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钓系黑莲,装乖拿捏禁欲大佬》 第一章 穿越 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勒过,火辣辣地疼。 苏禾沙哑着声音喊,“小林,给我倒杯水。” 许久没有回音。 她难受地睁开眼睛。 入目不是她宽敞奢华的客厅,而是破旧的粗布蚊帐,打了补丁的蓝布被子,破旧泛黄的土坯墙。 整个场景,好像贫民窟一样,鼻尖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尿骚味。 她愣了两秒。 她不是在家喝酒庆祝得了影后?怎么到这种破地方了? 下一瞬,一段陌生记忆猛地涌入脑海。 原主苏盼娣,生于重男轻女的家庭,没上过学,洗澡时被村里老流氓偷看了身体,谈的对象跟她提了分手,她受不住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也怕被逼着嫁人换彩礼,一时想不开,上吊寻短见。 苏禾消化完这些信息,抬手摸了摸脖子。 是一道粗粝的勒痕,碰一下就疼。 她忽然觉得荒谬。 上辈子从孤儿院爬到影后,刚拿奖,就给她扔到一具死过的身体里? 她的人生是不是太苦了点。 醒来时间,已经是原主上吊后的第三天。 外面院子里闹哄哄的。 一道尖利又刻薄的声音响起,“弟妹,不是我狠心,两家还没分家,盼娣身体都硬了还一直放在家里,你让我们怎么过日子?” 刘美霞,原主的大伯母。 苏禾在原主记忆里翻到了这个人,此人嘴碎刻薄,爱占便宜,欺软怕硬。 林婉哭红了眼睛,哑着声音反驳,“大嫂,医生还没下判决,盼娣她可能还活着。” “怎么可能还活着,你看看她那个样子,脸都青了!” 刘美霞的声音更高了,“你非要把她留在家里,是想让我们全家都跟着沾晦气?我家欢喜还没出嫁呢,传出去家里有个上吊死的,谁还敢来提亲?” 苏欢喜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委屈,“娘,您别说了,姐姐也不想的。” 苏欢喜,刘美霞的女儿,原主的堂妹。 在原主记忆里,苏欢喜对她不算坏,甚至可以说是家里唯一对她好的人,逢年过节会跟她分享糖果,笑着喊一声姐姐。 “不想?不想她上什么吊?” 刘美霞打断她,“她倒是一了百了了,我们这些活人怎么办?你还没说亲,你哥还没娶媳妇,家里摆着一个上吊死的,谁还敢进咱家的门?” 苏欢喜不说话了。 苏禾在床上听着,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人还没死,就迫不及待将她安葬。 一嘴一个晦气。 她还没嫌弃穿越到这破家庭晦气呢? 林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大声了一点,“大嫂,,盼娣她还有气,不能埋……” “有气?有气你让她睁眼啊!” 刘美霞冷笑一声,“你守着她三天了,她睁眼了吗?你舍不得她,也不能连累我们一大家子吧?” 苏老太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苍老,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行了,别吵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老太叹了口气,“下午抬山上吧,人死不能复生,早点入土为安。盼娣这孩子命苦,但不能因为她一个人,耽误了一大家子。” “娘说得对。”刘美霞赶紧接话,“还是娘明白事理。” 林婉的声音带了哭腔,“娘,盼娣她肯定会醒来的……” “她要醒早醒了。”苏老太的声音一下子硬了起来,“林婉,你三天没去上工了,工分还要不要了?你是想用女儿死了当借口,偷懒不干活?” 林婉没在说话,一直默默哭泣。 苏禾听到这里,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有想流泪的冲动。 上辈子在孤儿院,她也这样被人推来推去。 这个嫌她碍事,那个嫌她多余,没有人真心待她。 而在这异世界,却感受到了真挚的母爱。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像散了架,脖子上的勒痕发炎了,又痒又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得像柴火棍。 这副身体太弱了,才站起来就双腿发软,最后只能扶着能扶的东西,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院子里的人听到声音看过来,所有都愣住了。 只见一道瘦弱的身影站在门口,脖子上青紫的勒痕明晃晃地露着,脸色白得像纸,柔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刘美霞第一个反应过来,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人还是鬼……” 苏禾看她反应这么大,心里有几分怪异,起了戏弄的心思,故作狰狞的表情,“我是鬼啊……我好疼……” 除了林婉,所有人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们随着苏禾的前进,害怕地往后退,直到撞上院墙,才停下来。 林婉从惊喜中回神,冲上来一把抱住她,眼泪扑簌簌地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盼娣,你还活着,你吓死娘了……” 苏禾被林婉抱着,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她只是站在那里任林婉抱着她哭。 她感觉到林婉的眼泪滴在她肩膀上,炙热、沉重的,让她也忍不住眼眶发热。 她想,这应该是原主身体存留的感情。 原主的记忆里,林婉这个娘,虽然性子懦弱,在苏家整日被婆婆,妯娌欺负,可却是一直坚定护着她的人。 苏禾闭了闭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手拍了拍林婉的背,动作很轻,像是不太习惯安慰人。 “娘,我饿了。” 林婉愣了一下,赶紧松开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欣喜,“你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还有饥饿感,不是回光返照。 她的盼睇是真的活了。 “粥就行。” “好好!”林婉转身往灶台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娘给你煮粥,你等着,马上就好!” 苏老太、刘美霞、苏欢喜一行人对视一眼,脸上浮现出尴尬。 苏老太很快镇定下来,冲着小孙子说:“小军,去告诉你二叔,他女儿活过来了。” 小军,原名苏建军,十二岁,被家里宠坏的大胖小子。 他砰砰跑了出来。 院子里只剩下苏禾和心虚三人组。 苏禾看她们的表情,眼神微冷。 都是一家人,原主醒来她们不是欣喜,而是害怕。 原主上吊怕是另有隐情。 第二章 昔日情郎找上门 在苏建军那张大喇叭嘴的宣传下,苏禾醒来的消息,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她命大,上吊都没死成;有人说她是被逼婚,也是苦命人;还有人说她是舍不得徐明远,故意做给徐家看。 不过也有人说徐家人狠心,苏盼睇一出事就急着提分手,摆明就是不想让她有活头。 李招凤是妇女主任,听到这些闲言闲语,当即就从村大队回了家。 她找到在房间里头疼画图的徐明远,“明远,你把手里的活儿放一放,带两块红糖去探望一下苏盼睇。” 徐明远不明所以,“你不是不允许我跟苏盼睇交往吗?” “她现在醒了。村里人都说咱家狠心,人家姑娘一出事就退婚,把人往死里逼。你现在去一趟,带点东西,别人看了,至少觉得咱家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东西不用多,两块红糖就行,又不值几个钱。” 徐明远有几分膈应。 之前听闻苏盼睇自杀时,他是对她有几分同情,而如今她竟然拿自杀要挟,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她失了清白,他提分手有什么错。 要怪只怪她倒霉,在家洗澡都能被流氓将身体看了去。 不过关乎他们家在村里的名声,他再膈应,也得走一趟。 他擦了擦手,进屋换了件干净衣裳,从糖罐里拿了两块红糖用纸包着,出了门。 苏家院子里。 刘美霞正在院子纳鞋底,看到徐明远推门进来,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打招呼,“明远,你是来找我家欢喜的吗?” “快坐快坐!”她拍了拍旁边的凳子,“欢喜在屋里呢,我去叫她。” “婶子,不用了。”徐明远站在门口,没坐,“我是来看盼娣的,听说她醒了,带了几块红糖给她补身体。” 刘美霞的笑容僵住了,但不得不维持体面,“她在厨房,我帮你去喊她。” 厨房里,林婉正蹲在灶台前给苏禾煮粥。 苏禾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她身体太虚了,还饿了三天,稍微动一下都觉得头晕。 按现代的诊断,她低血糖犯了。 可惜这时代没有快乐水,不然一瓶灌下去也能缓解不少。 刘美霞凉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盼娣,徐明远来找你。” 徐明远这个名字,苏禾隐隐有印象,原主昔日的情郎,原主一出事,就马不停蹄提了分手,负心人一个。 苏禾能理解分手,但是理解不了在原主如此艰难的时刻提,无异于把原主逼进死路。 苏禾站起来,想去会会他。 林婉却拉住她的手腕,对着门外的刘美霞说:“我们不见,让他回去。” 刘美霞本就应徐明远来找苏禾憋了一肚子气,此时更是不耐烦,“爱见不见,我又不是你的传声筒,你们自己跟他说去。” 说完,气冲冲进了苏欢喜房间。 “盼睇,咱们别理他,日后娘给你说一个更好的对象。” 林婉不愿意让她出去,想起当初徐明远来退亲说的话,依旧如鲠在喉。 一口一个被看了身体,仿佛她女儿很脏一样。 “娘,我已经不喜欢他了,我就是去跟他说清楚。”苏禾解释。 林婉看她坚持,最后也只能拍着她的手说:“行,有事你喊娘,娘一直在你身边。” 苏禾有几分感动,被人无条件关怀的感觉可真好。 走到院子,苏禾看到了徐明远。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板挺直,站在那儿确实是人模狗样,也不怪原主会喜欢他。 徐明远刚想说话,却苏禾打断,“跟我来。” 说着,提步往院子外走去。 徐明远以为她是想私下挽留他,一脸不耐烦跟了出来。 苏禾在一棵大树低下止步,回过头,目光落在徐明远身上。 是审视,也是打量。 徐明远被看得不由紧张,干巴巴地说:“你身体怎么样了?” 心里有几分怪异,苏盼睇变化好大。 以前的苏盼娣从不敢正眼看他总是低着头,红着脸,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现在的她,看他时不躲不闪,直直地盯着他的脸,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 徐明远的目光也不由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裳,头发随便扎着,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脖子上那道青紫的勒痕明晃晃地露着。 整个人很瘦,一阵风仿佛就能将她吹倒。 他心脏莫名揪了一下。 苏禾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勒痕,声音很淡,“没死。” 徐明远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觉得苏盼睇这个反应就是在怪罪自己,怪他跟她分手。 可是凭什么? 做错事的又不是他,是她自己倒霉,被人看光了身子,能怪谁? 但他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把手里的红糖递过去,“盼娣,这是给你带的。” 苏禾看着那包红糖,没接。 徐明远的手举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的脸上挂不住了,声音硬了几分,“你矫情也得适可而止,我跟你不存在谁欠谁。退婚的事,是我爹娘的意思,我也没办法。你自己出了那种事,难道还指望我娶你?” 苏禾听到这里,轻笑出声。 可真耐不住气啊,不过冷他一会就露出了真面目。 她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声音很冷,“这一巴掌,是替苏盼娣打的。” 红糖被甩落在地,徐明远捂着脸,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你打我?” “打你就打你了,你还想怎么样?”苏禾挑衅道:“你大可去外头说我打了你,反正丢脸的不是我。” “苏盼睇,你是疯了吗?” “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这是你欠苏盼睇的,你记住了。” 徐明远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怪她退亲。 他脸涨得通红,想骂回去,却在看到她的眼睛后,顿住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平静。 他往后退了一步,捡起地上的红糖,“苏盼娣,你会后悔的。” 说完转身,带着气愤大步走了。 第三章 退钱!退钱! 苏禾的反应则是,低头看了一眼通红的手心。 渣男的脸皮太厚,都把她手给打肿了。 苏禾心疼自己。 回家后第一件事,苏禾先去洗了手,转身进厨房。 林婉还蹲在灶台前,粥已经煮好了,冒着热气。 她看到苏禾回来,一边给苏禾盛粥,一边小心翼翼地问:“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 苏禾接过滚烫的热粥,小心吃了一口。 食物落肚的时候,才终于觉得活了过来。 …… 苏欢喜刚才一直跟在苏禾和徐明远的后面。 眼睁睁看着两人互相对望,徐明远给苏禾送东西,苏禾一巴掌拍到徐明远的脸上。 她心里妒恨无比。 苏盼娣她凭什么? 一个被人看光身子的破鞋,徐明远来看她,她不感恩戴德,还敢打人? 隔得太远,她听不到徐明远的心声,可看徐明远被打了一巴掌竟然不想追究,心底忽然一沉。 之前可说好了,和徐家的娃娃亲换她去,不会出什么变故吧。 她当即找到刘美霞,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娘,苏盼睇和周癞子那事,你赶紧给她定下来吧,我看她又和明远哥接触了。” 刘美霞犹豫,“她才醒来,我们就让她嫁人,传出去对我们苏家名声不好。” “娘,我好害怕苏盼睇会把明远哥抢走。”苏欢喜低垂着头,挤出一滴眼泪。 刘美霞放下手里的活,给她擦去眼泪。 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定决心,“你说得对,不能拖了。我现在就去找马大翠,让他联系周癞子来提亲。” 下午的时候,马大翠就带着周癞子上了门。 马大翠是村里有名的媒婆,五十来岁,胖墩墩的,脸上总挂着逢迎的笑容。 她身后的周癞子,三十二岁,矮胖,脸上坑坑洼洼,身上的黑布褂子油光发亮,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烟味和酒味混合的馊臭。 进了院子,他四处张望,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苏老太瞅见来人,有些嫌弃,可到底收了50块彩礼钱,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能让刘美霞去房间喊人出来。 苏禾和林婉正在午睡。 林婉的怀抱暖烘烘的,也香香的,让人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还没等她睡着,刘美霞把门拍的砰砰响,“弟妹,盼睇,家里来客人了,快出来招待。” 林婉觉得奇怪。 家里的客人何时需要她和盼睇去招待了。 不过她还是起了床。 苏禾也跟着一起。 刚走出房门,苏禾就看见院子里头坐了两个陌生人,一个胖墩妇人,一个癞子大叔。 那癞子大叔在她看过去的时候,还咧嘴一笑,一口黄牙暴露无遗。 苏禾强忍着心底的不适感。 方大翠相当有眼色,笑眯眯走上前,将苏禾上下打量了一番,“哎哟,盼娣是越发水灵!今天你周大哥是上门来提亲的。盼娣啊,你的福气来了!” 苏禾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句,“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她心里笑了一声。 感叹自己心态好,竟然还有心情插科打诨。 林婉正要回话拒绝,却被苏禾按住。 “妹妹要嫁人了?”苏禾故作懵懂,一脸的痛心疾首,“大伯母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能为了彩礼把自己的女儿推进火坑呢?” “你说什么呢?”刘美霞生气,“这是你对象!” 马大翠出来打圆场,“盼睇,你别看周大哥年纪大了点,可他有编竹椅的手艺,你嫁过去,吃穿不愁!” “男人大点会疼人,周大哥有一个五岁的孩子,你嫁过去就能无痛当妈,不用自己生,多省事!” 苏禾刘美霞,阴恻恻的语气,“所以你给我找的对象,是一个三十二岁、离过婚、带个孩子、还一嘴黄牙的酒鬼?” 刘美霞的脸色变了,“你怎么说话的?周同志哪有你说的这么差,人家能赚钱,你现在这样的名声,能找到这样的,你就偷笑吧。” “他这么好,那就让给欢喜妹妹吧,欢喜妹妹也到了适婚的年龄。” 她把苏欢喜从苏老太身边拉过来,推到周癞子身边,“喏,这个是你媳妇,你领回去吧。” 苏欢喜本来就觉得周癞子恶心,想要离开,却被苏禾死死抓着她的手,只能不停尖叫,“娘……娘……救命。” 周癞子脸色有些难看。 马大翠见势不妙,赶紧换了个语气,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声音也硬了起来,“盼娣啊,不是大婶说你,你家已经收了人家彩礼,这婚事已经定了,你不嫁也得嫁。你就是想闹事,也是你家没道理。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出了那种事,能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五十块彩礼?谁收的?” “我收的。”苏老太薄唇一张,“你的婚事我做主了,三天后周癞子你就把人领走。” 周癞子赶忙点头,冲着苏禾谄媚一笑,“媳妇,我三天后来接你。” 苏禾质问苏老太,“你问过我了吗?” “问你做什么?”苏老太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你爹你娘都在,轮不到你说话。姑娘家家,婚事都是长辈定的。我说行,那就行。” 刘美霞在旁边帮腔,“盼娣,你奶奶是为你好。你也不小了,早点嫁人,早点安定下来。” 苏欢喜:“姐姐,你放开我吧,我的手好疼。周大哥不嫌弃你,你应该和周大哥好好过日子才是。” 苏建国:“你都被人看光身子,有人要就不错了。” 苏建军鹦鹉学舌,“就是就是。” 苏大强和苏大勇两兄弟,躲在角落里抽烟,沉着脸,没说话。 “我不嫁。”苏禾掷地有声。 苏老太态度很坚决,“不嫁也得嫁!这事由不得你!” 苏禾没有说话,转身走进房间。 刘美霞以为她妥协了,松了口气,转头对马大翠说:“你看,我就说这丫头好说话……” 话没说完。 苏禾从房间出来,一手拎着尿桶,一手拎着尿勺。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准刚才开口劝说她嫁人的,一人一勺尿泼了过去。 苏禾觉得自己像在菜地里浇灌。 只是眼前的青菜萝卜,发出的声音大一点。 腥臭的液体浇了苏老太,刘美霞,苏欢喜,苏建国,苏建军,马大翠、周癞子一身。 苏欢喜尖叫着往后退,脸上的表情近乎崩溃。 第四章 小馋猫真贪心 林婉被震惊住了,呆愣着不敢说话。 她那个哭鼻子的女儿,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马大翠率先反应过来,冲着刘美霞就是一顿火,“这就是你说的贤惠听话?刘美霞,你得赔我衣服。” 苏老太被泼,苏大强和苏大勇终于不能置之事外。 苏大勇:“苏盼睇,尊老爱幼你懂不懂,给一家泼尿,我今天非得教训你不可。” 苏禾冷笑。 真是好得很! 他这个便宜爹,她被村里人嘲笑,他不站出来;她被徐明远退婚,他不站出来;她被逼婚嫁给周癞子,他也没站出来。 而今她反抗逼婚,维护自己,他倒是不装死了。 既得利益者果然都是沉默的。 苏大勇向上前夺去尿桶,苏禾反手就是一勺尿泼了出去,正宗“尿到临头”。 苏大强本来也打算上前制衡,见此,脚步停了,不敢向前。 苏盼睇这么疯,他可不想泼一勺尿,传出去还要不要脸。 苏禾见他反应,觉得可惜。 苏大强是整个家吸血最厉害的人,刘美霞和其他人顶多是他的白手套。 苏老太脸色沉得可怕,表情恨不得生吃了苏禾。 苏建国更是凄惨。 苏禾能感觉到原主格外讨厌他,特意关照了他,只见他头发上挂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又臭又狼狈。 周癞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凶的女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嘴里骂骂咧咧,“你们苏家这是骗婚!退钱!退钱!” 刘美霞咬牙切齿,“苏盼睇你这个贱人……” 苏禾嫌弃地做了一个捂鼻子的动作。 刘美霞尖叫,冲着林婉发火,“林婉,你就是这么敎女儿的,你眼底到底还有没有咱妈?” 苏欢喜补充,“姐姐,你这次真的过分了,你生气泼我没事,可你怎么能泼奶奶呢,奶奶老了,哪能经得起你这样对待。” 苏禾闻言,当即给苏欢喜补了一勺,“小馋猫真贪心,早说你喜欢啊。” 苏欢喜震惊得瞳孔微缩。 苏盼睇难道真是疯了不成。 只是,周围人的心声告诉她,除了林婉以外的家人都对她很是嫌恶,她决定先保持沉默。 苏欢喜低着头开始啜泣。 苏老太看着心疼坏了,抬起拐杖就要往苏禾身上打去,苏禾一脸几个侧身,都闪了过去。 嘴巴不依不挠,“诶,打不着。” 苏老太气死了,转而向林婉而去。 苏禾飞快拉着林婉闪身进了房间, 苏老太不甘心地踢了两脚房门。 而接着,他们没有时间再纠缠苏禾,他们身上的尿液快板结了,都急着去洗澡。 苏大强一家子平日总是装和睦谦让,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 苏建国打了一桶冷水,第一个冲进浴室,接着是苏大强,其后是刘美霞和苏建军,苏大勇。 苏欢喜则是被苏老太使唤着烧了热水。 等苏老太洗完,才轮到苏欢喜。 拖太久,虽然洗了几遍,苏欢喜总觉得头发上还有味,一委屈,又跑进房间哭了起来。 苏老太和刘美霞站在房门口,大声念着恶毒三字经,最后扔下一句话,“有本事你们就一直待在房间,晚饭也不要出来吃。从今天起,你们甭想再吃家里一粒米!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硬到什么时候!” 苏禾捂着耳朵,主打一个王八念经,我不听我不听。 林婉第一次反抗,还是很怂的,劝说道:“盼睇,要不娘出去跟他们认个错,你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可不能不吃东西。” “认个屁错。”苏禾坚决,“难道你也觉得我应该嫁给周癞子?” 林婉赶忙摆手,“我当然舍不得,可现在你奶奶生气了,放话不让我们吃家里的米呢。” 苏禾老神在在躺在床上,丝毫不担心。 大不了一死,也许还能回到现代。 就是她拍拍屁股离开,有些对不住原主的便宜娘。 “对了,我要改名,日后喊我苏禾,别整天盼睇、盼睇地喊,难听死了。”苏禾说。 林婉问:“是那个he,河水的河吗?” “禾苗的禾。” “行,我跟大勇说一下,让他去找村支书改。” 两人闲闲地睡了一个下午觉。 等到日暮时分,苏禾肚子发出咕咕叫,鼻尖也闻到了饭香。 她蛄蛹几下,终于起床,拉上林婉,“走,咱们出去吃饭。” “好。” 林婉打算,她出去就找苏老太认错,他们总不能真的让她们饿一晚上。 苏禾直厨房,拿上碗筷,正打算盛饭,却发现煮饭的锅不见了。 林婉絮絮叨叨,“一定是你奶奶或者刘美霞藏起来了。” 苏禾也不恼怒,将一副碗筷塞到林婉手里,就往客厅走去。 客厅里,苏老太坐在主位上,正慢慢吃着饭,瞅见林婉母女进来,冷哼一声,“你们舍得出来了?这里可没有你们的饭,赶紧滚。” 林婉脸色一冷,当即就要拉着苏禾离开。 苏禾不让,拉林婉找了一个凳子坐在,笑着说:“奶奶,你说的啥话,这不是有菜吗,我和娘吃菜就行了。” 苏老太被她的厚脸皮噎到,嘴巴张了又张,既然有些失语。 饭桌上,一盆鸡汤肉,一碟子炒鸡蛋,一碟咸菜,还有好几碗红薯稀饭。 苏禾伸筷子去夹鸡肉。 苏建国一巴掌把她的手拍开,“你还有脸夹鸡肉?奶奶说了,不让你吃饭!” 苏禾看着手背的红肿,没说话。 刘美霞在旁嘲讽,“不尊重长辈,不孝敬老人,还指望吃家里的饭?苏盼娣,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 苏大强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盼娣,你闹也闹够了,跟你奶奶认个错,答应嫁给周癞子,你和你娘都有饭吃。你这样犟下去,有什么好处?” 苏禾看着苏大强。 她这个大伯,向来道貌岸然,其实他才是这个家最狠辣的毒蛇。 原主的记忆里,他仗着苏老太宠爱他,没少欺负他们二房,最后又装出是不得已而为之,一副为了这个大家庭的模样。 比如现在,又装得是为了她好,劝她嫁给周癞子。 若是周癞子真这么好,怎么不让自己的亲女儿苏欢喜嫁过去呢。 第五章 狂暴战士 偏偏苏大勇是个窝囊的,此时闷声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所谓无色无味剧毒“老实人”说的就是苏大勇这种人。 苏禾冷声询问:“你们确定不给我吃饭?” “那还能有假,赶紧滚!”苏建国说完,便要上手,拖苏禾和林婉出去。 苏禾站起身,一把掀起饭桌。 桌上的碗筷和饭菜散落一地,有几个瓷碗当初碎裂,噼里啪啦,汤汁淌了一地,黏糊糊的,冒着热气。 苏禾无比解气。 既然不让她和林婉吃,那就大家都不用吃了。 鸡汤肉没了,炒鸡蛋没了。 苏建军第一个哭了起来,抓着刘美霞的衣服大喊,“娘,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刘美霞尖叫起来,“你这贱蹄子疯了!” 其他人也愤怒。 一年能吃几次肉啊,这么一盆鸡汤肉,就让苏禾这个疯糟蹋了。 苏建国扬手想给苏禾一巴掌,巴掌还没下来,却被苏禾一脚踢飞。 苏禾练过,怕这具身体太弱,她没收力道。 砰的一声,苏建国没防备,摔在地上,捂着肚子疼得脸色发白。 苏禾趁着愣神的时候,用脚踩那些饭菜,一脚一脚,踩得稀烂。 鸡肉踩得扁扁的,鸡蛋被踩成一团灰,红薯稀饭也被踩成一团汁水。 大儿子被打了,苏大强脸色铁青,“苏盼娣,你惹奶奶生气在先,我们好心劝你,你还敢执迷不悟,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苏禾没回话,转身走进厨房。 很快,厨房里也传来了碗碟碎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过年的鞭炮。 苏禾把厨房里的碗碟一个个拿起来,狠狠摔在地上,摔完了碗碟,又去翻柜子,把里面的汤盆子、勺子全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摔,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林婉跟在后头,欲言又止,最后决定不做拖后腿的人。 苏老太从屋里出来,看到满地狼藉,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天!苏大勇,林婉,你们还不管管你们的女儿,砸锅摔碗,这是要拆家啊!” 苏大勇缩在后面,看着苏禾发疯的模样,窝囊地说:“娘,我怎么管她,你刚也看到了,建国都被她踢飞了。” 苏老太想到大孙子痛苦的模样,坐地上开始哀嚎起来。 “我做了什么孽啊,摊上这么一个悍妇孙女。” “老天有眼,赶紧把她收了。” 没等她哀嚎完,苏禾从厨房里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柴刀。 其他人见过她的疯样,不由自主给她让了一条道。 苏禾径直走过去,走到客厅,对着倒下的饭桌就是一顿劈。 没一会,饭桌从中间断了两半,接着她转向凳子,依样画葫芦,五张凳子也被劈成两半。 在疯子面前,大家都沉默了。 苏建军不哭了,苏老太也不嚎了。 苏欢喜和刘美霞缩着,生怕这柴刀下一秒就劈向自己。 苏老太不敢冲苏禾发火,转而骂林婉,“林婉,你这个贱人,一定是你把我乖巧懂事的孙女教坏的,这钱我一定要去找你苏家赔!” 林婉硬气了一回,“娘,你说这话不对,我从没教禾禾,是你们把她逼急了,她不愿意嫁给周癞子,你们还逼她嫁,她不就只能反抗了。” “苏大勇,你是死人啊,就这么看着你媳妇欺负婆子。”苏老太骂。 苏大勇上前,冲着林婉的脸就是两巴掌,一把打一边还骂着,“娘说的话,你就好好听着,还敢顶嘴,真当老子管不了你了。” 林婉发出吃痛的声音, 苏禾回头,看到苏大勇这窝里横的模样,气得眼睛都红了。 她冲上来,一脚踢向他的小腹,之后觉得不解气,在他吃痛躺下的时候,又补了几脚。 苏大勇趴在地上,过了好几秒才爬起来。 他捂着肚子,看苏禾的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你敢打你爹?” 苏禾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厌恶,“媳妇被大房欺负,女儿被逼着嫁人,你苏大勇屁都不敢放一个,眼盲心瞎,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日后你还敢帮着奶奶和大房欺负林婉,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苏大勇气得整张脸涨得通红,可碍于苏禾的武力压制,也不敢再说什么,阴着脸站在一旁。 苏老太捂着胸口,气得说不出话。 有苏建国和苏大勇的案例在前,其他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苏盼睇变了。 场上人都是这样的想法。 以前的她,懦弱乖巧,现在不仅力大无比,性格也活脱脱像个疯子。 苏欢喜听了一会苏禾的心声,却发现听不到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心里升起恐慌,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害怕的模样。 “还不赶紧去做饭,想要饿死我啊。”苏禾骂。 场上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反对。 最后刘美霞和苏欢喜去做饭,而林婉为了监督她们不做坏事,一直在旁边看着。 闹了这么一番,天色已黑,家里也没啥菜,最后只是炒了一盘鸡蛋。 刘美霞把煮粥的锅从房间拿出来,添了一些大米和红薯继续煮粥。 等饭菜做好,苏禾拿出仅有的两个好碗,给自己和林婉各盛了一碗。 其他人站着,没有苏禾的吩咐,谁也不敢动。 也不是他们不想坐,实在是家里的凳子都被苏禾砍没了,只剩下厨房的两张小凳子。 而这两张小凳子,让苏禾和林婉坐了。 苏禾慢吞吞喝了两碗粥,和林婉把一碟鸡蛋吃得干干净净,之后才发话,“你们可以吃饭了。” “日后再敢针对我,绝对不是今天这点小惩罚。” 众人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苏欢喜被推出来说话,“姐姐,你把你的碗给我吧,我去帮你洗。” “行。”苏禾把碗筷递过去,在她欣喜的时候,“不可以用我的碗筷吃饭,我会一直在这里监督你们。” 众人脸色变得难看。 苏大强第一个质问:“苏盼睇,你再胡闹也有一个程度,没碗我们怎么吃饭?” “没碗不会去借啊。”苏禾翻了一个白眼,“大伯,你这脑袋也不好使啊,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 苏大强气炸了。 看苏禾的眼神,恨不得生吃她的肉。 苏禾冲着他做了一个鬼脸,之后仿佛屁股生根一般,赖在厨房不肯离开。 第六章 脏东西 不得已,苏大强只好让苏建国和苏欢喜去找邻居借碗。 七个人,带着一肚子的气,吃完了晚餐。 苏老太吃完晚饭,便开始犯困,吩咐刘美霞和苏欢喜收拾客厅残局,便回了房间。 苏禾也拉林婉回去睡觉。 闹了这么一通,她累的慌,原主估计是营养不良,一直有烧心的感觉。 苏大勇也睡了。 苏家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苏大强一家五口挤在东屋的房间,窸窸窣窣说着闲话。 先开口的是刘美霞,“大强,现在的怎么办?苏盼睇那个死丫头像恶鬼一样凶,砸锅摔碗不说,还敢打她爹,显然是不把我们都放在眼里,难道我们就由着她欺负在头上?” 苏大强坐在炕沿上,闷着头抽烟。 他要有办法,早就用了,何至于受苏盼睇的气。 他用烟斗撞了撞旁边人,“建国,欢喜,你们有什么想法?” 苏建国掀起自己的肚子,只见上头一片乌青,他有些后怕,“爹,娘,我还敢有啥想法,现在我们几个人联手估计都打不过她。她让我们盘着,我们就得盘着,让我们卧着,就得卧着。” 刘美霞听完,一巴掌拍到他头上,“滚犊子!有你这么壮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吗?” 苏建国捂着头,委屈,“是爹要问我看法的。” 对于苏盼睇的那一身力气,刘美霞觉得奇怪,“大强,你说苏盼睇哪里来的一身力气,今天不仅踢飞咱建军,我看他踢大勇也是轻轻松松,难道她以前的柔弱都是伪装的。” “总不能是,死了一次,阎罗王借给她的吧。”苏大强没好气地说。 他哪里知道苏盼睇那一身的力气哪里来的,刘美霞尽是问他一些他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在子女面前,就是想让他丢脸。 刘美霞也来气,“那你们说咋办吧,我们可以私下受了周癞子的20块的,若是苏盼睇真的不愿意嫁过去,这20块也要还出去。” 苏欢喜适时开口,“爹,娘,你们不觉得苏盼睇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吗?好像身体住了另一个人一样。” 屋里安静了一瞬。 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刘美霞身体一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欢喜,你这是啥意思?” 苏建军闹着要躲进刘美霞的怀抱。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欢喜身上。 苏欢喜压着心底的兴奋,小声带颤音开口,“我听闻有些人死了,寿元未尽的话,脏东西会来占据她的身体。” “难怪难怪!”苏建国似是想通什么,忍不住拍掌,“她都躺了三天还能醒过来,不就是被脏东西占身体了。” 苏大强向他投去不满的目光,低声骂:“说这么大声,生怕苏盼睇不知道你在说她闲话?” 苏建国瞬间安静下来。 刘美霞一下子就接受了这个假设,苏盼睇身上发生的事情,也只能用鬼神才能解释清楚。 想通这个,下一秒又觉得为难。 就算知道苏盼睇是恶鬼上身又如何,没证据,林婉也不会交出她,她们更是打不过这“恶鬼”,难道以后真的只能任由她欺负? 苏欢喜听到刘美霞的心声,眼底闪过鄙夷。 这人平日里凶得像只母老虎,对他们兄妹又打又骂,没想到真遇上事,却这么胆小怕事,一点主见也没有。 她只能继续暗示,声音还是柔柔的,带着几分怯,“之前听村里人聊天,他们说上吊没死的人,最容易招脏东西。要是被脏东西占了身子,就会变得力气大、脾气暴躁,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这种……关猪圈可以治好。” “关猪圈?”苏大强皱眉,“怎么将她关猪圈?要是强来,外头肯定会觉得我们苏家欺负她,村干部也不会允许我们这么干。” 刘美霞刚升起的希望又破灭了。 是啊,村里不是他们一言堂,村干部每天勒令学习新思想,建立农村,怎么可能允许他们胡来呢? 苏欢喜听到他们内心的声音,心里一口一个骂他们蠢货,口中却道:“那还是算了,我们日后顺着点苏盼睇就好,她要是欺负敢你们,我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刘美霞一听,心都软了,怜惜地抱住她,“娘的乖闺女,娘哪需要你保护,爹娘一定会将恶鬼从咱家赶走的。” 等两人温情结束,苏大强才开口,“我觉得关猪圈的注意也不是不行,管苏盼睇是不是真的被恶鬼上身了,她不是不想嫁周癞子吗?咱们就跟她说,不嫁就关在猪圈不放出来,看她还能硬到什么时候。” 其他人一对视,都没有反对。 苏建国插了一嘴,“可是谁去抓她?今日你们可都见过她的模样了。” 苏欢喜:“不用我们抓,要是全村人都觉得她是脏东西上身,觉得她会祸害大家,大家就会帮我们抓。” 刘美霞一脸的骄傲,“还是我闺女聪明。” “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认识隔壁村一个道人,姓吴,专门干这个的。明天我就去找他,让他来演一出。到时候咱们把戏做足了,让全村人都知道苏盼娣被脏东西附了身,不关猪圈不行。”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事先瞒着你们奶奶,周癞子那边,咱们也先拖着。明面彩礼50,咱妈收了,我们得了20块,马大翠得了10块,只要周癞子这单成了,马大翠答应无偿给建国介绍媳妇。” “若是建国婚事顺利,你们奶奶肯定会拿出那50块当做彩礼,所以苏盼睇一定得嫁给周癞子,这事你们可得给我好好保密了。” 刘美霞说完,向众人警告一番。 苏建军说:“保密保密。” 此事商定,大家也就散了,各自回房间睡觉。 苏欢喜躺在狭小的房间,眼睛空洞地望着床顶。 以往都是她和苏盼睇睡一个房间,而今苏盼睇跟林婉睡,将苏大勇踢了出来。 苏大勇和苏建国睡她之前的那个房间。 她被换到苏建国的房间。 也不知道这床上的被子几年没洗了,一股味。 苏欢喜睡不着,脑中万千思绪,最后只化作一道怨恨。 苏盼睇,既然你挡了我的道,就给我老老实实给我嫁给周癞子吧。 第七章 喂你吃鸡屎 而另一个房间。 苏禾睡了午觉,现在一点也不瞌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禾禾,你在想什么?”林婉小声开口。 苏禾想说自己想耍手机,想喝奶茶,想吃炸鸡汉堡。 可也知道林婉听不懂,改口道:“娘,要不你跟苏大勇离婚吧。” 林婉有些惊讶,而后又像是想通了什么,难过问:“禾禾,你是不是觉得娘没用?” “没有。”苏禾连忙解释,“我只是苏大勇配不上你,娘亲你勤奋能干,还有做衣服,有这手艺你怎么着也能养活自己。” 林婉摸了摸苏禾的脑袋,“傻丫头,就算娘能靠这些养活你我,可咱们娘俩住哪里?” “让村里批块地给我们,咱们娘俩一起住。”苏禾想得很美好。 实在回不去,她就跟林婉两个人一起生活,她不信,凭借她这个聪明的脑袋瓜子,还能把自己饿死不成。 “哪有这么容易。”林婉叹了一口气,“你爹不会答应离婚的,只要他不松口,咱就拿不到村里的宅基地。” 苏禾捏拳,“他不答应,我打到他答应。” “娘的好苏禾,这可使不得。这村子的人都姓苏,若是真闹到大队那里,他们肯定是偏袒你奶奶和大伯的,到时候抓你去劳改,你这小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苏禾泄气了。 行吧,看来只能想其他办法让苏大勇跟林婉离婚了。 “明天跟娘回姥姥家住几天,好不好?”林婉小声提议。 苏禾不明所以,疑惑问:“为什么忽然就回姥姥家?” 记忆里,原主记忆里,林婉和娘家也不经常走动啊。 倒不是亲缘淡薄,实在是娘家人太多,姥姥,姥爷,大舅,大舅娘,二舅,二舅娘,还有三个表弟,两个表妹。 十一口人住在一处,娘家房子少,压根就没有林婉落脚的地方。 “你今天闹这么一番,你奶奶和你大伯一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保护不了你,我就是想劝你去姥姥家住几天,你两个舅舅人高马大,苏家人不敢轻易上门,等你奶奶和大伯一家气消了,娘再去接你回来。” 林婉很是愧疚,恨自己无能为力,连自己的女儿也保护不了。 也恨自己所嫁非人,当初只觉得苏大勇老实、干活勤快,可心不向着她们娘俩,再老实勤快有什么用。 “不行,我要是回去了,你咋办?”苏禾拒绝。 “我一走,他们肯定会把怒火发泄在你身上,我们一味的退让可没有用,娘,你这些年忍让了这么多次,你得到什么了吗?” 这话戳到了林婉的痛处。 自她生了女儿伤了身体后,无论她多尽心尽力地伺候这个家,她始终低人一等,苏老太和刘美霞时不时拿她生不出儿子的话来刺她,家里的累活脏活也交给她干。 她没生出儿子,就是这个家庭的罪人一样。 想到过往的委屈,林婉忍不住落了泪,在黑暗里小声地啜泣。 苏禾有些慌,没想到只是这么一句话,她就哭了。 想到她也是个苦命人,只能干巴巴地安慰,“娘,你别哭了,日后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 而这话一出,林婉哭得更凶了,心里的愧疚也更多。 作为母亲,保护女儿是她的天职,而今女儿却说会保护她,她实在是问心有愧。 同时也暗下决心,她不会再让苏家人伤害女儿了。 聊到最后,两人沉沉睡去。 第二天,苏禾睁开眼的时候,林婉并不在床上。 她美美地伸了个懒腰。 感叹农村空气好,她竟然不用褪黑素也能睡着。 肚子发出“咕咕”的声音,苏禾叹气,没油水,是真的饿得很快。 她下了坑,穿上破布鞋,打算去厨房觅食。 现在应该是早春,刺骨的寒风吹着,才走出房门就让人忍不住瑟瑟发抖。 苏建军那个小鬼头蹲在墙角,不知道在干什么。 听到响声回头,看到苏禾的第一眼,直接就是,“大懒鬼,太阳都晒屁股了,你才起床。” “林婉去哪里了?”苏禾问。 苏建军一脸不忿,“当然是去上工了,奶奶说了,你起床了也得去上工,家里只有我和奶奶可以不去。” 苏禾懒得跟他计较。 先是去洗了漱,而后去厨房找吃的。 大铁锅里头放着两条红薯,摸着还温热,估计是留给她的。 看来昨晚的威慑还是有用的。 吃完两条红薯,苏禾还是很饿。 她翻箱倒柜,终于发现了两块红糖,拿刀切了一角,泡水来喝。 正喝着红糖水的时候,苏建军不知道从哪里出来,嚷嚷道:“你偷吃我的红糖,我娘说好了,只能给我吃的,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接着,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苏禾被吵得不行,冲着他做了一个龇牙咧嘴的动作,威胁道:“再吵,我就喂你吃鸡屎。” 苏建军脸一下子白了。 他尖叫着往后跑,还一边大喊着,“奶奶,快救我,我要被姐姐吃掉了。” 苏老太听到吵闹声,赶忙走出来,对着苏禾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苏盼睇,你这小贱蹄子,非得闹得家里不安生吗?” 苏建军缩在苏老太的身后,像是找到了倚仗,此时倒是不哭了,一脸的得意和不服气。 “奶奶,你嘴巴最好给我放干净一点,不然我不介意也喂你吃鸡屎。”苏禾威胁。 苏老太气得发抖,“你敢?” “敢不敢咱们就试试。”苏禾冷笑,“你是不是想去找大队的人治我,你若是敢去找,我就让俺娘去找公社的领导,说你们卖女儿不成,逼我自杀,看公道到底站在谁那边。” “你……你……” 苏老太指着她,愤怒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虽说大队的人,对强嫁女儿收彩礼的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哪家都是这样的。 可若是林婉闹去公社,咬定他们是在卖女儿,加上林家一大家子人撑腰,他们估计是落不得好的。 毕竟林也是隔壁村的大姓,到时候为了两村和睦,他们指定得被惩罚。 苏建军缩着身体,没想到奶奶出手都没吵过苏禾。 想到昨晚听来的事,又瞬间有了底气,“你就等着吧,我妈去找仙人收你了,等你关进猪圈看你怎么嚣张。” 第八章 诡异的破庙 老太太气得手抖,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你大伯母那是为你好!你被鬼上身,不驱鬼,你想害死全家?大师说了,关猪圈七天七夜恶鬼就走了,你跳什么水库,你要是不跳,能有后面这些事?” 苏禾听着这些话,没有生气。 她只是觉得荒诞。 在老太太的眼里,刘美霞请大师做法事、要把她关猪圈,是“为她好”;她跳水库,是“跳什么跳”;刘美霞被罚,是“苏家的脸丢尽了”。 “奶奶,”她说,“你说完了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 “你说完了,我来说。”苏禾的声音很平静,“刘美霞被罚,是公社判的。不是我让公社罚的。你要是不服,去找公社,别来找我。” “你——” “还有,”苏禾打断她,“大伯母被罚二十块,大伯家出不起,那是大伯家的事。我爹被罚十块,是他收彩礼卖女儿,活该。这钱,该出。你要是心疼,你自己帮他们出。”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指着苏禾:“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爹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苏禾看了苏大勇一眼。苏大勇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不敢说。 “他养我?”苏禾说,“他收了五十块彩礼,要把我卖给一个瘸子。这叫养我?” 老太太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禾没有乘胜追击。她退后一步,靠在灶台边上,不说话了。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喘了好一会儿气,终于把矛头转向了苏大勇。 “大勇,你养的的好女儿!她一个人闹成这样,你就不管管?” 苏大勇嘴唇动了动:“娘,我……” “你什么你?你被罚了十块钱,你知不知道这十块钱是咱们家的钱?你闺女惹出来的祸,凭什么你出钱?你去找公社,说那钱你不交!” 苏大勇低着头,闷声道:“娘,公社已经定了……” “定了就不能改?”老太太的拐杖又顿了一下,“你去求求情,说你女儿不懂事,这事跟她大伯母没关系。你大嫂子那二十块,你也一并出了!都是一家人,你还能看着你大哥家揭不开锅?” 苏禾听到这里,忽然开口了:“奶奶,我爹被罚的十块钱,是他自己收彩礼的罚金。不是替我出的。大伯母被罚的二十块,是她搞封建迷信的罚金。也不是替我出的。” 老太太瞪着她:“你闭嘴!” 苏禾没闭嘴。她看着苏大勇:“爹,你要是想替大伯母出那二十块,你出。这是你的钱,我管不着。但你记住了,这钱是你出的,不是我还的。刘美霞对我做过什么,跟她被罚多少钱,是两码事。” 苏大勇抬起头,看了苏禾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低下头,闷声道:“娘,这事……我管不了。” “你管不了?”老太太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了?你还是不是苏家的儿子?” 苏大勇没说话。 老太太站起来,拄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好,你们一个个都不听我的。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但大勇,我告诉你,你大哥家的日子要是过不下去了,我找你算账!”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禾。 “苏盼娣,你别以为你赢了。你这样闹下去,早晚把你自己闹死。” 苏禾看着她,没有说话。 老太太气呼呼走了。 林婉赶紧去关门,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大勇蹲在地上,抽了一根烟,一句话没说,。 林婉站在灶台后面,看着苏禾,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小声说:“盼娣,你奶奶她……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苏禾没说话。她走到灶台前,坐下,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光照在她脸上,没有表情。 她不怕奶奶,也不恨奶奶。 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对女人太狠了。 狠到奶奶自己也是个女人,却帮着男人来欺负孙女。 狠到林婉心疼女儿,却说不出“不要嫁”这三个字。 狠到刘美霞为了自己的女儿,去毁别人女儿的清白。 但她不想算了。 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不让下一个女孩再被这样对待。 她深吸一口气,把灶膛里的火拨旺。 “娘,”她忽然开口,“晚上吃什么?” 林婉愣了一下,赶紧擦了擦眼睛:“你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红薯稀饭就行。”苏禾说,“多放点红薯,甜。” 林婉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了。 苏禾在家养了半个月,就算是再不情愿干活,也不得不意思性地干一点活。 林婉起初不肯,说她身子还没好利索。 苏禾没听,她还得去拐男人回家做苦力呢,不下地怎么遇见他。 况且苏大勇被罚了十块钱,更是把家里的底子掏了个空,家里已经没什么余粮了。 队长分配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盼娣,你去跟妇女队拔草吧,那边轻省些。” 苏禾没意见。拔草就拔草。 她拿着镰刀,跟着一群婶子大妈到了南坡的地里。 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拔,动作不快不慢。 这副身体还是弱,蹲久了腿发麻,但她咬着牙没停。 上辈子拍戏,大冬天泡冷水,一泡就是几个小时,这点苦不算什么。 旁边的大婶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苏禾不搭话,只听着。 她们聊的东家长西家短,她不太感兴趣。 “哎,那边在干什么?”李秀梅直起腰,往远处张望。 苏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南坡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水渠,弯弯曲曲地穿过几块田地。 水渠边上站着七八个男人,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拿着锄头,正围在一起说着什么。 人群中间,有一个人没在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地面。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子挽到手肘。 阳光打在他身上,侧脸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苏禾认出了那个背影。宋谦。 第九章 女配系统 宋谦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蹲在渠底,用手指抠了一把土,放在掌心捏了捏。沙土,松软,含泥量低。他又沿着渠壁走了一遍,边走边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段渠是沙土地,渠壁太陡,又没有加固。水一冲,必塌。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队长面前。“这一段,不能这么挖。” 队长姓赵,四十多岁,大嗓门,脾气暴。他正蹲在渠沿上抽烟,听了宋谦的话,眯起眼睛:“怎么不能挖?公社的技术员画了图,照着图挖,错不了。” “图是死的,地是活的。”宋谦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线,“这一段是沙土,坡太陡了,水一来就塌。要把坡度放缓,两侧还要打桩加固。” 赵队长没说话,低头看着地上的线条。他没有学过水利,但干了半辈子农活,沙土吃不住水这个道理,他心里是知道的。只是图纸是公社发的,他不敢改。 宋谦继续说:“这段渠要是按原图挖,雨季之前肯定塌。到时候再返工,浪费人力不说,庄稼也耽误了。” 赵队长犹豫了。 旁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赵叔,怎么了?” 宋谦抬头。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从坡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脸上挂着笑,是徐明远。 他是村里少数读过高中的人,又在公社帮过忙,这次修渠,村里让他负责技术对接。 赵队长把宋谦说的话转述了一遍。徐明远听完,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线条,又看了一眼宋谦,脸上的笑容淡了。 “这位是……下放来的宋同志吧?”徐明远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客气。 宋谦站起来:“是。” “宋同志以前修过渠?” “没有。但在部队修过工事。” “那不一样。”徐明远笑了一下,翻开手里的图纸,“部队的工事和农田水利是两回事。这个图纸是公社技术员画的,经过了实地勘测。咱们按图纸挖,不会有问题。” 宋谦看着他的眼睛:“勘测的时候是旱季,雨季一来,地下水位上升,沙土吃不住水。” 徐明远的笑容彻底收起来了。他合上图纸,看着宋谦,语气还是客气,但眼神已经冷了:“宋同志,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修渠的事,村里让我负责,咱们还是按图纸来吧。” “按图纸挖,塌了怎么办?” “塌了再说。”徐明远的声音硬了几分,“宋同志,你是来接受劳动改造的,不是来当技术指导的,你的意见,我们会考虑。但请你配合工作。” 旁边几个村民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宋谦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树枝扔了:“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渠底,拿起铁锹,继续挖。 徐明远看着宋谦的背影,手指攥紧了图纸。 这个人,才来到村里,就敢改他的方案,是真有本事,还是想出风头? 如果他让一个下放分子改了图纸,他的脸往哪儿搁?村里人会怎么看他? 苏禾把这边发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 快收工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苏禾直起腰,往那边看。 一块大石头横在渠底,半截埋在土里,少说也有百来斤。 几个男劳力围着石头,有人用铁锹撬,有人用镐头刨,累得满头大汗,石头纹丝不动。 “得用绳子拉。” “绳子上哪儿找去?” “要不先放那儿,明天再说?” 宋谦没说话。他放下镐头,走到石头跟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头底部,然后站起来,换了个位置,又蹲下去摸了摸。 苏禾站在坡上,看着他的动作。他在找支点。她上辈子拍戏的时候见过武行搬重物,就是先找支点,找到位置再用巧劲。但宋谦不像是要找支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石头一侧,双脚站定,弯腰,双手扣住石头底部。 “你干嘛?你一个人搬不动——” 话没说完。 宋谦的腰背猛地绷紧,肩膀上的肌肉鼓了起来,青筋从脖子一直暴到手臂。那块少说百来斤的大石头,被他从土里整个抬了起来。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宋谦抱着石头,一步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但很稳。他走到渠边,把石头放在堆废料的土堆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干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禾站在坡上,铁锹杵在地上,眼睛盯着他的背影。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见过男演员在健身房举铁,见过武行在片场摔打,但那些都是“演”的。 宋谦不一样,他是真的有力气。 那种力气不是练出来的好看,是磨出来的扎实。 是扛枪、挖战壕、挑水劈柴,一天一天攒下来的。 百来斤的石头,他一个人抱起来,气都不带喘的。 苏禾咽了一下口水。 要是在床上…… 她越发坚定了把他拐回来的想法。 午休的时候,苏禾从布包里拿出水壶,往渠边走。 宋谦正坐在渠沿上,靠着土坡,闭着眼睛。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呼吸很轻。 苏禾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宋同志。” 她喊了一声。 宋谦睁开眼,看到她,坐直了。 苏禾把手里的水壶递过去:“给你送水。” 宋谦看了一眼水壶,没接:“不用,我自己有。” “你的水壶不是空了吗?”苏禾笑了一下,“我刚才看你喝完了。” 宋谦愣了一下。 她连他水壶空了都知道? “男女有别,”他说,“你的水壶,我不方便用。” 苏禾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她不慌不忙地把水壶盖子拧开,“水瓶是干净的,我今天早上刚洗过,而且我没喝过,专门给你留的。” 她说着,把水壶直接往他嘴边送。 宋谦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但后面是土坡,没地方躲。 苏禾的手举在他嘴边,水壶口几乎贴着他的嘴唇。 他看着她,她也在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害羞,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坦荡荡的“你喝不喝”。 旁边有人在看。宋谦感觉自己的耳根开始发烫。 第十章 狗屁人贩子系统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放下我自己来”。 但苏禾的手没有放下来,水壶也没有放下来。她蹲在他面前,手臂稳稳地举着,像是打定主意要喂他喝。 宋谦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水壶:“我自己来。” 苏禾没有跟他抢。她松开手,看着他。 宋谦低头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禾舔了舔嘴唇。 他喝完了,把水壶递还给她,“谢谢。” 苏禾接过水壶,拧上盖子,放进布包里。 她没有走,还蹲在他旁边。 “宋同志,你力气真大。”她说,“那块石头,好几百斤吧?” “没有,估计两百多。” “那也很重了。”苏禾的语气很真诚,“我一个人肯定搬不动。” 宋谦看了她一眼。 徐明远站在坡上,手里拿着图纸,本打算下来看看今天的进度。然后他看到了苏禾。 她蹲在宋谦旁边,手里举着水壶,正往人家嘴边送。 宋谦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她没走,还蹲在那里,两个人挨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 徐明远的手攥紧了图纸。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意。 是他先提的分手,是他跟苏盼娣说“咱们的事就算了”。 那时候苏盼娣刚出事,名声坏了,徐家父母让他退婚,他没有犹豫太久。 一个被看光身子的姑娘,娶回来丢人。 但现在看到她跟别的男人有说有笑,他心里那把火还是烧起来了。 她怎么敢?她以前见到他都不敢抬头,现在居然当着他的面勾勾搭搭? 徐明远深吸一口气,把图纸卷起来,走了下去。 “苏盼娣。”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苏禾站起来,转过身,看到是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徐明远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蹲在渠沿上的宋谦。 宋谦没看他,低着头,手里拿着窝头,像是在吃,但没咬下去。 “你在这里干什么?”徐明远问苏禾。 “送水。”苏禾举起手里的水壶,“宋同志救过我的命,我来感谢他。” “感谢?”徐明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讥讽,“感谢需要蹲在他旁边,把水壶送到他嘴边?苏盼娣,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像什么?” 苏禾看着他,没说话。 “不知廉耻。”徐明远的声音大了些,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你跟我分手了,就急着找下一个?你找谁不好,找一个下放的?你是故意恶心我呢,还是真的这么不自重?” 苏禾的眼睛眯了一下。 正愁不知道怎么跟宋谦拉近关系,这不傻子送上门了。 苏禾深吸一口气,眼眶瞬间红了。 “徐明远,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抖,嘴唇也在抖,“我、我什么时候找别的男人了?宋同志救了我的命,我给他送水怎么了?” “送水?”徐明远冷笑,“你送水需要蹲在他旁边,挨那么近?” “我蹲着是因为我站累了!我送完水就走,哪有什么别的意思?” 苏禾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徐明远,我知道你跟我分了手,你怕我缠着你。我不会缠着你。你放心。但你不能拦着我报答救命恩人吧?” 旁边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徐明远神色微怔,没想到苏禾会这么伤心,心忽然软了一下。 “我懒得跟你讲。” 说完,他便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等一下。”宋谦站起来,走到徐明远跟前,他比徐明远高半个头,看着很有压迫感,“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太过分了。给她道歉。” 徐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被冒犯的恼怒:“你说什么?让我给她道歉?” “她来送水,是感谢救命之恩。你骂她不知廉耻,是你不对。” “我不对?”徐明远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下放分子,有什么资格命令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爹是村干部,你算什么东西?” 宋谦没动,只是看着他,“道歉。” 徐明远的脸涨红了。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在交头接耳。 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徐明远的声音又尖又厉,“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来改造的,让你干活你就干活,让你低头你就低头,你凭什么命令我?” 宋谦的手攥成了拳头,手臂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他看着徐明远,眼睛里的光变得又冷又硬。 苏禾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上前拉住宋谦的手,“算了,宋同志。” 宋谦看她脸色发白,眼眶还红着,仿佛霜打的小白菜。 徐明远妒意上来,看着苏禾拉着宋谦衣角的模样,只觉得妒意更深。 他的手变成了拳头,一拳砸在宋谦的脸上。 宋谦没有还手。 徐明远疯了一样压在宋谦身上,一拳一拳打着。 旁边的人终于冲上来拉住了徐明远。 “够了够了!” “别打了!” 徐明远被人架着往后拖,还不服气,嘴里骂骂咧咧,“你们拉我干什么?我打他怎么了——” “住口!” 一声暴喝从人群后面传来。 所有人回头。 村支书林守义和大队长苏启光从坡上走下来,脸色铁青。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林守义走到徐明远面前,看着他。徐明远的怒气在村支书的目光下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灭了。 “怎么回事?”林守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 赵队长赶紧上前,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从他的角度说,没有添油加醋,但也没有偏袒。 苏盼娣来给宋谦送水,徐明远骂人,宋谦让他道歉,徐明远先动了手。 宋谦没有还手。 林守义听完,看了徐明远一眼。 徐明远低下头,不敢说话。 “你骂人家?”林守义的声音很沉。 “我……我没有……”徐明远的声音小了下去。 “你说没有?”旁边一个婶子忍不住了,“你骂的那话,我们都听见了!你让人家老实改造!是不是你说的?” 徐明远的脸白得像纸。 林守义深吸一口气,看向宋谦,“宋同志,你没事吧?” 第十一章 当然是骗你的啦 宋谦摇了摇头。 林守义点了点头,转向徐明远:“徐明远,你向宋同志道歉。” 徐明远的脸抽搐了一下。 让他给一个改造分子道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林守义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你最对不起的是苏禾同志。”宋谦说。 林守义瞪了一眼徐明远,徐明远看像苏禾,“对不起。” 看两人都沉默,林守义打了圆场,“行了,这事就到这里,好好干活,别再闹了。” 徐明远转身就走,经过宋谦身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用着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咱们走着瞧。” 之后,气冲冲离开。 苏禾看着他唇角的青紫,她小声问,“你没事吧?” 心里大骂,这徐明远忒不要脸了,打人怎么能打脸呢? 宋谦摇头,“没事。” 苏禾回到田地,继续干活。 等下了工,回到家,她从鸡窝里摸出一个鸡蛋,叫林婉帮她生火,放进锅里煮着。 林婉嘴巴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鸡蛋还没煮好,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欢喜走进来,看到灶台上的鸡蛋,脸色一变。 “姐姐,你偷吃鸡蛋?” 苏禾没抬头,“这是我娘养的鸡,吃一个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鸡蛋要留着换盐?你一个人吃了,全家吃什么?”苏欢喜的声音尖了起来,眼睛里既有不满,也有得意、 苏禾无语了。 这破家真是太穷了,煮个鸡蛋还要背上偷吃的骂名。 不过她懒得理她,把鸡蛋从锅里里拿出来,用布包着,就打算出门。 “站住!”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进来,脸色铁青,“你把鸡蛋给我放下。” 苏禾看着她。 “你一个丫头片子,吃什么鸡蛋?鸡蛋是留给家里男人吃的,你爹下地干活,你哥念书要用脑,你一个姑娘家,吃了也是白吃!” 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你这么馋的丫头。你大伯母说得对,你就是被惯坏了。” 苏禾没有生气,心里觉得无比荒诞。 这老太太自己也是女人,却义正言辞地说家里的鸡蛋只能给男人吃。 一来是不喜欢她和林婉,而来是她曾经的遭遇就是如此,她若是不磋磨儿媳和孙女,那她这辈子受的苦就白受了。 苏禾看着老太太,忽然笑了。 “奶奶,”她说,“你想吃鸡蛋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 “你活了这么大岁数,吃过几个鸡蛋?” 苏禾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年轻的时候,你婆婆是不是也跟你说,丫头片子不配吃鸡蛋?你现在学着她的话,来跟我说?” 老太太的脸涨红了,手里的拐杖举起来,“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苏禾一把握住,冷笑着说:“我不孝?我爹要把我卖给瘸子,你也帮着她说话;刘美霞要把我关猪圈,你也帮着她说话。我被逼得跳水库,你一句话关心的话也没有。你告诉我什么叫孝?是不是你让我死我就得死?” “你给苏家当了一辈子狗。被丈夫打被婆婆骂,吃最差的干最重的。你以为你熬成了婆婆,就轮到你享福了。可欠你的是苏家父子,我们可没欠你的,你若是喜欢当狗就自己当,别想着拉我们也一起当狗。” 老太太被她的话堵得说不出话,站在那里,嘴唇发抖。 苏禾没跟她继续纠缠,拿着鸡蛋,大步走出了苏家大门 村东头的小河边,有一个人蹲在石板上,背对着她,正在水里搓洗衣服。 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苏禾认出了那个背影,也下到小溪旁,“宋同志,你来洗衣服呢?” 宋谦的手顿了一下,“有事?” 苏禾绕到他侧面,蹲下来,把布包递过去,“给你带了鸡蛋,敷脸的。” 宋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苏禾看到他脸上的伤眼色好像更深了,不知到是不是皮肤比较白的缘故,显得有几分触目惊心。 她心里忽然揪了一下,有些心虚。 她并不是故意激怒徐明远动手的,她不过是想找点机会接近他罢了,没想过让他受伤。 “不用。”宋谦转回头,继续搓衣服。 “你脸肿了,不敷一下明天会肿起来的。” 宋谦没接,沉默地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放在旁边的石板上,又拿起另一件。 苏禾蹲在旁边,举着鸡蛋,很是执拗。 见他这幅模样,苏禾假意难过地开口,“宋同志,你是不是怪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肯接我的鸡蛋?” 宋谦看着河面,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还能看见两个人的倒影。 “苏盼睇。”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你不要再给我送东西了。” 苏禾愣了一下。 心里只有对自己技术的不自信。 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还没开始勾引他呢,他难道就厌恶她了? 苏禾挤出几滴眼泪,再次把鸡蛋推过去,“宋同志,是我不对,给你造成了困扰,你的脸是因为我而受伤,你收下这个鸡蛋吧,不然我是不会离开的。” 宋谦深深看了她一眼,最后闷着声音说:“你放在一边,待会我拿回家。” 苏禾便把鸡蛋带着一小块碎花布放在一旁的大石头上面。 直到苏禾离开,宋谦才拿起那个鸡蛋贴在右脸上。 温热的触感,带着一点湿气, 他的心麻麻的。 苏禾还没回到家,就听见里面吵成一团。 苏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厉,隔着院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林婉,你这个贱人还敢顶嘴,女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鸡蛋是你能动的?那是留着我的两个乖孙的!你倒好,由着她偷吃,你这个娘是怎么当的?” 林婉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娘,盼娣身体不好,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吃个鸡蛋怎么了?” “你没看她今天差点对我动手?”苏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你就是没管教好她!从小你就惯着她,现在好了,惯出一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苏禾推开门。 第十二章 林家人来撑腰 院子里,苏老太太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脸涨得通红,拐杖拄在身前。 苏大勇蹲在墙角,低着头抽烟,一言不发。 苏禾的目光落在林婉脸上。 她的左脸有一道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五指分明。 苏禾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谁打的?”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人回答。 苏老太太的嘴动了一下,没说话。苏大勇低着头,烟头烫到了手指,他抖了一下,没吭声。苏欢喜端着水碗,看着苏禾,眼神闪了闪。 “我问,谁打的。”苏禾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了。 林婉赶紧拉住她:“盼娣,没事,是娘自己不小心撞的。” 苏禾没有看她。 她盯着苏大勇,“爹,你打的?” 苏大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不是。” “那是谁?” 苏欢喜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温柔,“盼娣,你别生气。你要吃鸡蛋也要跟家里人说一声啊,到底是你做得不余地,你给奶奶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苏禾看着苏欢喜脸上虚伪的笑容,克制着语气,“我为什么要道歉?”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苏老太太的拐杖又顿了一下,“事到如今,还丝毫没有悔改。” 苏禾没有看她。 她看向苏大勇,之间他苏大勇蹲在墙角正沉着脸抽水烟,对于妻儿的遭遇一声不吭,仿佛不是一家人似的。 苏禾恶心的同时,心里产生了浓浓的恨意。 他倒是把自己拔到一边,撇的一干二净,外人说起来,只会说她和林婉不孝,而她争取到的东西,他却坦然地受着。 苏禾一把拉起他的衣领,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一声响,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苏大勇被打得偏过头去,水烟掉在地上,眼神里有着不解。 他今日可是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就给了他一巴掌。 “苏大勇。”她没有叫爹,“你就是个孬种,不得爷奶欢喜,也护不住自己的妻女。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你若是能得爷奶几分欢喜,我和娘怎么被大伯母一家欺负吗?” 苏大勇的脸涨红了,“苏盼娣,你……” 苏禾接着骂,“你什么你,只会冲着妻女发火的废物,大伯整日欺负咱们,你屁话都不敢放。枉为丈夫,枉为父亲。” 院子里的人都沉默了。 谁也没想到苏禾会冲苏大勇发难。 林婉哭得更凶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心里愧疚无比,只觉得是自己太弱了,才会一次次地需要女儿出手。 “苏大勇!你死人啊?你闺女打你,你就这么受着?”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指着苏大勇的鼻子,“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没出息?你让一个丫头片子骑在你头上拉屎,你还是不是男人?” 苏大勇的肩膀抖了一下,没说出话。 苏禾冷眼瞧着这一幕。 她不着急,她知道老太太骂苏大勇不是为了替苏大勇出头,是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了。 她打了一辈子媳妇、骂了一辈子孙女,还没被人这么顶撞过。 她不打回来,这口气咽不下去。 苏老太太骂够了苏大勇,把拐杖一拄,转身朝苏禾走过来,她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走起路来带风,拐杖在地上点得咚咚响。 苏禾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你刚才说的什么话?”老太太站在苏禾面前,拐杖指着她的脸,“你打你爹,你还有理了?” 苏禾没说话。 “你给我跪下!”老太太的声音尖了起来,“跪下给你爹道歉!不然我让你娘跪!” 苏禾的眼神变了,“你动她一下试试。” 老太太的拐杖举了起来。 苏禾没有退,她闪到苏大勇的背后,躲着拐杖的动作。 老太太的拐杖落下来,没打到苏禾,打在苏大勇的肩膀上。 “你让开!”老太太吼道。 苏大勇没动。 拐杖又落下来,这一下更重,砸在苏大勇的胳膊上。 苏大勇闷哼了一声。 苏禾躲在他身后,声音从背后传出来,有几分愤怒,“爹,你看我刚才说的没错,奶奶就是因为不喜欢你,才会针对我和娘。” 苏大勇的身体僵了一下。 老太太气得脸都白了,拐杖举起来又要打。 苏禾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爹,奶奶嫌弃你。她觉得你没用,赚不到钱。明明大伯花更多家里的钱,她不敢打大伯,就打你出气。” 拐杖停在了半空中。 老太太的手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大伯家三个儿女要养,一分钱没给家里拿过。你呢?再没本事,你赚的粮食大家一起吃。可奶奶不记你的好,她只知道大伯会来事会说话。她觉得你窝囊你没用。可没有你带粮食回家,她吃啥喝啥?” 苏老太太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牙切齿,“大勇,你养的好闺女。” 苏欢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现在更加确定,苏盼睇怕是跟她一样,内里换了一个芯,这些话绝不是以前那个傻子能说出来的。 可不能让她挑拨离间成功,若是闹到分家,那他们大房肯定没有现在的好生活了。 她看了苏禾一眼,转身跟着老太太进了房间。 苏禾走到林婉面前,看着林婉脸上那一道红印子,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娘,还疼吗?” 林婉摇头,“娘不疼,今日辛苦禾禾了。” 苏禾没说话。 她敢反抗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 所谓循序渐进,总要给点时间来成长。 “咱们分家吧。”苏禾小声说。 林婉看了一眼苏大勇,觉得有些为难,“你爹肯定不会同意,他向来孝顺。“ “咱家有多少钱?” “估计三十来款的存款,都在你爹那里。” 苏禾没辙了,本来还想劝说林婉跟苏大勇离婚,她们重新建房子,反正农村土地多的很。 可现在看来,离婚这事走不通。 不过就算离不了婚,也得赶紧把家分了才行。 整天都要面对一家吸血鬼,她斗来斗也实在是累了。 第十三章 贪图彩礼 苏欢喜去找徐明远。 她决定告诉他,苏禾的真面目。 徐明远正待在房间里画图,抓耳挠腮,十分地痛苦。 看到苏欢喜,他便想到苏禾,脸色微冷,“你怎么来了?” 听到他对苏禾的嫌弃,苏欢喜克制着笑容,娇俏地说:“明远哥,难道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吗?” 徐明远没说话。 他并不喜欢苏欢喜,可是苏家对徐家老太爷有救命之恩,当初就说好了要结娃娃亲。 而今,徐家起势,若是违背诺言,恐怕会落人口舌。 “你都不知道盼睇今天在家有多凶。”苏欢喜故意提起。 “怎么了?” 苏欢喜把家里的事说了一遍。 去掉苏老太太打了林婉,只说苏禾不仅偷吃家里的鸡蛋,被发现后还打了自己爹一巴掌。 说她爹没本事,所以才供养不起她。 “她打了她爹?”徐明远不太相信。 她记忆里的苏禾胆子小得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怎么可能对长辈动手。 “嗯。当着奶奶的面。” 徐明远想起今天在渠边,苏禾蹲在边,把水壶送到人家嘴边。 他那时候就窝了一肚子火,现在更旺了。 不孝敬家人,不知好歹,还要牵扯不清。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那个苏盼娣,老实,木讷,低着头走路,从不敢正眼看他。 现在她敢了,不仅敢看他,还敢瞪他,敢骂他,敢当着他的面对别的男人好。 徐明远咬了咬牙。苏欢喜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了数。 “明远哥,”她的声音很轻,“你说盼娣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宋同志了?” 徐明远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知道她是报恩,”苏欢喜赶紧找补,“可是报恩也不用一直去找他吧?给他送水、送鸡蛋,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也不是说她一定有什么心思,就是觉得……不太对劲。你说呢?” “你找我什么事?” 苏欢喜的手指绞着辫梢,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我妈说……让你什么时候去家里提亲。” 徐明画图的动作没停,“再说吧。” 苏欢喜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那你忙,我先回去了。”她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但她攥着辫梢的手指,指节是白的。 第二天上工,徐明远早早到了渠边。 他本是公社的水利员,做的是大规划和监工的活,不需要亲自下场干活。 但今天,他拿了图纸,走到分活的地方。“宋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你今天去东边那段,配合苏宝田那边炸山开渠。” 宋谦正在渠底铲土,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东边那段,是整条渠最难的一段。山体硬,土层薄,底下全是石头,需要先用黑火药炸开,再把碎石清走。前几天一直是苏宝田带着民兵连在干,他负责的是后面的清运。 “之前不是苏宝田那边在炸?”宋谦问。 徐明远没看他:“苏宝田那边缺人手,你过去帮忙。” 宋谦放下铁锹,从渠底爬上来。他没有再问。走到东边的时候,苏宝田正带着几个人在山上打炮眼。苏宝田是民兵连连长,四十多岁,当过兵,退伍后在村里管民兵。人实诚,话不多,干活肯下力气。看到宋谦过来,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徐明远让我过来帮忙。” 苏宝田皱了皱眉,没说什么,递给他一根钢钎。“打炮眼吧,这边缺人。” 宋谦接过钢钎,蹲下来,看了看山体的走向。他摸了摸地面的土,又敲了敲露出来的石头,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整面山体。苏宝田见他不动,走过来:“怎么了?” 宋谦指着山体中部:“炮眼不能打在那里。那一片是风化石,炸了也没用。要往左边移,那边的岩层完整,炸开了能出方。” 苏宝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又看了看手里的图纸。“图纸上是这里。” “图纸画的时候没考虑到这边的地质。风化石炸了也是碎的,填不了渠,白浪费火药。” 苏宝田犹豫了。他不是不相信宋谦,他在部队的时候学过爆破,知道地质的重要性。但图纸是上面定的,徐明远是公社水利员。他一个村的民兵连长,改上面的图纸,说不过去。“还是按图纸来吧。” 宋谦看着他,没有争辩,拿起钢钎,走到图纸标定的位置,开始打炮眼。 苏宝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话。 炮眼打好了,火药装好了,引线埋好了。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之外,蹲在石头后面,捂上耳朵。苏宝田亲手点了引线,引线嘶嘶地燃烧,钻进炮眼里。 轰——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灰尘弥漫。等烟尘散去,众人站起来,走到炸点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山体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但出来的全是碎渣。风化石,一碰就碎,根本不能用。用来填渠?水一泡就成泥了。用来砌墙?一碰就散。白炸了。 苏宝田蹲下来,抓起一把碎石,在手里捏了捏,碎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色很难看。火药用了,功夫花了,炸出来一堆废料。回头还要把这些碎渣清走,再重新炸。浪费的不只是火药,还有时间。徐明远从坡上走下来,看到炸出来的碎渣,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没有人回答。 苏宝田闷声道,“山体是松散碎石坡,放炮之后大面积塌方,渠槽直接被落石填埋。” 徐明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宋谦。 宋谦蹲在碎石堆边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徐明远咬了咬牙,想说点什么,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好发作。 图纸是他定的,方案是他批的,炸成这样,他要说“有人提过意见”,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听劝。他要说“没人提过”,万一宋谦当众说出来,他更丢脸。 第十四章 血包苏大勇 “大伯,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苏禾轻声问:“你是不是怕分了家,就占不到我家的便宜了?” 苏大强的确是这么想的,可他哪敢承认,气急败坏道:“你胡说什么!我想的是咱们终究是一家人,遇到事情得互相帮衬,分了家岂不是生疏了。” 他知道苏盼睇油盐不进,转而对着苏大勇苦口婆心地说:“大勇,咱们当初在爹的坟前说过,两兄弟齐心协力,一定要把咱娘护好,把日子过好,你总不能忘了吧。” “大哥,我没忘。”苏大勇说。 有了他这句话,苏大强放心了不少。 没有苏大勇的应允,就算林婉和苏盼睇再怎么闹,也不可能真的分家。 苏欢喜听着众人的心声。 前头他们都是同情苏盼睇的,可听闻她要闹分家后,又觉得她做事太极端,过于出格了。 苏欢喜当即抓住机会,装作一副识大体的模样,“姐姐,我知道你对我们有怨气,可你也不能闹分家啊,这样岂不是让外人看笑话了?” 苏禾看她出来蹦跶,猜测她是听到对她不好的看法了。 只是她并不打算退让,直接怼了回去,“你娘的笑话已经够大了,分个家算什么笑话?” 继续争执不休也不是个办法。 林守义最后做了主,“苏大勇,你想要分家吗?” 苏大勇看了一眼苏老太,苏老太正瞪着他,他敢答应就绝不会轻饶他的表情。 而大哥苏大强,则是一脸悲痛,对于家人闹分家的行为很是痛心。 苏大勇瞅了一眼林婉,她正一脸希冀地看着他。 最后他低下头,闷声道:“林支书,我不分。” 对于这个结果,苏禾并不觉得惊讶。 苏大勇被吸血这么多年,早就是坚定的血包。 况且正如苏老太之前说,就算苏老太拿二房的钱补贴大房,也不会委屈苏大勇,让大房偷偷吃肉的时候也会给他留一口。 就是苦了她和林婉罢了。 林婉愿望落空,眼泪不自觉落了下来。 恨自己识人不清,害女儿也跟着自己受苦。 见状,林守义叹了口气,“苏盼娣,你爹不同意分家,这事先搁着吧,以后再议。”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 大房一家回了东屋,躲在里头,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苏老太看到林家人还站着,脸上的厌恶毫不掩饰,“事情已经解决,你们怎么还不走?” “奶奶,亲家上门连碗水也不给喝,你也太没礼貌了。”苏禾说。 苏老太被吃瘪,自觉丢脸,指着她骂,“长辈岂是你可以随便评价的。” 苏禾没理她,转身将林家三人迎进客厅,“大舅,二舅,大表哥,你们坐。今日谢谢你们来替我和娘撑腰,待会一起吃个便饭再走吧。” 林家三人推辞,起身就要走,说都是亲人,吃饭就不必了。 苏禾附身在林征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林征纠结了一下到底还是坐下了,“咱们今天就吃饱饭再回去吧。” 林锋和林栋梁不明白苏禾在卖什么关子,不过还是听了林征的话,坐了下来。 苏禾跟林婉说了,今天想吃喝鸡汤的事情。 林婉本就有给她补身体的想法,此刻没有丝毫犹豫,直奔鸡笼,瞅准了最肥的那只,一把抓了过来。 手起刀落,鸡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滴在碗里,鸡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林婉手脚麻利地把鸡烫了、拔毛、开膛。 苏老太听到鸡叫,从屋里冲出来,看到灶台上那只已经被开膛破肚的老母鸡,心疼得差点背过气去,“这是会下蛋的母鸡,你竟然把它杀了,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苏禾正在烧火,头也没抬,“奶奶,我身体还没好利索,需要补补。两个舅舅和表哥大老远来,连顿饭都不管,传出去人家说咱们苏家不会待客。”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了你这么个东西!” 苏老太痛苦哀嚎,见没人理她,最后只能灰溜溜回了屋,门摔得震天响。 鸡汤在锅里炖着,香气慢慢飘出来。 鸡蛋炒韭菜,干炒腊肉,腊肉是挂在灶台上方熏着的,薄薄切了一盘。 饭菜上了桌。 林征坐在桌前,看着这一桌子菜,想到刚才外甥女附在耳边跟他说的话,心里不是滋味。 外甥女说想喝鸡汤,但是苏老太必定不会让她杀鸡。 想让他们留下来吃个饭,顺便替她继续撑腰。 林婉给他们各盛了一碗鸡汤,又夹了几块肉,“你们多夹菜,不要客气。” 林家人点头。 只是大家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那盆鸡肉,都想留给苏禾吃。 最后还是苏禾说自己吃不下,不想留给苏家其他人,林家人才夹了几口。 东屋里,鸡汤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去。 苏建军闻到香味,开始哭闹,“我也要吃鸡肉,娘,咱们也出去吃吧。” “吃什么吃!待会娘给你再杀一个。” 刘美霞可不想跟林家人在一个饭桌上吃饭。 仇人见面还分外眼红呢,更何况林婉从她这里哐了三十块过去。 苏建军暂时被哄好了。 苏老太在房间也闻到了鸡汤的香味,想出来吃又觉得拉不下脸,最后硬撑着。 她想,林婉总该会给她留一份的吧。 等林家人一离开,她就直奔厨房,“林婉,给我盛一碗鸡汤。” “娘,鸡汤没了。” 苏老太震惊,继而愤怒,“那么大一只鸡,你们全部吃完,也不想着给我们留一点,林婉你怎么这么自私啊!” 苏禾啧一声,“奶奶,你之前和大伯一家背着我和娘吃独食的时候,没想到自己很自私吗?少在这里严于律人,宽于待己,你对我们如何,我们就对你如何!” “不肖子孙!我没你这样的孙女。”苏老太骂道。 苏禾故作伤心,“奶奶,我以前对你那样好,可你却始终偏心,我现在变成这样,可都是你的功劳。若不是你偏心,我怎么会明白,爱自己比爱别人更重要呢。” 苏老太想起以前那个乖巧懂事的苏盼睇,心里不禁怀疑,难道真是她做错了? 苏欢喜冲了起来,握住苏老太的手,“奶奶,你别听她胡说,她说这么多,不过是为了吃独食罢了。” 苏老太当即坚定,“欢喜,你说的对,她自私自利比不得你善解人意。” 苏禾意味深长看了一下苏欢喜,没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开。 第十五章 女为悦己者容 当晚,在苏建军的吵闹下,苏老太也做主杀了一只鸡。 等到鸡炖好上桌,一家七口围在桌边,你争我抢,没几口就见了底。 苏建军啃着鸡爪子,还是不满意,冲着苏大勇嚷嚷,“你凭啥在我们家吃饭,你是苏盼睇的爹,你去跟她过啊!” 苏大勇表情有些僵硬。 看其他人都不打算帮他说话,心里闷闷的,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说完,便回了西屋。 他敲响房门,“林婉,是我,来开一下门。” 此时苏禾和林婉都已躺在床上了。 林婉扯着嗓子,大声说:“有事明天再说,我已经睡下了。” “盼睇回去跟欢喜睡吧,我回来跟你睡。” 苏禾听完,心里狂骂。 狗东西,他倒是想得美。 之前不仅没护过林婉,还给了她两巴掌,现在想当做啥事没发生? 也得问问她的意见吧。 苏禾冷声道:“苏大勇,日后我都要跟娘一起睡,这个房间你就别想了。” 苏大勇不甘心,愤怒地拍了拍房门。 苏禾怒吼一声,“再手贱,我就出去给你一脚。” 苏大勇怂了,终于不情不愿地离开。 等人一走,苏禾便忍不住劝说:“娘,日后若是苏大勇向你装可怜,你可不能轻易原谅他。” “放心,娘已经彻底认清他了。” 苏禾终于放下心来。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压低了嗓音问:“娘,昨天把我从水库救上来的人是谁啊,我们要不拿点东西去感谢他。” 苏禾有自己的私心。 她想去看美男了。 若是能把他拐回来当上门女婿,那就更好了。 林婉犹豫,纠结要不要告诉她宋谦的身份,好一会,最后决定坦诚,“他叫宋谦,是来我们村改造的,你若是真想感谢他,明日娘就拿三个鸡蛋送给他。” “你说他叫啥?”苏禾震惊。 这不是原书男主的名字吗? “宋谦啊。怎么了?”林婉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 苏禾忙摆手,心脏怦怦跳。 她想起那男人的面容。 鼻骨高挺,下颌线锋利,面容清俊绝美。 抱住她腰的那只手,很大很有劲,完美精瘦的身材,肩宽腰窄,身高腿长,很有气势。 这种外表清冷禁欲的人,失控起来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咬着牙,青筋暴起,哑着声音沉沉唤她的名字…… 想到这里,苏禾舔了舔嘴唇。 不亏是原书男主,长得真对她胃口。 她在娱乐圈纵横多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好看的、有钱的、有权的、年轻的、成熟的。 但宋谦是第一个。 她看了一眼就想睡的男人。 真想让他染上她的味道,彻底失控…… 想到这里,苏禾忍不住兴奋,“娘,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送鸡蛋吧,他救了我,我想亲自跟他道谢。” 林婉感到为难,“还是娘自己去吧,你跟他年龄相符,我怕村里人说闲话。” 苏禾懒得隐瞒,扶着脸,害羞地说:“娘,我看上他了,我想拐他回来当上门女婿,你觉得怎么样?” 林婉想说不好。 可想到女儿被流氓偷看了身体,若是嫁出去估计日后免不得被夫家反复提起鞭尸,还不如找个上门的,她也可以一直护着。 “行,既然你喜欢,明日娘去找人了解一下他的品性。” 林婉想到她现在的性子,忍不住叮嘱,“女孩得矜持一点,你别把人吓走了。” 苏禾抱着她的手,撒娇,“娘,你对我真好。” 林婉摸了摸她的头发。 第二天,苏禾早早就起了床。 她挑了一件碎花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散下来,只编了一根松松垮垮的辫子垂在胸前。 林婉看她这般重视,忍不住笑骂,“禾禾,你这么臭美呢。” “这叫女为悦己者容。”苏禾在林婉面前转了一圈展示,“娘,我这样穿好看吗?” “好看。”林婉眼里都是赞美和爱意,“禾禾就是披麻袋也好看。” 苏禾喜笑颜开。 林婉从厨房拿了三个鸡蛋,便跟苏禾一起出了门。 苏欢喜看苏禾盛装打扮,疑心她是去找徐明远,也偷偷跟了上去。 来到村东头的旧屋时,宋谦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穿着一件旧军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挥斧头的动作利落干脆。 手臂的青筋微微凸起,用腰腹发力,肩膀和背部的肌肉都在旧军装下绷紧、舒展。 苏禾看得脸上微微发烫。 可真有劲啊。 “宋同志。”林婉喊了一声。 宋谦抬起头,才注意到门口来了人,当即提步走过来。 目光下意识落在苏禾身上。 是她。 跳水库的那个姑娘。 今日的她,碎花衬衫搭配黑色长裙,扎了两条麻花辫,脸蛋白皙粉润,看着气色好了不少。 宋谦看向林婉,“婶子,你们来是有什么事吗?” “谢谢你前天救了我的女儿,给你送来三个鸡蛋,希望宋同志不要嫌弃。” 说着,林婉把手心的鸡蛋递过去。 宋谦注意到两人都是瘦瘦的身材,感觉比他更需要补充营养,于是便婉拒了,“举手之劳而已,这鸡蛋你们留着自己吃。” “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林婉执着。 苏禾直接上手,把三个鸡蛋塞他怀里,故意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宋同志,你就收下吧。” 她忽然靠近,宋谦没来得及避开,鼻息间全是她身上的味道,像桂花味的糕点,甜甜的,很好闻。 怀里也多了三个鸡蛋。 宋谦想将鸡蛋还回去,可是苏禾不接,还拉着林婉一起走。 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冲着宋谦腼腆一笑,“宋同志,我叫苏禾,你记住了。” 说完,蹦蹦跳跳追上林婉。 苏禾。 宋谦心里念了一遍。 名字很好听。 他将鸡蛋放回屋里,继续劈柴。 …… 苏欢喜没想到苏盼睇竟然是去找宋谦。 那个来村里改造的军官。 自她听不到苏盼睇的心声时,她就猜测过,现在的苏盼睇也是穿越的。 难道她是觉得徐明远那边没希望了,才来赌一下宋谦的前程? 他是有可能复员回城,可那也得几年后了。 相比起来,徐明远更加稳妥,可以从公社水利员慢慢升上去。 第十六章 公社处罚 想到这里,苏欢喜心里升起优越感。 宋谦长得再好看又如何,论前途,论家底,宋谦哪哪都比不得徐明远。 苏欢喜脑里闪过一个想法,当即跑了几步,追上苏禾和林婉。 喊停两人后,她看着精致娇艳的苏禾,眼底闪过一抹嫉妒,却还是笑着说:“姐姐,你打扮这么好看是去相亲?见的哪位男同志啊?” 苏禾故意不接她的话茬,反而矫揉造作地害羞,开心地说:“谢谢妹妹的夸奖,没办法,我娘把我生得天生丽质,穿啥都好看。” 苏欢喜咬牙,对苏禾又恼了几分。 她是在内涵她长得不够好看吗? 她随了刘美霞的五官,钝感比较强,整体看着十分地质朴,胜在她重视打扮,倒也能在村里众多女孩中脱颖而出。 可是一旦跟苏禾站在一起,那就有些不够看了。 苏禾完美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头发浓密,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眉骨出众,给人一种清纯又妩媚的感觉。 苏欢喜很想骂她缺男人,不知廉耻,竟然主动去招惹来改造的宋谦。 可是林婉就在旁边。 她若是骂了,会破坏她以往的好形象,只能暗暗嘲讽,“姐姐不知道谦虚二字怎么写吗?” “我不知道啊。”苏禾无辜地说:“我们不都是文盲吗?” 苏欢喜气得一口老血哽在喉咙。 她会,可她这副身体的原主不会。 她只能吃下这个闷亏,“哈哈,我都忘记了。” 苏禾在心里暗笑。 生活苦闷无趣,逗逗苏欢喜解闷也不是不行。 三人一起回了家。 刚进院门,苏老太就着急忙慌跑出来,像是要去哪里。 苏欢喜拉住,“奶奶,你这是怎么了?” “公社来人,把你娘和你爹都带去大队办公室了。” 苏老太说完,狠毒的目光看向林婉,“你是不是让你弟弟去公社举报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狠毒,闹大对你有啥好处!” 苏禾疑惑的目光看向林婉。 难道真是她娘让人去举报的? 林婉却摇了摇头,她并没有交代过。 既然没做,苏禾当然是不能认,“奶奶,这可不是我和娘干的,你有时候在这里骂人,还不如去大队看看到底怎么处罚。” 苏老太没信,心里越发担心大儿子,顾不得责骂,拉着苏欢喜急冲冲离开。 苏禾和林婉淡定地进门,做饭,吃饭。 苏建军也在家,饭做好的时候,苏禾还去房间喊了他一声,可他不愿意出来。 林婉想拉他出来,苏禾拦住了。 爱吃不吃,少吃一顿也不会饿死。 免得待会有点病痛还冤枉到她和娘身上。 不知顾念亲情还是啥,林婉没苏禾的定性,缝衣服的时候,时不时往门外看去,总怀疑有人进门。 直到夜幕降临,苏老太一行人才从大队回来。 被唤去大队的苏大强,苏大勇,刘美霞脸色灰白,进门的时候,腿脚都在打颤。 苏老太满脸的愁苦,不停地说:“儿子,你们受苦了。” 一看到林婉和苏禾,像是找到了怒气的发泄口,她当即破口大骂,“林婉,你这个毒妇,还说不是你举报的,你丈夫在大队受苦,你却不闻不问,你是何居心。” “不是我。”林婉解释。 她是想苏家受到惩罚没错,可是她女儿还没出嫁,若是真闹大,对她们也没有好处。 其他人皆是不相信的表情。 苏欢喜:“二婶,你们之前拿了我娘的三十块,现在还把事闹到公社,你们也太缺德了。” 苏禾没那么有耐心,没好气道:“都说了不是我和娘做的,你们爱信不信。” 苏建军听到声音,从房间出来,哭着说自己肚子饿。 刘美霞一听,当即就要对林婉动手,说她狠心,竟然连十二岁的孩子都虐待。 苏禾轻飘飘的语气,“你儿子硬气不肯吃饭关我们何事,这厨房还留着他的饭呢。” 苏建国冲进厨房一看,锅里果然放着一碗玉米面和一小碟咸菜。 不过箩筐里少了三个鸡蛋。 他冲出来,指着苏禾的鼻子臭骂,“家里少了三个鸡蛋,你们吃鸡蛋却给我弟吃咸菜,还要不要脸?” 苏禾:“我拿了三个鸡蛋感谢宋谦,就是水库救我上来的那个男同志。” 苏建国不忿,“这是家里的共有财产,你得给我们补钱。” 苏禾懒得理会他的无理取闹。 既然他们都安全到家,索性拉着林婉回去睡觉。 林婉也是这样的想法。 他们一口咬定是她干的,她留下来帮忙也讨不到什么好,还遭嫌弃,索性就避开。 苏老太一看,当即又冲苏大勇骂,“大勇,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媳妇,丈夫受苦了,一点都不肯搭把手,还有心情睡觉。” 苏大勇看着两人离开的背景,不满的同时又有些苦涩。 直到第二天,苏禾和林婉才得知苏大强他们受到了什么惩罚。 刘美霞和苏大强一来逼婚,二来逼跳水库,作为主谋,罚款二十块;苏大勇虽逼婚,但对关猪圈的事情不知情,罚款十块,三人需要在全队大会上做检讨。 而方大翠和周癞子作为参与者,也被罚了五块钱。 至于那个吴道士,则被派出所暂时关押,勒令其不许再宣传迷信,要学习新思想。 做检讨的时候,苏禾和林婉站在一处。 苏欢喜挤到徐明远身边,眼睛红红的,十分伤心的模样,“明远哥,苏禾不讲诚信,收了我家的三十块,还故意把事情闹大,就是想看我的笑话。” “我爹娘明明已经跟她认错了,她却不依不挠不肯放过我家。” 旁边的村民闻到了八卦的味道,伸长了耳朵,眼睛不自觉落在两人身上。 徐明远自觉丢脸。 他好歹是公社干部,苏欢喜现在是他未婚妻,她家人的所作所为也会影响别人看他的态度。 他压低了声音,“人多口杂,你别说了。” 苏欢喜听到了他嫌弃的心声,再不甘也只能闭嘴。 苏大强,刘美霞,苏大勇做完检讨后,林守义上台讲话。 格外强调了村里不允许搞封建迷信,不允许为了彩礼逼女儿家人,现在婚恋自由,要尊重儿女的意见。 第十七章 废物小点心 散会后,苏禾拉着林婉找了林守义,“林支书,谢谢你上报公社,替我和娘主持公道。” 林守义皱眉,有些疑惑,“不是你们让林家人去举报的吗?” 苏禾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很惊讶的模样。 林婉当即解释,“林支书,这可和我无关,我女儿好歹也是苏家人,日后还得找好人家结婚呢,我闹这么大对我有什么好处?” 林守义瞬间就想明白了,有人对苏家人不满,想趁机搞他们家。 可这也影响到了柳湾村的声誉,还有他这个大队支书的考核评定。 “行,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看是谁在背后搞鬼。”他思忖片刻,劝说道:“你们跟苏大强一家也得好好相处,现在公社已经惩罚他们了,不要抓着过去的事情不放了。” “是,林支书说的对。” 回去的路上,林婉一脸的庆幸,“禾禾,幸好你拉我来解释清楚了,不然咱娘俩日后在村里处境可就艰难了。” “娘,我只是想感谢林支书,我也不知道他竟然误会我们了。” “少来。”林婉毫不客气地戳穿她,“还没脱裤子,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你平日最怕面对大队干部了,哪会这么积极。” 听完,苏禾有些心虚。 林婉观察力这么强,不会是早就发现她不是原主了吧。 她小声试探,“娘,你不觉得我上吊后,性格变化有些大吗?” “你变化再大也是我的女儿。”林婉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是怕被欺负才会变凶,日后娘也会保护你的。” 苏禾眼里闪过同情。 这个可怜的母亲没发现她的女儿已经死了。 不过既然她占了原主的身体,也回不去了,她便做她的女儿吧。 “娘,你对我真好。”苏禾拉着她的手撒娇。 林婉摸了摸她的头发,有些惆怅,“都十八岁了,怎么还像孩子一样。” “我就愿意做娘的孩子。”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终于到家。 才进客厅,里头所有人都在,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 苏老太厉声骂人,“林婉,苏盼睇,你还好意思回来?让你们不要闹大你非得闹大,三十块啊,要挣多少公分才能赚回来?之前大强给你们的三十块,赶紧还给我。” 林婉让拉苏禾站在她的身后,顶了回去,“这是给禾禾的营养费,我是不可能还的!况且也不是我们闹大的,谁知道你们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让人举报到公社去。” 刘美霞骂,“不是你还有是谁?敢做还不敢认,林婉你这个小人,仗着苏盼睇保护你,等她出嫁,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大伯母是又想给我安排相亲了吗?”苏禾冷笑着讥讽,“人都说吃一点堑长一智,大伯母,你摇头的时候不会被自己的猪耳朵扇到吗?” “你……” 刘美霞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里是恐怖的恨意。 “林婉,我不管举报人是谁,今日你也听到了,大强被罚了二十块,大勇被罚了十块,刚好是三十块,你把钱换回来,咱们既往不咎,不然我就让大勇跟你离婚!”苏老太威慑道。 苏禾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好事? “奶奶,你有本事现在就让我爹跟我娘离婚,还想要回三十块,你想屁吃啊。” 苏禾骂完依旧觉得不解气,眼神转了一圈,定睛在苏大强身上,“还有你这个废物点心,有本事你自己来找我拿啊,钱我保管着,总是推你娘、你媳妇出来,你自己倒是置身事外做个好人,想要回钱还不想担骂名,美得你。” 啪一声,苏大强拍桌而起,愤怒道:“你敢骂我?” “骂你怎么了?啃娘,啃弟,啃媳妇的垃圾。”苏禾火力全开,戳穿他伪善的面具,“这些年你找奶奶拿了多少次钱,罚款的二十块也是让奶奶给你出的吧,你说你都四十多岁了,怎么好意思整天问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母亲拿钱用啊。” “还有你苏大勇,废物中的废物。” 苏禾转向苏大勇的方向,激情开喷,“我娘嫁给你真的倒大霉了。你是奶奶抱回来的吧,同是儿子,苏老太怎么就只喜欢大伯不喜欢你,你早上还得求我娘借钱给你看交罚款,可大伯只要一句话,奶奶立刻就给他拿二十块。” 苏禾一口气骂完,心里暗自祈祷苏老太赶紧吩咐苏大勇和林婉离婚。 到时候她们就有理由在村里申请宅基地了。 至于那二十块,是她乱说的。 她们不是想要回三十块,那就让他们狗咬狗,看谁的狗牙锋利。 反正大房占了这么多年的便宜,也是时候付出点代价了。 “娘!你当真给大哥二十块?”苏大勇顾不得指责苏禾,伤心地看着苏老太,“早上问你拿三块,你说没有,转头就给大哥二十块,娘,你是我真娘啊。” 苏老太气死了。 她明明没给大儿子钱,苏盼睇竟然睁眼说瞎话,明摆着想破坏她和大勇的母子关系。 “大勇,你别听她胡说,我没给钱你大哥,是你大哥自己出的。”苏老太解释。 苏大勇摇摇头,看苏老太的眼神里满是失望,“大哥前几天才给我林婉三十块,现在又能拿出二十块,他哪里来这么多的钱,不是你给的,还能是抢的?” 苏老太噎住。 无论这次给或者没给,要么证明大儿子存款多,要么证明她偏心。 若是证明存款多,又会牵扯出她之前的区别对待。 进退都不行。 苏老太把气撒在苏禾身上,“你这小贱蹄子,就是想挑拨我和大勇的关系,小小年纪,心急这么歹毒。苏家庙小,容不下你和林婉,赶紧给我滚出去。” 苏禾笑嘻嘻,故意拿话刺她,“奶奶,只要我娘还没和苏大勇离婚,这里就是我的家,我要你们的粮食,睡你们的房间,你们别想摆脱我。” “大勇,你听听你女儿说的什么话。” 苏老太愤怒,“一点也不懂尊老爱幼,她再留在这个家也是个祸害,你赶紧和林婉离婚,把它们赶出去!” 第十八章 离婚失败 苏大强和刘美霞对视一眼,决定附和苏老太的话。 难得有把苏禾和林婉赶出苏家的机会,不把握的人是傻子。 不然日后,她们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岂不是得日日受苏禾折磨。 苏大强:“小弟,盼睇这次是真的太过分了,怎么能说这些话气咱娘呢。” 刘美霞:“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一点孝心也没有。” 苏欢喜听到了在场人的心声,决定加入战场,“姐姐,奶奶年纪大了,你还故意气奶奶,要是气出个好歹,那该怎么办?” 苏建国:“二叔,你可不要心慈手软,二婶和苏盼睇压根就不把你当亲人。” 苏建军拍掌,高兴地说:“离婚离婚。” 苏老太见众人都向着她这边,越发有底气,再次强调,“大勇听到没有,待会你就跟林婉去找林守义,赶紧把婚离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苏大勇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苏禾亦是,期待地看着他。 这么一圈下来,他总该答应离婚了吧。 苏大勇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林婉,又看了一眼愤怒的苏老太和苏大强,心里的某个弦忽然崩了。 他娘和大哥就这么想他离婚? 前头苏建军还嫌弃跟他一起吃饭,若是他真离婚了,女儿已经满十八岁,肯定会选择跟林婉生活,到时候这个家还有他的容身之处吗? 苏大勇对过往的一些观点产生了怀疑。 以前苏老太总跟他说,林婉生不出女儿,害他绝种,又说女儿到底是要出嫁的,日后还得靠两个侄子养老,让他务必对苏建国和苏建军好一点。 可现在一看,什么都是假的。 他难得没有顺从,苦涩地问:“娘,你是想我妻离子散,孤独一生吗?” “说的什么话,你是我儿子,我自然会替你打算。”苏老太顿了一下,“隔壁村有个寡妇前年死了男人,到时候娘给你说亲去,她肯定可以给你生儿子。” 苏大勇多问了一嘴,“娘,你打算给多少彩礼?” “什么彩礼?”苏老太疑惑,继而骂,“她一个寡妇要啥彩礼,有男人要她就不错了。” 苏禾控制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让苏老太继续忽悠几句,最好把苏大勇忽悠瘸,顺利跟她娘离婚。 苏大勇纠结了一会,“娘,我不能离婚,盼睇是我女儿,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了,我不能让她被夫家嘲笑。” 苏禾无语至极。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其实还是想拿她的彩礼。 可惜她打算招婿上门。 苏老太不赞同,“大勇,你是不是糊涂了!苏盼睇现在可由不得你拿捏,离婚后再娶个新媳妇,生个儿子给你养老,不好吗?” “娘,你给我五十块,我就离婚。”苏大勇忽然说。 刘美霞不满,“三弟,你想钱想疯了吧,你离婚为什么要跟娘要钱。” “大嫂,我也没找你拿钱,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还是只允许你们找娘拿钱用,我问却不行?若是这样的话,那还是早点把家分了吧,大家各管各的钱。” 苏大强一看提到分家,当即出来打圆场,“三弟,好好的提什么分家,你当然可以找娘拿钱用。” 苏老太摇着头,一副伤心悲痛的模样,“大勇,娘一直觉得你是最孝顺的孩子,可你现在竟然也想要娘的养老钱,娘都六十五岁了,还能有几年活头,等娘一走,家里的财产还不是你们两兄弟的。” “我今天也把话撂在这里了,只要我还活着,这个家就不能分。” 事已至此,苏大勇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这个决定。 苏禾很是失望。 而林婉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染上了哀愁。 刘美霞见离婚不成,赶紧把话题扯回三十块钱上面,“林婉,你赶紧还钱,不要逼我去抢。” “钱在我这里,大伯母想怎么抢?”苏禾笑盈盈地说,看似在笑,却不达眼底,莫名让人觉得很危险。 刘美霞心梗,看苏禾的目光有些惧怕。 想让自家男人和大儿子一起上,又怕苏禾一人给一脚,到时候面子里子都没了。 苏老太也没继续开口逼拿。 她怕苏大勇又多想,待会说她偏心,要闹分家。 为了这三十块,有些得不偿失。 苏大强也不好开口,他在家向来都是走的识大体、大方的路线,若是逼问,只怕苏大勇日后会对他事生出嫌隙。 苏建国则是不敢,他不想再被挨一脚了。 苏欢喜听完这群人的心声,心里不停地骂他们废物,一点小事也办不好,还得她出手。 “姐姐,这本是我娘的钱,你这是强行霸占。”苏欢喜柔柔弱弱地说。 苏禾歪了歪头,表情十分无辜,“妹妹,这是大伯亲自给的,怎么算强行霸占呢?当初村里人都知道你娘赔了我三十块,现在又想追回,那我岂不是白白背着三十块的人情债?” “这是过河拆桥,是要被鄙视,被人戳脊梁骨的。” 苏欢喜气结。 她没苏禾的利嘴,压根就吵不过。 还是早点问问徐明远何时来娶她,不然总有一天要气死在这个家里。 见众人都投降,苏禾终于鸣金收兵。 她看向刘美霞,“大伯母,我饿了,该你去做饭了。” 这话听着刺耳,刘美霞十分不爽,“饿了,你不会自己去做饭啊,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不成?” “大伯母,生这么多气,可是会肝火旺盛的哦。”苏禾提醒。 刘美霞不敢找苏禾撒气,索性把气撒在苏欢喜身上,“还不赶快去煮饭,没听你姐姐说,她饿了吗?” 苏欢喜咬了咬嘴唇,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副委屈的模样。 “你冲欢喜发什么火?”苏老太心疼坏了,招手让苏欢喜去她身边,“乖孙,你就在这里陪我,让你娘自己去做,今天本来也没轮到你做饭。” 苏禾之前做了一个轮岗表,除了苏老太和苏建军不用做饭,其他人都得轮流做。 本来刘美霞提议大房二房各一天轮着做,可是苏禾不干。 大房人多,一人轮一天对她和林婉不公平。 第十九章 徐家人的态度 苏老太本来是站大房那头,苏禾让她也轮着做,她当即就改口了。 说自己人老了,不参与她们的轮流。 于是做饭这事情,便这么定下来。 刘美霞不开心,“娘,我使唤我女儿做饭怎么了?我是她娘,她帮我干活天经地义。” 苏老太眼珠子一转,找到了借口,“我肩膀不舒服,让欢喜帮我捏捏。” 苏欢喜看了看苏老太,又看了看刘美霞,脸上浮现为难的表情,“娘,要不我先帮奶奶捏肩膀,待会再帮你做饭。” “算了,我自己去做!”刘美霞没好气道。 她对做饭没有意见,纯属是被苏禾落了面子,找个人发泄。 她们越吵,苏禾估计就越开心。 想通这点,刘美霞狠狠瞪了一眼苏禾,才终于起身去厨房。 苏禾挑眉,并没有把她的愤怒放在心上。 之后的几天,苏禾在家养身体,依旧没去上工。 刘美霞有意见,指责苏禾吃白食。 林婉顺势提出分口粮,日后各过各的,互不干扰。 刘美霞却不愿意,说一家人分口粮吃饭,传出去还让人笑话。 而真实原因,林婉心里也清楚,大房一家男人多,吃的粮食也多,她和女儿都不是大胃口的人,吃的粮食少,搭伙吃饭,指不定还是大房占了她们的便宜。 只是林婉暂时不想跟她们计较,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女儿的身体。 可这个特殊对待,却把苏欢喜嫉妒坏了。 同是苏家孙女,她每天都得去上工,累死累活,而苏禾待在家里,好吃懒做,有时候还等她们下工回来做饭。 偏偏林婉就是护着她,没有丝毫不满。 这日,苏欢喜下工后,并没有选择回家,而是去找了徐明远。 她要跟徐明远控诉苏禾的自私,不孝,顺便问问徐明远什么时候娶自己。 到徐家时,正赶上徐家五口人在吃饭。 徐爷爷十分热情,喊李招凤去厨房多盛一碗饭,招呼苏欢喜坐下一起吃。 李招凤嫌弃地撇了撇嘴,认命进了厨房。 苏欢喜假意推辞了一番,最后装出实在拗不过的模样,害羞地挨着徐明远坐下。 桌上有三个荤菜,红烧肉,肉沫豆腐,番茄炒鸡蛋,每一道都色泽艳丽,让人胃口大开。 苏欢喜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些菜在苏家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回,僧多粥少,虽然苏老太会给她们开小灶,可也就多一两口而已。 而今这些美味全都摆在自己的面前。 她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而后又觉得太失礼,掩饰地低下头。 李招凤端了一碗白米饭放在苏欢喜面前。 苏欢喜心情激荡,没想到徐家家境殷实至此。 她们苏家日日都吃的红薯稀饭,一点都不顶饱,而徐家竟然吃上了白米饭。 她坚定了要赶紧嫁入徐家的想法,仿佛看到好日子在招手。 对于苏欢喜的反应,场上人神色各异。 徐爷爷看得心疼,给她夹了好几块肉,让她不必客气,之后又劝说徐明远,“明远,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考虑终生大事了。” “爷爷,我都听您的安排。”徐明远语气很平静。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要娶苏家人的,是苏盼睇或者苏欢喜并没有什么区别。 相比起来,苏欢喜虽没有苏盼睇长得好看,可她的性格更讨喜,在村里也更受欢迎。 苏盼睇性格沉闷,整个人畏畏缩缩的,胜在听话。 李招凤笑容有些僵硬,关切地说:“欢喜,你娘做检讨后回家没冲你发脾气吧,你娘当初是怎么想的,怎么敢做出逼婚的事情?” 苏欢喜听到了她嫌弃的心声,心里恨极了,语气依旧柔柔弱弱,“谢谢凤姨关心,我娘也是关心则乱,姐姐变化太大了,我娘怕她身体有个好歹才会被道士蒙骗。” 徐静姝讽刺,“有病应该看医生啊,你们怎么想到找道士的?” 苏欢喜苍白着脸,求助地目光看向徐明远。 徐明远隐隐烦躁,念及她到底是自己的未婚妻,开口道:“不怪刘婶找道士,苏盼睇是真的变了个模样。” 徐静姝不信,她对苏家人都没有好印象,不由猜测,“哥,苏盼睇不会在跟你玩欲擒故纵吧。” “你说什么呢?”徐明远冷了脸色,“这些话是你该说的吗?好歹你也读了几年书,怎么跟乡野村姑一样嘴碎八卦。” 徐静姝被怼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接不上话。 而苏欢喜也变了脸色。 徐明远为什么要维护苏盼睇,难道是还对她念念不忘? 李招凤出来打圆场,“好了,都别吵了,专心吃饭。” 吃到后面,徐爷爷情绪上来了,再次提起当年苏爷爷救他一命的事情。 他感怀在心,当即就和苏爷爷许下了娃娃亲。 而今自己的愿望便是看着徐明远娶妻,两家成为亲人,这样下去见老友也就没有遗憾了。 徐明远当即许下承诺,“爷爷你放心,等村里的水渠修好,我就上门提亲。” 徐爷爷点头,连说几个“好”,之后又叮嘱徐明远专心修渠,事业为重。 苏欢喜得了承诺,心情舒缓不少。 徐青峰和李招凤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不算好看,尤其是李招凤,看苏欢喜的眼神里,控制不住地带上了厌恶。 不愧是苏家人,真够厚脸皮,还没过门就来她家蹭饭。 苏欢喜神色平静,好似没听到她的心声一样。 吃完饭,徐明远要回房间画图,没时间陪聊。 苏欢喜始终温柔善解人意,让他去做自己的事,不必管自己。 徐明远点头,觉得她是个识大体的女人。 之后,为了加深徐爷爷的好感,苏欢喜特意留下来陪他说了一会话,才离开。 等她走出徐家大门,李招凤喊徐青峰回房间。 才进房门,她就忍不住抱怨,“青峰,你刚看到苏欢喜饭桌上那饿死鬼模样了没,咱家可真倒霉,怎么就摊上了这种媳妇。之前苏家就仗着当年救了咱爹一命,不时来卖惨打秋风,日后等过了门,想也知道会拿咱家的钱补贴娘家。” 第二十章 主动出击 “那咱有什么办法?”徐青峰叹气,“谁让当年老爷子把娃娃亲的事情到处说,现在咱家眼看日子过得比苏家好,若是现在撕毁娃娃亲,村里人日后怎么看我们。” 李招凤压低了声音,脸上浮现几分希冀,“你跟咱爹说了刘美霞挨检讨的事了吗?咱爹怎么说?” “你刚没看到咱爹对苏欢喜的态度?”徐青峰反问。 李招凤觉得心力交瘁。 苏家都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老爷子竟然还是不肯松口退婚。 想到优秀的儿子,她不甘地哀嚎,“咱明远命苦啊,你爹欠下的恩情,怎么就让他来还啊。公社新来了三位年轻女同志,咱儿子和她们同是公社干部,找她们结婚一起吃公家粮,那该多好,怎么偏偏只能娶苏家的女人呢?” 徐青峰低吼一声,“别嚷了,你想让村里人都知道你这个妇女主任嫌贫爱富?” “那你说怎么办!”李招凤来了火气,“我把话撂在这,我是不会让苏欢喜进门的。” 徐青峰思索片刻,也没想出法子。 他们不能主动退婚,不然村里人会说他们背信弃义,可让儿子真的娶苏欢喜,他也觉得不值。 苏欢喜没读过书,是典型的文盲,而他儿子,绝不会止步于公社水利员,日后肯定能成为大干部。 真娶了苏欢喜,别人问起,介绍也拿不出手。 徐青峰只能先让李招凤冷静下来,拍着她的肩膀安慰,“我再想想其他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 苏禾吃了睡,睡了吃的神仙日子维持了一周,终于她决定去上工。 一来,上工可以挣公分减轻林婉的压力;二来,她得找机会靠近宋谦,把他拐回来暖床。 林婉起初不肯,说她身子还没好利索,家里也不缺她这几天的公分。 苏禾很坚持,说自己不想在家吃白饭了。 林婉没辙,给生产队长苏振国送了几次菜,希望他可以多照顾自己女儿。 苏振国同情苏禾的遭遇,看她瘦弱的身形,也愿意照拂一二,因此苏禾分配到的都是比较轻松的活。 譬如和女知青们一起去地里除草,上山挖野菜,割猪草。 虽然之前没干过这些,可苏禾在现代也是苦过的人,很快就熟练上手了。 她打听到宋谦被安排去修水渠,恰巧,她除草的那块地离修渠地点很近。 苏禾起了小心思,一大早就起来打扮,将头发高高盘起,露出一截洁白的后颈。 她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娇艳,眉眼自带疏离,工装还是那件工装,但腰身被林婉改过,收了一点,人显得更精神了。 集合的时候,知青们的目光都忍不住落在她身上。 今天的苏禾美得有点太出众了。 以前虽也是这张脸。 可她以前自卑,愁眉苦脸,总是披着头发,缩着肩膀走路,让人觉得很不成熟,上不了台面。 而今她绑起头发,腰背挺直,整个人都舒展开,脸上长了一点肉,漂亮又软萌,好像一只油光水滑的布偶猫,让人无端生出好感想靠近她。 苏禾于是收获了一箩筐的赞美。 知青们热情地问苏禾是怎么保养皮肤的,怎么能如此光滑细腻。 苏禾说涂了雪花膏,其他人当即表示,自己日后也要重视护肤。 知青们聊着天,话题拐到了村里的男人身上。 “你们见过来改造的宋同志了没?”一个女知青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到,又忍不住要说:“长得可真俊。” “见过见过。”另一个接话,声音也小了,“他多高?瞧着有一米八几吧?” “不止,站他旁边,我得仰着脖子看。” 几个人笑成一团,推推搡搡。 苏禾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 她心里不禁感叹,不愧是原书男主,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迷倒万千少女。 “对了,苏禾,他不是救过你吗?”有人转过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离他最近,他……是不是……” “是什么?”苏禾问。 “是不是很壮?力气很大?” 苏禾回忆起那天在水库边,他从水里把她拖上来的情形。 她的手臂箍住她的腰,很紧,格外有劲。 “嗯。”她耿直地说:“是很大。” 旁边的人“噗嗤”笑出来,相视一眼,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容,但也没有继续往下问。 忽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打气声。 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只见南坡下一条小道旁,三五个男人正齐心协力地抬着一块大石头。 其中一人便是宋谦。 他似乎比刚来村里时瘦了一点,也黑了一点,精神头却很好,简单的一身旧军装,站在人群里依旧很扎眼。 苏禾看得越发欢喜。 认真干活的男人真有魅力。 而宋谦这边。 抬完大石头,民兵队长苏宝田当即就下令,让众人按照徐明远说的方法开干。 宋谦之前在部队修过工事,没一会就察觉不对劲。 他们修的这段水渠泥地松软,渠壁很陡,若是按照常规方法修渠,没有进行修整加固,不用等丰水期,水流稍微大一点,水渠便会坍塌。 他找到苏宝田,忍不住提了意见,“苏队长,这段不能这么修。这地全是烂淤泥,若是不先把它们清出来,日后恐怕会塌方。” 苏宝田没当他的话是一回事,嗤笑一声,“公社水利员都让这么修,你还比人家有本事不成?” “谈不上本事。”宋谦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线,“修渠跟建房子原理相同,首先得打好地基,这淤泥不清,地基松动,咱们在上工修渠,雨季之前肯定塌,到时候再返工,浪费人力不说,庄稼也耽误了。” 苏宝田看他说得有模有样,不由也开始重视,“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先把淤泥挖到底下露出陈年老土,之后排干水,一层层铺上碎石、灰土夯实,边坡修缓坡,用荆条草袋压牢加固,这样可以防止塌方。” 苏宝田思索片刻,朝着众人大喊:“你们先继续干,我去找一下水利员。” 事关修渠,他不得不谨慎。 队员今日都看到宋谦向他提出了建议,他若是不理会,日后这段渠出了问题,就是他的责任,真要按他的方法,也得请示过大队长和水利员才行。 第二十一章 送水风波 没一会,苏宝田便带着徐明远回来。 回来的路上,苏宝田便将大致情况交代了一下,徐明远听完,心里隐隐有些不满。 尤其是得知宋谦是来改造的,觉得他是想出风头,挣表现。 两人打照面,徐明远的神色很淡,语气带着不自知的轻蔑,“你就是宋谦?” 宋谦停下手上的动作,“是。” “你以前修过渠?” “没有,但在部队修过工事,和修渠属于技术同源。” “那不一样。”徐明远笑了一下,翻开手里的图纸,“部队的工事和农田水利是两回事,这个图纸是县水利局设计的,也经过了实地勘测,咱们按图纸挖,不会有问题。” 宋谦看着他的眼睛,“实地勘测并没有探出下面的淤泥,若是没有挖出淤泥,排水,铺碎石加固,不用等雨季也会坍塌。” 徐明远的笑容收起来了。 他合上图纸,看着宋谦,语气微冷,“宋同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修渠的事,公社让我负责,咱们还是按图纸来吧。” “按图纸修,必定会塌,日后返工耗时耗力。”宋谦也很坚持。 “塌了再说。”徐明远的声音高了几分,又冷又硬,“宋同志,你是来接受劳动改造的,不是来当技术指导的。你的意见我听到了,现在不予以采用,请你配合我们工作。” 旁边的队员听到了,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宋谦没在坚持,神色平静道:“知道了。” 说完,拿着手上的铁锹,继续刚才的工作。 苏宝田谨慎地再问了一次,“明远,我让手下的人按你说的方法来修渠,确定没问题吧。” “没问题。”徐明远做下承诺,“宝田叔,你放心吧,若是真出了问题,公社第一个找的也是我。” 有了他这句话,苏宝田当即有了底气,“大家加快速度,务必按时完工。” 休息间隙,苏禾提着军用水壶,往渠边走去。 宋谦正靠着树干闭眼休息,日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浓密的长睫垂落,在眼下描出一道浅浅的阴影,眉骨高挺,下颌线绷得笔直,整张脸的轮廓利落分明。 苏禾蹲下身子,忍不住凑近。 宋谦再次闻到了桂花的甜味,他忽地睁开眼,看到眼前人后,眼神有些慌乱。 苏禾依旧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只乖巧的猫。 她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脸小小的,眼睛很亮,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宋同志,你渴不渴?” 宋谦当即站起身,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声音有些闷,“你怎么来了?” 苏禾摇了摇水壶,声音软软的,“我给你送水,怕你渴。” 宋谦却没接,话里带着疏离和冷漠,“苏同志,当初我救你只是举手之劳,你实在不必为我做这些。” “我这也是举手之劳,宋同志莫非是嫌弃我名声不好。”苏禾难过地看着他。 她眼里的委屈太明显,宋谦喉结滚了一下,哑着声音,“我没有嫌弃你。” “那你快喝。” 苏禾抬手,便把打开的水壶往他唇边送,十分地热情。 宋谦下意识往后仰,耳朵染上薄红。 苏禾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暗笑。 这男人这么纯情。 其他队员注意到了两人的动作,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宋谦沉默片刻,伸手接下水壶,“我自己来。” 交接的时候,苏禾假意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 宋谦没啥反应,脸色依旧平静。 他倒了一瓶盖水出来,仰头喝下,喉结不自觉滚了两下。 苏禾舔了舔嘴唇。 莫名觉得他这个模样,有些性感。 宋谦喝完,把水壶递还给她,“谢谢。” 苏禾浅笑,“不客气。” 苏禾并没有离开,随便找了一个话题跟他搭话。 宋谦应付着。 只是耳后根微微发烫,眼神越来越幽深。 徐明远站在坡上,将两人的举止看了个遍。 他心里升起怒火。 苏禾这算什么? 以前对他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现在却主动勾搭其他男人,还笑得这么开心。 她之前可从来没对他这么主动过。 这是故意打他的脸? 难道她以为这样自己就会回心转意吗? 徐明远深吸一口气,从坡上走下去,沉着脸喊了一声,“苏盼娣。” 苏禾莫名奇妙看了他一眼。 见苏禾没回他,徐明远的脸色更难看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苏禾咬咬牙,忍住了回怼的冲动。 换上怯弱的表情,声音带着几分害怕,“我给宋同志送水,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徐明远心里的无名火更旺。 他怎么不知道原来她这么体贴? 他冷着脸,厉声道:“这里是修渠的地方,不是你勾搭男人的地方,既然已经送完水,便赶紧离开,不要在这里耽误进度。” 苏禾心里冷笑。 她正愁不知道怎么跟宋谦拉近关系,这不机会送上门了。 苏禾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发颤,“徐明远,你说什么?我只是想感谢宋同志,你怎么可以这么编排我们的关系?” “我说错了吗?”徐明远冷笑,“他难道没带水,非得你来送?就算是送水,有必要一直聊天吗?” 豆大的泪珠从脸上滚落。 苏禾抬起袖子擦掉,倔强地仰头,“徐明远,难道我跟谁交朋友也要经过你的同意,你未免太霸道了吧。” 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徐明远神色微怔。 苏盼睇什么时候这么好看了。 伤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换上说教的口吻,“我没想限制你交友,只是你得明白,什么朋友是应该交的,你跟他一个来改造的人牵扯在一起,日后别人怎么看你。” 苏禾心里狂喜,顺势说出那句,“我不在意,当初若是没有宋同志救我,我这条命都没了。” 见她顽固不化,徐明远颇为恼怒,扔下一句,“日后有你哭的时候。” 说完,便想离开。 宋谦却伸出手拦下,神清严肃认真,“徐同志,麻烦你为刚才的不当言行向苏同志道歉。” 他比徐明远高半个头,看着很有压迫感。 徐明远退了半步,想到苏禾的不配和,又想到宋谦的放肆,又气又恼,“你算哪根葱,你让我道歉就道歉?” 第二十二章 咱们走着瞧 “你污蔑她勾搭男人,这不对。” “不对?”徐明远勾起讥讽的笑容,“你一个改造分子,有什么资格说我不对?” 宋谦神色未变,目光沉沉盯着他,“道歉。” 队员们围了过来,好奇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小声地谈论着。 徐明远脸更黑了。 以他家的在村里的地位,宋谦不想着巴结就算了,竟然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让他在众人面前丢脸。 他捏紧拳头,一拳打在宋谦的下巴上。 宋谦脸被打偏,牙关紧咬。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苏禾,身侧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如果他还手,事情闹大,她的名声会更难听。 他压下了怒火,没有还手。 徐明远以为他是怕了自己,更是放肆,疯了一样一拳一拳往宋谦身上招呼。 苏禾急忙拦住,“你别打了。” 旁人也冲上来,拉住徐明远,架着他往后拖。 徐明远不服气,嘴里在不停叫嚣,“你这个懦夫,有本事你还手啊。” 宋谦脸上青了几块,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乱吠的狗。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暴喝从人群后面传来。 所有人回头,大队长苏启光从坡上走下来,脸色铁青。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林守义走到前头,看到挂彩的宋谦,又看到愤怒的徐明远,他声音冷了下来,“到底怎么一回事?” 苏宝田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他只听到宋谦让徐明远道歉,之后徐明远就开始动手了。 从他的角度看,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偏袒谁。 苏启光看着宋谦,眉头紧皱,“宋谦,你来说,为什么让徐明远道歉,他哪里得罪你了。” 宋谦站得笔直,声音不卑不亢,“他污蔑苏禾同志。事关女子名声,他理应向苏禾同志道歉。” 苏启光不太相信,他认识的徐明远向来都是文质彬彬,十分有涵养,怎么会说出污蔑女同志的话。 他开口问:“明远,你真说了不得体的话?” 徐明远沉默了。 此时,沉默已是回答。 苏启光瞪了他一眼,“明远,向苏禾同志道歉。” 徐明远正要开口,苏禾却插了一句,“苏大队长,徐明远刚才单方面殴打了宋谦同志,我想宋谦同志也应该得到一个道歉。” 苏启光向苏宝田求证,苏宝田沉默地点了点头。 苏启光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这事可大可小,严重了徐明远的工作都可能保不住。 “徐明远,向苏禾同志和宋谦同志道歉。” 徐明远不服气,他可以给苏禾道歉,但受不了给宋谦道歉。 看他的倔样,苏启光气得一掌拍在他的头上,低声道:“你工作还要不要了?事情闹大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徐明远脑子稍稍清醒,最后不情不愿地对苏禾和宋谦分别说了“对不起”。 苏禾和宋谦冷眼看着,并没有回应。 林守义打了圆场,“行了,这事就到这里,好好干活,别再闹了。” 徐明远带着愤愤的心情,转身离开。 经过宋谦身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用着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咱们走着瞧。” 宋谦没当他的话是一回事。 其他人很快也散了。 苏禾还站在原地,看着宋谦脸上的乌青和嘴角的血痕,心里又虚又软。 她本来只是想装柔弱让他怜爱自己,没想到徐明远会动手。 而且这徐明远也忒不要脸了,打人竟然专打脸。 肯定是嫉妒宋谦比他长得好看。 苏禾很是愧疚,“宋同志,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你回去吧。”宋谦没看她,“我要上工了。” 苏禾没走,手指绕着衣角,垂着头很是失落,“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赶我走?”她抬起头,眼眶像是一汪清水,眼尾泛红。 宋谦的软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冷冰冰的语气,“你跟我待在一起,别人会说你闲话,以后别来找我了。” 苏禾激动抬头,“我不怕。你救过我的命,我要是怕别人说闲话就不理你,那我还是人吗?” 她说完,抬起手,想碰他嘴角的伤,指尖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宋谦深深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 傍晚,苏禾回到家,从柜子里摸出两个鸡蛋,放在锅里煮。 苏老太从屋里出来,看到她煮鸡蛋,三角眼一瞪,“苏盼娣,你偷吃鸡蛋?家里的鸡蛋是给你吃的吗?” 苏禾没回头,“奶奶,鸡是我娘养的,我吃个鸡蛋还得跟你汇报?” “鸡蛋是留给家里男人吃的!”苏老太声音尖了起来,“你之前杀了一只老母鸡,现在又吃鸡蛋,多少钱都不够你造的!” 苏禾懒得跟她吵。 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她的声音算得上温和,“奶奶,你想当苏家的狗,你就自己当,别拉着我,我不吃这套。” 苏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捡起烧火棍就要打。 苏禾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眼神冷下来,“我敬你年纪大,不想跟你动手,你再碰我一下,我把这屋里的东西全砸了。” 苏老太被她的眼神吓得退了一步,手里的棍子掉在地上。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只骂出一句“不孝的东西”。 苏禾松开手,把煮熟的鸡蛋捞出来,用布包好,出了门。 苏老太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气得跺脚。 村东头,宋谦家的院门虚掩着。 苏禾推开门,他正蹲在灶台前烧火,侧脸上的乌青在火光里显得更重了。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苏禾蹲在他面前,把布包着的鸡蛋递过去,“给你敷脸。” 宋谦看着那个热腾腾的鸡蛋,没有接。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苏禾没有收回手,执拗地把鸡蛋举在他面前。 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宋谦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苏禾同志。”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哑,“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二十三章 大伯母杀人了 苏禾猛地咳了一下,手里的鸡蛋差点没拿稳。 他是想跟自己告白? 她低下头,耳后根染上薄红,故作害羞问:“宋……宋同志,你怎么会这么问?” 宋谦始终盯着灶膛里的火,声音很轻,“以后不要再给我送东西了。” 苏禾眨了眨眼。 剧情走向有好像点不对。 “为什么?” “我是来改造的,跟我走得太近,会影响你,别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 苏禾有些生气。 她又没说介意,这人怎么擅自替她做主了。 她把鸡蛋放在灶台上,冷声道:“鸡蛋我放这儿了,敷不敷,随你。” 说完,苏禾便走了出去。 宋谦垂着头,许久没有动作,仿佛一座入定的雕像。 …… 苏禾到家后,才发现家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她下意识推开房门,林婉正坐在床上啜泣,左脸有一道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五指分明。 苏禾的气血一下子涌上来“娘,是谁打的你?” 林婉拉住她的手,“娘不疼,禾禾别生气。” 苏禾轻轻甩开,转身往客厅走去。 客厅里,人很齐,苏老太坐在主位上,脸色很难看。 “谁打的我娘?”苏禾的语气很冷。。 众人沉默,没有人回答。 林婉跟了过来,拉着苏禾,“禾禾,没事,是娘自己不小心撞的。” 苏禾没动,冰冷的目光扫场上的众人。 “苏大勇,是你打的?” 苏大勇缩了一下,“不是。” “那是谁?” 苏欢喜出声,“姐姐,偷吃鸡蛋到底是你做得不对,你给奶奶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所以是你打的?” 苏欢喜一怂,也缩了回去,“不是。” 苏老太拍着桌子站起身,“你娘把你教得无法无天,我打她又能如何,你还能对我这个老婆子动手不成?” 她的话音刚落,苏禾便冲了上去。 拉起她的衣领,直接甩了她两巴掌。 清脆的两声。 场上人先是震惊,而后是愤怒。 苏老太杀猪一般的哭声响了起来。 苏建国抄起板凳冲上过来,一板凳拍在苏禾的肩膀上。 苏禾忍着痛,反手给了他一巴掌,之后觉得不解气,又狠狠踢了一脚。 把苏建国踢得直哀嚎。 刘美霞见儿子被欺负,抓起针线筐里的剪刀,朝苏禾扑过去。 苏禾侧身一躲,剪刀擦着她的手臂划过去,没伤到。 刘美霞更疯了,又扑上来,这一次苏禾故意没躲开,剪刀直直扎进了她的左肩,鲜血一下子涌出来,将衣服染湿。 苏禾踉跄两步,摔坐在地上。 刘美霞眼里满是惊恐,脸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林婉疯了一样冲过来,捂着苏禾肩膀上的伤口,她浑身都在抖,“禾禾,你别吓娘,娘现在带你去找医生……” 苏禾靠在林婉怀里,气若游丝,“娘,大伯母想杀了我,我好害怕,我不想死。” “禾禾,你放心,会没事的。”说着,林婉便要将苏禾打包横起。 苏老太饶是再讨厌苏禾,此时人命关天,也顾不得其他,“大强,大勇,你们赶紧拆块门板下来,把盼睇送卫生院。” 苏大强和苏大勇回过神,快速拆了一扇门板,风风火火抬起苏禾往医院送。 林婉和苏老太一路跟了过去。 等人一离开,刘美霞连站都站不住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完了。 苏欢喜心里隐隐觉得不妙,持械伤人,刘美霞不会要进拘留所吧,到真进了,徐家还能让她进门吗? 一路上,遇到不少村民。 他们看到浑身是血的苏禾躺在门板上,不禁有些好奇,也跟了上去。 “医生,救救我的女儿。”才到卫生院门口,林婉就忍不住大喊。 林秋菊见来人肩膀上插着一把剪刀,浑身是血,唇色都白了,招呼他们抬进手术室。 林婉在外头一直焦急等着。 估摸半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苏秋菊沉着脸问:“谁是患者家属?” “是我。”林婉当即举手,声音很急,“医生,我女儿现在怎么样了?” “血已经止住了。”林秋菊顿了一秒,神色凝重,“只是患者一直在说有人要杀她。” 林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苏大强赶忙开口,“我侄女精神不太好,在说胡说呢。” “苏大强,你胡说什么呢?”林婉气愤。 林秋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冲着林婉的方向,“你女儿想跟你说会话。” 林婉一个人进了病房。 病房里,苏禾已经包扎好,失血过多的缘故,嘴唇发白,没有精神气。 见林婉进来,她努力撑起精神,“娘,你找人去请林支书过来,让他给我们分家吧。” 林婉呜呜哭出声,“你是不是为了分家才故意挨这么一刀,你怎么这么傻,要是戳到心脏,你让娘一个人怎么办?” “别哭。”苏禾抬手想给她擦眼泪,可是却没有力气,“等分了家,咱们关门过自己的日子,日后你就不用被奶奶欺负了。” 林婉抹去眼泪,表情变得坚定,“好,娘现在就找人去请林支书。” 走出病房,她便瞅见了跟过来的赵桂芝,趁着苏大强和苏大勇进了病房,林婉在她耳边低声几句。 赵桂芝匆匆走了。 苏大强瞧着苏禾,恨恨骂道:“苏盼睇,你压根就没这么严重,你故意装得快要死的模样,就是故意想让外人看咱家的笑话是不是?” “是你对奶奶动手在先,别以为装可怜别人就会站在你这头。” 苏大勇平日里再愚孝,此时也觉得一股气血往头上涌,“苏大强,现在躺病床上的是我女儿,你一句歉意也没有,还说这种风凉话,你和刘美霞是不是早就计划好,把我女儿杀了,好霸占家里的房子。” 苏大强跳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苏大勇,你这个废物,刚才你女儿打娘的时候,你哪里去了,现在跳出来指责我,我看你才是想霸占房子的那个人。” 两人当即在病房扭打起来,你一拳我一脚,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 苏禾冷眼看着,只觉得无比讽刺。 第二十四章 分家 等到村干部赶到,苏大强和苏大勇身上都挂了彩,鼻青脸肿的,看着有些喜人。 林婉一见来人,“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林支书,大队长,你们一定得给我们母女做主啊,我们在这个家是待不下去了。” 林守义赶忙将她扶了起来,“林婶子,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下跪。” 林婉硬着不肯起。 苏大强心慌得不行,抢先开口,“林支书,我侄女刚才在家忽然精神病发作,我媳妇也是为了控制她,才不小心将她刺伤,真不是故意的。” 林婉愤怒地指着他,“苏大强,你敢用你的性命来发誓,你确定刘美霞不是故意的?” “她第一次没刺到我女儿,还刺了第二次,你们怕不是早就谋划好了,将我女儿杀死,你们好霸占家里的房子。” 林守义听得迷糊,便让两人冷静下来,把事情经过说一下。 林婉吸着鼻子,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下,尤其着重讲了苏建国和刘美霞对苏禾动手的事情。 林守义有些生气。 持械伤人和家庭矛盾是两码事,而且刘美霞逼人跳水库的事情才过去不久,现在又做出此等伤人的事,显然是没把大队放在眼里。 正好苏禾的伤口也包扎好了,林守义便打算去苏家继续了解情况。 苏禾再次躺在门板上被抬着回家,随之一起回来的,还有一群看热闹的群民。 她们都很好奇大队干部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从苏禾他们去了医院后,刘美霞就缩回了房间,浑浑噩噩,心里全是完了的念头。 被敲醒房门,喊出客厅时,她额头上全是惊吓出来的冷汗。 不过这恐惧在看到苏禾依旧活着时,缓解了不少。 “刘美霞,林婉指认你拿剪刀想杀了她女儿,你可承认?”林守义质问。 刘美霞很想否认。 可是在林守义沉肃的面容面前,打算说的谎话竟然不太敢说了,只能改口,“我没有想杀她,是她自己撞上来的,她就是想用苦肉计来陷害我,她刚才打苏老太,之后又踢伤我儿子,身手好得很,现在就是在扮演可怜博同情。” 苏禾没辩解,只是默默地流泪。 脸色苍白,双眼和鼻头通红,看着楚楚可怜。 场上村民不由地都站在苏禾这边。 有人忍不住怼她,“刘美霞,你咋不用自己的身体博同情,是不想吗?” “做错事还在这里胡搅蛮缠,我看你是被关进拘留所才会老实。” “就是,盼睇衣服上全都是血迹,若是没及时送医院,失血可是会死人的,谁会用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苏欢喜忍不住出来说话:“是姐姐伤害奶奶在先,百善孝为先,我娘也是护奶奶心切。” 林婉将自己整张脸抬起来,露出上面的红肿巴掌印,“这么说的话,我女儿也是为了保护我,若不是苏老太莫名其妙对我动手,又怎么会有后面的事端。” “是姐姐偷吃鸡蛋在先……” 林守义被吵得头疼,抬手让他们别吵了,他自有定夺。 接着,他看向林婉,“你打算怎么解决?” 林婉红着眼,眼里是藏不住的恨意,“我要刘美霞进大牢。” “同时烦请林支书给我们分家,今日她刘美霞敢拿剪刀刺伤我女儿,明日就敢拿柴刀砍,再继续一起生活下去,我怕她报复我们母女,小人难防,我们赌不起。” 之后怕林守义问东问西,林婉又补了一句,“苏大勇若是不答应,就把我和禾禾分出去,我们两个另开户口。” 苏大勇没想到林婉竟然会这么说,满是青紫的脸瞬间变得难看。 林守义瞅了一眼苏大勇,“苏大勇,你是愿意跟林婉一起分出去,还是跟苏老太她们一起?” 苏大勇有些纠结。 无论如何,苏禾到底是她的女儿,以后还得指望她给自己养老。 可他若是答应分家,娘和大哥那边又会有意见,觉得他们离心,对不起爹的嘱托。 苏老太不干,哪有房子分给外人的道理,家里本来就小,再给她们一间房,日后她大孙子娶了媳妇,岂不是更拥挤了。 “林支书,我不同意分家,林婉是外姓人,苏盼睇日后也要嫁到别人家的,房子分给她们,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我家禾禾找上门女婿,绝不外嫁。”林婉语气坚定。 苏老太:“上门女婿是你们想找就能找到的,苏盼睇现在的名声,谁还敢要她。” 林婉气得想撕烂苏老太的嘴。 这人怎么这么嘴贱,苏禾也是她的孙女,一点情面都不给。 苏禾撑起昏睡的眼睛,说话声气若游丝,“林支书,若是日后我真嫁给别人,这房子便返还苏家,现在还请林支书做主,替我们分家。” 林守义沉默片刻,到底是答应了。 现在两家都已经闹成这个模样,再继续生活下去,日后怕是会有更大的祸端。 于是他做主,按照人口分了家里的粮食和家禽,还有自留地,日后两家独自生火,各吃各的饭菜。 至于苏家的钱,都在苏老太那里,现在苏老太一口咬定家里没钱了。 林守义也没办法,只能就此做罢。 苏大勇想跟林婉一起生活。 林婉答应了,但是他得上交所有的存款,以后村里分的粮食得先交给小家。 苏老太不干,骂林婉没良心,撺掇儿子跟自己离心。 林婉冷眼旁观。 苏大勇到底也没敢反抗,最后不了了之。 分完家,林守义便给苏家人都定了责任。 苏老太先动手打人,扣10工分,向林婉道歉;苏建国抄凳子砸人,扣20工分,两天义务劳动,当众检讨;刘美霞拿剪刀戳人致使大出血,伤口极深,承担苏禾所有医药费和误工费,扣除六十个公分,六天义务教育,当众检讨。 而苏禾打苏老太也不合规矩,同样扣10公分,一天义务劳动,给苏老太道歉。 最后苏禾和林婉从大房那里拿到50块的补偿。 交钱的时候,苏大强脸都青了。 林守义见此,出声警告,“按刘美霞的屡次不改的行为,按理应该拘留的,可念及你家孩子都大了,若有个劳改犯的娘会影响婚嫁,我这才从轻处理,你们若是不情愿给这50块,我这就上报公社公安局。” 苏大强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们愿意的,愿意的。” 第二十五章 小樟 分完家,林守义和村民们很快就离开了。 林婉扶苏禾回房间休息,顺便把得来的50块都交到她手上。 苏禾不想要,让她用作伙食费。 林婉纠结了一下,最后收下20块,其他还是交给苏禾保管。 苏禾饿得肚子咕咕叫,一脸赧然,“娘,我肚子好饿,今晚就辛苦你做饭了。” “你这孩子,跟娘也这么客气。”林婉给她掖好被子,“你先睡一会,娘,给你杀鸡吃。” 今日流血这么多,得好好补补才行。 苏禾没推辞,她实在没力气了。 她做了一个怪梦,梦里自述为“小樟”的绿衣小姑娘说要跟她做交易,她负责护住她的“真心”,而她则需要带着柳湾村避过灾祸,带领村民发家致富。 苏禾听得头大。 她自认自己没那么大的本事,她一现代人,被新社会惯得五谷不分,四肢不勤,何德何能带领村里人发家致富啊。 而且想致富,就得先修路。 这柳湾村在县里位置偏僻,估计很难拿到修路经费,难道要让她补贴不成? 她倒是想补贴也没这么多钱。 苏禾当即就拒绝了。 小樟很是失落了,消失前让苏禾若是想法有变,便去村里的樟树底下找她。 另一边,林婉刚去鸡窝里抓鸡,苏老太就忍不住埋怨她不会过日子。 这还没一个月就杀了两只鸡,幸好分家了,不然养多少都不够她们母女嚯嚯的。 苏大强气死了。 他这个月直接没了80块。 换作粮食,可是足足八百斤稻谷,都够吃上一年的了。 他警告了众人一番,“日后不许再招惹苏盼睇,咱们各过各的,若是再赔钱,别找我拿,尤其是你刘美霞,管好自己的嘴。” 刘美霞委屈死了。 第一次是大家一起的主意,现在反倒全是她的错一样;第二次她是救儿心切,谁知道苏盼睇竟然不躲开,这能怪她吗? 苏欢喜暗自叹气,恨不得赶紧出嫁,离开这个家。 她能知道每个人的所思所想,投其所好后,也如愿比苏盼睇更加受欢迎,可是这并没有什么用。 她依旧需要去上工,依旧吃得很差。 大房三个孩子,她分到的好东西少之又少,倒不如苏盼睇有林婉真心护着自在。 她想起那日在徐家吃饭的情形。 若是她能早点嫁过去,到时候再让徐家人给她操作一下,搞个记分员的工作,或者上山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许药材去卖。 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她相信凭借自己的知识,肯定可以在这年代创出一番天地。 之后的几天,苏禾告假在家养伤。 期间刘美霞和苏建国都做了检讨,并且被分去干积肥、挖排水渠之类又苦又累的工作。 而苏禾肩膀暂时还没好,她的义务劳动暂缓,等伤口好了再安排。 李招凤听闻刘美霞又挨批评了,感觉天都塌了,哀叹自己怎么摊上这样的亲家,越发替儿子感到不值,于是她托人给儿子和公社新来的文书搭线。 沈文婷也是宜县的,大学毕业回乡发展,被分派到她们大成公社做文书工作。 两人在国营大饭店见面,简单吃完饭后,文婷提出想去柳湾村看看,徐明远便带她回来。 对于她的到来,李招凤十分地热情。 不仅拿出仅有的糖果招待,还破天荒杀了一只鸡,饭菜弄得丰富又隆重。 徐爷爷以为她是孙子的同事,招呼她有空便来家里玩,赞美她女孩子家家有本事,能吃上公家饭。 沈文婷受宠若惊,对徐家的印象很好。 临走时,徐明远还特意去村口,亲自送她上了拖拉机。 沈文婷开心地向他摆手,约定下次在公社见。 徐明远笑着应承下来。 拖拉机才消失在视线中,苏欢喜便跳了出来,她伤心地问:“明远哥哥,刚才那女子是谁?” 徐明远脸色未变,淡定开口,“我同事,我邀请她来讨论一些关于水利的问题。” 可是苏欢喜却清清楚楚听到了他的心声。 压根就不是什么同事,而是他娘给他找的相亲对象。 苏禾眼泪流了下来。 她喜欢徐明远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家境,还有他儒雅温柔的性格。 可是他竟然在和她有婚约的情况下,还去跟人相亲。 她语气有些怨怼,“明远哥哥,你若看不上我直说便是,何必非要用婚约拖着我?” 徐明远脸上浮现尴尬。 一切都是他娘的安排,他不过是随其自然了而已。 为了苏家人的名声,他只能解释,“我没看不上你,是我娘在瞎折腾,我也是拗不过才跟她见一面。” 苏欢喜装出相信了的模样,“明远哥哥,那咱们什么时候成亲啊?” 徐明远沉默了。 他从来没想过要跟苏欢喜结婚这件事,一切不过是顺其自然。 “等村里的水渠修好吧。” 苏欢喜:“那就是明年开春喽。” 的确差不多那个时间,徐明远点了点头。 苏欢喜控制着嘴角的弧度,话题一转,“明远哥哥,我姐姐之前跟你交往的时候,性格是怎么样的?” “怎么了?” “我姐姐昨晚对奶奶动手了,好凶,我娘就是去拦她才不小心伤到她的,没想到她竟然狮子大开口要我家赔她50块钱,她现在变化好大,一点都不念及亲情了。” 徐明远也摸不透现在苏禾的性子。 他记忆里的苏禾胆子小得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没想到现在竟然敢对家人动手了。 不过,她现在不仅是胆子变大了,脸皮也变厚了,不然也不能主动去勾搭宋谦。 想到宋谦,他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指点他的工作。 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苏欢喜没想到能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看来她那天的猜测不假,苏盼睇的确是想赌宋谦的前程,而且也是个穿越者。 想到这里,苏欢喜觉得有趣起来。 她倒要看看,她和苏盼睇到底谁能把生活过得更好。 …… 宋谦所在的修渠小分队,今日被分配到炸山引渠的活。 徐明远早早就来到了动工地点。 他特意喊来苏宝田,“宝田叔,打炮眼的工作,你安排给宋谦吧,他之前干过部队工事,比你们有经验。” 第二十六章 水渠停工 苏宝田犹豫,“明远,你之前不是说,部队工事和修渠不一样吗?宋谦之前没干过,不知道能不能干好。” “怕什么?”徐明远不甚在意,“我看他上次说得头头是道,打炮眼这种小事交给他肯定可以做好,而且他指不定比你们经验更足。” 苏宝田纠结片刻,最后决定问问宋谦的意见。 宋谦的确干过,也没推辞,直接揽了下来。 他接过苏宝田递过来的钢钎便开始工作,还没凿两下,宋谦眉头一皱,低下身子摸了摸露出来的石头,之后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观察着整面山体,表情有些凝重。 苏宝田见他不动,走过来,“怎么了?” 宋谦指着附近施工的位置,“炮眼不能打在这里,这一片是风化石,没有岩壁支撑,炸了也没用,要往左边移,那边的岩层完整,才具备引渠的条件。” 苏宝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又看了看手里的图纸,“图纸上是这里。” “图纸没考虑咱村的地质,风化石一炸,会引起边坡塌方,挖不出稳固渠槽,存不住水,炸了也是白浪费火药。” 苏宝田犹豫了。 他一大老粗,平日里都是按照图纸施工,对这些地质啥的一概不懂,只是他大抵也看明白,徐明远有点针对宋谦的意味。 就算他去提意见,徐明远也不一定采纳。 不过事关修渠,苏宝田还是将这个观点告诉了徐明远。 徐明远嘴里嘟囔一句“意见真多”,而后才和颜悦色地说:“宝田叔,你就放心吧,这是县水利局的人画好的图,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你就是不相信我,也得相信县里干部。” 苏宝田没辙,只能让手下的人继续按照图纸上的来干活。 宋谦也没再提什么意见,认真干活。 很快炮眼打好了,装上火药,埋好引线,所有人都退到安全距离之外,蹲在石头后面,捂上耳朵。 苏宝田亲手点了引线,引线嘶嘶地燃烧,钻进炮眼里。 “轰”一声巨响,碎石飞溅,灰尘弥漫。 等烟尘散去,众人走到炸点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山体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边坡的碎石不断往下滚,渠槽没有成型,是一片杂乱的石坑,地势两头高、中间陷,整体坡度颠倒。 苏宝田脸色铁青。 明明按的图纸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真如宋谦所说,这片山体是风化石,不具备引渠的条件。 徐明远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匆忙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众人沉默。 苏宝田闷声道:“山体是松散碎石坡,放炮之后大面积塌方,渠槽直接被落石填埋,坡度也不符合引水的条件。” 徐明远目光落在宋谦身上,怒声质问:“你们擅自改图纸了?” 苏宝田忙说:“没改,全部都严格按照图纸画得炮眼位置,可现在却炸成了这个样子,我也摸不准哪里出了问题。” 徐明远脸色有些难看。 苏宝田说严格按照图纸,那便是在说他们施工步骤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图纸。 加之施工前苏宝田提出了地质问题,可他没听,还是笃定地让他们按图纸开干。 而今炸成这样,他是水利员,得给众人一个说法。 徐明远咬了咬牙,“先把碎石挖出来,我看看整体情况。” 场上人有些异动。 明摆着不适合引渠的一个地点,挖碎石出来也不过是浪费时间,而且这碎石也不能作为修渠的材料。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徐明远让他们这样干的道理。 众人的议论声传入在徐明远的耳朵,他心里有些发虚。 不禁开始埋怨起县水利局来,为什么他们实地勘测过的图纸还能出错误,连带着他也面上无光。 最后他镇定心情,清了清嗓子,“先停工吧,我得把这事上报给县里,还得再实地勘测一次。” “停工?”苏宝田皱了皱眉,“工期不等人,春耕前要通水,停工了怎么赶得上?” “水渠管线要重新规划,这也是为了保证后面不再出问题。”徐明远解释。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徐明远不是水利员吗,怎么感觉什么都不懂。” “就是,刚才还不如听宋同志的,换个位置凿炮眼,也许就成了。” “他刚还让我们相信图纸……” 徐明远的脸一阵白一阵红,看宋谦的目光里带着怨恨。 又是宋谦! 他怎么一定要跟自己过不去。 苏宝田见状,赶忙出来缓和,“行了,这事大家都不想看到的,今天先收工,明天再说。” 众人还是给苏宝田面子的,当即就闭嘴离开了。 临走前,苏宝田说了会软话,“明远,大家也是心急修渠,毕竟这关乎村里的生计,你不要放在心上。” 徐明远沉默,脸色依旧很难看。 回家的路上,苏宝田忽然想起之前宋谦提过修改意见的那段烂泥渠。 当时他说了要深挖加固,不然日后通水就会坍塌,可他们最后没有听,只是按照普通修渠方法修建了事。 有了今天的验证,他越想越不安。 柳湾村山多田少,大片望天坡地常年缺水,一遇天旱水稻、杂粮大幅减产。 好不容易才申请到修渠名额和经费,若是到时候水渠真出了问题,耽误村里的春耕灌溉,他作为小队长不仅得承担责任,也对不起村里父老乡亲的期盼。 他拐道去了村东头的土坯房。 “宋谦,你在家吗?”苏宝田大声呼喊。 宋谦推开门走出来,神色诧异,“苏队长,你怎么来了?” “咱们进去再说。” 说着,苏宝田就拉着他进屋子坐下。 他搓了搓手,试探性地询问:“你之前说的那段淤泥渠真的会塌吗?” “会。”宋谦的语气很坚定,“之前修的时候没有加固,等地下淤水一多,必定会沉降,进而导致水渠坍塌。” 苏宝田后悔了。 当时若是再找苏启光来定夺意见就好了,现在这段水渠就变成了埋在他心头的一道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同时又觉得徐明远不靠谱。 宋谦都能看出的事情,他咋看不出。 第二十七章 发家致富的路子 “还有补救的方法吗?”苏宝田询问。 “有,重新凿开修建。” 苏宝田烦闷,重修意味着承认错误,而且也得跟苏启光坦白问题的缘由。 到时候不仅村里会怪他修渠不力,也把徐明远得罪狠了。 若是放着,他又实在是心有不安。 “我回去琢磨一下,我今天来找你的事情,你不要说出去。”苏宝田叮嘱。 宋谦点头答应。 他不是好闲聊的人,况且他身份敏感,也没人来找他聊天。 除了苏禾。 不过也几天没过来了。 而苏宝田临走时,忽然想起苏家的闹剧,鬼使神差提了一嘴,“前头给你送水的苏家姑娘,她出事了,好像是和大伯家闹矛盾,被刺伤了肩膀,正躺家里养伤呢。” “伤得严重吗?”宋谦语气有些急切。 而后又像是察觉自己反应太大,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苏宝田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盼睇这姑娘说来也凄惨,你若有心可以去看看她,实在怕别人说闲话,我也可以陪你一起过去。” 宋谦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拒绝了。 他前途未卜,何必跟她牵扯不清把她拖累。 苏禾在家躺得无聊,重新梳理了一遍原书的剧情。 原书的此时,她应该跟苏欢喜争徐明远争得头怕血流,最后苏欢喜受不了徐明远的三心两意,彻底心死,转而爱上宋谦,等宋谦恢复身份,两人便从这山窝窝离开,开启部队家属院的宠溺生活。 可现在,她压根就不打算抢徐明远,就是不知道,在没有她阻止的情况下,苏欢喜会不会真的嫁进徐家。 想到宋谦,苏禾有些怨气。 好歹也算是有点交情,她都受伤了也不来看望她一下。 幸好她也只是馋他的身体,不然得多伤心。 休养期间,为了给苏禾补身体,林婉用钱跟村民换了十几个鸡蛋,每天给苏禾煮一个补充营养。 还去河里摸了几次鱼,鱼没摸到,倒是摸到了两条黄鳝,加上一点青菜,煮成一锅黄鳝粥。 搁以前,苏禾是不敢吃这种滑溜溜的东西的,可在这个年代,黄鳝粥可是少有的荤腥,她也没有辜负大自然的馈赠,直接吃了两大碗。 她拉着林婉了解了一下村里的产业。 柳湾村以农耕为生,看天时吃饭,副业编竹篓,农闲时间忙活一个月下来也就赚那一两块钱。 村里有个小型养猪厂,过年的时候才会宰杀,每家每户也就过年才能分到一点新鲜猪肉。 听完所有,苏禾忍不住叹气。 她料到村里穷,但是没想到竟然这么穷。 看来她也得琢磨点方法挣钱才行,不然猪肉都吃不起。 原书里,苏欢喜是靠什么发的家来着? 好像是药材。 柳湾村挖药材的人不少,只是大家都没有苏欢喜的好运气,她总是能挖到值钱的灵芝和山参。 凭借挖药材的好运气,她很快就积攒了第一桶金,后头政策宽松后,她便在村里建立药材代销点,她和供销社合作,收购村民挖到的药材,赚的盆满钵满。 苏禾决定也试试这条路子,摸着石头过河,总比自己胡乱摸索强。 她脑子刚有这个想法,脑子忽然传来两句警告: 【宿主请专注走配角剧情。】 【药材属于原书女主的机缘,宿主若起贪婪之心必遭惩罚。】 苏禾被这话挑起了好胜心。 不让她去干的事情,她非得去干,她倒要看看前头等着她的惩罚到底是什么。 “娘,你认识药材吗?”苏禾从床上坐起。 林婉正在缝衣服,听到她的问话,摇了摇头,“不认识,你也想上山挖药材?” 苏禾坚定地点了点头,“咱柳湾村四面环山,坡度也合适,山里肯定不少药材,咱哪天也进山挖点来卖,肯定能挣不少钱。” “小财迷。”林婉笑着调侃,“进山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山里有有蛇,还有野猪,你就不怕?” “不怕,我要挣钱买肉吃。”苏禾捏紧拳头。 林婉慈祥的目光看着她,暗自决定自己也要努力干活,让女儿跟自己过上好日子。 时光飞逝,转眼就是半个月后。 期间苏宝田主动找苏启光说了淤泥渠的事,最后问询了县水利局的意见后,决定凿开重挖。 对于这事,苏宝田底下不少人开始不服徐明远,觉得他没啥本事,只懂得生搬硬套。 不过都被苏宝田压了下去。 徐明远自觉丢脸,转头恨上了让自己出糗的宋谦,觉得他都来到村里了还不老实,依旧这么爱表现。 苏禾的肩膀也好了。 她开始接受一天的义务劳动,上午先是挑粪浇了甘蔗,下午又去扫了村里的猪圈,挑粪的路上竟然还撞见下工回来的宋谦。 对视上的时候,苏禾脸颊泛红,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 怎么偏偏让他瞧见了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 她飞速逃离了现场,只留下一个慌乱的背影。 宋谦被她的举动可爱到,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某天,宋谦被分到挖野菜的活。 本来这轻松活是轮不到宋谦的,生产队长看他初来生产队,自留地还没开始种菜,便破例让他跟着队员一起上山,让队员教他辨认可食野菜的种类。 苏禾得知这个消息,当即就举手自己也要上山挖野菜。 生产队长看她积极,当即就答应了。 由经验丰富的许婶领队,一行七个人背着背篓向后山走去。 一路上,其他人都有说有笑的。 有队员偶尔也会找苏禾搭几句话,苏禾也笑着回了几句。 只有宋谦始终保持沉默。 众人惧他的身份,不敢多攀谈。 苏禾觉得这是她拉近好感的机会,便主动问:“宋同志,要不要我教你辨认野菜?” 没等宋谦回复,许婶就开口说:“那感情好,盼睇你就带着宋同志一起干活吧。” 宋谦沉默,只得接受,“有劳苏同志了。”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挖野菜的地点。 是一个小斜坡,植被很茂盛,需要在众多的植被里头去翻找。 许婶叮嘱,“山路不比平路,你们挖的时候一定要多看脚下,注意安全。” 第二十八章 红烧肉的油香还挂在舌尖,苏禾和林婉走出饭店,太阳正晒在头顶。 林婉把竹篓挎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拉着苏禾,怕她被人群挤散。 街上的人比上午更多了,苏禾侧身让过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一抬头,脚步顿住了。 徐明远和苏欢喜从斜对面的布店里出来。 苏欢喜挽着徐明远的胳膊,半个身子贴在他身上,脸上的笑像刚抹上去的胭脂,又艳又亮。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收腰的,衬得腰身纤细。 那件衣服苏禾没见过,估计是新衣服。 苏禾不想打招呼,拉着林婉往旁边让了让。 苏欢喜的眼睛却像长了钩子,一眼就钩住了她。 “姐姐?”苏欢喜松开徐明远的胳膊,走过来,脸上挂着笑,声音柔得能掐出水,“你也来赶集了?” 她的目光在苏禾身上扫了一圈,从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到脚上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嗯。”苏禾应了一声,没打算多说。 苏欢喜却不走,拉了拉自己身上的碎花衬衫,像是无意地说:“明远哥给我买的,海城来的料子,你摸摸。” 她把袖子伸到苏禾面前,苏禾没有伸手,低头看了一眼。料子确实好,颜色也鲜。 “挺好看的。”苏禾说。 苏欢喜的嘴角翘得更高了,挽住重新走过来的徐明远,把头靠在他肩上。 “明远哥对我好。”她抬眼看着徐明远,眼波流转,徐明远被她看得不太自在,移开了目光。 苏禾的视线从苏欢喜脸上滑到徐明远脸上,又从徐明远脸上移开。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苏欢喜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腰身也收得更紧,偶尔会不自觉地用手抚一下小腹。 那种姿态苏禾在剧组见过太多次了。 她没有打算戳穿,这是苏欢喜自己的事,与她无关。 “我们先走了。”苏禾拉着林婉,从两人身边走过去。苏欢喜在她身后说了一句“慢走啊”,声音里的得意连林婉都听出来了,握了握苏禾的手。 苏禾捏回去,没说话。 运气不好。 回村的拖拉机只有一辆,停在路口,后斗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苏禾和林婉爬上去,找了个角落蹲下。 屁股还没坐稳,苏欢喜和徐明远也上来了。 拖拉机后斗不大,人挨着人,苏欢喜挨着徐明远坐下,苏禾和林婉在他们对面。 路不好走,土路坑坑洼洼,拖拉机颠得像筛糠。 苏禾一手抓着车斗边缘,一手护着竹篓里的小鸡。 小鸡被颠得叽叽叫,她低头看了一眼,小鸡没事,抬头的时候,车身猛地一颠,她的手没抓住,整个人往前扑去。 她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徐明远的胸膛,硬邦邦的,带着肥皂的气味。 她下意识撑了一下,手掌按在他肩膀上,借力坐直。 “对不起,路太颠了。”她没有看他,低着头整理竹篓。 苏欢喜的脸已经变了颜色。 她盯着苏禾,嘴唇在抖,声音尖得刺耳,“苏盼娣,你故意的!你故意往明远哥怀里撞!你就是不要脸,你就是想勾引他!” 苏禾抬起头。 苏欢喜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怒气和委屈,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旁边的乘客都看了过来,有人皱眉头,有人小声议论。 苏禾没有解释。 她抬手,一巴掌扇在苏欢喜脸上。 清脆的一声响。 苏欢喜被打得偏过头去,捂着脸,眼泪掉了下来。 “嘴巴放干净点。”苏禾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婉赶紧站起来,挡在苏禾前面,对旁边的人解释,“路太颠了,我闺女没坐稳,不是故意的。” 她拉着苏禾换了个位置,让她坐在最里面,自己挡在外面。 旁边一个大婶点了点头,“这路是不好走,刚才我也差点摔了。” 苏欢喜捂着脸,眼泪还在掉。 徐明远脸色铁青,站起来,挡在苏欢喜前面,瞪着苏禾,“苏盼娣,你太过分了,欢喜只是心直口快,你也不该动手打人。” 苏禾靠在车斗边缘,看着他。 “心直口快?”她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她说我不要脸,说我是勾引你的不要脸,这叫什么心直口快?” 徐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她开口,“徐明远,你刚才摸我了。” 声音不大,但后斗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徐明远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摸你了?” “你手碰到我腰了,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清楚。” 苏禾靠在车斗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后斗里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看着徐明远,眼神变得微妙。 徐明远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苏禾看着他急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胡说的。” 后斗里安静了一瞬。 苏禾靠在车斗边缘,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看,有些话,可以心直口快,有些话,说出来会死人的,我只是让你感受一下。” 苏欢喜的哭声停了,捂着脸,瞪着苏禾。 徐明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转过身,坐下去,把脸别到一边,不敢看任何人。 后斗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鼓掌,“这女同志说得对,有些人,就是欠治。” 苏禾向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谢谢他替自己说话。 男人微微颔首,算作回复。 后半程,苏欢喜和徐明远没敢再作妖,也算是相安无事。 拖拉机的人一个个下去,最后只剩下苏禾、林婉苏、苏欢喜、徐明远还有那个陌生男人。 林婉见那男人刚才帮了自己的闺女,不仅多嘴问了一句,“这位同志贵姓,你是来柳湾村找人的吗?” 男人说话十分有涵养,声音温和,“免贵姓谢,恰好路过来探望老战友。” 谢? 苏禾在脑海里搜寻,好像宋谦身边是有一个姓谢的好友来着。 不会就是这男人吧。 第二十九章 苏禾顺势问了一嘴。 谢怀真脸色微变,表情里带着警惕。 苏禾当即把自己被宋谦救过一命的事情说了,谢怀真才放下心来。 拖拉机到刘湾村口后,几人下了车。 苏欢喜捂着脸,飞快下了车,徐明远赶忙追了上去。 苏禾猜测那男人应该要去大队,主动给他指了一下路。 谢怀真连声道谢,从提包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同志谢谢你,没啥好东西,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你拿着吃。” 苏禾低头一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纸已经有点皱了,像是揣在身上好几天了。她犹豫了一秒,接过来。“谢谢。” 男人摆了摆手,提着提包往村东头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有急事。 苏禾低下头,把奶糖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兜里。林婉在旁边小声问:“谁啊?找宋同志的?” “不知道。”苏禾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回家。” 苏家院子里,还没进门就听到哭声。 苏欢喜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头靠在刘美霞肩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刘美霞搂着她,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嘴里骂骂咧咧:“……没天理了,打了人还不认错,这家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苏禾推开院门,哭声顿了一下。 苏欢喜抬起头,眼睛红肿着,看到苏禾,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别过脸去,把脸埋进刘美霞怀里。刘美霞瞪过来,目光像刀子。 “苏盼娣,你过来!” 苏禾把竹篓放在灶台边,把小鸡仔一只只捧出来放进纸箱里,才转过身。“有事?” “你还问我有事?”刘美霞的声音尖了起来,指着苏欢喜脸上的红印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欢喜是你姐,你打她?你当你是谁?” 苏禾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刘美霞。苏欢喜从刘美霞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还在抖。“妈,算了……别说了……” “算什么算?”刘美霞把她搂得更紧了,“今天她必须道歉!不道歉,这事没完!” 苏禾没有看苏欢喜。她看着刘美霞,声音很平:“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不要脸,骂我勾引徐明远。我打她一巴掌,已经客气了。” “你——”刘美霞气得站了起来,“你还嘴硬!就算欢喜说错了话,你是妹妹,你也不能打姐姐!” 苏禾笑了一下:“她说我勾引徐明远的时候,可没想过我是她妹妹。” 苏欢喜的哭声又大了起来,她拉着刘美霞的袖子,抽噎着:“妈,你别说了……她就是恨我,恨我抢了明远哥……她巴不得我嫁不出去……” 苏禾看着苏欢喜的表演,没有打断。她想起了“贼喊捉贼”这个词,但没有说出口。 刘美霞被女儿的哭声哭得心都碎了,转头冲屋里喊:“大强!大强你出来!你闺女被人欺负成这样,你就不管管?” 苏大强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苏欢喜脸上的红印子,又看了看苏禾,皱着眉头。“盼娣,你打人就不对。给你姐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苏禾看着他。她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让苏大强很不舒服。 苏老太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瞪了苏禾一眼,转头对刘美霞说:“你跟她费什么话?她要是肯道歉,太阳从西边出来。” 刘美霞见苏大强和苏老太都压不住苏禾,火更大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起来:“我不活了!我闺女被人打成这样,家里没一个人替我们做主!这家我待不下去了!大强,你收拾东西,我跟欢喜回娘家!不回来了!” 苏建军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刘美霞坐在地上哭,也跟着哭起来:“妈——妈你别走——” 苏大强蹲下去拉刘美霞:“你起来,别丢人了。” “丢人?我丢什么人?打人的不丢人,我丢人?”刘美霞甩开他的手,“你今天要是不让她给欢喜道歉,我这就走!” 苏大强站起来,看着苏禾,脸色很难看。“盼娣,你大伯母说到做到。你道个歉,又不会少块肉。” 苏禾看着他,又看着刘美霞坐在地上撒泼,看着苏欢喜窝在刘美霞怀里抽抽搭搭,看着苏老太拄着拐杖站在那儿瞪她。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你想回娘家,回。我不拦你。但你听好了,苏欢喜今天骂我的话,在场的人都听到了。你要是想去大队、去公社掰扯,我奉陪。” 刘美霞的哭声顿了一下。 苏禾继续说:“你问问苏欢喜,徐明远当时站在旁边,他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说。他自己心虚,不敢接话。你们闹大了,丢人的不是我,是你闺女。” 苏欢喜的哭声小了。她把脸埋在刘美霞肩上,没有说话。 苏老太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够了!都少说两句!”她看了一眼苏禾,又看了一眼刘美霞,“你要回娘家,你回。没人拦你。但你把孩子带走了,家里的活谁干?” 刘美霞愣住了。她没想到苏老太不帮她。 苏大强叹了口气,蹲下去拉她:“行了,起来吧。别闹了。” 刘美霞坐在地上,看看苏老太,又看看苏大强,再看看苏禾。苏禾站在灶台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个眼神让她后背发凉。她知道今天讨不到好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拉着苏欢喜的手,声音冷冷的:“建军,走。咱们回你姥姥家。这个家,我们不待了。” 苏建军还在哭,被刘美霞拽着往门外走。苏欢喜跟在后头,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三个人出了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老太拄着拐杖回了屋,苏大强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也进去了。 苏禾蹲下来,把纸箱里的小鸡仔数了一遍,五只,都在。 她添了点水,撒了一把碎米。 小鸡仔挤过来啄米,叽叽喳喳的。 隔壁院子里,邻居赵婶趴在墙头上,把刚才那一幕看了个七七八八。 她缩回头,对屋里喊:“柱子,你以后看到苏家那个盼娣,客气点,别跟她顶嘴,那丫头是个狠人,惹不起。” “知道了。” 第三十章 徐明远找上门的时候,苏禾正蹲在院子里喂鸡。 五只小鸡仔挤在纸箱里,毛茸茸的,黄得像一团团棉花。 她把碎米撒在手心,小鸡崽们争先恐后地啄,痒酥酥的。 苏禾嘴角翘着,没注意到院门口多了一个人。 “苏盼娣。” 苏禾抬起头。 徐明远站在院门口,头发微乱,脸上的表情却不怎么好看,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耐什么。 苏禾把手心里的碎米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糠皮,站起来。 “有事?” 徐明远走进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你打了苏欢喜。” 苏禾靠在灶台边上,仰头看着他。“她嘴贱,我手痒。怎么了?” “你——”徐明远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苏盼娣,你太强势了。欢喜是你姐,她就算说了什么不对的话,你也不能动手打人。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你非要闹得鸡飞狗跳?” 苏禾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在想,这个人凭什么站在她家的院子里,教训她怎么当妹妹? “还有,”徐明远的声音沉了沉,“你打她,是因为她跟我在一起吧?” 苏禾愣了一下。 “你以为你打了她,就能拆散我们?苏盼娣,我告诉你,我喜欢的人是苏欢喜,从始至终都是她。你死了这条心。我跟欢喜很快就要结婚了,你少做那些没有意义的事。”徐明远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今天不过是来通知她。 苏禾沉默了。她不是在难过,她是在消化一种复杂的情绪——荒诞。这个人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他哪只眼睛看到她对他还有意思?她打苏欢喜,是因为苏欢喜当着半车人的面骂她不要脸、勾引男人。跟徐明远有什么关系? 她忽然想起原书里的剧情。按照原书的发展,苏盼娣确实喜欢徐明远,确实在跟苏欢喜争。但那是苏盼娣,不是她。徐明远把书里的剧情套在她身上,以为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苏禾笑了一下。“徐明远,你什么时候结婚?” 徐明远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下个月。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苏禾靠在灶台边上,语气淡淡的,“祝你新婚快乐。赶紧结,结完了就别再来找我了。你忙你的婚事,我过我的日子,咱们两不相干。” 徐明远皱了皱眉,显然不信。“苏盼娣,你最好是这么想的。” 苏禾没有再接话。她蹲下去,继续喂鸡。徐明远站了一会儿,见她不再理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以后别再欺负欢喜了。” 苏禾没有回答。她把手心里的碎米撒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糠皮。徐明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口了。她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上,粥已经煮好了。红薯稀饭,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她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吹了吹,喝了一口。 甜的。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红薯,忽然觉得好笑。她笑自己,也笑徐明远。他以为她还是那个围着他转的苏盼娣。但他不知道,她连他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她把粥喝完,去院子里收衣服。 村东头,宋谦家的院门没关。 谢怀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黑色人造革提包,没有进去。他看着院子里劈好的柴、灶台上半锅凉了的红薯稀饭、搭在晾衣绳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喉咙有些发紧。 三年了。他从bj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又转了两趟汽车,走了七八里土路,终于到了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院子。 宋谦正蹲在灶台前添柴。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沾着木屑和灰。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谢怀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眼眶已经红了。 宋谦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柴添进灶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很平。“来了?” 谢怀真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宋哥”,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垂下眼睛,用力点了一下头。 “坐吧。”宋谦指了指灶台边的小板凳,自己坐到了另一张上。 谢怀真坐下,把提包放在脚边。他低着头,不敢看宋谦,怕一看就控制不住。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谢老爷子身体还好吗?”宋谦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谢怀真抬起头,吸了吸鼻子。“还好。硬朗。去年还自己爬上房顶修瓦,把家里人吓得够呛。”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宋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老爷子身体好是福气。” 谢怀真看着他,眼睛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宋哥,你瘦了。” 宋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接话。 “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谢怀真问完就后悔了。这还用问吗?破屋,破灶,破衣裳,能好到哪里去? “还行。”宋谦说,“有饭吃,有活干,有觉睡。” 谢怀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从提包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宋谦。“这是老爷子让我带的。茶叶,你爱喝的那种。还有几包烟票,你收着。” 宋谦看着那个布包,没有接。“替我谢谢老爷子。” 谢怀真把布包塞到他手里,声音急了些:“你跟我还客气什么?老爷子说了,你要是缺什么,写信回去。他别的本事没有,这点东西还能凑出来。” 宋谦接过布包,放在灶台上。他转过身,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旺了一些。 “谢怀真,”他背对着谢怀真,声音很轻,“你回去告诉老爷子,我在这儿挺好的。让他别惦记。” 谢怀真的眼眶又红了。 他没有回答,低下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锅里的水开了,蒸汽顶开锅盖,白茫茫的一片。宋谦站起来,把锅盖掀开,往里面下了半碗米。 “吃了再走。”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 谢怀真嗯了一声,低着头,看着灶膛里的火苗。 第三十一章 谢怀之带了一天就走了,临走时,留下几张票和钱。 宋谦送他上了拖拉机,让他照顾好自己,同时也不必担心自己。 上山挖药材是苏禾惦记了好几天的事。 供销社的价目表她背得滚瓜烂熟,没指望能发大财,但挖个几斤,换几块钱,买肉吃,总比在家躺着强。 林婉不放心她一个人上山,非要跟着。 两个人背着背篓,沿着山路往上走。太阳刚出来,露水还没干,路边的草叶亮晶晶的。苏禾走得快,林婉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盼娣,你慢点,娘跟不上了。” “快了,前面那片坡地应该有。” 那片坡地确实有药材,但都是些不值钱的。 蒲公英和车前草倒是多,挖了一上午,背篓只垫了个底。 苏禾蹲在地上,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那棵蒲公英,心里叹了口气。 她想起原书里苏欢喜随随便便就能挖到一大把金银花、野党参,卖了好几十块钱。 她翻了一座山,连根金银花的影子都没看到。 脑子里忽然响起系统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一丝嘲讽的味道。 【宿主,原书女主的机遇不是谁都能复制的,你只是女配,气运有限,能找到这些,已经不错了。】 冰冷的声音乍想起。 苏禾把手里的蒲公英扔进背篓。“闭嘴。” 【提醒宿主,不要做无谓的努力。偏离剧情越远,惩罚力度越大——】 “我说了,闭嘴。” 系统不响了。 林婉在不远处挖野菜,听到苏禾说话,抬起头:“盼娣,你跟谁说话?” “没谁。自言自语。”苏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娘,咱们回吧。今天差不多了。” 林婉看了看背篓,确实没多少,但她没说什么,跟着苏禾下山了。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苏禾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林婉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苏禾心里有事,但苏禾不说,她就不问。 晚上,苏禾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看不清方向。她往前走,雾散了,眼前是一棵巨大的樟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树根处坐着一个穿绿裙子的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头发也是绿的,编着两根小辫子。她坐在树根上,两只脚晃来晃去,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看起来很可爱,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小孩子的沉稳。 苏禾蹲下来,看着小女孩。“你是谁?” 小女孩歪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是你梦里的人呀。” “我知道这是梦。我问你是谁。” 小女孩笑了一下,从树根上跳下来,站在苏禾面前,仰着头看她。“我是这棵樟树。你们村里人都叫它‘老樟树’,我在这里活了一千多年了。” 苏禾沉默了片刻。“所以你是树精?” “我是守护神!”小女孩叉着腰,鼓着脸,“不是精!我是守护这片土地的!” 苏禾看着她,不说话。小女孩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声音小了一些:“……好吧,你说树精也行。但我是好的那种。” 苏禾在树根上坐下来,跟小女孩平视。“你为什么来找我?” 小女孩也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晃着腿。“因为你快撑不下去了呀。你的药材被抢了,你的气运被压了,你连系统都怼不过。你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被那个破系统玩死。”她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你能帮我?” “我能。”小女孩抬起头,看着苏禾,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古老的光,“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给村里修路。带着村里人过上好日子。避开后面的灾祸。” 苏禾皱了皱眉:“什么灾祸?” 小女孩没有回答,继续说:“你答应我,我就帮你。不答应,你就继续被系统欺负。” 苏禾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小女孩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撒谎。苏禾靠在树干上,想了一会儿。“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小女孩急了,从树根上跳下来,跺了跺脚:“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信人呢!这些天要不是我在护着你,你早就——”她忽然停住了,像是说漏了嘴。 苏禾看着她:“早就什么?” 小女孩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早就……无脑爱上徐明远了。” 苏禾愣了一下。 “你跳水库那天,在破庙里,你有没有看到一道绿光?” 苏禾想了想,那天在破庙,她确实看到一道光闪过,她以为是眼花。“那是你?” 小女孩点了点头。“是我。我挡了那个系统的指令。它本来想让你爱上徐明远,跟苏欢喜抢男人,走原书剧情。我把它弹开了。” 苏禾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原书里苏盼娣的剧情——疯狂爱上徐明远,跟苏欢喜争风吃醋,最后被苏欢喜踩在脚下,惨死。原来,她也差点走上那条路。 “你为什么帮我?”苏禾问。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苏禾的眼睛。“因为你是好人。” 苏禾没说话。她不是好人,她自己知道。 小女孩叹了口气,声音小了一些:“苏欢喜身上的气运不纯,是从村里人身上抢来的。她那个系统,靠吸别人的气运养她。等她强大了,村里人会开始生病,老的弱的先走。再过几年,会有一次大洪水,全村人都逃不掉。” 苏禾的心脏猛地收紧。“你说什么?” “我不是吓你。”小女孩的声音很轻,“我是这片土地的守护神。土地不好,我也会死。所以我不能让她毁了这里。” 苏禾靠在树干上,看着头顶的树冠。密密麻麻的叶子遮住了天,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那宋谦呢?他怎么样?” 小女孩歪着头看她,嘴角翘起来。“你关心他?” 苏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小女孩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你放心,他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不会对村里有什么坏影响。能影响村里的,只有你和她——你们两个外来的人。” 苏禾点了点头,放心了。 第三十二章 小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仰着脸看她。“你多接近他。他身上有气运,可以抵消一点系统对你的影响。” 苏禾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樟树。” 苏禾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很软,像春天的草。“那我叫你小樟吧。” 小女孩的脸红了,低下头,嗯了一声。 梦渐渐散了。白雾又涌上来,樟树和小女孩的影子越来越淡。苏禾听到她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修路……带他们过好日子……” 苏禾醒来的时候,盯着头顶的破蚊帐看了很久。 梦里那个绿裙子的小女孩,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樟树,那些话——“修路”“带他们过好日子”“避开后面的灾祸”——在脑子里转了一夜,醒了也没散。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那棵老樟树还在,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住,树冠铺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跟梦里一模一样。 苏禾坐起来。她不是不信,是太信了反而觉得不真实。穿越、系统、穿书、女配、气运——现在又来了一个守护神。她上辈子在孤儿院,能信的东西太少了。这辈子倒好,什么稀奇古怪的都往她身上堆。她苦笑了一下,穿上衣服,出了门。 林婉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红薯的甜味飘了一院子。 “娘,那棵樟树有多老了?”苏禾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林婉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院墙外面那棵大树。“不知道。我小时候它就在了。你姥姥说,她小时候它也在。”她想了想,“村里人都说,那棵树有灵性。逢年过节,有人去拜,求平安,求好收成。也不知道灵不灵。” 苏禾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吃过早饭,她拿了几根香,走到樟树下面。树干很粗,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虬卧龙。苏禾蹲下来,把香插在树根旁边的土里,火柴划了几下才点着。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进树叶里。 她蹲在那里,没有跪,也没有拜。她看着那棵树,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昨晚的事,是真的吧?不是我做梦想吃肉想疯了吧?”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回答。苏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我信你。”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樟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跟昨天、前天、一百年前一样。苏禾转回头,往村东头走去。 宋谦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裂开,码在脚边整整齐齐。苏禾站在院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很宽,腰很窄,斧头举起来的时候,后背的肌肉在衬衫下绷紧又松开。她咽了一下口水,清了清嗓子。“宋同志。” 宋谦停下斧头,转过身。看到她,手里的斧头没有放下。“有事?” 苏禾走进来,站在他面前。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没扎,散在肩上,衬得脸更小了。她低着头,手指绕着衣角,看起来有些局促。“宋同志,我想上山挖药材,你能不能陪我去?” 宋谦看着她。他没有马上拒绝,但也没有答应。 苏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我一个人不敢上山。上次跟你去的那片山坡,我记得还有好多药材没挖完。这两天供销社在收,我想挖一点换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家里……我奶奶不给我吃饭,我跟我娘在家,连鸡蛋都吃不上。我要是再不挣点钱,冬天来了,棉袄都做不起。” 宋谦握着斧头的手紧了一下,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很黑,发旋小小的,低着头的时候,露出一截后颈,白得有点晃眼。 “我奶奶偏心大伯一家,”苏禾的声音带了一点鼻音,“我爹不管事。我跟我娘……只能靠自己。”她没有哭,但声音里的委屈是真的。不是演的,是这些天攒下来的。她只是选了一个合适的时候,让宋谦听到了。 宋谦沉默了很久。他把斧头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什么时候去?” 苏禾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没有掉下来。“明天上午行吗?我早上来找你。” 宋谦看着她,想说“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问了一句:“就我们两个人?” 苏禾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怕别人说闲话。一个下放分子,一个名声不好的姑娘,两个人单独上山,传出去不好听。 “我再找一个人。”苏禾说,“周芸,就是那个知青。她人好,不会乱说。我们三个人上山,别人就不好说什么了。” 宋谦点了点头。“那行。明天早上,村口等。” 苏禾笑了。不是那种灿烂的笑,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里有一点光。“谢谢你,宋同志。” “叫我宋谦就行。” 苏禾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他让她叫他的名字。她低下头,应了一声“好”,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她的步子很轻快。 宋谦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醒来的时候,苏禾依旧觉得很迷幻,她当初以为只是简单的穿越,没想到后面发现系统, 而今又来了一个守护神。苏禾找林婉了解了一下那棵樟树的来历,林婉其实也不太清楚, 只是大家逢年过节会去祭拜它。苏禾也拿香去拜拜。拜完,女主顺道就去找了宋谦,她提起想去挖药材的事情,拉他一起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一点她身上的气味,像皂角,又像晒过的被子。 他低下头,捡起斧头继续劈柴。劈了两下,停下来,看了看院子里的柴火。已经劈了不少,够烧好几天了。他把斧头放下,走到灶台边,把锅里凉了的红薯稀饭热了热,盛了一碗,蹲在门槛上吃。 今天的粥好像比平时甜一些。他不知道是因为红薯放多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三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苏禾背了竹篓,喊上林婉,去村东头找宋谦。 宋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苏禾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声音轻轻的:“宋同志,今天麻烦你了。” 宋谦看了她一眼,淡淡应了一声,背起竹篓走在前面。林婉跟在苏禾旁边,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盼娣,你跟宋同志……”苏禾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了。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太阳刚出来,露水还没干,路边的草叶亮晶晶的。苏禾跟在宋谦身后,看着他背篓里那根挖药的锄头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她低着头,看着脚下,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走山路的时候步子很稳。 走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一片背阴的坡地。宋谦放下背篓,四处看了看,蹲下来,用锄头拨开草丛。苏禾凑过去,蹲在他旁边。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青草的气息。“这个,”宋谦指着土里露出一截的根茎,“是野山参。”苏禾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些,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林婉在旁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这就是人参?长得跟树根似的。”宋谦用锄头小心地挖开周围的土,把整株野山参取出来,根须完整,足足有小指粗。苏禾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嘴角翘起来:“宋同志,你太厉害了。” 宋谦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又蹲下来拨开草丛。“这边还有。”苏禾跟过去,果然又发现了几株,长在石头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蹲下来,学着宋谦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挖,手有点抖,怕把根须弄断了。 “慢一点。”宋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先松土,再拔。” 苏禾嗯了一声,放慢了动作。她的手挨着他的手,指节碰到他的指节,两个人都没有躲。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不远处,林婉蹲在地上挖野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挖野菜,但动作放得很轻,像是在故意不打扰什么。 一个上午,三个人收获颇丰。野山参挖了七八株,还有一大块灵芝,长在枯树干上,紫黑色的,泛着暗沉沉的光。苏禾把灵芝捧在手里,举到宋谦面前:“宋同志,你看这个,能卖不少钱吧?” “嗯。”宋谦把灵芝放进竹篓里,又弯腰拨开草丛,“这边还有蘑菇。” 几个人又摘了一篓子蘑菇,松蘑、草菇,还有几个鸡油菌,黄澄澄的,看着就鲜。苏禾咽了一下口水,脑子里已经在想蘑菇汤的味道了。 下山的时候,苏禾走在宋谦后面,背篓里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疼。她没有喊累,咬着牙走。宋谦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等她,没有回头,但步子放慢了。 林婉跟在后头,看着前面两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挨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挨在一起。她低下头,走了几步,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宋谦的肩膀很高,苏禾站在他旁边,只到他下巴。两个人没有并排走,但影子是并排的。林婉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刘美霞正蹲在院子里择菜,看到苏禾她们背篓里冒出来的药材,眼睛一下子亮了,站起来凑过来看。“哎哟,这是啥?人参?”她伸手想去摸,苏禾把背篓侧了一下,避开了她的手。刘美霞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不太好看,嘴里嘟囔着:“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挖了点破草药吗?”她的目光在那些药材上转了几圈,又落到蘑菇上,眼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苏禾没理她,把药材摊在院子里的竹席上晾晒。野山参放在阴凉处,灵芝摆在木板上,蘑菇摊开在簸箕里,一朵一朵码整齐。林婉蹲在旁边帮忙,把粘了泥的根须擦干净。苏建军从屋里跑出来,看到簸箕里的蘑菇,眼睛放光:“蘑菇!我要吃蘑菇汤!”刘美霞一把拉住他,低声骂了一句:“吃什么吃?你出息点行不行?看人家吃啥你都想吃!” 苏建军不依,扭着身子哭起来:“我就要吃!凭啥她们能吃我不能吃?”刘美霞气得脸都红了,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声音不大,但眼神凶狠:“闭嘴!下午妈也上山,给你摘一大堆回来!” 苏建军被打得愣了一下,哭得更大声了。刘美霞拉着他往屋里走,回头瞪了苏禾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苏禾低着头整理药材,没有看她。林婉在旁边小声说:“你大伯母那个人,看到别人有点好东西就眼红。下午她肯定要上山,别到时候跟咱们抢。”苏禾把最后一朵蘑菇摆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抢就抢吧,山上的东西又不是我家的。她能挖到是她本事。”林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晚饭的时候,苏禾用蘑菇煮了一锅汤。蘑菇切薄片,放几片姜,撒一点盐,清水煮开,鲜味一下子就窜了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苏禾盛了三碗,自己一碗,林婉一碗,又端了一碗用布包好,出门往村东头走去。 苏老太坐在屋檐下,闻到蘑菇汤的味道,鼻子抽动了几下,没说话。刘美霞在东屋里闻着味,咽了一下口水,低头扒自己碗里的红薯稀饭,觉得寡淡无味。她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口,放下筷子。苏建军不吃饭了,又开始哭,被刘美霞瞪了一眼,哭声小了下去,眼泪还在掉。 苏禾走到宋谦家门口,院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宋谦正蹲在灶台前煮红薯稀饭。 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给你送蘑菇汤。” 苏禾把碗放在灶台上,“刚煮的,还热着呢。” 宋谦看着那碗汤,蘑菇片切得薄薄的,飘在清亮的汤里,姜丝和盐的香味混在一起。“不用……” 第三十四章 苏欢喜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苏禾院子里晾了一地的药材,手指把衣角攥得皱巴巴的。 她转身走进屋里,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大半年的零钱,毛票,钢镚儿,数了数,三块六毛钱。 她把钱揣进兜里,背上竹篓,出了门。刘美霞在院子里喂鸡,看到她背着竹篓往外走,喊了一声:“欢喜,你去哪儿?” “上山。挖药材。” 刘美霞愣了一下:“你挖那玩意儿干啥?又不值几个钱。” 苏欢喜没有回头,步子又快又急。她不能告诉她妈,她要抢在苏禾前面,把山上值钱的药材都挖走。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些药材值多少钱。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远远看到苏禾端着一个碗,往村东头走。 那个方向,是宋谦家。苏欢喜停下脚步,看着苏禾的背影,眼睛眯了起来。给宋谦送吃的?她倒是会做人。苏欢喜冷笑了一声,转身上了山。 “你跟我客气什么?”苏禾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药材是你发现的,蘑菇也是你摘的,我就出了一点力气,煮个汤还不行?” 宋谦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点委屈,一点倔强,还有一点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接过碗,低下头喝了一口。 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谢谢。” 苏禾笑了,退后一步。“那我走了。碗明天还我。”她转身走了,步子轻快。 苏禾回到家里,林婉已经把剩下的蘑菇汤热好了,盛在碗里等着她。 苏禾坐下来,喝了一口,烫的,鲜的。她想起宋谦刚才低头喝汤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苏禾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宋谦端起来碗,咬了一口菜饼。野菜切碎了和面一起烙的,加了盐和一点油,外焦里嫩。他又喝了一口蘑菇汤,汤还是热的,鲜味在舌尖上化开。苏禾靠在灶台边上看他吃,看得认真,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他吃东西的动作不急不慢,咬一口菜饼,喝一口汤,喉结上下滚动。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握着碗的样子很稳。苏禾以前不觉得吃饭有什么好看的,现在她觉得,宋谦吃饭可以看一整天。 宋谦被她看得不自在,停下来。“你看什么?” “看你吃饭。”苏禾没有移开目光,语气坦坦荡荡的,“好看。” 宋谦的耳根红了一点。他低下头,继续吃,但速度明显快了。 吃完了,他把碗放在灶台上,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和一把粮票,放在苏禾面前。“这是今天的菜钱和粮票。” 苏禾低头看着那几毛钱,没有推辞,把钱收进兜里,嘴角翘起来。“宋同志,你可真上道。”她叫他宋同志的时候声音是甜的,尾音往上翘,像一颗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咽。 宋谦没听懂“上道”是什么意思,但看她笑得开心,知道是好话。 “还没结婚就把钱交给我保管了。”苏禾把钱揣好,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下次我给你做肉吃。” 宋谦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没结婚”,但看到她眼睛里狡黠的光,话到嘴边变成了:“不用做肉,太破费了。” 苏禾没听,或者说她假装没听到。她端起空碗,转身往外走。“那就这么说定了,下次做肉。我走了。”她的步子轻快,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宋谦站在灶台边,看着她的背影,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兜里剩下的几张毛票。他想叫住她,说“你不用给我做肉”,但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张不开。他看着她走出院门,脚步声远了。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噼噼啪啪地响。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苏禾端着空碗回到家,刚进院子,就撞上了苏老太。苏老太坐在屋檐下择菜,看到苏禾进来,把菜往盆里一摔,三角眼吊起来。 “又去给那个下放的送吃的?苏盼娣,你贱不贱?” 苏禾没停,从她面前走过去。 苏老太的声音拔高了:“村里那么多男人,你偏看上一个来改造的?你是嫌咱们家丢人丢得不够?你被人看光了身子还不够,还要跟一个臭老九的儿子搞在一起——” 苏禾停下来,转过身。她从兜里掏出宋谦给的钱和票,一把甩在苏老太面前的菜盆里。毛票飘了几张落在地上,粮票落在豆角上。 “他给了钱的。” 苏老太愣住了,低头看着盆里的钱票,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苏禾居高临下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奶奶,你骂我贱,我认了。但你骂之前,先把钱收了。这是人家宋同志给的钱,不是白吃白喝。你跟大伯母一家人吃我的、喝我的,我不计较,但你不能一边吃我做的饭,一边骂我贱。” 苏老太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我不孝?”苏禾冷笑了一声,“我每天上山挖药材、采蘑菇,换了钱给你买盐买粮。我娘在这个家里洗衣做饭,伺候你们一家老小。你跟大伯母坐在家里等吃等喝,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苏老太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手指着苏禾,抖个不停。 苏禾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听得见:“你们要是看不惯我,那就分家。我跟我娘单过。你们吃你们的,我们吃我们的。谁也不碍谁的眼。” 院子里安静了。苏老太的手放下来了,嘴唇还在抖,但没有再骂。刘美霞从东屋探出头来,看了看苏禾的脸色,又把头缩回去了。苏大强蹲在屋里抽烟,从头到尾没出来。 苏禾没有再说话。她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走进屋里,把门关上。靠着门板,她闭了闭眼。 外面很安静。没有人敢接“分家”这两个字。因为他们知道,真分家了,谁吃亏还不一定。 苏禾坐到床边,从兜里摸出宋谦给的钱——几毛钱,揉得皱巴巴的。她把钱一张一张捋平,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三十五章 药材晒干后,苏禾便找了个时间去了一趟供销社。 供销社的收购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把药材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报了个数。 “野山参品相不错,灵芝也完整,加起来给你算十五块。” 苏禾心里算了一下,比预想的少了一点,但她没有讨价还价,点了头。十五块钱,她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这是她来这个世界以后,挣到的第一笔钱。她把钱分成三份:五块给自己,五块给林婉,五块是宋谦的。 从供销社出来,苏禾去了一趟供销社的布匹柜台,挑了一块藏青色的棉布,又扯了几尺白布做里子。布票是林婉攒的,一直舍不得用,这回被她翻了出来。她又去肉摊前买了一条五花肉,用草绳拎着,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怕油渗出来。 回到家,林婉看到她背篓里的布和肉,眼眶红了,嘴里念叨着“花这钱干啥”,手却把布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是藏不住的笑。苏禾把钱塞给她,又出了门。 村东头,宋谦家的院门关着。 苏禾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走,门开了。宋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还有没擦干的水渍。他看到她,眼神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左肩上——那里还缠着纱布,隔着衣服看不出来,但他知道。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不高,身体侧了侧,挡住门口的风,自己没意识到。 苏禾把五块钱递过去。“药材卖了,这是你的那份。” 宋谦看着那几张毛票,没有接。“不用。我只是陪你们上山,药材是你们挖的。” “你发现的野山参,你带的路。”苏禾把钱塞进他手里,“你要是不收,下次我不敢叫你一起上山了。” 宋谦握着钱,低头看了看,没有再推辞,把钱揣进兜里。苏禾没有走,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晾着的旧军装。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衣服上,又从衣服上滑回来。 “快到冬天了,你这衣服太薄了。”她说。 宋谦愣了一下。“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苏禾皱了皱眉,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说话,“你带的衣服不多吧?柳湾村的冬天可比你老家冷多了。我给你做一件棉袄,藏青色的,耐脏。”她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他的肩宽,“你肩宽,得用多少布来着……” 宋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拒绝。他是来改造的,穿什么不是穿。但她站在门口,阳光下,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刮过的浅浅红痕,眼睛亮晶晶的。他的拒绝在嘴边转了一圈,咽了回去。 “……好。”他说。 苏禾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说到做到。从那天起,她每天晚上都坐在油灯下缝衣服。她的针脚起初歪歪扭扭,拆了好几遍才像点样子。林婉教她怎么锁边,怎么对齐,怎么缝得结实。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她把指尖放在嘴里含一下,继续缝。 苏老太在门外探头看了几次,想说什么,看到苏禾手边那把剪刀,又把话咽了回去。刘美霞的事还没过去,她不敢再惹她。 入冬前的最后一场秋雨落下来的时候,棉袄做好了。 苏禾把棉袄叠好,用包袱皮包着,抱在怀里出了门。村东头的路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到。院门开着,宋谦蹲在灶台前烧火,听到脚步声站起来。她解开包袱,把棉袄抖开,举到他面前。藏青色的棉布,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用了深色的滚边,是她跟林婉学了好几天才学会的。 “试试。”她说。 宋谦看着那件棉袄,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接过去。棉袄很厚,里子是她挑的白布,棉花铺得匀匀的,摸上去又软又暖。他把棉袄穿在身上,正合身,肩膀不紧不松,袖子不长不短。 苏禾退后一步,打量着他,嘴角翘起来。“我的眼光不错,你穿着好看。” 宋谦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里的针脚比别处密一些,是她怕他干活磨破特意加固的。他的手指在袖口上摩挲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做的?” “每天晚上。”苏禾把手背在身后,“你猜我扎了多少次手指?” 宋谦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她的手背在身后,他没有看到,但他能想象——指尖上全是针眼。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以后别做了,想说你不必对我这么好。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疼不疼?” 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左手从身后伸出来,食指和中指上还有没消退的红点。“疼。所以你得给我奖励。” 宋谦看着她的指尖,心软了一下。他转身走进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走回来,放在她手心里。 一颗大白兔奶糖。纸都皱了,像是放在枕头底下好几天了。 苏禾低头看着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奶味很浓,含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穿着她做的棉袄,藏青色的布衬得他的脸更白了一些。 她踮起脚尖,亲了他的嘴唇。 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一触即分,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宋谦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节蜷了一下。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软的,甜的——大白兔奶糖的甜。 苏禾退后一步,耳朵红透了。她没有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奖励我拿走了。”她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很慢。 宋谦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把院门吹得吱呀一声,他没有动。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阳光落在他的指尖上,他低下头,看着地上她的脚印。雨后的泥土是软的,脚印很深,像刻进去的。 他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那颗糖的甜味,还黏在她的嘴唇上,也黏在了他的嘴唇上。 第三十六章 宋谦没有推开她。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收拢。他吻了回去。 不是蜻蜓点水,是带着温度的、缓慢的、试探的。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然后才动了,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苏禾的脑子空白了。她的手攥住他胸口的衣服,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干裂的粗粝,蹭过她的唇角,像微风拂过花瓣,又像细沙流过指尖。 宋谦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他的手指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着,不让她退,也不让她进——就那样把她固定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让她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但还差一点点。 苏禾踮起脚尖。 吻结束时,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苏禾靠在他胸口,喘着气,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还带着湿润的光泽,眼睛里有水光,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再来一次。” 宋谦没有动。他的呼吸也不稳,胸膛起伏着,手从她后脑勺滑到肩膀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推开。 “不能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为什么?”苏禾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不甘心,像小孩被抢走了糖。 宋谦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她的鞋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还搭在她肩上,没有收回来,也没有再往前。苏禾盯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眼睛,她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看到他的耳根红透了。她忽然觉得他不是不想,是不敢。她伸手想去拉他的袖子,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了,狠狠地拧了一下。 疼痛从胸口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像电流穿过身体。苏禾的脸一瞬间白了,手捂住胸口,弯下腰。 “苏禾?”宋谦伸手扶她。 她躲开了,不是不想让他碰,是怕他碰到会更疼。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扶住门框,喘着气。脑子里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警告。宿主严重偏离剧情。男主的感情线属于原女主苏欢喜,宿主无权占用。本次为轻度惩罚,下次将加倍。】 苏禾咬着牙,没有骂出来。她知道骂也没用。她撑着门框站起来,没有看宋谦,怕自己一看他就会忍不住。她转过身,走了。 不是走,是跑。跌跌撞撞地跑出院子,跑过巷口,跑过村道。左肩上的伤口还没完全好,扯着疼,心脏里的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搅。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眼泪被风吹掉,又涌出来,又掉。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在那棵老樟树下面了。 她扶着树干,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的痛慢慢退下去,像潮水一样,来的时候汹涌,退的时候慢吞吞的。她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到地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树冠。树叶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天。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手上。 “小樟。”她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树叶沙沙地响。过了一会儿,树干上浮现出一张脸,五官模糊,像个还没画完的娃娃。那张脸凑近她,绿色的眼睛眨了眨。“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被电了。”苏禾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那个破系统,警告我别靠近宋谦。说男主是苏欢喜的,我无权占用。” 小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就不要靠近他了嘛。换个喜欢的人,不就行了?” 苏禾睁开眼,转过头,看着树干上那张模糊的脸。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在说“你在开什么玩笑”。 小樟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声音小了一些:“我说真的。系统的事我帮不了你,它的权限比我高。你要是继续跟宋谦在一起,下次惩罚会更重。你受不了的。” 苏禾把脸转回去,看着头顶的树叶。“我不换。” 小樟急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我是颜狗。”苏禾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看了这么多天,就看上他一个。长得好看的,没他高。比他高的,没他好看。比他高又好看的,没他那个气质。你让我换,我换谁?” 小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禾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他也不仅仅是好看。”她顿了顿,“他跳下水救我的时候,水很冷。他给我做心脏复苏的时候,手很烫。他让徐明远给我道歉的时候,脸上挨了拳头。他穿着我做的棉袄,说‘疼不疼’。”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有缝衣服时留下的针眼,已经不疼了,但还没完全消。“这些,换一个人,给不了我。” 小樟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那……系统怎么办?” 苏禾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不知道。能亲一次算一次吧。反正电也电了,还能怎么样。”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总不能因为怕被电,就不亲了吧?” 小樟无语了。它把脸缩回树干里,只留下一句:“你这个人,真是……玩弄感情。” 苏禾没有睁眼,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我是真心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不想放手。”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在笑。 苏禾不肯,她是颜狗,得看脸才能吃下去。而且宋谦各方面她都很满意,实在不行,她可以日后还给苏欢喜,但现在她还没吃到之前,不可以。树灵无语,指责苏禾玩弄感情,苏禾解释自己是真心的,实在走不到一起,能有什么办法。 苏禾坐在树下,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阳光落在她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脏已经不疼了。 她想起他刚才吻她的时候,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很轻,像是在托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第三十七章 苏欢喜出嫁那天的锣鼓声,劈开了整个村子的清早。 隔壁院子天没亮就热闹起来,敲锣打鼓的、撒糖的、道喜的,声音堆在一起,翻过院墙,钻进苏禾的耳朵。苏禾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两秒后又掀开,坐起来。 她不想待在家里。不想撞见苏欢喜穿着红衣裳被扶上轿子,不想听刘美霞在院子里高一声低一声地炫耀,也不想被问到“你什么时候办喜事”。她背上箩筐,趁着天还没全亮,从后门绕了出去。 走出村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鞭炮响,噼里啪啦的,像下了一场急雨。 她没有回头。 山上很安静。露水还没干,草叶湿漉漉的,沾湿了她的裤脚。她沿着上次的路线走,低着头,在地面上搜寻熟悉的叶片。今天的运气不如上次,没有野山参,没有灵芝,但蒲公英和车前草不少,一丛一丛的,挖起来也快。箩筐慢慢沉了下去,压得肩膀发酸。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苏禾坐下来歇脚。她从兜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嚼。今天的饼比往常硬,嚼了半天也没软,但她不嫌弃。她在想,苏欢喜今天的红衣裳好不好看。她没见过,但她能想象。应该是那种新布做的,浆洗得硬挺挺的,腰身收得紧紧的,领口缀着一圈暗红色的滚边。苏欢喜穿上去,应该好看。她毕竟嫁给了她想嫁的人。 苏禾把剩下的饼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继续挖。 太阳落山的时候,苏禾下了山。箩筐装得满满当当,蒲公英、车前草、还有几株柴胡,压在背篓里,沉甸甸的。她走得不快,肩膀被背带勒出一道红印子,她用手揉了揉,继续走。进村的时候,隔壁院子的热闹已经散了大半。地上一地红纸屑,被踩进泥里,门框上贴着崭新的“囍”字。苏禾低着头,从院门口快步走过。 刘美霞站在院子里,正在跟几个邻居说话,声音大得像怕人听不见。“……我们家欢喜嫁过去就是干部家属了,以后吃公家粮,住公家房。不像有些人,”她故意提高了嗓门,“整天跟一个来改造的混在一起,也不知道图什么。” 邻居们没接话,有人低头咳嗽,有人假装在看别处。 苏禾推开自己家的院门,没有往那边看一眼。她把箩筐放在灶台边,蹲下来把药材摊开晾晒。蒲公英的绒毛被风吹起来,在空中飘了几圈,落在地上。 刘美霞的声音又从隔壁传过来:“……我说,有的人啊,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被人看光了身子,还挑三拣四。宋谦是什么人?来改造的,成分不好,家里还是臭老九。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 苏禾把最后一株蒲公英摆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的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矮墙,刘美霞听得很清楚:“大伯母,你闺女嫁得好,是你闺女的福气。你高兴,是你的事。我不拦你高兴,你也别来我跟前说这些。”她顿了顿,“我嫁给谁,是我自己的事。我喜欢就行。” 刘美霞还在墙那边嘟囔,声音不大,但隔着土墙,一个字没落。 “……跟来改造的混在一起,以后有她哭的时候……” 苏禾把手里的药材拍干净,转过身,对着院墙那边的方向,声音不大不小:“大伯母,你积点口德。分家了不代表我不敢动手。你再说一句,我不介意让村里人看看刘美霞是怎么在自家门口被人泼洗脚水的。” 墙那边安静了。邻居们低着头散了,刘美霞的嘴巴动了动,最终一个字没再蹦出来。苏禾蹲回灶台边,把最后一捆药材扎好,拍了拍手上的泥。 腊月廿八,林婉一大早就在灶台边盘算。 “明天赶集,买点红纸,贴个门对子。再买两条肉,腌了挂起来,过年吃。”她数着手指头,“还要买几斤粗盐,家里盐不多了。你的棉鞋也该换了……” “娘,我跟你一起去。”苏禾蹲在灶台边烧火,“再多叫一个人。” 林婉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说的是谁,没多问。“那我去喊他。” 苏禾拉住她。“我去。” 林婉手里拿着烧火棍,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呀……” 苏禾没等她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出了门。村东头的路被雪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宋谦家的院门关着,烟囱里冒着青烟。苏禾在门口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宋谦来开门。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移开。“有事?”他的声音很平,和平常一样。但苏禾听出来了,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压着什么没说出口。 “明天赶集,我娘要去买年货,你跟我们一起去吧。”她的语气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甚至还对他笑了笑,“你一个人过年,也得买点东西吧?” 宋谦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跟那天在他家门口的时候一样。那天的吻,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想了几天,想不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亲了他就跑,跑了又不见人影,隔几天又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像没事人一样喊他去赶集。宋谦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命令和战术,没有哪一样比苏禾的心思更难琢磨。 “……好。”他说。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出了村口。林婉走在前面,苏禾和宋谦并排走在后面。苏禾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偶尔指着路边结冰的水洼,让宋谦小心滑倒。宋谦嗯一声,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位置,不近不远。苏禾说过两天就过年了,问宋谦以前在部队怎么过年。宋谦说吃饺子,食堂包的,咸了淡了都凑合。苏禾说今年来我家吃,我娘包的饺子可好吃了。宋谦说不用了,苏禾偏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笑:“你是不是怕我奶奶?” 第三十八章 苏欢喜去找徐明远。 她决定告诉他,苏禾的真面目。 徐明远正待在房间里画图,抓耳挠腮,十分地痛苦。 看到苏欢喜,他便想到苏禾,脸色微冷,“你怎么来了?” 听到他对苏禾的嫌弃,苏欢喜克制着笑容,娇俏地说:“明远哥,难道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吗?” 徐明远没说话。 他并不喜欢苏欢喜,可是苏家对徐家老太爷有救命之恩,当初就说好了要结娃娃亲。 而今,徐家起势,若是违背诺言,恐怕会落人口舌。 “你都不知道盼睇今天在家有多凶。”苏欢喜故意提起。 “怎么了?” 苏欢喜把家里的事说了一遍。 去掉苏老太太打了林婉,只说苏禾不仅偷吃家里的鸡蛋,被发现后还打了自己爹一巴掌。 说她爹没本事,所以才供养不起她。 “她打了她爹?”徐明远不太相信。 她记忆里的苏禾胆子小得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怎么可能对长辈动手。 “嗯。当着奶奶的面。” 徐明远想起今天在渠边,苏禾蹲在边,把水壶送到人家嘴边。 他那时候就窝了一肚子火,现在更旺了。 不孝敬家人,不知好歹,还要牵扯不清。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那个苏盼娣,老实,木讷,低着头走路,从不敢正眼看他。 现在她敢了,不仅敢看他,还敢瞪他,敢骂他,敢当着他的面对别的男人好。 徐明远咬了咬牙。苏欢喜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了数。 “明远哥,”她的声音很轻,“你说盼娣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宋同志了?” 徐明远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知道她是报恩,”苏欢喜赶紧找补,“可是报恩也不用一直去找他吧?给他送水、送鸡蛋,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也不是说她一定有什么心思,就是觉得……不太对劲。你说呢?” “你找我什么事?” 苏欢喜的手指绞着辫梢,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我妈说……让你什么时候去家里提亲。” 徐明画图的动作没停,“再说吧。” 苏欢喜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那你忙,我先回去了。”她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但她攥着辫梢的手指,指节是白的。 第二天上工,徐明远早早到了渠边。 他本是公社的水利员,做的是大规划和监工的活,不需要亲自下场干活。 但今天,他拿了图纸,走到分活的地方。“宋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你今天去东边那段,配合苏宝田那边炸山开渠。” 宋谦正在渠底铲土,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东边那段,是整条渠最难的一段。山体硬,土层薄,底下全是石头,需要先用黑火药炸开,再把碎石清走。前几天一直是苏宝田带着民兵连在干,他负责的是后面的清运。 “之前不是苏宝田那边在炸?”宋谦问。 徐明远没看他:“苏宝田那边缺人手,你过去帮忙。” 宋谦放下铁锹,从渠底爬上来。他没有再问。走到东边的时候,苏宝田正带着几个人在山上打炮眼。苏宝田是民兵连连长,四十多岁,当过兵,退伍后在村里管民兵。人实诚,话不多,干活肯下力气。看到宋谦过来,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徐明远让我过来帮忙。” 苏宝田皱了皱眉,没说什么,递给他一根钢钎。“打炮眼吧,这边缺人。” 宋谦接过钢钎,蹲下来,看了看山体的走向。他摸了摸地面的土,又敲了敲露出来的石头,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整面山体。苏宝田见他不动,走过来:“怎么了?” 宋谦指着山体中部:“炮眼不能打在那里。那一片是风化石,炸了也没用。要往左边移,那边的岩层完整,炸开了能出方。” 苏宝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又看了看手里的图纸。“图纸上是这里。” “图纸画的时候没考虑到这边的地质。风化石炸了也是碎的,填不了渠,白浪费火药。” 苏宝田犹豫了。他不是不相信宋谦,他在部队的时候学过爆破,知道地质的重要性。但图纸是上面定的,徐明远是公社水利员。他一个村的民兵连长,改上面的图纸,说不过去。“还是按图纸来吧。” 宋谦看着他,没有争辩,拿起钢钎,走到图纸标定的位置,开始打炮眼。 苏宝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话。 炮眼打好了,火药装好了,引线埋好了。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之外,蹲在石头后面,捂上耳朵。苏宝田亲手点了引线,引线嘶嘶地燃烧,钻进炮眼里。 轰——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灰尘弥漫。等烟尘散去,众人站起来,走到炸点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山体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但出来的全是碎渣。风化石,一碰就碎,根本不能用。用来填渠?水一泡就成泥了。用来砌墙?一碰就散。白炸了。 苏宝田蹲下来,抓起一把碎石,在手里捏了捏,碎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色很难看。火药用了,功夫花了,炸出来一堆废料。回头还要把这些碎渣清走,再重新炸。浪费的不只是火药,还有时间。徐明远从坡上走下来,看到炸出来的碎渣,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没有人回答。 苏宝田闷声道,“山体是松散碎石坡,放炮之后大面积塌方,渠槽直接被落石填埋。” 徐明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宋谦。 宋谦蹲在碎石堆边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徐明远咬了咬牙,想说点什么,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好发作。 图纸是他定的,方案是他批的,炸成这样,他要说“有人提过意见”,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听劝。他要说“没人提过”,万一宋谦当众说出来,他更丢脸。 第三十九章 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透,林婉就在灶台前忙活了。 苏禾裹着棉袄从屋里出来,看到灶台上摆了一溜盆碗,面粉、肉馅、白菜、粉条,还有一小块猪油。 林婉系着围裙,正在揉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看到苏禾出来,她擦了一下手,“你再去睡会儿,还早。” 苏禾没有回去,她蹲在灶台边,帮林婉择白菜。 白菜叶子冻得硬邦邦的,掰下来的时候发出脆生生的声响。 “娘,宋谦今晚来吃饭,你包多少粽子?” 林婉的手顿了一下,看了苏禾一眼。 而后似是才反应过来,“他一个人在这儿过年,怪冷清的,来就来吧。” 苏禾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天擦黑的时候,宋谦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是她做的那件,衣摆整整齐齐,像是出门前特意拍过。 手里提着一包东西,用油纸裹着,扎着一根草绳。 苏禾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到脚步声,站起来转过身。 宋谦站在门口,灯光从屋里漏出去,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 “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啊。”苏禾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拿的什么?” 宋谦走进来,把那包油纸放在灶台上,声音不大,“供销社关门之前买了一些糖,过年,图个甜。” 苏禾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方糖,用米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含了一下,又拿了一颗递给林婉。“娘,你尝尝。甜的。” 林婉接过去含进嘴里,点了点头,“好糖。不硌牙。” 苏禾搬了条凳子让宋谦坐下。 他坐在灶台旁边的阴影里,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苏禾在他旁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你一个人过年,都吃什么?” “红薯稀饭。” “那怎么行?”苏禾皱了皱眉,“一会儿粽子好了,你多吃点。” 宋谦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火光照着,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灶台上的锅里,水烧开了。 林婉把粽子一条条下进去,蒸汽弥漫开来,带着粽叶香和肉香。 苏禾站起来,走到锅边,拿笊篱搅了搅。 “娘,这饺子真好看。” 林婉笑了,“好看有什么用,好吃才是要紧的。” 饺子出锅的时候,苏老太从屋里出来。 她拄着拐杖,站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热气腾腾的饺子,又看了一眼宋谦,嘴唇动了动。苏禾没有看她,盛了一碗饺子端到宋谦面前。“你尝尝,我娘做的饺子,比供销社卖的好吃。” 宋谦接过碗,低头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烫的,鲜的,肉香和白菜的清甜混在一起。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个。苏禾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他旁边吃,两个人隔着一碗饺子的距离。宋谦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嚼了好几口才咽下去,像是在品什么。 苏老太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说难听的话,拄着拐杖回了屋。但她进门之前,多看了苏禾一眼。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不满、有不甘,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门关上了。 苏禾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关门的声音。她低头咬了一口饺子,嘴角翘了一下。她知道那道门槛跨过去之后,那个家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像是冰面下的水终于开始流动了。 吃完饭,宋谦帮林婉收拾碗筷。苏禾说不用,你坐着就好。宋谦没有听。他拿过碗筷,走到院墙边的水龙头下,拧开水龙头,就着冷水的白气把碗筷洗了。他的手冻得有点发红,手指在水里搓着碗沿,动作很稳。苏禾站在灶台边,看着他蹲在井边洗碗,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背影照得清瘦。 “宋谦。”她喊他。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嗯?” “你以后,每年都来我家吃年夜饭吧。”苏禾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反正你一个人,也是吃红薯稀饭。” 宋谦的手顿了一下,水珠从指尖滴下来,落在地上。“……好。”他的声音有点哑。 苏禾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屋里。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映在墙上,红彤彤的一片。她坐在灶台边,把脚伸到灶膛前面取暖。宋谦洗完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先回去了。” 苏禾没有站起来,侧过脸看他:“路上有雪,慢点走。” “嗯。”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苏禾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宋谦,明天大年初一,我给你拜年。”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在院门口停了一拍,才继续往前走。 大年初一。 “娘,新年好。”苏禾站在灶台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 林婉回过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毛票,塞进苏禾手里。“压岁钱。不多,你拿着买糖吃。”苏禾低头看着那张一毛钱,票面皱巴巴的,像是被林婉揣了好几天。她把钱攥在手心里,没有推辞。“谢谢娘。新年好。” 林婉又盛了一碗汤圆推到她面前,白瓷碗里浮着几个圆鼓鼓的汤圆,汤面上飘着一点桂花。苏禾接过去,吹了吹,咬了一口。芝麻馅的,烫得她直吸气,但很香。 吃完汤圆,苏禾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雪后初晴,阳光白晃晃的,照在雪地上,有些刺眼。她把围巾重新围了围——是前两天买的那块布头,连夜缝的,针脚还不太齐整,但暖和。她推开院门,沿着村道往东头走。 路上遇到几拨拜年的人,互相拱手道喜。有人看到她就随便点点头,走过去了,有人在背后和同伴低声说了句“她这是去……”后面的话没说,但她知道他们后半句是什么。苏禾步子没停,那“去”字后面是什么,她心里清楚,不用别人替她说出来。 宋谦家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青烟。苏禾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手里还捏着一根柴。 “新年好。”苏禾站在门口,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一点冻出来的鼻音,“宋谦同志,我来给你拜年了。” 第四十章 入冬后山上的路不好走,苏禾还是去了几趟。 她发现一个规律,只要叫上宋谦,背篓里的东西就比自己去的时候多,也值钱。野山参、灵芝,都是跟着他才挖到的。 她一个人去的时候,翻遍一片山坡,最多挖到些蒲公英和车前草。 她把这事跟小樟念叨过,说这有什么区别吗,为什么他在的时候,我运气就这么好。 小樟蹲在树洞里,双手托腮,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他是气运好的人。苏欢喜也是,你跟他们待在一起,也能蹭到一点气运。” 苏禾皱眉:“那我跟苏欢喜待在一起行不行?” 她问完自己就摇了摇头,“算了,跟她待在一起我浑身难受。” 小樟翻了个白眼,把脸别过去:“知道你还问。” 苏禾也没再追问,心里那杆秤来回拨了几个来回,认定了宋谦就是她眼下最好的选择——既能蹭气运,又能看脸,两全其美。于是她去找宋谦的频率更高了。 村里人从最开始的指指点点,到现在见怪不怪,也就用了不到半个月。苏禾走在村道上,有人会问一句“又去村东头啊”,她应一声“嗯”,大大方方的,不躲不闪。 这天下午,苏禾在院子里晒药材,隔壁的苏玉玲趴在墙头上嗑瓜子,探着半个身子过来看她。“盼娣,你是不是打算把宋谦拐上门?”苏玉玲是林婉娘家那边赵桂芝的女儿,跟苏禾年纪相仿,性子爽利,是整个村里少数几个对苏禾和宋谦来往毫不意外的人。 苏禾头也没抬:“玉玲姐,你这话说得,我是那种人吗?” 苏玉玲笑得瓜子壳掉了一地:“你是。你脸上都写着呢,还不承认。” 苏禾蹲在地上摆弄药材,没有接话,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干蒲公英,嘴角微微弯了弯。她没否认,因为否认不了。 傍晚,苏禾抱着一捆柴火回到家门口,放下柴,歇了口气,又绕去了宋谦家。院门开着,宋谦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照在他脸上,热乎乎的,把他冻红的鼻尖映得暖了几分。 “宋谦,”她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我家柴不够了,明天帮我劈点呗。” 宋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好。” 从前他会说“你找别人吧”或者“我一个改造的,不方便”,现在他什么都不说了,直接点头。苏禾喜欢他这个变化,就像河面上的冰慢慢裂开一条缝,她走上去,没有踩空。她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添柴、拨火、把锅盖盖上。火光映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 “你明天上午来还是下午来?”她问。 “上午。” “行,那我在家等你。” 宋谦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苏禾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她想,他不躲了。那个吻之后,他开始让她靠近了,开始让她看到他也愿意朝她走过来的那一步。 第二天上午,宋谦扛着斧头来了。苏禾正蹲在院子里择菜,见他进来,站起来指了指墙角的柴火:“那些,有点粗,我劈不动。” 宋谦放下斧头,挽起袖子,蹲下去把一根粗木桩立起来,举起斧头,一劈两半。 动作干脆利落,木柴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像掰断一根骨头。苏禾蹲在旁边择菜,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肩膀随着每一次挥斧上下起伏,小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每一寸力道都有去处。她没有多看,但她也没少看。 劈完了柴,宋谦把斧头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够了吗?” 苏禾站起来,看了看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满意地点了点头:“够了,辛苦你了。” “没事。” 苏禾从厨房端出一碗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微微的甜味——她放了糖。 “喝完再走。”她说完,蹲回原处继续择菜。 宋谦端着碗,站在院子里,慢慢把水喝完,把碗放回灶台上,说了一句“我走了”,就扛着斧头走了。 刘美霞蹲在自家院门口择菜,眼睛却一直往隔壁苏禾家那边瞟。 苏禾家的院子里,晾了一排新洗的衣服,还有几捆扎好的药材靠在墙根。林婉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冒着热气,飘出一股香味,像是炖了什么东西。 刘美霞把手里的菜根掐断,扔进盆里,声音不大不小,像是说给旁边的苏大强听:“有些人啊,日子倒是越过越滋润了。也不看看自己闺女在干什么,跟一个改造分子混在一起,也不知道害臊。” 苏大强蹲在屋檐下抽烟,没接话。 刘美霞见他不吭声,提高了嗓门:“大勇,你倒是管管啊!你家盼娣天天往村东头跑,跟那个宋谦不清不楚的。你一个大男人,连自己闺女都管不住?” 苏大勇把烟头掐灭,闷声道:“管什么?她都分家了。” “分家了就不是你闺女了?”刘美霞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摔,“她现在跟一个改造的搞在一起,以后嫁不出去,丢的还不是苏家的脸?你这个当爹的,就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 苏大勇没说话。他蹲在那里,又点了一根烟。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隔壁院子走去。林婉正在灶台前添柴,看到他进来,手里的活没有停。 苏大勇站在灶台旁边,咳嗽了一声:“盼娣呢?” “上山了。”林婉的声音不冷不热。 苏大勇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问:“她跟那个宋谦,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婉手里的柴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她看了他很久,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你是来问这个的?” 苏大勇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视线:“我也是怕她吃亏。” 林婉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根烧火棍。她没有发火,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还知道她是闺女?她被人逼着嫁人的时候,你在哪儿?她被人拿剪刀扎的时候,你在哪儿?”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现在她过得好了,你倒是想起来管了。你给过她一分钱吗?你给她做过一件衣裳吗?你要是有这个闲心管她的事,不如先把她分家时的粮食钱补上。” 第四十一章 苏大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婉转过身,继续添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以后她的事,你别管。你没那个资格。” 苏大勇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脸。刘美霞在隔壁院子里伸长脖子等结果,看到苏大勇出来时脸色难看,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想张嘴问,苏大勇已经扛起锄头出了门,一句话都没留。 刘美霞咬了咬嘴唇,没敢追上去。 她看到苏大勇去的方向是村东头,心里又燃起了一点希望,他肯定是去找宋谦算账了。 苏大勇确实去了村东头。 他扛着锄头,步子越走越快。他也不知道自己去找宋谦要说什么,但他就是觉得,自己该去一趟。他是苏禾的爹,他不能看着女儿跟一个改造分子越走越近。 走到宋谦家附近,远远就看到村道边上围了一圈人。拖拉机停在路中间,机头侧盖打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内部结构。几个村民围着拖拉机,七嘴八舌,却没人真敢伸手去碰。宋谦蹲在拖拉机旁边,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拧一个螺丝,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旁边一个男人蹲着递扳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宋同志,你还懂这个?” “以前在部队修过车。”宋谦没有抬头,“差不多的原理,稍微看一下就行。” “你这可救了大急了。这拖拉机要是坏了,春耕可就耽误了。”说话的正是民兵连长苏宝田,他蹲在边上,也不催,就这么看着宋谦干活,“你修过的东西多不多?” “修过一些。”宋谦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扳手放下,合上机头盖,“发动试试。” 司机坐上驾驶座,踩了几下油门。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冒出一股黑烟,然后稳稳地运转了。围观的村民都笑了起来,有人拍了一下宋谦的肩膀:“宋同志,你可真行!” “就是就是,以后村里机器再出毛病,还找你啊。” 宋谦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声音不大:“行,有问题来找我就行。” 苏大勇扛着锄头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去。 他看到宋谦蹲在地上修车,围着他的村民从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佩服,他亲眼看到了那个变化。 他听到有人喊“宋同志真行”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由衷的佩服和信任。 等人群散去,苏大勇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你跟盼娣,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谦直起腰看着他。 苏大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笨拙的试探,像是一个人想弄清楚一件事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什么怎么回事?”宋谦问。 苏大勇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闷闷的,“你对我闺女,是认真的吗?”他没有去看宋谦的眼睛,低着头,盯着脚边的那根木柴,“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宋谦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回答,不是因为他没有答案,而是他不确定苏大勇问这句话的用意。他是苏禾的爹,可他从没护过苏禾一天。他这时候跑来问“你对我闺女是不是认真的”,是真心,还是又被人撺掇着什么?宋谦不知道,他不能拿苏禾冒险。 “苏大叔,”他开口了,声音很平,“苏禾同志是个好人。她帮过我很多。其他的,我没法跟你说。” 苏大勇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看着宋谦的眼睛,发现那里面很平静,没有闪躲,也没有心虚。他说“其他的我没法跟你说”的时候,不像是逃避,更像是在保护什么。 苏大勇站了一会儿,没有再问,转身走了。他走在村道上,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他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宋谦这人,好像真的跟他想的不一样。 院子里,宋谦重新拿起斧头,劈了一块柴。他在想,刚才自己没有说错话。苏大勇是苏禾的父亲,可他从来不是她的依靠。他不能随便对他说出“我喜欢你女儿”这种话,万一传出去,第一个受伤的,会是苏禾。所以他不说。他继续劈柴,斧头起落,一劈两半。苏禾那里,他会亲自告诉她。 同样嫁了人,苏禾那边的日子一天比一天亮堂,苏欢喜这边的日子却像被一口黑锅扣着,透不进一丝光。 李招凤坐在灶台边,手里端着搪瓷缸,看着苏欢喜在院子里剁猪草,声音不高不低:“这猪草剁得太粗了,猪怎么吃?” 苏欢喜低着头,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剁。她嫁给徐明远已经一个多月了,可这个家里没有一天让她觉得暖和。李招凤嘴上不说“我嫌弃你”,可她每句话、每个眼神都在表达同一件事——你不配进我们家的门。 “哎呀,你这地怎么扫的?墙角的灰还在,你没看见?” “你烧的什么火?烟这么大,屋里全是烟!” “明远在公社忙了一天,你就做这个给他吃?他吃得下去吗?” 苏欢喜咬着嘴唇,什么都没说。她不是不会顶嘴,是不敢。她是新媳妇,这个家她说了不算。她只能忍。 晚上,徐明远回来了。他一进门,李招凤就拉着他进了里屋,门一关,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她听得到。 “……她嫁过来一个多月了,连个好消息都没有。当初要不是看在苏家……”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但她猜得到。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把剩饭热了热,端到桌上。 徐明远从里屋出来,看到她,笑了一下,“辛苦了。” “没事。”她把筷子摆好,又转身去盛汤。她背对着他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深夜,苏欢喜躺在炕上,听着徐明远的呼吸声,睡不着。 她想起苏禾。 苏禾现在天天上山挖药材、卖钱、吃肉、穿新衣裳。 她以为嫁给徐明远是她想要过的日子。 第四十二章 苏欢喜在床上翻了一夜,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 她坐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在脸上,眼下一片青黑,像熬了几个通宵。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个家她待得越久,越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她想自己赚钱,手里有钱了,腰杆才能挺直。 徐明远从屋里出来,正在系衣扣,看了她一眼:“起这么早?” “睡不着。”苏欢喜站起来,“明远哥,我有事跟你说。” 徐明远坐到桌边,拿起筷子:“说吧。” 苏欢喜在他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想上山挖草药卖。苏禾卖药材挣了不少钱,我认识一些草药,也能挖。” 徐明远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下:“你认识哪些草药?” “蒲公英、车前草、还有野山参……我见过苏禾挖的那些。”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徐明远放下了筷子,脸色不太好看。 “你一个人上山?我不可能陪你去。地里那么多活要干,我哪有时间?” “不用你陪,我自己——” “你自己?”徐明远打断她,“你认识路吗?你知道哪座山有药材?万一遇到蛇怎么办?摔了怎么办?你以为赚钱那么容易?苏禾那是运气好,你跟她学什么?” 苏欢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徐明远已经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别瞎想了。家里不缺你吃穿,你把日子过好就行了。”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屋外传来脚步声渐远了。 苏欢喜坐在桌边,面前那碗粥还没动,已经凉了。她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咽不下去。 上午,她趁李招凤在院子里晾衣服,走过去帮忙递衣架。李招凤接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有事就说,别憋着。” 苏欢喜低声说:“娘,我想去挖草药卖。” 李招凤手里的衣服顿了一下:“挖草药?” “供销社收,能换钱。我认识几种——” “你认识什么你认识?”李招凤打断她,“你从小到大下过几次地?认得几棵草?再说了,家里不缺你那几个钱。你好好待着,把家里收拾好就行了。别东想西想,搞得心都野了。” 苏欢喜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一只没递出去的衣架。李招凤已经把衣服晾完了,端着空盆进了屋。苏欢喜站在原地,把那根衣架攥得指节发白。 晚上,徐明远回来了。苏欢喜给他打了洗脚水,蹲在地上帮他脱鞋。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今天累死了。” 苏欢喜低着头,帮他搓脚,声音很轻:“明远哥,我不想下地干活了。我太累了,我看村里记分员那个活,轻松多了。我现在认识字了,想干记分员。” 徐明远睁开眼,低头看了她一眼:“记分员?那不是徐静姝在干吗?” “她一个人干也是干,多一个人分担不好吗?”苏欢喜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恳求的光,“我不会比她差的。” 徐明远看了她一会儿,把脚从水里抬起来。“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徐静姝是村支书的侄女,她干得好好的,我凭什么让她让位?再说了,你以为记分员那么好当?工分算错了,别人骂你,你受得了吗?” 苏欢喜跪在那里,手里还握着他的脚:“我可以学。我会算数……” “行了。”徐明远把脚擦干,穿上鞋站起来,“你好好在家待着,别的事,以后再说。” 苏欢喜还蹲在地上,盆里的水已经凉了,她的手指在水里泡得发白。 她慢慢站起来,把水端起来泼了,把盆放回架子上。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今天徐明远说的每一句话 “我不可能陪你去”“你跟她学什么”“你就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她忽然觉得,从她嫁进来的那天起,她就没有“以后”了。 苏欢喜开始留意苏禾的动向。 苏禾家的院门开着,苏禾正蹲在院子里晾药材。 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编成一根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嘴里哼着什么小调,听不清是什么曲子,调子很轻快。她把手里的药材一株一株摆好,动作不紧不慢,嘴角挂着一点笑意,像是太阳照在脸上自然而然就带出来的。 苏欢喜端着那盆水,看了一会儿。她本来想泼水,但手没有动。她看着苏禾蹲在阳光下摆弄那些药材,哼着歌,脸上干干净净的,像是心里什么事都没有。苏欢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凭什么这么高兴? 她嫁给了徐明远,按理说该是她过得更好。她现在是干部家属,吃公家粮,住公家房——可她不觉得有多好。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火做饭,李招凤挑三拣四;白天下地干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回来还要洗衣服,等徐明远睡着了,她才躺下。而苏禾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晾药材,哼着歌,想笑就笑,没有人说她,没有人挑她的毛病。 苏欢喜把水泼了,转身回了屋。下午她借着去菜地摘葱的功夫,绕了一段路,从宋谦家门口经过。她走得慢,假装在看路边的野草,眼角余光往院子里瞟。 宋谦正在劈柴。苏禾也在,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剥着一根红薯,皮剥得干干净净,然后掰了一半递给宋谦。宋谦放下斧头接过去咬了一口,苏禾又把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口,说了句什么。宋谦没有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重新举起斧头,继续劈柴。苏禾坐在旁边,腿一晃一晃的,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在待着。 苏欢喜站在路边,葱叶子在她手里被掐断了一截。她看到宋谦劈柴的时候故意往苏禾那个方向偏了一点,像是怕柴火溅到她身上。苏禾低下头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苏欢喜收回目光,快步走了。葱叶子掉了几片在路上,她没有回头捡。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招凤又在说苏禾的事。“听说苏盼娣那个药材卖了不少钱,今天又去供销社了。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那些药材,山上又不是她家的。”徐明远低头吃饭没接话。 第四十三章 苏欢喜觉得无语,感觉自己和徐明远结婚啥好处也没捞到,心情苦闷非常。她忍不住留意苏禾和宋谦的相处模式,想要看到苏禾过得不好,以此来打消自己的不痛快,可是却发现苏禾每天都乐呵呵的,虽然不知道她为啥而乐。 苏欢喜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人家有人教。” 李招凤看了她一眼:“谁教?” 苏欢喜没有再回答。她低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扒了两下,觉得饭菜没有味道。徐明远看了她一眼,筷子顿了一下。他注意到了苏欢喜今天的状态——她像是心里有事,又像是心里什么都没有,空落落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她跟刚嫁进来那会儿不太一样了。 晚上苏欢喜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在黑暗里盯着头顶的房梁。她想起白天看到的苏禾,蹲在院子里晾药材,哼着歌。她想起苏禾坐在宋谦家门口剥红薯,掰一半递给他。她想起宋谦劈柴的时候,斧头偏了一点,像是怕柴火溅到她身上。 苏欢喜连着好几天没有睡好。眼睛底下挂着一层青灰色,像没洗干净的黑眼圈。早上起来烧火的时候,手被灶膛里的火星烫了一下,她缩回来看着指腹上那块红痕,愣了一下。疼,但没有喊出声。 吃完饭,李招凤把一篮子衣服端到她面前。“洗了。别用热水,肥皂省着点用。”苏欢喜接过篮子,没有说话。她端着篮子走到井边,把衣服倒进盆里,打水浸湿,蹲下开始搓。井水很冷,手指很快就冻红了。她没有停,把衣服搓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苏玉玲路过,看到她蹲在井边洗衣服,喊了一声:“欢喜,洗这么多啊?”苏欢喜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嗯,家里的活。”苏玉玲也没多说,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苏欢喜继续低头搓衣服。她眼角的余光扫到院子外面——苏禾正背着一个箩筐从门口经过,步子轻快,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宋谦跟在她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远。苏欢喜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看着苏禾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低下头,又搓了两下,忽然把手里的衣服扔回盆里。水花溅到脸上,冷的。 她站起来,擦了擦手,走进屋里。徐明远还没出门,坐在桌边翻一本旧报纸。李招凤去别人家串门了,屋里只有他们两个。 “明远哥,”苏欢喜站在门口,“你帮我问问记分员的事行不行?我不抢徐静姝的活,我给她帮忙,两个人一起记,工分各算各的。” 徐明远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你又提这个干什么?我不是跟你说了——” “你说了我没听。”苏欢喜打断他,“我每天都下地干活,我腰疼得晚上睡不着,你知不知道?你娘让我洗衣服做饭喂猪,我从早忙到晚,一点都不比在娘家轻松。我想找个稍微轻松点的活不行吗?” 徐明远被她这一连串话问得愣住了。他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眶有点红,像是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漏了一点出来。他张了张嘴,语气软了一些:“你以为我不想帮你?可徐静姝是林支书的侄女,我要是让你去替她,林支书怎么想?我是公社的人,我不能让人说闲话……” “那你就看着我累死?” “欢喜,你好好说话——” “我怎么好好说话?”苏欢喜的声音带了一点颤,“我嫁给你,图什么?图你娘天天挑我的刺?图我天不亮就起半夜才能睡?你在公社体体面面的,我呢?” 徐明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去问问。但你别抱太大希望。”苏欢喜没有再说话,转身去洗衣服。徐明远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下午,苏欢喜去菜地摘豆角。蹲在田埂上,还没摘几根,远处两个婶子坐在田埂上歇脚说话,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苏家那个盼娣,最近日子过得真不错。听说卖药材挣了不少钱,还给林婉买了新棉袄。” “可不是嘛,她跟宋谦走得也近,人家也不避讳,该干活干活,该上山上山,大大方方的。” “刘美霞气得不行,可人家分家了,她也管不着。” “要我说,盼娣那丫头是聪明,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你看她娘林婉,以前多窝囊一个人,现在腰杆都挺直了。” 苏欢喜蹲在田埂上,手指攥着一根豆角,没有摘下来,就那么攥着。她没有抬头,假装没有听到。那两个婶子说话声音不大,但她听得清清楚楚。等她们走了,她才松开那根豆角。豆角已经被她攥出了指甲印,青色的皮上多了一道白痕。 她站起来,把摘好的豆角放进篮子里。筐里已经装了半满,她低头看着那些豆角。苏禾过得比她好,连村里人都这么说。她嫁了徐明远,反而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天快黑了,苏欢喜走在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拖着步子。回到家,徐明远还没有回来,李招凤坐在灶台前嗑瓜子,看到她进来,瞥了一眼:“豆角摘了?怎么这么少。” “明天再去。”苏欢喜把篮子放在灶台上,走进里屋,把门关上了。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院子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灶台那头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的膝盖上。她盯着那条光线,没有动。 她想到白天听到的那句话——“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找一个地方落脚。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苏欢喜觉得自己被这两条路夹在中间——一边是徐明远和李招凤,一边是她自己那个越来越压不住的声音。她现在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四十四章 “我……”苏禾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故意的。” 宋谦没有回答。 苏禾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她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她在心里骂自己:苏禾,你是不是有病?你亲人家干什么?你经过人家同意了吗?你就算想亲,也不能在这种时候亲啊——刚从山上滚下来,人家脸上还带着伤,你就亲上去了? “走吧。”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苏禾转过头。宋谦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土,弯腰捡起被摔晕的兔子,用藤条重新绑好。他的动作跟之前一样,干脆利落,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他从旁边折了一根粗树枝,用镰刀削了削,把毛刺刮干净,递给她。 “拄着走。”他的声音不大。 苏禾接过来,低着头,不敢看他。“谢谢。”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往山下走。 到了山下,宋谦停下来。 苏禾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拄着那根树枝。她把树枝从泥里拔出来,不知道该还给他还是自己拿着。宋谦没看她。他把绑兔子的藤条解开,大兔子还在蹬腿,三只小的缩成一团。 “野菜你拿走,”他把大兔子拎起来,又把三只小兔子推到苏禾面前,“兔子你也拿走。” 苏禾愣了一下。“我不要。这是你抓的。” “我家调料不全,做出来不好吃。”宋谦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做好了,给我送一碗就行。” 苏禾看着他。他的耳朵已经不红了,脸上那道擦伤还在,血痂干了一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苏禾低下头,看着那三只缩成一团的小兔子。毛茸茸的,眼睛又黑又亮。 “那……我做好了给你送过去。”她把小兔子放进篮子里,用野菜盖上,又把大兔子接过来。大兔子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三四斤。她抱着兔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做。一半红烧,一半炖汤,麻辣兔头——她咽了一下口水。 “谢谢宋同志。”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宋谦移开目光,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她再说什么。 苏禾抱着兔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得压不下去。她转过身,往家走。怀里那只大兔子蹬了一下腿,她赶紧夹紧胳膊。 “别闹,”她低头对兔子说,“你马上就要变成麻辣兔头了。” 苏禾抱着兔子走进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中,嘴巴张着,忘了闭上。苏老太坐在屋檐下择菜,看到苏禾怀里的兔子,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刘美霞从东屋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这是哪来的?”苏建国放下斧头,走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大兔子。 苏禾把兔子举高了一点:“宋同志抓的。” “宋同志?那个下放的?”刘美霞的嘴角撇了一下,“他给你兔子干什么?” “他让我帮忙处理,做好了给他送一碗。”苏禾抱着兔子往厨房走。 苏建国跟上来,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盼娣,你一个人弄多麻烦。我帮你,杀兔子我拿手。毛拔得干净,内脏也收拾得好。” 苏禾看着他。苏建国的眼睛一直在兔子身上,根本没看她。他说的“帮忙”,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想吃。 “不用。”苏禾把兔子放进盆里,“我自己会弄。” 苏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声音冷了几分:“你自己弄?你会杀兔子吗?你知道怎么剥皮吗?” “我学。” 苏老太拄着拐杖走过来,脸色很难看:“苏盼娣,你跟那个下放的牵扯不清,你知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你?你不要脸,我们苏家还要脸!” 苏禾没抬头,把兔子从盆里拎出来,摸了摸它的脖子,找位置。 “奶奶,宋同志救过我的命。人家送只兔子,我给他做一碗,怎么了?” “你还顶嘴!”苏老太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你跟一个臭老九的儿子走得近,你是嫌咱们家还不够丢人?你被人看光身子的事还没过去,现在又跟下放分子勾勾搭搭——你是要把我们一家都拖下水!” 刘美霞在旁边帮腔:“就是。盼娣,不是大伯母说你,你一个姑娘家,跟那种人来往,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苏建军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兔子,眼睛放光:“兔子!我要吃兔子!”他伸手去抓,被苏建国一把拉住。 苏欢喜也走了出来,站在刘美霞身后,叹了口气:“盼娣,奶奶和大伯母也是为你好。宋同志虽然救了你,但你跟他走得太近,确实影响不好。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里想想。别人会说咱们家……” 苏禾终于抬起头。她看着苏欢喜,苏欢喜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苏禾没有再听她们说话。她把兔子放在案板上,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出去。”她说。 苏建国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出去。”苏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是我的厨房,兔子是宋同志的。你们想吃,自己上山抓。” 苏建国的脸涨红了,想骂,被刘美霞拉住了。苏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在地上咚咚地顿:“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等着,有你哭的时候!” 苏禾没有等。她把门一关,插上门闩。 门外传来苏老太的骂声、刘美霞的帮腔声、苏建军的哭闹声,还有苏欢喜小声的劝说。苏禾没理。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然后转过身,看着案板上的兔子。 她拿起刀,摸了摸兔子的脖子。她没杀过兔子,但她拍过古装戏,看武行杀过。手起刀落,兔子的后腿蹬了两下,不动了。苏禾把兔子剥皮、开膛、清理内脏,动作不快,但不慌不忙。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了,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她把兔子剁成块,焯水,捞出,控干。锅里放油,放姜片、干辣椒——辣椒是林婉自己晒的,不多,但够味。兔肉下锅,刺啦一声,香味一下子窜了出来。 苏禾翻炒着锅里的兔肉,口水又开始分泌了。她咽了一下,心想:这一锅,一半红烧,一半炖汤。麻辣兔头得单独做,辣椒要多放。 她低头看了看盆里的兔头,笑了。 门外,苏建国蹲在院子里,闻着厨房飘出来的香味,咽了一下口水。 苏老太坐在屋檐下,脸色铁青,但鼻子一直在抽动。 苏建军已经开始哭了:“我要吃兔子!凭啥不给我吃!” 刘美霞拉着他往东屋走:“走,妈给你煮鸡蛋。” “我不要鸡蛋!我要吃兔子!” 第四十五章 苏禾端着碗走到村东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碗里的汤汁还在冒热气,她走得快,怕凉了。 院门开着,宋谦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像是在擦脸。 看到她过来,他的手顿了一下,把毛巾搭在肩上。 “给你送肉。”苏禾把碗递过去,“红烧的,兔头另外扣在下面。” 宋谦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兔肉烧得红亮,汤汁浓稠,辣椒和姜片的香味混在一起,热气扑在脸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谢谢。”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你吃了没?” “还没,回去吃。”苏禾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不大,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因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 “等一下。”宋谦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碗,递给她。 苏禾接过来,是一碗红薯稀饭,稠的,冒着热气。“给你的。” 苏禾低头看着那碗粥,愣了一下,“你煮的?” “嗯。”宋谦没有多解释,端着兔肉转身进了屋。 苏禾站在门口,捧着那碗粥,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低头喝了一口,稠的,甜丝丝的,比她平时喝的稀多了。 她站在门口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在门槛上,对着屋里喊了一声:“碗放门口了。” 没有回应。她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迎面碰上几个收工回来的婶子。 她们看到她从宋谦那个方向过来,又回头看了一眼宋谦家的院门,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微妙起来。 “盼娣啊,你去宋同志家了?”一个婶子笑着问,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苏禾嗯了一声,“送点东西。” “哦,送东西啊。”婶子的尾音拖得长长的,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禾没有解释,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但她听到身后传来压低了的声音,“不会看上了吧?” “那个来改造的……” “能有什么出息……” 苏禾加快了脚步。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这个速度,比她想得快。 第二天,村里的传言已经翻了天。 “苏家那个盼娣,跟村东头那个下放的搞上了!” “我昨天亲眼看到,她从宋谦家出来,手里还端着碗呢!” “啧啧啧,一个被人看光身子的,一个是来改造的,还真是天生一对……” “听说两人好事将近了,宋谦要倒插门?” “倒插门?能倒插什么门?苏家那个破院子?” 苏禾去井边打水,一路上被各色目光洗礼。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人看到她过来就压低声音,有人干脆当着她的面大声说——“有些人啊,就是不检点。” 苏禾没理。她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拎着往家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耳朵在听。她听到“好事将近”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生气,是好笑。她连宋谦的手都没牵过,就好事将近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从山坡上滚下去的时候,她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她亲了他一下,他没推开,也没回应。他的耳朵红了。 苏禾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水桶里的水,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来晃去。 “好事将近”四个字又从脑子里冒出来,她甩了甩头,继续走。 别想了,他是气运之子,你是要蹭气运的。不是馋他身子。 她咽了一下口水。 徐明远找上门的时候,苏禾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他站在院门口,脸色很难看。没有进门,就那么站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盼娣,你出来。” 苏禾把手里的衣服拧干,抖了抖,搭在绳子上。她不慌不忙,把袖子放下来,才走到院门口。“有事?” 徐明远盯着她,嘴唇绷成一条线。“你跟宋谦说了什么?” 苏禾靠在门框上:“什么说了什么?” “别装了!”徐明远的声音大了一些,“他在渠上不听指挥,故意跟我对着干。是你让他这么做的吧?你为了报复我,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苏禾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不甘。 他想起宋谦提的那些建议,他当时没听,结果炸出问题,他不想承认自己错了,所以把锅甩给她。 “徐明远,”苏禾的声音不大,“宋谦提的那些建议,是为你好。你不听,是你的损失。跟我有什么关系?” “为我好?”徐明远冷笑,“他一个下放的臭老九,懂什么水利?他就是想出风头,让你看看他有多能耐!” 苏禾忽然有点烦了。 她想起原书里的情节,徐明远因为修渠失利,炸坏了山体,浪费了火药,被公社撤了水利员的职务。 她本不想说的,但他自己送上门来。 “徐明远,你少狂妄,水渠要是炸坏了,浪费的不只是火药,还有全村人的功夫。你担得起吗?” “你——” “别光想着别人害你。”苏禾看着他,“你该想的是,你对那条水渠负不负责。” 徐明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你等着,我证明给你看!”他转身走了,步子又急又重,像是在跟地面赌气。 苏禾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证明给她看有什么用?她又不是水利员。 苏欢喜把两人相处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徐明远从苏禾家出来,脸色铁青,步子又急又重,像是在跟谁赌气。 她心里一紧,赶紧跟了上去。 “明远哥。”她小跑着追上去,气喘吁吁地拉住他的袖子,“你怎么了?盼娣跟你说什么了?” 徐明远甩开她的手,没有停。“没什么。” “你脸色这么差,还说没什么?” 苏欢喜跟在他旁边,步子碎,跟得吃力,“是不是她又闹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那个人现在……” “我说了没什么!”徐明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苏欢喜被他这一声吼得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徐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水渠的事,一堆麻烦,我没空管别的。” 他转过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