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十四剑》 有远客来 初春时节,积雪渐渐消融,又连着几天的当空晴日,武乡城便也开始有了热闹的生气。 提提踏踏,提提踏踏,马蹄声似鼓,敲击着大地。几个风尘仆仆的年轻旅客乘着快马,自东南而来。那守城将军遥眼一望,便知来者非凡。 盖因那几人骑乘的五匹马虽然速度极快,却是步履一致,不分前后。打眼看来,有四匹均是神骏的白马,浑身上下无有半分杂毛,骑手也均是身着白衣的青年。 那最后一匹马是火一样的红色,红马儿脖颈上还系着几个黄橙橙的铃铛,骑马的却是个红衣红裙的姑娘。姑娘肤色极白,面容姣好,行路上仿佛也含着微笑,叫人心生好感。 守城将军心下不敢怠慢,当即走下城头,去迎接那几位年轻旅客。 那五人未到城门前,便下马行走,将到城门口的时候,守城将军已在他们跟前。 当中的一个年轻人稍稍踏前几步,拉住马缰绳,向那守城将军一拱手,微笑道:“将军,我等五人是小孤山山主顾师道的徒弟,近来得知刘鲂刘师伯寿辰,我等特来为他贺寿。去年朝廷已许我等带剑入城,还请方便则个。” 话音刚落,旁边早有一青年人稍一拱手,便将一锭足重的银子奉上。 原来这江湖门派林立,势力极大,那武艺高强的侠客更是数不胜数。朝廷为稳固统治,多与一些名门正派交好,且特许各门派弟子经过考核,可以带剑入城。 然而时至今日,带剑入城者早已泛滥,考核的规矩也不复重要。那青年这般说,到底是个客套话。 守门将军看到这五人俱佩长剑,那剑虽未出鞘,料想也定非凡品。他未接那锭银子,反而观这青年相貌不凡,加之举止优雅,进退有度,虽待人谦恭,身量却始终笔直,令人有种凛然不可侵之感,当下心生善意,拱手笑道:“既是顾老先生门下,敢问阁下可识得‘荡剑山’李维清否?” 那青年道:“不才正是李维清,敢问将军姓名?” 将军笑道:“贱名荆明易,武乡城小小守将,不足挂齿。不过说起来,咱们师辈上还有些渊源哩。” 李维清有些惊奇:“哦?” 荆明易道:“我师傅是乌鞘岭的老鬼侠,你听说过罢?” 李维清忙道:“鬼侠的大名,自然是早有耳闻,我师傅经常提起他老人家来着。”心里却暗想:这鬼侠是何许人也,却是在江湖上不曾听闻? 荆明易笑起来:“今日得见顾老先生之徒,也实是在下之幸。荆某人今日身兼公事,不能招待诸位。烦请诸位先入武乡城,改日定当为各位洗尘。” 李维清又是一拱手道:“那先谢过将军,咱们改日再聚。区区一点心意,还请将军笑纳。”旁边的年轻人又双手奉上了那锭银子。 谁知这荆明易惯会做人。他逢迎有道,因此捞得城守的肥差,却说什么也不肯收下这李维清的银子。 盖因那小孤山山主顾师道为人侠义,兼之武功高强,江湖人有不平事去寻他,大半处理妥当。又因他家资充裕,乐善好施,不知得多少武林人士的推崇。 这李维清是几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剑神李朝东之子,年幼时携着家传武艺拜顾师道为师。常言道虎父无犬子,李维清年少之时,便将小孤山剑法练得纯熟,尤其是那一手“荡剑”,更是使得极好。 江湖上有传闻,四、五年前,李维清受师命出山应理事务,途径中原的一个小村庄留宿一晚。那村庄村民生性淳朴,且大多受其师顾师道的恩惠,故而对李维清招待甚厚。 李维清感其好意,归来经过此村庄,却见该地已是烟火四起,村民俱遭杀戮,整个村庄被焚烧一空。 李维清心怀愤怒,他得知是附近山头盗匪所为,便径直杀上山头,一人连挑山头众个盗匪首领。结果除七八个被掳掠的伙夫以外,全山凡有沾过血的一百三十一号盗匪尽皆被他所杀。 事已至此,李维清尚不解恨,便在回师门的路上一路走一路杀,沿途盗匪皆被清理个干净,其手段实是骇人。 因李维清善使“荡剑”,且他迎战之时,从来都是单人独骑、正大光明地上山挑战,不曾有过帮手,更不曾使些阴谋诡计。江湖中人都是暗暗心惊,对李维清心怀忌惮。有好事者捧顾师道的面子,故而给李维清起了个“荡剑山”的名号,从此便传扬开来。 这荆明易体型高大,满面虬髯,状极粗豪,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他暗想这李维清做人做事老道,怎有江湖上传言的那般凶恶?少收这几两银子,说不得便与这顾师道的高徒结个善缘,日后遇到什么要紧事情,得李维清帮助一二,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因此他说什么也不肯白受这锭银子。 李维清见他不拿这银子,当下微微一笑,道:“荆老哥是个志诚君子。我若再强求,却是显得我俗了。” 荆明易喜道:“不谈俗事,不谈俗事。老哥我厚着脸皮,想交你这个朋友!” 李维清道:“那是自然。老哥若有机会,咱们改日一叙。” 荆明易更加高兴:“有机会!有机会!”忙将几人迎入城中。 那递银子的青年见到这般场景,便要收回那锭银子,不想却突然被一只雪白的手臂抢了去。 荆明易打眼一看,却是那与李维清同行的红衣女子。 那红衣女子冷笑道:“你只知‘荡剑山’李维清的厉害,却道他的师弟师妹们都是些无名之辈么?我看你这荆将军生得这般威武,谁晓得也是个不识礼数的家伙!” 荆明易听了这番话,不禁心中暗恼,心道纵然你师兄天资聪颖,又得其家传剑法修炼,也是近年来才小有所成,这才闯下一番名头,我与你师兄相交,哪里得你在此多嘴多舌? 便当即暗讽道:“是在下无知,不曾听得姑娘的名号。” 那红衣女子不曾听得其中讥讽之意,笑道:“你既不知,我也不怪你。本姑娘在小孤山苦练一十七年,今日神功方且大成,因此江湖中人士尚不知本姑娘大名。你且听好了,本姑娘姓顾,全名顾鱼儿。以后谈论起小孤山来,只知李维清而不知有顾鱼儿,可是要遭人耻笑的。我今天着意说与你听,你可要记牢了呀。” 荆明易被这一番话竟说得哑口无言,他顾及李维清的面子,只道:“姑娘说的是。” 这时那李维清忽然牵马回转过来,笑道:“小师妹又在说大话!” 顾鱼儿没想到李维清会听到这番话,便恼道:“啊,师哥,你偷听别人说话!” 李维清笑道:“这朗朗乾坤,光天白日,你既无门也不设窗,我怎知这话不是说与我听的呢?” 惜别 那万家公子万天亮蹲坐在草地上,突兀地放声大笑起来。他未练武功,内息不足,因而长笑一声也就停止了。继而他高声说道:“不错,我便是万天亮,万老爷子的亲侄儿!荆明易,这二人既未打伤你的下属,瞧在我的面子上,此事就此作罢,从此不再追究,如何?” 荆明易冷冷道:“既是万公子发话了,那便饶过你们,照着江湖规矩来吧。”老刘和马光六听闻此言,对视一眼,均瞧见对方发白了脸色。 万天亮道:“江湖规矩?什么江湖规矩?”荆明易没答话。万天亮转身向老刘问道:“老刘头,你告诉我。” 老刘头苦笑一声:“这……着实不敢瞒公子,江湖上有规矩,凡是冒犯着人家,道歉认错都是次要,有样礼却万万不能少。” 万天亮笑道:“本公子家大业大,什么礼要不得?你二人随我回府,明日我帮你办备着便是。” 老刘道:“公子误会了,这礼出在我俩自己身上,旁人却是帮不了的。”万天亮皱起眉头:“哦?还有钱财买不来的礼?你且说来听听。”老刘道:“公子还是不知道的好。”万天亮道:“老刘头,你什么时候这般扭扭捏捏,你说与我听便是。”老刘道:“便是拿刀剁左手小姆、无名二指。” 万天亮吓了一跳,颤声道:“还有这等事?” 他心下暗想:荆明易这般说话,想必是不卖万老爷子的面子,老刘和马光六的手指头算是保不住了。我跟他服个软,他知我尊贵身份,必不会为难于我。这两个镖头没有眼色,活该他二人倒霉。 想到此处,他朝老刘和马光六二人望去,见他二人也望着自己,目光中皆带有求恳的神色。忽而又想:这两个狗奴才武功虽不如何高强,跟随服侍倒也体面周到。我保他二人不遭今日之厄,他二人该如何感激我才是?想来这荆明易不过是万老爷子手底下的一条狗,而如今我来武乡城,实是过继给万老爷子当儿子的。嘿嘿,从此万老爷子变作万爹爹,我又何必怕他这条看门狗呢? 万天亮咳咳两声,朝荆明易喊道:“荆将军,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咱们官家身份沾染什么了?不瞒您说,我这次去万爷子府上,给他过继做个儿子。万爷子,不,万爹爹提前叮嘱过我,带两三个贴身侍从,好教我有个照应。荆将军说要砍手指头,在万爹爹面前未免不好看。”他摆出万郡守的身份,是要荆明易识趣些,给他几分薄面。 孰料荆明易没有丝毫顾忌,他冷冷道:“你万天亮又算什么官家身份了?凭你也配和我说这等话?你跟我有什么交情?”说罢拾起钢刀掷在马刘二人面前,道:“我自不为难你们。”万天亮气得浑身发抖。 马刘二人相视一眼,老刘道:“兄弟,咱们吃着这口饭,自要有个决断。”拿刀挥向左手,斩断二指。登时血流如注,忍痛撕开衣带,包扎好伤口。荆明易道:“还是个汉子。”转身向身后兵卒吩咐:“给他点药。”一个小卒从怀里掏出金疮药,递了过去。老刘接过金创药,道:“谢谢了,闻名不如见面,我老刘以后是认识小山君的名头啦!” 马光六见荆明易凌厉的眼光射向他,不由得心生怯意,他纵起轻功,便要逃跑。荆明易拾起一块石子,抬手击出,正中马光六后背心。马光六“啊”地一声,跌倒在地。荆明易走上前去,扔下一把钢刀,道:“咱们到底得有个论断。”马光六趴伏在地上,吃了一嘴巴泥土,他心下慌张,含糊不清道:“我砍手指!我砍手指!”忙拾起钢刀砍向左手。孰料他下手不够狠,一刀下去,手指没断掉,反而痛得哇哇大叫,怒愤交作,昏厥过去。 荆明易见此,叹道:“这是混江湖的么?真是如此不堪。”抬脚走了。老刘蹲坐在一侧,暗想:“这怂货晕昏过去,手指就可以不用剁了么?我为什么要教马老六占这等便宜?”想罢,右手哆哆嗦嗦拾起钢刀,将马光六左手二指斩断。那小卒在旁边看着,瞠目结舌。 万天亮在旁,吓得直哆嗦。他半辈子锦衣玉食,何曾见过这等场面?荆明易也不理他,领众兵卒疏散了百姓,万天亮悄悄迈开脚步,独自进了城。 将近黄昏时分,太阳将要落山,洒下一片金黄颜色。荆明易见闲人都散去了,遂召集一众将官道:“今日大伙儿看见了,我荆明易教他二人剁手指头,是按着江湖规矩来的。我不守本朝律法,擅用私刑,这将军是如何也做不得了。今番收拾行李,就要和众位告别。” 钟神秀道:“将军要走,我也随着将军。”荆明易笑道:“说甚么糊涂话!你出身名门,又学得一身好武艺,年纪轻轻当了校尉,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跟着我有什么好了?我望着你有个好前程,说不得日后还要投奔你哩!”钟神秀低下头,默然不语。 那年长都尉沉声道:“荆兄弟,你得个将军职位,出了多少血汗,多少心思?旁人不晓得,只道你投机钻营,讨好上司,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荆明易听罢,摆摆手,笑道:“老哥说笑了,我不只为了避祸,我是当真看清楚了。官场里曲曲绕绕,有几个是真正卫国为民的好汉子?这官不做也罢,我自浪迹江湖,方才显我本来性子。” 钟神秀道:“今日是荆将军护我,将军本没有错,我明日给万郡守进言便是了。”他这话一出,周围士卒都笑起来。钟神秀道:“我说错了么?”那年长都尉道:“钟兄弟,你出身清白,心思灵透,可有些话本不该说,在心里想想便是。”钟神秀一脸疑惑的神色。 那年长校尉道:“荆将军,你此行有去处么?”荆明易点头道:“我师傅是乌鞘岭的老鬼侠,许久不曾探望。我合该去见见他才是。”校尉沉吟半晌,自怀中掏出几片金叶子,道:“兄弟路上难免要有些用度。” 荆明易知他家中尚有病重老母在床,并不富裕。他心道兄弟情重,不好推却,便收下这几片金叶。众将士见此,想起荆将军素来的宽厚友谅,纷纷拿出口袋钱财送与将军。荆明易笑道:“众兄弟的情意,那也不必提了。”说罢拿起一枚铜钱,道:“我牢牢记在心里。” 钟灵秀上前,拿出个钱袋子,硬塞到荆明易怀里,道:“你若再推却,不是我的好将军!”荆明易含笑收下。众人少叙片刻,荆明易拱手道:“山不转水转,众兄弟这便分手罢。从此以后,我是闯江湖的粗俗汉子,众位是官家封的官爷,咱们不定相逢,见了还是兄弟!”众兵卒道:“还是兄弟!” 说罢便要散了,荆明易拉住那年长校尉,道:“老哥,你且莫走,我有几句话,要与你说道说道。” 尴尬境地,再相逢 眼看着大祸临头,顾鱼儿提溜着的一颗心反倒沉定下来。此时窗外月儿渐到中天,月光如水,洒在顾鱼儿脸上。她想起自出小孤山以来的旅途辛苦,师兄妹冷疏,再到现在的被人迷倒,眼看着死到临头,禁不住就要呜呜哭出声。 忽然又噤了口,心想:“我哭出来有什么用呢?没有一个人安慰我,顾及我,哭出来只好给老鬼听罢,今晚便要我性命。”又想:“也不知他们是人是鬼。我如死在鬼的手上,也好教爹爹师兄弟们得知,非是我顾鱼儿学艺不精,实是这不知是人是鬼的臭鸭蛋们乱耍手段,死了怨不得我自个儿。” 这样想着,心中稍定,可这一时间的惊心动魄,到底使她睡不着。恰在此时,远远地传来了敲门声,顾鱼儿吓了一跳,以为那店主人忍耐不及,今晚便要动手。细听又觉不像,那声音像从前院出来的。又听见店小二的陪笑声,一个粗豪的声音叫道:“某家今日要投店。” 顾鱼儿暗想:“只怕这人不知道店家手段,我呼喊一声,好救他性命,只可惜换我今晚就要死了。”又想:“我死便死了,又有什么了?活这一时三刻也没甚么意思。”可心里到底存着几分希冀,盼求着那男主人明日发善心,放自己回去,这叫声便出不了口。 当下屏气凝神,暗暗听着。店伙计奉迎声、店老板招呼声、夹杂着那客人的询问应答声,一时不绝于耳。顾鱼儿觉着那汉子的声音似乎熟悉,心里有些奇怪,想:莫非是个熟人? 只听那汉子说:“我赶时辰,店家有什么好酒好菜,快快上来,再安排一间好屋与我住,我银钱不少与你。”顾鱼儿暗笑,心道:“这人原来是个傻子,又要赶时辰,又要住宿。说甚么好酒好菜,只怕你一会要吃老板娘的洗脚水!” 又听到“银钱不少与你”,想起自己也说过这话,暗暗惭愧:“顾鱼儿啊顾鱼儿,你自己也栽在臭鸭蛋手中,好意思说人家!” 那店小二依例应答:“本店只有牛肉、馒头,酒有自家酿的浊醪。”又听得那客人道:“这也算好酒好菜?你家店不仅门面粗糙,店中食物也是不堪,不知是多穷的鬼才开的起!我与你钱财,你且去买来好酒好菜与我吃。”顾鱼儿暗道:“你猜的不错,还真是鬼开的店。” 店小二冷冷道:“方圆几十里没有别的卖家了,客人爱吃便吃,不爱吃便去后屋住宿便是。”又听见那客人叫道:“你家小二好不晓事!店主人,店主人何在!”顾鱼儿想:“这人倒是个猛张飞。”听见桌椅翻打声、店主人陪笑声、客人呼喝声。稍顷,又是一阵拉扯声、布料撕裂声、客人调笑声,顾鱼儿听到那妇人尖叫:“你莫要消遣老娘!我家主人开店,我却是个正经女子!”顾鱼儿隐隐明白了什么,暗笑道:“恶鬼自有恶人磨。” 片刻,那客人道:“既然如此,上几斤牛肉几斤馒头,酒便不要了,我怕不是什么好酒水,料想不比老子的尿金贵。”那妇人恨声道:“那你便不吃,滚出去便是!”那客人笑声传来,道:“你既如此说,我便偏要吃。”妇人道:“爱吃不吃,没甚人理会你。” 顾鱼儿心想:“那可不定是什么牛肉。”暗暗想到某种物什,直犯恶心。想着:“我宁愿一时死了,也不要这汉子吃肉来恶心我。”大声叫道:“这是家黑店,要人性命!识相的快去逃命!”话未说完,那叫老鬼的男主人慌里慌张地进了来,把个布团塞在顾鱼儿嘴里,道:“小姑娘莫要胡说话,我明儿便放你出去。”顾鱼儿被封住了口,呜呜叫着,只是说不出话来。 前院又传来声音,那客人道:“我听到有人喊叫。”店小二的声音:“是后院正有人杀猪。” 客人道:“大半夜的杀什么猪?”店小二不耐烦的声音:“你这客人只管吃喝,管那么多闲事做甚!”客人不服气的叫板声:“你这店小二!凭甚说店里只有牛肉?你们可不是在杀猪么?”店小二道:“牛肉比猪肉金贵。”那客人道:“可我偏爱吃猪肉,不好吃牛肉!”一阵酒杯桌椅碰撞声,那客人高喊道:“哎呦!怎么头好晕……你家哪里有屋子,带我歇息。” 更杂乱的碰撞声传来,又听见有拍手声,那妇人叫道:“倒也,倒也!”几声踢踏,妇人道:“不知道哪里来的憨货,也有胆子撩拨老娘!我是好欺负的么?”店伙计道:“倒在后屋罢了,明日好下水。”妇人道:“最后那个空闲屋子呢?小二,你去把他锁在那里。” 店小二答应一声,那男主人慌道:“不可,不可!我那屋子有东西哩。”那妇人呀呀呸了一声:“放你那些个劳什子狗屁五书四经。”男主人道:“什么五书四经?得非有辱斯文乎?”那妇人冷笑道:“你这五书四经倒是有用,教你升官又发财,破财又消灾,比得起我的一张手纸!”男主人叹了口气,不再言语。顾鱼儿想:“原来是个书呆子鬼。” 屋外一时沉默,过了一会儿,那妇人低声叹道:“也真难为你,和我这个粗心人待在一起,我什么也不会。”那男主人道:“说的什么话,你是我妻子,和我待在一起的情意,岂是什么都能比的?五书四经有什么用?我从此也不读啦!”听见那妇人细细地叹口气,道:“那也是不成的。”那店小二咳咳了两声,妇人道:“你自个儿处理便罢了。”脚步声散开,顾鱼儿暗道:“一个书呆子鬼,一个痴鬼,一个尴尬鬼!” 过了不多时,顾鱼迷迷糊糊,听见门被推开了,她耳朵自幼比别人灵敏,是以听力过人,这时她屏气凝神,侧耳细听,隐隐约能察觉到有细碎微小的脚步声,她暗道:“原来不是鬼。” 这时门被推开,有重物的跌落声,她想:“莫不是把那傻客人扔到我屋里啦?” 头颈尚有些气力,使劲儿别着,眼角隐约看到店小二走出房门,那客人趴伏在床榻上,虽然被迷晕,凶悍之相犹可略见一二。顾鱼儿见了,心中叫苦:“怎么会是他?” 对敌,毒娘子! 荆明易提手打开了顾鱼儿口中布团,悄悄问道:“能开口说话么?”顾鱼儿脸颊酸痛,不能用力,微微摇了摇头。荆明易低声说:“我腿脚灵便,背你出去,好不好?”顾鱼儿使劲儿摇了摇头。荆明易暗衬片刻,心想:“这小妮子想必不太好意思,这危急关头,顾这些有什么用?”口中说道:“也罢,我扶着你,咱们悄悄溜走,你不要开口叫嚷。” 顾鱼儿心想:“我哪有那么不懂事,这人也太小看我了。”刚想出口反驳,忽然记起这人原是要救自己来的,这话也就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荆明易扶着顾鱼儿,屏住呼吸,放慢脚步,悄悄从后屋溜走。出了门,走廊拐角处是厨房,荆明易抬眼一看,记起里面是有一堆整治好的菜蔬。他自离了武乡城,已赶了一夜的路,身体疲乏自是不必提了,腹中饥饿更是难捱。他虽然看着那厨房眼馋,可心知这不是恰当时候,只能眼不见心不烦,托扶着顾鱼儿向前走。 顾鱼儿心思灵透,打量他几眼,暗暗猜出几分,笑道:“荆大哥,我饿了,咱们去那边厨房偷点吃的来。”荆明易摇头道:“还是快点走的好,这里离前院不远,被发现可就遭了。” 顾鱼儿道:“咱们就待一会儿,不会有人看见。我想,他们绑架了我们,要是不占他家点便宜,就这样悄悄溜走,那也太损我顾女侠的江湖声名啦。”荆明易心道:“小小丫头还要什么江湖声名。”熬不过顾鱼儿再三软声恳求,只好扶着她走进厨房。 刚进厨房,只见左侧一个倒挂着的影子,两人心中都是一惊,片刻不见动静,荆明易走上前一看,原来是个血淋淋的牛大腿。荆明易失笑道:“是我做贼心虚,想太多了。”顾鱼儿暗暗想:“原来这家黑店吃的是切切实实的牛肉,不是什么旁的物什。” 荆明易正要把顾鱼儿托在一旁安歇,顾鱼儿道:“我腿脚不好,你得搀着我。”荆明易低声道:“你先在这坐一会儿,我去找些吃食就回来。”顾鱼儿紧紧拉着荆明易的手臂,道:“不行,我得跟着你。”荆明易心中暗道:“原来这姑娘怕黑。” 于是两人扶持着,走到那案板前,只见几个明黄黄的大梨子,哪里有什么菜蔬?荆明易道:“屋里没别的了,只怕是给店主人家吃。”顾鱼儿心中不满,噘嘴道:“也不知道这些够不够你吃。” 荆明易笑道:“我是不敢吃的,自然是都给顾小姐好啦。”顾鱼儿瞪他一眼:“那你刚才鬼鬼祟祟地朝这看什么,我以为你饿了呢!”荆明易一怔,道:“那你不吃么?”顾鱼儿道:“我自是不爱吃梨的,都给你好啦!” 荆明易只好拾起几个梨子,放在怀里,心道:“这姑娘虽然嘴上逞强,心底也不坏。”扶着她慢慢走出厨房,转出过道,又看到走廊竖着一个身影,两人不由得立住脚步。 顾鱼儿颤抖着声音,道:“这不会还是个死牛吧?”又想着不对,改口道:“是个鬼?”荆明易笑道:“是个美艳的女鬼。” 那走廊上的人影冷冷道:“好啊,原来两个狗男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一对姘头。”原来那人影正是酒馆的女主人。荆明易笑道:“你也是我的姘头,你丈夫知不知晓?” 那妇人勃然大怒,挺起手中峨眉刺直刺向荆明易,这一招招式凌厉,含芒带锋,转眼间已到眼前。荆明易不敢硬接,瞅准旁边一块木板,抬脚踢起挡住这一招。那木板落下来时,其上已多出数十个铜钱大小的小洞。荆明易见了,赞道:“好招式!” 妇人不作理会,手中峨眉刺挥转,斜斜地指向荆明易喉中,荆明易仰头躲过,口中笑道:“这一式,守中带攻,攻中有守,也是一个妙招。” 两人转眼间已过了十几招,荆明易处处躲避,实则已看透了这妇人的武功玄机,他手中无有兵器,不好下手,怕坏了这妇人的名声,心里想:“我调笑归调笑,可不是什么浪荡子。” 那妇人见此,以为荆明易故意嘲弄于她,手中峨眉刺挥舞愈快。 顾鱼儿打小性格惫懒,不喜练武,加之江湖经验不足,她见这荆明易处处躲避,以为他武功不如那妇人,以至于处处落败。心中焦急,急切之间运转内力,竟自冲破了穴道,转眼之间,身体已然恢复正常。 一时间侠义之心顿起,大声道:“咳,荆明易,你这功夫不足,就不要逞能啦!”提起手中佩剑,直迎上去。 荆明易听闻此言,暗自退了几步,顾鱼儿随即迎上。这顾鱼儿系出名门,学的是上乘武功,自小与门内师兄们拆招,因此倒也与这妇人战了个不相上下。 荆明易暗自点点头,见顾鱼儿隐约之间已占了上风,放下心来,心道:“教顾鱼儿制住她也就是了,我一个大丈夫,到底不好与女子动手。”又想起来另一人来,心道:“那人是个例外。” 这样想着,那妇人果然已不是对手,她一着不慎,被顾鱼儿挑翻了手中峨眉刺,却徒手去抓顾鱼儿手中的剑,顾鱼儿心下慌张,暗道:“她徒手接我的剑,岂不是要给划得都是血,这样怎么成呢?”把剑斜开,身子急纵向后去。 荆明易想起那妇人的寒冰内力,心道一声不好,也急忙走上前去,欲图逼那妇人收手。岂料那妇人手中招式急转,双掌扭曲关节,向后拍去。荆明易见这诡异的双掌正对着自己,也是挥掌相迎。 不料片刻之际,那女子手中忽然冒出一股寒气,从荆明易手中穴道冲进体内,直入心脉。荆明易运功抵御不及,噗地一声喷出鲜血,倒在地上。 那妇人冷笑道:“好一个不要脸的登徒子,不出三日便要你性命!”说罢冷冷地看向顾鱼儿,顾鱼儿心中一惊,没想到这妇人武功竟然如此高强,连荆大哥都被他制住,自己可如何是其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