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梨匣》 第一章 别故乡 你对着我笑,只是为了此刻可以像这样看着我,看我是多么的悲哀,多么的痛苦......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故事还要从一场葬礼说起。钟家是商城无人不知的富贵人家,世代经营布匹生意,到了钟老爷这一代,钟家的绸缎庄早已是远近闻名。钟老爷为人谦逊,乐善好施,是商城人人都敬重的人物。钟老爷的突然病逝,是钟家的大事,更是轰动了全城的事。 豪华气派的钟家大宅,此刻正笼罩着浓浓的愁云哀雾。灵堂的正中央摆放着棺木跟钟老爷的牌位,大宅内外进进出出的人们,脸上的表情无不伤情凝重。随着为钟老爷吊唁的人进进出出,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儿看着那些一个接着一个为父亲上香鞠躬的人,眼里充满了倦意,不经意间打了一个哈欠,头也耷拉了下去,原本挺直跪着的身体也渐渐弯了下去。男孩儿名唤钟雷,虽然是钟家的大少爷但毕竟岁数还小正是嬉笑玩耍的年纪,要以一个挺拔的姿势坚持到人们散去也实在是有些难为他。 跪在中间泣不成声的妇人便是钟老爷的夫人钟白氏,跪在钟白氏另一边的男孩儿双手覆在大腿上直挺挺的毫无一丝的松懈,他便是钟家的二少爷,钟雨。钟雨直视着那些来吊唁的人,相比钟雷的昏昏欲睡,他的始终笔直的跪着。钟雨的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表情,不似钟白氏那样哭的撕心裂肺,更不似钟雷那样一脸不耐烦。虽是稚气未脱,目光里却隐隐约约的透出了与年纪不相称的悲戚与沉着,仿佛,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伤心彻骨,又仿佛,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冷漠无情。 日子总要过下去,钟老爷虽然离世,但是钟白氏虽然心伤未愈,却也告诉自己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丈夫已经不在,最重要的,便是儿子的前程,她必须为了她的孩子做好打算。 这一日,钟白氏坐在钟雨的床上帮他整理行李,她小心翼翼的将衣服一件一件的叠好放进箱子里,又左顾右盼的寻找着看有没有落下些什么东西,生怕行李箱里的东西装的不齐全。钟雨则坐在床边,一句话也不说,静静的望着钟白氏。钟母抬起头看到稚气未脱的男孩儿,满眼垂怜的拍拍他的头,“阿雨,一个人在外面不比在家里,要是遇到了什么委屈和不顺畅的事要多忍着点儿。”说着,钟白氏的眼泪便止不住的流了下来。钟雨擦去钟白氏脸上的泪水,平静的点头,“阿雨会听话,不让妈担心。” 钟白氏看着钟雨那超脱了年纪的沉稳和懂事,不禁将钟雨拥在怀中,哭的更加酸楚,“好孩子,别怪妈把你送到日本那么远的地方念书。你爸不在了,妈一定要让钟家变得更好,让我的孩子们都风风光光的活。现在是民国,不比大清朝了,科举八股那一套不时兴了,要在外面念过书的人才有出息。所以,别怪妈让你离开这个家。你现在还是个孩子,等你有出息的时候,你会明白妈的。我可怜的孩子,你还那么小,要你待在那么远的地方妈也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妈,阿雨都明白。阿雨,什么都明白。阿雨真的会听话......都会忍下去。妈,你放心吧。”钟雨的双臂环住钟白氏的脖子,似是一种仪式,一种感知......全当这是最后一次,自己还可以把自己当成一个孩子。 翌日,备好的汽车早已停在大宅门口,钟白氏拉着钟雨的手缓缓的走到门口停下来。钟白氏微笑着向钟雨点点头,然后将他的手转到身边的一位中年男子的手里,又十分认真的看向那男子,“老李,你可是我给阿雨亲自挑选的贴身管家,你在钟家干了这么多年所以我放心把阿雨交给你。我们阿雨就劳你费心了。你要像现在这样,帮我牢牢的牵着阿雨的手,不让他受一丁点儿的伤害。”老李牵过钟雨,接着便向着钟母鞠了一躬,“太太言重了,太太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二少爷。” 钟白氏慢慢的俯下身子,轻轻擦去钟雨眼角的泪水,勉强的挤出一丝微笑拍了拍他的头,然后站直了身子,“阿雨,到了日本要听李叔的话,别让妈担心......好了,上车吧。”钟雨依旧平静的点头,听话的跟着老李向着汽车的方向走过去。可是,走了没几步,钟雨突然甩开老李的手,死死地抱着钟母不肯走。钟母含着眼泪再一次拍了拍钟雨的头,然后慢慢搬开他的手,“好了,好了,阿雨你要乖乖的,上车吧......老李,你别愣着,快带二少爷上车......快点儿。” “是夫人。”老李听了钟白氏的叮嘱恭敬的上前,再次牵过终于的手,“二少爷听话,跟老李上车吧。”话罢,老李轻轻的拉住钟雨的手臂,无奈钟雨仍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肯动。“对不住了二少爷。”老李没办法,只能生拉硬拽的将钟雨推上车。不给钟雨任何的反应时间便将车门关上。 车子飞速的前行,钟雨转过身,跪坐在车上透过后玻璃望着钟白氏,她正含着泪向着自己招手。钟雨望着母亲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身影,他回过身将身子紧紧的贴在椅背上,呆呆的望着前方,不言,不语。钟白氏哭泣的声音越来越重,她始终站在门口望着刚刚汽车拐弯的地方不肯离去。痴痴的看着,直到车子渐渐的消失不见...... 离别的愁绪似乎只凝固在了宅院的门口,钟雨离开了,而钟雷似乎并没有染上这样的愁绪,一丝一毫也不曾有过。也许钟雨是个例外,在这个年纪的世界里,所谓愁绪和哀伤之类的东西,本来就是不该有的。 书房里安静得没有半点声音,钟雷打着哈欠随手拨着着算盘珠子。丫鬟阿凤站在钟雷的身后为他扇着扇子,在书桌前的人走来走去的样子映在钟雷的眼里变得越来越模糊,眼见着他就快闭上了双眼。只见,一位穿着考究带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慢慢走到他的身边,敲了敲木桌,“刚才教你的珠算技巧都记住了吗?”钟雷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恶作剧的故意拉长了声音,“是,先生,记——住——了。”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来,放在书桌上,“那好,这张纸上是我给你出的题目,你现在把它们算一遍。” “是......”钟雷有气无力的答应。显然,钟雷没想到一个教算盘的先生会跟自己来这样一招,想要发脾气却又无力反驳,一时想不到能找个台阶下的办法,只能把一肚子的气撒在身后阿凤的身上,蓦地回头瞪着阿凤,“阿凤,你是不是站在后面偷懒啊?把风扇大点儿,我热!”“是。”阿凤连忙答应,不断的加大手中的力度。阿凤的年纪比钟雷还要小上几岁,力气本就不大,即便再怎么努力似乎也还是最初的样子,眼见着钟雷也没在说些什么,阿凤这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阿凤在钟家一直都是个怯生生的,但起初跟着钟白氏的那几年,她也是个爱笑的孩子,钟白氏喜欢阿凤可爱又纯净的模样对她也是宠爱着。后来钟白氏让阿凤跟着钟雷,一方面是作为丫鬟照顾着,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年纪相仿,能当做是钟雷的一个玩伴。许是长子的缘故,钟雷一直被宠着长大,脾气里骄纵又霸道,不比在钟白氏的身边,阿凤时刻小心着度日,渐渐的,也就变得怯生生的了。 钟雷一边无精打采的拨着算盘,一边小声的嘟囔,“妈真是不公平,凭什么阿雨能去日本玩儿我就得待在家里学这破玩意儿。”算不出题目,嘴里不住的念着,越想越觉得母亲偏心,钟雷窝着一股火不敢对着先生发泄,便猛地转过头看着阿凤,“阿凤你没吃饭啊!把风扇大点儿,我热,我热!”“是。”阿凤忙的应声,拼命的扇着扇子。看着阿凤一脸狼狈的样子,钟雷终于心满意足的嬉笑着回过头。 这样的一幕看在先生的眼里,想说些什么,然而自知自己也只是钟家请来的一个教书匠,即便看见了什么不平也不好多管闲事,只能无奈的摇摇头。无奈钟家的大少爷竟是这般的顽劣不羁,无奈钟白氏的一番良苦用心,怕是要付诸东流...... 自钟老爷去世后,钟白氏的身体一直不太好,钟雨的离开又是在她心上重重的一击,平日里总是没什么精神。不过许是时间慢慢抚平的关系,再加上两个儿子的前程都被安排妥当,钟白氏的心情也慢慢的一日比一日好了,没事的时候,在花园里浇浇花,跟身边年轻的小丫鬟们聊聊天,日子也有趣了不少。 不过,钟白氏并不是每次到花园里以花草为伴都能换上一段舒畅的光景。这一日,钟白氏在花园里浇灌着自己前几日刚栽下的花苗,不远处瞥见钟雷跟在管家邱忠仁的身后朝着自己走过来。钟白氏侧过身停顿了一下,视而不见的回过身继续浇花。待到余光里的钟雷近了,才淡声开口,“我听先生说,你最近可不怎么用功啊。别总顾着玩儿,将来你长大了钟家这么大的家业要你来操办,你连算盘都打不好,这说得过去吗?” 钟雷四处望了望,根本不理会钟母在说些什么,不以为然的随手摘了身旁花枝上的一朵花放在手里把玩着,“我不喜欢读书,我不喜欢打算盘,我也要去日本玩儿。”“连算盘都打不好,怎么还有心思想着玩儿。”钟白氏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视着钟雷,目光没来由的有些可怕。“凭什么妈送阿雨去就不送我去?你偏心!”钟雷毫不示弱,竟也不依不饶了。 第二章 家书 钟白氏清楚钟雷的脾气,他是骄纵了些,不过之前有钟老爷管教,也只是跟下人们蛮横些,钟白氏宠着他也就当做没看见。没想到,钟老爷才去世没多久,平日里在父母面前也总是能稍微收敛着的脾气却也在钟白氏的面前毫无顾忌了,竟当着钟白氏的面跟她顶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儿!”钟白氏也没有办法再继续心平气和的说下去,转眼看向邱管家,“邱管家。”“是,太太。”邱管家忙上前听钟白氏的吩咐。钟白氏索性一眼也不看钟雷,全当只有她跟邱管家两个人,“回头告诉先生,给大少爷加课。” “是,太太。”邱管家虽利落的应了钟白氏的吩咐,可他没有办法像钟白氏那样不顾及钟雷,小心翼翼的看了钟雷一眼,仍只是原地站着,不敢马上就去执行钟白氏的吩咐。邱管家明白钟白氏的意思,钟白氏故意不理钟雷一定是等着他主动向自己服软,邱管家站着不动就是为了给钟雷留出向钟白氏认错的时间。 “妈你太偏心了,我讨厌你!”钟雷见母亲已经全然不理自己,他没有服软的意思,扔下手里的花推开邱管家头也不回的跑了。“大少爷!大少爷!”邱管家没想到钟雷会是这样的反应,赶紧安慰钟白氏,“太太别急,大少爷只是小孩子脾气,我这就去追。”“不必了。”钟白氏果决的拦住了邱管家,她的声音淡冷极了,可目光却牢牢的盯着钟雷跑开的地方,带着些不甘,和伤感,“小孩子赌气能跑到哪里去。吃饭的时候自然会回来。”话罢,钟白氏缓缓的,将自己的目光重新移回到花草之上,不再多说一句。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钟白氏养成了每日都到花园里浇浇花的习惯。只是,韶华易逝,岁月难留。钟白氏每日浇花的习惯不变,她的容颜却没能在停留在同一天的模样。发间的白发渐渐的多了,眉眼间也多了些疲倦,只不过瞳孔间的坚毅却丝毫未曾改变,就是这星星点点夹杂在瞳孔间的光亮证明着,她先是钟白氏,然后才是一个年华老去的母亲。 钟白氏仔细的打理着花草,生怕把“谁”落下了,直到看见了丫鬟穿过月亮门向着自己走过来,才放慢了手里的动作,“什么事啊。”“太太,大少爷回来了,要过来见您呢。”丫鬟微笑着回答,却不曾想钟白氏听了这个消息竟没有多少兴奋。“过来做什么,这花花草草的他又不会侍弄。顾好家业就得了。”说着,钟母把浇花的壶交给身边的丫鬟,“来,丫头,帮我侍弄会儿,我去看看老大。” 钟雷满脸的得意,手中拿着什么不住的笑着在厅房里踱步心急的盼着,见钟白氏过来便赶快迎了上去,“妈,您快坐,我有好事儿跟您说。”钟母不急不忙,慢悠悠的坐下,玩笑道,“什么好事儿啊?你有中意的人了?”“当然不是!”钟雷一口否决,又迫不及待的凑上前将手里的账册递向钟白氏,“妈,这个月咱们绸缎庄的生意净利润提了三成,我特意拿了账本给您过目。”话罢,钟雷便满怀期待的看着钟白氏。然而,自己的这个好消息并没有让钟白氏的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钟白氏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常。平常的没有一丝期待,平常的有些残忍...... 蓦的,钟白氏看着钟雷,平静的眼中燃起一丝的兴奋,“哦,先不说这事儿,你来得正好。邱管家,快把阿雨刚寄来的信给我拿过来。雷儿,我最近眼睛不太好,你把阿雨的信给妈念念。”“知道了......”钟雷淡声的应了一句,从邱管家的手里接过信,似笑非笑的打量着,“看来,妈对绸缎庄的生意不是很关心啊。也是,家里的生意哪有远在异国的宝贝儿子重要呢?行,我给妈念念。”钟雷大声的清了清嗓子,侧过脸看向身后的阿凤,“阿凤,给我倒杯茶。我这些天不眠不休的忙生意了,嗓子都不脆亮了。要是不润润嗓子我怕妈听不清。” “是。”阿凤应下,倒了茶,小心翼翼的递向钟雷。钟雷从信封里拿出信,胳膊奋力的一甩,手臂正好打在阿凤身上使得阿凤打翻了茶杯。茶杯落在地上变成碎片,钟雷猛然的抬头凶神恶煞的看向阿凤,“连个茶都端不好,怎么?看我不讨母亲的欢心不稀罕伺候我了是不是!”“对不起大少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阿凤怕极了钟雷的眼神,赶紧的垂下头连连认错。 “那你的意思是我故意让你把茶打翻的?”钟雷再逼近一步,一巴掌打在阿凤的脸上,“是这个意思不是!”“不是,真的不是......”阿凤不敢用手去捂着已经火辣的脸,也不敢大声为自己解释,只能用几乎没有人能够听得见的音量,怯怯的说着,不知是说给别人还是说给她自己...... 钟白氏眼见着钟雷有想要上手打骂阿凤脸上的表情十分的无奈,她赶忙抬手制止,“哎呀,你明知道阿凤不会是有意的,你骂她做什么。”钟雷听了钟白氏的话渐渐的和缓下来,微笑又恭顺的抬头看向她,“是,妈说的极是。都是我不好,我都忘了妈还急着听阿雨的信呢,我这就给妈念。”话罢,钟雷“不经意”间手一松,信掉在溅了茶水的地上。钟雷蹲在地上一脸可惜的将信捡起来,再站起身抖抖信封上的水,“哎呦,对不起啊妈,我不小心把阿雨的家书弄脏了。完了完了,都湿了,字都看不清了。” “雷儿......”钟白氏的面色渐渐的有些苍白,唤着钟雷却欲言又止,钟白氏年轻时就冰雪聪慧,如今上了年岁又更添了阅历,怎么会看不出钟雷的不经意是有意而为之。钟白氏所期盼的钟雷,是可以担当得起钟家命脉的人,不单单只是会做生意,那样只能换来家业一时的兴旺,定是要有才华有能力,出类拔萃才行。却不想,如今的钟雷,竟连磊落宽广也做不到了,钟白氏的心中不免泛起一层的凉意。 “妈,你千万别生气。”说着,钟雷转身对着阿凤又是狠狠的一巴掌,“没用的东西,要不是你把茶杯打翻了,我弟弟的信能弄脏吗?”“够了雷儿!”钟白氏颤抖着起身,她的脸色越发的苍白,人也有些真不稳了,十分吃力的抬起手臂指着钟雷,“阿凤有什么错,雷儿,你......”钟白氏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她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妈!”钟雷一愣,蓦地回过神儿来,赶紧上前扶住钟白氏。“来人!快去找郎中,太太晕倒了!”邱管家也霎时慌了神儿,一屋子的丫鬟乱作一团,钟雷再顾不上其他抱起钟白氏向卧室冲过去。 郎中为钟白氏把了脉,将钟白氏的手臂放回被子里,起身对着钟雷,欲言又止,最终无奈的摇了摇头。看着郎中的表情钟雷连忙上前,拉住郎中,“大夫,我妈什么时候会醒过来?”郎中看着钟雷急切的样子,虽然左右为难,却还是毫无保留的开口,“这个,不好说。老夫人这次晕倒不只是因为情绪上受了刺激,还有......”“还有什么?大夫,我要你跟我说实话。”见郎中的神色毫无半点乐观钟雷变得更加的急切了。“大少爷,实不相瞒,令堂已是顽疾缠身恐怕......”郎中的话说到一半,看着钟雷已经红了的眼,竟也不忍再说下去了。 “说下去。说下去......”钟雷的眼神有些闪躲,可拉着郎中的手却始终没有放开,害怕,却又不想逃避。郎中浅叹着低下头,索性一鼓作气的应道:“恐怕,熬不到明年春天了。”“什,什么......”钟雷听了郎中的话身体一下子失去重心差点儿瘫倒在地上,嘴里不断的自语着,“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雷儿......”钟白氏缓缓的睁开眼睛,手臂伸向钟雷。“妈,你醒啦!”钟雷见钟白氏醒了,飞快的冲到钟母的床边握住她的手。钟白氏努力的反握住钟雷的手,像是牢牢的握住一丝心中的愿望,“其实,妈早就知道自己的身子骨不行了。只是,妈一直希望,在去找你爹之前可以看到咱们一家团圆。阿雨比不得你,你从没离开过我身边,而阿雨他......妈想......” “妈,你什么都别说了。我这就给阿雨拍电报要他回来看你。”钟雷明白钟白氏的意思,他打断了她的话,攥住钟白氏的手想要给她已经冰冷的掌心一些温度,“睡会儿吧妈,阿雨很快就回来了。”钟雷目光不移的看着钟白氏,看着钟白氏听到钟雨会很快回来之后心满意足的笑着闭眼渐渐的睡去,他的脸上钟雨也终于露出了笑。不同于钟白氏笑容中的满足和安慰,钟雷的笑容中是无尽的讽刺,原来,就算相隔千里,自己还是比不过钟雨,即便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被念念不忘的人,竟还是他...... 钟雷不愿认输,既是远在天边自己与他无法相比,那么,就让钟雨如母亲所愿的近在眼前,明明白白的,与自己比一比...... 第三章 归期而至 人来人往的火车站,钟雷在温热的日头下有些烦躁,不过,即便是日头已经缠在了心上,他依旧笔挺的站着,不让阿凤撑伞,也不让阿凤扇凉。钟雷是善于享乐的人,若是平日,且不说日头当空的闷热,哪怕是舒适的天气他也决不会笔挺的站着。这一次,钟雷打定了主意,他要让自己在钟雨的眼里是挺拔高大的,他要让钟雨打看见自己的第一眼就能感觉到,唯有自己才是钟家的天,唯有自己才是钟家的守护神,唯有自己,才是可以赋予钟家的未来无限荣光的那个人。 日头似是故意跟自己作对一样渐渐的毒辣,而钟雨又迟迟的不出现,身体上必须保持着风范,可是钟雷的内心却是越发的烦躁难耐。身边的阿凤看出了钟雷的不适,还是上前撑开了伞,“大少爷,你会中暑的。”钟雷瞥了阿凤一眼,猛地将阿凤举着伞的胳膊推开,“蠢货!我看上去像是晒一晒就会倒下的人吗!”钟雷恶狠狠的看着阿凤,仿佛是看着一个不可饶恕的罪人。他当然是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阿凤,他恨极了阿凤的一个动作就将自己扮着的钟家守护者的形象破坏,他恨极了阿凤看出了自己的烦躁,这样,绝对是不可饶恕的。 邱管家四处张望着,忽然看见迎面走过来的一个年轻人。忙掏出照片对比了一下,再仔细看看,虽然也有些不太确定,但是看着跟在那年轻人身后提着箱子的人正是老李,便喜出望外的看向钟雷,“大少爷,是二少爷!” “既然到了我们就去迎接吧。”钟雷迅速的变了一张脸,眼中没了对着阿凤时的冷冽,转而不紧不慢的正了正衣领和袖口,一副优雅的姿态。 钟雷带着阿凤和邱管家走近那年轻人。钟雷的目光也同自己的脚步一起慢慢的逼近着那个人,只见那个人的身上一身浅灰色的西装,阳光打在他的脸上,眉宇之间透着的一丝光晕,似碧玉温润的柔和,又似碧玉孤傲的清冷。那人望向钟雷,停下脚步,笑了,“大哥......”尽管模样还能隐隐看出儿时的样子,但已经全然改变的音色还是让钟雷感到了比想象中更强烈的陌生。不过,这样的陌生对钟雷来说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关系,他天生就与钟雨带着一股疏离,毕竟,一个家族的荣光只能给一个人,自己注定就是要拥有这份荣光的,他可以信手拈来的带着那份疏离给予钟雨最热情的迎接,无关感情,关于身份和主权。 “阿雨,你终于回来了。来,让大哥看看结实了没有。你知道吗,妈和我都很想你。”钟雷抱住钟雨,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的脸露出一个兄长该有的笑容。“我也是,很想妈和大哥,想家。看到大哥给我的电报,知道妈病了,我恨不得马上就回来。”钟雨的脸上也带着笑,只不过并没有钟雷那样的纯粹,交织着归家的兴奋和对钟白氏的担忧,融合在一起,渐渐的也就被担忧所覆盖了。 “这次你回来就别急着回去了,多陪陪妈。哥得忙着绸缎庄的生意也没空陪她。好,先不说了。跟大哥上车,咱们回家。”钟雷全然当作看不见钟雨眼中的担忧,自说自话的转过身示意阿凤和邱管家是时候离开,接着,便自顾自的向前走了。 看着钟雷渐渐的走远了一些,钟雨身后的老李则不声不响的上前了几步,在与钟雨并肩的位置停下,似乎在等着钟雨做些什么。果然,钟雨缓缓的测过身,正好对应着老李也同样看着他的目光。仿佛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两人都只是相视一笑,什么也没有说,老李只是将手搭在钟雨的肩上轻轻的拍了拍,像是一种安慰,像是一种鼓励,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应答。 钟白氏从知道了钟雨要回来的消息之后就一直没有了在床上躺着修养身体的心思,一大早得知钟雷会去火车站接钟雨回家便早早的就在大门口站着等着钟雨回来。尽管钟白氏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不足以再站更长的时间,但她仍是坚持着拄着拐杖拖着似乎已经没什么力气的身体守在门口,环顾着四周。 透过车窗,钟家的大门离得越来越近。钟雨微微的眯起眼,细细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又陌生又熟悉,就像现在的自己,早已不知自己是被当作归人,还是客人......越来越近,钟白氏站在门口痴痴望着的样子离得钟雨越来越近,许是钟白氏已经全然变了模样,不忍去看她那头上的白发和苍白的脸......钟雨缓缓的,低下了头...... 汽车再钟家大门的正前方停下。钟雨走下车,一点一点的靠近钟白氏,母子二人相视而不语,片刻之后,钟雨慢慢的伸出手臂,拥住了钟白氏。那一刻,钟白氏的眼泪夺眶而出,带着欣慰的笑浅声的自语,“我最牵挂的阿雨回家了,阿雨长大了,长大了。”钟雨侧过脸,看着钟白氏头上的白发,嘴角微颤着浮上一抹悲伤的笑容,“妈,我回来了。” 餐桌上已经摆放好美味佳肴,钟雨钟雷跟着母亲围桌而坐。丫鬟们也都在身后恭敬的站着,邱管家跟老李也分别站在钟白氏跟钟雨的左右手边。似乎很久,钟家都没有这样正式的吃过一顿饭了,气氛**,而又温馨。钟雨换下了西装穿上了跟钟雷一样的长衫跟坎肩,钟雨穿成这样便也与身旁穿着绣花段袍的钟白氏显得更加的亲近了。钟白氏不停的往钟雨的碗里夹菜,钟雷则翘起二郎腿一边喝酒一边看着钟白氏往钟雨碗里夹菜,脸上带着的笑既是欢迎的亲切,也是无谓的轻蔑,不过是亲切与轻蔑总有一味是真一味是假罢了。 钟白氏精神了许多,脸色似乎也不像之前那样过分的苍白,她一心望着钟雨难掩不住的笑容,“阿雨,这些都是你最爱吃的,多吃点儿。”钟雨恭敬的端起碗接过钟白氏夹的菜,同样微笑着回应,“妈跟大哥也多吃些。”钟白氏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欣喜,她看看钟雷,再看看钟雨。慢慢地放下手里的筷子,感慨的神情似乎有着迫不及待要说出的千言万语,“这么多年过去,我们阿雨都长成英俊的大人了。这次回来在家多呆些时日多陪陪妈。我啊,真的是老了,该去见见你们的爹了。我知道,我知道的......” 钟雨一同放下手中的筷子,握住钟白氏的手,“妈,我不许你说这么丧气的话,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好好的陪你一段时日,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人的心情好了,自然就不会生病了。” 钟雨的花使得钟雷不禁的笑了出来,他浅笑着瞥了钟雨一眼,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的同时,又微笑着看钟白氏,“是啊,妈。阿雨说的对,以前阿雨不在,你心情不好自然会生病。现在你最疼爱的阿雨回来了,你的病一定会好的。”“妈知道你们都是孝顺的好孩子,可是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钟白氏轻叹了一口气,似是早就已经心满意足。 钟雨拿起筷子,将菜加到钟白氏的碗里,“妈,咱们不说了。儿子给你夹菜,咱们吃饭。”“好,不说了不说了,咱们吃饭。”钟白氏也不想让自己憔悴消极的样子扫了两个儿子的兴致,索性,顺着钟雨的话舒缓一下餐桌上的气氛。钟雷托起自己的碗,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看着钟雨正微笑着望向母亲,慢慢的嚼着,眼中的光彩渐渐的冷了下来。 此时,老李毕恭毕敬的走到钟白氏的身边。“太太,我......”老李低着头,面露难色的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欲言又止。钟白氏侧过头看了老李一眼,回过头继续吃饭,“有什么事就说吧,今天我高兴,什么事我都应着。”“哎。”老李应声点了点头,答道:“太太,我......恐怕不能继续伺候二少爷了。”老李的话音落下,钟雨一愣,蓦地起身看着老李,“李叔,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不是那样的二少爷。”老李摆了摆手,“二少爷真是心疼我这个老头子,我哪有什么难处,不过是远房侄子成家了,想接我回老家罢了。” 钟白氏听了老李的理由,笑着站起身,“老李,你真是好福气啊。”“是啊,那小子孝顺。”老李也笑着连连点头,去意已决。钟白氏看着老李有些略显沧桑的脸,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也算是把一生都给了钟家了,一辈子没成亲,也没有子女......现在好了,可以跟着侄子享清福了。行,你走吧,不过要带上钟家给你侄子的贺礼。” “谢谢太太,老李一辈子也忘不了钟家给我的恩德。”老李弯下腰,连连向钟白氏鞠躬。直起身后,老李测过身看向钟雨,对着钟雨,深深的鞠了一躬,“二少爷,老李,走了......”钟雨上前,紧紧的抱住老李,“李叔,谢谢你一直照顾我。”一下子,钟雨仿佛又变回了多年前的那个刚刚失去了父亲的孩子,无奈,不舍。 老李轻拍钟雨的肩膀,在钟雨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的叮嘱,“好孩子,老李不在你身边,你要多加保重,人的心复杂得很,凡事都要小心啊......” 钟雷看着钟雨跟老李两个人都双眼含着泪,便含笑回头看向身后的阿凤,“喂,看到没,这才叫忠心的下人。要是哪天你嫁了人不用再伺候我,我想你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呢。看看人家阿雨的下人,再看看你自己......” 第四章 平等 钟雷动作娴熟的将一本本的账簿装进提包里,拎起提包准备离开。但是当他看见阿凤端着茶走进来,他便又停下了脚步,一脸厌烦的看着她,“你还真是一点眼色也没有,不知道我要出门吗?”阿凤微微的低下头,仍是端着手里的茶,“大少爷,太太要你晚上早点儿回来跟她和二少爷一起吃晚饭。”钟雷一听,不禁嗤笑了一声,索性放下手里的包,绕过书桌贴近阿凤审视着她手中的茶杯,“我说你怎么一大早的送茶来,原来是替妈传话啊。哈,老二回来了倒是想起要我早点儿回来当陪衬了。” “太太身体不好,要是大少爷和二少爷可以多陪陪她,她一定很高兴的。”阿凤一向不会主动去搭钟雷的话,她知道主仆有别,越是明白自己的身份就越是知道要处处小心。可是听着钟雷说那样的话,她只觉得,若是钟白氏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自己是在钟白氏身边呆过的,若此时再不说一句,便真的成了只有奴性的人了。 “哈哈?”钟雷很是惊讶阿凤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原来我堂堂钟家大少爷还不及一个丫鬟懂事呢。你觉得我不够明事理,是这个意思吗?”阿凤忙将头垂的更低不敢再抬头,她很慌张,也很害怕,“大少爷你误会了,我,我只是觉得太太一个人太孤单了。”“孤单......孤单......”钟雷不断重复着,看着阿凤的眼色蓦地变得阴沉,“你是什么东西!要不要再教教我该怎么对待我自己的母亲啊!”“阿凤不敢!”阿凤惊愕的抬起头,恐惧的后退了几步。 钟雷冷冷的扫视了阿凤一番,她端着茶杯的手正在微微的颤抖着,她的虽然抬起了头却不敢看他,眼睛里也似乎有一团晶莹剔透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阿凤的样子让钟雷变得更加恼怒,他一脚踢在阿凤的腹部,滚烫的茶全部洒在阿凤的身上,“我最看不得你这副委屈的样子。有什么好委屈的,你是什么大家小姐吗!” 钟雷正欲再抬脚,忽见钟雨正站在门外,手里还握着一个精致的白瓷茶叶罐儿。 “大哥。”钟雨的目光划过瘫倒在地上满身狼狈的阿凤,平静的唤了钟雷一声。钟雷放下脚,不急不慌的正了正身子,望向钟雨,“阿雨。” 钟雨的目光平和,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哦,我从日本给你带了茶叶想拿过来给你,来的时候见门开着所以就......”“没什么事,阿凤不小心把茶打翻了。阿雨你进来坐吧。”钟雷收敛了一下眼神中的戾气,将钟雨迎进来。钟雨走进去,瞥了一眼阿凤,她倒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腹部另一只手伸开抓在地上努力的想要起来,衣服的前襟也湿了一大片,她看上去糟糕极了。钟雨并没有过去扶起阿凤,若无其事的向前走,将茶叶罐放在钟雷的书桌上,然后转身看向钟雷,“正好阿凤在这里,我要去厨房给妈熬药,可是我一个大男人很难掌握火候,所以大哥能不能让阿凤过来帮帮我。” “行,阿凤你跟二少爷去吧。”钟雷毫不犹豫的答应了,说着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钟雨,“阿雨,你未免太过生分了,你有什么想做的事需要大哥帮忙的大哥还会拒绝不成?借用一个下人而已,有什么能不能的。”“那就谢谢大哥了。”钟雨话罢,将目光移到已经踉跄着站起身的阿凤的身上,而此时,阿凤也恰巧对应着他。阿凤的额头上带着些细汗,双手捂着刚刚被钟雷重重踢过的腹部,在目光与钟雨相对的那一刻便赶紧将手松开。钟雨看着阿凤,淡声的开口,“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是。”阿凤应了一声,忍者身上的疼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钟雨的身边。 行至回廊的时候,阿凤的身上已经没什么力气,额头上的细汗渐渐的密集了起来,此时,走在前面的钟雨突然回过身迎面返回几步走到阿凤的身边扶住她。阿凤一愣,赶紧缩回自己的胳膊,“二少爷,不可以。怎么能让你来扶我......”钟雨突然对着阿凤笑了,再一次扶住阿凤刚刚缩回去的手臂,让她可以稳稳的站着,“没什么不可以的。你是负责照顾大哥的,所以不用跟我顾忌这些。你现在一定很疼,我扶着你会好些。现在大哥不在,你也可以放下自己的包袱了。原谅我刚才在书房的时候没有帮你......” “我明白。”阿凤点了点头,明净的眼神中隐隐的浮过一丝悲凉,“大少爷不喜欢别人插手自己的事,如果刚才二少爷帮了我,大少爷会更加生气,到时候我要承受的就不仅仅是一杯热茶了。”许是那一丝悲凉的缘故,阿凤的神情有些恍惚,看着眼前随风飘过的几片杏花花瓣悲从中来的入了迷。回过神的时候,钟雨正微笑着看着她。阿凤看着钟雨脸上的笑,愣住了。看着阿凤的反应钟雨反而笑得更加明媚了,“想什么呢?”“哦,没什么。”阿凤有些尴尬的摇了摇头。“那我们走吧。”钟雨脸上的笑容依旧,扶着阿凤慢慢的向前走...... 阿凤在灶前对着药罐扇着扇子,衣服上已经干涸的茶渍和对着灶台的大汗淋漓让她显得更加的狼狈。钟雨站在阿凤身后,掏出一块手帕递给阿凤,“因为熬药的时间不能有偏差,所以不能给你回去换衣服的时间了,先用这个擦一擦吧,干净的......拿着吧。”阿凤接过手帕,微微的颔首,“谢谢二少爷。”钟雨看着阿凤满脸的汗水,无奈的低下头,“对不起。”“什么......”钟雨突然的道歉令阿凤有些不知所措。看着阿凤的不知所措,钟雨更加的愧疚了,“我替大哥向你道歉。就看在我们都是钟家一份子的份上原谅他好吗。”阿凤不语,只是自嘲的一笑,自己不过是这偌大的宅院中的一个丫鬟罢了,有什么资格去选择要不要原谅东家...... 在阿凤若有所思的时候,钟雨拿过阿凤手里的扇子对着药罐轻轻的扇了扇,“这里的火不能太大,扇子得扇的轻些。”阿凤望着药罐下的火苗,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我四岁就开始当丫鬟,先是伺候太太,后来太太让我伺候大少爷,我便又做了大少爷的丫鬟。其实,什么改变也没有,同样还是下人只是伺候的主人不一样了。正因为我打记事起就开始做下人,所以什么时候要忍耐,什么时候要更加的忍耐我都明白的很。就像是这火苗上的药罐,要慢慢的熬,慢慢的被灼烧,心里装满的才不会只剩下没有价值的苦水。毕竟‘学会服从,学会忍耐’就是我们该做的,其实大少爷是个好人只是脾气急了些......我真的很谢谢二少爷今天可以看到我的难处,把我带到这里。” 钟雨静静的听着阿凤说话,没回头她,继续扇着扇子,“别这么说,是我需要你的帮忙,是饿哦感谢你才,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掌握药的火候。”阿凤看着钟雨十分熟练的扇着扇子,不禁浅浅一笑,“其实......你比任何人都了解这药的火候,不是吗?你只是不想让我觉得你在同情我,对吧。”“我不同情你,我只是觉得很不应该......”即便被阿凤说中了,钟雨也仍是没有看向她,专注于手中的动作,一番平和的话,似是说给阿凤听,也似是说给自己听。“我不明白二少爷的意思。”阿凤的声音很小,似乎,这个疑问也只是问她自己罢了。 钟雨放下手里的扇子,回过头,看着阿凤,“你是不该受这种苦的。阿凤,这个世界是平等的,每个人也都是平等的,谁也没有资格让别人受苦,谁也不必去承受这样的苦。”阿凤听了钟雨的话,先是沉默不语,后来便又一脸疑惑的看向钟雨,“这个世界,真的是平等的吗?”阿凤隐隐约约的记得,曾几何时,自己也是十分的相信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深信不疑的那个时候,她还在钟白氏的身边,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可能正是因为年纪不大才深信不疑吧。后来,随着年纪的增长,阿凤渐渐的明白,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把自己定义为钟家的一份子,自己也同样没有资格去选择些什么,所以也同样,渐渐的不再相信而是所相信的那些东西了。 阿凤的目光游离不安,而钟雨的目光则更加的笃定,“相信我,我会让你看到平等的世界。可能我大哥还不知到这件事,不过我保证他以后一定会知道的。所以以后他要是让你觉得辛苦了,不要太怨恨他,受了委屈不要一个人默默的忍耐,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我一定会帮你。”“这怎么可以,你是少爷,而我,是丫鬟啊......刚刚,你已经帮过我一次了,足够了。”阿凤的心里感激,而脸上则并不敢表现出过分的激动,理智告诉她,钟雨似乎是这座宅院里唯一相信“平等”的人,自己不该打扰了他的这份相信。凡事,总是愿意相信的人比较幸福,有人能够幸福,这是一件很好的事。 “你可以,你当然可以。”钟雨的目光依旧笃定,牢牢的对应着阿凤,“因为咱们是平等的,你遇到困难我帮助你,我遇到困难你也会帮助我,这是平等的第一步。”阿凤随刻意躲闪钟雨的目光,却还是在听到他的一番话之后有些不可置信的主动望向他的眼睛,“你是少爷,这样的身份,也会遇到困难?”“当然,我也会遇到那样的一些事情,会感到无助,会感到心痛,痛到几乎窒息......”钟雨毫不犹豫的回答,钟雨说着便陷入了沉思,直到他听到汤药滚沸的声音他才回过神儿来,“真是,我好像把你给说糊涂了,药熬好了吧?” 阿凤凑近灶台看了看,取了碗将药汤倒进碗里,“药熬好了,我这就给太太端过去。”钟雨上前一步,抢先拿了药碗放进托盘里,“给我吧,你回去换件衣服吧。”话罢,钟雨便端着托盘离开了,留下阿凤一个人在厨房。 第五章 想念您 钟雨端着药轻轻的走到钟白氏床边,钟白氏本来正闭目休息,听到了动静睁开了眼睛,看见是钟雨过来便开心的笑了。钟雨轻柔的靠近,“妈,药熬好了。我喂你喝药吧。”“阿雨,这些事让丫头们做就行了。”钟白氏慢慢的握住钟雨的手腕,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心疼。 钟雨小心翼翼的扶起钟白氏,竖起枕头让她靠着,“这不一样。”轻轻的吹了吹药匙,将药匙送到钟白氏的嘴边,“妈,喝吧。喝了儿子为你熬的药你一定会好的。等你好了,我和大哥一起陪您去听戏。”钟白氏喝了一口药,注视着正用药匙舀药的钟雨,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不让你离开这个家让你陪在我身边,会不会......”“妈,再喝几口吧,虽然苦但是对您的身体好。”接着,钟雨微笑不语,将药匙送向钟母嘴边,似乎用最委婉的方式终止了钟母想要继续说下去的话。 “孩子,妈对你有愧啊,这愧疚一直堵在心里,每一天都在折磨我。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如果有来世,如果我们还有缘分做母子,我一定要看着你在我身边长大,给你更多的爱......”钟雨的微笑不语无声无息的给了钟白氏重重一击,她更加的心疼,心疼现在的钟雨,心疼从前那个被自己送走的少年。钟雨不说话,继续喂药,只是眼睛里闪过一丝若隐若现的光亮。钟白氏看见了钟雨平静的表情,也看见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泪光,自己便再也不往下说了,只是乖乖的喝钟雨喂给自己的药。 钟雨回到钟家已经有几日的时间,大多呆在家里照料钟白氏未曾出过门。这一日,钟雨精心整理了一番,换掉了长卦,穿上自己第一天回到钟家时所穿的西装。 抱着一束花走进墓园,钟雨在一块墓碑前停了下来,将花放在一座墓碑前面,跪下来抚摸着墓碑,凄笑着同那墓碑讲话,“本来想等到有好消息的时候再来看您的,但是因为太想念您了所以就忍不住来看您了。您一个人寂寞吗?对不起,这么多年都没有来看您,不过就算感到寂寞,也再等等吧。等我带齐了所有你喜欢的东西就会再来看您了,带着您最喜欢的花儿,最喜欢的点心,最喜欢的水果,还有......您最喜欢的小木匣。您,想我了吗?我非常,非常的想念您......非常,非常......”钟雨轻抚着墓碑的手开始颤抖,眼中的泪水裹挟着他没有办法再继续说下去......索性,不再说下去。钟雨不再说下去,擦干眼泪恢复一如既往平静的表情,弯身对着墓碑磕了头,起身离开了。 “二少爷,熬药让我们来就好了。看您天天都亲自给太太熬药我们怕您会累啊。”厨娘李妈见钟雨专心致志的用扇子扇着药罐下的火,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细汗,脸上也热涨的通红的样子实在心疼想要伸手试图接过扇子。“是啊,熬药还是让我们来吧二少爷。”厨娘张妈也心疼着钟雨,想要帮着李妈一起让他休息一下。 钟雨仍是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微笑着摇摇头,“你们已经很辛苦了,这些事还要你们来做我会过意不去的。我不像大哥,他要忙着家里的生意,反正我有空,再说做儿子的给母亲熬药是应该的,哪有什么累不累的。对了,张妈你前两天不是说腰不舒服嘛,我给妈取药的时候也给你配了几贴膏药,放在邱管家那里了,等你空了去拿一下吧。”“哎呦,我真是托了二少爷的福了。谢谢二少爷。”张妈一听钟雨的话,满脸的感激连连的向钟雨鞠躬。这是第一次,张妈自入钟家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竟也不像个“下人”一样了。 “我得把药端过去了,你们忙吧。”钟雨端起药恭敬的跟厨娘们打了声招呼,丝毫没有主人的架子,语气里纯粹是一个晚辈同长辈们说话的口吻。自钟雨回到钟家以来,钟家上下的丫头伙计无不对他夸赞,厨娘们也经常私下里夸赞这位二少爷是真正的大好人,没有东家的架子,人慈善,又和气又孝顺,不像大少爷就会发脾气…… 钟雷虽私下里不曾听过下人们说些什么,他也明白有些话他们也不可能让自己听到,不过,平日里看着他们看钟雨的眼神和说话的态度他已经知晓他们在想些什么。不过钟雷并不在意那些人究竟怎么评价钟雨和自己,一来,他从骨子里觉得若是把下人们的话放在心上只会无形中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二来,他要的是钟家,即便钟雨被人夸上了天又如何,自己才是钟家的继承人。钟雨,未来不过是个教书先生罢了,而自己,才是要与钟家的货单,布匹,银钱打交道的人。 这一日,钟雷正在绸缎庄核对货单,一个穿着破烂却还带着礼帽的年轻人嬉皮笑脸的靠到他身边。那人名叫阿祥,是一个痞气十足的年轻人,但是面对钟雷他可以瞬间收起所有的习气,乖顺的黏在他的身边,“大少爷,我求你了再借我点儿吧。”钟雷不理睬阿祥自顾自的核对货单,全然当作是眼前不曾出现过什么人。眼见钟雷的态度,阿祥不放弃,更加近密的粘上去,“等我手气好了一定连本带利的还给你。真的!” 钟雷一听阿祥的话,钟雨放慢手中的动作,瞥了他一眼,讥笑道:“哈哈,这话我听了八百六十多次了,鬼知道你的手气什么时候变好。”阿祥马上哈着腰跟在钟雷身后,坚定了钟雷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这次一定变好。我跟你说啊大少爷,我昨天梦见我死去的爹娘了,那俩老家伙告诉我,我这次一定翻身。再说了大少爷,就看在我姐当您这么多年贴身丫鬟的份上您就再帮帮我吧。”钟雷实在烦透了阿祥,看着他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又实在觉得消遣有趣的很,“那行。就看在你死去的爹娘的面子上再帮你一回,不过这次的利息可得再翻一倍啊。” 阿祥一听,眼睛里立刻放出了光,一把抓过钟雷的手连连道谢,“嘿嘿,谢谢大少爷,谢谢大少爷......”钟雷一脸嫌弃的甩开阿祥的手,侧身将手心在桌沿边上蹭了蹭,“去账房拿了钱就快滚,别在这儿碍我的眼。”“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阿祥回答的干脆,一脸掩饰不住的笑意连连后退着,鞠躬着,消失在了钟雷的视线里。 阿祥伸脚迈出门槛,正逢钟雨迈进绸缎庄。钟雨一边向前靠近,一边唤了钟雷一声“大哥”。钟雷看到钟雨十分的吃惊,又看到他手上的纸卷,脸上又有几分狐疑。在钟雷看来,钟雨还算明白,自回到钟家之后一次也不曾来过绸缎庄,想必也是自知自己的身份的。可正因为是这样,钟雷才越发的好奇他今天怎么会过来,不过他马上又收起脸上的狐疑笑着起身迎向钟雨,“是阿雨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啊?” “我出来帮妈配药顺便把你落在家里的账本送过来。”钟雨把手中的纸卷递向钟雷,许是钟雷过于迅速的隐匿的神情,除了钟雷脸上的笑钟雨并没有看出什么。“瞧瞧我这脑子,把账本落在家里还不知道呢。谢了”钟雷接过账本放在木案上,准备送钟雨离开,可钟雨却还是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大哥,来的路上,我大概的翻了一遍,发现了一些问题。”钟雨说着,很自然的靠上前。钟雷一愣,但还是马上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向钟雨,“是吗,说来听听。”“嗯。”钟雨点了点头十分认真的将账本翻开,“账上记录我们买入的香云纱的价格是三年前的旧价了,那时这种料子的进价还没有被抬起来,但是现在这料子被洋人们炒高了价,所以咱们进货的本钱也跟着涨了。所以,从账本上来看咱们是赚了,但实际上咱们是亏了不少的。” 钟雷一边看着钟雨一边随手翻了几页账本,随手将账本摔在桌上,恍然大悟的拍拍自己的头,“没错没错,我也是正想改呢。只不过一忙就给忘了。来吧,阿雨,难得你过来,咱们喝一杯。”“改天吧大哥。”钟雷有些不好意思的拒绝了钟雷,我还得拿着方子去抓药呢。再说大哥有这么忙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也好,我一会儿还有生意要谈。那你先走吧,路上小心啊。”钟雷也不做过多的挽留,送着钟雨朝门口的方向走过去。 钟雷倚着门框,看着钟雨渐渐的走远,原本钟雨在时脸上温和的表情顷刻间全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不屑,“这小子还真不是吃素的,说是在日本学什么教育我看是学了商科吧。这是存心不让我赚私钱啊,要是让你越来越讨老太太的欢心,那我不是白白的把家产送你了吗。” 第六章 稳妥的宿命 钟雷本以为自己根本不在意平日里别人对钟雨的夸赞,但是经过上次账本的那件事之后,原本认为钟雨不懂经商之事并不足以造成威胁的钟雷开始变得越来越在意别人对钟雨的评价,特别是孝顺,和善之类的字眼使得钟雷更加的厌恶钟雨的存在。 这一日,钟雷从绸缎庄回来,想去看看钟白氏,在长廊里遇到钟雨正端着药从对面走过来的钟雨。阿凤最是明白钟雷的心思,她知道钟雷已经越发的对钟雨感到不满,看着钟雨望见钟雷的那一刻便笑意盈盈的加快了步伐朝着他们走过来,心中不免有些感伤,姐妹兄弟本属血缘至亲,若没有猜忌和隔阂,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阿雨,这是去给妈送药吧。”钟雷主动迎上去,说着,钟雷便垂下眼打量着钟雨手中的药碗,“自从妈病了,每次都是你给她老人家熬药喂药,大哥真怕你累坏了。来,把药给我,这次就让大哥来吧。”“大哥也忙了一天了,还是让我来吧。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好好照顾妈,不然我回来也就没有意义了。”钟雨原本只是把钟雷的话当成一次寒暄,却不想钟雷听了自己的话之后脸上神情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既然我说了让我来,弟弟就不必再谦让。”钟雷的语气里似乎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客气和耐心,他一边逼近钟雨一边吩咐身后的阿凤,“阿凤,去把二少爷手里的碗接过来。”阿凤听到钟雷的吩咐慢慢的从钟雷的身后走到他的身旁,然后向着钟雨的方向,面色露出一些隐隐的为难。钟雷已经完全没有了耐心,面目狰狞的看着阿凤,“怎么走的这么慢,下人就要有下人的样子,我说过了,我就见不得你那副自以为是大家小姐一天到晚受委屈的样子。你是聋子听不到我说的话吗!现在,去,接过来!”钟雷猛的一下把阿凤推向前方,阿凤身体前倾倒在地上连带着钟雨手里的的药也一起打翻了。 药汤从碗中飞溅落在钟雨的身上,钟雨不顾身上的污渍马上扶起阿凤,“没事吧,摔疼了吧。”“谢谢二少爷,我没事。”阿凤干脆的回答,生怕若是自己表现出疼痛的样子会再次激怒钟雷。钟雨看到阿凤躲闪的眼神,便松开了扶着她的手,看向钟雷,“大哥也别责怪阿凤了,都怪我不该跟你谦让的。这样,我再去熬一碗,让大哥给妈送去。” “算了弟弟。药,还是你送去吧。”钟雷抬脚随意的踢了踢地上的碎瓷片,脸上的狰狞不知在何时已经散去,再看向钟雨的时候又是一番笑容,“阿雨,看着你这么辛苦我这个做哥哥的实在是‘心疼’,你回来大哥也没送过你什么东西,看你这么护着这丫头,就让她伺候你吧。自从你回来我看你也没有一个贴身的丫头,堂堂钟家的二少爷可不能这么寒酸。”话罢,钟雷似笑非笑的将目光移到阿凤的身上,“阿凤,以后你就跟着二少爷吧,可得好好的照顾着,要是让我知道你不懂事儿照顾二少爷的时候不周道,让阿雨冷了饿了,有你好看的......” 钟雷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边还有几片零星的碎片,一脸的嫌弃,“明明刚才踢开了,怎么还是阴魂不散的惹人厌。”说着,钟雷再次将脚边的碎片向前踢了踢,直接踢到钟雨的脚边,转身走了。 阿凤望着钟雷的背影,久久不语。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一刻她是应该高兴的。钟雨和善,比起钟雷,在他的身边自己的日子会好过很多。阿凤的确是高兴的,可也悲从中来,自己终究还是被当成了一个物品罢了。 以前在钟白氏的身边,阿凤觉得只要自己不是个坏孩子,钟白氏会让自己一直在她的身边,那会儿自己实在年幼,不明白到底什么才是“下人”,她依赖钟白氏,把她当成自己的半个母亲。后来,钟白氏把自己送给了钟雷,自己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慢慢的明白,“下人”似乎没有所谓的好坏之分,全心照顾主子才是使命,许是自己太不把自己当成“下人”钟白氏才会突然变得不喜欢自己,把自己送给了别人。 来到钟雷身边之后,阿凤在他的面前已经不敢有太多情绪的表达,不敢有太多的善恶的判断......原来,做自己同没有思绪的行尸走肉根本没有任何的差别,到头来都是样子不同的物品而已......这大概就是自己刚进钟家时老妈妈们告诉自己一定要遵守的,“下人”的本分吧。作为“下人”,许是就该一辈子守着“下人”的本分,这样荒唐的“规则”,许就是这个世道上,像她一样的这些人,最稳妥的宿命。 阿凤的眼里渐渐染上泪水,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命不够“金贵”,她从不觉得当一个“下人”是多么低贱的事。阿凤痛心的是,那个“人”字,就这样,不声不响的,被抹去了。那样的不声不响,云淡风轻。 阿凤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片,钟雨看着阿凤,他开始心疼她安静至极的样子,于是俯下身想要扶起阿凤,“不必捡了,碎了就碎了,没什么大不了。一只碗而已,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钟雨一顿,似是意识到了什么马上改变了话风,“我来捡吧。”阿凤没说话,继续捡着地上的碎片,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碎片上。钟雨收回自己的手臂,也不再多说什么,蹲下身,同阿凤一起捡拾地上的碎片...... 傍晚时分,钟雨将钟白氏扶到沙发上坐下,从摆放唱片机的柜子下面拿出一张唱片,放在唱片机上,放下探针微笑着走到钟白氏身边坐下,“妈,好听吗?这是我特地带回来的唱片,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这曲子的。”“喜欢,好像全身都舒坦了。”钟白氏十分享受的将身子向后靠了靠,一脸的幸福。就在此时,钟雷推门走了进来。看到眼前的一幕,钟白氏跟钟雨挨在一起,大厅里回荡着美妙的音乐,他们看上去是那么的快乐,那么的享受,而突然“闯入”的自己像极了一个局外人。钟雷的嘴角有些僵硬,但是他还是试图微翘起自己的嘴,露出长子该有的最得体的笑,“妈,阿雨。” 钟白氏见钟雨回来了便向钟雷招手示意他过来一起坐,“雷儿你回来啦,快过来,你弟弟带了新的的唱片,你快过来听听。”“是嘛,怪不得我老远的就听见这声音了。好听,真好听。”钟雷一边应声着一遍目光撇过钟雨,靠近钟白氏。钟白氏细细的端详了一下钟雷,见他还没换上家里常穿的褂子,便问:“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啊?” 钟雷似是终于等到了钟白氏的这个问题,马上便一脸的无奈苦笑着回答:“没办法,那个王老板一定要拉着我喝几杯,我还打算跟他进几批货所以不能得罪他就只好跟着他去了。我不像阿雨那么清闲能陪着妈听曲儿什么的,妈不会生我的气吧。”钟母笑着摇摇头,“怎么会生你的气,你是有出息的孩子,我高兴还来不及。”说着,又拍拍钟雨的肩膀看向钟雷,“你弟弟可没你想的那么清闲,他每天给我熬药还要温顾学业可不轻松呢。”钟雷笑着点点头,将双手背在身后,“这个当然,我刚才也是想开开阿雨的玩笑罢了。”钟雷的语气轻松,透着些孩子气的顽皮,然而,他背在身后的双手却早已握成了拳头,“妈说的是,阿雨自然是有抱负的人。说到学业......我倒是认为,阿雨以你的聪明学什么教育真是可惜了,应该学习商科的。” 钟雨平静的脸上添上了一抹淡淡的微笑,“大哥玩笑了,我向来没有什么从商之心,可以从事国民教育,教书育人我就满足了。”钟雷听得出钟雨是想结束自己的话题,不过,他似乎不想让钟雨能够顺利的如愿。钟雷的目光里带着些压迫逼近钟雨,“可是,我可不忍心看着我的弟弟当一个穷酸的教书先生。”钟雷的目光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然而钟雨却只是微微的一笑,不以为然的应声,“大哥又开玩笑了,自古至今无论是商道还是政道倘若没有入门之先生,其中又哪来的大人物呢?所以若其穷酸则天下皆为穷酸之人。” 气氛似乎顷刻间尴尬起来,钟白氏对这样的变化异常的敏感,她不想钟雷与钟雨之间就这样僵持着,便赶紧拉住钟雷的手,“雷儿你怎么还站着啊?坐下来一起听啊。来,到妈身边坐下。” “不了妈。”钟雷乖巧的笑,顺势松开了被钟白氏拉住的手,“我累了先回屋了,你们好好听吧。”说着,钟雷转过身向门外走去,经过唱片机的时候,停下来,拍了拍机上的喇叭,“好听!唱的真好听!”话罢,钟雷收回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七章 在雨中 为了钟白氏的病,钟雨往返于药铺的次数已经几乎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不过自阿凤到他身边之后便是他带着阿凤一起进出药铺了。这一日,钟雨带着阿凤向往常一样去街尾的药铺为钟白氏取药,只是这一日的天气实在不好,还没走到药铺,天色突然之间暗了下来,原本还洒满阳光的街道一下子就被乌云笼罩了。钟雨抬头看了看天,又看向阿凤,“看样子就要下雨了,幸好你带了伞。不然,等咱们取了药回去一准儿变成落汤鸡了。”阿凤看着手中的伞,“原本啊是觉得今天日头毒,给二少爷遮阳用的。没想到......”“没想到,这日头中毒过深马上就要留下伤心泪了。”钟雨侧过头浅笑着打断了阿凤的话,话罢,钟雨回过身继续向前走,阿凤照旧跟在他的后面。 药铺里没什么人,老掌柜的手里没有工作,正在跟柜台前的一个女人有说有笑的聊天。药铺的老掌柜是一个十分随和的老人,虽然嘴里的牙齿基本上都掉光了,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也花白了,但是他脸上的笑容却十分的活泼可爱。此时的老掌柜正笑着接过对面的女人递过来的礼盒,递礼盒的女人年约三十多岁的样子,身穿绯色缎面的绣花旗袍,领口的蝴蝶盘扣十分的讲究,女人的样貌美丽再加上素雅的妆容让她看上去十分的高贵端庄。老掌柜将礼盒捧在手里,爱不释手的看着,“翠熙啊,难得你们兄妹有心每年都还想着我。你看,每次你来都给我带这么多的东西。” “陈伯伯你何必跟我们兄妹俩这样客气,要是没有你教我哥哥医术,我哥哥又怎么会有养家糊口的本事?你啊,可是我们的恩人呢。本来哥哥跟嫂子也是要跟往常一样和我一起来看您的,只是,最近哥哥的岳父身体不大好哥哥忙着照顾岳父也就来不了商城了。不过啊,我临走前哥哥嫂子还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要带你最爱吃的桂花糖呢。”那被唤作翠熙的女子见老掌柜高兴的样子,语气里也皆是喜悦。老掌柜也是个爱开玩笑的人,望着手中的盒子自嘲着打趣,“哎,我这辈子收了你哥这么个徒弟,值啦。只是我老头子牙都快掉光了还吃什么桂花糖啊。哈哈哈......” 老掌柜于翠熙玩笑间,钟雨带着阿凤慢慢的走近。钟雨看着老掌柜,毕恭毕敬的打招呼,“老掌柜。”见来人是钟雨,老掌柜也马上迎接,“呦,钟二少爷,您来给老太太抓药了。”钟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老掌柜,“有劳您了。”“哈哈,没事儿。老规矩钟二少爷,我去抓药,您喝口茶。”老掌柜接过药方,娴熟的走到固定的药材位置。 在老掌柜拿着药方抓药的时候,站在一旁的翠熙却把目光锁定在了阿凤的身上,由最初的不经意,到专注的细细的看着...... “都好了钟二少爷。”老掌柜把打包好的药包递给钟雨。钟雨小心的接过药包,“谢谢您。阿凤,付钱。”“是。”阿凤应声,上前付钱给老掌柜。随张阿凤的靠近,翠熙定在阿凤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加仔细了,只不过,在阿凤的目光在不经意间经过翠熙的那一刻,翠熙还是收起了自己的格外注意。 药铺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绵绵的雨势似乎丝毫间断的意思。老掌柜见钟雨准备离开,便上前挽留,“钟二少爷,我徒弟的妹妹给我送来了好吃的桂花糖,尝尝再走吧。你尝尝,也避避雨。”说到“妹妹”二字,翠熙对着钟雨浅笑着点了点头,钟雨也对着翠熙微微的颔首,抬头的时候又微笑着看向老掌柜,“谢谢您了老掌柜,外面下雨了我得快点儿回去给妈熬药了。”“那好,我就不留二少爷了。”老掌柜通过平日里相处也了解一些钟雨的脾气,他不多做挽留,将钟雨和阿凤送到门口,目送着他们离开。 钟雨带着阿凤离开了药铺,翠熙却一直盯着阿凤的背影直至她消失不见,“伯伯,刚刚那两个人是?”老掌柜回过身,回到最初的位置坐下,“那小伙子是咱们商城首富钟家的二少爷钟雨。那孩子可是个大孝子啊,听说钟老太太病了特意从国外赶回了的。每天都自己动手给老太太熬药,还有给老太太抓药的活儿他也亲力亲为。他从来都是自己过来给老太太抓药,风雨无阻。” 翠熙脸上的好奇越发的浓烈了,继续追问,“那,他身后的那个小丫头呢”“哦,那是钟家的丫鬟叫阿凤。她也是最近几次才跟着二少爷来抓药的。”老掌柜回答的不加思索,翠熙听着他的话却是若有所思的模样,她望着窗外逐渐变大的雨势陷入了沉思...... 雨越下越大,由绵绵细雨变成了瓢泼大雨,街上的行人渐渐的变少。阿凤跟钟雨的身后为他撑伞,钟雨一边走一边护着手里的药不被雨水溅湿,一边回过头将伞柄向阿凤的方向推了推,“没想到雨这么大,不该让你跟我出来抓药的。”说着,钟雨又将阿凤握着伞柄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别只顾着给我撑伞,你自己都湿了,这样会着凉的。快进来,咱们一起撑。”“不用了二少爷,这样不合规矩。”阿凤拒绝的干脆,然而钟雨也反驳的干脆,“你忘了咱们是平等的了吗?快进来。”阿凤不敢跟钟雨撑同一把伞,却也同样不敢再拒绝钟雨,“谢,谢谢......”阿凤小心翼翼的道谢,小心翼翼的向伞里靠了靠。 一段路之后,钟雨停了下来,“就到这里吧阿凤,大哥早上出门的时候好像没带伞。绸缎庄就在前面,你把伞给大哥送去。”“是。”阿凤虽然应答的利落,但眼神里却满是顾虑,“那二少爷怎么办?”“这里离家也很近了,我冲过去就行。我把药裹在怀里就不会弄湿了,妈喝药的时间不能有偏差我得先走了,你快去给大哥送伞吧。”钟雨说着,脱下自己罩在长衫外面的坎肩披在阿凤身上,“我知道你对大哥也是客气的很一定不敢跟他一起撑伞,把这个披上会暖和一点的。”话罢,钟雨将药包紧紧的裹在怀里,冒着大雨向前方冲了过去...... 阿凤望着钟雨的背影迅速的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她的心里漫起一股淡淡的暖流。明明很温暖,然而,阿凤却觉得此刻像这样感到温暖的自己,犯了最可怕的错。阿凤痴痴的看着钟雨早已经消失了的方向,带些悲伤的自语,“不是那样,一切都跟你以为的不一样。以为太太喜欢你,以为他......李凤,当初你错了,不要再错一次......” 阿凤小跑到绸缎庄,收了伞准备进去,却看见阿祥正跪在地上给钟雷捶腿。阿凤看到眼前的情景,愣在了原地,握着伞的手不经意间已是瑟瑟发抖,许是风雨中受了凉,又许是眼前的情景,凉透了她的心。 阿祥的笑已经黏在了脸上,一边捶着钟雷的腿一边又将肩膀贴在钟雷的膝盖上,“嘿嘿大少爷,你相信我,我一定是让哪个犯相的给冲了。你再给我点儿本儿,我一定都赢回来。”钟雷一边十分享受的喝着茶一边弯下身子拍了拍阿祥的脸,“你说,我还会相信你吗?你小子是不是把我当冤大头啦。” 看到阿祥如此的卑躬屈膝,阿凤擦了擦眼底涌出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是平静的,她一步一步的向钟雷走过去,像往日里一样,不需要有自己的表情更不需要有自己的思绪,做一个清静的“下人”便好。阿凤走到钟雷身边,又不敢失了分寸过于靠近,“大少爷,下雨了,我来给您送伞了。” 阿祥看到阿凤进来了忙起身,对着阿凤憨憨的笑,“嘿嘿,姐。”钟雷没理会阿凤,目光仍是在阿祥的身上,“得了,你回去吧。钱我让账房先生给你送去。”“大少爷,你真是比我死去的爹妈还疼我。”阿祥一听钟雷的话欣喜若狂忙又凑到钟雷的跟前揉他的肩。“拿开你的脏爪子,还不快滚。”钟雨推开阿祥,目光故意从阿凤的眼中撇过,嫌弃的抖了抖自己的肩。“得嘞!这就滚,这就滚!”阿祥已经顾不上再跟阿凤说上几句话,喜出望外的飞快的跑了出去。 “等等阿祥,你别走......”阿凤唤着阿祥,然而阿祥早已经头也不回的没了影子。“别喊了,人影都没了。”钟雷饶有兴致的看着阿凤望着的方向,漫不经心的向着阿凤靠近了几步,“要不怎么是你弟弟,你们姐弟俩倒是一样的让人倒胃口。行吧,先不说你弟弟了,是来给我送伞的吧。”“是。”阿凤应声,不敢有半个多余的字。 “瞧瞧你,都淋湿了。到那边喝杯热茶吧。”钟雷审视着阿凤有些狼狈的样子,竟破天荒的关心了起来。“不了,大少爷。我还......”阿凤的话还未说完,雷便大笑着打断了她,“我以为你是最懂下人本分的,没想到还是不懂。”钟雷的笑容顷刻间消失,玩味的目光甚至一下子变得狰狞,“阿凤,我再教你一次。下人的本分,就是从来不会幻想着自己能有拒绝主子的资格。”话罢,钟雷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话,“瞧瞧你,都淋湿了。到那边喝杯热茶吧。”钟雷的脸上立刻恢复了刚才的笑容,看着阿凤的目光却更加的冷冽。 第八章 夜巷 阿凤不敢再拒绝钟雷,小心翼翼的向前走了几步,但是她却始终低着头。钟雷扫视着阿凤,漫不经心的递给她一杯茶,“阿凤,虽然你是下人,但是咱们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听阿祥说,你是为了养活他才给人家做丫鬟的。我自认不是什么好脾气容易伺候的人,可是你可以在我身边呆这么久,准确的说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忍耐了这么多年,可见你弟弟对你来说是真的很重要。这一点,我很佩服你。所以,对于你弟弟我也会尽可能的帮助他。” “阿祥给您添麻烦了,将来我们姐弟一定报答大少爷。”在钟雷的面前阿凤从不敢大声说话,此次她的音量依旧不大,然而语气却坚毅笃定,她虽然卑微,但却不能没了骨气。钟雷笑着摆摆手,伸出食指指向阿凤,“不需要你们,你就够了。”钟雷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向阿凤,“只要,帮我除掉一些会影响少爷我舒坦日子的人就行了。”“大少爷!”阿凤一惊,手中一直捧着的茶杯跌落在地上。 “要么又拿不住药碗,要么端不住茶杯。阿凤,你既不明白做下人的本分又没有做下人的能力,你凭什么认为钟家要养着你,凭什么认为我要替你养着你的废物弟弟?”钟雷嗤笑着步步紧逼,“那么大反应是猜到那个人是谁了吧,是不是觉得我太狠了,太没有人性了。不过如果好东西只有一个,你们又都喜欢阿雨,那样的话,什么都得不到又不讨人喜欢的我会很可怜的。既然老天对我这么不公平,我只得自己摆平自己的命运了。” 阿凤直视着钟雷,眼里含着泪水,“大少爷,我不会那么做的。”钟雷看着阿凤含泪得双眼竟突然大笑了起来,“别这样看着我,我对下人的眼泪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下人就只会做两件事,伺候东家跟哭天抹泪儿,因为穷啊,苦啊,没有富贵命啊......阿凤,我不是在求你,你还不知道自己的血汗钱都被你的宝贝弟弟拿去赌了吧。他在我这里借钱的次数可是数都数不过来了,你要是想替他还债恐怕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不完了。可是,我又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大善人,他要是还不出钱就只好还命喽。其实仔细想想,一具尸体交换你弟弟的债一笔勾销,反而是你们赚了呢。怎么样......”钟雷俯下身,目光越发得逼近阿凤,“其实这个问题一点也不难选择,是站在你的新主人那边,还是骨肉至亲得亲弟弟,答案很简单不是吗?” 阿凤知道一切都如钟雷所说,答案很简单,不过,不是她要选择什么,而是,她已经别无选择。终究,阿凤紧咬着嘴唇颤抖着拿过钟雷手里的瓶子,“不必往下说了大少爷,我会帮你完成心愿的。”“这就对了。”钟雷心满意足的挺起身,“你比我想象中答应的要干脆,真是连我都羡慕阿祥有你这么好的姐姐了。” 阿凤的心口生生的痛,痛到似乎自己的身体被活生生的撕成的两半,血肉模糊,生不如死。阿凤的痛,不仅仅是因为她必须要去违心的事,而是,她终于在这一刻恍然大悟,可惜,自己知道真相的时候已经太晚,太晚了。阿凤绝望的看向钟雷,“大少爷......你是故意要我去伺候二少爷的吗......”一听阿凤的话,钟雷突然笑得更加的肆无忌惮了,他看着阿风几乎都快要笑岔了气,“不然,你以为我是吃饱了没事做吗?不过,你还真没令我失望,你胳膊上挎着的不是阿雨的坎肩吗,可见我弟弟多信任你啊......” “知道了大少爷,我只求,你可以放过阿祥。”阿凤的声音里已经丝毫没有了生气,话罢,阿凤转过身准备离开。“等等。”钟雷叫住阿凤,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时间,“难道,你要本少爷自己撑伞吗?”阿凤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直到钟雷走到自己前头,她才拿起雨伞跟在钟雷的身后走出绸缎庄,将雨伞举过钟雷的头顶,自己的身体全部浸在雨里,她一手举着伞,一手将钟雨的坎肩死死的护在胸前...... 接连几日,阿凤与钟雷之间都是相安无事,阿凤如往常跟在钟雨身边,钟雷没有再逼迫阿凤要了钟雨的性命。钟雷并不是真的心疼阿凤所以不急着逼迫她,而是他知道,阿凤同钟雨相处的时间越长,走的越近,钟雨越是相信阿凤,阿凤得手的几率也就越大。 阿凤端着一盘点心走进钟白氏的房间,点心是钟雨交代厨房特别为钟白氏准备的,一做好阿凤便端了来不敢耽搁。才刚到门口,阿凤看见钟雨正在为母亲吹笛子,便偷偷的站到门外没敢进去,就静静的站在外面。钟雨为已经熟睡的母亲盖好被子,看到阿凤站在门外,便走了出来,“阿凤,怎么站在外面不进去?”阿凤不禁看向钟雨手中的笛子,“我怕打扰二少爷的笛声。”“无碍的。”钟雨微笑着看又向阿凤,“你把点心放进去,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钟雨将阿凤带到花园的亭子里。阿凤站在亭子的中央,看着亭子四周的花簇她开心的笑了,“我在钟家呆了这么久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个亭子,今天才发现,它那么漂亮。”钟雷站在阿凤并肩的位置,看着她笑得样子,自己也跟着笑了,“你喜欢听笛子的声音对吗?”阿凤看看钟雨手里的笛子,微微的点点头,“我很羡慕二少爷。如果我的爹娘还在世的话,我也想像你一样吹笛子给他们听,只可惜我不会。”“想学吗?我可以教你。”钟雨举起笛子在阿凤得眼前晃了晃,“就教你,我刚才吹的曲子吧。虽然你的双亲不在了,但是以后你想念他们的时候就吹这首曲子,他们在天上一定会听到的。这首曲子,是我在日本想念母亲的时候经常吹的。你坐下,我先吹给你听听......” 阿凤被钟雨拉着坐在石凳上,双手托着腮支在石桌上,细细得听着钟雨得笛声,渐渐得入了迷......思绪之中,阿凤似乎异常的迷茫,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应不应该就这样暂时忘记所有得东西就只是静静的听着耳边的笛声;阿凤似乎又异常的清醒,她知道就算自己可以暂时忘记所有的东西,唯独忘不了的是,自己是一个姐姐,没有父母,自己是能够保护弟弟唯一的人。想要保护自己的弟弟,就必须,除掉眼前的这个人...... 曲罢,钟雨垂下握着笛子的手转而看向阿凤,“好听吗?”“二少爷!你......你怎么哭了?”阿凤惊奇的发现,钟雨的眼中竟不知何时染上了泪水,泪水顺着钟雨的眼角流下来,悄无声息。“傻丫头,是你看错了,我在笑呢。”钟雨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我的心在笑......心笑了,人自然也是笑着的。”钟雨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笛子,又抬起头,看着阿凤,“在日本的时候,我只能把月亮当成想念的人,这曲子,也只能吹给天上的月亮听。现在,这首曲子我不必再对着月亮吹了,我真的很高兴......以前,我听到这声音总是想要抛开自己是个男子的身份大哭一场,但是以后,我听到这个声音就只会笑,因为我身边有了你,有你陪着,我也没那么孤单了,我希望你可以忘记不开心呢的事跟我一起笑......” 深夜时分,钟雨穿着黑色的长褂,戴着帽子,一个人走到一条漆黑狭窄的小巷子里。巷子的尽头,钟雨与夜色融为了一体,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摘下了帽子。那人上前,邱管家的脸在夜色中逐渐的清晰起来,“二少爷,你来了。没有人跟着吧。”“没有。”仅仅两个字的回答,钟雨的音色似是全然变了模样,阴沉,清冷,再不似往日那样柔和,温暖。邱管家在上前一步靠近钟雨,“在家里不方便,老奴只是想告诉你,你交代老李的事他都办好了。都是从外城找来的生面孔,可靠又保险。”“知道了。”钟雨点了点头,“您辛苦了。回来以后我一直不想刻意的跟您说话,希望您别生我的气。”“二少爷千万别这么说。”说着,邱管家的眼中然而隐隐的透出了愧疚,“老奴的一生都是为了您又怎么会生您的气呢?” “妈,小心烫。让我再吹吹吧。”钟雨如往常一样煎好了药喂钟白氏喝下。钟白氏才咽下药,只见钟雷一脸兴奋的跑进来,阿凤看到钟雷进来把头低了下来。“妈!”钟雷已经顾不上之前郎中交代的钟母需要静养,大叫着进来,眼中掩饰不住的喜悦。钟雨见钟雷进来便扶着钟白氏起身让她靠在床头的软枕上,钟白氏看着钟雷一脸的高兴便问,“雷儿?怎么这个时候回来,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钟雷迫不及待的上前,“妈,我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最咱们商城来了一批做暹罗丝买卖的暹罗商人,如果咱们家可以把这批丝买断,再卖出去的时候那利润最起码翻上好几番。等到那时在商城将再不会有任何一家绸缎庄与钟家相提并论!只是,想买断这批丝,得从家里的账上划一笔钱。” 第九章 所谓忠诚 钟雷所说的的确是个好消息,钟白氏虽然近来病着,但她依旧是个精明的商人,钟雷所说的这桩生意对于钟白氏的确是吸引力极强的,“雷儿,你需要多少?”“三千大洋。”钟雷答得干脆,眼中已是越发得兴奋。“这么多......”比之钟雷得兴奋,钟母则是多了几分担忧。“本钱越多利润就越大!”钟雷得情绪有些激动,似是已经等不及马上就要接下这笔大生意。 钟雨将事情得原委听了个大概,本不想发表什么意见,但是看着钟雷变得越发激动,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放下手里的药碗,“大哥,这样会承担很大的风险吧。”钟白氏同意钟雨得观点表示赞同,“雷儿,妈觉得阿雨说的对,要不你再想想。” 钟雷冷笑了一下,拿起床头案上的药碗重新递回到钟雨的手里,“阿雨,做生意就得敢于冒险。话说回来,风险在哪里?不过,这也不能怪你,你从来没有接触过家里的生意,你一直都是兢兢业业的照顾妈,不了解行情也是应该的。”说着,钟雷又重新看向钟白氏,“妈,现在我就要您一句话。三千大洋,给还是不给。”钟白氏看着钟雷已是态度坚决,终究拗不过他,无奈的挥了挥手应允,“去账房拿吧。” 钟雷听了钟母的话抑制不住得喜悦,来不及在多说些什么就跑开了。钟雷跑到了门口,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槛儿忽然想到自己似乎太过于急切忽略了钟白氏得感受,他慢慢的转过身,望向钟白氏想到重新回到她身边说些安慰得话。但是,当钟雷看到钟雨正一勺一勺往钟白氏得嘴里喂药,而钟白氏的脸上又始终挂着笑容的时候,钟雷便迅速的转身大步的离开,没有半点的留恋...... “大少爷,您找我。”阿凤忐忑不安得踏进钟雷得房间,见钟雷摆弄着手里的烟卷。钟雷见阿凤进来,漫不经心得看向她,“刚才你也看到了,那小子现在已经想掺和我的生意,就快骑在我头上了。我一刻也等不了了,我最多再给你三天,最好就今天晚上就办你该办的事,要是让我等的不耐烦了,阿祥可就......”“不必再说了......”阿凤打断了钟雷的话,低着头承诺,“我会照您的意思看着办的。”说完,阿凤第一次不再向一个下人一样战战兢兢的去看钟雷的脸,而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钟雷心满意足的看着阿凤的背影,他将手里的烟卷握成了一团。 饭菜已经准备好,只不过用餐的只有钟雨一个人。钟白氏自身体不好之后便大多都在自己的房间用餐,而钟雷更是时常应酬很少回家吃饭,所以钟雨一个人吃饭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钟雨的晚餐也不似钟雷在家要一同吃饭时复杂,简单的饭菜便是一顿,他不愿麻烦厨房的人,也不愿铺张浪费,再加上为人亲善和气,每每上菜的人看到钟雨一个人坐在餐桌前也都会感到心疼。 晚饭如往常,简单的菜色,只是这一次钟雨不似平日里很快的时间已经用餐过半。钟雨只吃了几口,放下碗筷看向阿凤,“阿凤,坐下一起吃吧。”阿凤似乎若有所思,痴痴的站在一边,没有什么反应。见阿凤没有反应,钟雨用手在阿凤的眼前晃了晃,“阿凤,想什么呢?别站着了,一起吃吧。”阿凤一愣,回过神儿,“哦,没事。还是二少爷自己吃吧。”“妈睡下了,大哥又忙于暹罗丝的事有应酬,一个人吃也挺没意思的。你总是照顾我先吃,这次一起吃吧。”钟雨起身,将身边的椅子朝着阿凤的方向推了推,“坐下吃吧。” 阿凤看着钟雨将椅子推到自己面前反而后退了几步,“还是二少爷自己吃吧。我,我没胃口。更何况......”阿凤的眼中满满的心事,带着隐隐的伤感低下头,“我,怎么能跟您一起吃饭呢。”听了阿凤的话钟雨有些失望的垂下扶着椅子的手,“这样啊,那我也去书房看会儿书吧。一会儿,给我送一杯茶过来吧。” 阿凤一怔,神情看上去渐渐的慌张,于慌张之中透着些无奈,伤感也更加的浓烈,“您,要喝茶吗?”“是啊,去给我沏一壶吧。”话罢,钟雨便离开了。 阿凤看着钟雨出去,端起桌上的茶壶,木讷的盯着壶直到眼泪掉在壶盖儿上。她抹掉眼泪,打开了壶盖儿。阿凤盯着茶壶里的茶水紧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她看到茶水里浮现出阿祥正跪在地上给钟雷捶腿的样子,才从口袋里掏出了钟雷交给自己的小瓶子,可是在这一刻她却又在茶水的水面上看到了钟雨蹲下身子同自己一起在长廊里捡拾着碎裂的药碗瓷片。阿凤握着瓶子的手掌已经颤抖的厉害......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话音落下,眼泪落下,阿凤慢慢的抬起了握着瓶子的手臂...... 阿凤端着茶走进书房的时候,钟雨正专心致志的写着书法。阿凤不想打扰钟雨,放轻了脚步,然而钟雨似是算准了她会来的时间,蓦地停下笔,看向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阿凤不敢去看钟雨带着笑得脸,微低着头山前,递上茶,“二少爷......您的茶。”钟雨接过茶,脸上得笑容停顿了一下,举起茶杯得那一刻钟雨看着阿凤,又恢复了之前的笑容,“谢谢了。”话罢,钟雨将茶杯贴近自己的嘴边。“等等二少爷!”阿凤迅速的握住钟雨端着茶杯的手,又怯怯的松开了手......第一次,勇敢的,主动直视着钟雨的眼睛,“二少爷......”阿凤还是逃避了与钟雨对视,即便勇于直视他的眼睛,她却仍是不敢就这样一直看着他,“你相信我吗?”第一次,阿凤勇敢的不再称呼钟雨为二少爷。钟雨愣了一下,他凝视着阿凤的眼睛,瞳孔上映着阿凤惘然若失的脸,他突然又笑了,“当然相信。你可是阿凤,我当然相信啊。” 阿凤的手颤抖了一下,尽可能的让自己看着钟雷的目光不那么哀伤,卑微,“你相信我......你好像对任何人都是深信不疑的,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深信不疑会在毫无预兆的某一天害了你?要是,我在茶里下了毒怎么办?”“是吗?“钟雨看着阿凤渐渐的收起里笑容,目光越发的认真,越发的牢固,丝毫不曾移动,反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是你要害我。”原本应当是带着些质问意味的话,可从钟雨的口中说出却极其的温柔,平和。话罢,钟雨的脸上又浮上笑容,“我没有想过,深信不疑便没有什么可多想的了。不过我倒是很开心,一直都谨小慎微的阿凤,终于也会开玩笑了......”“我没有开玩笑!”阿凤打断了钟雨的话,眼泪顷刻间涌了出来,欲言,又止...... 钟雨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阿凤。良久之后,钟雨低下头看看自己手中的茶杯,再起看着阿凤,“阿凤,不要哭,也不要觉得为难。其实,并没有那么难......还记得我说过,我们是平等的对吗?你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一定会帮助你的。现在,就是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喝一杯茶就能帮助你,我很开心。小时候,虽然我们见到的时候不多,可我却记得你原本是开朗爱笑的,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不爱笑,也不敢笑......以后,努力变回原来的样子吧,这样我才觉得比较值得。” 钟雨说着,将茶杯握的更紧了,“本来是想去找大哥谈谈买断暹罗丝的事,但是抱歉,不应该听到你们的对话的。现在我只想知道......只想知道......”钟雨的眼中不知在何时也同样涌出了泪,眼中的专注并没有因为视线被模糊而改变,他上前一步,离得阿凤更近,“阿凤,我想知道,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不会。”阿凤回答的干脆,原本躲闪的目光也随着她的回答变得坚毅起来,“我会陪你一起死。我......我,向来忠诚,主人不在了,自然是要陪着一起。”阿凤坚毅的眼神随着话音的落下却又渐渐变回了最初的躲闪。“嗯。”钟雨应了一声,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谢谢你的忠诚。”“我也,谢谢二少爷的夸奖。”阿凤浅浅的一笑,泪痕在浅笑着的梨涡里慢慢的干涸,带些苦涩,带些讽刺,“‘忠诚’两个字,虽不认得但也是知道的。我一直都是个忠诚的下人,活着可以是主人附属品,死了也可以是主人的随葬品。是什么都好,我都可以去做,这应该算得上是一个忠诚的下人吧。” “你错了阿凤。”钟雨浅笑着摇了摇头,“我问你的问题,与忠诚无关。我问你,只问你,是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你不要觉得我这么说有什么不对,你跟我,从来都是一样的人。我们都是一样谨小慎微的活着,我看着你看大哥时的眼神就等于看着我自己的眼神......我不是长子,我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的位置,我也知道自己注定是不被眷顾的那一方,与其一个一个的试探人心真假,倒不如我自己谨小慎微的活着......阿凤,你不愿试探我为什么会问你那样的问题,所以便选择你认为最有可能的那个答案......你愿意陪着我,与所谓的忠诚无关。你心里很清楚,我的问题,你的答案,都跟那些没有关系。” 第十章 一起 阿凤不再看钟雨的眼神,也不再说话,她不敢看钟雨的眼睛,不敢再接他的话,起初,是因为身份和愧疚;而现在,是因为害怕自己会在不经意间被他看穿一切。“阿凤,你有你的理由要让大哥如愿,我也有我的理由会让你如愿......”钟雨知道阿凤不敢与自己对视,便缓缓的低下了头,“我有一个心愿,一直在心里。虽然从不指望它会实现,但,总不能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阿凤,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只要,听我说一说愿望便好,除此,我再无他求。”钟雨说着看向阿凤,笑了,“你没有拒绝,我就当你答应了。” 尽管阿凤一直没有回应钟雨的眼神,但钟雨却一直望着阿凤的眼睛,再也没有改变过方向,“我一直都希望,可以跟喜欢的人一起,给母亲敬一杯茶......阿凤,跟我一起给母亲敬茶的那个人,我希望是你。”阿凤蓦地一愣,不可置信的看向钟雨,身体僵硬的连连后退,“二少爷,你疯了......”钟雨看着阿凤惊慌失措的样子,表情平静,“我没有疯,我说的都是真的。” 阿凤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毛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字,再拿起钟雨之前写的书法,一并举到钟雨面前,“二少爷,你清醒一点。你看清楚,看清楚,我只是一个丫鬟,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的人,一个连敬茶两个字都不认得的人,一个连自己的想法都不能有的下人!一个不值得你放在心上的人,一个不配跟你一起敬茶的人......” 钟雨不语,看着阿凤的目光笃定,拿过阿凤手里的纸张,放回桌上,将阿凤的手摁在笔上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工工整整的写下“李凤”两个字。松开手,仍是笃定的看着阿凤,“阿凤,我一直都很清醒,只是你自己太入迷了。你只记得自己是个丫鬟,可在我眼里你心心念念记着的却是最不重要的。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个女孩子,一个我喜欢的女孩子。” 钟雨不再向之前那样顾及阿凤躲闪的目光,他的目光直奔着阿凤的眼“步步逼近”,坚定不移,“写不好自己的名字又有什么关系......什么都没关系,你不会吹笛子,我可以吹给你听,你不会写字,我可以握着你的手一起写......小时候,我们并不算是真正的相遇,因为那时的你在我眼里只是一个永远跟在妈身后的小女孩儿,你总是全神贯注的看着妈等待着她的命令,即使我在看着你的时候,你也从未真正的看见过我。我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每次看着你小心翼翼的样子,我知道你需要一个可以帮助你一起的人。我说过我们是一样的人,只有我才能帮助你,帮助你的那个人也必须是我才行。因为,我想你知道,我是你可以信赖,可以求助的人......我自认为,十年后再见到你就是我的爱情,虽然我的爱情有些可笑,还没开始就已经要结束了,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你愿意听我吹笛子,愿意让我握着你的手写字......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二少爷,你真的疯了......”阿凤苦笑着连连摇头,“你喜欢上我这样的人真是太可惜了。”“为什么要觉得可惜?”钟雨反问,仍是目光不移的看着阿凤,“我没有可惜的理由。”“但是我有。”阿凤的眼中悲伤,讽刺,绝望,满满的痛楚,“最让我觉得可惜的......是你为什么从来都没有怨恨,就连面对下毒想要害死你的人的时候,也依然没有怨恨。你说你喜欢我,哈哈,向我这样恶毒又卑微的人,凭什么......”“就凭,我知道,你既不恶毒,也不卑微。”钟雨的眼神柔和的似一汪水,想要抚平阿凤心头的疲惫和沧桑,“你还是不相信我喜欢你,无妨,你马上就会相信了......” 钟雨的眼中不知何时有了泪水,他含着泪,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将已经空了的茶杯轻轻的放到阿凤的手中,“放心吧,你很快就可以顺利交差......阿凤,我一直相信这世上,有些人是即便陪你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也还是要忘记的,也有一些人是即便只与你擦肩而过也还是会倍感珍惜的,而还有一些人......你不在乎他在你身边的时间长短,只是单纯的想要保护他......对你来说,我希望我是第一种,而你对于我来说是第三种。希望我可以给你留下些美好的记忆,这样当你偶尔想到我的时候就会开心的笑了。我知道你会想起我的,你身不由己的时候已经太多,所以至少在想到我的时候,抛开所有的不悦开心的笑一下吧。” “也许,还没到交差的时候......”阿凤看看手里的空茶杯,再抬头看看一脸笃定的钟雨,“我想要赌一把,赌大少爷并不是一个完全冷血无情的人,他会改变他的想法。以后,一起吧......身不由己也好,能偶尔开心的笑一下也好,都一起吧......”“谢谢你。”钟雨笑着拥住阿凤,“谢谢你愿意带上我一起。”钟雨将下巴抵在阿凤的肩上,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温柔的笑全然散去,清澈的眼神变得扑朔迷离,已是逐渐没了温度的瞳孔再一次,流下来眼泪。泪水夺眶而出,无声无息的跌落,消失的无影无踪...... 钟白氏卧病的时日时常惦念自己的那些花草,担心若没了自己的照看丫头们侍弄的不经心,它们会没了往日的生机。所以,但凡觉得自己恢复了一些力气,钟白氏便坚持着拄着拐杖来到花园。 钟白氏没有想过眼前会发生的情景,花园里很安静,花花草草似比往日更加的艳丽夺目,不远处,钟雨正提着花壶精心的浇灌花枝。钟雨背对着钟白氏,许是听到了脚步声缓缓的转过身,看到钟白氏带些讶异和惊喜的看着自己,他笑着停下手里的动作,“妈,我把它们照顾的还不错吧。妈,你回去休息吧。我保证会把它们照顾的很好的。” 钟白氏很欣慰的上前几步,低下头看着那些花草眼中很是喜悦,“妈的身体好多了,没有你想的那么娇弱。”“是吗。”钟雨的语气带着关怀,温柔备至。然而,就在钟白氏低着头,看不到的他的眼中,隐隐若现着一股深邃而隐匿的东西,隐隐暗流,稍纵即逝。随即,钟雨心满意足的提起花壶转身浇灌另一株花,仿佛心中早就算好了时间,转过身的那一刻,正好看见钟雷慌慌张张的跑过来...... 钟白氏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钟雷的慌张自己的心也不由得提了起来,“雷儿,你怎么了!”“妈......”钟雷无助的唤着钟白氏,顾不上自己此时狼狈的样子会在钟雨的面前失了形象,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妈,你救救我!我被骗了,暹罗丝被做了手脚,都是假的,而卖家又找不到了......妈!我该怎么办!我该......”“怎,怎么会这样......”钟雷的话还未说完,钟白氏便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妈!”钟雷见状知道钟白氏此刻会这样都是因为自己,他又慌又怕失了神彻底没了方寸。“妈!大哥,妈昏死过去了,快去找大夫!”钟雨扔下手里的壶,抱起钟白氏拼命的往回跑。直到此刻钟雷才回过神,跟上钟雨的方向一路拼命的跑。 郎中站在床边,看着钟白氏的脸色,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提起药箱就要离开。钟雷上前一把拉住郎中不让他离开,“你为什么要走?我妈的病最近一直都是你在看,你熟悉她的病情,很容易医不是吗!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要走?你说话呀!”“老夫......”郎中无奈的垂下头,“老夫已经无能为力,少爷们还是尽快为老夫人准备后事吧。”话罢,郎中便匆匆的离开,钟雷愣在原地,望着郎中落荒而逃一般的背影失了心神一样的完全没了力气再去阻拦......钟雷缓缓的侧过身,望着钟白氏,他突然哭的像个孩子一样上前跪下来,“妈!儿子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钟雨站在钟雷的身后,目光有些呆滞,他一点一点的靠近昏迷的钟母,“不会的,不会的,妈一定会好起来的。妈,你先睡会儿,我去给你找更好的大夫。我这就去,这就去......”钟雨转身就走,阿凤便一同上前,“二少爷,外面下着大雨,我去取把伞来。”“阿凤......”钟雨停下脚步,双手扶上阿凤的肩膀,“阿凤,外面雨大,你留下照顾妈,我自己去。”“二少爷,要是不想阿凤陪着,就等雨停了再去吧。”邱管家上前,拦住钟雨。“邱管家,别拦我。我现在就要去找最好的大夫,现在。”钟雨的眼眶已经湿润,不顾邱管家的阻拦,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第十一章 心毒 钟雨在雨中游走于各大药铺之间,没有撑伞的他已经完全湿透。他的步伐不敢有一刻的停歇,然而终于还是在疲惫和绝望中,渐渐的慢下来却仍是不肯停下来......抬头间,雨水被身后撑起的伞,钟雨停下脚步,轻轻的唤了一声,“阿凤。” 钟雨转过身,看着阿凤已经打湿的头发,将雨伞推向阿凤的一侧,“你不听我的话了吗?”“你出来好久了......”阿凤将伞丙递向钟雨的手里,然而钟雨却没有伸手去握,“阿凤,我不会放弃的,我找遍整个商城,一定会找到医术高明的大夫的。一定还有什么大夫是我们不知道的......你先回去吧,撑着伞,别着凉。你在她身边照顾我才放心,听我的话,回去吧。”阿凤不再相劝,也不再说些别的什么话撑着伞离开了,她知道钟雨主意已定,已经没有再改变的可能。 钟雨顺着长街一路向前,来到街角的一家绸缎庄。这里聚集了太多的太太小姐们,试衣服的,裁料子的,伙计们忙得不可开交,即便是外面下着大雨也没有影响这里的门庭若市。钟雨抬头看看绸缎庄的牌匾“云婳绸缎庄”低下头抖了抖身上的水,走了进去。 账房见钟雨便笑意盈盈的迎过来,“老板!自打开张您还是头一回来看咱们的店吧。外面的雨太大了,你都淋湿了,快进来,我给您倒茶。”“开张的这段日子生意怎么样?”钟雨语气自然丝毫没有生疏感。“你也看见了,虽然开张没多久,但是目前唯一有实力与钟家竞争的丝绸商铺,就是咱们。”账房先生的口吻骄傲,然而钟雨的眼中却没什么惊喜和差异,似乎这一切都应当是正常现象,“虽然老大一直瞒着不说,但是老太太好像也知道了有一家新开的绸缎庄在威胁钟家。对了,店里的暹罗丝卖的怎么样?” “别提卖的多好了,咱们的利润都翻了好几番了。老板,你这招还真够绝的,先是提前买断然后再放出消息,再在外城找几张生面孔扮作暹罗商人,钟大少爷虽然是做生意的好手,但他却分不出丝的品级,这暹罗丝的价被老板这么一抬高连钟家的三千大洋都是咱们的了,这场仗咱们真是赢得漂亮!”钟雨的问题让账房先生一下子来了精神,兴奋的滔滔不绝。然而,即便是满眼的欣喜也还是掩盖不住他的不解,“只是......我不明白,老板为什么要跟自己家里的生意过不去呢......” 钟雨没有回答账房的问题,目光平静的划过四周,问道:“掌柜呢?”“哦,在后厅呢,我给您叫去。”账房先生也是个很会看眼色的人,见钟雨刻意不答便也不做深究,转而应答钟雨的吩咐。“不用了,你忙吧我自己进去就行。”钟雨甩了甩袖口上的水滴,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向着后厅走过去,步伐匀称熟络,全然不再是那个在大雨中绝望而又无助的人。 钟雨走进后厅,老李正坐在红木椅子上看着他,另一边的椅子空着但桌角边上却摆着一杯刚沏好的茶,茶杯上还冒着白气。钟雨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在鼻前嗅了嗅又放回桌上。老李见状不免有些好奇,“二少爷怎么不喝啊。”钟雨慢慢的将自己的茶推向老李,“我这杯是从日本带回来的玉露吧。我是特意送给你的,你总是舍不得喝,现在你把它喝了吧。”老李笑着端起茶杯,浅饮了一口茶,慢慢的闭上眼睛,“好茶,味道醇爽。杀毒,止血......好茶啊。”说着,老李突然睁开眼睛看向钟雨,“孩子,你心里的毒杀死了吗?心里的血止住了吗?一切都过去了,我知道你很幸苦,如今,好一些了吗?”“还没过去。”钟雨回答的利落,眼中闪过隐隐的寒光,“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心里的毒还没杀死,心里的血......也还没止住。” 老李原本平静的表情立刻多里几分讶异,“难道......这一切还不能 杀你心里的毒,止你心里的血吗?”“不能。”钟雨冷声的回答,冰冷的音色,令人不寒而栗。老李看着钟雨长大,他从未见过钟雨如此冷漠又决绝的模样,“可是,我不是已经帮你......”“李叔,我还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钟雨打断了老李的话,冰冷的眼神幽暗的看不见一丝的光亮。 老李难以置信的看着钟雨,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的看着。直到看到钟雨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淡淡的狞笑,他才叹了口气,起身掏出抽屉里的钥匙,打开墙角的柜子取出一个信封和钥匙一起递给钟雨,“二少爷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老李便跟着您了。老李最爱看二少爷笑了,您每次笑的时候都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让我觉得干净,觉得暖和。可是二少爷你不知道,刚才您脸上的笑是我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的,看来老李是跟二少爷越来越远了。我是真的老了......这是云婳绸缎的房契地契,还有这串钥匙,现在物归原主了。我是真的该回老家了。” 钟雨拉住李叔的手臂,眼中又恢复了往日的柔和,“李叔,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老家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要这样,就算你不想干了我也可以照顾你。”老李望着钟雨,纯粹的专注像是看着一个需要人保护的孩子,然而最终老李还是收起了眼中的纯粹笑着摇了摇头,搬开钟雨的手,“二少爷想错了,除了这里,哪里都可以是我的老家。我原本就是无家可归的叫花子,本以为拼命的读书考上秀才就可以光宗耀祖,谁知到大清朝没了,除了读书写字我竟然什么都不会,活该变成叫花子......还记得当年我快饿死在大街上的时候被一位小少爷看见了,是他求着他的父亲给了我一口饭吃,还好心的让他的父亲收留我当个伙计......孩子,我昧着良心做了对不起太太的事,都是报答您当年对我的恩德啊......可是,你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少爷了,可我好像还是当年那个不争气的叫花子,要是再留下来恐怕会坏了您的事。”话罢,老李对着钟雨深深的鞠了一躬,“谢谢二少爷当年的救命之恩。” 钟雨再次伸出双手想要去握老李的手臂,但是,当他看到自己还在滴水的袖口和自己刚刚留在老李袖子上的水印便又放下了。钟雨的双手才刚放下,老李便伸手抱住了他湿淋淋的身体。钟雨被老李抱着,他垂在两侧的手臂也慢慢环住了老李,“谢谢您像父亲一样陪在我 身边......”老李轻轻拍了拍钟雨的肩膀,“孩子,以后是真的不能再伺候你了。你现在已经不怕人心的复杂了,但是,硬是逼着自己走不该走的路是要吃苦头的,要好自为之......老李希望,你能够幸福快乐。” 钟雨走出绸缎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任谁都猜不出他的心思。雨中,一个乞丐正倚在绸缎庄的门边儿上对路过的人作揖。钟雨从怀里掏出几个银元,正欲递给乞丐,一只握着银元的手已经将银元扔进了碗里,钟雨侧过身,看见老李拿着伞站在身后。老李上前,将手中的雨伞递向他,“孩子,你既然可怜这人,就再可怜可怜那些人,给他们留一条路吧......雨太大了,拿着这把伞吧。”钟雨接过老李递过来的伞,将自己掏出来的银元塞进老李手里,眼中漫出决绝,“一个叫花子有什么值得我可怜的,这把伞我买了。”钟雨转身向前走了几步将伞扔在一边,乞丐忙握着碗跑过去捡起那把伞,跑进了旁边的茶馆儿。老李背着手,看着钟雨越走越远,关切的目光渐渐熄灭不再抱有希望,转身回去了。 钟雨全身湿溚溚的回到家,双臂紧紧的捂着胸前的药包。钟白氏依然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一屋子的人都围在钟母的床边焦急的等待着。钟雨看着屋子里的人失落的低下头,“我回来了。我太没用,找不到好的大夫,就按照以前的方子给妈抓了副药。”邱管家连忙上前擦拭钟雨滴着水的脸,“二少爷,你全身都湿透了!”一直守在钟白氏身边的钟雷见钟雨的样子,上前几步说道:“你累了吧,回去歇着吧。不要再做无用功了,这回咱们是留不住她老人家了。还有你们,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大哥,连你也放弃了吗?”钟雨站在原地,看着钟雷不愿离开。钟雷不以为然的侧过身,无奈又无助的一笑,“不然呢?像你一样顶着大雨满街傻跑,妈就会好了?快回去换衣服吧,我可不想你也病了。” 钟雷已经离开,但是钟雨还是站在原地不肯走。他深深的凝视着昏迷中的钟白氏,他忽然转过身看向阿凤,“阿凤,准备汤罐,我现在就去熬药。这方子虽然是以前的,但我相信只要喝了我亲手熬的药,妈的病一定会好的,一定会的......”钟雨紧紧的抱着药包,跟在钟雷的身后一同离开了钟白氏的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阿凤一个人,她加快了步伐向前,她知道自己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去准备钟雨需要的东西。然而,就在阿凤也即将踏出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钟白氏虚弱的一声“阿凤......” 阿凤转过身,见钟白氏醒了,她激动的冲上前握住钟白氏的手,“太太你醒了!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不要去......我有话跟你说。只,只跟你一个人说。”钟白氏打断了阿凤的话,用仅有的一点力气拉着她到自己的身边坐下。 第十二章 寒于水 钟白氏握着阿凤的手,疼惜的打量着阿凤的眉眼,“小阿凤,你怨我吗......怨我言而无信......当初,我明明说过的,我没有女儿又一见了你就喜欢,我会永远把你留在我身边。阿凤,你,怨不怨我......”阿凤望着钟白氏已经凹陷的眼眶,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暖着她已经冰冷的手,“太太,你会好起来的。”“会吗......”钟白氏悲凉的一笑,将阿凤的手握的更紧了,“丫头,你知道吗,如果不是无意间让你见到我最不堪的样子......我会一直把你留在我身边。因为被你看到,所以我只要一看见你,就会想起一向以无争自居的我竟也会做善妒心计的事......让你离开我身边,眼不见心不念,我就还是高贵不染的,虽然自欺欺人,却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太太......”阿凤的声音带着些心疼和颤抖,“你会好的。”“你这小丫头......”钟白氏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阿凤,你这样会很幸苦的。你怨我却也关心我,你狠不下心,就会很幸苦......那日,我打了你,脸都红了,一定很疼吧。我打你,根本不是因为你突然出现吓到了我,其实是我恨自己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恨我自己明明知道不该做却还是要去做。佛堂明明是祈善积德的地方,我却在那里诅咒安安不得好死,偏偏又被提前过去的你看见了......没想到我的诅咒那么快就应验了,阿凤,现在想起来,我真的很厌恶自己当初知道安安死讯时开心的样子......你从那个时候开始,到现在,就再不向最初那样看我了是不是?” “太太,我该走了。我要去帮忙准备你的药,喝了药你就会好的。”阿凤没有正面回答钟白氏的问题,起身帮她掖了掖被角,正欲离开的时候钟白氏再次握住她的手,虚弱的开口,“阿凤,你看着阿雨的眼神就像以前的我看着老爷......我知道雷儿容不下他,他只有你了,你别离开他......”话罢,钟白氏悲伤的缓缓垂下手,“幸好,还有你是真心的待他......” 钟雨不要别人帮忙,邱管家和阿凤还有其他的几个丫鬟厨娘们站在厨房里,只能看着钟雨直挺挺的站在灶前盯着药罐,头发上,身上的水滴滴答答的落下来。阿凤缓缓的上前几步,“让我们帮帮忙吧,我们也想帮忙。”钟雨稍显木讷的看向阿凤,“阿凤,你是不是觉得我很 没用,母亲病了,我帮不上忙就只能傻傻的在这里熬药。”“不是的,你尽了力了,我知道的。”阿凤的目光坚毅,向后退了几步,她知道此时钟雨铁了心的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忙,再权也只是徒劳。 “之前,我答应妈,等她好了就跟大哥带她去听戏。现在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你也一起来。你跟我,还有大哥,咱们四个人一起去听戏。”钟雨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在场的人也都明白,钟白氏的病已经无力回天,钟雨是想接着听戏的事给自己一点希望,一点她还会好起来的希望。“好,我答应。”阿凤回答的干脆,她不想让自己的迟疑击碎钟雨的那一点希望。“那我们说定了。”钟雨满足的笑了,笑容里满是无尽的悲伤,转而看向身旁的众人,“邱管家,张妈......你们都回去吧,我想要一个人专心的熬药。阿凤,你也走吧,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无能为力的样子。” 钟雨看着药罐下旺盛的火苗,再看看四周,厨房里此刻只剩下他一人。他再一次望向药罐下的火苗,揭开药罐的盖子,看着里面沸腾的液体,眼中的悲伤转化成刺骨的凛冽,“等了这么多年,煎熬了这么久,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结束了......”话罢,钟雨端起药罐倒掉了里的药,望着药罐里顺流而下的汤药,如同是顺着自己眼眶而留下的泪水,苦涩的味道刺鼻,却乐在浑然不知...... 钟白氏缓缓的睁开眼睛,看到床边的灯光微黄,她不知道自己是睡了一会儿还是又昏过去了到现在才醒,只见钟雨正趴在自己床边熟睡着。她缓缓的伸手抚摸着钟雨的头,钟雨突然惊醒,看着她愣住了。钟白氏看着钟雨眉眼间的憔悴疲惫,心疼的唤他,“阿雨......”“妈,你醒了!”钟雨回过神,惊喜的看着钟白氏,“妈,有没有好一些。”“妈好多了。”钟白氏笑着点了点头,眼中带些写欣慰,隐隐的化成淡淡的泪光。钟雨捧起床边的药碗,用手捂了捂,“药凉了,我再去热热。”“不用了......”钟母看着钟雨憔悴的样子,轻叹了一口气,“我何德何能,有你这么孝顺的儿子。喂妈喝药好吗,儿子熬的药无论是热是凉都是最有效的。” 钟雨拿着药匙在碗里搅了搅,微笑着看向钟白氏,“好,既然妈吩咐了,我就听妈的。”钟雨将一勺药小心翼翼的送入钟白氏口中,他脸上的笑容散去,骄傲的抬起头,仰视着钟母喝药的样子。看着钟母将药咽下,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碗,停下手里的动作,“妈,我一直想问你,如果爸还在世的话,你会不会送我走?”钟母愣了一下,低头长长的呼了一口气,“你还是恨我对吗?”钟雨浅笑着继续搅着碗里的汤药,“妈不想说就算了。但是,我现在想知道妈那一天的答案了,如果当初不让我离开这个家让我陪在你身边,会怎么样?” “你希望会是什么样?”钟白氏反问,语气里小心翼翼,透着内疚。“希望......”钟雨嘴里念着那两个字,再看看钟白氏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不以为然的笑了,“妈难道不知道,无依无靠的人是没有希望的吗。不过我从不绝望,因为我知道,您欠我的。”说着,钟雨帮钟白氏擦了擦嘴继续喂药。钟母将药含在嘴里,看着钟雨又将下一勺药递向自己,她闭上眼睛将嘴里的药咽了下去,“看来,赎罪的时候还是要来了。阿雨,我要你答应我,不,我请求你答应......善待你哥哥,好吗?” “您放心,我不会对大哥怎么样的。”钟雨的语气和缓,像是一个极乖巧极听话的孩子,然而他眼中的目光却渗出一层令人不寒而栗的薄光,“其实大哥是个很好的生意人,只是被新开的绸缎庄给设计了,才会害您气晕的,来,再喝一口......对了,妈还不知道那家绸缎庄的名字吧。叫,云......婳......绸缎庄。”钟母突然身体一僵,抓着钟雨的胳膊,“你!你......你......”钟雨握住钟母的手,将它硬生生的从自己的胳膊上搬下来,“您怎么了?很难受是吗?这种感觉您应该不陌生吧,因为当年你也是这样把我牢牢抓着您的手硬生生的搬开的。是不是觉得有种遭到报应的感觉啊。我没有你那么绝情,我换的药不会拖你太久,很快就会过去的......大妈。” “你......你......”钟白氏凄笑着,眼中的光渐渐的暗淡,“你明明是像水一样温和的孩子,如今怎么会这般冰冷......”钟雨放下手里的空药碗,一点一点靠近已经一脸苍白的钟白氏,“冰,水为之,而寒于水,这样没什么不对。”钟雨慢慢贴近她的耳边,“您知道离家的那一天我为什么抱着您不肯走吗?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我想听着您的心跳想象一下它是什么形状的......您的心,是刀尖的形状,冰一样的寒冷。我变成如今的样子,都是大妈用心良苦的结果。” “雷儿......”钟白氏挣扎着,将手伸向半空,眼中的泪水同额头上流下的汗水交织在一起无力的呼唤钟雷。钟雨冷眼打量着钟白氏苦苦挣扎的样子,蹲下身,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我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没这么细心的照顾过,可是您到底还是心疼大哥啊。大妈真的可以安心的去了,因为钟家的家业在我手上一定会更加兴旺的,大哥在做生意方面还真的比不过我,因为,我在日本就是学习怎么做生意的,大哥不是也觉得我该学习商科吗?抱歉啊大妈,没听您的话学习教育,我可不想只当个穷酸的教书先生。老李每次写信跟您汇报我的近况都是我们事先套好的。大妈,您的表情不用这么痛苦的,我下的毒虽然会让你去的快却没那么烈......” “二少爷,我送热水来了。”阿凤突然端着热水进来,看到钟白氏躺在床上全身颤抖,便放下水冲到床前,“太太,您怎么了!”“阿凤,快去叫大家都过来!我妈快不行了!”钟雨上前迅速接过阿凤手中的水盆,焦急的嘱托。“知道了!”阿凤顾不上多想,匆匆忙忙的冲了出去。 房间里再一次只剩下钟雨跟钟白氏两个人,钟雨似笑非笑的看着已经放弃挣扎重回平静的钟白氏,“只要在阿凤面前拆穿我,她或许能帮你。大妈自己放弃了一次机会。”“毒已入腑,没那个必要了。”钟白氏的语气虽然无力,却沉稳淡定,“我们母子的缘分也就这最后的一点时间了,这是我最后能够弥补你的一点东西了。” 第十三章 为人子 钟雷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冲进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妈......求求您别走,别扔下我。只要你好起来,我就再也不胡闹了。”钟白氏没有正视钟雷的脸,她带着些期盼一直望着已经不再看她的钟雨,片刻不移。直到,钟雨的目光钟雨有些光亮,慢慢的移向她,钟白氏才终于开口,“阿雨,雷儿,你们走近些,妈还有最后的事要交代。”说着,钟白氏颤颤巍巍的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匣子和一把钥匙,“这匣子,是你们的祖父给老佛爷采买棺木时克扣下来的花梨木做的,只是这匣子就价值不菲,里面的东西自然也是价值连城,阿雨,我现在把它交给你。雷儿,这是钥匙,我把它交给你。我是有罪的人,既然对于活着的人我无法还清,就只好先去请求下面的故人原谅了......我希望你们兄弟可以同心协力......振兴钟家的家业......” 钟白氏把钥匙放进钟雷的手里,又接着把匣子放进钟雨的手中。“阿雨,对......对不起......”匣子落在钟雨手心的那一刻,钟白氏握住钟雨的手不放,想要握的再久一点儿,然而钟白氏却终究还是一口气没提上来,握着钟雨的那只手垂在了胸前...... “妈!妈!妈......”钟雷大哭着扑上前,紧紧的抱住钟白氏。无论钟雷怎样哭喊摇晃,钟白氏没了气息,一动不动。“妈......您走好......”钟雷擦了擦眼泪,将棉被拉过钟母的头顶,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钟雨,钟雨静静的看着母亲的尸体,眼角流下泪水,不声不响,毫无波澜。 来钟家为钟白氏吊唁的人进进出出,钟雷看着那些一个接一个对着母亲的遗像上香鞠躬的人,可能是哭的累了,也可能是疲惫的没了精神,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钟雨的眼里含满了泪水,哀伤撕心却不似钟雷那般哀痛欲绝的哭出声。钟雨打量着钟母的遗像,再看看那些来吊唁的人,划过泪水的嘴角微微的上翘,化成一弯冰冷的弧度。 阿凤端着点心站在门外停下来,看着钟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望着旋转的唱片发呆。似乎是对阿凤的脚步声格外的敏感,钟雨在阿凤停下来的那一刻回过神,看向她,“阿凤,快进来。”阿凤走近钟雨,将点心递给他,“这些天忙太太的事,你都没怎么吃饭。今天也是,你晚饭也没吃几口,这些点心趁热吃吧。”钟雨接过盘子,捧在手里,却还是没吃,“前不久,我还跟妈一起坐在这里听唱片......就是这首曲子。现在,妈不在了,这里再没有什么值得我逗留了。阿凤,跟我一起回日本吧,我可以放弃一切,只要你愿意陪着我。我是说,如果我放弃了那只匣子,什么都没有,要你陪着一个穷光蛋,你愿意吗......” “我愿意。”阿凤不加思索的回答,带着些微笑,“吃点吧。”钟雨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点心,同样笑了,“谢谢,谢谢你愿意。”说着,钟雨拿起一小块点心放在嘴里慢慢的咀嚼着。“真好吃。”钟雨抬起头看着阿凤温柔的笑,这是钟白氏去世以来他第一次露出的最纯粹的笑容。钟雨垂下头,再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在他垂下头不在与阿凤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脸上那温柔的笑慢慢的凝固,最终融化在他深不可测的眼底,仿佛是一汪温柔的水滴瞬间跌落深渊,深不见底,杳无音讯。 钟雨又一次来到自己之前来探望过的那座石碑前,这一次,邱管家同他一起,墓园里清冷的风似乎也没有那么刺骨了。钟雨跪在碑前对着石碑磕了头,抚着墓碑上“爱妻邱云婳之墓夫钟天德立”的刻字,“妈,我跟舅舅来看您了。”邱管家上前几步,眼中的泪止不住的流下来,悲伤,也欣慰,“妹妹,你泉下有知也会很高兴吧,你的仇马上就会报了......”望着石碑上的字,钟雨的目光阴寒褪去,委屈,无助,像极了一个犯了错想要认错的孩子,“妈,自从你离开以后,为 您报仇就是我生命的全部。但是妈,我不是圣人,要是我犹豫了......” “阿雨。”邱管家不再称呼钟雨为“少爷”,将手覆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要是觉得犹豫就跟着心走吧。”“哈。”钟雨哀伤而又凄凉的一笑,钟雨一手抚上自己的心口,垂下抚着石碑的手,“心......已经没有了,我早就不要那种东西了。”邱管家一愣,赶紧上前扶起钟雨,“孩子!你怎么会这么想?对不起,是舅舅窝囊,就连知道你母亲去世也只能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我不配当你的舅舅,让你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事情。”钟雨望着邱管家疼惜的眼神,自己的目光却重回阴寒,“舅舅,我知道你的苦。我至今还记得妈临死前的样子,她直到死眼里还含着泪水......我即为人子,怎能不报母仇。我不会犹豫的,仇一定要报。” 深夜,钟雨提着一坛酒在钟家祠堂的门外站着,他阴冷的眼色与深邃的夜色融为一体,在门外站了许就之后他走了进去。 祠堂的墙上挂着一幅幅身着官服和华服的先祖跟夫人们的画像,最侧面的墙上挂着钟老爷跟钟白氏的遗像正中央摆满了灵位木牌,在钟天德的灵位下面摆着一个布满了裂痕的青瓷酒壶。 钟雨提着酒站在钟老爷的灵位前,望着摆在灵位前的青瓷酒壶。上前拿下酒壶的壶盖儿,钟雨将自己提着的酒坛摆在灵案上,取下封着坛口的木塞,将酒坛里的酒倒入到青瓷酒壶里一些。举起酒壶,将酒洒在地上,自己拿起酒坛,“爸,我离开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不会喝酒。长大以后,也不敢喝酒,因为怕自己不能时时刻刻的保持清醒,忘了自己活着的目的,生怕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头来只换来大梦一场。但是现在,哪怕是大梦一场我也告诉自己是值得的,因为我就快要看到我想看到的了。就让咱们父子俩痛痛快快的喝吧,若我醉了,就让我醉死在这场梦里吧......”钟雨将酒坛里的酒一饮而尽,再侧过头看看墙上钟老爷跟钟白氏的遗像,“爸,你做不到的事就让我来做。你不能做的事,也让我来做。”钟雨跪在地上,对着面前的灵位磕了头,眼泪无声无息的顺着他的眼眶跌落在蒲团上,他明明能够感受到眼泪夺眶而出时的心痛,却若无其事的似自己从未流过眼泪,起身慢慢的走出祠堂。 自钟白氏去世之后,整个钟家的气氛一直都是透着悲伤和阴沉,如今的一桌晚饭是钟白氏去世之后钟家第一次恢复了往日菜色的丰盛,也是自钟雨回到钟家以后钟雷第一次做主布置的的一桌菜肴。 丰盛的各式菜肴已经将桌子摆满,似是钟白氏在世是也不曾有过这般丰盛的样子,钟雷不曾入座,只是打量着桌上已有的菜色,又看向身边的阿凤,“阿凤,你们的事阿雨都告诉我了,我替你们高兴,是真的。我特意让邱管家准备了一桌践行宴,已经让管家去叫阿雨过来了,咱们好好的吃一顿,我祝你们幸福美满。妈在世的时候是我太不懂事,现在妈走了我才知道,以前是我自己太荒唐了,谢谢你没有听我的话,不然我就连唯一的亲人也要失去了。” 阿凤看着钟雷的脸,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尖利显得很平静,尽管如此,阿凤握在一起的双手还是没有放松,“大少爷,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你问。”钟雷的语气平稳,沉静,仿佛不知在什么时候褪去了往日里的骄横。阿凤愿意相信是钟白氏的去世使得钟雷开始变得沉稳,可她还是想要知道钟雷内心真实的想法,“大少爷同我说这些话,真的是因为我没有按你说的话去做,还是因为,二少爷放弃了匣子,放弃了钟家的财产。二少爷要带着我离开钟家,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钟雷听了阿凤的话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望着她,直到他看见阿凤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钟雷才突然放声大笑,“哈哈......你是在担心我会不会在这顿饭里做手脚?阿凤,看来你是高估了阿雨,我现在已经很清楚,他还没有能够威胁我的能力。对于阿雨来说,就算他没想过要带着你离开这里,我也敢保证,他还是会把匣子交给我的。因为,他是不会来向我要钥匙的。” 钟雷慢慢走到圆桌的最前方,在最中心钟白氏曾经位置上坐下来,“我承认,我之前怕他刻意讨好妈来继承财产。毕竟,那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但是在妈临死的时候,我看着阿雨脸上的表情,那表情跟他当年冲到爸的面前告诉爸安姨已经死掉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好像整个钟家,就只有他一个人,被摧心剖肝......我重利,他重义,我们想要的东西根本就不可能是一样的。”说着,钟雷从身上取下钥匙随手扔在桌子上,“既然这些东西注定是我的,我又何必要庆幸是因为阿雨做出这样的选择才让我省了把力气呢?你放心吧,我只是交代邱管家准备宴席,没交代他准备别的......如果一个人给我造成了威胁,那就是有我没他,要是那个人根本就对我构不成威胁那我们就还是兄弟。我一向简单分明,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第十四章 风流云散 钟雷学着钟白氏在世时的样子,缓缓的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平日里钟雷总是喜欢微微的侧些身,此时他做出这样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动作,俨然,他已经完完全全的把自己当成了钟白氏,完完全全的把自己当成了钟家的主人。钟雷怡然自得的靠着椅子,掏出怀表看了看,自信满满的看向门外,望着刚好进门的钟雨亲切的一笑。“大哥。”钟雨的口吻平和依旧,似乎也不惊讶钟雷会坐在钟白氏的位置上,摆出跟钟白氏一样的坐姿。 见钟雨在阿凤的身边坐下,钟雷挺起身,笑容更浓,“人齐了,吃饭。”“好。”钟雨笑着垂下头,看着阿凤和钟雷面前摆着的白饭,自己便也拿起了碗筷。“阿雨,这些都是你最爱吃的,我特意吩咐邱管家让厨房准备的,多吃点儿。”钟雷往钟雨的盘子里夹菜,这也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笑着为钟雨夹菜。“谢谢大哥。”钟雨很是听话的低下头,将钟雷夹给自己的菜的吃完,又抬起,下意识的看了看带着些拘禁只是抿了几口白饭的阿凤头夹了菜放进她的碗里,“吃吧。” 阿凤点点头夹了碗里的饭菜放入口中,脸上淡淡的带着些幸福的模样。看着阿风慢慢的咀嚼着,钟雨放在桌下的手不禁紧紧的捉着衣角儿,不知怎么眼中竟莫名跌落一滴泪水落进碗中。好在,这滴泪无人察觉,钟雷不知,阿凤不知,就连钟雨自己,也不知。 钟雷看着阿凤终于不再拘禁开始吃饭突然笑了,“果然,阿雨才是令阿凤深信不疑的人啊。这菜要是我夹的,阿凤可能还不敢吃吧。阿雨,就在刚才,阿凤还在害怕我会不会在这宴席里做手脚,现在你夹菜给她,她终于可以安心的吃了。你们先吃,我珍藏了一瓶好酒我去拿过来,给弟弟践行一定要是好酒。” 看着钟雷起身离开,钟雨又夹了一些菜想要放进阿凤的碗里,不过他却看着阿凤脸上隐隐透着些讽刺的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阿凤......”钟雨只是唤阿凤的名字,后面的话却始终没有说出口。阿凤浅笑着垂下头,“大少爷大概以为我很怕死吧,他只是从来不知道,是因为我一直把他当成我的家人才在对着他的时候带着些拘禁和害怕吧。对我来说,主人,也是家人。就像太太,她也是我的家人......”“为什么,在我面前会不一样呢。”钟雨不知在什么时候不在与阿凤四目相对,而是同样垂下了头。 “答案很简单啊。”阿凤笑着抬起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也愿意把我当家人的人,是你教我,我们,是平等的。”钟雨缓缓的抬起头,钟雨抚了抚阿凤额前的碎发,脸上浮出一抹心酸的笑容,“阿凤......要是那天,大哥要你把毒放进别人的茶里,你会犹豫吗?会吗?”“不会。”阿凤的回答利落,就如同她给出的答案,没有犹豫。钟雨一愣,眼中似有似无的挂上一层浅浅的薄雾,“那个人会死......那样,你还是不会犹豫吗?”“不会。”阿凤的回答依旧利落。听到阿凤再次给出的答案,钟雨放在阿凤额前的手一下子垂了下来,眼中的薄雾顷刻间没了光亮,晕染成无望交织着心痛的阴暗,久久不得,不愿化成一滴完整的泪。 阿凤不曾注意钟雨的眼中是否有泪,因为自她给出答案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也不敢去看钟雨的眼睛,心中的记忆又回到那日雨中的情景,思绪万千,每一缕,每一寸,都是再不愿想起的锥心刺骨...... 阿凤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直到钟雷走到自己前头,她才拿起雨伞跟在钟雷的身后走出绸缎庄,将雨伞举过钟雷的头顶,自己的身体全部浸在雨里,她一手举着伞,一手将钟雨的坎肩死死的护在胸前。钟雷猛的一回头,阿凤愣在了原地。钟雷的目光审视着阿凤,不屑的一笑,“别这么为难,仔细想想要是换做别人,你会毫不犹豫的答应的,只要他可以换你弟弟一条贱命。你会为难不是因为你善良,是因为你怕再也没办法掩饰自己的自私了是不是!阿雨只不过是你掩饰自己自私的借口!阿雨跟我不一样,他对你好,生怕我会打你骂你,你怕他要是死了就没人在重视你这个下人了是不是?想飞上枝头......凭你,别做梦了。” “不是那样的。”阿凤的目光躲闪着钟雷,语气却是坚定不移,“换做别人,我也不会那么做的,我不会替大少爷去杀人。大少爷,不管是谁,那是一条生命啊!”“哈,我劝你还是别这么想了,不然,多对不起你那可怜的弟弟啊。”钟雷眼中的不屑越发的刺眼,转而那份不屑又无声无息的化成了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气,“阿凤,我要是你,只要能救阿祥,什么事都会去做的。可是你呢?要是让你死去的爹娘知道了,他们的女儿在可以救自己弟弟的事情上竟然开始担心起不相干的人,你说,他们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爬起来呀?还有!你最好不要到处宣扬你的苦衷,什么为了救弟弟不得不这么做,要是换做让你害别人你绝对不会之类的。要是让别人知道我放高利贷,我就把你那死鬼爸娘从坟里挖出来大卸八块!” 阿凤拼命的驱散脑海里那些不愿再想起的记忆,低下头夹了米饭正欲送入口中,钟雨一下子紧紧的抓住她的手腕,继续追问,“为什么不会?你有苦衷是不是?你一定有你的苦衷,一定有。我相信你,只要你说你有苦衷,只要你说......”“哪有什么苦衷。”阿凤打断了钟雨的话,抬起头望着他仿佛隐匿了一层水雾的眼睛,淡淡的笑了,“身为下人,主人给了命令就去完成,这是天经地义的。只要主人不亏待我,什么事我都会去做。我,就是以此为生的啊,只有听主人的话,才能......有饭吃,活下去。” 钟雨慢慢的松开了自己的手,顷刻间,眼中一直隐匿的那层水雾再也没办法躲藏,终究还是摇摇欲坠的跌落下来。钟雨重新拿起碗筷不再看阿凤的脸,“吃吧。” 没多久的时间,钟雷拿着一瓶酒走进来,将酒放在坐上重新坐下,“我找了一瓶最好的酒。来来来,好菜配好酒!” 桌上的美食渐渐变成空盘,钟雷看着钟雨还稳稳的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哎,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阿雨,回去收拾行李早点儿睡吧。”钟雨打量着桌子上的空盘空碗,不急不慢的站起身,脸上竟然挂上了同钟雷一模一样的笑容,“大哥说的对,确实该散了......”话罢,钟雨的笑容里生出几分鬼魅,越发鲜艳,越发浓烈。 钟雷不解的看着钟雨的笑容,他带些惊讶,因为以钟雨的为人和性格,是怎么也不会生出这样的笑容的。然而,在钟雷还不曾想明白的时候,突然,他的面色发青,捂着喉咙瘫倒在地...... 阿凤见状赶紧上前想要将钟雷扶起来,“大少爷!大少爷!大......”阿凤的不断的唤着钟雷,可话说到一半,自己的身体竟也完全没了力气,一股剧痛袭来,同钟雷刚才的样子一般,倒在了地上。 钟雨的眼中没有一丝的惊讶,好整以暇的看着钟雷,“大哥,我送你的茶叶你好像一直都没喝啊,你不喜欢我从日本给你带的茶叶我又一直想不出该送你什么礼物,我把你给阿凤的毒再还给你,我想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你,你个杂种......”钟雷摇晃着向钟雨扑过去,钟雨一闪又朝着钟雷狠狠的一推,钟雷毫无反击之力的趴在了地上。钟雨俯下身,很是享受的欣赏着钟雷狼狈的模样,“大哥还想像小时候一样绊倒我吗?不过,像你这样马上就要死的人,还是省省力气吧。” “你!你不得好死!”钟雷瞪着钟雨咬着牙,想要吧他生生吞掉的样子。“别生气,你越是动气毒发的就越快。这毒原本就是你的东西,大哥肯定也是知道的。”钟雨的笑容又恢复了几分往日里的柔和,伸出手想要去扶钟雷的肩膀。钟雷见钟雨伸出手,猛然抓住他的手腕,“你,你有没有真正的把我当成你的哥哥......”钟雨蹲下身子,目不转睛的盯着钟雷,“好像,曾经有吧,不过实在是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大哥应该不会在乎这个吧,因为,你从来就不曾真正的把我当成你的弟弟。”“你错了。你每一步都走的这么机关算尽,总算,也有算错的时候。”钟雷喘着粗气摇摇头,笑了,“至少在刚才,我是真心的当你是弟弟。哈哈哈......” 钟雷把目光移向躺在一边表情同样痛苦的阿凤,再将目光移回到钟雨身上,“原本我以为,你会是第二个钟天德。你跟爸一样,把那样的女人看的比什么都重要。每次看到你看阿凤的眼神就好像看到爸在望着安姨,你说,我是应该庆祝除掉你的机会来了,还是应该替自己可怜呢?因为爸就是这样望着安姨,从没有正眼看过自己的妻子,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的母亲,一眼都没有......” 第十五章 入局 钟雷支撑着奄奄一息的身体侧过头望了一眼自己扔在桌上的钥匙,慢慢的回过头看着钟雨,“明白啦,我早就应该明白的......” 钟雷的表情虽然痛苦,但嘴角边透出的笑容却是越发的清澈,透亮,带着些自嘲,也带着些释然,“我想你死,并不是我多么的想得到那个匣子,多想当钟家的主人。不过是想一直骗自己我跟妈才是爸最重要的人罢了......不过阿雨,你终究还是成不了爸那样的人。你永远都没办法跟爸相比,钟天德就算死也不会伤害邱安安......爸耗尽一生都只是想着怎么回去,找回跟安姨所有美好的一切,可是你却是想着怎么出来,你想从你时善时恶的心里逃出来,可惜你却陷在这连你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世界里面再也出不来了......哈哈哈......” 钟雷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眼中满满的轻蔑,“痛快,真是痛快。阿雨,我嫉妒了你一辈子,没想到,竟是庸人自扰一场。你还不知道吧,你自己也入了局,至少我死了就可以解脱,你呢,你要怎么解脱呢......让你自己折磨自己一辈子比你死了更让我觉得痛快......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钟雷在笑声中停止了呼吸。他的脸色已是紫青,嘴角泛白,可见死时也是极其的痛苦。可即便这样,钟雷脸上的笑却从未消失,仿佛到死,他都如儿时那般的模样,少年骄纵,自始如一。 钟雨将身弯的更低,笑着拍了拍钟雷的脸,“大哥......”钟雨欲言又止,脸上的笑容渐渐不再那么灿烂,他的手不禁下滑,握住钟雷的肩膀,“一路走好。”语气冷淡,眼中却也闪着些若隐若现的哀愁。 哀愁散去,恨意更浓,钟雨侧过头看看还没有断气的阿凤,站起身向阿凤的方向走去。阿凤喘着粗气,一点,一点,爬到钟雨跟前捉着他的衣角,“为什么......”钟雨俯下身子,温柔的握住阿凤的手,眼中的目光也同样的温柔,“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要这样的逆来顺受......阿凤,这个世界真的是平等的,作恶的人遭到报应就是平等,你现在相信了吗......如果我不是一副钟情于你的样子,你是不是还是会逆来顺受,听大哥的话,杀了我而且毫不犹豫,是不是?”“你,骗我......”阿凤紧紧的抓着钟雨的手,“我不相信,你真的想要我死。” “我没骗你。”毫不留情的回答,钟雨的脸逼近阿凤,此刻他的一切都是冷的,目光是冷的,指尖的温度是冷的,就连呼吸也是冷的,“我让邱管家涂在你碗里的东西跟大哥的一模一样,同样是可以让人心痛至死的毒......阿凤,你曾经问我为什么从来都没有怨恨,哈,我怎么会没有怨恨呢......不是没有怨恨,只是我的怨恨早已经被仇给埋没了。你知道吗,比起大哥......我更恨你。从我母亲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就恨你入骨......” 一字一句,伴着钟雨决绝的眼神彻底的将阿凤的心掏空,剥皮拆骨,甚至连一片残缺的血肉都不曾留下。阿凤凄笑着,不再抱有希望的松开了抓着钟雨的手,“还记得那日,在大少爷面前,你替我解围......你叫我去帮你给太太熬药,我受了伤,你扶着我。后来,我看着你发愣了。看着你,我一直在想,二少爷在扶着我,对着我笑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那时我想不明白,后来也想过好多次都没有答案,现在,我终于知道了......”终于目光不移的看着阿凤的眼,只可惜,再也映不出曾经温柔的光亮,“你认为,我在想些什么。” 阿凤的眼角流下泪水,然而她的目光却不带半点的柔软,同样不带偏移的看着钟雨。阿凤在钟雨的面前总是不敢不偏不倚的直视他的眼睛,即便在四目相对的时候,她也从不敢直视他的瞳孔。这一次,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仔仔细细的看着他眼中的深邃和凉薄,也看着映在他瞳孔上,那悲哀,可笑又狼狈的自己,“你在想,什么时候可以像现在这样看着我。你对着我笑,只是为了此刻可以像这样看着我,看我是多么的悲哀,多么的痛苦......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钟雨轻轻的擦去阿凤脸上的泪水,眼中似是再次浮现出一丝的温柔,却又如幻影般一闪而过,涣散的毫无踪迹,“我为什么要爱上一个丫 鬟......就连你自己不也觉得那很好笑吗?阿凤,那只是你的一个梦,忘了它。我不会爱上你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 空荡的宅院,透着些冷清,钟雨不经意的来回踱了几步。在他的眼里,这里似乎并不冷清,他的心中很是喜悦,这里的长亭是他的,石台砖瓦是他的,树是他的,花是他的,屋檐上的云是他的,回廊下的风是他的......钟家的一切此时都是他的,然而,他的心中却仿佛不似他所想的那般喜悦,他蓦地在什么地方停住,顺着衣角被风吹起的方向望过去,望着不远处聚在大门口,隐隐约约在自己眼前越来越清晰的那些人...... 钟白氏看着钟天德同邱管家已经将货车整理的差不多,微笑着上前,“老爷,你放心去吧,我和安安会打理好家里的。”钟天德弹了弹袖口上整理货物时留下的浮灰,满眼温柔的看了看站在钟白氏身后的邱安安,见邱安安带着不舍低下头便带些心疼的不再看她,转而微笑着看向钟白氏,“你们两个向来和睦,我放心。” 钟白氏保持着笑,她坚信钟天德喜欢看自己笑,也有自信似乎没有哪个女人笑起来会比自己更叫人念念不忘。她笑着点头回应钟天德,也笑着侧过身看着自己身旁的两个小男孩儿,“来,雷儿,阿雨,跟爸爸说再见。”钟雨听到钟白氏的话立刻冲到钟天德身边,“爸爸,回来记得给雷儿带些好吃好玩儿的。” 钟雨上前几步,恋恋不舍的看着钟天德,“爸,再见。”钟雨虽然年幼,但他深受母亲邱安安的影响,深知自己不是正妻之子,平日里总要在钟白氏和钟雷面前低些头,不可张扬,不可骄纵,更不可与钟雷争抢些什么。有些事,钟雷可以做,他不可以;有些话,钟雷可以说,他不可以。 货车整理好,邱管家先上了车,钟天德同钟雷钟雨挥了挥手也马上就要上去。此时,邱安安突然跑上前几步,“老爷......”邱安安欲言又止,一阵止不住的咳嗽,她的声音轻了许多,“路上小心。”邱安安有很多话想跟钟天德说,然而最终只化成路上小心几个字。她知道自己这样突然跑上前已经是僭越了,自己不是钟白氏,不该有这样的行为,这些,她是明白的。 “放心吧,又不是第一次出门。”钟天德笑着,温柔的握住邱安安的手,“别送了,安安你向来身子弱,快进去别受了凉。” “是啊,放心吧安安。”钟白氏跟着上前几步,“跟我和孩子们进去吧,老爷很快就回来了。”“是。”邱安安乖巧的应了一声,同钟白氏在原地一起目送着钟天德上了车,之后,便带着钟雷和钟雨回去了。 不知不觉,钟天德已经离家几日。不过,也才这几日的时间,邱安安的身体却是急速的变弱,这几日更是咳嗽的连床都下不了。 看着邱安安躺在床上一直咳嗽,钟雨无助,心疼,又很害怕。他握住邱安安的手,小心翼翼的摇了摇,“妈,你都躺了好多天了,怎么还不起来啊,起来陪我玩儿好不好?”邱安安苍白的脸上带着柔软的笑,却也实在难掩病容,“阿雨乖,妈妈不舒服,去找雷儿哥哥跟你玩儿吧。”“大哥......大哥应该不喜欢跟我一起玩儿吧。”钟雨的眼神闪过一丝沮丧,不过,他并不希望自己的沮丧被自己的母亲看见,所以迅速的将它收起来。钟雨看着邱安安憔悴的脸,将她的手握的更紧了,“妈,我去找大妈给你请大夫。大妈对我们最好了,她一定会找最好的大夫给妈瞧病,那个时候妈就会好起来。” “大妈,大妈!”钟雨不断的唤着钟白氏急匆匆的冲进屋,却发现屋子里只有阿凤一个人,阿凤背对着钟雨没注意到他,正端起果盘要去什么地方。“阿凤,阿凤。”钟雨上前几步,拍了拍阿凤的肩膀。阿凤转过身,看见是钟雨便笑眯眯的打招呼,“二少爷,你怎么过来啦。是来找大少爷一起玩儿的吗?”“阿凤,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大哥和大妈呢?”钟雨一边询问一边又想四周望了望。 “别看了二少爷。”阿凤笑着抬手在钟雨的眼前挥了挥,“大少爷和太太都不在,太太给大少爷加了课,大少爷这会儿正跟先生在一起呢,不过很快就会回来了。太太在佛堂,二少爷难道忘了太太每逢观音大士成道的日子都要在佛堂呆很久的。”说着,阿凤拿起果盘里的一颗桃子递向钟雨,“二少爷,吃一个吧。这是太太让我准备给观音大士的果盘,过一会儿就要送到佛堂去了。你看,满满的一盘,少一个不会被发现的。” 钟雨没有接阿凤递过来的桃子,很焦急的又上前几步,“阿凤,你可不可以去佛堂找一下我大妈,告诉她我妈生病了,病的很严重,得马上看大夫。”“什么!”阿凤一惊,立刻放下手里的桃子,“放心吧二少爷,我这就过去找太太。”阿凤顾不上其他,跑着冲出屋子。 阿凤很快便没了影子,钟雨缓缓的拿起刚才她递向自己的那颗桃子,专注的看着,像是看着从未见过的什么宝贝,小心翼翼的看,再小心翼翼的放回去...... 很快,阿凤从佛堂回来。见钟雨还在原地焦急的等着,便上前传话,“二少爷,你回去吧,太太说她知道了,这就过去二太太那边。”阿凤的语气不似刚才那般活泼,钟雨猜想许是母亲生病是大事,阿凤不能玩笑般的对待。只是,阿凤的语气变了,神情也似乎有些奇怪,脸上泛着微红,一只手捂着,不敢抬头的样子。“阿凤,你怎么了,脸有些红啊。”钟雨想要上前再近些看看,阿凤却蓦地后退,“没什么二少爷,刚才跑的太急,有些热,过会儿就好。二少爷快回去吧,太太马上就过去。”“谢谢了阿凤。”钟雨应了一声,小跑着离开了。 第十六章 安安 钟雨一路跑着,步子恨不得快些,再快些,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看见自己的母亲,想要告诉她等大妈带了大夫来,她的病就可以彻底痊愈了。快要跑到侧院门口的时候,钟雨在对面的方向看到钟白氏拉着钟雷过来,身后跟着阿凤和老李。钟白氏见钟雨对面站着,便拉着钟雷快步过去,拉起钟雨的手眼中满满的关切,“阿雨,你吓坏了吧。别怕,大妈来了,快带我进去看看你妈。” 钟白氏牵着钟雨一步步的靠近邱安安的床,钟雨透过自己的余光能够看见钟雷一脸的不耐烦。是啊,才刚下了学堂就被带来这里不能出去玩儿,一定是会不高兴的吧。身后有很轻很轻的声音,钟雨直到那是跟在钟白氏身后的阿凤的脚步声。钟雨下意识的回了一下头,只见阿凤在意识到自己在看着他的时候迅速的捂住侧脸低下头,谨小慎微的模样全然变了一个人。大概,在钟白氏跟钟雷的面前,与在自己这样的次子面前,本来就该是不一样的吧。 钟白氏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探头稍稍打量了一下邱安安,又微笑着拍拍钟雨的头,“阿雨,别害怕了。你妈妈她只是睡着了,不是不舒服。”“大妈,我妈是真的病了,她咳嗽了很久很久。大妈,让人去找大夫给我妈看病好不好。”钟雨握住钟白氏的手臂,似是紧握着救命的稻草。 钟白氏拍了拍钟雨的肩膀安慰,又独自再上前几步,端详着邱安安的脸。只见邱安安的脸苍白的吓人,已经找不出什么血色,泛白龟裂的嘴唇也已经没有什么生机。钟白氏又向前走了几步,欲抬手用手帕给邱安安擦擦汗,但是她却又犹豫了。然而最终,钟白氏还是没有为邱安安去擦汗,而是冷下了眼中一直温暖柔和的目光,拍了拍邱安安的脸,待她醒来之后,回到了原位。 邱安安见眼前的这些人,大致也明白了些什么,尤其是当她看到邱白氏眼中那似乎从未有过的冰冷,她变得更像一个犯错的孩子,“姐姐。对不起,之前有些不太舒服,想躺一会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劳你过来看我了。”钟白氏的眼底没有波动,甚至目光越发的阴冷,但却依旧温柔的开口,“我知道最近安安你的身体不太好但是老爷才刚走你就病了,这还真叫我不知怎么办好了。安安,你没事吧?”“姐姐,我没事。”邱白氏一字一句,绵里藏针,邱安安听的明白,也知道自己应该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既然还好,我看也就不用请大夫了。”钟白氏的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安安你好好休息,很快就会好的。既然你没什么事,我就先带雷儿回去了。”钟白氏正欲转身,钟雨却不肯放弃的上前拉住她,“大妈,还是......”钟白氏轻轻的搬开钟雨的手,对着他仍是慈爱的笑,只是笑容不经意间有些淡了,“阿雨,你也是小男子汉了。男子汉不可以凡事都小题大做的,那是女儿家的习气,你别学了去。你妈不是刚刚说过没事吗?你爸刚走,大妈还有好多事呢,要是打理的不好你爸回来该生气了。” 钟雨知道,钟白氏的一番话,等同于自己握着的那根救命稻草彻底的在自己的手中消失了。钟雨侧过身,看着床上虚弱不堪的母亲,含着泪自语,“妈别怕,我去给你找大夫。”话罢,钟雨回过身,擦过钟白氏的手臂,一步一步的向前,向着门外跑过去。钟雷见状,便也迅速小跑上前几步,伸出一只脚绊倒了钟雨。看着钟雨趴在地上小钟雷突然大笑起来,“哈哈,摔了个狗吃屎。阿雨,你是不是傻了。我妈是大老婆,你妈是小老婆,你们都得听我妈的。” 见钟雨如此狼狈的倒下,老李上前将他扶起来。老李在钟家多年,也深知自己的身份不该多嘴,但又看钟雨实在可怜,还是忍不住向钟白氏开口,“这样吧太太,您要是忙不开就让我去吧。”“你不是还要帮我给老爷送家书吗。”钟白氏的语气没有咄咄逼人,然而却轻柔似水的切断了老李能够帮忙的一切可能。“是。”老李弯下身无奈的应声,直起身的时候,老李的目光不经意间经过钟白氏身后的阿凤,于是老李又想到了新的办法,“阿凤,你跑一趟,去找大夫过来。” 钟雨几乎绝望的心在听到老李口中的“阿凤”两个字的时候,不禁燃起了新的希望,他知道阿凤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帮他。然而,钟雨才刚刚燃起的希望,顷刻间便破灭了。只见,阿凤在听到老李的话后先是一愣,小心翼翼的向前走了几步,便又停下来看着钟白氏,“我......我,听太太的。”“不许去。”钟白氏干净利落的脱口而出的三个字,短短三个字,足以支配阿凤全部的思想。“是。”阿凤应声,乖乖的又退后几步回到了原位,一气呵成,同样的干净利落。 钟白氏又上前几步,瞬间阴冷下来的目光直逼邱安安脆弱无力的瞳孔,“妹妹,以前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怜你是个吃苦耐劳的丫头。不像别的丫头自以为身子如大家小姐般娇贵,总是叫苦连天的。可是安安,你怎么跟了老爷之后,就不如从前那般硬气了呢?是不是,我待你不周,反倒让你的身子变弱了......”邱安安强忍自己的咳嗽,生怕自己的样子会引起钟白氏的不悦,“不是的姐姐,是阿雨这孩子胆子小,见我咳嗽了几声就吓着了。我真的没什么......” “既然妹妹没什么大碍,姐姐就先走了。”钟白氏的目光又恢复了柔和,嘴角边不经意间竟还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得意的笑。话罢,钟白氏带着一行人转身准备离开,唯有老李还站在原地一脸担忧的看着。见老李站在原地看着钟雨,钟白氏突然停下脚步轻咳了一声,“老李,你这样会给二太太招来闲话的。”又是绵里藏针的一句话,老李只能无奈的转过身,跟着钟母一行人一起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安安母子。钟雨冲到邱安安身边,“妈,大妈一向很疼我们的,怎么会这样?”钟雨握住邱安安的手,仍是不放弃,“妈,你等我。我去给你找大夫。”“雨儿别去。”邱安安紧紧的抓着钟雨的手,不肯放开他,“你陪着妈,让妈,再多看看你......”邱安安面如白纸,她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抚着钟雨的脸,“怎么办?我要是走了,我的雨儿怎么办......对不起雨儿,妈妈让你出生在这富贵之家,却让你成为一个小妾生的孩子,对不起。雨儿,等你长大了,一定不能像妈一样被人瞧不起。对不起,是妈害了你,不该教你不争不抢,不该,不该啊......” 邱安安说话的音量越来越小,呼吸也越来越困难,“雨儿,你记住,以钟家的富贵,金匣子无数,银匣子无数,然而整个钟家,就只有一只花梨木的匣子,那里面的东西,是钟家的家业,是钟家的家当,是钟家视为命脉的东西。有了它,你就再不会被人欺负了。要是我的儿子可以拥有那个匣子,我也可以瞑目了。还有,今天的事情和咱们受的委屈你都要牢牢地记住。我不希望你跟妈一样软弱,也不要你跟妈妈一样悲惨。从现在开始你要牢牢的记住,就算周围的人对你再好也没有几个会是真心的,你不可以轻易的相信任何人,更不要让别人轻易的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只要对不起你的人,那就是你的敌人,对待你的敌人绝对不可以心慈手软,一旦你心软,就可能死在他的手上......” “嗯,我记住了。”钟雨含着泪拼命的点头。慢慢的擦去母亲眼角的泪水,钟雨湿润的眼睛渐渐隐去了刚才的无助,无形中变的笃定,“妈,我一定牢牢的记着。大妈,大哥,还有阿凤......他们都对不起你,他们都是我的敌人......我全都记住了。” “还有......安安,不是妈妈的真名。”邱安安抓着钟雨的手渐渐的没了力气,却还是努力的抓着,似是抓着自己在这世间最珍惜,最不舍的宝贝,“妈妈的本名叫邱云婳,因为你奶奶觉得妈妈的名字会克夫所以改成了安安。除了你舅舅你爸爸,大妈,还有你死去的奶奶没有人知道妈妈的真名。我要我的儿子记住我的真名,想到“邱云婳”这三个字也就想到我悲惨的一生,雨儿,等你长大了一定要为妈妈报仇......我,气我身处这富丽的大宅之中,却如蒲草般任人宰割,气我这不争气的身体......我若离开人世......奈何只会叫我的儿子无依无靠......” 邱安安闭上了眼睛。此时窗外下起了大雨,银河倒泻,顷刻间覆盖了所有的声音,风声,蝉声,和钟雨的哭声...... 邱安安去世后,钟白氏为其安排的后事虽然实在简朴匆忙,面子上却也周到。钟家的人似乎也没什么人对邱安安后事的过于简朴和匆忙提出什么看法,毕竟邱安安不是正妻本就不宜风光大藏。邱安安下葬那日,钟白氏哭的伤心,眼泪不住的流下来,映在钟雨的眼里,竟也没办法区分到底带着几分的真情和假意。不过,真情也好假意也罢,也都在不久之后的此刻,烟消云散。 这一日,是钟天德回府的日子,钟白氏忙里忙外的安排迎接。钟白氏笑的欢喜,有条不紊的张罗,那笑容映在钟雨的眼里,足以璀璨的渲染整个钟家的气氛。钟雨只觉得神奇,似是母亲的尸骨还未寒凉,这钟家上下,却实在迅速的被钟白氏的笑容翻新了模样,似乎,那个叫邱安安的人,从未存在过。这里,没有她的气息,没有她的声音,没有她的泪水,更没有她的遗恨......什么都没有,消失的干干净净...... 第十七章 换骨血 钟天德坐在正堂的椅子上,端起茶杯,看着钟白氏左右手牵着钟雷和钟雨,一脸笑意的看着他。钟天德四处寻望了一下,唯独不见邱安安便向钟白氏询问,“怎么没见安安啊?”钟白氏的笑意戛然而止,思索着又重新淡淡的挂上笑,不自然的笑,“老爷,你才刚回来......”钟白氏欲言又止,正思虑着不知该怎么接着开口的时候,钟雨却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委屈和苦楚的突然冲到钟天德面前,撕心的一声哭了出来,“爸,妈死了......” “什,什么......安安,死了......”钟天德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成碎片,失了魂魄般的呆呆的望着什么地方,不再言语。热茶溅到了的钟雨身上,钟白氏见状赶紧过去抱住钟雨一边轻拍他的头安慰,一边用手帕擦他的衣服。钟雨耳边是钟白氏一遍遍关切的问,问他疼不疼,伤到了哪里......然而钟雨却一句也没有回答,因为他似乎丝毫感受不到灼热的疼痛,此刻,他也如钟天德一般,失了魂魄,没了言语...... 钟天德与钟白氏一直是相敬如宾,钟天德心里虽想补办邱安安的葬礼,但碍于钟白氏早就料理了邱安安的后事,又没有纰漏差错,他便也没了补办的理由。邱安安的死,于钟家也如平常流水度过的日子一般,没什么特别,过去了就没人再会记起。人下葬了,葬礼结束了,就到此为止,仿佛钟天德和钟雨的念念不忘倒显得格格不入了。所以某一日,能够来墓园看望邱安安的人,也似乎就只有这格格不入的父子俩了。 钟天德牵着钟雨的手走进墓园,在一块刻着“邱云婳”几个字的墓碑旁停下,“雨儿,知道邱云婳是谁吗?”“知道,是妈。”钟雨盯着墓碑上的字,回答的笃定。“原来,你已经知道了......”钟天德欣慰的点点头,眼中,又慢慢的染上愧疚,“雨儿,爸爸对不起你们母子。在我娶你母亲之前,你奶奶找来一个算命先生测你母亲的生辰八字。那算命先生说你母亲身为丫鬟,名字过于出挑,命中又带着一股晦气跟霉运,会克夫,一定要改一个压得住晦气的名字。” “那,妈用的名字是别人的吗?”钟雨目光不移的看着钟天德,他只是想知道答案,不曾想自己却在钟天德的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痛楚和屈辱。钟天德久久不语,终于还是在没能忍住泪水流下来的时候开口,“你奶奶希望那算命先生可以为你母亲找一个能去掉晦气的名字,当时你奶奶养了一只小狗叫做安安......算命先生说,要是你母亲叫了这小狗的名字,身上所有的晦气跟霉运就都会被冲掉。为了不影响钟家的运脉,即使你母亲将来死了也不可以用真名下葬,画像排位不得入祠堂......听了这些话,我竟然没有勇气去为你母亲去反驳,哈,爸爸很怕奶奶......更怕自己真的会被克死。为了我,你的母亲全都答应了。十几年来,我知道,每一次她被人唤作邱安安都是一种莫大的屈辱......” 钟天德蹲下身子,抚摸着墓碑上的字,泪流满面,“雨儿,命运真是个难以琢磨的东西,爸爸本来以为按照父母之命成亲然后确定自己的一生是一件多么平常的事情。但是,就在我跟你大妈成亲的那天,我看到了站在她身边的一个女子,她将手里捧着的酒壶递给我让我为新娘斟酒,那一刻,我就爱上那个女子了。那一刻,爸爸爱上了你的母亲......爸爸,没用啊。这个衣冠冢是爸爸唯一可以为你母亲做的了。爸爸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知道你母亲是一个多么伟大的女人。还有,将来你长大了千万不要像我一样懦弱,不要像我一样规行矩步,爸爸有太多做不到的事情,是个迂腐无能的人。我希望,雨儿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钟雨不说话,他只是看着钟天德,目光安静的再不向一个孩子,似是淡薄的审视,又像是无能为力的沉默。钟雨有太多的无能为力,想要母亲活过来,想要让钟天德不再那样悲伤,想要一下子就变成大人......终究还是有心无力,钟雨此刻只能慢慢的靠上前,在墓碑前跪下来磕头,将所有的不甘和决心都融进指尖,融进瞳孔,融进最深处的记忆,从此封锁,独自保存...... 钟天德一连病了几日卧床不起,几日熬下去,人消瘦了,也憔悴了。用了几副药有了一些精神之后,有独自把自己关进书房,又是一连几日不出门。大夫一再交代,钟天德虽然可以下床走动,但却伤了心肺不能马虎。钟白氏焦急钟天德的身体,守在门外不断的求,然而钟天德却还是不愿开门。钟白氏无奈,也只能由得钟天德,只盼有一日他想通了,说不定也就走出来渐渐的淡忘了邱安安。 没人知道钟天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做什么,各种的猜测都有,却从没有人猜对,钟天德一个人在书房里,不过是画画罢了。一幅,一幅,不断的画着邱安安...... 几日过去,地上,桌上,铺满了邱安安的画像。钟天德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拿着毛笔,一边咳嗽着往嘴里灌酒一边颤抖着将笔落在宣纸的画像上,悲伤不已,“云婳,我每天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画你的画像。还想着,也许你会从某一张画里走出来见我......我已经是心死之人,也不会在这世上几日了,你不在了,我什么都可以放下了......”钟天德突然咳嗽了一声,手里的酒壶掉在地上摔成碎片,他一口血喷在画像上。钟天德躺在地上,拼尽全力的伸手去抓酒壶的碎片,“酒壶,是你递给我的,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递给我的......你已经离开我了,难道连我们最后的纪念也不能留给我吗......你留下我一个人,是不是太残忍了?既然你不来见我,那......就让......我去找你吧......”钟天德终于抓到一块碎片,他握着那碎片趴在画上,抚着画上邱安安的脸,心满意足的慢慢闭上了眼睛...... 钟天德的葬礼过后,钟雨在入夜之时独自捧着布满裂痕的酒壶来到祠堂门口,本以为这个时间过来的只会是他一个人,却看见钟白氏已经在自己之前来到了祠堂。只见钟白氏正跪在钟天德的牌位前,说这些什么。钟雨转过身,不动声色的贴在门框边上...... 钟白氏跪着凑近钟天德的牌位,似是身体瞬间没了支撑的力气,哭着摊坐在地上,“老爷,你就原谅我的罪吧。”钟白氏已是泣不成声,但她仍坚持着,擦掉泪水,重新跪好,“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好好的跟妹妹相处,可是看到你那么爱她我真的好嫉妒。所以那天我才鬼迷了心窍,因为你不在所以我想放下担子,自私一回。我也是女人,看到分了自己丈夫的女人也会不服气啊。但我真的没想到,会害死你们。我会对妹妹赎罪的,以后阿雨就是我的亲生儿子,我已经让他叫我妈了,我会好好对他的。但是有一点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钟白氏挺直身体,慢慢的站起来,虽然眼中仍是有泪,却没了内疚和负罪感,她俯视着钟天德的牌位,再次开口,“老爷,我要把家里的事业交给雷儿,要把钟家交给我们的儿子,交给我的儿子......只能交给雷儿一个人。我会送阿雨去日本念书,这样他就不会接触家里的生意了,我发誓我再自私这最后一次。等阿雨回来让雷儿养着他,我保证他会吃穿不愁的......” 钟雨将自己的身体紧紧的贴在门板上,手掌紧紧的捂着自己的嘴,生怕自己的抽泣声会引起钟白氏的注意被她发现。钟雨只觉得是自己太傻,从小到大,他依赖钟白氏,敬重钟白氏,甚至不时的为自己有两位疼爱自己的母亲而沾沾自喜。钟雨从小便知自己不是长子,凡事不应同钟雷争抢,没什么抱怨,他心甘情愿。一方面,他骨子里遵循亲生母亲的教诲,次子就该有次子的本分;另一方面,他享受钟白氏对自己的疼爱,觉得安于这样的疼爱之中也没什么不好,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然而,祠堂里钟白氏的一番话彻底的击垮了钟雨,他早已经知错,错在自己没有早一点认清钟白氏,让自己的母亲含恨而终,却不想,单单只是明白了这一件事,才是自己的大错特错......这一刻,钟雨暗暗的决心,那个不争不抢的自己,已经随着母亲被一起下葬,自此之后,自己换了骨血,冻了心脾,再不做从前的钟雨。此刻,他再不是从前的钟雨...... 钟白氏哭着走出祠堂,直到她走远了,钟雨才走进祠堂。 钟雨捧着手中的酒壶,静静的看着钟天德的牌位,“爸,这酒壶是你的宝贝,我给您粘上了。我粘的不好,还是看得出来上面有裂缝,但是仔细想想就算我把它弄得跟原来一样甚至比以前还要漂亮,这壶里也还是有裂痕的......我已经,尽力了。我要去一个叫日本的地方念书了,李叔说那是个很远的地方......不过多远都没有关系,我还是会回来的......等我长大了就回来,等我长大了,一定替你去做那些你做不到的事。爸做不到的,我一定会做到。一定。”话罢,钟雨将酒壶放在钟天德的灵位前跪下磕了头,起身离开了。 渐行渐远,钟雨的眼神不似往日般清澈,或者说,已经完全没了曾经的清澈,覆盖着一层与年纪不符的沧桑和复杂,仿佛顷刻之间他已经长大成人,万千的思绪此后皆藏于心中,无人再能看透。渐行渐远,钟雨的身影如毫不留恋月色的风,清冷孤傲的消失在暗夜之中...... 第十八章 藏心间 多年以后的今天,钟雨真的如愿了。钟雷惨死的那个夜晚,他绕过钟雷的尸体拿起桌上的钥匙。他仔细打量着手中的钥匙,嘴角边抑制不住的欢喜,“妈,我已经彻底的得到钟家的一切了,所有伤害过咱们的人也都不存在了。”他将钥匙在自己的手里掂了掂,欢喜的笑容闪过一丝的轻蔑,“大妈,你还真是聪明,以为我只有匣子没有钥匙,大哥就会躲过去了吗?” 手里不断的掂着钥匙,钟雨走到阿凤的尸体旁边,冷冷的看着,“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俯下身,合上阿凤的眼睛,阿凤瞑目了,钟雨仍是冷冷的看着,许是心头之恨未消,又许是...... 钟雨坐在绸缎庄里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们,像是欣赏着一处极美的景色。这里是他的云婳绸缎庄,这里,不过是他所拥有的数间绸缎庄之中的一间,他是这里的主人,亦是这座城中最富贵之人。钟雨的脸上带着笑,自信,锋芒,这样的笑才能与他此时的身份匹配。 门外,一个衣着高贵的女人走进绸缎庄,开始挑选料子。女人有些左右为难,似乎每块料子都是中意之选。钟雨见状上前,礼貌的开口,“夫人,让我来帮你吧。”那女人一看来人是钟雨,突然笑了,“钟二少爷!你好啊。”“夫人你好。”钟雨抬头看了看那女人,微笑着回礼。 见钟雨的笑容有些尴尬,那女人忍不住又笑了,“怎么,不记得我了。还记得有一次你去仁和药铺给钟老太太抓药吗,老掌柜想留你尝一尝桂花糖......”“原来是翠熙夫人啊,真是失礼了。”女人的话说到一半,钟雨方才恍然大悟。“哈哈,你终于想起来了。真没想到这享誉全国的云婳绸缎庄也是你钟家开的呀。”翠熙说着,又看向身边的布料,“还麻烦钟老板帮我选一块喜庆点儿的料子,我要去参加朋友的寿宴。” “好。”钟雨应声之后在众多的缎匹当中选了选,最终,他挑了一匹水绿色的芙蓉花缎面给翠熙看,“这匹芙蓉锦缎应该符合夫人的要求。”翠熙轻轻的捻起绸缎的一角儿打量了一下,“这花样真是好看。只是,这颜色太过水嫩了些。依我看啊,这样嫩的颜色要是穿在阿凤的身上才叫好看呢。”钟雨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暗光,脸色也一下子苍白起来,“夫人的记性真好,只是见过我们一次便都记下了。”“同钟老板,的确是只见过一次,但阿凤不是哦。”翠熙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姐妹可跟你不一样,我们有缘着呢。”“夫人的意思......我不明白。”钟雨礼貌的笑,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思绪,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翠熙侧过身,抬手对着门外对面的方向指了指,“十几年前就在这绸缎庄的对面,有一家明德医馆,钟老板是老商城人,肯定知道吧。”“知道。”钟雨肯定的回答。“我跟小阿凤的缘分,就是从那里开始的。”翠熙放下手臂,回过身,看向钟雨,“明德医馆,是我哥哥开的。我哥哥是仁和医馆老掌柜的徒弟你是知道的,哥哥学成出师就开了那家医馆。虽然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但我还记得那一天的雨下得好大,就跟你带着阿凤来抓药那天的雨一样的大。那天,哥哥嫂子因为琐事吵了起来,所以那一天医馆没有开门。我忙着给哥哥嫂子劝架根本注意医馆外有人敲门......后来我似乎感就到敲门声持续了好久这才去开门了。我开门一看,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正站在雨里拼命地敲门呢,可怜她穿的那么单薄,我还以为是哪个受不了主人打骂的小丫鬟偷跑了出来。” 翠熙听到越来越急促的敲门声举着伞一路小跑,打开医馆的大门。门外站着一个衣着单薄的小女孩儿,站在雨里,一只手扣在门上,另一只手还在发抖。“呀!果真是有人呢。”翠熙一愣,心中猝然的疼惜,“这么大的雨小妹妹快进来。”小女孩儿的衣服已经湿透黏在了身上,脸上的雨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小小的身体在风中瑟瑟发抖,但是她并没有跟着翠熙进去,“大姐姐,我找大夫,我们家二太太病了。” 翠熙一听小女孩儿的话,有些为难,“可是,我们医馆今天不看诊,大夫今天......”翠熙的话还未说完,小女孩儿便握住她的手止不住眼泪的求,“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大姐姐......我们二太太病的很厉害,少爷也急坏了。”翠熙见小女孩儿焦急又无助的样子,反握住她的手安慰,“小妹妹你别急,我帮你。你先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帮你叫大夫出来。”“谢谢大姐姐!”阿凤连连鞠躬的谢,眼中满满的感激却也带着些小心和顾虑,“大姐姐我是偷跑出来的,要先回去了。麻烦你让大夫去城北的钟天德老爷家,要快一点儿。”话罢,小女孩儿转过身准备离开,翠熙却上前轻轻的握住她的肩膀,“等等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大姐姐我叫阿凤。”阿凤笑了笑,冒着大雨,越跑越远了...... 钟雨的面色不知何时开始越发的苍白,他凝视着眼前仍在回忆中浅笑的翠熙,眼眶里含着泪水,“后来呢?大夫,去了吗?” 一听钟雨的问题,翠熙脸上原本带着的笑,竟也没剩下几分了,“我把事情跟哥哥说了,哥哥马上就赶过去了,但还是晚了。到钟家的时候,正好碰上有人出门去送信,那送信的人告诉哥哥,钟家二太太已经死了,所以哥哥也就没有进去,叹着气回来了。” 翠熙下意识的打量了一下钟雨的模样,惊讶于钟雨不知何时殷红了眼,满脸的泪水。翠熙内疚于许是自己提起的往事与钟家人的离世有关,勾起了钟雨的伤心痛处,便刻意笑着想要绕开话题,“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了,之后哥哥嫂嫂搬家了,我也一同离开了,再后来就很少来商城了。直到前几天我才跟着丈夫回到商城,我代表兄嫂看望仁和的老掌柜才又遇到了阿凤。当然,那时我只是觉得跟在你身后的姑娘像极了当年的小阿凤,还不能确定她究竟是不是。不过你们离开后老掌柜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我才敢肯定,她就是阿凤。说来也巧,没过几天啊我就又见到了阿凤。那天又是下着大雨,我在街上看到阿凤举着伞在追你。我离你们太远听不清你们的对话,我只是看见阿凤一个人拿着伞很伤心的往回走,而你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我实在忍不住就上前拉住了阿凤,问她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个问她名字的大姐姐......” 阿凤同翠熙并肩走在街上,翠熙总是忍不住走几步便笑着看看阿凤,“缘分真是神奇,没想到这么多年咱们还能再遇到。就像那个时候,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就是觉得这个小妹妹好像跟我特别有缘。”听到翠熙的一番话,阿凤也忍不住笑起来,“原来,在仁和陪老掌柜聊天的人就是大姐姐啊。我真笨,当时竟然没认出你。” 阿凤的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翠熙似乎看出了一些端倪,“你,跟钟家二少爷吵架了?”“没有。”阿凤摇了摇头,“二少爷脾气很好,从不跟人吵架。”“他好像挺喜欢你的。”翠熙凑近阿凤,故意逗她,见阿凤摇了摇头便低下头不说话,翠熙又靠的阿凤近了几分,“哈哈,害羞了。我是开玩笑的。虽然咱们只见过三次面,但是我就是觉得跟你特别亲。” 说笑间,两个人渐渐走到一个十字巷口。翠熙指了指右边的转弯,“我要往那边走了,咱们有缘再见吧阿凤。”“大姐姐,保重。”阿凤的眼中带着不舍,她似乎已经很多年没有毫无顾忌的笑过,在翠熙的面前,她真心的笑过,见到儿时大姐姐的那份欢喜,此刻又要不见了。翠熙轻轻的握住阿凤的肩膀,就像许多年前同样的动作,“阿凤,你是个善良的姑娘。祝福你跟自己喜欢的人可以一起过幸福快乐的日子,再见。”话罢,翠熙侧身走向另一边的巷口,忍不住停下脚步回看一眼,只见阿凤还在原地朝着自己挥手,翠熙笑着摆了摆手转过身向前,没有再回头。 翠熙将手里的布料放下,又换了一块,放在身上比了比,再看看钟雨。钟雨仍是站着发愣,目光微微的涣散,脸上未干的泪痕显得格外的刺眼。翠熙将手中的布料放回原位,再一次试图缓解钟雨心中的悲伤,“怎么没见阿凤啊?”听到阿凤的名字,钟雨凄怅彷徨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等她回来我们就打算成亲了。”钟雨脸上的笑容极轻,极薄,如同他眼中那满是欣喜的光亮,虽然透着无限的憧憬和快乐,却又像极了一个虚幻的美梦,碰一下,就碎了。 “那真是太恭喜你们啦!”翠熙的一声恭喜,似是裹着蜜糖的利剑,轻轻松松,毫无痕迹的击碎了钟雨的美梦。钟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不知所措的茫然,失落...... 门口的一声汽车鸣笛,翠熙向绸缎庄外瞄了一眼,笑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我丈夫来接我了,刚才你帮我挑的料子还有我另选的几块,麻烦让伙计送到李公馆。”“好,夫人慢走。”钟雨的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将翠熙送到门口,礼数无不周到。然而,他眼神中的木讷却仍是未能全部缓和,语气里也没了力气。 第十九章 原谅 翠熙向着停在门口的汽车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来,回过身看向钟雨,“对了,你跟阿凤好事将近我祝你们幸福美满。”“谢谢夫人。”钟雨温柔的微笑,看着那翠熙上了汽车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转过身,钟雨慢慢的往回走,明明没有几步路,钟雨却突然心痛不已,原本只是心头上一处,一点点撕扯着,直到痛楚延申到心口,蔓延脾肺,接着覆盖全身,汹涌袭来。钟雨疼痛难忍的一只手抚在门边,另一只手捂住胸口,久久不能动弹...... 钟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硬撑着回到原位,他只知此刻的自己如一副躯壳,虚无,枯败。他一边整理着翠熙选中的衣料,一边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空。天空很蓝很蓝,太阳明晃晃的照着,衬得云朵格外的雪白。钟雨望着天空渐渐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的抬起手臂,张开手掌触碰太阳的方向,凄笑着自语,“好毒的日头啊,可惜你不会再为我撑伞了......阿凤,谢谢你原谅我......” 钟雨苦笑着收回手臂,将翠熙选好的锦缎一匹一匹的垒好,直到眼前只剩下那匹水绿色的芙蓉段。钟雨轻轻的抚摸着那匹绸缎,眼中的目光温柔。绸缎庄里依然是人来人往,客人们忙着选料子试衣服,生意兴旺,于人来人往之中,那抚着锦缎温柔以对的钟雨,不过是一个无人注意的影子,无人察觉...... 近几日日头越发的毒,钟雨偏偏要在日头最毒的时候坐在亭子里喝茶。许是难得的几分空闲不用去绸缎庄,即便是毒日头,也多了些许的闲情雅致。邱管家拿着笛子走近钟雨,见他正倚在柱子边上看着亭外的花,便笑着将笛子递给他,“阿雨,东西我给你拿来了。你高兴吧,所有的人都以为钟雷内疚自己气死了母亲便服毒自杀了,而阿凤也只是因为误食了剩下的饭菜成了受害者。现在所有的人都拥护你成为钟家的主人,一切都天衣无缝。”钟雨接过笛子,打量了一番,抑制不住的笑,“是啊,我终于得到一切了。舅舅去找一瓶好酒吧,晚上咱们喝一杯。”“好,我这就去。”邱管家见钟雨带笑,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钟雨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石桌上摆着花梨匣和钥匙。钟雨将笛子执到嘴边,一边吹,眼泪一边流。不知何时,阿凤走进亭子坐在钟雨身边,双手托腮,看着他,抬手指向他的脸,“二少爷,你怎么哭了?不要哭,你应该高兴不是吗?你,应该高兴。”钟雨看着阿凤,喜出望外的笑了,“我怎么会哭?一定是你看错了。我很高兴,我这么高兴怎么会哭?”阿凤微笑着摇摇头,将自己的手掌覆在钟雨的心口上,“你在哭。我看到了,你的心在哭......” 钟雨放下笛子,想去握住阿凤的手,然而阿凤却如同一阵风,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他的眼前,阿凤不见了,阿凤从未出现,他身边的那个位置,从来都是空无一物。 “为什么......为什么!”钟雨的眼尾血红,蓦地起身,一拳打在石桌上,指节间渗出的血让他的声嘶力竭满满的消散,没了戾气,有的只是无尽的悲伤和绝望,“妈,我拿到了一切还帮你报了仇,为什么我的心还是这么痛。我不是早就没有心了吗?没了心我为什么还会痛?我活着就是为了帮你报仇,难道,不是吗?为了报仇,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心不要了,理智不要了,我告诉自己不能轻易相信别人,更不能轻易的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我付出了这么多来报仇,难道错了吗......没错,所有的人都该死,我也该死,我跟着阿凤一起死了。对,钟雨跟阿凤一起死了,所以心痛的不是我。那,我是谁啊?妈,你告诉我,我现在是谁啊?没有心,没有理智......我,是个怪物......”钟雨痴笑着,一下子瘫坐在亭子里,嚎啕大哭,“阿凤,对不起......对不起......”每一声嘶吼,每一滴泪水,都带着阿凤的影子...... 阿凤直视着钟雨的眼睛,“你在想,什么时候可以像现在这样看着我。你对着我笑,只是为了此刻可以像这样看着我,看我是多么的悲哀,多么的痛苦......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钟雨不语,眼里流下一滴泪水掉在阿凤的脸上。轻轻的擦去阿凤脸上的泪水,擦干自己掉在阿凤脸上的那滴泪水,当作自己从未哭过,眼中似是再次浮现出一丝的温柔,却又如幻影般一闪而过,涣散的毫无踪迹,“我为什么要爱上一个丫鬟......就连你自己不也觉得那很好笑吗?阿凤,那只是你的一个梦,忘了它。我不会爱上你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 阿凤看着钟雨脸上半干的泪痕,缓缓的伸手去触碰他的脸,“我希望你可以幸福,至少,要看上去很幸福。还有......阿雨,我原谅你......一定要记住这个,我,已经原谅你了......”只差一点点,阿凤的手就可以靠近钟雨的脸,终究还是蓦地在半空中垂落了下来。阿凤的眼睛还在看着钟雨,手臂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钟雨缓缓的将阿凤抱在自己的怀里,贴着阿凤的脸缓缓的闭上自己的眼睛。眼角中的泪水涌出,顺着阿凤的脸颊流下来,不声不响,冰冷如他凉薄决绝的眼,滚烫如他焚烧灼痛的心...... 钟雨将手中的花梨匣和钥匙交给面前慈祥和蔼的修女,恭敬的颔首,“院长,希望它可以帮到这里的孩子。”修女接过东西,微笑着表达谢意,“钟先生,我替孤儿院的孩子们感谢你,感谢你的捐助。你是仁爱善良的人,愿主保佑你。”钟雨浅浅的一笑,“院长高看我了,我既不仁爱也不善良,是个天生就凉薄的生意人。就到这里吧,院长不必送了。”话罢,钟雨转身上了汽车,片刻的工夫便消失在了孤儿院前的街口...... 日出后的墓园,风中透着的气息似乎没有那么的悲伤,在邱云婳的墓碑旁边的另一块墓碑,上面刻着“爱妻李凤之墓”夫钟雨立。钟雨拿着笛子,一步步的走近两座墓碑,他突然停下脚步,看着眼前一个穿着搬运工坎肩的男人提着纸钱元宝走到阿凤的墓碑前跪下。男人点燃了火,烧纸钱跟元宝,看着一点一点燃起的火焰渐渐的哭了起来,“姐,我现在自食其力了,在码头当搬运工。要不是我以前混蛋,欠了钟大少爷的钱,也就不会让你那样的委曲求全了,都是我的不争气害了你......姐,你相信我,以后,我会认真的过日子......有空我就会来看你的。” 男人起身离开了,钟雨继续向前走,在两座墓碑的中间跪了下来,“妈,对不起,我得到了钟家最重要的东西却不能把它带来让你看看,我把它捐给孤儿院了。我没有打开它,因为已经不重要了。”钟雨侧身看向阿凤的墓碑,从袖口里拿出一张纸摊开,纸上写着四个字,歪歪扭扭的“李凤”跟工工整整的“李凤”。钟雨将纸张放进火堆里,看着它被慢慢的燃尽,“阿凤,谢谢你陪我妈作伴,好久没听我吹笛子了吧?我吹笛子给你们听可好。” 钟雨倚在阿凤的墓碑旁,缓缓的吹起笛子,他的脸上带着笑,也带着泪,像是吹奏着一段此生唯一的思慕,唯一的眷恋,唯一的梦想,唯一的求不得,唯一的,舍不得...... 戏台上,一出《伐子都》引得满堂喝彩。钟雨坐在二楼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台下的表演,自己旁边的坐位是空的,茶桌另一边的两个坐位也是空的。台上正是机关算尽,各施心计,钟雨看在眼里便也跟着一同喝彩叫好,似乎与其他看戏的人没什么分别,又似乎,整座戏院里,唯有他才是看懂了这出戏的人...... 十年后 花园里,有一面容素净的女子正在修剪花草,身后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儿嬉笑着跑来跑去。钟雨面带着微笑对着小女孩挥手,逗弄她向着自己跑过来的时候目光不经意的经过身旁的女子,脸上露出温和轻柔的笑。女子带些害羞的低下头,又看向嬉笑着的小女孩儿,“阿凤,调皮的丫头,别总是跟爸爸疯。” “爸爸,哈哈,爸爸......”小女孩儿听见那女子的话,笑着奔着她的方向跑过去。钟雨笑着牵起身旁女子的手,拉着她又向前跑了几步,回身看向小女孩儿的时候又笑着向她挥了挥手,“阿凤你抓不到爸爸妈妈,哈哈抓不到......快过来阿凤,哈哈......” 邱管家将茶点放在亭子里的石桌上,笑眯眯的看着对面小花园里正在玩耍的一家三口,双手合十举到胸前,欣慰的自语,“妹妹,今天是你的忌日,阿雨把你的画像接回了祠堂,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你看,阿雨看上去多幸福啊。” 钟家祠堂的墙上挂满了历代先人跟夫人们的画像,最侧面的墙上挂着钟天德爷跟钟白氏还有邱云婳的画像。画像下方的正中央是历代先人的灵位木牌,在钟天德的灵位也同样与钟白氏和邱云婳的牌位挨着,下面,摆着一个布满了裂痕的青瓷酒壶......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原本该有的样子,温润宁和,岁月静好...... 钟雨掂着钥匙,走到阿凤的尸体旁边,冷冷的看着,“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俯下身,合上阿凤的眼睛,阿凤瞑目了,钟雨仍是冷冷的看着,许是心头之恨未消,又许是不肯承认自己的心头已经悄无声息的生出悲不自胜的痛。他恨她,要她死在自己的手上,他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忘不了她,自她闭上眼的那一刻,真正离开的那一刻,他便再也忘不了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