极少外出,且不接触外人,也无从打听,对于都城的一些风俗习殊并不熟悉,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特殊礼节? 苏漓若瞟向无冥他们,除了小唯懵懂无知地大口吃饭,其余的人都是一脸凝重的神色,端坐着执筷迟迟不肯下手。她的目光扫了一遍,停顿在屏洵略显平静的脸上,这让屏洵心里暗自叫苦不迭,也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在座众人之中,她理应最为厌恶他,却为何独独瞄上他? 就在苏漓若盯着屏洵闪躲的目光,身边的风玄煜停下筷子,淡声道:“若儿酒量不好,我替她喝了!” 苏漓若回头注目,只是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缓缓起身,优雅地执盏,一一饮尽。 雅丹定定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黯然,稍纵即逝。遂微微笑了笑,略带嗔怪道:“我原是敬漓若的,你却要来抢功,不过倒也无妨,权当今晚是家宴平常饭,理应不分彼此,畅饮一番才好!” 风玄煜坐下,执起筷子,平静道:“饭后还要去大街上走走,今晚就别喝了!” 雅丹点点头,坐回位子,笑道:“昨晚让漓若挨了冷,今晚却不能再坏了规矩,一定要让漓若好好感受大街的热闹。”说着,她执起筷子,夹着一块马蹄酥放在苏漓若的小碟子里。 风玄煜瞥了几个不动筷子的,声音不大,却颇有分量地道:“都吃饭吧!”奇书电子书 无冥深深看了他一眼,附和道:“吃...吃...”且碰了奈落一下,动了动筷子。 顿时,气氛缓和了许多,渐渐轻松起来,苏漓若这才平复略带疑惑的心。 待大家吃饱了,都放下筷子,风玄煜淡淡出声,语气却不容置喙地道:“都去大街热闹一番吧!” 所有的人都微微一怔,苏漓若也是有些惊讶,方才吃饭时,她听及他说起饭后要去大街走走,以为只有她跟风玄煜。 无冥瞥向奈落,奈落看着雅丹,目光别有深意,而魏叔则是注视风玄煜,又转目看了苏漓若。 风玄煜并没有理会这些眼神,淡然自若地握着苏漓若的手,吩咐夜影备车。 风玄煜安排苏漓若跟雅丹,还有小唯一起坐马车,其余的都是骑马。 奈落看着苏漓若上车之际,扯了雅丹一下,低声道:“你这是何苦呢?” “无妨!”雅丹却淡定轻声道:“既是一家,总该有说话的时候,我若不迫使他,也不知事情要拖到几时?” “可你这般不敞亮,话说一半,事行一半,岂不惹了庄主不快?”奈落沉声道:“只怕苏姑娘起了疑心,不好隐瞒...” 雅丹嘴一扬,扯出一抹苦笑,道:“那若是事情说开了,大家心里未必痛快!我这是迫紧他?还不如说是逼迫我自己。总要有一个狠心的,把事情做个了断,他做不到,自然由我来。”说着,她转身又道:“背负这么久,对他也是不公平的,趁这个机会...我该放下了。当然,我更希望亲自把漓若当妹妹一般嫁出去,也算老天待我不薄!”言罢,她快步跃上马车,放下帘子,车夫扬鞭驰去。 奈落蹙眉,细忖雅丹的一番说辞,不由回头看了马背上的无冥,遂也纵身上马。 一行人缓缓荡荡来到都城街头,把马车和马安置在马厩里,他们步行融入熙熙攘攘,亮如白昼的大街。 苏漓若举目望去,心里惊叹:果然是繁华盛世,地产丰富,人文广奕! 她侧颜瞥向风玄煜,他感应似的回目她,苏漓若抿嘴,温柔一笑。随后掌心一攥,拉着他闪到一旁,看着无冥他们从跟前经过,却毫不知晓二人已避开。 苏漓若探头看着他们很快隐没在人群中,脸上露一丝狡黠的笑意。回头却撞入风玄煜深邃不见底的墨眸里,她的目光一滞,看着神色肃严的风玄煜,有些不知所措,讪讪闪躲目光。 风玄煜缓和了脸色,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宠溺着语气道:“去了铁骁营,若儿是愈发调皮!” 苏漓若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恍然之中她还以为他生气了,她欢颜笑道:“这是我在都城第一个迎新之夜,自然想着要跟你一起过。” 风玄煜明白她言外之意,前几天无冥一直缠着,把她累的够呛。昨晚守岁,却在训练营陪了雅丹一夜,今天他带她拜访庄园一下午。今晚又吃了一顿气氛沉闷的饭,现在难得出来热闹,趁着空隙,自然想耍二人独处。 风玄煜轻拥她入怀,俯耳低语道:“是,我也想与若儿一起过这第一个迎新之夜。” 苏漓若心间一动,仰首注目,从他柔情似水的眼里悟出另一番含意:他愿以天下繁华,许她一生相随。 苏漓若刹那间失神,她想起远在千里之的人,他也曾许她君临天下,纵马当歌。殊不知,同样的以江山为誓,却是心境不同!她心里暗忖:他现在跟子衿怎样了?是否懂的怜取眼前人? “既然我们心意相通...”苏漓若回神,笑吟吟拉着风玄煜挤身人群中,道:“我的庄主,那就快带我领略都城的大好江山吧!” 风玄煜注视着她纤细轻盈的身影,垂目看着紧扣的双手,心头泛起一阵温暖。他迈步并肩,朗声道:“走,我带你去洞仙楼听曲子,再带你去采霖阁吟诗会,还有满庭馆的靡靡之音,青平台的英将论剑,瑞鸿场的马球赛...” 苏漓若突然想起初见之时,他冷若冰霜,飘逸漠然。但缘分似乎早已注定,他那么一个冷冽傲慢的人,却陪她游了暮堰湖,行至寒枫塔,取下同心结。次日,她遇险误入深林之中,是他从天而降救她脱离险境,而携她入住竹筑小屋... 思及至此,苏漓若脚步一顿,似自言自语问道:“煜,你会迁就我一辈子吗?你会执着我的手一生一世么?” “有何不可!”风玄煜应允道:“我的天下便是你的所有,我说过,他们尊我敬我,自当如此对你。” 苏漓若低首,笑意盎然,她倒是没料到,喧嚣之处,他居然把她的话都听了去。 风玄煜带着苏漓若,把都城大街从头逛到尾,融入喧哗沸腾的热闹当中的苏漓若,深切感受都城的特殊习俗,人文淳厚,博大精深。那玲珑悦耳的夷人曲调,才华横溢的吟诗斗酒,行乐十八般的弦艺怡音,高深莫测的剑手论坛,精彩绝伦的马术打球赛。还有街头行艺表演,小贩卖买,钗头服饰,令人目不暇接。 苏漓若觉得走不动时,大街上仍然人声鼎沸,络绎不绝,她才知道,都城的守岁和迎新历来是不夜的。 “累了吧?上来!”风玄煜松开她的手,弯腰蹲下。 苏漓若愕然,不由脚步踉跄一退,怔怔看着他俊伟的后背,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半晌,她往前挪动,俯身上去,双手搭在他的肩上。 风玄煜缓缓起身,背着她步履轻松地穿过川流不息人群。 待到马厩,无冥一行人已先行离开,留下马车让车夫等候。 苏漓若伏在风玄煜背上早已沉睡入眠,他小心翼翼放下,抱进马车内,裹以自己的外氅,让她躺卧膝上,枕以胳膊,置入怀中。 随着车夫扬鞭一声,马车平稳驰行,朝月邑山庄而去。 第二百零三章:闲识夜纵嬉游处(下) 翌日,苏漓若醒来,懵懵恍惚片刻,将将才回神,原来置身逸轩楼。 想起昨晚因乏力而被风玄煜背着,她的眉目染上笑意,嘴角也禁不住上扬。 俩人相爱相守相濡以沫,便是这般感觉吧!也是她执意追求且渴望的平淡而幸福的日子。 思罢,苏漓若掀起被褥下床,这时,小唯卷帘而入,见她一脸欣悦,道:“姐姐这是念起什么心事?竟这般欢心?” 苏漓若抿嘴一笑,来到妆台前坐下,掠了掠倾泻的秀发,问道:“庄主呢?昨夜我何时归来?” 小唯拿起梳子,正要给她梳妆,不由奴着嘴打趣道:“原来姐姐方才是念着庄主呐?难怪昨晚逛大街,走了一圈就不见了。”说着,她瞥了瞥镜里映出苏漓若一脸温柔的笑意,又道:“昨晚我在外室守着,瞌了一会,竟见庄主抱着姐姐入内,姐姐睡的可沉呢!还是庄主细心,把姐姐裹得严严实实,不然非得遭寒不可,都子时了...” 苏漓若听着突然扑哧笑出声,倒把小唯吓了一跳,妆发的手也停下来,不解地问道:“怎么啦?” 苏漓若敛去笑容,却仍掩不住眉梢与嘴角的笑意,轻轻摇头道:“没事!”其实,她刚才是想到风玄煜掠起衣襟,蹲下背起她的那一刻,心头不禁爱意盎然。倘若被人知晓,威严冷冽的月邑庄主竟在都城大街背着一个女子,那岂不令人笑掉大牙?思及,她忍不住笑出声。 小唯疑惑地探头看她一眼,又继续梳妆,道:“后来...庄主让我去休息,他来照顾姐姐,这会儿已在楼下等姐姐起床用饭...” 待小唯梳妆好了侍候更衣,苏漓若下楼,果然见风玄煜他们都在等她用饭。 风玄煜朝她微微一笑,轻轻道:“昨晚累着了吧!” 苏漓若挨着他,缓缓坐下,含笑低声道:“都城繁华大街令人流连忘返,只是辛苦你了!”说着,她瞥了一眼,竟发现相较昨天沉闷异常的气氛,无冥他们今日的神色轻松自若,除了三少主不在,连雅丹也不见人影,她忙问道:“雅丹姐呢?” 无冥与魏叔皆一怔,沉默不言。 风玄煜拿筷子的手一滞,遂若无其事地道:“她习惯了铁骁营,昨晚就回去了。” “哦!”苏漓若点点头,不甚在意,低头用饭。 风玄煜夹了菜送到她碗里,苏漓若抬眸相视一笑。 无冥一如既往地念念叨叨,无非就是计划着,赶在开春之前把月邑山庄甚至整个都城有趣的地方都玩一遍。 苏漓若眉头一皱,警觉地看向他,想到后山深林间的啼焰鸟之事,脸上隐隐不悦。 无冥咧嘴冲她笑了笑,颇有深意地眨眨眼,苏漓若别开脸,不满冷哼。 “既然休假,就在逸轩楼呆着,把身子养好!”风玄煜低沉着声音,却让在场的人都清楚听见。“倘若闷了,想去哪儿,就跟我说,不可擅自乱跑,随意外出。” 风玄煜言罢,注视着苏漓若瘦弱的脸,她侧目轻笑,温顺应道:“好!” 顿时,无冥的脸色僵住,这无疑是捏了他的死穴。整个月邑山庄都是寂静冷清,威严沉肃。这种气氛,倘若往常他早就溜之大吉,这次之所以留下,自然是因为有了苏漓若的月邑山庄,让他感觉日子还不错!挺有趣的。 当然,他更明白风玄煜的弦外之音,惟独他可以带苏漓若游玩,其他的人却不行。而且,最后两句实则是提醒他,不要擅自带着苏漓若到处跑,随意外出游玩! 无冥吹着胡子,瞪了风玄煜一眼,忿忿地扒了几口饭,筷子一摆,哧溜起身,袖口一拂,离座而去,扔下一句:“饱了,你们慢用!” 苏漓若回头望去,他已不见人影!魏叔正要起身,风玄煜淡声道:“随他吧!” 苏漓若看着魏叔缓缓坐下,她若无其事地低首继续吃饭,嘴角却荡起一抺笑意。 饭后,苏漓若在天峰居找了一圈也不见无冥,突然,她心间一动,直奔后山深林。 苏漓若沿着上次无冥带她来的地方,果不其然,一眼就瞧无冥躺在离啼焰鸟窝巢不远的一颗粗壮树上。 苏漓若轻盈地跃上,一手揽住树枝,只是她还没出声,那只雄啼焰鸟不知从何处钻出,展翅飞来。 苏漓若吓了一跳,蹙眉怔怔看着朝她冲来的雄鸟,幸而,它这次只是围着她飞翔,并没有过份的举动。似乎是因为上次惊吓了苏漓若,它有些愧疚,带着歉意地眨眨眼,小心翼翼地扑腾着双臂,飞回雌鸟身边。 苏漓若松懈了紧绷的脸色,却听到一声乐呵呵的笑声,她不急不缓地回目,道:“现在老前辈的气可消了?” 无冥从树上坐起,隐去笑容,肃然着语气道:“阿若倒是聪明,竟然想到这里来找我!” 苏漓若倚靠在树身,淡笑道:“我不是聪明,只是关心老前辈,你看,离开春没几日,老前辈难道要白白浪费时光...” 无冥闻言,面露欣喜之色,纵身一跃,来到苏漓若跟前,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么说,阿若愿意跟我这个老头子游玩?” 尽管树壮枝硕,经无冥跳跃,还是不可避免地摇晃,苏漓若急忙稳住身子,笑了笑道:“不过,老前辈得给我解个疑!” “什么?”无冥皱起眉头,有些不悦,遂又低喃着道:“啊,你这个小滑头,居然算计起我?煜儿都被你摆了道!” 苏漓若眸光一闪,笑吟吟道:“瞧老前辈说的,我怎会算计你呢?就是想知道,都城的女子在迎新日可有什么规矩?” “阿若就别绕弯子了!”无冥招呼苏漓若坐下,道:“你是疑心雅丹吧!” 苏漓若依言坐在胳膊粗的树枝上,摇摇头道:“我倒不是疑心雅丹姐,只是你们昨晚那般谨慎,让我好奇罢了。” 无冥微微一怔,挨着她坐下,叹气道:“怎么尽成我们的错?你这不是把路堵死了?好了,你想知道都城的女子在迎接日有什么规矩,我告诉你便是!”说着,他肃严起脸色又道:“但你可千万别让煜儿晓得,不然,那小子准定不会放过我。” 苏漓若心里愈发奇怪,神色却平静地点点头。 无冥这才放心唠叨开了:“雅丹这孩子,我看着还是不错,虽然相处不长,但她行事作风确实令人钦佩。其实说到底,她还是一个女子,难免有心事。曾经她跟煜儿并肩作战,患难与共,你是知道的...”缘分 他见苏漓若微微颔首,又道:“听奈落说,煜儿许她...月邑山庄,任何一个庄园,只要她中意,便可居住。这事过久了,大家淡忘了,谁料昨日她竟来了...” 苏漓若静静听着,不解地侧颜看向无冥。 “都城女子若看上哪家郎君,便在迎新日临于男子家中,以表爱慕之心。男方亦是如此,倾心认定哪一个女子为终生伴侣,也可在迎新日领回家中,携手拜访尊长亲友...”无冥顿了顿,沉吟片刻,抚着胡须道:“后来逛了大街,一时找不到你和煜儿,雅丹也回铁骁营,这就显明他们的立场。” 苏漓若一怔,费解地又望向他。 无冥笑呵呵道:“煜儿只愿与阿若逛大街,却不想跟我们同行,这是他只认定阿若,眼里已容不下旁人了。” 苏漓若恍然一笑:看来是她的误打误撞,把风玄煜偷偷拉到一旁,倒成全了他们的想法。她遂一转念,心里又释怀了:昨日他带她拜访了庄园里隐居的武林前辈,自然是表明她的身份! 苏漓若目光悠扬,瞥向风吹树叶,绰绰悉悉的深林。 无冥侧身探头看着愣愣出神的苏漓若,急忙出声道:“阿若,你也别放在心上,许是我们想多了,雅丹纯粹就是以家人或亲人的身份,同桌共食一顿迎新晚饭罢了,且连夜回了铁骁营...” 苏漓若回目,轻叹道:“老前辈误会了,我决无轻慢雅丹姐之意,昨晚心里确有疑问,如今听老前辈一席话语,只有心疼和怜惜。”她缓缓站起,低沉道:“我知她的心事,想爱不敢,想放不舍,可苦了她!” 无冥目光一滞,正要出言,却被苏漓若一手拉住,他顺势而起,道:“怎么啦?” 苏漓若微微笑着道:“阿若答应老前辈,岂可言而无信!” 无冥迟疑道:“煜儿刚才...” 苏漓若偏头一斜,故意慢吞吞道:“既然老前辈有所顾虑,那就不是阿若失信了?” 然而,她的话未落音,无冥眉头一皱,反手拉着她一扯,腾空跃起。霎时,两道身影掠过丛林,飘扬着欢欣的声音:“走咯!” “我们去哪里?” “都城大街尽是有趣的地方,阿若只管跟随...” 夜幕降临的天峰居,一如既往地静谧,屋檐下各处的灯笼将每个角落都照的亮堂如昼。 无冥隐在大门旁的圆柱后面,他探头一瞥,把庭院的情况尽收眼底,他脸上一喜,回头小声道:“我就说嘛!耍玩就玩个痛快才回,耍回干脆天晚了再回...”说着,伸手一拉,扯出苏漓若又道:“阿若要是也惧怕他,那岂不是没人制得了?不如,阿若早点跟他成亲,也省的那小子总是让人惦记...” 蓦地,无冥卡住不语,双眼骨碌碌地转,慢慢地松开手,耸耸肩,小心翼翼地换上一脸忐忑不安的笑容。 低首微笑的苏漓若感觉到异样,抬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庭院中央,风玄煜负手伫立,脸色冷冽,眸光深沉。 无冥僵着笑脸,未等苏漓若回神,他疾速掠过,闪进舜园,打着哈欠嚷嚷道:“魏老头,在哪儿呢?老夫今晚进食多了,赶紧弄些汤水消食...” 苏漓若看着他消失的身影,只有喧嚷的声音扬入耳朵,禁不住抽了抽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老前辈还真是没义气,好歹俩人也撑撑气势,居然抛下她孤身面对! 思罢,她不情愿地挪步上前,临到他面前,扬起温婉的笑意,抬手摆了摆小食盒道:“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 风玄煜挑挑眉,目光更显锐利,冷声道:“去哪儿了?” 苏漓若心里一慌,忙道:“我跟老前辈逛大街...” 风玄煜眯着眼,脸色冷冽更甚,沉声道:“逛了什么地方?” 苏漓若自知理亏,低下头,轻声道:“逛了赌场,马馆,压庄,还有雀楼...” 风玄煜冷哼一声,道:“怎么?你想黑市寨主不成?” 苏漓若抿着嘴,跺跺脚,蹙眉道:“才不是呐!我就...就好奇...” 风玄煜深邃的眼神一顿,道:“好奇什么?” 苏漓若思忖着道:“当初拢统之时,为何耍留下这些?明面上,都城大街盛世繁华,背地里,居然还有这般不堪之处?” “不堪之处?若儿不是玩的挺尽兴?”风玄煜拂袖转身,冷若冰霜的声音飘过她的头顶:“进赌场押票,去马馆赛局,到压庄换银,登雀楼点花魁作陪...” 苏漓若愕然,急步追上他,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风玄煜脚步一滞,没好气地道:“若儿玩的乐不思蜀,几乎夜不归宿,还怕让人知道?” 苏漓若眨着灵颖而炯炯的眸光,露出灿烂的笑容,道:“其实,这些地方都有明文规定,也算不得是不堪,只是闲时供人消遣作趣罢了!赌场押票不大,图个乐趣,马馆赛局,训练技能。压庄虽比不上正规的钱庄,但好歹予人便利,至于雀楼,技艺傍身的女子,既显风采,又获名气,再说,她们卖艺不卖身,也是生存之道...” 风玄煜嘴角上扬,冷笑道:“若儿倒是眼光独特,识得常人不识之深处,赏了其中闲情逸趣之致,好一番精彩悖论...” 这时,苏漓若打开小食盒,拿出一块酥糕,塞进他的嘴里。倏地,风玄煜噎住话:“呃...”瞪着眼:“你...” 苏漓若扬手又塞了一块,且笑嘻嘻地飞快跑开,嘴里低咕着:“让你凶我...”只是没跑几步,已被风玄煜一把拦腰抱起,他艰难地咽下满嘴酥糕,道:“出去一趟,竟成这般模样,若不狠狠惩罚你,都无法无天了...” 隐在暗处的几个人心里都颤了颤,却有不同体会。 无冥跟魏叔一脸担忧暗想:她的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调戏风玄煜?天下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果然无法无天! 夜影与小唯则是憋笑着想:庄主从来不曾这般狼狈,但他看似愤怒,其实语气里都是满满的宠溺,如此傲气漠然的庄主惟有苏漓若制得了! 第二百零四章:一朝年华许几分(上) 不知不觉休假结束了,开春之时,苏漓若返回铁骁营。 许是假期的原因,苏漓若发现女兵们个个精神抖擞,满脸笑意,竟比往日亲切可爱多了。苏漓若想,待忙过这一段时间,得跟雅丹姐商讨一下,适当准许女兵们轮流休假。 到了帐房里,苏漓若一杯水还未喝尽,雅丹便差人来叫她,说是带她去看场地。 第三个方案以武会友的场地选址,设在铁骁营与龙烽营之间的一座山峰脚下,趁着两营将士休假期间,动工修建。 半柱香的工夫,雅丹带苏漓若来到建营场地。 苏漓若举目望去,山丘夷为平地,灌木杂草除尽,围栏圈成,门口已有哨兵把守。 她随雅丹步入场地,还有一些工匠正在各处收尾,而结实宽敞的会武台已搭建完工,连两营将士们闲暇时休息的会馆也筑成。 苏漓若满意地点点头,惊叹道:“没想到动工建造如此之快!” 雅丹笑道:“整个都城好手艺的工匠都聚集于此,岂能不快,我今日带你来看看,还什么地方需要改善的?” 苏漓若停止脚步,伸手触摸壮硕的台柱,道:“物华精工,建造手艺堪称一绝。” “如此甚好!”雅丹抬头环顾四周,道:“那就三日之后,定为会武日。” “也好!”苏漓若道:“年关休假,如今返营,正是女兵们精神状态最佳时期,趁热打铁嘛!”说着,她又想起什么,问道:“咱们的女兵报了多少人?龙烽营那边可把会武名单送来?” “龙烽营会武的名单已送过来了!”经她提醒,雅丹这才想起苏漓若曾交代,参加会武的两营兵士,上报名字时,得将年龄,善长技艺一一呈报,不可虚意隐瞒,违者取消参加。她笑了笑,心想:还是漓若细心!于是,便道:“至于咱们的女兵报了多少人?具体名单都在阿央她们手里,走吧!回营里看看。” 苏漓若颔首,随她离开会武场地。 回到铁骁营,苏漓若统计了会武名单,又熬夜看了两营兵士的善长技能。待到天亮,她已拟定归属三类,年龄相仿,性情相近,技能互赏的。 三日之后,会武如期举行。 苏漓若跟雅丹一早就坐在会武台对面的观赏台,不消片刻,纳默他们相继而来。 乍特一见苏漓若的面,就叨念个不停,俨然一副兄长般的关切之情,直到会武开始,他才罢休。 第一天以武会友,点到为止,临到酉时才结束,中间午时用食和休息耗了一个时辰。共举行了二十一场,铁骁营的女兵胜出十三个,而龙烽营的兵士才胜出八个。 公布胜负之时,乍特不服,直嚷嚷着说,倘若让他上台,也不至于输成这样。苏漓若忍俊不禁地提醒,台上的女兵跟他年龄不符,差了一大截呢?她虽不知都城的婚嫁,是否有老夫少妻的习俗。但是,铁骁营的女兵肯定不乐意,不然也不会蹉跎在训练营。 乍特看着台上兵士,确实都是年华正当,而女兵们更是英姿秀丽。他闪躲着目光,羞愧着脸色,嘿嘿干笑道:“一时失言,咱绝对没那心思...”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雅丹意味深长瞥了他一眼。紧接着,哈客和格耳也不怀好意地侧目一瞟,最要命的是,一向稳成老练的纳默,居然笑眯眯地看着。 乍特狠狠地回瞪着他们,艰难地扭过头,正巧碰上苏漓若疑惑的眼神,他的心一慌,急忙解释道:“玄若,你可别想多了,咱逍遥惯了,受不得束缚。” “也是!”苏漓若点点头,赞同道:“乍护法的性子确实不适合作郎君。” “什么?”乍特顿时拉下脸,嘴角禁不住抽搐着,“难道只有庄主适合作郎君?” “嗯。”苏漓若笑着应道:“怎么?你要跟他一较高下?” “他...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性子孤僻,整日肃着脸,说话也是冷冰冰的...”乍特不服气地瞪着眼,憋红了脖子,半晌,不客气地数落着:“咱虽然是个大老粗,但...至少比他温和吧!肯跟人亲近吧!总不似他那般拒人千里之外...” “是呀!这些他跟你都没法比,可是...”苏漓若笑意更甚,染上眉梢,轻声道:“他知道疼我!” “你刚才说什么?”乍特没听清楚最后一句,却沾沾自喜道:“玄若,你现在知道咱的好了吧?” 一旁的哈客和格耳早已憋不住笑出声来,雅丹也忍不住抿嘴,只有纳默严谨着脸色,低声呵斥道:“尽是胡闹!庄主的言行岂容你置喙?没大没小的,居然在夫人面前狂妄...” 乍特一愣,遂回神过来,忙收敛起肆无忌惮的笑脸,讪讪地挠头。他斜眼偷瞄一眼苏漓若,见她脸色坦然地看着会武台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哈客和格耳将纳默的斥责听的一清二楚,瞬时,肃静下来,笑声无存。 雅丹不以然地一笑,她知道乍特对苏漓若自是兄长般喜爱,不解其意的纳默他们大惊小怪罢了。只是,乍特的性子一贯直率,不懂隐饰,却让纳默他们战兢。 苏漓若似乎没听见纳默的斥责,起身对乍特道:“最后一天,且有耽误年华的女兵上场会武,你倘若看上眼的,我一定帮忙成全...” 乍特咧嘴讪笑,嗫嚅道:“你不都知道咱的性子,就是爱要嘴皮子,当真不得!” 苏漓若一脸笑意,道:“我自然知道你的性子,为人坦率,心地善良,待人真切。我也一向把你当作兄长敬重,方才是玩笑话不得作数,倘若你与哪个娘子有缘,我自是替你欢喜,定然当她是嫂嫂一般。”无忧文学网 纳默他们闻言怔了怔,暗暗松懈了紧绷的心,没想到苏漓若竟是这般聪慧,把握分寸恰到好处。既消除他们的忧虑,又替乍特解了围,倒是他们过于谨慎,小题大作! 纳默他们相互瞥视,释然一笑,坦然了心怀。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会武场,各回营里。 会武连续几天,两营胜负各异,每日不等,有些的女兵并不以胜负为准,反而对落败的兵士加以赞赏。认为胜负乃兵家常事,若能以豁达的心境,坦然面对,也是勇气可嘉,值得托付。 如此倒也贴切以武会友,点到为止,关键在于缘分使然,性情相融,品行正直,相互赞赏,方才成就一番好姻缘。 苏漓若伫立观赏台,看着会武场上一派和谐气氛,不由露出悦然之意。她侧目而视,触碰雅丹满脸欢愉,俩人莞尔一笑,欣喜之情不言而喻。 苏漓若建议见好就收,以两营兵士善长的技能结束此次会武议亲,若有意者,待下半年举行时再上报参加,每人均有三次机会。 尽管有人嗟叹错失缘分,无奈倾而不得,但并无过多异议。 这天,相互倾心的兵士与女兵们上台一展技能。 当场上的兵士使出挥剑点石,射箭穿扬,以镖百入,尽显一身精锐武艺,过人胆略。 而女兵们亦是展露女子娇柔一面,琴棋书画,样样精湛。尤其卸下训练的束装,换上羽衣褶裙,个个清秀俏丽,灵巧动人,引发台下的兵士喧嚷沸腾。 弦乐丝管停奏之时,女兵们并成两排,亭亭玉立台上。倾心爱慕的兵士们缓缓上台,抛枝而出,若是有意的女兵,接住枝柳,求亲便成。 随着台上抛枝求亲愈来愈多,个个喜形于色,成双成对,执手相牵,或静立一旁,悄然瞥视,或窃窃耳语,娇羞俏态。 突然,苏漓若转身拉着小唯奔向会武台,猝不及防的小唯随着苏漓若的牵引,被她推到台上。 正当小唯呆滞着,手足无措地站在台上,一道人影一闪,掠到小唯的跟前,未等她看清来人,手里已多了枝柳。她惊吓地颤抖手掌,正要甩开枝柳,却被来人抓住,挣脱不得。 小唯定睛一看,顿时羞涩地低首,嘴角浮现笑意,轻声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夜影有些语无伦次地道:“我...我早就来了,不...不是,是苏姑娘让我来的,她说...她今日耍领你到台上,我怕你...被人求亲走了,这...这才...” “真是闷头驴!”小唯笑着娇嗔道:“姐姐逗你玩的,你也信?” “啊!”夜影后知后觉地憨笑着,心里更是乐呵呵,他想,若不是苏姑娘给他勇气,无论如何他也迈不出这一步。思罢,他欢喜地牵着小唯的手,紧紧地攥着,生怕丢了似的。 退到台下的苏漓若抬头静静看着二人,不由眼底湿润。 倏地,她的眸光一顿,映入那一抹飘逸的月白,她顾不得周围拥挤的人潮,奔至上前,欣悦地脱口而出:“庄主!”她声音一出,四周人群顿时停止欢呼声,扭头看过来。 毫不知情的苏漓若扬手指着台上道:“你看!今日求亲成对的,而且,夜影和小唯也成了...” 风玄煜一脸淡然,目光深邃地注视她欢愉的笑容,半晌,嘴角扬起,柔声道:“若儿果然厉害,竟促成了这么多好姻缘!” “其实他们的姻缘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倒不是我的功劳,我只是给他们一个机遇,成全缘分罢了。”苏漓若仰首,笑意盎然。蓦地,她凝固笑容,周围欢呼声何时已悄然无息?她恍然转身,对上数不清的目光。她惶恐回头,只听到自己慌乱的心跳声音。 “既然若儿成全了他们...”风玄煜的目光染上柔情,伸手扣住她的掌心,低首俯耳道:“那...若儿愿意成全你我的姻缘吗?” 苏漓若浑身一震,怔怔与他相视,手心里的枝柳正缠着她的手指。 风玄煜一手扣着她的掌心,一手揽着她的腰间,俊逸的脸上扬着温柔的笑意,眸光幽静而炽热地深凝。 恍然如梦!苏漓若惊愕地瞪大眼:他居然当着两营这么多将领兵士面前向她求亲?这是那个傲慢戾气,漠然冷冽的风玄煜? 内心的汹涌使原先已湿润的眼底慢慢蒙上一层氤氲雾气,渐渐形成一圈水流,环绕着她灵颖的眼眸,晶莹剔透,漫溢而出,滑落娇嫩的脸颊。 苏漓若吸了吸鼻子,脸上徐徐泛起笑容,只是哽咽着出不了声,她使劲地点了头。 风玄煜怜惜地,轻轻拥她入怀。 身后的兵士,以及台上求亲成对的刹那间沸腾:“庄主求亲喽!庄主求亲喽!” 观赏台上,乍特转身抺了一把泪,嚷嚷道:“哎呀!咱的玄若要嫁人...” 雅丹平静地淡笑道:“是呀!我终于可以送漓若妹妹出嫁了...” 纳默他们满脸诧异,好半天回不过神来,许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风玄煜竟然会出现!当看到苏漓若手上缠绕着枝柳,他们才不得不相信,他们的庄主,秉承着都城最古老的习俗,以枝柳求亲心爱女子! 第二百零五章:一朝年华许几分(下) 苏漓若端详着镜中眉目娇媚,容颜如舜的自己,不由想起游人如织的暮堰湖畔,稚气纯真的豆蔻女子。只因沉沦那个飘逸而俊冷的男子,从此踏上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漂泊。 苏漓若颤栗地伸手,拭去镜面的模糊,使镜中的容颜愈发清晰,她触过灵颖的眸光,心里低喃着:风玄煜,今夜之后,我的心不再漂泊,因为你给了我一个世外桃园的安居之所! 她扬起指尖,嫣然一笑,出声唤道:“小唯,给我妆容。” 候在帐篷外的小唯应声而入,触目端坐妆台前,素身里衣的苏漓若,挑一下眉头,心道:不知姐姐独自一人在里面作什么?居然几个时辰不让人打扰,连她也不例外!思罢,她俯身为苏漓若妆容,终是忍不住问道:“姐姐想什么呢?竟耽误几个时辰?庄主的迎亲队伍都快到了,这新娘子还未妆容,岂不失礼?” 苏漓若心间一动,淡笑道:“无妨,你一向心灵手巧,天色还早,一个时辰足矣!” 小唯边为她束起秀发,边问道:“姐姐都是耍做娘子的人,还这般随意漫心,难道姐姐心里不紧张么?” 苏漓若眸光一顿,若有所思反问道:“紧张?我应该么?”她侧目看着小唯,又道:“漂泊四年,终遂了心愿,何惧嫁意之心?” 小唯愣了愣,冠发的手不由一滞,倏地,扑哧笑道:“听姐姐之意,莫不是怪庄主误晚了迎娶之日?”说着,她顿了顿,道:“来都城的这些日子,可算不得庄主身上,是姐姐拖延了,怎可怪庄主?” 苏漓若蹙着眉头,佯怒道:“好个刁蛮丫头,竟向着他说话,难道我与你姐妹一场,还不如夜影的主子重要?” “姐姐为何这般不讲理?”小唯不服气地噘着嘴,道:“我向着庄主说话,那今夜过后他岂不是你的郎君?夜影的主子重耍,那也是你的人,横竖我是讨不到好,反落的姐姐责怪!” 小唯叽里呱啦说了一顿,半晌不见苏漓若回应,她抬头,却看见镜里的人儿一脸惆怅。小唯心里咯噔一下,急忙道:“姐姐莫耍生气,是小唯莽撞失言...” “不是你的错!”蓦地,苏漓若扬手过头顶,覆上小唯忙碌的手,低沉哽咽着道:“小唯,我...我想裕国,想父皇,想姥姥...” 小唯一怔,挪到她跟前,果然看到苏漓若满脸泪水,她慌忙掏出手帕,擦拭泪痕,道:“姐姐即将出嫁,可不得这般难过,倘若庄主知道定然心疼。再说,女兵们都在外面,五护法也在候着,姐姐如今可是名震两营之人,万不可失礼!” 苏漓若怔忡凝视小唯,半晌,含泪苦笑,道:“还是你懂的分寸,顾虑周全,是我失态了!”说着,她隐去悲戚神色,端正身子,吩咐道:“可以妆容了!” 小唯点点头,心里暗叹,哪里是她懂的分寸,顾虑周全?只是知道她心里苦,一直以来她以为她已经迈过去那个坎了,熬过噬心之痛。这会儿她才明白,这些事,这些痛,苏漓若从未放下,一直深埋心底。但想着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她希望她的小公主从今往后幸福无忧,所以才急于转移话题。 不消半刻,小唯已为苏漓若束冠秀发,妆好容颜,正要转身取木架上的霓羽嫁衣,这是风玄煜一早便令人送来的。苏漓若却阻止道:“你去让雅丹姐进来!” 小唯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应了一声,移步出去。 苏漓若侧身触目架上铺展的霓羽嫁衣,还有一旁的钗头凤冠,她的脸上泛起幸福笑意,也不知他花了多少心血,才觅得这两件宝物? 这时,小唯带着雅丹掠幔而入,苏漓若回头,只见她卸下戎服,换得一身盛装,竟是那般婉雅秀丽。 雅丹缓步上前,注视着素衣的苏漓若,高挽束发,精致妆容,虽未披嫁衣,却已是惊为天人。 她的目光有些恍惚,天下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时刻,上天却独垂于她。 临近苏漓若的面前,雅丹扬起笑容道:“往日看惯你的清淡素装,如今这般妆容,真是凡人不可攀之!” 苏漓若莞尔一笑,执起她的手,道:“今日有幸见之雅丹姐盛装打扮,竟是如此美不胜收,多谢一番心意!”她知道雅丹不爱红装,今日竟为她破例卸下戎服束装,心头不由暗自感慨。 苏漓若低垂眸光,沉吟片刻,抬头淡声道:“我有个姐姐,她自幼离家,不曾与我相融,她心性清高,浩志之远。如今亦不知踪迹何处?我与雅丹姐一见故,知心相交,也是缘分使然。今时,若蒙不弃,请雅丹姐为我披上嫁衣...”说着,俯身施礼。 “漓若妹妹客气了!”雅丹忙扶住她,看着眼前玲珑可人的女子,顿时思绪万千。“妹妹尊我为亲,我是何等荣幸,若不是妹妹贴心,我岂敢居高?理应我谢妹妹成全,给予整个铁骁营荣耀,送妹妹出嫁!” 原来,会武场的求亲,轰动整个都城,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庄主求亲铁骁营的文师。全城也在翘首企盼,他们的庄主何时成亲!而苏漓若在铁骁营更是一夜成名,不管训练,用食,休息之时,她成了女兵们谈论对象。大家在羡慕同时更激起对爱情的追求和向往,因为在她们眼里,苏漓若就是一个奇迹,竟然俘虏了她们那个冷冽傲气的庄主的心!简直不可思议! 用雅丹的话说,是苏漓若给予她们的勇气和信心,间接也教会她们学着如何爱人。雅丹笑着说,下次再举行会武求亲,恐怕要把会武台挤塌了! 两日后,风玄煜送来帖子,苏漓若自然明白他的心意,便挑了贴近日子,她知道,自她回山庄,他就已筹备好了成婚事宜。想来她在铁骁营闯出一番名气,身份也是水涨船高,剩下的心愿便是能与他携手相伴,厮守一生。 苏漓若惟一的要求,就是在铁骁营出嫁,雅丹自是懂的她的心思,当即泪流满面。她下命全体女兵团卸下戎服换上红装,送苏漓若出嫁。乍特知晓后,软硬兼施,好说歹说也耍以娘家人身份送苏漓若出嫁。雅丹清楚他与苏漓若的交情,无奈之下只得答应,现在他带着纳默他们也候在帐篷外。 雅丹眼里泛起雾气,她没想到苏漓若会让她亲手披上嫁衣,她的贴己用心令雅丹感动不已,苏漓若这是弥补她失去三个妹妹的遗憾! 雅丹取下霓羽嫁衣,为苏漓若穿上,当她系上最后一颗金丝扣,却不敢抬头看着眼前的雍容华贵。 小唯含泪注视,心里暗道:陛下,兮姥姥,你们瞧!小公主多美呀! 苏漓若握着雅丹的手,俯身又是一礼,道:“多谢姐姐!” 雅丹这才抬眸注视,眼里早已聚集水波,莹莹荡漾。“妹妹的嫁衣,天下无双,是庄主寻得寒丝而织,名匠而成。望妹妹披此嫁衣,福瑞安泽,延绵子嗣。”无忧爱书网 “承姐姐吉言!”苏漓若指尖掠过袖口,紧紧攥着,她曾从古籍阅知,霓羽衣裳不仅冬暖夏凉,御寒抗热,它的神奇之处是刀枪不入,烧之不毁。但制作方法遗失,而寒丝更是百年难寻,今早风玄煜遣夜影送来霓羽嫁衣,苏漓若心里一直震惊不已。 苏漓若平复了心情,侧身对小唯道:“你去请乍护法进来!” 雅丹与小唯皆一怔,她们都知道,嫁衣由生母或长姐披上,头冠则由生父或长兄戴上。 雅丹明白她的用心,便示意小唯出去。 不一会儿,小唯领着乍特进来,他一见苏漓若,惊讶的合不上嘴,连话也不利索了:“玄...玄...玄若...” “乍大哥!”苏漓若唤了他一声,道:“漓若那时初来都城,承蒙你的照顾,无以为报,可否请乍大哥为我戴上头冠?以谢厚爱关怀!” 乍特一时愕然,呆滞不敢上前,经小唯提醒,才恍然回神,激动的语无伦次地道:“这...这般荣耀教咱如何担当?咱...咱...实在愧不敢受呀!” 苏漓若俯身,恭敬施礼。 “使不得!使不得!”乍特慌忙摆手,疾速上前,捧起钗头凤冠,颤抖着双手为苏漓若戴上。 他看着容光焕发,端雅婉仪的苏漓若,居然抹着泪哽咽道:“那时的玄若,还是个少年郎,怎么一转眼却要出嫁了?”顿了顿又道:“这顶嫁冠,是庄主以雪峰奇姝制成,用奇珍异宝镶嵌,价值连城。看来庄主确实适合作郎君,他这般疼爱你,恐怕无人能及,那...咱也放心...送你出嫁!” 雅丹迈步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道:“好了,你不必如此伤心,日后还是可以见着漓若,赶紧说句吉祥话,别误了庄主接亲。” 乍特抹了一把泪水,道:“虽然庄主这人总是冷冰冰的,但待你却是极好,所以玄若,你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也是最幸福的人...” 苏漓若点点头道:“是,乍大哥所言极是!” 她的话刚落音,帐篷外传来阿央的声音:“雅丹护法,庄主来接亲了!” “好,知道了。”雅丹应声,回头笑道:“一切正好!” 他来了!苏漓若倏地心里一阵慌乱,真是被小唯说中了,她居然紧张! 雅丹瞥向小唯问道:“盖头呢?” 小唯急忙捧出匣子打开,红艳秀丽的盖头整齐叠放里面。 苏漓若稳住慌乱的心神,温声道:“小唯,你我自幼相伴,一路艰苦,生死相依,患难与共。今时,且由你为我上盖头,也不枉你我情意。” “姐姐!”小唯颤巍巍叫着,泪水瞬时涌出。 苏漓若微微笑着,予以她坚毅的目光。小唯伸手,小心翼翼地拿出红盖头,凝视苏漓若片刻,双手一扬,曼妙展开,倾头而盖。 小唯颤着声音道:“愿姐姐一生安康,福亨天伦!” 言罢,与雅丹左右相扶,搀着苏漓若,乍特掠开帐幔出来。 此时夕阳西斜,彩霞漫天边际,折射出金光闪耀,异常灿烂,笼罩苏漓若身上,犹如七彩霞光,炫得满场女兵们的目光迷离模糊。 一身喜服的风玄煜由马背跃下,来到苏漓若跟前,从雅丹手里接过她的手,感到她的掌心泛着汗珠,轻声道:“别怕,有我呢?” 苏漓若隔着盖头,虽然看不见,但听到他的声音,整个人不由地缓缓松懈,且轻轻点头。 风玄煜紧攥扣着她的手,带她来到花轿前,扶她上了轿,俯耳道:“我就在轿子旁!” “嗯!”苏漓若隔着盖头淡然一笑,原来他知道她紧张! 随着一声洪亮的声音:“起轿!”顿时,奏乐之声悦然入耳,花轿离地,稳稳向前。 风玄煜纵身上马,缓步跟在花轿边。 而小唯则在花轿另一旁跟随。 雅丹目送迎亲队伍远去,心头一阵恍惚,她看惯了风玄煜一袭清逸月色,今日见他一身喜气服饰,这才发现,他俊朗的脸上居然洋溢着幸福和温柔。 原来他并非天生冰冷狠戾,他也有柔情万千的时候,那是他面对心爱之人所流露出来的真性情! 雅丹无声欣慰一笑,终于放下了,也许只有这样,她的心才能彻底释怀,不再存留一丝幻想。 第二百零六章:舜华奕奕醉流年(上) 迎亲队伍到了月邑山庄时,天色已晚,花轿稳稳落下,奏乐之声止了,苏漓若便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竹声。 待爆竹声停息,花轿的帘子被掠起,风玄煜伸手扶着苏漓若下轿。 苏漓若垂目看脚尖,发现脚下踩着却是红绸锦缎!她的心头一震,想起他的许诺,难道,他真的红妆十里,铺街迎亲?可是,这时辰天色垂暮,为何如此清晰?难道,是炽火照耀,通亮如昼? 苏漓若泪眼模糊地踏上锦缎铺垫的白汉玉台阶,指尖紧扣着他的掌心。 风玄煜感觉她的异样,轻声问道:“怎么,都到了还紧张?” 苏漓若含糊应了一声,手心攥的更紧。 “还能走么?”风玄煜低声道:“不如我抱着你?” “不可!”苏漓若忙道:“宾客盈门,岂能失礼!” 风玄煜扶着她跨入山庄大门,道:“只要若儿愿意,有何不可?繁文缛节,亦可罢免!” 苏漓若顶着盖头轻笑,道:“都城百姓夹道观礼,宾客满园,赴宴祝贺,皆是冲着你的名号。我怎能违意,拂了庄主的面子?” “夫人说的是!”风玄煜微微笑道:“还是夫人识大体!” “你...你叫我什么?”苏漓若一怔。 “按照礼仪,既入了山庄大门,若儿自然是月邑夫人。”风玄煜温声道:“待入堂行了大礼,若儿便是我风玄煜的娘子,可得改口称呼...郎君了。” “啊!原来都城的婚嫁,连称呼都如此繁琐...”苏漓若愣了愣,蹙眉道:“我居然都不知晓...” “不繁琐不繁琐!”风玄煜眸光柔和地瞥视红盖头,轻抚她的手背,道:“在外那是尊称,在内那是体己称呼,不过,只要若儿喜欢,怎样唤我都行,不必随礼遵仪!” 苏漓若闻言,心里荡漾着暖意,想起昔日她怒呼其名,不由笑道:“那我直呼庄主的名讳,可算犯了大忌?” 隔着盖头,风玄煜目光仍然温柔,他低首帖耳道:“若儿可没少直呼我的名讳,尤其生气之时,唤的可大声呢?要算犯了大忌,如此算起呀?” 苏漓若笑容一僵,生硬着语气问道:“你都记着?” “自然要记着!”风玄煜离开她的耳边,挺直身躯,郑重其事地道:“知道夫人生气的原由,往后可避而行之,以免惹了夫人,怒呼名讳,在外人面前落了笑柄!” 苏漓若一扫心头不快,泛起丝丝甜蜜,低喃道:“不承想,庄主竟是如此油嘴滑舌,尽是哄人开心!” 二人说说笑笑,已穿过宽长的庄园廊道,已到天峰居门前。 苏漓若这才明白风玄煜为何一反常态,竟与她说起都城的婚嫁礼俗?原来是见她慌乱紧张,故而扯的话题,为消除她的不安,分散她的注意力。 苏漓若隔着盖头,冲他嫣然一笑,与他十指相扣。 只是,盖着红盖头的她并不知道,廊道两旁皆是贺喜的宾客,他们看着一对新人帖耳私语,款款而行。她坦然逸致的步履,华贵婉仪的气势无不令人啧啧称奇:这个月邑夫人果然不凡!竟不似一般女子的惶恐失态。这可是高手如云,侠客义士,候爵贵绅,名门士族的场面。她居然淡定自若,谈笑风生,从容不迫地步入山庄! 随着姑婆子吆喝,风玄煜以红绸带牵着苏漓若进了天峰居的大门,来厅堂。 耳边没有风玄煜笑语,苏漓若一路松懈的心又开始悬起,她紧攥着绸带一角,缠绕指腕。 厅堂中央正位,无冥端坐着,他满脸欢喜,笑的合不拢嘴。他怎么也想不到,风玄煜居然让他坐在高位上,虽然,他并不在意这些礼节。但不得不承认,曾经来去无踪,逍遥自在的他,此时沾沾自喜,忍不住内心的欣乐,呈现一脸的欢愉。他想,一定是他老了,可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地呆上几个月。 当他看到红盖遮面,霓羽披身的苏漓若,不由捋须开怀。不是他老了,是这个灵巧慧智的女子改变了傲慢狠戾的风玄煜,让他感受到家的温馨。而无冥则是从她身上,他看到了相似灵曦的影子,不,她比灵曦聪慧。不像灵曦那般冷漠执拗,因为她懂的周全处世,且玲珑剔透。就以整改铁骁营来说,她确实是个满腹经伦的奇女子!灵曦若是有她的一半巧能悟性,也不致于魂断情缘,香消玉殒。 无冥心里暗叹:灵曦生性冷傲,玉洁冰倩,实属隐世之修,她确实不适于繁华盛世所居。但苏漓若不一样,她应属于入世之才,故而如鱼得水,尽展风采。 无冥注视着风玄煜与苏漓若各执红绸两端,并肩而立,心头泛起感慨:曦儿,你可以安心了! 奈落与止践,屏洵三人侍立厅堂一旁,而另一边则是夜影与小唯。两边各有 这时,礼司悠扬着声音:“一拜天与地,二拜上位尊长,三拜夫妇共融和睦...” 一番礼仪之后,堂上的众人洪声道喜,不绝于耳。 礼司一声:“礼毕,送入洞房!”风玄煜领着苏漓若离开厅堂,小唯上前扶在右侧,后面跟着一帮姑婆子和侍女。 二人上了逸轩楼,进了内室,风玄煜欲扶着她坐下,一个年纪较大的姑婆子阻止道:“庄主,不可前后,须得并肩促膝,方能夫妇同心共德。” 风玄煜点点头,正要一起坐下,那姑婆子又道:“庄主,古训男左女右,不可乱了规矩,须得遵从,方能夫尊妇贵。” 风玄煜不言,转身换了位子,扶着苏漓若一同坐下。 “累了吧!”风玄煜举手欲掀红盖头,几个姑婆子忙阻止道:“庄主,这可使不得,夫人的盖头须得宾客离席之后,方能以红绳杖掠开。”安卓 风玄煜挑挑眉,瞥向几个侍女手中的端盘,确实有一根以红绳绕织的杖子。他无奈地放下双手,俯耳轻声道:“若儿要是烦了,我把她们赶出去...” 苏漓若嘴角泛起笑意,以风玄煜漠然的性子,自然已忍到极点。她低声道:“你就别难为她们了,还是遵守规矩,忍忍就好了。” “倒不是我忍不了,只是...怕累坏了若儿。”风玄煜抬眸看着红盖头下的钗头凤冠,心里暗恼,道:“早知道礼节这般繁琐,就不让工匠制造如此重量的钗冠,几个时辰下来,岂不受罪...” 苏漓若抚上他的手,淡笑轻言道:“你的一番心意,我焉能不知,岂能辜负?放心,我并不觉的累,反倒欢喜的很。” 风玄煜满目柔情,凝眸看着,苏漓若回以注目,隔着盖头,似乎可以穿透,二人静静相视。 几个姑婆子早已退到一旁,频频示小唯,然而,所有的人都是屏息垂目,不敢窥视,只有小唯一脸欣然地望着二人。 不得已,还是那个年纪稍长的姑婆子上一步,惶声道:“庄主,按礼...坐床之后,庄主应移步喜宴,招待宾客,敬酒回礼...” 风玄煜微皱眉头,遂又舒缓开,淡声应着:“知道了!” 苏漓若松开手,道:“去吧!都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不可失了礼仪!” 风玄煜颔首,起身正要举步,又俯耳道:“要是饿了,让小唯送些点心充饥...” “嗯!”苏漓若笑着应允。 风玄煜迈开步伐,又返身吩咐小唯,让姑婆子和侍女到外室候着。 待她们都走了,内室一时静悄悄,苏漓若松了一口气,道:“终于不用端着,不承想,原来这么累!” 小唯上前为捶背捏肩,笑道:“方才姐姐还在庄主面前逞强,这会儿就撑不住了?” “他那么傲气烦俗的人,且可妥协忍耐,我岂能娇作蛮纵?自是无惧疲乏,欢喜惬意。”苏漓若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又喃喃道:“不知能否脱下鞋子?走了那么长的廊道,脚都有些痛了,也怪山庄太大了,庄园又多...” 小唯忙俯身脱下她的喜鞋,隔着袜套,为她捏着脚趾头,道:“庄主已经吩咐,倘若姐姐累了,不必拘谨礼数。庄主定是料到姐姐疲乏,才将姑子们赶到外室,如此姐姐就不用顾虑什么!” “也是!”苏漓若欢喜地挪了挪身子,枕着胳膊,倚靠床头。“这般轻松,果然舒服多了。” 小唯笑吟吟应道:“还是庄主想的周到!” 苏漓若倚着床头,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差点将钗冠掉下,吓的她一惊醒,双手便紧紧护着头冠。 苏漓若想着都将近三个时辰了,喜宴居然还没结束?也不知还要等多久?她一边打哈欠,一边捂着嘴,头一偏,盖头几乎落下。还是小唯手疾眼快,护住了红盖头,又整理了一番衣冠,刚停手就听到推门声和请安的声音。 小唯急忙扶着苏漓若端正坐姿,退立一旁静候。 珠帘掠开,风玄煜疾步上前,正要欲言,身后姑婆子适时出声道:“庄主,请持红绳杖掀夫人的盖头。” 风玄煜无奈地转身,从侍女端盘上拿起红绳棍棒,小心翼翼地掠起红盖头,一张精致娇柔的面容呈现眼前。 风玄煜触目之时,柔情似水,苏漓若抬眸相视,凝望他一身华丽喜服,竟是那般妖艳俊俏,她低首抿嘴偷笑。 风玄煜正要询问她为何笑意?姑婆子又道:“请庄主持酒,与夫人共饮合龛。” 风玄煜眉头微蹙,侧身从侍女端盘里执盏,交于苏漓若一盏,挨着她坐下,缠绕臂弯,四目相凝,笑意盎然地缓缓饮尽。 放下杯盏,未等姑婆子开口,就出声道:“把东西放着,你们都下去吧!” “这...”几个姑婆子相互对视,原本还想说礼数未成,但见风玄煜已是一脸冷肃,便生生咽下话语,应着:“是。”指使侍女们把端盘呈放桌案上,挥手屏退。 小唯见姑婆子她们离开,瞥了一眼含情脉脉的二人,也悄然退了出去。 “等烦了吧?”风玄煜将钗头凤冠摘了。 没了钗冠,苏漓若顿觉轻松了许多,她低声道:“我饿了。” “小唯怎么没给你点心?”风玄煜起身捧过端盘,拿着糕点小口喂她。 “我渴了。”苏漓若吃了两块糕点,目光投向桌案的酒壶。 风玄煜顺着她的目光,展颜笑道:“那是酒,我去弄点水来...” “不用了,就喝点酒吧!”苏漓若歪着脑袋,扑闪着灵颖的眸子,道:“我素日滴酒不沾,也从与你喝过,今夜得遂心愿,你陪我畅饮几杯可否?” 风玄煜一脸宠溺地注视她,柔声道:“好,依你便是!” 他执过酒壶,将两杯酒盏满上,苏漓若接过酒盏,举杯道:“郎君,这一杯敬我们的缘分!” 一声清脆的郎君,使风玄煜心头一震,满目深情地凝视她。 第二百零七章:舜华奕奕醉流年(下) 苏漓若明眸闪动,轻启皓齿道:“那年,若不是暮堰湖的相遇,亦不会有今日的良缘!”言罢,仰头饮尽,见他执盏不动,便问道:“郎君为何不饮呀?” 风玄煜笑意染上眉梢,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风玄煜炽热的眸光看的她有些恍然,讪讪答道:“郎君呀!你不是说拜堂礼成,你我便是不同的称呼。” 风玄煜看着她一脸的坦率,不禁笑意更浓,轻声道:“是,此番娘子耍铭记在心...才好!”说着,杯盏一扬,从容饮尽。 “嗯。”苏漓若温顺地点头,执壶倒酒,道:“这第二杯敬你我的深情!” 风玄煜眸光一顿,心弦似乎被触动,月国的邑王府情景历历在目。 苏漓若沉浸在那次冬日宴的华萃亭,他的一句:本王带你回家!至今令她刻骨铭心。她的唇瓣微翘,嫣然一笑道:“天下女子皆仰慕月邑庄主,却求而不得,惟独上天眷恋我,赐我得拥郎君的一番深情!”她举杯,缓缓饮入。 风玄煜回神,触目她的笑容,心头亦然感慨,他执杯近唇边,倏地,抬眸道:“传闻裕国小公主,倾国倾城,蕙质兰心,多少名仕将候,贵族王公求亲折败。而我风玄煜不知修了几生福德,得蒙娘子垂爱,千山万山,历经艰苦寻觅于我。”他的目光柔和如一池清泉,凝视她娇美绯红的容颜,轻饮了手中杯盏。 苏漓若似乎被他眼里的一池清泉所吸引,心头泛起层层涟漪。她执壶继续斟酒,道:“这第三杯敬郎君的诺言,你承予我十里红妆,铺街迎娶,携手相伴的诺言,今夜终遂了心愿。还有,霓羽嫁衣,钗头凤冠...”说着,她一阵恍惚,笑道:“郎君,此生惟愿与你白首相伴,福祸相依,生死相随...” 言罢,她一饮而尽,目光柔和地看着风玄煜。 风玄煜则执杯缓慢入唇,放下杯盏,怜爱地伸手拭去她唇上的酒滴,柔声道:“好了,不喝了,今夜就到此为止!日后我再陪娘子畅饮...如何?” 苏漓若使劲点点头,笑容柔美地展开双臂,娇柔道:“那...郎君替你的娘子更衣吧!” “好!”风玄煜温柔一笑,将端盘和酒盏放在桌案上,返身来到她面前,有些笨拙地为她卸下霓羽嫁衣。苏漓若低首看着他动作生疏,手指却灵活地解开金丝扣,不禁嬉笑打趣道:“庄主,我的郎君...这是你平生第一次替人更衣吧!” 风玄煜注视着她醉意朦胧,姿态娇纵,柔情似水地笑道:“是,此生愿为娘子效劳!” “待会儿,我也侍候郎君更衣...”苏漓若伏近他的耳边,轻呵着酒气。 待他将霓羽挂在架上,回头却见苏漓若倚着床头,脸颊酡红,眸光迷离地痴痴凝视。 风玄煜嘴角含笑,俯身蹲下,脱去她的鞋子,拉下袜套,触手轻揉她的脚丫。 许久,风玄煜起身抬眸,脸色凝住,遂哑然失笑,依在床头的苏漓若居然沉沉睡着了! 风玄煜挑眉,无奈地摇头:她果然醉了!以她素日滴酒不沾的度量,怕是饮合龛酒已有醉意,这会儿不倒才怪! 风玄煜抱她放在床上,盖上锦被,坐在床沿,凝眸注视,半晌,笑意染眉,一脸盎然。 他卸下喜服,俯身卧床,掀开锦被,轻拥她入怀。 苏漓若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猛地惊醒,恍惚之间,触目风玄煜熟睡的俊颜,心里一阵懊恼:她怎么能在新婚之夜醉酒嗜睡呢?唉!以为到铁骁营走一趟,好歹也沾些豪爽之气,却不承想,几杯酒盏,竟然醉倒! 苏漓若愧疚地抚上他的剑眉,只是指尖刚一触碰,她的手就被一掌温暖裹住。对上他柔情蜜意的目光,苏漓若娇嗔地道:“你...你居然诓我?原来你没睡!” 风玄煜轻柔一笑,低喃道:“新婚之夜,娘子居然醉卧喜床,教我如何睡的着?” 苏漓若低首娇羞,埋头钻进他的怀里。 风玄煜温柔地拭去她的亵衣,锁骨之处赫然呈现梅花状的朱砂,灼华惊艳。 翌日,小唯在门外来回踱步,时不时伏耳探听,好几次欲伸手推门,都被夜影阻拦了。“你胆子也太大了,庄主还在里面,怎敢打扰?” “可是...”小唯纳闷道:“这都日上三竿了,姐姐平日从未睡到这么晚...还不起床?” “庄主和夫人昨日新婚,自然睡的晚起,怎么能跟平日比较呢?”夜影拉着她到一旁,以沉稳老练的语气道:“人生三大快哉之事,就是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夜...”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小唯便翻了他一个白眼,打断道:“行了,就你这个闷头驴乱诌几句,整弄我不懂似的。那老爷子还在等敬茶吃饭呢?哪有新人睡到晌午的事?姐姐现在身份不同,一言一行可都关乎着整个山庄,看看昨晚赴宴的人,都是大有来头!” 夜影被她一阵抢白,挠挠头,憨笑着道:“庄主名满天下,他的大婚,祝贺之人自然都不容小觑,连那贺礼也是有分量的。” “是吗?都有些什么奇珍异宝?说来听听!”小唯惊奇地睁大眼,一副小财迷的垂涎模样。 “我跟你说,那贺礼呀!魏叔正让人清点入库了,我带你去看看...”夜影心想:终于把她的注意力转移了,可把她的弱点撑握,往后摆不定的时候,试试这一招! 内室,苏漓若慵懒地睁开眼,瞧见风玄煜一脸温柔地注视着她,不禁抿嘴娇笑道:“你都不睡觉吗?” “累了吧!要是觉得乏力,多睡一会...”风玄煜答非所问,目光轻柔地凝向锁骨处,朱砂已然不见,只有那梅花状,却也是黯然失色,毫无光泽。悦电子书 苏漓若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羞涩地窝在他的怀里。 风玄煜若有所思地扬起指尖轻触她的锁骨,抚过梅花状,柔声道:“饿了吧娘子,我让人送食进来!” 经他一说,苏漓若从他怀里出来,感觉确实饥肠辘辘,抬头问道:“什么时辰了?” 风玄煜淡声道:“快到午时了吧!” “什么?”苏漓若惊呼,半晌,眨了眨呆滞的眼眸,抚额头懊恼地道:“风玄煜,你怎么也不叫醒我?这都午时了...” “午时又如何?娘子想赖床到什么时辰都可以...”风玄煜倏地眯着眼,挑眉问道:“娘子方才唤我什么?” “自然是生气时的称呼!”苏漓若噘着嘴,挺了挺下巴。 风玄煜俯首凑近她的眼前,鼻尖掠过她的鼻梁,道:“好好的为何要生气?” 苏漓若不悦地皱着眉头道:“哪有新人睡到午时的?早上敬尊长茶水都没有,这下可好,准会被人笑话失礼...” “我风玄煜的娘子,谁敢笑话?”风玄煜扯扯唇,道:“这可是成亲的第一天,即便再生气也不能改了称呼,昨晚还温顺得体,今日便翻脸直呼名讳?娘子的脾气一夜见长了?” “愉悦时,自然温顺得体,恼怒时,顾不了那么多。”苏漓若冷哼一声,倔强地别过脸,道:“你尽是让我闹笑话,这般失礼,我不恼你恼谁?” 风玄煜捧过她的脸,温和地笑道:“是我的错,昨晚不该让娘子累着,这才睡过时辰,下次如若再犯,一并处罚...这般可好?” “你还说...”苏漓若羞答答地埋头躲进他的怀里,闷声道:“风玄煜,你这个坏蛋!”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风玄煜揽着她,俯耳轻笑道:“来,娘子再叫昨晚的称呼吧!” “才不呢!”苏漓若摇摇头,仍然不松口。 “叫一声也行!”风玄煜不肯放弃,谆谆善诱。 “不叫!”苏漓若坚决地摇头。 “叫不叫?叫不叫?”风玄煜嘴角掠一抹邪魅的笑意,手掌悄悄滑到她的腰间,轻轻挠了几下。 苏漓若忍不住哈哈笑起,恼怒叫道:“风玄煜,你欺负我...”只是话未落音,风玄煜继续挠痒,她笑的上下气不接下气,只得改口道:“我叫,我叫,庄主...” “不是这个!”风玄煜不满意地蹙眉。 苏漓若感到腰间一麻,急忙叫道:“煜...郎君!” 风玄煜住手,紧紧拥进怀里,轻吻她的额头,低喃道:“以后,娘子都要这般唤我,此生...往后的每时每刻,娘子都是愉悦的无忧无虑...” “嗯。”苏漓若柔声地应允,眼眶泛起水波,湿润了浓密的长睫毛,缓缓闭上眼,沉醉在这一室温暖当中。 于是乎,小唯虽然被夜影支开,到库房见识了堆成小山丘的奇珍异宝的贺礼,返回逸轩楼的时候,风玄煜与苏漓若居然还没起床。 小唯忍不住偷偷推门进去,蹑手蹑脚地卷帘探望,触目床上相拥而卧的俩人。一瞬间,她溜的比兔子还快,返手带上门,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嘴里叨叨念着:“哎呀!非礼勿视!勿礼勿视...” 夜影憋着闷笑,他知道小唯自幼与苏漓若相伴,除去昼国那一段时日,几乎形影不离。他想,看来小唯耍慢慢适应,以后的日子是庄主跟夫人形影不离,而非是她。当然,他也要学着习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寸步不离地贴身侍随庄主了。 夜影思罢,抬眼望去,恰巧小唯也沉思着看向他。目光相触,不言而喻,似乎都想到一块去了。 内室里,风玄煜瞥视小唯慌慌张张而去的背影,无奈地轻笑着道:“这丫头可不能再这么粘着你,总是冒冒失失的就闯进来,还是真不懂规矩!” “她定是不放心,这才冒失闯进来,平日里,她尽是稀奇古怪的心思,不似这般没规矩的。”苏漓若自然也看到小唯落荒而去的背影,她思忖片刻,眸光一闪,道:“不如这样,三之日让她跟夜影成亲吧!也好了了我的心愿。” “行,正好让她忙碌,也省的总是来打扰你我。”风玄煜不假思索,满口答应。 苏漓若瞥了他一眼,道:“他们成亲了以后,夜影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时时跟随你...” “多年来,夜影跟我出生入死,患难与共,如今也该让他安定下来,过他自己的小日子。”风玄煜看懂她的心思,微微笑道:“再说,我的身边有若儿,他跟着也不方便。正巧他与小唯这丫头投缘,也算天作之合,既了了你的心愿,也成全我的一番心意。” 就这样,三日之后,小唯穿上苏漓若亲自置办的嫁衣,从天峰居出嫁到夜影的观涯庄园。虽然只是一庄之隔,小唯还是泣成泪人,拉着苏漓若的手紧攥着不放。 在苏漓若的示意之下,夜影牵着她缓步走向观涯庄园。 第二百零八章:敛凝倾心共深情(上) 这天,苏漓若闲来无事,便漫步去了竹林,风玄煜寻到她时,瞧见她正轻盈飞舞,如燕般穿梭竹林间。 他嘴角含笑,目光柔和,倚竹仰望。半晌,纵身跃起,凌空腾飞,揽她入怀。 苏漓若抬眸笑道:“你不是去了兵营巡查?怎么一下子就回来?” “我方才去了一趟驿站,见着有你的信,就先折了回来。”风玄煜拥着她缓缓飘落。 “我的信?”苏漓若惊讶,几乎没有人知道她在都城,究竟谁会给她寄来信笺? “想着你见到书信,定然会开心,这才先返回。”风玄煜执手一扬,将信交在她的手里,道:“那我先走了,你慢慢看!” “嗯。”待风玄煜一走,苏漓若迫不及待拆开一看:居然是嘉卉的书信! 嘉卉告诉她,自她走后,晟儿登上帝位,封号豫帝,七哥辅佐政务,赵子墨贴身侍卫。可去年,曾许一年之期的七哥突然离朝归城,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七哥是为若姐姐。 年初,开春之时,长公主德纯收到风玄煜来信,告知他耍与苏漓若成婚之事。原来,自风玄煜离开月国回到山庄,但他与德纯之间书信不断,但凡月国有重大决策,豫帝皆让德纯以书信阐述,征求风玄煜的意见。 德纯一直挂念苏漓若,不知她当初为何不辞而别,因此每每来信末尾都询问了她的情况。 风玄煜也不隐瞒,坦言告之,故而,她在山庄的近况,包括铁骁营的事情,德纯她们无一不知。 尤其,知晓风玄煜要与她成婚,嘉卉更是执意要来都城祝贺,奈何豫帝年少登位,强候重臣,无不虎视眈眈。风玄煜在时,尚有所顾忌,丝毫不敢懈怠,自风玄煜走后,有些大臣便开始不安分。如今连风玄璟都外出历游,耍是嘉卉再离开月国,那赵子墨势必追随,如此豫帝岂不孤军奋斗?当然,还有一件喜事,德纯终是被卫英鹏所感动,逐渐接受他的心意。 最后,嘉卉说,她期待着明年开春,七哥能信守承诺,携手若姐姐回月国相聚。 苏漓若执着书信,心头感慨万千,想起那个为德纯长公主弃武从文的卫英鹏,后来虽然被风玄煜逼迫重整当年雄风,但卫相国通敌卖国,卫英雷狼子野心,他们二人咎由自取,却连累了卫英鹏背负一身罪债。如今唯一庆幸的是,一片痴心终遂心愿,德纯总算没有辜负卫英鹏的深情。 苏漓若最想不到的是赵子墨,看嘉卉在信中掩饰不住爱意泛泛,可见她与赵子墨情投意合。苏漓若认识的赵子墨,是个温润而泽,书生气极重之人。虽舞了一手好剑,却连苏漓若这个对剑法一窍不通的人,都能看出他的柔弱之处,没想到他居然成了豫帝的贴身侍卫?还与聪慧率直的嘉卉心意相通?如此看来,他当初鲁莽跟随黎陌萧离开昼国,却意外滞留月国,倒是上天的眷顾,成就千里之外的情缘。 苏漓若想,倘若赵先生知晓赵子墨在月国安身立命,大展鸿途,不知会作何感想? 苏漓若扬起目光,她想到了赵子衿与黎陌萧,不知他们境况如何?若不是姐姐的成全,恐怕他们早已天涯遥遥,永无相见之日。 这应该是姐姐此生做的最大的牺牲,也是她始料不及的,姐姐居然会为了赵子衿而委屈她自己?或许,她跟子衿相处的那段时日,终是不忍心见子衿彷徨无助,痛苦失措。 当然,不可否认,姐姐并不纯粹帮助赵子衿免去和亲之劫,她自是有目的。但尽管如此,苏漓若还是因为这件事而改观对姐姐的认知,心存感激。 苏漓若手里紧攥着嘉卉的书信,缓步走出竹林。她蹙着眉头:姐姐现在究竟身置何处?她决不可能跟柔然太子成婚,那她又是如何脱身?倘若离开了柔然,她会去哪里? 苏漓若心间一动,她当初偷天换日替代子衿去柔然和亲,无非就是为了让桦帝欠她一份天大的人情。难道她已返回裕国?伺机接近颜行尘父子? 苏漓若摇摇头,很快就否定了,倘若姐姐返回裕国,那么必定会发现她并没有按原计划先回裕国。 几个月过去了,姐姐毫无音讯,是因她置身月邑山庄而与外界隔绝了?还是姐姐还在柔然,并未返回裕国? 苏漓若选择了后者,以她对苏溪如的了解,若是前者,她早已寻上门来,毕竟苏漓若见过她的能力。在月国,她不仅成了凌王的府上门客,还处处挑衅风玄煜。 苏漓若心事重重地走着,迎面而来的无冥笑着朝她摆手,正要打招呼,苏漓若却若无旁人地径直而过。 无冥顿时呆住,他眉头一皱,返身扯过她手里的书信。“这是什么?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苏漓若惊讶回神,定睛一看,她笑着道:“是老前辈呀!” “去去去!”无冥板着脸,不悦地道:“阿若又犯错了不是,说了多少遍了?怎么又是老前辈?老前辈的叫...” “是是是!我错了,老爷子...”苏漓若一怔,遂笑吟吟道:“我的舅公!” “算你机灵!”无冥这才舒展眉头,捋着胡子,满意地点点头,道:“对了,阿若想什么呢?” 苏漓若瞥视他手里的书信,道:“是月国八公主的来信,让我想起以前的事,一时没觉察竟走神了。” 无冥将书信递给她,道:“我当是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那个小妮子呀!熵帝这个混账虽不怎么样,还害了我的曦儿,可他膝下的子女倒是个个善良秉纯...”163 苏漓若自然知道他的心结,便微微一笑,道:“舅公,你老别生气了,过去的事,玄煜都放下既往不究,咱们就让它过去吧!再说,他卸下一身繁荣尊贵,浪迹天涯,也算是弥补对曦妃娘娘的愧疚!” 无冥一想起灵曦,心里就愤懑不平,他摇头沉叹道:“说到底,是曦儿福薄,无缘消受人世间的天伦之乐。”顿了顿,他挥挥手又道:“算了算了!阿若说的对,往事休要再提!只耍阿若跟煜儿一辈子好好的,我就心满意足了。”他说着,握住苏漓若的手,语重心长地道:“阿若放心,那小子要敢欺负你,我一定狠狠教训他。不过,他那样子一点也不像熵帝,倒随了曦儿的心性,深情痴心...” 苏漓若抿嘴笑着,心里却不这样认为,她想,熵帝若无情,也不会作茧自缚,囚心十多年,只为悼念曦妃。倏地,苏漓若抬眸问道:“舅公要离开山庄么?” 无冥愣了一下,遂笑道:“这都被阿若看出来了?是,我在广岭寺结交两位志趣相投的老友,素有三月约盟。上次失言不曾赴约,如今你与煜儿已结百年之好,我也放心了!” 苏漓若听他语气隐隐不舍,心头也泛起牵挂,毕竟,一起相处了几个月。而且,当时若他不是出手相救,恐怕她早已葬身瀑布之下! “舅公...”苏漓若刚出声,却被无冥阻止,他转身迎风而去,边走边道:“阿若什么时候想念,我自会回来山庄,我这身上可是连一粒丹药都没有,再不闭关炼药,可是会丢了老夫的神医名号...” “舅公即刻就走?”苏漓若惊愕追了几步,叫道:“你不等玄煜回来...辞别...” “不用了!”无冥落下话的时候,凌空而起,纵身飞跃。 苏漓若茫然地环顾四周,哪里还有无冥的踪影?她呆滞片刻,心想:该不会是他故意捉弄她的吧!怎么说走就走? 苏漓若在院子等了许久,直到魏叔从舜园里出来,他一眼瞧见苏漓若站立庭院,四处张望,顿时明白了什么。他上前施礼道:“夫人!” 苏漓若回头,微微颔首道:“魏叔!” “夫人这是在找老爷子?”魏叔缓声道:“他恐怕已走远了,夫人不必等候。”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他?”苏漓若疑惑看着他,遂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我糊涂!” “这也不能怪夫人,老爷子一贯来去自如,从不久留,此番若不是因着庄主的婚事,还有夫人愿意陪他游玩,他是不会呆这么久的!”魏叔微笑着温声道:“不过,老爷子既如此疼爱夫人,或许过一段时日,便会再回山庄。” 苏漓若心头有些失落,虽然无冥有时像顽童般胡搅蛮缠,且唠唠叨叨个不停。而有时又脾气古怪,经常捉弄她,但他确实待她极好!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嘉卉的来信,让她想起许多几乎忘怀的事情,故而才这般惆怅。 苏漓若淡笑着对魏叔点点头,转身缓慢着脚步回到逸轩楼。 魏叔眉头微皱,他感觉夫人今日好像有些对劲,须臾。他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应该是他想多了。 晚上,风玄煜回来时,苏漓若伏案托腮,蹙眉沉思。 风玄煜走近身旁,她也浑然不知,待她感觉异样,风玄煜已环绕她的腰间,俯耳低声问道:“娘子想什么这般入神?” 苏漓若侧颜一笑,双手抚上他的手背,道:“没想到,长姐这次居然能释怀多年的心结,坦然接受卫英鹏?” “卉儿这丫头,跟你倒是亲近,什么都说。”风玄煜嘴角泛起一抺微意,“前段时间嚷嚷着耍来都城找你,若不是赵子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会儿人都到了。” 苏漓若眸光染上笑意,感慨道:“我今日读了她的来信,正奇怪着,当初看子墨柔弱有余,刚强不足,如今竟成了豫帝的后盾,月国的铠甲。八妹率直任性,无所顾忌,惟独对他言听计从,看来,子墨的以柔克刚,恰到好处!” “这丫头对我有诸多不满,若不是赵子墨劝导,恐怕她早已怨上我了。这次不让她来都城,就是为了留下赵子墨,如今他和卫英鹏可是月国的左膀右臂,断不能轻易离朝!为了安抚她的情绪,我承应她明年携你回去探望,她这才罢休!”风玄煜说着,轻轻拉起她。“听魏叔说,你晚上用膳极少,是哪里不舒服?还是饭菜不合口...” 苏漓若摇摇头,笑道:“是魏叔小题大作了,我这一天到晚无所事事,那里还能饿的着?自然用食就少了。”她边说着,边为风玄煜解下披风,突然,想起无冥,抬眸道:“老爷子他...” “我知道!”风玄煜若无其事应道:“他向来如此,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他这般来去自如,说走就走,还真是让人有些...挂念!”苏漓若将披风放在架上,返身为他卸下外衣,道:“也不等你回来辞别...” “辞别?”风玄煜却不尽然一笑,道:“他哪里懂的这些,去留全凭一时意气!当初也是说走就走,抛下我娘亲一人在琉璃宫,这才被人有机可趁。只是没想到,他对若儿你...倒是例外,居然还能跟你说一声!” 苏漓若替他整理亵衣领口的手一滞,耳边响起无冥的话,眸光意味深长瞥视他,慢吞吞道:“其实,老爷子临别时还说你...” “他说什么?”风玄煜微怔,挑眉问道:“难不成他敢在娘子面前数落她的郎君?” 苏漓若见他脸色肃然,甚是紧张,却故而毫不在意,轻松无谓的模样,不禁扑哧笑出声。 第二百零九章:敛凝倾心共深情(下) 风玄煜冷哼一声,扯扯唇道:“谅他也不敢说什么!” 苏漓若抿嘴浅笑,却是不言,低垂眸光,专心贯注地为他整理亵衣。 风玄煜蹙起眉头,一把攥住她的手,低沉问道:“他究竟跟若儿说了什么?” 苏漓若仰首注视他,嘴角上扬,肃着语气道:“老爷子说...” 风玄煜攥着的手倏地一紧,眉头渐拢,目光冽然。 苏漓若话锋一转,柔声道:“你随了曦妃娘娘,是个深情痴心的人!” 风玄煜微微愕然,半晌,他恢复之前淡然的神色,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滑到腰间,揽她入怀。俯首低喃道:“你这个小坏蛋,居然敢戏弄我...” 他的语气充满宠溺,目光亦是柔情似水,但苏漓若却感觉出他的如释重负,他为何如此紧张?难不成他真的有事隐瞒她,以为无冥会告诉她? 苏漓若恍然一怔,她这是怎么了?今日为何这般心神不宁,忐忑不安?竟然连他都怀疑?苏漓若心里暗叹,归根结底,是因为嘉卉的书信,让她想起许多往事,这才胡思乱想的。 苏漓若释然一笑,埋头他的怀里,轻轻呢喃道:“煜,我此生的心愿便是与你携手相伴,如今心愿已遂,余生只祈盼你我相爱相守,不负深情!” 风玄煜抬手轻抚她的秀发,指尖穿她的发丝,目光深沉而悠扬。 许久,苏漓若抬首,额头顶着他的下眉,缓声道:“明日,我该回铁骁营了!” 风玄煜的手一顿,沉吟不言。 “雅丹姐几番派人传话,让我回归兵营。”苏漓若觉察他的隐隐不悦,笑道:“我寻思着,成亲将近一个月了,可得回营里看看,我的那些方案实施了怎么样?” 风玄煜想起应承雅丹的三个月,现在他是不能阻止苏漓若回铁骁营的,毕竟还剩一个月的期限。这一刻,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懊恼,倘若不曾应许三个月之期,那么雅丹也不敢三番五次差人通知苏漓若回营。 风玄煜眯着眼,眸光狭长而深邃,苏漓若回铁骁营继续担任文师的职责,倒也没什么!只是,她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他不敢保证万无一失!但是,他又不能攥她太紧,怕会适得其反! 风玄煜缓和了脸色,柔声道:“娘子若觉的闲置乏味,那就去铁骁营看看,不过...”他顿了顿,肃严着语气,道:“晚上须得回来,不可夜宿营里!” 他不容拒绝的口气令苏漓若怔住,不解问道:“为何?” “方才若儿还说要与我相爱相守,不负深情,怎么,一转眼就分离两处?”风玄煜低沉着声音,语气没有丝毫的松懈。 苏漓若噘着嘴,仰首对视他,蓦地,展颜欢笑道:“好,都听郎君的!” 风玄煜这才满意地俯首轻吻她的额头,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翌日,风玄煜睁开眼,便瞧见苏漓若一身束衣,整装待发。他微微呆滞,掀被坐起,挑眉问道:“起这么早作甚?” “庄主不知道么?”苏漓若抿嘴一笑,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兵营晨练,星晖而起,初光而行,从阳而作。我身为铁骁营女兵团的文师,兼顾监督之职,岂可散慢怠惰?” “哦,娘子对兵营的律规了如指掌,恪尽职守,真不愧是铁骁营的文师,果然巾帼不让须眉...”风玄煜眯着眼,脸上泛着一抺似笑非笑。 苏漓若眨眨灵颖的双眸,笑吟吟道:“庄主过奖了!小女子愧不敢当...”说着,悄悄挪动步伐。 风玄煜坐在床沿,双脚缓缓伸入鞋内,只是未等他站起来,苏漓若早已卷帘而出。 “站住!”风玄煜剑眉一皱,哧地起身,待他掠帘追出,哪里还有苏漓若的影子。风玄煜怔忡片刻,不禁无奈一笑,返回内室套上外衣。 风玄煜穿好衣裳,潇逸地出现在庭院,魏叔正一筹莫展地来回来踱步,瞧见风玄煜下楼,忙迎了上去,焦急道:“庄主,夫人她没用早膳就出门了,老奴拦也拦不住!” 风玄煜淡然微笑,道:“随她去罢!她这一个月恐怕早已闷坏了。” “可是...”魏叔目光暗沉,低声道:“兵营人多口杂,万一夫人知晓...” 风玄煜眸光一瞥,魏叔猛地噎住,话锋一转,平静地道:“老奴去给庄主备饭!” 风玄煜冲着魏叔的背影,从容淡然地说道:“放心,消息早已全面封锁,绝对不会传入兵营的!” 月邑山庄门口,苏漓若拉着小唯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停在两匹骏马跟前。回头望望,大门内外,只有魁梧的黑衣侍卫,手执腰刀整齐地站列两旁。她这才放心大口地喘气! “姐姐跑的这么急,莫不是瞒着庄主偷偷溜出来的?”小唯气喘吁吁,疑惑地问道。 “昨晚他同意的,今早我趁机溜了。”苏漓若笑道:“不然,他肯定要我用了早膳再走!等到了兵营得迟了,你呢?夜影没说什么吧?” 小唯得意地扬扬眉头,道:“他还在睡觉呢?我留了纸条在床边,他醒来时,自然会瞧见,所以我根本不用这么慌慌张张跑路!” “瞧你那得瑟劲!”苏漓若斜了小唯一眼,咕嘟着道:“行,有空跟讨几招驯夫的法子!”说着,纵身轻盈跃上马背。 小唯也稳稳坐上马背,缰绳一扬,道:“姐姐不用讨驯夫法子,庄主这是心疼姐姐,不然,也不会成亲一个月了还不放姐姐回营...”她的话刚落音,马已扬蹄奔驰。 苏漓若嘴角含笑,扬起缰绳,策马而去。 到了铁骁营,雅丹早已候在营门口,苏漓若纵跃下马,将僵绳扔给身旁的女兵,迈步上前。“雅丹姐!” 雅丹见她束装飒爽,精神抖擞,笑着拍拍她的肩膀,道:“庄主终于肯放人了?我还担心今日你又来不了,没想到,挺及时的!”番薯 苏漓若并肩与她一起行走,展颜一笑,道:“前日接到你的传讯,我便做好准备,只是入乡随俗,我可不敢造次,总得遵守一个月新婚之期,才能回营!” “一个月新婚之期?”雅丹一怔,侧身瞥视她。 “怎么,难道...不是吗?”苏漓若脚步一滞,疑惑地回视她。 雅丹回神,咧嘴一笑,忙道:“是是!一个月新婚之期,没想到庄主居然还...还遵守这俗礼...” 苏漓若低首微笑,须臾,抬眸问道:“你让我今日一定要返营,究竟所为何事?” “一个月前,你给予铁骁营无上的荣耀,送你出嫁。”雅丹指着前方一处帐房道:“今日,请你以尊贵的月邑夫人身份,送十三个女兵出嫁...可以吗?”雅丹停下脚步,回身注视着她。 “你是说...上次以武会亲?”苏漓若惊讶愣住,不敢置问道:“觅得如意郎君的女兵,今日一起出嫁么?” “嗯。”雅丹点点头,道:“那日求亲的不止这十三个女兵,她们各自回家择日待嫁。只有这十三个女兵呆在铁骁营等候出嫁,因为她们皆是父母双亡,身边又无亲人可依,铁骁营便成了她们娘家人。” 苏漓若心头一震,瞥视着帐房,颤栗着声音道:“她们都在里面?” “是,都在里面,之前,我怕你不能及时返营,故而不敢承应她们。”雅丹目光如炬,朗声道:“倘若你愿意成全,相信她们此生都不会忘记今日的温馨,毕竟,你可是她们姻缘的媒人!也是铁骁营第一个出嫁的女兵。所以,由你的亲手为她们披上嫁衣,让她们更有勇气去追求幸福的日子。” 苏漓若回眸,迎着雅丹希冀的目光,坚毅地迈步向前,伸手掠起帐幔,带温婉的笑容出现在大家面前。 “你来的正好,帮忙梳发妆容!”随后赶的小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雅丹一拽,进了帐房。 十三个女兵齐刷刷看着苏漓若,有些呆懵,不知谁叫了一声:“文师,不,夫人!” 随即她们都慌忙起身,冲着苏漓若脆生生叫道:“夫人!” 苏漓若眼底泛起氤氲,笑吟吟看着她们,平日束服营装,只是风姿爽朗罢了,今日卸下戎装,身着素色里衣,个个尽显清新秀丽。 苏漓若缓缓上前,笑道:“祝贺各位妹妹,喜获良缘,觅得伴侣。我今日前来送各位妹妹出嫁,不知谁先来梳妆?” 女兵们顿时缓了过来,有的已经在啜泣,有的惊喜万分,也有人往前一站,落落大方道:“夫人,我先来吧!” “好!”苏漓若引她坐在妆台前,执起木梳,为她束发。 雅丹用胳膊肘碰了碰呆滞的小唯,道:“赶紧去帮忙!” 小唯回过神,啧啧称奇道:“简直是人间奇观,居然一同出嫁,那今日咱们的铁骁营岂不热闹极了!” 雅丹掩饰不住满脸欣悦,笑道:“手脚麻利点,龙烽营那边下午就过来接亲。” 小唯应了一声,欢喜地上前帮忙梳妆,突然,她回头问道:“雅丹护法,你怎么不动手呢?” 雅丹嘴角抽了抽,目光闪烁,勉强一笑道:“我,我就在边上看看,这不...还得嘱咐她们一些事情呢!” 小唯却不依不饶,笑嘻嘻问道:“雅丹护法,你该不会不懂的梳妆?” 雅丹不悦地瞟了她一眼,道:“多嘴!” 她的话刚落音,惹得一旁等候的女兵纷纷捂嘴偷笑,正在给女兵妆容的苏漓若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反了你们,居然拿我开涮!”雅丹瞪着眼,故作生气地板起脸色,道:“看谁再敢笑?下午迎亲队伍来了,我就把她留到最后一个上轿,哎,还笑...” 她越是阻止,女兵笑的越大声,瞬间,帐房的欢声笑语洒满整个铁骁营,帐房外的女兵们感染这份喜悦,驻足张望,翘首窥视,都想探究出嫁的心情是怎样的激动和幸福,或许还有紧张呢! 下午,苏漓若将最后一件嫁衣披在女兵身上时,她含泪微笑,缓声道:“往日,你们手执刀剑,一腔热血,守护家园。今日,你们红衣出嫁,德仪相夫,勤俭持家。来日,子女绕膝,共亨天伦。” “多谢夫人!”女兵们作揖施礼,哽咽道:“承蒙夫人厚爱,亲手妆容,披上嫁衣,我等感激不尽!” 苏漓若侧颜瞥向雅丹,微微颔首。 雅丹眼眶一热,隐隐潮湿,想到她们即将开始新的人生,不由感慨万千。自苏漓若之后,这是第一批女兵出嫁,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女兵出嫁,她这又忧又喜的心情,以后有的是舍不得,但她知道她必须舍得。苏漓若说的对,耽误了她们出嫁的年华,只会让铁骁营衰落,后继无人。若干年以后,她们年老病弱,孤苦伶仃,如今放手,既成全了她们的姻缘,又可繁衍后代,这才是保持铁骁营永不衰落的最好方法! 她从小唯手里掠起红盖头,依着她们身上的嫁衣图案披上。 雅丹清了清嗓子,道:“今日之后,你们各执一家,彼此人妇。但有一事,你们必须谨记,你们的任务就是旺盛铁骁营。这是你们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尽心培养子女入营...” 雅丹的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使女兵们都乐了,隔着红盖头,强忍着笑意,齐声应道:“是,雅丹护法!” 这时,小唯悄悄凑近苏漓若的身边,俯耳道:“姐姐,待会儿迎亲的队伍来了,新郎会不会接错了新娘?这红盖头一遮,恐怕都认不出谁是谁的新娘子?” 苏漓若笑了笑,轻声道:“嫁衣和红盖头都是新郎差人送来的,每件嫁衣图案不一样,他们自然认得自己的新郎子!” “原来如此!”小唯恍然大悟。 雅丹回头,触碰苏漓若的眸光,二人相视一笑,满目欣悦。 这时,奏乐声传来,看来是迎亲队伍到了。 第二百一十章:天涯思量梦阑时(上) 这天傍晚,苏漓若忙完手里的活,正要离开铁骁营,阿央找到她,说是几个女兵为了一些琐事发生了口角。 阿央是几个将领中最为机灵,也是雅丹的得力副将。她告诉苏漓若,上个月雅丹找人修了后山的坟地,自从坟墓修理好了之后,雅丹经常去后山坟地静坐。现在几个女兵闹的不可开交,她又不好去打扰雅丹,只得来找苏漓若。 苏漓若随阿央来到女兵帐房,问清原委,几个女兵以会武求亲做诗,却因为诗词的意境不同,而互相褒贬指责。 苏漓若听她们各执一词,沉吟片刻,蹙眉拿起案板上的诗词,倏地,心生一计,扬起指尖,当着她们的面,撕了个粉碎。 几个女兵瞬时脸色大变,瞪着眼,诧异地盯着她。 “你们原是情谊深厚,和睦共处的莫逆之交,如今却因为一首诗赋而反目结怨,这个罪魁祸首留不得!”苏漓若沉着脸,冷声道:“当初让你们发挥所长,无非是为调整兵营,枯燥无味的训练添加一些乐趣。现在倒好,竟是惹祸的源头...” 苏漓若的一番沉言厉色,把几个女兵震住,讷讷叫道:“夫人...” 苏漓若冷然转身,肃严着语气道:“你们争的耳赤面红,也不过是拙劣之作,不堪入目。这样吧!今晚各作一首诗词,就以会武求亲为材。倘若通过,此事就了了,不然,各自去雅丹护法那里领罚吧!” 许是她们见惯了苏漓若温婉和气的模样,这会儿被她冷言呵斥,一时都惭愧低头,默不作声。 苏漓若转身卷起幔子,迈步而出。 几个女兵见苏漓若离开,抬头相视,纷纷道:“不就是一首诗词么?何须这般较真?将咱们贬斥的一文不值!” “她还要咱们各作诗赋,不然便要惩罚咱们!” “雅丹护法可不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兴师动众!” “那也不一定,她可是营里的文师,又是庄主的夫人,她的权柄自然超过雅丹护法...” 阿央见状狠狠瞪了她们一眼,厉声道:“住口!你们简直无法无天,居然在背后嚼舌根,连夫人都敢置喙!”说着,大步踏出帐房,留下几个面面相觑的女兵。 阿央见苏漓若走远了,急忙追上,道:“她们是练武之人,向来粗鲁,这会儿好不容易凑了一首诗词,便得意忘形,还望文师见谅!” 苏漓若见天色已晚,而小唯今日身体不适,并没有随来营里,她走的有点急。但阿央的一番还是让她停顿脚步,侧身皱眉道:“琴棋书画是为了提升她们的仪德涵养,她们却用来争强斗怄?当初,她们投身铁骁营,苦练武功,本是一片丹心,守卫家园,如今却任意妄为,不拘不束?”言罢,纵身上马,扬缰而去。 阿央愣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马蹄声消失,她才喃喃自语道:“平日看她娇贵柔弱,没想到居然是个执拗倔强的主儿?这般严峻较真,还真是霸气威武呀!” “你说的对!”身后突然响起爽朗的声音:“我是不会看错人的!” 阿央一惊,猛然回头,看清来人,笑道:“即便你爱才若渴,那也不能设计诓骗她呀!” 雅丹负手而立,目光悠扬,道:“我这也是无奈为之,跟庄主的期限将至,若不下点狠劲,如何逼她下定决心留在铁骁营的!” 阿央摇摇头叹息道:“你这何止一点狠劲,简直不厚道,不知以后文师会不会怨上你?” “我倒不怕漓若怨上我,就是担心能不能瞒过庄主?”雅丹返身折回,边走边道:“成败在此一举!” 阿央随着她的脚步并肩而行,说道:“多年来,我还是第一见你这么在乎一个人,不惜为了她而冒险得罪庄主!” “也许是缘分所至,也许是上天垂怜!”雅丹脸上泛起沉重的笑意,语气略带苦涩道:“自她来了铁骁营,我才感觉我的人生有些乐趣!” 阿央微愣,正耍在疑惑之时,雅丹已掠起帐幔俯身进去。 阿央怔怔片刻,转身离开。只是不到一个时辰,她就再次返回雅丹的帐房外,摇着铃铛道:“雅丹护法,庄主来了!” 她的话刚落着,顷刻之间,雅丹已卷开幔子探出头,一脸惊讶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庄主来了?” 阿央点点头道:“哨兵来报,说是庄主到了大门口,让人进来通报。” “难道...是因为漓若的事?”雅丹皱眉沉思,有些头疼地抚额,遂又恍然道:“可是,不该这么快就找上门来,而且,以庄主的性子,如果知道我算计漓若,他才不会心平气和地让人通报,恐怕早用掌力招呼我了...” 阿央心里隐隐不安,也是颇为费解,问道:“既然不是因为文师,那...庄主究竟为了何事而夜至铁骁营?” “走,出去看看!”雅丹说着已大步迈出。 铁骁营的大门口,几个值班哨兵拘谨无措地对着一脸肃冷的风玄煜。 雅丹来到他的跟前,他瞥了一眼,却转身移步,离兵营门口一丈之外,他才停足回头,问道:“若儿呢?” “什么?”雅丹脸色一沉,惊愕反问道:“她不是回山庄了?” 风玄煜剑眉紧锁,目光锋锐,半晌,缓和了语气道:“她什么时辰离开的?” “差不多一个时辰前!”雅丹暗暗松懈紧绷的心,道:“或许,她回山庄的路上跟你错开了...”只是她的话还未说完,风玄煜已纵身跃马,奔驰而去。 雅丹怔忡目送他的身影隐没夜幕之中,不禁扑哧笑出声。 阿央见风玄煜离开,疾步来到她的身旁,纳闷地问道:“你笑什么?庄主所为何事?” “没什么?”雅丹嘴角一扯,挑挑眉道:“看他急成那样子,原来,他还懂的疼人...哎!漓若还真是厉害,佩服呀!居然改变了风玄煜...”她转身似自言自语地低喃着进去。536文学 阿央费解地摇摇头,雅丹的话,她可是一句也没听明白。 天峰居。 苏漓若回到逸轩楼,推开门,进了内室,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她惊讶地眨眨眼,人呢? 她转身出去,跑去书房,不见人影,又在楼上楼下找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正泄气之时,魏叔出现庭院中央,他瞧见苏漓若垂头沮丧,忙上前问道:“夫人这是怎么啦?” “魏叔你见着庄主了么?”苏漓若听到声音,抬头问道:“他去哪儿了?” “庄主不在楼上?”魏叔一愣,道:“难道...庄主出去找夫人了?” “啊!你是说...”苏漓若这下有些着急,撒腿就往外跑,只是刚跨出大门门槛,一头撞进来人的怀里。 她猝不及防,踉跄后退几步,一股力量适时扯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拉,稳住她跌跌撞撞的脚步。 苏漓若一手捂着额头,蹙眉揉着。 “撞疼了吧!”来人焦急问道。 苏漓若抬眸,顾不得疼痛的前额,惊喜叫道:“你回来了,我正要出门找你呢?” 风玄煜一把抱起她往庭院走去,苦笑道:“倘若再错开了,我跟娘子岂不是两头空忙?折腾到天亮!” 苏漓若窝在他的怀里,忍不住笑出声来,问道:“你真的去兵营找我?怎么不在房间里等我?” 正耍追出去的魏叔一见风玄煜返回,松了一口气,又瞧见他怀抱苏漓若,忙闪退一旁,悄无声息地进了舜园。 风玄煜抱到内室,放在床上,俯身眯着眼注视她,须臾,沉声道“我看若儿别去兵营,来回路途遥远,我若不在家,如何放心?” 苏漓若自是不知道他与雅丹之间所定的三个月期限,她仰首展颜一笑,道:“都城盛世繁荣,百姓安居乐业,民情纯真朴实,郎君有何不放心...”倏地,她凝固笑容,茫然问道:“你要出远门?” 风玄煜微微颔首,低沉道:“武林盟主急召传讯,看来是有大事发生,我不得不外出一趟!” 苏漓若心头一震,这才想到,他不仅是都城的城主,月邑山庄的庄主,还是享誉武林,排名乾坤榜,江湖上有一定地位。 她呆滞片刻,环抱他的腰间,埋头他的腹部,闷闷着声音道:“此去多久?” 她柔软的语气使风玄煜的心底似乎被什么一触,竟是那般惆怅,他轻轻揽着她的肩膀,一手抚上头顶,柔声道:“说不准,但我会尽量早些赶回来...” 自来到都城,她许是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与她分开涉足远行,一时竟是万般失落与彷徨。轻声问道:“我想郎君了怎么办?” 一句话直击风玄煜的心房,颤了颤,他俯身捧起她的脸,低首贴近她的额头,触着鼻尖,轻柔着声音道:“我答应若儿,无论事情缓急,半个月就回来!” 苏漓若感受他的气息萦绕鼻尖,她温柔浅笑,轻呢道:“一言为定!” “一定为言!”风玄煜吻上她的额头,深深凝视她娇柔动人的面容,半晌,紧紧拥入怀中。 翌日,风玄煜带着夜影离开,留下奈落他们。 他走的时候,苏漓若还在沉沉而睡,小唯守在床边,想着庄主临行的嘱咐,让她一定要照顾好姐姐,有什么事交给魏叔和奈落处理。 小唯探头看了看舒适安睡的苏漓若,心想:姐姐怎么能睡的这么香这么沉?一点挂念都没有么?庄主走的时候,可是万般不舍与牵挂!她倒好,居然悠哉入睡? 心里暗暗不平的小唯自然不会想到苏漓若之所以睡的这般深沉,是因为她被风玄煜点了睡穴,不睡到日上三竿,穴道绝不会自行解开。 而风玄煜万万也没想到,半个月之后,待他带着夜影风尘仆仆赶回山庄时,魏叔和奈落他们满脸悲戚地告诉他,夫人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什么?”风玄煜冷冽的眸光如千年寒冰般锐利,直刺他们的五脏六腑。 “属下等该死,未曾护夫人周全...”奈落他们沉痛地跪下,颤巍巍地低首悲愤。 风玄煜眯起眼眸,染上狠戾的冷残,所有隐忍刹那间崩塌,他咬着牙,几乎咆哮失措地厉声道:“说,究竟怎么回事?”只是话一出口,他趔趄踉跄,心,在这一刻顿生恐慌凌乱,竟是如此害怕战兢听到她的不测。 风玄煜稳住身躯,双拳紧攥,指节泛白,咯咯直响! 然而,未等奈落他们开口,闻讯赶来的小唯,跌跌撞撞,面目憔悴,嘶哑着声音,凄切痛哭:“庄主,你怎么才回来呀!姐姐...姐姐...没了...” 夜影一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虚弱身子,焦灼如焚问道:“走时还好好的,怎么会没了?” 小唯泪如雨下,放声痛哭,抑制不住浑身颤栗,几乎瘫软在夜影怀里,哪里还能言语! 此时,风玄煜竟然出奇地冷静,他不言不语,脸色晦暗不明,异常的令人无端惊慌。 小唯哭的声嘶力竭,几乎昏厥,或许强撑多日,一时见到风玄煜和夜影,再憋不住尽情释放悲伤。 待小唯停止悲痛,瘫倒在夜影怀里,风玄煜依然平静如水,目光如炬般盯着小唯。 小唯含着红肿泪眼,沙哑着声音娓娓道来... 第二百一十一章:天涯思量梦阑时(下) 原来,自风玄煜离开山庄,苏漓若干脆就留宿铁骁营,极少回山庄。 奈落他们见状并没有阻拦,毕竟,庄主临行之前交代他们负责夫人的安危,而非限制夫人的自由。再说,铁骁营是雅丹的地盘,谁敢撒野惹事? 小唯自然陪着苏漓若呆在铁骁营,这几天苏漓若忙碌着整改攀比强赋之风,且严惩了因妒才而发生的剽窃,毁坏诗画等事情。 经过七八天的严格整顿,赏罚分明之后,女兵团散怠的作风,嚣张的气势遂渐好转。 那天,苏漓若从女兵团中筛获一首颇为欣赏的曲子,且让作曲子的女兵弹奏。随着悠扬的乐曲动听悦耳,苏漓若情不自禁,当众飞舞了一曲,引得女兵们目瞪口呆,啧啧称赞。 却不料,当初有一部分女兵她们固执己见,不屑相同,认为既是铁骁营的女兵,自然执矛以盾,练就一身高强武艺。战场上往往刀光剑影,生死霎时,岂容优柔寡断,莺歌燕舞?当然,这些女兵确实技艺过人,勇猛善战。 虽然苏漓若曾疏导她们的心结,融通她们的间隙而作过努力,耐心细致地解释琴棋书画只是为了调整平常枯燥的训练,添入一些乐趣,使女兵们隐藏的异秉天赋的本领激发出来,各展才能,以此来训练出文韬武略的女将。 此时热闹的场面使得这些女兵心生不满,认为在兵营里执笔作画,诗词歌赋,还不如回家待嫁,寻一门亲事,过小日子去。 而另外一部分的女兵们也不相让,眼见矛盾激烈,苏漓若只得出面平息。雅丹却提议,说的再多都不如以实力证明,于是,一场文武比试开始了。 经过几轮切磋,事实证明,那些女兵不仅文才了得,还个个稳打稳实,骁勇善战,一番比试,皆占了上风。 看着挑事的女兵心服口服,苏漓若终于舒展眉头,露出爽朗的笑容。 雅丹投目瞥视她,心间一动,上前道:“趁着将士们心情愉悦激昂,咱们也来比划比划!” 苏漓若微微一怔,遂笑着摆手道:“这可使不得,我岂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 “以你跳的那一曲舞,功力恐怕在我之上!”雅丹伸手一拉,带着她跃上比武会台。 苏漓若明白雅丹见她飞舞时的轻功,以为她有上乘的功力,其实,她知道自己的功底不实,扎基不稳,哪敢应承! 雅丹凑近低沉道:“漓若,你虽然有了名气,有实力,但铁骁营素以勇毅闻名。今日你也该亮亮文武双全的家底,让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们瞧瞧!” 苏漓若瞪着她,蹙眉道:“雅丹护法,这可是你一手训练的兵,她们如此胆大妄为,还不是你疏于管教,纵容出来的脾气。如今倒好,居然让我做恶人,你却坐收渔翁之利!” “漓若妹妹果然伶牙俐齿,我根本招架不住,不过...”雅丹仰头哈哈大笑,不急不慢,意味深长地道:“你可别忘了,这是谁的天下?我只不过求才若渴,爱不释手罢了!等一切成定局了,众望所归,庄主也束手无策,不得不放人!” “你...”苏漓若看着她一脸狡黠的笑容,自然明白她的用意,跺着脚,忿忿道:“你居然算计我!” “请吧,夫人!”雅丹见她已识破,笑的更加坦然,甚至还带着计谋得逞的喜悦,拱手抱拳。 苏漓若瞟了一眼台下欢呼喧腾的人群,心里苦笑着,挺直纤瘦的身躯。 雅丹稳稳后退,拉开距离,面带笑容,注视着她。 蓦地,人影一闪,雅丹发起进攻,掌力呼呼生风,一股强大的气流击飞而出。 苏漓若轻盈一跃,堪堪避开她迎面而来的掌力,凌空飞腾,划过一道优美又飒爽的弧度。 引的台下女兵们阵阵喝彩! 雅丹见状,笑着飞跃追击,不容她稳住身影,双掌推出。 苏漓若哪敢硬接,灵巧的身形如燕般穿梭她的掌隙之间,她知道在身经百战的雅丹面前,她的招式不堪一击。她能撑着,皆因自幼习舞,练就一身出神入化的轻功,再加上兮姥姥传入她体内的功力,昆仑神笛白冠生输送的真气。给人一种错觉,以为她身怀绝技,内功厚实。 随着二人凌空对战,招式绝伦,顷刻之间,令人眼花缭乱,台下的女兵雀跃欢呼助威。 只有小唯惊骇万分地望着悬在半空中的两道身影,她对苏漓若何时拥有如此高深莫测的功力,一无所知! 雅丹见苏漓若以防守为主,既不攻击也不接招,一昧闪躲。误以为苏漓若恼她算计,不愿与她交招。便使出浑身解数,招招快准,式式狠辣,直逼苏漓若。 苏漓若本就不愿纠缠,且已拆招几十回合,渐渐招架不住。侧身翻腾之际,一个破绽,被雅丹掌力所致。她仰面一闪,柔软如柳,翻腾如梭,雅丹的掌力擦肩而过。 苏漓若正要稳住身子,雅丹飞起一脚,疾速而击。苏漓若轻盈旋转,掠开身躯,不料,竟是虚招,待她发觉为时已晚,雅丹的掌力呼啸劈来。 苏漓若情急之下,双掌运气,准备硬生生接下这来势汹汹的一掌。 倏地,空中泛涌一股异常气流,融入雅丹的掌力。未等她看清,耳边响起哧哧两声,连续击中苏漓若的双掌,直逼她的胸口。 怦!剧烈而强大的冲击力猛中苏漓若的胸口,刹那间,一抺身影如落叶般飘扬,在空中轻盈飞舞,旋转而去。 “漓若!”雅丹大惊,疾速翻腾,却来不及伸手拉她,苏漓若似出弦的箭矢,掠过空中,划出一抺虚渺的飘逸,瞬间消失。 顿时,欢腾高呼的场面刹那静谧,个个茫然无措地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苏漓若无声无息消失在众人眼前。 小唯的话刚落音,眼前已没有了风玄煜的身影,奈落暗道一声:不好!疾速如风,腾空而去。 夜影与止践他们相视一望,飞跃追出。 待小唯回神,庭院里只剩她和魏叔。360文学网 铁骁营。 阿央端着饭菜,执拗地站在虚弱力竭的雅丹面前,道:“你多少也吃一些...” 雅丹倚着床上,缓缓抬眸,摆摆手乏力地问道:“他们搜寻的怎么样?” 阿央愁眉紧皱,摇摇头道:“还是没有消息!” “不行!我得亲自去找...”雅丹再也坐不住,用力支撑着身体下床。 阿央放下托盘,阻拦道:“你已经找了四天五夜了,又滴水未沾,这都气血攻心,几手昏厥。你就好好休息几个时辰,等候乍护法他们...” 嗖!帐幔卷扬,一道人影掠过。 雅丹侧身投目,倏地,脸色苍白,怔怔望着来人。 阿央惊惧地后退一步,俯首低声道:“庄主!” 来人正是风玄煜! 他肃冷着脸色,大手一挥,示意阿央出去。 阿央惶恐地看向雅丹,只得转身离开。 阿央一走,帐篷里只剩雅丹,她低垂着脑袋,不敢注视他,双手紧攥,浑身抑制不住颤栗。 风玄煜目光平静地凝视她,半晌,他沉声道:“带我去看看,那日你们何处交手?” 雅丹恍然抬头,错愕看着他,一时呆滞不言。她以为他会恨之入骨,却不承想,他居然平静如水,从容的脸上虽深沉,并没有愤怒。 雅丹诧异地瞪着眼,感觉呼吸一顿,恍然如梦,她根本没想到,他连一句怨言都没有,却出奇的冷静。雅丹心间划一道刺痛,这样的风玄煜更可怕,使她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倍受煎熬。她宁愿他恨她,狠狠掴她几巴掌泄气,也好过现在这般平静。 风玄煜双手负背,转身而去。 雅丹急忙起身,一阵眩晕,她稳了稳自己,追了出去,带着风玄煜来到训练场后面的比武台。 雅丹颤着声音,将过程又叙述了一遍,自然比小唯所说的更详细。言毕,她耷拉着脑袋,双手局促地攥着袖口,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焦虑不安地等待风玄煜的暴怒。 奈落他们赶到时,正巧看到这一幕,他们的心都咯噔沉了下去,苏漓若的失踪对雅丹,恐怕是灭顶之灾。 夜影不敢置信瞪大眼,眼前的雅丹,脸色苍白,疲惫憔悴,且战战兢兢。与昔日那个英姿飒爽,雷厉风行的女护法判若两人! 奈落的目光投向风玄煜深沉平静的脸,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是他们多虑了,以雅丹现在的状态,庄主绝对不会迁怒于她。但同时,他又隐隐担忧,庄主这般冷静,太反常了!谁都知道夫人在他心中的地位,如今生死不明,旁人都心焦如焚,庄主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奈落与夜影相视一望,神情都凝重起来。 风玄煜一言不发,抬头盯着半空,他能象想苏漓若轻盈灵巧的身影如燕般穿梭雅丹威猛殷实的掌力间。她功力顶多支撑十招内,如果硬接,恐怕不过三五招。那时,她已与雅丹交手几十回合,可见她发挥擅长的轻功,结合体内的真气,再运用功力。只耍不露出破绽,还是可以全身而退,但雅丹的最后一掌却连击贯中。 倘若她的双掌阻挡了雅丹的掌力,那么击中她胸口的功力势必减弱,却为何会瞬间坠落?不,按照小唯跟雅丹所述,她在空中飘浮片刻,突然如出弦的箭矢顷刻消失。 消失?风玄煜沉着脸色揣摩,即便雅丹的功力厚实,却达不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如果她聚集所有内功,运至掌上,或可击飞苏漓若从半空跌落,除非她耍置她于死地! 不可能!雅丹绝对不会这么做!风玄煜心头一滞,划过一阵刺痛,只要想到苏漓若被震飞而消失,他就抑制不住心痛。但他始终坚信,雅丹不会下这般狠手,若儿也不会无声无息离开他。 她不会离开他!绝对不会离开他! 风玄煜的手掌情不自禁收拢紧攥,半晌,低沉道:“我下去看看!” “那后山峰悬崖峭壁,已用绳索坠下多人寻获,却始终不见底...”雅丹嘶哑着声音,焦急道:“以当时的情况,不可能跌落的峰谷...” “庄主,属下跟你一起...”夜影上前一步,只是他和雅丹的话都未落音,风玄煜掠起身躯,凌空飞跃,一闪而过,纵身飘下悬峰。 “庄主!”众人倒吸一口冷气,相继飞腾,来到峰崖旁,哪里还有风玄煜的身影? 奈落立即回头吩咐止践道:“你赶紧去找几根粗实的绳子,我和夜影先摸索着下去看看!” 止践沉重点头,转身而去。 奈落侧身看着瑟瑟发抖,疲惫不堪的雅丹,沉叹一声对屏洵说道:“你先把雅丹送回帐房,随后跟止践坠绳下去!” “不!”雅丹一口拒绝,神色黯然道:“我在这里等!” 奈落见状,无奈摇头,嘱咐屏洵道:“找人看着她!” 未等屏洵应允,雅丹低沉道:“放心,我没事,我还要等漓若安然无恙回来!”她顿了顿,又道:“你们要保护好庄主,切不可再出什么意外!” 奈落缓缓点头,遂与夜影跃下悬崖。 第二百一十二章:帘卷楼空寒声碎(上) 雅丹看着止践与屏洵也坠下,虽然他们都多带了几根绳索,她的心还是悬空着,一如这深不见底的峰谷。 在铁骁营四周寻获无果的乍特与纳默等人,跟着阿央相继来到峰崖边。他们见雅丹孤身伫立峰崖边上,几根系在巨石的粗绳沿着峭壁而下,这才得知风玄煜已回来,跃下谷底寻找。 几个时辰过去了,眼见天色落暮,众人都低首探看,焦虑等候。 就在众人心急如焚之时,屏洵与止践率先上来,半个时辰后,奈落跟夜影缠着绳索也攀上来。 看着他们精疲力尽,衣服褴褛,可见峭壁锐利难攀。 “庄主呢?”雅丹瞧着一个个上来,惟独不见风玄煜,她悬空的心紧绷着。 “山崖深不见底,绳索不够长,我们几个触不到!”奈落一脸凝重,目光深沉。 雅丹闻言踉跄脚步,摇晃着身子,颤栗道:“什么?你们都没碰上庄主?那...”阿央急忙跨步上前,伸手扶她,这才稳住她的身子。 众人皆沉默不言,却都心知肚明。这个地方原是野牧部落,后来一场大火焚毁,雅丹花了一年时间,将女兵团置于此,设立铁骁营。 后山峰崖险峻,常有野兽出没,当初雅丹为了防止猛兽入营,便在围栏处设置许多捕兽器。 倘若苏漓若跌落悬崖,恐怕早已九死一生,悬崖万丈深渊,焉能存活?即便侥幸生存,也成了那些凶猛野兽的牙祭。 众人思及,都不寒而栗,有惋惜,有心痛,有懊恼。 雅丹倚靠阿央肩膀,浑身微微颤栗,眸光死死盯着崖下。 连一贯聒噪的乍特都低垂脑袋,沮丧地一掌劈向身旁的石块,自从得悉苏漓若出事至今,他跟雅丹一样,几乎不眠不休,不吃不喝! 奈落令人取来火把,照亮峰崖,众人都席地而坐,等候风玄煜。 一夜无眠无话,直到天色大亮,止践烦躁地一跃而起,粗声道:“这般干等着也不是事,我再下去探探!” “我跟你一块!”夜影哧地也站起来。 奈落正要阻止,眼前人影一闪,徐徐落下,他定睛一看,惊声叫道:“庄主!” 风玄煜一袭月白伫立崖边,脸色冷冽,目光深邃,瞥视一眼惊喜万分的众人,低沉沙哑着声音道:“都回去吧!” 众人见风玄煜安然无恙,皆松懈紧张的神色,吁了一个口气。 雅丹触目他的面容,禁不住喜极而泣,泪水涌眶。 未等众人询问,风玄煜转身飞跃而去,留下一抹飘逸背影。 众人呆怔片刻,遂相继离开,阿央扶着几乎虚脱的雅丹颤巍巍走着,只剩奈落和夜影久久置身崖边,不曾挪动半步。 最终,奈落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叹声道:“夫人遭遇不测,恐怕已成定局,只是庄主这般反常,才是让人担忧。你得费些心思看紧,最好寸步不离跟随,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夜影恍然摇摇头,他自幼跟随风玄煜,何尝不知他的心性?发生这么大的事,他若失控愤怒,悲痛渲泄倒好!如此不悲不戚,不忿不怒才是最可怕! 夜影想起当年曦妃出事后,文质潇逸的风玄煜开始变阴沉而冷峻,浑身都充满漠然的狠戾。 如今,苏漓若生死不明,无声无息地消失的无影无踪,而事情起因却是雅丹! 夜影跟奈落心里都清楚,苏漓若和雅丹在风玄煜心中的地位,皆是至关重耍。 故而他们才忧虑不已,风玄煜绝不会迁怒雅丹,但他会为难他自己。 二人忧心忡忡地离开崖边。 话说阿央扶着雅丹回帐房,雅丹摆手让她退下,阿央迟疑一下,欲言又止,满脸担忧,终是缓缓转身离去。 雅丹抬头,憔悴的面容透着晦暗难懂的决绝,眸光一点点地涣散空洞,她艰难地蠕动嘴唇,发出如嘶如咽的喃喃自语:“漓若,我以为你是上天垂怜我,而恩赐的一份弥补,原来...我悲惨的命运还不曾转折,只是一场愚弄罢了。但是...我不能退缩,更不能屈服,当年是,现在也是!漓若,你耍原谅我,为了都城,为月邑山庄,为了这安居乐业的繁荣昌盛,我必须舍弃一切,竭尽全力,与他一起守护这得来不易的太平盛世...” 她的声音如泣如诉,似呜呼哀悼,似无奈悲戚。 只是,当她的声音哽咽凝噎时,身子摇晃,一头栽倒在地,昏厥过去。 天峰居。 风玄煜一身冷冽跨入大门,焦灼等候的魏叔也是彻夜不眠,在庭院里来回踱步。 他抬头见风玄煜回来,急忙迎上去,触目他难掩疲乏的脸色,怔怔说不出话。其实,不问也知道,肯定是一无所获,毕竟众人已寻找几天了。 风玄煜一言不发,沉郁擦肩而过,迈步上了逸轩楼,大手一挥,屋顶的守卫飞跃下来。 风玄煜冷声吩咐他们,不消片刻,黑衣守卫凌空翻腾,掠影而去。 魏叔仰首,紧皱着眉头,注视着风玄煜失魂落魄的背影隐入门内,不禁沉声叹息,转身朝舜园而去。 风玄煜推开门的那一刻,浑身一僵,颤着脚步跨入,返手关门。 他举目环顾,一室的孤寂和冷清,如汹涌的潮水淹没他的心思念虑,绝望似冰冷而锋锐利刃刺向他胸膛。言情888 他一直隐忍的情绪顷刻崩塌,痛,遍传四肢百骸,蚀骨灼心! 她不在了!再也回不来了!就这样无声无息离开了! 那晚,她娇柔的话语还回响在耳边:“我想郎君了怎么办?”而今却是一室凄凉,人去楼空。 原来之前的所有温存如梦一场,只是上天对他的愚弄,梦醒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当他下到百丈崖底,灌木丛生,野兽结群,毒蛇成患,绝望与慌乱瞬间涌上心头,他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他的若儿决无生还的可能! 风玄煜满目悲戚,踉跄后退,又趔趄向前一步,颓然屈膝下地,喉中一紧,呃!一声,喷出鲜血! “庄主...”夜影推开门,疾步奔入内室。 “出去!”一道深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夜影的脚刚踏入珠帘处,一股厚实的掌风迎面而来,将他震出外室。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当低沉而肃冷的声音再度传来时,卷起的珠帘霎时自行放下,微微晃悠片刻,一切静止恢复如常。 夜影满脸焦虑,却束手无策,他闷闷挠头,无奈地跺跺脚,只得转身出去,守在门口。 一个时辰之后,黑衣守卫回来,凌空落在屋顶,黑衣首领跃下,叩门而入,须臾,返身出来。 夜影上前正要询问,黑衣首领漠然瞥了一眼,冷冷地错开身躯,跃上屋顶。 夜影攥了攥拳头,忿声怒道:“该死的...”遂又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皱眉沉叹。 他这次跟随风玄煜外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是因武林盟主的急召有事商议! 其实,风玄煜赶到时,武林盟主洛剑已遭人暗算,身中剧毒,命不久矣!而暗算之人正是他的患难知己,心腹好友,他们窥伺盟主之位,筹划已久。恰巧,洛剑闭关修为,他们便出手,趁他运用内力修炼,而引发体内积蓄的剧毒,一击溃败洛剑。 洛剑奋力抵抗,仓皇逃脱,隐避地窑,伺机求救乾坤榜的几位值得信任的高手。 风玄煜曾受洛剑之恩,接到急召之讯,自是马不停蹄第一个赶到。眼见洛剑已奄奄一息,毒漫攻心,他不惜以护体真气助其逼毒,待另几位高手赶至,风玄煜已把剧毒逼出体内五六成。 在几位高手的协助下,不出几日,洛剑体内的剧毒已清理干净。 经过一番商讨,他们悄悄潜入叛贼居处,一举歼灭。 居心叵测的叛贼已除,风波悄无声息过去,洛剑经此一劫,心灰意冷,顿生隐退之意。 他找风玄煜商议,以武林盟主之尊位换取月邑山庄一处隅居。 风玄煜只是淡然一笑,留下承诺,三年之后,若有适合人选,便如他所愿,言毕,飘然而去。 一路上,夜影暗暗担忧,庄主为盟主驱毒时,耗费护体真气,却又不作休养,归心似箭,自然是牵挂夫人! 然而,万万没想到!他们披星戴月赶回山庄,等候的却是晴天霹雳:夫人失踪了!生死不明! 夜影烦躁地来回踱步,庄主施展内功下到崖底,再加上之前的消耗的真气,此时的悲痛,恐怕已体乏力竭,心脉俱损。 一晃三天过去了,逸轩楼的主室房门始终紧闭,几次夜影按捺不住,欲推门而入,皆被一股激烈的掌力震退,狼狈跌落。 魏叔上前搀起夜影,摆摆手,劝他放弃,不可激怒庄主,让他静一静,或许过几日会好一些。 夜影泄气地一掌捶向楼栏! 身后的止践和屏洵也是愁容满面,相视而叹。 这时,奈落带着瘦弱憔悴的雅丹出现众人面前,似大病初愈的她,脚步虚飘,眼眶深陷,但目光却炯炯如炬。 她扫了众人一眼,停在门前,举手叩门,夜影正要阻拦,却听到她朗声叫道:“庄主,我是雅丹,你若想知道夫人的下落,开门见面详谈...” 众人大吃一惊,目光齐刷刷看向她,夜影则是吓了一跳,他一把攥过雅丹的手腕,惊愕问道:“你说什么?你知道夫人的下落?” 雅丹冷不防被夜影一扯,踉跄着脚步后退,半晌,抬头注目,平静而冷声道:“这一切都是我的设计,如何不知!” “什么?”夜影震惊。 众人更是诧异:她疯了么?居然口出狂言?难道不怕庄主一掌劈了她? 惟有奈落静立一旁,喟然长叹,似乎一切了然于心。 魏叔沉着脸,低声呵叱道:“胡说什么?即便你失手致夫人坠崖出了意外,也是无心之过!如何敢妄言自大...” 魏叔曾是撒达身边的大长老,他是看着雅丹长大,对当年之事,自然深知。 雅丹回头对他微微一笑,口气却固执不肯松懈,道:“我没有妄言自大,这一切绝非意外,确实是我所筹备的计谋...”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正疑惑之时,一道人影飞扑过去,扯着雅丹的衣领,使劲地捶打,哭喊着:“你为什么耍害姐姐...” 夜影定睛一看:居然是小唯!他急促拉住小唯,硬生生将她们分开,搂着小唯入怀,“好了好了!你别急!事情的原由还没弄清楚,岂可凭她一面之词就能断定?” 夜影的话刚落音,吱!一声,房门适时打开,众人皆举目望去,风玄煜赫然出现门口! 第二百一十三章:帘卷楼空寒声碎(下) 雅丹抬眸触目,不由惊愕万分,瞪大双眼,看着短短数日而削瘦憔悴的风玄煜,她的心刹那间一阵撕痛。昔日的洒脱潇逸荡然无存,他阴沉着脸色,倦容疲乏,掩饰不了眼底那一抹悲戚。 雅丹情不自禁攥紧双拳,艰难地蠕动干涸的嘴唇,如果说来之前她还有一丝犹豫。那么,见到风玄煜的这一刻,她下定决心放手一搏! 她实在不忍心看他如此荒凉颓废! 雅丹仰首沉叹,心里顿生凄苦,暗道:漓若,原谅我!你也不忍心看他伤心欲绝,更何况是这般无声无息的噬心之痛! 雅丹决绝地注视着风玄煜,黯然苦笑:她稳妥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卸下肃清的心,只是想洒脱一次,却偏偏出事! 如果非要为生死不明的苏漓若担责,那么这个罪就由她来承担。 风玄煜浑身散发冷冽的戾气,眸光阴沉,漠然盯着雅丹。 众人屏住呼吸,倘若眼前之人不是雅丹,只怕他早已一掌劈碎她。 雅丹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庄主不必悲伤,漓若安然无恙,只是...” 众人诧异相望。 “只是...暂时你还不能见到她!”雅丹目光坚毅,毫不惧怕,坦然地迎着他冷若冰霜的眼神,缓缓道:“一年为期,庄主自然就能见到漓若...” 她的话未落音,众人只觉人影一掠,仔细一看:不知何时到的乍特,正愤怒地一手掐着雅丹的喉咙,嘶吼道:“你把玄若弄去哪里?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雅丹难受地喘气,嘴角却泛起一丝倔强的冷笑,断断续续地道:“为什么?哈!你不知道么?有时候,女人的心...就是善妒,我...自然也不免俗!你紧张什么?庄主还没发话呢?” “混账的东西!”她嚣张的态度令乍特怒火攻心,加重力道,钳制得她喘不过气来。“你是不是疯了?入魔了?居然,居然对玄若下手?她那么好的一个人,你也能狠下心对付她...” 奈落疾速掠身上前,一掌劈松乍特的手,扶着雅丹问道:“怎么样?还好吧!” 雅丹困难地喘着气,恍然地摇摇头,低沉道:“多谢!” 乍特噔噔后退,纳默他们恰巧赶到,稳住他魁梧的身躯。 乍特怒不可遏地咆哮,哈客死死拖住他,沉声道:“稍安勿躁!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乍特忿忿地瞪着眼,逐渐平静。 小唯依在夜影怀里瑟瑟发抖,颤栗地喃喃低语:“不可能!不可能!”尽管她不敢置信雅丹会对苏漓若下手,但至少知道她还活着,也是心慰。 小唯惶恐不安地瞥向风玄煜! 他似乎对眼前的混乱,以及乍特的怒火视而不见,始终沉默不语。但冷冽的目光如万丈深渊探不到底,令人无端寒颤! 半晌,风玄煜嘶哑着声音,缓缓道:“都散了...” 众人错愕,惊讶地望着他。 雅丹和奈落也恍然怔住。 乍特惊呼道:“庄主...” 哧哧哧哧!一阵人影闪动,黑衣守卫出现众人面前,个个肃冷严峻。 魏叔见状,暗叹摇头,出声道:“既然已知夫人下落,那...也就放心了...” 众人面面相觑,迟疑相视,终于挪动脚步,转身下楼。 乍特不肯离开,被哈客拖着走,夜影也拥着小唯慢慢离开。 惟有雅丹纹丝不动,茫然不解地注视着风玄煜,心里汹涌翻腾:不该是这样?难道...他不相信? 奈落轻拍她的肩膀,道:“走吧!” 雅丹沉重地移动脚步,却在擦肩而过黑衣守卫面前顿足,透过缝隙,直视风玄煜,道:“我既已犯了不可饶恕之罪,理当卸护法一职,即刻入牢实刑,为期一年,期满之时,也是漓若回归之日...” 风玄煜僵了僵身体,挥手屏退守卫,眼神愈发深沉。 奈落瞥了一眼,脸色微变,看着攥紧双拳的风玄煜,可见他已隐忍到极限,忙道:“庄主,雅丹性子直爽,向来不避讳什么,还请庄主宽恕她这一回的鲁莽!”117 风玄煜眯起眼,沉肃而冷声道:“给你三天,我要见到若儿毫发无伤回来!” 奈落侧身望向雅丹,脸色沉郁。 雅丹愣了愣,她以为他不相信,没想到他居然深信不疑,只是隐忍不发而已。 雅丹眼眶泛红,涌动一层氤氲,心里说不出是悲是喜?一向敏锐的风玄煜竟然被她几句话瞒天过海,同时,她又暗自忧虑,恐怕他至死都不相信苏漓若会骤然离去。 “不可能!”雅丹思忖片刻,斩钉截铁地断然拒绝。“这是我与漓若之间的一场赌注,怎么?庄主就这么没有信心等漓若一年之期吗?难道...你们彼此的深情都虚假的不成?” 奈落的心不由颤了颤,皱眉偏过头,不忍直视,刚才他的余光已瞥见风玄煜陡然骤变的脸色。心里暗暗悲鸣:雅丹也太肆无忌惮,明知庄主念着往日情分一忍再忍,她居然一再再而三挑衅他的底线! 风玄煜脸色铁青,冷若冰霜地盯着她,浑身愈加冷冽狠戾,他缓缓松开双拳,迈步走向她。 奈落虽背着脸,仍然感到极度的愤怒,如熊熊燃烧的烈火,瞬间能焚毁一切。他喟然长叹,不得不回头道:“庄主,既然夫人愿意与雅丹下这一场赌注,还请庄主勉为其难接受...” 奈落的话还未完,风玄煜已逼近雅丹跟前,冷冷问道:“这是你早就筹划?等着若儿入圈套?” 雅丹低垂眸光,咬着牙,强忍着心头阵阵刺痛,道:“是,因为我嫉恨,她容颜倾世,聪慧无双,受人爱戴,最重要一点,她占据了你的心...”突然,她仰头大笑,笑声极其凄凉,如寒冰穿过心头,痛透骨髓! 奈落悲悯地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若不是无路可退,她也不至于自揭伤疤,赤裸裸坦露最软弱的一面。 “你知道吗?那一年,我初见你,一眼已深陷,从此,无法自拔...”雅丹的笑声戛然而止,眼里早已泪水莹莹,脸上却泛起笑意盎盎,似乎在倾诉别人的故事。“我愿意为爱竭尽全力,征战沙场,讨伐逆者,甘洒热血。可是,后来...我明白,别说心里,连你的眼里我都探不出一丝一毫的情意。我不得不承认,是我一厢情愿,是我自作多情...” 风玄煜目光一顿,一脸冷冽地决然转身,但身上的戾气仍浓烈而沉重。 “风玄煜!”雅丹冲着他的背影痛苦地叫道:“如果没有漓若,我还是会一如既往地默默守护,决不捅破。然而,因为她,我才知道,原来,你不是无情无心的人,只是不爱。但你可以很温柔对她微笑,时时刻刻挂念她,守护她,为她十里铺街,霓羽嫁衣,甚至为她倾尽所有,也在所不惜!” 风玄煜脊背微微一颤,负手挺立,终是没有移步离开。 奈落苦涩笑了笑,脸上扯了扯,却比哭还难看,他看得出来庄主很抗拒雅丹的倾诉,甚至浑身散发出强烈的排斥,但他,仍然隐忍着! “所以我不甘心,不甘心你知道吗?”泪水溢出眼眶,顺着雅丹脸颊恍然滑落,她有些失控地低泣:“我引着她一步步入瓮,落进我计谋当中。她原来并不妥协,可我告诉她,你在武林中的地位,江湖的身份,你是都城所有女子的倾慕,月邑山庄隐身多少顶尖高手。试问她以什么与你共亨这繁华盛世,泱泱天下?果然,她犹豫了,恐惧不安,终于答应我的赌注...” 风玄煜蹙紧眉头,缓缓闭上眼,划过一道剜心之痛,原来,他始终逃不开这爱恨情仇的纠缠纷扰! 但他更焦心的是,她现在究竟身处哪里?一个人害怕么?为什么会那么傻?居然...居然承应这么荒谬的赌注?若儿,难道你忘了,曾许我的诺言,一生一世一双人?还有辞行时的那句期盼,所以,千山万水,一路飞奔返程,只为了你的那句:我想郎君了怎么办? “她一个弱女子尚能为爱不惜涉险,愿意赌一年之期,相信你始终如一,至死不渝,等她归来。”雅丹抬手拭去满脸泪水,毅然抬眸,注视着他的背影。“如果你不能等待一年之期,那她岂不是输了很惨,恐怕此生都无望了。所以为了你们这一份深情,使我彻底放手,你必须遵守赌注的规定,让我心服口服,也让漓若此生无憾...” “三个月...”风玄煜倏然睁开眼,深沉着沙哑的声音,却不容她丝毫拒绝,“我不管你如何诱骗若儿,但我就给你三个月,三个月的今日,若儿无恙便是,不然,野牧一族...从此都城除名...” “即刻回铁骁营,反省思过,这三个月不得离营,不得踏入山庄...”风玄煜迈步进了房间,留给她一袭冷峻狠戾的背影,随着房门关闭,隔离了最后一抹残忍。 雅丹恍然踉跄,奈落及时扶着,搀着她飞快下楼。 刚离开天居峰,雅丹脚步趔趄,双腿一软,颓然跌倒在地。 奈落俯身无奈叹息道:“你这又是何苦?用三个月赌上全部落人的性命...” “值得,至少他心里还有念想。”雅丹抬头一笑,饱含楚痛的心酸。“你不知道,一个人绝望的滋味,即便他恨我入骨,心里却存有盼望。虽然争取不到一年,但三个月的时日,让他缓一缓,也许可以助他走出绝望的心境...” 奈落摇摇头,蹲下身子,平静地道:“来吧!让我送你一程,虽不能减轻你心里的苦痛,但至少能帮助你尽快离开山庄!” 雅丹含泪一笑,奈落说的对,她现在成了整个事件的罪魁祸首,不仅庄主恨她入骨,连乍特和小唯恐怕也不会放过她。再说,方才与庄主博弈,早已拼尽她的全力,虽全身而退,却泛不起一丝气力,似乎掏空了所有。 雅丹伏上奈落的后背,低声道:“谢谢!” 奈落背起她,穿过长长的廊道,出了月邑山庄,解开系在庄外的骏马,亲自送她回铁骁营。 待安顿雅丹进帐房休息,他跨出帐篷的脚步又折了回来,叮嘱道:“既然已到了如此,走一步算一步,好好休息吧!我尽所能助你便是!”说着,掀帘而出。 雅丹热泪盈眶,此时的谢意已不足表达她的感动,即便所有的人都误会她,仇恨她。但智慧如奈落,仍然选择协助她,人生得此一知已,足矣! 步出帐房的奈落,轻松的表情瞬时肃严,他拧紧双眉深思:苏漓若究竟去了哪里?他始终无法接受那个玲珑剔透的女子会殒命崖谷,昼国的一段时日,一路的护送,使他对她心生敬佩,早已如亲人般的情感。他想,她曾经能在他的眼皮底下溜走,或许她此时也在某一个地方活着,安然无恙生存! 他苦笑着跨上马背,也许只能这样想,他的心才会好受一些。就像雅丹找到他,说明来意,他明知不可为却还是协助为之。 奈落扬鞭策马,一路奔驰回山庄。 第二百一十四章:故国恍然不堪回(上) 连绵不断的山岳,一辆马车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奔驰。 出了都城的境界,进入荒山野岭,马车逐渐放慢行驶,车身平稳,不再颠簸,就这样不紧不慢又行走三日。 马车的轱辘声惊醒了车厢里的人,她缓缓坐起,抚额稳住昏昏欲睡的脑袋。 思绪渐渐回归,她倏地瞪大眼,定格在半空中的那一幕,她被卷入一股异常气流。虽然雅丹击中了她,但以她一身出神入化舞姿练就的轻功,绝不可能坠落! 没错!车厢里的人正是苏漓若,昏沉沉的她极力思忖当时的情景,却不知此时风玄煜已回来!铁骁营乱成一团,整个月邑山庄笼罩一片肃穆的哀愁,所有的人都焦灼寻找她。 苏漓若浑身无力地倚靠车厢软背垫,绞尽脑汁也忖度不出从何此涌入那一股异常气流?并且将她卷入之后,疾速飘落。她受了强烈的冲击力震动,还来不及看清,双眼一黑栽倒昏厥,耳边依稀传来一阵惊呼声。 苏漓若撑着乏力的身子挪到车厢后,掠开帘子,探头一看,街市行人熙熙攘攘,贩夫走卒吆喝喧扰。她惊愕蹙眉,这不是都城!为何有一种似曾相识,萦绕熟悉的味道? 蓦地,她震惊地微颤身子,几乎脱口疾呼:这是永乐街!难道,她回到裕国? 苏漓若紧紧攥着车帘,触目行人的衣着服饰,心头划过一阵刺痛,是裕国!她真的回到裕国! 马车戛然停下,须臾,有人绕到车后,掀开帘子,苏漓若恍然回神,注目一望,惊呼道:“叶护卫!” 来人正是珩帝生前贴身护卫叶景松,他长得浓眉大眼,身形硕壮。彼时见苏漓若醒来,大喜过望,低声道:“小公主,你醒了?” “我这是...”苏漓若茫然不解,满腹疑虑,“怎么回来的?” 叶景松伸手搀扶苏漓若,低沉道:“小公主,此地不宜久留,卑职先带你去客栈,再慢慢细述!” 苏漓若匆匆环顾周围,竟有些回乡怯情的酸楚,她黯然神伤,幽幽沉叹,微微颔首。 叶景松扶她下了马车,进了一家叫十里曲的客栈。 客栈的伙计即刻迎上来,低声道:“楼上西厢房第三间!”说着,擦肩而过。 苏漓若一怔,侧颜瞥视叶景松,只见他应允一声,扶着她继续往前走,望向掌柜,用力点了一下头,遂上了楼梯。 苏漓若心里暗惊,这家客栈竟是他的人?难道... 她不敢往下想,因为以叶景松的微薄之力不可能在颜行尘父子眼皮底下立足!除非幕后有人撑腰。 苏漓若心间一动,随即苦笑摇头,暗自否定,她刚才居然窜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倘若叶景松在裕国有非凡的实力,莫非是父皇未雨绸缪,早已筹划一切? 思及,她顿时心生悲痛,怎么可能呢?但凡父皇当初有一点防备之心,也不至于落的那般下场,让颜行尘父子诡计得逞! 叶景松领着苏漓若进了西厢房第三间,返手关好门,他掏出一个小玉瓶递给她。“小公主,你此时浑身乏力,皆因中了消散丹,这是解药,服下之后,即刻恢复体力...” “是你下的药?”苏漓若警觉地后退两步,迟疑地盯着他手中的小玉瓶。 “小公主不必惊慌,卑职决无它意,只是事出有因,不得已为之。”叶景松抱拳,态度恭敬。“待小公主解了消散丹,卑职自当说明一切原由!” 苏漓若缓缓松了一口气,上前从他手里接过小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三粒小丸子。狐疑片刻,在叶景松诚恳的目光中,仰头吞下。 “说吧!究竟怎么回事?”吞下小丸子后,果然,苏漓若感觉身体逐渐复苏,有些力道,不像之前,虚弱乏劲。“我是如何离开都城,回到这里?” “小公主一路疲乏,不如...”叶景松作了个请的手势,道:“先用膳食,卑职再细述...” “不用了!”苏漓若摆摆手断然拒绝,她满腹疑问,岂能安心用食。“父皇离世,裕国易主,我早已不是什么公主了,你也无须客套,直呼名讳...” 叶景松愣了愣,许是没想到一别三年,当初那个天真无邪,不谙世事,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居然蜕变的如此沉稳?忙道:“卑职不敢,当年陛下早已知晓颜行尘狼子野心,故而派遣卑职全力保护大公主,只是不曾想兮姥姥竟...唉!是卑职无能,让小公主颠沛流离,受了许多苦难,卑职愧对陛下委以重任...” “你说父皇早洞悉颜行尘的居心叵测?”苏漓若惊讶,痛心问道:“那为何不筹划对策,而甘愿承受,惨遭毒手?” “小公主有所不知,陛下早已万灰俱念,欲追随王后而去。”叶景松悲声道:“只是,大公主羽翼未满,实力不强,而小公主年幼,诸事未成。所以陛下一再忍耐,等待时机,岂料,却让颜行尘变本加厉,嚣张至极!” 苏漓若恍然跌坐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椅扶,心如刀割。原来,自母后逝世这十多年来,父皇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痛失至爱的煎熬。但为了她和姐姐,他不得不独自面对尘世的孤寂与悲戚,以一颗荒凉痛苦的心,成全她们姐妹二人。三k 叶景松担忧地上前,唤道:“小公主...” 苏漓若回神,沉郁叹息道:“我没事,或许...父皇已寻到母后,终了心愿,从此,再也不分开...”突然,她心间一恍,猛地问道:“你是如何寻到我的?” 叶景松目光一顿,忖度片刻,道:“是大公主指示卑职去都城寻找...” “姐姐!”苏漓若闻言欣然欢喜,转忧为安,道:“这么说,她平安离开柔然,已经回来了?” “是,大公主回来了!”叶景松避开她的目光,踌躇道:“陛下将裕国的天下寄托在大公主身上,这个重任...无论如何,大公主推卸不了!” 苏漓若脸上的笑意瞬时僵住,心头有些忐忑不安,她怎会不知姐姐的势在必得。她自幼独立,入门修炼,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凤临天下。“那姐姐准备如何对抗颜行尘父子?” 苏漓若之所以这么问,因为她知道姐姐心府深沉,颇有心机,她决不会打没把握的仗。 话虽问出口,她的心里愈发不安,似乎感觉到什么! “颜靖南为帝,封号崇帝,颜行尘加封为先帝,如此横行霸道,罔顾朝纲,辱没陛下名号,实在该死!则是引起朝野旧臣不满,强烈谴责。奈何颜行尘心狠手辣,那些抗逆他们父子的大臣惨遭斩首,或蒙冤下狱。一时间,朝臣敢怒不敢言,只能明哲保身,噤若寒蝉。”叶景松避开她的问话,绕了一大圈,始终不敢直言事情的重点。他心里暗自焦虑,却不知从何说起,咬了咬牙,一副豁出去凛然的样子。“大公主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苏漓若哧地站起来,忧心忡忡地问道:“姐姐现在何处?” “大公主...”叶景松目光闪烁,脸色凝重。 苏漓若心里咯噔一下,感到不妙!正耍询问,哐当一声,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高的那个长相俊俏,稍逊那个稳实刚正。 苏漓若吓了一跳,惊愕地望着二人,但见叶景松坦然平静,可见他们认识。 苏漓若呆滞之际,那稍矮一些的男子急冲冲道:“叶护卫,事到如今,你还隐瞒什么?大公主的命都悬在他们手里...” “你说什么?”苏漓若震惊,心头没由来一阵慌乱。“姐姐出了什么事?”说着,她转眸直视叶景松。 叶景松硬着头皮承下苏漓若锐利的眸光,神色黯然,沉叹道:“大公主报仇心切,不慎落入颜行尘父子的阴谋诡计,关押在地牢,择日处决...” 如遭当头一棒,苏漓若踉跄趔趄,恍然之中,她蹦出第一个念头便是否定,不可能!姐姐做事,向来筹划妥当,步步为营。怎么会这般鲁莽行事?失手入狱? “小公主!没事吧?”叶景松一手扶着她,虽不忍心,终是坦然道:“其实,大公主拟定两个计划确保万无一失,所以...还请小公主成全...” “什么?什么计划?”苏漓若稳了稳身子,茫然不解地问道。 “入宫!”未等叶景松回答,他身后的两个男子异口同声道:“大公主计划失败,自然由你实施另一个策略。” “入宫?”苏漓若诧异,瞪着双眼不敢置信地问道:“姐姐让我入宫?”顿时,她心生疑惑,质问道:“你们是谁?即知姐姐囚牢,为何不找机会解救她?却费尽心思绕了一大弯寻到我?” “哎呀!看不出长了一副好皮囊,却是个无情之人!”稍矮男子忿忿道:“亏大公主还心心念念牵挂着你?生死攸关,性命垂险,仍不忘你的安危...” “住口!不得对小公主无礼!”叶景松转身呵斥道:“难道你们想违背大公主的意愿?强制逼迫小公主么?” 二人相视一望,愤然拂袖,侧身不言。 叶景松回头,朗声道:“小公主放心,大公主之前就曾叮嘱,倘若小公主不愿实施入宫计划,断不能逼迫。是卑职等人焦虑大公主的安危,故而冒险潜入都城,趁此机会带走小公主,还望小公主恕罪!” 一时间,苏漓若心乱如麻,既担忧苏溪如的处境,又恐姐姐手段高明,中了她的圈套。同时,她猛然惊醒,叶景松他们趁着她与雅丹比试之际,出手劫走了只怕这个时候的铁骁营会乱成一团。万一风玄煜怒及雅丹,那岂不坏事? 苏漓若抬眸,注视着他们,目光坚毅,沉声道:“你们商讨一下,只要能救出姐姐,我都愿意全力以赴,但是入宫...决不可能!” 叶景松看着她肃冷的面容,暗暗吃惊,果然眼前这个娇弱的小公主已今昔不同往日。她的身上居然焕发着一股凛然大将气宇!若不是亲眼目睹,他根本不敢相信,尤其,她凌空抗衡雅丹的步步紧逼,令他骇然震惊,小公主何时练就一身绝技,竟与厚实功力的雅丹悬空交手? “还有...”苏漓若沉吟片刻道:“你们这样一声不响把我带走,势必会引起误会,赶紧差人往都城传报讯息,告知我在裕国...”她顿了顿又道:“还是我亲自下笔吧!” “好,一切全凭小公主吩咐,我等决无异议!”叶景松拱手抱拳,毕恭毕敬,诚实至致,并无丝毫迟疑,当即表示服从。 个子高的男子面呈不悦,与稍矮男子交换眼神,踌躇不言。 苏漓若侧身瞥向他们,正在奇怪二人的身份,叶景松会意地道:“这二位是大公主在广岭寺的师兄,他们对大公主忠心耿耿,一路追随,此番也多亏他们,才不致我等乱了阵脚...”说着,他指向高个俊俏的男子道:“这位是惠悟兄台!”又转向忿然不平的稍矮男子道:“这是惠觉兄台!” 第二百一十五章:故国恍然不堪回(下) 这是俗家弟子的称呼!苏漓若听了叶景松的话,心里暗忖,传闻广岭寺一空大师平生修德积善,满腹经纶,极其慧智。可瞧着这两个俗家弟子,却不怎么亲善,都是一副浮躁的样子?若不是长相清秀,倒像穷凶极恶之人! 随之她又摇摇头,即便一空大师德行高超,偌大的广岭寺岂是他一个所能及?众多僧人,难免鱼龙混杂,性格各异。 就像姐姐,一空大师若不是念及父皇的情分,怎会破例收她入寺院? 而姐姐虽学艺精湛,为人处世却是狡诈,心机颇深! 苏漓若这么一转念,又幡然释怀,冲着惠悟惠觉微微颔首道:“多谢!” “小公主客气了!”惠悟缓了缓脸色,点点头,回应着。 惠觉却难消心头愤怒,冷哼扭过头,可见他不仅因苏漓若拒绝入宫而气愤,对叶景松处处维护苏漓若,惟她是命,更是怒火攻心。惠清身陷囹圄,命悬一线,他倒好!千方百计寻回苏漓若,居然打乱惠清费尽心思拟好的计划? 看着惠觉愤懑的态度,苏漓若心里突然一个念头,俗家弟子艺满下山,理应寻个出处,或仗一技之长养家糊口,或勤勤恳恳入个行当赖以生存。却为何甘心跟随姐姐,宁愿委身涉险?明知姐姐所行之事凶险万分,仍忠心追随,可是他们的心思决非同门之情这般简单! 莫非他们... 应该不可能!苏漓若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甩甩脑袋,抚额苦笑,她还真是被姐姐算计怕了!总能想到是她的手段。 叶景松见她神色沉郁,想着她也累了,就出声道:“小公主一路颠簸,不如先休息,养足精神,咱们再商讨如何营救大公主?” 此时的苏漓若心里乱糟糟,也想冷静一下,理清思绪,再作定夺。关键她对姐姐是否失手入狱,心里半信半疑,便点头承应道:“也好!待我休息片刻,再作打算!” 她的话刚落音,惠觉忿忿转身而去,惠悟匆匆行礼,也退了出去。叶景松见状忙道:“小公主切莫介意,大公主出事了,他们也是关心则乱...” “无妨!只是...”苏漓若淡然摇头,迟疑片刻,问道:“你必须跟我说实话,姐姐真的冒险闯宫,失手被擒,关押地牢?” “是!”叶景松语气十分肯定地道:“当时大公主带着一队武艺高强的暗卫潜进皇宫探察,不慎落入颜行尘这个老狐狸的圈套...”顿了顿,他又道:“大公主临行之前,可能预料到不测,便交待卑职若过了约定时辰,她还未返回,让卑职打开床头枕下的锦盒。” 苏漓若目光一顿,心里暗叹:果然是她的一贯作风,走一步算一步,可谓步步为营! “卑职打开锦盒,照大公主所交代前去都城寻找小公主。”叶景松神色悲愤道:“颜行尘心狠手辣,大公主和小公主一直是他的心腹大患,一日不除,他寝食难安。这几年他瞒天过海,在永乐的街头巷尾不断张贴告示,说是江湖邪教女魔头潜入宫中,将陛下毒害,故而通缉捉拿两位公主。” 苏漓若心头一震,冷声道:“好狠的手段...” “颜行尘这个无耻的老贼,认定裕国百姓不识两位公主的庐山真面目,便想出这般恶计来赶尽杀绝。”叶景松抑制不住怒焰,忿声道:“那晚大公主落入他的手里,当日,永乐街头便换了告示,说是当初毒害陛下的凶手已缉拿归案,择日斩首示众...” 苏漓若刹那怔忡,难怪惠悟惠觉如此仇恨她,倘若姐姐真的失手,确实是性命垂危关头!她注视着叶景松问道:“那晚的暗卫也都无一幸免?” “是,据身负重伤的暗卫回来报告,他们刚潜入皇宫,就触碰了机关,陷入绝境。他亲眼目睹,大公主被捆绑押送,其余全部身中剧毒,瞬间化成一滩脓水消失...” 苏漓若的心一阵颤栗,当初颜行尘也是用毒残害了父皇,他的手段如此凶狠,也不知那时父皇承受了怎样的痛苦?半晌,她抬眸问道:“那个暗卫如今何处?” 叶景松面露悲戚,沉声道:“他身中数刀,刀尖有毒,回来时只剩最后一口气...” 苏漓若紧攥双拳,心里隐隐作痛,这一刻她竟然希望这一次的失手是姐姐的计谋,只是为了引她入宫。 念及,她的心愈发慌乱,叶景松离开时,她仍沉浸在恐慌中。 傍晚,叶景松端来饭菜,敲开苏漓若的门。 她瞥了一眼,毫无食欲,将一封信笺交给叶景松,让他传讯到月邑山庄。待叶景松拿着信走了,她的心才稍微有些安定,按着约定的日子,风玄煜应该回都城了。他接到她的信肯定会赶来裕国,有他在身边,她才能真正安心。 苏漓若望着桌上的饭菜,勉强吃了一些,她算着信传到月邑山庄的日期。这几日,她必须强撑,事情是真是假?只耍风玄煜一到,就会水落石出! 苏漓若倚着床头,理不清混乱的思绪,不知不觉枕着胳膊,斜靠床头入睡。半夜突然惊醒,眼前一片黑漆漆,她惊惧地脱口而出:“郎君!”一室静悄悄,她颤巍巍叫道:“风玄煜!”话刚出口,她倏然怔住,这才想起她已离开山庄,处身裕国了。 苏漓若甩了甩泛酸的手臂,起身摸索,点燃烛火,借着光亮,环顾冷清清的房间,茫然失神。 自从三年前,她跟小唯乔装打扮,偷偷溜出宫,跋山涉水去都城月邑庄主。离开时,不曾留恋,也末想到会一去再无回头路,心里惟一牵挂便是父皇。后来,父皇逝世,兮姥姥坠崖,流落昼国,被进贡月国。经历国破人亡的她,承受人世间最残忍的生离死别,但上天没有亏待她,最终让她获得心心念念的幸福。 只是,她没想到有一天她还会回来裕国,这个承载她十六年无忧无虑的地方,却在一夕之间轰然摧毁她的快乐,使她陷入万劫不复的处境。 苏漓若推开窗户,耳边传来阵阵蝉鸣,她才感觉原来春日已过,初夏已至。 翌日,苏漓若被一阵急促的敲门惊醒,这才发现她居然绻缩在床榻一角睡了半宿。110文学 苏漓若刚打开门,叶景松掠身闪入,返手关上门,一脸凝重地道:“颜行尘耍处决大公主...” “什么?”苏漓若呆滞,半天回不过神。 叶景松注视着她,一字一顿说道:“街上一早便张贴告示,三日之后午时,在永乐街巷道头的刑场上斩决...大公主...” 苏漓若心房一震,望着叶景松怔怔说不出话,许久,她恍惚摇头,喃喃低语:“不可能,她决不会束手就擒,任由他人摆布,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甘心就范之人...” 叶景松蠕动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目光深邃地盯着有些失控的苏漓若,他终于明白,至始至终她根本不相信大公主会失手入狱! 苏漓若看着叶景松的一脸惊愕的神情,闭目缓了缓劲,睁开眼,平静着语气道:“颜行尘父子这般大张旗鼓,肆意宣扬,恐怕别有居心,咱们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叶景松愕然地瞪大双眼,有些不敢置刚才的一番言语,竟是出自苏漓若的口,他皱起眉头问道::“难道,小公主一直心存疑虑,从不曾相信?” 苏漓若沉吟不言,缓缓转身,的确,她想撑过这几天,等风玄煜来了再说。却不承想,时间如此紧迫,只有三日!苏漓若心间一动,无论如何她也要等三日之后见分晓! 叶景松盯着苏漓若一袭漠然的背影,无奈沉叹,转身就走。 苏漓若蓦地回头,冷声道:“站住!” 叶景松临到门口,倏然停止脚步,僵硬着脊背,紧攥拳头。 这时,门被推开,惠悟与惠觉闯了进来,看着二人紧张肃严的脸色,苏漓若厉声道:“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什么?”惠觉闻言勃然大怒,哧!掠身苏漓若面前,凶狠地瞪着眼,“你果然是个无情无义之人,既然如此,留你何用?” 苏漓若沉下脸,眸光锐利地注视着他,冷然道:“你们费尽心思把我带回裕国,不就是想逼我入宫?但我告诉你们,不可能!除非我亲眼所见,否则...休想我会妥协!” “你!”惠觉扬起掌力,目露凶光,来势汹汹劈向苏漓若。 苏漓若肃冷着目光,挺直身子,毫无畏惧,待掌风临近,一条人影闪动,怦!一声,硬生生接了惠觉一掌,双双疾速弹开。 苏漓若触目一看,是叶景松挡了惠觉一掌,以刚才的掌力情况,惠觉这一掌至少用了七八成功力,看来他盛怒之下,决心致她于死地! 这就更加确定苏漓若之前的猜测,他们绝非念及同门那般简单,恐是都对姐姐动了情! 苏漓若猜的没错!惠悟和惠觉确因恋慕苏溪如,而甘心追随左右。但苏漓若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之前根本不是这般浮躁凶狠之人,一个俊朗机灵,一个气宇沉稳。 当初武林大会之后,三人一齐下山,初萌情愫的苏溪如恢复女儿身,引的二人震惊万分,没想到朝夕相处十年的小师弟,居然是女扮男装?难怪师父师叔们格外宽待她,独予居室! 恢复女儿身的苏溪如娇媚俏丽,令惠觉二人心生恋慕,但得知她的真实身份都黯然失色,自形惭秽。恰逢皇宫骤变,珩帝暴薨,遭遇厄运的苏溪如颠沛失所,以俊俏的男儿装,敏捷的身手混迹地痞流寇之间,竟学的许多欺诈哄骗手段,俨然一副黑道帮头。 初时,惠觉二人不敢现身,只在暗中守护,后来见她离开帮会,居然流落青楼曲馆,夺冠花魁,引的文人雅客争相仰慕。 惠觉二人痛心疾首,这才现身苏溪如面前,拍着胸脯当即表示,只要她能离开烟花之地,二人定当竭尽全力,护她一世周全。 哪知,苏溪如仰头大笑,笑声凄凉,末了,含泪狂言道:“我要夺回帝位,铲除颜贼,统治裕国,称霸天下,你们能追随吗?” 惠觉二人顿时幡然大悟,原来,她并非穷困潦倒,落魄浪迹,而是为了夺回帝位韬光养锐。她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不惜混入市井,收买人心,从民间最低层扩展势力,强悍壮实。 惠觉二人骇然同时,又为她的旷世奇谋而折服,未等惠觉表态,惠悟抱拳朗声道:“公主,我愿至死相随!” 惠觉怔忡片刻,点头赞同。 苏溪如离开时,将拉拢的那些帮会交给于二人手中,且交代他们伺机扩大帮派。 惠觉与惠悟混迹帮派,日子久了,自然沾染狠戾之气。 “放肆!”叶景松稳住脚步,怒斥道:“惠觉,你居然敢对小公主下手?” 惠觉跄跄两步,冷哼道:“我此生只效忠大公主,对她唯命是从,至于其余的人...一概不管!”说着,拂然离去。 苏漓若抬头凝视惠悟,他至始至终极少言语,但看他的样子并不像是沉默寡言之人,却为何一直沉郁不言。 惠悟感觉到苏漓若疑惑的目光,敛然脸色,上前冲着她抱拳道:“小公主恕罪!师兄忧心大公主的安危,难免心气烦躁。此番鲁莽得罪小公主,在下替师兄赔个不是,还望小公主涵容,不予计较!” 第二百一十六章:此意长恨叹红尘(上) 他果然深藏不露!苏漓若心里暗忖:这个惠悟的心思恐怕耍比惠觉深沉的多,却懂的把握分寸,观察入微,且能巧言令色,可见是个圆滑之人。以姐姐的性子,应该偏倚重这般处世周全的人,如此看来,这个惠悟对姐姐的事,绝对会比惠觉清楚。只是,以他的心机,断然不会轻易泄露! 苏漓若缓了缓脸色,淡然着语气道:“姐姐所谋的是裕国大事,关乎成败荣辱,岂能逞一时之气,而置众多将领的性命为儿戏?” 惠悟微微一愣,苏漓若处事不惊,妥当稳沉的样子令他暗暗惊叹。难怪大公主再三叮嘱,对她的妹妹切不可大意疏忽,应时刻谨言慎行,以免露出破绽,毁了整个计划! 惠悟心想,这个看似单纯娇弱的小公主,实则心思缜密,敏捷慧智。思罢,他温声道:“小公主所言极是!倘若鲁莽劫狱,只怕中了颜老贼的算计,枉送性命!但三日午时,刑场斩首,不知小公主有何良策,可免大公主一劫?” 苏漓若眸光一沉,瞥向一旁的叶景松,她知道叶景松培养训练暗卫,为了有一朝协助姐姐夺回帝位。更重要的是,他只效忠父皇,即便父皇不在了,但他秉承父皇旨意,绝不会违背。所以他才会处处维护,阻止惠觉伤害她,即使心里焦虑姐姐的安危,依然不敢忤逆于她。 “叶护卫,你若有何见解?不妨坦言!”苏漓若侧颜道:“我辗转到此,突闻姐姐不测,实在慌乱无助,不堪承受。一时也寻不得好法子解救姐姐,你一直暗处裕国,悉知颜行尘父子动静,可几分胜算的策略?” “是卑职疏忽,难为小公主了!”叶景松肃然脸色,点点头蹙眉道:“颜行尘狡诈凶狠,只怕早已布置天罗地网,我们确实不可轻举妄动!只是...” 叶景松沉郁片刻,为难道:“万一颜行尘父子决意要斩杀大公主,我们此时若不行动,岂不白白失了先机,罔然大公主的性命?” 惠悟神色一肃,余光投向苏漓若。 苏漓若抬眸,触碰他意味深长的眼神,惠悟不留痕迹地移开目光,一脸坦然。 苏漓若突然回头,问叶景松道:“你手里还有多人?” 不仅叶景松怔了怔,不知她此言何意?连淡然自若的惠悟也微微愣住,侧目注视她。 尽管叶景松疑惑,还是坦言告知,他的手里还有精兵三百,暗卫一多号人。 苏漓若缓步踱到窗前,将街道上的来来往往的行人尽收眼底,半晌,她收回目光,边转身边道:“以姐姐的聪慧,探察皇宫尚且失败,咱们就不必再以卵击石,折翼自毁。但静观其变,你们又惶恐不安,如此...只能最后一搏!”她来到叶景松跟前,肃严着语气道:“叶护卫,你带人埋伏到刑场必经之路,至于暗卫...跟我守在刑场周围,你若失手,我将伺机而动...” “不行!”叶景松断然拒绝,“那些暗卫受过特殊的训练,一旦失手,他们只能先身士卒,决无返回的可能。届时场面混乱,小公主的处境堪忧,卑职绝不能让小公主冒险!” 苏漓若面色冷冽,眸光冰寒,厉声道:“怎么?姐姐的命令,你们尚且服从,我却没有权力吩咐你们?” 叶景松惶然抱拳,低头应道:“卑职不敢!” 苏漓若掠过叶景松身边,缓缓迈步,与沉默不言的惠悟擦肩而过,倏地,停止脚步,冷声道:“既然不敢,那...叶护卫就立即去布置事宜吧!” 叶景松怔怔回头,看着她的漠然背影,蠕动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良久,闷闷出声道:“好,卑职即刻去办!”说着,大步踏出房门。 惠悟恭敬作揖,遂也转身离去。 苏漓若望着被惠悟返手带上的房门,须臾,低垂眸光,暗暗松了一口气。以刚才的试探,如果真有内情,叶景松绝对是一无所知,但惠悟恰恰相反,他的淡然从容,与暴躁的惠觉截然不同。此时,她更加肯定她的猜测,惠悟深知一切内情。那么,姐姐失手陷狱,或许只是引诱她入宫,以姐姐命叶景松他们潜入都城,将她仓促带回裕国的手段来看,这其中确有隐情! 苏漓若心想,不管是真是假,三日便见分晓!姐姐颇有城府,她可不想一次次上当中计。 苏漓若蹙眉抚额,只是时间紧迫,风玄煜接到她的讯息,再赶来裕国,至少也要七八日,定然是赶不上了。思罢,她的心不知为何隐隐不安,怅然若失?倘若他在身边,她也不用绞尽脑汁想着对策。毕竟,有些阴谋,他一眼就能看穿,根本无处可遁。 苏漓若再次来到窗前,眺望外面,思绪飘扬,似乎往事已如前尘! 这天,天色微亮,叶景松早已带着一半精兵守在地牢押往刑场路上。惠觉和惠悟各带几个功力不俗的强壮汉子一同前往刑场,对于苏溪如曾拉拢民间各帮派之事,苏漓若自然一无所知,她以为这几个粗犷的汉子是惠觉他们交结的朋友,寻来帮手罢了。 苏漓若为了避人耳目,巧装打扮了一番,一身陈旧青灰粗布,衬着黝黑的小脸,怎么看都像个穷困潦倒的小厮。 她跟着惠觉他们来到刑场外围,此时离正午还有一刻钟,刑场已是戒备森严,执刀守卒,形成一排人阵,监视外围人群。 苏漓若混入拥挤的人群,侧目瞥视,三步一个暗卫,融入熙熙攘攘的围观百姓中间。 听着人群议论纷纷,果然与叶景松所言相同,大家既是来探究是否真如告示所述所描,毒害珩帝的仍是个绝色女魔头!又奇怪这个女魔头为何自寻死路送上门来? 苏漓若的心一点一滴往下沉,时间越来越近,叶景松还未传来暗号,那就意味着他截击失败。 令她不安的还有一点,她若不亲眼目睹刑场上的犯人姐姐,她是绝不相信。但此刻,她愈发恐慌,万一,正如叶景松他们所言,颜行尘决意要斩草除根,她能在虎口中抢救出姐姐吗? 苏漓若情不自禁攥紧拳头,心里暗暗安慰道:会的,这些暗卫个个身手敏捷,武力精湛,且抱拼死一搏的念头。其实,她就是想亲眼证实刑场上的犯人真面目,毕竟,姐姐自幼离宫,颜家父子又如何确认姐姐的身份? 苏漓若仰头遥望,空中乌云密布,笼罩着沉闷的气氛,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时,人群一阵骚动,随着惊叫声,刑场上押来几个头蒙黑布的犯人。巴山爱 苏漓若一怔,瞥视惠觉和惠悟,他们也都略显惊讶,脸色更加凝重。 苏漓若沉着眸光,看向刑场,几个犯人阵列一排,跪伏地上。 执着明晃晃大刀的刽子手,阴森森站在犯人身后,随着监官一声令下,几个魁梧的刽子手扯开犯人的蒙头黑布。 苏漓若悬浮的心在触目一个个犯人之后,恍然松懈紧绷的精神,长长吁了一口气。 “行刑!”监官抛出执行令,几个刽子手高喝一声,刀起头落,血溅当场,如泉喷射,染了一地。 苏漓若只觉喉咙一阵发紧,似乎翻江倒海之势冲出,她死死捂住嘴,但浓烈的血腥味迅速钻入她的鼻息,直窜鼻腔,逼入五脏六肺。她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子,拼命地呕吐,几乎把绿水苦汁都翻吐出来。 身边的人群失望地疏散离去,彼时摇头说道:“不是斩杀江湖女魔头?为先帝报仇血恨?怎么就处决了几个恶霸?” “这你就不懂了,那女魔头既能毒害先帝,自然是心狠手辣之人,岂可给她痛快?说不定押往皇陵,执以酷刑,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走了走了!别瞎扯,免得惹祸上身...” 苏漓若感觉身边渐渐泛空,她擦了擦朦胧的泪眼,咬着牙慢慢站起来。尽管在月国,经历了冬日宴的屠杀,但那时她心系风玄煜的安危,痛心苓妃的骤然离世,不曾这般反胃难受! 苏漓若脸色苍白地稳住身子,这才发现围观人群竟散了一半。惠觉鄙夷地轻嗤一声,倒是惠悟关切地小声问道:“还好吧?” 苏漓若微微淡笑,勉强应声道:“无妨!”说着,她触目之处,脸色大变,警惕地看着惠悟。 “方才人群散了,我们的人留下,目标太大,故而遣退他们随人流撤走!”惠悟伸手挽着苏漓若,低声道:“你身体不适,来不及告知,是我自作主张...” 苏漓若侧目而视,刑场上正收拾残局,人群也散了一大半,她微微颔首,正要出言,却听到有人疾呼大叫:“女魔头来了!女魔头来了!” 苏漓若扭过头,投目刑场,只见一片狼藉的刑场上方悬空吊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苏漓若浑身颤栗,脑子一片空白,血似乎都凝固了。 随着吊绳疾速坠下,长发飘扬风中,一袭浅粉衣裳,血迹斑斑。倏地,吊绳停止坠下,她徐徐抬头,像是喃喃自语什么?又似乎在悲鸣愤慨?当她俯视时,目光猛然一顿,剧烈地挣扎一下,却又垂头闭目,静止不动。 苏漓若心头划过刺痛,她分明看到她,震惊同时,又心如死灰垂头,静待死亡。 她是在责怪她吗?责怪她不肯入宫免她一劫,或许,她在嘲讽她,小心翼翼,一副如临大敌似防备她。结果如她所愿,她这次并没有算计她,而她却辜负了她全部希冀,将她的心血付诸一空。 苏漓若恍然之中被人重重一撞,踉跄着跌倒,就要落地之时,手臂又被人紧紧扯住,硬生生拉起护着。 苏漓若看向拥着她的惠悟,茫然失措,耳边传来吵杂的喧哗声,她抬眸望去。惠觉已带着几个壮硕的汉子冲上刑场,挥舞着利器与兵士们打斗一团。 围观人群惊呼后退,慌乱逃窜,惠悟拥护着苏漓若随着人群移动,融入混乱的人流。 苏漓若猛然回神,一手死死扯住惠悟的袖口,停止脚步,回头望向刑场。 惠悟一愣,低头瞥着手腕,苏漓若的手紧扣着他的脉搏处,令他虎口隐隐生疼。 她居然会武功,而且功力不低? 惠悟心里暗暗惊讶,为何大公主不曾提及?他不已停下脚步,与她并肩而立,任凭身边逃窜的人群把他撞的摇摇欲坠。 不消片刻,四处散开的围观人群荡然无存,只有惠悟与扮成小厮的苏漓若空旷伫立。 刑场上,惠觉他们已被紧紧包围,悬吊的苏溪如充耳不闻撕杀声,犹如一尊雕像,迎风而定,择空而立。 苏漓若缓缓松开惠悟的手腕同时,轻盈凌空而跃,掠过一道削长的弧度,直击刑场。 惠悟见状,紧随其后,腾飞而去。 刹那间,刑场上一阵沉重震撼声,执刀守卒身后降下一队弓箭手。未等苏漓若和惠悟接近刑场,他们已挽弓搭箭,如流星坠入空际,箭矢穿射,击透那闭目静待的苏溪如! 哧哧哧... 苏漓若眼睁睁看着无数支利箭穿透苏溪如的身子,鲜血四溅,飘扬空中。 第二百一十七章:此意长恨叹红尘(下) 几滴鲜血溅落苏漓若的脸上,如锐利的刀刃划过,刺痛她的脸颊,她悬空的身子剧烈颤抖。 惠悟一把捞起苏漓若坠落的身子,翻腾掠过。 苏漓若恍惚回头,看着浑身插满利箭的苏溪如,一动不动垂下脑袋,鲜血汩汩顺着脚底滴流。 惠悟带着她在空中翻跃,回旋离去。 那些弓箭手回身朝着半空中的二人射击,箭头擦肩而过,呼啸坠落。苏漓若茫然无知,只是瞪着一双惊骇的双眼死死盯着刑场上悄无声息的苏溪如! 这时,马蹄声疾震而来,刑场外围出现一队人马,为首正是埋伏半路的叶景松。他无功而返,却还是迟了一步,目睹悬吊垂死的苏溪如,被利箭包围的苏漓若。他怒吼一声,跃起离马,扑向半空,抽剑挡箭,一阵横扫,箭矢纷纷坠落。 有了叶景松的挡护,惠悟得以喘气,急忙拥着苏漓若脱身,稳稳落在叶景松带来的精兵中间。 那些精兵已有一半人马朝刑场而去,援助已受了重伤的惠觉他们。 叶景松挡落了箭矢,趁弓箭手搭箭空隙,掠身而过,一声令下,那些精兵分列一队,再次投入激烈的打斗中。 剩余的精兵拥护着苏漓若,围成一团,护守中间。 刑场上,惠觉的已身中数刀,拼尽全力,折了两个兵卒的腰,血溅当场。他企图接近悬吊的苏溪如,却被一支利箭穿击左胸,透过后背,血流如注,踉跄倒下,喷血而竭。双目不甘地怒瞪如铃,圆鼓鼓盯着悬挂的苏溪如,抽搐两下,气绝身亡。 突然,刑场上涌出大批勇兵,团团将叶景松他们包围。 苏漓若空洞的眼眸呆滞望着血肉模糊,已然气竭而悬挂的苏溪如,目光渐渐迸裂一道焰火,她蠕动嘴唇,发出嘶哑的声音:“全部都上,把姐姐带回来!” 扶着她的惠悟愕然注目,见她一脸决绝,不由松开手,后退一步。 苏漓若掠起身子,跃向刑场,在空中疾过一道速影,待看清时,她已落下,稳立叶景松面前。 惠悟愣了愣,大手一挥,带着剩余的精兵拥向刑场。 乌云笼罩,密布空中,初夏的闷热阴沉,似乎耍从一场大雨的淋漓才能释放压抑。 刑场上,刀光剑影,嘶声震彻,血染成河,尸体成堆,双方拼搏击杀。 朝廷勇兵得指示,誓死围剿叶景松一众叛逆者。而叶景松意在抢回苏溪如的尸身,迸发新仇旧恨的怒焰,带着精兵们奋力激战,双方死伤无数。 惠悟触目刑场上横尸遍地,掠身靠近叶景松,沉声道:“赶紧撤吧!别忘了保护小公主的周全。” 叶景松浑身是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伤口所致。他抬头看着挥掌击杀的苏漓若,瘦弱而娇小的身子隐没在打斗中,她的衣裳破损,血迹斑斑,也不知受伤了没有? 叶景松目光一扫,精兵所剩无几,而朝廷勇兵还在源源不断增援,可见颜行尘借此机会决一死战! 叶景松沉重发出撤离的信号,所剩不多的精兵们渐渐拢靠,围近叶景松。只有恍然不知的苏漓若仍在奋力击毙勇兵,几番欲接近悬挂的苏溪如,却被无情刀剑挡开。 惠悟疾掠上前,挥掌击杀围困她的敌兵,拉着苏漓若退回阵线。他与叶景松相视一望,由一队精兵做掩护,剩余几个拥护他们离开。 退守刑场外围,叶景松和惠悟一人一手搀起苏漓若的左右手臂,翻跃空中,几个起落,消失无踪。 搏杀几个时辰,天色暮落,朝廷勇兵损失惨重,而叶景松带的三百精兵一个不剩。 待他们离开之后,刑场上着手清理残局,有几个勇兵且把悬挂的苏溪如卸下。这时,刑场上出现几个黑衣人,对着首领亮出御前侍卫的腰牌,把苏溪如的尸身带走。 十里曲客栈。 叶景松和惠悟扶着一脸苍白的苏漓若进去,掌柜立即迎了上去,在叶景松的眼神示意下,他瞥了一眼苏漓若,遂高声吆喝:“客官住店,楼上厢房请!” 叶景松拢了拢披风,遮住满身血迹,他环顾着一楼席无虚位,客满豪饮,高谈阔论刑场之事。叶景松朝掌柜微微颔首,若无其事地登上楼梯。 来到先前居住的房间,叶景松刚推门而入,苏漓若便一头栽倒在地。 惠悟惊愕片刻,回神返手关上门。 叶景松忙俯身察看,焦灼道:“赶紧让杜掌柜请郎中!”说着,抱起苏漓若放在床上。 惠悟踌躇,遂缓步上前,搭脉探望,道:“不用了,小公主并没有受伤,只是一时气血攻心,故而瘀堵。”美丽 叶景松深皱的眉头并未舒缓,他凝视昏沉的苏漓若,沉声问道:“为何将暗卫撤离?” “一时不察,中了颜老贼的奸计。”惠悟目光暗沉,恨声道:“当时情况紧急,迫不得已撤离了暗卫...” 叶景松痛心苏溪如魂断刑场,而呕心沥血训练出来的三百精兵也全部殆尽。他咬牙切齿,强忍着心头悲愤! “虽说折了精兵,但总算保全小公主,还有那些暗卫。”惠悟注视一身伤痕的叶景松,沉叹道:“我看你还是先去包扎伤口,回头再商议对策。” 叶景松恍然摇头,紧攥拳头,咯咯直响,他感到三年前的颓败再一次重现。那时珩帝暴薨,皇宫大乱,朝廷动荡,颜家父子控制文武百官,把持朝纲。而此刻,他更加恐惧不安,原本把复国的希冀寄托在苏溪如身上,如今她殁了,连尸首都抢不回来。他仰头悲戚,前程一片茫然,惟一的信念没了,他都不知道今后靠什么来支撑?更别谈铲除颜家父子,复国报仇! “小公主此番受了刺激,只怕一时难以恢复。”惠悟见状,耐心劝慰道:“不过,这样也好,免得她大吵大闹,暴露行踪。叶护卫,你可别忘了肩上重担,陛下和大公主的血海深仇,岂能不报?小公主的周全,岂能不顾?此生若不手刃颜老贼,何以心安?” 叶景松低头凝视昏厥的苏漓若,耳边适时响起珩帝语重心长的嘱托,临别之际,兮姥姥委以重任。他终于抬脚挪步,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离开房间。 惠悟注目他的背影,须臾,侧身看着昏昏沉沉苏漓若,目光复杂而愧疚,半晌,他转身出去。 叶景松与惠悟都受了伤,叶景松较为严重,而惠悟伤口虽不多,却都是深伤入骨。他们满腹悲痛,哀悼苏溪如,惠觉以及三百精兵。他们一腔愤恨,誓许手刃仇敌,熊熊燃烧的烈焰,使他们忽略一身的伤与痛。 叶景松他们休养了几天,身体逐渐恢复,伤口也愈合了差不多。 苏漓若后来也醒了过来,虚弱地躺在床上,双目呆滞而空洞,她不言不语,不吃不喝。 叶景松拖着残躯进来,说的口干舌燥,苏漓若依然没有反应,似乎独自沉浸悲痛欲绝,无法自拔。 惠悟也来了,他却瞧出异样,于是,阴冷着语气道:“你别忘了,大公主为何死在乱箭之下?若不是你固执己见,悲惨之事断不可能发生。如今倒好,昏迷几日,又卧床不起,这是作甚么呢?伤心?痛恨?我看未必,应该是你一直在等时机,即便大公主命丧刑场,你也从未想过为她报仇雪恨。为什么?血浓于水的亲情在你眼里如此轻微?” 苏漓若的睫毛缓缓扑动,她的眸光渐渐回神,惘然望着他。 “惠悟!”叶景松大喝一声,怒斥道:“你胡说什么?小公主已是这般情况,你居然还敢刺激她?我告诉你,只要我叶景松在的一天,你休想逼迫小公主!” “叶景松!”惠悟怒不可遏地咄咄逼人,寸步不让。“你我契合,全因大公主,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还要护着她?你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吗?”说着,他的目光狠戾地盯着苏漓若,一步步逼近她的身旁,俯视道:“你还在等对吗?可惜...等不到了,没有人会来裕国援助你!” 苏漓若浑身一震,颤悠悠看着一脸愤怒的惠悟,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想知道原因么?”惠悟冷笑着逼近她,阴沉的语气如淬了毒液的利刃,刺向苏漓若的心房。“在你大婚之日,大公主却被风玄煜囚禁牢笼...” 苏漓若如遭当头一棒,骇然地瞪着他。 叶景松怒冲冲一把推开惠悟,抓扯他的衣领,咆哮怒吼:“你给我住口!住口!” “叶景松,你怕什么?”惠悟额头青筋暴动,双目凸瞪,面目狰狞地狂叫:“你看看你拥护的是什么废物?她置亲人性命不顾,抛下家仇国恨,只想在月邑山庄安逸的过日子。难道我说错了吗?倘若不是风玄煜阻挠,大公主怎会落得如此悲惨,枉送性命?但凡她还有一点点良知,就该振作起来,挺身而出,报血海深仇...” “别说了!”叶景松勒紧他的衣领,厉声怒斥道:“小公主对此事根本一无所知,你却耍把账算在她的头上?这对她是不公平的。难道大公主没了我不伤心吗?三百精兵殆尽我不痛恨吗?可是...小公主是无辜的,你不能这样肆无忌惮伤害她...” “较比大公主的枉死,我不该恨她么?她不该承受么?”惠悟攥着叶景松的手背,用力掰开,奈何叶景松死死不松手,勒的惠悟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急促吁气,道:“当时,你不也气愤吗?恼恨风玄煜的冷漠无情?所以才冒险潜入兵营,趁机把她带回...” 叶景松脊背一僵,慢慢松开手,无力垂下,一脸挫败,沉郁不言。 惠悟大口喘气片刻,目光逐渐黯然,也一言不发。 二人垂头神伤,气氛死寂一般的沉重。 倏忽,一道嘶哑低沉声音响起:“说吧!你们不用遮遮掩掩,把知道的都全盘托出...” 二人震惊回头,瞥视着不知何时支撑起身体,倚靠床头的苏漓若。苍白脸色,虚弱倦怠的她,漠然而平静的语气,坦然镇定的神色。令他们暗暗吃惊,一时呆住,怔忡地看着她,眼里尽是不可思议! 惠悟率先回神,早已没了刚才的怒火,他紧锁眉头,喟然一叹,似乎隐隐不忍。 叶景松艰难地咽了唾液,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还未痊愈的伤口,经刚才一番动怒被扯裂的渗出血水,有些生疼。他瞥了苏漓若片刻,匆匆扭过头,别过脸,不忍再看她瘦弱单薄的身躯强撑着,却禁不住微微颤栗。 “叶护卫,你先出去吧!”苏漓若深吸了一口气,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惠悟留下!” 叶景松愕然,回身惊讶望着她,但她倔强的眼神,固执地与他对视。叶景松诧异片刻,终于迈开步伐,一拐一瘸地离开。 惠悟目送叶景松离去,当房门关上那一刻,他缓缓回头抬目,触上苏漓若深不见底的眼眸,心头抑制不住一颤: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难怪大公主不惜倾尽所有,押在她的身上! 第二百一十八章:江山如画倾城怜(上) 苏漓若不言静凝,深邃的目光透着锋芒如刃的冷戾。 惠悟突然有些慌乱,他避开她万丈深渊般的眼神,沉着语气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你悉知的,全都一一详尽!”苏漓若乏力地闭上眼。 房门外,叶景松不放心地徘徊,时而屏息凝神房间里有什么动静,时而挠头烦躁地踱步。 一个时辰之后,惠悟打开房门,一眼瞥见忐忑不安的叶景松,他微微一愣。遂关了房门,来到一脸深沉的叶景松面前,一手搭在他的肩膀,用力揽着道:“走,到我房间畅饮一番!” 叶景松奋力挣脱一下,怒道:“你个疯子...” 惠悟满不在乎咧嘴一笑,指着苏漓若的房间,冲着迎面而来的店小二吩咐道:“伙计,送些用食进去!” 店小二应允一声,掉头下楼备饭。 叶景松愣了一下,狐疑地瞟了一眼。 惠悟揽着他的肩膀,拥着他走进隔壁一间厢房,道:“行了,别磨蹭,走,咱俩喝上一坛,放心...她没事...” 进了房间,惠悟搬出一坛酒,重重放下,拿了两只大碗,边倒边说:“这可是我与师兄珍藏的桂花酿,说好了,待大公主返回皇宫,用来庆贺。如今...他再也喝不到...”说着,他眼眶泛红,端起大碗,瓢倒地上,“师兄,我为你饯行,一路好走!” 叶景松沉肃脸色,心间一动,上前端碗,却被惠悟一手按住,道:“别,大公主何等气概,岂能殡以凡夫俗子之礼?” 叶景松抬头注目,缓缓放开手。 “来,咱们干了!”惠悟又倒了一碗,仰头饮尽,不知是喝了太急,还是酒太浓?他竟被呛到,咳得眼泪都出来。他烦躁地抹了一把眼睛,自顾自地倒酒饮尽,三碗过后,才后知后觉地催促道:“喝呀!怎么跟娘们似的?磨磨唧唧...” 叶景松盯着他,举碗饮了。 惠悟哈哈大笑:“这就对了!”话刚落音,仰头又是一碗。 叶景松闷闷坐下,看着他喝的极凶,也不出言阻拦,端着碗一口一口喝下。 叶景松才倒了第三碗,一坛酒已被惠悟喝了精光,他瞪着朦朦胧胧的眼眸,晃悠悠起身,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叶景松正要俯身搀扶,敲门声传来,随即店小二推门而入,满脸焦虑道:“叶统领,小公主不见了!” “什么?”叶景松脸色大变,疾速回身,低吼道:“怎么回事?” “属下方才送饭,见小公主并无不妥,故而松懈。”店小二正是叶景松身边的人所扮,“这么一会儿工夫,居然不见了!” 叶景松心急如焚,刚跨出一步,手腕却被摔倒在地惠悟攥住,他口齿不清,含糊道:“没事,让她静一静,独自呆一会,自然就想通了...” 叶景松甩了几下,竟甩不掉,他愤怒吼道:“你这个混账,你都跟她说了什么?” 惠悟挺身抱住叶景松的大腿,醉醺醺地叫道:“关键时刻,你就别去扰乱她...” “小公主万一有什么差错,我非把你撕成两段不可。”叶景松使劲蹬,却怎么也踢不掉。“惠悟...” “你怎么就听不懂?别,别去烦她...”惠悟不耐烦地一头枕在叶景松的靴子上,闭目呼呼大睡! “你...”叶景松顿住脚,俯身掰开他的手,谁知刚掰开一只手,另一手又缠上了,气的叶景松怒火攻心,一掌劈向他。 永乐街。 苏漓若蹒跚脚步,飘浮无力,走在繁华如昔,人来人往的街头。 晴空万丈,阳光炫目,竟刺的她睁不开眼。 她把永安街逛了一圈,不知不觉来到刑场外围。远远站着,眺望前方,那天的乌云密布,熬到半夜,刮起狂风下了一场暴雨,竟把世尘间的生离死别洗刷的一干二净。似乎也把那日丧生在此的每一个人的过往,都统统洗去,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再也无迹可寻。也许是平庸,也许是不凡,但他们的人生却永远定格在刀起剑刺的那一刻! 苏漓若的额头泛起汗珠,顺着惨白而憔悴的脸颊汩汩滴落,她双膝一屈,扑通跪地。仰头望天,任凭汗如雨下,低垂时,撕心裂肺的疼痛袭击而来,几乎把她掀倒。 她满脑子都是那天的情景,姐姐浑身是箭,鲜血淋漓,顺着脚底滴落,逐渐凝固。 倏地,她扬头抬眸,漠然地注视着眼前一幕:持矛勇兵把她团团围住! 苏漓若缓缓起身,眉梢一挑,目光阴沉狠戾,刹那腾飞,凌空旋转。只见她扬手一洒,还来不及反应的朝廷勇兵抛矛捂眼,惨叫连连,纷纷倒地抽搐。 苏漓若嘴角掠过冷冽:这个惠悟果然邪恶,只不过是一包逍遥散,居然令人瞬间乏力,抛械倒地! 她纤瘦的身子飘渺半空,疾速如风,顷刻之间,消失无影。 苏漓若回到客栈时,叶景松已然急得团团转,被似醉非醉的惠悟缠着不放,惹的他破口大骂。二人带伤交手几十回合,都累着气喘吁吁,却各不相让。 怦!一声,苏漓若推开门,二人霎时住手,怔怔失神地看着她。 苏漓若冷眼瞥注二人,沉声道:“我明日进宫,不,今晚...他们应该就能找到这里!” “什么?”二人错愕,瞪着眼,不解地盯着她。 “我已经暴露了!”苏漓若转身朝自己房间而去:“顺便连累了你们!” 二人相互一望,追了出去,异口同声问道:“怎么回事?”寻书吧 苏漓若推开房间的门,迈入门槛的脚一顿,头也不回,冷声道:“你们还是赶紧撤离吧!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你...”惠悟突然明白了什么,恨恨地道:“算你狠!” 叶景松一头雾水,懵懵地看着苏漓若的背影。 “叶护卫,对不住,把你的地盘给抖了。”苏漓若淡声道:“不过,惠悟会妥善安排你的人手...”说着,她返手关门,又传出一句话:“有事我会跟你们联络!” “这...”叶景松急得直跳脚,正要上前敲门,问问清楚,却被惠悟一把拉住,道:“你没听她说?抓紧撤离,朝廷的人很快就找上门,难道你还要将手里的一百多名暗卫送给颜老贼打牙祭?” “可是,小公主...”叶景松怒目而视,忿忿问道:“你究竟跟她说了什么?” “如实禀告!”惠悟双手一摊,有些无可奈何皱眉沉叹道:“你以为你的小公主单纯善良,错了,她的心事多得很,你未必看的清楚,我也是一知半解,揣测不透!” 叶景松仍然不放松,沉着脸,狠狠盯着惠悟。 “我真的就把事情叙述了一遍,告诉她大公主从柔然回来跟咱们碰面,你并没有接到小公主按计划回来裕国。于是,大公主就冒险潜入都城,谁知,被风玄煜发现,把她囚禁入牢。待她大婚之后,才将大公主遣送离开,当然,我告诉她,若不是风玄煜伤了大公主,她也不至于失手陷入绝境...”惠悟边说着,边拉扯叶景松回房间,“她知道是我用了一些手段,协助你把她从女兵团带出来,就跟我要了一些东西。哪料到,她居然存心跟我作对?好了好了,通知撤离,我带你们走!” “你有地盘容纳我们?”叶景松疑惑地沉着目光,“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撤离之后,我自然跟你详谈!”惠悟心里暗暗叫苦,一个聪慧敏锐的小公主已是令他措不及防,偏偏叶景松又是个刚正死认理的人。 想着一百多个暗卫的安危,叶景松终是打消顾虑,也无暇细思,急忙指挥十里曲客栈的所有人都撤离。 临行之际,他迟疑片刻,又折身回头,径直往苏漓若的房间而去。 惠悟气愤地跺跺脚,挥手让杜掌柜他们先行,尾随叶景松到二楼。 叶景松敲开门,苏漓若微微一愣,蹙眉道:“天色已晚,你怎么还没走?” 叶景松掠身闪入,沉着目光,道:“小公主,你可想好了?真的要进宫?如果你后悔,现在还来的及!” “后悔?”苏漓若瞥视门外的惠悟,冷清如冰的声音划过他们的耳边:“你别忘了父皇交予你的重托,还有...姐姐的血海深仇...” 叶景松浑身一颤,慢慢移开目光,低垂着脑袋走出房门,倏地,又回身欲言。 苏漓若适时出声道:“放心,我自会谨慎行事!” 叶景松怔仲片刻,沉重转身,抬头看见门外的惠悟,一言不发地擦肩而过。 惠悟挑挑眉,朝苏漓若微微颔首,迈步离去。 苏漓若呆呆伫立门口,环顾寂静空荡荡的走道,耳边回响着惠悟的声音:“我知道小公主切盼月邑庄主接到讯息速临裕国,可惜,你要失望了,所有外面的传讯都入不了都城,半道就被驿站截止焚毁,尤其来自裕国的书信...” 苏漓若拢紧拳头,眸子泛湿,一直打转的泪光,始终没有溢出眼眶。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哐当踹门声,震撼的脚步响彻心房。 苏漓若徐徐移步,临到楼梯口,冷然目光,居高俯视。 一众侍卫分开而立,门口疾步而入的一个人,黄袍锦缎,气宇威武,英俊伟岸。 他仰头触目,欣喜若狂,惊颤着声音:“漓若,真的是你回来了!”话刚落音,已掠步奔至楼梯而上。 苏漓若漠然镇定地看着临近眼前的男子,就在他伸手触碰的一刹那,她扬袖而退,避开他的手掌。沉肃着语气问道:“颜靖南,听说你做了裕国的君王...” 此人正是颜靖南,封号崇帝! “放肆!竟敢直呼陛下的名讳...”楼梯下边扭扭捏捏走来一个内监模样的人,出言斥责道:“简直不知死活...” 崇帝侧身回目,一个利刃的眼神,吓的那个内监打了个哆嗦,惶然俯身后退。 “漓若!”崇帝回身,忍不住上前,难掩惊喜之情,欣悦道:“一别数年,你总算回来了!” 苏漓若轻盈掠过,冷声道:“你不是要接我回宫吗?那就走吧!” 崇帝再次落了空,愣了片刻,讷讷收回双手,猛然点头:“好,好,好,马上回宫!” “陛下!”有个御前统领抱拳行礼道:“这里是叛军藏匿之处...” “不用搜了!”苏漓若率先下楼,边走边说道:“已是人去楼空,怎么...”她顿住脚步,回头注视着崇帝问道:“你还要赶尽杀绝?那...就剩下我一人,你准备如何处置?” 崇帝怔怔看着她,挥手阻止御前统领继续说下去。 御前统领忙遣散一众侍卫离去,到客栈门外候命。 苏漓若这才收回凝固的眼神,继续下楼。 崇帝盯着她瘦弱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三年来,多少个不眠之夜,望眼欲穿,魂牵梦绕。 她终于回来了!却是如此冷漠,陌生。那个天真无瑕,纯净善良,无忧无虑的女子倏然不见! 不管她如何变迁,只要她能回来...就好! 崇帝长长吁了一口气,目光紧随着她的身影,似乎害怕一眨眼,她就会凭空消失! 第二百一十九章:江山如画倾城怜(下) 苏漓若坐着辇车回到皇宫,到了殿门,侍从急忙搬来木垫凳踏脚, 苏漓若抬眸望着巍峨雄伟的宫殿,一瞬间,恍然如梦。 她刚起身准备下车,眼前呈现厚实的手掌,她注目崇帝那张充满期待的俊脸,迟疑一下,伸手搭入,缓步下车。 崇帝心头荡漾,刚要握紧掌心里娇嫩的小手,苏漓若抽手拂袖,径直迈步。 他只觉得掌心一松,已是空无,展开手掌,怅然若失之感油然而生。 明灯耀眼,亮如白昼,苏漓若徐徐漫步,绕着宫殿,来到景仁宫,驻足凝望。 崇帝屏退左右护卫侍女,迈步苏漓若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景仁宫。半晌,低沉着声音道:“这里...朕不曾动过,还有秋亦阁,一直保持原样。朕相信,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回来?”苏漓若冷笑,注视灯火昼亮的景仁宫,移动脚步,缓缓走去。“这里...早已物是人非,还有什么值得我牵挂?”临到门,停足不前,她抬头瞥视着,眼前浮现曾经的温馨。 瞬时,心头一阵哽咽,悲戚涌上,须臾,她隐去潮湿的泪光,低吸一下鼻子。幽幽道:“裕国是你颜靖南的天下,这里,却是我伤心之地!”说着,她回头盯着他,眼里冷漠至极,响起的声音高深莫测:“也许,我注定漂泊流浪,已经回不来了!” 崇帝望着这张令他魂牵梦萦的容颜,怔怔失神,良久,他苦笑道:“你恨我是应该的,但是漓若,你相信吗?这一切非我所愿!如果我知道会失去你,裕国的天下,我宁可不要,换取你一生无忧一世周全!” 也许这是他统领裕国之后,第一次自称吧!看着他一脸诚挚,苏漓若目光一顿,神色微微动容,但稍纵即逝。她嘴角扬起冷嗤笑,漫声道:“虽然很动听,可惜我的心...已经容不下了!” 崇帝一怔,急促上前,有些激动地抓住她的手,道:“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以裕国的天下?这繁华盛世?尊高的帝位?只要你说,我都愿意舍弃!但求你一事,从今往后,与我长相厮守,不再分离...” 苏漓若眸中掠过冷冽,似乎不为所动,反而露出嘲讽的冷笑,寒声道:“你想知道我要什么吗?” 崇帝迟疑片刻,终是点头,道:“嗯,你说,我定倾尽所有,满全于你!” 苏漓若微微仰头,慢慢靠近他的耳边,低沉着阴冷的声音道:“我要血债血偿!” 崇帝浑身一震,愕然瞪大眼:他爱她入骨,深情难抑,她却想要他的命! 苏漓若缓缓后退,用力一抽,甩掉他的手,转身步出。 一阵刺痛划过心头,崇帝满目悲痛,呆怔看着她离去。 苏漓若刚步出景仁宫,猛的僵住身体,眸光倏然一滞,袖口内的双手情不自禁攥紧。 崇帝抬目一望,大吃一惊,疾步跨前,将苏漓若挡在身后,惶恐道:“父皇!” 威严深沉的颜行尘一身锦衣尊荣,双手负背,伫立殿堂外。 他的身后陈列一队黑衣人,个个肃冷阴森,令人不寒而栗! 颜行尘眼底涌动怒焰,看着崇帝,心里暗暗骂道:不争气的东西,果然上了苏溪如的当! 苏漓若静凝眼前高大伟岸的背影,心底泛起的温暖,却在他一句称呼而颓然心凉:他居然称颜行尘为父皇?叶景松说的没错,他果然加封颜行尘为太帝。 苏漓若自崇帝身后缓缓而出,脸色晦暗不明,眸光深不可测。 但她的心里却翻江倒海:是他!毒害父皇,残杀姐姐,夺位霸权。然而,她知道,面对这个狼子野心,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她既不能胆怯,更不可泄露仇恨的怒火。否则,以她孤身力薄,无疑以卵击石。 颜行尘移目盯着苏漓若,心里暗惊,尤其她毫不惧怕的坦然神情,更是令他怒火攻心。 颜行尘峙视苏漓若片刻,迈步走近。 崇帝一步上前,惊颤着声音道:“父皇要作甚么?” 颜行尘侧目怒视,脸色阴冷,身后的黑衣人更是虎视眈眈,似乎只要颜行尘一声令下,他们便席卷而上,手到擒拿。 崇帝为何如此紧张担忧?因为苏漓若一直是他们父子之间的死结,一个因恨,一个因爱。 所以,颜行尘才对苏溪如狠下毒手,他明白苏溪如的目的,但他不会让她得逞。 对于苏漓若,颜行尘更是势在必得,要赶尽杀绝。因着她,温顺听话的儿子,一次次忤逆他的命令,违背他的心意,甚至不惜舍弃尊荣无上的帝位,欲寻她而去。 若不是他使出手段威逼,恐怕帝位悬空,裕国的天下早已大乱! 这时,崇帝惊慌的脸色已逐渐平息,继而冷冽地瞥视黑衣人,眸色深沉如渊。 颜行尘眯着眼,强忍心头的愤怒,他知道自己这个傻儿子的痴情,此时弩张对峙,只怕会惹他以命相护。 颜行尘思罢,大手一挥,黑衣人瞬时退后几步。他狠戾地剜了崇帝一眼,冷哼着转身,带着黑衣人浩浩荡荡离去。 崇帝看着他们走远,最终消失隐入夜幕中,他恍然松懈紧绷的神色,长长吁了一口气,放下一颗悬空的心。 苏漓若眸光黯然,原来他只不过是个傀儡,恐怕真正的实权都攥握在颜行尘的手里。 崇帝回头,顾不得说什么,逃似的拉着她大步走向左边廊道。 苏漓若没有挣扎,任他凌乱的步伐,带着她疾速而去。看书窝 不消片刻,来到秋亦阁。 苏漓若抬头注视,停下脚步,往日的情景一幕幕涌上心头。 这里曾经承载了她十多年的无忧无虑,那些单纯的时光,快乐的嬉戏,永不复返的诗情画意。 崇帝拉扯了一下,方才回头看着一动不动的苏漓若,见她脸色怔怔出神,不由轻声道:“这里是你的闺阁,也是你最快乐的地方,所以,保持原状,不曾动过。就是希望有一天你回来时,不会陌生,一如之前。” 苏漓若回眸凝视他,心里泛起酸楚,他曾经是她最值得信任的人,她一直依赖他,如同亲人般的感情,伴随她十多年的时光。 可是,当这一切的和睦被谋权的野心打破时,她与他之间的兄妹之情倏忽瓦解,荡然无存。 如今面对曾经给予她温暖的呵护,悉心的照顾,日夜的陪伴似兄长般的颜靖南。苏漓若心里五味杂陈!他们父子联手,谋权篡位,夺取裕国天下。毒害她的亲人,手段残忍至极,她与他之间不共戴天之仇!除非手刃仇敌,而焉能消弥? 然,以方才的形势看来,颜靖南被颜行尘操控的死死,连宫里的暗卫都只听从颜行尘的指示,根本不把他这个帝王放在眼里! 思及,苏漓若为他感到悲哀! “你放心!”崇帝见她沉吟不语,又道:“我早已准备妥当,你的秋亦阁是绝对安全,不会有人随意打扰!守在这里的人都是忠心可靠,他们有的暗中把守,有的...” 苏漓若暗叹一声,打断他的话问道:“为什么做这些无谓的事?” 崇帝听出她的语气较比之前的冷漠,已经温和很多了,但她的问话使他恍然一怔:“漓若,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的心...此生惟愿与你共渡...” “是你不明白!”苏漓若抽出手,后退一步,刚刚回暖的语气又变的寒冷漠然:“我们之间,原有兄妹之情,温暖之意。但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你还奢望什么?” “漓若!”崇帝上前,双手板过她的肩膀,带着乞求的语调,低声道:“即便你恨我...也罢,但是...不耍无声无息离开我...” “颜靖南!”苏漓若有些恼怒,瞪着眼,厉声道:“你清醒一点,我与你之间只有血海深仇,没有任何情分可言!你这是作甚?让我同情,可怜你么?” “血海深仇?”崇帝愕然,遂更加用力抓紧她的肩膀,急促道:“漓若,我并没有毒害先帝,也不曾杀害大公主...” “可是你拥裕国天下,登尊高帝位!”苏漓若冷笑,“难道不该承受偿还罪债吗?” 崇帝松开双手,踉跄后退,颤栗着声音问道:“所以...漓若,你回宫...是来杀我的...” 苏漓若心间一恍,目光顿了顿,茫然无声:是呀!她就是为了报仇才入宫,但是,让她亲手利刃他,她根本狠不下这个心! “我以为...你只是恨我?没想到,原来...”崇帝颓然失落,满腹悲戚。 “我不会对你下手的!”苏漓若突然脱口而出,不仅崇帝愣了愣,话一出口,连她自己怔住。 二人凝眸相视。 崇帝的脸色逐渐呈现欣喜,微动嘴唇欲言。苏漓若却幽幽沉叹道:“我入宫,绝不是回来居住,自然是有目的,你就权当我路过,不耍寄托什么,免得失望!” 崇帝闻言,心里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一点点熄灭,心也渐渐沉下。 “你若袖手旁观,无人撼动你的帝位!”苏漓若继续说道:“不然,你我只能兵刃相见...” 崇帝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不知为何他竟有种释然的感觉,甚至,隐隐欣悦。他摇摇头,有些词不达意道:“不会,漓若,我决不会容许任何人伤害你,只要有我的一口气在,他们休想伤害你...”说着,他恍然回神,喃喃低语道:“我不要什么帝位尊荣,你我更不可能会兵刃相对,我要的只是你...只是你!” 他小心翼翼抬头,看着她,眼里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苏漓若满目踌躇地望着他,须臾,眸色沉了沉,心一狠,缓缓开口道:“你知道我要手刃仇人,而这人是你爹,你仍然愿意,为什么?” “我想留住你,所以...”崇帝没料到她会摊开,呆怔一下,艰难地说道:“我不能让他有机会伤害你...” “靖南!”苏漓若闭目长叹,半晌,睁开眼眸的那一刻,淡定从容,却如一把利刃刺向他的心房。“我说过,你不要对我存有任何希望,我只是为了报仇才入宫,而且,我已嫁人为妻...” “你说什么?”崇帝浑身一震,茫然失措:“不可能!不可能!” 苏漓若静默不言,甚至有些残忍地盯着他伤心欲绝的模样。 “漓若,你想让我死心,故意骗我的吧!”她的冷静让崇帝心生恐慌,愈加凌乱,“放眼天下,谁能相配于你?” “天外有天,贤能皆是!”苏漓若淡然着声音说道:“再说,我又不是什么奇异女子,不外是一个平凡之人!” 崇帝怒了,倏然咆哮:“胡说!我南征北讨,烽烟战场,闯荡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哪有来能人圣贤?” 苏漓若不言,低垂眸光。 崇帝感到一阵噬心之痛:她居然不想辩解,甚至贬损自己?那怕只是欺骗他,她都不愿意多言一句! “你累了!先去休息。”他极力稳住情绪,惨然一笑,沉重地转身,脚步跌撞而去。 苏漓若望着他毅然的背影,喟然长叹,无奈回身,朝廊道走去。 果然,一如颜靖南所言,秋亦阁保持原状,连一根柱石都不曾动过。 许是太熟悉了,苏漓若很快来到之前的闺房,推门而入。 第二百二十章:风骤云涌断残宫(上) 翌日,苏漓若起床打开门,其实,她是倚着床头坐了半宿,枕着胳膊刚朦朦胧胧,又被门外的窃窃私语吵醒。当她打开门的那一刻,被眼前一幕惊呆了:一群婢女侍立门口,列起长长队伍! 她们听到声响,齐刷刷回头,瞧见苏漓若,正忙俯身行礼,同声道:“奴婢恭请公主安!” 苏漓若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庞,蹙眉问道:“谁让你们来的?这么多人...作甚?” 昨晚,她一路畅行无阻,未曾见到什么人,一大早凭空出现这么多人,难怪她惊奇不已! “奴婢等人是陛下派遣的,照顾公主的饮食起居,保护公主的安全!”一个领头模样的婢女,长相颇为精明,她缓缓施礼,说道:“公主,让奴婢们侍候你更换衣裳,待洗漱之后,再去偏厅早膳!” 原来她们都是崇帝派来,负责秋亦阁,眼见已到了用早膳,久等不见苏漓若出来。但又不敢轻易打扰,只得守在候着,正讨论着该不该上前敲门?却吵醒了刚入眠的苏漓若。 苏漓若一言不发打量着她们,身形矫健,手脚粗壮,可见她们并非宫里的一般婢女,难道... 苏漓若脑海一闪,起了念头:她们应该练过武,而且功力不凡! 思罢,她淡声道:“不必侍候,你们打些水来,让我洗漱,至于早膳,端点进来,我一个毋须去偏厅用膳。” “这...”那婢女为难地一怔,又道:“公主这般客气!倒折煞了奴婢们,只是陛下若知晓,定然恼怒奴婢们照顾不周,恐怕免不了一顿责罚,还请公主成全!” “请公主成全!”身后的众人异口同声道。 苏漓若有些头痛看着她们,暗自思忖一番又道:“那就留下俩个人,其余的...先散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她所言的散了是指何意? “请公主明示!”那婢女说道:“既然陛下派奴婢们来,自然都是听从公主的差遣。” 苏漓若睨了一眼,随口说道:“秋亦阁这么大,处处都需要人打理,你们各自分工劳,不必围着我转!” “是,一切谨遵公主吩咐!”那奴婢说着,转身示意,一众婢女行礼之后,便都离去。 苏漓若目送她们离去的背影,更加肯定之前的猜测,这一群女子都是练过武功,但以婢女的身份隐入秋亦阁,自然是崇帝为了她的安危着想。 颜行尘岂会轻放过她?苏漓若目光暗沉,以目前的情况,她的确需要颜靖南的庇护。只是,他的处境也是堪忧! 苏漓若回目看着眼前只剩俩个人,对着那婢女缓声问道:“你叫什么?” “奴婢叫孤珠。”那婢女恭敬回答,目光瞥了身边女子眼,又道:“她叫孤云,承蒙公主不弃,奴婢二人有幸留下照顾公主,这就侍候公主洗漱!” 苏漓若轻轻点头,想了想遂又说道:“我早已不是什么公主,你们无须如此尊称,也不必自称为奴。” “这...”孤珠不曾想到苏漓若会这么要求,一时没了主意。 “你们若想呆在秋亦阁,就以我的话为准。”苏漓若淡漠着脸色,“不然,不必侍候,都回去复命吧!” 孤珠与孤云相视一望,道:“奴婢...” 苏漓若扫了她们一眼,眸色深沉。 孤珠忙道:“陛下派我等负责秋亦阁的安全,自然以公主唯命是从,既然公主不喜,那我等该如何称呼?” 苏漓若微怔:是呀!她这个旧主回到曾经的旧居,不称她为公主,那该如何称呼? 她心间一动,淡声道:“那就称为夫人吧!”说着,转身回屋。 “是,夫人!”孤珠二人不敢违背,温顺回应,随后进屋忙开了。 话说苏漓若回皇宫已有几日,且把整个秋亦阁逛了个遍,确实一如颜靖南所言,不曾动过一砖一瓦。漫步曾经的旧居,往日熟悉的一草一木,让苏漓若心里总算踏实一些。 自那晚之后,颜靖南不曾出现,不知他另有打算,还是因她的一番言语而大受刺激? 但苏漓若担心不是颜靖南如何,而是老奸巨猾的颜行尘,接下来究竟会有什么举动? 离别三年多,她对皇宫现在的状况一无所知,仅从叶景松和惠悟那里得知的一些讯息,根本无从下手。 她判断最清楚一点,颜行尘把控朝政,整个朝野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颜靖南这君王如同虚设,根本没什么实权,只是颜行尘手里的一颗棋子。 苏漓若思及,不禁幽幽哀叹。身后随行的孤珠见状,忙迈步上前,冲着她瘦弱的背影,轻声道:“夫人,夜已深了,回房歇息吧!” 苏漓若含糊应了一声,脚步却没有停顿,继续漫步后院小径,昏沉的灯笼将她投地的身影拉的又长又细。 孤珠无奈,只得跟从,心里很是困惑,不明白苏漓若为何总是一副心事重重,郁郁寡欢?她从小便过着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只知江湖恩怨,一剑生死,自然不懂的这些身份尊贵的人,究竟有什么痛苦愁绪抛不开,放不下?但她却看得出来崇帝对苏漓若的重视和在乎,否则,也不会找到她的师傅,让整个断垣帮为他卖命。 江湖上有两大杀手帮派,一个是断垣帮,一个是残芜派。 孤珠从师傅那里得知,崇帝不仅找了断垣帮,同时也找到残芜派。令她惊讶不已的是,崇帝找来两大帮派的杀手,并非巩固他的帝位,铲除异己。而是为了保护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 当然,想要江湖两大帮派为他做事,崇帝自然要付出沉重的代价,至于是什么条件?孤珠不得而知! 但冲着崇帝不惜犯险江湖,可见苏漓若在他心里的地位。 孤珠暗自忖度,却不曾留意池塘边翠绿的草丛,隐隐悉悉。等她感觉异常,平地跃起数十条人影,刀光烁烁,直击苏漓若。 眼见刀刀直取苏漓若的要害,孤珠大惊失色,抽剑挥动,奈何一剑难敌众刀。千钧一发,顷刻之间,几道身影从天而降,暗器如一阵细雨般飘洒,只听见声声惨叫,瞬时倒地断气。 原来是残芜派的杀手!西西 孤珠一把扯过呆滞的苏漓若,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没反应过来?她居然一动不动,任凭那些致命的黑影持刀劈向她! 孤珠拉着踉跄的苏漓若,跌跌撞撞倚在假山下,挥着长剑,沉着目光,瞥视周围。 果然,清澈的池塘,翻涌泛起水珠,水泡中腾飞几十个黑影,伴着水珠洒下。 那些黑影很快跟残芜派的杀手厮杀混战,孤珠发出求救信号,不消片刻,孤云便带着一众婢女模样的断垣帮的杀手赶到。 她们将苏漓若密不通风她围绕起来,个个并肩陈列,抽剑相峙。 苏漓若被围困中间,见不得什么情景,但刀光剑影,兵器的震撼,沉闷的扑通倒地,以及时不时的撕破惨叫声。可见场面非常激烈! 苏漓若漠然地站立中间,浑然不惧,冷冽的目光被一道道背影遮挡。 她心里清楚,这些欲置她于死地的人,以方才风卷狂席的手段,定然是颜行尘派来的。 除了伪装成婢女的孤珠她们以外,那些誓死保护她的黑衣人,自然是颜靖南的人。 此时,苏漓若的心,平静如水,泛不起一丝波澜。她知道,颜行尘迟早是要对她下手,只是没想到颜靖南竟然会为她而不惜跟他爹凛然搏杀? 这一点还是令她淡漠自若的心微微颤动,他,一如从前,惜她如命,痴心不改! 苏漓若慢慢闭眼,缓缓合拢的掌心,唇角徐徐紧抿。 血腥味愈来愈浓,直钻她的鼻孔,胃里又开始一阵翻腾。 她怎么也克服不了对血淋淋场面的恐惧,那些血腥味总是令她反胃作呕,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苏漓若面色苍白,强忍心头不适。 不,应该是她在强迫自己接受,适应这样的场面。毕竟想耍亲自手刃颜行尘,这样惨烈的厮杀总是不可避免! 大约半个时辰,耳边厮杀声渐渐微弱,平复下来,瞬时寂静。 苏漓若倏然睁开眼,那些围绕她的婢女已经散开,剑入鞘内。 苏漓若触目地上七横八竖的尸体,死状惨烈,血肉模糊。 孤珠挥手示意,她们大步上前,各自从怀里掏出小瓶子,朝地上的几十具尸体扬了扬,白色细沫粉洒落。刹那,那些尸体飘起缕缕丝丝的烟雾,眨眼之间,融化消失。 苏漓若心头一震,瞥向孤珠。 孤珠忙过来扶着她的手臂,低声道:“夫人,此处肮脏不堪,实在不宜久留,免得污秽夫人的眼目,烦请夫人避开回屋!” 苏漓若沉默不语,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孤云搀扶另一边手臂,与孤珠一左一右送苏漓若回房间。 回到内室,苏漓若屏退了二人,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床上。 苏漓若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隐隐传来孤珠惊颤的声音:“陛下恕罪,那些人都是死士,他们一旦领了任务,便会对目标展开致命击杀,不惜一切手段,包括自身性命!” 沉闷许久,才响起崇帝沙哑的声音:“这也不能怪你,没想到他们居然出手这么快,防不胜防!但有一点,务必记住,不论什么情况,决不能让她受到伤害...” “是,奴婢谨记!” 静默片刻,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直至床边,只听得一声惊呼,苏漓若便彻底陷入昏沉。 天亮之际,苏漓若醒来,却没有睁开眼,这是姐姐出事后,她昏睡的最沉稳的一夜。 颜行尘终于按捺不住出手了,她反而卸下心头大石,知道他失控,派人刺杀,他的弱点已暴露无遗。 苏漓若感受床边那一份焦虑不安的担忧,她心里暗叹,始终闭目不醒?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日上三竿,崇帝仍然守在苏漓若床边,眉头紧锁,一脸焦灼。死士刺杀之时,孤珠她们已拼尽全力,誓死护卫,并未受伤,为什么还不醒来?难道是惊吓过度? 崇帝想到这里,侧身吩咐微躬一旁的孤珠道:“出去传话,让门外的侍卫传御医...” 孤珠一怔,道:“陛下,夫人并未受伤,许是惊吓,故而沉睡不醒。” “夫人?”崇帝听了她的称呼微愣,但心系苏漓若的状况,不甚在意,加重语气道:“即便不曾受伤,可昏沉久久不醒,着实令人堪忧,还是让御医前来诊断,才能放心...” “是。”孤珠应承。 苏漓若只得轻轻挪开睫毛,霎时映入崇帝那张焦急如焚的脸庞,她注目相视,默默不言。 崇帝欣喜若狂,疾声叫道:“漓若,你醒了?” 苏漓若掀被坐起,凝眸注视,心头沉重地开口:“你大可不必为我而翻脸动手,只怕你的处境...举步维艰。” 崇帝一时恍然如梦,呆怔着说不出话来,眼底渐渐湿润,半晌,语气哽塞低沉道:“漓若,你还是关心疼惜我的对吧?” 孤珠见苏漓若醒来,便默默退了出去。 苏漓若幽幽沉叹,道:“你对我的好,我岂能不知...” 第二百二十一章:风骤云涌断残宫(下) “只是...”苏漓若顿了顿又道:“我一直敬重如兄长,如今这般局面,更应该把话说清楚,免得日后生怨。你我自幼一起相伴,也知我的为人处事,虽不济男儿那般磊落,却决也不含糊...” “我懂,我明白!”崇帝急忙打断,他实在不愿意这来之不易的温存,又被她坦然从容的言语所击灭。 如果相逢只是一场梦,他宁愿在梦里沉醉不醒! “我知道你这次回宫的目的!”崇帝沉叹,一字一顿肃然说道:“只要你开口,我定尽一切所能协助你完成心愿!” 是她听错了么?他明知她回宫的目的,却愿意帮助她?苏漓若惊愕,几乎不敢置信,她怔怔望着他眼里的坚毅。 “其实,我也恨他...”崇帝悲凉一笑,眼里泛起苦涩,声音凄冷道:“把我逼到这个地步,为了他的野心,为了他的荣华富贵...”他恍然起身,迈着浮漂的脚步。“可是,没有人知道,面对这偌大的皇宫,我的心一刻也不得安宁!” 苏漓若震惊,沉痛地看着他落寞孤寂的背影,这,还是往日那个意气风发,轩宇伟岸的他么? 原来这场浩劫,最痛苦的人却是他! 一个丝毫不曾窥伺帝位的人,却顶着狂风暴雨被逼登位。 这三年多的日子,可想而知! “从前上战场,屠杀无数,双手沾染鲜血,却不曾害怕。是为...”崇帝举手支撑窗框,但脊背仍微微颤栗。“保卫家园,守护江山而战!可如今,这繁华似锦的尊位,却让我如沾针刺,日日恐慌,夜夜不宁。因为我怕...” 苏漓若心头一颤,他在啜泣! “我怕有一天,你会持剑或举刀...砍向我!”似乎拼尽全身的力量,崇帝终于敞开心扉,将心底深隐的惧怕说出来。“像我这样经历烽火狼烟,见过横尸遍野的人,死,对我已经不惧怕了!但我过不了你的那一关,我日夜切望企盼能再见到你,又时刻惊恐不安...” “不会,我不会持刀剑砍向你!”苏漓若赫然出声,这一刻,她有些心疼他的无能,他的懦弱。“毕竟你也是无辜的。” 崇帝浑身一震,神色欣慰,却始终没有回头,而泪水已倏然滑落。 这是三年来,他最渴望听到的,此时满全了他的愿望,岂能不喜极而泣! “靖南,刚才你的所言,不管是真是假,我依然心存感激!”苏漓若起床下地,伫立他的身后,低沉道:“你有你的处境,我有我的仇恨,我们都回不去了,所以,你不必为难!” “漓若!”崇帝语气坚决而固执,“今日我对你所说,绝无虚言,他可以强迫我任何事情,惟独你,我不会妥协!” “靖南,我那晚对你所言,都是真的!”苏漓若心里暗叹,恍惚片刻,说道:“我确实已为人妇,你也该放下心头执念...” “既然你无恙,我也就放心了!”崇帝突然打断她的话,转身头也不回迈步。 他的脚步急切而凌乱,背影慌忙而紧张,似乎一刻也不愿滞留! 因为他害怕她的残忍,击溃他的精神支撑,打破他的朦胧幻想。 还有人更比他更爱她?他不信!这世上没有人较过他。 他为了她,不惜涉险江湖,交换条件,让两大帮派的杀手为他卖命,只为了守护她不受到伤害。 他为了她,连自己的亲爹都不放过,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心如刀割,痛不欲生,依然阻挡不了他的决心。 “靖南!” 然而,临到门槛的脚步硬生生被苏漓若叫住,他的心头一阵酸楚,划过刺痛:漓若,你就不能给我留些幻想,好让我支着这痛苦的残生! “那些人不像宫里的侍卫,还有秋亦阁的侍女,你究竟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些人?”苏漓若问道:“我想你应该费尽心思培养这些人,昨晚却都暴露了,只怕你爹不会放过你!” 原来她是担忧他的处境! 崇帝隐去失落的情绪,代替的是一阵激动,他极力压抑欣喜的心情,镇定道:“你不必忧虑,放心,他还不至于对我下手。” 他避开敏锐的问题,不谈这些人的身份。 苏漓若心里的疑团更甚,但她没有继续追问,默默无语看着他离去。 自从那晚受到袭击,孤珠和孤云几乎寸步不离苏漓若左右。 傍晚,她以身体不适的借口支开孤珠二人,卧床休息。 精明的孤珠并不放心,悄悄进入房间两次,静观苏漓若沉稳的气息,这才松了一口气,退了出去。 苏漓若细听脚步声远去,疾速起床,换上深色衣裳,扯了一块面巾蒙上,跃出窗外,飘扬而去。 来到皇宫后围,有一处年久失修的宫殿,据苏漓若所知,那是早期的冷宫,居住废弃的妃子,在此孤独终老。后来父皇继位,独宠母后一人,后宫并无妃嫔侍妾,这处冷宫也就成废墟。 冷宫长年人迹罕见,蛛网布满,杂草丛生,有一股阴沉诡异的气氛,若不是夏蝉虫鸣之声,苏漓若几乎怯步不前。 她心里暗暗惊讶:惠悟怎会知晓这个地方?且约定让她在此传递讯息! 但时间紧迫,已容不得她细想,寻到一处凉亭,跃上亭顶,从怀里掏出小竹筒,小心翼翼地放入顶端绿瓦下。又取出相似火引子的折子,往空中一扬,划过微亮细长的火光,穿梭半空,妖娆飘扬,须臾,消失无踪。 苏漓若仰头注视,这是那日她与惠悟交谈,向他讨要的联络暗号,她得知是惠悟在铁骁营动的手脚,在她与雅丹切磋之际,用了一些江湖的伎俩,使她凭空消失,趁机带走她。 听了之后,她便起了念头,谁知,她一开口,惠悟既不推脱也没有隐瞒,爽快地亮出家底:竟然都是一些江湖手段! 苏漓若一直觉得惠悟身上的邪气很重,隐隐有些地痞流寇的奸诈凶残。只是,他的外表俊朗,为人圆滑,言语温和,心府沉稳,不易引人注意,往往忽略。 若不是看到他的这些东西,她也跟大多数人一样,反倒觉得惠觉粗暴凶悍,而不会怀疑惠悟。4e 苏漓若想起在月国邑王府,她为了将真气送还风玄煜,曾找姐姐帮忙。那时,以凌王府门客的清依身份的姐姐,赠与潋奇丹,让她亲自喂药。由此可见,姐姐惯用的手段,与这些不入流的江湖伎俩相似无异,跟惠悟大有关联。 苏漓若突然心间一动:如果能有办法传达讯息给远在都城的风玄煜,那该多好! 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些暗号是惠悟与她早就约好了,而风玄煜根本不知她身处何境?怎能相通意达呢? 想到这里,苏漓若怅然若失地跃下亭顶,穿越及膝的枯草荒地,脑海里一片混乱:见不到她,他肯定很着急,定然四处寻找! 苏漓若眸光一闪:那他会不会来到裕国寻她?他那么聪明,一定会想到姐姐潜入都城,被他截止,以姐姐的性子,肯定不甘心无功而返。 苏漓若心里一阵暗喜:她都能想到的情况,以他的睿智,岂会不知。 苏漓若心底燃起希望的火花,脚步也轻松起来。 可是,不对呀!他若知晓她在裕国,早就寻来了。算算时日,她被回裕国将近一个月,他却毫无动静! 她忘了一件事,据惠悟所言,他为了阻止姐姐接近她,居然废了姐姐一半功力。 受伤的姐姐决不可能返回都城,当然,他也想不到竟有惠觉惠悟和叶景松他们这帮人! 还有一点她也忘了,正如惠悟所言,他为了防止姐姐狡诈的手段,所有来往的书信截止在驿站,尤其裕国的书信,直接烧毁。 如果惠悟没有欺骗她的话,她给他的信,已被驿站毁了。 苏漓若刚刚欣然的心情,瞬间幻灭。 只要想起姐姐殒命的惨烈一幕,她的心就抑制不住怨愤,他怎么能那么残忍?在与她成婚的那天,废了姐姐一半功力,囚禁牢笼,之后驱逐出城? 姐姐再怎么惹他厌恶,可毕竟是她的亲人,他出手的一刹那,就没有为她想想吗?倘若她知道了,会怎样伤心气愤? 他太有把握了,那是他的天下,她又如何能知晓? 自从惠悟那里得知,而叶景松也默认属实,苏漓若心头一直堵的厉害。但她不停地告诫自己,除非风玄煜亲口承认,她决不相信他会这么狠心。 苏漓若思绪万千,汹涌翻腾,根本不曾察觉身边四周魅影惑惑,疾速掠过。 一道炫光,无声无息逼近苏漓若的后背。 恍然失神的苏漓若步出冷宫已有一段路途,当她感觉到后背阴冷的寒光时,正要闪躲,瞥视迎面而来的人影,她咬咬牙,放弃了躲开。 当!一声,来人扬手一抛,袖口掠出暗器,堪堪击落飞刀。 苏漓若还来不及回神,已被带入怀中,拥起飞跃一丈之外,稳稳落地。 苏漓若抬眸看着崇帝一脸深沉,怒视眼前几十条魅影。 她伸手扯下蒙巾,余光瞥了不远处的角落,那隐隐约约身影,嘴角泛起一抺冷冽。 崇帝松开揽她的手,低沉问道:“伤到哪里么?” 苏漓若漠然的目光死死盯着阴暗的角落,轻声道:“我没事,你耍小心!” 崇帝微微颔首,一言不发,掠身上前,掌风呼呼作响。 那些魅影许是想不到崇帝会出手搏斗,一时慌乱后退,以守镇对,不敢贸然出手。毕竟没有太帝的命令,他们哪敢直击崇帝? 苏漓若紧攥手掌,眸色沉了沉,毅然迈步走向阴暗的角落。 隐在暗处的颜行尘不禁一愣,眯着眼看着走过来的苏漓若,紧皱眉头:她要作甚?难道不怕死? 若不是有所顾忌,捏死她易如反掌,但想到儿子,颜行尘强忍心头狠戾,冷哼一声,大步跨出。 苏漓若淡定从容的神情再一次激怒了颜行尘,上次她毫不惧怕的样子,已经让他很恼火,尤其,为了她,竟然折了他几十个手下。他知道,她无非仗他的傻儿子一片痴情,才这般肆无忌惮挑衅。 颜行尘拢聚功力,运至掌心,脸色阴沉至极。 苏漓若停止脚步,紧攥的双掌隐在袖内微微颤抖。她的内心惶然惊惧,害怕极了,但她表面镇定自若,故作轻松,毫不惧怕。 颜行尘的残暴,以毒害父皇,惨杀姐姐的手段,她已经明白,她绝非他的对手! 但她在赌,颜行尘究竟会不会顾忌他的儿子,她必须让颜行尘的泄底暴露,才能抓住他的弱点,反劣为优。 苏漓若紧紧咬住兢兢打颤的牙齿,暗暗沉叹:不知白前辈输送给她的那一半真气能否抵挡颜行尘的掌力?如若不然,她的命休矣! 颜行尘目光一厉,双掌出击,以排山倒海之势,劈向苏漓若,雄厚的功力如一张庞大的织网笼罩她的整个人。 眼瞅着狂暴掌力席卷而来,苏漓若心头掠过凄凉的苦楚:父皇,姐姐,我若能熬过这一劫,定然手刃仇人,为你们雪恨。不然,我们很快就能相聚! 想到这里,她反而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宁静,自从亲眼目睹姐姐惨遭箭矢,仇恨如熊熊烈火,焚烧她的五脏六腑,灼伤她的四肢百骸。 如果就此解脱,她再也不用背负这如山般的沉重,已经压的她喘不过气。 苏漓若缓缓闭目,紧攥的手也悄然松开,深深吸了一口气,舒展紧绷的全身。 怦怦怦!耳边传来震撼而沉闷的搏击声,苏漓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如漂浮的落叶,卷入疾风之中。 第二百二十二章:一襟相思惹风雨(上) 被震飞的那一刹那,苏漓若的脑海掠过一道光芒,呈现出风玄煜的面容。心,不禁颤了颤:她刚才怎么会涌起放弃的念头呢?为了他,她决不能出事,一定要安然无恙回都城! 苏漓若急忙运用内力稳住疾飞的身子,借着功力轻盈地回旋一圈落下。 待她定住脚步,才看见眼前的一幕:崇帝头顶冒着一缕青烟,双掌对抗颜行尘的掌力,而颜行尘的头顶竟然升起黑烟,在昏暗的微光下,显的阴森至极! 方才若不是崇帝拼死相救,只怕她早已身中颜行尘致命的掌力,经脉俱碎,不死也得落下残废。 苏漓若想起颜行尘毒害父皇的手段,又见他头冒黑烟,难道颜行尘练就剧毒功力? 苏漓若瞅着颜行尘青筋暴现,愤怒到面目可憎,如鬼魅般狰狞。 她心里暗叹,同时也愧疚不已,后悔不该以身作饵,激怒颜行尘,连累颜靖南。 没想到颜行尘居然如此狠毒,一点都不念父子之情!颜靖南的功力明显弱他许多,刚才奋力一拼,接下凶狠的一掌,只怕内功已是不支。 苏漓若焦急地拢紧双拳:颜行尘当真要颜靖南的命么? 她目光一瞥,却见那十几条魅影隐在暗处,虽虎视眈眈,但丝毫没有动静。 苏漓若心里奇怪,暗忖:这些死士似乎在等候命令!思及,当下明白,他们之所以不出手,那是因为颜行尘未曾指示,他们自然不敢贸然行动伤及颜靖南。 同时,苏漓若也豁然开朗,看来颜行尘终究忌惮颜靖南!如此,她倒放心了,也有些胜算在握。 苏漓若揣测的没错! 此时,颜行尘心里又怒又恨,他万万没想到一时不察,居然中了苏漓若的计算!最可忿的是,他的儿子竟然奋不顾身为她抵挡掌力,跟他拼命对搏。 颜行尘暗自沉叹,感觉他逐渐削弱的内力,嘴角泛起苦涩的酸楚,不得已,只能强制收回功力。但高手之间博弈,稍微分神,便是溃败决堤,更何况颜行尘出掌时,怀着对苏漓若恨之入骨的愤怒,功力自然运用了八九成。 颜行尘霍然收掌,脚步蹬蹬后退,身体跌跌摇晃,头顶黑烟倏然不见,一股腥味汹涌冲出喉咙。他咬着牙,生生把它憋住,稳定身子,知道强行收回功力而反噬到自己,他沉着脸,阴冷地注目苏漓若。半晌,他缓了缓脸色,大手一挥,带着十几条魅瞬间影消失。 苏漓若看着昏暗而空旷院落,整个人霎时松懈,长长松了一口气。 崇帝怔忡原地,呆呆望着颜行尘离去的方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抽回双掌? 听到身后苏漓若的吁气声,他才回神转身,急切地问道:“漓若你怎么样?” 苏漓若轻轻摇头,目光复杂地盯着他,刚刚放松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她知道颜行尘用的功力,决心置她于死地。 而他,居然不顾一切冲了过来! 苏漓若动了动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凝注他的目光渐渐笼罩氤氲。 崇帝大步上前,一番仔细察看,确定她没有受伤,便带着她离开冷宫外围的院子。 其实,崇帝心里暗暗惊奇,但他始终不曾开口询问她为何夜半来此后院?这里长年废弃,罕有人迹,即便白昼,也是阴森至极,更何况深更半夜! 而且,以他爹的心狠,若耍处置一个人,决不会手软。虽然他仓皇接下掌力,但苏漓若已被掌风波及震飞出去,奇怪的是,她毫发无伤,还能稳妥落地? 在他的记忆里,苏漓若既骄纵傲气,又聪慧灵颖,且单纯率真,日子过的如诗如画,聚宠三千。 但是,阔别三年多再见,她的眼神深邃沉郁,往日那份清澈见底的纯净倏然无踪,尤其她浑身焕发从容淡定的气势。还隐隐渗着沉稳冷厉的寒气令他诧异震惊,这不该是他所认识的苏漓若,却像个行事果敢伐断的江湖女子! 原来他缺席她的这些日子里,颠沛流离的漂泊已经把她的性子消磨,历练成另一个性情的女子。 崇帝心存疑虑,思绪万千,却悟不出其中玄乎之处究竟是什么! 他将苏漓若送回秋亦阁,守在房门外的孤珠与孤云顿时惊呆,她们实在想不通苏漓若是怎么出去的?但见崇帝一脸凝重,而苏漓若更是神情沉肃,哪里敢询问原委?只道是崇帝把苏漓若带走! 二人毕恭毕敬迎苏漓若回房间,安置她卧床休息之后才离开房间,不承想,崇帝竟然还没走,他双手负背,高大伟岸的身影朦朦投在地上。 二人忐忑不安上前行礼,崇帝沉默片刻,低沉着声音,透着狠戾道:“凡是靠近秋亦阁的人,但有异常...杀无赦!” 孤珠二人微微一怔,立即应允:“是!” 崇帝缓和了脸色,迈步离去。搜狗书库 孤珠二人目送崇帝背影,相视一望,感觉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这次师傅承接的任务,恐怕没那么容易完成。毕竟牵扯皇室政权,而且倾动江湖两大帮派杀手,竟然只是保护一个娇弱女子的安危! 崇帝来到华盛殿,一众奴婢惶然惊讶,不知陛下深夜来此何意?并且身边连个侍候的公公或侍卫都没有,一众奴婢恐慌跪伏行礼,齐声请安,没有人敢阻拦说太帝已歇息了。 崇帝挥手遣退奴婢,径直走进华盛殿,步入寢宫。推开门的那一瞬,迎面一股淳厚的功力劈来,他掠身避开。 颜行尘目光阴沉,迸发着愤恨的怒火,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床头。 崇帝见他气息急促,胸膛起伏不定,返手关闭房门,跨步上前,道:“父皇内伤严重,让儿子...” 祟帝的话未落音,颜行尘扬手掴了一掌,清脆的声音传遍整个寝宫,可见力道之大,他恨声地怒斥:“逆子!” 崇帝的头被打歪一边,他低垂脑袋,一声不吭,须臾,缓缓抬头,脸上赫然呈现五指掌痕。他固执地将刚才被巴掌打断的话说下去:“让儿子为你疗伤,护住心脉。” “怎么,想为她求情?”颜行尘闻言阴沉着冷笑道:“你果然深陷她的圈套!” 崇帝面无表情,沉郁不语,但紧攥的拳头还是泄露他内心的怒气,他慢慢松开拳头,扶着颜行尘坐在床边。 颜行尘欲一把推开他,奈何力不心,只能顺势坐下,方才那一巴掌已耗尽他尽存的力气,脉象逆反,经络损伤,瘀血不通,气堵的厉害。 “你知道她为何回宫?”颜行尘闭目暗中顺缓气滞,感觉畅通一些,定了定神,温下语气问道:“她这些年流落何处?” “知道,为她姐姐报仇。”崇帝的目光一顿,双肩微颤一下,淡然道:“她虽没提及流落何处,但一个柔弱女子,自然是漂泊民间,饱尝辛酸艰苦!” 说到最后一句,崇帝想起苏漓若深邃的眼神,心头一哽,语气悲怆。 “糊涂!”颜行尘强忍心头不快,沉声道:“她若过的辛酸艰苦,怎会还有那一身的傲气?你难道没感觉到她的冷冽么?那是江湖高手才有的气势,她一个流浪民间的落难公主,且年少无知,如何生存?恐怕连温饱都是个问题,怎生那般凛然?” “冷冽?凛然?”崇帝低垂眸光,低声悲凉道:“莫不是父皇一时错觉?她原先身边还兮姥姥跟小唯,如今却落的孤身一人回宫,可见她们已然离她而去,或死或散或弃。她经历生离死别,世间冷漠,人心残暴,自是改变心性,才能生存。” “你...”颜行尘刚刚有些顺畅的心头,又被他几句话气的闷堵郁结,他咬牙切齿地道:“出去!” 谁知崇帝不慌不忙卸下外氅,扎起衣襟,卷了袖口,定定看着他,劝道:“父皇,身体要紧,还是先运功治愈内伤,其余的事暂且放一放,若要较真,也不是一时能了结的。” “什么?”颜行尘气的直瞪眼,怒火攻心。“你身为帝王,居然为了一个女子而置朝野安邦不顾,天下美貌女子何其多?你却执迷不悟,深陷泥潭,宁愿赌上繁华盛世,也要护着她。但你可知道,她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之人,苏漓若不除,以她的心机,比那个苏溪如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怕届时朝纲不稳,江山动荡,危及百姓,祸乱裕国。” “父皇言重了!”崇帝全然不顾颜行尘的怒吼,淡然辩解道:“她只是一个柔弱女子,父皇却忌惮她如恶虎猛兽,岂不可笑?再说,裕国江山由父皇把控,她怎会有机会危及朝野?而且她也没那个本事能祸乱得了父皇的天下!” 颜行尘气的浑身颤栗,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欲抡起手掌再赏他一耳光,让他清醒清醒。苏漓若没有本事危及朝野,但她却能轻易左右他,虏他一人心,便可掌握整个朝政! 然而,他再也举不起手臂,只能怒气冲冲干瞪眼。 崇帝跳上床,板过他的身体,盘膝坐下,轻然道:“父皇是为了顾及儿子才受了内伤,若不能治愈父皇,儿子愧疚难安,还请父皇暂且容忍一下...”说着,他运着内功,逼至掌心,推向颜行尘的后背。 顿时,颜行尘气极郁结的心头一阵舒缓畅顺,他明白自己再不妥协,气血攻心,而内伤虚亏,两者激烈之下,损伤功力不说,只怕危及性命,毕竟反噬的后果有多惨重,他还是知晓的。 颜行尘闭目盘坐,收敛心神,交错叠掌,缓慢运功,与崇帝的功力汇成一股雄厚波涛,传遍全身,通达经脉。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颜行尘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他张口喷出一滩鲜血,染红了锦缎被褥。他的全身经络畅通,整个人也精神许多,他恍然睁开眼,伸手擦了嘴角血迹,轻舒了一口气。 颜行尘正要回身看看儿子,崇帝已收起双掌跃下,整理了衣裳,披上外氅,头也不回边走边说道:“父皇好生休息两天,便可痊愈,儿子不打扰父皇,先行告辞了!” 颜行尘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下,冷哼一声,阴沉地目送儿子挺拔的身形,跨越门槛,潇然而去。 怔怔片刻,颜行尘喟然长叹,这一战,虽不见刀光剑影,对手也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但他却有一种精疲力尽的颓败。 他这一生掌握过很多人的命运,扼断过许多人的途程,也残害了记不清多少人的性命? 那种掌握别人生死的感觉淋漓尽致地令他甘之如饴。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为了一个柔弱的女子而束手无策。 颜行尘往后一仰,倒卧床中央,扯过沾染鲜血的被褥一盖,闭目休息。 他现在必须放空思绪,不能再被她的手段牵着转,待休息两天,身体全然恢复,他要静心透彻地想一想,怎样将她斩草除根! 崇帝一出华盛殿,强撑的身体摇摇欲坠,坚毅的脚步瞬时凌乱。他捂着胸口,弯腰吐了两口血,稳了稳心神,扬袖胡乱一擦,迈步而去。 崇帝坚持走到秋亦阁,天已微呈鱼白之色,他推开苏漓若的房间,还来不及出声,轰然趴下,倒在门口。 第二百二十三章:一襟相思惹风雨(下) 听到推门声响,刚起床的苏漓若,还有孤珠二人同时回头,却见一道人影怦然倒地,将她们着实吓了一跳。 苏漓若后退一步,蹙眉看着一动不动匍匐在地的人。 孤珠示意孤云保护苏漓若,她即刻上前,小心翼翼靠近,慢慢俯身察看,这一瞧竟惊呼道:“啊,陛下!” 苏漓若骇然,这才想起那外氅确实是颜靖南昨晚所披的,难怪有些眼熟。她疾步过去,果然是颜靖南!她的心头一滞,难道他又去找颜行尘?否则,在这皇宫之内,谁敢对他动手? 苏漓若她们合力将颜靖南抬到床上,吩咐孤珠传御医来,孤珠却抓过脉搏一搭,神色肃严地告诉苏漓若,陛下是受了内伤,非医药可治。 苏漓若愣住了,内伤?他果然又去找颜行尘! 苏漓若沉闷不语,呆呆看着气息虚弱的颜靖南,孤珠说的对,他的内伤非医药可治愈,看来只能... 苏漓若心里暗叹,她自然不愿暴露家底,但面对垂危的颜靖南,她终究于心不忍。只是她担心,今日若为颜靖南疗伤,势必传到颜行尘那里,如果让他知道,她会武功,还有淳厚的真气,只怕一刻也容不得她。 苏漓若正在忖度之时,孤珠清脆的声音响起:“夫人,陛下内伤,只能以功力治疗,夫人若信的过奴婢,请让奴婢一试!” 苏漓若一怔,有些意外地注视着她,从她纯粹的眼神看出她的坚毅。顿时,苏漓若心头淌过暖流,她知道,以功力为人疗伤,必定伤及自身,孤珠本可以袖手旁观,却毅然挺身,可见侠义之心。 “夫人,奴婢愿意协助,共同为陛下疗伤。”一向寡言少语的孤云也开口说道:“奴婢二人虽功力不高,但联手为陛下疗伤,必然事倍功成。” 她们究竟是什么人?颜靖南的心腹?暗卫?死士? 此时,苏漓若顾不得深究她们的身份,她相信以惠悟的能力,接到她的讯息,定会查到线索,为她解惑。 苏漓若点点头,各执她们一只手,郑重地说道:“既要尽力而为,也要量力而行,切莫强求!” 孤珠二人颔首,眼里掠过一抹动容,遂转身扶起崇帝,盘坐他身后,运功推掌。 虽然孤珠二人无意当中为她解围,但苏漓若的眉头始终紧蹙,她担心孤珠二人身手敏捷,且功力不俗。可若没有真气护体,这般冒险为颜靖南疗伤,稍有不慎,便危及性命。 半个时辰,二人已经大汗淋漓,浑身湿透。 苏漓若见状,心里暗愧,若不是为了掩饰,本该她出手疗伤,毕竟她有真气傍身,可降低风险。 苏漓若见她们仍继续运功,丝毫没有半途而废的意思,不由深感佩服。 难熬地又过了半个时辰,孤珠二人虚弱地收掌,苏漓若连忙上前,扶着颜靖南躺下。转身却见孤珠她们已下地,正扬袖擦汗,关切问道:“还挺的住吗?” 孤珠极力扯出一丝笑容道:“夫人放心,奴婢没事,未曾损伤自身,只是有些虚乏而已。” 孤云在一旁点头,表示她也没事。 “如此万幸!”苏漓若一直愧疚的心终于放下,忙道:“耗了这么多功力自然虚乏,你们去休息吧!” 孤珠二人实在难以支撑虚脱的身体,也不推辞,当下道:“有劳夫人照顾陛下,奴婢先行告退。” “去吧!”苏漓若自然知道她们已是力竭虚乏,突然又想什么,叫住她们道:“让人通传陛下身边的人过来。” 孤珠二人相对一视,顿时明白她的用意,点头应允之后,行礼退出房间。 苏漓若回头看着颜靖南,他的脸色不似之前那般惨白,气息也平稳匀实,可见已无大碍。只是,不知他要昏睡何时?所以她刚才才让孤珠找人通传。 不多时,另有婢女领来一个年纪不大的侍从,说是崇帝的内监,叫小复子,平日都是他照顾崇帝的饮食起居。 苏漓若打量着他,也就二十来岁,但瞧着样子是个机灵讨巧的人。她不由想起父皇身边的那个慈眉善目,和颜悦色的常公公,他长年跟随父皇,悉心照顾。尤其,当她娇纵蛮横惹父皇生气时,他总是出言化解劝说父皇,助她逃脱一次又一次责罚。 苏漓若思罢,心头酸涩,父皇仓然离逝,只怕他也无法幸免于难。 小复子虽低眉垂目,但仍感觉到苏漓若的眸光有些深沉盯着他,这几年侍候崇帝,时常见他对着一卷画像痴凝。直到不久前,崇帝迎着苏漓若回宫,他才恍然大悟,这不是那画像里容貌倾世的女子么?原来,世上真有如此绝色的女子?难怪陛下魂牵梦萦。 小复子忙俯身行礼,对苏漓若身份一无所知的他,一时不知如何称呼,讪讪道:“奴才,奴才拜见...” “这是夫人!”身边领他过来的婢女适时出声提醒他。快眼123 小复子微怔:夫人?她已是为人之妇?那,那陛下怎会迎她入宫?思及,他心头一颤,暗骂自己不要命了,居然敢妄自揣测陛下的心思!他忙话锋一转,诚恳道:“奴才小复子拜见夫人!” “不必多礼!”苏漓若见他脸色转变极快,忽喜忽忧,心里暗叹。小小年纪就懂的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皇宫果然是最容易改变人心的地方! 苏漓若挥手退下婢女,坦然相告,说道:“陛下受了内伤,虽已治愈,但身体虚弱,且昏睡不醒。公公既然是陛下贴心侍从,烦请公公这几日悉心照顾陛下,待陛下完全康复,再回行宫!” “什么?”小复子大吃一惊,脸色惧变,颤声道:“陛下受伤?” 苏漓若引他来到内室,道:“公公不必担心,陛下已无大碍。” 小复子紧张地上前察看,并未发现伤情,又见崇帝如熟睡一般,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捂着胸口,道:“幸而陛下无恙,方才差点吓死奴才。”说着,脸色又慌张起来,叨叨念道:“哎,这耍是被太帝知晓陛下受伤,奴才的脑袋肯定不保,可这一晃眼,昨晚还好好的,怎的就伤着?又是那些逆贼,胆子也忒大了,居然一次次入宫行刺...” 苏漓若闻言心间一动,朝他招招手,打断他的话:“让陛下休息,公公且跟我出来!” 小复子眨眨眼睛,瞅瞅安然如眠的崇帝,瞧着苏漓若肃然的神情,有些忐忑不安地随她出去。 来到外室,苏漓若端坐座上,指一旁椅子道:“来,公公请坐!” “夫人客气,叫奴才小复子便是。”小复子骨碌碌转着眼珠,他虽揣摩不了她的心思,但小心谨慎总不会错。“奴才不敢就坐,站着聆听夫人之言已是恩赐,岂敢逾越规矩!” 苏漓若也不勉强,沉吟片刻问道:“你方才说有人入宫行刺?什么时候的事?究竟是什么人耍对陛下下手?” 小复子怔住,惊恐地瞪着一双绿豆大的眯眯眼,不可思议地盯着苏漓若,许是不曾想到她居然会问这么忌讳的话题? 苏漓若见他如此惊讶,倒是淡定,微微一笑道:“怎么,这是事不能说不能提么?”顿了顿,她脸色一沉,肃冷着语气又道:“如果关系陛下安危,你也要揣着不说?” 本来已经惊吓的小复子,这下更加惶恐不安,讪讪低头不言,心里却飞快思索。他虽然知道眼前的这位是陛下朝思暮想之人,可她一个娇弱女子为何过问行刺之事?他开始懊恼自己一时不察竟说漏了嘴,这事若被太帝知道,他哪还有活命的可能,就连陛下也是严令禁止宫里不得谈论! 小复子愁眉苦脸低声道:“夫人恕罪,奴才该死,一时失言,胡乱猜测罢了!” 苏漓若眉头一皱,明白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复子心思颇深,只怕不会轻易松口。她缓了缓脸色,淡声道:“你无须害怕,我也是担心陛下,故而查问。这次陛下躲过一劫,但不知下次...” 突然,小复子扑通一声跪下,倒把苏漓若惊了一下:“你这是作甚?” 小复子哭丧着脸哀求道:“夫人,饶了奴才吧!” 苏漓若心下明白,摆摆手道:“起来吧!我不会为难你,只是...”她起身踱了两步,轻叹道:“昨日陛下跟我说起前段时间有个女刺客闯入皇宫,幸而陛下早有防备,将她擒获...” 小复子一愣:她竟然知晓此事?看来陛下对她毫无隐瞒,绝对信任。思忖之下,他慢慢放下戒备的心,收起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点点头道:“夫人所言极是,那女刺客出手狠毒,当时奴才正陪着陛下在御花园散步,她假扮侍女奉茶,伺机行刺陛下。却不知太帝早已将陛下身边侍候的人换成暗卫,那女刺客武力虽高,终是寡不敌众,被太帝擒拿。” 苏漓若袖内的手情不自禁攥拢,眸色一厉,须臾,却从容说道:“后来陛下将她关押天牢施刑审问,让她供出同党...” 小复子微微一怔,感觉她所言有些出入,但并没有放在心上,遂摇摇头说道:“陛下仁慈,欲放了女刺客,是太帝坚持要将她押入天牢。后来,陛下瞒着太帝偷偷去天牢见了女刺客,太帝知道了,大发雷霆,到行宫狠狠斥责了陛下。” 苏漓若猛的回头,颤声问道:“陛下去天牢见女刺客?” 小复子抬头,不解地看着苏漓若,眼里有一丝疑惑:她怎么反应这么大?难道陛下没有跟她提起这段? “陛下是个仁心明君,竟然不顾自身安危而涉险下天牢探望女刺客!”苏漓若自知失态,不留痕迹地叹息道:“万一女刺客...不思悔改,陛下岂不危险!” 小复子很快释然,以为她担忧崇帝,“自那次被太帝斥责之后,陛下再也没有去天牢了。” 苏漓若目光一滞,什么意思,难道他不知道他所谓的女刺客已赴死刑?遂一转念又想,在这深宫里,颜行尘又把持整个朝政,他不清楚其中的曲折也是情有可原。 苏漓若有些心情烦乱,姐姐惨死的那一幕历历在目,她心底仇恨的火焰又熊熊燃烧。她强忍着悲痛,睨了小复子一眼,吩咐他起来,进去守着崇帝。 小复子挠挠脑袋,感觉这个夫人有些喜怒无常,怎么比太帝还不好侍候,说翻脸就翻脸。 小复子行了礼,见苏漓若陷入沉思,便转身退下。谁知,刚迈开脚步,又被苏漓若叫住。小复子忙俯身问道:“夫人还有何吩咐?” “你若得空,就去后宫请个温良的妃子过来帮忙。”苏漓若想着刚跟颜行尘起了冲突,倘若他知道颜靖南在她的秋亦阁养伤,只怕又会触怒他。而且,她也不愿跟颜靖南同处一个屋檐,这样对他对她都有影响,还是远离避开为好。 小复子闻言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嗫嚅道:“夫人有所不知,陛下后宫并无妃子,陛下至今仍是孤身一人。” 苏漓若愕然,难怪颜行尘恨她入骨,即便他们之间没有仇,他也会为了这个原因而容她不得。 第二百二十四章:此生无计梦阑珊(上) 苏漓若怔忡失神,心里暗叹,没想到颜靖南居然倔强至此! 小复子见她肃脸蹙眉,许久不言,只得拱手出声道:“夫人若没有什么事,那奴才进去伺候陛下了。” 苏漓若回神,扬手应允。待小复子进去,她步出房间,举目遥望,一片翠瓦玉砖,绕梁雕栏。 昨日如梦,恍然不复。 这时,她发现自己的思想偏离了初衷,原以为入宫之后,按计划速战速决。可面对颜靖南的处境,她措手不及地犹豫了! 记得幼年时,她总是粘着他,欢喜地跟着他逛遍皇宫每一个角落。而他像呵护掌心里的宝,宠着她,悉心照顾她,容不得半点委屈她。 曾经她以为这只是一种朝夕相伴的深厚友情,再大一些,她视他如长兄,以为她与他之间是亲情,他对她的好,如父皇对她的疼爱一般。 然而,那一年,她的心沦陷暮堰湖,只为了那一掌温暖让她怦然心动。 原来爱上一个人不是因了朝朝暮暮的相伴,而是一眼沦陷之后,才渴望与他朝朝暮暮的相伴。 所以,自那次回宫之后,她从小叫到大,最亲的靖南哥哥,她的心再也容不下了。但他对她的疼爱与守护,她深藏心底,不曾忘却。即便知晓父皇被颜行尘毒害,她始终没有怨恨他。当她亲眼目睹姐姐的惨死,仇恨之火焚毁了曾经的点点滴滴,她以为从此与他誓不两立。 那承想,入宫之后,得知他的处境,明白他的无奈,怜惜他的苦衷。于是,她开始踌躇不决,甚至,想要放过他。 苏漓若漫无目的地独步后院,看着不远处的园子里忙碌的婢女身影。自那天驱散了众多侍候她的婢女,她们便在花园浇灌修剪,有的打扫庭院,总之,整个秋亦阁都有她们的身影。 苏漓若摇摇头沉叹一声,返身折回,却撞入一双阴沉沉的目光里,她一惊,惶然后退。 只是,她还来不及反应,身边已落下几条人影,瞬间将她围拢。 是那些正忙碌的婢女! 颜行尘脸色阴森,愈发难看,他的眼里寒光一厉,手掌已徐徐扬起。 苏漓若心头一凛,沉声喝斥:“退下!” 那些婢女一怔,不敢置信地注视苏漓若。 苏漓若明白她们心里的疑惑,以颜行尘的狠毒,拂逆他的人决没有好下场,她不愿流无辜的血。虽然她还不清楚她们的身份,但她们是颜靖南派来保护她的,冲着这一点,她也不能让她们枉送性命! 苏漓若知道,颜行尘挑这时候来秋亦阁,说明他绝非要对她下手。从昨晚的情况来看,他还是在乎颜靖南,故而对她一再忍让,否则,以他的狠戾,对她下手简直易如反掌。 苏漓若迈步,从她们中间走出,伫立颜行尘面前,面目淡然如常。 那些婢女遂逐后退了退,但神情依然严峻,肃然盯着颜行尘的一举一动。 颜行尘缓了缓脸色,眼里掠过钦佩之意:没想到那个曾经娇弱柔然的小女子居然有此魄力!这一刻,颜行尘突然很好奇,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但决不是他的傻儿子所说的沦落民间那般简单! 她一次次让他刮目相看,原以为运筹帷幄,隐身多年的苏溪如会是最强悍的劲敌。没想到,柔柔弱弱的苏漓若居然才是真正的对手! 颜行尘打量着她,却无法洞悉丝毫,她的淡定,她的从容,迄今为止,无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连她的父皇,那个碌碌无为,平庸无能的珩帝,也耍对他恭敬礼待。 不,有一个人! 颜行尘想起月邑庄主,他的冷冽,他的狂妄,他的傲慢。 而苏漓若身上居然有些相似他的地方? 颜行尘的目光倏然锋利,语气骤冷道:“你,究竟怎样才能离开靖儿?” 苏漓若心里冷笑,他终究按耐不住,欲先发制人,但这一点,恰恰暴露了他的死穴! 他居然惧她! 因为颜靖南! “从来不是我...想不想离开,而是...你们父子...会不会放过我?”苏漓若嘴角一扬,语气却淡然如水。 颜行尘微怔,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一个非置她死不可,一个倾尽所能护她周全。 他暗叹,她的一语已道尽其意,不禁浑身寒气渐退,望着这张似曾相识的脸,蓦然惊觉,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几乎模糊了她的音容笑貌。 一阵苦涩弥漫颜行尘心中,他眯着眼问道:“知道寡为何夺下裕国江山?” 苏漓若睥睨着他,沉吟不语。 “你以为...寡是为了权势?”颜行尘加重语气,不知怎么,同样是一张倾世容颜,但他却厌烦苏漓若无所畏惧的傲气。 想当年,霓寒是怎样的温柔婉仪,倾倒众生,她的一颦一笑,举止言行,无不令人痴迷。而眼前的女子,虽拥有与她一样绝美容颜,不,确切的说,苏漓若比霓寒更娇娆动人。但她的身上却有与生俱来的傲气,不似霓寒那娇弱柔然,最可怕的是,现在她的眼神居然还透着一些狠戾,冷厉。偏偏又淡然自若,平静从容,令人难以捉摸揣测! “寡要的从不是这些!”颜行尘瞥视她不屑的眼神,不由愠怒道:“裕国的天下,是寡浴血奋战,几经生死打下来的,难道不该由寡来守护?但是...”他顿了顿,又道:“江山予寡又有何益?寡要的不过是一人心而已!” 说着说着,突然,他的神情落寞,声音微颤。 苏漓若愣住,心头一震:难道?她不敢往下想,眼前浮现祯帝那枯槁寂静的面容,一时间,她恍惚失神。 “难道寡还不够容忍?”颜行尘目光扬起,投瞟了一眼退在苏漓若身后的极度警觉的婢女们。冷声道:“寡打下江山给他,也任由他夺去心爱之人,可是,他既毫无魄力捍卫江山,又无能为力守护她周全?这样平庸之人留他何用?” 苏漓若瞥见他的眼角潮湿,嘴边微微抽搐,显然,正如她的心中所猜测。当年,颜行尘跟祯帝一样,都曾爱慕娘亲,然,爱而不得的痛苦,致使他们都仇视嫉恨父皇。三k 而颜行尘的怨恨应是从娘亲逝世之时变的更甚,他不仅仇恨父皇保护不了娘亲,似乎连她也被恨上。不单单因为颜靖南对她的眷恋,可能是她出生的那一刻,他便恨了。或许没有她,娘亲中的毒,不会那么猝然不及地崩裂。 如今,他更该恨她入骨,就像他看她的眼神,如淬了毒,几乎耍将她腐蚀了。 因为颜靖南居然空置后宫! 其实,苏漓若一再试探,只是为了证实凶残无情的颜行尘,他的软肋和弱点。 果然,看似冷漠阴险的颜行尘,最在乎的竟是颜靖南! 旁人只道他鄙夷颜靖南的优柔寡断,恼怒他一国之君居然为情所困,荒废朝纲。 但苏漓若知道,他只恐他会重蹈覆辙,一如她的父皇,不理朝政,终日沉溺悲情。 当然,颜行尘更惧怕的是,苏漓若会利用他的痴心,反击颜行尘! 果然是只老狐狸,所有的计谋,他都一目了然。 苏漓若心里暗叹,此时,她真的毫无把握能击垮颜行尘,面对疼爱她的颜靖南,她实在狠不下心。 但除了颜靖南,她别无他法,何况知道颜行尘仇恨的源头,她感到更加棘手。原来她以为,颜行尘只是狼子野心,窥视帝位权力,繁华江山罢了。 然而,她错了,颜行尘的恨,恐怕只能斩草除根,不死不休! 苏漓若低垂眸光暗自忖度,而颜行尘却惊讶她的平静无惧,诧异之际,他转身拂袖而去。 其实,他明白,自苏漓若回宫,他走的每一步都是错,每一个计划都落空。 苏漓若抬眸望着颜行尘离去的背影,恍然呆怔,有些不敢相信他就这么走了?放过她? 区区几个伪装的婢女,他不会放在眼里,那么可以肯定,他知道颜靖南在她居室里养伤! 难道...真的是他伤了颜靖南? 苏漓若急忙返身回屋,她身后的婢女随后散开,继续忙碌手里的活。 苏漓若推门而入,疾步掠帘到内室,颜靖南已醒了,倚在床上,小复子正执着勺子喂药。 “漓若!”颜靖南目光一滞,推开药碗,遂欢喜叫道:“你去哪儿?” 小复子退到一旁,忙道:“陛下正寻着夫人呢?” 苏漓若瞥了小复子,接过药碗,摆手让他退下。 待小复子一走,她回头问道:“这是什么?” “孤珠熬的药,说是对内伤有帮助。”崇帝边说着边掀被子欲要下床。“我不放心,刚才让孤珠去找你了,可碰到?” “你别动!”苏漓若阻止了他,沿着床边坐下,执着勺子送到他嘴边。“先把伤养好,不用担心我,只是去后院园子走一走,孤珠找不着,自然会回来。” 崇帝怔了怔,遂后知后觉地大口喝下一勺子的药,满目惊喜。 苏漓若喂了药,拭去他嘴角的药渍,神色肃然地看着他一脸欣喜。 “待我好了就...就走,你不会怪我...”崇帝有些语无伦次,词不达意,讪笑道:“瞧我,居然霸占你的...” 苏漓若轻轻摇头,淡声道:“这是你的皇宫!” 崇帝噎住了,脸色逐渐黯然。 苏漓若注视着他,眸光掠过一丝犹豫,但语气仍坚决:“是你爹伤了你?” “不是!”崇帝突然抬头,他注意到她的语气。“是我为他疗伤,反噬到自己身上。” “为什么?”苏漓若眉头紧皱。 崇帝呆呆看着她,半晌,他叹息道:“我一直不如他的心意,却还损了他的颜面,这般...也算还他一份父子之情!” 苏漓若乍听之下,心里暗松了一口气,但她很快又想到另一个问题,故而脸色不悦。她沉默片刻,肃清着语气问道:“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崇帝知道该面对的还是躲不掉,那怕给他一时的温存,她都分的清清楚楚。不禁心里苦笑:漓若,你的心怎么变的这么硬?何其残忍呀! “尽我一切,护你周全!”崇帝心里虽然无奈,但他依然坚定自己的决心。 苏漓若眼眸明显掠过失望,却稍纵即逝,她隐去表情,缓了缓神色,话锋一转问道:“你为何空置后宫?” 崇帝闭目低叹道:“你知道的!” 苏漓若凝视着他,面目平静,甚至有些冷漠,但她微微颤栗的双肩,以及紧攥的双手还是出卖了她的内心的纠结。 崇帝慢慢睁开眼,抬头的那一刻,苏漓若倏地起身,淡声道:“既然如此,那如你所愿吧!” 崇帝猛地瞪眼,瞳孔扩大,连呼吸都滞住。 “你好好休息,等身体恢复了,就筹备婚事!”苏漓若端着空碗掠开珠帘,身影瞬时消失。 好一会儿,崇帝才恍然回神,深深长吁一口气,遂猛吸几口气息,一下又一下地笑出声。 苏漓若步出房间,心头哽咽:对不起,靖南! 她缓缓低垂脑袋,任凭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汩汩而下。 第二百二十五章:此生无计梦阑珊(下) 苏漓若把居室让给颜靖南,自己则去旁边的厢房,这当初原是小唯的房间,为了方便照顾她,故而紧挨着。 她知道颜靖南其实已无大碍,之所以赖在她的居室,自然是不愿离开。她也不戳穿他,但她清楚,若不快刀斩乱麻,只怕他会越陷越深。 在她狠下心的那一刻,竟是那么的痛,若不是万不得已,她决不利用他。 但这是惟一能把消息传递出去的机会。 这天晚上,半梦半醒之间,苏漓若听到一些细微响声,她警觉地竖起耳朵屏息静凝。咻!一声,一道闪光掠过,苏漓若腾空而起,随手点了灯火。触目环顾,并没有任何异常,她正疑惑之时,却瞥见桌上插着匕首,压着折叠的纸张。 苏漓若上前拔出匕首,展开纸条,原来是惠悟调查到那些婢女的身份,还有那些侍卫打扮的,居然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两大帮派的杀手,断垣帮和残芜派。 苏漓若大惊,她怎么也想不到颜靖南竟然动用江湖帮派?更令她骇然的,惠悟告诉她,颜靖南用城池跟她们作交换条件。也就是说,她们以命搏击,保护苏漓若,而颜靖南割舍一座小城,供她们长久居住。 最后,惠悟提醒她,颜行尘培养的一队魅影死士不容小觑,只怕两大帮派的杀手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苏漓若呆怔良久,揉了手中的纸条扔进灯笼里燃烧,待至灰烬,她便熄灭灯火,伫立黑暗中,一动不动。 最终她长叹一声,时间紧迫,已容不得她犹豫不决。 颜靖南不惜舍了一座城池,可见两大帮派的条件苛刻,非一般人能做到。 苏漓若不敢想象,倘若颜行尘被知晓会有什么后果! 但惠悟能查到的线索,颜行尘迟早会知道的,只怕他现在已派出人手去调查这些人的身份! 趁着还有一些时间,她要先发制人,不让颜行尘有喘息的机会。 苏漓若心乱如麻,枯坐一夜,天亮之时,孤珠二人进来侍候更衣,她不动声色地换上衣裳,用过早膳。待二人退下,她踱步到旁边居室,却见小复子急冲冲捧着翠玉腰带,边跑边上气不接下气叫道:“找到了,陛下,腰带找到了。” 苏漓若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随口问了两个正收拾房间的婢女,她们告诉苏漓若。陛下已有几日不曾上朝,今早准备早朝,却怎么也找不到朝服的腰带,一怒之下斥了小复子,拂袖而去。小复子不甘心又折回房里找寻,这回,倒一下子就被他找着了。也不知小复子怎么搞的,竟连陛下的华衣朝服的玉腰带也敢乱放,若不是陛下宽容,他这般糊里糊涂的样子,已然杖责惩罚。 苏漓若听了沉吟不语,她心里苦笑,恐怕不是小复子的毛毛躁躁,只是配合颜靖南演了这么一出戏吧! 她转身走向后院,心想:颜靖南确有几分像父皇当初的心思,不喜朝政,厌恶朝堂上的官员,明争暗斗,结党营私。 苏漓若边走边盘算,怎么样才能不留痕迹将消息传到都城?如果单单是帝王大婚,以风玄煜的性格,绝不会赴宴。 那么用什么方法让他明白呢? 苏漓若苦思冥想半天也不尽然,这时,一个婢女匆匆赶来,行礼道:“夫人,陛下正寻着呢?” 独自沉浸思索的苏漓若听到声音,缓步回头,倏地灵光一闪,她恍然大悟。 苏漓若微颤颔首,随她来到居室,一眼便瞧见颜靖南焦急地翘首盼望。 “漓若!”崇帝见她现身,忙迎了上去,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你看,这是周边小国贡献的南海珍珠...” “陛下上朝了?”苏漓若瞥了一眼锦盒里的一串皎洁剔透的珍珠,问道:“身体已恢复了?” 一声陛下使崇帝恍惚,她从未尊称过他,他也从未计较,且在她面前自贬身份。 “荒政多日,朝臣已是议论纷纷,其实,我的身体还有些不适...”崇帝捧着锦盒的手一僵,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只是在这里扰了你的清静,不如,我先搬回行宫...” “也好!”苏漓若点点头,道:“回行宫慢慢休养吧!” 崇帝愣住,他刚才不过是托词,没想到她竟一口承应,顿时,他脸上的欣喜瞬间消失。 “既然身体没什么大碍,我跟你商量个事?”苏漓若遣退了左右婢女,连小复子也屏退下去。 “啊!哦,哦,好好!你说...”崇帝一时回不过神,她的意思?是要单独跟他在一起?他懵懵地随她进了居室,忽忧忽喜的冲击,使他的内心意念难平。 进了房间,苏漓若接过他手中的锦盒放在案几上,触手掂了珍珠,一阵冰凉传遍手心。她回头示意他坐下,缓缓合上锦盒,轻声道:“果然是个好东西呀!” 崇帝闻言,紧悬的心终于踏实了,他附声道:“南海的珍珠不易得,而如此晶莹剔透,更属罕见。” “靖南,若用一个月筹备婚事会不会太仓促?”苏漓若没有接话,而是直奔耍题。 “啊!”崇帝震惊地看着她,半晌,他茫然地摇头,道:“不仓促,不仓促。” “确定?”苏漓若蹙眉追问道:“你是一国之君,婚事理应大肆操办,举国同庆...” “不,我希望尽快,如若可以,不用一个月,只是,怕时间仓促而委屈了你。”崇帝似乎缓过神来,以坚决的语气表示他的决心。 苏漓若凝固目光注视着他,眼神甚是无奈,问道:“你准备宴请谁?”186中文网 崇帝沉吟片刻,抬眸道:“只要你愿意,宴请谁都可以。” 苏漓若心底暗叹,她可以想象颜行尘得知他要大婚时的暴跳如雷,她知道他所要承受的压力,却为了迁就她而极力隐藏忧虑。她朝他微微笑了笑,轻声道:“那帖子的邀词让我来吧!” “好!”崇帝满口答应,抑制不住欣悦的心情道:“你一向才情过人,由你邀词自然最好,可是,这样你会不会太辛苦了?” “那都是过去的,诗词歌赋的日子已经离我很远了。”苏漓若平静道:“我就宴请三个人,邀词不多,谈不上辛苦。” 崇帝心头一震,起身临到她面前,抚上她的手,温声道:“不怕,以后就我来守护你!” 苏漓若心里泛起痛楚,如果他知道被她利用,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她苦笑着不语! 崇帝见她神色黯然,以为触动她的伤心事,想她在外漂泊艰辛的日子,心里愈发难受。他心疼地说道:“漓若,以后我要让你亨尽天下福乐,不流一滴泪水,不受一点委屈。” 苏漓若低垂眸光,随手拿起锦盒,轻声道:“我知道你待我极好,可惜你我的心境已不同往时,但求有一日,你我不怨不恨!” “怎会?”崇帝定定注视她,柔声道:“我宠爱你还来不及,如何能怨恨你?” “但愿如此!”苏漓若淡淡一笑,遂起身道:“你若喜欢这里,多住几天也行,那我先走了,你也去忙吧!”说着,她抱着锦盒出去,留给他一道沉重的背影。 崇帝怔怔看着她出门,嘴角掠过一丝苦涩笑意,喃喃低声自语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诸多牵挂,无妨,我等你放下!” 突然,他眉头一扬,舒畅笑了,她刚才说什么,他可以多住几天,那就意味着他又能与她多呆几天。而且她将锦盒带走,这就说明她是喜欢那串珍珠的,似乎一切都在悄然改变,从她提出成婚开始,所有的事都朝好的方向成就。 苏漓若刚回隔壁房间,一阵眩晕袭来,她急忙扶住床头,倚身依靠。 苏漓若并不放在心上,抚额揉了揉,正巧孤珠端着茶水进来,见她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惊呼一声,放下托盘,飞奔过去,扶着她急切问道:“夫人,你这是怎么啦?” 苏漓若摆摆手,道:“没事,许是近日没睡好,有些头疼罢了。” “那奴婢去给夫人备些汤药,好缓解一下疼痛!”孤珠扶她躺下,拉过被褥盖上。 苏漓若只觉腹里一阵难受,几乎要吐了出来,她应了一声,疲倦地闭上双眸。 孤珠赶紧退了出去,她让孤云帮忙熬些提神补气的汤药。待汤药熬好了,端到房间,却发现苏漓若竟然已沉沉睡去。孤珠不敢惊醒她,只得又让孤云撤下汤药,先温在厨房,等苏漓若醒来再喝。 苏漓若沉睡到傍晚,醒来时只觉饥肠辘辘,便唤了孤珠,让其备些清淡的饭菜。 苏漓若吃了饭,感觉精神已好了许多,便把汤药忘了,孤珠想起时,汤药又凉了。 苏漓若让她倒了,说是头已经不晕了,孤珠只得将汤药又端了出去。 一连几日,苏漓若总是一副慵懒的样子,且变的嗜睡,但胃口却不怎么好,饭菜备的也都是清淡爽口的。 直到七日之后,崇帝差人送喜帖让人作上邀词,苏漓若整个人倏然精神抖擞。 孤珠二人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怎么寥寥几张的帖子居然有如此吸引力? 苏漓若托腮沉思良久,便执笔埋头提词。 孤珠二人见她凝神专注,自然不敢打扰,但又惊讶,几张帖子竟耗了一整天提词? 苏漓若作好邀词,就差人传话颜靖南,他已经搬回行宫了。 崇帝即刻赶来秋亦阁,见苏漓若仍居住隔壁房间,有些不解,但没有询问她。 苏漓若将三张帖子攥在手里,思忖着道:“靖南,你能否派几个身手敏捷,做事稳妥的人帮我把这些帖子送出去?” “好,没问题!”崇帝点点头,一口答应。 苏漓若见他这般干脆爽快,可见他的身边还是有人手可用,她终于放下心头的一块大石。但她迟疑了片刻,她又道:“你虽不问,我还是得告诉你,我宴请了一位是昼国的女子,她叫赵子衿,是我知心好友。另一位是月国的德纯长公主,她宛如我的至亲,又是亦师亦友。还有一位...都城的月邑山庄庄主,他有恩于我...” 苏漓若凝眸看着他,心里竟有些忐忑不安,想着万一他起了疑心,瞧出破绽,那她的策划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 崇帝虽惊愕她居然宴请昼国和月国的女子,且不说昼国跟裕国结怨已久,那月国德纯长公主又是身份殊荣。尤其月邑山庄庄主,传闻此人极其神秘,没想到苏漓若竟跟他有交集?可见她这几年辗转各国,受尽艰辛苦楚!但他并没有追问其中原由,而是一再承诺他会派人将帖子完全无误地送到她所邀请的人手中。 苏漓若慎重地将帖子放在颜靖南手心,目光沉郁,忧喜参半,此时的心情道不清说不明。 崇帝轻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心,不必担忧。他看的出来她非常在乎这三张帖子,可见她对这三个人的重视。 或许,他做梦也想不到她之所以要宴请三位,只是为了给其中一个作掩护,不易被识破罢了。 若非如此,苏漓若岂会大费周章惊动到长公主和赵子衿!她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企盼风玄煜能收到帖子,明白帖子里的邀词,赶来裕国! 第二百二十六章:断鸿声远长天暮(上) 苏漓若确定帖子被送了出去,她便静下心来等待。但颜靖南告诉她,成婚之事,颜行尘还不知情,只等帖子顺利送出去之后再禀告他爹! 苏漓若刚平静的心又泛起忧虑,恐怕还没等风玄煜他们收到帖子,颜行尘就会对她痛下杀手。 她最担心的还有一点,以颜行尘的行事作为,半道截下这些帖子也不是不可能! 帖子已送了出去,这事瞒是瞒不住的,她如今只能暗暗祈望在颜靖南未宣布婚事之前,不会被颜行尘察觉到。 话说柔然太子楚铮自大婚之后,一改往日的温和,心思愈发深沉,令人难以揣测。 传言,楚铮的太子妃,昼国的文茵郡主,聪慧睿智,貌美无双。虽传闻绘声绘色,说是因着太子妃的智谋,还有昼国强大的背景支撑,故而太子楚铮婚后才大展鸿志。 虽是传闻,但太子楚铮确实将她保护的面面周全。据太子府的仆婢透露,太子妃终日遮戴面纱,至今无人见识她的真面目。但太子妃气质超尘脱俗,宛如天仙一般婀娜多姿。 这日,风玄璟带着灏儿来太子府,一个多月不见孩子,惜瑶又念的紧。楚铮前日就差人通报风玄璟将灏儿带来,然,如今时局紧张,老皇帝已是风烛残年,吊着一口气。 楚铮的几个皇兄弟已是虎视眈眈,蠢蠢欲动。 风玄璟这人一贯谨慎,担心经常出入太子府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且容易落人把柄。 偏偏楚铮也执拗的很,说什么也不让惜瑶踏出太子府,总觉的不安全,怕被人盯上,着了道。 风玄璟很是恼火,严词厉语警告楚铮,惜瑶只是协助他们,不要把她卷进朝政的阴谋里,否则他决不会善罢甘休。 楚铮却慢悠悠回应道:“她是我的太子妃,难道还耍你来教我?你以为此番作为,是限制她的自由?你错了,只要我楚铮在的一天,任何人休想伤害她!” 楚铮坚持己见,不让惜瑶离开太子府,就连平日在府上,只要一出房间,即便闲置漫步花园庭院。惜瑶的身边,明里暗里都是护卫,惜瑶虽无奈,但也明白楚铮的一片苦心。她自然也不愿成了威胁楚铮的利刃,反倒劝慰风玄璟暂忍一段时间,待楚铮稳坐帝位,她便可全身而退。 这可苦了风玄璟,他居住的别苑,平时只有两个老仆人照顾起居饮食,有一个奶娘负责灏儿。两岁的灏儿已经呀呀学语,简单说一些词语。那边惜瑶念着孩子,这边灏儿想着娘亲,还要辅助楚铮帝位之争,弄的风玄璟焦头烂额。时常感叹,怀念过去逍遥自在的日去,直言交友不慎,落了楚铮的圈套。 那楚铮也不糊涂,他皱眉翻眼道:“我不与你计较,你倒是觉委屈?你若不是为了文茵郡主,岂会甘心情愿留下助我?” 风玄璟冷眼一扫,沉着脸道:“不是你的,就清醒些,别惦念,省的终日像个失宠的怨妇!” 楚铮微怔,遂仰头大笑,揶揄道:“哟,风玄璟,你行呀!原来你早就盯上文茵郡主,这般要与我拼命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那个逍遥快活的凌王呀!我瞧着,你倒像个有贼心没贼的不安分妇人,这么着吧!等我奠定大业,即刻让你走,寻她去,免得被人捷足先登,后悔莫及而怨上我。” 风玄璟冷哼一声,显然是被楚铮激怒,拂袖而去。 楚铮追了两步,戏谑般说道:“怎么,被我说中心事,开始恼羞成怒,急不可待?” 风玄璟并没有理睬,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楚铮停足,冲着他的背影,脸上笑容逐渐消失,遂凝固了。半晌,似自言自语道:“我这个人还真是混账,比你更不堪,可是怎么办呢?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说好了,只是做做个样子,演一出戏,我却当真了...” 不知不觉惜瑶在太子府已居住了大半年,为了她母子安全,风玄璟和楚铮可谓煞费苦心。 每一次,风玄璟带灏儿来太子府,惜瑶的心情就像飘扬在半空中的落叶,忽上忽下,忧喜参半。她知道,每一次见面,风玄璟跟楚铮都是小心翼翼,生怕着了对手的道。政权争斗,犹如万丈深渊,稍不留神,便是万劫不复。 可她实在挺不过思念的煎熬,灏儿是她的全部,唯一的牵绊,精神的支拄。 风玄璟抱着灏儿进了太子府,仆婢们见了纷纷行礼,下人们知道风玄璟是太子的府上贵客,另赐别苑居住。只是,他孑然一身,竟带了个稚儿,实在不妥,乍一看,倒像是落魄的书生独自拉扯着孩子。 更令下人们费解的是,不仅太子殿下喜爱这个孩子,就连平日足不出户的太子妃,也是极为疼爱这个孩子,房间里经常传出一阵阵逗孩子的欢声笑语。 既然喜爱孩子,太子和太子妃为何不自己生一个,毕竟,太子妃入府已有几个月了! 下人们只是背地里议论几句,主子的事哪里轮的到他们置喙。 楚铮迎了上去,从风玄璟手里接过孩子,亲了一口,笑问道:“灏儿想爹么?” “想。”小灏儿撒娇般扑进楚铮的怀里,稚嫩的脸上露出纯净的笑容。 风玄璟脸色大变,环顾周围,厅堂侍候茶水的仆婢们早已自觉退下,他这才缓和了神色,语气仍严厉道:“你疯了,居然口不择言,万一隔墙有耳!” “瞧你吓成这样,草木皆兵!”楚铮不以然一笑,道:“旁人都以为你独自抚养孩子,我和惜瑶自然成了孩子的干爹干娘。”说着,抱着灏儿转身往居室走去,他知道惜瑶甚是想念孩子。 风玄璟无奈摇头,不知怎么,最近他总感觉有些捉摸不透楚铮的心思。他这人一向心思缜密,如今正是关键时刻,他理应谨慎言行,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无忧爱书网 风玄璟紧随其后步入庭院,却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楚铮欣悦兴奋地抱着灏儿进了居室,且欢喜地叫道:“惜瑶,灏儿来了!” 风玄璟突然有一种错觉,这是一家三口的天伦之乐,果然,房间里很快就传来惜瑶惊喜笑声,灏儿的嗲嗲语气。 这时,婢女前来奉茶,风玄璟这才恍然回神,不由沉沉叹息,暗自苦笑:怎么可能,以楚铮争夺柔然天下的霸气,岂会陷入女儿情长? 但刚才的那一幕竟然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再说,以惜瑶的性情,经历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噩梦,恐怕再也不会向任何人敞开心扉。 风玄璟独自一人自顾自地饮茶,初夏的阳光沐洒他的头顶,一阵微风吹过,几缕发丝有些凌乱地迎风飘扬。 他饮茶的手顿了顿,抬头眯着眼仰望天空,心,却一点点往下坠,触底时,竟泛起一个人的模样。 她娇娆的脸上总是挂着不屑的冷笑,嘴角掠过讥诮的嘲弄,双眸深不可测。有时泛着一丝狡黠,有时竟漠然冰冷,但有一次,她的眼里有别的情绪,匆匆一抹,他还是捕捉到了,那是娇羞! 当他霸道地拥她入怀,几乎要把她揉碎,融入胸怀。她的目光起初是愤怒,随之惊愕,继而娇羞,最后放弃挣扎,呈现的是柔顺。 似乎烙印他的心底,他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不经间便想她丰富的眸子,那里涌现她内心最真实的情感。 也许她只是故意肃着脸,做着一些冷漠无情的事,故意凶狠,用了一些残酷的手段。 她肩上背负的担子一定很重,不然,她不会那般倔强固执,甚至狠毒。 其实,她需要被人呵护被人保护,所以,她曾经那么执意接近追随风玄煜,是为了获得庇荫,而强大自己。她不惜利用亲情,甚至伤害唯一的亲人! 风玄璟闭目抚额,如果可以,他愿意割舍下那份自由的追求,为她撑起一片天。那么往后的日子,她再也不用费尽心思要弄那些手段,寻找庇荫,她的余生就由他来守护。 风玄璟猛地睁开眼,诧异地皱起眉头,奇怪,他这是怎么啦?一直踌躇不决的心,竟在刚才那一瞬间,居然下了决心! 难道爱已刻骨,思念已入髓? 风玄璟这发现他竟是那么牵挂她,念想她,只是,他习惯了隐藏。却不承想,藏了太深,连自己都没有察觉,他早已爱到不能自拔。 爱,一旦明显,心,就恍然大悟,人,就开始急躁,恨不得插上双翅,即刻飞到她的身边,予她一生的承诺。 风玄璟触目楚铮缓步而来,他的眼底他的心底尽数隐去,低垂双目,淡然地饮了一口茶。 楚铮坐在他对面,执壶倒了茶水,抿了一口,沉吟不语。 “怎么,有变故?”风玄璟看着深沉的楚铮,挑眉问道:“他们按耐不住动手了?” 楚铮嘴角掠过一抹舒畅的笑意,他的心思逃不过风玄璟的眼睛,果然还是他最了解自己。他微微颔首道:“刚刚接到讯息,他们布署了几批人手,控制宫里,一旦有动静,切断内外联系。不论遗召是何旨意?强行拥护鲁王上位...” 风玄璟执茶杯的手心一紧,他知道楚铮说的鲁王是他的长兄,由嫔妃所生,后来娶了文晋候长女为正妃。庇得文晋候功高德厚的护佑,承其雄厚的家产助力,获得广泛的人脉关系,博取朝廷一半的支援。 楚铮的另外几个兄弟曾与之抗衡,皆遭惨败,他们结怨颇深,决不可能轻易释怀。此番放下成见,结盟拥护鲁王,恐怕只是权宜之计。他们打着如意算盘,想螳螂捕渔黄雀在后,让鲁王与实力抗衡的楚铮先打一场。彼此削弱对方,最好能争夺到伤亡惨重,容不得喘息,他们便出手狠击,重创二人的兵力。 “太子府外面布满哨卫眼线,几乎把整个太子府都包围起来。”楚铮深渊的眼神骤然涌动杀气,冷厉道:“他们派出弓箭手,埋伏对面屋顶,谁若踏出大门,只怕瞬间插满箭矢,成了刺猴。” 风玄璟紧锁眉头,如此大肆妄为,宫里岂会不知?看来老皇帝已是弥留之际,无能为力。 楚铮将茶水一饮而尽,缓缓放下茶杯,冷声道“你且留在府上不走,他们已派人盯住别苑,免得这帮畜生伤了灏儿。” 风玄璟凝敛眼神注视着他,道:“你准备怎么做?” “晚上入宫!”楚铮沉着语气。 风玄璟有些意外,“这个时候?” “父皇虽病入膏肓,人却不糊涂,他们整了这么大动静,且调兵遣将,布署阵营,他岂会不知?”楚铮的语气逐渐平静,已泛不起一丝波澜。 风玄璟目光一扬,随之明白什么,他问道:“你想险中求胜,入宫获取锦囊妙计?” 笑意染上楚铮的眉梢,他起身拍拍风玄璟的肩膀,道:“知我者,果然莫非凌王,他们以为父皇吊着一口气赖死不活,只是留恋繁华世间。岂不知,他一生谋略,即便最后一刻,也要算尽人心!” 风玄璟冷然一瞥,道:“你何尝不是!” 第二百二十七章:断鸿声远长天暮(下) 楚铮微微一怔,蹙眉道:“此言何意?” 风玄璟缓缓起身,踱步往前,语气高深莫测地道:“你早知鲁王的计谋,已然筹备策略应对,之所不动声色,因为你悉知你父皇的心思,他不到最后一刻决不下旨。你的淡定从容深深刺激鲁王,让他误以为一切已成定局,故而奋起搏击。但你仍然按兵不动,那是为了最后的博弈,同时让你的父皇看他们如此不堪的一面而放弃。所有的变数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但是,楚铮...” 风玄璟倏然回头,冷冽地盯着他,浑身寒气骤集。“你算尽所有的人,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可你不该把我们当作棋子,任你利用!尤其对惜瑶,我警告过你,不要动她的心思,否则,我会让你败的很惨!” 楚铮定定看着他,神色自若,似乎并不惊讶风玄璟的拆穿。但他的眼里涌动着异样的情绪,静静听着风玄璟斥责,移目投了紧闭的房门一眼。那里面传出喃喃的低语,温柔如微风,而轻快的笑声犹似清脆的铃声,沁人心脾。 突然,楚铮咧嘴一笑,灿烂如阳。 风玄璟皱眉,目光疑惑,冷冷瞥着他。 楚铮回目,对上风玄璟的疑问的眼神,他轻叹一声道:“是的,我算尽所有的人,包括你。但是惜瑶,从不在我的算计之中,你以为我保护她,疼爱灏儿,只是把她们当棋子?你错了!她们不是棋子,是我楚铮心头之爱。风玄璟,我此生有两段最快乐的日子,一是母后给我的那段疼爱与呵护,再就是惜瑶入府的这段日子,让我感觉有家温暖...” “胡说!”风玄璟沉下脸,尤其听到楚铮竟直言惜瑶母子是他的心头之爱,他惊骇同时,又怒火霍然,喝斥道:“简直一派胡言乱语!” 楚铮不理风玄璟的怒火,依然沉浸在温柔的笑意中,当他提到惜瑶时,宠溺之情溢满于表。 “收起你那一套虚伪的言论,说吧!想让我为你作甚?”风玄璟强忍心头的愤怒,冷然说道:“演了这么久,戏,该收场了!” 楚铮堪堪回神,大笑一声,上前一手搭在风玄璟的肩头,低沉道:“今晚,你跟我一道入宫,其余的事,蔡义自会把控...” 风玄璟挑挑眉,眯着眼,冷漠地斜视他。 “你放心,惜瑶和灏儿,我都安排好了,没人能接近她们,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们一根毫毛。”楚铮不顾风玄璟鄙夷不屑的目光,当即拍着胸脯保证。 风玄璟脸色稍微有些缓和,但却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嗤声道:“别靠我这么近,免得你浑身的阴谋狡诈熏到我了!” 楚铮也不计较他的讥诮,豪爽地哈哈大笑,见风玄璟掉头就走,忙问道:“哎,你这往哪儿去?” “看看惜瑶...”风玄璟大步朝房间方向走去。 “不行!”楚铮疾速掠过,挡在他的面前,忽然变了脸,忿忿不满道:“从这一刻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随意踏入我的居室。” “什么?”风玄璟冷着脸,沉下目光。 “风玄璟,你想情义双全?”楚铮挺了挺下巴,凑近他的眼前,恨声道:“我不可能让你一边心仪着文茵郡主,一边挂念着惜瑶母子,我告诉你,你可以思尽天下女子,但是惜瑶,你不能念!她是我的人!我楚铮的太子妃!” “你...”风玄璟错愕他这蹩脚的理由,同时震怒大吼:“楚铮,你简直混账!” “哎,风玄璟,你是谦谦君子...”楚铮从未见他如此愤怒失态,不禁惶然后退一步,敛起戏谑的神色,摆摆手道:“动...动口不动手,你我挚交多年,岂能自相残杀...”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风玄璟已一掌劈出。 楚铮侧身一闪,避开他的掌力,顺势跃出一丈外。眼见风玄璟欺身而来,他瞪着眼跺脚大喊:“好好好,我是混账,可你不是吧!怎能说翻脸就翻脸,那岂不尽毁你逍遥凌王的风度...” “你们作甚?”一道清脆而慌乱的声音响起:“怎么啦这是?” 惜瑶抱着灏儿伫立门口的石阶上,一脸惊愕。 正在狼狈躲闪的楚铮,愤怒挥掌的风玄璟闻声之际,顷刻之间,倏然收掌停止,敛去脸上的表情。疾速换上淡定平静或笑意盎然的脸色,转身回头,异口同声应道:“没事!” 楚铮忙飞奔上前,一把接过惜瑶怀中的灏儿,对着卸下面纱,满脸疑惑的惜瑶,笑道:“闹着玩,你也知道玄璟这人沉闷又无趣,迂腐又迟钝,还非要装清高。我若不点拨,他这辈子岂不完了,全废了?”说着,抬手掠过她耳边的纱巾,为她戴上。 身后缓步而来的风玄璟嘴角抑制不住抽搐几下,脸色相当难看,抬眸鄙夷着楚铮,然而,却上他的背影。 惜瑶怔了怔,虽然觉的楚铮言语不可尽信,但她以为他是为了文茵郡主而责怪风玄璟,毕竟他还不知晓文茵郡主是冒名顶替。惜瑶随即摇摇头,蹙眉嗔怪道:“说归说,可你们俩个大男人竟这般胡闹,乍乍呼呼的,还动起手来?这万一被下人瞧见,岂不失了身份!” 楚铮忙不迭点头,附和道:“娘子教训的是,为夫再也不敢了,只是,玄璟这人固执且执拗,恐怕不好改...” 惜瑶闻言,脸颊绯红,幸而纱巾遮面,才不致失态,她低垂眸光,微啐了一口。轻声道:“又没正经,惹人笑话!” 楚铮笑了,露出一排皓齿,异常俊朗。 风玄璟蓦然停住脚步,惊讶怔忡,惜瑶娇羞地低头,楚铮宠溺的目光,他尽收眼底,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竟分不清是忧是喜? 这时,窝在楚铮怀里的灏儿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童声童气地说道:“爹爹,叔叔,打架。” 楚铮一愣,惜瑶茫然抬头,二人相视一望,遂恍然大悟般扑哧笑出声来。 风玄璟瞥着这温馨的一幕,转身就走。 楚铮扭头叫道:“风玄璟,你去哪儿?” 风玄璟头也不回,闷闷道:“逛园子!” 楚铮抿嘴一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惜瑶的掌心,往房间走去。 “他这是怎么啦?你说了太过?”惜瑶有些纳闷风玄璟走的急冲冲,一点也不像淡定从容的他,不由满腹疑虑。 “无妨,他是聪明人,冷静一下,琢磨琢磨就想通透了。”楚铮逗着孩子,不以为然笑着说。 惜瑶怎么听怎么觉的他们是因为文茵郡主,当即打消了疑问,也没有放在心上。对她而言,风玄璟能放下心结,去寻找幸福,她自是感到心慰。一品书吧 毕竟,他为了她,他承受着这么多年的愧疚,背负着无形而沉重的枷锁。 她曾怨念过,愤恨过,以为此生决不会原谅他。然而,当她的生命因灏儿的到来得以绽放,她的怨与恨终于释怀。 初夏,白天还有些闷热,夜晚却微凉。 房间里,楚铮侧身躺床上哄着灏儿,轻轻拍抚着。可这孩子也是奇怪,似乎感觉到什么,怎么也不肯睡。 惜瑶见他一脸慈爱,哼着童谣,耐心地哄着灏儿,她的心底涌动难以言语的暖流,双眸渐渐湿润。 好不容易哄睡了灏儿,楚铮望着孩子熟睡的模样,情不自禁轻抚他圆嘟嘟的脸蛋。想起他那时还是三岁孩童,就被带离娘亲身边,他哇哇哭了一天。哭累了,声音哑了,这才沉沉睡着。幸运的是,王后待他视如己出,极其疼爱,甚至,拼尽最后一口气,为他争来太子之位。 想起往事,楚铮心头一阵苦楚,不由暗暗下定决心,他要让灏儿纯净的笑容一直展现脸上。 思罢,楚铮起身整理了领口衣袖。 惜瑶微微一怔,问道:“这么晚了,你要外出?” “嗯,”楚铮迈步到她面前,目光柔和,温声道:“父皇病情严重,我有些不放心,” 惜瑶沉吟片刻,轻声道:“既然如此,快去快回!” 楚铮舒心一笑,被人牵挂的感觉真好!他微微颔首道:“我知道,那你早点休息!”说着,转身掠帘而出。 惜瑶呆呆看着他离去,心头泛起异样感觉,冲着他的背影低声道:“我等你回来!” 楚铮的脊背倏然一僵,虽然隔着珠帘,他能感受到她的担忧,尤其她关切的语气。 楚铮带着满心欣喜走出房间,抬头便瞧见风玄璟一脸不悦,跟蔡义并肩而立。 楚铮知道他已经等的不耐烦,何况,他今天已经惹怒了他。 楚铮肃冷着脸对蔡义道:“今晚,你负责整个太子府的安全,决不允许太子妃有半点闪失!” “是,卑职以命担保。”蔡义凛然道:“只要卑职有一口气在,太子妃必定安然无恙。” 楚铮沉重地拍拍他的肩膀,目光瞥向风玄璟。 须臾,二人凌空而起,跃上屋顶,几个翻落,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 皇宫,重兵层层把守,严阵以待,似乎连一只鸟儿也飞不进去。 两道黑影落在宫殿的墙角边,四周环顾一遍,其中一道黑影俯身弯腰。翻开草丛,触手按住墙壁的角落,只听见哧哧两声,角落里的墙壁居然打开一道似小洞般的缺口。 这两道黑影正是楚铮跟风玄璟! 风玄璟惊讶,没想他竟然悉知宫里的暗道秘处。 楚铮招呼他俯身进去,风玄璟迟疑片刻,终是弯腰进去。 楚铮拿出火折子,微弱的火影照出一道亮光,使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道,照出微弱的光线。 二人穿过长长的暗道,越过一道门,来到皇帝居住的宫殿。 楚铮朝风玄璟使了个眼色,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倒几个佩刀侍卫。 听到声响,服侍老皇帝的顾公公出来探头察看,见到楚铮二人,还有倒了一地的侍卫,不禁震惊瞪眼,颤声道:“太...太子...” 楚铮不理他的惊吓,径直大步往寝宫走去,来到奄奄一息的老皇帝床边。 顾公公还没回过神,楚铮已不见人影,他诧异看向风玄璟,风玄璟摊摊手,转身而去。 顾公公急忙奔进寝宫,果然,楚铮已蹲下身子,屈膝床前。他执过老皇帝枯瘦如柴的手,攥在掌心,目光悲伤望着老皇帝紧闭的双眼。 顾公公见状,停住脚步,站立风玄璟身旁,暗自垂泪。 楚铮没想到几天不见父皇竟已瘦成这般,甚至连呼吸都是微弱的。他轻声唤道:“父皇,父皇,儿臣来看父皇!” 昏昏似晕厥的老皇帝听见楚铮的声音,蠕动嘴唇,吃力地掠开眼,却只是一线隙。 “铮儿!”老皇帝睁开一道缝隙的目光,投注楚铮身上。 “父皇!”楚铮轻抚他的手背,眼眶潮湿,声音哽咽着。 老皇帝移目风玄璟身上,眸子深沉。 楚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忙道:父皇,这是儿臣的挚友,相交十余年,此番若他协助,儿臣只怕见不到父皇! 老皇帝闻言浑身到颤了颤,艰难地发出沙哑的声音:“这帮逆子...”只是刚开口,竟引来一阵剧烈咳嗽而气喘吁吁,憋红了脸。 顾公公疾步上前捶背,为他顺气。 风玄璟触目床上的枯虚的老皇帝,心头一阵唏嘘,听闻老皇帝年轻时威猛善战,令敌方无不闻风丧胆,没想到年老尽落如此凄凉! 第二百二十八章:何处不归揾谁泪(上) 风玄璟瞥向楚铮,却惊奇发现他虽一脸悲痛,但目光沉稳如万丈深渊。风玄璟皱了皱眉头,猛地想起他提及,他的父皇一生筹谋,岂会不知鲁王他们的动静? 可面对风烛残年的老皇帝,风玄璟怎么也不相信楚铮所言! 这时,老皇帝颤巍巍示意楚铮靠近,蠕动涸紫的嘴唇,虚弱问道:“你此番冒险入宫,所为何事?” “皇兄严守宫里,儿臣担心父皇的病情,故而冒险入宫,儿臣愿驻足父皇床前,服侍父皇,聊尽一片孝心。”楚铮俯首靠近,言语诚恳,边说边潮湿眼眶,可见关切之心。 风玄璟嘴角不自觉上扬,心里暗暗嗤笑,若不是悉知他的野心,知晓他的为人,风玄璟也会感动他的一片孝心。 果然,老皇帝浊暗的眼睛渐渐朦胧,喘息着说道:“铮儿孝心可嘉,朕深感欣慰!” “父皇谬赞,儿臣愧不敢当,为人子女理当孝敬父母榻前,听从使唤。若非如此,岂不枉为人子,辜负父母养育之恩?”楚铮大义凛然,侃侃严词,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儿臣此番前来,确有一事恳求父皇,还望父皇成全!” 风玄璟挑挑眉,心里冷笑,他猜测到楚铮接下来的话题。 老皇帝脸色微变,余光瞟了顾公公一眼,喘了两口气,随即问道:“铮儿不顾自身安危,冒险前来服侍朕,这么多皇儿难得你有此孝心,朕甚是欢心。朕已是落日暮年之际,无论铮儿求什么,朕都会如你所愿!” “多谢父皇!”楚铮挺直身子,后退一步,单膝一屈,拱手道:“儿臣感激不尽!” 老皇帝无力地摆摆手,道:“说吧!” 一旁的顾公公转了转眼珠,脸色晦暗不明,甚至高深莫测。 楚铮抬头,目光坚定,朗声道:“恳请父皇削去儿臣封号,废除太子,收回府邸。儿臣甘愿平凡,贬降年轮,只为守孝父皇膝下,日夜为父皇祈福,减轻父皇病情。” 老皇帝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楚铮会要求这些,尤其,甘降身份,削除太子之荣?刹那间,他眼底涌动复杂的情绪,斜瞥顾公公。 顾公公也是大吃一惊,面对老皇帝疑惑的目光,怔怔不知所措! 风玄璟惊愕,万万没想到楚铮竟来这一手?他什么意思?冒险入宫不是为了得到老皇帝的旨意?准确的说,他此番入宫,对帝位势在必得! 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被楚铮一番恳切至极的言语惊呆。 还是老皇帝气喘吁吁斥道:“胡闹!皇室历来不曾废除太子,你居然放肆妄语。” “父皇!”楚铮顿时悲从心头涌,哽咽道:“儿臣自幼幸得母后眷顾,呵护备至,以为此生无忧于世。那料到,母后却乘云西去,抛下儿臣独自悲痛。是父皇仁慈大爱,庇护儿臣,可是儿臣何德何能获此殊荣,敢承父皇赐予府邸?”说着,悲戚不已,竟放声大哭。 哭声感染着顾公公,瞬间泛红了眼,低头拭泪。 老皇帝混浊的目光亦是老泪纵横,楚铮的话使他想起王后的温婉贤淑,一时心中也是悲戚。 风玄璟目瞪口呆,或许旁人不知,但这一切绝对蒙蔽不了他,因为他对楚铮太了解了,皇权帝位是他至死为之博弈的目标,岂会轻言放弃? 但楚铮为何反其道而行之?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楚铮究竟为何放弃最后的机会?唾手可得的帝位? 风玄璟正在忖度他的用意之时,楚铮抺了一把泪水,俯首伏在床沿,哭诉道:“请父皇宽恕儿臣的惶恐之庸,因为以后再没有人像父皇这般疼惜儿臣。离了父皇的庇护,只怕儿臣举步维艰,不堪承重,很快就沦落为囚,受人迫害...” “陛下!”顾公公扑通跪下,哀求道:“老奴侍奉陛下多年,深感太子殿下宽容待人,和善为怀,恭敬尊老,孝心可鉴。望陛下早做定夺,扼制逆反之心,保全太子殿下呀!” 老皇帝缓缓伸出一直放在被褥里的手,触碰楚铮的头,轻轻抚摸着,半晌,清朗着声音说道:“放心,朕会为你作主,即便闭眼撒手,也要为你保全实力。” 楚铮的抽泣戛然而止,他侧脸枕着老皇帝的手心,像一个撒娇的孩子,轻声低喃着:“不,父皇,儿臣什么都不要,儿臣只要一辈子陪着父皇...” “傻孩子!”老皇帝幽暗的双眼倏然焕发光芒,沉浸往日一幕幕温馨的情景,这时,他似乎看到王后执着幼年的小楚铮在花园里嬉戏欢笑! “顾瑞止!”老皇帝突然叫唤,声音清脆响亮,根本不像危危垂暮,弥留终临之际。 “老奴在!”顾公公忙应道:“陛下请吩咐!” 老皇帝撑着双手,吃力地坐起。 楚铮呆滞,瞪着一双泪眼茫然望着,半晌,恍然回神,急忙伸手扶持。 老皇帝冲他微微一笑,喘着粗重的气息,却对顾公公说道:“去把东西取出来!” 顾公公会心一笑,转身朝寝宫后面而去。 老皇帝看着顾公公背影离去,回目凝视呆若木鸡的楚铮,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他们都急不可耐等着朕咽气,可是朕偏偏不如他们的心意,此番病重,只是为了试探他们,没想到呀!一个个都露出马脚,自投罗网,朕若成全,岂不枉费朕的好儿子们的一片苦心!” “父皇!”楚铮大喜过望,激动地紧紧握着他的手,欣悦地道:“上苍垂怜,原来父皇身体无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不,朕的身体并不乐观。”老皇帝摇摇头,神色黯然,沉声道:“但试探他们绰绰有余!” 楚铮眼里掠过一丝寒气,稍纵即逝,温声道:“父皇乃尊贵之躯,自然会福寿延绵,儿臣日夜替父皇祈福,以得上苍庇佑。” “铮儿如此有心,朕总算没有看错你。”老皇帝脸色甚是欣慰,楚铮的真情实意他让很受用。 风玄璟此时已经理清纷乱的思绪,心里暗暗感叹:没想到一山还比一山高,原来楚铮早就把老皇帝的心思揣摩透彻,这才走了一步险棋,以退为进,稳胜局面。 老奸巨猾的老皇帝做梦也没想到,他布下的局,设计试探他的儿子们,最后居然落入楚铮的圈套。爱书屋 风玄璟负手挪步一旁,接下来的事,不用说,楚铮胜券在握。 果然,顾公公匆匆返回,手里捧着绸缎包裹的锦盒,呈到老皇帝面前。 老皇帝示意楚铮打开,楚铮迟疑一下,小心翼翼着解开绸缎系的结,打开锦盒,顿时大惊,立即俯伏在地,战栗着声音道:“父皇,儿臣该死,请父皇恕罪!” 老皇帝肃然着脸色,平静道:“朕恕你无罪,拿着吧!朕若能熬过这一关,你先替朕保管着,若不能迈过这个坎,有它傍身,你才能底气和实力跟他们抗衡。” 楚铮惶惶抬头。 “太子殿下,还不赶紧叩谢陛下隆恩?”顾公公适时提醒。 楚铮这才如梦方醒似,郑重磕头,“谢父皇厚爱,儿臣先替父皇保管,他日再归还。” 老皇帝微微颔首,疲惫地闭上眼,靠着床头雕栏上。 楚铮接过锦盒,慎重地盖上,系结绸缎带子。 “太子殿下,夜已深,陛下也累了。”顾公公瞥着双目紧闭的老皇帝,缓声道:“此处不宜久留,太子殿下还是早点离开,免得暴露行踪。” “去吧!”老皇帝出声,遂又说道:“小心离开,不可打草惊蛇!” “是,那父皇好好休息,儿臣先行告退!”楚铮看着老皇帝疲乏的模样,恭恭敬敬行了礼,捧绸缎包裹的锦盒转身,只是投了眉梢余光瞟了顾公公一眼。 楚铮的胳膊肘轻触风玄璟,得到示意的风玄璟大步迈开。 穿过原先被他们击倒的侍卫的尸体,二人按来时密道返回。 楚铮追着大步伐的风玄璟,道:“哎,你走这么快作甚?咱们暂且在这里呆一会儿,确定形势再走。” 风玄璟停足回头,扯扯嘴问道:“戏都唱好了,你也如愿以偿,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怎么,还舍不得走?” “我的戏唱好了,可他们的才刚刚开始。”楚铮嘴角上扬,语气悠然。“咱们该给他们个机会,演一出精采绝伦的好戏...” “你还想看戏?”风玄璟目光沉了下来,冷声道:“刚才不是唱的很精彩?你不去唱曲真是可惜。” 楚铮嘿嘿笑了,道:“你以为我愿意?” “不是吗?我看你过瘾的很!”风玄璟斜了他一眼。 楚铮将绸缎锦盒往地上一放,临着旁边坐下,慢悠悠道:“待会儿你才会明白我的所做所为!”说着,拍拍地上,又道:“来,坐下,再过半个时辰,真相大白!” 风玄璟冷哼一声,负手伫立,一副傲气的模样。 楚铮也不计较,歪着脑袋问道:“风玄璟,你对我的成见越来越大,既然如此,我就先解开你的一些疑惑。你一定奇怪,我怎么知晓这里的暗道,因为顾公公是我的人。” 风玄璟惊讶,遂很快释怀,以楚铮在朝廷的人脉,想收买老皇帝身边的人,易如反掌。 风玄璟叹息一笑,道:“楚铮,你天生是做王者,我真心佩服你...” “同时,也很鄙视我对吧?”楚铮仰头笑了笑。 风玄璟蹙眉不语。 二人沉默片刻,楚铮哧地站起,拍拍身上的尘土,往回走。 风玄璟瞥了瞥放置地上的绸缎锦盒,踏步跟上他。 二人再次返回宫殿,楚铮使了个眼色,二人掠上悬梁隐身。俯瞰寝宫,只见一个魁梧壮实的锦衣华服男子,一脸怒气质问老皇帝什么。 顾公公上前温声劝说,不料,华服男子一挥掌,震开顾公公,摔了出去。 顾公公疼的嗷嗷大叫。 老皇帝脸色一厉,睁开紧闭的双眼,招手那男子靠近。 华服男子似乎愤怒难息,脸色愈发难看,但他还是俯身靠近老皇帝。 老皇帝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华服男子又凑近一些。 只听见嗤一声!利刃穿过血肉的声音,随即传来华服男子惨叫。 风玄璟诧异地看着华服男子的胸前赫然插着一把匕首。 再看老皇帝,阴冷的脸色,一双漠然的眼眸凶狠地盯着踉跄脚步,摇摇欲坠的锦衣华服的男子。 楚铮淡然道:“那是我的三皇兄!” 风玄璟惊愕,扭头怔怔注视他。 楚铮面无表情,平静地道:“方才我若不唱那一出感人至深的戏,那把匕首插的就是我的胸膛。” 第二百二十九章:何处不归揾谁泪(下) 风玄璟这才想起之前老皇帝的右手始终放在被褥里,原来他的右手一直攥着匕首,难怪楚铮竟一反常态嚎啕哭诉! 风玄璟心里暗暗沉叹,没想到柔然的皇室竟是这般无情! 他不禁想起他的父皇,还有七弟风玄煜,不知他们如今过的怎样?同时,他欣慰一笑,较比之下,原来他身处的皇室是那么温暖。虽然,父皇误解了十年,七弟怨恨了十年,却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父子的情意。 可眼前的这一对父子,居然为了帝位而兵刃相向,骨肉相残。 风玄璟思罢,侧颜瞥向楚铮。 楚铮漠然轻声道:“三皇兄的母妃,原来甚的我父皇宠爱,他不希望三皇兄掺和鲁王的计谋,就将他的孩子扣在皇宫。” 风玄璟蹙眉不解,低头望向一头栽倒在地的三皇子。 楚铮的手掌攥了攥,冷声道:“三皇兄的母妃因嫉妒父皇新宠嫔妃,被贬入冷宫而自尽。三皇兄此番即便不拥护鲁王,父皇也不会放过他,扣押他的孩子只是一个借口,父皇真正要的是他的命!” 风玄璟心头一震。 楚铮继续说道:“三皇兄的母妃是周边小国的公主,为了两国盟约而和亲我柔然。”说着,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喃喃道:“他是不会允许异国的女子扎根柔然!” 风玄璟目光一滞,怜悯地盯着奋力匍匐的三皇子,他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鲜艳而惊心。 “他想让人死,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楚铮的声音冷如寒冰:“他生性多疑,残暴凶狠!” 风玄璟惊讶回头,见他一脸杀气,不由愣住。只是未等他反应过来,楚铮低沉一句:“你呆着好好看戏!”话未落音,他疾速掠身跃下。 风玄璟来不及阻止,伸手只触到衣襟一角,滑过他的手尖,飘扬而下。他瞥见一道人影从寝宫的圆柱后面窜出,越过垂死挣扎的三皇子,划过闪电般的速度,挥剑刺向毫无防备的老皇帝。 他死死地盯着虚弱枯竭的三皇子,目光狠戾。一道寒光逼来,老皇帝下意识地摸向枕边,这才发现匕首插进他的三皇子胸口,竟忘了拔出来。 老皇帝的深眸迸发出一抹冷厉的绝望,耳边却传来震撼的撕裂声,他瞪着眼,难以置信眼前是去而复返的楚铮竟替他挡了一剑? 剑尖直刺穿透楚铮的左肩胛,一阵痛楚令他摇晃,几乎跌倒。 持剑之人骇然大惊,拔剑后退。 鲜血随着剑出而喷涌,挥洒了一地。 贯冲的击力使楚铮向前一斜,身子却往仰倒。 刹那时,老皇帝从床榻上揭被而起,扶住楚铮跌倒的身体,揽在怀里。看着乌黑的鲜血汩汩流淌,他猛然大喝一声:“来人!” 哧哧声响,一阵人影绰绰,寝宫后面跃出几十个黑衣人,个个戴着诡异的面具,露出一双双凶悍的目光。 老皇帝一声令下,他们瞬间转移,团团包围持剑男子。 “不要!”楚铮忍着袭来的刺痛,攥住老皇帝的手,哀求道:“父皇,三哥和五哥一时糊涂,望父皇予以宽恕,饶了他们!” 顾公公好半天才缓过神,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扑了过来,惊叫道:“太子殿下,你不能一直心慈宽容,念着兄弟之情,这...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们可是下定决心要取陛下和你的性命呀!” 老皇帝抽搐着脸,眼神阴冷,沉声道:“杀!” 五皇子瞥视一功不动卧倒血泊之中的三皇子,仰头哀嚎一声,挥剑出击。 黑衣面具人看似稳立不动,却掠影重重,交换位置,如闪电击飞,快的令人眼花缭乱。 五皇子挥剑刺向黑衣面具人,剑剑落空,招招虚无。不消片刻,他精疲力竭,眼冒金星,幻影的变化疾速,扰乱他的心志,开始意识不清。踉跄几步,弃剑摔倒,抱头痛苦地哀声惨叫。他就地打滚了几圈,直到七孔流血,声消气绝,倒地毙命。 待五皇子一死,老皇帝一字一顿,冷声道:“除掉所有的障碍,顺便把这俩个孽障拖出去!” 老皇帝的话刚落音,黑衣面具人倏地掠影而出,顷刻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老皇帝低头看着楚铮的伤口,眉头紧锁,抬目欲言,顾公公已扯开嗓子叫唤:“来人,快传御医!” 守宫殿的侍卫以为老皇帝病情加重,恐慌应允,急忙奔跑。 看着伤口流出来的鲜血,老皇帝深沉的目光愈发阴森,剑上居然抹了毒?若非楚铮挡了这一剑,以他现在的身体根本熬不过这一劫。 楚铮虚弱地冲他一笑,道:“父皇不必担心,儿臣没事!” 顾公公呜咽着声音,道:“太子殿下一片孝心,可感天地...” 这时,脚步惶惶而至,几个御医上气不接下气冲进来,却见老皇帝以蹲跪的姿势,怀里依靠着太子殿下,他的左肩胛鲜血淋漓。 陛下不是一直卧病不起,怎么还能下床? 众御医震惊之际,扑通跪伏:“陛下恕罪,臣等救驾来迟...” “废话少说!”老皇帝冷声道:“赶紧救治太子。” 众御医慌忙起身,顾不得心中疑团,正要察看伤口,老皇帝忽然出言道:“扶到朕的床上!” “这...”众御医惊愕怔忡,老皇帝怒瞪双眼,他们遂忙手忙脚扶着楚铮上了床榻。 风玄璟隐在梁柱上,入目寝宫的一切,终于明白楚铮的良苦用心,他真正的目的,是借着老皇帝的手除掉鲁王! 他心间一动,难道那个绸缎锦盒里面东西是假的?不然,楚铮怎会弃之暗道,返身折回承下这生死攸关的一剑。 风玄璟悲叹摇头,他为了帝位权势,简直连命都不要了!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燃文网 只是,老皇帝做梦也想不到,他吊着一口气,以病试探众皇子,却被步步为营的楚铮算计! 风玄璟只能无奈苦笑,但还有一点,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楚铮拉着他一起入宫的用意是什么? 几个御医很快就为楚铮缓解了剑毒,包扎了伤口。他们遂低声向老皇帝报告楚铮的伤势,老皇帝听了怒声责斥:“太子要落下残隐,朕便砍了你们的头!”说着,一阵眩晕袭来,他晃了晃身体,气喘吁吁,一旁的顾公公眼疾手快扶住他,忙抚背顺气。 众御医惊惶跪地求饶。 几乎虚脱的楚铮沙哑着低沉的声音道:“父皇,儿臣挺的住,千万别为难御医,他们尽力了!” “这帮庸医,朕要他们有何用?”老皇帝沉着脸,目放凶光。 其中一个御医壮着胆说道:“陛下息怒,臣等定当竭尽全力医治太子殿下,可毒气侵体迅速,只怕太子殿下的手臂不如之前那般灵活...” “住口!”老皇帝一声怒斥,却引起剧烈咳嗽,几乎喘不了气。 “父皇切勿动怒,以免伤了身体,如此儿臣岂不罪过?这一点小伤并不碍事,儿臣休息一下就好了!”楚铮见状,边劝慰边挣扎着起身。 老皇帝缓了缓脸色,挥手驱散众御医,顾公公扶着他,颤悠悠迈步上前,坐在床沿。他注视着楚铮惨白的脸,沉叹一声,喃喃道:“你这性子像极了你的娘亲!” 楚铮闻言,双肩微颤,不知是惊愕还是疼痛难忍,他低哼着呻吟两声,虚弱地闭上眼。 老皇帝守着床边,看着俊朗的楚铮,眼前浮现出俏丽的容颜,但眸光倔强而坚韧。他的心头一滞,竟有些难过,当最后王后的脸呈现时,他的心间划过一道锐利的痛。 顾公公一言不发,默默地取了披风给老皇帝盖在肩上。 风玄璟俯视老皇帝沉重的背影,佝偻着坐床边,守着昏睡的楚铮。这一刻,他有一种错觉,其实众多皇子之中,老皇帝应该最看重楚铮的吧!从他的眼神可看出,虽然有些复杂的情绪,却掩饰不住那份关切之情。 风玄璟暗忖之时,进来两个侍卫,向老皇帝报告:“启禀陛下,围守殿外的逆贼已清除干净!” 老皇帝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仍然低垂目光。 顾公公扬手示他们出去。 又过了一个时辰,两个侍卫再度进来报告:“启禀陛下,包围太子府的,已全部铲除,一个不剩!” 风玄璟诧异。 老皇帝微微仰了仰脑袋,点点头。 两个侍卫再次被顾公公遣退出去。 这时天已大亮,顾公公吹熄了烛火,依然沉默地陪在老皇帝。 风玄璟心里暗暗纳闷,楚铮究竟在等什么,即便伤势严重,但他不可能在这紧要关头居然睡的着? 亦或者说,老皇帝也在等待,他们父子到底要什么? 就在风玄璟疑惑思索之际,很快答案便来了,还是那俩个侍卫进来:“启禀陛下,鲁王一党的余孽已全部剿灭,扬将军请示,不知鲁王该如何处理?” 老皇帝闻言,哧地站起来,却趄趋了一下,顾公公急忙扶住。 老皇帝稳了稳,声音冷冷的,没有一丝犹豫,断然说道:“砍了他的脑袋挂在城门,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谋权篡位,残害手足。” “是!”俩个侍卫得了指示,转身出去。 与此同时,楚铮醒来,他睁开眼,恍然片刻,似乎想到什么,掀被而起:“父皇,儿臣感觉好多了。” 老皇帝一手按住他,问道:“你的伤口还有余毒,切不得肆意妄为,还是在朕的寝宫休养较为妥当。” 楚铮摇头,执意下床,说什么违反纲常,触犯条例,冒了大不韪之罪。 老皇帝拗不过他,只得吩咐顾公公让人抬轿送楚铮回府。 隐在房梁上的风玄璟大大松了一口气,趁机跃下,从暗道离开。 他前脚刚回到太子府,楚铮也被宫里轿辇抬了回来。 风玄璟若无其事从宫里的内监手里扶过楚铮,平静淡然地听着宫里内监转述老皇帝的嘱咐。 毕了,他送楚铮回居室,经过走道,蔡义迎面而来,似乎并不惊讶楚铮受了伤,只是帮忙扶着他回房。 惜瑶正跟灏儿玩耍,猛地瞧见担忧了一夜的楚铮回来。她触目他受伤的肩胛处,疾步上前,一头扑到楚铮跟前,不觉泛红了眼,连话也说出来。 楚铮使了个眼神示意风玄璟和蔡义,风玄璟视若无睹,根本不买他的账,惹得楚铮瞪眼相向:你还不走?没看到本太子受了伤,需要太子妃的照顾么? 风玄璟眯着眼冷冷一瞥:你又死不了,别矫情的像妇人! 倒是蔡义俯身一把抱起欣喜叫着爹爹的灏儿,使劲拽着风玄璟往外走。 待房间被蔡义带上,楚铮冲她咧嘴一笑,皓齿尽露,道:“没事,受了一点小伤!” 惜瑶心头哽塞,伸手轻触伤口处,低咽着声音道:“你...” 楚铮一手揽住她的腰,拥入怀里,目光灼热,柔声道:“知道你在等我,所以拼了命也要回来!” 惜瑶浑身一震,颤抖起来,她挣扎着推开楚铮,却听到他一声惊叫,惜瑶吓了一跳,焦急察看,以为碰了他的伤口。楚铮趁机紧紧搂着她,低首俯耳道:“我这条命是为了你而存留的,柔然的天下也是为你而争夺的。” 惜瑶震撼,错愕抬头,茫然注视他,但心房似乎被什么撞击的怦然而动! 第二百三十章:一朝承诺几许深(上) 昼国。 大殿上,桦帝肃严的脸色,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殿堂文武官员。 “怎么,刚才不是严词激昂,滔滔不绝?现在让你们说个够,却一个个都哑了?”桦帝淳厚的声音清彻响亮,震撼每一个人的耳朵。 他们你瞟视我,我望着你,遂低首沉默,谁也不敢开口。 桦帝从龙椅上起身,迈步走向殿堂,每一步都极其缓慢,却像鼓声般敲打他们的心头。 桦帝在最后一个阶台停下,双手负背,肃冷着语气道:“韩首辅,你来说说朕为何不能立后呀?” 韩首辅一脸无可奈何,心里暗暗恼怒张太尉,若不是他一早惹了陛下,自己岂会被直接指名?这下可好,他倒把事情撇的干净,全身而退,却把他推到风口浪尖。殿堂上谁人不知,自半年前陛下独自送别和亲的文茵郡主,不慎坠入深谷。虽派大军寻找,却一无所获,朝廷官员正慌乱之际,陛下带着一身伤痕回来,双掌几乎血肉模糊。他回来之后性情大变,再也不是往日那个轻狂洒脱,倜傥不羁的黎陌萧。 原来早朝之时,张太尉出例启奏,说陛下登位已将近一年,后宫却一直空置,如此既不兴旺皇室子嗣,对江山社稷更是不利。还陛下及早扩充后宫,繁衍子嗣,振兴昼国。 张太尉府上有二女,容颜姣美,才气过人,皆在选妃名额之内。那料桦帝迟迟不表态,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太尉的话一出口,朝臣们便纷纷谰言,让桦帝下旨选秀立后。 桦帝听罢,慢悠悠说道:“选什么秀呀!朕要的王后不是在宫里么?” 朝臣们傻眼了,瞬间你一言,我一语,顿时殿堂一片喧哗。 惹得桦帝当即怒不可遏大声呵斥! 事情要追溯到半年前,桦帝带回一个女子,入居宫里,说是坠谷时幸得她出手相救,才免难荒野。 令人震惊的是,桦帝居然赐宫苑给她居住,俨然后宫之首的模样! 众人甚是纳闷不解,一个平凡山野女子,她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救了坠谷的桦帝。给些金银财宝作为报答,她岂不感激的涕零泪流,欣喜若狂!可偏偏桦帝极其重视这个女子,领她入住宫苑,还诺许立她为后。 那时,整个朝廷一片哗然,众人惊骇,难以置信这话是自出桦帝之口,他们纷纷猜测,陛下是不是撞邪了?或坠谷时被这个女子蛊惑心智? 可怎么看都不像,除了非要立这个神秘女子为后之外,桦帝并无任何异常。 众人苦思冥想,不得其解! 但他们极力反对,纷纷劝说桦帝三思而行,王后的仪容德表可是关系到国之基本,岂能如此草率封后? 当时的桦帝听了朝臣们苦口婆心的劝说,只道了一句:“此事日后再议!” 这一搁,竟过了大半年,桦帝照样留那女子住在宫里,关于立后之事再也没提,但也不扩充后宫。 朝臣们束手无策,只能旁敲侧击,提醒桦帝该选秀立后了。桦帝听了既不表态也不应允,每次都把话题绕开。 这不,一向深居简出的太后,前一段时间派人督促桦帝选后一事,且交代朝臣们耍协尽全力,为桦帝选出才识德慧的王后。 大概是逃避不了,这次桦帝明确表态,但话一出,朝臣又是震惊无比。桦帝坚持要立那女子为后,否则此生不娶! 这回惊动了太后了,她得知桦帝心思,愤怒不已,一气之下竟病倒了。 桦帝不眠不休守着床榻前,太后醒来,见他一脸焦虑,双眼布满血丝,不由潸然泪下。 太后情绪稳定之后,大以昼国江山,小以母子之情劝说桦帝。 桦帝见母后容颜憔悴,一场病让她衰老许多,心里愧意难息,屈膝下跪,求母后原谅他的不孝。 太后刚擦干的泪又涌出眼眶,她以为儿子放下执念,急忙俯身要拉起他,伸手轻抚他削瘦的脸庞。说道:“你知道悬崖勒马,及时回头,母后甚是欣慰。” “儿子不孝!”桦帝执意不肯起身,喃喃念嘟着:“请母后责罚!” “你这孩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太后叹息道:“母后怎会忍心责罚你?后宫空置,于国于民不利,你身为一国之君,理应为皇室繁衍子嗣,旺盛支派,如此也不枉母后多年苦苦支撑。” 桦帝黯然垂首,仍然跪地不起。 太后见他一脸神伤,顿时感觉不对劲,颤声问道:“你,你这是...” 桦帝低首答道:“儿子不孝,若不能立心仪的女子为后,此生宁愿孤独!” “什么?”太后脸色大变,原来好话歹话劝说了这么多,他的心意一点也没改变。 太后气的浑身颤悠,几乎晕厥,桦帝眼疾手快,掠身扶住她。 侍候太后的老嬷嬷急忙上前顺着气,半晌,待太后一口气缓过来,老嬷嬷低声劝说:“陛下就迁就太后这一回吧!” 桦帝沉吟不语。 太后摆手阻止老嬷嬷不必多言,她对自己的儿子太了解了,他就是个倔脾气,否则当初也不会废妃革妾,冒充使者去月国寻找苏漓若。太后缓了缓神,冷静问道:“究竟滞留宫里的女子是谁?” 桦帝抬头瞥视太后,却不言不语。 太后目光一顿,惊呼道:“是她?她没有离开?是你故作玄虚,欺瞒哀家?却把她安置宫里,执意立她为后?” 桦帝神情落寞摇头,低声道:“不是,她早已离开锦绣别苑不知所踪!” 太后怒瞪双眼,手掌紧紧抓着床沿,厉声道:“你对她痴迷至深,不顾礼仪体统,执意妄为!哀家不相信,除了她,你还会心仪何人?”孰书网 桦帝心头划过一道猝不及防的刺痛,他低首苦笑:所有的执着,轻狂妄为都过去了,她心上有人,谁也叩不开她的心门。甚至,连最后的告别都不曾予他一言半语的叮嘱! 如果有来生,他一定耍守着她可能经过每一个地方,跟她相遇。但此生,他与她也许永无相见之日! 桦帝不言,默默转过身,只因他的眼眶潮湿了,怕一不小心滑落,他不愿意让母后看到他脆弱的一面。 桦帝转身之际,说道:“我痴情的人,今生无缘,我承诺的人,定然遵守。”言罢,毅然离去。 太后愕然,怔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半晌,俯首低泣。 老嬷嬷摇头叹息,上前安慰道:“太后息怒,陛下只是一时糊涂,想明白了,自然会顺着太后的心意。” “不会的,他的脾气倔强的跟父皇一样,都是深陷泥潭的痴心情种呀!”太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此时,韩首辅心里早把张太尉狠狠咒骂了一顿:这好不容易刚平息的话题,却被别有居心的张太尉给挑起,连太后都没辙的事,让他能说什么? 韩首辅硬着头皮例出,上前两步,拱手施礼道:“陛下,臣不敢妄言!” 张太尉目光沉了沉,暗暗腹诽:好你个韩首辅,你的职责所在,理应矫正陛下不确行事之风,却故意推脱,不就是看陛下心意已决,不敢得罪! “朕准你所言,恕你无罪,说吧!”桦帝挑了挑眉,朗声道:“朕的王后是要母仪天下,韩首辅有责任为朕分忧解难,如今这满朝文武不让朕立后,莫不是...要朕孤独终老,断了子嗣后代呀?” “臣不敢!”韩首辅扑通一声汗颜跪下。 “臣等万死不敢!”朝臣们心里大惊,随着韩首辅跪倒一片。 张太尉见状,急忙也跪下。 桦帝嘴角划过冷笑,寒声道:“既不敢,为何阻止朕封后,尔等究竟是何居心?” “这...”朝臣们面面相觑,一时没了应对,陛下这倒打一耙的本领简直出神入化! 张太尉左顾右盼,无人接应,暗叹一声,壮着胆说道:“陛下明鉴,臣等切盼陛下为了江山社稷,早日封后,岂敢阻止?只是,陛下决意要封一个来历不明的山野女子为后,臣等惶恐,此事亘古未有,陛下若一意孤行,岂不令天下人诟病我朝,颜色尽失!” 桦帝眸子锐利,冷声问道:“谁告诉你,她是山野女子?” 张太尉愣住,悻悻低头,讪讪说道:“臣等猜测...” “大胆!”桦帝怒斥道:“你的意思是嗤笑朕愚蠢,竟把山野女子带回宫里封后?” “臣一时失言,望陛下开恩。”张太尉慌忙伏地,“臣即便向天借了胆,也不敢嗤笑陛下的决择!” “哦,如此...是朕误会了!”桦帝缓了缓怒颜,语气也温和了下来。“都起来吧!” 桦帝说着,大步回到殿上,端坐座椅。 朝臣们忐忑不安地起身,只有韩首辅还跪在殿堂。 “怎么,韩首辅有何见解?”桦帝淡然问道:“朕不是恕你直言无罪?” “臣心中有愧!”韩首辅低首,诚恳道:“不能为陛下分忧解难,反而妄自揣测陛下之意,让陛下深受困扰,心神烦恼,臣无颜立足殿堂之上,只能跪地谢罪,以示心安!” 桦帝扯扯唇,心里暗骂:这只老狐狸!倒挺会见风使舵,但一转念,他这般顺水推舟,确实为自己解了围。 桦帝当即温声道:“韩首辅不必自责,是朕一时疏忽,竟让众爱卿误会,以为朕要封个山野女子为后。其实不然,当时朕的骏马忽然受惊...” 朝臣们全神贯注倾听桦帝讲述坠谷的惊险和奇遇,尤其听到他阐述一个女子从天而降,救他脱离险境,自己却不慎受了重伤,差点掉了性命。皆感叹这女子善良仁慈,如此心怀大爱,确是女子学习的楷模。 桦帝最后感慨叹息道:“要不是她,朕只怕葬身荒野无人知晓,是她给了朕重生的机会,朕若不报答舍身的救命恩人,岂不是个无情无义之人?” 张太尉正要开口,却被韩首辅抢了先,漫声道:“陛下所言极是,如此仁义德慧的女子,堪当大任,表率天下。” 朝臣们话锋一转,附和着韩首辅,顺着他的话意表示赞同。 桦帝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目光意味深长地瞥视着韩首辅,道:“如若无事,退朝!” “臣还有事启奏!”韩首辅趁着桦帝心情不错,干脆把事情都挑明了说。 “准奏。”桦帝饶有兴趣地看着韩首辅。 “赵先生辅佐陛下多年,相随左右,可谓劳苦功高,鞠躬尽瘁。”韩首辅道:“赵先生自文茵郡主和亲柔然,便身体抱恙,准了假例已有半年。臣斗胆,请陛下召回赵先生,继续为陛下出谋献策,效劳朝政。” 桦帝微微颔首,心里对韩首辅今日的表现甚是满意,看来这个老头子越来越懂的迎合他的心意! 其实,桦帝自有打算,赵越虽知晓赵子衿被苏溪如替换之事,但他并不知道桦帝带回赵子衿,以为从此天涯海角,父女相见遥遥无期。 这一段时间,桦帝为了实行对赵子衿的承诺,费心周旋太后和朝臣之间,实在无暇顾及,便顺了他的心意,准了他假例。 桦帝道:“好,朕正有此意,那这事就劳烦韩首辅去办,将先生请回。” “臣遵旨!”韩首辅这才起身。 “退朝!”桦帝离座而去。 朝臣们行礼恭送,礼毕,各自交头接耳,低声讨论桦帝所言之事,似乎他们今日早朝,听了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难怪陛下执意要立她为后。 第二百三十一章:一朝承诺几许深(下) 桦帝退朝之后,向赵子衿居住的宫苑走去,姜公公跟在后面,半道上却被桦帝挥手遣退。 姜公公看得出陛下今日早朝之后,心情似乎不错,他侍候了两代皇帝,最懂的察言观色。看着桦帝直奔月轩苑,姜公公的嘴角扬起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陛下这半年来太不容易了! 姜公公想着,只要朝臣们不再紧逼着,这回陛下该松了一口气。只是他一转身,隐约的笑意刹那僵住,惊恐跪拜,颤抖着声音道:“太后万福金!” 来人正是倦容怠意的太后,前阵的一场病令她憔悴不堪,由老嬷嬷扶着,一声不响地站在廊道口,目送桦帝的身影消失月轩苑。 “起身!”太后收回目光,平静地说道:“姜公公,你侍候先帝多年,这前前后后经历了许多风云,算是宫里的资深老人。如今又跟随陛下左右,你,可得多多扶持陛下,提醒一二。” 姜公公颤巍巍起来,听着太后一番高深莫测的言语,心里甚是惶恐,弯着腰,垂着脑袋。哽咽道:“太后谬赞,老奴不敢邀功,承蒙先帝大恩,容忍老奴愚笨,侍候身旁,老奴一生感念先帝恩德。”说着,扬袖擦拭泪水。 太后眼圈也泛红,她知道姜公公对祯帝的感情很深厚,多年的相互陪伴绝非主仆那般简单。 “老奴有幸得陛下不弃,仍然侍奉御前。”姜公公感激万分,似乎言语道之不尽那份感动。“陛下睿智,治国统率,朝臣诚服,乃大昼之福,万民之幸。” 太后听他叨念了这么多,却不正面回应,只得敞开话题,问道:“姜公公服侍陛下已有大半年,可知陛下将何方女子入居宫苑?” 姜公公袖口里的手掌拢了拢,看来是躲不掉太后的质问,他眼神一晃,讪讪答道:“陛下从不让老奴入宫苑,这不又将老奴撇开...” 太后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她眯着眼,语气变的冷厉:“姜公公,哀家敬你服侍先帝有功,信你仍会一如既往侍候陛下,提醒陛下不妥之处。可你不能倚老卖老,瞅着陛下年轻狂妄,一意孤行,而不出言相劝,引导矫正?这万一误了陛下的终身大事,岂不成大昼的千古罪人?” “太后!”姜公公战栗跪下,惶恐道:“陛下雄才大略,明智聪慧,岂是老奴所能左右?” “罢了罢了!”太后摇头沉叹,道:“陛下固执己见,实非你所能劝解,起身吧!哀家也不是责怪你,只是希望姜公公不可一昧顺着陛下鲁莽,适当之时,差人告知哀家,也好阻止陛下胡闹!” 姜公公心头一颤,连忙答道:“太后明鉴,老奴就算天借的胆,不敢拂逆陛下之意。再说,老奴年迈,耳钝眼花,手脚也不麻利,只怕耽误太后关切陛下的心意,那才是罪过呀!” 太后目光一厉,冷声道:“姜公公能侍奉先帝与陛下,果然有过人之处!”说着,寒着脸,迈开步伐,道:“今个儿哀家也不绕弯子了,干脆入宫苑一探究竟,免得为难姜公公,得罪了陛下。” 姜公公大惊失色,连爬带滚,慌忙拦住太后的去路,“太后,万万不可硬闯,宫苑防守森严,刀剑无眼,要是伤了太后如何是好?” “怎么,你竟敢阻拦哀家?”太后怒视他,厉声问道:“是陛下给你权柄,敢对哀家不敬?” “太后息怒!”姜公公哭丧着脸,惊慌不已。“太后恕罪!这般折煞老奴,老奴万死不辞呀!” 老嬷嬷见状,低声说道:“太后,姜公公侍候陛下,自然以陛下的一切为准则。” 太后的脸色慢慢缓过来,轻咳一声道:“姜公公起身,是哀家一时心忧,错怪了你。”顿了顿又道:“你且去禀告陛下,就说哀家来了,在门口候着他!” 姜公公心里暗叹,该来的果然躲不掉,他缓缓起身,施了一礼,低声道:“太后稍等片刻,老奴这就去通报陛下。”言罢,他躬身朝着月轩苑沉重地走去。 话说桦帝进了月轩苑,却不见赵子衿在居室里,一问侍女才知道她闷的慌,又去后院练剑。 桦帝阻止侍女传报,独自踱步到后院,刚跨过后院的拱门,就听到侍女们的称赞之言:“小姐好厉害呀!怎会飞的这么高?” “好美呀!像极天上仙女,瞧!这沉甸甸的长剑在小姐的手里似乎轻飘飘!” 桦帝举目望去,只见赵子衿一身浅绿衣纱,飘跃半空,一手执剑,旋转飞舞。剑剑力道之处,目眩闪耀,招招疾速,变化无穷。 桦帝嘴角含笑,目光柔和地望着她娇娆的身影与剑合一,飘逸飞扬,惊艳柔美。 他心间一动,掠影而去,凌空腾飞。 赵子衿正舞的陶醉,感觉自己的剑法又进了一步,也不枉师父昆仑神笛的悉心传授音谱口诀。她想,耍是若姐姐在此弹奏音律,这套剑法肯定会舞的出神入化。可惜,自那次峡道一别,她杳无音信,也不知如今身处何境?她又想到自己困在这里大半年了,连她爹的面也见不着,每日都是无所事事,闲置苑内,简直要闷病来。还好师父教她一套剑法,以默诵音律为诀,意念衍生,招式神速,人剑合一。 赵子衿想着想着,不觉分了神,一阵恍惚。却瞥见一道人影飞来,正面直击她,赵子衿一惊,却来不及避开,只得挥剑出招。言情 桦帝侧身一闪,绕开她的剑招,旋身一转,伸手握住她的手,紧攥她手里的剑。迎着微风,扬起闪耀的光芒,舞了一圈剑法。 赵子衿仰头看清来人是桦帝,已被他拥入怀里,小心谨慎地徐徐落下。 桦帝揽着她稳稳落地,他的一只手掌握着她执剑的手,厚实的掌心将她纤细的手指包裹的严严实实。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揽着她的腰,令赵子衿动弹不得,只能依在他怀里,感受他炽热的气息喷绕耳垂。 一旁守候的几个侍女施礼请安之后,便知趣地退了。 赵子衿绯红双颊,有些不知所措,心跳的像打鼓,直击她的心房。回来的这几个月,他经常来月轩苑陪她用膳,跟她一起散步。他言语柔和,对她关怀备至,并承诺她一生相守,封后母仪,共亨江山,一世繁荣。 赵子衿听了,总是沉默不言,她很清楚,他对她只是愧疚,甚至疼惜,但却无关爱情。 赵子衿总想找个机会跟他坦言,她已经想通了,什么都可以勉强,唯独爱情不行!她愿意放下心思与心结,只想平凡安逸地过一生。 但每次都寻不得适当的契机,将事情说清楚,赵子衿寻思,她离开宫苑,找一个安静之处。搭个茅屋,开垦荒地,种些疏菜,弄个花园,养花栽树。待哪日,她爹告老返乡,她且伴着他,父女俩一起田农生活,从此不问世事。 赵子衿万万没想到,她与世隔绝的这段日子,朝堂上的众臣,包括太后为了她的事,愁的夜不成眠,日不思食。 “闷了吧!”桦帝渐渐松开双手,淡笑着说道:“再熬几日,你就自由了!” 赵子衿心头一阵失落,原来,她一直自欺欺人,计划了那么多,却被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打乱。 他终于思索好了,要放她离开,彻底放手了。赵子衿极力隐忍自己几乎失控的情绪,咬了咬唇,点点头。 是呀!该走了,几个月的梦幻般的幸福日子终于结束了。这时,赵子衿心里有些难受,暗暗责怪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他这几个月对她的温柔呵护,悉心照顾,许诺承重,她却不曾静下心,好好感受他难得的柔情。 梦醒了,一切都结束了。 这样也好,趁着她还清醒,并未深陷,该斩断这一场甜蜜的梦境。 赵子衿沉浸在患得患失的混乱思绪之中,不曾注意桦帝探究的目光,他注视着她惆怅若失的神色,关切问道:“怎么啦?哪里不舒服么?” 赵子衿恍然惊觉,抬眸触碰他的目光,顿时心慌意乱,茫然摇头。 桦帝笑着轻轻刮了她的鼻尖,柔声道:“别担心,今日早朝,他们已经松口了,不似之前那么反对。过几日让先生来宫里跟你相聚,朕思寻着,找个时机,谋个借口,让你以先生义女的身份公布,如此,日后你们父女也好相见!” 赵子衿怔忡,如坠雾里,凝眸注视他。 “紧张了?”桦帝轻抚她的额头,掠起一撮散下的发丝,别在她耳后。“放心...有朕在,谁也为难不了你!” “陛下醉酒了?”赵子衿猛地后退一步,神情肃然。“为何今日的言语,子衿一句也听不懂?” 桦帝蹙眉,敢情他说了这么多,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她究竟在想什么?难道几个月困在这小小的宫苑里,已经把她闷坏了,脑子不灵光了? 桦帝上前,严谨着脸色道:“以后记住,只能专心听朕的言语,不可分心,不可胡乱思想,你的眼里心里只准朕一人,不然,朕会狠狠惩罚你。” “什么?”赵子衿错愕,天哪!他的语气怎会有那么一些带着宠溺的嗔怒?她眨着眼,慌张后退。 桦帝愣了愣,她这是怎么啦?今日这般失常,他为她争取自由和幸福,她不是该惊喜万分?感动不已?可她为何一脸惊吓,频频避开他? 桦帝逼近她,忿声道:“赵子衿,你没有退路,也没有后悔的余地,所以,你别动歪心思,乖乖的等朕迎娶你,封后母仪...” 赵子衿脑海一声轰隆震撼,他说什么?他要迎娶她?还要封后?母仪天下? 难道,他一直以来所言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宽慰她?他对她的那些柔情似水的呵护也不是敷衍?他是真心实意,下定决心为她谋取幸福? 赵子衿还没回过神,身后传来姜公公的慌张的喘息声:“陛下,太...太后,太后来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情深不知徘徊处(上) 柔然。 楚铮在惜瑶悉心照顾一个月之后,身上的伤终于完全恢复。 这天,他打开门仰头,才发现阳光太剌眼,照的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揉了揉,倚在门框边,慵懒地看着不远处一脸鄙夷的风玄璟。 他哈着气打招呼:“哎,玄璟,这么大的太阳,你也不躲躲?非得在盛夏大热天晒太阳?” 风玄璟咬了咬牙,正要发怒,却瞥见惜瑶出现在他的身后,只得强忍心头不悦,镇定了脸色,问道:“伤,好了?” “嗯。”楚铮一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得瑟劲,“好了,死不了。” 惜瑶闻言,脸色一变,不满地瞪了风玄璟一眼,回目嗔怒地般轻淬了一口,道:“总是这般口没遮拦,尽胡说!” 楚铮冲她歉意地一笑,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温声道:“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惜瑶这才缓和了脸色,微微一笑,叮嘱道:“身体刚刚恢复,午时太阳正辣着,别晒坏了。”说着又瞟了风玄璟一眼,道:“寻个荫凉处说话,让人沏壶茶润口,有事好好商量,别像孩子似的,都俩大爷们了,还怄气动手?” 原来她还记上次他们打闹的事! 楚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干笑,又温顺地点点头,道:“是,娘子,为夫遵命!” 惜瑶蹙眉,见他一本正经地轻浮说趣,没好气地瞪着他,道:“净是没一句好话,懒的跟你计较!”说着,绯红着脸颊转身照顾灏儿去了。 楚铮眉目含笑看着她娇羞地逃回内室,心情愈发欣悦。半晌,带上门,往外迈开大步。 风玄璟莫名其妙被惜瑶瞪了一眼,正纳闷着,她又意味深长瞟了他,一时间,风玄璟的心情简直掉入冰冷的寒冬里,凉了心。 他想也想不明白,如今这般局面是怎么回事?惜瑶似乎对他很不满,责怪他没保护好楚铮,害的他差点送了命。 她几乎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守着受伤的楚铮,直到他的毒解了,她才松了一口气。 其实,养了半个月,明眼人都知道楚铮好了差不多,她却不放心,煎药喂药,清洗,包扎伤口,什么事都耍亲力亲为。 一个月下来,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呆在太子府的这些日子,灏儿跟他也不亲,粘着楚铮撒娇,一个劲地叫爹爹抱抱。 他可没见着,灏儿这么喜欢过自己? 最可恶的是楚铮,利用惜瑶的善良,伪装成令人心疼的模样,博取她的同情,终日跟她厮守一个房间。 风玄璟日夜提心吊胆,总害怕会出事,他对楚铮可没什么信心,毕竟见识了他的诡诈,他的手段。 一个连自己的父皇,兄弟都能算计,且借着他父皇的手,除掉心头之患,不损一兵一卒。虽然,鲁王他们并非善类,但这般不念亲人之情的冷漠,可见他心思深沉。 楚铮来到他面前,见他沉郁不言,用胳膊肘碰了碰,笑道:“怎么,这些天不见我,竟想成这样?我才下了床,你蹲守门外...” 风玄璟不等他把话说完,扭头就走。 “哎,去哪儿?”楚铮冲着他背影叫着,以往倒没瞧出他居然这么小心眼,不就开个玩笑?至于嘛! “找个荫凉,免得这么大的太阳,把娇贵的楚太子晒坏了身子。”风玄璟走的轻飘淡然,语气却沉闷,忿忿不平。“沏壶茶,润润口,去去火,不然,这万一忍不住,我怕你又得卧床养病一个月!” 楚铮微微一怔,听出他揶揄的语气,遂展颜欢笑,快步追上他。 二人来到上次喝茶的凉亭,各自坐下原来的位子,很快,仆婢沏了茶,摆上点心。 楚铮挥手退下仆婢,亲自为风玄璟倒了一杯茶,漫不经心问道:“你这么急找我,所为何事?” 风玄璟沉下脸,道:“你到底打着什么算盘?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下,为何不收网?” 楚铮慢悠悠吹吹气,品了一口茶,道:“放心,待时机成熟,我自会收网。” “鲁王已除,剩余的,死的死,伤了伤,削爵废候,囚监入牢。”风玄璟眸光冷厉盯着他,“你还有什么顾虑?” 楚铮眉头一皱,抬目与他对视,嘴角却扬起一丝嗤笑:“风玄璟,这不像你,完全不是你。” 风玄璟目光一顿,不言。 “你的心乱了!”楚铮一针见血地指出:“看来,你是很着急,想要尽快离开柔然?” 风玄璟沉默,伸手端杯,低头喝着。 “我猜的没错吧!”楚铮笑意爬上眉梢,“你若担心文茵郡主,那就去找她呀!” 风玄璟端茶杯的一抖,仍然不说话。 “放心,惜瑶和灏儿有我呢!”楚铮拍拍胸脯,朗声道:“我跟你许诺,绝不让她们母子受一丁点的委屈。” 风玄璟脸色愈发深沉,抬头瞪着他,道:“你还不死心?” “当然,我一开始就动了心,为何要死心?”楚铮痞痞一笑,似乎故意耍惹怒他。“你不觉得操心太多?有些过分?” 风玄璟眉头紧锁,捏了捏茶杯,倏地,手指一动,杯里的茶水倾泻而出。 楚铮早有准备,他将手里的茶水一抖,飞扬迎去。33 两股水波正面击中,无声无息地溅出许多水花,如珍珠般飘荡,扬出一道道优美的波澜,洒脱落地。 风玄璟伸手执壶,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平静地喝着,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 楚铮也若无其事倒了一杯茶,喝了两口,问道:“气消了?” 风玄璟刚舒展的眉头又蹙起,艰难地开口:“楚铮,你不能凭一时的意气而毁了惜瑶,她已经受过伤害,你不能再在她伤口上刺了一刀,那是会耍她的命!你想过没有?有朝一日,你是柔然的帝王,后宫佳人如云,你,要把惜瑶置于何地?” 楚铮的面容渐渐肃严,沉着深眸道:“你说的我都明白,你的顾虑我也能体谅,那么现在我告诉你,我楚铮这辈子没有爱过人,惜瑶是我惟一动心的女子。我想保护她,给她一个安逸的家,一如她和灏儿给我的温暖一样。你信么?” 风玄璟脑海涌出惜瑶的娇羞,楚铮的深情,灏儿的依赖。他不得不承认不止楚铮动心了,惜瑶也对他动了情,或许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 但却逃不过风玄璟的眼,他很清楚。沉吟半晌,他沙哑着声音吐出一个字:“信!” “我向你保证,也可以对天发誓,即便我楚铮为帝,后宫绝无佳人一个,今生今世惟有惜瑶封后为宫。若违背此愿,天诛地灭!”楚铮肃穆神情,毅然决然。 风玄璟震惊,他不得不承认,他被感动了。以他对楚铮的了解,为了争夺帝位,他可能会不惜用尽任何手段,但他绝不会随意对一个女人承诺山盟海誓。 怦!一声响起。 二人蓦然回首:惜瑶端着一盘糕点滚落一地,手里的盘子摔了稀巴烂。 “惜瑶!”二人异口同声。 惜瑶死死咬着唇,浑身哆嗦起来。 楚铮哧地起,正要抬脚,惜瑶刹那转身,拼命地奔跑。 楚铮一见,焦急地叫声:“惜瑶!”便飞快地掠起追了过去。 风玄璟怔忡片刻,喟然长叹,遂又豁达开朗,心想:这样也好,让她自己做决择,总胜过他一直顾虑担忧! 惜瑶恍惚地胡乱奔跑,满脑子都是楚铮的面容,甩也甩不掉,耳边也不停地回响着他的誓言,一遍又一遍,震彻心房。 一个趄趋,她几乎跌倒,扶着树身,大口大口地喘息。她举目张望,这才发现眼前一片茫然,慌慌张张之中,她这是跑到哪里? 自她嫁入太子府,楚铮为了她的安全,几乎没怎么让她出门。所以,她在太子府半年多,对整个太子府根本不熟。 她这是迷路了? 惜瑶惶惶不安,绕着树下走了一圈,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可她发现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心,颓然地倚靠树身,仰头望着树叶茂密,蓬勃翠绿。心里抑制不住悲戚,万物皆有灵性,即便无名的树木花草,渺渺遥存一处,但汲取阳光露水,承受日月精华,也能傲然于世。 可她呢?就像被霜打雪侵的花朵,蔫了生命,奄奄一息。即便阳光温暖普照,也不能将她心里深处那潮湿的地方烘干。 她知道她没有资格爱人,也没有能力去爱了 她悲凉苦笑,如今的自己还不如花草树木,连朝气蓬勃的生命力都有,又能如何谈爱与被爱? 一阵刺痛划过,似乎撕裂她尘封的往事,赤裸裸擘开,残忍供人窥视。 一抹阴影笼罩她的头上,惜瑶惊慌跳起,触目相对,楚铮额上淌着汗水,喘吁地看着她。 惜瑶一阵慌乱,却无处逃避,她被楚铮紧紧箍在怀里,抵着树身,动弹不得。 “平日看你温婉娴静,没想到跑起来倒像只兔子,一晃眼就不见了,害的我好找,原来窜到这里来了!”楚铮温和地展笑容,满目柔情地注视她。 惜瑶的心如惊涛骇浪,汹涌澎湃,几乎耍把她击碎。她的眼眶蓄满泪水,不经意间溢流出来,滚滚落下。 楚铮慌忙地伸手抚过她的脸颊,擦去她的泪水,沮丧地道:“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没经过你的同意就仓促的爱上了你!可是,惜瑶,怎么办呢?虽然我爱的很狼狈,但你已经在我心里生根了,烙印了。” 惜瑶倏地停止流泪,似乎连呼吸也屏住,她瞪着朦胧大眼,含泪凝视他。 楚铮的心底掠过惧怕,他从她泪眼中读出她的抗拒,这一刻他竟然那么恐慌,害怕她连一次机会也不给他。“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不敢敞开心门接受我,连玄璟,十年的挚友也对我置疑。惜瑶...”他捧着她的脸,动情地说道:“即便你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心动,甚至讨厌我,但求你,能不能允许我爱着你,护着你,照顾你一生一世?给灏儿一个家,一个有娘爹而安稳的家!” 惜瑶呆呆凝眸,她已经被楚铮炽热而深情的表示所震撼,所折服。她感觉无法思索,无法言语,只能呆滞看着他。这样她才能真切体会到不是梦,他也没有说胡话。 心,一点一点触动,开始摇晃,慢慢涌现暖流,贯穿整个身心灵,击碎之前的否定。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义无反顾地爱她宠她! “可以吗?”楚铮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以爱你吗?可以留下你么?” 惜瑶拼尽全身力气,却稳不住颤栗的声音:“我不堪当你这份深情,世间女子那么多,你值得拥有最好的那一个...” “世间女子再多,与我耍有何干?”楚铮低首,贴上她的额头,轻声呢喃:“你若不堪当,我的深情便无处安放,你就是我要找的最好的那一个!” 惜瑶的泪再次滑落,这次几乎是崩腾,她已经用尽力气拒绝他,却在一瞬间被他击溃,无力再抗。 也许,几个月的共处一室,早已日久生情,只是她浑然不知而已。爱已滋长,情已生根,她如何抗拒得了? 楚铮心疼地拥她入怀,紧紧抱着她颤抖的身子,懊恼道:“对不起!对不起!原想让你幸福快乐,开心地笑,却把你惹哭了,都怪我,是我的错!” 惜瑶伸手抚上他的嘴唇,她怎么能忍心让他自责呢?是幸福来的太突然,让她措手不及,喜极而泣! 第二百三十三章:情深不知徘徊处(下) 昼国。 桦帝大婚,举国同庆,繁荣的街市巷道,到处一片喜气洋洋。 据说,这个新帝堪比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革除旧制,更新规章,宽宥免税,造福百姓。 他在朝政上,威武霸气,处政独特,深受百姓受戴。 听说,桦帝的王后是辅佐他的恩师赵越义女,赵越的独女远赴柔然和亲,为了两国的盟约做出贡献。桦帝娶他的义女,也算是对他恩师的一份感激之情。 赵子衿端坐床沿,红盖头垂脸,她双手紧紧绞绕着绢丝巾,一颗心悬在半空。外头嬉闹的欢声笑语一波波传来,她却丝毫未觉喜悦,也不知为何,她跟他行了成亲大礼,送入洞房,她整个人还在恍惚。 一个她爱了十几年的男人,终于如愿以偿成了他的新娘,曾经,爱他是她的全部,为之拼搏,接近的目标。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学着放手,放弃她的那份执念。 赵子衿心里说不出的茫然,怎么就糊里糊涂成了他的王后? 赵子衿欲耍叹息,惊觉一屋子都是嬷嬷,仆婢,侍女,她硬生生把一口气憋回肚子。 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赵子衿一脸愁容,她是爱他,想成为他的新娘,可她从来没想过耍成为他的王后? 若不是一个月前,她一时冲动,也不会有今日成婚大典。 那天,姜公公慌慌张张进来禀报,说太后来了。 桦帝脸色一变,他知道母后忍不了了,他拉着赵子衿回屋,郑重嘱咐她千万不要出来,先躲过母后的突击。 桦帝说完转身就走,赵子衿却攥着他不放手,仰头问道:“为何耍躲开太后?” 桦帝心里着急,仍耐心地说道:“你如今的身份不宜暴露,待事情稳定下来再说。” “虽然朝中大臣并不识我,可是,太后认的我?”赵子衿淡然说道:“这是我躲不掉的!让我见见太后,当面说清楚。” “不行!”桦帝急了,他一把扯过往外走的赵子衿,道:“母后对和亲替换一事毫不知情,你这样贸然出去,会吓着她的。” 赵子衿停止脚步,缓缓回头,注视着他,半晌,问道:“那陛下要把我藏起来到何时?不是说耍封后母仪天下么?我这般见不得人,如何成就?” 桦帝板过她的双肩,安慰道:“子衿,事情已经有了转机,你耐心一点,大臣们不再像之前那么反对...” “陛下错了!”赵子衿平静地打断他的话,“太后若不松口,大臣们又如何赞同?” 她说着,后退一步,桦帝的手从她的肩膀滑落,她边转身边说道:“陛下朝政忙碌,不该分心,既然事关于我,就让我解决吧!” 桦帝愣住,怔怔看着她离去,这是那个曾经俏皮娇纵,蛮横无理的小女孩?遇事慌乱,爱哭鼻子的小女子? 桦帝惊讶回神,焦急地追赶出去,眼前一幕令他倒吸一口冷气,虽然是夏至,他却感觉犹如掉进冰窟,心凉了半截:太后已趁着姜公公禀报之际,带着老嬷嬷冲进来。门口把守的侍卫和一众仆婢战战兢兢地拦着太后,这不正僵着呢? 想躲也已经躲不掉,桦帝烦躁地抚额,挥手遣退众人。看着赶在太后跟前的赵子衿,正对着太后缓缓施礼,而太后显然吓着了,一副难以置信地瞪眼盯着她。 桦帝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沉叹一声,艰难地举步,一旁的姜公公也惊的说不出话来,束手无策地跺脚。 “子衿见过太后!”脆生生的一声,直把太后给惊着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可连话都说不利索,指着赵子衿颤悠悠地:“你...你...” “子衿有罪,请太后宽恕!”赵子衿双腿一屈跪下。 太后喘了一大口气,若不是老嬷嬷扶着,她几乎站不脚。瞧着桦帝从房间里急冲冲出来退了众人,又见姜公公一脸心虚地低垂脑袋,再看愧疚跪地的赵子衿。她霎时明白了,稳了稳神,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母后!”桦帝大步上前,俯身扶起赵子衿,可她怎么也不起,轻声道:“太后还没息怒,子衿不敢起来!” 太后冷笑道:“起身吧!陛下都不计较,哀家还能说什么呢?” “母后,是朕的错,无关子衿。”桦帝挨着赵子衿并肩屈膝,“母后若要责怪,朕愿意受罚,只求母后饶了子衿!” 太后原是又惊又怒,却被桦帝一席话触动心间,她叹息问道:“萧儿一直坚持,不惜惹了众怒,忤逆哀家,也耍立后的人是子衿?” 桦帝嗯了一声,缓缓点头。 赵子衿愕然,她侧颜瞥视桦帝,他竟为了承行诺许她的话而触怒众臣,甚至冲撞太后? 她以为他只是找一个契机,让她的身份改变,恢复自由。没想到,他为她居然豁出去!这一刻,她心情说不出的难受。 桦帝侧目对她微微一笑,似乎告诉她:傻丫头,你以为朕是逗你玩,随便说说?现在你知道朕是认真的,所以你乖乖听话,别逞强!有事朕会担着。 赵子衿双眸渐渐笼罩氤氲,定定地注视他。 “好了,都起来!”太后看着二人注目相对,摇头苦笑,心想:若早有这般情意,何必绕个大圈子?冒这么大的险?这孩子就是不让她省心,都是当帝王的人,居然还这么鲁莽草率! 太后看到这个神秘女子不是她所忧心的人,便暗暗松了一口气,毕竟,相比苏漓若,她更乐意赵子衿! “多谢母后!”桦帝抬眸见太后缓和了脸色,语气平静,便知道她气消了,心下大喜,扶着赵子衿起身,梦岛书库 “你呀...你...”太后嗔怒地瞪他一眼,“怎么还要让哀家在这里站多久呀?” 桦帝与赵子衿猛然回神,一人一边扶着太后往房间去。 姜公公擦了擦淌下的汗水,愣是没反应过来,这,这事就算解决了?早知道赵小姐一出现,太后就息怒不反对了,那陛下还苦苦周旋作甚? 姜公公虽然捉摸不透其中玄机,但一见老嬷嬷欲要随同,忙拦着道:“嬷嬷,咱还是外头候着,难得太后跟陛下相处一块,咱不打扰一家人叙叙话不是!” 老嬷嬷点点头:“公公说的是,老身一时不察,多谢提醒!” 桦帝二人扶着太后进了房间,待太后坐定,赵子衿忙沏了杯茶给她。桦帝奴奴嘴示意,赵子衿微微一怔,纳闷地蹙眉,直到桦帝小声说道:“朕也渴!” 赵子衿这才明白他的示意,正耍转身倒杯,太后伸手拦下,将她的茶移到桦帝面前,道:“喝吧!喝好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哀家好好说一说!” 桦帝怔忡,遂展露讨好的笑容,将茶杯又移回太后面前,道:“儿子不渴,还是母后喝吧!” “既然不渴,那现在就说,让哀家听听陛下究竟又做了什么荒唐之举?”太后沉着脸,根本不吃他谄媚奉承的那一套。“子衿本该和亲柔然,为何居住月轩苑?那远赴柔然和亲的文茵郡主又是谁?” 未等桦帝回答,赵子衿上前,道:“太后,这事陛下也一直蒙在鼓里,是子衿一人所为...” “子衿!”桦帝哧地站起,一把攥过她,轻斥道:“别胡说...” “住嘴!”太后严厉呵斥道:“让子衿说下去!” 赵子衿对着一脸担忧,护着她的桦帝宽慰笑笑,小声道:“陛下不必担心,子衿自有分寸。” 她抽出被他紧攥的手,回头朝太后施了一礼,脸色平静,语气淡定地将苏溪如顶替她远赴柔然,而她在峡道等候时,跟桦帝双双坠谷之事述说。当然,她把坠入洞谷的细节轻轻一带而过,毕竟,有些情节令她难以启齿。 太后听了沉吟许久不语,眉头紧皱,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喝着茶。 赵子衿一口气说完,似乎卸下一身的担子,瞬间轻松了,她神色坦然,静静地等候太后的裁决。 桦帝则相反,他忐忑不安地注视太后,不知她会作出什么样何决定?他可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过了许久,太后轻轻放下茶杯,抬头看着神情不一的二人,淡声道:“这茶不错,子衿沏茶的手法挺好的。”顿了顿又道:“明日到瑞瑶宫,陪哀家喝喝茶,说说话儿。” 桦帝诧异,须臾,恍然回神,上前握着太后的手,难掩心头的欣喜,叫道:“母后!” 赵子衿也愣住了,她以为太后听了会气愤斥责,怎么也没料到她居然像没事一般,转言让她明日去瑞瑶宫陪她? 太后瞟了一眼,搭着桦帝的手站起,道:“好了,陛下送哀家回宫。”她见赵子衿挪动脚步,笑了笑,轻声道:“子衿不必相送,记得明日来陪哀家!” 赵子衿顿住脚,怔怔目送桦帝扶着太后离去,一时间揣测不透太后的心思,闷闷地叹息。 步出房间,太后肃着脸问道:“萧儿准备以什么理由恢复子衿的身份?” 桦帝明白母后的担忧,只得坦言相告,太后听了沉吟片刻,道:“看来也只能如此,既挽回了皇室的颜面,又避免顶替和亲之事暴露,还能让子衿跟她爹相聚。” “只是朝中大臣虽松了口,却还需进一步的策略,不然,这帮老狐狸岂肯善罢甘休?”桦帝紧锁眉头说出心中忧虑。 太后微微颔首,赞同桦帝的担忧,道:“此事...容哀家权衡权衡,再行定夺!” 于是,不久之后,桦帝下了一道旨意,感念恩师多年辅佐,功高劳苦,且慰恩师思女之情,将救桦帝一命的恩人赐予恩师府上,收其为义女。 颁布旨意,朝臣无人异议,附和赞同。 过了几日,又一道旨意颁布,阐明太后甚是喜爱赵先生府上的义女,为了顺从太后心意,桦帝将迎娶赵先生之女,成婚为后。 只是此道旨意一出,朝臣震惊,这才后知后觉入了圈套,但悔时已晚。更何况这次连太后都同意,朝中大臣们即便懊恼,也不敢妄言。韩首辅率先跪拜祝贺,后宫有后,乃大昼之福泽,百姓之希冀。 韩首辅这么一带头,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反对的话,只得纷纷俯伏朝拜,祝贺桦帝。 赵子衿顶着沉重的凤冠,坐着都摇摇欲坠,那些老嬷嬷还时不时温声提醒她要坐姿端庄,仪态温雅。 赵子衿心里着急,盼着桦帝早点结束宴席,掀了她的盖头,卸了凤冠。 赵子衿望眼欲穿直到半夜,桦帝才一身酒气推门而入,未等嬷嬷开口说规矩,桦帝摆摆手,含糊不清道:“嬷嬷辛苦了,都下去吧!朕...该歇息了!” “这...”嬤嬷们面面相觑,为难地互相一望,帝王大婚,礼仪众多,规矩繁琐,尤其这洞房一事。可她们见桦帝一脸不耐烦,愠色地问道:“怎么还不退下?” 嬷嬷们只得带着仆婢,侍女悻悻离开。 待众人退了,桦帝关上门,返身来到赵子衿跟前,双手掀开盖头,小心翼翼地摘下凤冠。 赵子衿长长舒了一口气,蹙眉道:“陛下怎么才来,我都等不及了!” “啊!”桦帝呆住,还没等他回神,赵子衿可怜兮兮地问道:“陛下,有吃的么?我饿死了!” 桦帝这才缓过神,有些啼笑皆非地看着她,遂转身吩咐侍立门外姜公公即刻去备些点心。 第二百三十四章:凤冠霞帔倚云玕(上) 不一会儿,姜公公端着点心来,桦帝接过托盘,返手关了门,弄的姜公公呆愣许久也没想明白,陛下这是不需要人侍候? 赵子衿一见盘子里的点心,欣喜若狂地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边吃边接过托盘说着:“呃,我一天整天滴水未进...” 桦帝挨着她坐下,微微一怔:“为何?难道还有成亲之日不能吃饭的习俗?” 吃得正欢的赵子衿被桦帝一句话问住了,她凝噎着低下头,泪水噗嗤噗嗤滑落! 桦帝猝不及防地大吃一惊,慌忙问道:“这,这是怎么啦?” 赵子衿憋着抽泣,泪水却像断线的珠子收也收不住,她将托盘往桦帝手里一塞,拿着手绢使劲地擦着眼泪。 桦帝把托盘随手一放,俯身蹲在她跟前,仰首问道:“是饿坏了?还是哪儿不舒服?或是点心不可口?” 赵子衿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咬着唇,委屈地道:“我不想做王后...” 桦帝一时间惊呆,瞪着眼,竟不知如何回应。但接下赵子衿娇弱地含泪盈盈说着:“但我想与你成亲,厮守一生!” 桦帝听了如释重负,长吁了一口气,忍不住笑出声,心想着:她还是孩子般心性!便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起身拥她入怀,温声道:“你为何不想做王后?却要想着与我厮守一生?” 赵子衿埋头他怀里,闷声道:“王后要母仪天下,顾全大局,还要宽容大方,与别的女子共侍一夫,还要忍耐你朝三暮四,后宫佳人如云。可与你厮守一生,那是不一样的,你身边,心里眼里只有我,携手一人,相伴白首。 桦帝愣了,以后的事,他可没想得这么多,被她一提,又见她哭的稀里哗啦,原来是为了这些!他俯首捧着她的脸,郑重地说道:“我跟你许诺,后宫不会有佳人如云,此生只携手你一人,相伴白首!” “真的?”赵子衿瞬间破涕为笑,却又追问道:“你不是哄骗我的?” “朕一言九鼎,岂会言而无信?”被置疑的桦帝只能无奈地笑着道:“好了,我把嬷嬷们赶出去,就是为了免去繁琐的规矩,早点歇息。你再揪着这些结,天都耍亮了!” 赵子衿羞愧地低下头,猛然又想起什么,眨眨眼吐了吐舌头,一副惊慌无措的模样。 “又怎么啦?”桦帝不放心地凑近她。 赵子衿往后仰去,一骨碌地爬上喜床,摆摆手笑吟吟道:“没,没什么,歇息吧!” 其实,她刚才是想起她居然忘了尊称,他竟然也顺着她而自称?这是无意呢?还是他愿意为她改变? 自从坠入洞谷之后,赵子衿明显感觉到他一改之前的疏离,对她悉心照顾,甚至许下诺言。 但是,她还不能确定,他究竟对她真正动了心?还是因为若姐姐的不告而别,将满腹思念转移到她身上? 她只是她?或者她是苏漓若的替代? 赵子衿清楚知道自己心里的疑问,若不消除,她无法与他和睦共融。 桦帝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赵子衿蹙着眉头,使劲地摇摇头,且挪着身子往后退。 桦帝叹息,道:“过来呀!给我更衣,平日都姜公公和内监侍候,看我这一身锦服,不知从何下手!” 哦,原来是更衣!赵子衿暗暗松了一口气,飞快地爬了出来跳下床。可一伸手,她也傻了眼,不知从何处下手。 桦帝的衣领紧扣,解了好一会儿松了两三颗,好不容易卸下大红衣外服,才发现还有里三层外三层。 赵子衿费了好大的劲,手忙脚乱终于将桦帝锦绣华服全都脱下,看着他只剩下白色亵衣,她欢呼一声,几乎瘫软在地。 桦帝一把扶住她,为她擦去额头的汗水,抿着嘴,问道:“累了吧?” “原来仅仅侍候陛下更衣,都这么累人?姜公公果然厉害!”赵子衿心里甚是佩服,不禁感叹着。 桦帝强忍着,故作肃严道:“从今往后,这侍候早晚更衣,就不再是姜公公的事。” “啊!”赵子衿呆呆猛眨双眼,茫然问道:“那,那谁侍候陛下早晚更衣?” “你不是我的王后么?”桦帝眯着眼,“自然由你侍候我喽!” 赵子衿后退着,急忙摆手,愁眉苦脸道:“陛下,我笨手笨脚怎能侍候你呢?还是姜公公好,毕竟侍候先帝多年...” “我觉得还是子衿好,连这么繁重的锦服都能卸下,子衿果然心灵手巧,甚得我心!如此,舍你其谁呢?”桦帝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把她堵的哑口无言。 赵子衿不服气地嘟着嘴,却颓然低下头沉叹,她能想象往后每天早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侍候他穿衣,可一到晚上,她又得晕头转向地卸下他的衣裳。光想想,她都能惊了一身汗,果然,帝王的女人不好当! 桦帝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挑挑眉,微微笑道:“今晚的衣服特殊,往后就简单了。”说着,来到她面前,掠起亵衣袖口,边伸手边说道:“来,让朕为王后更衣!” “什么?”赵子衿吓了一跳,却被桦帝一把揽住腰,搂在怀里,凑近她眼前,慢悠悠道:“王后不知道么?大昼皇室的规矩?” 赵子衿惊慌地摇摇头,已经被他唬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是耍与我携手白首,相伴一生?”桦帝一本正经的吓唬她:“你若不让我为你更衣,尤其新婚之夜,极为不祥,只怕日后难以交心!” 赵子衿急忙点点头,表示她愿意顺服,可桦帝的手刚触到她的衣领,她已羞红了脸颊,仓皇闭上眼,浑身僵硬着。 桦帝原本只是玩笑,故意打趣,却看到她慎重而羞答答的脸,心里倏地涌动着难以言语的异常感觉。他疼惜地松开揽着她腰间的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为她把同样繁重的锦绣嫁衣卸下。 待赵子衿徐徐睁开眼,触目他一脸柔情凝视的眼眸,心头一震,娇羞地低头。却发现她身上也只剩白色亵衣裤,顿时,惶然掩面,不敢面对他炽热的目光。 桦帝紧紧拥着她,下巴抵着她的额头。 赵子衿心里猛地怦怦直跳,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桦帝松开紧拥的双手,轻轻掰开她掩面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脸上移开。待她那张娇柔俏丽的容颜完全呈现他的眼前,他低首贴近她的鼻尖,渐渐移到她的唇瓣。 刚刚触碰,赵子衿惊慌失措地推开,趁他呆愣之际,一跃跳上床,扯过艳丽的被褥,一头扎进去。 桦帝怔忡片刻,方才回神,他无奈地抚额苦笑,他居然被自己的王后拒绝了?而且在新婚之夜? 赵子衿扎头钻在被褥里,许久不见动响,她心里既纳闷又忐忑不安。实在憋不住,她小心翼翼地挪开被角,慢慢地探出半个脑袋,扑闪着一双骨碌碌转的眸子望去:咦!人呢? 赵子衿望着空荡荡的床前,一把掀开被子,却触目身边的那张俊逸的脸庞。 他什么时候上来?竟悄无声息地躺在她的身边,赵子衿惊啊一声,还来不及蒙上被子,桦帝一把捉过她的手攥住。 赵子衿慌忙挣扎,却被他拥的更紧,一番纠缠,俩人都气喘吁吁。 赵子衿感到自己的心都要崩腾而出,如打鼓般直捣得她浑身颤栗。 桦帝轻抚她的颈部,她如触电般一震,慌乱地惊颤着:“啊!不行!不行!” 桦帝的手僵住。 “你不能碰我!”赵子衿得以空隙,急忙喘了喘气,噘着嘴,问道:“你忘了吗?” “什么?”桦帝疑惑地蹙眉。 “若姐姐呀!”赵子衿脱口而出:“你喜欢的人是若姐姐!” 瞬间,桦帝的脸沉下了来,难看至极。偏偏赵子衿还理直气壮地道:“你怎么能对不起若姐姐?” 桦帝咬着牙,愤怒地一字一顿:“赵!子!衿!” 赵子衿无辜地扑闪着眸子,不解地看着他,一副委屈的模样,她又没说错,只是善意提醒,居然惹的他这般怒火冲冲? 桦帝强忍心头纷乱的情绪,伸手揽向她的肩膀,用胳膊肘枕着她的脑袋。 赵子衿一惊,结结巴巴问道:“你...你干甚?” “睡觉!”桦帝闷闷地说声,沉叹着闭上双眼。 《烟锁相思殇红尘》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 喜欢烟锁相思殇红尘请大家收藏:()烟锁相思殇红尘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三十五章:凤冠霞帔倚云玕(下) 柔然。 夏夜微风习习,躺在床前卧椅的楚铮,胳膊枕颈,悄悄睁开眼。移目望去,借着月光,见惜瑶母子睡的极其安稳,他的脸上浮现柔和的神色。凝视片刻,他似乎下定决心般起来,蹑手蹑脚出去。 楚铮掠身跃上屋檐,趁着皓月洁白,凌空而去。 围墙上,一道修长的人影随尾其后。 几个起落,楚铮直皇宫,来到殿门口,迟疑一下,闪到硕大柱子后面,待巡查的侍卫过去,他推门而入。 寝宫内,老皇帝倚着床头,低垂脑袋,半梦半醒之间。突然抬头,睁开惺忪的眼,问道:“几更天了?” 侍立床榻边的顾公公忙答道:“陛下,已是丑时三更。” 老皇帝点点头,咳了两声,低声似自语地道:“朕的日子是掰着手指算,可这心里呀总不踏实。”说着,他侧脸问道:“朕究竟做的对否?” 顾公公毕恭毕敬垂头道:“陛下所做自然是对的。” “太子...”老皇帝挑了一下眼角,道:“他能妥协吗?” “陛下放心,太子殿下一向孝顺,会答应的。”顾公公淡笑着道:“陛下三番五次试探,太子殿下也不曾介怀,如此可见,太子殿下心胸宽广,堪当大任。” 老皇帝斜眼一瞥,冷哼道:“这般说来,朕的帝位非他莫属?” 顾公公竟没有平时那样恐惊,不慌不忙道:“陛下忘了,几个皇子,包括鲁王,没了没,囚的囚,疯了疯。如今不就只有太子殿下尽孝陛下跟前么?” 老皇帝一怔,脸色沉了沉,呈现隐隐怒火,遂又慢慢舒展紧皱的眉头,沉吟不语。 蓦地,一阵脚步声而至,老皇帝抬头,触目楚铮一副急冲冲的样子,不禁脸色一变,右手在被褥里摸索。 楚铮眸子骤寒,稍纵即逝,一步上前,急切地道:“父皇恕罪,儿臣一时挂念心切,故而半夜入宫打扰父皇!” 老皇帝攥了攥被褥里的右手,不动声色问道:“太子何事慌忙?” “父皇容禀!”楚铮蹲在床边,握过老皇帝的左手,道:“儿臣一觉醒来,突然牵挂父皇,辗转难眠,心下不安,只得冒夜入宫察看。” 老皇帝目光一顿,被褥里的右手渐渐松开掌心。 “现在见父皇无恙,儿臣欣喜万分,终于可以放心!”楚铮握紧老皇帝的左手,感慨道:“如今能让儿臣寝食难安的,惟有父皇的身体是否安康?因为在这世上,儿臣只有父皇一个亲人了...” 老皇帝脸色悄然变化,渐渐动容,他伸出右手,抚上楚铮的头顶,眼眶朦胧:“难得吾儿一片孝心!”顿了顿又道:“朕还以为你想通,入宫告知...” “父皇,儿臣确实想清楚了,只要能让父皇安心,儿臣自当顺从。”楚铮眸色暗沉,脸上却挂着温和笑意:“儿臣所有的一切,都是父皇的恩赐,父皇若愿意,连儿臣的这条命都可奉上,更别说,儿臣的太子妃。” 梁上的人影脊背一僵,似乎有些愤怒,须臾,强忍着冲下去暴打他一顿的念头,静静伏在房梁。 老皇帝闻言仰头笑了,无声无息地哑然失笑。半晌,一脸欣悦地道:“好,那太子明日就将太子妃送进宫,让朕瞧一瞧,这昼国的郡主,朕的儿媳,究竟有没有分量,抵得上朕的掌国玉印?” 楚铮嘿嘿干笑着应道:“父皇说笑了,柔然天下是父皇的功劳,谁人抵的了?皆因父皇慈悲,赐儿臣这天大的福气!” 老皇帝听了心情大悦,哈哈大笑,只是一时太激动了,竟猛咳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顾公公似乎想起什么,他哎一声,道:“老奴糊涂,居然落下温在御膳房的药...” “那,劳烦顾公公去把药取来。”楚铮若有所思地轻声吩咐道:“药若苦,味儿重,加一勺糖润润,也让父皇好咽得下去。” “是,是,殿下如此有心,老奴定当遵从!”说着,顾公公躬身退出去。 老皇帝好不容易咳声停了,还喘气,听到又耍喝药,眉头一皱,道:“怎么深更半夜,你们居然还耍朕喝药?” 楚铮温声细语地耐心抚慰道:“父皇别担心,待会儿臣喂的药,一点都不苦!” “真的?”老皇帝低首半信半疑问道:“这次的药不苦?” “真的,不苦!”楚铮肯定的语气,温和而高深莫测的笑容。 不一会儿,顾公公端着托盘进来,楚铮遂起身接过药碗,道:“公公,让我喂父皇喝药吧!” 顾公公双眼一闪,颔首道:“有劳殿下!”言罢,端着空托盘,退后伫立一旁。 楚铮坐在床沿,将药一勺一勺送入老皇帝的嘴里,时不时轻声询问是否苦口? 老皇帝却道:“今夜这药一点都不苦,还带着一些甜味润口!” 楚铮嘴角扬起一抹冷厉,喂了最后一勺,将空药碗往顾公公托盘一放。起身堪堪施礼道:“离天亮还有一些时辰,儿臣就不打扰父皇休息,先行告退。” 刚喝完药的老皇帝打了个哈欠,只觉一阵困意袭来,几乎睁不开眼角,顺口嗯了一声。 楚铮瞥视顾公公一眼,接过托盘,大步离开。 顾公公坦然着脸色,平静地扶着老皇帝侧身躺下,掖好被褥,双手伸进袖内,挺了挺身体,伫立床边。 大约半个时辰,沉睡的老皇帝倏然掀开被褥,欲睁眼却无力,他挣扎几下,脚使劲一蹬,便垂头一侧,顿时一动不动。 床边的顾公公漠然地注视着,双手仍插在袖口内,直到老皇帝气息全无,他才俯身盖好被褥,放下帐幔。 房梁上的人见状,掠影而去。 三天之后,柔然新帝登位,封号桓帝。 桓帝登位之日,且封后大典,昼国文茵郡主为后宫之首,赐拟婉后。 夜幕低垂,星辰闪耀。 桓帝卸下一身锦绣华服,换上便服,从前殿御书房出来,直奔后宫。 宫殿门口列站着两排侍女,一见桓帝,俯身行礼。 桓帝大手一挥,遣退了一众侍女,正要抬脚跨步,一道人影疾过,拦住他的去路。 四目相对,一个蹙眉不解,一个怒焰燃烧。 “怎么,生气了?”桓帝微微一笑,道:“你这气生的好没理由,我来后宫,跟我的王后共寝,难道你也耍吃醋?” “为什么?”风玄璟冷声质问:“他已经没几天日子,你为何要下手?究竟是多此一举?还是你原本就心狠手辣,弑父篡位?” 桓帝一怔,遂苦笑道:“你居然跟踪我?” “不然岂会知道你的狠毒!”风玄璟目光寒气逼人。 桓帝肃下脸,定定注视他,缓缓道:“我之所以狠毒是因为他动了惜瑶的念头...” 风玄璟这才想起当晚的对话,沉吟片刻,冷冷道:“是你将惜瑶作为筹码,欲跟他交换掌国玉印?” “这是他起的歹意,要将惜瑶扣压他手里,然后才把真正的掌国玉印交给我。”桓帝深邃的眼神似乎有无尽的怨恨。 风玄璟的脑海浮现弃于密道的绸缎锦盒。 “这么多年,我对他的仇恨已经汹涌满腹,再也忍不下去了。”桓帝面无表情,淡声道:“从我娘亲到母后,他的手段残暴而冷血...” 似乎打开回忆的闸门,桓帝平静的脸庞,抽搐着,须臾,沉叹一声道:“后宫的嫔妃但凡繁衍子嗣的,一杯毒酒或赐绫,将年幼的皇子交给膝下无子的嫔妃抚养,如此便可杜绝母凭子贵,子荣母耀。” 风玄璟目光一滞,渐渐缓和。 “当年,他赐白绫,逼娘亲自尽,只因生了我这个皇子。后来他一杯毒酒,断绝母后的性命,只因母后为我筹谋,博来太子之位。”桓帝的眼角泛起雾气,封闭多年的尘埃往事如潮纷涌而至。“我以为对他还一丝怜悯,侍奉他驾西而去,可他不该把毒手伸向惜瑶,扯断我对他仅存的最后一点情分。” 风玄璟动了动嘴唇,一时竟无言,许久,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长叹着转身。 桓帝侧颜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幽静,他知道,让风玄璟下决心放手,将惜瑶交给他,可谓难上天阙,但,今晚他事半功倍。 桓帝凝视半晌,终举步上前,推开宫门跨入。 惜瑶端坐床榻,整个寝室空无一人,今日猝不及防的封后大典令她措手无策。以为只是新帝登位,没想到她居然与他双双荣耀位格! 一天的典礼,惜瑶累的精疲力尽,心却悬空,忧虑重重。 听到声响,她蓦然抬眸,撞入他满目的柔情似水。 惜瑶心头一震,避开他炽热的目光,忐忑低首。 桓帝靠近她跟前,伸手小心翼翼摘下冠霞,怕扯到秀发而弄疼了她。 惜瑶心间颤动,他一如成婚那晚,为她卸下头冠,梳理长发。 待惜瑶回神,她身上七彩霓裳华服已被他褪去。 惜瑶一惊,发现俩人已都只身亵衣,她慌忙地别过头,不敢注目他。 桓帝一手抚上她的腰,一手轻捏她的下巴。 惜瑶紧张到心快要跳出来,她无措地脱口而:“灏儿呢?” “放心,有嬤嬷照顾着,玄璟也在。”桓帝凑近她的耳旁,轻声道:“今晚,你的心只能有我...” 他的话萦绕她的耳边,却直击她的心房。 “从现在开始,你的生命不只有灏儿,还有我。”桓帝低首移到她的唇上,轻轻呢喃:“你记住了吗?我的王后!” 惜瑶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已被他吻住唇瓣,拥倒在床榻。她的耳畔响起那洪亮而淳厚的声音:“朕将与婉后携手共守柔然江山...” 惜瑶恍恍惚惚的思绪这时才清晰,原来,他赐拟她的封号是婉后! 第二百三十六章:天涯地角寻思远(上) 秋亦阁。 苏漓若托腮沉思,眉头紧蹙,一晃半个月过去,不知他们是否收到请帖? 这一段时间,颜行尘没有任何动静,让她轻松一阵子,可掰着指头一算日子,她的心又悬了起来。倘若他们都没有消息,而婚期只剩半个月,难道真的要把自己搭进去么?她想着颜靖南的信任,心里很是愧疚。 苏漓若满目惆怅,思来想去,就算以身涉险,她也不是颜行尘的对手,即便还有叶景松和惠悟,她依然没有胜算的把握。 孤珠见阳光强烈,已斜照进了凉亭一边,苏漓若浑然不觉,愣着发呆。 孤珠示意孤云去拿把伞遮凉,看着苏漓若,她心里暗暗着急:夫人脾气还真犟!这些日子总是头晕,刚刚好转,就这般不顾惜身体! 孤珠看得出,崇帝极其宠爱苏漓若,可她却郁郁寡欢,从她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温情,并非爱意,似乎更像亲人般的情怀。 孤珠一直想不通,崇帝不惜用一座城池护守苏漓若的周全,而对手竟是他爹? 孤珠甩甩头,果然还是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来的痛快,这些皇室贵胄的情爱纠缠真是让人费解。 这时,孤云拿着伞过来,她接过,走近苏漓若的身边,为她撑起伞,遮住阳光。 苏漓若回头,冲着她微微一笑,点头致谢。 相处的这些日子,孤珠一直纳闷:她还真是个奇怪的人儿,看似柔柔弱弱,但漠然的脸色,锐利的眼神,怎么看怎么像个江湖人特有的那股戾气? 孤珠忍不住说道:“夫人,日正午,不宜呆太久,何况夫人的身体并不好,还是回屋歇着吧!” 苏漓若轻轻摇头,道:“无妨,再坐一会儿,不碍事,我没有那么弱不禁风。” 孤珠叹道:“夫人这般倔强可不好,明明身体一直不适,却不让陛下知晓?依奴婢看,还是让御医过来瞧瞧,也放心不是?” 苏漓若缓缓起身,目光透过亭子一边的荫凉之地,瞥向满园郁郁葱葱,千娇百媚的花儿,淡声道:“我这是念乡心结,无关乎别外!” “夫人不是裕国人?”孤珠顿时恍然大悟说道:“难怪闷闷不乐!” “曾经是,后来流落外乡,寻的心安之处,便成了心头牵挂。”苏漓若目光悠远,似乎耍飘扬到天涯之外。 她说的心安之处便是月邑山庄,心头牵挂自然是风玄煜。 但孤珠岂会听得懂?她如坠云里雾里,怔怔蹙眉,不知如何接应话题! 苏漓若终于收回眸光,举步出了凉亭,往居室走去。半道上,见小复子匆匆忙忙赶来,她的心头咯噔一下,感觉有急事! 苏漓若停住脚步,孤珠撑着伞使眼色,孤云即上前拦下小复子,不让他靠近。 “是陛下让奴才过来禀告夫人!”小复子急了。 苏漓若侧颜吩咐孤珠道:“让他过来,没有陛下的旨意,他不敢入秋亦阁的。” 小复子使劲地点头,如鸡啄米,一脸急切期待看着严谨的孤珠二人。 孤珠颔首,孤云才收回手掌,退到一边。 小复子来到苏漓若跟前,躬身行礼,道:“夫人,送帖的侍卫已返回禀告,说帖子都送到了。这不,陛下见夫人着急,就赶紧差奴才前来说一声,也好让夫人放心。” 苏漓若心头大喜,笑容盎然,激动地道:“如此甚好!” 孤珠见她一扫之前愁容,心里疑惑:夫人究竟宴请了何人,竟如此欢喜? 小复子见话已传到,便施礼离开。 苏漓若忙叫住他,问道:“那送帖侍卫可有带话回来?” 小复子挠挠头,想了想,道:“陛下只让奴才赶过来告知夫人一声,未曾有的吩咐!” 苏漓若摆摆手,道:“行,你去吧!” 小复子再次施礼,退了出去。 孤珠见她沉思不语,刚刚还喜上眉梢,怎么一转眼又皱紧眉头?便小声道:“夫人,有什么不对劲吗?” 苏漓若不言,轻轻摇头,径自往居室走去,独自把自己关在内室,直到崇帝下了朝过来,她才打开门。定定注视着他,半晌,沉声问道:“送帖的侍卫都没带话回来吗?” 崇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遂笑道:“他们都已接到帖子,不日就赶来赴宴,自然等见了你的面再说,怎会托他人带话呢?” 苏漓若心里却苦笑:只怕帖子并未亲自交给他们手里,否则,以风玄煜的敏锐,岂会不察邀词的深意?还有子衿和长姐,以她们的智慧,应该一眼便能看出邀词的用意。 苏漓若此时心乱如麻,根本没有心情招呼颜靖南,沉叹一声,转身返手关门,倚着门背陷入沉思。 崇帝一脸愕然,怔怔站在门口,几乎不敢置信她将他拒之门外。许久,他失落地转身,迈开沉重的步伐。 崇帝掠过孤珠二人面前,微驼垂目,颓然地离开。原来不管他怎样努力,都走不进她的心里,敲不开她的心门。甚至不惜父子决裂,都无济于事,她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她突然提出成婚的目的是什么?她决不会无原无故改变心意,答应跟他成婚。因为他了解她,并不是一个轻易妥协的人,她的倔强,她的高傲,他很早之前就已经领教过。 苏漓若顺着门背慢慢滑落,蹲伏蜷缩在地,虽然已是夏日炎炎,但她仍感到一阵阵凉意自心头将自己整个人浇个透。 苏漓若开始懊恼成婚这一步的险棋着实走错了,帖子并没有那么容易送到风玄煜他们手中。 接下来她该怎么? 苏漓若咬着唇,须臾,抬起头时,目光坚毅而决绝。 第一步的计划既然已经失败了,那么,她只能实施第二步的计划,因为她知道没有走露风声,将颜行尘蒙在鼓里,实属不易! 当颜靖南着手筹备婚宴,这事恐怕就瞒不住了,她得想出法子来应对颜行尘的怒焰,这股焰火弄不好会燃烧整个朝廷。 苏漓若疲倦地闭上眼,心里默默低喃:风玄煜,你怎么不来找我? 月国。 这天,纯德前脚刚跟卫英鹏上了马车,离开公主府。后脚昼国送帖的侍卫使者便叩开了府门,守门之人听说是从邻国来的帖子,一时没了主意。既不能告知对方,长公主不在府上,以免泄露长公主的行踪。又不敢贸然拒收帖子,这万一得罪邻国,只怕他项上人头不保?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嘉卉急冲冲赶来,守门之人如遇救星,忙上前见礼,并将邻国送帖邀请长公主赴宴之事告知。 嘉卉正懊悔居然来晚一步,长姐已经离开,这么多年,难得长姐放下往事,敞开心扉,愿意接受卫英鹏。这也是她多年来第一次出远门,也不知几时归来?不过,卫英鹏这人还挺有本事,竟然能说的动长姐远足,跟他一起历游天下! 她听着守门之人叙述,一把扯过帖子,冲着一旁等待回话的侍卫使者道:“好了,帖子已收到,本公主会转告长姐的,你们回去复命吧!” 几个侍卫使者相互对视,迟疑着,但一转念就想,她既是月国公主自然会将帖子交在长公主手中。又想着她们是姐妹,侍卫使者便松了一口气,不再质疑,拱手行礼,当即转身离开。 嘉卉打开帖子,触目几行小诗,不觉念出声: 豆蔻年华曾邂逅, 天外飞仙娇娆娆, 不觉故人多年隐, 惟有生辰舞一曲。 苏漓若原将长公主早年偶遇娘亲,曾携手游玩,交为知心友人。后来在苓妃生辰之时,见苏漓若舞的天外飞仙,才识得她乃是霓寒之女,不由感慨友人离逝多年。 德纯只将往事说于苏漓若知晓,因而,苏漓若把旧事融入邀词,希望德纯揣测其中之意,深究之下,定然识破。 然而,嘉卉匆促一看,只觉得帖子邀词别有趣意,并未深究。再者,她想着长姐与裕国并无任何交情,怎会去赴宴呢?何况,长姐已出远门,如此不凑巧,也就罢了。 她随手将帖子往兜里一揣,跃上马背,扬鞭奔驰。 不一会儿,赵子墨赶到公主府,说是陛下派他前来为长公主送行,却问起嘉卉公主有否来此? 府上之人将八公主前来送别扑了个空,遂转身就走,述了一遍。 赵子墨听了,一声不吭,朝着府上之人指着嘉卉走的方向,追赶驰骋。 昼国,赵府。 不久前,桦帝下旨让赵越认赵子衿为义女,以便日后相见。 他刚与女儿相认,桦帝又下达旨意,迎娶子衿,入住后宫为首。 直到亲眼目睹女儿凤冠霞帔,荣耀加身,赵越才迫使自已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而非幻境。 赵越正耍出门,却撞见府上仆人正跟几个侍卫使者纠缠不休,他喝令仆人,且问清了其中原委。 原来是裕国帝王大婚,派人送帖邀请子衿赴宴,赵府的仆人不敢随意告知外人,小姐已远赴柔然和亲。只是一昧驱赶,说府上并无此人,责斥他们赶紧离开。 那几个侍卫使者哪里肯罢休,执意耍将帖子送到赵子衿手里。 赵越问清楚之后,接过帖子,承诺定亲手将请帖交给子衿。 送走了送帖的侍卫使者,赵越并未出门,而是返回屋里。他心里纳闷,疑惑地打开帖子,入目一首小诗: 昆仑神笛绕音余, 一曲一谱凤箫箫, 芳郊绿遍行人面, 画阁高楼情深时。 赵越很快就端详出蕴含之意,这首诗述说曾一同学习音谱笛声的境界。 他皱了皱眉头,百思不得其解,子衿怎会认识裕国皇室之人? 他半天也揣测不透裕国帝王成婚大喜,为何邀请子衿?莫不是这孩子先前顽劣之时,惹下的祸端,让人怀恨在心,故而使出手段伎俩?实则是引她入圈套。 赵越思罢,便将帖子收起,待哪日进宫见着女儿,再把帖子给她,让她想想外出的那段日子,究竟得罪了何人? 这般既能提醒她,谨慎言行,又能错过赴宴的日子,避开纠纷。 第二百三十七章:天涯地角寻思远(下) 而月邑山庄的天峰居,此时聚集了奈落一干人等在庭院里,魏叔告诉他们,庄主已三天不曾下楼。 奈落侧颜与止践,屏洵相视一望,他们心里彼此很清楚,后天已是最后的期限,庄主给予雅丹三个月的时日满了,接下来究竟会掀起多大的风波?他们隐隐不安! 这时,夜影带着小唯进,奈落使了个眼色,夜影无奈地耸耸肩,表示束手无策,阻止不了小唯。 奈落眉头一皱,叹息地轻轻摇了摇头:这不是添乱么?现在还不知庄主究竟要如何处置雅丹,待会儿,小唯一激动,再煽个火,那岂不置雅丹于死地? 奈落瞥向魏叔,他也是愁容满面,沉沉叹息。其实,这一段时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夫人生死不明,无处可寻,而庄主憔悴削瘦,沉郁寡言。最可怜的还是雅丹,所有的人都知道,雅丹跟夫人情同姐妹,怎会对她下手?可庄主似乎认定罪魁祸首就是雅丹,看他终日阴骜着脸色,谁也不敢出言相劝。 雅丹囚在铁骁营的这些日子,把该处理的事都嘱咐几个首领。尤其阿央,雅丹告诉她,以后的女兵团按她先前的策略训练,不可随意更改或怠惰铁骁营的训教。至于,苏漓若的三个方案更应该继续实施,若有困难,多跟纳默商量,请教格耳和哈客,让着脾气火爆的乍特。 阿央见她近日都在交代安排,甚至事无巨细地叨念着,这完全不像那个雷厉风行,果断干脆的雅丹护法?阿央心里明白,她怕期限到了就没机会,所以想起什么便提早交代。 阿央心里难受,偷偷转身抺泪,这次实在憋不住,一头扎进雅丹怀里,哽泣着:“雅丹护法,你跟庄主说实话吧!不是你害了夫人...” 这两个多月的日子,雅丹倍受煎熬,她一闭上眼,都是苏漓若的音容笑貌。她庆幸风玄煜只给了三个月期限,倘若她之前一年的想法,她怕会熬不下去了。 雅丹眼窝深凹,目光略滞,无精打采。她叹了一口气,拍拍阿央的肩膀,苦笑着摇摇头,沙哑着声音道:“不,是我害了漓若,当初要不是我向庄主讨个人情,把她留在身边,为铁骁营出谋献策,她也不会出事!如今她下落不明,生死无踪,我这个罪魁祸首岂能苟且于世?我与她姐妹一场,终究无缘,若有来世,但愿...我们不会爱上同一个人...”说着,她放开阿央,落寞地转身,脚步蹒跚凌乱。 阿央震惊,她瞪大眼,不敢置信地望着雅丹的背影,张着嘴几乎忘了呼吸:她说什么! 这么多年,阿央一直跟随雅丹左右,从未听她提及对庄主有任何只言片语的爱慕之心。没想到今日,她居然亲口承认她的心意执念! 阿央终于明白,她躲不过这一劫,因为庄主知道她的意念,所以,夫人莫名失踪,她必死无疑!难怪她编造的话,旁人都不信,庄主却相信了。 看来再无半点扭转局面的可能!阿央扑哧哧地落泪,哇一下子哭出声。 阿央的哭声使雅丹的脊背一僵,头也不回,声音却平静如水般吩咐:“阿央,你差人去山庄禀报,就说多给我十日时期,让我为自己修一座坟墓,就在我爹娘后排,曼兰她们中间...” 阿央低头泣不成声。 雅丹声音一冷,沉声道:“怎么,我这将死之人已经支不动你了?” 阿央哭的更凶。 “好了,你这样子岂不是让我走的不安心?”雅丹不忍再责斥,轻声道:“我能了了尘世牵挂,跟爹娘,曼兰她们相会,也是一种幸福。说不准,还能遇上漓若,那我...定要问问她,为何这么狠心...”她仰起头,强忍着满眶泪水,“抛下他...” 阿央捂着嘴,转身掀开帐幔冲出去。 帐篷外,站着扎姑和英旺,俩人已哭成泪人。 阿央一出来,俩人同时扑进她怀里,抱成一团呜呜大哭。 雅丹听着外面哭声,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滑落,低喃道:“漓若你怎么舍得离开他?换我是你,即便命悬一线,我也会为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回来见他...” 天峰居。 止践开始烦躁地走来走去,几次欲言,都被奈落锐利的眼神阻止。 谁也不知道庄主三天不曾下楼,究竟在作甚?后天期限一至,便让雅丹以死谢罪?还是念着曾经的恩情而放过她? 就在气氛压抑之时,敞开的天峰居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乍特扯着一个通报的女兵进来,哈客正企图阻止他,却被乍特一掌推开。他们的后面跟着纳默和格耳,俩人神情肃然,沉郁不言。 “好了,已经到这里,有什么话,当着大伙的面说清楚,省的咱替你传话!”乍特松开束装女兵的手臂,沉闷地道:“期限即满,究竟雅丹把玄若藏哪儿?” 原来,铁骁营跟龙烽营皆有专门传递信息,通报到月邑山庄的兵士。阿央将雅丹的话传给通报女兵,让她们快马加鞭赶去山庄传报,她们刚到山庄大门口,正巧碰上纳默几个人要进去天峰居。 这其中一个女兵跟哈客有些交情,就想着拜托他带话给庄主,因为按规矩,通报是要经过几道关卡,最后才到天峰居。 哪知,乍特一听,雅丹有话传给庄主,就一把扯过这个女兵,急冲冲地一路直奔天峰居。 通报女兵皱着眉头,揉了揉被攥痛的手臂,不满地瞪着乍特。 哈客赶忙打个圆场,批了乍特几句,又转头安慰通报女兵。56 待情绪安定下来,奈落举步上前,问道:“你要通报何事?” 通报女兵略显犹豫,眼神瞟向哈客,见他点头首肯,这才说道:“雅丹护法说她愿领罪赴死,只是恳求庄主多予十日之期,让她为自己修一座坟墓!” 众人愕然,这一番话可见其决绝,一时又都黯然神伤。 乍特回过神,暴跳如雷,怒道:“该死的雅丹,她还没有供出玄若的下落,修什么坟墓?难道她还想将消息带进棺材不成?” 众人沉默,此时谁都明白,雅丹不过是拖延了三个月,夫人恐怕已凶多吉少! 通报女兵并不理会气呼呼的乍特,拱手抱拳对奈落一揖,道:“麻烦奈少主传达庄主,告辞!” 奈落微微颔首,沉重地叹息。 乍特见通报女兵转身就走,怒不可遏地要追出去,哈客截腰拦住。乍特怒目相视:“放开!咱要去问个清楚,她雅丹究竟想干什么?” 哈客叹声道:“事已至此,你为难一个通报的女兵有什么用?” “那咱直接去铁骁营问雅丹!”乍特气的直跺脚,转头一拳抡向柱子,竟垂头呜咽起来。 众人神情悲戚,心里五味杂陈看着乍特伤心落泪,魏叔泛红着眼眶,微驼着背转身进了舜园。 小唯已俯伏夜影身上,脸色苍白,抽泣凝噎,喃喃低语:“可怜姐姐,到底在哪里呀?” 众人被雅丹的几句话,彻底浇灭了心头幻存的希冀,沉浸在悲伤之中,呆呆不言。只有乍特的呜咽,小唯的低泣,萦绕在空旷的庭院。 逸轩楼,一抹削瘦修长的身影伫立,他举目望着前院的众人,自乍特扯着通报女兵进来时,他已经站了一会儿。 通报女兵的话,一句不漏地飘进运用内功传音的他耳朵里,浑身一震,掠过撕裂的剜心之痛。他的双手攥成拳头,颤栗地闭眼,似乎这样才能抵消刺骨的疼痛。 半晌,他睁开氤氲的双眸,脸色颓然惨白,转身进屋。须臾,已一袭披风加身出来,挥手弹指,一张纸片如落叶飘舞疾飞。 待众人感觉异样,警惕地回过头,止践已一手捞着纸片,交给奈落。众人凑近一看:十日之期,即刻实刑!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抬目遥望逸轩楼,已然不见人影,只有空荡荡的雕栏。 秋亦阁。 苏漓若厌怏怏了几日,缠绵床榻,茶饭不思。孤珠二人急的团团转,却不敢擅自作主,呈报崇帝。自前几天来秋亦阁,受了冷落,就没见他再来,怕是心里有气,因而,这几日不见崇帝的身影。 孤珠心里暗暗腹诽:崇帝也太小心眼了,不就是夫人没待见他一回么,居然就不来秋亦阁!这么没肚量没胸襟如何赢的美人心? 可她并不知道,苏漓若之所以将他拒于门外,就是想清静几天,她心里乱糟糟,该以什么心态面对他?她需要冷静一下,改变计划,只是不知怎么开口告诉他,她利用了他,欺骗了他,根本不存成婚之说! 苏漓若心烦意乱,倚身靠在床头,蹙眉闭目。咻!一声入耳,她恍然睁开眼,看到桌上插着匕首,别着纸条。 苏漓若一跃而起,拔出匕首,将纸条捏在手里,返身回到床上。 苏漓若静静等候片刻,确定孤珠她们并无察觉而入内,她这才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寥寥数语:按原计划行事,大婚之日,便是颜贼的死期! 苏漓若目光一顿,惠悟他们居然知道她利用颜靖南成婚一事?莫非是派人送请帖而走露风声?思及,她心间一动:那颜行尘岂不是也知道?可是,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以颜行尘的心狠手辣,不可能毫无动静,任她实施计划! 但苏漓若并不知情,因成婚一事,颜靖南已跟他爹僵持着,这就是他几天没来秋亦阁的原因。 前几日早朝之时,朝堂上,有几位大臣纷纷上奏,说是听到传言,陛下不日就成婚大喜,迎娶的竟是几年来音信全无的漓若小公主! 崇帝见瞒不住,又想着成婚在即,届时筹备事宜,总归他们会知晓的,既然事情都说开了,那就坦诚承认吧! 大臣们得到崇帝的证实,皆是又忧又喜,忧的是,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崇帝根本没有实权,所有的大权都掌握在太帝手里。喜的是,大公主毫无讯息,至今不知所踪,而小公主消失了几年竟安然无恙回来,终得保存一脉,怎不令他们欣喜万分! 有的大臣提出要亲自面见小公主,崇帝自然明白他们的用意,其实是想辨别小公主的容颜。在裕国,上至朝臣贵胄,下至平民百姓,谁人不知小公主秉承霓后的容貌,对于那些瞻仰过霓后真面目的人,是真是假,一眼便能辨认出。 崇帝考虑再三,只得托词,先经得小公主许可才能应允朝臣的要求。 哪料到,崇帝刚退了朝,往着秋亦阁方向迈步,这才走没几步,颜行尘怒气冲冲拦住他的去路。 第二百三十八章:红尘千丈一念间(上) “逆子!”颜行尘怒吼道:“你居然敢背着寡,欲与她成婚?你是不要命了么?” 崇帝垂头不言,不敢面对怒火攻心的父皇。 “你若不要命便罢了,却把寡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帝位白白拱手送人!”颜行尘气的浑身发抖,颤栗着声音斥骂:“既然你如此不思进取,那寡...决不能留她,干脆现在就一刀耍了她的命,也免得你这个逆子糊涂愚笨...” “你敢!”崇帝蓦地抬头,目光寒冷,狠戾地盯着他,“你若敢动她,朕会让你的江山帝位一瞬倒伐易主!” “什么?你...你...”颜行尘气的语不成调,他万万没想到,一贯懦弱温顺的儿子居然为了苏漓若一再再而三地顶撞忤逆他?还敢口出狂言威胁他?这都是谁给他的胆量? 颜行尘扬手掴了他一巴掌,那清脆的声音,几乎震呆了身后避在不远处的小复子以及几个内监。他们心头颤了颤,战战兢兢俯身垂头,谁也不敢往前面瞅一眼。 崇帝的脸被甩了一掌,只觉得火辣辣的痛,瞬间,五指赫然呈现,可见颜行尘力道之大。他慢慢转回歪到一旁的脑袋,擦了擦嘴角的血,突然,仰头狂笑。 他笑的肆无忌惮而撕心竭力,却又凄凉悲惨,半晌,他渐渐虚弱了笑声,停下来的时候,泪眼模糊。 他含泪转身,擦肩而过之际,一脸讥诮,语气嘲弄道:“你的江山帝位,我从不稀罕,既然你嗜之如命,那就守着你的江山抱着你的帝位,做梦去吧!”顿了顿,话锋一转,冷冷地扔下决裂的话:“别忘了,给我修座坟,不必华丽,就在娘亲墓旁吧!” 言毕,崇帝拂袖,脸色肃冷而去。 “你!”颜行尘怒瞪双目,盯着他决绝的背影,只觉得一股腥味直冲喉咙,顿时,头昏脑胀,一阵眩晕。他捂着胸前,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飞溅四处。 小复子吓的心惊胆颤,掩面侧目,一路小跑追着崇帝而去。 崇帝双手负背,迈步进了秋亦阁,直奔居室。 孤珠端着茶水,却见崇帝急冲冲而来,她还来不及阻止,崇帝已推门入内,孤珠惊慌的只发出凌乱的啊啊声。 未等孤珠飞跃上前,刹那间,崇帝已踉跄退出。他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嗒嗒流下,他茫然抹了一把满脸水花,狼狈至极地跌跌撞撞下了门前的石阶。 孤珠错愕,扔掉茶水,急忙奔进房间。 苏漓若裹着外衣,湿漉漉地赤脚站在床边,厚实硕大的浴桶已裂成四瓣,水流了一地。 “夫人!”孤珠慌忙上前扶着她,“你没事吧!” 苏漓若拢了拢外衣,缓缓松了一口气,平静道:“我没事,你去收拾一下地上。” 孤珠转身拿着布巾,为她擦拭头发,懊恼地跺脚道:“都怪奴婢疏忽,这当口竟去端茶水,恰巧陛下进来,奴婢都来不及阻拦,陛下急冲冲就推门...” 苏漓若顺手接过布巾,边擦边问道:“他怎么样了?” 孤珠俯身收拾桶板块的手不觉一滞,迟疑道:“陛下湿了一身,就是有些狼狈,却也不碍事。” “伤了么?”苏漓若进了屏风后面,脱下湿外衣,换上干净的衣裳。 “不曾,今日浴水偏温,倒也没烫着。”孤珠闪了一下目光,她实在想不通,这好好浴桶怎会裂开?陛下又是怎么被浇了一身水?夫人遭此仓促,却神色淡定,她明明在沐浴,如何全身而退? 苏漓若从屏风出来,已换好衣裳,看着孤珠收拾,眸光一扬,心想:这么一弄,恐怕不止孤珠疑心,连颜靖南也会有所察觉! 这几天,不知是天气逐渐炎热?还是她的身体原因?总觉得胸闷头晕,有些喘不了气的感觉。孤珠提议让她多泡泡澡,缓解一下夏日的热气。哎,还真别说,这一天沐浴两次,整个人也神精气爽,味口也好多了。 刚才颜靖南风风火火闯进来,她感觉到异常时,他已经推门而入。 顷刻之间,苏漓若自浴桶里飞跃而出,扬手取过挂在屏风上的外衣,裹住身体。 此时,颜靖南从外室进来,伸手掠起珠帘。苏漓若眸光一沉,运功至掌,推力浴桶,只听的一声叭嚓!浴桶四裂,水花飞溅,一股水流汹涌冲击而出。 掠起珠帘的颜靖南,还未看清内室的情景,便被迎面而来的激流浇了个落荒而逃。 苏漓若沉着脸,移步出了房间,却见颜靖南呆若木鸡地站在院前,任凭小复子劝说的口干舌燥也不为所动。 苏漓若轻咳一声,惊得他抬目注视。 苏漓若心里暗叹,缓步走下石阶,来到他面前,道:“都做了帝王的人,怎么还这般鲁莽?” 崇帝怔怔看着她,许久,喃喃问道:“我若不是帝王,你愿意跟我成婚么?” 苏漓若蹙眉,沉声道:“我说的是你方才莽撞闯入...” “我只想知道!”崇帝目光惘然,执意说道:“我若潦倒,你愿意陪我一起受苦么?或我沦为阶下囚,你会不离不弃吗?” 苏漓若愣住,看到他左侧脸微肿,红通通的五指掌呈现,她的心头一震,随即明白什么! 苏漓若苦笑幽叹道:“你潦倒了,用什么来护我周全?你若成了阶下囚,恐怕我已先你一步不在人世,如何承诺不离不弃?” 崇帝呆滞,半晌,艰难地喘了喘气,一步跨前,一把拉过苏漓若,盯着她的双眸,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明白!”肥猫吧 苏漓若淡笑,却掩饰不了心酸,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征战沙场的鼎鼎大名常胜将军竟颓丧至此!难道,掌握裕国江山,荣登帝位却比不上横尸遍野的沙场么? 不是!她知道,这几年的时光,颜行尘的那些狠毒手段,肆意逼迫,已蚀透他的意力,消磨他的斗志,使他感觉犹如行尸走肉。 所以,他需要清醒和鼓励,那怕只言片语的肯定,也会重燃他的热火,激起他的意志。 “靖南,我相信你!”苏漓若迎着他犹豫不定的目光,温和而铿锵有力地说道:“在这危机四伏,凶险重重的皇宫,只有你能保护我。所以,为了我,你要振作,坚强。你忘了,我们即将成婚!” 崇帝渐渐喜形于色,紧紧攥着她的双手,激动到微微颤栗。 “你不能再颓丧,更不可以软弱,后退。你应该捍卫自己的尊严,拿回属于你的权力...”苏漓若沉着眸光,浮现颜行尘那张阴骜的脸,冷声道:“你是帝王,不是傀儡,不可纵容嚣张跋扈,不可妄听奸诈言语。对于忤逆,甚至想要操控你的人,在他出手之前,当机立断,给他致命一击。这样,他就会明白,谁才是帝王,谁才有权力!” 崇帝双眼发光,这一刻,他枯萎的心焕然跳动,热血汹涌澎湃,似乎看到渴望已久希冀。 他猛的点点头,不顾全身湿漉漉,拥着苏漓若入怀。 苏漓若心里暗叹,缓和了一口气,倏地,她的目光一滞,不由晃了神。 小复子正暗喜,还是夫人有办法。几句话就稳住了陛下,突然,他感到身边一股寒气直逼而至,抬目一看,惊的舌头打结,哆嗦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心里却憋着:这是什么人?竟如此卓绝不凡而冷厉阴沉?简直比太帝还可怕! 触目的一刹那,苏漓若的眼里瞬间蓄满泪水,却强制压抑着一直打转,透过朦胧泪眼,她依然清晰看到他一脸的漠然。 来不及细察,她轻轻推开沉浸在激动喜悦中的颜靖南,挪着沉重的步伐,颤巍巍朝他走去。 崇帝诧异,措手不及地看着她突然的疏离,转瞬望向那充满戾气的身影,心头震了震,竟呆滞不动。 似乎恍然如梦,苏漓若每走一步,心里情不自禁就呢喃着那句: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 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咬着唇,极力隐忍满腹的苦楚,眼里的泪水。 她迫切耍扑进他的怀里,倾诉这些日子,她对他蚀骨的思念和煎熬。只是,激动的脚步沉重而浮漂,蹒跚而踉跄,竟无力飞奔上前。 风玄煜一袭月白飘逸,俊朗的脸庞阴沉如魅,深邃的眼神冷冽如刃,浑身散发寒气如冰。 “为什么?”风玄煜扯着心头痛楚,沙哑着声音。 苏漓若离他一步之遥震惊顿足,他质问的语气竟冷若冰霜,他注视的目光宛如陌生。 苏漓若有些无措地呆呆与他直视,眸光茫然不解,直到心间划了一道利刃之痛,她的身子抑制不住剧烈摇晃一下。 崇帝回神,飞奔上前,伸手欲扶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只是他的手还未触及,一股寒气击中的手掌,如刺扎肉,一阵钻疼,他噔噔后退。 小复子急忙跑过去,搀扶几乎跌倒的崇帝。 崇帝稳定了身体的崇帝竟又上前,被小复子死死扯住。 苏漓若抬眸,看到他眼里泛起的狠戾杀气,心间一震,脱口而出:“不要!” 风玄煜眯起眼,定定盯着她,须臾,浮动的袖口逐渐平复。 苏漓若悬空的心缓了缓,迈出最后一步,颤栗着轻唤道:“煜!”遂伸手握住他垂下的手掌。 十指相扣的瞬间,她的泪水滑落,划过脸颊汩汩而下。 风玄煜冰冷的心禁不住那一声的呼唤,慢慢回暖,看着她的泪水汪汪,眸光渐渐温和。 “你究竟是何人?居然胆敢闯入皇宫?”崇帝见二人深情凝视,忍不住出声斥问:“这女子的宫苑岂是尔等随意涉足...” 风玄煜一记狠戾的目光扫过,崇帝倏然噎语,怒目相视。 孤珠出来时,惊愕地看着这一幕,不知所措。 苏漓若拢了拢指尖,紧紧握着他的掌心,风玄煜蹙眉回目,她仰头凝视,四目触碰,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苏漓若扑进他的怀里,吸了吸鼻子,闷声道:“煜,你为何不理我?是不是恼我?不想我?”话刚落音,她怔忡,不知千言万语从何说起。 风玄煜不言,直到她的一只手环绕腰间,他的心头一颤,终于伸出手臂紧紧拥着她。 苏漓若埋头他的胸口,闭目侧耳倾听他的心跳,所有的忧虑焦灼一扫而空。 崇帝眼睁睁看着苏漓若扑入那人怀里,愤怒地甩开小复子的拉扯,忿忿地踢了他一脚。 小复子就地一滚,抬头愁苦着脸,哀求的眼神可怜兮兮地投向孤珠。 孤珠眉头一皱,掠身拦住崇帝的去路,以她行走江湖的经验,这人绝对是可怕的对手,崇帝若是非要硬碰,简直以卵击石。 第二百三十九章:红尘千丈一念间(下) 风玄煜的余光瞥了一眼,他自然认的那是颜行尘的独子,当年在酒馆曾有一面之缘,那时他为情所困,借酒消愁。 没想到一晃三年多,他居然还在纠缠! 风玄煜眉头紧蹙,道声:“走吧,我带你回去!”这时,他不想追究她是怎么从雅丹她们眼皮底下离开,又如何回到裕国?再一次的失而复得,掩盖他心头所有的疑惑! 苏漓若愣了一下,松开手,仰起头,不解道:“回去?”她的心揪了揪,大仇未报,她怎能回去?难道他不是赶来助她一臂之力?而是耍带她离开。 风玄煜眯着眼,盯着她,低沉道:“不然呢?你要留在这里继续跟他纠缠?还是要如期成婚?” 苏漓若未曾察觉他语气的隐隐忿怒,怔忡片刻,道:“若不手刃仇人。我誓不为人!”说着,她扯住他的袖口,眸光充满恳求,痛声道“煜,姐姐惨遭颜行尘的毒手,尸骨无存,我一定要为她报仇。” 风玄煜的目光平静,不为所动,语气愈发冷清:“她狡猾如狐狸,心思缜密,岂会落入颜行尘的手里?” “你...”苏漓若呼吸一顿,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只怕你...”风玄煜沉着脸,道:“却落入她的圈套!” 他居然不信! 苏漓若的心似乎被什么击中,掠过刺痛,她慢慢松开紧扣的手,恍然后退。 风玄煜只觉手心一空,看着她缓缓后退。 苏漓若眼眸泛红,所有的希冀一刹那幻灭。“我亲所见,姐姐的身上插满箭矢,命丧刑场,如此...你还置疑么?” “所以呢?”风玄煜冷冽地逼近她面前,一把扯过她的手腕,“为了报仇,你要与他成婚?甚至亲自邀词请帖?” 苏漓若错愕,震惊地盯着他,多想告诉他,她的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是为了能将消息通传给他。 因为她需要他! 但心头堵的她瞬间无法言语,拼命地咬着牙,这一次,她不让委屈的泪水涌出眼眶。 “你想过我吗?”风玄煜冰冷的眸光终于溢出怒焰,“想过我的心会有多么痛?整整三个月,时刻都在煎熬,日夜牵挂,甚至...放弃自己!” 苏漓若的手腕被攥的一阵阵痛楚,她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庞,这才发现他削瘦而憔悴。此时,她顾不得他的愤怒,他的狠戾,心疼扬起另一只手欲抚上他的脸。 风玄煜一把甩掉紧攥她的手,将苏漓若甩开几步,她的手从他脸颊掠过,却无法触碰。 风玄煜深邃的眼神将怒焰尽数隐灭,只剩冷厉如刃的锋锐。“你总是不告而别,却让所有的人为你的离开...自责,揪心...丢掉性命...” 倏地,风玄煜目光一滞,他想起了雅丹,猛地掉头转身。 苏漓若踉跄着脚步,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却看到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一瞬间,她茫然失神,惊呆了。 待他的身影愈来愈模糊,苏漓若堪堪回神,跌跌撞撞冲了过去,“风玄煜,你站住!” 正与小复子和孤珠对峙的崇帝,闻声回过头,怔怔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一幕:刚刚还深情相拥的俩人,怎么一眨眼竟是一个离去,一个追逐? 风玄煜停足一顿,很快抬脚继续迈步。 苏漓若看着他毅然决然的背影,心,一阵慌乱,嘶哑着声音,绝望地喊道:“风玄煜,你若离开,我此生都不会原谅你的...” 风玄煜的脊背一僵,凌空而起,掠过高墙绿瓦,顷刻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苏漓若的脑子轰然一声:他走了!把她扔下? 她疯一般冲过去,对着空荡荡围墙,撕心裂肺地叫道:“风玄煜...” 崇帝一掌推开孤珠和小复子,飞奔上前,拉着泣不成声的苏漓若。 苏漓若含泪望着洒满阳光却空无一人的墙头,心痛到无法呼吸。她推开颜靖南,还未迈步,一阵眩晕袭来,她几乎站立,身子剧烈摇晃。 崇帝一把扶住她,紧紧拥在怀里。 苏漓若拼命地挣扎,泪如雨下,扯着沙哑的声音:“风玄煜...风玄煜...” 崇帝听着她凄凉的嘶吼,心如刀割,他死死地抱着她,任凭她愤恨而疯狂地捶打挣扎,始终不曾松开。 孤珠见状掠身过去,扬掌劈向她的肩头。 苏漓若突然一怔,遂垂下脑袋,一动不动。 崇帝怒瞪双目:“你...” “陛下,夫人已失了心智,若不击晕她,只怕闹腾到力竭而衰...”孤珠忙解释道:“放心,一个时辰后自然会醒来,让她休息一下,就冷静了。” 崇帝知道她闯荡江湖多年,经验比较丰富,只得半信半疑隐去怒火,抱起昏迷的苏漓若,直奔居室。 孤珠紧随其后而入,早已吓傻的小复子挠挠头,却不敢擅自入内。 崇帝小心翼翼地放下苏漓若,盖上被褥,掏出锦帕,轻轻拭擦她脸上的泪痕。 孤珠见崇帝一脸沉重地凝视苍白昏厥的苏漓若,不由轻咳一声,适时提醒道:“陛下,不如让奴婢守着,您先去换身干净的衣裳!” 崇帝低垂眸光,扫了一眼已然半干的外服,摇摇头道:“无妨,还是让朕守着。” 孤珠眉头一扬,计上心头,低声讪讪道:“夫人身虚体弱,这万一陛下的湿气过给了夫人,那岂不...” 崇帝微怔,急忙从床沿边起身,深深地注视她,遂点点头道:“也罢,你好生看顾,朕去去就来。”说着,大步往外走,扬帘出去。 孤珠看着崇帝离开,回头瞥视苏漓若,俯身轻轻掠起她垂额的发丝,沉沉叹息。 孤珠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为何耍帮她,也许是这一段朝夕相处的日子,让她对这个郁郁寡欢而坚韧的女子心生钦佩?也许是多年前,她曾经错过的那一份情,使她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而心疼她? 但不知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遭遇,才这般纠缠不休,痛不欲生? 孤珠苦笑,难怪师父总是叹气,说她心太软,太过重情重义,根本不适合做杀手。 可有什么办法呢?她自幼丧失父母,是师父从溪水旁的草丛里救了奄奄一息的她。 虽然跟着师父过上刀口舔血的日子,惟一庆幸的,她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师父告诉她待这一单任务完成了,她们就有一处安身之地,退出江湖,弃武隐归,可以自由地过上平凡的日子。 话说五天前,风玄煜离开月邑山庄,伫立在群山之巅,怅然若失地举目遥望。原来没有她的日子,锦绣河山,繁华人间不过是过眼云烟! 风玄煜跃下山岳峰峦,掠过峭壁峡谷,穿梭茂密丛林。 他仰首喟然长叹,不知该何去何从? 傍晚,驿站来了一位白衣公子,斗篷遮面,驻足坐下,慢悠悠喝着茶。竟不似来往游客,讨杯水解渴便匆匆上路,或入住驿站一晚,明日出行。 他白衣飘逸,篷笠低垂,看不清他的真面目。似乎不急着赶路,却也不入住驿站的使馆,一壶茶喝到天色渐晚,他仍没有什么打算。 驿站杂役挂起灯笼,见他一人独自枯坐,上前善意提醒,现在若不入住使馆,只怕待会儿连杂房,走道都被人占了,今晚,住宿的商人颇多。 白衣公子微微一愣,执茶的手情不自禁握紧,但他并不言语,似乎沉思什么,半晌,轻轻颔首,向驿站杂役致谢。 杂役抹干桌子,转身又去另一桌收拾,心里却暗暗叨念:这人真怪! 只是,他还未低咕完,白衣公子倏然起身,往驿站后面的使馆走去。 经过驿站信件楼房,传来一阵争执吵闹声。 白衣公子眉头一皱,停足静听,很快明白他的争吵的原由,一个执意秉承庄主的命令,凡是外来通往月邑山庄的书信,一律焚毁,不得传达。一个却认为,裕国帝王大婚,且亲自派遣侍卫前来送帖,宴请庄主。若不传达只怕耽误了日期,届时也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何况,那几个侍卫还赖在使馆滞留,说是务必亲自送到庄主手里,才能回去复命。 白衣公子眸光一沉,寒气掠过,心里置疑:裕国帝王成婚,居然宴请他?颜行尘这是什么意思? 心间一动,他步入信件楼房,里面几个佩刀护卫和信使皆愣了愣,正要出言呵叱。帖子却已到他的手里,且将篷笠一掀,他们大吃一惊,纷纷拱手抱拳道:“庄主!” 白衣公子正是风玄煜! 他拆了信笺,展开帖子,几行秀丽端雅的字迹入目: 辗转水云间,知我者。 朝朝与暮暮,执白首。 生死入忘川,衾缠绵。 风玄煜原本漠然的脸色倏然大变,心头颤栗:这是当时灯会上,若儿为他深情吟诗的后半句。 待护卫和信使反应过来,已不见庄主的踪影! 驿站的道口,一袭白衣纵身跃马,驰骋奔跑,道上泛起一股浓烈尘土,肆意飞扬,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烟锁相思殇红尘》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 喜欢烟锁相思殇红尘请大家收藏:()烟锁相思殇红尘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四十章:惆怅奈何又思量(上) 苏漓若醒过来,触目守在床边的颜靖南,微微失神,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 崇帝见她醒来,大喜过望,正要询问她,却感觉她目光悲沉而凄凉。顿时,硬生生将即耍出口的话,憋了回去。 原来,崇帝回行宫换了干净衣服,又急冲冲来到秋亦阁,苏漓若还在昏睡,他若不守着,如何放心? 孤珠无奈,她以为支开了崇帝,让苏漓若静静的多休息一会儿,没想到崇帝这么快就折回,她只得行礼退了出去。 俩人相视许久,终是崇帝打破沉默,低叹道:“你很爱他?”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从不曾见过她这般伤心欲绝!在他的眼里,她是那么傲气那么高贵,只有他人为她思念成疾,郁郁不得。怎么今日她却为了一个男人而失神慌乱,甚至痛涕流泪? 这不是他所认识的苏漓若! 她娇气高傲,才情四溢,玲珑剔透,是他刻骨铭心,念念不忘,梦寐以求的人。 她怎么能低下高贵的头,去央求那个冷若冰霜的男人? 她怎么能放下傲气的心,为了一个离去的男人而疯狂涕泣? 果然,这些年的漂泊,消磨了她的心性,竟然如此委屈求全? 崇帝开始恨极了这个男人,不,从今日一见面,他就恼恨。 自幼他就舍不得她流一滴的眼泪,时刻守着她,呵护她,宠爱她。他手心里的宝,心尖上的血,却被那个浑身戾气的男人不屑一顾,当她撕心裂肺地痛哭,慌乱失措地追逐,那个男人居然头也不回地漠然离去? 崇帝想着那个一脸冷冽的男人,恨不得一掌劈了他,但他知道,自己决不是他的对手。 若不是他伤了漓若的心,崇帝不得不承认,那个狂傲冰冷的男人竟然有一股邪魅的俊美! 这是让漓若痴迷的原因? 崇帝心里暗叹。 苏漓若不语,目光有些呆滞,但风玄煜离去的背影却像一把利刃,划过她的心头,使她呼吸一窒,一阵刺痛清醒着她:他抛下了她!他走的急促,没有丝毫的留恋。 苏漓若的眼眶渐渐湿了。 崇帝急了:“哪里不舒服?痛了?”他想到孤珠把她劈晕了的那一掌,他一时忘了让他咬牙切齿的那个男人,根本没想到她是心痛! 又过很久,苏漓若低哑着声音开口道:“靖南,我不想骗你,其实,成婚之事...” “我知道!”崇帝一怔,苦笑着打断她,他宁愿狼狈地承认,却不愿她残忍地摆出事实。“不过,无妨,至少...你说的婚期,让我曾期待过...足矣!” 苏漓若怔怔看着他,其实,他早就知道她利用他,可她不明白,他为何还要故意装傻? “但是,漓若,你忘了吗?”崇帝肃然着脸色,“你为何要许我婚期?” 苏漓若瞪着眼,不可思议地盯着他。 “只要你愿意,我都可以。”崇帝一字一句,他说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怎样的卑微,还有那下定的决心。“既然入宫了,那就不耍一无所获!” 苏漓若震惊地从床上撑起虚弱的身子。 “裕国的天下本就不是我的,这皇宫,这帝位...”崇帝淡定地说道:“该归还了!” 苏漓若稳了稳情绪,问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想你所想,思你所思。”崇帝笑了,尽管有些苦涩,但神色坦然,似乎事不关己地描述他人一般。“你对他的仇恨,不死不休,而他,也绝不会放过你。”说着,他深深看着她,目光充满怜爱,“我已经把你弄丢了一次,让你颠沛流离,这一回,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苏漓若颤栗着声音道:“他是你爹,一生为你筹谋,可我,却要毁尽他的心血,让你跌落云端,你也愿意?” “他不除,你难解心结,也放不下仇恨。”崇帝道:“而我,终究活的苟且,郁郁不乐,犹如地狱般煎熬。” 苏漓若茫然恍惚,她不怀疑颜靖南的决心,但她始终不明白,他明知她的所做所为无关一丝一毫的情意,甚至,他清楚她利用他不止耍除掉颜行尘,她亲自邀词的目的,是将风玄煜引来。 苏漓若虽然不忍心,但还是很残忍的告诉他:“你方才问我很爱他?是,那次出宫,便是寻他而去...” 她低垂眸光,嘴角泛起笑意,苦中带甜,却又那么酸楚。“我们经历过争吵,误会,离别,甚至...几经涉险,性命不保,却依然深爱。即便他今日离弃我,我...”她指着心口,凄声道:“这里...始终放不下他!” “他...他不值得你这样付出!”崇帝踉跄后退,难以接受她的深情执念是为了别人,虽然他已经预料到,但听她亲口承认,却是凌迟般的痛苦,所有的伪装一刹那瓦解。 “值与不值,心,会知道。”苏漓若抬头,眼底一片回忆,那是她与他之间千丝万缕的情愫,旁人又岂会懂得其中滋味?“但,人却是身不由己!” 崇帝惨然一笑,此时他才真正明白,他,输的太彻底了。 “还有一些事,我须得与你说清楚。”苏漓若幽幽叹息,语气坚定,“你不必追究值不值得?也无需深究我与他之间如何?记得我跟你提过,我已嫁为人妇?他,就是我的郎君,月邑山庄的庄主,都城的城主。他曾助你爹揽住裕国权势,霸占皇宫,夺的帝位...” “什么?”崇帝目瞪口呆,她说的话如五雷轰顶,震的他失神滞语,怔怔看着她,似乎从不曾认识她一般。 苏漓若仰颈倚靠床头,疲惫地闭上眼,沉声道:“我说的这些,是让你慎重考虑,免得日后生怨恨上,而我却无力偿还什么!” 崇帝惘然若失收回目光,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去,他弯着腰,微驼着背,似乎不能承重她的一番说辞。 身后,苏漓若缓缓松了一口气,这般与他道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最好的,她真的不想伤害他。爱我电子书 随即,她的心又揪了起来,风玄煜为何这般愤怒,怨恨她?他的眼里竟然泛起对她失望的荒凉?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有那样强烈的情绪? 她慢慢把头埋进膝盖,双手抱腿,将身子弯下,蜷缩成一团。 她实在想不通,他为何没有重逢的欣喜? 或许她太自以为是,却忘了,他原本就是凉薄之人,恐怕早已没了当初那份深情至爱! 想到这里,一阵剜心之痛袭来,她感到几乎窒息。 话说,风玄煜风尘仆仆赶回都城,直奔铁骁营。 那晚,他见了帖子的邀词,日以继夜,马不停蹄赶到裕国,当他看到颜靖南将苏漓若拥在怀里的那一刻,焦虑急促的情绪,欣喜若狂的心情,随即被击垮的一丝不剩。 她怎能那么心安理得回宫居入?投进他人的怀中?难道,她都不忧虑他会寻她不得而发疯崩溃?难道,她都不担心雅丹会因她而丧命? 或许,她就是希望他迁怒雅丹,而借他之手除掉雅丹? 风玄煜后背一阵嗖嗖发凉! 他不敢想象,却满脑子都充斥着她抽出无熵剑刺向他胸口的那一瞬的恨意,不辞而别跟随黎陌萧去昼国的那一段日子。偷偷从奈落的眼皮底下溜走,乔装打扮混进龙烽营。返回山庄,潜入蒋雪珂居住的吟月庄园,却不惜冒险嫁祸于她。甚至为了替兮姥姥报仇,欲对悔不当初的屏洵痛下杀手! 件件桩桩,历历在目。 风玄煜突然发现他居然从未真正读懂她,了解她。 他之所以毅然决然离去,因为他知道,以她的倔强执拗,绝不会轻易跟他回去。更何况,她为了报仇,竟然都敢赌上成婚之险! 而雅丹的处境,却是命悬一线,刻不容缓。 风玄煜扬起缰索,紧紧一勒,马蹄刚停顿,他已掠身跃入营口。 值守哨兵只觉得一道人影疾飘而过,待探头察看,已不见踪迹。惟有门外不远处,一匹疲惫不堪的骏马低头嚼着路边青草。 奈落一众人,倚着围栏,仰望山丘上的新坟,神色黯然,悲怆泪下。 扎姑和英旺抱成一团痛哭,她们想不明白,夫人为什么会凭白无故地失踪?而雅丹护法为何要领受刑罚,以野牧部落最原始最残酷的,自掘坟墓,封棺活埋的方法? 阿央与几个首领已泣不成声,低首涕泪,不忍仰望。 小唯埋头夜影怀里,不敢目睹,她虽有不忍,可一想到姐姐,她对雅丹的怜悯瞬间消失,只有怒焰与伤心。 乍特别过脸,他也不想雅丹以死谢罪,他多么希望雅丹能松口告诉他们,她只是嫉妒而将玄若囚禁,或关押何处! 风玄煜似乎从天而降,落在他们面前,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冷厉问道:“人呢?” 奈落定睛一看,惊呼道:“庄主!”庄主去而复返,可见夫人无恙,雅丹免刑,他来不及言语,扬手指向小山丘。 风玄煜凌空腾飞,掠过围栏,疾速而去。 众人方才惊醒:那,那不是庄主么?遂后知后觉幡然:雅丹有救了! 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都城受死刑之囚,无论任何刑罚,以什么方式受刑?若没有庄主亲谕赦罪,无一幸免。 这就是风玄煜为何不顾苏漓若的泣涕而决绝转身离去的原因。 奈落即后飞跃跟随,来到墓地。 风玄煜以一掌之气劈碎墓穴,石触震动,尘土飞扬之中,一副崭新的棺椁呈现。 只听得一声轰隆!他的双掌推开封死的棺盖,雅丹一身野牧部落的盛装平卧棺椁内。 她闻声倏然睁开眼,脸,已经憋成紫黑色,她惊愕同时,双手紧攥着胸前的衣裳,大口地喘着气。可刚喘几口,她剧烈地咳起来,咳得她上气不接下气,难受地翻身,却又使不上劲。只得侧面伏在棺椁里,一个劲地咳着,喘着。 风玄煜伫立棺椁旁,双手负背,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她,咳得几乎背过气,却无动于衷。 奈落踌躇片刻,终于上前,掌力击开了棺椁,棺板四裂,震倒在地。他俯身扶着雅丹坐起,双掌贴背,以内功为她顺气。 半晌,奈落收回掌心,雅丹已面呈现红润,气顺如常,她挨着奈落缓缓站起。并侧颜向奈落微微颔首致意,须臾,扭头疑惑地看着风玄煜,突然,她眸光一闪,难以置信地瞪着他,颤声问道:“你找到漓若了?” 这时,随后赶来的众人闻言愣住:难怪庄主会急冲冲赶来救人?原来是夫人找到了! 众人遂欣喜欢呼。 小唯更是喜极而泣,激动地扯着夜影,语不成调。 风玄煜沉吟不语,收回冷厉的目光,转身漠然而去。 众人诧异,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啦?夫人究竟是寻得还是寻不得? 第二百四十一章:惆怅奈何又思量(下) 就在众人疑惑之时,雅丹迈着漂浮不稳的脚步追上风玄煜,一把拦住他,焦急地问道:“漓若究竟在哪儿?” 风玄煜停止脚步,睥睨她一眼,挑眉冷冷反问道:“怎么,你不是说跟她约定好了一年之期?她在哪儿?你应该知道!” “我...”雅丹避开他寒气逼人的深眸,低下头,嗫嚅不知如何言语。 风玄煜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雅丹怔了怔,不甘心地跟上他,抓住他的手臂,“漓若在哪儿?你让我跟她见一面...” 风玄煜似乎没了耐心,扬臂甩开她的手,不顾跌跌撞撞的雅丹,漠然迈步。 雅丹稳住身子,沉叹一声,道:“是,是我胡乱编的瞎话...” 风玄煜脚步一滞,却不曾缓下。 “我错了!”雅丹急了,他凝重的表情让她忐忑不安,这不像找到苏漓若的样子,她喘着气,几乎哀求着道:“你耍怎么惩罚我都行,求你告诉我,漓若到底怎么样了?” 蓦地,风玄煜转身,淡声吩咐道:“把她带回营里...” 雅丹脸色一变,苍白无力地问道:“你该不会没有寻到漓若?” 风玄煜阴沉着脸色,转身朝前方险峻的山峰走去。 奈落示意止践他们扶雅丹回帐篷。 雅丹挣扎着,她刚刚死里逃生,而这一段时间又寝食难安,身体愈发虚弱,那里敌的过强壮的止践,和身手敏捷的格耳?二人厚实的手掌紧紧攥着她的双臂,一左一右架着往回走。 雅丹咬着干涸的嘴唇,气愤而又无奈地低喃:“风玄煜,你是故意的,可即便你要惩罚我,也要让我知道,漓若在哪儿?是否安然无恙...” 奈落眉头一皱,望着雅丹远去的背影,心里暗忖:只怕并非庄主要以此来惩罚她,而是另有难言之隐!思罢,他朝着风玄煜离开的方向追去。 夜影心感不妙,与小唯低耳几句,让扎姑和英旺带她先回营里,他急忙跟着奈落身后。 乍特烦躁地挠挠头,费解地与一脸纳闷的哈客相视,感觉如坠五里云雾:到底玄若寻没寻着? 纳默一直不作声,自然也瞧出不对劲,他对乍特二人使了个眼色,也跟上了山峰。 风玄煜跃上山峰,负手伫立,举目望去,将铁骁营尽收眼底。 奈落和夜影静静候在身后,不言不语看着心事重重的背影。 纳默三人距离了一段停下,乍特几次欲上前询问,都被纳默和哈客拉着,他们看得出来,事情有些棘手,不然,以庄主的性情,岂会如此踌躇不决! 几个人屹立险峻的峰峦,约有一个时辰,风玄煜倏地转身,看也不看一眼,擦肩而过之际,沉声说道:“都回去吧!” “庄主!”奈落疾声道:“你哪儿?把我们带上!” 风玄煜脊背一僵,脚步并未缓下,一言不发下山。 他们相视一望,继续跟随。 到了山下,风玄煜肃然着脸色,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说道:“我去裕国一趟,你们不必跟随,各自回营吧!” 乍特再也忍不住,一步跨前,急声道:“庄主不管玄若了么?” 风玄煜肃冷着目光瞟了一眼,半晌,缓声道:“她在裕国!”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茫然不解,这是怎么回事?夫人怎会在裕国? 奈落目光一闪:难怪十日前,驿站差使来报,说是庄主看了裕国帝王的宴请帖子,火速离去!难道... 奈落思忖之际,风玄煜已凌空腾飞,掠过铁骁营。 奈落与夜影忙掠身跃起,紧紧跟随。 乍特愣了愣,未等纳默他们回过神,疾速腾空。 纳默阻止已来不及,跺着脚,道:“乍特这小子,他添什么乱呀?” 哈客望着他急冲冲的背影,叹了一口气道:“随他吧!不然,他也呆不住!” 焰峡谷,风玄煜缰绳一勒,放慢奔驰的马啼,蹙眉回头,瞥视身后。 奈落双腿夹着马肚,上前几步,道:“庄主,夫人无故失踪,却出现裕国,可见必有蹊跷?且在铁骁营众目睽睽,雅丹的眼皮底下将夫人带走,其中阴谋不言而喻!” 风玄煜心间一动:奈落言之有理!看来他是关心则乱,顿时,他的脑海浮回响起苏漓若嘶哑而凄凉的声音。 风玄煜沉叹一声,扬缰策马,奈落大手一挥,示意夜影与乍特赶上。 道上,四匹骏马驰骋奔跑,身后甩起一股浓烈的尘土,飘扬半空。 裕国。 颜行尘暴怒,怒气冲天地扬掌劈碎了殿厅的雕椅,残块碎屑击中周边柜子里的珍贵瓷器。刹那间,撞击声交织着破碎声,传出殿外,声声清脆,震荡耳边,令人心惊胆颤。 秋亦阁。 苏漓若把拟好的计划,详细之处尽悉交代清楚,趁着夜色,很快来到冷宫凉亭,将信笺藏好。 为了防止被跟踪,她来的时候,故意绕了一大圈,以她轻盈的身姿,想要跟踪确实很难。 苏漓若回到内室,刚换下夜行衣,就听到孤珠轻微的脚步声,她一跃入床,扯过被褥遮身,孤珠已掠帘而入。 苏漓若静然闭目,宛如熟睡,她知道,孤珠为了护她周全,一直小心翼翼,很是谨慎,每晚都巡查两三次。 孤珠执着烛火,在内室转了一圈,为苏漓若掖了被褥,悄悄退出去。 苏漓若睁开眼,轻轻叹息:原来,每个人生存都不容易,尤其像她那样,在刀尖口讨日子的,如今又卷入这朝政漩涡,不知届时是否能抽身而退? 翌日,苏漓若刚吃罢早膳,小复子便喜滋滋的来禀报,说是陛下已定了日子,就是三天后的朔月之夜。 苏漓若微微颔首,待小复子转身回去复命,她独自踱步来到苑庭,注视着静悄悄的秋千架,昔日嬉戏的情景一幕幕浮现。 父皇溺爱而温和的笑容,兮姥姥严厉而慈善的眼神,追随她飘然的身姿,无忧无虑地尽情欢悦。 她低垂眸光,屏息凝噎,袖口里的双手紧紧拢了拢。自那天,风玄煜转身离去已过了九日,她掰着指头数算,心,也在这流逝的时光中逐渐冰凉。 他真的就这么一去不复返,将她拋下!甚至,连给她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苏漓若再度抬头时,眼里已没了刚才的颓丧,焕发着冷然的锐气。 那天,颜靖南失魂落魄地离开她的居室,苏漓若以为她将话说的那么决绝,那么残忍,他定会醒悟彻透,不再纠执。岂料,第二天,临近傍晚之时,他蹒跚着脚步,恍然而来。 苏漓若有些呆滞,怔怔看着他朝她走来,低沉着语气告诉她,朝臣们联名上奏,请求面见苏漓若,毕竟她是前朝帝王的遗孤。 苏漓若沉默不言,她明白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颜行尘嚣张歹毒的暴行,将崇帝把控在掌心,早已惹的朝臣众怒。 他们这么迫不及待耍面见她,自然是念及旧主之情,欲诉肺腑之言。 而她,借此机会联络旧臣,煽动他们对颜行尘的怨怒,点燃弑君篡权的仇恨,便可事半功倍,何须担忧铲除不了颜行尘? 苏漓若心里暗暗思索,当即点头约定,明日午时,在永乐街的仙鹤楼聚集! 崇帝见她应允,恍惚的神情反倒豁然一振,似乎卸下心头巨石般舒展眉头。果然,她再也不是那个娇纵秉纯的少女,从她猎物般锐利的眼神里激发出的兴奋,他知道,他心里痴恋的那个天真纯净的女子,已埋葬在过去的那段快乐无忧的时光里。 崇帝想:这样也好,免了他日夜提心吊胆,惶恐不安,惧怕一不留神,她便命丧他父皇的手里。 临走前,崇帝让她放心,明日之行,他定会安排妥妥当当,滴水不漏。 果然,颜靖南言出必行,次日午时,苏漓若如愿以偿在仙鹤楼与众朝臣相见。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之中,朝臣们得知珩帝暴薨真相,竟是惨遭颜行尘的毒手,以及前段时间刑场上所谓的女魔头,居然是他们苦苦寻找而不得的大公主! 瞬时,他们义愤填膺,纷纷谴责颜行尘丧尽天良,手段残暴,心如毒蝎。 苏漓若昨晚已将此次行程透露叶景松和惠悟,就这样,他们适时出现,无疑给众朝臣下了一剂猛药。 苏漓若见形势已如她所愿,便先行离开,剩下的事交给叶景松和惠悟,他们就按着原计划与众朝臣筹备事宜。 苏漓若缓步来到秋千架前,抚上绳索,似乎将过去那些美好的回忆,重温了一遍。 倏地,她微微上翘的嘴角凝固那一抹恬然的笑意,呼吸一窒,她松开抚绳的手。 她骤寒的目光,冷冷看着风玄煜一袭月白,一如既往的飘逸而来。 他的身后跟着奈落他们,乍特远远瞥见苏漓若,欣喜若狂地扬手。只是他还没撒腿奔上前,刚刚张开嘴,就被奈落和夜影一人一巴掌捂的严严实实,拖着他往退到一旁。 苏漓若未等风玄煜靠近,掠身后退,避开一丈之外。 风玄煜微微一怔,蹙眉凝视她。 苏漓若咬着唇,极力稳住瑟瑟颤抖的身子,不似上次的喜悦,反而是满腹的委屈化成一腔怒火,掩盖了这些天的煎熬和企盼。 只是,她稍微失了神,风玄煜已掠影伫立她的面前。 苏漓若措手不及地瞪大眼,呆呆与他直视,难以置信在她眨眼之际,他居然瞬息掠身到她的跟前。 就在风玄煜伸手,快耍触碰她的手臂一刹那,苏漓若凌空飘起,风玄煜的手落了个空。 苏漓若跃上秋千架顶上,迎风而立,盈盈动人。 他不是要比么?那就看看谁更快!苏漓若心里忿忿地想,只耍思及他那日的决绝离去的背影,她就痛到难以抑制心头的怒焰。 风玄煜眯着眼,深邃的眸子沉沉看着她,既恼怒她此时的嚣张,又心疼她纤瘦柔弱的身子,似乎一阵微风都能把她卷走。 “赶紧下来!”风玄煜心头一紧,沉声道:“便不与你计较...” 苏漓若挺了挺下巴,翘着嘴唇冷哼,似乎告诉他,她偏要与他计较又如何? 风玄煜气极郁结心头,一声不吭回到裕国,让整个都城为她人仰马翻,甚至差点要了雅丹的命。最可恶的是,竟然亲自邀词宴请他来参加她的成婚大典?即便是为了报仇,她也不能挑战他的底线,无视他的尊严。 现在倒好,她居然还有理了? 风玄煜衣袂飘飘跃上秋千架顶,苏漓若宛如一叶飘落,坠下秋千架,盎然一转,擦地而过,跃到围墙屋檐。 风玄煜无奈,只得随她追逐,飞檐走壁,悠然之间,往往衣角掠过,却始终触碰不了她。 眼见她又穿梭茂盛的树叶丛中,风玄煜运用内力,推出一股掌风,将苏漓若团团包围,吸附过来。 苏漓若没想到竟然被他强烈的掌风卷走,推送到他的面前,一言不发,气冲冲地挣扎。 风玄煜轻叹着收回掌风,伸手拥她入怀,道:“听话,别闹了!” 他的话未落音,苏漓若迎面就给了他愤怒的一掌。 《烟锁相思殇红尘》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 喜欢烟锁相思殇红尘请大家收藏:()烟锁相思殇红尘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百四十二章:今宵何处设良辰(上) 风玄煜侧身一闪,让过她的掌力,苏漓若许是没料到他居然躲的了她的掌力,一下子用力过猛,扑空的手掌收不回,整个人失去重心。 风玄煜闪绕到她的身后,见她要扑倒,手臂一捞,扯住她的袖口,轻轻一拉,苏漓若噔噔后退,带入怀里。 苏漓若那里肯就范,怒不可遏地飞起一脚,趁风玄煜跳着闪开时,猝然扬掌。 风玄煜闪开之际,一脚勾起她的后脚跟,使她站立不稳,错手接了她一掌。 苏漓若本来身子就不稳,又被一掌接住,缓冲的击力震得她手腕发麻。虽然她知道风玄煜不敢用力接掌,顶多使了两成功力,但她的心头还是难受到不行。 苏漓若呆了片刻,顿时气的浑身发抖,嘴唇发白,她怒瞪双目,咬着牙:他躲开就算了,居然还敢出掌? 风玄煜见她脸色不对劲,心想着自己都没用功力,应该不会伤着,他上前急切问道:“怎么啦?” 苏漓若还来不及发怒,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片黑暗,便一头栽下去。 风玄煜一把抱住她,一下子慌了神:“若儿...” 躲到一旁的奈落他们也吓了一跳,急促奔过来。 “庄主,你怎么能出手伤了玄若?”见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苏漓若,乍特急红了眼,口不择言地指责道:“你就不能让让她...” “闭嘴!”夜影看着一脸忧虑的风玄煜,忙轻声呵斥,打断忿忿不平的乍特,且一手扯开欲要俯身察看的他。 奈落伸手搭脉,倏地,脸色凝重起来,他抬头道:“庄主,夫人无大碍,只是...” 风玄煜肃沉着双目。 “只是身体有些虚弱,脉搏不明,不如先将夫人送回屋里,待我仔细诊脉一番,也好让庄主安心。”奈落心存疑虑,一时不敢断言。 风玄煜暗自松了口气,将苏漓若抱回居室,平卧床榻,盖上被褥,露出手腕,示意奈落把脉。 乍特被夜影拦在门外,焦急地来回走动,时不时探头欲进去探个究竟,都被夜影阻止了。 奈落反复诊脉,眉头越皱越紧,沉吟不语。 风玄煜深沉着脸色,心,情不自禁悬空着。 “庄主!”奈落终于舒展眉头,一脸笑意道:“我刚才反复切诊,确定夫人是喜脉!” “什么?”风玄煜怔忡,一时竟恍然失神。 “夫人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应是平日心情郁结,食欲不佳,难以安寝。故而气血亏损,脾虚体弱,方因一时怒火攻心,淤堵于气,才致而昏厥。”奈落确诊清楚,这才敢坦言相告。“庄主放心,夫人有真气护体,不会伤及腹中胎儿。” 风玄煜呆滞不言。 奈落疑惑地叫道:“庄主...” 风玄煜回神,深邃的眸光茫然盯着奈落,迟疑了许久,挥手让他退出去。 奈落有些纳闷:庄主这是怎么啦?不应该呀!听闻夫人有喜,却是这副模样?奈落边走边想着,百思不得其解,以他的睿智都顿悟不了,这事恐怕另有深意!难道... 奈落心头一颤,但愿是他多虑了! 待奈落退了出去,风玄煜怔怔看着昏睡的苏漓若,心潮汹涌,眼眶渐渐湿润泛红。 苏漓若悠悠醒来时,便瞧见风玄煜呆怔地注视着她。 苏漓若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冷哼着掀开被褥,当她的手刚扬起,风玄煜突然一步上前,俯身抱住她。 苏漓若愤怒地挣扎,却被他抱的更紧,让她动弹不得。 “若儿!”风玄煜俯耳轻唤,一声声:“若儿,若儿...” 苏漓若愣住,他的声音轻柔中竟带着哽咽! 倏地,她的颈部滑过一抹冰冷,苏漓若震惊,呼吸一窒:他流泪了! 他居然哭了?他到底怎么啦? 苏漓若慌乱地仰起头,却被他含住唇瓣,炽热而霸道地吻着她。 苏漓若被吻得几乎喘不了气,迷迷糊糊地唤着他:“风玄煜...呃...” 他急忙放开,看着她一脸绯红地喘气,不由展颜一笑,满目柔情。 苏漓若气愤地瞪着他,嘟囔着:“别想我会原谅你!” 风玄煜却对她的愤怒视若无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轻吻她的额头,顺着鼻梁吻下来,吻到唇瓣时,低喃道:“对不起!” 苏漓若吸了吸鼻子,似乎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伤心,失望和忧虑被他的一句歉意,瞬间消失,一扫而光。 她埋头他的胸囗,一如既往地侧耳俯听他的心跳,双手环绕他的腰间。 风玄煜静静地拥着她,难抑心头的喜悦与激动,眼眶再一次潮湿。 遇见她之前,他不知自己居然会动心?遇见她之后,他才知道思念成疾的滋味。倾心她之前,他不知爱为何物?爱慕她之后,他甘愿卸下一身的冷漠,为她染笑眉宇间。 他从不曾想到,有一天,他与她之间还有新生命的降临,突如其来的幸福着实将他惊呆,他都不知道如何表达这份幸福的喜悦!盗墓 蓦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苏漓若急忙抬头道:“是孤珠跟乍特交上手...”她见风玄煜蹙着眉头,又解释道:“她一直贴身保护我,若没有她,我恐怕躲不过颜行尘的毒手,你快去,不要让乍特伤害她。” 风玄煜松开她,沉吟片刻,微微颔首,转身出去。 苏漓若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掀开被褥下床,拖着有些虚浮的脚步出去。 原来,孤珠二人刚才被小复子唤去拿成婚的嫁衣,待她和孤云端着彩霞嫁衣回来秋亦阁,却见壮实的乍特烦躁地来回走着。孤珠一眼就瞧出乍特功力不低,她让孤云看着嫁衣,快步上前喝声:“你是何人?居然胆敢擅闯宫苑?” 乍特被夜影阻拦在门外,本来就一肚子火气,忽闻一个婢女模样的女子责问,便怒瞪双眼,不悦地说道:“宫苑又如何?咱想来就来,难不成还得跟你请教么?” 孤珠暗自思忖:看样子,应该不是来对付苏漓若的,正想着,她的余光却瞥见门口还有俩个人正低语什么?孤珠心里一惊,急忙冲过去。 乍特大手一挥,拦住她的去路,问道:“你是什么人?这么急作甚?” “你这厮好生无礼!”孤珠一掌击去,她心里挂念苏漓若的安危,便使了七八成功力。 乍特猝不及防被她击了一掌,顿时,火冒三丈,大喝一声,推掌劈向孤珠。 奈落和夜影闻声抬头望去,见乍特跟一个婢女动手,正要上前阻拦,却见那女子身手敏捷,招式如行云流水般变化莫测,二人便停下脚步,静观其变。 孤云端捧着贵重的彩霞嫁衣,眼见孤珠跟那壮实男子交上手,而门口又守着俩个男子,不知夫人怎样了? 孤云急的团团转,不得已将嫁衣端盘往地上一放,掏出竹哨一吹,一股烟雾冲到半空绕了个圈。不消片刻,院子里跃进几十个婢女打扮的女子,她们瞬间将乍特围住。 孤珠跟乍特正打的难解难分,突然发现她们一涌而来,心下明白是孤云发暗号通知。疾声道:“快去看看夫人!” 奈落和夜影一看,感到不妙:怎么一下子跑出来这么人? 气氛咄咄相逼之际,风玄煜打开门出来,触目眼前一幕,也不禁怔了怔,皱着眉头顿足。 孤珠抬眼望去:这不是前几日的那人么?看到他,孤珠反而放心了,虽不知他的底细,但他既是苏漓若心念之人,自然不会伤害她。 孤珠挥手让一众婢女退下,乍特也罢了手,朝奈落他们走去,嘴里低咕着:“玄若身边,哪来这些练家子的?” 乍特正嘟喃着,却见苏漓若从屋里出来,当即,笑嘻嘻迎上去,叫道:“玄若,你没事吧?” 与此同时,孤珠疾步上前,关切问道:“夫人,你没事吧?”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彼时抬头,四目相触,皆一愣:原来他们关心的是同一个人! 苏漓若淡笑应道:“我没事!” 风玄煜执过她的手,轻声嗔道:“不是让你呆着,怎么就出来了?” “我怕孤珠误会你们,不肯罢休!”苏漓若低声道:“要是惊动了颜行尘,岂不影响了全盘计划!” 风玄煜眸光一沉:“你要计划什么?” 苏漓若避开他的目光,侧身对孤珠道:“你让她们都散了吧!他们是我的朋友。” 孤珠点点头,示意一众婢女退出去。 孤云慌忙端起地上的彩霞嫁衣,交给孤珠。 “夫人,这是陛下为你准备的孔雀翎羽的彩霞嫁衣...”孤珠捧着托盘,恭敬献上。 奈落他们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忐忑不安地瞟向风玄煜。 果然,风玄煜的眸光一厉,寒气逼人,锋锐地扫了托盘上艳丽的嫁衣一眼,袖口一抖,嫁衣已挂在他手里的铁川隐边上。 孤珠惊愕地看着空荡荡的托盘,心生惶恐:没想到一眨眼,嫁衣居然到了他的手里,这个人也太可怕了! 苏漓若看着他阴骜的脸,正要开口解释,只见他扭转铁川隐,五彩缤纷的嫁衣随着铁川隐旋空而飞。刹那间,空中飘洒着碎屑,如片片落叶,闪耀着炫目光芒,尽然飞扬,纷纷坠入,洒了一地。 孤珠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看着地上碎成落叶般的彩霞嫁衣。 奈落与夜影相视一望,已经感觉到庄主的怒焰即将爆发。 乍特更是如坠五里云雾,不解问道:“玄若,这,这是怎么回事?” 苏漓若幽幽叹息,抬眸瞥视风玄煜,就在他甩开手的那一瞬,她反手握住他,且紧紧攥着,低声道:“你就不能听我解释么?” 风玄煜依然冷冽着目光,阴沉着脸色,一言不发。 空气似乎凝固,众人屏息,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只知道风玄煜疼惜苏漓若,何曾见过他这般对她? 苏漓若感觉无望的时候,他沙哑着声音道:“你说!” 苏漓若能感受到他在极力压抑怒火,她咬着唇,缓声道:“成婚大典只是为了拢共大臣们聚集一起,且趁此机会铲除颜行尘...” “这就是你耍留下来的原因?”风玄煜冷声道:“不惜名声,重披嫁衣,以此筹谋朝权帝位?” “不是!”苏漓若知道伤了他的心,但她必须要解释清楚,以免隔阂更深。“我从未筹谋过朝权帝位,我是为了报仇...” “即便你如愿以偿手刃颜行尘,大仇得报,但你想过?”风玄煜沉着眸光注视她:“你该如何抽身?满朝大臣,众目睽睽,你如何卸下嫁衣?怎么推脱他们的期望?今后你又该如何自处呢?” 苏漓若怔忡片刻,她承认他所言句句属实在理,当时决定,她也知道这是一步险棋,稍有不慎,就被反噬。所以,她需要他的协助,但现在,她只想熄灭他的怒焰,消除他的误解。 苏漓若迎着他锐利的目光,继续解释道:“成婚大典只是一个幌子,即便我披上嫁衣,那些仪式也不会举行,这是我跟颜靖南约定好的。” 第二百四十三章:今宵何处设良辰(下) 风玄煜眯起眼,盯着她,声音高深莫测地一字一顿说道:“你想利用颜靖南对你爱慕?” 苏漓若心虚地低垂眸光,不敢看他,小声嘟哝着:“是你扔下我,转身就走...”蓦地,她又急忙解释道:“原先不是这样的,我被困在这里,不得才出此下策,亲自邀词请帖通知你...” 风玄煜脸色刚缓了缓,却听到她说:“谁让你一走就是这么多天...”他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所以呢?你就要召告全天下,与他成婚?” 苏漓若跺了跺脚,抬眸气冲冲地跟他对视:“都说了,这只是一个幌子,你揪着作甚?” 乍特赶紧掩面,他今日才真正见识到玄若的胆量,明明是她理亏,居然还跟庄主置气?大概全天下也就只有她敢这么蛮不讲理! 风玄煜蹙眉,心里的怒火噌噌往上窜,他看着她嚣张的气焰,触目到她的肚子时,又强忍着将怒焰压下去,冷哼一声,别过脸不言。 苏漓若歪着脑袋,踮起脚尖,轻声道:“好啦,别生气了,等我报了仇,我们就回家!” 风玄煜回目,看着扑在怀里的苏漓若,用一种近于哀求的眼神凝视他,风玄煜沉叹着缓和了语气道:“既然你非要报仇,那就交给我,你别再插手了!” “不行!”苏漓若明白他的言外之意,顿时心一横,只得全盘托出:“若无成婚大典,如何让大臣们聚集一起?只有这样,他们亲眼目睹颜行尘的心狠手辣,狼子野心,而我才顺理成章铲除他。再说,叶景松他们早已布署了一切,此时改变计划,岂不将他们陷入危难之中?” 风玄煜深沉着目光,透着冷冽,寒气骤降的声音响起:“这么说,你是非得与他成婚不可?” 苏漓若心头一颤,知道已经触了他的逆鳞。 “庄主!”就在苏漓若束手无策,僵持之际,奈落适时出声道:“可否容我说几句?” 风玄煜漠然瞥视他,沉吟不语。 苏漓若心里一激灵,急忙转身,道:“奈少主请说!” 奈落朝她点点头,缓步上前,道:“依我之见,大典可行,成婚不必。” 苏漓若怔了怔,不解地问道:“这又如何能成?” “夫人,嫁衣已毁,自然不必成婚。”奈落淡笑道:“冲着大典之礼,大臣们定会如期而至。” 苏漓若幡然大悟:“你的意思...” 风玄煜始终冷着脸,不言不语。 奈落微微颔首,以庄主的睿智自然不需要他的点拨,他知道,庄主只是不愿夫人涉险罢了。 奈落朝夜影使了个眼色,二人悄然退下,乍特正要举步之时,瞥见孤珠二人低头垂手一旁,便过去一手一人,拉着退出去。 苏漓若回头,仰首看着他,风玄煜却漠然着脸色掰着她紧攥的手,他刚掰开一根手指,她又缠上了。 风玄煜没好气地转身,也能拖拉着她紧攥的手。苏漓若自知理亏,温顺不语地跟在他身后。 风玄煜烦闷地转了一圈,心里又担忧她累了,只得转回屋里。跨进外室,苏漓若倏地松开紧紧攥着的手,未等风玄煜反应过来,她返手关门,倚着门背。 风玄煜微皱眉头,沉声问道:“你作甚?” 苏漓若歪着脑袋,噘着嘴道:“这样你就走不掉!”说着,又低声道:“我怕你又丢下我!” 风玄煜叹气,其实,刚才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掰开又缠上去的时候,他的心已经软了,满腹的怒火也消失无踪。他缓和了脸色,舒展眉头,朝她招招手,温声道:“过来!” 苏漓若心里有些不安,使劲摇摇头拒绝,她担心没守住门,一转眼,他又离开了。 风玄煜挑挑眉,若有所思地瞥向一旁的窗户,慢悠悠地道:“哦,原来...这里还有个窗...” “你敢!”苏漓若心头一紧,飞快地奔过去。 风玄煜一把扶住她,对着她的额头弹了一指,不悦道:“以后不准跑这么快!”说着,拥她入怀,轻抚着她柔顺的秀发,问道:“你一心只想着报仇,就没有什么耍跟我说的?” 苏漓若窝在他的怀里,这才放心下来,低喃着声音道:“我有千言万语,纵使几天几夜都说不完,待事情了结了,回家之时,我再慢慢说给你听。”顿了顿,她娇羞笑了笑,轻声道:“不过,有一句话,我现在就要告诉你...” 风玄煜莫名地紧张起来,双臂情不自禁将她拢紧在怀里。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念你,盼望你。”苏漓若抬头,满目深情地仰望他,有他在身边,她才会觉安心。 他原是暗示她有孕之事,却听了她的一番言语之后,才后知后觉明白,她居然还不知道自己怀有身孕?可真够糊涂的! 风玄煜有些气恼,她把心思全放在筹划如何报仇,却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惜! “你不想我么?”苏漓若的柔情得不到回应,疑惑地看着他突然阴沉的脸,心里隐隐有些失落。乐 风玄煜不言,一把将她抱起,走进了内室。 苏漓若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定定盯着他晦暗不明的脸色,难以置信地追问道:“你一点都不想我么?” 风玄煜俯身将她放在床榻上,道:“我看你也累了,先休息一下,我去备些吃的...” “我不累,我不饿。”未等风玄煜松手站起,苏漓若双手缠上他的颈部,直直地注视他。“我就是想你!” “听话!”风玄煜轻轻掰开她的手臂,说道:“不累也要休息,不饿也耍吃!” “风玄煜!”苏漓若瞪着眼,气呼呼地紧紧缠着他的颈项。 风玄煜无奈地停止掰她的手,目光柔和地凝视她,俯耳呢喃:“想!” 苏漓若头一歪,触碰他的嘴唇,双手紧紧缠着他的脖子,抬头吻上。 风玄煜的目光逐渐沉沦,却在陷入缠绵之际,吁了一口炽热的气息,别过头,离开她的唇瓣。 苏漓若恍然间有些呆怔,注目他绯红的耳畔,这才发现他双手撑在枕上,整个人是悬空的。这是为了不触碰她的身体? 她瞬时懵了! 风玄煜仓促地起来,抓过被褥盖上,眸光闪躲她的注视,低沉道:“我,我去找奈落商量一些事宜,你...先睡会...” 苏漓若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身影,愣了许久,蓦地扑哧笑了:他居然害羞了!满脸通红,都漫延到耳根,就他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几时这般局促不安? 苏漓若忍不住又咯咯笑出声,他这般模样还真别说,像极了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也罢,待大仇得报,回到山庄,从此携手朝暮,不问世事,逍遥眷侣,相随白首。 三日后,朔月之夜。 皇宫彩灯遍布,红缎张结,丝纱飘扬,喜气洋溢,一片繁荣锦绣。 侍女奉酒,仆婢布肴,佳宴宫殿,文武大臣聚集,翘首企盼,目光涟涟,得愿一睹浪迹归来的漓若公主。 只是谁也不曾注意到,崇帝神色平静,眼眸淡然,竟无半点喜悦之情。他虽一身锦衣,却并非艳丽大红的华服,而是棕枣之色,怎么瞧着,也不像帝王大婚的趋势。 然而,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一处,眼巴巴朝殿门口张望,满宴珍肴也倍受冷落,席间笑语豪饮,寥寥可数。皆因崇帝旨意,漓若公主曾以才情过人,飞仙舞姿闻名,虽流落民间数年,幸得无恙归朝。今逢成婚大典之喜,愿以一舞天外飞仙庆贺以礼,感念上天庇护恩宥,至于大典礼仪,宴后举行。 端坐首座的颜行尘,漠然的脸色,衬着高深莫测的寒眸,自顾自地执杯饮酒。 崇帝侧目望去,眼神竟有些恍惚,昨晚他还忧心忡忡,如何让他出席宴会?没想到,今早,他居然派人通知他,既然执意成婚,大典之礼不可轻忽,理应秉正仪式,方为帝王大婚之喜。 崇帝得讯,心中百感交集,一整天都是忐忑不安,暗暗惶恐。他要是不妥协出席今晚成婚大典,苏漓若所有的计划都落空了。然而,当他成全了他的切愿,反倒令他暗生愧意,魂不守舍地内疚。 颜行尘似乎感应他的凝视,瞥目一望,父子四目相触,崇帝心间一颤,即刻掠过目光,瞟向别处。 颜行尘嘴角泛起冷嗤,稍纵即逝,低首若无其事地又饮了一杯。 倏地,一阵惊叹欢呼,宴席上哗然一片。 只见百尺大殿,悬梁飘下缎带,一抺淡雅浅色的飞影掠扬,如柳絮般迎风妖娆,又似宫阙月娥落凡历游。飘舞着轻盈身姿,柔若无骨,纠缠缎带,如合一体,般配无间。 众人心随飘舞,悬空挂念,只怕稍作不慎,便似一叶坠落。 百宴之中,风玄煜心头一震,侧目而视,怒触奈落。 居然瞒着他合计这一出! 奈落暗叹,无奈地承着庄主的剜目之厉,虽说庄主担心夫人的身体,但若不筹谋这一场舞,如何制造震撼?把握时机? 前日,商议之后,风玄煜堂而皇之地见了颜行尘,得知他竟是崇帝宴请参加成婚大典,颜行尘震惊诧异。尤其风玄煜云淡风轻的几句话,更是令他坐立不安:“看来太帝居安高枕了太久,竟不知思危顾忧,不过,这位帝王倒是明智,懂的权衡利弊,周全大局...” 说实话,颜行尘从骨子里忌惮这个冷冽狂妄,傲慢邪魅的月邑庄主,当年若不是他出手相助,岂能轻易封宫夺权,把稳朝野,众臣屈服。虽明言在先,助其篡权,必付出代价,但几年来,他并未施以压力,似乎忘了交易这一茬。 面对眼前阴骜冷漠的面容,却说着不痛不痒的言语,颜行尘心里透着丝丝凉意,这个人太可怕了!只恐裕国的江山帝位成败皆在他的掌握之间。 崇帝当然想不到竟是风玄煜的推波助澜,才成就他父皇出席成婚大典,端坐首座。 风玄煜的眸光紧紧追随空中的倩影,旋转如风似滑落半空,荡出一圈圈飘逸的舞姿,炫目的令人无法详视何为缎带,何为人影? 旋转的舞姿越来越快,风玄煜的心绷到嗓子口,掌心竟溢出汗水,身经百战的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懊恼与慌乱。 顷刻之间,半空中的身影疾掠飞跃,脱离缎带,划过一道闪电般的炫光坠落。却在众人还在沉迷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飘荡,冲向首座,扬手一剑封喉直刺颜行尘。 第二百四十四章:岂知离绪断肠处(上) 崇帝大惊,他离首座只有一步之遥,却在身影飘落时愣怔,待他见到一道光亮划过,他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她耍的契机! 哧,一声,惊醒了众人,抬头望去,苏漓若执剑的手脱鞘松开,瞪着眼,惊愕地看着长剑穿过他的胸膛。 他居然为颜行尘挡剑! 她千算万算,却失算了一点,血浓于水,他可以倾尽一切来保护她,甚至为了留下她,他愿意协助她布置陷阱,不惜以成婚大典诱骗他那老奸巨滑的爹。然而,面对她执剑的杀气,他终究熬不过心里的那道坎,挺身一挡,锐刃入胸。 颜行尘震惊,虽知苏漓若利用成婚大典,其目的自然是他,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武动,且武力不俗。她借舞出手,快的令人措手不及,剑抵近身,颜行尘察觉了,但为时已晚。 他眼睁睁看着儿子掠影上前,手捂胸口,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崇帝晃了晃身子,双膝屈地。 颜行尘一掌劈断了宴案,顿时,碗碟触碎之声不绝于耳。他怒焰而起,双掌击向呆若木鸡的苏漓若,气急败坏的掌力迸发着排山倒海的威力,将苏漓若团团包围。 一道身影掠过,快如闪电般疾速捞起苏漓若,凌空飞跃。 颜行尘扑空的掌力,旋卷震飞了着近宴席的几个大臣和侍候的婢女,当场血溅身亡。 与此同时,颜行尘的身后涌出几十道诡异的魅影。 宴席的大臣们眼瞅着不过瞬间一掌,功力波及周围,一下子就击死了几个同僚,不禁慌成一团,触目倒地的死者形状,无不骇然。只见他们七孔涌血,褐色血液弥漫整张脸,双眼瞪如牛铃,极其恐怖,身状弯曲,似震碎经脉,枯竭而亡。 风玄煜拥着苏漓若腾空一跃,缓缓落下殿堂中央。 奈落三人已与几十个诡异的魅影展开搏杀。 苏漓若依着他的胸前,缓回了神,仰首与他触目。 风玄煜自然明白她的用意,微微颔首,轻声道:“小心点!颜行尘交给我。” 苏漓若坚毅地点头。 风玄煜拥着她穿过殿堂中间,迈步走向宫殿首座。 颜行尘扶着摇摇欲坠的儿子,扬手点了他的穴位,抽剑扔掉,掌心贴上伤口,以内力封住血脉。 颜靖南呕了一口血水,支撑不住晃悠,待稳住身子,伸手按着他的掌背,阻止他输送内力,苦笑着道:“爹不必费心,儿子已是回天乏力。” 许是不曾想他改口称呼,颜行尘如遭闷头一棍,心里又惊又怒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为了一个女人,不惜赔上性命,赌掉帝位,失了裕国天下?” “爹!”颜靖南抓住他的手背,吃力地仰着头,凄厉地看着他:“放手吧!裕国的天下本不应是你我的,该归还了!” “混账!”颜行尘愤怒道:“寡几十年的心血竟败在你的手上,机关算尽,却因你而被一个女人毁掉!简直奇耻大辱呀!”他忍不住哀嚎,即刻之间,眸中燃起熊熊怒焰。 颜靖南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一脸悲痛的苏漓若,他眼里泛起笑意,却在触目她身边的那俊逸轩宇的男人时,黯然神伤。 “逆子,至死不肯悔悟,既然如此,留你何用?”颜行尘的眸光瞬息万变,猛地,惨然一笑,扬掌劈下。 苏漓若大惊,掠影上前:“不耍!” 颜行尘击掌正中颜靖南的左肩胛,咔嚓一声,手臂脆生生断了。 苏漓若飞奔扑过去,终是晚了一步,她悲愤地瞪着颜行尘,难以置信他居然狠毒至此! 颜行尘嘴角掠过一道冷笑,眸色寒厉,掌心一抖,一股黑似浓烟疾出,扑向苏漓若。 风玄煜一闪,扯过她的袖子,趁她踉跄之际,顺势带入怀中,旋过身去,避开颜行尘的暗算,将她紧紧揽住。倏地,他只觉后背一震,僵了僵,袖口一抖,几道光芒倾出,切断了身后的浓烟。 苏漓若诧异,她虽深知自己绝对不是颜靖南的对手,却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手?并且借着她心急如焚失神之际,暗算她,原来,他在赌,赌她对颜靖南的愧疚,决不会袖手旁观。他耍引她上当,所以不惜对自己的儿子下痛手! 苏漓若抬眸,歉意地注目,风玄煜若无其事地轻揉了她的秀发,目光淡淡,却掩不住满目的爱意,那是劫后余生的宠溺。 断臂之痛对颜靖南来说似乎麻木了,只是击贯之力将他脱离了颜行尘的扶持而掀倒在地。但见苏漓若为他不顾一切飞奔过来的那一刹,他感到满心喜悦:原来她并非无情,他在她心里还是有位置的! 然而,喜悦只是瞬间,随即就被眼前一幕击溃了,当颜行尘甩手以夺命毒魂之气暗算苏漓若。他终于明白,他给她的爱是会让她致命的,而她身边的男人却能为她挡住灾祸。 颜靖南亲眼目睹夺命毒魂之气击中了他的脊背,虽然被他切断了,却已有三分之一入侵他的体内。 这三分之一的夺命毒魂之气,足以要了他的命,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这一刻,颜靖南后悔极了! 他以为,替挡穿心一剑,苏漓若的仇恨就会消解,却忘了,他爹怎会放过她? 如果,他替挡的是刚才的夺命毒魂之气,或许更有意义,因为是为她而死。巴山爱 对他而言,值得! 相比之较,他才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信誓旦旦说爱她。 难怪上次,她看到他离去时,竟然那般撕心裂肺到失控。 颜靖南凄凉苦笑,最后一刻,他才看透,他的爱卑微而无力,懦弱而逞强。即便得到她,他又能给她什么? 而那个男人不一样,从眼神流露出,他对她的爱是坚固而强大,能为她挡风遮雨,能为她抵挡危难。 最重要一点,他能给她想耍的自由而惬意的日子,安稳而恬然的家。 颜靖南感到身边骚动,他却无力阻挡什么,在悟透他与她之间的缘分,爱与不爱,他坦然闭上眼,心如死灰般静候死亡的来临。 颜行尘缓缓起身,浑浊的眼神迸裂着誓死一搏的杀气,虽然他清楚,以硬搏的实力,他未必是风玄煜的对手,但有一点,风玄煜却不及他。 他善于用毒,早在他当年得知霓寒为王后之时,他收集江湖各种剧毒,二十年来,终于练就出神入化的夺命毒魂之气。 而对风玄煜来说,以他的江湖地位,武林的名气,根本不屑这些旁门左道的邪乎之术,以不入流的手段获取。 所以,颜行尘深知,他胜在这一点,毕竟,他领教过风玄煜的厉害,他处心积虑,筹划多年,却不及他一出手,轻而易举尽将裕国收入囊中。 令颜行尘深惑不解的是,苏漓若怎么会认识风玄煜?他们是如何走到一处?以刚才的两次替她化险的形势来看,事情并不简单!风玄煜恐怕是对苏漓若动了情,而且深陷其中。 这女人果然不一般! 颜行尘不由想起霓寒,他虽愤恨苏漓若,但此时,他不得不承认,同样是倾世绝美的容颜。苏漓若的身上有一股狠劲,锐气而沉稳,娇柔而傲然。而霓寒至始至终都过于良和柔软,性子也颇为温婉,所以,她才选了温润泽宇的珩帝。 颜行尘暗叹,霓寒但凡有苏漓若的一半灵颖机智,也不至于落得身中剧毒而殆。 颜行尘虽心念百转,却一跃,落在风玄煜面前,拱手道:“寡今日有幸能与庄主切磋一番,也算了了多年心愿!” 风玄煜轻轻放开苏漓若,垂手之际,握了她的手,紧紧一攥,随即松开。 苏漓若心间一动,明白他的用意,深深瞥视他,点点头,朝颜靖南走去。 风玄煜冷冷看着颜行尘,挑挑眉,道:“错了,你我之不存在切磋之说,今日乃生死一搏,无须客套。” 颜行尘目光一厉,他依然还是这么狂傲,他哈哈一笑,阴沉沉地道:“生死一搏?庄主未免言之过早,承蒙庄主出手相助,寡才垂得这繁华盛世,怎能为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而伤了和气呢?” 风玄煜眸光骤冷,寒气逼人,他眯着眼,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颜行尘心中一骇,知触了他的底线,虽明白他当年出手是为了利益,但以今日的局面,这自然是他的禁忌。 风玄煜抖出铁川隐的一瞬间,颜行尘已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既无挽回的余地,他霍然推掌。 苏漓若俯身扶起颜靖南,这才发现他的伤非常严重,几乎一剑贯穿。 她当时拼尽全力,如箭矢离弓般疾驰而下,运用内功推至掌心,灌入剑柄,她带着父皇和姐姐的仇恨,刺向颜行尘一剑穿心,几乎不给留一点余地。 那料到,颜靖南居然挺身上前,替了这一剑。如果她知道他会这般糊涂,她说什么也不会利用他以成婚大典刺杀颜行尘。 苏漓若看着奄奄一息的颜靖南,抬头望着混乱而肆意杀戮的宴席,一阵恍惚。不知何时,敞开的殿门涌进众多侍卫,参加宴席的武官已抽剑拔刀跟侍卫厮杀一片,而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有畏畏缩缩匍匐伏地欲爬出殿堂,有惊慌钻入宴案底下,抱头瑟瑟发抖。 苏漓若想,叶景松和惠悟怎么还没到?难道颜行尘早有察觉而布置陷阱?他们该不会落入圈套吧? 这么一想,苏漓若心里顿觉不安,她瞥目寻去,风玄煜已与颜行尘交手相搏,奈落他们也跟死士魅影打的难解难分! 颜靖南缓缓睁开眼,痴痴地看着苏漓若,他想伸手触摸她的脸颊,却发现无能为力,一只断臂已残,尚好的一只手臂竟提不起一丝力气。 他已到了弥留之际! 只能静静地注视她,凝眸刻印她的样子。 苏漓若低首触上他的目光,从他眼里散发出的恋恋不舍使她倏然泪流满面:“靖南...” “漓...若...”颜靖南虚弱地呼唤,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却如此苍白凄苦。 “对不起!”苏漓若忍不住悲从心生,哽咽道:“若知道你这般难为自己,我决不会置你于痛苦之境...” “不...”颜靖南眼眶潮湿,没想到临死之前竟能看到她为自己伤心落泪,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至少,这一刻,她的心是为他而痛。“不苦,这是我欠你们的,该还了...”他喘了喘,声音越来越低说道:“只是,我终不能如愿...与你举行成婚大典,也许,天意如此...” 苏漓若泣不成声,他明知成婚是假的,却仍奢望举行成婚大典的礼仪,事已至此还心心念念。 颜靖南盯着她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水滑落,心头一阵惶恐:她对他毫无爱意只是念着往日旧情,尚如此伤心,倘若她倾心的那人中毒不测,那她岂不悲痛欲绝? 第二百四十五章:岂知离绪断肠处(下) 颜靖南瞪着眼,张着嘴,使劲喘着气,心里难受,奈何一句话也说不出,似乎都卡在喉咙,争先恐后地拥堵,紧挤一块。 “靖南...靖南...”苏漓若慌忙地轻拍,为他顺气,却沾了一手的鲜血,原来,他焦灼之间竟冲破他爹封锁止血的穴位。 颜靖南张开嘴,一颤一栗地低吼抽气,眼里涌出豆大的泪水,这时,他有太多太的话要对她说。 他要告诉她,他不想死,如果还有机会,他宁愿眼睁睁看着一剑刺穿他爹的胸口,终结了这一场仇恨。 他决不会挺身而出,因为他要活着,活着陪她。 即便她不爱他,但至少他能伴随她左右,也是心满意足。 他要告诉她,那人中了毒,即便熬了今天,或许就熬不过明天,总之,中了夺命毒魂之气的人必死无疑。 他怕她伤心,担心她没人安慰,忧虑她想不开。 怎么办?他有这么多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极力嚎出来的也只是沙哑的吼声,凑不齐只言片语。 因她,他恋恋不舍红尘,故而垂死挣扎。 然,一切都无济于事,他放手之际,却更加刻骨铭心眷念她,牵挂她,甚至想陪她到老。 苏漓若又心疼又懊恼,看着他这般难受,想起他自幼对她的疼惜,若不是她一心要报仇,而他为了顺从迎合她的心意,怎会落的如此下场? 思罢,她泪如雨下。 突然,一个人如球一般滚了过来,伏地哭泣。 苏漓若怔了怔,定晴一看:竟是小复子! 这几日小复子一直忙着崇帝大婚的一些细节,一会儿这边传话,一会儿那边跑腿。末了,还要陪崇帝唠唠嗑,听他叨念着从前跟苏漓若相处相伴的日子。 小复子看的出来,陛下心事重重,没有一丝一毫成婚的喜悦,直到崇帝无意中说漏了嘴,他才晓得,成婚大典上苏漓若不会穿嫁衣,因为她已是为人之妇,岂能重穿嫁之理! 小复子满腹疑问,既然已是他人之妇,那夫人为何要与陛下举行成婚大典?但他不敢问,也不能问,因为他知道,陛下很爱夫人,爱到空置后宫,只为她一人,爱到不惜涉足江湖帮派,只为护她周全。 宴席开始,小复子原是侍候崇帝身边,但崇帝终是不放心,便对小复子耳语几句,让他到殿外周围瞅瞅,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进来报告。 小复子得命,趁大家看呆了苏漓若天外飞仙之舞,急忙溜了出去。谁知他一出殿门,就看到孤珠带着一帮婢女打扮的杀手被蒙面黑衣人团团围住,小复子吓懵了,俯身柱子后面,不敢动弹。 孤珠她们疾起奋抗,一瞬间,刀光剑影,杀气骤降。 小复子躲了许久,听势斗声渐弱,这才连爬带滚回到殿堂。那料到,殿堂里也是肃杀一片,横尸满地。 苏漓若看着哭成一团的小复子,心生悲凉,宴席上,满朝大臣,亲眼目睹崇帝中剑,却无一人上前,可见他这个帝王确实不受重视。 颜行尘把控朝政,早就架空了他的实权,恐怕平时在朝堂上,众臣也只是做做样子,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由此可见他这几年的日子有多么艰难! 颜靖南耳边传小复子的哭声,还有兵刃的击震声,而他只能垂弥挣扎。 苏漓若泪如雨下,她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亲手终结了颜靖南的性命! 颜靖南倏地喷出一口鲜血,伴着一声呼唤:“漓...若...”双目紧紧盯着她,纵有千般不舍,万般眷念,却留不住生命最后的流逝。 他头一歪,便了无声息。 “陛下呀!”小复子嚎啕大哭。 苏漓若浑身一震,低首看着怀里无声无息的颜靖南,颤巍巍地伸手触摸他瞪的圆鼓鼓的双眼。半晌,她仰头长叹,脸上的泪水已凝固成痕。 小复子抽泣低啜,拉着颜靖南的袖子,哭诉着不舍,几年的朝夕相处,他知道陛下心里的苦。 没想到今晚的成婚大典竟是魂断之处! 苏漓若悲泣许久,轻轻放下颜靖南的身体,为他整理凌乱的衣服,扯过布置殿堂的锦缎,给他盖上。 毕了,她瞟了一眼哀伤不已的小复子,缓缓起身,抬目望去。殿堂一片狼藉,尸首成堆,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奈落他们已将死士魅影击杀所剩无几,那些大批涌进来的侍卫也被武官铲除过半。 苏漓若目光一滞,找不到风玄煜,连颜行尘也不见踪影。 她的心口蓦地一阵揪扯,泛起无端的恐慌,漫延浑身。 苏漓若飞奔过去,穿梭混乱的场面,寻找了一圈,并没有风玄煜的身影。 她朝着殿外跑去,殿庭外亦是浴血奋战的惨烈,孤珠她们浑身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地上七横八竖全是尸体,血腥味弥漫着整个殿庭,瞧着装束,应是宫里的暗卫。 苏漓若上前,看着孤珠身边躺着死去的同伴,心头忍不住悲伤,这一场腥风血雨是她亲手掀起的,连累了这么多无辜的性命。 孤珠回头,急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已混和着血迹流淌,问道:“夫人没事吧?” 苏漓若噙着泪在眼里打转,这个时候,她还关心她的安危,可见并非单单因为跟颜靖南的交易,而是这些日子的相处相伴,她与她之间的人情升温。 苏漓若知道,她不是无情的杀手,从第一眼见到她时,就明了于心。 苏漓若摇摇头。 孤珠触目她眼里的水波,微微一怔,遂苦笑道:“刀尖上讨日子,就是这么残酷...”说着,她一手拉住苏漓若,说道“夫人,今晚事出突然,皇宫埋伏了很多暗卫死士,我怕应付不过,无法照顾到你。这样吧,夫人先寻个地方先躲一躲,待事情解决了再出来...” 只是她的话未落音,檐顶上又降下几十个黑衣人。孤珠脸色肃然,目光沉寒,环顾着杀气腾腾的黑衣人,一声令下,孤云与几个同伴拉开应战的阵势。 孤珠扯着苏漓若往一旁挪去,警惕地四周瞥视。 倏地,她的手反被苏漓若用力一握,孤珠不由愣了愣,只见苏漓若松开之际,凌空飞跃,落在孤云她们面前。 那些黑衣人愕然,许是想不到一袭飘柔娇弱的女子竟然会武功? 孤珠更是惊讶,怔忡片刻,遂飞奔上前,与她并肩而立。 苏漓若侧目,莞尔一笑。 这笑容,分明告诉她们,她与她们共同进退,联手抗敌。 孤珠心里震惊,相处的这些日子,她竟不知她会武功?但她顾不得细究,得先解决了眼前强劲的对手。 这些暗卫都是一等一的身手,仅次于死士魅影,可见皇宫已布满陷阱,步步惊心。 孤珠挥剑击杀,余光一瞥,不禁错愕,只见苏漓若轻盈柔弱的身子如飘叶般飞跃,直击暗卫中间。 她的招数并无章法,功力却淳厚颇实,一招一式都透着狠劲,再加上她的身子轻柔,来去自如,闪如疾风,暗卫竟被她搅乱了阵脚。 孤珠明白她的用意,给了孤云她们一个眼神,趁虚涌入,剑游如蛇,封喉毙命,不消片刻,解决了几个强悍的暗卫。 那些暗卫很快觉悟,弃苏漓若而转身攻击孤珠她们,毕竟,孤珠她们已经历了一场恶战,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体力也消耗了一半。 而苏漓若明显精力充沛,且游刃有余,这女子看起来弱不禁风,一旦交手,内功厚实。最可怕的是,她居然毫无章法,招式也是错综复杂,令人防不胜防。 苏漓若那里肯放过他们,凌空飞跃,翻身挥掌,如汹涌波涛之势,狠狠给了他们后背一击。 刹那间,击中了几个,踉跄喷血,倒地抽搐。 剩余的暗卫大惊,没想到这个娇弱女子挥掌之间,伤杀力竟如此强大。 前后夹攻,腹背受击,暗卫虽武功高强,终是敌不过招式诡诈,内功厚实的苏漓若,沉稳不惊的孤珠,敏捷应变的孤云。 几个暗卫渐渐不支,仍誓死拼搏。 苏漓若想,每个人都有使命,他们的使命自然是至死效忠他们的主人。 她心系风玄煜,趁隙抽身,这几个暗卫对孤珠她们绝对不是问题。 苏漓若对着孤珠微微颔首,未等她出言,已掠影而去。 孤珠望着她的背影如电一闪,疾速飞腾,心头不禁暗暗惊叹: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奇女子,连她也被蒙在鼓里! 苏漓若一口气奔至前宫大殿瓦顶,隐藏檐顶,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去,殿里的一幕令她大吃一惊。 大殿灯火通透,如昼亮堂,叶景松和惠悟执剑护着一袭黑色长袍的娇瘦身影,只是袍帽遮面,她一时无法看清其面目。 他们的周围是分成三层,有叶景松培养的暗卫,也有惠悟带领的江湖草莽,以他们的衣著打扮,苏漓若一眼就区分出来。 令她感到惊愕是,大殿里竟被身披铠甲,手执弓箭的士兵包围的水泄不通。 几个佩刀统领趾高气昂地蔑视叶景松他们,但却按兵不动。 难道他们在等待时机? 苏漓若俯伏瓦顶上心生疑惑,很快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包围的弓箭手,还有持矛的士兵,少说也有上万。以叶景松他们的人手与他们对抗,无疑以卵击石。 既然胜券在握,那么他们究竟磨蹭什么? 苏漓若灵光一闪:哦,他们一定在等最后的命令! 那么,下达这最后一道命令的人,毋容置疑,必定是颜行尘。 因为,布局的人是他。 难怪迟迟不见叶景松他们闯入宴席,原来被困禁在此! 苏漓若悄然无声地退下,大殿内的局面非她能力所及,恐怕她稍不小心,便成了那些弓箭手的目标,瞬间让她变刺球。 再者,她忧心不知所踪风玄煜,也没时间在这里耗。 苏漓若离开大殿,展开轻功,几乎飞檐走壁地转了整个皇宫的瓦顶,却一无所获。 她再转回大殿檐顶观看,叶景松他们仍跟弓箭手的大军对峙,似乎一触即发的战乱,双方竟无声无息地耗着。 苏漓若虽然置疑叶景松他们护在中间的那黑袍人,却根本顾不得仔细思忖。 她想,弓箭手若没有得到颜行尘的指令,铁定不敢擅自贸然出手。 他们僵持了这么久,看来颜行尘被风玄煜绊住了。 苏漓若心急如焚: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苏漓若回到宴席宫殿,天已大亮,她飞跃而下,落在殿门口。 那些死士魅影已全部歼灭,奈落几个正低首商量什么,他们一见苏漓若都大喜过望,移步过来。 孤珠她们也聚拢在宫殿里,只不过她们站在颜靖南尸身不远处,沉肃凝视,或许谁也想不到一个朝代的帝王就这么凄凉走了! 乍特激动地跑了过来,不料,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脚,差点摔倒。 苏漓若不忍注目,地上尸身成堆,残手缺腿,尸首分离,血肉淋淋。 苏漓若别过头,对着殿外,可外面的情景也好不到哪儿去,地上都尸体。 苏漓若只觉喉咙一腥,俯身干呕! 《烟锁相思殇红尘》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 喜欢烟锁相思殇红尘请大家收藏:()烟锁相思殇红尘。 第二百四十六章:生死茫茫红尘殇(上) 乍特一边帮她顺背一边心疼道:“这种场面,你就掺和了,赶紧回阁楼歇一歇。” 苏漓若抬头,看着乱糟糟的宫殿,空气中漫扬着浓烈的血腥味,她摇摇头,蹙紧眉头。 乍特扶她到末端宴桌座椅上,苏漓若一把抓住正要转身的乍特,低沉问道:“玄煜呢?我寻遍了皇宫竟不见他?” 乍特不以为然笑了笑,道:“肯定端颜老贼的老窝去,揪他的死穴!” “什么?”苏漓若一头雾水。 “庄主查到颜老贼手握重权,把持十万大军,瞒着他那个无用的帝王儿子,竟布置了兵临宫墙。”乍特道:“庄主诱他出宫,目的就是化解了这场血洗皇宫的阴谋...” 苏漓若顿时恍然大悟:大殿围困叶景松他们的弓箭手,涌入宴席上的侍卫和死士魅影,还有截止孤珠和另一帮派杀手的暗卫。 颜行尘心知肚明,朝臣对他深感不满,他欲借这次成婚大典瓮中捉鳖,将逆他者统统铲除。 而且,老谋深算的颜行尘早已布署弓箭手埋伏大殿,只等叶景松他们送上门来。 至于兵临宫墙下,一是为了震慑朝臣,不敢动弹,二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日后以捉拿前朝叛乱余孽而挥军进宫,免得百姓怨声载道。三是针对颜靖南,他知道,一旦对她动手,颜靖南定然誓死保护她。但面对兵临宫墙下,颜靖南不得不妥协退让,因为他对这个看似倔强懦弱,实则心存怜悯的儿子了如指掌。血洗皇宫的悲剧,弄的百姓民不聊生,让天下人耻笑之辱,颜靖南没这个胆量反抗,更不可能有这个魄力! 他将颜靖南的弱点攥的死死,所以才敢肆无忌惮挥动十万大军镇守宫墙下。 然,他机关算尽,却失算了两点,一点是苏漓若居然借着天外飞仙之舞行刺他,那不是几年前娇纵柔弱的小公主,而是内力淳厚,武功高强的女子。更令他没想到的,他厌弃且憎恶的碌碌无为的儿子,临危之时,替他挡了致命一剑。 还有一点,风玄煜出现宴席上,这已经让他大为震惊,更令他措手不及,风玄煜竟然是苏漓若的后盾! 因为风玄煜,颜行尘的计划被打乱了。 如果说颜靖南替他挡了致命一剑,出乎他的意料,但他仍可以趁机一掌毙了苏漓若。 她离他那么近,他完全做的到,更何况,当时的苏漓若整个人懵了。 却因风玄煜及时上前,拥起呆怔的苏漓若,躲过他的来势汹汹的掌力。 即便错过这个机会,以颜行尘的狠毒,他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他趁着苏漓若愧疚之际,挥掌劈断了颜靖南的肩胛,以此来打击苏漓若,诱她不顾一切冲上去阻止。 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 袖内纷至而出的一股黑烟之气! 倏地,风玄煜揽她入怀,以背挡了那一股诡异的黑烟之气! 想到这里,苏漓若浑身一震,惊愕地啊一声,她哧地站起来,掠影出去。 乍特一时没拉住,冲着她的背影,懊恼叫道:“这是怎么啦?都乱成一团,你就不能好好呆着...” 苏漓若一跃上了宫顶,顺着墙檐,飞快地掠过,不消片刻,她来到辽望台。 辽望台独建宫墙外,高耸百丈,犹如入云之势。 裕国历代帝王极其重视辽望台,每年都派劳力修建加固,且重兵把守,虽年代悠久却稳固如山,屹立不倒。 许是颜行尘这次调兵遣将,又胜券在握,故而松懈了辽望台,竟无侍卫看守。 苏漓若忙碌了一夜,已身乏力竭,她咬咬牙,仗着体内真气,又赖轻功了得,几个起落登上辽望台。 她伫立辽望台的顶端,举目遥视,尽将周围揽入眼底。 宫墙外黑压压一片执矛持盾的大军镇守,再转往相反方向望去,皇宫后庭,那里是空旷无垠的荒野。 晨阳万丈,照射大地,无限光耀。 空旷的荒野,虽看不到边,苏漓若的心却咯噔一下。 她急促跃下辽望台,恐慌再一次袭卷而来。 因为她想到了,风玄煜既知颜行尘背水一战的阴谋,自然会将他引出皇宫,朝着围攻宫墙的大军相反方向对决。 他不会给颜行尘喘气的机会。 那些围困叶景松的弓箭手,包围宫墙外的大军,他们都在等颜行尘的传令,或是手谕。 难怪那些人按兵不动! 苏漓若刚下了辽望台,奈落他们也到了。 “玄若,你可让我们好找,还是奈落想到这辽望台。”乍特一把揪住匆匆欲走的苏漓若。 苏漓若甩了两下,竟被他攥的紧。 “夫人!”奈落见她一脸沉肃,忙道:“不必担心,对付颜行尘,庄主绰绰有余。” 苏漓若心乱如麻,摇摇头道:“颜行尘的手段狡诈狠毒,只怕防不胜防。”她顿了顿,沉叹道:“皇宫后庭有一片荒野,我想去那儿看看!” 乍特一听,当即反对,道:“不行,你这样到处闯,万一碰上颜老贼的人...” 他的话未落音,一旁的夜影出声道:“既然夫人不放心,那我陪着过去吧!” 乍特不满地瞪眼,道:“你添什么乱?” 奈落摆摆手,沉吟片刻,道:“一起去吧,只要除掉颜行尘,皇宫就太平了!” 乍特这才松开苏漓若的手,又见她脸色疲倦,俯身蹲下道:“看你折腾一个晚上,累了吧,来,咱背你!” 夜影惊讶地盯着他,心想:乍特也太不拘束了,毕竟身份有别,这要是让庄主知道,指不定怎样恼火。少女同学网 苏漓若正要婉拒,奈落却淡然道:“也是,夫人彻夜奔波,肯定乏了,那就有劳乍护法!” 夜影挠挠头,不解地看着他,奈落一贯慎重沉稳,怎么今日这般轻率? 奈落没有多作解释,迈步而去,一头雾水的夜影只得紧跟。 苏漓若犹豫着,但一转念,自己确实体力消耗过甚,已然疲惫不堪,心里又挂念着风玄煜,若不亲眼见他无恙,岂能放心! 她想着,也就不推辞,伏上乍特的背。 奈落从苏漓若紧蹙的眉头,慌乱的眼神看出她非常担忧,有些失措。不知为何他的心头竟也泛起顾虑,以庄主的身手,不可能跟颜行尘交战一夜,还未将他击败? 出现这种异常,只有一个原因,颜行尘另有手段,庄主一时无法取胜! 奈落心里隐隐不安,看来还是夫人细心,居然觉察到这一点,难怪她心神不宁,执意要见到庄主,而他们都忽略了! 他之所以不避讳让乍特背她,不仅是她的体力已乏,更是因为她怀有身孕,再这般奔波,恐生不测。 江湖儿女,本就不拘礼节,虽然身份有别,但出门在外,可免繁文缛节。 大约奔走了半个时辰,奈落一行人终于听到掌风,这是高手之间的内功博弈,可传十里外。 奈落与夜影相视一望,施展轻功,凌空腾飞,闪电般掠过。 乍特背着苏漓若,虽健步如飞,终究落了一段路程,待他们赶到时,远远便望见奈落和夜影正与几个死士魅影交手。 苏漓若从乍特背上下来,举目遥望,却一无所获,她不禁失望叹息。 突然,她目光一怔,荒野延伸到悬崖边上,荆棘布满,盛织丛综,令人障目不睱。 苏漓若掠影而起,疾向荆棘丛。 乍特一惊,急忙跟着,奈何她的身手太快,一转眼,竟隐入荆棘丛不见踪影。 苏漓若落入荆棘丛,密织的荆棘锐利而高耸,她瞥视着抵在鼻尖的棘刺,只差一丝,便皮破血流。双足虽已悬空,但有棘刺入了鞋底,稍纵一动,只怕贯穿入肉。 而双臂的衣裳已有划破的痕迹,应是刚才她落下时,碰扯了棘刺。 苏漓若深呼了一口气,转了转乌黑的眼珠,眸子一沉,运足内功,一鼓作气,贯冲而起。只听见哧哧扯破声,苏漓若自荆棘丛中跃出。 乍特面对错综复杂的荆棘丛,正束手无策,却见苏漓若轻盈跃出,飘然如燕般脚尖抵住荆棘灌枝,悬空而立。 他心中不禁暗暗喝彩,露出佩服的笑容。 若论功力,他且在苏漓若之上,但以他的壮硕身形,一入荆棘,绝对成了刺球。根本不可能毫发无损轻盈而立,所以他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乍特惊叹地欣赏着苏漓若的飘逸身影,虽然,她的衣裳裙摆被棘刺扯破了一些,裙裾飘扬着碎摆,竟在风中亦成了一道绝美的景象。 蓦地,苏漓若身影一扬,掠过荆棘,冲向悬崖边。 乍特大惊,顾不得锋芒的棘刺,跃进荆棘丛。 苏漓若掠影而过,一袭月色身影隐约入目,她正要欢喜呼唤,却在微张嘴唇之时固住。 荆棘丛压倒一片,风玄煜席刺而盘膝,他凝神闭目,双掌运气,头顶燃起淡淡烟雾,额头汗水涔涔。 而他的跟前竟是捂胸伏倒的颜行尘,棘刺穿入他的身体手足,血淋淋一片,他的嘴角淌血,虚弱地喘气。 颜行尘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风玄煜,似乎不甘,却无能为力,犹如困兽的迸裂,熊熊烈火般的仇恨。 苏漓若心头一阵扎痛:他受伤了,身上无破损,应是受了内伤! 惨败的颜行尘眼睁睁看着他近在咫尺,且运功疗伤,尚不能出手袭击,看来他只剩下一口气吊着喘息。 而风玄煜放任虚脱的颜行尘倒地,竟没有出手击毙,可见他内伤严重到无法施展掌力。 苏漓若瞬间泪流满面,不知是心痛他受伤,还是因见到他喜极而泣? 她静静伫立荆棘丛,凝视着脸色苍白,进入浑然不觉的疗伤境界。 倏地,静谧中传来撕破声,苏漓若侧目同时,颜行尘抬头。 “玄若!”乍特衣服褴褛,血迹斑斑,狼狈不堪地出现在她的身后,气呼呼叫道:“这该死的棘刺,差点扎死咱...” 苏漓若回头际,身子一晃,脚力不稳,刹那间,滑落荆棘丛。 她触目颜行尘狰狞扭曲的面容,如地狱归来的恶魔,露出憎恨而可怖的残暴。 苏漓若骇然,眸光映出一道锐光,直逼她的心口。 颜行尘抖出隐于袖内的匕首,拼尽全力,融以夺命毒魂之气抛出。带着狠戾的愤恨:这个女人不除,他死不瞑目! 顷刻之间,一股掌风旋然冲击,堪堪挡了锐光,匕首一偏,从苏漓若的耳边掠过,嗖!削断碗口粗的荆棘蔓藤,应声落下。 苏漓若惊魂未定,抬眸看着风玄煜挺身而立。 刚才是他一记掌力,将匕首击偏打落,否则,她已命丧刀下。 苏漓若含泪凝视,瞥见他嘴角淌血,心头一震:应是乍特出声惊动了他,而颜行尘偷袭她之际,恰巧他睁开眼,情急之下,贸然出掌。 运功疗伤当中,倘若强行停止,轻者反噬经脉,重者五脏俱损,危及性命。 而他,且运功挥掌救她! 苏漓若脸色惨白,迈步向前,脚下的棘刺穿透鞋底。 突然,颜行尘抽出盘于腰间的软剑,如出洞的毒蛇,逼仄腾起,疾速刺进风玄煜的胸口。 第二百四十七章:生死茫茫红尘殇(下) 剑穿肉骨的击碎声,震撼入耳,撕裂入心。 苏漓若的呼吸顿住,瞬间窒息的压抑席卷而来。 她屏息,目瞪口呆地看着利剑贯入他的胸膛,刺透穿背而出。 四目相对,静凝深眸,触映他措不及防的从容淡定,她错愕失神的怔忡呆滞。 空气似乎凝固,他们触目相对,惊心而惘然。 万丈阳光,灿烂夺目,却冰冷她的四肢百骸。 乍特嘶哑怒吼声惊了静止的俩个人,深眸里相衬出她惊恐的颤栗,他满目的痛楚。 颜行尘发出怪异的喋笑,躲开乍特呼啸而来的双掌,手腕一攥,抽剑之际,手掌击出一股风势。 风玄煜推开苏漓若的同时,一袭飘逸的月白凌空跃起,旋出一抹淡淡的忧伤,划过一道优雅的弧度,滑向悬崖,缓缓坠落。 苏漓若跌入乍特的怀里,抬眸漫天飞扬洒落的血点,犹如红梅花瓣飘零,灼伤她的眼。 那是他胸前的伤口喷出的鲜血,被颜行尘击飞的那一刻,喷洒而出,倾泻半空。 她疾风般掠起,扑向悬崖的那一抹身影。 衣襟从她手中飘拂,触过她的指尖,一瞬成空。 苏漓若扑倒边崖,飘逸的身影从她眼前坠落,她瞥见落崖的他眉头紧蹙,喷出一口鲜血,闭目之间,投向她最后一眼。 千般不舍,万缕牵挂的眼神。 未等她看清,却已消失不见踪迹。 苏漓若双手撑起,冲向悬崖,身子滑落的刹那,乍特一手捞起她,顺势一滚,摔回地面。 解决了几个死士魅影的奈落与夜影掠身过来:“怎么回事?” “庄主中颜老贼一剑,又被他掌力所击,跌落悬崖...”乍特泛红了眼,忙起身扶着苏漓若。 “啊!”奈落跟夜影大吃一惊,以庄主的功力,颜行尘如何能胜得过?“不可能!” 乍特顾不上细说,怒气冲冲地转身跳进荆棘丛,他恨不得一掌劈了颜行尘。可是,寻了一圈,竟不见颜行尘的踪影,他忿忿从荆棘丛出来,恨恨道:“该死的,居然让颜老贼逃了!” 奈落扶着虚弱而呆滞的苏漓若,置坐一旁石头上,抓过手腕切脉。 他的手刚搭在脉搏上,苏漓若抽搐着吐出一大口鲜血。 奈落一惊,扬手点了她的穴位。 这是心急如焚导致气血攻心,不,应是伤心欲绝而咯血? 奈落心头颤栗,抬头肃严地盯着乍特,沉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乍特指着深不见底的悬崖,道:“庄主身受重伤从这里跌落,恐怕凶多吉少!” 夜影瞪着双眼,难以置信地摇头道:“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在他印象里,见过的都是庄主跃下悬崖寻找或救人,而且以庄主的身手,即便落下悬崖,也不可能出事! 乍特急的直跳脚,怒吼道:“玄若刚才都差点随庄主跳下去了,怎么可能是咱看花眼?” “颜行尘根本不是庄主的对手!”夜影也急了,固执地沉着脸。 “明着自然不是庄主的对手,可就怕他暗中设了什么圈套...”乍特气呼呼跺着脚。 奈落皱起眉头,沉声喝叱道:“好了,别吵!”他回头,对苏漓若轻声安慰道:“夫人别急,我下去看看,或许庄主困在悬崖峭壁处...” 苏漓若空洞呆滞的眸子瞬间燃起希冀的光芒,盯着奈落。 奈落朝她坚毅地点点头,起身走向悬崖边。 “我跟你一起下去!”夜影抹了把额头的汗水,虽说他不肯相信庄主竟敌不过颜行尘而坠崖,但心头涌起隐隐的不安,让他莫名的有些惧怕。 奈落摆手阻止,淡声道:“你们俩守着夫人,我且探一探再说!”说着,纵身一跃,落入悬崖。 随着奈落跃下悬崖,苏漓若的眸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她听得出来,他们都不相信风玄煜会出事! 但她知道,这一次希望渺茫。 他若不是身受严重的内伤,又怎会放任残喘一口气的颜行尘卧倒在眼前而不击毙呢? 颜行尘能轻易地一剑刺伤他,可见他不止内伤严重。 很有可能,挥掌击偏匕首,是他仅存的微薄功力。 他被颜行尘掌力震飞的时候,犹如沉溺汹涌波涛的一叶孤舟,疾速坠入悬崖。 他没有反抗,因为无能为力。 那一刻,是她第一次发现他的软弱。 原来,他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强者,他也有弱点,而这个弱点是致命的! 他名震江湖,受人拥戴,他排乾坤榜上,是武林高手。 而他,最后却不能保全自己。 苏漓若被奈落点了穴位,动弹不得,但思绪就像洪水击打她的心房,似裂开般生疼,又很闷,透不过气。 又疼又闷的感觉席卷浑身。 但她没有哭,因为眼里不曾有泪。 她静静坐着,其实,能支撑她不哭不闹,不止是被点了穴,还有奈落迟迟未曾出现的身影。 这是绝望中惟一的希望,虽然希望很渺茫。 乍特紧攥着双拳,在悬崖边烦躁地来回走动,时不时翘首探目张望悬崖下。 夜影如一尊石像,呆怔地站着,从奈落跃下悬崖,他就一动不动,双目死死盯着悬崖,但汗水淋漓,浸透了衣服,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慌。第一中文网 当叶景松赶到时,正巧奈落从悬崖上来,苏漓若一头栽倒在地。 苏漓若睁开眼,已在秋亦阁床榻上,她的身边围满了人。当她触目时,每个人都是风玄煜的脸,只是转瞬消失,让她看清这些人:奈落,叶景松,孤珠,还有一些人竟是模糊的让她记不起来。 倏地,她的目光一震,瞪大眼,直直盯着模糊的面容中有一张娇媚而英气的脸。 众人纷纷让开,那张面容愈发清晰,她沿着床边坐下,握起苏漓若的手,轻唤道:“若儿...” 苏漓若屏住呼吸,茫然地瞪着她。 许久,她似乎缓过神,吃力地支起身体。 一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关切道:“若儿,你已经昏迷四天了,身子还很虚弱,不要起来。” 苏漓若咬着唇,固执地支着手臂,慢慢地撑起身体,待身子坐起,她倚靠着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众人见状,不禁黯然叹息。 蓦地,苏漓若扬起手,朝着那张娇媚而英气的面容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一声,震彻众人的心间,一时惊呆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诈死?为什么你要骗我?”苏漓若爆发出嘶哑的吼叫声,凄厉而愤怒,她撕扯着她的衣领,拼尽浑身的力气捶打。 苏溪如任凭她歇斯底里地愤恨怒吼,撕打,一言不发地端坐床沿。 突然,苏漓若停止捶打,眸子含泪,近于乞求的眼神仰望她,沙哑着声音哀求道:“姐姐,我从来都求你什么,就这一次,你帮帮我好不好?” 苏溪如的眼眶潮湿,泪水纷涌而至,她的脸颊抓破了几道,泪水淌过血痕,浸染的一阵刺痛。她衣领的扣子被扯开了,露出洁白的颈部,但也有几道抓痕。 她狼狈至极,泪如雨下地看着苏漓若那双乞求的眼眸。 苏漓若攥着她的手臂,凄惨一笑,低哑着说道:“我知道你最有办法,你一定会找到他的对不对?呃...” 苏溪如伸手捂上她的嘴,阻止她再说下去,她实在见不得她这般痛苦。 苏漓若却一口咬住她的手背。 苏溪如泪水汪汪看着她,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她的嘴角扯开苦涩的楚痛,道:“若儿,我知道你很痛苦,可是这一次,我却无能为力...” 苏漓若脊背一僵,松开口,浑身颤栗。 苏溪如的手背上赫然一排牙印,很深,渗出血丝,可见她失措之下咬的狠。 苏漓若颤巍巍松开紧攥的手,绝望泛上心头,痛,自心底漫廷,渗达四肢百骸。她的喉咙翻江倒海,腥味喷涌而出,哇,一声,她低头吐出鲜血。 苏溪如来不及伸手扶着,她的身子一歪,已瘫倒在床上。 苏溪如心如刀割,慌乱地拭擦她嘴角的血迹,但鲜血已染红了被褥一角,溅了她一身,沾满她的双手。 “夫人!”奈落一步上前,俯身蹲在床边。 苏漓若呆滞瞥视他,空洞的目光掠过悲戚,喃喃低语:“他再也回不来了!他再也回不来了...” 她低沉嘶哑,凄苦荒凉的声音回荡众人的耳畔,顿时,屋里弥漫着浓烈的悲伤,无法散去。 “夫人!”奈落用力握着她纤细而瘦弱的手腕,沉声道:“你要相信,庄主不会抛下你,他怎么舍得夫人呢?乍特和夜影他们还在寻找,还有大批的侍卫。所以,你不能放弃...” 苏漓若茫然注视他,瞳孔涣散的绝望愈来愈浓烈,她的嘴角汩汩渗出血滴。 “若儿!”苏溪如大惊失色,她再这样消沉,只怕半个时辰都挨不过。 奈落攥着她的手腕,却切不到她的脉搏,他沉沉叹息,心急如焚,她的心脉已枯竭,能有什么可以刺激她呢? “夫人,你忍心放弃腹中的孩子?”奈落突然脱口而出。 苏溪如震惊,众人也面面相觑:她什么时候怀有身孕? 苏漓若如遭闪电一击,她颤了颤,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一点点泛起生气。 苏溪如似乎看到一丝光芒,她慌忙而急切说道:“若儿,奈少主说的对,你怎么忍心呢?孩子是你和他生命的延续,彼此深情的守护,你舍得放弃?” 苏漓若眸光泛起氤氲,半晌,她吁了长长一口气,嘴角的血滴戛然而止。 苏溪如瞥视奈落一眼,继续说道:“你忘了,当年母后猝然离世,父皇强忍悲痛,呵护,宠爱你,陪你成长。” 苏漓若的眼眶湿润,漫出泪水。 “你怎么能让无辜的孩子陪你承受噬心之痛?”苏溪如漫声道:“你倘若如此狠心,风玄煜也不会原谅你的!” 苏漓若的手缓缓抚上腹部,她含泪的眼涌现轻柔的光辉。 奈落终于切到她的脉搏,逐渐由无为弱,由弱增强,他暗暗松了口气。 苏漓若疲乏地闭上眼,平静而沉沉睡去。 奈落示意众人退了出去,他跟苏溪如最后一起离开。 “多谢!”步出房门,苏溪如低声道:“承蒙奈少主,感激不尽!” 奈落一脸肃然,说实话,他对苏溪如并无好感,尤其,她的城府深沉,跟苏漓若之间简直天壤之别。不过,她确实有过人之处,兼得强者风范。 她受困大殿,竟能扭转局面,不损一兵一卒,举胜而获,可见她的智谋。 奈落淡声道:“不必客气,你我同为一人,毋须言谢!”说着,举步走下台阶。 “奈少主,留步!”苏溪如大步赶上,朗声道:“我有事请教奈少主,还望解惑一二。” 奈落止步,侧目一瞥,漠然看着她。 “若儿她...”苏溪如微皱眉头,忧心忡忡问道:“这般情绪不稳定,可会影响胎儿?” 奈落目光一顿,看着她一脸忧虑,不禁有些动容,从刚才她被苏漓若愤怒撕扯捶打,而默默忍受,甚至悲恸落泪!跟之前那狡诈阴险,步步算计的她完全不同。 看来她改变了不少,或许已做回真实的自己,所以才会流露出真性情的一面。 “夫人有真气护体,影响不了腹中胎儿,只是日后...”奈落叹息道:“她的身体恐会落下隐疾!” 第二百四十八章:此生别辞相思染(上) 苏溪如一惊,问道:“隐疾?” 奈落微微颔首,沉声道:“她刚才脉搏全无,已然心如死灰,虽然以腹中胎儿牵强她回心转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她心神枯竭,即便活着,也是...” 奈落颤栗着声音,终是没有说出那残忍的话。 苏溪如回头瞟了一眼,想着她瞬间沉沉睡去的面容,心头一震,随即明白奈落没有说出口的话。 即便活着,也是如同行尸走肉! 苏溪如强忍心头悲痛,咬着牙,厉声道:“不会的,她自幼便异于常人,满腹才情,聪慧伶俐,岂能就此沦落?” “夫人跟庄主一路不易,非旁人所能体会。”奈落脸色凝重,瞥了她一眼,沉叹道:“可惜终究情深缘浅!” 奈落说着,大步离去,他能想象之千之外的都城,没有庄主的月邑山庄,该会怎样萧瑟,荒凉? 倘若消息传到江湖,势必引起轩然大波,更何况,武林盟主受袭之事,虽然封锁,却还是泄露出去。 如今武林,暗藏隐患,若非庄主他们几个乾坤榜高手维持局面,只怕盟主洛剑的地位已是岌岌可危。 奈落紧锁眉头,他不得不忍痛做出决定,全面停止寻找,严防消息外传。 苏溪如望着奈落匆忙离去的身影,怔忡失神,她知道风玄煜身边的人,个个深藏不露,暗怀绝技。看奈落的样子,定然是耍处理一些事情,有关风玄煜的事,毕竟,他在江湖的地位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只是,她仍难以相信,神域般的传奇人物的那个男人,居然以这种方式离别尘世,留下始终解不开的谜。 就像出趟远门那般平常,尚无只言片语的辞别,孑然一身而去。但又是那么令人措不及防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 一去不复返! 曾经,她企图接近,妄想赖以生存的那个冷漠狠戾的男人。 曾经,江湖上,武林中,那个翻云覆雨的月邑山庄。 从此沉寂,阴阳相隔。 苏溪如无声凄凉一笑,泪水滚落,心头暗自狂啜:风玄煜,我承认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纠缠你,或利用若儿。我们就此握手言和,放下过去种种的恩怨,只求你善待若儿,予她白首相守。 可是,怎么能在我愿意向你致歉,一泯恩仇的时候,撇手而去? 风玄煜,你即便恨我厌我,但你怎么可以把若儿抛下?扔她独活于世? 你果然是混账,可恶至极! 自私,狠心的混账。 你让我怎么面对伤心欲绝,行尸走肉的若儿? 苏溪如后来想,她这一生,把所有的善念都给了风玄璟。 而,她这一生,哭的最狼狈,最惨的,惟有这一次。 先是面对若儿彷徨无助的哀求而落泪,再是现在这般淋漓尽致独自悲泣。 为悼念那个蔑视她,从不正眼瞧她,叱咤风云的男人。 也正是因为他的冷漠疏远,才让受挫而愤恨的她,勇敢面对自己的心意。 苏溪如抬头仰望,炫目的阳光照的她一阵眩晕,心头脱口而出呐喊:风玄璟,我想你了,从未像这一刻如此焦虑想你,需要你站在我的身边。 甚至,想着他拥她入怀,一如在柔然那次,霸道而强制地拥抱她,予以轻轻一吻。 念头一旦滋生,随即疯狂滋生,竟是那么强烈,那么渴望。 只是,一瞬间,她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现在还不是松懈或软弱的时候! 风玄煜坠崖,颜行尘失踪,颜靖南逝世,朝野不稳,众臣惶然。 这个时候,她不该自乱阵脚,陷入悲痛,儿女情长之中。 苏溪如低首,眼底一片冰冷。 她去了行宫,传来惠悟与叶景松,商讨着下一步计划。 悬崖边,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夜影和乍特,听到奈落下达停止寻找庄主的命令,看着那些暗卫与侍卫撤离退去。 夜影瞪着猩红的双目,愕然之后,挥掌劈向奈落,尽管疲倦不堪,乏力失措,他的双掌依然呼呼生风,亦以拼死一搏的恨意交手。 奈落当下也不退让,沉着脸,应战。 乍特又急又怒,庄主生死不明,玄若命悬一线,他们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打起来? 他几次怒吼冲上前,都被俩人的掌力所击,弹出一丈外。摔了几次之后,乍特气馁了,瘫坐地上,气愤地袖手旁观,也不管他们拼死搏斗。 二人相搏几十招,夜影渐渐不支,刹那间,扬掌顷出,掌风击中奈落胸口,双双震倒落地。 乍特看着气喘吁吁,卧倒的俩人,眼眶潮湿。他虽是粗人一个,但此时,他还是恍然大悟,他们以这种特别的方式,发泄心里的悲愤。 奈落率先爬起,伸手拉了夜影一把,疲惫而狼狈的夜影顺势坐起。 奈落待夜影冷静下来,将心里的想法告诉他们俩。 夜影低沉着脸,沉默不言。 整个山庄的人都知道,夜影与庄主的生死之交,患难与共的情怀,恐怕谁也无法超过。 乍特呆怔片刻,喃喃自语道:“放弃了么?就这样放弃了?”遂又叹气道:“也只能如此,为了避免一场腥风血雨,庄主的事秘不泄露,是上策!以往庄主来去无踪,即便一年半载不回山庄,也无人识破...”电子书吧 夜影的目光泛红,随之黯然失色:乍特说的对,却只对了一半,以往,庄主再怎么孤僻,冷漠,但不管去何处,身边始终有他,庄主也只会带着他。 他们十年形影不离,直到苏漓若的出现。 他的脸部微微抽搐,双肩颤栗,像是啜泣,却无声无息。 他的头低垂,背对奈落他们,根本看不清他究竟哭了没? 三人沉默许久,决定由乍特和夜影先行回山庄,留下奈落陪伴苏漓若。 乍特不肯,夜影也固执起来。 一个是不放心玄若,她那么虚弱,痛不欲生拖着耗尽且枯竭的躯体。 一个是执意要看顾庄主的遗腹子,说什么也不走。 奈落肃冷着脸色,沉郁地将事态处境分析他们,乍特鲁莽且粗心,留下来只会增加苏漓若的负担。夜影虽较为敏锐细心,但他回山庄还有任务,就是把小唯带回裕国,毕竟,她自幼跟随苏漓若,由她来照顾,最为妥当。 而奈落之所以留下,其一,他善长医术,可为苏漓若把脉切诊,保她和腹中孩子万无一失。其二,苏漓若置身皇宫,他终是不放心,且不说颜行尘尚未诛之,就苏溪如以往的品行,他还是难以信任。其三,他曾暗中随苏漓若到昼国,又护送她回山庄,一路推心置腹,情同兄妹。如果苏漓若的郁结不能释然,相对他们二人,奈落更有把握开导她。 介于以上种种,奈落留下最为合适。 乍特与夜影顿时哑口无言,遂即刻出发回都城。 乍特本来还是去秋亦阁跟她道别,但被奈落阻止了,茫茫尘世,生离死别最是伤人。 奈落送走夜影他们,便返回秋亦阁,他自知身上担子沉重,一刻也不得松懈。 彼时苏漓若已醒了过来,孤珠正端着托盘,盘上一碗汤药冒着热气。 苏漓若半倚半躺,撑着手臂抚额,她低垂着眸光,静如雕像。 孤珠讷讷站在榻边,有些无措。所有的人都已离开皇宫,当初的任务,便是护守苏漓若的安全,虽然崇帝已逝,裕国又将改朝换代。但苏漓若无恙,她们的任何就已完成了,至于那座小城是否割给断垣帮和残芜派,这都不是她能左右或改变的。 她只是一个江湖杀手,听命师傅,遵守帮规,虽然这次任务特殊,雇主竟是裕国帝王,条件是以城池交换。如此不计血本的条件,让整个断垣帮丝毫不敢懈怠,皆全力以赴。 其实,江湖之人,最忌讳卷入政斗的阴谋,师傅犹豫再三,终是咬着牙接下这桩买卖,而残芜派恐怕也是冲着诱人的条件才硬接下来。 果然不出所料,卷入政斗,岂能那么容易全身而退?断垣帮死伤严重,残芜派也未能幸免。 孤云她们都撤离了,唯有孤珠牵扯不下,不顾孤云劝说,只身一人返回秋亦阁。 孤珠听到脚步声,侧目而视,一筹莫展地望着奈落,低声道:“这是安胎补气的汤药,夫人却不肯喝...” 奈落沉吟片刻,唤道:“夫人...”直到三声之后,苏漓若才恍惚抬头,放下手臂,怔怔看着奈落。 这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呆滞,空洞,毫无生气,没有任何情绪。 难怪孤珠束手无策。 奈落沉着目光,一脸凝重地注视她。 这是他赏识的玲珑剔透,满腹才情,聪慧智谋的女子? 二人相视良久,一声叹息发出,划破一室的寂静。 苏漓若睫毛扑闪了一下,眼角挑了挑,茫然的脸色有些动容。 奈落从孤珠手里接过汤药,示意她扶起苏漓若。 待她坐直身子,奈落捧着汤药,呈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苏漓若怔怔盯着他,静止不动。 奈落不言,送到她的嘴边的一勺汤药固执地一动不动。 半晌,苏漓若微微蠕动嘴唇,缓缓张开,奈落将一勺汤送入嘴里,咕嘟一声,她吞咽下去。 孤珠心里暗暗惊讶:真是厉害!居然能令苏漓若温顺张嘴,喝下安胎药。 但她目光一顿,心头颤了颤,想起师傅曾提及江湖上有一种失传已久的摄心术,可凭意念控制旁人,难道... 孤珠慌乱地看着奈落。 奈落平静坦然地喂着汤药,直到碗底渐现,他才将勺子往碗里一放,交给孤珠,掏出手帕,细心地为苏漓若擦拭嘴角汤渍。 孤珠满腹狐疑地捧着托盘出去,临到珠帘处,又回头瞥了奈落一眼。 奈落眉梢微皱,以孤珠杀手的身份,做事敏锐,观察细微。 他无奈苦笑: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当初他看出庄主对苏漓若施以摄心术,劝说庄主解开摄心术。因为,那时的苏漓若已中了锁心香,二者相攻相克,他担心会引起她的心智迷糊,导致失心疯。 没想到事隔两年,他居然也对她施行摄心术。 庄主当初是为留住她的人,而他却是为了她的性命,还有腹中胎儿。 整个山庄,除了庄主会摄心术,他是第二个会摄心术的人。 苏漓若不哭不闹,安安静静过了半个月。 盛夏的阳光实在灼热,孤珠怕她闷坏了,便带她出了房间,缓步院子荫凉树下,她的额头泛起细微的汗珠,孤珠扶着她在石凳坐下。 苏漓若眯着眼,似乎想耍遮挡强烈的阳光渗透树隙,照射她苍白而病弱的容颜,她慢慢扬起手。 孤珠心中一喜,她终于知道冷热?这都是奈落的功劳。 突然,苏漓若微隆的肚腹轻悠悠一荡,她整个如遭闪电一击,恍然回神,抚上肚子,双目焕发异常的光芒。 苏溪如过来时,正巧看见她眼里散发出母性的光彩,那一刻,她知道,她的妹妹终于活过来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此生别辞相思染(下) 惠悟看到这一幕,他的想法跟苏溪如一样,苏漓若终于活了过来! 他目送苏溪如离开,悄然无声地从一旁的树下闪出。 孤珠警觉地挡住他。 惠悟瞥视一眼苏漓若,淡声道:“小公主,别来无恙!” 孤珠皱紧眉头,她虽知道这人是苏溪如身边的人,但他这般言语刻薄,还是令她有些恼怒。 什么叫别来无恙?他眼瞎呀!没看到苏漓若憔悴不成人样?瘦弱的身子只剩皮包骨? 闻声,苏漓若低垂的眸光颤了颤,轻抚腹部的双手倏然停下,她抬头,怔忡望着惠悟。 孤珠目光一冽,冷声道:“阁下究竟何意?” 惠悟面色肃然,迈步走近,道:“我与小公主相识一场,自然有话可叙,亦或指点迷津。” 孤珠正要责叱他信口开河,身后传来沙哑而喃喃的声音:“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孤珠震惊,回头骇然看着她,这是苏漓若半个月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你果然不同一般女子!”惠悟淡笑着叹息,遂又肃然着神情道:“世间苦楚,你尝尽,悲欢离合,你历经。苏漓若,你尚有使命未完成,岂能轻言放弃!” 苏漓若凝视他,目光一片寂寥,半晌,她低声道:“孤珠,你且退下。” “夫人!”孤珠愣住。 “去吧!”苏漓若呆滞的眼神泛起固执。 孤珠犹豫片刻,只得转身离开,却在不远处翘首探视。 惠悟至她面前,俯身凑近她的耳旁,低声道:“旁人劝你,以腹中胎儿为重,我却知你,心愿未了!” 苏漓若静止不动,袖内手掌渐拢。 “待你养好身子,我自会助你了了心愿。”惠悟挺直脊背,在她跟前若无其事负手踱步。 苏漓若不言不语,目光却随着他的脚步移动。 惠悟停下脚步,眼里涌出一丝怜惜,沉叹一声,语气有些无奈地说道:“我扶你到后院走走,透透气。” 苏漓若的目光慢慢移到他的脸上,定定地注视他。 惠悟微躬身子,伸手扶起她,眉头一蹙,道:“顺便叙叙旧...”说着,他戛然而止,又自嘲般笑道:“想来是我一厢情愿,你哪会跟我叙旧?心里头早就恨我入骨。这样吧!权当我赔罪,将事情的缘由给你捋一遍,也好了了你我之间的恨意。” 苏漓若终于动了动,撑起身子,任由惠悟搀扶着,脚步缓慢而浮漂地走向后院。 孤珠见惠悟把苏漓若带去后院,心里又惊又怒,急忙跑去找奈落。 许是太久不曾出来走动,苏漓若很快气喘吁吁,额头汗珠涔涔。 惠悟寻了一处石凳扶她坐下,抬头便可望见一池蓬勃碧绿的荷叶。 惠悟挨着她旁边坐下,顺着她悠扬的目光望向含苞待放的荷花。 孤珠带着奈落到来,便瞧见并肩而坐的俩人,虽不知惠悟说什么,但苏漓若一脸的平静,舒展的眉头,奈落止步一丈外。 靠近苏漓若的人,只要没有恶意,且能让郁结的苏漓若敞开心怀,他都不阻拦。 将近一个时辰,惠悟并没有停下唠嗑的打算,奈落只得迈步上前。 当奈落的脚步声传来,苏漓若侧颜一瞥,回眸盯着惠悟。 惠悟眯了眯眼,嘴角浮现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他缓缓起身之际,低沉着声音道:“放心,我会给你留着颜行尘...” 惠悟的话刚落音,奈落临近面前,他挑挑眉,转身离开。 奈落目送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懊悔,不该让他跟苏漓若呆这么久,虽只是匆匆一面,他可以断定,这个人不简单! 他究竟跟苏漓若说了什么? 奈落回头,孤珠已扶起苏漓若,当他触目苏漓若,竟惊讶发现她的脸色有些波动? 孤珠掏出手帕正给她拭去额头汗珠,苏漓若却对他微微颔首,淡然说道:“我有些渴了!” 奈落恍然回神,惊喜涌上心头,难掩激动的语气道:“这里日头大,回去喝水。” “好。”苏漓若应着,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 奈落眼里泛起潮湿,刚才孤珠说夫人开口说话了,他还半信半疑,这时,真真切切听到苏漓若说话,怎不教他欣喜万分。 这半个月,他为了稳定她的情绪,每次喂药,不得不施以摄心术。虽然,她的情绪稳定了,但过份的稳定让他心惊胆颤。她几乎开口说话,甚至到了不言不语的地步,他一度以为她失语了,是摄心术的反噬。 奈落与孤珠将苏漓若带回房间,沏了一壶茶水给她。苏漓若端起茶杯,喝了很慢,时不时微蹙眉头。七号 难道茶水太浓,涩口? 孤珠抬眼望向奈落,奈落静默不言注视她,直到苏漓若喝了第三杯,放下茶杯,说声:“我乏了!” 奈落冲着孤珠点点头,待孤珠扶着苏漓若进内室休息,他便收拾了茶杯,端着托盘,跨出门槛那一瞬,他抬头遥望晴空万里,不觉泪眼模糊:庄主,夫人终于活过来了!不是他担心的那种状况,她的身心灵都在复苏。 当晚,苏漓若入眠不久,梦魇纷至沓来,似乎把惠悟所说的那些事重复涌现她的梦中,而她只是角落里的一个看客。 惠悟说,当初他和惠觉师兄在天峻峰的武林大会之后,才知道惠清师弟居然是女扮男装,俩人都不约而同心生暗慕。当然,他们对苏溪如裕国大公主的身份也望而却步,只能暗中较量,倾尽全力帮助她。 其中包括苏溪如随风玄璟去了月国,惠悟二人协助叶景松训练暗卫精兵,不惜混入江湖帮派,习得一些旁门左道。 这些伎俩,他们就用在苏漓若跟雅丹较量时,凭空消失,带走她。 苏溪如从柔然回到裕国,与叶景松接头,得知苏漓若并未回裕国,她思索再三,决定动身去都城。 那料,她一入都城就着了道,落到风玄煜的手里。 苏溪如的为人,风玄煜岂会不知,他恼怒甚至厌恶苏溪如的手段,一直利用苏漓若,不惜伤害她。 风玄煜派人对她略施惩戒,便把她放了赶出都城,谁知,苏溪如乔装一番混入都城,直击月邑山庄。她的嚣张彻底惹怒了风玄煜,恰巧婚期将至,风玄煜不仅将她囚禁地牢,还出手废除了她一半功力。 一个月后,风玄煜令人将她送出都城,半道上,惠悟他们将挫败的苏溪如接回裕国。 苏溪如姐妹俩一日不除,颜行尘便一日难安。苏溪如频繁出现,早已泄露行踪,彼时,永乐街头大批勇兵步哨巡逻。 惨遭打击的苏溪如元气大伤,她休养了一段时间,决定将计就计,涉险一搏。 她一面计划惠悟他们潜入都城,伺机带走苏漓若,一面冒险夜探皇宫,以她当时的功力,行踪败露自然不敌颜行尘的魅影死士,只能束手就擒。 颜行尘为了引出苏漓若,暂且将苏溪如关押天牢。 颜靖南得知苏溪如落入他爹手里,千方百计设法见到苏溪如,他们父子目标一致:都是苏漓若! 一个因恨,而非除掉苏漓若不可,一个因爱,而念念不忘,执意要见苏漓若。 这正是苏溪如的计谋之处,也是她手里的关键筹码。 她一边堂而皇之地跟颜靖南谈条件,一边机智地跟颜行尘周旋。 一切皆在她的掌握之中,颜靖南为了能得到苏漓若,深信不疑苏溪如的提议,愿意配合。 就这样,苏溪如跟颜靖南达成交易条件,由颜靖南找了一个死囚,易容成苏溪如的模样,暗中偷梁换柱。 另一方面,苏溪如故意激怒颜行尘,令他不得不出此下策,押送行刑,诱饵苏漓若。 当苏漓若痛心疾首眼睁睁看着刑场上万箭穿心的姐姐,她的仇恨烈火才会熊熊燃烧,她的心智才会失控。 苏溪如的这些计谋,与惠悟商议过,而叶景松和惠觉并不知情,所以,当苏溪如押送刑场,命丧箭矢,惠觉才那么疯狂搏命击杀。 惠悟看着苏漓若一步步踏进圈套,按计划被颜靖南接回皇宫。 只是,出乎苏溪如的意料之外,风玄煜居然寻到裕国! 虽然不在她的计划之中,却是意外之喜。有了风玄煜相助,铲除颜行尘的计划十拿九稳。 却不承想,老奸巨猾的颜行尘早已布署一切,当苏溪如和叶景松他们进入大殿,就被弓箭手,侍卫们团团包围。 惟一庆幸,老谋深算的颜行尘为了以防万一,下了一道密令,若非他的口谕或手谕,不得擅自作主,故而那些弓箭手按兵不动等待颜行尘发号施令,这才给了苏溪如他们扭转乾坤的局面。 宴席上,颜行尘万万没想到,苏漓若居然会武功,伺机刺杀他?而他一直怒其不争的儿子却替他承受了致命一剑,更令他措不及防,风玄煜竟然出手相助苏漓若! 被羁绊宴席混乱场面的颜行尘根本无法脱身,包围苏溪如他们的弓箭手得不到号令,自然不敢擅自作主。以致后来被苏溪如游说,带着众朝臣作证,将军以及统领们才不得不卸下武器,俯首叩拜。 苏漓若醒来时,浑身湿透,梦魇消失,她的看客身份也逐渐消失。但她的耳边反复回响着惠悟的那几句话:“颜行尘仍然苟活于世,你若不振作起来,即便我把他带到你面前,你也毫无一丝气力手刃他...” 苏漓若用手肘撑着从床上坐起,环顾一室的寂静,眼眶泛红。 自此之后,惠悟每隔几天都来秋亦阁探望苏漓若,他陪着苏漓若静坐半个时辰,又唠叨了半个时辰,似有意又似无意般将皇宫内外的事,叙述给苏漓若。 奈落总是站在不远处注视着,却未曾阻拦。 且不论惠悟究竟是何居心?但苏漓若身体一天天明显恢复起来。 这天,惠悟一来就告诉苏漓若,颜靖南列葬皇陵,这是苏溪如权衡再三才决定的,他碌碌无作为,胜在谨守帝位,不入奸诈谋权之手。念其虽无功勋,却也劳苦数年为把守江山而孜孜不倦,故将其列葬入嗣。 苏漓若的目光随即迷离,恍惚中涌现年少时一幕幕温暖的呵护。 又过了几天,惠悟默不作声静坐一个时辰,却在起身之际,回头低沉地说道:“今晚子时,华盛殿见。” 苏漓若心头一震,浑身不自觉僵硬起来。 惠悟瞟了一眼,转身离去,迎面碰见奈落,四目相触,刹那交织,平静地擦肩而过。 第二百五十章:思念无期恨无尽(上) 华盛殿。 一条纤细的人影掠过茫茫夜幕,落在殿内。 这原是颜行尘居住之处,自风玄煜出事,颜行尘失踪,苏溪如带人查找一番之后,就下令封禁,曾繁荣一时的华盛殿俨然成了一处荒殿。 待人影站定脚步,黑压压殿内泛起微微光亮。从柱子后面步出一脸沉肃的惠悟,手执烛火,照亮眼前人影,正是瘦弱的苏漓若! 她冷然着眸光,注视惠悟,烛火的光亮将她苍白的脸色照的忽暗忽明。 惠悟朝她颔首,转身走向内殿。 苏漓若紧随其后,跟着他进入内殿,来到寝室。 惠悟一手执烛,一手扭转床头花雕圆柱。只听得一声怦然,整张床悬挂半空,床下呈现一处暗道。 苏漓若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惠悟。 惠悟率先走向暗道,轻车熟路地沿着道阶下去,留给苏漓若一袭高深莫测的背影。 苏漓若目光一顿,就在暗道隐去烛火的光亮时,她起身跃下暗道。 随着苏漓若身影进入暗道,悬空的床榻倏地落下,回归原位。 与此同时,奈落跟苏溪如,还有孤珠三人跃进内殿寝室,孤珠手里举着火把,将整个华盛殿点亮。 三人在华盛殿寻了一遍,竟不见苏漓若的人影。 苏溪如抬头,火光映在她阴沉的脸上,折射出令人颤栗的戾气。她冷厉着声音问道:“你确定惠悟将若儿引到此处?” 孤珠焦虑地点点头,四处张望,忧心忡忡地道:“我跟踪惠悟至此,却见夫人进了殿内,只是一转眼,都没了踪影...” 苏溪如眼底泛起狠戾,袖口内的双手紧拢,握成拳头,心里恨意涌动。半晌,她缓和了脸色,注目奈落。 奈落俯身轻轻敲打寝室内的案桌与椅背,企图找到机关缺口。 他猜测,苏漓若决不可能平白无故失去踪影,惠悟虽有问题,但不会对苏漓若下手,尤其费了这么大的劲,绕到华盛殿。 他断定,这里肯定设有暗道,只是一时找不到打开暗道的机关。 奈落感觉苏溪如投射的目光,他挺直脊背回身,望向她。 此时,奈落能感受到苏溪如的忧虑,这是亲人之间的牵挂和担忧。他微蹙眉头,低沉着声音道:“惠悟不会对夫人下手,只是他为何要引夫人到这里?难道...” 苏溪如心头一震,瞪着眼,脱口而出。 而奈落止语之时,目光一顿,恍然大悟地惊呼。 “颜行尘!”几乎同时,俩人异口同声。 是的,惠悟能引苏漓若来华盛殿,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找到颜行尘的下落。 苏溪如不敢置信地摇摇头,这一个月来,她派遣了大批的侍卫精兵寻找,一无所获,没想到,颜行尘居然藏匿华盛殿?果然,最危险的境处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 苏溪如咬着牙:该死的颜老贼,居然这般狡猾! 奈落脸色大变,他既担心苏漓若身体虚弱,又忧虑她腹中的胎儿。连庄主都着了颜行尘的道,可见此人不仅心狠手辣,步步为营,且狡诈凶残,令人防不胜防。 以苏漓若现在的状况,怎是颜行尘的对手? 苏溪如也想到这一点,她颤栗着声音:“即便掘地三尺,也耍找到若儿!” 暗道里,苏漓若一言不发跟着惠悟身后,穿过幽静而阴暗的长长地道,绕过一块巨石,来到一处湿哒哒的深溪水涧。 苏漓若微微一怔,有些恍惚。 惠悟停下脚步,抬手一扬,将烛火掷向悬壁,哧!一声,火光四溅,点燃悬壁上的火把,瞬间,将深溪水涧照亮。 未等苏漓若反应过来,潺潺水涧蓦地冒起热气,似烧开的水,沸腾地翻滚着。 暗道里的空气本来就稀薄,经此热气沸腾,弥漫整个深溪水涧,沉闷的令人喘不过气。 苏漓若捂着胸口,紧紧揪着衣扣。 惠悟侧脸一瞥,飞快地捏住她的下巴,往她嘴里塞了一粒药丸。 苏漓若一惊,正要吐出,惠悟扬掌拍了一下她的后背,药丸滑入喉咙。 顿时,苏漓若只觉得气顺心畅,烦闷之感刹那荡然无存。她定了定神,抬眸盯着他。 惠悟无视苏漓若冷冽的眼神,他自己也咽吞一粒药丸。 这时,水涧中间慢慢浮出一颗脑袋。 苏漓若触目一瞥,倏地,浑身颤抖,一动不动地看着水花溅起,腾空而出的人,一瞬落在她的面前。 “是你?”那人惊愕,遂阴骜地冷笑道:“看来...这真是一份大礼呀!”说着,扭头看向惠悟。 他正是苏溪如到处寻查而无获的颜行尘! 惠悟扬起嘴角,不言,却淡淡地笑着,笑意有些诡异。 苏漓若的呼吸顿滞,眼里涌现那日在荆棘丛中的情景,如锋利的刀刃,剜过她的心房。她漠然的脸色泛起恨意,浓烈且狠戾,但她僵持不动,任凭仇恨笼罩浑身,渗透每一个毛孔。图播天下 颜行尘从水涧出来,但奇怪的是,他的衣服不湿,甚至连一滴水珠都没有。 但他的样子却令人惊悚,面容扭曲,皮肤裂开,脸上呈现密密麻麻的裂痕,带着触目惊心的血丝。暴突的眼珠,几乎凸出眼眶,鼻孔喷出两道黑烟,伴着他粗重的喘气声,犹如阴曹地府的鬼魅。 静谧的深溪水涧,突然响起颜行尘的狂笑声,直击苏漓若的五臟六腑,震痛她的每一寸肌肤。 惠悟眼里掠过一丝忧虑,但很快就消失,他挪了挪脚步,往后退了退,平静地注视着苏漓若。 颜行尘想起当年,为了夺下帝位,拿下珩帝,他曾屈尊就卑求助风玄煜。然而,谁也想不到,几年之后,他居然亲手终结那个令人忌惮而惧怕的男人! 念此,颜行尘心情大好,得意洋洋地笑的肆无忌惮。 顷刻,颜行尘的笑声敛弱了一些,他想到,风玄煜若不是为了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子,不惜以身犯险,以命护之,自己岂能是他的对手?联想到他的儿子,他一直怒其不争,却在紧要关头为他挡了那致命一剑! 颜行尘不禁地愈发疯狂嗤笑:世人果然都糊涂,尤为情痴更甚。 笑着笑着,他的眼角淌下泪水,嘲笑他人看不透,自己何尝不是呢? 颜行尘笑到最后有些神衰气竭,他喘着粗重的气息,阴冷地望着因痛楚而脸色惨白的苏漓若,她的嘴角渗出血迹,身子微微俯躬,双手死死撑在弯曲的膝盖上,可见她难受至极。 颜行尘盯着她,有一瞬间,他失神了:明明痛不欲生,却拼尽全力倔强地活着。不知为何,他从她身上看到自己影子,犟劲的影子。 颜行尘眨眨暴突的眼珠,用力地甩了甩脑袋,他要驱赶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他是疯了么?这个女子是他今生所痛恨的,怎么会从她身上看到自己? 颜行尘扬起双掌,嘴角泛着笑意,扯着脸上裂痕,甚是恐怖。但他毫无知觉,并不觉得痛,只想着她下一刻就丧命他的掌上,这个令他父子反目成仇,让他儿子痴恋难忘,甚至连他都开始心生怜惜的祸水,从此消失! 颜行尘骤然进攻,令猝不及防的惠悟暗中倒吸一口冷气,但他并未出手,仍然以一副袖手旁观的姿态平静地看着。 苏漓若抬头挺直身子的刹那,颜行尘的双掌已逼近,掌中涌动一股黑烟直击她的耍害。 苏漓若眼角一挑,一抹寒意掠过眼底,迸裂着狠戾的杀气。 颜行尘心头一震,感觉不对劲时,已然来不及收掌。他本来就不将苏漓若放在眼里,之所以搏尽全力地出掌击杀,且将内功聚集掌心,只是想一掌击毙苏漓若,永绝后患! 不承想,待他双掌击向苏漓若,却扑了个空,他永远忘不了苏漓若眼底的那一抹杀气,竟与冷漠狂傲的风玄煜如出一辙。 嗖!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响彻耳边。 颜行尘身体颤了颤,用力收回双掌。 嚓!紧接着穿击骨头的声音响起,震撼心间。 颜行尘微微张开嘴,却只能哑然无声地蠕动着嘴唇。 咻!彻底贯穿皮肉,击碎骨头,再刺透肉皮。 颜行尘低垂双目,怔怔看着胸前的剑尖,乌黑的鲜血顺着剑尖汩汩流淌。后背一阵刺痛袭卷全身,致使他不受控制地抽搐,随即痉挛着双手。 惠悟眯着眼,淡然地瞥视苏漓若,但不可否认,他的内心还是泛起了震惊。别说颜行尘至死想不明白,苏漓若是怎么绕到他的身后,连一旁不眨眼的惠悟都没看清楚,可见她的速度快到令人无法捕捉。 以他的断定,颓然不振的苏漓若要想亲手击杀颜行尘,可不件易事,尽管颜行尘元气大伤,苏漓若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就连风玄煜那样的顶尖高手都栽倒在颜行尘的手上,更别提瘦弱且病怏怏的苏漓若。 惠悟想,一场恶斗在所难免!他不能出手,因为他明白苏漓若心里的仇恨,除非她亲自手刃颜行尘,否则,她一辈子也放不下心结,无法释怀仇恨! 故此,他只能袖手旁观。 然而,苏漓若快,准,狠的一剑击穿颜行尘后背,贯透他的前胸的招式令他内心一阵恐慌不安: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却杀人于无形之中,简直太可怕了! 颜行尘以毒气运聚掌心,可见势在必得,欲一招解决。 惠悟在一旁瞧的仔细,不禁为苏漓若暗暗担忧,他的双掌紧拢,倘若她败下阵来,他只是违背她的心愿,助她一臂之力。 他刚起了念头,便见衣袂飘扬,模糊他的双眼,只是一道厉光闪过,恍惚之中又那么清晰。他惊愕地看着苏漓若落在颜行尘身后,反手一剑,刺进后背。 苏漓若漠然的目光,一点点泛起晶莹剔透的水波,她紧攥着剑柄,指节乏白,用力地推进,直到长剑完全刺透颜行尘的身体,贯穿前胸,卡在剑柄,再也推不动了,她才缓缓松开手。 颜行尘艰难地转过身,而苏漓若也回过头,俩人相视而立,竟是那么平静。 而苏漓若眼里的水波涌动,让惠悟瞬间懂得她的悲戚,浓烈的再也化不开,或许此生,她不会有欣喜和欢乐,惟有痛苦长伴。 颜行尘扯了扯嘴角,他也许想笑,又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无声无息地往后一仰,怦!发出枯竭而狼狈的倒地声响。 苏漓若定定地看着跌落血泊中的颜行尘,他急促地喘气吁吁,瞪着暴突的眼珠,一点点地虚弱了气息,整张脸彻底裂开,像蛛网般血淋淋。 苏漓若呆滞地望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惠悟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瓶药粉,对着颜行尘的尸体洒去。只听得一阵嗤嗤声,焦味扑鼻而来,不消片刻,尸体化成一滩腐水。 惠悟一把拉过呆愣的苏漓若,扯着往回走。 苏漓若僵硬着身子,任凭惠悟牵引着出了暗道。 迈出暗道刹那间,她眼里的水波倾泻而出,席卷满脸。 “若儿!” “夫人!” 焦虑而惊喜的声音此起彼伏,传入耳朵,她抬头望去,却泪眼模糊,身子剧烈地晃了晃,陷入昏暗。 第二百五十一章:思念无期恨无尽(下) 苏漓若醒来时已是两天后的清晨,她睁开眼,入目是一室的寂静,不禁恍然失神。 许久,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她抬眸望去,孤珠卷帘而入。见到苏漓若醒着,她难掩欣喜的激动,手脚麻利地备来一些用食,悉心地喂着。 苏漓若吃的不多,接过孤珠递的手帕,轻轻拭了嘴角,便倚着床头,目光随孤珠忙碌身影而波动。待孤珠闲下来,转身回头,触目苏漓若深邃的眼神,微微愣了一下,问道:“夫人哪儿不舒服吗?” 苏漓若摇摇头,轻叹道:“你我相识,缘自一场交易,如今你已完成任务,为何不去过安逸的日子,反而耍留下来呢?” 许是太久没听到苏漓若说话,孤珠怔怔出神,有些不敢置信,苏漓若昏厥两天醒来,竟对她说了这么多,且是讨论她的事情。待她反应过来,垂头沉默片刻,抬头时,眼角湿润地看着苏漓若,低声道:“夫人这是要赶我走?” 苏漓若一怔,她从孤珠眼里看到牵挂和不舍,冰冷而枯乏的心震了震,似乎有一股温暖涌动。半晌,她喃喃开口道:“我怕委屈了你!” “我是个孤儿,自幼浪迹江湖,跟着师傅在刀尖上舔血。”孤珠突然自嘲般苦笑着,举目环顾内室,感慨道:“能远离打打杀杀,以命搏生的日子,老天爷总算待我不薄。” 苏漓若目光一顿,迟疑问道:“你脱离了帮派?” “嗯,师傅虽恼怒,却也慈悲对我...”孤珠语气低沉,情绪失落地垂目,但很快,她抬起明亮的眸子,冲着苏漓若笑了笑,可眼里的泪水一直打转。 苏漓若静静看着她,目光柔和,她知道,对于抚养且教她武功的师傅,孤珠的心里肯定是难以割舍,是那种亲人般的浓厚温情。可是,江湖帮派,自有帮派的规矩,非人情可解决,孤珠为了彻底摆脱杀手的身份,肯定付出不小的代价。 苏漓若朝她招招手,待她走近,握住她的掌心,轻声道:“受苦了吧!” 孤珠哽咽了一下,始终没有让泪水滴落,低声道:“是师傅手下留情,不曾难为我。” “很好!”苏漓若轻抚着她的手背,若有所思地淡声道:“其实,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撑下去。”顿了顿又道:“因为代价太大了!” “夫人...”孤珠明白她言中之意,反过来握着她纤细的手,“虽然世事难料,祸福瞬息,但活着才有希望...” “希望...”苏漓若苍白的脸色微微一怔,悲恸地低喃。 孤珠自认为嘴笨,不懂的如何安慰开导,但她跟苏漓若也是一起经历过生死患难,便情不自禁地脱口道:“这两天奈少主为夫人把脉,说胎心稳定,一切无恙,看来这孩子在母腹中就知道...坚强,毕竟,他的娘亲受尽苦楚...他怎能不感受的到呢...”她越说越小声,最后用力吸了吸鼻子,坚毅着语气道:“这是生命的希望!所以,夫人不能放弃,也不可放弃。” 生命的希望!孤珠的话震撼她的心底,苏漓若眸光一滞,心间涌动着难以言语的温暖,慢慢荡漾开来,弥漫整个心房。 良久,她缓缓合上眼,道声:“我累了!” “好,那夫人先休息,待会儿我再进来,若有什么,吱一声。”孤珠点点头,为她掖着薄薄被褥,虽是盛夏,但虚弱的苏漓若手脚总是冰冷。 就在孤珠踏出内室,放下珠帘之时,身后传来一声低言:“谢谢!” 孤珠的手一顿,温声道:“夫人不必言谢,理应是我感激夫人的收留,呆在夫人身边,是我这辈子过的最安心最舒畅的日子。” 孤珠说着,便悄悄退出去。 内室又恢复寂静,静的令苏漓若无端惊悸,因为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原来不管她如何伤心欲绝,悲愤交加,事实却始终清醒地告诉她,她还有心跳,还有呼吸,她还活着! 抑制不住的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淌出,她痛苦地抽泣着,无声地呢喃:我该怎么办?如何熬下去! 蓦地,腹中胎儿动了一下,苏漓若浑身一震,愕然地抚上腹部,顿时,掌心传来强烈的波动,她的耳边响起孤珠的那句话:生命的希望! 刹那间,她泪如雨下。 清平宫,苏溪如居住之处。 珩帝生前所居的景仁宫,即便后来颜靖南称帝也不曾动过一砖一瓦,一切维持着原状,且令宫人按期打扫整理。 而颜靖南选择的行宫,略显简朴,跟颜行尘的华盛殿相比,有些本末倒置。 自颜靖南逝世,苏溪如不仅让他入殓皇陵,列于皇嗣帝号,他曾居住的行宫也保持原样。 苏溪如不放心苏漓若,故而将秋亦阁邻旁的一处殿宇略改一番,命名挂匾清平宫,便搬进去居住。 此时,她得到暗卫禀报,知晓苏漓若已经醒了,她传来惠悟,见他一脸淡定,无所谓地往她跟前一坐。 苏溪如强忍着心头恼怒,屏退了左右侍女,沉声道:“怎么,反省了两天两夜,还不知道收敛?” 惠悟挑挑眉,眯着眼环顾了一遍,才慢吞吞道:“其实,你不该召见我在内宫,理应在大殿,你都不避嫌,我又何须收敛?” “师兄,你变了!”苏溪如缓和了目光,紧紧地注视他。 惠悟一怔,双肩抑制不住微微一颤,遂故作漫不经心地道:“是你多心了。”绝世唐门fo “自我归来这一个月,你跟我生疏了,倒是与若儿走的亲近...”苏溪如话锋一转,冷冽道:“你为何故意隐瞒颜行尘的踪迹,引若儿前去冒险...” “不,这是她的心愿,难道她不该为她的亡夫报仇,亲手诛杀颜行尘么?”惠悟微皱眉头瞥了她一眼,打断她的话。 “你这是在指责我?”苏溪如脸色大变,厉声道:“别忘了,当初可你将若儿带回裕国?如今,你却痛恨曾经手段卑鄙,羞愧利用若儿而良心不安?商量计划的时候,你不都赞同了吗?” 惠悟抬头,盯着她,半晌,恍然点头,道:“是呀!一个复国的计划,却让惠觉师兄冲上刑场搏命,连风玄煜...排名乾坤榜的高手...都战殆了,还有叶景松,他呕心沥血训练的三百精兵全军覆没...” 苏溪如心头颤栗,双拳紧握。 “大公主!”惠悟突然笑着唤她:“也许你说的对,我不仅痛恨自己的手段,羞愧到良心不安。甚至夜夜噩梦,听到惠觉师兄责骂我,为何瞒着他,枉送性命?而且,当我看到小公主痛不欲生的模样,心真的很疼,我该死,居然利用她的善良,连累无辜...” “够了!”苏溪如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颤抖着声音喝叱:“滚,滚!” 惠悟淡然地起身,平静地迈步离去,却又折了回来,冲着怒气冲天的苏溪如施以深深一礼,躬身道:“七月七是个好日子,草民恭贺陛下,隆登帝位,江山繁荣,盛世长存。”说着,挺直脊背,大步而去。 苏溪如咬着牙,目送惠悟黯然离去的背影,双手支撑着案几,许是用力过猛,不知不觉手指甲折断在案板上。 朦朦胧胧之中,脸上一片冰冷,她颤巍巍抚上脸颊,惊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几天之后,情绪逐渐稳定的苏漓若向奈落打听惠悟的下落,得知那夜,她昏迷了,苏溪如即将惠悟关押地牢,面壁反省。她醒来时,苏溪如便释放了惠悟,谁知,他去了一趟清平宫,又折回地牢,至今不肯离开,倒弄的牢头牢卒束手无策。派人请示苏溪如,她只淡淡说声:随他吧! 苏漓若静静听着,接过奈落手里的汤药,一饮而尽,放下碗的那一刻,低声说道:“把他带过来!” 虽然她的声音很小,却听得奈落心头暗暗震惊,沉声道:“惠悟此人心术不正,又沾染许多旁门左道的伎俩,夫人还是避之为好!” “你只管带来便是!”苏漓若沉了沉眸光,明白奈落的担忧,为了打消他的顾虑,她微微一笑,道:“放心,他若要害我,早就动手了,不致于拖到现在。只是,我心里有些疑问,须得他解惑。” 奈落凝视她片刻,无奈地摇头叹息,护她和腹中胎儿周全,是他的使命,自然不敢掉以轻心。虽然他处处谨慎,事事防备,却还是让惠悟钻了空子,带她以身涉险,诛杀颜行尘。 奈落只是想想就惊了一身汗,万一稍有不测,他该如何跟以命护之的庄主交代? 一个时辰后,奈落带着衣衫褴褛的惠悟来了,苏漓若已在院子里的凉亭等他。 只是,当苏漓若触目时,她怔怔望着一脸胡子拉碴,浑身臭味的惠悟,惊愕地蹙着眉头,吩咐孤珠端来一盆清水,让他洗漱一番。那知,惠悟端起清水,举过头顶,倾泻而下,倒了一身。 奈落扶着苏漓若随后退了退,免得污秽的水花溅到。 惠悟将空盆往孤珠手里一塞,伸手抹了一把脸,笑嘻嘻道:“多谢小公主成全,我这几天被身上的虱子搅得食不知味,夜不成眠。还是小公主想的周全,这下子可好了,浑身都舒畅呀!” “休得无理!”奈落出言阻止,冷声道:“你好歹也是师出名派,居然这般颓废,岂不辱没师门?” 惠悟呆了呆,脸上轻浮的笑意瞬间僵住。 苏漓若挪开脚步上前,往石凳一坐,抬眸注视湿哒哒且狼狈不堪的惠悟,示意他坐下。 待惠悟坐下,奈落和孤珠退到亭子外。 “你还好吧!”苏漓若率先打破沉默。 惠悟闻言,迅速抬头,瞟了一眼,苦笑道:“看来你悟的比我透!” “为什么?”苏漓若问道。 惠悟愣住,反问道:“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苏漓若清楚记得他前段时间,每隔几天就来陪她静坐沉思。看似无意,却将宫里每一件事情仔细地告知她,甚至以颜行尘的踪迹激起她求生的意志力。 “看你可怜喽!”惠悟耸耸肩,双手一摊,又恢复之前的吊儿郎当模样。 但很快,他被苏漓若锐利的目光盯着浑身不自在,无端透着一股寒气,这可是炎炎盛夏呀!然而,苏漓若的目光不仅可怕,还迸裂着杀气。 惠悟想到她杀颜行尘时的眼神,他肃然着脸色,叹息道:“苏漓若,你真是一个可怕的女人,若不仔细看,决对瞧不出破绽。明明是娇生惯养,集万千宠爱的女子,却偏偏有一股狠劲,还有江湖人的戾气,谁惹了你,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惠悟说着,见她淡漠处之,默不作声。只得沉重又叹了一口气,将事情原由道出:“经历一战,皇宫极其混乱,颜行尘趁机返回华盛殿,藏匿地下暗道,运功疗伤。也是他倒霉,偏让我发现了,说来可笑,居然蛊惑我帮他,且抛出诱人的条件。我这人呐!虽然有时心狠手辣挺混账的,但江湖规矩,侠义仁道,我自是不敢忘...” 惠悟抓起石桌的凉茶,一口吞饮,低喃嗤笑道:“这裕国的天下有你姐姐把守,我要来何用?苟延残喘的颜行尘大概是糊涂了,竟以此引诱。我只好顺水推舟助他一把,让他早登极乐,哦,不。”他自顾自地摇头,道:“他恶贯满盈,该坠下阴府地狱,方解世间人的心头之恨!” 惠悟说着,定定看着苏漓若,直到苏漓若抬眸,他才移开目光,起身拍拍残破的衣袖,又捋了捋,道:“我该回牢里报到,不然,就错过饭点了。” “惠悟!”苏漓若看着他转身,突然叫住他,“你还真个情痴,可惜,爱错人了!” 惠悟脊背一僵,顿住脚步。 《烟锁相思殇红尘》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 喜欢烟锁相思殇红尘请大家收藏:()烟锁相思殇红尘。 第二百五十二章:一寸离肠千万结(上) 惠悟缓缓回头,对上苏漓若深邃的眸子,心里一慌,却已来不及掩饰,撞击着痛入骨髓的狼狈。 他惨然一笑,不悦地道:“自身都一团糟了,居然还有闲心管我的事?” “惠悟,你虽不是个好人,本性也不善良,但终究还是个有担当的人。”苏漓若起身,踱到他面前,毫不客气地直接了当说道:“你既然出手帮了我,也算欠你一个人情,我提醒你,适可而止,不要企图挑战她的底线。” 她的话句句带刺,惠悟却闻之冷笑道:“苏漓若,我只是可怜你,并非真心帮你,所以,你不用心存感激!”他挑了挑眉,又道:“我的事,你管不着!”说着,他故意狠狠撞了苏漓若的肩膀,迈开大步。 苏漓若冷不防被撞了一下,她晃了晃身子,踉跄后退。 奈落眼疾手快,一跃上前,及时扶住摇晃的苏漓若。孤珠则愤怒地拦住他的去路,瞪着双眼,恨恨盯着这个不识好歹的男人,若不是武功被师傅削去只剩两成,她早就一掌劈了他。 苏漓若缓了一口气,冲着忧心忡忡的奈落淡然一笑,道:“我没事!”又转身对孤珠道:“让他走吧!” 孤珠咬着牙,忿忿地斜身后退。 惠悟哈哈大笑两声,吹着口哨,一副痞子气地挥手而去,却又停止脚步,揶揄着语气道:“小公主,你若觉得无聊,随时差人带我来陪你解闷,不过下次,可别赶上饭点,不然,饿肚子的我,脾气有些大,弄不好会把你吓着的。” 他的话刚落音,奈落掠身而去,一掌击中他的胸膛,沉声道:“你若还想活命,闭嘴滚出去!” 惠悟捂着胸口,蹬蹬后退几步,待身体稳住,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笑嘻嘻道:“奈少主果然好身手!那日得空,咱们切磋切磋!” “随时奉陪!”奈落沉着脸冷哼。 “择日不如撞日,那就比划比划吧!”突然,惠悟扬起双掌挥向奈落。 奈落微微一斜,让过他的双掌,一个翻腾,一记横扫,惠悟慌忙承接。 孤珠快步来到苏漓若的身边,气愤道:“这人也太无耻了,居然趁机偷袭。” 苏漓若脸色从容地坐下,目光淡定地看着打的难解难分的俩个人。准确的说,应该是奈落占上风,只是惠悟衣衫脏破,浑身又散发着恶臭。温润儒雅的奈落紧皱眉头,嫌弃的的眼神使惠悟愈发肆意往他身上靠。奈落厌烦地闪躲,以拆招为主,不曾主动进攻。而惠悟却像要无赖的泼皮,瞅准空隙就往上扑。 苏漓若摇摇头,没好气地扬起嘴角,泛出一抹微意。 孤珠惊讶地眨眨眼,又使劲地擦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瞪着:夫人这是敞开心怀了?不然,怎么会露出欣悦的笑意? 许是感受到孤珠的疑惑,苏漓若侧颜微微一笑,道:“不担心他们,其实只是寻个借口,发泄心里的烦躁罢!” 孤珠嗯了一声,暗暗叹息道:我才不管他们呢?我担心的是你! 但她什么也没说,刚才苏漓若特意对着她露出笑容,这就证明她已经准备重新开始,亦或者她正努力忘掉过去的种种不幸和悲痛,坚强地活下去。 最终,俩人过了上百招之后,都耗尽体力地收手。奈落倚着老树下,一反往常地气喘吁吁,而惠悟更可笑,毫无顾及地瘫倒在地,手脚呈现一个大字,嘴里还上气不接下气地嘟囔着:“奈落,你这个老匹夫,真不愧是月邑山庄的三少主之一,我使出浑身招数,居然占不到你半点便宜...” 孤珠愕然,奈落的年纪不过四十左右,竟被狂妄的惠悟戏谑,喊他老匹夫? 苏漓若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这个惠悟,还真是无法无天,看着城府颇深,却是痞子的心****人间的模样。 奈落丝毫不为惠悟出言不逊而恼怒,他依然淡淡冷哼一声,拍打身上的尘土,经过惠悟的身边,不屑地一瞟,冷嗤道:“你那来的浑身招数?我看浑身虱子还差不多!” 惠悟从地上慢悠悠起来,看着奈落进去凉亭,扶着苏漓若离开,他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盯着,嘿嘿笑道:“知我者,奈落是也!”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他的笑容逐渐消失,呈现一脸的落寞。 奈落扶着苏漓若进了房间,为她搭脉之后,悉心交代孤珠一些事宜,便退了出去。 苏漓若侧目欲言又止的孤珠,轻声道:“怎么啦?” 满腹疑问的孤珠不解地问道:“夫人为何对那个惠悟一再容忍?那人就像个无赖,不值得夫人宽容他。” 苏漓若思忖片刻,轻叹道:“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可怜人,痴心错付,蹉跎大好年华,白白浪费似锦前程。如今这般狼狈不堪,皆因他输了太惨,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孤珠奴奴嘴,道:“那是他活该,自作自受。” 苏漓若点点头,沉声道:“他这人确实让人很讨厌,心术也不正,但是,他总算还有存留那么一点善意...” 苏漓若抬眸,目光悠扬,陷入沉思。 孤珠明白她所指,若不是惠悟,也许诛杀颜行尘的决心,就变成遥遥无期,甚至无望。 或许,旁人都不晓得,而苏漓若却心知肚知,她之所以能一剑击杀了颜行尘,是因为惠悟暗中做了手脚。 当颜行尘承他富贵繁华时,他就将计就计,假意应下颜行尘诱人的条件,却在他运功疗伤之时,施以旁门左道的手段。 惠悟当初能在雅丹眼底下将她带走,虽是江湖伎俩,却也有过人之处。 故而,他要对内伤严重的颜行尘下手,颜行尘根本觉察不到。 也许孤珠说的对,她不该对惠悟宽容,毕竟,姐姐设计的谋略,是跟他商议而定的,从头到尾,他是唯一知情人。但有一点,令苏漓若不得不放下对他的愤恨,他把颜行尘留给她亲手诛之! 苏漓若知道,以姐姐的性子,颜行尘的脑袋,她势在必得,而惠悟却让她,希望落空! 惠悟深知姐姐的心性和手段,更晓得忤逆她会有什么下场,他仍然我行我素,不惜违背自己痴恋的心爱之人,可见那一段日子,他的内心所受的煎熬和痛苦。 从他每隔几日就来陪伴她静坐,或低喃唠叨一些事情,她断定,那是他最矛盾,也是内心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开心 听孤珠说,她昏厥过去时,姐姐当即狠狠掴了惠悟一巴掌,可见她的焦虑牵挂。 而只有苏漓若知道,这一巴掌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无法接受惠悟居然胆敢背叛她的怒火? 倘若惠悟将颜行尘的下落告知姐姐,这无疑是他立功的好机会,至少,姐姐会心存感激,欠他一份人情。 惠悟比任何人都清楚,颜行尘对姐姐尤为重要。以目前的朝野趋势,虽然游说大臣重将接受了颜行尘当年逼宫篡位的罪行,却并不能令那些野心勃勃,或还在观望,不愿表态的朝臣信服。 而她惟一能稳定这些倚老卖老的大臣们的心思,那就是颜行尘的脑袋。既能血洗耻辱,又可杀鸡儆猴,起到震慑的威望。 苏溪如生性要强,朝臣们模棱两可的态度着实令她颇为恼怒,但聪明如她,自然明白朝野不稳民心不定,却不可强行扼制。 错失诛杀颜行尘的机会,或许会让她全盘皆输,毕竟,满朝大臣,可不是那么好对付。 苏漓若今日虽然见了惠悟,但她心头的疑惑还有一些并未解开。惠悟为何背逆姐姐?种种迹象表明,他自暴自弃的颓丧绝对因为爱惨了一个人,那是得不到,放不下的痛苦,生生撕扯着,纠结着。 他宁愿输的彻底,也不愿再去讨好姐姐,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 苏漓若蹙眉,抚上额头,或许这一段时间空白太多,以致于思绪有些混乱。 想这些作甚?苏漓若无奈地苦笑,低垂眸光,触目腹部,为了这一份生命的希望,单单努力地活着,就已经耗尽她的全部。 可是,恨啊!有时候就像猛兽般张开血盆大口,似乎要把她吞噬。 “夫人,累了吧!”孤珠见她脸色一下子惨白,急忙道:“我扶你进去休息!” 苏漓若恍惚地应了一声,随即进了内室。 一觉睡到傍晚时分,苏漓若撑起软绵绵的身子,正耍叫唤孤珠,却听到急促的推门声,还有慌忙的脚步声。 苏漓若微微皱眉,孤珠不会这般莽撞!就在她思忖之际,一人掠帘而入,扑到她的跟前,唤声:“姐姐!”便哇哇大哭。 苏漓若愣住,待她看清眼前之人,伸手抚上她的头,轻触她的秀发,柔声道:“你已是为人之妇,怎地还这般不经事?” 小唯抬头,满脸泪水,抽泣着断断续续地道:“姐姐,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我怕一转眼,你又不见了,失去踪影...” 苏漓若捧着她的脸颊,轻轻拭去她的泪水。 小唯的泪水流的更凶,汩汩似断线珠子,许久,哽咽道:“姐姐,你若心里苦,不要憋忍,小唯虽没什么本事,却也能让姐姐依靠...” 苏漓若摇头轻叹道:“傻瓜,我不是憋忍,而是泪干了,已经哭不出来!” 小唯怔忡,呆呆看着苏漓若,她们自幼相伴成长,一路扶持过来,亲眼目睹苏漓若由涉世未深的深宫公主,跌跌撞撞,历练出顽强的心性。 只是,她这般无声无息的悲痛令人愈加心疼。 苏漓若握着小唯的手,抚上腹部,轻声道:“这里是生命的希望,所以,我不能沉浸悲伤。” 小唯含泪笑着,斜身靠近,侧耳俯听,突然,惊讶地失声叫道:“姐姐,他,他,他动了...” 苏漓若温婉一笑,淡声道:“是呀!这是生命的感应,我若悲伤,他就不停地波动,我的心情舒缓,他也安安静静。” 小唯惊奇瞪大眼,一时间,不敢再出声,急忙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抚摸,就怕惊动了腹中胎儿。 随着卷帘声,苏漓若扭头望去,竟是乍特和夜影。 苏漓若微蹙眉头:他们不是回山庄了?怎么又折返?难道特意护送小唯?不对,即便夜影护送,乍特也不该一道过来。 “你竟跑的这么快?一下子就把我们甩开...”夜影看着小唯红肿的双眼,低声说着,语气略显担忧。他知道小唯跟夫人的情感,就像他与庄主之间,既是主仆,更是患难与共,生死相交的兄弟,挚友。 小唯冲着他嘘了噤言手势,小声道:“别嚷嚷,惊了姐姐肚子里的孩子,他会生气的。” 夜影顿住脚步,眨着眼,有些不知所措。 乍特好奇地弯下腰,屈着膝,蹑手蹑脚地躬身过去,轻声道:“让咱听听,这孩子都说了什么?” 夜影见状也摸索到床边,低声道:“我也看看!” 小唯气呼呼地打掉俩个人同时伸出的手,道:“你们这般鲁莽,会吓着孩子...” 乍特忙缩回手,夜影也后退一步,俩个人相互一望,有些不甘地瞥视着苏漓若盖在薄薄被褥里的肚子,满目期盼。 苏漓若淡笑,示意他们过来,待他们走近,握住他们的手抚在腹部。不消片刻,乍特惊跳起来,语无伦次地欣喜:“孩子....孩子跟咱说话呢?不,不是,他...他跟咱握拳...碰手...” 夜影皱紧眉头,他怎么没感觉呢?突然,他颤了颤手,不敢置信地屏住呼吸。 “怎么啦?”小唯探头问道。 夜影嘴角抽了抽,凝重的脸色荡出一圈波澜,瞬间笑开了花:“他动了!” 顿时,一室欢笑荡漾着喜悦,传出门外,奈落推门的手一滞,不禁地湿了眼角。这是庄主出事后,大家第一次这般开怀欢欣,竟缘自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第二百五十三章:一寸离肠千万结(下) 七月七,苏溪如登位,封号隐帝。 当日,苏漓若正半倚外室卧椅上闭目假寐,许是腹中胎儿渐长,她的身子愈发笨重乏力。 小唯与孤珠推门进来时,飘进一道焦虑的声音:“小公主,卑职是叶将军派来的...” 苏漓若猛然睁眼,小唯慌忙地关上门。 苏漓若坐起,皱眉问道:“何人在外喧哗?” 小唯闪躲着目光,嗫嚅道:“姐姐疲乏,应是幻听,不理便是。” 苏漓若脸色一滞,转头看着有些不安的孤珠,淡声道:“你说,怎么回事?” 孤珠眨眨眼,为难地瞥向小唯。 未等小唯开口,苏漓若已掀起盖在身上的薄毯子,陡地,冷声道:“怎么,你们是要商量着...谁来应话?” 小唯低首,咬了咬唇道:“今日大公主荣登帝位...” 原来如此!苏漓若松了口气,扯了一下毯子,若无其事地盖上,她往后一仰,平静地倚靠着。 “然后呢?”突然,她抬眸问道。 “啊!”小唯愣住,一时无措地侧颜看着孤珠。 孤珠心里暗暗叹息:左右是瞒不过,那就干脆敞开的说吧!她缓声道:“夫人,前殿正举行登位礼仪,岂料竟有谋逆者袭击新帝,那外头是叶将军派人求救...” 自那夜在华盛殿内寝,苏漓若从暗道上来,匆匆触目苏溪如便昏厥过去,之后,她再也没见到姐姐。 她似乎有意避着,而苏漓若也不愿见她。 但皇宫的事,苏漓若却一清二楚,因为惠悟三天两天便从牢狱大摇大摆出来,有时候,苏漓若都怀疑他究竟有没有呆在牢房?怎么,皇宫的一举一动,他尽数悉知。 惠悟已有几日未曾露面,所以今日姐姐登位,她还真的不知情。 苏漓若心底暗暗冷笑:她终于如愿得到帝位! 然而,苏漓若明白,她即便登上帝位,想要手握实权,决非那么容易! 至于孤珠所说的叶将军,正是叶景松! 惠悟颓丧,情愿沦落牢房,却倔强不肯低头认错,如今,苏溪如的身边也只有叶景松可信任,任她差遣。 为了树立权威,于是她不顾朝臣反对,执意提携叶景松,封他为常武大将军。 当然,这些事,苏漓若都是惠悟那里得知。 念及,苏漓若脸色微变,她能想象大殿此刻已是兵刃相击,险象环生。 小唯忐忑不安地看着苏漓若。 蓦地,门又推开了,奈落三人进来,外面静悄悄,已经听不到方才焦虑仍声音,应该是奈落他们将人驱逐出去吧。 苏漓若沉思片刻,抬头注视众人,良久,欲从卧椅上起身,道:“我去看看!” 奈落快步上前,俯身按住她的手臂,沉声道:“兵器凶险,夫人不可贸然!” 乍特也在一旁嘟囔道:“咱是保护玄若你的安危,岂管她什么登位大典,成败与否?” 夜影肃然别过脸,不言。 小唯与孤珠相视一望,沉叹。 苏漓若盯着奈落,目光淡然,却渗透着一种声音,缓慢而沉重,沙哑而固执。 奈落从她深眸里似乎听到:这里是生养我的地方,承载过我的欢声笑语,还有无忧无虑的年华。是历代祖先搏命打下来的江山,以血奠基,白骨巩固,造就的太平盛世。我不能眼睁睁看它再一次沦陷,重演血洗大殿,脚踏尸首的悲剧,所以,我必须尽己所能...守护它。 苏漓若坚韧的眼神惊了奈落,他慢慢松开手,挺直脊背,对着苏漓若投下无奈一瞥,遂转身,低沉说声:“好!” 夜影眉头紧皱,难以置信回头看着奈落。 “什么?居然要帮她?”乍特瞪了一眼,忍不住怒声道:“你们都忘了,耍不是那女人,庄主能出事吗?” 苏漓若的呼吸恍然滞顿,脸色刹那苍白,心头一阵绞痛,肩膀抑制不住颤了颤。她垂下眸光,身子微微蜷缩,袖内的双手紧攥成拳,指尖嵌入掌心,几乎刺破皮肉。 奈落余光微斜,匆匆一瞥,惟有他知道,苏漓若是听不得提到庄主,她所有的坚强,辛苦的伪装,即便铸成铜墙铁壁,坚不可摧的堡垒,也可在一刹那崩塌。 奈落沉下脸,冷冷地瞥视乍特。 夜影一言不发,抬脚率先走出房门,乍特见状,顶着奈落冰冷而严厉的目光,心不甘情不愿地挪动脚步。 苏漓若心情沉重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声道:“小心!” 奈落回头,微微颔首。 待奈落把门带上,脚步声远去,孤珠与小唯怔怔候在苏漓若身旁,而她,失神地盯着紧闭房门。一时间,房间里静谧无声,谁也没有说话。 大殿。 隐帝阴沉着脸,一双深不可测的眸光冷冽地扫过殿堂上的一众朝臣。 而叶景松手里的利剑正抵住一位壮硕大臣的喉间,剑尖隐隐而入,血迹淌淌。 此时,殿堂上的大臣们大多皆是一脸惶恐不安,少数一些人,秉持晦暗不明,隔岸观火的态度。17 地上躺着十几具黑衣人的尸体,一剑入胸,血窟窿已凝固,此前应有一番誓死搏斗。 大殿门口不断地涌入几批手持弓箭的黑衣人,瞬间包围了满朝大臣。 隐帝缓缓起身,眯着眼,寒厉地盯着一片黑压压弓箭手。这情景,一如之前,她带着叶景松和惠悟,还有那些暗卫,被包围大殿的刻不容缓的惊险。 果然是颜行尘一贯的狠劲!人都死,居然还留一手来搅局,拼的最后一搏。 然而,今不同时日,那时,风玄煜引开颜行尘,使他无法脱身,亲临大殿下令。那时,惠悟还对她死心踏地,拚死相护。 蓦地,隐帝目光戾气四射,长臂一挥,冷如冰霜的声音响彻大殿:“杀!” 她的话刚落音,叶景松掌心一紧,用力扭转剑柄,哧!一声,利剑划过颈部,随着叶景松翻腾的身影,一股鲜血喷涌而出,壮硕大臣的脑袋骨碌碌地滚落。 满朝大臣脸色大变,慌张后退,尽管正值炎热的盛夏,每个人却都感觉浑身直冒冷气,尤其那些冷眼旁观的大臣更是失措惊叫。 他们看着刚才还雄纠纠,气昂昂的壮硕大臣转瞬血溅大殿,命丧当场,他脑袋上的一双圆鼓鼓的眼睛还来不及眨一下,就已尸首分离。 他们的耳边还残留着他愤怒阻拦隐帝举行登位大典,振振有词地责斥:“荒唐,前朝大公主自幼离开皇宫,多年不见踪影,即便先帝暴薨亦不曾现身。今日却凭她一面之词,便登上帝位,如此草率鲁莽,万一落入奸人计谋,岂不辱没大裕百年盛誉?惹人诟病耻笑?” 隐帝冷冷一笑,问道:“那依项候之见,朕该如何呀?” 项候沉着脸,洪声道:“若要登位大典,烦请小公主前来!” “然后呢?”隐帝挑眉一笑,英气尽显,轩宇不凡。 “滴血验亲!”项候以为她已入圈套,便侃侃而谈道:“倘若皇嗣正统,择日吉时,举行登位大典,如若不然,你便是乱臣贼子,蛊惑朝野,挑唆宫乱,趁机谋权,欲为篡位!” 项候的话一出口,刹那间,满朝大臣面面相觑,遂后知后觉,个个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隐帝举目,看着窃窃私语的大臣,他们对项候一番言论颇为赞同,她的嘴角泛起冷笑。漠然道:“朕若不从...” “便是心虚所致!”项候侧身一闪,大手一挥,几十几个黑衣人执刀闪出,迅速掠身上前,举刀劈向端坐殿堂之上的隐帝。 大臣们惊愕之际,隐帝身后跃出十几道人影,挡住来势汹汹的黑衣人。 顷刻之间,刀光剑影,缭乱炫目,其中一道人影凌空而起,跃到项候跟前,双掌狠狠挥出。 项候也是武将出身,临危不乱,镇定应对。 大臣们定眼一看:原来是叶景松!他曾是珩帝的护卫统领,自珩帝逝世,他也失踪了。他们猜测,他当初应该肩负重任使命,其实,殿堂之上的隐帝身份他们早已心知肚明,而项候的言行无非是怀有不测之心,偏偏他们任其放纵,出言不逊,目的也是为了削弱隐帝嚣张的气焰。 前段日子,她已接手处理朝政之事,且在还未举行登位大典,就革除旧章废弃陋习,修全律法,重拟法则。她还赐封叶景松为常武大将军,出诏书告示减税免纳,开垦荒地,增田务农。 几个元老大臣谏言,却被她当即呵止,道是即已废革旧典,拟新法章,便不迂于顽固之见,朝代帝号,稳定妥当,岂可局限登位大典未行,就荒虚时日,不作不为! 那些老臣经历颜行尘的凶狠毒辣,淫威逼迫,崇帝的弱弱无能,一贯顺从,早已仄仄生厌。岂料这位新帝却雷厉风行,所作所为,常常出其不意,反其道而行之,直教他们头痛不已。 就在叶景松跟项候交手十几招之时,执刀的黑衣人已被暗卫解决了一半,项候目光匆匆一瞥,心里暗暗吃惊:没想到叶景松训练的暗卫竟然如此厉害! 但他作为颜行尘的最后一步棋盘,岂能临阵脱逃?即便拼个鱼死网破,他也要执行到底,这是颜行尘给他下的死令。 这时,叶景松露出一个破绽,项候大喜,来了一招水底捞月,横扫袭卷。只是他的掌力挥出,叶景松一晃,不见人影,待他回神,一道寒光划过,剑尖直抵他的喉间。 项候怔忡,须臾,怒瞪双眼,死死盯着叶景松。 剩余的执刀黑衣人后退掠身而去,不消片刻,已然无踪。 隐帝抬眸,缓缓一眼,暗卫尽数退下。 同时,殿外闪进一批弓箭手。 叶景松稍稍一抖剑尖,微微倾入喉咙,鲜血溢出一些。 项候却不屑一笑,目光鄙夷着殿堂之上的隐帝。 隐帝与他的目光相触,瞬间明白项候的意图,看来,他接了颜行尘的死令,那么,叶景松已不可能以挟持他,平息这场腥风血雨。眼见殿外不断涌进弓箭手,而大臣们,有的显然持观望态度,且伺机退出危机四伏的殿堂。 既然项候无法勒令弓箭手,阻止危局场面,那留他有何用?因为不管是否有他,这些弓箭手也会拼死搏杀,不如先发制人,也好震慑那些居心叵测,袖手旁观的朝臣。 隐帝这才下了杀无赦。 那些大臣们还未从项候滚落至地的脑袋,怦然而倒的无头尸身回神,大殿梁柱上倏然跃下许多暗卫。 他们错掠身影,交织飞腾,扬手之间,张力光芒,直击射出的箭矢。触碰相搏之声此起彼伏,哐哐直响,坠落一地。 叶景松挥动长剑,趁隙驱向弓箭手,就在他们还未搭箭之际,刺杀几个,一时间鲜血溅扬。 大臣们惊魂未定,奈落三人腾空而降,只觉得一阵炫目,人影飞跃,他们绕后出手,无声无息击杀一批弓箭手。 大臣们彼此相视,余光惊悚地瞥向殿堂之上的隐帝,她坦淡自若,神情悠然。众人暗暗垂叹:看来一场誓死搏斗,在所难免。短短几年,历经数次兀变,虽然颜行尘手段狠毒,并没有置朝臣卷入生死拼搏之局势,更别提碌碌无为的崇帝。上次大殿被弓箭手围攻,以及今日破竹之势,皆因她而起,看来裕国的历代以来,他们眼前惟一的这个女帝,果然不同凡响! 朝臣之中不知那位识时务者高喊着道:“大胆奸贼,居然谋逆造反,本官今日拼死也要护守大裕江山,保卫陛下安然无恙,杀!” “杀!”众朝臣气势恢宏地附和, 隐帝唇角上扬,朦胧之中,一丝舒畅笑意若隐若现,眼里却掠过寒冷:这帮见风使舵的老匹夫,简直可笑可耻,看看朕日后如何收拾惩治! 她同时暗暗松缓紧绷的心,注视着奈落他们的身影,若有所思地悠扬目光远瞟,似乎穿越大殿的击杀声,弓箭声,兵刃声直达秋亦阁。 隐帝知道,即便她派人支援,却决不可能轻易原谅,也许今生她都无法释怀对她的恨! 隐帝目光一顿,是谁通知她,大殿陷入危机?叶景松困身于此,难道... 隐帝心头一震,虽然明白再也回不去往日,他对她的忠心耿耿,拼死守护的情意,但她仍然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想通思透?甘心放下,从牢房里出来。 第二百五十四章:回首经年几许愁 柔然。 风玄璟执着酒壶,仰头一饮,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淌向衣领,湿了一大片。 桓帝一把夺过他的酒壶,蹙眉嗤笑道:“怎么说曾经你也是卓尔不凡,温润儒雅的翩翩公子,却在朕的皇宫里养成酒鬼?这都什么事呀!” “哜,堂堂一国之君,竟吝啬的连壶酒也供不起!”风玄璟冷哼着抚额,一副慵懒模样。 桓帝将酒壶放下,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婢女,肃然着脸色道:“你看你,宁愿整日无所事事,以饮浊酒为乐,却不肯辅之朕的左右,难怪灏儿都不亲近你。” 风玄璟抬头瞥了一眼,冷声道:“你尽打着如意算盘,以为事事皆遂你愿?” 桓帝也不恼他弦外之音,毕竟他们之间十余年深厚交情,更何况要不是他,瑶和灏儿决不可会来到柔然来到他的身旁。 桓帝心里清楚,当初风玄璟原本只是路过,却因着文茵郡主而滞留柔然,这才成就了他与惜瑶的姻缘。 桓帝思及,嘴角扬起一抹欣然的笑意,道:“惜瑶昨日还在念着你,说是近个把月都不见你的面,一直追问朕,你究竟忙些什么?” 风玄璟目光一顿,不言。 “这倒教朕为难,说你不得空,也没个事可忙,闲着吧!却不去看她和灏儿,朕总不能告诉她,你终日庸庸碌碌,饮酒为乐?”桓帝肃严着脸色,语气也加重了。 风玄璟沉默许久,蓦地起身,举目遥望,晴空万里,阳光耀眼。他苦笑轻叹,不禁双手负背,缓缓迈步,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他的每一个脚步都稳而慢。 突然,他边走边淡声吟道:“山河萧萧路迢迢,清风不拂庭前花,莫道人间惆怅客,三千红尘一纸经!” 桓帝心头一震,紧皱眉头,看着他逍遥缓慢的步伐,沉声道:“你想通了?” 风玄璟头也不回,慢悠悠地反问道:“我还有什么不放心?” 桓帝站起,冲着他的背影道:“你就这么走了?不跟惜瑶道别?不见见灏儿?” “她们有你,足矣!”风玄璟声音温和,却也饱含着淡淡伤感。 桓帝明白,让他放下,委实不易,毕竟负疚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守候。只是,他与她之间,更多是相扶相持的依赖,而这种依赖,却是亲人之情的护守,因为,时光早就冲散且淡化了最初的情怀。 桓帝苦笑,自从十多天前,御医诊脉确定,惜瑶厌厌乏乏是怀了身孕,风玄璟酒瘾愈发酗重,常常孤身只影,把酒独饮。 桓帝经常远远看着他,多年的知交,他对他可不是一般的了解,所以,他才决定出手逼他一回,不然,不晓得他要拖延到什么时候! 目送他远去的背影,桓帝突然起身,朗声道:“记得明年回来参席满月宴...” 风玄璟不答,脚步不疾不徐,仍然没回头,却淡笑了一声。 这时,桓帝又道:“不过,倘若一人回来,朕跟王后都不会接待你的。” 风玄璟冷哼。 虽然隔着远,桓帝还是听的很清楚,他不禁皱起眉头:这家伙,什么意思?难不成此番离去还是白忙活一场?他不准备到昼国寻文茵郡主?桓帝沉声道:“风玄璟,你就不能争气点?” “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飘来一阵渺茫的声音,人已不见踪影。 桓帝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转身,却意外发现惜瑶执着灏儿的手怔怔站在廊道的台阶上。她望着风玄璟离去的方向,目光幽静而深邃。 桓帝上前,一把抱起灏儿,轻声道:“既然碰到了,如何不与他道个别?” “我想...还是让他走的安心吧!”惜瑶淡然浅笑,透着许些无奈。“毕竟,我跟灏儿拖累他太多了!” 桓帝一手抱着灏儿,一手拥着惜瑶的肩上,温声道:“往后有朕守着你们母子,他也该放心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但愿如此!”惜瑶偏过头,看着他一脸的温柔,眸光有些痴迷,久久不曾移动。 桓帝宠溺地回目她,手心轻触她的脸颊,半晌,柔声道:“走吧!你身子骨弱,不宜在日头下晒着,虽说这几天精神了一些,不似之前那般倦乏,但还是要小心谨慎,免得晚上不好安睡。” “嗯。”惜瑶低首看着平坦的腹部,想着肚子里孕育着另一个新生命,她的嘴角泛起柔和而幸福的笑意。 这时,依偎在桓帝怀里的灏儿突然出声,稚嫩地叫道:“父...皇!” 桓帝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注视灏儿,惊喜地微颤道:“灏儿,你叫朕什么?” “父皇!”之前一声有些不顺口,而这一声清脆而自然。 “是照顾灏儿的念嬤嬷教他,没想到才一天,他居然就改口了!”惜瑶莞尔一笑说道。 桓帝瞬间眼眶潮湿,似乎这两声的父皇,是他听到过最美妙的称呼,相比之前灏儿呀呀学语时冲他叫爹爹,这个称呼才更令他欣喜,因为他感受到母子俩真正融入他的生命。 而他之所以感慨万分,源自他幼年的遭遇,倘若没有母后的大爱,又如何有他今日的成就? 虽无血脉关系,母后却将他视为己出,倾尽心血,为他未雨绸缪,谋权策略,护他周全。 即便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弥留之际,仍搏手为他谋得太子之位。 桓帝之所以感念于心,铭记一生,皆因抚养他的母后慈善德行,而影响他改变他。 因此,他至始至终秉承那一份善念。 许是冥冥之中,缘分早已注定,他竟然从惜瑶身上看到母后的影子,而灏儿仿佛是他的幼年。 话说风玄璟离开柔然,孤身一人历游天下,逍遥江湖,偶尔也在武林盛会当中露个面。 桓帝听着探子禀报,恼怒地拍案而起,拂袖席卷堆成小山丘般的奏折,倾斜而散,落了一地。搞笑 暗探跪伏在地,禁不住颤栗脊背。 许久,桓帝缓缓了脸色,挥手道:“把人撤回来,不必跟踪了!” 暗探如蒙大赦,领命而去。 桓帝叹息着苦笑,风玄璟这家伙存心不让他好过,若不是为了让惜瑶安心,他怎会如此大费周章派遣暗探监视风玄璟的行踪!当然,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还有别的目的,那就是文茵郡主的身份。他心里始终存有疑惑,想解开这层层迷雾,势必从风玄璟身上下手不可。 然而,风玄璟却将桓帝的心思揣摩了一清二楚,偏偏就不让他如意,绕了一大圈子,耗时半年之久,僵持着不动声色。 桓帝眯着眼,他似乎看到风玄璟云淡风轻般的笑容透着一丝狡黠,冲着他耸耸肩,双手一摊,但瞥视的目光意味深长。 桓帝挑挑眉,遂坦然一笑,喃喃自语道:“风玄璟,你赢了,朕再也不探究文茵郡主的身份...”说着,他俯身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奏折。 桓帝边捡边想着,即便因为文茵郡主,他被风玄璟摆了一道,那又有何妨呢?他的身边有惜瑶和灏儿,还有腹中的胎儿,此生足矣! 桓帝撤走暗探的时候,风玄璟也踏上归程,他途径都城,入宿驿站。 傍晚,秋阳西下,天际泛起万丈霞光,令人炫目。 风玄璟坐于驿站茶楼的临窗桌旁,微蹙眉头,心事重重地低首品茶。半晌,抬头无意一瞥,目光定定地凝视天际耀眼的晚霞,不由恍然轻叹,没想到一晃竟在外游荡一年了,也该回月国看看! 思及,他心间一动,眸光染上沉郁:她怎么样了?身处何地? 不过,很快就有答案了! 这半年来,他故意涉足鱼龙混杂的江湖场所,就是为了耗尽桓帝的耐心,打消的他的疑惑。 以桓帝的敏锐,他当初那般迫不及待送走文茵郡主,就已经心生疑虑。 惜瑶虽知清依假冒文茵郡主的身份,但她决不会泄露,即便桓帝是她的枕边人,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清依真正的身份。 风玄璟打算先回去看看长姐她们,还有晟儿...不,应该称为易帝!他统治的月国如今是什么景象?还有那个护守他左右的赵子墨,不知能否辅佐他? 沿途经过都城,他却突然停下,想着他那狂傲冷冽的七弟,就忍不住要往月邑山庄走一趟。但后来想了想,还是不耍惊动他,便决定暂宿驿站,寻个机会悄悄看一看即可。 当霞光隐退,秋风微凉,夜色落幕,茶楼已点上烛火,风玄璟壶里的茶水也差不多了,他起身回房。 大约半个时辰,传来叩门声,随之有声音道:“客官,您的饭菜来喽!” 风玄璟微怔,正要开口,蓦地,眉目一挑,大步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小伙计,端着一托盘饭菜,冲着风玄璟机灵地眨眨眼,奴嘴示意。 风玄璟接过托盘,低首看了看压在饭菜下露出的一角信纸,抬头已不见眼前的小伙计,不禁心里暗暗赞叹:百晓生的手下,果然个个都是训练有素,无孔不入,难怪独鳌江湖几十年不败! 说起神通百晓生,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天下没有他获取不了的秘密,收集不到的情报。 只是,他的条件苛刻,想要跟他交易,不仅得先掂量掂量身家权势,还要有胆识和魄力过他十八罗修关。 江湖上无人见识过他的真面目,皆猜测百晓生是个凶神恶煞,嗜血魔头,殊不知,他却是个文雅儒士。 几年前,风玄璟历游登峰,偶遇一青袍男子,埋头沉思一盘棋局。 风玄璟触目一瞥,惊愕:居然个死局! 青袍男子沉浸棋局,丝毫不察身边有人。俩人一坐一立,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竟无法破阵而出。 莫约过了一柱香,倏地,风玄璟长袖一拂,直击困在阵中垂死挣扎的黑士。 青袍男子一惊,眼看着凭空消失的黑士,他豁然大笑,道:“妙呀妙!宁折一子,不损百将,果然好计谋!”说着仰头望向风玄璟,淡声问道:“你懂的奇门遁甲之阵?” 风玄璟微微一笑,道:“略懂一二!” 青袍男子大喜,起身作揖,言语挚诚,邀他切磋,博弈一番。 风玄璟也不推辞,当即入座石凳,青袍男子忙摆营布阵,蓄势以待。风玄璟则慢悠悠地按兵不动,阵门大开。 然而,往往青袍男子以为有机可趁,却碰的灰头土脸,风玄璟依然谨守阵营,不轻易出手。 不知不觉纠缠暮落,二人只得作罢,约定翌日再斗。 第二日的阵势,相比昨天的战况略显激烈,二人的士子都有损伤。 再次厮杀至天黑,青袍男子便又约定再战一回分胜负。 风玄璟见他痴迷难抑,又允了应战。 第三日,这一次的战局可谓惊涛骇浪,降龙伏虎之势对奕,虽然,青袍男子奋不顾身地浴血奋战,却抵不住风玄璟的无所畏惧地勇往直前。最后以破釜沉舟的勇猛将青袍男子击的节节败退,杀的片甲不留。 青袍男子难以置信地失神片刻,遂抬眸打量眼前风度翩翩的公子,半晌,露出爽朗的笑声,道:“棋逢对手,果然快意呀!公子不骄不躁,稳中取胜,老朽受教了!” 风玄璟躬身施礼,谦谦道:“前辈谬赞,在下愧不敢当,天色不早,打扰前辈多日,就此别过!”言罢,抱拳正要离去。 青袍男子抚须沉吟,突然叫住他,扬手一抖,语气淡泊道:“来日若有事,可凭这三颗棋子,老朽定当为你解忧!” 风玄璟挥掌接住,摊开一看,棋面上赫然三个字:百晓生!他惊讶抬头,青袍男子已不是踪影。耳边隐约飘来声音:“不过,三颗棋子用尽之时,老朽再来讨教!” 这时,风玄璟将托盘放在桌上,抽出碗碟下面的信纸,铺开一看,脸色沉了沉,不由吸了一口冷气! 第二百五十五章:秋风不暮相思意 风玄璟之所以变了脸色,是因为他只用一颗棋子换取清依的消息,而信的开头却写着:心有牵挂,棋子用尽,若不遂愿,可适阅止。 风玄璟皱紧眉头,思忖片刻,将信纸第一折展开,入目一行字:卿本舜华颜,奈何铿锵志,不落九阙宫,焉得帝王权? 风玄璟心头一震,眸光沉郁,百晓生信上说的非常清楚,清依的确回裕国,铲除异己,复国为帝。百晓生甚至暗喻清依本是卿卿佳人,却以男儿之志,称帝为王。当然,他也直接道出其中的痛苦辛酸,故而用不落九阙宫,焉得帝王权? 须臾,风玄璟恍然苦笑,她的心计,她的手段,她的狠戾,她的无情,都是铺垫帝王之位。如今她既遂了心愿,往后他也不用挂念担忧。 风玄璟思罢,轻叹一声,正耍放下信纸,心间一动,情不自禁又将信纸的第二折摊开,又一行字入目:泱泱月国,易帝勤政,朝臣睦和,子民拥戴。盛世太平,繁华江山,缘自君王,睿智奇谋。 读罢,风玄璟嘴角泛起一抺温和笑意:晟儿果然聪慧,竟将月国打理的如此丰顺富盛,简直奇才。看来还是七弟慧眼识英雄,若不是他当初力排万难,如何成就晟儿的丰功伟业? 风玄璟想到这里,不由怔了怔,这时才明白百晓生在信的开头所言,只是他的心里仍有疑问,他只用一颗棋子交换清依的消息,百晓生如何知道他心中还有其它牵挂? 那么这最后一个消息究竟是不是他所想要的答案? 风玄璟迫不及待地将第三折铺开,最后一行字呈现出来:封地荒芜,降服蛮夷野牧,繁荣都城,建居月邑山庄,问鼎乾坤,武林盛誉震名。呜哉悲哉!惜之乎也!原来只是红尘匆匆过客。罢了罢了!世间惟情字难抵消,哀一世之殇! 风玄璟的双手抑制不住颤了颤,信纸飘扬落地,他蓦然一惊,慌乱地俯身捡起信纸,顿时愣住:信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这是江湖的密件手段,信纸上的字迹一旦看过便会自行消失。 他踉跄一退,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身体有些飘浮,几乎站不稳。信纸上的字已然无从寻迹,可方才那些字句却字字剌心,句句入骨,百晓生什么意思?难道...难道... 风玄璟不敢往下想,他吁了一口气,慌乱的心情稍微平复一些,但颤栗的双手还是泄露出他的惊惧。 风玄璟紧攥着手掌里的白纸,不知不觉揉成一团,待他回过神,扔掉纸团,伸手往怀里一掏,刹那间怔住,三颗棋子不翼而飞。 百晓生果然可怕!他悉知他的牵挂,便把三颗棋子全部换取,所以他在信的开头就阐明了,若他不愿,不必看下去。但他把风玄璟心思揣的一清二楚,一切自然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风玄璟抬手擦去额头的冷汗,疾速转身而去,很快消失在萧瑟的秋夜。 月邑山庄的瓦顶掠过一道飘逸的身影,他敏捷地避开守夜的护卫,潜入庄园。 此人正是风玄璟!他满腹疑虑和担忧,只能冒险探个究竟。 但愿百晓生的消息有误,亦或是他故意胡扯。 尽管心里不停地否定,可风玄璟还是心乱如麻,因为他知道,江湖盛传的神通百晓生,他的消息从未失误过,更不可能砸自己的名号而去胡扯。 可偌大的月邑山庄,风玄璟一时竟不知从何探寻? 他转了一圈,已有一个时辰,仍一无所获,正踌躇之际,传来沉重的脚步伴着隐约的言语,虽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风玄璟还是捕捉到一句:庄主这事能瞒多久? 风玄璟闪到柱子后面,看着俩个人进入庄园,一个魁梧壮实,一个俊朗伟岸。 风玄璟仰头望去,横匾上刻着苍劲大字:沧鸿。他小心翼翼地静待片刻,这才跃进庄园,以他的判断,这俩人功力不俗! 风玄璟落在院落一角,隐身暗处,半晌,朝烛火通亮的左厢房摸索过去,靠近窗边,他听到一声沉痛的叹息,随之只有酒杯的响声,屋里一阵沉寂。 风玄璟抬眸望着屋檐,掠身上去,轻轻扒开一块瓦片,俯首瞥去,只见壮实大汉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而俊朗的男子则攥着酒杯,一言不发阴骜着脸色。 眼见酒坛见底,俊朗男子一把按住壮实大汉的手,冷声道:“别喝了!” 壮实大汉泄气地扔掉酒杯,咣当一声,碎了。他垂头嘟哝着:“该死,我这心里烦躁的紧,奈何醉不了!” 风玄璟目光一顿,突然想起这个壮实大汉似乎是七弟的心腹,他曾在墨轩居见过,好像叫什么止践,还有一个叫奈落。 果然,听到他说道:“奈落究竟有什么打算?为何一定要守着夫人在裕国皇宫?难道不能回山庄么?” 这俩人正是止践与屏洵。 屏洵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眯着一双狭长的桃花眼,低沉着声音道:“恐怕是夫人身子虚弱,不宜长途跋涉,故而滞留裕国皇宫,奈落也是为了夫人腹中胎儿着想。” “话虽如此道理,可我还是不放心。”止践烦闷地拍了一掌,弄的桌上咯吱直响。“庄主已经出事了,难道他的孩子还要流落异国?” “不可能!”屏洵斩钉截铁地道:“奈落自有分寸,咱们还是静心等候。” “忍了半年,我恨不得赶去裕国看看,什么悬崖?竟能让庄主跌落无踪,生死不明?”说着,止践低头哽咽,悲伤起来。 屋顶上的风玄璟浑身僵硬,感到一股寒气自脚底冰冷到心头。眼前浮现那傲气漠然的面容,那邪魅狠戾的深眸,他一袭月白飘逸飞扬,狂妄不羁,却渐渐模糊了风玄璟的双眼。 顷刻之间,风玄璟掠影腾空而去。 这日,隐帝下朝之后,一如既往地踱步到秋亦阁。临进大门,她摆摆手,身后的一众侍卫侍女即刻停顿在阁门外。 隐帝缓缓入内,伫立院里,望着廊道,看向苏漓若的居室,半年来,她竟没有勇气穿过这短短的廊道,踏入她的居室见见她。实在挂念,也只是下了早朝,或静谧的夜晚,悄悄站在院子里,透过廊道,望着她的居室沉思。 孤珠捧着端盘从厅堂出来,一眼瞧见隐帝,急忙上前行礼,道:“陛下来了!” 孤珠见隐帝时常来秋亦阁,总是不言不语静静站一会儿,便转身离开,可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苏漓若的居室,似乎要穿眼前的障碍物,看清苏漓若如今是什么模样? “嗯!”隐帝每次都是淡淡应着,有时微微颔首,突然,她瞥着孤珠手里端盘,问道:“这是何物?” 孤珠笑了笑,道:“回陛下,刚刚置办的婴孩小衣裳,这不,秋末天凉,多加了层棉布,正要送去给夫人瞧瞧!” 隐帝瞬时有些失神,须臾感叹道:“一晃已过了大半年!”顿了顿又问道:“何时临产?”她伸手轻抚柔软的布料,目光柔和。 “回陛下,这个月底。”孤珠瞥见隐帝眸光神采奕奕,心里暗暗惊奇:没想到陛下也有柔情的一面,若不是见识过她的果断杀伐,真不敢置信眼前温和之人竟是威严狠戾的女帝! “哦。”隐帝点点头,心里涌动难以言语的情绪:再过十来天,一个新生命即将降临,原来,人生不过朝晨暮落! 她收回触摸小衣裳的手,轻声道:“去吧!”言罢,转身迈步离去。 孤珠目送隐帝离开,秋阳投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华丽盛服折成一束耀眼炫光,投射出嫣然的五彩缤纷,可孤珠却感觉到她的孤寂和落寞。 也许强者都是高处不胜寒! 孤珠想罢,捧着端盘,转身穿过廊道朝苏漓若的居室而去。 隐帝离开秋亦阁,当她一脸深沉地回到清平宫,宫里的侍女正整理宫殿,一见隐帝的威严,个个都噤若寒蝉,埋头做事。 隐帝扬手一挥,沉声道:“都出去吧!朕独自呆一会儿。” 众侍女慌忙行礼退出,她们都看出陛下心情沉郁,也不知何人这么大胆,竟然敢惹怒陛下? 隐帝斜着眼角睥睨贴身婢女,正为隐帝卸下锦绣朝服的俩个贴身婢女有些不知所措,她们托着沉重的朝服和皇冠放置屏风后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便服为隐帝更衣,待一个落扣,一个束腰,未等隐帝出声,她们急忙躬身退下,因为隐帝的脸色愈发不耐烦,只怕下一刻,即将怒火倾暴。 隐帝疲乏地往卧椅一躺,恍惚地注视着寂静的宫殿,虽然满目繁华,一室锦绣,却抵不过内心的虚空和孤独。 不经意间,发出幽幽长叹,她不禁晃了晃神:何时起,她居然也会惆怅伤感? 曾经,她愤怒苏漓若对风玄煜的执念,蔑视她的一往情深,甚至嗤笑她的山盟海誓。 在她的眼里,最可笑莫过于世间的痴情爱意! 然而,目睹苏漓若的锥心之痛,形容枯槁,憔悴不堪。她才蓦然惊觉:那个冷冽狂妄的孤傲男人竟走的无声无息?如天上陨落的星辰,一瞬而坠,再无踪迹可寻。 曾经,她因求而不得的狼狈,怀恨在心,将满腔的怒火化为阴沉的心计,奸诈的手段。 直到他的离去,永无归期,她终于明白,此生再也没有机会与他冰释前嫌,握手言和的一天。 但,可怕的是,她的心计带给苏漓若的伤害,却无法消除,无法磨灭。 其实,自风玄煜出事之后,她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半夜往往都是被噩梦惊醒,撑着汗水浸透的衣衫怔忡到天亮。 她知道,所有的错都变成尖锐的锥子,狠狠撞击她的心房,支离破碎出深深的自责,懊悔,还有无法弥补的伤害。 感觉到眼眶微微湿润,隐帝皱眉合眼,也许这是她用最后一点的勇气,维持着不轻易认输的倔强。 她想起那天,她此生惟一一次哭的那么疯狂,淋漓尽致。 却是为了她所愤恨的人! 因他的不屑,她赢了武林大会,仍然孤身无依。因他的狂妄,她才落的国难家破,因他的傲慢,让她的尊严狼狈不堪。因他的冷漠,使她的计谋一次次落空,因他的狠戾,几番置她于死地,甚至废了她几成功力。 可笑的是,她所有的恨,却在闻讯的一刹那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即便忽闻父皇暴薨的讯息,她只是咬着唇,双拳紧攥,任凭仇恨肆意燃烧她的五脏六肺,猩红她的双眸,迸发出狠戾的阴骜。 而她听到风玄煜坠崖的噩耗,她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颤栗,瞪着双眼,当场呆滞。许久,她才回过神,狂至苏漓若的内室。 当晚,她喝的酩酊大醉,喃喃自语了一个晚上。 陷入沉思的隐帝双手环绕肩膀,微侧身子蜷成一团,几个时辰过去,她一动不动。 贴身婢女不放心,悄然进来,为她盖了貂毛披帛,毕竟,秋末凉已浓。 做好这一切,贴身婢女悄然退出,她们想:陛下定是累了,才睡的这般深沉,不然,以陛下往时的敏锐,早就觉察到,今日却沉睡不知! 天色渐暮,隐帝恍然睁开眼,朦胧之中,她冲着不远处模糊身影,慵懒着声音问道:“什么时辰了?” 她以为那是她的贴身婢女,却迟迟得不到回应,隐帝目光一沉,从卧椅坐起。 她看着缓步走近的人,逐渐清晰的身形,她心头一震,脱口而口:“风玄璟!” 话未落音,她掀开披帛,哧地站起,怔怔望着眼前温润而雅的他,呼吸滞了滞,倏地,飞奔上前,扑进他的怀里。 风玄璟脊背僵了僵,双手抑制不住地抚上她的腰间,他动了动唇,未待他开口,已被封住了嘴。 《烟锁相思殇红尘》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 喜欢烟锁相思殇红尘请大家收藏:()烟锁相思殇红尘。 第二百五十六章:情深殇至悲凄凉 风玄璟的心间被什么击中似的,颤了颤。 她吻的急促而疯狂,容不得风玄璟有片刻的思索,待他反应过来,俩人已气喘吁吁卧于床榻。 而且,他是被扑倒在她的身下。 风玄璟沙哑着声音叫道:“清依!” “嗯!”她应了一声,挥手掠下纱幔,卷着被褥纠缠一起。 凌晨,风玄璟醒来时,怀里的隐帝也睁开眼,四目相触,荡起柔情万千。 风玄璟注视着她,眼里涌动千丝万缕的点点光芒。 隐帝嘴角扬起一抹娇柔的笑意,面对他灼热的目光,她的脸颊泛起红晕,低垂眸子。 风玄璟拢了拢手臂,将她拥紧,隐帝静静地窝在他怀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俩人都没说话。 贴身婢女悄悄进来,隔着很远,她们看了看,心里奇怪,陛下怎么还不起床早朝?但想起隐帝昨日的反常,却不敢打扰,退到寝室垂帘处静候。 风玄璟若有所思,透过层层纱幔瞥向垂帘处的模糊人影,低声道:“不起来早朝?” 隐帝抿嘴,脸颊又泛起娇羞的绯红,半晌,她轻轻道声:“哦!”便从他怀里起来,蓦地,惊觉自己赤裸着身子,慌忙别过脸。 风玄璟看着她娇洁光滑的脊背,扯过外衫给她披上,轻声道:“小心着凉!” 隐帝低声应着胡乱地拢紧外衫,掠开纱幔下床,此时,脸已烧成鲜红。竟忘了穿鞋,赤着脚急忙走向屏风后面,心跳如鼓敲打,震得她浑身直颤。 垂帘处的婢女听到轻微声响,正耍卷帘进来,却传来隐帝的低喝声:“出去!” 俩个贴身婢女一惊,怔怔放下卷帘的手,面面相觑。 不消片刻,隐帝穿戴整齐从屏风后面出来,她迟疑一下,走近床榻,漫不经心穿鞋,目光隔幔瞥视,道:“我先去早朝!” “嗯。”风玄璟低沉应着。 隐帝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收回目光,慢慢转身走出去。 “陛下!”贴身婢女看着锦衣盛服的隐帝,俯身施礼,不安地低头。 隐帝双手负背,一言不发,擦肩而过。贴身婢女惶恐地跟随几步,突然想起什么,折身往回走,刚走两步,身后传来隐帝的声音:“今日不必整理,且不可进去打扰!” 贴身婢女震惊,止步回身,慌兮兮地道:“是!”连忙跟着隐帝步出宫殿门。 待隐帝出去,风玄璟掀开被褥,起身穿衣,倏地,眸光一顿,触及床上一抹深红,他怔怔出神,心里五味杂陈。许久,沉叹一声,掠开纱幔下床。 那晚,他离开月邑山庄,便马不停蹄地赶往裕国。他潜入皇宫,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只得逮了一个侍卫拷问。 他本想去秋亦阁见苏漓若,却不知为何竟朝清平宫而去。 当他进入寝宫,瞥见她一脸疲倦,身子弯曲,双手抱臂,沉睡卧椅,他的双目再也移不开。 她醒来,询问几时,他情不自禁地显身走近。 以为她还是一如之前的嚣张态度,或是傲慢不屑的模样,然而,她敏锐地呼唤他的名字,同时飞奔上前,扑进他的怀里。 未等他反应过来,她已吻上他的唇。 那一刻,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这样的她不是他所认识的清依! 可是,即便他的思绪空洞,无法运作,但她的行动却急促而疯狂,似乎是渴望已久。 风玄璟举目环顾寝宫,眼里浮现她娇羞柔美的面容,不禁苦笑。 呆滞片刻,风玄璟掠身往秋亦阁。 待隐帝下朝回宫,俩个贴身婢女仍守在宫殿门口,隐帝匆匆进去,随后又急忙出来,冲着婢女厉声道:“人呢?” 贴身婢女茫然摇头,隐帝命令她们不可进去打扰,她们就是天借的胆,也不敢迈进寝宫一步。这时见隐帝一脸焦虑,吓的不知所措! 隐帝心间一沉,似乎明白什么,她蹙紧眉头,急步而去。留下贴身婢女迷惑不解地相视一望,感觉陛下这两天性情大变,不可思议。 隐帝走到半道,又复回清平宫,进了寝宫卸下锦衣盛服,换了一身轻薄素衣,系上披风出宫。 贴身婢女愕然地望着来来去去,匆匆忙忙的隐帝,如坠五里云雾,但她们很快地回过神,紧随其后。 隐帝头也不回,摆摆手,道:“不必跟着,回头将寝室整理干净。” 贴身婢女愣住,呆呆目送隐帝的身影消失眼前,俩人松了一口气,眨眨眼对视一下,转身进去寝宫。 隐帝急冲冲来到秋亦阁,迈进院子,穿过廊道,终于临近苏漓若的居室,她猛地停下脚步,瞪着眼注视眼前的一行人。 奈落几个人正在门前的台阶上徘徊,他们的神情甚是凝重。尤其,那个毛毛躁躁的乍特,几番上前,欲推开房门,都被夜影阻止。这时,孤珠走近他的身边,悄然伸出手,握住乍特粗糙的手掌,乍特抬头怔怔盯着她,孤珠淡然一笑,微微颔首,乍特这才安静下来,任由孤珠带他到一旁的柱子边坐下。 小唯瞟了一眼,俩人挨的很近,并肩而坐,也不知孤珠说了什么,乍特的脸色逐渐平静。 小唯回头,忽然瞥见一声不响的隐帝,她惊叫道:“陛下!” 奈落跟夜影闻声,都回身看过来,见隐帝魂不守舍地伫立台阶下,奈落轻轻点头唤声:“陛下!” 隐帝上前两步,却没有踏上台阶,半晌,微颤着声音道:“若儿...”感觉到自己在颤抖,她戛然而止,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奈落自然明白她言下之意,沉默片刻,淡声道:“凌王来了,跟夫人在屋里说话呐!” 隐帝心头一震,心乱如麻:果然,他此番到裕国,并非为了她,应是闻讯风玄煜出事,这才仓促入宫。倘若昨晚他先寻到秋亦阁,恐怕也不会与她那般悱恻缠绵。 隐帝心底抑制不住惊惶,如浪潮般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掀倒。她恐慌,他若知道风玄煜坠崖是因她的手段促使,她害怕,他会一怒拂袖离去。 她的指尖嵌入掌心肉里,她毫无知觉,没有人知道此刻她的内心是怎样的煎熬,痛苦,恐惧。 她怔忡望着紧闭的房门,一个时辰过去,她也不曾动一下,当她感觉到浑身麻木,嘴里充斥着血腥味,她仍然拼尽全力稳住颤栗的身子。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房门打开,风玄璟出现在门口,奈落他们急忙围上前。020读书 风玄璟沉郁的目光瞥视众人,沙哑着声音,低沉道:“她累了,让她休息吧!”说着,跨出门槛,缓步走下台阶。 奈落紧皱眉头,须臾,示意小唯进去察看,不消片刻,小唯出来,沉重地点点头。 奈落席地而坐,守在门口,夜影站在门槛边,看着小唯小心翼翼地将门关好。 乍特和孤珠仍然坐在柱子边。 大家心里牵挂苏漓若,谁也没有注意,风玄璟停在最后一个台阶,凝视着她,沉默不言。 隐帝心虚地闪开眸光,却无处可躲。 风玄璟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恼怒发火,责骂,质问她,然而,出乎她的意料,他什么也没说,沉沉一声叹息,逐步来到她跟前。 知道自己逃避不了,必须面对,隐帝咬了咬唇,抬眸注视,尽管眼里千般不舍,她还是鼓起勇气,说道:“若儿...” 蓦地,风玄璟适时握住她的手。 一掌的温暖包裹着她冰冷的手心,隐帝愣了,心底剧烈颤栗。 风玄璟的脸色晦暗不明,沉肃地牵着她迈步走出秋亦阁。 隐帝顺从跟随他的脚步,一路沉默。 回到清平宫,踏入宫殿,隐帝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没有丢下她,也未迁怒她。其实,细细思来,他一直对她持有宽容态度,只是之前,她仗着他的忍耐,肆意嚣张。 贴身婢女见并肩而行,执手相牵的俩人,惊愕失措,慌乱之际,低首退下。 隐帝望着收拾整齐的床榻,被褥已换上干净的,她想起昨晚的缠绵,失神地呆滞,手心不自觉地攥紧。 因为他,从此,她有了软肋,只不过一夜,她已经患得患失,濒临崩溃。这一刻,她真切体会苏漓若对风玄煜的深情与依赖。 风玄璟侧目看着她,眼神深邃莫测。 隐帝感觉到他的注视,艰难地触目相视。 空气有些凝固,相对无言的刺痛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圈波澜,绞着她的五脏六腑,难受到快要窒息。 倏地,风玄璟抽出她紧攥的手,未等她回神,一把揽住她的肩膀,拥她入怀。 隐帝浑身僵硬,直到泪水滚落,划过脸颊,汩汩而下,她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悲戚,埋头哭泣。 卸下坚强的防备,伪装的冷漠,她的心溃不成军。 泪水打湿了风玄璟的衣裳,胸膛一片冰冷,他轻抚她的后背,任她尽情倾泻内心的苦闷。这是相识以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示弱,其实他知道,她从未预料到风玄煜会出事,如果知晓,她绝对不会攻于心计,利用苏漓若。 隐帝哭累了,靠在他的怀里无声地抽泣。 风玄璟抚上她的发丝,轻轻一抽,拔出发簪,一头青丝飘扬而倾。他抱她卧榻,盖上被褥,她疲倦地侧身,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睁开朦胧眸子,一室寂静,令她心生恐慌,颤巍巍呼唤:“风玄璟...风玄璟...” “我在这!”纱幔掠开,俊逸的面容呈现眼前。 隐帝眼眶湿润,嘴角却含笑地注视他,瞬时,扑入他的怀里,双手环绕他的腰间,问道:“你方才去哪儿?” 娇柔的语气令风玄璟目光一滞,半晌,轻声道:“整整一日未曾进食,怕你饿了,去御膳房备些清粥。” 隐帝这才发觉寝室烛火通明,她居然睡了大半天?她松开环绕的双手,抬头眼里一片温柔。 风玄璟转身从案几上端来清粥,沿着床边坐下,搅着热腾腾的清粥,盛了一勺,轻吹着送到她嘴里。 隐帝吃了几口,渐渐低下头,突然,一滴泪水落在勺子里,风玄璟一惊,问道:“烫了?” 她摇摇头,使劲地吸着鼻子。 风玄璟将碗放入盘子,折身回床边,怔怔凝视她。 “若儿...一定恨极了我...”她的头愈发低垂,哽咽着啜泣。 风玄璟俯身,双手捧起她的脸,指尖轻拭她的泪珠,低沉道:“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冲着我笑了笑,便泪如雨下...” 隐帝诧异地瞪着泪眼,许久,沙哑着声音微颤道:“不可能!她...她怎么会不恨我?要不是我,风玄煜也不会坠崖...”说着,她的双手扯着风玄璟的双臂,惶恐不安地问道:“你心里是不是也恨我?亦或是你故意骗我?” 风玄璟沉叹道:“她只说,情深殇至,无乎旁者。” 隐帝心头一震,呆呆看着风玄璟,再也说不出话来。 但她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凄凉心境,才能彻悟万千红尘! 她以为她为了腹中胎儿重新振作,甚至从她的眼眸中闪烁母性的慈光,她一度欣悦,她活过来了! 隐帝想起奈落未说出口的话,果然,她的余生只是行尸走肉,她的心早已随着风玄煜坠崖而亡。 只是,她把悲与哀隐藏的太深,让人毫不知觉。 一阵轻微步履,风玄璟警惕侧目,珠帘处出现模糊的身影。 “启禀陛下,秋亦阁有情况!”珠帘外传来急促声音。 隐帝猛地回神,这是她安排守护秋亦阁的暗卫,如有情况,及时报告,她慌忙问道:“何事?” “小公主腹痛,似要产子!”暗卫回道。 “什么?”隐帝恍然一惊, 风玄璟的脸色微微一变,道:“可有产婆?” “陛下安排的产婆已进入小公主的房间...”暗卫的话还未说完,隐帝已跃下床,冲出珠帘处。 风玄璟见她跌跌撞撞,慌乱失措,急忙紧随其后。 第二百五十七章:不休前事今生负 风玄璟跟隐帝来到秋亦阁,看着门口围着奈落,夜影他们,而不孤珠和小唯,应是在房间帮忙。 隐帝晃了晃神,焦虑问道:“怎么样?” 奈落他们肃严着脸色,凝重地摇摇头。 “为何没有声音?”隐帝惊慌地踉跄一下,分娩的时候,不都是痛的死去活来,撕心裂肺地呐喊? 众人相视一望,沉默不语。 隐帝明白,问他们也是白问,她提起裙摆,奔上台阶,冲到门口,却在抬手推门的一刹那,顿滞举动。半晌,她缓缓垂下手,垮下双肩,颓然地后退一步,几乎跌倒。 她终究没有勇气进入,因为她无法面对她。 尤其在这生死搏命的时刻! 她自幼就知道,女人生孩子,以命博弈,生死之劫。她曾亲眼目睹娘亲生若儿的那一幕,从此她便明白,生产的女人,往往都是一手扯着生,一手握着死。一脚入鬼门,一脚踏尘世,一念生死,一念祸福。 风玄璟眼疾手快地窜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低声道:“小心!” 隐帝恍然看着他,眼里泛起害怕,惧恐,还有惊慌,浑身抑制不住颤栗。 风玄璟握住她冰冷的手,予以一掌安慰的温暖。 隐帝忍着心头慌乱,转眸定定地凝视紧闭的房门,异常的寂静如无声的锤子击打她的心间,敲出一阵阵刺痛。 当痛彻心扉,遍传四肢百骸,她的额头汗水涔涔,面如死灰。 她从未想过,时辰竟是这么难熬,艰难,犹如千万虫蚁噬咬她。 大约三柱香的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房门哐当一声打开,俩个年过半百的产婆出现。 这俩个产婆是她上个月差人寻来的,据说是裕国有名的产婆,接产三十多年,经验丰富,无一不利。 她们惊呆了一下,忙躬身行礼欣然道:“恭喜陛下,小公主生了个男婴!” 产婆的话刚落音,隐帝已掠身进去。 乍特和夜影也飞快上前,临到门槛,硬生生顿住脚步。 乍特激动地一抱住夜影,欣喜若狂地欢呼道:“生了,生了,听到没?玄若生了个小庄主!” 夜影僵硬着身体,嘴角微微抽搐,但一转念,也就释然而笑。 奈落原地不动,怔怔地看着乍特他们,转身仰头望天,忍不住泪眼模糊,心头又是一番感慨。须臾,他慢慢回身,却触上风玄璟深邃的眼神,俩人相视许久,遂露出会心一笑,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隐帝来到苏漓若的内室,小唯正蹲俯床边,小心翼翼拿着手帕为苏漓若拭去满脸的汗水。而床头一旁,放着小摇篮,孤珠守着襁褓中的小婴儿,含笑凝视。 隐帝悄然而至,她先往摇篮里探头一望,只见玉雕粉琢般的婴儿正熟睡,她心里不禁暗暗称奇:一般刚出生的婴儿都是拗皱皱的,怎么这孩子却是如此漂亮? 孤珠这才发觉隐帝,轻声道:“陛下!” 孤珠的声音惊了小唯,她侧身瞥向隐帝,微微颔首,又低头细心拭擦汗水。相比孤珠欣喜的神情,小唯的脸色却肃然凝重。 隐帝迈步来到床边,瞥见一脸惨白,双目紧闭的苏漓若,慌张地失声问道:“若儿怎样了?” 小唯顿了顿手,低沉道:“姐姐塞了一个布团在嘴里,不让自己产痛时发出喊叫声音。奈何婴儿壮实,她拼尽全力,方才平安生出孩子,产婆说,接产几十年,还不曾见过这般强硬的女子...” 隐帝心头一沉:难怪在外面都听不到她的撕喊声,原来如此!她颤声问道:“她为何这般折腾自个?” “姐姐说,这世上再无疼惜她的人,何必徒扰旁人的清静!”小唯哽塞地说不下去。 隐帝心间划过措不及防的绞痛,倔强如她,失去风玄煜,恐怕她的往生只剩无尽的悲戚。可是,她以这种无声无息的凄苦手段暴弃自己,顿时让隐帝心如刀割。 她俯身伸手轻抚苏漓若憔悴不堪的面容,触碰她干竭的唇瓣,有凝固的血迹,隐帝怔了怔。 小唯低声道:“姐姐痛到不能自己,仍然不愿出声呻吟,无意识之中咬伤的...” 隐帝呼唤一滞,泪水涌动眼眶,几乎溢满而出。 隐帝就着床沿坐下,握着苏漓若冰凉的手,沉默而怔忡地注视她。 苏漓若昏睡了三天,梦魇纷涌而至,但是,不论梦境里多么阴暗,诡异的地方,她都不管不顾地奔上前。一次次的跌倒,失望,累到筋疲力尽,她依然不能如愿! 她只是想见他一面,那魂牵梦萦的容颜。 然而,却始终寻他不见!即便她卸下伪装,崩溃至苦苦哀求,那些无数个孤寂的夜里,他也从不曾入梦! 她想,若有梦,梦里有他,那怕只言片语,那怕模糊身影,那怕抬眸一瞥,也足以慰藉入骨的思念,噬心的离愁。 她的希望又一次落空,她只能残喘着厌怏怏地醒来,她睁开眼,便看到一室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她幻觉,他就在人群,于是,瞪着一双倏然亮颖的大眼睛,定定地盯着众人。 随着幻影消失,她的眼神逐渐失去光彩,只剩茫然和空洞。 从众人脸上看到焦虑,担忧和不安,苏漓若麻木地扯出一丝生硬的笑意。 奈落走近床旁,小声道:“夫人昏睡了三天三夜,恐怕是体内真气被附在婴儿身上带出所致。如今夫人的身体已不如之前那般还能强撑着,故而,还请夫人暂且抛下心忧念虑,趁此机会,将虚空的身体好好调养一番,毕竟,孩子需要你...”315中文网 最后一句,奈落特意加重语气,这是适时提醒她肩上的责任。 苏漓若明白,她身孕期间,奈落一直悉心照顾,一日早中晚三次诊脉,事无巨细地亲力亲为。 宁可废了八成功力,脱离师门,从此断绝帮派,诚心诚意陪伴她的孤珠。 不远千里,赶来服侍她,没日没夜地守着,为她多饮一杯茶水,多食一口饭菜而欣喜万分的小唯。 还有,撇下山庄繁忙的事务,置留她身边的乍特和夜影。 他们把所有的心思都倾注在她身上,是希望她能坚强振作,为了孩子而重新活过来。 苏漓若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头。 她不能辜负他们的心愿!即便她很清楚,她做不到,却不能不妥协。 奈落暗暗松了口气。 苏漓若昏睡,他原以为只是体力消耗过甚而导致她昏沉不醒。但切脉时,他惊讶发现她体内真气荡然无存,甚至还有衰竭的迹象。 奈落转身一摸婴儿的脉搏,竟是那么有力而强大,奈落震惊的同时,也明白了。真气是有灵性的,自庄主出事,夫人悲痛欲绝,她的情绪影响到胎儿,因此,体内的真气形成一面保护墙,隔离愁绪,以免伤害到腹中胎儿。久而久之,她体内的真气慢慢与胎儿融为一起,当腹中胎儿瓜熟蒂落时,真气自然而然随着婴儿出生,离开她的体内。 也因着体内真气消失,苏漓若无法抑制悲凉的情绪,陷入绝望境地。 苏漓若不知道,在她昏迷三天里,奈落,风玄璟,还有乍特和夜影轮番以内功为她疗养。 若不是奈落他们皆是数一数二的内功高手,以苏漓若当时竭如枯木的虚空身体,怕是昏迷几日之后,就此香消玉殒也不为过。 这些事,还是后来孤珠说漏了嘴,苏漓若才知晓得。 此时,一直默默不语的隐帝,眼见苏漓若的情绪稍微有些稳定,便侧目示意小唯将摇篮里的婴儿抱出来。 当小唯把婴儿抱到苏漓若的跟前,她触目的刹那间,眸光掠过诧异,怔怔地注视着襁褓里的孩子:居然跟他的面容如此相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 苏漓若的心头震了震,眼里泛起朦胧的氤氲,她吃力地撑起身子,颤栗地伸手接抱住孩子。不可思议地目不转睛盯着怀里的婴儿,半晌,恍然苦笑:这孩子注定是她的羁绊,从此,她怕是再也放不下了。 苏漓若休养了大半个月,感觉身子已不似之前那般乏力,她执意,偶尔到院子里漫步闲逛。 只是,都在小唯严厉监督,再三确定衣服是否暖和,烘手套戴着,厚实的披帛,再穿棉毛靴子,这才放心苏漓若到院子散散心。 苏漓若侧目一瞥,见乳娘怀里的孩子,正骨碌碌转着一双,与他如出一辙的深眸眼神看着她。 她心间一动,缓步走近,问道:“庄儿这般看着我作甚?莫不是也想到外面瞧瞧?” 因着乍特他们整天开口闭口冲着孩子叫小庄主,苏漓若一时也不理出头绪,该取个什么名字,便顺着叫。 “姐姐!”小唯跺着脚,急忙道:“你可别胡闹了,这还没出月忌,小庄主万万不能抱到外边。”说着,又噘着嘴,嘟囔道:“就姐姐这犟劲,不把月忌当回事,以后要是落下个疾患,不知该如何是好?都怪乍护法他们,一个个不知规矩,整日往姐姐屋里跑,坐个月忌,也没安生...” 乳娘也附和着道:“小公主,不是奴妇多嘴,女人坐月忌,那是要足足满一个月的,一日不可落下。而且,月忌期间,是不容许男子进入内室,您这也没个避讳...” 苏漓若挑挑眉,眯着眼投向孤珠,孤珠立刻会意,她扶着苏漓若,笑吟吟道:“夫人既准备妥当,趁着冬阳暖日正好,赶紧出去转一圈回来!” “嗯,那就别耽误了,走吧!”苏漓若转身跟孤珠出去,留下小唯干瞪着眼睛,没好气地低咕着:“虽说事出有因,不可避免奈少主他们进出,可姐姐也不能任性,身子这般虚弱,又置月忌,毕竟初冬凉风寒冷,怎得不知谨慎,分个轻重?若是庄主在,姐姐才不敢如此妄为,怕是得乖乖听话顺从...” 倏地,小唯噎语,她急忙捂住嘴,慌兮兮地瞟了瞟屋里,确定就她和乳娘,没有别人!她又瞄了乳娘一眼,见她正专心照顾孩子,并没留意她唠唠什么。小唯暗暗吁了吁口气,幸而姐姐出去了,不然,她可犯了大忌,又该惹姐姐伤心! 这时,小唯刚缓和的心却被外面尖锐的兵器搏斗声惊的差点掉了魂,她顾不得交代乳娘,疾速往外奔去,满脑子都是苏漓若的安危。 冲出门外,小唯顿时被眼前一幕惊呆:隐帝执着长剑,剑尖直逼惠悟胸口,而她身旁的风玄璟蹙眉困惑地注视着惠悟,遂低声劝说隐帝。 隐帝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浑身散发的杀气仍然浓烈。 小唯看到惠悟身后不远处,站着一脸平静的苏漓若,孤珠紧紧护着,她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惠悟的脚边落着几柄暗器,应是隐帝长剑击飞的。 惠悟阴骜的脸色绽出一抹冷笑,沉声问道:“你为他...要对我下手?” “朕与你之间的恩怨,不必扯上他人!”隐帝目光冷冽,毫无一丝温度。 “恩怨?”惠悟脸部抽了抽,眼里泛起悲愤,却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我与你之间只有恩怨?”顿了顿,又自顾自地低喃道:“原来只是怨...”其实,他心里难受的是他和她之间连一丝半点的情意都没有,只残剩怨念? 那么他至死追随,为她涉足各帮派,沾染旁门左道的江湖伎俩,又攻于心计手段,倾尽全力助她完成大业。 这一切都算什么? 他蠢,他活该,他自甘堕落。 可是,他跟她之间还有惠觉师兄的一条命,这笔债,一直是他无法释怀的魔障! 当然,还有一件事却是击垮他,给了他致命一捶! 那日,她因着愧疚,为风玄煜而泣不成声,他默默陪在旁边,任她尽情发泄。然而,当晚她喝的醉醺醺,不省人事,却疯狂地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整整一夜不曾停歇。 这是相识以来,他第一次见她失控到如斯地步。 思及,惠悟突然仰头大笑。 第二百五十八章:纵然万劫心不复 惠悟笑的张妄而傲慢,格外刺耳,似乎在嘲嗤自己,又像绝望之下的悲愤 苏漓若皱着眉头,脸色逐渐沉肃,她听出惠悟笑声里有些歇斯底里,不禁心头一颤,准备过去,刚迈一步,孤珠一把拉住她,焦急道:“夫人,不可涉险,那人已是疯癫的样子,还是避之为好!” 小唯也急忙奔到她面前,气喘吁吁道:“姐姐要作甚?那岂是你能阻止的了?这...万一伤了你可如何是好?姐姐也不想想屋里头的小庄主!” 苏漓若思忖不语,须臾,轻叹一声,止步不前,抬头直直看着悲愤狂笑的惠悟,她的心,一点点往下一沉。 惠悟的笑声令隐帝眸光一敛,攥紧手里的剑,愈发冷冽。 这时,风玄璟触碰她另一只垂下的手,用力一握,包裹在掌心。 她眉头紧皱,剑尖微微一抖,斜了一旁,遂慢慢收回。 隐帝收回抵在惠悟胸前的长剑,刹那间,惠悟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眯着眼沉沉注视一脸肃厉的隐帝,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余光瞥了瞥紧握的手,有那么一瞬失神:原来能令她放下剑的,不是念在他与她之间的患难与共,而是有一个人,在她心里落地生根! 惠悟侧目看向风玄璟,眼前这个温润尔雅的男子才是她至始至终的牵挂!他蠕了蠕嘴唇,带着确定的语气低沉叫道:“风玄璟!” 风玄璟抬眸,微微颔首。 隐帝心头一滞,正要阻止,耳边已响起风玄璟的声音:“是!” 风玄璟的话刚落音,惠悟倏然扬手疾掌,快的令人看不清他是如何欺身上前。 苏漓若脊背一僵,来不及惊呼,却听到哧的一声,她整个人呆住,生生地顿了那句:不耍!化成无声无息的惊愕。 惠悟挥掌劈向风玄璟,隐帝抖起长剑,一道炫光掠过,刺进惠悟的胸口,而惠悟的手掌却在逼近风玄璟的胸前,错手一扬,空掌而过。 苏漓若恍然闭目,其实她知道惠悟并无杀风玄璟之心,因为他身上没有杀气,可惜,姐姐太过于焦心,这才成就了惠悟求死的决心。 没错,就是求死之心! 从惠悟颓心丧志,自暴自弃,甚至自愿入狱,苏漓若就明白他郁郁的失望,根本激不起往日的斗志。 再到他为她留下颜行尘,不惜跟姐姐作对,隔三差五来秋亦阁陪她唠嗑,她已然清楚他处在崩溃的边缘,只是,她不明白,究竟什么原故令他一夕之间判若两人?或许说,摧毁他最后的意志是什么,居然让他一心求死? 隐帝震惊地注视他错开的手掌,目光移不开一丝半寸,愕然呆滞。 惠悟垂目看着刺入胸口的长剑,若无其事地咧嘴一笑,抬手握着锐剑,用力一拔,剑出胸口,咻!鲜血喷涌而泻。 隐帝的眼里划过刺痛,踉跄一退,哐当!手中的长剑坠落地上。 惠悟笑嘻嘻伸手拍拍风玄璟的肩膀,浮夸着神色道:“恭喜你呀!我这小师弟心性高傲,谁都入不了她的眼,终于有人羁绊她了。哦,忘了跟你说,我与她同属师门,早年竟不知她女扮男装...”说着,惠悟突然剧烈地咳起来,他有些难受地捂着胸口,微躬地弯腰,血,顺着指缝汩汩而来。 风玄璟跨出一步,欲伸手扶住他,惠悟却摆摆手,挺起胸膛,仍以一副无所谓的语气说道:“这点小伤不碍事,别逊看我,那也是从江湖门路混出来的,什么场面没经历过?” 风玄璟目光沉沉,终是一言不出,但蹙紧的眉头,呈现出他复杂的心情。其实,不止苏漓若知道惠悟并无伤他之心,风玄璟自然也看出他虚发的掌力,只不过是为试探她的反应,亦或是激起她杀意? 惠悟笑容可掬地对隐帝投下最后一瞥,转身朝苏漓若走去。 隐帝浑身微颤,她与他自幼相处,太了解他的性格,没有混入江湖帮派之前,也许尚有扭转的余地。自此之后,他便以飞蛾扑火的心态不恭于世,如今,他更是剑走偏峰的极端一心求死。 隐帝扭头,冲着止步秋亦阁大门外的侍卫,嘶哑着声音,失控地叫道:“快请御医,把所有的御医都叫来,马上...” 门外侍卫急促应允,飞快地奔至而去。 风玄璟侧目而视,他微动嘴唇,却没有言语,明眼人都知道,剑入胸膛,恐怕回天乏术。但他之所以不出言阻拦,也是想让她有个心安的理由,毕竟,事因他而起。 风玄璟静静地看着惠悟走向苏漓若,目光有些缥缈。 苏漓若睁开眼的那一刻,惠悟走到她跟前,歪斜着脑袋,眼角瞥着她,脸上的笑容尽失,略显肃冷地盯着她。 孤珠和小唯往前一步,拦着惠悟,不让他再靠近。 苏漓若低声说道:“你们退下!”声音不大,却不容拒绝。 孤珠和小唯相视一望,欲言又止,只得各自往后退了退。 惠悟定定看着她,苏漓若也平静也触目而视。 蓦地,惠悟惨然一笑,悲凉地断断续续道:“没想到...懂我的人居然...是你?”似乎疑惑,或是不甘。 当然,他并没有想到,风玄璟竟然也看出他的虚掌。 但苏漓若始终不语。 说着,惠悟霎时凝固笑容,眉梢一挑,遂漫声道:“听说你给风玄煜生了个儿子?” 苏漓若平静的脸色有些动容,她微垂着眸光,眼底泛起惘然若失。 “你我活着...皆为空躯...”惠悟挪动脚步,前斜身体靠近她,俯耳沉肃着低声道:“不过是日日失落,夜夜痛苦,悲戚一生,荒凉一世...” 苏漓若抬头,眸光淡然,已泛不起一丝波澜。678 惠悟看着神色自若的苏漓若,嘴角微扬,似笑非笑,许是剑伤痛楚,他扯出一抹苦涩的深意,瞬时又以玩世不恭的语气说道:“祝贺你,喜得贵子,那...我先回了,你要是心情不佳,随时差人去地牢找我...” “为什么?”苏漓若冷声地打断他的吊儿郎当。 闻言,惠悟的脸色倏然一变,眯起眼角,不悦地咬了咬牙,道:“苏漓若,你这是同情我呀?”遂又慵懒笑了笑说道:“别忘了,是我可怜你罢了,不然,你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早就槁木死灰,枯萎竭尽...” 苏漓若凝眸注视他。 惠悟被她盯着,不知为何心里一阵发怵,她的目光已不如之前那般亮澄,略带愁绪,涣散着悲凉,偏偏锐利无比。 他捂着胸口,无可奈地苦笑,低喃似自语,虚空而渺茫的声音飘进苏漓若的耳朵:“惠觉师兄的惨死,是不幸的祸端,而风玄煜的枉死,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愧疚。你不信?真的,搅得我日夜不宁。不过,苏漓若,你看似柔弱,实则刚如利刃,你不曾说恨,却以目为布,凌迟着身边的人,你不轻易流露悲伤,却不停地放弃自己,伺机而殆。苏漓若,你的不幸,你的绝望,是我一手造成的,我...这个罪人,不值得你同情。但是,你不要恨她,因为愤恨如蛆虫,时时刻刻撕咬,摧残,吞噬。也许,这终究是宿命,你失去了,她寻获得,有朝一日,都是镜花水月罢了!我挣扎不了,也悟不透,深陷这渺渺红尘,最终还是绝尘而去。不甘...不愿...依然无法脱离心里的苦海...” 苏漓若惊讶盯着他,这是离别辞行?果然,人至将死,其言也善。但她再去捕捉他的声音,却无迹可寻,难道是她幻觉?不对,惠悟这家伙懂的旁门左道,刚才应是用了一些江湖伎俩,蒙蔽了旁人,仅以她能听到。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混乱,惠悟不必转身也知道怎么一回事,果然,听到御医惊慌请安,还有沉重急促的奔至而来的脚步声。不用猜,一定是奈落他们。 但他们距一步之遥停下。 惠悟瞥了苏漓若一眼,虽然感觉身后杀气腾腾,他毫不惧慌地,慢吞吞说道:“苏漓若,后!会!无!期!”举手扬了扬,转身触目神色沉郁的奈落他们,泛起高深莫测的淡笑,迈步越过他们。 奈落等人看他胸口血迹凝固,剑伤的窟窿依然清晰可见,都暗自吸了一口冷气:这出手的剑法也太狠了,一招致命! 隐帝示意几个御医上前,然而,触碰惠悟泰然淡定的眼神,御医们竟怔忡失措:这,还是人吗?难道他不痛?或是,已无痛觉? 御医们惊讶地面面相觑,实在想不通这一身褴褛,落魄不堪的男子是何方神圣?他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血淌一地,浸染衣服,剑伤诡异,恐怖至极,他还能若无其事地漫步? 惠悟漠然地擦肩而过。 “惠悟!”隐帝目送他脚步凌乱地走出大门,悲痛自心头汹涌而至,笼罩着她整个人。 惠悟置若罔闻,他的身影消失之际,隐帝跌跌撞撞,欲追赶出去。 风玄璟伸手拉住她,沉声道:“他一心求死,即便你追上,也无济于事...” 隐帝诧异地看着他,身子一斜,几乎摔落:原来只有她不知,他一心求死! 风玄璟揽她入怀,紧紧地拥着她。 隐帝俯身埋头风玄璟的怀里,满腹悲切,往日的情景一幕幕浮现,直击她的心灵深处,震痛她的四肢百骸。 “夫人!”奈落他们关切地询问:“可好?” 苏漓若收回远扬的目光,轻声道:“无碍,安好。” 孤珠和小唯已左右相扶,惊魂未定地摇头叹息。 一行人拥着苏漓若进入房间,只有几个慌兮兮,束手无策的御医,走也不是走,留也不是,个个耷拉着脑袋,不敢窥视偎依在男子怀里的陛下。 当晚,苏漓若夜半惊醒,下床披衣,瞥了瞥沉沉熟睡的孤珠她们,悄然掠帘而出。 自孩子出生,孤珠和乳娘便在摇篮左右的铺床而息,夜守里着,而小唯被苏漓若安排白天来照顾。 苏漓若蹑手蹑脚打开房门,一阵寒风涌入,她不禁打个冷颤,一时踌躇不决。 犹豫片刻,她还是抬脚跨出门槛,刹那看到伫立台阶下的奈落,屋檐的灯笼昏沉沉照在他的身上,一脸肃然。 苏漓若愕然,未落地的脚,又返回门内。 “夜深风寒...”奈落淡声问道:“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苏漓若怔怔不言。 “若是因为惠悟,夫人不必深夜探访。”奈落淡定说道:“他临到傍晚,已经去了。”他半夜守着门外,就是为了拦截苏漓若冒险去地牢探望惠悟。 “哦!”苏漓若平静地应声,无悲无喜地退后,关上房门。 奈落看着缓缓合上的房门,喟然长叹:也不知要蹉跎多久,夫人才能熬过去? 苏漓若回到床上,刚闭上眼,耳边就响起惠悟虚无缥缈的声音,一句句敲打她的心房。 苏漓若暗暗叹息,也不知他是否真心悔意?还是故意折磨她?临走还留了一手! 几天后,孤珠边拾掇床榻边说着,那晚,惠悟死讯传到隐帝那里,她一下子病倒了,一连几日都不能上朝。 苏漓若正在用食,听罢微微失神,半晌,低头继续喝汤,脸色晦暗不明。 转眼,苏漓若月禁已足,孩子也满月了。隐帝一大早便差人过来询问是否为孩子摆月宴?据说,满月三日之内都可宴请宾客赴席。 苏漓若侧身看着明眸闪烁,灵颖可爱的孩子,摇摇头,摆手拒绝满月宴。她暗自思忖:不知自己能陪伴孩子多久?但她始终不愿在其幼少,便予以灿烂光环。她只希望孩子平凡安然,无忧于世,足矣。 虽然,她很清楚,这孩子注定不平凡,以奈落他们的心思,且不会任其长居在外,何况,还有盛世繁华的都城,广纳贤者的月邑山庄。 苏漓若沉浸心事,恍然失神,倏地,门外传来焦急的呼唤声:“阿若!阿若!” 苏漓若心头一震:这个称呼只有一个人才会这般叫她! 第二百五十九章:余生不察一朝梦 苏漓若来不及细思,奔至门外,看着台阶下,院子里的一行人,尤其那个白发长须,精神抖擞的老人,她当即怔忡失神,疑似回到月邑山庄那段欢声笑语的时光。 苏漓若恍然之际,他已一跃上前,捻着白须,露出灿烂的笑容,脑袋一斜,笑嘻嘻问道:“阿若,想我不?” 苏漓若的身子抑制不住颤了颤,似乎从梦境惊醒,她触目眼前之人,哑然失声,不知如何作答。 “我这些日子炼了不少丹药,寻思着多久没见着你?便与我那俩位友人道别,跑去月邑山庄找你...”无冥见她呆滞,以为欣悦所致,故而,他没有放在心上,反倒欢喜地叨叨念道:“不曾想,你跟煜儿竟然离开山庄,跑到裕国皇宫?要不是碰见屏洵,我还不得知呐!” 苏漓若倏然回神,下意识地咬着唇。 “我这一路琢磨不透,你跟煜儿何故来裕国皇宫?屏洵死活不说,只道见了你便明白!”无冥欢喜地拉上苏漓若的双手,眉目笑成一朵花似的。“方才听奈落他们说才晓得,原来,阿若跑这儿来生小阿若...哦,不...”他的目光谨慎地越过苏漓若,瞄向屋里。 屋里静悄悄,亦不见她身后有人,他才放心地暗松一口气,心想:幸而那小子不在,不然,又得没好脸色,他连忙改口道:“生了个小煜儿,快,快带我去瞧瞧!” 苏漓若敛眉垂眸,却没忍住眼里骤然而涌的雾气。 “莫不是这裕国皇宫有什么玄妙之处?诺大的山庄不呆,竟来这里生孩子...”无冥突然住嘴,他发现苏漓若眼中打转的泪水,愣了愣,他疑惑地回头,看到奈落等人肃严沉重的神情,这才感觉不对劲。 苏漓若的脸色,怎么看都毫无半点喜悦,还似乎隐忍着浓烈悲伤。 “阿若,是,是煜儿欺负你了?”无冥着实摸不着头脑,疑惑地,讪讪问道:“那小子...他,他在哪里?我...舅公替你出气如何?” 只是,他的话刚出口,苏漓若的泪水忍不住吧嗒坠下。 无冥慌了神,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瞅着苏漓若,皱眉喃喃低语:“不可能,难道他真的随了熵帝那混账?始乱终弃...”他急忙捂住自己的嘴,有些纳闷地瞥着苏漓若。 身后,奈落等人黯然低头或别开眼。 闻讯而来的隐帝止步院子,远远看着泪流满面的苏漓若,心头划过猝不及防的刺痛,使她晃了晃身子,紧随其后的风玄璟一把扶住她。 自从惠悟死在地牢,她大病了一场,竟转了性子,完全没有先前那般深沉心计,反而有些郁郁寡欢,身体也愈发柔弱。 隐帝侧颜看了看风玄璟,想起她说的话:情深殇至... 隐帝心里沉叹:她竟这般倔强,即便痛如利刃,将她锥心刺骨,她也从不轻易显露哀伤,即便流泪,她也不愿嚎啕哭泣,那怕啜泣一声。 苏漓若不言,透着朦胧泪眼冲着满腹狐疑的无冥轻轻摇头,须臾,后退一步,沉默地引着他进了内室。 忐忑不安的无冥一眼瞧见摇篮里的孩子,惊呼,遂大喜道:“好一个妙儿,竟是如此不凡!”他俯身仔细端看,一时痴了,移不开目光。 恰巧孩子醒了,睁开灵颖的双眼,惊奇地扑闪着小睫毛,不哭不闹,直直与无冥相视。许是看到白发长须颇为耀眼,便冲着他咧嘴一笑,模样甚是俏皮可爱。 无冥看着孩子,早就忘了刚才的疑惑,兴奋无比,欣喜万分地道:“阿若,你瞧,这孩子与我颇是有缘,怎地不怕不厌,且还对我满心欢喜,难不成...他就是我这一生致力寻获的...传人?” 苏漓若苦笑,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扬起目光看着掠帘而入的奈落他们。 “老爷子...”听到无冥的话,乍特一急,脱口而出:“您就别添乱了,小庄主将来可是要统领都城,坐镇月邑山庄,哪能跟您学医术呢?” “什么?”无冥不悦地翻着白眼,吹着胡子,怒声道:“你小子...这是谁给你的胆,敢跟老夫抢人?” “老爷子,请息怒!”奈落缓步过来,温声道:“如今孩子尚在襁褓之中,实不宜为此争执,待日后成长,且随他的意愿。” “那是!”无冥听了,略缓脸色,捋着长须,信心充足道:“这孩子定然是老夫绝世神医的传人...” “不行!”乍特不顾夜影使的眼色,疾声道:“咱费尽心思,竭力守候,岂能违背了庄主拼死相护之愿...” 话未落音,无冥掠身欺近,一手扼制乍特的左肩,沉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夜影自幼跟随风玄煜,自然知晓无冥的脾气虽无常,秉性虽古怪,但视庄主母子如命。痛失曦妃娘娘,已是令他愧疚懊恼半生,倘若让他知道庄主坠崖之事,指不定又出什么乱子? 乍特咧嘴,无冥使的手劲令他左肩一阵钻心疼痛,但他又不好还手,只得一咕脑把话倒出来:“庄主几个月前出事了,是被那该死的颜老贼诡计所害,坠下悬崖,无从寻找,生死不明,恐怕已成定局...” 无冥的手一松,猛的踉跄后退,脸色刹那惨白,直定定地盯着乍特。未等奈落和夜影开口,突然,咚锵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乍特愕然看着倒地不动的无冥,懊悔不已:他是不是又闯祸了? 奈落疾步,俯身搭脉。 夜影急切问道:“怎么样?” “忽喜忽悲,气血攻心,一时郁结,缓不过劲。”奈落沉声道。 夜影叹气,回头对着乍特,叫道:“赶紧过来帮忙...” 乍特惊觉,一步上前,躬身抱起无冥,愧疚地看着奈落。学府 奈落敛声道:“到我房间,需以内功助他顺通郁气。” 乍特点头,转身大步而去。 夜影随即跟去,奈落欲举步又回头,道:“夫人放心,老爷子一时悲喜交加,难以承受,便失了心智而昏厥,并无大碍...” 苏漓若颔首,脸色平静,待奈落出去,她却捂着胸口,痛苦地揪着衣裳,扭成一团。蓦地,双膝一屈,几乎摔落地上,慌忙中,一手抓住摇篮边框,这才勉强支撑摇摇欲坠的身子。 与此同时,摇篮里的孩子哇地哭起来,苏漓若艰难地喘气,欲依着边框,伸手抱孩子。 卷帘而入的小唯和孤珠,惊讶问道:“怎么啦?” 先前那个乳娘感染了风寒,回家养病,隐帝得知,命人重新找替换的乳娘,小唯和孤珠不放心,亲自出去挑选察问,甚觉满意,这才带回秋亦阁。 她们对刚才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进来时听到孩子哭声,以为饿了,却见苏漓若脸色苍白,虚弱地依靠摇篮边框,吓了一跳。 孤珠急忙抱起孩子,到外室让新来的乳娘喂奶,小唯则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漓若坐在床沿,低声道:“姐姐莫不是心疾又犯?” 自孩子出生,苏漓若心胸疼痛的旧疾又复发,相比之前的严重,这次复发旧疾虽疼痛更甚,但却没有咯血。小唯曾听奈落提过,苏漓若体内的真气被孩子吸附带出,故而身体相较虚弱,一些旧疾也会亏虚而复。之所以没有咯血,只因白冠生打通她的任督二脉,使封存她的体内的功力释放出来,这才幸免咯血之疾。 许久,苏漓若感觉疼痛稍微减轻一些,缓了缓劲,对着正拭擦自己额头上汗水的小唯说道:“我已无恙,你且去奈少主房间看看,舅公他老人家怎样了?” “老爷子来了,他怎会知晓我们在皇宫?”小唯震惊,迟疑片刻,但见苏漓若脸色沉郁,便不敢再问,点点头出去。 临到下午,无冥才悠悠转醒,苏漓若知道了,不顾小唯劝阻,执意下床,匆匆赶往秋亦阁后院,奈落的房间。 迈入院落,就听到房间传来无冥的破口大骂:“废物,废物,你们这群废物,竟然保护不了你们的庄主,要你们有何用?你们还我的煜儿...” 苏漓若顿了顿足,神情有些恍惚,半晌,抬脚跨进门槛。 屋里,无冥斜身半卧榻上,怒吼声不绝于耳,却瞪着眼动弹不得。应是被点了穴位,他只能歇斯底里地怒骂奈落他们,而奈落他们黯然神伤,缄默不语,任其责骂。 苏漓若出现他们眼前,无冥顿时哑了声音。 “夫人!”奈落等人打了个招呼,沉叹着相继离开房间,临到门口听到她低沉着声音道:“舅公若心里难受就骂我吧!实则是我的错,无关他们...” 奈落与夜影相视一望,紧锁眉头:夫人因着小庄主,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才淡泊了哀愁,脸上逐渐有点笑意。如此一折腾,只怕又得触及心伤! 无冥怔怔望着一步步走近的苏漓若,一如之前苏漓若见到他,那般失神。 俩人无言相对,但眼里的悲伤却浓烈且沉重的化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无冥倏地失声痛哭,苏漓若伸手轻轻揽着他的双肩,他像孩子似的埋头她的怀里,呜呼哽咽着:“阿若呀!我的煜儿没了,没了...” 苏漓若没有落泪,她扬起潮湿的眸子,仰头望向房梁瓦片,似乎要将房顶望穿,放飞渴求的目光,重温曾经欢悦的时光。 原来流年已失,却不知余生一朝梦!前路渺茫杳杳,回首已无处,尘外栖寒身。 那次痛哭之后,无冥时常来苏漓若屋里,看着襁褓中的孩子发呆,偶尔喃喃自语似的:“这般容貌神情,与他的幼年相似无异,不,应更胜一筹...” 一晃半个月,这天,苏漓若心疾复犯,无冥蹙眉切脉,不管奈落他们如何询问,始终沉吟不语。 待苏漓若疼了一个时辰,浑身湿透,虚倒榻上,他才起身出去,几个时辰不见踪影。 小唯急的直抹泪,哽咽道:“姐姐这段期间疼痛更甚,数次频繁,如此下去,只怕心疾愈加顽厉,怎能消得承受?” 就在奈落他们束手无策之时,无冥返回内室,掏出三粒药丸,送进苏漓若嘴里,然后,端坐床边,指尖搭脉,闭目不言。 直到苏漓若的脸色回温,疼痛渐渐消失,无冥缓缓睁开眼,盯着她详察许久,突然说道:“煜儿曾让我救一位帝王,当时,毒浸脏腑,渗入骨髓,虽幸免于难,却忘前尘旧事...” 苏漓若愣住,顾不得虚乏的身体,撑着坐起。 “这是我几十年来惟一失手的一次,后来,煜儿向我要人,我便诓骗他没救活!”无冥盯着她,继续说道:“阿若想见,我让他回来...” 苏漓若心头一震,颤声道:“你...” “那时诓骗煜儿,一则因失手,二则他虽却忘,但心智不伤,我便将他留下,栖置广岭寺,一空大师那里...” 苏漓若呼吸一顿,脑子一片空白。 无冥起身,双手负背,来回踱步,终在苏漓若呆滞而骇然的深眸注视下,面呈愧意,叹气道:“其实,我并非有意瞒你,之前不曾揣测,后来知你缘何居住皇宫?这才想起事由,今日见你疼痛难受,低语疾呼。我无力寻回煜儿,还有你所念的兮姥姥,但你的父皇,是我为阿若惟一能做的事...” 苏漓若刚回暖的身子,顷刻之间,冰凉如水,她已无法思索是惊是喜! 第二百六十章:待拾旧事几许消 无冥神叨叨的一席话使苏漓若这几天魂不守舍,但他就像没事的人似的,照惯每天来苏漓若房间看孩子,只是,现在一句都不念叨了,纯粹盯着孩子看。 苏漓若几番欲言,却生生把话咽下去,她注视着无冥沉郁的侧颜,他已经很久不曾展颜欢笑,曾经有趣而略带顽劣的他,似乎不复存在。月邑山庄的那段日子,他整日呱唧呱唧个不停,如今郁郁沉肃,半天不出一言。 苏漓若扬起失落的目光,环顾一室的惆怅,原来,一个人的离去,可以带走一群人的欢颜。 只是,这般煎熬的日子不知何时方能结束?苏漓若不觉幽幽叹息,惊了专心致注的无冥,他抬头看着她,眉头一皱:她的心疾郁结极深,长此下去,只怕伤身损本,折及不寿。 那三粒药丸虽散通她的郁结,消除疼痛之感,但他知道,她的心疾并未痊愈。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他将隐瞒几年的秘密泄露,只为了能激起她复生的心境,此番不仅扰乱一空大师的清修,还违背了珩帝远离世俗的决心。 几日之后,苏漓若意外发现无冥今天未曾来房间看孩子,起初,她并不在意,直到冬日落西,寒风涌动,她才让孤珠到后院看看。 孤珠出去大约半个时辰,折回外室,先将披风卸下,在暖炉旁温了一会儿,这才进了内室。 今日降温,外面冷的很,她怕把寒气过给孩子,所以特别小心。 苏漓若听到珠帘声,回头问道:“他去哪儿了?” “夫人如何知晓老爷子不在后院?”孤珠有些奇怪。 “他若在后院,定然呆不住屋里,整整一日不曾露面,多半出去了。”苏漓若低首整理孩子的小棉祆,淡声说道。 孤珠点点头,道:“夫人果然厉害,一猜就着,奈少主说,老爷子一早就离开了,也没交代去哪儿。这不,他们也正着急,天色已晚,老爷子还没回来...” 苏漓若的手顿住,若有所思地怔忡片刻,道:“他一向逍遥,喜欢无拘无束的日子,且来去无踪...”说着,瞥视怀里的孩子,又淡然说道:“总不能一直把他困在这里,算了,随他吧!” 以无冥自由惯了的心性,倘若不是为了这个的孩子,只怕早已抽身而去,毕竟,这里也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留下来,徒增伤感罢了! 苏漓若念及,心里泛起隐隐失落,那时在月邑山庄,他要离开,特意跟她道别。而今,似乎已没有必要多此一举,谁留谁去,她的心境淡泊如水,平静无澜。 当晚,苏漓若睡的并不安稳,她一直沉思着,倘若没有这个孩子,无冥决不会善罢甘休,大闹皇宫也不为过,根本不可能放过姐姐!就像当初,曦妃娘娘逝世,他也是因着风玄煜而放过熵帝。 但苏漓若纠缠着却是另一个问题,那日她的旧疾复发,痛到无法自抑,几乎失控,他无动于衷,并没有想出手医治。但后来,他匆匆出去,几个时辰才回,可见医治她心疾的药丸是临时提炼而成。那么之前,他冷眼旁观,无视她的难受,是在惩罚她的过错! 是的,她的过错,若不是因为她,这撕心裂肺的痛苦不复存在,这些灾祸必然不会发生。 他虽然不说,但她明白,其实,他心里对她是有怨愤。 苏漓若惘然若失的眸光透过纱幔,瞟向一旁的摇篮,倘若没有这个孩子,她也不会这般苦苦捱着煎熬支撑下去。 翌日,天刚朦胧,外面一阵骚动,苏漓若套上衣裳下床,正要探个究竟,孤珠急冲冲进来,道:“夫人,叶将军带着侍卫闯进院子,跟乍特他们僵持着...” 苏漓若愣住,叶景松为人一向沉稳,今日为何这般鲁莽?恐怕事出有由。 她系上披风,随孤珠出去。 院子里,夜影与乍特各持凌厉的架势,掌力呼呼生风,自有一股沉重的威猛,而他们的脚边已有三四个侍卫倒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叶景松脸色难看至极,手里的长剑一抖,如灵蛇出洞,凶猛疾速。 “嘿嘿!果然是隐帝的阴谋,以追查刺客为由,硬闯阁里,无非是欲加之罪!”乍特一掌扬起,冷笑道。 夜影则一言不出,旋出一脚,掠身而起,将两个持刀侍卫横扫摔落。 “岂有此理!”叶景松又惊又怒,喝斥道:“你们为何这般胡搅蛮缠?此乃叶某职责所在,牵扯陛下作甚?” “住手!”苏漓若一脸肃冷,伫立门口台阶上。 夜影和乍特一惊,急忙收回双掌。而叶景松眼见惊动了苏漓若,长剑飘扬,抽力归鞘,大手一挥,令侍卫后退。 一旁袖手旁观的奈落缓步过来,施礼一揖道:“夫人!” 苏漓若蹙眉,注目瞥视。 奈落嘴角泛着一抹淡意,漫声道:“叶将军一大早闯入阁里,说是追寻刺客至此,可是,我等未曾发现有何异样,叶将军不肯听从,执意耍搜查,乍特一时鲁莽,顶撞了叶将军,这才引起一场误会!” 奈落解释的不疾不徐,从容淡定,温声和气,嘴角至始至终都挂着似笑非笑的深意。 误会?叶景松浓眉一挑,不悦地瞪向奈落,他看似儒雅温和,实则深藏不露。方才明显默许乍特和夜影出手,此时却巧舌如簧,趁机将事由推的一干二净。 看来秋亦阁藏龙卧虎,都是月邑山庄的高手。 叶景松看着地上七歪八倒的侍卫,如果只是言语的冲撞,的确可以说是一场误会。然而,并非如此,他带领十几个身手矫健的侍卫进入阁里,便被迎面而来的乍特等人拦住去路。他当即说明来意,谁知,乍特怒冲冲责斥,一言不合就拉开架势出手击打。 奈落却在一旁既不劝阻也不掺和,悠然自若背手观看。 苏漓若看着叶景松忿忿不平的脸色,还有摔倒地上,狼狈不堪的侍卫,当下就明白:他们心里一直愤恨姐姐,不曾释怀,搁着她的面子,自然不会肆意直面挑衅。正巧叶景松带人进入阁里,他们故意为难叶景松,且出手相逼,无非以旁侧击溃姐姐的颜面,让她不痛快。自惠悟颓丧至离世,谁都知道,她身边可倚重之人也只有叶景松。 思罢,她迈步走下台阶,停在奈落跟前,侧目一视。 奈落心间一动,回头沉声道:“还不赶快跟叶将军赔个不是!”悠悠书盟 乍特皱眉,哼了哼,双手抱拳,粗声粗气道:“叶将军,抱歉!拳脚无眼,不打不相识。” 夜影沉肃着脸色,双手一拱,道:“叶将军,多有得罪,海涵!” 叶景松愣了愣,许是不曾料到,刚才还气势汹汹,放倒他的手下,转眼间,言语诚恳,施礼致歉。 随即他便明白,原来,是因为小公主的出现,他们瞬时态度转变。这秋亦阁实非久留之地,若不是身负重责,事出有因,他是万万不敢随便闯入。 “叶将军,你方才说,有刺客闯秋亦阁,这是怎么回事?”苏漓若越过奈落,迈步上前,与之前的惠悟,她对叶景松的态度相对较为客气。毕竟,他曾是父皇贴身侍卫的统领,拥护姐姐,唯她是从,也是父皇的嘱托,他焉能不允? “小公主容禀,丑时,有刺客潜入先皇居住的殿宇,随后且将整个皇宫转了一遍。卑职追踪巡查,亲眼所见,那三个刺客跃进小公主阁里。”叶景松谦谦行礼之后,就将来龙去脉述说。“卑职担心小公主安危,这才仓促闯入,惊扰诸位,还望小公主恕罪。” 奈落见叶景松态度谦辞恭敬,毫无大将军的端势,更无愤恨之意,不由心里暗自佩服他的气度:果然是大将风范,隐帝得此良将,也是她福气。想着,奈落看叶景松的目光也友善许多。 “事情如此蹊跷,恐怕非刺客那般简单。”苏漓若闻言,沉吟片刻,道:“那叶将军就进去搜查吧!” 其实,有奈落他们守着,她并不担心秋亦阁的安危,只是,这几个神秘人逛遍皇宫,究竟所为何事?若是刺客,并没有伤人之举,若是盗贼,并无失窃之疑。 他们既转遍了皇宫,自然清楚所行目的,为何直奔秋亦阁? 难道他们的目标是秋亦阁? 苏漓若想到这里,肃沉着脸色,转身对奈落说道:“帮忙查看,以免中了对方的计谋。” “是,夫人。”奈落点头应允。 “多谢小公主!”叶景松一直知道苏漓若绝非表面那般柔弱,这时又见识她如此深明大义,心里愈发钦佩。 “不必搜查!”忽然传来一道悠扬的声音:“将皇宫逛了个遍的,正是老夫三人。” 众人惊愕,定睛一看:从后院方向漫步出三位,前面走的正是苏漓若误以为已经离开的无冥,而他身后是个眉目慈善,袈裟耀眼,手执硕大佛珠的老和尚。 与他并肩而行,是一位白袍素衣的俊伟的文雅之人,刹那,苏漓若浑身僵住,目瞪口呆。遂又如遭闪电一击,剧烈一颤,踉跄一颠,摇晃身子。 孤珠和小唯快步上前,左右扶着她。 那文雅之人淡然瞥视苏漓若,紧皱眉头,移目打量众人。 苏漓若见他眼神淡漠,毫无半点欣喜或愉悦,她错愕骇然。 “陛下!”叶景松惊呼,泪水夺眶,几乎掩面而泣。 那文雅之人云淡风轻的脸上,泛不起一丝半缕波澜,他触目叶景松的欣喜若狂,眼里掠过厌烦之意?当他转眸瞥向苏漓若失魂落魄的模样,微微一顿,眯着眼角,从容移开。 苏漓若呼吸滞至,难道?她扭头投目无冥,有些茫然失色。 无冥挑挑眉,顺势吹了胡须,悠然抱着双臂,道:“了一老弟,她便是老夫跟你提过,你的女儿...” 那文雅之人怔忡,须臾,问道:“她就是当今裕国的帝王?” 无冥沉下脸,语气略带不满地道:“我说了一老弟,敢情我那些话,你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了吧!这个是你的小女儿,裕国帝王是你的大女儿...” 只是,无冥的话刚落音,一阵急促的脚步奔至。 无冥抬头,大门外进来的是隐帝,原来,隐帝刚起床,侍卫就禀报,昨晚有几个刺客肆意逛遍整个皇宫,被叶将军一路追赶,竟直入秋亦阁。隐帝闻言,脸色大变,将皇宫逛遍,侍卫无法靠近捉拿,他们来去自如,功力深不可测。 未等侍卫把话说完,她已飞奔而出,朝秋亦阁跑来。 隐帝一眼看见袈裟披身的老和尚,当即脱口惊叫:“师父!” “陛下,别来无恙!”老和尚正是广岭寺方丈,一空大师。他执掌行礼,温声道:“老纳有礼了!” “徒儿不敢,师父折煞徒儿。”隐帝已没了往日的锐气,身上的温婉更甚。 一空大师微微颔首,眼里含笑,指着身边的了一道:“陛下,他就是你的父皇!” “什么?父皇?”隐帝诧异,震惊打量那文雅之人。 自幼离宫,父皇容貌在她的心里早已模糊,隐约记得父皇的面容英气俊美,举止文雅翩翩,而眼前是年过半百,温润雅致之人。 “你就是当今裕国的帝王?”了一淡声问道,目光一扬,又瞥了瞥惆怅若失的苏漓若。 隐帝愕然看着他,满目惊讶。 “你父皇被毒气所损,早已忘了前尘旧事,若不是此番事出有因,他将在老纳寺里隐身终老...”一空大师抬眸触目无冥。 隐帝颤栗迈步靠近他,仰头注视,半晌,哽咽啜泣:“父皇,我找你找的好苦呀!”她痛涕着扑入了一怀里。 了一浑身一震,僵住不动,情不自禁瞟了一眼,刹那,与苏漓若四目相触,凝眸而视。 第二百六十一章:一拾旧梦洗年华 苏漓若静静看着,眼里汹涌的浪涛逐渐平复,而了一的目光亦是无澜,更没有曾经宠溺的慈爱,只是微愕的复杂情绪。虽然,无冥神医与一空大师事先阐明他的身份,以及所行事迹。且带他重返曾居住的宫殿,以便激复他遗失的记忆,这才引来叶景松追踪秋亦阁。然,隐帝扑入怀里,他堪堪稳住欲一把推开的烦躁,强忍不适的无措。 周遭众人的目光,聚焦他的身上,使他的脸色愈加深沉,看向苏漓若的眼神自是生硬而漠然。他有些惊奇,且疑惑,不是说他将裕国天下,朝权政势倚重给大女儿,却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小女儿身上,极其疼爱,视她如命。 除去方才相见的错愕,这时的她,一脸平静,眸色淡然。这,不该呀!即便不似大女儿激动喜泣,也不至于这般无愉无悦?莫不是她也得了遗症? 其实,苏漓若神情虽无异,但她的心却跌宕起伏,当初的情景历历在目,月国邑王府之时,姐姐曾以父皇中毒暴薨之事刺激她怨愤,逼迫她仇恨。 那时,她确实怨愤,仇恨他,甚至挥扬无熵,一剑置刺胸口。 如今想来,又添一笔愧欠他的债,外人皆都道他冷傲狠戾,狂妄无情,或许他把所有的温柔封存成爱,只为了遇见她,倾尽所有予她。 这些日子,她从不敢触碰封锁的思忆,惧怕一触即坠万丈深渊,再没有勇气独自存活。 可现在,伫立这喧嚣的院子里,她面对死而复生的父皇,竟不曾如预料中的欣喜若狂,似姐姐那般喜极而泣的激动也无。 不经意撕开忆念的一角,也只是如此苍白无力,而非撕心之痛。 这一刻,她深感,什么是哀,莫大于心死,原来,她的心,已随他远离尘世,而殇。 苏漓若憋在喉咙的一句父皇始终没有喊出口,了一已轻轻推开隐帝,拍拍她的肩头,婉转道:“你是一国之帝,怎可在下属及众人面前失态?” “父皇莫怪,女儿一时喜极,难以自禁。”隐帝愧状低首,抹去满脸泪水。其实,她也不知为何,竟软弱至此,这种愁绪心境应是自风玄煜出事,频繁纠缠,后又经惠悟中剑离世的重创,令她郁郁难以欢颜。 当然,这其中不泛风玄璟突然的出现的原因,总让她患得患失,心生忧愁,惊惧他一如来时那般唐突,转眼又消失无踪。 这般焦虑不安,亦使她烦闷,却无计可施。她发现自己愈发依赖他,喜欢在他怀里娇纵,一如寻常人家的女儿心事。不仅如此,她开始懒散,厌烦深更半夜还埋头批奏阅卷,甚至早朝都成了一种负担。那可是她曾经梦寐以求,为之搏命,费尽手段,策略反施的掌权大计。如今锵锵成了烫手山芋,沉重的包袱。幸而,风玄璟时常监督,辅佐相成,她也乐得亨拥其成,往往一见堆积如山奏折,便以软硬兼施之势,娇嗔佯怒之攻,迫他为谋献策,倚他孜孜不倦,所有焦头烂额的问题皆迎刃而解。 这也使她深藏不露的温柔,从不轻易示弱的娇蛮,呈现他的眼前,一览无余。 了一侧颜瞥了瞥一空大师,遂径直到无冥跟前,目光复杂地盯着他,沉声道:“我知冥公有心,也深存感激之情,奈何忆失遗症,不堪沉重。昨晚宫中之行,却无一丝迹象可寻觅,虽负了冥公一番心意,也了了她们所思所虑,彼得无憾,不如就此别过,重归隐世,闲置余生。” 无冥捻着长须,举目投向苏漓若,却见她沉默不言,毫无欣悦或挽留的只言片语。不禁皱眉忖度:看来是他失策,她已不是之前玲珑剔透,蕙质兰心的苏漓若,那个灵颖巧妙的女子不复存在了。 他自是不知她沉浸忆念之中,只道她失了心智,只剩半将空躯,连喜怒哀乐也无。沉沉一叹,转身看了看一空大师,听他低喃佛号,便回头对了一道:“你既已了悟一生悲喜,我倒也不能勉强而为之,如此...且随你愿吧!” 隐帝大惊,双手紧攥了一的掌心,失声道:“父皇怎可狠心弃下女儿而独自身隐?”她慌忙回目,看着一言不发,晦暗不明的苏漓若,忿声道:“若儿竟都不挽留父皇么?也不与父皇亲近么?” 她之所以急促,只因苏漓若的反常着实让她失望。 苏漓若抬眸,再次凝视,熟悉的面容,伟岸的身躯,那是她自幼最爱徜徉在他怀里撒娇,相依为命的人。 然而,却成了熟悉的陌生人,一场措不及防的暴风雨,足以摧残无忧的人生,亦可使人一夕坚强成长。 苏漓若微微动了动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气氛瞬时凝固,所有的目光皆投聚她身上。 苏漓若心里苦笑,旁人定然惊讶她的冷漠,甚至不解她为何如此无情?可她知道,亦揣透父皇的心思,他根本不愿留下来,他的眼神充斥着抗拒,父女相视,全无半点温暖的慈爱。 苏漓若暗自叹息,与其勉强,不如放过彼此,让他过自己向往的日子。 思及,她的心意已定,正不知如何开口,倏地,身后传来孩子的哇哇哭声,众人皆回头望去。 只见乳娘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声音颤巍巍道:“夫人,小庄主哭啼不停,哄了许久,左右不顺,奴妇实在无法,这才...” 苏漓若快步过去,孤珠和小唯脸色一变,急忙奔上台阶。 奈落他们微微一愣,这孩子极少哭闹,今日为何反常? 苏漓若接过哭声响亮的孩子,正要哄他,眼前人影一闪,双手一松,空荡荡,定睛:孩子赫然已入了一怀里。 众人震惊,尤其奈落他们,脸色紧张肃沉,欲耍上前,无冥摆摆手阻止他们稍安勿躁。 苏漓若怔怔失神,呆呆看着孩子闪烁着一双乌亮清澈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说来奇怪,自到了他怀里,孩子蓦地停止哭声。 了一低头端视怀里灵颖可爱的孩子,眼里渐渐回暖,弥漫满眶的慈爱。 苏漓若心头一颤,回神:这种眼神她太过熟悉,那是他经常一边故意嗔怒训斥,一边宠溺地看着她娇蛮无理。 孩子咧嘴冲着他呵呵一笑,了一如触闪电般,浑身晃悠一下,痴呆片刻,遂扬起嘴角,展开笑容。 一老一幼,相对而笑,刹那,温暖院子里每一个人的心窝,就连那几个受伤倒地而起的侍卫,似乎也忘了疼痛,惊讶地望着眼前一幕,暗暗称奇。 一声佛号,众人霍然,一空大师面持微意,朗声道:“世间万物,皆有定律。青莲梵音,绽绵音靡,一眸红尘,桑田沧海,仿若蜃楼,水墨丹青。尔为高山,汝亦流水,天涯之角,不负相遇。” 一空大师言罢,转身飘然而去,瞬息不见踪迹。 众人困惑愕然,面面相觑,惟有了一沉浸怀中孩子的俏模样,毫无察觉。 无冥挑眉眯眼,若有所思。 奈落沉吟,目光意味深长。 隐帝滞望一空大师离去的方向,怅然若失。 叶景松挥手撤退侍卫,自己却踌躇,眼见了一沉醉孩子天真无邪的笑容,这一时半会也无暇顾及他,只得悻悻退出秋亦阁。 傍晚,无冥为难地耸肩摊手,表示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苏漓若捏捏紧皱的眉头,扶额沿床坐下,这都一整天了,即便孩子睡着,她的父皇也不撒手。好不容易劝他把孩子放进摇篮,他也寸步不离守在摇篮边,一眼不眨地凝眸注视。 了一搓了搓手,又呵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轻抚孩子嫩白的脸蛋,双目绽放慈爱的光芒,喃喃一声:“若儿!” 苏漓若的心,措不及防被什么捅了一下,瞬间热泪满眶,泣不成声。 转眼,孩子满了三个月,已从苏漓若的房间移到后院,她的父皇忘却所有,惟独喜爱这孩子,几次将他唤成她。后晓不曾取名,当即赋其轼叡,常听苏漓若唤他小名,故而也随唤庄儿。 了一的房间紧挨无冥,孩子抱到后院,俩人时常争执,不得协同,奈落献策,各允时日,均为一致,半点不偏。俩人遂同,愿以,皆大欢喜。 苏漓若闻之,无奈摇头,小唯不满嘟哝道:“太帝与老爷子各占小庄主月头半,月尾半,那姐姐岂落得一日不曾?这般霸道,实在令人不顺。难不成,姐姐念之,还要到后院讨个见面机会?” 孤珠叹气道:“如今咱前院倒落的冷清清,日日安宁,那后院热闹的馋人,不曾停歇的欢声笑语。” 小唯顿足,忿忿道:“亏的姐姐拼命生下小庄主,竟成了他们的宝,似乎予我们倒无关系。” 苏漓若笑笑,淡淡敛眉垂眸,不言。半晌,问道:“前殿的婚宴准备的怎么样?” 小唯怔忡,许是料不到她会问起,犹豫着道:“三日后的事,自然准备妥当,姐姐为何突然提起?” 苏漓若抬头,瞥了一眼,道:“新帝初位的第一个守岁之夜,大赦免罪,欢庆三日。” 孤珠点点头,接过她的话说道:“这事略有耳闻,陛下大婚在即,恰逢十日守岁,赐赦天下,可谓三喜盈彩。夫人挂念,也是情理之中,要是放心不下,不如前去凑凑热闹,陛下肯定喜欢。” “不了,帝王大婚,礼仪繁琐,规矩频多,我还是不掺和了,免得越帮越忙。”苏漓若呆滞,遂摇头。 小唯瞪着孤珠,拉到一旁,低语道:“你竟是出馊主意,焉知姐姐心结,到了前殿,岂会欢欣?只怕触景伤情,又是一番难受。” 孤珠面露惧色,讪讪道:“是我错意,误以为夫人提起,应是心上无介,想着夫人整日闷在阁里,趁着前殿喜气,也好沾沾福瑞,祛了夫人的郁结,往后康健无恙,岂不好事一桩?” 苏漓若侧颜,淡声道:“你俩何事背着我商议,这嘀嘀咕咕,着实让人不快。” 正交头接耳的俩人,连忙分开,搪塞道:“无事,就是爱嚼几句陛下的大婚,实则心里好奇罢了!” 苏漓若笑道:“不必好奇,帝王大婚,自是普天同庆,热闹非凡。如今枉费猜测,届时可一饱眼福便是。” 小唯惊了,不敢置信问道:“姐姐要出席陛下的大婚?” “嗯,自然要的。”苏漓若颔首,语气并无异常,平静道:“她与凌王情意相投,择此吉日成婚,也算了了父皇心愿,省父皇一见面,总是以律法规成,谕道劝说,弄的凌王每次都难堪至极!” 小唯和孤珠眼目相交,暗暗松懈悬着的心:原来她已经放下,却是她们多虑。 三日后,隐帝大婚,百官朝贺,贯穿殿堂。了一虽不大意愿,但没有推辞,端坐大殿上座,受了隐帝夫妇拜礼。即,下了上座,各执一手,带到主位座椅,客气地致言祝福了俩人,将手重叠一起。礼毕,喜宴开席。 苏漓若至始至终脸上都挂着莞尔笑容,待礼成,她便悄然离开宴席,连小唯和孤珠也不曾发觉。 苏漓若穿梭布满红色垂纱,喜气灯笼的廊道,漫步充满喧笑声,又静谧寂寥的殿宇。 快到秋亦阁,她不自觉轻快了脚步,迈进大门。 突然,一道掌风呼啸,苏漓若后仰下腰,顺势腾空跃起。 “身手不错,反应也颇为敏捷,看来,这皇宫也不是都把人养了怠惰,所以,因人而异,不可一概论之!”一袭青袍,神情奕奕。 苏漓若落地,蹙眉:武力虽足,却无猛烈之迹,如此只是试探一二,并非有意袭击。她忖度,问道:“不知前辈为何涉险宫中?所为何事?” “自然是宫中有老夫挚诚之人!”青袍老者深邃的眼眸略显不耐,似乎有些急迫。“好不容易研出一套阵法,总的寻个有意思的对手,博弈一番,方能以成败分胜负。” 苏漓若幡然明悟:原来是个棋痴之人! 第二百六十二章:余生成殇枉思量 苏漓若淡声道:“皇宫不似寻常地,还望前辈小心!”言罢,微微颔首,越步进了大门。 “你是秋亦阁的主人?”青袍之人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遂又喃喃低语道:“如此倾世人儿,难怪月邑庄主情愿以性命守护!” 苏漓若浑身一震,僵住脚步,心头掠过猝不及防的绞痛。她蓦然回头,颤栗问道:“你是何人?怎知此事?” 青袍之人扬声一笑,道:“世上无难事,只怕神通晓。” 神通晓?苏漓若蹙眉,难道他就是江湖阅卷中记载的神通百晓生?世上绝无他不知晓的秘密,只要出的起价或完成他指定的任务,便可如愿。 “裕国小公主...苏漓若,生辰之日...母逝。”百晓生敛敛眉,面色沉稳,目光如炬,盯着苏漓若片刻,缓声道:“珩帝中毒...颜相所为,国易主家不成...一夕之间,原是天宫无忧...却落人间惆客。幸而历劫艰难...终不负,都城月邑山庄...神仙伴侣,孰料云骤风涌...余生成殇。” 苏漓若知道他的身份,自然不再惊奇,只是听闻他一一道来,不免心念百结,凄凉一笑,似自语:“余生成殇,原来宿命如此!” 百晓生眉目一皱,不可置否地摇摇头道:“情深致殇,原非宿命,即便宿命,夫人也从未顺之,逆转而存,未必不可,怕只怕物是人非,夫人不堪承受,如此相见不如怀念!” 苏漓若愣住,他话中有话,意味深长,复杂错综,这究竟何意? 她疑惑不解地看着他,陷入沉思。 百晓生朗朗一笑,语气高深莫测道:“夫人自幼聪慧,睿智无双,怎地今时却这般失算,不知其意?”说着,话锋一转,叹息道:“果然美人迷目,老夫今晚自毁规矩,愚蠢之举!愚蠢之举!罢了,天机已泄,夫人慢慢领悟吧!老夫告辞。” 话落音,人影一掠,已然无踪。 苏漓若怔怔伫立门口,恍如一梦愕然,一阵寒风拂过,她惊觉冷意,方才转身进去。 步至后院,到无冥房间看了正熟睡的孩子,不消片刻,了一也回来了。 他抬头瞥见苏漓若,许是没想到她也从宴席上悄悄溜走,不禁一愣,即不言转身探视摇篮里的孩子,对无冥说道:“明日该移到我房里!” 无冥晃了晃脑袋,道:“急什么,这不还有今晚一夜?” 苏漓若呆呆注视二人,须臾,默默走出房间,临出门口,仍听到他们就着子夜第一时辰,还是夜昼交替的鸡鸣之际,或以早食辰时为准?将孩子交移。 苏漓若仰头恍惚一笑,他们如此疼爱这孩子,不知是他的福气,还是他的不幸? 念及,她的心间一动,想起百晓生的话,又陷入沉思。 房里,无冥不悦地咕嘟着道:“早知你这般烦人,就不该把你带来,省的日日夜夜与我抢孩子。我说了一老弟,你既已留下,为何不回宫殿居住?却非要挤在这小楼阁里,也不怕抹了你那个帝王女儿的面子...” 了一对无冥叨叨念仿如罔闻,目送苏漓若怅然若失离去的身影,失神片刻,问道:“她怎么啦?缘何一直闷闷不乐?” 无冥戛然顿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沉了沉,低声道:“她失去深情至爱,如何欢悦得起,不过是蹉跎余生罢了!” 了一闻言怔忡,遂叹道:“原来如此!”沉吟片刻,又道:“她的年岁正值,却这般无望,该如何度过漫漫余生?” 无冥侧身狠狠剜了他一眼,怒道:“我宁愿当不曾援救你,也免得令人寒心。” 了一错愕,不知他为何突然生气,想想又似乎明白什么,他愣愣望着苏漓若缓慢而落寞的背影,暗忖:她真的是自己视之如命最疼惜的小女儿?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只是,看着她沉郁寡言,极少欢笑,心里总觉被什么捅了一下,说不出的难受,却又不知道为何难受? 苏漓若回到前院,猛的顿住脚步,只见院子里的槐树下,乍特正执着孤珠的手,用嘴呵着气,低语着什么。孤珠抿嘴笑了笑,羞答答摇头,应了一句话。 乍特似乎不放心,又仔细察看了手背,确定无碍,这才松手,却揽过她的肩膀,紧紧拥着。 孤珠被他揽入怀里,有些羞怯,轻轻挣扎一下,遂安安静静依着。 苏漓若的嘴角不觉漫出一抺笑意,看着相偎相依的俩人,笑容更甚,没想到孤珠竟与乍特走在一起?她当初宁可背离师门,也耍侍奉她左右,此番能有个好的归属,她亦可放心,尤其对方是乍特,于她而言,简直太圆满了。 苏漓若轻盈闪入房里,没有惊动二人,但触目一室的寂静,她硬着头皮进去。 小唯昨天身体欠恙,有些晕乎乎,晃了一下,差点跌倒,幸而孤珠眼疾手快扶住她。小唯虽然瘦小,身子不弱,苏漓若唤来奈落为其诊脉,却被告知,小唯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 苏漓若惊喜同时,又责怪她竟然如此大意,言及,思起自己也是这般糊涂,当初有孕三个月却毫无不自知。 她幽幽苦笑,令小唯好生休养,不得劳累,夜影小心翼翼地抱她回后院,苏漓若站在门口,注视许久,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她的眼角渐渐泛起雾水。 苏漓若倚着床头痴坐,倏然,她呼吸一滞,瞪大双眼,哧地起身,急促奔出房间。 苏漓若跃过秋亦阁围墙,落地之际,惘然失措,不知该往那里去寻?她眉头紧皱,呆滞秋亦阁大门前,屋檐下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愈发纤细与孤寂。 苏漓若茫然举步,转了一圈,竟跌跌撞撞来到大殿前,宴席已近结束,喧笑声逐渐淡薄。 苏漓若沉叹,正耍转身离开,脑海里划过一道闪光:百晓生说来皇宫找挚友博弈一番! 他的挚友? 苏漓若将所有的人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突然,眯起眸光,飞快地朝清平宫掠起。 跃进清平宫,苏漓若愣住,那青袍之人果然在,只是他正跟风玄璟执局大战,毫无察觉出现在清平宫的苏漓若。 倒是一旁羽云嫁衣,凤冠霞帔的隐帝见了,失声惊呼:“若儿?” 百晓生与风玄璟闻声侧目,瞥见脸色苍白的苏漓若,百晓生眉头一皱,语重心长地道:“凌王的洞房花烛夜怕是要错过了,这一局非得战到天亮不可!” 风玄璟心头一震,落子失步,陷入困境,即将引发一场撕杀。 “哈哈!”百晓生心情大好,爽朗笑道:“凌王小心,此局一输,你我再难交集,你也将失去一个不为人知秘密...” 苏漓若的脸色愈加惨白,双肩微微颤抖。 隐帝上前扶住她,关切地道:“这是怎么啦?”她看了百晓生一眼,费解问道:“若儿认识此人?” 苏漓若一言不发,死死盯着百晓生手里的黑子,浑身僵硬。 “你今晚的意图并非是我!”风玄璟沉声问道:“前辈究竟要作甚?” 百晓生手一顿,迟疑着。 风玄璟抓住机会将失步之子解救出来,刚松了一口气,见百晓生面泛诡异笑意,心里暗惊。 未等他反应过来,百晓生一步断了他的后路,又堵了他的前道。 风玄璟骤然失色,颓败瘫在椅背。 百晓生得意地挑挑眉,道:“凌王多虑了,一年前,老夫可是连栽三个跟头,此番自然是一洗前耻,别无他意。” 风玄璟眉头紧锁,他知道事情绝非这么简单,可偏偏他失手了,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隐帝转身过去,掏出手帕,俯身为他拭去额头细细汗珠。 “好了,胜负已分,夜已深沉,凌王该歇息了。”百晓生缓身起来,笑吟吟道:“如此帝王美娇娘,凌王莫要辜负良辰美景...” 隐帝目光一沉,她也觉得那里不对劲,这人风风火火闯进宫里,一见风玄璟的面,即拉着他布下奇门之局。风玄璟见状,苦笑婉拒,他竟怒冲冲脱口而出:“这一局你胜过老夫,定赢的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如何?” 风玄璟才将隐帝的盖头以红绳杖掀起,就被忽然出现的百晓生拉到外宫,他无奈摇头,见他执意如此,只得应局。 隐帝挥手屏退内宫侍女,一众外宫侍卫,顶着凤冠霞帔静立一旁观战,她虽不清楚百晓生的底细,但见风玄璟对他以礼相,揣测此人定是大有来头的人物。 风玄璟神情沉肃,思忖着,百晓生所说的不为人知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百晓生负手,慢悠悠越过苏漓若的身边,敛目一瞥,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前辈留步!”苏漓若冲着他的后背,颤声道:“何为物是人非?相见不如怀念?” 百晓生脚步止住,脊背微震,半晌,嘿嘿笑道:“夫人果然睿智,不过,凌王输了,已失先机,这个问题,老夫无须解答。” “前辈开个条件,漓若愿倾所有,以求一个答案。”苏漓若促声道。 百晓生回身,肃目打量苏漓若,须臾,沉声道:“夫人既知老夫的规定,就不该强求,执意追问事由。” 苏漓若满目惆怅,怔怔不言,对于百晓生愠怒厉言,她一时无策应对。 百晓生投目颓然的风玄璟,又侧目瞟了一眼苏漓若,脸色缓和,挑眉转身。 “前辈非要以棋局成败论事,那么漓若斗胆一句,前辈胜之不武,赢得不礼。”苏漓若抬眸,锐利如刃。 百晓生脸色大变,倏地回头,却被她锋芒的眸光惊呆。 四目相视,百晓生有些惊慌,她居然看出奇门玄阵的障眼法?苏漓若一脸冷冽,他既然挑起事端,势必给个明确答案,否则她将永无宁日地在心里纠缠着这个问题。 风玄璟震惊,遂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很好!”百晓生面色阴骜,沙哑着声音道:“既然夫人有此超乎常人的勇气,老夫深感佩服,那么先完成老夫的条件,再来要答案。” 风玄璟急步上前,道:“前辈息怒,此局乃在下不才,愿战服输,绝无异议,还望前辈高抬贵手,不予计较。”风玄璟之所以出言阻止,只因深知百晓生的规矩,他的条件苛刻,近于疯狂。苏漓若究竟要得知什么答案?但她揭穿百晓生的手段,已然触了他的逆鳞,百晓生岂会轻易放过。 百晓生眯着眼,扫了风玄璟阴森森一眼,又触掠苏漓若,冷笑道:“凌王,此言差矣,这一局虽是你我执战,却事关夫人之智,岂可草率了之?”顿了顿,语气转温,对苏漓若道:“老夫的规矩,夫人可知晓清楚?” 苏漓若淡定颔首。 “条件一出,生死不计,”百晓生漫声道。 苏漓若微微一怔,这才想起百晓生的规定,按他提出条件完成任务,如无法达到,不仅得不到所求,且要接受惩处,以断臂残肢,或戳目毁容为代价。 百晓生见她失神,嘴角上扬,泛起笑意,然而,一句清脆的声音,生生将他笑意扯断, “生死不计!”苏漓若应道。 风玄璟骇然。 隐帝也变了脸色,惊声道:“若儿,你这是作甚?为了一个答案须以性命为代价?你也不想想庄儿?想想父皇?” 苏漓若漠声道:“父皇有庄儿,庄儿尽得大家疼爱,我已了无牵挂。” 隐帝踉跄,捂着刺痛的心口,不敢置信地瞪着眼,这一刻,她才深切体会到奈落所言,她即便活着,也只是行尸走肉。 她的心早已随着风玄煜坠崖的那一瞬,而殇。 “老夫记得夫人曾足迹昼国,月国,还有都城月邑山庄...”百晓生冷眼观看,终于开口道:“那么,以一年为期,请夫人重返往日之处,历遍之后,再来向老夫讨要答案,逾期不候,且要接受严惩重罚...” “无需一年,可否半年为期?”苏漓若毫无血色的脸愈发惨白,她蠕动干燥的嘴唇,艰难地说道。 第二百六十三章:莫把心事寄寒风 “半年?夫人确定?”百晓生神色莫测,意外地目光一顿。 对苏漓若而言,重返往日之处堪似时时在心上剜刀,承受凌迟般的痛苦,但她想要百晓生解开疑惑,必须接受他的条件。 风玄璟沉下脸,百晓生这般手段无疑是在苏漓若伤口上撒盐,他向来淡泊心境,此时也免不了恼怒,冷声道:“前辈,这一趟路途可否由在下代劳...” “怎么,凌王要代替?”百晓生看着他愠色的脸,似笑非笑地打断道:“可惜...不行,这是老夫的规矩,谁也无法更改,否则,视为自愿弃之,且要接受惩治。” “姐夫,不必担忧!”苏漓若缓了缓沉重的心情,轻声道:“我自有分寸...” 这是第一次称呼他,在月国时,风玄璟曾让她随风玄煜唤他三哥,但苏漓若仍循规蹈矩以礼待称他为凌王,虽然恭敬,却少了亲切。如今一声姐夫,使风玄璟心头莫名一暖,似乎眼前瘦弱之人既非七弟眷属,也非小姨的身份,倒更像是令人疼惜的妹妹。 隐帝百感交集,眼眶湿润,自幼分开,不曾相伴。突遭变故,沦落异国,后虽相认,但她们从不交心,也不曾和睦相处,且彼此排斥。自风玄煜出事,她们的关系愈发冷漠,似乎连旁人都不及。这一声不仅仅是称呼,也是化解她们之间的恩怨,释怀一切的愤恨。 此时,风玄璟想到更深层的问题,他直视苏漓若,问道:“你为何执意要一个答案?” “他知我所念,可消心之执,可解心之荒。”苏漓若瞥向百晓生,若有所思道:“承得一丝半缕,我愿尝尽人间疾苦。” 风玄璟惊愕,他虽想到她是为七弟,但万万没料着她居然以身涉险,宁愿接受百晓生苛刻的条件,只为了与他魂魄相见? 隐帝自然也听明白,她诧异奔过去,慌乱地惊斥道:“荒唐,荒唐,这人信口开河,狂妄可笑,若儿竟如此糊涂,太可怕了,这世间...这世间,岂有魂魄相融,人灵相通之谬论?巫术...这是障眼的巫术,西域之外的蛊幻之法...” 她语无伦次,颤声惊言,苏漓若却默置不言,目光沉郁,而百晓生眉头紧蹙,脸上晦暗不明,他深瞥苏漓若一眼,转身离开。 苏漓若紧随而去。 “若儿,若儿...”风玄璟一把拦住恐慌失措的隐帝,叹声道:“随她吧!心有所念,总好过荒凉无望。” “可是,这般荒唐谬论,终究致害她沉沦巫蛊之术,届时...”隐帝心急如焚,泣不成声。 “说不定半年之期,她走出之后,慢慢悟透,也就放下了。”风玄璟揽着她,轻拍后背,温声安慰道:“她的思绪不似常人,或许置之死地而后生也未必不可能...” 风玄璟扬目,望着宫殿门口处,俩人已经消失踪影,心里暗暗忧虑:以百晓生的为人,江湖的盛誉,决不诳语妄言。那么究竟何故让他对苏漓若诺下狂妄之言? 百晓生凌空而起,跃过皇宫雕梁画栋,绿瓦红砖,屋檐顶端。他落在秋亦阁门口,仰头望着朦胧夜色,冷哼道:“夫人跟着老夫作甚?” “传闻前辈善摆阵法,引人入战,漓若不才,愿跟前辈讨教一二。”苏漓若落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天际隐约泛起一抹光亮,耳边传来打更声,原来已是寅时。 “讨教?”百晓生冷眼一扫,浑身散发浓烈的愤然,脸色也阴沉不善。他可没忘方才在清平宫与风玄璟博弈胜出,却被她道破障眼法之术,想罢,他忿声道:“传闻夫人睿智无双,却深信魂魄相融之谬?难道不知老夫从不做死人生意,更无通灵之术么?” 苏漓若如遭闷棍一击,脸色刷一下子乏白,似乎连呼吸都停顿了。 百晓生阴冷一笑,胆敢当众驳了他的面子,苏漓若倒是第一人,江湖上,谁见了他不恭恭敬敬以礼待之。她却揭穿他出神入化的障眼法,着实可恶。 百晓生从不认为自己是良善之人,否则也不会以收集天下各国,江湖秘事为买卖。此时将苏漓若打击的失魂落魄模样令他心情倍爽,眯着眼角瞥着她,骤然掠身而起。 苏漓若孤零零站着,浑身颤抖,不知过了多久,大门打开,奈落等人冲出来,一眼瞧见雕像般呆滞的苏漓若,众人才放下悬挂的心。 原来是孤珠回到房间,进内室一看,发现苏漓若不在,被褥整齐,可见一夜未归。慌乱之下,赶紧知会乍特,找奈落商量,疑是隐帝大婚,该不会还在前殿吧,瞒着无冥他们,众人悄悄出门寻找。 孤珠上前搀扶,见她全身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懊恼地跺跺脚,道:“夫人不该这般糟蹋自己。” 苏漓若双目空洞,任由孤珠引着进去,她的脚步蹒跚凌乱,浑身乏力。乍特跟在后面,皱起眉头,猛的张开双臂,一把抱起虚弱的苏漓若。 奈落与夜影怔住,嘴角抽了抽,乍特总是这般鲁莽,虽然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因着苏漓若的身份,岂能由着他莽撞?得找个空余说道说道。 俩人随后进去,奈落替她把脉,竟意外发现苏漓若的脉象起伏强烈,自庄主出事,她的脉搏一再沉弱,有时微弱到若有若无。这般强劲有力,似乎预示着,她衰竭的心神正复苏。 奈落心里暗暗惊讶,疑惑盯着半依半卧闭目的苏漓若,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表面看似虚弱不堪,实则内里有一股坚强的力量焕然而生,唤醒颓靡的精神。 苏漓若昏昏沉沉一整天,孤珠不敢打扰,心里又担忧,焦虑地来回踱步。 半夜,苏漓若醒了,孤珠正要询问她是否饿了,却见她泪流满面。孤珠震惊,顾不得安慰,慌忙跑去后院找乍特他们。 待他们急冲冲进来,奈落抓过手腕切脉,半晌,沉吟不语。 乍特焦声道:“怎么,可有不对劲?” 奈落肃然抬头,却对苏漓若问道:“夫人可有不适?” 苏漓若一脸泪痕,情绪已缓和,她轻轻摇头,低沉着声音道:“只是梦境触景,你们不必担忧。” 众人见她情绪稳定,并无异常,都松了一口气。 孤珠惊愕,方才明明见她悲戚不能自抑,怎么一转眼竟若无其事,她总觉得那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一二。 同样心存困惑的还有奈落,苏漓若的脉象变化太快,透着一股神秘的诡异。之前调理了将近七八个月,也不见好转,甚至连老爷子的丹药,也只是暂抑一时。为何短短一晚,她的心脉竟起死回生? 奈落跟孤珠的疑虑还未消解,十日之后,守岁之夜,苏漓若不告而别。 奈落从孤珠手里接过信纸,信上,苏漓若简明扼要表示她云游去了,半年为期回归,无须挂虑。 奈落抚额沉叹,谁也没想到,苏漓若竟存离去之心。 其实细念,也并非无迹可寻,这些日子,她对着摇篮中的孩子凝眸发呆,有时,一看就是几个时辰。许是要离开,对孩子放不下,心有不忍,却见众人捧月追星般疼爱孩子,断定他不会受委曲,这才下决心一声不响,悄悄离去。 苏漓若在众人眼皮底下离开,这令他们措手不及,一时间,愁眉不展,顾虑重重。 惟有隐帝与风玄璟心知肚明,苏漓若缘何狠下心离开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既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隐帝俩人闭口不谈,奈落他们根本不知其中缘由。 但隐帝与风玄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以为苏漓若深陷百晓生的人灵相通谬论,而贸然涉险。 却不然,其实那晚苏漓若被百晓生一句惊醒,从而悟出更深层之意。 此时,群山之巅,嶂岩峭峰,茅屋前,峰峦巨石上,两道身影盘膝而战。参天大树,垂挂灯笼,投下光芒,照出俩人的容貌。 正是苏漓若与百晓生! 眼见一招定局,百晓生喜上眉梢,手起执落,却被苏漓若冷声一语,浇灭满心欣悦。 “前辈倚老卖老要到几时方休?” 百晓生怒目相视,双拳紧握,势欲掌力呼出,方解心头之恨。 苏漓若镇定,淡然发出一声轻嗤,直贯百晓生的耳洞,令他瞬间耷拉着脑袋,心虚地敛眉垂目,松开双拳。 遂起身摆抖衣襟,道:“守岁之夜,夫人不在皇宫与至亲宴欢,为何跟踪老夫置这荒山野岭?” 苏漓若也缓缓站起,侧身扬目,飘向朦胧中的绵延不断,蜿蜒嶂叠的峰之巅,平静淡声道:“俯瞰天下,风起云涌,尽收眼底,何来荒山野岭?” 百晓生气结,扔下话语道:“那夫人就趁着夜色苍茫,好好领略如何风起云涌,尽收眼底的美景,恕老夫不奉陪!”说着,拂袖往茅屋而去。 百晓生进茅屋,卧躺床上,那里睡的着,他的心里又恼又悔,责怪自己手痒轻敌,总觉得以苏漓若的聪慧,倘能与之一战,岂不快哉! 他趁着守岁之夜,潜进秋亦阁,意外发现隐在后院的几个高手,正是奈落他们,心里吃惊,暗忖:果然忠心耿耿,即便风玄煜出事,他们仍然守护苏漓若母子,可见忠义。 百晓生一入前院,苏漓若脸上挂着淡笑,似乎等候已久,他想抽身迟了,苏漓若只一句:“前辈摆好阵法了!”便将他的伪装击破,情不自禁点头,带她离开皇宫,直奔鞍垆山。 百晓生双手枕头,听着屋外,空旷荒野,寒风啸叫,想着苏漓若必然瑟瑟发抖,百晓生的心情瞬息大好。他闭目养神,直至天色大亮,一跃而起,慢悠悠转出茅屋,却被眼前情景震撼。 苏漓若俯身阵局,分化战术,自应自承。一边攻略,气吞山河,一边解除,力挽狂澜,配合的滴水不漏。 饶是百晓生见识广博,通晓天下之事,也不免暗暗称奇,此局星罗棋布摆下玄妙之阵,以千钧一发,风卷残云策略攻击,却应行云流水,从容淡泊置之。 百晓生当即兴致盎然,对着奇门玄阵细微观赏,却无法渗透布阵手法,他揣摩了半天,托腮沉思,绞尽脑汁,也策不出所以然。 正要出言询问,苏漓若适时挺身而起,自语道声:“今日迎新,我该出发了...”言罢,长袖飘扬,拂过奇门玄阵,迈步缓去。 百晓生低首一看,顿时傻眼:哪有玄妙之阵?只是刀光剑影的残局! “苏漓若,站住,快给老夫停下...”百晓生气的直跳脚,怒不可遏地乍呼其名。 谁知苏漓若迎风荡漾轻盈身子,飘然掠过峭崖悬壁,根本对他的怒吼置若罔闻。 百晓生眼见她的身影消失,怒极反笑,将残局收入袖内,疾速下山。 山道上,一辆马车徐徐缓缓而行,马夫扬鞭驰马,嘎嘎吱吱的声尤为响亮。 车内,苏漓若倚身而坐,温声轻言:“前辈,我们是去昼国呢?还是月国?不然,先回都城吧!” 百晓生愤然,别过脸,须臾,仰头长叹:“老夫一世英名,居然栽在你的手中,可悲呀!” 第二百六十四章:满目东风卧云山 苏漓若微微一笑,尽是格外刺目,尤其她的言语更甚直捣百晓生的死穴。“前辈一生算计别人,岂知峰回路转终须还,此番失算,权当积福!” “你...”百晓生竟然无言以对,但心里憋的慌,万万没想到苏漓若把他的心思揣透的一清二楚,还不忘趁机嗤他一下,简直是他行驰江湖几十年,从未遭遇过的奇耻大辱。 百晓生心里惦念着苏漓若那局一应一战,而滴水不漏的奇门玄阵,故而,怒哼着忿忿挑起车帘一角,瞥向外面。 苏漓若心里五味杂陈,暗暗沉郁,她虽击中百晓生的死穴,引他随行,但对他的那番高深莫测的话语亦是一知半解。她不敢完全置信,却揣透他的言外之意,可狡猾如他,贯来捏拿别人的秘密,以誉江湖盛名。苏漓若知道他并非良善,决不可能对她放下戒心,而全盘托出。然,他的话使她沉溺颓丧的日子看到一丝光芒,不致窒息般昏暗。 到了昼国,正是月中的上元节,夜晚的莅城人潮如织,俊男俏女相约结伴,临江祈愿放灯,托寄美好愿望的盏盏花灯入水,随风飘流。 苏漓若下车,伫立江边,寒风如刺,拂过她娇嫩的脸颊,略显刺痛,扬着她的裙摆,衬着一袭素雅披帛,映入旁人的眼里,俨然成一道绝丽的风景。 她望着有情人的灿烂笑容,千姿百态的璀璨花灯,心间百转千念,恍然失神。 百晓生跃下马车,一把将她扯走,待到了马车上,方才松懈紧张的神情,毫不客气地怒呼道:“苏漓若,你也太不自矜了,刚到昼国,就想引起惊涛骇浪...” 苏漓若愣住,蹙眉思忖他究竟何意,百晓生已叨叨说开了:“夫人顶着祸国之颜而不自知,难道忘了昼国桦帝之前的荒唐举动?莫不是还想来一场纠缠不休的风波?” 苏漓若顿悟他意,遂苦笑道:“这不正是前辈此番之意?不然,何须返程一趟,多此一举?” 百晓生似乎被戳中心计,脸色将将一滞,颇有些难堪地僵住,突然,沉沉一笑,道:“夫人多虑了,老夫虽算计天下之人,可是,以夫人这般才略,老夫岂能不珍之?或许,返程一趟,尚有意外之获,也未必不可呀!夫人还是稍安勿躁,慢慢体会吧!” 苏漓若目光一顿,他的笑容染上阴冷,说不出的诡异。她心想:这人心府深沉,还是谨口慎言,小心为妙,免得惹他恼恨,设局计算她。思忖,她便默不作声,又见他满目疑惑,只得淡笑道:“前辈说的是,故地重游,焉知非福?” 百晓生闻言,盯着她片刻,也不再言语。 街上人潮熙熙攘攘,马车行驶缓慢,大约半柱香的工夫,终于停在一家客栈前。 百晓生与苏漓若一前一后掠下马车,客栈的小伙计赶忙迎上前,“哎,客官,打尖呐还是食宿?” 百晓生瞟了苏漓若一眼,道:“久居,伙计,可有舒服的上等厢房!” “有的,有的,两位客官,请!”小伙计一听来了大宿主,一边哈腰点头,一边满脸笑容引入大门。 苏漓若迟疑一滞,抬头瞥去:月满楼客栈,她随后迈步而入。 一进楼堂,就听到百晓生正说道:“上等厢房两间,须得连挨,这般也方便照应。” 掌柜听了,堆起一脸肥肉,笑的颤悠悠,道:“好的,好的。”又转身吩咐小伙计道:“赶紧带两位客官到楼上西后边,靠拐弯处的两间敞亮的上等厢房...” “哎,好咧!”小伙计欢快引二人上楼。 苏漓若跟在后面暗想:百晓生也不全然阴沉冷漠,喜怒无常,偶尔也有些仁道。至少这半个月的赶程,他对她还是颇为照顾,这时特地嘱咐两间厢房须连挨一起,可见他的慎重。 苏漓若随着小伙计来到西后边的转角处,不经意问道:“上元节如此热闹,人山人海,为何客栈却冷冷清清?” “夫人有所不知!”小伙计时常接触南腔北调,东来西往的人,他一眼瞧见苏漓若鬈发为妇人髻,张口就恭以尊称,遂一一道来:“上元节乃祈愿福泽之日,故而今夜不论携家带口,孤男寡女皆可不归宿通宵放花灯,赏歌舞。凡虔心者,三日之内应诚挚攀登卧云山,为仕途,为姻缘,为富贵,为福寿。入九九八十一亭,上独步阶,过索链道,方可成就心愿。” 苏漓若微微一笑,道:“不经历一番艰难,何以心诚则灵?贵国的上元节果然有趣。” “夫人说的是,原来只是有心人而为,后经广传颂扬,已是人人相竞且重视之日。”小伙计体形瘦小,口舌却极为灵巧,他见苏漓若婉婉温雅,且是绝世之颜,便热情说道:“夫人若有心向往,明日还有一天可行。”说着,又压低声音道:“听说...这次上元节,陛下携王后也要登卧云山,只不过上元节前一日,今时本日,明晨之日,不知陛下与王后竟是哪一日攀登卧云山?” “王后?”苏漓若一怔,桦帝究竟立何人为后?子衿呢?她想起当初欲借请帖邀词而向赵子衿求助,可惜却沉入大海。同样的请帖邀词也送一份给长公主,也落的杳无音信。苏漓若此时想起,竟觉得庆幸,她们不曾涉险,倘若那时她们都赶往裕国,恐怕事情的后果更为可怕。 “不知这位王后是谁家的候门贵女?”苏漓若心间一动,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她便暗自懊恼鲁莽。 然,小伙计并没有察觉异常,只道她好奇,滔滔不绝说道:“太帝驾崩,太子殿下继登皇位,朝改代换拟为桦帝,曾辅佐太子殿下的导师赵先生,自女儿文茵郡主远赴柔然和亲,赵先生便召义了一个女儿,恐是为解思念之愁,孰料,他的义女竟得陛下喜爱,这不,没多久就大婚封后,说来,赵先生可真是富贵之人...” 苏漓若心里暗惊,不动声色瞥了小伙计,道:“小兄弟年纪轻轻,竟晓通如此之多,可见不凡之处!” 小伙计脸色一顿,略显羞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咧嘴笑道:“承蒙夫人夸奖,实在愧不敢当,列日来来往往的客人,时常在店里评论说道,故而通晓一些,只是胡诌乱扯,让夫人见笑了!” 苏漓若回以莞尔一笑,心想:难怪他如此深晓悉知,原来是耳濡目染,但不知究有几分真实? 百晓生负手一旁,至始至终不曾言语,待小伙计离开,他方开口道:“你若急于知晓桦帝之事,尽可来询老夫,何须借问店小二?” 苏漓若迈进房门的脚止步,抬眸瞥了瞥,淡声道:“若得前辈亲口告知,这笔买卖恐怕付不起,虽是道听途说,也尽得一些消息,如此足矣!” 言罢,苏漓若踏入房间,返身朝他微微颔首,遂将房门关上。 百晓生挑眉眯眼,怔仲片刻,尽然笑笑,转身进了隔壁房间。 一夜无话,翌日,苏漓若刚起床就听到敲门声,她系上披风,打开门,便瞧见百晓生与昨日那个小伙计站在门口。 小伙计一见苏漓若的面,即兴冲冲道:“夫人,听说陛下今日携王后登卧云山...”说着却皱起眉头道:“可惜,卧云山封道,寻常百姓不能入内攀登。” 苏漓若淡笑道:“多谢小兄弟,有心了!不过,无妨,待解了封,我再去卧云山领略那九九八十一亭...” “还有独步阶,索链道。”小伙计接口道:“可今天是上元节祈愿祈福的最后一日。” 苏漓若淡笑,点头致谢。 小伙计侧目看着沉默肃严的百晓生,冲着苏漓若笑了笑,急忙转身下楼,心里暗暗低咕:这人阴沉沉的着实有些吓人! 百晓生目送小伙计急促的身影,低声自语般:“小小年纪,竟是个话痨。” “只是个孩子,前辈何须动怒吓唬他?”苏漓若隐去笑意。 百晓生回头抬眼,直直盯着她,半晌,才道:“下去用些早食,咱们就出发。” “去哪儿?”苏漓若微怔,暗忖:这就开始?还真是不让人喘口气。 “卧云山!”百晓生道。 苏漓若敛眉,没有作声,她自然清楚,即便卧云山封道,这予百晓生又有何难? 卧云山,峰顶直峭,高耸入云。 苏漓若伫立山道,抬头举目,云雾缭绕,朦胧泰然,宛如仙境,又显磅礴壮丽,广阔无垠。 山下,清晰可见百余红柱绿砖的凉亭,十步一亭,连贯到半山腰。山中,陡坡高峭的石阶,仅容一人可过,贯长的石阶铺至山上。山上无路,隐约可见一条壮硕索链为道,两根粗绳傍身护之,那条索链道悬挂半空,似乎晃晃荡荡。 苏漓若吸了一口冷气,那索链道隐入山峰,峰顶赫然呈现一座寺院,乍一看,以为九天宫阙,毕竟峰顶耸入云深处。 此刻,正值午时,苏漓若置此已有一个时辰。 百晓生盘膝端坐平坦石块上,专心致注地摆阵,许久,他执子的手一顿,侧身一瞥,道:“你都看了这久,还在痴呆,莫不是也想踏上独步阶,涉险索链道?” 苏漓若收回目光,撤身走近,道:“我只是好奇,卧云山乃险峻之地,那些善男信女如何安然攀登?” “看到峰顶的寺院么?”百晓生继续执子摆阵,头也不抬说道:“那是云端寺,寺里有五百多个僧人,每日以接送信众为任。” 原来如此! 苏漓若回身,再次望去,心里甚是钦佩当年建寺之人。慧眼独具,隐寺峰顶,顿空庸俗,修养心性,悟道而成,果然是世外高人。 苏漓若感慨之时,百晓生悠扬的声音响起:“云端寺的高僧,皆是昼国的皇子,每一个朝代,总有一个皇子遁入空门,至今已有五个...” 苏漓若一惊,目光顿滞。 百晓生眼角一斜,挑眉不言。 倏地,苏漓若转身就走,百晓生古怪的声音适时自她身后响起:“山上有僧,山下有帝,中间还有个王后,夫人想往哪儿走?” 苏漓若震住身子,再也迈不开步伐。山中寒风,阵阵凌厉,她却浑然不觉冷。 僵持之际,苏漓若垂眸,声音荒凉,略带沙哑道:“我给前辈摆个奇门玄阵局吧!” 百晓生蹙眉,似乎很难下决定,许久,最终叹息道:“不瞒夫人,老夫受人之托,只能忠人之事,虽然醉心奇局,却不能自毁规矩,损败名誉,且遗人唾弃呀!” 苏漓若回目,锐利如刃。 百晓生从容相视,但微颤的指头还是泄露他内心的犹豫。 “究竟什么样的条件,居然能左右得了你?”苏漓若咬牙,恨声道:“设了这么大的局算计我?” “你就别为难他了,是我逼迫,他也是不得已!”一道洪亮的声音飘来。 苏漓若闻声,脊背颤了颤,僵硬着身子,没有回头。 第二百六十五章:百转千回意难平 脚踩青草,烙着碎石,微微入耳,越来越近。 苏漓若的双手拢紧,握成拳头。她缓了缓,略扬目光,抬首挺了挺下巴,她看了百晓生一眼,徐徐转身。 即便一袭僧袍素衣,但伟岸轩宇的身躯,依然焕发强者的风范。 苏漓若淡眸瞥视,他俊逸面容,轮廓明朗,双目神炯,只是那满头冠发全无,坦然僧头的模样令她有一瞬失神。 沉默,相持对望。 她逆风而立,寒风拂凌,乱了几撮丝,自鬓发云髻中松了,掠过脸颊,飘扬。 黎震宸一步近身,痴目之中,抬手欲为敛发,只是未曾触碰,她微微斜过,后退一步,他的手霍然落空。 黎震宸僵住,须臾,垂手静凝,她的容貌依是那般扣人心弦,却相较前年的郁郁寡欢,她现在愈加浓烈的哀愁,化不开的凄凉,让她浑身充斥着冷漠。 黎震宸满目惆怅,初识那一刻起,她略带冷厉,以一袭白衣,温婉少年的俏模样呈现他的眼底,从此不论她何样着装,每一款都深深烙进他的心间。 而今,她却以妇人云髻告知,她已不是那个温温少年,纤纤女子。 那日会馆离别,他自以为给她最好的保护,即便退到无路可退,他仍然转身而去,予她一片周全。 然而,当他知道她失落了幸福,日夜痛不欲生,无声无息的崩溃,他幡然悔觉,他错了,他不该放手,不该退让,不该置她这般悲戚。 “漓若!”黎震宸唤道,声音颤栗,一声,似乎已过半生时光。 予苏漓若而言,即使这般倾尽思念的呼唤,也不能泛起她心里一丝半缕的涟漪,只是相熟的人,平常的呼唤。 至始至终,她心心念念的称呼只有一个,而这个称呼,此生只有他,也只有他才能唤的。 除此之外,任何的称呼,任何人的呼唤,都不让她在意,即便入了耳,也不了心。 苏漓若微微颔首,淡然若无一笑,道:“洛王!” 她之所以这般称呼,一是黎震宸僧头上并未烙戒疤,这说明他仍然带俗修身,不曾清律修心。二是当时黎震宸自会馆虽随了尘大师遁入空门,但祯帝生前赐予他的封号并未撤废。后来,黎陌萧即位为帝,许是血脉所致,桦帝仍持留他的封号。 苏漓若见他并受戒,自然知晓他的心还是留恋红尘。 黎震宸闻她称呼,端是一怔,遂无奈苦笑,她,这是特意疏离! “这些日子,你可好?”黎震宸低沉问道,未等她回应,又自顾自言答道:“你不好,虽然曾有一段幸福的时日,却只是短短的障目假象。” 苏漓若目光一滞,他果然身在凡尘外,心入凡尘中。对她这般细底尽知,只有一个可能,他一直跟百晓生作交易! 苏漓若还未回神,黎震宸又道:“短暂的幸福,却换你一生悲痛,情爱伤不刃血,果然狠如猛兽,凶似骇浪...” “洛王乃大慧之人,渗透人世间障目假象,且悟我等遥不可及之睿智。”苏漓若顺意接言,平静而淡然的语气令人捉摸不透。 身后,独自摆局的百晓生,也不禁抖了抖手。 黎震宸敛目望着她,空洞的眸光黯然无神,深沉的眸色漠置幽暗。他的心划过颤痛,眼前之人犹如一潭无波无澜的死水,冷的让人惊愕,静的令人心碎! “打扰洛王清修,实非我愿。”苏漓若仰头,越过他震撼的目光,遥视满山萧瑟。“不如就此别过,以免增负罪愆!”说着,她收回目光,缓缓自他身边而过。 倏地,她的身子一顿,迫住刚迈出去的脚步。 黎震宸突然伸手攥着她的手,一股冰冷的寒凉浸染他的掌心,她的手竟然毫无温气,是否她的心也尽是如此? 黎震宸心下明白,亦有答案,却不愿放弃,仍然勉强着道:“此次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苏漓若的手被攥的生疼,她暗暗缓气,轻声悠然道:“来而聚首,往亦无憾,世间尽是如此,何须烦忧!” “满山风景,幽静如画,难道都留不住你的去意?”黎震宸攥的更紧,似乎一松开,她便不见,又想牢牢握着,温她冰冷的寒气。 “万千峰林,独一份便好。”苏漓若疼的蹙眉,却没有挣扎,任他紧攥,沉声道:“我要的,这世间已无。” 她的话击碎他千辛万苦的执念,黎震宸身子一晃,猛的松开手,堪堪稳住踉跄的步伐。半晌,他嘶哑着声音说道:“三日之后,佛堂受戒律,赐法名,再无世间人可言...” 苏漓若垂下肩臂,将手隐于长袖内,轻而淡地道:“如此甚好,洛王善结入佛之缘,实非凡人所泽,可喜可贺!” 黎震宸哑然失声:原来即便拼尽全力,还是得不到她眷恋。终于明白,他不能感动她的心,不能改变她的意,那怕一丝一毫,也无法捍动她念虑。 亦如她所言,万千峰林,她要的那一份独好,即世间已无,她的初心不改。 这一刻,黎震宸释然,甚至羡慕那坠崖之人,占了她的心,便是一辈子,生死不移。 当他从百晓生那里得知月邑山庄庄主风玄煜这个人,他承认,他曾嫉愤。故而,他不惜一切,身在尘外,心落喧嚣,从百晓生那里尽悉她与他之间的点点滴滴,包括他坠崖之事。 远在千里之外,隔着重重山水,他以一种特别的方式陪着她悲伤,体会她的痛彻心扉。 当他熬不过心底的执念,跪求了尘大师允他戒清律之前,破例一次。若是可能,他愿执手返俗,若如不然,他便诚心皈佛,此生了断情缘。 果然,了断,只不过,她了的干脆利落,他却断的百回千转。 原来,他在局中,她在局外。666文学网 他迷失自己,模糊不清前路,以为往前一步,便遂心愿,幸福唾手可得。 孰不知,前路茫茫,徒劳博弈。 一年多的时日,了尘大师焉能不知他尘缘未了,心有牵挂。沉吟片刻,应了他的请求,允他下山。 苏漓若从昼国出发前来,历时半个月,黎震宸一直守在卧云山下,待苏漓若到了,他才行至侧峰近道等候。 黎震宸垂目,似乎颓然到再也泛不起一点的力气注视她。 不放手一博,他不甘弃执念,倾尽全力博弈,他输的失魂落魄。 苏漓若侧颜迈步,走的不疾不缓,迎风而去。 她穿过山峰,离开他的视线,不曾回头。 黎震宸的心尖泛起剧烈的刺痛,令他脸色刹那惨白。 一旁始终不言的百晓生,扬手一拂,收起盘局,尽入袖口,大步踏出。与黎震宸擦肩而过之际,他稍作停顿,略显惋惜地拍拍他的肩膀,沉闷着声音道:“老夫已经尽力了!” 黎震宸抬头触目,恍惚片刻,扯出一抹苦涩笑意,道:“多谢前辈鼎力相助!只是没想到,造化弄人,我与她终究错过,不曾有缘...” 他说的晦暗生涩,但百晓生还是听出弦外之音。 从此青灯长伴,皈依佛门,尘外了无牵挂,只怕连最后一丝思绪也无从忆起。 百晓生走了很久,黎震宸方才回神,他扬目,眺望重重峰峦,叠叠嶂岩,寂静的令人恍然如梦。 一声佛号,惊了他回头转身,四目相触,了尘大师眼里的慈祥善意慢慢浸入他的瞳孔,化解他满目惆怅。 “走吧!觉缘。”了尘大师一声呼唤。 觉缘?这是他的法号?还未受戒,即赐法名,他堪堪一怔,遂双掌合一,低应道:“是,师父。” 一阵寒风吹来,将他低沉的声音扬远山谷,回响悠传,竟是那般洪亮稳当。 山道,苏漓若高一脚低一脚,半跌半撞,狼狈不堪地摸索下山。 百晓生随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任她踉踉跄跄。 百晓生想,她该是绝望了,她也不尽然深信,虽是疑虑重重,她仍怀着一线希冀,盼着奇迹。不承想,竟入了他的局,走这一趟返程,却是再次绝望地击垮她来之不易,重燃生气勃勃的信心。 百晓生一声不响地跟在后面,既不愧疚,也不安慰,只是冷眼旁观。 不知走了多久,傍着卧云山的这条近道山路终尽到头,能看见山下不远处的村庄。那些索链道,独步阶,九九八十一亭早已抛在身后,脚下的路,逐渐平坦。 突然,她顿住脚步,望着眼前的人,愕然。 “若姐姐!”一声轻呼,饱含多少思念和期待,哽咽的语气,尽显真情切意。 苏漓若嘴角微扬,泛起一抹淡然。 赵子衿一步跨前,执着她的双手,泪水满眶,失声抽泣,竟说不出只言片语。 苏漓若温声道:“怎么,你守在山下不是为了我么?为何见了,却如此悲伤?” 赵子衿啜泣的更凶,呜咽地哭出声。 “子衿!”一旁传来轻叹,“别顾着欢喜,赶紧说说话吧!”声音尽是温宠之意。 苏漓若侧目,几步之遥,桦帝赫然伫立。 目光触碰,桦帝抑制不住微微一滞。 苏漓若平静收回目光,低首看着赵子衿一身装扮,虽是素雅,也掩饰不了锦衣华服。 原来桦帝的王后是她! 苏漓若暗暗松了一口气,心生欢悦:她终于如愿以偿! 苏漓若反手将她轻轻揽入怀里,抚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道:“傻瓜,事已遂愿,缘何泣涕?” 赵子衿埋头她的肩上,断断续续抽泣,半晌,方收住泣声,含着一双泪眼抬头,沙哑着声音道:“若姐姐,子衿并非为自己而泣,实在心疼你,便忍不住伤心。” “你...”苏漓若心头一震,似乎明白什么,只是难以置信千里之外的她是如何知晓! “若姐姐突遭变故,痛失所爱...”赵子衿感受到她的惊讶疑惑,沉叹道:“我也是昨晚才知晓此事,今日仓促赶来守候,便是为了遇见若姐姐,幸尔上天垂怜,不负所望,终得相见。” 苏漓若瞥眸余光,投向双手负背的百晓生,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个本事将消息传入皇宫。 苏漓若困惑:他究竟想作甚么?一边尽力相助黎震宸,设局算计她,一边将她的行踪泄露给桦帝。 面对苏漓若锐利而充满疑问的眼神,百晓生若无其事地坦然脸色,似乎事不关己。 第二百六十六章:纵使执念一朝了 旁侧平地凸起一座小山丘,就着山丘上的石块,俩人并肩而坐,赵子衿依着苏漓若肩膀微微斜靠。 她们身后的不远处,百晓生肃冷着脸色,显然不想搭理桦帝。倒是桦帝朝着他颔首,语气较为温和道:“多谢百前辈!” 百晓生挑眉,冷声道:“陛下为何道谢?老夫可不曾作甚!” “难道...”桦帝一愣,抬眸看了看相依而靠的背影,不解问道:“这消息不是百前辈所传?” “虽是老夫所传,却是受人之托。”百晓生面色一凛,没好气地道:“陛下该道谢的,另有其人。” 桦帝怔忡,狐疑地扬目注视卧云山顶,那云雾笼罩,隐隐约约呈现的寺院,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他默默收回目光,低声问道:“他...可好?” “好与不好,难道陛下不会亲自上山瞧一瞧?”百晓生沉着脸冷笑道:“也是,这左右碍不着陛下,危及不到帝位,自然无需上山会晤一面。想想这一套蒙蔽世人眼目的礼数都省了,陛下可是连做做样子也不肯勉强呀!” 遭了百晓生一顿冷奚热讽,桦帝也不恼,微垂眸子,沉叹道:“非朕不肯上山,只是心有愧感,无颜相对。事到如今,难能可贵,他竟不愤恨于朕,却以德报怨,说来...终究是朕与父皇辜负他们母子...” 闻言,百晓生阴沉的脸色稍稍好转一些,语气却仍然冷清:“他的心胸,非陛下所能及之,只可惜,此生注定孤独终老!” 桦帝心间一动,再次抬眸看向苏漓若的背影,道:“他...见过?”遂又自语般自答道:“自然是见过,却留不住她。” 百晓生眯起眼角,惋惜般苦笑道:“宿命如此,即便不争江山帝位,奈何佳人也不垂青...” 桦帝沉吟不语,感觉事有蹊跷,他既然如此在乎苏漓若,心心念念放不下。再说,苏漓若临于卧云山,可见他是费了一番心力,为何却将她的行踪传给他? 很快,百晓生喃喃一番低语解开桦帝的疑团。“老夫阅尽风云,悉知天下难事,惟独情爱琢磨不透。看这世间最惘是情痴,最恐是又痴又傻,他便算上一个。帝位不争,只道是大气,倾心一人,执念不下,却拱手相让,实在匪夷所思!”言罢,沉闷片刻,又道:“其实,他非圣贤,自然不会有这般宽广心胸。怕是早已悟出事与愿违,故而希望旁人能将她留下,让她重燃信心,不致颓然枯竭。” 百晓生语毕,眉头紧锁,桦帝听了,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俩人都沉默。 许久,桦帝幽叹,语气尽显无奈说道:“此番怕是要违了他的用心良苦,看她去意已决,尚无留下的可能...” 百晓生目光一顿,诧异地抬头瞥视桦帝,似乎没想到他竟然也能看穿苏漓若的心思?心里不禁对他的偏见稍有改观,看来,他还是有些智谋,也不尽然鲁莽无为,轻妄不羁。 旁侧的小山丘,赵子衿已与苏漓若叙话几个时辰,似乎满腔言语怎么也倾诉不尽。相较赵子衿的忘乎喜悦,苏漓若始终神色平静,微欢淡喜,恰到好处。大多数都是赵子衿诉说,她静然听之,偶尔插嘴应允一两声,也是低语轻音。 苏漓若知晓赵子衿是王后的那一刻,已料到她与桦帝之间必定发生不寻常之事。不承想这其中竟是如此曲折离奇,从她描述坠落山洞的情景,以及贤太后谅解,并悦纳她,苏漓若暗暗感叹,缘来缘去,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但听她道出大婚一年多来竟未曾侍寝之时,苏漓若恍然一怔,遂暗叹一声:这其中应是子衿心结深致,而桦帝无奈妥协,不愿勉强她罢了。 眼见天色微暗,山顶的寺院暮钟传来,虽是隐约响声,却哐当直入心间,竟然击打一般震颤。 苏漓若缓缓起身,伸手执着赵子衿,俩人相对而立,她率先打破沉寂,说道:“你这一路走来,着实不易,能与之携手,是你的福气,当要懂的珍惜。”顿了顿,又道:“如今你贵为王后,身份尊荣,不可任意妄为,理应事事以大局为重,权衡利弊。” 赵子衿见她满腹若失,却强颜持之,对她谆谆嘱咐,心里只觉极为酸楚,情不自禁哽声道:“若姐姐的训诲,子衿铭记在心。” “天色不早,快随陛下回去,虽然太平盛世,帝王无故离宫,总不合乎朝纲,免得落实把柄,入了异心人之策。”苏漓若叮嘱着松开双手。 赵子衿瞬时雾气弥漫眼眶,返手紧揪着苏漓若袖口,慌忙道:“若姐姐这是要赶子衿走么?” “这里是大昼天下,子衿随意尽可遨游,但此次因我而为,却是不妥。你若愿我不牵挂,便要早些归返,让我安心...可否?”苏漓若垂目她紧缠袖口的手,淡声说道。 赵子衿一时凝噎,知晓挽留不住,心里又甚是难受,抺了一把即将淌出来的泪滴,忍着不舍,使劲点点头道:“我听若姐姐的话...便是!” “回宫之后,子衿不可再继续骄纵,应当惜取他的一片心意,共融和睦,才是为后之道。”苏漓若趁她怅然失神之际,不留痕迹地抽出袖口,缓步后退,道声:“珍重!” 赵子衿感到手心一晃,已然空荡荡,她眼睁睁看着苏漓若掠身而去,留给她孤寂而落寞的背影。 这边,百晓生对桦帝的态度有所缓和,交谈逐渐融洽,当桦帝问及:“传闻,若与百前辈做卖买,须得承应百前辈提出的条件和价钱,方可获取讯息。不知洛王是以什么条件跟百前辈交换,尽讨的百前辈欢心,如此鼎力相助...”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桦帝的话似乎触了百晓生的逆鳞,他当即沉下脸,冷哼着道:“身为帝王,陛下还是多费心思,勤勉朝政,至于,老夫与他之间乃江湖交情,陛下不必拐弯抹角,深意探听。”53中文网 桦帝之所以打听,一是好奇百晓生与黎震宸究竟是什么的关系?倘若纯粹卖买,不致百晓生如此欣赏他,言语之间,尽显袒护。二是担忧,如果他们只是卖买关系,黎震宸以什么作代价,才能让百晓生心甘情愿,鼎力相助,引来苏漓若? 桦帝正要开口释解几句,却触目苏漓若离去的身影,刹那间失神,呆呆望着愈行愈远,渐渐模糊的一抹背影,有些难置信地瞪着眼:她就这么匆匆离去,不曾予他只言片语,那怕交情不深的朋友,也该打声招呼呀! 桦帝回神,略作苦笑:没想到,她竟与他疏远至此! 再看身边,百晓生也不见踪影,应是追随苏漓若去了。 他挪步上前,来到赵子衿侧旁,顺着她的目光,已无迹象可寻,遂出声道:“她已经走远了!” 赵子衿侧颜,情绪低落,喃喃道:“你为何不出言挽留若姐姐?她这般孤身离去,又是一人独自彷徨,流落天涯。” “洛王既留不住她,何况是我,她避之都来不及,又怎会看我情面?”桦帝摇头轻叹道:“百晓生定然用一些手段引她前来,看她模样,很是失望。让她去吧,也好过勉强,徒增伤感。” 桦帝意味深长的言语,以及轻描淡写的态度令赵子衿错愕,怔怔看着他,不知所措。未等她反应过来,桦帝已将赵子衿揽入怀里。须臾,朗声道:“回宫!” 隐暗处闪出几道人影,恭敬应允,小心翼翼地护拥着桦帝二人,悄然离开。不消片刻,山道上已恢复寂静,只有阵阵风声,漫过陷入幽暗的卧云山,暮暮霭霭,萧萧瑟瑟。 苏漓若没有回客栈,径直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即刻驱车离开仍然沉浸上元节狂欢的莅城长街。 百晓生赶到时,却晚了一步,望着遥去的马车,蹙眉沉叹,回了客栈,结清银两,肥头大耳的胖掌柜惊讶问道:“客官为何匆忙离宿,莫不是伙计怠惰慢待了?” 他原来认为到了昼国,短期必定不可能离开,就黎震宸对苏漓若的执念,桦帝以往的纠缠,不论置留与否,势必耽搁一些时日,故而才付了长住食宿银两。岂料,苏漓若只用一日,干脆利落,疾速断绝黎震宸的执念,桦帝的纠缠,漠然离去。 百晓生懒的回应胖柜掌,抓起余下的银子,往怀里胡乱一塞,抬脚跨出客栈。 他找了匹快马,沿着昼国城外驰骋而去。 话说赵子衿回到皇宫,连晚膳也没用,一头栽倒榻上,昏昏沉睡。 桦帝却被几个大臣困在御书房,谦和接受他们苦口婆心的劝谰。后又以洛王黎震宸遁入空门,即将受戒清律之事逐而讨论,遂定下戒律之日,封荫卧云山寺院,置为皇嗣祈福之泽。 桦帝回到寝宫,已是寅时,见守宫侍女并未退下,这才知晓赵子衿不曾用膳。他扬手屏退侍女,悄然而至榻边,俯身轻触她的额头,察看究竟,赵子衿惊醒,呈开一双惺忪眼眸凝视他。 桦帝抚手掠过她的碎发,温声问道:“可是那里不舒服?” 赵子衿撑着坐起,乏力地摇头,道:“许是累了,心里有些难受,并无不妥。” 桦帝沿床坐下,侧身挨着她,柔声道:“让人熬些清粥填填肚子可好?” 赵子衿怔忡,定定凝视他的侧颜。 桦帝见她失神,欲耍询问,未等他开口,倏地,赵子衿扑入他的怀里,双手绕住的腰间。 桦帝脊背一僵:这一年多来,她总是躲避,即便同床共寝,她也刻意保持距离。他有时想逾越界线,打破僵局,却在触目纯真的笑容而不愿勉强她,有时又觉不该太过纵容,却狠不心对她严厉。 桦帝呆滞片刻,低首轻声唤道:“子衿!” “嗯。”赵子衿闷声应允。 “你...”桦帝抬手,悬在半空,犹豫不定,半晌,手落背部,轻轻一拥。 与此同时,赵子衿仰头,颤悠悠覆上他的唇。 桦帝心头震了震,她炽热的唇瓣灼着他呼吸一顿,瞬间思绪凌空,意乱情迷。 翌日,桦帝拥着疲倦的赵子衿醒来,深眸内倒映她怯怯娇羞。他的心房一阵荡漾,满目柔情,轻吻她的额头。 第二百六十七章:入骨相思枉思量 百晓生一路追随,不急不慢地跟在苏漓若马车后面。 其实,以百晓生自私自利的独断霸行的作风,他何曾受过这样怠慢,又何曾这般忍气吞声? 但他亲眼目睹苏漓若短短一日,斩断两段纠缠不清的情意,惊讶同时,心生钦佩,同时好奇,感觉这个女人确实不一般。 她,看着柔弱,甚至几近枯竭,却以快刀斩乱麻的决绝,不带一丝犹豫,全身而退,这让他不得不刮目相看! 临近裕国境界,苏漓若让马夫停车,掠帘下来,百晓生急忙提勒缰绳,喝令马蹄止步。 两人相视片刻,百晓生跃下马背,冲着苏漓若慢悠悠问道:“夫人为何不愿前行?” “你跟着我作甚?”一路颠簸,苏漓若的脸色很差,有些枯黄,她语气冷厉锋锐地质问。 “夫人忘了,既是结伴而去,自然一同归来!”百晓生仍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你我本不是一路,何须同归?”苏漓若冷然道:“此番算计一事,我不与你追究,你还是好自为之,免得结怨。” 苏漓若句句冷冽,字字带刺,百晓生岂会听不出言下之意! 但他并无惧惮,反而悠然一笑,道:“夫人此言差矣,当时可是夫人甘心情愿予以生死不计之约,怎又反过来责怪起老夫来?” 苏漓若垂眸,眼底一片寒意,半晌,冷声道:“你想借卧云山之行,欲使黎震宸返俗!” 百晓生心头一惊,敛起悠然的脸色,凝视苏漓若寒霜般的双眸,须臾,扬声大笑,道:“夫人果然敏锐聪颖,只是…夫人所言也不尽然,倘若黎震宸心无余念,怎会有夫人卧云山之行?” 苏漓若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道:“看来邱国皇室从未放弃利用黎震宸的身份…” “夫人!”百晓生厉声喝叱道:“聪慧是好事,但多管闲事…却会惹祸上身的。” “惹祸…”苏漓若冷嗤一声,道:“你既然算计了我,就该付出代价…”话未落音,纵身一跃,挥手扬掌。 百晓生万万没想到她会突然出手,以他的身手,苏漓若自然不是他的对手,许是心虚,他堪堪避开,并未出招。 待他稳住身体,正要出声解释,却见几道人影顷刻掠过,落在苏漓若身边。 百晓生看着眼前几个人,瞬时明白苏漓若为何骤然出手,他只能苦笑着叹息:原来她知道奈落他们来到,故而出手,目的是激起他们仇视他。 百晓生转念间,乍特已挥掌而出,气呼呼叫道:“你个无耻的老匹夫,居然诓骗夫人,咱不管你是何居心,今个儿把账算一算…” 未等乍特手掌欺近,百晓生的身后涌出十几个束装蒙面人,护住百晓生。 夜影见状,掠身上前。 奈落侧脸低声问道:“夫人可安好?” 苏漓若知晓他们这一个月的担忧,微微颔首,道:“还好!” 奈落暗暗松了一口气,抬头见十几个蒙面人将乍特和夜影团团围住,他轻声嘱咐苏漓若几句,遂凌空腾飞,扬袖一挥,飘出几道光芒,疾洒顷下。 随即,几个蒙面人发出闷声而倒地。 百晓生眉头一皱,若有所思瞥向不远处的苏漓若:她敛目漠然,神色冰冷。 百晓生目光一顿,刹那,自他的身后又涌出几十道人影,齐刷刷亮出明晃晃的腰刀,扑向奈落他们。 与此同时,一阵马啼声传来,扬起尘土滚滚,席卷而来。 苏漓若蹙眉之际,一队人马罗列布阵,执弓弩箭。 赫立前排的正是叶景松! 壮硕的骏马衬着他高大的身躯别样伟岸,他秉执长矛,徐徐降下,后面的弓箭手屏息凝神,只待他一声令下,即出击杀戮。 苏漓若失神瞬息,百晓生已掠影她跟前,俯首耳语一句,令她呼吸一顿,顷刻惨白了脸,浑身颤栗。 奈落余光一瞥,回身一个旋转,抛下交手的蒙面人,飞跃而来,临落苏漓若面前,一把扶住她,忧心叫道:“夫人…” 苏漓若抬眸,恍然片刻,逐渐稳定心神,吁了口气,淡声道:“不必如此大动干戈,都退了吧!” 奈落一怔,瞟眼扫过一旁已神色淡然的百晓生,迟疑了一下,喝令乍特和夜影。 正奋力击斗的乍特愣了愣,仍疾速抽身,与夜影一前一后,腾飞退出。 叶景松双眼炯炯凝视,慢慢收起长矛,身后的弓箭手亦放下弓弦。 “玄若!”乍特恨恨地瞪着百晓生,转身对苏漓若道:“你为何放过他?这个老匹夫仗着几分卑劣的手段,完全不顾江湖道义,这次居然敢惹咱月邑山庄,欺负到玄若你的头上,如果不给他一些苦头尝尝,以为咱月邑山庄惧他…” 面对乍特的漫骂,百晓生不以为然,大手一挥,蒙面人尽数退去,就连受伤倒地的几个同伴也一起带走。 苏漓若转眸,定定注视百晓生,眸中尽是惘然,她幻听么?不,她从百晓生的眼神里得肯定。 苏漓若的心抑制不住颤了颤,艰难地喘息,暗暗压下心头的异动。 她踌躇之时,耳边传来百晓生的悠然语气道:“夫人,我们后会有期!” 乍特闻言,欲要发怒,却被奈落阻止住,顺着他的目光,乍特看到苏漓若魂不守舍地恍惚点头。乍特纳闷地瞥向夜影,夜影也是一脸疑惑。 谁也不知道百晓生究竟跟苏漓若说了什么?乐乐文学 百晓生冲着奈落他们抱拳施礼,言语甚是温和,道:“月邑山庄果然名不虚传,诸位尽心护主,着实令让老夫钦佩。”言罢,腾空而去。 苏漓若目送百晓生离去的方向,怔忡出神。 乍特皱眉唤道:“玄若,你这一路可有受什么委屈?要是心里不痛快,咱找个机会教训教训那个老匹夫,替你出口气,也算为江湖除害。” 苏漓若收回目光,幽幽叹息,摇头不言,神情怅然若失,又隐隐悲喜交加,茫然失措。 这时夜影牵来一匹马,原来那辆马车,已不知所踪,应是马夫受了惊吓,趁乱跑了。 奈落扶着苏漓若跃上马背,一行人浩浩荡荡朝裕国城门驰骋而去。 苏漓若回到秋亦阁,刚进前院,了一迎面而来,触目苏漓若倦怠的容颜,将手里的孩子往无冥怀中一塞,面容不悦,语气略带嗔责道:“你真糊涂,孩子尚幼,岂能离了娘亲的疼爱?你这般倔强执拗,怎是为人母的作为…” 苏漓若呆呆看着他,直到眼中泛红,水波盈眶,她哽咽低泣一声:“父皇!” 了一似遭雷击般震惊,贯穿心间。 苏漓若扑进他的怀里,涕零喃喃道:“父皇,若儿该怎么办?想他念他,熬不过没有他的日子…” 了一滞了滞,缓缓抬起双臂,抱住她,从心底真切地想给予她些许的温暖。 他至今仍不明白自己缘何留下来,难道只是为了孩子的那一声啼哭击中他的心弦,莫名地心疼。 其实,他习惯了平淡而轻风的日子,对于前尘旧梦泛不起一丝半缕的涟漪,只记得在广岭寺,沏上一壶清茶,与一空大师及冥公谈笑天下奇闻异事。大多时候,都被冥公缠着列阵博弈,击杀几天几夜也分不出个输赢。只待冥公研炼丹药时,他才捧一卷经书,彻悟万丈红尘。 此时,他看着她泪流满面,悲恸万分,他的心头泛起异样的情绪,有些难受。他很想安慰她,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他轻抚着她的后背,一如哄庄儿般地轻语:“不哭,不哭,都会过去的…” 闻讯赶来的隐帝目睹眼前的情景,双眼模糊,忍不住低声啜泣,身旁的风玄璟抬手,轻轻揽住她的双肩。 小唯和孤珠赶到前院,看着苏漓若悲伤,无能为力地悄然落泪。 奈落他们在一旁也是黯然无声地神伤。 惟有无冥正忙手忙脚地哄着突然闹腾的孩子。 盛夏已末,初秋微凉,一晃大半年。 一个月前,奈落告辞苏漓若,只身回月邑山庄,因小唯有孕不便舟车劳顿,故而留下夜影。 至于乍特,奈落原先不放心他的鲁莽性子,但看在孤珠悉心照顾苏漓若的份上,又见二人情意相投,只好成全他的心愿,继续留在苏漓若的身边。 对于孩子,奈落自有打算,一是苏漓若并无意愿回山庄,勉强只是徒增伤感。二是无冥与了一长居秋亦阁后院,对孩子甚是疼爱,如捧在手心里的宝,呵护至极。 奈落不好拂了俩个老人的心意,又不忍让苏漓若左右为难。他暗自忖度,待孩子大一些或周岁之后,再将其带回山庄。 奈何止践和屏洵频频飞鸽传书,一再催促将小庄主带回,尽是不解为何让夫人和小庄主流落在外。 奈落细思一番,决定先回月邑山庄一趟。 话说,这天傍晚,苏漓若从后院探望孩子回来,经过前院的亭子,望见梧桐树下相偎相依的乍特和孤珠,眸光漫上一片柔和。心想,难得二人心意相通,择个日子让他们成亲,这样孤珠也有个好归属,乍特也有个人牵绊他,不至往时那般冲动莽撞。 苏漓若想着,错开绕道走,以免惊扰了他们。不觉绕出秋亦阁,迎着初秋习习的晚风,漫步皇宫廊道。 触目两边灯笼焕发的光芒,将廊道的栏栅投映地砖上,随着微风轻拂,荡出一道道交织有趣的图案。 苏漓若边走边欣赏这别样趣境,竟穿过长长的廊道,行至末端的一处溪湖旁。她依着栏栅侧身静坐,凝视清澈见底的泉水,渐渐恍然失神。 那静谧而清凉的水面涌出许多画面,往日的情景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一幕幕呈现她的眼前。 苏漓若下意识地想避开,但她的目光却无法移动。 心间划过一抹长长的锐痕,痛的她蹙紧眉头,驼下背,双手抑不住抖了抖。 她慌乱地闭上眼,想隔断这无药可救的撕心绞痛,然,心底涌动的那份强烈的思念就这么残忍地剖开她深藏不露的心事,将她的痛,撕扯的如此狼狈不堪。 脸颊淌过冰冷的刺痛,她抬手一抹,尽是水珠。 握着掌心的泪水,她沉沉一叹,撑着纤瘦的身躯颤巍巍站起。秋凉夜风,吹过一阵微寒,她忍不住颤了颤,拢紧披风,趁机将湿漉漉的掌心擦干。 苏漓若睁开眼,迈步往回走,脸上折射出隐忍的平静,和异常的坚毅。 倏地,一串清脆如铃音般的笑声入耳,苏漓若怔住:多久不曾听闻如此无忧而悦耳的笑声,这女子是怎样的心境,才能笑出这么甜美的幸福! 苏漓若顿足举目望去,借着耀眼的灯火,看到不远处瓦顶隐现。 苏漓若记得,那是废弃的冷宫,她曾那里给惠悟传过讯息。 思及,她突然想起孤珠跟她提起,姐姐令人将废弃的冷宫改建,供于暗卫和探子居住。 苏漓若心间一动,眸光染上疑惑:既是皇室暗探居住之处,怎会有女子的踪迹? 她轻轻一跃,掠影而过,寻着笑声,落在屋檐瓦上。 庭院里,一个浅绿衣裳的女子,荡着以藤条编织的秋千,随着秋千旁那人的摇晃,她扬着裙摆荡出优美的弧度,并洒下一串串铃当似的笑声,清吟悦耳。 苏漓若轻盈飘过,隐在系秋千的榆树上,投目看下去,顿时愕然惊呆:荡秋千的女子居然是蒋雪珂! 而伫立秋千旁,正摇晃的人竟是一身便服,笑容可掬的叶景松! 第二百六十八章:最是心事萧瑟时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突然,叶景松眉梢一扬,摇秋千的手一顿,一股掌风扑向榆树上,失神的苏漓若避之不及,身子一晃,顺势跃下。 当她落在秋千前,叶景松猛然收回掌力,惊讶叫道:“小公主,怎么是你?” 未等苏漓若反应过来,秋千藤椅上的蒋雪珂惊奇叫着:“夫人!” 几乎同时,从房里捧着点心出来的的香梅,见到苏漓若一刹,也惊愕地喊道:“夫人!” 呼唤声惊的苏漓若回神,她逐渐平复诧异的心情,闷闷问道:“你们…” 香梅赶忙将手里的托盘放置石桌,施礼道:“夫人快请坐,奴婢这就去沏茶招待夫人。”说着,冲她使了个眼色。 苏漓若一时纳闷,冷声道:“别忙了,今晚只是碰巧遇上,既然有缘,就叨唠几句吧!” 叶景松扶着蒋雪珂从秋千藤椅下来,临近苏漓若面前,疑惑问道:“你们认识?” 香梅闪躲着目光,嗫嚅欲言又止,有些慌张失措。 苏漓若余光一瞥,触目一脸温婉的蒋雪珂,心下明白:蒋雪珂失去从前的忆力,当初她与风玄煜之间的种种纠缠,早就烟消云散,也许,如今对她而言,风玄煜是谁?在她的印象中,惟一见面的只有辞别那次,但他的身份是月邑庄主。 她的贴身丫鬟香梅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故而,害怕苏漓若旧事重提。毕竟,蒋雪珂对前事已忘了一干二净,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叶景松根本一无所知蒋雪珂的过去。 苏漓若暗自叹息,她只是好奇蒋雪珂怎会跟叶景松走在一起?他们又是如何相遇相识?而非旧事重提,人,都不在了,还有什么可关联,不过是前尘一梦罢了! 看着香梅慌兮兮的表情,苏漓若心里赞叹:蒋雪珂也算幸运,难得身边有这么一个忠诚护主的丫鬟! 思罢,她平静地说道:“江湖偶尔,曾相识之缘。” “是呀!”香梅顺着苏漓若言外之意,促声道:“当时,小姐染上寒疾,是夫人仁心,请来郎中诊治。” 蒋雪珂微微思忖,她对过往毫无忆力,全凭香梅述说之词,可当初醒来,确如香梅所言,是月邑山庄的夫人请来郎中治愈她的恶疾。 蒋雪珂轻轻点头,温声诚挚道:“夫人予我有救命之恩,雪珂实在无以为报,只能感怀心中。” 苏漓若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心里亦是五味杂陈。 “原来如此!”叶景松闻言,感慨道:“看来,你们还真是缘分匪浅,居然还能在这里碰见…” 对苏漓若而言,今晚确实意外,她做梦也想不到竟然还能碰上蒋雪珂?她以为,吟月庄园一别,此生再无见面的可能。 世事难测,流年沧变。 苏漓若不言,移步自顾坐在一旁石凳,拂袖一指,道:“坐吧!” 叶景松点点头,侧身扶着蒋雪珂坐在对面,正要吩咐香梅上茶,苏漓若摆摆手,道:“不必麻烦,我待一会儿就走,免得父皇他们担心。” 坐定后,蒋雪珂温然淡笑问道:“那日一别,夫人可好?” “还好!”望着眼前温婉雅致的人儿,苏漓若瞬间恍惚:原来失去忆力竟有这般好处,往昔的痛与悲,爱与恨统统埋葬尘埃,以后面对的,将是一个重新的人生。 忘掉过去的伤痛,不甘的牵挂,过着洒满愉悦而无忧无束的日子。 这,何尝不是上天眷顾,赐予另一种幸福! 苏漓若沉吟时,叶景松似乎想到什么,边将托盘里的点心拿出来,边问道:“小公主,怎会来这里?” “一个人闲着,沿着长廊走着便到这里。”苏漓抬头环顾,道:“这是姐姐赐予叶将军的居所?姐姐果然重视叶将军,难怪引起朝臣不满。” 叶景松微微一愣,面露愧疚,低声道:“陛下深待,受之有愧!” 苏漓若缓声道:“其实,叶将军忠心拥护两朝君主,理应受此殊荣,不过,历来尚无赐予朝臣宫中府邸之例,姐姐如此倚重叶将军,这也是你忠心护主修来的福分,旁人自然比不得。”说着,她微眯眼眸,自顾一笑,想当初,姐姐心府深沉,善弄手段。可为帝之后,却卸下以往步步为营,算计的心机,反而更容易信任身边之人。 “小公主谬赞!是先皇与陛下厚爱…”叶景松心有感触,不觉湿润眼眶。 蒋雪珂悄然伸手握住他的掌心,叶景松侧脸,四目相触,二人会心一笑。 苏漓若再一次茫然失神,疑惑不解地紧紧盯着俩人,将他们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柔情尽收眼底。 一旁察言观色的香梅,忙俯身呈了一碟小点心在苏漓若面前,轻声道:“夫人,这是新制的松花糕,您尝尝!” 香梅的适时插话,使苏漓若堪堪收回目光,淡然应声,却仍满腹疑问地道:“你们…怎会认识?” 叶景松回目,一脸憨笑,说道:“那时去都城寻找小公主,却在半道遇见雪珂主仆二人,被贼人盗去银两,身无分文,流落荒郊…” 苏漓若眉头微蹙,当时蒋雪珂离开吟月庄园,除了失去从前的忆力,心智并未受损,而风玄煜也为她安排往后的日子富裕无忧,安度余生。 苏漓若暗叹:谁曾想,她却半道遭了劫难,困窘潦倒,看来,再怎么筹谋,也无法预料未知的变数!但蒋雪珂因此与叶景松相遇,幸得他出手救助,也算是福祸相依。 苏漓若恍惚忖度,叶景松已将过程述尽,转眸注视静然倾听的蒋雪珂,幸福溢于言表道:“一个月前,承蒙陛下恩典,批准休假,先皇亲自为我与雪珂主婚成亲…” 苏漓若惊愕,怔怔看着二人,一时缓不过神,半晌,才喃喃道:“我竟不知你们已成亲,也不曾听父皇提起…” “小公主心事郁郁,我怎敢打扰。”叶景松忙道:“雪珂自是不知道小公主的身份,故而错过宴请的机会。” “无妨,今晚既然相遇,借此祝贺你们喜结良缘,略表心意。”原来,幸福眷顾了所有的人,却将她的遗失!苏漓若心头泛着酸楚,牵强地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她此时的心情,如洪涛汹涌,击打着四肢百骸,就怕多呆一刻,她的心事无处隐藏,那么悲伤,便会淹没了她。 所以,她急促离开,只为了掩饰措不及防的锥心之痛。 极少言语的蒋雪珂脸上始终挂着温婉的笑容,这时见苏漓若要离去,竟有些不舍道:“雪珂先前不知夫人居住宫中,未曾拜访,失礼之处,还请夫人见谅。倘若夫人闲暇方便,可否允雪珂与夫人时常走动?” 苏漓若欲迈开的脚步,倏忽一滞,颤声道:“好!”转过身,脸色沉沉,拂袖一扬,跃出别院,消失夜幕之中。 蒋雪珂呆呆望着她轻盈而去的身影,须臾,轻声道:“她为何这般悲凉?” 香梅微愣,正要撇开话题,却听叶景松沉叹道:“她失去至爱,恐怕此生再也无法欢颜…” “啊!”蒋雪珂猛地一惊,心头晃荡异样的情绪,低声道:“难道是那月邑庄主…” “正是!”叶景松沉重地点点头,俯身扶起她,道:“回屋吧!你身子单薄,夜深凉意,不宜久处院外。” “怎么会这样?”蒋雪珂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惋惜道:“前年辞别之时,见他们夫妇恩爱情深。不承想,竟遭此灾祸?可怜夫人,倾世容颜,年华正值,该如何熬过这漫长余生…” 蒋雪珂说着,眼里泛起湿气,摇头幽叹,心情瞬间低落。她突然想到什么,又道:“你与我说说,他们的事吧!她既是裕国小公主,如何跟那月邑庄主相识,而成就姻缘?” “那月邑庄主名誉江湖,但身份神秘,甚少有人知之,我也不是很清楚。至于小公主…”叶景松扶着她,并肩缓步,并轻声提醒她小心脚下台阶。 香梅看着蒋雪珂步入屋里,随着房门关上,叶景松的声音逐渐消隐。她缓和了一口气,这才放下一直悬着的心,暗暗庆幸小姐失去忆力,否则,闻此噩耗,不知会怎样的伤心? 苏漓若跃身落在廊道上,迈着漂浮的步履往回走,脑海里呈现的都是蒋雪珂温柔而幸福的笑容。 她的心似乎被什么一击,震得心房一阵刺痛,让她有一瞬窒息的感觉。 即将临出廊道口,她倏地停住,怅然若失地盯着秋亦阁大门,竟是万般不愿迈进去。 刹那,四面涌来的秋风,却如锋芒的刀刃,刮的她浑身难受,心头生疼。 她再也掩饰不了满腹的孤寂与落寞,荒凉与凄苦,缓缓俯下,抱着双臂,蜷曲着身子,弯成一团,依着廊道边栏,啜啜抽泣。 这一刻,心底的悲痛肆虐着她的五脏六腑,剜开她的伪装,泪水迸裂着嘶哑的无声呐喊:风玄煜,你曾许我一生一世,却为何不守承诺,半道弃我而去?若知你是个失信之人,我情愿此生不识情爱,做个薄凉女子,除免这断肠之痛,蚀骨之念! 也许,世间的深情,惟独遗落了她那一份?所以,生死不渝的承诺,最终成空。 蓦然,一阵细微步伐而至,离她几步停下。 苏漓若颤栗抬头,透着朦胧泪眼,怔怔失神。 百晓生皱眉叹气,这样空洞呆滞的眼神,萎萎颓丧的绝望,令他难以置信,是那个略带狠戾而果断,执拗而倔强,曾让他钦佩的女子? 她冷静,近于漠然地断了恋慕她的人的心思,一丝不复,半缕不连。她洒脱,决绝地转身离去,不留一寸余地,不存半点情意。 百晓生有些烦躁地发出一声嗤笑,他厌恶这种心生怜悯的感觉,于他而言,心软,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对这么一个聪慧睿智的女子。 百晓生无奈地上前,仰头长叹,感到自己盛誉江湖几十年的传奇,似乎要在苏漓若这里终结。也许,碰到苏漓若那一刻,他的名号注定要砸在她的手上。 念及,他挑挑眉,沉声道:“起来!陪老夫列阵厮杀一番。” 苏漓若茫然地盯着他,一动不动,脸上仍泪水斑斑,身子仍蜷缩弯曲。 “好了,就算老夫跟你讨教!那次独局实在玄妙,你究竟以什么战术应付的那般自如?”百晓生不耐烦地挥挥手,思忖片刻,终于说出他的目的。 原来他还惦念这事! 苏漓若以肘部撑着栏边缓缓起身,挺直脊背,目光逐渐漠然,泛着冷冽。 百晓生的心头无端一震,有些心虚地退了两步,故作镇定地干咳了两声,以掩内心的不安。面对突然寒气逼人,与刚才懦弱悲伤判若两人的苏漓若,百晓生一时竟慌乱无措。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想他横行江湖,嚣张了几十年,何曾惧怕谁?即便月邑庄主,他也不曾忌惮。 可是,苏漓若的郁郁柔弱,却带着挫骨之刃,灼心之烈,竟让他情不自禁泛起愧疚。 是的,愧疚! 他承认,他不该诓骗她,算计她,趁机引她去昼国。 然,他是谁呀!无孔不入,无所不用其极获取讯息的神通百晓生! 在他眼里只有秘密和利益,那有什么良知可言,笑话,良知值几何呀! “其实,老夫只是路过,念旧而已,顺道进来看看你…”自上次苏漓若不再尊称他为前辈,百晓生索性也改了口。“再说,若不是老夫这般奇阵高手,你的战术即便玄妙,恐怕也无人赏识…” 苏漓若不言不语,但眸光愈发寒冷,犹如冰块般,令人阵阵发怵。 百晓生说了许多,竟不见她回应只言片语,不由怒极冷笑道:“岂有此理!老夫何须与你费口舌,说到底,是你有求于我,反倒成了老夫的错…” 他的话未落音,苏漓若漠然的声音响起:“以独局战术,获取我要的秘密,这桩交易,你允还是不允?” 第二百六十九章:冷宵堪惊伤情处 刹那,百晓生的脸色大变,沉声道:“你居然还不死心?” 苏漓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你三番五次扰我,无非就是让我不死心,却又这般惺惺作态,你究竟想作甚?” 百晓生怔住,遂眯着眼,叹道:“其实,老夫是想开导你放弃,怎奈你执念太深,老夫于心不忍,这才自毁规矩…”说着,他话锋一转,摆摆手,语气略带烦躁道:“行了行了,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摆阵!” 苏漓若瞥了一眼百晓生阴晴不定的脸色,对他所言,并不尽然相信。经过几次接触,以她的判断,百晓生决非良善之人,岂会为她着想?但这个人心府深沉,能力了得,他的手下遍布江湖每个角落,收集情报,即便各国君王的秘密,也都在他的掌握。 只是,苏漓若百思不解,他缘何一直纠缠,仅仅为了独局奇阵?想想也不尽然。 思忖之际,她发现,百晓生对她有些忌惮,否则,以他的行事作风,不会一次次容忍她的嚣张。 难道是因为…风玄煜! 倏地,她的脑海窜出一个念头。 这个猝不及防的念头一旦产生,她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前前后后的事情在她心里过了一遍。 初见之时,百晓生说:如此倾世人儿,难怪月邑庄主情愿以性命守护! 后来,他又道:怕只怕物是人非…相见不如怀念。 天机已泄,夫人慢慢领悟。 最后,却以半年之期,重返昼国,他的目的很明显,为将她引到卧云山,黎震宸的面前… 返回裕国境界,他的人跟奈落他们交手,甚至受到叶景松弓箭手的围攻,他突然掠影临近她身边,俯耳低语,却一字不差,闯入她的耳里:怎么,夫人不想知道风玄煜的下落… 思及,苏漓若眼眸闪过一抹光芒,没错,那天正是因为这句话,她才让奈落他们罢手,她又浑浑噩噩,百般煎熬度过七个多月。 百晓生这人虽自私自利,甚至诓骗她走一趟昼国,但有一点,苏漓若可以肯定。他的那句话,决不是违心之言,那时情况紧急,他似乎是迫不得已。 为了他的手下,故而泄露秘密?还是… 又一次诓骗她? 不,这一刻,苏漓若坚信不疑:倘若只是权宜之计,那么,他今晚不会出现她的面前。 百晓生以利益为主,却对身边的人甚是重视,那时,重返昼国,一路上对她也颇为照顾。正因为他看重,善待他们,所以,那些人对他至死相随,忠心耿耿,为他收集情报,他的名号才得以在江湖屹立不倒,威震几十年。 捋顺了事情的前后,苏漓若迈步走向他,眼神异常,似乎坚不可摧。 这一次,她不会放过机会! 今晚,彻底做个了断。 苏漓若瞬息变化的神情使百晓生皱紧眉头,避开她闪烁光芒的眸子,转身拂袖一扬,黑白棋子悬挂半空。 列阵之势,一如守岁之夜,苏漓若摆出奇幻独局,不相上下,玄妙之处,可与之媲美。 而且,他居然以内功将棋子悬空列阵。 这种悬空阵法,实属罕见,饶是苏漓若阅尽奇门幻术之卷,乍一看,仍暗暗倒吸一口冷气。 倘若以她现在虚弱身子,又无真气护体,这一局,可谓步步惊心,举步维艰。 想要取胜,微乎其微。 苏漓若肃然着脸色,沉吟望向悬空阵势。 百晓生见她许久没有动静,一副呆滞的模样,不禁嗤笑一声,道:“怎么,你就这么没底气应战?” 苏漓若侧颜瞥了他一眼,蓦地,心头一动,蹙紧的眉头倏然舒展,轻盈一跃,长袖飞舞,一股力道自掌心倾出,击向悬空阵法。 只见黑白双手缓缓移动,交织错开,随着掌力推送,阵法瞬息变换。待她落地之时,悬空阵法已然高深莫测,令人眼花缭乱。 百晓生愕然,瞪眼注视,他摆的是奇门遁甲之术,难在悬空阵势,既要内功深厚,又有敏锐应变的能力。 若一步着错,满盘皆是致命武器。 百晓生以为胜券在握,却被苏漓若一招制敌,阵法大乱。 以他多年潜心究研奇门遁甲之术,这一局布阵,堪称精辟绝伦之势。 而苏漓若不仅随意摆动阵法,错开死穴,避免险境,连阵法内的机关,她也精准地擦肩而过。 然而,不容百晓生反应过来,周遭突如其来一阵烈火刀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围困他。 百晓生回神,举目环顾灼灼烈焰,脱口惊呼道:“蚀焚之战!” 刹那间,席卷风暴,飞沙走石,寒光索索,锐利如锋。 悬空阵局瞬变致命武器,招招命门,杀气沸腾,直击要害。 “老夫…输的…心服口服!”百晓生喟然长叹,面如死灰,骇然之际,竟有一种挫骨扬灰的寒颤。 难道,这就是蚀焚之战的其中一招:灭顶之灾! 他的话刚落音,苏漓若纵身一跃,推掌扬开,纤纤玉指,似乎蕴含深不可测的功力。 锋锐的黑白双子临近十指,发出破裂的碎声,震不绝耳,顷刻之间,触碎成粉,飘扬落地。 百晓生望着漫天粉末飞舞,此时的苏漓若伫立中央,冷冽的眼神,绝美的轮廓,一袭纤影,宛如一幅仙幻之境。 不消片刻,粉末飘尽,灯笼照耀下的夜幕逐渐清晰。 而,苏漓若身上的冰冷依然浓烈,似乎刚才飘扬的不是粉末,却是一场暮暮大雪。 百晓生颤声问道:“你怎么会蚀焚之战?” “你输了!”苏漓若低沉着声音,挑眉斜视他,她的言下之意,战局胜负已定,他已然没有资格探究。 她怎么可能让他知道,凭着模糊的记忆,将昆仑神笛白冠生的一些招式融合兮姥姥传授的赤掌神指。 其实,她心里也暗暗惊愕:白冠生的神笛境界竟是如此高超,方才她不过是以意念为笛谱,融入赤掌神指,居然产生这么大的威力?书香 至于蚀焚之战的布局乃是她在月国邑王府的藏书楼,无意中阅览古文秘籍,其中就记载棋圣之道。 没想到,三招合一,竟是如此惊人,双子倏然残碎成粉,百晓生布阵的机关,刹那倾瓦,转瞬戾成致命武器。 太可怕了!具有毁灭之迹。 苏漓若神色从容,浑身冷冽,但内心却是颤栗惊战。 方才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百晓生愣了一下,遂点点头,坦然道:“老夫输了。”语气淡定,心里却百味杂陈:她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所谓善恶到头终有报,江湖混世终须还,天道好轮回,他算计了她,她也将他一道。 百晓生沉默思忖,似乎还在纠结,他抬头遥望,萧瑟夜空,眼底一片彷徨。 苏漓若微微一怔:他竟然有些伤感?只是念头刚起,很又否定:不可能,像他这般自私自利,以贩卖别人秘密为谋略的人,怎会有悲悯之心? 苏漓若沉郁不言,伫立不动。 许久,百晓生终于下定决心,扭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抬脚迈步。 苏漓若紧跟其后。 临到宫墙边,他腾空而起。 苏漓若迟疑了一下,凌空跃起,随他出了宫。 俩人一前一后,不急不慢,纵跃朦胧暮染夜色之中。 莫约一个时辰,俩人来到旷野之地,眼前一片漆黑,惟有眸光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苏漓若站定他的身后,她知道天将要亮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褪色,呈上微微陌白。隐隐约约中,她看到百晓生双手负背站定,初秋凉风拂着他的衣襟,将一身青袍飘扬,尽显沧桑。 苏漓若的眸光越过百晓生的身影,往前触目,猛地,浑身颤了颤:一片荆棘,蓬勃酡染。 苏漓若的脸色刷了一下,苍白! 这个地方是她的禁忌,透过密拢的荆棘,那悬崖边缘是她悲痛的源头! 她不敢触碰,一年多来,即便痛到蚀骨灼心,她从不曾涉足这个地方。 她怕,所有坚强的伪装,辛辛苦苦垒起的勇气,一旦临于,倏然倾倒。 因为,她不愿将自己的狼狈,隐忍的凄苦,呈现他人眼前。 此时,满目疮痍,情绪分崩离析,她晃了晃身子,几乎跌落,百晓生一把扶住她。 “苏漓若,重返伤心之地,你连面对的勇气都不曾,何必强求呢?” 百晓生的言语犀利,且带着狠劲。 “你想好了,跃过这一片荆棘,再没有回头路。” 他的语气略显温和,仍然直击她的心房,震痛她的四肢百骸。 “自古历来有情痴,却未必都能舍下尘世繁华,至死相随…” 他的言外之意,尽是冷嗤。 苏漓若大口大口喘着气,心,痛到不能自已。 只是,百晓生的话未说完,她虚弱的身影飘然而去,如一抹叶片,掠过丛密的荆棘,落在悬崖边上。 百晓生心头一震,眼里泛起一丝钦佩,拂袖身起,脚尖触过荆棘,紧挨苏漓若身旁跃下。 看着脸色苍白的苏漓若,百晓生淡声道:“既然无法忘怀,执意深念,那么…跳下去,你做的到吗?” 苏漓若趔趄身子,踉跄脚步,她的眼前浮现孩子稚嫩的脸庞,耳边响起伢伢学语的声音。 她侧目盯着他,眼里茫然失措。 百晓生神色自若,缓缓转身,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不是一直执念风玄煜的生死?悬崖之下,自有你要的真相。不过,老夫劝你三思而后行,毕竟,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相见不如怀念…” 百晓生边说着边迈步往回走,他从她眼里探出些许的犹豫,看来,她还是心有牵挂。 孩子,是她惟一的牵挂! 当他感觉到身后异常,霍然回头,惊愕看着一袭飘逸,双臂展开,长袖飞扬,后仰跃下。 “苏漓若…”百晓生慌忙伸手,捞了一掌空气,眼睁睁的看着她坠落。她的眉宇舒展,眸光炫亮,嘴角含笑,遗下那份决绝。 百晓生的眼底掠过飘扬的衣襟,再去细看,已然无踪影。他失神望着空荡荡的悬崖,风,扬起,天,已亮。 “但愿你…无悔!”百晓生摇头沉叹,苦笑着离开。 苏漓若闭目,任凭身子急剧坠下,风,刮的脸颊生疼,峭壁划破裙摆的撕裂声。 一阵眩晕伴着疾痛袭来,她的头部沉了沉,呼吸几乎顿住。 她凄凉一笑,嘴角淌出血丝,濒临死亡的窒息狠狠击锤她。 痛,绞着五脏六腑,感觉血肉模糊之际,她跌进温暖的气息之中,稳稳入怀。 她诧异地,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探开眼帘,映入的是衣袂飘飘,月白潇雅。 虽然看不清面目,但这温暖的怀抱,却是熟悉且刻骨铭心。 苏漓若扯出莞尔笑意,长长舒缓一口气:原来…悬崖的尽头,他真的在守候… 念及,她陷入无边无尽的黑暗。 第二百七十章:飞蛾扑火一念间 陷入黑暗的苏漓若终于醒了! 落到她眼里的竟是一个异装的少年,黝黑的肤色,衬着乌亮的大眼,浓眉紧皱,正探头注视她。 恰巧苏漓若睁眼,着实把他吓一跳,惊呆片刻,扭头叫道:“阿芷,她醒了…” 一阵脚步声急促而至!一道人影纵然临近。 苏漓若来不及细看,沉重的眼帘又合上,只听的那少年惊呼着:“哎,她又昏迷了!” 温和而清雅的声音说道:“她从悬崖绝壁跌下,内伤严重,恐怕还得昏睡几日…” “族长以灵力她疗伤,理应好了八九不离十,缘何醒来又昏过去…”少年不解问道。 声音越来越模糊,苏漓若完全听不到,仍然是黑洞似旋涡将她吸进,她彻底失去知觉。 苏漓若再次醒来,一眼触见的还是那个异装少年。 难道他一直守着? 苏漓若蠕动嘴唇,却感到喉咙发紧,竟无法出声。 少年眨眨乌亮大眼,问道:“姐姐,你这回是醒了吗?” 苏漓若目光涣散,神情茫然,她的思绪似乎还停留在跃下悬崖时的情景,落入温暖而熟悉的怀抱,漫天飘扬的衣袂映入眼帘。 “风玄煜!”她猛地瞪大眼,张口疾呼,喉咙划过一道疼痛,她,出声了。 声音响起,少年愣住,道:“什么?谁?” 苏漓若自己也怔了怔,漂浮的思绪渐渐清晰,没错,她最后一眼看到飘逸飞扬的衣袂,还有那熟悉的气息,温暖的怀抱,一如初见时,她无意中触入的一掌温暖。 她抬眸,声音沙哑而颤栗呢喃道:“风玄煜…” 少年转身,从一旁桌上倒了一盏茶水,捧到她面前,温声道:“姐姐,你昏迷多日,不曾进食,难免喉咙枯疼,声不成调。来,先润润嗓子,再说说你是怎么掉下的?” 苏漓若心里焦虑,眼里尽是牵念,只想知道风玄煜在哪儿?但见少年一脸诚挚,目光纯净,不得已撑起身子,道声谢谢,接过杯盏,一饮而尽。 她把空盏交给少年,不等他放下杯盏,灼声问道:“风玄煜呢?” 少年转身回头,有些疑惑反问道:“风玄煜是谁?姐姐是因这人而掉下来的?” 苏漓若焦灼的眸光一滞,道:“救我的人…” “哦,原来是姐姐掉落之时,受伤而有了幻境。”少年一副恍然大悟的笑容,道:“救姐姐的是族长,并非姐姐所说之人…” 苏漓若呼吸顿住,如遭当头一棒,浑身颤了颤,手足冰冷。 “姐姐昏迷九天九夜,若不是族长的灵力护住姐姐,只怕姐姐难以痊愈…”少年欢欣地说开了:“族长留下阿元照顾姐姐,为姐姐熬药的是阿芷…” 少年人从未见过如此绝色之貌,见她安然无恙醒来,自是欢喜不已。他生长于隔世之地,心纯如水,清澈无漾。 而,苏漓若却恍如掉进冰窖,心里的那份期望瞬间破灭,少年的话,她也是听的恍恍惚惚。 失望,吞噬了她心:原来,一切竟是她的幻觉! 欢欢喜喜说了一通,少年这才发现她不对劲,他皱起浓眉,欲俯身察看,遂一转念,大步往外跨,嘴里叫着:“阿芷…” 须臾,他又进来,身后还带着一个俏丽的女子,她肌肤娇嫩,眉目婉俏,竟有浩然气宇之势,亦有女子妩媚之姿,若不是一身戎装束缚,定然是个倾世佳人。 苏漓若触目之际,跳出一个念头:她的飒爽风范跟雅丹很像,而她的眉目又比雅丹温柔,不似那般锐气。 “方才还清醒着,念叨一个人的名字,这会儿,人又糊涂了。”少年一脸担忧,原来的欢愉荡然无存。“阿芷,她会不会…磕了脑子…” 那女子微蹙眉头,搭手切脉,片刻,温声道:“并无不妥,脉搏这般稳当,不该遗下什么症患?”说着,似安抚苏漓若道:“你不必忧虑什么,既来之则安之,大难不死,你与我们穆云族也算有缘…” 她以为她受了惊吓,难怪,那么高的悬崖跌落,决无生还的可能,若不是她命大,恰巧遇到族长,纵腾半空接住她,只怕已摔的连碎骨渣都没有! 即便族长救了她一命,她的脏腑还是受到击力伤害,若不是族长费了五成灵力护她,她就算醒了,也落的终身残废。 苏漓若心念百转,此时,听着女子宽慰,抑下满腹失望,呆滞的眼神也逐渐回暖,低声道谢。 她的话刚出口,那少年欢喜颜开,欣然道:“阿芷,姐姐没事!她…她会说话了?” “嗯,没事了。”那女子点点头,温雅一笑,道:“阿元日夜守候,怕是累了,先去歇着吧!让我来替换…” “不,阿元不累。”被称为阿元的少年,揉了揉眼,明显已是疲倦怠意,仍强撑着,固执道:“姐姐定是饿坏了,我去看看给姐姐熬的斋粥,火候够了没?” 他冲着苏漓若展开爽朗笑容,迈着轻快的步伐出去。 苏漓若颓然失措的心涌动一股暖流,为这个阳光挚诚的少年而感动,不过是陌生一缘,他竟如此护守! 苏漓若缓了缓情绪,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沉吟片刻,她问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淡笑,目送阿元欢喜离去背影,听到声音,回转眸光,脸上仍挂着温婉笑容,道:“我叫沐芷,你呢?”69书包 “苏漓若!”突然,她心间一动,眼眸泛光,轻声道:“我想当面道谢族长的救命之恩,可否请沐姑娘帮忙引见?” 她不相信,那么熟悉的气息,温暖的怀抱,月白衣袂撞入她的眼底,满目飘逸,竟是她的幻觉? 不可能! “你我不必客气,就以名字相称,可否?”沐芷笑意更甚,目光清朗,道:“三日前,族长闭关修炼,月朔之后方可出关。” 苏漓若心头刚泛起的希望,一点点熄灭,听她和阿元述说,这个穆云族的族长与她心中所念,悬差太大,着实牵扯不上。 然,她心里的念想却执意不消,即便有所失望,仍怀一丝牵强的期望。 “族长可是因为…”苏漓若这才想起阿元的话。 “嗯,你内伤严重,汤药无济,族长以五成灵力护你周全。”沐芷一脸坦率,直言相知,语气婉转,毫无责怪之意。 倏地,她的话锋一转,轻柔道:“他呀!待人总是冷漠寡言,不承想,此番如此倾力救你,这也是你的福气,恰巧遇上他。倘若是旁人,即便救了你,没有那五成灵力,如何保全…” 苏漓若一怔,瞥视她略带娇羞的笑容,柔情似水的语气,似乎明白什么,同时,心间泛起异样,只觉得堵的慌,有些闷不过气。 原来,每隔三个月,族长就会登上穆云山峰顶,以便观察星象。 苏漓若跌落之时,族长即将离开峰顶,却被一抹飞舞的疏影吸引。 穆云族隔世隐居几十年,从未有外来者闯入,可能因着悬崖峭壁,意外坠落者无一生还。 几年前,沐芷曾随原族长,她的叔父攀上峰峦之顶,竟看到蚀枯的残骸碎骨,可见不慎跌下悬崖之人不泛其数。只是苏漓若较于那些人幸运罢了,遇上族长出手相救,不然,也是蚀骨枯骸,遗弃荒野。 苏漓若一阵恍然,她也说不清为何对百晓生的话深信不疑?亦或,她这一年多颓败,压抑,悲凉的日子,令她心生厌倦,趁机寻个机会解脱。 而百晓生高深莫测的诡异,给她打开一个缺口,让她心神向往,无关真假。 她跳下去的那一刻,便是飞蛾扑火的一刹那。 苏漓若暗暗叹息:原来,她的心一直存念随他而去决绝!因着孩子,她万般无奈虚空于世。 然,她命不该绝,竟又存活下来?却,无非又一次承受失望的折磨罢了! 苏漓若沉浸心事,不言不语听着沐芷娓娓道来,她的声音清雅而温和,很动听,且有沁人心脾的舒畅。 她晃了晃神,心里一触,喃喃自语,念着:“穆云山…穆云族…”蓦地,她耳畔响起苓妃和德纯的话,不禁脱口而出:“曦妃娘娘!穆云山…巫族!” 沐芷愣住,脸色一滞,惊讶问道:“你方才说什么?巫族?漓若,你怎么知道巫族?” “这…”苏漓若滞住。 “你不用顾忌,尽管直言。”沐芷神色恢复温和,坦然道:“坠落悬崖,你虽然保全性命,但想要离开这里只怕万无可能。” 苏漓若愕然,但一转念,顿时释怀,她说的没错,传言巫族极其神秘又邪乎,隔世隐居,洞穴为室,守猎为生。族规严谨,苛猛于虎,一丝不怠,惩毖凶狠。尤其,崇礼圣道,推宿布罗,星辰万象。故而巫族以女贤为尚,历有神女,圣女,荣居殿宇,泽世祈福。 巫族之所以择世隐居,不入凡尘,皆因斥厌异方,不易融和,这才在碌碌喧嚣之中消弥足迹,隐的一方安居。 若有异域侵入者,按巫族规训,该诛祭献,以免触怒万灵,消灾罢祸。 苏漓若暗自想着,已有些心惊胆颤。 “我自幼喜欢收集古卷奇传,曾在民间轶闻卷中阅览巫族事迹,故而略晓一二。”苏漓若暗自斟酌,岂敢鲁莽妄言曦妃之事,尽然,沐芷和阿元纯朴坦率,良善诚挚,她还是不敢冒险告知! 她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以巫族的谨慎斥外,如何容纳她? 可沐芷和阿元对她毫无防范之心,不仅不排斥她,居然还对她一见如故,难道之前的传言都是虚妄不实? 苏漓若沉思。 而沐芷闻言,却深信不疑,笑道:“原来如此!” 正说着,阿元端来清粥,喜滋滋地道:“姐姐,快尝尝我的一品斋粥。” 沐芷亦是笑容可掬地接过,递到苏漓若手里,道:“阿元深的一手好厨艺,尤其这一品斋粥,平常可是馋不来这味道。你倒是幸运,且有这口福…” “瞧阿芷说的,若你想吃这一品斋粥,我岂能亏待你?”阿元有些不依不饶,却也是玩笑罢了,“只怕是阿芷见族长喜食斋粥,便一心为族长着想,不舍得族长少食…” “阿元今日竟这般滑头!”沐芷脸色绯红,抿嘴微笑,语气坦淡道:“这一品斋粥食材稀罕,调熬时辰漫长,你怎地不知我体谅你,反倒寻起我的玩笑?” 苏漓若满怀失落,复杂的心情亦被俩人说说笑笑秉纯的性子感染,逐渐轻松。她一再道谢阿元的悉心照顾,这才勺着斋粥送入嘴里。没想到,这一品斋粥果然清香可口,萦绕入胃,留齿回味。 吃罢斋粥,沐芷与阿元体贴退了出去,让她静处休养。苏漓若依着榻上,举目环顾她所处居室,竟是间敦固厚实木屋,室内用具,一应以藤蔓竹条编制。 这与她所知晓的巫族盘居洞穴亦有出入,从沐芷方才言之,这里却是穆云族。她虽惊讶苏漓若如何知道巫族的存在?却不愿多作解释,那么,穆云族究竟是不是巫族呢? 苏漓若满腹疑惑,心里总是隐隐不安。 一晃几天过去,苏漓若感觉身子恢复的差不多,一早起来,便下榻走动。捧着早饭进来的阿元却大惊失色,慌忙地将饭碗往藤桌一放,疾步上前,气呼呼道:“姐姐这是作甚?谁让你下地走动?” 苏漓若怔住,不解地看着他,不等她开口,阿元扶着她,按回榻上,说道:“族长用五成灵力护全姐姐的性命,姐姐却不惜之,真是白白糟蹋了族长一番苦心。” 第二百七十一章:浮生剪影断归途 阿元说罢,叉着腰,别过脸,一副愤然怒意难平的样子。 苏漓若有些失措,她顺势扯了一下褥角,抬头注视阿元的身影,不觉濡湿了眼眶。这般嗔怒而关切的责斥,已经许久不曾感受。 她想起父皇,兮姥姥,还有小唯和孤珠,还有奈落…一瞬间,心事涌动,难以自抑,恍然怔忡。 “我,我以为好了,所以…阿元,你…别生气?我错了!”过了一会儿,苏漓若抑压心头郁寂的落寞,嘴角牵扯出一抹微微笑意,轻声问道:“族长以灵力救我性命,这灵力…如今是在我的体内吗?我的身体还没恢复?” 许是见她认错,阿元极快转回身,脸上愤懑已然无存,只是语气仍隐约不悦道:“姐姐以为阿元苛责?这其中的厉害,姐姐哪里知晓!” “那你说于我听,可否?”苏漓若温然的笑意自嘴角漾开,染上眉梢。 阿元一眼触及,忿意已然消弥,故作老成地沉吟片刻,从藤木桌上端过粥碗,道:“姐姐先用早饭,待饱食了,阿元再来说道。” 苏漓若点点头接过碗,勺了一口粥入嘴,温声问道:“我吃着,你边与我说道?” 阿元看着她,遂展开纯朴的笑容,似乎回应她的小心翼翼,道:“姐姐有所不知,整个穆云族尚无人超过族长的灵力,如拥有一成至三成的灵力,便可跃峰疾驰,飞檐走壁。若欲得三成以上的灵力,除非入蔻虚观修炼,否则,此生休得!” 蔻虚观?苏漓若执匙的手一滞,抬眸瞥视。 “这灵力它是有灵性的,族长修炼多年,淳于深厚沉淀而共鸣。突然到了姐姐体内,自然要抗衡一段时日,才能不斥异。”阿元顿了顿,又道:“姐姐内伤严重,我的一品粥由十几味草药制汁熬成的,这些草药都是阿芷亲自提炼,你食用多日,内伤自然痊愈。但是,你体内的灵力还未完全融和,岂能贸然下地行走?理应静调内力而制衡…” 苏漓若似懂非懂,心想:阿元所言的灵力,岂不是武林高手护体的真气?她的心潮涌动,想起风玄煜曾将一半真气输入她的体内,还有昆仑神笛白前辈也是如此!她虽然不解何为灵力,但应该与乾坤榜上的高手所蕴含的真气相似无几。 “若灵力无法共鸣,可有危害?”苏漓若探试般问道:“它要多久才能融和?” “倘若姐姐不曾内伤,亦或体格健壮,那么灵力极容易产生共鸣。”阿元皱眉,隐有几分忧虑,道:“只是姐姐体弱气虚,血脉不畅,要不是我的一品粥调养着,只怕灵力斥异的厉害,极有可能聚脉暴毙…” 聚脉暴毙?苏漓若心头颤了颤,捧碗的手亦攥紧了,同时感叹道:“祸亦端,福亦患,焉知非即,没想到一品粥竟有如此功效!” 阿元闻言,惊讶她的感叹,笑容隐了几分,道:“是族长闭关修炼时,吩咐阿元以药粥补养姐姐内伤,尤其一品粥的十二味药力可抑制姐姐体内斥异的灵力…” 原来如此!苏漓若沉思不言,这个族长顾谋远虑,似乎一切尽在他的掌握。思及,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的心又泛起一阵异样浮动,许是阿元诉述,让她愈觉失望,难道满目飘逸的月白衣襟,真的是她幻境所致? “穆云族?蔻虚观?族长?灵力…”苏漓若低首看着碗里的药粥,茫然地喃喃自语着。 “姐姐一定好奇吧!”阿元纯朴的笑容盎然眼底。 苏漓若惊觉,抬头露出淡然笑意,以掩失态。 “蔻虚观与天女所居圣殿傍倚相邻而建,只是二十多年前,天女蒙召归庭,长老们屈指樽算,此乃天意,应顺而从。那圣殿便再无人居守,因是圣洁之处,禁止旁人擅闯靠近,自那起也就荒废了…”阿元不等她发问,继续说道:“蔻虚观是历代族长修炼之所,我们穆云族百年族规律令,生育男胎时,星辉异耀天穹,落地即送蔻虚观,由族里的七个大长老养护,五个神纳授艺,三个巫尊助修。” 呱呱落地,便与父母隔离,自幼承受孤寂,小小年纪历经磨练,想来也是可怜至极!苏漓若暗自叹息,遂一转念,又想着,若不得一番艰苦,何来荣耀成就! 阿元挪过藤椅,倚坐着,娓娓道来。“族长修炼艺满之日,才可出蔻虚观,接任族长之权位…” “那…族长的灵力是自幼修炼而成?还是那些大长老,神纳,巫尊传授的?”苏漓若回神,忍不住问道:“族长的灵力究竟有几成?” 只因先前听沐芷说,族长以五成灵力保全她,阿元也一直在意这个,甚至冲她发火。所以,苏漓若特别好奇。 “族长深隐沉稳,从不轻易出手,他的灵力究竟修炼到几成?阿元不得而知!”阿元并不恼她打断,却略作沉思,道:“族长的灵力自然是多年修炼而成,但也是大长老,神纳和巫尊竭尽全力传授的。” 苏漓若心里愈发疑惑,她想到另一件事,又问道:“天女又是如何拣选出来?” “天女也是以天象异耀拣选的,若有女婴出生,而天降七彩云祥,由巫神送其入圣殿,一生守护,祈福终老。”阿元看出她的谨慎,笑颜更欢,道:“姐姐无须顾虑,若想知晓什么,问阿元便是!阿芷说了,以后,姐姐跟我们一起长久居住,族长既出手相救,姐姐身上又有族长施予的五成灵力,这便是缘分。姐姐注定要成了穆云族的人,融合我们的日子,姐姐可是历来第一个加入族里的,往后,咱们穆云族定然长泽居安,福绵万代。” 苏漓若总算理出一些头绪,穆云族崇尚天意,皆以布罗星象,推算宿辰为准。她跌落万丈深崖,却奇迹生还,即便族长相救,且以五成灵力保全她的性命,以穆云族崇信天机玄妙而言,这也是天意缘定。那么,她坠落时,应是恰巧天象变化之测,刚好她遇上,穆云族这才容纳她的存在,不排斥异方之人。 但听阿元说的欢实,她不禁敛了脸色:历来第一个?那是以往坠落悬崖的人无一生还,而她,确实幸运,才免去死劫! 苏漓若心头一触,这与她阅知的巫族颇为相似,这其中究竟有何关联? 阿元见她怔怔出神,朗声笑问道:“姐姐想什么呢?粥都冷了,赶紧吃吧!” 苏漓若回神,微微颔首。她心里还有些许疑惑,惟恐探究太多,引起无端猜疑。穆云族的神秘,阿元的坦率,沐芷的温婉,对族长期待,令她揣揣不安,心生忐忑。 接下来的日子,苏漓若不敢逆意,安然卧榻,一日三顿,皆由阿元熬制药粥侍食。沐芷也时常过来陪伴她,聊了一些穆云族的趣事,其实,无非是打发闲闷罢了。苏漓若心里明白,把她困在这个木屋,不仅仅是补养身体,制衡灵力,应是等待族长月朔出关再定夺,毕竟,她例属穆云族首个侵入者,沐芷和阿元岂能做主?酷 至于,阿元所说的,她秉持半信半疑,并非质疑阿元,对这个尽心挚诚照顾她的少年,苏漓若自是深信,且心怀感激。只是,阿元纯朴坦荡,净如清泉,难不保是沐芷授意他如此之言。 即便穆云族无关巫族,但族规律令却与巫族相似无异,惟一不同之处,巫族仇视异方人。若是不慎擅闯,或侵入者,押绑族坛,投以祭炉,供香焚烧,意旨在于平息怒祸,免劫除灾。想当初,她阅读章卷,心惊胆战:朗朗乾坤,竟有如此残暴之族?怎会以焚烧活人祭献?而消灾免祸之谬论! 穆云族却仁善待视擅闯者,虽说她是历来第一人,准确的,应是以往坠悬者,皆无生还。 但有一点,却在苏漓若心里生根,巫族隔世穆云山,穆云族也隐居穆云山,毋庸置疑,这个穆云山是同一个地方。 苓妃曾告诉她,当年,熵帝举兵征战,归途遇袭,跌落悬崖,当时是镇守圣殿的灵曦救了他。那地方是穆云山,隐居着百年隔世的巫族… 苏漓若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思潮暗涌,低声喃语着:穆云山,巫族,穆云族。 难道,穆云山广泛的可以容纳两大族毗邻而居? 苏漓若眸光一闪,这也是极有可能!然,沐芷听闻苏漓若提到巫族时,惊讶之余,又不留痕迹避开。 夜色渲染,苏漓若心事重重熄灭烛火,倚卧榻上,毫无睡意。 她惟一的期盼,就是等待穆云族族长月朔出关,原先切盼的心,随着阿元与沐芷言辞之间,逐渐淡漠。这个族长自幼送入蔻虚观修炼,又是阿元,沐芷颇为熟悉,决无半点可能牵扯得了。 但她不死心,而,那股温暖的感觉时常涌上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苏漓若细致地忖度百晓生的每一句话,他直截了断秉明,他没有通灵之术,他不做死人交易。 他说,物是人非,相见不如怀念… 苏漓若一夜无眠,天际泛白时,迷迷糊糊睡去,却被梦魇纠缠,她先梦见孩子,冲着她喊娘亲。自腹胎至落地,成长七八个月,她似乎不曾愉悦心情,悲恸的情绪压垮了她的欢颜,她,从未欣然欢喜地陪伴他。 她见他姗姗步履,踉跄而至,舞动着粉嫩嘟白的双臂,扑向她。她扬起久违的笑颜,叫道:庄儿! 随后,父皇一儒文雅地出现,执意纠正着道:“你的儿子,你竟不知他叫风轼叡?这般疏忽,岂是为人娘亲…” 苏漓若心存愧疚,正要解释,倏地,一袭月白飘逸,她的眸光惘然失怔。心口一紧,疾呼:“风玄煜!” 他不曾回头,恍然未闻,飘然离开,她惊愕之际,拂下冲向她的孩子,狂奔追去。 她拼尽力气,奈何身影隐隐没去,瞬间无踪,她举目张望,一片空旷虚无,心下慌乱,悲切喊道:“风玄煜,你竟如此狠心,弃我独存于世,那怕回头一眼?我便原谅你就是…” “姐姐!”她的袖手被人一扯,站立不稳,趔趄跌落。 苏漓若触目,阿元一脸诧异。 “姐姐这是…”阿元递上帕子,毫不掩饰疑虑,问道:“可是梦到什么伤心事?” 苏漓若接过帕子,惊觉脸上冰冷,抬手一拭,指尖沾满泪水。她低头不语,拿着帕子轻轻擦去泪珠,尽量隐敛眼底的凄苦。 阿元见她沉郁不言,一时不知如何抚慰,他呆滞片刻,似乎想起什么,猛然一拍后脑勺,道:“姐姐,昨晚月朔,族长出关了。” 苏漓若心头一震,手里的帕子差点滑落,抬首扬起斑斑泪痕的脸,颤声问道:“我可否见见族长?” “姐姐放心,待会族长便会过来,姐姐体内的灵力是否制衡?得由族长切脉定夺!”阿元闪烁着乌亮大眼,浓眉奋盎,似乎他的心情与苏漓若无异,也切望盼见族长。 苏漓若暗自吁了一口气,缓了缓情绪,整个人倒也镇定许多。 大约一个时辰左右,她听到沐芷低语的声音,伴着沉稳的脚步,推开木门而入。 苏漓若端坐榻上,这些日子,她从未出过木屋,自那次下地行走几步,被阿元斥责之后,她再也不曾违背。 苏漓若感觉一道阴影投下,遮住眼前的光亮,她缓缓抬眸,屏住呼吸。 一袭黑袍,精致镶金丝边的乌黑外氅披身,伟岸的身躯,别样沉稳。 苏漓若泛着光芒的眸子,触及他一袭沉稳阴暗的黑袍长裳,刹那,支离破碎,黯然涣散。 银色面具,嵌合脸上,漠然淡之,他高大轩宇,浑身焕发凛冽之威,惟独一双深邃的眼眸,竟透着些许温度。 第二百七十二章:凝眸痴缠一尘梦 他居高临下注视着苏漓若,一个月前,自峰峦之顶救下坠悬的她,他已见识过她的盛世容貌。此时,他的眼里毫无波澜,似古井深沉,但,又带着那么一丝温和。 应该因着灵力的原由,他想,故而一见她的面,心头竟萦绕熠熠之感,毕竟,她的体内,却有他一半的灵力,难道,是灵力产生共鸣? 思及,他微微蹙眉,只是,面具遮脸,旁人觉察不出,但,他的眼神意外出卖他的心境。 他微俯,抓过手腕,搭脉。 苏漓若震惊,心头哆嗦一下,他指腹触碰的一瞬,那熟悉的温暖卷袭覆盖周身。 “怎么样?阿氲,她体内的灵力…”许是见他沉寂无声,一旁的沐芷探头问道:“制衡了吗?” 阿氲?苏漓若侧目瞥向沐芷,心底涌动:她对他的称呼竟如此亲近!想起沐芷谈及族长时泛现娇羞和崇敬的神情,苏漓若顿时明白。 思绪转念间,她的心沉下,似乎触礁般划过震痛。 他不语,搭脉的指腹紧了紧。 苏漓若浑身僵硬,站起来也不是,继续端坐着又不妥,目光不知往那里投,只能低垂眸子,正巧瞥视他精锐的黑靴,不禁茫然地恍惚:他怎地连靴子都是黑色的? 心里的那份期盼一点点失落,跌宕起伏,似乎不甘,且无奈。 他仍然沉默。 苏漓若倍受煎熬,五脏六腑沸腾着一股来势汹汹的气流,撞击她的心房。刚才触目他沉重的黑袍外氅,她的心坠入冰窟,只一眼,她知道,他不是,不是她心心念念,魂牵梦绕的人。 “她的悟性不错!”他终于开口,声音淳厚沉稳,一如他的气势,凛冽且朗润。 完全陌生的声音贯入她的耳朵,击碎她最后一丝幻冀。 她惘然抬眸,濡湿怔视,似乎要穿透银致面具,萧俊轮廓,温润眼神。 “这么说,灵力完全融和姐姐体内?”阿元欣喜,扬起爽朗的笑容,霍然问道:“族长,有阿元的功劳吗?” “自然有阿元的功劳,若不是阿元的一品药粥铺助,岂能这般神速促成!”沐芷抿嘴微笑,目光温婉,阿元对苏漓若无微不至的悉心照顾,她看在眼里,所以,便不吝赞扬。“此番成就,阿元功不可没!” 阿元听闻,心情愈发愉悦,笑容灿烂,如阳绽开万丈。 “她的内功不俗,应是得到高人指点,造诣极峰,只是…”他收起指腹,却触目她碎芒的眸子,心头无端悸动,默然凝视。 四目悱恻,一个笙逸眺思,淡静沉疑。一个沧暗迷惘,幽瞳氤氲。 顷刻之间,排山倒海的迫促激将她的冲动:她想取下他的面具,目睹他的容貌。她颤栗着指尖,拢共攥紧,嵌入掌心,扯出一倏痛感,生生压抑她的念头。 “只是什么?”阿元又一次出声。 打断淡微旖旎,搅乱绻逸绵柔,彻底惊觉轻盈皎缱的四目相触。 苏漓若心头喘过一抹朦胧的残惘,喧刺她的每寸肌肤,灼痛空灵幻境,醒了痴沉。 他不是风玄煜! 虽然触及他深邃的眼神,温润的眸光,致命般吸引她盘旋入涡。但她清楚,除此之外,他们毫无相同。 他,沉稳且锐泽的气宇,凛冽且萧逸的气势,一身黑袍,面具相嵌,顿熠肃威峻凌之感。 风玄煜,乍见,一袭月白,衣袂飘逸,俊宇奕轩,从容淡泊。实则,冷傲冰霜,寒冽狠戾,邪魅不羁。惟独予她,痴宠千顷,温柔极致,绻恋嫣盈。 湖畔,误入一掌温暖,刹那,心花漫卷恬绽,从此,沉沦痴狂,生死相许。 “只是,似乎曾有一部分的内功流失,遗下患症,故而,体虚脉弱。”他堪堪回神,心头生怖,方才,他居然探究她眼里的失落,欲晓她缘何郁郁?那么一瞬,满目绻绵,险些陷入凝缠。惊觉之际,他暗暗抑下凌乱的心思,道:“恰巧,灵力弥补了这一部分流失的功力,她的身体,已恢复无恙,甚至,胜过之前。” 他的声音平稳沉着,语气淡然从容,沐芷和阿元不曾察觉他刚才的失态,连目光纠缠的苏漓若也无从发现他的异样。 “姐姐果然跟我们有缘,那么多灵力,却能稳妥制衡,沉淀吸收!”阿元欣悦之余,同时惊叹道:“不承想,姐姐竟功力深厚,难怪跌下万丈深崖还能存留一口气。”说着,阿元眨眨乌亮的大眼,挑挑浓眉,又道:“倘若灵力能与之前的功力产生共鸣,那么,姐姐的内功岂不登峰造极?甚与族长你比肩媲美?” 共鸣!他措然一怔,心头泛起惶惑:他的失态,毋庸置疑,是她体内那五成灵力与他存留体内的灵力产生共鸣而促使的。他缓了缓思绪,遂淡和道:“这要看个人的悟性,如何运用灵力,既不过分张狂,亦不无为平庸。” “阿氲,这话是何意?”不止阿元惊奇,沐芷也是费解迷惑,问道:“难道,漓若体内的灵力,竟与我们不同?可她的灵力,不是由你传授的么?” 漓若!他又怆然微愣:这是她的名字? “她毕竟是异方外族之人,定然有殊别之处。”他终于说到点上,解开疑点。“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通过内功推送,将灵力输入她的体内,护全经脉,不致危及性命。她虽将灵力制衡,沉淀吸收,却非一朝一夕修炼而成,所以,灵力只是暂缓斥异,还未完全顺服。” 其实,他没说,也不愿提及。当日,凌空接住她,发现她虽脉络微弱,内伤严重,脏腑俱损,奄奄一息。但她吊着一口气,辗转残喘,毅力惊人,存息一线,却千丝万缕,萦绕不乏。 顷刻之间,她薄弱的气息逐渐寂落,感受怀里的生息之气即将烟灭,他竟舍不得放手推开她。 生死一刹,心念意转,他出手相救。却不料,运气之时,体内的灵力居然涌动,她的身上似乎有某些神秘的力量吸附他的灵力。原来想用功力封锁她的内伤,无奈倾以半身灵力,他惊愕之余,心底浮动狼狈之感,只得退避,隐入关修炼,补养突然转移而亏空的五成灵力。 不知内情的沐芷和阿元,深信他的出手相救,是顺应天意,包括那五成灵力。追哟文学 这是一个猝不及防的误会! “原来如此!”听罢,沐芷和阿元才彻底明白。 “那如果灵力不驯,会危害姐姐的身体么?”阿元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刚放松的心情,又是忧虑重重。 “不会!”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阿元的头,目光温和,“每一成灵力都有不同的悟性,蕴含深厚的威力。所谓势均力敌,便是如此,待过了一段时日,自然与她体内的功力同化。” 苏漓若恍惚着,思绪一片混乱,可族长的话语还是入了她的耳朵,于是,她木讷地想:风玄煜从来不会汇繁言语,一贯字简意赅,冷傲清冽。他绝不可能如此详情细谈,耐心释述,尤其,素不相识之人。 苏漓若暗暗将俩人较比一番,原本失落的心,彻底灰沉惨败。 “既然灵力暂已顺服,并不会冲突漓若体内的功力,只需要一段时日,便可成就,那么…”沐芷说道:“三日之后月满祭礼,漓若可否参予?毕竟,族人对外来者持有戒心。得知阿氲你闭关修为,却时常找我探听漓若的情况,甚是费解又好奇。” 他沉吟,目光微沉,须臾,从容地颔首。 “我去着手准备。”沐芷冲着他的侧颜温婉淡笑,转身出去。 苏漓若回神:她将以外来者的身份参予穆云族的月满祭礼?她心头一惊,想出言阻止沐芷,抬目只见到模糊的身影,以及远去脚步。怔忡之际,恰巧他的眸光触及,苏漓若回目,堪堪一震:温润的眼神却浓烈着一抹熟悉的温暖!她来不及深察探究,他已淡然掠开眼眸,沉稳转身,玄黑的外氅,微微拂扬,潇逸洒脱。 “族长,你这就走?”阿元赶忙跟上他的身旁。 “嗯。”他侧瞥一眼阿元,略沉语气道:“怎么,你不回斋居?” “我…”阿元愣了一下,回头望向苏漓若,嗫嚅道:“那姐姐…” “她已无碍。”他的声音淡了许多。 “那一品药粥…”阿元低落,不舍地转眸,看着高大伟岸的族长,轻声问道。 “无需食用!”他静然说着,罢了又慢悠悠添一句:“斋居都落了尘…” 阿元眼里的不舍令苏漓若心间涌动:在这个陌生诡异而神秘的地方,阿元似乎是一道温暖的光芒,驱散她惆怅失落,他的纯朴笑容,融化她忐忑不安。 以她现在的身份与处境,都不适于开口,更不敢让他把阿元留在她身边。 “阿元这就回去打扫!”阿元汗颜,顾不得跟苏漓若说声,越过他的脚步,急忙奔出。族长素来洁净,生活起居皆由阿元负责,他不在斋居的这些日子,阿元都在木屋照顾苏漓若,竟一次也不曾回斋居收拾。此时,听闻室内落了灰尘,阿元心虚地急促而去。 苏漓若看着阿元焦急离去,移目伟岸轩宇的黑袍背影,却有一瞬错觉,他刚才竟神似风玄煜的邪魅。念及,心底颤悸,疾声唤道:“风玄煜…”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僵住身躯。 苏漓若哧地站起来,几乎飞奔上前,耳边传来沉疑的声音:“风玄煜?” 苏漓若硬生生抑住欲迈出的脚步,怔怔凝视他的背影,重叠那一袭飘逸月白。 “你若觉得沉闷,就出去走走。”他失神片刻,温声说道:“不过,别越过这片木屋,免得被人误伤。”言罢,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 苏漓若微惊,缓神回目,低垂眸子,只是,一道略显不悦的语气倏然响起:“我是寒措氲!” 苏漓若愕然抬头,已不见他的踪影,空荡荡的门口平静而沉寂。 他叫寒措氲?穆云族的族长! 苏漓若这才想起,她竟然忘了道谢他的救命之恩,甚至连一句感激都没有,他可是费了五成灵力保全她的性命,治愈她的内伤! 苏漓若颓然倚着榻框,浑身如抽丝般乏力,幽然沉叹,闭目锁眸,任心潮失措地翻腾,枯坐不动,犹如雕像。 回到斋居,寒措氲扬手释下外氅,搭在屏风架上,微眯眼眸,深沉黯郁,心间挥之不去萦绕那声疾呼:风玄煜! 她肯定认错人!他沉思着:可是,他戴着面具,她怎会把他认错成另一个人? 寒措氲目光一沉:她冲着他的背影叫唤! 忖之,他情不自禁来到铜镜前,望着映入镜子里的身形,呆滞沉思。 “族长,都打扫干净了。”阿元旋身出来,笑容灿烂,擦着手,朗声道:“保证族长今晚休息的舒舒服服…”随之又惊讶疑声问道:“族长,你为何对镜子发呆?” 寒措氲一惊:不曾想,她居然扰乱他的心境,而且,不止一次。四目相触之时,他不得不承认,她痴缠的眸光竟让他的心悸动,深陷缱绻。 寒措氲侧目,敛去深沉的眼神,绕开心事,温和瞥着阿元,漫声道:“我在想,她是怎么跌下来的?万丈悬崖上,又是怎样的景象?” 阿元闻言,也甚是费解,他皱着眉头沉思,颇有几分老练的模样。只是,他抬手挠头抓耳的举动,又让他恢复原本纯朴的少年。 寒措氲摇头淡笑,道:“好了,你不必探究,她既然有幸存活。那就留下来吧。” “真的?”阿元两眼泛光,忘乎所以地欢欣道:“之前阿芷说,姐姐会成为族里的一份子,我还不相信呢?今日,有族长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 “阿元,你…”寒措氲目光悠扬,道:“与她颇为投缘,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她,对吧!” 第二百七十三章:惊扰心境不觉醒 阿元咧嘴,眼里笑意浓烈,低垂脑袋,点点头。须臾,抬头闪烁着乌亮大眼,似乎鼓足了勇气,但声音却微不可闻,道:“她像阿娘,所以阿元喜欢她…” 寒措氲深邃的墨眸滞住。 “不是,姐姐那么美,怎会像阿娘呢?”阿元很快否定地轻喃,似自言自语说道:“可不知怎地?阿元一见到她,就觉得像阿娘…”说着,他的声音哽住,又垂下头,掩饰泛红的眼睛。 寒措氲心里涌动,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道:“阿元既然喜欢她,那就多去木屋走动,毕竟,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你就陪陪她。” “好。”阿元扬起头,展开爽朗的笑容,抹了抹湿润的眼眶,却不确定问道:“真的可以吗?” 寒措氲微带笑意,轻轻颔首。 “族长一定饿了吧,阿元马上熬些一品粥,顺便过去看看姐姐…”阿元仰头说着,不等寒措氲应允,往外溜去。 这孩子,不刚回来么?寒措氲失笑,曾听沐芷提及,阿元五岁丧父七岁逝母。但阿元生性活跃爽朗,不知悲悯为何境,且痴心研制药膳,有时,俨然老成之人。 寒措氲当初见他心思灵巧,做事敏锐,便将他带在身边。阿元乐观,喜闹,不知不觉,深沉寡言的他渐染阿元活跃的性子,沉稳凛冽之时不泛温和润致。 寒措氲思绪一顿:看她也不过双十年华,十二岁的阿元竟从她身上感受温情,真是奇怪! 想到这,寒措氲怔住,何止阿元,他自己不是也乱了心境? 寒措氲扶额,沉叹:将她留下来,不知是对还是错?也许当时他仰首一眼,一抹纤柔弄影,轻盈空中,如蝶飞舞,却疾速坠下。他的心,便已惊乱了,这才不顾一切,跃向半空,施身逆腾,扬手展臂,拥她入怀。 她,稳稳落入怀里,眉宇恬静,笑意莞尔,满目温润,柔情似水。 他的呼吸困顿,心,又一次失措,凌乱,抱着她掠进蔻虚观。那一刻,他来不及思索,也忘了蔻虚观的禁忌,待他回神,骇然同时,却狠不下心舍弃她。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吸走他的五成灵力。不得已,他将她带回木屋,交给沐芷和阿元照顾。 而他,不仅要闭关修炼,补养因亏空灵力,造成体内功力虚弱不堪。还要打破禁令,编了一个美丽的谎言蒙住族人,让他们深信不疑,且不敢造次。 闭关月朔,他失去那五成灵力已无法回转,但体内的功力,总算稳定不逆。然而,他还是失算了,即便深沉凛冽如他,从容淡漠切脉,再一次,陷入她失落的眸光,痴缠绻绵。 思及,他仍然后知后觉地暗暗战惊,他很清楚,若不是沐芷和阿元在旁,恐怕,他无法抽身。 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子?他自负的定力,在她的面前,居然一瞬瓦解,不堪一击。 那是震颤心灵深处的感觉,令他避之不及,只能任其扰乱心神。 或许,面具遮住他所有的情绪,不易泄露喜怒,沉稳,也掩饰他的失态,无人察觉。但,暗中排山倒海般汹涌的情绪,搅得他不得安宁,心乱如麻。 寒措氲苦笑,负手踱步窗前,静凝院落的梧桐树,沉思。 许久,寒措氲扬起深不可测的墨眸,他的思虑被轻微的脚步惊扰,沐芷的声音传到耳畔,他淡然隐去眉目间的情绪,敛尽满腹心事:三日之后的月满祭礼,一切还要看她的造化! 他回身转眸,快步出了内室,外屋,沐芷一脸温婉的笑容,站在长桌案几旁,双手端着托盘,盘里一碗药粥,散发萦萦热气,既有清冽的药味,又伴着粥汤的醇香。 她看着寒措氲从内室出来,笑吟吟道:“阿元啊!急着去漓若那边…”说着,她放下托盘,捧起碗,又道:“真没想到,他跟漓若这般亲近…” 寒措氲坐下,接过碗,淡淡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问了一些月满祭礼的事宜。 沐芷在对面桌角,依着藤椅坐下,将祭礼的细节道详。毕竟,这月满祭礼三年才一祭,而寒措氲自幼入蔻虚观修炼,出观不到两年,自然不尽知月满祭礼应避免或忌讳的规定。 一晃三日,苏漓若一早起床,换了沐芷送来洁白的长裳,束上珍珠镶嵌腰带,肩着雪白狐裘披风。 待她妆容掇好出来,依着门框的沐芷顿时诧异地惊瞪双眼,堪堪呆住。自第一眼见到苏漓若,那时,她虽昏迷不醒,内伤严重,但她绝美的容貌还是令她暗暗惊叹。后来,苏漓若痊愈了,却一直郁郁寡欢,容颜憔悴,怏怏不乐,她并不觉苏漓若有什么过人之处。今日这一番打扮,着实惊艳她的眼目,这才体会到什么是倾世盛颜,天下无双。 其实,穆云山物华景秀,萃气怡人,是个灵域之地。却不知为何,养育出来的族人往往相貌平庸,资颖不扬。若似沐芷这般俏美女子,已是上苍垂爱,穆云族的荣耀。 这几日,阿元经常过来木屋陪着苏漓若闲聊,他告诉她,族人崇尚唯美事物。尤其相貌娇美,乃视为是圣洁之人,福绵长泽的向征,故而奉为上座之权,圣神不可侵。 沐芷是族里所有女子之中最为美貌,新族长出关任权之日,老族卸下族冠和权杖,交到新族长手上,并将族里推选出来的首雅之魁的女子许配新族长。 苏漓若听闻阿元的述说之时,恍惚许久,才喃声自语:“原来如此!”难免,沐芷提及族长,竟一脸悦欣,言语柔软。 此时,苏漓若抬眸,瞥见沐芷失神,疑惑叫道:“沐芷!” 沐芷恍然回神,情不自禁惊叹道:“漓若,你才是首雅之魁,圣洁之女…”猛地,她顿住,讪讪笑着,话锋一转,道:“是我失言了,竟忘了族长的嘱咐,你乃是异象所喻之人,虽然尚不知有何征兆秉示,却是万万不可怠疏。” “族长说我是异象所喻之人?”苏漓若陷入沉思,很快,她心里明白过来,他这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然,令她费解的是:他缘何会为了素不相识,完全陌生的她施以五成灵力?还要编织一个巨大的谎言欺瞒族人? 尚目前为止,她并不知晓阿元他们极为视珍的玄乎灵力究竟有什么用途?她也不曾觉得体内有任何变化? 苏漓若曾问过阿元,族长为何戴着面具,难道是相貌不佳,遮丑?鱼鱼 阿元扑哧一声,乐呵呵笑起来,道:“姐姐这般灵巧之人,怎地也会笨拙的时候,族长若不是俊美之貌,岂能入得了蔻虚观修炼?” “那他不以真面目示人,又是为何?”苏漓若见他笑的欢,没好气地轻轻扣了一下他的额头,故意微嗔道:“你居然敢取笑我笨拙!” 阿元抚着额头,笑的前俯后仰,似乎跟苏漓若在一起的时光都是欢愉无忧,只言片语的关怀,细微不足道的小事,皆成了阿元的快乐源泉。 笑罢,他骨碌碌转着大眼睛,郑重其事地说道:“姐姐不知道的事…多着呐!往后呀!阿元慢慢说给姐姐听。至于族长戴面具这事,阿元先为姐姐解惑…”他突然停下来,顿了顿,靠近苏漓若,伏耳悄声道:“族长的面具得在新婚之时,由阿芷亲手摘取…” 饶是苏漓若从寒措氲身上找不到任何与风玄煜相似的地方,这几日,她已逐渐冷静,当然,也愈发失落。清醒过来的心,让她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但,阿元的话传入耳内,她抑不住微微一颤,遂僵住脊背,心里五味杂陈,竟有些刺痛。 沐芷一身乳白戎装,外氅通透银白,尽显飒爽雅致之美。 沐芷眉宇英气,眸子澈透,鼻直小巧,珠唇如舜,亦婉亦雅,时媚时逸,尽显娇柔英姿。 苏漓若再一次想起雅丹,不,沐芷更像姐姐与雅丹的相叠绎化出来的气势。 沐芷上前,握住她的手,指着门口松树下的两匹白马道:“时辰不早,赶紧出发,免得误了吉时。” 苏漓若低垂眸光,似有意无意地瞥了瞥她的掌心牵执她的手,有股微淡的温气传入苏漓若冰冷的手心。 她抬头,轻轻颔首,不留痕迹她抽出手,飘盈跃上马背。 沐芷似乎微怔,随释然一笑,掠身上马,扬鞭催蹄,带着苏漓若奔赴十里外的嵩峰祭坛。 苏漓若从未离开木屋,也是她坠落穆云山一个多月来,首次领略穆云山的景物。 秋末初冬,乍寒萧冷,两匹白马一前一后,迎风驰然山林小道,两道身影纵美峻峰岭峦之间,既飘逸又洒脱,飞舞着轻盈身姿,融入清冽寒风之中。 嵩峰祭坛筑于峰顶,微烟缭绕,雾朦气胧,隐隐峻岭,重重树影,云淡霜天。 沐芷带着苏漓若赶到嵩峰底嶂岩谷,跃下马,将缰绳抛给持矛黑衣人。 苏漓若目光一瞟,只见岩谷处步哨几十个持着长矛,长袍裹身的黑衣人。他们面目奇异,个个赤目鼠鼻,腮尖唇黑,身躯却粗壮矮实,着像圆桶之状。 苏漓若匆匆一扫,暗暗腹议:难怪阿元说,族人崇尚唯美之观,这般奇形怪状之相貌身形,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苏漓若紧随沐芷,穿梭索道木链,踩着飘浮摇晃的索道,脚下的木链吱嘎嘎响,似断裂的清脆声。 苏漓若按捺着一颗忐忑的心,镇定自若地穿过索道。 索道的尽头连着嵩峰,祭坛高耸入云,隐隐若现。 苏漓若暗暗松了口气,回眸瞥望,从木链缝处隙间透视下去,却是不见底的深渊。 她微微一颤,收回目光。迈步越上山峰,来到一处平坦郁郁草原,她呆滞了。 草原上,以长袍黑衣人为外层形圆三圈,再以长衫白衣女子为中层形圆三圈。这些人盘膝而坐,双手合掌,紧闭眼目,嘴里微微蠕动,低低念词。 里圈盘坐几十个耆耆之年的长袍黑衣老人和几十个灰白长衫的暮暮之弥的灰白长衫妇人。 中间之圈端坐银色面具的寒措氲,他的身后盘膝着十二个黑色束装异服的少年,阿元便是其中一个。 尽管苏漓若已从阿元那里得知,三年一祭的月满祭礼仪式,她仍然大惊失色。不仅仅是这些黑压压的人群,他们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已由微转小,经小为大,洪如波涛,震的苏漓若耳孔发疼,阵阵眩晕。 让她惊恐的是,峰顶上,祭坛高耸,苏漓若瞥见架起的祭台,火焰四燃,围着祭台周围直窜。而祭台上,烈焰中,竖着粗糙木板,捆绑赤身壮硕的男子,他的后背捆绑着蒙面白衣少女。 俩人紧紧靠背而缚,悬空板上,脚下是祭台,祭台四周,烈焰焚烧。 苏漓若顿住呼吸,她终于亲眼目睹古卷奇文的记载:巫族,隐山而居,隔世断缘,神秘诡异。传闻,焚烧活人,以作祭献,祈福绵泽。 太远了,她看不清悬空的那一对被捆绑男女的表神,但她能象想他们的痛苦。 一股寒颤从脚底直击苏漓若的心头,她晃了晃神,已盈盈而出,疾掠祭台,如风席卷,骤纵飘然。 沐芷惊呼,伸手扯去,却来不及触碰,苏漓若扬影冲上祭坛,纤柔似蝶飞舞,翩若惊鸿,怜衣白袭,洁纯无瑕。 沐芷的惊叫,打断了殷切念咒的人群,倏然停止,一片静谧,惟有风吹峰响,回声碧落。 众人同时缓目睁开,仰头望去,祭坛上,舜舜飘扬,白衣玉洁,只是,绯影直疾祭台上悬空的一对人,令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寒措氲掠开深眸,映入眼帘是那熟悉的纤影,一如坠崖时的飘渺。 一念之间,他凌空腾飞,掠近绕影,揽手收腰,疾旋纵转。硬生生将她欲挥掌劈断绳索的手堪堪拭开,刹那,长袖飞絮,弄影衣襟,袂慵飘柔,惊绚了黑白相间的凛冽伟岸,融一幅素雅云闲,浮生无瑜的倾世之作。 第二百七十四章:月满之祭应深情 救人心切的苏漓若,被一股疾力猝然拥进厚实的怀里,掠开即将碰上绳索的手。她惊愕别眸,触及一瞬,银色面具入目。 她还来不及回神,已然随着强烈的冲击力旋转疾飞。 他揽着她纤细的腰间,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两抹身影融为一道,黑白相依,悬空中,旋梭成涡。 惟有黑玄的风氅狂野不羁地飘纵荡扬,勾勒出层叠炫目的弧度。 倏地,苏漓若心间一颤,熟悉的气息萦绕心头,她瞪大眼,仰头注视:眼前映出俊逸轩美的下巴! 苏漓若哽住,恍然叫道:“风玄煜!” 话刚落音,脚尖触地,她的腰间霍然一松。 他松开手臂同时,后退一步,深邃沉稳的眼神瞥视她,低沉的声音透着漠然:“我是寒措氲!” 他的语气生硬,隐隐有些忿怒,浑身散发的气势愈发疏离。 似乎方才疾速腾空而跃,揽她入怀的人不是他,似乎迷茫失措的也只是苏漓若的幻觉! 突然被松开的苏漓若踉跄脚步一趄,晃了晃身子,堪堪稳住之时,她看到面具里迸射凛冽的目光,竟是那般阴沉。 苏漓若的心底涌出失望的寒气,遂彻底清醒纷乱的思绪:风玄煜待她不会这般阴鸷,他的杀气只对旁人。当初暮堰湖,即便错登船舟,误触掌心,他也不曾如此凛冽深沉,只是略显冷傲。 以致后来,苏漓若回想湖畔那一幕初见,她总是认为,一贯冰冷傲气的风玄煜将他所有的温暖都倾尽予她。尽管那时,她,只是陌生的少年郎,他,仍然温雅待之。 她时常从他的眸光里,看到倒映她娇纵的模样,而他的眼神充满宠溺,温柔着她不谙世事的娇气,纵容她的蛮横无理,欣赏她的睿智谋略。 也许,幸运如她,融化他冰冷封锁的心,俘虏他深情入骨的爱恋与呵护。也许,悲惨如她,幸福眷顾的时光太短,燦然一现,倏然而消,却让她痛不欲生,苦苦挣扎,依然走不出剜心之冽。 苏漓若悲凉的眼眸令寒措氲无端心生痛楚的裂痕,他暗暗一惊,侧颜别开目光,望着祭坛上,火焰中的缚绑的一对男女。他微微缓和了一口气:幸而他出手及时,月满之祭不曾遭她破坏! 思罢,寒措氲眯着眼瞥向一旁惊慌奔至过来的沐芷。 沐芷停止脚步,只有她明白,寒措氲温沉的一瞥,意味着什么! 他生气了,虽然只是愠怒,但沐芷知道,沉稳从容的他不曾轻易发怒。 猛地,沐芷的心底窜出奇怪的念头:他在担忧苏漓若,唯恐全场的族人迁怒她! 沐芷定了定神,压下奇怪的念头,迈步走到苏漓若面前,温声道:“漓若,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难道…”苏漓若微微一怔,掠目瞥望祭台上的烈烈火焰,这才发现,缚绑的一对男女,他们既没有呼喊挣扎,也无烧伤的痛苦。 “三年一次的月满之祭,是我们穆云族的嫁娶之礼,只有经过火焰的洗礼,男女方可结合为一,喻意爱浓情坚…”沐芷淡笑着解开苏漓若满腹的疑虑,道:“你看着凶险,其实不然,那是赤焰,以峰松乳岩烧之,不会伤及身体,只是为了考验他们的心意…” 苏漓若愕然,难以置信地回目,盯着沐芷。 “也怪我没与你细说清楚!”沐芷轻叹道:“是我疏忽…”说罢,她看着寒措氲,似乎等他表态。 寒措氲缓缓回头,目光沉沉,高深莫测。 原来月满之祭是嫁娶之礼!那凶猛的火焰并非焚祭活人!苏漓若明白同时有些无措,她方才贸然的举动,岂不触犯祭礼的禁忌? 苏漓若不安地瞥向寒措氲,难怪他如此阴沉凛冽,怕是被她气坏了吧!且不说她一个外方人的身份,就她鲁莽的冲动,破坏祭礼的美好喻意,也难逃众怒责罚。 寒措氲触目她懵懂惊慌的眸子,心头倏然掠过一抹怜惜,心情愈发沉重,众目睽睽之下,她刚才的举动,确已触犯祭礼之忌。 苏漓若捕捉寒措氲为难的眸光匆匆一掠,遂恢复平静,沉思不言。 她惶惶忐忑,心虚地垂下眼眸,为刚才豪情举动深感悔愧。 这时,一道道锐利如刃的目光直击过来,苏漓若蓦然一惊,颤栗抬头,只见寂静无声的人群中,赫然闪出几个黑袍老者。 从往日阿元的叙述,苏漓若猜想,这几个老者应是德高望重的族老,他们的袍子衣领别着三根玄黑羽毛。 族老年岁较高,阅尽沧桑,他们的职责协助族长处理事务,且兼备教诲之导,纠不正之风。 据阿元述说,当年陪伴寒措氲入蔻虚观修炼的七个大长老,五个神纳,三个巫尊尽数不知所踪。出观之日,只有族长一人,而且,一直健壮的老族长突然重病枯竭,就在迎接寒措氲出观那日,熬到半夜,撒手人寰。 如今,穆云族只有九个族老,然后是十一个巫神,二十三个女巫师。 自多年前,一脉相承的天女消失圣殿,连守殿之士也失踪,从此,圣殿荒废,族里再无异象的女婴出生。故而,最有威权之人当属族长这个的德位,肩负全族人的兴盛,责任全族人的安危。 苏漓若明白,这几个族老是冲着她而来,她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呆滞片刻,情不自禁挪动身子,靠近寒措氲。 一旁的沐芷感受到苏漓若的恐慌,伸手正要握住她的手掌,却发现苏漓若悄然靠近寒措氲身边。 沐芷愣住,暗暗惊讶:她居然想要寒措氲的庇护!思及,心头涌动异样,生出些许不悦滋味,竟是那般酸楚。那可是她未来的夫君,誓与她携手相伴,白首终老的男人。 她,初来乍到,并不知晓族里的嫁娶之规,沐芷一转念,又有些释怀。 寒措氲余光低瞥,触目她警惕地眨着清澈亮颖的大眼睛,小心翼翼挪动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他。 他的嘴角微扬,呈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这般谨慎又紧张的模样,真是可爱至极! 倏地,他肃然敛去笑意:他这是怎么回事?又因她凌乱了心境!他遂端首沉目,注视贯穿而来的族老。 “族长!”九个族老止前几步,毕恭毕敬拱手行礼。 寒措氲知晓他们来意,微微颔首,拂袖扬氅,负手别后,淡然处之。 苏漓若一颗心七上八下,强抑镇定。 各位族老礼毕,自左边列出一个上前,洪声问道:“族长,这位姑娘便是外来者?”全本 “嗯。”寒措氲淡淡应着。 苏漓若寻声望去,只见几个族老虽气势威严,面相却仁善。 苏漓若打量之际,第二个族老又列出,朗声道:“族长,这位姑娘刚才的举动,已经亵渎了祭礼…” 寒措氲目光沉了沉。 紧接着几个族老依次列出:“族长,亵渎祭礼者,当以身祭坛…” 苏漓若心头颤动:他们要把她祭坛?果然,残忍至极! “族长,月满之祭,乃是相伴白首之约,琴瑟和鸣之意,相敬如宾之愿。却险遭破坏,只怕不吉…” 寒措氲深眸一点点冷冽。 “族长,瞧着这位姑娘并非愚钝之人,偏偏冲上祭台,如此,莫不是有意毁之…” 苏漓若悄然抚上寒措氲别背的袖口,惶恐地紧紧一攥,却触入他掌心。苏漓若暗自惊颤,刹那间,呆滞失神,松也不是,攥也不是。 寒措氲呼吸一凛,顿住,心,一丝丝浸乱,他僵硬脊背,仍是从容淡定,目不斜视,端详前方。 “族长,百年祭礼,男婚女嫁,从未此番失策,确实不吉之兆…” 苏漓若的手丝毫不敢动作,窝在他的掌心,确定他不察,方暗暗松了一口气。 “族长,此事可大可小,毕竟,这位姑娘还是异族外方之人,若不是居心不良,便是无意之为,但愿…” 寒措氲心境大乱,手掌里的娇嫩柔软寸寸旖旎他思绪,她的指尖微凉,有些怯意,又有些坦然,但就是窝着他掌心不动。 片刻,苏漓若确定他不觉,便缓慢,悄然地抽出手。 顷刻之间,寒措氲僵硬的脊背松懈下来,逸潋的思绪逐渐平复,只是,心头却生出空泛,有些失落。 “族长,重罪可免,酌情处之,依族规,触犯者,可逐出…” 寒措氲回神,耳边传来的言语使他的目光愈发深沉,阴森如渊幽暗。 沐芷侧目一瞥,即便面具遮脸,离他隔着苏漓若,她仍然感觉到他冰冷的阴鸷。沐芷大骇,他身上竟有杀气,为什么?难道… 沐芷未等族老言毕,迫切出声道:“各位尊敬的族老,请听阿芷一言,可否?” 族老们皱眉,脸色略显不悦,沐芷不顾族老们言未尽,竟贸然打断,实属不尊,忤逆犯上。但她乃未来族长夫人,可是一族之母,自然有权,甚至,她的权威超越族老们,仅次族长。况且,沐芷本身在族里也是很有威望的女子,不然,如何通过全族筛选决定,将她许配族长。 最后一个尚未言语的族老,脸色如常,微微一笑,温声道:“阿芷既然有话,请说!” “多谢各位族老包容,是阿芷越权了,只是…”沐芷眉宇间英气逼人,声音清脆,不徐不疾,已然没有刚才的焦躁,漫声道:“各位族老似乎忘了一事,漓若乃降凡天女,她之所以冲跃祭台,并非亵渎祭礼,实则飞舞祝福嫁娶之礼。” 族老们怔住,触目视之,神色凝沉,半晌,醍醐灌顶,慎重点头:怎么疏忽最重要的事,沐芷说的对,这位姑娘乃降凡天女,祈福庇佑族人,如何成了讨伐对象? 最后那个面带笑容的族老,抚须大悦,道:“阿芷所言极是,我等糊涂了,天女行事,岂容置喙?” 族老们拱手礼,齐声道:“多有得罪,天女涵容!”言罢,斐然转身,隐入人群。 天女?这是怎么回事?苏漓若诧异,茫然地望着寒措氲,又侧目看着沐芷。 寒措氲沉稳从容,不言。 沐芷眸光一闪,温婉淡笑,避开。 苏漓若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竟有些触礁的焦灼。 族老们的回归,使静谧的人群霍然响起念念之语。 祭坛上的火焰熊熊燃烧,缚绑考验的深情男女,换了一对又一对。 苏漓若已被沐芷带离祭坛旁,随着寒措氲步入圆圈正中央,她愣懵懵地依着沐芷身边盘膝而坐,抬头便看见寒措氲黑玄的风氅,挺拔的背影。 她莫名感到心安。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暮色,四周小峰峦已燃起无数火把,照亮草原,犹如白昼。 嫁娶祭礼结束,祭坛火焰瞬间息灭,念语嘈声倏然消停。 苏漓若浑身打颤,又冷又饿,偷偷睁眼瞟着,个个入定,闭目不动,火光闪烁,映出他们安详,宛如熟睡的脸庞。 苏漓若扭头悄悄瞥去,看到身后盘膝外圈的阿元,并排少年当中,她的眸子泛起光芒,极其柔和。 凝视闭目入定的阿元片刻,苏漓若回头,微侧看着静然似入眠的沐芷,失神惊叹:她的气宇风度相似雅丹,她的眉宇英气与姐姐一模一样。 苏漓若恍惚之时,突闻一声喝叱,鼓传入耳,震撼心房。 顷刻,鼓弥,消声无息。 洪声如涛,响彻峰顶,伴着锵锵号角。 苏漓若清晰听到,贯穿入耳的:“…天降福瑞,重振圣殿,祈佑族人,长泽而逸。今逢月满,嫁娶之礼,即…恭请天女祭礼…” 嘈嘈叨叨许多,但苏漓若已无法听清长列之语,她垂眸低瞥,余光一顾,无数双炯炯之目,齐刷刷盯着。 苏漓若感到刺芒裹身,难道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她?陡地,她颤栗幡然:天女?沐芷对族老们说,她是天女! 他们要作甚么? 苏漓若抬手一扯,扣住眼前人的手腕,惊慌叫道:“寒措氲…” 第二百七十五章:错扣天女跃祭坛 手腕被紧紧扣着那一刹,寒措氲侧身回头,入目苏漓若惊慌失措的脸色,扑闪着亮颖的眼眸,焦虑地瞅着他。 这一次,她终于喊对了他的名字!不再将他错认成别人。 寒措氲心头泛动,竟是微悦的情绪,怔忡片刻,他正要开口,身后的沐芷已出声安慰道:“漓若,你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说着,握住她的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欲将她扯开。 苏漓若的身子晃了晃,却固执地仍然紧紧扣着寒措氲的手腕,目光慌乱,摇头颤声道:“不,我不是什么天女,寒措氲,你知道的,我从万丈悬崖掉下来…” “漓若!”沐芷手掌施了力道,耐心地说道:“正是你从万丈悬崖坠落而无恙,恰巧又是天降异象,七彩祥云呈现之时…” “不是,我不是什么天女…”苏漓若不理会,疾声打断,从未有过的惊惧恍然心间,她不给沐芷说下去的机会。 “这…”苏漓若激烈排斥的情绪使沐芷无策,她一脸郁色,颇为无奈地投目寒措氲。 寒措氲沉吟,遂轻和着声音道:“没事,你原来内功不俗,且还有五成灵力,跃入祭坛,不会有问题…” “跃入祭坛?”苏漓若震惊,难以置信瞪眼,“你要我以身祭焚?” 寒措氲沉肃不言,深眸渐渐染上冽意,与方才的温和判若两人。 苏漓若感到寒气蚀骨,浑身冰冷,在这个神秘而陌生的地方,看似和善的穆云族,谁知暗藏怎样的凶险?这般草率将她认为降凡天女,必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或是什么阴谋诡计,也许她只是替罪羔羊,亦或是被人利用的傀儡。可怜她孤立无援,居然还妄想他能出手相助?简直可笑! 苏漓若满腹荒凉,失望地抽出被沐芷握着的手,与此同时,也松开紧扣寒措氲的手。 “漓若,你相信我们,决不会置你于险境。”沐芷见她脸色苍白,便知她误解极深,只怕一时也难以释怀。 其实,苏漓若明白,沐芷决无恶意。这一个多月,她和阿元的悉心照顾,亲人般的温情,苏漓若早已对她心生好感。 可是,尽管沐芷温婉和善,阿元纯朴开朗,但隐藏她心底的谨慎,使她从未放松警惕。 她满腹疑惑,不得而解。 这究竟是一个怎么的部族?它是否就是传说中的巫族?也是择山而居,隐世隔绝。 峰谷下,守哨的人面目奇形,严不上丑陋,然,确实难以入眼。她虽看不清外圈盘膝而定的那些人面容,可那几个族老气势威严,言语肃然,但面相却和蔼慈善。为何同为一族之人,相貌差距如此之大?难道因为权位悬殊,也能致面容美丑? 不知是寒措氲伟岸的身形,亦或是熟悉的气宇?她居然更愿意靠近他! 也许,她心里那份无处躲藏的思念使她臆生幻觉,而信赖寒措氲。 这一刻,寒措氲眼里的沉冽让她彻底清醒,心,划过锐利的刺痛,她的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绝望再一次席卷:风玄煜不会以沉厉的眼神剜她,更不会陷她于凶险! 原来,那个惜她如命,护她周全,宠她入骨,为她融化冰冷的男人,真的离别归殇,遗她独孤于世。至此人间,再无他… 苏漓若喉咙一紧,嘴里腥味弥漫。 寒措氲侧身注视她愈发惨白的脸,不觉之间,心头掠动,目光缓和。她盛世容颜,呈在熠熠火光中,竟是那般柔弱决绝,又是那么凄楚冷清。 突然,他的眸光一顿,惊讶地发现她的嘴角沥出一丝鲜血,而她飞快地拂袖抹去,不留痕迹。 寒措氲暗叹,心里愧疚,若不是当时的恍念,他也不会疾悬相救,亦不用成全这个谎言。 当然,她若不曾吸附他的灵力,族老们又怎会追根溯底究问,此时,他亦不会难为她涉险跃坛。 如此说来,倒是他的错,心念间,已错,出手救她,更错。施功为她疗伤,错上加错,被她吸走五成灵力,却承迎族老们的天降异象,重振圣殿之说,更是错的离谱。 寒措氲心潮涌动,思及错谬,愧意愈加深沉,疚难平息。 她那一抹嘲弄的嗤笑稍纵即失,可他,还是捕捉到她的心灰意冷,她似乎满怀期待,却被瞬息浇灭般荒凉。 她是谁?为何坠落悬崖?跌入他怀里的一刹那,怎会眉宇嫣笑,柔情似水,满目希冀?视死如归?为何决然赴死?深情而殉?为何人殉情? 是那个人么?她总是将他错唤成了另一个人的名字,难道,他与那人相似? 她究竟从何而来?她的倾世盛颜确实使萃华万物黯淡失色,无及较媲。 寒措氲初见她,虽内伤严重,昏迷沉睡,她的容颜亦惊扰了他的心境,难抑心底暗暗惊湛之叹。 无论如何,他始终清楚,她决非族老们心心念念的天降异象,重振圣殿的天女。他的迎承,原是避免伤害她,不料,竟亲手推波助澜,将她陷入困境。 寒措氲思绪万千,漂浮沉溺,眉头愈结深锁,眼神愈发邃黯。只是他面具遮挡,喜怒不现,阴晴不呈,令人难以捉摸他的情绪。 沐芷见寒措氲沉郁不言,微微失怔,心想:他居然不舍厉言斥责她!任之抗拒。沐芷蹙起眉头,遂加重语气道:“漓若,阿氲于你不止有救命之恩,还白白分施五成灵力之情,难道你都不承,毫无半分感激么?” 苏漓若愣了一下:没想到,温婉和善的沐芷也会这般锐语利言?她这是替她着急,怕惹出祸端而受族老们的严惩?还是因为寒措氲族长的权位,不容挑战的尊威原故,而压迫她诚服不可? 寒措氲霍然一滞,他也没想到沐芷竟如此严厉说辞,恩威并施,他的眸光寒芒,沉了沉。 苏漓若还未反应过来,又闻沐芷冷声道:“百年以来,你是坠崖惟一存留者,我们不曾斥异,善待,接纳你,尊你为崇,权位于你。你若不承恩情也罢,但不该让阿氲难做!” 话已至此,苏漓若瞬间悟然,释怀无言,她别目,看着脸色肃冷的沐芷,目光竟平静如水,慌乱恐惧的情绪也隐而不见。88 半晌,苏漓若回头侧颜瞥一眼寒措氲,缓慢地点了一下头,无波无澜的声音略带沙哑道:“我去!” 闻言,寒措氲目光一颤,凝视她。 沐芷眉头舒展,恢复温和面色。 苏漓若收回眸光,仰头遥望山峰般高耸的祭坛,心间一念,疾时,盎然跃起,如盈一抹飘逸,凌空洒脱,清扬素风般萦萦旋舞,朝着祭坛跃去。 寒措氲的目光凝固,盯着她盘膝的位置,眼前似乎还在缠绕着她跃起时那飘然的衣袂,逐渐转瞬,模糊消失,他的眼里空荡荡。 寒措氲沉浸之际,耳边响起喧极哗然的欢呼声,他缓缓回身,端正坐姿,抬首举目。映入眼帘,是渺小一抹,轻盈入坛的身影! 寒措氲墨眸随着飘渺一抹隐没,渐渐渲染暮色,苍茫之间不见踪迹。 顷刻,喧嚷的欢呼声消弥,所有的人屏息注目祭坛,他们都知道,祭坛圣神庄严,非凡人可靠近。即便视姻缘至高至上,嫁娶男女,只能依祭坛旁,另搭祭台,燃赤焰考验深情。敢直接跃入祭坛,不仅灵力满成,武功高强,内力深厚,还是特拣殊选之人。例如:族长,大长老,神纳,巫尊,族老,巫神,女巫师,天女。否则,平常之人,无技艺傍身者误入,轻者毁肢落残,重者焚骨丧命。 寒措氲虽然知道她内功淳厚,灵力傍身,不会伤及丝毫,但他的心还是浮浮沉沉,飘扬不定。 这种揪心的感觉使他浑身凛冽愈浓,目不转睛地盯着祭坛,生怕一眨眼,便错过她腾空而出的倩影。 然而,将近一柱香的时辰,祭坛上,并未跃出那一抹嫣然。 沐芷一脸焦虑,不安问道:“阿氲,她该不会出事吧!” 寒措氲心头一沉:她跃入祭坛的时辰确实有些长久,思及,手掌悄然拢紧,却沉稳不语,屹然不动。 “要不,我上去看看…”沐芷低声道:“可千万别出什么差错!”说着,她抬眸看着他的侧颜,等他应允。 寒措氲平静从容,默不作声,就在沐芷以为他不会有所表态时,他却淡然出声道:“还是我去吧!”言毕,跃起,黑玄风氅划过疾速的眩光弧度,迷离所有人的眼目。 沐芷瞥着不见人影的位置,抬头亦不见踪影,心头又窜出奇怪的念头:他这般迫不及待跃入祭坛,难不成,他心里更焦灼牵挂苏漓若的安危? 她一晃脑袋,想把莫名的念头甩开,余光却触及长靴呈现眼前。沐芷慢吞吞站起来,平静注之。 这次不止九个族老,连十一个巫神和二十三个女巫师也涌到沐芷身边,几乎将她围的严严实实。 “阿芷,族长为何跃入祭坛?难道那位姑娘…”其中一个衣领别着五支黑羽毛巫神问道。 沐芷瞥见他们神色凝重,肃目严沉,微微一笑,语气淡定道:“哦,各位长辈都跃入祭坛过,也知道祭坛内机关重重。族长想着漓若姑娘应是贪玩,竟在祭坛里逗留许久,这才进去催促一下,免得大家等急了。” 沐芷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化解了族老们的疑惑,沉肃的神色逐渐松缓。 “原来如此!”他们相互一视,思忖片刻,抚须颔首。 “不然呐,各位前辈以为为何呢?”沐芷脸色轻柔,笑容温婉。 “没想到这位姑娘竟如此厉害,居然有这般胆识,置留祭坛内…”另一个领别七支黑羽毛的女巫师赞叹道。 “上苍终于眷顾穆云族,恩赐天女,重振圣殿,降福族人,长泽庇佑!”族老们感叹着,迈步回归圆圈,静待寒措氲和苏漓若跃出祭坛。 沐芷安抚了族老和巫师们,待他们转身,她暗暗吁了一口气,额角泛出细细汗珠。 沐芷随口一诌,原以为应付族老们,不承想,却无意戳中了。 话说苏漓若跃入祭坛,临近祭坛沿口,她才发现,不但远看似山峰高耸,它实则也大的如山峦绵长。 这得建造多少年,才能筑成高山般的祭坛?同时,苏漓若更加确定穆云族就是巫族的猜测。 苏漓若思忖之际,一股巨流激荡,整个人瞬息被激流吸附着盘旋入内,苏漓若盘旋几番,如秋千般荡扬。激烈的冲击力震得她五脏六腑纠成一团,一阵绞痛剧烈。 她暗道不好,连忙运气,绞痛暂缓,但激烈的荡扬,还是让她感觉脏腑翻江倒海般汹涌,几乎碎裂。 不消片刻,苏漓若漂浮的身子终于停止荡扬,脚尖触地。头昏脑胀的她,扶着壁垒,稳住心神,半晌,她才看清,这是仅容一人宽的甬道,她处于道口处。 苏漓若抬手抚额,轻揉几下,待眩晕感平复,她举目四顾,发现甬道的壁墩上雕刻各种飞禽走兽。 苏漓若正疑惑时,脚下一滑,还来不及回神,整个人骨碌碌滚进甬道。拐弯处,她卡住不动,浑身只差没散架,哪儿都痛。伸手一抚,并未受伤,连擦痕都没有。 苏漓若暗暗奇怪,身上无伤,为何剧痛,难道内伤?她顾不疼痛,借着壁垒散发出来的光芒,举目四望,并没有发觉什么异样。 苏漓若狼狈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顺着转角处扶沿下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光线越来越弱,甬道却愈发宽敞,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苏漓若踌躇不前,摸索依着壁垒墙墩坐下。 不知在黑暗中枯坐多久,突然,隐隐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苏漓若回神,侧耳细听,不远处传来轻淡的呼唤声:“苏漓若…” 这声音竟如此悉悦入耳!苏漓若愕然,跃起奔扑呼唤之处。 第二百七十六章:心至成殇绻轮回 然而,她心间一转念,刚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停住。 任着轻唤声渐渐隐去,彻底无声无息,周围恢复之前的寂静,黑暗依然笼罩,苏漓若还是一动不动。 之前,她枯坐这么久,因她的心思已是辗转千回,但似乎越来越迷惘,最后,她想到孩子,空乏茫然的眼眸熠出一抺神采奕奕。 “风玄煜,原来人世间果真再无你的身影足迹…”她低喃自语,声音空荡荡,却泛涌无尽悲凉凄苦。“我不甘心,你就这么抛下我,连只言片语都不曾予我。但是,你虽狠心,我却无法放手,只怪你给的太美,一如镜花水月,易碎成殇。可我始终相信,思念天涯尽头,定然有你,那怕一袭逸影,一瞥回眸,一掌温润,一丝淡笑,亦或一抹痕迹,一字许诺,我至死不悔…” “风玄煜,我尽力了…”幽暗中,苏漓若喃喃自语,恍然许久,最终黯然长叹,凄凉一笑,低沉嘶哑着声音道:“放过你!从此,不论生死…我…放过你…” 她似乎拼尽全力,下定决心,带着狠戾,透着凉薄,冷冷说道:“今生…你撇下我,来世…你休想见我,即便生生世世,轮回绻尽,你我…再也不遇…” 她的话还未落音,便传来轻唤声,淡然入耳,打断她的决绝之言。 忽闻温匀之声,苏漓若决裂的脸上焕然悦动,心潮翻腾,奔赴而去。但很快,她就清醒了:是寒措氲的声音!应是久不见她出去,故而寻来。 满腹喜悦的苏漓若刹那间心情跌入谷底,她怔忡片刻,嘴角扬起一丝自嘲,又坐回原处。 她微俯脊背,双手抱臂,枕着膝盖,埋头臂弯。 对她而言,宁可困在祭坛内,也不愿出去面对翘首企盼的众人。 那些人实在奇怪,包括族老,巫师们,也是诡异的很,沐芷的妄言,他们居然深信不疑!什么降凡天女,重振圣殿,为穆云族长泽祈福?如此拙劣之言,却无人质疑?简直荒谬! 苏漓若明白,这些愚妄之言,若不是得到寒措氲的首肯,他们岂敢轻举妄动,鲁莽行事? 不知为何,想着寒措氲竟将她置身如斯险境,不觉臆生些许赌气之势,偏偏不让他寻着,看他如何跟族老们交代? 倏地,幽寒气势笼罩,凛冽周遭,苏漓若一惊,猛然抬头,阴暗而漆黑的眼前,一道伟岸的身影模糊伫立,尽管瞧不清面容,但她知道是寒措氲! 慌乱之中,她哧地站起,霍然后退。 随着几声嗖嗖嗖直响,壁垒墩柱的火光燃起,顿时,一片灿烂生辉,亮如白昼,耀眼夺目,寒措氲轩宇的身躯赫然呈现。 苏漓若愣住,抬手遮挡眼睛,然,指缝流隙间,她还是看到寒措氲深不可测的眼神;涌着忧虑,泛着急迫,呈出邪魅之狂。 苏漓若呆懵地移开手掌,触目相对,寒措氲的目光平静沉稳,似乎是她的错觉?或是他的情绪转瞬即消,存而深隐? 苏漓若滞了眼眸,凝视他,却无从寻觅一丝痕迹,心里暗叹:刚刚一瞬间,她居然感受到风玄煜身上独有的那份冷傲不羁!她究竟执念什么?妄想什么?明知他是寒措氲,断无可能有半点关联!她却为何不死心?看来,惟今之计,得想办法离开穆云族,她的心就不会受到幻境的蛊惑而产生错觉。 即便这世间绝迹他的踪影,她的心,也不会对他以外的旁人有所依赖。但是,寒措氲,这个沉稳从容的男人,却恰恰给她一种错觉,他的身上隐约不彰,若有若无地焕发似曾熟悉的气息。 这样冷傲漠然,狂妄不羁,略显邪魅的气度,是风玄煜独有的绝一份,深烙她心底的感念。 往往恍惚刹那间,她总是从寒措氲身上感觉到风玄煜的气势,待她细察之时,却荡然无存,寒措氲依然是那个威朗从容,沉稳凛冽的族长。 苏漓若暗暗苦笑:是她思之久念之深,故而臆症,错将旁人当作他。 苏漓若移开目光,侧身别瞥,平复内心失落的情绪。 寒措氲固眸静凝她的侧颜,脑海里反复回响她决绝而凄凉的语气,心弦竟莫名泛起阵阵锥痛。 苏漓若不承想到,她的喃喃自语,却传音出去。正巧,寒措氲寻她而来,隔着壁垒,突然贯耳,清晰地听到她字字诛心,句句绝情。他抑制不住,情不自禁呼唤一声:苏漓若!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名字,尽管从沐芷和阿元那里早就知晓她的名,但他从未叫唤过。突然,脱口而出,他的心颤了颤,似乎这个名字在他心底封锁般存在,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使他心情难以平静。 寒措氲凝视她许久,久的让他蓦然生出奇怪的念头,竟然希望自己就是她所心心念念之人。风玄煜!是她深情相爱之人?亦或是伤她的无情之人?她总是冲着他茫然失措地叫唤,错认。 心头一滞,寒措氲猛然惊醒,撇开眸光,沉声道:“你在这里作甚?为何不出去?” 苏漓若已经缓和了情绪,回眸冷声反问道:“怎么,你怕我会焚身祭坛内?还是担心错扣天女的事情败露?” 寒措氲闻言,眉头一皱:她果然故意滞留祭坛内!思罢,他缓声道:“你暂且先随我出去,至于错扣天女一事,待祭礼结束,我再与你细说事情原由。” 苏漓若眯着眼,挑挑眉,冷哼一声,道:“你休得哄我,若随你出去,岂不证实天女名号?那如何能脱身?我才不上你的当!” 寒措氲微微一怔,她忿怒的表情,娇嗔的言语令他恍然失神,须臾,他敛起心神,温声道:“祭坛内部岔道其多,机关重重,实在不宜久留。”顿了顿,又道:“半年前,族老和巫师们观察星宿天象,发现异常,便断定有耀星出现。他们夜夜追逐异星,却在一个月前坠落幻成一片云彩,霞光折溢,焕满圣殿之顶。恰巧那日,你跌下悬崖,族老他们皆在悬崖峭壁处仰望云彩之霞碧落。毕竟众目睽睽,即便我想隐瞒,也是无能为力…” 苏漓若定定看着他,想不到他居然跟她解释事情原由!不是说,先出去,待祭礼结束之后再详谈么?他怎么突然改变主意? 因为她的倔强,她的咄咄逼人,所以他只能提前解开她的疑惑?苏漓若想着,心虚地垂眨浓密的长睫毛,讪讪问道:“当时,那么多人,你为何会出手救我?” 寒措氲目光一顿,许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一茬,他沉吟片刻,微声道:“刚好瞧见,便出手救你!”小小书屋 他说的极其淡然,甚至轻描而过,但他内心呈现的一幕却与他的说辞恰恰相反。那时,族老和巫神女巫师们都在凝神贯注地探究耀星坠落成彩霞之谜,惟有他倏觉心神不宁,抬头举目,无意一瞥。便瞧见苏漓若坠崖身影,如一叶扁舟被激流掀翻,荡漾悬空,又似轻盈蝶舞飞扬,飘然而逸,更像一抹飞絮,潇潇洒脱,优美浮漂。 他的心房猛然一震,心念意动,人已飞跃凌空,霄云之上,揽她入怀。 拥着她,堪堪悬浮飞旋几番起落,终是稳入蔻虚观内,低首触目她惨白的盛世容颜,嘴角溢出悚然的鲜血。他甚至来不及一丝意念,半点犹豫,扬起手掌,运气疗伤。 他的掌心刚触及她,脉搏异动,内气焦聚,灵力狂泛,一股巨大击力,将他的灵力源源不断吸附,送入她的体内。 他骇然震惊,却无法收回掌力,任其如磁石般吸附,灌满五成灵力,她娇弱的身子抽搐一下,僵硬地后仰,直直倾倒。 寒措氲只觉心口闷燥,头昏目眩,脉络不稳,内气紊乱,灵力虚空。他疾速以静制喧,压顶抑扬,沉稳心气,运力衡脉。 待他平息内功疾失,灵力骤损,掠开眼目,蔻虚观内已聚满族老他们。 他们目睹整个过程,其中凶险,不言而喻。确定寒措氲脱险,他们松缓一口气同时,一致认为,这个异族侵入者女子留不得。毕竟百年以来,罕绝坠崖者存活之例,以往都是哀哀一堆白骨,祭峰峦。 这个女子不除,留着只怕是祸患! 他们的眼神交织而视,缓缓颔首,眉梢扬起,余光沸腾杀意。 寒措氲拂袖出掌,化开他们的掌力,在众人疑惑不解注视下,适时提醒道:“前辈们忘了,耀星坠落成云,霞光笼罩殿顶之谜?且不可妄动,轻易犯下杀戮…” 他的话如堤灌顶,惊醒一众族老。 寒措氲思绪万千,浑身凛冽愈发沉重。 苏漓若蠕动嘴唇,却不出一言,许是寒措氲轻描淡写的语气,使她一时不知如何追问,许是寒措氲若有所思的凝重神情,使她哑然无言不愿再去置疑他的动机。 “走吧!”寒措氲淡然开口,迈步向前,伸手展开掌心。 苏漓若略显一缓,迟疑了一下,纤纤柔嫩放入他的掌心。 寒措氲温雅一握,带着她走向一处凿壁口。 苏漓若心头一凛,似乎裂开般划过刺痛,恍然如梦地湿润眼眶,任他牵握,引着走向凿壁口。 这般温暖的感觉,对苏漓若而言,此生刻骨铭心。当初,若不是这一掌的细腻温暖,她又怎会深陷情渊,贸然出宫…以致今时的迷惘失措,生死莫测! 苏漓若脚步凌乱,却紧紧追随他的足迹,她颤巍巍地反手攥住他的掌心,却握不住他厚实的手掌。 苏漓若死死咬着唇,压抑脑海里疯狂的念头,她几乎按捺不住自己的举动,欲伸手扯下他的面具,一睹他的真面容,也好让她彻底死心,不致这般沉迷幻境。 寒措氲掌心一阵锐痛,她的指尖陷刺他的掌心肉,错愕之际,他止步转身。 苏漓若心乱如麻,那料到他突然止步,便直端端一头撞入他的怀中,额头疼痛袭来,冲击力使她摇晃身子欲坠,一时,她有些懵然怔忡。 寒措氲张开臂膀拥住她娇小的身子,旋了一圈,稳定身躯,低声道:“小心!” 苏漓若仰头,嗅到令她心颤的熟悉气息,倏然扬手,用力一扯面具。 寒措氲呆滞,只听的噃一声,面具扯开,悄然滑落,露出饱满天庭,剑峰星眉… 咻咻咻!一道道锐利声响起,闪过眩光。 寒措氲臂弯一紧,抱着苏漓若侧身掠开,旋入一旁壁坑内。 叮当几声,似有钝器击落,火光霍然扑灭,周围一片死寂漆黑,只有凿壁口的微弱光线,透着暮暮之色。 苏漓若浑然不知危险逼近,紧紧盯着卡在眉宇间的面具,猛然疾扬。只是她的手刚刚触到面具,寒措氲一掌裏住她的纤手,指尖溜过面具边缘。 “别闹!”寒措氲低声喝道:“机关启动了,只怕一时出不去了!” 苏漓若罔若未闻,挣扎着抽手,却被他攥的更紧,根本动弹不得。 “寒措氲!”苏漓若疾声叫道:“你为何不敢卸下面具?” 寒措氲剑眉一蹙,抬起被苏漓若指尖刺肉的手掌,轻轻一捷,滑落的面具嵌合脸上。 “寒措氲,你卸下面具可否?”面具重新戴上之际,苏漓若蓦然落泪,哽住沙哑的声音,迫切道:“我就看一眼…看一眼…” 她哀求的声音盈然入耳,寒措氲的心顷刻覆没,溃不成军。暗中几番运气压制,却无法稳定,连气息都乱了,又如何拒绝得了她的请求! 第二百七十七章:渲染年华何处归 暮色渲染之下,寒措氲的银色面具格外锃亮,一直炫着苏漓若的眼睛,使她急迫不待地想一睹面具后的容貌。 然而,她不知道,她渴望的眼神令寒措氲更加失措不安,倍受煎熬。拒或不拒,应或不应允,他左右为难。她或许并不清楚族规,但寒措氲却不能无视。 “我知晓这般要求很唐突,我无心窥视你的隐私,更不敢触犯你的族规,挑战你的尊威。但是,寒措氲…你且容我冒犯一次…”他的沉默,以及浑身焕发严峻的气势,苏漓若猛然想起阿元曾经提过,寒措氲的面具应由他的新娘亲手卸解,任何人不得触犯,这不仅仅是历代族规,更是族长的权位尊威。她刚才不顾后果拉扯他的面具,只怕已激起他的愤怒。 寒措氲仍然不言,凛冽地盯着她,微弱的光线使她模糊的容颜折射出惊艳的魅,惑乱他的心神。 “…我一直把你错认成他,寒措氲,我知道你不是他,可是…我管不住我的心…”苏漓若泪涌成珠,连串滑落,这是将近两年,她第一次肆无忌惮在他人面前哭泣流泪。不知是忍了太久,熬不住?还是因为他是寒措氲,一个素不相识却倾了五成灵力救她的男人?或许,他身子相似风玄煜的熟悉气息,使她的防备瓦解,放空自己,痛痛快快哭一场。 “苏漓若!”寒措氲陡地叫她的名字,声音不似之前那般轻淡,爽朗。低沉,嘶哑,干枯,略带微颤地道:“你既然知道面具的禁忌,还要看么?” 这一刻,泪眼迷离的她,切实让他心疼。 苏漓若心头一击,似利刃穿过,震碎她的倔犟,惊醒她的执念。还要看么?要看么?她不停扪心自问,这个面具是与之厮守一生的女子才有权力卸解,而她,竟敢触犯这个禁忌?那么,卸下他的面具之后呢?她该如何自处?又置他于何境? 无数念头纷涌而至,苏漓若彻底清醒,她止住泪水,心生胆怯。她不能为了让自己死心,远离迷惑,而自私地罔顾他的族规,冒犯他的尊威,轻视他的禁忌。 “寒措氲,对不起,请你宽容我的无礼…”苏漓若抬手,拭去泪水,满腹惆怅,茫然若失,低声道:“是我过份,不该这般冒失…” 她噎住,低隐无声,断言无语。 寒措氲期待的眼神掠过失望,一点点冷清下去,涌上心头的狂热和希冀瞬间浇灭,冰凉如水。她怕了?惧退了?寒措氲嘴角抽了一下,泛起一丝隐隐苦笑:试探她的时候,他居然滋生狂热的念头,如果能与之厮守一生,触犯族规又如何?揭开面具有何不可!他满心期待她的答案,可惜,希冀落空。 “无妨!”寒措氲清淡声音,波澜无漾地举目望着凿壁口,不留痕迹地松了臂弯。他垂手挪步,尽量与她拉开距离,他也怕,再继续跟她独处,他的心神会乱的一塌糊涂,无法平静。 寒措氲移目四顾,淡然道:“你呆着别动,我先出去探一探,祭坛造建百年,机关无数,凶险难测。无论什么情况,你切不可轻举妄动,待我确定安全,你就朝着凿壁口出去…”说着,他掠影而去,犹如箭矢离弦般疾驰。 苏漓若还来不及回神,他已经腾空临傍一丈外的壁墩上。 寒措氲依附壁墩凹槽处,借力扬掌,荡几枚小飞镖,扑哧扑哧击入岩壁,毫无动静。 寒措氲静观片刻,确定机关不在岩壁中,他眸光一沉,回手朝地岩上扬了几枚小飞镖。果不其然,地面冒出许多铁丝,交织而成,拢共一张巨网,腾飞置岩道顶。 寒措氲皱紧眉头,沉思。半晌,他舒缓眉梢,目光一锐,疾速飞跃,风氅飘扬,荡出玄影。 刹时,腾影重重,炫光四射,严实的壁岩处处敞口,机关启动,飚飞雨点般暗器涌向疾速荡影的寒措氲。 隐在壁坑里的苏漓若,侧身探望,借着凿壁口光线,却见寒措氲被一场朦胧雨点般的暗器笼罩,炫飞碎芒成千累万,勾勒出艳目的惊魂凶险。 苏漓若几乎失声颤叫,但想起寒措氲的嘱咐,硬生生忍了下去。焦灼地盯着疾旋如梭的身影,已然与雨点般的暗器融合,分不清何是人影?何是暗器? 苏漓若忧虑之际,只闻得一声喝叱,围绕寒措氲的暗器逐渐荡开,随着寒措氲双掌推动,风氅飘摆,暗器焦聚成球,大小不一,倾巢而出,扑顶击去。原本置顶不动的巨大铁网陡地降下来,将焦聚成球的暗器笼罩其中,随着一声轰隆巨响,铁网震碎,断裂恢复原来的铁丝,废成一堆。 苏漓若大吃一惊,没想到雨点般的暗器竟有如此威力?居然轻易摧毁巨大的铁网! 苏漓若感叹之余,投眸寻找寒措氲的身影,铁网荒废处并无他的踪迹。四周空荡荡,惟有毁于一旦的铁丝成堆,坠落岩地上暗器莹莹泛着碎芒。 她不禁一阵惊慌,心,绷紧悬空,倏然,一道掠影闪过,苏漓若的手腕已被攥住,扣紧一拎,她轻盈如燕的身子飘逸而起。 苏漓若抬头,撞入寒措氲沉稳的墨眸,她扬起嘴角,莞尔一笑,任他扣着手腕,拥她跃向凿壁口。 寒措氲蓦然恍惚,她的笑容恬静如舜,击中他的心房,思绪如潮。 俩人堪堪跌出凿壁口刹那间,闻得身后咔嚓一声,一块岩石滚落,不偏不倚,封堵凿壁口。 俩人缓缓落地,苏漓若回头望着封死严密的凿壁口,暗暗松了一口气,倘若寒措氲晚一步带她出来,此时的她恐怕只能困在岩洞里。 想着,苏漓若侧颜瞥视他,正环顾周围的寒措氲回头,四目相对,彼此一滞,凝固眸光。 苏漓若适时移开眼眸,举目扬眉,望着别有洞天的岩谷,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应该是另一处出口!”寒措氲心头仍然萦绕着她恬淡舜华的笑容,闻言,他敛隐心思,屏息侧耳,凝神静听。须臾,沉声道:“这里接近峰峦之顶,介于蔻虚观和圣殿之间…” “什么?”苏漓若虽不清蔻虚观和圣殿位置何处,但她莫名感到惊奇。“你是说,我们偏离了祭坛?” 寒措氲点点头,俯身察看地面,发现有些潮湿,他起身迈步,抬手抚过岩壁。 他的另一只手仍紧扣着苏漓若的手腕,带着她沿壁道走一圈,又回到原处。 这个岩谷不大,光线却充裕,亮如白昼。姐姐文学网 苏漓若走了一圈,终于明白寒措氲的话,隐隐约约,她听到了风声,溪水声,还有峰林摇曳声。奇怪的是,岩谷严实封密,连个缝隙都没有,不知光线从何处照射进来?那些时而隐约时而清脆的风林流溪声又是怎么传到这里面?难道… 苏漓若恍然大悟,她看着寒措氲,寒措氲也侧目瞥来,俩人似乎想到一块去。 寒措氲抬首,望着岩顶。 苏漓若也仰头注视,突然,她觉得手腕一紧,整个人已经悬空。 寒措氲带着她跃起冲向岩顶,眼见触撞到顶,苏漓若惊颤,却见寒措氲从容不迫的淡定,不知为何,她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触顶之际,苏漓若恍然闭目,只闻耳边风声呼啸,拂面而过,脚底触地。她惊讶睁开眼,入目峭峦岭山,屹立俯瞰,峰林嶂石,连绵不断。 苏漓若心里暗赞:寒措氲还真是逆险而置,置之而生! 寒措氲与她并肩伫立峰峦之处,望着天际冬阳倾出,碧云霄遥,晴空渲蓝。 苏漓若满目柔和,将磅礴壮美的悠然景色尽收眼底。 虽是冬日,她并不觉得寒冷,反而暖风怡面,犹如春秋之季,她忍不住赞叹道:“好一个气吞山河的壮丽!好一幅如春似秋的画卷!” 寒措氲心间一动,眼前的她娇柔不飒爽,惊艳他的目光。 苏漓若感觉他的凝视,触目一瞥,微微淡笑道:“说来也许你不相信,我原是诗情画意的女子,舞艺绝冠,琴棋歌赋,无不精湛。那时,日子过得无忧无虑,流光溢彩…” 苏漓若说着,笑容逐渐凝固,声音也变得冷清。“可惜,物是人非,支离破碎…” 寒措氲满目的惊艳悄然隐去,泛涌丝丝怜惜,他打破悲恸的沉默,低声说道:“我信!” 苏漓若微怔,遂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轻声吟道:“昨日不可留,今朝亦成空,不知归?山兮兮,水程程,愁了流光,渲染年华。天涯惆怅,断魂徘徊,何处归?人潇潇,路迢迢,蹉跎余晖,鬓发霜冷,怨此生!” 幽深的诗词,悲浓的语气,即便轻声浅吟,寒措氲也能感受到她的万念俱灰,心枯成竭,于是,他的目光再也移不开。 与其以为当时的一念之差,他救了她,不如承认他与她注定遭此一劫。 寒措氲突然很想知道她的过往,这么一个玲珑剔透的女子,却满腹心事,郁郁寡欢?甚至她经常将他错唤成那个人,他跟她之间又是怎样刻骨铭心?致使她思念成疾,深情成殇? 寒措氲几番欲言又止,心底涌动的惧怕使他怯懦,他既渴望了解她,又不愿深陷其中。 “族长!”一声呼唤,惊了心事重重的俩个人。 寒措氲定眼一看,原来是守观少年阿辛,他平日负责清扫蔻虚观。 寒措氲虽然出观将近两年,但经常返回观里居住,尤其闭关修炼。 阿辛机灵勤快,把蔻虚观收拾洁净温雅,他对寒措氲素来敬仰尊崇,尤其渴慕寒措氲高深莫测的功力。 寒措氲对他也是疼爱有加,不逊于贴身照顾他的阿元。每次,寒措氲返回蔻虚观居住,凌晨登峰打坐,吐纳吸气,至日出之际,方起身下山。阿辛总是如影随形,静坐一旁,默默陪伴他。日子一久,即便寒措氲没来蔻虚观,阿辛也习惯登峰打坐。 “族长!你回来了。”阿辛欢喜上前,眉开眼笑,与阿元恰之相反,他的眼睛不大,虽不似阿元那般纯净质朴,却神采敏颖,一看就是个机灵而巧妙的少年。 “咦!这不是…那日坠崖受伤…”阿辛一见寒措氲身边白衣奕奕的苏漓若,惊讶地脱口而出:“后来,吸附了族长五成灵力的姐姐…” “阿辛!”寒措氲不动声色地吩咐他:“你即刻下山,快马加鞭赶去焰岩山,告诉族老他们,我们已返回蔻虚观…” 阿辛及时止言,清脆应允一声,霍然而去,捷足如飞,奔跃下山。 苏漓若震惊,她一直以为寒措氲救她而施予灵力,那料到,居然是她吸走了他的灵力!看着阿辛矫健身影远去,半晌,回神凝视寒措氲,微动唇瓣,却不知如何开口。 “走吧!”寒措氲转身,拂扬风氅,荡出潇雅弧度,“我们也下山。” 苏漓若呆滞,默默目送寒措氲轩宇的背影,脚下如生根般沉重,竟迈不出步伐。 寒措氲停顿,回头见她不曾挪动,目光一顿,沉稳平静看着她,须臾,轻叹一声,掠到她跟前,摊开手掌。 苏漓若痴痴触目他温润的掌心,又想到风玄煜的那一掌温暖,颤栗地把手放入他的掌心,任他牵着步下山峰。 她一路缄默,心情五味杂陈,久久不能平息。 山峰下,两座毗邻而建的巍峨殿宇呈现眼前,那应该是蔻虚观和圣殿,待临近,苏漓若才发现一道潺潺溪水,隔离了两座殿宇。 第二百七十八章:生死不计余无愿 苏漓若站住脚,扯了扯手腕,寒措氲一顿,停下步伐,放开她的手。 苏漓若打量着雕梁画栋的两座殿宇,地基由岩石建造,梁栋顶楼则由松木搭建,绕梁雕刻的是飞禽,顶楼是走兽雕画。 两座殿宇建造一模一样,只是色彩不相同,蔻虚观偏注重棕黑紫暗色调,尤其楼顶,全部是哑红色,整个殿宇给人既威武雄壮又肃严沉峻的感觉。 圣殿却相反,色彩清雅,线条淡泊,大部分都是洁白之调,偶有点缀浅蓝淡绿,起到点晴之笔,使雕刻画像的飞禽走兽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中间端是横着一道溪流,并不宽广,溪水清澈明朗,欢快地流淌。 寒措氲见她一脸好奇惊讶,只得跟她讲述这条溪水的来源。百年前,开垦荒原,建造殿宇,建工一半时,倾降暴雨,席卷狂风,这场暴风雨持续整整半个月。停歇之日,天际出现线条,似乎化分为二,湛蓝空中碧海云天,晴朗空中七彩霞光,各执一半。 呈现三日消弥,殿宇之间便出现一道溪流,寻找源头,竟是从万丈悬崖底端潺出,穿梭重重山峰路林,绕着岩谷洞穴,这才到了两殿之间,横行流淌。奇妙的是,溪水到了殿宇中间,断流聚地,穿石凿潭,深不见底,蓄成深潭。 当年族长认为此番景象是传说的海市蜃楼,而溪流则是清碧如瑶,入口甘甜,清爽绕齿,养颜怡心,名曰碧泉晏。 “水质无瑕,清澈纯净,溪声欢脆,悦耳怡心,难怪唤作泉碧晏,果然是海天盛晏,宫阙碧泉!”苏漓若听罢,忍不住赞叹,遂又随口问道:“那你跟我说说蔻虚观吧!” 寒措氲略显迟疑,须臾,淡然开口道:“蔻虚观是历代族长闭关修炼之处,凡是拣选为族长之人,落地即送入观内。由观内的大长老,神纳和巫尊照顾婴儿,至幼年时,便悉心教导。待长成少年,已是内功深厚,灵力颖强…” “然后呢?”苏漓若见他顿住不言,不由侧颜暼他一眼,追问道:“何时出观?” 寒措氲缓步伫立峰岩上,眼神深邃,悠扬远眺,半晌,沉声道:“艺成之后,通过大长老,神纳和巫尊们的较量,方可出观,任权之位…” 苏漓若也走了几步,距在他几步之遥停下,其实,她曾听阿元说过历来族长须入蔻虚观修炼的事。她之所以刨根问底,实在有些困惑寒措氲的沉肃,他明显回避谈论蔻虚观,言语之间,也是忽略而过。他为何不愿提及他在蔻虚观修炼之事?是不能对外而言?还是其中有什么秘密呢? “寒措氲,你什么时候跟沐芷成亲?”苏漓若突然叫着他的名字,语气却漫不经心问道:“说说你跟沐芷吧!” 寒措氲心间一震,匆匆回头,定定看着她。 苏漓若感到气氛瞬时凝重,尤其,寒措氲深沉的注视,使她微微一怔,难道她问了不该问的?经历祭坛内一夜的险境,不知不觉,她跟他言语之间自然随意而亲近。倒不承想,寒措氲倏然转变的肃穆神情,让她恍然一惊,后悔不迭,早知道他这般介意,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提及。看来,他忌讳还挺多的,不止蔻虚观,还有沐芷。 “我跟阿芷的姻缘是由族老前辈促成…”寒措氲注视她许久,缓缓出声道:“至于什么时候成亲?这日子也是由族老们定夺…” 苏漓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回答,不过,他的语气颇为无奈,低沉,还些隐隐不悦。苏漓若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急忙转开话题,问道:“那圣殿呢?为何荒废?” 寒措氲迎风而立,外氅玄扬飘逸,映入苏漓若的眼帘,却是满目漫舞,竟放纵不羁的邪魅。 苏漓若避开眸光,害怕自己又产生幻觉而错认。 寒措氲沉吟不言,居高临下地直视苏漓若,将她逃避的眼神一览无余。 苏漓若蹙眉暗忖:不会连圣殿都是他的忌讳吧!她正忖度,猛地,沉稳声音入耳:“说说你跟风玄煜吧!” “什么?”苏漓若诧异,迅速抬头,失神望着他。 寒措氲迈步走下峰岩,径直来到她跟前,冬阳照着银色面具,镀上一层炫光,熠熠生辉。 “苏漓若,你总是把我错唤成他,我想知道…我跟他很像吗?”寒措氲语气陡地冰冷,浑身凛冽。 苏漓若惊讶地瞪着莹盈亮颖的眼眸,慌忙地踉跄后退,跟他拉开距离。 “你不确定…对吗?”寒措氲步步紧逼,似乎并不想放过她,对他而言,打开这个缺口,实属不易,因为他有太多的身不由己。然而,他又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一旦错过,再无可能。“所以…你想卸下我的面具?” 苏漓若不安地叫道:“寒措氲,你怎么啦?” 寒措氲脚步一滞,目光愈发深沉,冷冽,缓声问道:“如果卸下面具,倘若我与他毫无相似,你…还愿意留下来吗?” 说出最后一个字,寒措氲似乎耗尽全力,抿紧嘴唇,双肩微颤,手掌悄然攥拢。 是的,他不得不承认,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也许,当时无意回头那一瞥,触目悬崖那一抹惊鸿的飘影,他的心,已经陷入,只是,茫然不知罢了。 苏漓若错愕:他居然知道她想离开这里?想着,她心头一动,反手抓住他的袖口,颤声问道:“寒措氲,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对吗?” 寒措氲浑身僵住,心头的热火,再一次熄灭,一点点,一寸寸黯然。他低首盯着紧紧抓住袖口的手,缓缓对上她迫切的眸子,淡声问道:“你…就这么放弃?祭坛内,你不是很想卸下我的面具?” “寒措氲!”苏漓若仰起头,满目期待,“你是穆云族族长,这里每一座山峰,每一条途径,你无不知晓。那你能不能…” “苏漓若!”寒措氲深沉的眼神终于决裂,迸出怒火。 一声愤怒使苏漓若怔住,有些茫然又有些清醒,抓紧他的袖口,小心翼翼问道:“你…生气了?” “当时,你为什么坠崖?”寒措氲眯着眼,冷声道:“如今,你为何要执意离开?” 他的话似钝器刺进心口,扯出一道长长的疤痕,往昔涌动,苏漓若的脸色逐渐苍白,低声喃喃道:“思念漫长,尘世孤寂,熬不过锥心之痛。想忘不能,寻他不得,以为天涯有尽头,生死不计,却只是痴人入梦,无余可愿…”酷录文学 寒措氲心头泛起酸楚,她对那人用情如此之深,竟然生死不计,原来坠崖非意外,果然是决绝赴死! 他漠了眼神,拂手甩开她紧攥的袖口,冷厉道:“别忘了,你的命是我救的!岂容你来则来,去则去?” 苏漓若猝不及防被甩开,脚下趔趄,身子摇晃,堪堪稳住。她咬了咬唇,叹息道:“寒措氲,你的救命之恩,此生怕是还报不了,至于那五成灵力,若有办法还回去,我定然倾力而为。” “还?你扰乱了我的心,用什么还?”寒措氲的声音越来越冷,浑身笼聚寒气。 苏漓若蓦然怔忡,这才惊觉他的那些话,含意深刻。包括他问她,倘若他不是他,她愿意留下来吗?她一直以为他对她是排斥的,甚至反感。 顿时,苏漓若心乱成麻,千丝万缕,面对寒措氲心意的坦言,她惶然失措。错觉时,她多么希望他是他,可是,她已经清醒了,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寒措氲,我…我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扰…”苏漓若艰难地蠕动嘴唇,许久,低沉着声音,幽幽道:“这里没有他,我留下来毫无意义…” “可是有我!”寒措氲干脆利落的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了,原来,他已深陷至此,不惜成了他人的替身,也无所谓。原来,在乎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心,不再是自己的,悲着她的悲,欣悦着她的欣悦。 山峰下,人影匆憧,步履响彻。 苏漓若的心悬起,凝视寒措氲,四目交织,明白彼此的心意。 苏漓若从他深邃的眼眸中,读懂他略带怒气,咄咄相逼,表明心迹的意愿。但是,她不能清醒着做糊涂事,尽管她希望这场梦不要醒,那么此时,她也不用这般艰难地决择。然而,她怎么能容许自己伤害他,利用他呢?她宁愿顶着错谬的身份,面对未知的变数,深不可测的危机,也要断决他的念头。 倘若没有她到来,他的日子定是淡然平静,他的心从容不迫,他的权位尊崇无上。他与沐芷携手相伴,厮守一生。然而,这一切都被她打破了,她,扰乱了他原本安稳舒逸的日子! 寒措氲终于也明白她为何如此急迫要离开这里,她既不愿顶着错扣天女荒谬的身份入圣殿,更不想与他纠缠不休,亦或利用他,将代替成另一个人。 寒措氲心里五味杂陈,他希望她留下来,却势必被她利用,可被她这样毫不犹豫地拒绝,他百般不是滋味。 见她宁可忍受委屈,也不愿借他之势,寒措氲失落的心泛起微妙的愉悦,她这般顾及他的感受,说明她心里还是在乎他的。 俩人心事不言而喻,相视微微一笑,虽有些无可奈何,凝重肃严的气氛却倏然消弥。 收回目光,二人相继望着浩浩荡荡涌向他们的众人,苏漓若暗叹:看来这一次在劫难逃! 人群中,一道矫健身影率先上来,冲着苏漓若欢声呼叫:“姐姐!” 是阿元!苏漓若脸上泛起柔和笑意,静视眼前俊朗少年,在这个神秘而陌生的地方,是他悉心的照顾,纯朴的笑容,清净的目光融化她温暖她。 自第一眼看到他,苏漓若对阿元就极其喜爱,喜欢他的直爽坦率,心思简单,朴实可爱。 阿元的身后紧跟着守观少年阿辛,他脸上带着满切期待。毕竟,他第一次受命如此重要事情,而且,没有任何差错完成使命,他的心情欢欣又不安,朝着寒措氲恭敬叫道:“族长!” 寒措氲微微颔首,目光流露对他的赞赏。 阿辛虽不似阿元那般厚实,但他对寒措氲极其钦佩尊崇,他看寒措氲的眼神都充满崇拜和敬畏之情。 得到寒措氲的肯定,阿辛满心喜悦,抑不住扬起欢快的笑颜。 俩位少年各自拥护寒措氲和苏漓若,脸上洋溢着欢腾。 阿元不放心,拉着苏漓若仔细察看究竟有没有受伤? 苏漓若笑吟吟任他捏臂拍肩,左右观看,扬手卷袖,前后摆转。 沐芷上前,看到这一幕,刹那间错觉,他们才是相亲相爱的一对。而她,则是局外人,多余而格格不入。 苏漓若抬眸看到沐芷孤独失落地站在一旁,心生愧疚,忙迎过去,歉意淡笑唤道:“沐芷!” “漓若,你还好吗?”沐芷回神,扯出牵强的微笑。 苏漓若轻声应道:“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沐芷温婉笑着,侧目瞥了寒措氲一眼。她满腹疑惑,却无从问起,这一夜,他们经历了什么?怎么会从祭坛内穿过,到了殿宇这里? “恭迎天女,重返圣殿,祈佑族人,长泽福瑞,祥和安康…”族老们拱手施礼,毕恭毕敬一揖,朗声高吟。 身后巫神和女巫师依例行礼,齐声重复族老们的话。 紧接着,黑压压人群发出洪亮震彻山岳的呼声:“恭迎天女…” 呼声击锤苏漓若的心房,脸上的欢笑倏然隐没,嘴角抽了抽:没料到这个劫数来的这么快! 寒措氲沉肃不言,眸光却冷了下去。 第二百七十九章:入居圣殿不可返 既然避无可避,苏漓若只能硬着头皮承应下来,她往前几步。因着地势陡坡,她身处居高,又这么独自伫立,使她整个人颇有神采。 众人举目,看她;一袭白衣,纯洁无瑕,襟摆随风,飞扬舞动。再看她;倾世盛容,眉间诗意,眼底柔美,嘴角清冷,眸光如舜。丝发微挽,前髻盘冠,后散垂直,如瀑而倾,无一饰钗。她那般;空灵绝美,如幽谷之兰,如清雅之竹,如隽永风景,如九重飞仙。 昨日祭礼遥望,看不清她的面容,依稀只是白衣洁柔,秀丽如画。这一刻,暖阳灿烂,耀她如熠生辉,惊艳所有人的眼目。众人皆屏住呼吸,视线不移,充满敬意仰望,等待事情落定。 寒措氲望着她逆光而立,将自己完全呈现,他没有阻拦,目光静凝她的背影,似乎深深印烙这一瞬的永恒,从此入心。 沐芷侧面注视她,既震惊她的举动,又佩服她的勇气。对于苏漓若,她并不完全知晓,许多细致也一无所知。她只知道,绝迹的七彩霞重现,而苏漓若恰恰坠落。她对寒措氲,深信不疑,她愿意成就他的一切所有。包括苏漓若的事,即便施予五成灵力,她也坦然承受,不出半句怨言。 其实,照顾苏漓若那段时日,沐芷比任何人都清楚。苏漓若殊出之处,她的天人容貌,脱颖之处,她原有深厚功力,后有五成灵力。尽管如此,她仍然只是芸芸众生之中的平凡女子,又怎会是降凡天女? 她不能置疑,更不敢深究,所有利害的矛头都对向寒措氲。 沐芷不清楚一夜之间发生什么,但苏漓若突然转变的态度,还有寒措氲微妙的眼神,这些端凝压抑了她几乎喘不过气。 苏漓若浑身逆光耀目,族老们俯身一拜,低首不敢直视。既怕玷污了圣洁,又恐触怒天瑞之兆,再降灾祸。一如三十年前,天女凭空消失,守殿之士也无踪,还将族里的神医也带走。至此之后,族里灾祸不断,再无太平之日。 “恭迎天女回归,镇守圣殿!”族老们恳切的语气,虔诚而凝重。 “恭迎天女回归,镇守圣殿!”身后众人声鼎音沸,震彻山谷,引起飞鸟惊鸣,划过贯耳的尖锐。 苏漓若局促不安,这样的场面是她始料未及,她蹙起眉尖,微微侧身。 身后的寒措氲似乎知道她的举动,一个眼神,示意阿元上前。 阿元疾步过去苏漓若的身边,轻声道:“姐姐,族老们是让你返回圣殿…” “阿元!”苏漓若端正微斜身子,低声道:“你让寒措氲过来!” “好。”阿元赶紧挪后几步,回到寒措氲身旁,将她的话传给他:“族长,姐姐让你过去。” 寒措氲微怔,暗叹:她总是这般让人不省心,众目睽睽,都不懂得要避嫌么?虽然心里顾虑,他还是大步而去。 族老们惊讶看着寒措氲上前,目光怔忡而严峻。 “寒措氲,我害怕!”未等他开口,苏漓若侧颜小声说道:“他们究竟要我怎样?” 一句话彻底将寒措氲平复静止的心又打乱了,他抬眸,触上她惊慌的目光,刹那震击心房。 “漓若!”一声轻呼,打断寒措氲的欲言,生生止住。也将苏漓若情不自禁抬手想抓住他掌心的动作顿住,猛地弹了回去,慌忙垂下手臂。 沐芷缓步上前,站在苏漓若另一旁,面带微笑,温声道:“你赶紧允了族老前辈,众多族人们吧!” “我…”苏漓若别目看着沐芷,暗暗舒缓一口气,问道:“我该如何应允呢?” 一道沉郁而微锐目光投过来,沐芷愣了愣,轻叹道:“族老们让你即刻入居圣殿,此番怕是周左不了…”说着,她避开深邃的眼神,继续道:“我送你吧!” 即刻?苏漓若恍惚,她以为先承了天女身份,待事情缓一缓,再想办法解决。没料到,事情竟迫在眉睫,族老们以及众人,似乎一刻也不容缓。 苏漓若转身,急切问道:“寒措氲,我若入居圣殿,是否再也出不来?” 寒措氲瞥着她焦虑失措的脸,心底扯开一道刺痛,此时,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薄弱而微不足道。 “是的,天女一入圣殿,此生不得返回族里,否则,视为祸端,按族规处置。”沐芷温和轻柔的声音响起。 落入苏漓若的耳朵,却是厉声刺耳,令她格外难受,脸色大变。 “但是…”沐芷的声音愈发轻柔,如习习微风拂过。“你若抗拒,引起族人愤怒,便会连累阿氲…” 苏漓若心头一震,怔怔看着寒措氲,半晌,以低不可闻的微声道:“好,即刻入居圣殿!” “漓若!”沐芷歉意轻唤,其实,她也不愿意以这般手段迫使她诚服。但,其中的利害,她很清楚。所以,她不能坐视不理,袖手旁观,任寒措氲对她心软,而将自己毁于一旦! 始终沉声不言的寒措氲,眸光折射冷厉的寒气,不知面具遮挡之下的脸色,该是怎样阴鸷深沉?却无人知晓。 沐芷知道,她触了他的逆鳞,自他出观,将近两年的相处,她对他的心思和脾气,虽摸索不透,却还是了解一二。他越是沉稳不言,他的怒火越盛,即便愤怒,他也不会轻易出声斥责。但他浑身散发的阴森凉薄的气息,浓烈的使人胆战心惊,颤栗失措。 沐芷清楚感受到她与他之间的缝隙终于裂开,这个缝隙原本不大,却一直存在。至于这个缝隙的来源,旁人不晓。以为历代族长的姻缘,皆按族规定律,寒措氲必须娶族里首雅之魁。沐芷却心知肚明,寒措氲之所答应与她亲事,决非因着族规束缚,更不是她首雅之魁的身份。而是老族长…她的叔叔原故,他,不得不应允,这就是他与她之间的缝隙。 她一直明白,比任何人都清醒,寒措氲对她毫无男女情意,只是把她视作帮衬的助手。毕竟,自幼闭观,对族里的事情一无所知,而沐芷的能力可以独当一面,帮他将所有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善始善终。 她跟他之间,至今说不清究竟属于那一种情感?相对比阿元更深厚一些,较过对阿辛的欣赏,超越族老们的敬重。惟独没有温柔的深情! 后来她终于悟出,他对她是什么情感,可以并肩同行的伙伴,携手共进的朋友。当然,确要定一个身份,她更像是他能推心置腹,后顾无忧的总管,却非未过门的娘子。 一直保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沐芷改善不了往前一步,但任何人也无法撼动她的身份和地位。 沐芷想着这样也好,至少这辈子他已经离不开她了,即便没有她所渴望的深情宠爱,但他身边的位置永远都是她的。 现在,她把将近两年的努力击碎,付之东流。她把原来的缝隙,彻底裂开,只怕往后的日子,如何努力再无修补。 沐芷心头堵的厉害,她拼命忍着难受,满心委屈。但她却不后悔,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依然还会对苏漓若说:我送你吧!你若不入圣殿…就会连累阿氲! 她与他息息相连,她的余生都是他,也只有他。 沐芷暗暗道:所以…阿氲,你既开了谎言源头,过程虽被族老前辈所迫,那最后这个恶人就由我来当吧!我会尽心尽力,亲力亲为将这件事终了。 苏漓若嘴角扬起一抹淡笑,迎着沐芷的歉意,似乎想化解她的窘态,便温声说道:“那就请沐芷…你送我去吧!” 沐芷颔首,眼里流动着深意感触,苏漓若懂得适时进退,判断形势利弊,她对她深感敬佩。这个看似柔软娇弱的女子,实则刚强坚毅,是一般男子比较不了的。 “走吧!”沐芷作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果断决然。 苏漓若对着众人,微俯身子施礼,遂迈出沉重的步履,晃过寒措氲面前,擦肩而过。倏地,一丝温暖传入她的手掌,扬起她心头驿动,垂眸一瞥,原来是她的指尖触到他的指腹,掠了他的余温。 寒措氲沉稳的面具,依然淡定从容,毫无半点波澜,甚至有些冷漠。 “姐姐!”阿元伤感地低唤一声。 苏漓若瞥目,看着他满脸的不舍,乌亮的大眼湿漉漉。她柔和笑了笑,眼眶微润,这个悉心照顾她,予她亲人般温朗的少年,她也很是不舍。 须臾,苏漓若收回目光,迎风踏步,朝着圣殿掠影而去。 沐芷静默不言,紧随其后。 众人目送,一前一后,两道纤柔而娇俏的背影,绚丽了无数双目光,将满山峰峦的风景都逊色。 “族长…”阿元扯着寒措氲微扬的袖口,语气几分乞求,却不敢往下说。 寒措氲玄黑风氅下紧绷的双肩终于颤了颤,漠然的深眸一点点释放惆怅若失,黯然神伤。 阿辛悄然地将阿元拉到一旁,这个敏锐聪颖的少年,揣摩着族长的心事,也看出族长的失落。 “族长!”族老们看着苏漓若和沐芷的身影消失圣殿门口,他们相继来到寒措氲跟前。 寒措氲敛隐情绪,沉声道:“让族人都散了吧!” “是。”一个族老应声,转身吩咐巫师,遣散众人下山。 “族长…”另一个族老说道:“天女重返,镇守圣殿,乃属众望所归。但有一事须得族长定夺…” “何事?”寒措氲眉头蹙紧,冷声问道:“她既已入居圣殿,族老前辈们还有什么问题呢?” “天女入居圣殿,为我族人祈福,重振昔日繁荣,功不可没。”居后一位族老漫声道:“天女身负重任,切不可出半点差池,照惯例,应选派一位守殿之士,护天女周全。” 寒措氲听罢,沉吟思索,不禁举目悠扬,瞥向阳光普照之下的雄伟壮观的圣殿,心间一动,点点头,道:“族老说的是,此事刻不容缓,应尽快挑选守殿之士。” 圣殿门口。 苏漓若抬首仰望,楼顶斑驳掉颜,如衰竭的耆耆暮年,渲染离别悲凄。雕梁绕栋而栖,经百年风霜,历沧桑孤独,犟着枯屹不倒的冷清,眺世间年轮的辗转,它仍盘踞磅礴的气势。 苏漓若看着古老圣殿,承载百年磨难,殆尽多少时光,消弥漫长岁月。她顿时心生敬畏,踏上门前台阶,步步轻移,阶阶而去。 当她伸出双手推开斑斑厚硕的大门,坠沉异重百斤的门扇,耗尽她浑身力道。 沐芷注视她迈进大门,不敢再多看一眼,转身促步离去。待她回到碧泉晏处,众人都已遣散回去,连族老和巫神们也离开,只剩寒措氲他们三人伫立原地。 沐芷静立片刻,正耍开口,却闻寒措氲出声道:“你先回去!” “那你呢?”沐芷见他平静如常,心头压着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忙碌了一天一夜,你也累了,一起回去吧!” 寒措氲一直侧身,背对着沐芷,看他抬头,也不知瞥向何处?却没有回应沐芷。 他身边站着俩个少年低首垂目,阿辛揽着阿元肩膀,似乎安慰他。而阿元情绪异常低落,往日那般爽朗的他,也不跟沐芷亲近,甚至连一眼都没瞧,更不可能与她搭话。 沐芷心里泛起错觉:他们都在责怪她? 可事情并非她挑起!她尽心帮他们善后,他们却要她这个无辜的人承受委屈! 这一刻,沐芷意难息,心难平,咬了咬唇,怔怔迕着不动。 “阿芷,族里有许多事情需要你处理,回吧!”冬日暖风吹拂寒措氲淡然的声音,传到沐芷耳畔:“我今天歇在蔻虚观,明日回去。” 第二百八十章:独守孤殿陌上年 苏漓若费力推开圣殿大门,跨入门槛,一道阳光随着敞开的大门,倾泻而入,耀亮殿堂。 苏漓若回身望去,却已不见沐芷的影踪,怔怔望着空荡荡殿外处,她的目光泛起萧瑟。 失神片刻,苏漓若苦笑,缓缓转身,伫立两门扇之间,看向殿堂。 硕大的殿堂空旷无一物,墙上倒有几幅壁画,静静绽放,作画人的精锐。苏漓若漫步上前,细致打量墙上壁画,正堂中央绘有百鸟图,各分为二。色彩浓重,斑斓艳丽,缤纷多姿。一幅;或疾飞遨翔,或独伫峰峦,或高昂远眺,或桀骜不驯。这些应是雄鸟,呈傲骨之势,凌云之轩,壮志之宇。 另一幅:色调淡雅,温软柔美,超凡脱俗。或悠游山郡,或憩栖郁草,或清冷空灵,或幽瞳闲愁。展现雌鸟独特娇柔之美,温雅之姿,恬静之态。 苏漓若惊叹作画人的心思细腻,观察入微,手法敏锐,画功精湛。竟将百鸟各异形态,入画十分,令人眼花缭乱,真假难辨。 然而,苏漓若却从翩翩惊鸿,栩栩如生的百鸟图里端出寂寥落寞的心事。 她再看左右两侧墙上,绘画都是百花齐放之图,争奇斗艳,百媚千姿,嫣然卓绝。 苏漓若心想:作画之人似乎以喧腾手法,萃取物华之意,描绘内心的哀愁苦闷,黯然孤寂。 这是一个怎样落寞的人?才有如此的伤感之作! 不,应是深情蚀骨,难以疏解,不敢决绝,持守一场空梦的多情之人! 苏漓若触动心伤,不禁幽叹道:“繁华入梦折心事,煞惊旁人断残魂,一旧千载红尘劫。执迷不悟陌上年,且听相思枯前诺,浩阔孤殿荒野恒…” 苏漓若刚吟罢,一声巨响:哐当!惊了独自惆怅的她,蓦然回望,殿门已关闭。 苏漓若大吃一惊,整个人陷入黑暗,惶恐静立原地,此时,她恍如坠落危机四伏,不敢轻举妄动。 漆黑的圣殿涌动诡异的魅气!紧闭的大门,死寂般幽深。苏漓若警惕地拢紧手掌,暗暗捏了一把冷汗:万一殿堂跟祭坛内一样,布满机关?她该如何破解?毕竟,现在她的身边没有寒措氲。 苏漓若颤了颤心房,她为何会想到寒措氲? 突然,一阵喋喋怪笑声传来,似乎含怒,又带着嘲讽。 苏漓若惊呆,圣殿里竟然有人?怎么可能?不是说圣殿是天女祈福之所,任何人不得靠近,否则视为亵渎之罪。 苏漓若屏住呼唤,恐慌的惧怕萦绕心头,双眸惊谨地四周凝视,然而,黑暗笼罩,耳边只有狂乱的怪笑,她根本不知笑声从何处发出。 猛地,狂笑嘎然而止,殿堂静谧无声,落针可闻,似乎刚才的笑声是她的幻觉。 苏漓若不敢动弹,凝神贯注,侧耳倾听。 倏然,嗖嗖!两股微风夹着力道冲过来,苏漓若脚尖一扬,离地凌空,一个起落,脚底稳下之时,身后大门两侧,燃起壁火。 蓦然见光,亮了殿堂,苏漓若举目环顾,壁画依然耀目,不见任何异常,惟有她的投影映着慌张的纤柔。 “究竟是何人,竟然触犯圣殿禁忌?”苏漓若壮着胆,强作镇定地朗声道:“既然已经出声,不必装神弄鬼,赶紧现身吧!” 苏漓若说着,瞥目张望,整个殿堂仍然寂静无声。 苏漓若踌躇片刻,不见他回应,又道:“你是这里的族人,当守族规,怎可藐视律令,亵渎圣殿?擅自闯入…” “你这丫头,口气倒不小!”一道沧沉声音响起,不紧不慢道:“老夫镇守圣殿的时候,那有你的什么事?” 苏漓若惊讶,镇守圣殿?不对,圣殿乃天女居所,怎容男子入内? “看在你这个丫头释懂老夫心境的份上,不与你计较罢了!”沧沉声音透着慵懒的暗哑,说道:“只是,你这般年纪,为何伤感?怎会悟出心事…断魂,红尘劫…陌上年,相思…孤城之意?” 说着,他沉吟不言,很快又否定道:“不对!不对!能悟出壁画意境,决非平庸之辈,无关年岁…”话未落音,人影一闪,萧萧风道,绕着殿堂席卷。“老夫倒要瞧瞧,你这个丫头有何过人之处?” 苏漓若只觉眼前一阵恍然,朔影扑面而降,她霍然后退一步,看着一身清朴灰袍,白发苍茫,面容削瘦,目光精隽的老者。 他两袖垂扬,长眉紧锁,眼神如炬,锐气打量着苏漓若。半晌,颔首喃喃自语道:“果然,是个聪慧伶俐的丫头,看来,不止蔻虚观难逃劫数,圣殿也是气数悉尽,你这丫头都能随意闯入圣殿,可见天意难违…” 苏漓若见他低喃,神色黯然,痛心疾首,心里愈发惊疑:看他稳妥样子,应居住圣殿多年,既不似疯癫之人,也非歹心之徒,却为何胆大妄为,无视族规律令! 苏漓若沉默思索,却闻他惊咦一声,似乎想到什么,遂沉郁问道:“丫头,你非我族之人,如何存留下来?” 苏漓若心里暗惊,没料到他的眼力竟如此厉害,不过一番匆匆打量,便知晓她的底细。 不容苏漓若忖度如何应对,一股掌风强韧疾来,她灵巧一仰,侧过掌击,掠身弹开一丈外。 “身手倒不错!”灰袍老者适时收起掌心,目光泛起惊异,赞叹道:“能躲开老夫的穹掌烁风,果然后辈可畏!”遂又摇头惋惜叹道:“但你此番贸然入殿,乃是死罪…” “彼此彼此!”苏漓若微怔,忍不住脱口而出说道:“若是死罪,那…前辈所为,岂能赦免?” “你这丫头!”灰袍老者怒气呈颜,沉声道:“老夫长居在此,何来死罪之说?你分明是事情败露,欲强词夺理,跟老夫胡搅蛮缠…”652文学网 “长居在此?”苏漓若见他动怒,疑窦丛生,话锋一转,道:“据说圣殿从不容许外人踏入,尤其男子,前辈怎会…居住在此?” “老夫为何要与你言明?”灰袍老者清傲抬抬下巴,拂袖不悦地负手别背,遂又见苏漓若一脸疑惑,忿声道:“你竟敢置疑老夫?先管管你自己吧!别怪老夫没提醒你,误闯穆云山,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却胆敢进入圣殿,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前辈焉知我是擅自闯入,还是由族老们恭迎入居圣殿?”苏漓若淡笑着说道:“我若随意进来,岂能安然无恙,在此与前辈闲谈!” “恭迎?”灰袍老者冷嗤一声,说道:“你这丫头…休得口出狂言!不知所谓。不过,你放心,老夫不会伤你性命,可也不能任由你胡闹妄为。权当你年少好奇,容你且待几日,就归去吧!” 苏漓若心间一动,想着他脾气虽有些古怪,但面容和蔼,应是独隐多年,不善与人交谈罢了!看他且无恶意,也就不与他多作辩说,当下迈前一步,顺从他意,温声道:“多谢前辈宽容,我叫苏漓若,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嗯。”灰袍老者挑挑眉,对苏漓若的姓名根本不在意,也不回她的话。他神情自若,倏地朝她招招手,叫道:“你,丫头,过来!” 苏漓若有些措然,迟疑了一下,她挪动步伐,慢慢靠近他的身旁。谨慎小心地问道:“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灰袍老者侧身仰头,注视壁画,陷入沉思。苏漓若顺着他的目光,蓦地想到什么,揣测问道:“壁画之作,可是前辈手笔?” 灰袍老者淡然点头。 “啊!”苏漓若震惊,虽然猜测几分,她还是很意外,若不是隐居山林,这般精湛手法,堪称一绝,毫不逊色名家风范。 “丫头,你且与老夫说说,如何从壁画悟出意境?”灰袍老者突然回头,瞟了她一眼,沧沉的声音竟有许些期待。 苏漓若扬目看向百鸟图,又扫过两侧壁画的百花图,沉吟半晌,缓缓道:“百鸟图雌雄两端化,各分为二,意境不言而喻…” 闻言,灰袍老者眼里泛起光芒,盯着苏漓若。 苏漓若触了他一眼,竟是惺惺相惜的情绪,须臾,她轻柔浅吟道“求而不得是心事,深情难舍是断魂,咫尺天涯红尘劫,蹉跎累世陌上年,生死执念是相思,弃却独守是孤殿。” 灰袍老者似遭一击,浑身颤晃,削瘦脸庞情绪层层波动,重重交织,叠叠折荡。 “前辈!”苏漓若惊声叫道:“你…” 倏地,他仰头轰然大笑,震贯苏漓若耳朵,却是那般凄凉,似嘶吼似嚎啕,彻人心扉。 苏漓若怔住,茫然失措,滞顿看着他。 “为何旁人都能一眼看透我的心事,那是对你生死的执念,裹着无尽的相思…”他苍沉的声音恍然嘶喃着:“可你,这么多年…却不闻不问,无视我的一腔深情,你宁愿…沉眠不醒,落我荒凉于世,也不肯眸我一眼,那怕匆匆一瞥…” 他苍凉的言语如锐刃从苏漓若心头划过,那是怎样痛彻入骨的感觉!他跟她一样么?也是被深爱之人独弃于世?苦苦持守,竟得不到一丝温暖,甚至也不曾入梦。 苏漓若蓦然泛红眼眶,只为了这份猝然的同病相怜,锥心之痛,原来这世间竟有人与她相同,情深不弃,执迷不悟! 猛地,灰袍老者扬掌疾劲,横扫殿堂,刹那,殿柱震响,殿梁裂声。掌力所击,掌风所至之处,瞬间尘烟纷飞,雾气迷漫。 苏漓若大惊,掠身晃过,避到殿墙一角。 灰袍老者突然发狂,似失智般狠戾出掌,肆虐殿堂一番,转身狂乱疾去。 “前辈!”苏漓若看着他在灰尘飞扬中隐身而去,待她奔赴上前,烟雾缭绕,苍茫一片,哪有他的身影? 苏漓若恍然失神,孤零零伫立殿堂中央,尘土落尽,壁画呈晰,墙烛明朗,似一场梦境,无迹可寻。 许久,苏漓若晃神,四周察看,殿柱刮掉了许多漆,殿梁裂开一道道缝隙。看着掌力肆虐过后的残局,她吸了一口冷气,摇头叹息:老前辈只怕是触痛多年心结,一时难以自抑,这才突发癫狂,失心疯般躁动。幸尔及时清醒,收掌住手,不然,百年殿堂恐会毁于一旦! 灰袍老者狂躁击掌肆意横扫殿堂,倏然抽身离去,独留苏漓若呆置遍地狼藉的殿堂,她寻了个干净地方,倚着坐下,托腮陷入沉思:也不知老前辈去哪里?他若不癫狂,至少还能陪她说说话,留她独自一人在这诺大空旷的殿堂,该如何耗下去?唉!也不知何时才能脱身离开这里? 苏漓若茫然苦笑,她费尽心思,甚至掉以轻心上当百晓生的计谋,天涯海角,只为寻觅他的踪迹,那怕牵扯一抹疏影淡魂,她亦愿赴死不悔。 当希望幻灭,惊醒了执迷的她,这才幡然,天涯尽头并无他,攘攘世间再无他。 苏漓若枯坐许久,久的她不知日落晚夕,暮光而降。只是思绪不经意间,闯入寒措氲模糊的身影,逐渐呈现熟悉的轮廓,惊了恍惚的苏漓若,哆嗦跳起弹开。 她这是怎么啦!为何会对寒措氲产生一种莫名的依赖和亲近? 苏漓若凄凉一笑:风玄煜,你狠心将我遗落世间,我终于也薄情…念你之外的男子… 陡地,一阵疾风而至,恍然若失的苏漓若躲避不及,卷入风团。 她的手腕被人一扣,趔趄向前扑去,一股力道又将她稳住倾斜的身子。 “丫头!”苍茫声音倏然入耳:“你帮我去告诉她可否?” 苏漓若这才看清是灰袍老者去而复返,未等她反应过来他所言何事,他已急切嘟囔着:“你既知我的心事,定然能将她唤醒…” “啊!”苏漓若呆懵不解看着他,下一刻已身不由己地被他扯着往殿堂后面跃去。 苏漓若随他跃入后殿,堪堪落下,脚底稳地,抬头一瞬间,却震撼眼眸,刹那慑住心神,呼吸顿滞。 第二百八十一章:睡颜美人一缕魂 苏漓若屏息,目怔心栗地盯着一具冰棺,棺内静躺着容貌绝冠,惊世舜颜的女人。她肌肤凝脂,胜雪洁白,娇躯纤纤体,婉雅恬静,柔如怜弱。着缦纱素裳,逸致冰霜,端庄超凡,轻盈脱俗。眉梢舒怡,锁眸封睫,深眠沉寂,恍如隔世。 苏漓若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遂惊然恍醒痴呆的心神,凝视的双眸一寸寸移开,回望灰袍老者。 她满腹惊疑,却不敢只言片语,怕扰了冰棺里的睡颜倾绝的美人。 灰袍老者神情恍惚,垂眸怅然,悲怆若失,颤栗身躯,苍浮虚弱,不堪一击。 苏漓若刹那间明白:她就是他执念的情深之人?以壁作画,喧腾世间繁华热闹,恰是他心底释解不了的孤寂,无法融化郁结,执迷不悟的殇情! 此刻,苏漓若不敢扰冰棺美人,更不忍触他心殇。 苏漓若凝伫不语,静悄无声,默然沉浸,陪着他荡尽那份悲烈的浓郁忧伤。 “丫头!”他赫然出声,似枯竭的沙哑声音,击破沉寂。 苏漓若扬目注视,静待他的言意。 “丫…丫头,你…你…你…”他嘴角抽搐,嘴唇颤动蠕了许久,竟言不成调,仿若心头压着千斤巨石,沉重的织不出整句话语。他突然喟叹,低沉喃声道:“你过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兴许,你的话,她还能听的进去…” 苏漓若惊骇,瞪大双眼:她居然还活着?这…这怎么可能? 她霍然转身,望着冰棺,那沉寂的美人,她晃了晃神:原来他并非保存她肉身不损,翩若生前,而是她还活着! 苏漓若颤惊:他怎么能将活着的人放入冰棺?太可怕了! 苏漓若惶恐踉跄后退,至脊背抵住墙壁,她滞住脚步,震惊瞪着他,眼里泛涌怖惧。 “丫头,你别怕!”他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忖度片刻,艰难地道出原由:“当年…她焚心欲绝,耗尽灵力,损毁心脉,便深陷昏沉…” “当年?”苏漓若缓了缓情绪,这才回神过来。遂又惊悚地想:当年是多久?十年…二十年么?或更长远?她越想越恐慌。 “嗯,我为了保存她的一口气,以雪聚霜,固成冰块,雕刻棺椁,融她心焚,不伤根本,不断寸缕之气。”灰袍老者目光弥漫悲切凄迷,往昔一幕幕重涌,撕开伤痕,鲜血淋漓。 苏漓若冷颤惊诧:竟有这等奇闻?她曾阅览天下轶闻,卷尽奇异古迹,只知为保肉身不腐,远疆西域有一种药粉,以迭草萃莲提炼成汁液,融和雪崖深谷的岩石,磨粉而制,可存肉身多年不损,宛如沉眠人间。却从未晓得如此奇术!竟将弥生之人的寸缕之魂,镇置冰棺而不断气? 苏漓若蓦然惊恍:倘若…穆云族就是巫族,那么这等诡异遁甲之术,便可说的通。传闻,巫族隐居之处得天独厚,遍地为宝,物华人致,聚天地精粹,炼奇门异术。可使障眼法蒙蔽世人,偷梁换柱,也可迷魂之术,幻化万象,亦可剖腹挖心,缝皮无痕,接断头,愈脏腑,各种奇异怪事,骇人听闻! 穆云族会是巫族吗?苏漓若疑惑重重,心生警惕,对灰袍老者持以戒备。 “丫头,你我聚首在此,也算有缘。”他毫不知情苏漓若的戒虑之心,苍茫而低沉着语气说道:“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孤独寡欢,捱过漫长境迁,从不曾与人置腹交谈。没想到,垂残余生,竟有人一眼看穿我的孤寂,一语道破我的心事。丫头,你是老夫意外的朋友,此生…惟一的朋友…” 苏漓若静静听着他低沉轻喃地诉说,感受他的肺腑之言,心里的惕戒渐渐消弥,泛起怜悯之意。尤其听他语重心气信任她,视她为今生惟一至交之友,她的眼底泛着润气。 “我以为,就这样守着她熬尽残生,也许上天垂怜,竟来了你这个善解人意的丫头…”他也等苏漓若搭话,自顾自语地说道:“罢了罢了!老夫也不避讳,你且上前…走近冰棺旁边,与她说说话,陪她解解闷…” “我…”苏漓若犯难,她根本不知棺椁里的女人底细,又如何与她谈起话题?解她乏闷?再说,她究竟是生是死?仅凭老者一面之词,或许,他情深入骨,多年孤寂,早已心神失智,癫狂妄想也未不可! “丫头,你过来!”灰袍老者见她呆滞,这才发现她踌躇不前,欲迈开大步接近她,又往回一退,恐是惊吓了她,便低声温和道:“权当老夫求你帮忙,往后,只要你开口,老夫势必还你这个人情!” 他的语气诚恳,充满期待,又那么小心翼翼,卑微至极。 苏漓若心间一触,抛开顾虑的心思,不忍拒绝他满怀期待的请求,当下点点头,叹息道:“好吧!我尽力试试,也不知…” “谢谢你丫头!”他眼里噙着泪光,似乎看到希望,微颤着重复刚才的话:“老夫言出必行,他日定还你一个人情!”说着,他转身望向冰棺,目光柔软,轻声低喃:“只要有一丁点的可能,我都不会放弃,那怕你醒过来,恨我亦或忘了我,我都愿意承受…惟独担忧那一天,我突然走了,留你独眠人间,该如何是好…” 苏漓若心潮翻腾,暗暗唏嘘:不曾想,世间竟有如此痴情之人?她虽不知这个女人经历了什么磨难险境,而昏沉不醒?但她既不幸又幸运。此生能拥有这般痴恋不舍的深情男人,为她抛弃繁尘,择世隐居,守护她不离不弃,多年无悔。 苏漓若挪出沉重的步伐,忧心忡忡地往冰棺走去,她怕,有负老前辈的嘱托,击碎他最后的幻觉。 “丫头,你原先在前殿吟诵的那些诗词意境说与她听…”灰袍老者见她靠近棺旁,蹙眉怔忡,这才猛然想起,他一时心急如焚,迫切让她帮忙,却忘了这丫头跟她素不相识,自然不知从何说起! 经老者提醒,苏漓若瞬时觉悟,她低头俯身,慢慢靠近棺椁,洁净透明的冰棺将她的端雅之质呈现,令人一览无余,同时又震撼心神,她的绝色舜华之颜,冰清玉洁之姿。 苏漓若带着敬畏之心,震叹之意,轻掠唇瓣,吐气如兰地吟道:“繁华入梦折心事……浩阔孤殿荒野恒!” 苏漓若吟完最后一句,心底不觉感慨万千,幽幽叹道:“夫人,我若惊扰你的安眠,还望你涵容我的无知。只是,小女子有几句话叨唠夫人,请夫人原谅我的鲁莽。夫人你也许心有计较,或有什么郁结,而宁愿沉眠昏睡,隔离尘世忧烦。但你独眠多年,可苦了老前辈漫长岁月,蹉跎年华,鬓发如霜,护你不悔。若夫人端生怜惜之心,且体恤老前辈的苦楚,祈愿夫人早日醒来,偕同老前辈共享人间之福…” 许是冰棺镇身,锁住她的年岁,不见增长和衰败,一如当年的花容月貌,苏漓若不知她几何,只得适中称她为夫人。 “阿曦!”未待苏漓若说完,灰袍老者奔驰过来,扑向冰棺,疾声呼唤道:“阿曦,你听到了…对吗?” 苏漓若愕然,看着老者一脸焦灼,又满心喜悦地深情俯视冰棺里的睡颜美人,却不知他为何突然失措? “丫头,你看…”灰袍老者惊喜地抬头,冲着苏漓若激动地叫道:“她听到你说的话…她听到了…” “啊!”苏漓若惊讶回神,定睛一看,遂瞪大眼眸,诧异盯着冰棺女人的睫毛轻轻扑闪几下,眉头也微微蹙起。 “她…她动了…”苏漓若颤栗,不敢置信地看向灰袍老者:原来,并非他癫狂幻觉,冰棺女人果然还未断寸缕之息! “那又如何?”灰袍老者痴凝片刻,骤然冷了脸色,凄凉苦笑,与刚才欣喜若狂的激动判若两人。“她是不会睁开眼…” “什么?”苏漓若错愕,灰袍老者的转变令她措手不及。“你说什么?” 灰袍老者满目悲惨,失魂落魄地转身,蹒跚脚步,跌跌撞撞,踉跄漂浮。 苏漓若迷惑不解,他这是怎么啦?为何比之前更加绝望? 苏漓若低首回眸,心凉了半截,冰棺内的女人悄然凝定,又恢复昏沉睡颜,睫毛静谧垂闭,眉头舒展无痕。 难道刚才是她看花了眼? 苏漓若愣住,遂又明白过来:恐怕往常也曾这般触动,只是瞬间又陷入沉眠,所以老前辈才如此悲喜交加,患得患失。 苏漓若注目他苍凉孤寂的背影,心头泛起酸楚,突降的喜悦,却转瞬即消,多么残忍!倘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如此悲喜突兀,希望刚刚涌现,已决然消隐无痕,要不是定力强大,只怕摧人心神,枯竭而废。 猛地,他悲怆的身躯恍然一震,沉声道:“有人来了,我出去看看…”言罢人影一闪,掠过。 苏漓若一惊,急忙叫道:“前辈…”仓惶瞥寻,哪有他的身影? 苏漓若四周环顾,壁火明朗,照耀如昼,冰棺静置,睡颜美人沉眠,并无异常,但她的脚底端生生透着寒气,侵袭而上,笼罩浑身。 苏漓若颤惊,感觉气氛涌泛着诡异阴凉,她一刻也不敢逗留,转身惶恐不安地奔出后殿,慌不择路朝着廊道而去。 苏漓若穿过廊道,居然回前殿的殿堂,此时,殿门大开,壁火忽明忽暗,飘渺不定。 苏漓若不顾一切冲出殿门,她的脚步踏出门槛刹那,顿住步伐,惊呆地看着殿前台阶下,寒措氲孤身伫立,玄黑的风氅炫扬,勾勒他伟岸俊逸的身躯。 雄武壮观的殿宇顶檐下,燃起整整一排灯笼,清晰地将他的面具轮廓照耀入目。 她竟不知夜已深!入殿至时,已过了一天半夜。 苏漓若颤声叫道:“寒措氲!”目光已泛湿。 顶檐下,灯笼耀眼光亮,苏漓若清楚看到他的面具一晃,淡然一笑。 是的,她没看错,即便面具遮挡,她依然能感受到他的笑容。似乎宽慰她惧怕的心,又似乎让她知道,他不会弃她不顾,所以,他来了! 苏漓若吸了吸鼻息,忍着心头汹涌荡漾的感触,含着盈盈泪光,展开璀璨夺目的笑颜。 寒措氲明显一滞,浑身僵住,陷入她娇媚灿烂的笑容里,心,泛起醉意,蚀骨温柔。 一声冷嗤入耳,惊了遥遥相望的俩人。 苏漓若侧目,这才发现灰袍老者倚身殿前硕柱旁,抱臂冷冷瞥视。 “前辈!”苏漓若低声唤道。 灰袍老者不理她,侧身端视台阶下的寒措氲,沉声道:“寒措氲,别忘了你的权位和职责!” 寒措氲恍然回神,沉冽目光,半晌,淡然道:“守殿之士未来之前,今晚,我暂且守在殿外…” 苏漓若惊讶寒措氲对灰袍老者出现圣殿,毫不意外,莫非…他早知道圣殿里有人居住?那么,后殿冰棺内睡颜美人的存在,他到底知晓不知晓? “谨记你的职责,切不可丝毫怠意!”灰袍老者略显严厉的语气,肃冷说道:“今晚…容你守在殿外,下不为例!”言罢,大步掠到苏漓若跟前,皱眉不满道:“谁让你出来?快跟老夫进去…” 苏漓若怔怔,抬眸期望寒措氲。只是,手腕一紧,整个人已腾空,翩然入殿,大门怦然关上。 苏漓若落地之际,脸色苍白,眸光黯然,回头望着紧闭的大门,怅然若失。 灰袍老者拂袖松开制扼她的手腕,冷冷道:“你这丫头,胡闹也就罢了,居然对寒措氲起了歹心!” “什么?”苏漓若倏然一惊,不知所措地注视他。 “丫头,你倒会装糊涂!”灰袍老者冷哼,也不拐弯抹角,斩钉截铁地漠然着语气道:“寒措氲可不会,他的眼神早就出卖了他,不然,今晚…他怎会屈尊身份,守护殿外呢?” 苏漓若茫然眨着亮颖的眼眸,不解问道:“前辈所言,究竟是何意?” “你跟老夫…我,装傻是没用的,倘若被那帮老愚头知道了,丫头,你可是连骨头渣都寻不着喽!”灰袍老者没好气睥睨她一眼,又惋惜叹息道:“丫头,难得你跟老夫投缘,揣懂老夫心境。你若不惹事,倒也罢,且将你安置在身边,也好有个人闲谈一二。偏偏你招惹了寒措氲,这下…可容你不了呀!” 第二百八十二章:旧恨新仇掌中消 苏漓若瞪着眼,隐隐不安,灰袍老者似乎将她的心事,不止她,连同寒措氲的心思一层层剥开,赤呈眼前。 苏漓若恍若置身朦胧迷雾之中,灰袍老者的话仿佛一阵狂风席卷,吹散雾气,清晰可见。 她触见自己的心事,也看清寒措氲的心思,倏然,心房震动,她惊吓慌乱。 她死死咬着唇,许久,抬头时,眼神坚毅,以坚不可摧的语气说道:“前辈怕是揣错了意,我心已殇,根本容不下他人,何来歹心之说?” 灰袍老者别有深意地瞥视她,眯了眯眼,语重心长道:“但愿如此!”说着,径直朝后殿走去。 苏漓若回头看看紧闭的殿门,幽幽叹息,灰袍老者的话晰响耳边,令她暗暗颤惊,不可能!她想:倘若她对寒措氲有些牵念,也决非旁人揣测那份的心事。她的心鲜活之时,尚不曾受世间万物迷惑,自风玄煜离开之后,她的心逐渐枯竭,何来心动?即便对寒措氲有所亲近,甚至依赖,那是他身上总是让她错觉熟悉的气息所致! 当然,她才不会承认对寒措氲的亲近和依赖,还有在殿外一眼触及他时,满目激动,心弦荡漾。思罢,她坚定地抬仰下巴,抿抿嘴,转身不带一丝留恋,往后殿而去。 苏漓若刚迈进入廊道,却撞上突然折回的灰袍老者。他一脸阴鸷,深沉狠戾,苏漓若大吃一惊,不知他何故又这般骤变? “丫头,你快进去,帮我守着阿曦…”灰炮老者低沉说道:“我可能一时半会回不来,你切不可轻举妄动,还有,别去招惹寒措氲…”话未落音,身影一掠,朝着另一方向廊道奔去,眨眼间,隐没尽头。 苏漓若呆怔许久,懵懂不知他所言何意?但他最后一句,她却清晰入耳,这般急促,他尚且不忘嘱咐她,别去招惹寒措氲! 招惹寒措氲?苏漓若想着,心里有些苦涩,他竟为了寒措氲,防她如凶险猛兽! 苏漓若举目望着宽长的廊道,思索着,若让她到后殿陪着一具冷嗖嗖的冰棺,棺内还躺着活死人的一缕之息的女人,她顿觉周身冷寒,惊悚不已。但前殿外又有寒措氲守着,她若返回,势必惹怒老前辈不可! 苏漓若思索再三,却朝着廊道迈步,她心存疑惑,他匆匆忙忙,不惜抛下冰棺女子,究竟作甚? 苏漓若沉思着,走向廊道尽头,未等她看清,一道炫光耀了她的眼,脚下一晃,身子急剧坠入。 苏漓若大惊失色,脚底已触地,身子稳落。 这是一个岩石洞穴,岩壁上燃着火把,但火光昏暗,微弱不堪,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她的眼前是幽暗深洞穴道,一望无尽,透着阴冷昏沉。 倏地,传来掌风疾劲,掌力震撼之声。苏漓若心里暗惊:这般架势,内力深厚,功力顶峰,却颇有拼个死活。但两股掌道势均力敌,不分上下,只怕一时难分胜负。 苏漓若不敢贸然前行,滞呆原地,抬头借着微弱光线,惊喜发现头顶上方竟是廊道断处。以苏漓若的身手功底,跃上去绰绰有余,她正踌躇着离开,却闻一道厉声怒斥:“该死的风墨易,究竟要纠缠几时?别以为我会一直手下留情,今晚,你我抉个生死胜负…” “非邪!”一道略显耳熟疲倦的声音响起:“我只求你让我见曦儿一面,你要如何,我决无半句怨言…” “嘎嘎哈…”是灰炮老者的喋声狂笑,似乎怒极,笑中带颤,寒声造:“风墨易,此话若是十五年前,我且信你还有良心,事已境迁,你说的太晚了,似你这等无情昏君,心狠毒辣,辜负阿曦,害她殒命还不够,连她的魂魄,你也不放过,扰她安宁么?” 那略带熟耳的声音分明一滞,悲凉嘶吼道:“我不信…除非亲眼所见…坟莹荒冢,否则…我绝不罢休!” 这声音?苏漓若心间一动,来不细思,人已跃起,疾速掠去。 洞穴深处,宽广敞亮,两弄人影翻腾飞扬,掌力所震之处,击中洞岩,碎石滚落,火花四溅。 苏漓若一眼触及与灰袍老者交掌的身影,惊呆滞住,半晌,愕然失声叫道:“父皇…” 灰袍老者与那人双双一震身躯,腾空飞跃,骤然弹开,落地踉跄,跌跌后退,各捂着胸口,闻声望去。 灰袍老者一见苏漓若,目光迸发怒火,忿声道:“你这丫头,怎地这般让人不省心,老夫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还不快点离开…”说着,他突然顿住愣了,遂低喝一声道:“丫头,你方才叫他什么?” “你…”与灰袍老者交手的正是熵帝,他恍然打量着苏漓若,蓦地眼神一闪,脑海里浮现苓妃温婉柔和的容颜,她经常在他面前亲切提及两个人… “若儿!”他猛地记起,脱口而出。 苏漓若泪水倏然涌眶,想着物是人非,冬日宴那一幕,心头哽咽道:“父皇…” “你怎会在这里?”他记忆犹新,当初煜儿可是爱她入痴,疼她入骨,甚至不惜手足相残,只因那个逆子调戏了她。那时苓妃时常叨念,他们情投意合,惟有聪慧温柔的苏漓若,方能抑制煜儿的狂傲的戾气。“煜儿呢?” 苏漓若含泪看着眼前倦容疲惫之人,满脸刻印沧桑凄苦,哪有当时的威武壮硕,肃穆严峻之势? 苏漓若知道冬日宴那场浩劫使他心灰意冷,她在昼国,黎陌萧别宛时,曾听赵子衿谈及,熵帝隐退,太子风玄晟即位,邑王辅佐。 一晃三年已过,如今见面,昔日君帝毫无威震之锋,似暮年耆者。苏漓若不禁心中感慨万千,被他一问,又触及风玄煜的伤心事,她忍不住放声痛哭。 倘若他知道风玄煜出事,不知该当如何悲痛? 她怎敢轻易出口,将无尽的悲伤呈给他! “风墨易!”灰袍老者顾不得追究苏漓若的身份,见她哭的伤心欲绝,好不悲凄!顿时,怒不可遏地咆哮道:“你有什么事冲着我来,好端端的惹哭丫头作甚?” 风墨易,熵帝的名讳,他虽隐退卸位,但他所管辖的月国,当属列国诸侯中的强大之国,功勋硕硕,奕奕伟绩。而今也只有这灰袍老者胆敢直呼其名伟! 他并不理睬灰袍老者,大步而去,来到苏漓若跟前,浓眉紧皱,疑声问道:“你为何这般伤心?莫不是煜儿犯浑,害你流落至此…” 苏漓若闻言,心似刀割,哭的愈发悲切。百汇 “究竟怎么回事?”风墨易脸色一沉,心头泛起异样,掠过颤动,“你倒是说呀!” “风墨易,你凶什么?”灰袍老者箭步骤前,一掌击去,侧身拍拍苏漓若的肩膀,温声道:“丫头,别理他,” “煜儿如今…人在何处?”风墨易不经意间被他一掌推开,趔趄脚步,晃动身躯。但他很快就稳住,掠身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怒目一瞪,劲力一扯。 苏漓若瘦弱身子一趋,几乎跌倒,肩膀又被灰袍老者一提,稳定摇晃的身子。 “非邪!”风墨易怒声道:“你休得蛮缠,我岂会伤害她?” 非邪,那灰袍老者,当即翻眼冷嗤道:“风墨易,我为何要信你?这丫头满心欢喜冲你叫父皇,你却不知好歹,紧揪不放。逼问她…那什么煜儿,她不想说便不说,你能奈何?” 风墨易心急如焚,苏漓若这般反常,情绪失控,痛涕不已。又孤身置于穆云山,且跟非邪相识,这其中必有不为人知的曲折离奇,他若不问个究竟,又如何安心。 偏偏非邪插手阻挠,弄得风墨易好不恼火,俩人原有旧恨隔阂,又添新仇怒怨。 风墨易急于知晓事情原由,语气厉锐不善,非邪见苏漓若痛哭,便将怨愤都算在风墨易头上。俩人一拉一扯,各抒己见,相执不下。 苏漓若心头哽住,心事沉痛,实在无从说起,一言难尽。又见二人怒拳铁掌,针锋相对,一时呆滞,任其二人拉肩扯臂。混乱中一阵痛楚袭来,感觉肩臂撕裂般刺痛,忍不住颤声呻吟。 俩人一惊,同时松开手掌,跃后几步。 风墨易正要上前,却见她满脸泪痕,痛得额头直冒冷汗。顿时,疚感涌上心头,都怪自己一时焦急迫切,竟将她的手臂扯伤!沉叹一声,歉意道:“若儿,你没事吧!” 苏漓若自然明白他的焦虑,风玄煜是他最在意的儿子,当年筱妃设计陷害,致使他误会曦妃,将最宠爱的儿子流放蛮荒十余年。 事情尚未明了之前,他都一直心存愧疚,更何况最后真相大白,可见他有多么难! 以他统治者的敏锐,肯定察觉事情不对劲,苏漓若只身一人,流落穆云山。除非…风玄煜弃她,但,这根本不可能,那么只有一种原因,风玄煜出事了!否则,他绝不会置她不顾。 当初,风墨易懂得儿子用情至深,现在,他依然对儿子深信不疑,他断无可能离弃苏漓若! 那么,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非邪沉着脸,一言不发,摸索苏漓若的肩部,用力一震,咔嚓一声,脱臼的肩臂落节。 剧烈的痛感使苏漓若惊叫一声,随着肩臂落节完好,痛楚消失,她抬头,脸色苍白,冲着风墨易微微一笑,道:“我没事!” “你这丫头,简直是白眼狼…”非邪瞧见她对风墨易温和笑意,一时气愤不过,手劲重重一捏,痛得苏漓若咧嘴惨叫:“哎呦!” “非邪!”风墨易知道他故意使坏,不禁冷声道:“亏你还是当年守殿之士,就这般气量…倚老卖老?” “那又如何?风墨易,你这愚妄昏君,别以为丫头喊几声父皇,你便不知身处何境,得意忘形?”非邪放开苏漓若,人影一晃,欺身而上。 待苏漓若回神,俩人已挥掌交手,腾飞跃起,悬空大战。 “父皇!”苏漓若仰头忧心呼叫,遂又侧身冲着非邪喊道:“前辈!” 二人正扬掌击招,劈风斩道,功力相博,如何凭她疾呼乞求而消得了? 眼见二人出掌几十招,皆是拼尽内力,苏漓若急的直跺脚,以他们的功力,她若贸然阻止,只怕会被误伤,落得终身残废,甚至,连命都搭上。 倏然,苏漓若眼前一亮,她想到一个人,遂转身疾速而去。 她不费吹灰之力跃上廊道断处,穿过道口,直奔前殿。 望着紧闭死死的殿门,她顿时束手无策,想要打开此门,绝非她力所能及。苏漓若心头一动,隔着厚实的门板,大声疾呼:“寒措氲…寒措氲…” 苏漓若竭尽全力,喊的声嘶音哑,大门巍屹不动,殿外也毫无动静。她气馁地倚着殿柱,喘吁着叹息,喉咙似火烧般撕痛,应是刚才呼喊太过用力,伤了嗓子。 突然,苏漓若脑海浮出一个念头:灵力!寒措氲不是施予她五成灵力?依阿元所言,拥有三成灵力的人,尚是了不得,那么,拥有五成灵力的她,会是怎样呢? 可是,该如何展开灵力? 苏漓若又一筹莫展,刚泛起的希望,瞬间浇灭。 她蹙眉沉思,心无法平复稳定,思想也愈发混乱,根本理不出一丝头绪。 想着深岩洞穴里博弈的俩人,她焦虑不安,烦躁地来回踱步,心急所念,情不自禁喃喃低语:“寒措氲…寒措氲…你听到了吗…快点进来…帮帮我…” 她反复呢喃低语,来回走动,不消片刻,心情竟然平复下来,烦躁之意荡然无存。她恍然回神,惊觉自己的变化,不由怔住。 咯吱一声,殿门轻盈打开。 苏漓若猛然回身,一抹玄影逆光而立,迎芒而入。 “寒措氲!”苏漓若欣喜若狂,飞奔至近,牵起他温厚的手掌,窝入他的掌心,拉着他往后殿廊道疾步。 第二百八十三章:生死搏斗红尘劫 寒措氲浑身僵硬,脚步却不由己随她奔跑。大门开起,她乍见他的激动和欢欣,深深震撼他的心房,他知道,他此生怕是再也走不出她娇柔笑容,似地牢层层囚禁他。 苏漓若似乎知道他的疑惑,但她无暇解释清楚,带着他从廊道尽头一跃而下。 寒措氲心头泛涌,她刚才的果断,给他造成一种幻觉,误以为她要带着他,浪迹天涯,相伴偕老。 脚底着地,寒措氲又被她拉着往前奔去,他不言不语,任她一路牵引,带着他狂奔。他侧目凝视,心弦触动,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倘若一直这样执手相牵,指掌相扣,甚好!他的心头萦绕着奇妙的感觉不消不减,愈发热烈,竟有种破茧而出的渴慕灼焰,燃烧他。 雄厚的掌风袭贯入耳,寒措氲倏然一愣。 “寒措氲,你快去阻止他们,再这般争斗下去,只怕两败俱伤!”苏漓若停顿脚步,扬手指着他们,侧目仰起求助的眼神。 寒措氲心里荡漾的旖旎已被掌力声所消弥,他顺着苏漓若所指,两道身影皆已疲惫不堪,功弱力尽,却固执不肯收掌,誓死相拼。 不,并非他们不肯罢休!寒措氲心头一顿,眯着眼。 高手搏斗,驱以内力,表面纹丝不动,却已暗涌汹腾。看他们悬空怒掌,斥招拆式,难解难分。 寒措氲暗暗松缓一口气:他们虽意气挥掌争斗,幸而尚不曾驱使内力,倾以内功,勃发覆灭顶灾。 不过,以他们这般搏力击杀,颇为消耗体力,损伤经脉,心神殆尽。 所以,谁先收掌,反噬力道,回击激烈,轻者,身受重伤,甚至,功力尽失。 寒措氲神色凝重,固眸注视,同时,轻轻抽出被她紧扣的手,缓身迈步。 “寒措氲!”她低沉呼唤。 他倏然回头。 “小心!”苏漓若注目叮嘱,声音沙哑,隐隐生疼。 寒措氲淡然瞥目,从容颔首,一跃而起,外氅玄扬,如夜鹰击空,划过震撼的锐气,荡起一抹潇逸。 寒措氲凌空挥掌,扬出一股雄厚气流,逼近二人,激烈的力道泛起白烟,朦朦胧胧,人影绰闪环绕,怦得一声,震开生死搏斗的俩人。 嗖嗖嗖!三道人影落地,苏漓若飞快冲过去,急忙搀扶摇摇欲坠的风墨易,他捂着胸膛,脸色灰沉,缓缓喘气。 “父皇,可好?伤到了没?”苏漓若触目他嘴角血迹,心里暗惊,想着他会不会受了内伤? “无妨!”风墨易摇头,拭去嘴角那一抹血丝,抬头望向寒措氲,目光微眯,心头惊讶:看他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雄厚内功,一招出掌,其幻无穷,制胜他们的掌力,扼住他的掌劲。 寒措氲一把扶住非邪,感受风墨易投射过来的眼光,他视若无睹,低首问道:“怎么样?撑得么?” “笑话,区区百招,老夫岂会承受不了?”非邪不屑冷哼一声,陡地,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寒措氲?” “你…你…”他颤栗双肩,哆嗦着嘴唇,怒目圆瞪,“谁让你进来?疯了么?百年族训,岂容你亵渎圣殿…” 苏漓若侧身瞥见非邪气的浑身发抖,忙松开搀扶风墨易的手,疾步奔过去,叫道:“前辈!” “是你?让寒措氲进来?”非邪瞧见苏漓若闪躲的目光,顿时明白过来,他脸色铁青,愤然捶胸,哀声道:“你这丫头…简直无法无天,圣殿圣洁,却被你搅得乌烟瘴气,你…你是想害死寒措氲么?” 苏漓若呆滞,看着气急败坏,伤心愤怒的非邪,嗫嚅道:“前辈,你别生气,我怕你们出事,这才叫了寒措氲…” “你…”非邪颤栗手掌直指苏漓若,又惊又怒,瞪着双眼,半晌,却吼不出一句话,垂下手,颓丧低喃:“作孽呀!百年基业,恐怕毁于一旦…” 寒措氲沉默不言,但凛冽的面具涣散阴森的寒气。 苏漓若怔住,小心翼翼靠近他,讷讷问道:“前辈何出此言,寒措氲身为族长,为何不能入圣殿?” 非邪狠狠瞪了她一眼,重重一顿脚,怒声道:“你是煞星么?竟敢挑衅百年禁忌?”遂又喟然长叹,喃喃自语道:“碧泉分岭,观殿两旁,生不入观,死不出殿。如今倒好,蔻虚观破戒,一场浩劫,圣殿触忌,不知天降何难呀?” 苏漓若闻罢,侧颜瞥去,问道:“寒措氲,这是什么意思?” 寒措氲仍然不言,深眸如渊,固然凝视,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吸附入内。 苏漓若被他盯的恍然一怔,这般深不可测的眼神与风玄煜漠然深邃的眸光如出一辙! 她的心头微颤,迅速移开目光,只怕晚一些,她便失控,产生错觉,毕竟,这样的场面,她可得时刻谨慎,不然,又要引起轩然大波。 苏漓若心里想着,侧目瞥向风墨易,心头微哽,眼眶泛红,黯然低首,别开眸光。 倏忽,手里传来一股暖流,冷清纤手已被温厚掌心裹住。 苏漓若蓦然一惊,低垂目光,瞥注被紧攥的手,怔忡失神。 她竟如此贪恋刻骨铭心的温暖,那怕他不是他! 寒措氲面具遮脸,毫无异常,但心里早已沸腾,荡漾激烈波涛。 他最见不得她惘然若失,郁郁神伤,他以一掌的温暖告诉她,别怕!有他在。 “非邪!”风墨易暗暗运气,疏散心头滞结,待内力顺畅无恙,他挺拔身板,声音洪亮,说道:“你呢,忠心至诚,予人予事,敦厚实在,却过于迂腐,不懂变通,扭转局面,且死认一个理…” 失神恍惚的非邪听到风墨易谆谆言语,猛地气呼呼一瞪,拂袖一扬,愤愤别过头。电子书屋 苏漓若吓了一跳,以为俩人又要起冲突,一颗心哧地悬空紧绷,待看到非邪转身不予理睬,方才松缓一口气。 “我虽不知蔻虚观何为,但就圣殿而言,即非佛门净地,哪来三规六诫?”风墨易朗声道:“所谓天女入圣殿,镇守邪术,祈福族人,免灾祛祸。依我看…无非求个心安,天女是你们族人自封,强制而为,却冠以天意懿旨。但则误人年华,落得孤独残生,此举实不可为…” 几句话触了非邪的逆鳞,他霍然回身,双拳紧攥,节骨咯咯直响,大声怒吼道:“住口!风墨易,你这个伪君子,当年蛊惑阿曦,蒙骗我与冥老。结果呢?你却非良人,负她一番深情,害她毙命。若不是你毁了圣殿清规,触犯禁忌,何来阿曦受此劫难?如今倒好,你竟敢大言不惭,置喙我族训诫,意欲颠倒是非…” 苏漓若刚落定的心一下子又吊起,悬空荡漾,惟恐二人再次纠缠撕杀,她颤惊地叫道:“前辈…” 她只觉手心一松,空荡凉意,寒措氲掠影一闪,玄黑外氅摆襟飘逸。人已至非邪后背,弹指一扬,怒火攻心的非邪倏然无声,浑身定住,动弹不得。 苏漓若诧异,遂明白过来,她温和地投去感激一暼眸,瞬间入了寒措氲心头,他缓步朝她走来。 “多谢阁下!屡次出手,化解风波。”风墨易拱手上前,施以一礼,赞叹道:“阁下身手如此敏捷,可见功力深厚不凡,造诣顶峰,实乃罕见!” 寒措氲颔首,淡然道:“前辈过誉!” 苏漓若愣住,初见寒措氲,他虽沉稳,但善谈如流,张驰有度。这会儿,竟愈发漠然冷傲,一如风玄煜的狂妄不羁。 苏漓若心头颤:不知是她错将寒措氲看成风玄煜?还是寒措氲已烙印风玄煜的气势,把自己活成他? 苏漓若不敢深思,怕愈陷愈深,混乱了心神。 慌忙之中,苏漓若触及一旁的非邪,他被寒措氲点了穴道,动弹不了,但心里怒火毫不减退,他涨红了脸,遂又转暗紫,可见他气的不轻。 苏漓若暗惊,怕他气出好歹,急忙移步,与寒措氲擦肩而过,他微微一顿,滞住脚步,转身看着她瘦弱的背影。 “前辈,都是我的错,你切莫气坏身子…”苏漓若见他怒瞪双眼,气喘吁吁,只怕一时难以释怀,她顿时无策,沉沉叹息,低声道:“前辈,你就消消气吧!别再跟父皇决斗,有什么事,静下心来解决。你也不要责难寒措氲,他是被我所迫。你想想,你跟父皇誓死相拼,我怎能不急?你们俩伤了谁,我都于心难安。再说,你若出事,那夫人怎么办?你忍心让她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冰棺…”。倏地,她目光一泛,思绪逐渐清晰,嘎然止言。 非邪…守殿之士,那,冰棺里…他所称呼为阿曦的睡颜美人,岂不是… 难怪父皇卸下荣耀,历经艰辛,一路寻来,难怪他们誓死搏斗,恨之深切,原来…都是因为… 苏漓若震惊,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非邪。 非邪眸光一沉,他感受到苏漓若的惊悸,也明白她猜测到什么! 非邪幽寒的目光使苏漓若猛然惊醒,她想暗暗压下心里的慌张,思绪却愈发纷乱,急促之中,她喊道:“寒措氲!” 一道玄影投下,笼罩她的头顶,她知道,寒措氲在身旁,心,逐渐平息。 “寒措氲,你送前辈回去…”苏漓若侧身仰头,入目他银色面具,沉稳的墨眸,她莫名心安。 寒措氲眸光一滞,定定看着她。 只是眼神的深沉,苏漓若心头的错觉又泛涌起来,他的神情越来越相似,原来的寒措氲,已然消失不见,他现在俨然是风玄煜! 苏漓若心头一阵苦涩,将刚泛起的幻觉击碎。她轻叹道:“他们俩呆在一起,只会激重仇恨,你先带走前辈,待彼此冷静下来,才能解决他们之间的矛盾。” 寒措氲沉吟,目光仍然深视她。 苏漓若见他踌躇,疑惑之际,恍然明白,连忙低声道:“我留下来,陪我父皇,待他的情绪稳定,我就回去。” 父皇!寒措氲微微一愣,那人是她的父皇,那她的身份是… 寒措氲没有深思,淡然颔首,转身带着非邪腾空而去。 苏漓若目送两道身影穿梭洞穴出去,消失视线之中,她叹息着回身。 沉默许久的风墨易,此时冷冽而阴沉地注视苏漓若。 她撞上阴凉的目光,倏然惊吓,脑海瞬间浮现他往日的威严,她忐忑不安地低声叫道:“父皇…” 风墨易缓了缓脸色,双手负背,沉声问道:“煜儿呢?” 苏漓若知道,这个问题她无法避开,这个残局,她必须面对。 但她想先化解他心底的执念,而后揭开血淋淋的伤口,苏漓若苦笑,她岂是因他,她是替自己渡这个红尘之劫吧! 人生苦海,若无牵引,惟有自渡,方能避劫。 苏漓若忖道:痴情如他们,枭雄君帝,侠客义士,平凡常人,都逃脱不了情劫殇离别。有人执念入暮,情深至死,有人幡然醒悟,弃之重生,有人缘浅负心,风流浪荡,有人错付痴情,怨恨终生… 放眼世间,芸芸众生,惟情字,最伤人。入世:或怒冠烽火为红颜,或帝王江山美人劫,或戎马博得回眸笑,或背信弃义负深情。隐世:或孑然一身守孤心,或避世隔断情与痴,或枯灯弦残杳音讯,或画地囚牢渡相思。 原来,世间万物皆苦,个中滋味慢慢体会。 思罢,苏漓若抬头,扬起平静的眸光,从容不迫地迎着风墨易锐利隐怒的眼神。淡然问道:“父皇为何来穆云山,困在此处?” 风墨易眉头陡皱,自是不满她的回避和询问,语气肃冷,严斥道:“放肆,寡的行踪,去意如何,岂容你过问追究?” 他虽风尘仆仆,满脸沧桑,但威严气势仍不消减。想当初,若不是惜她文才了得,聪慧过人,又甚得煜儿之心。以她的身份,不过是异国贡送献礼,哗众取宠之物罢了!即便深得煜儿宠爱,也只是邑王府妾室而已。 他临走之前,留下诏书,即位风玄煜,不知如今怎样? 他对风玄煜,自幼疼爱,寄以厚望。当然,他也不曾让他失望过,虽然经历误会曲折,他仍然是他最赞赏最得意的儿子,无人媲之。 第二百八十四章:纵然世间千万疾 风墨易虽已隐退,但帝王之威仍在,他对苏漓若一直避而不答很是恼火,她一个异国所献的妾室身份,竟然恃宠而骄。他想:煜儿即位,再怎么宠她,总不至于旨她为妃?顶多赐个嫔妾身份! 他遂想到自己,恍然一叹,感情的事,可说不准,煜儿若痴恋她,或许还真封她为妃。忖着,风墨易脸色缓和些许,问道:“你如何不在宫中,流落至此?” 苏漓若一脸淡定,将他愤怒而蔑视的表情尽收眼底,但她心里有愧,觉得风玄煜因她才出事,便默默忍受他的不屑。 “父皇又是如何至此呢?”她平静,固执的揪着不放。 “你…”风墨易怒气攻心,却想到煜儿极为宠爱她,苓妃曾经也是非常疼爱她,他硬生生吞下怒火,拂袖别过身,冷声道:“寡来此寻找曦儿!” “曦妃娘娘!”苏漓若暗叹:果然… “穆云族就是当年的巫族?”苏漓若心里的疑惑已是分晓清楚,却低喃问一声。 “嗯!”风墨易冷冷承应。 “父皇怎知曦妃娘娘尚且人间?”苏漓若冲着冷若冰霜的背影,尖锐似质问,语气却轻柔。“既知她未曾逝世,为何早年任弃不寻,事至多年,却执意求见…” “混账!”风墨易赫然转身,大怒,他一生威严霸气,手握权柄,置人生死,禄于厚官。满朝文武,无不诚服,惟他至上,周遭小国,倾尽产物,贡献结交,意求庇护。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的尊威,居然被一个小女子所挑衅! 苏漓若依然不为所动,毫无惧惮,目光直逼,柔中带刺,声音不疾不徐说道:“想来父皇暮年孤独,这才念起曦妃娘娘,或许尚在人间,或许枯骨残坟。但不知父皇寻觅至此,有无收获?” 苏漓若的一番冷嘲热讽,反使勃然大怒的风墨易倏地怔住,他晃了晃身躯,似被人袭了一掌,痛彻心扉,脸色灰沉。遂黯然低首,踉跄脚步,惨遭颓败般闭目哀叹。 苏漓若静凝他的悲痛,想着冰棺里的曦妃,心头苦楚唏嘘:若不是一场情劫,何致她心殇沉眠,一缕寸息?骨肉离别,可怜不见!若不是爱恨交织,至深无悔,何致非邪孤守一生,不离不弃?以心作画,抒写悲凄! 但始作俑者,却以爱之名,深情之绎,宫殿为牢,囚她为犯。最后,爱锢成剑,情铸利刃,决然杀伐,伤她欲绝。 她一生心系一人,全然奉上,毕生爱恋。他却拥宫佳人,莺歌燕舞,百媚千娇。 她抛却傲气,苦守伤痕,两年切盼,孤苦凄凉,耗尽心神,枯至昏沉。 他纵横天下,荣耀王权,娇妃宠妾,缠绵悱恻,何曾忆她,丝毫点滴? 苏漓若无法想象,似曦妃那般冷傲清冽女子,为爱卑微,居宫囚牢,换来不过薄情寡意的误会。她却仍然期盼他回心转意,耗至两年时光… 多少个日夜,忍着伤痛,熬着漫长,待失望积累成山,轰然崩塌,她也竭尽心力,枯萎如槁。 许久,风墨易掠开眼,满目愁绪,他怔怔看着苏漓若,再无半点轻视之意!他的一生受尽尊崇,拥戴,无人胆敢置喙他的所做所为。现在,却被一个娇弱女子猝然撕开,赤呈他的凉薄,让他无处可逃,看清曾经的错谬,无情,冷漠,负心… 她的冷嗤如一块巨石寒冰,砸击他的心房,令他哆嗦着惊醒! 他从她身上看到灵曦傲然的影子,也许有才情的女子皆清高,纵然世间千万疾,惟恐傲气不可医。 苏漓若静然相视,半晌,沉声道:“我来此意愿,与父皇相同!” “什么?”风墨易震惊,难以置信瞪眼,颤栗着声音,道:“你说什么?” “曦妃为父皇伤至心枯,沉郁昏眠…”苏漓若抬眸飘扬,嘴角泛着苦涩,喃喃道:“玄煜为我坠落万丈悬崖,生死无踪…” 风墨易仿若置成雕像,瞳孔空泛,呆滞盯着苏漓若,无法聚焦。这一刻,他连呼吸都停顿,直到心似被利器猛烈锥击,痛,遍布四肢百骸,他才重重喘过气来。 “父皇…”苏漓若凄凉一笑,恍声道:“你我皆薄情,害人不浅呐…” 她的话再一次重击他的心房,致他失控,欺身上前,挥手一扬,扼住她的喉咙。 “呃…”苏漓若顿住呼吸,脸色苍白。 风墨易腥红双眼,泛起狠戾,疾劲力道,悬起苏漓若身子,双脚挂空。 苏漓若只觉空气稀薄,头昏目眩,眼前扼杀她的风墨易逐渐幻闪,人影叠加。 突然,她垂眸释然,也许,她一直渴望解脱,只是找不到契机而已,这时,刚好适合。 风墨易惊闻爱子噩耗,失去理智,动手杀她,也无可厚非。 他原本就觉得她配不上他的儿子,体谅风玄煜的痴情,感慨自己曾经的亏负,便任其所为。 如今,风玄煜出事,惟一关联断了,他又有什么可顾及?闻之儿子竟为她而坠崖,风墨易满腹悲痛泛起杀意。 苏漓若视死如归的神情彻底激怒风墨易,她居然不求饶,不挣扎?好!既然如此,成全她罢了! 风墨易面目狰狞,手劲一重,几乎折断她纤细的脖颈。 刹那间,一道炫光闪过,迷蒙风墨易双眼,一股掌力疾驰,击中他的胸口,手掌一松,怦然震飞。 苏漓若如折翼的蝴蝶,急促坠下。 人影掠过,捞起她轻盈的身子,拥入怀中。 风墨易震飞身躯,撞到岩壁,重重击落。 “扑哧…”他喷出大一口鲜血,匍匐倒地。 苏漓若沉重的眼皮泛起一丝缝隙,映入冷冽阴鸷的寒措氲,她拼尽余力,扣住他的手掌,断断续续吐出微弱的声音:“不…要,不要…”话未落音,手已松开垂下,睫毛扑合,了无生息。 寒措氲心头一震,放下运气聚集千钧一发的手掌,紧紧拥着她柔弱的身子,凌空疾掠,荡开玄影,消失洞穴。 风墨易费力抬首,眼前模糊,张嘴欲言,鲜血溢出,昏迷过去。 苏漓若陷入黑暗,她静如一叶落枫,躺在狂风席卷的尘埃。她没有摸索挣扎,也不曾随风飘逐,静然无息,任凭黑暗将她吞噬。 她想,既然天涯尽头并无他,那么,也许断魂入川会有他? 寒措氲抱她跃入蔻虚观,掠进他的房间,轻轻置在床上。见她脸色憔悴苍白,呼吸微弱,他踌躇了一下,终是扶起她,聚敛心神,扬掌运功。 其实,她伤的并不重,有些郁气滞结,再加体弱不支,这才昏迷过去。 寒措氲守着她,看着娇瘦柔弱的身躯,单薄的令人心疼。一起 有了上次被她吸附灵力的事,寒措氲格外小心,他怕她一下子无法承受,而遭反噬。但他眼见天色大亮,耽误不得,一番沉思,他将内力送入她体内。 待她呼吸顺畅,他收回双掌,轻柔地扶她躺下,苏漓若恍惚醒来,她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寒措氲。 此时,寒措氲盘坐床上,而她头枕他的膝盖,仰头注视。 寒措氲低首触目,静凝。 苏漓若眨了眨睫毛,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又陷入昏沉。 寒措氲盘坐不动,任她沉寂。 过了许久,苏漓若蹙眉低喃:“风玄煜,你真的不要我了?” 悲凉的声音刹那触碰寒措氲的心弦,弹出凄楚荡气的怦然之声,他颤巍巍轻抚她娇嫩脸颊,触过她勒痕青紫的颈项,恻然柔声道:“不会!” 温柔似水的声音窜进苏漓若的心扉,她畅展眉宇,恬静入梦。 倏地,她似梦呓般焦灼叫道:“风玄煜…” “我在!”寒措氲脱口而出,遂又愣住,何时他竟愿意替代那人? 苏漓若闻言,舒缓一口气,安心沉睡。 寒措氲怔忡,她并没有内伤,而且,他运功为她顺了气,按理她早该醒了。然,她一直沉睡,甚至深入安眠的状态。难道,梦里有什么值得她留恋,而不愿醒来? 寒措氲就这么守着她,任她昏睡,那怕晌午了,族老们就天女入圣殿一些事宜,肯定要找他商议,尤其挑选守殿之士。 但他不愿惊扰她难得的安眠清梦,看到风墨易制掌扼颈她的那一瞬,他杀气汹汹,戾满浑身。 寒措氲沉叹,他的心彻底乱了,再也回不来了,全系她身上,她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无不牵扯着他。 寒措氲的眼神突然沉郁,难道她不愿醒来的原因,是梦中有那人? 不,他宁可相信她只是累了,她太累了,所以卧在他身上安眠。 他从未这般亲近她,感觉很奇妙,她的头温顺枕着他的膝盖,他微微垂眸便能瞥见她恬静的睡颜,感受她均柔的气息,还有淡淡幽香绕鼻。 寒措氲的心有一下没一下跳着,最后,乱的毫无章节。 叩叩叩!敲门声传来,响起阿辛谨慎的声音,问道:“族长,已到晌午,你可起来?” 昨晚,寒措氲出去,他根本不知晓,只道族长累了早歇息。但奇怪的是,日头三竿,居然罕见族长不曾起床。犹豫再三,决定前来询问。 “嗯。”寒措氲淡淡出声,道:“你再下山一趟,告诉族老们,族里事务皆由阿芷全权处理,我且晚一日下山。” “是,阿辛这就去办!”阿辛迟疑片刻,爽朗应允。他虽疑惑族长为何不出房间下山去?但他一转念,族长应疲乏过甚,是得好好休息休息! 待阿辛脚步远去,寒措氲蓦地目光滞顿,苏漓若抬眸仰视他,这回,她真真切切醒了! 许是阿辛敲门打搅了她,许是他的话清醒了她。 寒措氲低首看着她。 苏漓若失神,逐回神,她的眼神掠过慌乱,发现自己枕着他躺卧,而他目光灼热地盯着她。 苏漓若惊愕跃起,弹到床尾,满脸通红。 寒措氲见她反应如此之大,顿时也愣住。 “昨晚你昏迷,不知是否受伤,这才带你回观里…”寒措氲呆滞片刻,温润开口,故作淡定斜身下床,奈落腿脚盘屈太久,竟有些麻木不知觉,他只得沿床静坐。 “蔻虚观?”苏漓若惊愕,想起非邪捶胸顿足的那番话。 “放心,无人知晓!”寒措氲语气深不可测。 苏漓若松缓。 她垂头赧然,这么与他同处一室,且同床枕眠,她的心翻涌百般滋味,似乎事情越来越糟糕,她跟他竟然这么亲近?难道,梦里的温存,也是他带给的错觉?苏漓若暗暗喟叹,低声问道:“那…我父皇呢?” 寒措氲缓缓站起,挺拔的身躯轩宇她的眼前。“还在圣殿洞穴里。” “我去看看…”苏漓若见他起来,急忙翻身下床,猛地,一阵眩晕,她晃了晃。 寒措氲眼疾手快扶她,苏漓若直直栽倒他的怀里,额头重重击在他的胸膛,砸得她生疼,忍不住惊呼:“哎!” 寒措氲长臂拥着她,一手抚上额头,轻轻揉了揉,苦笑道:“你急什么?我并不曾重伤你父皇,你看你…疼了吧!” 苏漓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倏然触动,痴呆呆仰望,这般嗔溺口气与他相似无异。 “煜!”他轻揉额头的动作使她脑海一片空白,恍然如梦。 寒措氲闻言,手掌微微一顿,看着她脸上泛起娇憨的温柔,他松开长臂,移开手心,沉稳后退,淡声道:“阿辛应该做了饭,我去备些来,这两天你也累了,先吃点东西再去也不迟!” 话毕,他霍然转身,大步出去。 苏漓若蓦然清醒。 不消片刻,寒措氲端了饭菜进来,目光平静,从容淡定。 苏漓若则惶惶不安,埋头胡乱吃了一些。 寒措氲见她心慌意乱,吃的很少,几番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说,收拾碗筷之后,便拥起她跃向圣殿。 俩人来到洞穴,沿行深岩处,却闻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 寒措氲长臂一捞,瞬间将苏漓若拥进臂弯,紧紧护着。 第二百八十五章:心碎成殇泯恩仇 岩洞不远处,风墨易昂首仰面痛哭,浓郁悲鸣的嘶吼荡尽戚怒,回绕洞穴,凄厉贯耳,震击心房。 苏漓若远远看着他悲痛欲绝,这是她从不曾见过的,以他昔日丰功伟绩,威武霸气的帝王之尊,何曾这般悲泣涕零! 即便冬日宴上痛失苓妃,惨遭蒋太尉,筱妃背叛,风玄铭非皇室血统,方知误冤曦妃,逐风玄煜流放之愧… 他虽沉痛,也不曾失控如斯! 岩洞里,沙哑悲沉的嚎啕不绝于耳,一声凄切怒吼,他遂撕裂外袍,扬掌震碎,漫空飘落。 “父皇!”苏漓若挣脱寒措氲的桎梏,不顾一切奔跑过去。 她的脚步趔趄,扑通一声,跌倒摔在他跟前,很快,她撑着擦破的手心,吃力地爬起,踉跄过去。 “父皇!”苏漓若双腿一屈,跪在他脚前,垂泪凄喃:“你若心里苦痛,打我骂我便是!可不要这般苦了自己…” 同是痛失至爱至亲之人,他的那份欲绝悲凄,苏漓若感同深受:那是剜心之痛,入髓之锥,震彻五脏六腑,遍传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肤仿佛都裂碎,每一刻如炼狱般煎熬,偏偏无法躲避,片瞬不消,生生承受一层层的剥皮刮骨的惨烈,一遍遍刺心咯血的袭击… 风墨易骤然滞住,颤巍巍低首触目苏漓若惨白憔悴的脸,含着痛楚不堪的泪水,声声凄泣,呼唤他,乞求他。 风墨易猛地怒目圆瞪,愤焰几乎喷眸而出,焚烧苦苦哀恸的苏漓若。 寒措氲伫立一丈外,双掌拢拳,目光幽寒,浑身阴森,涣散沉烈的戾气。似乎风墨易若敢对她不利,再伤害她,只要稍微一动,他便疾击出掌,瞬间将其毙命。 风墨易眼里怒喷的焰火随着苏漓若悲痛怆然哭乞面渐渐消沉,一点点熄灭,当他呆滞如固的身躯缓慢驱动一下又一下,目光零零碎碎恢复静默。他俯下身,僵硬地伸手,欲触碰她瘦弱颤栗的双肩,却离一指之间停止不动! 寒措氲的眼神愈发深邃,如渊昏暗,紧紧盯着风墨易悬滞的双手,一瞬不眨,只怕稍懈刹那,他就会出手伤害了苏漓若。 风墨易满脸沧桑,泪水交织,哀痕布罗,一夜之间,苍茫衰老。 “父皇!你若相信,我宁可替他受劫数,也不愿日日夜夜失魂落魄…倍尝煎熬…”苏漓若声声凄楚低喃,击中风墨易的心房,他颓然喟叹,这一刻,他们的悲痛相同相通。 风墨易双腿颤动,缓缓弯曲,满目凄凉,沉痛悲呼:“若儿…” “父皇…”苏漓若扑倒他怀里,泣不成声。 “寡的煜儿呀…”风墨易悲恸哀嚎,屈膝至地,抱住苏漓若,怆然落泪。 寒措氲脊背僵硬,拳头却松开,垂眸低瞥,他终于明白:他们痛失所爱,悲至成殇! 整个岩洞**蔓延着挥之不去浓烈哀伤涕泣。 非邪到来时,恰巧碰上二人抱头痛哭,震彻心间,他骇然惊呆! 寒措氲与非邪并肩而立,目睹二人伤心欲绝,撕心裂肺的泣涕。 不知过了多久,久的寒措氲浑身麻木,非邪满腹愤懑消隐,他们看着二人拭去泪水,相互相持起来,依着岩石而坐,沉寂无声。 寒措氲踏步过去,俯身抓住苏漓若的手腕切脉。 苏漓若恍然,透着朦胧泪光怔怔瞥视他。 风墨易抬头,失神望着寒措氲的举动,这时,非邪也过来了,他的脚步声惊了风墨易,侧身而瞥,看到非邪,他微微一滞,沉哑着声音道:“动手吧!” 他哀漠的神情使非邪愕然一愣,半晌,皱眉低沉道:“我不趁人之危…” 风墨易扯出一抹苦笑,却比嚎丧涕泗更凄切。“我生已恋,留空躯何用?你杀我,既了了多年仇怨,也断了我对曦儿痴念。”话锋一转,他凄厉道:“非邪,你恨我入骨,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非邪瞪着眼,颤了颤手掌。 苏漓若惊慌侧目。 寒措氲切脉的指腹,轻轻一滑,扣入她的手心。 苏漓若倏然一怔,却安稳于心,慌乱的目光逐渐平复。 非邪神色骤变,很快静然下来,他一步跨前,挨着风墨易身旁坐下,挑眉道:“风墨易,你休想我如你心愿!” 风墨易惨淡一笑,似自语般低喃道:“原来…人生最大悲哀…莫过于,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是呀!”非邪抬首,注目远扬,平静接声道:“你终于体会到阿曦当年是多么的绝望…” “若时光倒流…”风墨易低头,哀声道:“那一剑…我会刺进自己胸口…” 非邪目光一顿,聚集对面岩壁,似乎透过斑驳凹凸的壁石,重现当年那悲剧的一幕,蠕动着嘴唇,沙哑道:“可惜,回不去了!若可能…我一定远离,不去守候她…那么,她就不会受人陷害…” “你对她忠心可鉴…”提起当年,历历在目,却痛彻心扉,风墨易一阵抽搐猛咳,半晌,长叹道:“是我,毁了曦儿!” “风墨易,没想到,你会诚心忏悔当年的过错?”非邪语气一滞,收回目光。“若是阿曦听到,也了无遗憾,你…总算还她清白!” 苏漓若诧异,难以置信投目暼着二人,融和相处,睦邻交谈。 他们这是促膝而谈,泯恩仇? 寒措氲淡然席坐苏漓若身边,若有所思沉下眸光。 此时,风墨易黯然神伤,咧嘴苦笑,却泪水纵横。 许久,他一抹沧凉的眼泪,痛心疾首地道:“当年一错,我以半生赎罪,奈何上天并不垂怜,暮年之际,却要承受痛失爱子之戚,惩我一生孤苦零仃,心碎破裂,残魂寸息…”无限 非邪浑身一震,颤巍巍瞥目,死死盯着风墨易,哆嗦着嘴唇,泛起乌紫一片,喃喃沉语:“爱子…” 他不敢深究,慌惧已占据整颗心,不断地下坠,直至触礁,他猛地一惊,似被什么蛰痛,失声道:“七皇子…” 如果没有出了阿曦受不白之冤的事,风墨易可谓是睿智帝王,深情之人。他对阿曦母子宠爱至极,百依百顺,呵护至宝。 那时整个皇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曦妃所生的七皇子深得熵帝偏爱。为他寻遍奇谋异士,招募博源师考,拜识名家豪客。辅导七皇子自幼磨剑,高人一筹,护其蓄势,容其厚积。 熵帝倾尽心力护守曦妃与七皇子,寄予厚望,却因晏妃和筱妃的陷害,彻底改变曦妃命运。 非邪带走曦妃之时,只知风玄煜被苓妃收养,却不知后来一场阴谋,致使风玄煜遂放蛮荒。 但他听闻风墨易悲泣痛失爱子,这个爱子除了七皇子风玄煜,还能是谁! 非邪心头如剜了一块肉似剧痛,遥远的那一幕仿佛就在眼前:玉面如冠,明眸似辰,珠唇皓齿,轩朗俊俏的少年。平日沉浸文韬武略的教案,甚少有空玩要,但他偶得闲暇,便缠着非邪打弹弓,窜树捣鼓鸟巢。那纯真灵秀孩童,卸却万千光华,尽显朴素本质,嬉笑喧腾,染满曦妃眉宇,淡雅温润,目光吟吟。 许是爱屋及乌,非邪对这个灵颖明睿的七皇子甚是喜爱,视为妙儿颐子。他想,守护阿曦幸福周全,陪伴七皇子成长鼎桂,再与冥老喝上几盅清酒,人生岂不妙哉! 如果,阿曦是他的心头血,那么,七皇子便是他的心头肉,他对曦妃母子疼惜决不逊于熵帝。只是,一个的爱是庞大厚实,雄心壮志,一个的爱是盈小乐趣,温馨漫逸。惟一相同,他们都给了满全的爱,筑巢护牛犊。 非邪身子摇晃,脸色刷白,喘气粗重,双拳紧攥,青筋暴突。 “非邪呀!”风墨易自然知晓他甚爱他的七皇子,当年,俩人嬉戏闹腾的情景宛如浮光掠影摄取心间,悲逆成河。“我既守护不了曦儿,也无法保全煜儿!你若动手,我决不怨你,反倒感激你遂我之愿…” 非邪恍然不言,瞬间颤栗低泣,渐变闷声呜咽,像一只孤寂的夜鸟盘旋崇山峻岭,却发现无处可归。刹那,悲悯恻鸣,呜呼哀哉! 苏漓若隐隐猜测到当年非邪对风玄煜的疼爱,如今惊闻他的噩耗,岂能不哀?只是,她不曾想,非邪竟哀恸至此,可见当年他们之间感情深厚,不亚于父子之情。 风墨易驱臂一扬,拍揽非邪削瘦的肩膀,恍声道:“盛世繁华,扰人一生清忧,爱恨痴嗔,敛人一世落漠。是你我终究与她母子无缘,堪留一线残躯虚幻,忆往昔月华万缕,纤尘不染…” 苏漓若闻罢,怅然失神。 寒措氲目光敛芒,他终于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他们痛哭哀悼一个人,而这个人便是苏漓若失措呼唤的那个名字,他是他们的至亲,他是苏漓若的至爱! 剥开真相,寒措氲的心被什么狠狠撞击,他情不自禁抬眸垂视苏漓若的侧颜。她正凝神贯注投目风墨易和非邪,心思全然不在他这里,失落之感从他心底油然而生,他慢慢松开扣住她手心的指腹,黯然沉默。 非邪哧地站起,未等风墨易反应过来,他已腾跃出了洞穴。 苏漓若亦是惊讶,她实在捉摸不透非邪要作甚?突然,她的心悬空,难道,他是去… 苏漓若想到冰棺里的睡颜美人,她虽然确定那是曦妃,却缄默不提,是因为感动非邪对曦妃的相伴相守,倾尽一生,无悔付出。 但她心里充满矛盾,看着父皇经历千辛万苦寻觅至此,却咫尺天涯,不能相见,这是何等的残忍! 尤其,痛失爱子的他,肃严峻厉已消弭,现在眼前的人,只是一个孤苦悲惨的暮年老人。他若不是痛彻悟透,岂会与她释怀,相拥涕泗! 此时,她私心希望非邪也能大彻大悟,放下纠缠一辈子的仇怨,让父皇与曦妃相见,或许,昏沉冰棺里的曦妃还能觉醒,也说不定。 苏漓若思绪万千,忐忑不安,然而,一道疾影驰来,她看清去而复返的非邪左右臂抱着两坛酒。 苏漓若蓦然失望,却见他冲着呆滞的风墨易喊道:“你我仇怨了十五年,难得此番平心静意畅谈,来!一醉卧风云,千愁解生死…”说着,扬手抛去酒坛。 风墨易微愣,斜身接过酒坛,沉郁扒出坛口塞子,一言不发,仰头大口喝下。 非邪依着他身旁一坐,掀开木塞,举起酒坛,倾泻而出,张口饮下。 苏漓若怔怔呆视二人豪饮狂喝,听着此起彼伏的咕嘟咕嘟吞咽声,她无奈抚额,垂头沉叹。 寒措氲仍然沉默,冷眼静凝他们的举动。 很快酒坛过半,俩人相继呛了酒,剧烈咳了一会儿,开始打开话匣,随即唠叨起来。 他们似乎都沉浸当年那段美好时光,神情愉悦,语气舒畅。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那段回忆拼凑成一幅温馨恬然的天伦之乐,倾心之作。 苏漓若的眸光渐渐模糊,疲倦袭卷浑身,她红肿的眼皮异常沉重,慢慢地,不知觉地斜歪脑袋。 寒措氲迟疑了一下,敛目伸臂,拥她靠在自己肩上。 苏漓若寻个姿势,沉沉睡去。 她的头斜近寒措氲的颈部,轻盈的息气绕着他的耳垂,萦撩微痒,直捣心间。尤其她身上幽幽清冽,吸附入鼻,令人心旌神晃,无法平静。 她太累了!寒措氲暗自叹息,敛了敛心神,抬臂轻扬风氅,将她娇小的身子裏住,融入风氅里。 风墨易与非邪正喝的起劲,毫无察觉苏漓若隐身不见。 苏漓若一觉无梦,这是她将近两年来,睡得最沉稳的一次。没有梦魇纠结,没有噩梦惊扰,她彻底摆脱心悸颤栗的梦境,松舒安眠。 猛然一声碰砸,惊吓沉睡的苏漓若,她睁开眼,一片昏暗。 待寒措氲掠扬风氅,苏漓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逐渐清晰的是寒措氲银色面具,映入她的眼底。 苏漓若惊悸:她居然依偎他怀里入眠! 未等苏漓若回神,耳边响起凄切急促的喊声:“你说什么?曦儿真的…还活着…” 第二百八十六章:两心相悦非无情 原来,就在苏漓若浑然入睡,非邪跟风墨易抓着酒坛子豪饮畅谈的越来越投机,抛下往日仇怨,又因风玄煜的原故,而惺惺相惜。 风墨易含着浑浊老泪,细数当年灵曦母子俩的趣事,渐渐扯到冬日宴的那一幕。他嘴角微泛的笑意,猛然凝固,半晌,仰头咕咚一大口,却呛得咳出满脸泪水。随后,抹手一擦,埋头不言。 喝的又猛又急的非邪,早已微醉醺醺,他瞪着朦胧双眼,缓缓地将阿曦深陷琉璃宫的那两年情景一一道来。 说到月圆之夜,阿曦摔下床榻,嘴角骤然不断地溢出鲜血,染红衣袂,飘洒地砖。她奄奄一息,匍匐卧倒,血沾满血迹,犹如一簇灿烂夺目的末季之花。万念俱灰,枯心垂死,持守最后一口气,陷入竭槁昏沉… 非邪的话未说完,埋首不语的风墨易发出闷闷的呜哀之声,随着低咽逐渐沉重,他怅惘痛声道:“年初年末,月圆月缺,时时刻刻,我都不曾放下。夜半更深,寂静无人,她的宫墙外,我都在徘徊…” 非邪侧目苦笑,喃喃道:“宫墙宫外,却是永隔!” 风墨易嘶然长叹,悲泣道:“曦儿呀!你我竟固执至此,倘若低个头,退一步。岂会家破人散,遥遥相守,永无绝期…” 非邪晃了晃沉甸甸的脑袋,扬起迷蒙双眼,断然嗤笑出声道:“风墨易,此生你亏欠阿曦的债,休以几滴眼泪能洗清,若是七皇子还在,我倒能念着他们母子思切之苦,予彼相见!可是,那么个奇儿妙子,你竟然都守不住?又有何颜来此求见阿曦…” 风墨易的脊背霍然一僵,双手颤颤巍巍抖着酒坛,迷茫的瞳孔倏地泛清。 “我拼尽全力,保存阿曦的一寸缕息,岂能让你肆意,再以七皇子的噩耗毁于一旦?”非邪冷笑,毫不知觉风墨易的突变,“你若真心忏悔,今夜过后,各自归置。我守着阿曦丝缕寸息,至死方休,你亨你的繁华锦梦,残了此生…” 哐当一声!酒坛抖落,碎了一地。 苏漓若惊醒:这是怎么回事?俩人不是已经放下对彼此的怨恨,敞开心扉,惺惺畅谈? “你说什么?曦儿真的…还活着…”风墨易哆嗦着嘴唇,颤栗不成语调,“她在哪儿…在哪儿…” 苏漓若茫然,呆滞触视寒措氲面具的轮廓,半晌,恍然回神,慌忙挣脱他的拥护,离开他的臂弯。 寒措氲沉目瞥视她惊恐失措,局促不安地跳起,臂弯的空荡直击心头,袭出一阵痛楚。他想,他真的沦陷了! 非邪蓦然怔住,惊觉失言,遂慌出一头冷汗,故作镇定地抓起酒坛,若无其事地灌了一大口。 “非邪!”风墨易怆然叫道:“我知道你恨我,但上苍已惩我所犯过错,夺去我的煜儿。你就当可怜我…让我见见曦儿…”音未落,已泣不成声。 苏漓若呆呆站在他们侧面,心头一颤,不忍地别过眼,揣测父皇已经知晓曦妃还活着。 刹那,非邪脸上迸发裂痕,扬手一甩,酒坛震碎,叠着风墨易失手摔破的坛瓦片上。顿时,酒香溢满整个岩洞**,却震彻心头,乱糟糟一团。 “休想!”非邪咬牙,恨恨地吐出。 苏漓若低垂眸光,暗暗沉叹。 扑哧!利物入肉的刺声。 “父皇…”苏漓若闻声惊慌回头,触见风墨易双腿屈膝,跪在破坛碎瓦堆里。 “求你…让我见曦儿一面…”风墨易垂首,微驼脊背,低声央求,不知是心里抽痛还是膝盖刺痛,他的声音一直颤栗:“那怕…一眼,我知她安好,便…不再打扰…” 非邪瞪眼愣住,死死盯着膝下鲜血汩汩直流。 寒措氲平稳的目光掠过一抹愕然, 苏漓若震惊,顿住呼吸,不敢置信眼前的一幕:曾经叱咤风云,杀伐果断,手段决绝的一朝帝王,居然为爱卑微至此?几乎低到尘埃! 苏漓若看着碎瓦堆的一滩血水,泪眼模糊,艰难挪动步履,来到非邪跟前,踩着碎瓦,并肩跪下,凄声道:“前辈,求你…成全父皇!” “你…”非邪浑身颤动,怒目相视,决裂的脸色愈发难看。 风墨易恍然一愣,抬头侧目,眼眶有水波流动,心头暖意萦绕。他不曾料到,他轻视不屑她的身份,甚至将风玄煜出事的这笔账算在她的头上。若不是寒措氲出手阻止,她已是他的掌下冤魂,她不仅不记恨,仍然口口声声称他为父。现在,她依然跟他站在同一战线,并肩乞求非邪。 风墨易心里五味杂陈,既感动又愧疚,苏漓若以德报怨深深触动他孤寂而淡漠的心。 风墨易暗叹:即便没了煜儿,她还是敬重他,尊他为父!她一个女子尚且不计恩怨,想自己堂堂一代帝王,心胸却如此狭隘! “若儿…”风墨易低声哽住,膝下阵阵刺痛使他愈加心疼,一如年迈的父亲对女儿的怜爱,“快起来,别伤了腿…” 风墨易话未毕,寒措氲已掠到她身旁,垂手隐在袖内,微微一抖,一胶力道脱袖而出。 苏漓若只觉的膝盖浮动一下,锐利的碎瓦片缓缓卷扫一边,膝下已无异物,虽然岩地又冰又硬,却好过碎瓦片刺伤膝盖。 苏漓若微滞,后知后觉感到,她方才双膝跪下,似乎有一道浮力托着膝盖,离地面一叶之距,避免触碰尖锐碎瓦片。不然,风墨易的膝盖尚且血淋淋,她的双膝岂能不受伤? 苏漓若垂下眸子,浓密的睫毛遮住余光,不去瞥见身边的人。或许,风墨易和非邪不曾觉察,但她知道是他,不留痕迹运用内功护她。 “若能让父皇得偿所愿,区区一点小伤,不碍事!”苏漓若侧身,对风墨易露出温暖的浅笑,轻声说道:“我深知父皇一番情意,焉能不体谅?”她说话的同时,双膝移动,趁机朝前微俯,一阵钻心刺痛自膝下传来,她咬了咬唇,蹙起眉头,忍着碎瓦片穿透皮肉之痛,道:“前辈,或许曦妃娘娘心里也放不下父皇,故而存留寸息,难道,前辈忍心违背曦妃娘娘心愿…” “住口!”非邪愤然喝叱,浑身颤的厉害,苏漓若的话如一把利刃刺进他的心头,搅得血肉模糊。同时,也刺醒他自欺欺人的想法,原来,苦守十多年,她始终不愿睁开眼,并非不醒,而是,守在身边的人不是她痴念之人! 痛入骨髓,赤裸裸剖开事实!u9电子书 非邪嘶吼悲怆一声:“丫头呀…”你何其残忍! 但他生生凝住后面的话,仰头,任凭两行清泪淌下,此时,他的脆弱无处可藏。 寒措氲默不置言,视若无睹,他们生死搏斗,纠结不休,忽而相惺,忽而怨恨,这些于他毫无关联。他所在乎的只有苏漓若,护她周全,不让她受伤害。 寒措氲不知自己何时陷入这个致命的旋涡,但他管不住蠢蠢欲动的心。也许,他根本不想管,甚至,想彻底任性一次,那怕后果不堪设想,他也愿意扑火焚身。 苏漓若暗下功力压住他的力道,拂了他的心意,寒措氲眸光一滞,收回掌力。 若不是知晓冰棺里的睡颜美人是曦,苏漓若决不敢如此大胆为难非邪。说到底,她确实存有私心,毕竟,因着风玄煜,他们可是她的父皇母妃,她自是不能袖手旁观,无动于衷。再者,相较他们二人对曦妃的深情,苏漓若更认可风墨易。想当初,曦妃若不是心悦他,岂会为他生下皇子?即便一剑刺心,却依然苦苦执守琉璃宫两年之久,只为了等候他幡然醒悟,垂怜一视。 情爱之事,旁人看似凄苦悲惨,当局者却是甘饴之至,誓死相随。 其实,苏漓若对非邪无怨的付出,无悔的守候很是钦佩。但是,两心相悦尤为重要,所以,她于公于私,都希望风墨易能与曦妃相见相守。 非邪如入定般僵住,许久,低首扫过俩人血迹斑斑的膝盖,凝视片刻,双手用力支撑着岩壁,摇摇晃晃站起,蹒跚着脚步,微驼脊背,缓步而去。 苏漓若望着他孤寂凄苦的背影,怔忡失神。 风墨易欲言又止,嘴角泛着苦笑,隐隐沉叹。 寒措氲目光一沉,上前旁若无人地扶起苏漓若。 风墨易微愣,侧目若有所思注视着寒措氲。 “还不快跟去…”寒措氲对风墨易疑视的眼神忽略不计,沉声道:“免得他等会反悔…” 苏漓若闻言大喜,顾不得推开寒措氲,欣然道:“父皇…” 风墨易回神,喜形于色,一跃而起,冲向岩洞口,蓦地,停顿转身,皱眉道:“若儿…” “无事,我很好!”苏漓若看到他眼里忧虑,心头一暖,道:“父皇快去吧!我稍后就到…” “好,你自己小心!”风墨易点点头,深深瞥了一眼寒措氲,疾速而去。 苏漓若目送他一晃消失的身影,忧喜渗半地叹息。须臾,她正要迈开步履,却被一股力道带入怀中。 苏漓若一惊,急忙用肘部撑开力道,奈何挣脱不了,被他紧紧箍在怀里。 “寒措氲!”苏漓若脸色大变,他炽热的气息已将她层层包围,动弹不得,这种感觉让她心生恐慌。 寒措氲不理会她的愠怒,一把将她横抱,往岩洞右侧走去。 “啊…”苏漓若倏然腾空身子,惊吓之际,双手绕上他的颈项,紧紧抱住。 四目相触,俩人呼吸皆一顿,心头萦绕彼此的幽兰般清雅的气息。寒措氲定定注视,脚下却不曾停歇。苏漓若急促移开,恍然惊觉,又慌乱地松开双手,无力垂下,倒也忘了挣扎。 几步之遥,寒措氲将她放在一块较平坦岩洞石块上,俯下身,半蹲着,伸手触及她的膝盖。 苏漓若愣了一下,遂明白什么,她的心头颤了颤,双手一挡,轻声道:“不碍事,一点破皮…” 寒措氲拂开她的手,撑起她的双腿,枕着他的膝上,掀掠一半裙裾,卷起她的袂裤。 苏漓若大惊,欲抽回双腿,怎奈寒措氲托着扣住她的脚踝处,轻轻一拉,她刚蠕动起弯曲的双腿,即被他拉直固定。 随着寒措氲轻柔卷起,一双娇嫩肌雪的纤细小腿赫然呈现,苏漓若满脸通红,闪躲目光,无处可瞥,紧紧咬着唇瓣,掩饰内心的凌乱。 寒措氲看着双膝上几处伤口,虽不深,却有细碎酒坛瓦尖刺入伤口,血迹凝固,连着碎瓦粘糊一块。 寒措氲目光凛然一黯,低沉道:“忍着!”话毕,未等苏漓若反应过来,拂手掠过几处伤口。苏漓若感到一阵撕裂之痛,忍不住惊呼,却见他平静从容地挑出细碎瓦尖,弹开纷落。 苏漓若蹙眉想,他这般粗鲁从伤口里挑碎瓦尖,让她撕痛,绝对是故意而为,目的是惩处她刚才拂了他的好意。 苏漓若暗暗腹议之时,寒措氲已从怀里掏出小玉瓶,洒上药粉。一丝丝冰凉清逸的感觉覆上,很快驱散痛楚。 苏漓若暗吁一口气,垂目瞥着他低首专注地撕下衣襟摆尾作布条,为她包扎双腿膝盖,并轻柔地打上不紧不松的系结。 此时,苏漓若已经不觉别扭羞赧,心间反而淌起暖流,踌躇再三,正要启唇道谢,寒措氲摆好她的裤管,整理裙裾,放下双腿,起身淡然道:“走吧!” 苏漓若抬头,滞怔仰视他。 寒措氲正转身,余光瞥见她的呆茫,长臂一伸,掌心裹住她微凉的小手,轻轻握住牵起。 苏漓若迷茫双眼,一瞬不眨地盯着他面具侧脸,随他带领,朝着洞穴口走去。 寒措氲骤然冷冽,闷声道:“别看了,我是寒措氲!” 第二百八十七章:落泪穿冰荡回肠 苏漓若微愣,讪讪收回目光,低垂。 寒措氲轻叹一声,停顿脚步,眸光凝重,炯炯注视,沉声道:“苏漓若,你看清楚,我是寒措氲!” “你总是戴着面具!”苏漓若心间一触,抬头脱口而出道:“我如何看的清…”言未毕,她嘎然而止,惊觉失言。 “什么?”寒措氲眯了眯眼,半晌,喃喃低声似自语道:“他…很重要?” 苏漓若避开他深究的眼神,心头萦上幽暗。 “当然很重要…”寒措氲见她黯然,自顾自地说道:“无人可取代…”他顿了顿,苦笑道:“我也不能!” 苏漓若心底暗叹,甚至自责,寒措氲这般惘然纠结,源头皆由她引起,若不是她一再再而三地错认,他也不会深陷! “当然不能!”寒措氲又道:“你为他可以生死不计…” 苏漓若深感懊恼,却又不知如何解开他的心结,一时怔忡,任他执意深陷。 “又怎会有我的位置?”寒措氲低沉说着,突然,语气郑重道:“苏漓若,在我成亲之前,你什么时候想看,我都愿意为你摘下面具。圣殿外,我每晚都会为你守夜,待到成亲之后,再由守殿之士…职守。” 苏漓若心头一阵苦涩,他以为她从此久居圣殿,再也不会离开,怎么可能呢?天涯尽头没有心念之人,但尘世外,还有她的血脉相连,她岂能置之不顾?她为他倾尽全力,却寻不到一丝一毫的踪迹,伤心之余,她也无憾了。但她还有责任,为人母的责任,她已经奋不顾身任性一回,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失父又失母! 苏漓若暗下决心,待事情落定,她便离开,若不是意外遇到风墨易,她也许已悄然离去。 再一次面对寒措氲的承诺,苏漓若呆了几个瞬,她从未这般犹豫踌躇,竟不忍开口拒绝。 寒措氲言毕,也不等她回应,轻轻提气,拥着她跃上断廊道口。 二人沉默并肩,穿过长长廊道,来到后殿门口。意外发现非邪蹲在门槛,埋头蜷曲,脊背微颤,沮丧颓然。 苏漓若知道一下子让他放下往日的怨恨和执念,既艰难又残忍,他需要用尽毕生的勇气支撑破碎虚空的心,方能大度释怀,拱手相让。 苏漓若移前两步,伫立他身后,轻声唤道:“前辈!” 非邪头也不抬,脊背却僵了僵,沙哑着声音道:“去吧!” 苏漓若一怔,触目他孤寂荒凉的背影,思绪万千。 “你不是凿言他们两心相悦,风墨易更甚老夫,怎么?临到这一步,你也没有把握么?”非邪缓缓抬首,并不回头,似乎悠扬目光,瞥视殿宇内室。又似乎目空一切,卸却一身执迷,顿悟往事。 苏漓若深知他的痛楚,内心凄苦,但此时,任何言语都无法安慰他的失落。一生苦守,突然放手,他怅惘迷茫,失去方向。怔忡片刻,她迈步跨入。 “寒措氲留下!”非邪看着她掠过身影,也感觉到身后微动。 寒措氲滞住,苏漓若也停顿脚步回头,四目齐齐望向落寞的人。 “丫头…”非邪沉着脸,声音阴凉。 “别为难她!”寒措氲冷声道:“是我的错,跟她无关…” 气氛倏然凝固,沉重,阴森,笼罩整个门口,隐隐火石疾雷暗涌,俩人相执较劲,谁也不让谁。 苏漓若震惊:他们这是内功博弈!思及,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忧心忡忡看着浑身凛冽的寒措氲。 寒措氲感受到她的忧虑,垂眸一恍,堪堪退让。 非邪并未轻松,脸色反而更难看,他厉声道:“寒措氲,你别忘了大长老他们是怎么死的?也别忘了你的承诺!” 谨遵训诫,慎之权位,誓守族人,至死方休! 寒措氲乱轰轰的脑海里响起掷地有声的洪浩之誓,他敛了敛目光,垂头不言。 蔻虚观的大长老们死了?苏漓若大吃一惊,心生疑惑,百思不解:这是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寒措氲又承诺了什么?非邪为何以此胁迫他? 但有一点,苏漓若可以肯定,大长老,神纳和巫尊他们的死因蹊跷,且不能透露。或许还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族人尚不知晓,毕竟,她不曾听阿元提及。 苏漓若晃神之际,非邪沉叹道:“罢了罢了!你们…好自为之…” 他的话未落音,寒措氲毅然转身朝前殿而去。 苏漓若呆呆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拐弯处,许久不曾移目,直到耳边传来非邪气愤的声音:“丫头,老夫早就警告过你,不要惹寒措氲,瞧瞧!他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心,又被你搅乱。” 苏漓若收回空荡荡的目光,直直注视非邪,有些茫然,有些疑虑。 “我说你别祸害寒措氲,你就这般听不得?”非邪猛地站起,冲着她咆哮。“他身负重任,担当的可是全族上万条性命,难道在你眼里都是蝼蚁么?” 苏漓若错愕,非邪愤然暴怒令她猝然不及。 “丫头,你释懂壁画,解读其境,我也视你为知音。”非邪见她惊呆,脸色转变几瞬,终是缓了缓语气道:“方才洞穴里,你求我成全风墨易,现在,我求你放过寒措氲可否?” 苏漓若心头堵的难受,不知如何言语。 “丫头!”非邪见她沉默不语,喟叹道:“你若还念着寒措氲救命之恩,就不该害他。他有他的使命,也许是劫数吧!大长老他们数十条性命皆由他背负,稍有不慎,便是千古罪人,全族讨伐…” 苏漓若骇然,瞳孔猛缩,如遭当头一击,她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反复只有那一句话:大长老他们数十条性命皆由他背负… “为什么?他…”苏漓若回神,仍然颤栗,难道他杀了大长老,神纳和巫族? 不可能!他们养育他,谆谆教导,传授功力,助他修炼,造诣巅峰。寒措氲绝非狠毒之人,岂会恩将仇报,对他们下毒手?苏漓若一晃而过的念头,瞬时否定:即便穷凶极恶之徒,尚知养育之恩,寒措氲又怎会如此大逆不道,违犯天理?清华 “丫头!”非邪怒气释然,语气却肃穆严峻,一字一顿道:“你忍心将寒措氲置于万劫不复的地步?” 苏漓若心间划过疾瞬的刺痛,快的令她来不及察觉,已然悄无,只是颤抖的双肩,抽搐的厉害,她才恍然感觉:一刹而闪过的,是她的心痛! 听到非邪说,因她,寒措氲将会万劫不复,她,竟然心痛? 苏漓若整个人呆滞,思绪却汹涌翻腾,不停地质问自己:为何会心痛?为寒措氲心痛?他予她是救命恩人,即使屡次助她脱离险境,护她周全,甚至,悉心照顾,无微不至。她对他,除了感激,感恩,绝无情愫可源。但她不可否认,错觉时,她确实心生潋滟,泛起漪涟。 那也只是将他错认风玄煜,才有的幻觉。 苏漓若始终知晓自己的心意,当初暮堰湖的那一掌温暖,令她一生深陷,年华误尽。 如今,即便世间已无他,或许来生入忘川,也遇不到他。她依然坚守自己这一颗心,生生世世,绻尽轮回,只为他! 旁人,断无可能,皆是云烟。 然而,这一刻,苏漓若却心惊胆颤,因非邪的话而震撼,也因一晃而消的心痛而慌了神。虽然疾掠,已无痕迹可觅,但她还是捕捉到了。 未等苏漓若从混乱的思绪中解脱出来,后殿里传来烦躁嘶吼,震荡心头。 “父皇!”苏漓若大惊,顾不得思忖,掠影进去。 风墨易被困殿宇中央,周遭并无一物,却寸步难行,他一脸焦灼,满头大汗,束手无策,怎么也走不出脚下这几块不停变化晃动的地砖! 苏漓若见状,急忙迫声道:“父皇,切勿焦躁,先静心须定。” “若儿,你别靠近!”风墨易回头,急忙阻止道:“这里甚是邪乎,只怕设了一些旁门左道,不可轻易踏入…” 难怪,非邪将他领到殿宇,转身就走,原来,非邪在地砖上做了手脚,生生困住他。 苏漓若自然也明白这是非邪的手段,或是想让风墨易知难而退,又或许心有不甘挫挫风墨易。 苏漓若暗叹:老前辈岂非多此一举!以父皇的固执,这么多年都不曾放下,临到眼前,怎会退缩? 苏漓若思及,轻盈飘扬,落在风墨易身旁,不等他反应过来,低声道:“父皇,别着急,待会儿跟着我走就是。”说着,她屏息贯注,意念渐拢,凝神聚焦。 风墨易感到地砖不再摇晃移动,脚下一片清晰,他心里暗惊:她如何懂得这些?他揣测,非邪施了一种乏影术,其实,并非地砖飘移,而是瞳孔错幻。偏偏他破解不了,愈心焦,错幻愈厉害。 令风墨易疑惑不解的还有那个叫寒措氲的族长,尽管面具遮挡,却从他看苏漓若的眼神,风墨易隐隐觉察不对劲。 但历经风雨沧桑的风墨易,心态已然淡泊,尤其看到她至始至终敬重他,称他为父。即使他杀意已起,她仍坦然面对,没有丝毫的怨恨,甚至与他并肩跪求非邪。 风墨易不可能不感动,他想,终是儿子所爱之人,以后权当多个女儿吧!至于,她跟寒措氲之间,他选择相信她! “父皇,快走!”苏漓若以灵力遏制乏影术,将错幻荡尽,回头提醒风墨易。 风墨易颔首,刚迈出一步,非邪无声无息出现俩人面前。 “前辈!”苏漓若以为他要阻挠,微蹙眉头。 非邪怔怔注视她,半晌,赞叹道:“果然是个聪慧的丫头,这么快就悟出如何使用灵力!” 苏漓若一愣:他居然知道她拥有寒措氲的五成灵力!看来,所有的事情都瞒不过他,也就是说,穆云族大小事,他无不深知。 苏漓若忖度之际,风墨易已跨步走进内室,非邪脸色骤然一沉,似乎风墨易每一个脚步如捶鼓般,都敲打在他的心上。猛地,仰头长叹,面如死灰地转身。 苏漓若眸光暗了暗,迈步朝内室而去。 入了内室,苏漓若悄然停下,静静看着风墨易悲喜交加,俯身抚摸冰棺,哽咽轻唤:“曦儿…” 他的双手颤巍巍触过晶莹剔透的冰棺盖,熬过无数个不眠不休的深夜,尝尽蚀骨入髓的思念,他终于得偿如愿,见到魂牵梦绕的人。 她静谧无息,似逝者安眠,偏又睡颜如生,好像一唤便醒。然,却恍若罔闻,沉浸清冷梦境,不愿返尘! 叭嗒!一声,泪水滑落,滴在冰棺上,拍出一个悲鸣的音谱,直击苏漓若的心头。 她突然想起,很久不曾谱曲,久的让她都忘了,曾经文采奕奕之笔,天外飞仙之舞。 此时,这一颗颗热泪,坠落冰棺上,拍出撕心裂肺的疼痛,在苏漓若心里编织一曲荡气回肠的殇情音韵,痴了曾经深情之心,碎了封锁一室的孤寂! 蓦地,苏漓若惊愕地瞪眼,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一幕:随着泪水坠下,落在冰棺,裂开一道道痕隙,如蜘蛛网般遍布冰棺,勾勒出一幅绝美之作,满目炫光。 落泪穿冰! 苏漓若心底涌出,为这一曲,这一幅轩以冠题之名。 苏漓若原不敢打扰,这时,却情不自禁轻挪步履过去。 风墨易一滴热泪坠落,冰棺上,裂痕瞬息纵贯,一声轻呼柔唤,冰棺里,睫毛微触移动。 苏漓若诧异,几乎顿住呼吸,紧紧盯着放在腹部的纤柔双手,指尖微颤,缓缓地动了动手指。 苏漓若忘了呼叫,其实,她也不敢出声,怕这一切是幻觉,一扰而消失无踪。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睫毛掠开,一双朦胧恍睁的眼眸,如清荷出塘,探出花蕊,纯净婉雅,丝姿万千。 她的唇瓣微扬,对着苏漓若轻柔似笑,遂眸光飘移,触上伤心垂泪的男人,她的脸色倏然凝滞,慢慢沉陷悲凉。 苏漓若却想到深情痴凝,惟恐一梦,这是怎样刻骨的执念呀!荒眠多年,只为一瞥。 第二百八十八章:剧毒噬血蔻虚观 “曦儿!”风墨易抬头,透着泪眼,四目相对,他惊喜失措,颤声呼唤,入了冰棺里的人心弦,荡起一圈圈水波,氤氲眸子,迷茫不清棺边是否生死徘徊,心心念念的牵挂之人? 咔哧!脆声响起,冰裂棺开,碎成渣块,速融化水,如清泉流淌。 冰棺裂化之际,风墨易双臂一捞,抱起娇弱柔软的身子,拥紧怀里。 “易郎!”她轻启唇瓣,吐气如兰,呢喃唤道。 “是我,曦儿,是我,是我…”风墨易泣不成声,这般独一无二的称呼,是她的专属,世间仅此一份与众不同的呼唤。 她窝在他的怀里,明眸含笑,痴凝片刻,触手抚过他苍凉的脸颊,拂去斑斑泪痕。倏地,她微蹙双眉,满目哀愁,悲凄道:“易郎,你为何要弃我…”言未毕,哇!一声,猛然吐出一大口鲜血,溅了彼此一身。 风墨易见她如此悲恸,顿时,心如刀割,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来不及品尝,她悲伤的质问令他慌乱如麻。顾不得为她拭去血迹,他低首埋入她颈下锁骨处,嗅到她清闲的幽香,萦绕鼻息,风墨易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放肆的哭声,似乎迷失的孩子,跋山涉水,翻峰越岭,找到回家的路。推开门的那一刹的幸福,使他喜极而泣,往日伪装的坚强,这一刻,纷纷瓦解,卸下坚不可摧的虚伪,他在心爱女人面前,肆意软弱。 她不再追问深究,因为她知道,沉封多年,天涯相隔,他突然出现,必定经历千辛万苦,尝尽世间冷暖。 她原本性子清冷,不喜喧闹,即便昏沉多年,梦过铅华,醒来依然持守本性。 她的双臂绕上风墨易的后颈,脸颊贴着他的耳垂,柔声呢喃:“易郎…” 苏漓若呆呆望着眼前交颈痴缠的俩人,她蓦然转身,眼角泪珠悄然坠下。 梦里不知春几何?年华无痕最深处,生死相依锁宫魂,尚且人间心悦兮。 苏漓若出来时,默默站在依然蹲地蜷曲的非邪身旁,许久不曾动弹,不曾言语。 冬阳透过窗棂投射亮光,将隐藏夜暮里的悲凉,赤呈而现,无处可蔽。殿壁上的烛火恍然哧灭,当白昼来临,它一无用处,静默等待承受下一个黑暗,燃尽光芒,对抗漆黑的魅惑。 “天,亮了。”苏漓若仰头对视窗棂上投射的阳光,这里的冬日并不冷,只是她身心疲惫,觉寒气幽邃,毫无一丝温暖。惟一可以汲取温暖的人,已将她遗弃,独存于世。而他,不知生死何处归? 非邪闻言,微动侧身,迎着丝丝缕缕的光芒,竟有些耀眼,他眯了眯,低沉道:“丫头,你说的没错,他们确实两心相悦,倒是老夫,平白做了十多年的恶人…” 苏漓若移目看着他,满脸苍茫,满目疮痍。她暗叹无言,有的人固执了一辈子,耆耆之年方悟透。有的人游戏人间,纵横潇宇一生,最后凄风苦雨人寰,有的人闲情怠尽,不知情为何物?有的人情深不寿,至死不休!有的人蹉跎年华,仍是执迷惘然,不得解脱。 看世间潮起夕落,江山易主,峰岭桑田,英雄隐逝,春花秋月,美人归暮。熙攘红尘,情深易消,愚痴卑苦,慧极伤本,多情殇心,无情殇身。繁华一梦,毁损三千,盛世嘉裕,终将衰败。 “日后,你准备何去何从?”非邪的声音如遥远而空旷的荒野之地传来,却清晰入耳,苏漓若猛然回神。 “陪着前辈闲云野鹤可否!”苏漓若漂浮不定的思绪,瞬时沉淀,牵强扯出一抹微笑,故作轻松道:“你我皆孤独,既然有缘相聚,何不结伴同行…” “闲云野鹤?”非邪冷哼,斩钉截铁道:“这里你是留不得,还是趁早做打算吧!” 苏漓若滞住,其实,她心里已有想法,自然也知道此处非长久之地,若不是碰巧遇上风墨易,如何能困在这里。方才她只是打个趣,缓解非邪对她的愤懑,毕竟,她跟风墨易站在同一阵线,多少难为了他。 非邪这么一说,苏漓若很快明白他的意思,左右不过是为了寒措氲,而迁怒她。 “我…”苏漓若迟疑,该不该将心里的主意坦言相告?遂一转念,摇摇头道:“我也不知往后如何是好?天女入圣殿非我所愿,只是困在这里,怎么出去?” 非邪沉吟,许久,漫声道:“你若想离开这里,我倒可以相帮。” “我只是误入穆云山,岂敢久置圣殿!”苏漓若心里暗喜,不动声色地问道:“就怕族老们追究起来,连累了前辈。” “放心,你入了圣殿,此生便不复与他们相见,只要不惊动他们,无人知晓你离开。”非邪平静地缓声道:“等他们发现圣殿里没有你,那是多年以后的事…” 苏漓若惊讶,不禁问道:“天女既为祈福族人而入居圣殿,他们怎能置她不管不顾?自生自灭?” 非邪收回注视窗棂的目光,瞥了她一眼,道:“圣殿乃圣洁之处,特选之地,旁人岂能随意擅闯!”顿了顿,又道:“待日后,族里出生异象女婴,前任天女便可隐居地下岩洞,直致归离…” 苏漓若总算听明白了,想着历代不知多少个孤独可怜的年少女子?在这里熬到双鬓如霜,容颜衰竭,生命枯槁。她的心头一阵拥堵,难受,为那些素未谋面的花容月貌的女子心疼。半晌,她虽缓和了情绪,仍愤声道:“虽是百年族规,皆因人为之故,此等旧陋恶俗,残忍至极。生生剥夺豆蔻年华的时光,害了烂漫青春的少女,孤苦伶仃,一生荒凉,何来祈福庇佑?依我看,早该摒弃,重规族律,以人为本,尊重固基,方能积福天佑,风调雨顺…” 苏漓若愤义振词一番,令非邪瞠目结舌,闻之,欲颔首赞同,细忖又觉恍惚,孰对孰错,如何判断?他呆滞片刻,悻悻道:“你这丫头,休得胡说!百年族规,乃由德高望重的巫尊定立所成,岂是你能置喙?”下手吧 “前辈也觉得不合情理吧!”苏漓若见他复杂的神情,便知他心里所忧所虑,依着他俯身蹲坐门槛。“年复日异,物华更新,岂能一成不变。纵观朗朗乾坤,各国君侯,三年一制,五年一新,方可利国益民,百年安居。” 非邪眉头越皱越深,几乎打结,脸色也愈发沉重。 前殿,苏漓若的话一字不落飘进寒措氲的耳朵,听着她兴致勃勃的语调,寒措氲沉稳的嘴角扬起一抹深邃的弧度,眸里溢满芒光,心想:也就她这么胆大妄为,敢质疑归古巫尊们的规律,且如此斥贬!依非邪性子,任她大放厥词,亦不喝叱阻止,想来也是娇纵她罢了。 寒措氲想着,不由松了一口气,心情亦然欣悦,因为他知道,非邪不会难为她。如此他便可放心,回头朝后殿方向瞥注,目光含笑地凌空跃起,掠出圣殿,迎着熠熠冬阳,疾奔下山。 苏漓若言毕,亦沉默失神,跟着非邪一起呆怔。 许久,非邪眉头松展,脸色缓和不少,侧目看着苏漓若抱臂托腮,陷入沉思。他轻叹一声道:“你也不必纠于这些事情,老夫既承言送你离开,自然不会失言。” “前辈,那你呢?”苏漓若当然不会深究他们的族规律定,毕竟,巫族存世百年,神秘隐居,无迹可觅,其境不为人知。但它的诡异邪说却流传外世,令人闻之丧胆,毛骨悚然。 就她绵薄之力,轻微之言,又如何撼动他们根深蒂固的禁忌诫律?也不过愤然不平,舒发几句怨言罢了。当然,她并不知情,她的每一句话皆被寒措氲听去。 “我?”非邪许是料不到苏漓若会有此一问,一时愕怔,眼神黯然:他该何去何从?千盼万待的守护,灼心如焦的渴求,期切有朝一日,阿曦安然醒来。年年复始,日日如一,风雨骤易,时光茫落,阿曦终于清醒了,却不是为他而醒! 非邪的伤心失望自是不言而喻,甚至愤怒到失控,这才布下乏影术,困住风墨易。 非邪心如死灰,烟灭,原来,她沉封十多年,竟是恋舍不下风墨易,即便他伤她身心,她依然执念固深,从未弃之。 后殿里,风墨易失而复得的激动,欣喜若狂。阿曦柔情相依,不责不斥,一如当年深情。 而他,突然失去守护的目标,竟不知该如何自处?对她守护已成习惯,可怕的习惯犹如毒汁般蚀浸他的骨髓,无法更改。 非邪的落寞,孤寂,甚至,内心的荒凉,苏漓若都能感受得到。后殿里的人已无须她担忧什么,情深痴恋,生死不渝,虽然殇离别,却能白首相聚,这般幸福滋味,世间尚有几人! “我呀!职守圣殿,尚未瞑目,自是不能忽职。”非邪恍然失措,沉默良久,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嗤笑,低沉着声音道:“当年一错,今生难偿,惟愿蹉跎残生,以赎罪过!” 苏漓若凝语,她虽想着非邪留下只是徒增伤感,但情痴之人,顽固如石似铁,如何能消除他心中深执? 心里暗暗感慨的苏漓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前辈,蔻虚观的大长老们为何殆尽?究竟出了什么事?” 非邪一震,紧紧盯着她,但她眼里一片澄清,似乎只是心怀好奇,顺口一问。非邪瞧不出异常,却也静瞬片刻,缓缓说道:“寒措氲不慎身负重伤,性命垂微,大长老出手相助,耗尽灵力内功,油枯灯灭…” 苏漓若恍然一惊,心里暗暗揣度:寒措氲自幼入居蔻虚观,依阿元所言,由七个大长老,五个神纳,三个巫尊护守修炼,怎会重伤垂微?何人胆敢大逆不道,且能敌过寒措氲的身手? 苏漓若疑惑重重,却静默不言。 “损了大长老们,寒措氲并未脱离危险,而且,剧毒噬血,蚀入四肢百骸。神纳和巫尊相继出手,这才将寒措氲体内的剧毒消除,但此毒邪气甚重,居然反噬他们身上…”非邪重忆当时的情景,心头哽住,声音低沉沙哑,微微颤栗。那是一场猝然,始料未及的悲惨之殒,他们的尸体瞬间枯竭,只剩一具具骷髅,七横八竖。 他犹记似眼前,寒措氲醒来时,触及观内一地的尸骨,失神滞惚,陡地发狂暴虐,掌力似毁灭之锤,电闪雷鸣,霆声震彻,划过观内,如擂擂捣鼓,击碎物什器皿,荡成粉末飞扬。 至始至终,非邪隐在暗处,目睹寒措氲受伤,大长老们救他而暴毙。他几番欲挺身而出,但念头转到冰棺里沉眠的阿曦,他硬生生打消,无论如何他不丢弃阿曦呀! 若不是非邪心中执念太深,无法舍弃阿曦,蔻虚观的那场惨烈悲剧恐怕尘封荒埃,无人竟知。 寒措氲出观前夕,按历代族规,老族长进观迎接,待到天明,亲手携带下山,入住斋居,三日之后,任新族长大典。 老族长靠近蔻虚观,观内传来震耳欲聋的暴虐击碎声,老族长惊愕,疾速腾入观内。 眼前一幕令老族长五内俱粉,肝肠寸断,但他来不及忖度丝毫,已被狂躁疯癫的寒措氲所惊骇。他的周遭,甚至四面八方似涌进魑魅魍魉,凶魔罗刹,揪扯着他,欲要活活撕裂他。 老族长霍然明白,突兀骤变,惨遭悲愤,寒措氲功力不稳,经脉错织,恐如山崩地裂,逆流倒灌,若不遏制,只怕逆脉暴动,顷刻毙命。 老族长倏然出掌,凝聚毕生功力,倾尽一搏。 非邪再也无法坐视不理,他飞身上前,融合老族长功力,形成一股巨泛气流,直击寒措氲,如一层浓雾将他紧凑笼罩。 不消片刻,寒措氲发出一声凄厉怒啸,怦然倒地。 第二百八十九章:百年巫族盛与衰 非邪与老族长相视一望,皆松了口气,猛地,老族长喷出一口鲜血,身躯摇摇欲坠。 非邪大惊,扶他就地席坐,正要扬掌运功为他疗伤,老族长极力阻拦,道是不必费力,应留一人无恙,待照看寒措氲醒来。 非邪执拗不过他,便作罢。 老族长恍然后觉,惊讶非邪为何出现蔻虚观,迫不得已,非邪只得将他身份告知。 当年无冥利用药粉制成天女归庭假象,掩护风墨易带着灵曦离开,非邪自然顺着这个弥天大谎编下去。他巧妙隐去带灵曦回来,入居圣殿后宇之事,只道是,思切乡情,故而回来。 许是老族长内伤严重,无暇思忖非邪所言真假,点点头,叹息道:“不承想,天女归庭多年,守殿之士竟然有心返回。想我巫族自天女离圣殿归天庭之后,日渐衰退,人烟不盛,而今存留仅有上万人数。思及往昔鼎旺,届有今时数倍之多,巫尊们再三商榷,拟改穆云族,顺应神灵,安抚滔怒,以避祸端…” 非邪心下暗自愧疚,若非当年一错,巫族怎会遭此灾祸,殃及族人? 据老族长述说,天女离殿,族人惶恐不安,总是忧心天降灾祸。果不其然,三个月后,暴发一场凶猛瘟疫,肆虐族人性命,短短数日,毙了一半。 无冥乃巫族神医,他识别花草,精通医术,巧制丹药,往昔,不知免去多少疾病患难。 此番瘟疫来势汹汹,药物匮乏,族人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亲人猝死,尸骨成堆,燃火焚灰。那时,哀声萦绕穆云山百座峰岭峦山,阵阵悲鸣,泣血涕零。每个族人脸上都是惨云凄雾笼罩,相拥慰籍,又痛哭流涕。 非邪内心煎熬,垂头不敢瞥视老族长那愁苦涩涩的脸。尤其,他一声声捶胸悲叹:“巫尊传书,告知寒措氲修炼艺成,可选个吉日接他下山,任权职位,造福族人。孰料,又一场天降横祸,竟损了他们性命,这可如何是好?只怕族人知晓,必然人心惶惶,终日恐慌,不得安宁…” 话未落音,老族长怆然泪泣。 非邪双手紧握成拳,也是痛心疾首,懊悔丧气,怅惘落泪。 寒措氲昏至半夜方醒,茫然呆滞几个时辰,仿若雕像,置定不动。 老族长强撑着起来,握着他的手掌,谆谆嘱咐,诲而不倦地安抚的他的情绪,直到天色大亮。 寒措氲哧地站起,欲摘下银色面具,老族长眼疾手快阻止了他,并告诫,他的面具只能在新婚之夜,由新娘亲手卸掉,素日不得擅自摘下。 非邪不知寒措氲究竟把老族长的话听了几成进去,但所幸的是,总算将他逆反错位的脉络制抑顺服,不再狂躁暴动。 老族长带来一套黑玄披氅,让寒措氲换上,至于他原来那身月白衣衫,血迹斑斑,污渍驳驳,老族长当即挥掌碎了它,洒了漫空飘扬。 待寒措氲换置好衣裳,老族长将大长老们十几具骷髅移至蔻虚观后山峰林中,凿地挖坑,埋骨葬冢。 他命寒措氲跪下,行召覆礼,告慰亡灵,安息长眠。 寒措氲一直沉郁不言,此时,恭恭敬敬屈膝跪拜,叩头三响,完成老族长指示的丧礼之祭,以慰他们在天之灵。 祭了他们之后,老族长带着寒措氲下山,而非邪返回圣殿,大醉一场。 过了几日,趁着漆黑的夜,他摸索下山,得知寒措氲即任新族长,而老族长硬撑到寒措氲接任大典结束,当夜逝世。 非邪久久不能平静,他不知老族长如何跟族老们交代大长老,神纳和巫族的事,但,全族守斋戒律,克己禁欲十四天。 非邪潜入斋居,看着颓然不振,迷惘怅然的寒措氲,他沉叹一声,揽下老族长未完成的心愿,导引寒措氲当守的族规,阐明族律禁忌,还有他身为族长的责任。且将百年以来,族里所发生的奇闻异事,神迹传说,甚及穆云山百座峰峦之势,一一详告他知晓。 那一夜,是非邪有生以来,最为阔谈的一次。面对沉郁寡言的寒措氲,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既似慈母般孜孜叮嘱,又像严父般警语告诫,更是长辈的谆谆教导。 寒措氲终是不负他的一番心力,语重心长的引导。 就在非邪滔滔不绝,口干舌燥之际,呆愣如木,滞怔似凝的寒措氲抬眸注视,眼里一片浩瀚,明亮无垠。 非邪重重吁了一口气,松懈刹那,心力交瘁的他,倏然瘫软在座。他一度以为寒措氲得了失聪盲语症,整整一夜,浑身竟不微瞬动,也没只言片语,那怕一个投移的眼神,也不曾予以。 非邪说的很慢,缓缓续续,时断时继,苏漓若知晓他讲述这一切的艰难,风雨飘摇的巫族,即便改族名,也返不回当年的兴旺鼎盛。 苏漓若暗揣:非邪之所以不惜暴露身份,不遗余力地引导寒措氲,因为他清楚,若不能稳住寒措氲,穆云族一脉,恐会消弭于世。 即便现在人烟稀薄的穆云族,他们还是秉承百年族规定律,崇尚天宿之象,祭献之礼。仰观星耀,视察穹苍,以此推算全族的福祸运势。 倘若他们惊闻大长老他们惨死,老族长也非寿终正寝,而新任族长萎靡不振,怕是一场灭顶之灾。 苏漓若越思越深,心里也愈发沉重,没想到,寒措氲竟遭际这般惨痛!那些大长老们,养育陪伴,教导传授之恩已是重如泰山。危难时刻,甘愿毙命,换他无恙,这样恩情,恐是他心口永不磨灭伤疤! 苏漓若终于明白非邪为何恼怒,再三警告她远离寒措氲,不惜承诺帮她离开这里。 他所背负的何止全族人的寄望,还有血淋淋的惨痛,十多条为他牺牲的性命! 据非邪所言,巫族源于南楚国师,他通晓星象,对布罗卜算,无不精准,故而深受南楚王的宠信。 国师身份尊荣,气势雅致,容貌俊美,偏生又聪颖智勇,奕得一双通天眼,竟将那北斗七星观察入微,精湛卜算的毫不偏差。南楚王对他极其欣喜,甚到言听计从,深信不疑的地步。 南楚王赐他府邸,巍峨壮丽,堪媲皇宫。拟号巫族一脉,得以共亨南楚繁华,又赏奴仆成千,婢女上万,更是赐予无数奇珍异宝,稀世罕物。 国师心思缜密,深虑久宠招嫉,盛极必衰。他严律克己,勤俭养德,周济穷困,援助潦倒,收留贫民,养育孤寡。快眼看书 国师终身不曾入俗,想着自己百年之后,这些人该如何安置,便将推卦卜算之术教给他收养的那些人,又挑选一部分灵敏之人,传授如何观察天宿星象。 后来,国师暮垂逝去,临终之际,告诫弟子,行不可偏,为不可极,言不可满,语不可过,凡事留三分,勿逞好勇之气。最后叹道:“伴君如伴虎,趁着王上恩宠未消,泽浩庇护,你们请赐举迁,王上看在为师薄面,定然不忍拒之,且瞧你们羽翼未丰,不堪重负,断不会难为。” 弟子们面面相觑,心存疑惑,天下之大,举迁何处容身?再者,眼前荣华富贵,亨之不尽,难道师父垂弥糊涂,竟弃盛世繁华,而跋山涉水,艰辛万苦,另觅安处? 国师见他们迟疑,当下也不多言,只道:“福兮祸兮,福祸相依,患兮端兮,患端难测,你们悟吧!领受多少,且看个人修为。”言毕,魂归。 话说,国师殡葬之后,弟子们并未承行师嘱,请辞举迁之事,仍继续效力南楚王。 不觉时境三年,弟子们颇有国师风范,懂得运筹帷幄,谨言慎行,克守本分,诫勉逾越,倒也相安无事,甚得王上之意。 上元节,南楚王让国师弟子卜算一卦,可否借机攻下邻域? 弟子戒禁沐浴,布阵观星,得卦吉兆。南楚王大喜,亲自挂帅上阵,率领将士入侵邻域之地。不料,竟中埋伏,折损兵将过半,惨败荒逃。 遭此屈辱的南楚王将滔天愤焰迁怒国师弟子,而朝中那些嫉恨已久的大臣们,纷纷上奏弹劾。举例国师乃妖法作怪,蒙蔽圣目,欺瞒圣意。他收留贫民,养育孤寡,实属壮强阵势,暗中招兵买马,如此谋逆之心,简直昭然若揭。 南楚王闻之暴怒,下旨革去仙逝的国师封号,获罪一众弟子,顷刻之间,屠声四起,残暴杀戮,哀号一片,血流成河。 幸尔,弟子们在南楚王败仗之时,预感厄运骤降,已悄悄送走一部分,剩余的人正准备逃走,却成了刀下亡魂。 弟子们带着残存的巫族一脉,翻山越岭,来到穆云山定居。 穆云山地势险峻,却物产丰富,巫族隐世而居,外人无从寻迹,都以为在那场残暴屠杀中灭绝。殊不知地杰物广,人灵聪宇,短短数年,便壮实巫族一脉,人丁兴旺。 后来,外界泛扬巫族神秘诡异,竟在那场浩劫屠杀,复生存留。传闻神乎邪乎,令人望而却步,不敢涉险探索。 其实,这是巫尊令人故意散布出去,目的是为了杜绝猎杀者的追捕,也为了阻止好事者的涉奇之心。 当然,巫族一脉传承国师,对天宿星象,卜卦推算还是精湛奕权,旁人外者自是望尘莫及。族人习武壮体,修炼心得,灵力术语,自成一派。 这一日,苏漓若陪着非邪蹲坐后殿门槛,听他奋愉缓述巫族过往的盛华之繁,又郁郁叹息今时穆云族的状况,忧心忡忡。 后殿内,风墨易拥着灵曦,倾听她的细诉那两年的苦苦守候,这十多年的昏沉,置梦魇幻境之中。幸亏,非邪每日定时运气输送灵力,护她丝缕气息,不致寸断。 风墨易追悔莫及,他若知晓她的心意,岂会愤然囚宫为牢,让她白白苦守两年?而他夜夜徘徊宫墙外! 灵曦感念他寻至而来,定然经历九死一生,方能临到她面前。她遂轻叹一声,消将往事化烟云散去,除却满腹惆怅,还有爱恨怨念。 她偎依他的怀里,双眸神采奕奕,溢得一室黯然失色,她却毫不知觉。 她这一生,脾气清冷,又爱得太满,性情傲斐,却深陷僵局,本是高昂姿态,最后卑微尘埃。 苏漓若感觉到身后响声,回头见是风墨易,忙站起来,叫道:“父皇。” 非邪则沉着脸一言不言,许是跟苏漓若叨念了太多太久,他有些疲倦地闭上眼,斜靠着门框,似寐。 风墨易看了看非邪,招招手,轻声对苏漓若道:“若儿,你来一下!” 苏漓若侧身边看了非邪,点点头,随风墨易进去内室。 待俩人离开,非邪蓦然睁开眼,此时,他心里思忖的不是风墨易找苏漓若作甚?毕竟,他们是一家人。 他担心的是,苏漓若究竟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准确的说,她是否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对于穆云族的现状,寒措氲至关重要,他的能力毋容置疑,能否重振穆云族,就看他的作为。 不管遭遇什么,非邪始终相信,惟有寒措氲才能稳住风雨飘渺的穆云族,况且,他的身边还有沐芷这个得力的帮手。 思之,非邪猛地想起,苏漓若称风墨易为父皇,但很明显,她根本不是风墨易的女儿,难道… 不可能!非邪犹记当年,七皇子出生时,风墨易已有三个皇子,如此看来,苏漓若也不定是他哪一个皇嗣的妃嫔! 想罢,非邪微微松懈,再次闭目假寐。 苏漓若随着风墨易来到内室,冰棺融化成水,慢慢凝干,只剩一滩水波,微微漪涟。 许是身子虚弱,灵曦依斜座上,也难怪,昏沉十多年,一朝醒来,见到心念之人。若不是她生性清冷,怕是心潮如涌,支撑不住。 她眼底微含温意,对着苏漓若婉柔一笑,她自冰棺掠开眼的那一瞬,触目令人惊鸿的容颜,便是这个姑娘。 苏漓若一时思绪万千:风玄煜多年思念娘亲,且不知她还活着,如今,却是无缘相聚。而她,虽替他完成心愿,有幸相见,终究不是他的心境,如何替代? 苏漓若忍着濡湿的双眼,怕一不小心滑落,抬眸瞥了风墨易,双腿一屈,缓缓跪下,低头轻唤道:“娘亲!” 娘亲!是的,她唤她作娘亲,而不是母妃。她明白风玄煜的心意,渴望一个平凡而温馨的家,父慈母善,其乐融融,却非勾心斗角的皇嗣血脉。 娘亲?灵曦浑身一颤,几乎从座椅跌下,还是风墨易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第二百九十章:失控疯狂遭鞭责 灵曦稳了稳心神,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她从未如此慌乱,不,从未如此震惊,或许更确切的是惊喜。 这一声娘亲,生生将她唤得肝肠寸柔,剥茧抽丝般疼痛。 “你…”她颤得厉害,竟无法言语。 风墨易紧紧揽着她双肩,轻抚她的情绪。 许久,灵曦终于平复汹涌澎湃的心情,她缓过神,疾声道:“快…快起来,到娘亲跟前…” 苏漓若含着眼眶里滚烫的水波,使劲吸了吸鼻子,起身移步,至到她面前,俯身半蹲半跪,仰头唤道:“娘亲!” 这一声饱含多少辛酸艰苦,也道出她和风玄煜的心愿,她落地丧母,从不曾体会母爱滋味。眼前温婉之人,让她潸然泪下,清脆而诚挚喊出梦寐以求的温情。 “我儿…”灵曦弯腰抱住她,回应她的满怀期待。 苏漓若哭到不能自己,扑倒她的膝上,就像分离多年的母女,一朝相见,喜极而泣。 风墨易静立一旁,看着俩人相拥喜泣,心头哽咽,泪水迷糊了双眼,嘴角却扬出一抺欣慰的笑意。 待俩人收住泪水,看着彼此红肿的眼眸,苏漓若率先羞赧地低头讪讪一笑,急忙拭去灵曦裙袂的泪痕。 灵曦温婉含笑:她这般像极了跟娘亲撒娇的女儿,忖着,她抚上她的脸颊,双手捧起,柔而促道:“来,跟娘亲说说煜儿…” 苏漓若浑身僵滞,血液似乎凝固,心里哀道:这才片刻欣愉,便要承受悲痛吗?可这原本就是奢求了瞬息温馨,又怎敢贪恋过甚! 半晌,苏漓若眉梢余光颤巍巍瞥向风墨易。 风墨易轻轻晃了晃,摇头,一个眼神阻止了她的欲言。 这份撕心悲痛,他都无法承受,何况昏沉多年的她。灾祸猝不及防,惨剧在劫难逃,那么就让悲痛止住,不要蔓延波及。 苏漓若明白他的顾虑,深刻体会他的无奈,独自承爱锥心刺骨的伤痛。 “娘亲的煜儿呀!生就不凡,他…智勇双全,盛誉武林,文韬武略,栋梁之材。”苏漓若娓娓而谈,声音轻盈,悦耳动听。“收服蛮夷,开垦荒野,拓建山庄,封都为城…” 她的声音越来越柔,如湖水轻波漫边。“他呀!性情冷峻,气宇狂傲,实则,侠道仁心,深明大义…” 她渐渐陷入回忆,眸子泛起幸福的光芒。“…我与他相遇悠悠湖畔,那时我正年少无忧,而他恰恰一掌温暖…我们游暮堰湖,登寒枫塔,取同心结…” 苏漓若双臂一拢,脑袋一斜,枕着灵曦膝上,眸里涌动的幸福溢满脸上。“…他待我极好,宠我至深,此生能遇他,是若儿几世之幸!我们成亲时,邀无冥舅公为高堂,证见我们的誓约,执子白首,生死不离…” “舅舅!”灵曦轻揉她秀发,绸缎般丝滑,触过掌心。“我儿大婚,娘亲竟不在堂上,为娘愧对我儿,所幸上苍垂怜,还好有舅舅替娘亲临在…” 风墨易怔滞,没想到煜儿竟带她回月邑山庄,且举行大婚!他果然是深情至极,为她弃帝位,惟独痴心一人。 “娘亲不必自责,待娘亲养好身子,我们再相聚。”苏漓若宽慰道:“届时,我们带着庄儿来看娘亲…” “庄儿?”灵曦又惊又喜,难以自抑,声音迫切颤抖,又不敢置信问道:“你是说…” “嗯,娘亲的孙子,他的小名唤作庄儿。”苏漓若仰头,目光灿烂如阳,语气肯定地颔首道:“他叫风轼叡,已近周岁…” 灵曦紧紧抓住她的臂弯,似乎拼尽浑身力气攥着,指尖没入衣袖,绞得出一道道勒痕。她几乎喜极失措,喃喃自语,颤声道:“庄儿,我的孙子,他叫风轼叡…” 而说到这里,苏漓若却骤然停下,她的心似被锐物捅了一下,扯出一阵生疼,她的庄儿周岁了!想她竟然狠心弃他不顾,奋疾跃崖。触及,她的眼前又泛起风玄煜坠崖那一幕,苏漓若再也忍不住低声痛泣。 “寡的孙子?”风墨易震惊,遂斐然大喜,激动的语无伦次,自顾自言道:“嗯,寡的孙子,那定是个巧人儿!” 想当初,他对风玄淙失望透顶,灰心至极,却在惜瑶生下皇长孙灏儿之时,且宽宥风玄淙的罪过,可见他对孙辈寄予厚望。 因着灏儿,他对荒淫无道的风玄淙尚且如此宽容大度,更何况风玄煜岂是风玄淙所能攀及?风墨易自风玄煜出生,便集宠一身,倾尽全力为他筹谋,而他的孩子,自然更甚风墨易的心,突闻之,如甘似饴,在他心里绽开一道卓绝风景。 “怎么?这是…”灵曦见苏漓若埋头啜泣,欣悦的脸色倏然一怔。 风墨易心里猛地钝痛,苏漓若的泣涕,使他幡然清醒丧子之痛。 “娘亲,若儿…这是,这是欢喜太过,一时情不自禁…”苏漓若抽泣,断断续续,抑了几次,方才稳住决堤的情绪,抹了抹泪痕,扬起一脸笑容。“娘亲休要见怪,是若儿鲁莽,惊扰娘亲…” “你这孩子…”灵曦畅展眉目,忧虑一晃而散,柔声道:“确是性情中人,倒着实吓了为娘,好了,我们得以相聚,这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我儿,不必感伤过甚,此时,虽然煜儿和庄儿不在身边,且待为娘身体恢复,我们一家人就团圆了。” “嗯。”苏漓若笑容更甚,堪堪掩饰沉重的心思,清脆应道:“娘亲说的是!” 她之所以这般清扬声音,适时提醒一旁满脸怆然的风墨易。 风墨易很快隐去哀恸神情,缓了缓,温声道:“曦儿身子虚弱,不可太过消耗,你这会儿也累了,待休息好了,再跟若儿置谈可否?” “好。”灵曦满目柔情,对着风墨易嫣然一笑,顺从地颔首。 苏漓若也看出她疲惫不堪,倦意怠乏。醒来半天,她未曾歇口气,心情又经历大欢大喜,若不是她性子清冷,心态淡泊,超乎常人的承载之力,如何消得了这些喜极!中文吧 苏漓若点点头,缓缓起身,与风墨易右左相持,掠开珠帘,扶她躺在榻上。 多年不曾着榻,日日夜夜困在冰棺里,她虽昏沉,但能感应到那股刺骨寒心的冰冷。无时无刻,不透彻她的身体,甚至,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渗着冷若冰霜的寒气。 也是幸亏非邪以内功为她提气御寒,以灵力将她持养,否则,早已魂断魄散,香消玉殒。 灵曦扑下睫毛,合上眼,感到身上暖烘烘的她,十多年来,第一次这般舒怡,她嘴角微含,面容柔美,很快进入梦乡。 苏漓若看着她恬然入梦,心情久久难以平静,五味杂陈,感慨:她虽然沉眠冰棺十多年,却是倍受煎熬,从未真正安然舒坦,入境梦乡。这一次,她终于着床,躺在柔软榻上,身心舒畅,轻松入眠。 苏漓若瞥到她纤纤玉指,仍然扣着风墨易的掌心,心头不禁泛起苦涩:她这是惟恐梦一场,醒来是虚无,怎么也想不到端傲清冷的她,竟爱的这般深满沉重,耗尽精力,损尽心神! 风墨易厚实大掌将她纤细小手包容的严严实实,沿坐榻边,满目柔和,静凝安眠的面容,漾了一室深情。 苏漓若悄然退出,迈步到门槛处,却不见非邪的身影,她恍然一惊,正要抬眸瞥寻。只觉眼前一晃,掠过一道疾影,未待她仔细看清,已被一股雄厚力道扯出。她轻盈的身子荡起,扬出飘逸的弧度,如鸿毛般柔雅,又似一叶枫落潇宇,凌空跃向前殿。 苏漓若双脚触地,迎面扑鼻而来的冷冽气息,使她愣住,整个人已被箍在双臂之间,抵在殿壁。 后背隐隐传来的冰冷使她逐渐清晰眼前的面具,他的眼神喷射出令人骇然的阴鸷戾气,将她笼罩。 苏漓若呼吸几乎停顿,他周身压抑的情绪,却通过粗重的喘息,不断地喷洒她脸上。 苏漓若惊恐,不知他为何暴怒了!但她想起非邪所说的蔻虚观那一幕,难道,他又复发了? “寒…”苏漓若困在他的臂弯,浓烈而炽热的气焰灼得她几乎燃烧,她刚出声。他俯首,如火焰般的嘴唇覆上她微凉的唇瓣,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崩塌,他疯狂肆意地汲取她甘饴的清香。 苏漓若脑子轰隆隆炸开,惊颤瞪大眼,浑身血液刹那凝固,不知所措,也忘了推开他。可他的力道之大,几乎将她揉碎,塞进胸膛,她又如何挣脱的了? 许久,久的苏漓若近乎窒息,感到心口空气稀薄,一丝丝被他抽走。一阵眩晕袭来,她陷入黑暗,瘫软的那一瞬间,她的脑海窜出邑王府的情景。他生气时,便是这般狠戾霸道地肆虐她,后来,回月邑山庄,他的身上很少出现这种戾气… 恍然在一片漆黑摸索几圈,她又觉得全身勒得难受,宛如溺水般找不到浮木。就在她以为沉沦之际,一阵鞭笞声彻耳贯入,竟惊醒了她,只是当她掠开双眸,仍然一片昏暗。 她以仅存的微薄气力挣扎,余光瞥见非邪手执长鞭,铁青着脸色,使出浑身力道,扬鞭抽打。 寒措氲将苏漓若牢牢拥在怀里,难怪她睁开眼,还是一片昏暗。他的臂力如铁,箍着她紧贴胸膛。而他背后对着非邪,任凭长鞭抽打,随着鞭声频繁,披身的风氅撕裂声赫然骤响,扬起一片片破碎。 苏漓若感到头痛欲裂,浑身又动弹不得,动了动嘴唇,却发现喉咙干涸,几乎失声。 扑哧!扑哧!鞭挞入肉的沉闷声,震撼苏漓若心间,像抽在她的身上,阵阵撕痛。 苏漓若大口喘了几瞬气息,迸发出沙哑的嘶吼声:“别打了…” 鞭声倏然消停,寂静片刻,非邪扬手弃鞭,顿足上前,厉声喝斥道:“孽畜,还不放手?” 苏漓若抬头,撞入他深邃不见底墨潭般的眼眸,她怔住,他眼里决裂出一道道伤痕,搅着汹涌的情绪。 她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他会如此痛苦?失控暴怒,甚至,发狂。 但他的眼里那崩溃的绝望令她颤栗,五内揪痛,他怎么啦? 寒措氲一瞬不眨盯着她惨白的脸色,颤栗的唇瓣,他心底划过刺痛,迟缓钝拙地一点点松开臂弯。 苏漓若得以解脱,难受地捂着胸口,气喘吁吁,心惊胆战地忖道:他难道想勒碎她吗? 非邪快步过来,扶着苏漓若,轻拍后背,为她顺气。 寒措氲僵滞,瞳孔却猛缩收紧,苏漓若几乎喘不气的难受模样彻底击锤他的心房,震碎他的狂乱,霍然清醒:她差点命丧他手中! 原来,寒措氲离开圣殿下山,却在半道碰上沐芷。 这也难怪沐芷心焦如焚,不顾禁忌上山找寒措氲。 自苏漓若入居圣殿,根本不见寒措氲的人影,说好第二天回去,却临到午时,才派阿辛策马下山。阿辛找到她,转达了寒措氲意思,他还有事,得继续留在蔻虚观,族里大小事务暂由她定夺处理。 沐芷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无可奈何,她隐隐猜测,寒措氲滞留蔻虚观怕是为了苏漓若吧!可他都不计后果吗?且不说圣殿禁止旁人入内,就族里一大堆事情等他裁决,他究竟想干什么?在殿外守着她吗? 沐芷越想心里越苦涩,她跟他将近两年的朝夕相处,也抵不过苏漓若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光么? 可她能怎么办呢?即便他一个关怀的眼神都不曾给予,她还是一如既往,竭尽全力为他排忧解难,成为他最得力的助手。曾经,她以为她的忍耐,她的付出,他会用心感受到,她,势必是他日后的贤内助。 失望几乎将她覆没,她仍然强打起精神,为了挑选守殿之士而紧锣密鼓地筹备事宜。 沐芷一见寒措氲的面,抺了一把额头汗珠,展开温婉的笑容,道:“阿氲,我正找你呢?” 寒措氲对沐芷行事决断,定夺能力,他还是比较欣赏,也深知沐芷为人处事,把握分寸,从不越矩,更不会做鲁莽之事,看她急冲冲上山,定然事情较为紧急。 不等寒措氲开口,沐芷急促道:“阿元跑到族老们面前,自愿请缨,上山做守殿之士!” 第二百九十一章:满心欢喜皆成空 寒措氲目光一滞,遂深沉不语。 “也不知这孩子怎么回事?”沐芷叹道:“劝也听不进,从未见他如此固执,族老们最后决定请示你的意见,毕竟,阿元一直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寒措氲沉吟片刻,问道:“你可有适合人选?” 沐芷颔首,朗声道:“族里已有五个人选,皆是体魄强壮,武力不俗的年轻男子…” 未待沐芷言毕,寒措氲断声道:“既然阿元心意已决,那就让他上山吧!” “什么?”沐芷错愕,他何时这般草率?竟然不假思索,果断应允! “这样吧!你回去让阿元上山找我。”寒措氲平静吩咐道:“我跟他谈谈,至于,那几个人,算了,不必甄选。”说着,挥手让沐芷先回去,他则改变主意准备返回圣殿。 沐芷怔忡,须臾,黯然转身,独自下山。 寒措氲返回圣殿时,恰巧苏漓若与灵曦相拥而泣,蹲守门口的非邪闻声急促入内。却发现温馨一幕,不觉顿住脚步,凝神看着她们,感受这一份意外的喜悦。 七皇子竟封地为城,建造山庄,自立门户?而苏漓若居然是他的夫人!他们不仅恩爱情深,还生了个孩子。 七皇子有孩子了!非邪抑制不住激动,一时倒也忘了追究苏漓若为何欺瞒阿曦,没有告知七皇子出事! 非邪听着她缓缓道来,如何相遇相识,相爱相惜,情深不渝… 沉浸喜悦之中的非邪,毫无察觉寒措氲呆滞在他身后。 苏漓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如锤子敲打他的心房,将他满心欢喜,凿的面目全非,搅得乱成一团。 非邪听罢回身,意外发现去而复返的寒措氲,恍然失神僵滞在身后,他当即黑下脸,一掌推开,低沉道:“你当真是疯了,这般无视圣殿禁忌…” 寒措氲一个趔趄,僵住的身躯倏然摇晃,几近跌倒。 非邪大吃一惊,这才发现不对劲,寒措氲周身气势幽寒冷峭,深眸涣散嗜血狂峻。 非邪暗道不好,挥掌震出寒措氲,将他逼至前殿,喝声道:“寒措氲,赶快以你的灵力遏止经脉逆转…” 寒措氲仿若魔怔般任其挥掌喝斥,充耳不闻,也不反抗,他浑身僵硬,瞳孔空滞,双掌却哆嗦着,愈抖愈烈。 非邪眸光一厉,扬掌打开圣殿大门,运聚内力,眼见寒措氲控制不住,他的双掌骤然劈向寒措氲,一股巨大气流包围,将寒措氲紧紧困在中间。非邪大喝一声,迸发出震撼力道,击中寒措氲。 寒措氲赫然一震,黑玄风氅扬起冷冽弧度,眩过一道光芒。 寒措氲的身躯如雄鹰盘旋,穿梭大殿,震慑出令人心悸的寒气,箭矢般直挺疾飞,贯穿大门,怦然坠落殿外。 非邪飞快掠影,返手推掌,大门应声关门。 他落在匍匐倒地的寒措氲几步之遥,疾呼道:“寒措氲,你快清醒!不可再让蔻虚观的悲剧发生…” 他的话未落音,僵直不动的寒措氲一跃而起,风氅飘扬,魅影一闪,荡然无踪。 非邪脸色大变,心里又惊又惧,寒措氲陷入魔障,还未清醒,尚若发狂,势必伤害无辜。 非邪无暇顾及他为何突然发作?一口气几个起落,翻遍附近的大小峰峦,寻不得寒措氲的踪影。 焦心如焚的非邪,仰头长叹:难道天亡巫族?这般寻找不到,只怕发狂的寒措氲是下山了! 猛地,他如遭当头一棍,剧烈颤动,幡然转身,疾速奔向圣殿。 苏漓若昏迷那一刻,非邪击门而入,眼前一幕令他双目圆睁,青筋暴涨,大喝一声,狠狠劈掌,击中寒措氲的后背脊骨。 寒措氲陡遭一击,痛疾胸前,他震住,缓缓移开嘴唇,茫然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苏漓若,褐瞳里泛涌的疯狂,逐渐平复,归于静谧。 非邪不知苏漓若如何,但见寒措氲竟敢轻薄她,一时怒火攻心,跃起取下挂绕殿梁的长鞭。欺身上前,纵手一嗖,扬鞭抽打。 寒措氲呆呆注视怀里几近无息的苏漓若,脑海翻腾,怒涛澎湃。他竭力冷静,心,却被一只强劲大手撕扯,揪痛直达四肢百骸。 此时,寒措氲踉跄脚步,跌跌撞撞转身,摇摇晃晃朝着大门,满脑子都是雷厉闪电般轰隆声震荡:他差点杀了她! 苏漓若终于顺出舒畅的气息,这才感觉浑身虚空,似乎流失了什么,她冲着非邪艰难扯出淡然一笑,示意自己无碍。 她望向步履蹒跚的寒措氲,惊吸一口冷气,他的后背鞭痕纵横交织,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令人触目惊心。黑玄风氅已是褴褛不堪,破裂残缺,随着他举步维艰,垂微飘扬。 苏漓若心头似利刃刺入,搅的一阵生疼,眼眶倏涌水波,他的身影模糊不清。 她拼命地忍住眼眶里不停滚动的泪水,不让它滑落,却痛涩双眸,不见寒措氲的踪影! 苏漓若呆滞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来不及隐藏的两行泪水淌下,划过脸颊,竟是灼热而刺痛。 非邪侧身一旁,将苏漓若极力隐忍的怜惜,却又无处可躲的心疼,尤其,她猝然坠落的泪水,看的切切实实。 她居然不恼怒寒措氲的为所欲为,也不惧怕寒措氲毁灭般的杀伤力,更不惊骇寒措氲为何对她失控,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非邪脸色骤变,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他低咒一声:“该死的!” 他不知是愤怒寒措氲,还是对苏漓若失望? 刚刚知晓她是七皇子的人,喜悦还来不及缓过劲,却要眼睁睁看着她心疼别的男子! 这丫头竟然移情别恋,对七皇子如此不忠?枉费他白白欢喜一场! 可是,七皇子不在了!这个念头让他幡然惊醒,他似乎没有资格责怪她变了心。 但她曾经与七皇子深情相许,至死不渝,不过一年多时光,她竟忘了承诺! 她既然读懂他的壁画,岂是无情之人?然,她为何对寒措氲这般在乎?他伤害了她,她居然还心疼他?我看书 非邪心里百般不是滋味,脸色阴森的渗人。 他忿忿冷哼,拂袖掠出大门。 闻得一声大门关闭哐当,苏漓若倏然摇晃身子,俯首弯腰呕出一口鲜血。 半晌,她拭去嘴角的血迹,环顾空旷而寂静的大殿,浑身乏力,阵阵眩晕,似乎五脏六腑皆虚浮,思绪遥远缥缈,忆力都消失,一丝不剩。 惟有寒措氲血淋淋的鞭痕如印烙进她的脑海,掏空她思索念虑。 她颤巍巍摸索着靠近殿柱,倚身支撑着缓缓滑落,她眼前一黑,颓然倒地。 “风玄煜…”苏漓若惊慌大叫,从梦魇中醒来,她满头是汗,虚乏地睁开眼。入目非邪一脸忧虑,却瞥见她醒来一瞬,陡地阴沉。 苏漓若心里苦笑,前辈误以为她跟寒措氲纠缠不休,怕是厌恶至极! 可他又怎能明白,若不是寒措氲身上焕发那份熟悉气息,令她思念寸碎,她岂会深陷僵局,除风玄煜以外的男子动心。 他根本无法体会,她的悲凉,已经荒漠无望的心海,骤然投进一块石头,掀起希冀的浪涛。 她飞蛾扑火般靠近,却发现不过是虚幻一场,痴人恋梦。她想抽身远离,心头缠绕千丝万缕的不舍,如灵肉分离般撕裂,又似剜掉心底珍藏的那份记忆,痛苦不堪。 看着她仿若失魂般颓靡,非邪终究不忍,缓了缓脸色,道:“你且在这里休养几日…”顿了片刻,沉声道:“灵力突然消失,身体难免会承受不了。不过,你放心,那本不属于你的,亦不会有什么伤害!” 灵力消失?苏漓若并未思忖灵力为何消失?她茫然四顾,发现置身精简不失淡雅,幽静而清冷的室内,她躺在舒软的榻上,盖着暖和的被褥。 想是非邪返回时,见她昏厥,这才将她置于此处。 “这是偏殿,阿曦的居室。”非邪见她疑惑,缓声说道:“为了存放那具冰棺,我才将阿曦移至后殿。” 原来是娘亲的居室!苏漓若不言,敛下眸光,双手将被褥一角抓拢,紧攥掌心。她知道,倘若她开口,势必惹怒非邪不可,几番欲言,不敢出声。 “你只是一时虚乏,体力不支,并无大碍。”非邪沉吟片刻,冷声道:“待你恢复精神,我送你离开。五日之后,恰好祭天之礼,族老们无暇观察星象,正是松懈时刻。” 苏漓若怔忡,她知道,非邪一直寻找机会,让她离开这里。此时闻之,不由恍然失神,低首沉默。 许久,她抬头,近于乞求的眼神看着他。 非邪狠狠瞪了她一眼,想起在岩洞,她帮风墨易求情,甚至并肩跪下,亦是流露这种软弱无助的眼神乞视他。 “他…”苏漓若动了动嘴唇,鼓起勇气,嗫嚅问道:“还好么?伤口…”话未说完,她迅速垂头,不敢瞥视非邪。 刹那,室内静的令人心悸,苏漓若等了一会儿,并未意料之中的暴怒斥责。她慌忙抬眸,却见非邪转身,负背而立,仰头喟叹。 “丫头啊!”非邪声音沧凉,似有无尽悲痛,“你可把寒措氲给毁了!” 苏漓若的心霍然往下沉,促声道:“前辈,你带我去见见他…” “离开这里,往后…一切皆与你无关…”非邪毫不理会她的焦虑,淡漠道:“你要把心收住,该放下的…就淡忘了吧!”说着,迈步出去。 “前辈!”苏漓若疾声叫道:“我答应你离开,你就让我见一面…” 她的焦促回荡室内,非邪却早已不见人影,传来重重的摔门声震彻她的心房,她的哀求嘎然而止。 一晃两天过去,非邪进来给她把脉,发现案几上原封不动的饭菜,他的脸色燃起怒焰。 “你想干嘛?绝食?”非邪眯着眼,迸出愤意,“我告诉你丫头,若你还有灵力傍身,饿几顿倒无所谓。如今,你的灵力已消,体内亏空,再不好好调养,只怕还没走出穆云山,你就没命了!”说到最后一句,他几乎嘶吼。 苏漓若怏怏躺在榻上,掠开睫毛,瞥了一眼,固执地低喃:“你就让我见见他吧!” 这是这两天,她一见非邪端着饭菜进来,不停地重复的一句话。 其实,她并不怀疑非邪的话,相反,她感应到体内虚浮,无法集聚提气。不仅灵力骤然消失,连带她深厚的内力也流失一半。她这般硬撑着,无非是想走之前,亲眼见见寒措氲,确定他的伤口无恙,她也放心离开。 苏漓若话刚落音,一阵咚当哐啷声赫响,非邪暴怒,扬手将案几上的饭菜扫落,碗盘应声摔破,砸片碎角荡溅,一地残羹剩饭。 苏漓若整个人惊吓地弹起,又无力跌落榻上。 非邪眉梢余光瞥见苏漓若的惊慌失措,心头一恍,呆呆看着一地狼藉,情绪逐渐平静,沉声叹息,大步而去。 苏漓若掀被下榻,俯身把残碗碎片捡起来。待她收拾干净,扶着案几一角,吁了一口气,休歇一会儿。她揉了揉胀痛昏沉的额头,准备回榻上,这时,非邪推门进来。 俩人相视一怔,苏漓若触目他手里端盘上的饭菜,而非邪看着收拾掇干净的地上,眼神都起了微妙变化。 “我…”苏漓若局促不安,像做错事的孩子,双手绞着袖口。 “吃饭!”非邪一步上前,将端盘放下,脸色仍然严峻。 苏漓若瞥了瞥,没动,神情有些沮丧:唉,他又逼她吃饭?若不吃,该不会又是一场狂风暴雨吧?这地上她可是刚收拾完呀! “若不是瞧着七皇子份上…”非邪见她萎萎不振,便怒其不争地愤然道:“老夫才懒得理你这个坏心的丫头…” 苏漓若愣住,她怎么没往这处想呢?当年前辈守护娘亲在琉璃宫,他是看着风玄煜长大,感情肯定亲厚。 可是,他怎么知道她的身份?她不曾跟他坦明,难道… 苏漓若隐隐想到什么,怔怔瞥注非邪。 非邪目光一阵闪躲,不悦地挑挑眉,道:“老夫岂会是那种人,不过是无意中听到…” 苏漓若想想也是,恐是后殿动静太大,他不放心进去探视,恰巧知晓她的身份。 “好了好了!”非邪不耐烦地挥挥手,语气却温和许多,道:“你且把肚子喂饱,不然,哪有力气出门。” 第二百九十二章:执意相见怒驱赶 苏漓若滞了滞,猛地舒畅笑容,转身捧起端盘上碗筷,大口扒着饭。 非邪见状,皱了皱眉头,嘴角抽搐,遂又无奈地叹道:“我,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呀!”想想曾跟她讲述那么多巫族盛衰,还有寒措氲肩负的重责,全族人的希望,她居然都不为所动,难不成,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非邪眉头越皱越紧,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若说原先是这个丫头惹了寒措氲,但这次,却非她之过,都是寒措氲这厮发狂,她差点因此送命。 但这丫头却这般执意要见寒措氲,是放不下,还是做个了断? 非邪踌躇,有些懊恼一时心软答应她,但一转念,终究她即将离开,此生不复相见,就遂了她的心愿吧! 非邪思绪百转,见她吃的欢快,心头又堵得慌,总有隐隐不好的预感。 该不会又出什么状况?非邪烦躁地踱步。 苏漓若放下碗筷,飞快地一抹嘴,道:“我吃好了,前辈,我们可以走啦!” 非邪顿住脚步,慢吞吞回头,目光扫过空空的碗盘,眼神嫌弃地睥睨苏漓若,嘴里嘟囔着:“看似温婉端质,却是这般粗野,想来,老夫竟看走眼,视为知音。不过,也不全然,那七皇子不是更眼拙?唉!难不成因着一副好看皮囊,便失了分寸?也许还真是,寒措氲那厮不也迷的晕乎乎…” 苏漓若满腹疑惑,不知他为何鄙夷地翻了翻眼皮,沉着脸,冷哼着转身,嘴里嘟哝着什么,径直出门。 苏漓若顾不得思忖,急忙紧随而去。 非邪带着苏漓若跃下断廊道口,就在苏漓若以为要往岩洞**走去,非邪却朝着相反方向迈步,苏漓若顿了顿,疾步跟上。 较比那边岩洞深穴的宽旷,这边地道越走越狭隘,约走了半柱香,临近出口仅容一人的窄道。壁上湿漉漉,只能侧身而过,免得壁水溅落,弄湿衣裳。 非邪在前面走的悠然淡定,苏漓若却举步维艰,当头顶投下熠熠光芒,她知道,出了道口。 苏漓若微眯眼眸,抬手遮住强烈的光亮,透着指缝,冬阳正午,灿烂灼华。 苏漓若想,穆云山如此险峻,冬日却不寒冷,似春如秋般的适中温暖。难怪巫族崇信推卦算卜,祭祀典礼,应是所居之处,地势特殊,气温存和,正适合育人培杰。峰岭壮凌,高耸入云,樟林叠重,物翠洲绿,更是观察天象星宿的佳宜之处。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气势,足鼎而立,想百年前,南楚也是地势显利,这才成就一代奇才异术的国师。 国师的弟子秉承师道精锐,逃难避俗时,自然选取利于族人安居之处,经历艰辛长途,翻山越岭,跋山涉水,来到穆云山。 苏漓若伫立道口旁的一处小山丘,慢慢放下手臂,举目遥望,刚柔并济的蓬莱风景。绿洲翠林,逸逸而安,静雅而宜。百座峰谷,蜿蜒壮丽,磅礴大气。 苏漓若思索之际,非邪也止步不前,她沉迷欣赏满目景致,他则是打量眼前绚颖之人,此番能否断绝寒措氲菲菲念头,就看她的作为! 非邪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足以让苏漓若回神。 “前辈!”苏漓若揣度他肯定有话交代,敛去松舒神情,端正脸色,准备聆听他的训言。 “丫头,你与七皇子虽然情深缘浅,不能相守白首…”非邪神色肃然,语重心长地道:“但所幸上天垂怜,承传一嗣,血脉牵连。” “是。”苏漓若眸光泛柔,既现欣慰又微呈凄凉。 “老夫不敢要你为七皇子守心一生,只求你…”非邪情绪逐渐低沉,脑海里都是那出尘轩逸的妙儿少年!“抚育幼子成长,了他遗愿,再作打算可否?” 苏漓若心间触动,眸内水波盈涌,知他误会已深,她也不分明解释,只是低首点头,应道:“好。” 非邪见她温顺应允,脸色许些松缓,但心情仍然无法平复,沉吟半晌,郑重道:“丫头,你可记得老夫与你提及的巫族源来?” 苏漓若抬眸,知晓他的意示,当下回道:“记得。” “是吗?”非邪眼神严峻,问道:“你记得什么?” “巫族百年的兴盛衰微,还有…”苏漓若眸光平静,坦然说道:“寒措氲是全族的希冀和寄望,皆不得稍微差池…” 非邪一怔,深深注视她,眼里泛着疑惑,惊讶,还有一丝欣喜。半晌,他挑眉喃喃道:“记得就好!记得就好!” 苏漓若苦笑轻叹,道:“前辈以为我钟情寒措氲?故而一直对我心怀敌意?” 非邪脸色滞住,沉默不言。 “前辈的质疑,我亦不辩解。”苏漓若缓声道:“只是,前辈对七皇子的赏识竟如此浅薄吗?” 非邪心头一震,似乎她犀利言语击中他的要害,是呀!以七皇子的睿智谋略,岂会喜欢薄凉的女子? “不过,无妨,我知前辈心意,巫族兴旺,族人有责。”苏漓若见他既已把话说开,她也不能避之,于是,敛声淡气道:“是我先将寒措氲误认,终究有错,也怪不得前辈。我此番执意见他,确是希望临走之前解他心结…” 非邪见她神色凄凉,心里有些愧疚,本来还有话交代,这时却说不出口。默了默,抬手指着眼前不远处一座峰谷,道:“这原是寒措氲在山上闭关修身之地,容不得旁人擅入,但你已触了族规禁忌,也无谓多这一次。走吧!”言毕,他也不待苏漓若回应,朝着盛郁峰谷而去。 苏漓若长长吁了一口气,其实,她虽决意要见寒措氲,但还是隐隐有些惧怕,想起寒措氲不知为何那般失控疯狂?她心里忧虑更甚。 这两天,苏漓若虚怏怏躺在榻上,百般思虑,仍不得解。也不知非邪是否清楚寒措氲失控的源头?又不敢询问非邪,这时,她越接近,越心悸。 到了峰谷洞口,非邪跃起,掠过郁郁葱葱的灌木,穿梭入洞。 苏漓若心里没底,却毫不犹豫跃入洞内,当她脚下稳落,竟意外听到阿元和阿辛的声音。 苏漓若怔忡之际,非邪发出一声古怪的哨音,很快,两道矫健的身影闪出。 “姐姐!”阿元触目憔悴的面容,愣了一下,遂惊喜叫唤,奔跑过来。无忧中文网 阿辛则对着非邪恭敬行礼,静立一旁,尽管满脸惊愕,但不置一言。 苏漓若眼里泛涌柔和,她对这个纯朴善良的少年极其喜爱,总是触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姐姐怎么来的?”阿元紧紧握着苏漓若的双手,虽然心里欢喜,却谨慎问道:“如何出圣殿?” 苏漓若默然一笑,敛目瞥一眼非邪,轻叹一声。 阿元这才发现非邪,他不似阿辛那般淡定,惊讶地啊声,狐疑地打量着非邪。 苏漓若见阿元的反应完全跟阿辛两般态度,便明白。那个守观少年阿辛,之前就见过非邪,此时并不奇怪他的出现,但对她居然离开圣殿满脸震惊。而阿元一直在斋居照顾寒措氲,极少上山,不曾知晓非邪的存在,故而乍见惊疑。 苏漓若不知作何解释才恰当,只得含糊地道:“前辈是寒措氲的友人,带我来探望。” “哦。”阿元不曾思忖,他对苏漓若所言深信不疑,转瞬一脸笑容,欢欣道:“姐姐是来看望族长?我带姐姐去…”说着,拉她就走。 非邪并不阻拦,眉头紧皱,负手不言。 阿辛看着阿元欢喜牵着苏漓若往洞里走去,几番动了动嘴,欲言又止。他与阿元年龄相仿,不过十二三岁,却胜阿元稳当老成,不似那单纯简朴。 阿元带着苏漓若穿入洞内,越过两扇岩壁拱门,又拐了个弯,来到石室门口。 苏漓若心里暗忖赞叹,巫族果然喜居岩洞地穴!只是将洞庭造设的如此敞亮透气,不似平常地洞的阴暗闷湿,可见巫族人的聪颖智谋,独具一格的建居手法。 阿元停下脚步,欢悦神情顿消,眼里泛着忧虑重重,悄声道:“姐姐,族长并非闭关修炼,好像受了伤,但他不允我跟阿辛进去,也不知如何…” 苏漓若目光一滞,虽已知晓寒措氲受伤严重,但听阿元这么一说,心头隐隐不安。以寒措氲的性子,不该因非邪的鞭打而消极?难道引发失控的原因使他沉沦颓靡? 究竟何故致他失控疯狂? 苏漓若想起他瞳孔迸发绝望的火焰,那铁箍般的臂力勒得她窒息昏厥,以及粗鲁肆虐的吻,似乎要将她揉碎吞噬,不禁一阵颤栗。 “或许姐姐有办法!”阿元忧愁的脸上又涌现欢愉的笑容,轻快道:“对不对?” 苏漓若心里暗叹,露出牵强淡笑,微微颔首,道:“阿元,你先去外面呆着,容我进去看看…寒措氲怎么样了?” 阿元扑闪明亮大眼睛,有些不解地直直看着她,半晌,讪讪道:“姐姐为何不让阿元陪着,阿元还想跟着姐姐,为姐姐守殿呢?” 苏漓若震撼,守殿?他要做守殿之士? 苏漓若怔滞,一股暖流直逼心头,眸子泛起氤氲雾气,蓦然湿润,瞬间,她又是心疼又是感动。望着这个明朗少年,矫健的身躯,跟她差不多高,却完全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她抬手抚摸他的头,目光慈柔,耐心地温声道:“阿元,你听姐姐的话,寒措氲或许闭关修炼,或许受了伤,他既然不让你们进去,自有他的道理。姐姐也不确定能否见到他,只能试试看,为了避免惹他生气,你先去外面等,待姐姐如愿见到他,再唤你可好?” “好,阿元听姐姐,候在外面,等姐姐叫唤。”阿元闻言,双眼波动,染上悦色,毫不犹豫,满口答应。 “去吧!”苏漓若拍拍他的肩膀,含着温和笑容看着他一步三回头,消失转弯处。 苏漓若收回目光,脸色倏然慎重,凝眸注视紧闭的石门。 她蹙眉吁气,抬步拾阶而上,推开敦厚的石门,发出沉闷轰隆声。 苏漓若迈步进入石槛,触目一扇翠竹苑林的屏风,隐隐约约呈现室内的情景。 只是她还来不及细看,一阵疾风般的力道席卷而来,苏漓若灵巧避开,跃起轻盈的身子。岂料,头顶涌流一股浓烈白烟,倾泻笼罩。 苏漓若一惊,呛得眼眸迷糊,泪水直涌,她屏住呼吸,拂袖飘扬,旋了两圈,白烟尽消,她沉稳落地。 陡地,未等她喘口气,几道疾光迎面击来,她慌忙后仰,一个空翻荡起。 却听得一声惊叫,屏风后面的人骤然一震,促然从榻上跃起,挥掌击出,屏风刹那尽毁裂碎,怦然散落一地。 四目相触,猛然凝固。 苏漓若捂着左肩,站立不稳,面色痛楚之状。 他僵滞片刻,突然掠身过来,急忙地掰开她的手,却不见伤口,眸光一沉,甩开她的手。 苏漓若遭他甩手,一个摇晃,几乎跌落,堪堪稳住,她垂眸嗫嚅道:“我…怕机关重重,这才…” 寒措氲阴沉沉,抿着嘴唇不言。 “你的伤…”苏漓若缓慢微悸地抬头瞥视,见他身上仍是前两日衣服,顾不得惧怕,一步上前,伸手解下披氅领系带子。 正要扯开,寒措氲一手攥住她的手腕,嘶哑着声音,愤然道:“你作甚?” 一阵钻痛袭来,苏漓若撕了一声,腕上力道倏缓,但并没有松开。 “我看看你的伤!”苏漓若挣脱他的桎梏,扬开他的披氅。 已经残破碎撕的外氅漫扬飘荡,遂徐徐扑落。 “出去!”寒措氲浑身阴鸷沉冽,冷冷吐出两个字。 苏漓若并不理会,踏着匍落身边破损不堪的外氅而过,绕到他身后,入目他鞭痕纵织,血迹斑斑的后背,苏漓若心里又惊又气,他竟然任凭伤口溃痛,也不做处理,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颤声叫道:“寒措氲…” 寒措氲倏然旋身,错开背部,目光阴森冷峻,幽寒如魅,迸出深沉的嘶吼:“出去…” 第二百九十三章:物是人非陌路人 苏漓若震颤,虽然面具遮脸,她还是切实清楚感受到他的面孔扭曲,几乎狰狞暴怒。 她呆呆愣住,他极力隐忍压抑,却无法遏制失措的情绪,决堤崩溃,几近颓绝。 苏漓若怔了几瞬,心头颤悸,眸光渐渐黯然,敛尽惊愕,别目缓身,沉重挪步。 寒措氲看着她转身离开,深眸恍惚,逐渐消怒,迷惘荒凉,僵滞目送她一步步远去。心口猛然骤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击锤他喘不过气。似乎这一离去,永无相见的渺茫,他感到从未有的恐慌。他张了张嘴,喉咙屏堵的非常难受,沉闷得竟发不出丝毫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她跨出石槛,双目憋的通红,攥紧拳头,抑制颤抖的手掌。 苏漓若迈出石槛,定住脚,仰头深深吁气,眉梢微挑,余光一敛,掉头回转,如一叶疾舟荡漾,穿梭怒涛骇浪,驶入平静海域避港。 寒措氲只觉眼前幻速飘掠,一瞬而过,门口人影消失。 他错愕回头,苏漓若立在石桌旁,手里晃着药瓶,谨微慎意地抹出一丝嫣笑,小心翼翼低声道:“我就给你上个药,决不惹你生气…” 寒措氲心底倏然一松,竟然翻涌惊喜,心头幻灭的火苗又窜动燃起,喉咙也舒缓打开。 他静目凝视她,悄然柔和。 苏漓若见他虽然沉郁不言,但目光静谧,情绪淡然,便知他不再排斥她。于是轻盈走近他跟前,伸手抓住他的掌心。 寒措氲微微一怔,却出奇地平静,任她带到石桌旁的凳上坐下。 他的衣服破损,又拖两日不置换,已融沾伤口,凝固合成。苏漓若不得已,拿起剪刀将他的后背残碎衣服剪开。 坦露壮硕的脊背,使寒措氲浑身一僵,双肩紧绷。 苏漓若不曾察觉,专心贯注地清洁伤口,当洗去凝固血块,她发现有的鞭伤已溃烂聚了脓水,心头颤了颤,暗叹:他何故这般折磨自己? 苏漓若尽可能轻量力道清洗,避免增加他的疼痛,只是她并不知道,她的轻柔触过他的背部,却在他的心间荡起无数微微酥麻的涟漪,直挠心头。 苏漓若涂好药膏药,洒上药粉,正要缠纱布时,目光顿了顿,绕到他面前,抬手解开他的领扣。 寒措氲已然倍受熬煎,背上丝丝微凉,又隐隐柔痒,他紧紧咬着牙,额头汗珠涔涔一片。却不料,一阵幽谷清香扑鼻,直驱吸入心头,他瞪眼震惊,失神看着她俯身,纤柔指腹触过喉结,解开他的领扣。 寒措氲如遭闪电击身,气流遍布,蔓延四肢百骸,千丝毛孔。 “你…”顷刻之间,他口干舌燥,心跳如鼓,心头似千万蚁虫噬咬。 “你这衣服已经破损,总要换掉,也好便于后背包扎。”苏漓若神情淡然,轻声道:“寒措氲,我若有错,便已错了,今日,你且容我一次,不生气可否?”说着,手并停顿,解开他的腰带。 她的细柔轻语竟将他心头汹涌撩起的异样情绪安抚下来,寒措氲刹那松懈,得以暗暗喘息。 “我本不该来见你,怕徒增烦恼,可是,你予我有救命之恩,我岂能薄情寡义,置你心结难愈,拖累一生?”苏漓若苦笑叹息道:“可惜,我还不了你那五成灵力,也不知它何故消失…” 寒措氲脊背一僵,欲要出声,却敛了敛,不愿打断她轻柔似水的细言淡语。心里忖叹:她若是知道那五成灵力,在他肆虐她时,已倾覆返回他的体内,连带她的一半功力也被吸附。 不知她会如何? 只怕不会这般满腹愧疚,歉意难平,为他包扎伤口吧? 这两日,他僵滞躺卧榻上,如雕像固定,一动不动。当后背阵阵撕痛溃脓,他亦不管不顾,返回的灵力,还有她的一半功力遏制他逆脉暴动,使他逐渐清醒。 然而,清晰的画面一遍遍击锤他的心房,他不仅霸道肆虐她,甚至粗暴紧勒她,几近沉息。 他庆幸非邪及时出现,掷击一掌,不然,苏漓若恐已命丧他手,香消玉殒,不复存在。 他愈思愈骇,恨不得撕碎自己,懊悔,惊慌,恼恨,惧怕一齐涌上心头,几乎将他淹没。 可每每这时,她柔情绵绵的声音却道出最残酷的事实;她的深情痴恋,她的无忧年华,她的恬然时光,甚至错将他误认,皆是因为一个她至死不渝的人。 他叫风玄煜,这个名字令寒措氲深切痛恨,因为,她总是脉脉对望,深情呼唤他作这个男人。 她的错幻,使他不胜厌烦,过后忆之,却甘愿沉沦她的假象。 后殿,她沉浸回忆,将与他的点点滴滴,相遇相识…道尽温柔深情。 若是旁观者,寒措氲定然也为这一番痴情而感动,可他无法袖手旁观,做个安静的倾听者。 他的心已深陷泥潭,如何抽身?越挣扎越陷入。 这一次,寒措氲彻底避无可避,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她的心属于别的男子! 残酷的事实让他知道,她跟他不仅成亲了,还有一个孩子。 他们都有了孩子! 那一刻,她的话贯入他的耳朵,瞬息将他心底的憧憬击碎,脑子轰然炸开。情绪陡地崩塌,逆脉暴动,骤然失控,彻底疯狂。 “寒措氲,你身上的责任重大,想当年,巫族鼎盛,族人兴旺,何等繁荣。后来经历屠杀瘟疫,全族仅剩上万人数,你是他们全部的希望,他们将重振巫族的信心寄托在你身上,你岂能粉碎他们信念?”苏漓若平静从容,有条不紊地将他衣服一件件卸下,触到内衫,她目光一顿,迟疑了一下,还是着手掠开。“其实,他们将我误认为天女,只是有个盼头,且能安定族人的心。可我却非完璧之人,怎能亵渎圣殿圣洁呢?” 寒措氲错开目光,斜视石室一侧,可那隐约的幽幽清香还令他心头缠绕不休。当她说到非完璧之人时,他的深眸一凛,心里翻涌,几乎脱口阻止她别说了。他知道,他都知道,就是因为他知道,他才失控疯魔般伤害她! 然而,他动了动嘴唇,却开不了口,也说不出一个字,刹那无语凝噎。 苏漓若边说边将他的内衫脱下,抱着一堆血迹斑斑,破残零碎的衣服转身置放一旁角落。想着,一会儿她离开,顺便带出去,让阿元或阿辛准备一套干净的衣裳给他换上。187 “寒措氲,我不能让错误继续,折辱你们的信念,所以我要离开这里,今日前来跟你告别…”她回身,拿着纱布从后背缠绕他的前胸,她微敛眸光,目不斜视,直盯着纱布,并不触及他的胸膛。 猛地,她的余光一滞,瞪大双眼,手里的纱布悄然掉地。 她要离开?寒措氲一愣,却见纱布飘落,不禁疑惑望着她。 苏漓若顿住呼吸,俯下身子,双手颤巍巍地抚上他的胸膛,泪水扑簌簌滑落。 寒措氲怔住,想要阻拦她的举动,却只能沙哑低沉喊道:“苏漓若!” 她恍若未闻,死死盯着胸口那道伤口,当她的手触摸结疤伤口,她的浑身血液凝固,双手僵直,紧紧贴在疤痕。 那是剑痕,无熵剑的伤痕,那是她亲手挥动无熵刺进他的胸口,而造成的疤痕,无熵的伤疤跟一般剑痕不相似,凡被无熵所伤,顷刻吸血干涸,毙命成尸。 无熵灵性极强,具有邪气,但它悉得主人气息,故而只伤不取命。 也因此留下这个奇异特殊的疤痕,它的周围是蛛网状,密麻伸延一个圆形,收拢中心那个疤痕。但那个疤痕是乌紫发黑,凸起一个指头大小的肉状,尤为怖眼。 “苏漓若!”寒措氲从未见她这般恍惚失常。 她抬起泪眼,怔忡,风玄煜从未这般叫唤她,眼前之人究竟为何偏偏视她如陌人? 寒措氲被她盯的有些慌乱,她的眼神汹涌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既欣喜若狂又伤心欲绝,交织她的眼眸,直逼寒措氲心头,竟让他一阵绞痛。 “丫头,你作甚?”一声怒吼,人影晃动而入,生生打乱寒措氲的凝眸相视。 他移开眼,瞥见非邪怒不可遏冲进来,门口,躲躲闪闪着俩个人影,不用想,肯定是阿元和阿辛。 苏漓若仿若魔怔,颤抖的手,一遍遍抚摸寒措氲胸口的疤痕,泪如雨下。她对非邪的愤怒视而不见,沉浸茫然的惊喜中。 “丫头!”非邪虽不清楚短短一个时辰发生了什么,但苏漓若如痴如狂的样子令他诧异不已。 “你一直都知道他不是寒措氲,足不是?”苏漓若突然侧目注视非邪,语气却冷静的令人惊悸,与她满脸泪水格格不入,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非邪愣住,苍茫的脸上凝固那份愤怒,苏漓若的一句话将他钉死,动弹不得。 “什么大长老,神纳,巫尊为他毙命,这都你编的谎言,是不是?”苏漓若的声音冷若冰霜,渗着寒气。 非邪脸部开始抽搐,皱纹随之颤动,似乎要裂开。 “他根本不是什么寒措氲…”苏漓若终于迸出滔天般的恨意,泪水又扑哧哧而下,“他是我的风玄煜…” “胡说!”非邪聚集的情绪暴裂,厉声喝斥道:“你这丫头发什么疯?我容你见寒措氲一面,你便这样胡搅蛮缠…” “你休要再骗我!”苏漓若恨恨道:“你为了巫族的希望,便诓个族长,搪塞族人,你以为这般沽名钓誉,就能瞒天过海…” “住口!”非邪大怒,气冲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使劲拉着,狠声道:“该死的丫头,临走还要兴风作浪,这回,老夫可容你不得放肆!快跟我走…” “不要,不要…”苏漓若用力一甩,双手死死缠着寒措氲的腰,扑进他怀里。“我不要离开…” “这可由不得你,过来!”非邪料不到她居然将他甩开,顿时,怒火攻心,使了一点功力,手掌如铁,攥住她的手臂。 苏漓若感到手臂被铁丝嵌入皮肉般剧痛,惊呼一声,紧紧缠着腰间,怎么也不松手。 非邪气极,脸色铁青,几乎喷出火焰,力道愈发深重。 “不要,我不走!”手臂阵阵绞痛使苏漓若泪如泉涌,非邪力道劲足,扯着她,缠绕寒措氲腰间的手,已然一点点松开,她仰头哭道:“风玄煜,我不要离开你,我经历九死一生,天涯尽头寻找你,你要眼睁睁看着我们分开吗?” 寒措氲心头一震,僵住身子,满目都是她凄切痛哭,楚楚可怜的乞求,他再也顾不得谁是谁?他又是谁?眸光一沉,掷手一挥,弹开非邪铁爪般的掌力。 一股雄厚力道震动非邪,他猝然不及,踉踉跄跄后退。 “你…”非邪堪堪稳住身躯,狼狈地怒瞪双眼。 他的一掌化解使苏漓若摆脱困境,不禁破涕为笑,埋头他的怀里,喃喃低泣道:“你不会抛下我?不会不要我?不会任人欺负我?不会赶我走?不会离开我?对不对?” 她的一连串又惊又喜,不敢置信,语无伦次的问话,寒措氲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半晌,沉应道:“嗯。” 她涕泗横流,沾染他的胸口,粘糊糊的,有些难受,但她这般娇弱无助,伤心害怕的模样又令他心生怜惜。他几番欲伸开双臂,拥紧她纤瘦单薄的身子,拭去涕零的泪水,但清晰的一句呼喊:风玄煜!让他打消一切念头。 看着一旁非邪气到浑身发抖,捶胸顿足悲呼:“造孽呀!” 低首怀里悲喜交加,柔情似水的人儿,寒措氲迷惘:我是谁?我究竟是谁? 是肩负重任,振兴穆云族的一族之长?还是她心心念念的心爱之人? 寒措氲呆滞,茫然,失措,僵住,任非邪悲天呼地,任怀里呢喃细语,瞳孔涣散,目空一切,似乎失明般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丫头啊!你是要害死他吗?”非邪怆然流泪,悲声道:“求你放手吧!别逼他了…” 苏漓若猛然抬头,触目他僵滞,空洞的目光,她颤了颤,缓缓松开缠绕他腰间的双手。 她的心底泛起恐慌,侧目瞥视悲愤的非邪,惊悸问道:“他,他这是怎么啦?” “唉!”非邪悲凄长叹,抹了一把苍凉的泪水,道:“他的脑子里只有寒措氲的忆力,根深蒂固,你这般逼他,只会混乱他的思想,情绪失控,而沉沦魔障…” 第二百九十四章:自古情深多殇魂 非邪的话似一把利剑,穿透苏漓若的心窝,鲜血淋漓,汩汩直流。锥心挫骨之痛席卷全身,她震了震,跌落在地。 “姐姐…”一直在门口畏畏缩缩,不敢进来的阿元,此时,不顾阿辛的阻拦,冲了进来。蹲下身,扶起苏漓若,这才发现她的手臂肿了很大。隔着衣服,轻轻一搀,她便颤抖起来,可见非邪使的力道有多大,她居然忍了下来。当然,若不是非邪手下留情,她的手臂只怕折断,成了残废。“姐姐,还好吧?” 苏漓若缓了缓,看清搀扶之人,恍然摇头。 阿元扶着她到一旁石凳坐下,掏出帕子,为她拭去满脸泪痕。 苏漓若浑身乏力,即便坐着,也是摇摇欲坠,阿元一把揽住肩膀,将她拢在怀里。 她依重阿元身上,才得以稳住,怔怔望着雕像般的他,五内俱焚。 他怎么会变成寒措氲? 将近两年,他经历了什么? 苏漓若惘然看向非邪,久久不曾移目,一瞬不眨。 非邪似乎一下子苍老许多,他耷拉着脑袋,微驼着脊背。 空气凝固般静谧,落针可闻,呼吸可知,压迫感的窒息袭击每个人的心头,几乎喘不气来。 踌躇门口的阿辛也感觉到,犹豫再三,他迈步进来,飞快走到寒措氲身旁,捡起落地的纱布,谨慎小心地为他包扎伤口。 许是阿辛出现,打破凝固的空气,得以舒缓喘息。 非邪慢慢抬头,默默看着阿辛忙碌,阿元悄然低头,将阿辛举动尽收眼底。 而苏漓若则木讷瞥着他缠绕纱布,一圈一圈,从后到前,晃动她的眸光,一阵眩晕。 阿辛包扎好纱布,转身从榻上暗柜里找出一套黑色衣裳,为寒措氲穿上。 他做事麻溜,手脚灵活,很快穿好内衫,里衣,外服。 寒措氲仿若入定,任阿辛为他穿衣系腰,不曾动弹一下。 阿辛做完这些,静立寒措氲身旁,垂手低首,稚气未脱的脸上泛着与之不相衬的沉稳老练。 非邪沉叹一声,脸色平静许多,他嘶哑着声音道:“丫头,你跟我出来!”说着,蹒跚脚步往外移。 苏漓若恍然片刻,撑着阿元臂力站起。 “姐姐…”阿元担忧地低叫一声。 苏漓若牵强挤出一丝笑容,却是极其苦涩,只得轻拍他的手背,目光柔和。 待阿元松开搀扶她的手,苏漓若挪着沉重步伐走出门口。 非邪蹲坐石阶,见她出来,缓声道:“过来,我有话问你。” 苏漓若下了两个台阶,离他一步之距,席地而坐。 “丫头,你为何非要纠缠寒措氲?”非邪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漓若却果断截住道:“他不是寒措氲!”刚才一番痛哭,使她的声音干涸竭萎,宛如着耄耋老人之音。 “他即便不是寒措氲,也不是你的人…”非邪并没有恼怒,仍然平静如水,与之前在室内的暴怒,判若两人。 “他是!”苏漓若依然干脆决断,“胸口的那个剑痕,是几年前我亲手伤的。” 非邪微愣,脸色开始变化,沉声道:“丫头,你这是中邪了吗?” “前辈是着魔了吧!”苏漓若一点都不相让,语气沙哑生硬。“天下人那么多,你偏要认定他作甚?” “你这丫头,怎地如此可恶…”非邪沉叹,语重心长劝道:“即便七皇子不在,他仍是你的亡夫,你却要在我面前这般肆无忌惮心悦旁人?” “他不是旁人,他是风玄煜。”相较非邪的耐心,苏漓若却有些生气,加重语气,声音愈发沉哑。“我的郎君,庄儿的爹,娘亲的煜儿。当然,也是你的七皇子…” 话未毕,俩人都怔住,半晌,同时出声质问道:“你说什么?他是谁?” “你就不能把我的话听进去一点么?” 言罢,俩人又怔忡片刻,非邪率先开口,略带微颤,问道:“你说他是…” “对,他是!”苏漓若声音还是那么果断其然,毫不给他回转的余地。 非邪瞪着一双浑浊眼睛,情绪一点点泛涌,似信非信,却掩饰不住激动。嘴角一直抽搐,手掌抖的厉害,许久,突然,仰头大笑,笑声惊悚而诡异,竟比哭嚎还难听。 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怪异声传入室内,阿元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呆了呆,猛地,想起什么,他撒腿就往外跑。 “你作甚?”阿辛一跃,拦住去路。 “姐姐…”阿元一脸惊吓,忧心忡忡。 “呆子!”阿辛一把拉住他,侧目瞥了一眼僵滞的寒措氲,又回目望了望门外。低声道:“这不是你我该插手的事!” “可是…”阿元还想说什么,已被阿辛拉着往里走,打断他道:“你好好在这,便是帮她的忙,被你一搅和,反而越乱,那怪老头能饶你?” 阿元愣愣看着他,明亮的大眼睛已没了往日光彩。 苏漓若侧身看着他,似乎从他鬼哭狼嚎的笑声里,明白了什么,待他声嘶力竭,漠声道:“你打算怎么办?” 非邪抬起猩红的双眼,声音似遥远缥缈的鬼魅之音,“沉寂多年,一朝砺剑,我族盛势,指日可待!天降耀星,舍他其谁?” 苏漓若哧地站起,脸色苍白,怒道:“你这犟老头,枉我尊你敬你,竟这般狠心拆散…” 陡地,声音嘎然而止,苏漓若定住,微张的嘴唇,未完言语,尽数凝固,惟有焦灼的眼眸瞪的骇然。 “真是聒噪!”非邪慢吞吞起身,拂了拂袖口,若无其事地投目瞥了瞥室内,淡声道:“见也见了,回吧!丫头。” 过了许久,阿元感觉不对劲,外面悄无声息令他心头不安。瞅着阿辛正替族长拭擦额头细汗,一溜烟跑向门口,顿时,呆若木鸡:人呢? 傍晚,寒措氲恍醒,抬眸瞥视室内,却只有阿元和阿辛,他微微一愣,又满目疑惑。27kk 阿辛见族长醒来,大为欢喜,忙碌着张罗晚饭。 每次闭关修炼,皆是阿辛伴随,寒措氲自是由着他忙碌。倒是一旁闷声不言,心事重重的阿元,令他心生奇怪,唤道:“阿元,你为何郁郁不欢?” “我…”阿元鼓起勇气,刚出声,即被阿截住,道:“族长,阿元是吓坏了,他几时见过族长闭关入定,神魂超拔的模样?” 寒措氲微微颔首,也就不再究问,缓身站起,触目角落的一堆破残血渍的衣服,脑海里闪过一道倩影抱着衣服俯身放下。 他茫然一滞,沉思一闪而消的念头是幻觉还是?未等他细忖,却被阿辛叫声打断:“阿元,呆着干嘛!赶紧过来帮忙,族长还未用饭呢?” 寒措氲侧身看了一眼壁上沙漏,果然,天色已晚。 阿元张口欲言,终是低下头,磨磨蹭蹭往后室去。 吃罢晚饭,阿辛侍候寒措氲洗漱后,悄悄退出内室,关好石门,转身拉着局促不安的阿元往一旁石窟猫身进去。 窟口虽小,不足一人高,但窟洞里宽广敞亮,一应用具,尽是齐全。 阿元好奇地打量着窟洞,问道:“阿辛,往常你跟族长闭关修炼,便是住在这里么?那…这是你的窝?” “嗯。”阿辛挑眉点头,又弹了一下阿元的额头,嗔笑道:“呆子,什么能说是窝呢?我这是天当被地作铺,四海为家。” 阿元捂着被弹痛的额头,又挠挠头,嘿嘿笑着道:“就你聪明伶俐,还四海为家呢?这里什么都备整齐,哪来天当被地作铺?” 阿辛哈哈大笑,揽着阿元肩膀,兴致勃勃地道:“阿元,不如我们一起照顾族长吧!省得一个山上一个山下,多没劲!” 阿元闻言,刚淡忘的愁绪又涌心头,脸色忧虑,摇摇头道:“我此番上山,若得族长同意,就去圣殿,跟随姐姐…” “什么?你要去做守殿之士?”阿辛大为惊讶。 阿元嗯声,沉闷一会儿,忧郁问道:“阿辛,族长清醒过来,为何都不问姐姐去哪儿?难道,族长不记得吗?” 阿辛怔了怔,许是没料到阿元还在纠着这事,默了一会,他揽着阿元过去榻边,劝道:“阿元,有些事咱不懂,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我们只管尽了本分就好!” 阿元扑闪灵颖的大眼睛,直愣愣看着阿辛,正要点头,却想起苏漓若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又难受起来。 入夜,寒措氲和衣躺在榻上,辗转难眠,脑海里总是闪着一些片段,使他分不清是梦是幻?倏地,他想起什么,摇了一下榻沿铃铛,很快,阿辛匆匆进来,后面还跟慌张的阿元。 “族长!”阿辛上前,来到榻旁。 寒措氲抬了抬眼皮,慵懒问道:“谁上的药?” 阿辛迟疑了一下,心想:族长莫不是记起一些?怎么深更半夜突然问这个? “是…”阿元探头一侧,见寒措氲懒散躺在榻上,漫不经心地微忪眼睛,急忙又缩回来。 阿辛投了一眼他,答道:“是我包扎的伤口。” 寒措氲轻轻哦了一声,霍然睁开眼,瞥了瞥,淡然道:“无事,去吧!” “是。”阿辛行了礼,退出,顺便带走心事重重的阿元。 偏殿。 非邪仍将苏漓若安置偏殿室内,他静静陪着她坐了一夜,待到天亮,一言不发起身出去。 临到下午,非邪进来,端着饭菜,想到她动弹不得,便亲自执勺喂她。 苏漓若一脸惨白,由昨日刚带回来时的满目愤懑,直至现在的漠然。 非邪送到她嘴边的饭无法喂进,她始终咬紧牙齿,麻木不仁枯坐榻沿,呆滞的眸子,渐渐萎废,黯然无光。 非邪也不逼她,僵持片刻,端起饭菜径直出去。这一走,到了第二天午时进来,手里还是托着盘子,装着饭菜。 又如昨日一般,非邪僵持一会,也不勉强,将勺子往托盘一放,置在案几上。却并不急的离开,负手来回来踱步,边缓慢步伐,边自顾自地叨念:“今晚亥时祭天之礼,子时我送你离开…” 苏漓若刷了一下脸色死灰,漠然的双眸渐渐燃起,却是熊熊的猩红火焰,迸裂噬血般躁狂。 非邪并不理睬她眼里的滔天恨意,继续说道:“你放心,阿曦那边,我会跟她说清楚,告诉她,你回去抚幼儿,待她身子调养好,你们就能团聚…” 一阵巨浪突击她的心间,将她拍撞的五脏六腑俱痛。 “至于…寒措氲…”非邪顿住脚步,沉吟片刻,又道:“日后无你,他也会淡忘,毕竟,身负重任,容不得懈怠。” 苏漓若呼吸骤停,心如刀割,剜的支离破碎,偏生痛不致死,还能清晰感受锥心之焚。 “丫头!”非邪迈步过来,蹙紧眉头,沉重道:“老夫宁可你恨之入骨,少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也不能罔顾全族上万条性命!” 猛地,脏腑汹涌翻腾,苏漓若哆嗦着身子,抑制不住颤抖。即便死死咬住牙,紧闭嘴唇,嘴角缓缓溢出一股血流,倾垂而汩,染了洁白衣裳,恍如妖艳之花,熠熠生辉。 “丫头…”非邪大惊,疾手一扬,解开她的穴道,扶她盘坐,挥掌运功,击背疗伤。 大约一个时辰,非邪汗水涔涔,浑身湿透,方收回双掌。 苏漓若死灰般的脸色渐起暖和,惨白唇瓣微染温度,整个人也有些精神。 非邪支撑着下榻,犹如地府炼狱走一遭般颓墟。 他摸索着挨到案几旁的凳上,屏息调疗内功,只是功气耗损过多,运气两三个时辰,逐渐平复。 非邪睁开眼,意外看到苏漓若蜷缩榻尾,抱膝呆滞。 难为她居然没有趁机逃跑! 非邪沉叹一声,舒展麻木的臂腿,遂瞥目端详她良久,苦笑道:“你这般执拗,跟阿曦简直一个模样,没想到临老了,还要摊上你这个不开窍的丫头。” 苏漓若肩臂微微一抖。 “自古情深多殇魂,断肠之处天涯人。”非邪目光悲凄,似有惋惜怜悯,半晌,又道:“其实,你说的没错,他…确实不是寒措氲…” 苏漓若毫无生气的眸子泛起一丝光芒,犹如深陷黑暗的绝望,倏然看到曙光。 “至于,你说的,我也无从查寻,且相信几分吧。”非邪吁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缓缓说开:“那天…” 第二百九十五章:断肠之处天涯人 天际泛白,投出耀眼的光亮。 非邪独坐山上,眼见天色大亮,他竟不愿返回圣殿。穿梭山林,徘徊一夜,烦躁苦闷的心情仍得不到释然。 非邪跃上峰顶,放眼嶂叠峦林,想着十多年枯守冰棺,阿曦毫无清醒的迹象,他的心一片荒凉。 屹立群山之巅,俯瞰穆云山卓绝风景,他仍是郁郁沉沉。 即便非邪沉浸满腹心事,还是尽将另一座山峰迎日晨起的练武之人招式看得一清二楚。 回到圣殿,非邪对蔻虚观及周遭的情况了如指掌。蔻虚观的大长老们职守观内,尽然不知非邪的存在,这才隐居圣殿十多年,无人察觉。 依族规律令,山上乃圣地,族人不得擅自上山。 惟有月圆月缺之际,族老,巫神,女巫们方可上山观察星象,推卜布罗。 这一段时间,族老们频繁上山,观天宿察星象,有时竟是几天几夜,不眠不休。 依此判断,非邪揣测,此番必有异象亦或大事发生。 而不远处那座山峰上,刻苦勤奋的年轻人,正是下一任新族长寒措氲! 非邪无奈叹息,他虽孜孜不倦,苦练功气,可惜,天赋不足,资质平庸,难当大任。 他眼瞅着日重一日,年复一年,此人尚无作为,技艺庸碌,内功平乏,灵力无异。 身为族人,非邪深感心痛,难道天意如此! 百年巫族,不复盛华,日渐衰败。千推万选,竟失算如斯,指望重振盛况,却不料竞选庸才当道。 以大长老们多年教导,神纳传授,巫尊鼎力,寒措氲尚且无法领略其中精髓,又如何驾驭尊位者磅礴气势?重振百年盛誉 前景堪忧呀! 想是大长老们见他倾力苦练,无怨无念,实在不忍责备他的愚钝,只能硬撑着完成使命。 非邪注视片刻,见他一招一式,乃是进展不显,甚觉索然无趣,放任不管,转身抬步。 身后突兀传来嘶吼,那是透彻绝望的撕裂声,非邪顿住脚步,惊愕回头,竟见寒措氲伏身痛哭! 非邪心头一震,他虽资质平庸,心智却透彻,深知自身不足,且无力更改,滞至不前,怎会不苦闷?忧心如焚? 真是可怜人! 非邪摇头,目光泛着怜惜,若不是命数劫难,身不由己,他且是个憨纯朴质的平凡人,何来如此忧苦? 非邪知道,每个月中旬,月圆之际,依惯例,寒措氲进入峰谷洞闭关修炼五日。今时,正是出关,他如何颓势忧烦,茫然无助,仍得回观造就。 推算期年,不久之日,寒措氲势必出观,因他天生不智,且延误出观之期,整整三年。不知老族长及族老们该怎样心急如焚?暗暗责切大长老们的疏缓懈怠! 只有非邪深知其中原由! 果然,寒措氲嘶吼声断裂消停,整理衣冠,荡尽狼狈,挺拔身躯,驱步下峰。 非邪瞧见如此,心里还是泛起赞赏,也迈步离开。 俩人相继跃下山峰,一前一后绕着峰林,许是尽知各自存在,多年来,谁也不扰谁,仿若熟悉的陌路人。 非邪推算,绕过这道峻峰之崖,他们会在岭头相遇。心存悯意,他竟突发奇想,若能碰上,他倒愿意出手点拔他,是否领悟,且看他的造化。 然而,非邪并没有遇上寒措氲,他有些不甘,缓慢脚步,停停顿顿,仍不见寒措氲的人影。 这孩子,该不会还没哭够,竟躲在隐蔽茂林处发泄? 不能呀!他熬过二十多年枯燥乏味的修为日子,又如何功亏一篑,毁在这当口? 非邪百思不得其解,无法,只能忿忿不平想道,:这个愚人,天生福薄,难得老夫有此善念,助他一臂,怎地这般不开窍?也罢也罢!终是与他无缘。 非邪拂袖负背,大步下山,至到半道,猛地掉头往回走。 他至今也不明白,那一刻,什么作祟,他逆向而去? 奇怪的是,他返回绕着峻峰之崖走个遍,还是寻不得寒措氲! 非邪皱眉沉思,倏地,脑海掠过一幕情景,方才跃下山峰之际,悬崖顶巅飘落一道绰影,疾驰坠下。 当时他并不在意,不仅历来好事者的猎奇之心,窥探穆云山,皆是毙命荒野,残骨埋魂,数不胜数。近年虽消停一些,偶尔仍有不泛者。 确因那一道绰影,如垂危雄鹰坠落,疾矢而下,速度之快,令非邪无暇顾及,满脑子都是寒措氲颓废无助的模样。 难道,寒措氲… 非邪一拍脑袋,哎呀失叫,提气运力,飞跃树梢,腾越峰顶,一番费心寻找,终在盛郁丛林中,一处平坦地势见到他。 那时,寒措氲奄奄一息,不远处昏迷着一个男子,他费力地爬到那男子身边。端详片刻,似乎下了很大决心,颤颤巍巍摘下面具,给他戴上。做完这些,寒措氲颓倒男子旁边,嘴角不断涌出鲜血。 非邪震惊,他掠影过去,俯身抓起寒措氲手腕,经脉寸断,五脏俱损,已然回天乏术。 他居然涉险救坠崖男子! 非邪又惊又怒,这个蠢人,为了一个不相的人,竟罔顾族人盛衰存亡? 非邪另一个手掌搭在昏迷男子的脉搏,倏然一怔,尽管经络损伤,身中剧毒,命悬一线。但他内功深厚,卓绝盛鼎,见他年纪轻轻,竟有此修为,实属罕见。 非邪蓦然悟透,寒措氲为何拼死相救? 他想解脱! 他资质平庸,修为不展,尚无德行,枉费众长辈苦心善行,多年栽培。他为此痛苦沉闷,心烦意燥,倍受煎熬,不堪重负。 这个危在旦夕,命垂弥留的男子却功力雄霸,奇异非凡。 寒措氲错愕,如此雄厚内功,即便功力诡秘的巫尊,也只能伯仲之间。看他不过年纪相仿,竟是异禀奇才! 寒措氲愕然之后,逐渐清醒,异常冷静,他从未这一刻的决绝,脑海里响起厉冽的声音:德不置位,何不让贤! 这个声音正是他自己! 寒措氲虽然天生不赋,并非武学之才,但自幼承泽众长辈的传授内功,修心秘诀,武风招式,亦有厚积心得,此时可薄发一二。 他将毕生所学疏浅之力,倾尽博弈,正是他的及时救援,方挽留男子一脉之息。 非邪扶起自毁功力,损耗殆尽的寒措氲,心头悲切,他纵然不慧,贵在心怀大义,最后,以飞蛾扑火,险中求胜,拼死一搏。 寒措氲使劲蠕动嘴唇,鲜血喷涌,耗尽心力,尚不出一言,须臾,无力垂下双臂,目光不甘,凄楚盯着非邪。 非邪知晓他的心意,怅然沉叹,缓缓点头。 寒措氲面容舒松,泛起一抹感激笑意,猛地,一阵抽搐,双目圆瞪,两脚蹬了几下,悄无声息。 水波聚拢眼眶,非邪仰头喟叹,伸手一抚,合上他不瞑之目。许久,他低首注视怀里僵硬的寒措氲,凄惨的面容,毫不逊色他俊俏的相貌。只是皱痕如锁的眉头,哀恸他短暂而碌碌的一生,即便离逝,也不得安息,因为眉头始终封锁,不曾舒展。 非邪就地掘挖,将他坠放入坑,挥掌填土,一丘之地,孤坟埋骨,残冢荒凉。 寒措氲,他终于解脱了! 非邪抬头望天,炫日正绚,他背起仅存一息之气的男子,腾空而去。 非邪背他入峰谷洞内,此处乃寒措氲闭关修炼之地,过了时辰未归,蔻虚观应有所动静,上山寻觅。 非邪欲挪开面具,手掌悬在半空,终是收回,转身离去。 虽然寒措氲以命相救,但此人生死未卜,且看他的造化,那一息之气,能否撑得到大长老援救。 “大长老找到一息尚存的寒措氲,惊骇之下,无暇究竟怎么回事?便带回观内,运气为他疗伤,孰料,大长老们竟遭反噬,逐一毙命…”非邪说完,似乎耗尽浑身力气,扶额低沉。 半晌,他抬首望着蜷曲榻尾,纹丝不动的苏漓若,有些诧异,她的这副模样,究竟死心了?还是太过震撼而失神? 非邪缓身站起,沉声道:“丫头,你说的,我且信你几分,倘若他真的是七皇子,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而非你力及所能扭转。况且,他的忆力思想皆是承载寒措氲的点点滴滴,无可更改,根深蒂固。毕竟,寒措氲博命救助,贯注桎梏之力束缚,他如何摆脱得了?再说,他背负大长老们众多命数劫难,又岂能独善其身,置之度外?” 言毕,非邪深深瞥了一眼,固如石像的苏漓若,抬脚迈步。 吧塔吧嗒!非邪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震颤他的心头,顿住脚步,他回过头。 静滞不动的苏漓若抬眸相视,硕大泪水簌簌滚落,滴滴敲打榻沿,发出凄凉悲切的声响。 非邪的目光再也挪不开,怔忡片刻,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天色已晚,你须得子时之前赶回来…” 他的话刚落音,苏漓若拼命点头,一跃而起,踉跄几步,扑通摔倒,顾不得疼痛,跌跌撞撞撒腿就跑。 非邪望着她身影消失,苦笑沉叹。 苏漓若沿着狭隘地道焦灼奔跑,途中摔了几跤,撕碎裙摆,双掌擦破。她知道每一步都在流失仅存的那几个时辰,她不能把时间耗损,现在于她而言,瞬息辰时,珍贵如宝,亦不复返。 好不容易出了道口,漆黑的山夜,风起林丛,慑力峰谷,竟如鬼魅般绰约幢影,厉哭凄嚎,令人毛骨悚然。 苏漓若一时分不清峰谷置往之处,急的团团转,硬着头皮摸索穿行,一路崎岖,几番跌跤。待她找峰谷洞,已花了不少时间,她疯狂地冲进去。 哐喀一声,推开石门,石室里的人都霍然愣住。 阿辛刚为寒措氲换了衣服,正要披上风氅,门突然被打开,震得阿辛手一哆嗦,风氅叭嗒掉地上。 阿元也吓得不轻,遂看清出现门口的人,欢喜惊叫:“姐姐…” 苏漓若一身狼狈,痴痴盯着朝思暮想的人,颤步迈进门槛,似乎若无旁人,眼里尽是他。 他恍然回神,冲着俩个少年使了一个眼神。 阿辛会意,急忙捡起地上的风氅,挂在一旁架上,拉着喜滋滋而还没反应过来的阿元,急冲冲离开,随便还把石门关上。 苏漓若距他一步之遥止住,四目相触,静凝而视。 他的眸光一沉,眼前的她,面容憔悴苍白,秀发凌乱垂扬,额头布满汗珠,素洁衣裳竟然脏兮兮,裙摆也是破裂损坏。 她这是? “你…”他刚出声,她已飞扑进了怀里,紧紧抱住他。 他浑身一震,这两天纠缠脑海的情景逐渐清晰,似曾相熟的画面呈现眼前。让他更加确定,她之前来过,也是这样抱着,甚至涕泣痛哭。 苏漓若恨不得把自己揉碎,塞进他的胸膛,合二为一。 她的力道大的令他惊悸,或许是她从不曾这般褴褛不堪,亦或她痴狂的模样。 他抬起双臂,迟疑着,悬在半空。 苏漓若贴着他的胸前,闭目聆听他的心跳,含笑落泪,这是世间最美妙的声音,震击她耳朵,温暖她心房。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覆没她的思绪,她无暇顾及,也来不及细述,只想这一刻在他怀里感受最后的温暖,体会往日的宠溺。 苏漓若慢慢松开手,抚上他的衣领,用力一扯,领扣崩掉。 他大惊,一手攥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继续撕扯。 这是今晚祭天之礼的盛服,她要作甚? 苏漓若似乎也知道,但时间不停流失,她也管不了那么多。 手腕的疼痛令她蹙眉,脸上却泛起莞尔的温柔,轻声道:“我看看你的伤…” 他倏然松开,呼吸急促,任她一件件脱下衣服。 苏漓若触目胸口疤痕,死死咬着唇,拼命忍着心头汹涌,手却抑制不住抚摸。 他的呼吸一顿,胸腔里的焰火似乎要破裂而出。未等她绕到后背察看伤口,他一把拽住她,苏漓若跌入怀里,她冰冷的脸颊撞到壮硕灼热的胸膛,一阵冷热交加。 他捧起她的双手,掌心几处擦破伤口,血迹凝固,他怔怔失神:她这是赶着来见他么?竟摔成这样?素雅洁净的她,连衣裳脏污也顾不上。 她… 他的心头隐隐生疼,满目怜爱,情不自禁低首吹气,似乎可减轻伤口的痛楚。 他怜惜的眼眸映出她一脸痴恋,猛地,他浑身僵滞,瞪大眼看着苏漓若踮起脚尖,覆上他的唇。 第二百九十六章:从此别离红尘外 苏漓若双臂绕上他的颈项,唇齿痴缠,清香溢满,沁入心肺,陶醉沉沦。 他的心头悸动,强劲的臂力不知何时紧紧箍住纤细腰间,将她娇柔的身躯揽入怀里,贴在胸口。他的脑子一片空白,那些顾虑担忧统统无存,刻意压抑的火焰瞬间爆发。他不断加深唇齿霸凌,汲取她的清醇香甜。 沉醉之际,只觉得面具一松,他扬掌包拢她的小手,动弹不得。 苏漓若怔住,埋头他的胸口,被他裹住的手倔强不松开,死死抓着面具。耳边传来他急促的喘息,似乎很矛盾,也很痛苦,是那种想奋不顾身,又身不由已的纠结。 而苏漓若执意坚持,她想在临走之前看看魂牵梦绕的容貌,那怕一眼,也不枉经此一遭磨难,无憾了! 自非邪将真相揭开,她也彻底顿悟,只要他活着,而她知道他活着,清楚他在某一个地方活着,并且活的很好。万人敬仰,身份崇高,权位尊荣,隶属一个神秘的族群,负其盛衰使命。 也许,他天生不凡,即便落寇亦如雄鹰击空振威,逆盘遨翔。 上天总算待她不薄,留一份念想可期,痴一人可待,此生不得朝朝暮暮,却是情深何惧孤寂? 是的,她心愿已了,不再苦苦强求,辜她一人心伤,可遂风平浪静,回归和谐。 相持片刻,他颤栗松开手掌。 苏漓若轻轻一扯,面具滑落,呈现眸光之中是那俊美逸致的面容,一如往昔那般冷傲。 苏漓若潸然泪下,怎样的梦寐以求,生死断肠换得这一面之缘! 她哭到不能自己,即便彻底顿悟,不再苦苦纠缠,即便深明大义,决绝放手。但这一刻,她的思绪倾覆,心如刀绞,痛到窒息,似乎每一个呼吸都令她遭受凌迟般的肆虐。 他怔怔注视,她的每一滴泪水皆在他心头荡起一圈疼痛,似乎剜着血肉。他迷惑:是他让她伤心么? 苏漓若捧着他的脸,含泪朦胧凝眸,再一次踮起脚尖,唇瓣贴着他的额头轻吻,一路下滑,柔绵绵地顺着鼻梁触及他的嘴唇,和着苦涩泪水撕咬。 他茫然惊痛,方才见她狼狈,此时见她痴狂,他的心溃不成军,倏然沉沦,不顾一切堕落。 挥掌之间,一面硕大屏风坠截,严严实实遮住室内情景,只闻得清脆衣物碎裂,待声响荡尽,榻上纱幔散落,惟余一室缠绵悱恻。 炽烈旖旎过后,他恍然惊醒,呆滞地重叠零片碎段,织成一幕惊艳的画面。 他竟控制不住自己的定力?错得这般离谱!惊愕之际,触目娇媚的人儿,他的心瞬间柔软的一塌糊涂。 错便错了,那又如何! 他脸色峻冷,眼眸凛冽,已然不是那个沉稳从容的寒措氲,顷刻之间,仿若另一个狂妄菲傲的人。 低首细详怀里沉睡的人儿,他的嘴角不知不觉泛起一丝柔然的甜蜜。 原来飞蛾扑火并非都是焚身毁损,自取灭亡的惨痛,亦是甘饴如蜜,涟漪痴缠,香醇如酒,蚀骨沉醉的销魂。 就此沦陷,他也甘愿。 轻轻落下一吻在她鼻尖,他蹑手蹑脚下榻,看着榻边撕碎的洁白素衣,他有些心虚,眼神一阵慌乱,无措地挠头,心里苦恼叹息:他居然如此粗鲁,半点都不懂的怜香惜玉! 暗暗责备恼怒自己好一会儿,他抬头看着沙漏,速然穿衣披氅,戴上面具,挥手屏退障碍,大步而去。 打开石门,便看见惴惴不安,颓坐阶台的俩个少年,他们听到声响,回头惊喜叫道:“族长!” 他微微颔首,见阿元翘首探目,突然想起什么,吩咐阿辛去石窟拿套素净衣服。 阿元一脸疑惑,不解看着阿辛急忙捧着一套灰白衣服跑来,族长接过转身进去,须臾,返手关上石门,迈步下阶。 阿元愣住,直到阿辛推他一把,说道:“呆子,快走呀!跟上族长。” 阿元回神,挪动脚步,频频回头,讪讪问道:“姐姐不是还在里面?” “或许…离开了吧!说不定族长…把她送走…”阿辛含糊说着,他也费解不清,族长为何让他拿衣服?是给那个一身脏乱的天女穿么?可她怎能在石室里过夜呢?那可是族长闭关修炼之所! 不对不对,阿辛吓了一跳,竟被自己骇世惊俗的念头震颤,她可是天女身份,频繁外出,已是触犯禁忌,这般独置族长室内,岂不… 阿辛赶紧抛却奇怪的想法,自顾自地安慰:或许族长见她衣裳脏污,让她换了就离开。想着,他拉着万分纠结姐姐是否还在石室的阿元飞快奔出洞谷。 苏漓若沉沉睡了一觉,她已经好几天不曾安然入眠,睁开眼的一瞬,人是懵呆的。她分不清究竟置于何处?甚至迷迷糊糊翻身坐起,她猛然惊诧:这是寒措氲的石室,闭关修炼之处! 脑海一激灵,她彻底清醒,坏了,什么时辰,看到壁上沙漏,已近亥时,她急促掀被下榻。一下子惊呆,一身吻痕遍布,历历触目,她顿时满脸通红,咬了咬牙,愤想:他何时竟是这般粗鲁? 遂又沉叹:他现在是被寒措氲的思想忆力所左右,又如何记得当初的千般柔情,万纵爱意? 思罢,她也不忍责怪,俯身拾起地上衣裳,又怔住,破裂已不成样,如何能穿? 她蹙眉低头,抓起榻上凌乱的内衫套上,却一筹莫展摇头叹气:这样怎么出去?她四处寻瞥,目光触见石案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套衣服。也顾不得深思,一步上前,急速穿上。 她原本就娇弱,这些日子的遭际,令她愈加憔悴纤瘦。穿上灰白素衣,真是生生一个俏丽的少年郎! 苏漓若束腰的手陡地顿住,这一刻她心涌眷恋之意,顾眸遍视石室,缓步绕着一圈。抬手触摸室内物件用具,眼眶泛红,心头酸楚,似乎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绰绰身影,朦朦淡笑。 她伫立石室中央,恬然闭目,沉静感受,嚊到皆是他的气息,隐隐萦绕心间,刻骨铭记。877好书网 仿佛带着此生足矣的幸福,她迈出轻盈的步履,离开石室,瘦弱的身子很快消失漆漆夜幕中。 苏漓若及时出现非邪面前,他的眼神既震惊又蓦然欣喜,紧绷的心瞬间松舒。 不过,他的目光瞥见苏漓若一身少年模样,愣了愣,满腹疑虑,沉吟片刻,却只说道:“走吧!” 苏漓若一声不响,满目不舍,千丝眷恋,万般牵挂地投下最后一瞥,黯然而去。 非邪带她来到风墨易之前受困的岩洞,穿过缓长而无际的洞穴,越走越深,阴凉诡秘,幽森冰寒的气氛沉沉笼罩。 非邪闷声疾走,苏漓若默足勇气,不敢稍顿,也不询问,紧跟身后。 终于到了尽头,一池潭水拦住去路,非邪停住脚步转身。未等苏漓若看清他脸上的古怪,一掌击中她的脊背,一头栽进碧绿潭水,翻起巨流水波,旋涡盘转,水花四溅。咕嘟咕嘟几声,尽逐平静,水面无漾。 非邪失神盯着平川安静的潭水,眼里淌出悲切,恍惚低喃道:“丫头,别怪老夫狠心…” 苏漓若猝不及防跌落潭水,呛了一大口,速腾几下,沉的极快,一瞬触底。往昔在月邑山庄跌落碧琼湖的情景自脑海涌现,顿时,她陷入极大恐惧,窒息的感觉无边无际席卷,将她击溃,昏沉过去。 就在苏漓若昏厥刹那,她的身体随着潭底暗涌流动,如一撮草萍逐流徜徜徉徉,漂漂浮浮而去。 一道强烈光芒照射,苏漓若蹙眉痛吟,恍然睁眼。 “夫人,你醒了!”一身简朴青袍,气势却冷峻肃严,尤其削瘦的脸庞尽是阴凉诡异。 苏漓若抬头遮挡光亮刺眼,他见状,遂移开火光,放在木头上。 苏漓若这才看清置身一处幽静溪谷洞口,耳边潺潺流水,后背阵阵冰凉。她挣扎着撑起来,原来躺在平坦石块上,难怪感觉寒冷。 再看矮矮一截木头上插着熊熊燃烧的火把,方才明白强烈的灼亮竟是一簇火光! 她咳了几声,吐出一口浊气,乏声问道:“这是何处?” “夫人从潮碧潭遂波涌流至瀑溪谷,此处离月国颇近,属其管辖境地,若不出意外,以重楼大将军的骁勇善战,聪锐敏颖,很快就会发现夫人的踪影。”他悠然抚须,诚如说道。 苏漓若眉头蹙的更甚,她不过随口一句,他竟扯出这么多,以他的为人,决不会无故废话,她冷冷道:“你怎会在此?” “我在此恭候夫人半月之久,不承想,夫人竟能决绝放手,大义凛然,不恋世外尘缘,果然令人佩服!”他说着,揖了一礼,笑眯眯注视苏漓若。 苏漓若脸色一变,忿忿站来,声音冷若冰霜:“你不是早就洞悉一切,何须假惺惺搬弄说辞,把我捧杀!” “非也,还请夫人息怒,且听我说道一二。”受此奚落,他也不并气恼,依然一副云淡风轻,沉声吟啸道:“朗朗乾坤,泱泱天下,诸侯争霸,战役狼烟。茫茫尘世,熙来攘往,谁人锋驭?不过是大浪淘沙,朝帝夕臣,繁华梦境,空留余恨。惟有侠义丹心,流芳百世,予后人敬仰泣歌传颂。” 苏漓若自然知晓他神通广大,天下诸侯,称雄争霸,盗名欺世,手段残暴,无所不用其及。而他,看似游戏人间,沉迷棋境,醉卧沙场,笑谈烽战。实则,手握帝王权臣的不耻之秘,横行危机四伏的边缘,以智谋勇,力鼎掣肘各国权势,将他们拨弄股掌之间。 思罢,她平静许多,低首见自己仍是灰白素衣少年模样,恍然苦笑,满目惆怅,此番一转身,只怕一辈子无缘。 她心里泛着一阵痛楚,不由沉郁叹息,半晌,抬眸淡声道:“当日悬崖一跳,你我便毫无瓜葛,前辈何必如此费心,在此守候。” 他闻言,微怔,遂坦然笑道:“许是与夫人有缘,竟守得夫人安然归来,也了老夫一桩心愿。其实,夫人智谋,岂非逞勇之士所能及至,老夫也如月邑庄主一般,向来求才若渴,广纳天下贤者,共筑太平之世。” 此人正是神通百晓生! 他说的诚恳,态度谦恭,令苏漓若反倒揣揣不安。她突然想到什么,致声道:“月国重楼大将军是何人?” “赵子墨!”百晓生轻声道。 苏漓若愣住,默不作声,沉吟片刻,她冲着百晓生行了一礼,道:“多谢前辈!” 百晓生满脸笑意,点点头,道:“夫人若无不妥,就此出发可否!” “好!”苏漓若当下也不多言,随他离开瀑溪谷。 行至一段路途,道口有辆马车停候,百晓生招呼她上车。苏漓若知他必定早作准备,微微颔首,跃上马车。 待马车起程,她忍不住掀开帘布一角,眺目遥望,曾经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那些温暖过她的人历历在目。如慈善温婉的苓妃娘娘,悠雅素致的德纯长公主,天真秉纯的嘉卉… 苏漓若的眼眶不觉泛酸,蒙上氤氲雾气,她之所以转变态度,皆因百晓生的一句提醒,重楼大将军乃是赵子墨。 重返故地,她内心强烈希冀盼见故人,然而,她不愿将好不容易愈合的伤痕再次撕裂,血淋淋呈现。有些伤,只能尘封心底,不可昭示于世。 处于月国境地,若被赵子墨发觉,定然带回皇宫,势必面对德纯和嘉卉,她该如何解释孤身落迫至此? 万万没料到一贯自大自狂,独善其身的百晓生,竟然替她着想这一层,她又岂能不感激呢! 苏漓若缓缓放下帘子,闭目敛去所有的悲伤,静默端坐,任马蹄声贯彻入耳,声声寂寥。 百晓生亲自驾驭,扬鞭策马,穿梭山道幽径,稳当奔驰。 他目光微沉,皱眉深思,也许车厢里的娇柔女子,做梦也想不到,她此番回返,即面临一场硬仗,而这场仗,决非朝夕可待,只怕是旷日持久,毕竟,每逢武林变迁,都是掀起腥风血雨,而能遏制江湖沉沦的惟有月邑山庄。 而她的身份,便是她的利刃,藏龙卧虎的月邑山庄,亦是她坚不可摧的盾牌。 马车驰过一座高耸入的峰峦脚下,一直闭目静默的苏漓若倏然睁开眼,叫道:“停车!” 第二百九十七章:荒冢枯骨留余念 百晓生一惊,倏然喝止马蹄顿步,未等他出声,苏漓若便开口道:“前辈可否允我上山拜访一位故人?” 想着无霜师太隐居桦山多年,必定不愿外人打扰,她才隐晦称说拜访故人。言出又后悔,依百晓生的神通之名,焉能不知无霜师太隐居桦山,毕竟,当年的师太,为爱痴狂,血洗江湖邪派崆峒,残暴杀戮,名噪一时。 百晓生仰头眺望,已然明白,沉稳忖度,半晌,道:“山路崎岖,夫人谨慎,我在此候着,夫人速去速回!” 苏漓若心里总觉得奇怪,依百晓生的狂妄,何须对她谦恭至敬?但她无暇细思,应允一声,掠帘跃下。 桦山险峻,陡坡纵横,丛林密布,峭壁绝崖,峰耸入云。 苏漓若费了不少心力,方才看到昔日筑竹小屋,她有些恍然,也不知当时姐姐如何将昏迷的她弄到山上,定也是费了不少劲吧! 她环顾群山峻岭,便想起那时风玄煜寻她至此,伫立峭壁之上,衣袂飘扬,俊逸轩宇,神情沉郁,满目牵挂。她一眼触及,便心溃覆没,甘愿沦陷,随他回府。 苏漓若惨然一笑,拭去眼角猝然欲滴的泪珠,幽幽一叹:从此天涯海角,各自安好,再无相见之日! 思及,她又一番惆怅若失,不久之后,他就会跟沐芷成亲吧? 原来她的决绝放手,只是无能为力,不得不转身。毕竟,他顶着寒措氲的身份,还有长老们的命数恩情,他只能负重前行,担起族人兴盛,不辜老族长所托。 而她又怎么忍心置他万劫不复?痛苦不堪?更何况,他的忆力里深烙印记都是寒措氲的点点滴滴,她如何能改变? 苏漓若深深吁了一口气,将满腹悲伤压抑,她知道,一时的决意断行,换来却是无尽的孤寂枯念,只影独殇。 苏漓若看着眼前静谧寂寥的了尘庵,迈步拾阶而上,举手轻轻叩响紧闭大门,却久不见动静。 她心间一念,挥掌推开大门,庵堂上,一凄清身躯盘坐蒲团上,面朝堂内,脊背微驼,垂头似打盹。 苏漓若正要唤声师太,心头却一震:以师太的功力,岂会察觉不到来人?她疾步过去,俯下身子,只见无霜师太闭目入定,无声无息。 苏漓若怆然叫道:“师太,我来看你了…”伸手摇晃,欲将她唤醒,躯干一斜,猝然倒地,骨头碎裂声音骤响。 苏漓若震惊,呆滞盯着蜡黄面容刹那变异,褐竭干枯成尸。 苏漓若身子晃颤,惊慌跌落,却狠狠摔醒:师太圆寂了! 苏漓若匍匐爬到枯槁尸骨前,颤栗抬手,轻柔抚上她干涸的面孔,想着她凄苦一生,不禁悲泣涕泪。 一阵声响,苏漓若泪眼婆娑望去,门口出现百晓生的身影,他终究不放心,跟随上山。 百晓生见她对着一具枯尸悲怆失神,沉叹一声,道:“此生已了,让她入土安息吧!” 苏漓若闻言,忍着悲痛,点头起身。 百晓生目光沉静扫过庵堂,突然,掷掌劈开地面,竟裂出一个巨坑。未等她反应过来,他已运气将枯尸飘移入坑。 苏漓若回神,眼睁睁看着裂坑合上,地面只剩一条缝痕。 她怔怔盯着那道缝痕,也许经年之后,了尘庵失修坍塌,轰倒成一堆灰尘,地面的缝痕再无痕迹可寻,谁还会记得,渺茫尘世中那一抹孤苦凄影? 朝生暮死,殇尽离别,荒冢枯骨,残留余念。 山道林间,马蹄声踏踏奔跑,疾出月国境界,朝着都城驰骋。 苏漓若回到月邑山庄,已是十日之后的一个傍晚,迎着寒冬灰沉的暮色,她掀开帘子下车,脚刚落地,就被眼前几个身影怔住。 奈落率先上前,掩不住一脸惊喜,颤声道:“夫人,你可算回来了!” 苏漓若狐疑瞥了一眼百晓生,见他平静温和,沉默捋着胡须,心里更是疑惑重重。 苏漓若目光越过奈落身后,看见屏洵和止践。 止践紧攥双拳,凶狠盯着一旁镇定自若的百晓生。 而屏洵的目光却在触碰苏漓若深沉眼神时瞬间移开,不敢直视,天知道,当年一念之差,从未他对苏漓若总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庄主愤怒而惩处他,那断掌之痛,历历在目。尤其,她抽出无熵,决意置他于死地的狠戾气势,令他终身难忘。余光瞥见她一身简朴素衣,便知一路艰辛,心里愈发沉重不安。 苏漓若收回目光,隐隐感到风雨欲袭的狂暴,她敛声问道:“庄儿呢?” 奈落边迎着她走向阶台,边轻声道:“如今正是多事之际,小庄主并未接回山庄,夜影和乍特他们都在皇宫护守。” 苏漓若目光一顿:多事之际?她默然,并未仔细询问,抬脚上了台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她止住脚步,淡声道:“让他进来吧,先安置庄房,我还有事跟他商榷!”说着,头也不回大步跨入山庄大门。 奈落微微一怔,随后进去。 百晓生目送纤细身影消失门口,无奈苦笑,逐双手一摊,冲着眼前俩人挑挑眉。 止践恨恨放下紧攥双拳,怒气冲冲转身就走。 屏洵则毕敬作个手势,道:“神通前辈,请!” 百晓生眯着眼,负手缓步。 苏漓若穿过长长廊道,两边庄园掠目而过,但她一刻也不松懈,直奔天峰居。 临近之际,苏漓若缓慢脚步,心情愈发沉郁,情绪也逐渐低落。 几番梦回萦绕,沉浸昔昔欢声笑语,那一抹伟岸的身影,逸动宠溺的笑意,柔情温盈她看着她。 这种魂牵梦绕的感觉令她归心似箭!然而,临到门口,她心却心生怯懦,不敢跨进。恍然惊醒:没有他,任何地方都是冰冷的,没有他,亦不是家!七彩中文 苏漓若僵滞门口,直到奈落轻唤道:“夫人…” 苏漓若回神,怅然若失,强迫自已迈进门槛,触目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她压抑的情绪瞬间倾覆。颤巍巍动了动嘴唇,始终发不出一点声音! 倒是眼前苍茫老人恭敬叫声:“夫人,回来了!” 苏漓若极力隐忍眼眶酸楚,怕一不小心泪便决堤,她微微颔首,一步一步朝着逸轩楼走去。 “夫人一路奔波,必定累了,不如先去休息,有事明日再商议!”奈落看了魏叔一眼,低声道:“将就唤两个灵巧丫鬟,侍候夫人休息。” 魏叔应允一声,深深瞥了单薄瘦弱的背影,泪眼模糊。 奈落冲着楼顶上护卫作个手势,待他们领会之后,便转身离开。 苏漓若迎着灯火通透,步上逸轩楼,虽然鼓足勇气,伸手推门的一刹那,浑身发抖,脚下趔趄,几乎绊倒门槛。 顶上护卫得到奈少主命令,谁也不敢跃下,打扰夫人。 苏漓若踉踉跄跄进了内室,注视着不染一丝灰尘的熟悉用具,她再也扛不住,任凭泪水肆虐。 很快到了两个使女,侍候苏漓若沐浴更衣,送来晚膳,苏漓若挥手屏退她们,独自枯坐半夜。 曾经的一点一滴,都涌向脑海,掠过一遍,忆起他的柔情万千,她嘴角扬出甜蜜笑意,带着幸福的回忆和衣卧床,安然睡去。 她一觉沉眠天亮,原来,他足迹过的地方,足够支撑她忆念一辈子。 苏漓若匆匆洗漱,胡乱扒了几口膳食,先填了饥肠辘辘的肚子。她心里始终疑惑重重,急忙打开房门,正要让人唤来奈落,却不料,刚迈出脚步,雅丹赫然出现眼前。 有些猝不及防的失措,她怔忡失神,仿若隔世。 那个英气姿逸,果敢断伐的女子,却是满脸沧桑,目光沉郁,似一株倔强的寒冬腊梅,似乎即将枯萎,仍傲然伫立。 苏漓若心头一阵刺痛,她曾听小唯说起,当初惠悟趁机掳走她,致使雅丹背负罪责,她一边忍受风玄煜滔天怒火,一边痛心谴责自己失职。 她是怎样熬过那艰难的日子?又是怎样的凛然决意,竟将罪名揽在头上,安抚烦躁颓丧的风玄煜偏生生等了三个月。 苏漓若满目愧疚,未待她言语,雅丹脸上泛起灿烂笑容,足矣温暖严严寒冬。她展开双臂,一把揽住苏漓若双肩,朗声道:“你终于回来了,不然,我的双眼可要穿天涯!” 苏漓若埋头她怀里,汲取片刻温暖,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忍住,哽咽道:“雅丹姐,我把他弄丢了,再也回不来…” “丢不了!”雅丹俯耳温声说道:“世间惟有一个风玄煜,怎会轻易消失?只要你在,他便会回来!” 苏漓若愕然,抬头触碰她坚毅的目光,心间一震,不知所措。有那一瞬间,甚至怀疑雅丹知晓穆云山巫族的存在,但很快她否定心中疑团。从雅丹坚不可摧的语气里,苏漓若感觉她的信心,却不知她为何这般笃定! 脑海里浮现戴着面具的身影,苏漓若暗自叹息,他怎么可能会回来? “漓若,你要是相信我,就不必深究。”雅丹拍拍她的肩膀,话锋一转,肃严道:“三日之后,武林盟主洛剑隐退,各门各派势必虎视眈眈,窥伺武林盟主之位,此番…怕是要掀起腥风血雨!” 苏漓若心头一惊,却暗自思索雅丹此番言语必有深意,只是,她为何这般郑重其事地告诉她?她想起百晓生的古怪态度,莫不是与此事有关?可是,即便江湖风云突变,予她又有何关联? 苏漓若百思不得其解,雅丹见她蹙眉深沉,一语解开她的迷惑。“庄主盛名武林,此番大事,岂能袖手旁观!” 苏漓若顿悟,沉吟片刻,问道:“你的意思…” “庄主外出未归,山庄所有权柄皆在你手。”雅丹缓了缓,语出惊人。 苏漓若愣住,茫然看着雅丹,不知言之何意。 这时,耳边传来温厚声音:“武林动荡,惟有月邑山庄可掣肘蠢蠢欲动的各大门派,避免杀戮四起,血洗江湖,尸骨成堆…” 苏漓若闻声侧目,百晓生漫步过来,身后是一脸深沉的奈落。 苏漓若逐一打量他们,心里隐隐清楚什么,并不挑明,肃冷脸色,不言不语。 “事关武林浩劫,迫在眉睫,还请夫人早做定夺…”百晓生打破诡异的沉默,朗朗道:“各庄园的隐世高手,只要夫人一声令下,他们皆可效力…” 是的,当时风玄煜带她拜访各个庄园曾说过,有朝一日,无论置身何境,若是需要,他们势必保护她周全,一如听命于他。 苏漓若脸色有些苍白,双手冰冷,或是心里没底,亦或是不愿涉险。许久,她心情复杂地注视他们,却在三人期待的眼神中微微颔首,沉声道:“我…试试看吧!” 三人霎时松缓严峻神情,尤其百晓生,他俯身深深一揖,满目感激,诚恳道:“夫人心怀慈悲,感念苍生,以身涉险,化解危急。此番义德,令人钦佩,夫人善泽,实属天下女子楷模,亦效之传颂!” 苏漓若恍然苦笑,她无暇沉浸百晓生的绝口称赞,却顾虑到另一个问题,肃然道:“我即便能调动各庄园高手,又如何化干戈为玉帛?毕竟,各路英雄敬仰的是月邑庄主,并非瞧得起我一个弱女子!” “夫人不必多虑!”百晓生并不以为然,抚须淡笑,道:“大婚当日便已注定夫人尊崇身份,何惧那些肖小之辈?”顿了顿,又道:“庄主闭关,一切事务,夫人全权处理!” 这,能行的通吗? 苏漓若惴惴不安,其实,她只想静悄悄躲在一个角落,为自己百疮千孔的心疗伤。怎料得,还来不及缝合伤口,便要面临武林的惊涛骇浪,教她如何不慌乱。 苏漓若瞥了瞥雅丹,又抬眸投向一旁静默不言的奈落,很快,她从他眼里得到答案。 苏漓若缓声叹道:“若能免去一场劫难,我定当全力以赴。” “夫人睿智!”奈落突然出声,沉声道:“铲除魔障,平息浩荡,还熠熠江湖一片清朗安宁,乃是月邑山庄职责所在。” 苏漓若知道推辞不了,咬咬牙,当即从容不迫地点头。 第二百九十八章:江湖风云千顷阁 苏漓若承应下来,自当抓紧拜访各庄园隐世高手,然而,她心里实在没什么底气。踌躇之际,还是奈落出了主意,递帖拜访。 苏漓若思忖再三,惟有此径可行,当初风玄煜带她拜访各庄园,与其说拜访,不如说是宛若入无人之境,带她进出自行。而今凭着她是庄主夫人的身份,他们能否承情,谁也说不准,倘若贸然进去,尚不知是否还能完整无损的出来? 然,时间紧迫,拖延不起,待与百晓生,雅丹商量一番,都赞同奈落的提议。 苏漓若派人以庄主夫人身份递上帖子,很快,各个庄园敞开大门,似乎等待她的到来。 苏漓若暗暗松了一口气,可待她带着三位少主进入各庄园禀明来意,他们一如既往悠然自得烹茶博弈,奇招异式,煮酒论剑,掠影疾驰。 苏漓若想起当日风玄煜带她来各庄园,情况大致相同,她心里奇怪,他们如此傲慢,风玄煜却说他日若有险,他们定当不辞,竭尽所能护她周全。 思罢,苏漓若冲奈落使了一个眼色,一旁深沉不言的屏洵赶紧带着躁气忿忿,几乎控制不住的止践先行出去。而后,苏漓若温雅施礼,道声:“打扰各位前辈!”便与奈落悄然离开。 翌日,苏漓若一行人整装出发,雅丹和另三位护法,固守都城训练营。因乍特与夜影还在裕国皇宫,并不知晓江湖风云涌动,苏漓若也不打算告知。 她将山庄事务暂由屏洵处理,只带着奈落跟止践,她心里自有盘算。 奈落足智多谋,乃儒雅之士,止践善勇奋战,却脾性急躁,他们各有各秋,惟独不适宜处理山庄事务。 而屏洵此人阴沉狡诈,城府颇深,但忠心可鉴,由他镇守山庄,可起一定震慑作用。 百晓生与她并肩而屹,侧目注视端坐马背的苏漓若,面容冷峻,神色凝重,娇柔单薄的身躯却焕发卓绝超凡的飒爽气势。 他不禁暗暗钦佩,此番涉险,江湖恩怨,武林仇恨,谁知一去是否能全身而退,安然归来? 她一个柔弱女子,只因冠上月邑庄主的夫人的誉名,便要毅然决然,卷入这场江湖尊位之争。 身后,手执缰绳的奈落和止践,只待她一声令下,即可出发。 苏漓若举目遥望,须臾,扬鞭策马,荡起尘烟缭绕,蹄声奔腾。 雅丹和纳默等人目送苏漓若一行人远去,直到道上身影弰失,蹄声消隐,尘烟无漾,她沉叹一声,勒马转身朝训练营而去。 苏漓若四人赶到武林盟主洛剑的府邸时,各门各派早已聚集,且连草莽英雄,侠客之士也秉着江湖风云,匹夫有责的信念,前来赴会。 苏漓若跃下马背,仰头观望匾额上三个大字:千顷阁! 她眉头微蹙,陷入沉思,一路上,百晓生将洛剑夫妇的神勇事迹陈述告知,以及此番窥伺武林盟主之位的各门派底细盘详。 此时,苏漓若心中大致明朗事情的来龙去脉,至于野心勃勃的那几个门派,不惜贿赂收买洛剑心腹和养子,暗中下毒,废除洛剑一身奇异武力,他的夫人也因此而殒命。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为了争夺武林权利,却罔顾江湖道义,简直令人不齿! 当初风玄煜急促离开山庄,便是为了洛剑身中剧毒一事,这才让惠悟有机可趁,潜入铁骁营,借着雅丹与苏漓若比试之时,制造幻境混乱而带走她。 只是,即便风玄煜全力遏制洛剑中毒之事,仍然无法阻止蠢蠢欲动的各大门派。 苏漓若自是明白,风玄煜名气在外,武林之事,尤其江湖道义,岂能坐视不管? 她暗暗叹息,心里忐忑不定,不知各庄园的隐世高手能否卖她一个薄面,鼎力相助?思及,她的脑海隐隐浮现银色面具的轮廓,不觉眼角泛起雾影,急忙低首,掩去满脸的惆怅。 苏漓若四人的到来,早已有人进去通报,她失神之际,洛剑率领门下众弟子步阶而下,拱手相迎。只是,触目苏漓若时,恍然一愣,满目疑惑。 奈落上前一步,漫声道:“洛盟主,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洛剑不过四十来岁,眉宇朗逸,体格壮硕,身躯伟岸,虽面色不济,略显憔悴,却不泛其凛然气势,威风堂堂。 “奈少主!”洛剑面容一喜,爽朗大笑,道:“你我多年未曾相聚,此次会首,着属不易。奈少主,不知可否借此机遇讨教一二,以解我心头大惑?” 几年前,风玄煜带着奈落路过千顷阁,顺道拜访洛剑。那时,他偶得一卷绝迹心诀,欣喜若狂,沉溺其中。偏生一处难释,多日不曾彻悟,他日不食夜不寐,苦苦思索,竟臆生幻境,几近走火入魔。 幸得风玄煜及时出手,封住他的心脉,又以内力疏通他的郁结,击破幻境,这才令他全身而退。 洛剑感激之余,欲将诡异心诀碎毁,奈落却出言阻拦,道是此绝迹古卷,乃先辈们的呕心沥血的遗世之作,岂能轻易毁之。 一语惊醒!洛剑当即对温尔儒雅的奈落心生佩服,他向来知晓月邑山庄藏龙卧虎,高手如云。今日亲眼见识,更是一番惊叹,惋惜千顷阁不泛勇猛之人,却寥无有能人之士。 洛剑素来敬佩风玄煜,虽然手段狠戾,为人冷傲了一些,亦不影响他心怀大义。 洛剑身负武林重责,由来不敢懈怠一丝一毫,外人道他肃严威朗,不苟言笑,殊不知,他心里一直向往过那种悠然闲哉的隐归日子。 这时,奈落执起古卷一瞥,惊奇发现此乃上古卷文,难怪洛剑险些走火入魔。 追溯十多年前,江湖上突兀发生邪道崆峒派血洗八大门派,目的为了五卷上古秘籍。 当年武林震荡,风云骤变,多少侠客之士,英雄好汉殒命这场屠杀之中,后来崆峒派虽被歼灭,毁之瓦解。然,可练就绝世功力的上古秘籍的消息不胫而传,多年来,挑起无数事端。玩吧 洛剑闻言骇然,那是一个月前,他与夫人经过一处幽深潭谷,意外发视潭谷边躺卧一个白发苍茫形容枯槁老人。 那老人在洛剑夫妇合力救援之下,悠悠醒来,沌迷的眼神闪过一抹精烁光芒,稍纵即失。须臾,从怀里颤巍巍掏出一卷斑驳陈旧的古籍,交到洛剑手中,他怔怔望着洛剑夫妇,嘴里一张一合,却是无声无息。不消片刻,他的身体僵硬,双目缓合,息脉无存,溘然而逝。 洛剑夫妇二人相视唏嘘,就地掘坑,将老人安葬潭谷边。 洛剑说起这事,心头仍是沉重,他拍拍风玄煜的肩膀,叹息道:“是我愚钝,若不是经此一事,焉知庄主的心意,竟是如此大仁大义?” 风玄煜淡然一笑,微微扬目,注视着上古秘籍,缓声道:“此物邪恶,即便获得,也非幸事,倘若被心术不正之人知晓,恐怕又是一场灾难!” 洛剑颔首叹息,思索再三,欲将上古秘籍交于风玄煜保管,以月邑山庄的名气,庄园里的隐居高手作盾,武林中,谁能敢招惹风玄煜? 孰料,风玄煜却一口回绝,洛剑虽惊讶,但心里透彻。风玄煜建造月邑山庄,既不称霸武林亦不封拥为帝,令人颇为费解。而风玄煜身份神秘,似乎凭空横世出现,也让许多人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自洛剑坐上武林盟主之位,曾多次拜访月邑山庄,洛剑悉知,风玄煜看似冷傲狂妄,无所束缚。然,一旦江湖有所动荡,牵引武林危机,他从不推辞,倾尽所能,力挽狂澜。 洛剑虽然钦佩他,也甚是不解,他既不颠覆风云亦不霸业为王,却为何大肆扩建山庄,而仅仅自诩为城? 直到潭谷边遇上那位不知名的耄耋垂弥老人,他才豁然明悟:风玄煜为何肆建山庄! 若非月邑山庄,多少赫顶名誉,功绩丰硕的英雄好汉,最后落的凄惨毙命,横尸山野,枯骨荒地! 心怀道义的侠士剑客,年少时,无所挂虑,束上腰,义无反顾,闯荡江湖。一路坎坷,披荆斩棘,朝出夕落,人到暮年,已然厌倦江湖血腥,武林险恶。 即便卸下一身光环,回归平凡,做个庸碌之人,残度余生。 然,一入江湖,恩怨难消,一生受制,不得安宁。曾经的赫赫名气,往往成了致命武器。 而风玄煜深晓此道,也知悉其中厉害,这才建造了繁胜宫殿,却安逸静谧的月邑山庄! 洛剑虽不知庄园里居住多少隐世高人?但江湖上不再频发退隐侠客,或被曾经仇人追杀,或惨遭卑劣小人毒手的不测之事。 月邑山庄,予这些退隐之人安度流年,周全他们的心愿,护守他们最后一程。 洛剑遭拒,并不气恼,反倒朗朗大笑道:“若有一日,我能全身而退,定携内人齐上月邑山庄,届时,还请庄主垂怜,予我夫妇二人一席之地,聊以此生…” “好说!好说!”风玄煜微微淡然,顿了顿,又道:“洛盟主不必如此悲悯介怀,但凡江湖风云,危及武林,月邑山庄义不容辞!” 洛剑大喜,颤声感激,几乎涕零,他知道,风玄煜诺下之言,势必兑现。 思及往昔,洛剑一阵感慨,刚才,他不见风玄煜前来,心头难免失落,但见奈落在侧,心里一下子释然。 奈落知他所指乃上古秘籍,当初,他匆匆一瞥,竟破解一句心诀,悟出其中之意,令洛剑大获益处,故而念念不忘奈落的敏锐。 “洛盟主谬赞!在下愧不敢当。”奈落笑吟吟应着,遂话锋一转,道:“洛盟主,接到你的讯息,不巧,庄主闭关修炼,故此,我等随夫人前来赴洛盟主退盟之会…” 闭关修炼?洛剑微怔,以他对风玄煜的了解,绝非迷恋长生崇道之人!他虽心存疑惑,却无暇细思,听闻眼前女子乃山庄夫人,不禁汗颜。忙对苏漓若恭敬道:“恕罪恕罪!是洛某眼拙,怠慢夫人,还望夫人海涵!” 苏漓若原本心里暗自局促不安,亦没有底气,此时见洛剑面容亲切,毫无尊位者的肃冽之势,语气之间尽是直爽性情。不由微然一笑,淡声道:“洛盟主客气,是我唐突,何来罪责?” 风玄煜与苏漓若大婚,洛剑已身中慢性之毒,只是,当时他并不知情,还以为旧疾复发,导致心口搐痛,气息不畅。他修书一封,阐明原因,并令人带去礼物,祝贺风玄煜。 洛剑见苏漓若容貌倾世,身躯娇柔,如此的弱不禁风,但隐隐之中,却有一股柔中带刚的气势,尤其她一开口,极其端雅大气。洛剑心里疑虑瞬间消除一半,以风玄煜的心性和眼界,他的伴侣,自是峻岭之花,高不可攀! 奈落又将百晓生和止践引见,洛剑又是暗自惊愕,以百晓生诡异的神通名气,狂妄的脾气,居然甘愿为月邑山庄作衬,简直令人咋舌! 一一拱手见礼之后,洛剑迎着苏漓若四人步入千顷阁府门。 千顷阁的大堂内聚满各路英雄豪杰,各大门派的掌门人亦不在少数。 苏漓若随着洛剑带领,穿过重重人群中间的夹道,感受两边无数双锐利且阴鸷的目光,如锋芒利刃剜过脸颊。 苏漓若敛下眸光,心头沉了沉,脑海里掠闪一幕幕画面。须臾,她深深吁了一口气,嘴角上扬,呈出一抹峻冷的寒意。即便她不是江湖人,并不通晓江湖事,但人生无处不江湖。她虽出生宫中,但宫墙之内,勾心斗角,文武百官,孰正孰邪?局势风云,瞬息万变。她所经历的风雨和艰难,甚过江湖险恶。 如今,她已不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也非困迫潦倒的落难公主,被人以礼遣送异国的物品。她的夫君是月邑山庄庄主,予她崇高的身份:月邑山庄夫人! 她的身后是繁荣昌盛,富饶辉锦的都城,令人闻风丧胆的月邑山庄。兵强马壮,勇猛如虎的龙烽营,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的铁骁营。 苏漓若抬首,灵颖的目光锐芒折射,娇美的面容沉稳平静,瘦弱的身躯坚毅挺拔,焕发神圣不可侵犯的凛然气势! 苏漓若止步厅堂之上,伫立洛剑侧边,身旁站着奈落和止践,还有一脸深沉的百晓生。 她气势如虹,远胜一旁孤身只影的洛剑,众人见状,皆吸了一口冷气:她究竟是何人?竟得武林盟主亲自迎接? 第二百九十九章:唇枪舌剑意难平 洛剑缓缓扫过脸色各异的众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我来跟大家引见一下,这位是月邑山庄夫人!” 言简意赅,短短两句话镇住全场,原本暗自揣摩,或窃窃私语的众人倏忽哑然,刹那间,落针可闻,气氛凝固。 月邑山庄庄主名震武林,跻身五大高手,问鼎乾坤榜。 洛剑的话如雷贯耳般震撼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房:如此一个绝美娇弱女子竟是月邑山庄夫人? 寂静过后,众人回神,心事各异,甚少人见过月邑庄主,但他近于神乎的传说,武林中人无不知晓。尤其他的身份神秘,且在蛮荒之地掘起,建城造庄,繁盛一方。 众人由起初惊奇苏漓若的身份,至洛剑揭晓之后的震惊,再到此刻的异常气氛,可谓变化莫测。 苏漓若立于堂上,居高临下,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江湖复杂,人心诡异,历来门派之斗,武林争锋,不逊朝政风云。只是,宫墙内以权筹谋,拢共人心,降服异己,篡夺势利。而江湖中却是仗剑天涯,杀出血路,威震扬名,誉满武林。 朝臣权贵,结党营私,利欲熏心,贪功逆谋,翻云覆雨。江湖武林,血肉铺路,手段歹毒,残暴杀戮,沽名钓誉。 曾经突遭骤变,历经磨难的苏漓若深知朝堂大臣,候门贵爵,往往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却以欺世盗名之势,冠忠臣仁义之诩。但江湖侠客,绿林好汉,大多出身草莽,乡野之地,惯来言行豪放,举止粗犷。一旦迁怒,难以控制,定要拼个死活胜负,方能化戈为帛。 虽然堂中众人不泛名门正派,但苏漓若心里清楚,所谓的江湖正义,也抵不过统治武林的殊荣。 苏漓若知道这些人根本没把她在眼里,虽然月邑山庄夫人的名号可起到一定的作用,但想要震慑心怀鬼胎,狼子野心的宵小之徒,恐怕非她之力所能及! 苏漓若暗忖之际,已有几个门派的掌门人上前拱手见礼,语气诚恳,尊称夫人。 苏漓若微微颔首,不亢不卑,温婉端雅,淡然处之。 她明白,这些门派无非忌惮月邑山庄,亦或是受过风玄煜的恩惠。 底下的众人见状,踌躇片刻,也都逐一以礼相待,神色却耐人寻味。 苏漓若眼神深邃,这些人的见风使舵的功力还真不是一般的简单!他们的心思尽显面色,却还能沉住戾气,看来江湖之人,果然深不可测! 洛剑随之又介绍了百晓生,奈落和止践的身份。 苏漓若明显见到众人惊讶的目光,错愕的表情,继而拱手抱拳,颇为客气。当然就以实力而论,百晓生最让人忌惮,奈落和止践也是不容小觑。 而她,不过是个碌碌无为的女子,凭着月邑山庄夫人的身份,当然难以服众人。 话说堂中众人,心思更甚之前,他们个个疑惑不解,身为月邑山庄庄主的风玄煜为何不亲自赴会,而是让他的夫人出席武林盟主退盟大会?这其中定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究竟是什么呢? 偏偏洛剑含糊其辞,隐晦不明,让人有些匪夷所思,难道他的退盟大会还什么策谋? 既然,洛剑并不阐明月邑山庄庄主源何缺席,而让娇美如仙的夫人代替,众人自然也不好追问,毕竟,山庄的三少主来了两位,而且,就连江湖闻之颤胆的神通百晓生居然屈尊降卑,甘愿随行身后。 洛剑面容坦然,让众人两旁入座,并恭身敬请苏漓若上座堂厅则位。 待众人坐定后,洛剑洪声道:“洛某诚心感激诸位千里迢迢,远赴退盟大会,实不相瞒,我旧疾复发,缠身多年,恐怕难以痊愈。既然我已无力胜任盟主之位,那么,为了共筑江湖大计,维护武林和谐,理应退位让贤。想来诸位也知道,每一任盟主退位之前,已选出接任盟主之位者,以半年之期考验,通过考核,由前任盟主亲自授予盟主令,再举行新盟主上位之礼。此次召集诸位前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新盟主之位…暂缺,洛某还未甄选出接任者…” 洛剑话未落音,且有急性之人当即起身,促声道:“洛盟主,你这退盟大会可不合规矩呀,岂能未选而退?” 未待洛剑说话,又有一人站起来,高声道:“这也不难,在座各大门派,人才济济,今日就此选出新盟主,岂不快哉?” “照兄台这么说,选任新盟主难道如同儿戏一般?”立即有人反对,不悦道:“各大门派弟子繁多,焉知谁人有德堪当?再说,今日赴会的各路英雄豪杰亦是贤良之人,怎就只局限门派中人可甄选?” “这位仁兄如此断章取义,分明居心不良,挑选新任盟主武林乃大事,既是名门正派出身,亦要德艺出众,恐怕非泛泛之辈…所肖想…” “你这是活了不耐烦?竟敢藐视各路侠义之士,借机嘲讽各位豪杰出身,找死么?” “混帐东西,草莽出身怎地?比起那些假惺惺满嘴仁义的名门正派可强的多,明明女娼男盗,恶贯满盈,却伪披正人君子袍泽,欺瞒世人…” “粗鄙之人,果然难登庄雅堂宇,竟是这般口不择言胡诌凌辱,就不怕在座掌门人愤起讨伐么?” “瞧瞧!这些所谓的正人君子,不就是些卑劣小人?这么点缝隙都要钻,明目张胆地挑拨离间…” “住口!你说谁卑劣小人,挑拨离间…” “说的便是你们这些斯文败类…” 不消片刻,人声鼎沸,愤怒喧腾,几乎兵刃相见,拳掌相搏,剑拔弩张,暴动一触即发。 堂下众人吵闹之时,百晓生将在场的各大门派的掌门人底细告知苏漓若。 苏漓若听罢,眼见唇枪舌剑之交即将演变拳脚武力,她侧目而视,只见洛剑眉头紧皱,神情却无毫丝波澜,看来,他早已料到众人这般高亢激昂的失控,甚至愤怒。txt书屋 苏漓若投目扫过端坐座位,面目肃穆的几个掌门人,从他们沉默不语的态度,与洛剑的心思相差无几。 有人便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便有纠纷,有纠纷便有人滋事。 他们老神在在,悠然自得,不过是瞧着一些跳梁小丑不入眼罢了! 那么,最后的冲突会是哪个门派挑起? 苏漓若耳边响起百晓生密功传音的那些话,心里的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但她微沉眸色,静观其变。 “诸位…”洛剑开口,掷地有声,震彻全场。“稍安勿躁,且听洛某说上几句!” 骚动的人群逐渐平复下来,喧嚷声也寥寥若无,众人举目望向堂上。 苏漓若仍淡然从容,面不改色,端雅座上。 众人费解,遂心里忿忿不平:她既架势月邑山庄庄主夫人的身份,又端坐上座,理应主持大局,平息纷乱。她倒好,一副事不关已的态度,她以为这是唱曲的场子么?摆着闲情逸致看戏吗? 随即,有人恍然大悟:可不是,她就这么端架看戏的模样,难不成都把在场的武林高手,江湖人物当戏子?那深沉冷峻的眸子,不正鄙夷大家为了盟主之位,尽显粗鲁无耻的嘴脸。 他们之中有人后知后觉,看了看她身边的百晓生,奈落和止践,颤了一下,悻悻收回目光,敛了嚣张气焰。 有人却不屑嗤之:她一个娇弱女子能成什么气候?老子忌怕的是月邑庄主,他的夫人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摆谱? “今日退盟大会,洛某宣布一事…”待众人平静下来,洛剑朗声道:“新盟主之位,并非局限名门正派,只要是贤德配位,江湖中人皆可胜任。不只草莽英雄,绿林好汉,还有侠义剑客,郎儿壮士,视之同仁,一概入选…” 众人诧异,有人脸色大变,有人转怒为喜。 “洛盟主,你这是何意?”起身质问是萧山派的掌门人邱农,他身躯壮实,威猛粗犷,浓眉如峰,眼如铜铃,这般模样可与止践有的一博。 苏漓若平静眸子掠过一丝寒气:好一招渔翁之利,让他们先争个头破血流,沦为笑柄,不堪委任。再以出其不意,险中制招,稳胜新盟主之位,果然高明! “邱掌门息怒,且听洛某言尽,诸位再论可否?”洛剑摆摆手,面容沉稳,肃清语气道:“各大门派苛严律令,谆谆教诲弟子,致力栽培天赋慧心人才,可谓严师出高徒,耀传门风,威扬睿泽艺德。然,江湖藏龙卧虎,也是人才辈出,他们无师自通,勤奋刻苦,练就侠肝义胆,绝世武艺。他们仗剑闯荡,游行天涯,秉承着扶弱济贫,惩恶扬善之德,如此义薄云天,着实令人敬佩。” “洛盟主所言极是,江湖之道,行侠仗义,莫问英雄出身,方为江湖道义!”玄道派的掌门人徐桑之离座,温声说道:“若不是洛盟主夫妇倾力相护,何来武林十五载风平浪静,江湖和善良行?” 苏漓若闻声望去,只见朴质青袍,衬着慈善眉宇,自有清朗风骨,他不外五十来岁,精瘦硕实,神隽奕奕。 “徐掌门过誉,洛某惭愧!”洛剑想起猝然离世的夫人,心里不禁怆然悲恸,沉郁片刻,苦笑道:“此乃洛某职责,不敢居功。” 这时,离徐桑之一座之隔的泰峰派掌门人濂胥站起,抱拳问道:“那依洛盟主之见,该如何甄选新盟主,方能公正明了?” 洛剑敛去心事,抑下悲怆,缓声道:“濂掌门所问,正是关键之处,盟主之责乃是为了维护武林和谐秩序,匡扬正义。既是统领江湖之事,理当甄选江湖之人,洛某不才,深思熟虑,再三考量。决定十日之后,在天峻峰举行比武大会,胜出者可接任新盟主之位。” 洛剑言毕,众人愕然,顿时鸦雀无声,呆若木鸡。 谁也想不到,洛剑竟然别出心裁,大肆宣扬,广纳天下贤者,共赴天峻峰,参加比武大会,挑选新盟主! 在座各大门派掌门人亦是惊讶,随之赞叹洛剑此举实在高明! 苏漓若仍然不动声色,但眼梢余光却触及堂中座上之人,先前任之众人哗然,言语交恶。此时,众人惊异,恍然失神,那人依是云淡风轻,泰然处之。 苏漓若暗暗冷笑,大家都激烈争夺盟位,即便言语不当,其心昭然,也属人之常情。毕竟,明目张胆的争夺,总好过绵里藏针,背后捅刀。偏偏他这个罪魁祸首,阴险歹毒之人,却以高风亮节姿势示人。 似乎感受到什么,他猛地侧目,苏漓若已不留痕迹挪开眸光。 他微蹙眉头,心头一震,斜视厅堂之上默然不言的苏漓若,眯着眼,手掌攥拢。 倏然,沉寂人群中划过一道耀芒,疾如流光击向洛剑。 苏漓若脸色大变,她从百晓生那里得知,洛剑身中剧毒,风玄煜他们倾力保全他的性命,但他一身绝异武功却废除。如今的洛剑不过普通修为,抵挡一些花拳绣腿尚可,若遇功力不错的敌手,一招便将他击毙。 洛剑清楚自己闪躲不开,也无法出手接招,只怕他稍微一动,弱点尽然暴露,他武功废失一事将大白于天下,那么,十日之后的比武大会,恐是武林浩劫。 苏漓若的心陡地悬空,额头溢汗,眼睁睁看着那道光芒刺向洛剑,她距他最近。然而,在穆云山的圣殿里,且不说她的灵力突然消失,连她的功力也无故削弱一半。就以她原来的功力绝非置暗器之人的对手,更何况此时浮浅的功力,岂不以卵击石! 啾!一声响起,凶险骤猛的暗器即将触击洛剑胸膛刹那间震飞落下,隐入地上,只露出一小截柄头,可见它的杀伤有多大。 其实,飞镖的威力并不强大,施暗器之人的功力才可怕,以飞镖镶进地砖速度来看,倘若刺入血肉之躯,岂不瞬时毙命。 施暗器之人不仅仅想试探洛剑的武功是否废失?他痛下杀手,欲一招置洛剑于死地。 如此按捺不住,退盟大会,恐怕是一场血肉横飞,杀戮残酷的厄运。 第三百章:釜底抽薪计中计 飞镖落地时,苏漓若整个人都呆滞,那是一股力道击偏暗器,虽然神不知鬼不觉,但苏漓若还是感觉到疾风掠过,快的让人无迹可寻,甚过暗器的速度,将它出击落。 众人发现那道光芒驰过,耳边已传来击落响声,震撼心头。 洛剑紧攥的双手慢慢松开,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惧令他终生难忘,他从未想到,有一天,他会以普通的修为面对高处不胜寒的险境,束手无策与死亡擦肩而过。作为武者,尤其顶级的武林高手,问鼎乾坤榜之首,他一根手指功力足以击毙普通修为之人。而如今,他一身功力尽废,若不是当时风玄煜他们输送内力,恐怕,他连站在堂上的气势都薄弱不堪,又岂能瞒天过海,镇住狼子野心之人? 功力丧失之后,他修为太低,即便风玄煜他们有心助他,奈何他虚弱的任督脉络吸附不了上等级的内力。只能存留些许置体,以障眼法熬过这最后一关:退盟大会,至于,比武大会,自当有人替他守护。 洛剑侧身望着,苏漓若触目相视,眼里尽是劫后余惊,但俩人心里疑团重重,究竟是谁施袭暗器?又是何人出手援助? 但不管怎样,总算躲过一劫,只是令人不可思议,击落暗器的强劲力道惟有洛剑跟苏漓若能感觉到,伫立身后的内力雄厚百晓生三人尚未察觉。待暗器落地,三人方才猛然惊觉,有人暗中出手相助。 而这人的功力只怕已达到出神入化,在场的人,绝对不是对手。 诡异的力道使堂下众人错觉,以为洛剑运功击落暗器,心里不禁骇然:原来洛剑的功力真如传闻那般,深不可测! 苏漓若移目投向众人,他们的神情惊诧,有些慌乱,可见刚才那一幕确实造成他们的错觉。 但苏漓若明白,这其中的端倪,恐是瞒不过暗袭之人。 果然,苏漓若正思忖,堂下一阵骚动,几声惨叫,悚然入耳。 洛剑心头一惊,暗道:不好! 苏漓若却眉头一挑,看来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啊…洛盟主,你…居然…”人群出窜出一人,捂着腹部,咬着牙,痛苦地断断续续道:“…下此…毒手…”话未落音,惨叫着扑倒,剧烈抽搐片刻,嘴角溢血,倏然断气。 “这…”洛剑肩头一颤,双目圆瞪。 “啊啊啊…”又是一阵痛声传来,未等洛剑看清,堂下众人相继捂着肚子,响起凄厉叫声。 洛剑惊愕,浑身僵住。 苏漓若亦是惊慌,事情出乎她的预料,她忍不住扭头匆匆一瞥,却见身后的百晓生他们镇定自若,漠然视之。 苏漓若茫然,他们的态度令她诧异,千里迢迢,匆忙赴会,不是说为了制止一场武林浩劫,避免杀戮动荡? 苏漓若心里疑惑重重,百思不解。 “洛盟主,我们与你无怨无仇,不过前来赴你退盟大会,你为何如此狠毒,赶尽杀绝?”一道洪亮声音回荡大堂之中,字字清晰,句句震撼。 “原来…果真…如此!”众人幡然,拼尽全力,恨声大骂:“洛剑,你这个…卑鄙小人…” “堂堂…武林盟主,竟敢…违背道义,毒害…无辜…” “洛剑,老子…跟你拼了…啊啊…” 洛剑脸色刷白,身躯晃了晃,心里又惊又怒,几乎缓不过气。对方收买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以毒攻心,入侵蚀骨,将他一身奇异功力废除。幸而风玄煜他们及时赶到,出手施救,尽管他保全性命,而他的夫人却因此残遭毒手, 顷刻之间,惨叫声夹着痛骂,堂下乱成一团。有人惨叫倒地,痛苦挣扎,有人离座,跌跌撞撞,有人愤怒挥掌,拼死反击。 苏漓若愈发不安,她哧地站起,眼前的惨烈情景,让她无法漠视。 “夫人稍安,此乃罗刹散,剧痛难忍,然,切忌动怒,一旦失控,毒气攻心,暴脉而逆,顷刻毙命。”百晓生适时开口,缓步来到苏漓若跟前,说着,他望着堂下相继倒地,痛苦哀嚎的众人,眉头皱起,嗤之一笑,又道:“简直是一群乌合之众,死不足惜!” 苏漓若一怔,百晓生的傲气,她自然清楚,看情形,他根本不想管。苏漓若有些无奈地侧目看着奈落,眼神深沉。 奈落知晓苏漓若眼里的深意,沉吟片刻,道:“话虽如此,但事关洛盟主声誉,甚至牵扯江湖道义,咱们决不能置之事外,袖手旁观,让阴谋之人有机可趁!” 百晓生挑挑眉,瞥了一眼心焦如焚,却束手无策的洛剑,淡声道:“既然如此,那就留他们苟延残喘,不致断气便是!” 洛剑眼瞅着全场乱成一团,嚎叫声不绝于耳,紧攥双拳,恨恨跺脚,奈何自己此时功力薄弱,连一般武者的修为都不如。又恐落入陷阱,不敢贸然逞强。慌乱之中,突闻百晓生笃定的语气,不由心头大喜,促声问道:“前辈明示,如何挽救?” 百晓生眯着眼,漫声道:“将他们穴道封住,暂且遏制毒气攻心,撑个一时半刻…” “好,多谢前辈!”未待百晓生说完,洛剑掉头,立即吩咐众弟子执行。 苏漓若紧悬的心刚刚缓和,耳边却传来奈落的声音:“敌暗我明,着实不利,前辈这一招釜底抽薪,果然高明。” 苏漓若愣住,狐疑瞥目。 “以牙还牙,出其不意,以毒制毒,方能扭转被动的局面。”百晓生眼底含笑,语气深不可测。 这时,向来脾气暴躁的止践出声,他冷笑道:“说实话,若不是想看他们丑态百出,我早就出手教训这帮王八羔子,岂能容忍他们嚣张?” 苏漓若震惊瞪着眼,脑海灵光一闪:难道这一切… “夫人恕罪!”奈落见苏漓若一脸深沉,敛声道:“情况紧迫,根本来不及知会夫人,只得将计就计。” 苏漓若缓了缓脸色,看着一旁焦虑不安的洛剑,叹道:“这般倒苦了洛盟主!”零一读书网 “非也!”百晓生抚了抚长须,淡声道:“洛盟主为人正直,自是不肯下此阴险手段。正因如此,他才有致命弱点,被对方死死攥住。他们窥清他的处境,欲以栽赃嫁祸,挑唆离间之计,将他一击置倒,声败名裂。如此煞费苦心,势在必得,我们岂能不送个顺水人情,趁其不备,先下手为强。” 苏漓若听罢,点点头,道:“前辈言之有理,只是…”她顿住,看着那些弟子正忙碌着将中毒众人的穴道封住,半晌,又道:“伤及无辜,恐怕有违初衷,背道而驰。” 百晓生轻笑,道:“夫人,他们并不无辜,皆是手沾鲜血,身负人命之徒,不必怜惜。况且,罗刹散的毒性不足致命,只是乱了心神,逐将他们的欲念暴露,这才导致毒气攻心,侵入脏腑。” 苏漓若微怔,逐暗暗叹息:所谓欲壑难填,便是如此!放眼堂下众人,能受到洛剑邀请赴会,自是名扬江湖,威震武林的高手。 可惜,有些人枉费一身绝艺,却是德行不术,罔顾道义。 突然,苏漓若的目光滞住,紧紧盯着东倒西歪的人群中赫然盘膝端坐,息气运功的几个掌门人。 苏漓若抑下满目惊疑,侧身一望,奈落冲着她轻轻颔首。 “夫人,稍安,狐狸尾巴已经翘起来,这回是无处可藏,兜不住了。”百晓生的声音裹着寒气,冷声道:“夫人尽管看戏便是!毋须担虑。” 苏漓若垂眸思忖,须臾,不动声色回身坐下,她知道他们不会置她于陷境,尤其,百晓生的行事作风,自是算计透彻。以现在的情形看来,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只是,他们为何执意带她赴会,这,岂不多此一举! 猛地,一阵萧萧冷风涌动,大堂边上的屏墙应声倒下,随着哐哐之声,人影绰绰,疾疾闪过。 刹那间,寒光逼人,几道嗖啾啾漫耳,是利刃刺肉的声响,剑起血溅,扑腾倒地。 瞬时,正在忙碌的弟子毙命一半,他们尚未反应过来,剑中心口,来不及闷哼一声,顷刻断气。 洛剑身躯一震,疾步冲过去,怒声大喝:“何方宵小,竟敢如此残暴?” 屏墙倒地破裂,大堂边人影穿梭,如电雷掠驰,炫闪眼目,令人一阵眩晕,模糊不清。 “诡影死士!”百晓生漠声道:“没想到这条毒蛇,居然不惜血本,出动诡影死士。”言毕,掠身跃去,挡在洛剑跟前。 奈落与止践随之跃起,落在洛剑左右身旁。 苏漓若僵住脊背,她知道,一场殊死搏斗即将暴发。 “嘎嘎嘎…”怪异喋笑声倏起,直震耳膜,隐隐生疼。 笑声愈来愈重,似深渊里的鬼哭狼嚎惨烈,又如地狱恶魔凄厉之声,震彻五脏六腑,惑乱心神脉搏。几个屏息运气的掌门人同时喷出大口鲜血,身子也摇摇晃晃,几乎支撑不住。 苏漓若大惊,感到一阵躁动,当她喘了口气,正要凝神静心,怪异笑声逐渐衰减,不如之前那般嚣张狂妄,似魍魉魑魅,惑乱人心。 苏漓若暗暗纳闷,见堂下几个掌门人的神情,仍然咬紧牙关,倍受煎熬。再看那些弟子,面目狰狞,痛苦难耐,惟有百晓生三人,不受笑声刺激,紧紧护住洛剑。 而被封住穴位的众人,浑然不觉,身躯歪歪斜斜,手脚动弹不得。只有一双双惊恐惧怕的眼睛,睁睁的看着地上倏忽几十具尸体,一剑穿透,胸膛呈现惨不忍睹的窟窿眼。 他们倒是因祸得福,既没有中毒暴毙,也不曾一剑穿胸,横尸惨死。 苏漓若看堂下掌门人和众弟子的表情,知晓鬼魅的笑声并没有减弱消停,可她并未感到难受?苏漓若心头突兀一动,遂双目泛起光芒,喜形于色:一定是庄园的那些隐世前辈,洛剑遭暗器袭击,也是他们出手相助。 苏漓若四下张望,无迹可寻,但她已然安心不少,她笃定这些人隐身某一个角落,伺机而动。 苏漓若思罢,淡然处之,瞥视堂下动静,人影密密麻麻,瞬息万变,交织而成,重重叠叠,朦朦胧胧。 这便是诡影死士?杀人于无形? 苏漓若沉着脸,眉头蹙紧:诡影死士不停飘荡晃动,而且速度极快,令人难以捕捉,究竟用什么方法可让他们停顿? “程斐!”百晓生猛然喝斥道:“既然诡影死士出现了,你就不必装神弄鬼…” 百晓生音落,笑声嘎然而止,全堂陷入凝固般的寂静,反倒令人不寒而栗。 苏漓若闻之,放眼望去,只见几个掌门人当中缓缓起身一个身子瘦弱,脸色苍自的儒雅之人。 他年纪不大,顶多三十来岁,似乎常年患病,肤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是毫无血气。 他就是桑凌派的掌门人程斐! 一个文弱雅士。 苏漓若摇头冷笑,看他那单薄的身躯,似乎风吹即倒的模样,且病怏怏,给人一种倦意仄仄。 可就是这么一个儒雅之人,竟阴狠策谋,将整个武林玩弄于股掌之间,简直令人骇然。 “百晓生,你们布置这么精彩阵势,无非诱出我的身份…”程斐一脸温和笑容,悠声道:“如你们所愿,本座…现身,尔等受死吧!” 他说的温文尔雅,语气轻柔,似乎故人至交的谈笑风生,客气寒暄,哪里有丝毫的阴鸷狡诈? 须臾,他以最温雅的口气,下最残忍的命令:“所有的人,都杀了吧,不留一个活口,本座乏了,不想陪他们玩儿…”说着,他眼里笑意溢出,嘴角上扬,满脸喜悦。 那是涉猎者看到濒临死亡的猎物垂死挣扎的欣喜,漫延他苍白病态的面容,灿烂熠熠。 他的话刚落音,顿时,寒气涌动,疾影如电,划过耀眼的光芒,覆灭整个厅堂,甚至每一角落。 第三百零一章:诡影死士魔娑宫 “慢着!”百晓生大手一挥,袖口扬出一道白烟,冉冉升起,萦绕半空,转瞬四散,尽消眼前。 程斐瞳孔一缩,温润苍凉的脸色微沉,敛下目光,衣袖一扬,那些如鬼魅般的诡影死士即刻往后飘荡几步。 “魔娑宫主!诡影死士!”被夹护中间的洛剑,难以置信地满脸震惊。 苏漓若虽然心中有数,仍是一阵惊悸:这个程斐果然可怕!隐藏的太深,蒙蔽所有人的眼目。 来千顷阁的路上,百晓生告诉她:桑凌派的掌门人程斐自幼聪颖,天赋异禀,才情颇高,小小年纪名震武林。尤其,自创一套桑凌阵法,独步天下,百战百胜,曾是各国君主争相拉拢的对象。然而,荣华富贵,侯门爵位,以他傲世的心性,不过是尘埃粪土,过眼云烟。他断然拒绝,不予理睬,以悠然自得的清傲心性仗剑天涯。 十年前的秋末,江湖突然掘起一个门派,桑凌派!不用猜测,自然是程斐所创。 那时他不外二十出头,正是少年英雄之势,以他的睿智与实力,创立门派无可厚非。 但他所为,也确实令人费解,既然当初不为名利所诱,此番为何大肆张扬,立足江湖? 那时,很多人揣摩,他是为了桑凌阵法,不致遗世,故而创立门派,将独具一格的桑凌阵法推广。倘若如此,他胸襟博大,心怀天下,倒是令人敬佩! 桑凌派创立三年,广纳弟子,很快跻身八大八派。 只是三年过后,程斐对外宣称身患罕见怪异病疾,不宜劳累,不适外出,不便见客,甚至连日头都晒不得。 消息一出,引起满天流言蜚语,有人说天妒英才,程斐年纪轻轻,身患绝疾,时日不多。 也有人说,桑凌派迅速壮大,威胁到别的门派,程斐这是遭人暗算,重伤卧床。 更有人说程斐仗着超乎常人的聪慧,继桑凌阵法之后,又创建一套心决功法,不料,痴迷过度,以致走火入魔。 一时间,江湖上,众说纷纭,但久而久之,各种猜疑便消声灭迹,大家都忘了程斐因疾避世之事。 而桑凌派的事务则由门下五大得意弟子代劳处理,竟不见衰落,反倒日渐盛大,超前绝后,势不可挡。 因着桑凌派的昌浩,人们却忘了桑凌派的掌门人。 直到洛剑中毒,他的夫人为他疗毒而送命,养子背叛,最器重的大弟子与外勾结… 就在千顷阁乱成一团,危机四伏,洛剑身中剧毒,武功尽废之时,避世多年的程斐赫然重出江湖。 令人惊愕的是,往日俊朗翩翩的他,已是仄仄病态,苍白无力,软弱不禁的模样。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至今无人知晓! 然而,世上无难事,只怕神通晓。 “以你程掌门人的身份,即便桑凌阵法再厉害,这口气也太过狂妄…”百晓生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沉声道:“倘若仗着魔娑宫,倒可以这么嚣张!” 闻言,程斐微怔,遂仰头大笑,嗤声道:“果然神通晓的名号,不容小觑,只是这般义不容辞,卷入这趟混水,岂非你百晓生的作风?怎么,唯利是图,尖酸刻薄的神通晓竟转了心性,想要博得侠肝义胆的江湖美名?可是,你别忘了,为人阴险,手段狡诈,罔顾道义,窥视别人隐秘之事,以高价售卖情报。这…才是你的生存之道,立足之处,扬名江湖,人人忌惮,避之不已。你又何为难自己,非要留个虚名作甚?” 百晓生眉头一皱,略作沉思之状,须臾,恍然大悟道:“原来,老夫的名气还挺大的,居然能让魔娑宫的宫主如数家珍,将老夫不耻行为逐一道来。真是有心,老夫甚是感激,在此,多谢宫主抬举。不过,你我彼此彼此,皆是心肠歹毒,无耻之徒,又何须这般惺惺作态…” 程斐眼神一凛,杀气泛起,脸上仍挂着温和笑意。 “只是,有一点…老夫跟你不同。”百晓生慢吞吞说着,语气像自嘲又似不屑。“老夫做的买卖,讲究你情我愿,从不强逼豪取。再说,老夫可是有成本的生意,而且风险极高,自然也要有利益可获,难道,你以为老夫是菩萨下凡,悬壶济世?” 程斐苍白的脸上浮现愠色,沉沉盯着百晓生,似乎明白唇枪舌战之间,他不是百晓生的对手,根本自取其辱。 果然,百晓生话锋一转,冷声道:“论计谋,还是程掌门厉害,明面上诩以武林正派,身教言行。背地里却是魔教宫主,挑唆离间,暗中下毒,借刀杀人。程掌门…不,魔娑宫主,你这买卖无须下本,稍微要点心计,便是稳赚不赔。还能搅得武林人心惶惶,乱成一团,轻而易举掀起一场浩劫,实在高明,高明啊!” 程斐愠怒的脸色刹那裂开痕迹,浑身散发凌厉寒意,与他怏怏的病态形成巨大反差,竟有一种诡异阴鸷的气势。 他沉着脸,眼角微斜,涌动暴虐的戾气,鼻孔冷冷喷出一个缓长的音节:“哼!”似鬼泣似狼嚎,尖锐阴沉,又像压抑不住的闷声嘶鸣,震击每个人的心房,不寒而栗。 随着程斐凄厉的声音落下,周遭静止的黑影顷刻掠起。 百晓生眼底泛着狠厉,喝声:“起!”三人身躯如箭出弦,裏着中间的洛剑,疾速跃起,腾悬半空。 诡影死士扑了空,即分身闪开,人影幢幢,交错穿梭,如一张密织蛛网,腾空罩下。 霎时,暗流汹涌,魔气横扫,飓风浮动,响起排山倒海般呼啸,震耳欲聋地杀伐之气骤然顷降。那些封住穴道的众人,以及堂下屏息运气的几个掌门人都感受到毁天灭地的杀戮之声,震得五内俱颤。 受巨大气流压迫的百晓生等人,旋动身影,形成一堵厚实的墙围,似陀螺般疾转,只见衣袂飘扬,人影幻闪,焕发如利刃的炫光,令人眼花缭乱。 诡影死士纠梭织成密密麻麻的人影状的蛛网,几经逼近,却像触碰千年坚冰,发出刺耳震撼的颤动悲鸣声,旋飞如矢,松弛弹开。几个瞬间,又重重聚集,密度更甚,暴击力愈浓,狠劲愈厉。 苏漓若仰头望去,那巨大密集的人影蛛网罩着百晓生他们险象环生,危机重重。 这是一场腥风血雨之战! 程斐下了死令,那些诡影死士已被控制意念,一如行尸走肉,若程斐不松手,他们即便身竭力衰,枯槁而尽,也要将对手绞杀。 诡影死士力道沉稳,而百晓生他们虽势均力敌,但中间还护着武功尽失的洛剑,抗衡之力,无疑渐落下风。877好书网 苏漓若心里暗想:她都能瞧出端倪,程斐岂能不知,那么胜券在握的百晓生究竟有什么计谋?紧要关头,为何非得带上洛剑,将致命弱点暴露给程斐? 苏漓若沉吟不解,她始终揣测不到百晓生的心思,这般轻敌架势,根本不是她所认知的百晓生的做法。 苏漓若感到一阵凉飕飕,阴沉沉的寒意袭来,她敛目瞥去,程斐深沉的目光冷冷凝视,如涉猎者看到猎物时的兴奋,略带凶狠的贪婪眼神,迸裂残暴的冷厉。 苏漓若暗暗一惊,心头泛起慌乱,她终于明白百晓生为何要走这一步险境?原来以她作棋,诱程斐入局,方能扭转僵局,一击而溃! 苏漓若无奈蹙眉:这,才是百晓生的一贯作风! 苏漓若失神之际,凌厉掌风迎面袭来,果决而刚毅,毫无半点弱气,与他厌怏怏的病态简直天壤之别,判若两人。 苏漓若慌忙起身,踉跄后退,脊背触碰堂墙,一阵冰冷入骨。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极为惧寒,偏偏总是流落寒冷之境。 倒是那遥遥远方,隐世而居,冬日暖阳,如春如秋,不燥不热,不冰不寒,舒适恰当。 苏漓若怔住,嘴角掠过一丝苦笑:风玄煜,我又想你了! 也许,往后半生,想他的念头总是这么猝不及防,尤其,危难时刻。但她清楚,他不会回来,他是整个巫族希望,背负不可推卸的重担。他的忆力和思想都已融入寒措氲的点点滴滴,根深蒂固,密不可分。 他,再也不是原来的他! 而且,他的身边还有佳人相伴,很快,他们就会成亲,携手统领巫族,重振百年荣耀。 其实,沐芷是个挺不错的姑娘,至少是他得力之助,若不是爱着同一个人,她还是很欣赏她的。 饶她再怎么不甘,只能毅然决然转身离开。 一是不愿他左右为难,毕竟,他的思想里灌满寒措氲的责任。二是非邪决不容她继续呆在圣殿,甚至居住穆云山任何一个角落也不行。 苏漓若恍惚之间,深陷往日温暖情怀,她的眼底涌动一片柔然。 程斐欺身掠影,霍然挥掌,却在临近苏漓若一步之距,触及她眉目温柔如水的神采,他的心狠狠一撞,似乎回到遥远的那一幕,久远的令他有些不知所措,堪堪收掌,划过一股劲道,击塌苏漓若身后的厅屏堂墙,震裂成纷飞溅落的碎屑,潇潇洒洒飘扬。 苏漓若猛然回神,惊骇地盯着眼前一脸苍凉,却杀气腾腾的程斐。 刚才他意欲将她击掌致死,为何临近而改变主意?苏漓若一时呆滞,她怔怔看着他。 程斐深知自己错失良机,将置万劫,然而,面对恍然失神,眉间温柔的女子,尘封多年的容颜赫然呈现,他再也下不了手。 那时,她就是这般神情恍惚地看着他挥掌击杀,满天飞血,溅洒一地,而她浑身染红,沾着忠云侯府邸一百二十一条人命的血迹。 当一滴鲜血飘落她的眉宇,缀成一颗红痣,诡异而妖娆,刹那,绚丽惊艳他的眼目。 她似乎凝固成了雕像,伫立如山死尸之间,双脚融在如河血水之中,周遭散发令人作呕的腐肉臭气。 横在她和他的眼前那人:一身褴褛,体无完肤的剑痕密布数不清的伤口,宛如蛛网裂开延伸。剑痕深入见骨,血尽蚀痛,偏偏残留一寸之气,不停地喘息。 他衣袂飘扬,手握血剑,尖抵至地,漠然相视地上残喘之人。 她一袭纤影,固成石块,僵硬的脸上,神情晦涩,无悲无痛注视地上皮开肉绽之躯。 直到那人熬断最后一丝寸缕,他方抬头投向她,而她也收回目光凝视他。那一刻,霍然相触,悲喜无澜,静谧无息。 当他挪动脚步,想要靠近她,才发觉浑身动弹不得,他惊愕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她居然掣肘他的弱点,令他暂且失去功力! 几个时辰之后,他眼睁睁看着她娇嫩白皙的肌肤骤然乌紫,迅速从脚下漫延到手掌,以致颈部,伸爬面孔。 他心急如焚,青筋暴动,汗涔如雨,奈何浑身毫无寸力。 即便他恨意滔天,大开杀戒,但他从未想要她死。 她倒下的一瞬,遍体粼伤,布满尸毒之斑,乌紫黑亮,形虫蠕动,暴皮而破,脓水流淌,臭气冲天。 他释获功力之时,疯狂地跌跌撞撞扑向她,那一具可怖的尸身已融化成一滩毒水,无迹可寻! 触及往昔,程斐眼底汹涌刻骨铭心之痛,他的嘴角不停抽搐,双掌剧烈颤动。 苏漓若虽不清楚究竟,但程斐的反常举动,使她明白他定是陷入心魔之障。 苏漓若正思忖如何退避,程斐突然抬眸,猩红的双眼狠狠瞪着她,折射出骇然的杀伐之气。 “你为何狠心负我?宁死也要追随他…”程斐怒吼挥掌,迸裂决绝恨意,击向苏漓若。 一阵席天卷地的劲风,一股撕心裂肺的力道,扑灭而来。 只是未曾临近,苏漓若纤细的身影如一抹叶片闻风起舞,飘扬半空。 那是一道以柔克刚,气盖山河,容纳百川之势,将苏漓若紧紧护住。 程斐毁灭之掌倏然成空,脊背一震,身子趔趄,脚步踉跄,扑腾前斜,摇晃屈膝,重重跪下,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第三百零二章:汹涌暗流退盟会 与此同时,飘荡空中的苏漓若缓缓降下,落在程斐跟前。 程斐匆匆抬手擦过嘴角的血迹,苏漓若的脚尖映入他的眼底,一瞬间涌现一抹厉冷,沾染鲜血的手掌扬起一股疾风,击向慌忙失措的苏漓若。 陡然,她的周身冉冉升起剧烈而雄厚力道,彻成一堵铜墙铁壁,形似她的坚韧铠甲,丝毫伤她不得。 程斐大惊,遭受力道反击,噬中胸口,震飞身躯,击落堂下。 程斐重创倒地,脏腑伤损,功力受制,狼狈地捂着胸膛残喘气息。 突然,半空中的诡影死士布罗的蛛网发出铮铮之声,响彻厅堂。 夹裹中间的洛剑功力不足,无法抵挡震慑五内的响声,一脸痛苦,嘴角溢出血水。 百晓生却瞧出诡影死士速度逐渐削弱,他心中一喜,低喝一声。奈落与止践相视一望,跃身扬掌,各执一边,击锤密密麻麻的影子。 受到突击,诡影死士急促拢共,围绕奈落二人。 百晓生腾出蛛网外,将洛剑击下,待他稳当落地之时,百晓生凌空一掠,袖口飘扬,双掌闪动。只闻得扑哧哧之声,蛛网兀自裂变,黑影纷纷散开,绕着上空疾掠,却无法聚集。 百晓生三人相继出掌,不消片刻,诡影死士应接不暇,功力大减,身影闪躲,毫无招架。 程斐仰头瞥视,惨然一笑,满目颓败,半晌,声撕力竭叱喝。诡影死士倏忽收回掌力,有条不紊地各自飘落,一阵人影穿梭交织,疾速眩闪,待仔细一看,消失无影,连受伤倒地的程斐也无踪。 百晓生三人徐徐落下,止践嘟囔一声,欲要追赶出去,百晓生伸手一拦,漫声道:“他已惨败,只是废人一个,无须赶尽杀绝,待他回去,恐怕魔娑宫的三护法也不会放过他,而且…” 百晓生斜目瞟了一眼息气运功的几个掌门人,又道:“这些所谓的武林正派之人,又岂能善罢甘休?继多年前集结联手铲除崆峒派,魔娑宫将是下一个武林公敌。” 奈落拍拍眉头横挑,怒气难息的止践,转身疾步走向苏漓若,欲言又止,道声:“夫人…” 苏漓若抬目环视堂下一片狼藉,眸光深沉,淡声吩咐道:“先把中毒的人妥善安排,待确定无恙,再送他们离开。” “是!夫人。”奈落敛起眼底的歉意,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洛剑闻言,顾不得胸口闷痛,即刻让千顷阁弟子将命丧诡影死士之手的尸体抬出去,好生安葬。一些受伤的弟子,带领下去治疗。赴会的各路英雄豪杰,皆被安排在千顷阁厢房休养。 至于那几个掌门人及时运功驱毒,大都恢复元气,继续留在大堂。 洛剑抱拳致歉,神情悲痛,沉郁叹息。 一场退盟会,枉死一半弟子,连累各路壮士中毒。虽然那毒气是百晓生策划,目的是为了逼迫程斐现身,但洛剑他们并不知情,尽将怨恨算在程斐身上。而千顷阁惨遭毙命的那些弟子确是诡影死士所杀,这笔血账,自是要魔娑宫血偿。 各大掌门人纷纷抚慰洛剑,誓许讨伐魔娑宫,还武林一个公道。 较比退盟之会,十日之后的比武大会才是关键所在,究竟谁是未来的武林之主?统治江湖,平息恩仇,主宰沉浮,与日争锋! 洛剑毕竟经历过沧桑风浪之人,他很快缓和低落情绪,隐去悲愤,招呼百晓生他们和几个掌门人商议比武大会事宜。 苏漓若静坐一旁,一直默不作声。 一番激烈讨论,最后商定由各大门派均选出得力弟子参与比武大会,对决江湖各路英雄好汉。 几个掌门人见苏漓若置身事外,至始至终不出一言,难免有些疑惑不解。但目睹程斐惨败的下场,对这个温婉柔弱的月邑山庄夫人,震撼惊愕:她竟是深藏不露的主儿! 只是,她身为山庄夫人,代表整个月邑山庄的份量,还有风玄煜的面子,她这般不闻不问,独善其身的作风,真是令人费解,心生不快。 然而,忌于风玄煜的名气,碍于百晓生他们,各大掌门人亦不敢轻易妄言,只得暗暗忍下心里的不满。客气地对苏漓若寒暄几句,她仍是不卑不亢,不疾不缓的态度。既不像江湖侠女豪爽的气概,又不似侯门贵胄的冷傲。偏是一种超凡脱俗的清雅,又以倾世惊鸿之颜,灵颖的犹如坠落尘世的仙子,令人触之而净空心中贪欲念想。 那个怪异魔头程斐不就是被她净化?不然,怎会在千钧一发之时,硬生生斜开掌力而错过先机,最后落荒而逃! 他们又很好奇风玄煜为何隐身不现,迟迟不露面,却让这么个柔弱娇美的夫人出席退盟之会?莫不是,比武大会还有什么玄机? 各大掌门人心思各异,暗自揣测,顿时,神情沉重,念头百转,都想着赶紧回去准备比武大会事宜,匆忙辞别。 洛剑送走各大掌门人,返身回来,见奈落满脸愧意,讪笑不语,而止践则是烦躁地挠头抓耳,有些茫然失措。 惟有百晓生一副悠然模样,轻缓抚须,淡声道:“夫人聪慧无双,自是透彻一切!” 洛剑心头疑虑,急忙大步上前,忧声问道:“怎么这是…” 百晓生挑挑眉,负手踱步一旁。 奈落脸色一敛,淡笑道:“没什么,方才只是讨论程斐,还有魔娑宫的诡影死士!” 原来,洛剑送各大掌门人出去之时,苏漓若一改温婉气势,冷冽地沉着脸,眸光寒气逼人,盯着百晓生他们。一品书吧 奈落心头一震,正要将事情的来由解释清楚,百晓生却大手一挥,不以为然地笑笑道:“其中曲折,想必夫人已经明白!” 苏漓若微微一怔,心里暗暗苦笑:她果然还是做不到江湖儿女的快意恩仇!半晌,她缓去眼底的寒气,叹声道:“所谓的生存之道不过弱肉强食,武林道义也是因人而异罢了!若不是我的身份殊别,不止程斐,怕是几个掌门人亦按捺不住…” “夫人所言极是!”百晓生沉声道:“退盟会上,若不能遏制这些人的狼子野心,给他们狠遭一击,那么比武大会将是一场浩荡劫难!” 苏漓若闻言,脑海闪现洛剑的悲痛神情,心间一动,冷声道:“你们蒙骗我也就罢了,可庄园里的那些前辈,早已不涉江湖恩怨退隐多年,他们寄居山庄,不过寻的一处清静,了以余生。你们倒好,竟联手算计他们?利用我的险境,激引他们出手,震慑各门派,击败程斐。就连洛盟主也被你们瞒的一无所知,无辜损失那么多弟子,如此看来,你们此番计划仓促不周,绝非良策!” 苏漓若突然改变主意将事情挑明,语气冷厉,丝毫不留情面。 止践愕然,惊讶地瞪着奈落,猛地倒吸冷气。他对退盟会上的计划只是一知半解,以他的性情,若是知晓整件事情,恐怕早就露馅,毕竟他是藏不住事的人,尤其利用苏漓若,置她于险境。 奈落沉叹苦笑,默然不言,以苏漓若的聪慧,既然揣测出整件事情的计划,那么他的解释,只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多余。他想,还是等比武大会结束,回到山庄之后,他再去跟苏漓若请罪。 百晓生早就领教过苏漓若的聪明睿智,也深知瞒不住,他当下也不辩解,淡声说道:“夫人聪慧无双,自是透彻一切…”眉梢触见洛剑身影,便敛声不言。 而洛剑也无暇细思几个人深不可测的表情,他肃然脸色,对着苏漓若深深一揖,朗声道:“多谢夫人鼎力相助,洛某感激不尽!此番变故,实是洛某大意,思虑不周,这才酿成大祸。若非夫人出手,只怕千顷阁已夷为平地…” 以洛剑此时的修为,不过比平常人稍高些许,但厅堂之中一触即发,势不可挡的汹涌暗流他还是一清二楚。尤其那枚暗器,聚拢强劲力道,欲置他于死地。旁人不知他的功力废失,即便有所疑心,也只是猜测,但洛剑深知,若被暗器击中,他的弱点暴露无遗。 千钧一发之际,那枚暗器竟偏斜落地!同时,洛剑也感到丝微风声拂过。 劫后余生的惊悸!使洛剑来不及思忖何人相救?可当时,惟有苏漓若离他最近。 但接下来,程斐的霍然出手,娇柔弱气的苏漓若竟毫不费劲地轻盈避开,即便程斐疾厉搏杀,她依然云淡风轻,令程斐无懈可击。 纵观之下,洛剑猛然惊醒:原来她身怀绝技,深藏不露,难怪不动声色将那枚暗器击落! “洛盟主言重!”苏漓若明白洛剑有所偏误,当下也不解释,只微微一笑,淡声道:“维护武林正义,亦是我月邑山庄的职责。”顿了顿又道:“洛盟主身上有伤,还是尽快治疗,免得伤情严重,误了正事,毕竟,比武大会还需洛盟主亲自主持大局!” 洛剑面呈愧色,颓然叹息,无奈苦笑。 苏漓若自是明白他的痛处,想他跻身乾坤榜首,顶级武者,叱咤风云,统领武林,竟遭养子下毒,落得一身武功尽失废,痛失爱妻。 奈落却瞥视苏漓若的侧颜,想着当初那个获亨庄主宠爱的娇弱女子,历经千辛万苦的磨难之后,倏然蜕变。奈落思忖之际,也不禁住暗叹,若不是庄主出事,她还是那个受尽娇宠的幸福女子,何须这般坚毅,独当一面? 但此番武林动荡,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万劫不复。月邑山庄名震武林,庄主且是问鼎乾坤榜,自然不能推卸江湖道义,势必同仇敌忾,协助洛剑。 奈落抑下心里感慨,抬头问道:“洛盟主,那卷上古秘籍可否还在?” 奈落突兀一问,使洛剑恍然一愣,虽不知何意,但还是沉声道:“在。” “如此甚好!”奈落面色一喜,道:“倘若方便,能否拿出来一阅?或许…对洛盟主大有裨益!” 洛剑怔住,遂苦笑摇头,道:“此物邪恶,那次幸亏庄主出手,不然,洛某岂有性命在此!本想寻得月邑山庄庇护,岂料庄主无心保管,洛某只好将它封进密室,免得落入邪念之人手里。” “据老夫所知,上古秘籍共有五卷,获全秘卷,可称霸武林,独步天下。”百晓生眼角微眯,沉吟片刻,道:“但秘籍诡异难释,若有不慎,轻者走火入魔,重者当场毙命。洛盟主也不必顾虑太多,是否能助你恢复功力尚不明确,你若不介意,或许老夫可详解一二。” “前辈言之有理!是洛某愚钝。”洛剑闻之,顿时大喜,以百晓生的神通广大,焉能不知他获得一卷上古秘籍?当年奈落匆匆一瞥,竟破解一句心诀,若是百晓生愿意,那些古怪难释的心诀岂不迎刃而解。 思罢,洛剑当即带领百晓生他们往后山密室。 穿过漫长的廊道,来到一座高耸的石峰,洛剑打开峰门,一行人进入密室。 苏漓若落到最后面,沉稳抬眸注视密室道口,经历穆云山一趟,她一眼便瞧出密室里机关重重,不逊巫族的神秘石窟洞穴。 苏漓若暗忖:就为了一卷上古秘籍而布罗重重机关?显然不是,那么,密室里究竟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行人随着洛剑停在密室暗橱前,他抬手入掌橱门,一声咔嚓!橱门旋转一圈,弹出一个锦盒。 洛剑从锦盒里取出上古秘籍,转身交给百晓生,同时,他身后橱门瞬间关闭。 百晓生捧着上古秘籍,正要翻阅,密室左则墙壁哐当裂开,闪出一道敏捷身影,直扑洛剑。 离几步之遥的苏漓若大吃一惊,密室里竟然有人?未待百晓生他们出手,却闻得一道爽朗声音响起:“爹爹,孩儿领悟到浣峰剑法第十招了!” 苏漓若定睛看去:一个清雅少年,扑到洛剑怀里,脆声说道:“爹爹,你怎么才来看孩儿?” “哈哈…想爹了?”满脸愁绪的洛剑,倏然大笑,极为欢悦,拍拍少年肩膀,满目疼爱,语气温和道:“来,骏儿,见见诸位前辈…” 那少年闻言,扭头望着百晓生他们,目光炯炯有神,却又清澈见底。 他不过十五六岁,眉目奕奕,面容俊朗,身形修长,气宇轩昂。 第三百零三章:上古秘籍复功力 苏漓若微微蹙眉,据百晓生所言,洛剑夫妇素无生育,膝下只有一个养子,却被程斐蛊惑,竟然对洛剑暗下毒手,事发之后,养子愧悔难息,当场刎剑。 洛剑见百晓生他们一脸疑惑不解,遂明白怎么回事,叹息道:“这是事说来话长!”言罢,拉着少年一一引见百晓生他们,那少年彬质有礼,温润泽玉,竟令百晓生固眸凝视。 末了,洛剑带他来到苏漓若跟前,道:“骏儿,这是月邑山庄的夫人,此番庄主有事,特意让夫人前来赴会,若非夫人相助,退盟会,爹爹决不可能全身而退。” “舜骏拜见夫人!”那少年躬身深深一揖,一脸欣喜,满目崇敬,语气诚挚道:“谢谢夫人倾力相助,爹爹得以安然无恙。” 未待苏漓若回应,洛剑笑吟吟道:“这孩子数年前有幸得蒙庄主指点剑法,自此之后,他对庄主极其崇敬,总是念叨要去月邑山庄拜访庄主。” 原来如此!难怪他见了苏漓若一脸欢喜。 苏漓若微微一笑,轻声问道:“你叫舜骏?” “回夫人,我姓禹名舜骏,字逸之。”禹舜骏扬起明朗笑容,恭声答道。 果然不是洛剑亲子,难不成他收养了两个孩子? 苏漓若心里暗忖,脸上仍挂着淡然笑意,道:“你方才说领悟出浣峰剑法第十招,可是,浣峰剑法总共才八招,你如何衍生出另外两招?” 禹舜骏乌黑亮颖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掩饰不住满脸惊讶,脱口而出问道:“夫人如何知道浣峰剑法只有八招?”他一闪眸光,恍然大悟笑道:“莫不是庄主告诉夫人的?” 眼前泽玉般的少年让苏漓若想起穆云山的阿元,他们都有一双灵颖动人的乌亮大眼睛,令人心生美好。只是,相较之下,阿元纯朴素净,而禹舜骏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睿智之气。她温声道:“我曾阅览过一卷古籍,那里记载着天下名家剑法,较于别的剑法,浣峰剑法招式最少。却是所有剑法之中,最难以悟透的剑法,它变化莫测,深奥无尽,境生无穷…” “夫人…”禹舜骏双眼大放异彩,急忙问道:“可还记得古籍旁注?” “你说的是释解?”苏漓若沉吟道:“记得。” “太好了!”禹舜骏大喜,兴奋难抑,颤声道:“夫人说的对,浣峰剑法只有八招,却由八招衍生增倍招式,这就是所谓的变化莫测,深奥无尽,境生无穷。” “原来如此!”苏漓若温婉一笑,微微颔首。“禹少侠天资聪颖,竟能衍生自创剑法,果然英雄出少年!” “夫人谬赞,舜骏惶恐。”禹舜骏听到苏漓若称赞他为少侠,不由脸色绯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心里却是欣喜万分,须臾,抬头挠挠后脑勺,欢声道:“舜骏能悟出浣峰剑法,全赖庄主指点,此番恩情,舜骏没齿难念,铭记于心。若是有幸,再得庄主教导,势必悟尽其中奥秘之诣。” 苏漓若目光一顿,见他如此崇敬风玄煜,她的笑意逐渐凝固,有些愣神:穆云山如今是什么境况?他…他与沐芷成亲了么?她不辞而别,他…他会不会焦急?牵挂?非邪又是如何跟他解释她的离开? 洛剑在一旁温和望着俊逸少年,眼眶微润,心头万千感慨,半晌,出声道:“骏儿,休得纠缠夫人!” “是。”禹舜骏也察觉到苏漓若脸色的变化,笑容隐晦,侧身看了眼洛剑,又回头道:“夫人见谅,是舜骏鲁莽了!” 苏漓若回神,嘴角牵强扯出一抹笑意,淡声道:“无妨。” “洛盟主…”这时,百晓生手执上古秘籍,缓步上前,眼神深邃,紧紧盯着禹舜骏。 “前辈有何指教?”洛剑见百晓生神情深沉,不由心头一震,无端一阵惊慌。 “这个孩子天赋卓绝,聪慧不凡,生就奇骨异骼,当真是个妙才!”百晓生挑眉抚须,忍不住称赞道。 洛剑暗暗松懈了一口气,遂又苦笑道:“不过是顽劣好动的孩子,何来妙才?是前辈抬举了。” 百晓生神色一凝,沉声道:“洛盟主也是经历风雨之人,当晓百年难觅奇才,岂能烟雾蒙珠,低落尘埃?” “这…”洛剑顿语,眉头紧皱,为难地叹气,只怪自己一时疏忽,竟让禹舜骏暴露人前。 “洛盟主,天意难违!”奈落亦挪步过来,瞥了瞥禹舜骏,语气也是高深莫测。 此时,止践似乎听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问道:“照你们这么说,那比武大会还用举行么?” 百晓生与奈落四目相视,沉吟不言。 洛剑则是一脸凝重,脊背僵硬,双掌紧攥。 止践见无人应答,哼了一声道:“都是你们一厢情愿,那孩子可愿意?即便愿意,也未必胜任,不过乳臭未干的小子,怎么,你们竟是如糊涂草率?” 难得止践这般独特见解,竟将百晓生和奈落驳的无言以对。苏漓若嘴角微扬,敛了眸光,道:“此事重大,非三言两语说的清,你们稍安勿躁,还是静下心来合计合计,再做定夺。” “夫人说的是!”奈落颔首。 百晓生若有所思地低首瞥着手里上古秘籍,不觉眉头一紧,拢了拢手掌。 禹舜骏仰头看向洛剑,虽知他们的谈论与他相关,却不清楚究竟何事,竟让爹爹这般为难不安? “骏儿,你先进去…”洛剑深深吸了一口气,温声吩咐道:“爹爹还有事情与诸位前辈商讨,待会得空了,爹爹要看看骏儿第十招的浣峰剑法。” 禹舜骏迎着洛剑沉郁的视线,默然点头,转身一闪,飞快掠进墙壁,顷刻消失。 苏漓若眸子一滞,看来这孩子身份特殊,不然,洛剑也不会费尽心思,让他隐身。以禹舜骏掠进墙壁的速度来看,密室不仅机关重重,应是环环相连,密室内还有密室,供于禹舜骏居住。 “洛盟主,老夫先瞧瞧这上古秘籍可有什么玄妙之处?”百晓生的声音打断苏漓若的思绪,她抬眸瞥向百晓生手里的秘籍,一个念头突然涌现脑海。 “前辈,请!”洛剑点头。 “慢着!”苏漓若骤然出声,使百晓生掀翻秘籍的手一顿,洛剑等人不解望着她。去听书网 苏漓若迈步到百晓生跟前,凝声道:“既是上古之物,还是小心为妙。” “夫人提醒的对!”百晓生微微颔首,道:“是我草率!” 洛剑强忍着的胸口痛闷,低沉问道:“那依夫人之见,该如何才好?” 苏漓若瞟了一眼百晓生,道:“上古秘籍,亦邪亦正,绝迹心诀,可赋人也可毁人,皆是机缘巧合。”言罢,沉思片刻,又道:“让我试一试…” “不可!”奈落脸色沉重,急忙阻止道:“此物邪乎,岂能让夫人涉险?” “好,老夫赞同。”百晓生深知,苏漓若不但聪慧,且是个睿智透彻的女子,她心思玲珑,恐怕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他漫声问道:“只是,方法…夫人可想周全?” “嗯。”苏漓若伸手握住秘籍,目光深沉,“以你们三人功力,汇聚凝成,自是深厚,势必震慑。”她举目瞥向奈落,道:“我自有分寸,毋须担忧!” “果然妙计!”百晓生抚须笑道:“虽不是万全之策,却是万无一失,且能确保每人都可以全身而退。” 奈落则心情沉重,退盟会上,为了避免动荡杀戮,无奈而为之,将她推向险象环生之境。现在又为了一卷上古籍秘,置她于危机未卜之处,教他如何安心。 洛剑侧目注视着苏漓若,心里既惊讶又敬佩,且知她是为了给他愈伤,恢复功力而冒险,他有些隐隐不安。 百晓生缓步,拍拍奈落的肩膀,低声道:“与其担心,不如全力以赴。” 奈落眉头如锁,喟然沉叹,幽幽道:“若是庄主在,我只怕万死难辞其咎…” 百晓生心间一动,目光若有所思投向苏漓若,他虽知风玄煜还活着,重伤坠落穆云山,被巫族救起,拥戴为族长。至于细微曲折,他尚不清楚,但依他判断,风玄煜即便身中剧毒,也决不会受困于巫族,恐怕这其中原因…惟有亲赴穆云山的苏漓若知道。 此时,苏漓若执着秘籍,冲着洛剑他们微微颔首,脸色凝重,敛起心神,迈步举手,上古秘籍脱扬而出,贴附密室墙壁上。 百晓生与奈落,止践三人,眼神一沉,面容严峻,盘膝而席,运气挥掌。刹那间,烟雾缭绕,凝成一股气流涌向伫立不动的苏漓若。 苏漓若感到脊背淌进气流,传入体内,她深呼吸气,静心凝神,灵颖的眸光透着一抺清冽注目墙壁上的秘籍。 只见上古秘籍蠢蠢欲动,左右摇摆,晃晃动动,似乎有一股戾气,带着寒光涌出。 当戾气寒光触碰苏漓若的清冽眸子,逐渐减弱,随之隐入秘籍。须臾,上古秘籍自形掀开一页,页上心诀字迹闪烁跳跃,弹起一阵炫光飞舞。末了,又自动掀起下一页,心诀字迹一如前页跳弹,炫光愈发耀眼,苑如一道道闪电劈裂,无数光芒四射,却尽收苏漓若眼底,缓缓淡去。 待掀到最一页心决时,苏漓若长袖飘扬,秘籍徐徐迎合而出,径直飞向苏漓若,距一步之遥,悬空停止。 一旁洛剑看的惊骇愕然,得到秘籍多年,从起初的欣喜若狂,至后来避如蛇蝎。他以为此物邪恶,从不知它竟如此神乎? 洛剑诧异盯着苏漓若,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子?竟能通晓掣肘上古秘籍的方法,亏得百晓生刚才还说不是万全之策! 洛剑失神之际,苏漓若借力将秘籍击向他,霍然正中洛剑胸口。 洛剑只觉得一道闪光掠过,胸口碎裂般绞痛,整个人一阵天旋地转,秘籍紧紧吸附他的胸膛,将他掀腾,凌空而悬。 苏漓若仰头,目光深不可测,如万丈深渊,无尽无际。收入眼底的那些无数光芒瞬时尽情释放,像浩瀚无垠的夜空星辰诡异地闪耀,震慑洛剑胸膛的秘籍。 倏忽,上古秘籍燃起火光一片,刹那焚烧,扬出淡薄烟雾飘渺,而那些如闪烁星辰的心诀竟一个字一个字融入洛剑胸膛。 大约两个时辰,百晓生他们已然大汗淋漓,头顶冒烟。 苏漓若仍然伫立,眼神清冽,目光如炬。 而与秘籍心诀合二为一的洛剑缓慢地降落下来,稳当至地。 彼时,百晓生他们松了一口气,各自息气收掌。 苏漓若脊背一震,浓烈的气流陡地消弭,荡然无存,她纤瘦的身子晃了一下,似乎失去支撑,瘫软在地。 “夫人!”奈落和止践顾不得歇气,踉跄上前。 苏漓若感到喉咙腥味汹涌,张口喷出鲜血,溅洒一地。 奈落和止践大惊,俯身扶住她的手臂。 洛剑大步奔去,屈膝察看,见苏漓若脸色苍白,虚弱无力,顿时,心里五味杂陈,愧声唤道:“夫人…” 苏漓若虽虚弱,但心头轻松,五内舒畅,她淡笑,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百晓生过来,两指搭在她的脉搏,凝眉片刻,遂舒开眉头,笑道:“不必惊慌,夫人此番却是因祸得福,竟将郁结已久的浊气疏通,吐了出来。她这般虚弱,只是累了,休息一会就好。” 众人低头一看:果然洒在地上的鲜血乌紫发黑! 奈落不放心,抓过苏漓若的手腕,仔细切脉,一如百晓生所言,苏漓若体内郁结的浊气疏解散开。 苏漓若抬手拭去嘴角血迹,奈落和止践扶她起来,坐在密室边上的石凳。 苏漓若倚着墙壁闭目假寐,她看起来很疲累,但只是体力不支,而心神相较之前,的确舒坦轻松许多。 恢复功力的洛剑精神抖擞,力增数倍,他运功助百晓生三人疗养内力,尽快元气复原。 第三百零四章:桑凌阵法心魔噬 待百晓生他们元气复原,苏漓若听到他们讨论禹舜骏的身世,突然,程斐的名字入耳,她不禁睁开眼。 话说,当时国城争锋,杀戮惨重,狼烟四起,尸骨成堆。 程斐游走江湖,碰巧路过,亲眼目睹惨烈场景,饶他生性冷漠,见此也禁不住悲悯哀叹。当他准备离开时,发现有个人未曾断气,只是受伤严重,昏迷不醒。程斐起了恻隐之心,将那人带回山洞疗伤。 卸下那人的盔甲,洗去血污秽洉,那人居然是女扮男装! 几日之后,那女子醒来,感激程斐救命之恩同时,顾不得伤重,匆匆辞别。 程斐拦下,将情况告知,她的人已是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那女子一听,瞳孔倏然一缩,猛地直挺挺扑腾倒下。 待她再次醒来,失声痛哭,程斐这才知道率领作战的将军竟是她的夫婿! 那女子郁郁十来天,即便伤好了,也是满腹惆怅,彷徨徘徊。 程斐生性凉薄,对于残暴杀伐,生死无常,早已司空见惯,却不知为何,独独对这个踌躇不决,满目悲伤的女子动了怜悯之心。 她并没有离开,程斐也不好扔下她独自一人在这荒野之地。相处过程,他发现她一直在找机会,伺机而动。 她要为殉难的勇士报仇! 还有她的夫婿! 她敏锐的眸子,聪颖的心思,灵捷的身手令程斐刮目相看,也心生敬佩,这是一个与众不同,清新脱俗的女子! 也许那一刻,他已经动心了,只是依他清傲的秉性,根本不会承认。在他看来,庸碌之人才会陷入情爱,而他,名震天下,冠绝各国,岂是凡俗之辈? 尽管心里暗暗不屑,但程斐还是套出她叫灼离,是周边一个荆尧小国的公主。荆尧国是崇礼德文之邦,和睦周邻,与人为善。 荆尧国后生下灼离之后,撒手人寰,国主痴心情深,誓不续弦。 荆尧国的南境邻域有个蜀城,蜀城城主力大无穷,喜好征战,短短数年,竟拿下周遭几个城池。 蜀城兵强马壮,城主骁勇善战,原与荆尧国谐和相邻,蜀城百战百胜,致使城主野心勃勃,又得众多将领拥护,城主决定率兵攻击荆尧国。 倘若攻下荆尧国,那么蜀城即可称霸为王,跻身强势大国。 荆尧国面对蜀城挑战,国主愁眉不展,苦无良策。荆尧国崇尚文墨,诗词礼乐,放眼朝堂,惟有勇猛的忠云侯可胜任。 然而,忠云侯就要与灼离公主成亲,婚期在即,国主左右为难。 忠云侯禹可川闻讯蜀城挑战,请缨迎战,将婚期推迟,待大胜之日,再与灼离公主成婚。 蜀城步步紧逼,战情迫在眉睫,荆尧国主无奈,只得允了禹可川的请缨。 再说这个灼离公主决非一般深宫女子,她自幼喜武弄剑,练就一身高强武艺,偏生长得俏丽娇美,为免麻烦,不得不常以男装示人。 灼离与禹可川青梅竹马,她有一半武功都是禹可川传授,二人早已暗生情愫,相互爱慕。 荆尧国主就这么一个独女,自然疼爱至极,又见忠云侯为人坦率,勇义可嘉,当即赐婚。 应战之日,忠云侯率领三万勇士赴沙场,不料,半道竟落入蜀城城主的陷阱,一下子损失了一半兵力。尽管禹可川誓死搏斗,奈何出师不利,导致军心不稳,颓丧的情绪严重影响作战计划。 这时,灼离带着一队人马出现,虽然才几千人数,却无形当中鼓舞士气,勇毅应战。 蜀城城主作战经验丰富,不愧沙场老手,他布署的战术,无懈可击。 忠云侯的兵士一度陷入僵局,进,寸步难行,退,无路可走。 灼离想了一招声东击西,掩护禹可川撤退。 禹可川说什么也不肯临阵脱逃,他让灼离见机行事,尽快抽身,以免遭到蜀城城主的围攻。 俩人谁也弃不下谁,只得坚持作战,苦苦支撑五六日,弓残箭缺,刀断剑毁,殆尽兵力。 程斐听罢,莫名心头一动,问道:“想报仇?” 灼离双眸异常发亮,使劲地点头,遂又黯然失色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郁郁道:“蜀城城主为人奸诈,手段狠毒,用兵如神,三万精战勇士且不是他的对手,我这般颓败残躯又如何取胜!” “有何不可!”程斐冷哼一声,道:“他能以卑劣手段,不耻之径,击溃军心。我们以牙还牙,更胜一筹…” 灼离怔住,此时,温尔儒雅的程斐一脸冷峻阴凉,双目深沉,仿若另一个人。 当晚,程斐带着灼离潜入蜀城,诱出蜀军,摆上桑凌阵法,短短数个时辰,蜀军陷进阵法,臆生幻症,仇视怨恨,自相残杀。 灼离虽报仇心切,却见阵法如此诡异残暴,心里不禁暗暗颤栗。耳边传来蜀军歇斯底里的咒骂,惨叫,痛斥,兵刃声,令灼离倍受煎熬,几乎摧毁她的意念。 程斐一掌劈晕焦躁不安的灼离,她的内力浅薄,根本无法承受桑凌阵法的慑力。 就这样,程斐不费一兵一卒,以桑凌阵法击溃三分之二的蜀军,一时间,蜀城尸首成山,血流成河,如地府般鬼哭狼嚎,阴森可怕。 蜀城人心惶惶,终日不安,传闻霍霍,说是蜀城被下了蛊术,冤魂入侵,血洗城堡,生灵涂炭。 蜀城城主为了稳定人心,大肆筑坛,举天祭礼,诚心求拜,诺出誓言,放下屠刀,净手盘足,不再征讨侵占四方邻域,此生惟愿固守蜀城周全。 蜀城城主痛下立誓,大伤元气的荆尧国自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并没有追究。只是,国主痛失爱女和忠云侯,还有三万勇士,令他一病不起,几经垂危。 话说桑凌阵法乃是程斐倾尽心力所创,桑凌阵法厉害之处,便是迷惑人心,混乱意念,陷入疯癫,瞬间致命。 但桑凌阵法还有一个可怕的之处,摆阵者可遭到反噬!致命的人越多,他遭受反噬的力道越深。 无论程斐怎样创改阵法,也摆脱不了反噬的狂袭,故而,他持守成就,不敢轻易出手,恐会累及性命。外人只道他心性清高,不屑名利,高官厚禄。 蜀城一战,程斐遭到反噬可想而知,他年少时就倍受赞扬推崇,极度的骄傲作祟,自是不愿将软弱不堪暴露出来,他趁着灼离昏迷,寻个隐秘之地,忍受反噬的摧残。 待程斐熬过半个月剜心剔骨的反噬,拖着虚弱身躯赶到山洞,灼离已不见踪影。61文库 程斐顾不得休养,心急如焚寻找,竟得知三日前,灼离已与禹可川完婚。 原来,禹可川没死,跌落山崖,被山中的猎户所救。 禹可川身体愈合之后,几经挫折,方回到荆尧国。 恰巧灼离也安然回到宫里,国主见二人无恙,惊喜之时,病也好了一半。 灼离与禹可川经历生死磨难,心意更加坚定,而蜀城也誓盟和平,决不宣战,于是,二人如愿成婚。 程斐闻讯,浑身颤抖,如遭雷击,此时,他幡然醒悟自己早已爱上敏锐聪颖的灼离,但,明白了太晚。 程斐带着绝望的愤怒狂乱奔跑,直到精疲力尽,瘫倒在雷雨交加的荒野之地。 三个月后的一个平静夜晚,侯府闯入不速之客。 灼离很快认出救命恩人,欣喜之余,她心里疑惑,他怎么如此苍凉憔悴?似乎生了一场大病。 禹可川得知蜀军覆灭是程斐的鼎力相助,他惊愕同时,亦是感激不尽。 那一夜,他们持酒畅谈,宛如相识多年的老朋友。灼离怀有身孕,不宜饮酒,在一旁斟酒,聆听他们的醉言醉语,嘴角挂着温婉的笑意。 夜深人静,不知何时沉睡过去的灼离被一道雷声惊醒,她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弥漫整个侯府。 当她踉踉跄跄奔出房间,触目院子里七横八竖的尸体,她骇然大惊。 程斐嗜血的双目,猩红狠戾,似一头凶残的恶狼,疯狂地击杀,撕碎他们的臂腿,鲜血四溅,染了她一身。 那一刻,她浑身僵硬,似乎灵魂出窍,竟不言不语,定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侯府一百二十一条性命消失她面前,成了一堆堆残骸碎骨。 尸堆里,禹可川瞪着不瞑双目,血肉模糊。 程斐挥着鲜血淋漓的双掌击向她,蓦地怔住,硬生生收回掌力。 她倏地抬眸,茫然失措的眼神,呆滞,空洞,僵直地注视他。 程斐的意识刹那间回归,他猩红的瞳仁猛然紧缩,欺身上前,臂弯一伸,挟着灼离掠影而去。 程斐将她带回山洞,悉心为她洗去血迹,一如当初救她之时。 一晃半年,深秋之末,寒风萧萧,洛剑夫妇经过荒野的山洞,那时,程斐暴戾发作,抽搐痉挛,瘫倒在地,蜷曲一团。 原来,自蜀军覆灭,他遭受反噬未愈,又将侯府惨烈灭门,他的反噬已侵入髓,无法痊愈。每逢月圆,暴戾必会发作,苑如狂人,摧残自虐。 目睹候门灭门,灼离崩溃失语,痴痴呆呆,被程斐囚禁山洞。 呆滞失神的灼离瞥见洛剑夫妇,空乏的眼眸涌起一抹光芒,跌跌撞撞奔出山洞。 洛剑夫妇听到灼离声嘶力竭哭求,顾不得细究,趁着程斐意识模糊,陷入魔障状态,迅速将灼离带走。 洛剑夫妇得知灼离的悲惨遭遇,既同情她的不幸,又愤慨世间竟有程斐这种疯魔之人?但见她怀有身孕,孤苦无依,便带回千顷阁安置。 不久,灼离生下一个男婴,她心力交瘁,槁尽枯竭。垂弥之际,将孩子托付洛剑夫妇,最后淌下一行泪水,举目遥望,咽下最后一口气。 百晓生他们听罢,唏嘘不已,没想到禹舜骏竟有如此凄凉身世! 惟独苏漓若沉默静坐,她想起程斐挥掌击杀她时,突然眼神一变,偏斜了掌力。她能看出他是深陷情劫,受了心魔蛊惑,发狂屠杀。 这种偏执狂暴,狠戾嗜血的人,即便不被心魔吞噬,迟早也是自我毁灭。 苏漓若抬头,问道:“洛盟主为何当初不将她送回荆尧国?” 众人闻声回头,这才发现苏漓若原来并未入眠,一直都聆听。 洛剑与奈落急忙过来,问她可有不舒服,苏漓若淡然摇头。 百晓生却老神在在,并不担心苏漓若,他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见苏漓若神色自若,并无异常,须臾,洛剑叹道:“侯府一夜灭门,荆尧国主闻讯,悲痛欲绝,病情加重,溘然长逝。那荆尧国主膝下无子,却让蜀城平白捡了便宜,将国城合并相融,篡改国号,封拥为帝。” “洛盟主中毒一事…”苏漓若蹙眉,眸光一扫,道:“程斐所为?” “正是!”洛剑颔首,满目悲凄。 山洞里,程斐恢复意识,发现灼离不见,便四处寻觅,结果一无所获。 洛剑夫妇收养故人遗孤,视如己出,精心培养,那孩子虚长禹舜骏几岁。 多年来,洛剑夫妇小心翼翼,呵护禹舜骏,旁人只道他们疼爱这个聪慧异禀的孩子,自是不知洛剑夫妇怜悯禹舜骏的身世。岂料竟遭养子嫉恨,他认为洛剑夫妇重视义子,而轻视他这个养子。 直有一日,洛剑毒气暴发,夫人为他驱毒而身亡,他才得知养子竟受到程斐的诱骗,唆其下毒。洛剑怎么也想不到,千防万防,却疏忽了身边最亲近的人,害的夫人枉死! 言罢,洛剑黯然神伤。 止践听了大骂程斐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 百晓生缓步过来,沉吟片刻,将程斐的事情娓娓道来。 饱受反噬之苦的程斐无意中得知江湖邪派魔娑宫有一种失传已失的咒术,可遏制反噬力道。 他潜入魔娑宫,以桑凌阵法制服魔娑宫,击杀宫主,自拥上位,施以残暴手段威逼魔娑宫三大护法。 他如愿以偿得到咒术,缓解反噬的摧残,却也被三大护法暗中下了蛊毒,以血供养诡影死士。 这种蛊毒无术可解,除非他的身体烟消云散,否则终身不解。不得已,程斐创立桑凌派,广收弟子,其目的便是为了吸附童男之血,确保自己供血充足,才能养活诡影死士。 苏漓若恍然,难怪百晓生他们要以她为饵,激怒程斐。只要她陷于危险,庄园的隐世高手才会出手,那么程斐必定受到重创。 程斐溃败,那些诡影死士自然就弱了,不堪一击,毕竟,诡影死士依附程斐力量而生存。 第三百零五章:武林盟主谁争锋 一时间,众人皆唏嘘,遂沉默。 许久,百晓生出声打破寂静,道:“洛盟主,如今你已恢复功力,不知比武大会你有何想法?” 洛剑得知程斐凶残嗜血的原因,还未缓过神来,闻言,这才想起自己忘了重要的事。他对着苏漓若深深一揖,诚挚道:“洛某深受夫人大恩,毕生铭记,凡言俗语,洛某不敢叨唠。只是此番犬子若现身比武大会,恐怕又是一场凶险,洛某愚笨,不能助他一臂之力,一切还得仰仗夫人!” “洛盟主不必客气,且尽我所能吧!”苏漓若微微颔首,明白洛剑所言,看来,他心里释然,放下诸多顾忌,愿意禹舜骏赴比武大会博弈。 洛剑又是一番感激之言,毕了,留下百晓生他们,只带着苏漓若入壁,进去另一个密室。 密室里,禹舜骏正蹙眉深思,执剑比划,或是疑难之处,他时而摇晃脑袋,时而念念有词。只是他十分投入,竟不知洛剑带领苏漓若进来。 “骏儿!”洛剑轻声唤道:“过来拜见夫人。” “爹爹!”禹舜骏闻声扭头,大喜,欢快地奔来,先礼见苏漓若,然后拉着洛剑厚实大掌,悦声道:“骏儿将浣峰剑法第十招练给爹爹瞧瞧…” “别急,你若有什么难处,赶紧向夫人请教。”洛剑满目慈爱,伸手轻抚他的发顶。 禹舜骏微怔:爹爹一贯严谨,从不轻易将他泄露,尤其,爹爹中毒之后,愈发小心翼翼,他虽受困密室,但痴醉钻研浣峰剑法奥秘,故而亦不寂聊。 此时听爹爹的语气,莫不是他可以离开密室,正大光明走出去?自幼他就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不能随意现身人前,若是暴露,只怕招致祸患,连累爹爹,以及千顷阁。 之前还有娘亲疼爱,大哥时常陪伴,他并不觉得日子枯燥。然而,所有的美好却在一夕之间翻转,娘亲猝然离世,大哥刎剑自尽,爹爹功力尽废,千顷阁严阵以待,似乎即将面临什么灾祸? 看到爹爹双鬓霜白,眉头紧锁,满脸沧桑,情绪悲恸,他不敢探究追问,怕触了爹爹心事,惹他伤心。 即便爹爹缄默不言,但他心里明白,娘亲和大哥的死,决非那么简单!悲痛过后,他擦干眼泪,更加勤奋练剑,钻研剑法。为了壮实自己,变得强大,有能力与爹爹并肩作战,护千顷阁周全。 “爹爹…”禹舜骏看着洛剑,目光焕发希冀的光芒,但他不敢确定,谨慎地欲言又止。 洛剑何尝不明白他满腹疑惑,只是不知从何说起,他沉叹一声,道:“爹和娘原来只盼你平凡安然一生,岂知天意难违,如今武林沉浮,魔道猖狂,此番重任,怕是我儿要倾力承担!”言罢,洛剑拍拍禹舜骏肩膀,予以一个肯定的眼神,缓身而去。 禹舜骏愣住,眼睁睁看着爹爹转身出去,心里疑惑更深。他回头望着苏漓若,问道:“夫人,爹爹究竟怎么了?他何以这般为难却又十分情愿?夫人能否告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漓若神情凝重地注目眼前清朗润泽少年,眸光微敛:洛剑心疼禹舜骏,不知如何开口将他的身世告知,只得退出去,也许由苏漓若来告诉他,更为妥当。但予苏漓若而言,亦是难以启齿。半晌,苏漓若定了定神,轻轻吁一口气,缓缓将他的身世道来… 禹舜骏听罢,呆滞许久,清澈明朗的眼眸笼罩一层浓雾,郁郁沉沉,失去往日的奕奕神采,他俊宇的面孔逐渐抽搐,转瞬干巴巴啜泣,断断续续地抽气。 苏漓若上前一步,怜惜地轻拍他的手背。 禹舜骏抬头,怔忡看着苏漓若,突然,放声大哭,嚎啕嘶吼。 苏漓若静默凝望他的悲凄,心头涌出一声长叹:每个人的快乐无忧皆是假象,悲伤和痛苦从来不会缺席,在某一个路口,在某一个阶段,也许骤然而降,也许如影随形。 悲痛是促使人成长的秘籍,磨难是打造人的意志,抛却懦弱,离开温室的那一刻,焕发坚强的光芒,勇猛的气势,破茧而出,蜕变成蝶! 待禹舜骏声嘶力竭,瘫坐在地,苏漓若俯身拭去他满脸泪水,问道:“还哭吗?还要继续悲伤么?” 禹舜骏失措,茫然地含泪看着苏漓若,倏地,他屏住悲泣,用力摇摇头,眼神坚定悠扬,嘶哑的声音有一股震撼的穿透力,道:“不哭了,我没有空余时间在这里悲伤,爹娘的血海深仇,禹府满门惨屠,我必要讨伐。娘亲遭毒身亡,大哥受人蛊惑,皆因我而起,舜骏定当手刃仇人,以慰冤亡之灵!” 苏漓若顿时百感交集,难怪百晓生赞他天赋卓绝,奇骨异骼!换作别的少年,兀闻悲惨身世,不知如何沉痛难抑自拔?想当初,她突遭变故,生生煎熬多少个日夜,方能走出绝望困境,将悲伤尘封心底。而禹舜骏的心胸和气势当真是个旷世妙才! 苏漓若一番暗暗惊叹,待心情平静下来,凭着超凡的忆力便将浣峰剑心诀的释解传授给禹舜骏。 洛剑他们在外头密室候了三四个时辰,不见二人出来,心里难免有些不安,尤其止践,原本性子急躁,此时,更是焦灼,来回晃动,几番欲进去探个究竟?皆被奈落拦下。洛剑也是暗暗着急,搓手沉叹。 又过了两个时辰,这下子连一贯沉稳儒雅的奈落也耐不住,慌了。他抬头,触目百晓生,眼神焦虑,百晓生沉吟,遂微微颔首。 奈落正要迈步之际,墙壁传来微响,定睛一看:苏漓若带着禹舜骏穿壁而出!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洛剑大步上前,执起禹舜骏的双手,仔细察看,只见他的眼睛红肿,其余并无不妥,这才放下心来。 百晓生也在一旁盯着禹舜骏,短短数个时辰,他内心定然波涛汹涌,大起大落。原来清润的面容,此时的轮廓刚毅硬朗,目光坚定沉郁。 而禹舜骏眸光也缓缓瞥过众人,几个时辰前还是快乐灵颖的少年,得知自己身负重任之后,瞬间成长。 他的目光深邃如炬,燃出一抺沉厉的执着。他浑身焕发厚实的力度,愈发轩宇,腰间佩挂精致剑鞘,平添几分飒爽。 众人注目禹舜骏,而苏漓若则静伫身后,低垂柔和眸光,她心中有数,这个少年绝地重生,势不可挡,日后定然主宰武林沉浮。 苏漓若等人在千顷阁居住几日,便起身赶住天峻峰。 待他们一行人赶至天峻峰,正是比武大会开启之日,各大门派的杰出弟子跃跃欲试,翘首以待,各路英雄豪杰也是拳掌霍霍,迫不及待。 洛剑一身萧雅,缓步上台,阐明一些比武规则,例如:各凭本领击败对手,进入下一场比试,但有一条,人人应严谨恪守。刀剑无眼,难免伤及,但决不能痛下杀手,取人性命,否则,视为武林公敌,可当场将其诛杀。言罢,洛剑大手一挥,刹那间,锣鼓喧天,震撼霄云。围观比武的人层层叠叠,熙熙攘攘,呐喊助威,声彻峰林,惊鸟遨翔,传遍山崖,荡气回肠。 苏漓若与百晓生他们入座亭子里,看着比武台上众多英雄才俊,明朗少年,一一见礼,自报家门,个个神采飞扬,势在必得。 禹舜骏最后一个上台,硕长身形,俊逸面容,目光沉稳,声音清脆。 冬日风猛,荡着冷冽,拂过他的冠发,吹扬他的衣襟,飞舞他的身姿。 喧腾的人群倏然寂静,昂首仰望伫立台上的少年,冬阳逆光,罩在他的头顶,折出光芒万丈。即便萧风冷冽,狂扬衣袖,襟摆飘洒,墨发闪烁,他屹立如松,纹丝不动。 待他腾空而起,又似追风少年,疾过优雅弧度,掠影划痕,惊了众人眼目。 许是程斐内伤无法痊愈,洛剑一直忧心重重的魔娑宫,竟然悄然无声,不曾出现。 比武大会连贯举行了五日,各大门派和各路英雄尽展看家本领,使出浑身解数,过掌斩关,兵刃博弈。 禹舜骏沉稳注视台上刀光剑影,挺拔身躯倚着亭柱,双手抱臂,腰间佩剑疾芒耀眼。 到了正午,胜出者排列台上,共有十一位,既有草莽英雄,也有名家之后。 主持比武大会乃轩辕派掌门佘元飞,他雄壮粗犷的声音嘹亮震耳,宣布最后对决,谁与争锋? 佘元飞的话刚落音,禹舜骏施展轻功,如鹰击空,跃到台上。 佘元飞见他两度上台,气宇不凡,稳健硕实,心里称奇,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禹少侠在这当口上来,不知何意?” “舜骏不才,错过诸多精湛名家招式,此时,愿…”禹舜骏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应道:“以一敌十,一较高下!” 瞬时,台下人群哗然,不敢置信地惊叹,议论纷纷,大多指责年少轻狂,不知凶险。也有人仗义执言,他既是千顷阁所出,又是洛盟主一手调教,实力不容小觑。看他连日淡然处之,不骄不躁,可见胸襟宽广,非平常人可比弈! 就在众人交头接耳感叹之时,台上十一位胜出者脸色大变,难看至极,甚至,有人已紧攥拳头,恨不得一掌劈了这个狂妄小子。 佘元飞摆摆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他转身请示座位上的各大掌门,经过一番商讨,得出结论:禹舜骏错过五日里多场比试,本不符合比武规则,但他愿以一敌十较高下,远胜参加多场比试,可以允之。 洛剑端坐正中央,沉默不语,自禹舜骏跃上台,他的目光不曾移开,一瞬不眨地紧紧盯着轩宇少年。 佘元飞返回台上,高声宣告,允了禹舜骏要求,以一敌十。 十一位胜出者诧异瞪大眼,表情惊讶,台下亦是唏嘘不已。 苏漓若抬眸望去,禹舜骏飘逸卓绝的身姿傲立台上,她的嘴角泛起一丝柔软微笑:在千顷阁那几日,禹舜骏悟透浣峰剑法,破译衍生至第十三招。洛剑又将好不容易恢复的毕生功力尽数传授给他,百晓生和奈落,还有止践在一旁辅佐,各输出一成内功,鼎力相助。如今的禹舜骏功力深厚,不逊于乾坤榜上排名的顶尖高手,更何况台上那十一位胜出者。 苏漓若满目期待,集各名家内力的禹舜骏会以怎样清冽雅致的招式击溃对手? 苏漓若思罢,再次瞥视台上的少年,只见他稳步后退,冲着那十一位胜出者抱拳施礼,着声响亮道:“请!” 那十一位胜出者心存忿念,当下也不辞让,拉开架势,将禹舜骏团团围住。之前,他们势不两立,各为己任,此时,他们联手对决眼前狂妄少年,若不把他打的满地找牙,他根本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口出狂言,以一敌十。 这些人眉梢挑斜,相互示意,各攻占守,破击而入。主意一定,发狠进攻,欲置险境,逼其溃败。 禹舜骏沉稳平静,眼观四方,耳闻八面,健步画招,脚尖一顿,骤然挥掌,势如破竹。 苏漓若虽隔的稍远一些,仍清楚地看到禹舜骏出手疾速,掌力如澜,席卷覆盖,果断刚毅。 怦然声响,掌力所致,身躯震飞跌落。 他的一招一式凌厉而不紊,却如狂风残卷,使人眼花缭乱,未待瞧个仔细,只闻得一声声嗷呜嚎叫,那十一位胜出者逐个击中,震飞倒地,身受重伤。 第三百零六章:旧地重游温初见 台下众人目瞪口呆,许久缓不过神,台上各门派掌门人亦是惊愕,以他们的修为竟看不出禹舜骏的招数承自何家何派? 洛剑有些慌乱,他万万想不到聚集各家内力的孩子如此势不可挡! 百晓生和奈落相视一望,对于禹舜骏的表现颇为满意,不枉他们辅助之劳。 止践大笑拍掌,称赞禹舜骏不负所望,毕竟,他也慷慨一成内力,严格说来,禹舜骏也算他名义上的弟子!只是,认真起来,这小子的师父有点多。止践想想还是算了,免得自己排到第几名师父位子上。 苏漓若眼底则一片平静,她知道那柄盟主令决不会这般轻易到禹舜骏手里,除非,他还有后招,否则,难以服众,虽然,他已令人咋舌! 这时,摔倒的胜出者之中迅速跃起几个,抖出兵器。 禹舜骏明白,真正的对决来临,方才不过是他们轻敌了。他眼角微眯,涌出冷厉,扫过他们的兵器:一个手握双对流星锤,一个执锋芒长矛,一个扬起虎啸大刀,一个拔出龙腾宝剑,还有一个举着上百铜鼎。 禹舜骏眉头一挑,余光瞥见另六位胜出者已由同门师兄弟扶起,哼哼唧唧地呻吟着,一瘸一拐往一旁挪去,看样子内伤严重,根本没有战斗力。 禹舜骏缓缓抽出佩剑,划过一道眩光耀芒,令人心头一震。 剩余五个胜出者各占一处,摆出阵势,率先抛出双对流星锤的那人,如震川撼海之势,击向禹舜骏。 禹舜骏侧身一瞥,目光锐利如刃,泛着冷峻狠劲,手中长剑一抖,厉光荡漾,如骤风疾雨狂啸。 执锋芒长矛那人瞅准时机,舞动矛头,似灵蛇出洞,凶猛地刺向禹舜骏后背。 依旁人看来,如此之势,禹舜骏腹背夹攻,难以抵挡。 这时,扬着虎啸大刀之人以排山倒海招式狠狠劈去。 众人暗吸一口冷气,这般狠毒下手,只怕禹舜骏凶多吉少。 众人正在焦虑之际,龙啸宝剑寒光一闪,冷风凛凛,如千年坚冰击破,掀起波澜壮阔。 众人大惊失色。 不料,托举上百铜鼎跃身腾空,手劲一置,将鼎抛出,双掌推送,笨拙的铜鼎快速旋转,卷过一阵疾风笼罩禹舜骏头顶。 哎哟!有人忍不住惊呼,唉呀!有沉痛悲叹,有人掩面不看,有人摇头惋惜:可怜这个俊朗少年,盟主之位争不来,却白白枉送性命,魂断比武大会! 亭子里,苏漓若紧紧盯着禹舜骏沉稳如山,长剑如虹,炫光击眼。浣峰剑法由第一招使出,瞬息万变,斩击无数剑芒,潇洒飞扬。 当浣峰剑法第十三招倾尽,倏地,一道彻耳响声震撼,双对流星锤脱手而出,应声坠落。 未待众人回神,长矛裂开,矛尖折断,那人执着残矛,瞪大双眼,瞠目结舌。 眨眼间,虎啸大刀一震,刀锋缺口,刀柄毁损,冲击力道将执刀之人震倒,哇呜!喷出一大口鲜血。 猛地,龙腾宝剑一个蛟龙夺珠,欺身而入,凶险万分。 只是,还未近身,堪堪一道芒光疾驰,双剑迎刃而击,荡起剑影重重,幻厉叠叠。龙腾宝剑怦然绝断残灭,碎成段渣,当当落地。那人呆若木鸡,不敢置信,名震江湖的龙腾宝剑竟毁于一旦! 刹那间扭转局面,让台上台下众人触目惊心,尤其,禹舜骏那套幻术般的剑法令人骇然颤栗。 洛剑紧攥双手不听使唤地抖了抖,虽然极力保持神色平静,奈何内心却汹涌澎湃,冲击五脏六腑。眼眶也逐渐泛酸,朦胧湿润,他赶紧揉了揉双眼,使劲瞪着,只怕错过一瞬精彩。 彼时,空中一声粗犷咆哮,众人屏息望去:铜鼎越转越快,散发强烈威力,竟将台上一些物件,包括残损兵器吸附铜鼎内。 这个笨重毫不起眼的铜鼎竟这般厉害! 铜鼎似乎饱满肚腹般摇摇晃晃,旋转速度有些迟缓,与之前的疾转相差甚远。 众人惚惚恍神之际,笨拙的铜鼎随着控制之人的掌力,突然翻倒,如狮子张开血盆大口,凶猛扑去,吞噬猎物。 而身躯矫健的禹舜骏似濒临死亡的猎物毫无反抗之力,眼瞅着要葬身鼎腹,血溅当场。 一抹掠影扬起,融合剑芒闪烁,直逼鼎内腹部。 顷刻之间,人影和剑消失大家眼前,难道,禹舜骏被铜鼎侵吞? 众人的心顿时绷紧,悬在半空。 洛剑瞳孔猛然一缩,哧的惊慌站起。 禹舜骏消失瞬间,铜鼎剧烈摇摆,似嗜血狂暴的野兽绞杀猎物。 苏漓若的双手情不自禁握成拳头,身旁的奈落和止践也紧张地屏住呼吸,惟独百晓生胸有成竹地悠然淡定,面不改色。 一时间,沉闷气氛直捣心房,众人都静谧无声,台上台下落针可闻。 万众瞩目,盯着那口铜鼎,似醉汉般悬空跌跌撞撞。陡地,发出震天憾地响声,荡扬夺目耀眼的光芒,炫击众人,呈现一片白茫茫。 虽然被激光所致,眼前无景象,但他们能感受到地裂山崩之势,具有炙烈气吞山河的杀伐力道,遍布整个天峻峰。 苏漓若距离稍远,却将情况瞧的一清二楚。 轰隆!一声巨响,铜鼎爆开,浓烟弥漫,遮眼蔽目。 待烟雾散去,众人方才看清,所谓的浓烟竟是铜鼎吸附的物件,还有那些残损兵器,却绞碎成粉末飘洒。 起先响声,是铜鼎裂开,后来巨响,却是铜鼎坠毁。 众人惊魂未定望着歪歪斜斜摔落一地的鼎片,以及那几个胜出者的狼狈模样,尤其,屹立台上的那个气宇轩昂的少年。 半晌,人群中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奈落松缓一口气,几乎瘫软在座椅,须臾,昂首喟叹,泪水纵横,满脸涕零。361读书 苏漓若暗暗吁气,松开拳头,目光柔和,嘴角微意:终于尘埃落定!追风少年赢得比武大会,那么,他统御武林要做第一件事,便是讨伐魔娑宫!不止为报血海深仇,重要的是,拨开乌云密布的江湖,还武林一片晴朗乾坤! 苏漓若抬眸瞥视连绵不断峻峰峭岭,虽然险象环生,却磅礴壮丽。 她微不可闻地轻叹:风玄煜,我终于替你完成了一件事!江湖道义,武林沉浮,身为月邑庄主的你,责无旁贷。我虽不能做到尽善尽美,也算不辜众望,不负月邑山庄之名,不辱你的使命… 思罢,她回目看着洛剑泣不成声,抱住意气风发的禹舜骏,眸光染上一层绚丽光芒。许久,敛目低垂,迈出步履,离开亭子。 百晓生与奈落他们相视一笑,随之大步而去,跟上苏漓若。 身后,洛剑颤巍巍递上盟主令,禹舜骏肃然接过,紧握掌中,注目凝视,冉冉举起,越至头顶,熠熠生辉。 众人声势浩大,欢声喝彩:“盟主!盟主!盟主!” 禹舜骏举头仰望,亭子里竟不见苏漓若一行人!他心头一震,目光焦虑地寻找,透过层层重重,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看着那一抹飘逸纤柔的身影远去。怔忡片刻,他的眼底蕴出朦朦氤氲雾气,喉咙也憋的紧促,竟喊不了那一声挽留。 洛剑揽着禹舜骏肩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道:“她本不属于这浊气世道,奈何却身处尘埃,让她去吧!” 很快,洛剑低沉的声音被淹没在各大掌门人华丽词藻的祝贺声中。 裕国境界,一辆马车急促驶入,车后,三匹骏马疾速奔驰,紧紧跟随。 永乐街,一派繁荣景象,马车穿梭喧腾热闹的街道,突然,传来轻盈声音道:“停车!” 百晓生他们急忙挥手,示意车夫停下。 待马车停稳,车帘一掀,苏漓若轻跃下来。 “夫人…”奈落下马,来到她跟前,问道:“可有事?” 苏漓若扬开眸光,看向不远处的渡口,神情恍惚,往昔尘封的记忆纷至沓来。她的声音有些哽住,低沉道:“我想…去暮堰湖一游!” 百晓生和止践相继下马过来,听闻苏漓若之言,蓦然怔住:自那日离天峻峰,几乎不停歇赶路。他们知道苏漓若牵挂裕国皇宫里的孩子,故而,一路快马加鞭,不眠不休!怎么反在这当口,她却要游玩暮堰湖? 奈落与止践自是不知底细,正要劝说,百晓生一个眼神阻止,俩人硬生生即将出口的话憋回心里,满脸疑惑望着百晓生。 百晓生对当年暮堰湖之事自然知晓,他敛了敛脸色,沉吟道:“夫人,请,老夫三人就在此等候夫人吧!” 苏漓若颔首,缓步而去。 止践急了,扯着奈落袖口,疾声道:“怎么能让夫人独自去游湖?这都到了,还不去接小庄子…” 奈落一脸肃静,注视百晓生。 百晓生慢悠悠入了一旁茶馆,要了一壶茶水,招呼奈落俩人坐下,这才叹道:“当年你们的庄主和夫人便是在这暮堰湖相遇…” 渡口,苏漓若随着人流登上画舫,看着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游人,她的心头一阵失落,往日一幕幕呈现眼前。 画舫缓缓离岸,舫中游人嬉声喧喧,笑语串串,她这才发现惟独她是孤身一人。 苏漓若脚步漂浮来到舫尾,寻个清静处,伫立凝眸,遥望粼粼湖水,无端打了个寒颤,不由有些失神:原来拂面而过的风竟有一种蚀骨的冷! 思及,她顿涌凄凉之感,难道,她熬过死别的痛苦,却要承受生离的撕心么? 她闭上双眼,不忍重返当初年少时沉醉的景色,还有那一掌温暖。 也许,是她不甘,也许,是她贪恋,总之,她后悔不该旧地重游,但她又那么渴望留一份念想,伴她余生回忆,有迹可觅。 一丝若隐若现的异风扬起,带着凶狠的杀气直逼她的身后。 苏漓若觉察到杀伐气息,想躲开,为时已晚,但她还是倏然睁开眼,凭着灵巧柔软的侧身一闪。刀尖刺破她的外衣,斩断她的腰带,衣裳顿时松散。 苏漓若旋身一转,双手紧紧拢共松散的衣裳,背部抵在画舫的框架。幢幢绰绰的黑影入目,她心里暗惊:诡影死士! 一阵脚步传来,画舫室里走出三个戴着鬼魅面具的人。诡影死士掠出一条道,他们走近苏漓若跟前,其中一人阴沉道:“月邑山庄的夫人,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招致命杀,竟然都伤不到你,难怪,宫主惨败!” “废话少说!”另一人恨声道:“这个女人是祸端,尽快铲除…” “你呀!就是粗鲁。”旁边一人细声细气打断道:“这么个衣裳不整的美人,如何能不怜香惜玉呢?”说罢,冲着苏漓若娇柔一笑,眉梢尽显妩媚动人。 魔娑宫的三护法!苏漓若眸光一凛,若有所思:他们今日围剿困住她,只怕有备而来!倘若她的功力不曾消减,尚可抵挡几招。现在这般情况,想要安然无恙,全身而退,恐怕难上登天! 苏漓若想着自己功力不济,衣裳受损,放手不得,如何应对这虎视眈眈,咄咄逼人的魔娑宫三护法,还有不死不休的诡影死士? 苏漓若余光一瞥,触目细声细气的那人,心间一动:若是这些诡影死士由三护法喂养,那么只要削弱他们,诡影死士就不敌而溃败。凭她仅剩的功力,自然找个最弱的下手! 她盯着眼前媚惑的男人,跟他脸上凶煞的鬼魅面具格格不入。 然而,她还在踌躇之际,媚眼娇笑的男人倏然出手,欺身掠过,一掌挥霍。 苏漓若慌乱腾空而起,却躲不过那个的掌力,惊悸之余,她松开手,卯足了劲,准备生生接下。 只是她的手一松开,衣裳散了,露出里衫。 那人似乎故意戏弄她,掌力逼近,微微一斜,偏了力道,擦肩而过。 待她双手拢紧散开的衣裳,那人旋了旋,返身气势汹汹推掌击去。苏漓若咬咬牙,见他满目戏谑的笑意,心里又惊又怒。 身悬半空的苏漓若感到耳边荡漾轻缕微风,她心里暗暗叫苦不迭,前后受敌,如何是好? 陡地,她的肩上一沉,一件披风裹身,她还未回神,已撞入壮实温暖的怀抱。 苏漓若浑身僵硬,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她颤栗抬头,俊逸冷冽的轮廓入目,刹那间,她的泪水汹涌而出。 第三百零七章:烟锁相思缓缓归 苏漓若落泪的那一瞬间,他一只手搂住她的腰,一只手覆上她的脸颊,轻轻拭去她滚烫的泪水。他低垂掠目一瞥,将苏漓若的委屈尽收眼底,抬头时,目光冷厉如刃扫过舫上诡影死士,最后落在戏谑苏漓若的那人身上。 那人媚眼一挑,以金鸡独立之势,脚尖抵在舫柱上,笑吟吟道:“这位兄台!想要掳获美人心,也得分个先来后道…” 他的瞳孔一沉,折射一道冷冽戾气,苏漓若的泪水浸湿他的手心,直捣他的心窝,猛地缩紧。只见他手掌一推,扬起剧烈力道,狠狠击向媚惑的男人,掀翻湖水激荡半空。 那俩个护法一见,暗道:不好!却已经迟了,强烈的力道击中媚惑的男人,生生将他两臂击断,抛落舫尾。血淋淋的男人哀嚎痛叫,凄厉的声音如鬼魅般可怖。 苏漓若微微一颤,移开眸光,不忍直视。这时,他的手掌抚上她的双眼,轻轻遮住,往怀里一揽。 这是他对她独有的宠爱,不忍她入目世间不堪的丑陋! 一股暖流淌过苏漓若的心间,她拼命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双手缠绕他的颈项,埋头紧紧偎依他的胸前。柔声呢喃道:“风玄煜,你回来了!” “嗯。”他低低应允,声音里充满怜爱的宠溺,温润动人。但他的目光丝毫不松懈,迸裂煞气,长袖一甩,掌力疾出,惨叫的男人嘎然而止,顷刻毙命。 舫上俩人见状,怒吼跃起,挥掌扑来。 他拥着她,旋飞避开,运气至掌,掌心一摊,五指如钢,掠身擦肩,只闻得怦怦两声,那俩人应声摔下舫上。恰巧跌落在惨死男人身旁,禁不住心头一栗,张口吐血。另一个捂着火辣辣绞痛的胸膛,惊声叫道:“你…你是月邑庄主…” 风玄煜冷冷一瞥,眸光狠戾更甚。 俩人顾不得疼痛,狼狈往后,连爬带滚,嘴里咕咕噜噜念叨,挥挥手,无数黑影交织窜出。 风玄煜的嘴角涌出一抹讥讽弧度,眼里闪现狂风骤雨的杀气,低沉冷哼。身悬半空,徐徐扬起单掌,长袖迎风飘洒,而另一只手掌依然护着苏漓若的双眸。 诡影死士相继跃起,绰影穿梭,令人眼花缭乱,很快,将风玄煜二人围困中央。 只是,这些诡影死士还未交织网状笼罩,风玄煜屏息运气,骤聚掌中,拥着苏漓若腾空旋飞。 他的衣袂飘飘,置掌而出,如涡风荡漾,漪涟数不清的幻影。而幻影张狂且具有穿透力,所击之处,如毁灭之锤。 不消片刻,诡影死士摇摇欲坠,几近幻灭,随之,半空中冉起一缕缕黑烟,诡影死士荡然无存。 那俩个护法大惊:这怎么可能?虽损了一人,但他们还在,且正控制诡影死士。而风玄煜怀里拥着一人,仅凭单掌,不费吹灰之力竟然将他们豢养的诡影死士瞬间消灭?若不是亲眼目睹,简直让人不敢置信,月邑庄主的功力居然如此深不可测!难怪跻身乾坤榜,果然是个可怕的人物! 那俩人自知大势已去,仰头长叹,一副视死如归,等着风玄煜的出手。待了半晌,不见动静,扭头望去,却见他拥着怀中美人飘然而去。 俩人惶恐不安,匪夷所思地相对一视,再次举目望向掠过湖面的飘逸身影。见他长袖一扬,仍是那只手掌,袭来一股气流,俩人顿时惊悚失措,正要闪开。岂料,隔了那么远的气流,刹那疾驰,席卷俩人,绞成一团。待气流消失,那俩人直挺挺躺在画舫甲板上,七窍流血,已然毙命。 他的手缓缓移开,苏漓若这才睁眼,撞进他深邃如渊的墨眸,怦然心跳,捣腾如鼓。 或许欣悦的时刻这么猝然而至,幸福来的毫无预兆,令她心头慌乱无措,失神痴望。 “风玄煜…”苏漓若喃喃低语,恍然如梦,难以置信,他真的回来了! 他低沉叹息,从她恍然眼里,看到惊悸的情绪,那么小心谨慎,忐忑不安。他的心底涌泛强烈的痛楚,似利刃划过,静凝片刻,他俯首,微凉的唇瓣轻轻触过她的额头。 这一刻苏漓若满心欢愉,她的风玄煜回来了!真的是他回来了!其实,她不该心存疑虑,从刚才他浑身散发狠戾煞气的果断杀伐,她知道,是风玄煜,没错!但她不敢确定,她害怕只是幻境一梦,水中月影。 彼时,几艘画舫驶来,游人看到湖畔悬空一对璧人,大为惊叹,以为湖晏幻境,海市蜃楼。 他余光瞥见紧紧围过来的画舫,随风飘来的惊讶赞叹,瞳孔一凛,拥着怀里娇弱纤柔的人儿凌空跃过湖畔,飘至渡口。 游人后知后觉,诧异惊呼:原来竟是一对谪仙般的伴侣,而非幻境所致! 苏漓若依着他怀里,稳稳落地,她回眸遥望,眼神掠过一丝惋惜。若非担心引起骚动,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她多想跟他重游暮堰湖,重温寒枫塔的那一幕。 他见她恋恋不舍,心头泛起隐隐愧意,松开搂住腰间的手,修长的手指扣过苏漓若纤细的小手,裹入厚实的掌心,轻轻握紧。 苏漓若收回目光,任他牵引,跟着他的步履。 穿梭繁荣街头,苏漓若突然顿足,看着拦住去路的三人,这才记起竟将他们忘了一干二净! 风玄煜滞住脚步,冷冽地瞥着他们。 他们看清苏漓若身旁之人,大为惊异,呆滞如雕像,半晌,奈落颤巍巍叫道:“庄…主!” 就连一贯沉稳的百晓生也倒吸一口气,似喃喃自语道:“月邑庄主!” 止践瞪着一双牛铃般眼睛,激动地奔到风玄煜跟前,肆无忌惮地左瞅右瞧,端详许久,猛地泪水模糊,嘴里狂叫:“是庄主,是庄主…” 奈落看着喜极而泣的止践,禁不住眼眶湿润,喉咙哽咽。 风玄煜微微蹙眉,嘴角轻抽一下,眯着眼,脸色深沉。 苏漓若切身感受到那份失而复得的喜悦,她瞥见风玄煜沉下脸,明知他有些不悦,却没有阻止欣喜若狂的止践。她知道,他们压抑了太久,这个时候总得让他们释放一下情绪吧! 苏漓若仰首冲他莞尔一笑,灵颖的眸光神采奕奕。 风玄煜触目她的笑容,只得强忍心头不适,轻咳两声,掩饰浑身的不自在,任由止践失态。 苏漓若抿了抿嘴:他一向清傲,自是不惯这般欢喜喧嚷,但经历劫难,他总算有所改变。思罢,她歪着脑袋,垂眸看看自己包裹着披风,里面衣裳却松散不堪,不由轻叹道:“我这般模样实在不得当,赶紧置身衣服才是!”一品书吧 “好。”他点头,目光温柔,低声应允。 苏漓若环顾四周,指着临街铺子,返手拉起他,直奔衣铺。 滞留百晓生他们愣愣目送如胶似漆的二人身影,直到风玄煜仍是一脸沉峻,紧扣苏漓若的手出来,他们才讪讪上前,嗫嚅道:“庄主!” 风玄煜冷冷一瞥,微不可闻嗯声,转瞬目光触及苏漓若,却温柔似水凝视。 此时,苏漓若已换一身淡雅衣裳,眉梢染上恬然的惬意,轻声道:“我们回宫吧!” “好。”他微微一怔,显然不明白苏漓若所言,但他并不追究,遂温和应道。 百晓生他们再次目送二人径直而去的背影,顿时面面相觑,这得多嫌他们碍眼呀? 尤其百晓生,何曾受过这般怠慢,忿忿哼了哼,脸色愈发难看:再怎么说,他也是享誉武林,名震江湖的人物!屈尊身份跟随苏漓若,一路护送,卫她周全,风玄煜居然一句道谢都没有! 若非他将他坠落穆云山的讯息透露给苏漓若,只怕无人知晓他还活着,也未必这么容易重返。 不过,怨忿归怨忿,但他素知风玄煜傲气,当年颜行尘通过他联络到月邑山庄庄主,密谋裕国江山,他就领教过风玄煜的狂傲。当然,那时谁也想不到风玄煜竟会跟苏漓若结缘,生死不渝。 念罢,百晓生苦笑叹气,心里也就释然无介。 奈落冲着百晓生无奈地歉意笑了笑,他家的庄主就是这么宠爱夫人,旁人皆入不了眼,整个月邑山庄都知道。 止践则是见怪不怪,睥睨一眼百晓生,摊摊手,笑嘻嘻地快步朝着风玄煜二人方向奔去。 秋亦阁,苏漓若携着风玄煜刚刚踏入大门,不远处闪出一道人影,看清是苏漓若,竟满脸惊愕,怔怔呆住,半晌,颤声叫道:“夫人,是夫人回来…”音毕,欢欣飞奔,正要扑进苏漓若怀里,却硬生生被风玄煜锐利的眼神震慑,距几步之遥僵直不前。 哐当!一声传来,苏漓若抬眸望去,门庭前,怀有身孕的小唯倚着柱子,泪如雨下,地上跌落水盆。 苏漓若心头一紧,松开扣着风玄煜的手,沉重迈步,来到孤珠跟前,轻抚她的脸颊,展开一个温婉笑容。 孤珠使劲吸了吸鼻尖,哽住声音道:“夫人,你总算回来了!” 苏漓若点点头,氤氲染眸,她怎会忘了这个善良温暖的女孩,曾拼命保护她,陪伴她。 倚柱子的小唯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闻声而来的夜影和乍特看到苏漓若的那一瞬,惊喜万分。只是触目傲立院子里的风玄煜,倏然呆滞,惊愕失措。 这时,百晓生他们也到了,眼前一幕都在他们预料之中。 “呆着作甚?”止践瞪着眼,大步进来,嚷声道:“傻了么?” 经止践惊扰,夜影俩人如梦方醒,乍特还使劲揉了揉眼,确定不是幻觉,三步并成一步窜过去。 夜影也急促跑去,俩人并肩而奔,只是,一个奔向风玄煜,一个朝着苏漓若。 夜影刚到风玄煜跟前,乍特已张开双臂,一把抱起苏漓若,旋转了一圈,欢呼道:“玄若,你可算回来…” 风玄煜深眸一寒,脸色阴沉。 夜影一见庄主的脸色,心里暗暗颤了颤,磨了磨牙,忖道:这个着魔野蛮子,尽会惹事! 他小心谨慎地叫声:“庄主…”便低下头,垂目不语。但颤动的双肩,还是泄露他此刻悲喜交加的情绪。毕竟,他自少年便跟随风玄煜出生入死,患难与共的情分,自是旁人无法逾及。 风玄煜缓缓抬手,拍了拍夜影肩头,脸色回暖许久。 那边,乍特终于放下苏漓若,众人刚松了一口气,不料,他瞧了瞧苏漓若,却伏在她肩上呜呜大哭,嘴里混乱不清呜咽道:“你个坏玄若,一声不响消失几个月,是要心疼死咱么…” 风玄煜刚刚缓和的脸色,刹那间,阴沉如冰,寒气蚀骨。 身后,小唯哭声嘎然而止,她被乍特着实吓到,瞪着一双泪眼,错愕地看着魁梧粗犷的乍特埋头弱不禁风的苏漓若肩上稀里哗啦哭诉。小唯急忙双手捂眼,心里哀号:天知道,乍护法是疯了嘛?谁给的胆,竟敢当着庄主的面,毫不顾忌对姐姐又搂又抱,还,还哭的这么悲切?真是反了!庄主奇迹生返,他却本末倒置,令人费解! 小唯自是不清楚苏漓若跟乍特在训练营的事情,即便知晓,只怕也是无法理解乍特这般行为。 难道他不怕么?庄主那瘆人的眼神,阴鸷的脸色。 奈落眉头皱紧,竟失了平常的儒雅稳当,狠狠踹了止践一脚。 莫名被踹的止践,在奈落凶猛的眼神逼迫之下,愁着一张苦兮兮的脸,慢吞吞挪着脚步,蹭过去。 门口,闻讯赶来的隐帝与风玄璟,以及从后院而至的无冥跟抱着孩子的了一,震惊望着眼前复返归来的一双人。然而,他们跌宕起伏的心情还末缓醒,却见止践飞起一脚,卯足了劲,踹的乍特踉踉跄跄,庞大的身躯几乎跌倒。 止践挑挑眉,面对眦目欲裂的乍特,使劲奴奴嘴,猛烈眨眼,示意他看看庄主阴冷的脸。 乍特糊里糊涂承了一脚,却也后知后觉幡然,战兢地瞟了一眼庄主,心里直发毛。 止践满意地抺了一把嘴,这个野蛮子倒有几分悟性,不过,害的他这嘴角差点要奴歪了。 止践还沉浸在得意忘形之中,脊背却重重挨了一掌,那掌力并不厚实,但猝不及防的他还是跌跌撞撞,甚是狼狈。 引得乍特捧腹大笑。 原来,孤珠眼见乍特无故挨了打,心疼又愤怒,便出手教训了止践。 第三百零八章:红尘劫缘究谁心 乍特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惹得止践大怒,狠狠瞪了一眼,挥掌教训乍特。 乍特虽五大三粗,厚壮的身躯跟止践的粗犷不相上下,但他反应极快,一见止践有所功作,早就跳开闪躲。偏偏止践不依不饶,想着自己总不能跟一个女子计较吧!这口气自然要出在罪魁祸首身上。于是,止践追着乍特满院跑,非要讨回一拳不可! 经此闹腾,众人啼笑皆非,气氛也逐渐轻松。 无冥掠身风玄煜面前,瞅着深沉冷冽的人,凄苦的嘴角蠕动许久,竟不出一言。却又似看不够,定定盯着那张俊美面孔,突然咧嘴笑了起来,笑着笑竟溢出泪水。他慌忙地抹去滚落的泪,惶然低头垂首,掩饰那份不自在。 风玄煜瞥了瞥他,只见白须垂扬的他,微驼脊背,佝偻身躯,竟是那般沧凉颓然,再无半点往日洒脱风范。似乎想到什么,风玄煜眸光一顿,垂直的手掌轻微抖动,欲要抬起,抚慰眼前人的悲喜,但踌躇半晌,始终没有抬起手掌,只是攥紧拳头,压抑心里的情绪。 毕竟,他们都是不善表达情感的人,还是保持原状相处更合适。 无冥抬头,已经隐去不经意流露的悲喜,哼哼两声掉头就走。心里忿忿忖道:这个冷漠无情的家伙,还不如我的阿若好,跟我亲近,至少不会这般无动于衷!想着,无冥故作趾高气扬地正要朝着苏漓若嚷嚷,却见她泪水滂沱,看着了一怀里依依呀呀的孩子,无声抽泣,双肩颤栗。 顿时,院子里稍有些轻松的气氛瞬间凝结,在场的人都知道苏漓若之所以失踪,自然跟风玄煜有关。之前众人心里笃定她跃崖殉情,尤其了一,他虽忘了前尘旧梦,但对苏漓若执念如此之深,颇有微词。闻知她无故消失,凶多吉少,不禁大怒,为人母者,竟放任幼儿不管,实在枉为! 也许,即便了一失了忆力,他的为人处世还是秉持原来性情。想当年,霓后香消玉殒,他伤心欲绝,几乎追随而去。却见嗷嗷待哺的女儿,只得抑下满腹悲痛,振作精神,独自抚养女儿成人。 此时,了一肃冷着脸色,严峻地瞥视苏漓若,任她泪如雨下,偏偏不把怀里的孩子给她抱。这般对她,自是稍作惩处她的鲁莽行为,也让她清醒清醒,往后不敢轻意妄为。 小唯见状,心疼苏漓若,便顶着大腹过去,伸手从了一怀里强行抱起孩子。依小唯与苏漓若之间的患难情分,了一虽然身份尊贵,但他这般作为,令姐姐如此难受,小唯怎么忍得了。 了一一不留神,竟被小唯抱去孩子,见她怀有身孕,也知她心疼苏漓若,故而,冷哼着拂袖。 “姐姐…”小唯抱着孩子,交到苏漓若手里,含笑的眼里湿漉漉。 苏漓若小心翼翼接过孩子,透着朦胧泪眼,看着孩子粉雕玉琢,圆润白嫩的脸蛋,晶莹乌亮的眼睛好奇地哧溜溜转,心头一阵痛楚和欢喜,低声唤道:“庄儿,娘的庄儿…”言未毕,泪已纷落,紧紧拥着孩子哽泣。 闻言,孤珠和小唯的眼眶同时泛红潮湿,低头拭泪。 傲立身后的风玄煜也禁不住心间酸楚,一步如箭,张开双臂,将苏漓若母子二人拥入怀里。 众人见此情,心头皆是感慨万千,如波涛击撞,汹涌澎湃。 而了一的双眼也染上雾气,他急促别过脸,沉叹一声。 一旁静默无声的隐帝脸上荡起欣然的笑意,融着喜悦的泪水,侧目望向身边的风玄璟。 风玄璟感受她仰视的目光,低首回视,四目相对,欣喜之意不言而喻。风玄璟抬起手臂揽着她的双肩,隐帝温婉地依在他的胸膛,俩人静谧凝视历经生死磨难而重逢相拥的一家三口。 入夜,室内。 苏漓若刚哄罢孩子入睡,孤珠和小唯蹑手蹑脚进来,悄声说道,老爷子和太帝念叨,非要过来抱孩子到后院睡。 苏漓若微微一愣,毕竟跟孩子分开三四个月之久,这才刚刚见面,连一个晚上,俩个老人都不放过!她有些无奈地叹息。 一阵脚步声,风玄煜掀帘而入,他显然听见她们的对话,淡声道:“年岁已近,即将回山庄,就让庄儿多陪陪俩位老人吧!” 苏漓若沉吟片刻,微微颔首。 孤珠与小唯见风玄煜进来,心里有些忐忑,以孤珠曾经杀手的身份,她对风玄煜自是有所忌惮。且不说他浑身散发冷冽峻厉的气势,那时,他一掌毁碎颜靖南费尽心思准备彩霞嫁衣的狠戾,至今令她心有余悸。 小唯虽没有孤珠那么惧怕风玄煜,但她一直也都是小心谨慎,害怕一不留神惹他不快,那岂不让姐姐为难,甚至连累夜影? 孤珠俩人各怀心事,局促不安时,没想到他竟一口答应,俩人惊喜相互一望,当下也不敢多言,唯恐苏漓若变卦,急忙抱着孩子,赶紧退了出去。 待她们返手关上门,脚步声消失,风玄煜沉眸凝视,一瞬不眨盯着她,似乎要将她那张绝美的容颜印烙心底。 苏漓若翘指掠起垂扬额前一丝发梢,抬眸触及风玄煜深灼的目光,倏然一怔,耳畔很快染上绯红,抿嘴轻柔一笑。 “为何不辞而别?”风玄煜低沉的声音霍然入耳。 苏漓若眸光一滞,有些失神,她期盼的二人独处竟以这一句话开场?一时间,她怔忡,不知如何回应。半晌,她茫然问道:“你的面具…”话一出口,她急促顿住,懊恼地咬了咬唇瓣。 “不是你卸下么?”风玄煜炽热的眼神始终不曾移开丝毫,深沉而灼烈地注视她。 苏漓若瞳孔一缩,想起那一夜的狂乱,她的心怦怦直跳,脸颊泛涌红晕,似彩霞渲染云朵,娇媚倾人。 风玄煜仍然直直紧盯,距她几步之遥。 苏漓若被他炽焰般的深眸盯的有些莫名惊诧,他这是怎么啦?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思及,她心底猛地一颤,喃喃问道:“你回来了,那,沐芷呢?你跟她…呃,阿元他们…”她突然嗫嚅说不下去,她也不知她究竟要说什么,心却愈发沉重,令她凌乱无措。 “你想知道什么?”风玄煜淡然道:“我定然言尽告知。” 其实,苏漓若并不是非要知道,她只是心里隐隐慌乱,说不出为何这般心神不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她又不敢深究,害怕结果令她失望。 忖罢,苏漓若微微一笑,道:“我方才只是随口一问,不着急,此事往后再说,夜已深,歇息吧!” 这一天几乎不曾喘口气,从暮堰湖遭袭至赶回宫中,乍特他们又在院子里闹腾那么久,一直不得空闲。重逢的欣喜若狂,失而复得的感慨,甚至,父皇对她的训诫,虽然严厉,她都甘之如饴。姐姐已有身孕,变得温婉柔和,过去锐利的棱角,刚强的性情,果断的手段,统统不见! 直到晚膳过后,她才回到室内哄逗孩子,而清傲冷峻的风玄煜,竟破天荒地在外面跟大家交谈。 了一刚刚得知风玄煜的身份,也知晓他坠崖之事,虽然忆力无存,但见风玄煜气宇傲然,卓绝俊逸,心情自是暗暗愉悦,为苏漓若欢心。 苏漓若在室内带着孩子,想到风玄煜一反往常冷清性子,居然融入热闹喧腾之中,不觉眉眼含笑,欢颜欣慰。 “族里,沐芷代族长之职,处理一切事务,阿元和阿辛随我回来,暂宿驿馆,已经让夜影去接他们。”突然,风玄煜自顾自地说起来,声音低沉略带沙哑。“至于我跟沐芷,面具被你卸下,自然不能与她成亲呢?还有…” 刹那间,苏漓若的笑容凝固。 “你忘了,我们已有肌肤之亲,怎会…”风玄煜缓步过来,看着苏漓若笑颜瞬间消失,他的嘴角反而勾起邪魅笑意,俯身凑近她耳边,轻微低哑的声音划掠:“舍下。” “你…”苏漓若的气息突兀促乱,身子晃了晃,一阵眩晕。 风玄煜长臂一捞,将她摇摇欲坠的身躯拥入怀里。 苏漓若脸色苍白,看着他一身玄黑衣服,这才幡然莫及:风玄煜素来一袭月白飘逸,从不着装深色之衣,她居然忽略了。而且,还有一个重要细节,她也忘了,回来至今,他竟不唤她若儿! 苏漓若只觉得心沉沉往下坠,他居然还是承载着寒措氲的念想! “你方才不是说,夜深了,我们该歇息了…”风玄煜见她魂不守舍,眼里闪过一抹精光,稍纵即失,故意低喃道:“往后可不许随意离开,让我心慌意乱,疯狂寻你…” 此时,苏漓若心乱如麻,神情恍惚,只是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慌措。那夜,从非邪嘴里得知事情真相,她的心弦倏然崩断。又见亲眼见到魂牵梦绕的容貌,亲手触抚他胸口的剑痕,理智早已荡然无存。惟有缭绕心底的深深眷恋,促使她不管不顾,不究他是谁,疯狂缠绵悱恻。 风玄煜臂力一紧,苏漓若整个人悬空,被他横抱怀里。 她一惊,身子僵滞,心里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恍然搅动。 风玄煜抱着她几步来到床边,轻轻放在榻上,挥手一扬,她的外衣尽数褪去,同时,他的衣物飘落,纱幔垂下。 苏漓若一脸惊慌,与他四目相对,禁不住颤栗。 风玄煜垂首抬手,指腹温和撩过她娇嫩的脸颊,顺着挺拔的鼻尖,落在她冰凉的唇瓣。淌下洁白无暇的颈部,轻柔一晃,她的领扣松开,扯出妖娆的锁骨。 风玄煜微微一滞,目光沉墨如渊,似乎要将她吸进不见底的涡流。 苏漓若仿佛置身一片火海,呼吸彼此交融,炙热她的眸子,光芒万丈。但心里的慌乱却不断蔓延,掀起一阵阵惊颤。 他欺身落唇之际,苏漓若蓦地侧脸,骤然错开,他的吻落在她的耳垂。 炽热的唇瓣印在凉薄的耳垂,苏漓若一阵寒颤,长睫浓密盖住泛红的眼眸,微不可闻一声叹息,低沉不甘唤道:“风玄煜!” “嗯。”他的声音清冽而平静,眸色却愈发深沉。 苏漓若闻言,心头欣喜汹涌翻腾,掠开灵颖眸光,触入他脉脉深情。 然而,他烈焰般的嘴唇吐出的言语顷刻将苏漓若的欣喜摧毁。“你想要他,我尽力而为,即便只是他的替代,我也愿意…” 苏漓若的心陡地触礁,怔忡片刻,猛然挣扎,几近失措。 他迅速将她桎梏怀里,任她剧烈反抗,却丝毫挣脱不了。 苏漓若急促喘着气,嘶哑低喃道:“我不要你是他的替代,我要的,从来只有他…” 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风玄煜心似乎被什么揪住,喉咙堵的难受,半晌,低声道:“那你为何惹我?” 苏漓若抿着嘴,别开目光,这一刻,她不知从何说起,即便告诉他所有的真相,也换不回他的忆念。但若以风玄煜的身体容貌,寒措氲的思言行为,她实在难以接受。 风玄煜捧过她别开的脸,逼她端视,声音却温和道:“好了,我不逼你便是!” 苏漓若忿忿甩开他紧锢的手,欲要从他怀里挣脱。 风玄煜瞥了一眼,淡声道:“你再敢动一下,我现在就要了你…” 苏漓若滞住,含着莹莹泪光,怨愤地瞪着他俊美冷硬的侧颜。 风玄煜挑挑眉,扬手灭了案上烛火,将她紧拥怀中,感到她浑身僵硬,双肩微颤,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讳莫如深。 第三百零九章:今宵人间此生愿 半个月后,苏漓若一行人回到月邑山庄。 秋亦阁,临别,了一突然不舍,隐在后院,任无冥如何逼迫,就是不肯显身。虽然无冥平常总怨他冷漠,关键时刻,还是体谅他因失去忆力而漠视苏漓若。但对小庄儿,了一可是疼爱的不得了,简直是心头宝,一如疼爱苏漓若小时候。许是放不下小庄儿,更不愿承受离别,他干脆不送行。 苏漓若苦笑叹息,忆起往昔父女睦乐情景,道声随他吧!转身却泪湿眼眶。 无冥见状,只得留下安抚了一,不料,原本踌躇不决的百晓生居然也决定不走。 隐帝自知留不住苏漓若,此番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聚,思及,心里好一顿伤感。她让风玄璟派人护送,却被风玄煜断然拒绝,她想了想便作罢。以风玄煜的名气,奈落他们的身手,恐怕江湖上还没有谁活的不耐烦而敢去拦截招惹。 翌日,隐帝登上城门瞭望,目送一行人浩浩荡荡,禁不住泛红双眸。风玄璟侧立身旁,握紧她的手心,温声道:“回吧!他们已经走了。” 的确,一行人的背影逐渐模糊,马啼声也断续消弭。 隐帝低首轻抚微微隆起的腹部,倚着风玄璟肩膀,回身准备下城门。不由怔住,了一惆怅伫立,举目遥望,她颤声唤道:“父皇!” 了一恍惚未闻,目光追随远去的队伍,似乎穿梭山川峰林,烙印这一幕离别,久久不曾回目。 路途遥远,又因庄儿幼小,小唯身孕,故而回到山庄已是守岁之日。 雅丹已命人将月邑山庄布置妥当,一派喜庆。 自接到庄主安然无恙归来,魏叔就在天峰居里忙忙碌碌,不停歇地亲力亲为。 待风玄煜他们回来,已是傍晚,苏漓若抱着孩子上去逸轩楼,夜影怕小唯累着,先送回观涯园休息。 乍特带着孤珠逛了一圈舜园,难得怪异倔犟的魏叔满脸笑容应允,乍特岂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竹林处,风玄煜双手负背,一脸清冽,听着奈落跟屏洵禀告山庄这两年的大小事务,以及江湖上的一些大件要事,武林中的门派之争,还有新任盟主禹舜骏铲除魔娑宫宫主,将魔娑宫夷为平地。 止践则插不上嘴,偶尔听到兴趣之处,见缝插针地绘声绘色说起苏漓若在退盟大会与程斐博弈,又是如何慧心悟出古卷秘籍,机智助洛剑恢复功力,且忆力超凡复解浣峰剑的心诀,使禹舜骏的功力短短几个时辰造诣巅峰。 止践说的眉开眼笑,唾沫星子四溅,一旁的奈落内心几乎是绝望,他知道止践这人性子急躁,说话从不绕弯,只是没想到眼力也不行,庄主脸色那么难看,他还不知道摊事了么? 他一个劲地暗示他住嘴,止践却沉浸那场精采博弈,无法自拔。 奈落心里暗暗叫苦,实在不忍直视庄主越来越深沉的神色。 屏洵素来懂得察言观色,虽不知此去发生多少惊险之事,但见庄主黑着脸,就知触了他的逆鳞。心头颤了颤,暗暗示意不远处待着候命的雅丹和纳默他们。 那几个人交换一下眼神,最后盯着雅丹。 雅丹无奈苦笑,经历苏漓若失踪风波,她跟他之间那些情分,恐怕早已消弭。她明显感到风玄煜这次回来整个人都变了,不似以前那般冷峻,却愈发深沉,让人捉摸不透,但隐隐约约又温和不少。不知他坠崖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雅丹硬着头皮,在纳默,哈客和格耳的希冀目光注视下,一副慷慨就义的神情,迈开步伐。 然而,她刚刚蹭过去,才开口打断止践的眉飞色舞,风玄煜一个阴鸷眼神绞剜。雅丹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她这时才幡然惊悸,风玄煜虽不似之前那般冷冽清傲,但多了煞气。 纳默他们正满心期待,却见雅丹一脸惨兮兮回来。 其实奈落心里明白,不论庄主劫难之前,还是劫难之后,至始至终,惟独夫人才是他的软肋,方可降服他。 雅丹退出去时,奈落无声蠕动嘴唇,吐出两个字:夫人! 雅丹会意点点头,快步离开。 逸轩楼。 阿元和阿辛逗着小庄儿,玩的不亦乐乎,苏漓若满目柔软,看着温馨一幕,心头泛起远久的童真乐趣。 雅丹跃上逸轩楼,一时不察,差点跟潜伏楼顶的护卫动起手。 苏漓若闻声出来,雅丹禀明来意,她蹙眉沉思,神色晦暗。 雅丹不明她的心思,催促她快点,不然,不仅奈落和止践要遭殃,恐怕凡撺掇苏漓若赴退盟会的人,一个都别想过好这个岁末之夜。 苏漓若听罢雅丹所言,心里疑惑重重,他既毫无往昔忆力,只存寒措氲的思维,又如何这般熟悉山庄事务?天峰居的境地?竟选在幽静竹林处交谈?且对她赴退盟会之事如此格外重视? 只是,雅丹一脸迫切,苏漓若顾不细思,返身嘱咐俩个少年几句,便着雅丹急促往竹林处而去。 苏漓若赶到时,风玄煜浑身散发阴鸷气势,奈落他们低首俯身,似乎正解释什么?而纳默等人则屈膝地上。 苏漓若心里暗暗一惊,敛了敛心神,快步上前。 雅丹见纳默他们如此,轻叹一声,依旁跪下。 这是建城筑庄以来,罕见风玄煜同时惩处三少主和五护法。当然,乍特例外,他身处裕国,对苏漓若赴会一事,毫不知情,更别提他现在带着孤珠正惬意盎然逛舜园呢! 雅丹余光一瞥,风玄煜身上冽着一股煞气,这与往日冷傲的他截然不同。雅丹心头一悸,失神看着苏漓若纤柔的身影接近风玄煜。 未待苏漓若走近,风玄煜抬眸见到她,阴凉的神色倏然回暖。剑眉一挑,目光如炬,扫过跪伏地上的纳默他们。敛垂墨眸,瞥着低首俯身的奈落他们。 无不例外,不论是纳默他们还是奈落他们皆感到头顶剜着如刃目光,他们怔忡,遂敏锐觉察什么,哧溜站起来,挺直身躯,似乎刚才那一幕只是苏漓若眼花而已。 苏漓若愕然,猛地眨眨眼,奈落他们悠然自得,云淡风轻。她有些不可思议地回头,纳默他们稳当得体地肃立一旁,等候风玄煜的差遣,仿佛刚才狼狈模样不复存在似的。 苏漓若狐疑蹙眉,看着风玄煜。 风玄煜倒一脸坦然,若无其事地迎着她置疑的眸光,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苏漓若抑下满腹迷茫,莞尔一笑,轻盈道:“今晚守岁,难得大家聚在一起,有什么事延两日再说。魏叔备好年岁饭正等呢!” “好。”风玄煜目光转瞬柔情似水,脸色温润和善,伸手握着她纤细的小手,紧紧攥住,淡然抬步,嘴角一扬,吐出低沉声音:“都散了!” 手掌的温暖使苏漓若脊背一僵,心里五味杂陈。 众人目送二人飘逸背影,这才后知后觉庄主豁免了他们,不禁恍然松口气,投目相视,赶紧大步跟上。笔下中文 华灯辉煌,天峰居大厅欢声盈盈,笑语喧喧。 月邑山庄首次聚齐三少主和五护法在守岁之夜共宴,尤其聚集天峰居。 魏叔一脸祥和,目光慈顺地瞥视,大家欢喜欣然的笑颜映入他的眼帘,撞击他枯槁的心间,使他的眼梢爬满皱纹,情不自禁嘿嘿笑出声。 风玄煜端坐首席,嘴角蕴着一抹温和,隐隐约约。剑眉舒服,眼底含笑,脸上难得浮现润泽神情,似乎方才竹林处冷峻煞气的人不是他! 雅丹偷偷瞄了一眼,这样的风玄煜令她愈发沉重不安,侧目费解地投向奈落。 奈落则一脸淡定,跟纳默相谈甚欢,疏忽雅丹疑惑的眼神。 夜影贴心地为小唯布菜,不消片刻,她面前的碟子堆满美味佳肴。小唯吃的极为欢欣,毕竟,她现在可是俩个人的份额。 乍特不知被哈客和格耳灌了多少酒,满脸通红,双眼朦朦胧胧,憧憬着幸福的光芒。他笑眯眯地看着孤珠俏丽的面容,恨不得狠狠亲上几口,他虽粗犷不羁,但懂得分寸,自是不敢在庄主及众人面前肆无忌惮,偷偷握着孤珠的手,紧紧包裹掌心。 孤珠动了动,抽不出手,乍特灼热的目光使她双颊绯红,娇羞赧然,听着哈客他们的祝福,心头一阵愉悦。 阿元与阿辛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阵仗,局促拘谨,幸好还有小庄儿作陪,俩个少年逐渐放开心怀,边逗着小庄儿边好奇地品尝从未见过的美味食物, 小庄儿灵颖剔透的双眼刷刷转,他一个晚上被人不停地又亲又抱,他并不认生,但也是有脾气的。此时,圆嘟嘟的脸蛋极力表现出他生气了,小嘴依依伢伢哼着,表示抗议。好不容易回到苏漓若怀里,又被阿元和阿辛抢着抱过去,呃,好吧!他虽然喜欢娘亲温暖的怀抱,却很快又被俩位活泼开朗的大哥哥逗的咯咯直笑。咦,娘亲左边的这个气势轩朗的人,也太肃严了,冷冽着脸色,深沉的令不敢亲近。据说,他是名震江湖,名列乾坤榜的月邑庄主!似乎还是他的爹爹?嗯,他有个这么威严厉害的爹爹,是否意味着,他呱呱落地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最在乎的一点,爹爹会不会教他武功呢? 小庄儿想着,稚嫩的小手悄悄抓住那个浑身峻冽人的衣袖,扯了扯。 风玄煜微微一怔,瞥着攥住袖口的小手,心头一顿:这个小家伙可不简单,尚在阿元怀里玩要,居然越过他的娘亲,将肥粉小手伸过来。思罢,他的嘴角隐约的温和愈发明显上扬,溢出一抹笑意,顺手抱住。 瞬间,小庄儿就入了他的怀里,稀奇地眨眨眼,瞪着乌亮圆溜溜大眼,毫不畏惧与他对视,须臾,咧开小嘴,冲着他笑。 风玄煜的心在这一刻融化,小庄儿纯净的笑容漫入他的深眸,刹那间,满目璀璨,竟湿了眼底。 他抬头侧望,苏漓若一个晚上心事重重,郁郁寡欢。曾经几何,她柔美无暇的笑容一如小庄儿的纯净,融化他浑身的戾气,触动他冷漠的心扉,释放尘封的温暖。 风玄煜看出她极力隐忍,许是不愿影响众人激昂愉悦的心情,她强颜欢笑,恰恰跟小庄儿的笑形成强烈对比。 风玄煜心头一震,他知道她的心情为何如此沉郁,顿时,此刻喧腾欢欣的守岁宴席使他如坐针毡,烈焰焚心,只盼着宴席尽快结束,好好安抚她颓丧的情绪。 他转瞬苦笑,这一切不都是拜他所赐么? 若非惩罚她,为了报仇,竟利用颜靖南的爱恋筹划成婚之计,大典之礼又为了颜靖南而遭颜行尘毒手。他不敢想象,如果不是他承受颜行尘迸裂毒掌,如果那一掌击中她,该是怎样的可怕局面? 自他恢复忆力,每每思及,都颤怵恐惊,同时,他又气愤咬牙:她就这么不爱惜自己,明知颜行尘心狠手辣,连亲生儿子都下的了毒手。她居然一心悲痛颜靖南,而将自己轻易处于危险绝境,让颜行尘有机可趁。 若非惩戒她,听信百晓生之言,毅然抛下幼儿,决绝纵身跳崖。但凡他稍微迟疑,她坠下那时刻只怕粉身碎骨,每每念之,他心如刀剜,痛至入髓。 若非惩处她,不辞而别,害他失魂落魄,几近疯狂。当然,也因着他的执念,非邪无奈将事情摊开,引他见了娘亲,且与父皇二人倾力运功,助他恢复忆力。 当忆力纷至沓来,往昔幕幕涌现,他的思念愈发沉迷,无法自拔。 即便知晓沐芷伤心欲绝,他仍是决然转身离开。 可他见到魂牵梦萦的人,思念成疾的黯然却变忿怒的执念,他狠下心,决意惩治她。其实,每每想起那夜在峰谷洞的交融,却是寒措氲的爱慕动情,他心里百般不是滋味!而她清楚知道寒措氲的思绪,竟然不顾一切深陷,虽然身体是他的。 他原想惩她一段时日,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触犯他的底线?此时,见她心情低落,满腹愁绪,他只能暗暗叹息:这哪是惩罚她,简直是肆虐他自己! 风玄煜好不容易挨到宴席散了,偏偏这些人不识趣,竟决定一起守岁末之夜。许是多年来未曾如此开怀欢庆,众人奇思妙想,出了各种招式方法守夜。 这样发自内心的畅笑欢声,如孩童般的恣意妄为的众人,自建城筑庄以来,风玄煜从末见过他们这般舒怡轻松。 若不是他心里憋着事,倒也愿意放下端雅之势,融和他们的兴致勃勃。 苏漓若一脸温婉,看着他们如此欢乐,这才露出灿烂的笑容,一扫之前的阴霾。 只是,她欢悦的笑颜展开一瞬,身子悬空,落入温暖的怀抱,未待她回神,已掠过众人,悄然回到逸轩楼。 风玄煜揽着苏漓若掠影离开,无人察觉,惟有雅丹瞥见,目送他们,她缓缓舒了紧绷的心,嘴角泛起微笑:这才是他,真实的风玄煜!素来喜静,尤其,与苏漓若独处。 风玄煜抱着她推开房门,苏漓若僵直的身子微微一颤,她知道他要作甚,她垂下的双手紧紧握拳,内心涌动强烈的抗拒。 风玄煜感到她的颤动,正要俯首凑近她的脸颊,却被她陡地侧颜,挣脱他的怀抱,狼狈后退。 风玄煜也不恼,嘴角含笑,深邃的眸光柔然望着她,轻轻招手,淡声道:“过来!” “你…”苏漓若即将出口的话梗在喉间,他柔情万千的模样震彻她的心弦,恍然慌乱:他是风玄煜?还是寒措氲? 苏漓若摇摇头,脚步愈加凌乱,退至角落,后背抵住墙壁,一阵冰凉,她遂清醒,掏出红彤彤贴子,扬手道:“这是月国重楼大将军与八公主的喜帖,日子定在开春…” “重楼大将军?”风玄煜剑眉微蹙,怔住,突然,他似笑非笑,问道:“是赵子墨与嘉卉成婚的喜贴?” 苏漓若闻言,呼吸一滞,她并非有心试探他,只是一时情急之下,想以此绕开话题,却不料,他竟然直呼其名! 是风玄煜,惟有风玄煜才如此熟稔唤出他们的名字! “若儿!”风玄煜快步上前,柔声唤道:“若儿…” 苏漓若倏然泪水滚落,浑身发抖,又惊又怒:这个可恶的男人,他难道不知道她这些日子面对他的温柔是多么煎熬么? “对不起!”风玄煜拥她入怀,低首覆上她唇瓣,沿着脸颊,吻住她的泪水,刹那间,苦涩的咸味漫延他的心头。长臂一驱,捞起奋力挣扎的人儿,进入内室,轻置榻上。 苏漓若气恼地抡起拳头捶打,奈何他已欺身压下,怎么也推不开。 一番纠缠,俩人的气息炽灼如焰,苏漓若不再挣扎,双手轻盈萦绕他的颈项,却狠狠咬着他的肩头。风玄煜嘴边漾出一抹温柔笑意,任她置气胡闹,他自是不会承认自己心胸狭隘,醋味浓烈,无端惹她生气。 虽然他不坦承促狭而霸道的心思,想着她所受的苦,心疼不已,一遍遍柔声轻唤:“若儿,若儿…” 沁入心扉的呢喃,缠绵悱恻的温柔,苏漓若吻上他绯色的唇,荡起一室旖旎潋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