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龙之龙女吉祥上》 一、魅狐 西门龙锦,这个名字在九幽大陆代表着强大,代表着无可匹敌。 因为这个名字,“西门”这个已然没落的姓氏,再一次成为九幽大陆第一姓氏,而“西门龙锦”这个名字,也响彻了整个九幽大陆,成为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战神。 “……当是时,天地一片寂静,只见龙锦大人踏着避水问晴兽而来,手中双龙缠月矛一挥,刹那间横扫千军,无人可挡,敌方将领两股战战,翻身滚落下马,不战而降!”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双目圆瞪,气势如虹,仿佛他便是那脚踏避水问晴兽、手持双龙缠月矛的龙锦大人一般。 “好!好!” “好!” 欢呼声叫好声顿时响成一片。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酒楼戏馆里最是流行这样的段子,而近几十年来,这样的段子里说得最多的,便是年少成名、英勇无敌的西门龙锦了。 “莫先生,再来一段!” “说说龙锦大人与无妄海三首恶蛟那一战吧!”底下,有人高声提议。 “好!”说书先生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手中醒木再次重重拍下,“话说在九幽大陆之东的无妄海中,有一头三首恶蛟,那三首恶蛟法力高强,已有呼风唤雨之能,在无妄海作恶多端,周遭民众深受其害……” 整个酒楼大堂的客人都被带进了说书先生营造的故事氛围之中,唯有临街靠窗位置上的一个锦衣公子悠闲自在地饮着酒。 那公子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生得十分俊俏,唇红齿白,眸若星子,一袭藕荷色的锦缎长袍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露出一截精致细腻的锁骨,看起来雌雄莫辨,端得是风流不羁。 唯有白皙平滑的脖颈和胸口微微的起伏表明这是一个女子。 她笑吟吟地看了一眼台上口若悬河说得天花乱坠的说书先生,拿起酒杯递到唇边,却发现酒杯不知何时已经空了。随手又倒了一杯酒,饮了一口刚放下,只见手边一道黑光一闪,酒杯又见了底。 她弯了弯唇,抬起左手,晃了晃腕上的墨玉镯子,那镯子似乎被她晃晕了,“叭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却原来那墨玉镯子竟是一条通身漆黑的小蛇,奇怪的是,那小蛇还长了三个脑袋。 “西门龙锦!”那三头小蛇怒了,盘成便便状昂起三个小脑袋瞪着她,细声细气地吼道,“不就喝你一口酒么!至于如此小气!” 她笑了起来,伸手依次将它三个脑袋挨个弹了一遍:“要叫主人。” “主……主人……”被弹得晕头转向的三头小蛇晃了晃,没骨气地软趴趴求饶。 她笑眯眯地摸了摸它的的三个小脑袋,说了一声:“阿三乖。” “不准叫我阿三!”三头小蛇又怒了。 这个名字太耻辱了!它明明有个很威风的名字叫覃天! “不可以对主人这么凶哦。”她笑眯眯地曲起手指,作势又要弹它脑袋。 三头小蛇立刻软了,没出息地垂下脑袋作楚楚可怜状。 西门龙锦忍笑伸出手,看它熟练地爬上她的手腕,乖乖绕成一圈咬住尾巴,首尾相连,再次化为一个墨玉镯子。 “……那三首恶蛟见龙锦大人来战,竟是完全没有将其放在眼中,傲慢不已,它张口吐风,风中带有沼气,天地瞬间暗成一片,沼气所到之处,生灵无一幸免……”说书台上,那说书先生仍在滔滔不绝。 首尾相连幻化为墨玉镯子的三头小蛇默默垂泪,它也威风过的,也曾叱咤风云雄霸一方的……如果不是碰到了这个恐怖的女人…… 这要命的女人简直是它命中的克星啊! 这厢喝着酒,那厢说书先生的段子也快到了尾声,自然是龙锦大人威风凛凛大获全胜,三首恶蛟被打得涕泪横流主动投降,认了龙锦大人为主。 这时,酒楼门口走进一个白衣少年,立时引起了大堂内诸位客人,尤其是女客的注意。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容貌生得极美,尤其是眉心那一点鲜艳至极的朱砂痣,更为那原就几近完美的容貌增添了十分姿色。 九幽大陆是一个人妖混居、强者为尊的世界,那样的容貌气质一看就不像是人类所能够拥有的。 “那是魅狐一族的吧。”有人悄声道。 “嗯,你瞧他眉心那颗朱砂痣,正是魅狐一族的特征之一。”一美貌妇人笑着接话,声音却没有放低。 “这么漂亮的小家伙,身上竟然没有私有标记,是无主的呢,怎么会出现在临渊城……”有人说着,眼中露出了贪婪的目光。 那白衣少年似乎全然没有感觉到那些不善的、带着贪欲的目光,只是兀自在大堂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临街靠窗的那个位置上,平静如水的眼眸微微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正要上前,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你是谁家的逃奴?”拦路的是一个貌不惊人的中年大汉,身形倒是极其魁梧,足足比那白衣的少年高出两个头,他紧紧盯着那少年,眼中是掩不住的势在必得和贪婪。 魅狐,是狐族的分支之一,天生可以化形,且化形之后都是绝色。因其魅惑天成,得名魅狐,然而绝美的容貌却成为了它们噩梦的根源。在九幽大陆,魅狐的身价极高,据说一只活着的魅狐可以卖到十万金的高价,就算没办法活捉,魅狐的妖丹也可以卖到六万金左右,因为服用魅狐的妖丹可以令人容颜不老且体带异香,比普通的驻颜丹可好用多了。 由于以上种种原因,魅狐一族几乎濒临灭绝,活着的魅狐寥寥无几,且一般都是大人物的私宠。 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有一只没有被打上私有印迹的魅狐出现在临渊城最大的酒楼里,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我说王鹏,你这就不道义了,这只魅狐出现在无方酒楼,自然是见者有份,你是打算独吞么?”大堂右侧传出一个讥诮的声音,说话的是一个精瘦的年轻男子。 “这样吧,我出十万金买下他,钱给在场众人均分,如何?”先前开口的美貌妇人盯着站在门口的少年,笑着提议。 “这只魅狐容姿出色,说不得比城主府的那位天绝公子还要胜上三分,十万金的价格委实是辱没了。”那精瘦的男子嘿嘿冷笑。 “十三万。”美貌妇人斜睨了他一眼,眼含秋水,媚态横生。 只一眼,便看得那人身子酥了半边,再不开口阻挠了。 美貌妇人得意一笑,正欲开口,便听得一个娇娇怯怯的声音响起,叫了一声:“十六万。” 那开口喊价的竟是一个清丽少女,她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年,眼中有着不容错辨的怜惜和痴迷。 “二十万。”见竟然有人跟她竞价,那美貌妇人嘴边笑意未减,眼神却倏地凛冽了起来。 “三十万。”那娇娇怯怯的少女眼睛眨也不眨地加了十万。 “四十万。”美貌妇人冷哼一声。 “六十万。”那少女看了妇人一眼,又轻松加了二十万。 “你这小姑娘,是成心跟我过不去么?”美貌妇人怒道。 “谁人不知南宫大娘练的是采阳补阴的功法,这位公子落在你手里怕是没几天就香消玉殒了。我家小姐善良,看不过眼才出手的,而且价高者得,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站在那少女身后的粉衣婢子笑着道。 虽然是名婢子,但她容貌衣着无不出众,竟也恍若大户人家的小姐一般。 这厢大堂里众人争得热火朝天,那被拦在门口的白衣少年却是半点反应都没有,只静静站在原地,仿佛被众人竞价污辱之人不是他似的。 听了那粉衣婢子的话,美貌妇人柳眉一蹙,便放出杀气来:“区区一个婢子,也敢和我这般说话?” 那粉衣婢子一噎,瞪圆了眼睛便要反唇相讥,这时,她身前坐着的少女忽然微微抬了抬手,轻斥道:“清景,不得无理。” “是。”那婢子似是极其忌惮她,忙应了一声,垂头不再言语。 “我家婢子不懂事,冒犯夫人了。”少女有些羞怯地站起身,微微施了一礼,“在下慕容霜,极喜欢这位公子,还请诸位成全。” 听到“慕容霜”这个名字,在场众人纷纷色变,连那南宫大娘都是一愣,随即忿忿回过头去不再相争。临渊城里谁人不知城主慕容云实生性暴戾手段凶残,却唯独对独生女儿慕容霜宠爱有加、千依百顺,只是传闻慕容霜身娇体弱,自出娘胎便带了一种怪病,从来没有踏出过城主府半步,今儿个怎么就那么巧出现在了这无方酒楼? 在那少女报出“慕容霜”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有部分人露出了戏谑的表情,听闻城主府中最受庞的天绝公子便是出自魅狐一族,如今这位大小姐竟然也看上了一只魅狐…… 这也算是虎父无犬女么? “这位公子……”见众人再没有异议,那少女看向站在门口一直沉默着的少年,眼中满是怜惜。 只是那满满的怜惜很快便变成了错愕。 刚刚拦路的中年大汉忽然无声无息地仰面倒下,待在场众人看清他的模样,无不骇然。只见他双目圆瞠,面庞扭曲,似是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竟是被活生生吓死了。 而那少年完全无视那倒在地上的尸体和对着他虎视眈眈的众人,径直从尸体上跨过,走向了临街靠窗的那个位置。 “师父。”他对着那正坐着饮酒的女子唤了一声,神态恭敬。 那女子微微仰头,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闻歌,你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来?” “我去给您买桃酥了。”被唤作闻歌的少年微微一笑,伸手将捧在手中的纸盒给那女子看。 那一笑,端的是容色倾城。 慕容霜怔怔地看着那捧着纸盒微笑的少年,只觉得自己陷在那一片浅浅的微笑中,连呼吸都不自觉地轻浅起来。 “呀,桃酥!”那女子眼睛一亮,伸手便要来夺。 “回府再吃吧。”闻歌侧身避开她的手,“若是回去晚了,家主大人又要不高兴了。” “啊……”那女子有些郁闷的哀叹一声,不太情愿地站起身来,放下酒钱,便要往门口走去。 “这位姐姐,请留步。”慕容霜忙出声叫住了她。 那女子眨了眨眼睛,转身看向慕容霜:“叫我?” “是。”慕容霜露出一个娇娇怯怯的笑容,“在下极喜欢这位公子,愿出一百万金,不知姐姐可否割爱。” 那女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闻歌:“闻歌,你可喜欢这位姑娘?” 慕容霜一脸期待地看向闻歌。 闻歌抱着装着桃酥的纸盒,看也没有看她一眼,只垂下眼帘,摇头道:“不喜欢。” “你叫闻歌?”慕容霜有些急切地拉住他的衣袖,唤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她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若愿意跟着我,我必真心相待,绝不欺辱于你……” 闻歌眉头微微一蹙,抬眸看向她。 慕容霜对上他的眼睛,一下子僵在原地,只觉得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一片冰冷,无数杀机自那眸中刺入她的五脏六腑,眼前这绝美的少年竟恍若从幽冥地府爬上来的艳鬼一般令人不寒而栗,却偏生她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一旁,那女子轻轻拍了闻歌一下。 闻歌默默垂下眼帘。 慕容霜这才回过神来,感觉背心已经湿了一片,她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站在闻歌身旁的女子,若不是她,自己的下场大约就和躺在门口的那具尸体一般了吧。正怔忡着,手上突然一轻,她下意识低头,便见自己手中轻飘飘地抓着那白衣少年的一截衣袖。 他竟然因为不喜她的碰触而截断了衣袖……竟是厌恶至此吗…… 慕容霜呆呆地看着手中的一小截衣袖,怅然若失。 “闻歌既然不喜欢你,那便请你道歉吧。”那女子笑眯眯地看着她,道。 慕容霜一愣,道歉? “你这女子好生狂妄!区区一只魅狐,受得起我家小姐的道歉么!而且我家小姐做错了什么需要道歉?!”慕容霜身后的粉衣婢女怒而护主。 “闻歌是我的徒儿。”那女子脸上笑意渐敛,有了丝丝冷意,“就凭你们胆敢当众拍卖我的徒儿。” 徒……徒儿? 在场众人都呆愣住,在这九幽大陆之上,居然还有人会收魅狐为徒?魅狐虽然天生可以化形,但却因为遭到过度捕杀而修炼艰难,一代代传下来,如今的魅狐基本上已经失去了修炼的能力。 不过……收魅狐为徒的人,也不是没有,传说在这九幽大陆上,便有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收了一只魅狐为徒…… 在场众人的视线一下子落在了那女子身上,眼中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这女子该不会便是那一位吧?! “既然刚刚决定了见者有份,那么现在道歉也该见者有份才是。”那女子咧了咧嘴,回头在大堂里扫视了一圈,“为了表示道歉的诚意,每人十万金,今天日落前请送至西门府中,逾期后果自负。” 在场众人石化。 西门府…… 果然是她…… “师父,您又喝多了。”白衣少年扶住她,面露无奈。 “唔?”那女子抚了抚额,蹙眉道,“我说脑袋怎么有些沉呢。” 随着她的动作,宽大的领口微微下滑了一些,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少年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替她将衣服拉好,仔细整理整齐:“师父,该回府了。” “唔好。”那女子应着,软趴趴地靠在少年身上,懒懒散散地跟没骨头一样。 白衣少年扶着那女子,回头微笑着看向众人:“在下这位师父脾气不大好,还请诸位多包含,不过她的记性却十分好,还请诸位不要忘记日落前将道歉的诚意送至西门府。”说着,他便温柔地扶着那东倒西歪的女子,缓缓走出了无方酒楼。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懊悔不及,早该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下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了。只是……虽然西门府就在临渊城中,但是这位大名鼎鼎的龙锦大人却已经很久没有在临渊城出现了……怎么会这么巧就给碰上了? “这位大人,是为长老会回来的吧?”被众人遗忘的说书先生幽幽地说了一句。 在场众人这才回过味来,这位大人虽然从不爱管事,但的确是位列九大长老之一的啊! 九幽大陆共分为九个州,分别由九位大长老管理掌控,长老位每五十年更换一次。临渊城是九幽大陆的中心城,不在九州之中,每五十年一次的长老会便是在这临渊城中举行的。 ……只怕这临渊城,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了。 二、西门龙锦 青石板铺成的大街上,一辆奇怪的车笃笃地走着,引来路人的侧目,因为并没有人在驾车,而且拉车的竟然是一只长相奇特的异兽。 西门龙锦懒洋洋地斜倚着车窗,饶有兴致地看着沿途大街上的风景。 “师父,这早春的天气仍有些凉意,小心风吹多了再头疼。”闻歌放下车窗上的帘子,温声道。 “唔,不过几十年光景,这临渊城变化挺大嘛。”西门龙锦任由他放下车帘,收回视线转身坐好,笑眯眯地道。 “是啊,师父上一次回来还是上一届长老会的时候呢,五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闻歌微笑着从案几下的竹屉里取出玉瓶,倒出一枚晶莹剔透芳香四溢的丹药来,“师父,服一枚清心丸解解酒吧。” 西门龙锦摇头:“带着半分醉意舒服得很,解了可不浪费。” “见着您醉醺醺的模样,家主大人会不高兴的。”闻歌十分耐心地劝说。 西门龙锦一下子跨了脸,想起那张严肃的脸,只得乖乖服了药丸。 “大人!大人!龙锦大人!”刚刚服下药丸,便听得远远的,似有呼唤声传来,十分急切的样子。 西门龙锦疑惑地掀开车帘,便见车后头,一个身着碧色长衫的男子正策马追来。 “阿晴,停车。”她开口。 拉车的异兽停了下来。 那男子很快便到了跟前,他翻身下马,疾步走到车前:“大人……” 那是一个气质清雅的男子,虽容貌并不是十分出众,但那通身的气质却很是令人心折,此时,他正痴痴地仰头望着坐在马车里的西门龙锦。 “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秦楼?”西门龙锦微微有些讶异。 “您还记得阿楼?”这么说的时候,秦楼微微红了眼眶。 “嗯,这些年你还好么?”西门龙锦眨了眨仍带着些许醉意的眼睛,笑了起来。 秦楼是她从一个小倌馆救下的,当时她正好路过,恰巧撞上了他跳楼寻死,于是顺手将他救了下来,顺便替他赎了身,又顺便替他报了仇。 “嗯,自大人离开临渊城后,阿楼在北城区盘下了一间小小的店面卖些字画,日子倒还过得去,只是不想……与大人一别就是五十年……”秦楼垂头掩去眼中的泪意,“若是大人再不回来,阿楼怕是便要化为一抔黄土了……” “难为你还惦念着我。”西门龙锦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微笑。 “大人……”秦楼仰起头看着她,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眶中滑出。 “你怎么知晓我回临渊城了?”西门龙锦温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忽然问。 秦楼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怯意的笑容来:“阿楼听闻有人在无方酒楼见过您,便一路追了出来,总算上天垂怜,看到了您的避水问晴兽,这才……”这么说的时候,仿佛有风拂过,他的袖子微微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西门龙锦饶有兴致地眯了眯眼睛。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整辆车被突然燃起的黑色火焰包围,那火焰以极其恐怖的速度蔓延开来,秦楼后退一步,神色复杂地看着被包裹在火焰之中的西门龙锦,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衣摆之上也泛起了星星点点的黑色火花,待他感觉到疼痛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卷进了那恐怖的黑色火焰之中。 “啊……”他惊叫挣扎起来。 正在他陷在剧烈的被灼烧的痛楚中无法解脱的时候,周身突然一凉,他猛地一个激灵,怔怔地抬头看向面前毫发无伤,如神祇一般的女子。 “大人……”他下意识喃喃。 整辆车都已经被烧成灰烬,西门龙锦站在避水问晴兽的脑袋上,低头看着他,幽黑的眼中不带一丝情绪,她的周身都是浅蓝色的水雾,那水雾以惊人的速度弥漫开来,将黑色的火焰一点一点吞噬殆尽。 “没有人告诉你,黄泉幽冥火很危险么?”看着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秦楼,西门龙锦淡淡地开口。 秦楼下意识张口想否认想解释:“不……不是我……” 西门龙锦没有开口,只一抬手,秦楼的手便不受控制地随之抬起,只见他被烧得焦黑的手中,正紧紧攥着一个刻着特殊火焰禁制的小匣子。 秦楼眼中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黄泉幽冥火虽然是五大奇火之一,但九幽大陆几乎没有人使用它,原因就是因为它不可掌控,一旦放出,便是不分敌我,同归于尽的下场。”西门龙锦眯了眯眼睛,“给你这火匣子的人,没有告诉你这些吧。” 秦楼跌坐在地,干裂的唇抖了抖,终究没有发出声音来。 这时,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刚刚还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街道突然之间寂静得有些可怕,西门龙锦嘴角微微一翘:“幻术么……” 话音刚落,便有无数飞箭疾射而来,攻势凌厉,仿佛要将她射成马蜂窝一样的架势。 “黄泉幽冥火,九霄碧落箭,真是好大的手笔。”西门龙锦不慌不忙地祭出双龙缠月矛,一声清亮的龙吟自那矛上传出,两条巨龙的幻影迎上那疾射而来的飞箭,只一个照面,便尽数吞下。 从头至尾,闻歌都乖乖地坐在避水问晴兽的背上,眼见着她解决了飞箭,形状美好的唇微微一动,吐出一个字:“破。” 眼前的幻象一下子消失不见,出现在眼前是一处被烧毁得极其严重的街道,四处都是惊叫着逃离的人群。 魅狐最擅长的便是幻术,幻术是这个孱弱种族的保命招术,而闻歌更是将这一项技能发挥到了极致,在他面前施展幻术,无疑是可笑的。 “不要让小老鼠跑了。”西门龙锦开口。 “是。”闻歌应声,随即跃身而起,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只几息的工夫,他便从慌乱逃离的人群中揪出了一个圆头圆脑的小丫头。 “大人饶命,饶命……”那被闻歌随手丢在西门龙锦面前的小丫头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一般,她不停地磕着头,惨白着小脸哭得极是可怜。 “我徒儿可是幻术的祖宗,你确定还要装下去么?”西门龙锦扬了扬眉。 那小丫头怔了一下,果然止住了哭泣,眼中露出阴狠的神色来,然而不待她有所动作,闻歌已经轻轻折断了她的脖子。 干净利落。 “是柳家的人。”闻歌轻声道。 “还真是迫不及待呢。”西门龙锦摸了摸鼻子,“看来我很受欢迎啊。” “是。”闻歌微笑。 西门龙锦笑了起来,身子微微往后一仰,便十分潇洒地坐在了避水问晴兽的背脊上,“可惜了那一盒桃酥。” “等回府之后,徒儿亲手给您做。” “唔,这可真是因祸得福了。”西门龙锦笑眯眯地看向不远处赶来维持秩序打扫战场的城主府紫衣卫,摸了摸避水问晴兽颈部的软毛,“这一磨蹭天都快黑了,回去吧。” 避水问晴兽蹭了蹭她的掌心,抖擞精神往前跑。 “大人!”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颇为凄厉。 正是被遗忘的秦楼。 西门龙锦摸了摸身下异兽的脑袋:“阿晴等等。” 避水问晴兽乖乖停了下来,转过身子看向那个狼狈坐在地上、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男子。 此时的他全身焦黑,狼狈非常,哪还有之前半点风度和姿容。 他看着那个坐在异兽身上居高临下望着他的女子,眼中满是复杂,一时怨恨,一时痛楚:“为什么要救我?明明我差点杀了你不是吗?为什么还要救我?” 西门龙锦摇摇头,叹息道:“你杀不了我的。” “是啊,我只是低贱的凡人……哪里就能杀得了您呢,无非是我不自量力,徒惹笑话罢了。”他低低地笑了两声,眼中却是滚下泪来,“您当初就不该替我赎身,不该让我有了不切实地的念想……我日日在临渊城中盼着您回来,可是您一去就是五十年,若不是因为长老会,也许直至我死,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您吧……”他仰头痴痴地看着她,然而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上露出这样的神情看起来着实令人毛骨悚然,他却似乎毫不自知,仍在絮絮地念叨着,“我担心容颜变老,担心您回来的时候认不出阿楼,便不惜一切代价得到了一枚定颜丹,如若不然,只怕今日大人见到我,便认不出来了吧……” “你是在怨恨我不曾回来看你吗?”西门龙锦看着他,目光如常,一点都不曾在意他那张可怕的脸,甚至微带着歉意。 “他们答应事成之后赠我一枚可增加五十年寿元的延寿丹。”他摇头,眼神迷茫而痛苦,“我已经快七十岁,经不起第二个五十年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西门龙锦微笑,目光温柔:“你为自己筹谋,这原是无可厚非,只是也该小心些才是,黄泉幽冥火凶残霸道,他们是料准了你会被一起烧死,所以根本没有打算要给你延寿丹啊。” 秦楼怔怔地看着她。 “闻歌,取一枚延寿丹给他。”西门龙锦叹了一口气,轻声道。 闻歌应了一声,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了一个小玉瓶出来,送到他面前。 秦楼呆呆地接过。 “你伤得不轻,自己多多保重吧。”西门龙锦和声嘱咐着,仿佛忘记了眼前这人便是害她遇到伏击的罪魁祸首一般。 正说着,城主府的紫衣卫已经走了过来,见到西门龙锦,众人纷纷行礼。 “五十年未见,难为你们还认得我。”西门龙锦笑着挥了挥手,又颇为和善地道,“看来未来几天你们会很辛苦了。” 一众紫衣卫内心腹诽不已,看到那头威风凛凛的避水问晴兽,再看看这一片狼藉的战场,这样标志性的坐骑和这样可怕的破坏力,哪能不知道是这位大人回来了呢,想到未来为期十五天的长老会,众紫衣卫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这是我的一位故友,被黄泉幽冥火所伤,还请诸位多加照拂。”西门龙锦说着,也没有再看秦楼,只唤闻歌一同坐上避水问晴兽,便转身离去。 闻歌坐在西门龙锦身后,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秦楼,却正对上秦楼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只是此时,他的整张脸都毁了,只剩那双漂亮的眼睛,那双眼中,是浓重的悲哀与绝望。 他紧紧地捏着手中的小玉瓶,脸上露出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来。 这才是西门龙锦啊,看似温柔,其实比谁都无情。 避水问晴兽速度极快,几息之间,便已将众人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回到西门府的时候,已是日薄西山。 西门府的府门前,排着长长的车队,一片车水马龙的景象,热闹非凡。 “这是?”被堵在外头进不去的西门龙锦一脸问号。 “……大约是来送‘道歉的诚意’的吧。”闻歌抚了抚断掉一截的衣袖,笑道。 西门龙锦显然已经将那桩事儿忘得差不多了,她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长长的队伍:“阿晴,从上面进去吧。” 避水问晴兽仰头长鸣一声,腾空而起,跃过长长的车队,径直落在了西门府的内院。 那一声长鸣惊动了西门府外头排队交纳道歉诚意的众人,也惊动了西门府中的众人。 “龙锦大人回来了!” “是龙锦大人回来了!” 一阵混乱之后,内院的仆役跪了一地。 西门龙锦有些无奈地按了按额头,还没有等她开口,几束光已纷沓而至。 光影落地,跪了一地的仆役们将脑袋垂得更低了,几乎整个西门府的掌权人物都聚集到了这小小的内院,这些平日里根本不会露面的大人物带来的威压令一众仆役几乎喘不过气来。 “龙锦大人。”为首一位相貌严肃的清瘦老者微微弯下腰行礼。 老者身后的其余几人也随之纷纷弯下腰行礼。 “祖父不必多礼。”西门龙锦浅浅一笑,又看向站在老者身后的几人,道,“父亲,几位叔叔伯伯也请不必多礼。” 被西门龙锦称为祖父的那老者直起身子,看向她:“龙锦大人可知,门外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大约是因为冒犯了我的徒儿,心生不安前来道歉的吧。”西门龙锦眨巴了一下眼睛,坦诚相告。 那老者闻言,视线直直地看向站在西门龙锦身后的闻歌,眸中精光四射,冷意十足。对于收一只除了美貌之外其他一无是处的魅狐为徒这件事,他一向是反对的,无奈西门龙锦已成气候,他已经无法再左右她的决定了。 闻歌始终静静地站在西门龙锦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那冰冷的视线般。 “长老会明日便开始,龙绵大人回来得着实有些晚了。”收回视线,那老者一脸严肃地开口。 “这些年我四处游历,又不小心被困在一处秘境好些年,直至一个月前才侥幸逃脱,这便日夜兼程地赶了回来,本来上午就该到了,只是在城里又遇上了柳家的伏击,这才耽搁了。”西门龙锦微笑着解释。 “柳家。”那老者眼睛眯了眯,杀气四溢,“那样的跳梁小丑也敢对西门家下手,看来柳家是安稳太久了。” 西门龙锦微笑:“是。” 见她赞同,那老者便冷声道:“既然柳家胆敢跟我西门家过不去,那便让他们尝尝招惹了西门家的下场,阿海,吩咐下去,不惜一切代价铲除柳家。” “是。”那老者身后的一名男子躬身应道。 西门龙锦看向那个应声的男子,眼神复杂。 西门海,那是她的父亲,女儿远道归来,五十年未见,还真是冷漠得令人心寒啊。 “龙锦大人,龙吟居刚刚修建完成,已经布置妥当,您就住在那里吧。”那老者转而又看向西门龙锦,道。 “让祖父费心了。”西门龙锦微微颔首。 “嗯,明天便是长老会开始之日,还请龙锦大人做好准备。” “是,龙锦明白。”西门龙锦应下。 那老者点了点头,这才领着一大群人转身离开。 西门龙锦目送着他们离开,直至他们消失在内院,这才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走,去看看咱们的龙吟居。” “是,师父。” 虽然这么说,但西门龙锦并没有直接去龙吟居,而是先绕到了内院的玲珑园。 “把紫云丹和上回得的那一匣子养颜珠送进去吧。”她静静地在院子门口站了一阵,才道。 “……您不进去看看五夫人么?”闻歌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终是轻声道。 西门龙锦笑了一下,摇摇头:“不进去了,我怕吓到她,你去一趟吧。” 闻歌只得应了一声,上前敲了敲院门。 想来西门龙锦归来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那院门只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一个婢子探出头看了一眼西门龙锦所站的地方,见她站得颇远,这才战战兢兢地打开了院门,还未等闻歌开口,便道:“五夫人身体不适……” “我不进去。”西门龙锦淡淡开口。 那婢子打了个寒战,不敢开口了。 闻歌有些恼怒地推开她,大步踏进了院子,将东西送到,便出来了。 西门龙锦也没有多留,转身离开了玲珑园。 “回头把上一回在云海得的那一件九天玄衣给龙兰送过去吧。”去往龙吟居的途中,气氛有些沉闷,西门龙锦顿了顿,忽然开口笑道,“上一次回来,她缠了我许久,说是想要一件可防御可制敌的法衣,那个再合适不过了。” 闻歌有些气闷地道:“她想要的东西可不止这一件。” “说起来你倒提醒我了,龙兰说过想要一个高级芥子空间,还有半年便是我们的生辰了,等长老会结束之后回一趟归雁山庄吧,我给龙兰准备的生辰礼物放在那里了。”西门龙锦无视了他的吐槽,想了想又道。 闻歌无语。 三、所谓亲人 龙吟居是一个园中园,占地极广,修建得十分奢华,珍珠为帘,白玉为床,而且竟还特意引入了温泉作为浴池,看来是花了大心思的。 坐在温泉之中,西门龙锦闭着眼睛假寐,神识却是离开了她的躯体,慢慢向外扩张。 房间里,她可爱的小徒儿正在认真地整理行李,大厅里,几名婢女来来去去地忙碌着。 神识继续向外扩张,越过龙吟居,到了祖父所居住的主院。 祖父西门通正冷着脸坐在书房里,她的父亲、几位叔叔伯伯依次坐在下首的位置。 “那个丫头真是越来越目中无人了,被困在秘境?哼,那么可笑的理由她也说得出口,把谁当傻子哄呢。”二叔叔面色不善地道。 “明明知道明日就是长老会,她竟然直至今日方才回来,万一赶不上,她欲至我西门家于何地!”三叔叔愤怒地接话。 “她有今日还不是依仗着家族的培植,如今翅膀硬了,竟连家主大人都不放在眼中,真是岂有此理!”四叔叔忿忿地道。 “都给我住口。”主位上,西门通冷着脸开口呵斥。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她是我西门家的人,这一点不会改变。”西门通淡淡地道,“只有她继续待在长老位上,我西门家才能继续昌盛下去。” “是。”几人分明不甘,却还是低低地应声。 “她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任由你们责备的小丫头了。”西门通声音微冷,“长老会召开在即,我不管你们平时怎么斗,这个时候只许一致对外,若让我知道你们之间有谁胆敢招惹她,不需她动手,我会先废了你们。” “是。”几人面色均沉了下来,却还是迫于家主的威严,低声应是。 从头至尾,她的父亲,没有开口维护她一句。 “家主,铲除柳家之事会不会太过冒险,毕竟柳家那一位力量也不可小觑……”三叔叔犹豫了一番,又道。 “无妨,既然龙锦已经松了口,柳家那一位就交给她吧。” 西门龙锦微微仰头,收回神识,嘴角挂上了一丝凉薄的笑意。 “师父,不要在池子里睡着了,小心着凉。”帘子外头,传来了闻歌的声音。 西门龙锦睁开眼睛,“哗啦”一下子站了起来,走上岸,披上浴袍,走出了浴室。 “师父,‘道歉的诚意’已经整理了出来,当时无方酒楼大堂中共有二十一人,除去逍遥散人和凉棚寺的和尚没有送来诚意,一共收了一百九十万金。”闻歌一边拿了干布替她擦头发,一边温声道。 “凉棚寺的和尚还是不错的。”西门龙锦敲了敲桌子,“那个逍遥散人怎么那么耳熟?” “逍遥散人和您一样,都是为了长老会而来的。”闻歌替她倒了一杯茶,道。 “啊……是他。”西门龙锦喝了一口茶,“逍遥散人叫什么来着?” “柳行天。” “原来他就是柳家那一位啊。”西门龙锦弯起唇,“真巧。” 第二日长老会的时候,九大长老只来了八个,而安置在临渊城长老堂的命魂灯则熄了一盏。 九大长老之一的逍遥散人柳行天陨落的消息在临渊城里悄悄流传开来的时候,西门龙锦正半躺在园子里的摇椅上,悠闲地晒着太阳。 闻歌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剥石榴。 “大人,二小姐求见。”门外,有婢女来报。 “请她进来。”西门龙锦坐起身来,道。 婢女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有一个身着鹅黄色齐胸襦裙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观那眉眼,竟与西门龙锦别无二致。 那是西门龙兰,她的双生妹妹。 只是有别于西门龙锦的懒散不羁,那女子看起来端的是娇柔可人,明明是同一张脸,却带着别样的风情。 “姐姐,你回来怎么也不来清风苑看看龙兰啊,若不是龙兰出关见着了你送来的九天玄衣,还不知道你回来了呢。”龙兰福了福身子,不待西门龙锦阻止便快速行了一个大礼,然后笑盈盈地腻到了西门龙锦身侧撒娇道。 “知道你在闭着关呢,怕打扰了你。”对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西门龙锦有片刻的恍惚,随即微笑着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 “那倒是我错怪姐姐了啊。”龙兰嘟了嘟嘴,随即又侧头笑盈盈地看向一旁低着头认真剥石榴的闻歌,笑着招呼道,“闻歌,好久不见啊。” “二小姐。”闻歌淡淡点了点头。 西门龙兰眼中极快地闪过了一丝不知名的情绪,随即有些黯然地道:“闻歌还是这么冷淡呢。” “我这徒儿比较怕羞,不必管他。”西门龙锦抬手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笑着道。 西门龙兰嘴角微微一抽,看了一眼仍是置若罔闻的闻歌,掩住眸中情绪,接过茶杯,又侧过头看向西门龙锦:“姐姐这一次为何隔了这么久才回来啊,龙兰天天盼着你呢。” “在外面有些事耽搁了,又被困在一处秘境好些年,也是前阵子才出来的。” “这般凶险啊!”龙兰微微瞪大了眼睛,随即又叹气道,“姐姐已经这般厉害了,又何必要这样苦着自己呢,怎么说你也是堂堂西门府的大小姐啊,一个人在外面,该是吃了多少苦啊。” 西门龙锦笑了笑,没有开口。 “对了,听闻姐姐回城的时候,在无方酒楼遇到了一些麻烦?”话音一转,西门龙兰又关切地问。 “你消息可真灵通。”西门龙锦笑了一下,“也算不上什么麻烦,只是有人垂涎我徒儿的美色,被小小教训了一番而已。” “原来如此。”西门龙兰看了一眼木着脸的闻歌,掩唇轻笑,“听闻昨日上门来道歉的人马很是壮观呢。” “让妹妹见笑了。”西门龙锦弯了弯唇。 正说着,外头有婢子来传话,说五夫人正寻二小姐。 龙兰闻言站起身来:“姐姐可曾见过娘亲,不如一起去吧?” “不必了,你自去吧。”西门龙锦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摆了摆手。 龙兰垂下眼帘,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娘亲只是一贯胆小,又不惯与你相处,并非刻意不想同姐姐亲近的……” “我明白。” 西门龙兰这才露出高兴的模样:“我便知道姐姐最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了,我先去见见娘亲,你我姐妹回头再聊。” “好。” 西门龙兰走了两步,忽又回头笑道:“我那里还有一坛三百年的红尘醉,知道姐姐好酒,一直给姐姐留着呢,回头我在清风苑摆上一席,姐姐可不要推辞。” “求之不得。”西门龙锦笑。 “闻歌,你也要来啊。” “既然师父同意了,闻歌必来叨扰。”闻歌淡淡地道。 西门龙兰这才低头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西门龙锦笑眯眯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园子的尽头,伸手抓了几粒石榴籽放入口中,酸酸甜甜的感觉一下子在唇舌之间弥漫了开来。 “真像啊。”轻轻地,她感叹。 “一点都不像。”闻歌摇头。 “哦?”西门龙锦疑惑地看向他,“我们可是双生姊妹啊。” “一点都不像。”闻歌将手中剥出来的石榴籽放在水晶盘子里,抬头看了她一眼,十分执拗地道。 “这样啊。”西门龙锦没有再说什么,只笑眯眯地又放软了身子躺回了摇椅上。 日头正好,晒得人昏昏欲睡,西门龙锦摸出储物手镯之中的酒葫芦,仰头便是一口,香醇微辣的液体涌入喉中,一路延伸到胃里,熨帖无比。 轻轻舒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就着这柔和的日光,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有什么东西逼近了她,柔软微凉的触感轻轻碰上了她的脸颊,她蹙了蹙眉,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便看到闻歌放大的脸。 “闻歌?”她疑惑地看着他,靠这么近做什么? “有花瓣落到您脸上了。”闻歌微笑着摊开手心。 白皙如玉的掌心上,果然有一片粉色的花瓣。 西门龙锦伸手拈起那片花瓣,轻轻一吹,那花瓣便晃悠悠地飘入了风中:“真漂亮。” 眯起眼睛,她笑道。 “是啊,真漂亮。”闻歌看着她,微笑。 长老会开始没几日,临渊城柳家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说悄无声息,是因为临渊城各大势力都在为长老位而争斗不休,而且作为柳家支柱的逍遥散人已经陨落了,一个小小的柳家,是存是亡,根本引不起一丝涟漪。 只是很快,便有传言流出,说逍遥散人之所以突然毙命,是因为在无方酒楼冒犯了西门龙锦的徒弟。 传言愈演愈烈,很快便席卷了整个临渊城。 这个传言传到西门龙锦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西门龙兰的清风苑里喝着那坛三百年的红尘醉。 “真过分,明明是他先得罪了姐姐。”西门龙兰忿忿地道。 “无妨,只是小事。”西门龙锦无所谓地说了一句,便兀自沉迷在那坛子红尘醉里。 真是好酒。 “可是姐姐的名声都毁了啊。”西门龙兰一脸苦恼地道,“而且姐姐是凶手的事情被人知道了,万一他们来寻仇可怎么办。” “逍遥散人都死了,柳家还有什么人敢来寻仇?”西门龙锦似笑非笑地看了龙兰一眼,完全没有介意她用“凶手”这个词来形容她,也没有在意她的名声问题,“而且柳家,不是已经被祖父铲除了么。” 西门龙兰微微一窒。 “妹妹不必操心了。”西门龙锦弯了弯唇,漂亮的丹凤眼中是一片散漫。 西门龙兰紧紧捏着裙摆,将裙摆捏出了深深的皱痕,随即眼中也透出笑来:“是啊,姐姐那么厉害,又惧怕过谁呢。”她开口,声音很轻,如耳语一般。 西门龙锦没有开口,只扫了一眼她发皱的裙摆,笑着饮酒。 “龙锦大人,家主请您去书房,有要事相商。”这时,门外突然有侍者来禀。 西门龙锦放下酒盏,在些遗憾地看了一眼还剩半坛子的红尘醉,回头对龙兰笑道:“我去去就来。” “好。”西门龙兰笑道,“放心,酒给你留着。” 西门龙锦这才随那侍者离开。 进到书房的时候,西门家的家主,她的祖父西门通正沉着脸坐在书案后头。 “祖父。”西门龙锦开口唤道。 “龙锦大人。”西门通作势要起身。 “祖父不必多礼。”西门龙锦在下首坐下,示意西门通不必起身。 西门通便顺势没有起身,只是将书案上的一枚玉简往前推了推:“这是玉横江的战书。” “玉横江?”西门龙锦眨巴了一下眼睛,好像有点耳熟。 “……她亦是九大长老之一。”西门通皱了皱眉,对她散漫的态度有些不满,没有将自己的对手了解清楚也就罢了,居然连名字都不记得。 “啊,是她。”西门龙锦点点头,想起来的确有这么一号人物,可是她干吗要对自己下战书?虽然历来长老会都是一片腥风血雨,谁拳头大谁上位的,可是下战书这么老套的事情却是很少发生。 “她说要替逍遥散人报仇。”西门通说到这里,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啊?”西门龙锦一咧嘴,笑了,“莫非她是柳行天的小情人?” “玉横江是有名的毒娘子,九大长老排位更在你之上,惹了她是个大麻烦。”西门通见她仍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原就不大好看的脸色愈发的难看起来,“柳行天和玉横江之间的关系竟然连西门家的情报系统都没有查到蛛丝马迹,早知道他们之间有这样一层关系,当初就不该轻易去动柳家。” 连西门家一向引以为傲的情报系统都没有查到蛛丝马迹么?那可真是有趣了,要知道,西门家的情报系统在九幽大陆可是首屈一指的,作为西门家的主要竞争对手,那位逍遥散人早就被查个底儿掉了,八成连原形蜕过几次皮,有过几房小妄几房外室都记录在案,怎么竟会漏了那么一位小情人? “动都动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西门龙锦站起身,一抬手,那竹简便被她收入袖中,“这战书我接了。” 西门通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离开了家主的书院,西门龙锦心里惦记着那半坛子红尘醉,便施了一个风行诀,只一个眨间,便到了清风苑。 刚踏进摆宴的客厅,西门龙锦便愣了一下。 宴厅里,西门龙兰正缠在闻歌身上,两人竟是难解难分的架势。 垂下眼帘,她隐了身形,转身离开。 那一晚,闻歌很晚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西门龙锦已经睡着了。 闻歌在西门龙锦房门外站了许久,几欲抬手敲门,最终还是垂下手,慢慢离开了。 第二日,西门龙锦醒来的时候,便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香甜味道,她穿衣起床,简单梳洗了,便去了膳厅。 踏进膳厅的时候,闻歌正低头摆着碗碟。 “桃酥?”西门龙锦动了动鼻子。 “嗯,今早刚做的,您先喝口粥润润嗓子再吃。”闻歌替她盛了一碗粥,笑道。 “嗯!”西门龙锦大步走到桌边坐下,喝了一口粥,便拿了一块桃酥咬下,又酥又香的口感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闻歌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闻歌便笑了起来。 “吃过早膳我要出门一趟,你的水月诀正在进阶的重要关头,就不必随我去了。”一边吃着,西门龙锦一边道。 “是。”闻歌应了一声,迟疑了一下,才又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逍遥散人的小情人给我下了战书。”西门龙锦咧了咧嘴,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你安心修炼就好,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等我回来再说。” “是。” “还有一点,不可急于求成,你修炼的速度已经不慢了,若是一昧激进,只会适得其反。”咬了一口桃酥,她又嘱咐道。 “是。”闻歌应着,他看着西门龙锦的侧颜,眼中闪过犹豫,却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什么也没说。 四、* 玉横江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美人,眉若远黛,眼似春水,就仿佛是从仕女画中走出来的人物一般。可就是这样一个温柔似水的美人,却是九幽大陆上大名鼎鼎、人人退避三尺的毒娘子。 只是她眼含春水媚眼如丝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死了情人要来同她决一死战的模样。 西门龙锦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一个闪身避开了她的毒雾。 擂台下,是人山人海,每个人脸上都充斥着兴奋的神情,只是那些喊叫声却传不进她们的耳朵,因为整个擂台都被包围在一个结界之中,以免打斗之中出手太狠伤了围观路人。 “姑娘看起来,可不像伤心欲绝的模样。”西门龙锦一面避开她的攻击,一面笑着搭话。 玉横江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打就打,废什么话,老娘干吗要伤心。” “你不是要为柳行天报仇么?”西门龙锦笑眯眯地道。 玉横江一窒,随即冷哼:“能够活着下台再与我啰唆吧。”说着,甩手又是一道毒雾。 “既然不是要为柳行天报仇,那么今天这一场打斗的意义何在呢?”西门龙锦手中释出蓝色的雾体,将毒雾化解。 玉横江没有搭话,祭出了她的成名武器彩虹练,柔软的七彩缎带只轻轻一挥,整个擂台便塌了一角。 眼见着那七彩缎带向着自己挥来,西门龙锦眉角一挑,祭出了双龙缠月矛。 七彩缎带微微一转,却是化刚为柔,缠住了她的双龙缠月矛,西门龙锦也丝毫没有惊慌的样子,只咧嘴一笑,手上微微一挑,一声清亮的龙吟自双龙缠月矛中呼啸而出,将那七彩缎带绞成了碎片。 玉横江面色一变,连连后退。 “让我猜猜,你下战书的目的是什么呢?”西门龙锦跃身而至,逼近她,笑道,“你已是大长老,肯定不会是因为那个位置,那么……” 玉横江眯了眯眼睛,冷哼一声,双手一挥,已经变成碎片的七彩缎带再一次出现在了她的手中:“休要猖狂,以为这样就能赢了我?” “……莫非有人出了个足以打动你的价钱,让你来杀我?”西门龙锦却是忽然一笑,凑近了她的耳边,轻声道。 温柔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玉横江一下子僵住,她感觉到杀机已经近在眼前,可是她竟然动弹不得,连手中的彩虹练也再次碎开。 “是谁?”西门龙锦看着她,问。 玉横江嘴唇轻轻一颤,似是要说什么,却是猛地瞪大眼睛,眼中露出不敢置信的惊恐,随即身体急速膨胀起来,似乎随时都要爆开的样子。西门龙锦眉头微蹙,匆忙后退,只听得“砰”的一声响,眼前那活色生香的美人已经被炸得四分五裂,血雾弥漫在结界之中,浓郁得令人不适的血腥气在鼻端飘散开来。 台下围观的众人并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大名鼎鼎的玉横江惨死在了结界之中,而西门龙锦则好端端地站在台上毫发无伤,他们立时欢呼起来。 “龙锦大人!” “是龙锦大人赢了!” “龙锦大人赢了!!” 他们眼中迸发出狂热的色彩,他们并不在乎谁赢了,他们的眼里只看得到强者。大概明天的酒楼饭馆之中,说书先生的那些段子里,又要添上今日这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西门龙锦手提双龙缠月矛,静静地站在原地,身上脸上俱是斑斑点点的血迹,那是玉横江的血。 玉横江死前,说了一个名字。 她说,西门龙兰。 龙兰? 西门龙锦嘴角微微一翘,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的小妹妹,也有这样大的本事了呢。 可是,西门龙兰到底花了什么样代价,居然能够请动玉横江?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避开街上狂热的人潮,西门龙锦骑了避水问晴兽,径直去了西门府主院,就这样一身血地去见了家主,将玉横江临死前的话一字不漏地告知了他。 很快,西门龙兰便被押了过来。 “姐姐?”见到一身血的西门龙锦,她有些惊讶地低呼,“发生什么事了?” “你可认识玉横江?”西门龙锦没有开口,坐在书案后头的西门通阴沉着脸开口了。 “她不是九大长老之一么。”西门龙兰有些莫名地道。 “玉横江死了。”西门龙锦看着她,道。 西门龙兰眼角微微一跳,那样细微的动作没有瞒过西门通的眼睛,他勃然大怒,抬手狠狠一掌,那一掌凌空扇在龙兰的脸上,她的脸立刻红肿了起来。 西门龙锦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不欲多说,转身离开。 一路遇到的侍从女婢们见到她一身血的模样,皆是一脸又敬又怕的表情,恨不得退避三尺。 刚到龙吟居门口,便看到一个美貌的妇人正在门口徘徊。 “母亲?”她站在原地,轻轻唤了一声。 那妇人有些惊慌地回过头,在看清西门龙锦的模样之后,面上的惊慌一下子变成了恐惧。 西门龙锦立刻意识到自己满身是血的模样吓到她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后退一步,随即站住,放柔了面上的表情,缓声道:“母亲,你找我吗?” 眼前这妇人,正是她的母亲,西门海的五夫人,乔玲珑。 五夫人点点头,随即又有些慌乱地摇摇头。 西门龙锦轻轻笑了一下:“母亲,不要怕,我是您的女儿。” 也许是因为看到了西门龙锦眼中的涩意,五夫人面上的惧意稍稍平缓了些。 “我去换件衣服,母亲你进来坐一下,有什么事慢慢说,可好?”西门龙锦又道。 五夫人咬咬唇,仿佛鼓起了全部的勇气,向着西门龙锦挪了小半步:“龙锦大人,求您饶了龙兰好不好?” 西门龙锦微微一窒。 “龙兰她还小不懂事……”见她没有回答,五夫人急急地道。 “母亲,我只比妹妹早出世一刻钟。”西门龙锦轻声提醒她。 “她怎么能跟您比呢。”五夫人一下子红了眼眶,“她一向乖巧,她只是……只是在嫉妒你罢了,她没有坏心的。” 西门龙锦微微抿唇,没有再开口。 “您看,您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您那么厉害,没有什么能伤了您的,更何况龙兰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啊!龙兰她就要被家主大人打死了啊!您就救救她吧!”五夫人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见她不肯松口,又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衣角,“您就饶过她这一回吧,求您……” 西门龙锦垂下眼帘,挣脱开她的手,大步走进了龙吟居。 “龙锦大人!求您了!您救救龙兰啊!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了啊……”屋外,是五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西门龙锦躺在美人榻上,伸手轻轻捂住了眼睛,嘴角扯开一个笑。 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原来,您从来没有当我是您的女儿啊…… 明明是一母同胞所生…… 明明……我也是您的女儿啊…… 屋子里一片安静,闻歌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屋外五夫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分外的刺耳。 不知有多久,那哭喊声终于停了。 西门龙锦感觉心里揪疼得厉害,她下意识放开神识想去看看她,却猛地发现自己的神识竟然没有了,她一下子坐起身,试着查探了一下身体,这才惊觉自己体内的经脉乱成一团,竟是中毒的征兆。 ……怎么会? 她的体内有避毒珠,明明应该是万毒不侵的啊。 微微一顿,她猛地想起玉横江身体爆开时产生的血雾。 啧,还是大意了…… 她摇摇头,笑了一下,起身走出房间,去找闻歌。 闻歌却是不在他房中,她脚步微微一转,去了他修炼的静室,静室里空空如也。 整个龙吟居一片死寂,竟是一个人都找不着。 “闻歌,闻歌你在哪儿?”她扬声唤。 没有人回答她。 她猛地停下脚步,垂下头静寂了半晌,忽然轻轻晃了晃手腕上的墨玉镯子。 “西门龙锦!不要晃我!”墨玉镯子一扭,忿忿地变成一条三头小蛇。 “要叫主人。”西门龙锦弹它的脑袋。 “主……主人……”三头小蛇照例被弹得头晕眼花,弱弱求饶。 西门龙锦忽而轻笑,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它。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三头小蛇被她温柔的笑容惊到,吓得盘成一团瑟瑟发抖。 西门龙锦指尖聚起一道光,伸手轻点,那道光便没入了它的身体,三头小蛇感觉到体内的枷锁被解开,不由得微微一愣,抬起三个脑袋看向她。 “你要死了?” 无妄海一战,它虽然战败,却并没有投降,这个女人答应待她死后就放它自由,它才勉强同意认她为主,如今这是…… “嗯。”西门龙锦眯起眼睛笑了一下,“阿三高兴么?” “高兴!”三头小蛇高高地昂起三个脑袋,“本大爷简直喜出望外!欣喜若狂!心花怒放!”它一连蹦出三个成语形容自己雀跃的心情,随即又呸呸道,“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不准叫我阿三!”说完,他才猛地想起真正的重点,一脸狐疑道,“我本来还担心你化身为龙之后很难死掉呢,怎么这么快就要死了?” 想当初它败在这个女人手上,宁死不降,结果这女人十分善解人意地劝解它,身为鲤族,她的寿元最多不过六百余年,而作为蛟族,它的寿元足有一千多年,而且待它化身为龙之后,那寿元就更是漫无边际了,这么算起来其实也不算太亏,结果它答应认她为主之后不久……这个可恶的女人就自己先化龙了,它这才明白自己被坑得有多彻底…… 要知道鲤族和龙族的寿元差距那可不是一点半点…… “高兴就好。”西门龙锦咧了咧嘴,对它的问题避而不答。 三头小蛇却是已经注意到了她身上的异常:“你这是……中毒了?” “嗯。” “你这女人对付我的时候不是厉害得很吗?居然中了点毒就要死了,真是丢脸,你丢了自己的脸没关系,可是你别丢了本大爷我的脸啊!”那三头小蛇一脸嫌弃地说着,又摆出倨傲的神情道,“……看在你守约放了我的份上,大爷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一把吧,这点毒对本大爷来说简直毛毛雨小意思,跟我回无妄海吧,我替你解毒。” 西门龙锦微微一愣,随即抿了抿唇:“多谢了。” “……喂喂,不要这样一脸感动地看着我。”三头小蛇三个嘴角同时抽搐起来,“你是有多悲剧,随便对你好一点都可以感动成这样。” 西门龙锦一下子笑了起来,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笑得可真难看。”三头小蛇吐糟。 “时间不多了,我送你走吧,走的时候请你帮我一个忙。”西门龙锦摸了摸它的三个脑袋,又打了一道光在它体内,“这是阿晴的契约,你替我帮它一并解除了,顺便告诉它,让它离开临渊城,去哪儿都行。” “你不跟我一起走?”三头小蛇瞪起六只眼睛。 “走不了了。” “开玩笑,有本大爷……” “这里被人设了一阵法。”西门龙锦开口打断了它的话,轻声道,“屠龙阵。” 三头小蛇一下子沉默了,身为蛟族,它比谁都明白屠龙阵的厉害。 “走吧。”西门龙锦将体内剩余的灵力调动起来,勉强在阵中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空间结界。 虽然小,却足够三头小蛇离开了。 看三头小蛇还在迟疑,西门龙锦随手一甩,便将它甩入了结界之中。 “西门龙锦!”三头小蛇愤怒地看着她,话音刚落,便消失在了原地。 只余西门龙锦一个人站在房中。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笑了一下,转身慢悠悠地走出房间,走到院子里,在摇椅上坐下,放软了身子半躺着。 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却很亮,满天的星子分外的璀璨。 西门龙锦摸出储物手镯之中的酒葫芦,饮了一口,香醇微辣的液体涌入喉中,让她冰凉的手脚有了些许的暖意。 五、屠龙阵 西门龙兰走到龙吟居门口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 “死到临头,你倒是悠闲自在。”西门龙兰冷冷地笑道。 西门龙锦看了一眼她有些红肿的脸颊,微微笑了一下:“怎么不唤我姐姐了?” 往日里见了面不都是亲亲热热姐妹情深的样子么。 西门龙兰微微一窒,几乎是下意识便抬手抚了抚红肿的脸颊,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之后,她的眼中透出怨毒的神色来。 “果然不亲眼看着我死掉,你便不放心吗?”西门龙锦看着她,笑问。 西门龙兰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眼中刻骨的怨毒,她弯了弯唇角,点头:“是啊,不亲眼看着你死掉,我怎么能放心。” 然而听了这样的话,西门龙锦也只是有些懒散地仰头喝了一口酒,全然无所谓的样子。 “你不怕死么?”没有如愿在她脸上看到恐惧和慌乱的表情,西门龙兰咬着牙不甘心地开口。 西门龙锦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回话。 “这样高高在上的表情,还真是令人厌恶啊……”西门龙兰紧紧捏着裙摆,和龙锦一模一样的脸扭曲了起来,她咬牙切齿地看着她,“明明只比我早出生一刻钟,却那么好命得了天绝公子的批命,就因为你命好,祖父竟然倾全族之力来培植你,凭什么?!凭什么所有好东西都是你的?凭什么我就必须沦为你的陪衬?!凭什么?!” 天绝公子出自魅狐一族,拥有特殊的预言能力,西门龙锦出生的时候,天绝公子刚好陪同城主慕容云实在西门府做客。当时家主便命人将她抱给天绝公子看看,天绝公子留下了一句批命—— *,不日天书下九重。 就因为这句批命,她便被西门家重点培养了。 “是啊,凭什么呢。”西门龙锦举起酒葫芦,又饮了一口酒,笑道。 西门龙锦无所谓的样子深深刺激了西门龙兰,西门龙兰咧开嘴,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所有族人都厌惧着你,却又不得不依靠你,但是现在不必了,因为我们得到了更好的东西。” “嗯。”西门龙锦有些敷衍地应着,又饮了一口酒。 “你不好奇是什么吗?”这么说的时候,西门龙兰的脸上满是恶意的笑容。 “无非是得了一个丹方罢了。”西门龙锦笑了一下,随口道。 “你……”西门龙兰瞪大眼睛看着她,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你竟然知道……为什么……” “是啊,我都知道。”西门龙锦笑了一下,“我还知道这整个龙吟居就是一个巨大的屠龙阵,知道不仅仅玉横江是因为你才对我下的战书,连临渊城里的流言也是你传出去的。” 西门龙兰怔怔地看着她,一副看怪物的表情:“你这个疯子……明明知道龙吟居就是屠龙阵……你竟然还住了进来……” 西门龙锦笑了一下,龙吟居里的屠龙阵很不简单,隐藏得十分隐秘,为了不让她发现,竟是将整个屠龙阵隐藏在龙吟居中的一草一木之中,那样煞费苦心,她又怎么好意思戳破他们呢,只不过……她原以为那只是因为忌惮她而设下的,却没有想到屠龙阵会这么快就启动。 “别这样看着我,我又不是神,也有很多事情是不知道的。”西门龙锦又喝了一口酒,咧了咧嘴笑道,“比如说你用什么请动了玉横江,又比如说……闻歌为什么要背叛我。” “你……”西门龙兰一脸错愕地看着她,明明已经身处绝境,明明被所有人背弃,这样的境况下,为什么她还能笑得出来…… “闻歌,出来吧。”西门龙锦轻轻一叹。 两年前,她被困在秘境中,并且无意中得到了化龙丹的丹方,那是早已经失传了的上古丹方,原就是出自鲤族。 西门家便是鲤族,自古便有鲤鱼跃龙门一说,鲤鱼跃过龙门,便可化身为龙,可是西门家已经很久没有子孙化身为龙了。 就在这样的前提前,天绝公子说出了那样的批命,她当然会被重点培养。 她也真的不负所望跃过龙门,成了强者。 可是这样一个无法掌控的强者,又怎么比得上一张化龙丹的丹方呢,有了这张丹方,西门家便可以制造出许许多多的强者。 若是有什么能够让家主下定决心放弃她,西门龙锦只想到一个可能,那便是家主得到了那张化龙丹的丹方。 ……而她的东西,一向是闻歌整理保管的。 半晌,闻歌自黑暗中走出,精致无瑕的脸上那一颗鲜艳欲滴的朱砂痣如妖似媚。 他站在龙吟居外,默默看着她,波光潋滟的眸中一片寂静。 “闻歌,过来。”西门龙锦抛下手中空空如也的酒葫芦,轻轻招了招手,唤他。 如往常一样温和的、懒洋洋的神情,似乎闻歌没有背叛她一样,似乎眼前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闻歌抬起脚,缓缓走进龙吟居。 “闻歌……”西门龙兰有些急切地低唤,想要拉住他。 闻歌却是充耳不闻,他缓缓走到了西门龙锦面前。 西门龙锦坐起身,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见西门龙锦突然坐起来,西门龙兰一下慌了神,龙锦多年的积威让龙兰十分惧怕,她一直在害怕这个计划失败,害怕杀不死她,尤其是看到她明明已经面临绝境却还是那般处之泰然,全然没有一丝慌乱的模样,她更是心里没底,总担心她是不是还留了什么后手。如今看到她突然坐了起来,还拉住了闻歌的手,她再也按捺不住,立时启动了屠龙阵。 整个龙吟居一下子被包围在闪着光的结界之中。 那结界之内一切如常,唯有西门龙锦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起来,屠龙阵屠龙,结界内的一切都没有影响,唯独对她,是致命的危机。 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化作了利刃,已经完全失去灵力的西门龙锦口中涌出大量的血沫来,随即眼耳口鼻中都涌出大量的血来,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仿佛是从鲜血出捞出来的一般。 闻歌怔怔地看着她,仿佛整个人都元神出窍了一般。 他感觉自己掌心微微一暖,她放了什么东西在他的掌心。 “以后……就算只剩一个人,也好好地活下去吧……”西门龙锦弯起唇,对他笑道。 一样的神情,一样的语气,可是却是那样的虚弱。 强大如西门龙绵,何曾有这样虚弱的时候。 她的手缓缓松开,垂下。 闻歌怔怔低头,看到自己掌心里的是一枚耳钉,那耳钉上镶着一颗只有米粒大小的夜明珠,那夜明珠虽然很小,却在夜色下放出夺目的光华,连群星都不及的光华。 这是……鲛王泪。 鲛王泪是一种极品夜明珠,虽然只有米粒大小,却可与月争辉。 他忽然记起,那一回师父之所以会身陷秘境,是因为她闯进了一个鲛王墓,而鲛王墓中最珍贵的,便是这鲛王泪了。 他因为年少时的噩梦,一直十分惧怕黑暗,师父说,要给他寻一颗鲛王泪炼制成耳钉,天天戴在耳朵上走到哪里都是一片光明…… 他几乎是有些惊慌失措地看向师父,却见师父早已经倒在地上,眼耳口鼻都在流血,甚至连身上的毛孔都在往外渗着血珠,屠龙阵内的气压将她整个人都挤压得变了形。 “师父……”他伸出手去。 ……只触到一地血沫。 师父,在这屠龙阵中,被生生压碎了。 “哈哈哈,终于死了!终于死了!”身后,西门龙兰合掌大笑,复尔又不屑地嗤笑道,“这样强大的人,也是会死的嘛,原来竟没什么可怕的。” 闻歌怔怔地看着一地的血沫,颤抖着抬起手,将那鲛王泪狠狠钉在自己的耳垂上。 洁白如玉形状美好的耳垂上滴出一颗血珠子。 师父……为什么不恨我? 为什么…… 安置在临渊城长老堂的命魂灯微微一晃,又熄灭了一盏。 看到那盏熄灭的命魂灯上“西门龙锦”四个大字,看守命魂灯的哑奴惊惧地瞪大眼睛,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一、重生 西门龙锦认为这一次她应该死得很彻底才对,因为按常理来说,以屠龙阵的霸道,她的元神断无逃离的可能,早应该随她的肉体一起湮没了,可稀奇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还拥有意识。 她感觉自己陷在一片潮湿的温暖中无法动弹,四周是无止境的黑暗,她试图挣扎,却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无论怎么努力,怎么不甘心,却终究一点办法都没有……就这样不知道过去了有多久,她终于放弃了再挣扎,任由自己的意识在这片潮湿而温暖的地方沉睡。 她向来喜欢四处游历,喜欢探索秘境,喜欢冒险,也曾无数次被困在绝境之中,但往常总能够寻到出去的契机。可这一回却不一样,她不知道自己被困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她的肉体死去后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她一无所有,连元神都遭到了重创,只剩下意识了。 除了等,她什么也做不了。 唯一可以令她感到欣慰的是,这片黑暗没有给她危险的感觉,而且无形中还在慢慢滋养着她的元神。 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不知道过去了有多久,她的元神一点一点地丰润起来,神识也在慢慢恢复,奈何困住她的容器太强,她的神识根本无法渗透,只隐约感觉到困住她的容器放在一个精致的玉匣子内,玉匣子上写满了她不认识的符纹。 一开始,她能感觉到常常有人来这个放着玉匣子的房间,而且态度十分恭敬,渐渐的,来的人越来越少,再后来,已经鲜有人来了。 而她,在这片黑暗中,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睡觉。 她常常在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能够逃离这里,她肯定一辈子都不用睡觉了。 “龙陵,您真的要把它送给那个人吗……” “嗯。” “若是族长大人知道的话,一定会责罚我们的,毕竟它可是……” “不过一个传说而已,就值得我们世世代代把它供奉在这里吗?如果它真的可以振兴龙族,早就该破壳而出了,这都过了几千年了,半点动静都没有,我看根本就是一个死蛋,留着有什么用,不如送给那个人,还能为族里带来些好处。” “可是……可是如果真的没有用,那个人为什么想要这枚龙蛋……” “好了,不要啰唆了,走吧。”那个声音陡然严厉了起来。 听到外面传来清晰的对话,西门龙锦精神一振,这是她第一次能够将外面的声音听得这样清楚,看来她的神识大有长进啊,这是不是意味着离她可以出去的日子不远了? 只是……他们在说什么? 龙族?蛋? 正在她思索着那些话的意思时,她感觉玉匣子被打开了。 “龙陵……还是不要了吧……”先前那个犹犹豫豫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婆婆妈妈什么,我撑着禁制,你快点取蛋。”另一人不耐烦地道。 蛋? 西门龙锦突然悟了,该不会这个蛋就是指她吧? 那个困住她的“容器”其实是一枚蛋?她在蛋里?……还是说,她本身就是一颗蛋? 不得不说,西门龙锦真相了。 正在西门龙锦有些纠结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震动。那颗蛋被人从玉匣子里取了出来,离开了那只玉匣子,她竟然感觉稍稍有些不适。 “龙陵,这聚灵匣……” “聚灵匣给这只废物用了几千年简直是暴殄天物,该给龙七才是,龙七天纵之姿,才六百多岁就得了龙之传承,她才是振兴龙族的希望。”先前那声音轻哼一声,将那玉匣子收了起来,提起龙七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柔和了许多。 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威压。 “谁人擅闯禁室?!”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那声音有些远,似乎是传音而来。 “龙……龙陵……是大长老!大长老来了……”先前那个犹犹豫豫的声音一下子惊慌起来。 另一人轻哼一声,西门龙锦又感觉到一阵剧烈的振动,似乎是那人想要逃。 “是你们,龙陵,龙泰!”只瞬息之间,那个苍老的声音已经近在耳边。 “大……大长老……”那个犹犹豫豫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哭腔。 “把蛋和聚灵匣放回原处,到执法堂自领一百棍。”那个苍老的声音淡淡响起。 “凭什么?!”那个被唤作龙陵的人扬声道,“就因为它是传说中可以振兴龙族的蛋吗?!” “是。”那个苍老的声音依然淡淡的。 “哈?为了一个传说,就把整个龙族最贵重的聚灵匣给它用,一用就是几千年!几千年了,它甚至都没有破壳,也许它根本就是一个无法孵化的死蛋呢?” “你逾矩了,龙陵。” “我不服!如今族里内忧外患,为什么不用它去换取更有价值的东西!为什么不把聚灵匣给更需要的族人!”龙陵的声音微微一顿,再开口时已经添了几分讥诮,“还是说,大长老有私心?” “龙陵!”那个苍老的声音带了些怒意。 房间里的威压陡然浓重了起来。 “把蛋和聚灵匣放回原处,到执法堂自领两百棍。” 许久,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西门龙锦又感觉到一阵震动,然后“啪”的一声,是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 西门龙锦来不及思考,只感觉一阵剧痛传遍了全身。 “龙泰!!”大长老暴怒的声音。 “我……我我我我……我只是手抖了一下,我我我……不是故意打碎的……”龙泰颤抖得不像话的声音。 在初时的那阵剧痛过去之后,西门龙锦却发觉眼前陡然开朗了起来,她抬手推开顶在头顶的那片碎壳,视线便更为开阔了起来。 大长老看着那被摔碎的龙蛋中慢慢爬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不由得一脸的惊愕,那惊愕很快便化作了狂喜。 “龙女……”他有些激动地走上前,连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西门龙锦正在打量自己身处的这个房间,房间并不大,但却有着某种特殊的灵力流动,似乎颇为不凡。 正打量着,便听到那竭力压抑着激动的声音,她抬起头,便看到一张有些苍老的脸,那脸上满是沟壑,眼睛却十分明亮。 龙女? 她弯了弯唇,她还没死啊…… “恭喜龙女诞生。”对上她的笑脸,大长老微微一怔,随即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呵,诞生。 西门龙锦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她想试着站起来,腿却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站在一旁的龙陵立刻注意到了她的情况,冷笑着嗤了一声,被龙族珍而重之在禁室供奉了几千年的龙蛋里生出了一个口不能言腿不能行的废物,真是一个笑话。 大长老听到龙陵的嗤笑声,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待他收敛起脸上的冷笑,才转过头看向仍旧坐在地上的龙女,随即面色有些冷凝了起来。 “龙女,冒犯了。”他说着,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西门龙锦还从来没有享受过被人抱的待遇,不由得微微一愣。 大长老抱着她走出了禁室,西门龙锦感觉到身后冷冰冰的视线,回头一看,正对上龙陵的眼睛。 他冷冷地看着她,动了动唇。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西门龙锦看懂了,他说的是,“废物”。 西门龙锦被大长老抱着,一路兴致颇高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此时的她并不知道,在她肉身死去几百年之后,与九幽大陆相邻的四方大陆上发生了一桩大事,一个从九幽地狱中爬出来的男人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子,拼上性命用弑神阵封印了天界,整个大陆自此进入了神隐时代。 几千年过去,整个大陆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因为弑神阵的存在,大陆上的灵气日渐稀薄,在大陆上生存的各种妖兽灵兽以及修真家族都面临了严峻的考验,龙族便是其中之一。 在这样的形势下,龙族的前任族长用秘术窥视了天机,之后他在族里选出一颗龙蛋用藏灵匣装好放入了禁室,并预言那颗龙蛋里将会诞生一位龙女。而龙族,将会在那位龙女的带领下走向前所未有的强盛与辉煌。 预言之后,那位族长便因为窥视天机而遭到了反噬,他将族长之位传于现任族长之后便闭关了。 之后,那位前任族长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那颗满载了龙族希望的龙蛋几千年来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龙族的族人从最开始的满怀希望,到慢慢失望,最后几乎已经渐渐忘记了那枚龙蛋的存在。 然而现在,龙女居然诞生了。 龙女诞生的消息立刻震惊了整个龙族。 在整个龙族都因为龙女诞生的消息而沸腾的时候,这位传说中的龙女正无力地躺在床上,床前还围了几个人。 为首那个一脸严肃的老者便是龙族的族长,那老者身旁站着的是刚刚抱她进来的大长老,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美貌的妇人和一个穿着黑色窄袖织纹衣的年轻男子。 令人侧目的是,那男子手上还戴着一副银白色的手套。 此时,那个年轻的男子戴着银白色手套的手轻轻搭在她细弱的手腕上,正在替她诊脉。 “凝秋,龙女怎么样?”一旁,族长开口问。 “情况不太乐观,因为不是正常破壳,导致孵化不完全,她体质很差,腿部的骨骼太软无法行走,声带也有些问题。”那年轻的男子站起身,一边摘下手套一边淡淡地道,“最重要的是,心脉太弱了,随时都有夭折的可能。” 族长和大长老的脸色都有些难看起来。 “凝秋!”美貌的妇人微微瞪了他一眼,随即带着歉意看向躺在床上的西门龙锦,“龙女见谅,我儿并无恶意。” 西门龙锦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 西门龙锦的态度倒让在场几人有些讶异,按理说这位龙女不过刚刚诞生,而且看样子并没有得到龙之传承,可是行事却为何如此奇特,看那神态仿佛不是一个刚刚破壳的稚儿,竟像是一个久居上位的能者一般。 而且她刚刚破壳就具备了化形的能力…… 如此看来,那位前任族长的预言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可惜…… 族长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小女孩,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美貌的妇人轻声嘱咐了她一些注意事项,留下了一张药方,随即带着那黑衣男子也离开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大长老和她两个人。 “别担心,有爷爷在。”大长老在床沿上坐下,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眼中带着不容错辨的慈爱和痛惜。 西门龙锦一愣。爷爷? “大长老,族长有事请您商谈。”门外,有人禀报。 大长老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转身走了出去。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西门龙锦的神识离开了躯体,试探着慢慢向外扩张,院子里,大长老正沉着脸跟着前来禀报的人往外走,并没有发现她的神识。 西门龙锦对这个“爷爷”有些好奇,神识便跟着他一路向外走,顺便也想试试如今神识范围的极限。 大长老一路走出了院子,经过一个长长的走廊,又绕过一个花园,才走进一道拱形门。拱形门内是另一个院子,与刚刚一路经过的花团锦簇比起来,这个院子显得古朴而大气。 大长老径直踏进当中一个房间,房中坐着几个人,西门龙锦看了看,当中一个是刚见过的族长,另外还有五个不曾见过,他们分两排坐着,左侧坐了三个,右侧坐了两个,右侧第一个位置空着。 “大长老还真是姗姗来迟啊。”坐在左侧第一位的男子淡淡开口,神色不善。 那男子看起来约摸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但因为是化形后的模样,所以他的外貌和实际年龄应该没多大关系。 “见过族长。”大长老径直无视了他,向族长施了一礼后走到右侧第一位那个空着的位置坐下。 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安静,随即族长轻咳一声,开口道:“想必大家都知道,前任族长预言中的那个蛋已经破壳了,生出了一个龙女。”说到这里,族长看了一眼大长老。 大长老面色沉静,没有开口。 “嗬,可惜是个口不能言腿不能行的废物,而且随时可能夭折。”坐在左侧第一位的男子却是再次开口,面带微嘲。 “三长老,请注意你的用辞。”大长老看了他一眼,声音微冷。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龙凝秋说的,难道你不相信龙凝秋的医术?”三长老扬了扬眉。 “龙女之所以先天不足,是因为有人闯入禁室,妄图偷盗龙蛋和聚灵匣,并且在被发现之后还失手打碎了龙蛋,导致了龙女提前诞生。”坐在右侧第二位的女子食指轻轻敲击着身侧的茶几,淡淡接口。 “那个龙蛋在禁室待了几千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不是因为这次龙泰不小心打碎了它,说不定一辈子都孵不出个鸟来。”三长老冷笑着道。 “这真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你家蛋孵不出来用摔的?你倒是把你家的蛋摔给我看看啊?擅闯禁室是大罪,妄图偷盗龙蛋和聚灵匣是大罪,偷盗不成摔碎了龙蛋导致龙女提前诞生不良于行更是大罪中的大罪。”那女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而且龙泰那个蠢货一向是龙陵的跟班,这次事件的主谋显然是龙陵,三长老不会因为龙陵是你的儿子就偏坦于他吧。” 三长老眯了眯眼睛,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坐在那女子下手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真可惜。” 那男子生得一副好相貌,这样幽幽一叹,西门龙锦倒有些心生怜惜。 只可惜显然三长老并没有怜惜之意,他几乎是用一副炸了毛的表情瞪向那男子:“老六,有屁就放,少在那里装神弄鬼!” 那男子看了一眼三长老,似乎全然不在意他的言语冒犯,只摇头叹息:“诞生之初就能化形,这样的资质,也只有当初传说中的龙神有过,如果再等些时日,等她自然诞生……”说到这里,他停了口。 “是啊,若不是遭了这无妄之灾,待她自然诞生,这位龙女定会有不输于当年龙神的成就吧。到那时,便自然就如预言中一样,带领我们全族走向前所未有的强盛和辉煌了。”先前开口的那女子接口道。 这两人一唱一和几乎将三长老气了个仰倒。 “事已至此,你们待要如何?你们莫要忘了,如今龙族子嗣艰难,龙陵前些日子已经摸到了龙之传承的边缘,难道要为了已经发生的事情,再折损我龙族的栋梁么!”三长老怒气冲冲地说着,又瞪向坐在左侧最末的中年男子,“老二,你不说两句么!” 被点了名的二长老一脸愧疚:“无论如何,就算是无心之失,我儿龙泰打碎龙蛋也是事实,于情于理都该受罚,龙泰也很后悔内疚,请族长下令责罚吧。” “龙陵主谋,罚两百棍,龙泰虽是从犯,但龙蛋是他失手打碎的,亦罚两百棍。”端坐于中间的族长终于开口,各打两百棍结束了这场争执。 西门龙锦听到了这里,便准备撤回神识,撤回神识之前,她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那容貌姣好的六长老,孰料那一眼竟是对了个正着。 他冲着她微微弯了弯唇。 被发现了! 西门龙锦赶紧撤回了神识。 虽然最后似乎被发现了,可是西门龙锦的心情却并不坏,因为她发现她现在的神识竟然比原先扩大了三倍有余,也许是因为她之前被困在龙蛋里不明情况的时候,为了逃离困境,无数次用神识冲击蛋壳,导致她现在的神识空前的强大吧。 二、处境 西门龙锦已经在床上躺了五天,一开始,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探望她,但是在得知她口不能言腿不能行之后,来探望的人便越来越少,从最开始的门庭若市,到现在的无人问津,整个过程快得令人叹为观止。 从这些来探望的人嘴巴里,她渐渐了解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这就是传说中能够带领龙族走向强盛的龙女?” “就她现在这样吗?连站都站不起来……而且听说随时都可能夭折呢……”这是委婉派。 “听闻那间禁室是建立在一个大型灵脉之上的呢,还特意用了至宝聚灵匣来孵化她,结果竟然孵出这样的一个废物。”这是毒舌派。 “龙陵大人,还有龙泰竟然因为这样一个废物受了棍刑,真是可怜……”这一位大概是那位龙陵大人的爱慕者。 “你们不要乱讲,前任族长大人的预言怎么可能出错呢!”有人义正辞严。 “嘁,不就仗着是大长老的孙女嘛,我看当初肯定是大长老为了自己的孙女能够被选上做了手脚,说不定偷偷换了那颗被选中的蛋……”那个说话的人突然噤了声,她感觉到有一道淡淡的视线投放到自己的身上。 那视线虽淡,却带着无尽的威压,让她再不敢开口。 是谁? 莫非……是大长老?! 屋子里的人一下子作鸟兽散。 西门龙锦收回视线,缓缓合上眼帘,屋子里终于清静了下来。 虽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龙蛋里,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她也隐约可以猜测到一些,真正的龙女怕是在龙蛋被打碎的那一刹那就神魂俱灭了。 毕竟看她现在这副孱弱的身体就知道,龙女破壳而出的时间根本还没到,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长好,幼小的龙女根本禁不住那样一摔,于是给她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龙女,药熬好了。”正想着,一个梳着双刀髻,容貌俏丽的丫头走了进来,笑盈盈地道。 这是负责照料她的姑娘,叫天冬。 西门龙锦睁开眼,摆摆手示意她将药放在一旁。 “龙女,药要趁热喝啊,这是凝秋大人亲自给开的方子,一定管用的。”天冬苦着脸劝道,这都第五天了,她辛辛苦苦熬的药,龙女根本碰都不碰一下。 西门龙锦看了她一眼。 天冬下意识噤了声,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个病弱的,连床都下不了的小姑娘,可是每次对上她的眼睛,她总是生不出什么反抗的念头来。 西门龙锦再次摆了摆手。 天冬默默退了下去。 西门龙锦闭了眼睛,摸了摸绵软无力的腿,将体内的灵气聚集到腿上,去修复还没有生长好的经脉和骨肉,大概因为那个聚灵匣的关系,她体内的灵气十分的充足。 用灵气去催生经脉和骨肉,这整个过程无疑是漫长而痛苦的,饶是西门龙锦,也不由得微微蹙了眉头,额头见了汗。 不过比起身体的消逝和被困在龙蛋中漫长的孤寂来说,这些都不值一提。 不知过了有多久,有人踏进了房间。 一只温暖而略显粗糙的大手落在她的额上,替她拭去了额上因为疼痛而逼出来的冷汗。 她睁开眼睛,便看到一张满是沟壑的脸。 “不要太急于求成,慢慢来。”大长老开口,苍老的声音透着暖意。 西门龙锦垂下眼帘,有些不习惯他眼中的温暖。 看着她错开的视线,大长老眼中有痛意流出:“你长得和你的母亲很像。” 母亲? 西门龙锦想起了那个住在玲珑园的五夫人,那个一看到她就畏畏缩缩的柔弱女人。 “这几天爷爷有些忙,没有时间陪你,你一个人在房间里很闷吧。” 西门龙锦闻言,脸上露出了郁闷之色。闷,她相当闷,被困在那颗蛋里闷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出了壳,结果却是不良于行,还是待在房间里哪儿都去不了,能不闷么。 见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孩子该有的表情,大长老心情稍稍放松了些,声音也带了些愉悦:“想出去走走吗?” 西门龙锦一下子掀起眼皮看向他,眼神亮亮的,写满了一个字:想! 大长老一下子笑了起来,他伸手将龙锦抱了起来,放在一早准备好的轮椅上,然后推着轮椅走出了房间。 西门龙锦对于自己坐着的这个带轮子的椅子有些好奇,左右看看,研究了一番。 “这是爷爷请族中的炼器师制作的,以后如果爷爷忙的话,你可以自己坐着这个出来走走。”见她对轮椅很感兴趣的样子,大长老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笑道。 西门龙锦点点头。 出了房门,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栽着一颗不知名的树,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树上开着白色的花,小小的,一朵朵点缀在绿色的枝叶上,分外好看。 大长老推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阳光暖暖的,连空气都莫名的清新,西门龙锦感觉着久违的阳光的味道,有一刹那的恍惚,再不晒晒太阳,她感觉身体和灵魂都要发霉了。 “别担心,爷爷会保护好你的。”感觉到她的恍惚,大长老停下脚步,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西门龙锦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帘。 西门龙锦一向是战无不胜,无可匹敌的,所有人都惧怕她,却又要仰仗着她的庇护。 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别担心,说会保护她。 虽然知道这些话其实并不是对她说的…… “要试着自己回房看看吗?”身后,那个苍老而又慈爱的声音又道。 西门龙锦回过神来,双手自动自发地转动轮子,有些笨拙地驱使着轮椅向前走。 “龙女真聪明。”大长老夸奖。 西门龙锦有些不自然地垂了头,双手转动的速度却是加快了。 回到房间,大长老将她抱回床上,又放了一块透明的晶体在她手中:“这是灵石,你需要的灵气可以从中汲取,不过也不要操之过急。” 西门龙锦用灵气修复身体的事情没有瞒过大长老的眼睛,不是她瞒不了,而是她不想瞒,每次看到这个老人伤心失落的神情,她便忍不住想给他些安慰。 见西门龙锦点头,大长老才离开了房间。 待他走后,西门龙锦才摊开手掌,看了一眼手中的透明晶体,那是一块上品灵石,这种灵石可以用来吸取灵气,在九幽大陆是人类修真者常用的修炼之物,只是……身为高等种族的龙族,竟然也需要依靠这种东西了?环境已经恶劣到这种地步了吗?西门龙锦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到底沉睡了多久,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试着吸取了一些灵石中的灵气,灵气中杂质很多,与她体内已有的灵气根本没办法相提并论。 放下手中的灵石,她合上眼继续用体内储藏的灵气慢慢滋养腿部的筋脉。 到底是龙族,与她原先化龙的身体不一样。化龙,顾名思义就是从其他种族进化而来,比如鱼化龙,鲛化龙,可这具身体却是天生的龙族,就算因为先天不足而无比孱弱,却还是比原先的身体要强上许多,无论是骨骼筋脉,还是丹田识海。 但也因为如此,修复身体的过程尤为艰辛。 三、杀机 虽然忙着修复身体,但西门龙锦显然不会憋屈到自己,她也时常会坐着轮椅,让天冬推着她到院子里走走。 她尤其喜欢院子里那颗老树,常常在树下一坐就是大半天。 龙凝秋踏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枝繁叶茂的大树下,苍白孱弱的小女孩坐在轮椅上,望着虚空中的某一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令他惊奇的是,虽然她看起来依然是那副苍白孱弱的样子,可是她的身体却似乎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原本生机薄弱的身体竟然重新焕发了生机。 他不小心错过了什么吗?龙凝秋摸了摸下巴,眼中兴味盎然。 “听天冬说,你没有乖乖吃药?”走上前,他看着坐在椅上的小女孩,开口道。 西门龙锦看了他一眼,是那一日替她看诊的那个黑衣男子,那日并未细看,此时再看,便发觉他的眼珠很黑,仿佛一个危险的黑洞,随时会摄人魂魄一般,也正因为如此,很容易让人忽视他的容貌。 除了那双看起来有些危险的眼睛,他的容貌意外的柔和好看,看起来像是一只可爱的宠物,让人忍不住想摸摸他的脑袋给予宠爱。 龙凝秋见她细细地盯着自己打量,竟是生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感觉。 “你在看什么?”龙凝秋蹙眉。 西门龙锦弯了弯唇,对他招了招手。 龙凝秋一脸疑惑地靠近了她,微微弯下腰与她平视。 西门龙锦将抬起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脑袋上摸了摸,然后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发质柔软,手感如想象中一般好。 龙凝秋感觉到那只轻轻抚摸着他脑袋的手,微微一愣,随即猛地后退,因为退得有些猛,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你干什么!”龙凝秋恼羞成怒,白皙的皮肤泛起淡淡的粉红。 真是见鬼了,他竟然被一个刚出壳的小丫头轻薄了! 西门龙锦眨巴了一下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龙凝秋低咒一声,一边用戴着手套的手轻拍被她弄乱的发髻,仿佛要抖落什么脏东西一般,一边转身疾步离开。 西门龙锦看着他如受了惊的小动物一般炸着毛逃开,眼中盈满了笑意,随即转动轮椅,回房。 刚进房间,便感觉到一股杀机迎面而来,西门龙锦眼睛微微一眯,一个跃身从轮椅上离开,精钢所制的轮椅无声无息地四分五裂。 “咦?”似乎有些惊讶于她敏捷的动作,屋梁上传出一个声音。 西门龙锦扶着梳妆台站稳,随手拿起桌面上的茶杯便射向声音的来处,只见屋梁上黑影一闪,随即便有一个姿容妖娆的女人站在了她面前,手里还拿着西门龙锦刚刚射出的茶杯。 她穿着一件极其惹火的贴身短裙,饶是在人妖混居的九幽大陆,西门龙锦也没有见过这般堪称“伤风败俗”的打扮,就连碧落宫出来的妖女穿得也比她含蓄多了,衣着一贯清凉的媚六娘也不是她的对手哇…… 西门龙锦被这波澜壮阔的身材深深的震撼了,感觉鼻子痒痒的似乎有喷鼻血的冲动。 “小妹妹深藏不露嘛~”那女子手里把玩着那茶杯,冲她抛了个媚眼。 西门龙锦摸了摸鼻子,笑着看了她一眼,随即很谦虚地摆了摆手。 那女子看到她的手,却是面色一凛,只见她看似瘦弱无力的小手指尖凝聚着一道蓝色的光,那道光轻轻划过她的身体,她的身体便如刚刚那个轮椅一般无声无息地四分五裂开来。 没有鲜血,也没有残肢,只有几片白色的碎纸飘落在地。 西门龙锦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而是似笑非笑地抬头看向虚空中的某处。 傀儡分影术,而且是不太高明的傀儡分影术,至少比她曾经见过的那个施术者差远了。那么,究竟是谁在跟她过不去呢? 通常施行傀儡分影术需要施术者的一楼神念,感觉到那缕神念即将逃离,西门龙锦的神识飞快地追了上去,却在追到半途的时候,不见了那缕神念的踪影。 有人强行切断了那缕神念与施术者的联系,那么高明的手段显然不是出自施术者本人,真有趣。 西门龙锦咧了咧嘴,然后侧过头,看向梳妆台上的镜子。这是她第一次认真观察这具身体的模样,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模样,巴掌大的小脸因为先天不足的关系,苍白到近乎于透明,模样倒是还算漂亮,只是整个人都莫名其妙地散发着楚楚可怜的气场。 她想起刚刚那个傀儡波澜壮阔的身材,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胸前,还真是……一马平川啊…… 西门龙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有点失落。 西门龙锦刚回到床上躺下,院门口便传来天冬略带紧张的声音。 “族长,诸位长老……” 西门龙锦侧过头,便看到族长和几位长老踏进了房间,原本宽敞的房间因为多了这几尊大神而显得有些拥挤了起来。 “龙女,发生什么事了?”大长老匆匆走到床边,有些紧张地弯下腰看着她。 大概是刚刚的刺杀事件触到了族里的禁制,这才引来了族长和诸位长老的注意吧,也许那个刺杀者也是顾忌这个,才不敢以真身出现。 西门龙锦摇摇头,弯起唇冲他笑了一下,表示自己无事。 只是那样的笑容出现在那张楚楚可怜又苍白的脸上,便显得有几分凄楚了。 “实在是欺人太甚,龙女碍着了谁的路,竟是这样不遗余力地要至她于死地!”大长老看到那样的笑容,忍不住一阵鼻酸,当下转过身,看着屋中众人咬牙切齿地道。 当下族长面色微变:“大长老,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龙族虽不比以往,但也不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可以来去如入无人之境吧!若没有内奸,谁能进得了这间小院?”大长老冷声道,“况且龙女诞生的事情,除了我龙族中人,还有谁知晓?” 听到这里,族长蹙起了眉。 “当年我为了执行族长的命令,亲手将被选中的龙蛋封入龙族禁室,瑞儿为此与我形同陌路离家出走,结果半年之后,她的命魂灯就灭了,我就那么一个女儿,如果不是为了龙族的未来,我又怎么会伤了她的心,夺走她的孩子,害她死于非命!”大长老红着眼睛,将屋中的人扫视了一遍,“如今我可怜的孙女因为龙陵龙泰的愚蠢而提前出世,并且因此不良于行,不能开口讲话,族长你为龙族子嗣考虑,没有重罚,我也没有多言,可是如今,竟然有人连这样一个病弱的孩子都不肯放过,非要至她于死地!” 许是大长老的愤怒震慑住了在场众人,一时竟没有人出声。 “当初你也是为了大局考虑……”族长轻咳一声,出声安慰。 “我为了大局害死了我的女儿,为了大局害残了我的孙女。”大长老冷冷开口,“如今,我只剩下这么一个孙女了,若是她再有什么三长两短,休怪我不顾大局。” 说到“不顾大局”四个字,大长老已经须发皆张。 看着这样的大长老,族长和其他长老不由得心下一沉,自龙瑞死后,大长老沉寂了太久,以至于所有人都快忘记他是六大长老之首,忘记了他是龙族的最强者。 西门龙锦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高大背影,一时之间五味陈杂,第一次有人这样挡在她的前面,不问缘由地袒护她。 被袒护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等西门龙锦回过神来的时候,只剩下坐在床前的大长老了。 大长老看着眼前孱弱瘦小的孩子,眼眶微红。 西门龙锦抿了抿唇,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干燥而温暖。 她握着老人的手,微微摇了摇,如同撒娇一般。 大长老的神色缓和了下来,他看着那双瘦小的手,心里有些酸楚。这样大的孩子,本该是最爱玩的年纪,她却因为不良于行而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没有朋友,没有玩伴。想起那一日他说起要带她出去走走时她脸上渴望的表情,大长老心里有了决定:“孩子,你想去学堂吗?” 西门龙锦微微一愣。 西门家也有族学,年幼时,她最羡慕的事情便是龙兰可以去上学,而她不能,因为她是被重点培养的对象。每次看到龙兰兴高采烈地放学回来,说起在学堂时的种种趣事,她便羡慕得眼睛发绿。 “想去吗?”慈祥而温暖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西门龙锦果断点头。 一、上学 今日是西门龙锦第一回去学堂的日子,她心情相当激动,天还没亮就将衣服换好,然后坐在床上等天冬来叫她。 天冬踏进房间的时候,便看到穿得整整齐齐的小姑娘,坐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她,不由得母爱泛滥了起来,完全忘记了之前被她一个眼神吓退的事情。 手脚利落地将龙女抱起,放在大长老新准备的轮椅上坐好,天冬推着龙女出了门。 龙族的族学叫传承堂,距离西门龙锦的院子不算太远。天冬推着西门龙锦刚到院门口,便听到里头传出叽叽喳喳的声音,相当热闹。 “听说了吗,那个哑巴要来上学了。” “哪个哑巴?” “……还能有谁啊,就是那个害得龙陵哥哥被罚了两百棍的家伙啊。” “嗯?不是说她连路都不能走吗?” “那有什么关系,人家有个好爷爷啊啊。”酸溜溜的口气带着满满的讥诮和不屑。 听到那些议论声,天冬停下脚步,有些担忧地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只觉得她单薄的身影仿佛就要融化在清晨那金色的阳光之中。 西门龙锦感觉到身后微带着怜悯的目光,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挥挥小手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天冬回过神来,赶紧推着她进了院子。院子里虽然说得热闹,但其实只有三个人,而真正在聊天的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一样漂亮的眉眼,一样娇俏的容颜。 双胞胎啊…… 西门龙锦的视线在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转悠了一圈,嘴角扯了一个淡淡的笑。 看到天冬推着西门龙锦踏进院子,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那两个双胞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看向另一个一直沉默着的白衣少女,笑着道:“阿七姐姐,上课时间快到了,我们进屋吧。” 那被唤作阿七的少女看了西门龙锦一眼,被那两个双胞胎簇拥着进了屋子。 “龙女,我们也进去,好不好?”天冬迟疑了一下,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 西门龙锦点点头。 天冬便推着西门龙锦进了屋子。 屋子里摆着六张桌椅,整整齐齐地纵向分成两排,一排有三张桌子,中间是一条还算宽敞的过道。长长的桌子是两人一桌,左侧朝阳。双胞胎占据了左侧第一张桌子,白衣少女则一个人坐在左侧第二张桌子上,西门龙锦的视线落在左侧最后一张桌子上,那张桌子正靠着窗户,是阳光最为充足的地带,此时阳光正暖暖地从窗口照进屋子里,将桌上飞舞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暖融融的。 西门龙锦有些兴奋地拉了拉天冬,指了指那张靠窗的桌子。 “龙女要坐在那里?”天冬问。 西门龙锦点点头。 天冬看着认真点头的小女孩瞬间萌了,赶紧推着西门龙锦走了过去,然后抱起她,放在椅子上。 西门龙锦探头看了看窗外,这里果然视角很好,可以看到院子里修整得十分漂亮的花圃,还有一棵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桂花树。 此时恰有微风拂来,撩起她额前的发丝,带来阵阵甜甜的香气,她微微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十分惬意。 “真是不知死活,竟然敢坐在那里……”双胞胎之一的少女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西门龙锦,嗤笑。 天冬听了这话,想起了某个人,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她回头看向正趴在窗口的西门龙锦:“龙女,要不……我们换个位置吧?” 西门龙锦摇摇头,表示她非常喜欢这个位置。 “喂,说你呢,我叫关思舞,你叫什么名字?”见西门龙锦一点要换位置的自觉都没有,刚刚开口的少女站起身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挑衅。 西门龙锦回头看向她。 “看什么看,怎么不说话,哑巴啦!”关思舞瞪了她一眼,随即轻笑出声,“啊对不住,忘记你是哑巴了。” “思舞,就算她会讲话,她也没有名字,你忘记在龙族只有通过试炼的孩子才有取名的资格。”坐在原位的另一个双胞胎微笑着看向西门龙锦,“你好,我叫关思言。” “啊,姐姐不提醒,我都忘记这一茬了。”关思舞咧了咧嘴,看着西门龙锦笑道。 这是*裸的挑衅,听到这里,天冬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起来,她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龙女,动了动唇刚要开口,门口却突然响起一个有些突兀的男声。 “这么热闹在聊什么呢?” 西门龙锦看向门口,便对上了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视线在他姣好的面容上转悠了一圈,她才想起眼前这男子正是那一日发现她神识的六长老。 见是六长老,关思舞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低头唤了一声“老师”,便转身姿态优雅地回自己的位置。 六长老笑眯眯地看着正盯着他打量的西门龙锦:“如何,龙女可还满意我的样貌?” 西门龙锦点点头,甚佳。 六长老微微一窒,随即笑得越发开心起来,原是想调侃一下这个小姑娘,结果一不留神被反调戏了…… 站在一旁的天冬被这诡异的展开吓住了,关思言关思舞则是狠狠瞪了一眼那个不知所谓的小哑巴,只有白衣少女面色如常,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六长老笑够了,才拍了拍西门龙锦的脑袋,走到前面正中间那张太师椅上坐下。 “今天继续教法诀篇,前面入门的法诀已经全都完成了,从现在开始,你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学习方向,思言是风,思舞是火,龙七是水,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属性,所学的法诀也不尽相同,我已经为你们各自准备了新的法诀。”六长老说着,一挥袖,便有三块玉简飞了出来,稳稳落在她们的面前。 双胞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颊红扑扑的浮现激动之色,就连白衣少女脸上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现在开始自习吧。”看着她们各自拿起面前的玉简,六长老笑眯眯地道。 西门龙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六长老,等他也给自己发一份,结果只见他伸了个懒腰,竟是趴在桌上准备打盹了。 西门龙锦忙举起手,见他看不到,又敲了敲桌子。 六长老看向声音的来处,便见到了高高举着右手的西门龙锦,他拍了一下额:“哎呀,差点忘记你,你是第一天来上课,先看入门法诀吧。”说着,他侧头看向右边那一排最后一个位置,“小子,把你的入门法诀复制一份给新来的同学。” 西门龙锦这才注意到那个位置坐着一个灰衣少年,因为右侧那一整排都是空的,只有他一个人缩在看不到阳光的角落里,又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加上一直没有吭声,她竟然没有注意到那里竟然还坐了一个人。 真是一个存在感相当薄弱的人啊。 被点了名,那灰衣少年施了一个复制的小法术,随即站起身来,默默走到西门龙锦身边,默默将手里的玉简递给她。 即使是站在她面前,他也是低垂着头,额前的头发长长地垂着,盖住了他的眼睛,也盖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从西门龙锦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形非常漂亮,比起闻歌也不遑多让了。 西门龙锦冲他笑了一下,点头谢过,看着他默默走回自己的位置,才低头开始研究那枚玉简。 天冬见开始上课,龙女也领到了玉简,便静静地退出了屋子。 西门龙锦则是开始认真地研究那枚入门玉简,玉简上简单地介绍了如今龙族的状况,以及大陆的现状。 在大陆历史那一栏里,西门龙锦竟然发现了跟自己有关的信息,标题是“九幽大陆长老会制度的终结”。 上书:“原九幽大陆共分为九个州,分别由九位大长老管理掌控,长老位每五十年更换一次。临渊城是九幽大陆的中心城,不在九州之中,每五十年一次的长老会便是在这临渊城中举行。 “……九幽大陆是一个强者为尊的世界,每五十年一次的长老位都会为临渊城带来一阵腥风血雨。然而,这一次的长老位之争尤为激烈,长老会还未开始,九大长老内部便发生了激烈的争斗,身为九大长老之一的西门龙锦连杀玉横江、逍遥散人两位长老,之后不知所踪。剩余的六位长老有感于每五十年一次的血腥杀戮,联名取消了长老会制度,并立临渊城主慕容云实为王。自此,九幽大陆的长老会制度终结。” “……与九幽大陆相邻的四方大陆发生的一桩大事,彻底改变了世界的格局,身为南方守护者的朱雀火离叛离天界,设下弑神阵封印了天界,自此,整个大陆进入神隐时代。 “几千年过去,整个大陆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因为弑神阵的存在,大陆上的灵气日渐稀薄,在大陆上生存的各种妖兽灵兽以及修真家族都面临了严峻的考验。人妖混居的格局被彻底打破,九幽大陆这个名字逐渐隐入了历史的尘埃,妖兽灵兽和各修真家族也彻底游离于俗世之外。” 竟然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啊…… 原来……那之后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啊。 西门龙锦眯了眯眼睛,六位长老因为有感于每五十年一次的血腥杀戮而联名取消长老制度,立慕容云实为王?她怎么不知道那几个老家伙有这样高的觉悟? 那么,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龙兰和闻歌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摇摇头,她又接着往下看,却发现有很多事情都记录得不尽翔实,漫长的历史似乎出现了断层,尤其是龙族历史这一块,竟然只是寥寥数语。在大陆历史后面记录的,是一个引气入体的法诀。引气入体?她微微一愣,那不是人类修真者才需要用的法诀吗?龙族是天生的灵兽之王,怎么可能需要引气入体? 莫非是因为大陆灵气稀薄的原因?所谓的严峻考验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西门龙锦正看得入神,突然感觉一道掌风袭来,虽然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想了想,还是微微偏开头避开了那道掌风,抬头便见关思舞正一脸惊讶地看着她。西门龙锦有些疑惑地左右看看,便见六长老已经不在那张太师椅上打盹了,原来她看得太入神,竟然已经到了下课的时间。 关思舞没有料到这个废物小哑巴竟然能够躲开她的偷袭,虽然她只是想拿走她手上的玉简小小教训她一下而已,可是她怎么可能有这样快的反应,是巧合吧……嗯,一定是巧合。 这么一想,她脸上便带了几分讥诮的笑意:“能看懂么?” 西门龙锦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她是真的不太懂,不懂那段历史背后的真相,不懂堂堂龙族怎么需要引气入体了。 见她摇头,关思舞脸上的讥诮之色更重了:“连入门法诀都看不懂,就不要来丢人现眼了,竟然还敢占着凝秋大人的位置,若是被凝秋大人发现,看你怎么收场。” 凝秋?那个喜欢害羞的年轻人? 原来这个位置是有主人的啊,可是阳光这么好,她实在不想换位置,反正也是两人一桌,想来他应该不介意与她共用一张桌子的吧? 这么一想,西门龙锦又心安理得了。 “没听明白我说的话么?还不快滚!”见西门龙锦不动,关思舞脸色沉了下来。 这样放肆的口气着实让她不悦,西门龙锦淡淡看了她一眼。 关思舞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头一跳,背后竟是出了细细密密的一层汗。 “你……你干什么这样看我!”关思舞咬了咬牙,虽然不明白这个小女孩的眼神为什么那样可怕,但骨子里的傲气让她强撑着瞪了她一眼,“不要以为你是大长老的孙女就可以嚣张,看不懂入门法诀,没办法引气入体,就永远都通不过试炼,永远都只能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废物!”说着,她指了指那个坐在角落里默默看玉简的灰衣少年,“你看看那个笨蛋,就是你的下场!我是为你好才不让你在这里自取其辱浪费时间!” “思舞小姐,你逾矩了。”掐着时间来接龙女的天冬皱眉道。 关思舞眼睛一瞪,正要说什么,被关思言拉住了。 关思言微笑着看向天冬:“思舞只是心直口快,没有恶意的,还请天冬姐姐见谅。” 天冬点点头,看向静静坐在一旁的西门龙锦:“龙女,我们回去吧。” 西门龙锦点点头。 天冬便上前抱起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轮椅上,这才推着她走了出去。 关思舞狠狠地瞪着她们离开的背影,不满地道:“姐姐,你干吗怕一个丫头!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东西!” “你懂什么,天冬是五长老妹妹的女儿。”关思言皱眉瞥了关思舞一眼,对于这个鲁莽又自以为是的妹妹很是头痛。 “嗬,谁不知道五长老平生最憎恨的人便是她那个妖精一样的妹妹了。”关思舞撇了撇唇,一脸的不屑,“仗着自己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竟然就抢了姐姐喜欢的人,还不知羞耻地未婚先孕,生了这么一个东西出来,最后还不是得了报应,落得一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思舞!”听她越讲越离谱,关思言拉住了她的手,“这里不是关家,你说话要注意分寸。” “有什么关系?若是五长老真的在乎那么一点子的血缘关系,她天冬就不会沦落到要去伺候那个废物哑巴的地步了。”关思舞嗤笑。 “不管如何,天冬姓龙,她是龙天冬。”关思言抿了抿唇,沉着脸道,这么说的时候,她捏了捏拳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听到这句话,关思舞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 是啊,她们姓关,不姓龙。 “哼,姓龙又有什么了不起,一个是伺候人的奴才,一个是腿不能行口不能言的废物。”关思舞咬牙切齿地道,一脸俏脸因为不甘和嫉妒而扭曲成一团。 二、测灵根 第二日,天冬特意提早了半个时辰,结果当她踏进房间的时候,发现龙女依然穿得整整齐齐地坐在床上。 ……还真是一个爱学习的好孩子。 天冬默默萌了一把,又不期然想起关思舞的恶言恶语,不由得有些担忧,那两个关家小姐一向眼高于顶,又是惯会跟红顶白的,从昨天的情况来看,恐怕还是会不断地找龙女麻烦。 见天冬站在床边愣愣地看着她,西门龙锦抬起双手,表示她已经准备好了,可以来抱。 天冬看着龙女对自己伸着小手要抱抱的样子,萌得一脸血,赶紧上前抱起她,将她放在轮椅上,复尔推着她走出门去。 今天西门龙锦来得似乎有点早,关家姐妹和龙七都没有来,只有那个灰衣少年坐在凉亭的石椅上默默地打坐。 “龙女,要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吗?”天冬问她。 西门龙锦点点头。 灰衣少年只当她们是透明的,依旧闭着眼睛打坐。 西门龙锦好奇地看着他,发觉他是在试图引气入体,可是不管他怎么试,那些已经凝聚到他身体周围的灵气却是一点都没有要入体的意思。 真是稀奇了。 奇怪之下,她仔细地看了看这个少年,才发现他的身体有些奇特,似乎不是纯粹的龙族,而是半人半龙的样子。可即使如此,身为半龙的他应该也不至于连引气入体都办不到啊……她有些奇怪地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认真打坐的少年感觉到身上如有实质的视线一直流连不去,终于憋不住睁开了眼睛:“……你干什么这样看我?” 西门龙锦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是微微蹙眉,试图找出他身上不对劲的地方。 “你也看不起我么?”见她不答,他忽然道。 啊? “我已经来这里十年了,却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办不到……没有引气入体我便没办法参加试炼……今年已经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再没办法引气入体,我就要离开这里回俗世去了。”他的声音很好听,语气却是带着浓浓的自嘲和落寞。 西门龙锦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说着,视线却是忽然在他心脏的位置停住……咦,原来问题出在这里啊。 旱天虫,一种早在万前就已经灭绝的虫子,她曾在一个先辈遗留的洞府中看到过,这是一种很奇怪的虫子,喜欢寄生于人体,以人血为食,而且极其讨厌和排斥灵气,对于刚开始修真的人来说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毒物。 眼前这个灰衣少年的心脉之中便被人种了一枚旱天虫的卵,如今已然成形,有这排斥灵气的旱天虫存在,他能够引气入体成功才真是见鬼了,若是任它在心脏之中生长下去,休说引气入体了,只怕还有性命之忧。 那少年久久得不到她的回应,又默默地垂下头,他对她说这么多干什么,是因为好不容易看到一个跟他同病相怜的人么?有些自嘲地摇摇头,他站起身来,看看差不多快要到上课时间了,便准备进屋子。 ……经过她身边时,却是突然被她拉住了手。 灰衣少年微微一愣,低头看她。 西门龙锦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示意他蹲下身。 灰衣少年不明所以地蹲下身与她平视。 西门龙锦忽然抬手,将手掌放在他心口的位置。 灰衣少年愣了一下,下意识要躲开,却突然感觉心口微微一疼,似乎有什么东西要被强行从身体里剥离出来一般,渐渐地,疼痛越来越厉害,可是虽然痛得厉害,但他却隐隐觉得这对他并不是坏事, 因为这种直觉,他没有避开。 西门龙锦手掌微微一热,感觉那只小虫子已经被她握在掌心,便收回了手。 灰衣少年只觉得剧痛过后,身体骤然一阵轻松,仿佛打破了什么壁障一样,那些被他凝聚在周身的灵气一瞬间全部涌入体内,身体立刻轻盈了起来。他怔怔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上泛着一层淡淡的荧光。 他这是……成功了?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就在他都准备要放弃的时候,他成功了? “……为什么?”他看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西门龙锦伸出刚刚放在他心口的那只手,摊开手掌,白皙到近乎于透明的小手上有一只丑陋的红色小虫,养得肥肥的,可见营养有多好,此时它正挣扎着鼓动着半透明的翅膀试图逃离,可是却仿佛被困在无形的笼子里怎么也飞不出去。 “是因为它?”灰衣少年捏紧了拳头,问。 西门龙锦点头。 看这少年骤然变得铁青的脸色,想来他应该已经想到是谁对他下的手了。 西门龙锦收回手掌上不断试图逃离的旱天虫,示意天冬推她进屋。 天冬被刚刚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弄得有些莫名其妙,那只小虫子是怎么回事?那个十年都没有引气入体成功的少年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成功了? 直至她安顿好西门龙锦,离开传承堂的时候,她都没有想明白这之间的关节。 今天上课的老师换了一个,西门龙锦认得,是那一日她放出神识偷窥的时候见过的三长老,那个因为闯进禁室盗龙蛋而被罚了两百棍的龙陵的父亲。 “六长老有事外出,托我代课,他已经跟我讲了你们的进度,既然法诀都已经发放到你们手中,便自习吧,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提问。”三长老说着,淡淡扫了坐在窗口的西门龙锦一眼,“你们是龙族的未来,与个别被强塞进来的废物不一样,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谨遵三长老教诲,思舞一定会好好学习,不让三长老失望的。”三长老话音刚落,坐在前头的关思舞便一脸乖巧地道,见三长老脸上并无赞赏之意,眼珠子微微一转,又道,“可是思舞有一事不明,传承堂明明每十年才收一次新学员,如今时间还未到,却贸然又增加了新学员,若是被其他族人知道,怕是会心有不满啊。” “思舞你逾矩了。”虽然口中说着责备的话,可是三长老的口气却明显亲切起来,他叹息了一口气,像是解释一般道,“虽然传承堂一向都是按着这规矩行事的,但……在强大的力量面前,规矩便不值一提了。” 西门龙锦扬了扬眉,这是在说大长老以势逼人? “可是即便无视十年的规定,那也必须是身具灵根的族人才能踏进传承堂啊,她明明是一个口不能言腿不能行的废人,根本不是为了学习而来的,难道要为了满足她的虚荣心,就影响其他学员的学习吗?若是开了这个先河,以后随便谁都能以权势相逼,那传承堂岂不是乱成一团了?”见三长老看着自己面带鼓励之色,关思舞兴奋地捏紧了拳头,连珠炮一样地道,说着,还拉了拉身旁的关思言,“姐姐,你说是不是?” 关思言见她拉上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恼怒,恨这个不长脑子的妹妹拖自己下水,那废物再不济还有一个好爷爷,听闻大长老相当护短,若是惹恼了他……哪里还有她们的活路。 “思言,有话不妨直说。”见关思言抿唇不语,三长老的视线淡淡地扫了过来,眼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是啊是啊,姐姐,有三长老主持公道,不用怕的。”关思舞晃了晃她的手臂,笑着道。 关思言暗骂了一句蠢货,才在三长老逐渐冷冽起来的视线中微笑着道:“思言在人界待过一段时间,知道人界有一种说法叫‘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可见规矩还是很重要的。” 这只小狐狸,三长老在心底不屑地冷哼一声,脸上却是露出深思的表情,然后看向西门龙锦,脸上带了几分为难之意:“龙女,虽然说看在大长老的面子上让你来了传承堂,可是如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若是你连灵根都没有,恐怕难以服众。” 西门龙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三长老当然不会指望这个哑巴开口说话,因此只微微一顿,便道:“既然如此,就请龙女测一下灵根吧。” “三长老真是最公平不过的人了。”关思舞甜甜地拍了一记马屁,然后转过头看向西门龙锦,脸上满是恶意的笑容。 “龙女,请吧。”三长老看着西门龙锦道。 西门龙锦没有动。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西门龙锦的方向。 半晌,三长老才笑了起来:“瞧我,差点忘记龙女腿脚不方便了,思舞,不如你去帮帮她?” “三长老,思舞一介弱女子,哪里抱得动她啊。”关思舞撇了撇唇,撒娇一般道。 西门龙锦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场闹剧,她很好奇这三长老到底想怎么收场。 “这可真是为难了。”三长老一副很为难的表情,随即又道,“不如龙女你扶着桌子自己试着坐到轮椅上?” 西门龙锦听到这里,简直忍不住要抚掌大笑了,无耻的人她见多了,无耻成这样的还真是少见,不管她内里的芯子如何,至少她外表还是个孱弱的小女孩,而且还因为先天不足而不良于行。身为龙族的三长老,也算是赫赫一方的人物了吧,居然在学堂里跟这样一个小女孩过不去,心胸狭窄成这样,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坐在角落里的灰衣少年突然站了起来,在众人错愕的视线中走到西门龙锦身边,弯腰将她抱起,感觉到怀中女孩单薄弱小的身子,他的手臂微微紧了紧,随即转身将她放在了一旁的轮椅上。 三长老的视线一下子凛冽了起来,这个十年都没有引气入体成功的废物少年基本上已经被放弃了,只等十年期限一到,便放他下山。再加上平日里他总是不声不响的,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他的存在,可是……他身上竟然隐有灵气浮动,这是……引气入体成功了? 如果他没有记错,今年应该是期限的最后一年,竟然被他成功了……三长老想到这里,眼中的神色有些复杂了起来。 “嗬,你这笨蛋竟然还来学英雄救美,笨蛋和废物,还真是匹配得很。”关思舞出言讥讽。 三长老瞥了关思舞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屋子:“那么,都随我去测灵崖吧。” 关思舞瞪了站在西门龙锦身后的灰衣少年一眼,大步追上了三长老的步伐,关思言的眼神则有些复杂,她默默起身,看了灰衣少年一眼,跟在龙七身后一同走了出去。 “天冬不在,我推你吧。”灰衣少年低头看着少女黑鸦鸦的头发,低声道。 西门龙锦点头,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传承堂的师生上课时间全体出现在测灵崖的消息很快便传得人尽皆知了,大长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他放下手头的事务,起身匆匆赶去测灵崖。 而这个时候,西门龙锦正在被围观。 四周得了消息赶来看热闹的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龙族的族人,也有非龙族的仆役,他们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很是热闹。 “龙女,这便是测灵石,只要你将手放在这测灵石上,便可以得知你是什么灵根了。”三长老站在测灵石旁边,笑得一脸和蔼。 西门龙锦看了一眼那测灵石,嘴角微微一翘,那是个圆球状的水晶球,她知道这个水晶球有一个极好听的名字,叫龙吟。 ……只是,大名鼎鼎的龙吟怎么沦落到成为测灵石的地步了? 至于她为什么会知道龙吟么……因为在她还是九幽大陆的长老,西门家的西门龙锦的时候,曾经有缘去龙族参加过一场盛会,远远见过这龙族的宝物。当时她就十分觊觎此物了,奈何她那时名气虽然算大,但比起真正的龙族来说,还是不值一提的,因此一直没有机会上前靠近。 如今……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怎么,不敢么?”见西门龙锦不动,关思舞出言相讥,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关思言一把拉住了手。 “你就那么急于讨好三长老么,不惜得罪大长老?”关思言放低了声音,磨着牙道。 关思舞眉头一拧,哼了一声道:“姐姐你这话就不对了,得罪大长老又怎么了,像你这样跟墙头草似的,谁都不会真心待你的。” 关思舞这话说得并不算低,三长老饱含深意的视线扫了过来,看得关思言心中一寒,她捏了捏满是冷汗的掌心,对这愚蠢得不可救药的妹妹有些厌恶了起来。 “龙女怎么还不动啊?” “莫非是心虚害怕了?” “我看八成就是,你看她根本连路都走不了呢……” “你这话就不对了,走路跟灵根有什么关系?” “照你这么说,那龙女为什么不敢上前测灵根?” “是啊……这倒很奇怪,按理说龙女是前任族长预言中可以带领龙族走向辉煌的人物,怎么可能没有灵根?” “如果是真的,那她就应该不惧测灵根才对,除非……她不是那个预言中的人物……” “前任族长的预言怎么可能出错?” “你大概不知道,这龙女是大长老的亲孙女,我看哪,八成是……” 见西门龙锦不动,人群里那些窃窃私语声便愈发的肆无忌惮起来。 “三长老,你这是在干什么?!”大长老赶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的一副场景,他孱弱的小孙女无助地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用充满恶意的语言指指点点,不由得大怒。 “大长老何必如此激动,按照传承堂的规矩,每个入学的孩子都必须经过测灵这一关,就算龙女是您的孙女,也不应该例外吧,传承堂的孩子可都在这里看着呢,相信一向自诩公正的大长老不会让他们失望的。”三长老不咸不淡地道。 大长老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到西门龙锦身边,替她挡去了周围那些满是恶意的视线,确定她无碍后才抬头看向三长老:“此事我已和族长谈妥,不劳三长老费心。” “龙女是前任族长留下的希望,虽然先天不足,但应该不至于影响灵根,我想在场诸位应该都非常好奇龙女是什么灵根,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灵根才能担得起全族的希望,大长老又何必藏着掖着呢。”三长老摸了摸手上的墨玉扳指,忽而眯起了眼睛,“还是说,大长老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三长老的话就差点明了大长老以权谋私,偷换龙蛋了。此言一出,围观人群的讨论声“嗡”地一下骤然加大,那些讨论声越来越激烈,甚至有人高声喊了出来。 “是啊,大长老,我们都很好奇龙女是什么灵根啊!” “为什么不让龙女测灵根,莫非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大长老看着三长老,眼中冷意更甚,那样的眼神竟然看得三长老一阵发寒,忍不住要避其锋芒。正在大长老要发作的时候,西门龙锦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 大长老微微一愣,随即低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西门龙锦。 西门龙锦冲着他微微一笑,然后自己转动轮椅,走向测灵石,没有人看到她中闪着奇异的光芒。 龙吟…… 既然三长老如此的盛情相邀,她又怎么能够错失良机呢? 在众人的视线中,西门龙锦抬起白皙纤瘦的小手,放在透明的水晶球上。 全场静默。 若是有灵根,就该有光芒闪现,可是,久久,水晶球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渐渐的,人群中开始有人质疑。 “果然是大长老偷换了龙蛋吧……” “真是想不到大长老竟然是这样的人……这可是关系到全族的大事,他怎么能……” 未完的抱怨戛然而止。 只见水晶球突然迸发出强烈的白光,那白光冲天而起,带着令人畏惧的气势,几乎刺瞎了众人的眼睛。 在那片耀眼的白光中,没有人注意到水晶球内浮现出一道碧绿莹润的光,只一瞬间,那道光就隐入了西门龙锦的眉心。 然后,水晶球突然“砰”的一声碎裂开来。 听到水晶球碎裂的声音,在场所有人都傻了眼,这测灵石传说是龙神遗留下来的宝物,据说是天地初生就存在的宝物啊……竟然就这样碎了? 任谁也料不到这场测灵根的闹剧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收场,除了西门龙锦。 作为始作俑者的西门龙锦微微一笑,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转动轮椅回到大长老身边。 “没事吧?”大长老有些紧张地蹲下身看着她。 西门龙锦摇摇头,表示自己很好。 “发生什么事了?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族长威严的呵斥声突然出现。 大长老起身,看向声音的来处。 人群迅速分开,让出一条路,族长大步走了进来,看到碎了一地的水晶球,勃然大怒:“谁能给我解释一下!” “是她,她摸一下了水晶球就变成这样了!”被刚刚那冲天而起的白光吓到的关思舞回过神来,指着西门龙锦大声道。 “怎么回事?!”族长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西门龙锦,目光凛冽。 “此事要问三长老。”大长老将西门龙锦挡在身后,淡淡开口。 三长老微微一滞,随即讪笑:“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是龙女触摸了测灵石,测灵石才会破裂,大长老想要维护孙女,也不必将脏水泼到我身上啊。”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耻。”大长老忽而冷笑。 西门龙锦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背影,还是有些不大习惯,正在怔忡的时候忽然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失笑,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三长老有些恼羞成怒地瞪向大长老:“请大长老言辞谨慎些!” “龙女上学堂的事情,我已经向族长禀明,族长也已经同意了此事,并且是告知过诸位长老的,三长老却刻意刁难一个孱弱的孩子,当着众人逼迫她测灵根,如今测灵石碎裂,你倒是将事情推得一干二净。”大长老眯了眯眼睛,随即转身看向族长,“族长,刚刚龙女已经测过灵根,乃是万中无一的空灵根,应该已经达到了传承堂的要求,即是龙女自身有这个实力,并非因为我的面子让她上的学堂,那我之前与族长的交易便就此作罢。” 说完,大长老便推着西门龙锦离开了测灵崖,留下面色铁青的族长和一众见势不妙准备偷溜的围观者。 “老三,这次的事情你做得太过了。”半晌,族长开口,看向唯一没有离开的人。 三长老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原也只是不忿儿子受罚,想要稍稍刁难一下那个臭丫头,谁料到会惹出这样的事情来:“虽然空灵根罕见,可是测灵石也实在是碎得蹊跷,龙族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出过空灵根,可是测灵石也没有碎啊,毕竟是龙神留下的宝物,怎么那丫头一碰就……”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要刁难那丫头?!”族长恶狠狠地瞪着他,“难道你想说是那个丫头搞的鬼?她才多大?又是先天不足的身子,就凭你我之力都难以撼动测灵石,更何况是打碎它?!” 三长老闻言,轻咳一声,有些难堪地扭头不语。 “我知道你是不忿龙陵被罚,想替他出气,可是你也不想想,要不是我刻意袒护,你以为龙陵能逃得过一死?!你当他犯的是什么罪?他打碎的不仅仅是一颗龙蛋,而是前任族长留下的希望!”族长怒声说完,甩袖离开。 只留三长老留在原地,面色忽青忽白,他看着族长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忽而嗤笑,若说族里谁最不希望这龙女出世,族长大人应该占了头一份,毕竟大长老本就声望很高,而龙女又是他的孙女,若真是成了族里的希望之光,那族长之位恐怕就要被架空了。 他岂能不怕?如今他倒是得偿所愿了,只可怜龙陵那个傻小子被打了两百棍,还不知道自己是替人作了嫁衣裳。 三、九天雷霆 西门龙锦坐在床上,在天冬满含笑意地目光中,将满满一碗汤药一勺一勺喝光,苦得直皱眉。 见她喝完药,大长老拿了一块糖给她甜嘴。 “只有大长老在的时候,龙女才会如此听话呢。”收起药碗,天冬笑盈盈地道,眼中满是打趣的意味。 西门龙锦淡淡瞥了她一眼,天冬身子微微一僵,赶紧抱着碗跑了出来,一颗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就弄不明白了,明明是萝莉身,怎么会有那样御姐的气场嘛…… 西门龙锦含着糖,这才感觉刚刚因为苦药而纠结成一团的五脏六腑重新舒展了开来。 “良药苦口,凝秋那孩子的医术还是不错的,丹有丹毒,用久了容易影响体质,汤药虽然苦些,但对身体好。”大长老见她纠结成一团的小脸舒展了开来,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娘小时候也怕喝药,还不像你这样乖,每次喝药都要提一大堆的要求,真是令人头疼得很。”虽然是这样说,大长老的眼中却满是慈爱之色。 听到“要求”,西门龙锦却忽然想起了大长老在测灵崖时说的话,那时,他说:“即是龙女自身有这个实力,并非因为我的面子让她上的学堂,那我之前与族长的交易便就此作罢”,大长老为了让她上学堂,究竟答应了族长什么要求? “在想什么?”见她怔怔地看着自己发呆,大长老笑着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拿出了纸笔,放到她面前。 西门龙锦看了一眼那纸笔,笔很特别,是用一种叫做墨染的灵植所制,不蘸墨汁便能写字。 她抿了抿唇,提笔写了一行字:“爷爷,你答应族长什么要求了?” 字体相当的干净漂亮,而且透着一股子的洒脱之意,竟不像是女子写的,大长老看着这字倒是怔住了,都说是观字如观人,这样一个孱弱的小姑娘,骨子里竟是如此的洒脱大气吗? 而且……其实刚刚他拿出纸笔的时候就后悔了,她刚上学堂两天,学堂里又不可能从认字教起,万一她不会写字岂不伤了她的心,结果却是得了意外之喜。 再看她这问题……这孩子竟是如此的敏感。 “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爷爷有分寸,更何况这个交易已经不作数了。”大长老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听他这样说,西门龙锦就知道这个要求肯定不小,大概是他既不想骗她,又不想她内疚,才这样回答。知他用心良苦,西门龙锦便也乖乖地不再追问,只是这样被小心翼翼护着的感觉却是让她的心酸酸胀胀的,说不出来的舒服又难受,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自在。 “好了,不要多想了,好好休息吧。”见她又在发怔,大长老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身体不好,心思不要太重,有什么事告诉爷爷就好。” 见西门龙锦乖乖点头,大长老便扶她躺下,小心地替她掖好被子,这才起身离开了屋子。 西门龙锦被困在龙蛋里睡了几千年,此时自然是一点睡意都没有的,她闭上眼睛,去消化之前收入体内的龙吟,其实在将龙吟收入体内的时候,她就已经行走说话无碍了,毕竟龙吟的特质是“修复”,她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过以龙吟改变体质的秘法,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会觊觎龙吟许久。没想到在她还是西门龙锦的时候没办法完成的心愿,竟是在西门龙锦死后完成了,这算是因祸得福吗?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大长老的慈爱和宠溺,她竟然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不愿意说出自己已经痊愈的事情,更何况,她也没办法解释她突然痊愈的原因,她总不能大咧咧地说,是因为我盗了你们的传世之宝,所以才痊愈的吧? 可是……如果那个人是大长老呢? 也不能说吗? 西门龙锦睁开眼睛,默默地看着屋顶,明明已经过了那么久的时间,可是闻歌的背叛仿佛就在眼前,而且盗宝之事也着实不大光彩……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忽又想起大长老的慈爱,只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一切显得那样的不真实。 躺了半晌,她翻了个身,又想起这龙族什么时候也需要测灵根了,这不是人类修真者才干的事情么?只是那灰衣少年复制给她的玉简上并没有说明此事,她也就不得而知了。 因天冬得了大长老的吩咐要让龙女好好休息,早上叫醒的时间便特意推迟了几分,可是等她踏进屋子的时候龙女依然是穿得整整齐齐地坐在床上,让她忍不住怀疑龙女根本就是一晚上没睡。 因为天冬推迟了叫醒时间,西门龙锦到传承堂的时候,屋子里的人已经到齐了,而且比往常还多了两个,多出来的是两个少年,一个穿白衣,一个穿蓝衣,白衣的那个俊俏些,盯着她的目光仿佛有杀父之仇似的,估计就是龙陵了,另一个穿蓝衣的样貌憨厚些,应该是与龙陵形影不离的龙泰。 他们坐在右侧第二张桌子上,看来那两百棍的棍伤已经大好了。好得还真快啊,这样不痛不痒的惩罚对于他们来说还真是太轻了,毕竟……这具身体的原主因为他们失去了性命。 ……尤其还是那样莫名其妙的理由。 想起那一日在蛋中听到的对话,西门龙锦的眸色微深。 天冬担忧地看了西门龙锦一眼,抱着她在椅子上坐好。 “龙女,要不……我在这里陪你?” 西门龙锦摇摇头,示意她回去。 “啊对了。”天冬忽然一拍脑门,从手上的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储物袋来,“差点忘记了,这是大长老让我转交给你的。” 西门龙锦有些疑惑地接过,大长老那日给了她一块中品灵石之后,怕她需要灵石的时候取用不便,便给她准备了一个储物手镯,里面放了好些灵石和药品之类,这个时候正在她手上戴着呢,她因为用不到也没有仔细看过,如今又让天冬给她储物袋做什么? “大长老怕你被人为难,昨天离开之后又给你准备了几张符箓送来,因怕打扰你休息,便让我转交给你,这符箓里封印了大长老的‘九天雷霆’,让你做防身之用。”天冬一本正经地道。 天冬此言一出,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凝窒了……‘九天雷霆’是大长老的最强杀招啊!一招下去怕是整座山都要给炸平了啊!还说怕她被人为难做防身之用?!现在是闹哪样?难道一言不合就要甩出一道‘九天雷霆’吗?! 见屋子里其他人都是一脸便秘的样子,西门龙锦就知道这‘九天雷霆’的威力肯定不同凡响了,她点点头,接过那个储物袋随手放进手上的储物手镯内。 看到她这样随意的动作,屋子里的其他人嘴角抽了抽,脸色便愈发地不好看了,关思言终是按捺不住,勉强笑了一下,对天冬道:“天冬姐姐,你要不要跟龙女具体说明一下‘九天雷霆’的威力和效用……” 天冬冲她点点头,回头看向西门龙锦:“龙女,你知道九天雷霆是什么吗?” 西门龙锦很随意地点点头,大长老弄的符箓,给她防身用的嘛。 “龙女说她知道了。”天冬对关思言笑了一下。 关思言快要泪流满面了,看这小祖宗随意的样子根本就是当成随便的防身之物了啊!正在她要开口再说什么的时候,天冬已经对西门龙锦嘱咐了几句,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安静得着实有些诡异。 西门龙锦疑惑地在众人脸上扫视了一圈,所有人在触及她的视线之后都忙不迭地避开,一个个都正襟危坐,全当身后没有那位小姑奶奶。 西门龙锦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所有人的后脑勺,嘴角翘了一下。 这一幕,落在了与她同一排的那个灰衣少年的眼里,他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随即牵到了唇边的伤口,忍不住疼得咧了咧嘴。 这时,忽然有脚步声打破了在这片诡异的安静,西门龙锦抬头,便看到一个穿着墨绿色窄袖织纹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正是那个喜欢害羞的龙凝秋。 话说他的衣服还真是一个风格啊,永远的干净利落。 龙凝秋自然不知道西门龙锦已经在心里给他贴上了“喜欢害羞”的标签,如果知道,只怕是拼着跟她同归于尽也要一雪前耻的。他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左侧最后一张桌前,显然没有料到竟然有人胆敢霸占他的桌子,不由得微微一愣,在看清西门龙锦的样子后,耳根猛地红了起来,漆黑深邃的眼中却是露出厌恶的神色,他动了动唇,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滚。” 西门龙锦眨巴着眼睛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起来关思舞说过这里是龙凝秋的位置,便冲他笑了一下,指了指身旁的位置,示意她不介意与他同坐。 龙凝秋耳根愈发的红了,脸色却是更加的黑了,在她轻薄他的时候,他就已经给她打上了“不知羞耻”的标签,如今更是加上了一条“厚颜无耻”。 “滚!”幽黑的眸子染上了一层薄怒,龙凝秋冷声呵斥。 西门龙锦眨巴了一下眼睛,伸手摸向储物手镯。 这个动作将屋内装作不在意但又在密切关注事态发展的众人吓坏了,龙陵赶紧起身,铁青着脸开口劝道:“凝……凝秋……她是大长老的孙女,又是个先天不足的身子,可怜得很……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她一个小孩子计较了……” “是……是啊,凝秋大人……我们这张桌子阳光也很好……不如您坐我们这桌吧……”关思言赶紧拉着不太情愿的关思舞站了起来,让出了整张桌子。 龙凝秋眯了眯眼睛,视线在屋中众人的脸上扫了一圈,随即冷笑:“我倒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友爱了?”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气氛又是一僵。 “凝……凝秋大人……除了那张桌子,您坐哪都行……真的……”缩在一旁的龙泰颤巍巍地开口,努力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龙凝秋眉头微微一皱,视线回到了一脸无辜的西门龙锦脸上,阴沉沉地开口:“你搞了什么鬼?” 西门龙锦从储物手镯里取出本子和笔,低头写了一句话,然后举起本子给他看。 “我没有搞鬼,我很喜欢这张桌子,不如我们一起坐吧?” 见西门龙锦只是掏出了本子和笔,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在心底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龙凝秋磨了磨牙:“我不喜欢和脏东西一起坐。” 西门龙锦又低头刷刷刷写了一句话,举给他看。 “天冬帮我洗澡了,很干净哦。” 龙凝秋愣了一下,随即回过味来,耳根一下子红得快要冒烟了:“不知羞耻!”他狠狠丢下一句,狼狈逃离现场。 西门龙锦笑眯眯地看着他炸毛逃跑,真可爱,一调戏就炸毛,一炸毛就逃跑,还真是喜欢害羞呢。好想摸摸他的脑袋啊,好怀念那个手感。 因为角度问题,除了龙凝秋没有人看到西门龙锦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所有人都很奇怪龙凝秋突然炸毛的反应,但龙凝秋本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倒也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只有与西门龙锦同一排的那灰衣少年默默垂下了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龙凝秋离开,暂时没有人会激怒那个小姑奶奶,众人都心有余悸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些不是滋味,竟然被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逼到这样的地步,就因为人家有个好爷爷。 这样一想,又不由得有些嫉妒。 其中以关思舞为最,她是最期待龙凝秋出现的人,因为以龙凝秋那喜怒无常的脾气一定会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而且他可是一向不看任何人脸色,不给任何人面子的,可是却没有想到龙凝秋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大长老给了那废物符箓的时候出现,真是糟心…… 龙凝秋离开之后,屋子里的气氛又重新归于一片诡异的寂静。 “龙陵哥哥,今天还是三长老来代课吗?”久久不见有人来上课,被这诡异的气氛折磨得有些受不了的关思舞扭过头看向龙陵,笑着问。 她的笑容甜甜的,全然没有对着西门龙锦时的嚣张和跋扈,看起来分外的娇俏可爱。坐在她身旁的关思言眼中滑过一丝淡淡的讥诮之色,关思舞对龙陵的心思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惜龙陵对她从来都是不假辞色的。 “不知道。”龙陵随口答了一句,然后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依他对他老爹的了解,那厮估计是丢不起那个脸,要称病不来了。 果然,一直到下课时间,三长老都没有来。 一到下课时间,龙陵龙泰一干人等便忙不迭地作鸟兽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离开,眨眼之间,屋子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西门龙锦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灰衣少年,淡定地坐在位置上等天冬来接她。 “……要我送你回去吗?”灰衣少年踌躇了一下,终是走到她面前,问。 西门龙锦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有些青紫的嘴角上微微一顿,随即摇摇头,举了本子给他看:“不用了,天冬说了会来接我的。” 灰衣少年便点点头,默默转身走出门去。 他如往常那般垂着头,一路慢慢走出院子,经过一座假山的时候,突然被拦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拦住他的龙陵龙秦,还有关氏姐妹,没有吭声。 “不问我们为什么又要拦住你么?”龙陵扬了扬眉,开口。 灰衣少年还是没有吭声。 他的态度惹恼了龙陵,当下冲上前便迎面给了他一拳。 以龙陵的身手,刚刚引气入体成功的灰衣少年根本不是对手,甚至他连避都没办法避开,只得硬生生受了这一拳,虽然脸上的青紫瞬间又多了一块,可是他却是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臭小子,我倒要看看你的嘴巴到底多有硬!别以为引气入体成功了就可以嚣张,竟然敢当众拂了我爹的面子去帮那个废物!想英雄救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还差得远呢!”龙陵冷笑着啐了他一口,又狠狠一拳揍了上去。 灰衣少年受不住这一拳,整个身子都横着飞了出去。 关思舞见状,开心地拍手道:“龙陵哥哥好厉害!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就应该狠狠教训一番才行!” 龙陵哼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身的灰衣少年:“乖乖跟我求饶,并且保证以后都不准再靠近那个废物,不然我见你一次堵你一次,堵你一次打你一次!” 站在一旁的关思言看着那灰衣少年被打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却还是不肯服软,不由得面色有些难看起来,龙陵那个太子爷出手没个轻重,而且又是以力量见长的金系灵根,再这么被打下去,只怕他……她紧紧皱着眉,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悄悄退了出去,直奔闲水阁,去找龙七,这个时候她开口除了惹祸上身之外没有一点用处,龙陵的个性根本是不听人劝的,除了龙七,他只听龙七的话。 在关思言离开的当口,灰衣少年又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那倔强的模样分明就是无言的挑衅,他怎么敢!龙陵寒着脸,一把揪着他的领口,冲着他的腹部便是狠狠一拳。 在场众人都清晰地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灰衣少年的口鼻之中顿时涌出血来。 这条路是西门龙锦回小院的必经之路,天冬推着西门龙锦经过这里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你们在干什么?!”天冬一脸的惊愕地叫道。 传承堂禁止内斗,虽然天冬只是一个婢女,但她怎么说也是五长老的外甥女,若是她执意要管此事,只怕刚刚受过责罚还在风口浪尖的龙陵会有麻烦,因此龙陵的面色有些不好看起来。 “我们在切磋啊。”关思舞眼珠子转了转,笑眯眯地扭过头来。 这哪里是切磋,这分明就是要人命吧,天冬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龙陵哼了一声,松开了灰衣少年的衣领。失去了支撑,灰衣少年无力地栽倒在地。 西门龙锦看了一眼那满口血沫的灰衣少年,挥了挥手,示意天冬将她推到灰衣少年身旁。 灰衣少年挣扎了一下,侧过头看向她。 西门龙锦掏出纸笔来,写了一行字给他看。 “还能走吗?” 灰衣少年点点头,便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似乎气力不继,又跌倒在地,口中吐出一大口血来。 天冬赶紧上前扶起他。 “我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一旁被无视的龙陵恶声恶气地道。 西门龙锦侧头看了他一眼,眯了眯眼睛,伸手摸向手腕上的储物手镯。 见状,龙陵立刻僵住,再不敢开口。 在众人如临大敌的视线中,西门龙锦掏出一块手帕,抬手擦去了灰衣少年嘴边的血迹。 龙陵额前的青筋一跳,显然已经怒到极点,但却不敢发作。 西门龙锦却是不再看他,只收起帕子,随即自己转动轮椅离开,天冬赶紧扶着那灰衣少年跟了上去。 “狐假虎威而已,有什么了不起。”躲在龙陵身后的关思舞不屑地开口,声音却放得很低。 龙陵看着她们目中无人的样子,恨得牙痒痒,却因顾忌着那九天雷霆,而不敢再生事端。 关思言好不容易哄了龙七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灰衣少年跟西门龙锦离开的背影,当下捏了捏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忌恨和不甘。 “龙七?”正阴沉着脸的龙陵看到龙七,立刻阴转晴了,他一脸笑容地走上前,“龙七你怎么来了?” 龙七看了一眼神色复杂的关思言:“刚巧路过。” 四、会说话的毛毛虫 灰衣少年伤得不轻,几乎吐血吐了一路,看起来十分的吓人。天冬将他安置在客房后,便急匆匆地去请了族里的医师过来。 这一回天冬请来的医师不是那日见过的美貌妇人,也不是龙凝秋,而是一个相貌平庸且略有些发福的中年男子。他草草地替灰衣少年处理了一下外伤,态度很是敷衍,在西门龙锦扔给他一块中品灵石之后,面上的笑容才多了起来,态度也认真许多,临走还留下了一瓶疗伤用的回春丹。 “……不值这么多的。”背靠着垫子半躺在床上的灰衣少年轻咳了一声,忽然弱弱地道。 西门龙锦眨巴了一下眼睛,疑惑地看向他。 “这瓶回春丹,最多也就值一块下品灵石。”灰衣少年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瓶,“加上诊费,五块下品灵石足够了。” 听了这话,西门龙锦倒是微微一愣,第一次有人跟她讲这个,她从来都是出手阔绰的,却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值不值。 “龙女,药熬好了。”这时,天冬端了药碗进来。 药是两碗,一碗是西门龙锦的,一碗是那灰衣少年的。 西门龙锦看着那灰衣少年将天冬递给他的那一碗喝完之后,顺手将自己那一碗也递给了他。 “龙女,那是你的药……”一旁,天冬开口,没什么气势地提醒她。 天冬瞥了她一眼,刷刷刷写了一句话,举给她看。 “他都伤得这样重了,你的同情心呢?” 天冬嘴角抽了抽:“可是他已经喝过药了……” 西门龙锦又举起了本子:“多喝一点比较好。” 天冬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可是那碗药是龙凝大人开给你的方子……” 西门龙锦再一次举起了本子:“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药。” 天冬凌乱了,药能乱吃么?! 灰衣少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在西门龙锦期待的视线中低头默默将药喝光。 西门龙锦点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看别人吃苦药,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天冬无力扶额:“……龙女,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西门龙锦摆摆手表示她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天冬默默只得退了下去。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西门龙锦只是坐在床前,没有再举本子和他聊天。药里有安眠的成分,灰衣少年强撑着陪了她一阵,终是熬不住睡了过去。 看着他睡熟了,西门龙锦转动轮椅又靠近了他一些,她伸出手搁在他的手腕上,然后眼中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想不到他的伤虽然看起来很可怕,却并没有伤及根本,以他的修为能够在龙陵的重拳之下避开要害,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刚刚最后那一拳,她看得很仔细,龙陵分明就是想废了他的。 她眯了眯眼睛,定定地看了他一阵,他睡得很沉,额前长长的头发划落到一旁,露出了半边眼睛,长长的眼睫美好得令人心悸,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啊。 唉,她就是见不得漂亮的孩子受委屈啊,这毛病得改。 ……更何况,依她的神识所见,这孩子分明是因为那一回出手帮了她而遭这份罪的。 ……而且,他还帮她喝了那么苦的药。 多好的孩子。 搁在他手腕上的小手微微下移,她握住了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强悍的灵气裹挟着龙吟之力以绝对霸道的气势冲入他的筋脉,将他体内的杂质一一排出体外。 这是她除了修复自身之外第一次使用龙吟之力,过程却是意外的顺利,龙吟的特质是“修复”,用来治这样的伤却是杀鸡用牛刀了,因此在治伤之余,她顺便改造了一下他的半龙之体,使之更趋向于完全体,甚至强于完全体。 也许是龙吟之力太过强悍,睡梦中的少年有些不适地皱紧了眉,动了动,似要睁开眼睛,西门龙锦抬手轻轻盖住他的眼睛,他便乖乖不再动弹,再一次陷入了睡梦之中。 灰衣少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下午,他是被一阵刺鼻的臭味给熏醒的,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个陌生的房间,他怔了怔,才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左右看看,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人,他翻身坐起,感觉身体竟是无比的轻盈,一点不适感都没有,他明明记得被龙陵打了一顿……以前每次被打之后总要疼上十天八天的,怎么这一回被打得那样狠竟是一点事儿都没有?他有些疑惑地低头查看身上的伤,这一看差点吐出来,只见他的身体表面浮着一片厚厚的污垢,乌漆漆的,脏得吓人。 想来房间里那熏人的味道便是出自他的身上了。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还是有些困窘,这里可是龙女的院子…… 他纠结万分地起了床,正在房间里团团转的时候,忽然看到一旁桌上的茶杯下压了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 “屏风后面有浴汤。” 那样洒脱的字体十分眼熟,是龙女写的。 他微微一怔,走到屏风后面一看,果然里头摆着浴盆,盆里的水用特殊的法术保持着温度,一旁的架子上还放着一套干净的衣物。 被掩在头发后面的眼睛微微一热,他脱下脏污的衣服,踏进了浴盆。 待他洗干净踏出浴盆的时候,突然惊讶地发现身上竟然一点受伤的痕迹也没有,非但如此……连以往留下的伤疤也消失不见了,而且他原本因为苦修而有些粗糙的皮肤也细腻白皙了许多…… 有些不自在地拿起一旁架子上的衣服穿上,衣服的款式与他平时穿的一样,连颜色都是灰扑扑的。他穿好衣服,打散了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挡在额前,又将屋子收拾了一番,把脏污的衣服被单都打包拎在手上,这才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龙女和天冬都不在,他在院子里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出了院子。 这个时候,西门龙锦正坐在传承堂的院子里发呆,因六长老有事外出,三长老又告了病,所以并没有老师来上课。 院子里阳光灿烂,她眯着眼睛晒太阳,感觉十分惬意。 “真不知道她来学堂干什么的,简直是不知所谓。”关思舞不满的声音透过窗户传了出来。 “好了,不要去惹她。”关思言有些不耐烦地开口,明明知道那废物身上揣着大长老给的符箓还要去招惹她,简直不知死活。 关思舞闻言,忿忿地瞪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西门龙锦一眼,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笑道:“大家不如休息一下,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关思言侧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一蹙,不知道她的葫芦里又在卖的什么药。 “你们知道虫族吗?”关思舞笑眯眯地道。 “虫族不是已经灭亡了吗?”龙泰有些疑惑地问,“因为他们生命太过短暂根本不适合修行之路,所以早在万年前就已经灭亡了吧……” “嗯是啊,虫族虽然数量众多,但力量很小,而且生命极其短暂,早在数万年前虫族还存在的时候就已经被其他种族瞧不起了。”关思舞笑着道,“我要讲的故事发生在数万年前,那个时候,虫族诞生了一只名为玉蝶的毛毛虫,当玉蝶诞生的时候,虫族的族长激动不已,他昭告全族,说终于有一位大人物降生在他们虫之一族,并预言从此以后将再没有人敢瞧不起虫之一族。” “然后呢?”一直沉默修炼的龙七突然开口。 见连一直只知道修炼的龙七都开口搭话,关思舞有些得意起来,她的声音微微扬高了一些:“然后嘛,虫族族长一直精心地照顾着玉蝶,给它吃最好的梧桐叶,给它睡在最高贵的梧桐叶编织的床上……” “梧桐那时候可是凤凰栖身的树呢。”龙泰有些惊讶地道。 “然后呢?”见龙七有兴趣,龙陵赶紧追问。 “然后,一直到那位族长死的时候,玉蝶还是一条毛毛虫。”说到这里,关思舞冲龙陵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扑哧”一下笑了起来。 大家都被这个莫名其妙的收尾给弄愣住了。 “哈哈哈,什么嘛……我还以为玉蝶会变成一只了不起的蝴蝶呢!”半晌,龙泰咧着嘴大笑了起来。 龙七的嘴角也隐隐有了笑意,这是将那一位比作那只毛毛虫了。 见龙七开怀,龙陵自然是高兴的,龙陵高兴了,关思舞便越发的得意了,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坐在院子里的西门龙锦也微微翘起了唇角,瞧这指桑骂槐的水平……不过这故事倒也有趣。 正笑着,西门龙锦突然发现手边多了一条毛毛虫,正一扭一扭地似乎在表示不满,不由得有些稀奇,这里可是龙族,在龙族的威压之下,这条毛毛虫竟然可以活动自如? “看什么?!”见西门龙锦盯着它看,毛毛虫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会说话的毛毛虫! 虽然声音很小,可是她的确听到了。 “会说话的毛毛虫很奇怪吗?少见多怪。”毛毛虫傲娇地扭过头。 西门龙锦眨巴了一下眼睛,伸手戳了戳它。 它一下子跳了起来:“休得无礼!” “你怎么会在这里?”西门龙锦唇没有动,用心音问它。 “这里本来就是虫族的地盘!”毛毛虫怒气冲冲地道。 唔? “你叫什么名字?”西门龙锦忽然福至心灵地问。 那条毛毛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玉蝶。” 西门龙锦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了起来。 “笑屁啊!无礼之人!”玉蝶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 西门龙锦止住了笑意,伸手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对不起,只是有些意外,并无冒犯之意。” 听到道歉,玉蝶突然不动了,它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有什么关系,一晃几万年过去,随着族长大人的离世,长老们也一个一个离开,昆虫的生命本就短暂,玉蝶早就成了一个传说中的笑话了。”说完,它一扭一扭地走了。 西门龙锦看着它一扭一扭地离开,看起来很笨拙,但只一瞬,便消失在了她面前。 真是一条不可思议的毛毛虫呢…… 灰衣少年踏进传承堂的时候,便见那个纤弱的少女正坐在轮椅上发呆,在阳光的笼罩下,那个苍白瘦弱的小女孩仿佛一樽精致又易碎的小玉人。 他抿了抿唇,走到她身旁。 西门龙锦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眯起眼睛冲他笑了一下。 “谢谢。”动了动唇,灰衣少年终是只吐出两个字。 西门龙锦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在意。 灰衣少年便默默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下。 灰衣少年踏进院子的时候,关思言就注意到了,她的视线隐晦地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确定他并没有因为昨天的事情而有所损伤,才在心底吁了一口气,随即注意到他竟是没有进屋子,而是在那个废物的身旁坐下了,面色又有些不虞起来。 西门龙锦在院子里坐了一阵,晒够了太阳,便转动轮椅准备进屋子,灰衣少年却是忽然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说了一句“我推你进去”,便稳稳地推着她进了屋子。 看到灰衣少年推着西门龙锦踏进屋子,屋中众人的面色有些不大好看,谁能料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存在感极弱的少年最近几日却是动作频频,不但引气入体成功,甚至胆敢当众拂了三长老的面子。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明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裳,明明还是大半张脸隐入发中辨不清面目,但他给人的感觉竟是不同了,仿佛周身有淡淡的光华流转,令人挪不开眼去。 他们自然不知那是因为龙吟改变了他的体质。 灰衣少年推着西门龙锦走到她的位置旁,十分自然地弯腰抱起她,将她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椅子上。 见到这一幕,关思言的脸色立刻变得极其难看。 西门龙锦倒是觉得那灰衣少年今日的态度有些奇怪,虽然往常他也帮过忙,但今日他的态度却似乎又多了些亲近之意,当下不由得有些费解。 转眼到了下课时间,灰衣少年收拾了东西,便走到西门龙锦身旁:“我送你回去吧。” 西门龙锦举了本子给他看:“不用了,天冬说了会来接我的。” 灰衣少年见状,并没有坚持,只抿了抿唇,便转身离开。 那厢关思舞收拾好东西,见关思言只是看着西门龙锦发怔,便推了推她:“姐姐,发什么呆,走了。” 关思言回过神来:“你先走吧,我有事。” 关思舞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正想问什么,却见龙陵已经走到门口,忙不迭地站起身来,随口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便匆匆追了上去。 关思言看着她离开,却也很快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只是她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那赫然便是灰衣少年离开的方向。 关思言追了一阵,果然看到了灰衣少年的背影,她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便追了上去。 “唐风!” 唐风是他在俗世的名字,入山十年,他已经久未听到了,此时听到那喊声,灰衣少年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回过头来,看向声音的来处。 是关思言。 “你离那龙女远一些。”关思言走到他面前,皱了皱眉,道。 灰衣少年淡漠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是为你好!”关思言急了,她追上前挡住他,“你我自幼相识,我又岂会害你!” 灰衣少年淡淡地看着她,明明因长发盖着脸,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关思言总感觉他的目光之中带着讥诮之意。 “那龙女虽是大长老的孙女,可是不良于行又口不能言,对你不会有什么助益的,你不要因为她得罪了三长老和龙陵。”想起头发下的那张脸,关思言放软了声音,轻声劝道。 “不劳费心。”灰衣少年淡淡说着,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我是为你好!你不要不识好人心!”关思言气得大叫。 灰衣少年停下脚步,突然转过头来,形状美好的嘴角扬起一个怪异的弧度:“此时虽然四下无人,但关小姐你这样大喊大叫,万一隔墙有耳可如何是好?” 闻言,关思言下意识噤了声。 关家在俗世也是世家大族,但对于龙族这个上古时期就存在的庞然大物来说却是不值一提的,只因关家的先祖有龙族有些渊源,在关家每代掌权人苦心孤诣的结交下,才与龙族维持着联系,甚至联姻成功,得到龙之血。而龙族也承诺每十年会从关家选择两个有灵根的孩子加入传承堂,十年前入选的便是她和关思舞。 唐风则是个意外,他是一个远房表叔的私生子,那个所谓的表叔早已出了五服,又因为不成器而几乎被家族放弃,但是谁也没料到他的私生子竟然出现了返祖现象,是半龙之体。 她与关思舞的龙之血相当稀薄,只是因为灵根不错才被选中,可是这个没有被家族承认的,从母姓的私生子却是半龙之体,因此被破格收入了传承堂…… 她至今依然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时的情形。 那日下着小雨,她正陪同家主爷爷迎接来自龙族的贵客,然后便听到管家拿了拜帖来,说是裘仁少爷求见。 几乎所有在场的关家人都不记得这位裘仁少爷是何方神圣,在管家的提醒下才知是一个早已出了五服的不成器的亲戚,家主爷爷当时便沉下脸来,说在接待贵客,让他们改日再来。 管家却是面露难色,说那位裘仁少爷带了一个半龙之体的少年来。 此言一出,不但是家主爷爷,连那来自龙族的贵客都有些动容,当即便召了他们进来。 管家领进来的是一个相貌猥琐且满面讨好之色的中年男子和一个瘦弱的孩子,那孩子小小的身子隐在中年男子身后,几乎看不见、 然后便听家主爷爷很温和地唤那孩子上前,那孩子却仍是默默地隐在中年男子身后一动不动,跟个木头似的,完全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似乎是怕得罪了在场的诸位贵人,那中年男子忙一脸谄媚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将隐在他身后的孩子推上前来。 在看清那孩子的相貌之后,整个大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直至现在,关思言都记得那时她心跳如擂鼓的声音,那样的相貌,已经超出了她对美的认知。 他只往那里一站,整个大厅便一下子变得明亮了起来。 ……可惜,之后不久,再见他时,他已经留长了头发,将脸遮了起来,变成了一个辨不清面目又存在感极弱的人。在传承堂时也总是默默无闻的,连引气入体都办不到,平白地惹人轻视惹人笑话。 自上山以来,她处处谨慎步步小心,费尽心机处处讨好,才终于在传承堂站稳了脚跟,她当然不敢触怒那些天之骄子,她甚至在他们欺负他的时候,站在一旁叫好。 渐渐的,似乎所有人都忘记这个少年也是出自关家,她也不敢让旁人知道她认得这个少年,如今若是被人发现她私下里竟然同他接触…… 她回过神来,正准备在未被旁人发现之前离开的时候,却见那少年已经拂袖而去。明明她原是打算避开的,可是见他竟舍了她先行离开,不知道为何,她竟是心中一阵慌乱,然后下意识便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回过头来,淡淡瞥了她一眼。 有风扬起他额前的长发,露出了白皙的面孔和惊世的容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他似乎比往常更美了。 待那风止了,那额前的长发又盖住了他的眼睛,挡住他绝世的面容,让他重新变回那个辨不清面目的灰衣少年,她不由得有心底有几分窃喜,仿佛自己私藏了一个绝世的宝物,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宝物。 “放手。”他斜睨了她一眼,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般,眼中带着浓浓的讥诮之色。 她心中一慌,下意识松了手。 灰衣少年就那样拂袖而去,只留关思言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竟是委屈得红了眼眶。 五、秘境之行 虽然最近学堂里并没有老师来上课,而且同学也没有对她很友爱,但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对上学堂的怨念实在太深,西门龙锦对上学堂这件事还是兴致勃勃得很,完全没有要懈怠的意思。 于是第二日一大早,她便依然穿戴整齐,由天冬送她去传承堂。 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的神识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她用龙吟之力洗涤那灰衣少年的筋脉的时候留下的气息。此时,那道气息正一动不动地站在不远处的一座假山后面。 唔,他跟个柱子似的杵在假山后面干什么? 正在她有些奇怪的时候,便见那灰衣少年从假山后走了出来,貌似不经意一般抬起头,然后唇边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来。 “真巧。”他轻声道。 ……还真是好巧。 西门龙锦嘴角抽搐了一下。 “咦,是你啊。”天冬倒真的有些惊讶,“你也去传承堂?” “嗯。”灰衣少年笑着点头,十分温煦腼腆,他看了西门龙锦一眼,忽然道,“既然遇到了,不如我送龙女去学堂吧,反正是顺路的。” 天冬闻言,有些迟疑地看了西门龙锦一眼:“龙女,可好?” 西门龙锦看了灰衣少年一眼,眼中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她点点头没有拒绝。 灰衣少年对天冬笑了笑,接过轮椅的推手,推着她往传承堂走去。 一路都是默默的,他并没有说什么,仿佛真的只是路上偶遇,然后顺手帮忙一样。 灰衣少年推着西门龙锦走进院子的时候,院子里该来的人都已经来齐了,连那一日炸毛逃跑后再没有出现过的龙凝秋都来了。 看到灰衣少年推着西门龙锦进来,院子里静了一静,便又恢复了原状,龙陵缠着龙七说话,关思舞和龙泰在一旁赔着笑,龙凝秋则是冷冷看了她一眼之后便闭上眼睛作眼不见为净状,只有关思言的视线粘在了她身后的灰衣少年身上,神色复杂。 “要进屋吗?”灰衣少年问。 西门龙锦看着那闭着眼睛也不掩厌恶之色的龙凝秋,觉得他炸毛的样子甚是有趣,于是摇摇头表示要待在院子里凑热闹。 灰衣少年应了一声,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龙凝秋,便默默推着她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停下,然后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因为她的存在,院子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起来,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仿佛一个格格不入的入侵者,引起了大家的不快,偏又因为她身上带着大长老的九天雷霆,谁也不敢轻易惹怒她。 这样憋屈的感觉如鲠在喉,关思舞瞥了她一眼,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龙女,你觉得传承堂好玩吗?”这时,关思言忽然开口。 口舌之争往日里都是由关思舞冲锋陷阵的,今日换作看似谨慎的关思言,倒是有点新奇,西门龙锦看向她,笑眯眯地点点头,表示很好玩。 见她点头,众人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了起来,如此严肃的地方居然被评价为好玩,简直是在挑战他们的底线。 “传承堂是龙族传承之地,到底不是玩乐的地方。”叹息了一声,关思言轻声道,颇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 “的确如此。”一向保持沉默的龙七也点了点头。 龙陵见龙七开了口,眼中添了一丝柔色,他沉沉地看了坐在轮椅上的西门龙锦一眼,想着当初那一摔怎么就没有摔死她。 “龙女喜欢玩乐,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去,又何必来传承堂打扰大家修行呢。”关思言见得到了大家的赞同,微微弯了弯唇,又道。 她面色平和,不带一丝火气,仿佛真的是在心平气和地劝说一个任性无知的孩子。 西门龙锦举起本子:“我喜欢这里。” 关思言眼角微微一跳,她抿了抿唇,又微笑着道:“可是你能在这里待多久呢?传承堂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每天来这里坐坐就可以的,你能承受得了那些危险吗?” 危险? 西门龙锦忍不住笑了,她最不害怕的大概就是危险了。 “如何,你能承受吗?”见她不答,关思言追问,眼中隐有挑衅之色。 西门龙锦无所谓地举起了本子,上书两个大字:“能啊。” 虽然这两个字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可是看着本子上那龙飞凤舞的字体,在场众人竟似乎从那随意的调调里感觉到了一丝狂妄嚣张的意味。 “即是如此,今年的秘境之行,想必龙女不会推脱吧。”关思言笑盈盈地道。 听到“秘境之行”这四个字,关思舞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跳了起来,一脸激动地指着西门龙锦的鼻子道:“是啊是啊,既然你要待在传承堂,那也应该要参加秘境之行才可以!” 对于关思舞的沉不住气,关思言有些不满,因怕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妹妹引起龙女的警惕,正在她打算再激将一把的时候,便见西门龙锦再一次举起了本子。 “秘境之行好玩么?” ……果然是个蠢货。 “很好玩哦。”关思言眯了眯眼睛。 西门龙锦再一次举起了本子:“那就去吧。” 那就去吧…… 多随便的态度。 关思言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随即很好的掩藏住了。 关思舞却是兴奋得掩藏不住了,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这些天的憋屈都一扫而光了:“你可不能反悔!” 龙陵龙泰,还有龙七的脸上也都露出了异色,只有龙凝秋睁开眼睛,蹙眉看了她一眼。 感觉到龙凝秋的视线,西门龙锦扭过头冲着他咧嘴一笑。 “蠢货。”龙凝秋冷冷骂了一声,再次闭上了眼睛。 传承堂每年都会组织一次秘境之行来考验传承堂的弟子,过程凶险无比,甚至死在秘境之中也是有的,如废物龙女这般连走路都成问题且根本没有引气入体的弟子,根本就是去送死的。 她所依仗的不过就是大长老给的符箓,可是秘境之中根本无法使用符箓。 关思言这是在逼她去死。 而这蠢货竟然丝毫没有危机意识地同意了。 “呀,今日人来得很齐嘛,连凝秋都来了,是因为知道我回来了吗?”这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竟是多日不见的六长老。 见六长老来了,众人忙起身准备回屋上课。 “不忙不忙,既然大家都来齐了,想必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六长老摆了摆手阻止了大家的动作,见大家都一脸期待地看了过来,他笑眯眯地点头,“没错,今年的秘境之行要开始了。” 此言一出,几道意味不明的视线便扫向了一脸懵懂的西门龙锦,众人心下在想,大家今日齐集此处,便是因为得了秘境之行要开始的消息,只有这位龙女还被蒙在鼓里,且被诓着答应了一同参加秘境之行。 原以为听到六长老的话,龙女脸上该有些惊讶惶惑之色,毕竟关思言前头才激着她答应了参加秘境之行,这厢六长老就说秘境之行要开始了,再蠢也该知道自己是中了关思言的激将法,入了她设的局,可是奇怪的是,她脸上竟然一点意外之色都没有,依然一片平静。 ……难不成她还以为她可以靠着大长老那些符箓过关? “而且,这一次的秘境之行还有意外之喜哦。”六长老神秘兮兮地道。 “意外之喜?”龙陵有些疑惑地开口询问。 “明日大家就明白了。”六长老眨了眨眼睛,执意要保持神秘感,说着,便摆了摆手离开,“今日就不上课了,大家好好准备一番,明日此时在这里集合。 见六长老离开了,龙凝秋头一个离开了院子,仿佛院子里有什么脏东西似的一刻也不愿意多待。 龙七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西门龙锦,忍不住皱了一下眉:“你不要为了一时的意气之争而枉送了性命。” “龙七姐姐真善良,可是她明明答应了要去的,若是不去的话,想必以后也没脸再来传承堂了吧。”关思舞脆生生地笑道。 龙七看了关思舞一眼:“你又何必欺人太甚。” 关思舞面色一变,喏喏地道:“又没有人逼她,是她自己同意的啊。” 龙七便不再言语,转身离开了院子。 见龙七离开,龙陵龙泰也跟了上去。 “哎,龙陵哥哥等等我!”关思舞忙拉着关思言一同追了上去。 关思言被她拖着离开了院子,经过西门龙锦身边的时候,面带微笑地看了她一眼,然而那笑意在她的视线触及站在轮椅后面的灰衣少年时,僵在了唇角,随即被关思舞拉着消失在了院门口。 “天冬大概不知道提早放学的事,我送你回去吧。”身后,灰衣少年轻声道。 西门龙锦点点头。 “为了磨炼族中弟子,传承堂每年都会举行一次秘境之行。”灰衣少年推着轮椅走出了院子,他垂目看向女孩黑鸦鸦的头发,轻声道,“所谓的秘境之行并非只有龙族参加,通常是几个大族联合起来,以强大的力量强行打开某个秘境的入口,让族中的弟子得以进入其中。”顿了顿,他又道,“但因为秘境之行非常危险,所以龙族弟子一般都在传承堂学习五年以上才会参加。” 也就是说,关思言用心险恶,故意诓她,而她如果不去的话,其实也并没有违反规定。 西门龙锦点点头,表示了解。 见她并没有气愤惊慌之色,灰衣少年藏在发后的眼睛微微闪了闪,随即又道:“秘境之行虽然危险,收益却极大,能称得上秘境的,通常是古战场遗址,或是上古仙人的洞府,与现在灵气匮乏的环境不同,在神隐时代之前是一个极适合修真的时代,灵气宝物之丰富令人眼花缭乱,而那些秘境之中通常都会存在大量遗留下来的宝物。” 西门龙锦点点头表示在听。 “去年的秘境之行去的是一个上古仙人的洞府,比往年的都要危险,折损了三个弟子,这是族中第一次折损这么多弟子。”灰衣少年放轻了声音,“与我五年前第一次参加秘境之行相比,这些年一次比一次危险。” 西门龙锦终于举了本子给他看,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无妨。” 灰衣少年便真的不再开口,只默默将她送回了院中。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冬不在,西门龙锦并没有多想,毕竟往常天冬都是掐着时间点去传承堂接她的,剩余时间通常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今日下课比较早,天冬也许去忙其他的事情了。 只是一直到晚上,她都没有回来。 第二日,天冬也没有来送她去学堂,她只得自己穿戴整齐,坐上轮椅,慢悠悠地转动着轮椅往传承堂而去。 果然在半路又“偶遇”了灰衣少年,他见天冬没有送她倒是有些惊讶,却并没有说什么,只默默上前来帮她推轮椅。 关思言是真的恨毒了西门龙锦,她恨她明明一无是处却有一个身份尊贵的爷爷,她恨她可以得轻易得到她拼命争取的东西,然而她最恨的……是她竟然胆敢觊觎她的宝物。 没错,唐风是她的宝物。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宝物。 可是现在,她的宝物却总是跟在那个废物龙女身边,这让她感到不安。 所以,那个废物龙女必须死。 关思言一向自诩算无遗策的,她和那个冲动无脑的妹妹不同,她是因为知道大长老最近有事外出不在族中,才激得那废物龙女答应了秘境之行的。因为若是大长老在的话,他不会不知道他孙女有几斤几两重,肯定会加以阻挠。 所以当她看到灰衣少年推着西门龙锦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她忍不住弯了弯唇。 那个蠢货真的来了。 这是此时院子里所有人的心声。 龙陵却是冷冷地扬了扬唇,关思言心计倒是强过她那个蠢妹妹,只可惜手段还差些,如果不是他让父亲绊住了天冬,她的计谋焉能得逞。 西门龙锦和灰衣少年前脚刚到,六长老就来了,与他同行的,还有四长老。 “大家都很积极嘛。”看着坐在院中整装待发的众人,六长老心情很是愉悦的样子,“这一次的秘境之行将由我和四长老带队,现在跟大家说明一下情况,与我们一同参加此次秘境之行的还有鱼龙族、狐族和王族。” 听了这个消息,大家都有些惊讶,只有西门龙锦一脸茫然。 “竟然连王族都要参加么……”龙陵微微皱眉。 “看来这一次的秘境之行肯定会收获不菲。”龙泰眉开眼笑。 是啊,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秘境里有什么绝世的宝物,怎么连一向隐世不出的王族都来掺和。而且……虽然不想承认,但鱼龙族和狐族也的确算是庞然大物了。尤其是鱼龙族,是两千年前才出现的,明明只是龙族的未完成体,却突然出现且以雷霆之势迅速壮大,近百年来竟隐隐有压在龙族之上的趋势,这对于一贯高傲的龙族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看来,这一次的秘境之行是相当危险了。”关思言忽然开口,还似笑非笑地看了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一眼,见她竟然还是一脸平静之后忍不住在心底轻轻嗤笑了一声,不知死活。 关思言此言一出,气氛骤然凝重了起来,大家都想起去年的秘境之行折损了三个弟子,今年这一趟……还不知会如何了。 宝物再好,也要有命受用才行。 六长老见状,挑眉一笑,抛出了一个传送阵盘:“好了,现在我们去和其他人汇合吧。” 传送阵盘闪耀出强烈的光芒,将众人都笼罩在其中,只一个瞬间,院子里的人便都消失在了原地。 传承堂外,天冬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在看到空空如也的院子之后呆住,随即愤怒地捏紧了拳头,她早该想到三长老让她去送信给族长只是想将她调离龙女身边,这些混账趁着大长老不在竟然哄着龙女去了秘境…… 六、遇故人 传送阵只是一瞬间的事,出现在大家面前的便是一个灰蒙蒙的空间,四下里都是迷雾,连一丝阳光都没有,周围寸草不生,没有虫鸣鸟叫,一片死寂。 竟然是混沌之地。 混沌之地处于空间的裂缝之中,传说是盘古开天辟地时遗留下来的,未开化的地方。这里虽然什么都没有,是一个死寂之地,但却有一个妙处,便是时间的静止。 这里的时间是永恒的,不流逝的。 据她所知,有些特殊的传送阵是有时间限制的,若是超过时间限制便会传送失败,在这里便没有这个顾虑了。 西门龙锦对这幕后策划之人,倒有些兴趣了,不说旁的,单只能发现这个混沌之地,便不简单了。能够在混沌之地设下传送阵通往上古秘境寻找机缘和宝物,这人也算得上是个人物了。 看到混沌之地的景象,所以人都很镇定,因为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龙女,这里是混沌之地,你是第一次来不知道,不用害怕。”关思舞笑盈盈地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随即脸上的笑意一窒。 只见西门龙锦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正一脸波澜不惊地看着她,哪里有一丝慌乱害怕的表情。 众人听到关思舞的话,下意识便用看笑话的表情看向西门龙锦,在看到她的表情后,却都是一惊。 西门龙锦嘴角微微一翘,对着关思舞举起了手中的本子。 “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很害怕吗?” 关思舞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秘境之行,被传送到这个混沌之地的时候吓得失声尖叫的样子,一下子涨红了脸,有些恼羞成怒地瞪向她。 其余几人面色也不大好看,大约是想起了第一次来这里时慌乱失措的样子,这些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又怎么能够忍受被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比下去的事实,当下不由得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更为看不顺眼了。 “咦,龙女你怎么在这里?”六长老仿佛才发现西门龙锦的存在,一脸惊讶地道。 西门龙锦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举起了本子。 “来参加秘境之行啊。” “啊,可是秘境之行相当危险呢……”六长老有些苦恼地道,“而且你刚来传承堂,没有必要非参加不可的。” 西门龙锦翘了翘嘴角。 “真遗憾,没有人告诉我呢。” 六长老对上她那双雾蒙蒙的眸子,不由得微微一怔,总觉得……被这个貌似孱弱的孩子看穿了啊。 “明明是你自己逞强非要一起来的,如今竟然还想推卸责任!”一旁,关思舞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西门龙锦却是没有理会她,也完全没有要辩解的意思。 被彻底无视的关思舞越发的恼怒起来,明明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却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真是令人厌恶。 “好了好了,既然已经来了,如今想出去也只能等秘境之行结束了,不过混沌之地四处弥漫着死气,以你的修为,恐怕无法久留,怕只能进入秘境了。”六长老有些苦恼地看着西门龙锦,按了按额头,又对其他人道,“龙女身体孱弱,又是刚进传承堂,大家在秘境之中要多多照拂才是。” “凭什么!”关思舞忍不住大声道。 关思言却是一把拉住了她,瞪了她一眼,转而乖巧地应了一声:“是。” “时间不多,其他人已经到那里了,我们去汇合吧。”一直沉默的四长老看了看手上的玉牌,忽然开口。 众人闻言,便都安静了下来,跟着四长老和六长老往前走。 “姐姐,你干吗答应要帮她。”关思舞有些不满地小声对关思言道。 关思言瞪了她一眼,因怕被发现,不敢说话,只对她传音道:“进了秘境怎么办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关思舞这才露出了笑容,然后想想自己果然是被那个废物气昏了头,竟然在这里就跟六长老顶撞了起来,这么一想,不由得又狠狠瞪了西门龙锦一眼。 四周全是灰蒙蒙的雾,而且又弥漫着死气,走得久了,便有些疲惫,正在大家都有些脱力的时候,便见不远处有一团小小的光亮。 在这混沌之地竟然有光?要知道混沌之地的浓雾是可以吞噬一切光亮的,能够抵抗浓雾,在这里发出光亮的东西,肯定是非同一般的宝物。 六长老眉头微微一皱:“竟然连他也来了。” 待大家走近那团光亮,才发现那里站着一个白衣男子。 四长老和六长老还好,只是面上有了凝重之色,而传承堂的诸位在看到那被光芒笼罩的男子之后,都惊住了,连一向冷漠如霜的龙七面上都有了绯红之色。 那男子生得极美,难以形容的美,尤其是眉心那一点鲜艳至极的朱砂痣,更为那原就几近完美的容貌增添了十分资色,此时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片光芒之中,那光芒极亮,甚至屏退了四周的浓雾,在他为圆心的直径半米之内,撑出了一片清明之地。 他的左耳上钉着一枚米粒大小的耳钉,正是那耳钉,在绽放着耀耀光华。 “那是鲛王泪吧……”半晌,龙七轻轻地感叹一声,语气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婉转。 龙陵立刻收回心神,下意识看了龙七一眼,在看到她绯红的脸颊时,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起来。 只有关思言没有被他迷惑,她有些甜蜜地弯了弯唇,心道我见过与他一般美丽的人,而且那人只有我知,这么一想,她下意识看了那灰衣少年一眼,却见他正默默站在那废物龙女身后,不由得捏紧了拳头,直至指尖刺入掌心才醒过神来。 那男子站的地方正是传送阵的入口处,大家只看到了他,竟然没有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参与此次秘境之行的其他人。 西门龙锦看着那站在光芒中的男子,只淡淡瞥了一眼,便看向了别处。 那男子却仿佛对这个目光有所觉,他下意识回过头来,那动作甚至带了几分急切,可是很快,他便平静下来,收回目光,对站在他身侧的男子说了一句什么。 站在他身侧的男子便举目看了过来,随即大步走了过来,笑道:“原来龙族的诸位到了。” 一、错时空之行 只几步的工夫,那男子便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身法快得不可思议。 “哎呀,想不到这一次竟然劳动了楚公子,看来狐族很重视此次秘境之行嘛。”六长老拱了拱手,面上颇有些惊讶的样子。 “哪里哪里。”楚公子谦虚地摆了摆手,笑眯眯地道,“多日不见,六长老风采依然啊。” “见笑见笑。” 两人嘴上寒暄着,脚下却是一刻不停地向着那传送阵的方向走去,相比起长袖善舞的六长老,四长老就沉默得多了,跟个布景板似的领着一众龙族弟子慢悠悠地跟了上去,虽然看起来走得并不快,可实际上却并没有落后他们半步。 剩下的这些传承堂的弟子们就辛苦多了,紧赶慢赶还是落后了一大截,其中又以那灰衣少年最为辛苦,因为他还要推着轮椅一起向前。 西门龙锦却是一点也没有体谅到他的辛苦,她稳稳地坐在轮椅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隐藏在重重迷雾中的大型传送阵,迷雾对她的视线并没有产生影响,因此她看得很清楚,那个传送阵的设置真是……相当眼熟啊。 是她那好徒儿的手笔呢。 这样重要的传送阵出自他的手,即便他不是那个幕后策划之人,地位也应该不低了。 看来在她“死后”的这几千年间,她这徒儿过得很是不错啊。 垂下眼帘,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勾起一个浅浅的笑。 那大型传送阵是由四个小型传送阵叠加而成,四个小型传送阵中绘制了不同的图案,一个是巨大的王冠,一个是半鱼半龙的异兽,一个是仰天长啸的九尾灵狐,一个腾云驾雾的飞龙,设置之精巧令人叹为观止。此时,那四个小型传送阵中已有三个站满了人,只那绘了飞龙的还空着,四长老和六长老领着众龙族弟子走进了那绘着飞龙的传送阵,楚公子则走回了先前那个被光芒笼罩的绝色男子身边。 他们所处的正是那绘着九尾灵狐的传送阵。 “参加秘境之行的人选已尽数到齐,王族十人,鱼龙族十人,龙族八人,狐族四人。”楚公子笑盈盈地扬声道,“作为此次秘境之行的发起人,容楚某提醒各位,此次秘境之行凶险难料,但可以保证的是,若诸位能够活着回来,一定会有不菲的收获。” “修行一途本就是逆天而行,能够出现在这里的人必然没有贪生怕死之徒,楚公子还是说重点吧。”对面那绘着巨大王冠的传送阵中有人开口,声音冷冽如冰。 开口的是一个身着黑衣的少年,虽然长了一张面瘫脸,但模样倒还不错。 “潜月,不得无礼。”那少年所在的传送中传出一个女子的呵斥声,虽然是呵斥,但声音温柔婉转,十分动听。 唔,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啊。 西门龙锦眉头微微一动,饶有兴致地看了过去,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女子,斗篷的风帽拉得很低,将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是谁?”西门龙锦扯了扯灰衣少年的衣袖,举起了手中的本子。 “我没见过,以往的秘境之行她从来没有出现过。”灰衣少年看了一眼那本子,没有开口,只传音给她,“看她的衣着和所站的位置,应该是王族的领队。” 王族…… 西门龙锦翻了翻记忆,确定自己并没有和这样一个种族打过交道。 见她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灰衣少年掩藏在头发下的眼睛微微一闪,她果然能够听到他的传音,可是为什么明明有传音的能力,她却一直不厌其烦地拿着本子写字呢…… 正想着,一抬头,却见她正侧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由得微微一惊,随即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对不起……”他讷讷地低声道。 “嗯?”她的唇没有动,他却听到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那声音透着丝丝慵懒,气场惊人,与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形单薄的小女孩一点也不相衬。 传音是引气入体之后才能够拥有的能力,他因为遭人暗算在体内种下旱天虫,足足花费了整整十年,最后还是在她的帮助下才引气入体成功,然而即使是天资出众的龙陵龙七,听闻也不是一出世就能够化为人形且能引气入体的,她果然不是大家所认为的无法引气入体的废柴…… “我不该试探你……”对着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他垂下头,乖乖认错。 “无妨。”那慵懒的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腔调,听得他心底微微一颤。 他微微抬起眼睛,便见她已经回过头去。看着那黑鸦鸦的发顶,他不由得微微松了一口气,心底深处,却忽然产生了一丝小小的失落。 这一幕落在了时刻关注着他的关思言眼中,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灰衣少年脸上骤然染起的红晕却是令她眼中的嫉恨更加炽烈了起来。 那厢,楚公子笑着摆了摆手,一副完全不介意的样子:“既然潜月公子这么说,我便说重点吧。重点便是,这一次的秘境之行将送你们去往三千五百多年以前的九幽大陆。” 此言一出,除了几个知道内情的领队,各族参加秘境之行的弟子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情。 三千五百多年以前的九幽大陆!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一个灵气充沛,极适合修行的黄金时代,那个时代产生了许许多多惊才绝艳的大人物!那是一个遍地都是机缘和灵宝的时代啊! 能够拥有一件真正的灵宝,那是一件多么有诱惑力的事情……如果运气再好些,碰到了什么逆天的机缘,那便真是受用不尽了…… 龙族的众人也是十分兴奋的样子,就连一向淡漠的龙凝秋脸上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神色。 这便是六长老说的意外之喜吗……果然是大惊喜啊! “不过。”楚公子话语一顿,微笑着道,“因为是错时空传送,所以限制极大,诸位领队长老因为灵力太过强大,容易引起时空混乱,因此无法通过传送阵,也就是说,此次的秘境之行,你们必须脱离诸位领队长老的庇护,依靠自己的力量闯关了。” 没有领队长老的庇护……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般浇上了众人的头顶,让刚刚还满是兴奋的各族弟子们迅速冷静了下来,在场这些弟子除了西门龙锦之外,都不是第一次参加秘境之行,这其中的艰险他们深有体会,其中更有几名弟子当初是极幸运地依靠着领队长老的极力庇护才没有在秘境之中陨落的,然而即使有领队长老庇护,以往的秘境之行还是会有伤亡出现,若是单独前行,只怕…… “不过修行一途本就是逆天而行,能够出现在这里的人必然没有贪生怕死之徒,相信大家不会在意这些的。”楚公子微笑着道。 这是刚刚那个面瘫脸潜月说过的话,原来他在这儿等着啊,这一招狠啊,不但堵住了潜月的嘴,顺便还替潜月拉了不少仇恨值,那些产生了忧虑的弟子此时不正忿忿地瞪着那多嘴的黑衣少年么……看来这位楚公子远不像他刚刚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宽宏大量啊。 潜月却是不为所动,他颇为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想要反唇相讥,却终究因为他身旁那穿着黑色斗篷的女子一个眼神而冷哼一声,撇开了脸没有开口。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么这就开始吧,请诸位领队长老助我启动这传送阵。”楚公子笑盈盈地挪动脚步,站在九尾灵狐的左眼上,狐族中站出另一个男子,站在了灵狐的右眼上,绘着灵狐的传送阵立刻焕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令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站在灵狐右眼上的男子竟然不是那个被鲛王泪的光芒所笼罩的绝色男子,莫非……他竟然只是参加此次秘境之行的弟子? 四长老和六长老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和戒备。 绝色的容颜,早已灭绝的魅狐一族的标志性美人痣,还有那颗令人想忽视也难的鲛王泪,所有的一切都表明他就是那一位…… 魅狐一族本是狐族的分支,却因为其天赋异禀而遭到过度捕杀导致灭族,而能够在那场灾难中幸存下来的魅狐都是不可小觑赫赫一方的大人物,比如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绝公子,比如说……眼前这一位。 他叫闻歌,来历成谜,拥有极为可怕的幻术,在狐族之中地位超然,是凌驾于狐族族长之上的存在。 这样一个人物能够通过这带有灵力限制的传送阵,身上一定有压制修为的异宝。 压制修为的异宝虽然难得,但对于长老级别的他们来说也并非难事,然而,虽然前往三千五百多年以前寻找灵宝和机缘的诱惑很大,但压制住修为去往那个以强者为尊的危险时代,却是随时都可能有性命之危。 以他们的能力和地位来说,根本没必要冒这样的险。 三千五百多年以前的九幽大陆……那里到底有什么,能够让这一位不顾身份和危险亲自前往? 这时,绘着王冠和异兽的传送阵也相继亮了起来,四长老和六长老只得挪动脚步,站在了飞龙的眼部,他们所在的传送阵也瞬间亮了起来。 四道耀眼的光芒于半空中交汇,一瞬间扭曲了时空。 “限定时间为十日,我们会在这混沌之地等待诸位归来,祝大家好运。”楚公子含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诸位弟子的耳中。 然后,空间扭转,待光芒黯淡下来之后,巨大的传送阵中只剩下了八位领队长老。 “不知这一次,归来的能有几人呢?”楚公子笑眯眯地摸了摸下巴,仿佛自言自语一般道。 “楚公子,不知那一位为何会在这次秘境之行的人选之中?”先前一直沉默着当背景板的四长老蹙了蹙眉,直言不讳的开口问道。 “那一位是我族的客座长老,虽然是狐族,但地位超然,向来是随心所欲,不受我族族规拘束的。”楚公子有些无奈地笑着道,“不过诸位长老放心,他定然不会对各族弟子有所妨碍的,说不定关键时刻还能帮上一把呢。” “要前往三千五百多年前的九幽大陆,他必须把修为压制在初级水平,能不能保住自身平安归来都难说,何谈帮助。”鱼龙族中的一位长老极为冷淡地道,言辞之间颇为不善。 楚公子笑了笑,并没有出言反驳,只道:“启动传送阵诸位长老都耗费不小,不如各自休息吧。”说着,便自储物戒中取出了一栋巴掌大的房子,那房子落地便长,眨眼之间便幻化作了一栋真正的房子,他冲众人拱了拱手,便径自进屋休息去了。 另一名狐族长老也拱了拱手,跟了进去。 先前开口出言相讥的鱼龙族长老冷哼一声,拉了鱼龙族的另一名长老自去休息,四长老和六长老只得也寻了一处地方休息。 只剩下王族的两位还站在原地,那穿着黑色斗篷的女子怔怔地看着狐族的传送阵发呆。 “王女,以闻歌大人的手段,定会安全归来的,您不必担心。”另一名王族长老低声道。 “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他还忘不了她呢……”穿着黑色斗篷的女子轻声喃喃,温柔婉转的声音透着无尽的凉意。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空间瞬间扭曲,参与秘境之行的弟子只觉得身体骤然被吸入一个巨大的黑洞,意识瞬间游离了开来。 坐在轮椅上的西门龙锦也是十分的新奇,毕竟这样的错时空之旅,她也是头一回,她看到了他们无法看到的景象,无数历史碎片凝结成一个幽长的隧道,他们以光一般的速度从自那隧道之中闪过。 许久之后,她感觉四周平稳了下来,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条有些泥泞的小道,这里似乎刚刚下过雨,空气分外的清新,路旁的花草树木经过雨水的滋润清洗,显得格外的鲜艳可爱。 与她一同出现在这里的,是龙族传承堂的另外七个人。 看来那个大传送阵是以各小型传送阵为单位进行传送的,小型传送阵之中的人会被传送至同一个地方,她那徒儿果然心思奇巧,这样分批量的传送阵难度不可谓不大。 本就不甚宽阔的小道上骤然出现八个人,一下子显得有些拥挤了起来,还好他们没有被传送至闹市之类人多的地方,否则他们凭空出现怕是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这是哪儿?”关思舞愣愣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疑惑脱口而出。 “大约已经是在三千五百多年前的九幽大陆了吧。”关思言也四下张望了一下,不知道是察觉了什么,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那灰衣少年,见他经历了那样漫长的传送,居然还稳稳地扶着那废物龙女的轮椅,不由得捏紧了拳头,指尖深深地刺入了掌心。 “这一回的秘境之行不同以往,我们怕是要花费些时间。”龙七蹙了蹙眉。 此言一出,传承堂几人面色都有些不好看,他们如今最缺的,便是时间了。 以往的秘境之行一般都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或是古战场遗址,或是上古仙人洞府,但这一回却是错时空传送,并无明确目的,整个九幽大陆何其之大,若是他们被传送至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想要在十日之内得到宝物怕是有些悬了…… “待我去查探一番。”见龙七蹙眉,龙陵跃身而起,化为巨大的龙身,腾云而去。 “等等我,我也去!”龙泰也忙追了上去。 见龙陵龙泰化为真身施展法术腾云而去,关思言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她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终究闭紧了嘴,没有开口。 过了有大半日的工夫,他们才回来,龙陵的面色有些不大好看,龙泰更是苦着一张脸,两人形容都十分狼狈,龙泰左肩上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方圆几千里都没有人烟,也没有灵脉,而且路上我们还遭遇了雷击……真是莫名其妙,那雷竟然仿佛长了眼睛一样追着我们,差点就回不来……”龙泰一边处理肩上的伤口,一边苦着脸道。 这样的消息让原本还有些期待的众人面色颓唐了起来,只有关思言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奋,随即她飞快地低下头掩住了脸上的神色。 西门龙锦看了神态异常的关思言一眼,眼中兴味盎然。 “可恶!”关思舞跺了跺脚,“也不知其他几族被送到什么地方去了,偏我们运气这样差,被送到这破地方。” “先离开这里吧,毕竟还有十天的时间呢,总要先走出这片荒野再说,不试一试就放弃太可惜了,这样的机会可不是次次都有的,就算得不到宝物,见识一下三千五百多年前的九幽大陆也是好的。”关思言轻轻拍了拍关思舞的肩膀,看向众人,开口道。 “思言说得不错,先离开这里再说吧。”龙七点头赞同。 “怕是没那么容易。”一直沉默着的龙凝秋突然开口,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他们的希望。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龙陵眉头微微一皱。 “难道你们没有发觉这里很奇怪吗?”龙凝秋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是说……”龙陵面色猛地一变。 “这样一片荒野,没有人还算正常,可是连一只鸟一条虫都没有,还正常吗?”龙凝秋淡淡开口。 他这么一说,其余众人对觉出这其中的不对来。 四周草木葱茏,却无一丝的虫鸣鸟叫,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得久了,令人无端端生出一层鸡皮疙瘩。 “危机即是转机。”龙七忽然开口,“秘境之行哪次不是凶险万分,危险越大收益越大,与其被传送到一个普通的荒野,我倒觉得这里更好。” “龙七所言有理,此处既然异常,那我们便该寻出这异常的原因,说不定会有所收获。”龙陵看了龙七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和爱慕。 “此处范围甚广,为了节省时间,不如我们分组行事吧。”关思舞转了转眼睛,忽然笑着道。 时间对于当下的他们来说的确是个大问题,关思舞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赞同。 “我跟姐姐要和龙陵哥哥一组!”关思舞拉着关思言站到了龙陵身边。 龙泰作为龙陵的专属跟班,第一时间跑到了龙陵身后。 龙陵皱了皱眉,看向龙七。 关思言见状,眼神微微一闪,拉住要粘在龙陵身边的关思舞,笑道:“不如分为三组,阿七姐姐和龙陵大人以及龙泰一组,凝秋大人和龙女一组,我跟妹妹还有剩下的那个一组。” “为什么这么分,我不要!我要和龙陵哥哥一组!”关思舞不满地甩开她的手。 “不要任性,以往秘境时,龙陵大人他们向来是一组的,比较有默契。”关思言眉头微微一皱,言辞之间略带了些严厉。 “可是我们又凭什么要和那个废物一组嘛!”关思舞跺了跺脚,不甘心地瞪了灰衣少年一眼。 “我们都是出自龙族,在族中时有些小纠纷也无伤大雅,可是出门在外自然该互相扶持才对。”关思言有些恼恨她没眼色,明明龙陵不喜欢她,却偏偏还要往他身边凑。 “不必麻烦了,我跟龙女一组。”灰衣少年突然开口。 关思言闻言,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他为了那个废物龙女连命都不要了么。 “此地诡异万分,若是碰上什么危险,你和龙女怕是没什么自保能力,你跟着我和思舞,龙女由凝秋大人保护,才最为妥当。”关思言紧紧捏着拳头,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露出异样。 “姐姐,你干吗要管他的死活,他爱和那废物龙女一起去送死,你便由得他们好了!”关思舞不满地道。 “我和龙七龙泰一组,你们自行分配吧,各自小心,十日后再见。”龙陵见他们纠缠不清,不由得有些不耐烦,当下说了一句,便带着龙七和龙泰选了一个方向,径自去了。 “姐姐,都是你啦!”关思舞见龙陵走了,气得瞪了关思言一眼。 龙凝秋却是一言未发,选了另一个方向,独自一人走了。 “姐姐!凝秋大人都走了,难道你真的要和这两个废物一组啊!我可不想被他们连累死!”关思舞有些焦急地看了一眼龙凝秋的背影,拉着关思言便要追上去。 关思言见龙凝秋离开,嘴角不自觉挂上了一丝冷笑,龙凝秋一向是独行侠,以往的秘境之行也是单独行动惯了的,她早就料到他不会管废物龙女的死活,一切果然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如今……若是龙女出了什么意外,想必大长老要兴师问罪头一个找的定然不会是她。毕竟,她原是好意想让龙凝秋保护龙女的,可是龙凝秋不愿意,她也只能勉为其难和龙女一组了,若是遇上危险,以她的能力自保想必是没有问题的,但若是想要护住龙女……也许就力有未逮了。 她扯住了关思舞,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才引气入体,又带着行动不便的龙女,若是遇上危险怕是没有能力自保,六长老临行前不是吩咐我们要多多照拂龙女的么,我们还是和他们一道吧。” “姐姐!”关思舞见龙凝秋渐渐走远,不由得气急,“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吃错药了吗?!干吗要这么好心管他们的死活!” 关思言为这没脑子的妹妹深深地感到头疼,只得暗下里传音于她:“我在太爷爷的古书上看到过类似的情形,这种无生灵存在的荒野名为‘神之地’,此处必有大机缘,若是和你的龙陵哥哥,或者和凝秋大人一组,你觉得他们会愿意将这份机缘分一点给你?” 关思舞一下子沉默了。 ……若是真有大机缘,龙陵哥哥怕是一星半点也不会留给她的。 去年的秘境之行,在那个上古仙人的洞府中,她无意中发现了一处秘藏,可是与秘藏相伴的却是极其恐怖的食龙兽,同她一组的两名传承堂弟子都被食龙兽吞噬,她拼死逃离之后遇上了龙陵哥哥那一组,将秘藏之事告知,龙陵哥哥禀报了当时领队的三长老,集全队之力斩杀了食龙兽,最后在那秘藏中得了一柄星月剑。 那秘藏明明是她发现的,并且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然而那柄星月剑最终却归了龙七所有。 并且,龙七凭着那柄星月剑,得到了珍贵的龙之传承。 那些……明明都应该是她的东西…… 关思舞看向关思言,传音道:“可是就凭你我,还有这两个只会拖后腿的废物,能够有命得到那份大机缘吗?” 能够想到这一步,这个妹妹到底还是没有蠢到家,关思言颇有些老怀大慰的感觉,她眯了眯眼睛,再次传音道:“这你不必担心,‘神之地’虽然凶险,但我知道破解之道。” 姐妹二人自以为隐秘的传音对于西门龙锦来说,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而已,她自然听了个一字不落。 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西门龙锦嘴角挂了一丝浅浅的笑。 双生姐妹啊…… 二、魔之狱 关思言并没有如龙陵和龙凝秋一样随意选一个方向便走,而是在原地休整了一下。 “姐姐,你在等什么?”关思舞不解。 “等彩虹。”关思言仰头望了望天,“我们运气不错,来得很是时候,这里之前刚刚下过一场大雨。” 听到她说等彩虹,西门龙锦倒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看来这个小姑娘是真的在书上看到了些关于‘神之地’的门道。 关思舞却有些不以为然:“彩虹?我们都在这里有大半日了,就算我们来这里之前真的下过雨,彩虹也早该出来了吧?” “此地十分玄妙,你且等等看。”关思言不想跟她解释太多,只淡淡说了一句。 又过了一阵,雨后晴空,一道七色彩虹忽然慢慢出现在半空之中,如梦如幻,漂亮得惊人。 “真的有彩虹啊……”关思舞一脸的惊讶。 关思言眼睛亮了一下:“好了,我们出发吧。” 关思舞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而且也真的如她所说出现了彩虹,便对她的说法相信了大半,想着那份大机缘就快是她们姐妹二人的了,不禁高兴起来,点点头跟了上去。 此时,她自动忽视了她眼中的两个废物,在她心里那分机缘自是没有他们的份的。 关思舞是忽视了,关思言却是时刻注意着,她走了两步,见灰衣少年停在原地没有跟上来,心里顿时有些恼怒起来,虽然如此,她面上却是没有显露出半分不高兴的样子来。 “快走吧,这里虽然看起来风平浪静,可是却暗藏杀机,我们必须在入夜之前寻到落脚的地方,否则便危险了。”她看着灰衣少年,开口道,神情竟是堪称和颜悦色。 灰衣少年却是略有些迟疑地看了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一眼,从关思言刚刚的言行之中,他也看出了几分门道,这关思言显然对这个诡异的地方是有所了解的,若是他孤身一人,他自然会跟她们一起走以测安全,可是如今多了一个龙女,她又一直没有表态,他不禁有些迟疑起来。 察觉到灰衣少年迟疑的目光,西门龙锦举起了本子:“跟她们走。” 灰衣少年“嗯”了一声,这才推着轮椅跟了上来。 关思言见状,差点掩饰不住脸上的嫉恨和愤怒,她捏紧了拳头回过身去,在前头引路。 “不知好歹。”关思舞虽然不明白这诡异的气氛是什么回事,但还是对着轮椅二人组冷哼了一声。 关思言背对着众人,气得眼角发红,不过才几天的工夫而已,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人竟然就对别人言听计从,怎能不令她气得发狂,指尖深深地陷入掌心,她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直至她想到自己的计划,想到那个废物龙女不久之后就会成为她得到宝物的祭品,心里才好受一些。 关思言心里有事,只在前头默默引路,没有再开口说话,关思舞颇有些无趣地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着,入目所见,除了植物还是植物,开始还有些新鲜,渐渐便有些不耐烦起来。 “姐姐,我们为什么不施展御风术?就这么走要走到什么时候啊?”走了一阵,关思舞抱怨道。 “这里不能施展法术。”关思言淡淡地道。 “啊?为什么?”关思舞一愣。 “在‘神之地’中施展法术,是对神灵的亵渎,会遭到神罚,换而言之,我们会有麻烦的。”关思言直言道,也许是因为心中的愤怒,也许是因为在她眼中那废物龙女已经是个死人了,而灰衣少年在她眼中又是自己人,因此这一回,她全然没有掩饰自己对‘神之地’的了解。 关思舞闻言,一下子想起之前龙陵龙泰探路时化为真身施展腾云术,结果遭到雷击的事情,不由得脸色一变。 关思言淡淡瞥了她一眼。 关思舞抿了抿唇,没有开口,而是改为传音:“你早知道为什么不提醒龙陵哥哥……” “你之前为了秘藏身受重伤,差点丢了小命,你的龙陵哥哥怎么没有将得好的好处分你一星半点?”关思言冷冷地传音。 关思舞脸色一白,咬唇不再开口。 一行四人默默赶路,直至夕阳西垂,天地将暗的时候,关思言才停下脚步,她左右观望了一下,领着众人走向一颗巨大的古树,那古树因为遭受了雷击而只剩下半截,中间中空,仿佛一个天然的房屋一般。 “天快暗了,不宜再赶路,我们在这里歇一晚吧。”关思言淡淡说着,便率先走了进去。 当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消失的时候,寂静的荒野骤然热闹了起来,凄厉的尖叫声,猛兽的怒吼声,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不绝于耳,只听那声音竟仿佛置身于地狱一般。 关思舞脸色越来越白,忍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不是说……是‘神之地’么,为什么会有那些东西……” “这里的空间是扭曲的,白天是‘神之地’,夜晚就是‘魔之狱’了。”关思言解释了一句,见她吓得脸色煞白,又安慰了一句,“不必害怕,这是千年神木,能辟邪,那些东西不敢进这树洞的。”说着,她看向一旁的龙女,却见她完全没有在听她在说什么,而是正自己转动轮椅,饶有兴致地在树洞里东看看西看看,脸上竟是半点害怕的神色都没有,不由得恨得牙痒痒,恨不得这就将她丢出山洞去,被那些东西啃得渣都不剩。 以西门龙锦强大的神识,自然不会错过身后那仿佛要吃了她一样的目光,她嘴角翘了翘,仍是径自在这树洞内东看看西摸摸。 然后,她的指尖突然微微一顿,似乎是捉住了一只什么东西,然而她的指尖却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姐,她在干吗……”关思舞注意到她奇怪的动作,不由得往关思言身靠了靠,低声问。 “别管她,故弄玄虚。”一直注意着她的关思言皱了皱眉,撇开了头。 西门龙锦捏着手中不断挣扎的小东西,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竟然真的是冉遗。 冉遗是传说中的神赐之物,据说吃了它可以得到不死之身,然而它极擅长隐匿,又无形无色,因此几乎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在她还是九幽大陆的西门龙锦的时候,曾经为了寻找它几乎踏遍了整个九幽大陆。 那是她的母亲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她受宠若惊。 然后,那个美丽而柔弱的女人,怯怯地告诉她,她想要一只冉遗。 这么说的时候,她低垂着头,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西门龙锦看着手中不断挣扎的小东西,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她母亲的一句话,她几乎踏遍了整个九幽大陆才得到了冉遗的线索,然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闯入了这魔狱,终于得到了一只冉遗。 那一次,她差点死在这里。 后来,那只几乎是她用性命换回来的冉遗被母亲送给了妹妹。 她收回思绪,转动轮椅走到坐在一旁休息的灰衣少年身旁,示意他张开嘴。 灰衣少年微微一愣,虽然不知道她想干吗,但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西门龙锦伸手,将那只冉遗塞进了他的嘴巴里。 灰衣少年只觉得嘴里多了一个什么东西,那东西似乎还会动……不由得吓了一跳,正欲吐出,便见她举起了本子。 上面写三个大字:“吞下去。” 他下意识“咕嘟”一下,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将那个不明物体吞了下去…… “你给他吃了什么东西?”关思言在一旁看得真切,见此情形忙冲上前来,一把拉开了灰衣少年,顺带着推了西门龙锦一把。 西门龙锦伸手稳住了轮椅,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关思言被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睛盯着,一下子涨红了脸,心中的恶念被无限放大,她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杀意,几乎是想也不想,便施了一个风刃对着她甩了过去。 西门龙锦坐在原地,一动未动,那道风刃到她面前时似乎被什么挡了一下,消散于无形,连她的头发丝都没有吹起。 然后,她举起了手中的本子。 “如果你再不抑制住自己的杀意,很快就会变得跟外面那些东西一样了。” 关思言猛地一怔,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般,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是啊,她太大意了,她怎么忘记了那本古书上说过,在夜晚的魔之狱必须保持心情平静,稍有恶意便会被无限放大,最后将会被魔之狱同化,再也走不出这个地方…… 想到这里,她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她怎么会知道这些……她到底知道多少? “姐姐,你怎么了?”关思舞也被关思言这突如其来的杀意吓了一跳。 “大概是不小心被这魔之狱之中的恶灵控制了。”关思言竭力控制住心头的惊悸,淡淡说了一句,走回原位坐下,面上平静了下来,心中却在一直揣测着她究竟知道多少,她会不会知道祭品的事情? 关思舞却是被她的话吓得面色发白:“你不是说这是千年神木能辟邪,它们不敢进这树洞的吗?为什么会被恶灵附身?” 关思言有些不耐烦,却也只得安抚她:“我刚刚只是一不小心忿了神,你小心些保持心灵平静,不让它们有机可乘就没事了。” 关思舞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正欲说话,头顶突然响起一声巨响,“咣”的一声,树洞被炸开了。 雷击…… 关思言一下子站了起来,面孔也变得雪白,在这夜晚的“魔之狱”,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藏身之处被雷击损坏……就凭她们这一行人的能力,怕是凶多吉少了…… 无数的魑魅魍魉发现了活物的气息,都以恐怖的速度向着这个方向袭来。 “啊!”关思舞尖叫起来,她一边招来火焰将靠近她的一只恶鬼烧为灰烬,一边大声尖叫,“都是你!姐姐!你明明说过不可以在这里使用法术的!你干吗要用风刃啊!” 关思言也是后悔不迭,可是却依然觉得奇怪:“这里晚上可是‘魔之狱’,按说这个时候使用法术应该是无碍的!” “现在自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你说如果不是你,我们为什么会遭到雷击啊?!”关思舞边躲边恨恨地道。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还是先找到藏身之处吧。”关思言虽然疑惑,如今的情况却是让她无话可说,她只得一边应付围攻的魑魅魍魉,一边四下里寻找新的藏身之处。 然而,即使是在这魔之狱,千年神木又不是大白菜,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再找一个的。 被晾在一旁的西门龙锦看着关家两姐妹一边相互指责一边应付各种鬼怪,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告诉她们,雷击的原因是因为她让那灰衣少年吃了冉遗,因为冉遗是神赐之物,不经此间主人允许,擅自捉了会遭雷劫攻击。 当年她想将那只冉遗带离这魔狱的时候也被劈了个灰头土脸,那时候可没有现在这般幸运,有这千年神木挡灾。 被两姐妹不小心遗忘了的灰衣少年还怔怔地呆在一旁,自不小心吞下那不明物体之后他就觉得心口热热的,烫得发痛,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便见可以藏身的树洞已经碎成了渣渣,四下里都是各种面目模糊形态狰狞的魑魅魍魉,关家两姐妹正自顾不暇,可奇怪的是,那些可怕的东西却并没有缠上他。 他的疑惑在看到身旁那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时得到了解答。 苍白瘦弱的小女孩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神色安然,仿佛这里并不是可怕的魔之狱,而是某处春暖花开的田园一般。 他的心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不安和惶恐都离他远去,仿佛只要有她在,一切便都不会有问题。 关家两姐妹渐渐地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形,忙一边击杀着那些扑上来的魑魅魍魉,一边向这边跑了过来。 所有被关家两姐妹引来的魑魅魍魉都在距离西门龙锦周边约十步的时候停了下来,犹犹豫豫着仿佛在惧怕着什么似的不敢靠上前来。 “怎么回事?”关思舞一边庆幸着逃过一劫,一边疑惑地看向西门龙锦和灰衣少年,这两个废物身上有什么令那些怪物害怕的东西吗? 关思言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然而她是知道灰衣少年的底细的,因此她的视线集中在了龙女的身上,莫非是大长老除了那些符箓之外,还给了她什么防身的宝物? 想到这里,她的视线落在了西门龙锦手上的储物手镯上,轻轻地说了一句:“大长老对龙女真是很好呢。” 关思舞听到这句话,火热的视线一下子落在了西门龙锦的储物手镯上,想到她在这里并没有办法使用九天雷霆的符箓,不由得胆大了起来,口气颇为蛮横地道:“龙女,如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就凭你自己根本没办法走出这里,不如把储物手镯里的东西拿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西门龙锦高估了关思舞的智商,也低估了她的厚脸皮,没想到她竟然就真的自愿被关思言当枪使,这样直言不讳地要抢她的储物手镯。 “不必劳烦两位。”西门龙锦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举起了手中的本子,然后自己转动轮椅离开。 事实上储物手镯里都是大长老给她准备的一些灵石和符箓,还有药材之类,并没有她们脑补出来的什么可以克制鬼怪的宝物,这些魑魅魍魉之所以会对她退避三舍,大概是因为闻出了她灵魂的味道吧。 毕竟当年她为了得到那只冉遗,可是将这里变成了真正的地狱。 饶是如此,她也不打算交出那只储物手镯。 因为,那是大长老为他的孙女准备的东西,她占据了这具身体,占据了大长老对他孙女的宠爱,自然也要保护好这份宠爱。 灰衣少年没有迟疑,追上前去,扶住轮椅的推手,推着她走。 西门龙锦一离开,关思言和关思舞立刻被各种魑魅魍魉包围了,关思言气得几欲吐血,一边恨那废物龙女不识抬举,一边又恨关思舞不会说话将她得罪狠了找不到台阶下。 然而面子再大,也大不过性命,关思言终究是拉着关思舞追了上去。 “思舞一向任性惯了的,龙女不要和她计较,如今我们身陷‘魔之狱’,处境相当不妙,还是不要再起内讧了,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度过眼前这场危机为好。”关思言忍住气怒,温言劝道。 十分拙劣的自圆其说。 这番厚脸皮的言论让西门龙锦叹为观止,她不由得有些好奇她们的脸皮究竟可以厚到什么样的地步,于是她翘了翘嘴角,举起了本子。 本子上写了四个字:“说得有理。” 有西门龙锦的气息压制着,这一路并没有出现什么状况,那些面目模糊形态可怕的魑魅魍魉也只敢一路尾随着,并不敢扑上前来,只是饶是如此,光那些尖叫哀嚎声,也足以令人心惊胆战的了。 越是如此,关家两姐妹越怀疑她身上藏了什么异宝,也越发的羡慕嫉妒恨起来。 可是她们到底不敢强抢将她得罪狠了,关思舞是怕她回到龙族之后找大长老告状,关思言却是怀了别的心思。她的打算是,待她找到了此间的异宝,再以她作祭,待她死了,她那储物手镯自然便归她所有了。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又走了许久,天渐渐亮了起来,那些魑魅魍魉的气息也越来越弱,随着第一缕阳光的出现,那些魑魅魍魉便销声匿迹了。 阳光笼罩了整个荒野,四周一片寂静,连一丝虫鸣鸟叫也无。 在这片寂静里,精神极度紧绷地赶了一夜路的关思舞终于松懈了下来,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累死了,歇会儿吧……” 关思言目前的状态其实也并没有比她好多少,但她并没有如关思舞一样失态,尤其是看到跟她们一起赶了一夜路也依然神清气爽的西门龙锦,便不由得愈发的气恨起来,也更不愿被她比下去了。 尤其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闭目调息了几番,关思言睁开眼睛,见关思舞还是毫无形象地赖在地上不起来,不由得皱了皱眉:“思舞,起来该走了。” “姐姐,再歇会儿吧。”关思舞撅了撅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 “你想在这里歇到天黑么?”关思言看着她,淡淡地道。 听到“天黑”两个字,关思舞一下子站了起来,火烧屁股一样道:“快赶路吧,天黑之前我们一定要走出这个鬼地方!” 于是,迎着阳光,一行四人再次开始赶路。 三、神魔之地的主人 时间飞快地流逝,一转眼便又是傍晚了。 看着那危危险险地悬挂在天边,眼看快要下山的太阳,关思舞忍不住有些急躁了起来:“姐姐,你选的路真的没有错吗?我们都快走了一天了,怎么还是没有走出这个鬼地方?” 关思言此时心里也在打鼓,虽然她觉得自己选的路线并没有错,可是经过昨夜的混乱,不经意走岔了道也是有可能的,可是这番猜测自然是不能跟那个没脑子的妹妹说,说了她也只能更恐慌,除了咋咋呼呼地怨天尤人之外不会有任何的帮助。 正在犹疑不定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了不远处的树叶上有点点粼粼的波光,那是阳光反射了湖水的倒影所产生的景象!她的神色不禁有些激动起来。 “在那里!”她快步跑了过去。 大概在距离她看到的倒影三十米开外的地方,有一处半圆形的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夕阳的余晖落在湖面上,泛着点点金光,如同洒了一湖碎金一般。 “半圆的湖泊倒映着夕阳的余光,当神之地与魔之狱相汇之时,献上生祭,吾将赐汝得偿所愿。”古书上看到过的文字在心头浮起,关思言转过身来,看了一眼不远处被灰衣少年推着走过来的小女孩,眸光沉沉。 半圆的湖泊、夕阳的余光,时间、地点都刚刚好,唯一缺的,只有生祭而已。 这时,关思舞追了过来,她盯着湖面看了看,不由得疑惑起来:“姐姐,你说的地方就是这里?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啊。” 关思言弯了弯唇,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很快,你就知道了。”说着,她收回视线,转过身,面对着湖泊。 西门龙锦坐在轮椅上,感觉灰衣少年磨磨蹭蹭越走越慢,忍不住举起了手中的本子:“怎么了?” “我感觉有些不太对劲。”灰衣少年传音于她,他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又传音道,“那边……似乎十分危险。” 龙族作为上古神兽后裔,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何况她已经用龙吟之力为他改善了半龙之体的体质,如今他的体质几乎是强于完全体的,自然对于未知的危险有着强烈的感知。 西门龙锦再次举起手中的本子,上面写了两个十分熟悉的大字。 “无妨。” 字体龙飞凤舞,嚣张又潇洒,令人为之目眩。 似乎,她一直都是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她都是无妨的,然而事实证明,那些事对她而言,也真的算不得什么大事。 灰衣少年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对这个看似单薄瘦弱的小女孩有着那样强烈的信心,几乎到了迷信的地步…… 然而得了她的话,他便真的不再迟疑,推着她走近了关家姐妹。 关思言此时正背对着他们站在湖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灰衣少年推着西门龙锦走近时,她也似乎没有察觉的样子,倒是关思舞有些按捺不住,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跟过来干什么?” 她还惦记着关思言说的大机缘,并且是半分也不愿意分给这两个废物的,此时的她十分自然地忘记了昨天夜里是跟着谁才能熬到天亮的。 “思舞,不得无礼。”关思言回过头来,似是不满地看了关思舞一眼,嗔怪道,“昨天晚上如果不是因为龙女,我们如何能够逃过那一劫。” 关思舞鼓了鼓腮帮子,对于关思言胳膊肘朝外拐的行为相当不满,可是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 “怎么了,这湖泊有什么怪异之处吗?”西门龙锦似笑非笑地看了关思言一眼,举起手中的本子,十分给面子的搭了个台阶给她下。 “其实,我曾经在关家先祖遗留下的古书中看到过关于这个地方的描写。”关思言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终是坦然开口道。 西门龙锦点点头,表示十分好奇,请继续说下去。 “这个地方虽然属于九幽大陆,但却不归九幽大陆所有,而是一处之地,白天是神之地,夜晚则是魔之狱,只要跟着雨后的彩虹走,找到了正确的路,寻找到这片半圆形的湖泊,便会有大机缘。”说到这里,关思言目光灼灼地看着西门龙锦,她不相信这个废物龙女会对天上掉下来的大机缘不动心,顿了顿,她才又神秘兮兮地道,“其实原先这个秘密我是打算除了思舞谁也不说的,可是昨天晚上你也算是救了我们,所以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你。” “什么机缘?”西门龙锦眨了一下眼睛,十分给面子地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本子。 “这湖底下,有一个宝库。”关思言缓缓开口,“每当傍晚时分,神之地与魔之狱交汇之时,宝库的入口便会开启,这湖泊之中将会发生奇异的变化。” 西门龙锦听了她的话,似乎是十分好奇的样子,扬了扬手,让灰衣少年推她走近些看。 “我来推你吧。”关思言忽然道。 西门龙锦闻言,看了她一眼。 对上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的关系,关思言竟然感觉自己的呼吸微微一窒,产生了一种快要喘不上气来的错觉。 “不必。”灰衣少年握紧了轮椅的扶手,断然拒绝。 关思言看着灰衣少年对龙女维护的样子,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她控制住脸上的表情,才微笑着道:“非是我不让你接近这湖泊,主要是这湖还有一个奇异之处,只有纯净无垢的少女才能接近,若是寻常男子接近的话,非但无法开启宝库,还会遭到神罚。” 这倒是个新鲜的说辞。 西门龙锦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挥了挥手,示意灰衣少年放开轮椅。 关思言虽然不知道这废物龙女为何突然发笑,但见她已然中了自己的计策,便也没有多想。 “龙女……”灰衣少年有些急切起来,他的直觉告诉她,那面湖泊十分危险。 西门龙锦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少安毋躁。 光滑柔软的小手轻轻抚上他的手背,灰衣少年微微怔住,不自觉地松开了手,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便看到关思言已经推着轮椅走到了湖泊边上。 关思言推着那轮椅越走越近,轮椅的轮子已经接触到了水面,她却还是没有停下。 “不要!”见势不妙,灰衣少年慌忙冲上前想要拦住她。 听到身后的声音,关思言陡然发难,猛地将手中的轮椅推入了湖中。 “不要!!”灰衣少年悚然大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轮椅坠入湖中,溅起了一阵水花,湖中心骤然伸出一只巨大的透明手掌,那巨掌握住了小女孩单薄瘦小的身体,一下子卷入了湖心深处。 关思言看着那一直令她如鲠在喉的废物龙女终于彻底消失在她面前,不由得心生快意,然而心生快意的同时又有些不舍,到最后她还是没有能够得到她的储物手镯啊……不过想起她即将能得到更好的东西,便又开心起来。 “姐……姐姐……”一旁的关思舞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发生,不由得吓得说不出话来。 那可是大长老的孙女…… 若是大长老知道是姐姐杀了她…… 关思言却是没有理会她,只是兀自跪下,朗声道:“半圆的湖泊倒映着夕阳的余光,当神之地与魔之狱相汇之时,吾献上生祭,请偿吾所愿!” 生……生祭?! 关思舞骤然睁大了双眼。 灰衣少年脸上的表情已经出离愤怒,他冲上前一把推开关思言,便要跳入湖中去救龙女。 “你疯了!你会死掉的!”关思言慌忙拉住他。 灰衣少年恶狠狠地看着她,甩开她的手:“你真不愧是关家人,一样的自私丑陋贪婪无耻。” “别忘了!你也是关家人!”关思言大吼,见他不管不顾要跳下去,气急大叫,“我已将她当作生祭献给了湖中之神,你这个时候就算跳下去也救不回她的!你想同她一样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入轮回吗!” 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灰衣少年猛地顿住,他看着她,目光冰冷得可怕:“她只是一个孩子而已,如何得罪了你,要这样害她。” 关思言被他可怕的目光吓得一颤,随即挺直了脖子,咬牙切齿道:“我就是看不惯她,看不惯她明明什么都不会,却仗着自己有一个尊贵的出身,就可以凌驾于众人之上!看不惯你像条哈巴狗一样跟着她讨好她,对她言听计从!” 灰衣少年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弯起唇,勾勒出一个笑意来,他的头发无风自动,轻轻扬起,露出了那张惊世的容颜。 关思言看着那张脸,一下子失了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他的容貌更胜从前了。 关思言自然是不知道这灰衣少年的体质经由龙吟的洗涤,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随着体内杂持的排出,他的容貌自然发生了些许的改变。 看着那张脸,连站在一旁的关思舞也呆住了,这一刻,她忽然知道关思言对这个废物的态度为什么一直那么奇怪了。 “我也看不惯,看不惯你的丑陋自私,看不惯你的惺惺作态,看不惯你的自以为是,那么,我可以请你去死么?” 冰冷而满含讥诮的话语从那绝美的唇中一字一句蹦出,传入她的耳朵,关思言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雪白。 谁也没有察觉到,这个时候,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已经隐入了黑暗,等他们有所察觉的时候,夜幕已经笼罩了大地。 魔之狱来临。 “姐……姐姐!魔物出现了!”关思舞失声惊叫。 魑魅魍魉倾巢而出,没有了西门龙锦的压制,它们宛如疯了一般攻击着剩下的三个人。 而此时,西门龙锦正在这湖泊之下浮浮沉沉,那只透明的巨掌将她连同她坐着的轮椅一起拉入了湖底。 “为什么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一次比一次狼狈呢,西门龙锦。”一个淡淡的声音自湖泊中响起。 西门龙锦乍一听到这个许久没有人称呼过的名字,不由得有片刻的失神,她抬起头,便看到水波之中走出了一个黑袍白发的男子,眉目朗朗,广袖飘飘,端得是丰神俊朗神采飞扬。 “好久不见啊,月望。”西门龙锦咧开嘴,笑了起来。 属于西门龙锦的表情,出现在这个苍白孱弱的小女孩脸上,说不出的刺眼。 被称作月望的男子冷哼一声,拂了拂袖,那禁锢着她的巨掌便化为水波消失无踪。 水波粼粼的湖底微微一晃,那男子身后刹那间出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月望是这片之地的主人,上一回她为了替母亲寻找冉遗,闯入魔之狱的时候,就是差点死在他的手上。 “我的冉遗果千万年才成熟一次,一次不过十只,上一回你留下了半条命,这次,你打算用什么来换?”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西门龙锦。 “不要这么小气嘛,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看到我是不是很开心?”西门龙锦笑眯眯地站了起来,将轮椅收进储物手镯,颇为无赖地道。 月望眉头一皱,冷哼一声,甩袖进了宫殿。 西门龙锦便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湖泊之上,关家姐妹的身上已经是伤痕累累了,她们出身关家,并非纯粹的龙族,身上龙族的血脉也稀薄得很,身体的强度也只是比普通人类稍强一些,与真正的龙族却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可是那些魑魅魍魉却仿佛无穷无尽一样,怎么也杀不完。 灰衣少年此时的感觉却很玄妙,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虽然只是初级的修为,可是那些魑魅魍魉竟然无法伤害到他,他虽不知道那是因为他被龙吟改变了体质,之后又吃了冉遗的缘故,但却也隐隐觉得这样的变化应该与龙女有些关系。 想起被关思言推下湖的龙女,灰衣少年皱紧了眉头。 黑夜笼罩的魔之狱,夜越深,那些魑魅魍魉便越强大,前一夜有西门龙锦的压制,她们没有尝过深夜的滋味,自然是不知道这一点的,现在她们真切的尝试到了。 那些魑魅魍魉的体格越来越庞大,力量越来越恐怖,渐渐的,已经不是一道风刃,一个火咒就可以杀死的了,它们怒吼着扑上来,誓要将她们撕碎。 “姐姐,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啊!”关思舞感觉身体又疼又累,而那些魔物却仿佛无穷无尽一样怎么也杀不完,几乎要绝望了。 关思言此时也是有苦说不出,明明已经找到了这片湖泊,明明已经如古书上所言献上了生祭,按理来说她应该可以得到与献上的祭品等价的宝物,然后离开这片之地才对,可是为什么宝库之门非但没有开启,反而连她也再次被困在这魔之狱了…… 那龙女虽然是个口不能言腿不能行的废物,但她可是货真价实的龙女啊,身上有着最正统的龙之血脉,这样强大的生祭……为什么不能换得她想要的宝物?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此时,她不由得又惦记起了那个她没能得到的储物手镯,那个储物手镯里可是有着能够压制这些魔物的宝贝,可是……那储物手镯已经和龙女一起被湖水吞没了……这般鸡飞蛋打的结果令关思言郁闷得几欲吐血。 关思言又怎么可能知道,这个时候,她心里那个被当成生祭的废物龙女正坐在这湖底的宫殿里自在饮茶。 坐在她对面的,正是这之地的主人。 “那是万年仙雾,我好不容易才从仙帝那里搜刮来那么一点,给你这样牛饮实在是暴殄天物。”月望皱了皱眉,十分心疼的样子。 “你还真是一样的嘴硬心软,口是心非啊,月望。”西门龙锦哂笑,随即又叹了一口气,“可惜你这里没有酒。” “俗物。”月望冷哼一声,十分不屑,“你不是死了么,怎么又来了,还变成了这副鬼样子。”说着,他颇为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因为是个小女孩的样子,她身量未够,此时坐在高大的椅子上,双脚离地,两只小脚晃晃悠悠的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看起来可爱极了。 西门龙锦摸了摸鼻子:“具体情形我也不是十分清楚,身体没了之后我似乎是寄生在了一个龙蛋之中,等我破壳而出的时候,已经是三千五百多年之后了,然后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要是你,还不如死了好。”月望冷冰冰地道。 西门龙锦一下子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她哭笑不得地看向那冷着一脸俊脸的男子:“月望,你这毒舌的毛病得改,不然再过几千年也娶不上媳妇。” 月望闻言,一张俊脸立时黑了一半:“你少操这份闲心,被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儿整得死无全尸,你早就已经成了整个九幽大陆的笑话了。” 西门龙锦想起了龙族入门玉简上关于九幽大陆的记载,无所谓地咧了咧嘴:“他们笑不了多久,再过几千年,谁还记得我。” 月望冷哼一声。 “别哼了,我也难得来一回啊。” “的确难得,总共也就两回,上一回你偷了我一个冉遗果,将魔之狱掀了个底朝天,杀了我三百万魑魅魍魉,这一回你又偷了我一个冉遗果,还带了一队蠢物,闹得我这之地鸡犬不宁。”月望饮了一口茶,冷冷地道。 西门龙锦干笑:“不要这么小气嘛,这之地如此冷清,偶尔热闹一点不也挺好。” 这时,有美貌的婢女送来了点心。 “呀,雪莲糕。”西门龙锦眼睛一亮,从水晶盘中拿了一块放到唇边,咬一口,满口都是香甜,不由得开心地眯了眯眼睛,“果然还是你这里的雪莲糕最好吃啊,自从上一回之后,我再没有吃过这么正宗的雪莲糕了。” 这一回,月望难得没有对她的吃相表示鄙视,而是唇角微弯,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来。 “你没想过我会下毒么?” “啊?”西门龙锦一脸呆滞。 “看来你那好徒儿还是没有让你吸取到足够的教训啊。”月望浅笑。 “……你还是不要笑比较好。”西门龙锦又咬了一口雪莲糕,忍不住吐槽。 好可怕的笑容,这张脸真的不适合这种表情啊。 “呵。”看着她吃得不亦乐乎的模样,月望冷笑,“我差点忘了,你这人最爱找死,又怎么会怕死。” 西门龙锦哈哈一笑,用那万年仙雾漱了漱口:“生又何欢,死又何哀,人生得意须尽欢啊!” 月望看着那见了底的茶壶,另外半边脸也黑了。 四、断魂剑 他们聊天喝茶吃点心的这会儿工夫,湖面上的杀戮已经愈发的惨烈了起来,关思言浑身浴血,断了一臂,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关思舞的模样也极是凄惨,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突然注意到了那个她一直不曾放在眼中的灰衣少年竟是在一众魑魅魍魉的包围攻击下游刃有余。 几乎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她向着灰衣少年冲了过去,躲到了他的身后,有了灰衣少年作缓冲,她的压力果然一下子减轻了不少,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姐姐!快到这里来!”关思舞见关思言还在不远处苦战,忙大喊。 关思言抬起几乎被血糊住的眼睛,看了一眼灰衣少年的方向,终究是没有过去,少年满含憎恶的冰冷眼神仿佛就在眼前,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宁可死去,也不想躲在他的羽翼之下被他看轻。 这时,一只巨大而丑陋的怪物向着她扑了过来,她险险地避开了怪物的冲击,却没有避开它的尾巴,她被横着扫了出去,重重地跌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那怪物见她失去了抵抗力,桀桀怪笑着一巴掌拍了过来。 “姐姐!”关思舞吓了一跳,慌忙冲了过来,用火墙替她挡住怪物的攻击。 从死神手中逃出生天的感觉让关思言脑海中一片空白,她感觉自己背心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粘粘腻腻的,和血混在一起,十分难受。还没有等她缓过气来,她便惊恐地看到不远处正趴着一只蜥蜴样的怪物,那怪物的眼中散发出绿幽幽的光,口中鲜红的舌头正向着她袭了过来…… 逃无可逃…… 死的感觉太可怕了…… 她不想死…… 不想死……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用仅剩的那只手一把拉住了关思舞,用她挡在了自己身前。 关思舞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骤然多出了一个血窟窿。 “姐……姐……”她抽搐着,有些困难地回过头,看向那个拿自己当了挡箭牌的双生姐姐,她张开嘴轻声喃喃,随着她嘴唇的蠕动,她的口中不断涌出血来。 她泪眼模糊地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逐渐失去光芒的眼中满是不解:“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拿她作替死鬼…… 她们是姐妹,不是么? 她们是双生姐妹啊…… 关思言呆呆地看着满身是血的关思舞,抖了抖唇:“……我……我不是故意的……” 一旁,那蜥蜴样的怪物一击得手并没有罢休,而是再一次扑了上来,关思言退无可退,咬牙将手中的关思舞再一次推了出去。 少女已经破败的身体正面迎上了恐怖的怪物,随即被那怪物一爪子拍开,像一个破碎的布娃娃般飞了出去,落入了湖中。 少女的身体落入湖中的那一刻,所有的魑魅魍魉突然都停止了动作,僵立在原地不再动弹。 ……结束了? 关思言呆坐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沾满了鲜血的脸上一瞬间爬满了各种表情,疑惑、后悔、内疚……还有一种逃出生天的喜悦。 这时,幽黑的湖面上突然泛起了一层血色的泡沫,很快,整片湖都变成了血红色,那些泡沫在湖面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看起来分外的瘆人。 高悬在半空中的圆月也变成了血红色,看起来竟如傍晚的夕阳一般。 “半圆的湖泊倒映着夕阳的余光,当神之地与魔之狱相汇之时,献上生祭,吾将赐汝得偿所愿。” 一个低沉而冷冽的声音自湖中响起,血色的湖中央,走出一个白发黑袍男子。 所谓生祭……原来要见血啊。 关思言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在瞬间发生,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几近疯魔。 “说出你的愿望吧,与你献上的祭品等价的愿望。”刚刚还在与西门龙锦一同饮茶的月望神色淡漠地开口,宛如神祇。 关思言捏紧了拳头,垂下头,沉默。 “断魂剑。”就在月望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断了一臂的少女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中的狂热几乎要燃烧起来,“我要断魂剑!” “如汝之愿。”月望面无表情地抬手,他面前的水面骤然破碎开来,一柄血红色的长剑破水而出,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在血色的月亮下泛着迷人而妖异的色泽。 关思言如同着了魔一般抬起仅剩的右手,那断魂剑便飞入了她的手中,她望着手中的血色长剑,眼中一片痴迷:“断魂剑……真的断魂剑……” 这便是关家那位先祖曾经用过的宝剑,传说中可以弑神的宝剑…… 关家那位惊才绝艳的先祖就是凭着这柄宝剑闻名于世,并且得了龙族的青睐,与之联姻的。 可是后来,这柄断魂剑和那位先祖一起不知所踪了。 如今……这断魂剑是她的了! 想到这里,关思言的眼中迸发出了惊人的神采,少了一只手臂又算得了什么,有了这断魂剑,她又有何所惧。 月望高深莫测地看了一眼那柄被少女紧紧抱在怀中的长剑,微微振袖,便要离开。 “等一下!”一旁一直沉默着的灰衣少年突然冲上前来,喊住了准备离开的月望。 月望停下脚步,看向那少年,在他身上发现了冉遗的味道。 原来是给他吃了么。 “请问之前坠入这湖中的龙女在哪里?”灰衣少年略有些急切地问。 “坠入这湖中,自然便是我的东西了。”月望一脸淡漠地道。 “你并没有承认她是祭品不是吗?!”灰衣少年急急地辩解。 “吾乃此地主人,坠入这湖中的一切宝物都归吾所有。”月望一脸淡然地说着不要脸的话。 如果西门龙锦在这里,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忍不住啐他一脸口水,因为每当这一位一本正经地自称为“吾”的时候,通常就是要开始走官方路线,并且不讲情面不要脸面了。 “你……”灰衣少年显然也被这一位的不要脸深深地震惊了。 月望想了想,觉得自己留下那个俗不可耐又不懂茶道的破坏狂根本一点价值都没有,她除了会厚着脸皮敲自己的竹杠外根本没有一点用处。最重要的是,等她清醒过来,若是要走,他根本留不住她,可是就这么放她走,他又实在不甘心,毕竟她又偷了他的冉遗果。 与其一点好处都占不到,不如…… 想到这里,月望看向那灰衣少年:“你有什么东西可以交换?” “啊?”灰衣少年有点跟不上这一位的跳跃思维。 “想要龙女归来,你用什么来交换?” 这下灰衣少年明白了,这是在敲竹杠啊…… 如今他身上可以称得上是宝物的,除了自己这条命外,大概只有它了。 他稍稍犹豫了一下,从脖子上取下了一根链子,丢了过去。 “唐风!”一旁的关思言自得了宝物的兴奋中清醒过来,便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气急大叫,“你怎么能把那个给他!” 月望伸手接住了少年丢过来的东西,拿在手里微一端详,然后微微扬起了眉,颇有些意外地掀起眼皮看了那少年一眼,居然是这个东西…… 可真是意外之喜。 一枚冉遗果,值了。 “这个可以吗?”少年微有些紧张的声音传来。 月望心情颇好地眯了眯眼睛:“成交。” 说着,他挥了挥袖子,灰衣少年和关思言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便见已经站在一个小村落的门口了。 此时,东方已经微微露出了鱼肚白,黑夜已然过去。 出现在这个村口的,除了灰衣少年和关思言之外,还有另一组的龙陵、龙泰、龙七,以及独行侠一样的龙凝秋。 西门龙锦也在,她坐在轮椅上,微垂着头似乎是睡着了。 除了坐在轮椅上安然睡着的龙女之外,几乎所有人都身上带伤,很是狼狈,看来不止是关思言这一组,大家都经历了一场恶战。 灰衣少年没有在意其他人,他一眼看到了那张轮椅,有些紧张地大步走到龙女身边,见她呼吸平稳,只是睡着了,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起她被那只巨大的手掌拖入湖中的情形,他便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捏住了似的,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以至于,当那个之地的主人提出交换的要求时,他竟用那样东西换回了她。 明明…… 明明一开始接触她不过是因为…… 灰衣少年看着睡着的龙女,掩藏在长发下的眼眸中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怎么回事?我们这是逃出来了?!”那厢,满身是血的龙泰一脸茫然的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忽然一脸激动地道。 “看来是的。”龙陵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村落,也松了口气,他看起来比龙泰要好些,但是后背上也有一道极恐怖的伤口,似乎是被巨大的利爪抓伤的,伤口皮肉外翻,还在不停地滴血。 他们这一组唯一没有怎么受伤的只有龙七了,只是她看起来也十分疲惫的样子,显然这一路也不轻松。 “我还以为这次死定了……”龙泰脚下一软,坐在地上抹了抹脸上的血迹,“十几个怪物对着我冲过来,我都准备好等死了……怎么会有那种怪物,竟然连龙的威压都不怕……不过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没事了?”大约是劫后余生压力太大,龙泰不停地絮絮叨叨着,满面疑惑。 在场这些人,大概只有关思言这一队真正了解这一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而关思言并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意思,她只是单手抱着剑,冷冷地看着灰衣少年紧张那废物龙女的样子。 她当然不会蠢到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那废物龙女如果醒了的话…… 而且,唐风他竟然……竟然用那样东西换回了那个废物龙女,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关思言便恨不得立刻用自己手中的剑将那废物龙女斩成两段! “思言,你的手……怎么了?”龙七忽然问。 关思言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龙七手中的沾了血的星月剑,想起葬身在湖底的关思舞,眸色微深:“被那林中的怪物扯断的。” “你手上拿着的是?”龙七似乎是才注意到她手中的剑,有些疑惑地问。 关思言抱紧了手中的剑:“断魂剑,我刚得的。”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关思言手中,这其中也包括寒着脸一直没有开口的龙凝秋,实在是因为这柄剑的名气太大了。 断魂剑,传说中的弑神之剑啊。 龙七眼神微微一闪,随即微笑:“看来这一回,运气最好的便是思言了,我们在林中除了那些怪物外,什么也没碰到呢。” “侥幸而已。”关思言说这句话的时候,西门龙锦醒了。 西门龙锦抬手揉了揉额头,心道看来乱吃东西这毛病得改,月望那个家伙居然毫无下限地在点心里下药,然后趁她睡着将她丢出了之地…… “你醒了?还好吗?”她刚醒,一直注意着她的灰衣少年便发现了,因担心她会不会在湖底受了什么暗伤,忙开口问道。 关思言见他如此关心那废物龙女,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断魂剑,眼中的怨毒浓郁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感觉到那无法忽视的怨毒,西门龙锦抬头看了关思言一眼,然后,视线落在了她紧紧抱在手中那柄宝剑上。 ……竟然是断魂剑。 看来,她果然是如愿以偿了啊。 只是……她既然被月望那个小气鬼丢出了之地,显然是没有被当成祭品。 那么,是谁被当成了这柄断魂剑的祭品呢? 关思言被她盯得有些发怵,皱了皱眉,下意识后退一步,抱紧了手中的断魂剑。 “关思舞呢?怎么没有见她出来?”一旁,龙陵似乎终于发现少了一个人,他皱了皱眉,忽然问。 听到这个问题,关思言脸色一白,一下子想起了关思舞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坠入湖中的场景,她紧紧咬住下唇:“她……没能出来。”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西门龙锦似笑非笑地看了关思言一眼,往日里总是形影不离的两个人只剩下一个。 双生姐妹啊…… “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剩下的时间只有七日。”龙陵深深地看了关思言一眼,开口打破了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既然已经走出了那个诡异的荒野,我们尽早上路吧。” 龙泰点头:“难得来九幽大陆一趟,总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关思舞的死,就这么被轻描淡写的揭过了。 不知道那个被双生姐姐当作生祭献给了魔之狱的关思舞若是知道这番场景,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张和关思言一模一样的脸上,又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呢。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大亮了,有村妇三三两两地结伴走出村落,她们头上顶着装满衣服的木盆,似乎是要去河边诜衣服的样子,看到村口这群身上带血的不速之客也没有露出惊慌的表情,仿佛已经习以为常的样子。 “这位姑娘,请问距离这里最近的城镇是哪里啊?”龙七拉住了一个女孩,塞给她一块下品灵石,微笑着问。 “沿这条路往南一直走就是月牙镇了。”那姑娘收起灵石,十分爽快地回答。 见她十分自然地收起灵石,龙七笑了一下,又问:“你有没有见过像我们这样的人经过这里?” “见过啊,从昨天开始,你们已经是第三批了。”那姑娘说着,重起将木盆顶在头上,追上了前面的妇人。 “看来我们已经落后一步了。”龙陵走到龙七身边,皱眉道。 “不急,我们还有七日时间呢。”龙七看了一眼他背上的伤口,“这个村子看起来并不排斥外人,我们还是在村子里休整一下,包扎一下伤口再上路比较好。” 听她这样说,龙陵面上的神色温和起来:“听你的。” 在他们说话的当口,一直寒着脸不吭气的龙凝秋已经直接走进了村子,这位有着深度洁癖的龙族医师已经快要受不了身上的血腥和肮脏了,只要一闻到那些味道,他就心情郁闷得想杀人。 五、吹埙的少女 龙陵打听到这个村子到月牙镇只有半日的路程,便出面向村长租了一个小院子,时间为半日,用来给众人包扎伤口、休养生息。 龙凝秋站在井边打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身上的血污,龙七在院子里帮龙陵和龙泰包扎伤口,关思言则是默默一个人抱着断魂剑坐在墙角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西门龙锦和灰衣少年却是不在院中,这个时候灰衣少年正推着西门龙锦在村子里到处乱转。 灰衣少年还在纠结自己为什么会拿那么重要的东西来交换龙女,因此一直沉默着,西门龙锦却是不知道他的小纠结,也不知道月望坑了她一把,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村子里的情形。 这个村子正处在之地的外围,只是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着的村民们并不知道村子后面有之地那么一个存在。 那时她刚跟月望大战过一场,撑着剩下的半条命离开之地的时候,正好经过这个村子,还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 那是一段很不错的回忆。 村子并不大,两人走着走着,很快就绕过了半个村子,在经过一间茅草屋的时候,西门龙锦忽然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东西。 那是一个玉埙,玉埙上雕着一个“锦”字。 此时,它正挂在一个少女的脖子上,那少女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模样很是可人。 “咳咳,阿锦,阿锦……”茅草屋里忽然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被唤作阿锦的少女忙放下手上正在晾晒的衣物,转身跑进了屋子:“爷爷,怎么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西门龙锦在门口待了一阵,挥了挥手,正打算让灰衣少年推着她离开的时候,那少女走出了门,眼角红红的,似乎哭过。 她坐在门槛上,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捧起了挂在脖子上的玉埙,放在唇边吹了起来,她吹的是《逍遥调》,在九幽大陆的教坊酒楼里十分流行的一首曲子,只是本应该是欢快潇洒的一首曲子却被她吹得呜呜咽咽的,甚是悲惨。 西门龙锦听得纠结,自己转动轮椅,走到少女面前,微微弯下腰,从少女手中接过了玉埙。 少女微微一愣,抬头看她:“你……” 西门龙锦垂下头,轻轻擦了擦手中的玉埙,然后放在唇边吹了起来。 曲调悠扬,在那曲声中,仿佛整个世界都明朗了起来,红尘渺渺,不过一笑,爱恨情仇,最是无聊,酒尽兴,歌尽欢,人生在世,逍遥最好。 少女怔怔地看着那坐在轮椅上吹着玉埙的小女孩,听得呆了。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能够把这首《逍遥调》吹出这样的味道,《逍遥调》流行于坊间,是那些纨绔子弟和青楼歌女最喜欢的曲子,那样醉生梦死的一首歌,却被眼前这个单薄瘦弱的小女孩吹出了目空一切的味道。 仿佛在她眼中,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没有什么是值得永远牵挂于心的。 这时,屋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少女从那悠扬的曲声中抽回心绪,慌忙站起身:“爷爷,你怎么起来了,郎中说你要卧床休息才行啊……” 那被少女唤作“爷爷”的男子一动未动,只是怔怔地看着坐在轮椅上吹埙的小女孩。 “阿锦……”他喃喃。 虽然被少女称为爷爷,可是那男子看起来却仿佛只有三十岁左右的模样,只是两鬓斑白,身形消瘦,一副久病沉疴的样子。 “爷爷,怎么了?”少女扶着他,轻声问。 那男子却是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只定定地看着那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阿锦,是你……对不对……” 悠扬的曲调戛然而止,西门龙锦放下了唇边的玉埙,将它还给了那少女。 她看了那男子一眼,便见他正痴痴地望着自己,满脸希冀的模样。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那男子忽然大笑起来,然后弯下腰开始剧烈咳嗽,咳得几乎要断气的样子,口中却还在喃喃说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那些骗子散布谣言,说你死了,可我不信……我的阿锦,我的阿锦……怎么可能会死……那么强大的阿锦,怎么可能会死……”他踉踉跄跄地走到西门龙锦身边,在她面前半跪下身子,他颤抖着握住她的手,仰面望着她,“阿锦,你是阿锦对不对?” 看着眼前这明显已经寿元无多的男子,西门龙锦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 那男子猛地僵住,眼中瞬间落下泪来,他垂下头伏在她的膝上,仿佛一个孩子般呜咽起来。 那呜咽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号啕大哭。 一个高大的成年男子埋首在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膝间号啕大哭,那场景看起来说不出的奇怪。 “爷爷……”少女似乎被吓到了,慌忙上前想扶起他。 那男子却是不肯起来,哭了一阵,终是体力不济,昏了过去。 少女慌忙扶起他,然后有些疑惑地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你是……?” 西门龙锦举起了本子,用许久不用的九幽大陆的文字写了几个字:“大概认错人了吧。” 原来是个哑巴…… 少女露了惋惜的表情,她想也是,这女孩不是村子里的人,而且年纪又那么小,爷爷都已经几十年没有出过村子了,怎么可能认得她,大概又病糊涂了吧。 她有些抱歉地看着西门龙锦:“对不起啊,我爷爷身体一直不好,两年前村东的曹大爷去临渊城探亲,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跟我爷爷说了什么,就病得愈发重了,这几日糊里糊涂得连人都认不出来,吓到你了吧。” 西门龙锦摇摇头,便示意灰衣少年上前来推着她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灰衣少年看着女孩黑鸦鸦的发顶,心里闪过一丝狐疑,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刚刚她写的字他根本不认识。 这个女孩身上,似乎有许多的秘密…… 修整了半日,一行七人便离开了这个村落,半日的路程是相对于人类而言的,对于龙族的他们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离开了那个鸟地方真是爽快。”站在月牙镇的大街上,龙泰想起那个连用个腾云术都会遭雷劈的地方,狠狠地舒了一口气。 月牙镇虽然并不大,但却相当热闹,此时正是中午时分,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各种古色古香的小摊贩在街边一字排开,卖包子馒头麻花饼的,卖珍珠水粉胭脂糕的,各种吆喝声吵闹声不绝于耳,街道两旁各种成衣铺、珠宝店、大酒楼、小饭馆更是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这时候正是饭点,不如我们尝尝这三千五百多年前的九幽大陆的美食吧。”龙泰兴冲冲地提议。 传承堂几个人,龙陵个性高傲,龙凝秋洁癖成狂,龙七是冰霜美人,关思言向来小事不爱开口,新来的龙女又是个哑巴,剩下一个灰衣少年完全是隐形人一样被众人无视的存在,如果个性活泼高调的关思舞还在的话,提这个建议的人一定会是她。 可是她不在了。 于是提这个建议的也只可能是龙泰了。 “酒楼饭馆一向是消息比较多的地方,去看看也好,正好了解一下这个时期的九幽大陆最近发生了些什么大事。”龙七想了想,表示同意。 龙七表示同意了,龙陵自然会赞成,关思言是无所谓的状态,西门龙锦刚好有些想念这月牙镇的酒了,灰衣少年一向唯她马首是瞻,于是除了龙凝秋外一致投了同意票,以压倒性的胜利取得决定权。 安福酒楼是月牙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一行七人踏进酒楼的时候,酒楼里坐场的说书先生正说得滔滔不绝口沫横飞。 “话说在九幽大陆之东的无妄海中,有一头三首恶蛟,那三首恶蛟法力高强,已有呼风唤雨之能,在无妄海作恶多端,周遭民众深受其害……” “诸位客官,要包间吗?二楼有雅间!”酒楼伙计迎上前来,笑容可掬地道。 “不必,就在大堂里寻个位置吧,我们要听说书。”龙泰从储物袋里掏出几枚灵珠赏给他,笑道。 那伙计收了打赏,脸上的笑容便愈发的热情起来:“好嘞,诸位客官真有眼光,要听说书啊,到我们安福酒楼来就对了,我们的说书先生可是从临渊城来的,是整个月牙镇最好的说书先生!” 那伙计将他们引到一个靠窗的大桌子边,拿了菜单来,开始介绍他们店里的特色菜肴。 西门龙锦对他招了招手,那伙计并没有因为她是一个行动不便的小女孩便看轻了她,忙拿了菜单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听候指示。像他们这样整日里迎来送往的店伙计早就练成了人精,在他眼里,这一行七人中,竟是这小女孩的气场最强。 尤其是还带了一个贴身的保镖。 推着轮椅的灰衣少年不幸被他误认成了保镖…… 西门龙锦果断指了指酒品类里的“红尘醉”,红尘醉是月牙镇的特产,虽然这里的红尘醉比不上西门龙兰给她准备的那一坛三百年的红尘醉,但拿来解解酒瘾已经足够了。 被困在龙蛋里几千年,最难忍受的也许不是寂寞,而是没有酒喝。 重生之后又因为是在龙族之中,有天冬和大长老看着,根本没有机会找到酒,如今有这样好的机会,她又岂能错过? “好嘞,诸位客官先听听说书,饭菜很快上来。”见众人点好了酒菜,那店伙计上了茶水,拿着菜单退了下去。 这个时候,台上的说书先生正说到西门龙锦大战三首恶蛟。 “……那三首恶蛟见龙锦大人来战,竟是完全没有将其放在眼中,傲慢不已,他张口吐风,风中带有沼气,天地瞬间暗成一片,沼气所到之处,生灵无一幸免……”说书台上,那说书先生正在滔滔不绝,说到紧要处,手中醒木一拍,又道,“可龙锦大人是谁?龙锦大人乃战神转世,两军对阵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上山下海斩妖除魔未曾有过败绩,区区一个三首恶蛟又怎会是她的对手,只见龙锦大人脚踏避水问晴兽,手持双龙缠月矛……” “小地方就是小地方,这种老掉牙的段子还在讲,真是无趣得紧。”正说得兴起,二楼的雅间里突然响起一个女子不屑的声音。 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却似乎用了某种秘法,声音清亮,让人想忽视也难。 台上的说书先生有些尴尬地停了下来。 “谁在捣乱!不爱听就给你爷爷我乖乖闭嘴滚出去!”楼下大堂正听得津津有味的众人中有人不满了。 开口的是一个肤色白皙的年轻男子,他身着一袭藕荷色的宽袖长袍,长了一张比女子还美丽的脸,只是此时他一脚踩在板凳上,双手叉腰,怒目瞪向二楼,声音如雷鸣一般,与那美丽的外形反差着实有些大。 “放肆!”那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些尖利了起来,“哪里来的莽汉,竟敢如此无礼!” “你这小姑娘,你爹娘没有教过你出门在外不得嚣张的道理么!”那男子哈哈一笑,冲着二楼大吼,那声音震得窗户都在抖。 二楼那雅间里没了声音,然后突然有一排银针疾射而出,目标正是那年轻男子的面门。 那男子一把操起手边的钢鞭,一鞭子挥了过去,那银针被打落钉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密密麻麻地钉了一排,幽幽地泛着蓝色的光芒,竟是淬了剧毒的。 “好恶毒的小娘皮!”那男子一下子怒了,拍案而起,指着二楼大骂,“给你爷爷我滚下来!” 那边骂战正酣,店中伙计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手脚麻利地来上菜了。 头一个上的是一坛子红尘醉。 ……没错,是一坛,不是一壶。 “谁点的?”龙陵有些奇怪,他记得似乎没有点酒。 一只纤细瘦弱的小手从横里伸了出来,抱走了那坛酒。 西门龙锦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在众人诡异的视线中抱起了酒坛,拍开了酒坛上的酒封,清冽迷人的酒香一下子飘了出来。 西门龙锦嗅了一下,弯了弯眼睛,仰头便是一口。 那豪迈的动作着实吓到了一众传承堂弟子。 灰衣少年眼神微微一闪,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太意外,是因为一早就知道她身上藏了许多的秘密吗? “酒菜上齐了,各位客官慢用。”伙计麻利地上了一桌子菜,笑容可掬地说着,退了下去。 人类的菜肴对于龙族的众人来说,还是相当美味的,龙陵皱了皱眉,不去管那奇怪的龙女,将龙七喜欢的菜放在她面前,便开始吃东西。 龙七却是深深地看了龙女一眼,眼中复杂难辨,也许……所有人都小看了她。 能够从那个地方毫发无伤地出来,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虽然不知道他们那一组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看关思言的脸色,关思舞的死分明有蹊跷。 而且……旁人不曾注意,她却是注意到了,那从来都是默默无闻的灰衣少年身上竟然隐约透着不可思议的浩然之气,想来……他应是在那处凶险万分的密林之中得到了旁人想不到的好处。 那厢,那长了一张美人脸的粗鲁男子已经手持钢鞭杀上了二楼,他一脚踹开二楼东侧第一个雅间的门,杀气腾腾地道:“藏头露尾的小娘皮,给你爷爷滚出来!” “放肆!竟敢对小姐无礼!”先前那女声怒声呵斥,随即却是尖叫一声,身形有些狼狈地“滚”了出来。 当真是滚出来的,那姿势绝对算不上好看,似乎是被当成个物件随手丢出来的一样。 这时,房中突然掠出一道白色的人影,如一道光闪过,身影蹁跹,在众人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那被丢出来的女子已经被扶了起来。 众人再看,原来那白光竟是一个身着白衣,容貌姣好的少女。 只是那原本姣好的容貌在对上那长了一脸美人脸的男子时一下子相形见绌,失色不少。 “我家婢子无礼,还请这位前辈多多包涵。”那少女开口,声音温柔婉转,相当悦耳。 正在饮酒的西门龙锦微微一顿,唔,这声音好生耳熟。不是在混沌之地的传送阵中,那个王族长老的声音吗?当时就觉得耳熟来着,莫非真的是故人? 西门龙锦微微抬起头,看向二楼,在看清那白衣少女的容貌时,缓缓眨巴了一下眼睛,唔,是挺面熟的样子,可是一时竟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小姐!”那滚出来的婢子紫胀了一张脸,不满地跺脚。 “嗬,这会儿知道让我多多包含了?若是刚才你爷爷我被那排毒针给打中的话,早就变成死人了!还包涵个屁啊?!”那被称为“前辈”的男子却是丝毫没有前辈的样子,只气哼哼十分粗鲁地道。 那张美丽的唇中出口成脏毫无压力。 “我这婢子虽然脾气不好,但也不会随意伤人,她不过是因为觉得那说书人讲的段子有些过时而已,若不是因你口出恶言惹怒了她,又怎么会令她负气出手?”那白衣少女浅浅地笑了一下,辩解道。 “过时?龙锦大人的段子过时?”那男子眉头一竖,“天下英雄者,唯西门龙锦一人尔!她的段子又怎会过时?你这种不懂事的小娘皮还是回自家闺房刺绣嫁人去吧,少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白衣少女面色一沉,显然被他这番粗鲁的话惹怒了。 “伙计!你们家掌柜呢!这莽汉在店中如此无礼,冒犯我家小姐,你们都是死的吗!”白衣少女身旁的婢子怒气冲冲地大喊。 楼下一个刚上完了菜正拢着袖子看热闹的伙计笑了起来:“这位姑娘,我们家掌柜可不就在你对面站着呢么。” 那婢子微微一愣,有不敢置信地看向那手提钢鞭的美貌男子,看他那杀气腾腾跟个屠夫一样的德行,哪里像个掌柜了? 许是那婢子错愕的神情取悦了他,那男子哈哈一笑,这会儿倒不气了,回头对楼下的说书先生道:“孟先生,不要跟这些不懂事的小娘皮一般见识,继续继续,给大家讲一段‘大战临渊城’吧。” 愣着的说书先生得了吩咐,点点头,应了一声,喝口茶润了润嗓子,手中的醒木再次重重拍下。 “话说,五十年一次的长老会召开在即,龙锦大人回临渊城赴会,收到了一封挑战帖,乃是同为九大长老之一的玉横江所书……” 六、储物手镯 大堂中的众人被说书先生营造出来的氛围所感染,又安静了下来。 那男子晃了晃手中的钢鞭,口中哼着奇异的调子准备下楼。 “西门龙锦叛出西门家,败于其胞妹西门龙兰之手,都已经死了两年了,居然还有人在盲目的崇拜她,真是可悲。”白衣少女突然开口,声音轻轻软软的,似在叹息一般。 听了这话,西门龙锦拿着酒坛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仰头饮了一口酒。 叛出西门家,败于西门龙兰之手,那些人是这么来安排她的结局的吗? 嗬。 她都已经“死”了两年了啊。 那厢,那美貌男子听了这话却是脸色猛地一变,他转身看向那白衣少女,呵斥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如此污辱龙锦大人!” “就凭你,不配知道我家小姐的名字!”白衣少女身旁的婢子一脸倨傲地昂头道。 “连名字都不敢吐露的鼠辈。”那男子不屑地啐了一口,粗鲁地道,“我管你是天皇老子,在这月牙镇就是我莫老三说了算,给你三炷香时间滚出月牙镇,时辰一到,休怪你爷爷我不懂怜香惜玉!” “你!”那婢子气得发颤。 白衣少女却是眉头一皱,拉住了她。 “小姐!”婢子大叫。 白衣少女摇了摇头:“走吧。” 白衣少女走下楼梯的时候,西门龙锦不经意地又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看过去的时候,那白衣少女刚好抬手摸了摸耳后的发辫。西门龙锦视线微微一顿,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纤细的手腕之上,戴着一个红色的镯子,色泽鲜艳,衬得那手腕愈发的白皙细腻,煞是好看。 不过……那镯子着实有些眼熟啊。 西门龙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个大长老给她准备的储物手镯。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个少女手腕上戴着的,应该是在她还是西门龙锦的时候,一直贴身戴着的储物手镯。 她眯了眯眼睛,稍稍探出一丝神识附在了那只手镯上,神识甫一接触到那少女手中的镯子,便立刻有了反应。 果然没错。 似乎是注意到了西门龙锦的视线,那白衣少女忽然侧头看了过来,见不错目地盯着自己看的是一个苍白孱弱且不良于行的孩子,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有些不悦。 见自家主人皱眉,那婢子立刻瞪了过来:“看什么看!再看挖掉你的眼珠子!”许是因为刚刚受了气,那婢子口气很是尖刻。 西门龙锦全然没有去理会那叫嚣的婢子,视线落在了那白衣少女的脸上。 明明自己已经出声呵斥,可是那个小瘸子竟然还敢嚣张地盯着自家主人看,非但如此,她居然连一个眼神都不屑向自己递过来,深觉自己被彻底无视而失了面子的婢女怒了,手一抬,一排淬了毒的银针便向着西门龙锦射了过来。 西门龙锦眼皮子都没有眨一下,那灰衣少年已经跃众而出,替她拦下了那一排银针。 那婢子见自己的银针再一次被拦了下来,不由得气红一张俏脸,今日接连吃憋让她眼中泛出了些许狠厉的杀意。 “不要惹事。”龙陵见状,皱了皱眉,出声呵斥。 灰衣少年没有吱声,只是默默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龙陵看了灰衣少年一眼,心中不是不惊的,虽然他并没有要替那废物龙女挡下那一击的意思,可是……他却不得不承认,那样的情况下,就算他亲自出手,也未必能够如此轻松地接下那一击,可是……这个从不曾被他放入眼中的废物做到了。 这个不起眼的废物……什么时候竟然成长到这一步了? “这位小姐休要见怪,这个孩子是第一次出门,未曾见过什么世面,并非故意冒犯小姐。”龙七起身,向那白衣少女拱了拱手道。 “既是她惹的事,为何要你来道歉,莫非这小瘸子还是个哑巴不成?”白衣少女没有开口,那婢子却是冷哼一声,出言讥讽道。 龙七沉默了一下,才道:“……她确实不会说话。” 那婢子一噎,随即却是轻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再看向西门龙锦的视线便带了十足的轻蔑。 “不要闹了,清景,走吧。”那白衣少女淡淡说了一句,便径自下了楼,走出了客栈。 那婢子想来也不屑同一个瘸腿的小哑巴计较,收回视线便匆匆跟了上去。 西门龙锦却仍是盯着那白衣少女的背影,在她跨出安福酒楼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就想起来她是谁了。 说起来,她们只有过一面之缘。 在临渊城无方酒楼里,那个愿出一百块万金买下她徒儿的慕容霜。 不过那时她还是一副羞羞怯怯的小家碧玉样,一口一个姐姐甚是可人,如今性格有了些变化,竟是让她一时没有想起来。 看着那对主仆走出了安福酒楼,西门龙锦又仰头饮了一口酒,眸色微深。 以屠龙阵的霸道,她的身躯断无幸存的可能,而且……她身陷屠龙阵的时候,只有闻歌和西门龙兰在场,如今她的储物手镯何以会出现在这个看似与那件事毫无关系的慕容霜身上? ……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吗? 其实说起来,那只储物手镯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连中品灵器都算不上,而且她的东西一向都是闻歌打理的,那储物手镯虽是她的贴身之物,里头却也没有什么足以令这位城主千金觊觎的好东西。 ……她之所以一直随身戴着那只镯子,只因为那镯子是母亲送给她的生辰礼物罢了。 那是她有生以来,收到的第一份生辰礼物,也是唯一的一份。 对她而言,那只储物手镯是有着特别的意义所以才会一直贴身戴着,可是作为大名鼎鼎的临渊城主的千金,慕容霜为什么会戴着这么一个对她而言毫无意义,甚至是廉价的东西? “还请龙女稍稍注意一些,我们毕竟是时空过客,能不惹事便尽量不要惹事。”见西门龙锦还在盯着门口看,毫无收敛之意,龙七皱了皱眉,开口道。 “你同她说这些有用么,她若有些脑子就该知道不能招惹这里的人。”龙陵淡淡说着,略带嫌恶地瞪了西门龙锦一眼。 “是啊,想找死也别拖累我们啊。”龙泰低低地嘟囔了一句。 这时,西门龙锦手中的酒坛子突然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 桌上几人都惊了一下,就连一直沉默的龙凝秋都微微一怔。 西门龙锦却仿佛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手重了,宛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挟了一块卤牛肉放在口中慢慢咀嚼。 “你这是什么态度!”龙陵将手中的筷子狠狠拍在桌上,怒了。 西门龙锦慢条斯理地咽下了口中的牛肉,淡淡瞥了龙陵一眼。 被她那一眼看来,龙陵骤然僵住,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威压向着他压了过来,他僵在原地,几乎喘不过气来。 “龙陵,龙陵你怎么了?”龙七下意识看了西门龙锦一眼,却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不由得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龙陵回过神来,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了,粘腻腻的分外难受。 “没事……”龙陵吁了一口气,却是又心有余悸地看了西门龙锦一眼,心中暗自警惕,莫非除了那些不能在秘境中使用的符箓外,大长老还给了她其他的宝物?否则何以解释刚刚那貌似只针对他一人的恐怖威压? 虽然不明白龙陵刚刚怎么了,但见他并不再追究龙女的过错,其他人便也十分默契地将之前之事揭过不提了。 西门龙锦却是全然没有在意他们心中的小九九,兀自饮酒不提。 “……当是时,只听得‘砰’的一声响,那活色生香的美人玉横江已被炸得四分五裂,血雾弥漫的结界之中,龙锦大人浑身浴血,却是毫发无伤!” 台上,说书先生手中的醒木一拍,底下以那奇怪的酒楼掌柜莫老三为首,纷纷拍掌,叫好声一片。 唯独他们这一桌因为众人骤然的沉默,气氛显得有些诡异,正巧此时那店伙计来添茶水,龙泰便笑眯眯地拉了那伙计问道:“那西门龙锦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死了两年了还有人搞这样的个人崇拜?” “龙锦大人啊,那个名字可了不得,在咱们九幽大陆那就代表着强大和无可匹敌啊。”那伙计一边添茶水一边笑呵呵地道,“诸位不是九幽人士吧,九幽大陆没有人不知道那位大人的。” “真有那么厉害的人?”龙泰有些不信。 “那是,我还能骗您不成。”那伙计拍着胸脯道。 “可是刚刚那姑娘不是说她叛出了什么西门家,已经死在自己妹妹手里了嘛。” 那伙计声音立刻就低了下来:“这话可不能让我们掌柜听见,不然三炷香内被撵出月牙镇的就是你们了。” 龙泰又赏了他几枚灵珠,笑眯眯地道:“你跟我们说说呗。” 那伙计收了灵珠,笑道:“那些大人物的事情我们哪能知道得那么清楚啊,不过我们家掌柜说龙锦大人一定是被西门家那些过河拆桥的王八羔子给陷害了。” 西门龙锦“噗”的一声,口中的酒喷了出来。 西门家那些过河拆桥的王八羔子…… 这个形容还真是……有趣得紧。 这时,慕容霜已经带着婢子走出了安福酒楼。 安福酒楼外,停着一辆异兽拉的车,车身用最精贵的金丝灵木打造,车前垂着云锦织就的软帘,一看便是十分不凡。 那婢子掀开软帘,扶着慕容霜上了车。 “立刻启程。”坐稳身子,慕容霜开口。 “小姐,不过是区区边陲小镇的一个酒楼掌柜罢了,我们干吗要怕他!”见自家主人当真要依那无赖莽汉之言离开月牙镇,婢子有些不忿地道。 白衣少女按了按额头,有些烦躁的样子:“区区边陲小镇的酒楼掌柜自然不必放在眼中,可是之地的主人我们就不得不顾忌了。” “你是说……那个莽汉就是之地的主人?”婢子瞪大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白衣少女想起刚刚那莽汉出手时的样子,虽然看起来粗鲁且毫无章法,可是却隐有些令她忌惮的气息,她蹙了蹙眉,看向远处:“此地传说甚广,即便不是,凡事也谨慎些为好。” “可是……”婢子似乎还是有些不甘心的样子。 白衣少女没有等她说完,便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不要因小失大,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那婢子微微一颤,低下头去:“是。” 一、西门龙锦的传说 一、西门龙锦的传说 纵然有龙泰和那个伙计在插科打诨,但因为之前那个不甚愉快的小插曲,桌上的气氛始终显得有些怪异。 “这位龙锦大人还有什么传说吗?最好和月牙镇有关的。”一直静静听着他们谈论的龙七忽然开口。 “哎,您别说,这还真的有!”提起关于月牙镇的传说,那伙计开始有些滔滔不绝了起来,“说起来龙锦大人同我们月牙镇还是颇有渊源的,据说当年龙锦大人曾经爱上过一个人类修真者,就是在我们这月牙镇定的情,龙锦大人还送了那人类修真者一件宝物作为定情信物,不过据说那宝物太过逆天,惹来了那个人类修真者师门的觊觎,那个时候龙锦大人还年轻,声名未显,那些人胆大包天企图活捉龙锦大人,结果自然没有得了什么好下场,只可惜了那件宝物最后不知流落何方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变成传说,西门龙锦连眉头都没有挑一下,只一径饮酒。 龙七却是眼睛一亮:“不知是件什么宝物呢?” 那伙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就不知道了,只是传说而已,具体是真是假都没个定论呢,要我说八成是假的吧,当年也有许多人因为这个传说来月牙镇寻宝,不过都空手而回了,这些年已经没什么人来了。” 龙七点点头,没有多问,随手打赏了他一颗灵珠。 那伙计领了赏,乖觉地退了下去。 “龙七,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待那伙计退下之后,龙陵问。 “我刚刚听到之前离开的那一对主仆说的话,似乎这附近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龙七笑了一下,道。 龙陵精神一振,他是知道的,龙七得了龙之传承之后,神识变得十分强大,定是她通过神识窥视了刚刚离开的那对主仆。 “她们说了什么?” 龙七将刚刚听到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龙陵隐讳地看了一眼楼下坐着的莫老三,心下暗自警惕,看来这三千五百多年以前的九幽大陆果然深不可测,那个看似粗鲁莽撞的汉子竟然大有来头吗? “那对主仆看起来也颇有来头的样子。”龙泰插了一句。 “如果没有看错,那个白衣女子身上的佩饰应该是出自临渊城主府。”一直沉默的关思言忽然开口,见大家的视线向自己聚拢,她抿了抿唇,解释,“我曾在古书上看过一则杂记,上面用图形记录了慕容家家徽的形状,刚刚那个白衣女子身上的佩饰便像极了慕容家的家徽。” 事实上,关于“之地”的记载也是出自那本古书,只是关思言自然不会说得那么详细。 “哎呀,我说西门龙锦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原来是历史课本上的人物啊!”提起临渊城,龙泰一脸的恍然大悟,“这么说来果然是个大人物了,她可是九幽大陆长老制度未终结前的九大长老之一呢!” 在场的都是传承堂的精英弟子,自然都学过大陆历史,在“九幽大陆长老制度的终结”那一节里,便详细记载了这么一段话:“原九幽大陆共分为九个州,分别由九位大长老管理掌控,长老位每五十年更换一次。临渊城是九幽大陆的中心城,不在九州之中,每五十年一次的长老会便是在这临渊城中举行。” 临渊城在九幽大陆是超然的存在,而这个时期临渊城的城主便是姓慕容。 一个身上佩戴着城主府家徽的少女,能够让她也心动的东西,该是多么了不得的宝物,尤其是……这个宝物还是出自传说中的九幽大陆长老西门龙锦之手。 这般天大的机缘就在眼前,几乎在场所有人都心动了。 当然,这个“所有人”并不包括西门龙锦本人,她正自得其乐地饮着酒,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惜没有其他的线索,刚刚那伙计不是说了之前来寻宝的人都失望而回了么,而且我们只剩下七日的时间了。”龙泰说着,又有些沮丧了起来。 一直沉默的龙凝秋拍了拍腰间的黑色绣袋,便见里头窜出个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只能看到一道残影,眨眼间便消失了在了众人眼前。 “我让啾啾跟着她了。”见众人都看向他,龙凝秋木着脸解释。 啾啾是龙凝秋养的一只身份、种族都不详的鸟,速度之快,连龙族传承堂的诸位都难以望其项背,而且尤其擅长追踪。 龙凝秋此言一出,众人便又觉得有了希望。 啾啾很快传回消息,龙凝秋在众人期待的视线中蹙了蹙眉,才道:“那对主仆去了我们之前待过的那个村子。” “那个村子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啊。”龙泰的表情有些扼腕,想起曾与宝物失之交臂便觉得心痛如绞啊! 因为啾啾传回的消息,大家决意再回那个村子一探,许是之前的遭遇太过惨烈,这回再没有人提议要分队行事,就连一直不被大家接受的灰衣少年和那个明显是拖累的龙女也没有人开口排斥。 事不宜迟,龙泰立刻唤了伙计过来结账。 待众人摩拳擦掌地站起身准备出发的时候,却发现那废物龙女懒洋洋地坐着喝酒,一副明显不在状况中的表情,而灰衣少年则是一动不动地守在她身侧。 龙陵憋不住先恼了,他蹙眉极不耐烦地道:“你们走是不走?” 西门龙锦摆摆手。 灰衣少年看了她一眼,也摇摇头。 龙陵本想训斥,到底忌惮着之前那莫名冲他而来的威压,到底忍住了。 “算了,我们走吧。”龙七按了按他的手,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龙陵眼神转暖,不再理会旁人,转身随龙七离开,龙泰也忙大步跟上。 龙凝秋扫了龙女一眼,又看了看那灰衣少年,亦转身大步离开。 关思言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定定地盯着灰衣少年看了一阵,终是捏紧了手中的断魂剑,默默跟着传承堂一行人离开了。 目送传承堂一行人离开,西门龙锦敲了敲桌子,举起了手中的本子,上面写了四个大字:“再来一坛。” 候在一旁的伙计利索地应了一声,转身取酒去了。 醇香而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这滋味着实令人迷醉,西门龙锦向来是个见了美酒便走不动路的,这一饮,便是饮到了夕阳西下。 带着微醺的醉意,西门龙锦趴在窗台上向外看,外头已经有店家挂上了灯笼,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突然,有一辆马车横冲直撞地闯进了她的视线,驾车的人有些面熟,正是村子里见过的那个吹埙少女。 那少女此时满面惊惶,一边赶车一边急切地四处张望,似乎想躲开什么,又似乎在寻找什么。 疾驰的马车惊扰了道上的行人,引来骂声一片。 骂声未歇,便见一道凌厉的冰刃破空而来,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正奔跑的马车一下子被毁去了半边。 少女被那可怕的声响吓坏了,慌忙回头去看:“爷爷!” “不要回头,快走!”破败的马车里响起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 少女忍了泪,咬紧牙关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腹上,可是饶是马车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异兽。 一辆异兽拉的车以极其恐怖的速度逼近,很快便近在咫尺,又是一道冰刃袭来,直中马的头部,那拉车的马立时毙命。 随着那马倒地,本就破败的马车彻底四散裂开,有人从那马车里滚落下来,狠狠摔在地上,因为惯性,他摔极重,立时有鲜血浸透了衣裳。 “爷爷!”少女惊呼一声,拖着扭伤的脚扑了过去,小心翼翼扶起了那满身是血的男子,“爷爷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见他满身都是血,少女又急又怕,一边哭一边颤抖着问。 那男子轻咳一声,吐出了喉中的血,这才缓过气来,借着那少女的搀扶坐起身,抬头便见一辆异兽拉的车正停在不远处。 两相对峙,强弱悬殊。 见此情状,路人忙不迭地纷纷躲避。 “不自量力的蝼蚁,还不速速将东西交给我家小姐!”异兽拉的车上,粉衣的婢子掀开云锦织就的软帘,站在车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相互搀扶着站起身的爷孙俩,一脸倨傲地开口。 “我手里没有你们要的东西。”那满身是血的男子咳了一阵,好不容易稳住声音开口。 粉衣婢子“呵”的一声,甩手便是凌空一个巴掌,将那男子狠狠掴倒在地,这才不屑地道:“不见棺材不掉泪。” 那男子本就受伤极重,哪里经得起这一巴掌,立时又吐出一口血来。 “爷爷!”少女哭叫着扑上前,一直在村子里生活的少女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她哭着回头狠狠瞪向那出手的粉衣婢子,“你们欺人太甚!我爷爷说没有就是没有!修仙者借着仙法欺压凡人,就不怕他日会有果报吗!” “多嘴的丫头!”粉衣婢子冷笑一声,毫无预警地甩手一道银针便向着那少女而去。 那看似已经奄奄一息的男子却是突然伸手,拿一旁散了架的车轴挡住了那闪着幽光的毒针。 粉衣婢子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的银针居然被挡下了,不由得微微一愣。 “清景退下,你不是夜公子的对手。”异兽拉的车上,响起一个柔和的声音。 粉衣婢子咬了咬唇,略带不甘地后退一步,走到车边,掀开了软帘。 慕容霜从车上款款走下:“婢子无礼,还忘夜公子海涵。” 夜公子…… 那满身是血的男子乍一听闻这个称呼,眼神便是微微一变,过了一阵,才缓缓道:“我这孙女只是凡人,你们不得伤害她。” “我们此行,也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来,只要夜公子将东西给我,你们自可安然离开。”慕容霜笑盈盈地道。 那男子轻轻叹息了一声,随即抽回了被那少女扶着的手臂:“阿锦,等爷爷拦着他们,你快些走吧。” “阿锦不要!”少女见状,蓦地瞪大眼睛,再一次抱紧了他的手臂。 那男子轻轻拂了一下,少女便不自觉被挥退几步,正待他要动手,便突然一僵,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似的,竟是动弹不得。 “凤禹宗夜清和,也不过如此。”慕容霜淡淡开口,“幼时我常从爹爹口中听到你的名字,只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竟已堕落至此,我念你是还算是个人物,便好好将我要的东西交出来罢,休要等我动手,反正你如今这个样子,那等宝物落在你手里,也不过是使宝物蒙尘而已。” 那男子却是垂下眼帘,不再开口,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看得一旁的粉衣婢子气结不已:“你都要死了,还抱着个宝物有什么用?便是你死了,我家小姐也一样能够找到那宝物!” “那便,等我死了,你们再找罢。”那男子开口,气息平稳,不急不躁。 粉衣婢子见他如此冥顽不灵,下意识看向自家小姐,在注意到小姐的目光正瞥向不远处那只知道掉眼泪的少女时,忙一把扯了过来,冷笑着道:“你这孙女,你也不管了么?!” 那男子顿了一下,闭目不语。 没有人注意到,斜对面安福酒楼二楼的窗口,正趴着一个小小的女孩。 她静静地看着那闭目等死的男子,有一阵恍惚。 夜清和…… 记忆里的夜清和,总是一身碧色衣裳,有着天底下最温暖的笑容和最柔软的心肠,他是修仙门派凤禹宗的首席大弟子,先天灵体,八岁筑基,十九岁结丹,不过二十五岁,便成功结婴,成为凤禹派年轻弟子中的第一人。 西门龙锦第一次见到夜清和的时候,便是在之前碰到他的那个小村庄。 那个时候,她刚刚从之地取了冉遗出来,满身是伤,灵力枯竭,连动弹一下都费劲,甚至没办法保持人形,无奈之下,只得躲进了之地外围的小村庄,栖身在一处破庙中。 西门龙锦的原身是一条锦鲤,最是渴水,妙的是那破庙之中恰好有一汪清泉,于是这一待,便是半个月。 因为她修复身体闹出了些动静,不慎被村民看到,便有了破庙闹鬼的传言,三人成虎,传言愈演愈烈,闹得人心惶惶,渐渐没有人再敢靠近那破庙,倒是误打误撞成全了她。 她因受伤颇重急需静修,没有人敢靠近是再好不过了。 她没有想到的是,偏偏那么巧,凤禹宗的夜清和入世修行,刚好途经村庄,若是一般修仙者定然不会理会村民的诉求,可偏偏来的是夜清和。 于是,在村民的祈求之下,他来捉鬼了。 破庙里当然没有鬼,有的只是一条满身是伤的小锦鲤。 他循着气息在那汪清泉中找到了躲在莲叶下的她。 本无交集的两段人生,便有了奇妙的交汇点,一段孽缘由此开始。 西门龙锦的人生向来是黑白的,没有任何色彩,不容许有温情存在。她自记事起便是独自一人生活,轻易不许见父母,她身上背负着兴盛全族的使命,她独自一人向着强者之路攀爬,不许哭泣,不许后退,不许懈怠。 龙兰在娘亲怀中撒娇打滚的时候,她在冰天雪地里修行,龙兰在学堂里和小姐妹嬉笑斗嘴的时候,她在极北的深渊里和三头鬼鱼搏命,龙兰在梳妆打扮的时候,她陷在万里冰层之下,被七星魔章喷了一头一脸的毒液,被剧痛折磨,险些去了半条命。 她就是这样长大的。 然后,在她最孱弱,最无助的时候,她遇见了夜清和。 他替她疗伤,他对她微笑,他教会她人世间最美好的情感。 ……然后,也给了她最沉重的背叛。 在西门龙锦陷入回忆的时候,楼下慕容霜已经不耐烦了,清景是惯会看主人脸色的,纤指一扬,一枚毒针便欲刺入阿锦的脖颈。 看那泛着幽蓝色光泽的针尖,若这一针被刺了下去,那个叫阿锦的少女估计便是立时毙命的下场。 西门龙锦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还剩了半坛子酒的酒坛砸了下去。 那酒坛仿佛长了眼睛一下袭向清景,清景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狠狠砸了过来,眼前一黑,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那东西砸中,力道之恐怖,把她整个人都砸飞了出去。 慕容霜眸色一寒,立时抬头看向酒坛砸来的方向,便见一个有些面熟的小女孩正趴在窗口。 ……是那个小哑巴! 慕容霜蹙了蹙眉,原以为不过是个苍白孱弱不良于行的小哑巴,这才没有多加为难,如今看来……这月牙镇还真是藏龙卧龙之地。 尤其令她在意的……是她的眼睛。 想起在酒楼里,这个小哑巴盯着自己看的时候,那种令她感觉相当不快的眼神……慕容霜藏于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她的眼神……太像那个人了。 “是你!”一旁全然不知自己已从鬼门关晃悠了一圈回来的少女也看到了趴在窗口的小女孩,立时惊叫起来,随即一脸喜色地冲到那男子身边,“爷爷,是那个小姑娘!你要找的那个小姑娘!” 久久没有听到爷爷的声音,少女疑惑地侧头看向那男子,便见他正微仰着头,怔怔地看着那个趴在窗口的小女孩,竟是已经痴了。 差点被众人遗忘的清景好不容易站起身,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整条右臂鲜血淋离,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来,竟是已经废了,不由得尖叫出声。 慕容霜看了一眼自家的婢子,面色有些难看起来,她目光凌厉地看向楼上的小女孩,立时动了杀心,虽不知她是何来历,不过看她这模样该是尚未长成,而且瞧着阵势,不先除了她,那件宝贝怕是难以到手了。 她心念一动,西门龙锦便觉身上一紧,一道冰霜幻化的白色绳索凭空出现将她捆住。 “收。”慕容霜轻喝一声。 西门龙锦立时被那绳索拖离了轮椅,直接从窗口被揪了下去。 “龙女!”灰衣少年微惊,忙也从窗口跳了下去。 他速度很快,在西门龙锦将要被那绳索拖着砸入地面的时候,抢先一步将她抱入怀中。 在那小小的身体被从窗口拉下的时候,夜清和只觉心中一慌,下意识上前想要接住她,却终是晚了一步。此时正站在她两步开外的地方,看着灰衣的少年抱着她,他手臂微微前伸,作出拥抱的动作,臂中却是空落落的一片。 慕容霜却是看着碍眼得很,不知为何,她一看到这小女孩便觉心气不顺,只想立刻将她杀之而后快,果然是因为那双眼睛吧…… 明明不过是个瘦骨伶仃的小女孩……却偏偏有着和那人一般的眼神。 着实可恨。 西门龙锦低头瞥了一眼困住自己的冰霜绳索,果然这个传闻中身体不大好的慕容大小姐也不是泛泛之辈,瞧她这一手,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冰霜幻化之术,却是显然对冰霜之气的掌握已经炉火纯青。 临渊城城主慕容云实是个人修,能够在九大长老的压力之下安然坐镇临渊城,他自是实力强悍,据说有化神巅峰的修为,不过他夫人却是妖修,据闻原身是只火狐。那火狐在怀着这位大小姐的时候误食了冰凌神石,冰凌神石对于水灵根和冰灵根修士来说是无上至宝,但对于火属性的火狐来说,却是剧毒,纵然有慕容城主各种天材地宝养着护着,那火狐终是强撑着生下这位大小姐之后便撒手人寰了。 而这位大小姐估计是在胎中受了冰凌神石的影响,自出娘胎便带了种怪病,据西门家收到的情报,这位人与妖混血的大小姐天生废体,没有灵根,并且因为在胎中受了冰凌神石的影响,身体极是孱弱,很少出现于人前,如今再看……这位慕容大小姐竟然身俱单一冰灵根。 在人修中,这也是上好的资质了。 若是不出所料,怕是那枚冰凌神石已被她炼化为己用了。 在西门龙锦研究着那条困住自己的冰霜绳索的时候,那冰霜绳索突然一紧,竟然幻化为一条白色巨蟒,那巨蟒十分逼真恐怖,它哈气成冰,高昂着巨大的头颅竟是要将西门龙锦连带着那灰衣少年一口吞下。 西门龙锦微微眯了眯眼睛,周身突然泛起一层浅蓝色的水雾,那水雾仿佛带了腐蚀性一般,甫一碰触到那巨蟒的身体,便将那外观恐怖的巨蟒同化了。 不过片刻的工夫,那巨蟒已经被吞食干净,反倒是西门龙锦周身的水雾越发的凝实起来。 慕容霜微微一惊,因功力反噬,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来,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有些惊魂不定地看向那仍然被灰衣少年抱在怀中的小女孩:“你……究竟是谁?!” 殊不知,此时灰衣少年也是十分惊讶,他之前分明听到关思言说过,这对主仆来历不凡,若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得罪她们。如今见龙女出手了,他便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打算拼死一搏的…… 谁料他怀中这小小的龙女不出手便罢,一出手竟是这样惊人…… 在混沌之地的传送阵前,那位狐族的楚公子分明说过,因为是错时空传送,所以限制极大,诸位领队长老也是因为灵力太过强大,容易引起时空混乱,这才无法通过传送阵……如今这位龙女出手之间的力量如此骇人…… 她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正疑惑着,一低头却见龙女的脸色愈发的苍白了,显然刚刚那一击已是拼尽了她的全力,倒有些释然了。他将她抱着更紧了一紧,后退一步戒备地看向那正虎视眈眈看过来的慕容霜。 慕容霜显然也已经看出那小哑巴已是强弩之末,当下冷笑一声,手中便突然出现一把弓大的弓箭,那弓箭亦是冰霜凝结而成,其实隐有霜气缭绕,带着令人压抑的气息。 只一眼,灰衣少年已是心生忌惮。 若是被这一箭射实了,怕是…… 西门龙锦轻咳一声,咽下了涌上喉头的腥气,刚刚那一击爆发的灵力已经违反了时空规则,她被规则之力反噬,此时身体软绵绵地调不起一丝力气,竟比当日刚出壳时还要虚弱。 慕容霜显然已经看出他们的窘境,嘴角微微翘起,拉着箭弦的手指轻轻放开,一道冰霜之箭便带着毁灭的力量向着他们呼啸而去。 却见一个身影比那冰箭更快,撑起一道防护的结界便冲了上去。 “爷爷不要!”阿锦尖叫一声。 西门龙锦有些不悦地微微蹙起眉头,瘦小孱弱的身躯之上陡然出现一股令人战栗的威压,双目竟然已经隐隐变为血色龙瞳。 纵然心里清楚,这一下击实了,怕是她的肉身就要因为规则之力的反噬彻底崩坏了,可是西门龙锦却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夜清和因她而死。 当日他的背叛,她已用他师门的鲜血来偿还。 如今她和他再无羁绊。 而她西门龙锦,最不喜欢的便是欠着别人的人 二、夜清和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刻,一道钢鞭突然凌空抽来,一鞭子抽散了那来势汹汹的冰箭,同时一只白皙修长的大手轻轻按在西门龙锦瘦小的肩膀上。 西门龙锦感觉到一股浩瀚而温和的灵气自那掌中涌入她的身体,在那灵气的引导之下,她体内因为规则之力而暴起的灵力渐渐平稳下来。 “又是你!”废了一只手臂的清景看清来人,面目狰狞起来。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安福酒楼的掌柜莫老三。 莫老三却是没有理会她的叫嚣,径直上前一鞭子就抽花了她的脸,然后反手又是一鞭子向着慕容霜而去,攻势十分凌厉。饶是慕容霜,虽是险险避过了那一鞭子,脸颊上却也被那钢鞭带起的风刃划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莫老三这才稳稳站定,气定神闲地拂了拂宽大的袖子,用那执着钢鞭的手指着那对主仆道:“你们当我莫老三说的话是放屁么?再不滚出月牙镇,你爷爷我可就不止是划花你们的脸那么好说话了!” ……见到莫老三出场,那些远远躲避着的行人终是松了一口气,三三两两地探出头来,因着月牙镇这宝物的传说,常有妖修和人修到月牙镇来寻宝,为此产生各种争斗也是寻常事,要知道那些修士一出手便是移山倒海的神通,小小一个月牙镇要是没有这莫老三镇着,怕是早就灰飞烟灭了。 只是人家两个大姑娘被你划花了漂亮的小脸蛋……还敢说自己好说话? 清景气得发抖,却也知道自己并不是这莽汉的对手,并不敢放肆,只红着眼睛看向自家主人。 慕容霜似乎并没有在意脸上的伤口,她有些忌惮地看了对面那手执钢鞭的男子一眼,拱了拱手道:“这位前辈,在下并无冒犯之意,此行只为寻宝而来,一路追着这位夜公子,才不得已再次踏足贵地。” “寻宝?”莫老三嗤笑一声,“把强盗行径说得如此光明正大,也只有你们无耻的人类才干得出来吧,咦……不对,你不是人?”莫老三说着,疑惑地上上下下将慕容霜打量了一番,啧啧有声,“……半妖啊。” 慕容霜被说破了真身,一下子涨红了脸:“前辈这是打定主意要管这桩闲事么?” “还废什么话?赶紧滚,再不滚我就让你永远走不出这月牙镇。”莫老三笑脸一收,冷声道。 慕容霜脸色忽青忽白了半晌,终是拉上犹自不甘的婢子驭使着异兽车离开。 看着那对耀武扬威的主仆灰头土脸地离开,灰衣少年终是松了口气,还不待他低头去查看龙女的情况,便见刚刚还很有高人气势的莫老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前来,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怀中的龙女,十分激动地道:“你是龙锦大人!” 西门龙锦一愣,随即在心底轻叹一声,到底还是被认出来了么…… “……的徒弟吧!”只见莫老三激动莫名地道,“我刚刚观你的气息里似乎有着龙锦大人的影子,我没看错吧?!” “……” 西门龙锦抽了抽嘴角,索性没有开口。 “我是莫老三啊!龙锦大人跟你提起过我吗?”莫老三一脸热切地追问。 ……谁啊? 西门龙锦想了想,还真的想起了这号人物来。 当年她年轻气盛,在遭到凤禹宗的陷阱截杀之后,一路杀入凤禹宗,无意中从凤禹宗的后山放出了一头麒麟。 那头麒麟……貌似便是叫莫老三? 正待那莫老三滔滔不绝,打算拉着西门龙锦深入详谈的时候,旁边突然响起了阿锦哀切的哭叫声。 西门龙锦回头一看,便见夜清和不知何时已经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 “爷爷,爷爷!你醒醒啊!”阿锦大哭。 莫老三眯着眼睛瞅了半晌,才有些疑惑地道:“这是……凤禹宗的那个小子?” 听到莫老三的声音,阿锦忙哭求道:“这位前辈,您认识我爷爷吗?求您救救我爷爷吧!” 莫老三蹙了蹙眉,终是叹气道:“罢了,虽然凤禹宗可恶了些,这小子我看着倒还顺眼。”说着,便一道灵光打入他的体内,然后微微一愣,“身体居然破败成这样了……”说着,他下意识看了那带给他熟悉感觉的小女孩一眼。 西门龙锦看着那委顿在地的男子,眸中一片平静。 “在这大街上躺着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先进酒楼再说吧。”莫老三顶着阿锦泪眼婆娑的祈求,摸了摸鼻子,终是大手一挥道。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 西门龙锦又回到了二楼临窗的那个位置,百无聊赖地继续饮酒,灰衣少年坐在一旁,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皱眉道:“龙女,你身有伤,还是少喝一些吧。” 西门龙锦闻言,看了灰衣少年一眼,笑了起来:“无妨,这酒,淡得跟水一样。” “不管怎么样,到底还是酒……”灰衣少年先是被她突如其来的笑容迷惑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反驳,驳了一半,忽然慢半拍地瞪大眼睛,“……你会说话了?!” 龙女会说话了! 西门龙锦“呵呵”了两声:“哎呀呀,真的呢,我居然会说话了。” 懒洋洋的声音,没有一点惊喜的诚意。 灰衣少年抽了抽嘴角:“其实……你一直都会说话吧?” “怎么可能。”西门龙锦继续没什么诚意地否认,又喝了一口酒,摇摇头,“果然淡得很。” 初时可以解解酒瘾,再喝就真的淡出鸟来了。 正说着,莫老三抱着一个酒坛子上来了。 “尝尝这个。”他伸手,将手中乌黑的酒坛摆在了桌上,一掌拍开酒封,一股浓烈而醇厚的酒香立时弥漫了开来。 西门龙锦眼睛一亮,盯着那酒坛再也挪不开眼睛了。 “试试?”莫老三将酒坛推到她面前。 西门龙锦二话不说,抱起酒坛便是一口。 酒坛很大,而她的身体很小,这样强烈的对比看起来说不出来的滑稽,可偏偏她的动作十分的熟练自然,一看就是惯会喝酒的。 一口酒下肚,西门龙锦只觉得一股充沛的灵气自腹部升起,竟是说不出来的舒泰,她眯着眼睛细细感受了一下番,然后大赞:“好酒!” 莫老三便笑了起来:“果然不愧龙锦大人……的徒弟。”他十分自来熟地在一旁坐下,“这酒原是给龙锦大人留着的,谁知道她再没回来过,如今……给你喝也是一样的。” “你有心了。”西门龙锦笑呵呵地又饮了一大口,十分满足地道。 灰衣少年看看龙女,又转头看看那神秘莫测的酒楼掌柜,心道龙女果然来历不凡啊。 “那小子正在后头躺着。”话音一转,莫老三突然道。 西门龙锦只顾饮酒,没有开口。 “他身上有暗伤,又挨了那小娘匹一记毒针,那毒针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身体原就破败得一塌糊涂,已经将近油尽灯枯,如今这是雪上加霜,只怕是没几日好活了。”也不管西门龙锦在不在听,莫老三自顾自道。 他这么说的时候,屋檐上刚好有雨滴落下来,砸在窗台上,飞溅起小小的水珠落在西门龙锦的身上脸上,带来一丝小小的凉意。 西门龙锦侧过头看向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街道上积了许多小小的水洼,雨点落在那些水洼上,泛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在她还是一条小锦鲤的时候,最是喜欢这样的天气。 初见夜清和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她身受重伤,维持不住人形,变回原形栖身在那小村庄的破庙里养伤。 就是在这样一个潮湿、温润的天气,她慢慢摆动着尾巴,在漫天的落雨中,带起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 纵使身受重伤,却也是难得的自由自在。 然后,一个撑着竹骨伞的男子慢慢走进破庙。 他身上的气息令她忌惮。 那是一个人类修真者。 鲤族西门氏也算是妖中的大族,但凡妖族,对人类修真者自然是没什么好感的,对于人类修真者来说,妖族的身躯血肉皆是他们炼丹炼器的材料。而西门龙锦,更是深谙弱肉强食这个道理的。 此时她满身是伤,灵气匮乏,自然是那个“弱”者。 正面冲撞的话,完全没有制胜的可能。 甩动了一下尾巴,小锦鲤悄然贴近泉中的一株睡莲,将小小的身子隐藏在那睡莲宽大的叶子底下。 纵然她已经小心地收拾起了气息,却还是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睛。 “唔,原来是尾小锦鲤。”他微微弯下腰,俯身看着那条警惕地贴着睡莲梗的小鲤鱼,微笑着问,“村子里闹鬼的传闻,是因为你吗?” 那是一个穿着碧色长衫的男子,眉目清俊,气息却是温和得很。 她甩了一下尾巴,出于对人类修真者的戒备,她并没有想要和他搭话的意思。 可是他却多管闲事得很,竟然直接将她从水中捞了出去,左右端详了一番,在她忍不住要拼着与他同归于尽的时候,出其不意地伸手喂了一丸丹药给她。 后来……他便在破庙里住了下来。 他颠覆了她印象中所有关于人类的想象,他善良,温和,对于在人类眼中是“妖物”的她,也会精心地替她疗伤。 有他陪伴的日子,没有艰苦的修行,没有孤独的挣扎,也不必面对那些比她强大好多倍的凶兽。 他会温柔地给她喂食一些有益于她的天材地宝,他会对着她微笑絮语,虽然她从来没有回应过他的话,他却还是喜欢絮絮叨叨地跟她说话。渐渐的,她知道了这个多管闲事的人类修真者叫夜清和,出自凤禹宗。 ……那些温柔和微笑,是她十分渴望的,也是她在那还不算漫长的人生中从来未曾得到过的。 所以……她才会那样轻易地爱上一个人吧。 西门龙锦想着,又喝了一口酒,一旁坐着的莫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只有灰衣少年默默陪着他。 楼梯上忽然有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是阿锦扶着已经醒过来的夜清和走了过来。 阿锦眼睛红红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拘束,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夜清和坐下,略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正抱着酒坛喝酒的小女孩。 “阿锦……”夜清和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那面目陌生的小女孩,眼中有着浓浓的希冀。 明明是另一张脸,明明一点也不像。 可是……她会吹和阿锦一样的曲子。 她有一双和阿锦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身上有着和阿锦一样的气息。 “你是阿锦……对不对?” 站在一旁的少女听到这个名字,神色微动,她知道爷爷口中的“阿锦”是另一个人,她知道爷爷收养了她并且给她取名“阿锦”是为了记住另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小女孩吗? 西门龙锦看了他一眼,忽而轻笑:“西门龙锦,不是已经死了么。” 夜清和闻言,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起来,他仿佛不堪重负似的晃了晃身子,嘴角有血溢出来。 他的眼睛黯淡下来,几乎是迅速蒙上一层死气。 “爷爷!”一旁的阿锦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扶住他,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这位小姑娘,就算骗骗我爷爷也好,你……” 话未说完,一只瘦骨嶙峋的微凉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阻止了她未完的话。 阿锦咽下了没说完的话,紧紧咬唇。 “可以请我喝一杯吗?”他看向西门龙锦,轻声问。 西门龙锦抱着酒坛的手微微一紧,随即垂下眼帘,淡淡地“嗯”了一声,将酒坛隔桌递给了他。 夜清和微微一笑,接过酒坛,仰头便是一口。 他喝得很急,有酒液来不及咽下,顺着他清瘦的下巴滑落,他放下酒坛,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隐隐有血咳出。 西门龙锦静静地看着他痛苦地咳着,静静地看着那个叫阿锦的少女慌忙用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又慌慌地拿出药丸来给他。 他却轻轻推开了,半晌,才止住了咳,抬头看她:“原来这酒,真的很好喝。” 这么说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亮的,然后伸手将酒坛递还给她。 西门龙锦接过酒坛,仰头喝了一口:“这是莫老三的珍藏,可比红尘醉好喝多了,便宜你了。”说着,又将酒坛推了回去。 夜清和接过酒坛的手微微一颤,随即仰头又是一口。 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一坛子酒很快见了底。 夜清和趴在桌上,已是烂醉如泥。 醉眼蒙眬中,他仿佛看到那一尾漂亮的小锦鲤正向他游过来,眨眼间幻化成一个美貌的锦衣少女。 她笑盈盈地勾着他的脖子说:“我等你回来啊,等你回来一起去月牙镇喝酒,听闻那里的红尘醉很不错呢!” ……果然是你啊,阿锦。 能够再见到你,真好。 夜清和就这样睡过去了,再没有醒来。 西门龙锦也醉了,她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睁着醉眼迷蒙的眼睛,看着窗外。 雨已经停了。 耳边响起了阿锦失控的哭声,很凄厉的,号啕大哭。 西门龙锦很少会醉,她也很少会后悔。 后悔这种事情,只有懦弱者才会做。 在那已经算得上漫长的生命里,西门龙锦唯一后悔过的事情,便是破庙里的那次邂逅。 西门龙锦想,夜清和也一定后悔过。 如果没有那次邂逅…… 三、再见闻歌 第二日,天彻底放晴了。 西门龙锦宿醉醒来,便看灰衣少年正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什么在细细打量。 她一动,灰衣少年便察觉到了,他起身走了过来,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看。 那是一只玉埙,她不用细看,便知道那上面刻着一个“锦”字,正是那只挂在那个叫阿锦的少女的脖子上的玉埙。 “这是阿锦叫我转交给你的。”灰衣少年道,“她一大早便带着他爷爷的遗体走了,说是要回村子去。” 西门龙锦伸手接过,细细地摩挲了一阵,然后随手将它丢进了储物手镯。 谁能想到,这只小小的玉埙,便是引起一切骤变的源头呢?便是慕容霜主仆,也定然没有想到,她们心心念念要寻的那个宝物,便一直在那个不起眼的少女脖子上挂着吧。 酒楼伙计口中那个关于月牙镇宝物的传说,其实还挺靠谱的。 说起来,他们的故事竟然如此简单,她和他在破庙相遇,进而相爱,她送了他这个玉埙作为定情之物,这玉埙是她在一处秘境偶尔得来的,因为她擅长吹埙,便拿来当乐器使。然而她到底年轻,见识浅薄,并不曾认识到此物的逆天之处。 可是凤禹宗有人慧眼识宝,觉察出了这玉埙的不凡,并且认出了这玉埙的来历,知道玉埙之内原该有一滴上古神兽的精血。夜清和哪里知道师门长辈也会因为贪婪而心生恶念,并不曾隐瞒她的存在。 于是,她被捉进了凤禹宗,剖腹拆骨,投进炼丹炉,就为了得到有可能被她吞噬了的那一滴神兽精血。 然而她到底命不该绝,在万般痛苦之中,她堪破情劫,化身为龙。 然后,灭了凤禹宗。 “他没有后悔过。”灰衣少年忽然开口。 西门龙锦一愣:“什么?” “阿锦告诉我,她爷爷说自己没有后悔过。” 西门龙锦顿住,整个人茫然无措了半晌,仿佛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许久之后,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原来……你不曾后悔过么。 可是我,真的后悔了。 如果我没有遇见你,你便还是凤禹宗的天之骄子,不会师门被灭,不会身染重疾,不会无声无息地陨落于此处…… 久未宿醉,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受,西门龙锦闭上眼睛,放任自己仰面倒下。 虽然想就这么睡一下,可是大概之前在龙蛋中睡了太久,她还是丝毫没有困意,只能默默躺着。 这一躺,便是躺到夕阳西下。 灰衣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西门龙锦一人。 危机,来得很突然。 微凉的风,半开的窗,夕阳透过窗格斜照进来的浅红色光线,空气中的微尘,一切的一切,陡然静止。 西门龙锦倏地睁开眼睛,然后便感觉身体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禁锢住,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空间幻术,她那好徒儿的拿手绝活。 是闻歌来了。 在西门龙锦这么想的时候,只见整个空间微微波动了一下,一袭白衣的美貌少年便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来的是属于这个时代的少年闻歌,而不是和她一起通过传送阵而来的时空过客。 ……有点麻烦啊。 如果是另一个闻歌,至少还有时空法则约束着,会同她一般力量受到限制,可是……眼前这个少年闻歌,却是棘手得很。 毕竟,这个她一手教出来的少年有多少本事,她清楚得很。 “把东西交出来。”他神色淡漠地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小女孩,开口道。 ……这强盗一样的口吻哟。 西门龙锦有点怀念记忆里那个乖巧听话又可爱黏人的好孩子了。 下一刻,她便感觉脖子猛地一紧,一只无形的大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从床上拎了下来,强烈的窒息感让她有些不适。 可是饶是如此,她还是没办法动弹半分。 这是力量上的绝对压制。 “把东西,交出来。”他冷冷重复,随着他声音的响起,那只扼着她脖子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在这样的强力挤压之下,她的嘴角有血溢了出来,若不是这具身体是龙女化形,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孱弱,只怕此时已是立时毙命的下场。 西门龙锦思考了一下,他这徒儿的目标怕是和慕容霜一样,想要那只玉埙吧? 来得这样凑巧,昨儿个慕容霜才走呢,他是慕容霜搬来的救兵吧。 西门龙锦想起了慕容霜手上戴着的那只储物手镯,心下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心下叹息,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在空间禁锢之下小幅度晃了晃脑袋,表达出自己不愿意配合的意愿。 “找死。”闻歌显然怒了。 他这一怒,西门龙锦便感觉喉间猛地一痛…… 好嘛,喉咙好像被掐碎了。 她口中立时涌出血来,眼前模糊一片。 ……这是又要去死一死的节奏? 原来,她的好徒儿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啊。 也忒凶残了一些。 是她的教育方式出问题了吗? 西门龙锦想叹气,莫非她跟闻歌八字不合?怎么一次两次的都要死在他手上呢? 虽说对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但是在意识渐要模糊的那一刻,不知怎的,她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大长老满是沟壑的脸。 ……以及那只干燥温暖的大手抚上她头顶的触感。 若是他知道龙女死了。 八成会很难过吧? 这么一想,她忽然就觉得死也不是那么无所谓的事情了。 强撑着聚起精神,她动了动因为沾染了血而显得十分艳丽的唇,万分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 “破。” 因为虚弱,那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可就是那几不可察的声音,瞬间打破了他设下的空间幻术。 微凉的风透过半开的窗轻轻吹拂进来,空气中的微尘在窗格漏出的浅红色光线里轻轻飞舞,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禁锢着西门龙锦的巨手也因为幻术被打破而消失不见,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无声无息的,口中涌出大量的血沫,看起来令人触目惊心。 闻歌却是一脸的错愕。 眼前这个看起来无比孱弱的小女孩,竟然破了他的幻术……? 而且……是以这样熟悉的手法。 “你……是谁?”胸口猛地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和期待,他猛地上前,想要拎起那看似虚弱无力随时都会死去,却又似乎不那么简单的小女孩。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一道银光闪过,闻歌便觉手上一痛,有什么狠狠地抽在了他的手上,力道之猛,他甚至听到了自己手骨开裂的声音,他猛地后退,抬头便见一个手执钢鞭的美貌男子跃窗而入,将那躺在地上不停吐血的小女孩护在身后,正杀气腾腾地看着他。 ……空间幻术一旦被打破,这屋子里的动静定然是瞒不过莫老三的。 见到莫老三出现,西门龙锦松了口气。 灰衣少年自然也听到了动静,急急地撞门而入,看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龙女时,整张脸都白了,他匆忙上前扶起她,喂了一粒丹药在她口中。 丹药是他为这一次秘境之行特意备下的回春丹,但对于西门龙锦来说,这药效也就是聊胜于无了。 “哪里来的小白脸,竟敢在你爷爷的地头撒野!”眼见着小姑娘在自己的地盘被人伤成这样,莫老三简直出离愤怒,他将手中的钢鞭凌空甩出一道凌厉的鞭影,冲着闻歌恶狠狠地道。 不停吐血的西门龙锦无力吐槽,说起小白脸……莫老三其实也不遑多让吧。 “我只是来取回我师父的东西。”将受伤的手背在身后,将莫老三的强悍看在眼中,闻歌到底不愿与他正面冲突,开了尊口解释。 “你师父?谁啊?”莫老三一脸莫名其妙地顺嘴问。 想起那个名字,闻歌心口一痛,他下意识摸了摸耳垂上那一颗圆润温和的鲛王泪,终是吐出了那个在他心口几乎已经成了禁忌的名字:“西门龙锦。”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闻歌看了一眼被那不起眼的灰衣少年抱在怀中的小女孩。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他的心头微微一刺,莫名产生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仿佛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外人冒犯了一般。 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 “哈?龙锦大人的徒弟?”莫老三两眼一眯,脸上带了几分讥诮的笑,“无耻的人我莫老三见得多了,因为觊觎人家的宝贝就冒充人家徒弟,还打伤了人家的正经徒弟,这样无耻还真是头一回见呢。” “天下皆知西门龙锦的徒弟只有一人,乃魅狐闻歌。”闻歌声音猛地一沉,他直直地看向那个被灰衣少年抱在怀中的小女孩,眼中已带了杀意,“你究竟是谁?” 西门龙锦被他捏碎了脖子,又因为时空法则的关系“龙吟”的修复之力没办法使用,这个时候只顾着吐血了,哪里发得出声音来。 “天下人知不知我不管,我只知你是个不要脸的骗子。”见到小姑娘伤成这样,莫老三哪里耐烦跟他扯皮,只暴躁道,“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有也不是你的,赶紧滚出月牙镇,不然休怪你爷爷我不客气,真当你爷爷是个好脾气的,一个两个的都来寻晦气!” 闻歌听得面色微青,他一直都是一个理智的人,身为孱弱到连自保都无力的魅狐一族,他不能不理智。也正是因为足够理智,他才能在各种险恶的环境之下安然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现在理智告诉他,应该尽快离开,不宜和眼前这个连他都摸不清深浅的男人缠斗。 可是视线一旦触及那个不停吐血的小女孩,他感觉自己所有的理智一下子全都化为虚无。 心念急转间,众人发现所处的场景突然改变了。 明明他们正身处月牙镇安福酒楼,可是他们眼前所见,却是一片万里雪域,凛冽的寒风刮面而来,寒风之猛烈令人连睁眼都困难。 又是幻术。 西门龙锦很惊讶,闻歌向来信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在莫老三的强力压制之下,他的正常反应难道不应该是暂且回避吗? ……为什么摆出了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看来那只玉埙真的是一只了不得的宝贝呢。 她此时的状态十分糟糕,满身是伤动弹不得不说,连最后的力气也在之前破除幻术之时用尽,是再没有力气再破一回他的幻术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大概只有她依旧强大的神识了。 就算是在这冰雪幻境之中,她的神识依旧不受阻挡,可是她虽看得清楚,却什么也阻止不了。 这幻境,是闻歌的绝对领域,他可以操控幻境中的一切,莫老三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正在和空气搏斗,竟是十分凶险的样子,看来他适应幻境需要时间,暂时是顾不上他们这边了。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冰凉的雪粒打得人脸生疼,冰凉的空气随着呼吸沁人肺腑,仿佛连心脏都被冻住一样,灰衣少年加大了手中的力道紧紧抱着行动不便的龙女在风雪中跋涉。 西门龙锦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停下。 只要幻境不破,他一味前行只是徒劳,不如留些力气静待闻歌的手段。 隔着漫天的风雪,她静静地看着那个站在远处的白衣少年。 他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莫老三的攻击对他还是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虽然攻击不到他的真身,但是的的确确对他的灵力造成了巨大的消耗。 “你是谁?”他直直地看着她,问。 隔着风雪,他的声音直入她的耳边。 西门龙锦脖子被他捏碎了,开不了口,自然也不会使用所剩无几的灵力跟他传音说废话,于是沉默。 西门龙锦的沉默显然惹怒了他,他迅速欺身上前,手微扬,雾气凝结成水珠,化为一柄奇特的弯月形武器。 他使的这一手正是水月诀,当年她费尽心思才寻到了这门适合魅狐修炼的功法,水月诀共有九层,她死的时候他正卡在第七层不得进阶,此时他能够凝水成月,看来已经突破第七层了,只是气息略浮躁,果然还是没有听她的话,太过急于求成了。 西门龙锦身上泛起一层浅蓝色的水雾,护住灰衣少年,同时猛地握住他的手示警。 察觉到西门龙锦的动作,灰衣少年猛地后退,险险避开了迎面袭来的人,可是终究实力悬殊太大,他闷哼一声,中了招。 弯月的尖牙直直地刺入他的右眼,若不是有西门龙锦的蓝雾相护,此时怕已是穿脑而出。 感觉到那层浅蓝色的水雾阻止了他的攻击,闻歌猛地收回弯月刃,心中一片翻腾。 ……这是和师父一样的功法。 西门龙锦感觉有带着腥味的猩红液体滴在了她的脸上,心下叹息,因为糟糕的身体状况和规则之力的影响,她到底没能护他周全。 她动了动身子,示意他放开她。 此时她无力护他,他带着她完全是累赘。 灰衣少年却是非但没有放开她,反而紧了紧手臂。 ……明明那么弱小,这么执拗无非是两个人一起死而已,又何必如此呢? 西门龙锦心里这样想,却终究因为他死也不肯松手的态度而动容。 她蹙了蹙眉,感觉到闻歌的气息再度袭来,她只得拼着最后一点灵力向莫老三传音示警。 “小贼吃你爷爷一鞭!”莫老三果然不负众望,立刻手执钢鞭赶来救援。 眼见着莫老三狠狠一击已经袭来,闻歌却是视而不见,不闪不避,一径向着她而来。 竟是拼着受伤也要逮住她的架势。 耳边听到灰衣少年痛呼一声,西门龙锦只觉得那只抱着她的手臂松开,然后是漫天的血雾。 闻歌斩了他一臂。 她的身体被圈进了另一个怀抱。 “龙女!”身后,传来灰衣少年撕心裂肺的吼声。 幻境瞬间消失不见。 漫天的风雪,惨烈的战斗,全都消失不见,他们仍身在安福酒楼的房间之内。 夕阳依旧,耳边隐约可以听到安福酒楼外的街道上传来各种嘈杂喧闹的声音。 一切那么平和。 之前的一切仿佛都只是一场幻觉,如果不是灰衣少年瞎了一眼,断了一臂。 如果不是龙女已经不在了…… 满脸血污的灰衣少年躺在地上,默默吞了一粒丹药疗伤。 “他奶奶的混蛋!”那厢,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大亏的莫老三气得跳脚,“老子跟你势不两立!” 灰衣少年摇晃着身子,默默起身,他前所未有地,开始深恨起自己的无能和弱小。 四、归雁山庄 西门龙锦被闻歌拎着,几乎是眨眼之间,便出了月牙镇。 缩地术,也是她教的。 徒弟这么出色,她该骄傲吗? 因为忌惮莫老三,闻歌一路不停歇,出了月牙镇便召来一头异兽,西门龙锦微微一怔,竟然是她的避水问晴兽。 ……不是已经把它的契约给了阿三,让阿三帮忙解除,并且告诫它离开临渊城的吗? 为什么阿晴会出现在这里?还成了闻歌的坐骑? 在她因为见到阿晴而满腹疑惑的时候,闻歌已经带着她坐上了避水问晴兽。 在她坐上它的脊背的时候,阿晴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气息,它抬头茫然四顾了一下,有些不安地刨动四蹄。 它的异状引起了闻歌的注意,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身前神色委顿的小女孩,终究是顾忌莫老三的存在,低声呵斥它赶路。 听到闻歌的呵斥声,避水问晴兽瑟缩了一下,立即扬起四蹄跑了起来。 阿晴的脚程极快,很快便将月牙镇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西门龙锦感觉阿晴走的路线很熟悉,大约过了有两炷香时间,它停在了一座山庄门口。 归雁山庄。 难怪如此熟悉了。 这归雁山庄是她名下的一个山庄,她喜欢这山庄中的一个天然药泉,也算常来。 那药泉传说是由天界落下的一滴仙露幻化而成,传说虽不可考,但也很有些奇特之处,于凡人来说几乎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功效,于她这样的修士,也有加快伤口愈合的效能。 闻歌刚到,山庄的管事便恭敬地迎了出来。 见到一身血衣的闻歌拎着一个血人似的小姑娘,面上的恭敬立时变作了惊慌:“少爷……” 闻歌不耐烦与他多说,只一径拎着怀中似乎要断气的小姑娘大步走进山庄。 因龙女身量小又瘦弱,闻歌拎起来倒是十分的方便顺手。 一路将她拎进一个布局熟悉的房间,闻歌将她往地上一丢,也不管自己身上的伤,只冷眼觑着她。 “你到底是谁?” 西门龙锦的回答是又吐了一口血。 闻歌的脸色有些难看,漂亮的眉头紧蹙着,表情看起来有些阴鸷,他因为硬抗莫老三一击,也受了不轻的伤,此时一身白衣上浸满了鲜血,成了血衣,恍若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娇异艳鬼。 看着这样的闻歌,西门龙锦有一刹那的恍惚。 是她死后闻歌变化太大,还是……她从来没有看清过这个孩子? “少爷,衣服备好了,您要去药泉吗?”这时,门外忽然传来管事的声音,恭敬中带着真切的担忧。 闻歌抿了抿唇,看了一眼不停吐血的小女孩,忽然觉得那血实在是碍眼得很,也不知那小小的身子里有多少血,可以这样吐一路,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死了吧? 想到“死”字,他的心便是猛地一缩,忽然想起屠龙阵中,那在他面前微笑着被阵法碾碎的师父。 伸手一把抄起她小小的身子,他拎着她急急往药泉而去。 药泉在山庄的北侧,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温泉,温泉四周设了阵法加固,可以保持药灵之气终年不散,那阵法还是出自闻歌的手笔。 闻歌于阵道一途还是十分有天分的。 而且自她死后,似乎闻歌也没有懈怠在阵道上的修行,端看混沌之地那个惊才绝艳的大型错时空传送阵便知了。 被狠狠丢进药泉的西门龙锦猛地呛了一口水,感觉到药泉温和的修复之力缓缓渗入四肢百骸,抬眼便看到臭着脸站在岸边的闻歌,以及一脸错愕的管事。 “少爷……”管事心里自然是惊诧万分,他小心翼翼地觑了闻歌一眼,这位少爷一向有洁癖,这药泉除了主子龙锦大人,便只有少爷可以用了,除了作为管事的他进行日常管理之外,其他人是不得进来的。 现在……少爷居然把这个脏兮兮的小姑娘丢进了药泉……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要知道如今入住归雁山庄的那位娇客……可是也没办法踏进这里一步的。 在管事无比惊诧的时候,便见闻歌也慢慢走入了药泉,当下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莫非,这位小姑娘才是少爷的心上人? 管事觉得自己真相了。 想起来自主子过世之后,闻歌少爷便孤零零的一个人,总是十分阴郁的模样,前段时间见有娇客入住归雁山庄,他心下还十分欣喜,以为少爷总算寻了个可以相伴一生的人,原来竟是误会,这一位才是真命天女吗? 抹了抹眼睛,被自己的脑补感动了的管事十分殷勤地去替少爷的真命天女准备换洗用的衣裳,刚刚自己没有明白少爷的心思,竟然只准备了少爷一个人的衣服,真是太失职了! 管事诡异的表情变化自然瞒不过西门龙锦的神识,只是她却不知道那位多愁善感的管事已经脑补得无边无际了,她微微阖起双目,感觉着浓郁的药灵之力在修复她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连带之前因为硬抗慕容霜而被规则之力反噬的暗伤也得到了缓解,虽然无法和“龙吟”相比,但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虽然闭着眼睛,但她知道闻歌在盯着她看。 不过如今她无赖得很,反正已经落到他手里,如今有药泉享用,她姑且就用着吧。 任由药泉洗涤治愈着身上重重叠叠大大小小的伤,她的神识却慢慢向外延伸,她在找阿晴。 她有些在意阿晴的状态。 之前看到它的时候,她便察觉阿晴的状态很奇怪,避水问晴兽身具麒麟血脉,一贯高傲,阿晴更是骄傲得很,她从来没有在它身上看到过瑟缩的样子,可是它竟然在闻歌的呵斥下害怕了。 这不正常。 她的神识将整个山庄扫了一遍,可是竟然没有发现阿晴。 整个山庄,只有一个地方可以避开她的神识。在她房间下面,有一间用星陨石所铸造的地下密室,星陨石有隔绝神识之能,她当初得了一大块,便造了那间密室,笑言有朝一日若被追杀得无处可去,便可以在那里躲上一阵子。 虽然心中有了猜测,但因为闻歌就在身旁,怕惊动他,她终究没有尝试以契约召唤阿晴。 外放的神识没能找到阿晴,可是西门龙锦却发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慕容霜。 那个被她废了右臂的婢女清景正低声对她禀报什么,然后便见慕容霜怒气冲冲地走出了房间,似乎是……向着药泉而来? 慕容霜出现在归雁山庄,说是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她前脚刚被莫老三赶出月牙镇,闻歌后脚就来了,还有她手上那个眼熟的储物手镯,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在说明闻歌和慕容霜之间有着她所不知道的联系。 但是……他们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呢? 明明在无方酒楼的时候,慕容霜还曾经冒犯过闻歌,两人似乎素不相识的模样。 或者……那也是一场演给她看的戏? 还是,他们之间有共同认识的人,比如……西门龙兰? 西门龙锦闭目思索着。 闻歌坐在药泉之中,一边任由药泉之力修复身上被莫老三所伤的伤口,一边表情莫测地盯着那闭目正休憩的小女孩看。 药泉之事,除了他,便只有师父知道。 可是这个瘦不拉几的小女孩甫一进入药泉,便知道以药泉之力修复伤口,全然不见惊慌之色。 她能破除他的幻术,而且手法和师父如出一辙。 她使用和师父一样的功法。 她和师父……到底有什么关系? 心思浮动间,他忽然猛地伸出手。 西门龙锦只觉一股拉力猛地将她拽了过去,待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闻歌已经牢牢地钳制住她,他一手将她圈在怀中,将她的双手手腕扭在背后牢牢握住,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你和西门龙锦,是什么关系?”他看着她,冷声开口。 西门龙锦抬眼看着闻歌的眼睛,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她那可爱温柔的小徒儿,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的……魅惑狂狷了? 这路线不大对啊…… 对上小女孩的眼睛,闻歌猛地一怔,明明已经受制于他,明明弱小得不堪一击,可是她的眼睛里没有畏惧也没有眼泪,漆黑的眼睛里一片散漫,仿佛什么也没有放在心上,细看似乎还有……浅淡的笑意? 这眼神…… 闻歌心里猛地一跳,瞬间涌上了一丝无措的情绪,钳制住她的手下意识松了松,他动了动唇,几乎就要抑制不住将要脱口而出的那一声“师父……” 温热的药泉随风泛起阵阵涟漪,带来一丝凉意,闻歌这才恍然发觉他的动作让她小小的身子整个贴在他身上,衣服因为浸湿了的关系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明明只是个孩子,可是他的身体却猛地燥热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缓缓的,平稳的。 师父总是这个样子,仿佛天塌下来也可以很安静地等死,连一丝惊惶都不会有。 西门龙锦任由他钳制着,没有挣扎。 “闻歌!”突然,一个带着怒意的、明显施加了法术的女声在药泉上方响起,瞬间打破了这泉中旖旎的气氛。 慕容霜终于来了啊。 西门龙锦眼里划过一丝笑意,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听到那个声音,闻歌的眉头狠狠一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少爷,慕容小姐在药泉外守着,您看……”拿了衣服回来的管事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一边拭汗一边问。 这新欢旧爱齐登场的架势……少爷您也不悠着点。 闻歌清醒过来,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被他禁锢在怀中的小女孩,孱弱而瘦小,乌漆漆的眼睛里一片空泛,大而无神的样子……他刚刚是中了什么邪才会觉得这个弱不禁风的小东西像他的师父? 果然是因为太过思念她……以至于疯魔了么? “啧”了一声,他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甩开她,厌恶地蹙紧了眉头:“赶紧滚出这里。” 西门龙锦没有动。 “不要装死,你身上的伤已经好全了。”闻歌直接拎了她丢上岸。 西门龙锦站稳身子,在管事欲语还休无比复杂的目光中拿了干净的衣服,走进一旁的小木屋中换好。 待她换好衣服走出木屋的时候,闻歌已经离开了。 管事大约是得了闻歌的吩咐,在外头候着她。 看到她换上了自己选的衣裳,管事很是为自己的眼光自得了一下,那藕粉色的交领襦裙衬得小姑娘端的是粉嫩可爱,可惜那头乌黑漂亮的长发只随意拢了一下,若是梳成一个双丫髻再坠上玉铃铛才可爱呢…… 西门龙锦忍不住觉得好笑,看那管事的目光便知道他定是又在神游了,这管事也并非人类,原形是只九尾貂,生有九尾,算是族中异类,天赋极好,偏不爱修炼,最是胆小,偏又多愁善感,在妖中也算高寿了,因被同族欺压,无处可去,便自愿留在归雁山庄当管事,倒也是尽忠职守得很。 那管事正琢磨着怎么打扮这小姑娘,却冷不丁对上了小姑娘似笑非笑的眼睛,当下惊住:“主……主子?” “嗯?”西门龙锦扬了扬眉。 那管事一下子回过神来,揉了揉眼睛再看,可不就是个粉嫩嫩的小姑娘嘛,哪里有什么主子…… 想起主子,他心下有些伤感,摇了摇头道:“对不住走神了,少爷吩咐你换好衣裳就去找他,请随我来。” “你主子是?”西门龙锦有心逗他,边走边道。 管事侧头看了她一眼,很有些骄傲地道:“龙锦大人听过么?” 虽然是疑问句,用的却是相当肯定的表情,是笃定了西门龙锦这个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么。 西门龙锦抽了抽嘴角,泼他一头冷水:“啊,是那个已经过世了的西门龙锦吗?” 管事骄傲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是啊……我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么厉害的人也会死,可怜留下我们少爷一个人孤零零的。”说着,抹了抹眼睛,很是悲伤的模样。 西门龙锦按了按额头,她能说她的死闻歌也功劳不小么? 原来……闻歌还是以她徒弟的身份在世间行走啊,还以为他跟莫老三说的话只是为了得到那只玉埙的借口呢。 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叛出师门了啊。 西门龙锦跟着管事往前走,神识已经绕过他扫了出去。 闻歌和慕容霜正在药泉外面对峙,被废了一臂的清景安静地垂首站在一旁,慕容霜微红着眼眶看着闻歌,眼中隐有泪意,十分委屈的样子。 “为什么她能进药泉?清景不能进?”慕容霜幽怨地看着闻歌,曼声质问。 “她快死了。”闻歌淡淡开口,表情有些不耐烦。 “清景是我最得力的婢女,她好好一个姑娘家被那恶女废了一臂,你说你的药泉向来不喜旁人进出,不愿让她进药泉治伤也就罢了,如今竟然又自食其言,让那伤了清景的罪魁祸首进了药泉。”慕容霜一脸的伤心,“你欲置我于何地?” “你家婢女的死活与我有何相干,我救她是因为‘溯光’可能在她身上,她若死了,我去哪里找‘溯光’的下落。”闻歌却没有要怜香惜玉的意思,表情愈发的不耐烦了。 溯光?那只玉埙的名字叫溯光吗? 西门龙锦想起了那只正安静地躺在她储物手镯中的玉埙。 慕容霜明显一窒,随即放缓了声音:“那如今……可得了溯光的下落?” 刚问完这一句,便见一个穿着精致的小姑娘施施然随着山庄管事从药泉内走了出来。 不是那个可恶的小哑巴又是谁? 西门龙锦感觉自己甫一踏出药泉的法阵,便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慕容霜主仆,若是目光能杀人,她八成已经死了百八十回了。 也不知是因为之前受了教训吃了亏,还是因为忌惮闻歌的存在,一贯喜欢替主子出头的清景只是默默地瞪着她,并没有开口来找茬。 倒是慕容霜先开了口。 “既然她已经无事了,是不是……” “不要做多余的事。”闻歌斜睨了她一眼,眸色淡淡,“纵然我们之间有协议,也不代表你可以擅自替我做决定。” 慕容霜闻言一下子红了眼圈,很是委屈的样子。 闻歌却是不再看她,只径自对站在一旁扮隐形人的管事道:“送她去隐风阁。” 管事微微一愣,眼中明显划过一丝惊愕和不赞同,随即还是恭敬地应了一声,示意西门龙锦跟他走。 听到“隐风阁”这个名字,慕容霜的表情放松了许多,隐风阁听着好听,其实便是一处私牢,关着好些声名狼藉十恶不赦的人物,当中设了绝灵阵法,绝不是什么好去处。 此时她分外后悔自己不该听了清景的话便一时冲动赶来这里堵人,倒显得自己别有用心了。 都是因为那个小哑巴……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让她失去了分寸。 慕容霜侧过头看着那小哑巴离开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她太清楚,那双相似的眼睛对闻歌意味着什么了。 那个人死后……连名字,都成了他心目中的禁忌。 五、隐风阁 管事一路都在用一种怜悯的表情看着她,他原以为这是少爷带回来的心上人,原来竟是他领会错了吗?可不管怎么说,这小姑娘对少爷肯定是特别的,毕竟自主子死后,闻歌少爷从来没有让旁人再踏足过药泉一步。 ……可是,这个小姑娘却破例被允许进了药泉。 但是……为什么是隐风阁呢? 这样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住在那里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毕竟那里住着好几个令人头疼的可怕家伙呢。 一路纠结着脑补着,管事还是遵照闻歌的命令,将西门龙锦送到了隐风阁门口。 “便是这里了,这里面设有绝灵阵,我就不进去了,你……自己小心。”管事面带畏惧地看了一眼隐风阁的大门,然后满脸怜悯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西门龙锦点点头,在管事担忧的目光中顺从地走进了隐风阁。 其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竟然还会有机会住到这隐风阁来。 隐风阁其实是一处私牢,被困在这里的无一不是曾经赫赫一方的“大人物”。 正想着,迎面便见一个眉目秀丽的年轻男子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 “新来的?”他绕着她走了两圈,眨了眨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摸着下巴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犯了什么事儿?” 连铁,和他刚毅的名字完全不相符的性格,是个采花大盗,而且口味奇特喜欢凡人女子,这便犯了忌讳,修士伤害凡人是大罪,于是撞到她手里被逮进了这隐风阁。 仔细算算,他也在这儿待了有十多年了。 “嘿,新来的,问你话呢。”连铁敲了敲她的脑袋。 “我是无辜的。”西门龙锦一本正经地回答。 连铁抚掌大笑:“到这儿的都觉着自己挺无辜,阿心,是吧?”他扭头问坐在一旁石椅上发呆的少女,寻找认同感。 那少女眉目十分精致,虽然皮肤微黑,但也丝毫不减美感,她正板着脸面无表情地发呆,连铁跟她说话,她也不理,看起来有些怪异。 无心,来自异域的少女,本是人类,因魂魄不全天生缺少七情六欲,但也因为这一点于修炼一途天赋异禀,以不足二十之稚龄进入元婴后期。心智有缺却又实力强大,结果成了别有用心之人手中的杀人利器,手上沾染了鲜血无数。 至她死之时,隐风阁里已经关了五人。 除了连铁和无心,还有一个因为走火入魔而控制不住杀戮的化神期老头赫连无极,一个喜食男子心肝的媚六娘,一个体内有隐藏极恶人格存在的晏离。 此时晏离正和媚六娘在园子里下棋,倒是不见赫连无极,大概又不知道躲在哪里发疯。 “说说嘛,你犯了什么事儿,不用害羞。”连铁连声催问。 “是个龙族小姑娘,看起来刚出壳不久,能犯下什么天怒人怨的大事儿。”一旁下棋的媚六娘斜睨了一眼,随口道,“西门龙锦莫不是瞧着人家小姑娘漂亮就强抢了回来?呵呵,还真是生冷不忌呢。” “哎呀哎呀,说得人家都有些想念龙锦大人了呢。”连铁捧着脸笑道,“是龙锦大人的话,就算不是凡人女子,我也很喜欢呢。说起来龙锦大人都有两年没有来看我了呢,莫不是有了新人就忘记旧人了么,真是无情啊。” 西门龙锦抽了抽嘴角,她这是误入后宫的节奏么,而且还老少皆宜男女通吃了? 能不在她死后这样抹黑她么…… 一直坐在石椅上发呆的无心却是忽然站了起来,面带困惑地看了西门龙锦一眼。 “哎呀无心,你忽然站起来做什么,吓死我了,你平时不是跟长在那椅子上似的谁喊都不肯下来的么!”媚六娘被她吓了一跳,夸张地抚了抚波涛汹涌的胸口。 无心却是没有理会她,径直蹬蹬蹬跑到西门龙锦面前,忽然凑近她嗅了嗅,然后仿佛为了确认什么一般,凑得更近了。 西门龙锦如今这身子尚且年幼,因此不高,连娇小玲珑的无心都比她略高了半头,此时无心正瞪着一双猫咪样的滚圆的眼睛面无表情地将她从头顶嗅到脖颈。 “阿心,你嗅什么呢?”连铁呆了呆,问。 “龙锦大人。”无心确认完毕,一把抱住了她,在她脖子上蹭了蹭。 连铁呆了。 媚六娘呆了。 连一直专注于棋局的晏离也呆了。 “……阿心,你被赫连无极传染了疯病么?!”连铁哀嚎一声捂住了眼睛,“本来就傻,这下可好,还疯了……” 西门龙锦被无心萌得不轻,她总是对这样可爱漂亮的孩子没有抵抗力,她十分自然地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心下感叹,手感真好啊。 不过……原来隐风阁的人都不知道西门龙锦已经死了啊。 “小姑娘,问你个事儿。”一直没有开口的晏离忽然开口。 西门龙锦看向他。 晏离静静地坐在那儿,眸色沉静地看着她,整个人自带着一种独特的不染凡尘的气场,仿佛已经羽化成仙了一般。在被发现体内有另一极恶人格存在之前,他曾是凡人皇帝供奉的大国师。 “哈哈,晏离你又要说你占卜出龙锦大人死了?”连铁捧腹大笑,笑得十分夸张,然后有点忧愁地抚额道,“我好担心在这里待久了也会染上傻病。” “哼,都说祸害遗千年,西门龙锦那个嚣张的女人,只怕是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也轮不到她。”媚六娘冷哼一声,不屑道。 “小姑娘,你刚来,可曾听闻外头有西门龙锦的消息?”晏离却是神色不变,只淡淡问道。 “她死了。”西门龙锦开口。 这话一出口。 整个园子都静了静。 “开……开什么玩笑……”连铁呆呆地反驳了一句,却没什么力道。 “她是怎么死的?”媚六娘问。 “据说是叛出西门家,败于其胞妹西门龙兰之手,已经死了两年了。”西门龙锦顺溜地说出了西门家为她安排的结局。 “不可能。”媚六娘冷嗤,“休说西门龙锦那个石头脑袋不可能叛出西门家,就凭西门龙兰那个自作聪明一无是处的蠢货也想杀了她?” ……还真是令人感动的立场鲜明呢。 西门龙锦抽了抽嘴角。 “……不过,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被关进来的?”媚六娘忽然盯住她,问。 “不是说因为看中我的美貌么?”西门龙锦龇了龇一口小白牙,笑了起来。 媚六娘盯着她看了良久,久到西门龙锦几乎以为她看出了什么,便听媚六娘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真的死了啊。” 竟很有些失落的味道。 “说起来,赫连无极呢?好像很久没有看到他出来发疯了。”连铁忽然开口,说着,他挤了挤眼睛看向晏离,“阿离,要不你占卜看看他在哪里?” 问这句话,是戏谑的成分居多,整个隐风园都知道晏离喜好占卜,但却是个半调子,占卜之术时灵时不灵,因此他的话众人从来都是听听就罢,全当笑谈,否则也不会他占卜出西门龙锦已死之事却无人相信他了。 晏离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表情看起来阴森森的。 “……该不是也死了吧?”连铁夸张地打了个寒战。 “你说对了,他的确死了。”晏离淡淡开口。 连铁猛地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晏离眯了眯眼睛,忽然笑了起来,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死了,不止是他,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会死呢。” 园子里再次沉默。 “……晏离你不要摆着一张死人脸讲这么可怕的话好不好?”媚六娘按了按额角,有些头疼地样子。 “怕什么,阿离的占卜什么时候靠谱过。”连铁撇撇唇,十分不客气地拆台。 晏离也不生气,扭过头继续看棋盘。 西门龙锦却是微微蹙眉,晏离之所以曾被凡人皇帝尊为国师,是因为他的占卜之术已经登峰造极,甚至接近于大预言术,而造成他现在占卜时准时不准的原因则是设在隐风阁里的那个绝灵阵。 可是同晏离认识了那么久,西门龙锦知道他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他说的,是真的。 那厢,连铁已经侧过头来看着她,笑嘻嘻地指着自己的脑袋道:“不要理他,他这里有问题,哥哥带你去找间屋子住下好不好啊?” 哥哥? 西门龙锦好笑地斜睨了他一眼。 连铁被那眼神看得一抖,随即默默后退一步,离西门龙锦远了些,能够上得被关进隐风阁的,多半不是什么善茬,人不可貌相就是用在这里的! 不过……这可怕的眼神怎么这么熟悉啊? 虽然心里有了几分忌惮,但连铁实在好奇这小姑娘被抓进来的原因,无聊八卦的心态占了上风,他十分热心地带着西门龙锦去安置。 走了两步,连铁忽然发觉不对,扭头一瞧,便瞧见了那新来的小姑娘身旁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小影子,可不就是木头桩子一样的无心么…… 无心因为心智不全的关系,平时都是木头桩子一样存在感极弱,若不是因为这里设了绝灵阵灵气不能使用,以她元婴期的修为,连吃喝拉撒都可以省下,那估计她就能够一整年都不动弹一下了。 想起这个连铁就一把辛酸泪,隐风阁总共住了五个人,无心是个木头桩子,赫连无极是个暴躁的疯子,晏离整天神神叨叨的,媚六娘呢……他总担心那个可怕的女人会趁他睡着把他的心肝挖出来吃了…… 于是整个隐风阁大概只剩下他一个正常人了。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新来的,他能不激动么? 正想着,便见那新来的小姑娘和无心两个人双双走向了一处临水的屋子,那屋子实在是眼熟得紧,细看之下大惊,忙叫道:“那里不能住!” “为什么?”西门龙锦逗他。 “哪都行,就这间屋子不行,这是龙锦大人的屋子。”连铁忙道。 西门龙锦当然知道这是她的屋子,她当时心血来潮在这隐风阁里留了一间屋子自己住,偶尔她也会悄悄来这里住上三五天,连闻歌都不知道这个。 “她就是龙锦大人。”无心看着连铁,面无表情地瞪着猫咪一样的眼睛,一板一眼地开口。 ……这是打从他住进这隐风阁之后,无心第一次正眼看他,第一次同他说话,要不是时机不对,连铁几乎要感激涕零了。 “小姑娘,这里真的不能住。”抹了一把脸,连铁看向西门龙锦,一脸诚恳地道。 西门龙锦挑挑眉,不为所动。 见她说不通,连铁也有些恼怒了,眼中带了一丝危险和杀意。 这隐风阁里住着的,可都不是善茬,怎么说都是新来的,竟然如此嚣张。 感觉到了冲着西门龙锦而来的杀意,无心瞳孔微缩,不待连铁反应过来,她条件反射一样飞起一脚,连铁哀嚎一声,整个人都横飞了出去。 在灵气无法使用的隐风阁中,从小在死人堆里长大、擅长体术的无心简直就是无冕之王一样的存在。 连铁躺在地上,哭丧着脸看着西门龙锦和无心大模大样地踏进那间屋子,忽然感觉到鼻子下面热热的,伸手摸了摸,便摸到一手血,当下鼻子一酸,眼泪便流出来了。 六、祭奠 屋子里一切摆设依旧,同她以往来时没什么区别,西门龙锦在铺了白色兽皮的摇椅上坐下,无心自动自发地将一旁的小椅子拖过来坐好,温顺地将脑袋搁到她腿上,满足地眯着眼睛蹭了蹭。 西门龙锦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无心蹭了蹭她,乖得像只猫咪。 “啊对了,我的酒。”西门龙锦倏地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山水画前,伸手轻点,隐藏的阵法破除,出现一个柜子,她满心欢喜地打开柜子,然后眼角略微抽搐了一下。 ……柜子里空空如也。 谁盗了她的酒! 整整两坛子千山仙露啊!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从那凶险的秘境之中带出来的!为了这两坛子传说中的千山仙露她差点死在那秘境里头出不来,她容易么她! 西门龙锦有些郁闷,这郁闷比当日被困死在屠龙阵中更甚。 在无心困惑的目光中,西门龙锦沮丧地坐回摇椅中,闭目不语,顿了一阵,她睁开眼睛:“无心,我有些事情要做,你帮我护法。” 无心眼睛猛地一亮,猛点头,然后便一脸肃穆地走到门口,大马金刀地盘腿坐下。 西门龙锦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气势磅礴力重千钧的样子,感觉很是靠得住呢,她弯了弯唇角,旋即收心敛气,抬手轻指虚空中的某处,将隐风阁的绝灵阵撕开了一道小口子,有灵气猛地袭卷进来。 在灵气袭卷而出的那一瞬间,无心猛地张开一道灵力结界,将所有的灵气封锁在身后那片小小的空间之内,从头至尾,她都不曾好奇地回头张望一眼。 西门龙锦在那强大的灵气支撑之下,开始召唤阿晴的契约。 一开始是半点回应都没有。 西门龙锦眉头微蹙,额头隐有汗珠渗出,许久之后终于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丝联系,那丝联系极其薄弱,若有若无,仿佛随时都会断了似的。 果然……是在那间密室里。 然后,她感觉到了阿晴的呼救声。 阿晴在跟她求救。 在阿晴的契约上打下印迹,西门龙锦封上绝灵阵,待屋内的灵气消失不见,她才抬眼看向外头,天已经大黑了。 她起身快步走到无心身边,便见她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随时都会虚脱的样子。 “好了,无心,可以了。”西门龙锦轻拍她的肩。 无心一下子放松下来,她抬起被汗水浸透的眼睫:“龙锦大人……” “你做得很好,谢谢你。”西门龙锦赞许道。 无心的眼睛亮了亮,身子一歪,便十分安心地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果真是累坏了啊。 隐风阁的天被绝灵阵遮蔽,星光月光都无法透进来,但因为设置了夜光石的关系,倒别有一番趣味。 西门龙锦将无心抱到床上安置了,刚直起身,鼻端便忽然飘来阵阵酒香。 她的千山仙露! 她眼睛微微一亮,循着酒香一路走出去,便看到三个偷酒贼正坐在凉亭里分享她的珍藏。 “阿离,你确定龙锦大人真的死了?”凉亭里传来连铁鬼鬼祟祟的声音。 “嗯。”晏离淡淡地应声。 “太好了,终于可以喝这千山仙露了!我可是馋了好久啦。”连铁欢呼着给自己斟了一杯,豪迈饮下,然后夸张地呼出一口气,“哈!好酒!” 西门龙锦额头上蹦出一根青筋,敢情这是早就偷了酒,就等她死了可以喝个痛快? “要是西门龙锦没有死,死的那个就是你了。”媚六娘妖妖娆娆地娇笑。 “啊不要讲这么可怕的话啦。”连铁连连摆手,随即又大笑,十分有恃无恐的模样,“不要忘了你们也是共犯啊!” “可是酒是你一个人偷的啊,我们最多也就是个从犯了。”媚六娘笑眯眯地拍开连铁的手,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小小地啜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难怪西门龙锦宝贝似的藏着还设了阵法,果然是好酒,来来来,晏离你也来一杯。”一边喝着,她还不忘将晏离也拉下水。 晏离面无表情地端起媚六娘给他斟的酒,仰头一口饮下,然后忽然侧过头,看向西门龙锦所在的方向。 “小姑娘,你也来喝一口吗?”媚六娘冲她招手,十分热情地招呼。 ……这算是慷他人之慨吗? 西门龙锦抽了抽嘴角,施施然上前,接过媚六娘递来的酒杯,一口饮下,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从喉间直入,口中余香厚重,回味无穷,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好酒!不枉她拼了性命也要将这酒从那秘境里摸出来,果真是好东西。 一杯酒下肚,西门龙锦便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下,毫不客气地一杯接一杯喝了起来,反正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 到最后,整整两坛酒,倒有一坛半进了她的肚子,看得连铁直咋舌。 喝到微醺,媚六娘已经开始跳舞助兴,连铁兴致勃勃地取了挂在腰间的玉笛吹奏。 媚六娘身姿柔软,舞跳得极美,她赤着如玉的双足,脚腕上的银铃相互撞击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几可摄人魂魄。连铁以笛声相和,笛声悠扬,白皙俊美的脸颊在夜光石的映衬之下微微泛着光,衣袂飘飘恍若仙人。 谁能想到他们是声名狼藉臭名昭著的鬼女六娘和采花大盗呢。 媚六娘跳的是《月下祭》。 媚六娘天生媚骨,以舞技成名,曾是九幽大陆名动一时的花魁,然西门龙锦遇到她时,她已为天下人所不齿,遭到各派围攻,全身筋脉尽断,因此她无缘得见她一舞。 直至后来她入住隐风阁,身上伤势渐愈,却再也没见她跳过舞。 西门龙锦曾经问起过,媚六娘却说,我的舞只跳给死人看,不如待你死了,我跳一曲祭你啊。 如今,她真的死了。 这是在祭她呢。 西门龙锦半躺在石椅上,噙着笑看着,恍惚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闻歌没有背叛她,她没有死在屠龙阵,她依然是那个活得乱七八糟却又潇潇洒洒一堆朋友和仇人的西门龙锦,如今只是来隐风阁小憩一番,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厢连铁忽然丢了笛子放声大哭,一边哭还一边嘟囔着什么,仔细听好像是“龙锦大人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西门龙锦一时哭笑不得。 心下却也头痛,她是一死了之了,作为已死之人,她不可能在这里待太久,混沌之地的那个时空阵法是有时间限制的。 可她走后,要怎么安置他们呢? 她很在意晏离占卜的那个结果。 这隐风阁的人……都会死吗? 两坛子千山仙露见底的时候,除了西门龙锦还清醒着,其他人都醉了,其中醉得最狠的竟然是一直闷不吭声的晏离,他直接躺到地上去了。 也难怪…… 她认识的晏离,可是从不碰酒的,他说他清醒的时候本就不多,更不愿醉了。 如今,竟也醉成这样了。 西门龙锦默然静坐半晌,缓缓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到几近透明,没有一点瑕疵,这不是西门龙锦的手,西门龙锦的左手上有一道几乎断开整只手掌的伤痕,用灵力也无法祛除的疤痕,那是她当年与夜清和的师父,凤禹宗老祖打斗时留下的。 而她现在只是一个还没有通过龙族的试炼,连名字都没有的龙女。 半晌,她“呵”地低笑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踩着一路夜光石铺就的小径,仿佛踩着万千星光,慢悠悠地回房。 黑暗的虚空之中,有谁在窥视,虽然所用的手法不甚高明,可是因为有绝灵阵掩护的缘故,倒也很难令人发觉。 若非她总在生死之境徘徊,对这些分外敏感,怕也是不会注意到的吧。 饶是注意到了,西门龙锦也全当没有看到,一径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房门口。 推开房门的一瞬间,她的目光一下子清明了起来。 床上空空如也,无心不见了。 这个时间……她会去哪儿? 想起晏离的话,西门龙锦微微蹙起眉。 她走到床边,轻轻抚了抚铺着锦被的床,锦被温热,无心刚走不久。 能够在隐风阁中掳走无心而不被众人发觉,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可是便是……无心是自己走的。 可是无心魂魄不全,很少会主动去做什么事情。 为什么会离开? 正思索着,西门龙锦的手抚到枕上,忽觉指尖一麻,有什么东西刺破了她的皮肤。 那东西一刺破她的皮肤便立时钻入她的血肉之中消失不见,西门龙锦抬起手指,看到食指指尖多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点。 她蹙了蹙眉,看向床上的那只枕头,枕头上有一只色彩艳丽的、已经死去的蝴蝶。 因为枕头的颜色本就艳丽,她一时竟是没有注意,那是一只迷蝶呢。 迷蝶并不常见,但却是凶名在外,迷蝶的外形与凡间的蝴蝶并无二致,但它们天生带有可怕的尾针,那尾针可以麻痹神智,令中招者产生十分具有真实感的幻觉。 很快,她便感觉整个人眩晕了一下,然而只一瞬间便恢复了清醒,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想,她明白无心是怎么失踪的了。 “阿锦。”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西门龙锦眯了眯眼睛,侧目看去,便看到一个眉目温柔的美人正对她微笑,眼眸如水,满是慈爱,正是她曾经无数次梦见过的眼神。 她一直想要,却求而不得的眼神。 那是她的母亲,玲珑夫人。 “阿锦,娘亲好想你。”玲珑夫人冲她招了招手,“过来让娘抱抱好不好?” 西门龙锦按了按脑袋,慢慢走到她身边,由着玲珑夫人伸手将她搂入怀中。 温暖的、柔软的怀抱,和她想象中一样舒服。 “我的阿锦,我的阿锦……”玲珑夫人紧紧地抱着她,眼中落下泪来。 温热的眼泪落在她的脸上,西门龙锦疑惑地抬起头,正对上玲珑夫人泪眼婆娑的脸。 一瞬间,西门龙锦的眼神复杂至极。 “我的阿锦,你没死对不对?他们都说你死了,娘亲感觉自己仿佛被剜了心一般……”玲珑夫人呜咽着,一手颤抖着轻抚上她的脸,“娘亲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地疼爱你,娘亲还没有来得及这样抱抱你……” 西门龙锦抬手,轻轻抚去她脸上的泪珠,略有些恍惚地看着自己被泪水沾湿的手。 “阿锦,去娘亲房中坐坐,可好?”玲珑夫人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轻声道。 ……仿佛怕她拒绝一样。 西门龙锦何曾消受过这样的温暖和呵护,她听到自己恍恍惚惚应了一声:“好。” 玲珑夫人高兴起来,伸手位住她的手,就这样牵着她的手走出房间。 “阿锦,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嗯。” “阿锦,这些年娘亲虽然没有在你身边,可是娘亲心里一直惦记着你,看着小小的你要经受那么多的苦楚,娘亲却一直不敢来见你……” 玲珑夫人一路走一路轻声说着,不知不觉竟是走出了隐风阁。 西门龙锦也不问,只一径跟着她走。 那厢晏离有些干渴,挣扎着起身找水喝,醉眼迷蒙中,他看到那个刚来的小姑娘一脸怔忡着一个人慢慢地走出了隐风阁。 ……这是想逃跑? 这隐风阁看似风平浪静,可除了绝灵阵之外,周遭还设有大大小小近百个阵法,一旦想逃离这里,定是会触动阵法,得一回欲生欲死的体验,连铁初到这里,可没少被那些阵法修理。 ……直至最后死心塌地地待在这里,再不敢动逃跑的念头。 正想着,便见那小姑娘畅通无阻地走出了隐风阁的大门,当下微惊。 晏离微微眯起眼,也不知是否今夜饮多了酒,他怎么感觉那小姑娘的背影竟是那样眼熟…… 像是……那一位? 可是,明明这小姑娘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跟那一位相似的。 而且分明是个刚出壳的龙女,又怎么和身经百战,经受万般痛苦才勘破情劫化身为龙的西门龙锦相比? 他摇摇头,思绪百转间,他掐指一算,然后眉头蹙得愈发紧了,这小姑娘的来处和去处竟都是一团混沌,什么也看不清。 他的占卜之术已经退化成这样了么? 还是……那小姑娘的来历有什么奇特之处? 隐约间,他感觉到一丝生机。 那是生机,也是转机。 而这转机,正是那小姑娘带来的。 晏离彻底清醒过来,他大步走回凉亭里,拿脚踢了踢捧着酒坛睡着了的连铁和媚六娘。 “醒醒,都醒醒。” 两个人没有一个搭理他。 “西门龙锦回来了。”晏离忽然石破天惊地说了一句。 连铁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推开怀里抱着的酒坛,欲盖弥彰道:“龙锦大人我没有偷喝你的酒!” 一旁的媚六娘吃吃笑了两声,睁开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妖娆的眼睛,鄙视地看了连铁一眼:“瞧你这胆小鬼的德性。” “都别玩了,刚刚我看到那个新来的小姑娘走出了隐风阁。”眼见着连铁恼羞成怒,和媚六娘扑成一团要开始肉搏,晏离按了按额头,有些痛苦地道,看来在这隐风阁关久了真的会变成白痴。 “什么?!”连铁和媚六娘双双回过头来,一脸惊诧地道。 “阵法没有轰她?”连铁接又接了一句。 晏离摇头。 “这不公平!”连铁跳脚。 晏离和媚六娘抽了抽嘴角,没有再理会这白痴。 媚六娘问晏离:“那小姑娘是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什么特别?无心那个小笨蛋抱着她直叫龙锦大人算不算特别?”连铁不甘寂寞地插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晏离却是猛地一震,瞬间有了拨开迷雾见青天的感觉。 ……是了。 无心因为魂魄不全一向有着野兽般的直觉,而且她在隐风阁这么久,除了西门龙锦从来不曾亲近过任何人。 晏离又想到了刚刚看到的那个熟悉的背影。 明明是个小姑娘,明明外表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可是……那行走的姿态,那熟悉的气场,却和西门龙锦一模一样。 九幽大陆人妖混居,什么离奇的事情在这里都算不得离奇,更何况是夺舍重生这种事情。 他早该想到,像西门龙锦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呢? 不提晏离的猜测已经十分接近真相,西门龙锦一路被那位“玲珑夫人”牵着手,走出隐风阁,经过一条幽僻的小道。 那条小道是通往西门龙锦生前所住的卧室的一条捷径,但因为有些偏僻的缘故,少有人来,西门龙锦在时倒是常走,但她已经死了两年,如今已经很少有人会走这条道了,所以“玲珑夫人”才会带着西门龙锦走这条道。 可是谁能料到这山庄的管事因为白日里和那小姑娘说起龙锦大人,心下感念,想起龙锦大人常走的这条小径如今已是绿荫遮顶,杂草丛生,心下哀伤睡不着,半夜跑来这里打理这些花花草草呢。 于是正修剪花枝的管事抬眼便见那本该待在隐风阁的小姑娘竟然出现在了后园,不由得大惊,正想上前叫住她,却发现她的状态有些奇怪,只一个愣神,她便已经消失在了游廊的拐角处。 管事慌忙放下手中的剪子追了上去,却见那小姑娘呆呆地走进了龙锦大人的房间,心下不由得有些恼怒。 龙锦大人的房间一向是由他亲自打扫整理的,平时根本不会让其他人进去,房中的每一件摆设都是龙锦大人用惯了的旧物,之前那位来自临渊城的娇客想要住进去,也被闻歌少爷断然拒绝了。 即使是少爷的心上人,也该学会尊师重道才对,对着已经故去的龙锦大人,起码的尊敬是必须的。 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又有什么资格成为闻歌少爷的心上人呢。 这么想着,管事心中对于这小姑娘夜半擅闯龙锦大人的居室这种行为愈发的不满了,一时竟忘记了这本该待在隐风阁的人是怎么出来的。 他走到门口,轻咳一声,示意屋子里的人赶紧出来。 屋子里却是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见她如此不自觉,管事心中恼意更甚,甚至在想那看似面善的小姑娘是否有什么别的居心,该不会是想要偷盗龙锦大人房中的宝贝吧! 这么一脑补,管事忙踏进房间去抓贼。 可是踏进房间之后,他便愣住了。 明明他看着人进来的。 但是房间里竟然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真是奇哉怪哉。 对于龙锦大人的事情,管事一向是十分上心的,如今见着了这么不同寻常的事情,管事心中到底不安,慌忙退了出去,找闻歌少爷禀报去了。 七、怒意 而这个时候,西门龙锦已经通过房间里的一道暗门,走进了密室。 在密室的外头,还有一道门,西门龙锦停下脚步,看着那道门神色有些复杂。 便是这间密室了。 阿晴就在这里面。 无心呢?是不是也在这里? 用“迷蝶”的尾针刺伤她,又辅以秘术幻化出一个莫须有的“玲珑夫人”引着她来这里的人绝不会是闻歌。 闻歌因为幼年时的可怕经历十分排斥一切和黑暗、密室有关的地方。 不是闻歌,便是别人。 能够在她的归雁山庄里使用她的密室,应当是得了闻歌的首肯,如若不然,那人不可能发现这个地方。 可是一想起这个她曾经笑言要当成最后的退路的地方,竟然成了关押阿晴,并且给她设下陷阱的地方,她便觉得有些好笑和讽刺。 “阿锦?”感觉到她的犹豫,玲珑夫人拉着她的手紧了紧,回头看她。 对上“母亲”的眼睛,西门龙锦的眼神又迷茫了一瞬。 “阿锦,你是在责怪娘亲么?”玲珑夫人的眼神变得哀伤起来,泫然欲泣的模样,“看着幼小的阿锦被抱走,娘亲的心里也是宛如刀割啊……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不是你父亲唯一的夫人,也不是最得宠爱的那一个,我甚至连自己的女儿都看护不住,你父亲说你会有大造化,我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我看着你一日日筋疲力尽,一日日在生死之间徘徊,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她的眼泪如珍珠一般落下,口中哀哀诉说着。 “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日日长大,我只能把对你的心思加倍用在你妹妹身上,可是娘亲心底从未有一日忘记过你啊,我的锦儿……你来陪娘亲说说话,好不好?” 听着她近乎哀求的哭诉,西门龙锦眼神柔软。 曾经,她多么渴望母亲能够对她说这些话,能够告诉她,虽然不能将她养在身边,可是她一刻也不曾忘记她。 可是没有。 一次都没有。 母亲很少会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就算她主动去找母亲,她也会退避三舍,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她不是她的女儿,而是什么可怕的怪物似的。 难得几次母亲主动来找她,也大都和龙兰有关。 她只会说,您帮帮龙兰好不好? 她只会说,龙兰是您唯一的妹妹,这天底下唯一一个和您一条心的人,您要好好对她啊。 然后……在最后的最后,那个女人,作为她和龙兰共同的母亲,她明明知道龙兰陷害她,她也只会来恳求她不要为难龙兰。 “龙锦大人,求您饶了龙兰好不好?” 她的母亲,叫她龙锦大人。 “龙兰她还小不懂事……” “她怎么能跟您比呢。她一向乖巧,她只是……只是在嫉妒你罢了,她没有坏心的。” “您看,您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您那么厉害,没有什么能伤了您的,更何况龙兰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啊!龙兰她就要被家主大人打死了啊!您就救救她吧!您就饶过她这一回吧,求您……” “龙锦大人!求您了!您救救龙兰啊!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了啊……” 就这么一个女儿…… 她从来没有当她是她的女儿…… 明明是一母同胞所生。 明明她只比龙兰早一刻钟出生。 明明……她也是她的女儿啊…… 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仿佛就在耳边,西门龙锦的眼神迷蒙,嘴角微微弯起一丝笑容。 我的母亲,不知道我死之后,您是否……有过那么一点点的伤心呢? 有过吗? “阿锦?阿锦?” 耳边,想起母亲的声音。 西门龙锦看着眼前紧紧拉着她手的“玲珑夫人”,终是随着她踏进了门。 在她跨入门的一瞬间,身后“咣”的一声,那道门关上,眼前是一片黑暗,一线光线都没有。 然后黑暗中,有火光跳跃了一下,有谁点亮了火烛,四周亮了起来。 “玲珑夫人”已经消失不见,慕容霜正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笑盈盈地看着她,废了一臂的清景如幽灵一般站在太师椅旁边,表情阴森地瞪着她,一副恨不得将她杀之而后快的表情。 西门龙锦的脸上一丝意外都没有,反而有了丝释然。 她果然……还是没办法拒绝那个生了她的女人。 她的母亲。 就算知道……她是假的。 她贪恋着她带来的温情,她永远没办法对那个女人说不。 “溯光可是在你手上?”慕容霜将她上上下下地好好打量了一番,才笑盈盈地问。 十分从容的、志在必得的模样。 西门龙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左右张望了一下,密室就这么大,一目了然。 阿晴果然在这里,可是无心不在。 她视线落在角落里那一团黑漆漆的物体上,眼角微微一跳。 它静静地趴伏在角落里,满身是伤,原本漂亮的皮毛一片斑驳,伤势最重的地方几可见骨,明明之前看到它的时候,它还不是这样的,看来是刚被折磨了一番,外伤也就罢了,最让西门龙锦在意的,是它的精神状态,它一贯清澈的眼睛有些涣散,嘴角有涎水流出,而且似乎在畏惧着什么似的,瑟缩着微微发抖。 那是她的阿晴。 她的阿晴神智早开,从来都是骄傲无比,何曾有过这副不堪的模样。 西门龙锦眼神微凝,漆黑的眼中终于有怒意涌现。 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慕容霜并不知道她的“迷蝶”幻化出了什么人,才引得这个油盐不进来历可疑的小女孩自投罗网,她也并不关心这个,“迷蝶”是她手中的一大杀器,一旦被刺中,便会立刻融入那人的身体之中,并在脑中产卵,迷蝶幼虫会控制整个中枢神经,幼化出她心目中最难以割舍的人,以那幻象来达到引诱控制的目的。 意志力稍弱一些的人,便会成为“迷蝶”的傀儡,从此为她所用。 比如……隐风阁中那个本就神志不清的赫连无极,如今便已经被“迷蝶”蚕食了脑部,成了一个只剩下一具躯壳的活死人傀儡。 可是眼前这个小姑娘竟然眼神清明,显然并没有达到控制的目的,这让她十分不悦。 “我家小姐问你话呢!少给我装哑巴,你明明会说话!”一旁的清景感觉慕容霜不悦,便下意识要为自家小姐张目,想要上前来给她一耳光长长教训,顺便为自己废了的手臂出口恶气。 西门龙锦淡淡瞥了她一眼,清景竟是被那目光吓得后退一步,躲入阴影之中再不敢放肆。 慕容霜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微微蹙起,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明明已经被她的迷蝶所伤,落入她的掌中,甚至连生死都由她掌控,这个女人凭什么露出这样高高在上的表情来。 明明该哭泣求饶,明明该任她鱼肉才是。 尤其是……她的表情那样像那个人。 可是那个人明明已经死了不是吗?! 明明已经死了的人为什么要这样阴魂不散! 看着眼前这个即使被她的迷蝶所伤,也依然神智清楚,并且在这样的处境之下依然面容平静,丝毫没有慌张恐惧的小女孩,慕容霜的表情微微有些扭曲。 太像那个人了。 那个带给她难以磨灭的耻辱的女人。 西门龙锦。 慕容霜无法忘记在无方酒楼里,对闻歌的惊鸿一瞥一见钟情,也无法忘记这个女人当众拒绝她,并且让闻歌羞辱她的一幕。 她是那样喜欢着那个美好的少年,她忍下所有女子的矜持和羞意在人前大胆告白,可是换来的……却是深深的羞辱和十万金的赔偿。 整间密室的温度陡然下降,慕容霜的身上泛起层层白霜,那几乎要具像化的寒意幻化成一条冰霜凝结而成的巨蟒,猛地袭向西门龙锦。 慕容霜想,她得给这个女人一个教训,让她明白什么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闻歌的师父又怎么样。 名动九幽强大无比的西门龙锦又怎么样。 还不是在她的授意之下身死魂灭,甚至连尸首都没有留下。 如今待在闻歌身边的,是她慕容霜不是吗? 然而慕容霜期待的一幕并没有出现,那条冰霜幻化而成的巨蟒尚未靠近西门龙锦,便被一团突然扑上来的黑影吞噬了。 是那只避水问晴兽! 慕容霜一脸错愕。 避水问晴兽是一种变异灵兽,身具水火两种血脉,有麒麟血统,但同是还混血了另一种火属性的灵兽,本来这种矛盾的血脉相冲,它是活不了的,可是不知道西门龙锦用了什么手段,非但让它活了下来,修行的速度也是一日千里,与一般灵兽不可同日而语。 即使不愿意承认,可是她很需要得知它身上的秘密,她的母亲是火狐,却在怀着她的时候误食了冰凌神石,她是冰火相冲的血脉,和这避水问晴兽颇有些相似之处,父亲花了很大的代价替她换了血才压制住她身上的火灵根,但她的身体却因此受了很大的伤害,体内的火毒和寒毒几乎每年都会发作,且发作起来生不如死。 因此在西门龙锦死后,她便试图收服这只避水问晴兽,探查它灵根平衡的秘密,但可恨的是不管她是威逼还是利诱,这只畜生竟都是软硬不吃。 她恼火之下,干脆灭了它的神魂,西门龙锦珍爱的坐骑,声名在外的避水问晴兽,如今不过一具不通灵智的躯壳罢了。 这只畜生在她手上受尽折磨,又被她亲手灭了神魂之后,便十分惧怕她,见到她从来都只有瑟瑟发抖的份,可是如今,这畜生竟然敢与她作对?! “畜生就是畜生,永远不记打。”慕容霜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挥手便是一道锋利无匹的冰剑。 避水问晴兽眼中明显有了惧意,可它却是丝毫没有后退,而是再一次扑了上去,西门龙锦抬手压住它,挥手将那冰剑打落,眼珠漆黑,眼中蕴含的怒意几乎化为实质。 慕容霜感觉自己被挑衅了,一对上那双眼睛,她便控制不住沸腾的杀意,什么溯光,什么宝物,通通都见鬼去吧!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只要她死!就在慕容霜被嫉恨烧红了眼睛,欲痛下杀手之际,只听“咣”的一声巨响,密室的大门被踹飞,闻歌一脸怒意地站在门口。 “慕容霜,你想背弃盟约吗?”闻歌冷冷地看向慕容霜。 慕容霜一怔,猛地醒过神来,随即有些慌乱起来,她想不通闻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因为她身上有鉴别星陨石的法宝,这才发现了这间大手笔以星陨石铸造的密室,而且她小心观察了一段时日,从来未见任何人出入这里,连闻歌也从来没有来过,又因为这间密室就在西门龙锦的卧房下方,她便猜测这是西门龙锦私下所铸,并且没有告知任何人,连徒弟闻歌都瞒着。 她在这密室中发现了好些宝物,悄悄据为己有之后,她便将这里作为在归雁山庄的秘密据点,十分好用。 可是……为什么闻歌会出现? 她自是不知道是半夜不睡觉闲得发慌去修剪花草的管事无意中发现了被她用“迷蝶幻象”从隐风阁引出来的小姑娘,心生疑窦之下一路尾随,结果又目击了小姑娘在他主子西门龙锦的屋子里消失不见的诡异事件,然后便去匆匆去禀报了他的闻歌少爷。 而闻歌自是知道师父房间里有这么一间密室,他因为幼年时的经历对密室心存恐惧因此从来没有进去过,这便给慕容霜造成了他不知道有这间密室的错觉。 在听到管事禀报那小姑娘在师父的房间里消失不见之后,闻歌立时便想起这间密室,他之前还在猜测那个小龙女是怎么知道那间密室的存在的,甚至在想,那个来历成谜的小龙女会不会就是…… 抱着这样的心情匆匆赶来的他却见到了这么一副场景,闻歌心中暴怒可想而知。 作为不小心曝光了整个事件的管事也是惊呆了,他惊呆的原因不是因为发现了这间密室,此时他正紧紧盯着那个面无表情站在避水问晴兽旁边,一手按着它脑袋的那个小女孩,那只在主子死后脾气就变得十分怪异的避水问晴兽十分温顺地被她压着脑袋,丝毫没有挣扎反抗。 那小女孩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看着闻歌少爷,眼神冰冷,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是管事知道,她现在很生气。 那模样那神态那气势…… 管事想,他可能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连管事都发现了的事情,本就对小女孩的来历有所怀疑的闻歌怎么可能注意不到,他对上小女孩冰凉的视线之后,心中满是慌乱,竟是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然后他看到了那只被她按着脑袋的避水问晴兽。 师父死后,是慕容霜带着阿晴来找他的。 他不知道阿晴怎么会落在慕容霜手上,他见到阿晴的时候,阿晴已经是这副模样了,他当然知道阿晴的状态不对,他也知道慕容霜可能对它下手了,他向慕容霜要回了阿晴,但他并没有因此向慕容霜发难。 毕竟,他和慕容云实之间还有重要的盟约在。 他暂时还不想毁了这盟约。 可是此时对上那双和师父极其相似的眼睛,他心中满是慌乱。 师父从来没有用这样冰凉的眼神看过他。 即使因为他被害,即使身死屠龙阵,她也是一贯对着他温柔微笑的。 在看到阿晴如此亲近她的时候,闻歌心中的猜测已经隐隐得到了证实,这让他惊喜又害怕。 ……尤其是此时她那样冰冷的眼神,让他下意识不敢面对她。 “出来。”闻歌捏紧了拳头,看向慕容霜。 慕容霜知道自己触到了闻歌的逆鳞。 她不是不明白闻歌对自己的忍耐是因为他和父亲之间尚有盟约在,她在归雁山庄这样行事已经越了界,当下再不敢多言,立刻带着清景走出了密室。 待慕容霜和清景出去之后,闻歌直接封上了密室的门,仿佛将那小女孩和那只避水问兽忘在了里面一般。 慕容霜因为心虚自是不敢提出疑问,管事动了动唇,隐讳地看了闻歌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于是那小女孩仿佛被所有人选择性遗忘了似的,被关在了密室之中。 来的时候被闻歌一脚踹坏了的门,离开的时候又被无声无息地封上了,西门龙锦定定地看了一阵那被封上的门,转而盘腿坐下,去查看阿晴的状况。 阿晴的外伤很重,连她的手轻轻抚过,也会让它战栗不已。 西门龙锦翻了翻储物手镯,那里面有大长老为她准备的东西,应该有疗伤的丹药。果然,她翻出了一瓶上品回春丹,这出自大长老之手的丹药自然和灰衣少年手中的不一样,可是因为珍贵所以稀少,瓶中只有一枚,是大长老给她危急时救命用的。 将那丹药取出喂入阿晴口中,龙族特制的丹药倒是十分适合阿晴,它身上被凌虐的伤痕立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 可也只是外伤好转而已。 因为丹药的修复作用,阿晴看起来极舒服,它半眯着眼睛静静地趴伏在地上,西门龙锦轻轻安抚着拍了拍它的脑袋,转而将手贴在它的脑门上,试着以契约沟通它。 没有回应。 它的识海一片空旷,竟是被灭了神魂。 似是感觉到了主人的愤怒,阿晴有些不安地低低地咆哮起来。 西门龙锦心下大恸,她伸手紧紧地搂住了阿晴的脖颈,将脸埋在它颈部柔软的毛发之中。 阿晴安静下来,很温顺地靠着她,极是依赖的模样。 这样的阿晴让西门龙锦想起刚刚收养它的样子,那时它还是一只小兽,懵懵懂懂的神智未开,也不见母兽在旁,大约是因为太过孱弱被母兽遗弃了。 避水问晴兽这名字听着威风,但事实上能够长到成年的都极少,因为这是一种特别的变异兽,通常身具水、火两种相克的属性。 而许多母兽会遗弃天生孱弱的孩子,所以因为被母兽遗弃而导致死亡的情况有许多。 她遇见它时,它正独自跟一只野猪搏斗,作为身具麒麟血脉的避水问晴兽,竟然落魄到被一只连灵兽都算不上的野猪欺负,甚至差点死在那只野猪的獠牙之下,看到小小的、孱弱的它拼死跟那只体积比它大几倍的野猪搏斗时,她忽然便想到了在极北深渊中和三头鬼鱼搏命的自己。 她出手救了那个小可怜,并且收养了它。 她给它取名为阿晴,喂了它无数的无材地宝,又以极大的代价换取了天地间仅剩的一枚可以平衡它体内水火属性的天灵果,总算保下了它的小命。 人生在世,随意就好。 她自幼见惯生死,很难得有什么情绪,可是此时看到她好不容易养大的阿晴被欺负成这个样子,她却产生了恼怒的情绪。 ……到最后,就算神智皆无,也记得要护住她的。 也只有阿晴而已了。 “别怕,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西门龙锦轻轻抚着它的背脊,安抚道。 也不知它是听懂了还是什么,它轻轻地蹭了蹭她,眼中满是留恋之意。 骄傲的阿晴长大之后,便很少有这样冲着她撒娇的时候了,可实际上,作为避水问晴兽来说,它还在成长期,还是个孩子。 西门龙锦闭目靠在它身上,再次查看它的识海,她记得之前在隐风阁用契约召唤它的时候,它有微弱的呼救声传来,她细细探索了许久,终于找到了被她打下的印迹,然后感觉到了它微弱的意识。 感觉到那意识中的亲昵之意,西门龙锦抱着它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它左右环顾了一番,她记得她放了好些东西在这密室之中,其中有许多是滋养神魂之物,不知道还在不在。 虽然这是间密室,可是在她笑言要将这里作为最后的退路之后,她还是好好地将这里收拾整理了一番,和她的卧室相比也不差什么的,各式用品一应俱全,甚至……好像还藏了些好酒在这里。 目前看来明面上可见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大半,只是不知道慕容霜都搜刮了些什么,还有没有给她剩下些什么。 感觉到阿晴因为她的放手而不安,西门龙锦安抚地拍拍它的背脊,站起身在密室里查看了一番。 许多东西都被搜刮一空,倒是她放在柜子里的一整排足有六坛子的酒丝毫没动。 想来是看不上。 西门龙锦眼睛微微一亮,慕容霜还是不识货啊,这酒可是好东西。 她信手拍开一坛,一股奇异的香味便飘散出来,她拿起一旁的玉勺从中舀了一勺递到唇边轻啜一口,便觉一股浓郁的灵气直入丹田,整个神清气爽。 比她从秘境中掏摸出来的千山仙露还要胜上三分。 这是她自酿的酒,唤作“神仙饮”。 酿酒的方子是同那两坛子千山仙露一起在那秘境中发现的,那时龙兰修炼出了岔子,伤了神魂,母亲求她为龙兰治伤,但是神魂受伤又岂是轻易可以治好的,她虽是出手替她治了伤,但总是存在着隐患。她便想起了那方子,并依着方子以各种珍贵的灵药酿了这六坛子“神仙饮”,珍而重之地封藏在了这密室之中,打算待酒酿成之后给龙兰作滋养神魂之用。 如今,可巧适合阿晴。 喂阿晴喝了些神仙饮,看着它沉沉睡去,西门龙锦袖手将所有的酒坛都收入了储物手镯,然后又四下里找了找,除了这酒,竟是没剩下什么。 不过她的好东西一向都是闻歌在打理,这密室中也无非是些吃吃喝喝的消耗品,身死魂灭,本来这些东西落在谁手里她都不甚在意,可谁知她身死魂不灭,这就有些伤脑筋了。 本想着她的多宝阁上还放着一只她颇为喜欢的玉葫芦,可以盛酒用,如今也是不见了,想来是落入了慕容霜的手中。 不过好在是她的地盘,总有些地方是旁人不易发觉的。 比如说,某些好东西总要放在隐蔽些的地方。 这个还是闻歌教她的,她本不耐烦这些,所以她的东西才会交给闻歌打理,只是因为闻歌不喜出入密室之类的幽闭空间,她才自己动手,当时也只是想起闻歌的嘱咐顺手而为,可谁知就真的派上用场了呢。 西门龙锦走到东侧的一处墙角,轻轻敲击了三下,便有一个小巧玲珑的白色玉手柄浮现,她拉住那手柄轻轻一提,整片墙便无声无息地挪开,墙后竟然还有另一个密室。 密室很大,里面是她多年的积蓄,满满当当地存满了整个密室,除了在闻歌身边的,就都在这里了。 每一样都有分类,因她喜欢到处游历,又特别喜欢去闯各种传说中的秘境,虽然几乎次次都是九死一生,但收获也是巨大的,那些收获闻歌都会分门别类地替她整理出来,每次在准备进入下一个秘境之前,闻歌都会将东西交还给她,她也无处可放,又不耐烦随身带着这些繁杂的东西,于是这些经年的积累大多被她放在了这间密室里。 如今,竟是一桩意外之喜了。 攻击性的法器有,符箓也有,大长老为她准备的符箓因为受时空限制没办法使用,眼前这些却完全没有问题,还有一匣子破坏力巨大的引雷珠,可以引来九天雷劫,用上这些的话,凭她现在这点子聊胜于无的修为对上闻歌也全然无惧。 阿晴被重伤,她又被困密室,饶是西门龙锦,此时心里也憋了一股火气,好在这密室虽然因是星陨石所铸,坚固无比,但到底也无法逆天到可以抵抗雷劫,待她用引雷珠引来一道雷劫,炸了这糟心的地方,便可安稳了。 除去这些,还有许多适合阿晴修补神魂的东西,难得有这样好的机会回来,她当然不准备留下这些东西便宜了旁人。 更何况,她现在非常需要这些。 接收自己的遗产,这种感觉还真是难以言说。 不过想着这些东西并没有落入旁人手中,她的心情倒是稍稍好了一些,只是大长老为她准备的储物手镯里本就有不少东西,在放了那六坛子酒之后便几乎被塞满了,根本塞不下这一屋子的东西。 想着,西门龙锦的视线看向一旁架子上放置着的一只紫玉耳坠。 那只耳坠是她特意为龙兰准备的生辰礼物。 龙兰跟她撒娇了许久,说是想要一个可容纳活物的高级芥子空间,这只紫玉耳坠便是她从琦玉阁的拍卖会上高价拍下的,因为是高级芥子空间的关系,即使没有被认主,也无法将之收入储物手镯,她便放在了归雁山庄里,原打算等长老会结束之后便过来取了,待龙兰生辰的时候送给她,给她个惊喜。 谁知她们的生辰还没到,她便死了。 死在了临渊城,再没能回来归雁山庄。 这惊喜,也便放在了这里,没有能够送出去。 西门龙锦抬手取下那只小巧玲珑的紫玉耳坠,细细端详了一番,便反手将那耳坠钉在了自己左耳的耳垂上。 有小小的血珠滚落,瞬间被那耳坠吸收,吸饱了血气之后,那小小的耳坠化作一丝紫色的薄雾柔柔地覆在她的耳垂上,不过须臾,那雾气消散,她的左耳耳垂之上便多了一道浅浅的紫色花纹,倒煞是好看。 她内视了一下这空间,有泉有地,有树有花,竟是一方小世界。 纵然当初买得这物时贵得离谱,她也没有料到这空间竟然会有这效果。 便是在九幽大陆,这样好的空间也是不多见的。 有这样好的东西,不留着自用,竟是拿出来拍卖,莫不是琦玉阁走宝了? 虽然有几分欣喜,但到底她好东西见得多了,也未见得有多少雀跃之意,将这密室环顾一番,西门龙锦摸了摸耳垂,将这密室之中的东西一件不落地全收进了新得的芥子空间之中。 连跟灵草都没有留下。 满意地看了一眼这空空如也的密室,西门龙锦随手关上这密室的门,将那机关重新掩藏起来,这才走到阿晴身边坐下,闭目沉思起来。 传送阵的限定时间为十日,走出之地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之后又在月牙镇留宿了一夜,今日破晓之后,便是第五日了。 还剩下五日,便是限定时间。 在那之前,她必须赶回之地,虽然那位狐族的楚公子没有直言若是逾期不归会怎样,但她已经感觉到了时空规则之力的压迫,若是没有在限定时间之内赶回去,只怕是她早晚会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还有失踪了的无心,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西门龙锦想着,摸了摸阿晴重新变得油光水滑的皮毛,将它收入芥子空间,取出一枚引雷珠在手里转了一圈,想着怎么控制范围,免得伤及无辜。 想了想,她起身画了一个简易的阵法,争取将雷劫缩小范围。 一切准备就绪,正待她要捏爆那引雷珠之时,密室外面忽然有脚步声响起。 西门龙锦眯了眯眼睛,将引雷珠握入掌中,没有立时发动。 那脚步声犹犹豫豫地在门口徘徊了许久,却始终没有进来。 “阿九?”西门龙锦试探着开口。 那脚步声猛地顿住。 许久,就在西门龙锦以为她猜测错了的时候,那门缓缓开了一道缝。 来的正是山庄的管事,因为他的原身是九尾貂,所以她一直唤他阿九。 “主……主子?”管事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叫了一声。 会唤他阿九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他的主子西门龙锦,眼前这个人……真的会是她吗? “你的胆子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西门龙锦笑道。 听到这句熟悉的调侃的话,管事的眼泪刷地一下落了下来:“主子……”他哽咽着又唤了一句,竟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主子,真的是你对不对?你没有死是不是?” “嘘。”西门龙锦作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些。” 那管事一下子懵了,这整个归雁山庄都是主子的,如今主子平安归来,合该欢欢喜喜的,为什么竟是这副见不得光的模样?想起闻歌少爷的异常和那位颇有来头的慕容小姐,管事的心里微微发寒,他隐约想到了什么,可是却不敢深想,也不敢去问了。 “隐风阁还好吗?可发生了什么事情?”见他不语,西门龙锦便问。 管事微惊:“您怎么知道……啊对了,您在隐风阁待过一阵,今天一早隐风阁闹了起来,一下子失踪了三个人。” “三个人?除了赫连无极和无心,还有谁?”西门龙锦眉头一蹙,问。 “还有晏离。” 西门龙锦想起了那令她产生幻觉的“迷蝶”,在那“迷蝶”融入她的身体之后,她便隐约便感觉到了迷蝶的厉害之处,应该是慕容霜豢养的变种,幼虫会随着尾针寄生在体内,意志力稍不坚定,只怕就会成为迷蝶的傀儡。只是她身体内有龙吟存在,虽然龙吟因为时空法则之力并不能派上多大用场,但是宝物护主,又因她意志坚定,所以那迷蝶的幼虫已经无声无息地被龙吟消化了,可是隐风阁的赫连无级是个神志不清的,无心又魂魄不全。 “迷蝶”对他们两个的伤害应该是最大的。 能够在隐风阁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带走,除了慕容霜不作他想。 当然,闻歌显然也是知道此事的,甚至这里面也有他的手笔在。 否则以隐风阁阵法的霸道,里面的人哪里会这么容易就能走出来,若是如此容易,旁人不说,连铁肯定第一个逃之夭夭了。 就像昨晚,她也是这样畅通无阻地出了隐风阁。 那么,他们到底在计划着什么,又在图谋着什么。 西门龙锦想起了在龙族传承堂看到的那枚玉简,在大陆历史那一栏,有一条标题是“九幽大陆长老会制度的终结”。 里面记录了她“临死”前参加过的最后一任长老会,大意是说“西门龙锦”连杀玉横江、逍遥散人两位长老之后不知所踪,剩余的六位长老有感于每五十年一次的血腥杀戮,联名取消了长老会制度,并立临渊城主慕容云实为王。自此,九幽大陆的长老会制度终结。 她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当时便觉得这一段记录荒诞得很,就长老会那几个老家伙,哪一个不是权欲熏心的人物,会有这样高的觉悟主动取消长老会制度,立慕容云实为王? 根本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么,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当时猜测过这里面有没有龙兰和闻歌的手脚,如今看来,还要加一个慕容霜。 作为临渊城主慕容云实唯一的女儿,慕容霜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不容小觑。 不过既然历史已经发生,她也没有要改变历史的雄心壮志,长老会制度终结与否和她实在没有太大的关系。 可是,她却不能放任慕容霜和闻歌算计、利用隐风阁的人。 他们或许十恶不赦,或许声名狼藉,或许所犯罪名罄竹难书,可他们既然老老实实待在隐风阁中接受惩罚,那么,她也不容许有人因为私欲而算计利用他们。 只是,她想不通为什么第三个失踪的人是晏离…… 虽然他人格分裂,但跟疯子还有差距,而且心志极是坚定,隐风阁里五个人,只有他是主动来自投罗网的,当初他发现了自己有极恶人格的存在之后,便找到了她,主动要求住进隐风阁。 这样的一个人,应该不可能被迷蝶所支配。 那么……晏离到底去哪里了呢? “隐风阁不是有阵法遮蔽么,是谁先闹出来的?”西门龙锦问。 慕容霜以“迷蝶”相诱,行事如此小心,显然对隐风阁里那几个人还是心存忌惮的。 既是这样,又怎么会让他们发现端倪,并且闹起来呢? “是连铁。”管事回答,又小心翼翼地觑了西门龙锦一眼,“他打破了隐风阁的阵法。” “哦?他还有这本事?”西门龙锦挑眉。 他若能有这本事,早就逃出去了,何必等到今日。 管事见主子面露诧异,低下头有些羞愧,虽然阵法是闻歌少爷设置的,可却是他一直看顾和维护的。 如今出了事情,他也难辞其咎。 西门龙锦想了想,心里大致有了数。 大约……破阵逃出的那个,便是晏离吧。 整个隐风阁里有能力破除阵法的,也只有他了。 “我心中有数,你不必担忧,也不必做多余的事情,我不会这里久待。”西门龙锦道。 “什么?主子你要去哪里?”管事大惊。 “你不必多问,此后我大概也不会再回来了。”西门龙锦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赶紧走吧,离开归雁山庄,走得越远越好。” “主子……” 西门龙锦摆摆手:“赶紧走,越远越好。” 万一引雷珠控制不住…… 管事不知道他主子在打着要引来雷劫的凶残念头,也不知他若再晚来一步,那引雷珠便要发动了,到底不敢违背她的命令,一步三回头地慢吞吞地往门口走,直至见那小姑娘闭目不再看他,这才垂头丧气地走出了密室。 离开的时候,管事特意在门上做了些手脚。 西门龙锦看在眼里,嘴角微挑,虽然偏安一隅不思进取,可是身为九尾貂,阿九的手段也是不差的。 只是他生性仁厚又不喜争斗,总是能避则避。 如今西门龙锦已“死”,想必阿九也不得不有所改变了。 西门龙锦垂下眼帘,心里猜测是赫连无极和无心的接连失踪让晏离起了警惕,这才破阵而出,但她却不知道,晏离已经快要猜中她的身份了。 甚至,这一次出逃,也是因为有她的因素在。 一、自食恶果 管事带来的消息对西门龙锦很重要。 彻底见识到闻歌的另一面之后,说实话,西门龙锦已经再不对他是否会“良心发现”这件事抱有期待了。 他可以纵容慕容霜对阿晴下手,他可以无视慕容霜以阴毒的手段利用隐风阁的人,甚至为她大开方便之门。 只这两件,便已经让她失望透顶。 这份失望,甚至比她当初身陷屠龙阵中发现了他的背叛来得更沉重。 但凡他还对她存有几分真心的师徒情谊,他断不会在她死后,还任由旁人这样欺侮她的阿晴,这样利用隐风阁的人。 因着阿九善解人意地在密室的门上做了手脚,倒省了她一枚引雷珠,而且不用炸密室这么大动静,她干脆便换了个念头,从空间中翻找出一件可隐身的法宝戴上,打算悄悄行事,也免了一场恶斗。 如果能够避免的话,她现在,不想看见闻歌。 那是一个空白的脸谱,用隐兽的皮所制成,戴上之后便可以彻底隐身,连气息和声音都会一并隐去,若非是大妖级别或是人修的大乘期以上,都不可能轻易察觉。 瞒过现在的闻歌和慕容霜应该绰绰有余了。 因为阿九给她留了方便,密室的门轻轻一推便开了。 西门龙锦离开密室,在自己的卧室里转了一圈,然后放开神识,打算查看一下归雁山庄的情况。 “龙锦。” 还未等她放开神识,便听到门口有人喊她的名字,西门龙锦抽了抽嘴角,不是吧……她还没有跨出这门槛,这便被认出来了? 能够看穿她的隐身法宝,来者不是大妖,便是人类大乘期以上的修士。 而在归雁山庄会这样称呼她,并且可以看穿她的,只有一个人。 西门龙锦转身看向门口。 来者一身白色棉麻长袍,广袖飘飘,看着端的是仙风道骨,仿佛谪仙人一样,不是从隐风阁破阵而逃的晏离又是谁? “果真是你。”晏离翘了翘唇角,露出一个好看的微笑。 晏离的笑容十分温暖,整个人都仿佛在散发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很能够吸引人,作为曾经的凡人帝王的国师,晏离就凭着这特殊的气质,俘获了大量的信徒。 不过……这个外表极具欺骗性的男人可是一个十足的危险人物啊。 就这样从隐风阁跑出来……真的不会有问题么…… 西门龙锦有些头疼起来。 “看到我不高兴么?我可是来救你的呢。”见她一脸头疼的样子,晏离笑道。 西门龙锦叹了一口气:“连铁和媚六娘呢?” “当然是在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好让我能安然救出你啊。”晏离笑着偏了偏脑袋,一脸的赞许,“他们很积极主动地自动请缨了呢。” 西门龙锦感觉头愈发地疼了起来,为免那两个不大着调的捅出什么篓子,她赶紧放出神识去看那边的情况。 这一看,饶是西门龙锦,也是稍稍惊了一下。 原来那厢已经闹翻了天。 隐风阁阵法被破,好不容易重见天日的连铁和媚六娘破坏力惊人,几乎将整个归雁山庄都闹翻了过来,如今整个山庄都是一片狼藉,犹如盗匪过境。 此时,连铁和媚六娘已经将闻歌和慕容霜堵在了山庄的大厅里,慕容霜面色阴沉似铁,闻歌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谁能料到这些被关在隐风阁里的囚徒竟然会突然造反呢?在这之前,隐风阁这些人在慕容霜眼中只是她的“迷蝶”的养料而已,她甚至想着,如果能够将这些人都制成傀儡送给父亲的话,父亲一定会很高兴。 毕竟……够资格被关进隐风阁的,无一不是当年赫赫一方的人物呢。 就说被她制成了傀儡的赫连无极吧,他战力十分惊人,如今已成了父亲手中一员大将,父亲为此还特意夸奖了她。 但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惊动隐风阁的人,她下手不得不万分小心,制服了赫连无极之后,她迟迟没有选中下一个目标,直到那个让她感到不安的小女孩出现,她才忍不住对她出手,结果她不在房中,倒是误伤了无心。 可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一切突然间就彻底失控了…… 连铁十分不拿自己当外人,他大咧咧地大厅的椅子上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神态优雅地慢慢地啜饮着。 媚六娘则是笑盈盈地倚在门边,望着闻歌,妙目流波。 连铁和媚六娘意在拖延时间让晏离有足够的时间去救人,谁也不曾开口说话。 气氛僵持到了极致。 连铁终于喝完了茶,他状似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右手食指轻轻敲击桌面,那一下一下极有规律的敲击声反而让气氛更加紧张了起来。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终于,按捺不住的慕容霜打破了僵持的气氛,开口道。 她的声音因为惧怕和气愤而略有些不稳。 连铁饶有兴致地斜觑了她一眼,然后动了动鼻子,半晌,才有些失望地道:“啧,半妖啊,我对半妖没什么兴趣呢,总觉得有些奇怪的味道。” 慕容霜一下子涨红了脸。 这些可恶的败类,好好地待在隐风阁里当囚徒,好好地成为她所豢养的迷蝶的养料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出来兴风作浪! “你……你休要欺人太甚!”一旁的清景见自家小姐怒了,虽然心中也是惧怕得很,可是她还是站出来怒斥道。 “不想死的话,就闭嘴哦。”连铁眨了眨漂亮的桃花眼,笑盈盈地道。 清景吓得后退一步,闭紧嘴巴再不敢开口。 连铁倏地站起身,见那几人如临大敌的模样,他摸着下巴,眯起桃花眼笑了笑:“龙锦大人呢?不在吗?” 闻歌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提起那个名字,就如同拿刀在戳他的心窝子,可是他拿眼前这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若是师父还在,断不会容许他这么嚣张。 可是,师父已经不在了…… 是他亲手害了师父。 隐风阁里那几人,早年都是声名在外的大魔头,后来被西门龙锦关进了隐风阁,这些年才消停了。 西门龙锦不在,归雁山庄根本没有人可以制得住他们。 “唔,看样子龙锦大人果真是死了呢。”连铁搔搔下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得出结论。 “行了,少说废话,要是西门龙锦不死,哪里容得你在归雁山庄如此放肆,早出来收拾你了。”倚在门口的媚六娘不耐烦地道,说着,又看了看闻歌,嘴角挑起一丝冷意,“早跟她说了漂亮的男人没什么好东西,非得收了这么一个狼崽子当徒弟,要我说,就该挖了他的心肝下酒吃。” 闻歌一下子铁青了脸,却没有立时暴起,而是抬手一挥,整个大厅的气势便陡然发生了变化,不知闻歌是怎么办到的,他竟是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以连铁和媚六娘所在的地方为圆心,设置了一个阵法将他们困住了。 那阵法极是险恶,连铁和媚六娘一时不察,脸上身上立时多了几道血口子,看起来端的是触目惊心。 “哎呀,好像中计了呢。”连铁擦了擦脸上渗出的血珠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托着下巴叹气,脸上却没有什么紧张感,演技十分浮夸。 “西门龙锦可真是教出了一头凶残狡诈的狼崽子呢。”感觉到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化作了刮骨的钢刀,娘六娘哼了哼。 “都是因为你一直在说废话,这才让人家有了足够的时间设下了这个可怕的阵法啊。”连铁抱怨道。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边斗嘴一边化解着阵中凌厉的杀意,倒也配合默契。 “说够了么?”闻歌淡淡开口,声音却仿佛含了冰渣子一样冷,他看着被困在小四象绝杀阵中的两个人,眼中带了残酷的笑意。 “唔,有点可怕呢。”连铁眨巴了一下眼睛,作出一副我好怕怕的神情。 慕容霜知道他们在做戏,却也不恼,反正已经被困住了,如今也不过是逞逞口舌之快罢了,她翘起唇角,笑盈盈地拍了拍手:“你们被关在隐风阁中多久了?还以为这是可以任由你们横行的时代么,不过是一群被遗忘的落伍者罢了,也敢如此嚣张。”她提着裙摆站起身,围着那小四象绝杀阵转了一圈,然后左手轻弹,放出了一只彩色的蝴蝶,一脸雀跃地道,“闻歌,我可以拿他们喂迷蝶吗?” 见闻歌没有开口,慕容霜便知他是默许了,手中的彩蝶扇了扇翅膀,灵巧地飞入了阵中。 媚六娘冷笑一声,借力打力,纤指轻弹,聚起阵中的杀机,一道由阵中杀机凝聚而成的利刃瞬间打碎了那彩蝶的护体灵罩,灵罩一碎,那彩蝶还未及飞到她面前,便被阵中的杀气绞成了碎片。 “啧啧,西门龙锦才死了多久,这归雁山庄便易了主。”媚六眼看了看因为失去一只迷蝶而沉下脸的慕容霜,“这种货色,竟也可以登堂入室,在这归雁山庄如此放肆了。” 听她一再提起那个名字,闻歌已经是控制不住眼中的杀意,他捏了捏拳头,催动阵法。 那阵中的杀意猛增,媚六娘和连铁已经维持不住悠闲的姿态,渐渐狼狈起来。 ……喂,这么下去,真的会死啊。 西门龙锦抽了抽嘴角,看了一眼仍然慢吞吞地跟她叙旧的晏离,终是看不过眼,微微泄露了一丝气息。 闻歌正冷酷地看着阵中的人将要被绞杀,却是忽然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而方向……正是密室那边!他猛地想起了那个被他关在密室中的小女孩,糟糕!他们这是故意将他堵在这里在拖延时间!想到这里,闻歌脸色微变,猛地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闻歌,你去哪里?!”慕容霜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被困在阵中的两人,追着闻歌跑了出去。 控制着阵法的闻歌一走,阵中的压力立刻少了许多,媚六娘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晏离那个不靠谱的家伙终于找到无心和那个疑似西门龙锦的小姑娘了吗?” 连铁呼哧呼哧地踹了两口气,心有余悸道:“差点真的死在这里呢……” 在闻歌去密室查看的时候,西门龙锦已经迅速收敛了气息,由晏离带着去了大厅。 “阿离你终于来了!”连铁哇哇大叫着站起身,“快点放我们出去!” 媚六娘则是疑惑地左右看看:“无心呢?还有你说像是西门龙锦的那个小姑娘呢?” “没找着无心,那小姑娘嘛。”晏离指了指身旁,“在这里。” 媚六娘和连铁一齐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你在逗我?”连铁抽了抽眼角。 “隐身了?”媚六娘到底正常些,问道。 “嗯。”晏离点点头。 “有什么等出去了再讨论行不行?那个阴险的臭小子说不定就快回来了啊!”连铁急得跳脚。 ……到底还是存了忌惮之心。 那个少年,狡诈多谋,心机深沉,而且也颇有手段,竟然能够在那样短的时间之内瞒过了他和媚六娘的耳目,设下阵法困住他们。 假以时日,只怕会成长为一个可怕的人物。 西门龙锦则是没有被困在阵中的那两人这么乐观,这阵法似是在四象阵之上又做了改动,加了闻歌最擅长的幻术,看起来颇为复杂,不像是可以轻易破解的样子,这么短时间……能破吗? 正想着,便见晏离已经直指阵眼,将那十分凶险的阵法给破了。 ……西门龙锦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个家伙在阵道之上……也已经快要登峰造极了啊。 隐风阁的阵法对于他来说,其实早就已经形同虚设了吧…… “在隐风阁中闲得无聊,我便随便研究了一下阵法之道。”似乎是看出了西门龙锦心中的想法,晏离侧头看向她,微笑着道。 西门龙锦的眼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终于出了阵的连铁和媚六娘也是松了一口气。 “快走吧。”稍稍喘了一口气,连铁已经整装待发,作出要跑路的架势了。 “还不能走,无心在慕容霜手上。”西门龙锦对晏离道。 因那脸谱把声音也一并隐去了,当下只有晏离听到了她的声音,晏离点点头,便直接在一旁的主位上坐下了,打算守株待兔。 “阿离你也傻了么?”连铁见他非但不走,反而大咧咧地坐下,当下怪叫起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向来风度翩翩的连公子竟是被吓破了胆么?”媚六娘已经明白了过来,晏离这架势,分明就是要等那臭小子回来,毕竟赫连无极和无心还下落成谜呢。 晏离是待在隐风阁时间最长的一个,也是最强的一个。 虽然占卜之术差了点,但瑕不掩瑜嘛,看他那破阵的手段,闻歌那小子完全不是对手。 想通这一点,媚六娘完全放心了,干脆也在一旁坐下,然后四下里看看,猜测那个隐身的小姑娘待在哪里。 媚六娘出声提醒之后,连铁显然也想明白了,一旦放松下来,他又开始神经兮兮地四下里转悠。 “龙锦大人,你在哪儿?” “龙锦大人。” “龙锦大人,我看到你了哦,你在这里吗?” ……西门龙锦坐在晏离身旁的那张椅子上,无语。 过了一阵,闻歌果然又急匆匆赶回来了。 见到大厅里三个人悠闲自在的样子,闻歌一愣,随即大怒,这完全是在戏耍他,且没有将他放在眼中。 只是此时,他也顾不得这个了。 “她在哪里?”强压着怒气,闻歌一字一顿地问。 闻歌不是没有想过他丢下阵中的两人去密室查看,会两头落空,可是比起隐风阁这两人,他明显更在意密室中的那个人。 待他看到密室之门大开,而密室之中空空如也之时,几乎压抑不住要杀人的欲望。 ……没想到,待他回来,这两人已经破阵而出,还多了一个晏离。 且这三人完全没有要逃跑的样子。 完全的有恃无恐。 “你们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甚至,连一眼神都懒得递来。 晏离的视线落在闻歌身后的慕容霜身上,若不是西门龙锦说赫连无极和无心的失踪是她搞的鬼,他一时竟也大意了。 慕容霜见那个一袭棉麻白袍的男人温和可亲地看着自己,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个男人很危险。 慕容霜有些后悔,她不该跟着闻歌再回到这里来的。 晏离对着她招了招手,十分温柔地道:“慕容小姐吗?可否靠近一些,我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 慕容霜当然不会如他所言。 可是她的身体却仿佛不受控制一般,被强行拉着一步一步靠近那个可怕的男人。 “哎呀,跟她废什么话。”连铁不耐烦地上前,一把扯过她,面上作出凶狠的表情,“说,赫连无极和无心在哪里?” 慕容霜哪里受过这般委屈和羞辱,当下便红了眼眶。 “老子对半妖没兴趣,完全不会对你怜香惜玉的,省省吧,还不如老实招了。”连铁啧啧两声,嫌弃地道。 慕容霜气得两眼充血,牙齿咬得咯咯响。 “好了好了,别添乱。”媚六娘推开连铁,看向慕容霜道,“你也不用这副好像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连迷蝶这样阴损的东西都可以用得这样顺手,可见你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老实招了吧,赫连无极和无心在哪里。” “你们凭什么认定他们的失踪跟我有关。”慕容霜咬牙切齿道。 媚六娘一窒,下意识看向晏离,她是因为晏离的态度才觉得无心和赫连无极的失踪应该和这女人有关。 晏离点点头,微笑着肯定:“说吧,他们在哪里。” 竟是完全认定了那两人的失踪同慕容霜有关,完全不问缘由。 慕容霜被他们的霸道行径气得两眼发黑,可心底又有说不出的害怕,毕竟那两人的失踪的确同她有关。 见慕容霜迟迟不吱声,晏离显得有些不耐烦了,正欲开口,一旁站着的闻歌忽然道:“把她还给我,我便告诉你们赫连无极和无心的去处。” 他没有说明那个“她”是谁,可是在场的人都清楚。 晏离没有搭理他,连眼神都没有施舍一个,而是抬手一指慕容霜的储物手镯,一只色彩艳丽的彩蝶翩翩然飞出,他招了招手,任由那彩蝶落在自己手上,然后笑盈盈地看向慕容霜:“你这样喜欢用迷蝶,不如让我在你身上试一试,看看你的意志是否强大到可以抵制迷蝶的侵蚀,可好?” 嘴里问着“可好”,实际上他并没有要征求慕容霜意见的意思,未等她开口,便轻轻动了动手指。 那彩蝶再次翩然飞起,它似乎完全忘记了慕容霜是它的主人,径直飞到她面前,冲着她亮出了尾针。 “不……不要!我说!我说!”慕容霜瞪大眼睛看着那色彩艳丽的迷蝶,额头渗出冷汗,猛地尖叫出声,她想起了那些被迷蝶制成傀儡的活死人,她不想变成那样…… “嗯,我听着呢。”晏离定住那彩蝶,点点头作出倾听的样子。 “……赫连无极已经成了傀儡,在临渊城,无心也被送往临渊城了,应该还在路上。”慕容霜咬碎一口银牙,面对那个男人带来的强大压力,却是半点不敢说谎。 晏离眯了眯眼睛。 “如何?”媚六娘看向晏离,无意识之间已经拿他当了领头人。 “嗯,没说谎。”晏离淡淡说着,看一眼身旁的坐椅。 西门龙锦已经站起身,向他传音道:“无心是昨夜被送走的,阿睛脚程快,现在去追应该来得及。” 说着,她放出空间中的避水问晴兽,跃身而上。 避水问晴兽一出现,她的存在便是暴露了。 闻歌一见到她,喉咙里低低地发出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意义的叫声,便向着她扑了过去。 连铁和媚六娘终于刷了一把存在感,双双上前拦住他。 晏离收敛了自己的气息,十分自然地跃身坐在了西门龙锦身后。 因他收敛了自身气息的缘故,阿晴并没有发怒,只是烦躁地动了动,便在西门龙锦的安抚下平静了下来。 见西门龙锦扭头看向自己,晏离十分自然地微笑:“此行危险,依你现在这点道行,我担心你救人不成反把自己折了进去。” 他说得很有道理,西门龙锦竟无法反驳,临渊城乃卧虎藏龙之地,以她现在这点微末道行,真的不够看。 “哎!那我们怎么办?!”见晏离顺利坐上了避水问晴兽,连铁和媚六娘急了,只是他们拦着要发疯的闻歌,又不敢松手,只得在原地跳脚。 “你们自由了啊。”晏离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们,“这天底下漂亮的凡女和美味的男子心肝多的是,你们还不速速去享受?” “晏离你这是过河拆桥!”媚六娘气得放开了闻歌,一副撒手不管的姿态。 “啊啊啊,阿离你自己赖上了龙锦大人怎么可以抛下我们不管!”连铁不满地大叫着也松开了手。 闻歌得了自由,立时扑上前,便要拽住那坐在阿晴背上的小女孩。 而此时,西门龙锦已经驾着避水问晴兽呼啸而去,那速度如流光一般,眨眼便消失在天际。 闻歌只得眼睁睁看着她骑着避水问晴兽呼啸而去,一声“师父”卡在喉间却是怎么也喊不出口。 他伸了伸手,终是无力地垂下,双手紧紧握成拳,握到指骨泛白。 那厢,传来慕容霜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我已经全部都说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迷蝶的尾针钉在她的额间,留下一个黑色的圆点,那只迷蝶放出尾针之后便翩然落地。 迷蝶一生只能放一次尾针,放出尾针之后便会立刻死去,而它产下的卵便会随同那尾针一并进入宿主的身体。 慕容霜只要一想起那恶心的东西正在自己的身体里产卵,并且还试图侵蚀她的神智,整个人便濒临疯狂了。 连铁和媚六娘不用回头看都知道定是晏离干的好事,那厮一贯阴险而恶劣,这种过河拆桥的事情可没少干,正因为被甩下而义愤填膺着的两人忽然收到了一个传音。 “如若无处可去,可往之地找月望,只说是西门龙锦让你们去寻他求一个落脚之处即可。” 一个慵懒散漫的女声,正是西门龙锦无疑。 连铁和媚六娘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竟然……真的是她。 虽说他们都知道那小女孩疑似西门龙锦,可此时听到这阔别已久的调调,两人心中竟是复杂不已。 那个人……果真没有死啊。 得了西门龙锦的承诺,两人心里踏实了些,虽然口中满不在乎,可事实上他们都是无家可归之人,只怕他们甫一露面便会招来追杀,如今隐风阁是待不得了,有了新的去处,两人毕竟还是有些忌惮闻歌的,当下趁着他心思散乱之际,脚底抹油溜了。 之地一片平静的湖面之下,月望一边十分惬意地品着万年仙雾,一边把玩着自那灰衣少年那儿得来的链子,那链子并不精致,造型十分粗犷,却给人一种古朴之感,链子下方有连着一个兽首状的吊坠,张嘴咆哮的模样,十分狰狞。 这可是个好宝贝啊。 只可怜那少年大概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不过……他倒没有料到,西门龙锦那货,居然会和那一位的转生产生纠葛。 不知道有没有好戏看,他可是十分期待呢。 摩挲着那吊坠,月望正是心情甚好的时候,忽觉鼻子微痒,竟是打了个喷嚏,当下微惊,他可是十分接近仙人的存在,怎会无故打喷嚏……莫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他蹙了蹙眉,觉得有什么令他不大爽快的事情要发生了。 归雁山庄里,慕容霜兀自尖叫连连,清景慌慌张张地捏碎了城主大人临行放在她身上的玉简,通知城主大人小姐遇到了危险,请他派人来救治。 闻歌默默站在原处,定定地看着避水问晴兽消失的地方,是了,以她的性格,一定是去临渊城救无心了。 向着临渊城的方向去追的话,一定可以找到她吧! 他的眼睛里骤然放出可怕的光亮,稳了稳心神,放出一艘小舟模样的飞行法器来。 “你……你不能走……”身后,清景拉住了他的衣袖。 闻歌不耐烦地甩开她,跃身跳上飞行法器。 他的力道又岂是清景能够承受得住的,当下便被甩飞了出去,吐出一口血来。 “你不能走!你不能丢下小姐不管!城主大人知道你丢下小姐不管不会放过你的!”眼见着闻歌就要离开,清景无法想象倘若小姐因此出事,城主会怎么惩罚自己,当下尖叫出声。 慕容霜受刺激过度,一时只顾着捧着脑袋尖叫,甚至忘记要向闻歌求救。 就在清景将要绝望的时候,忽觉周身一紧,回过神来再看,自己和小姐都已经身在那飞行法器之上,小姐已经昏了过去,而闻歌,正蹙眉坐在一旁,面色冷凝得可怕,清景怯怯地看了闻歌一眼,再不敢出言激怒他,只小心翼翼地缩到小姐身旁,忧心忡忡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小姐。 清景心里十分清楚,若是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城主盛怒之下,她的下场绝对会比小姐凄惨百倍。 归雁山庄后园的一棵老树下,管事阿九默默地看着那头避水问晴兽腾空而起,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天际,又目睹了闻歌少爷的飞行法器随后追了上去。 尔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是时候,该离开了啊。”他留恋地摸了摸身旁的那棵老树。 这树当年,还是他亲手栽下的呢。 如今,也已是枝繁叶茂,亭亭如盖了。 龙锦大人已经离开了,她说,她此后大概也不会再回来了…… 那个庇护着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而他自以为因为失去龙锦大人而十分孤单的闻歌少爷……原来也一直都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甚至还可能和龙锦大人的死……有关。 龙锦大人让他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那么,他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了吧。 二、深陷泥沼的灵魂 闻歌坐在飞行法器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忽而前方一道白影掠过,他心脏倏地一紧,似有所感,待抬眼看去时,那道白影却已经与他相错而过,只一个交汇,便向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那白影速度极快,且去的方向似乎是归雁山庄? 闻歌只疑惑了一瞬,便丢开不想,只顾着去追西门龙锦了。对他来说,现下里再没有什么比去追她更重要了。 那白影不是旁人,正是另一个闻歌。 不是少年闻歌,而是混沌之地通过传送阵而来的那个时空过客闻歌。 与少年时的自己错肩而过的瞬间,他甚至颇有闲情地看了他一眼。 真是不错的表情啊…… 假装很镇定,假装很强横,可是明明,都快哭了呢。 那双跟自己一样的眼睛里满是恐慌和强忍的泪意。 闻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原来,曾经的自己,在她死后,在一个人四处碰壁,挣扎着在满是泥泞的复仇之路上行走之时,便是带着这样的表情吗? 想着,他的嘴角缓缓翘起了一丝满是讽意的笑。 怪谁呢?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啊。 那么,又做出这副恶心的表情给谁看呢? 心中思绪翻滚,他脚下却是一刻不停地踏着风疾速向前,不过几息之间,便已看到一座熟悉的山庄。 归雁山庄。 他停在山庄门口,定定地站了许久,竟然产生了一种近乡情怯的荒谬感觉。 许久之后,他才踏步上前,推开了山庄的大门。 ……入目的,是一片狼藉。 已经来晚了吗。 原本以为,还能补救一下的呢。 被混沌之地的传送阵随机传送到了一个十分麻烦的地方,又因为修为受到限制各种不便,结果在那里足足被困了五天,好不容易出来,意识到此时正是她死后的第二年,他忽然想起了一桩事情,匆匆忙忙便赶了来。 结果……还是来晚了啊。 看来,连老天爷都不愿意给他补救的机会呢。 闻歌无趣地甩了甩袖子,转身欲走。 “少爷?”忽而,身后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 闻歌一怔,回头便看到管事阿九正站在不远处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包袱款款一副准备要离家出走的架势,当下抽了抽嘴角。 ……山庄很苛待你吗? 他明明记得这货有一个不错的芥子空间。 为什么背了这么大一个包袱? “啊……财不露白嘛。”见闻歌一脸诡异地看着自己肩上的包袱,管事十分憨厚地呵呵笑了两声,解释。 ……等等,这不是重点。 闻歌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头,遇上这个不大着调又思想诡异的管事,他的想法总是很容易被带歪呢…… 低低地笑了两声,闻歌难得地感觉到了一丝愉悦的情绪。 他有多久……没有这样的情绪了? “你……这是准备去哪儿?”他看向阿九,问。 阿九,还活着啊。 记忆里,阿九是死了的。 在事情发生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一贯胆小怕事,存在感极其薄弱的管事,竟然会有着那么缜密的心思和狠辣的手段,而且……悍不畏死。 闻歌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那里曾经破开了一个大洞。 下手的便是眼前这个一脸老实的管事阿九。 阿九的狠绝超乎他的想象,他神通广大地查出了师父的死因,然后便设计在他胸口开了一个大洞。 然后,在自知不敌的情况之下,他竟然选择了自爆,也要与他同归于尽。 以弑师的罪名。 那时他是怎么说来着? 啊对了,他说的是:“我要替龙锦大人清理门户。” 他仍记得阿九说这话时的眼神,坚定而冷酷。 “我打算出去历练一番。”那厢,管事阿九回答,看着闻歌的眼神也带着探究。 明明不是……追着龙锦大人离开了吗?他可是亲眼看到的。 怎么一转头又出现在山庄门口了? 他眼花了吗?不可能吧…… 不过……眼前这个闻歌少爷看起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啊…… 该说是……长大了吗? 看上去成熟很多呢。 ……好奇怪。 闻歌听了这话却是扬了扬眉。 历练?记忆出现偏差了吗,记忆中的阿九,是直到死,都不肯离开归雁山庄的呢。因为在他心目中,他答应了西门龙锦要好好守着这山庄,那他便是一步也不愿意离开的。 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还会回来吗?”鬼使神差的,闻歌问。 阿九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个带着释然的笑容:“不回来了。” 因为,龙锦大人已经不在了啊。 他无法再龟缩在龙锦大人的庇护之下,那么,他也要学着去面对自己的人生了。 阿九冲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背着他的包袱踏出了归雁山庄。 ……为什么会有那样释然的笑容? 闻歌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不解。 阿九走了几步,却是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他。 “少爷,这世上再不会有比龙锦大人对你更好的人,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一贯的忠仆样的表情,只淡淡地看着他。 那眼神,如同他说“我要替龙锦大人清理门户”时一样,坚定而冷酷。 说完,也不待闻歌回答,便隐去了身形。 消失无踪了。 闻歌在原地站了许久,然后无声地咧了咧嘴。 可不就是……后悔了么。 闻歌心里有很多疑惑,因为记忆出现了巨大的偏差,可是因为这偏差是他所喜闻乐见的,所以他此时心情少见的不错。 他踏进归雁山庄,里里外外察看了一番,确定山庄里的混乱并非恶斗造成,而是有人故意捣乱。而记忆里会有胆子在归雁山庄干出这样无聊的事情的,无非也就是连铁和媚六娘二人了。 ……那么,隐风阁的人,果然没有死。 当初,慕容霜贪得无厌,先后将隐风阁中住着的赫连无极、无心和媚六娘制成傀儡送给了慕容云实,也因此引起了阿九的怀疑,才导致了后面一系列事情的发生。 阿九破开隐风阁的阵法禁制,放出了慕容霜还没有来得及下手,或者说一直没有敢下手的晏离和连铁,二人大闹归雁山庄,与阿九合谋一明一暗设下陷阱,欲置他于死地,最终阿九自爆,晏离和连铁不甘被制成傀儡,死在了慕容云实的手中。 ……可是现在,这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 闻歌想了想,向着临渊城的方向而去。 临渊城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也许在临渊城能找到答案吧。 “你是怎么死的?”避水问晴兽的背脊上,晏离低头看了一眼身前那个身量娇小面色沉静的小姑娘,微笑着开口。 闲话家常般的口吻,这话题却颇有些惊悚。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西门龙锦没什么诚意地随口回答。 “我算的那一卦果然应验了?”晏离扬了扬眉。 西门龙锦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西门龙锦是在执行长老会的一个剿魔任务之时,在那魔头的密室中发现闻歌的,饶是西门龙锦,当时也被那个孩子的惨状惊了一下。 那魔头是恶蛟化龙,生得倒也俊俏,偏是个断袖,而且手段颇为下作残忍,死在他手中的美貌少年不知凡几。单那日她破府而入,便救下了数十名美貌的少年,而且五花八门的什么种族都有,有人类的低阶修士,有可生而化形的几个非同族的妖族,也有普通的凡人。 在搜府的时候,她便在一间密室中发生了闻歌。 那密室金雕玉砌,一片富丽堂皇,室中燃着催情香,一踏进去便觉气血翻涌,竟是针对妖族特制的催情香。 粉色的罗帐中,半躺着一个瘦弱的孩子,他全身只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长袍,袍领大敞,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却是瘦骨嶙峋,两侧的琵琶骨被一根细细的链子穿着,也不知被关了多少时日,那链子与他皮肤相接的地方竟然已经长在了一起。 最可怕的是他的脸,纵横交错的都是伤痕,且都是新伤,一片血肉模糊,端看他泛着猩红色的尖利指甲,便知是他自己抓挠所致。 直到今日,她还记得闻歌当日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咬断她的喉咙般。 阴郁、残暴,充满着戾气。 后来她才知道这孩子竟是魅狐族遗孤,魅狐族天生可化形,且化形之后都是绝色,因其魅惑天成,得名魅狐。魅狐族擅幻术,却无甚保命的手段,唯一称得上天赋的大概便是不可思议的愈合能力。 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只要不是断了心脉立即致死,便可自愈。 他憎恨自己的脸招来这般祸患,几乎就不曾让那张绝色的脸有过完好的时候。 当时与她一同去搜府的另一个长老便感叹,这般狠绝,对自己也下得了如此狠手,若非出自不擅修炼的魅狐一族,假以时日,成就必不可限量。 她看那少年瞬间变得死寂的眼睛,不知为何竟是心软了,当下替他除了那锁着琵琶骨的链子,看他虽痛得发颤却一声不吭的样子,开口道:“鲤鱼那般弱小,也可一跃成龙,又焉知魅狐不可修行呢,无非努力二字罢了。” 她问他是否愿意拜她为师,那孩子一言不发挣扎着一头栽到地上,磕头便拜。 自此,她便收了他为徒。 因归雁山庄药泉温和,适宜他养伤,她便将他带去了归雁山庄。 先时晏离曾经替她算过一卦,说她有一死劫,然后那一日她再去隐风阁,晏离又替她算了一卦,说她的死劫将会应验在这个新收的徒儿身上。 她当时听了,也是一笑而过。 如今倒是一语成谶。 看她浑不在意的样子,晏离便知她根本从来没有将生死放在眼里过。 西门龙锦便是这样的人,她不是不知道他占卜术的厉害,却在得了那样不祥的占卜结果之后仍然执意收闻歌为徒,但凡她有一点在意自己的死活,也不会把他的劝诫当成耳旁风了。 只是此时,她显然没有说笑的心思,面色是难得的沉静。 “很担心无心吗?” 西门龙锦的脸上,很少会出现这样的表情呢。 她一向都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 连自己的性命也从不放在眼中。 “嗯。”西门龙锦十分坦然承认,她顿了一下,才道,“我不想她再被人利用了。” 明明只是个单纯得如同白纸一般的人类小姑娘,却一再遭人利用,染了两手血腥,被天下人视为噬血的怪物。 正说着,阿晴忽然停了下来,似是有些迟疑的样子。 “有血腥味。”晏离道。 “嗯。”西门龙锦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阿晴的颈部,“阿晴,去看看。” 阿晴得了吩咐,向着一旁的岔道奔了过去。 西门龙锦开口的瞬间,神识便已经扫了过去,然后便是一愣。 竟是无心…… 须臾间,阿晴已经赶到了那里。 那是一片荒野,一辆异兽拉的车倒在一旁四分五裂,那异兽只是以速度见长,并非善战的种族,此时正趴在一旁瑟瑟发抖,无心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地断肢残臂中,四周都是肢体不全的尸首,她脸上身上都是血,一双手尤为可怕,血红的颜色浸满了她整只手。 现场,仿佛一个屠宰场。 竟是她自己把整个将她押往临渊城的车队给全灭了。 看来是迷蝶没有起作用。 西门龙锦倒是为此松了口气。 感觉到有人过来,无心机械地抬起头,目光呆滞地看了过来,看到西门龙锦的时候,眼睛猛地一亮,随即仿佛注意到自己干了什么,又讷讷地垂下了头,仿佛犯了错的孩子不敢见家长似的。 “你家好徒儿追来了。”晏离忽然开口。 西门龙锦自然也感觉到了。 晏离的脸色却是随之微微一变,然后露出一个有些纠结的表情:“你有几个好徒儿?” 晏离在纠结,西门龙锦却是心知肚明,来的可不就是两个闻歌么。 一个这个时空的闻歌,另一个便是同她一起通过传送阵而来的闻歌了。 不管哪一个,目前西门龙锦都不想再跟他们碰面了。 “处理一下现场。”西门龙锦跟晏离说着,看向无心,“无心过来。” “龙锦大人!”听到西门龙锦的声音,见她似乎没有怪罪之意,无心眼睛一亮,猛地跳了起来,毫不迟疑地直直撞进西门龙锦的怀中。 西门龙锦此时的小身板哪里经得起元婴后期的无心这一撞,若不是晏离出手挡了一下,只怕就要被她撞得散了架…… 在无心再次变得沮丧起来之前,西门龙锦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让她在阿晴身上坐下,又掩去了她身上的血腥味以免刺激到阿晴。 那厢,晏离甩甩袖子清理了屠宰场一样的现场,又顺便放了个大招连空气中的血腥味一并抹去,这才满意地收了手。 “阿晴,走。”因无心已经找到,西门龙锦不打算再往临渊城去凑热闹,待晏离抹消了现场一切痕迹之后便指了个方向道。 避水问晴兽再次腾空而起,向着与临渊城相左的方向疾速而去。 三、国师 赶了一夜的路,终于甩开了身后的追兵,在天将破晓的时候,阿晴的速度慢了下来,此时距离传送阵的时间限制还有四天,赶回月牙镇不过半天的路程,时间还有宽裕。 “阿晴有些疲惫了,前面不远是个人类的城镇,不如去那里歇上一歇吧。”西门龙锦摸了摸阿晴颈部的软毛,道。 无心自是没有异议的,她只紧紧握着西门龙锦的衣袖,一脸满足。 晏离却是望着那城镇的方向微微蹙了蹙眉。 “怎么,有什么事会发生吗?”西门龙锦见他面露异色,知他占卜术的厉害,问。 晏离却是回过神来,只摇摇头,微笑道:“没什么,那便去歇一歇吧。” 见他没有反对,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西门龙锦便点点头不再追问。 因避水问晴兽太过扎眼,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西门龙锦喂了阿晴一些神仙饮,便将它收入了芥子空间。 给无心换去了那身刺目的血衣,三人步行往那城镇而去。 此时城门刚开,城门口却已是相当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竟然有许多人类修士。 灵根出众的人类修士向来由各大修真门派把持,且眼高于顶不屑与凡人为伍,甚少会出现这般许多修士一同往凡人城镇扎堆的情况。 ……莫非有什么宝物即将出世? 西门龙锦思忖着,从储物手镯中摸出灵石付够了三人的入城费用。 见她出手便是灵石,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那守城的士兵倒是十分惊奇,且看着是兄长带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妹妹出来见世面,怎的竟是个子最小的妹妹管的账? 瞧那小姑娘的模样可还未及笄呢。 ……莫不是哪个世家的大小姐? 晏离见状,好脾气地笑了笑,做出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那守城的士兵立刻脑补了调皮的妹妹爱装大人,好脾气的兄长宠着妹妹的有爱画面,脸上也露出了和善的表情:“公子可是得了消息带着妹妹来沾沾仙气的?” “可不是么。”且不管懂不懂那士兵在说什么,晏离惯会装相,他只微笑着颔首接话。 “因为国师大人驾临的关系,今儿个来了许多仙师呢,里面还开了个小型的坊市,公子来得早,去那厢看看说不得还能淘些好东西。”甚少有人能够抵抗晏离的微笑,那守城的士兵在那微笑里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听到“国师”二字,晏离似乎微微晃了一下神,又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变化,他温和有礼地谢过了那守城的士兵,便带着两个“妹妹”进了城。 不过……原来这么热闹是因为国师来了这里啊。 西门龙锦有些好奇那国师是何许人也,竟有这样大的魅力,这人气,跟当年的晏离比起来,竟也不遑多让了。 城里果然十分热闹。 来来往往的有凡人,也有修士,道路两侧摆了不少摊位,卖的东西千奇百怪,有各式丹药,有灵草灵矿,有阵法符箓,还有一些残破的灵器宝器,真真假假的十分考验眼力,顺眼一看,倒是假的比真的多,修士显然没有看在眼中,倒是吸引了不少凡人驻足。 以晏离的眼界,自然是看不上这些的,但却颇觉新奇,一路慢悠悠地左看右看,兴致很高的样子。 “在隐风阁里待了太久,我都快忘记这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了。”晏离语带感叹,一脸深沉地开口,说着,一回头,不由得黑线。 原来西门龙锦根本没有跟上来,她正蹲在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前,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在端详,无心一脸乖巧地蹲在她身旁,一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袖子。 看着着实是人畜无害的两姐妹。 晏离忍不住失笑,谁能想到这两个小姑娘竟是一个比一个凶残呢…… 西门龙锦手里拿着的是一条链子,那链子并不精致,看起来有些粗犷,链子顶端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吊坠,是兽首的形状,她总觉得那链子眼熟得紧,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小姐好眼力,这可是我哥哥从一个神秘的秘境里带出来的,为了这个差点整个人都交代在那里呢。”那摊主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见眼前两个小姑娘很好骗的样子,便信口胡诌道。 他这话一出口,便引来了旁人的侧目,心中取笑道,这小子分明是家中独子,又是哪里来的哥哥…… “这链子可有什么奇特之处?”西门龙锦仿佛没有注意到不妥,只开口问。 “灵物择主,这东西在我手里是没什么奇特之处啦,但说不定小姐就能知道这其中的玄机呢。”那少年分明是掰不出什么瞎话来了,可大话依然张嘴就来,倒是个人才。 西门龙锦笑了:“说得有理,这个怎么卖?” 见她这样好骗,那少年倒有些不忍狮子大开口,摸了摸鼻子道:“小姐看着给吧。” 西门龙锦想了想,递给他一块中品灵石,便拿了那链子起身走了。 看着手里晶莹璀璨的中品灵石,那少年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眼睛发直,他是本镇的原住民,家里开了个杂货铺,本身是没什么前途的杂灵根,去修真门派最好也就是个外门杂役弟子,因是家中独子,父母舍不得他去伺候人,便一直留在家里的杂货铺帮忙。今日盛会,他看路旁往来的客流量多,便从家里的杂货铺里随手取了几样东西来摆摊。 ……也不是什么灵物,只是普通的饰品而已。 那条链子因为做工不好的关系,已经在店里放了许久,一直没有卖出去,平日里最多也就值一两银,如今……竟然得了一块中品灵石…… 灵石……莫非那小姑娘竟是个修士?! 拿着这烫手的灵石,少年心里开始惴惴不安起来,其实这一带摆摊的大多是镇子里的凡人,并没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凑热闹顺带哄哄一些没什么见识的外乡人罢了,这一点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他也就想趁着热闹将店里陈年滞销的东西卖出去,能诓回成本也算不错了,谁想到竟然会撞上修士呢…… 正经修士是不会在这里买东西的,再往前一条街才是正经的坊市,那小姑娘出手如此大方,又这样容易哄骗,八成是哪个修仙世家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吧,若是得知被骗,家里长辈杀回来……可就糟了。 脑补了这许多,那少年生怕招惹了祸患,当下也顾不得再做生意,赶紧收拾收拾走了。 再说这少年得了这块中品灵石之后,心思活络了起来,忍不住揣了这笔飞来横财偷偷摸摸去了坊市,虽然担忧会不会撞上那冤大头小姑娘,但到底还是想开开眼界,结果竟是意外得了一件适合五灵根的修炼法诀,自此有了另一番机缘。 “得了什么好东西?”那厢,晏离好奇地问。 西门龙锦摇摇头,将手中把玩着的链子拿给他看:“倒是看不出什么,只觉得有些眼熟。” 晏离伸手接过,左右端详了一番,也是啧啧称奇:“好生奇特的东西,说是凡物,这材质却又从未见过,说是灵物吧……半点灵气都没有。”说着,到底是看不出什么,又递还给了她。 连晏离也看不出什么,西门龙锦也就不再琢磨,随手收了丢进储物手镯。 这样又逛了一阵,再没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西门龙锦注意到一旁的无心神色有些萎靡,想来虽是没有被那迷蝶所控制,但到底还是受了些伤害,又赶了这一夜的路,眼下最好还是寻个客栈让她休息一下。 正打算开口,便见前头晏离已经笑盈盈地站在了一间酒楼门口。 “我刚听路人讲,这酒楼十分出名,连那些眼高于顶的修士都常来,不如试试?” “那便试试吧。”西门龙锦点点头,带着无心一同走了进去。 酒楼里人挺多,但来客不是修士,便是富商,大都自持身份,并不嘈杂。 “三位可有订位?”刚进去,便有伙计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 “我们刚到此地,乃是慕名而来,并无订位。”晏离一派斯文地道。 “今日客人较多,没有订位的话只能委屈三位在楼下大堂里稍等片刻了。”那伙计一脸歉意地道。 “无妨,只我这两位妹妹有些疲惫,不知可否寻个座位坐着等?”晏离一脸忧心地看了眼西门龙锦和无心,一脸我是好兄长我很担心我妹妹的表情。 ……西门龙锦抽了抽嘴角。 这谪仙般的气质还是相当能唬人的,那伙计果然没办法抗拒晏离的请求,不一会儿便在大堂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替他们安置了一桌,还十分抱歉没办法争取到楼上的雅间,看得西门龙锦好一阵无语。 好不容易坐下之后,西门龙锦让晏离护法,替无心查看了一番,留在无心脑中的迷蝶幼虫已经被同化了,并没有产生什么大的威胁,但到底还是有些不妥,西门龙锦寻了颗丹药喂她吃下,便让她靠着自己睡下了。 虽然魂魄不全,可是无心的意志力却是超乎寻常的坚定呢。 西门龙锦感叹着,抬眼便见晏离已经点好菜开始吃上了。 “为什么非要在这里用膳?”西门龙锦见桌上有酒,便随手替自己斟了一杯,倒没有劝他喝。 晏离并不好酒,也鲜少碰酒,尤其是在这外头,谁知道他醉了会发生什么事情,万一惹得极恶人格现身,凭她现在这副小身板可是抵挡不住的。 “不是说这里有名么。”晏离挟了一筷子素炒茭白给她,“你试试,虽是凡人的饭菜,这味道倒真是名不虚传。” 西门龙锦尝了一口,是不错,但晏离从来不是一个好口腹之欲的人。 会选择这里,定是有其他的原因。 不过他不说,西门龙锦也不再追问,只低头饮了一口酒,品味一番,感觉还是寡淡了些。 “你有什么打算吗?”她问。 “嗯?”晏离眨巴了一下眼睛,似乎很奇怪她会问这个问题。 “隐风阁没法待了,往后你准备怎么办,可有去处?”见他毫无自觉的样子,西门龙锦又道。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吗?”晏离十分惊讶地道,仿佛她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怎么就变成该她操心的事情了?!西门龙锦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这是赖上她的节奏吗? “咦?你不准备管我了吗?我这么危险的人物放在外面不管真的没问题吗?”晏离支着下巴,一脸惊奇地问。 他可是有过因为控制不住极恶人格,差点覆灭了整个皇城的不良记录。 “……你忘记我已经死了这件事情吗?”西门龙锦有气无力地道。 晏离愣了一下。 “我已经管不了那么许多了。”西门龙锦垂下眼帘,又饮了一口酒。 “这样啊……也是。”晏离倒是笑了,“你还有多久会走?” 虽然西门龙锦没有说过她来自何处,但是晏离隐约是知道的。 “四天。” “只剩四天了啊。”晏离叹息。 “我让连铁和媚六娘拿了我的口信去之地找月望,无心……我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离开前会送她去之地。”西门龙锦看向他,“你如果没有地方去的话……” “好啊。”不等她说完,晏离便眉开眼笑地答应了,然后弯着眼睛道,“龙锦还是这么心软呢。” “……”西门龙锦抽了抽嘴角,低头喝酒。 之地里,月望又打了个喷嚏。 正说着,整个大堂的气氛忽然热烈了起来,似乎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西门龙锦看向门口,便见一个戴着幂蓠,身着白色广袖棉麻长袍的女子姗姗而来,好在前后都有护卫挡着,否则八成便要被热情无比的人群给淹没了。 饶是在这样混乱的场合下,她也依然按着自己的步调慢慢前行,不快不慢,不焦不躁,气度非凡,让见到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渐渐的,那些吵闹声也慢慢不见,只偶有人小声私语。 “那便是国师大人啊?竟是个女人?” “嘘,休要冒犯国师大人。” “怎么?她很厉害吗?和潜海宗的宗主比如何?” “孤陋寡闻,国师大人可不是修士,她是身怀大预言术的天命之人,可以看穿一切的过去未来,你往她面前一站,她便可知你的前世今生,你几时生几时死,一生命运如何,便都一目了然。” “有没有这么神啊?” “……你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来的啊,跟你聊天简直降低我的格调。” 质疑国师大人的男人被邻桌一同八卦着的男人鄙视了。 “凶什么嘛,我是住在你隔壁那条街的王家老大啊,难道你不好奇国师那种大人物为什么会到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小镇来?” “……也许是因为我们镇子人杰地灵?” “这话你自己信么?”那人吐槽。 “哼,国师大人行事自有自己的道理,哪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理解的。” “说得好像你自己不是凡夫俗子似的。” 说着说着,这两人竟是要吵起来的架势。 西门龙锦听得好笑,忽觉晏离有些太过安静了,侧头看去,便见他神色安然地吃着菜,仿佛一点也不好奇门口的动静,一点也不好奇那个众人口中热烈讨论着的国师大人是何许人也。 ……因为太过正常,所以反而显得不正常了。 晏离可是刚从隐风阁出来,被关了那么久,正是对外界什么都好奇的时候,更何况那被众人热烈讨论着的是接他班的后辈。 他曾经也是国师呢。 而且,听他们讨论,这位国师竟然是身怀大预言术之人。 和晏离的占卜之术亦有相似之处。 怎么想都感觉跟应该跟晏离有些不得不说的故事才对,这么想着,西门龙锦又有些好奇地看向那位国师大人。 那厢,酒楼的掌柜已经迎了过去,亲自领着那位国师走向二楼。 在众人的瞩目中,国师忽然停下脚步。 “国师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一旁有护卫上前,轻声问。 国师没有开口,只轻轻挥了挥手。 那护卫便低头退下了。 因为国师的动作,整个大堂立时安静下来,连最小的私语声也消失了。 在一片奇异的宁静中,国师竟是抬手掀开了遮着脸的皂纱。 看到那张脸,刚刚因为她的动作而安静下来的人们立时又炸了锅,一片惊呼吵嚷声。 无他,因为那张脸,简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那是极年轻,极漂亮的一张脸,肤白如脂,眼如点漆,眉心一道奇异的朱红色花纹,让整张脸显得玄妙而出尘。 在一片燥热的气氛中,她的神情也是一片宁静,似乎整个人已经飘然尘世之外,完全不会被这尘世所扰。 忽而,她似有所觉一般,看向西门龙锦和晏离所在的那一桌。 她看的不是西门龙锦,也不是晏离,只似乎是看着那个方向而已,西门龙锦却总觉得她应该是在看晏离,侧头去看晏离的反应,却见他拿指尖蘸了酒,轻轻在桌子上划了一道酒痕。 再看那国师,已经面无表情地放下了皂纱,在掌柜的引领下,慢慢向着二楼而去。 “不要跟我说你不认识她。”西门龙锦咧了咧嘴。 晏离画的那道酒痕,是一道隐气符。 不过……这隐气符只可以遮掩气息而已,那么大咧咧一个人坐在这里,怎么可能看不到?西门龙锦想起了刚刚那位国师的眼神,然后轻轻喟叹,那么漂亮的、如点漆般的眼睛,原来竟是盲的吗。 “她是我徒弟。”晏离随口道,仿佛十分平常的口吻。 西门龙锦有些微的惊讶,她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关系,她从来不知道晏离竟然还有一个徒弟。 “你在躲着她?”西门龙锦十分犀利地一针见血。 “你不也躲着你徒弟么。”晏离掀了掀眼皮,插刀。 西门龙锦默默咽下一口老血,不再寻他刺激。 好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家没有一个爱叛逆的熊徒弟呢。 “我吃好了,你呢?”晏离放下筷子,看向西门龙锦。 “……那便走吧。”西门龙锦十分识趣地放下手中的酒杯,叫醒了一旁睡着的无心。 付过饭钱,三人慢悠悠走出了酒楼。 他们前脚刚踏出酒楼,二楼刚刚坐下的国师却是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地站起身,不顾身旁护卫的阻挠冲下了楼。 因为眼睛看不见的缘故,她一脚踩空,一下子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什么仙风道骨,什么气质出尘,什么神秘莫测,一下子全都不见了,因着那一摔,她的脸上多了几道划痕,渗着丝丝血迹,看起来十分狼狈。 “师父,我知道你在。”她开口,声音很高,明明很悦耳的声音却微微发着颤,听起来竟是万分的惹人怜。 酒楼门口,晏离脚下没停,依然慢悠悠地往前走。 真真是铁石心肠。 “师父,你明明也知道我会在这里等你是不是?你既然没有避开,那你分明也是想见我的,为什么不出来见我?”她似乎是察觉到晏离要走,声音有些尖锐起来。 晏离却是已经走远了。 “师父!” 远远的,只听到那女子放声大叫,声音因为绝望而凄厉。 酒楼里的客人以及酒楼外的行人都听到了那饱含绝望的呼唤声,不由得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原来国师大人会来这个小镇,竟是为了来寻找师父的吗? 众人不禁纷纷猜测,国师大人的师父……会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因为有虎视眈眈的护卫在侧,虽然周遭一片混乱,倒也没有人敢上前。 那女子扶着护卫的手站起身,也不顾擦去脸上的血痕,只定定地站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竟有些瘆人。 她动了动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困天。” 四、被困 西门龙锦认识晏离的时候,她还是一尾尚未化龙的小鲤鱼,也没有认识夜清和,她只是背负着整个家族厚重的期望,日复一日在生生死死里艰难修炼的一尾小鲤妖。 那日,她经过一日一夜的恶斗,终于从妖蟒体内破腹而出,顶着满身腥臭的血水一头扎入海中,一阵洗刷之后抬眼便见本该一片空旷的大海之中,竟飘着一叶孤舟。 漫天月华,那满身仙气,如谪仙般的男子潇洒地半躺在那叶孤舟之上,合该是一副美景。然而,西门龙锦却是迅速戒备起来,这大晚上的,又是在这海之深处,哪里可能会有什么谪仙。 即便真是仙,出现得如此突然,也是万分可疑。 来者不善。 “你这小鲤鱼,忒是凶残。”他仿佛没有看到她戒备的样子,一脸无害地扒在那小舟的边缘,轻笑着道。 “你是何人,为何而来?”她祭出双龙缠月矛。 说是双龙缠月,实际那矛上扭曲交缠的却是两条鲤鱼的形状,只待她跃身为龙,那矛随之进阶,才能不负双龙缠月之名。 “在下晏离,乃晋国国师,此海属晋国管辖,有渔民上书陛下称海中有巨妖,已伤数十人性命,我此行本是为了诛妖而来。”他见她认了真,忙摆摆手微笑着解释,说着,又看了一眼飘在海面上的那条已经失去了妖丹的巨大蟒尸,“不过嘛,看来我是来迟了一步。” 西门龙锦见他无意为难,便点点头,收了双龙缠月矛,化为原形,一甩尾巴便遁走了。 “等等。”那条小舟却是如影随形一般跟了过来。 西门龙锦见甩不脱他,只得浮出水面,不悦道:“还有何事?” “你不怕死么?”他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西门龙锦倒是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那巨蟒修为远在你之上,你若非不怕死,岂敢惹上它?”他似笑非笑地道。 西门龙锦见他一脸好奇得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样子,只得淡淡道:“我不会死。” “只要是活着的东西,都会死。”晏离偏头看着她,一脸认真地道。 “我出生之日,得了天绝公子的批命,在化身为龙之前,我是不会死的。”她一甩尾巴,游入大海更深处。 “*,不日天书下九重。”身后,那小舟上的男子轻声吟道。 西门龙锦一僵,一甩尾,调转身来看向他:“你如何知道?” “我擅占卜。”晏离笑盈盈地道,“那天绝公子虽是不凡,我亦不差的,如何,要我替你算一卦么?” “不必。”西门龙锦断然拒绝,甩了尾巴便要走。 “我可是一卦难求的!”那条小舟又追了过来。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那时的西门龙锦养气功夫还未到家,已是有些不耐烦了。 “我替你算一卦,你答应我一个要求,如何?”他提议。 “不要。”她再次断然拒绝。 “唉,你会死哦。” “随便了。”不耐烦且敷衍的口气,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不在乎。 “我真的,算到你会死。”他一脸认真地强调。 西门龙锦不再看他,兀自往前游。 “我虽算到你有一死劫,却并不知那劫会应验在何人身上,待他日再见之后,若有机会,我必会替你补全这一卦。”身后,远远传来那男子的声音。 那时候的晏离于她而言,不啻于一个庞然大物。 若非不得已,她不想与他交恶,但也不想再与他有所交集。 她本能地,不喜欢一切开口闭口便是算卦预言之人。 她原本以为那只是一场偶然的遇见,以后也再无交集,却不想再见他时,已是物是人非。 她已堪破情劫化身为龙,他却因为控制不住体内的极恶人格成了嗜杀的恶魔,他一路寻到归雁山庄,要她履行当初的诺言,给他一个容身之处。 虽然她当初明明拒绝了他的提议……也并不曾给过他什么莫名其妙的诺言…… 后来,她便建了隐风阁,将控制不住极恶人格的晏离“关”了进去。 他便成了第一个入住隐风阁的人,也是在隐风阁待的时间最长的一个,他在里面待了足有两百多年。 ……可是,西门龙锦从来不知道,他竟然还有一个徒弟。 “要不……见见?”走了一段距离,西门龙锦小声提议。 人家小姑娘千里迢迢赶来见师父一面也不容易…… 晏离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以你的占卜之术,分明知道会在这里遇到她吧?既然都来了……”西门龙锦在他的注视下抬手摸摸鼻子,消了音。 晏离收回目光,忽而顿住脚步。 “怎么?后悔了?要回去见见?”西门龙锦一脸期待地问。 “你说你还有多久会离开?”晏离却是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唔,四天,怎么了?” “如果走不了会怎么样?”晏离看向她。 “……会死得很彻底。” 晏离咧了咧嘴,笑容发苦:“我想我们被困住了。” “……” 所以说,徒弟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生物没有之一。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那位国师的手笔。 西门龙锦左右看看,一时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街上依然是一片热闹非凡,人群熙熙攘攘,路边摆着的各种地摊时有路人光顾,神识再往前便是他们来时走过的城门。 看起来是没什么不妥,可是西门龙锦发现她的神识只到城门为止。 她的神识查探不了城门以外的情况。 果然是高明的手段,在他们还未察觉的时候,已经被困住了。 “你能解决吗?”西门龙锦一脸希冀地看向晏离。 晏离一点都不脸红地摇头。 “你不是她师父吗?”西门龙锦脑门上蹦出一根青筋。 “你还不是被徒弟追着跑?” 好吧……五十步笑百步。 所以果然是教会徒弟逼死师父的节奏? “困住我们的是个高级阵法,名唤困天,是一件接近仙器的存在,所以相当棘手。”晏离插完刀,才大发慈悲地解释道。 “果然听名字就很麻烦,哪里来的?” “我送的……” “……” “咳,那是我意外所得,并不清楚具体来历,送给她防身用的。” 西门龙锦呵呵两声,已经不想跟他说话了。 “不怕,谁让龙锦大人死,无心便让他先去死一死。”一直攥着西门龙锦的衣袖不吱声的无心忽然开口道。 一再被打击的西门龙锦听到这么窝心的话简直要热泪盈眶了,她温柔地摸了摸无心的脑袋:“别担心,会没事的。” 这么说了之后,西门龙锦便试着用神识一寸一寸将整个城镇察看了一番。 整个城镇看起来都很自然,连城中的修士都丝毫没有感觉自己已经陷入了困局之中。 唯一知道的,只有他们三人。 他们试着去找来时的城门,但是不管怎么走,他们都没办法找到城门的方向,明明并不遥远的距离却仿佛远在天边一样。 计算着时辰已经将近傍晚了,可是天空依然艳阳高照。 仿佛时间不会流逝一样。 要真的时间不会流逝那也就罢了,可是这只是困天阵内的情况,外头的时间可是一点没变。 要是在这阵内被耗上四天,那才真是欲哭无泪。 “别玩了,真的会死人的……”西门龙锦一屁股坐下,十分没有形象地道。 都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她的时间就是生命啊。 晏离难得地没有开口,沉默着在她身旁坐下。 倏地,一柄闪着光的寒刃指向了他的鼻子,无心手握一柄双刃长刀,冷冷地看向他:“去见她。” ……还真是一针见血。 那位国师大人摆明了就要逼晏离去见她嘛。 见了就什么事都没了。 不过…… 西门龙锦按下了无心的手:“不要这样无心。” 晏离叹气:“我不能见她。” “可以说理由吗?”西门龙锦倒是不怕死,但死也要死个明白吧。 “我替她算过一卦,她有一死劫,正应验在我身上。”晏离看向西门龙锦,“她会死在我的手里。” 西门龙锦怔住。 当初,他也替她算过一卦,说她有死劫。 尔后她收闻歌为徒,他替她补全了那一卦,说她的死劫将会应验在闻歌身上。 结果,便真的应验了。 “你见了她,她死不死还不一定,可是龙锦大人被困在这阵中无法按时离开,就一定会死。”无心开口,声音冰冷。 晏离定定地看了她半晌,许久,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笑道:“是我自私了,可是无心,一直在隐风阁里陪着你的可是我,为什么你就一心向着龙锦呢?” “龙锦大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谁死都行,她不能死。”无心握紧了手中的双刃长刀,直截了当地开口。 “再等一天,可好。”晏离抽抽嘴角,无视了西门龙锦那个没原则没自我的忠实拥护者,直接看向西门龙锦,“若明天此时还无法破阵,我便去见她。” “不行。”无心拒绝得斩钉截铁。 “好。”西门龙锦抚了抚炸毛的无心,“没事,还有三天时间呢,也绰绰有余了。” 无心恶狠狠地瞪了晏离一眼,到底没有再开口。 一天转眼过去,他们还是被困在阵中,一点头绪都没有。 困天的厉害之处,便在于阵眼难寻,且这阵眼不会在困天的主人手中,当初会将困天送给她,也是为了保她安全。 想着若有朝一日,那不祥的占卜应验,她手中有着困天,好歹也能挡他一挡。 结果不料成了眼下这副景况。 他能够感觉到她就在那酒楼之中,她将自己也困在了阵内,只为等他一见。 可是他不能去见,不敢去见。 正思忖着,忽觉身后一寒,晏离转过身,鼻尖差点蹭上锋利的刀尖。 无心手中的双刃长刀正直直地指着他的鼻子。 “时间到了。”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 晏离简直快哭了,向一旁的西门龙锦求救:“龙锦你管管她啊!” 西门龙锦笑着摸了摸鼻子,按下无心的手:“少安毋躁。” 这个城镇的时间是静止的,周遭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可是西门龙锦知道,算着时间从昨天晚上开始,便已经有人盯上他们了。 完全不必逼着晏离去见那国师,因为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来者修为不弱,至少在无心之上,共有两人,极擅隐匿,若非她神识强大,也未必能发现可疑之处。 只是不知道他们想确认什么,迟迟没有下手。 西门龙锦确实是等不及了,还有三天的时间,她必须赶到之地安顿好无心,然后再同传承堂一众汇合。 万一错过了传送阵,那便真的没办法了。 三天,是她能够接受的最大限度。 她是不怕死,但也不能死得这么莫名其妙。 于是,在她按下无心的手同时,另一只手出其不意地凝了一道水刃向着那隐在暗处的人丢了过去。 “发现你们了哦。”她微笑着道。 被识破的两人终于现身发难,出手竟是招招致命,西门龙锦原以为他们意在掳人,却没想到这是要命的节奏啊…… 晏离的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 一行三人,晏离修为最高,无心次之,西门龙锦现在这点子修为根本不够看。 于是晏离和无心各自对战一人,西门龙锦倒成了无所事事的旁观者。 无心向来凶残,越阶挑战不在话下,很快便斩了一人。 晏离下手则要温和得多,因为他修为远在那人之上,因此下手极有分寸,还特意留了活口,结果人家不领情,见要不敌竟是选择了自爆。 好在紧要关头西门龙锦丢了一个防御法器护住了众人。 原来热闹的街头已经空无一人,趋吉避凶是人之本能,那些行人在对战开始就已经跑远了。 “……如初向来善良,应该不是出自她的授意。”晏离静静地站了一阵,憋出一句。 “你说她叫什么?”西门龙锦挑眉,面色有些古怪。 “如初。”晏离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你听过她的名字吗?” “如雷贯耳。”西门龙锦抚了抚额,“但是你形容的如初跟我所知道的如初,实在不像是一个人。” “你说说看。” “唔,其实我也没有见过她的脸,一直戴着面具呢,九大长老你知道吧?”西门龙锦看向晏离,“九大长老排名最末的,便叫如初,晏如初。” 晏离有些懵,即使被关在隐风阁,晏离也不可能没有耳闻九大长老的事情,因为眼前这个嚣张散漫的西门龙锦,便位列九大长老之一。 只是,那个几乎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 怎么可能……是长老会的人? “唔,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算算时间应该是你住进隐风阁之后,长老会里便多了一个叫晏如初的人,她是杀了前任长老钱滔上位的,我没见过她出手,据闻擅使音攻,开始因为来历不明被长老会排斥,结果她一曲勾魂调把去围剿她的三位长老团灭了。”西门龙锦回忆了一下,“这事儿闹得挺大,我记得比较清楚,不过我倒没有同她交过手,见面的次数也不多,挺低调的一个人,就连长老会议也常缺席。” 音攻…… “是她。”晏离叹息了一声,他闭目许久,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一片清明,“我去见她。” 五、晏如初 通往酒楼的路畅通无阻。 酒楼里的一切和他们离开时一样,只偶尔听有人在讨论之前在街面上发生的那一场可怕的打斗。 “三位可有订位?”刚进去,之前接待过他们的那个伙计便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 仿佛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一样。 “我们约了朋友在二楼。”晏离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开口。 “请问是哪位朋友?”那伙计又问。 “晏如初。” 这个名字甫一出口,整个酒楼便安静了下来。 并非没有人讲话,而是他们三人被一层奇怪的结界隔离了。 那伙计愣了愣,随即有些摸不着头脑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嘀咕了一句“咦我刚刚在干什么”,然后一脸茫然地摇摇头,兀自转过身去迎接旁的客人了。 他们被隐身了。 想必,楼上的人已经知道他们来了。 晏离眉头微微一蹙,一马当先地上了二楼,无心一脸戒备地护着西门龙锦谨慎地跟了上去。 一路畅通无阻地走上二楼,便见一个白衣女子正静静地坐在那里,身后左右两侧站着两名护卫,同之前被斩杀的那两人穿着一样的服饰。 “师父?是你吗?”听到脚步声,那女子微微侧过头来,轻声问,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是我。”晏离定定看了她半晌,开口。 听到这个声音,那女子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涌现欢喜之意,她急急地站起身,因为起身太急,重重撞到了桌角,她也不管,只十分急切地循着声音走了过来。 晏离微微后退一步。 她扑了个空,只茫然了一瞬,便精准地抓住了晏离的衣角,然后一头扎进了他怀中。 “师父……”她紧紧地抱着他,仿佛怀抱着全天下,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眼中却有泪落了下来,“师父,你终于,还是来见我了。” 晏离微微一僵。 “师父,如初好想你……”她紧紧地抱着他,脸上的表情像个委屈的小女孩。 ……明明是在长老会中也声名狼藉的存在呢。 九大长老中只有三个是女人。 玉横江、西门龙锦和晏如初。 即使是长老会,也鲜少有人胆敢招惹这三个女人,背地里还分别给这三个女人起了绰号,玉横江是“毒妇”,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西门龙锦是“疯子”,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西门龙锦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晏如初是“恶鬼”,最是低调,但出手之凶残狠毒,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这些个绰号,虽然并没有人敢当面这么叫,西门龙锦也是知道的。 如今看到“恶鬼”这般小鸟依人的样子,西门龙锦一阵巨寒之下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快解阵。”正在这久别重逢的感人时刻,一柄双刃长刀悄无声息地架到了晏如初的脖子上。 好吧,无心真是个破坏气氛的高手。 西门龙锦抽了抽嘴角,赶紧将无心拉到身后,比凶残,还是恶鬼更胜一筹,无心不是对手。 ……然而已经晚了,晏如初已经“看”了过来。 她微微蹙起漂亮的眉头,语出惊人:“西门龙锦?” 西门龙锦简直惊呆了。 能够一个照面就认出她的人,竟然是几乎从未有过交集的晏如初…… 虽然同为长老会成员,但是因为晏如初出奇的低调,她又是向来散漫惯了的,两人之间几乎从未有过交集,也从没交过手。 她松开手,慢慢走到了西门龙锦面前,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半晌。 晏如初眼睛看不见这件事,整个长老会竟然没有人知道,也许也和她一贯低调有关。她的眼珠很黑,这么直愣愣地“盯”着,明知道她看不见,也还是让人觉得有种莫名怪异的感觉。 这也是西门龙锦神经粗大,换了别人被这么阴气森森的眼睛盯着,八成就是毛骨悚然了。 西门龙锦略有些无奈地按住了不管不顾便要冲上来保护她的无心。 “真的是你,对吧,西门龙锦。”晏如初“盯”着她,眼神冰冷,十分笃定,“我一早便感觉到你的气息了。” “好久不见,晏如初。”西门龙锦有些无奈地打招呼,只希望她脸上那浓浓的敌意是她的错觉。 不过显然不是…… “你不是已经死了么,为什么还在?”她十分失望地道。 ……让你失望了真是对不起! “如初。”身后,晏离终于吱了声。 “嗯?”晏如初循声扭过头去,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切换成了楚楚可怜的甜美模式。 西门龙锦的嘴角抽了抽,这可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了。 “把‘困天’阵打开吧。” “不要。”晏如初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如初!”晏离的声音陡然严厉了起来。 “打开阵法,师父就会离开吧,然后再一次躲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去。”晏如初一脸倔强地咬了咬唇,漆黑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泫然欲泣道。 晏离沉默。 “为什么?为什么要丢下如初一个人?师父不是说好了会一辈子都陪着如初的吗?”晏如初颤抖着声音开口,没有焦距的眼睛,隐忍的表情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晏离蹙了蹙眉,动动唇,却终究没有开口。 “那是因为……”西门龙锦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插话。 是因为你的死劫应在了他的身上,他担心自己会亲手杀了你,所以才会避着你,这种为对方好的心情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对方,非要凭添那么许多的猜测呢? “你闭嘴!”西门龙锦的话还没有说完,晏如初便厉声呵斥。 她的声音十分尖锐,脸色也难看得厉害。 西门龙锦一脸错愕。 “果然都是因为你,对不对?”晏如初一脸怨毒地“盯”着西门龙锦,“都是因为你师父才不要我的是不是?!” ……这是什么神展开。 西门龙锦简直无语了,她侧头看向晏离:“喂,你是不是应该解释点什么?” 晏离一脸尴尬:“抱歉,如初,过来。” “师父你还护着她?”晏如初一脸的不敢置信。 姑娘你实在是想太多了…… 西门龙锦干脆拉着一脸要冲动的无心在一旁坐下,等着晏离自己开口解释这烂摊子。 “一切与旁人无关,你不要妄自揣测。”晏离也是一脸头疼的样子,然后叹了口气,“也怪我没有与你说明白,事到如今便干脆一并都告诉你吧。” 晏离看着晏如初,正欲开口,脸色却是忽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他动了动唇,说出口的竟是一句:“你去死吧。” 然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掌劈向了毫无防备的晏如初。 西门龙锦一看不好,匆忙间只顾着上前拉开了呆若木鸡的晏如初:“晏离!清醒点!” 晏离却是不管不顾,双目已然变成了赤红色,这是另一个人格出现的征兆。 嗜杀,且无理智。 另一个人格出现得很突然,打得西门龙锦有些措手不及,而且他似乎认准了晏如初,一副不至她于死地不罢休的架势。 “晏如初,先制服他再说!”西门龙锦目前这点子可以忽略不记的修为实在不是晏离的一合之敌,何况还是嗜杀且武力值更高的另一个人格,当下只得大叫。 晏如初却是已经面无人色,整个人还在“师父为什么要我死”这个问题里纠结不已,一副深受打击、引颈就戮的模样。 西门龙锦着实有些头疼,虽然一直知道这个人格的存在,可是西门龙锦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格出现,在隐风阁待了两百余年都不曾发生的事情,眼下发生了。 好在无心最是可靠,见她遇险,立时手执双刃长刀挡上前来。 可是无心修为远不如晏离,可以暂时抵挡一二,却也支撑不了多久,眼见着这傻丫头身上已经挂了彩,西门龙锦当下再不迟疑,趁着无心与他缠斗,双手结印,掌心凝聚了一层浓郁的蓝雾,随着那蓝雾慢慢凝实,西门龙锦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额前也渗满了汗珠,那些蓝雾在她手下逐渐成形,终于幻化成了一根足有指尖粗细的钉子。 然后,她一个腾跃,趁着晏离被无心缠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掌将那钉子拍入了晏离的后颈。 晏离猛地瞪大眼睛,顿了一下,终于仰面倒下。 “师……父?”一直浑浑噩噩的晏如初听到晏离倒下的声音,面色变得煞白,当下目眦尽裂,凄厉地尖叫一声便要扑上前来与西门龙锦拼命。 见她一副要为师报仇同归于尽的架势,西门龙锦简直要仰天长叹了,却也深知她的厉害,当下拉住无心放出防御法器。 那一击不容分辩来得极快,西门龙锦眼见着盾牌状的防御法器龟裂开来,化为碎片,只堪堪挡住那一击。 “他还活着!”西门龙锦赶紧大叫。 喊完这句,她的脸色已是极难看。 刚刚制服晏离的那一招唤作“镇魂钉”,是晏离教她的,他嘱咐了又嘱咐,万一另一人格暴走无法控制,便可用这一招全力打入后颈,方可制住他。 若是原来的西门龙锦,使出这一招当然轻轻松松不在话下。 可是如今她副这模样,却是费了大力气的,此时已是虚弱不已。 好在晏如初好歹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匆忙转过身踉踉跄跄摸索着去查看晏离的情况。 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番,确定他除了昏迷不醒之外没有任何不妥,晏如初总算放下心来,她怔怔地抚上他的脸,描画着他的五官,眼中落下泪来:“为什么……会这样……师父……” 确认了师父没事,她便想起了之前师父欲置她于死地的样子,顿时伤心欲绝。 “你知道隐风阁么。”西门龙锦在无心的搀扶下在一旁坐下,看着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在心底轻叹一声,开口道。 她没有提归雁山庄,外人只知隐风阁,却鲜少有人知道隐风阁便在归雁山庄之中。 晏如初微微一僵,随即一脸的震惊:“你是说……” 隐风阁之名,作为长老会的成员之一,她又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那是西门龙锦设置的一处私牢,专门关押一些穷凶极恶犯案累累的凶徒。 可是师父他……怎么可能…… “没错,这两百多年来,他一直自愿被困在隐风阁,就是因为他担心控制不住另一个人格。” 晏如初眼泪落得更汹涌了。 她一贯骄傲的、不喜拘束的师父。 竟然……就那样被困在私牢之中两百余年…… “他不愿见你,还有一个原因。” 晏如初扭头“看”向她。 “他替你卜过一卦,算到你有一死劫,会应验在他身上。” 晏如初瞪大眼睛,怔了半晌,忽而扒在晏离身上,失声痛哭。 一时之间,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晏如初悲痛号啕的哭声。 两百余年。 两百余年啊。 她在那座外表华丽内里肮脏的皇宫之中寸步不得离开,师父却被困在另一处私牢之中,受尽折磨。 当然,受尽折磨什么的都是晏如初脑补过度。 但此时,她已经陷在巨大的悲伤之中无法自抑。 西门龙锦支着下巴,呆呆地看着她哭。 原来眼睛里,可以有这样多的泪水啊。 西门龙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是她薄情么? 她好像……从来没有流过眼泪呢。 饶是被捉进凤禹宗,剖腹拆骨,投入炼丹炉,百般折磨万般痛苦之中,她堪破情劫化身为龙。 也没有流过泪。 真奇怪。 许久之后,晏如初的哭声终于小了下来,变成低低的啜泣。 “跟着你们的那两个人,已经死了吧。”带着浓浓的鼻音,她忽然开口。 西门龙锦愣了一下,才想起了那两个护卫,一个被无心斩杀了,一个被晏离逼得自爆了,她摸摸鼻子,应了一声“嗯”。 ……不是又要跟她算账吧? “他们对师父出手了?”晏如初又问。 竟是少有的通情达理起来,西门龙锦惊讶地看她一眼,想了想,那两个护卫被她逼着现了身之后,似乎……真的是冲着晏离去的? 然后自爆的那一位,似乎是想拉着晏离同归于尽的吧? “这么一说……好像是。”西门龙锦蹙了蹙眉,觉得事情真的有些不寻常起来。 晏如初缓缓站起身,脸上柔弱的表情忽然间消失了,她低头沉默了一阵,忽然轻轻晃了晃左手。 西门龙锦这才注意到她一直藏在衣袖中的左手上戴着一串铜铃,那铜铃因为她的晃动发出奇怪的声响,西门龙锦认得这铜铃,在长老会时远远见过晏如初手上戴着的,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据说那三位去找茬的长老便是死在这铜铃之下。 她擅音攻。 西门龙锦担心她无差别攻击,当下立刻拉住无心,又甩出一个防御法器,这样的防御法器大长老给了她两个,先前碎了一个,如今只剩下这一个了,虽然这法器比她之前在归雁山庄的密室得到的东西要差些,可是好处在于不必消耗灵气。 这是大长老是体贴她年幼,怕她体内灵气不足又受人欺侮,这才特意替她寻了来的东西。 西门龙锦有些跑神,她忽然觉得,她有点想念大长老了。 正跑着神,便听到那厢传来痛苦的哀叫声,抬眼便见那两个剩下的一直很安静没什么存在感的护卫已经倒在地上开始满地打起滚来。 “国师大人……饶……饶命……” “大人……奴才不明白做错了什么……” 哀叫求饶声不绝于耳。 晏如初的表情却是始终很平静。 “大人……我们可是遵照陛下的旨意来保护您的……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见是求饶无用,其中一名护卫转了口风。 “大人,您要想想贵妃娘娘啊!”那护卫大约是疼得厉害了,连声音都变了调,嚎出这一声的时候,那声音极是刺耳难听。 曼如初的表情终于变了:“什么……” “贵妃娘娘向来视您为好姐姐,她是依靠着您才能在宫中生身立命生下小皇子,若是您抗旨不遵……陛下一定会将怒气发泄在娘娘身上的……”那护卫忍耐着痛楚,抬起头来,眼中露出一丝阴狠,“您也不想娘娘遭罪吧……” 是啊,那位陛下凶狠残暴,手段百出,若是她明目张胆地叛出皇宫,他一定会拿贵妃出气的。 毕竟……所有的人都知道贵妃娘娘是她最疼爱的好妹妹啊。 “她是我的妹妹,你们不能这么对她,你们到底……想要怎么样……” “杀了晏离。”那护卫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 曼如初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即颤抖着吐出几个字:“只要你们不要伤害我妹妹,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护卫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来。 只是很快,那得意的表情便彻底僵在了脸上。 曼如初狠狠一脚踹了过去,那护卫猛地飞了出去,直直地撞到墙上,然后滑落在地,吐出一口血来。 “你们以为,我会这么说么。”晏如初轻笑一声,又晃了晃手上的铜铃,“那个贱人,怎么跟我师父比,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巨大的痛苦扭曲了他们的面庞,比之前更深刻的痛楚让他们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他们大张着嘴,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惨叫声,生生受着那难以忍受的痛楚。 晏如初的表情一直淡淡的,仿佛不知会那样痛苦一样。 “不过一只狐狸精而已,我看它可怜才救回来,不思报恩也就罢了,竟敢恩将仇报伤害我师父。”她淡淡说着,脸上的表情陡然变得凛冽起来,“我之前对她的小动作不计较,是因为我不知道她竟敢对我的师父出手,如今知道了,她的好日子便到头了。” 那两个护卫却是除了惨叫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罢了,跟你们说这些干吗,真是无趣。”晏如初随手拿起桌上的筷子,手一甩。 筷子直直地钉入那两人的眉心,惨叫声戛然而止。 晏如初整整衣襟,转向西门龙锦的方向:“你打算如何安置我师父?” 西门龙锦无语了一下。 这师徒两个还真是毫不客气地不拿自己当外人。 我欠你们么…… “先前,对不起了。”感觉到她的沉默,晏如初干脆利落地道歉,“我只知师父丢下我不管,却不知他竟受了这么多苦楚,如今见到师父,我才大概猜测出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西门龙锦略有些八卦地作侧耳倾听状。 “我是晋国光和帝所出的长公主,却不知为何身具白泽血脉,因出现了返祖之象,血脉之力太过厚重,身体承受不了才导致了天生盲眼。”她淡淡地一口道破了自己的身世。 西门龙锦有些惊讶,原来这一位,竟是身具神兽白泽的血脉,难怪如此厉害,而且身具大预言术了。 身为皇帝公主,却舍弃了姓氏跟着晏离姓“晏”,想必这中间定有曲折。 据西门龙锦所知,光和帝已经驾崩四百多年了,如今在位的是灵宣帝,中间已经历经五个皇帝。说起来晋国也颇具传奇色彩,自光和帝一统七国开始,延绵五百余年盛世不衰,且历任皇帝在凡人中也都算是高寿。 尤其这位灵宣帝,在她死那年据说已有一百三十九岁的高寿。 对于凡人来说,这几乎已经是不可能达到的高寿了,所以他在民间声望很高,被标榜为真正的真命天子。 “因身具白泽血脉,我出身之时头上生有犄角,被视为怪物,原本是该被抛入祭火烧死的,是师父及时出现救了我,他施展神通,声称我身具瑞兽白泽的血脉,是祥瑞之兆。”晏如初的脸色柔和下来,抬手把玩着手上戴着的玉指环,“师父收我为徒,并自此在皇宫住下,任国师之位,他说,有他在一日,便保晋国一日盛世太平,可是……”她眼中一冷,神色狰狞起来,“人心不足蛇吞象,如今这一位皇帝竟是奢望着长生不老,永生不死呢。” 连仙人都会有天人五衰。 这天底下,又岂会有长生不死的东西。 不过是凡人的贪念罢了。 便如秦楼,因着一枚延寿丹便迷了心,可知凡人身躯脆弱,能够承受最大限度的延寿丹,也不过五十年,若使用了更大强度的延寿丹,便只怕是虚不受补,爆体而亡的下场。 “那位贵妃娘娘是?”西门龙锦想起刚刚那个护卫提起贵妃娘娘一副我抓到你把柄的模样,好奇道。 “那一位,倒是我小瞧了。”晏如初冷笑,“原是我三百多年前救回的一只半妖,是一只狐妖勾搭了一名村妇所生,结果她娘怕她,她爹又嫌弃她血统太稀薄,竟是把她遗弃了,我遇见她时,她头上长着尖尖的耳朵,背后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在丛林间躲躲藏藏,被村民当妖怪扑杀,很是可怜,我感怀自身同病相怜,出手救下了她,她便一直跟在我身边了。” “结果她起了非分之想?”西门龙锦一琢磨,猜测。 “呵,岂止是非分之想,她肖想的,是我的师父呢。”晏如初说着,一张俏脸如同结了冰,“当日救她的分明是我,她的眼睛里却只看到我的师父,真不愧是狐狸精,一身骚狐狸的味道。” ……人家是狐妖之女,不可种族歧视。 不过……这话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味,姑娘你对师父……是不是也很有些非分之想?西门龙锦默默吐槽。 “晏离会有另一个人格出现,也是她的手笔?”西门龙锦想了想,觉得这时间着实有些巧。 “嘎嘣”一声碎响,晏如初捏碎了手上的玉指环,她脸上是浓浓的杀意,一副要完全黑化的样子…… “我早该想到的,她勾引师父不成,反被师父训斥,怀恨于心,竟然将那等待污秽的诅咒用在师父身上。”晏如初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开口。 诅咒,是了,说是另一个人格,不如说是诅咒更恰当。 晏离在隐风阁待了两百余年都不曾出现的第二人格,却在见到晏如初之后便发作了,说明晏如初身上有着至他发作的引子。 这的确很像诅咒的效果。 但是能有这般效果的咒术……还真是闻所未闻呢。 “我倒是听闻狐族有一分支,擅咒术。”似乎是感觉到西门龙锦的疑虑,晏如初一脸恨意地开口道,“只可恨我不知那贱人害了师父,竟还同她姐妹相称,保她荣华富贵。” 狐族…… 西门龙锦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怪异起来:“你进长老会,该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 之前那句“果然都是因为你,我师父才不要我的”,不管怎么想……都很怪异啊,那种神展开……是有原因的吧? 是因着受了那位半妖贵妃娘娘的挑唆,认为她拐跑了宝贝师父,这才进了长老会,以便侦察敌情? 晏如初猛地一僵,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然后竟是微微绯红了脸颊。 “……好吧,我知道了。”西门龙锦抚额,这是默认了,她顿了一下,忽然又开口问道,“那我的死呢,跟你有关系吗?” 晏如初面色一怔,脸上的绯红消失不见,神色陡然变得凛冽起来:“没有,可是我知道谋算你的人,都有哪些,实际上,就算你不开口问,我也预备告诉你了。” “愿闻其详。” “临渊城主慕容云实欲取缔长老会,这个计划他应该已经部署多年,直到两年前,他终于下手除了逍遥散人柳行天、毒娘子玉横江,还有你西门龙锦,剩下的几位,除了我之外,都是他安下的棋子。” “原来如此。”西门龙锦点点头,心道这和龙族玉简上记录的那一段可不就合上了么。 原来那几位觉悟高的长老都是慕容云实的人啊。 不过,能够安排下这样大的手笔,慕容云实也真是个人物了。 说到这里,便不得不交代一下九幽大陆的背景了,九幽大陆虽然是人妖混居,但也泾渭分明,自四百余年前光和帝一统七国开始,凡人便归晋国皇帝管辖,与长老会井水不犯河水,长老会独领九州,分别由九大长老管理掌控,临渊城作为中心城便是特例,城主历代世袭,跟凡人王国的管理方式相近,这一代城主慕容云实无疑是一个拥有着巨大野心的人物,他的胃口太大了。 而且,他成功了。 西门龙锦死时,出面的是闻歌和西门龙兰,因着那一份化龙丹的丹方,西门家选择放弃了她。 而要她死的幕后之人,便是慕容云实了。 只是,那位贵妃娘娘的生父是狐族,闻歌也是狐族…… 这让她不得不有所联想。 是巧合么。 她又看了晏如初一眼,那位半妖贵妃娘娘撺掇着晏如初入长老会,一下子除了三位长老,可不是巧合吧,那三个长老位一空下来,慕容云实便方便安下自己的棋子了。 真复杂。 “我曾在皇宫里见过你那位徒弟。”半晌,晏如初又语出惊人。 “闻歌?” “你还有别的徒弟么?” 西门龙锦轻咳一声。 “当时我没有想太多,如今想来,你徒弟也真是个人物。”晏如初呵呵冷笑两声。 这真是一团烂账。 西门龙锦在脑子里理了理,闻歌有闻歌的目的,慕容云实有慕容云实的野心,两人一拍即合,定下盟约。闻歌又同那位半妖贵妃娘娘有了联系,撺掇着那拉贵妃娘娘将晏如初利用了个彻底。 一步一步,端的是顺利至极。 几位长老一个一个被铲除,包括她,西门龙锦。 不管怎么样,为了成全慕容云实的野心,她死了。 西门龙锦唯一疑惑的是,怎么他们都没有试试收买她,这就下了杀手? 她自是没有想到,一方便面,是她西门龙锦疯子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实力又棘手。 另一方便,便是慕容霜的私心了。 她要西门龙锦死。 “我知道的,便是这些了。”晏如初缓了缓神色,又道,“先前是我无理,我再一次向你道歉。” 西门龙锦自然知道晏如初这般骄傲的人,如此再三诚恳道歉,又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无非是因为有求于她,闻弦歌而知雅意,她笑道:“事实上,在我身上发生了一些比较玄妙的事情,你既然身具白泽血脉,应该知道一些吧,我很快就要走了,走之前会送无心和晏离去之地。”她顿了一下,又道,“若你能找到解除诅咒的办法,可以去之地找他。” “多谢。”晏如初面上终于有了动容之色,她想了想又道,“当日在长老会远远见时你,我便觉你有一劫,是短命之相,如今却是不同,我观你气运深厚,日后必是一切顺遂,逢凶化吉。” 她虽然天生盲眼,但却能观人气运。 西门龙锦知她一片好意,便笑道:“借你吉言。” 晏如初点点头:“我这便撤了阵法,你速速离去吧。”她快速结了一个手印,四周气流微微一变,困了他们许久的困天阵轻易便解除了。 西门龙锦放出避水问晴兽,将仍旧昏迷不醒的晏离安置好,转而看向面露不舍的晏如初。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如初知无不言。” “困在这个阵中的人,都已经出不去了吧。” 被困在这个阵中的人,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怕是在自己毫无所觉的时候,便已经以自己的生命之力为养料在维持这巨大阵法的运转。 “西门龙锦,知道你为什么会死么?”晏如初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然后不待西门龙锦开口,便淡淡道,“因为你总是有着不切实际且毫无用处的怜悯和公正之心。” 西门龙锦张口结舌。 “这阵中或许有无辜之人,但更多的,却是奉了灵宣帝和那位贵妃前来设伏欲杀我师父之人,否则你以为,就凭我一个小小的国师出行,会引来这么大的阵仗么?那些向来眼高于顶的修仙之人,又岂会给我一个小小国师的面子?欲害我师父之人,我是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的,你走吧。” 许是有求于她,晏如初还是解释了这番话。 西门龙锦倒没有想着要辩白什么,只是在心底默默为那位作死的皇帝和贵妃娘娘点了根蜡烛。 惹谁不好,干什么非要招惹晏如初呢…… “师父他,就拜托你好好安置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那厢,晏如初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西门龙锦失笑:“你便放心吧。” 晏如初面露苦涩之意,事到如今,便是不放心又能如何呢,不解决了诅咒之事,她便不能见师父,不杀了那两个贱人,她便对不起师父这两百余年来受的苦。 “晏离明知此行危险,却依然打着可以远远见你一面的侥幸之心来了,在他心里,你应该也是无比重要之人,万万保全自己才是他最愿意看到的。”西门龙锦说完,也不再等她回话,便轻轻拍了拍阿晴的脖子。 阿晴冲天飞起,不过片刻便不见了影子。 徒留晏如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许久之后,她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谢谢你,我知道了。” 六、返回 时间很赶,西门龙锦直奔之地。 她冲入湖底的时候,月望正在湖底殿中作画,他手上缠着一根链子,正是那日从灰衣少年手中交换所得,正画得兴起,便听“扑通”一声巨响,月望眉头一跳,手上便画歪了,他兀自郁闷半晌,只得搁下画笔去了前厅。 一到前厅,便见西门龙锦正威风凛凛地骑着她那头避水问晴兽在左右张望。 ……嗬,难怪如此威风可以直入湖底,原来是找回这头坐骑了啊。 不过看它的模样,竟是神魂受了严重的损伤,几近神智全无了,看来西门龙锦死后,它的日子也不好过呢。 月望思忖着,忽然想起一桩要事,他轻咳一声,下意识将手腕上缠着的链子往袖中掩了掩。 “好久不见啊,月望。”西门龙锦见着他,从阿晴身上跳下来,咧嘴笑着打招呼。 看到她那熟悉的赖皮笑容,月望嘴角便是一抽,这才几日工夫,就好久不见了? “我有事求你帮忙呢。”西门龙锦一脸讨好地笑道。 “不帮。”月望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断然拒绝。 “别这样啊,我们不是好朋友么!”西门龙锦一脸好兄弟讲义气的表情,然后把赖皮表情一收,十分诚恳地道,“我如今的处境你也晓得,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可是我有几个朋友实在无处安置,想想也只有你能帮忙了。” 月望仍是拉长着一张脸,并不为所动。 西门龙锦眼睛一转,笑眯眯地道:“当然也不会让你吃亏就是,你不是最喜欢平等交换么,我在这之地交换一处地方,安置几个朋友,如何?” “那要看你拿出的,是什么东西了。”月望斜睨她一眼,表情有了小小的松动。 西门龙锦笑眯眯地摸了摸耳垂上那道浅浅的紫色花纹,掏出了一样东西。 月望见了,竟是一怔:“你……竟然找着了这个。” “为了找着这个我可是煞费苦心,费了好大的劲儿,原就是打算给你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送来,结果差点就永远没机会了。”西门龙锦笑了笑,“前几天机缘巧合回了一趟归雁山庄,看到这物什,才想起来这一桩。”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如何,成交否?” 西门龙锦手上拿着的是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石头,只有婴儿拳头大小,虽然不甚起眼,可是它却有一个相当威风的名字,补天石,传说中女娲补天剩下的来的石头。 名字是威风得很,但也不尽详实,落到旁人手上或许也没什么大用处,可是月望不同,他有一条极为宝贝的腰带,本该镶嵌着十二块这样的石头,可是却少了一块。 这是他的心头大憾。 “成交。”月望道。 西门龙锦得了他的首肯,总算安下心来,将手中的补天石抛给她,笑嘻嘻地道:“那真是太好了,把他们四人托付给你我是再放心不过的。” 月望正摩挲着补天石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站在西门龙锦身后一脸严肃的小姑娘和避水问晴兽身上仍昏迷不醒的男子:“四个?” 不是两个吗? “唔,还有两个应该正赶来呢。”西门龙锦摸了摸鼻子,略有些心虚。 她的阿晴脚程快,结果反而赶在了连铁和媚六娘的前头。 “呵呵。”月望冷笑。 原来管他应不应,她是已经拿定了主意打算赖着他的啊。 “谁让咱们是好朋友呢,跟你又何必见外。”西门龙锦笑得一脸讨好。 着实不想看这张赖皮又讨好的嘴脸,月望一脸的嫌弃:“你现在很闲吗?” 言下之意便是限定时间就快到了,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西门龙锦立时懂了,忙将昏迷着的晏离搬了下来,又对无心道:“我这便走了,你乖乖待在这里,好不好?” 无心板着脸,眼中却满是依恋和不舍:“龙锦大人……” “我要去的地方没办法带着你一起去。”西门龙锦摸了摸她的脑袋,坐上阿晴的脊背,对月望抱了抱拳头,“麻烦你了。” 不见了一贯的和赖皮,她的脸上满是郑重。 月望轻哼一声:“既是交换,我自会公平。” 西门龙锦见时间已不多,便也不再磨蹭,骑着避水问晴兽走了。 距离传送阵限定时间还有半日,西门龙锦又去了一趟月牙镇安福酒楼,接待她的是已经认了个熟脸的伙计,莫老三却不在,灰衣少年也不在。 “掌柜出远门去了,跟您一起的那个少年倒是早上刚走,他给您留了口信,说若您回来找他,请直接去来时之地,他在那里等您。”那伙计十分恭敬地道。 来时之时,便是之地了。 西门龙锦点点头,谢过那伙计,便走了。 此时,传承堂全部弟子已经在之地外围的那个小村庄附近齐聚,除了已经陨落于之地的关思舞和不知所踪的龙女,所有人都到齐了,包括断了一臂瞎了一眼,面目枯槁形容狼狈的灰衣少年。 看到灰衣少年的时候,关思言几乎快要掩不住眼中的泪意。 他看起来伤得那样重,那样美好的面容之上留下了可怖的伤口,失去了一只漂亮的眼睛,也不知会不会留下难看的疤痕,可是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一意孤行,非要和那废物龙女同行才会遭到这样的下场,关思言又掩不住心中的快意。 最令她高兴的是,那个废物龙女没有回来。 依她对唐风的了解,那废物龙女定然是已经死了,不然他绝不会丢下她不管,虽然很不想承认,可是唐风就是这样的人。 除了关思言,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开口的兴致,他们兴致勃勃地追寻传说中的宝物而去,结果竟是空手而返,非但如此,龙凝秋一直养着的那只名叫啾啾的小鸟也没能回来。 那个身上佩戴着临渊城主府家徽的少女着实不是易与之辈,他们一路追踪而去,结果不慎引起对方的注意差点全军覆没,待他们千难万险地追去那个村子的时候,那对主仆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三千五百多年以前的九幽大陆啊,在这个遍地机缘和宝物的时代,他们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来这里,结果竟是入宝山空手而回。 唯一有收获的,大概便是关思言了,虽是断了一臂,至少得了断魂剑。 可是想起她的妹妹关思舞,众人又觉得还算幸运,毕竟留着一条命呢,再好的宝物,也要有命消受才行。 “差不多人已经到齐了,不如这便启程吧,以免误了时间。”在一片沉默中,龙陵开口道。 说着,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枚玉牌,那玉牌是返程的信物,只要捏碎了这玉牌,便能连接上混沌之地的传阵送。 这信物每组一个,龙族这一组便是由龙陵收管着的。 “不行,龙女还没有回来!”灰衣少年抬起头,有些急切地道。 “到现在还没有来,定是已经死了吧,难道我们要为了一个死人一直滞留在这里吗?若是错过了回去的时间,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关思言忽然开口,行事一贯温和的她,此时竟是言辞激烈,眼中尽是愤恨。 “思言说得有理,要是错过了传送阵,我们随时会魂飞魄散的。”龙泰点点头,一脸的赞同。 “可是现在时间分明还没有到。”灰衣少年辩解。 “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出现的人,会在最后这几个时辰里出现吗?你未免太过异想天开。”龙陵皱了皱眉,对于被驳了面子相当不满。 “如果不肯等到最后,我定会此事禀报大长老。”灰衣少年微微抬起头,露出刘海下如星子般寒冷的眼睛,“大长老的暴怒,你们承受不住。” 因着他脸上惨烈的伤口,他此时的表情看起来极为瘆人。 龙陵心中竟是一寒,随即便是一怒,当下便起了杀心。 “再等等吧,反正时间还没有到。”一直沉默的龙七忽然开口,她看向龙陵,“若是我们一直等到最后,大长老问起,我们也是问心无愧。” 龙七的话,龙陵是必定会听的。 于是在一片更诡异的沉默中,他们继续等了下去。 距离最后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龙陵的脸上露出不屑的冷笑,他冷眼盯着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的灰衣少年,想着事后该怎么收拾他。 有了几本分事,便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这种人,留之何用。 不如除了的好。 关思言的眼睛也是越来越亮,她几乎要在心底大笑。 “时间到了,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龙陵笑着握紧了手中的玉牌,“不能为了一个已死之人,让传承堂所有弟子陪葬吧。” “还有一刻钟!”灰衣少年不甘地握紧了仅剩的拳头。 “何必如此呢,你明知道她回不来了。”龙七忽然转过头看向他,“我们是龙族的希望,不能因为你的私心,让我们所有人陪葬。” “还有一刻钟!”灰衣少年一脸执拗地低吼。 “你太过分了。”龙陵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道,已是不掩眼中杀意,“明明不过是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东西,竟敢如此逾矩。” 灰衣少年只一径执拗地盯着他,根本不管他在说什么。 心中杀意已起,龙陵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龙凝秋,他从头至尾都没有开口,可是在场没有人敢当他不存在,在场所有人中,龙陵唯一忌惮的便是他。 龙凝秋一言不发。 龙陵便知以他的冷心冷情,是不会管这档子闲事了,心下大定,再不犹豫,便冲着那不识相的灰衣少年一拳过去,那拳头上淬着点点金光,竟是蕴含了十足的灵力。 与其担心你回去乱说话,不如便将你永远留在这里吧。 他这一击来得突然,灰衣少年躲避不及,只来得及微微侧过身,那本该击在他胸口的一拳击在他的肋骨上了,他“噗”地喷出一口血,被打得飞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 龙陵眼中一凛,他是存心一拳置他于死地的,如今他虽然身受重伤,却是躲开了致命的一击。想起之前在传承堂几次对他拳打脚踢,他总能刚好避开要害之处,龙陵便是心生警惕。 这人,不能留了。 见他虽然未死,却一时瘫在地上动弹不得,龙陵便打算上前送他一程。 正在此时,天边一道黑影呼啸而来。 传承堂一众匆忙后退几步,露出戒备之色。 他们来时之地在之地外围,当时因为不知其中厉害,竟是越来越深入之地,这才狼狈不堪地被困了三天,如今回去之时,他们十分谨慎地聚集在外围的这个小村庄附近,不敢有半点深入。 此时来的,会是谁? 是友是敌? 所有人都后退,只留因为身受重伤动弹不得的灰衣少年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原地,暴露在来者的目光之下。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西门龙锦,她骑着避水问晴兽威风凛凛从天而降,又是背着光,一时竟然没有人把她跟那个口不能言腿不能行的废物龙女联想到一起。 只有躺在地上的灰衣少年第一个认出了她。 看到她的时候,灰衣少年感觉自己鼻子一酸,他已经等待到几近绝望了,其实他也快要相信她是已经死了的,可是心底就是有种执拗,想等到最后,不到最后他便无法说服自己抛下她,就这样离开。 现在看到她,他竟有种失而复得的酸楚感,也有种莫名其妙的委屈。 “我回来了。”西门龙锦从阿晴背上纵身跳下,向着躺在地上怔怔看着她的灰衣少年伸出手,“还能走吗?” 灰衣少年低低地“嗯”了一声,抬手握住了她的手,由着她将自己拉了起来。 西门龙锦抚了抚阿晴,将它收回空间,便拉着灰衣少年的手走向了一脸戒备的传承堂众弟子。 “时间已经快到了,不是急着回去吗?”西门龙锦扬了扬眉,问。 竟是那个废物龙女! 她开口说话了,而且行走无碍。 所有人都惊住了。 可是此时显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在灰衣少年的一再拖延下,时间是真的来不及了。 在一片复杂难辨的视线里,龙陵捏碎了手中的玉牌,传承堂一众弟子被包裹在一片柔和的白色光芒之中,踏上了返回之程。 除了关思舞。 她被永远地留在了这个三千五百多年以前的九幽大陆。 话分两头,西门龙锦已随龙族传承堂一众弟子踏上了返回之途,而这些,少年闻歌却是不知的。 他疯了一般寻找那个疑似被师父夺舍的小女孩,可是没有,完全没有她的踪迹,她就那样离奇地人间蒸发了。 他几乎翻遍了整个九幽大陆。 结果还是失望。 他自是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只是一个来自三千五百多年之后的时空过客而已。 不在一个时空,他又怎么可能再找到她呢? 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下,他的记忆也开始逐渐模糊起来,随着这群时空过客的离开,时空法则自动开始修正这群不速之客留下的印迹,闻歌渐渐记不起来那个小女孩的模样,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这么固执地想要寻找那个小女孩,明明他根本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关小女孩的一切他都渐渐遗忘,记忆里,只留下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影子。 多年后的某一日,他再一次来到归雁山庄。 站在归雁山庄门口许久,管事也没有出来迎接他。 他自己推门踏进山庄,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整个山庄都还保持着当初被隐风阁的人打砸过的模样,如今更是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园中的树木倒是枝叶繁茂,可是因为许久没有人打理的缘故,看起来透着一种腐朽破败的气息,仿佛只是一座废弃的山庄而已,根本看不出过往干净整洁的模样。 山庄里一个人都没有。 闻歌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一路在铺了厚厚的落叶和灰尘的小径上慢慢走过。 ……连管事都走了。 说起来,他也是因为师父才会留在这里照料山庄的啊。 所有的,曾和师父有关的人和物都一点一点慢慢消失不见,闻歌抬手轻轻抚上耳垂上的那滴鲛王泪,师父死前的笑容再一次在眼前浮现,他咧了咧嘴,翘起一个无声的笑容,眼中的泪却是汹涌而下。 师父,这才是您对我最严酷的惩罚。 是吗? 一、初露峥嵘 混沌之地里,由四个小型传送阵叠加而成的大型传送阵周围,各族领队长老都肃穆以待。 绘制着半鱼半龙异兽的传送阵首先亮了起来,两名鱼龙族长老知是弟子要归来的信号,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站在异兽的双眼之上,待一阵耀眼的光芒闪过之后,传送阵上只出现了两个人,一个身形相对高大的少年和一个腹部血迹斑斑的少女,两人互相搀扶着才能站稳,似是都受了不轻的伤。 两名鱼龙族的长老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其中一个长老有些急切地上前,扶住那受了重伤的少女,匆匆塞了一枚丹药在她口中,将她打横抱起,也顾不上打招呼,兀自走了,倒是另一名相对冷淡的长老对众人拱了拱手,然后领着那明显腿脚不便的少年跟了上去。 鱼龙族一共去了十人,结果只回了两人,而且身上都带了不轻的伤,如此惨烈,可见这次九幽大陆之行着实凶险无比。 剩下的三族长老更为担心了。 过了片刻,绘制着巨大王冠的传送阵亮了起来,身披黑色斗篷的女子和另一名王族长老站到了阵中,光芒闪过之后,传送阵上出现的只有孤零零一个身影。 他满脸都是血,但一双黑目却灼灼发亮,待传送阵带来的晕眩过去之后,自己大步走向了王族的长老,倒是行动无碍。 “潜月,仅剩你一人么……”王族的长老震惊过后,一脸痛意地道。 “不过是各凭本事、弱肉强食而已。”被唤作潜月的少年倒是毫不在意,只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声音依然冷冽如冰,“这一趟也值了。” 这少年赫然便是那日出发之时出言顶撞楚公子的潜月。 “看潜月公子的模样,定是得了好东西。”狐族的楚公子笑眯眯地道。 潜月扯了扯嘴角,面无表情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个笑容:“那是自然。”说着,他下意识看向此次随队而来的另一名长老,那个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 然而那女子却并没有注意到他,只心不在焉地盯着狐族的传送阵。 过了一阵,在她望眼欲穿的等待中,那绘着九尾灵狐的传送阵总算亮了起来,楚公子和另一名长老对视一眼,亦是一左一右站在了巨狐的眼中,待光芒闪过之后,阵中出现了四个人,当先一个正是那被鲛王泪的光芒所笼罩的绝色男子,其余三名狐族的弟子整整齐齐地站在他身后,比起之前鱼龙族和王族的狼狈和损耗,他们简直像是出去春游一般,狐族连着那个神秘的闻歌在内,统共去了四人,如今一个不少,且神采奕奕地回来了。 待那传送阵稳定了下来,狐族的三个小弟子高高兴兴地跑到自家长老面前,叽叽喳喳地描述这次旅途有多么的愉快,三千五百多年前的九幽大陆多么的有趣,闻长老又给他们寻了多少难得的宝贝…… 这欢呼雀跃的劲儿,简直就是在拉仇恨。 楚公子笑眯眯地安抚了自家激动的小弟子,然后笑着迎上前,对闻歌拱了拱手:“有劳闻长老了。” 闻歌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楚公子注意到王族那个身披黑色斗篷的女子一直在盯着闻歌看,可是闻歌却是始终都没有递一个眼神过去,他在心底笑着摇了摇头,王族的王女心悦闻歌这件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可惜闻歌一直都对她不假辞色。 狐族本就擅魅惑之术,这个出自已经灭绝的魅狐一族的闻歌,更是不得了,将那王女迷得神魂颠倒。 那厢,王族的另一个长老见狐族的弟子一个不少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他们王族的弟子去了十个却只回了一个,当下心中不由得埋怨起来,王女对那闻歌一向一往情深,可是闻歌却没有在九幽大陆帮扶一把他们王族的弟子,当真是冷心冷情得很,如何值得王女这样爱慕。 心中埋怨着,回头却见王女正痴痴地盯着闻歌回不了神,只得暗叹了一声冤孽,到底没有言语。 至此,参加此次秘境之行的四组人已经回了三组,只剩下龙族传承堂一行了。 对于龙族,其实楚公子也并未太过放在眼中,若是上古之时,龙族自是庞然大物,可是如今几千年过去,整个大陆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因为弑神阵的存在,大陆上的灵气日渐稀薄,在大陆上生存的各种妖兽灵兽以及修真家庭都面临了严峻的考验,龙族亦是受到了重大的影响。 相反鱼龙族和王族却是迅速崛起,而他狐族,也因着闻歌这个特殊而神秘的存在跻身四大族之列,本该最是显赫的龙族,如今反而是屈居四大族之末了。 这次九幽大陆之行,狐族弟子在闻歌的庇护之下非但没有伤亡,而且得了大好处,楚公子原也不想再在这个到处弥漫着死气的雾蒙蒙的混沌之地待下去,管他龙族如何呢? 可是身为狐族客座长老的闻歌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是看向仅剩的那个一直没有亮起来的传送阵,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公子不由得暗自好奇,龙族有什么值得这一位在意的人吗? 闻歌不走,那位身披黑色斗篷的王女自是也不肯走的。 于是狐族和王族便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个一直没有亮起来的传送阵。 此时距离最后限定的时间只剩半刻钟了,龙族领队的四长老和六长老心中也渐渐开始不安起来。 该不会是……团灭了吧? 若是一个也没回来,可如何是好…… 在这忐忑的等待中,时间一点一点消逝。 直至逼近最后的关头,一直静寂着的传送阵终于亮了起来,四长老和六长老对视一眼,吐出一口气,一左一右站到了龙眼处,待一阵耀眼的光芒闪过之后,传送阵上出现了人影。 七个人。 四长老和六长老粗粗一扫,发现只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关思舞,当下面露喜色,龙族子嗣艰难,若是传承堂弟子损伤太过,回去也不好交代。 初时的喜悦过后,六长老的视线在最小的那个身影上顿住。 这是……龙女? 她笔直地立着,身量虽小,却自有一番气度,看得六长老心惊不已,这位龙女竟是已经行走无碍了吗?莫不是在九幽大陆得了什么天大的机缘? 那厢,西门龙锦扶着灰衣少年站稳身子,感觉到身上被时空规则之力压制的灵力已经尽数恢复,体内“龙吟”的力量也在一点一点修复她身上留下的暗伤,到底是比药泉好用多了,药泉之力终究太过温和。 灰衣少年的状态却有点不好,他本就被闻歌重伤,缺了一眼少了一臂,虽然经过了莫老三的粗粗治疗,但到底还是损伤极重,又在之地外围受了龙陵一拳,此时半靠在西门龙锦身上,气息已是相当微弱。 虽说这里不是治疗的地方,但西门龙锦见他支撑不住,扶着他的手微微下移,握住了他的手掌,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强悍的灵气裹挟着龙吟之力以绝对霸道的气势冲入他的筋脉,灰衣少年“噗”地一下吐出一大口淤血来。 将淤血排出,灰衣少年的精神立时好多了。 与此同时,西门龙锦感觉有两道视线紧紧地盯了过来,一道是六长老,一道是闻歌,她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剩下的伤,也只有等回去之后再想办法了。 “多谢诸位在此等候,此次秘境之行既已结束,不如就此别过。”六长老虽然不明白一向眼高于顶的王族和狐族为何一直不走,但传承堂一众精英弟子既然已经回来了,他们也不想在这混沌之地多待,便笑道。 楚公子看了闻歌一眼,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笑着道了一声:“请。” 王族那长老也抱了抱拳。 ……却都没有要先走的意思。 这让四长老同六长老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两位长老只得抱了抱拳道声告辞,便领着传承堂一众弟子率先踏入了浓雾之中。 身后,闻歌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微微蹙起了眉,明明是个全然陌生的小女孩,可是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跟记忆中那个面目模糊的小女孩有些相似。 是错觉吗? 记忆里,总有一个身量不高的小女孩,他记不起她是谁,甚至连面容都不甚清晰,可是……总觉得似乎那个小女孩对自己有着相当特别的意义。 他定定地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直至她消失在浓雾之中,再也看不见,这才若有所思地收了回视线。 楚公子循着他的视线看了一会儿,饶有兴趣地扬了扬眉。 那个小姑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没有人注意到龙陵回头看了一眼王族的方向,那个身披黑色斗篷的长老……看起来有点像是在安福酒楼里碰到的那位呢…… 是看错了吗? 雾气虽然浓重,可是西门龙锦仍然感觉到身后各种复杂的目光如芒刺在背,她不甚在意地扶着灰衣少年慢慢地在这混沌之地行走。 “恭喜龙女,此行看来收获不小呢。”六长老一径走,一径笑眯眯地道。 “这也要多谢六长老给我机会啊。”西门龙锦皮笑肉不笑地龇了龇牙。 听到这没甚诚意的感谢之辞,六老长一阵恶寒,他感觉到了满满的恶意啊! 随即猛地瞪大眼睛,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她她她她她……会说话了?! 见龙女开口,连四长老都是一脸的惊异。 半晌,六长老收回惊愕的表情,抚了抚额,失笑叹息:“看来龙女果然是气运不凡啊。” 前任族长的预言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可是那枚一直无法孵化的龙蛋却是唯一的谬误,直至那龙蛋破碎,孵化出来的却是一个口不能言腿不能行的龙女。 说实话,他不是不失望的。 ……尤其是测出她是空灵根之后。 六长老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狠狠摔碎了最爱的白玉盏,无比痛恨龙陵龙泰两个成事不足败中有余的混蛋。 若不是他们……龙女不会提前出世。 若龙女没有提前出世,那便不会是个残废。 可是说这些都已经晚了。 他不会为了一个残废的龙女去得罪二长老和三长老的儿子,毕竟……他们也是传承堂的精英弟子。 龙族的子嗣,实在太艰难了。 这一回秘境之行也是,六长老完全是放任的态度,一看到孱弱的龙女,他便想起前任族长那个兴盛龙族的预言,然后便愈加的气不打一处来。他想着,若是无能,不如就死在九幽大陆算了。结果,她非但没有死在九幽大陆,如今回来行走无碍不说,竟然还开口说话了…… 这便是族长所说的身具大气运吗? 西门龙锦笑笑,不再说话。 可是六长老却觉得她那笑容大有深意。 然后先前恶寒的感觉再一次回来了,是了……回去大长老一定会找他算账的吧…… 虽然是传承堂这群熊孩子拐她去的秘境,可他是带队长老呢,他也脱不了干系,他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摆明了是要看着龙女去死,若是大长老发起飙来,定是要迁怒于他的。 虽然当初他的确是这样想的,可如今形势不同了啊! 唔,好在还在四长老顶着呢,而且龙女看起来是得了大好处的,大长老应当不至于太过愤怒吧…… 想起大长老须发皆张的样子,饶是六长老,都有些胆寒。 不过……会说话的龙女看起来真是不可爱。 简直没办法再欺负她了…… 厚重的雾气中,只有六长老絮絮叨叨地想要逗着龙女说话,其他人都很安静。 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大家在浓雾里走了将近有几百米,确定已不会同那大型的传送阵相互影响,六长老这才站定,抛出了一个传送阵盘。 传送阵盘闪耀出强烈的光芒,将众人都笼罩在了其中,只一瞬间,浓雾中的众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待大家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出现在了传承堂的院子里。 大家甚至有片刻的恍惚,这次秘境之行……终于结束了。 “龙女!”众人刚刚站定,便听到了天冬激动的声音。 天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天了,几乎是望眼欲穿,她就怕传承堂的弟子都回来了,却独独少了龙女,如今看到龙女安然无恙,当下便激动得跳了进来。 西门龙锦侧目看去,便见一个梳着双刀髻,容貌俏丽的丫头扑上前来,将她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摸索了一番,见她没什么大碍,这才露出一个放心的表情。 “我没事。”西门龙锦见她激动得涨红了双颊的样子相当可爱,忍不住出言安抚。 天冬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你你你你你……你会说话了?!” 不止天冬,四长老和六长老也盯住了她,想要一个解释的样子。 西门龙锦哂笑,果然这才是关注点,便轻描淡写道:“是啊,运气好在九幽大陆得了些机缘。” “啊!你的腿……”天冬一惊一乍后知后觉地发现龙女是站着的。 “如你所见。”西门龙锦笑道,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摸摸她的头。 真是太可爱了。 “哼。”这时,耳边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声音。 西门龙锦眉头一挑,侧目看向龙陵:“有何不爽?” 若是平时,她也未必会这样撕破脸皮,可一想起灰衣少年被他一拳打得奄奄一息的样子,西门龙锦便有些愤怒。 龙陵哪知她会如此当面拆台,一下子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我只是想提醒龙女,在秘境之中所得之物,是该上交一部分到族里,这是规矩。”龙陵捏了捏拳头,咬牙切齿地道。 “哦,竟有这样的规矩吗?”西门龙锦扬眉。 她的表情很是洒脱,可是她忘记了自己现在这副小小的身子作出这样的表情着实不大协调,看起来倒像是被欺负的小可怜。 “龙女拼着性命辛辛苦苦得回来的机缘,你们这群不要脸的就想要见者有份么?!也不看看你们多大年纪,龙女才多大年纪!”天冬一下子红了眼睛,跳起来怒道,“秘境之行向来凶险无比,一般必须在传承堂学习五年以上才会参加!你们趁着大长老不在,将我调离龙女身边,哄着龙女去了秘境!这笔账要怎么算?!” 天冬*裸毫不掩饰的训斥,让龙陵一下子涨红了脸。 “她是傻子不成,自己不会做出决断吗?”龙泰有些不满地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做错了事,还想死不承认地各种推诿,想要分一杯羹,你们还真是深得无耻二字之精髓!”天冬怒气冲冲地冷笑。 “天冬,你逾矩了。”龙七忽然开口,神色淡淡地道。 “是,我只是一个丫头,不够资格训斥你们这群天之骄子。”天冬气到了极点,反而冷静了下来,“龙女,我们走,找族长和大长老给你主持公道去,我就不信没有个说理的地方了。” “等一下!”龙陵咬牙上前拦住了她,“从秘镜之地回来之后不得擅自离开,这也是规矩。” 为了怕弟子私自藏匿东西,的确是有这样一个规矩。 “四长老,六长老,你们就这样看着么?”天冬忿忿然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位长老。 六长老摸摸鼻子,正想开口打个圆场,便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 “我也想看看,公正的四长老和六长老,是怎么样守着龙族的规矩的。”大长老的声音在院子门口响起。 他站在院子门口,宽大的衣袖无风自动,面沉如水。 “大长老!”天冬简直热泪盈眶。 “天冬,龙女,你们先回去。”大长老开口。 “是。”天冬脆生生应了一声,拉着龙女便走。 龙女拉住灰衣少年的手,把他一并牵走了,大长老看在眼中,也没有说什么,他的视线只在龙女的身上转悠了一圈,然后落在她已经行走无碍的双腿上,眼中的怒意稍稍浅淡了一些。 六长老看出大长老有所松动,在心底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在他们身后,抱着剑的关思言一脸嫉恨地瞪着龙女和唐风相握的那双手,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为什么不死在九幽大陆!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有这样好的运气竟然得了大机缘!为什么总有人护着你!为什么! “若我没有记错,在传承堂学习五年以上方可有参与秘境之行的资格,龙女才入传承堂几天?为何会在此次秘境之行的人选之中?”直至天冬和龙女离开了传承堂的院子,大长老才开口道。 没有人开口,这个当口,谁开口谁就是炮灰…… 显然,并没有人有当炮灰的爱好。 “龙女参加此次秘境之行,原就是坏了‘规矩’,所以我不想再听到你们以‘规矩’来约束龙女。”没有人接话,大长老便自己接了话。 龙陵被大长老一声又一声的“规矩“说得脸色发白。 二、觊觎 天冬显然被气得不轻,一路都沉默着。 “天冬,我没事。”西门龙锦轻轻摇了摇被她紧紧抓着的手。 看到这个小丫头,不知道怎的,她竟是想起了无心。 天冬却是不理她,显然是憋着气呢。 一直到回了住处,天冬才冷着一张俏脸,禀了一声“告退”,便走了,竟是没看她一眼。 西门龙锦摸了摸鼻子,有些哭笑不得。 “她是太过担心你了。”一旁,灰衣少年轻声道。 “我知道啊。”西门龙锦笑了笑,转而看向他,问道,“那只断臂,还在吗?” 灰衣少年一愣,随即点点头:“莫老三帮我用冰封了,收在储物袋中呢。” “这便好。”西门龙锦一脸欣慰地点点头,“你随我来,我帮你把断臂接上。” 灰衣少年点点头,他完全没有怀疑龙女是否有这个本事替他接臂,便十分听话地跟着她走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的摆设十分眼熟,便是他上回受伤时被龙女带回来所住的那一间,就在龙女房间的隔壁。 西门龙锦拉着他坐下。 她软软的小手握着他略有些粗糙的大手,灰衣少年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脸颊微微有些发烫。西门龙锦却是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只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又用龙吟之力将他体内的余伤修复了一遍。 这一次,她很仔细,尤其注意他断臂处已经有些萎缩的血管和经脉。 “好了。”许久之后,她停下手,抹了一把汗,“把断臂取出来吧。” 灰衣少年依言取出了那只断臂,莫老三的冰封之术不错,整只手臂还带着生机。 西门龙锦接过,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被冰封住的断臂化开,用龙吟之力清理了那只断臂的创面,又将整只断臂的血管和经络都以龙吟之力理了一遍,然后便将断臂按在了那创口处。 那创口自动相接,慢慢血肉相连,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连接在一起。 这也要归功于灰衣少年本身的体质很强,毕竟西门龙锦很早之前便已经用龙吟替他清除了体内的杂质,又在之地喂了他一枚冉遗。 灰衣少年脸上出现了痛苦的表情。 “这是在长新肉,会有痛痒,你且忍着些。”西门龙锦道。 “嗯。”灰衣少年咬牙应了一声,额头上汗珠滚滚而落。 许久之后,那难以忍受的痛痒才慢慢褪去。 “好了,你试着动一下。” 灰衣少年闻言试着动了一下,那手臂缓缓弯曲了一下。 “怎么样?”西门龙锦问。 这是她一次用龙吟接断臂,其实心里也没底,她只是比较相信作为龙族至宝的龙吟罢了…… “还好,就是略有些生涩。”灰衣少年又试着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惊奇。 “因为刚刚接上,血脉还没那么快相通,不要再急着动了,缓两天应该就好了。”西门龙锦想了想,又道,“你便安心住在这里,好好养伤。” “不必这样麻烦的……”灰衣少年抬头欲拒绝。 “我担心他们会找你麻烦。”西门龙锦道。 灰衣少年便沉默着同意了,事实上,他在心里觉得自己拒绝的意思并没有十分强烈。 西门龙锦看着灰衣少年羞涩腼腆的样子,说不上心头涌上来的是什么感觉。 如果不是他执意要等着她,说不定她就真的回不来了。 可是他因为坚持要等她,差点被龙陵打死。 ……甚至,他的眼睛,他的胳膊。 都是因为她才毁了。 西门龙锦从来没有试过欠一个人这样多。 也从来没有试过,会有这样一个人,不顾性命地保护她,维护她。 “你精神透支得厉害,睡一会儿吧。”西门龙锦道,声音是难得的温柔。 她担心龙陵的报复,所以想留他住下。 灰衣少年觉得自己很喜欢现在这种感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以他就是喜欢,因此有些舍不得睡。 结果到底还是撑不住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睡着了。 西门龙锦刚安顿好灰衣少年,便感觉外头似乎有人,神识一扫,便看到大长老正端坐在正厅。 她刚刚专注于替灰衣少年接臂,竟没有注意大长老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西门龙锦知道逃避不过,便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大长老静静地看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若是个懂撒娇的,这个时候早该腻上去缠着大长老撒娇卖痴一番,或许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奈何西门龙锦活了几百年,就是不知道撒娇是何物。 她冲谁撒娇呢? 她没有人可以撒娇。 所以她完全没有这项技能。 所以这个时候也只能惴惴地站到大长老面前,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爷爷。” 大长老听她开口,竟是眼眶一红,随即轻咳一声勉强维持住了威严。 “谁许你的胆子,才上了几天学堂,竟然就敢去秘境。”他开口便是训斥的话。 西门龙锦垂下头,感觉这滋味有些怪异和新奇。 虽然大长老阴沉着脸,可西门龙锦却是不怕,反而觉得有些温暖。 这是第一次,会有长辈因为担心她遇险而斥责她。 在她还是西门龙锦的时候,她的祖父,她的父亲,她的叔叔伯伯,只怕她去的地方不够险,只怕她遇到的麻烦不够大,只怕她没办法愈战愈勇,只怕她没办法在一次次濒死的绝境中变得更强大。 强大到……足以庇护整个西门家族。 因为,反正她不会死啊。 有天绝公子的预言在呢,不到她化龙那天,她是不会死的。 所以哪里危险她去哪里,在一次次无比接近死亡的时候,进阶,变得更强大。 在她还是西门龙锦的时候,一直是她庇护别人。 可是现在,她被人庇护了。 西门龙锦垂下头,慢慢走上前,轻轻握住了大长老干燥温暖的大手。 大长老一怔,脸上威严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放软了声音道:“刚刚在里头干什么?是你在施展治愈术吗?” “嗯。”西门龙锦点点头,十分老实的样子,“我在替他接上断了的手臂。” 大长老闻言,便是一惊:“胡闹!这样大的事情怎么可以没有人护法!” 西门龙锦垂下头虚心接受教训。 大长老从头至尾都没有问她,这奇异的医术从何而来。 他包容了她一切的秘密,并且甘愿为她护航。 “我到底年纪大了,再没办法接受生离死别的痛苦,没有了年轻时的雄心壮志,我知道你还年轻,前任族长的预言也不可能是空穴来风,你有你必须面对的未来和凶险。”大长老轻声叹息着开口,“可是我希望你能够记住,在你做任何决定之前,都首先必须要珍惜自己的生命,因为爷爷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西门龙锦微微抬起头,便看到了大长老满是沟壑的脸和慈祥的眼睛。 “对不起……爷爷。” “没事便好,你只要记得,一切还有爷爷呢,爷爷会保护好你的。” “嗯。”西门龙锦压抑住心底不断奔腾的暖流,指了指灰衣少年住的房间道,“我想留他住下,在九幽大陆多亏了他,他的眼睛和手臂是为了我才弄成这样的。” 大长老脸色又是一变……他们该是遇到了多么凶险的事情,才会这样。 若不是因为有这少年,那么伤成这样的,便是他的龙女的。 “那便留他住下吧,好好替他治伤。”大长老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不过你一路辛苦,该去休息了。” 西门龙锦应了一声,转身进了房间。 她在龙蛋中待了几千年,睡了几千年,向来不缺睡眠,躺下之后便下意识放开了神识。 隔壁的房间里,已经筋疲力尽的灰衣少年睡得正香。 神识再向外,天冬正在烹茶,用的是上等的灵茶,满屋都是那浅浅的茶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大长老正在往外走,西门龙锦的神识一路跟着他,慢慢走出院子,经过一个长长的走廊,又绕过一个花园,走进一道拱形门。 西门龙锦已经相当熟悉这里,知道他这是进了龙族的议事堂。 议事堂中已经坐满了人,首位坐着族长,下侧两排,二三四五六长老都到齐了,龙陵也在。 只剩大长老了。 “这般严阵以待,是要兴师问罪么。”大长老踏进房间,也不落座,只神色淡淡地开口。 “大长老何出此言,传承堂的孩子们刚回来,因这次秘境之行有些特殊,我们几个老人家也好奇三千多年前的九幽大陆是个什么模样,正听龙陵讲着呢。”二长老笑呵呵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开口道,“不如大长老也坐下听听?” 大长老冷冷看了龙陵一眼,大步走到右侧首位坐下:“如此,那便听听吧。” 龙陵被那一眼盯得手心都沁出了汗,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稳住心神。 “龙陵,怎么了?”族长蹙眉催促。 龙陵忙稳了稳心神,将他们如何被传送到一处诡异的之地,又是如何逃离之地的情形讲述了一遍,关思舞陨落,关思言得了断魂剑,一行人又是如何到了月牙镇,见识了一场风波,打听到有关西门龙锦的传说和宝物,又是如何遇见了身上佩戴着城主府家徽的少女,结果竟是入宝山空收而回。 说到最后,龙陵的神情有些沮丧。 传承堂一众精英弟子几近一无所获,可是那个他们眼中的废物龙女却是得了大把的机缘。 着实令人不甘心。 “也无需沮丧,机缘和宝物都不过是外物,自身的实力才是最为重要的,你们此行虽然没有收获宝物,但你们活着回来了,这便很好,非但如此,这次特别的经历将增加你们的阅历,这对于你们之后的修行都是极有好处的。”五长老到底是女子,心肠柔软,开口安抚道。 “多谢五长老教诲。”龙陵恭敬地垂首道谢。 “这么说来,你们和龙女便在安福酒楼分开了?”族长忽然开口。 听到这个问题,龙陵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看了大长老一眼,正对上大长老凛冽的目光,又忙垂了头,恭敬道:“是,我们追着那佩戴着城主府家徽的少女去寻找传说中的宝物,龙女不肯离开安福酒楼,便留下了。” 说到这里,龙陵也是相当委屈,他当时是真的劝了龙女跟他一起走的,奈何龙女就是不肯。 不过……结果他们一行人,只有她得了天大的机缘。 说不定,她是发现了什么,却故意没有说出来呢? “呵呵,龙女虽然年幼,但心计却是一点不差呢。”三长老忽然笑道。 三长老此言一出,其他人下意识看了大长老一眼。 大长老却是罕见地没有发怒,只淡淡问:“听闻此次秘境之行,除了龙族之外,鱼龙族、王族和狐族也都参加了,不如他们是个什么情况?” “鱼龙族去了十人,回来两人,王族去了十人,回来一人,狐族去了四人,倒是全回来了。”龙陵的声音略有些轻快起来。 虽然并没有什么大收获,可是比起鱼龙族和王族,他们能够全须全尾地回来,已是不错。 大长老的面色却是难看起来。 如此凶险。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大长老冷冷扫了一眼三长老,“我还是那句话,龙女参加此次秘境之行,原就是坏了‘规矩’,所以我不想再听到你们以‘规矩’来约束龙女。” “这是要独吞的意思么?”三长老一脸嘲讽地冷笑。 “是,又如何?”大长老淡淡开口,“当日我外出,天冬被调离龙女身边,一切有迹可循,若是要查,也并非不可能,龙女究竟为何会出现在秘境之行的队伍之中,你们心知肚明,又何必撕破脸大家难看。” 三长老脸色一变,捏了捏拳头,终究没有再开口。 “龙女身负前任族长的预言,虽然因为龙陵龙泰的行为导致提前出世,身有残疾,但她身具大气运已是有目共睹。”大长老却是没有理他,只面色淡淡地道,“不管她是族长口中背负着一族兴盛之望的龙女,还是我唯一的孙女,只要有我在一日,我都会庇护她。” 西门龙锦收回神识,怔怔地望着屋顶出神。 这时,耳朵忽然微微发烫,西门龙锦回过神来,知道是阿晴在捣乱,便笑着便它放了出来。 避水问晴兽甫一落地,便懵懵懂懂地左看右看,似乎是有些疑惑为什么又换了地方。虽然神智没有恢复,但总算不再像刚见到他时那副木讷呆滞的样子了,倒多了几分顽皮,似个顽童一般。 西门龙锦给他倒了一盏神仙饮,放在手中任它舔食,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阿晴,这里是龙族,我现在是一个刚刚诞生不久的幼生期龙女,再没人知道,我是九幽大陆的西门龙锦了。” 她微笑着说,声音却带着浓浓的寂寥。 是啊,再没有人知道,她是西门龙锦了。 西门龙锦,已经死了。 那个背负着所有人的期望,踽踽前行的西门龙锦,已经死了。 阿晴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忽然舔了舔她的手。 西门龙锦笑了起来:“是啊,我还有阿晴呢。” 还有爷爷。 还有灰衣少年。 她不是西门龙锦了,可是她可以比西门龙锦活得更幸福。 陪着阿晴玩了一阵,西门龙锦便将还是依依不舍的阿晴送回了空间,失去神智之后,阿晴倒是分外的粘她。 比刚捡到的时候,那个幼小的它还要粘人。 但是他身上带伤,到底还是需要修养,于是西门龙锦不再理会它的粘人撒娇,还是将它塞进了芥子空间。 百无聊赖地在床上躺着,这一躺,便躺到了半夜,西门龙锦着实躺得无聊,下意识又将神识扫向了隔壁,灰衣少年也不在床上。 咦,大半夜他不睡觉去哪儿了? 西门龙锦正疑惑着,便听到了阵阵水声,是在屏风那里。 她将神识扫过去,然后微微一愣……这货大半夜不睡竟然在洗澡。 他的刘海也向后扎了起来,露出一张令人惊叹的脸,美中不足的是毁了一只眼睛,那黑洞洞还带着血痂的眼眶在那张绝美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西门龙锦有些黯然地收回了神识,想着,得想办法,把他的眼睛也治好。 收回神识的那一瞬间,她扫到了他白皙的胸膛和漂亮的锁骨,默默闭了眼睛,她总觉得怪怪的。 好像……他身上少了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 三、相似的链子 秘境之行结束之后,传承堂又照常开课了。 灰衣少年因为身体还需要休养的关系,暂时请了假,西门龙锦却是有着深刻的上课执念,轻易不愿意缺课的。 一大早,她便起床收拾了,刚走出房间,便撞上了天冬惊愕的眼神。 ……好吧,天冬还没有习惯她能够自己走路这件事。 “天冬,早啊。”西门龙锦笑眯眯地打招呼。 天冬又是一愣,显然对于她开口说话这件事也还有些不大习惯,随即她回过神来,有些不太自然地撇开头,走到一旁假装很忙碌的样子,完全不搭理她。 西门龙锦摸了摸鼻子,知道天冬还在因为她私自参加秘境之行这件事而生气,便做出一副我已经知错并且还在深刻反省的表情道:“我去上课了。” 天冬还是没有搭理她。 西门龙锦轻咳一声,走出门去。 如果此时她回头的话,一定能够看到天冬一脸“我不被需要”了的幽怨的表情。 可是她没有…… 天冬默默目送她离开,心底失落得很,龙女已经能够自己走路了,以后每天都不用她接送了。 果然……她已经不被需要了吧…… 咬着手绢,天冬想着龙女往常伸着小手要抱抱的样子,幽怨极了。 西门龙锦自是不知道天冬复杂又纠结的心情,她一脸坦然地出现在传承堂,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传承堂一切依旧,唯一不同的是,左侧朝阳处的第一排,那个本该坐着双胞胎少女的位置,断了一臂的关思言抱着一柄剑,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似乎是还没有调整过来,见到龙女进来,她的脸色愈发阴沉得可怕。 西门龙锦却是没有去看她的脸色,直接看向左侧朝阳的最后一张桌子,那个她常坐的位置,然后她有些遗憾地发现,一向喜欢缺课的龙凝秋竟然来上课了,而且已经占据了她喜欢的那个位置。 她颇有些遗憾地转了个弯,走到灰衣少年常坐的那一张,常年不见阳光的,右侧最后一桌,安然坐下。 坐下之下,她有些惊奇地发现,这个没有阳光的角落,竟然径直对着大门的方向,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散满了阳光的院子……和院子里的凉亭和石椅。 意外的漂亮。 真是个有趣的少年呢,西门龙锦想,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看着别人看不到的美丽景色。 她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坐在与她同排的、隔了一条过道的、那个充满了阳光的位置的龙凝秋,一贯无表情的脸染了一层薄怒。 她不是一向喜欢坐他的位置的吗? 她不是说不介意与他一起坐的吗? 她难道没有看他刻意只坐了一半,让出了另一半吗? ……谁知道呢,也许她注意到了,但却没有放在心上。 今日授课的是三长老,他一踏进门,便注意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龙女,面色一时有些阴晴不定。 谁能想到呢,那个被传承堂所有弟子排斥的、看不起的废物龙女,那个被他们诓着去了九幽大陆的龙女,竟然成了这次秘境之行收获最大的一个。 他们原本想着,她一定回不来的。 结果死的那个,竟是关思舞。 而她,非但好好地回来了,而且还得到了他们难以想象的机缘。 不管怎么想,都是意难平。 “此次秘境之行,大家应该都有了新的感悟,也应该发现了各自的不足,你们在龙族的庇护之下成长,也要学会面对外界的各种危机和风险,龙族的未来把握在你们的手中。”三长老敲了敲桌子,面色有些严肃,“今年的试炼之日也快要开始了,传承堂将会有新的弟子到来,希望你们能够和平相处,并且以身作则。” 试炼之日? 西门龙锦觉得有些耳熟,随即想起来之前她在传承堂因为被问起名字而遭到奚落那件事。 “喂,说你呢,我叫关思舞,你叫什么名字?” “看什么看,怎么不说话,哑巴啦!” “思舞,就算她会讲话,她也没有名字,你忘记在龙族只有通过试炼的孩子才有取名的资格。” “不要以为你是大长老的孙女就可以嚣张,看不懂入门法诀,没办法引气入体,就永远都通不过试炼,永远都只能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废物!” 唔……试炼么? 她隐约还记得,灰衣少年说今年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他应该会参加吧? “龙陵是金系,龙凝秋是木系,龙泰是土系,龙七是水系,关思言是风系,你们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学习方向。”三长老话音一转,看向角落里神游天外的龙女,“龙女是万中无一的空灵根,也已经成功引气入体了吧?不知道有没有确定学习方向呢?” 空灵根与其他灵根都不同,之所以称为万中无一,是因为并不受灵根限制,可以修习各系术法。 被点了名的西门龙锦回过神来,想了想,在她还是西门龙锦的时候,她修习的是隐雾灵诀,这次参加秘境之行,虽然有时空规则的限制,但也一直挺合用,和这副身体的契合度也高,便开口道:“我修习的是雾系。” “哦?”三长老蹙了蹙眉,“可否请龙女施展一下?” 这是合理要求,西门龙锦点点头,没什么压力地用手轻轻在空中划了一道雾气。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时空规则限制的场合使这一招。 指尖释出的雾气是蓝色的,西门龙锦发觉有些异常,似乎是颜色更深了一些,相当浓郁的蓝色,她心中一动,雾气的颜色立时变了浅浅的蓝色,浅得几乎看不出蓝来。 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竟然进阶了吗?果然这一次九幽大陆之行相当值得呢。 西门龙锦只稍稍惊讶了一下,便将自己的修为掩饰了一下,一个刚出壳的龙女有这样诡异的修为简直是在告诉大家自己有多么异常…… 不过,这副龙女的身体果然比她原先的身躯更适合修炼呢。 到底是龙女。 和她半调子的化龙不同。 但是三长老已经相当震惊了,向来相当顾及形象的他此时呆呆地望着那道蓝色的雾气,眼睛一眨也不眨。 雾系,并不出奇。 出奇的是……那竟然是蓝色的雾,虽然颜色不深,但的确是蓝色无疑。 蓝色的雾,他在龙族的一本密札中看过,是一种变异体质,只存在于传说中,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拥有这种体质的龙族。 倒是九幽大陆的历史中记载过,九幽大陆九大长老之一,自鲤鱼化龙的西门龙锦使过一招。不过……她那只是因为修习了一种特殊的灵诀,并非是体质原因,饶是如此,那西门龙锦已是战力惊人,被捧成战神了。 而现在……眼前这个曾不被所有人看好的龙女,竟然天生拥有这样变态的体质。 空灵根,雾系。 三长老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看着龙女的目光也带了诡异的色彩,难道这一位……真的会如前任族长所预言的那样,会有不凡的成就,带领整个龙族走向辉煌? “三长老?”西门龙锦见他一脸呆滞地看着她,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不由唤了他一声。 三长老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回过神来道:“嗯没错是雾系,你有已经在修习的法诀了吗?” ……这也是顺口一问,在他想来大长老肯定知道自家孙女的变态体质,所以才会选择修习雾系术法,既然如此肯定也已经替她准备了修习的功法。 “已经有了。” 三长老点点头,不出所料,便没有再追问。 心下却已经有些后悔不该得罪她。 ……都怪龙陵那臭小子,好好地去禁室偷什么龙蛋!偷就偷了吧,还被大长老抓了个正着!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偷偷瞪了自家儿子一眼。 龙陵被他瞪得一头雾水,我又怎么了? 下课后,三长老轻咳一声:“龙陵,你跟我来。” “干什么啊爹,我跟龙七龙泰一起走。”龙陵有些别扭。 “让你来就来!”三长老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龙陵哼了哼,虽有些不情愿,但到底不敢真的得罪自家老爹,只得跟龙七说了一声,然后跟着三长老走了。 三长老一路闷不吭声地走着,速度很快,脸色也很难看。 “你慢点。”龙陵忍不住开口。 三长老还是沉着脸往前走。 “喂老头,你再这样无理取闹我可走了哦。”龙陵停下脚步,有些不耐烦地道。 三长老脚步微微一顿,阴沉着脸转头看向他。 “……怎,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吗?”被自家老爹的表情吓了一跳,龙陵软了态度。 “当初,你到底为什么会去禁室偷盗龙蛋?”三长老沉着脸问。 “干吗忽然问这个?明明当时你都没说什么啊,怎么现在突然又问起来了。”龙陵皱了皱眉,道。 “我只问你,你无缘无故为什么会去禁室偷盗龙蛋。”三长老冷凝着脸,并没有松口。 “那个蛋在禁室放了几千年,半点动静都没有,还占据了族里最好的资源,我不过是看不顺眼罢了。”龙陵哼了哼,表情十分的不以为然。 “当真只是如此?”三长老怀疑地看着他。 “不然还能有什么?”龙陵眼神游移了一下,不屑地轻哼道。 龙陵没有说实话,当初,他原是和那个人谈妥了,用那个蛋跟那个人做个交易。只可惜……被大长老发现不说,龙泰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还把蛋打碎了。 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被罚了两百棍。 “算了,以前的事情我不管了,你只须记着,以后不要再得罪龙女了。”三长老轻叹一声,有些疲惫地道。 “什么?!”龙陵猛地瞪大眼睛,“为什么?不过是个废物而已,就算她能走路能说话了又怎么样,值得你如此忌惮?不过是在秘境里得了些机缘罢了,就值得你如此……” “龙陵!”三长老轻喝一声,“你在你的小团体里被奉承得已经昏了头吗?” 龙陵愣住,随即涨红了脸,满脸忿忿之色。 “听爹的,不要再去惦记她在九幽大陆得到的机缘,也不要再去和她发生什么冲突。”三长老抬手按了按额头,“因着你从小没有娘,我向来对你十分纵容,可是这一次……我不希望因为我的纵容害了你。”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龙陵见他说得如此严重,不由得放软了声音。 “独得一份的好机缘,万中无一的空灵根,如果这些都没有让我想起前族长的预言。”三长老顿了一下,“那么……我刚刚发现的她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体质,便是八九不离十了。” “……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体质?”龙陵一愣。 “是蓝色的雾。”三长老一脸郑重,“当年九幽大陆那个西门龙锦,是鲤鱼化龙,她只因为修习了一种相似的术法,便几乎纵横大陆无敌手,可是你需知,龙女乃是先天体质,待她成长起来……只会更可怕。” 龙陵瞠目结舌,讷讷不能语。 “你好自为之。”三长老见他懂了,便不再废话,拂袖而去。 而此时,三长老千交代万交代不准龙陵再得罪的龙女,被关思言堵在了走廊上。 “有何贵干?”西门龙锦挑了挑眉,问。 “请你离他远一点。”关思言独臂抱着剑,冷冷地看着她,因着气色不大好的关系,模样看起来有些瘆人。 “他?”西门龙锦眨巴了一下眼睛,满脸疑惑。 “不要装傻!”关思言怒道。 “啊……你是说那个灰衣少年吗?”西门龙锦想了想,恍然大悟。 “是,请你,离他远一点。”关思言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道。 “唔,你是以什么立场,什么理由如此理直气壮地请求我呢?” “他是我的,他同我一起从俗世来,我知道他的名字,我见过他别人没有见过的样子,他是我的。”关思言抱紧了手中的剑,眼中透出恨意来,“而你,你只会拖他后腿,若非当初他离了队跟在你身边,又岂会瞎了一眼,断了一臂!你难道不会感到愧疚吗?!而且如果不是因为你,在之地的时候他又怎么会……”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下来。 “之地?”西门龙锦有些讶异,“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了吗?” 关思言却是下意识不想多说,如果让她知道唐风为了她连最宝贝的链子都换了出去,一定会得意吧。 “你不用知道那么多,总之你离他远点。”关思言生硬地道。 “啊,原来你喜欢他啊。” 关思言一下子涨红了脸,随即又恶狠狠地道:“是,我喜欢他,所以请你离他一点。” “喜欢就去告诉他啊,你告诉我干什么?”西门龙锦有些莫名其妙地挠了挠额头。 “你……”关思言被她堵得一口气上不来,气得直瞪眼。 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的行为很奇怪……可是她很害怕,她感觉唐风一日比一日距离她更远,她害怕唐风会彻底远离她。 她从来没有见过唐风可以为一个人付出到这样的地步。 他瞎了眼睛,断了手臂,还可以为了等她一起归来而拼死阻止龙陵提前启动阵法…… 在之地,他可以把那块贴身戴着的,他向来看得无比重要,旁人连摸都不让摸一下的链子……用来交换她。 她怎么能不害怕……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太好欺负的人。”西门龙锦有些困扰,决定还是跟她坦诚一点,免得她总是喜欢把她当软杮子捏,一次两次当有趣,一直如此其实也有点烦,“所以,不要再招惹我了啊。” 啊啊……她已经沦落到跟一个小姑娘撂狠话的地步了啊,西门龙锦有些自暴自弃地想。 “你在嚣张什么?就因为你能走路能说话了?还是因为你得了好机缘?”关思言却是恨得红了眼睛,“你就确定你保得住那些机缘?” ……真是说不通的人呐。 “杀了自己的妹妹得到的机缘,用得舒心吗?”西门龙锦淡淡地瞥了一眼她抱在手中的剑,忽然开口。 关思言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 西门龙锦径直绕过她,走了。 徒留关思言站在原地,抱着剑直发抖。 “我才没有……我才没有杀了妹妹……” 我没有。 我没有。 对,我没有。 她一遍遍说服自己,可是却还是止不住发抖。 接下来几天,关思言总算消停了一些,再没来堵她,只是偶尔看着她的眼神很可怕,不过只要她不出现在她面前,西门龙锦倒也不甚在意。 她正冥思苦想的,是怎么治好灰衣少年的眼睛。 为此,她还特意求了大长老的手令,每日传承堂的课业结束之后,便一头钻进了龙族的藏天阁第一层。 藏天阁第一层藏有海量的书籍玉简,里面有各式功法和各种医术毒术的法门,西门龙锦在找的,是一种可以代替眼球的材料。 灰衣少年的眼睛很麻烦,因为整个眼球都破损了,必须找到替代物才行。 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动物的眼睛容易出现排异反应,稍有不慎反而对他有害。 转眼三天过去,早晨起床,她收拾好了走出房间,迎面撞上的,还是天冬一脸幽怨的表情。 “早……”西门龙锦抽了抽嘴角。 天冬垂下眼睛,还是不搭理她。 西门龙锦摸了摸鼻子,知道她的气还没消,天冬这次是真的生了大气……都已经三天了,往常她卖个萌就能解决的事情,这次行不通了。 习惯性做出一副我已经知错的表情默默走到屋外,便撞上了正站在门口的灰衣少年,似乎是在等她。 灰衣少年见到她蔫头耷脑的样子也是一愣,随即“扑哧”一下笑了起来,那样的表情出现在龙女的脸上,分外的可怜可爱,还有一点点的好笑。 西门龙锦轻咳一声,收起脸上奇怪的表情,正色问:“你的伤好些了?” “嗯,我整日躺着也是无聊,想去上课了。”灰衣少年笑了笑,有些腼腆地道。 虽有刘海挡着,但他的笑容还是很好看。 西门龙锦心里一软,完全没办法拒绝这样的笑容,点点头:“那便一起走吧,也好有个伴。” “嗯。”灰衣少年应了一声,与她并肩走着,这才发现她的个头才到他的胸膛。 ……其实还只是个孩子呢。 灰衣少年感觉心里软软的。 “手臂恢复得如何了?”西门龙锦问。 “已经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了。”灰衣少年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也觉得非常的神奇,仿佛从来没有断过一样。 “虽是感觉如常,但连接之处到底还没有长好,所以暂时还是不要剧烈运动,等过一阵时间长结实了再说。”西门龙锦嘱咐。 “嗯。”灰衣少年乖乖地应,然后偷偷瞧了她一眼。 西门龙锦察觉到他的视线,有些不明所以地扭头看了他一眼,灰衣少年下意识红了脸避开她的目光。 “怎么了?”西门龙锦一脸问号。 “没……没什么。”灰衣少年将眼睛看向别处,有些别扭的样子。 西门龙锦轻轻叹了一口气:“以后不用担心,有我在呢。” 这是答应要庇护他了。 庇护吗…… 明明还是孩子……可是为什么竟然有种很靠得住的感觉…… 灰衣少年垂着头,觉得有些怪怪的,为什么看起来娇娇弱弱的龙女大大咧咧的像是汉子……他却扭扭捏捏地跟个小媳妇一样呢……啊呸呸呸,这是什么奇怪的联想。 西门龙锦的视线扫了扫他的脖子。 “唔……怎么了?”灰衣少年感觉脖颈处微微一惊,下意识拢了拢衣领。 西门龙锦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起来上次偷窥的时候发现的不对劲是什么了……唔,偷窥?为什么忽然觉得那么猥琐呢。 “我记得,你脖子上一直戴着一根链子,能给我看看吗?”西门龙锦轻咳一声,道。 灰衣少年一愣。 那个链子……他早就给了之地的主人。 ……为了换回龙女。 “怎么了?”西门龙锦见他愣住,又问。 “那链子……已经没有了。”他支吾了一下,决定还是坦然相告。 “怎么会?我一直见你戴着,似乎是很重要的东西啊,是有着什么特别的意义的吧?”西门龙锦蹙眉,“怎么会不见了?” “你还记得在之地的时候,曾被卷入湖中吗?” “嗯。” 当然记得,关思言为了把她诓到湖边可谓煞费苦心。 西门龙锦忽然想起了之前关思言堵住她的时候说的那句欲言又止的有关“之地”的话……忽然有了些不太美妙的感觉…… “我用那个链子把你换了回来。”灰衣少年低低地道。 “……” 西门龙锦目瞪口呆。 “龙女?龙女?”灰衣少年见她呆住,一副受刺激过度的模样,忙推了推她。 “你是说……你用那根链子把我从月望那抠货手里换出来了?!”西门龙锦难得一脸大惊小怪地道。 “怎……怎么了?有问题吗?”灰衣少年被她难得的变脸吓了一跳。 还有……月望是谁? 那个之地的主人,名字叫月望吗? 这位龙女……可从来都是处变不惊,泰山崩于前也不变于色的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 见他一脸天真的样子,西门龙锦简直想撞墙,当然有问题!问题大了!月望那货一杯茶把她迷晕了踹出了之地,就算不给任何东西,他也不可能留着她啊! 结果竟然被诓了东西去! 西门龙锦抹了把脸,看了一眼面前这纯真少年,着实不忍心告诉她如此残忍的事实,摇摇头,有气无力地道:“真是多谢你了……” 然后,这当口,西门龙锦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伸手从储物手镯里掏出一个链子递给他:“对了,你看看这个,跟你那个像吗?” 这是她在那个摆摊的少年手中花了一枚中品灵石买下的,连晏离都辨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链子,那时就觉得这链子眼熟,如今一想,可不就是曾在这灰衣少年身上看到过么。 灰衣少年接过仔细端详了一番,面上的表情越来越惊讶。 真的很像…… “很像……似乎又有些不一样。”灰衣少年犹豫地说着,又道,“但是给我的感觉是一样的,有种很亲切很舒服的感觉。” 应该是一对吧,西门龙锦猜测,看灰衣少年的样子,应该是对他有用的东西,说不定对他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好处。 “那便送给你吧。”西门龙锦想了想,又十分不甘地道,“你那个链子有机会我会帮你要回来的。” 也不知道那个弑神阵有没有隔离之地。 最好是没有,别再让我见到你,月望。 否则,哼哼。 居然连我都坑,简直不能再做好朋友了。 灰衣少年没有拒绝,顺从地将戴上了链子,然后又有些好奇地问:“你从哪里找到这个的?” “在九幽大陆的时候无意中在一个摊子上买到的。”西门龙锦随口道,然后又问,“你那个链子,是哪里得来的?” 能被月望那个挑剔的家伙看中的,定然是好东西。 “据说是我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灰衣少年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西门龙锦一怔,随即一脸感动地道,“你竟然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用来换我!” 灰衣少年一下子涨红了脸,讷讷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种事情心里知道就好了啊!就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多尴尬啊! “以后我一定会保护你的!谁敢欺负你就是在欺负我!”西门龙锦一脸严肃地宣布。 灰衣少年抽了抽嘴角,实在无法对这热血的宣言表达出感动之意。 西门龙锦却是认真的。 这少年一而再,再而三地保护她,为此不惜身受重伤,而且为了救回她,居然连那么重要的东西都舍了出去。 从来没有人对她这样好过。 看着她一脸郑重的样子,灰衣少年摸了摸脖子上的链子,翘了翘嘴角,觉得心底有小小的喜悦冒了出来。 虽然……被这么一个身量不及自己,且看起来娇弱无比的龙女保护,听起来不是那么令人高兴…… 灰衣少年心里,有小小的大男子主义开始作怪。 四、嫉妒之心 清晨的阳光明亮而柔软,灰衣的少年和绯衣的龙女并肩而行,少年侧过头看着小小的龙女,表情温柔,阳光为他美好的侧面镀上了一层刺目的光晕。 这一幕,深深地刺痛了关思言的眼睛。 阴暗的角落里,关思言紧紧抱着剑,扭曲了脸,眼中印刻着深深的怨毒。 自从九幽大陆回来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唐风,他却看起来和那废物龙女更亲近了,可对于她这个同他一起从俗世中来、并且在传承堂一直暗中帮着他的人,他却一直都是一副不假辞色的疏离模样。 甚至……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龙女与她站在了对立面。 明明她才是同他最亲近的人不是吗?明明他们都是从关家来的啊! 关思言扭曲着脸,她无法忘记在之地,唐风对她说的那些话。 “我也看不惯,看不惯你的丑陋自私,看不惯你的惺惺作态,看不惯你的自以为是,那么,我可以请你去死么?” 那冷冰而满含讥诮的话让她几乎痛不欲生。 回来之后的这几日,她夜夜噩梦缠身,她总梦到关思舞,一时是她满脸是血,哭着喊她姐姐的样子,一时又梦到她怨恨地掐着她的脖子说要找她索命的样子。 她忍不住想,如果死的是这个碍眼的龙女的话,那么思舞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呢? 是的,一定是因为她活着,所以思舞才会死的! 都是因为她,思舞才会死。 只有这样劝服自己,她才能有片刻心安。 思舞活着的时候,她总嫌她聒噪,嫌她肤浅虚荣,嫌她不懂进退,可是如今她死了,她才意识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在龙族这个没有丝毫归属感的地方,她唯一仅剩的,也只有眼前这个少年而已了。 可是他……却因着攀上了龙女而不肯再理会她。 “你在看什么?”正在她咬牙切齿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龙七的声音。 关思言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龙七。 龙七看到她的脸,忍不住心惊,自九幽大陆回来之后,原本容貌姣好的关思言一日比一日更憔悴,今日再看她,她的脸颊已经深深地凹陷了进去,脸上也透着青黑,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模样看起来着实有几分吓人了。 在之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关思舞的死……果然有什么蹊跷吧? 关思言抿了抿唇,心里对于龙七忽然出现在她身后这件事有些不高兴,事实上,她对龙七也很不以为然。据闻她是在还是枚龙蛋的时候被族长捡回来的,身世来历都是谜。 她可以总是一脸高贵淡漠的样子,无非是因为凡事都有龙陵替她出头替她争罢了,她可以什么都不说便轻易得到了关思舞差不多拼了性命才发现的星月剑,别人不知道,她却是亲眼看到她在龙陵面前表现出了对星月剑的渴望。 可是不管她如何看不惯龙七,她都不能得罪她,甚至还得讨好她,因为她姓龙,因为她身后有龙陵。 龙七见关思言只顾看着她发愣,而且表情有些奇怪,不由得蹙了蹙眉,然后侧头看向刚刚她一直在看的方向,这一望,便看到了走在前头的灰衣少年和龙女,然后忍不住露出惊讶的神色:“他的手臂……” 关思言一愣,下意识看了过去,随即脸上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来,刚刚她被恨意迷了心,竟没有注意到了唐风的手臂是完好无缺的! 怎么会是完好无缺的?明明不是同她一样断了么? 意识到这一点,关思言的眼中骤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然后看向自己丑陋的断臂,既然他可以好起来,那么是不是说……她的手臂也能治好? 这么想着,她心底骤然涌现出了无限的希望。 她顾不上龙七,急急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大步追上了他们,张了张口,想喊住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唐风”二字,却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名字,尤其是龙女。 在这里,只有她知道他的名字,就好像他只是她的一样。 “等……等一下!”因着那一点甜蜜而隐讳的心思,关思言一时心思千回百转,然而待她回过神,便见灰衣少年和龙女已经快要走出她的视线了,她忙按捺下心底的异样,开口喊道。 西门龙锦的神识其实早已经扫到了角落里那个一脸怨恨的关思言和后头来的龙七。 毕竟那怨恨的表情她可是相当的眼熟,曾经,龙兰也是这么看着她的呢,在她自以为不被发现的时候。 灰衣少年听到关思言的喊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在看清她的模样后,也不由得被她如今这副模样惊得微微愣了一下。 ……用自己的妹妹作为生祭,换回了手中的断魂剑,于是终于难以安眠了么? 他微微皱了眉:“有什么事?” 他的态度十分生硬。 一看到她,他便想起那一日在之地,她诓着龙女去了湖边,然后将她作为生祭推下湖底的事情……更何况,她在人前从来都是装作与他素不相识的模样,现在这样当着龙女的面喊住他,又是什么意思? 灰衣少年尚不知道关思言因着生怕他与龙女越走越近,而与她越来越远,已然向龙女宣告了她的“所有权”…… 关思言痴痴地看着他,却在他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不耐烦,当下微微一僵,嗫嚅着道:“我……只是想问一下,你的手臂是怎么治好的……” 灰衣少年看了一眼她的断臂,眼中露出了然,然后转而看向龙女。 关思言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龙女,随即脸色变得相当难看:“什么意思?” “如你所见,是我治好的。”西门龙锦有些无奈地开口。 “不……不可能!”得到这个答案,关思言瞬间扭曲了一张脸。 那愤恨不甘且满是嫉妒的表情一下子让灰衣少年心中的不满升到了极点,明明有求于人,却还一副这样的表情,简直莫名其妙不知所谓。 他完全不想再同她多费唇舌,直接拉着龙女走了。 留下关思言一脸阴沉地盯着他们手拉手离开的背影。 不可能,不可能是那废物龙女治好的! 医道从来没有捷径,龙凝秋虽然天赋出众,也是花了无数的时间和努力,才有了今日的医术,可即便是龙凝秋,也不敢放言能令断臂重生,所以一定不可能是她,一个从来没有修习过医道的废物,竟然还敢恬不知耻地在这儿说大话。 龙七看着灰衣少年气冲冲地拉着龙女离开,慢慢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她也是十分的惊讶,连龙凝秋办不到的事情,龙女为什么可以如此轻易地办到呢? “你信么?”关思言忽然开口。 “他手臂治好了是事实。”龙七实话实说,虽然她也觉得很离奇。 “也许是大长老的手笔呢!”关思言猛地看向龙七,声音十分尖锐。 龙七蹙了蹙眉:“你冲我发什么火?” 关思言顿住,脸色十分难看。 龙七却是不再搭理她,径自走了。 关思言脸色忽青忽白,在原地站了许久,直至龙七消失在她的视线中,才慢慢地向着传承堂的方向走去。 关思言的出现完全破坏了灰衣少年得到礼物的好心情,他拉着龙女一路进了传承堂,然后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他有些惴惴地松开了手:“那个莫名其妙的人,以后离她远点吧。” 灰衣少年低头小声地道。 龙女被推入湖中的那一幕,至今想来都心有余悸,不管她是否与那之地的主人相识,关思言险恶的用心却是毋庸置疑的。 见他一脸别扭的样子,西门龙锦忍不住笑了起来:“唔,她也这么跟我说呢。” “谁?”灰衣少年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请你离他远一点。”西门龙锦端正了神色,一本正经地道。 “……什么?” “他是我的,他同我一起从俗世来,我知道他的名字,我见过他别人没有见过的样子。”西门龙锦板着脸道,“所以,请你离他远一点。” 说完,撑不住自己先笑了。 灰衣少年被她的笑容稍稍迷惑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气得脸色都变了:“她去找过你了?!” “嗯是啊。”西门龙锦毫无心理障碍地泄了关思言的底。 敢做,就要敢当嘛。 灰衣少年的拳头捏得嘎嘣作响,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那个自私自利又残忍无耻的女人!她当他是什么?!竟然就敢这样大放厥词!难不成当他是她的所有物吗?! “简直……简直不知所谓!”他到底不擅长骂人,明明气得快炸了,到最后也只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骂完这句,他扭头进了教室,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只觉得心底一股郁气无处发泄。 西门龙锦知他心里别扭,笑了笑,没有再刺激她,只随他一同走进了教室。 西门龙锦和灰衣少年一前一后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教室的气氛便是一窒,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灰衣少年正在闷头生气,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完好的手臂给传承堂众人带来了怎样的冲击,只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刚刚坐定,一回头便看到龙女坐在了自己身旁,他不由得微微一愣。 “介意拼桌吗?”西门龙锦看向他。 “不……不介意。”灰衣少年摇摇头,差点忘记了自己正在生气这件事。 ……坐在同排另一桌的龙凝秋一下子黑了脸。 所以只是介意跟他拼桌是吧? 虽然心里别扭得很,但龙凝秋的注意力很快便被灰衣少年看似完好的手臂吸引住了,他记得……他明明是断了一臂的,为什么现在看起来竟然完好无损? 是断肢重生的医术? 他的视线紧紧地盯着灰衣少年的手臂,眼中灼灼的光芒引来了灰衣少年的注意,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将那只被治好的手臂往背后挪了挪,挡住了龙凝秋热情似火的目光。 西门龙锦和灰衣少年坐下没有多久,龙七便进来了,她看了一眼已经落座的龙女,又看了一眼那灰衣少年完好的手臂,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怎么这么晚来?”龙陵凑上去问。 “遇到关思言了。”龙七随口说了一句,又看向龙女的方向。 “他的手臂看起来似乎是治好了呢。”龙陵见她一副很在意的模样,便道。 “是龙女治好的。”龙七轻声道。 “什么?!”龙陵一下子愣住了,随即喃喃,“怎么可能……” 虽然心底还是不敢置信,但他知道龙七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他一下子想起了爹之前说的那些让她不要再得罪龙女的话。 独得一份的好机缘,万中无一的空灵根,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体质,如今……她竟然还隐藏了医术吗? 爹说,待她成长起来……只会更可怕。 可是,他已经把她得罪了个彻底吧。 活了那么多年,爹还是那么天真,因为他意图偷盗龙蛋,所以才会导致龙蛋被打碎,而她因为提前出世导致口不能言腿不能行,更是在传承堂一再被排斥欺负,这样的仇,又岂是轻易能够化解的,更何况……她若是知道他当初偷盗龙蛋是因为想把她卖个好价钱,这仇就更大了吧。 龙陵的脸色有些可怕起来。 所以……果然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没有机会成长起来吧? “龙陵?”龙七见他的脸色忽然阴沉得可怕,不由得伸手轻轻推了推他。 龙陵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注意到今日授课的六长老已经慢吞吞地走了进来,便不再说什么,只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自从九幽大陆回来之后,这还是西门龙锦头一回见到六长老,只是不知怎的,他看起来精神有些萎靡,连走路都在打晃,只见他一脸神不守舍地走到前面正中间那张太师椅上坐下,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了一句:“今日自习。” 然后便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还真是不负责任呐。 却不料他忽然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西门龙锦,然后视线落在了灰衣少年的手臂上,一脸惊讶地道:“咦,你的手臂怎么治好的?” 随着弑神阵封印天界,这片大陆灵气日渐稀薄,很多的术法也渐渐没落,龙族的医道便是如此。 断肢重生的术法,在两千年多年前,龙族便已经不再有人能够施展了。 听到这个问题,龙七和龙陵下意识都盯紧了灰衣少年,虽然已经知道了答案,但他们内心里其实还是希望能够听到不同的回答。灰衣少年却是看向了龙女,虽然关思言已经知道这件事,但是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会不会对龙女有什么影响? 西门龙锦作了一个“你随意”的表情。 反正这种事情……也不可能瞒得了。 也没有必要隐瞒吧。 “是龙女治好的。”灰衣少年道。 这个答案一说出口,整个课堂都静了一瞬。 龙陵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面色悠然的龙女,在龙女注意到他之前,默默收回了视线。 而整个传承堂受打击最厉害的莫过于龙凝秋了,因为是木系灵根,他在医道上颇有天赋,自幼跟随母亲学习医道,如今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继承了母亲的衣钵,成为了族里的大医师。 可是,这个刚刚出壳的龙女,连名字都还没有资格拥有的龙女,怎么……会有这样高超的术法? “是在九幽大陆的秘境之中得到了什么医道的传承吗?”六长老思索了一下,看向龙女,猜测道。 除了在九幽大陆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医道传承,六长老想不出其他理由来解释龙女一日千里的医术。 殊不知,他倒刚好为西门龙锦医术的由来找了一个相当合适的理由。 毕竟,盗了龙族至宝什么的,不太能见光…… “是啊。”西门龙锦笑眯眯地点头,接下了他无心插柳的好意。 她竟然干脆利落地承认了,六长老愕然了一下,随即失笑,还真是个坦荡的好孩子呢。 ……这真是个美好的误会。 传承堂的门外头,关思言死死咬着唇,直至尝到口中的血腥味也没有松开。 竟然真的是她治好了唐风的手臂吗? 凭什么是她治好了唐风的手臂。 凭什么……她便有这样好的运气,竟然得了那劳什子医道传承! 关思言又想让她替自己治疗手臂,又不忿她得了本事,一时竟是头痛欲裂。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教室外面,几乎被满心的嫉恨不平淹没,她冷眼瞧着六长老坐在上首,传承堂的弟子除了她和思舞都到齐了。 他们在上课,他们甚至完全没有发现少了一个人,他们没有发现关思言缺课了,如果思舞还在的话,一定会发现她没有来上课,一定会来找她。 关思言觉得自己几乎要魔怔了。 是,都是因为那个可恶的龙女,是她害死了思舞。 关思言不想就这样狼狈地走进去,让那个废物龙女看她的笑话,她也不想就这样孤零零地待在外面,这让她看起来更可怜了。 狠狠咬了咬唇,她抱着断魂剑,转身离开。 刚走到外面,抬头便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族长? “族长大人……”关思言忙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族长十分和蔼可亲地挥了挥手,“现在正是上课时间,你怎么不去上课?” 关思言垂下头,支吾了一下,才道:“我……有些想妹妹了。” “是这次陨落在秘境的关思舞吗?”族长略一沉吟,道。 “是。”关思言心里有些忐忑。 像族长这样的大人物,以往是很少能够见到的,若是以往,关思言一定会觉得十分荣幸,可是现在她并没有这种感觉,她只担心族长是冲着她的断魂剑来的。 毕竟……他这样巧,就出现在了传承堂外面。 还让她撞见了。 她不相信以族长的修为,会不知道她往这里来了,怕是在故意等着她吧。 “修行之路本就是孤独的,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族长看着她,说得有些意味深长,“既然已经做了的事情,便不要想着去后悔,你以后的路还长呢。” “是。”关思言细细琢磨了一下他的话,脸色有些发白,她几乎要疑心这位族长已经知道了关思舞的死因,知道了这柄剑的来历。 族长笑了一下,看了一眼她怀中紧紧抱着的断魂剑:“这便是你在此次秘境之行得到的宝物吗?” “是。”关思言犹豫了一下,虽然不愿,但到底不敢得罪族长,将手中的断魂剑递给他看。 族长细细地端详了一下手中这把血色长剑,然后点点头,赞叹:“果然是好剑。” 关思言面色愈发的白了。 “据闻这是关家先祖曾经使用过的宝剑,传说中可以弑神的宝剑呢。”族长一脸感叹地道,“当初关家那位惊才绝艳的先祖便是凭着这柄宝剑闻名于世,并且与龙族结交两姓之好的,如今被你得了,也算是有缘。” 关思言一愣。 “怎么?你以为我会觊觎你这柄宝剑?”族长见她一脸意外,不由得笑道。 “怎么会。”关思言笑得有些勉强,“族长大人见过的宝物不知凡几,若是长老喜欢,便是献给长老也是无妨的。” 她一脸恭敬地说着违心的话,却极害怕族长真的拿走她的宝剑。 “我观你气息绵长,是修为有了进益吗?”族长忽然道。 听了这话,关思言面上终于有了喜色:“是,自从得了这剑,我觉得我快摸到龙之传承的边缘了。” “嗯,是个好苗子,好好努力吧。”族长鼓励了两句,把剑还给她,便转身走了。 ……就这样? 只是虚惊一场吗? 关思言怀抱着那柄被她当成宝贝一样的断魂剑,怔了一会儿,忽然追了上去,:“族长!” “嗯?还有何事?”族长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和蔼的眼中闪过一道莫名的光芒。 “我有些事情,想向族长大人禀报。”关思言咬了咬唇,作出犹豫的样子,在族长面露不耐的时候,忙适时开口,“龙女这一回在九幽大陆可能得到了十分了不得的医术传承。” “哦?你如何会知道?”族长并没有惊讶的样子。 关思言心中一沉,族长果然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吧,他也听到了六长老的问话吧…… “她已经当众承认了,而且,她治好了那个灰衣少年的断臂,仅用了三天时间。”关思言硬着头皮道。 “嗯,她这医术倒比凝秋那孩子要高明许多。”族长不咸不淡地赞叹了一句。 “她得到的机缘还远不止这些。”关思言抿了抿唇,知晓眼前这一位可能已经不耐烦了,忙将话题往他感兴趣的方向引,又道,“其他我不知道,但我是亲眼看到她骑了一头奇异的妖兽,然后转眼便把妖兽变没了,应该还有一个能装活物的芥子空间。” “哦?如此说来,此行收获最大的,竟然是龙女吗?”族长脸上露出一个相当温和的笑容。 关思言却是打了个冷颤。 恭送了族长离开,关思言脸上才缓缓绽开了一丝笑,断魂剑是她拼了性命才得来的,她甚至因此失去了思舞……断魂剑一定必须是她的! 不过看族长的样子,似乎对龙女的机缘更感兴趣呢。 这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于是关思言便真的咯咯笑了起来,只是那样娇俏的表情出现在一张已经瘦到凹陷的脸上,着实惊悚。 西门龙锦并不知道关思言已经跟族长泄了她的底,她也不知道族长正在惦记着她得到的“机缘”,不过其实就算知道,她也是不惧的,既然敢当众让阿晴现身,敢当众将阿晴收进空间,她便没打算要瞒着。 下课后,被龙女会医术和断臂重生这两件事打击得体无完肤的龙凝秋忙瞅准机会拦拄了灰衣少年。 灰衣少年一脸戒备地看着这个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天之骄子,是来找茬的吗? “我能看一下你的手臂吗?”龙凝秋问,虽然是板着脸,眼神却异常热切。 啊……原来是为了这个,龙凝秋对医道的痴迷在龙族不是什么秘密,灰衣少年伸出那只曾经断了手臂给他看。 龙凝秋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手臂,卷起他的袖子,那虔诚到几近狂热的眼神让灰衣少年有些别扭,几乎要忍不住缩回手臂。 龙凝秋却是握住了他的手臂,一脸的惊叹和不可思议……毫无瑕疵。 可是,龙女是怎么能够在这样短的时间之内让那手臂恍若新生的? 灰衣少年却是趁着他发呆的机会,赶紧缩回手臂,拉着龙女跑了。 徒留龙凝秋在原地冥思苦想。 五、试炼前奏 之后再见到关思言,灰衣少年已经连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了,他知道关思言的那点龌龊心思,正是因为知道,才更觉恶心。 这一日传承堂的课业结束之后,灰衣少年没有和龙女一起回去,而是留在了传承堂的修炼室中练*长老给的雷系术法。 他跟大长老一样是雷系灵根,这件事情是大长老发现的,许是因为龙女跟大长老说他是为了救她才会身受重伤,大长老对他的态度十分和蔼,不但亲自测了他的灵根,私下里也常常会教导他一些东西,这种有针对性的指导让他受益匪浅,比在传承堂学到的东西还要有用得多。 将体内的灵气循环了一番,他轻吐一口气,这个步骤很容易做到,他感觉体内的灵气是他想象不到的饱满,然后“噗”的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满溢了出来,有种壁障被打破的轻松感。 他试着在指尖凝出一道细细的雷电,紫黑色的雷电跳跃着出现在他的指尖,虽然只是小小的一团,但感觉威力惊人。 摸了摸胸口的链子,感觉到链子传递来的令他舒服的气息,他继续闭目修炼。 距离试炼之日已经越来越近,这是他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如果没有通过试炼的话,那他就必须回到俗世去了。 这样的话……以后他就会像个凡人一样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跟龙女彻底成为了两个世界的人吧。 所以,哪怕是为了能够再靠近龙女一些,他都必须努力修炼才是。 走出修炼室的时候,天边晚霞正是明媚,灰衣少年一眼便望见了正等在外头的龙凝秋。 见到灰衣少年出来,龙凝秋走了过来:“我等你两天了。” ……已经过去两天了吗。 灰衣少年看向他:“找我有事?” “我想再观察一下你的手臂。”龙凝秋看了一眼他的手臂,直白地提出要求。 灰衣少年想起那日他用狂热的眼神端详他手臂的模样,下意识打了个哆嗦,便坚定地拒绝了。 龙凝秋的表情有些失望,但到底没有强求。 看着龙凝秋转身走了,灰衣少年正打算离开的时候,龙陵和龙泰正好经过,龙泰的表情有些不大好看。 “好不容易捡到了个东西,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结果屁用没有。”龙泰看都没有看灰衣少年一眼,抱怨道。 “不过是随手捡的,有什么好抱怨。”龙陵淡淡地道。 “这酒可是在之地里捡的耶,难道不应该是什么了不起的灵酒才对嘛!” “你不是已经找五长老看过了么,这只是普通的凡酒,唯一有点价值的也只是那个装酒的瓶子,用了内里乾坤术,但也不过比普通的酒瓶容量大些,没什么其他的了。” “……你说五长老会不会看走眼啊?”龙泰不死心地问。 “族里还有比五长老更懂酒的?”龙陵斜了他一眼,反问。 “虽然是凡酒,但也算陈年佳酿。”龙泰学着五长老的口气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然后表情更沮丧了,“我管这凡酒是不是陈年佳酿啊!你说好不容易去了一趟九幽大陆,结果就捡回来这么瓶破酒,枉我还当什么宝贝似的藏着回来了,真是太憋屈了。” 看着龙陵和龙泰慢慢走远,灰衣少年拔腿便追了上去,他追的是龙凝秋。 龙凝秋看到灰衣少年追上来,不由得有些惊讶:“你改变主意了?” “嗯,不过有个条件。”灰衣少年道。 “你说。” “我听说龙泰手上有瓶从之地带回来的凡酒,我要那瓶酒。” “据我所知,那瓶酒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龙凝秋表情有些疑惑。 “我有个爱喝酒的朋友。” 龙凝秋挑了一下眉,爱喝酒的朋友?这影子一般没有存在感的灰衣少年还有朋友?然后不知怎的,他想起了在九幽大陆安福酒楼里点了一坛子红尘醉的龙女。 按下心底莫名涌上的一点不悦,龙凝秋点点头,转身去寻龙泰。 那厢,龙泰还在跟龙陵喋喋不休地抱怨。 “那瓶酒换给我吧,一枚上品回灵丹。”龙凝秋直截了当地道。 龙泰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随即脸上染了喜色,怕他反悔似的立刻将那小玉瓶塞到他手里:“成交!” 这无用的东西……换得一枚上品回灵丹,简直意外之喜。 也算这趟九幽大陆没白去了。 而这个时候,西门龙锦正试着用秘银在炼制一个眼罩,这是在藏天阁的一枚玉简中找到的方子,是说将五百年份的天母草、夏枯草和玉灵花的汁液加入秘银之中炼制成眼罩,戴着对眼睛极有益处。 恰好炼制这眼罩的材料她的芥子空间中都齐全,她一时又没有找到可以彻底治愈的法子,便琢磨着先弄一个眼罩给他戴着,她依着方子所言,仔细将秘银凝炼后,又从芥子空间中取出了所需的灵草,用灵识慢慢将那灵草分解成灵液,一点一点添加到秘银之中,那秘银发出吱吱的声响。 渐渐的,那眼罩已经初具雏形。 蹲在她脚边的阿晴见她久久不搭理它,有些不甘寂寞地拿大脑袋顶了顶她的胳膊。 “嘘,阿晴不要捣乱。”西门龙锦说着,又仔细在那眼罩之上刻了一个养护蕴灵的阵法,这才轻轻吁了一口气,仔细端详了一番,倒颇觉满意。 将眼罩放在一旁,西门龙锦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怎么了阿晴,是不是该回空间了?” 阿晴闻言,一下子伸出爪子,牢牢地扒着她的衣袖,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不想去空间里待着?”西门龙锦扬眉。 阿晴点点大脑袋,坚定地扒着她的衣袖,瞪大眼睛看着她。 西门龙锦有些无奈地看着阿晴赖在她脚边,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好笑。 自从九幽大陆回来之后,因着有神仙饮的滋养,阿晴的状态一日日好了起来,虽然神智还是尚未完全恢复,但精神眼见着好了,然后……它就再不肯待在芥子空间里了。 “好吧好吧,你乐意待在外头就待在外头吧。”西门龙锦妥协。 阿晴得了允诺,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十分的得意。 “……可见你是真的快好了。”西门龙锦有些无语地道。 正和阿晴逗趣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人敲门,西门龙锦神识扫了一下,来的是灰衣少年,不由得有些惊讶,自那一日她复述了关思言的占有性宣言之后,灰衣少年便一直躲着她,这两天又因着试炼快开始的缘故,一直在闭关修炼,连传承堂的课都很少去了。 “进来。” 灰衣少年推门进来,看到阿晴的时候愣了一下。 阿晴的个头很大,如今它为了在屋里行动方便,已经将身体缩小了些,可那也几乎有龙女大半人高,乍一看还是颇有些吓人的,灰衣少年只稍稍一愣,便认出来从九幽大陆归来那一日,龙女正是乘着它从天而降的。 虽然看起来小了些,但模样是一样的。 “它叫阿晴,是我的契约兽,不用怕,它不伤人。”西门龙锦解释。 灰衣少年闻言有些惊讶:“我还以为只有人类修士才会养契约兽呢。” 西门龙锦笑道:“我同阿晴是平等契约,互相帮助而已。” 人类修士最喜欢的是奴隶契约,把妖兽灵兽当奴隶使唤,有一半人类血统被作为人类的慕容云实养大的半妖慕容霜便是因为觊觎阿晴,下手灭了阿晴的神魂。 灰衣少年点点头,表示受教。 “你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东西给你。”西门龙锦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搁置在一旁刚刚炼制好的眼罩递给了他。 “这是……眼罩?”灰衣少年看着手中模样精巧漂亮的眼罩,有些疑惑地看向龙女。 “嗯,我炼制的,添了些灵草进去,你先戴着吧。” 灰衣少年道了一声“多谢”,便依言戴上了眼罩,待戴上那眼罩之后,他才觉出这眼罩的不凡来,竟有种生机缘缘不断汇入眼中的感觉。 他心下感动,却没有多言,只将刘海放下遮住那眼罩,然后伸手将从龙凝秋那里换来的那瓶酒递给了她:“我也有东西给你。” 那是一个外形不甚起眼的小玉瓶。 “这是什么?”西门龙锦接过,好奇地拨了塞子一闻,随即面露喜色,“这酒哪来的?” “跟龙凝秋交换来的。”灰衣少年微微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西门龙锦看了他一眼,便了然了。 八成是龙凝秋那个医痴要仔细观察研究他的手臂,然后他提出用酒交换吧…… 还真是一桩好生意。 “这酒统共就一瓶,是龙秦在之地里捡的,当时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回来找了最懂酒的五长老看了,说只是普通的凡酒,并非灵酒,唯一有价值的是这个装酒的瓶子,用了内里乾坤术,但也只比普通的酒瓶容量大些,所以他们也没有太看重,我就跟龙凝秋提出了交换,龙凝秋用一枚上品回灵丹换了这酒给我。”灰衣少年有些赧然,“我听说这酒虽是凡酒,但也是陈年佳酿,便想着你会喜欢。” 西门龙换已经将小玉瓶放到唇边,饮了一口,通体舒泰:“喜欢,太喜欢了。”她眉开眼笑。 这酒她在月望那儿喝过,不过当年月望那小气鬼只肯给她一小盅,把她馋得不行,这酒虽是凡酒,但却是绝美的佳酿,出自一个叫酒鬼的凡人之手,可惜凡人寿命有限,酒鬼死后,他生前酿的酒便是喝一点少一点,都成了珍藏。 这酒是月望的私藏无疑,却不知怎的被龙秦捡到了,如今竟是便宜了她,可见是老天有眼,月望借着她的名头诓了灰衣少年的宝贝,如今可不一报还一报了。 “你喜欢便好。”见她是真的高兴,灰衣少年便放下心来,他支吾了一下,又道,“关思言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跟她也只是在关家大宅见过一面而已,并不是很熟悉。” 西门龙锦笑盈盈地看着他:“美好的人或物,总是容易惹人觊觎,你不必挂怀。” 灰衣少年听了这话,说不出的别扭,忍不住烧红了脸。 西门龙锦却不管他如何窘迫,笑眯眯地又饮了一口酒,正饮着酒,神识却扫到天冬抱着一盘子灵果来敲门了,她轻咳一声,将那小玉瓶掩在袖中,藏入了储物镯里。 灰衣少年正因她突然的举动有些惊讶,还未开口便听到了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见来的是天冬,灰衣少年忍了笑,垂下头。 想来龙女是不想让天冬和大长老知道她馋酒的。 天冬推门进来,便看到了正绕着西门龙锦走来走去的阿晴,顿时瞪大眼睛僵在原地。 “啊别怕,阿晴不伤人……”到底天冬是女孩,西门龙锦担心吓着了她,忙开口道。 她安抚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见天冬两眼亮晶晶一脸痴迷地看着那歪着脑袋一脸好奇地看着她的避水问晴兽,用温柔得能掐出水的声音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阿晴似乎也被她满脸呼之欲出的热情吓到,居然缩到了西门龙锦身后。 “……它叫阿晴。”西门龙锦抽抽嘴角,替它回答。 “阿晴啊,真是好名字。”天冬慢慢蹭到它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我能摸摸你吗……” 话音未落,便见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摸了摸阿晴毛茸茸的耳朵,然后脸颊红扑扑一脸满足的样子。 阿晴默默往后退了退,试图将整个身子都缩进西门龙锦的身后,奈何他太大主人太小,竟然挡不住它,眼见着那怪女人又伸手来摸,阿晴慌忙缩小了身子,跳进了西门龙锦怀里。 天冬捧着脸颊,看着那个幻化成猫仔一样大小,躲进龙女怀里,只探出一个小脑袋一脸谨慎地看着自己的小东西,萌得心肝都快化了。 西门龙锦也甚是无语,阿晴自伤了神魂之后,便愈发的活泼了…… 要知道,以前它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是绝对不肯幻化成这副模样的。 九幽大陆的酒楼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大型的、未开化的兽宠是不允许进入酒楼的,怕影响到其他的客人,所以已有灵智的妖族一般都会化成人形,无法化形的,也会缩小身体由主人带着。 当年有一回,她带着幻化成猫仔大小的阿晴去酒楼,结果被一位美貌的女修看中,那女修并不知道阿晴的来历,只以为是观赏性的幼兽,当下便提出要买下它,还一迭连声地夸它可爱,结果惹毛了阿晴,怒吼一声变出了本体大小,差点将整个酒楼掀翻了。 结果把那女修吓得泪奔而去。 ……而作为主人,她不得不赔偿了酒楼损失,还被赶了出来。 从那以后,阿晴便拒绝再幻化成幼仔的模样。 它觉得被一个蠢女人夸可爱简直是耻辱…… “呐,要吃灵果吗?”天冬拿了一个灵果递到它面前,用哄小孩一样的表情道,“很新鲜很好吃的灵果哦,只有龙族的地盘才产的灵果哦!” 阿晴似乎是被果香吸引,犹犹豫豫地伸出小爪子,然后猛地用爪子一戳,顺利取到果子,便缩回西门龙锦的衣襟里,开始啃果子。 天冬一脸痴迷地围观它啃果子,完全忘记了她还在跟龙女生气这件事,看得西门龙锦忍俊不禁。 见它慢吞吞地啃完了一个,天冬眼睛一亮,又举起一个果子:“还要吃吗?” 阿晴摇摇头。 “那这种呢?不同口味的哦。”天冬继续诱哄。 阿晴已经缩回了自家主人的怀里,再不肯露面了。 “唔,它嘴比较挑。”西门龙锦抬手按了按它的脑袋,失笑。 “这样啊……”天冬直起腰,一脸失望,然后忽然嗅了嗅鼻子,疑惑道,“怎么会有酒味?” 西门龙锦语塞了一下,淡定道:“阿晴爱喝酒。” 一旁的灰衣少年听得忍俊不禁,却见龙女一眼扫了过来,他忙瞥开眼睛,当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 “当真?”天冬一脸怀疑的样子。 爱喝酒的异兽……阿晴是什么品种? “谁还骗你不成?”西门龙锦笑眯眯地说着,伸手倒出一盏神仙饮放在阿晴面前。 这些时日阿晴早已经喝惯了这个,闻到味道便凑上前舔食起来。 天冬这才信了,一脸叹服的样子,当下便拍着胸脯道:“我还酿了好些梨花白,已经有些年头了,等会儿我就回去搬过来,都给阿晴。” “哎呀,那可真是谢谢天冬了。”西门龙锦弯了弯眼睛,笑得很有诚意。 “谢什么呀,阿晴喜欢就成。”天冬也是很高兴的样子。 西门龙锦见她一脸热情,但笑不语。 自她那日私自去了秘境回来之后,天冬便一直恼着她,当她透明人一般不肯跟她说话,如今这会儿,可算忘记这茬了。 躲在西门龙锦怀里的阿晴见她们聊得开心,懵懂地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看了看自家主人,又看了看天冬,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完全不知道自家主人正拿它的名头诓酒喝呢。 看得天冬愈发喜欢得不行,当下扭头就回去拿酒了。 一旁坐着的灰衣少年着实忍笑忍得辛苦,看着天冬兴冲冲地走了,他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龙女这随手找的借口可真是一箭双雕,不但往后都有了光明正大喝酒的理由,而且谁料天冬竟然还藏着好酒,这可谓意外之喜了。 “笑什么?”西门龙锦回头看向一直在旁边看热闹却被天冬彻底无视了的灰衣少年。 ……他这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本事,真是越发的炉火纯青了。 “恭喜龙女今日有口福啊,一个两个都来给你送酒喝。”灰衣少年忍住笑,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道。 西门龙锦自然知道他在笑什么,她也很苦恼啊,当龙女什么都好,可就是总有人管着……想喝口酒都得绞尽脑汁。 “再过几天就是试炼之日了,我记得你说过,今年是最后的机会了,准备得如何了?”轻咳一声,西门龙锦换了个话题。 “嗯。”灰衣少年敛去了脸上的笑意,表情添了几分沉重,“有大长老的教导,我对雷系术法的掌控也有几分把握。” “关于试炼的事情,我了解得不多,可以跟我讲讲吗?”西门龙锦见他一脸沉重,便笑道。 灰衣少年一愣:“你也要参加吗?” “不是说只有通过试炼才有取名的资格吗。”西门龙锦弯了弯唇,“正好我也想要有一个名字了呢。” 灰衣少年眼睛亮亮的:“嗯,通过试炼我们就能交换名字了。” 见他一脸兴奋的样子,西门龙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只是,那张堪称完美的脸上,因为缺了一只眼睛,让人分外的心痛。 美好的东西,不应该有瑕疵的。 她软软的小手落在他的脑袋上时,他有一瞬间的不自在,本想避开她的手,却在注意到她眼中的黯然时顿住,任她抚了抚脑袋,然后微微垂了头,让刘海将那只戴着眼罩的眼睛整个盖住,道:“我跟你讲讲试炼的情况吧,那试炼之地平日是被视作禁地的,只有试炼之日才开放,通常龙族的孩子只有通过了试炼才能进传承堂学习,不过关家姐妹和我因为是俗世来的,所以是例外,只是……若想在传承堂站稳脚根,还是必须要通过试炼才行。” 西门龙锦挠挠下巴,心道原来我果然还是因为大长老才能直接进传承堂的啊,难怪那么多人看我不顺眼了。 “试炼之地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却没有人说得清,只说是处灵气异常浓郁之处,但却不能久待,因为那灵气异常暴戾,不适宜修炼之用,超过一日便会有爆体而亡的危险,禁地里有一株自上古便存活下来的灵木,能够顺利在禁地中找到灵木,并且摘取一枚灵木上生产的灵果,便算是通过试炼。”灰衣少年说到这里,也略有些忧心的样子,“不过这个试炼是可以中途弃权的,若是实在没有办法通过,明年再试也是一样,所以万不可逞强,毕竟龙女入传承堂才一年,以后机会有的是,没必要太勉强。” “嗯好,多谢你提醒。”西门龙锦收到他的心意,一脸认真地道谢。 她认真起来的表情很温柔。 ……明明不过是个小女孩,为什么会有这样温柔的样子。 灰衣少年感觉自己的心鼓噪起来,他站起身,有些不自在地道:“我想起来还有功课没做,先回房了。”说着,便急急地走了。 西门龙锦失笑。 哎呀,这是害羞了呢。 灰衣少年刚走,西门龙锦便感觉一直躲在她怀中的阿晴忽然跳了出来,猛地扑向桌角的方向。 那里,一条白胖的毛毛虫正扭着身子愤怒地大叫:“大胆狂徒休得无礼!” “阿晴回来!”西门龙锦冷汗了一下,忙道。 好在阿晴还算听话……它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那白胖的毛毛虫,跑回了西门龙锦身边。 “对不住,玉蝶,吓到你了。”西门龙锦一脸歉意地道。 这条愤怒的毛毛虫,正是那日在传承堂见的那条会说话的毛毛虫玉蝶。 毛毛虫冷不丁听到她竟然记得它的名字,不由得一愣,随即不屑地冷哼一声:“一只连神智都没有的避水问晴兽,简直太放肆了!” 西门龙锦摸了摸因为饱受打击一头扑进她怀里的阿晴:“阿晴是因为遭到毒手被灭了神魂才会有如此失礼的举动,作为主人,我向你道歉。” 毛毛虫听了缘由,沉默了一下。 “你找我有事吗?”西门龙锦又道。 自那一日在传承堂见过它之后,它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现在出现得如此突然,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我想去龙族的禁地。”毛毛虫抬头看向她。 龙族的禁地?西门龙锦微微讶异了一下,随即了然,是试炼之地吧,它是因为听了她和灰衣少年的谈话,才会现身的啊。 “……你一直跟着我?” 若非一举一动都在它眼中,它如何那么巧便知道他们聊到了试炼之地? “整个龙族只有你能听到我说话。”它看起来有些沮丧。 而且,它也无法相信别人。 这一句它有些傲娇地没有说出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小姑娘的确给了它一种相当可靠的感觉。 “唔,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去龙族的禁地吗?”西门龙锦问。 “……我怀疑,那里是我虫族的遗址。”毛毛虫犹豫了一下,才道。 虫族的遗址? 西门龙锦想起那一日这小东西很愤怒地说过一句“这里本来就是虫族的地盘”。 “我可以和你签订平等契约,虽然我看起来很弱,可是我出自上古虫族,也颇有些手段的,我可以帮到你。”见西门龙锦不说话,毛毛虫以为她在犹豫,忙加大了筹码,“而且如果那秘境真的是我虫族的遗址,你带上我一定会得到想不到的好处。” 说着,它果真凝出精血,欲与西门龙锦签订契约。 西门龙锦依言与它签订了平等契约,契约完成,西门龙锦便觉一股庞大而精纯的灵力涌入身体,不由得略有些惊讶,毛毛虫那小小的身体里,竟然蕴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 “如何,你并不吃亏吧。”毛毛虫道。 “嗯,玉蝶很了不起呢。”西门龙锦微笑着夸奖。 得了夸奖的毛毛虫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钻入她的袖中,径自寻了个地方安家。 倒是自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