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玉藏》 第一章 再见 松枝在长廊上愣了愣,眼中似有眼泪要涌出来。 那个神情严肃的方脸内侍说的话似乎还在她的耳边,她沉默得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碗。 轻轻叩响了一间昏暗的屋门。 “进来。”清朗温润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松枝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进了屋。 朱红色木窗虚虚地开了道缝,钻心的冷从窗户外进来,凉气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抬眼四处瞧了一眼屋子里,没有生炭火。 也是。 哪有人胆敢给他送炭火,嘘寒问暖呢? “何事?”少年伏在案几上,持笔在纸上认真地勾勒。 知晓有人进来,他也并没抬头。 红烛流泪,灯影绰绰,案前清白微透的帘幔轻轻的随轻风摆动。 “小的叫厨房里做了碗甜汤,夜里冷,给您暖暖身子。”松枝心里砰砰地跳,耳边似乎又是那个方脸侍卫的话。 闻言少年抬起头来,松枝就愣了神。 昏暗的烛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挺直瘦削的背脊上。 他眉眼生的又冷又轻,薄唇挺鼻。他穿了件月白色暗纹的外袍,整个人清凉得像门外白雪上的月亮。 他不说话,隔着桌案看着她。 一脸的薄情相,在昏幽的烛光里竟也有鬼魅般颠倒众生的凛冽。 这副样子倒教她记起,多少年前,她隔着人群也看到过这么一眼。 那时候他还小,如妃也还在,他还没现在这样惨。 她端着皇帝新赏赐良锦玉珠,低着头跟着丫头们站在如妃的后面。 如妃的性子如同她的长相,清冷寡淡。 “这衣裳你都穿了几年了,身边伺候的人也不知道好好搭理,做几身新的吗?” 他那时候身子长得快,墨绿的外袍在他身上紧紧巴巴的,袖袍处也被洗的浅清掉色。 小小的他仰头凝视着,喃喃地道:“是母妃给小清做的,小清很喜欢。” 如妃哪会有闲功夫给他做衣服?她心想。 不过也只是那一次心情好了,打发了尚衣局给他送去了两件妥帖的。 当时,松枝心里还有点可怜这位清秀温雅的小皇子。 而如今…… 她又沉沉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白碗,眼里似乎又有泪要涌出。 他抿着唇,微微颔首,而后又低下头,拾起笔,轻声道:”放着吧。” 松枝强压心里的紧张和难过,俯身告退。她深深地又瞧了屋里最后一眼,轻轻的把屋门合上了。 再见。 少年还在案边伏笔,清瘦的身子和影子在幽暗的灯火里似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一个内侍忽地从长廊拐过来,微佝偻着背,垂手低头拦住她,细着嗓子,恭敬地道:“松枝姑娘。” 他头垂得太低,说话咄咄逼人却是一副恭顺尊敬的样子,这着实让她生厌:“皇后娘娘在殿里等了姑娘许久了,要是姑娘事情办妥了,且就随我来吧。” “那死人用过的碗我已经放在桌上了,你们交代的我都做了。我娘和我兄长可还好?”松枝红了眼睛,语气不善地边走边质问那个内侍。 “小的也不清楚,具体的还请姑娘问问皇后娘娘,姑娘快随我去吧。” “这种事情公公以后不要再找我了!”松枝冷着脸低声对内侍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匆匆地往凤仪宫里赶。 似乎是挺冷的,伏在案前执笔的少年揉揉酸涩的胳膊,走到窗前把那道开着的细缝掩实了,而后又走到案前去拿那碗冒热气的甜粥。 白色清透的瓷碗在昏黄的烛火中泛了一层细细的亮光,这碗挺特别的,不像是宫里器具。 他捧着碗,抬头一口气将温热暖人的甜粥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 如竹节般修长分明的手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少年皱了皱眉-- 太甜了。 烛火忽地摇曳,烛影在宣纸上晃动。 宣纸静静地躺在桌案上,上面一轮圆月孤寂的悬在林间。 第二章 书檀 陈国通和五年,未至冬月却正落下一场暴雪,洋洋洒洒的白色雪花覆了整个汶澧县。 天色还未大明,屋外的寒风冷的入骨,吹的越来越烈。 忽听得木门吱呀一响,一个双腮冻得通红的,颧骨上略有轻微冻疮的青袄婆婆用臂膀顶起布帘,糙手缩进单薄的青袄袖子端着铜盆跨过木槛进了门。 烈风吹起布帘,卷着碎雪从门外簌簌地往里进,青袄婆子轻手轻脚地将铜盆搁上面盆架,又紧忙转头关了木门。 收拾利索了红枣木桌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十几张字帖,婆子瞧了瞧外面蒙蒙亮的天,抻抻酸痛的脊背,皴红了的湿手往衣服上揩了揩就进了里间。 里间的木榻上蜷着厚厚的一团,有乌黑细软的秀发长长地散下榻沿。 卢书檀的小半张脸都缩进了被里,身子弓的像只虾子似的沉沉地安睡。 婆子从袖子里放出自己的红手,将手掌贴在脸颊上,觉得没那样凉了,才放心地伸手轻拍床上人垫在腮下的手。 “姑娘——姑娘——” 床上人儿皱了半天的眉头,迷糊着摆了半天的手,熬不过婆子的唠叨,终是抬了眼皮,拿一双杏般的眸忿怨地盯着她。 婆子摇摇头笑道:“姑娘莫嫌老奴啰嗦,今日老爷和常云少爷从京上回来,夫人早就和姑娘说好了,要我们和府里的人一起去城东迎接。” 婆子去拿黑漆横枨上的中衣给卢书檀披上:“今日里听说书槐小少爷也是要去的,姑娘不是好久没见他了吗,快一些做准备吧。” 卢书檀拿小手去暖婆子微红的凉手,伸伸懒腰便挣扎着从被窝里爬起来,道:“春枝婆婆莫要再罗嗦了,书檀现在便起。” 眼前婆子虽是卢府下人,却整日里与卢书檀两个人做伴,卢书檀打心里与她亲近敬重。 自打卢书檀生母去世,她久居偏院,身在卢府,少于人来往。锅碗瓢盆的生活里只有婆子一个。 婆子边帮卢书檀捯饬头发边不向她絮叨:“姑娘今日见了人定要规规矩矩不要莽撞,叫别人笑话了去,要有深闺姑娘的仪态……” “春枝婆婆放心吧,檀儿早就成大姑娘了!”卢书檀胳膊支在木桌上撑着小小的脑袋,眼睛盯着铜镜漫不经心道。 忘了已经多久没有见书槐,不知道书槐还好不好? 卢书檀瞧着外面雪呼呼地下着,天是一天比一天冷。 上次她偷偷跑到前院去,却不防被哪个丫头瞧见后告诉了夫人,夫人大怒,甚至跑到了她这个院子里来惩处她,还罚她两个月不准出这个院子。 夫人是真生气了,她以前从来不敢进卢书檀这个院子的。 春枝婆婆平日里浆洗缝补,为她俩生计忙前忙后,也无闲暇时间给卢书檀精心梳洗打扮。且平日里卢书檀见不到什么人,便一直是潦草地辫个大辫子耷拉在脑袋后面。 这长时间没练手,年轻时以一双巧手小有名气的春枝婆婆拿起木梳抚上卢书檀细软的发丝时,竟不免也有些生疏了。 想起当年檀儿母亲就是因为她的一双慧手而吵着要她做陪嫁呢…… 一时记起前事,春枝婆婆心里不免发堵唏嘘。 两人动作麻利,收拾完了便要出门。 雪已经停了,卢书檀院子偏僻,离夫人的梨院还有段路,小路上的雪并没有人打理,踩在脚下让人不得不瞧仔细,免得摔了。 时候尚早,听说卢老爷和大哥估摸上午到。卢书檀便搀着婆子慢慢地朝梨院走。第一声鸡鸣时,两个人已经快要到了前院。 站在圆形拱门前,春枝婆婆还在唠叨卢书檀要谨言慎行,却不想一声尖锐伴着响亮的啼哭打断了俩人。 卢书檀紧忙冲了进去—— 小小的书槐跪在残碎的瓷片中间,星星粘稠液体粘在夫人柳氏清雅的衣裙上,洒落的肉粥还冒着热气。 “难得今天好日子,我苦心巴力的叫人给你煮粥,给你换新衣服,你倒在这里给我添乱?真随了你那蛇蝎的亲娘,平日里看我不惯,还在这要紧的时刻给老娘添乱?还真是莲藕托生,生的满身的心眼子!看我不把你打得求饶!” 卢家夫人柳氏伸着纤纤细手,力道却一点不弱,啪啪地往卢书槐身上又呼又拧。 卢书槐整个被吓得发抖,看见卢书檀来了,原本泪朦胧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急急地朝阿姐冲过去,躲在姐姐的身后低低地呜咽。 卢书檀也红胀着脸,拿身子像护小鸡般的护着卢书槐。 书槐还在书檀怀里抽噎,却也不敢大声,怕再惹毛了柳氏,只是一顿一顿地用力憋着。 卢书檀拿手轻轻的安抚弟弟的脑袋,挡住柳氏将发泄下来的暴打。 好在这时春枝婆婆也赶到了,忙劝阻柳氏:“夫人,小少爷尚还年幼不懂,今天老爷和常云少爷就要回府,大清早的因此便惹您动怒叫人笑了去,您深明大义莫再要责骂了,待天黑了要打要罚也不迟。” 柳氏一记斜眼瞅过去,卢书檀紧紧的护着弟弟在地上跪着。 许是阴影难消,卢书檀虽不过十几,柳氏却瞅着她怎么看怎么像有她娘几分的蛇蝎样儿。 柳氏虽是万般痛恨卢家先夫人,却也被她刁恶的手段整怕了,实在不想和她相与。 她厌恶地白了一眼地上的姐弟,不愿再与这俩狐崽子搭腔!要不是有要紧的事情要做,瞧她不把他抽的皮开肉绽。 夫人急着去换衣服,心里憋着气,理理乱型的发丝,冷哼一声,带着婆子转头走了。 人一走,卢书檀精神一松,哐哐响的胸腔里不由得一阵紧张过后的疲倦。那边书槐汪着眼泪便扑了上来,“阿姐,都是我不好,阿姐!” 卢书檀轻声安慰书槐,“书槐莫怕,姐姐护着你,没事的。” 春枝婆婆忙着宽慰书槐,粗糙的大手抚上卢书槐的后背帮他顺气,“小少爷这是怎得了,莫忙着哭,慢点把话讲清楚。” “阿姐好久没来看书槐了,书槐这些日子没见着你,日日吃不香睡不好……”书槐抽抽噎噎的应答,抱着阿姐道事情原委。 只是一件芝麻大的小事-- 原来是今日早上听母亲说,他那个阿姐也要去城东,他一时欣喜忘形不小心打落了饭碗,这才惹恼了母亲。 卢书檀听了书槐所言沉默了一会儿,话不多说,摸了摸书槐小小的脑袋,拿手帕擦净了书槐身上的粥渣。 春枝婆婆也不作声,心里生着闷气,想那夫人柳氏能对一个无辜小儿口出粗语,心生埋怨,也不是心善豁达的主儿。 几个丫头低着头匆匆地收拾利落了脏乱的桌子和地面,端着杂物又退下了。 踏出门口的时候,一个鹅黄衫的圆脸丫头回头又看了屋里一眼。 敞亮暖和的屋里,水眸朱唇的少女正轻轻的安抚着小少爷。 鹅黄丫头暗戳戳地问旁边人道:“这姑娘长得真是好看,比咱们三姑娘还要水灵,以前从未见过,她是——” 话还没说完,就叫旁边的人给狠狠拧了一把,鹅黄丫头正要皱眉要说骂她,一眨眼却看到了个玫红色的身影。 “三姑娘好。”两个丫头俯身给眼前姑娘行礼。 玫红色姑娘眼尾微微上扬,秀巧的鼻子轻轻冷哼一声,瞧了瞧屋里的姐弟俩,眯了眯眼不知道琢磨什么,就抚着发顶绚丽的步摇走了。 瞧见眼前人转过了走廊边角,旁边的人才放松似的呼了口气,拽着鹅黄丫头连忙朝厨房走去。 “你这丫头嘴上总是不留个把门的,冒冒失失的刚才吓到我了你知不知道!” “咋了咋了?”鹅黄丫头挽着旁边人的胳膊,歪着头好奇的问。 “你刚来时间短不清楚,屋里那个姑娘也是咱府上的,可不能在夫人和三姑娘前头说那位的好话嘞!” “啊~我都从来没见过她呢,冬泠姐姐再和我细说细说!”鹅黄丫头拉着冬泠的手左右摇晃,瞪了圆溜溜的眼睛撒娇道:“她是谁呀?” “哎呀别晃了别晃了,你以为摇元宵呢,快把我晃出陷儿了都。消停点,好好站好!”冬泠脑袋被她晃得咣当,像拔萝卜一样从她怀里抽出手来。 小梅直直身子乖乖地听冬泠说。 “那位和小少爷才是亲姐弟,也就是老爷的原配夫人,至于咱府上现在这位嘛——”冬泠拐着弯儿打住了,瞧着小梅急躁的巴巴望着她的样儿不由得轻笑,“现在的夫人呀前些年也就是个妾室罢了。” “你可不知道原先那位夫人可厉害了!”冬泠声调不自觉提了几分,高昂着头,眼睛发亮。 “咳……嗯,那时候我也小,我也只是听我娘说的,那位夫人可是个狠辣的角儿,把咱家这位给整治的服服帖帖的!” 冬泠转转眼珠子,又扯扯小梅的袖子,“我娘不让我在外面乱说,这些你听听就罢,可千万别往外传啊!” “哎呀!好姐姐,好姐姐~我绝对不和旁人胡说,你快和我讲讲那位怎么怎么厉害,后来呢?”小梅脑袋往冬泠身上拱,撒娇问道。 冬泠挑挑眉,又欲道:“那……” “泠儿!还不快去做活计,在这里多舌做什么!” 一声低沉又沙哑的女声响起,吓得冬泠心里一哆嗦,忙回头朝音源看了一眼,而后又低下头弱弱地喊,“娘——” “银枝婆婆——”小梅也似乎察觉不妙,低着头小声喊道。 来者是位老婆子,脑后挽着的发髻上有支银钗。 深深的纹路印在她的额头和眼角,脸上满是岁月的印痕。她凌厉的眼神剜向小梅,又急声道:“还不赶紧出去!” 小梅低着头往外走,到门口时略顿了顿,支着耳朵只隐隐听得身后银枝婆婆在那里轻声训斥,“你跟她乱说什么!不晓得娘跟你说过什么吗?要是让夫人听见你们……” 声音越发低沉而谨慎,后来小梅就听不见了。 第三章 城东 满天一色的阴云似乎是又要下雪,刺骨的冷,尤是寒风,颇有刮肉刺骨之感。 卢家门前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几个婆子丫头,几个奴仆沉默地等着。 后头那辆马车里卢书槐心情倍好,缩成小小的一个躲进阿姐怀里,抖着声音朝姐姐撒娇,“阿姐,书槐好冷,你使劲抱抱书槐。” 早晨里不是很愉快,书槐湿漉漉的瞪着眼央求着想和姐姐一辆车,柳氏也没说什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叫书檀好好照顾着弟弟,倒是答应得也痛快。 卢书檀也冷的不行,拿自己的凉手往嘴里哈哈气,就去攥书槐的小手。 她吓惊了一跳——隔着棉衣,书槐细瘦的胳臂却甚是清晰。 天越来越冷,这小子怎么穿的竟如此单薄! 书檀嘴上边埋怨弟弟,边撸起他今日穿的那身漂亮贵气的外衣。 棉袍五七八黑又磨得锃亮,薄如蝉翼又冷硬似土石,很明显不知道是几岁时的棉衣,对于长个子的书槐来说,这件棉衣漏了近半个胳膊。 细细摸摸,棉袍里面不像丝絮,更莫说狐貉裘衣之类。质量粗硬,似乎是麻草,又像家禽粗硬的毛。 卢书檀张着嘴微怔片刻,心里有股冲动—— 叫别人养了去,倒不如她拉扯着在那个院子里相依为命! 不过念想只是一瞬,她自己都活不好哪来的劲儿去教养书槐呢? 卢书檀狠狠地搂住弟弟,想要将自己身上的热度全都传给他。 姐姐忽然用力,勒得书槐有点疼,不过他还是好喜欢姐姐的怀抱。 书槐抬起头顶着两腮上的冻疮吸着鼻涕看着阿姐,弯着亮晶晶的大眼咯咯笑了,又重新紧紧地扑进阿姐怀里,“阿姐,书槐好喜欢你!不喜欢常雨姐姐,不喜欢母亲,不喜欢那些婆子,书槐和你一起到偏院好不好?” 小脸埋在卢书檀怀里,声音闷闷的。 弟弟的一番话惹得卢书檀心里更是闷闷的难受,她轻拍书槐的肩膀,从怀里捧起书槐的小脸来,目光柔和又严厉。 “书槐是个男子汉,以后要做大事,怎么能跟着姐姐在那间偏院子里不见风日,活得了无滋味?书槐要向爹和大哥一样做一棵能为大家遮风蔽日的大树,好吗?” “可是除了姐姐没人喜欢书槐……”等书槐脸再一次抬起来的时候,卢书檀青色的外袍上沾了些水渍。 外面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 一个着红袄的簪着金钗的婆子扶着柳氏打卢府正门出来,后面跟着卢家三姑娘,柳氏之女——卢常雨。 金枝婆婆朝后面招招手,一行人心里了然,便起身往汶澧县城东方向出发。 在巷口路过一家茶楼的时候,一个着青袄的黑脸妇人跟上了这行队伍,神情平和,少有人发觉。 黑脸妇人走到金枝婆婆旁边低声耳语:“我那弟弟早准备好了,请夫人放心吧!” 金枝婆婆神色不变,目视前方,轻轻点点头,“利落点,有什么事去找湘云!” 马车里。 “母亲为何也叫上书槐那姐姐去城东迎父亲及兄长?母亲不是不喜欢她吗?” 说话的是楚楚可人的美人儿,玫红色的外袍外面又披了一件月白的狐裘披风,白粉相应,愈发显得粉妆玉琢,柔媚动人的样子,卢念雨挑挑眉,脑袋歪在柳氏肩膀上细声问道。 “那秦氏如蝎如蛇,狠毒的厉害!我自然厌恶她姐弟俩。”柳氏似乎又看到了秦氏那双细长的,像是淬了毒的眼睛,心里就是一阵恶寒。“不过常雨你呀,就是心性纯良,不知变通!且不知道教一个人的法子多了去了,你且瞧着,怕是以后这俩人就算是彻底消停了!” 马车外像是有人敲打,咚咚咚地响。 穿青袄的金枝婆婆脑袋钻了进来,朝柳氏略一低头,开口道:“夫人,王氏说都已准备妥当。” “好,”柳氏面上显过一丝痛快之意,”告诉她,事情办的若是爽利,事后还有重赏!” 一行人到城东时已是晌午,没有一点风,多日里阴沉下雪的天竟隐隐明亮,现在竟像是要出来太阳,真是莫测。 卢仕亭及卢常云一行人还没到,大家都在城门口闲聊等着。 前头有个面生的清秀丫头来传话,说是春枝婆婆叫卢书檀有事相商。 卢书檀心下怪异,春枝婆婆刚刚不是说要去方便吗? 怎忽地找她有事? 还这么正经的。 春枝婆婆有事,卢书檀自然要紧忙前去,便嘱托那个丫头帮忙照看书槐。 书檀刚要下车,手便被书槐一把牵住了,他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又乖又软地说:“姐姐快些回来,我在这里等你。这个马车又空又冷,书槐不喜欢。” 书檀朝弟弟点点头,轻轻推开他的小手:“书槐乖乖在这里等着,你数到十姐姐就回来了。” 卢书檀下车往前走,连问了几个仆役丫头都说没见春枝婆婆,便扭回头想着去队伍最后面那马车去找那个丫头问清楚,春枝婆婆在哪。 刚回头走了两步,忽然有个男声兴奋地扯嗓子高喊:“老爷回来了!” 婆子丫头们都拥挤着往前去看她们家主,一时间竟把卢书檀推的往后趔趄。 大家都在往前冲,卢书檀还是站在那里,怔怔地没动。 她爹回来了。 其实她是没有什么感觉的。 那个爹不喜欢她,偶尔几次见了面她礼貌又客气地打招呼,他也面色不变,脚步不停,各走各的。 为什么生下她呢,既然他都不要她。 没有期望,也不会失望,那她现在为什么又想哭呢? 许是天冷的风刮的。 前面吵吵嚷嚷的,马车旁边的丫头婆子都凑着涌过去。 书槐把脑袋钻出车帘,眯着眼睛往前看,心里很好奇。 “小少爷不下车去看看?”那个面生的丫头笑眯眯地问书槐。 她逗笑似的捏着书槐的脸,小孩的脸蛋光滑又细腻,软软的很舒服。 书槐想了想,摇摇头,认真地说:“姐姐马上会回来的,我要是走了,她会找不到。” 她的手凉凉的,指肚上像有薄茧似的糙硬,不像阿姐的温暖又柔软,她摸得书槐很不舒服。头往后仰抵抗,想着挣脱她的手掌。 忽地着青袄的一个女人从旁边钻出来,肤色黝黑又健壮有力,细长的眼睛,高尖的鼻子。 女人拿粗短且皴裂起皮的指头指着远处的荒林,阴测测地操着略有方言感的话,对书槐道,“你阿姐和那个婆子在那儿等你呢,她们叫我来喊你,说是发现了不得了的好东西。快下来,我带你过去。” 书槐听到姐姐找她,心里雀跃着迈出了一只脚,眼睛闪了又闪。 那面生的丫头也在马车下和女人并排着笑着看他,意味不明的眼神让书槐心里害怕。 他犹豫了片刻又把脚缩了回去,眼睛盯着那个黑脸的女人,摇了摇脑袋。 “我还是在车里等阿姐吧。” 第四章 喉间紧紧的压迫感,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觉得自己就要快憋死的刹那,书槐迷迷糊糊睁开眼—— 面颊上火辣辣地烫,鼻子里汩汩热流流过嘴唇上方,痒痒的。他要伸手抹一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上使不上力气。 浑身麻溜溜,脑子也昏沉。 一个呲牙咧嘴的黑脸大汉呲笑道:“小子你终于醒了,再不醒来我就叫你睡着去见阎王了哈哈哈。” “贵德,你还在这里废话作甚!做得麻利点休要被人看见,给夫人惹上烦心事儿......办完事儿了去葛家村儿找姐,姐去找湘云拿钱。”书槐这才发现刚刚那个青袄女人就在一边,她叉着胳膊朝黑脸大汉喊话。 “姐,俺知道咧知道咧,你快走吧,待会俺就去找你!” 黑脸大汉边说边宰书槐的领口,毫不费力地单手把书槐高举在空中。 书槐看清了那大汉的样貌,就像是那个女人一样。黢黑的脸,细细长长的眼睛和高而尖的鼻子。 书槐小小的手脚在空中挥舞着挣扎。 那女人嗤笑一声,扭了头便往西边去了。 那名大汉也是轻蔑地一笑,小小的书槐在他眼里便如鸡崽一般可拿捏,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大汉呲裂着臭烘烘的大嘴,像阎罗恶煞般漏牙一笑,嘴里的恶臭味道引得书槐一阵反呕。 啪—— 一个响亮且凶狠的巴掌挥了下来,打的书槐眼冒金星,耳朵里直发鸣。 “小崽子你到了阴曹地府可别记恨老子,我也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狠戾的光在黑脸大汉眼里一闪,接着他便拿起了别再腰带上的短刀,拿刀的手高高举起做欲刺之势。 -- 卢书檀在原地只是停了一会儿,欲要往队伍后面去找书槐。 “书檀快过来!”柳氏站在卢仕亭身旁忽地喊住她,一脸温柔地朝她摆摆手。 卢仕亭也往这边看了过来,神色淡淡。 柳氏今天似乎对她格外热情,像是一个真正的母亲,积极调和僵硬的父女关系。 但卢书檀只觉浑身的尴尬和不舒服。 她低着头走过去,走到这对夫妻跟前,矮矮的俯个身,硬邦邦道,“老爷好。” 春枝婆婆站在众人之中,面色不好看,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提醒她要有规矩,卢书檀垂眸,不是她不想喊,实在是那两个个字像是千万斤的秤砣,坠得她嘴张不开。 好在卢仕亭也不计较,没多说,只是敷衍的嗯了一声,复又转身对柳氏道:“慧娘,常云前些日子被太子叫了去商议要事,这几日是赶不回来……哦,对!”他又拉过躲他身后惹人怜爱的小娘子给柳氏介绍道-- “慧娘,这是清莲,家道中落,前些日子我见她......” 小娘子黛眉如含烟,粉靥桃唇,如细水般脉脉的双眸。 袅袅娜娜的身影走到柳氏跟前,羞怯的俯身朝柳氏一拜,细声细语地道:“见过夫人。” 大家都还没见过夫人那么臭的脸,一张俊脸原先像牡丹那样妍丽,现在就像蔫儿了一样,几个丫头心里偷着乐,不敢抬头却也使劲拿了眼睛往上打量。 也只是须臾的变了脸色,接着柳氏便笑吟吟地拉起清莲的手,左右嘘寒问暖起来。 瞧着自己是个透明人了,书檀便想要拉住春枝婆婆问问她,刚刚叫她何事,却又被柳氏喊住了。 柳氏今天的话反常的多。 她笑吟吟地走过来,细细的纹路挑在眼尾,显得清秀又慈爱:“檀儿,去喊书槐来吧,他还没来见过你父亲呢。” “慧娘你怎么……我不是说过不要叫她和书槐相与的吗!”卢仕亭变了脸,阴沉的朝柳氏低声呵斥。 “檀儿都大了,性子又温和,再说那都是大人之间的琐事,怎好怪到不知事的孩子身上!我视檀儿书槐为己出,还要亭郎细细考虑……” 柳氏手轻轻拍着书檀的肩膀,而后又朝卢仕亭夸道,“且今日里我忙前忙后,一时照应不开,都是檀儿帮我上下照料……” “行了行了”,似乎是不再想听柳氏再说,卢仕亭转转印刻了沧桑人事的眼珠,不耐烦道:“去叫槐儿吧,那小崽子也不知道下来看看老子!” 卢书檀也忽地想起来弟弟还在后面车里等她,遂挣开柳氏的臂弯,往后跑去。 “书槐!”卢书檀急急地往车边跑,书槐要是知道他父亲已经赶到了定会很开心。 可外面早就热闹了这么长时间,书槐也能在马车里按耐住安静的等她,真是一个小傻蛋! 书槐,书槐呢! 偶尔书檀心里咚咚的跳,心下里直惶惶。 马车里空空的不见人影,城东宽阔又荒凉,书檀四处里找,一同不见的还有那个面生的丫头! 天气真是多变,刚刚还要隐隐像是有太阳,现在又阴沉上来了一场暴雪似乎降至。 一个中年仆役脚步匆匆地冲卢仕亭走来,着急忙慌中差点一个趔趄。 春枝婆婆惊得抬起头看着那仆役,脑子里嗡嗡响。 “说的什么话!好好一个人怎么会不见呢?”柳氏惊慌之态,尖声问道。 “小的和书檀姑娘去那辆马车时里面就没瞧见人,听姑娘说是有个丫头在那守着小少爷的。” “那那丫头呢?”卢仕亭黑着脸问那个中年仆役。 “小的没瞧见有丫头,姑娘便急着叫小的来告诉老爷。” “卢书檀在哪?”卢仕亭压着怒气,汹汹的急火压向他。 仆役知道老爷是动了怒气,腿一软差点倒在地上,“姑娘四处里去找去了……” “那你们还不也赶紧去找!”卢仕亭一阵怒吼,抬腿狠踹了那仆役一脚。 见此,丫头小厮们都急急做鸟兽状散开,四处里吆喝着找人去了。 阴沉的天气比以往黑的更要快些,城东荒凉,不时有似狗似狼的吼叫声隐隐响起。 柳氏拿帕子摸着眼泪,呜咽道:“都怪我,净忙些琐事去了,没看好书槐,心里只是想着叫檀儿照看着弟弟便万全了!亭郎,要是书槐出了什么岔子,你抽死我,我也不活了……” 清莲站在卢仕亭身后柔柔的站着,似弱柳扶风,一双柔媚的眼睛颇有深意的盯着柳氏。 “夫人何必把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是书檀姑娘要和小少爷坐在一起的。”金枝婆婆上前去宽慰柳氏,又转身朝卢仕亭跪下道-- “夫人淑娴良德,视小少爷如己出,今日早晨责骂了小少爷几句,小少爷看起来不太乐意。老奴想着,书檀姑娘平日里常常跑来找小少爷,小少爷也只对她亲近,毕竟血浓于水,姑娘哄哄小少爷许是会开心点儿,俩人一起就一起吧!谁曾想……” “绿荷,莫要再说了,都是我的错,老爷说的对,是我做岔了,我就是妇人之仁一时头昏,才叫檀儿去照看书槐……”柳氏轩然泪下,一双眼睛哭的通红。 “父亲!”卢常雨看不惯母亲这副好似弱懦样儿,翘着眼尾,为柳氏辩解道:“父亲,前些日子母亲也是不让书檀和书槐亲近,可哪架得住书檀一直偷偷去找书槐啊!我身边的丫头都瞧见好几回了……” “都别说了!”卢仕亭被柳氏哭声扰得脑袋疼,提声呵斥道,“天要黑了,什么话都留到槐儿找到再说……” -- 城东有片荒林,光秃秃的树枝上压着沉甸甸的雪。 “书槐,书槐!”卢书檀抬着头四处里吆喝,回答她的只是阵阵风声夹杂着悉簌声。 都已经半个时辰了她还没找到弟弟,他身上又单薄,天也快黑了,开始有水雾氤氲在她的眼睛。 “快过来几个人,小少爷在这里!”一声粗沉却响亮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第五章 多变的天气终于零星的飘起了雪花。 卢书檀循着声音找去,看到一路上不时有埋在雪里的残肢隐隐显露。 有些尸体是刚被人遗弃的,与正常人无常,只是身上密集地分布着恐怖的红色大斑。 汶澧县的城东是陈、楚两国的交界,这里荒凉又宽阔。今年大寒,没有一方遮风蔽日的可怜人和病人就只能做冻死骨,被丢弃在这片乱葬岗上。 卢书檀皱着眉,强作镇定,朝那名小厮走去。 她瞧见了书槐! 一身华衣被刀锋划得尽是口子,破口之处夹着几缕破脏絮布。 书槐头发散乱如稻草,没穿鞋的脚上磨出了血,像一只瘦弱的小鸡仔被丢在白骨及死尸之间。 卢书檀心都要炸了,某种猜测不受控制直窜头顶,惊得她一跳,忙朝死人堆里飞跑过去。 稚嫩的脸颊沾着泥土和血痕,还有未来得及干涸的泪痕。 卢书檀双手不由自主地哆嗦,她深深吸了口气,颤着手朝少年鼻间探去。 有温热的呼气轻轻的打在书檀的手指上。 还好! 书檀忽然没由来一阵儿后怕。 她轻轻拍拍书槐的脸,这才看见书槐一旁的脸上红肿着有重叠着的像是手印一样。 她震惊又心疼的唤他,“书槐,书槐!” 小书槐似是终于回了神,嘴角蠕动着,小小的双手也不住的颤抖,雾蒙蒙的眼睛里尽是空白和迷茫。 卢书檀怕她伤到了哪里,忙把他搂到怀里,一时慌了起来,鼻子里酸痛,眼泪啪嗒啪嗒地流,又轻又柔地喊:“书槐别怕,阿姐来了……” 书槐愣了好一会神儿,两眼慢慢聚焦起来,才拿小手颤颤巍巍的拍拍姐姐的手,像是在抚慰。 复而又指了指他旁边,示意书檀去看。 书檀抹抹眼泪,这才发现书檀旁边竟还有个少年! 少年一身宽松的黑色外袍,赤脚上被麻绳捆束。 他瘦得脱了相,两颊深深地陷了下去,眼底又青又黑,尤其是他那脸上一边是煞白,一边又满是鲜红的黄豆大小的红斑。 就如同刚刚书檀见过的那些死尸。 不自觉地书檀抱着书槐离他远了一点…… 书槐眼珠子看看阿姐又看看那个少年,抖着嘴结结巴巴地说,“救……救他……救、救了我……” “啊?”书檀歪着脑袋,把耳朵附到书槐嘴边。 书槐似乎是没力气说了,嘴巴只是狠狠的抖着,手指却指着少年没放下,“救……” 这时几个丫头奴役也闻声而来,大家帮衬着将书槐托上了一个奴役的后背。 书槐趴在奴役的后背上眼睛还是盯着阿姐,像是急了,嘴巴不停的嗫嚅。 书檀拍拍书槐的脑袋:“知道了,阿姐会去看他的。” 这才像是放心了般的,书槐小幅度的点点头趴下了。 嘱托好领头的丫头,把他们送走之后,卢书檀扭头去看那个瘦削的少年。 此时天将黑,一切都藏在昏暗中。 一天已经快要结束,有什么却像是即将开始。 书檀走进了才看到,那个少年手里竟是握了一把短刀! 不过并不是拿的刀柄,而是很奇怪的,锐利的刀锋被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紧牢的攥着,刀锋处有汩汩黑红色液体流出。 书檀凑近了仔细去看他,哪知他忽地就睁开眼了,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就在那里冰凉的盯她。 书檀一时心虚又羞促,忙手乱脚的的挠头:“额……那、那个……” 她还没说出什么来,少年眼睛半阖着,眼珠左右慢慢流转,接着又慢慢地完全合上眼皮昏了过去。 像是刚刚那个雪水般清凉的眼神只是一时的幻象…… -- 卢仕亭甩了外袍,踏过了卢府的门槛急匆匆地往院里走去,几个丫头见了他低低俯身道,“老爷。” 柳氏在后面也紧跟着进了院子,一双美目微微显怒,对她旁边的金枝婆婆低声呵斥:“这王氏怎么办事的?赶紧把湘云给我找来!” 金枝婆婆低了低头,应答一声便退下了。 “槐儿!槐儿!”还没进门,卢仕亭便急急得喊。 屋里坐着个白胡子老头,身边站着几个丫头。见卢仕亭进来,老头儿站了起来。 对着这个知县老爷微鞠一下躬,白胡子老头安慰道:“卢大人不用着急,老夫给少爷熬制了药且已服下,不过半个时辰便该醒了。” “云先生云游天下,今日有幸再见一面,仕亭实在高兴得很!只是今日不幸,我儿在城东走丢,找到之时在乱葬岗上。烦您瞧一眼,不知我这小儿有无大碍?” 白胡子老头摆手一笑,“我今日再游汶澧,恰巧碰上了你府上小厮,那小厮见了我就把我急急得拉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虽然头发花白,可白胡子老头眼神却如年轻人一般的清明有神,“许是不知哪个贼人起了歹心,您这位小少爷被人捂了麻醉散!” “麻醉散?”卢仕亭的又惊又吓。 云先生捏捏白胡子,点点头,“吸下此药之后浑身麻痹无力,甚至眩晕,可是神智确是清醒。” 云先生的眼神忽然变得严肃,眉头紧紧皱着道:“我游历到楚国南疆一带的时候曾经见过此种药物,刚刚在小少爷的口鼻处却也发现了此种粉末!” “这是何人所为?”卢仕亭皱着眉,大手拍着桌案问道。 “详细情况还得等小少爷醒过来,你问问他吧!” “此物可要紧?” “不打紧,麻醉散对身体倒是无碍。” 云先生客气的朝卢仕亭拱拱手,“令郎半刻内即醒,既然无碍,老夫且就走了。” “云先生等一下,”卢仕亭冲云先生举手,赶上去:“我送您到门口。” 白胡子和卢仕亭闲谈着经过柳氏的时候,柳氏柔婉的俯身,向他们笑了笑。 卢书槐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似乎是已经进了梦境。 -- 一个赶牛的老汉在雪地里披着厚实的外衣,薄薄的一层细雪落满了他头上的斗笠。 有谁会在这个鬼天气里出来? 老汉闭了闭眼打着哈欠,他正和老婆孩子在炕头上热乎着呢,就被一个小厮样子的人喊了出来,“老李头,有个大活儿你做不做?” 赶牛的老汉撇撇嘴,身子往外衣里拱拱。 不过也真是奇葩,谁知道会要他在个雪天里从乱葬岗往回拉个死人? 鸟为食死,人为财亡。真是遭罪! 卢书檀坐在牛车沿上抬头望着飘的越来越大的雪花,今年的天十年一遇的冷,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下了又下。 她瞅瞅在她旁边躺着紧闭着眼的少年,看起来比她大两三岁的样子,估摸着有十五六的年纪。 刚刚没敢细看,除了有点干巴,脸上红点有点骇人外,这个少年长得还挺俊朗! 不过这骇人的皮面…… 他不会有病吧?传染之类的? 这个想法吓了卢书檀一跳,强忍着没把他踢下去。 卢书檀扭回头逼自己不去看他,她还要留着,等他醒了细细问问今日怎么了。 书槐…… 书檀想起书槐那惨兮兮的样子心里就疼的直抽抽。 第六章 春枝婆婆站在偏院里,抱着手焦急的瞅着那扇木门。 书檀去找书槐之后到现在还没回来! 刚刚她听到前院里有人喊书槐回来了,就着急忙慌地赶回院子里来等着书檀。 可眼瞅着地上的积雪都没了小腿,雪是越下越大,不见停的样子...... 春枝婆婆在屋前踩着雪走了一遍又一遍。 她兀得转身回屋,忙里忙慌地点了个灯笼要独自出去寻她。 可茫茫的四周,她去哪找呢?春枝婆婆踏出屋门的一瞬间又停住了。 “前面!前面停!”书檀脆生生的声音隐隐打西墙外传过来。 卢府的西南墙久年不修,最角的旮旯里有个能钻小孩的窟窿,就在卢书檀的院子里。 她住的本来就偏,院子里就只是有个婆婆和个黄花闺女,春枝婆婆一直记挂在心上,常常去管事的人那里催。 把破败的墙翻修一下,最次给个能抗事的小厮也行。 管事的也是个趋炎附势的主儿,嘴上成天应得痛快,都拖了快一年了也没个动静儿。 春枝婆婆无奈,只好在窟窿旁边堆了一堆柴火掩人耳目。 春枝婆婆提着红灯笼出去的时候,那堵破墙外面停着一辆牛车,赶车的是个五十几岁,带着个斗笠的老头儿。 老头抱着胳膊依着那头老牛,指了指牛车对卢书檀说,“把这个送过来,你们得给我五两银子。” 这话说的春枝婆婆云里雾里的。 春枝婆婆伸着脖子朝牛车上看了看,牛车上铺了满满当当的稻草,隐隐约约有衣料的影子,便以为他是卖货的,刚要开口打发他走,结果卢书檀开了口—— “打城东到这里总共也不过十几里路,车上的也不是金银财宝,您要五两?” 卢书檀瞅着这个老头老实巴交的一脸憨样儿,没成想心倒还挺黑。 老头瞧着卢书檀有拒绝之意,便摆摆手,跳上牛车,做欲走之势,“最近南边可不太平,天上波谲云诡,多少人的血如流河水,乱葬岗上的尸骨如山。这拉个死人回来,一不小心可是掉命的买卖。” 老头又瞥了卢书檀一眼道:“且这大晚上的雪下这么大,能冻死个人。我拼了老命给你们拉回来,我老婆孩子还在炕头等着我呢!如果没有五两银子,我就去卢府大门问问你家老爷要不要。” 卢书檀悄默声儿的打算从窟窿里把人送进去的样子,老头显然猜出来她做的不是什么正大光明之事! 瞅着车上是个俊公子,虽然皮相……有点恐怖…… 他只以为车上是这个姑娘什么相好,故拿话激她。 卢书檀让这老头气得咬牙切齿,她不得宠,日子还过的拮据难堪呢,哪来五两银子打发这老头? 这福贵也是,怎给她找了这么个人! “阿嚏!” “福贵不舒服啊?哥哥我去厨房给你熬汤喝。”在仆役屋里,运来踢着炕上裹着被子睡觉的小厮。 “甭麻烦了运来哥!许是下午找小少爷的时候给冻着了,捂被子睡一觉就好了。”福贵裹在被子里,闷闷的道。 卢书檀把一脸懵的春枝婆婆叫到一旁耳语,春枝婆婆匆匆回了院子里取钱。 “就这些钱,别的没有。你不愿意就去问卢老爷要吧!”卢书檀从婆婆手里接过钱,摊开手朝老头递过去。 老头哼了一声,借过钱袋细细数了数,然后将车上覆着的杂草搬下。 春枝婆婆往车里低头细细看了一眼,差点把她吓躺下—— 一个枯瘦的少年赤足散发静静地躺在草席上,躯体上盖着一层厚厚的草垫子,手边像是有什么黑色的液体正在慢慢浸染蔓延,染了巴掌大的草垫。 不知道死了还是活着...... 云先生同卢仕亭告别后,打巷子里过。经过卢宅宅后,瞅着这几个人围在一起鬼鬼祟祟,于是慢了步子,支着耳朵留意。 “姑娘——这是?”春枝婆婆拿手捂了嘴,瞪大了眼睛看看车上的少年,急忙问书檀。 “婆婆别急,咱们先把他弄院子里去,回头我再和您细说。” 卢书檀叫春枝婆婆回了院子把挡洞的柴火拿开,自己和赶车的老头把少年搬下来。 别看少年身子长个子高,可真不怎么重! 书檀抬着他往后退的时候,脑袋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回头,一个闲云野鹤般的白胡子老头站在她身后打量她。 面前的姑娘杏眼柳眉,唇不点而朱,眉间一颗又红又小的痣。 她一脸惊讶地盯着他看,秀雅柔婉的眉目似是要和记忆里那人的一点点重叠,叫他分不清是不是进了蝴蝶梦境。 云先生盯着她看,抖着白胡子猛地紧扣着书檀的肩:“姑娘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一上来问你家事姓名,瞧这白胡子老头说的,给书檀整糊涂了。 她只以为这老头这么大年纪,脑袋不清楚。 “爷爷您去别地儿吧,我这里还忙着呢!”说着书檀便拿后背推开白胡子老头,和赶车的老汉一起将少年放在那个洞口前,让他脚朝着洞口,头放在白胡子老头脚边。 放下少年,赶车老汉便美滋滋的走了。 春枝婆婆在洞的那头正打算揪着少年的两只脚往院子里拽,书檀也打算提着少年的肩膀往里推。 “等等,此人身上有瘟疫!”云先生似是也回过了神,转头看着他脚底的少年。 少年眉骨清秀,清朗冷峻,就是…… 云先生急急打断两人,伸手前去抓着少年的手腕试探。 模样一本正经。 卢书檀瞧着白胡子老头一脸严肃,紧闭双目,捏着两根手指停留在少年手腕上,仿佛还若有所悟的样子。 “南边楚国前些日子瘟疫横生,生病之人皆像这般模样,浑身上下都有豆子般大小的红斑!”白胡子老头点着脑袋慢慢睁开了眼,眼珠子晶晶亮,喃喃道:“当时我受限,没来得及细细研究,心里抱憾,今日却见了这小子!” 春枝婆婆在洞那头听到瘟疫而字早就吓得不行,忙掩着口鼻问白胡子:“先生可有办法医治?” “我医术不精,但对此略有研究。你们可随我去领缓解药材,等我再潜心研究几日,定能......” 书檀不语,低着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年。 刚刚春枝婆婆已经把所有钱给了赶车老头了,哪里再有钱给白胡子? 她在卢家颇不受待见,小心的活着,生怕有一天他们把她赶出去,她要往家带染了瘟疫的人吗? 而且...... 而且她又不认识他。 可是.....书槐白着脸求她救救他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 第七章 书玉 卢仕亭抡圆了手臂要往书檀身上呼,一阵狠戾的掌风擦过她的面颊,那张大手却堪堪停在了书檀惨白的小脸旁。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停了手。 卢仕亭眼里满含怒火,却又有什么在限制着他,血丝漫布的眼睛里闪烁着意味不明。 他手掌转而狠拍身旁的木桌,一声又一声,声音又响又脆:“我不是叫你本本分分地就呆在你那院子里,书槐好好地让你母亲教养,不准你同他来往吗!” 书檀没言语,低着头沉默地站在他面前。 屁都不响的沉默样子似乎激怒了卢仕亭,他心里蹭蹭的怒火,大掌往桌子上拍了又拍,却也不打她:“今晚就去祠堂,在那里给我跪……” 她不想辩解,也同他无话可说。 “父亲……父……”书槐半睁着眼,躺在床上伸着手,颤颤巍巍地朝卢仕亭伸着。 卢仕亭见小儿子醒了,也没再管卢书檀,大步朝床边走去。 “书槐,你放心,爹定会给你找到那贼人……” “父亲,求求你……求你……不要责骂姐姐,都是……都是书槐不好、求……” 听到弟弟断断续续的为她求饶,本来梗着脖子倔强的站在那里的书檀兀得红了眼…… -- 卢常雨急急地往母亲的院子走。 卢书檀果真是个煞星,这般的不靠谱!才和书槐在一起呆多久,把书槐给丢了。书槐还差点被恶汉拐了杀了…… 边品着刚刚从冬泠那里听到的,她边伸手打开了母亲的房门。 卢常雨少见母亲如此神情,柳氏嘴上挑着一抹似有嘲讽的笑,瞧着灯影发愣。 还没来得及唤她,柳氏就像突然回了魂儿一般,忽地撸下自己腕儿上的白玉镯,抬高了手。啪的一声狠狠地摔得稀碎! 卢常雨吓了一跳,张着嘴脸上呆愣得站在门口,小声呐呐地喊,“娘……” 柳氏心情本就因王氏办事不力而烦躁,刚刚清莲那贱蹄子还敢来她屋里送东西讨好她! 眼前似乎还像是有清莲那笑吟吟的眼神,柳氏心里更是堵得慌。 她自是厌恶卢仕亭的喜新厌旧,薄情寡义,却又无可奈何。毕竟她也曾经是新,逼走了他的旧人。 人性就是如此,他才进京了多长时间,这就按耐不住…… 柳氏注意到女儿在门边,知道自己在女儿面前过了火,她朝常雨走过去,面上似乎恢复了以前的温柔,喃喃道:“常雨,日后娘定会找个对你一辈子好的……” 卢常雨猜母亲许是被清莲给气着了,虽然她也生气爹爹给她找姨娘,但是现在这不是重点。 常雨摇摇头打算岔开话题,眼里含着神彩,道:“娘,爹爹说书槐下午是被恶人拐了去的,听说差点就回不来了呢!你说可怕不可怕……” 她昂昂脑袋,眨巴着眼:“哼,爹说得没错!果然卢书檀就该在那院子里呆一辈子!都能把弟弟看丢……娘,你说这书槐还傻不拉几,紧巴巴地往她身上凑……” 她说了半天,柳氏却是神色淡淡,毫无波澜地抿着手中的茶水。 常雨慢慢地打住了,半天才开口道:“……娘?” “是我找的人。”柳氏瞧着茶杯里沉沉浮浮的叶梗,柔媚上挑的眼睛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她讥诮地勾了勾嘴角,“可惜那王氏姐弟也是废物!” “娘?!”常雨不敢信,复而瞪着眼睛又喊了柳氏一声。 女儿一副天真单纯的样子,像只不谙世事的白兔,到她嫁了人,也成了她这般处境了,到时候就要任人宰割吗? 柳氏捧着女儿的脸,眼神柔媚,声音平淡:“事事都有代价。常雨,以前娘不教你,是觉得你爹只疼你一个,你没什么好怕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世上没有无缘由就来的恩惠,要想花团锦簇,富贵灼人,险中求是不能避免的,你知道吗?” 卢常雨望着母亲,母亲的眼里黢黑好似一个黑潭,让她稍有不慎就会跌进去。 …… 春枝婆婆跟着白胡子老头取药回来的时候,卢书檀已经从前院回来了。 屋里也没点灯,黑黢黢的一片。 书檀蜷着腿蹲在屋子中间,她小小的一团,身旁是那个盖着被子在地上躺着的红斑少年。 “怎么也不点烛!”春枝婆婆边说着边拿了蜡点上。 小小的一方天地瞬间就被暖光洒满,烛火轻轻地摇曳,照在书檀脸上模糊不清。 “那白胡子看起来还挺有模有样的,他叫我先拿这些来给这小子喝着,过几日再去他那里去新药……”春枝婆婆把那些药包拆开,摊在桌面上,取了其中一小包递给书檀,又道:“我去柴房里把这些药给熬了,姑娘先给他往脸上搽吧……”春枝婆婆抱着其他的药包匆匆往柴房去了。 那个少年在地上双眼紧紧闭着,脸色惨白。 刚刚春枝婆婆请白胡子老头从那洞里钻进院子里来给他看过。此时棉被下的少年上身还裸露着,露着他因年少而尚且清瘦单薄的上身。 他的身上如同那半张脸一样,密集地爬满了红色斑点。 卢书檀扣了一手指头的药膏,瞅准了一个红斑欲要往他脸上涂。 从门缝里进来了一阵阵凉风,吹的蜡烛晃着烛火。 红斑少年冷不防的睁开了眼—— 望进一双圆圆的杏眼里,甚至能在烛火的照映下,他还能清晰的看到自己此时略可怕的脸。 他人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却极快,一只手在一瞬间便捏住了眼前姑娘的手骨,另一只手接着狠掐了她的脖子! 一双眼睛野兽一样漆黑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面无表情,安静的可怕。 牵制住她的手冰凉得像雪水,像冰玉,又有狠戾决断之力。 卢书檀心里鼓鼓地跳,本来脑子里浑浑噩噩,想的都是今晚上的事。被他猛地这么一下,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不过也来不及想这些了,因为—— 她觉得她就要被掐死了…… 然而掐着她脖子的手似乎松了力,红斑少年像是回了魂儿,这才打量了一下周围,又看了看手指上还有一坨药膏的卢书檀,他迅速放开了手。 接着像是兔子受了惊,卢书檀抖着腿往后退,离了他远远的。 刚刚他那一番举动快要把卢书檀吓破了胆,心里懊悔怎么找了这么个麻烦! 少年本来就无力昏沉,刚刚猛地一起,眼前又是止不住的眩晕,他轻轻扶了扶额。 这时,春枝婆婆端着碗进来了。 “醒了啊?”春枝婆婆看看少年,又看了一眼朝她挤眉弄眼的姑娘。 姑娘撇着嘴挤着眼,拿自己的手在自己脖颈间比划了一下,又指指红斑少年,黑着脸摇了摇头。 第八章 风轻轻带起布帘,借着微弱的烛光,他可以看到一老一小两个女人在门外低声耳语。 “……老奴……没有让人去喊姑娘……” 隐隐的像是听到这些。 外面月色清凉,地上白茫茫的雪。 他勉强支着身子,把刚刚婆子给他端来的药喝下。忍着昏沉又酸痛之感,他细细地打量周围。 房间虽然不小,但摆设挺简陋。红色案几上一碗药汤,几张字帖,一盏红烛,桌旁几个矮凳子散乱的摆放。门旁一个面盆架上放个铜盆。往里瞧去是一张简单的黄木榻,轻轻柔柔的烟灰色床幔半掩着。 少年揉揉脑袋,清凌的眸子里光亮亮的。 他只记得他莫名染了瘟疫,明明他都被禁足了,从来没出去。 后来他就是一直昏昏沉沉,眩晕恶心。成日里躺在床上,爬都爬不起来。 模模糊糊,视野朦胧间,那个女人似乎来了。 她领了好几个内侍和嬷嬷冲进他宫里,她笑着看着他,阴森森的冷。 她的眼睛很浅,像暗伏在黑暗里的蛇,让他心悸。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狐媚子留下的种,果真是让人晦气!”她伸着修长的指甲,猩红的颜色泛着光泽。她似乎又扭头对内侍嬷嬷们说:“北边生了瘟疫,皇上北巡察看民情,谁能想到这刚走不久,宫里的十四皇子也染上了。” 冷哼了一声,她继续道:“少有人进冷宫,你们再开门的时候,却发现十四皇子早已病重而亡……我说的话,你们一字不落的可都记住了吗……” 他体力已经不支,再次沉睡前听到内侍和嬷嬷们齐声应和。 再后来? 他忘了。好像是他被冻醒过一次,一朵雪花悠悠地落到他的鼻间,他打了个哆嗦,就被冻醒了。 天上下着雪,一双已经紫黑僵硬的手就在他的脸边。 他抬起眼皮往头顶看了一眼-- 一个脑袋覆在皑皑的雪下,脸上的眼皮隐隐张着,眼珠却已经浑浊灰白。 那是一具死尸!自己死了吗? 好像是有男人粗犷的声音和孩子的惨叫,他转着沉重无力的眼皮,半抬着眼往旁边看去。 像是一座乱葬岗。 一个黑猛糙汉像抓小鸡一样的举着一个孩子,孩子毫无抵抗的无力垂着身子。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明明自己已经浑身难受的要死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地朝他们走过去。 也许是黑汉没能想到这里还会有活人,也许是因为在他手里的是一个无力的孩子而放松了警惕,反正黑汉并没有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直到他刺向男孩的刀锋被他紧紧地攥住了,鲜红色的血沿着刀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干净的雪上,温热的红血钻进了冰凉的白雪,相互融合的像是朵妍丽的艳花。 黑汉惊恐地瞪着细长的眼往后看他,似乎是被他脸上丑陋的红斑吓到了,他一把扔下男孩踉跄着往旁边的林子里跑了…… 胆子小的跟鸡一样,跟人家学做什么恶人…… ——— 春枝婆婆黑着脸和卢书檀进了屋,她八九不离十地已经摸清发生了什么事情。 书檀一进门就看着红斑少年半支着上身在那里愣神,跟刚刚一副狠戾粗暴的样子判若两人,她鼻子里冷哼一声。 “姑娘把这药再给他涂上,我去把柴房里收拾出来给他睡。”春枝婆婆嘱托卢书檀。 偏院就只有两间屋子加一间柴房,主仆二人一人一间,自然没有多余的。 呵 她可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觉着脖颈处似乎还有些疼痛,卢书檀活动活动手骨,扣了一指药膏,走到红斑少年跟前。 “你要不要我给你涂后背啊?”她的语气又硬又冷。 少年回忆起刚刚对人家的所作所为,垂下眸,小幅度点点头,又似含愧意道:“麻烦姑娘了。” 书檀冷哼一声,掀开了覆在少年身上的厚被。 少年清瘦如竹的后背展现在书檀面前,后背上一块又一块的红色大板。 对准红斑,书檀暗戳戳地加重了力度。 被涂抹的地方又疼又痒,似有小蚁在他背上啃食。 床上的少年艰难地张了张嘴,咬牙硬挤出三个字:“麻……烦姑娘,轻……轻一点……” 书檀抬抬眉,想着探听清楚这人底细:“不像陈国人……你是谁,何方人氏?” 灼热刺痛感更甚,红斑处因药膏的作用又痒又痛,少年此刻身体颤抖的幅度更大。 沉默了半响,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用虚弱的声音答道:“楚国农家小户,宋书玉。” 他的声息如缕青烟,头上满汗淋漓。 “……宋书玉……可巧!我叫书檀,咱们都有个‘书’字!。”这时候她也忘了刚刚还被别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到的事。 不过少年也没再搭理她,死鱼一样直挺挺地,半阖着眼睛趴在地面看着身下的草席。 书檀还想再多问他两句,见他一副疲倦无力的样子又止了嘴。 人还没死透就被仍在乱葬岗了,卢书檀有点同情,命如草芥,人比土轻。 春枝婆婆不一会儿回来了,和书檀一起把宋书玉架到了柴房。 简陋清冷的一间屋,堆放整齐的柴火和一个灶台。草席就铺在灶台旁,春枝婆婆觉得柴房冷,多给他放了几床被褥。 一个燃着烟的炭盆挨着草席,星星红光在盆里隐隐闪着。 春枝婆婆又端来了一碗粥,腾腾的冒着热气:“天冷,柴房又漏风,喝点热的暖和暖和身子!” 其实书玉一点都没觉得冷,也许是他昏沉地已经觉不到了,也许是他一直就是冷着过来的。 粥很甜,原来甜的也挺好喝。 火炭沉沉地燃着,屋里有点呛,但隐隐的温热让他觉得很舒服。 他仰着头看顶上的天棚,轻飘飘的似乎要睡过去。 -- “到底是怎么办事的?”柳氏拿一杯滚烫的茶水就往湘云身上泼去,春枝婆婆在一旁看得心惊。 湘云没有太大的反应,还是老实地低头站在那。她衣服上缕缕冒着热气,清秀的脸上也迅速被热水激起一片红。 “夫人,那王贵德说他在乱葬岗上见了鬼,他被吓到,就跑了回来。” 发丝贴在面颊,几片茶叶也黏在湘云的眼皮上,她拿手往脸上抹了一把。 柳氏怒喝:“胡说八道什么!人长得五大三粗,做起事来却这么不牢靠!你去告诉王氏,她家的地甭想再收回去了!” “是,夫人。”湘云低头俯身,又道:“不过夫人,奴婢听王贵德说,似乎真有那么一个人把小少爷给救了……” “嗯,我会留意。卢书檀姐弟俩也看到你脸了,你以后注意点,别惹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下去吧~” “是。” 第九章 春枝 第二日天没亮,卢常云就回来了。 一跳下马他就紧皱着眉头,急匆匆地赶去了父亲的书房。 他不耐烦地打发了那几个服侍的丫头下去,面对着父亲,他拿大手狠狠地把书案拍了又拍,复而觉得依旧不痛快,抬脚猛踹桌边木凳。 枣红木凳弹起来,骨碌碌地滚到门口。 “泰山崩于前而不动,雷霆起于侧而……”卢仕亭抬眼看了儿子一眼,语气淡淡。 “爹!”卢常云低声躁喊:“楚国那个林南瑜果真要做太子了!” “楚国皇子本就单薄,前几日听说他那个十四弟莫名感染瘟疫,又重病身亡!” “如今加上林南瑞就还剩一个六岁的小皇子……听说过几日便要册封太子!” 卢仕亭听了也是皱着眉头,手指在案几上敲了又敲:“这也是在意料之中。楚国皇帝近几年常日里荒淫无道,寻欢作乐,前些日子还假借北巡之名,搜刮女人和钱财!楚国朝中上下早就极为不满,封太子协助朝政自然是理所当然。” “况且林南瑞为皇后所出,其他皇子也福薄命薄,早早西去,至于那个十四皇子……本就遭楚国皇后压迫,成日里被禁在冷宫,本就不受宠,哪还有那力去做太子……” “可是爹!那林南瑜本就和我国太子交恶,且为人心狠手辣。楚国比我们幅员更为辽阔,兵利战善,近几年我们本就常年遭他们压迫,小则邑,大则城,只为一夕安寝。如若他做了皇帝……”卢常云皱眉道。 卢仕亭微眯着眼,眼神愣愣地看着远处,接下儿子没说完的话,继续道:“只怕到时作为陈楚两国交界的汶澧……就要首当其冲了。” “父亲,那该如何是好……” “常言道,穷则独善其身……我俩力智单薄……实在无力为汶澧一方求得安稳……”卢仕亭眼里似含苍凉,声音越来越低。 “新任汶澧知县也在路上了,常云!这几日咱就动身回京……” -- 卢书檀正埋头趴在桌案上临字帖,一个着青衫的小厮呼哧呼哧摇头晃脑地掀开门帘跑进来。 “福贵你让狗撵了啊,急什么!”卢书檀抬着头揶揄他道。 “姑娘……不好了……不……春枝婆婆……跟绿枝婆婆还有管事的吵起来了!”福贵大喘着气,手支在门框上,急道。 卢书檀放下笔,急忙跟福贵往前院里赶过去。 一个绿袄婆子插着腰,手一顿一顿地指着春枝婆婆,嘴里不干不净的骂骂咧咧。 春枝婆婆冷着脸站着没搭理,朝着绿袄婆子旁的瘦老头道:“管事的,你给个准话,到底给不给修那堵墙?” 今日早晨,她去白胡子老头那里取药,走到青石巷,听几个小乞丐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那可不是嘛!就那个洞,狗三儿都能钻进去了……”一个脸上带条红疤的拿手肘戳戳旁边躺着的男人,不怀好意地笑道。 “你说,就卢府那样的,连个洞都堵不住?”一个年纪略小圆脸的男孩开口问。 “嘿嘿,许是舍不得堵呗……许是那小娘子想男人想的不行,找了什么相好从那窟窿里钻进去也……” “哎,还真别说!听柳衣巷的小瘸子说,一天夜里,好像她们还真抬了个男人进去……不过也没看真切。” 春枝婆婆本欲要走,可听着这一群无赖狗嘴里吐不出来象牙,怒气直上头顶。 “你们放的什么狗屁!” 那个红疤男人抬眼看了看她,漫不经心道:“老婆子快滚远点,哪那么能管闲事!” “石头哥,这婆子好像就是那小娘子院子里的婆子……”圆脸小子拽了拽红疤脸男的袖子。 “咋的,小娘子还把那小白脸给你吃一口啊,说你心里去了?”红疤男讥笑反问。 其实他也不想跟这种大户家的人有争执,谁叫这婆子汹汹的样子,他一群小弟还在他身边呢,他可不能嘴软了。 是男人,不能怂!刚她。 红疤男又把眉眼凶了凶,隐隐漏牙,做恶狗状。 有个卖菜的男人在他们身旁停了下来,驻足听起了热闹。 抱孩子的小妇人也慢慢停下了步子。 春枝婆婆心里叫嚣着欲要继续和这些泼皮再理论,却脑子里是清醒的。她不能叫人传了去,误了姑娘声名。 春枝婆婆黑着脸悻悻地扭头走了。 那群泼皮似乎瞧出她不敢怎么样,还在后面猖狂地哈哈笑。 春枝婆婆也没去云先生府上,直接回卢府找到了掌事的。 谁知那绿枝婆子也在那里,绿枝婆婆常日里服侍在卢常雨身旁,颐指气使的。 她早看春枝不顺眼,一直想要教训一下她。 春枝在那里和掌事的商议,绿枝就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讽刺挖苦,像一只惹人烦的苍蝇。 书檀赶到的时候,绿枝婆婆正在那里揪着春枝婆婆得领子,两个人怒瞪着眼纠缠在地上。 旁边还站着一个不嫌事大的看热闹的瘦老头。 书檀和福贵连忙上去把纠缠着的她俩拉开。 绿枝因不及春枝有力,像个落鸡汤一样,一张黄脸上又花又乱,头发也散了型。 当然春枝婆婆也没好到哪里去,脸上满是细小的抓痕。 那些个丫头婆子哪个会敢对她这样?哪个不是巴巴的赶在她跟前谄言献媚? 绿枝气的脑袋嗡嗡叫,红了眼,趁他们不备,一脚踹上了春枝婆婆。 春枝婆婆抱着肚子往后一趔趄,腰磕上了木桌,疼得她抱着肚子捂着腰,面色苍白地就蹲地上了。 书檀惊了,反应过来后,一腔怒意直窜天灵,腾腾热气凝聚手掌。 她从下面开始,抡圆了手臂,一巴掌呼在绿枝婆婆那张洋洋自得的黄脸上。 霍,震得她手麻! “你在干什么!”尖锐的女声从门外冲进来,打破一时尴尬又沉默的局面。 卢常雨提着鹅黄色的裙子,白着脸,小跑着进来。她伸开细瘦的胳膊,护着还在冒着金星的绿枝婆婆。 娘总是和她说,别小瞧了卢书檀,她就是一条会咬人的毒蛇。 娘和她说,当年卢书檀母亲想尽了刁钻恶毒的法子去刁难她,死了还拿那双淬了毒的眼瞪她。 绿枝婆婆在常雨身后呜呜地哽咽,本来土黄的脸现在红肿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朝主子诉委屈。 “春枝那婆子揪着奴的头发把我撕扯了一顿,她主子又上来给我了一耳刮子……姑娘……” 说着说着,情难自禁,绿枝竟哇哇地哭起来了。 卢常雨信了,信她娘说的,信绿枝婆婆的。 为她娘,为从小陪伴她的婆婆,卢常雨上前去。 到了卢书檀的跟前,卯足了劲还了她一巴掌。 那个当戏看的掌事老头儿这下也不淡定了,颤着手向前:“姑娘……” 春枝婆婆也被吓到了,也顾不得肚子和腰,趔趄着往卢书檀着走。 “你们在干什么!” 又是同样的一句话在门边传过来,大家往门口看去-- 卢仕亭黑着脸站在门口,后面跟着柳氏和卢常云。 同样,俩人脸色也并不好看。 第十章 掌事的瘦老头儿还倒是不偏不倚地把事情给几位主子讲了个大概。 柳氏把两个婆子喊了过去,卢仕亭也把卢常雨喊走了。 没有人管她。 书檀正想回自己院子呢,卢常云把她喊住了。 卢常云身形玉立,浓眉大眼不怒而威。 “二妹妹,我替常雨给你道个不是,常雨性子急脾气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说的真挚诚恳,卢书檀嘴笨,脸上还火辣辣的麻着呢,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见书檀没做声,卢常云又笑道:“二妹妹有时间去看眼书槐吧,书槐这几日生病,常常喊你名字。” 书槐...... 卢书檀哪能不挂念书槐呢? 卢书檀垂眸,眼睛里闪闪的。 可父亲不许她去看他,而且一想到是因为她的过失害书槐受伤,她就...... “我同父亲讲过了,二妹妹去就是。”卢常云似乎看出书檀心中所想,笑了笑说道。 -- “绿枝,府里事情不够你忙的吗,你去那里掺和什么你掺和!” 绿枝很委屈,垂着手低着头听着夫人朝她发火。 “老奴就是看不惯春……” 她又要辩解,被柳氏又不耐烦地打断了:“得了,别说了。你去张主事那里去讨罚吧!” 绿枝委屈地弯下嘴,答应着下去了。柳氏被搞得焦头烂额,心里烦躁,拿手轻轻地揉着眉角。 “春枝。” “老奴在。” “你今年多少岁数了?” “过了今年底,就是五十了。” 柳氏拿了一盏茶,轻轻地往茶杯里吹气。袅袅的水雾在空气里四散开来,春枝婆婆闻到了一股清雅的茶香。 “汶澧县将要有新的知县上任,老爷昨儿个同我讲,年底前打算举家迁京。”柳氏端着茶水不紧不慢的抿了一口,复又抬起眼瞧了下春枝婆婆。 “老爷吉星高照,上京了定有更大作为!”春枝婆婆道。 “嗯--”柳氏放下茶杯,又道:“我记得春枝婆婆还有个儿子对不对?在卢家上下照料了这么些年也该是好好享福了……” 柳氏这话把春枝婆婆吓了一跳,忙跪下俯首道:“老奴尚且康健,还能为卢家,为书檀姑娘效犬马之劳……” “上京路上舟车劳顿,这么大年纪了,我们怎好再辛苦婆婆!叫别家知道了岂不是要嘲笑我们!这几天你就去主事那里领一年的银子,安心照看子孙,享福去吧!” 柳氏和她说完,抬腿便要走,春枝婆婆急了,跪着去抱她大腿。 “夫人,书檀姑娘还小,离开了老奴可怎么办……求求夫人把老奴也带了去吧!”春枝婆婆声音哽咽,眼里婆娑着泪,小心切切地央求柳氏。 “老爷也是这么想的,婆婆莫要再说了!”柳氏不耐烦道。 “夫人……求求……” “春枝!” - 绿枝婆婆去主事屋里讨罚,越走越气!她恶狠狠地瞅准路旁的积雪,一脚下去,雪纷纷扬扬地起来又落下。 “爹爹,凭什么!” 常雨姑娘的声音从拐角那侧传过来,绿枝婆婆轻了脚步,猫着腰去偷听。 “雨儿!爹不是告诉过你,叫你不要去招惹你二姐姐吗?你今天还动手打了她?这是淑女所为吗……”卢仕亭手指头戳着卢常雨的面门,厉声急斥道。 “她该打!凭什么打绿枝婆婆,绿枝婆婆从小把我养大,就是我半个娘亲!”卢常雨昂着脑袋,汹汹的顶撞卢仕亭。 绿枝婆婆捂着嘴,偷偷地在拐角这侧喜笑。 “你……”卢仕亭被女儿这态度惹急了,抬手抽了她一巴掌。 绿枝婆婆心下暗惊,瞧着卢常雨那张红彤彤的小脸儿她心里疼。 “爹爹,你……你打我……你都从来不打卢书檀的!”卢常雨捂着脸,湿着眼睛,满是受伤之态。 她怎么能和她比! 卢仕亭眼里意味不明,测测的阴沉着。 “你知道什么!”卢仕亭斥责道。 -- 书檀走到书槐院子里的时候,一个丫头正低着头端了水出来。 丫头抬眼看了看,俯身道:“姑娘。” 书檀点了点头。 这是头一次她光明正大地进书槐的院子,以前她都是猫着腰在旁边那堵墙眼里看。 可是她现在有点难过...... 书檀进去的时候,书槐刚刚喝了药躺下。 许是前些日子冻着了,书槐这几天头疼发热。卢仕亭怕他是有什么后遗,成日里拿些补药给他喂。 书槐以为是丫头又进来了,扭过身子背对着她,只言道:“冬泠姐姐把汤药放在桌子上就是了,我眯一会就起来喝了。” “那我走了阿。”书檀打趣他。 听到她的声音,书槐一骨碌儿爬起来,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张开手软软地喊:“阿姐。” 书槐平日里乖巧懂事,待人客气有礼,却也太止乎于礼,就像拿油布隔着,总是少点什么。 唯独对书檀不同,虽然成日里俩姐弟并不能见面,可书槐病着的这些日子日夜哭喊,阿姐阿姐喊个不停。 书檀瞧着弟弟软软的小脸,心里疼的不行。 书槐发育慢,其实比书檀也就小两岁,他却矮了书檀一头。细胳膊细腿,尖细尖细的小脸。 书槐抱着阿姐喊了半天,忽地想起来,便问:“阿姐,那个哥哥呢?” “那个哥哥在我院子的柴房里,春枝婆婆给他取了药,瞧着他恢复挺快的。” 书檀摸复而又摸书槐的脑袋,问道:“书槐,那天在城东发生了何事?” 书槐又紧了紧抱书檀的手,把那天在乱葬岗上的事给她说了一遍。 两个女人骗了他,他被帕子捂晕了。 凶狠狠地被恶汉差点宰了,他被那个哥哥救了。 春枝婆婆果然没有托丫头叫她,是有人故意为之! “还记得那个男人的长相吗,还有你说的那个女人?” “他俩都是细细的眼睛,细细的鼻子,像鹰一样凶得可怕……”书槐唔的一声闭上眼,又钻进了书檀怀里。 那个男人掳了书槐去,却也没要钱财,而是悄无声息地想要杀了他…… 书檀皱了皱眉,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拍抚着弟弟。她的抚摸很温柔,很舒服,书槐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像是即将进入梦乡。 第十一章 卢书檀回院子的时候碰上了春枝婆婆。 春枝婆婆呆楞着走,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卢书檀走到她面前站定了,婆婆也还没发现,自顾自地低头朝前走,差点把书檀撞地往后趔趄。 书檀揉着肩膀,笑着问婆婆:“春枝婆婆被夫人骂了啊?脸色这么难瞧。” 一看是姑娘,婆婆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强忍着眼泪,面目慈和地向书檀道:“没有,夫人……”婆婆支支吾吾的,忙又转了话题,“姑娘饿了吧?大早上的净些烦心事,我也没来得及给姑娘备饭。” 书檀弯着眼睛,笑嘻嘻地去挽婆婆的胳膊,两人边走边说话:“您今儿早上好威风啊,绿枝婆婆怎么惹上我们婆婆了?” “……绿枝嘴上逞快,见了我少不了挖苦我呗……我一时没忍住,给大家添笑柄了……” 春枝婆婆摸着鼻子,神色羞窘。 她常日里老实巴交,今儿早上是被那群小无赖气昏了脑子,这才没忍住和绿枝吵起来。 “没有,婆婆。”书檀轻轻抚上春枝的手,她眼里像是含了什么。 “我知道婆婆为了我不去搭理那些人,有什么事也都忍过去了……有些时候檀儿挺难过的,看着您受欺负却不能言语,有委屈也不会去辩解……其实我都知道……但是我很懦弱……也很怕他们,怕他们不要我了,一直以来都假装天真的不谙世事,实际上又懦弱又自私……婆婆年纪都这么大了,还在这个偏院里为我日夜操劳。” 似乎把压肚子里的话说出来了,书檀说不清的畅快。 从懂事起,有那么多的愧疚和难过慢慢沉积在她心里,一层又一层的压着,像块磐石,日日夜夜压得叫她喘不过气,辗转反侧。 把石头吐出来,有点畅快,然而另一边的沉闷又紧压了上来。 “婆婆,檀儿如今长大了,以后您要是有什么委屈,千万别憋着,像今天一样痛痛快快的还回来!”书檀眼睛里笑嘻嘻的,似乎要把眼泪笑出来了,因为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泪花。 她又调皮道:“要是咱们打不过,咱就跑!正好我不想在这破院子里呆了!” 春枝婆婆看着姑娘的神情,心疼的厉害,肚子里准备要说的话,这一下子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了。 “婆婆,其实我知道春望哥不舍得您这么大年纪了还在卢府里操劳……等您陪我过完这个年,檀儿也要十四了,我会求求父亲,您……您到时候就回家,回家享福吧……” 书檀哪里舍得放开春枝婆婆? 春枝婆婆对她来说就是爹,是娘。 但她又怎么能因为舍不得就牵制着婆婆呢……想起绿枝狠狠踹的她那一脚,就叫书檀心里又涩有生气。 婆婆年纪那么大了,身子也不爽利,平日里她提个水都要缓半天……绿枝、绿枝怎么那么心狠的下得去脚? “瞧姑娘说的是什么笑话!老婆子不会离开姑娘的……”春枝婆婆的声音似有哽咽,却很强硬。 两个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已经走回了偏院。 今日里有太阳,宋书玉蜷缩着腿,坐在柴房门口,头依着门框,幽幽地闭着眼。 他话不多。 也就是基本上不说话,像个哑巴。 宋书玉脸上的红斑已经淡了很多,但许是云先生的药起了作用,一层又一层的暗红色死皮像丑陋的疤痕一般贴在他的脸上。 瘆人的模样比刚捡回来的时候强不了多少。 看到他,春枝婆婆才想起来,因小乞丐们一事耽搁,今日药还没给他取。 刚刚书檀同她讲,书槐确实说是书玉将他救了。 春枝婆婆现下里很感激他,瞧他神情倦怠的样子,忙去给他和姑娘做吃的。 春枝忙,就嘱托了书檀去云先生那里取药。 书檀问了好几个路人,才寻到了云先生住处。 一个并不是很大的宅子,像是刚刚翻新过。一个六七岁的男童在院子里晒药材。 男童扎着两个小揪儿,着藏青色布衣,认真又细心地在簸箕里划拉着药干。 见有人来了,他也不说话,停下正在劳作的小手,拿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书檀看。 “额……请问,云先生在这里吗?”书檀挠挠头。 男童点点头,撒着小脚去敲屋子的门。 门开了,出来一个白胡子的老头,他迷糊眨眼睛,打哈欠问他何事。 男童指了指在院子里站着的书檀。 书檀俯了俯身,向云先生问好:“……婆托我来问您取药。” 听婆婆道,她去别处打听了才知,这个白胡子老头还是号人物! 前些年里云先生曾在宫里当值,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赶出了宫。 过了些年云先又生四处游历,不久前游至汶澧。 见是书檀来了,云先生似乎有些讶异,不过接着便恢复了神情,迎她进了屋。 “我这药可不能白给……请姑娘介绍一下自己。”云先生捻着胡子,意味不明的眼睛盯着书檀。 “我是……卢家的……姑娘。”她说不出口。 “卢仕亭女儿——常雨?”云先生皱了皱眉,卢常雨他见过。 “不是……是……另一个……”她小声呐呐地说,她希望他不要再问了。 云先生也确实没再问,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半晌,后叫那个男童取来了药。 云先生把药放在书檀手上,拿手轻轻摸了摸书檀的脑袋,神色十分温柔:“你叫什么名字?” “卢书檀……云先生……药钱……能不能日后……”书檀吞吞吐吐的低着头说道。 “哈哈哈……小丫头!老夫不缺这点东西,就当是老夫送你的见面礼吧!” 云先生大手挥了挥。 - 春枝婆婆做好了饭,书檀还没回来。 春枝又去前院找了柳氏,她给柳氏磕头。 一串一串的泪水在满是沟壑,满是沧桑的脸上划着落在地上。 地上凉,冷气钻进她的皮肉,她跪得膝盖刺骨地疼。 她不能离开书檀,离开了叫她怎么活?叫书檀怎么活。 她俩就像缠绕的植株,相依为命在偏院陪伴关怀十几年。骨子里的血却早已分不清,不是近亲,却比血浓。 柳氏当然没有答应春枝婆婆,她甚至觉得很烦! 什么个臭婆子!还真把自己当成卢家人了? 不过是在卢家多呆了几年,就倚老卖老。她一个夫人说的话就这么不管用? 在这里讨价还价的..... “婆婆还想赖在我们家一辈子不成?”柳氏怒道。 春枝婆婆听到这话呆楞了片刻,嘴巴闭闭合合着轻颤。 夫人说的这话实在叫她心寒又委屈。 她一直和姑娘住在偏院,卢家人也不给她们银两,平日里都是她俩紧紧巴巴地维持生计…… “春枝婆婆这月底就去领了钱,收拾收拾走吧!”柳氏实在觉得春枝烦,白了一个眼。 跟着那小蹄子有什么好?她在这里贱巴巴地往上凑! “……那老奴走后,不知道书檀姑娘那里……” 柳氏斜斜地瞅了春枝一眼,冷冷的笑了,她举起手,又粉又亮的指甲在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你去下面问问哪个婆子小厮的愿意跟二姑娘的,就让他去服侍吧。” 春枝低着头跪在地上,红着眼睛。 她知道,没有人愿意。 谁会愿意跟一个不受宠的,没盼头的姑娘呢? “要是实在没人愿意跟二小姐,春枝婆婆去街上买个仆役也行。” 柳氏歪过头来,朝地上的春枝婆婆笑道:“听她们说,婆婆成日里浆洗缝补,许是攒了不少银两呢。” 第十二章 “你家里人呢?”书檀手支着脑袋问道宋书玉。 她从云先生那里取了药回来,春枝婆婆却没在院里。 只有一个宋书玉趴在桌子前,他裹着从福贵那里要来的脏青袄,头一沉一沉地在那里打盹儿。 福贵身强力壮像头牛一样的体格,他又肥又大的青袄套在清瘦的宋书玉身上,简直又滑稽又好笑。 宋书玉弓着腰,简直像个小老头儿。书檀在心里暗暗偷笑。 “唔……”闻言,宋书玉从似梦非梦中惊醒,抬起眼皮瞧了书檀一眼。 他的眉眼又清又冷,像是林间孤傲皎洁的月,像是江河边无人踏至的清冷的雪。 书檀小脸一红,她捂着胸口,不知为何里面扑通扑通地跳。 春枝婆婆神色恍惚地回到了院子,进屋里的时候只听到宋书玉在那说话,声音清朗又温润。 “我父亲是一个赌徒,成日里酗酒烂醉,毒打是家常便饭。 前些日子楚国北疆横生瘟疫,人心惶惶。我也忽然生病,下不来床。母亲本来就受不了他,趁着家里乱,收拾了收拾包袱,跑了。 父亲也寻了个远远的乱葬岗,把我扔了也走了.......” 宋书玉清清淡淡地说,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他垂下眼,昏弱的烛火在他脸上迷糊不清。 他不得不撒谎,那个女人不知道他还活着。他怕她们也把他丢弃了,拿他去那女人面前求赏赐。 他可以看出来,这主仆俩活得并不轻松,收留他或许也只是因为他救了那个孩子。 他对她们来说有利可图,他不能确保告诉她们身份,她们会怎么做。 “我已经没家了,一个人,不知道去哪……”宋书玉又道,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又轻又软。 像是被丢弃的小狗,呜呜咽咽。 春枝婆婆抬起头来看了宋书玉一眼。 书檀也神色愣愣,她没想到宋书玉这么惨。 书檀觉得他很可怜。 她也不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她知道,别人拿真心实意去安慰你,可怜你的时候,才是最伤人心的。 书檀“哦--”了一声,装作不在意,忙起身去柴房里端饭。 瞧着书檀消失到黑色夜色里的背影,春枝婆婆一步一步走到宋书玉身边…… 书檀端着碗从柴房进来的时候,春枝婆婆和宋书玉围坐在木桌上,一盏幽幽的红烛流着烛泪。 宋书玉神色如常,支着脑袋等书檀把饭端过来,春枝婆婆却眼眶微红,眼光闪闪。 书檀把碗搁在桌上,取来了板凳坐下。 “姑娘,夫人告诉我说,今年年底卢家要搬去京城了……”三个人吃着饭,春枝婆婆忽道。 书檀闻言,面情诧异的抬头。 瞧着书檀那张脸,春枝婆婆哽在喉间的话语又咽下了。 宋书玉神色倦倦的不停地吃着自己的饭,全然不去关注他旁边的主仆俩人。 书檀又低头,半侧的神情藏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喃喃道:“大哥深得太子器重,在京城有作为,老爷也步步高升,卢家去京城是自然的……” 语气平平,她却神色暗暗,眼里意味不明。 她猜测,许是她要被丢弃了…… - 卢家要迁去京城,全府上下都欣喜万分。 卢常雨这会儿也忘了先前对父亲的不满,撒娇着把头埋在柳氏怀里:“娘,听人家说,京城里的人都气派的很!等哪天得空了,娘和我去玉裳阁置办几件好看的衣服吧。” 柳氏柔婉地笑,拿手拍了拍卢常雨的脑袋。 金枝婆婆从门口弓着身子进来了。 “老爷今天留在了那个贱蹄子那儿?”柳氏的笑眼也冷了,侧脸问道金枝婆子。 金枝婆婆俯身道:“今日老爷从张掌柜的那儿回来,就去了那处。” 柳氏冷笑,手拧着衣料几乎咬牙切齿:“一副风吹倒的狐媚儿样子,真是低贱的很,偏偏老爷也是个不识货的,日日留在那狐狸窟里!” 金枝婆婆点头,顿了顿又道:“听银枝说道,那清莲天还没黑就在门口盼着老爷了,真是没皮没脸!” “哼!定是拿那副娇弱样子去撩拨老爷.......” 卢常雨实在不愿听这些,忙岔了话题:“娘明日里就陪我去置办东西好不好,我想着早做准备。” 柳氏瞧着女儿卧在她怀里,拿着粉团似的玉手揉眼睛,一副娇娇儿的怜人样子,心里的憋闷也不由得消了大半:“你个小丫头,成日里想一出是一出。” 卢常雨撒着娇又往柳氏怀里拱,咯咯地笑着。 除去清莲那个女人,柳氏其实心里也为了迁京一事开心。 步步高升,前景又光明,惹得周围一片红眼的样子,谁家不乐呵呢? 只是还没喜气洋洋几天,卢家上下气氛又是怪怪的。 卢常雨狠狠地把刚从玉裳阁取来的包袱摔在床榻上,她气得跺脚,咬牙切齿般地又摔了几盏茶杯。 柳氏也阴沉着脸进了屋:“你在这闹什么!还嫌不够丢人吗?” “娘!他们……他们竟然那样说你!我……我、去叫爹爹和大哥拔了他们的舌头!”卢常雨怒气冲冲地欲夺门而去。 柳氏扯住常雨的衣袖,一把把她扯了回来,她强压着心里的怒火:“你冷静一点!我们接着就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你莫要再寻麻烦!” “可是那许文珒这般胡言乱语,就这样饶了他吗!”卢常雨气的小脸通红,双手紧攥成小拳,皱着眉头问柳氏。 柳氏不言语,许是被气的脑子疼,拿手去揉着脑侧。 话还是得从前几日说起。 几日前的夜里,几个浪荡公子哥儿聚在云望楼里喝酒。 取乐之余,等酒意上头,就有那些个嘴闲的开起玩笑来—— “文珒兄才高八斗,见多识广。不知道以后哪个小娘子能入得了我们文珒兄的眼啊。”张才摇头晃脑的伸了个大拇指,以表尊重 “就您这条件,把卢府的亲闺女要来给文珒兄做老婆也……嗝!”边说张才边醉醺醺地打了个酒嗝。 “是啊,那卢家老大真有能耐,前些年中了探花不说,现在在太子前头也是红人一个。”王虎凑上前来,啧啧赞叹道。 “……可不嘛!这几天卢家上下又忙着迁京就职了!” 有人开头,这些公子哥儿们就炸起来了,你一言我一语,把自己听到真的假的的消息一股脑儿都都抖搂出来了。 把卢家吹捧上了天,言语之间不免有一些羡慕之意。 谁知那许文珒却嗤地一笑,不知是带着酒意还是如何,轻轻地说了句:“父兄再高进又如何?我选妻自当以身份为重。” 一时之间,吵嚷着的席上恍惚有些安静了。 “许兄此言何意?”有人发问。 许文珒摇摇头冷笑,“你们可不知……”,全场的人支着耳朵听他讲,他却不出声了。 “许兄快讲,莫要卖关子打趣我们!”王虎全然像是没了酒意,红彤彤的眼睛瞪得像个铜铃。 “呵……” 许文珒倒是不急不慢,端起眼前的酒杯轻轻一抿,这才在众人迫切的眼光中幽幽开口:“你们可能不知道……这卢知县啊,原先是有一位正房妻子的。 现在的这位早些时候是个卖茶女,以前就在我家西街那家当铺前头!” 许文珒一语既出,旁边的一些公子哥儿们就热闹起来了,有的惊讶,有的八卦,有的全然一副看戏之态。 “文珒兄此话可当真?”张才忙问。 “前些年那位过世的大娘子可热闹呢,像头母老虎似的搞得卢家上上下下鸡犬不宁,周围这片儿早就传遍了,只是后来那位娘子不知怎的好像自缢了,卢知县也不让人提及此事,渐渐的也就淡了。” 许文珒此时是酒意上头,越说越发兴奋,“那位娘子过世后,咱这位知县夫人就填了这个缺,一夜飞上枝头……” “不管怎的,这卢念雨也算是堂堂正正的知县女儿,身份自是高贵,许兄莫要再说了!” 人群里有个热心的怕许文珒说多了留祸,忙提醒他道。 “高贵?我许家虽不是高达显贵,可我们也清清白白!纵她家再厉害,也断不会……” 许文珒越说越上头,晃着脑袋一句又一句地在那里说着。 其实原本就只是酒后胡话,听听也就过去了。 可这话里却牵扯了这个,牵扯了那个。经有心人的一番修饰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瞬间卢府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第十三章 卢仕亭早上出门,参加一些旧友为他办送别会,听了一肚子的闲言碎语。 一回家卢仕亭便摔了门气冲冲地黑着脸进了屋。 这话一传,给卢仕亭丢了好大的脸。自己堂堂的正门妻子被人如此轻视污蔑,哪个男人受得了? 本来全家都做好了准备,没几日就要出发的,这一下给耽搁了。 不光卢家气氛古怪,这也愁坏了许家夫人。 说是那位知县夫人,她可是位老相识。 十几年前有个卖茶的姑娘出落的水灵,清眉秀眼,姿态轻盈的惹人怜爱,就是她看了也见犹怜。 这卖茶女脾性也温顺恭良与人好相处,她平日里常常在她家当铺前摆摊。 日子久了许夫人也偶尔搬个小板凳和她拉家常,一来二往间她们便以姐妹作称。 偶然一天,街坊王婆子把她从大街上拉进旮旯里,挤眉弄眼地叫她回家去看看,搞得她一头雾水。 她回了家,看到就在她和她夫君恩爱的榻上,看见了一脸惊慌的许贡桓和他身子底下柔柔弱弱,面含桃水的好姐妹! 白日宣淫,且这么光明正大,不知避讳! 这是拿她做软柿子般好拿捏? 许夫人当下立断,叫人把衣不蔽体的卖茶女从榻上扯下来,又叫来了族里的长辈关起院门来批斗许贡桓! 许夫人娘家财大气粗,许贡桓又是个软弱如鸡的,没多久许贡桓就亲笔写下那保证书定不与那狐媚子再来往。 卖茶女也灰溜溜地悄悄出了许家。 却哪知没几年她竟在知县家里见了这位故友! 这是家丑,许夫人自然从未曾与旁人提及,只是偶尔念及往事伤心之余常跟儿子发发牢骚…… 哪曾想! 许夫人悔之晚矣,却又因为柳氏真面目被她揭露了几分而小小暗喜,谁叫她成日里真是一派知县夫人的做作样子! 话虽至此,还是要去卢家赔不是的。 毕竟卢家这两年是挺能耐。 过了几日,许夫人和儿子就拎着大小礼品去了卢府。 面上一团和气,柳氏摸着许夫人的手融洽的笑着。 毕竟她理亏,且有些藏在脓包里的腌臜事。 可那许文珒却像个小钢炮似的,口直又心快。 许夫人和柳氏还没笑着乐呵半天,这边卢常雨和许文珒就因一句不和,对骂起来了。 “卢家不还有个名正言顺的姑娘嘛,你算哪个在这里和我叭叭叭的?” 许文珒一句话就把卢常雨气的脸红脖子粗,在那里跺脚了半天,猛地扑上去就咬了许文珒一口。 是真被他气昏了,卢常雨下口也挺狠的。 许文珒的耳朵哗啦啦地往下流血,半个脸和脖子被染的通红一片。 这场闹得不欢而散。 卢仕亭面色阴沉,冷着脸在书房里的椅子上坐着。 他心里憋着股气,想着狠狠地对付一下许家。 可南边楚国林南瑞已经封了太子,迁京之日不可再耽搁。 且柳氏近几日也颇为宽容大度,泪汪汪地劝他不要再招惹烦心事,她也不去搭理那些个流言蜚语,还是速速上京为好。 卢仕亭猛地摔了一盏茶杯,压了压心里的火气,就吩咐下面的人开始准备行李了。 柳氏躺在屋里,额上抚着白帕,眼睛迷迷糊糊地转着。 她虽叫老爷莫要再追究,可她哪能不气? 可再气她还是得往肚子里咽,谁叫她以前给自己留了个这么大的脓包呢? 卢仕亭未曾知晓她以前那些事,她更不能惹急了许家,叫他们把这个烂脓包给挑破了。 额头疼痛欲裂之际,金枝婆婆进来道,春枝来了。 柳氏虚弱地抬了抬手,春枝婆婆便低着头,迈着步进了门。 “夫人,老奴今日里来就是想禀告您一下,伺候姑娘的人老奴已经找好了。您还需不需要审查一下?” 闻言,柳氏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成想春枝婆婆还真存了大钱,自己去买了个使唤的。” “夫人哪里的话。那个小厮是老奴娘家的表侄,家里受灾,落魄了便来投靠我。 那小子名叫书玉,为人憨厚老实,定会本本分分做好分内的事,还请夫人收下吧。” “唔……”柳氏脑袋似是疼的愈为厉害,眼下里也想不得太多事了,只是匆匆打发了春枝。 “虽说一个男奴去伺候一个姑娘家也多有不便,可谁叫再没人补了这个空缺,你且下去叫他好生服侍着吧……” 春枝婆婆匆匆俯身应了声,弓着身子退下了。 书檀进屋里的时候,春枝婆婆正在装包袱收拾东西。 “婆婆收拾行李做什么?” “没几日就要赶京了,我这不是……早做准备嘛。”春枝婆婆手顿了顿,复而又叠起衣物来。 “老爷他……也要我去吗?” 书檀垂着眼,面含犹豫之色。 “自然是,你是老爷的女儿,不上京……要去哪里呢?” 听婆婆如此说,书檀鼻子里酸酸的,心里也似有口气吐出。 她这几日里辗转反侧,心里似有口气堵着闷闷的。 她还以为他们一家人去了京城,就把她留在汶澧看宅子…… 她以为她就要被丢弃了。 春枝婆婆一双手依旧是不停的劳忙,她眼里却忍着泪:“……姑娘……等上了京,定要好好吃饭,莫再贪舌吃甜了……” “婆婆!”卢书檀一听这话急了,差点把眼泪逼出来:“婆婆……不同我一起上京吗?” “老婆子身子骨不利索,一把老骨头怕是走不到京城了。且春望这些日子里直催着我,叫我回老家哄海生。 说是他和儿媳妇儿忙着农活和缝补,顾不过来……我这把老骨头了,也伺候不了姑娘了……婆婆就不跟着去了……” 话还没说完,春枝婆婆就忙转了头,背对书檀,一颗豆大的眼泪滑下来洇湿了青袄。 第十四章 路上 宋书玉端着饭从柴房里出来,进了屋里。把碗放在木桌上,拉开凳子。 “姑娘,吃饭了。”他看了一眼在床上背对他躺着的倩影,漫不经心地开口。 自己手上被油火烫了几个燎泡,他拿指头小心翼翼地去触碰。 嘶——真疼! 这几天里,春枝婆婆手把手教给他做饭。 从添锅烧水到颠勺烹煮,一股子油烟直往他脸上扑,呛得他涕泗横流。 他哪做过这些?就算在最潦倒的日子也里还有人服侍他。 真不是人干的活! 刚刚春枝婆婆狐疑地盯着他:“你也不是什么富贵公子哥儿啊,这些活计做不来吗?” 宋书玉摸摸沾上灰的鼻子,没说出个所以来,也只是呵呵笑。 “行了,早知道就不留你了……你跟姑娘去了京城,就你这样的,怎么伺候姑娘啊!”春枝婆婆摇了摇头,夺过了宋书玉手里的锅铲…… 不过也挺怪的,看起来主仆两个情深义重,这婆婆要走了,也不见那姑娘挽留,只是成日里神情愣愣的。 书檀应和了书玉一声,幽幽的盯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从床上下来了。 她拾起筷子夹着菜往嘴里填了一口,还没来得及下咽,忙噗地一下,一口吐在地上。 书檀抽着嘴角,问道宋书玉:“婆婆呢?” “春枝婆婆正在她屋里收拾行李呢……” 边说着话,他也夹了一筷子往口里送。 “你真打算跟着我,做我下人啊?”书檀瞧着宋书玉微不可微地蹙了眉头,脸色发黑。 他勉强吞了下去,嘴里面还是要死的齁咸,顺手抄起桌子上的一碗汤,一仰头就咕咚咕咚地喝光了。 宋书玉抹着嘴上的水渍,问道:“我又没地方去,为何不跟着你?” 他转过又轻又冷的眉眼,面向书檀,眯着眼睛,又幽幽地道:“莫不是姑娘打算丢弃小的?” 宋书玉的红斑已经淡了很多,掉过几层痂皮,留下粉粉的红贴在那张玉脸上,倒像是一块块淡淡的胎记。 “你又不会做活计,我留你干什么?况且我没钱,养活不了咱们两个。”书檀拿筷子低头扒拉着饭碗,语气不冷不淡。 他俩说着话,春枝婆婆就提着个布包进来了。 许是在外面哭过了,春枝婆婆的眼睛还是红的。 “没几日姑娘就要动身上京了,婆子我也要走了。在这里同姑娘拜别,望姑娘一路顺风,日后事事如意……” “婆婆今日便要走吗?”书檀停了筷子,垂着眼忍泪。 “春望已经从老家赶来接我回去了,我也不好在卢家再做停留,叫人看了,倒像是强赖着不走了……” 春枝婆婆俯首,脸上笑得慈蔼,望着书檀又小有孤单的身形,心里满是不舍。 “我这里还有些做工留下的银两,姑娘和书玉先拿着去了京上贴补着用……”春枝婆婆边说边在包袱里找寻。 “婆婆莫要这么做!”书檀急了,红了眼,上前按住婆婆的手。 “婆婆照养我十多载,不仅没得什么好处,还日日里为我俩生计操劳,遭人羞辱低看……我心里早已过意不去……如今婆婆就能享清福了,婆婆却还要拿钱给我,这、这不是撕我脸皮嘛!” “姑娘疼婆子,婆子都知道!可去了京上,不免有物什要去添置,手里没个银两多有不便……还请姑娘莫要让我日日挂念,拿了这些银两叫我安心吧……再说,这也没几个钱,夫人也说了,会让我去前院领近一年的钱……姑娘也莫要担心我!” 春枝婆婆也不顾书檀阻拦,应把一小包钱袋子塞到书檀手里。 末了,临走之时,又是忍下夺眶而出的泪水,嘱托宋书玉:“千万要照料好姑娘!” 春枝婆婆走了,书檀并没出门相送,而是进了屋里半天憋了半天。 又过了几日,云先生听闻卢家要迁京的消息,前来相送。 卢仕亭拱手:“还没来得及去先生府上好好答谢,先生便来了,实在是羞愧难当!” “卢老爷步步高升,日理万机,我自要前来祝贺。”云先生回礼,手抚上微翘的白胡子,眯着眼笑道。 俩人饮茶笑谈,半晌,云先生举着茶盏,嘴轻轻一抿,眼里盯着漂浮着的叶梗。 “前些日子里听了些外头的人胡言乱语,说是您府上还有一位姑娘,心下觉得甚是可笑,真是荒唐!来了这许多次,我哪曾见过……” 卢仕亭的面色一变,尬着哈哈一笑:“我家里确实是还有一位二姑娘……是我原配秦氏所出,是我那小儿子的胞姐。怎奈身子骨不爽利,身子娇弱,常日里在那偏院修养……” “秦氏所出?我记着您家那个娘子十几年前难产,还有小厮曾把我喊来……结果我还未至府上,就听闻母子已相安无事…… 可是此女?” 卢仕亭点头应和,却也没再多说,只是忙岔开了话题,打着哈哈过去了。 云先生见他如此,也识趣没再多问,眼神微闪,意味不明。 次日,卢家便动身。 长长的车马,仆役挤满了小巷口,一群看热闹的老的小的踮着脚尖儿,巴巴着眼往卢家门口瞅。 卢书檀依旧是在队伍的最后,只是车里只剩她伶仃一人。 宋书玉着卢家小厮的衣物,青色粗麻衣,是春枝婆婆临走之前去前院为他寻的。 柳氏上车前有意在远处打量了他一眼。 瘦瘦高高的个子,身形倒是清隽玉立。过隔着远她也似乎没看清,只模糊看着他面上不正,明明是玉白的脸色,却生着块块粉色胎记,看起来红白斑驳,有点瘆人。 什么样的下人配什么样的主子。 已是腊月中,天寒地冻,一行人走的谨慎,却倒也快。 到吃饭的时候,有个嬷嬷拿了个馕饼给书檀送过来。 书檀接过饼,朝她道谢,却又蹙了眉头:“嬷嬷,书玉没得吃吗?” 嬷嬷面色冷,不耐道:“路远天冷,哪有那么多吃食分得?夫人说了,这才第一日,这下等的仆役就免了今天的吃食。” 春枝婆婆资历老,府里鲜少有人面上使她难堪。宋书玉就不一样了,刚来的下人是最低等的,是最软的柿子,最好拿捏。 宋书玉闻言抬头清冷着看了一眼眼前冷面婆子。 婆子瞧着他清瘦挺拔的身形,却被他那张怪脸和冷眼一看,心里不快,面露不悦之色,略俯了下身,昂着头走了。 见婆子走了,书檀钻进车里把那馕饼撕成了两半,看着那半张稍微大点的饼犹豫了半天,从车侧面递了出去。 宋书玉疑惑着脸看她,似是不明其意。 “你要走路,天冷路远,吃点垫补一下……” 宋书玉没接,还是拿清凌凌的黑眼盯她。 “你不会还想要剩下半张吧?别太过分!”书檀护着另一张饼,讶异着嘴看他。 “姑娘为什么分给我……如那个婆子说的,我只是个下等低贱的人。” “哪有为什么……你跟着我了,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自然要照顾我的人!”书檀面色一红,梗着脖子。 宋书玉神色淡淡,又打量了她一番,却也不客气的接下那半张馕饼,扭了个身背对着前头的人群,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他是很饿,有饭不吃那是傻子。 宋书玉吃饭很雅致,不似其它男人般粗鲁吞咽,更不是娇女样的樱口细吞。 书檀盯着他看了一会,把车帘放下,脑袋钻回马车内的时候,喃喃地说了一句。 “我是想讨好你……” 言语很轻,差一点就散在这冰天寒地里。 她是想讨好他,对他好一点。 在他将来厌倦了和她一起生活在困窘又难堪的日子里的时候,在有别的主子把他挑走,去奔向更舒服的日子的时候。 他能慢一点,犹豫一点。 不要那么快,那么狠心的把她丢弃。 第十五章 夜里卢仕亭找了间客栈,一家子人就进去歇着了。 软柿子宋书玉自然是没有屋子的。 他去和那些个奴役挤的时候,人家都不待见他,嫌他脸上怪,把他赶了出来。 宋书玉黑着脸,可怜巴巴地在房门外傻站着。 一个同他相同衣着的小厮摇头晃脑,端着一木盆的热水,进门前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伺候书檀姑娘的吧?我叫福贵儿!” 宋书玉斜着眼瞥了他一眼。 浓眉厚眼,其貌不扬。 宋书玉转回了头,没理他。 福贵儿甚是尴尬,拿手憨憨地摸了摸鼻子,瞧着他那一副冷清的样子,本来他还想再把他喊进屋里去的。 得了,他爱去哪去哪儿吧! 伺候了二姑娘还这么神气,脑子许是痴障。 福贵儿哼了一声,自己进了屋子。 宋书玉在门口呆了片刻,又幽幽地回了书檀房门口。 他缩着腿,靠在门框上头一歪便沉沉地闭了眼。 书檀听着外面有声响,心里一咯噔。这不比在家里,不比春枝婆婆陪在她身旁的那些时候。 提心吊胆地等了一会儿,她披上外衣,轻轻拿了案上的茶壶,猫着脚走到门口。 借着光照,外面静悄悄地似乎没旁人。 她大着胆子拉开了门。 是单薄又瘦削的脊背,宋书玉支着脸颊,伶仃一人斜倚着门框。 客栈堂中挂着红色的灯笼,风不知从哪里钻进来,吹的灯笼摇摇晃晃。 他的面容一侧浸在黑暗里,一侧在昏幽的光线中。 这么一看,倒也看不到他脸上的疤痕了。 清俊的眉眼,凉薄的嘴唇。清冷的面容,像是初雪略过。 书檀拿手指戳他脸,低着声音问他:“不去睡觉,你在这里干嘛!” 他脸上真的如他的面相般清凉。 宋书玉微眯着眼儿,神色困倦:“他们不让我进去,说我是怪人。” 一副被丢弃的小狗的模样,可怜巴巴地挠着书檀的心。 近年底的夜晚是透心的凉,书檀不过在外面站了片刻,便开始冷颤。 “……小点声,跟我进来。”书檀扭头回了屋。 宋书玉忙起身,把动作放轻了,跟在书檀后面。 书檀把手里的茶壶搁还在案上,“你就在门口那里睡,明儿一早悄悄地出去,莫叫旁人看见了。” 书檀从柜子里抱出来一床备用褥子递给他,又拿了搁置在床边的屏风立在她床边,隔挡着俩人。 宋书玉铺开窄小的褥子,在自己身上裹了一层,然后歪侧着趴在地板上。 淡雅模糊的屏风里面,书檀蜷成一团躺着。 宋书玉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见过某个妃子养过的一只猫儿,也是这么小,这么沉沉地成团儿睡觉。 那时候他可喜欢那只猫儿了,常拿他留着的糕点跑去喂它,看它撒着娇在他手心里打滚,又小又软…… “他们……为什么这么待你呢?”他看着那扇屏风,声音清朗又温润。 宋书玉脸贴着木板,眼里满是烛火的碎光。 没有人回答他,书檀许是睡熟了。 屋里确实比长廊中暖和的多,又有松软暖和的褥子,宋书玉好久没这么安心舒服了,两眼也开始昏沉,伴着烛火细微的啪啪灼烧,他开始做起了梦…… 夜里又静又冷,走了一天的人在遮风挡雨的客栈里,裹着被褥同宋书玉一般沉沉地睡着。 书檀缩在被子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们为什么这么待她呢? 年幼时书檀受了气,也曾这般问过春枝婆婆。 那时春枝婆婆笑得慈和又心疼,她拿糙手抚着书檀涕泗横流的脸蛋,向她陈述着以前。 卢仕亭那时不过穷酸的小秀才,赴京赶考邂逅了秦家女。 秦家人百般劝阻,哪料得秦女万般情义,竟不管不顾与卢仕亭私奔。 俩人来到汶澧,秦女出钱给卢仕亭找了个安稳营生,俩人一开始也是琴瑟和鸣,如胶似漆,可耐不住日子久。 那时候秦女大了肚子,卢仕亭按捺不住成日里偷腥。 秦女怀孕七月有余,卢家有个卖茶女寻上门来,也挺着个圆溜溜的小肚子,怀里还抱着一个,样子娇羞又惹人怜。 这才知道,早在秦女之前,卢仕亭早就有好的了。 秦女性子又酸又辣,又腌臜又闷屈,一时怒下,抓了个卖茶女满脸花。卖茶女当下腹痛难忍,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 秦女心灰意冷,独自搬去偏院,身旁只留了春枝婆婆。 临近生产之时,卢仕亭却把春枝婆婆支走了,另外安排了几个粗壮的婆子和丫鬟在那偏院里守着。 春枝婆婆不放心,有时便偷偷站在一旁看。 快到月份时,卢仕亭似乎也是转性了,成日里往那间屋子里钻,秦家老爷也来过几次。 不过秦女仍是哭喊大叫,摔杯破盏声从那间屋里传出来,声音呜咽凄惨,状似撕心裂肺之痛。 春枝几次欲要前去查探,都被一个婆子挡在了外面。 终于一个夜里有婴儿啼哭,几个婆子常常提了个竹筐一个一个的进去,又出来。 许是力气用完了,秦女也消停了,偏院里一片沉寂。 两三个月有余,秦女终于出来了,一张小脸又黄又白,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眼底下淡淡的青紫,全然没了往日的水灵漂亮,像个蔫巴坏了的水蜜桃,性格也像是变了个人般的沉默。 不知如何,秦女和卢仕亭也忽然像是重修旧好,甚至愈发漆胶甜蜜。 日子算是平和地过了两年,秦女又怀孕了。 这两年里,像是春光明照般,卢家老爷卢仕亭面相竟越发红润。 本来以为一辈子的穷秀才,却不知得了哪位贵人指点,青云得路,做了汶澧知县。 后来抬了卖茶女做姨娘,秦女似又醋意横生,使尽了手段整治卖茶女。 卢仕亭愈横生烦恶之意,越发对秦女冷眼不理。任她怎么吵闹,也冷鼻子冷眼。 与之相反,娇弱又知晓礼数的卖茶女更得他喜爱。 待秦女生下二子没几年,一日里一时想不开,秦女就去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呢?书檀打断春枝婆婆,问她。 是啊,两个人的纠缠恩怨,为什么不喜欢她呢。 书檀也忘记了秦氏模样,只隐隐记得她常抱着书槐从她身前走过,一眼也不留给她。 打她记事,她就被婆子、乳娘们轮着带了。 春枝婆婆疼惜地摸摸书檀的脑袋,她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 明明是骨肉,为什么对这么可爱招人疼的女孩儿不亲呢。 春枝婆婆只是猜测,许是秦氏怀她的时候,便是日后悲惨收尾的开始。 第十六章 书檀睡得晚,早上起床也迟了些。 等她猛地睁开杏眼,急匆匆地跑下床去屏风那头看的时候,宋书玉已经走了。 那床褥子整整齐齐地叠放着,置在门口。 还好——要是被人看到一个小厮大清早地从姑娘房里出去,估计卢老爷会因为有辱门风而气得咬下她的头来。 书檀往回走了几步,又重重地倒在床榻上,她直愣愣地盯着头顶的帐幔,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 就像是从此以后漆黑的路上,只有她伶仃一人朝前摸索,一叶扁舟在江河中飘摇…… 宋书玉把脸送进冰凉刺骨的冷水里,用力的擦了几把。 水珠集成细流沿着他的脸线又滑进水盆里,宋书玉抬起手,细细地打量着。 手骨节匀称又修长如竹,却因寒冻骨节处微红发痒。 他淡淡的轻笑,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似是疑惑又似洒脱。 他真的离开那里了。 或许以后就会一直是个小厮这样活着。 就好像是匆匆梦一场,什么都没改变,什么又都变化的他不认识了。 以前的日子他是知道的,似乎是永无止日地在那个又冷又黑的屋子里,什么时候给他来锤烈的,他也就一命呜呼,也就快活自由了。 现在的日子……陌生得叫他迷茫。 却又很痛快,两条腿可以听他脑子里的话,也再没有那种让他厌恶的,在暗处的黑眼盯着看他。 宋书玉去问道小二要了盆热水,他端着去了书檀屋里。 他也没敲门,直接就推门进了。 书檀背对着他,脑袋搁在手上,盯着铜镜发愣。 “姑娘快来洗洗吧。”宋书玉将木盆置在了盆支架上,轻声道。 “书玉——你会不会梳头?”书檀转回头,苦着小脸看他。 自打婆婆走了,她就一直供着自个儿脑袋,生怕弄乱了头上的发型。 可左防右防耐不住日子长,时间长了,她的头发都要打结了! 宋书玉笑着走过去,拾起案上的木梳,打趣她道:“姑娘这么大了,连这个都不会吗?” “我胳膊短,够不着!平日里都是婆婆替我打理,婆婆忙了我就自己编个粗辫子,反正也不用出去.....”书檀嘟着小嘴,忙为自己辩解。 宋书玉笑着没说话,一双玉手灵巧地从她细软的发丝里穿来穿去。 其实他也没给旁人梳过头,不过他心思细腻,平日里看了一眼姑娘们梳的发髻,自己揣摩揣摩便猜个大概。 他揣摩得久,费的时间也长。 “你到底会不会呀?”书檀支着脑袋,盯着铜镜里在她脑袋上上下下的手。 “别急——”宋书玉耐心地劝告她,一双眼睛认真地打量着书檀的细发。 门外响了几下哒哒敲门声,一个搭着汗巾,头戴青帽,小二模样的男人进来了。 小二弓着腰满脸堆笑,托着个盘子,上面盛了几碗汤菜:“打扰了两位,给您送早食。” 小二将汤菜置在案上,朝俩人笑呵呵得弯了个腰,后退着出去了。 合上门时,小二借着门缝朝里头偷摸看了一眼。 宋书玉发绾得也差不多了,给书檀插上了最后一支木簪,眼睛瞧着铜镜里的人影细细打量。 铜镜里的人眉眼柔婉可人,唇不点而朱,细软的头发落了几根在她的面颊旁,称得她愈发有沉鱼般娇羞之资。 “姑娘洗把脸就吃饭吧……小的……先下去了。”宋书玉朝她低了低头。 “你也吃一点吧,估计那些奴役们也不会留你在那吃的。” 书檀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自己,她很满意。 这个宋书玉还是有些用处的。 宋书玉听了,眼睛弯了弯,嘴角细微不可察的一点笑。 他倒也不客气,迈到桌边,取了个凳子就坐那了。 他没伺候过人,下人的规矩还是方圆他也不懂。 书檀也毫不在意,去木盆那里捧着水洗了把脸也跟着在桌边坐下了。 她和婆婆之前俩人便是如此,不分主仆,随和得很。 两个人端着汤碗细细地吃着,又一阵的敲门声响起。 书檀喊了声进,书槐便钻了个脑袋溜进来了。 “阿姐,我来给你送些吃食……” 书槐提着个方型木盒,跑到桌边放下。 他这才发觉屋里还另有人。 “我知道你,你是那个救了我的哥哥……”书槐躲在阿姐身子后面,漏着俩眼睛打量宋书玉。 宋书玉朝书槐咧着嘴笑了笑,神色像棉絮一样又柔又软。 他的面容不再似那日般的恐怖可憎,面上只有浅粉色和丝丝细微的血痂。眉眼笑起来如清亮的皎月般温柔。 书槐犹豫了一会儿,往他那边走了几步,糯糯地问:“我还没和你道谢……这些吃食也可以给你吃……” 书槐指了指案上的方型木盒,转而看向阿姐。 “我听常雨姐姐说春枝婆婆走了,那往后就是他跟着姐姐了吗?” “书玉没处去,正好跟了我做个小厮,也算报恩人家……” 书檀说这话时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哪有报恩人家,让人家当自个儿下人的? 但谁让他没处去呢?最起码跟着她还不会冻死。 其它的,她只能常日里好好对他。 书槐点了点头,又道:“阿姐不能对他太亲,不能超过比对书槐还好!” 书檀抬眼看了眼宋书玉,他还是神情淡淡地埋头苦吃,像是并未在意这俩姐弟说道什么。 书檀挤眉弄眼地笑着朝弟弟点点头,摸了摸他的小脸。 那是当然。 外面似有女声在呼唤,轻幽如缕如丝。 书槐听了朝阿姐道别:“清莲姨娘寻我来了,我是偷偷把吃食带给阿姐的,莫让她知晓了,我先去了阿姐。” 书檀朝弟弟摇了摇手,书槐便提着小步跑出去了。 清莲见了书槐从间屋里出来,忙唤他。 “饭还没吃好,这是有跑哪里去了?”清莲拿手帕轻拭书槐鼻尖上的汗珠,状似不经意的巧了眼那屋子。 书槐很喜欢这个姨娘,人长得比柳氏俊俏,脾气也比柳氏好,说话声音就像蜜一般甜丝丝的。 “我去瞧了眼阿姐,求姨娘莫要同父亲讲……” 清莲笑着摸摸书槐的脑袋,应了一声,低下身去揽着书槐的肩膀往楼下房间里走。 “常云哥给你捎回的糕点好吃吗?” “好吃,香香酥酥的,书槐很喜欢。” 第十七章 院子 虽说天寒路远,一路人走得谨慎,却也挺快,约摸四天左右,卢家人就进了京。 有时候恶劣的婆子故意刁难了,幸得有那个方形食盒顶撑,书檀和宋书玉一路倒也自在。 不过,那些酥糕真是好吃啊,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书檀摸着小肚子,眼睛微眯,小声地自语喃喃,舌尖似乎还有那股子香甜感。 “那叫红梅酥……”宋书玉自恃体贴道。 “哦……哦?”书檀斜着眼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额……”宋书玉暗自懊悔,滞了一会儿又瞎扯道:“在南边楚国,我们……我们常日里以红梅酥为食,食料简单,做起来也方便……” “楚国人也太幸福了吧!” 书檀当真,那羡慕地嘴里淌水,忙急着问:“书玉会不会做?” …… 宋书玉恨不得抽自己耳刮子,自己一句又一句地这是胡说八道什么! “不会……”宋书玉低下了脑袋。 在天将黑的时候,他们一路人终是在一家府宅处停了。卢常云早就到了宅子处提前操办、布置着,这时已在宅门口迎着。 一群面生的新仆衣着新鲜役站在两侧,朝卢仕亭等人行礼。 卢仕亭应了一声,同卢常云一起带着一大家人进了院子。 书檀在那里手足无措的,好在书槐下了车就瞧见了她,忙过去牵着她。 宋书玉跟在书檀屁股后面寸步不离。 手下的人去卸马车,搬行李,福贵儿前来吆喝宋书玉,宋书玉犹豫了会儿,瞅了一眼书檀。 书檀朝他笑,摆摆手叫他走了。 卢家人进了屋里,屋里堆放了小山状的包裹。 卢常云道:“我前些日子给家里人置办了用品及衣物,清扬过来分了——” “唉——”一个青衣小厮高声应道,大步跑到小山旁。 “这是小少爷的衣裳——” 清扬踮着脚从小山顶上取了件青色大包,说着话边递给了书槐。 书槐嘻嘻笑着,踮着脚凑上去接。 “这是夫人的胭脂水粉——” 清扬小心地提着一个雕刻精致的红木盒,弓着腰递给了金枝婆婆。 金枝婆婆接过去呈在柳氏眼前,柳氏捻着葱白细指打开木盖,笑着点了点头。 “常云有心了。” “母亲哪里话,是儿子该做的。” “小少爷的书——” 书槐听到又喊了他的名字,忙把青色大包置在地上,伸着手去接。 “谢谢大哥。书槐近日正想读这本《术遇藏》呢!” “君子常以书为食,以书为趣,大哥希望你能参悟书中奥妙所在。” 卢常云笑着拿大手去摸书槐脑袋。 “清莲姨娘的银钗——” “夫人的茶具一套——” “常雨姑娘的白玉狼毫笔——” …… 书檀觉着自己似乎在这多余了,脑袋上出汗,心想着怎么才能自然又悄悄地回院子…… 不对,她还不知道自己住哪呢! 心下叹了口气,只得继续按捺住了,在这里站着。 只要旁人不注意到她,把她当作空气般,那她就好受点。 谁知,书槐没眼色地出声了-- 他仰着小脸,巴巴地盯着大哥:“……大家都有,书檀姐姐没有吗?” 声音又糯又软,卢常云面色甚至呆了一刻。 其实这些包裹是他嘱托底下的人去办的,按照卢家人口…… 瞬间卢常云脸色有点不是很精彩。 “书槐!” 书檀忙轻声呵住了弟弟,急道:“我不适合那些,我也不会弄那些,我东西挺齐全的,其实我不……” 卢仕亭神色也有微妙,瞥回眼去。 卢常云脸面上有些挂不住,也急道:“书檀这是什么话!怎么不用?大家都有,大哥自然也备了你的。” 卢常云打量着清扬手里还有一个玫红色大包,娇艳颜色的衣料从缝里漏出来。 他从清扬手里拿过,转身就递给了书檀。 “少爷,那是——”清扬想要阻止卢常云,却被他底下伸手拍了一下,清扬急忙噤声。 “大哥!”卢常雨急地似乎要跺脚。 柳氏也是面色不悦,挤着秀眉看书檀。 卢常云装作没看见,只是笑着拿大包递给书檀,示意她收下。 书檀又不是傻子,瞧到这里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故忙摇头说不要不要。 卢常云却蛮力着,愣是往她怀里塞,非要她收下。 实在是不好办,书檀伸着手接了过来。 书槐在旁边呵呵地笑着开心,屋里其他人却各有想法。 “……天也晚了,叫他们带大家去自己屋里收拾收拾,也早点休息。”卢仕亭出声破了片刻的沉默。 拿好自己的大包小包,屋里的人在几个着新鲜袄衫的丫头引领下渐渐出去了。 卢常雨走到书檀面前的时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书檀瞬时觉着手里的玫红大包怎么拿怎么烫手,正苦恼的时候,卢常云又过来了。 “二妹妹的院子离这里远了些,我送你过去。” 书檀面含犹豫,却也点点头,跟在了他的后面。 “前院里屋子不够,书槐年幼,常雨又被娇纵惯了,只好委屈了妹妹在后院住段日子了……” 常云在前头说话,书檀听了忙应和:“哪里委屈不委屈的,我也正好喜欢安静点的,后院……挺好。” 常云嗯了一声,没再言语。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前头似乎点了灯,应该就是了。 书檀犹豫了一会儿,又轻声地对常云说:“大哥心意书檀心领,只是书檀成日里也不出门,也用不上这么漂亮的衣服,烦请……大哥把这衣物送给常雨吧。” 卢常云停了脚,似乎不悦:“说是给你的,你给旁人什么意思,是不稀罕收吗?” 书檀连忙摆手,脑袋像拨浪鼓似的摇着:“不……不是,只是我瞧这颜色太过鲜嫩……主要是……额……我不太喜欢这颜色,这颜色应该更适合常雨。” “……你真的不喜欢?”卢常云狐疑地问她。 又想她平日里确实以素色为主的,只有常雨那个小丫头常日里扮得跟朵花儿似的,再说这本就是为常雨买的,卢常云也不再跟她犟了-- “那我日后再挑了礼物另送给你,不过二妹妹还挺挑的……” 书檀没做声,低头垂下了眼。 “前面那个点灯笼的就是了,你看那个人影,许是你的小厮在等你了。” 顺着常云的指向,青墙木门前,摇曳着的红色灯笼下,宋书玉在那里静静地站着。 有种荒唐的感觉,像是奔波了一路的人终于瞧见了家门。 书檀莫名鼻间一酸,眼里雾蒙蒙的。 她憋着突然涌上来的情绪,朝卢常云道谢:“谢谢大哥把书檀送回来,大哥快回去歇着吧。” 常云应了一声,抱着那包衣服扭头走了。 书檀却没朝那间院子走过去,只是还在那里站着,看着红色灯笼的身影。 他站在昏幽处,将轻薄的光都拢在脸上,肩上。 清冷又柔和,像是林间的月,是江河边下的第一场雪。 月光隐隐,烛火暗暗,他的面容模糊,她却知道他有着又轻又冷的眉眼。 宋书玉踩着幽光走来,他的声音清朗又温润。 “在这站着,怎么不回家?” 书檀笑了笑,朦胧的雾气终于凝成了雨,顺着她的脸线悄悄滴下。 “这就要回了。” 第十八章 卢常雨拿到大哥给他的衣服时什么也没说,冷着脸叫冬泠过来,拿了把剪刀咔嚓咔嚓剪得稀碎。 - 后院简陋,只是一间主屋,书檀住。 一间偏屋是宋书玉的,还有间简陋的破柴房。 院子里一棵秃树孤零零地站在那间柴房旁。 掌事的那里竟还给他俩分了点炭火米粮和一点银子,昨天晚上,宋书玉便同一些家具行李一块领回来了。 都过了晌午了,书檀饿的不行,连喊了好几声书玉也没人搭理。 院子里没有人,书檀小跑着去了柴房。 柴房里都是些蜘蛛网和漏了窟窿的纸窗,屋子里乌漆八黑,烟雾缭绕。 呛人辣眼的烟气突突地朝书檀面上钻,熏得她边咳嗽便往后退。 等缓了一会儿,书檀擦擦熏出来的眼泪,仔细往柴房里瞅瞅,才模糊地看见宋书玉的身形。 他正抱着膝盖往锅底下续柴,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火舌似要舔上了他的面颊。 “姑娘——咳咳——再等一会儿,接着便好了。”夹杂着咳嗽声,宋书玉断断续续地朝外面喊。 他有点后悔当日里没好好跟婆婆学做活计了。 书檀在外面等了真没一会儿,宋书玉就像个小花猫似的,满脸沾着黑灰出来了。 把托盘递给书檀,宋书玉便去打水洗脸。 等他进屋的时候,书檀早已收拾好了桌案,坐在那里等着他。 “过几日就过年了,得空了我去外面置办点年货。” 书檀点了点头。 她最期盼过年了。 每次春枝婆婆都会从街上给她捎回几块酥糖吃,还截了布匹给她做衣服。 那几天她也能吃得好,顿顿有油水,有时候菜里不时翻出几块肉末,她能开心老半天。 - 宋书玉第一次到楚国京城,在卖酥糖的铺子里等着的时候,不免好奇地伸出头去往铺子外的街上打量。 近年根,街上人来人往,杂耍的,卖货的。一时瞧得他眼晕。 “小公子,您的东西包好了。” 酥糖铺子打杂的青年弯着细眼,恭敬地把一方酥糖呈过头顶,递给宋书玉。 宋书玉接过并道了谢,就提着它出了铺子。 “听我那楚国的九姥爷讲,这楚国已经册封太子了。” “哦?不知是哪位皇子啊?” “这你都不知道,除了二皇子林南瑜还有人选吗?” “啊?可听我那在朝的表叔说,那林南瑜和我陈国太子似乎有什么矛盾啊……” “嗨!你操心这个做什么,天上的神仙打架,咱们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呀!只是咱们得小心点咯,等到天上下了雨,殃及我们这些池鱼的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哎……” 墙角蹲着的两个粗衣男人皱着脸在那唠着嗑,叹气。 他们的话都进了宋书玉耳朵里,他却仍是神色不变,提了酥糖迈着步子冲街对面的肉铺走去。 福贵儿来后院喊书檀。 “刚刚有个姐姐来同我说,书槐小少爷在前院西墙那里等着姑娘。” “书槐怎么会找我?”书檀觉着奇怪,书槐找她,都是直接来她院子,从不要底下的人传话的。 而且他怕父亲责骂阿姐,也不怎么主动来找她。 “谁知道呢?不过那个姐姐还挺面生的。” “我知道了,接着就去。” 福贵儿点了点头走了。 书檀在西墙处走了一圈儿,也没找着书槐半个影儿。 正欲要走,她被一个人给抱住了。 准确的是被限制住,一双粗壮有力的胳膊把她牢牢地困在那个人胸前,一手紧紧勒住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捂上了她的眼睛。 这情形叫书檀心里又恐慌又胆颤,不是有人要把她掳走吧? 要把她卖钱? 像猪一样宰了卖肉? 这些想法吓得她正欲破口大叫,一袭刺骨的寒意从她头顶直钻脚底。 她被人泼了一桶水! 浇得透透的,在冷得让人发抖的腊月年根。 勒着书檀的那个人也猛的拿他硬如磐石的胸膛往前一顶,书檀失去支撑,趔趄着朝前趴倒在地。 等她缓过来看向周围的时候,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只有枯叶随着寒风打转儿。 书檀牙关咔咔地打着哆嗦,湿冷的发丝也紧贴着面颊,浑身像颠簸箕一样抖着。 书檀一步步往回走,不能走得太快,否则嗖嗖的冷风就更肆无忌惮地往她身上钻。 走得慢了她挨冻的时间又长。 书檀就一快一慢地往院子里去…… 宋书玉不知道钱原来花的这么快,买了这么一点东西,钱袋就见底了。 他难过地看着钱袋里的几枚铜钱,宋书玉摇了摇,几枚铜钱在空旷的钱袋里上下跳着,连碰撞的声响都听不到。 宋书玉心里直叹气,转头离开了那间胭脂铺,提着手里的大包小包往家里回。 前面有只落汤鸡在很奇怪地往他院子里走…… 宋书玉走进了才发现,竟然是自家的姑娘! “呀!”宋书玉把大包小包扔在地上,跑过去忙问她:“你怎么了?” “冷……冷……” 书檀抖着牙关,面色白的憔悴,嘴也冻成了紫黑。 宋书玉忙一把抱起她,嗖嗖嗖地就往家跑。 因跑动而带起来的呼啸着的风,一点不落的钻进书檀衣服里,书檀更抖了。 宋书玉低头看了她一眼,加快步子,更卖力地往前冲。 书檀深深地看了一眼宋书玉,不知道是水还是泪,从书檀眼角边掉下来。 宋书玉进了书檀屋子的里间,把她放在床榻上,拿一旁的被褥给她裹严实了。 “姑娘你先换身干净的衣物,我去拿刚刚落下的年货。” 书檀点了点头。 宋书玉转身走出去,把门合了严实。 书檀在榻上静了一会儿,等身上没那么冷了才找来别的衣服换上。 就像从小到大的每一次。 这么无缘无故地被搞得很落魄。 她当然知道怎么回事。 卢常雨一直都是这样。 只要别人惹她不快了,她就要恶劣地还回来。 她好想春枝婆婆啊。 要是婆婆在,虽然她不能给她还回来。但是婆婆总会心疼地去哄她,她就委屈地钻进婆婆温暖的怀里,把身上和心里的寒意都烘暖地一干二净…… 门外有人敲了敲门。 书檀应了一声。 宋书玉端着碗姜汤走了进来。 第十九章 除夕 书檀小脸烧得通红。 宋书玉急了,说出去给她拿药。 拿了钱袋子他就往外冲,还没走到院门呢,他就又回来了。 像只小狗似的,他耷拉着脑袋,似欲言又止。 “姑娘……钱没了。”如蚊蚁呐呐。 好似只要他的声音够轻,她就听不到似的。 “……怎么没的?”书檀哑着喉咙破着嗓子问他。 宋书玉拿手指了指角落里那大包小包…… 书檀实在没力气翻白眼了。 “猪肉,酥糖,布匹……还有笔、笔墨纸砚。” …… 书檀气得头痛欲裂,故闭了闭眼,脑袋朝后一仰,没搭理他。 瞧着书檀这满脸苍凉样,宋书玉以为她要被自己气晕了,忙伸手去揽着书檀的双肩,来来回回地使劲摇晃。 “……别晃别晃了!” 什么狗屁小厮啊,合着他才是正经主子吧! “我床头上……还、还有春枝婆婆给的银两,你、你拿了去帮我拿点药……”书檀似是吊着最后一口气儿,嘱托他道。 宋书玉重重点头,取了钱袋便往外冲。 “……莫要再买旁的了!” 最后书檀朝他喊,不知道他听没听到。 已是腊月二十八,百姓们置办的都齐全了,家家也都忙着备年。 街上少有人,一些铺子也关了。 宋书玉找了一圈儿才找到一家还开着的药铺,铺子里人客稀少,生意冷淡。 他喊药铺老板取了几副风寒药,包好了,便忙回院煮药。 路上寒风瑟瑟,宋书玉缩着脖子,抱着胳膊。 他往家跑了几步停了下来,侧头看着药铺没远处的胭脂铺子。 “这个怎么卖的?”他过去,指了指刻着彩蝶的木质圆盒。 双颊上粉扑扑的风韵妇人扭着柳腰,细嫩的玉手捂着嘴打哈欠。 她上下地打量了宋书玉一眼,走过来道:“小公子给娘子买呀?这个可是刚到的新货,又是大过年的,二两银子就给了小公子罢!” 宋书玉颠了颠手里的钱袋子,看着面色犹豫。 半晌,他朝风韵妇人笑了笑,摆了摆手…… 回院里他就收拾了下,着手替书檀熬药。 药是都分好,打包好了。 可怎么给书檀喝呢? 哦!他还没买药炉! 宋书玉要被自己蠢死了,狠狠拍了拍脑袋就拔起腿来又要往外跑。 跑了没两步,他撞上了一个人,胸口巨疼。 福贵儿揉着额头疼的呲牙咧嘴,冲他喊:“冒冒失失的急着投胎呢!” 宋书玉来不及搭理他,揉着胸就要朝前走。 福贵一把扯住宋书玉的衣袖:“这么急着干什么去?” 宋书玉回过头来朝他道:“姑娘赶了风寒,我去铺子里买个药炉子。” 宋书玉回头的侧脸令福贵晃了神,他脸上干干净净像雪花入水似的。 “你脸上胎记……咳、药炉子嘛,我那儿有,你和我去取就行了。” 宋书玉站那儿想了想,点点头跟上他。 “……额、我记着你脸上以前有几块粉红斑块来着,怎么、怎么也不见了?”福贵一边在前头领着他走,一边偷着打量他。 “那些日子里生了场病,病好了就没了。” “哦--那书檀姑娘怎么得了风寒了?”福贵又转问。 “……” 宋书玉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他那天问书檀怎么浑身湿淋淋的,书檀支吾了半天也没和他吐明白…… 俩人很快便取了药炉子,福贵手把手给他示范了下,宋书玉便跃跃欲试着煎药去了。 - “大少爷嘱托我,叫姑娘除夕夜里去前院聚一下。”福贵又去了书檀屋里,此刻站在她旁边,低头说道。 书檀应了一声。 “……姑娘院里那个书玉挺怪的……”福贵想到他,笑了笑。 闻言,书檀翻了个白眼。 是!他哪有下人的样子?, 七手八脚的像个主子。 福贵朝书檀传达完了,便回去了。走了没多久,宋书玉就俩手攥着药炉进来了。 他嘴里啊啊啊地喊着,冲向桌案,一把把手里的药炉扔在上面,然后捂着手呲牙咧嘴嗷嗷叫。 “……你都不知道要垫块布吗?” “这我怎么知道,那个青袄小子又没教给我!” 宋书玉委屈。 等手里的疼热劲儿过去了,宋书玉找了个白瓷碗过来,取了块布隔着把药汁倒进了白瓷碗。 书檀闻了闻宋书玉手上的汤药,皱着眉头接了过来。 黑褐色的液体热气腾腾,夹杂着苦酸的味道,书檀憋了口气,想着一口干光。 “等下!” 宋书玉想起来自己买了酥糖,忙取了给书檀。 他小心地解开盛酥糖的油纸,取了一块拿手捻着放在书檀嘴边。 书檀一口咬下去,嘴里甜丝丝的,再喝药的时候,苦味就少了许多。 书檀颇欣慰,拍了拍宋书玉胳膊。 仿佛受了鼓舞般,接着几天,宋书玉每到汤药时候,都迫不及待端个药炉往柴房里跑。 书檀感觉身上轻快了不少,心里却因事搁着而沉重。 宋书玉把银子花了不少。 幸好缸里还有半缸米。 今晚已经是除夕夜了,书檀嘱托了宋书玉不用等她吃饭,便往前院走了。 前院里已经被各式的灯笼和红纸装点的喜气洋洋,书檀走在路上,一片小小的雪粒子掉在她的鼻子上,小小的一点凉意。 书檀抬起头看了看,是要下雪了。 她又回头看了眼后院,一盏小小的红灯笼孤单地挂在院门上,和她身前喜气洋洋的景象倒成了鲜明对比。 寒酸,拮据,又孤独。 她进屋里的时候,大家都坐下了。 自然没等她,早就举杯对饮起来了。 一家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 卢常雨看见书檀来了,嘴里哼了一声。 “阿姐来了!”书槐笑着朝她招手。 “书檀来这边坐。”清莲姨娘拍了拍她身旁的椅子招呼书檀。 书檀应了一声,低着头坐了过去…… 也没什么意外,只是很普通的一顿饭。 一家人乐呵地说着,书檀沉默地听。 吃完了饭,书檀朝卢仕亭和柳氏拜了礼,又向清莲姨娘行礼。 行礼之后,书檀便俯身告辞。 “二妹妹等等!”卢常云喊住她。 他从后头匆匆跑过来:“二妹妹在后院住,离得我们远了些,这几天吃不着美味。走!跟我去厨房里,我叫下面的人给你做了点吃的!” 话毕,他就拉着书檀往厨房里走,书檀也急急地跟上卢常云的大步子。 到了厨房,卢常云叫清扬去取了高高的几层食盒递给书檀。 沉甸甸的,书檀提它还费了点力气。 “二妹妹,这也便算是我那日补给你的了。”卢常云笑着看她。 书檀心里也很高兴,说了几句好话来朝卢常云道谢。 “……大哥能不能再赏给我点东西?……一点点就可以。” “什么?” 书檀笑着指了指角落里的瓷缸。 “你个馋嘴丫头,小小年纪也想尝尝酒的滋味吗?”卢常云伸手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头,逗趣她道。 “不过也无妨,那是梅子酒,劲儿小,就是书槐我也偶尔叫他喝上几碗呢!正好去去寒,除夕夜高兴高兴!” 卢常云叫清扬那小瓷缸打了一小缸酒递给她:“我叫清扬送你回去吧,怪沉的。” “不用,大哥!”书檀边走边说,“没几步路。” 出了屋子,凉意就缠上身,天上已经扬起了细雪。 书檀抱着食盒和梅子酒小心走着,嘴上笑得开心。 等她回去了,叫上书玉,俩人又能吃上一顿好的。 她刚刚真的没怎么吃…… 前头院门上的那盏红灯笼上覆了雪,还是静静地在那等着她,像个母亲一样等着归来的孩子。 院里却是乌黑一片,书檀诧异宋书玉竟然睡得这么早。 头顶上一大朵五彩闪闪的烟火在她头顶上炸开,绚目夺彩,书檀吓了一跳,忙进了屋把东西搁在了桌案上。 她坐在凳子上细想了想,决定还是要去喊宋书玉。 她实在饿得很,自己一个人吃心里又很过意不去…… 书檀站在宋书玉门外敲第三声门的时候,里面依旧没动静。 “打扰了……”她喃喃自语。 伸着小手把门推开了道细缝,屋里黑凄凄的没有烛火。 她推门进去了,屋里很凉。 木窗虚虚地开了道缝,钻心的冷从窗户外进来,凉气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抬眼四处瞧了一眼屋子里,没有生炭火。 书檀有给他炭火的,刚来的那天,掌事的那里有分给他们。 她自然也分给他了。 床上的人似乎醒了,他坐了起来。 宋书玉盘腿坐在床上,一时之间,目光与她相汇,却没有言语,也一动不动。 书檀点了幽幽的白烛,拿着白烛不由自主朝那宋书玉走去。 小小的一团火焰照的他脸面愈发清晰,他冷淡的身影和身体却都和黑暗融为一体。 第二十章 “怎么了?”他问她。 “吃饭了没有?” “没有……”宋书玉看着她,眼尾处细细弯弯,像是月牙儿一般的下弯。 “不是叫你自己做点吃的吗?”书檀皱眉问道。 “一个人吃饭不值当做,我早睡一会就不饿了。” 说着话,他又打着哈欠,似要一头往床上扎。 “等等!”书檀拦着他躺下:“去我那里吃吧,今晚除夕夜。” 宋书玉披了外衣,踏出房门的时候,外面早已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 他伸出手,看着下落的白雪,取了一片接住。 书檀已经在屋里把桌案收拾好了,也拿了白瓷碗倒上了清酒。等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头去。 红灯笼轻轻地晃,院里似拢了红纱。 雪扬扬,若涂银,若泼汞。 宋书玉仰着头站着,丰姿如玉。 他像是在云雾腾腾的红纱里,只消一阵大风,便把他吹得无影无踪。 这个奇怪的念头让书檀吓了一跳。 宋书玉歪着头看她,眼睛安静地弯着,里面藏了柔柔的光。 她看着宋书玉朝自己走来,冷淡的眉眼,此时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 书檀打开了食盒,一层又一层地把菜摆在桌子上。 她叫不出都有什么,只知道颜色好看,闻着也香。 书檀把一碗盛着清酒的白瓷碗往宋书玉那边推了推。 “是梅子酒,小的时候我偷着尝着过一次,又香又甜。” 她的眼睛清澈纯良,漾着粼粼波光。 宋书玉点点头,接了过去,捧着喝了一口,摇了摇头:“太甜了,少了点时候。” 他懂什么呀,书檀哼哼了一声,也捧起自己的碗抿了一口。 两个人边吃边饮。 朦胧的灯火,细微噼啪着的红炭,只有雪簌声声的后院。 他眼眸合敛,嘴角含笑,懒着身子,似是在假寐。 没一会儿,书檀也似醉得没型,醉醺醺的翘着二郎腿,微仰着脸,笑意吟吟的瞧着宋书玉。 她眼睛半敛着,烛火落进她的眼睛里像是漏了星星似的碎火。 “我猜……猜你对我撒谎……就、就你那副样子……连活计都、都不会做……” 书檀咯咯地笑了,说话含糊不清:“哪里像是那么惨的样子……” 宋书玉没说话,表情很淡,眼里散着雾,捧着清酒一边抿尝一边看她,慢悠悠的样子。 “哪有我惨……”她忽然小声喃喃,顿了一会,忽又高声忿怨道—— “卢常雨真是坏透了!成日里欺负我……春枝婆婆要是知道了,定会心疼我,和我一起骂她……婆婆对我最好……” 她说不上来那种奇怪的心情,就像是一股子水泡在平平静静的湖面下咕噜咕噜的涌动,鼓得她难受。 就好像她把这坛子在她心里翻涌着的水吐出来,她就舒服了。 “她不就仗着、仗着爹爹和娘疼她……”她憋屈地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摇摇欲坠:“我又没人疼……” “可是书檀婆婆也走了……” 眼泪终于从眼眶中掉下来,她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许是书玉察觉到不对,柔声道:“不要哭了,明天眼睛该肿了。我去接盆热水,你擦擦脸就睡吧。” 他欲要起身离开,手却一把被她抓住了,紧紧的。 书玉身子往他那倾,跨过盛着汤食的碗碟,泪汪汪的抓住他,她小声呜咽。 “你不要走好吗?只有我一个人了……” 书檀实在止不住泪水,她知道这样很没面子,可心里就是又委屈又难受。 “书玉,你留下来陪着我好吗?以后我养着你,我有吃的也会分给你……就算……就算我们没钱了,我也可以像春枝婆婆一样浆洗缝补。只是……” 她似是难过十分,皱着眉头,眼里又开始淌泪:“别留我一个人……” 书玉犹豫了一下,扭捏着轻轻抱住了书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书檀醉醺醺地问道:“喂,刚才我许了心愿,你可知我许的是什么?” 宋书玉瞧着她头脑不清楚,所以敷衍道:“姑娘,许愿不能叫人说破了,说破就不灵了。” “那书玉许愿了吗,说来我听听。”书檀一歪头,故意为难她。 宋书玉摇了摇头。 书檀忽然咯咯地笑了,因为醉酒而晕染嫣红的面颊仿佛散着亮光。 “其实我的心愿啊——是宋书玉处处惹人厌!” “我其实一直在讨好你,对你好一点,让你不知道方圆,惹别的主子嫌,就没人想要你。你只能跟着我了……” 书檀皱着脸,低着头,一串晶莹粘腻的液体从她鼻间长长的像是拔丝般的淌下。 她狠狠地吸了一口。 宋书玉笑了,“哭得真丑。” 别人都说,许愿讲出来就不灵了,那她现在就可以死心了。 他从衣襟里拿出一块手帕,放到她的鼻间想要给她擦擦。 书檀狠狠地往他手帕上一擤。 宋书玉皱了皱眉头。 他的袖子上有清淡的皂角味,比酒味还要醉人,还要强烈,书檀像是被熏红了脸。 有风吹开了木窗,嗖嗖地吹进来,夹杂着雪。 宋书玉过去关窗。 此时书檀也似是清醒了一点,觉得刚刚自己实在丢人,坐在椅子上扭捏着不看他,只是肩头一梗一梗地打着嗝。 宋书玉在窗边看着她,心里鼓鼓地疼,感觉就像是瞧见了以前的自己。 书檀困了,抬起手搁在额头上,一下又一下地拍着额角,似是昏昏欲睡。 宋书玉走过去,侧目看了她一眼。 他面容埋在阴影里,一双眼睛如云般翻涌,意味不明。 他又捧起来白瓷碗,细细的抿了一口梅子酒。 ……果然,太甜了。 他觉得甜食让他发腻,但是那个人却总是喜欢什么东西都往蜜里泡。 宋书玉神色迷离,脑子里闪过一张又一张那女人模糊又清淡的脸。 他记得小时候的时候她同他说,世事苦,人人苦,尘世的林林总总都是哭的,吃点甜的就使人快活一些。 “如意……”宋书玉怔忡片刻,温声道。 他的嘴角展成水墨般的柔婉,眉眼也像是丝丝烟雨般的温柔。 昏暗模糊的视线里,是半叠加的恍惚重影。书檀魂游九天,分不清虚实,只是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在低语。 “你也没有那么糟糕……”宋书玉似是同书檀道。 “你活在冷清困窘的孤院,我活在光鲜亮丽的枯井里。” “除夕夜是如意的生辰……” “如意如意,希望接下来一年都万事如意……” “可是她生在除夕夜,一年里的尾巴。 到头来,一年里万般不如意,只是快活过那么几天……” 他似乎还说什么了,书檀觉着书玉神态悲伤。 她想支起耳朵来仔细地听他诉说,却终是熬不住困顿的双眼,头一歪就死死地睡了。 外头还有烟花在天上燃,一闪一闪的,照亮这间沉默的屋子。 他和她都藏匿在黑暗里,又展现在繁花光亮中。 宋书玉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同她说这些,即使她像是醉得不省人事。 许是夜晚是遮挡丑陋的最好时候。 黑夜让人放下防备。 第二十一章 是除夕夜。 万家合乐,喜气融融。 除了秦家。 秦侍郎被查,贪水利灾粮等巨款,拿国库填补私囊,是朝堂中罪不可恕的一只大毒虫。 陈国天子盛怒,也不讲究是不是过节了,当场责令太子司徒镜在堂行刑。 宫墙外的那棵披着雪衣的梧桐上,挂了几只彩色的鸟,鸟儿转着黑溜溜的珠子,在黑夜里歪着小脑袋朝墙内望。 “啊——” 一声嘶哑绝望的惨叫划破,两名禁军将一个瘦骨伶仃的少年从跪着的人里拉出来。 少年约摸十三四岁,他的身体在粗鲁的束缚中在做最后的挣扎,两只胳膊上浸满了腥臭的血。 没人跑得出去,只有幢幢的灯影能够自由自在的从窗缝溜走。 刽子手们就在殿外不耐烦地等着禁军拖过下一个人来,砍了半夜的人头,刀刃似乎都卷了。 “太子,这是秦家的四子--秦墨坤。”赛公公哈着腰毕恭毕敬的细声报道。 赛公公为人精明识大体,在秦家墙倒的前一刻,就凑到这位陈国太子司徒镜前头出风头了。 此时司徒镜显然已经累了,细长又清丽的眼淡淡的扫了一眼,在秦家人最前面跪着的着浆白衣裳的老头,慵懒地抬抬细长的手。 禁军意会,拖着老头两根枯瘦的胳膊向前来。 跪在殿内的乌泱泱的秦家人,无论是媳妇儿丫头还是公子奴仆,各个都面如土色。 甚至是那个平日里张扬跋扈的小霸王秦墨坤,现在都给吓蔫了。 他两只胳臂被禁军抬着,裤裆里湿漉漉的一片,一滴又一滴的黄色液体往下滴答。 血腥味夹杂着汗味尿骚味让人反胃。 眼前的老头发如蓬草,面如枯槁,眼神却是清明得很。 “秦侍郎,真这么不给面子吗?你这个小儿子,我动动手指头,他小命儿可就没了。” “老爷--” 人群里有个身姿曼丽的美妇人哭着脸,朝秦侍郎绝望的叫喊,“老爷……救救坤儿罢!” 司徒镜转着脖子,咔咔地响,他冷眼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老头儿。 老头神色一时悲怆,不过瞬间又强硬起来。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字字句句稳如洪钟。 “下官……无愧帝王,无愧百姓,如若太子执意,我也无话可说……只是,下官确实冤枉,不知何得来贪污受贿之名,定是有那贼人陷害,还请太子明辨!” 秦侍郎冷冷地顶着司徒镜的双目,复又朝司徒镜重重磕了个响头。 “呵……”司徒镜凑近他的面庞,朝他耳语,“秦延峰,你别当我不知!那年那个闻贱人的种你给我偷换到哪里去了?说!” 秦侍郎面色一僵,双眼大睁。 实在出乎他意料。 他只是以为太子为了铲除异党,安了这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与他,借帝王之怒要了他的性命。 没想到……他竟是知道了。 秦侍郎面色惨白,顿了顿,又硬着嘴道,“下官不知太子所言何意!” 司徒镜被他这幅嘴硬的样子搞得烦躁,他一把掐住秦侍郎的脖子,狠厉的掐捏,“你别给我装糊涂!” 秦侍郎被他掐得脸酱紫,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 “我听说……”司徒镜似乎想起什么来,冷冷地笑,“侍郎原先还有个女儿的……那个女儿跟了个秀才跑了,侍郎就与她决断了是吗?” 秦侍郎脸色变得更黑了,他甚至想着就这样让司徒镜掐死他,让往事继续被沙石尘封。 然而司徒镜却猛然放开了他脖颈,秦侍郎一时受不住,呼哧呼哧地趴在地上粗喘。 “听闻我下面那个谋士卢常云,其父便是当年那个秀才了?” 秦侍郎忙磕头:“此事过去太久,下官早已不识得那些是何人了……我、我真不知太子所言何意。闻、闻妃她不是西去多年了吗……” 司徒镜冷哼了一身,“你不知道? 哼!当年是我叫那个闻贱人火葬华春阁的,我也确确实实见了那女人和婴儿的焦骨。 可……前些日里,有个嬷嬷突然跑过来同我说,有人当年狸猫换太子…… 侍郎……你,知不知道啊?” 秦侍郎抖了一下,明明是冷冬,他额上却突突地冒汗,胸膛里也砰砰作响。 是她……是那个冷嬷嬷! 他当年都打点好了的,早寻了个名头把她送出宫去了…… 司徒镜见他不言语,便挥了挥手,示意手下。 手下人抱拳点头,到隔间领了个嬷嬷来。 嬷嬷双颊蜡黄,面上皴裂,一瞧就是成日里劳作受冻。 嬷嬷也害怕,抖着身子跪下,双膝做步,边磕头边跪着朝司徒镜那里走。 “太子……奴、奴婢所言无虚……那日里确实秦侍郎托我带了个婴孩进宫,将闻妃所出给换了……” “冷嬷嬷,你休的胡言乱语!”秦侍郎怒喝,甚至欲要爬起来面目狰狞地去撕她的嘴脸,却被禁军上前一棍子压制住,像狗一样扑倒在地。 冷嬷嬷被他吓怕了,忙倒退着步子往后退,“秦、秦侍郎,我,我可没胡说……您别怪我,我也实在没了法子……我早就看出来了,您一直对闻妃不是一般的……” 司徒镜听了呵呵冷笑,调侃秦侍郎道:“这闻妃真是不一般,害我母妃不够,竟然还把侍郎的魂儿给勾了去……闻妃逝去多年,还请侍郎也早放下罢,莫要拖累了秦家这么多人……” 秦侍郎此时脑中嗡嗡,也听不进他的劝告了。 眼见司徒镜不再信他,他再多辩解也无益,心下里只是去意已决。 只盼着自己死了,那件事就从自己这里断了。 想罢,他双目怒眦,牙咬到磕磕作响,冲着殿上的赤柱就狠冲上前。 几个禁军反应的快,忙伸着手去阻拦他,司徒镜也变了脸色。 可是,为时已晚。 秦侍郎仰面倒下了,额上破了个大窟窿,黑红的血汩汩的从窟窿里淌出来。 几个太医匆忙赶来时,秦侍郎早已断了气儿,命归西天。 司徒镜气得摔了一个又一个的杯盏,一时间,殿上乌泱泱的人中一丝声响也没有。 他狠厉又暴怒的双目扫了一眼低着头的人群,有那几个秦家人,冷嬷嬷,几个刽子手,还有他的禁军和赛公公。 司徒镜在蛟椅上闭眼了片刻,又招了招手,一个着黑衣的跑了过来,拿耳朵侧贴着司徒镜。 他同黑衣人耳语了些什么,黑衣人点点头。 司徒镜起身,双手一甩背在身后,踩着摇曳无常的灯影就出了殿门。 赛公公欲要追上去继续拍太子马屁,却被一只粗壮的手拦住了。 “这位将军通融通融,老奴赶着去伺候主子呢。”赛公公弓着腰,细着嗓子朝眼前的人笑道。 眼前的人也阴测测朝他回笑,似是同意了。 赛公公道了谢,刚走出没几步,一半长枪就穿过了自己的胸膛。 一时间那些秦家人和冷嬷嬷被吓得惊叫迭迭,接着挥刀声和惨叫声在殿内此起彼伏。 第二十二章 就像是闷躁的午后终于痛痛快快的下了场雨般舒爽,却又是暴雨过后的浑身乏倦。 书檀沉沉睡了一晚,等醒来的时候愣愣地盯了一会儿头上的床幔。 脑子里混混沌沌的,阖上眼睛复又睁开,大脑依然是懵懵。 外面雪已经停了,柴房旁的那棵秃树此时沉甸甸地被雪覆盖着。 怪怪的。 就是……有点分不清虚幻和真实的躁闷。 书檀支着身子爬起来,她头发乱得厉害,索性把它全散了,后又走到窗边,坐在窗子前对着铜镜,拿红木梳细细地打理。 她神神愣愣地坐了会儿,然后望着窗子外面白茫茫的雪地。 院子里有个人影,肩背笔挺,身修如竹,她能看到他干净清和的线条。 天还不是大明,宋书玉却早早的就抱着柴往柴房里去。 书檀眼神儿好,她几乎都能看到宋书玉额前几缕耷拉下来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 昨晚他俩谈了些什么她已经全然记不清了。 只是脑子里隐隐有两个字。 如意。 是他祝她万事如意吗? 忘记了。 书檀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肿的眼,疑惑地揉了几把。 她哭了吗?还是喝酒喝多了肿的?, ……也忘记了。 她还在梳理头发,打算如常日里般把它变成麻花状,随意扭几下。 宋书玉进来了。 “姑娘洗洗脸吧。”说着他便将手里的木盆置在盆架上,盆里热气腾腾地冒着。 宋书玉抬眼看了看她,笑着走过去接过她的木梳,替她梳理。 “今儿年初一,我替姑娘梳得好看一点,得个好兆头。” 书檀点点头,没做声。 犹豫了会儿,她又喃喃地问他,昨晚她有没有胡说什么。 他笑着看她,说没有。 就是贪睡,是只经不得酒味儿的馋猫儿,吃了没几口酒就醉倒,吵着去睡了。 书檀暗暗吐了口气。 帮她梳理完后,宋书玉又出去端了碗面过来。 “年初一吃碗面,一年里长长顺顺。” 一板一眼,够讲究的,他还挺像那么会儿事,书檀觉着他今天倒有个小厮样子了。 书檀尝了一口。 嗯…… “吃起来还好吗?”宋书玉心里没数,问她。 “好……你自己……没尝尝吗?”她欲言又止。 “嘿嘿嘿,我第一次做面条。太费劲了,一早起来到现在就弄了这几根,我就不吃了给姑娘吃……”宋书玉脸还红了,挠挠头,“你觉得好吃,下次再给你做。” 他人坐得挺拔,双手微微交叉放在桌上。 吃完了饭,两人无旁事做。 取了年前买来的酥糖和方盒里的瓜子,两个人靠着噼啪声响的炭火唠嗑。 书檀咯嘣咯嘣地啃着酥糖,像是只偷吃的小老鼠。 温热的炭盆和惬意的氛围让宋书玉不觉眯起了眼,眼神木然然空睁着发呆。 窗子下的木桌上放了几张草纸和墨砚,宋书玉走过去看了几眼。 “姑娘这字实在不好看,像是小狗拿爪子挠过一样潦草。” 书檀听了鼻子里哼哼了几声。 她没去过学堂,识得几个字都是春枝婆婆教的罢了。 宋书玉倒取了那几张纸和笔过来,铺在盛酥糖和瓜子的桌案上。 他提笔,又顿笔。 书檀凑过去,他写的字爽利挺秀,骨力遒劲,确实好看。 不过,看着看着她的眼神就游离了。 她看到他低头凝神的时候,睫毛也黑也直,宛如黑色轻羽般。 侧脸曲线也好看,没有正脸那么寡淡,多了几分温和润朗。 宋书玉瘦高的身影笼罩着她,淡淡道:“运笔须有力,哪能像这样软趴趴的,横竖撇捺都要拉直了……” 他把笔递给她,示意让她写。 书檀哦了一声,接过笔来就伏在案上写字。 宋书玉伸过手去把她提溜起来,“离桌子远一些才好用力。” 他从上往下看她,她皱着眉,嘴里不甘不愿地无声嘟囔,一粒淡色的小痣在她的眉间,越发可爱。 - 有马车急促地驶进罗云街,在卢家门前猛停下来。 卢常云面色匆匆,红着脸汗涔涔地从马车上跳下来,不顾几个仆役冲他打招呼,叫了清扬把大门关了。 几个在院子里聚在一起正玩乐着的几个丫头被这汹汹的气势给吓着了,其中一个低声细问旁边的:“年初一的,大少爷这是怎么了?” “老爷在哪?”卢常云黑着脸问她们几个。 有丫头摇了摇头。 其中一个低着头说,许是在书房。 卢常云掉头便赶过去,他开门的时候,卢仕亭正在案上伏笔写信。 “父亲,今日殿下召我前去议事,言语里却满是探究卢家与秦家来往之意!” “哦?殿下打探秦家做什么?”卢仕亭顿了顿笔,抬起眼来看他。 “父亲有所不知,秦侍郎于几日前被人揭发贪赃枉法,王上盛怒之下,叫殿下查办此事。 殿下几经追查,确认秦侍郎贪污。王上他、他便昨日里命殿下就地将秦侍郎一家满门抄斩……” 卢仕亭眉头紧皱,大手一拍桌案,倾身向前,忙问卢常云:“此事可当真?” 卢常云面色也不好看,他沉重地点点头。 “父亲!虽说只是灭了秦家一门,可咱两家关系实在不一般!倘、倘若上面牵累我卢家可怎么办是好?虽说咱家早就同秦家决断,可毕竟……还是有剪不断的羁绊在那儿,这可怎么办呢?” 卢仕亭面色沉重地能拧下水来,他冲卢常云摆了摆手,道:“秦侍郎平日里早就和殿下结仇,且据我了解,秦侍郎也非是那等贪得无厌之人,只怕是有人动了杀心,他不得不死罢了……” 他顿了顿,又言道:“不过你也别担心,虽说咱们与秦家是有那么一份关系在,却早在秦娘同我好之时,秦家就同我们恩断义绝了,他们也不承认我们的存在。况且你后来又为太子效力,两家一南一北,是半点关系没有,殿下是不会轻易牵连我们……” 卢常云也点了点头,觉得父亲说的在理。 “常云,你先下去,容我细想……” 卢常云应声,转身开了门出去了。 卢仕亭却依旧是神色难辨,眼里晦暗不明。 他卢家确实是与秦家早就撇清了,可是…… 他恍然又记起十几年前那个夜里,秦廷峰藏在夜里那张高高在上的脸和他蔑视的语气…… 只是一直是有个死结藏在他心里,藏在卢府里。 第二十三章 粉丝 今年冬季阴寒湿冷,近上元节雪夹杂着雨冷冷的飘下。 书檀央求宋书玉等上元佳节之时带她去街上转转。 她从来没在上元节的时候出去过,每到这天夜里,书檀就披了厚实的衣服坐在院子看天上的彩花。 春枝婆婆说那夜里人多嘈杂,出了什么岔子,会惹夫人和老爷不高兴的。 书檀心想,她小心着点,就在外面转一转,哪里会出什么岔子呢? 又下雪了,书檀仰面,轻飘飘的雪花落在她的鼻间。 宋书玉穿的厚实,麻褐的旧夹袄,刚刚到脚踝的青色棉夹裤。宋书玉比福贵高大,这些衣服是福贵拾给他的。 他挺满意的,这些夹袄比从掌事那里领来的小厮衣物暖和多了。 宋书玉带着书檀锁了院门,找到离后院不远处的牛棚。 那里有个小门,许是为了方便喂牛的仆役搬运料草和打理。 宋书玉一早就发现了。 此时门已经上了锁,几头黄牛趴在棚里闭目休息。 “要不......我们不去了。”书檀看着门上的锁对宋书玉说。 宋书玉脸上挂着隐约的笑意,他低下头,脸靠在书檀脸侧,指了指眼前那堵墙:“你看它才那么矮,一下就能翻过去。” 书檀拒绝,摇头后退。 宋书玉也没和她多说,大手勾住墙头,纵身一跃就跳了上去,他蹲在上面伸出手:“还不快点?” “这......我怎么爬得上去嘛!”书檀抑郁,比划着她的个子给宋书玉看。 “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要不然我自己可走了。” 书檀只好把手贴上他的,他的手很凉。 宋书玉一使劲把书檀带上墙头之后,自己又跳了下去,在墙的那一侧伸着手等着她。 这种情形了,书檀也只能是狠心一闭眼,往他的怀里扑上去。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淡淡的皂角味,有点熟悉。 宝马雕车,花市灯如昼,书檀很开心,没见过这么热闹的街头。 她雀跃着朝后面的宋书玉招手,“快点,你跟紧了。” 宋书玉皱了皱眉,紧跟上她喊:“别走那么快!” 有个推着木车的壮年朝他们走来,木车上满是插着一串又一串的糖人。 一个小女孩奶声奶气地拦住壮年:“阿伯,我想要这个——” 小女孩一只手指着一串沾满粉色糖丝的木签。 “这是粉丝哦,很甜的。小妹妹带钱了吗?” “嗯嗯!”小女孩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币。 “这些不够,得要三个。”壮年摇了摇头,伸出三个手指,欲要推着车离开。 小女孩眼睛湿漉漉的,汪汪着眼睛。 宋书玉上前去,蹲下身子与小姑娘齐平,眼里满满的温柔:“妹妹想要粉丝吗?” “小山想要粉丝。”她点点头,可怜巴巴地盯着宋书玉。 宋书玉揉揉她的头又侧过脸同样神情可怜地看着书檀,像只小狗一样。 舒坦黑着脸掏钱包,转过脸去不理他。 宋书玉嘿嘿地笑着,把钱递给壮年,取了一只粉丝给小女孩。 小女孩朝他道谢。 宋书玉走到书檀身后,将另一只沾满了粉丝的木签递给她。 月已上柳梢头,瘦腰纤女,灯火光相射。 人来人往,他和她被推来推去,书檀和书玉总是被冲散。 她大着胆子去拉他的手,他没有松开,反而握的更紧。 旁边有个卖面具的老者,见了他俩,便热情地吆喝:“姑娘来看看这些吧,是近日里刚赶制出来的。” 书檀取了一面精致的蝴蝶面具翻来覆去地细看,挂在脸上笑着问宋书玉:“好看吗?” 他瞧着她,不点而朱的樱唇,秀挺的鼻子,还有那双面具下的清恬温柔的眼。他笑着点了点头。 她心情很得意,又从摊子上拿了个白面狐狸面具罩在宋书玉的脸上。 他俩隔着面具相视而对,闪烁的星辰,繁盛的烟花,红色的灯笼,还有一轮清冷冷的月亮。 一个身着高贵的男人在对面酒楼里喝茶,大街上喧闹又欢乐的笑语声传进来,男人靠着椅背,俊雅细致的脸拢在晦暗的光彩里,同欢呼着佳节的人们不同,他脸上显出不同寻常的淡漠。 一个黑衣男人面色匆匆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指了指街上的宋书玉。 男人挑了挑眉,歪着头抬眼往街上看。 旁边酒肆门口,一个红着脸的公子哥醉醺醺地破口大骂,像是招狗似的把一个着灰褐色粗麻的仆役招了过去,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无由地猛抽了他一耳刮子。 公子哥心里满是怒火,也就拿这些低贱的发泄脾气。 原先清瘦白净的俊脸迅速现了红,五个手指印红肿的惹人注意,那奴役被打的耳鸣,嘴里有了铁锈的甜腥,却也一声不吭。 旁边有些人看得不顺眼了,开始劝告公子哥。 “我手下的狗你们这些人也管得着?”说着他更过分地扬起了鞭子。 长鞭凌空飞舞,在空中呼啸,下一秒又重重地落在奴役身上。奴役牙关颤颤发抖,脸颊紧绷抽搐,往地上倒。 书檀见了这情景很不舒服,甚至有种反胃作呕的感觉,软着腿便往宋书玉身后钻。 宋书玉面色也不太好,他拿大手立刻捂住了她的眼睛:“不要看,不要看就没事了。” 宋书玉细声柔语地安抚她,可是明明他把那些都给她挡住了,听着一声又一声的鞭打声,她还是吓得哆嗦。 宋书侧过书檀的身子背对着那些人。她听到他说,叫她在面具摊子前安心的等,他去买了东西便回来找她。 家里酥糖吃完了,那家酥糖铺子就在酒肆楼旁。 书檀点头应和,央求他要快些。 宋书玉点了点头,摘下那张玉面狐狸,攥在手里。 他神色冷淡地侧身经过那个在地上匍匐着的奴役和醉醺醺的公子哥,经过那些聚在一起看热闹的人群。 宋书玉在酥糖铺子里打了包就欲离开。 突然听到身后有个声音响起:“我还以为底下的人胡诌,没想到还真是十四弟。” 宋书玉停滞了片刻,冷着脸回过头。 林南瑜着暗红锦袍,白绢中带,面色俊雅。 “没想到二哥也在这里,早就听说二哥已经当了太子,南清在这里恭贺二哥了。”宋书玉语气淡淡。 “我当上太子倒是不稀奇,倒是听说十四弟感染重疾,不治而亡,尸骨还埋在皇陵处了呢。” 林南瑜朝他走得更近了,笑着看他:“瞧现在站在我前面的,”林南瑜凑近宋书玉的耳旁,他轻轻吐了口气:“难道是鬼吗——” 眼瞅着宋书玉即刻变了脸色,林南瑜笑得脸都歪了,他拍拍宋书玉的肩膀。 “十四弟且放心,你知道的。我对那个女人没什么感情,反而是她一直想要扶持我叫我做个傀儡,十四弟还活着的事我不会告诉她的。” “十四弟且安心好好藏着,有一日我会用到你的......” 林南瑜弯下腰,夺过他手里的玉面狐狸,摩挲了半天:“你还是同当年一样,老是喜欢这么无聊又无趣的东西。” 林南瑜抬起手,世界万般多姿便通过玉面狐狸的眼睛处投落进林南瑜的眸底。 - 宋书玉去的太久了。 那个公子哥残暴奴役竟然上了瘾,更是肆无忌惮的鞭抽起来,一副凶狠暴戾的样子吓得书檀腿软。 奴役被他打得气喘连连,像是要支撑不住,抖着胳膊匍匐在地朝围观的人求救。 一时也没人敢上前多管闲事。 奴役血淋淋地隔着人群朝书檀方向过来了,书檀身前的人做鸟兽状都急急散开。 宋书玉叫她在这里等着的。 这个奴役很可怜,书檀心里虽有不忍,可是她到底是个懦弱知道自保之人。 她不会强出头,没人给她收拾烂摊子,她得罪不起。 书檀终是随着四散的人群到一旁躲着去了。 又开始洋洋洒洒地下雪了,宛如鹅毛柳絮,素银的白轻轻洒向京城。 京城的上元夜前呼后拥,人声鼎沸,欢乐热闹的气氛,让人们如醉如痴,歌颂着太平盛世。 书檀鼻间酸涩起来,觉着自己像是只被遗弃的小狗一般。 她沿着河边孤零零地找人。 隐去了鲜红的店铺幌子和红绫,隐去了欢笑声和热气腾腾的香气,箫鼓喧闹和人影参差—— 蹿动的人海里她看见了那张白面狐狸,还有一贯轻薄的嘴唇。 他越过人海清风月朗地朝她走来。 书檀也提着裙子,又急又喜地挤过人群朝玉面狐狸奔过去。 第二十四章 面源 她冲到他面前,懊恼地喊到:“怎么这么久才回来,酥糖呢?” 不等他回话,她便去扯他的衣袖。 是细腻柔顺的云锦布料,哪里是宋书玉那寒碜的破夹袄呢? “姑娘你认错人了。”他的声音很冷淡,却也不似恼怒。 书檀愣愣地抬起头,那人已经伸手掀开了自己的白面狐狸—— 他浅色的眸子望进她眼底,是和他相似的薄唇,不过眼前人面相细致俊雅,不像他那么寡淡。 “对不起,我——” 马车匆匆而过,旁边是哪家酒楼为了招揽客人,燃了串爆仗。 “嘶——” 经过的一匹马儿扬起前踢胡乱狂奔,四处直撞,接连几个摊档被撞翻,吃食,花灯洒满一地。 街上的嬉笑玩闹瞬时被打破,路上行人们尖叫着匆忙的躲闪。 马夫汗如雨下,极力去扯缰绳,却也阻挡不了受惊的马儿。 马屁股甩过路边小贩盛满了柑橘的小土车,车向一旁歪去—— 书檀忙往后闪躲,匆忙之间似是忘记了脚下却是汶河岸沿。 纷扬的雪花掉进水面,随即消融。盏盏精致各色的花灯随水纹一圈圈荡漾,像是点点星火。 “噗通”—— 那面精秀的蝴蝶面具落了水,溅起的水滴打过花灯,惊得花灯上下沉浮。 受惊的马儿终于被气喘吁吁的马夫制住,刚刚小小的波澜随着纷扬的白雪落下,小贩和游街的人们继续嬉笑游冶。 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书檀脚站在沿边,整个身子悬空着后仰,如笋节般的白皙大掌紧紧地抓着只细小的胳臂。 盏盏莲灯随水流在汶河一齐漂着,漂过他们身边。 冷风扬起她的黑发,发丝随风缠绕,几缕贴在她的面颊。 清莹莹的杏眼宛若春日杏花,清浅的月光纠缠了灯火映的她的脸柔婉清秀。 林南瑞是怎么也没想到,他这辈子还能瞧见这么张脸的。 他激动起来,面色几乎控制不住,猛地一把把书檀扯到自己怀里去。 书檀被他猛地这一举动,心下一惊。忙挣脱了,弯下腰去同他道谢,然后匆匆扭头跑进了人海里。 林南瑞还像是在做梦一样,没反应过来,等他想要拉住她的时候,人已经隐没在人群里。 书檀在路上匆匆地走,旁边伸出了一张手拦截住她。 宋书玉神色平常,笑着问她:“急着去干什么?” “你、你还好意思说,怎么等了你那么久才回来?” “因为、因为我发现了赚钱路子!”他一挑眉,神情颇得意。 书檀忙扯他袖子,问他是什么。 宋书玉却卖着关子不告诉她。 两个人回家的时候又是从那堵墙上翻回来的,下来的时候她却不小心扭了脚。 书檀疼的直抽抽,宋书玉便搀扶她进了屋子,点上油灯,在外面捧了冰雪盛在茶盏中。 他上前去欲要帮她脱下鞋袜,书檀急忙阻止。 未出阁的姑娘哪能随便给男子摸了脚去。 宋书玉没言语,出去找了块布,捂在她的脚背,又拿衣袖包住了自己的手。 书檀这才点点头。 他拿着茶盏轻轻地在她脚背上移动,丝丝凉凉的感觉带走了些许痛意, 书檀很舒服,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她轻轻道:“今日见了一个同你长得像的人,他还救了我。” 给她冰敷的手顿住,宋书玉的眼睛抬了抬。 - 林南瑞回了客栈,已经是深夜了,他却还不能休息。 从安插在那个女人身边的探子来的密信,大理寺的卷宗,甚至还有摆在他的桌上一些文书,这些事他都要一一细看。 没人能帮他处理,他又心思重信不得别人,很多时候都要熬到深夜。 以往他都是毫无抱怨地把这些事做好,毕竟是他注定要承重的。 但现在他看着这满案的东西…… 突然就伸手一扫,那些文书信笺被他拂下了书案。 今日格外疲倦,林南瑜揉着脑袋,靠着木椅打算小憩。 长案上摆的松油灯烧到了灯花,书房里陡然变暗。 林南清的眼皮随着光线变化敏感地动了动,他睡觉一向是不安稳的。 梦里她还是那张如杏花般柔婉的脸,她戳着他的小脑袋,声音也柔得像水。 他把头埋在她的怀里,摩挲着她袖上的衣料。 她同他道:“瑞儿好好睡吧,姑姑在这儿。” 窗外的阳光很暖,温柔的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舒服又安心,像她的怀抱一样。 她是他的姑姑。 太后很喜欢这个侄女,从她兄长那里要来留在身边养着。 林南瑞也很开心,因为他最喜欢她了。 姑姑会哼着最温柔的调子来哄他睡觉。 姑姑会偷偷藏下太后赏给她的,留着给他。 姑姑格外疼他,比起他的那些皇弟皇姐们,比起他的父王和母妃。 姑姑性子好,长得好看,身上也好香,就像她的名字。 闻香。 闻香就像母亲一样待他。 林南瑜母妃日夜里只顾着拿他争宠,想尽了法子想让祝家荣盛。 父王呢,更不用说。他有那么多儿子和妃子,见了他也只是例行问些琐事,敷衍了事。 只有闻香。 梦里小小的他抬起眼看着姑姑,姑姑朝他淡淡地笑,拿了小扇子给他扇风。 “瑜儿快快睡啊。” 他想去摸闻香的手。 即将要碰上她的时候,她的脸却开始模糊了。 柔婉的面容流着红泪,她着红色喜衣,哭着对他喊:“瑜儿,姑姑害怕,姑姑不想嫁到陈国去……” 他的心脏猛地一颤,双臂惊恐地挣扎起来。 林南瑜猛然睁开了眼,手还是抖着的,他面上神色激动而扭曲,他往脸上抹了一把。 湿湿凉凉的。 门被吱呀打开了,着黑衣带刀的侍卫在他面前跪下:“主子。” “嗯。”他恢复了神情,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拿着手指在桌案上一顿一顿地点,敲击的声音在长夜里格外的清晰。 黑衣侍卫走上前在他身边低声耳语:“陈国东宫里来报,闻妃遗子或在人间……” 他闭着眼,烛火让他的脸显出一种朦胧的色泽。 黑衣侍卫禀告完,在一旁静默地站着。 林南瑜勾了勾手指头,黑衣侍卫俯身细听他的吩咐。 第二十五章 宋书玉决定搞点东西出去卖。 卖啥呢?书檀皱着眉头问他。 他没说,只是笑着问书檀借了笔墨和宣纸。 第二日里早晨,他早早地就端来了粥饭,顺手拿给她了本字帖。 是他亲手写的,工整细致,装订的整整齐齐,很厚的一本册子。 “抽空里你就跟着摹一下,你的字实在是看不得。”他呜呜咽咽地喝粥,含糊着说话。 书檀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宋书玉做事实在学得快,今日这粥做的甜软可口。 书檀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他着结实的粗布衣裳,腰上扎着青色腰带,是数十几个仆役们都有的着装打扮。 却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和她也不一样。 有那么种人,就是被埋进了土里又拿臭鞋踩了两脚,你也知道他是特别的。 他到底和那些沙石有什么不一样呢?谁也说不上来。 可在你拿眼去看他的时候,他又轻又冷的眼神叫你发虚。他打你面前经过的时候,玉兰修竹的身形又叫你见绌。你拿话去压他,他不卑不亢,找了话去激他,他不恼。 只是像冷雨,像白雪。叫你看不清,又不敢跟进。 吃了饭,宋书玉把杂活收拾了一圈,回了自己屋子,卷了包东西又急急出门去了。 书檀在屋里来来去去,瞅着院子门口,等了半天他还没回来,晌午的时候福贵倒是提了个食盒来了。 “这是书玉嘱咐厨房里给姑娘做得汤饭。”福贵低着头说,一层又一层地把手里的食盒敞开摆好。 “他哪来的能耐叫厨房听他的?” “咱也不知道,只是听厨子老五说,书玉是给了钱的。”福贵瞅了一眼案上香喷喷的红肉,低低咽了口唾沫道。 “他?他哪有什么钱?” 书檀捻了一块盒里的肉递进福贵嘴里,拍拍凳子叫他也坐下。 福贵嘿嘿嘿地笑,倒是也不客气。 “谁知道呢,我觉着这宋书玉挺怪的,你瞅他拿那个样子,像是阳春白雪的,像是瞧不上院子里的下人们似的——” 福贵对书檀实在,有什么话便说,“不过我们也瞧不上他。”他嘴上泛着油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乌拉乌拉地吞咽。 书檀也点点头,表示赞同:“不过,他倒是个好人。” 又过了个下午,在黑色将开始吞没白天的时候,宋书玉终于回来了。 别说,感觉他卖的好像很不错。 因为晚上的时候,她肚子饿的咕咕响,正想在多喝几口凉水呢,他就两手满满当当地提了吃食回来。 她都怀疑他是偷着捡了金子。 她很认真很严肃地那样问他,倒是惹得他发笑。 “我去哪里捡金子?”说着话,宋书玉边摸起桌上的包袱,打开了给她看。 是几幅字画。 书檀不知品评,只是觉着这画好看。 她匆匆瞧了几眼,却很平常地说:“你去卖这个了?” 心下里觉着她自己又矮了那么几分,似乎以后同他讲话都要提着脚了。 宋书玉点了点头,眼睛下面一圈乌黑。 “姑娘吃了这些便早些睡,明早里我就来收拾了。”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朝她道了别便回了自己屋子。 每天天没亮就又抹黑出去了,等晚上又踩月归来。 倒是挣钱了,时间忙了,他倒是忙不迭家里活了。 书檀开始日日里觉着无聊,就像是这院子本来就是她一个人的院子。 书檀试着去了趟厨房,拿火扇子的手抖了几下,差点把厨房给点着了。 她好像照顾不好自己。 第二十六章 连卖了几天,宋书玉有天同她说,中午等他回家吃饭。 他的字画快要卖完了,得再连赶几天。 不知道这样说是不是贴切,书檀感觉就像是等到了母鸟回巢的幼鸟。 不知道他飞走了会不会归巢,不知道飞在路上他会遇到怎么样的风景。 即便知道大家总会是要分巢,可是今天的院子是两个人的。 书檀早早就收拾好了,在院口里巴巴地等了半天,又去屋里寻了个厚实斗篷出去寻他。 一路上她还在想今天中午会吃什么,前院厨子做的饭食很好,可是油水多,连吃了几天倒教她恶心起来了。 她左顾右盼着站在离家不远的巷子口,脚下百无聊赖地踢着碎石子,今天阴沉沉的。 “小白脸,以为不说话就躲过去了?”一个男声粗暴又野蛮,再看他肌肉虬结,标准的一个猛男。 “老子们都盯你好几天了,挣不少钱了吧,赏给给爷几个子儿?” “操,老大,这小子当我们废柴呢,跟这儿装哑巴糊弄我们!” 书檀扭回头去,转过巷子口看热闹,这一看倒要把她气得上头。 流里流气的几个流氓动手动脚地跟在宋书玉身后,宋书玉被他们推来搡去。 冻死人的天里竟还有个光膀子的,一个个粗夯蛮壮,就像是一群猥琐的狗尾巴草围着芝兰玉树的白花。 宋书玉却只是神色些许不耐,没有做什么反抗,不理睬他们嘴里吐出了什么,只顾着往前走。 这几个二流子嘴里不干不净,一个个子矮的手毛里毛实,竟想要夺过他肩上背着的布包。 宋书玉许是烦了,一个摆手将那只爪子打飞了出去。 “瞅你这暴脾气,老子他妈不教训教训你,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那个被他打了手的男人暴喊了一声,挥着拳头就要揍上宋书玉的白脸。 宋书玉显然是反应不过来,瞬间被他打了一个趔趄,后退着屁股蹲到了地上,一股腥红的血从玉挺的鼻间哗哗地流出来。 书檀瞬时候就炸了,红着脸吆喝,顺手抄起一旁的木棍儿就冲他们奔过去。 她这一动静倒是把一群人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是个麻雀似的小女人,倒也没太大防备。 于是,矮个子防不胜防,被她抡了一棍子。 虽然力道轻,没那么疼,矮个子却丢了脸面。 他抖了抖身子,他阴沉着脸,就像大公鸡一样雄赳赳地朝书檀走近。 “你个熊娘们儿,多管闲事还想来打老子?” 宋书玉无声地看着,胳膊支着身子缓着爬起身,藏在两侧的手捏起拳头。 书檀囫囵咽了口唾沫,紧了紧手里的木棍,刚想要朝他扑过去,手腕猛地被身后的人高高擒住。 她回过头去,身量高壮的男人着一身青长衫,浓眉大眼,倒是一张俊脸。 他一手捏着书檀的手,指着旁边的其中一个二流子:“老三,你又生事了?” 一个络腮胡男人倒是唯唯诺诺地站出来,满脸陪着笑:“嗨,楚爷,哥几个就是瞅着这小子最近挣了不少,寻思问这小白脸讨点酒钱喝。” 楚爷冷哼了一声:“我看你是皮又痒痒了!不记得我家爷怎么和你说的了吗?” 他松开了书檀的手,又朝那些二流子们冷喝一声,快滚。 二流子们夹着屁股推推搡搡地往巷子口去,楚爷拧着眉头回头打量了一眼书檀,也跟着那群二流子走了。 回家的路上,宋书玉面无表情地朝前走,步子很快,她都有点跟不上。 到院子里开门的时候,书檀对上宋书玉黑咕隆咚的眼睛,他的神色很复杂。 看着她,半晌里没说话。 书檀也不明所以。 他去柴房里收拾忙活,很快就端了汤食进来,两个人沉默着围在桌前。 宋书玉夹了一块红肉递给书檀:“为什么帮我?” 书檀一时间没理解他什么意思,他遭人难堪了,她不就得帮他吗? 在她发愣的时候,他又重复问道:“为什么过来帮我?” “春枝婆婆她……她和我一起的时候就常日里遭人欺负,我、我又软弱的很,心里气的要死却也只是在一旁看着。等婆婆要走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那些日子里我、我为婆婆出了几口气,那我后来是不是也没那么后悔和难过……” 隔间的炭盆上搁着水壶,水咕噜咕噜开着。 宋书玉涮好茶杯,提着水壶满了杯盏。 “从来没有人救我……”他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书檀抬起头看他,宋书玉沉沉地垂着脑袋,声音清淡如缕缕丝线,轻轻地扯起过往。 “他们开心的耍闹嬉戏,只有我一边胆怯又渴望,鼓了鼓气想要参与进去,却忘了被谁推搡在地。 过来训话的老婆子也不责骂他们,只是板着脸叫我们不要出声扰了大人们的清静。 婆子或者是谁,就算是我娘亲,也当我是块脏布,在旁冷眼旁观,有人去踩了也没人搭理…… 书檀……你是第一个。” 他说话咕咕哝哝的,声音又轻又快,可惜她没听清。 要是他慢着点讲,说不定她会听到他尾音里的酸涩感。 不过她倒是听见了他喊她书檀。 没有不愿意,却是一种拨开迷雾朝他走进的感觉。 “啊?什么婆子第一?我什么第一?” 宋书玉摇了摇头,抬起眼来冲塌笑,眼睛里亮闪闪的。 “我说,明天给你买好东西……” 他没在多说,复又垂下头拿筷子扒拉着自己的碗。 他的外袍被那个世子表哥夺了,惨兮兮的衣服在孩子们之间拉扯,传来传去,大家笑闹得更开心了。 那些孩子们有皇子世子,甚至还有那些小内侍。 他红着脸张开手想要回自己的衣服,大家却懒得理他,那件外衣接着被人扔进了泥坑,七零八落的脚踩了上去,变成一块又脏又破的废布。 那是他娘唯一一件给他的衣服。 老婆子过来了,孩子们便一哄而散,他低着头红着眼在那里杵着掰指头,老婆子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走了。 这种事情做的多了,他也就不再去想着怎么才能和大家一样。 从小到大活着的日子里乏味恶劣,他也不知道以后能有什么盼头,就日复一日的麻木又沉默的活着。 后来娘死了,他被那个女人关进了那屋子。 他们也不让他哭,说是这样不懂礼节,忌讳。 那他就偷偷躲起来哭。 其实哭着哭着他也哭够了,没什么好哭的对不对,反正没人要他,他哭给谁看呢? 再难过的时候也只是狠狠的憋着,憋得眼睛通红。 可是今天,明明挨得那拳头也没那么疼,明明他受过更疼的苦,可为什么? 心里疼的,甚至有些委屈地想要流泪。 第二十七章 夜里,狂风大作,黑云席卷着从皎月前流泄而过。 书槐双手抹着眼泪,嘴里呜呜地哭着跑来敲书檀院门。 他说话呜呜咽咽地,看起来很急。 “大黄......湖里......”话还没说请就要拽着阿姐往外走。 宋书玉打了个哈欠,走过来弯下腰温柔的给他拭泪:“小少爷慢点把话说清楚。” “常雨姐姐要把大黄和小黄们扔湖里去.....”书槐一阵一阵地打着嗝,边哭边说。 卢家有只看门犬,取名大黄。大黄产狗,近日里敏感易躁。卢常雨经过狗窝,惊到了大黄,它便撕咬着冲上去,扑倒了卢常雨。 虽然无碍,却惹得卢常雨大怒,叫了几个仆役,拖着母狗连带着小奶狗就要扔清湖里。 书槐阻拦不得,柳氏和姨娘也不管,父亲兄长在外议事,只得来找阿姐。 “阿姐,求求你了,我不想大黄死......”书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书檀心疼,摸着书槐的脑袋,细声细语地说:“书槐别哭,姐姐陪你去看看。” 一阵狂风又起。 书檀按着被风吹缠着,遮掩她视线的发丝,随着书槐匆匆地走。 清湖在这些巷子的末了,一路上黑咕隆咚的,只有宋书玉在前头提了盏小红灯笼。 书檀远远的瞧见有一众人向他们迎面走来。进了一看,果然是卢常雨领着一群剽悍的奴役。 奴役们提着好几个灯笼,晃晃的能把每个人都照清。 宋书玉在前头走,长身玉立,修长峻拔。 卢常雨多看了他几眼,即使衣裳破旧粗俗了点,可还是盖不住他如玉高冷的模样。 宋书玉目不转视,要和她擦肩而过。 “常雨姐姐,大黄它.....” 跟在后面的书槐停下步子,急切地开口问道。 卢常雨这才注意到后面跟着的书檀书槐姐弟俩。 “你甭想了,早就被我扔清湖里了。”卢常雨挑挑眉,双手抱在胸前。 书槐哇的一声就往巷子里头里冲,书檀也来不及说什么就忙跟上。 宋书玉想给他们照明,也欲要走,却被卢常雨喊住了。 “哎,那个——难道你是卢书檀院里的吗,以前没见过你。” 宋书玉顿了顿,停下了步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神色高扬,一双眼睛上挑着,显得柔媚又高雅。 宋书玉回过身,朝她很客气地行了个礼,并没有什么起伏道:“下人--宋书玉。” 卢常雨叫他抬起脸来细打量了一眼,问他:“……在她院子里可没什么好前途,你可愿来我院里做事吗?” 宋书玉心里倒还挂念着书檀,沉默着也没同她多言语。 礼节地点了点头,他转身就进了黑暗中。 可他不认得路,莽莽撞撞地拐了好几个胡同,才找到书檀。 她正紧紧抱着浑身湿漉漉的书槐。 湿了半边的外衣扔在湖边,书槐躲在阿姐怀里哭,一声又一声的抽噎:“阿、阿姐,大黄死了……” 闻言,宋书玉抬起眼,举起手里的红灯笼照了照湖面,只有被风吹起的一圈圈涟漪。 书檀此时也无法,只能哄劝书槐,“书槐乖,我们先回家,风吹的这么大,会吹得脑袋疼。” 书槐呜呜地摇头拒绝,眼里噙着泪看着湖里。 突然,宋书玉将灯笼挨着书檀放在地上,七手八脚地脱了外衣,一个猛子跳进水里。 书檀吓了一跳,忙去阻挡。 可是已经晚了,借着冷月和红灯笼,隐约看到宋书玉越游越深。 现在是二月末,湖水是刺骨的冷。 书槐挂着眼泪,也呆愣愣的张着嘴望着湖面,忘记了伤心难过。 “宋书玉——书玉——”书檀朝湖里叫喊,她有点急了。 在水下的宋书玉憋着气抬了抬头。 湖里很黑很冷,头顶上只有小小的一轮月和轻微的红光。 还有一阵一阵细声呼唤。 他没有理睬,依旧往深处游去。 他刚刚看到了,有那么两个气泡飘到湖水上面,膨胀破裂。 不知道脚踢到了什么东西,宋书玉回头看了一眼。 书檀焦急地在湖沿走过来走过去,书槐也害怕地问:“阿姐,书玉哥不会.....” “别胡说......哎!你看!” 湖里冒出了个黑脑袋,接着宋书玉惨白的脸从水里钻出来,他拿手撸了一把脸就往岸上游来。 宋书玉身上抖得厉害,书檀忙取了地上他的外衣,又脱下了自己的斗篷往他身上盖。 他提溜起手里的麻袋,沉甸甸的,里面有不小的一团。 书槐忙提过灯笼照明,颤抖着手要解麻袋上的死结。 扯过来扯过去,冷夜里倒把书槐急出了一身汗。 实在不得,书槐下狠口扯着把细绳扯断了。 撸开袋子,里面是一条大黄狗和几只毛还没长齐的奶狗,大的和几只小狗已经死了,还有两只奄奄一息。 书槐心软,这么一瞧又呜呜地开始哭起来了。 书檀也顾不得他,紧忙催着俩人回了院子,宋书玉抹黑进屋点了油灯,又把火盆取来烧上暖和着。 书槐抱出一只又一只黄狗,书檀接过那两只还有微弱呼吸的奶狗来放在离火盆近的地上。 腾腾的水汽在空气里飘起,书檀抖着嗓子问:“这、这该怎么办啊?” 她害怕,害怕一个不小心就把两条脆弱的生命弄死了。 现下里灯烛的火苗晃晃悠悠,忽明忽暗。 “我来试试吧。”宋书玉忽然开口道。 声音温温凉凉,却叫书檀安心。 真的很奇妙,他话不多,也没做什么大事,可把什么事交到他的手里,书檀就莫名的心安。 她不觉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额上还滴着水,外面套了她的月白色斗篷,称得他愈发像块冷玉一般。 宋书玉掰开其中一只小黄狗的嘴巴,借着光线检查了一番,又将它的舌头拉出来。 “书檀,你抻着它四条腿。” 书檀愣着应和,伸出手照办。 宋书玉捧起狗头,帮它清理气道,又拿手去揉搓小狗心腔位置。 可惜什么事也没发生。 “姐姐……”书槐哽咽着喊书檀。 好在宋书玉并没有放弃,他跪趴下,把头靠近小狗头。 他犹豫了一会儿,伸着头去给小狗吹气。 一下又一下。 忽然小黄狗发出微弱的哀嚎声,呜呜叫唤。 三个人呆愣了一会,书槐兴奋地喊了一声。 这只小狗被书檀接过去找了块净布擦干包了起来,宋书玉也忙去救治另一只小狗。 可惜,许是时间耽搁久了,另一只奶狗已经死透了。 第二十八章 命运 命运就注定了悲剧。 像是过街的老鼠不知道自己走在大众眼下就要人人喊打,不知道一生下来就要遭受人们的厌恶。 这就是它的一生,永远地艳羡外面的五光十色,无辜又带罪。 书槐找了几个仆役挖了个坑,和书檀一起出去把那几条溺死的狗给埋了。 书槐哭的稀里哗啦,把那只活下来的小黄狗留在了阿姐的院子,他怕带回去常雨姐姐见了要生气。 走的时候他千叮咛万嘱咐,一万个不放心。 宋书玉也因冷夜里下了水,这几天整个人都怏怏的没精神气。 日子已经进了三月,天气开始变得暖和,阳光又好,书檀进屋里去找宋书玉的时候,他正盖着厚被沉沉地睡着。 他前几日刚在院子里移了一株玉兰,洁白的玉兰花簇簇拥拥地开在窗外,衬得宋书玉少年俊秀的侧脸更加平静,似乎对于一切的热闹都熟视无睹。 书檀想把他喊醒,手指同他不小心碰触到,她才发现他的指尖有些发抖,皮肤上的温度冰凉又潮湿。 “书玉,书玉,你生病了吗?”她抓紧他的手问。 宋书玉恹恹地睁开眼睛,把手缩回被窝里,跟个哑巴似的默不作声。 “我去给你找大夫!”说着话书檀就转头要走。 “不用!”宋书玉急急扯住她,玉脸染的红彤彤的,轻叹道:“不用,我自幼体弱,风寒发热是家常便饭,躺两日就好了。” 他实在眼皮酸涩,也没多说,没一会儿又闭了眼沉沉睡着了。 书檀在屋里待不住,总想着做点什么,就去了柴房要给宋书玉做饭。 她手生,起锅烧水弄得黑烟滚滚,涕泗横流,打远一看,简直像是有只妖在渡劫。 等宋书玉再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看到的就是简陋的床顶。 是晌午了,那白色的床幔被阳光晃得亮白。 他眯了眯眼,身子有点僵,想要翻个身,却看见桌案上几碟汤食和一盘红枣。 宋书玉有些愣神。 他从床上下来,头还是昏昏沉沉的疼,他端起那碗粥尝了一口。 噎人的浓稠夹杂一股糊味。 宋书玉却无声息地笑了,阳光照着他精致的脸,有些温柔。 他拾起搁在一旁的筷子,一仰头把粥扒拉着吃得一干二净。 从来没有喝过这样的粥,这么难吃,这么好吃。 从他生下来,就是一个人。 一直是在那座宫殿里,像是富丽堂皇的笼子里的金丝雀,他年复一年地沉默地看着。 不管是低着头的还是昂着高贵的脑袋的人,一个一个面无表情地敞开那扇宫门,又悄无声息地掩门而去。 平平淡淡,像是身子里藏了一只傀儡一般看着他们。 眼前一个个的,有威严尊贵的面孔,有斥责严骂指着他脑袋的玉手,还有小心谨慎的低身跪礼,很多很多。 唯独没有一个如同这些月里,照亮他内心杂草丛生的人。 院子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宋书玉闪着眼睛看过去。 几个丫鬟在前头整齐地低头迎着,卢常雨着一身鹅黄小袄走来。 她皱着眉四处里打量了一眼,实在没料到这院子如此破落,唯有一株玉兰玉立的站在院子里。 瞅准了那间偏房卢常雨就找了过去,她不客气地推门而入。 “这么一株清冷雅致的玉兰,在这间破败的冷院里可就可惜了……” 人未到,声先到,卢常雨款款地走进来,抬着眼看宋书玉。 他穿着一身白色里衣,外面是宽松的黑色粗袍,头发高束,简简单单。 光线很足,衬得他脸愈加白净,光点照进眼里,一双黑眼熠动,瞳仁像是泥潭,引着你踏进去。 目光与卢常雨相汇,他却没做声。 “怎么,不认识我了?”他这一副冷淡样子似乎惹得卢常雨不快,一挑眉,她的语气也冷硬了几分。 “常雨姑娘。”宋书玉低头拱手。 卢常雨面色这才有所缓和,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又说:“那晚我同你说的话,就是去我院里做事,不知道你想清楚了没?” 说着话,她旁边一个丫头就取了一个凳子放在她身后。 卢常雨扶着脑袋坐下,手里捻了一颗红枣填进嘴里。 “我瞧你生的俊俏,要是你平日里哄得我开心了,我就赏你,也不用在这破院子里做这些个重杂活计。” “想清楚了,下人只听主子的安排,让不让小的跟您,还得烦您问问书檀姑娘。” 这样不冷不淡的语气惹得卢常雨气闷。 这个人长的俊,脑子却被驴给咬了! “伺候我你可不用做活,还有钱花!” 卢常雨气的鼻子一鼓一鼓的像个小喇叭似的,她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做奴忠义自是好的,可眼下你想忠义也不得了。”卢常雨压了压火气,闭着眼睛平声道。 宋书玉皱着眉看她。 她也抬眼打量了眼他,冷哼一声:“我听大哥说,二姐姐不久里就要嫁作人妇了,等她过了门,你一个男役,适合还能把你也带进去吗?” - 卢常雨此话不假,此时书檀也正闻此言,愣着神跪在祠堂里。 “老爷,为、为何突然要、要我婚嫁?” 她似乎觉着是在做梦,心下吃惊,说出来的话都不成句了。 卢仕亭没搭理她,望着祠堂侧墙上的一幅画像,沉默了半天,幽幽地开口:“你还记得她是谁吗?” 书檀抬头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画像上的女子眉眼有五分神似书槐,她怎会不知道,那是她的母亲。 “我——卢仕亭,今日有一件事情要告知于你,你且当着这画像跪下!”卢仕亭忽声道。 书檀听了就皱眉,切实搞不懂老爷在想什么,却也端端正正地听话跪在地上。 两个人,一间祠堂,燃着的几盏白烛。 卢仕亭深重地看了她一眼,面上似乎愈显苍白。 他的表情凝重,语气也微沉,“书檀你——非我所出。” 书檀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听了这话脑子里发懵,梦里一样不真切。 她正想爬起来再问一遍老爷说了什么,却听到卢仕亭又开口了。 “十几年前,我也只是一个穷秀才,文君不嫌我,重情义与我私逃至汶澧。 惹得秦家老爷大发雷霆,一气之下与她刀断。 文君同我恩恩爱爱,没过多久就得喜,我心下也高兴,可忽然一天,秦老爷找到了我……” 卢仕亭忽地哽咽,神情悲怆,情绪激昂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竟然那么狠心,那可是他的亲外孙啊……我、我终究也是想要功名利禄的普通男子啊......他、他叫我把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女娃同我血浓骨肉换了,他说会给我官做,给我名望……我、我.......” 情绪到了深处,他说起话来也颠三倒四。 他竟然又低头一把掐住了书檀的下巴,浑身抖着,神情愈发决绝,一口一口地大喘着气,抖着指头直戳书檀脑门:“是、是你……一切都是你……” 卢仕亭踉跄中碰上了桌案,哐啷一声响。 响声把一个管事的从外面吓进来,他急忙上前掺着卢仕亭。 “你叫我失去了骨肉至亲,你叫文君结郁至死,我、我……” “今日您身子不适,老爷有什么紧要的赶明儿再同二姑娘讲吧。”管事的拿手给他顺气,贴心劝告道。 卢仕亭一手被人搀着,另一只手强压住自己胸腔,声音呜咽不清,站着缓了一会儿,终是被管事的牵走了。 刚刚卢仕亭那副样子,像是会马上扑上来把她撕成碎片。 书檀白着脸,脑子里混混沌沌,不知道跪了有多久。 那是什么意思? 书檀突然想起来,飘渺般的记忆里母亲那样陌生疏冷的脸和这些年卢仕亭冷淡地神色。 她不知道等老爷缓过来了还要同她讲什么,以后又会有什么样出其不意的埋伏等着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了多少东西,那种感觉就像是藏在一个梦境里,怎么急躁,怎么迫切也始终逃脱不出来。 等她腿麻得要歪倒了,看向窗外才晓得天已经黑透了,只听得窗外雨声渐响,轰轰隆隆的雷声四起。 今年里的第一场春雨似是要来了。 第二十九章 书檀出了祠堂,一滴又一滴的冷雨往她脸上拍。 春雨润泽了万物生长,此刻她却觉着只像是在心里开了个洞,透心凉的雨直往里头灌。 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她搞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境里,直到沿着路走了一会儿,一只有劲的胳膊将她一把拉了过去。 她甚至是愣了一会儿,才扭头看见宋书玉。 他皱着头,眉骨就像今夜一样又黑又冷,眼睛却幽幽的燃着,雨水落在他的身上,一滴一滴的水珠顺着他的黑发落到他的衣襟。 “出什么神呢,怎么这么晚才回家?” 言语里一副冷淡的疏离感,像极了旷野里的一阵冷风。 书檀沉默着低下头,没说话。 宋书玉拿宽松的衣袖替书檀遮挡了细雨,他步子迈得大,走得快,甚至书檀跟得费劲。 他心情实在不怎么样,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听说你要嫁人了?”宋书玉轻淡的说话,拿钥匙啪嗒一声开了锁,伸手推开了院门。 书檀怔了怔,她才刚刚知道,他怎么…… “还在那愣着做什么,淋雨吗?” 宋书玉在门那侧站着,寡淡的眸光垂着看她,像是在生气。 书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今晚言语、动作格外凶。 她要受不住了,一切的莫名其妙和委屈就这样瓦解,崩溃。 鼻间一酸,泪水混着雨水交汇,吧嗒吧嗒地往下流。她实在是忍不了了,难以自禁,书檀一顿一顿地抽噎起来。 她也说不明到底是为什么,本来生活就要搅成一锅烂糨糊了,他还冷言冷语的。 瞧着书檀委屈得皱成一团的小脸,倒是把宋书玉吓了一跳。 他只以为自己言语不当,把她给吓到了,原先冷冽的眼神此时也化成柔和的细雨,心里的闷气霎时烟消云散。 连忙走过去把书檀牵进院子里,宋书玉给院门落了锁。 他牵着她的胳膊进了屋子,点上油灯,取了布和外衣递到书檀身前的案上。 书檀沉默着接过来,细细地擦净自己额上的雨水。 宋书玉耸着肩,心里不舒服,同她道歉:“对不起,我、我只是……” “老爷说要我嫁人……”书檀却兀得开口,像是轻声自言自语。 音调却哽咽,她的神色藏在烛火里,小小的缩成一团,像个无助、孤独的孩子。 “那,你……” “书玉……老爷说,说我不是他的孩子,是、是旁人给换了……”书檀眼里翻涌着水光,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闻言,宋书玉惊诧地抬头看她。 “你说,我、我该怎么办,他们要丢弃我了,要把我嫁人了……” 就算无福消受父母之恩泽,她也想好好的,平平淡淡的活着。 可是老爷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怪她?怪她什么? 她明明只是小心地生活,小心的长大。 或者活着也是负罪吗?就像那些活在阴暗脏污里的过街老鼠,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外面五光十色的黄狗。 过惯了自在随心的日子,书檀忽然有一种要被命运赶着走的无力与彷徨感,就像是不可违抗一样的,生来怎样的命运就决定了怎样的人生路。 书檀闭上眼哽咽着说:“……其实也挺好,他要我嫁我便嫁了,省的他心里老是觉着我亏欠了卢家什么。” 命运是生下来就有的,想要摆脱宿命就只有自己,而不是寄托旁人。 像是在开导自己,书檀喃喃道:“那男人若性子暴躁无常,我就事事顺他心,他要是待我温和有礼,我也举案齐眉,怎么活不是活!” 这个念头一旦抽根,发芽,后续就如同藤蔓肆意横张。 “要是有日他厌倦我了,我就低眉顺眼一点替他寻个妾,要是那妾胡搅蛮缠一点,我也乐意找个清闲庵里做尼姑……” 宋书玉心里惊了一下,整个人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手脚冰凉。 似乎是真的看透了,书檀甚至觉得有一种解脱感,像是逃脱泥沼之快意。 “书玉,我……” “那我呢?所以就这样丢弃我吗?”宋书玉打断了她无休止的想象。 他歪着头看她,眼睛清冷地盯着。 他才刚刚像是找到安身所,接着又要被丢了。 书檀抬起眼来看他,他的眼神叫她脑子里发空。她喉间一哽,再也说不出话来。 明明刚刚心里都捋清楚了,可一抬头看见宋书玉的眼睛,她又觉得她做错了。 为什么? 脸上突然有凉凉的触感,书檀收回思绪。 宋书玉蹲在她面前,正抬手擦她的眼泪。 他的手很细腻,冰凉的手指,动作缓慢,固执地在她脸上擦了又擦。 他像是无可奈何般的细声说道:“不要哭,丢了我就丢了。但是你不会被丢下,我会偷偷陪着你的。” - 柳氏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面上挂不住的激动之色。 卢常雨掰弄着手指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皱着眉头。 “娘,要是卢书檀不是父亲亲生的,父亲哪会养她这么大,我觉着那管事的话不能信!” 她觉着母亲魔怔了,对刚刚管事的过来说的那种鬼话都深信不疑。 “你个小丫头你懂什么!”柳氏走过来拿手指逗趣般点点常雨脑袋。 “张管事的不是说了嘛!你爹当时是有苦衷,这么一瞧,老爷对这秦女也不过是如此……张管事成日里跟着老爷,听到的话准是没错!金枝你说呢?” “老奴觉得也应当是……”金枝婆婆在一旁低头道。 “那些日子秦女那院子看管的可严实了……那时候连春枝都不在旁伺候,平日里都是一个又一个的秦府上的婆子在那守着。现在想来,确实是怪……” 柳氏忍不住站起来,上前拉住金枝婆婆的手:“婆婆也觉得是?那看来就没跑了!” 她的手紧紧捏着手帕,现下里也坐立难安:“想着在汶澧之时,那许文珒拿那般话语来说常雨,现在常雨可就是唯一嫡出的了,我看谁敢乱语。” 她目露微光,嘴上扯着笑:“可惜了书檀,我还当是那个狐媚子生的,怪不得她那副样子同书槐也没半点相似……” 说着说着,柳氏竟可怜起书檀来了,以前她没少作弄她,现在想想也不过是替人背了锅而已。 世事果真是深不可测,之前好赖还是卢家一个小姐,现在也只能草草被卢家人嫁出去,不知道日后她可否还受的住。 第三十章 外面劈里啪啦的雨声,宋书玉缩成一团,双手捂着脸,嘴咬着被褥,一阵一阵地小声抽噎。 黑暗中,他冷汗津津,脸上就像淋了雨。 冷雨一直在下,啪的一声冷风打开窗扇,宋书玉一惊,猛地睁开眼,抬起头。 愣了半天,他也没有回过神,双眼涣散。 他又梦到她了。 其实这么些年,他也忘记她的模样了。 只是她到死时还要同他讲的那句话,一直像是带刺的藤蔓一样,时不时就要爬出来刺刺他,让他一遍又一遍地细嗦。 她叫他做个凉薄的人。 这句话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呢?明明当时他还那么小。 宋书玉眼睛里像是覆了雾气一般,颓颓然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儿被风吹的实在受不住,他又慢慢地起床,走到窗子旁边。 今年的第一场春雨下的格外大,他伸出手去感受滴落在皮肤上的冷雨。 真凉。宋书玉嘴角似乎含笑,他的声音又轻又冷。 慢慢地合上窗扇,他抹黑坐回床边,一时睡意也烟消云散,再也睡不着了,他就蜷着腿侧躺在床上,一双黑眼幽幽的睁着,藏在黑夜里。 - 第二日管事的一早又把书檀喊过去了。 “二姑娘到了。” 管事的佝偻着背,站在祠堂外低声冲里头喊。 卢仕亭背对着她,双手合在背后,挺拔着身子对着一众牌位沉默不语。 他昨天显然是情绪激动过了,等他回去自己消磨消磨此时也倒是冷静下来了。 “二姑娘。”管事的伸了伸手,矮着身子请她进去。 书檀应了一声走进祠堂,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没想到卢仕亭先说话了。 “我同常云已经商议过了,这个月里择个良日就把你嫁出去。” 他开门见山,她心里却有些复杂。 就算是要把她扔掉,这日子也太快,叫她措手不及。 为什么要这样呢? 她其实一个人活着也不会给他们添麻烦,为什么要急着把她嫁出去。 卢仕亭瞥了她一眼,鼻子里轻哼。 他在人事场上滚了这么些年,看看她的神情,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朝她走近,声音低了低。 “本来也不想这么急着把你送出去,不过是……当年把你送来的秦氏一家前些日子犯了事,全家抄斩了。今年局势紧,我也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被人挑了刺……以前同秦家留下的痕迹不得不抹干净了……” 书檀皱起了眉,没吭声。 “不过你也别担心,怎么说也是我名义上的女孩儿,要嫁的人也不会是那些不堪入眼的——西城楚老三之子,温良忠厚,你放心便是。” “只是……”卢仕亭咳了一声又道:“那小子有个伺候他的丫头,跟了他倒是多年了,楚老三同我商议,说是娶了你之后也把她抬进去做个妾室。” 卢仕亭神色不自然,那哪是只抬进去做个妾? 全西城的人都知道,那小子眼里迷了沙子,只瞧得见那个丫头,一天天的就要溺死在那娘们儿肚皮上了。 他不自觉地,抬起眼打量了下书檀。 书檀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抬着眼睛看他,神色淡淡。 他被她看得心里不爽快,摸着下巴,朝她走进道:“怎的,你不满意?” 书檀垂下了眼,“情谊比作昙花,情浓时,是香是盛是烈。可花一旦败了,明日里还有千万朵娇花候着,我明白这个理儿,不会满心想着他只要我一人,他纳妾便纳,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卢仕亭怔了怔,沉默着点了点头:“你倒是明白……” “不过,老爷……” “昨日里您怨我,我回去后痛定思痛,苦思冥想半天也没想明白,那时候的我是怎么使着心眼儿惹了那些祸事的。” “你什么意思?”卢仕亭皱着眉,没摸清她到底想说什么。 “秦家同您起了交易,您应了,这便是得了种。我只是觉得......后来不管结的什么毒果,这根还是来源于您,怪不得旁人。” 她说的隐晦,秦家同他交易,明明是卢仕亭一手促成的,结果他倒想一股脑儿的全叫她背了去。 像是自己结的网被人戳了个窟窿,卢仕亭瞬时恼羞成怒。 当年他惶惶终日,仕途无望,柳氏找上门来,要他收了她们娘俩。 此事惹得秦文君不快,俩人心生间隙,日子又入不敷出,正巧一夜里,秦侍郎找上他。 卢仕亭还清楚地记着,夜色里,秦侍郎一副高高在上又神色轻蔑的样子,像是寒冬里的冰碴剌着他的脸皮。 秦侍郎同他说:“我见你也终是成不了什么气候了,真不知道文君是怎么瞎的眼……” 卢仕亭当时低着头没言语,其实他都没细听秦侍郎嘴里在说什么。 他还能同他说什么,嘲讽和羞辱,不就这些吗? 却出乎他意料,秦侍郎嘲讽一会后静默了半晌,他后来竟问他:“给你官做,给你钱花,你和文君我也不管了,帮我做个忙你干不干?” 卢仕亭不明所以,抬头看他,他灰白的胡子一翘一翘地在夜里泛着银光,“我、我这里有个见不得光的女娃娃……你给我把她和你娃换了。” 卢仕亭愣了:“我哪个娃?” 秦侍郎黑着脸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还有几个娃?” 柳氏给他生了个常云,肚子里还有个此时还没显怀…… 文君肚子里却有个快要生产了,想到这,卢仕亭又抬头去看秦侍郎。 秦侍郎神色复杂,没看他:“有你这么个不争气的爹,你孩子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倒不如叫我养了去。” “那、那个孩子是?”卢仕亭沉着眼小心翼翼地问他。 “那个孩子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在我这里留着不方便,只要你能把她抚养成人,保她平安无忧,好处定不会少得了你!” 卢仕亭心里怦怦跳,攥紧了手,是啊,他混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从秀才里熬出去,一辈子都似乎要活在无能懦弱之下,难以逃脱。 本来他同秦文君好,看中的更多是她的家世,说不定哪时候就能借风而上,谁料,秦家竟同她义绝,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 他应了秦侍郎,一回家便同秦文君商议。 秦文君往他脸上甩了盏热茶,她抚着肚子指骂他:“那柳氏替你生了一个儿子,你就能这么瞧不起我吗?竟然拿我的孩子去交易,卢仕亭,你良心叫狗叼走了?” “什么交易,那不是你父亲嘛。”他也黑了脸,觉得她不可理喻,甚至倒不如柳氏知理。 “狗屁!我还不了解他?他心里硬的很,要是我孩子交到他手里去,定是拿箭使,拿刀耍!我不同意......”秦文君牙都开始打哆嗦。 再也没有人能比秦侍郎的子女更了解他的了,他就像石头做的一样,哪管你是他老子还是孩子,只要是是块能登高的石头,他就毫不手软的宰割了你。 卢仕亭心里窝火,觉得她实在是坏他好事,不过他也一时里拿不定主意,只好悻悻摔门而去,找了秦侍郎商议。 秦侍郎细品着茶,挑着眉眼喊了个婆子来。 “你不用急,到日子了,这位婆婆就会打理好的。不过......此事除你除我,万不可再叫人知晓了去。” 卢仕亭请了这位婆婆回家,果真是同秦侍郎所说的一般,这位婆婆手腕硬,日日夜夜把秦文君囚困在偏院,院里上下都是她的人。 等秦文君生产了,五六个婆婆都手拎着一个竹篮,取了物料,婴孩出来,又替换了新物料,婴孩进去。 有时候卢仕亭进去看秦文君,秦文君都像是索命鬼一般,白着脸拼着命下床来掐死他。 他怕了,开始小心翼翼百般讨好她,时时刻刻都在她眼前忏悔,甚至是卑躬屈膝地伺候她。 要不怎么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呢,秦文君还真被他哄住了,她心里虽是有怨气,两个人却也是破镜重圆,和好如初。 可是,镜子合上了,表面看上去水波不兴,背地里却是暗潮涌动,裂痕仍在。 再好的工匠也不能叫它像最开始那样,只要再轻轻一碰,瞬间就会破碎成渣,破镜重圆注定了以后的重蹈覆辙。 当镜子再一次碎的连一片完整的都不留的时候,它也带走了满心恨怨的秦文君。 他是良心不安,秦文君临死的时候那双淬了毒的眼睛像是还在看着他,日日夜夜叫他烦躁郁结。 昨天他确实有点过头,他也说不好自己是怎么想的。 当时言语里和着愧疚加虚伪,想着严词厉色来叫书檀心里愧疚痛苦,把这些一并承受了,叫她来消减他这些年的苦闷。 卢仕亭心里是清楚,可也耐不住她这么挑明了似的拿话揭他烂疮。 第三十一章 卢仕亭脸色透着怒气,那张犀利的脸一下就黑了,抬手大力“砰”地一声摔上桌子。 “你在说什么胡话! 那恶种可不就是你,没有你秦家怎么会同我做什么狗屁交易,要不是你,我儿何至除夕夜枉死,却叫我这个做爹的连尸首都来不得收……” 他越说越激动,自从得知秦侍郎一家被太子斩首,他就日夜心神不安。 秦侍郎自打换了他的骨肉去,一面也没叫他见过,尤其是在卢家为太子做事了之后,秦侍郎同他更是决裂到底,见了都恨不得生啖肉,活饮血。 可怜他的男孩儿啊,他还没好好疼过他,就这么没了。 都是她!死的本来应该是她的! 是他的儿子替她枉死,是她毁了文君! 仿佛事实就是如此般,卢仕亭情绪激昂,唾沫横飞,一根瘦长有力的指节狂乱着飞来飞去,就要戳上了她的脑袋。 书檀也是心凉,在那傻愣着听他训斥。 她心里不服,可她实在嘴拙,想不出来个漂亮话儿噎住他。 为什么她明明只是活着,普通的活着就像万人一样,她却要承受这些无故的谩骂? 而且噎住他了也无益,他们就要把她送走了,再怎么样也与她无关了。 “老爷——” 管事的在外头敲了敲房门,打断他们,“老爷,下面传话儿过来,说是楚家人来提亲了。” 卢仕亭这才打住,他转了转眼珠子,低着头沉声道:“这件事就此打住,你好好给我嫁出去,咱们以后算是两清!” 他头也不回地抬腿就走,到了门口才想起来冲她喊:“还不快跟上!” 对着她的时候明明是一张乌云密布般的黑脸,却跟唱戏似的,卢仕亭一到了前厅脸上就笑得春光满面,笑语晏晏。 他在前头同来人寒暄打交道,书檀在后面低着头跟着,一心想寻个不起眼的地儿。 不起眼的地没找到,不看眼色的人倒是出现了。 柳氏此时倒真有个夫人做派。 要说世事就是如此,前些日子她还烦书檀烦的紧,看着她就脑袋疼。 可自打她打知道人家书檀不是从那妖精肚子里出来的,柳氏这心里一下子就软了。 甚至一想到书檀就要嫁人做妇了,柳氏还能伤情地落几滴眼泪。 柳氏上前去一把抓住正欲溜走的书檀的胳膊,她面露慈和。 “楚三哥好好瞧瞧,这就是我们家二姑娘,是不是比那娇花还要水灵……不是我说,令郎这次可真是拾着宝了,日后里定要好好疼我们姑娘……” 柳氏在那啰啰嗦嗦地扯着牛皮,书檀皱眉,下意识地跟着柳氏往堂上的客座上瞧。 一坐一站两个男人。 坐着的年长一些,神光内聚,不怒而威。 他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一下书檀。 眼前的小姑娘长的柔婉秀雅,瞧着日后会是个淑娴的儿媳。 他点头笑道:“夫人所言甚是,我瞧这小丫头长得顶标致,面相是个有福的。” 卢仕亭也朗声笑了几下,忙给书檀介绍:“书檀,这是你楚三伯” 他又指了指一旁站着的,“这是你四叔,修睿。” 书檀挨个见好行礼,看到楚四叔的时候她愣了愣。 这个人她认识。 楚四叔身量高壮,浓眉大眼的一张俊脸。 他瞧着书檀,面上挂着笑,深深的酒窝嵌在两颊。 他倒是更亲和一些,打趣她道:“哎,这姑娘长得俊,看起来是个脾气厉害的。” 堂上一众人不明所以,柳氏哈哈笑说:“四公子走眼了,我们姑娘脾性温和着呢,平日里都不曾高声言语。” 楚修睿跟着笑了几声也没多说,一双眼睛意味深长地盯着书檀看。 书檀红着脸低头。 她怎么也没想到,前些日子里她拿木棍要和那些二流子们拼命,被一把捉住的始作俑者,今天在这里又得相见。 金枝婆婆领着几个丫头端了茶水上来,卢仕亭接过杯盏轻抿一口,皱眉问道:“外面何事吵闹?” “许是下人们失了规矩,婆婆去院子里看看罢。”柳氏扬手吩咐金枝婆婆。 半晌之后,金枝婆婆急匆匆地跑进来,抹了一把额上的湿汗,“老爷,夫人,小少爷他……” 她抬头看了看楚家人,敛了敛神色,欲言又止。 卢仕亭不会见她扭捏吞吐,皱眉恼道:“做什么吞吞吐吐!书槐怎么了?” “小少爷,他、他同楚家的仆役们打起来了……” 卢仕亭刚一踏进院子,便看到书槐红着脸在和楚家奴役撕扯。 今日楚家来提亲,三五个小厮抬了礼箱在院子里候着,谁知道突然就钻出来个孩子,伸着脚就往箱子上踹。 楚家小厮们见了连忙阻止,拿身子去护箱子。 可那小孩还是不依不饶,愣是狠了劲儿要去糟蹋那些彩礼。 “卢书槐你在做什么!” 卢仕亭前去力斥,一把拎起书槐的胳膊,就把他从那些小厮身上扯下来。 “爹,我不要阿姐嫁给那个浪荡子!”书槐撕裂着喉咙朝卢仕亭哭吼。 话一出,楚家三伯面色一变,瞬时冷了脸。 “你胡说什么!”忍了忍,卢仕亭才没把耳刮子抡到书槐身上,他额上的暴筋一鼓一鼓地跳。 一时间,众人面上各有颜色。 清莲在旁边一瞧不对劲,忙上去拽着书槐,要捂住他的嘴。 卢仕亭黑着脸着看自己的儿子,书槐一直是乖巧知礼的,今日好像跟魔怔了似的叛逆无常。 书槐拿衣袖狠抹了一袖子鼻涕,使劲挣开了清莲姨娘,他的眼里噙满了泪。 他得知阿姐要嫁人,便着急慌忙出去打听。 楚仑想把个女人抬进府去,楚家人不同意,直到那女人大了肚子,楚家人才松了口气。 无奈想个折中的法子,寻个合适的人先娶过去,到时候再暗戳戳地把那女的抬进去。 大街上的人一谈及他,都纷纷摇头。 书槐听到这些,火起了大半。 他虽然年纪轻,不代表不懂,阿姐嫁去了楚家,就是明摆着遭人侮辱,受欺负。 他的阿姐,要被人这样对待吗? 阿姐……所以到最后,他连阿姐都护不住是吗? “那个楚仑妄想!我不同意!” 书槐红着眼睛又要往那礼箱上撞,扑棱一下,红色木箱被撞翻,里面的金银首饰七零八落地洒了出来。 书槐真的忍不了,什么都可以,唯独阿姐不能受了欺负。 柳氏挑了挑眉,在一旁看戏。 她还真倒是小瞧了这个卢书槐,平时瞅他也是个半大点的毛孩子,整治他的时候她也是按了性子来,没想到他竟还是个深藏着难缠的。 书檀被吓到了,红着脸连忙上前去拉着弟弟就走。 书槐被人从后面一拉扯,怒意一下更燃了,皱着脸回头去看。 阿姐。 像炮仗一样接着就炸的眼睛碰到阿姐的目光接着就软了,书槐心里委屈,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阿姐.....我.....” 书檀也来不及当着大家的面同他说什么,只是沉着脸拉着他走了。 卢仕亭呼了口气,朝楚家人转过脸去,面上陪笑。 “我在这里替书槐给大家赔个不是,他也是孩子脾气,不舍得阿姐出嫁,一时情急,才会那般胡说八道,还请楚三哥勿要介怀。” 楚修睿嗤地一笑,一双眼睛在楚三哥和卢仕亭身上转来转去,“倒只是个孩子,卢老爷放心,三哥不会计较这些。” 楚三听了这话皮笑肉不笑,脸上一时阴晴不定,难堪得很,他将一口气生生地咽下去。 他们确实理亏,想找个身份上说的过去的儿媳妇做盾来堵着外头的闲言碎语。 可卢家不是不知,大家都已经默认了的,今天又给他来搞这么一出? “这亲事大家都是说好了的,我们楚家可没藏着掖着,大家心知肚明,倘若你们卢家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哎,没有没有……” 卢仕亭忙打断楚三,摇头摆手。 楚三脸色这才一缓,口气也下来了:“那这月底是个好日子,若贵府无旁事,咱们就请月婆来商议商议。” 卢仕亭点头称好,大家彼此又多寒暄了几句,楚三便借口有事走了。 “把那混小子给我喊过来!” 前脚刚把楚家人送走,卢仕亭就黑着脸朝底下人怒喝。 站一旁的清莲扫了一眼卢仕亭的面色,一边上前替他顺气一边细心劝告。 “老爷可要消消气,这事书槐确实过火,可到底是姐弟俩感情深,他也是一时心急。且刚刚楚家人也没计较,您可莫要因这些小事动了肝火。” 卢仕亭一扬手,示意清莲莫再多说。 他站在那里脸色不好看,沉默了半晌忽自冷笑一声。 - 宋书玉在柴房里将米粥和几碟早食端上红木托盘,他抹了抹额上的湿汗,欲要给书檀端过去。 她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屋子里面空空无人,只剩淡淡的冷松木香。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亮光悄无声息地遮挡了黑色,看得入神,听到旁边的牛舍里有奴役的做活声响。 他转身回了自己屋,把一些字画儿收拾到包袱里。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红日已经冉冉升起,灿若锦绣,清隽的线条浸在朝光里。 宋书玉依旧是在北街茶楼前停脚,解了一边肩上的布包,一幅一幅将他的字画儿整齐地铺在青石板上。 第三十二章 黑绸缎面的布靴在那些字画前驻足,一柄铜绿色刀鞘指了指近旁的一副。 “这幅画怎么卖?” 闻声,宋书玉抬起头扫了眼前人一眼。 他穿了青色衣袍,发髻松松散散地顶在后脑勺,额前的碎发七零八落的散着,一双眼睛细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宋书玉没理他,低下头继续铺摆自己的东西。 那人嘴角抽了一下,却很快又恢复了表情:“哎小哥别不理人啊,这样,你这些字画我全买了。” 宋书玉正在收拾东西的手一顿,这才又抬眼看他,神色淡淡地伸出手朝那人比划了一下。 “十两。” 那人似乎被他惊了一下,瞪着眼在那哦哦哦了半天。 “没想到十四皇……咳、小哥,您、你还挺会过日子……” 宋书玉冷哼,也不看他。 接过了银子,撂下铺子抬腿就走。 “哎、哎十四……你不帮我收拾好吗?” 那人手忙脚乱地将刚展开的字画再收拾起来打包,潦草的划拉一下,踉跄着爬起来追上他。 三月天,前头的人背骨伶仃。 身后那人在喊:“哎,您、你等等!” 宋书玉皱着眉不想与之纠缠,脚步未见丝毫停顿。 那人却一路大步狂追上去,绕到他身前,伸手拦住去路。 “你究竟想干什么?”宋书玉神情有些不耐烦。 他话音刚落,那人就收回了手,站直身子,双手规规矩矩地对着宋书玉躬身,也没了先前的嬉皮笑脸。 他低头恭敬道:“十四爷,我们主子说了,让小的请您回家。” 宋书玉面无表情,摩挲了几下指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淡淡地说了句:“不用。” 那人苦恼,挠头想了想:“要是请您回不了家,叶子就该回去讨罚了……那这样,叶子也不回去了,就留在爷身旁护着爷。” 宋书玉皱着眉,一本正经,“你比我还大三岁呢,喊什么爷!” 说着话就要绕过他加快步子离开,速度比刚刚快了不少。 叶子不死心,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身后:“您尊贵,您就是爷,就是小的七老八十了,也得喊您爷。” 宋书玉冷哼,阴影加光照打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看不清晰。 他朝叶子挥挥手:“你别跟着我了,回去告诉钟将军我现在很好,不想回去。要是有什么事了我会去找你的。” 错身而过,空气中留下一股淡淡的木香。 叶子小心看了眼四周,视线盯着宋书玉的背影,“皇后那样对您,您难道就不想报仇吗?” 宋书玉身形一顿,稍稍怔了一会,却也没回头。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叶子才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能有哪里可去?” 宋书玉皱着脸回到院子,还特意去书檀屋里看了一眼。 她已经回来了。 宋书玉心里偷着吐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像是有什么吊在心里的一瞬间就释放掉了。 里间和外头隔了轻薄的纱帐,模糊朦胧,她就坐在红窗底下。 宋书玉瞧着她娉婷的背影,指尖无意识的攥紧,“吃饭吧,我接着就去做饭,都晌午了。” 还有别的话要说,他却生生硬咽进肚子里。 窗扇下轻微一声响动,书檀应了一声。 等宋书玉去柴房做了饭,两个人对头而坐,沉默半晌,书檀忽然道:“我要嫁人了。” “唔,我知道……”他埋着头,手里端个饭碗,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填饭。 书檀却没心情吃了,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三月的天格外的好,没有腊月的烈风没有夏日的酷暑。 她眼里闪着光:“书玉,你想家吗?” 春风拂过树梢,惊起栖在树上的鸟雀,扑楞着翅膀飞走了,带起残花幽幽地落到地上。 宋书玉摇了摇头,回答的简单利落:“不想。” 书檀临窗而立,侧过头去看他,宋书玉依旧是桌子上慢条斯理地吃饭。 “胡说,我没爹没娘……有时候都会想,难道你不想家吗?” 宋书玉沉吟片刻,道:“我娘……很早就死了,她是个寡情冷淡的性子,没死之前也和我不亲近。” “那你爹呢?” 宋书玉神色无波,一旁的嘴角扬了扬,喃喃地说:“我爹有很多孩子也有很多夫人,我从小就很少见到他,也许他早就忘了我是哪个了。” “那,要是我现在放弃你,你,你会回家去吗?” 放下筷子,他没回答。 那道瘦削伶仃的背影在三月的暖光里,竟显得有些单薄和冷寂,他的青麻衫被钻进来的风吹地空落落地微晃。 恍惚间,书檀竟觉得他像是没有一丝人气的木架子。 这是什么鬼想法?书檀摇了摇头。 “书玉,书玉?”书檀离开窗边走向他,提醒他回神。 “我不想回去,我没有家。” 细碎的散发垂着轻轻遮挡了宋书玉的面颊,喑哑的声音飘渺无边。 他面神似乎还有些犹豫,半晌后从衣裳里掏出一个布兜,伸手递给她:“我攒够了钱,不需要你养……我还、还可以养你。” 书檀伸手拿了过来,一边解开布兜一边问他:“这是什么?” 土褐色的麻线布袋里盛满了半袋子的银子和铜板,她疑惑着抬起眼看他。 宋书玉五指一收手指紧捏,指尖摩挲着指甲,他低声说:“你不要丢了我。” 书檀前前后后把钱洒出来数了数,数量简直出乎她意料。 书檀弯着眼笑说:“你可真是棵摇钱树。” 数完了,她又原封装回布袋,摊开手,还给宋书玉。 “都给你。”他把钱袋推还给她,摇摇头。 “你赚的钱都给我,你不要了?”书檀挑挑眉毛。 宋书玉点头,神色无比认真:“只要你想要我都给你。” 你不想要,我也给你,他心里暗想。 “我要这些钱干嘛,我就要嫁人了……不过也行,这是你赚的,我留着等日后给你娶媳妇用。” 她这一句话,差点叫宋书玉把饭喷了。 书檀忙拿了净布递给他,“冒冒失失,你急什么!” 宋书玉双颊有些羞红,黑眸暗转,抬头看向书檀。 第三十三章 书槐被卢仕亭饿了几顿,关了几天,等他出来的时候,清莲姨娘一脸担忧的地前去看他。 一张小脸确实清瘦了一圈,双眼下也隐隐发青,清莲姨娘心疼地拿手去摸书槐的头,言语里满含关切:“傻孩子,你说你跟你父亲犟什么!” 书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姨娘来的日子虽短,可人确实心软性直,待书槐是真的当亲儿子教养。 清莲温柔地牵着他的小手,神情慈和地哄他:“你瞧你,这是又要哭什么!” 书槐踮起脚尖把脸埋在清莲肩上,小声呜咽朝姨娘哭诉:“阿姐、阿姐她说,她不是书槐亲姐姐,阿姐要走了,她不要我了……” 他泪眼婆娑:“姨娘,这是假的对不对……” 一听这话,清莲的笑容就僵了,她变了脸色,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清莲喉间不觉有些干涩:“你这是什么意思?书槐……你告诉姨娘,这、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阿姐告诉我的。”书槐从清莲肩上抬起头来,湿着眼看她。 那天书檀在前面拉着书槐在前头走,走着走着,她就忽然停下训斥他:“书槐,你今日做的过分了,你说你一个男孩子,怎么能在人前像是无赖婆娘一般撒泼!” 他红着眼急着辩解,“阿姐,你不知道,那个楚仑……” “你不用说,这些我都知道,不管他是鸡还是犬,阿姐都要去嫁的!”书檀打断他,别过脸去。 书槐眼里泛着水光,伸着手忙抓上了阿姐的衣袖:“为什么?你过去可是要受苦的!书槐不愿意你嫁过去……如果、如果阿姐是不得已,只是自己心里隐忍,不想反驳父亲……书槐、书槐可以去向父亲求情,可以跪下来求求父亲,阿、阿姐,你不要这样……” 他的声音同幼猫一般又轻又软,到了最后甚至哑的不成样子。 书檀看着弟弟,他眼里黑白分明,潮红的脸蛋在日光下愈红。 他这么乖,这般茫然无措叫人难受的模样,叫书檀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书槐……姐姐和你不一样……” 他一张小脸涨的通红,急哧哧着去反驳,“没什么不一样!书槐最亲的就是阿姐,书槐有什么阿姐也要有,阿姐护着书槐,书槐也不能叫阿姐受了欺负!” “……书槐你、你知道我不是你亲姐姐么?” 她忍不住告诉书槐她的身世,她实在不想叫书槐再为了自己,去央求老爷。 做什么无谓又无用的挣扎。 一句话叫书槐瞬间愣怔,他张着嘴看着书檀:“……阿姐?” 书檀正了正神色,弯下腰视线同他齐平:“这是老爷告诉我的,说我不是卢家的姑娘,我亏欠了他,他要我嫁我就嫁,我也不想再同他有什么瓜葛了……书槐,你懂吗?” 书槐一脸茫然,今天天暖,他穿的单薄了些,现在日头高照着,他却觉得身上发冷。 “阿姐,你、你在说什么,我实在,实在听不懂……” 看着书槐这样子,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不知道她走了,在她看不见听不到的日子里,书槐会是怎么样的。 或许是永远的离别? “书槐,就是阿姐再也不是你的阿姐了,嫁出去以后就要和卢家一刀两断了。” 她的话一点一点地勒紧他的喉咙,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阿姐要走了,再也不要他了? 书槐急了,红着眼去抓她的衣裳。 阿姐最后同他说:“就算不是楚仑,还会有张仑,邓仑带我走,是谁都行,他们只是要我走。” “姨娘,书槐求你去跟父亲求个情吧……我、我去找他,他不见我,姨娘这么好,父亲喜欢你,一定会听你说话的,姨娘……” 书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甚至是委屈万分地哭出了几嗓子。 清莲替他拂泪,“别哭了,别哭了,哭再多又有何用?叫你阿姐看见了倒是笑话你是个小哭包。” 两三句话,就哄得他乖顺下来。 “姨娘应了你,去你爹那里说上几句话,但是姨娘可不保证。” 书槐肿着眼,点点头。 - 夜黑了,屋子里没点灯,有丫头进去的时候吓了一跳。 “小、小少爷您……” 冬泠捂着心口瞪眼看着藏在黑色里的那个小小的黑影,书槐蹲在地上靠着床沿,把自己窝成了一团。 “冬泠,你先下去吧,今晚我不想吃了。” 书槐性子好,待人温柔,平日里就光拿笑脸迎人,都不会把话说重了,底下的丫头都愿意往他院子里跑。 冬泠也不管他说了什么,只顾劝他,“小少爷这怎么行,您被老爷罚了这些天都没怎么进有水,这样该撑不住的。” 说着话她就把食盘搁在桌上,伸着手要去点油灯。 书槐恼了,藏在黑夜里的眼睛乌沉沉的,声调猛地一高,“我说我不想吃!” 冬泠手顿了顿,面上觉得尴尬,声音小了几调:“是、是,这我、我这就下去。” 她手忙脚乱的把食盒收起来,又连忙带上门出去。 门砰地一声被合上了,接着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书槐窝在床边,两只胳膊无力地搭在蜷起的腿上,他沉默了一会。 “阿姐,怎么办啊……”他低喃着,即使身子蜷缩着,依然还是感到无边的寒意。 要说世事就是这么无常,他倒是有时候也想过,为什么家里都不待见姐姐呢? 自小的时候就时常听到有婆子在他面前嘀咕,观之眉眼,他同秦氏颇是相似。 书槐对秦氏印象不深,他刚出生不久秦氏就身体不佳,把他交由奶娘照养,没几年秦氏就去了。 至于娘亲的模样,那只是在他心里一抹模糊不清的旧影。 那天他只是抓了那个多嘴的婆子,满脸欣喜着问她,他与阿姐可有几分相似。 这么一问,那婆子倒是噎住了,上下细细打量了书槐一遍,口里小声喃喃,“还倒真是怪事,小少爷同你二姐姐长得丝毫不同,就跟……抱错了似的……” 婆子话一出,忙惊吓着掩住自己的嘴,“哎呀,瞧我这是老糊涂了,竟说这种胡话。” 婆子忙去哄书槐:“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小少爷就当婆婆嘴里放了个臭屁,莫要往心里去了,更不要同别人讲了。” 书槐应了她,可有时候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刺一样,哽在心口。 他日日留意,盼望着有一天自己能长得像姐姐。 他喜欢阿姐,想要哪里哪里都是姐姐的影子。 可是…… 书槐心下暗潮汹涌,阿姐告诉他,她不是他姐姐,她要走了。 他一时接受不了,就像是一直默认是你的东西,有一天它被别人偷走了一样,心里像是漏了个大洞。 书槐脑子吃力地转着,一点一点地琢磨他要怎么办,阿姐要怎么办。 来来回回,他想明白了。 他不能叫阿姐嫁给楚仑,他要她一辈子开心的活着,怎么能叫一个浪荡子把阿姐毁了。 书槐额上生了冷汗,他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整个人迷糊又清醒,睡过去又醒过来,醒来又睡过去。 第三十四章 跟他一样,在这夜里徘徊了数次的还有清莲姨娘。 她倒是向卢仕亭说了几句,不外乎是书檀的婚事是不是急了些,要不要再细细考量之类的。 倒是关于书槐同她说的,书檀不是卢家骨血一事,清莲姨娘倒是闭口不提。 卢仕亭听了她的话也没多大反应,只是淡淡地叫她不要管这件事。 清莲姨娘也识趣地闭了嘴。 夜里,清莲说是身子不适。 卢仕亭皱眉,“你也是怪,隔几天就这样,该找个大夫给你瞧瞧去了。” 清莲低着头笑,不过卢仕亭也没多说,出了门便去了柳氏屋里留宿。 待万物俱静,大家都进了温柔梦乡,清莲幽幽地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轻声吩咐身旁小丫头替她梳妆收拾。 她套了一身青黑色斗篷,后面跟着那个小丫头,出门藏进了夜色里。 清莲左拐右拐,前头是一家不起眼的绸缎铺子。 明明旁边店铺都已打烊休息,这家铺子前却孤零零地点了一盏油灯,一条鹅黄色的布绫显眼地绑在门前的石桩上。 清莲留下小丫头在路口守着,自己上前急切地叩门,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个黑衣小二,他上下打量了清莲一眼,低头恭敬地把她迎了进去。 小二把清莲引到里间的时候,里面有一个个掩着面的妙龄女郎,姿容风韵都拔萃。 女郎们已经排成一列在厅中站好,清莲也小心着步子,提着脚去了一列的末尾,恭敬垂手等候招呼。 里间倒是宽敞奢华,屋内铺着大理石砖,被人打理的光可鉴人,窗楹处的矮几上摆着一顶兽首铜炉,袅袅的白色余烟腾起。 女郎们低头敛目,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朝着厅堂中央行礼,“秋姑姑。” 堂上坐着个美妙妇人,挽着松松散散的流云髻,着藕色银纹暗花锦衣。 她垂着眼打量了一眼,慢悠悠地端起案上的青瓷盏,轻轻地细酌一口。 “果然是养来送给老爷公子哥儿们玩的,才几天不见,你们一个个的皮肉真是愈发鲜亮了,定是平日里没少得大人们的恩宠。” 秋姑姑捻着指尖放下茶盏,扭着软腰走到其中一个曼妙女郎身旁,“听说吟翠姑娘在王家府上大展身手,惹得主子宠妾灭妻,风光的很啊。” 她拿着软鞭挑起她白嫩的下巴,眼里阴冷冷地打量着,嘴里不咸不淡地道。 吟翠瞬时俏脸顿白,吓得泪珠子大滴大滴滚下来,眼角绯红。 她忙着求饶:“姑姑饶了奴吧,奴再也不敢了……我、奴也只是想去博老爷的信任,这才一时糊涂……” “呸,甭和我在这里花言巧语!我瞧你就是分不清楚哪个才是主子了!”秋姑姑一瞬眼神十分凌厉。 她扬了扬手里的软鞭,“今天老娘就告诉你们,你们服侍的各家府上,可都有盯着你们的探子!你们这些贱货要是敢起了什么不该想的念头,可别怪我秋姑心狠手辣!” 她冷着脸招招手,从暗处走出来一个冷脸的粗汉。 秋姑姑抬着下巴指指吟翠,吩咐他:“你找几个人往她身上再灌几盅蛊药,记着下手轻点,别叫她身上留了痕迹。” 听到这话,有胆小的女郎竟白了脸,胳膊打着颤。 清莲也吓得心如擂鼓,垂着眼紧攥着手指。 吟翠顿时花容尽失,脸上挂着泪水疯狂着摆头,“不、不……求求你了,秋姑姑,我……” 说着话吟翠就往秋姑姑腿上扑,秋姑姑狠心地一踹腿,吟翠就趔趄着往后倒在地上。 几个大汉见状连忙上来,一人驾着一只细胳膊把她拖了下去。 “你们都给我仔细瞧着,你们当中还有几个我就不指出来了,主子养你们来是替他好好做事的,你们最好给我安分守己,长久地留在各个府里才是正道,别一天天的假戏真做了,妄想有一天真野鸡变了假凤凰!” 秋姑姑甩着软鞭呵斥她们,女郎们一个个乖巧地低头应是。 “好,现在就来说说正事吧,你们一个个地上来和我说,近日各家府上可有什么趣闻?”秋姑姑吐了口气,将软鞭随手一扔在大理石地上,屁股一扭,她又坐在了那张木椅上。 最前头那个曼妙女郎低着头上前去,神色倒是一派镇定。 “姑姑,顾督尉几日前在府上见了老将军之子——云飞,他倒是疑心重,不叫人上前去,具体讲了些什么……奴、奴也不清楚。” “嗯,起来吧。” 秋姑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接过话头去,“芙蓉做事我放心,主子心里早就有谱了,那个顾督尉明面上对主子忠心耿耿,实际上是个尾巴狼,回去顾宅之后,你再加紧盯着他,有什么事就去找你府上那个跟你接头的。” “那,姑姑……那个接头的?”女郎小心翼翼地问。 她抚了抚额上的发丝,“你要是有事,就再你院子里晾件儿黄色衣裳,有人看到了就去找你。” 女郎低头应是。 “说完了就退下吧,别叫人家疑了心。” 一旁站着的黑衣小二上前来领她,女郎朝秋姑姑行了礼就跟在小二后头往外走。 接下来,一个又一个的女郎上前回复,一个又一个地被黑衣小二领出门去,直到留下清莲一人在一旁候着。 清莲擦擦汗,上前回答:“姑姑,奴是有一事,心下觉得有蹊跷,想要禀告主子。” 秋姑姑让清莲站起来:“你伺候的是哪个?” “奴伺候的是太子手下谋臣卢常云之父,卢仕亭。” “哦——” 秋姑姑对这人有印象,本想着留她去勾引卢常云,哪料倒教老子捷足先登,误打误撞看上了她。 “正巧今日,奴听说,卢家有个女孩儿不是亲生的,心里想着这卢家同那秦家倒还是有那么一点关系,而且主子也传话下来说是叫我们多留意这上面的事……奴、奴就多留了个心。” “你做的很好。”秋姑姑点头称赞她,“不知道那女孩儿多大了?” “那女孩儿怪的很,在府里颇不受待见,就是奴也没见过她几面,府里上下也不曾多谈及她,不过据奴瞧来,也不过十三、四岁。” 秋姑姑心中千回百转,垂下眼扬了扬手,“我记下了,赶明日里就去上头禀报,你辛苦了,今日就先到这里。” 清莲咽了口唾沫,俯身行礼告退。 第三十五章 书檀拿了中午剩下的米汤给黄豆喂食。 黄豆就是那只小黄狗,书槐给它起的名字。 宋书玉从柴房里走过来,拿了一小碟碎馍馍蹲在书檀面前,把小碟推到黄豆嘴边,黄豆轻轻一嗅,摇着尾巴转头去吃那碟碎馍馍。 他面上闪着柔光,眼睛清冽,伸出长手轻轻抚摸着黄豆柔软的皮毛。 “要是他们不叫我跟你嫁过去,我就去楚家做奴伺候你,我都打听过了,前些日子楚家还招奴呢。”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到他如玉的脸上,渡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书檀皱眉,看着他,“你又没什么身契在我这里,你大可以出去讨个老婆过自在日子,为什么非要跟着我找苦吃呢?” 宋书玉眼睫眨动,他停下摸狗的手,抬起眼来看她,一双眼睛定定的,“我没地方去,我只认识你。” 他在害怕。 书檀发现。 这种感觉她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就像很多个日日夜夜里,她老是在梦里吓醒,害怕老爷和夫人把她扔出去。 像是在春枝婆婆说要离开卢家的那几天,她躲在屋里甚至不敢见她。 和自己一个模样。 可是,书檀还是觉得心虚,甚至愧疚。 春枝婆婆跟着她操劳受苦,她也要把书玉带进楚家跟着她浑浑噩噩吗。 明明她都不知道她明天,后天会遭受什么。 可能是宠妾灭妻的羞辱,可能是百人不待见的苦境,糙猛恶汉的家暴,甚至不得不为了活着摇尾乞怜。 知道了这些,他还愿意跟她走吗? “要是真和我进了楚家,以后再也不许你反悔了。”沉默了一会,书檀最后一次问他。 宋书玉没有犹豫,摇着脑袋,轻轻地说,“不反悔。” 书檀偏过脑袋,没有吭声,留给了宋书玉一个后脑勺。 她不叫他看着她的脸,她怕宋书玉看了,有些事情会藏不住。 书檀小声抽了下鼻子,扑扇了一下眼睫,噙着的泪珠子差点掉下来。 说什么叫他想清楚,其实她心里偷偷地咒他要永远想不清楚。 她嘴上说的轻淡,可她也害怕。 情义倒是还好,她也没指望着楚仑能多喜欢她。 她是害怕那个楚仑真是个暴男,万一哪天瞧她不顺眼,哪天突发奇想要寻小娘子开心莫名揍她一拳。 她害怕她一个人过的孤苦伶仃,甚至比在卢家还要不受人理睬…… 宋书玉说要跟她走,她愧疚,她暗喜。 她不忍心,却又难受纠结,心里开心又觉着自己实在自私卑鄙。 可他自己说了,他不悔。 书檀偷着弯了眉眼,双目犹似一泓清水。 是他要过来纠缠她的。 那就算是凄风楚雨,颠沛流离,她也要拉着他一起。 “二姐姐在那傻笑什么?” 卢常雨刚走到门口,就看着她蹲在那里嘴上挂着笑。 见她来了,宋书玉连忙起身,神色淡漠地站到一旁。 卢常雨只是扫了他一眼,又走进书檀旁边。 “二姐姐是傻了吗?父亲看不上你,给你定了门谁也瞧不上的腌臜亲事,二姐姐还把她当回事,在这里傻乐呵?” 听柳氏说书檀确实非卢家女,自然也就不是什么她要尊重的姐姐了,卢常雨说话一时口无遮拦,想到就说。 书檀神色冷漠,也没把她的话往心里实,毕竟从小到大,她都习惯了卢常雨这副样子。 倒是她这话一出,宋书玉脸上瞬间不好看了。 冒出一句:“三姑娘请回吧,晌午了,我们姑娘该回屋里吃饭了。” 卢常雨皱着眉,看了一眼还悬在东边的日头,明明刚白天不久。 她不知道他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不过,卢常雨也没理他,转回头笑着同书檀说话,拿手指着宋书玉:“二姐姐,等你嫁过去了,他就归我好不好?” 书檀愣了愣,半晌没言语。 “我瞧这小子模样生的俊俏,做事也伶俐,想着把他唤到我院子里去寻我开心,好姐姐你可放心,我又不会像你一样叫他过成这酸破样”【卢常雨神色描写】“我会好好待他的。” 书檀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宋书玉,他也正抬着清凌凌的眼珠看她。 她说:“这人我不给你。” “”【】 【宋书玉神色】 “实在对不住了,这人也算不得是个奴,只是当时春枝婆婆寻了个落魄点远房亲戚来伺候我,我手上还真没他的什么契” “要不三妹妹问问书玉愿不愿意吧” “不愿意。” () 搜狗 第三十六章 因为这件事,卢常雨在屋子里发了好大的火。 “一个个把我当傻子耍……” 卢常雨咆哮,东西乒乒乓乓摔在地上破碎的声音与气急败坏的咒骂交杂。 银枝婆婆从大少爷那处来,给三姑娘送新布料,还没进房门,就被这仗势吓得面色发白,冷汗涔涔,唯恐这位大脾气主子,怒火殃及了池鱼。 柳氏抬眼看了看门口,扬手唤过金枝婆婆,低声耳语几句。 金枝婆婆俯身应是,走到银枝身旁问她,“夫人叫我问问你,所来何事?” 银枝笑着脸走近,“大少爷心里挂念姑娘,这不是叫奴来给姑娘送衣料……额,姐姐,不知道这三小姐怎得生这么大气?” 说着话,银枝伸手递给金枝一箩筐锦缎良布。 金枝接过来,冷着眼看银枝,显然是不耐,告诫她道:“做下人的,主子的事少打听,小心老骨头了还要挨棍子。” 银枝讪讪地笑,忙跟着应和,“是、是是……” 她伸着手扇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瞧我这张贱嘴,一天到晚叭叭不停,还是姐姐周到。” 在屋里撒泼够了,累得不行,卢常雨过去跟柳氏撒娇,“娘也真是狠心,女儿气的脑袋都要冒青烟了,娘也不说不做,不替雨儿教训那蹄子一下。” 柳氏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也懒得管常雨。 她就是个小孩脾性,拎不清楚这里面的利害。 “娘!你去找人在外面吆喝吆喝,就说卢书檀她生活不检点!” “找什么找!”柳氏皱着眉正色道:“你倒真是不知,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吗?” 卢常雨哼了一声,嘟着嘴小声喃喃,“反正不是为了我……” “娘之所以为书檀这么遮掩,无非是为了你的名声,这时候朝外面嚷嚷了去,丢的是卢家的脸面,到头来吃亏的还不是你!” 卢常雨翻了个白眼,一脸的不屑,“这又不是我跟个男人住一间院子,我怕什么……” “卢家出了一个风声不好的女儿,叫人想了去,能觉得你好吗?” “那又不是我,凭什么!而且她又不是卢家的人……” 柳氏半阖着眼看她,自己女儿这火爆的脾气有点吵得她头疼。 “常雨!你就叫那书檀安安稳稳地嫁出去,她走了,你不就是咱卢家独出的一根金枝了吗?为什么非这么犟,非要粘着她咬一口?” “我本来就是咱家唯一的女儿!娘,为什么不说出来,不把她撵出去!那卢书檀还不知道是从哪个肚子里出来的。” “不管她是谁,你父亲不说,那就是自有他的打算,你就不要再管这些闲事了,你要是闲得慌,就帮我好好收拾她待嫁的行装。” 柳氏不再理她,又提着笔在桌案上勾勾画画,盘算着待嫁的嫁妆。 如今母亲不向着她,反倒被她落了脸,讨了一顿骂,常雨心里有闷气,索性转身就走了。 门被啪的一声甩上,柳氏盯着常雨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这几天柳氏也是被这些琐事搞得头疼。 老爷也是,不叫那清莲来做这些杂事也就算了,还嘴上说的好听,说什么温贤良德,拿一堆好话来哄着她做。 柳氏瞅着手里的一页一页册子,心里烦闷,心里恨不得明天就是书檀出嫁的日子,一个个都不叫她省心,她忙来忙去,屁股里都要蹿火了。 离书檀婚嫁的日子不远,卢家上下都开始忙前忙后,张灯结彩,奴仆丫头们脚步匆匆。 虽然不是卢家的亲女儿,卢仕亭倒是想把这场婚事办的正式,隆重。 一来是不能驳了楚家的面子,楚家也是京城大家,大家娶妻,他卢家自然也不能寒酸叫人笑话了去。 二来他要让人知道书檀是他亲女儿,当下朝局敏感,太子多疑,他不能这时候出了什么风言风语,尤其是和秦侍郎沾上边的。 卢仕亭闭着眼躺在床上,一双柔荑细手悄悄抚上他的眉间,冰凉细腻的触感替他带走了不少神伤。 舒服的让他平展了紧皱着的眉。 清莲轻柔地给他揉脑袋,“以后您就松快了,有了那么好的亲家。” 卢仕亭冷哼,闭着眼养神,“她嫁出去了,我是得松快不少。” 清莲笑了笑,“平日里瞧着您对书檀挺疏远的,不过到底是亲父女,您心里还是疼她,替她寻了这么合适的人家。” “父亲,父亲,槐儿有话要同您说。”他俩被一声急喝给打断。 书槐站在门外,冲着里头喊,声音有些嘶哑低沉。 “哼,这个小兔崽子……清莲你出去,跟他说老子不见!” 卢仕亭也没睁眼,平展的眉再一次皱起来,他扬手吩咐清莲。 不知道是多少次来找父亲了,可他就是不见自己。 书槐心里着急,眼瞅着日子就快到了。 他试过绝食,心里想着父亲能来和他谈谈,可是父亲出乎意料的冷漠。 他软硬不吃,狠下心来不去理他。 书槐还能坚持几天,大不了真的饿死,他不相信父亲真的冷眼旁观。 可阿姐要耗不住了。 清莲打开门,为难地劝告书槐:“早点回去吧,你父亲这几天身子不舒服,等有空了就会见你。” 书槐不听,红着眼愣是推门闯进去。 卢仕亭听到动静,睁开眼皮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进了门书槐就噗通一声跪下,“父亲,求求您了,您别让阿姐嫁人了好不好……” 卢仕亭抡圆胳膊,大掌甩在床榻上,“你个小崽子,你还能管着老子不成,老子让她嫁她就得嫁!你是不是前几日的苦还没吃够,要不要再讨点鞭子吃!” 书槐低着头,小脸背着光藏在黑暗里,“要是父亲心里舒服,您就打死我好了。” “你怎么这么不成器,你姐姐嫁到楚家那是她的福分,难道你还想她嫁给个农夫屠户过清苦日子,这样你就舒坦了吗?” 书槐抬头,跪着往前走了几步,“只要不是楚仑……父亲,我听人说那楚仑贪美色,心也狠,他配不上阿姐,阿姐嫁过去了也会吃亏的。” 书槐这个样子卢仕亭一点都不感动,甚至想着要赶紧,立马把卢书檀送出去。 谁知道她给自己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明明他俩从小也没一块长大。 卢仕亭脸色不好,教训他道,“自古男人都是三妻四妾,贪恋美色是本性,你个孩子你懂什么?” “阿德!”他又高喊一声,从外面唤进来一个粗壮的奴仆,“把小少爷给我关进屋子里去,二姑娘没嫁人就别把他放出来!” 阿德面无表情,俯身应是,挽着袖子就把书槐架了起来。 书槐不过十岁出头,到底是年岁小,他红着脸像一条鱼在砧板上挣扎。 阿德面色犹豫,抬眼看了看卢仕亭。 后者只是黑着脸冲他摆摆手:“只要死不了就行,你给我把他看住了。” 阿德意会,粗鲁地掳着书槐就往他院子里拖。 第三十七章 楚、卢两家卜得吉兆,三月廿八良辰吉日,宜嫁娶。 宋书玉近几日心里说不出的感觉,怪怪的。 就算前几日他去楚家打听了,人家相中了他,说是能在府里给他谋个差事。 他可以同书檀在一起了,可他心里还是怪。 怎么说,就是不舒服。 那感觉就像是自己手里的馍馍被人抢过去啃了一口,烦躁。 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走在路上宋书玉皱着眉,狠狠地踢了旁边挡路的一块儿小石头。 从背后忽然闪现出来一个黑影,紧跟上宋书玉。 “哎呦,主子今日脾气咋这么爆。”叶子挤眉弄眼地朝他笑。 “你怎么阴魂不散的,跟着我干嘛!”宋书玉没好气。 叶子侧过头,漆黑的眼眸里似有波涌,“钟将军让小的来把您带回去,他说南边快要变天了,得主子回去商议。” 宋书玉垂了眼,面色淡淡,“我不过个死人了,一些事情我也插不上手,要是将军有什么主意,就麻烦他自己做吧。” 叶子上前一步走,伸出胳臂拦住他,又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笺,双手递给宋书玉。 他低着头,双目微红,恳求他,“十四皇子,叶子求您回去看看吧,楚国是真的要变天了……皇后要倒了,难道您就不想回去复仇吗?” 宋书玉沉默了一瞬,“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可林南瑜还在太子之位上牢牢地坐着,皇后是说倒就要倒的吗?” “主子!” 叶子神情显然激动,“咱这次手握利刃,是真的要扳倒皇后了……您、您在陈国这么久了不清楚,您不知道,她今日实在是不同往日……” 宋书玉看着叶子,恍惚想起那时候元宵之夜,林南瑜也来了陈国。 那时候,林南瑜站在他面前,那双浅眸直直地盯着自己看。 林南瑜的眼珠子真是神随了皇后祝氏,就像一只黄眼的毒蛇,偷偷藏在黑夜里,让他心悸。 他同他说,“……你知道的,我对那个女人没什么感情,反倒是她一直想着扶持我做个傀儡……” 想到这里,宋书玉面色一变,满是不可置信,甚至说出来的话都似结巴,“叶子,那,难、难道,你们想要太子要做刃来扳倒祝氏?” 叶子抬起眼面色复杂地看着宋书玉。 他这眼神吓得宋书玉心里狂跳,他忍不住急声骂道,“将军莫不是疯了!林南瑜可是祝氏亲儿子,你们怎么能这么大胆!” 叶子低头抱拳,沉默了一会,“主子,去年年底,张御史……死了。” 宋书玉愣了愣。 张御史为人正直清廉,精通吟诗作画,年幼时教过宋书玉一阵子。 他待人不偏不倚,只重品能,不重出身高贱。对宋书玉来说,张御史是不一般的。 说到这里,叶子神情悲痛,声音也有哽咽。 “皇后对外说您染疾而亡,张御史不信,等陛下巡游归来,冒死进谏……没有关于皇后加害您的证据,他就劝告陛下彻查先皇后和多位皇子之案……陛下发怒,张御史就挨了板子,落了级。” 叶子顿了顿,沉默了半晌又说,“没过多久,张家就传,御史重病而亡……主子!您知道的,这就是皇后所为,她心狠手辣,对谁都是淬了毒含了恨,您、您真就狠心不顾张御史,不顾我们了吗……” 他的声音愈发悲亢,噗通一声跪下来,伸着手紧紧抓着宋书玉的衣襟。 宋书玉眼睛无神地往前看,面上如同落了一层白霜,萧萧肃肃,他低声轻语,“……我又能做什么呢?” 吹来了一阵暖风,刮起他的衣襟,衣袖展翅,犹似作飞的蝴蝶。 “叶子,你知道吗……” 闻言,叶子仰起头看他。 他竟然觉得此时主子的神情茫然又无助。 “我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就好像我死了,我又活了,有新鲜的空气,有温暖的阳光,还有——” 宋书玉顿了一下,脸上有温柔的笑意,“还有从来没有过的情绪和感受……我真的好想好想永远就这样。” “十四皇子……”叶子喃喃地喊,又像是在提醒他。 “我会跟你回去的。”他的声音犹豫又决断。 宋书玉又重复,“……不过,不管到时候成没成,我会回来。” - 书槐关在屋子里,缩着手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嚷嚷的嘻笑忙碌,偶尔的鞭炮阵阵。 他伸出自己的手,瘦长又稚嫩,就像他一样无能又无力。 一滴清泪划过脸线掉进了手心。 书檀身上穿的繁琐,此时正襟危坐,端庄的坐在柳氏的床榻上。 卢仕亭嫌她待的后院偏僻破落,怕惹人争议,昨天晚上就把她接进了柳氏的屋里暂住。 柳氏倒没不情愿,上下操劳忙碌,颇有一家之母的样子。 从昨夜里书檀就没睡好,一个又一个的婆子轮流走到她前面替她讲解人妇纲常。现在又有个脸上搽了红粉的婆子走了过来,她身上香喷喷的,熏得书檀头晕,昏昏欲睡。 婆子顶着红扑扑的双颊,嘻嘻地笑道:“奴来替姑娘梳头。” 书檀点点头,婆子就从旁边丫头举着的红木托盘里取了梳子。 “一梳梳到发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那婆子的梳子就像是猪八戒的九齿钉耙一样剌人,疼的书檀龇牙咧嘴,昏睡感烟消云散。 她忍不住伸着手往头上摸摸,看看顶上还剩没剩毛。 “忍痛!” 婆子呵斥她,接着她又开始扯牛皮,一句一句地像是在念经,“新嫁娘子当日都是要疼一疼的,忍得了今日的疼,改日里自家夫婿,婆婆才会疼娘子……” 书檀想翻白眼,忍了忍。 替她梳了头,绞了面,那婆子又吩咐丫头,“服侍姑娘更衣罢。” 几个没见过面的新丫头从外面端了托盘进来,精白中衣,正红婚衣,大红绣鞋,璎珞金絮彩冠。 她真的要嫁人了,书檀心里还有些恍惚。 还有一种怪滋味,有点涩有点闷。 她要一个人嫁到楚家去了,不知所措的迷惘和害怕。 宋书玉没在。 他昨天忽然就找到她,说他要回趟故里,算是做个告别,最后看一眼家里。 书檀笑着应了,看着他收拾了点行李,孤零零的一个人走出了院子。 她同宋书玉说,“早回,我等着你。” 她有句话没说出来,其实她很想说的,问问能不能叫他等等,她一个人去楚家,她害怕。 可以等进了楚家,她再求楚家人放他两天假。 但是她还是没说,毕竟他是书玉,他说陪她嫁进楚家。 她却再去那么要求书玉,是不是过分了点? 那几个丫头替书檀换上了红妆,她一身凤冠霞披,端坐在铜镜前,凤冠密密的金絮下,她端庄的面容若隐若现,朱红色的樱唇轻启,露出点点齿白。 有婆子替她绾发,描眉,贴花钿,书檀看着镜子里的人明眸含星,如花似玉。 她觉得自己做新娘子真漂亮,书檀眼里闪着晶晶的光彩。 她想把宋书玉喊来,好好给他看看,那时候他可能会嘴甜的夸上自己几句。 想到这,书檀眼里闪着的神彩又暗了下去。 第三十八章 事变 她缁衣缥边,立于房中,喜婆、丫头于两侧伴她身后。 卢仕亭着玄端礼服走过来,后头跟着柳氏和清莲姨娘。 他满面笑意,正经又客气地念辞:“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 柳氏也跟紧着喊:“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 清莲姨娘:“敬恭听宗尔父母之言,夙夜无愆,视诸衿擎。“ 三人言毕,喜婆在旁边拍手笑道:“鸳鸯织就之喜日,新人解缨结发之吉刻,新娘子出嫁——” 她话语一落,外面开始敲锣打鼓,吵吵嚷嚷。 卢常云墨眉如炬,笑着走到书檀面前蹲下,书檀被喜娘牵引着攀上他的后背。他的背宽厚有力,夸赞书檀,“二妹妹今日十分好看。” 到了喜轿前卢常云把她放下,喜婆扶她登轿,丫头为她披上盖头,景衣。 楚仑早就在前头骑着黑马,身上挂了大红喜球。 他生的皮相一般,且此时面上也不见有精神气,一身红色喜衣倒是反衬得他越显苍白颓废,甚至有薄病衰弱之态。 显然,他对这场婚事也不热衷。 喜婆接过备好的雕花铜箭,笑着脸递给楚仑,她高声喊:“请楚郎举箭弯弓,三箭定乾坤。” 楚仑神色倦倦,皱着眉举起弯弓。 这弯弓比他想的要沉重,他在头顶上举了半天婆子还没出声,手臂累的又酸又痛,他不免心下不快。 “一射天,天赐良缘,新人喜临门。”喜婆吆喝。 楚仑吃力的扯了弓,往天上射出一支绑着红菱的木箭。 “好好……好……”旁边看热闹的鼓着掌吆喝。 “二射地,地配以双,新人百年好。” 第二支箭射出。 “三箭射轿门,射中美妻芳心留乾坤——” 这弓实在沉,楚仑就要扛不住了,他抖着胳膊吃力的朝花轿射出最后一箭。 咻——啪嗒。 却不知从哪飞出来的另一支利箭狠狠地侧穿过木箭,将其钉在旁边地一颗秃树树干上。 众人唏嘘一声,低声议论纷纷,四处打量着此箭何来。 楚仑脸色也一黑,被人截了喜箭,这可实在算不上吉运。 忽然,人群里有人高喊一声:”太子来此,你们卢家还不快来迎接!” 大家一听,胆小的身上都被激出一声冷汗,反应快的忙扑扑身上,低下头来跪在地上。 人群纷纷避让,分成两道,几个大汉面色严肃地抬辇走来。 司徒镜胸前绣着金灿灿的四爪蟒,墨衣黑发,一双眼睛细而长,双目微阖,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持如意玉珠。 卢常云心里突突,上前行礼,“不知殿下前来,臣失了礼数罪当责罚。” 司徒镜抬了抬眼看他,摇首:“只是偶尔经过,怨不得你。” 卢仕亭听下面人报,眼睛瞪得像核桃,问了好几遍小厮,确定是太子? 小厮连连应是,说外面跪倒了一片,那人身上也金灿灿,排面不小。 有这排场的,那可不就是司徒镜了! 卢仕亭听了也连忙赶了过来,脚步匆匆,拱手行礼:“快请殿下进寒舍里喝杯茶水吧。” 司徒静笑眯眯地看他,也不言语。 冷又疏离的勾着嘴角,就像一只笑面虎。 他不说话,一众人也只能干巴巴地候着,卢仕亭在那里低着头弓着腰,明明天也不热,可他身上汗涔涔的湿了一片背。 他实在搞不清这位太子,偏偏挑了这么个日子到这里来,也不走也不留,就像一尊大神一样在这里站着,叫他心里突突地生跳。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卢仕亭心惊,一时间骨碌着眼,转着脑子把自个儿、把儿子前前后后想了一遍。 “轿子里何人,怎么不出来跪见!” 司徒镜身旁一个冷脸的侍卫拿剑直指喜轿,突然开口道。 喜婆在一旁支支吾吾,面带犹豫看向卢仕亭。 “新娘子……还、还没过门就出来露脸……这、这实在于礼不、不合。” 司徒镜倒也没怒,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上的玉珠,他抬眼冷哼一声,幽幽道,“看起来——” 话语一顿,他细长的眼就扫过卢常云的脸,“不愿意啊。” 天高气清,疏云淡日,卢家门前一时极静,看热闹的有几个熬不住,趁人不注意,偷偷地趴在地上溜走了。 卢仕亭眉心发胀,弯着腰把额上的汗擦了一遍又一遍。 倒是此时卢常云面不改色,还算镇定地赶忙吩咐喜婆:“还不请出新娘子来见过太子殿下!” 喜婆这时候也不敢再多说了,抖着身子应和,忙去轿门前迎出书檀来。 书檀低着头,透过盖头红穗间看到了一双锦靴,此时喜婆也扶稳她站定。 书檀行礼:“小女见过太子殿下。” “把盖头掀起来。”司徒镜吩咐。 喜婆颤着手,拿了红色木棍挑开盖头。 书檀低眉顺眼地盯着脚下,她心里也害怕,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人物,只觉得心里空悬着没底。 此时尤其想念宋书玉。 你瞧,宋书玉不过也是个做活计受使唤的,可就是这么奇怪。 他就像棵树,不管他们是在暴雨还是狂风里,是在烈阳下还是电闪雷鸣,只要他在她身旁,书檀就觉得心里有底。 书檀性子软弱,太子在那里站着也不说话,只是一直打量自己,倒教她寒意颤颤。 “抬头。” 司徒镜轻轻抚上腕间的玉珠,转了一转。 她闻言照办。 看清楚她的脸,司徒镜的眸光流光一闪,沉默了一瞬。 他一言不发,又细又长的黑眸在打量她。 书檀的脸很温婉,额间隐约一点淡痣,那张脸,那双眉眼,他很熟悉。 司徒镜放下了手里的玉珠,珠子相互撞动,泠泠地响。 “姑娘如今年岁几何?”他状似无意地问。 “十三。” 司徒镜的脸此刻格外锋锐冷硬,他的眼神令书檀汗毛倒竖。 他眼睫垂下,在俊脸上投下一片淡色的阴影,忽然一步上前,抬起手狠捏住书檀的小脸。 他的力气大,下巴处一阵火辣辣的疼,书檀心里害怕,不知所措,却也只能咬牙硬撑。 司徒镜的心在胸膛中怦怦直跳,口中泛干,他不经意地舔了舔唇角。 手里忍不住加重力道,看着她就像是脆弱的,一下就能把脖子扭断的幼猫。 “太子!”卢常云心急,伸着手想要阻止司徒镜。 他这一声似乎叫司徒镜的意识回了笼,司徒镜眼神闪了闪。 “把他们喊过来!”司徒镜的直勾勾盯着书檀,嘴里吩咐旁边的侍卫。 手下的人点点头,退后一步,举起手里的弓,拉满了往天上一射。 卢仕亭刚要张口,底下忽然有人惊慌失措地跑来同他说道:“老爷,巷口来了好多侍卫!” 小厮声音急促,楚仑隐约听清楚了,他见这情形,心跳如同打鼓一样,砰砰直响,本来孱弱发白的脸面这时候更是不好看。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他此刻只是心下懊悔,低着头,在心里早把卢家骂了八百六十遍,真他娘的不知道什么臭狗屎运,叫他惹上了这么一身骚。 侍卫步伐整齐,动作迅速,没多久就将这条巷子都围了起来,为首的下马解了披风,抱拳向司徒镜行礼:“殿下。” 司徒镜冷脸点头,转身朝卢家父子走近,冷声一喝:“卢常云,你好大胆子!” 这句话把卢常云吓得脊背发凉,神经绷紧了,结巴着问:“臣、不知道……殿、殿下,您这是?” 街上的人也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低着头闭着眼,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 第三十九章 书檀后背处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面上的脂粉,头上戴的珠钗,身上的装束都逼的她难受。 尤其是还有一双黑漆漆的长眼睛,正瞪着自己,那目光里夹着刀子,活像一个恶夜叉。 厅堂里压抑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司徒镜坐在堂中央的红木椅上,就像尊神像似的,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玉珠。 侍卫出动,已经把卢家角角落落围了个紧,迎亲队伍也散了,听着没自己的事,楚仑连忙拍着黑马,带着人夹了屁股跑回家里去了。 此刻,只有卢家一众人跪在厅堂下面,沉着头讷讷不敢言。 司徒镜向卢常云一笑,一脸的凶戾气息倒是消失地无踪影,指着书檀问卢常云,“她是谁?” 卢常云慌乱中以额触地:“这是家妹,卢书檀。” “哦,是吗?”他阴测测反问。 吹来一阵风,叫卢常云身上凭空掉了几两的鸡皮疙瘩。 廊下挂着的喜灯笼被扫的乱撞,喜穗幽幽地晃荡,那红色如血,左右摇摆中无端竟有些阴森可怖。 卢仕亭突然不动了,一时间思绪反转,黑着脸不言语,隐约有几根线头握在他的手里,只要他轻轻一扯,似乎就能牵出因由。 太子为何如此无常,仿佛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为了斩断同秦家的关联把书檀送出去,太子却偏偏挑了今日来,而且似乎故意针对书檀,难道…… 忽地卢仕亭面色一变,双眸急剧一震。 这么一想,合情合理。 太子怕是误会他同秦家暗中有来往了,这是来问罪! 他脸色忽青忽白,绷紧着脸,斗胆向太子辩解:“殿下……臣冤枉,我、我,我同秦家只、只是……” 啪嗒一声,司徒镜将手里的玉珠置在木桌上,他从椅上下来走到卢仕亭身边,卢仕亭顿时吓得不敢言语。 “冤枉?这可是谋反之事,你可得好好和我解释解释是怎么叫你受了冤枉啊?” 地下跪倒的一个个吓破了胆,丫头婆子们纷纷惊恐地交换着眼神。 卢常云也满脸的不可置信,颤着声问,“谋反?怎么会谋反,谁在谋反?” “谁谋反?”司徒镜扫了他一眼,“问问你这个好爹爹啊--” 一旁的柳氏震惊地叫喊,忙扑向一旁的卢仕亭:“老爷,这是什、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卢仕亭被她晃来晃去,也没空搭理她,这么一顶帽子给他盖下来,此刻他早就魂飞魄散失了理智。 等恢复了片刻清明,他急忙挣扎着下跪磕头,摇着头一遍又一遍对太子解释:“不不不……我没有,我没有谋反,当年我也不知道,只是秦侍郎交予我这么个女娃,我不过是为了一官半职……我同那秦家早就老死不来往,断不可能是我胆大妄为存了心思……” “你和秦家无关联,那你俩这场勾结为什么不同我坦白!” 一句话叫卢仕亭愣怔住,他为什么不和太子坦白呢。 也许是他也有不忍,秦家惨死,他不忍心叫书檀也去送死。也许是他觉得也没什么所谓,觉得不过一个见不得光的孩子,他把她送走了谁会知道呢? 但不管什么由头,现在看来,他是做错了。 “你敢诓我?逗我玩吗?”司徒镜噌噌几步窜至他面前,一把扭住她的下巴,慢慢抬起。 他面似寒冰,冷冷说道,“你可知道这女孩是闻妃之女,那个祸乱朝纲,蛊惑君心的妖妃!秦延峰把这女孩偷着换走,叫她死里逃生,结果原是在我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些年。” 司徒镜一番喝问下来,一屋子的人战战兢兢。 脑中像是有什么轰然断掉了,四肢就像是被冻住,书檀凭着本能往后瑟缩,直到一堵冷墙把她顶住。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藏在深闺里的少女,如今遮挡事实的那层痂被揭去,这么一张恐怖,鲜血淋淋的伤口曝露在她眼前,她下意识就像跑,想逃离,想回到院子里锁上门,藏进屋子,躲进被子里。 她甚至是觉得,一切都像做梦一样,现在的书檀,是她又不像她,她怎么又成了宫里妃嫔之女呢? 简直荒唐。 “小的不敢,给小的一千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背叛殿下啊……” 卢仕亭跪着求饶。 他对闻妃略有耳闻,不过也不甚了解。 闻妃当时颇得盛宠,六宫粉黛无颜色,颇有唐时贵妃之样,不只是她受的恩宠,更像贵妃最后的凋落。 秦侍郎当年同他做这场交易,不是没怀疑过书檀的身份,他只当是秦侍郎在外面风流,生了个孩子见不得光才藏在他这里。 此时,一切刹那间真相大白,这么些年他竟然养了这么一个祸患!卢仕亭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形容枯槁,只会喃喃,“我不知道……” 司徒镜低着眼看他,冷笑道:“你不知道?那你这么急着把她嫁出去作甚?还是说,你明知故犯,专程与我作对?” 他眼里像含了冰碴,狠刺向卢仕亭,“……难道当年之事你也有功劳?” 卢仕亭脸色不好看,忽青忽白,忙哆嗦着跪下,向太子辩解:“殿下……我、我绝不知道秦家的狼子野心,只是他说、说我养了这个女孩儿,就给我官做的,我这才……” 司徒镜摔了盏茶水,打断他,招手吩咐侍卫,“还敢狡辩!来人,给我打!” 那秋姑同他禀报的时候,他还不怎么信,卢家对他倒还算是忠心耿耿,也有耳闻说是卢家同秦家早是水火不容。 他也只是存了半分疑虑前来看一眼,竟没想到,那女孩生的那么显眼,倒叫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真是妙啊,秦廷峰就把她藏在了这里,还真叫他好找。 现在司徒镜根本听不得他辩解,一门心思认定卢仕亭就是做贼心虚,心里更是不解气,盛怒之下一把提起旁边侍卫的佩刀-- 钢刀出鞘,雪亮的刀片在空中划痕,卢仕亭颈间喷出一洒鲜血。 仿佛枯叶落地,他面上满是不可置信,抖着手往自己脖颈抹了一把,满手的鲜血。 卢仕亭瞪着眼,直挺挺地往后倒下。 地上的人吓得吱哇乱叫,柳氏也眼睛一闭,昏死了过去。 这是……这是做了什么…… 书檀浑身发冷,上下牙齿砰砰地撞在一起,胸腔里似要恶心地作呕。 “啊——” 卢常雨站在门外双眼瞪大,扯着破锣似的嗓子嘶喊着。 她听底下丫头说了个大概,想着跑来看卢书檀的笑话,竟没想到一进门竟是这种情形。 手下的侍卫见窜出来一个女人,上去粗鲁地一把钳住卢常雨的手。双手被擒,她心里急,竟也不想想对方是谁,张嘴就反咬上侍卫的臂膀。 她牙口伶俐,力道忒狠,那侍卫压着火没踹飞她,扬起另一只手猛烈在她后颈一击,卢常雨双眼一翻就往后倒下。 卢常云面色惨白,抱着躺在地上的父亲,撕心裂肺地问:“殿下!您这是何意!” 司徒镜反手就给他一耳光,“他私藏皇家罪女,这是死罪,你要是想着保全卢家余人就给我闭嘴!” “把她给我带回去!” 司徒镜话落,就有人上去捉书檀。 那些人手刚一触上她的后背衣料,书檀就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惊叫出声,猛地转身往后退了几步。 侍卫面色犹豫地看向司徒镜,虽说是主子下令,可按照他们刚刚对话来说,这女孩还是个公主,他们心怵。 “愣着干什么,给我绑了!”司徒镜不耐烦地催促,话里毫不客气。 侍卫捉了书檀,麻溜利索地治住她,她奋力反抗,就像条脱水的鱼般疯狂挣扎。 司徒镜挑眉,拿了刚刚刺破卢仕亭脖颈的那把剑走近。 堂里的人再一次抽了冷气。 走到跟前了,司徒镜却又手拿刀背,用刀柄狠狠砍了书檀的细脖。 几颗圆滚滚的珠子从凤冠上崩落,跳着滚进了犄角旮旯里去。 她实在受不住了,眼前一黑,头一沉歪在了地上。 书檀眼睛半阖,朦胧之间,幻影晃晃化成人形,身长玉立,面容冷清。 她戚戚然一笑,她还记得说要等他回来。 怕是要食言了。 第四十章 夜深几许,家家户户都闭户酣睡,街上静悄悄,只听得更夫敲锣之声。 有几个黑衣打扮的侍卫聚在客栈堂中吃喝,切好的褐红色的酱牛肉,打着瞌睡昏昏欲睡的伙计,风中嘶鸣而过的夜枭。 一切平和又冷漠。 宋书玉赶了一天的路程,浑身乏力,等住进客舍里的时候,外面都黑透了。 岑寂的夜色里,灯火让他的脸上显得半明半暗,他从案上拾起一封信封,是叶子昨天给他的,信封上的笔记他认得,是户部尚书阮凌手笔,上面写的是宋书玉亲启。 宋书玉一名是幼时阮凌带他出宫,为了方便一时起的化名,没想到他还记得。 他撕开信封,照着灯火看那封信—— “久不见,君安否? 后祝氏其人,一生怀恶妒恨,一生机关算尽。前,仗恩宠欺妃婢。后,斗心机斗杀机。祝氏蛊惑君心,麻痹朝野,太子登位便以为前程无忧,万里江山皆入囊中。 然人不遂愿,青天有眼。 去年有御史张文上奏,恳请王上重查皇三子,六子及先皇后一案,帝怒,责其领杖二十,削俸禄,削品级。 今更有几位清廉官臣冒死进谏,再请详审冤屈案,太子附议,故帝允之。 君王心深难测,太子无常。臣愚钝,日夜惶恐不知其意。 兹事体大,慎之又慎,计虽周全,却实恐有误。 君若归,证祝氏恶行往往,事成一半…… 所请之事,恳盼君允,燃臣、解朝之急,铭感不已。” 窗户半开着,吹来的夜风直刮他的脸,三四月的夜风还是冻人的,就像凉雪。 宋书玉头疼的很,神情一瞬间变得疲倦,皱着眉揉捏自己的鼻梁。 那里就像是泥潭,无光无声无形,他刚爬出来喘了口气,现在那些人又要拉着他陷进去。 明明晃晃的火把在客栈门外略过,外头响起了杂乱的人声和马蹄声,火光逼近,木门被人轻敲了几下。 其中一个侍卫靠近木门抽出门栓,门一打开,就有领头的一个戴了斗笠从外而入,黑衣侍卫们起身毕恭毕敬地行礼。 叶子揭开斗篷,点点头。 他行了一路口干舌燥,抄起刚刚一众人吃喝案上的酒水,猛饮一口解了渴,便急匆匆地上了楼。 屋里头点了松油灯,宋书玉靠着客栈窗棱,朝着窗子外头呆看,桌子上书纸信笺放得凌乱。 茶杯里氤氲的热气做丝缕状四散,他的眼神冷淡缥缈,隐在暗黄色的烛光里。 叶子站在案前,一脸严肃朝他汇报,“主子,前边都安排妥了。” 宋书玉没说话,点点头就摆了手叫他退下。 叶子犹豫了一会,眼睛贼溜溜地偷着打量了几眼自家主子。 他心思敏感察觉出来了,自打主子离了陈国,一日日地愈发沉脸冷漠,变回了以前那个终日不言语,整日藏在宫中的冷面人。 叶子打小就认得他,因为他与钟将军交好。 那时候钟将军还不是钟将军,大人们喊他钟三。 钟三也是个怪人,打小偏偏喜欢缠着十四皇子玩耍,十四皇子不受宠,脾气也怪,钟家长辈反复告诫过他,要懂得审时度势,择良木而栖。 可钟三是个性子犟的,他不听,气鼓鼓地挺着胸脯使性子,甚至更频繁地去找十四皇子。 那叶子也就得跟着去,因为钟三是叶子打小的主子。 等后来听说十四皇子死了,钟三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两只眼睛肿的像是大核桃,不吃不喝,眼里含着恨,一直嚷嚷着说要替他报仇。 叶子其实也挺难过,有时候也躲在屋子里偷抹两把眼泪,甚至手头宽快了,买点钱粮给那位十四爷烧点纸钱。 后来就变得奇怪了,钟三一日里偷着找到叶子,吩咐他去找十四皇子,认他当新主子。 叶子震惊,忙问钟三,“十四爷不是……死了吗?” 钟三眼里闪着光,恶狠狠地弹了一下他的脑袋,“放你娘的狗屁,他才不会死呢!你就去北边陈国找人,去了你给我拿你小命护着他,他回来要是伤着碰着了,老子就要了你的脑袋!” 他的神情就像是个罗刹鬼,吓得叶子忙点头。 “不要叫我父亲,大伯知道了,以后你再也不是钟家人,林南清就是你新主子,知道了吗!” 叶子磕头拜别钟三,连夜收拾包袱跑到陈国认主子。 做奴才的当然要做主子贴心小棉袄,叶子抹了抹额,上前一步,“主子,您、您觉得还好吗?” 叶子欲言又止,想了想又补充:“我是说您身子……” 不是的。 其实他是关心宋书玉的心情,他知道他在楚国待的不好受,可他还要把他愣拽回去。 宋书玉朝他转过头,叶子这才发现他的眼睛里也有淡淡的血丝。 他笑着安抚他,“没事,你快去休息吧。” 宋书玉就在叶子对面,话语里也很亲切,叶子却觉着他俩之间横亘着无数模糊不清的东西。 这不是他能多说两句关心的话,多办几件利索漂亮的事就能消除的。 见叶子合上门出去了,宋书玉又把脸转了回去,藏在昏暗里。 他已经迈进这楚国疆土,独留自己一人被困在这晦暗的小屋子里,孤独夹杂着迷惘,叫他神情恍惚。 他好像看到了书檀就站在他身边,她一句话也不说,穿着那间常穿的夹袄,只是温柔地看着他。 总觉得心里有块又涩又胀地地方,越来越大。 宋书玉合上眼,想起昨天他同书檀告别,她说等他回去。 他沉默着看她,她生的不明艳不勾人,但是很温婉,就像是杏花一样柔软,叫人卸下防备。 这么些年来,他生命中最温柔的时候就是在院子,她会心疼他是不是缺了被褥,会帮衬着他做活计,会乖巧地在桌子旁等着他端饭过去,难吃了她也会嘟哝几句。 她很寒酸,说真的。 比起他碰到过的所有人,她就像锁在枯井里的青蛙,不知道这么说是不是有点不太恰当。 她很好闻,比起他碰到过的所有人。 不是热烈浓郁,不是勾人心魄,冷清中夹着温柔。 她真的会等他吗? 宋书玉闭上眼,面目冷漠。 他发现最近老是想起书檀来,总是在不经意间,总是在一些细枝末节上。 可能陷入其中也是合乎情理吧,尤其是你厌倦了黑暗沉沦,又偶然见过春日的三月白杏。 - 第二日天还没大亮,手下的人送来个包袱,叶子接过来送进宋书玉屋里,解开包结,是一叠叠的整齐的锦衣华服。 叶子替宋书玉打理好,又替他披了件藏青色大氅,他是名正言顺的楚国十四皇子,自然要穿的尊贵雅正。 都说是人靠衣装,宋书玉束带衣冠,一身的暗色衬得他清冷的面容此刻更是冷冽,鬓发如刀。 替他整理好了着装,叶子又紧忙下去吩咐黑衣侍卫,等出了客栈,外面早有辆马车候着。 俩人登了车,一路往南奔行。 路上平坦又枯燥,叶子眯着眼准备悄无声息地打个盹,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主子在说话,他忙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宋书玉坐在轿子里,挑了帘子望着外面,外头是一座又一座的青山擦过。 “这些山啊,看起来真压抑。” 宋书玉皱了皱眉,手指一扬,又把帘子放下。 他的嘴唇干的发紧,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手上刺刺的辣疼。 等宋书玉举起手看了一眼,才想起是昨夜里不小心攥破了一个茶杯,破片拉了虎口。 第四十一章 过了山弯路就进了楚国京都。 马车一路行过京都干道,穿街过巷,车夫遥望前方灯笼高挂处,甩动着马鞭,马车速度渐渐慢下来。 前面有几个人在等。 “十四爷。”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这时马车也停了下来,宋书玉一只手撩起了车帘,他一向冷淡的眉眼此刻被朝阳染上了柔和的金色。 周边有人认得他,冷嘶一声,接着便齐齐朝宋书玉行礼。 旁边也有瞧眼色的,一个穿短袄,戴瓜皮小帽的小厮见状,伏于地替主子做下车垫脚。 宋书玉皱着眉,却也没让他起开,提着脚踩着瓜皮小帽的脊背就落了地。 那一众人里,最前头一个干瘦的白发老头拄着拐,胡子一翘,抖着手去握宋书玉。 他半低着头,鬓发散乱,清瘦的身板好似被暴雪折腰的修竹,“——你回来了。” “阮先生。”宋书玉微微颔首,上前扶住他,不过半年未见阮凌,此时他倒是显的沧桑了近十岁。 “真是吉人天照,您总算来了,”钻出来一个立眉长眼的,向他折腰请安,“小的张礼,见过十四皇子。” 为了免得有什么千里眼顺风耳,大家一众都很低调,决口不提敏感字眼,这张礼不知轻重地一张口,大家面上都难瞧。 当即有人小声呵斥了几句,“你这么大声嚷嚷,是要故意被祝氏的人发现不成!” 阮凌看着脸色也黑了不少,连忙叫张礼直起身子,他向宋书玉介绍,“这是张侍郎之弟。” 宋书玉看了他几眼,点了点头。 张礼一脸恭卑讨好,他的视线慢慢打量着宋书玉,这位传闻中的十四皇子面容疏冷,眉眼和唇都寡淡的很,像是一个薄命人,怪不得不得恩宠。 他心里有点懊悔,要不是他那个短命的兄长非要去招惹祝家,和他们结了怨,他倒也不至于被拖累到这低三下四样,舔着脸来这里讨好。 想着,张礼先一步走进宅子,弯腰弓背把宋书玉和阮凌迎了进去。 宅子不大,却是什么都齐全,布置十分妥当,由张礼领着,几人进了书房。 “你们……” 宋书玉放下茶盏,欲言又止地看着阮凌,“你们怎么知道我活着?” 他曾问过叶子,不过叶子也糊涂地摇摇头,两眼迷糊着看他。 叶子不过是领了钟三的命来找他,至于旁的也不会多告诉叶子。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 觉得他真的病得不行了,祝氏当天夜里就找了个宫里倒夜香的,把他扔的远远的,天又冷得不行,若非自己十分走运,宋书玉是活不下来的。 只有-- 今年元宵夜,林南瑜碰到过他! 宋书玉下意识皱着眉,若是以前他被林南瑜捉了短,想都不想肯定是心惊胆战,大祸临头。可是那天林南瑜那样神色不明的表情和他的话,叫他难辨其意。 思及,宋书玉心神微凛,又问:“是二哥说的?” “是太子说的,”阮凌脸上晦涩难辨,道,“有些话我也叫叶子给你带过去了,你可能心里也有数,咱们这次是要同太子联手。” 宋书玉的心往下落了又落,他觉得这事做的真是荒唐,“祝氏后头可是有祝家撑着,虽然不知道二哥怀的什么心思,您就这么贸贸然应了,不怕他到时候反将您一军吗!” 他说完话,书房里有个人立马跳出来急辩,直嚷着说是皇后同祝家早是貌合神离,就差那么一个芯头一燃,太子一言应是可信。 祝氏在后宫里独占一枝,为了祝家更是一枝独秀,祝丞相曾刻意安排其女面见楚王。 其女姿容窕丽,容貌勾人,颇得楚王喜欢,甚至有不管六宫一支独宠之意,可惜红颜命薄,没多久难产而死。 那人同宋书玉道,“祝氏害了那么多人命,早就不差小祝氏这一条了!祝氏怕祝家人转了舵,从而要了小祝氏的命。” 想到了什么,一时间阮凌气血往头上涌,气得手足颤抖,他脸色也渐渐扭曲,“张侍郎一生操劳为社稷为百姓,却落得这么个下场……是那祝氏权势逼人,不仅狠心杀害侄女,更是使那诡计陷害忠良!” “呜呜呜……”听及此,张礼也似深感悲痛,撅着厚嘴唇,一把一把地抹着眼泪。 “太子怀的什么心思我们不知道,但是我瞧着他是真心,别的我不管,我只要那恶妇偿命。” 阮凌在官场沉浮的久,这两年他同一些清流被祝氏打压的厉害,心里积恨已久,现在只要是别人递给他的是一把利刃,他就要牢牢抓住。 坐在一旁的崔侍郎也是急愤交杂,往桌子上重重地一锤,“如今到了崖边上,无论怎么样,这孤注一掷地一跳是免不得了。” 话毕,他又立即追劝宋书玉:“十四皇子您迫受其害,此时也是到了您直腰吐气那一天了!” 张礼忙着急应和,“是啊是啊,有阮先生在,您还担心什么!”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一个比一个更急迫,恨不得立马就要拖住宋书玉。 茶水凉了,支使着叶子再换上了一壶,宋书玉面上尽是倦意。 他沉吟,“我既然回来了,不论前头有什么险路,自是准备好了要走的。” 他们一众人等的就是宋书玉这一句准话,当下各个即面露喜色。 崔侍郎站起来,方才那一番急怒烦闷也烟消云散,脸上即刻挂上笑,“如此,老夫回去便能睡个安稳觉了。”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清楚,这时候话说的也已经差不多,大家闲扯了几个话题,瞧着宋书玉兴致缺缺,几个人也客套告辞。 “你这几天也别出去了,这院里守得紧,这事还是要做稳妥的。”阮凌整了整衣襟,回头叮嘱宋书玉。 张礼此时也乐呵,摇头晃脑地朝他拱手,“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没过几日了,十四皇子等着便是。” 说完话,堂中一众人就往外走,到末了,阮凌一招手,从暗处出来了个侍卫,他低声耳语了几句。 今日日头不好,阴沉沉的发暗,这间府宅藏在这京都,又清幽又孤独,府里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连书房上那块匾额都擦得发亮——书玉藏。 世间诗书便是玉,书玉做瑰藏于房。 宋书玉将那几个人送到门口,垂袖而立,目光淡淡。 转过头时面上似结了一层薄霜,他低下头不发一语又回了那间书房。 “爷,您面上瞧着不好。”叶子抬眼看看宋书玉,又低下头忙着替他磨墨。 宋书玉伏于桌案,执着笔神情专注。 “一个个的都想叫我趟这浑水,各个都有打算,各个心怀鬼胎,叫人这么算计进去,我能快活了吗!” 一张纸满满当当书写完毕,宋书玉细心地将它折好装封递给叶子:“北国京城楚家三府,楚仑夫人卢书檀,记得叫人亲手交到她手里。” 叶子拿了信封躬身告退,替他掩上房门。 宋书玉仰着头躺在白梨木椅上,吐了口气,如霜的神情开始融化,甚至嘴上染了笑意。 他回来才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报仇! 说真的,那皇后死不死对他都无关紧要,他算是情薄,什么爱恨情仇都看得淡。 但是他要活着,光明正大、心安理得的活着。 既然被林南瑜捉住了,他不得不出面,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就立即回到陈国去。 就算所有的人心里弯弯绕,千回百转,就算每个人都打着算盘要拉他进瓮--不要紧了,他要和这些说永别了。 就像是百鸟回林,日落归西,他是要奔向她的。 如幼鸟初生,第一眼看到的雌鸟便是自己的母亲,有的依赖有的安全感就全盘交由于它。 他重生后的第一眼就是书檀。 现在说是书檀就是那只他的雌鸟,这有点过于夸张,但是真的,她会叫他有一点依赖,那么一点心安。 第四十二章 世间混沌,有恶鬼岑岑而行,惚间天幕死开,身周白昼起,恶鬼羞于世,鬼形退为人,做君子状,蛰伏于世。 不知道为什么,书檀脑子一直想着这句话。 这是小时候春枝婆婆给她讲恶鬼吃人的故事时,为渲染氛围,夸张地跟她讲的。 可现在书檀脑子里这句话一直念念不忘。 眼前如雾又如烟,天地都是茫茫的一片白。 书檀听见幽弱的哭泣声,幔帐摆动,她看见藏在朦胧里的倩影,她有些害怕。 但步子已经迈出去,她只好拨开一层又一层的白纱。 在丛丛掩映中,她寻到一抹玫红色的衣影,书檀按压住扑通扑通的心跳,看到卢常雨斜坐在床沿面如厉鬼,红肿的眼睛,扭曲的面容。 书檀存疑,想走过去问问她,为什么哭,为什么这么难过。 转眼间,自己的身体便不由控制般的走了过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伸出手狠狠掐住卢常雨的脖颈。 不!她不想这样做,书檀拼命的摇头,急得心里怦怦跳,眼泪都要被逼了出来。可是她的手依然是往死了狠攥住。 卢常雨被她狠狠掐住喉咙,不能说话,不能呼吸。 她的眼泪落到书檀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就像是烫水一样灼人。 啊—— 书檀冷汗涔涔,睁开眼,从梦里醒来。 还好,只是一场梦。 怎么会做这么可怕的噩梦?书檀抹了一把汗,闭着眼定神。 她只以为是噩梦结束了,哪想耳边又有卢仕亭凄厉的斥责,“都怨你!是你叫我们一家……” 书檀心头一惊,又募得睁开了眼—— 淋淋的红血,因恐惧而骤然放大的瞳仁,还有插破卢仕亭脖间的一把雪剑。 耳边多了大哥凄厉的哭骂,他说,“卢书檀,你去死!” 书檀整个人都要崩溃,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抱着脑袋躲在床榻上哭的涕泗横流,整个人置于将要吞噬掉她的黑潭。 最后的一眼,是在后院里,书檀同宋书玉道别,她在里面,他站在门外面。 明明俩人隔得那么近,却又遥遥相望,横亘了比铁硬,比雾薄的一切。 一眼仿佛是群山峻岭,是百年沧桑。 再醒来,发现华灯已燃,暮色沉沉。 偌大的屋宇之间,熏香袅袅,书檀甚至有种身于仙境之错感,神志不清,恍恍惚惚。 她头疼,蜷着身子缩在床上好好想了半天,才记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有些经受不住,书檀呜呜地抱着腿哭起来。 适才糊里糊涂的梦里,似乎还有卢仕亭的身影正在狠声斥责她,他曾经说她是个恶种。 想着当时她还反问卢仕亭,是她错了吗?她明明只是活着。 可是,现在她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她好像……生下来就是一个错误。 书檀是讨厌卢常雨,烦人又臭脾气。 她希望常雨能被老爷骂一顿,夏天里的蚊子全飞进她帐幔里,走在路上绊个狗吃屎…… 只是像这么一点点的小报复就行了,不要太多。 她从来没想过的,常雨就那么被人弄倒在地上,老爷就那么睁着眼睛,脖颈处那么深的血口,鲜红的热血噗噗地往外流。 其实她从来没说过的,她喊卢仕亭做老爷,可心里却是拿他当爹的。 她想笑,她想哭,想伸手,可是整个人却像掉进深崖一样下坠,永远背负恶罪,永无完结。 “你还真能睡。”清莲从门外走来。 看到她,书檀登时嘴角颤抖,言语也不利索,她趔趄着扑上去,一滴一滴的眼泪簌簌掉下,“姨、姨娘?” “您怎么在这?家、家里怎么样了?” “殿下发怒,卢家被封了,家里一众人还在那里候着,等殿下发话呢。” 清莲看着书檀憔悴的脸,她没敢再多说,其实情况还要更惨一点。 多数的奴仆丫鬟搜罗了值钱的家当,趁忙乱时候各自逃命去。 倒霉一点,没逃的出去的便被遣去了掖庭和烟花地,或者进宫做太监,做着最下等最卑贱的事。 “……老爷和常雨呢?”书檀眼眸暗了暗。 “常雨挺好的,休息了会儿就无碍了……”清莲犹豫了会,最终还是同书檀直说,“老爷他……没了。” - 日子过得很快,一切都在意料中前进。 林南瑜慵懒地斜靠在躺椅上,怀里一个衣衫半解的美人,雅俊的脸埋在那女人细洁的胸膛里。 “殿下,阮先生那里来了消息,说是人已经进宫了。”一个白脸内侍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毕恭毕敬地朝他禀报。 林南瑜从温柔乡里抬起脸,发丝凌乱,冷贵清雅的脸上还沾染了艳色,他闭上眼笑了,“该准备准备,咱们要请皇后入瓮了。” “是,殿下,十四爷那里也准备好了,这时候了,估计大家都赶着候您入场呢。” 林南瑜点点头。 “殿下渴了?奴去给您拿点水。” 美人起身,提起裙角便要去取水来,一步踏远,悄无声息。 白脸内侍皱着眉,替主子发愁,“倒是不知道待会皇后一事会不会累及到殿下,要是在这节骨眼上圣上发怒减了您的权,倒教那十四爷替上了,这不是冤了去?” 林南瑜摆摆手,“十四倒是不值得记挂,没人扶持他,手上凭空多了块肉,还不等我出手,还不得叫底下那群蝼蚁就能啃食干净了……” 他们说了两句话,美人又翩然而至,手拿青花瓷盏喂给林南瑜喝。 林南瑜挑挑眉却一手揽过眼前楚楚纤腰,美人惊呼,一头栽回他的怀里。 他一双浅眸此时轻佻又勾人,俯下身去,似是低言细语,“刚刚跑得这么快,是到哪里告状去了吗?” 美人心惊,眼珠一转便又娇笑,“瞧瞧殿下说的这是哪里的醉话,奴不是替您去取水了吗?” “殿下——” 有个侍卫捆了一个细高挑的嬷嬷,一脚把她踢上殿来,“这癞婆子竟想往凤宁宫里送信,被小的拿下了!” 嬷嬷吓得呜呜叫唤,抬头往上看了几眼。 “哦?送的什么信?”林南瑜抿了一口茶水。 侍卫从嬷嬷袖口中抖搂出一张素纸,展示给他看,“殿下,您瞧——” 白脸内侍下去连忙接过素纸,弓着身子又递到林南瑜面前。 林南瑜笑了笑没做声,垂着眼把玩手里杯盏,也不去接那张素纸,“月灵,要不你替我念一念?” 此刻美人只觉得被那笑容浇了一身冰凉刺骨的水,吓得骨头都在颤抖,什么也顾不得了撒开叫往殿门冲去,脸上惊恐的模样就像是身后跟着血盆大口的恶豹。 身后有脚步逼近,内侍紧跟上前捉住美人,往脖间狠狠一剌。 美人面上沾着血滴,在那张的惊恐面庞不断落下,脖颈汩汩地留着血,她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去。 一只手即将碰上那扇将阴暗和光照隔开的朱红色木门,她的身后是一道蜿蜒的血痕。 木门吱呀声响,一点一点的亮光随即钻进来,明晃晃的扑在她的脸上,她一歪头,重重的趴下了,终究是没逃出去。 第四十三章 祝氏正在软榻上休息,突然有侍卫闯入宫殿,祝氏小恼,欲要斥责他们不懂规矩。 楚王跟前服侍的常海公公从侍卫中走出来,“咱家奉了上面口谕宣皇后娘娘速去觐见皇上,娘娘这就跟杂家走吧。” 祝氏眼皮狠狠跳了一跳。 不过无所谓,她有恃无恐。 前些日子那几个吵着打算整治她的,不也是被她狠狠打压的不敢抬头。 祝氏挑了挑眼,“请公公等候片刻,容我去换身得体的衣裳。” 常海眯笑,上前阻拦,“娘娘,别了,急着呢,上面等不得。” 祝氏只好作罢,传了辇抬到了文阁殿,常海在前头领着,内侍们低头抬人,一众人走得格外快。 今日宫里格外肃穆,祝氏才走了两步,心里就止不住得发慌。 “娘娘,您请。” 常海站在殿外,哈着腰迎她,她这才发现殿上人不少,有一直同她作对的一派老骨头,有几个她的人,太子和兄长也在殿上站着。 大家神色不清地往她这里看,她使了眼色去询问太子,太子也只是冲她点点头,淡笑。 祝氏一时摸不清,不过料想也无大事,稳了稳心绪,端着皇后的架势走了进去。 “皇后!你可知罪!”不等祝氏停脚,楚王便是迎头一声怒喝。 祝氏面露惊诧之色,惶惶然俯首:“臣妾不知何事触怒龙颜,请陛下恕罪。” “你还在这里装作不知情!”楚王一拍御案,“你对十四皇子做了什么?说!” 阮凌上前提醒,“陛下,还有三皇子,六皇子,先皇后以及张御史……” 他抖着胡子,列数祝氏数多罪状。 意思明捷,话不留情,吓得殿上一众人心肝直颤。 祝氏心惊,却也牙嘴如刀,句句难驳,气的阮凌也不顾,张口怒斥:“皇后真是此时敢做不敢当吗?可惜今日您是逃不掉了!” 祝氏心跳如擂,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阮老头不过是个硬柿子,可也抵不过她硬,他能有什么证据,不过也是拿陈年旧账来打压她,她怕吗? 想到这,祝氏底气硬了硬,“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这么信口胡来,冤枉堂堂一国之后,还不来人把他拿下!” “既然您问了,那臣便同您讲清楚,免得看不清楚的人被有心人蒙骗了!” 看他一副底气足的样子,祝氏愣了愣,脑子里也僵了,莫名感觉自己掉进了个套。 却也来不及细想,阮凌已然开了口,他直挺身子,端正严肃地行礼,“陛下,老臣——想唤人证。” 宋书玉着蓝色内侍服饰,低着头在宫殿一处旮旯里候着。 这里僻静,阮凌故意把他放在这里,人少。 “主子,主子!”叶子也是一身蓝色,跑得急了内侍戴的黑帽都歪掉了,他神情紧张:“主子,阮先生唤您了。” 宫殿一切如故,就是那些擦肩而过的内侍丫头换了一拨,认不得脸了。 宋书玉低着头穿过,叶子在前头带着,一路上倒是畅通。 到了殿门外,叶子脸上都吓白了,他一把抓住宋书玉的衣袖。 这可是会掉命的大事,叶子怯弱了,要不他带主子跑回去吧,其实说什么报仇不报仇的,活着不是最大的吗? 宋书玉倒是神色还算镇静,他脸上笑着拍了拍叶子的手转身就进了大殿。 祝氏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转头蹬着眼前的人。 刚刚阮凌说是叫来人证,等了半天,来的不过是那个曾经给林南清送病碗的松枝。 她虽然惊异,那时候她叫那方脸内侍把她抹了脖,那方脸内侍迟迟未归。 祝氏当时心里担忧,倒是太子替她宽心,后来见确实也波平无事,她也放下了。 虽是棘手,不过只是一个低贱丫头罢了,祝氏在心里宽慰自己,这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她还没喘一口气呢,林南清又进来了。 竟然,林南清也活着? 祝氏心里在吐血。 漫长到几乎要窒息般的静默后,宋书玉向楚王行礼。 他一出现,满殿俱惊,一众人神色各异。 林南瑜淡淡地看了宋书玉一眼,宋书玉也笑着回看他。 两者目光相触,没有言语,没有神情。一样冷薄的唇线,一样等着看戏的眼神。 “下面的……可是十四?”楚王从龙椅上弹起,抖着手指宋书玉。 “是儿臣。” “你不是……”楚王面色复杂地看向祝氏,声音变得阴沉,“听皇后说你染了重疾,你尸首都烧的一干二净了。” 宋书玉给楚王解释,“儿臣是染了疾,那是一种瘟疫。” 他低下头,神色暗暗:“儿臣在床上躺了几天,却也没有御医来替儿臣诊治,迷迷糊糊地就让人扔乱葬岗里去了。幸得好人相救,儿臣心里害怕,无奈下只得藏身隐名,方得今日再见父王、母后。” 一切皆出祝氏所料,一时间她心乱如麻,面上发抖。 楚王面沉似水,已经是怒不可遏。 他瞧着底下这些人,有的跪着,有的站着,面上神情不一,面上顺从遵命,里面是各个心怀鬼胎。 “陛下,臣妾冤枉啊——”祝氏跪地,”那日里臣妾是真叫御医来看了,南清当日确实是不行了,臣妾心痛,万般纠结这才——” 阮凌打断祝氏,指着松枝,“陛下!何不叫这丫头说道说道!” 祝氏变了脸,手指阮凌:“这丫头是你带来的,谁知道是不是早叫你收买了去!” 在地上跪着的松枝此刻泪水涟涟,慌乱摇头,连口否认,她趴在地上抖着哭诉。 松枝是十四皇子宫里的,祝氏劫了她的家人来做要挟,逼她取了染病人的碗给主子使用,百般无奈松枝应下,事后却遭祝氏杀人灭口。 她说完,宋书玉看了她一眼,没有气愤,没有难过,只是清凌凌的一片湖水。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喊冤?”楚王怒喝。 祝氏咬了咬牙,事情已经如此,她只能是硬着头皮上。 她仰着头,眼里噙泪,表情满是委屈哀怨,“既然他们指责臣妾有罪,臣妾也辩解不了什么,只求陛下给臣妾几日,这里头到底是谁在搞鬼,臣妾定是查个水落石出,还南清公正,也还臣妾清白。”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设法先脱身,等回去了找南瑜,找兄长再从长计议。今天的一切都像是绷不住了一样,她已经觉得一切都脱离了掌控,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她挣扎:“要是陛下信不过我,可交给瑜儿查证,他是太子,做事也公正,定会秉公处理!” “呜呜……”殿上有人在哭。 “母后!求你不要再这样了,儿臣实在受不了”林南瑜趴着朝她跪过去。 祝氏脑子一空,有什么开始变得豁然开朗,又被一层薄纱紧紧包裹。明明都看见光亮,却挣脱不得,捆绑得她几欲尖叫。 怪不得这群人有胆子跟她叫嚣,怪不得! 到现在了,她也就想明白了。 他们这是要抛弃她。 其实她也可以理解。 她心窄善妒,害过亲侄女,现在她这个蛋裂了缝儿,兄长便如嗜血的蚊蝇一样叮上来。 但她不能理解。 林南瑜呢?她是他母后啊,她做了那么多,沾了那么多血,不就是为了他吗? 她不敢信,不能信! 祝氏抖着胳膊,死死地盯着殿中她的儿子。 她那往日神采飞扬的好儿子,此刻面色憔悴,就想换了个人似的满是颓然之气。 林南瑜说话了,他失魂落魄,淡色的眼中满是懊悔之意,“都是我的错,是我知道的太晚!我应该好好劝导母亲。父王!儿臣……” 他面色发白,手足无措,“母亲只是一时糊涂,还请父王从轻处理!” 他明面上是一口气将祝氏的罪责使劲往自己身上揽,此时此刻,像是自责地无以复加,可实际上暗证皇后罪责,拿瓮把祝氏憋死了! “你什么意思!”祝氏跳了起来,尖声呵斥他。 她后槽牙梗得紧紧的,身上发凉,“这些事不是我做的!” “求求母后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儿臣愿意解衣散发,陪您去宁古塔常伴青灯,求母后悔改呜呜呜……” “你、你,你们……”祝氏拿手指了一圈,“血口喷人,堪比兽行!” “不知娘娘午夜梦回之时,可有悔恨,可有过羞愧?”阮凌冷声道,“也是,若非像娘娘这般尊贵的,草民百姓不过一条贱命,死便是死了,您也不会挂在心上。” 场面一时火热,激得楚王眼眶发红,他挥开衣袍跑下来,伸出大掌死死掐住祝氏的那截玉脖,说着冲门外喊了一声“端上来!” 一个内侍臂弯中搭着一条白绫,手中端了一个托盘,孤零零的一盏酒杯里盛着清水似的液体。 “你这恶妇恶行累累,今日朕就替那些枉死的魂灵,痛快地赐你一杯鸩酒,三尺白绫,结果了你这条贱命!“ 这是一早就打了要她死的主意! 内侍一步一步朝她走来,那杯酒液就呈到了祝氏跟前。 她现下被吓得浑身瘫软,像只将要被宰的鱼逃脱不得,若是这内侍用强的硬给她灌下这一碗毒酒,她只能是任期宰割,绝对没有反抗的余地。 祝氏心灰意冷,情急中只能拿话做挡,“林南瑜,你,你会不得好死的!” 林南瑜拱手向母亲行礼,面上带着温柔的笑,走到祝氏面前低下身,轻声细语,“那就麻烦母亲先替儿子走一遭,尝尝不得好死是什么滋味吧。” 喉中犹如刀剌,犹似火烧,祝氏趴在地上眼泪簌簌地掉,她费力地喘着气,像是缺水濒死的鱼。 林南瑜眯了眯眼,半晌没有说话。 他心里痛快,痛快极了,痛快地忍不住要笑出声,痛快地他想哭。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