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情书》 一、风云初起 大武庆元二年,霍府。 秋穹藏蓝,寒露湿翠,星子万里洒遍,冷月如刀。 月上中天,霍繁缕倚坐在窗前,抬首看星河朗朗。 丫鬟秋色夜半醒来,见窗前倩影,便执着灯走来,揉着眼睛道,“大小姐,您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 见她一直望天,秋色亦抬眼一望,见清夜无尘,星光月色皆如银,便问,“您在看什么?” “看天气。”霍繁缕声音清冷。 “那、明日天气如何?” “不好。” 秋色一喜,“要下雨吗?太好了!”笑靥如花。 霍繁缕转头一脸无奈,“明日天晴。” 花瞬间蔫了。 明日是大夫人的赏菊宴。 秋色将她拉回床边,“明日还有一场仗要打呢,大小姐您赶紧睡吧,奴婢在这里守着您。” 霍繁缕叹气,依言躺回床上,却依旧睁着眼睛。 自她爹娘死后,霍家就对她们姐弟俩不闻不问,昨日突然对弟弟关怀备至,让他搬出了明照阁,今儿又来了个宴会—— 似乎来者不善呢。 ———— 翌日,天清气朗,秋花傲霜放,西风送来清冷香。 霍府的赏菊宴,气氛一片诡异。 霍家大夫人笑盈盈地对着几个姐儿们嗔道,“你们几个也是,怎么光顾着自己玩?七姐儿平日里出来得少,难得出来一趟,还不赶紧陪着她去!” 几个女孩子笑容僵硬,“伯母(母亲)说的是。” 说归说,脚却一动不动。 七姐儿霍繁缕坐在栏杆上,闻言笑着回头,“姐妹们过来呀!” 她本就生得鲜妍明媚,这一笑更是娇艳光亮,甜美照人。 却吓得霍家几个女孩子齐齐后退了几步。 一个道,“你上去。” “我才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怕她作甚?她还敢打我们不成?” 一群人瞬间沉默,又不是没被打过…… 七姐儿看着乖巧可爱,可从小就是个不吃亏的,之前有二房的长辈压着倒还好,自从那二位过世之后,她的性子是越发泼辣了。 经常拎着根棍子杵在门口,跟看门的猴子一样。 被打过几次之后,几个兄弟姐妹就都乖了,能不去招惹就不去招惹,反正打不过,还是离远点好。 “一家人怎么这样生分?”大夫人笑着解围,“来来来,都凑近些,一起玩个游戏如何?” 一干人等再次沉默。 “好呀!”霍繁缕说着从栏杆上下来,语笑嫣然地走过去,“来玩什么好?” 霍家姐妹群再次退了几步。 霍二娘看不下去了,急道,“那小娘们两只胳膊加一起都没我们一只胳膊粗,还怕打不过她吗?” 怕! 其余姐妹都不敢吱声。 大武以圆润为美,去街上扫一眼十个有八个是圆乎乎的身材,剩下两个是饿瘦的穷鬼。 霍家从老到小都是圆润身材,除了霍繁缕。 霍繁缕瘦得像根竹竿,打人就像打马球,霍繁缕是那根击球的竹竿,她们就是那个球。只有竿打球的份儿,哪有球撵竿儿的? 在众人沉默的时候,霍繁缕已经站到她们身前半丈处。 “要玩什么呢?” 霍二娘瑟瑟发抖地回,“不如玩曲水流觞吧!” 诗词游戏,最是文雅,不怕被打。 霍繁缕笑得极甜,“二姐这话真好笑,霍家谁不知道我不识几个字?” 霍老夫人不待见二房,哪会舍得出钱给二房的人请先生?倒是她爹爹教过她,不过她爹早逝,霍繁缕也不过学了几年而已,那几年能顶什么用?因此霍家上下都以为二房那俩姐弟大字不识一个。 尽管霍家上下知道的都是错的。 不过这事霍繁缕很诚心地没说出来,她是诚心诚意不识字的。 “那玩射覆?” 霍繁缕:“不会。” “投壶?” “也不会呢。” 大夫人急道,“那你会什么?” “嗯……”霍繁缕托着下巴思忖半天,忽然眼睛一亮,一拳击在掌上,激动道,“跑步吧!我会跑步!” 众人:什、什么? 跑、跑步? 是他们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秋风簌簌,吹得树叶凌乱,一如众人凌乱得难以言说的心情。 却听旁边噗嗤一声笑,一个男人道,“七表妹真是可爱!” 霍繁缕转头一看,那是个长相清秀的男人,跟大夫人有些相似,还都是圆滚滚的。 圆滚滚的大夫人热切地拉着霍繁缕介绍道,“七姐儿,这是你礼表哥。” 她敷衍地维持着笑容和那位礼表哥见礼,接着一众姐姐妹妹围了上来,见过礼之后都围绕着她俩谈笑着。 呵呵,霍繁缕大概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她最烦这些把戏,转身就走。 大夫人急道,“七姐儿你要往哪里去?” 霍繁缕:“出恭。” 众人嘴角一抽,暗道,出恭这事儿是能随便挂在嘴上的么? 大夫人反应更快,“七姐儿你不认识路,让绿儿带你过去吧。” 两三个丫鬟跟着,想走也走不掉,霍繁缕黑着脸出完恭回到宴席上。 见梁礼走上前来,她只礼貌地一微笑便走开,寻了个安静的角落坐着。 他却还跟过来,霍繁缕不耐烦得紧,抬起脸,笑容甜似蜜,“礼表哥,我们来比跑步吧!看谁跑得快!”说完撒腿就跑。 梁礼便追了上去。 眼看着要跑到后院了还甩不掉他,霍繁缕黑了脸,见边上有棵柿子树,便惊喜地喊,“呀!有柿子!” 说着就上了树。 梁礼在一旁傻了眼。 “真甜!真好吃!”霍繁缕拿着柿子一边哧溜哧溜地吸了一大口,一边满足地感叹,“礼表哥,你也尝尝呀!”然后举起剩下的半个柿子猛地戳过去,几乎要戳到男人的下巴。 梁礼狼狈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正要发脾气,却见少女笑呵呵地露出一口粘着柿子汁儿的红牙,手里举着啃过的半个柿子,“礼表哥,你怎么不吃呀?这柿子可甜了!” 自己吃过的东西还拿给别人吃?! 谁要吃你的口水? 梁礼嫌弃地想着,瞄了眼霍繁缕的红牙,再扫了眼她衣襟上絮状红色的柿子渣和湿红的水渍,瞬间倒尽了胃口,心头大骂道,姨母这是什么眼光?如此粗鲁的女子也配为他的妻?送给他做通房他都不要。 他鄙夷地上下打量了眼霍繁缕,然后扯了扯嘴角,矜持地笑道,“礼不爱吃口水……柿子,”一时口误,他急忙纠正过来,随后极快地道,“这口水、这柿子还是表妹你吃吧,。对了,礼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好像前面有肉骨头一样,追着骨头跑了。 狗一走霍繁缕立刻就收了脸上痴痴的神色,低下头看了看那半个柿子,嫌弃地丢了,一旁呆了许久的秋色急忙跑上前来,双手捧着锦帕送给她。 霍繁缕接过帕子,低首垂眸,轻轻地印着唇边的水渍。面上瞧着没甚变化,心头却大大松了口气。 那个斯文败类禽兽不如的东西,总算是走了。 她那位大伯母,可真是“疼爱”她啊,送她这么一份大礼。说是只有自家人聚在一块好好玩耍的赏菊宴,却多请了个她的外甥梁礼。 呵,赏菊宴? 是要赏谁的菊? 二、林间挖坑 霍繁缕不经意间瞥见草丛里静卧着的一包香囊,眸底霎时冷光粼粼,旋即她转头,对秋色道,“走吧。” 那个梁礼可不是个蠢的,方才她故意装蠢卖丑的模样恶心到了他,他不曾细想便走了,等他回过神来,还不知怎么纠缠呢? 她扶着秋色,穿花拂叶地走过园林,远远望去,那花丛中袅袅婷婷的背影,哪还有半分方才粗俗的模样? 梁礼回来拨开枝叶时见到的就是这瘦不拉几的柳树,顿时嫌弃地蹙眉。 姨母语重心长的话语在脑海中浮现,这霍繁缕啊就是脑子蠢了些,性子傲了些,人瘦了些,姿色却是不错的。 梁礼看了眼前面窈窕似江南岸柳的倩影,满心的嫌恶。 他又想起霍繁缕那双脉脉清水的杏仁眼,皱了皱眉,他这表妹生得好看,就是瘦巴巴的像根竹竿,还不知好不好生养? 他犹豫着,耳边又浮起了姨母着重强调的“厚重的嫁妆”,顿觉走在前边的表妹真是西施投胎,神女在世,但凡有眼光的男人都会选择这样的美人。 而霍繁缕,当然是个美人! 当下他连落下的香囊都忘了找,猫着腰就悄无声息地潜了过去。 霍繁缕脚步匆匆地行在林间,秋叶纷纷坠落,铺一地黄金,行走时擦出的沙沙声,显得树林格外幽静。 她走着走着就觉得哪里不对头,停下脚步蓦地转身,只见梁礼奸笑着扑了过来。 “啊--” 霍繁缕尖叫着躲了开来,惊慌失措地躲在了树后面。 这片小树林不过才种下十多年,树形都纤小得很,哪里挡得住她的身形。 梁礼嘿嘿笑着,嘴里道,“表妹方才不是还拿柿子给表哥吃么,怎么现在看见表哥,却要躲开了?” “你不是说那是口水么?”霍繁缕犹疑着停下,才探出一个头,他便一个饿虎扑食,冲了过去。 “啊!” 伴随着两声闷响,一个尖叫声再次传出。 不过这回尖叫的却是梁礼了。 他趴在树干上,挣扎着欲抬起头,霍繁缕见状迅速抢过秋色手里的棍子,狠狠一砸! 梁礼当即晕死过去。 凉风瑟瑟,卷得地上的叶子直打旋儿,静了好半晌,秋色颤抖着道,“大、大小姐,表少爷他……” 霍繁缕的腿儿也直打颤,另一个丫鬟落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声音里满是急切,“大小姐,咱们快走吧!” 霍繁缕深吸口气,抬脚刚欲走开,转头看了眼倒在树上的人,冷静下来,“没死,我们不能走,”只是有没有内伤就不清楚了。 顿了一下,她又道,“三叔埋的酒是不是在这附近?” “对!我去拿!” 落晖一走,秋色急忙上前接着她。 秋风愈发寒凉,主仆俩在冷风里站了片刻,秋色抽泣道,“大小姐……他们,欺人太甚!” 霍繁缕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家小姐我都没哭呢,你哭什么?” 金风肃肃,将那女子清朗的声吹去很远,却吹不散那声音里的坚定,“放心,我爹我娘生下的可不是个软柿子,不是什么人都捏得的。想来拿捏你家小姐,也得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三、万一嫁人 霍繁缕抬眼望着林子外露出的楼阁一角,眼神里冷静果断,独独没有悲凉。 也是,她身上除了这个霍姓,与那家人哪还有半分牵连?又怎会有悲凉? 名义上,她是霍家二房的嫡出大小姐,可实际上,霍繁缕冷笑了声,自她爹娘死后,祖父对家事闻不问,祖母见到她便冷着一张脸,拘着她不许她出院门一步,婶婶是个笑面虎,伯母更是个守财奴。 平日里便想着法儿地刁难她、刻薄她,想方设法地要从她身上榨出点油水来,将她院子的吃穿用度一减再减,她与弟弟,吃的是清汤寡水,穿的是兄长姐妹们不要的陈旧衣裳。别人的丫鬟是成群结对,她院子里的丫鬟数过来数过去就只有秋色和落晖两个。 大夫人前几年更是怀疑她爹偷偷留了钱财给她,三天两头地寻了由头过来搜她院子,找了好几次,确实是没有搜到什么贵重物品才放过她。 虽然她爹爹的确给她留了些物事。 要不是她一开始就让落晖在暗处藏着,到树林里时也让秋色暗中下黑手,只怕这次真得栽在这里。 正想着,就见落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小坛酒。 霍繁缕急忙转身将梁礼从树上扒了下来,秋色跟着她一起把人放在地上倚着树干坐着,接着,她示意秋色接过酒,“给他灌几口。” “大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落晖不解道。 霍繁缕挑眉,娇俏可爱的脸上是与之完全不符的寒意,“表少爷一时贪杯,喝醉了倒在树下人事不知。” 秋色一脸恍然,旋即立刻往梁礼脖子上胸前泼了不少酒,顷刻间小树林里就萦绕着一股酒香。 霍繁缕抬起鼻子嗅了嗅空气中的酒味儿,酒香入鼻,竟有些火辣的热感。 她瞥了眼秋色手里的酒坛,居然是细白瓷的。这个时代的陶瓷业还不发达,百姓平日所用器具多是粗瓷,细瓷是权贵人家才用得起的,这酒居然用了细瓷坛子装? 哎呀,好像有好戏可以看了。 霍繁缕扫了眼瘫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酒坛喝得“烂醉如泥”的男人,心头暗忖,真正喝多了的模样跟这种打晕了被泼上酒的醉态可全不相同,只是这会儿也没法子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吧!” 霍繁缕跟落晖回了明照阁,秋色去向大夫人告退。 霍繁缕坐在门槛上,面沉如水。 她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快就十四岁了。 来到这个世界十四年了,还有一年就要及笄了。 霍繁缕叹了口气,及笄就要嫁人了,不嫁人就得去当尼姑。 她还是不想及笄好了。 上辈子在现代那么自由的社会她都没动心过,更何况这拘谨的古代? 两个丫鬟估计也猜到了大夫人的心思。落晖苦着脸过来,“大小姐,我们以后可怎么办呀?” “能怎么办?”霍繁缕看她一眼,“跑呗!” “跑去哪里?” “归隐山林。”霍繁缕一字一句,说得格外坚定,“老娘是不会嫁人的!” 落晖结结巴巴地道,“万一、万一一定要嫁人怎么办?” 四、读傻了吧 “那……”霍繁缕歪着头,突然坏笑道,“那就嫁给贺琢吧!” 落晖瞬间傻眼。 贺琢是话本《乘风录》里的一个小人物。 那是个落魄贵公子,为人极讲道义,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在困境中亦不气馁,最后还凭自己的能力重现家族辉煌,用她们大小姐的话说,那叫“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翩翩君子,理当如是。” 可就算那话本里说的是真的,那也是前前朝,五六百年前的人了呀! 是要嫁鬼吗? 落晖欲哭无泪,“小姐您以后不要看话本了,都要看傻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本?”霍繁缕一脸正色,“你家小姐本来就傻,关话本什么事?” 落晖差点笑岔气,随后想,她家大小姐,这辈子大概是嫁不出去了。 她要好好听话,好好省钱,以后让大小姐换面首像换衣服一般简单。 霍繁缕却有些不安。 大夫人怎么忽然又打起她的主意来了? 前几年不是已经相信她身上没钱的吗? 况且,她若真要对她下手,一招不成,定有后招。 霍繁缕最烦这些阴私算计,一向奉行别人怎么对她她就怎么对别人的行事准则。 依大夫人的猪脑子,接下来的套路无非就是栽赃陷害告状这三种。 她吩咐落晖去看天香院的情况,自己则往前院赶。 大老爷一般都会在酉时初回到府中。 如无意外,大夫人会先找老夫人诉苦,然后联合三夫人一起将她搞定,如果搞不定,那就要找大老爷了。 反正都是要找大老爷的,不如她先去找了吧。 告别人的状,让别人无状可告! 怀着这般想法,霍繁缕一路狂奔,直冲前院。 直到—— 嘭! 撞上了一个人。 霍繁缕好端端地站在原地,屁事没有,被她撞上的那个人一个趔趄向后栽了过去。 “哎哟!” “大老爷您怎么样了?”一群小厮惊慌地上前。 一片混乱中,众人都没有注意到,有个身影一晃,去了大老爷书房的方向。 除了鹤立鸡群的霍繁缕。 那个身影穿着灰布短打,头系同色发巾,看起来是个小厮。 但那闲庭信步的模样,哪里像是去书房?去他家还差不多。 霍繁缕脚一动,刚想上前,那人却忽然回头。 一张非常矛盾的脸。 乍一看是泯然众人的长相,细看那双眼睛却格外出彩。 清正灵动的桃花眼。 另一边挣扎了许久的大老爷终于爬起来,沉着脸语气森严,“七姐儿你不好好呆在明照阁跑出来做什么?” “我要报官!”霍繁缕立即回神。 “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商量的?要去见官?”大老爷神情一震。 无怪他紧张。 大老爷官任礼部主事多年,一直不曾升迁。苦熬了这么多年,也还只是个从八品下,他早就急得挠心挠肺了,恰逢这阵子礼部尚书致仕,按照惯例,他们底下这些官员会一个接一个地升迁上去。 正是晋升的要紧时刻,大老爷此时若是传出了什么丑闻,御史台的口水能淹死他,他就是再拼半辈子都晋升无望。 不巧,霍繁缕就准备给他传个丑闻。 五、从天而降 “什么事不能商量?”霍繁缕低着头,凄凄惨惨地笑了一声,再抬首眼睛就红了,“繁缕爹娘早逝,人微言轻,有哪件事家中长辈肯为繁缕做主过?” “又有哪件事公平过?!”她骤然抬高声音,恰若平地惊雷。 震得大老爷浑身一抖,他严肃道,“到底出了何事?说出来伯父替你做主。” “您不若去问老夫人和大夫人。”霍繁缕偏开了脸。 她是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啊! 一个女人等于三百只鸭子,她哪里知道那六百只鸭子会嘎嘎出什么话来? 正说着,那鸭子就来了。 一个小丫鬟朝大老爷恭敬地行了一礼,“大老爷,老夫人请您到临松居一趟。” 大老爷颔首,临走前和善地对她道,“七姐儿先回屋去,别担心,此事伯父来处理,一定给你个公道!” 霍繁缕红着眼,一脸恳切地点头。 她有什么好担心的?反正怕丢官儿的不是她。 不管怎样,为了自己的官声,大老爷肯定会让这事儿平息下去。 霍繁缕很放心地回去了。 回到后院时,霍繁缕的脚一拐去了她弟弟的院子。 小院荒凉,野草幽幽。 三个七八岁的小孩蹲在院子里,揉着手脚,嘴里嘶嘶地吸着气。 霍繁缕跑过去,果然看见三人一身的淤青红肿。 霍繁楼一抬头看到自家姐姐,哇的一声就哭了。 小孩圆乎乎的脸生得白嫩嫩,小肉手上全是划伤刮伤,大大的杏眼里泛着泪花,看得霍繁缕心肝疼。 她抱着他就要去上药,却看见他衣服上腿上还沾着泥巴草屑,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先帮他洗澡。 秋色和落晖都还未回,约莫是被老夫人那边扣押了。 霍繁缕看了眼同样一身伤的两个小童魏树和魏山,叹了口气,当了那么多年的大小姐,今天当回丫鬟吧。 抱着木盆就去了厨房取水。 烧水的灶头没人,霍繁缕便自己拿了木勺,盛满一盆水就自顾自走了。 她心里想着事儿,压根就没注意到,角落的柴堆里,一双黑眼睛正静静地盯着她。 木盆装不了多少水,霍繁缕便多跑了几趟,却不料,在她跑第四趟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 柴堆里猛地蹦出一个人,吓得霍繁缕差点把手里那盆水给泼出去。 她踉跄地后退了几步,望着眼前板着一张脸的男人。 灰布短打,同色布巾束发,长相普通,微圆的灵动桃花眼。 这不是刚刚偷跑去书房的那小厮? 怎么又跑到厨房来了? 反正与她无关,霍繁缕冷下脸,只做没见过他,“你想干什么?” 她挑了挑眉,抱着手中的木盆,清亮如水的杏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字:找、打! 那小厮冷着脸,语气也冷冰冰的,一串话语毫不停歇如骤雨般打过来,“你是哪个院的丫鬟?不知道一个人只能打一桶水吗?看在你用的是木盆的份上,我已经让你打了三盆水了,决不能让你再打第四盆!” 他睨了眼霍繁缕手中的那盆热水,“盆子放下,你走吧!” 六、明早看下 丫鬟? 老娘是小姐……啊呸这话怎么这么不对? 霍繁缕看了眼身上半旧的衣裳以及方才抱楼楼时蹭上的泥巴,决定忽略这个词,只央求道,“这位大哥,我们家少爷淘气,先前玩耍时蹭了一身泥水,一桶水实在不够,而且这天也入秋了,万一着凉就不好了,您就行行好,再多给一盆吧!” “不行就是不行!哪来那么多借口?大夫人前阵子说了,一个人只能打一桶热水,谁说都不行!” 两人的争吵声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在窃窃私语,却无一人上前说话。 那小厮越说越大声,最后来了句,“要热水?自己烧去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霍繁缕本就心急弟弟的伤,又被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人刁难,顿时更是气急。 抓起盆子用力一泼,一盆烫水全倒在了那小厮的腿上,随着一声尖叫,小厮捂着腿倒在了地上。 霍繁缕则迅速装满一盆水,抱着盆走了。 处理完霍繁楼的伤口后,天都黑了。 霍繁缕一脸疲惫地坐在台阶上听着秋色滔滔不绝的汇报。 大夫人果然是动了要她给她家侄子做妾的心思。 这时代男人娶妻娶妾,要么为利,要么是真爱。 霍繁缕决不相信是后一个。 今天是有大老爷在,叫他给压下来了。 可他能压多久? 男人靠得住,母猪都会上树。 她还是跑吧! 霍繁缕立刻起身,“秋色你去清点下我们还有多少银两。”她自己则回房写信。 一封信还没写完,落晖便气鼓鼓地拎着食盒回来了。 霍繁缕在窗前看见,不由失笑,“你这是又怎么了?” 落晖气鼓鼓地将食盒揭开,“大小姐你看!他们这不是欺负人吗?这点子饭菜哪里够我们吃的?还说什么小厮伤了腿人手不够来不及做饭?分明就是故意的!” 霍繁缕往下一瞥,食盒里就四个干硬的白馒头,一碟乌漆漆的咸菜,还有一海碗冷粥水,里面一个米粒都没有,看样子还是早上下人吃剩的饭食。 霍繁缕收回目光,懒洋洋地道,“我当是什么事呢,值得你生这么大的气,他们又不是第一回这样做了,今晚先将就着吧,明儿请你们吃庆乐楼的饭菜。” 庆乐楼是全京城做饭最好吃的酒楼,里面的菜第一大特点就是——贵。 她想着落晖方才说的话,“你方才说,有个小厮受伤了?” 落晖点点头,“可不是嘛?厨房真是找的好借口,说什么烧水小厮伤了腿,没人烧水就不够水做不了饭,所以就只给我们分了这么点饭菜。” 霍繁缕眨眨眼,有些惊讶。她那会儿泼水时虽是气愤,可也不是不知轻重。那水温她偷偷试过的,能将人烫疼,但又不会把人烫伤,而且那小厮还穿着薄棉长裤,怎至于被伤得干不了活儿? “那小厮伤得很严重吗?” “听闻伤势很严重,都下不了床了。”落晖老老实实地答道。 霍繁缕莫名有些心虚,不若…… 明早去看下? 七、大家龟秀 那小厮情况如何姑且不提,霍繁缕自己就先头疼上了。 弟弟霍繁楼在躲着她。 低着头扁着嘴,水杏眼似兔子一般红通通的,时不时瞄她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就是不跟她说话。 这是做错事受了委屈想哭诉又怕她骂呢! 霍家蛇鼠一窝,她爹娘病逝之后便总有不长眼的小辈过来欺负她,霍繁缕仗着自己年纪小,拿着扫把棍子就打,把一群熊孩子打成了怂包,从此见到她就自动滚了。 这种事情就是赢了滋味也不好,霍繁缕尝过之后就不想弟弟也再尝一遍,加上老夫人管她俩管得严,大房三房生的又是一帮熊,霍繁缕便拘着弟弟,不许他出去与霍家其他孩子玩。 只可惜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霍繁楼身边就只有魏树魏山两个小厮,三人成天都是王八看绿豆,早就腻了,总想着出去找朋友。 这回三夫人拿着“男女七岁不同席”的理由让他搬出明照阁,他欢欢喜喜地就去找了那帮熊朋友。 结果找回了满头包朋友。 霍繁缕是又气又心疼,看着他一脸委屈倔强的模样又不好问,只好一整晚都陪着他。 —— 第二日,霍繁缕陪着霍繁楼用完早饭,见他低着头丧着脸回了房。 她跟过去,倚在门口敲门,“我能进来吗?” 霍繁楼屁股对着她,一本正经地道,“男子闺房,女人不得擅入!” 得,弟大不由姐,霍繁缕存心戏弄他,“龟房?难道这里住的是乌龟?” 霍繁楼噗嗤笑出声,又立马严肃脸,昂着脸哼了一声不说话。 既然不想说话,霍繁缕便转身走了,任他当他的“大家龟秀”去。 她则去了趟下人房。 秋风正爽,晨间清阳温度宜人,柔辉笼在道旁的细叶上,照下一地斑驳水影。 因着这惬意晨光,霍繁缕原本匆忙的步子也缓了下来,正好就错过了下人房里的一幕好戏。 那传言里被烫得一身伤痛下不了床的小厮,此时正翘着二郎腿,将腿搭在床上的小几上,手边一个碟子放着瓜子,一个碟子放着瓜子壳。 他床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杵在床头当柱子,一个在床前躬着腰,正好声好气地劝道,“爷啊,您该回去了,外头还大把的要紧事儿呢!您不能在此地荒废光阴哪!” 小厮磕着瓜子,那双清亮的瞳仁慢慢向右转过去,睨着那下属,语气听不出什么意味,“谁说爷荒废光阴了?” 下属气急道,“您大把的正事不做,却跑来这小门小户里当个烧水小厮,这不是荒废光阴是什么?” 那双瞳仁这才慢慢转回来,那小厮哼了一声,“无知小儿,爷可是身负重任,未完成之前岂能回去?” 说着径自翻过身背对着他,“你死心吧,我死也不会跟你回去的!” 那下属还要再说什么,忽听床头安静了许久的另一人道,“有人来了。”吓得一个闪身匿了。 床上的人翻过身,笑道,“还是你机灵……”话未说完就听见古旧大门吱呀一声被推上的声响。 顿时一个鲤鱼打挺,“真有人来?!” 八、点了火就想走? 两人手忙脚乱地将瓜子扔进床底,拍干净瓜子屑,躺在地上的瓜子皮也通通交给床底,再飞快地盖上被子,刚一躺好,人就进来了。 门是半掩着的,霍繁缕垂首提起裙子迈过门槛,刚想敲门示意一声,抬头却见两张脸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一副翘首以盼的模样。 霍繁缕看了看这两人,水杏眼眨了眨,声音清冷,“这是……等我道歉等很久了吗?” 小厮噗地一声就笑了出来,他笑着正眼细瞧,看那女子眉宇英气,一双杏仁眼脉脉清如水,左边脸颊上却有一颗小小的美人痣,窈窕的身姿是盈盈江南岸柳,配着她身上的鹅黄长褙子和白底兰花绿草细褶裙一起看,那姑娘浑身就有了俏皮的鲜活气息,让人瞧着就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这姑娘生得倒是娇艳光亮,明媚鲜妍,就是太瘦了些,看着硌得慌。 霍繁缕见他露出笑来,便走上前道,“我听说你伤得很重,都下不了床了,便过来看看。” “昨儿是我不对,不该那般冲动的,”她说着从广袖里拿出一个小包,打开便看见四五个瓷瓶儿,“这些是治烫伤的药膏,效果很好的,你都拿着。” “啊?”那小厮顿时脸都红了,说话都有些磕巴,“这、这,不不不用了,我……” “怎么不用?”霍繁缕一挑眉,神情诚恳,“昨日我是被你气狠了,下手之前虽试过水,收手却极快,兴许是不太准的,” 她顿了顿,“莫非你伤得很严重?心里有气所以不肯接?” “不是……”小厮垂着头,他心里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给我看看伤口。”霍繁缕心生疑惑,打断他的话,伸手就要去揭他的被子。 “不行!”那小厮勃然变色,急伸手按住她的手,旋即觉得不对,不合礼数,烫了手一般弹开,接着又觉得不对,迅速按回去。 这回终于没有按到她的手,按在了被子上。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抬起脸勉强露出一个微笑,“男女授受不亲,姑娘……” 霍繁缕一脸正色地看着他,“大夫面前无男女,病人面前无性别这话你没听说过吗?” 小厮愣了下,然后疯狂地摇头。 霍繁缕心头疑惑更大,叹了口气道,“有病就要去治,不要讳疾忌医,蔡桓公就是因为讳疾忌医所以才……” 那小厮都快哭了,“姑娘你不是扁鹊,我也不是蔡桓公啊!” 霍繁缕愣了愣,松开了手。 世界终于安静,他刚笑起来,就听到霍繁缕低低的喃喃自语,“这样紧张……不是伤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了吧?” !!! 笑容顿时凝固。 “胡说八道!我不是!我没有!”他气得手都在抖,恨不得立刻掀开被子给她看,随即又强忍了下来。 见他这般激动,霍繁缕反而越发肯定,不由目露同情,决定明天再来看他,“那、你好好歇着,我先走了。” 看到她脸上那种同情神色,小厮被她气得几乎炸起,闻言愈发气愤。 点了火就想走? 她到底是来道歉的还是来气他的?! 九、熊二翠花 那小厮被霍繁缕气得浑身发抖,想说些什么却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恨恨地捶了下床。 霍繁缕看了眼他的模样,这张脸上唯一能入眼的就是那双桃花眼了,似摇漾的潋滟春水,灵澈得动人,眼尾似凤凰尾羽微微上翘,偏他眼神清正,于是就有了种不自知的惑人。 霍繁缕下意识就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也蔫蔫地脱口而出,“熊二,不是,贺琢,不是,熊二!” 霍繁缕听到那个贺琢的时候心头咯噔了一下,立马想到《乘风录》同款贵公子,随后又听到他的纠正。 她心里惊了半天,最后想,少数服从多数,那就是叫多的那个吧。 嗯,熊二。 这名字略有些耳熟。 半晌,霍繁缕猛地抬头。 什么?熊二!? 霍繁缕震惊地瞪大了眼,内心里翻江倒海,立刻上演起几十年前看过的某动漫,接着面前这个眼睛漂亮的小厮在她眼里慢慢地就变成了一头栗色熊的模样。 她僵硬地慢慢转过脸,看着另外那个站在床头前沉默了很久的男人。 那男人生得又高又瘦的,却又强壮有力,浓眉大眼,肤色是晒得均匀的巧克力色,瞧着有种别样的阳刚爽气。 看久了就让她想起另一只黄棕色熊。 霍繁缕僵硬少顷,“你不会叫熊大吧?” 男人抱拳一躬,“姑娘真是冰雪聪明!” 冰雪聪明的霍姑娘强忍着笑转过身,“我先走了,明儿再来看你。” 小厮急忙追问道,“姑娘你是哪个院子的?” 霍繁缕站住脚,强令声音清冷下来,却还是能听出明显的笑意,“哦,我是大小姐院里的翠花。”接着就奔了出去。 霍繁缕跑得太快,没听到身后的咕哝,不然得气死。 只听那小厮嘀咕道,“翠花?叫这名字还不如叫狗蛋呢。” 一旁的熊大一拍大腿,“爷,不对啊!霍家没有大小姐!” 片刻的沉默后,另一个声音忽然一改之前的憨傻,是清越入耳的少年音,“晚上去看看。” —— 霍繁缕回到院子给霍繁楼当陪读。 那位“大家闺秀”在“闺房”里缩了一早上,最后还是叫霍繁缕踢出来了。 再让他龟缩下去,她就是再等一天都等不到他开金口。没有先生教学,霍繁缕便自己上。 时值秋日,院子里银杏高大,一树金叶在太阳下闪着金光。 她把霍繁楼拉到院中,来了个现场教学。 姐弟俩坐在台阶上,捡了两根树枝。霍繁缕一笔一划地在泥地上写出银杏二字。 边读边写。 学没多久,霍繁楼苦着脸道,“姐姐那个银杏树为什么这么臭啊!” “因为它结果了啊,为了保护自己的果子,它就在果子里加了很多臭烘烘的汁液,只要挤破表皮就会有臭味出来,这样就没几个动物敢去吃它的果子啦!” “它的果子叫白果,”霍繁缕说着写出这两个字来,“银杏树是分雌雄的,雄树只开花不结果,雌树既开花又结果。但是银杏树的雌雄很难分,一般都是靠结果来分雌雄的,而结果后都会臭很久,所以一般人家里种银杏,发现是雌株都会拔了。” 霍繁楼脸色更苦,“那为什么我们家没拔?” “因为留树的那个人不是一般的傻。” 霍繁楼皱着脸,几乎快哭出来,“为甚么我们不在屋里学?” “这样你才能深刻地记下银杏的写法啊!” 十、扫把星 金乌从东边飞到西边,日子便在太阳的光影下溜去了。 霍繁楼捏着鼻子陪着家姐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从此深刻地记住了银杏的臭味。 到晚饭时候,霍繁楼闻到那诱人的饭菜香时,差点没哭出来,他叽叽喳喳地吃着,饭菜都无法堵住他那激动的心情。 到夜幕更沉,星月更明之时,霍繁楼终于住了嘴。 霍繁缕帮他上药。 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她想,霍繁缕看着他肉乎乎的小脸,大大的水杏眼在他安静时也不安分,滴溜溜似荷叶上的水银。 霍繁缕给他手臂上着药,语气轻巧地问道,“你昨天怎么跟人打架了呀?” 水银瞬间凝定,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霍繁楼扁着嘴,委屈道,“他们骂我!” “骂你什么?” 姐姐的声音特别温柔,温柔到好像不会骂他,霍繁楼的眼睛不停地眨着,睫毛似不断抖落水珠的蝶翼,半晌,他小小声地问,“姐姐,什么是扫把星啊?” 霍繁缕上药的动作一顿,随即她蘸了些药膏,又自如地给他擦着,“楼楼是在哪儿听到这样的话的呀?” 语调柔和,语气轻松,好像霍繁楼刚才说的只是哪头猪吃了屎一样。 霍繁楼信了她,扑进她怀里,把头闷在她肚子上,双手紧紧地勒着她,“远哥儿金哥儿他们说的。” 顿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道,“他们说楼楼是扫把星,说娘亲是楼楼克死的,还打楼楼,树树和山山不让,他们就把我们一起打。” 说着霍繁楼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姐姐,什么是克死?什么是扫把星啊?姐姐,你也觉得我是扫把星吗?” 霍繁缕感觉到腹部那一大团湿热,听着他细碎的抽泣声,只觉得心头一酸,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睛里涌出来。 她仰着头,脖颈雪白若天鹅引颈,少顷,她垂首摸着霍繁楼的头,语气轻柔温暖,“不懂就问,楼楼这个问题还问得特别好,你不知道什么是扫把星啊,那姐姐告诉你。” 霍繁楼惊愕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 姐姐的语气让他想到了好久之前看到的一树橙花,那橙花洁白如玉,花香是清新的,酸甜的,鲜活的,叫人心旷神怡,心神安定。 他原以为,姐姐不会告诉他的…… 霍繁缕擦了擦他的泪,把他牵下来,带到窗前。 推开窗,夜风拂过,窗外清穹旷爽,藏蓝洗遍,星河闪耀,熠熠生光。 “你看,天上那么多星星,可知它们都叫什么名字?” 霍繁楼老老实实地摇头,“不知。” “天上那么多星星,但是只有很特别的那些才会被取名字。”霍繁缕伸出手,指着天际最亮的那颗,“你瞧,那颗星星是不是最亮的?” 霍繁楼抬起眼望去,繁星点点,似万点银鱼游在穹顶之上,模模糊糊地闪着细碎的光,唯独最底下的那一颗星,坚定地放出了最亮的光芒,让人一见便再也舍不得挪开目光。 十一、偷窥小贼 他再看了看自家姐姐,只觉得姐姐的眼睛也如那颗星般明亮。 “那是金星,也叫太白星,早晨时出现叫启明星,傍晚时出现叫长庚星,” 霍繁楼吃惊道,“这么多名字?” “对啊,名字不多点怎么显得出它特别呢”霍繁缕眨眨眼,“扫把星亦是如此啊。” 她蹲下身,双眼含着光,极认真地看着霍繁楼。 霍繁楼却很急切,“那扫把星是哪一颗啊?” 霍繁缕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扫把星最独特的地方就在这里,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得到它的。扫把星只有在特定的时候才会出现,因为它有独特的长长的光尾,跟扫把很像,所以世人都称它为扫把星,还说见到它就会很倒霉,但是——” 姐姐忽然停住不说,霍繁楼急了,“但是什么呀?” 他抬起头急切地望着她,却见她神情肃穆,洁白的脸仿若会发光,盈盈如水的杏眼与窗外的星交相辉映,莹莹生光,仿佛在那一刻她也变成了星星,在说着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世人都说见到扫把星就会倒霉,但是今天姐姐告诉你——那都是世人愚昧无知!” 她语气坚定,“骂别人是扫把星的人,不是恶毒得别有用心就是蠢到了骨子里!我告诉你哦,扫把星根本就不叫扫把星,它——叫彗星!” 后来的霍繁楼敢对天发誓,他这辈子听到过无数句动听的话语,但没有一句像今天姐姐说的这样好听,这样让他刻骨铭心。 窗外偷听的那个也是如此。 霍繁缕说,“彗星是最难能一见的星星,能够见到彗星的人都是最幸运的人!并且——” 霍繁缕捧着霍繁楼的脸,“你是天底下最独特的彗星,是娘亲和爹爹一直都很期盼的孩子。因为很爱很爱你,所以娘亲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生下你,只是很不幸,她没能陪着楼楼一起长大,不能看到楼楼长成男子汉的模样。虽然娘亲不在,但是你依然是娘亲最爱的宝贝啊!” 她的声音坚定而温柔,“娘亲的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霍繁楼瞪着大大的眼,眼底晶莹闪动,像小溪里倒映的星星,半晌,一颗流星划破天幕,霍繁楼猛扑过去,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屋外的墙角下,一道人影拼命地往窗上抓,贺琢--早上那个熊二正奋力往海棠窗上探,想看看能说出这般话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奇女子。 熊大、啊不熊均抱住他的大腿,死死地把他往下拉,还一边扯一边欲哭无泪地道,“爷啊,您是天家之子啊,什么样的女人见不了?何苦在此做偷窥小贼?” 贺琢挣扎着咬牙切齿道,“你懂个屁!” 熊均差点哭出来,他怎么不懂?爷从小被人骂扫把星,满腹委屈无处倾诉,难得听到这样稀奇的话语,会像飞蛾见着火一般扑过去一点也不稀奇。 但是也要注意下身份啊! 熊均近乎崩溃地低声呐喊,“爷您别看了,您见过她的,她就是早上来咱们院里的翠花啊!” 贺琢桃花眼一亮,立刻墙也不爬了,窗也不看了,“当真?” “若有半句虚假,属下就遭天打雷劈!” 想起霍繁缕临走时说的那句“我明天再来看你”,他忽觉明日晴朗异常,清凉舒爽,本欲留下继续偷听,又想起自己还有正事儿,便道,“那走吧。” 望着自家主子头也不回就离去的身影,熊均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随即急忙跟了上去。 十二、阳光明媚 这厢霍繁缕抱着霍繁楼坐在窗下,深深叹气,本来还想慢慢筹谋的,现在看来她的动作得快点了。 等霍繁楼哭得差不多了,她捏捏他的脸道,“姐姐不拘着你了,明儿起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找谁玩就找谁玩吧。” 霍繁楼拿衣袖擦着脸,哭得直打嗝,“出去找打吗?” 霍繁缕:……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货有去工地抬杠的潜质? 俄顷她道,“想不想去爹娘的别院住?想不想去看彗星?” 霍繁楼杏眼一亮,随即又暗下来,“可是祖母和大伯母三婶婶她们不会同意的。” 霍繁缕伸手在他额上弹了一下,“我就问你想不想?” “想!”屋里突然爆出一声大喊。 很好,得到想要的答案,霍繁缕勾唇一笑,“那你明天开始出去找打吧!” 霍繁楼:??? —— 翌日,霍繁缕拿着写好的信吩咐落晖,“你把这封信送去春山寺,送完如果还有时间,就去帮我找个道士。” 主仆俩商议完,落晖便悄悄找着后门出去了,霍繁缕则去了霍繁楼的小院。 还未进门就先闻到了一股臭味,霍繁缕皱着眉,看到霍繁楼主仆三个捏着鼻子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瞧。 “你们站在门口做什么?” 霍繁楼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抱住她,“三叔叔叫了人过来我们院子摘白果。” 霍繁缕走上台阶,就见几个下人在地上捡白果。 “他们捡来做什么?” 小童魏树倒是知道一些,“听闻三老爷年年都要叫人摘了白果酿酒。” 酿酒? “姐姐你不是说白果有小毒而且毒性易溶于水吗?那酿的是毒酒?”霍繁楼越想越吃惊,最后捂着嘴,大眼睛直扑闪,仿佛发现了什么秘辛一样。 霍繁缕伸出手指在他额上一弹,“煮熟了毒性就没这么大了,酿酒肯定是煮熟来酿的啊!” 院子里白果的臭味极重,看了看三个小孩,她道,“出去玩吧!” 三人立马撒欢地跑了出去。 这个小插曲随即就被人抛在了脑后,似微弱的风,连湖上的涟漪都没吹皱。 霍繁缕托着下巴靠在院墙上,她怎么觉得…… 有什么事给忘了? 想了许久都想不出个一二三来,霍繁缕觉得,那就是没有了。 于是大步走开。 —— 某个明朗的角落。 贺琢双手托腮坐在床上,一脸的阳光明媚,“你说,她什么时候来啊?” 熊均摇了摇头,他家爷昨夜夜探霍府,几近子时才回来,今早又不到辰时就起来了,洗漱干净后便坐在床上装病,连瓜子也没磕,就等着那位姑娘来。 可惜,等了近一个时辰也没见到那姑娘的影儿。 熊均道,“不若属下出去探探?” 贺琢点点头。 “爷,属下顺便查查那姑娘的底细?” 贺琢斜睨他一眼,“什么事都查得一清二楚,那这姑娘还有什么意思?” 熊均朝他行了一礼便退出去了,他知道,他们爷现在倒也不是说喜欢那姑娘,只不过是因着昨晚那番话对那姑娘有几分好奇罢了,既然并非喜欢,那也就没有去把人家调查个底朝天的必要。 他前脚刚踏出门,后脚一个下人就找上了他。 “熊大你来得正好,过来帮个忙!” 熊均:…… 十三、矜持的我 霍繁缕拉着秋色出去打听大夫人的消息。 虽说大老爷暂时平息了这一战火,可那只是暂时,再说男人和女人看问题的角度从来都不一样,谁知道大夫人会想到哪个惊奇的角度去?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霍繁缕幼时打人打太多了,霍家的丫鬟小厮都绕着她走,实在不好打探消息,于是霍繁缕便在小树林等秋色。 闲来无事,她就拿出袖子里的《乘风录》坐在树下翻看。 斜晖脉脉西去。 树叶忽然一阵骚动,不多时便有窸窸窣窣的抽泣。 霍繁缕翻着书,总觉着好像有什么被遗忘了。 长空一碧万余里,凉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那窸窣的动静愈发大,终于吵醒了霍繁缕。 听那呜咽悲痛已极,嗓音却稚嫩,她一时好奇,便随手将书塞回袖中,寻了根长长的树枝拨开树丛。 树丛里,六岁的霍知致满脸泪水地抬起头,接着就像看见了一个女魔头一般,尖叫道,“啊野猪啊!” 屁滚尿流地往外跑。 霍繁缕:靠! 野猪?! 居然叫她野猪?她哪点长得像猪了?! “你给我站住!” “啊啊啊是野猪!救命啊!”霍知致疯了一样跑得更快,只几下就没了影,远远望去只见草叶一路涌起。 霍繁缕黑着脸,这是哪个混球给她取的外号? 愤愤地回原地坐好,翻开书继续看,等了半个时辰后秋色便回到林中。 “头晕恶心呕吐?”霍繁缕数着梁礼的病症,心道这症状听起来有些耳熟? 梁礼当时被她打晕在林子里,大夫人心疼自家侄子,便想着等人酒醒之后再送回梁家去,岂料梁礼醒来后只要稍有动作便头晕恶心,请了大夫开了药也还不见效,至今仍在天香院躺着。 不会是被她打成脑震荡了吧?霍繁缕皱眉,只怕过不久又要闹将起来。 回到霍繁楼的小院,正巧就看见他领着两个小童风风火火的跑回来,见他们一身狼狈,霍繁缕便道,“你们跟人打架了?” “对,”霍繁楼笑嘻嘻地,“打了一头野猪。” 霍繁缕:…… —— 某个被遗忘的小角落。 熊均这个忙一帮就帮到了午时,回来时贺琢趴在床上,对他不耐地嚷道,“她来了没有?” 熊均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面对着大门满脸幽怨,“爷,没有啊!” 贺琢翻了个身,换成以手肘撑着头侧躺在床的姿势,他这屁股在床上躺了一早上,都要痛死了,腰也麻了,再躺下去…… 贺琢想了想昨晚翠花姑娘说的那些话,也…… 也还是能躺一下的。 他的手指不耐地敲着床板,催促道,“你再出去看看?” 熊均头也没回,幽幽地道,“爷,做人要矜持点。” 贺琢剑眉一挑,“做男人也要矜持?” “那可不?” 少顷,贺琢道,“你回过头来。” 熊均不解地回头,就见到他家爷以一种凶狠的姿势侧卧在床上,手里就差了把刀,他语气阴森地道,“做男人要矜持,做女人也要矜持,熊均,你告诉我——” “矜持的我什么时候能等到那矜持的姑娘?” 十四、德高望重 拉着霍繁楼给他上药的时候,霍繁缕可算是体会了一把老母亲的又喜又怕的心情。 喜的是这傻小子终于知道被打时不能傻坐着当沙包了,怕的是这孩子以后会不会习惯性把别人当沙包。 可惜傻小子半点也体会不到这些沙包心情。 霍繁楼杏眼明亮,“姐姐我打架了。” “跟谁打?” “跟金哥儿远哥儿和致哥儿。” “赢了吗?” “赢了致哥儿。” 然后输给了另外两个。 霍繁缕:…… “为什么打架?” 霍繁楼扁着嘴,“他们骂我是扫把星,我就跟他们说扫把星不是扫把星,叫彗星,他们非说不是,就、就打起来了……” 他抬眼,从睫毛底下怯怯地望着她,“姐姐,扫把星真的叫彗星吗?远哥儿金哥儿他们都没听过。” 霍繁缕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给他擦着药,温柔地笑,“出去打一架还学会反问了,孺子可教也。” “扫把星叫做彗星,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不能因为他们不知道,所以就说没有啊!” “什么是客观存在?”霍繁楼抓着头发问。 “就是指哪怕你不知道,他也存在,就算你想改变也改变不了的事实。”霍繁缕拿台阶上的青苔给他举例。 “那片台阶下有一小块青苔哦,你知道吗?” “青苔?”霍繁楼噔噔噔跑过去,蹲在门口台阶前,在青白的石板上看到了茂盛的一小撮茸绿,而后发出一声惊呼,“真的有诶!” “你看,你之前是不是不知道它的存在?” 霍繁楼直点头。 “你不知道的东西你能说它没有吗?就算你说不存在,那它就真的不存在了吗?” 霍繁楼眨了眨眼,半晌突然欢呼一声,“我知道了!”欢喜地冲出去,随即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 “姐姐我们是不是明天去看彗星?” “不是明天,过段时间再去。”霍繁缕说着,脑中电光一闪,忽然就想起了自己许诺过的事。 哄完霍繁楼后,她叉着腰站在原地,理直气壮地思忖,那个熊二瞧着就古里古怪的,昨日他要么就是没病装病,要么就是坐在床上没穿裤子。 不过霍繁缕觉得他应当是穿了裤子的。 所以这么古里古怪的人…… 要不还是不去看了? 又想到那日他改口时说的贺琢…… 疑似跟她的贺公子同名。 霍繁缕有点小好奇,反正她也没说什么时候去看他,她眯着眼,笑得像只狐狸,拍了拍手洒脱地回了屋。 时光似河水缓缓向前。 到了下午,落晖送完信回来,“大小姐,奴婢已将信送至春山寺,师太还给您回了一封信。” 她双手托着信递给霍繁缕,见她家大小姐看完信露出笑容后,低着头道,“大小姐,您要的那种道士奴婢没找到。” “那就明日继续找。” 落晖霎时就苦了脸,她上哪儿去找那种德高望重的骗子道士啊!? 骗子怎会德高望重?德高望重的道士又怎会骗人? 大小姐的要求也太难了吧? 见霍繁缕猛地起身往外走,她便眼巴巴地跟在身后,巴望着大小姐能改变主意。 却听霍繁缕制止道。 “我去趟下人房,你不用跟过来了。” 十五、甜软可口 霍繁缕走得有些急。 她忘记去看那个熊二了。 原本只是想晾一下他的,没想到晾着晾着就给忘了,一忘就忘到了酉时,天都要黑了。 不过,以那个小厮的性情,应当是不会傻到坐在床上等她一天的……吧? 霍繁缕有些不确定,那个小厮都叫熊二了,就怕他人如其名又熊又二的。 不论如何,先去看一眼再说。 她拿了一些烫伤药便出门了。 另一边,下人房里,贺琢蹦下床,气愤地道,“不等了!老子等了她一天了,屁股都等疼了!” 熊均不忍直视地捂脸,“爷,您好歹是天家之子,不说出口成章了,最不济也……” 熊均在他家爷冰冷的威胁下住了嘴。 “备水!爷要沐浴!” 熊均立刻想办法去要水,岂料刚转个身,就听外头忽然有些嘈杂,似许多人在跑动说话的声音。 他打开门,探出头去看,却听几个人边走边议论,“听说庞姨娘小产了!” 又是后宅里的那些事儿。 他转过头,果然见到自家爷垂着眼皮,完全没有想要出去凑热闹的意思。他便想着出去打水。 不料他们爷改主意了,“女孩子家家的就是矜持,还是要爷亲自去找她!” 熊均转过头,就看见他家爷双手叉着腰,一脸的理直气壮。 随后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了。 熊均在后头急道,“爷!您脚上有伤!” 他特意将“有伤”这俩字咬得很重。 然而已经晚了,贺琢一个箭步跳下台阶,刚好停在了霍繁缕面前。 他顿时就傻眼了。 霍繁缕扫了眼他的脚,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脚上有伤?” 贺琢反应迅速,“是熊大受的伤!” 不是我! “哦,你替他躺着?” 贺琢:“没错!” “出恭你也替他做了?” 贺琢愣了一下,眨眨眼很快道,“你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替你做的。” “那我要是介意呢?” “那就找别人帮你做。” 不要脸!霍繁缕差点笑出来,嘴角刚划出一点弧度就被她忍了回去,她抬起下颌高傲地睨了他一眼,袖子一挥便扬长而去。 贺琢闷头在她后面跟着。 几个下人从外头回来,边走边议论,“不过庞姨娘也真是,都有过孩子的人了,竟连自己怀孕都不晓得,还敢同食螃蟹和柿子,那样大寒的食物吃下去,怎会不小产?” “就是可怜了那未出世的孩子……” 霍繁缕自顾自走着,只余光瞟过去一眼便收了回来。 螃蟹与柿子不能同食?简直是笑话,医学上早就辟谣了。此事定有蹊跷。 不过,与她何干? 贺琢正巧望见她那个傲然的笑,眉目间似蕴了一季高洁的清霜,少了娇俏多了冷艳,有若出尘的神女,睥睨世间,冷眼看尽天下人。 他登时就傻在了原地。 熊均追上去的时候,就听见他喃喃自语了一声,“奇怪,真是奇怪!” “什么奇怪?”熊均一头雾水。 明明看着就娇艳娇俏像糯米红豆糕一样甜软可口的姑娘家,怎么性子这样冷淡?冷冰冰像冬日在雪地里冻过的糯米红豆糕,让人…… 更想咬一口了呢! 十六、坐等看戏 梧桐深深,掉落一地金秋,傍晚风凉,叫人愈发惦念屋里烧得火红的炭火。 霍繁缕匆匆往明照阁去,还未回到,就见一人亦急急同她往一个方向去。 那人似乎是三老爷屋里的丫鬟。 还未待她想清楚,那丫鬟便冲她一褔身,“姑娘,我们老爷有请,劳您去一趟玉华居。” 果真是三房的人。 只是无缘无故的,请她去玉华居作甚? 霍繁缕轻轻眨了眨眼,“行,容我先换身衣裳。”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不妨事的,况且我们老爷也不是那等穷讲究的,姑娘不必费那功夫了。” 霍繁缕本就是试探,闻言笑得和善,“既如此,那我们便走吧。” 寒风瑟瑟,她见到秋色跑来,随后便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心下一松,她状似无意道,“只请我一人么?” “其他哥儿姐儿们也都在的。” 有问必答,举止亦是谦恭有礼,瞧着的确只是过去问几句话而已,霍繁缕笑意渐深,她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玉华居。 七年前富丽堂皇的牡丹芍药如今只见枝叶残,霍繁缕缓步移向花厅,望满庭绿意残黄,丹桂幽幽,蓦地就想起爹爹抱着她来此处与三叔饮茶对弈的情景。 她垂眸,将旧事尽抛身后,来到花厅,热闹的话语声骤然一凉,厅里瞬间划分出两个阵营,霍家兄弟姐妹一个地头,霍繁缕自己一个地头。 霍繁缕就近在凳子坐下,百无聊赖地想,怪她往年太威猛,如今都没人敢跟她单挑了。 好在片刻之后三老爷霍杭就到了。 霍杭是商人,浑身上下却无半点商贾之气,一身深蓝道袍,头戴冠帽,面貌儒雅,笑容和煦。 比大老爷还像个文人,霍繁缕挑剔地想。 听着他唠嗑完半天场面话之后,一听到正题霍繁缕就来了精神。 “今日叫你们来问个事,”三老爷笑得格外慈爱,“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几个小辈可能不知道,三叔年年都酿酒,酿的酒就埋在二进的小树林后边,今儿我过去瞧,就发现少了一瓶。” “本也不算什么大事,喝了就喝了,三叔重新酿就是,只是少的那个啊,是药酒,喝多了是要伤身的,你们谁拿了就说出来,三叔叫大夫给你们配点药补补。” 几个哥儿们对视一眼,大房庶出的大哥霍知宁便问,“敢问三叔丢的是什么样的酒瓶?” “是个小口大肚的酒坛子,细白瓷的。” 霍家姐妹就变了脸色。 三老爷便看向平日最大胆的霍二娘,“二娘可是见过?” 霍二娘面色苍白,“不、不曾。” 一一问过去,都说不曾见过。 问到霍繁缕时,亦是摇头。 倒是她身后的秋色皱着脸犹疑道,“奴婢有那么点印象,似乎、似乎是前两日……” 秋色说得极慢,越说越小声,自己都不肯定一般。 霍知金一拍脑瓜子,讶道,“孩儿前两日在礼表哥手上看到过!他前两日在树林里喝醉了,手上的酒壶就是细白瓷的。” 霍繁缕垂首,眼底笑意一闪而逝,这可是三老爷自己的宝贝儿子说的,与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就等着看好戏吧! 十七、想问下你 事情都问清楚了,众人便各自归家。 霍繁缕边走边问秋色,“大夫人那日是不是下了封口令?” 秋色应是。 “那就难怪了,”霍繁缕笑道,“本来找些有脸面的丫鬟婆子挨个儿问问就能解决的事,难怪三老爷要大费周章把人叫去玉华居。” “大小姐,咱们不会有事吧?”秋色低声问道。 “酒又不是我喝的,能有我什么事?”霍繁缕漫不经心地说着。 天色渐暗,游廊上的灯笼在秋风中摇晃,摇摇曳曳的灯影里,她看见不远处的一个小厮朝她行了一礼,然后抬头冲她一笑,昏暗灯影里一口雪白的牙。 “翠花!” 霍繁缕:…… 她慢慢移开目光,只做没听见。 等走得远了,秋色才问道,“那人是谁呀?” 寒风将霍繁缕的声音吹得冷而远,贺琢听着那声清冷的“不清楚”只觉屁股一痛,恨恨咬牙。 居然装不认识他? —— 翌日,前院书房。 大老爷与三老爷俱在书桌前坐下。 “三弟,你大嫂问过大夫,阿礼那病症,实是被打出来的,与你那酒并无干系。” “那他是怎么说的?”三老爷面色阴沉。 大老爷摸着山羊胡,“那孩子失了忆,前几日的事一概记不清了。” 三老爷神情更阴沉,坐于桌前一言不发。 “若真是那孩子的错,改日我让他登门给你致歉?” “不必了,”三老爷站起来,冷声道,“既然大嫂都说他没喝那酒,那日后他若出了什么事别找到我头上来便是。” 说完大步离去。 窗外的芭蕉叶被风吹得轻轻摇动。 另一边。 “爷,霍家果然与此案有干系!” 阴影里只见男子勾唇一笑,似玉生光。 三老爷的话传到天香院之后,大夫人正为侄子的事儿气得歇斯底里,“分明就是她的错!若不是她我侄儿哪会受这般苦?” 彼时霍繁缕正望着明照阁院墙上的人黑着脸。 一样的人,一样的阳光明媚,一样的白牙,除了不一样的地头之外,剩下一样的还有那声…… “翠花!” 老娘不!叫!翠!花! 没被自家的熊孩子气死,倒是要被外面的熊给气死了。 霍繁缕抿了抿唇,低头自顾自找教学材料,她要给霍繁楼上课,才没时间理那头熊二。 等她收集完材料再抬头看时,墙上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霍繁缕没再管他,教着霍繁楼念书识字,待用完午饭后便让他出去玩。 过了未时,人还未归,霍繁缕正欲出去寻找之际,院门忽地轰隆一声被踢开。 一群生得五大三粗的婆子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脸黑得一个赛过一个,看着似是大房和三房的粗使婆子。 当中最黑的那人上前一步,冷喝,“带走!” “站住!”霍繁缕眨了眨眼,漫不经心地道,“我有个问题要问下。” “七姐儿有什么话还是到老夫人那去说吧!” “这么凶做什么?”霍繁缕轻巧地躲过那些婆子,“我就是想问下你……” 霍繁缕看着她黑漆漆的脸,“你的脸是不是刷过面粉?” 十八、祠堂罚跪 众人都噗嗤笑出声来,笑声中那婆子黑着脸道,“老奴的脸刷过什么就不劳七姐儿操心了,姐儿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慢悠悠晃到了临松居,霍繁缕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一只熊猫。 霍知金两只眼睛,都印上了圆圆的青紫印,那个印子的大小——霍繁缕瞄了眼一身狼狈但是站得昂首挺胸的霍繁楼——刚好和楼楼的拳头差不多。 再一看霍知金身后气得发抖的三夫人,霍繁缕一阵无语,看戏看戏,看她自己上戏台唱的戏! 必然是三夫人心疼自己儿子被揍成了这熊样,气不过又不想她好过,所以就来告状了。 霍繁缕还未站定,大夫人就指着她的鼻子骂了。 “霍繁缕!你是怎么教你弟的?教出来这么个畜生,没有半点谦让友爱之心,你看看他们主仆把我远哥儿打成什么样了?” 霍知远被魏树魏山揍得鼻青脸肿,此时正躲在大夫人身后哇哇大哭,闻言探出头来看她一眼,又回去继续哭。 霍繁缕听得心火直冒,她走到霍繁楼身边站定,面容冰冷,望着座上的老夫人说道,“素闻老夫人处事最是讲究公平,今日一见真是让人大失所望,连前因后果都不问一番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问候人家祖宗,老夫人,您是只对我们姐弟两个这样么?” 大夫人怒气冲冲地骂,“打人还能有什么前因后果?无非就是为了个玩意儿争抢,我的远哥儿这样乖巧,定是那个没家教的错!” 霍繁缕面色一冷,眉宇间含着的一川冰雪更寒,眼睛里却似有火焰要烧出来。 她将霍繁楼揽在身后,冷漠道,“我们姐弟俩的确没家教,繁缕七岁就没了娘,八岁没了爹,楼弟更惨,出生没一个月,连亲娘的脸都没记住,便再也看不到她。” “甫一出生便没了娘亲也就算了,至少还有个父亲,岂料老天无眼,他一岁时不但没了父亲,还没了伯父叔父!试问我们姐弟何曾有过家教?!” “霍繁缕你放什么狗屁!”大夫人气得跺脚,恨不得冲上来扇她一耳光。 霍繁缕睨着她,冷冷一笑,“敢问伯父叔父何时过问过他们侄儿的生活起居、学问品格?” “你闭嘴!” “让她说!”老夫人拄着拐杖大喝。 “你说!”她拿着拐杖指着霍繁楼,“有什么话都尽管说,我倒是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前因后果来!” 霍繁楼被吓得往后一缩,伸手攥紧了霍繁缕的衣角。 随即便感觉一只手在他背后撑住,头顶的声音温暖而坚定,“不怕,姐姐在。” 他忽然就委屈起来,呜呜地哭道,“姐姐说哥哥们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他们,我只是用他们对我的方式去对待他们而已,为什么……你们就生气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他们之前也是这样对我的啊……呜呜呜,我都没有告诉姐姐……” 他把头埋进霍繁缕背后,哭得霍繁缕都差点掉下泪来,她转过身抱住他,不知如何开口。 老夫人的声音却冷得像桶冰水浇了下来,“你是怎么当弟弟的?哥哥们打你你就不能让着点他们吗?还他们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他?果然是没家教的东西,连以德报怨都不知道!” 她的嗓音从遥远的屋顶上飘下来,像腐臭的泥土,像潮湿的石头,顽固得发臭了都还烂不掉,“七姐儿目无尊长,顶撞长辈,九哥儿不敬兄长,无半点谦让友爱之心,罚跪祠堂三天,即刻执行!” 十九、煽风点火 霍繁缕望着台阶上那位高高在上的老夫人,只见她头戴松鹤抹额,一身深翠暗蓝松鹤回纹广袖曲裾,瞧着端庄尊严得很。 三夫人却在此时柔声细气地开了腔,“婆婆,两个孩子都还小,不经事儿的,罚个一天半天的就算了,何必大动干戈……” 老夫人威严又冷漠地打断了她,“六天!” 三夫人惊愕地睁着一双美目,“婆婆您这是何必呢?” “十天!”老夫人狠狠地敲了敲拐杖,“你们还站着作甚?还不赶紧把人押到祠堂去?” 三夫人悻悻地住了嘴。 大夫人却在此时补上一句,“似这般品行不端之人,就不要浪费霍家粮食了,一日一餐吧!还有这两个小厮,主子们打架不劝着也就罢了,还上去一起打,到祠堂门口一块儿跪着去!” 霍繁缕看了看她,又看一眼老夫人,眼中平静无波,只冷笑一声,要离去的决心愈发坚定。 三四个婆子围拢过来,霍繁楼从她身后跑出来,展开双臂站在她面前护着她,瞪着大眼凶巴巴地道,“不许过来!” 有个婆子嗤笑出声,“九哥儿莫让奴婢们为难。”步子不停地走上前。 霍繁缕目光冰冷地逼退了她们,接着弯身抱起霍繁楼,冷道,“我们自己走。” 她背脊挺得笔直,似雪中舒展而秀挺的翠竹,周身皆蕴着冬日的雪意。 霍繁楼窝在她肩上,瞥见那些婆子远远地站着,像是他姐姐身边有一圈无形的屏障,令她们不能接近一般。 心头那股气越发壮大,他蹭了蹭霍繁缕,昂着头挺着背道,“姐姐,楼楼也想自己走。” 霍繁缕温柔地笑着,“好。” 便将他放下。 霍繁楼抬眼看了看姐姐的模样,也抬头挺胸,挺直了背脊大跨步地向前走,走没两步就听到了姐姐的偷笑声。 他疑惑地抬起肉乎乎的小脸,霍繁缕笑弯了杏眼,捏捏他的婴儿肥,“没事,我们走吧。” 祠堂隐在树林边上。 两人迈过高高的门槛,在众婆子的监视下跪在蒲团上,随即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一切便似尘埃般落定下来。 霍繁楼跪下来之后就想起来要生气要委屈了,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断线珠儿似的往下掉。 屋外人影闪动,透过薄纱糊着的门窗,可以看见数个丫鬟婆子守在外头。 霍繁缕轻轻拍着霍繁楼的后背,低声对他道,“我们小声点好不好?要是被别人听见他们就该笑话我们了。” 霍繁楼回头看了眼门窗上的人影,紧抿着唇瞪大眼,硬生生把眼泪咽了下去,少顷他问,“树树和山山是不是在外面?” “在门外跪着。” 午后的阳光最烈,地面积攒了一天的热气,都在此时争先恐后往上冒。 霍繁楼看了看门窗上不时掏出绢帕擦汗的人影,憋着泪小声道,“都是我不好……” 她若有似无地叹了叹气,手指轻轻给他拭着泪,“你虽有错,可是错不至此,他们只是借题发挥罢了。” “权势之下,多的是猖狂的加害者。” 霍繁楼想了半天,“姐姐我们真的要跪十天吗?” “当然不!” 外边日头正烈,里边却阴乎乎不见光。按照理论,不推开门从外头是看不见里边的,霍繁缕正准备坐下,只听吱呀一声。 门开了。 二〇、如意算盘 进来一个婆子。 那婆子端着身子提着腔调捏着嗓子道,“老奴奉老夫人之命前来察看二位哥儿姐儿是否有认真执行老夫人的处罚。” 随着婆子的话音落下,大门也关上了,与之一起的还有落锁的声音。 霍繁缕不紧不慢地跪好,闻言眼睛都不抬一下。 这三位夫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克扣伙食,祠堂罚跪,外边一堆人守着,里边一个人看着,门还上了锁,如此一来她就是想报官也没地儿去。 如意算盘倒是算得挺精的,可她们也不想想,孤女寡婆的,她那么久没动手过,也不怕她把那婆子动成猪头。 瞅着那婆子在边上坐下,霍繁楼直冲他姐姐使眼色,霍繁缕安抚地轻拍他的手,但笑不语。 两三刻钟后,有人敲了敲门将那婆子叫出去。 少顷桌子下一阵动静,桌布一掀,钻出一个人来。 霍繁楼惊得打结巴,“秋秋秋、秋色姐姐?!” 秋色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低声对霍繁缕道,“大小姐,奴婢买通了李妈妈和陈妈妈,您坐着就行,她会装作看不见的。” 随后她拿出两包糕点,“这些点心给您拿着,若是饿了就垫垫肚子,等入夜了奴婢再来一趟。” 霍繁楼拿着点心,忙问道,“那树树和山山呢?” “他们在外边太过显眼,不好行事,只能叫他们忍忍了,赶明儿奴婢让李妈妈给他们找个阴凉地跪着去!” 霍繁楼耷拉着脑袋,“也只能如此了。” “奴婢先下去了。”秋色说着就原路返回,桌布晃动了一阵后,便再没动静了。 霍繁楼瞠目结舌地望着安静的桌布,随即又瞥了眼淡定坐下的姐姐,杏眼被电到了一般眨巴着。 “想看就去看。” 他立刻就拉开了桌布把头伸进去,望着那石板掩着的大洞,霍繁楼猛地抬头,小手指着大洞的方向,又要开始结巴。 霍繁缕睨了他一眼,语气冷淡,“想清楚再开口。” 俄顷他不结巴了,急问道,“为何会有个洞?” “我挖的。”霍繁缕云淡风轻。 霍繁楼:!!! 什么时候的事?! 大门却在这时开了,那婆子进来之后又锁上,果然不曾再说过话。 三人便安静地坐到夜晚。 入夜之后,西风渐紧,风一阵寒过一阵,长灯笼在屋檐下晃来晃去,烛光一明一灭,门外守着的丫鬟都少了。 屋里看守的婆子早一个时辰前就回屋睡觉去了。 霍繁楼卧在姐姐膝盖上睡着,不安宁地扭来扭去。 到听见更夫打更之时,秋色抱着破旧的斗篷从桌子底下出来。 霍繁缕接过斗篷,示意她抱起霍繁楼,“这里凉,抱他回去睡。” “那您?”秋色接过人问。 “我不要紧。”霍繁缕想了想道,“落晖那边可有找到人?” “已经有眉目了。” “那让她动作快点,我可不想在祠堂里住成桌上的牌位。” 秋色忍笑应是,随后轻手轻脚地抱着霍繁楼退下。 等人走后,霍繁缕推开桌上的贡果点心,抖开斗篷往上一躺。 今晚先当个牌位。 二一、脸上有字 翌日,刚至卯时初,天色仍昏,太阳未起,秋色便把霍繁楼叫了起来。 霍繁楼仍睡得迷糊,小胖手揉了揉眼睛,水杏眼无神半晌,悚然一惊,“我怎么在这里?!” “大小姐担心您着凉,便让奴婢先抱您回来了,您先洗漱,奴婢给您做点早膳。” 霍繁楼草草洗漱完毕便推门出去。 晨风扑来,裹着秋季的寒意,他搂紧了衣服,抬眼望天。东边朝霞浅浅,映得群山愈发巍峨,山头一线金光,越发的明亮。 他望天发呆,余光却瞥见一道黑影闪过,下意识转过头去,就见墙头一个人影。 那人影往下一跃,跃至霍繁楼面前。 是个穿灰衣短打的小厮。 “你是谁?”霍繁楼警惕地往后退,小拳头紧握。 “我啊?”贺琢笑着低头看他,“我是厨房烧水的小厮。” 那张肉乎乎的小脸上,水杏眼明亮漆黑,鼻子挺翘,唇红齿白的俊俏样竟和那个翠花一般无二,如果他左脸颊上再多一点美人痣眉毛再纤细些的话,就和她是一模一样了。 看着这张与她极相似的脸,贺琢面上的笑都灿烂了些,他蹲下身看着霍繁楼道,“你是不是有个姐姐?” 霍繁楼讶异道,“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呀!” 霍繁楼立刻紧张地伸出小手摸了摸脸,“谁写的?” 贺琢险些喷笑出声,“还能有谁,也就只有你爹娘才有这个本事写啊!” 霍繁楼:!!! 爹爹娘亲都去世了是怎么在他脸上写字的?! 他生得白嫩,瞪大眼一脸吃惊的模样极可爱,贺琢忍不住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颊,“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他还留在爹娘在他脸上写字的震惊中,闻言呆呆地答道,“我叫霍繁楼,今年七岁。” “那你姐姐呢?” “姐姐是霍繁缕……” 小厨房里忙活的秋色听见些动静,“少爷您在和谁讲话呢?” 人影瞬间消失,耳边还留着“不要告诉别人”的话音,霍繁楼惊慌失措的转过身,看着探出头来的秋色道,“没、没跟谁讲话。” 秋色不太放心,手脚麻利地做好早饭给他吃完,趁着下人们都还未起身,动作迅速地将人带去祠堂。 此刻祠堂里。 霍繁缕已经坐在蒲团上,果盘点心全部归位,仿佛她没睡过贡桌。 卯时中,下人们都已起身,遥遥的听见几声鸡鸣,不多时便闻到了柴火烧起的味儿。 桌子底下一阵石块移动的声响,霍繁缕回神,少顷就见秋色和霍繁楼先后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秋色给她带了洗漱用具,霍繁缕简单梳洗一番便快速地吃完了早饭。 行至门前,薄纱外是守夜仍未起身的下人,再远一点的屋檐下是跪着睡着了的魏树魏山,霍繁缕蹙眉,随即示意秋色出去安排。 秋色会意退下。 霍繁楼却扑了上来,他抱着霍繁缕,使劲地眨巴着眼问道,“姐姐我脸上有字吗?” “没有啊!” 霍繁楼疑惑地摸了摸脸,“可方才有个小厮说我脸上有字!” “那他说你脸上写了什么?” “说我有个姐姐。” 二二、仙师留步 跳墙进来,还知道他有个姐姐? 霍繁缕看了眼霍繁楼那与她极相似的脸,眼睛危险地一眯。 霍繁楼顿时就怂得老老实实地把贺琢的事交代了清楚,听得她脸色越发的精彩,她黑着脸沉默不语,尤其在最后霍繁楼复述了那句“不要告诉别人”之后。 她扯着笑问,“你就这么听话?连秋色都瞒着?” “男子汉大丈夫,要信守承诺嘛!”霍繁楼叉着腰理直气壮。 “那你怎么就告诉我了?” 霍繁楼抬起小脸,还是理直气壮,“因为姐姐不是别人啊!” 霍繁缕险些气笑,感情她还要多谢您老人家信任喽? 她微笑着,“姐姐给你讲个故事吧!” 霍繁楼眼睛一亮,乖乖在蒲团上坐好,坐姿端正地等故事。 霍繁缕的故事没什么技术含量,连故事名字人物名字也没什么水平,故事叫《贾东东出游记》,讲的就是一个叫贾东东的小孩因为跟陌生人说话随意听信陌生人然后被骗到土匪窝然后被人救回来的故事。 中心思想就是: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相信陌生人的话。 大约在两个故事讲完之后,大门打开了,看守的婆子进来,祠堂外又是站满了丫鬟婆子。 一日就与昨日一样又不一样的过去了。 到第二日清晨,秋色抱着霍繁楼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之时,她欣喜地道,“大小姐,落晖那边请到道士了,约莫辰时他便会过来。” 霍繁缕眼睛一亮,这下不用担心变成祠堂上的牌位了。 —— 辰时,霍家大门前。 一个劲瘦的道士在门口站了许久,惹得守门的下人直盯着他瞧。 接着就见他抚着山羊胡子感叹,“妖邪作乱,家宅不宁啊!”言罢就要离去。 下人一听急道,“仙师留步!” 恭恭敬敬地请人到门房坐着,随后便慌忙去找老夫人了。 这个消息顷刻间便飞遍了霍家。 道士也从门房被请到花厅。 甫一进门,坐在主座上的老夫人便站起身作揖。 三夫人大夫人各坐左右两边亦是起身行礼。 上了茶一番寒暄过后,道士便道,“方才贫道路过贵府,见贵府有乱象,一时奇怪,便多言了两句,唐突贵府了。” “不唐突不唐突。”大夫人急道。 三夫人则笑盈盈地答,“道长能来,我们可是荣幸之极,怎会唐突?” 道士行礼后道,“贫道就直说吧,近日贵府有妖邪作祟,落于贵府东北角与西北角两处,若不及时将此二地居住之人送至城外西南十三里处妥善安置,恐怕贵府会有血光之灾。贫道言尽于此,告辞!” 道士走后,老夫人疑惑地同大夫人三夫人问道,“东北角与西北角,住的都是谁?赶紧将那里的送到城外西南十三里处去吧。” 三夫人暗自一算,“似是七姐儿与九哥儿。” 老夫人面色冰冷,“怪道咱们家最近这样多事呢!原来是他们,如今天色尚早,那就趁早将他们送去吧!” 吩咐完才问,“你可知城外西南十三里处是何地?” 三夫人细声细气地答道,“这名儿怪熟悉,像是……啊!像是二哥二嫂生前常去上香的地方!” “叫什么春什么寺的?” “对,春山寺!可那不是佛寺么?”三夫人奇道,“那道士怎会说将人送到佛寺去?” 大武百姓多信道少信佛,道观里香火旺盛,成日都能见到袅袅升起的烟气,佛寺中别说香火,连寺庙都寥寥无几。 老夫人却冷笑,“老二生前不就爱往那寺庙里去么?果然是他生出来的种,都爱往那旮旯地儿跑。” 她抿了口茶,将事情定了下来,“那赶紧将他们送走吧!” 三夫人正要应下,岂料大夫人大喊一声。 “不行!” 二三、为何不行 “什么?”霍繁缕大惊,“为何不行?” 祠堂里香烟袅袅,看守的婆子又出去了。 桌子底下,秋色愁眉苦脸,“大夫人莫不是有意为难?” “大夫人又不知我们想要离开,若说为难,将我们送去寺庙成日对着青灯古佛才是为难呢!”落晖缩在一旁叹气,“大小姐,我们现在可如何是好?” 霍繁缕蹙眉不语。 “大小姐,不如我们就同他们斗一番吧!” 霍繁缕依旧摇头,声色清冷,眉宇含霜,“麻烦,”她顿了顿道,“还是一走了之更为痛快。” 算下时辰,那看守的婆子估计也要回来了,“你们先回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霍繁楼坐在一旁的蒲团上,听到她们的话整个人都蔫了,“姐姐,我们不能去看彗星了吗?” 霍繁缕拍拍他的肩,眉间自信飞扬,“放心,姐姐说带你看你就一定能看到!” —— 天香院。 大老爷一到家便听说了那个道士的事,他冷着脸回到院子,屏退下人后就跟同大夫人吵了起来。 “七姐儿就是个不省心的,留在家中只会惹出麻烦,送他们姐弟去春山寺,等到及笄了再随便找户人家嫁了不是更好?为何非要留她下来?” “肥水不流外人田!”大夫人放下茶盏,拿帕子擦拭嘴角,“你如今正是升迁的紧要关头,她身上那么多钱,不拿点出来我怎么好放她走?” “糊涂!”大老爷气得跺脚,“二弟既不入仕又不经商,成日醉心画画,就靠三弟养活,他身上哪来的钱?” 大老爷在屋里直转圈,“再说他死前都把钱交给了母亲,唯有弟妹的嫁妆留在七姐儿手里,弟妹一家清贫,又哪有钱留给七姐儿?” “她就是有钱!”大夫人也急了,“我手掌中馈,全家人的饭食都掌握在我手上,她有没有钱我能不知道?” “你看见她的钱了还是她花钱给你瞧见了?一个姑娘家,穿的衣服又短又旧,都不知多少年不曾买过衣裳的,还瘦的皮包骨!你说说她哪来的钱?” 大夫人跳了起来,“她是瘦的皮包骨,可你怎么不看看九哥儿?胖得猪一样的小子,没点钱怎么养得出来?” 她掰着手指数给大老爷听,“她二房每日吃的都是清粥小菜,半点肉食也无的,就算她霍繁缕成了仙儿整天喝露水喝西北风,饭菜都给了九哥儿吃,可光那些青菜怎么能够把人养得白白胖胖的?” 窗外一声极轻的嗤笑,芭蕉叶沙沙作响,屋里两个人都没听到。 大夫人下了最后结论,“她手里要是没钱,我死都不信!” 大老爷无言以对,最后扔下一句“无知妇孺”就甩袖而去。 大夫人回到座上悠哉悠哉地喝着茶,笑容得意。 冷风吹过,天边飘来了数朵乌云,更添几分凉意。 —— 翌日清晨,天色将暗不暗将晓不晓之际。 霍繁楼依旧坐在台阶上等秋色的早饭。 墙头黑影一闪,跳下个人来。 怎么又是那个小厮?霍繁楼睨了他一眼,转过脸,心里默念,楼楼看不见看不见。 贺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亦在腹诽,这俩姐弟长得像也就罢了,怎么无视他的动作也这样相似? 他大大咧咧往霍繁楼身旁台阶一坐,右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霍繁楼不理他,只往旁边再挪一下。 贺琢也不恼,跟着挪过去,手再次搭上去,笑嘻嘻地跟他说着话,“你怎么不理我了?” 霍繁楼脸皮薄,推开他的手,终是转过头回了他一句,“姐姐说不能跟陌生人说话。” “可我们不是陌生人了呀!” 霍繁楼一脸疑惑地回看他。 贺琢一本正经,“我们昨日不是说过话了吗?说过话就不是陌生人了呀!” 霍繁楼犹疑着,不知如何反驳他的胡说八道,“是这样的吗?” “那是自然!”贺琢扬起头笑着,桃花眼里水波流转,“你怎么和你姐姐长得一点都不像呢?” “啊?”霍繁楼大吃一惊,“你见过我姐姐?” 贺琢诚恳地点点头。 “真的一点都不像吗?”他捂着脸,突然忧伤起来。 贺琢再次诚恳地点头。 霍繁楼耷拉着脑袋,一天的坏心情从一大早开始。 贺琢却笑眯眯的继续道,“你看看你,你长这么胖,你姐姐却那么瘦,两个人哪里像了?” 霍繁楼揉着脑袋眼里半信半疑,半晌他灵光一闪,喜道,“我去问问我姐姐!” 二四、月黑风高 再次听到弟弟和熊二说话这个消息的霍繁缕都不知道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算合适了。 索性就让霍繁楼摆,她朝着他屁股就是一通巴掌,“叫你不听话!” 霍繁楼哇地一声就摆出了哭泣的苦瓜脸。 等他把问题问出来时已经是两个贾东东跟陌生人说话被骗的故事之后了。 “那是他睁着眼睛说瞎话吧!”霍繁缕抱着双臂,“姐姐和你怎会不像?你胖是因为你爱吃糖但是姐姐不爱。” “吃糖很容易变胖吗?”霍繁楼红着眼睛小声问。 “吃糖不仅容易变胖,还容易变老,”霍繁缕冷着脸地回答他,顺便讲了贾东东第三个因为糖被骗以及因为吃糖变老的故事。 等霍繁楼无话可说蹲在蒲团上反思之时,霍繁缕还在想那个问题。 为什么霍繁楼胖她却不胖呢? 霍繁缕想起幼时带霍繁楼的场景。 她没带过孩子,前生自己就是个独生子,还是个单身狗,带孩子完全没经验,一切都是凭着书本上的来。加上她手里有钱,哪怕大夫人克扣她也不怕,什么好就买什么,于是霍繁楼不到一岁,就被她养成了一副白白胖胖的模样。 脑中灵光一闪,霍繁缕突然顿悟,大夫人不会是因为看见弟弟胖所以才怀疑她身上还有钱的吧?! 越想越有可能,她平日都不讲究吃穿用度,唯有在霍繁楼的伙食上花钱,霍繁缕蓦地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句鸡汤。 你把钱花在哪里,最后的收获就在哪里。 她把钱花在弟弟的吃食上,最后收获了一个胖团子。 所以…… 大夫人这是非要拿走她弟弟的吃食喽? 霍繁缕站起身,看着薄纱窗外开始暗沉的天,叹道,“要下雨了呢……” 她望着那些云推测,雨来得没那么快,大约要两三日左右才下,若是有风甚至可能就不下了。可不管怎样,这些云都会是很好的遮挡,尤其是在晚上。 她懒得掺和那些妇人的后宅斗争,哪怕是看在爹娘的面子上,她也不好下手,所以离开才是最好也最快的计策。 不能光明正大的离开,那就偷偷跑了吧,她实在是不想面对这些人的嘴脸了。 —— 是夜,乌云遮住了月亮,京城一片黑暗,只能见到星星点点的一些灯火。 看守的婆子被人叫走,霍繁缕便和秋色落晖在祠堂小声商量离开事宜。 “趁夜走。” “不行不行,”落晖急急摆手,“有宵禁,奴婢这几日外出都看过了,从夜里戌时开始宵禁,到次日寅时末才放行。” 霍繁缕:……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夜里戌时到次日寅时末,也就是从晚上七点到第二日早上五点,霍繁缕稍一细想,“那便卯时初走,租好马车,半个时辰便能到。” 秋色落晖两人对视一眼,落晖便道,“奴婢这两日去找找。” 秋色则道,“奴婢收拾行李。” 一旁的霍繁楼也急急表态,“我也收拾行李。” 霍繁缕失笑,把三个人轰走了。 大块大块的乌云似鱼鳞般在穹顶沉沉坠了两日,到夜里终于受不住降了下来,豆粒大的雨珠喷溅而下,暴风携着雨粒砸在祠堂上,砸得门窗嘭嘭作响。 祠堂没人守门,一刻钟前霍繁缕便让落晖将弟弟和魏树魏山一起带回明照阁了,幸而他们走得早,不然只怕要淋成落汤鸡。 仍未离开的秋色缩在桌子下,“大小姐,明日就要走了,您怎么不开心呢?” 霍繁缕神色清冷,似九天神女端坐于蒲团上,风声雨声交错间只闻她声音如玉珠滚落,清而冷的坠响,“那个看守我们的婆子被叫走有两日了,方才守门的丫鬟又都离开,若他们要动手,今晚便是最好的时机。” 秋色攥紧了手,“那近日可有人进来?” 霍繁缕明白她的意思,摇摇头,“香烛都无人换过。” 供桌上的香袅袅绕着烟线,两对红烛仍有大半未烧尽,熏着供桌上不多的牌位。 秋色探出身来看了看,面色苍白地抓着霍繁缕的手,“只怕会是……” 霍繁缕不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窗,狂风阵阵,吹灭了屋檐下的两个灯笼,却依旧无法撼动锁住的大门,撞得窗户瑟瑟发抖。 她道,“等雨势小了我们就走。” 寒风飒飒,乌云遮住了所有的明亮,风雨盖住了天地的声音,天色愈发黑沉,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风势更大的小树林里,有人呜呜咽咽,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来。 黑夜浓郁,人影却比夜更黑。 而另一边,有人撑着伞摸黑行走,连灯笼也不提,摇摇晃晃去了小树林旁的祠堂。 祠堂边上,一个丫鬟婆子也没有。 所有的黑暗都掩藏在黑夜里,无人看得见。雨水倾洒,瓦檐松动,祠堂里出现了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的情景。 屋外,一道雷光乍然劈过,刹那间天地骤然一亮,随后鼓声轰隆,在人耳边炸起,门窗都被炸得抖了一下。 外面,门锁一松,叮当落地。 霍繁缕此时正捂着耳朵,被秋色拉进了桌子底下,“小姐您进来躲躲雨。” 然而连这句话都被雷声淹没了。 大雨哗哗啦啦流了小半个时辰,到后来雨势渐小,又过了一刻钟,偶尔只闻几声雨水滴落。 这场雨下得极大,小半个霍家都被水淹了,青石地面上积着水,一踩下便湿到了脚踝。 秋色轻推霍繁缕,“大小姐,我们走吧。” 霍繁缕点头,临走时掀开桌布往外望,却见大门半开着,乌云散去,几缕薄光洒来,而更远处,几个灯笼似萤火虫一般飞来。 霍繁缕心头一突,她钻出桌子道,“你先别过来,我去看看情况。” 她拉开门,踏出门槛,站在门楼下望着那几盏灯笼走来,灯笼后是六七道人影,一路莺莺燕燕的轻笑声。 霍繁缕走下去,蓦地发现水滩里凸起一坨黑影。 灯影涉水移来,映出了水滩里黑影的轮廓。 众人呼吸一滞。 少顷一声惨叫。 “杀人啦!” 二五、不要后悔 酉时正。 “啊啊——杀、杀杀人啦!”几个丫鬟尖叫着,喉咙几乎要撕破这霍家。 秋色躲在桌子下,闻言急忙掀开桌布,却见她家大小姐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左手背在身后先是朝她摇了摇。 那是不要她过去的意思。 秋色咬着牙,又见她做了个手势:退。 到底还是缩了回去,秋色顺着洞口钻出去,又将石板移回原位,悄悄地绕回祠堂前躲了起来。 霍繁缕望着泡在水里的人,面上强作镇定,袖子里的手却微微颤抖。 那是个女人,头朝下浸在水里,身子奇怪的肿大,似泡发的胖大海,整个身子都膨胀开了,肿到她身上海棠红的曲裾都被撑得像是勒着她一般。 一群女人尖叫了半晌,为首的终于冷静下来,当即就指着她凄凄惨惨地道,“七姐儿你……你怎么敢杀人?这女子与你是有何冤仇啊?” 正是大夫人。 “大夫人说话难道都不过脑子的吗?”霍繁缕冷淡地回她一句,随即深吸气,冷静地走下石阶,蹲在女人面前。 祠堂地势低矮,尤其是这石阶前,不知是什么原因竟有了个面积颇大的坑。 一到下雨天,因着地势的原因,周遭的雨水都朝祠堂流,这一坑更是雪上加霜,深深地积了一池水,若是站在祠堂上往下望,面前简直像个小池塘。 霍繁缕不是不害怕,但毕竟人命关天,生命最要紧。 稍稍一看她便疑惑起来,这女人身边的东西好生奇怪。 周围的水挺深,水底下沉淀着白花花的东西,再一细看,白色与黄色相间,这怎么看着像…… 鸡蛋? 大夫人在一旁冷冷道,“去找大老爷和三老爷过来。” 她说着抬头四望,祠堂大门大开着,昏黄的蜡烛与香静静地燃烧,寂静的祠堂里,并没有看到其他人影。 “就你一个人在?” 霍繁缕正在研究女人身体周围的东西,闻言本不想理,想想又讥讽道,“大夫人还希望看见谁呢?” 那水底的似乎是煮熟的鸡蛋,蛋白和蛋黄都均匀散落。 这是呕吐出来的? 难道还有生还的希望? 霍繁缕一喜,便伸手去碰那女人。 岂料大夫人大喝一声道,“你想做什么?想毁掉罪证吗?” 呵! 霍繁缕冷笑着缩回手,“大夫人好生奇怪,看见有人倒在水里,第一件事不是先确认此人生死,反倒言之凿凿地肯定此人已死,怕我摧毁罪证,莫非人是你杀的?” “你……” 霍繁缕打断她的话,“既然如此,那便等官府来吧!” 她抬头,杏眼笑得弯如月,瞧着极俏皮甜美,可眼神却冰冷得无一丝笑意。 她方才只碰了一下那女人的身体,虽收手得快,但可以确定的是,尸体已经僵硬了。 那女人身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霍繁缕想着方才看到的那抹深色布块,夜间看不清楚,加上烛火昏黄,更是分辨不出是什么颜色,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不是那个女人身上衣服的颜色。随后她望着大夫人勾唇一笑。 只希望大夫人到时候不要后悔便是。 大老爷和三老爷几乎是跑过来的。 祠堂下,几个丫鬟围着大夫人缩在一角,霍繁缕则端正地站在祠堂台阶上,映着后面黝黑的屋子,似与祠堂融为一体,竟有些端肃凌厉之感。 堂下积着水,大老爷和三老爷涉水而来,两人在尸体一丈远前停下,不敢再靠近,大老爷冷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繁缕也不知道,方才雨下得大,又电闪雷鸣的,繁缕一直躲在桌子下,等雨停时出来一看,就发现了这女子。” “这是哪个院子的?”三老爷问道, 其余人皆是摇头。 “你去其他院子问问,看看是少了谁?”三老爷吩咐道,“动静小一点,莫要惊动了老夫人。” 大老爷唤来两个胆大的小厮,让他们去试探鼻息,一个试探后站起来摇了摇头,另一个还伸手碰了下女子,随即道,“人都硬了,已经回天无力。” 等人退下后,大夫人站在远处喊道,“定是七姐儿下的手。” 霍繁缕站得如竹笔直,“我竟不知大夫人改行当捕快了,瞧着还是个神捕呢,看都未曾细看就已断定凶手。” “我们到这祠堂时就看见你站在这女人面前,不是你杀的还能有谁?” “大夫人是看见繁缕打她了还是持刀砍她了?” 大夫人一噎,霍繁缕只平淡地看她一眼,便回头对大老爷三老爷道,“若是在场诸位都分辨不清的话,那就叫官府吧,请仵作查明死因,叫捕快断定案情,或者请刑部或大理寺出手,此案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大老爷神情阴沉,“小孩子家家的莫要多管,此事我自有主张。” 三老爷看了他一眼,心下了然,“正是如此,” 他话未说完,三夫人带着几个丫鬟匆匆赶到,一个丫鬟看到地上的女人,顿时惨叫一声就欲扑过去,“姨娘!” “什么?”三老爷满脸愕然。 丫鬟被人拦下,蹲在地上痛哭不已,“老爷,那是庞姨娘啊!姨娘今日穿的就是这身海棠红曲裾。” “姨娘前些日子小产,身子弱,受不得凉的,老爷求您叫大夫来看看姨娘啊!”丫鬟朝着三老爷直磕头。 三老爷的妾侍庞姨娘? 霍繁缕心道,难怪觉得这名字耳熟,原来是那日在下人房听到的那位因吃螃蟹柿子小产的庞姨娘。 她稍一细想,忽觉背后发凉…… 二六、夜半敲门 霍繁缕心头沉重,满院子的人,就只一个丫鬟关心自家主子的死活,该说是丫鬟重情重义还是霍家太凉薄? 况且,一个姨娘,还已经小产了,谁要与她过不去? 霍繁缕只觉满心的悲哀。 那丫鬟哭喊着要三老爷叫人去请大夫,三老爷却面露为难,“你姨娘她已经去了……” 丫鬟一听就昏厥了过去。 三夫人面色苍白,眼中含泪,似风中摇颤的带露白花,“妹妹怎么如此不幸,身子还未大好又遭此横祸!” 三老爷上前扶着她低声安抚。 那头远远站着不敢过来的大夫人喊道,“七姐儿,庞姨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她?” 霍繁缕以关爱智障儿童的眼神看着她微笑,“大夫人,繁缕也很好奇,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她下手呢!” “谁知道是不是庞姨娘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大夫人意有所指地道。 “说来也巧,繁缕本来是在祠堂里跪着的,因风大吹开了门才上前关门的,却在此时看见有灯过来,繁缕一时好奇便走了出去,谁知竟是大夫人,一到祠堂便喊着杀人,这事儿可真是巧得不得了,连老天都创造不出这样的恰好的事呢!” 大夫人立刻反唇相讥,“本夫人见风大雨大,担心家中门窗屋瓦破损彻夜带人来巡查,怎么,连这事都要向你禀告?” “繁缕不过……” “够了!”大老爷冷喝一声,打断她的话,“都给我回去,此事明日我叫人过来处理。” 三老爷也道,“行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这便是要压下不提了? 霍繁缕道,“大老爷,那庞姨娘就这样放着不处理吗?看见尸体第一时间找来仵作验尸才能更好的发现线索查找真凶啊!” 三老爷看了她一眼,“七姐儿,我朝宵禁是惯例,就算要找仵作,那也是明日的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地想起对街似乎住着一个捕快,宵禁都抓夜里仍在大街上游荡之人,这样短的距离,应当不成问题。 随即决定曲线救国,霍繁缕对大老爷道,“那请问大老爷,繁缕可是还要跪祠堂?” 三夫人忽地柔柔弱弱开了口,“这可是婆母下的命令,七姐儿是想不遵守?” 霍繁缕凉凉地斜睨她一眼。 果然笑面虎才最恶心人。 她微微笑,“老夫人的命令繁缕怎敢不守?反正繁缕不曾做过亏心事,半夜亦不怕鬼敲门,跪祠堂跪了这么多日,再跪几日也无妨,不过我这不是为大夫人着想么?” 大夫人凶狠地瞪着她,“你有什么好为我着想?” 霍繁缕歪着头,神情无辜,“可不是么?这整整一夜,就只有繁缕与这姨娘在,明日的调查若是不如意,大夫人指不定又要说繁缕悄悄动手,摧毁罪证了呢!” 大老爷和三老爷对视一眼,顿时犯了难,霍繁缕与庞姨娘无冤无仇,甚至都不曾见过面,说要杀人也委实过了,但霍繁缕站在尸体面前,却又是众人都看到了的。 万一真出了毁掉罪证这种事,也的确不好办。 三老爷稍一细想便道,“大哥,不若去请仇捕头?” 大武有夜间宵禁,除急病以外,凡在宵禁时间行走在街上的,若是被官兵看见了,可是要抓去坐牢的,因此,哪怕他们要报官也得等到第二天再去。 然好运的是,霍家不是什么大官,住的坊市亦非权贵人家聚集之地,霍家对面恰好就是京兆尹府上为官的仇捕头一家,以两家的距离,以及两家的交情,要请人过来断案也并非难事。 大老爷只想了片刻,便道,“还是不要麻烦他家了,等明日再看吧。” 他看向霍繁缕,“七姐儿今夜先回明照阁,你祖母哪儿自有我去说。” 霍繁缕:…… 她担心的是这个么? 可惜大老爷看着她笑得慈祥,霍繁缕只好道,“多谢大老爷体恤。” 三夫人却忽地开口,“那不是有两个小厮么?” 众人疑惑地看向她。 三夫人温声细语地道,“叫那两个小厮在此彻夜看守不许旁人过来触碰庞姨娘不就得了,这样一来不用担心有人摧毁证据,二来七姐儿也不会违反了婆婆的命令,岂不是一举两得?” 大夫人立刻大笑,“好主意,就这样定了吧!” 霍繁缕面容一冷,好似迎头被浇上一桶冰水,透心的凉。 “那希望二位夫人日后不要后悔呢。”她拖长了尾音,冷冷地道。 生怕再出幺蛾子一般,大夫人三夫人急急散了,连她这句话都没理。 随即其余人也都散了。 留下黑着脸恨恨咬牙的霍繁缕愤怒地爆了一句粗口。 长夜寂寂,一股阴风袭来,霍繁缕打了个寒颤。 她是不曾做过亏心事,可是她怕半夜鬼敲门啊啊啊啊! 二七、大小姐啊 霍繁缕这时才想起来后怕,她瞪着水里的尸体,僵硬地一步步往后退。 秋色匆匆从角落里跑出来,疾冲上台阶将她拉远了。 霍繁缕抱着双臂,“你没走?” “奴婢不放心,方才就躲起来了,”秋色扶着她,“大小姐,您……” “我们走吧!” “可是大夫人和三夫人不是要您在祠堂跪着?” 霍繁缕白了她一眼,“她们的话你何时见我听过?” 秋色会心一笑,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往水少处走。 没走两步,霍繁缕觉着不对头,抬眼一看,下方的贺琢抱胸站着,嘴里叼着根草,抬首朝她痞气一笑,桃花眼里全是玩味。 “翠花!” 秋色一听就冷下了脸,“你是哪个院子的?进来时难道不曾教过规矩?下人是能给主子取外号的吗?” “那要唤什么?” “这是我们大小姐!”秋色说得铿锵有力。 贺琢恍然大悟一般,桃花眼盯着霍繁缕,意味深长地唤了声,“大、小、姐。” 他的嗓音是清越的,此时却低沉下来,带着一点点的沙哑,莫名就有了些撩人的感觉。 霍繁缕此刻很想扶额,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冷淡地点头,转头看向秋色,“你先下去。” 秋色一惊,扭头盯着贺琢熊均上上下下打量几眼,随即便退到了祠堂外远远地看着里头。 “你们是看守尸体的那两个小厮?” 贺琢左左右右看了眼,“大小姐,除了我俩还能有谁?” 霍繁缕无语,真是哪儿都能看到他们。 本想着若是别的小厮,花钱买通他们,自己回明照阁便是,谁知竟是这两货? 她同他们不熟,想开口也不知如何开口,况且,此人既另有身份,对银钱只怕也兴趣不大。 不知说什么话,霍繁缕便侧过脸,望着不远处的树叶发呆。 秋色一走开,祠堂便只剩仨,贺琢忽然觉得熊均很是碍眼,扔掉那根草,他一把抢过熊均手里的灯笼道,“你也下去。” 熊均:…… 于是祠堂外出现了第二根人形柱子。 贺琢提着灯笼上前几步,“你想查她的死因?” 堂下都是水,还浸着人,他却毫不在意一般,淌过水就走上了台阶。 霍繁缕转头看他一眼,二人距离有些近,她不动声色地边说边退,“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而已。” 她说着看了眼水里的人,目光晦暗不明。 贺琢顺着她的目光往下望,“那另一个原因是……” 灯光照过去,他的话语在看见水里的东西时戛然而止。 贺琢惊了半晌,猛地转头看向霍繁缕,目光灼灼,“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霍繁缕挑眉。 “水底的东西,你方才怎地不告诉他们?” “所以真有东西?”霍繁缕眨眨眼,“我猜有什么在水底,但是不确定,若是直说出来,没有东西他们要怪我无事生非,可真有什么大夫人第一个不会放过我。我都再三提醒了他们还是不愿听,那就只好顺其自然了。” 她眨眨眼,看见他的神色,蓦地往后一跳,“不许说出来!” 贺琢挑眉,眸光戏谑。 霍繁缕边说边往外面走,“你既然知道了那就不要说,我怕我睡不着。” 她跳下台阶,大大方方朝外头走去。 贺琢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拉着秋色一起走,“你不跪祠堂了?” “为何要跪?”霍繁缕转过身,竖起一根食指,“不许说出来!” 她扬起脸,神情三分傲然三分娇俏三分妩媚还有一分强硬,十足十的娇蛮大小姐做派,看得贺琢一怔,半晌低低地笑起来。 二八、质问下落 这厢霍繁缕回了明照阁安心睡大觉,另一边有人却开始不安起来。 大老爷等人先回了院子,大夫人故意落后一步,心头不安地四处看了看,仍是未看见她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她小声对身边丫鬟道,“可有看见礼哥儿?” 丫鬟摇头。 “表少爷会不会是因为夜里太黑,方才下着雨又风大,走岔路了?” “兴许是吧。”大夫人想着,“那我们便再去其他地方找找。” 她方才打着雨后生怕房屋出问题带人查看情况的名头四处巡查,现下用来也顺手。 当即便用这理由带着三五个丫鬟顺着霍家走了整整一圈,四处都看了个遍,仍是未见到梁礼。 大夫人心头不安却不敢声张,便悄悄带着人回到天香院。 然而天香院里也没见到人。 在她方才寻人的工夫里,其余人早已睡下,她心乱如麻,却又不好再把人叫起来。 如此忐忑不安地过了一夜,第二日天方亮她便起了身,着人四处寻找,然而枯坐到辰时也没有等到梁礼的消息。 大夫人终于坐不住了,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去了祠堂。 霍繁缕倒还记得做戏做全套,早早地去了祠堂装样,却不料贺琢和熊均也在。 虽说昨夜承了他的情,霍繁缕对他还是有些忌惮,只冷淡地对他打个招呼便去了祠堂里。 辰时。 大夫人冲到祠堂去质问,“我的礼哥儿呢?” 霍繁缕一脸惊奇,“夫人这话倒是好笑,繁缕怎么知晓礼表哥在何处?” “但他昨夜是过来找你的!” 霍繁缕脸色一冷,月黑风高,孤男寡女,呵,居然还打着这个主意不肯死心? 她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往外一看,堂下六七个丫鬟,外加熊大熊二,秋色落晖不在,她怕祠堂出的是不能为人所知的事故,便让二人带着霍繁楼躲了起来,岂料现在她们没出事,她自己就快要出事了。 连个搬救兵的人都没有。 她眸中焦急,随后便看见了贺琢眼里的戏谑,霍繁缕刚想移开目光,就见他唇角一勾,右手拇指朝外指了指,随即便出去了。 这是要帮她? 可这人能信么? 转眼看见大夫人眸中怒火,霍繁缕立刻下了决断,还是先靠自己吧! 她笑起来,杏眼弯弯如月,左脸颊上的美人痣更是俏皮,看着只觉甜美可人,可细瞧眼里却是一川冰水,在阳光下顾盼生辉,冷而耀目,“夫人这话就让人不解了,繁缕与礼表哥说好听点是表兄妹关系,可若真计较起来,那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繁缕与他更是只见过一次面,这夜深人静的,表哥来找我做什么?” “别想在这儿扯那些乱七八糟的,他昨夜就是来找过你,你给我老实交代,他人呢?” 霍繁缕微微一笑,“夫人,您口口声声说礼表哥来找过繁缕,可繁缕确实未曾见过他,既然您这般肯定,那……” 她拖长声音慢慢道,“麻烦您拿出个证据来呢。” “信笺也好请帖也罢,哪怕是个纸条儿也行,总要拿出证据来才能让人信服啊!”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大夫人眼睛发红,显然是快要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看了看慢慢围拢过来的几个丫鬟婆子,霍繁缕心头一跳,这是要群殴? 麻烦了! 今早出门没带砖头。 二九、水下尸体(上) “礼哥儿的下落你是说还是不说?” 大夫人竖着眉瞪着眼嘶吼道,她心里头的焦躁不安已然无法抑制,昨夜那么好的时机,所有的痕迹都会被大雨冲刷掉,一旦事成,话语权就掌握在她手上了,管她霍繁缕有多能说都无法辩白。 可偏偏没成! 人还不见了! 此事还不能说开! 大夫人心里的憋屈可想而知,她步步紧逼,霍繁缕左右一扫,见祠堂角落放着把扫帚,她顿时放下心来,嘴里慢慢说着话应付她们,一边不动声色地挪过去,“大夫人,没见过就是没见过,您就是再问一万遍都一样。” “看来你是不想说了?” 大夫人冷着脸,正要叫人动手,外头却传来一声大喝。 “吵吵嚷嚷的是要做什么?” 大老爷风风火火地大步踏来,后头跟着一圈的小厮,霍繁缕定睛一看,其中一个正是贺琢。 动作这么快? 大老爷走进来,几个丫鬟忙向他行礼,他却看也不看,负手在身后对大夫人道,“身为一家主母,这般喊打喊杀成何体统?” 大夫人满腹委屈,闻言眼睛一红。 他却又转头,威严地对霍繁缕道,“一介小辈当着祖宗的面就敢顶撞长辈,实在该打!” 竟是一边打一下,毫不偏颇。 霍繁缕嘴角抽了抽,低下头做乖巧听话状。 等两边都骂过了大老爷才道,“你们吵吵闹闹的是要作甚?” 大夫人小声道,“老爷息怒,礼哥儿失踪一夜了,妾身心里实在担忧,这才失了态。” 大老爷闻言一顿,他深深地看了眼大夫人,对小厮吩咐道,“叫多些人在府里找找,另外再遣人去梁家问问。” 大夫人一听急道,“老爷!礼哥儿伤还未愈,不可能回了梁家。” 大老爷只淡淡了问了句,“那你待如何?” 大夫人顿时就噎住了。 几个小厮匆匆散去,望着一帮人远去的身影,大老爷目光落在了堂下的水滩上。 他身边的小厮见状就道,“老爷,这样的天气,这尸体再不好处理只怕会……” 水还未退,大老爷看了眼仍浸在水里的尸体,道,“你去请仇捕头过来。” 末了他又道,“三老爷也一并请过来。” 大夫人心急自家侄子的下落,此时见有人去找便退下了。霍繁缕左右看了看,心里好奇庞姨娘的死因,便缩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没多久三老爷来到祠堂。 一刻钟后,仇捕头带着一老一少过来了。 大老爷三老爷笑呵呵地迎上去,“仇兄弟,今日怕是要麻烦你了,难得休沐还要出来办案,只是事态紧急,还劳烦你帮霍某看看这家奴的死因。” 仇捕头瞧着个子不高,人却壮实,皮肤黝黑,挺着个大肚腩,闻言一笑,“嘿,你今日劳烦的可不是仇某,在下一听你家有命案便立刻请来了黄老,他才是出大力的那个。” 黄老是京中出了名儿的仵作,五十多岁了,铁口直断,验尸极有经验。 那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头儿,来了也不多客套,看到尸体后蒙上面巾便要验尸。 几个面色煞白的小厮手上套了布袋子,弯下腰将人小心翼翼地抬起来,准备放到一旁干净的空地上去。 人刚一抬开,其余人就目光一变。 一直压在上头的重力消失,浮力涌上来,底下被压着的衣裳也鼓了起来。 那庞姨娘身下,竟是还躺了一具尸体! 三〇、水下尸体(下) 秋日本就寒凉,西风凛凛,吹得地上湿答答的叶子直往角落滚,吹得一个个小水滩涟漪动荡。 饶是查案多年,仇捕头也被这阵仗给吓着了,“怎么还有一具尸体?” 看了看霍家诸人,俱是瞠目结舌面色苍白。 黄老倒是见怪不怪,对那几个小厮招手,“你们几个把这具也抬过去。” “别,”仇捕头拦下他,“先让我瞧瞧这什么东西?” 剩下的那具尸体,霍繁缕瞧了一眼,同庞姨娘的尸体一样,都是头朝下俯卧在水里,一身靛青色直裾,双手放在头旁,因此处地势较低,水冲着泥沙全往此处聚集,便见那手深深地抓进了泥沙里。 尸体背上全是白黄相间的碎物,尤其是那衣服还被抓得皱巴巴的,又被压过,因此那被抓过的痕迹此时就格外明显,水浮上来都没能将那皱褶冲开。 同色腰带散开,此时正如水蛇般轻轻飘在水面上。 霍繁缕恍然,想来她昨夜看见的深色布条就是这腰带了。 待仇捕头看完,几个小厮就过来把人翻了个面,仰卧平放在渐干的地面上。 霍繁缕悄悄瞟了一眼,因为在水中长时间浸泡,尸体的脸已经被泡得发白,表皮皱缩着,但却一眼能认出,那个轮廓脸形的确是梁礼无疑。 三老爷经常不在家中,极少见到梁礼,这乍一看还未认出来。 大老爷却变了脸色,他招手唤来小厮道,“去将你们夫人请来。” 仇捕头就诧异道,“怎的还要请嫂夫人过来?没得吓坏了她?” 大老爷叹息道,“底下的这一个,只怕是贱内娘家侄儿。” “他这几日都住在我们家,昨夜忽然不见人影,贱内也不敢声张,只在府内悄悄找寻,”大老爷摇着头,“这可怎么是好?” “这下可就难办了!”仇捕头闻言就有些咂舌,“不是,这尸体你们是何时发现的?” 大老爷只觉嘴里发苦,“昨儿夜里就发现了。” “啊?”仇捕头顿时急道,“这么大的事儿你咋不过来找我呀?咱两家这么近,不过几步路的事儿……” 见大老爷面色越来越苦,仇捕头也不好多说了,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叹气。 得到消息的大夫人飞奔过来,一看见梁礼的尸体就崩溃得尖叫起来。 却被大老爷一喝就哽住了,只是一直在小声地哭泣。 众人都不出声,都等着验看的结果。 黄老先验看的是庞姨娘的尸身。 约莫一盏茶之后,结果出来了。 黄老说着结果,另一个年轻人则在旁飞快地记录着。 “死者庞绿娥,女,年纪在三十二岁上下,死亡时间为九月初五酉时初刻至酉时末左右,死于毒杀。” 霍繁缕一震。 三老爷沉声问道,“如何确定是死于毒杀而非溺亡?” “死者口腔内残留有食物,舌头肿大,鼻腔肿大,未见水,且尸体亦是全身奇异肿大,以银针试验的结果看,死于毒杀。” 他说着拿出银针,只见银针末端发黑,三老爷就不再说话,只是神情更冷了。 霍繁缕忍不住多问了句,“请问尸体口腔内的食物是什么?” 黄老看了她一眼,“鸡蛋。” 霍繁缕皱眉,不对,仅凭这个并不能判断是否为毒杀,她刚想说出来,三老爷忽地转头,目光冷厉地瞥了她一眼。 霍繁缕便神情淡漠,很识趣地闭嘴。 成,不说就不说,反正不是她的姨娘。 黄老接着验看梁礼的尸体。 一炷香后,黄老说道,“死者梁礼,男,年纪十八岁左右,死亡时间为九月初五在酉时正至戌时初之间,死于溺水。” 祠堂骤静,秋风吹得黄叶沙沙落下。 唯见年轻人下笔如飞。 半晌,大夫人嘴唇颤抖,脸色惨白,“死于……什么时候?” “戌时正至酉时初。”黄老又说了一遍。 黄老本是沉默寡言之人,验出这结果不免也多了句嘴,他边说边叹气道,“你们也是,这人命关天的,若是早报官了将人拖出来,兴许还有的救呢!” 大夫人一听就晕死过去。 三一、不是毒杀 祠堂里顿时一片大乱。 混乱中大夫人被抬走了,大老爷留在原地,跟仇捕头谈着案情。 他们边说边绕着祠堂走了一圈。 昨夜雨大,几乎所有的痕迹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只有水下还沉淀了些不同。 仇捕头看得直摇头,貌似无意地嘟哝了句,“这也真是奇怪,你说这好端端的,一个姨娘大晚上跑祠堂来做什么?还有你这侄子,昨儿雨那么大,这俩人都没提个灯笼,摸黑走的这是?” 大老爷三老爷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 一夜死了两个人,一个是大老爷的娘家侄子,一个是三老爷的姨娘。大夫人娘家铁定会找上门来算账,这半夜三更的,跑去祠堂作甚? 再说那姨娘,姨娘的身后事倒是好处置,一个签了死契的家奴,给点补偿就是,只是谁知这姨娘之死会不会另有内情,是否会牵扯到什么? 俩人的面色都不好,总归这事也没报官,仇捕头也不好多说,见此处人多,他便给大老爷使了使眼色。 接着就提出要离开。 旋即大老爷便笑起来,“今日多亏三位了,某先送诸位回去,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脱不开身,还请见谅,改日再设宴酬谢三位。” 几人先后走出去。 顷刻祠堂就空了,毕竟还有两具尸体摆在这里,谁也不敢多留, 只霍繁缕留在原地,低头沉思。 贺琢倚在墙壁上,双腿交叠抱着胸,“你在想什么?” “不是毒杀。” 贺琢眸中惊奇,桃花眼一亮,眸子斜睨她一眼,“你还懂破案?” 霍繁缕神色瞬间就淡了下来,“不懂。” 她想着方才黄老说的那些话,银针变黑…舌头肿大……鼻腔肿大…… 霍繁缕想着庞姨娘那具尸体的状况,目光一闪,随即走了出去。 贺琢抬眸看着她走,自己也慢悠悠跟在了她身后。 府中出了命案,现下一片人心惶惶。 没人顾得上她。 霍繁缕便去了玉华居厢房,却没见着人,她稍一细想就回了祠堂。 果然见到那个丫鬟坐在庞姨娘尸体旁边哭泣。 春画伏在姨娘身边痛哭,头顶上忽然有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扰一下,能问你一些问题么?” 春画抬头,顿时讶异,“七姐儿?” 七姐儿素来少出门,同大房三房都少来往,更别提这一屋子的姨娘,几乎就没碰过面的。 不过这位姐儿凶名在外,她也不敢冒犯,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打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儿想问什么?” “你跟你家姨娘多久了?” “有八九年了。” “你家姨娘生前可有什么食物是不吃的?” 春画有些诧异,眼神懵懂,不知从何说起。 霍繁缕便提示她道,“像海鲜类如鱼虾螃蟹、或者麦、菽一类有没有忌口的?” “这倒没有,麦、菽什么都吃的,鱼虾螃蟹也都不忌口,说来姨娘最爱的就是螃蟹了呢,”她说着眼睛就亮起来,随后想到什么又低下了头,“不过上回滑胎之后,姨娘就不吃螃蟹了。” 她说着就哭了起来,霍繁缕默默地递给她一条绢帕。 她接过帕子便捂着脸,无声地哭泣着,少顷她抬头,“奴婢一时失态,叫姐儿见笑了。” 霍繁缕抿唇一笑,轻轻摇头。 春画想了想道,“说起来姨娘还真有不吃的,姨娘不吃蛋,鸡蛋鸭蛋那些都不吃,一吃便会嘴巴痒舌头痒,要是吃多了甚至全身发痒,听姨娘说她幼时吃过几次苦,后来不管怎么都不吃了。” 霍繁缕道,“那此事都有谁知道?” “几个贴身丫鬟都晓得的,”她忽地一拍脑袋道,“还有庞小姨娘也晓得的!” 三二、 庞小姨娘 庞小姨娘? “庞小姨娘与我们姨娘是姐妹,”春画情绪有些低落,“她也吃不得鸡蛋,不过她们都很久没有来往了。” 霍繁缕低着头思忖这个庞小姨娘究竟是哪个?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霍家子嗣得来的颇为艰难,大房二房三房都一样,娶妻两三年都没有孩子,霍老夫人一急,于是霍家便多了一堆女人,像皇帝选妃一般,生了孩子的提为姨娘,没生孩子的便仍是通房。 年复一年的,谁生下孩子谁就能升级。 说来她爹爹霍净倒是不曾纳妾,连通房都没有…… 春画见霍繁缕面上平淡,便道,“就是致哥儿的生母。” 霍繁缕顿时恍然,原来是霍知致的生母。 可惜还是不认识。 霍知致她倒是记得,那个尖叫着骂她是野猪的熊孩子。 庞姨娘是三房的,小庞姨娘是大房的,两人又久不往来…… 祠堂下水滩里的鸡蛋碎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梁礼背上那一大滩鸡蛋糊也格外显眼。 从小就不吃鸡蛋的人是怎么吃下这近乎一海碗的鸡蛋的? 霍繁缕眉宇间越来越冷,又问了春画几句后便走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 霍家处处都是小水洼,稍不留神就踩了一脚泥。 贺琢望着正提着裙子小心翼翼走路的少女,那身半旧的齐胸襦裙的颜色被洗得很淡,极浅的蓝色,似被云层层缠绕的蓝天,与她的神色一般高而远还淡漠。 他嘴角含笑,抬脚走在她身旁,“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霍繁缕面容淡淡,看不出什么神情,“阁下太过高看我了。” 凶手不清楚,不过死因倒是确定了。 过敏。 加上黄老说的口腔残留物以及鼻腔肿大等信息,基本可以确定是过敏窒息致死。 可惜这时代都没有过敏一说,她便是说出去也无人会信。 只是…… 与她何干? 霍家待她一向凉薄,这番又死了两条人命,还死在了祠堂前,偏偏祠堂里还有个她在。 这还是因着出了命案无暇顾及,等他们回过神来,大概就要问了,姐弟二人罚跪祠堂,为何那夜祠堂中却只有她一人在? 况且,梁礼一死,谁知道大夫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趁他们都没反应过来,她还是赶紧跑路吧。 霍繁缕脚步匆匆,半晌蓦地停住,她斜睨向旁边的人,“你跟着我作甚?” “大小姐似乎对此案胸有成竹,小的十分好奇。” 霍繁缕面无表情地望着贺琢,这厮嘴上说得谦虚,但那抱胸的动作、挑眉时不经意泄露出来的高傲的神态全都写着:老子就想看看你怎么耍猴戏。 霍繁缕懒得理他,径自回了明照阁。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去,霍繁楼听到动静出来,一见贺琢就笑得眉目欢畅,“大哥哥!” 霍繁缕:…… 明明她走在前面,明明她跟他讲过不要跟这个熊二说话…… 霍繁楼天真地眨着杏眼,奶声奶气地扑过来,“姐姐你怎么了?” 霍繁缕露出八颗牙齿,笑得阴寒,“没怎么。” 她扯着他的领子进了屋,随即把门关上,在屋里小声地跟秋色落晖说着逃跑的事宜。 半个时辰后,贺琢倚在墙上,屈指扣了扣门,漫不经心地道,“大小姐,劳您走一趟花厅。” 这语气怎的这般像现代社会拿着执照的执法人员,xx小姐,您被指控为某某事的嫌疑人,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霍繁缕推门出来,就见贺琢闲闲地抱着手,姿态慵懒。 她怎么觉得……这厮好像越来越放松了? 似藏起爪牙的凶兽,慢慢地释放出自己的天性和……利爪? 这疑惑转瞬即逝,霍繁缕跟着丫鬟往前走,就听身后他刻意压低后显得有些磁性的嗓音。 “梁家来人。” 三三、梁家来人 梁家来人? 不是,他怎么会知道? 霍繁缕越发怀疑起他的身份来,他之前说他的名字时,那个贺琢到底是口误还是故意还是别人的名字? 她一头雾水去了花厅,然后遇上了一肚子坏水的霍家人。 老夫人这人怪有意思的,若是要彰显亲近或者显示出自己的威严时,便把人叫去她的临松居,若是遇上陌生的或者不喜欢的客人,一概请去花厅。 这回梁礼死在霍家,不论如何霍家都撇不开干系的了,更何况梁礼还是死在霍家祠堂下,姨娘身子下,怎么看都与风月事有关。 梁家哪肯罢休,来得气势汹汹,霍老夫人被烦得一个头两个大。 梁家来的是梁礼的父母以及几位叔伯,都是吃得雄壮厚实晒得黝黑发亮的人物,几个人排排坐在花厅里,乍一看像三堂会审。 哦不对,是像一锅粥。 梁家人闹得沸沸扬扬,哭叫声吵闹声似烧开的水,里头被围着的老夫人大老爷几个就像被水煮着的米,烧得满头大汗。 梁夫人坐在地上又叫又喊,“你还我儿命来还我儿命来啊啊啊!” 她扯着大夫人的裙角,大夫人也跟着哭,“我视礼儿亲生骨肉一般的,怎么会害他?” “他好端端的一个人,来你们霍家才几天啊?”梁夫人捶着地,唱戏一般,“先是病得起不了身说暂不归家,这才没过几天啊他居然就没了!我可怜的孩儿啊~” 一个壮汉扯着大老爷的肩膀,“我家礼儿是怎么死的?凶手给我交出来!” 大老爷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被他拉得晕头转向,“兄长我们有话好好说,此事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老子不想听你那颠三倒四的,你将凶手交出来就是!” 老夫人拄着拐杖扯着喉咙大喊,“都给老身静下来!” 没人听得进她的话。 不知是谁推了谁,一人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撞倒了老夫人,老夫人身子不稳,一个趔趄就倒了下去,惊得看见的人大叫,“老夫人小心!” 一连串的人倒下,满庭哎呦叫唤声。 霍繁缕站在花厅一侧冷眼旁观许久,带她来的那个丫鬟站在门前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听见。 等厅内终于安静下来时,丫鬟哑着嗓子道,“老夫人,大老爷三老爷,七姐儿到了。” 霍繁缕一踏进去,梁夫人就跳了起来,“好啊!就是你这狐媚子害了我儿的性命?” 她伸出手扑过来,霍繁缕只在她来临之际往旁边一让,扑通一声梁夫人就朝地板亲了下去。 “好个刁蛮小人。”有人冷笑道。 霍繁缕望过去,只见阳光底下一个黑壮汉子。 梁家皆行商,行商的哪有不往外走的?因此梁家个个都是黝黑壮实,乍一看过去,花厅里闪着黝黑的光。 霍繁缕想,若是在现代哪个甲方问她要素材,她一定能给出个让人满意的——反光的黑。 丫鬟把梁夫人扶起来,梁夫人嘴上磕出了淤青,眼下嘴有些肿,她骂骂咧咧地过来,“你居然敢闪开?” “想来夫人看到一坨屎砸过去一定是不跑的了。” 梁夫人要骂,霍繁缕轻飘飘闪开他。 大老爷坐在堂上,威严地开口,“七姐儿,昨夜你在祠堂,可有看见什么?” 其他人都坐回了凳子上,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霍繁缕心道,就当上电视了,还是某说法节目那种。 “昨夜风雨太大,且雷声又响,繁缕心中害怕,因此一直躲在桌子底下,不曾看过外面,因此……” 她话没说完,梁夫人就骂了,“你害怕?说给鬼听吧!你这样子哪里像是会怕的人。” 霍繁缕微微一笑,“我这不是正说着么” 坐在梁夫人身边的黝黑壮汉应是梁礼的父亲,“你当时为何会在祠堂,又为何出现在尸体旁?” 三四、让人悲叹 “祠堂罚跪。”霍繁缕答第一个问题。 “我就说了吧,正经的好姑娘哪里会被罚跪祠堂?” 这种语气格外的熟悉,霍繁缕看傻子一样地微笑点头,“想来夫人年轻时一定是个好姑娘。” 接着她便回答第二个,“祠堂门开了,繁缕见有灯来,一时好奇便走了出去。” 花厅方才这样吵闹,如今倒是引来了不少下人在外面走来走去,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热闹,三老爷冷哼一声,出去将下人喝退,还找来两个小厮在门前守着不许人过来。 那两个小厮是自告奋勇过来的,霍繁缕不经意间看到,顿时嘴角一抽。 熊大熊二这俩货可真是一块万能砖,哪儿需要往哪儿搬啊。 那厢梁夫人喊道,“不必说了,凶手就算不是她,她跟我儿的死也定然脱不了干系!” 她阴恻恻地笑着,“既然我儿死前都念念不忘地去看你,那不如就成全了我儿的一番心意,择日你们成个婚就下去陪我儿吧!” 霍繁缕霎时眼神冰凉。 大老爷冷道,“嫂夫人慎言,此事如何还需官府确定。” 老夫人被他们吵得头疼,闻言面色却有些松动,这些人上来就闹事要赔钱,让她霍家出钱是不可能的,但若他们只要个人,还是个她看不上的,那给了也无妨。 梁家众人顿时又沸腾起来,吵着要霍繁缕给梁礼做妾。 却听花厅里一声清晰的冷笑,“只要人就可以了?” 梁夫人“做梦呢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一个人就想赔我儿的命,你们霍家不出个千八两银子就不算完!” 老夫人一听就大怒,“呸!哪来的下三滥也敢要我霍家的钱?” 霍繁缕却又是一声冷笑,“你们既是来要赔偿那也得找对人,凶手不是我,要赔也不是我赔,” “好个狠毒的女娃娃,你既早知道凶手为何不说?”梁老爷目光阴寒,“隐瞒凶手不报是何居心?” 那些污秽霍繁缕都充耳不闻,只自顾自说道,“凶手是庞姨娘。” 梁家人一愣,庞姨娘是哪个? 霍繁缕好心地为他解惑,“就是三老爷的侍妾啊,与你们宝贵的儿子一起死的那个。” “昨天夜里,梁礼摸黑前往祠堂,理由繁缕就不清楚了,你们自行推测。他到了祠堂之后先是打开了祠堂的门,当时打雷,电光四射,天地大亮宛如白昼,想必诸位都能看到,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发髻散乱的女人。那个女人摇摇晃晃地从远处走来,他一时好奇就走近了去看,谁知在台阶上看清了那女人的脸,吓得脚下一滑就从台阶上滚了下去,跌倒在水里,当时雨大,雷声又响,他偏偏这几天有病头昏脑涨的想起来却又起不来,” “那个女人就好心想要帮他一把,扯着他后背上的衣服就往上拉,岂料那女人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她也没力气,才把梁礼扯起来一点就脱力了,梁礼又跌回水里,这回可就真是脸着地了。” “就在梁礼再次想要起身时,那个女人突然就呕吐起来,吐了他一身,然后自己就仰面倒了下去,跌进了水里。” “可怜了礼表哥啊,本来还有一口气的,被那女人一砸,就砸得再也起不来了,生生被那女人压着呛死在了水里。” 霍繁缕说完看着怔愣住的众人,“真是让人悲叹呢。” 三五、证据成立 梁夫人半晌反应过来,“那他为何要去祠堂?” 又是这个问题。 霍繁缕镇定自若,“繁缕怎么知道?”她神色清冷,“夫人问我,不如去问问大夫人。” 梁夫人怒视着大夫人。 大夫人满头冷汗,“嫂嫂你听我解释……” 三老爷问她,“那庞姨娘为何要去祠堂?” “这个问题我也很奇怪呢,”霍繁缕秀气地把垂在鬓角的头发捋到耳后,“霍家规矩,入夜便闭门不出,除非急病丧事,否则谁都不许开门,繁缕也特别奇怪,为何出来求救的庞姨娘身后一个人都没有,还跌跌撞撞去了祠堂?” “更奇怪的是,明明知道庞姨娘吃不得鸡蛋,还是有人灌了她一大碗的蛋羹汤,害的她就此没了性命!” 大老爷忍不住出声,“庞姨娘是中毒死的。” “不是中毒,”霍繁缕声音冷厉,神情冰冷,“黄老的判断是错的!银针遇鸡蛋,无论有毒无毒,银针都会变黑!” 三夫人猛地看向她。 门外偷听的贺琢也忍不住转头看向她,神情震惊。 “小女娃儿,你说的可有证据?”梁老爷道。 “以上说的都有,”霍繁缕似是发狠了一般毫不停歇地道,“不论银针银簪银手镯,只要是银的,碰到鸡蛋全都会变黑,不信你们可以试试。” 贺琢使了个眼色,熊均立刻跑出来道,“小的去拿鸡蛋过来。” 霍繁缕接着道,“庞姨娘天生就吃不得鸡蛋,吃多了就会发痒,浑身发肿,要是吃过量还会死。” 梁夫人似是不敢置信,“不可能!” “这种情况称之为过敏,过敏的人总有一两种食物是常人吃得他自己却吃不得的,而最可怕的是,过敏这种病是会代代相传下去的,一家里头只要有过敏情况出现,十个有八个都是。” 大老爷似是想到了什么,“你可有证据?” 霍繁缕闭了闭眼,“小庞姨娘和致哥儿。” 大老爷亲自回了天香院带他们两个过来。 花厅里骤然沉默,所有人都在等,等霍繁缕说的证据。 最先到的是熊均的鸡蛋,他动作极快,水煮蛋、蛋羹汤、炒鸡蛋都带了一盘过来,他道,“小的亲自监督厨房煮的鸡蛋,绝对没有下毒。” 三老爷摸出一个发亮的银簪,熊均接过,插在了水煮蛋上,少顷拿出来一看,银簪末端发黑。 为了证明无毒,熊均还掰开一半吃了下去。 那毅然决然的动作,看得霍繁缕忍不住扶额。 随后老夫人和梁夫人取下了银镯,分别放进蛋羹汤和炒鸡蛋里,少顷取出,皆是发黑。 第一个证据,成立! 三夫人额头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没过多久,霍知致及小庞姨娘也到了。 一听大老爷要她们娘俩吃鸡蛋,小庞姨娘顿时就含泪了,“老爷,奴婢吃不得鸡蛋的,一吃就舌头发痒……” 大老爷沉声道,“只吃一口,不要紧的。” 小庞姨娘面色发苦,吃鹤顶红一般地小小咬了一口。 霍知致不知内情,抱着蛋羹汤吸溜了一大口,吓得霍繁缕急忙拉住他。 过敏体质有百分之七十五的遗传率,霍知致因跟着小庞姨娘,只怕是从未碰过鸡蛋,也不知他这一大口下去会怎样…… 三六、必须要走 没过多久,小庞姨娘的脸便起了一些红点,手也忍不住想去挠舌头。 霍知致更惨,他伸手在嘴边抓了几下,顷刻间就肿成了香肠嘴。 霍繁缕急忙喝道,“带他下去把东西呕出来!” 小庞姨娘吓得赶紧拉着人就出去了。 花厅里,一片死寂。 霍繁缕最后做了总结,“他们二人的死因我也说清楚了,梁礼之死在庞姨娘,而庞姨娘的死因,各位可以去调查一番,证据什么的都还在,若要调查相信真相也很快就能水落石出,梁老爷和梁夫人也就可以去找那个凶手要赔偿了。” 她嘴角含笑,语气讽刺意有所指地道,“若不是那人害了庞姨娘,庞姨娘也不会去祠堂,若是她不去祠堂,梁礼也就不会死。” “当然,若是要繁缕来出面调查也不是不可,只是繁缕受了惊吓,眼下无力追凶,待休息两日方可调查,梁老爷若是等不得便去找别人吧。” 她缓缓道,“繁缕告退。” 花厅里,一众人呆愣在原地,仍是未缓过神来。 老夫人看向大老爷,“她说的……可都是真的?” 大老爷内心里已翻江倒海,他竟不知这侄女有这等能耐,闻言木木地点头道,“她说的一大部分与仇捕头说的一致。” “那剩下的让她去查清楚不就得了?” 三夫人白着脸,额上滚落下一大颗汗珠。 贺琢守在门口,等众人都散了之后对熊均道,“查霍家,尤其是霍家二房。” 秋风簌簌,凉得树上的叶子都瑟瑟发抖变了颜色。 明照阁里。 秋色向着霍繁缕汇报道,“大小姐,所有东西都已经收拾好,重要的那些我已经让落晖先转移走了。” 霍繁楼好奇地凑过来,奶声奶气地道,“姐姐,那些是哪些?” 霍繁缕温柔笑着,在他耳边低声道,“是爹娘留给我们的物事,楼楼不要告诉别人哦!” 霍繁楼扑闪着大眼睛,“那到底是什么啊?” “等过几天我们去了春山寺你就能知道了,现在要保密。”霍繁缕俏皮地眨眨眼。 “我们能去看彗星了吗?” 霍繁缕笑着点头,霍繁楼便欢呼着跑了出去。 “大小姐,我们真的能离开吗?”秋色道。 霍繁缕勾唇一笑,“放心,最迟后天。” —— 秋风催得叶子黄,也催得人发黄。一样的悲凉里是不一样的愁闷。 有人忧心忡忡四处奔走。 有人凄凄惨惨哭爹喊娘。 有人哭哭啼啼叫苦连天。 总归不是好景象。 霍家最近出了人命,从小树林到祠堂到霍繁缕所住的明照阁,一片荒凉,黄昏开始就无人敢靠近。 临松居。 老夫人靠在太妃椅上,手里正将一个黄符折好放进香囊,她一边将香囊放进怀里一边道,“还是你有孝心,这时候都还记着老身。” 三夫人笑得如出水芙蓉,“都是媳妇应该做的。” “金哥儿可给了?” “都有的,近来府里不太平,孩子们拿着我也心安些。”三夫人说着,似是想起什么,“婆婆,不如明日我们去清泉观里拜一拜吧!” “也好,”老夫人点头,“亲自去才更心诚,这样才会庇佑我霍家。” 说到清泉观老夫人忽然就想起一件事来,“前几日那个道士是不是说我们府中有妖邪作乱家宅不宁?” 三夫人攥着手帕,低声道,“可不是么,那道士说得可真准哪!” 老夫人恨恨地捶了下椅子,“要不是老大媳妇拦着我我早将她们俩姐弟送走了!平白生出些事儿来!” “现如今我们还不送她们走吗?”三夫人垂首,语气里满是担忧,“都已经死了两个人了,若是再让他们待下去,谁知道他们还会害死谁啊?” “有老身在,就决不会让此事发生!她们姐弟无论如何必须得走。”老夫人豁然起身,拿起了拐杖。 “走,扶我去见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