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灵诅咒》 第二章 四女争宠 就在无影神剑父女困惑观望之际,那道红色身影已如惊鸿般飞掠而至,不顾一切地扑到李志刚身上,失声痛哭:“志刚哥……我还是来晚了!来晚了啊——” 她绝望地呼喊,掩面悲泣,伤心欲绝。双手拼命撕扯着自己的青丝,仿佛要以这肉体的痛楚,宣泄心中无尽的绝望。当那场撕心裂肺的悲恸稍稍平复,她才重整心情,痴痴地望着李志刚苍白的容颜,哀婉低语:“志刚哥,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你怎能舍我而去?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纵使你不肯醒来,我也要随你而去,生不能同衾,死亦要同穴……” 情长长,雾漫漫,世间痴儿女,几多劫难与辛酸。聚散如同一瞬间,山高水远,千回百转,一缕情思两处牵。斩不断,理还乱,是苦是甜难分辨。出生入死为哪般?留不住,去也难,眼望心上人,寸寸柔肠断。千里寻君求团聚,一片痴情可对天。谁料想,音信杳然成枉然。今日终得见君面,便是今生有奇缘,甘为君死也心甘! 梅玉芳认得这红衣女子——正是曾与她联手对付黄衫女云彩霞的苗香玉。她正要上前搭话,却见苗香玉霍然站起,对着李志刚决绝道:“志刚哥一路慢走,且等我片刻,我这就陪你去!”说罢,纵身便向悬崖跃去。 千钧一发之际,未等梅玉芳反应,无影神剑李汉生早已飞身而起,一把拦住她的去路,沉声劝道:“生死有命,皆由天定,非人力可强。老夫是志刚儿的生父,求姑娘节哀顺变,还望看开些……” 话音未落,忽见又一道人影破空而来,转瞬落在场中。 来人是个道姑,形容枯槁,神色冷漠,手握念珠,低眉合十,口诵佛号。 李汉生定睛一看,竟是神卜云中影之女云彩霞!见她如此模样,不由大吃一惊,脱口问道:“是云姑娘?多日不见,怎会变成这般模样?难道……” 云彩霞面上毫无表情,合十深深一礼,缓缓道:“李施主莫要如此称呼。贫尼法号了然,跳出三江水,不在五行中。尘缘已了,早已不是那来去如风的白马黄衫云彩霞了。” 说罢,她转身望向地上的李志刚,凝眸片刻,郑重道:“李志刚,我本为与你了却一段人世尘缘而来,不想你竟先我而去……” 她眼中含泪,心潮翻涌—— 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那是我爱你惹的祸,种下相思情,只盼相悦结丝罗。怎奈你秉性难移,定要寻我父报仇雪恨,生死相搏。可他毕竟是我的父亲啊,我怎忍心看他命丧你手?我苦苦哀求,盼你能放过他,可任凭我唇焦舌燥,也难说进你心窝。急得我心如火焚,无计可施,只得以身相许,盼以柔情将你感化。纵是顽石,我也愿用真心捂热,盼你看在我的情分上,放我父亲一马。我愿与你相扶相携,同床共枕,耳鬓厮磨,不枉我苦心一场,修得正果。 谁料想,我父怙恶不悛,竟置亲情于不顾,誓要害你性命。到此时,我才看清他的险恶用心——原来他一直在利用我,处处算计你。一步失足千古恨,马到悬崖勒马迟。我悔之晚矣!若能以我命换你生,我万死不辞。可如今,你我阴阳相隔,只留下几多遗憾,几多惆怅,痛彻心扉,泪落如梭…… 是我害了你,害了你啊!才使你遭此劫难,痛彻我心。如今不求你原谅,只求心安。既然你我难成连理,我唯有在你身旁消失,如一片云,轻轻掠过。望你一路走好,来世……来世我定与你结丝罗。 她伤感地叹息一声,转身离去,瞬息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李汉生却分明看到,她转身刹那,眼中泪珠滚落。那声声凄楚的哀怨,久久不息,闻者无不动容,唏嘘不已。 李汉生触景生情,仰天长叹:“唉!人生最残酷的,莫过于命运。既然人生无常,谁能真正看透,摆脱命运的羁绊?她倒是大彻大悟了……” 他思绪万千——若是侠儿真去了,在这沉重打击下,芳儿与苗香玉能承受得住吗?她们又将如何选择自己的人生之路? 就在李汉生与两位痴情女子为李志刚的昏迷不醒而愁肠百结、无计可施之际,忽见又一道紫色身影破空而来,翩翩落下——赫然是刘倩女! 她见场中尸横遍地,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心急火燎地向李汉生问道:“志刚呢?” 李汉生见她到来,心说:志刚儿已死,我看你还争不争?听她发问,气便不打一处来,冷冷道:“地上这具尸体就是我的志刚儿,你自己去看吧。” 刘倩心急,一时未看到李志刚,才出言相询。闻言望去,果见李志刚闭目躺在地上,不由脸色一变,打了个寒噤。她倏然上前跪地,伸手探他鼻息,又翻开眼睑细看,摸了摸脉搏,抚了抚胸口,这才缓缓吁了口气,微微定下心来。她既心疼又责怪地低语:“唉,我不知该说你什么好。你若能记住咱们的一年之约,回到绝情洞,便不会受伤,更不会遭此劫难。今日恰好是一年零一天,你之所以如此,定是体内五毒金蚕蛊发作,才未能尽展凌空飞步之威,没能完全逃出轰天雷的爆炸范围,才伤得这般重!你为此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也算是对你不守诺言的惩罚吧!” 苗香玉、梅玉芳见情敌刘倩到来,本怀敌意,盼她速速离去。此刻听她说李志刚只是受伤,并非身亡,对她们三人而言,无异于绝处逢生,一个个瞪大眼睛望着刘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苗香玉更是难以抑制激动之情,一步冲上前去,跪在刘倩面前,虔诚地问道:“刘姐姐,你是说……他只是受伤,并没有死,对吗?” 刘倩抬眼看了看她,缓缓道:“他虽然没死,但若找不到解他体内五毒金蚕蛊的解药,便与死人无异——他可能永远都不会醒来……我虽无独门解药,却有种能压制蛊毒、延缓发作的药,虽不能根治,却能保他不死。我这么做,并非为了你们。”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一粒红色药丸,撬开李志刚的嘴,喂他服下。 此时绝非争风吃醋之时。云彩霞已看破红尘出家为尼,自动退出了四女争夫的局。如今守在李志刚身边的,只剩苗香玉、梅玉芳、刘倩三人。苗香玉与梅玉芳对视一眼,双双半跪在李志刚身前,将希望寄托在刘倩身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志刚的变化。 约一盏茶功夫,服下药丸的李志刚,苍白的面庞渐渐泛起血色,嘴唇翕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首先看到的是刘倩,平静而虚弱地说:“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放心不下我,一定会来。原谅我未能按期履约。如今我的事已了,我便随你回去……”说着作势欲起,却牵动腹部伤势,一阵剧咳,又无力地躺下。 “刘姐姐!”苗香玉盯着刘倩的眼睛,醋意上涌,耿耿于怀,“志刚哥可不是你一个人的!经历了这么多,你……你还想让他随你回洞,只陪着你一人吗?那我们怎么办?难道让我们……” 刘倩听出她话中之意,同为女子,她理解这份心情——苗香玉不愿让她把李志刚带走,盼能利益均沾,和平共处。她愣了一下,凝眸望向苗香玉和梅玉芳。二人那魂不守舍、充满期盼的眼神,让刘倩意识到,苗香玉话后藏着深意。若她处置不当,只怕会再起祸端。只要她说声“是”或点一下头,二人便会误以为她要独占李志刚,苗香玉说不定真会毫不犹豫地跳崖殉情。 刘倩犹豫了。她避开二人的目光,惶惑地看了李志刚一眼,飞快地在他身上点了几指,站起身来,伤心落泪,委屈道:“志刚哥,我并非要将你独占。只是我母亲曾有交代,若不守诺,恐她会伤害于你。况且,你体内五毒金蚕蛊正逐渐噬魂销骨,我的药只能暂时压制,却无力根除。我带你去绝情洞,是为求母亲替你解毒。没想到我一番好意,竟被人误解。为免落人口实,我只能离开你。从今日起,你我互不相欠!” 说完,她转身飞快向山下跑去。 李汉生见刘香负气而去,心系志刚性命,急忙道:“芳儿,快去追她回来!”他望着神色茫然的苗香玉,缓缓说道:“争斗复仇虽能改变人的本性,但我相信,经历了这场惨绝人寰的杀戮,她的心性会变得宽容……去追她吧,为了你的志刚哥哥。告诉她,只要她不独占他,我们都能体谅。” 苗香玉面颊绯红,深情地看了李汉生一眼——到底是历尽沧桑的老江湖,自己束手无策的难题,被他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她明白,既然志刚哥在她们三人心中都占据着重要位置,唯有互相体谅、互相忍让,才能和平共处,相安无事。 李汉生又催促道:“芳儿,还不快去?莫非你也想独占志刚哥,忍心看他受五毒金蚕蛊之苦吗?” 梅玉芳闻言回过神来,娇嗔地看了义父一眼,见他目光慈爱,便深情地望了望李志刚,飞身下山追刘倩而去。苗香玉也深深领会了李汉生的用意——为解李志刚体内蛊毒,唯有追回刘倩,让她带志刚哥回洞医治。于是她也随梅芳飞掠下山。 “来,志刚儿,起来坐一会儿……”李汉生说着,缓缓扶起他。 李志刚坐起身,望着遍地残肢白骨,回想起方才的血腥杀戮、轰天雷的惊天巨响——一声轰鸣,生死两茫茫……如今醒来,看着那些仇家的残骸,不由感慨万千,继而心中泛起一丝迷茫: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汉生见他神色恍惚,以为他在查看老魔头上官彬雁的尸体,便安慰道:“志刚儿放心,我已替你杀了那老魔头,他再也不能兴风作浪了。” 李志刚点点头,心中却无多少欢喜。他想起自己对老魔头的一念之仁,竟给江湖带来如此空前的浩劫。若不是体内五毒金蚕蛊作祟,自己或许能逃出轰天雷的爆炸范围。此刻他突然觉得,所有的复仇与杀戮,似乎都毫无意义。得饶人处且饶人,人何必要活得这样累?若无贪欲,知足常乐,平等相待,互敬互爱,难道不好吗? 梅玉芳与苗香玉终将刘倩追回。三人一路返回,推心置腹,尽释前嫌。她们不再争风吃醋,彼此相敬如宾,商定由刘倩带李志刚回绝情洞,想尽办法为他解除体内蛊毒,待他康复后,三人再团聚…… 李汉生见她二人将刘倩追回,心中甚慰,正准备依计而行,忽听半空中传来一阵凄厉长啸。抬眼望去,竟是神卜云中影!不由大惊失色——他怎会没被炸死,竟还活着? 原来神卜云中影不仅老谋深算,更兼狡猾奸诈。当老魔头上官彬雁发出轰天雷时,他立知不妙,顾不得场中群雄,飞身掠出爆炸范围,侥幸逃过一劫。此刻见李志刚被救活,他恨得咬牙切齿——不是冤家不聚头!他发誓定要铲除李志刚,当即厉声警告:“小子,你听着!老夫还会纠集江湖志同道合之士,与你为敌!定要让你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李志刚万没想到神卜云中影还活着,顿时豪情勃发,朗声回应:“老匹夫,少爷接下你的挑战!定要让你死在我手上!” 苗香玉望着云中影远去的背影,叹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没想到他还活着,这对志刚哥可是大大的不利。为保志刚哥一路平安,我还是随刘姐一道下山吧。” 征得刘倩同意后,李志刚与生父、芳妹依依惜别。他将双臂搭在刘倩与苗香玉肩上,三人缓缓向山下走去。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李汉生父女望着三人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山路尽头,才相依着向梅花谷走去。 天色渐暗,白日里激战的山谷,此刻寂静无声。只听得见呼呼风声,仿佛数千幽魂在风中哭号…… 欲知李志刚能否解除体内五毒金蚕蛊噬魂销骨之痛,神卜云中影又将如何掀起血雨腥风对付二少李志刚,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章 命悬一线 且说苗香玉伴着刘倩,将命悬一线的二少李志刚一路护送至绝情洞。刘倩安顿好二人后,心中却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她深知母亲的脾性。当年母亲因情受挫,从此认定天下男子皆是口是心非、不可依靠之徒,这才将她困于绝情洞中,订下那令人窒息的规矩。刘倩虽遵母命,将闯入洞中的李志刚纳为夫君,更以连体移毒之法解了他体内的七步断肠霰之毒,却无法根除那潜伏已久的五毒金蚕蛊。那蛊虫如附骨之蛆,时时噬魂销骨,折磨得李志刚生不如死。刘香只能以丹药暂缓其发作,这才与他定下一年之约。 如今李志刚虽回来了,却形同废人。刘倩不得不向母亲求助,可那性情乖戾、冷酷无情的母亲,会谅解自己当初放他下山的违命之举吗?刘倩心中忐忑,不知此行是福是祸。 思前想后,她终于定下一条计策——让苗香玉暗中跟随,若母亲翻脸,对李志刚不利,便由苗香玉出手相救,再寻他法解除蛊毒。 虎毒尚不食子。刘倩明白,母亲再恼自己,也不至于下死手,顶多将她囚禁起来。可对李志刚,那就难说了。以母亲那反复无常的性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于是,刘倩与李志刚明里同行,苗香玉暗中相随,三人一路向云蒙山鬼母居处进发。 来到目的地,李志刚远远望见一棵大树上吊着两个小孩,正在拼命挣扎。他心中一紧,恻隐之心顿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忙催刘香快去救人。 谁知刚到跟前,那两个“小孩”竟从树上蹦了下来,嘻嘻哈哈笑道:“倩侄女怎么有空来此?可是想你娘亲了?”话音未落,瞥见刘倩身旁气息奄奄的李志刚,先是一愣,继而一拍脑门,异口同声道:“咦?你不是上次来向鬼母讨药的那小子吗?” 李志刚定睛一看,只见这两个怪人身高不过四尺,身宽倒有二尺,罗圈腿,弯胳膊,挺着个大肚子,自己伸手都摸不着肚脐。圆滚滚的头上扎着“冲天杵”小辫,绑得跟根棍子似的,辫梢还系着红头绳,活脱脱两个顽皮孩童。 李志刚却不敢小觑他们——这二位哪是什么孩童,分明是九幽鬼母座下左右护法,一个叫长不高,一个叫高不长。别看生得一副顽童模样,实则年逾八旬,一身武功深不可测。上次李志刚来此讨药,便是与他们不打不相识,惺惺相惜,才在他们的引荐下得见鬼母。 李志刚强撑着躬身施礼,气喘吁吁道:“在下李志刚,拜见二位前辈。” 长不高与高不长见状,忙不迭上前扶住他,高兴得眉开眼笑:“免礼免礼!这回又来何事?” 刘倩生怕这二位口无遮拦,问出什么不该问的话来,索性将自己与李志刚结为夫妻的经过和盘托出,只盼他们能在鬼母面前美言几句,化险为夷。 长不高与高不长一听李志刚中了五毒金蚕蛊,急忙各执一手,闭目诊脉。片刻后,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直咂嘴。 长不高摇头道:“这五毒金蚕蛊可是厉害得紧!中此蛊者,体内便养了蛊虫,时时受那噬魂销骨之苦,生不如死,最终被慢慢折磨至死。难啊,难啊!” 高不长接话道:“不知是哪个天杀的这般恨你,竟下此毒手!要解此蛊,解铃还须系铃人——非得找到那下蛊之人不可……” 李志刚心中一沉,思绪翻涌——那暗下黑手的,究竟是谁? 他想起上次来云蒙山为鬼见愁郑飞求药之事。那药,本是梅花山庄“巧手神医”皇甫玉龙指点他来讨的。当时在鬼母处,他曾瞥见一个背影,恍惚像是皇甫玉龙,却未放在心上。待到后来鬼见愁身死,吴逍遥与王无畏在梅花山庄当众揭穿皇甫玉龙的真面目,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那“知心朋友”,竟是罪魁祸首! 可皇甫玉龙怎会与鬼母有瓜葛?李志刚百思不解。此刻既然与长不高、高不长成了一家人,料想他们不会隐瞒,便和颜悦色道:“多谢二位前辈关怀……只是晚辈有一事不明。记得上次来见鬼母时,仿佛看见我那位好友皇甫玉龙也在此处。后来见他使过‘死亡索魂’的招式,想必与鬼母渊源不浅。二位前辈既是鬼母左右护法,定知其中详情。晚辈既为刘香夫君,自当对母亲身边的人有所了解,免得日后无意中得罪了人,那就不好走了。还望二位前辈指点一二!” 长不高哈哈一笑:“你这话倒也在理。既是一家人,告诉你也无妨。你那岳母刘玉春,师承阴山老母,是她的义女。二十年前,江湖上人称‘绝情娘子’——也就是如今的九幽鬼母。” “什么?”李志刚惊愕地看向刘香,见她默默点头,心中剧震。 长不高续道:“你也别大惊小怪。倩侄女想必对你说过,她母亲之所以变成这般模样,全因被皇甫擎天那厮欺骗抛弃。从此认定天下男人都是骗子,发誓要向所有男人讨回公道。她性情偏激,杀了太多男人,惹得江湖共愤,被四处追杀,这才隐姓埋名躲到这云蒙山,自称九幽鬼母。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那皇甫擎天! “她恨皇甫擎天入骨,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满腔怨气无处发泄,便打起了他后代的主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嘛!于是她找到梅花山庄,物色上了皇甫擎天的儿子皇甫玉龙。接触之下,发现这小子心术不正,满脑子权欲,一心想称霸江湖。也难怪皇甫擎天不传他武功,只教他医术,成了个‘巧手神医’——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那老儿怕是早看出这小子心狠手辣,怕他日后惹祸,辱没门风。 “可越是这样,皇甫玉龙越恨他爹。刘香的母亲瞅准机会,便收他为徒,传他九幽阴功、死亡索魂十二式,还教他各种施毒之法,鼓励他争夺武林盟主之位。你上次看到的背影,正是他皇甫玉龙——他走在你前头,就是来向鬼母汇报他那些害人的勾当……” 不听则已,一听之下,李志刚如遭雷击。果然不出所料,自己背后这一切,全是皇甫玉龙捣的鬼!他对自己了如指掌,要想称霸江湖,必先铲除自己这块绊脚石——吴逍遥、王无畏,还有自己,都是他的眼中钉! 可如今,皇甫玉龙既是鬼母高徒,二人沆瀣一气,自己虽是刘香丈夫,可在皇甫玉龙的撺掇下,鬼母会肯替自己解蛊吗? 李志刚忧心忡忡地看了刘倩一眼,心中暗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罢了,听天由命吧! 长不高与高不长引着二人去见鬼母。李志刚抬眼见那九幽鬼母面若寒霜,对女儿非但没有半分母爱温情,反而劈头便是一句冷冰冰的质问:“你知罪么?” 刘倩反问:“母亲,女儿何罪之有?女儿不是依您之规,将闯入绝情洞的他收为夫君了么?” 九幽鬼母冷笑:“死丫头,还想在娘面前耍花样?既收他为夫,为何不遵我命将他困在洞中,终身不得踏出半步?” 刘倩心头一颤,知道瞒不住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母亲息怒。非是女儿不遵母命,实因他闯入洞中时,已是个中了七步断肠霰、奄奄一息之人。女儿遵母命用白玉石乳灵药解了他体内之毒,才发现他体内还潜伏着五毒金蚕蛊,日日受那噬魂销骨之苦,生不如死。女儿身为妻子,怎能袖手旁观? “女儿问他如何中的蛊毒,他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需得找到那下蛊之人。女儿念在夫妻情分上,这才放他下山寻人,与他定下一年之期——无论寻到与否,都必须回来。如今他已如期而归,可见并非母亲所说的绝情男子,对女儿是有情有义的。女儿特地带他来拜见母亲,求母亲大发慈悲,帮他解了这蛊毒之苦!” 九幽鬼母脸色愈发阴沉:“不必强词夺理!你与他的事,玉龙徒儿早已禀报于我。念在你是我女儿的份上,今日暂且不与你们计较。护法,先带他们下去安置,明日再说。” 护法领命而去。李志刚从鬼母的言谈神色中看出,她已在皇甫玉龙的蛊惑下对自己心存芥蒂。莫说替自己解蛊,只怕这绝情洞是进来容易出去难了! 他暗自苦笑——我能求得鬼母相助么? 正是: 志刚中毒业已深,求援鬼母解病因。 得知其中秘密事,犹如身坐凉水盆。 欲知鬼母如何处置李志刚,李志刚能否死里逃生,且看下章分解。 第一章 血的报复 第一部危在旦夕 残阳如血,染红了这片杀意沸腾的山谷。 就在二少李志刚与云中影等人浴血奋战之际,一道阴森可怖的笑声突然撕裂了战场的喧嚣。血光寺主那老魔头,不知何时已悄然降临,他面目狰狞,对着李志刚歇斯底里地狂笑:“小子,休要猖狂!你的末日到了。老夫若无十足把握,岂敢来此?今日便是你的黄泉之路!”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后撤两步,右臂一抬一放间,一颗赤红如血的铁丸呼啸而出,直射向场中。 这老魔头武功已被废,手腕无力,却早有准备——那特制的弹匣成了他最后的凶器。红色铁丸虽飞向李志刚,劲力却已不足。但老魔头心中明白,只要这“轰天雷”落入包围圈,在场之人,无一能逃过那毁灭性的爆炸。届时,血肉横飞,残阳之下,将是一片惨绝人寰的人间炼狱。 布下罗汉阵的少林弟子见那红丸疾飞而来,皆是一愣,不知是何物。众人只道是老魔头要对中原人魔施展什么诡异手段,谁也未曾想到,这丧心病狂之徒,竟敢使用霸绝天下的火药暗器,欲行灭绝人性的大屠杀。 第一个轰天雷出手后,上官彬雁迅速装上第二颗,机簧一响,又一枚红丸紧随而去。做完这一切,他转身便拼命奔逃。 此时,神卜云中影正指挥部分群雄撤出阵外,为少林降魔阵腾出空间。唯有西门二魔与数名顶尖高手死死缠住李志刚,以防他逃脱。 当两颗红丸飞入场中,众人皆感诧异。唯有李志刚与云中影心头剧震——他们听懂了老魔头方才那番话的弦外之音。 刹那间,李志刚脸色大变。他曾见识过轰天雷的威力,深知此物的恐怖。身形骤然腾空而起,向外飞掠的同时,右剑左掌拼命横扫,口中厉声喝道:“快闪开——” 话音未落,西门二魔误以为他要逃,双双腾身而起,双掌齐推,异口同声叱道:“想逃?没那么容易!” 场中高手也纷纷出手拦截。悟戒老和尚急道:“诸位施主速退!中原人魔交由少林应付!”说罢袍袖一挥,便要发动罗汉降魔大阵。 李志刚见众人不但不退,反来阻截,心中又气又愤——真是一群不知好歹的糊涂虫!眼看就要粉身碎骨,他欲救人,人却自寻死路。他一咬牙,倒转真元十二重楼,身形骤矮,借力反弹,拼尽最后一丝真气,欲飞出轰天雷的威力圈。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心头突然传来一阵蚂蚁噬魂般的剧痛。他暗叫不好——体内余毒此刻竟也来趁火打劫!忍痛强提一口真气,勉强施展“凌空飞步”,刚掠出十余丈,身形未落,耳畔便传来两声惊天动地的轰鸣。 山摇地动,烈焰滔天。 刹那间,火光吞噬了一切。李志刚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生死两茫茫。 爆炸声中,漫天大火席卷而来,凄厉的哀嚎此起彼伏。血光与火光交织迸射,残肢断骸与山石齐飞,血雨倾盆而下,洒落悬崖。方圆十余丈,尽成火海。无数武林豪杰,在这一场人间浩劫中,化为孤魂野鬼,在山间飘荡哭号。 被气浪掀翻在地的老魔头上官彬雁,跌坐于地,望着眼前这幅地狱般的景象,发出胜利者的狂笑:“哈哈哈!小子,任你豪气冲天,终究还是死在我手中!我上官彬雁虽被你废了武功,但大仇终得报,大恨终得雪!怪只怪你年少无知,听信他人,对老夫存一念之慈,才落得今日下场!” 他喘了口气,又道:“云中影那老东西,一生工于心计,害人无数,今日也遭了报应!什么神卜?能掐会算?呸!你若真能掐会算,怎算不到我血光寺主会用你送我的轰天雷,反过来取你性命?哈哈哈!这才是害人如害己,害不着人家害自己!” 他得意忘形的话语,却被场中重伤未死者的哀嚎淹没。如此天塌地陷的惨状,连老天也不忍目睹,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天际,倾盆大雨倾泻而下,浇灭了漫山大火,冲刷着残尸血流的惨状,似要以泪水抚平人间的悲痛。 就在此时,两条人影破空而来。 正是迟来一步的无影神剑李汉生父女。二人看到场中惨状,不由得脸色煞白,愣在当场。 李汉生忽然发现远处坐着一人,定睛一看,正是血光寺主上官彬雁。他身形一晃,掠至其面前,厉声喝问:“上官彬雁!这是怎么回事?” 老魔头此时已近油尽灯枯,神志癫狂,双目呆滞地望着李汉生,嘶哑着喃喃自语:“是老夫的杰作……是老夫的杰作……李汉生,你来晚了一步,没看到那血肉横飞的精彩场面!” 紧随义父而来的梅芳闻言,脸色惨白如纸,娇躯一颤,迫不及待地问:“那……那中原人魔呢?” 老魔头颤悠悠地伸出手,往场中一指,气若游丝:“全在地上……你自己去认吧。” 李汉生懊悔来迟一步,想到志刚儿恐已遭难,再看那满地的残肢断臂,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厉声喝道:“好狠毒的老贼!一生作恶多端,死到临头还要害人!拿命来!” 剑光一闪,老魔头胸前已多了一个血窟窿。他挣扎了几下,缓缓倒地,鲜血汩汩流出,结束了自己罪恶的一生。 梅玉芳再也控制不住对李志刚的深情,突然像疯了一般奔向场中,撕心裂肺地呼喊:“志刚哥哥!你在哪里?志刚哥——我们来救你了!” 暴雨倾盆,电闪雷鸣,仿佛一首哀怨的葬曲,将她的呼喊声淹没。她疯狂地四处寻找,却只见到满地的焦尸白骨,几乎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尽是残肢断臂。 她喊到声嘶力竭,一具具地仔细辨认。每一具残缺的尸体都像是她的志刚哥,却又都不是。梅芳绝望了,失声痛哭。她不信,她心爱的志刚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 她哭得肝肠寸断—— 志刚哥哥,我的心上人啊!你到底在哪里?我虽曾怨你、恨你,怨你移情别恋,恨你将我舍弃,可我心里,终究是爱你的啊!想忘忘不了,想舍弃却更难。直到今日我才明白,原来爱一个人,丢弃竟是这般不易。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欺骗自己。 我心上的人,你知道吗?我爱你爱到骨子里,夜夜梦里都是你。我为你容颜消瘦,长夜叹息;我为你懒梳妆,不理云鬓;我为你佛前祈祷,诚心念阿弥。只盼你能回心转意,让我把你寻回,你我成就一双好夫妻,再不沾人间风雨! 她足足哭了一个时辰。 哭到天地蒙蒙,风雨渐歇;哭到雷声力竭,悄然退去。仿佛连天地都同情这痴情少女,不忍再打扰她。她哭尽了心中的负荷,重新理清了思绪,又开始疯狂地寻找。她本能地觉得,志刚哥哥不会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功夫不负有心人。 就在她细心搜寻之际,突然眼前一亮——二十丈外的一棵枯树上,挂着两条白色布条,在风中飘摇。那是志刚哥哥的白衣!第六感告诉她,这可能是生命的信号!志刚哥哥没死,他在等着救援! 她惊喜地飞奔过去,仔细辨认——果然不错,正是志刚哥哥白衫上的布料!她心中更加坚信,志刚哥还活着!既然衣料挂在这里,说明他一定离此不远,或许就在附近!她重燃希望,更加紧张地搜寻起来。 突然,远处传来梅玉芳喜极而泣的呼喊:“志刚哥哥……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李汉生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石旁,梅玉芳一手握着从石堆里露出的手,另一手拼命地扒开压在李志刚身上的土石。 他急忙奔过去,父女二人手脚并用,费尽力气将李志刚从土坑中挖了出来。原来,轰天雷爆炸时,山石崩塌,几乎将他掩埋。多亏梅芳执着坚信他还活着,坚持不懈地寻找,才创造了这个奇迹。 被挖出的李志刚,面如白纸,脸上身上全是血迹,白衣罗衫碎成一缕缕,不成样子。李汉生伸手一探——鼻息若有若无,尚存一丝微弱气息。他急忙推穴过宫,又拍又打,使出浑身解数,却仍不见李志刚醒来。李汉生气喘吁吁,梅芳急得手足无措,泪如雨下。 此时已是雨过天晴,青山如黛,残阳如血。 就在父女二人感到无助之际,突然瞥见不远处一道娇小玲珑的红影飞掠而来。从那身姿可辨出来人是位女子。 李汉生心中一凛——来者又是何人? 第四章 生命垂危 云蒙山乃天下名山,素有“四多”之称:奇松怪石多,仙山古洞多,飞瀑流泉多,瑞木瑶草多。它集泰山之雄浑、华山之险峻、黄山之奇绝、峨眉之秀美于一体,峰、石、潭、瀑、云、林各擅胜场,雄、险、奇、秀、幽、旷诸般景致皆臻极致。奇峰突兀,异石嶙峋,潭瀑相映,烟云缭绕,古木参天,古迹斑斑——六大自然景观交织成一幅动静相生的山水画卷,令人心旷神怡,叹为观止,流连忘返。 刘倩携李志刚来此,本为求母解蛊,也想借此云蒙美景宽慰郎心,让他静心养病,以尽妻子之责。不料母亲待她冷若冰霜,全无半点母女情分,那冷厉的眼神中,竟隐隐藏着杀机。 她不禁为李志刚忧心如焚——若母亲听信谗言加害于他,自己岂非成了帮凶?到那时,志刚定会以为她与母亲狼狈为奸,合谋害他,纵使自己浑身是嘴也辩解不清。当看到自己与李志刚被分置两间暗室时,她已预感到事态不妙,心头笼罩着不祥的阴云。莫非……今夜便要出事? 她如笼中之鸟,困于斗室,隔窗望月,听山风飒飒,倍觉孤独凄清。志刚哥,你现在何处?他们又将你困在哪里?岁月无情几度秋,月圆人缺何日休。何时与郎共醉,不负痴心守候?她为李志刚的安危牵肠挂肚,深悔带他来见母亲,倒不如陪他守在绝情洞中,同生共死,一了百了。 她心神不宁,辗转难眠,在室中来回踱步。想趁夜色出去打探消息,怎奈房门落锁,寸步难行,唯有默默为李志刚祈祷,盼他平安无事。 夜深人静,月渐西沉,山风呼啸。刘倩望着窗外,估摸着已是五更时分,却仍无睡意。她苦苦揣测母亲的心思——天明之后,究竟会如何处置李志刚? 正思忖间,房门忽启,长不高与高不长二位护法匆匆而入。高不长抢步上前,急道:“侄女,大事不好!我兄弟二人偷听到皇甫玉龙正与你母亲密谋,要加害你那夫婿!我二人与那小子有缘,不忍见他死得不明不白,特来报信——你可有主意?” 刘倩闻言,如遭雷击,激灵灵打个寒颤。果然如此!母亲不顾母女亲情,还是要对志刚下手!事到如今,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唯有带志刚逃出这是非之地,再作打算……想到这里,她扑通一声跪在二人面前。 长不高慌忙将她扶起:“侄女这是作甚?有用得着我兄弟之处,尽管开口!” 刘倩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多谢二位前辈通风报信。常言道,杀人须杀死,救人须救活。恳请前辈网开一面,放我夫妻逃生……” 二位护法相视一眼,感叹唏嘘。长不高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温言道:“莫哭了。我兄弟二人拼着违背你娘亲,放你夫妻远走高飞便是。事后便说你们是自己偷跑的……” 月斜星稀,山影朦胧,风声呼啸。大地沉睡之际,两道人影相扶相携,悄然下山——正是刘香与李志刚。 刘倩借着夜色掩护,一边寻觅下山路径,一边低声向李志刚解释赔罪,唯恐他误会自己。李志刚怆然一叹,握紧她的手:“我知道你为我好。此事怪不得你,是你母亲听信谗言,对我心存误会。若我李志刚大难不死,逃过今日劫难,定要让你母亲看清——谁是铮铮铁骨的正人君子,谁是奸佞无耻的小人!” 二人相依前行。刘倩忽觉身后有异,急忙低声道:“有人追来了!志刚哥,你撑着快下山,我断后!”说罢折身而返。 追兵已至。为首之人见是刘倩,上前施礼,却语带威胁:“姑娘为何不辞而别,擅自下山?就不怕你娘亲降罪么?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劝姑娘还是带他回去,否则……” 刘倩断然道:“恕难从命!我夫妻有要事在身,等不及天明禀告母亲,只得连夜下山。望你回禀母亲,请她体谅女儿苦衷,来日我自当负荆请罪!” 为首之人勃然变色:“休要仗着你是鬼母之女,便如此不识抬举!鬼母有令——你二人乖乖回去便罢,若敢抗命,格杀勿论!给我上!” 众人一拥而上,将刘倩团团围住。刀光剑影中,刘倩虽奋力抵挡,怎奈寡不敌众,渐感不支,鬓角已渗出香汗。她咬紧牙关苦撑,只盼李志刚能逃远些。便是死在这里,也不枉夫妻一场! 正在她困兽犹斗、命悬一线之际,半空中传来一声大喝:“都闪开!护法亲自拿人!” 众人回头,见是长不高与高不长二位护法,纷纷让开一条路。 长不高上前,假意与刘倩游斗,却低声道:“我不放心,暗中送你们下山,不料外围已布满你娘亲的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贤侄女且听我一言,随我回去。有我兄弟二人护着,谅他们也不敢将你怎样。虎毒不食子,你娘亲再狠,也不至于要你性命。便是那小子再被擒回,你日后还有机会救他!” 刘倩听他说得在理,悄声道:“全凭前辈做主。” “得罪了。”长不高伸手点了她穴道,刘倩应声而倒。高不长朗声道:“刘姑娘已被擒拿!为防她再次脱逃,你们沿途好生看护!”说罢率众押着刘倩返回。 且说李志刚踉跄下山,身子虚乏,内力难聚,走得极慢。正艰难前行间,一个蒙面人忽然拦住去路,阴恻恻道:“还想逃么?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乖乖受死吧!” 李志刚抬眼望去,蒙面人身后站着数名彪形大汉,一个个凶神恶煞,手持利刃,跃跃欲试。他强压心头惊骇,先声夺人:“你是何人?” 蒙面人冷冷道:“杀你的人。” “为何杀我?有何理由?” “杀你何须理由?挡我道者,皆得死!” 李志刚豪气顿生,朗声长笑:“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你就这么自信能杀得了我?”说话间暗暗提聚内力,欲猝然发难。怎料内力甫一运转,周身剧痛如裂——体内五毒金蚕蛊再度发作,噬魂销骨,浑身似散了架一般。他心中悲凉,喟然长叹:罢了,我李志刚命尽于此! 就在他求生无望、闭目待死之际,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娇叱:“休要伤人!” 一道寒光倏然而至,直刺蒙面人胸口。来势之快,锐不可当。蒙面人猝不及防,不及抵挡,急忙一个“藏头露尾”,后纵五步,堪堪避过。他惊魂未定,定睛一看——来人是个红衣少女。 “你是何人?为何趟这浑水?难道不怕死么?” 来人正是暗中守护李志刚的苗玉。她见情郎遇险,自然挺身而出,朗声道:“铲除邪恶之人!理不顺,众人论;路不平,众人踩。本姑娘看不惯你们仗势欺人、以强凌弱,特来打抱不平!” 蒙面人仰天大笑:“黄口丫头,口吐狂言!阴沟里一条小小泥鳅,还能翻起大浪?我看你是麻雀跟着鹞鹰飞——找死!若非我有要事在身,倒可拿你玩玩。既如此,便送你上路!”说罢双掌猛然前推。 刹那间,一股排山倒海的凌厉掌风呼啸而至。苗玉不敢硬接,鸳鸯双笔一挥,卸去部分劲力,借势腾空而起,避过锋芒,随即凌空下击,笔化飞虹,直取对手。 李志刚见状,失声惊呼:“死亡索魂!” 这蒙面人所使的,竟是九幽阴功!与血光寺主上官彬雁如出一辙,恍若那老魔重生。他猛然想起,当初与血光寺主在云蒙山顶决战时,也曾瞥见过隐心秀士的身影——莫非那隐心秀士未死?血光寺主当日所献人头,不过是故弄玄虚?此人来历不凡,武功高强,又有这许多爪牙助纣为虐,苗玉如何抵挡得住?自己死不足惜,却连累苗玉殉难,实在于心不忍! 眼看二人便要命丧黄泉,半空中突然炸雷般响起一声大喝:“休要伤人!我来也!” 声震山谷,李志刚心神一震——来者又是何人? 第五章 古墓惊魂 那人快如闪电,自半空中飞扑而下。 蒙面人大吃一惊,急忙收掌,反手抽出背后长剑,剑光一闪,向上撩去。剑势连绵不绝,如抽丝剥茧,竟是罕见的以柔克刚之术。与此同时,他左手骈指如戟,伺机点向对方穴道——左右齐攻,上下兼顾,誓要将这突如其来的对手置于死地。 来人飞扑而下,眼见剑光及身,却不慌不忙,倏地伸指弹向剑身。只听“锵啷”一声龙吟,长剑应声偏斜。说时迟那时快,来人就势伸手,竟稳稳搭上剑身,顺势一带——蒙面人只觉虎口一震,长剑脱手飞出! 这一切不过电光石火之间。来人落地后欺身直进,快如疾风迅雷。蒙面人万没料到对方如此了得,门户大开,来不及遮挡,对方已抢入怀中。只见他左手二指如电,轻轻点在蒙面人肋下。蒙面人身形一抖,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软软向后倒去。 围着苗香玉的众人见状,急忙来救。来人哪容他们得手?左掌在蒙面人背后一按一旋,竟将他平举起来,“呼”的一声朝扑来的众人掷去。只听“哎呀”“哎哟”“哎唷”一阵乱叫,蒙面人的身躯砸倒数人,滚作一团。 原来蒙面人被点了“晕眩穴”,形同死人,只能任人摆布。那些人见他动弹不得,慌忙抬起,丧魂落魄地一哄而散。 来人走到李志刚面前,语带责备:“大哥,你怎么在这儿?让我找得好苦!” 李志刚定睛一看,竟是日夜思念的“快手一刀”王无畏!他忙拉过苗玉介绍,又将这数月来的生死磨难一一倾诉。最后忧心忡忡道:“你我兄弟自梅花山庄分别,分头寻找皇甫玉龙那厮。愚兄至今未能寻到他的踪迹——此人藏头露尾,凶狠狡诈,来无影去无踪,像个幽灵般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却摸他不着、看不透……三弟此番寻他,想必也历经艰险,可有什么发现?” 王无畏长叹一声,意味深长道:“不错。那日与大哥分别,我便朝另一方向追去——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咱们边走边说。” 夜静风啸,山暗猫号。魑魅魍魉,专寻晦人。 且说王无畏因赶路匆忙,错过了宿头,只得连夜兼程。至于黑夜行路会否遇上恶鬼拦路,他倒不放在心上。他久历江湖,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年吃人兄弟装神弄鬼吓他,他都未曾在乎。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邪不压正。自己一身正气,鬼神难侵,挡我者死! 正沿着崎岖山路前行,忽见前方有人影晃动。他心下暗忖:这般夜黑风高之时,有人鬼鬼祟祟,非奸即盗,必非善类。当即提气追了上去。 正要紧跟而上,忽闻一声猫叫,凄厉刺骨,令人毛骨悚然。王无畏不禁暗骂:石头发芽,公鸡下蛋,猪生大象,人生妖孽——莫不是前世不修,今夜要撞见什么冤魂不成? 正揣摩间,又是一声猫叫,如两猫叫春般彼此呼应。紧接着,前方亮起火光。王无畏定睛望去,原来不远处有座古墓洞口,两人正举着火把钻了进去。他心中疑惑:莫非是盗墓贼?或是……他决定跟进去看个究竟,便紧走几步,闪身而入。 进了古墓,却不见了那两人踪影。王无畏只得摸索前行。道路曲折幽深,阴暗难辨方向,死气沉沉,令人心慌。他小心翼翼走了一阵,竟来到一间墓室。室中央停放着一具金棺,棺木上雕着金凤图案——看来死者是个身份尊贵的女人,许是宫中之人。 他正寻思那两人可能是盗墓贼,却怎么不见了呢?心神恍惚间,忽觉头顶一沉——竟有只猫爬了上来!想起墓外那凄厉的猫叫,王无畏不由得心里发毛。莫非这猫是鬼魅所变?他哪敢动它分毫,任凭那猫在头顶肩头蹿上跳下,遛了几个来回。心中暗骂:贼猫!我与你无冤无仇,休要来缠我! 正不知如何是好,墓室角落中蓦地站起一个人来。 这金棺墓室四角本就阴暗晦涩,难以视物,谁能想到那里竟藏着人?此人极可能是在他和那两个盗墓贼之前进来的,更不知是如何进来的,来此作甚。天知道他是人是鬼!王无畏惊骇之余,脑中一片空白,只得呆坐原地,看那人意欲何为——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只见那人身材瘦小,佝偻着身子,看样子像个上了年纪的老者。身穿一袭破旧不堪的灰色布袍,脸上遮了块黑布,瞧不出多大岁数,只露出两只精光闪闪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活人。 王无畏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那棺材里的女尸修炼成精,变作个干瘦老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赶这时候出来,怕是要收了我王憨的命了! 那精瘦老头从墙角走出,并不理会王无畏。他径直走到金棺前,对着棺中女尸行了一礼,又给墙上的油灯添了些灯油——墓室顿时亮堂许多。随后他到那两个盗墓贼尸体旁,伸手在怀中摸索,搜出一包干粮。王无畏这才看清,那两个盗墓贼早已气绝,八成是被这老头弄死的。 老头捧着干粮,颤颤悠悠走到王无畏面前,将面饼扔在地上,然后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仔细打量。那对精光锐利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的骨髓血脉,洞察心灵。王无畏被他瞧得肌肤起栗,浑身不自在。 他头上还顶着那只猫,警惕地看着老者,又瞧瞧地上的干粮,顿觉饥肠辘辘。他已一天未进食,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老者把干粮放在这里,分明是给他吃的。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顾不得尊严,伸手抓过面饼,胡乱往嘴里塞,翻着白眼硬往下咽。古墓里的泉水可不敢喝,说不定有毒,干得难以下咽也只能忍着。 王无畏只顾填肚子,忽转念一想:糟糕!若那老者是尸体成精,可是要吃人喝血的。莫非它嫌我身子单薄,不如吴逍遥那般肥硕有肉,要先喂胖了再吃?想到这里,他神色愕然,激灵灵打个冷颤。嘴里虽还含着面饼,却不敢再嚼,难以下咽。 老者见他惊恐戒备地看着自己,心知肚明,阴沉沉开口:“后生莫要惊慌。你可知道老夫是谁?”他说话声音不大,却如锯木头般沙沙作响,说不出的诡异古怪。 王无畏一听老者开口,心想若能套上交情,此事或许还有转机,说不定能平安走出古墓。他久闯江湖,流落四方,历经风险,死里逃生,深知世态炎凉,阿谀奉承那套也都明白。加上他嘴皮子好使,见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并非难事。此时听老者一问,赶紧咽下口中食物,谦恭答道:“在下姓王名憨字无畏,人送绰号‘快手一刀’。虽不知老前辈尊姓大名,但见您义气之情见于眉宇,令晚辈敬若神明,想来定是当今世上一方豪杰……” 老者听罢,已知王无畏不认得自己。见他如此恭敬,神色似乎宽慰许多,点了点头道:“我乃皇宫大内校卫杨威是也。只因陈贵妃娘娘宫中失窃,被飞贼盗走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和阴阳玉璧,还刺死了陈贵妃。龙颜大怒,将贵妃身边之人尽数陪葬。我身为大内侍卫统领,被责护卫不力,罚在此为陈贵妃守棺……” 他说着,见王无畏与那两个盗墓贼截然不同,想来不是一路人,便好奇问道:“你为何也进了这古墓?” 王无畏便将皇甫玉龙如何居心叵测、设计陷害亲友、连同胞妹子都忍心杀害之事简略说了一遍,又道自己为寻他无意中进入此墓,恳请老者指点一条生路。 老者点了点头,似有怜悯之意。他引王无畏来到一面墓墙前,用衣袖抹去墙上灰尘,露出大片斑驳壁画。画上人物数不胜数,有伸臂的、蜷腿的、扬手的、躬腰的……姿态五花八门,神态各异,却无不栩栩如生。原来是一幅惟妙惟肖的人物动作图。奇怪的是,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把尺子。 初看时只觉新鲜有趣,片刻之间,竟仿佛看到那些人在动——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似在打斗操练。王无畏看得眼花缭乱,心神不宁,暗自思量:这图是谁画的?这老者让自己看它,究竟是何用意? 正是: 王憨看图心迷惘,人物持尺各匆忙。 若问此图何所用,且听下回说端详。 第六章 墓中惊见 王无畏心中正自狐疑,身后那老者低沉的声音幽幽传来:“你可要设法数清这画中究竟有多少人。若数错一个,这辈子就要跟我一样,留在这金棺墓里,永远别想重见天日了。” 王无畏闻言大惊失色。他素知幽冥之事绝非虚妄——方才那两个盗墓贼一进此墓便横死当场,八成是墓中冤魂索命。事到如今,由不得他不信。他暗自思忖:莫非这老者也是被墓中冤魂困住,脱身不得? 那老者木雕般伫立,蒙面黑布上只露出一双无神的眼睛,眼中却藏着隐隐的期盼,似乎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王无畏身上。 王无畏装出一副可怜相,哽咽道:“那上面的人物不时变动,玄之又玄,根本数不清楚。想来前辈您也有同样遭遇吧?您老人家见多识广,吃的盐比我吃的米多,过的桥比我走的路多,晚辈年轻识浅,恐怕更没指望了……”他这般说辞,实则是想与老者套近乎——万一真出不去,要在这墓中生活,还得指望他照应。 那老者似乎已不耐烦,冷哼了一声,阴恻恻道:“老夫在这金棺墓里苦候多年,没日没夜为贵妃娘娘守棺,日也盼,夜也盼,只盼能等到一个有缘人——一个能数清壁上人数、福大命大之人,来解此困……”说到此处,他嘶哑地干笑两声,不怀好意地盯着王无畏,奚落道,“嘿嘿……就不知这有缘之人,会不会是你王无畏了。” 王无畏心头剧震。昏黄的墓室灯火摇曳,鬼气森森,阴风阵阵。他越发觉得这蒙面老者绝非活人,只怕是冤魂中的老鬼。听他言下之意,已在此守棺不知多少年月,天知道他究竟有何图谋。越想越胆怯,心里直发怵,便想趁机脱身,口中应道:“原来前辈是在等福大命大之人。晚辈尚有要事在身,就不奉陪了……” 话音未落,转身欲逃。忽觉背后衣襟一紧,已被老者一把揪住。他挣扎着使尽浑身力气,却如蚍蜉撼树,被老者像拎小鸡般掼到墓墙前。老者厉声喝道:“休要在老夫面前耍花招!天亮之前若数不清楚,识不破其中玄机,休怪老夫无情!” 王无畏被捏得痛入骨髓,此刻真是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唯有听天由命,任人摆布。走投无路之下,只得硬着头皮去数那墓墙上的人影。 起初他只是走马观花粗略一看,此时被老者威逼,不得不静下心来,定神凝视,细细分辨。这一凝神细看,竟发现那墙上的人影虽然变幻不定,却分布有致,动有章法,其中似乎大有玄机。 王无畏越看越想看,越看越爱看,越看越觉得奥妙无穷。从不同角度看去,竟发现这些人影隐隐构成一个人的头像——五官轮廓清晰可辨:头上挽着高髻,眉毛、鼻子、厚嘴唇、翘下巴、络腮胡子,连耳朵、脖子、喉结、锁骨、胸脯都活灵活现地凸显出来。 他盯着那头像,心中惊讶莫名,总觉得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他抓耳挠腮,思绪纷纭。忽然灵光一闪——他想起来了!在他王氏家族谱上,曾见过此人的画像,正是他的先人—— 鬼谷子! 相传鬼谷神功,乃战国时期鬼谷子所创。当年鬼谷子隐居于天门山半山腰绝壁上的山洞之中。那洞是石灰溶洞,坐南朝北,洞口略向东偏。高三米,宽四米,深约三百米。洞内幽深曲折,左弯右拐,玉泉交流,小窟旁生。因是鬼谷子隐居之处,故称“鬼谷洞”。 此洞无路可通,需攀援绝壁方能进入。鬼谷子在此静心修炼,苦研《易经》。曾有樵夫误入此洞,见壁上画着篆文般的字迹,依稀可辨。他出洞后四处讲述,引得好奇者前往探寻,却只见云气缭绕遮住洞口,竟迷失路径,不得其门而入。 鬼谷子姓王名诩,也有称其为王蝉,楚国人,民间尊称王蝉老祖。秦灭楚后,鬼谷子走投无路,亡命他乡,几经辗转,最终隐居天门山石洞。他归隐之后,潜心磨砺,著有两部奇书—— 一为《鬼谷子》,内含隐形藏体之术、混天移地之法,能投胎换骨、超脱生死,斩草为马、撒豆成兵,揣情摩志、纵横捭阖,堪称奇书。 二为《天门三十六穴量天尺》,乃是将武功实战与健身治病相结合的武术秘籍。 量天尺,实则是一把戒尺。中国武术浩瀚,历史悠久,种类繁多,不但有十八般武艺,更有许多叫不出名的奇门兵器,戒尺便是其中之一。 最早的戒尺是佛教法器之一,又称“尺”。在举行皈依、剃度、传戒、说法等法会时,用以警觉大众,或安定法会次序。据说与宝志禅师一起从兜率天下来护持梁武帝的庞大士,一次给梁武帝讲《金刚经》,他上台后拿起戒尺,“啪”地拍了一下,便走下台去——一部《金刚经》就这么讲完了。 这一下弄得梁武帝呆呆发愣,困惑不解,望着宝志禅师求解。宝志禅师双手合十,低眉道:“他已将《金刚经》讲完,还看我作甚?” 梁武帝似有所悟。《金刚经》本就在讲“空”的道理,庞大士用戒尺“啪”地一拍,便是告诉听众:讲完了。从头到尾不置一词,便来了个**,果然是空之又空,奥妙无穷。 后来,佛教界又出了一位用戒尺打皇帝的僧人。北京大觉寺内,有座已故住持迦陵和尚的舍利塔。传说当年乾隆皇帝曾在此剃度,一次坐禅时竟入梦笑出了声。当时负责烧火的迦陵和尚,操起戒尺便打了乾隆。乾隆无奈,只得承认“仙阙少缘分,凡尘属寡人”,悄悄回宫去了。 和尚打皇帝,这还了得?寺中僧人都为迦陵捏了把汗,说他定会招来杀身之祸。迦陵却不以为然,双手合十,静心道:“吾诚心参禅,四大皆空,岂怕杀身乎?”后来乾隆非但没有惩罚他,反而派贴身太监来拜见嘉奖。迦陵不但当了住持,连他种的玉兰也成了寺中珍宝。 戒尺携带方便,短小灵活。鬼谷子便将它从惩戒工具,独创成一种武术器械,发挥其短小灵活的特点,创出一套独特的套路。 王无畏望着墙上那些手持戒尺、姿态各异的人影,心中已然明了——这必是鬼谷子所传的《天门三十六穴量天尺》。鬼谷子乃是王氏先祖,后世子孙皆以先人为荣,代代传颂着他的故事。王憨自幼耳濡目染,自然知晓这些传说。 鬼谷子,姓王名诩,一说春秋时卫国人(今河南鹤壁淇县),一说战国时楚国人。其生卒年月已无从考究,只知其是“诸子百家”中纵横家的鼻祖。主要著作有《鬼谷子》、《本经阴符七术》及《奇门遁甲》等。 又有说鬼谷子姓王名利,又名王蝉,号玄微子,春秋时卫国朝歌人,常入云梦山采药修道。因隐居周阳城清溪之鬼谷,故自号鬼谷先生。《战国策》载,苏秦、张仪是其最杰出的两位弟子。苏秦助齐、楚、燕、韩、赵、魏六国合纵破秦,声名显赫;张仪助秦连横,以远交近攻之策灭六国,名垂青史。学生尚且如此,老师自当有经纬之才——隐形藏体之术、混天移地之法,能投胎换骨、超脱生死,斩草为马、撒豆成兵,不愧为纵横家鼻祖。另有孙膑、庞涓也出其门下的说法。 鬼谷子通天彻地,悟性极高。其学有四:一曰神学,通晓星象占卜,预算世故,精准无比;二曰兵学,精通六韬三略,行军布阵,变化无穷;三曰游学,游历山川,广记多闻,明理审势,出口成章;四曰出世学,修身养性,祛病延寿,学究精深。 相传鬼谷子本是道教洞府真仙,位居第四座左位第十三人,尊为玄微真人,又号玄微子。曾在人间活了百余岁,而后不知所踪。至于他的出身,更有一段传奇故事——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正是: 壁画玄机藏妙理,先祖英姿现墓壁。 量天尺法传千古,且看王憨如何觅。 第七章 奇异秘术 且说“快手一刀”王无畏,屏息凝神,对墓墙上那些手持戒尺的人影细细分辨。那些人影影影绰绰,伸胳膊屈腿,变幻不定,但细看之下,却分布有致,疏密得当,暗含章法。越看越觉得其中大有玄机,奥妙无穷。 王无畏暗暗祈祷,希望能数清墙上人数,好给那老者一个交代。他反反复复数了六七遍,越数越是头昏眼花——那图中的人仿佛都是活的,看似一动不动,实则变化多端。稍一走神,画中人就变了形貌。每数一回,人数皆有不同。他试着变换位置再看,人数还是不一样,有时多两三个,有时少两三个。那些人虚实莫测,越看越眼花缭乱,究竟有多少人,根本数不清楚。 王无畏越发心慌,唯恐老者对他不利。若数不出来,只怕难以活着走出这墓穴。求生的本能源源不断涌上来,他强迫自己耐着性子再数。纵然六神无主,却始终不愿放弃生的希望。他坚信,只要坚持下去,总能数出个明白,给老者一个交代。 就在此时,身后金棺中突然传出异响。 王无畏惊恐地回头望去——只见那棺中尸身虽未动弹,但一双手却已伸出棺外。十指的指甲骤然暴长,僵硬的指节正“嘎巴嘎巴”作响,令人毛骨悚然。 王无畏吓得头发根根直竖,心说:坏了!我的爹,我的爷,我的袜子我的鞋!看来这棺中女尸要诈尸了!若是变成僵尸跳出来,如何是好?我……我该不会成了她的替死鬼吧!三十六计走为上,不如趁早溜之大吉,让那老者顶着,看他怎么办! 始终站在王无畏身后盯着他的老者,自然也听见了响动。他冷冷扭头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哼,那两个盗贼,既有挖坟掘墓的手段进入此穴,就该知道僵尸的压口之物拿不得。掏去了口含之物,还想玷辱尸体,真是死有余辜,还连累他人……”说着倏然抬手抓住王无畏的肩膀,逼问道,“今夜时辰不善,切莫惊动金棺中的贵妃娘娘。装作没看见,静下心来,快说那墓墙上究竟有多少人,有何玄妙?” 正是:片言能惹滔天祸,语不三思莫出唇。王无畏此刻命悬一线,又怎敢信口雌黄?况且那老者也不是随意糊弄的主。他吓得唯命是从,不敢多言,也不敢再看,只嗫嚅道:“这……这……” 且说这一老一少在墓穴中,眼见金棺内贵妃娘娘尸骨“嘎巴”作响,跃跃欲出,正自毛骨悚然之际,老者急忙取出一块玉来,快步走近金棺,将那玉纳入贵妃口中。说也奇怪,玉一入口,尸体的异动立时平息。 老者缓缓舒了口气,幽幽对王无畏道:“这是贵妃娘娘的压口玉,被那两个盗墓贼掏了出来,才引得僵尸起动。多亏我从那两具死尸身上翻出此玉,才算镇住了她……”说着,出手抓住王无畏的脖子,厉声道,“看来时辰不等人。你快些数出墓墙上的人数与变化,破解其中秘密,方有生路。” 王无畏被逼无奈,反倒生出一股急智。他再次望向先人鬼谷子的影像,心中豁然开朗。只见那些手持戒尺的人,伸胳膊踢腿,看似杂乱无章、影影绰绰,实则环环相扣,形成六组,每组六人。虽各人姿势不同,但总是六人一组,遮掩变化,实难查清确切人数。 从先人鬼谷子的影像,他联想到《天门三十六穴量天尺》,恍然大悟——这图中藏符,是用以镇压墓中邪祟的。一旦解开玄机,不知会惹出什么弥天大祸!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藏。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就听天由命吧! 王无畏被老者威逼,为求自保,指着墓墙上那些持戒尺的人,解说道:“这图上持戒尺的人,看似排列布阵、变幻莫测,实则是镇墓古咒,内含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术。无论其如何虚实变化,若按六六三十六之数排列,晚辈斗胆揣测——图中之人,共计三十六人!” 说罢,他紧张地盯着老者的反应,生怕数错一句,立时命丧当场。 那老者两眼枯无神采,面上毫无喜怒之色。沉闷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松开掐住王无畏脖子的手,欣然道:“老夫推算过,闯入这金棺墓的人中,会有一个能数清壁上人图的奇人。此人不仅命大,而且造化极大,定能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为此我在这墓中苦等多年,只想成全于他。如今,终于把你等来了!” 王无畏闻言,心中大慰,暗忖:难道真让我蒙对了?心有灵犀一点通!怪不得前辈鬼谷子是我先人,不仅让我看透了《三十六穴量天尺》的奥妙,还让我熟记于心。看来我时来运转,命中注定有此奇遇!虽心中暗喜,但对老者的话仍存疑虑——此人在古墓中处处透着古怪诡异,他的话岂能轻信? 老者见王无畏用不信任的眼光看着自己,叹了口气,幽幽道:“天地悠悠,人生谁能看透?试看古往今来,多少人争名逐利,贪得无厌。其中多少人为之死于非命?多少人有命无福?多少人有福无命?多少人奔波一生,碌碌无为,愁苦终穷? “你小子虽是一身傲骨,能为友两肋插刀,追寻凶手,但无人指点迷津,终究是枉然。你若信得过老夫,老夫愿助你一臂之力。只因与你有缘,才在此墓穴相遇,故点拨你一场,也好种下善果。” 王无畏听罢,先信了几分,纳头便拜:“多谢老前辈成全!若能指点迷津,晚辈没齿难忘,定当报答!” 老者干笑几声,殷殷道:“王无畏,老夫不贪图你的感恩。常言道,艺不压身。你虽有‘快手一刀’的绰号,但若遇到凶禽恶兽、鬼魅妖孽,恐怕难以应付。今夜,老夫便授你一套秘术……” 王无畏欣然接受,虔诚跪拜。 老者当下在古墓中传授王无畏一套奇术——一套相猫辨狗、识鱼认鸟、看人相面的秘要诀窍。 天地乾坤,星土云物变化无穷。万人有万张脸,千人有千般性格。自古有算命看相者,根据《易经》中大自然的变化,参悟山川河流、风水之道、动静之理、阴阳之变,故有相地相水、看阴阳宅者;根据日月轮转、星辰变幻,看天象以昭示吉凶,推断祸福。可从未听说有将相飞禽走兽、鬼魅妖孽之术集于一道的方技。 诸位看官有所不知——世上万物生灵,世人往往管中窥豹,得一斑而失全貌,犹如盲人摸象,坐井观天。虽知有鸟雀衔书、犬能识字、鹦鹉学舌、猩猩仿人,皆以为是善通人性的灵物,却不知纵然是普通的鸡犬猫鼠之辈,也藏有凤毛麟角的异属神俊之物。比如相马,可从骨骼、体型、嘶叫中辨出优劣,寻得千里良驹。 天之三宝:日、月、星;地之三宝:水、火、风;人之三宝:精、气、神。所谓九气:灵气、神气、福气、财气、锐气、运气、朝气、力气、骨气。九气蕴育,方成诚者、贤者、智者、恒者、寿者。 俗话说:近水知鱼性,在山识鸟音。孔子的学生公冶长因懂鸟语,有一次失信于鸟,便被鸟陷害,锒铛入狱。 故事是这样的:一次公冶长进山,树上有一只大鸟对他说:“公冶长!公冶长!山头有只死羊,你快背回家孝敬娘,你吃肉来我吃肠。”公冶长便将那羊带回家宰杀,却忘了鸟的话,把整只羊连同肚肠全吃光了。 那鸟没吃到肠子,恨他不守信用,便想法害他。又对他说:“公冶长,公冶长,南山又死一只羊,快去背回家孝敬娘。”公冶长信以为真,急忙跑去。羊没看到,却见一个被人害死的尸体。正好被捕头逮个正着,疑他是杀人凶手。他有口难辩,被捉拿坐牢。 人有人言,兽有兽语,皆有感情与憎恶。你待它好,它便亲近你;你若有害它之心,它便报复你。 老者传授王无畏的,便是一套分辨猫狗虫鱼的《云物通载》异术。他先是细细分说一遍,然后将图册连同口诀一并交给了王无畏。 正是: 王憨学得奇异术,千方百计出古墓。 若问遇到何凶险,且看下章知祸福。 第八章:山中奇遇 王无畏满以为是会学老者一套什么惊人的武术,谁知竟只是些旁门左道的禽言兽语,感到是让其老者给骗了,凭空欢喜了一场,如今受其挟制,不学也不中,心想,反正是艺不压身,学会也无什么防碍,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得上。他想于此,光棍不吃眼前亏,倒不如顺着老者的意思去做,免得再受他的凌辱,也只得假装乐于接受,唯唯诺诺的暂且学了,因为自己在其眼下,不得不低头屈从,这没什么,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所为。 随后,那老者又将其盗贼从贵妃娘娘身上窃取的金玉首饰,从包裹中一一取出来,命王无畏给凤尸重新穿戴齐整之后,对他说:“非是不肯给你这些金玉之宝,因为这乃是大内皇宫之物,你拿出去不仅无处销赃,而且会给你带来祸害,说不定被捕快拿了,问你个盗窃古墓的罪责,外财不顾命穷人,况且你有要事在身,还是不要受此拖累为好。”说罢,老者将两个盗墓死者身上的干粮和一些散碎银钱,裹起来给了王无畏,让他随身带上。 这世上之事,都有个机缘因果,绝没有无因无由的起处,任你翻来覆去,横倒竖直,都脱不开前因后果。也就是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那老者与王无畏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又不亏欠于他,为何愿以秘术相授?原来确有老者他不可告人的图谋,非为善因,实乃深埋祸端,只是把个王无畏蒙在鼓里,让其为自己代劳而已,不过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待王无畏安置妥了贵妃娘娘身上诸般殡服首饰,老者将王无畏带到墓道前,嘶哑地说:“老夫知道你眼下要做什么,要想能尽快找到此人,只需依我指点,在此忍上两天,把那星辰云物之道仔细揣摩,熟记于心,就能时来运转。离此金棺墓不远有座荒山,名为蛤蟆山,两天之后必有大雨,雨后村里人皆要上山,到时你就如此这般……” 两天之后,老者对王无畏憨说:“现在时辰已到,墓穴出口按方位已转动显现,此处不宜久留,你我就此作别。另外我可告诉你,我乃是大內侍卫统领杨威是也,因有人夜潜入皇宫内院,刺死了陈贵妃,盗走了夜明珠和阴阳玉璧,加之侍卫总管裴雄飞在皇上面前说我的坏话,引得皇上震怒,责我护卫不力,才命我在此守卫金棺,不见天日。今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待你走出金棺墓,若有幸见到我的儿子杨健,可告诉他为父的情景,是侍卫统领裴总管害的我……” 王无畏欲待再问,却被那老者从背后猛推一把,踉踉跄跄出了盗墓贼挖掘的盗洞,到得外边回视身后,正在山岗的一株老树下,这时听见不远处,村中雄鸡啼明,东方已白,黎明再现。 王无畏失魂落魄地摸回到村旁的一座破败的寺庙,想起自己竟阴错阳差的进入连做梦也梦不到的金棺墓里,撞上了一番稀奇古怪的遭遇,连惊带吓,神困体虚,昏昏然。此时的他,为能尽快恢复到原来的体质,使神经得到缓冲,顾不得再想什么,反正是天塌下来地接着,是福盼不来,是祸也愁不去,倒不如顺其自然,舒舒服服睡他一觉再说。于是王无畏躺在地上,浑浑噩噩,睡了个昏天黑地。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电闪雷鸣,惊天动地,喀嚓嚓一声响,天空犹如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撕裂一道口子,发出一道耀眼的光芒,紧接着大雨倾盆,直下了一整夜方止。方圆十几里內山洪暴涨,老百姓皆大欢喜,因为这时节,田地禾苗已缺水枯荒了大半,既是往日里的富足人家,如今也大多没有了积存之粮,普通百姓家里更是愁上顿没下顿,断炊实属寻常。 离村不远的蛤蟆山里,有一道淤泥河,每当暴雨之后,淤泥河里便有许许多多的大蛤蟆为了躲避山洪,从淤泥河里逃上山坡。淤泥河中的蛤蟆,借着水草丰厚,食物充足,皆长得又肥又大,雨后大群蛤蟆爬上山坡,正是为当地村民解决粮食的困乏,而充饥的大好时机。 一个人拎个麻袋上山,一天下来,就能抓上一麻袋,家中吃不了这许多,便背到城里换些油盐酱醋。城中酒楼、饭馆的厨师,便将那些鲜活的蛤蟆处理后做汤,在砂锅里文火慢炖,加入冬菇、火腿、笋片等物相佐,整治得香味扑鼻,五味调和,专给那些出得起钱的人享用,也算是一道上册在谱的名菜。 这日大雨过后,天刚放晴,村中各家各户纷纷出人,结伴进山抓蛤蟆,这真是上天给送来的财源,既能解决了老百姓的食物来源,又能解除燃眉之急,谁肯放弃机会不去呢?于是众人一路赶去,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纷纷前往。 蛤蟆山是片荒山野岭,山势十分平缓,但山下荒草蔓延,没有明显路径可走,来此抓蛤蟆的人,只有寻着能落脚的野径攀上荒山。王无畏混在村民之中来到蛤蟆山,并无心思跟着村民捉蛤蟆,他只是寻思着古墓中那老者所嘱咐的事情,若能为大哥报仇,找到那个神秘人的藏身之处,必得去蛤蟆山寻得那稀有之宝,做为进见之礼,然后……果不其然,如今下雨上山的事无不一一应验。王无畏心中释然,按照金棺墓穴中老者所说,便攀藤附葛走上山来。 王无畏仗着腿脚利落,在乱草中走得极快,正行得起劲,突然被人给抓住了胳膊,不由得大吃一惊,扪心自问,此人是谁?其为什么要抓我? 王无畏转身看,见是一位愣头愣脑的小伙抓住了他,问道:“你抓我干什么?” 小伙反问道:“我怎么不认识你,客官是从哪里来的?姓甚名谁?来此干什么?是否需要帮忙?” 王无畏看小伙是个热心肠人,对自己并无恶意,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有千里的朋友,没有千里的威风,在此人地两疏之地,说不定会求得他的帮助,于是和颜悦色地说:“小弟姓王名憨字无畏,因寻友路过此地,看有这么多人上山,不知干什么,特以随来凑个热闹,顺便了解一下此地民情……” 小伙撒开手高兴地说:“我也姓王,取名大力,五百年前是一家,没想到是一家子……我们为生活所迫,来此是捉蛤蟆……” 王无畏接口说:“既然是王性一家子,我愿帮老兄捉蛤蟆。你看怎么样?” 王大力兴奋地说:“那好啊……”说着用手中棍子在地上乱拨,将那些蛤蟆都惊动起来。耍时间,成片成片的大蛤蟆逃跳起来,颇为壮观,有的随跳还尿下一道线,看得人眼也花了,众人无不喜气洋洋,口中呼喝着,叫嚷着,分头去捉。 蛤蟆不是很有灵性的物种,漫山遍野的乱蹦乱跳,很轻易的被人捉拿住。捉蛙人捉得兴起,便把那些蛤蟆赶入了山坳,本来更便于捉拿,但一到山坳处,却都望而生畏,止步不前,不敢再往里面走了。 王无畏不知其故,悄悄问王大力原因。王大力说:“眼前那山坳处,便是美人坑,地势险要,向来无人敢去,因传言里面藏有个妖怪,常常要吃活人脑髓,为保命,故人皆不敢前往,谁也不愿为追蛤蟆,拿自己的性命去做赌注。我俩虽然命贱,可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咱也就此回步吧!” 王无畏心中却早有计较,按金棺墓中老者之言,正要去美人坑里走上一遭,听王大力说要回转而去,如何使得,为留住他,急忙撺掇说:“山拗里乃是积水积泥之地,也正是蛤蟆最多处,眼见为实,听言为虛,说什么藏有妖怪,既为美人坑,自然是有美人,说不定里面有什么藏宝,况且有我在你身边,又何惧之有?” 王大力奇怪地说:“你一个过路人,怎么会知道那里有什么美人?我们这里人传言,那坑里只有个吃人心肝的美人僵尸……” 王无畏不等他把话说完,语言相激道:“看你有把子力气,没想到却是个胆小如鼠的人,俗话说,一个胆一个福,十个胆盖瓦屋,我看你是鸡蛋壳里发面——没什么发头。你既然不敢去,说明你是没有发财的福,更没有命去享受……” 王大力受不了王无畏的奚落嘲弄,急得脸红脖子粗地接口抢白说:“你不要狗眼看人低,我怕什么?反正我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我不仅有把子力气,还是附近有名的大胆,向来不怕什么鬼怪……” 王憨再次嘲讽地说:“你说你大胆,只不过是自吹自擂,哄骗我罢了,你连那美人坑都不敢去,我不相信……” 王大力禁不得激,豪放不羁地道:“就你这么说,我还非跟你去不可了,因为我王大胆还没有害怕不敢去的地方。我可以对你说个故事。我村有两个大胆人,一个是张大胆,一个就是我王大胆,到底谁是真正的大胆,只有相比之下才能见出高低......” 这正是,山中奇遇见大力,蛤蟆乱跳出奇迹,大胆要与大胆比,乱葬岗上赌高低,谁若能把死人喂,背着死人下岗去,若知此中奇异事,且看下章知端地。 第九章 蛤蟆成精 张大力咧嘴一笑,侃侃而谈:“偏巧那乱葬岗上,当时躺着一个死人,还没被野狗撕吃。村里有个富户,为寻开心,在众人簇拥下把我跟张大胆叫了去,说乱葬岗上有个饿死的,要比比谁的胆子大——让我二人夜里去给那死人喂饭,再把死人背出乱葬岗。谁先做到,谁就赢,富户愿出十个铜钱做彩头。这叫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我二人都是饿怕了的穷汉,见有十个铜钱的赏,谁不抢着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夜月黑风高,乱葬岗上月色朦胧。那些无主死尸,常被抛在那儿,暴尸荒野。杀人的凶徒,也往往把被害者扔在那儿,引得来野狗野兽争食,连吃肉的凶禽也不时光顾。到了夜里,鬼火飘荡,冤魂游荡,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 “我可不管这些。趁着月色昏暗,我抢先一步到了乱葬岗,果然见一具死尸躺在那儿。我便把他的尸体挪了个地方,自己抓把土往脸上抹了抹,装成死尸躺在那儿。 “不一会儿,张大胆来了。他看见我张着嘴瞪着眼躺在那儿,以为我就是那个饿死鬼,便蹲下来喂我饭。我存心逗他,吓唬他一下。他喂一口,我就吃一口。他身子一抖,心里犯嘀咕:死人怎么会吃?莫非成了饿鬼?他恼了,赌气把饭一股脑往我嘴里塞。我哪受得了这个?猛地伸手抓住他。他以为死鬼要抓他做替身,吓得大叫一声,拔腿就跑……” 王憨听得津津有味,追问道:“后来呢?” 张大力一拍大腿,得意洋洋:“那还用说?自然是我赢了,得了那十个铜钱,从此坐实了‘大胆’的名号。不管你信不信,我这就跟你去!”说罢,拉着王无畏便往荒山深处行去。 这王大力,村里无人不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种。他平素独自住在破庙里,从不怕什么鬼神。生得高大魁梧,又会些拳脚枪棒,为人忠厚憨直,只因家贫如洗,为求活命,养成了豁得出去的性子——妖魔鬼怪他不怕,就怕饿肚子。如今被王无畏拿话架住,没了退路,索性横下心给他当向导。 他听王无畏夸自己“英雄身手,慷慨仗义”,心里十分受用,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等那些捉蛤蟆的人散尽,他咧开大嘴嘿嘿傻笑:“兄弟说得在理!就算深山里真有凶险,有俺这根棒子在手,料也无妨。不过这会儿日头偏西,咱们忙了半日,粒米未进,不如先埋锅造饭,等吃饱喝足了,再去那美人坑不迟。” 来此捉蛤蟆的人,为能多捉些回去,往往随身带着小锅。乡间吃煮蛤蟆,不为尝鲜,只为果腹。他们把煮熟的蛤蟆捞出来,撒上些盐巴,便风卷残云一扫而空。 只是村民们不懂天道循环、报应不爽的道理——今日你吃蛤蟆,来世蛤蟆吃你。这般破坏生态,终会招来祸殃。 后山愈发荒凉。山洪过后,大水从山上冲下,汇入淤泥河主道,其余几条山沟便断了流。此刻山坳里满是泥浆混着烂草,几乎无处下脚。 王大力与王无畏一前一后,一步一滑地艰难跋涉。转过山坳,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个巨大的泥坑——这便是传说中的“美人坑”。据说,这烂泥里藏着一具成精的僵尸,专吸生人鲜血魂魄。此时虽是红日当空,二人站在这荒山深坑之侧,仍觉阴气森森,腥臭扑鼻。 只见坑中被山洪冲刷后的烂泥里,密密麻麻挤着数不清的蛤蟆,层层叠叠,怕有数万之众。阳光照射下,看得人头皮发麻。王无畏此行可不是帮王大力捉蛤蟆,他一边走一边四下搜寻。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发现泥坑边缘露出一片石壁,壁上砌着古砖,平整光滑,看样子像是城墙或隧道的遗迹。 王无畏心中暗喜,以为找到了目标,忙招呼王大力过来细看。石壁中间是一座坍塌的石门,约有一丈来宽。石门后是黑漆漆的洞口,里面潮湿阴冷,凉气飕飕。因阳光照不进去,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二人身上都没带火折子,只能干瞪眼。 王大力虽说不怕,心里也有几分发毛,不想惹祸上身,便道:“这洞里八成是僵尸老妖的藏身之地。为防它出来害人,咱们还是快用石头堵上妥当。” 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尾。王无畏可摸不准王大力心里打什么算盘。为稳住他,免得他半路逃跑,王无畏信口开河道:“你不知道,今日我便给你透个底——我其实是来寻宝的。看你胆大力气壮,是个有财运的,这才拉你入伙。这地方非同小可,听说有个盗贼从皇宫里偷了无数奇珍异宝,为躲避大内侍卫追杀,就把宝藏藏在这石洞里。要不是这场暴雨引发山洪,还发现不了这处秘窟呢!也不知那宝贝还在不在。要是咱们进去,有幸捡着一两件,可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横财?” 王大力一辈子没出过山村,哪见过什么世面?他听不出王无畏是在胡诌,竟信以为真,眉开眼笑道:“嘿,前些天村里来了个算命的,我花一个铜钱让他算了一卦,他说我最近财运当头……没想到应在这儿了!” 王大力信心倍增,抄起长棍往石洞里探了探,想试试深浅。不料棍子前端触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好像是戳在了什么人身上。他正犯嘀咕,忽听洞里传出怪异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咳嗽,而且咳得越来越厉害。王大力虽是大胆,此刻也不由得心里发毛,手一软,长棍掉落在地。 王无畏听到洞中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也着实吃了一惊。他心中暗忖:怎么到了这儿,跟那墓中老者说的不一样?他没说洞里有活物啊!这咳声是怎么回事?莫非真有僵尸作怪?还是那老家伙心怀不轨,骗我来送死?一时间疑窦丛生,拿不准主意。 王无畏喃喃自语:“难道洞里真藏着僵尸……” 王大力这时回过神来,挠了挠头说:“僵尸怎么会咳嗽?我听老人说,蛤蟆成了精,惯会在黑处学人咳嗽吓唬人。这里头准是藏着一只大蛤蟆!” 他说着,自恃力大,又想在王无畏面前卖弄一下“英雄身手”,便绷着脸瞪着眼,拾起棍子凑到洞口。刚靠近,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从那漆黑潮湿的洞里接连蹦出几十只大蛤蟆。 王大力抡起棍子没头没脑一通乱打,顿时砸扁了好几只。其余蛤蟆有的四散奔逃,有的蹦到王大力身上,张嘴喷出一股股腥臭的水。王大力被喷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一跤跌坐在泥里。 王无畏急忙把他拽起来。王大力恼羞成怒,抡起棍子疯狂追打。正打着,洞中忽然探出一个斗大的蛙头,对着王大力怒目而视,鼓腮鸣叫。 最后出来的这只巨蛙,体大如磨盘,背上碧绿,生着许多深黄色圆斑,乍一看还以为是千年蛤蟆精。它挺着雪白的肚腹,虎视眈眈蹲在石门洞口,鼓动腮帮,“咕哇咕哇”叫起来,声音如同皮鼓震动,嗡嗡作响。 王大力平日里捉惯了蛤蟆,只怕吃人的僵尸,哪会怕蛤蟆?可这蛤蟆大得惊人,必非凡品。他怕伤着它会惹祸,便想用棍子把它赶开。不料棍子戳上去,巨蛙用前肢一拨,后腿蹬在洞口石壁上,岿然不动。任王大力怎么戳,它就是不退。 这一来,王大力更觉得蹊跷。那巨蛙守在洞口,死活不让他进去,反倒让他更相信王无畏的话——洞里准有宝贝!贪念一起,他便抡起棍子狠命击打。巨蛙抵挡不住,凸出的蛤蟆眼绿光一闪,猛地张开大嘴,一条血红的长舌如闪电般弹射而出,“啪”地卷住王大力的腰,瞬间将他拖进洞中! 王无畏激灵灵打个寒颤,哪能眼睁睁看着王大力被巨蛙吃掉?他急忙扑上去,死死抓住王大力,拼命往回拽。可那巨蛙力气大得惊人,竟硬生生将两人一起拖进洞里。 洞中漆黑一片,腥臭潮湿。王无畏什么也看不见,又不敢胡乱出手,生怕伤着王大力。他心急如焚,不管不顾地伸手乱摸,忽然摸到一个人的脑袋——脸上冷冰冰的,他以为是王大力,也不知是死是活。为免被巨蛙吞食,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揪着那人的肩膀拼命往外拽,连滚带爬地将那人拖出了石门。 正是: 进山捉蛙祸临身,人遭蛙精拖洞深。 若问大力生与死,且听下章说原因。 第十章 美人僵尸 王无畏一见亮光,赶紧坐起来细看——被他从洞里拖出来的竟不是王大力,而是一具身着前朝衣装的女尸。从那服饰上看,似乎是唐朝的。 那女尸周身僵硬如木雕,可衣裳却鲜艳夺目,容颜尚可辨认,眉目之间颇为俊秀。头上挽着双髻,面形还算完整,只是下巴不翼而飞,上嘴唇下边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仿佛将整张脸都拉长了许多,说不出的狰狞恐怖。 山风一阵阵吹过,她身上本已被洞中潮气浸得朽烂的衣衫,片刻间便化作布条碎片,在风中飘飘扬扬,转瞬消失。 王无畏惊得张大了嘴,好半天合不拢,一时竟忘了王大力还在洞中生死未卜,只是直勾勾盯着那个没了下巴的女尸,心中暗忖:那墓中老者果然料事如神!这美人僵尸当真藏在此处。老者既对女尸如此了解,纵使他精通五行八卦,也算不得这般精准。看来能否查访到皇甫玉龙的踪迹,只怕都要落在这美人僵尸身上了。 正思绪纷纭间,忽听洞中一阵混乱,王大力从里面爬了出来——洞内那只巨蛙死死咬住他手中的棍头,牢牢不放。原是王大力用棍子戳那巨蛙的嘴,巨蛙吃痛放开了他,却又怕他用棍子再打,便咬住棍头不松口。这一人一蛙各自较力,谁也不肯放松半分。 那王大力确有一膀子力气,只见他一手倒拖着棍子,弯着腰,蹬着腿,使出吃奶的劲儿往洞口挪动,额上青筋暴起。他怕那巨蛙再扑上来,不敢撒手扔棍,见王无畏正坐在洞外发呆,急忙高声招呼他过来帮忙。 王无畏被喊声惊醒,忙上前同王大力一起用力,生生把那巨蛙从洞里拖了出来。那巨蛙咬住棍头死不松口,两腮帮接连鼓动,发出“咕哇咕哇”的轰鸣,一双蛤蟆眼不停地翻动瞪视,神情愤怒至极。 二人见这巨蛙非同寻常,也不敢轻易加害。可那巨蛙咬住棍头就是不放,两人瞥见旁边就是淤泥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横下心来,顺势将巨蛙拖到沟边,连推带踹,把它推落沟中。 淤泥沟两侧都是烂泥,中间是山洪过后留下的积水河道。那巨蛙被推进烂泥后,忽然放开棍子,鼓着腮帮“呱哇呱哇”大叫几声,一蹿数丈,跃出烂泥地,“扑通”一声跳进河道。待飞溅的水花落下,巨蛙已不见了踪影。 王大力累得呼呼直喘,心说总算打发了这蛤蟆祖宗,还不知是福是祸。他转向王无畏:“还是兄弟见多识广,说话做事有胆有谋。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王无畏沉吟半晌,正要开口,却见山里的天突然暗了下来。一阵狂风过后,天昏地暗,半空中几道游龙般的闪电撕裂云层,紧接着“喀嚓嚓”一声惊雷震荡四野,天空仿佛被炸开一道豁口,暴雨倾盆而下,哗哗作响。 这山里头一落暴雨,必发山洪。顷刻间,山坳河道便注满了雨水,浊流顺着山势滚滚涌动,波浪翻腾,咆哮如雷。 王大力见山洪来得如此迅猛,不由得大惊失色,急忙拉着王无畏退入洞中躲避。看洞外暴雨如注,山洪陡涨,出山的道路全被淹没,急得叫苦不迭。山里常有蛙神司掌雨水的传说,王大力心想:莫不是刚才惊动了蛙神,才惹出这场洪水?他后悔不已,只怕要招来祸害,难以出山了! 二人被暴雨困在山上,不等洪水退去,是没法出山的。王大力估摸着这雨不下个一天一夜不会停歇,只得寻了处高燥所在,准备夜宿洞中,等明日雨停水退再回村。 王无畏猛然想起那具女尸还在洞外,连忙冒雨出去,连拖带拽地把女尸搬进洞内。 王大力看不懂他的举动,只觉莫名其妙。再看那女尸没了下巴,面目狰狞,心想若把这东西放在洞里,一夜难免提心吊胆。他忍不住劝道:“你留这死人做什么?又不能当钱使。不如把她拖出去,推到河里算了。不然半夜里电闪雷鸣,惹得她诈尸起来扑咬人,那可就不得了了!” 王无畏自然难以如实相告——若把实情说出,换作自己恐怕也难以信服。好在他之前已扯过谎,此刻只得顺口胡诌:“我王无畏也曾读过几年书,懂得些礼义道理。这女尸一直藏在这山洞里,从不曾招惹过谁。若不是咱们来此,她也不会暴尸洞外。于情于理,都是咱们的过错,打扰了这位前人的清静。怎能再为一己之私,将她抛进洪水冲走?举头三尺有神明,观世音菩萨可在天上看着呢。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等亏心事万万做不得。你若不怕报应,尽管去做,可别算上我。” 王大力是个实心眼儿的粗人,没见过什么世面,禁不住王无畏连蒙带唬,竟信以为真。他口中念了几遍“南无灵感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便恭恭敬敬地把女尸摆在洞中。 可那女尸身上的衣衫早已朽烂,又被大雨淋过,看上去颇不雅观。最要命的是那张没了下巴的脸——虽然洞中昏暗,可只要一想到那副面孔和无遮无掩的尸身就在眼前,王大力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毛。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把装蛤蟆的袋子给女尸套上两条,这才觉得心中安定了些。 他顺手在洞里乱摸,想找找有没有值钱的宝物。心想既然来此,受了惊担了怕,总不能空手而回。他嘴里悄悄念叨:“钱是阳间钱,物是人间物。女尸若有值钱宝物,望让我带回……” 摸了半天,满洞都是蛤蟆留下的粘液,腥臭污秽,哪有什么财宝?王大力只得作罢,扯了条麻袋铺在地上,躺下休息。在深山里奔忙了一天,着实累了,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王无畏听着洞外风急雨骤,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墓中老者指点的各处细节,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 睡梦中,王大力梦见那没嘴的女僵尸浑身是血站在自己面前……他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心惊肉跳之下,只觉这是不祥之兆。财宝没捞着,反倒惹了一身晦气。他苦苦挨到天明,待云开雨住、山洪退去,便匆匆忙忙急着寻路下山。 王无畏从他梦中的惊叫,猜他已做了关于女尸的噩梦,趁机道:“既然急着回去,可不能把这女尸抛下。理应把她抬到乱葬岗埋了,哪怕卷条草席也好。这是积阴德的事,免得她阴魂不散,找咱们报复。” 王大力做了噩梦,本就疑神疑鬼、心里没底,听王无畏说是积阴德,也无话可说。二人便抬了女尸,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泥涉水,径直从山上下来。 一路走到离村口不远,他们就发觉不对——到处都是死人,横尸遍地,满目疮痍。原来村庄昨夜遭了贼人血洗,不知什么缘故。王大力与王无畏因遇山洪被困在山上,反倒因祸得福,躲过此劫。 王大力见此惨状,心中一寒,眼前发黑,昏倒在地。 王无畏也愣了半晌,心想:狠心的贼人怕是追寻我而来。若不是得那墓中老者指点,自己便有十条性命,也躲不过此劫。他见王大力昏倒,忙过去摇醒他,劝道:“莫要太难过了。死者已矣,活着的还得想办法活下去。此地不可久留,说不定杀人者还藏在暗处,等着活人进村。咱们快离开这里,另作打算。” 王大力哭道:“我在外省倒有两家远亲,可早就断了来往……” 王无畏听他诉说,心中一阵恻然。他深知无依无靠、四处流浪的苦楚,眼见王大力一夜之间成了无家可归之人,不禁深表同情。他想:这世道出去做乞丐讨饭都不容易。既然与他有缘,我不帮他谁帮他? 想到此处,他便把如何撞见贼人盗墓、如何在墓穴中遇到神秘老者、如何被逼着数墓墙上人数的情由,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末了意味深长地道:“那老者神机妙算。若不是他点拨,咱们俩必然躲不过昨夜劫难。念你我有缘,我愿帮你度过难关。这身上的银子全部给你,还要特意给你指一条大富大贵的途径。” 王大力收了银子,听他这般说,心想既然命是捡回来的,又收了他银两,况且前不久算卦时,卦师也曾算出自己要交财运,至此对王无畏的话深信不疑。他抱拳道:“全仗兄弟提携!不知是哪条大富大贵的通天之路?” 王无畏指着那装在麻袋里的女尸,故弄玄虚道:“富贵就在其中。不过天机不可泄露。你若信得过我,也不要多问,只管随我前去,见机行事便是。” 王大力听他说愿带自己去寻一场大富大贵,好不庆幸,感激涕零道:“世上人只愿锦上添花,不过是说说而已;绝少有人肯雪中送炭。俺这辈子能结识你这样的义气兄弟,真不枉人生走一回了!” 王无畏心知此时此地不便多说,对王大力道:“要求得富贵,尚有几件大事要做。首要之事,就是把这美人僵尸偷偷运进城里……” 王大力心想:既是那墓中老者指点的天机,我辈俗人岂能参透其中道理?干脆不去多想,只管照做就是。反正他得了真传,他怎么说,我怎么做便是。 于是二人动手,把那具没有下巴的美人僵尸套进麻袋藏好,寻了一辆小推车装上,由王大力推进,沿着道路走上村后山坡。 离村不久,忽听前面人声嘈杂,似有多人经过。二人大吃一惊,急忙伏在山梁后偷眼观看。 血染般的残阳下,只见好多人从城的方向出来,刀剑上还带着血迹,极可能是进城与另一帮派厮杀败退而回。显然没占到上风。不知是哪一派的人,更不知为何引起这场杀戮。 二人待那些人走远,直到天色黑透,才摸着黑推车慌乱赶路。不辨东西南北,也不知走到了何处。天色微明时,忽见前面林中横七竖八倒着许多死尸——看装束都是老百姓,身首异处,破肚流肠,血迹斑斑,令人骇然。 王无畏看了几眼,竟觉这些死尸有异。原来每具尸体,不论男女老少,皆被褪去了裤子,下身朝天裸露,两腿间血肉模糊,显然是被人用刀割过,其状惨不忍睹。 他不由得扪心自问:这是怎么回事? 若知原因,且看下章便知。 第十一章:奇中之奇 王大力看得心中跳成一团,低声问王憨:“我说兄弟,这是什么人,杀人之后,还要男人去势,女人去幽,手段如此残忍,这天底下幽有神诛,明有王法,他们如此作为,难道就不怕恶果报应,遭到天谴……” 王无畏闯荡江湖多年,见多识广,仔细地看了几眼,已猜出个大概,喟然长叹,幽怨地说:“察其尸体,不像是寻常贼人所杀,世间曾有一门修炼金刚禅的邪教,这个教门诡秘无比,男女都有习它的。这伙人是专割男、女死人那块儿,男尸去势,女尸去幽,男女配成一副,再加上汞砂异草炼治,就是一味丹药了。官府拿到炼此邪术之徒,都要在市曹千刀活剐,却始终屡禁不止。看此情形,可能又有奸人在此兴风作浪,残害于人,偷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了。这些死尸身上刀痕宛然如新,只怕那些凶徒就在附近,若是被他们撞见,免不了你我要遭其毒手,咱们还是敢快离开为好。 王大力闻言吓得激凌凌打了个寒战,吐了吐舌头,惊恐地说:“我的娘,世上事真是无奇不有,死人身上的腐败肉也吃得?”连忙推车往密林中走去。 又走了半晌,转来转去,没想到竟又转回了先前捉蛤蟆的地方。头天夜里一场暴雨山洪,又出现了许多蛤蟆遍地乱跳。王憨正发愁怎么能把僵尸运到城里,今见那些蹦跳的蛤蟆,眼前豁然开朗,计上心头,哈哈笑说:“财运到了……”便和王大力挽起裤管和衣袖,出手捉了一麻袋活蹦乱跳的蛤蟆,这才找准去城里的路。 王无畏与王大力两人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来到城外,找了一个僻静之处歇了脚,先由王无畏到城门外探上一探,看看能否入城。这座城乃水陆要塞,城內颇多所在,乃是鱼龙混杂之地,可能城内出了异外事故,城门有人把守,严格盘査出入之人,进去的还好说,出城者无不被人从头到脚搜查个仔细。 王无畏在城外偷偷看了个遍,心中似乎有了底,估摸着混进城去不成问题,便匆匆忙忙回去,见到王大力说明情况,把美人僵尸和那些蛤蟆装进同一个麻袋里,放在推车上,然后混在入城的贩夫之间,慢慢走向城门。 王大力推着小车,越接近城门,心里越是跳得慌,暗忖,这麻袋里毕竟是藏着具前朝古尸,到城门口万一被把门的发现了其中的秘密,可是不得了,逮住送到衙门必遭大刑,定被疑为是盗墓贼予以受审……想着想着已到了城门口,便横下心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推着小车进城。 把守城门的人看小车上的麻袋鼓鼓囊囊的,引起注意,领队者握住腰刀,凶神恶煞地喝道:“你给老子站住,进城想做什么?麻袋里装的是什么?打开让老子看看。” 王无畏见状,便急中生智,对那走过来的头领说:“大人辛苦,小的是城外附近的百姓,昨天趁着下雨天,在山沟旁捉了些蛤蟆,就想进城将这些鲜活之物换点钱养家糊口……” 那头领上上下下打量了王无畏一番,又伸手在麻袋上按了几按,提刀拨开麻袋口看了下,里面腥气扑鼻,确是活生生的蛤蟆。 王无畏担心他再翻下去露了马脚,就对王大力连使眼色。王大力虽然心直,但终究不是傻子,便领会了王无畏的意思,连忙从麻袋口里抓出一只肥大的蛤蟆,臭烘烘的半死不活,举在手里送到那人面前,讨好地说:“大人辛苦,吃这蛤蟆,可以滋阴壮阳,上下通气……” 那人立刻捂着鼻子,骂道:“混蛋,当真不懂个好歹,谁他妈要你这臭蛤蟆,别在堵着城门防碍人进出,给老子快快滚蛋……”说着朝王大力屁股上踢了一脚。 王大力恰是漏网之鱼,慌里慌张趁机推着小车入了城。街上熙熙攘攘,来往之人络绎不绝,王无畏担心城中人多眼杂,唯恐坏了大事,不敢在人多处行走,只找没人的小巷子,七转八绕的行过几条穷街陋巷,前面有墙阻隔,竟是条死胡同,两边都无门户,路径狭窄,二人也感到累了,便坐在巷子里歇歇腿脚。 王大力正想问王无畏,冒着风险将古尸运进城里,究竟是要做什么勾当,还没等开口问,就见两边墙头上有黑影晃动,疑是有贼偷逾墙而走,忙握住拳头跳起身来,定睛一看,却是几只猫蹲在那里,瞪着猫眼警戒地盯着他们,神色极为不善。 谁承想在这条荒僻幽暗的老街旧巷,竟有一群野猫代替了人盘踞在这里,别看一两只猫不吓人,可一旦有那么多猫蜂拥而来,那情形也着实让人心惊,不知它们为何聚于此处。王无畏看那些猫馋涎欲滴,蹑手蹑脚朝着小车逼近,眼瞅着那些野猫来者不善,想起墓穴中老者之说,以为这些馋猫是来索要吃的,若不打发它们走,一旦闹出什么动静,若是被他人发现麻袋里有着一具古尸,那就玩完了,定会当做挖坟盗陵的贼而关进监狱,那就前功尽弃了。 他想于此,情急之下,跳起来蹿上小车前,扯开麻袋,将那些闷得半死不活的蛤蟆抖在巷中。那群饿猫闻得有腥,顿然眼睛放光,呼啦啦拥上前去,按住了那些蛤蟆乱啃乱咬。王无畏趁着群猫贪吃蛤蟆的时候,把僵尸重新套上麻袋,让王大力扛在肩上,小推车也不要了,悄然无声的贴着墙根而行,刚走了几步,就见猫群里走出一只黄白斑斓的猫来,跳跃到他二人的前头,蹲在那里拦住了他们,似乎是那么的不友好,显得气势凶凶。 王无畏心知古怪,忍不住观察那只花猫,只见它与寻常之猫不同,皮毛光滑,双眼炯炯有神,举止气度显得雍容华贵,看起来是这些野猫的首领。王无畏为之猛然想起在墓穴中老者教授给那套观禽辨兽识猫的法子,仔细看,此猫双耳浑圆,异于常猫,应是古籍有载的“金玉奴”世间稀罕的品种之一,想起在那墓穴中蹿上自己头上的那只灵猫,当时疑为是那墓穴中的鬼魂所变,今看此猫与在墓穴中见的猫相似,似乎恍然大悟,那墓穴中出现的灵猫,极可能是那两盗墓贼带进去用于避鬼怪的,因为自己当时在那古墓外已听到了猫的叫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正陷于沉思,却见那猫忽然抬起头来,眯着猫眼,嘴角上咧,竟冲着自己不怀好意的微微一笑,它这一笑,把个王无畏吓得激凌凌打个寒颤,只因从古到今,普天下之猫绝无笑颜,谁要是看过猫会笑,那可真是撞见妖怪了。 王无畏看见那猫笑得诡异,顿时想起在那墓穴中的遭遇,心中忐忑不安,唯恐再遭到此猫的侵犯与戏弄,便一溜烟似的逃出了此窄巷。王大力也吃了一惊,紧跟在王无畏后头逃了出来。二人转过一条巷,到了一处有人行走的街头,方才停止脚步,气喘吁吁,半晌作不得声。 王大力把扛在肩头的美人僵尸放到地上,喘息未定,对王无畏说:“真是邪门了,我长这么大,平日里也见过无数的家猫和野猫,从没见过有猫能笑的,刚才所见,真是奇中之奇,定是什么妖怪所变,不知是否害了无辜性命。” 王无畏道:“你还是见过世面少,世上奇中之奇的事多了,虽然世上的猫到处皆有,俗人自以为见多识广,但并不真正知道底细。我不是吓唬你,别说此猫会笑,它还能背地里偷说话,彼此间互相交流,故人有人言,兽有兽语。精灵之猫还能背地里偷说人语,幻化成人形,不过其这些举动犯忌,故不肯说,唯有在避人耳目之处才说。” 王大力摇了摇头,难以置信道:“你说的是鹦鹉学舌,却不是猫,谁见过猫儿能口吐人言?除非它是妖怪……” 王无畏故弄玄虚的低声道:“有一古法,可逼迫猫儿当着人面说话,你得先抓来一只小猫,于满月之时把它锁在镜前……” 王大力是个直心眼,喜欢直来直去,见王无畏拐弯抹角说个没完没了,已是老大不耐烦,责问他偷运古尸进城,到庭是干什么,为此受了不少惊吓,若再不坦言相告,可有些不仗义了。 王无畏被其问得紧了,思量暂且还不能向他将实情和盘托出,只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信口开河道:“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根之草,你看这城内南来的北往的,东行的西去的,有多少穿着绫罗绸缎的富有之人,长着有鼻子有眼的,可我们也不比他们少了些什么,为何他们吃得饱穿得暖,如此消遥快活,而咱们却要东奔西走,如此狼狈身无分文呢?你祖上怎样,我是不知,想我祖上,三代无犯法之男,是积德行善的好人家,有道是,行好得好天知晓,做恶多端遭报应,人善人欺天不欺,自会财运降临身。 “就是上天垂怜于我,才让我在那古墓中见到神秘老者,要救我出苦得到荣华,才指点我一条生财之道,念及你与我有缘,才带你来此。命是天注定,事在人作为,那一生吃穿不愁享尽富贵的人,难道就平空而来的吗?他们必定经过一番努力奋斗,也定要担些风险,经受过一些波折,才能换得来财运亨通……” 王无畏又把墓穴中老者嘱咐之事,减头去尾地诉说一些,偷运女尸入城,是要寻找一家“济世堂”的老字号铺户,找到这处所在,那财运就到眼前了,至于济世堂是做什么生意,在城中什么地方,就不得而知了。 王大力似乎恍然大悟,原来是拿这古尸换银钱,想是这美人僵尸就是个古物,是收古物者要买这吧,却苦于不知这店铺开在哪条街上。好在鼻子底下有张嘴,王无畏一路打听,问济世堂古玩店铺在哪里,被问者个个摇头,表示不知道,最后有一个老乞丐告知了他,城里绝没有济世堂古玩店铺,不过却有家“济世堂”老字号药铺,就在城南定安街上,铺面墙上挂着招牌,一看便知。 二人面面相觑,才知先前想错了,原来是家药铺,难不成此药铺里收购古尸合药?心中不禁犯了疑,若是用此古尸合药炼制,必是害人之物,想当然,此“济世堂”药铺,也之不过是个幌子,定是个害人的贼窝,若去了,说不定是凶多吉少。王无畏暗忖,既然来到这里,开弓没有回头箭,况且又向他王大力允诺有发财,岂能反悔?既来之,则安之,去了再说,到时随机应变,大不了把命丢在那里。 他当下横了心,前头领路,王大力扛着装女尸的麻袋随后而行,绕小巷,穿南街,果然看到街头有偌大一个药铺,铺门前高挂“济世堂”招牌,走到近前,看店铺门大开,堂內堂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屋内衬着一块“悬壶济世”匾额,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一边是抓药的地方,排着一架架药柜,有许多伙计忙来忙去,在边厢的屏风前,有一套桌椅,一个专门坐堂诊脉写方子的老者眯着眼,正在给病人把脉。 王无畏见药铺里的人多,哪敢轻易进去,为此想,我该怎么进去与掌柜的联系呢?若知其怎么进去,到底是凶是祸,且看下章分解。 第十二章 诡中之诡(一) 且说王无畏与王大力躲在暗处,一直挨到掌灯时分,眼见济世堂开始上板关门,这才抬起美人僵尸,快步溜到门前。 店里伙计正忙着关门,忽见两个黑影蹿到跟前,不由分说便要赶人。王无畏连忙抱拳,扯谎道:“这位小哥,我们是来贩珍贵药材的,有件行货想请你家掌柜过过眼。” 那伙计是个惯会溜须拍马、狗眼看人低的学徒,怎会把这两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放在眼里?当即破口大骂:“哪来的瞎眼龟孙子?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敢在爷爷门前聒噪!”说着撸起袖子便要动手,“爷爷先让你瞧瞧,什么才是行货!” 他这副狗仗人势的嘴脸,早惹得王大力心头火起。王大力岂肯白挨他打?抬手一把攥住那伙计的手腕,绷着脸怒道:“我们是来贩药材的,你凭啥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今儿个得让你小子知道知道,马王爷究竟有几只眼!” 那伙计被捏得腕骨欲裂,杀猪般惨叫起来。店里众人闻声,立时冲出几个拎着家伙的壮汉,将二人团团围住。王无畏心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且先制住这些混蛋小鬼,看你阎王出不出来!王大力见对方以多欺少,更是火冒三丈,拉开架势便要厮打。 正乱成一团时,济世堂的掌柜终于出来了。 此人姓滑,乃是城里出了名的吝啬鬼——一文不使,两文不用,吃罢米饭还要舔舔指头。他是刮地皮的奸商,货物大秤进小秤出,谁想多要他一文钱,比挑他一根大筋还难受。偏偏生得一双斗鸡眼,一个大一个小,人送绰号“鸳鸯鬼”。 这滑掌柜原是强盗发家,跟官面上素有勾结,狼狈为奸。他唯利是图,心狠手辣,仗着官府庇护,与三教九流皆有往来,硬是把城中同行挤兑得个个关门大吉,独霸一方。趁着天灾人祸、疫病横行,他大发横财。平民百姓只有忍受倒悬之苦——小病小灾的都硬撑着,但凡来他这儿抓药取方的,都是急等救命之人,任凭他漫天要价,也只得认了。为治病买药而倾家荡产、卖儿卖女的穷人,数都数不清。 越是这般刻薄吸血的奸商,越是逐利的先锋。他听到门外吵闹,出来一问,方知是两人声称有珍贵药材要卖。心中一动,暗忖:难道是……他端着掌柜架子,一脸冷淡地来到门口,瞥见两人带来的麻袋,脸上立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奸笑。 那麻袋脏兮兮的,几乎跟地皮一色,里面却鼓鼓囊囊,显然装着东西。滑掌柜本是白手起家——当年在山中打家劫舍时,就是劫得几株成形野山参,才富了起来,从此金盆洗手。他知道,那些山民虽穷,可常在深山老林里谋生,偶得奇珍异宝的机会还是有的。这两人既来卖药,管他真药假药,拿出来看看也不亏本。倘若是骗子,再命人棍棒相加也不迟。 想到此,他喝退手下众伙计,阴阳怪气地嘿嘿一笑,命人将王无畏与王大力请到内堂叙话。 滑掌柜带着心腹账房先生,引二人来到内堂。他命其余人在门外候着,进去关上门自行坐下,倒了杯热茶慢慢喝着,眼睛却盯着那大麻袋,淡淡道:“还愣着干什么?这里头装的是什么货色?赶紧打开看看吧。” 王无畏与王大力对视一眼,心中虽如擂鼓,不知是福是祸,但既来之则安之,唯有硬着头皮扯开麻袋——里面露出一具赤身裸体、没有下巴的女尸。王无畏道:“请过目。” 那账房先生离麻袋最近,他是个老花眼,初时没看清,还以为是大人参,惊奇道:“哟嗬!好大一株人参!”忙举起单片花镜凑近细看,这一瞧不打紧,吓得他把镜片扔上半空,浑身哆嗦着惊叫,“娘……娘我的姥姥!是……是僵尸!定是从古坟里挖出来的!晦气,真晦气!”他连声吩咐伙计拿绳子,要把这两个挖坟盗墓贼捆了送官。 王无畏与王大力见势不妙,正要破门而逃,却见那滑掌柜并不像账房先生那般大惊小怪。他反而霍地站起,扒开麻袋,上上下下仔细端详那古尸的体态面容,似在思索什么。 这滑掌柜虽是个昧良心的奸猾小人,但对医药之道却通晓精熟,是个识货的行家——否则也开不起这济世堂药铺。他端详半晌,点了点头,忽而脸色一沉,恐吓道:“这是前朝的美人盂。你两个如实说来,此物究竟从何处得来?” 王无畏哪里懂得什么“美人盂”?他只按墓中老者嘱咐行事,便一口咬定是从自家后院挖出来的,不知来历。村里有懂行的老人说这是名贵药材……所以才大老远抬进城里,听说济世堂仁心仁术、童叟无欺…… 滑掌柜不等他说完,便“哼哼哼”发出一阵冷笑,骂道:“一派胡言!自家后院岂能有坟?既无坟,哪来的美人盂?这分明是一具前朝古尸,能存留至今,绝非平凡女尸,定是官宦之家陪葬之物。不过,此物虽是传古奇物,却也值不得什么银钱。这城里城外,再没第二个人能识得它。你们能找上门来,也是机缘巧合。我也就不瞒你们了——不如给你们个公道价钱。谈得拢了,我自会告知此物来历……” 王大力还以为滑掌柜肯出大笔银钱,心中大喜,也不管他开什么价,当即就要应允。王无畏却忽然想起墓中老者的叮嘱:把古尸运到济世堂,不管他开多少价钱,切莫为蝇头小利动心,只向他讨要后院那只黑猫。因为埋在那城里的财宝,没有此猫便难以取得——济世堂里养的黑猫,就是开启秘宝的钥匙。老者虽只片言只语,却暗藏玄机。王无畏从经历之事深知他所言不虚,早已信服。 且说王大力正要就地要价,把僵尸卖给滑掌柜,却被王无畏当场拦住。王无畏哈哈一笑,对滑掌柜道:“我家兄长憨厚实在,掌柜的可莫把他的话当真。在下听说掌柜的宽厚仁慈,广施善举,周济穷人。我们今日侥幸得了这美人盂,实非我等福分,说不定反会招来祸端。既然掌柜的知其来历,正是物归其主,理应拱手相送,岂敢向掌柜要钱?” 滑掌柜是个十足的雁过拔毛的“鸳鸯鬼”,心狠手辣,从不轻用一文银钱。他正盘算着用什么法子害了二人性命,空手得了这稀世宝物,此刻听王无畏说不要钱,不由得万分奇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图的什么?越想越不得其解。天底下怎会有不使本钱的生意?既不开价求财,定是另有所图。他狐疑地问:“天上不会掉馅饼。你究竟有什么打算?直说吧。” 王无畏顺势吹捧道:“滑掌柜果然料事如神!知您买卖公平,童叟无欺,自是不肯平白收货。我们既然来了,也不能再将此物带回去。您掌柜的既然过意不去,我们也只好斗胆求取贵宅一件东西……” 滑掌柜眉头一皱,狠狠盯着王无畏:“要钱要物还不都是一回事?少跟我兜圈子!有话在此直说,有屁到外面去放!想要什么,不妨明言。” 王无畏眨眨眼,当即想出一番说辞:“您有所不知。我们家乡如今鼠患成灾,水患过后,老百姓大都食不果腹,仅有的一点粮食,还得整天提防老鼠偷吃,日子苦不堪言。自古猫是老鼠的天敌。听来买药的人说,济世堂药铺后院养了一只黑猫,通体乌黑如绸缎,光滑精神,最善捕鼠。俗话说,好狗护三邻,佳猫镇三宅。为驱除我家鼠患,想用这珍贵之物,换您那只黑猫回去。” 原来滑掌柜后院确实养了只黑猫,本意是让它逮老鼠。谁知此猫在主人鱼肉喂养下,养得好吃懒睡,根本不理会老鼠的骚扰。便是撞上老鼠,也不过“喵喵”两声,仿佛在打招呼,然后各行其是。滑掌柜早对此猫心生厌倦,正琢磨着如何打发了这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今见王无畏愿用美人盂换猫,正中下怀——既送走了厌恶的黑猫,又白得个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何乐而不为?唯恐王无畏反悔变卦,当即命账房先生到后院抱了黑猫来。 王大力见状,急得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他把王无畏扯到一旁,小声埋怨:“兄弟,你怎么这般糊涂?有道是‘好男不养猫,好女不养狗’。男子养猫要消减阳刚之气,女子养狗则添戾气少柔顺。咱们放着现成的银钱不要,偏偏要他药铺里一只黑猫作甚?” 王无畏悄悄安慰道:“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那姓滑的是有名的铁公鸡、拔毛无赖,心狠手辣的奸诈小人。他说得虽好,心里指不定怎么盘算害咱们呢。你若狮子大开口要钱,他准会说‘等着吧,让人给你拿钱’,转头就派人报官来捉拿……到时咱们什么也捞不着,反被投进大牢。我要他那黑猫,另有用处。如今不可泄露天机。你若想从他手里敲打些银钱,得这般如此……” 王大力点了点头,转身来到滑掌柜面前,粗声道:“这东西是我俩一起弄来的,他的话可不能全算数。他要你的黑猫,我可啥也没捞着,我不干!我家里还缺粮断炊,等着用钱呢!” 滑掌柜顿时拉下脸来,狐疑地盯着王无畏,阴恻恻道:“你敢耍我?” 王无畏忙赔笑脸,显得无可奈何,缓缓道:“您老切莫生气。此事确实是我们俩合伙干的。我要了您的黑猫,他却两手空空,他能愿意吗?说不定他会暗地里找官府给您使绊子,让您不得安生。为能破财免灾,求您老不疼不痒地给他点钱,打发他走算了。他急着买粮回家糊口,若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惹君子不惹小人,求掌柜的权当再行件好事,施舍他点吧。” 滑掌柜权衡再三,点了点头,问:“他要多少?” 王无畏道:“我就知道掌柜的宽宏大量,不跟他计较。您凭心意给点银钱也就是了。他若还不愿意,我自会跟他说。” 滑掌柜让账房先生把黑猫递给王无畏,又吩咐取些散碎银子过来,交到王无畏手上。王无畏背过身去,将银子塞给王大力,冲他眨眨眼,会心一笑,高声道:“这下你满意了吧?还不快谢过掌柜的!”王大力假意作揖谢过。 王无畏按捺不住心中兴奋,使出在墓中从老者那儿学来的相猫之法——揪揪黑猫耳朵,拽拽黑猫尾巴,捏捏黑猫骨骼——果然是只灵猫! 正是: 僻邪驱鬼称英雄,翻墙越瓦爪藏锋。 黑云罩体似墨染,尾分七节能御风。 王无畏心满意足,正要辞别离去,滑掌柜却忽然开口说话了。 看官若知他说了什么,王无畏与王大力能否平安走出这是非之地,且听下章分解。 第十三章:诡中之诡2 滑掌柜拿黑猫换得了古尸美人盂,虽说使出了点散碎银钱,对自己来说也算是不疼不痒,倒使自己赢得了一大笔钱财,为了能让王无畏他们二人以后能给自己带来更多的财宝,有心让他二人回家后,能再多寻几件此等的宝物运进城来送到济世堂,所以不急于让他们走,竟然破例命账房先生斟上一壶茶叶水款待,对他二人说起有关美人盂的来历。 何为美人盂?顾名思义,是一件用漂亮的女人做痰盂。就是那富贵有权有势之家,从使钱买来的奴婢中,选出那年轻貌美的少女,命她終日跪在房中伺候,等待主人吐痰,若听主人一咳嗽,美人便立刻张开小嘴,接住从主子嘴里吐出的粘痰,强忍着咽进肚里,代替痰盂的效用,故为美人盂。 听说这种作为,乃是朝中宦官阉党所创,由于这些人都是没有子孙的绝户,搜刮的民财无处可用,为能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照样拿钱娶媳妇,收义子,来装点门面,为满足他们畸形病态的精神需求,便变着法的摧残女性,美人盂便是其中之一。那些有权势的官家富户也争相效仿,用个活生生的美人做盂,以显示主人身份的高贵。 滑掌柜也曾干过盗墓的勾当,一看王无畏二人背来的女尸形态奇异,跪地仰首没下巴,料想是在临死前用器械把嘴撬开所致,便估计是墓中陪葬的美人盂。最近滑掌柜受人之托,正在千方百计收集古尸,今见了美人盂,犹如苍蝇见了血一般,再不愿离去,非获得不可,若不是王无畏事有准备,不贪其财,否则两人就好进难出,不明不白的死于此地。 姓滑的可不是良善之人,表面在诚里开药铺,私底下却是邪教安排在城里的眼线,干许多不能见人的隐秘勾当,不会把自家底细和盘向王无畏与王大力二人托出,为了以后利用他们为自己谋福利,只告诉他二人说:“美人盂不过是前朝古尸,咱们寻常百姓要它更是无用,你们来算找对了地方,因为我懂得古方,正好要用其肉入药救人,甘愿替你们两个担了这天大的罪过。你们切记要守口如瓶,回去之后千万不要走露风声,否则免不了要吃官司。” 王无畏心说,你别得了相应还卖国,无非是想堵我们的嘴,吓唬我们在外不要乱说,便支应了几句,便以告辞,临走前向滑掌柜问道:“向你打听一件事,听说城里以前有户姓云的大福大贵人家,曾经显赫一时,自打云家衰败之后,其庄院也随着荒废了,想跟你打听一下,这座宅子现在还有没有?” 滑掌柜闻言一愣,持疑说:“云家穷困潦倒,家业衰败之后,已将此宅转卖,现已是我滑家的产业了。你小子打听此地想做什么?” 王无畏遵那墓穴中的老者所嘱,先用寻得的古尸进城找济世堂换猫,再到云家宅园寻宝,不曾想,云家宅院已然换了主家,成了滑掌柜的家产,便灵机一动,借着滑掌柜的话头说:“你看天色已黑,城门都已关了,我们在此无亲无故,总不能露宿街头,若被官府里的人当贼捉拿入狱可就麻烦了,说不定会拖累到你滑掌柜,想起曾听人说起,云家宅院如今荒废破败无人住,这才动了前去对付一夜的念头,总比风餐露宿街头强,不承想竟然成了滑老板的产业,近水楼台先得月,滑老板总给个方便是吧?” 云家宅园,在当地曾极具盛名,亭廊院落精致典雅,內有许多石、泉、花、木组成的园林景观作以点缀,只从云家无人之后,滑老板接管过来,没想到那宅中闹鬼,乃是阴宅,根本容不得活人居住,偌大个宅院荒废至今。 滑掌柜的眨了眨眼,思虑片刻,想那凶宅空着也是空着,连打更守夜的人都不敢从那宅边上过,不如卖他王无畏一个人情,让他进去住上一住,要是他们命大没有死在里面,那么凶宅的恶意之说,就会不攻自破,若是万一他们被厉鬼索了命去,也是他们自找的,只不过是件无头公案,怨他们命该如此。 他想于此,便大大方方地取出一串钥匙来丢在桌上,缓缓说:“各道城门早已关闭了,掌灯后街道上常有兵勇巡逻,你们若被拿住,必当作坏人丢进深牢大狱,确实不能留宿街头,唯有我滑家街南的云家大宅,是个人去楼空的荒废所在,里面没甚值钱之物,因常年无人打扫,有些个不太干净,你们要是不嫌弃,倒是可以在里边将就过夜。” 王无畏闻言,连忙抓起钥匙,答谢说:“不嫌不嫌,我们一向是犯法不做的良民,安分守己,多谢掌柜的给我们留宿的便利。”表面上对其一番千恩万谢,心中却偷笑,暗说,别看你掌柜的老奸巨猾,今日却成了我登天的垫脚石,便带着黑猫,辞别了滑掌柜,去寻找那云家破宅。 王无畏心里的如意算盘虽然打得好,但他毕竟没有未卜先知的法子,若是身边有个能掐会算之人,此时定要把他拦腰抱住,予以阻拦,因为他不去则可,这一去要闯出一场大祸来,可必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王无畏只有接受命运的安排。 王无畏因为有要事在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为能急于寻得到皇甫玉龙的踪迹,哪还管得了什么凶宅、鬼宅,况且自己已是受到追杀,死过几次活过来的人,什么没见过,还怕什么鬼怪?滑掌柜怕他们二人胡撞遇到官家人受到盘査,便命管账先生引着他俩前往那云家废弃的宅院。 且不说滑掌柜如何处置那具僵尸,单表王无畏抱着黑猫,与王大力跟在管账先生身后,在夜色中穿街绕巷而行。管账先生五十来岁,言不惊人,貌不出众,一看就是个忠厚老实的仆从。他带他二人走到一条黑漆漆的巷子中,忽然间停下脚步,告诉说:“不是老朽吓唬你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云宅中确实有厉鬼出没,不知害掉了多少人的性命,四邻街坊常听到宅院里瘆人的鬼叫声,无不惧怕这座凶宅,早都搬了一空,这一处除了野猫和老鼠,再没有别的活物出没。老朽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你们后生,万一今夜撞上鬼死在云家宅园里,想找个给你们收尸的人都难,只有让那些野猫给撕吃了,若是听得老朽我良言相劝,就趁早去投别的宿处。” 王无畏满不在乎,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耳朵里,就说:“多谢您老人家好心指点,可这深更半夜的,城中哪还有别的地方能容我等落脚?反正我是贱命一条,即使有妖魔鬼怪,我是绝不怕的。” 王大力也爱在别人面前卖弄自己的胆量,见王无畏如此表白,当下也说道:“神鬼怕恶人,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我辈大丈夫,有气呑山河之势,一向是独来独往,胸中有的是胆量,世间即便是真有鬼魂,按道理也该是它怕我们。” 管账先生感叹说:“前面既是那鬼宅,看来是劝不住你们,那就让上天保佑你们能逢凶化吉,一夜平安吧。”说罢返身而回。 王无畏左右一打量,又听到那些猫喵喵地叫声,黑夜中虽难看出野猫的踪迹,但见周圍街巷院墙,感到颇有些眼熟,猛然想起来,原来此地正是先前到过的死巷。 他王无畏为什么要带着滑掌柜的黑猫而来,因为黑猫有着僻邪躯鬼之能力,无论什么妖魔鬼怪,都逃不过它锐利的眼睛。听那墓穴里的老者说,在城外有座慈悲寺,寺中历代都有高僧住持,香火极盛。曾有一位高僧白眉和尚,号为法正,这老和尚高龄,虽年事已衰,但畅晓佛理禅机,能知过去未来之事,讲经说法妙语连珠,有如口吐莲花。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黎民百姓,都将其视为活佛。白眉老和尚不理俗务,每天只在庙堂里焚香祈祷。 寺庙前有个放生池,是个千年不枯的古潭,说可通阴曹地府奈河桥下阴河,绿水幽深,不论天气如何炎热,其周围都是寒意森森。里面养着龟鱼之属,放生池一来有佛法好生之意,二来池中之水可以防火。 一天法正老和尚在佛堂前做早课,讲罢了南无妙法之后,唤过来扫地的小和尚,对他点手指了指伏在屋檐下的一只老黑猫,说此物不可再留,你行个方便,替它寻个了断之处吧。 扫地小和尚一听吓了一跳,心想师父一贯慈悲为怀,今天是怎么了?那黑猫在寺庙里并不曾惹出什么事非,出家人最戒杀生,如何对它下得去手,想要再问端倪,法正老和尚却闭上双目入了定。师命难违,小和尚不敢多言,在檐下捉了老猫下来,想用手弄死它,可都下不了手,犹豫再三,便喧声:“南无阿弥陀佛!佛门静地,岂容杀生害命,你还是走吧!”便偷着把那黑猫抱到寺外放生之后,方才回去复命。 待法正禅师出了定,召来小和尚,问那黑猫之事。小和尚谎称已将老猫淹死在那放生池中。法正老和尚动一下白眉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当着佛祖的面,怎敢口出虚言?小和尚大惊,忙在佛前叩头谢罪。你可速去捉了那只黑猫回来,倘若天亮前不能将它打发了,你我将要平添一场孽缘,随后念出四句偈语:世间万物藏因果,行善积德莫做恶,生来死去皆有报,来世定有福中乐。 小和尚领了法旨,匆匆出了山门,去寻找那老猫,只见那黑猫蹲在门外并没有远离,便把它抱至放生池边,叹道:你这畜生真不晓事,不知怎的得罪了老禅师,命小僧今夜必要结果你的性命,超度你去往极乐世界!便硬起心肠将老黑猫投入池中,只见那黑猫一下子沉入水中,不见踪迹,这才回去向白眉长老复命。 小和尚破了杀戒,心中多是恍恍惚惚,隐约记得淹死黑猫之时,天色还未明,见了法正禅师,不敢再有所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入门休问真假话,观看脸色便得知,老和尚一看小和尚的神色,就知他已将事情办妥。老和尚双手合十,白眉低垂,颂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心想,看来此乃天意,人力不可强求矣!只因禅机不可明言,难以对扫地小和尚直说。 原来佛家讲个因果循环,那只黒猫虽是降生在畜生道里,但它生来带有道行,每到寺中僧人焚香诵经,听得敲木鱼的声音一响,老黑猫必定闻声而至,伏在堂前檐下聆听经文。 由于它是个有灵性的猫,悟性较高,得道后更是眼睛锐利,善辨阴阳,为此倒帮了寺庙里的法正大师除了妖魔鬼怪,还寺庙一方净土。因为那些妖魔鬼怪也想得道成仙,就匿影藏形,偷来听法正禅师诵经讲道,扰乱寺庙。黑猫能看得见来的妖魔鬼怪,便发出凄厉叫声,给寺庙的僧人提供警报,凶猛扑上前去,伸出利爪抓向鬼蜮,甩出猫尾,予以击打,为此使那些妖魔鬼怪不敢再进寺庙。 法正长老慧眼看此黑毛一身道骨,却难以成佛,但它听经多年,早晚会有一段善果,只不过要投胎在人间有些作为,结为善果,才能得大道,有善报,故此法正禅师要将它投胎转世。若知黑猫怎样转世,结果如何,且看下章分解。 第十四章 黑猫转世 当天夜里,城中一位产妇临盆,胎儿横生倒长,迟迟不能落地。产妇生命垂危,眼看便是一尸两命的惨局。接生婆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外人不知就里,唯有法正长老心中明了——他掐指一算,正是那黑猫投胎转世的时辰。它若不死,此妇难产,时辰未到。老禅师这才命小和尚为那黑猫行个方便,让它快快转生去。 果然,第二天一早,郝员外家喜得贵子,取名天赐。 郝家乃城中书香门第,传到这一代,已是人丁单薄,只有这根独苗。这孩子生来聪颖过人,读书过目不忘。父亲一心指望他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可惜天赐虽胸藏锦绣,笔走龙蛇,却福薄缘浅,屡试不第。好在祖产殷厚,不愁生计,他便绝了科举之念,另寻他路。 郝天赐平生有一痴好——养猫。 就如同有些人酷爱养狗、斗鸡、玩鹌鹑一般,他对猫的痴迷到了忘我的境地。各种《猫经》《猫谱》翻来覆去地看,甚至将全部心力都用在这上头。他用心钻研猫的形态、声音、习性,功夫不负有心人,竟练就了一身与猫沟通的本事。 自此,他见猫就问:“你能言否?”看到屋顶有野猫经过,也要追着问:“瓦上猫君,可能通人语乎?”可惜无论家猫野猫,没有一只肯搭理他。邻里见他这般痴状,皆以为他得了失心疯,无可救药了。 郝天赐却不以为然,依旧我行我素,时常唱道: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有朝鬼魅现,我待有用时。” 唱罢哈哈一笑。众人看他疯疯癫癫,谁也不愿理会,任他去罢。 有一年,郝公子在城郊闲游,偶遇一只罕见的四耳黑猫,正伏在柳树干上酣睡,鼾声如雷,浑身酒气冲天,似是在哪儿偷喝了酒,醉卧于此。他深谙猫经,一眼便看出此猫绝非寻常——分明是一只脱化而来的四耳仙猫!他不知此猫为何如此,便坐在树下守候,直等到夕阳西下,那黑猫才悠悠醒转。郝公子欲上前搭话,那黑猫却对他看也不看,打个哈欠,伸个懒腰,溜下树后摇摇摆摆去了。 他见黑猫不理自己,并不气恼,竟跟在它身后进了深山。 这一去便是十数年,音信全无。外人都道他早不在人世了。谁知他在山中却有了一场奇遇——至于遇到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他从山里回来后,身边便多了一只四耳黑猫。他时常呼朋引伴,带着黑猫招摇过市,叫卖“猫药”,号称能治百病。 世人皆视他为疯子,无人敢吃他的野药。倒是有些病重的乞丐,无钱看病,权当死马作活马医,拿了他的“猫药”碰运气——死了无怨,活了便是赚。谁知竟是药到病除!一传十,十传百,求药者络绎不绝。许多疑难杂症,吃了他的猫药都好了。一时间,郝天赐声名大震,远近皆知。 那年,城中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 土焦田裂,河道干涸,连水井都枯了大半。天上炎日炙烤,毒火相逼,不知渴死饿死多少穷苦人。饿殍遍野,尸横遍地,乌鸦哀鸣,惨不忍睹。酷暑之下,尸瘟蔓延,加之妖魔鬼怪肆意横行,驱使那些死尸化作僵尸,祸乱民间。民不聊生,人人自危。 此时,众人皆把郝天赐视作活神仙。城中男女老少,贫富贵贱,有病无病者,人人争服他的猫药,以求延年益寿,家门平安。除了行医施药,还有人问他驱鬼镇邪之事,所问无不灵验。 有一事广为流传—— 传说最早的僵尸,乃轩辕黄帝之女旱魃。当年蚩尤被黄帝战败,心怀怨毒,便下诅咒,令其女化为僵尸。僵尸本不吸人血,只因天地灵气稀薄,而人乃万物之灵,故需吸食人血以养自身。所谓僵尸,即四肢僵硬,头不低,眼不斜,腿不分,尸身不腐。新死之尸若被邪物附身,或有鼠类从尸身爬过,吸收阳气而尸变,便成僵尸。 那一年大旱,尸横遍野,僵尸之祸愈演愈烈。 有户人家遭僵尸侵袭,便来求郝天赐破解之法。郝天赐让他带一只猫回家养着,又嘱咐他如此这般…… 那男人半信半疑,抱猫回家。当夜躲在暗处窥视。约莫半夜时分,他只觉得眼前一晃,一股阴风嗖地掠过,冷得他打了个寒噤。定睛细看,那东西行动诡异,以跳为主,跳步极快,渐行渐远。虽是人形,却身体僵硬,头不低,眼不斜——正是僵尸! 他想起郝天赐曾说过,僵尸分为六级—— 第一级“白僵”,人死后一月,浑身长满茸茸白毛。行动迟缓,极易对付。怕阳光,怕水,怕火,怕鸡狗,更怕人。 第二级“黑僵”,白僵饱吸牛羊精血后,脱去白毛,换成几寸长的黑毛。仍怕阳光烈火,行动缓慢,但已不怕鸡狗。一般见人回避,不敢正面厮打,只在人睡梦中偷吸人血。 第三级“跳僵”,黑僵纳阴吸血数十年后,脱去黑毛,行动以跳为主,跳步快而远。怕阳光,不怕人,不怕家畜。连平日最凶的看家狗,见了跳僵也只敢夹着尾巴躲起来。 第四级“飞僵”,跳僵纳幽阴、吸月华数百年而成。行动异常敏捷,跃屋上树,纵跳如飞,吸人精魄而不留外伤。 第五级近乎于魔,名为“魃”,又称“旱魃”“火魃”。吸纳人精魄数百年后,相貌狰狞,青面獠牙,能变身形相貌迷惑人。法力巨大,上能屠龙旱天,下能引渡瘟神。 第六级乃魔王,拥有与神叫阵的恐怖力量,道行数千年乃至万年。 男主人据此判断,来者应是跳僵——三级僵尸。虽已练成人形,身上无毛,但仍有僵尸特征:四肢僵硬,面无血色,头不低,眼不斜,行动以跳为主。尚未进化为四级飞僵,本领不算太强。 他见那跳僵潜入自家院子,平日最凶的看家狗此刻竟夹着尾巴缩在窝里,一声不敢吭。不知是被阴气所慑,还是被那狰狞面目吓住。 跳僵趁夜深人静,悄然潜入卧室。见女主人熟睡,便俯身张口,露出尖牙,正要咬向她的脖颈—— 就在此时,卧在床头的黑猫看得分明,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叫! 那叫声瘆人至极,如同猫在叫春时发出的凄冷之声,令人毛骨悚然。孩子听了会以为是鬼叫,缩进被窝不敢露头;大人听了也吓得不敢下床。 男主人听到猫叫,手持燃火的棍子冲进卧室。只见一个阴森森的怪人站在床头,面无血色,形象凶恶,嘴里露出尖利的长牙,正要咬他妻子的脖颈! 此刻,“怕”这个字,在与亲人性命攸关的权衡中,早已不翼而飞。他心中燃起的只有满腔怒火——救人要紧!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同床共枕的妻子惨死在跳尸口中! 千钧一发之际,他怒吼一声:“看你往哪里跑!” 跳僵正要下口,忽见男主人手持火棍冲来。它阴恻恻地看他一眼,伸臂露爪,正要扑过去——突然,那只黑猫抖起威风,一躬身倏地扑向跳僵,利爪直抓它的头颅! 与此同时,男主人持火棍狠狠杵向它的胸膛!“哧”的一声,一股黑烟冒出,烧得跳僵尖叫一声,缩回尖牙,顾不上吸血,跳步便逃。 男主人唯恐它再来骚扰,紧追不舍。那跳僵虽以跳代步,却行动敏捷,速度快得惊人,他两条腿拼命追赶也追不上。只得将冒着烟的火棍狠狠掷去。 从此,人们知道了两件事—— 其一,僵尸怕火、怕光。大白日里,从不见僵尸出来作祟。 其二,看家狗见了僵尸,不知为何不敢叫唤,只敢缩在窝里。可见狗只能防贼,防不了吸血鬼。唯有猫能看见僵尸,敢发出凄厉叫声警示主人。 自此,城中人家纷纷养猫,以防僵尸之患。都说猫在夜里能看见妖魔鬼怪,能预先示警——当然,这也只是传说,不可尽信。 郝天赐帮百姓躲过瘟疫,又以猫治住僵尸之患。数年后,他带着那只四耳黑猫出城云游,从此不知所终。百姓皆道他得道成仙去了。当地养猫之风由此盛行,尤以黑猫为贵,便留下了这段逸事。 传说猫能看见妖魔鬼怪,黑猫更能辟邪驱鬼。真真假假,奇奇怪怪,世所罕闻。虽说故事好听,却未必尽皆属实。传说中涉及释、儒、道三教九流,也是当地民风使然,不过借佛家因果之说,劝人向善罢了—— 为人莫作恶,作恶天看着。 若是动邪念,终归见阎罗。 无独有偶,这才引出一段有趣的生死因果。欲知详情,且看下章分解。 第十五章 今世前缘 话说一位年轻女子在山中遇害,强盗掠走了她的财物,扒光了她的衣衫,将尸身弃于路旁。后有一过路人经过,见她这般横陈,于心不忍,觉着有损体面。他无力埋葬,便弯腰拾起一片大树叶,轻轻盖在她身上,遮住那羞处,然后匆匆离去。 真个是不走的路还走三遭。十多年后,那人从山脚下路过,偏遇狂风骤起,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天色已晚,山路难行,他惶恐万分,叹道:“我命休矣!”正当绝望之际,借着闪电光亮,瞥见不远处有户人家,便冒雨前去叩门求宿。 开门的是位油头粉面的年轻女子,生得人间少见,美如天仙。那女子见他,似曾相识,热情邀他进屋,替他换下湿衣,又做了热腾腾的饭菜款待。她说父母不在家,让他尽管享用。待他酒足饭饱,竟留他宿在自己房中,送了他...... 天明雨住,她唤醒他,送出门外。 那人做梦也想不到,风雨之中竟有这般桃花运,只觉天上真个掉下了馅饼。那一夜风情,让他终生难忘,时时念着,夜夜想着,认定那女子钟情于他,是他与她前世的缘分。 不久后,他返程时又路过此地,便又叩响了她家的门,想重温旧梦。 岂料那女子并未热情开门,态度与前次大不相同,冷冷道:“你对我有一叶之恩,我已报你一夜之情。如今你我缘分已尽,再无瓜葛。你快快走吧——我父母在家,若让他们知晓,你走不脱的。” 正说着,里面传来一声苍老的问话:“谁呀?”吓得他不敢停留,仓皇离去。 原来,那死去的女子过奈何桥时,没有喝孟婆汤,转生此女后,仍记得前生之事。她以一夜之欢,报答了他当年那一叶之恩。 也有狗报主恩的故事。 话说有一庄户人家,男主人在路边看见一只濒临死亡的小黄狗,浑身哆嗦不止,实在可怜。他心生仁慈,将它抱回家中,精心照料,渐渐养成一只大狗。 这户人家四口:夫妻二人,一双儿女。虽家境清贫,租了富家几亩薄田,日子倒还过得去。妻子勤劳贤惠,颇有几分姿色。 那富家姓薛,薛员外忽然唤这女人去他家帮几天工。男人不敢不从——端着人家的碗,得从人家管,况且还有几分报酬。女人便去了。 岂料那薛员外早已觊觎她的姿色,设下圈套。就在她去的当夜,强行玷污了她。事后恫吓道:要听话,随叫随到,否则杀你全家! 女人回家向丈夫哭诉。夫妻二人商议,为逃脱迫害,保儿女平安,唯有远走高飞。当夜夜深人静,一家四口带着那只黄狗,悄悄搭船离开,在五十里外的地方重新安家。三年过去,倒也相安无事。 没想到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一天傍晚,一家人正吃晚饭,忽然闯进六个蒙面大汉,手持大刀,朝他们一阵乱砍。四口人当场惨死。 那黄狗见状,发狂般扑向凶手,拼命撕咬,吓得那帮人狼狈逃窜。邻居听见狗叫得异样,跑来一看,才知出了人命,忙去报官。 官府来人勘察现场,见一家四口倒在血泊中,惨不忍睹。四处查访,却无线索。案子悬而未决,急坏了县官。 正在此时,那只黄狗跑上公堂,冲着县官汪汪直叫。县官甚觉蹊跷,问道:“难道你也有什么冤屈要诉?” 那黄狗通灵般点了点头,摇摇尾巴,眼中竟流出泪来,发出呜呜的悲声。 县官大为感动,吩咐属下:“此狗可能有什么冤情要告状,你们跟着它去!” 黄狗似听懂了,带着差役跑出县衙,来到一处唱戏的热闹地方。它穿梭在人群中,忽然嗅到什么,朝一人猛扑过去。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扑倒在地,随后被赶来的差役捆绑起来。 黄狗不停步,又跑向一家酒馆。里头五个人正喝五吆六、猜拳行令。黄狗汪的一声扑上去,那五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被一一擒拿。 黄狗仍不停歇,一路嗅着,来到一处庄园大户,径直走进去。见一人正坐在椅上悠闲喝茶,它发狂般扑上去就咬。那人吓得从椅上跌下,被赶来的差役绳捆索绑。 一干人被押回县城。 这些人做贼心虚,禁不住审问,便竹筒倒豆子,把杀害那一家四口的经过交代得清清楚楚。原来薛员外见那家人竟敢逃离,怀恨在心,派人四处打听,寻到他们下落,便买通六个地痞流氓去斩草除根。本以为做得周密,犯案不在本地,可以高枕无忧,岂料被黄狗一路追踪,一网打尽。 那黄狗极有灵性,它悄无声息地跟着那六个凶手,亲眼见他们到薛家领赏,认出薛员外也是凶手,便将他们一一指认出来。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古常理。凶徒们咎由自取,受到律法严惩。县官念黄狗忠义,破案有功,命人好生养着它,不让它再受颠沛之苦。怎奈黄狗眷念主人,终日流泪悲啼,不思饮食,竟活活饿死了。 人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自古有云。有因必有果,无论飞禽走兽,皆有灵性。大雁、仙鹤等飞禽,配偶尚能守一而终。这给世人昭示:做人当如何自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没有高山,显不出平地;有了高低,便有了阴阳、好坏、善恶之分,也就酿出了世间许许多多动人的故事。而世上最多、最美、最苦、最复杂的故事,总是发生在男人和女人之间。那缠绵悱恻,藕断丝连,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让文人学士写不尽,道不完。无怪乎好人有好报,恶人受惩罚,因果报应,丝毫不爽。 还有这么一说—— 古时有一富人,家有良田二百亩,吃喝不愁,奴仆成群,日子过得像神仙。可他仍贪心不足,对种田人敲骨吸髓,敲诈勒索。许多佃农难以维持生计,只得背井离乡,四处逃难。 有一佃农因还不上田租,竟被活活逼死。 他含恨而亡,阴魂不散,到阴曹地府阎王殿前叩见阎王,大呼冤枉,告那富人为富不仁,害得他家破人亡。阎王命判官打开生死簿查看那富人,只见他阳寿将近,不久便要归阴。因他作恶太多,不积阴德,已折阳寿三十年。 阎王道:“你且暂在阴府等待。待那富人寿终归阴后,我要你们当堂对质。若你所言属实,我便让你转世富家,让他投生穷家,也尝尝穷人苦难的滋味。” 果不其然,阎王兑现了诺言。那穷人转世投胎在富贵官宦之家,长大后做了将军。 一日,他带兵打仗,手下抓了一个人,疑是敌军暗探,绑送到将军大帐中发落。那将军一看,竟是前世害得自己走投无路、含恨而死的富人!如今这人穷困潦倒,成了流浪汉。将军不由得哈哈大笑,得意道:“你没想到也会有今日吧?”便命人将他拉出去斩了。 那流浪汉含恨而死,三魂渺渺归阴城,见了阎王哭诉:那将军官报私仇,问也不问便将他斩首,求阎王做主! 阎王大怒:“如此冤冤相报,何时能了?我看你们俩都是死不悔改的鬼!”命判官查看那将军的生死簿,知他当阵亡于敌军之中。便道:待那将军死后,将这两鬼都转世投胎为狗——穷者投生北京,将军投胎南京,两狗相距千里,不得相见,看你们还如何冤冤相报! 于是,两者三世转生为狗。 穷者生为京城富户家的大黄狗。那将军投胎为南京商人家的小花狗。 也是事有凑巧。那商人带着心爱的小花狗去北京城贩货,走在街道上,小花狗摇着尾巴悠然跟在后面。偏巧那只大黄狗正蹲在主人家门前望风,一眼便认出那小花狗是前世将军所转生。它心道:真是冤家路窄!此仇不能不报!当即汪的一声扑上去,张开大嘴就咬。 那小花狗也不示弱,拼死相抗。仗着身形小巧灵活,仰头死死咬住大黄狗的脖子下,任凭大黄狗如何摔打,就是不松口。两家主人拉扯不开,无可奈何。 结果,两只狗同归于尽。 三魂渺渺归阴城,它们依旧打得不可开交,在阎王面前各说各的理。阎王无计可施。判官建议道:不如将它们错开二十年投胎转世,看它们还记不记得前世孽债。若再轮回中仍念念不忘、争强斗狠,便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那小花狗转世人间,投生在一户姓纪的富家,取名纪仁。长到二十岁时,那大黄狗才投生在一户姓段的人家,取名段慈,长到十八九岁。 纪仁已娶妻生子,成了员外。 也是缘法——段慈进京赶考,路上遇到劫匪,被抢得身无分文,走投无路。偏巧遇见了纪仁员外。 纪仁认出他是前世的冤家对头,本想报复。但转念想起阎王的训导,心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倒不如化干戈为玉帛,以德报怨。便将段慈带回家中,把女儿许配给他为妻,资助他进京赶考。自此,二人的仇恨烟消云散,结为秦晋之好。 此事告诫世人:与人为善,方能心地无私天地宽。 至于王无畏与王大力进云宅后遇到何等风险,且接住正题,往下表述。 第十六章 鬼宅哭声 王无畏待那账房先生走远,便抱着黑猫,径直来到云园门前。他用钥匙开了大锁,与王大力一前一后走了进去。但见里面好大一座宅园,屋宇井然,层楼叠阁——纵非天上神仙府第,也是人间富贵人家。 此时云园死气沉沉,四周悄然无声。唯见头顶明月高悬,脚下银光泻地。园中的亭廊水榭、楼台花木,在月色映照下,显得格外凄冷。王无畏到此,心中也暗自打鼓,踌躇不决。想起墓中老者只说带黑猫进这云宅,自见分晓,其余并未交代。看来此行是吉是凶,全凭自己造化了。 园中楼阁院落众多,王无畏不知该从何处着手,便决定先打开正堂屋门落脚。但见楼中蛛网闭户,灰尘满布,久无人居。房里的家具摆设早已搬空,空荡荡的,唯余一派破败苍凉。 二人找个角落,胡乱收拾扫抹一番,坐下歇息。白天奔波多时,早已精疲力竭,谁也不愿说话,只闭着眼养神,打算歇够了再到园中各处巡视。 正闭目养神间,忽听后宅传来一阵孩童啼哭之声。 那声音时远时近,凄凄切切,飘忽不定,若有若无,甚是诡异。原本蜷伏在王无畏身旁的黑猫,此刻极是警觉——它双耳倏地竖起,“噌”地蹿起身来,猫眼圆睁,幽光泛绿,如临大敌。 王无畏听得真切,又惊又奇,急忙睁眼环顾四周,心中暗忖:真是奇了怪了,这荒园废宅里,怎会有小孩哭声? 王大力被那揪人心肺的哭声吓得激灵灵打个寒噤,惊道:“莫非……这凶宅里真有小鬼作祟?” 王无畏抱起黑猫,道:“怕什么?这黑猫专能辟邪驱鬼。即便此处有鬼,也要惧它几分。听这哭声有异,说不定是园中埋藏的财宝成了精。” 王大力道:“既如此,怕它作甚?世上之所以有鬼魅妖邪,多因人心不平。心中有鬼,便会疑神疑鬼。所谓一正压百邪,你我问心无愧,就算真闹鬼,又有何惧?”说罢抄起棍棒,壮起胆量,当先循着哭声寻向后院。 后院是一片荒废的园林。许多树干已经枯死,杂草丛生,没膝深的荒草遍地皆是。一阵风过,草叶飒飒作响,阴森森的,令人毛骨悚然。王无畏伫立细听,在这死寂得令人窒息的氛围中,那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孩童啼哭,似乎是从没膝的荒草下传出来的。 他曾听说,大户人家的深宅大院,地下常会藏有隐秘银窖,埋下许多金银财宝,以防后世子孙坐吃山空。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若是后人家道败落,变卖家宅,那久埋地下的金银便会无人问津。年头久了,物老生变,幻化成人形作祟——民间称为“银魄”。王无畏想到此,便向王大力说了出来。 王大力一听,认定这地下藏有财宝,那哭声定是积银之兆。他放开脚步,拨草折枝,伸棍探路。谁知拨开面前一片枯枝荒草,意外发现下面竟有一座两层小楼,已然破败不堪,连门窗都没有——那小儿啼哭,正是从此楼中传出。 两人在楼前站定,耳听哭声甚近,令人心神不定,又惊又喜。正拿不定主意是否要闯进去看个究竟,忽见那楼中有团白花花的影子在缓缓蠕动。那处恰好是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看不真切。有道是色胆包天,财迷乱心。王大力一心只想着财,哪里晓得此间厉害?他挪动位置,借月光注目凝视——不看则已,这一看真切,顿时惊得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那阴森森的楼阁中,哪有什么银魄财宝?只见地上趴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孩童,约莫两三岁年纪,脖颈上挂着个长命银锁。那孩童正号啕大哭,嗓子都已哭哑。它见人影晃动,立刻停住哭声,转悲为喜,竟“咯咯咯”地怪笑起来,随即朝楼口爬将过来。须臾之间,已到王无畏与王大力面前。 正值深更半夜,二人本就听那账房先生说此凶宅闹鬼,虽说不信,却仍心有余悸。此刻见从那颓废小楼中爬出一个头扎红绳、颈挂银锁的孩童,忽然来到面前,岂能不惊?他们不由得目瞪口呆,仿佛一下子坠入幽谷寒冰,激灵灵打个冷战,吓得魂魄险些出窍。 此时王无畏怀中的黑猫似有感应,突然发出“喵——喵”的凄厉叫声,一对猫眼精光暴射,凶光如炬。王无畏与王大力正不知所措,听到猫叫,当即回过神来,才知这废弃云宅果然是极凶险的所在。若被屈死的小鬼缠上,恐怕难以走出这鬼宅。 虽说五里不同俗,十里改规矩,但黑猫辟邪驱鬼的风俗却是自古有之,众人皆知。王无畏正是听从墓中老者嘱咐,才带黑猫到此。此刻正想把黑猫放出去抵挡,却见眼前一花,那光溜溜的孩童竟如泥鳅般从面前一闪滑过,转瞬间踪迹全无,不知躲到何处去了。 王无畏心知,黑猫果然有辟邪驱鬼之妙用——那妖邪孩童听到黑猫凄厉叫声,才逃之夭夭。俗语说,不到黄河心不死。为查个明白那孩童究竟是什么妖邪作祟,二人岂肯善罢甘休?仗着有黑猫相伴,他们壮起胆子,欲往楼中一探究竟。 谁知刚一迈步,园中便凄风凛冽,天上黑云遮月,四下阴风呼啸。荒废森森的寂静园林里,忽然树枝摇晃作响。深夜听来,好似无数孩童躲在各处角落里不住啼哭——偌大一座云氏废园,竟没半个安稳去处,到处是如怨如诉的哭声。 王大力道:“看来此处确有阴魂厉鬼。那小孩子死得煞是委屈,也没个亲人知晓,使它至今不得超度转生。既然咱们撞见了,就该还它个公道,助它一臂之力,岂能袖手旁观?” 王无畏沉思片刻,细细回想——除了这小楼中见到一个孩童,园中似乎还有许许多多小鬼夜哭。此动静极不寻常。若说凶宅闹鬼,尚在情理之中;可园中死了这么多孩童,那就大有些古怪了。 按门道讲,童子闹宅,乃是家破人亡的兆头。如今云家势去,正应此兆。金银埋在地下年头久远,便会幻化成精怪作祟,也只有遇到真正有缘之人,才会显灵。据说财宝若能化为人形,便会行动。夜里若哪里出现一团火苗,那便是财宝行到此处,片刻即逝。若有缘人看见,可不声不响走到那火苗前,用什么东西急速插进去,就算钉住了财宝,不让它溜走。待天明用铁锨往下挖,若是有福之人,财宝自然归你;若是无福消受,财宝便会化为水。 据说,这城里也曾有座闹鬼的荒宅。有个外来的落第书生,家贫落魄,无从投奔,只靠替人写信为生。一天天降暴雨,穷书生无意中躲进鬼宅。他初来此地,自然不知这荒宅凶险闹鬼,也就不会害怕,便夜宿于此。谁知到了晚上,屋里就闹起鬼来——床头的蜡烛忽然亮起,从门缝里钻进一群满身素服的小人儿,男女皆有,前呼后拥抬了一口小棺材,边哭边走,正从书生床头经过。 那书生见状,侧卧床上不敢动弹,心里忐忑不安。一众出殡发丧的小人儿走到床头,忽然停了下来。只听一个小人儿问:“今日这屋里怎么有生人气?”书生更是害怕,不敢答言。此时从小儿群中走出一个披麻戴孝的小妇人,虽只盈盈寸许,却身材婀娜,浓妆淡抹,打扮得花枝招展。她指着书生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书生向来文弱,逆来顺受,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不敢还口,只顾求饶。众小人儿一拥而上,声称这仙宅岂是凡夫俗子能随意进出的所在,非要把书生给生吞活剥了不可。 在书生苦苦哀求之下,那小妇人说:“想活着回去也不难。我家夫君驾鹤西游,如今发送灵柩在此。你既然挡驾惊扰了我夫君,就得在他灵柩前磕几个响头赔罪。” 书生见有活路,哪敢不遵?当即起身,对着小棺材恭恭敬敬磕了头,口称“大仙爷爷……” 一个戴孝的小人儿似有意刁难,嘲弄道:“咱家本就是神仙,何劳你吹捧拍马?你不如给咱家主母学几声狗叫,再尊我家主子一声至圣至贤老夫子……” 真是运倒奴欺主,时衰鬼弄人。一向窝窝囊囊、逆来顺受的穷书生,此刻却一反常态,大发雷霆之怒,接口道:“你们不要欺人太甚!有辱斯文,伤人尊严……”说着恼,带着怒,抓起脚上穿的破鞋,抬手抡起来就往那小人堆里砸。只听“啪”的一声,把个棺材灵幡砸得稀里哗啦,那为首的主母贵妇人,当场被烂鞋底拍成一团肉饼。 那些抬棺哭丧的小人儿大惊失色,纷纷奔向门缝往外逃窜。书生从未这般恼怒过——莫道老实人好欺负,若把老实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老虎不发威,可别当病猫。只见这书生真似困在沙滩上的蛟龙遇云雨,狰狞虎豹露爪牙,发疯一般追在小人儿后面只顾打。直赶到厨房灶间,就见那些小人儿都钻进水缸底下,不见了踪影。 书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势砸破了那没盛水的缸。意外发现,水缸下边藏有一个地窖,里面装满了金元宝——这才晓得是金银幻化成精作怪。他想起孔夫子曾曰:“物老为怪”,不由感慨万端,扪心自问:看来古人诚不我欺。该我命中容得下此横财,也算物遇其主了。穷书生借此一夜暴富。 王无畏将这传说讲给王大力听,建议道:“看此园中异状,多同此类——怕是奇珍异宝化为孩童模样,在此夜间出没。若不赶去将它挖出来,早晚要成魔,到时就无迹可寻了。” 王大力恨不得立刻探明真相,当即同意王无畏的主张,带着黑猫赴之行动。 正是: 二人进楼去探险,阴错阳差入鬼城。 若知二人性命如何,且看下章分解。 第十七章 奈河桥下 王无畏与王大力估摸着天亮后,滑掌柜必命账房先生来收钥匙,容不得再犹豫耽搁。二人一前一后摸进那地下小楼,刚一落脚,便觉脚下有异——似有什么东西硌脚。低头凝目细看,地上散落着许许多多骨骸,有新有旧,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从这累累白骨观之,此处极可能发生过残忍的凶杀。 王无畏思来想去,隐隐觉得不妙,便小心翼翼在周围察看。忽听得身后传来小孩子的哭泣之声,二人未曾料到此处还有哭声,不禁吃了一惊,急忙循声望去。这一望,更是心惊——原来门后角落里竟有个地洞,洞口可容人进入,里面深不见底。伸手一探,冷飕飕的阴风袭人,那断断续续的哭声,正是从洞中传上来的。 王无畏紧紧抱住黑猫,凑到洞口向下张望。那猫到了洞前,越发不安,神情紧张,尾巴上的绒毛根根竖起,“喵喵”低声叫着,拼命想从他怀中挣脱逃走。王无畏心想:先前那光屁股的小孩儿,八成是钻到这地洞里去了。此间究竟是个什么所在?也罢,既来之则安之,管它什么所在,纵是森罗阎王殿,我也要进去探个明白。 王大力见王无畏要下洞探秘,也不甘落后,紧随其后而下。这些日子相处,他深知王无畏够哥们、讲义气,不忍让他独担风险,愿与他同甘共苦,即便真有不测,也认了。 地洞下果然是处宽阔曲折的暗道,四处散落着更多骨骸。周围有无数大小各异的洞穴交错相连,洞壁凸凹不平,走势高低起伏,忽宽忽窄,宛如一座地下迷宫。 王无畏不禁暗暗咂舌,低声对王大力道:“极有可能底下埋着珍宝,年深日久成了精怪,变成那光屁股孩童在此乱钻。听说千年的枸杞根须能变精怪,山里万年的人参可化人形。不知这里究竟有何等宝物,竟有这般灵异。若是让咱们兄弟找出来……” 王大力兴高采烈接道:“那咱们可就发了!” 二人抖擞精神,继续往下探寻。下面曲曲折折,洞窟极多,一时不知该往何处。正踌躇间,隐隐又听得深处传来孩童啼哭。王无畏怀揣黑猫,与王大力循声摸索前行。那黑猫似预感到大祸临头,吓得瑟瑟发抖,蜷缩在他怀中不敢出声,只睁大一双精光闪烁的猫眼,惊恐地盯着四周。 王无畏记得金棺贵妃墓中那老者嘱咐:要到云家凶宅探得秘密,必须用美人僵尸换来济世堂的黑猫。却没明说究竟要黑猫何用。他心想,所谓天机不可明言,即便是仙人指路,也多是在云里雾里,要靠自己破解领悟。这几日搜肠刮肚,也只推想出要用猫儿眼辟邪驱鬼,自然不肯轻易放黑猫逃走。 正胡思乱想间,狭窄的暗道渐行渐宽,前边竟有一条深不可测的阴河拦住了去路。那孩童呜呜啼哭之声,正是从阴河对面的黑暗中传来。阴河两侧阴风凛冽,哭声时断时续,似近还远。 王无畏从未听过如此凄惨的哭声,令人心里发虚。他为给自己壮胆,朝对面黑暗处骂道:“什么妖孽,竟敢躲在暗处鬼哭神号吓唬人?谁不知你家快手一刀王少爷的名头?那可是举手不留情的狠角色,岂怕你们这点鬼蜮伎俩!”说罢伸手去揪怀中黑猫的尾巴,想让猫疼得叫唤几声,盼能把那些鬼魅吓回原形。 王大力心中正直,见不得天下不平事。听那孩童哭声甚是可怜,不像有意吓人,便道:“你仔细听听,这分明是小孩在哭。莫非是有鬼魂诉冤,要托咱们替它洗刷生前冤屈?” 王无畏道:“两三岁大的孩童能有什么冤屈?说不定是珍宝聚敛了天地五行灵气,躲在地下千百年,化成了孩童之形在此作祟……” 王大力摇了摇头,不信道:“这小孩也许是被人抛弃饿死在地洞里的。看它脖子上挂着银锁,不是穷人家孩子,极可能是被谋夺家产的奸人偷拐到这里害死的。自然满腔怨恨,在此不得申诉。今见咱们来,是想让咱们替它平反昭雪,咱们岂能袖手旁观?” 王无畏见王大力犯了牛脾气,钻进牛角尖出不来,硬说那小孩死得屈,是鬼魂申冤,一时也说不过他,便劝道:“不管它是鬼是怪,总得近前才能看个清楚明白。在这儿掰扯有何用?”当下不再多说,向那阴河走去。 二人走近,见水面上横跨一座桥,桥旁立着石碑,上刻“奈河桥”三字。桥宽不过数十尺,桥下水流向西南。近前观之,但见波涛汹涌,浪花翻滚,水色血红,腥秽之气扑鼻而来,令人作呕。桥险窄光滑,传说有日游神、夜游神日夜把守。 王无畏这才知此乃地狱中的河。看那桥下血河里,虫蛇满布,波涛翻滚,腥风扑面。那些坠入河中的恶人鬼魂,被铜蛇铁狗争相吞噬,惨不忍睹。 王无畏正感叹间,忽见前面水中游来许多鱼,形状似鳝鱼,却长着鲜红的脊背,色泽艳丽,煞是好看。它们成群游来,竟发出如人语般的“支支吾吾”声,令人惊奇。他心道:难道这罕见的鱼会说话?若是真的,可真是稀奇了。 正惊异间,又听得不远处传来如喜鹊般的鸣叫声。循声望去,又一群鱼游了过来——形状似鸡,身上长着红色羽毛,竟有三条尾巴、四只眼睛、六只脚拨水。形象如此稀奇古怪,不知是鱼是鸟。叫声如佩环相击,悦耳动听,却又令人心神恍惚,想入非非。 王无畏暗自思忖:这奈河桥下水面上,稀奇古怪之事实在太多。这些鱼到底是何物?会给见者带来吉祥,还是祸患? 正揣测间,又听得似有人呼喊求救之声。循声望去,不远处水面上有一匹奇怪的水马在挣扎。那水马形状与寻常马匹相似,前腿上却长着奇形怪状的花纹,拖着一条牛尾,发出的声音竟如人呼救。若非亲眼所见,定会以为是有人遭遇危险,濒死求救。 王无畏愈感奇怪,定睛细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成群结队的鱼,一起一伏地在它周围出没。群鱼中似有个领头者,带领鱼群,有组织有纪律地轮番向那水马进攻。那领头鱼首当其冲,张开利牙,搅动水花,咬住水马要害。随即群鱼汹涌而上,有的咬眼睛,有的咬尾巴,有的咬腿,有的咬鼻子,有的咬脖颈…… 水马周身无处不被撕咬,任它如何沉浮翻滚,都难以摆脱群鱼的围攻。正如人多力量大,群鱼将水马牢牢控制住。那水马体型虽大,挣扎扑腾,却如恶狼难敌众犬,好汉架不住人多。又似麦秸垛再大,也终将被牛一口口吃掉。它始终摆脱不掉群鱼的凶狠围攻,只能无奈地垂死挣扎,发出痛苦哀嚎。 无数条鱼轮番攻击,一条接一条冲上,猛咬一口,借扭转之势力撕下一块肉,随即让开,为后面的鱼腾出空间。后面的鱼冲上来,张开大嘴,用锯齿般的利齿咬住水马躯体,狠狠摇头摆尾,争相撕扯水马的血肉,发出惊心动魄的“沙沙”噬咬声。 可见那些鱼十分凶狠残忍,嘴里长着锯齿状的坚硬利齿,绝非寻常鱼类可比。它们竟能靠群体力量,将那么大的水马生吞活剥,其凶猛残酷,令人胆寒。那利齿之坚硬,让人自然而然想到鳄鱼。可鳄鱼体型庞大,而这些鱼体型远不及鳄鱼,其凶狠残暴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它们如此有序地轮番进攻,撕咬吞食,不到一炷香工夫,一匹大水马竟被吃得只剩一副白骨,水面上只留下一片血水。 王大力骇然道:“这是什么鱼?个头不大,竟如此厉害!片刻之间便能分食一匹大水马,可见牙齿之利,简直是锯齿钢牙!食量如此惊人,真是令人瞠目结舌,望而生畏。” 王无畏道:“你仔细看,那群鱼外观——鲜绿色的背部,撕咬时扭转身体,可见腹部是鲜红色,体侧有斑纹,铁饼状的体型。这极可能就是食人鱼,唯有它们才如此凶残。食人鱼凶狠狡诈,被称为‘水中狼族’或‘水鬼’,就像陆地上的吸血鬼,令人谈之色变,毛骨悚然。 “我曾见过此鱼,对食人鱼略知一二。食人鱼俗称水虎鱼,又叫食人鲳。通常长十五至二十五厘米,最长可达四十厘米。它们体型虽不大,牙齿却尖利坚硬,其坚硬程度,竟能轻易咬断钢制鱼钩,更能轻易咬断人的手指。可见其牙齿之厉害,就是虎豹之牙也不过如此,令人不可小觑。 “食人鱼极其凶猛,一旦发现猎物,便群起而攻之。无论多大的庞然大物,都可在极短时间内被消灭殆尽。人们常以食人鱼比喻世间残忍不堪、灭绝人性之徒,正如以吸血鬼比喻巧取豪夺、视人命如草芥、疯狂榨取民脂民膏之辈。 “我之所以说它是食人鱼,正因它具备食人鱼的特征。成熟的食人鱼,雌雄外观相似,鲜绿背,鲜红腹,铁饼体型,体侧有斑纹。其实也是一种观赏鱼,十分好看,有人竟当作金鱼养在家中……” 王大力打断道:“若当作金鱼养在家中,那可如何得了?说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第十八章 凶残杀戮 王无畏接口道:“可不是嘛!有一富商见食人鱼好看,便带了几条回家养在鱼缸里。他家孩子觉得好玩,把手伸进去抓鱼,竟被食人鱼咬掉了一根手指头。多亏大人听见哭声及时赶来,孩子才免遭更大伤害。” 他顿了顿,又道:“食人鱼虽然视力很差,听觉却极为发达。它们两颚短而有力,下颚突出,牙齿呈三角形,异常尖锐,上下交错排列。这些鱼异常残忍——咬住猎物后,必以身体扭动将肉撕裂下来才肯罢休,一口能咬下十六立方公分的肉。它们的牙齿可以替换使用,使其能持续觅食,那强有力的齿列,足可给猎物造成重创。 “食人鱼的凶猛残暴你也看到了——它们有胆量袭击比自身大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动物,而且还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围剿战术’。正如你所见,它们似乎有组织有纪律,一条接一条冲上去猛咬一口,撕下一块肉,然后自动让开,为后面的同伴留出空间。它们能迅速将猎物撕裂、化整为零,其速度之快,若非亲眼所见,实难令人置信。” 王大力觉得他说得在理,正要说出自己的见解,却见一群又一群食人鱼汹涌游去,围剿另一只猎物。定睛细看,又是一只水马!大概是这只水马听到了先前那水马的呼救声,特来救援,却反遭食人鱼群围攻。由此推测,这只遭围攻的水马与被残杀的那只,很可能是一公一母——听到伴侣呼救,自然赶来,不想也陷入食人鱼群的疯狂杀戮。 那水马已被团团包围,想要逃命,可惜为时已晚。一群又一群食人鱼纷纷涌上,条条昂头张嘴,争相撕咬水马的肉身。只听那水马在绝望中挣扎,发出如人般的呼号,声音凄厉,令人胆战心惊。水马周身一片血红,血肉模糊。条条食人鱼嘴里含着撕下的肉块,在水面漂浮噬食,引来更多同类围抢。那噬肉之声,如蚕吃桑叶,沙沙作响。 其他食人鱼争先恐后围食水马身躯,撕咬肉体的鱼头乱动,鱼尾搅起无数浪花。不到一炷香工夫,水马肉身已被分食得干干净净。腹腔中的脏器漂浮水面,招来无数食人鱼争抢——有的撕扯下一截肠子游离而去,有的撕咬下一大块肝脏,有的干脆就地分食。片刻功夫,抢食一空。水面上只剩一副白骨,一片血红也随水流渐渐扩散,由深而浅,最终溶入流水之中,再也看不出此处曾发生过一场惨不忍睹的杀戮。 食人鱼吃净水马肉身,便一群群游离而去,不知又发现了什么猎物。二人顺着它们游去的方向望去,竟见水中一只大鳄鱼昂头游来,正好与食人鱼群迎头相遇。 王大力幸灾乐祸道:“这下有好戏看了!别看那食人鱼凶狠残忍,这回碰上庞然大物、皮糙肉厚的鳄鱼,合该它们倒霉了!鳄鱼大嘴一张,无数食人鱼就得进它肚子;大嘴一闭,进去的统统完蛋。无论食人鱼多凶狠猖狂,碰上鳄鱼这等大家伙,休想占到便宜!这回非遭殃不可——这就是一物降一物的道理!食人鱼再猖狂,也有克星!” 话未说完,眼前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完全出乎意料。 只见那在水中称王称霸的鳄鱼,遇到食人鱼群,竟不敢大开杀戒、张嘴吞食,反而吓得缩成一团,翻转身体,肚皮朝上,把坚硬的背部朝下,立刻浮上水面——居然装死! 王大力大跌眼镜,万没想到连鳄鱼见了食人鱼群也不敢招惹。他迷惑不解:连鳄鱼都畏惧地将肚皮浮在水面上,这食人鱼如此残忍暴虐,难道就没有克星吗? 此时,无数食人鱼一群又一群汹涌围上,向鳄鱼轮番攻击。只听它们撕咬鳄鱼背部,发出瘆人的声响。这一批食人鱼退下,紧接着又一批围冲上去。虽轮番猛攻,却始终咬不破鳄鱼那坚硬的背甲——那背甲坚如钢铁,竟能禁得住食人鱼群的撕咬!食人鱼群只汹涌围在鳄鱼周围,搅起翻滚水花,却奈何它不得。 那鳄鱼装死般凸着肚皮浮在水面。因体型庞大,肚皮离水面老高,让水中游动的食人鱼够不着。但它也不敢大意,只随水漂流,不敢翻身与食人鱼斗,似乎也惧怕食人鱼群的围攻,采取消极防御之法。它虽体肤坚硬如铁,食人鱼牙齿再利也奈何不得,但腹部较软,禁不住撕咬。它深知自身弱点,才聪明地翻转身体,让肚腹朝上,以免受害。 王大力这才明白——鳄鱼之所以翻转身体让肚腹朝上浮于水面,原是扬长避短,怕食人鱼咬到它的软肋。腹部正是它的致命之处,很容易被食人鱼锯齿般的利牙咬破。为求自保,它只得用此法躲避残忍撕咬。 看来,各种生物都有求生的本能。再大再凶猛的飞禽走兽,也必有致命之处。就像武功再高的人,炫耀打遍天下无敌手,也必有他的软肋——纵是练就横练功夫之人,身上也必有练不到的地方,称为“练门”,如舌根、肚脐等。这些地方柔嫩异常,一碰即死。这就是人无完人、金无足赤的道理。一切生物相生相克,又互相依存,方能构成自然界。正如俗话所说:人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动物亦然,有的犬大却怕小犬,鸡也敢与强势动物斗上一斗。 食人鱼仗着群体势众,在奈河桥下游弋。忽见几只刺鲶游来,它们纷纷上前围攻撕咬,想尽快吃掉它们,像撕食水马那样打一场歼灭战。几番交锋下来,食人鱼方知遇到了对手——它们一张口撕咬,就被刺鲶用锐利的脊刺扎得满嘴是血。食人鱼遭受重挫,无可奈何,再不敢张嘴,也不敢对刺鲶猖狂了。 这时,电鳗继刺鲶之后游了过来。它们冲进食人鱼群,一条电鳗尾巴一甩,放出高压电流,将身边三十多条食人鱼送上“电椅”,处以死刑。那三十多条食人鱼挣扎几下,便肚皮朝上,一命呜呼。同样,另一条电鳗尾巴一甩,又放电将身边数十条食人鱼电死。那些食人鱼挣扎着翻转身子,肚皮朝上漂在水面——有的垂死挣扎,有的一命呜呼。 一群电鳗穿插在食人鱼群中游动,甩动尾巴,纷纷放出高压电流,仿佛织成一张高压电网。电击之下,那群食人鱼顿时晕头转向,失去了一往无前的气势与疯狂残忍。它们在水中挣扎起伏,不多时,许多被电死的便肚皮朝上漂在水面,有的还在颤抖。 电鳗和刺鲶大获全胜,以胜利者姿态悠然畅游,一口一口吞食着电死的食人鱼。 活着的食人鱼见遇到了克星,不敢再猖狂恋战,丢下无数同伴尸体惊慌逃窜。不平静的水面,片刻间趋于稳定,没有了残酷的杀戮与战争,又恢复了往日的祥和。只听得见水流潺潺之声。 二人目睹这血腥场面,感触良多。那凶猛残忍的食人鱼,终于遇到了克制它们的电鳗,使它们发不出威来,由强势瞬间变为弱势,反陷于被杀戮灭绝的危险。就连刺鲶,食人鱼也无可奈何。可见任何凶猛的生物,都有相生相克的关系。 王无畏恍然大悟——怪不得奈河桥下水中有那么多食人鱼游弋,原来阳间作恶之人,多被守桥者打入水中,被食人鱼撕吃肉体,以至河水血红。人间所造奈何桥,本意就是警戒世人修善养性,莫要作恶。善者死后,有神佛保护顺利过桥;恶者就会被打入血河,受水怪狂咬之罪,鬼魂不得超生。因此每年香会时,香客来此,争相将纸钱或铜币掷入桥下水中,有的以炒米饭撒入水中,以为可以施给水鬼,待自己死后来此时,免得被撕咬。 奈何桥分三层:行善之人的鬼魂可安全通过上层桥;善恶兼半者可通过中层桥;恶人的鬼魂只能走下层桥,多半会被鬼拦住,推入桥下污浊波涛之中,忍受水鬼撕咬。善男信女们到桥前烧香化纸、施舍钱物的虔诚,无非是求死后佛能护佑,平安过得此桥。 王无畏隔河望去,对面黑暗处隐隐约约有一座城门楼子,楼上竟留有数十处观敌箭窗,两侧是连绵城墙。他正徘徊在奈河桥旁发愁如何过去,忽见桥头有人向他招手。凝眸细看,竟是飘风鬼影邢克前辈! 他不由得惊喜异常,急忙迎上前去,互诉衷肠。 王无畏这才知道,原来邢克死后,判官命他把守奈河桥。他由此得知,河对面便是酆都城。心想既然来了,何不进酆都城找找自己的红颜知己皇甫玉梅?她为自己而死,在阴曹不知生活得如何。想到此,便求邢克行个方便。 有熟人好办事,近水楼台先得月。邢克带他二人从上层桥通过,绕过望乡台,避过孟婆,来到城门下。 只见城门大开,阴风习习,一股刺鼻腥风从里面飘出。王无畏与王大力赶紧扯块衣襟掩住口鼻,再看那城楼底下,残骨狼藉,都被啃得稀碎干净,白花花一片,没剩半丝皮肉,分不清是人骨还是兽骨。二人大惊,屏住呼吸偷眼向里张望—— 只见城中灯火通明,一排排房屋建筑连绵不绝。阴森森的街道又宽又深,两旁门户与人间无异。那孩童的哇哇大哭声,正是从里面不断传出来的。不详的哭泣声诡异莫名,看来城中情形非同小可。 正是: 哭声惊破英雄胆,看去吓寒壮士心。 欲知二人进去能否活着出来,到底见到哪些诡异之事,且看下章分解。 第十九章 探酆都城 且说二人哈着腰,偷偷进了城,行走在街道上。就连王无畏怀中的那只黑猫,也好奇地探出头来,一对猫眼滴溜溜乱转,打量着城里的情形。只见城中街市上灯火通明,热闹非常。 在那灯火朦胧的暗处,恍惚看见无数大大小小的老鼠,在高高低低的房舍门窗之间爬进爬出。它们一个个瞪着胡椒粒般的眼睛,蠕动着鼠须,眼中露出凶光。王无畏看得直咋舌,心想:这城里怎么有这么多大老鼠? 正狐疑间,忽听那边吹吹打打,热闹非凡。放眼望去——竟是老鼠在娶媳妇!一群小老鼠吹吹打打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披红挂彩、喜气洋洋的新郎官大老鼠,再往后是坐在轿子里的新娘鼠,由四只小老鼠抬着。 真是“天上没云不下雨,世间无理难成事”。人世间虽有老鼠嫁女、老鼠出殡的民间传说,有的地方在那天傍晚不敢早点灯,为的是给老鼠方便——说是你扰乱它一会儿,它就扰乱你一年。可谁曾亲眼见过?耗子竟能做出人的举动来?并且在此学着人的模样过起居生活? 王无畏心说:这酆都城可真是天下大乱了!老鼠不过是干些搬仓窃粮的勾当,怎会有如此心智?看情形多半是天地反常之兆,不知又有什么灾难要降临到自己身上。 这时王大力忍不住惊呼,指着那边叫道:“你快往那边瞧!那群大老鼠成精了,居然还敢偷小孩!” 王无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一条街巷当中,数百只大老鼠聚作一团,正明目张胆地托着一个全身光溜溜的小孩,往深处移动。那小孩哇哇大哭,手脚乱蹬,不停地挣扎,显得十分可怜。 真是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那群偷小孩的大老鼠当中,为首一只老耗子,全身皮毛斑秃泛白,眯着一双狡黠异常的胡椒小眼,蠕动着鼠嘴,扯动着白鼠须,不时爬到小孩身上,用鼠须挠那小孩的痒痒。那光屁股小孩看上去大概一岁左右,时而大哭大闹,时而被鼠须挠得咿呀笑个不停。想必这群鼠正是用这种手段止住小孩哭闹,把小孩子从别人家中偷运至此。 王大力道:“听说城里最近总丢小孩,闹得满城风雨,弄得有小孩的人家人人自危,夜不安睡。都说是叫花子手段厉害,令人防不胜防。我还以为是街中谣传,原来祸根在这儿!那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如今被群鼠偷进这城里,哪里还能活命?咱俩若是没看见也就罢了,如今既然看见了,得赶紧把那小孩救出来!” 王无畏虽不知那群鼠偷小孩想做什么,但料想决不是好事。加上他平生路见不平、抑强扶弱的豪爽性格,岂能袖手旁观?当下决定救那被老鼠偷拐来的孩童。 两人便向那抬拐小孩的街巷追去。眼看着越追越近,前面那鼠群似乎发现了他们,便加快了前行速度,而且是东拐西躲,像要甩掉他们。王无畏想:黑猫既然能辟邪驱鬼,又是老鼠的天敌,何不放它追踪?于是放开了黑猫。 那黑猫见前面那群老鼠竟胆大包天、肆无忌惮地绑架小孩,不由得猫耳前竖,怒眼圆睁,“喵”的一声,弓腰向前扑去。那群老鼠吓得“叽”的一声不见了踪影,连那小孩也不知去向。 王无畏抱起黑猫,心知那些老鼠常来常往,对地形熟悉,即便黑猫有擒拿本领,一时也难奏效。他暗想:此处境界充满诡异,为自身安全,不得不仔细提防。于是放慢了脚步。 二人在房舍林立的狭窄街市中朝前走了没多远,忽然迎面一阵阴风吹来,随风飘来一股异香,味道浓浓的,使两人不由得馋涎欲滴。王大力用鼻子嗅了两嗅,说道:“这似乎是炖肉的香气,不知炖的是牛肉还是狗肉……” 二人不由得吞了吞口水,不知不觉举步朝着肉香浓处走去。转了两个弯,来到一座高大的楼前。周围的房屋都比它矮了许多,楼前街上摆着好大一口蒸锅,锅底下是个灶坑。不知那锅里有什么,从那虚掩的锅盖缝里,呼呼地往外冒着热气。 王无畏与王大力用鼻子一闻,便已知道飘散的肉香正是来自这口锅中。心想:这是谁家在炖肉?怎么看不到人?二人也顾不得多想,便来到蒸锅前。 王大力把鼻子凑近锅,深深嗅了一嗅,眉飞色舞地赞叹:“好香好香!我从来没闻到过这种肉香味,不知是什么好肉……”说着忍不住就伸手去揭锅盖,“管它是谁家的肉,吃个痛快再说!” 王无畏拦住他:“咱们都是清白汉子,站得直,做得正,岂能扰民,吃这没来路的东西?” 王大力说:“咱们自然是明人不做暗事。虽然没人看守,但也不会白吃人家的……”他边说边从身上摸出王无畏送给自己的散碎银钱放在灶旁,用棍子挑开锅盖。 待那热腾腾的白雾散开,两人往锅里一瞧——这一瞧可不当紧,竟把两人吓了一跳! 原来那锅里并不是什么肉,而是蒸熟了的两个光溜溜、白嫩嫩的小孩!看样子都只有一两岁大,全是童男童女。 正所谓“难躲的是债,怕见的是怪”。王大力长这么大,虽为大胆,从没怕过什么,这回可真是心里怕了。他激灵灵打个冷战,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板,吓得一缩手把锅盖扔回去,惊叫道:“我的娘啊!这是清蒸小孩呀!谁敢如此凶残……”继而一想,又喃喃道,“难道……这是蒸煮的千年灵芝?” 王无畏问道:“你怎么有如此想法?” 王大力道:“有者说,凡是世间仙草,皆有灵性。它能使人起死回生,有缘人若能得到它,就能延年益寿。纵不能长生不老,也能长命百岁,而且能越活越年轻,成为仙体,腾云驾雾去参加仙人的舞会,去蓬莱仙境品尝琼浆玉液,像八仙那样来去自如,逍遥自在。故此仙草虽有灵性,但为了躲避亡命贪婪之徒的找寻,就行踪不定,让人难以寻觅。而且它身边还有猛兽、毒虫看护——有说是狮子、老虎,有说是毒蛇、蜈蚣。总而言之,人们不仅难以寻到它,还会遭到毒虫猛兽的袭击。 “那千年灵芝,还爱变化成儿童与世间小孩玩耍。一次行至一处寺庙,见大殿里只有一个小和尚在那里清扫,看他颇有慧根,就变成一个小孩与他玩耍,帮他清扫,然后手拉手去僻静处玩。玩得开心,玩出了童趣与天真,天天如此,日久生情。小和尚离不开他了,若一日见不到他,就想得发疯,到处找他。 “时间一长,庙里的老和尚渐渐对小和尚起了疑心——经常看不到他在眼皮底下出现,他到底能去哪里呢?便留了个心眼,暗里跟踪他,看他究竟去了哪里,在干什么。有一天,老和尚终于发现小和尚在跟一个小孩玩耍,玩得喜气洋洋。他不知那小孩是哪里人,为什么能进寺庙来,怕他来偷庙里的东西,为查清小孩的来路,就暗中跟踪那小孩,看他是从哪里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和尚终于发现了那小孩的秘密。就在那小孩和小和尚玩耍罢各自回去的时候,小孩来到庙院一角的竹林中,将身一晃,就入土不见了。老和尚发现小孩不是人类,猜测是灵参仙草所变,顿时起了贪心——若能擒住它吃掉,定能就地成佛,飞黄腾达,何乐而不为? “他看准了那小孩遁迹的地方。第二天,他早早隐蔽在竹林的暗处,待那小孩从土里钻出去找小和尚时,他迅速跑到那小孩钻出的地方,在此周围插上早已准备好的竹签之后,悄无声息地撤回。那小孩和小和尚玩足玩够之后,看时候不早了,就又各自分离。小孩照样回到他原来的地方,将身一晃,进入土中。 “躲在暗处的老和尚看得分明,急忙来到那小孩的入土处,将数枚竹签插入土中,然后用一只网盖住了那小孩入土的地方。那仙草遭到老和尚的暗算,被活活钉住,在其布置的网中难以脱身。听到地上老和尚挖掘的声音,也无可奈何,只得伏地就擒。 “老和尚把小孩挖了出来,竟是一颗硕大的人参,世间少有,已有灵性。其胳膊和腿似乎在颤动,头上眼中似乎在流泪。老和尚喜不自胜,忙来到厨房,用水洗了又洗,然后放入蒸笼,命小和尚烧火。眼看快要蒸熟的时候,老和尚忽感到肚子痛,肠子咕噜噜乱响,想要出恭,怕屙在裤子里,忙吩咐小和尚只需烧火,不准揭蒸笼,急忙捂着肚子跑去茅房。 “小和尚遵师言继续烧火,闻到蒸笼里冒出诱人的香味,而且越闻越香,直钻进他的鼻孔,透入他的骨髓。心想:这蒸笼里是师傅蒸的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香?出家人不能吃荤,难道……好奇心驱使着他,便不由自主地掀开了蒸笼盖——呀,竟然是一人形大参! “小和尚看得目瞪口呆,听到老和尚的咳嗽声,正欲盖笼盖之时,见那人参说起话来:‘你我好伙伴,经常一块玩。今受他羁绊,我快归黄泉。他恶心不正,不能够升天。念你我有缘,度你成神仙。普视民疾苦,降福至人间。’小朋友,看你有慧根,赶快把我吃掉,若那老和尚来到,后悔就晚了。 “小和尚听是和他玩的小孩的声音,就顺从地拿起人参放进嘴里。正好被跑回来的老和尚看到,着急说:‘你不能吃,那是我的!’可惜还是晚了半步,那人参一进小和尚之口,便哧溜进入腹中。老和尚又气又急,持棍棒要打小和尚。只听小和尚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便驾祥云成佛而去。” 王无畏心想:这锅里蒸煮的看似小孩的东西,不管是什么,绝不是给活人吃的。多半是这里藏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修炼成精,竟能役使群鼠去偷小孩做为食物。自己纵有一身武功,恐怕也不是它的对手。识时务者为俊杰,三十六策走为上。趁着主儿还没出现,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对王大力使个眼色,两人就想脚底抹油开溜——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哐啷啷”一阵锁链声响,看到一个什么庞然大物蠢蠢欲动,自远而近行来。 二人不由得大惊,心说: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第二十章 凶恶和尚 王无畏与王大力见势不妙,急忙闪身藏到楼后,屏息凝神,偷眼窥视着街上的动静。四下里寂静无声,唯有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越来越近。在那零零星星的残烛灯影下,渐渐现出一个身裹鼠皮的怪人,身前身后簇拥着无数奇形怪状的大老鼠。 那人秃着个大头,额上依稀可见戒疤痕迹,竟是个僧人模样。 这和尚生得十分凶恶——一张肥肥胖胖的大脸上,长着一对鼓凸的蛤蟆眼,尖勾鼻子下面配着个蛤蟆嘴,两颗獠牙露出唇外,浑身透着股财大气粗、凛然不可侵犯的架势。他身上裹着件倒打毛的火鼠皮袄,破破烂烂,不知在地洞里钻了多少年月,皮毛已磨得光秃。也不知这和尚是怎么保养的,全身肌肤光润洁白,仿佛用手指一戳就能滴下油来。 王大力看那胖大和尚装束举止格外诡异,不由得想起传说中的老和尚蒸煮人参孩童之事,再看锅中那两个白白嫩嫩的蒸熟孩童,心下寻思:这和尚多半是什么妖怪所化,难道是专来吃人参肉的?最近城里流传老鼠和尚吃人肉、吸人血的传说,莫非正应在此间? 正诧异间,那胖大和尚已来到锅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看他模样,似常年不见天日,裸露的肌肉白得没半点血色。他身后拖着的并非锁链,而是像老鼠尾巴似的挂着几百条小孩子戴的长命锁,有铜有银,行动间便哐啷作响。 那胖大和尚歇了一阵,缓缓向高楼走来,嘴里叽里咕噜念念有词,像在学鼠叫般自言自语。他用手一指,楼门应声而开。王无畏和王大力藏在暗处偷眼张望,只见楼中珠光宝气直晃人眼——金珠银锭、玉石玛瑙,塞得满满当当。 恰巧一群老鼠搬运银子过来。王无畏曾见过老鼠偷鸡蛋——一只鼠仰面倒地,用四爪抱住鸡蛋,另一只衔住它尾巴拖拽,如此便可运回鼠穴。有的大老鼠更是通灵狡猾,会像屎壳郎推粪蛋似的将鸡蛋推滚回洞,途中还不时调整方向。眼前这群老鼠正是用此法,将金银运到楼下,由那胖大和尚纳入楼中。 那僧人似是老鼠首领,大小老鼠无不听其指挥,一趟趟往返奔走,不断运来银钱。僧人叽里呱啦地笑着,那张怪脸上满是贪婪之色。待搬完银子,他重新关上楼门,似乎觉得饿了,揉了揉肚子来到锅前,用鼻子猛嗅几下,顿时喜形于色,嘴边垂下一串涎液。他揭开锅盖,从中拽出一个蒸熟的形似孩童的东西,倒拎在手里看了看,随即扯胳膊拽大腿,揪掉脑袋,然后把剩余部分扔在地上,任那些老鼠扑过来争相夺食。僧人吃掉胳膊大腿,满足地怪笑两声。 王无畏与王大力看得又惊恐又恶心,闭了眼不敢再看。可那群鼠嘁嘁喳喳啃骨头的响声,仍不住钻进耳朵。王无畏本想蜷缩身子用手堵耳,不成想压到了怀中黑猫。那黑猫吃不住痛,立刻发出“喵——”的一声惨叫。 正在争食残羹剩饭的群鼠忽然听到猫叫,皆是一愣,无数鼠目齐刷刷盯了过来。那大头和尚猛地抬起头,脸上神色茫然,嘴角边还挂着肉汁,两只蛤蟆眼鼓鼓地四处打量。 王无畏暗暗叫苦,心知败露了行踪,只有拼命一搏。他急忙嘱咐王大力准备,王大力握紧手中棍棒,欲做困兽之斗。 那和尚发现了二人藏身之处,蛤蟆嘴一张,发出咕咕咯咯一阵响。无数巨鼠纷纷涌向二人藏身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常言道:好汉难敌人多,老虎架不住群狼,耗子多了咬死猫。那密密麻麻成群结队的老鼠环攻过来,二人如何招架得住?那妖僧怒不可遏,三百多斤肥肉块块暴绽,未等群鼠围拢,便噌地一下当先蹿到二人近前。 王无畏只觉腥风扑面,几乎窒息。情急之下,他硬生生将黑猫从怀中拽出挡在身前。恰好那恶僧扑到跟前,冷不防凭空冒出一只黑猫,正与他脸贴着脸。人眼、猫眼四目相对之际,那黑猫倏然伸爪,全挠在他脸上,顿时抓得鲜血淋漓。 那恶僧本就容貌丑陋,此刻满脸是血,更显得狰狞如厉鬼。他见是黑猫,更是吃惊不小,心中恐惧。再看那一双猫眼顿时变得血红,犹如黑暗中的两盏红灯,那斗志昂扬的呜呜声,似在向他挑衅。 这恶僧虽能驱使群鼠,但看到周身毛根根竖起的黑猫,尤其是那两只血红的眼睛逼视着自己,心里直发虚,毛骨悚然。先前的凶猛劲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正胆战心惊、猝不及防之际,猛然听到那黑猫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如同晴天霹雳,吓得他肝胆俱裂,仰面便倒。三百多斤的重量倒下,“扑通”一声,犹似塌了一堵墙。 该是猫鼠物性相克——人以群分,物以类聚。那恶僧既与鼠群臭味相投,贼鼠一家,也必是个靠鼠窃狗盗起家的强盗,与群鼠一样惧怕阳光,天生畏惧黑猫。黑猫有辟邪驱鬼之效,这恶僧乃是邪恶妖人,自然见不得黑猫。正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只见那恶僧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不住抽搐,竟像发了瘟疫,胸口一口气再也转不回来,一命呜呼。 王无畏这才意识到墓中老者嘱咐带黑猫的妙用——原来是用以对付此等鬼妖。王大力趁机从地上跃起,抡起棍棒迎头向围上来的群鼠打去。一条棍子使得得心应手,往下砸落是一团,平扫是一片,抡得风声呼啸,听得群鼠叽叽惨叫。直打得血肉横飞,当场毙命的老鼠不计其数。 那些鼠辈见主人已死,又见无数兄弟惨死在棍下,一声呼啸,逃之夭夭,瞬息间无影无踪。王无畏忙把黑猫抱在怀里,对王大力道:“此番造化,全仗这只黑猫之功。也多亏我急中生智,用它破了那鬼妖僧的邪术。” 王大力抹了抹脸上迸溅的血水,回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上有满天神佛,中有官道王法,地下阴曹还有阎罗判官,岂能全是睁眼瞎?此等和尚鼠辈竟偷拐人家小孩来吃,实是天理难容!俺一棍子结果了这些鼠辈,实在太便宜它们,就该活捉了解送衙门,一个个碎剐凌迟!” 王无畏正想说话,忽见一群巡捕气势汹汹而来,领头者大呼:“何方孽徒,竟敢来酆都城撒野?给我拿下!”指挥随从猛扑过来。 王无畏见势不妙——若是被拿住,如何是好?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策走为上。他急忙拉住王大力就往背街小巷里跑,以求摆脱追捕。 怎奈二人对此地道路不熟,无论怎样穿街走巷,始终甩不掉后面的尾巴。眼看就要被追上擒拿,王无畏本不愿寻衅滋事,只想摆脱了事,各行其道。可对方穷追不舍,反倒激起他胸中愤慨——难道我怕你们不成?他运气在手,正要痛下杀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从拐角处蹿出一人,伸手抓住王无畏。王无畏本能地反击,却听那人道:“是我……” 声音如此熟悉!王无畏定睛一看,竟是“鬼见愁”郑飞!他不由得叫出声来:“怎么是你?你怎么……” 郑飞“嘘”了一声,制止他说话,示意跟他走。 既是熟人,王无畏自然不会怀疑,与王大力紧紧跟随而去。郑飞对街道熟悉,拐弯抹角,终于摆脱了后面巡捕的纠缠。见甩掉了尾巴,他才停下来歇息。 通过交谈,王无畏方知,郑飞死得极惨——是被皇甫玉龙用酷刑折磨而死。命归阴曹后,为等皇甫玉龙归阴后当堂对质、予以责罚,阎王命他在酆都城管理治安,重操阳世旧业。今日他在街上巡游,见王无畏与王大力被巡捕追赶,才出手相救。 王无畏也将自己追寻皇甫玉龙的经过告知郑飞。耕牛比君子,阴阳一般同。阴曹地府也有好坏之分,也有作奸犯科之徒。既然阴差阳错来到此处,王无畏便请郑飞帮忙,看能否找到昔日红颜知己皇甫玉梅——她是为他而死,如今十分想念,想见她一面,了却相思之苦。 郑飞盛情难却,便带他沿街寻访。走遍大街小巷,却始终不见皇甫玉梅的踪迹。王无畏十分沮丧,心想:她能在哪里呢? 正犯愁消沉之际,一阵悠扬的琴声传入耳中。王无畏不由得精神一振,兴奋道:“是皇甫玉梅!不错,就是她!只有她才能弹出这么优美的琴声!” 郑飞带他二人循声来到一处所在,原是贫民区。琴声从那两间破屋中传出。王无畏迫不及待走上前去,看到的正是皇甫玉梅——她双眉紧锁,满面忧愁,正以弹琴寄托情怀。 王无畏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情感,悲切喊道:“玉梅,我来看你了!” 皇甫玉梅抬头见是王无畏,先是一惊,随即泪如泉涌。她弃琴扑上前来抱住他,号啕痛哭—— 悲凄凄我把你怀中抱搂,心潮起伏泪难收,几多痛心几多忧。没想到那生死攸关时候,你为我竟把性命丢,让我心里多难受,时时把心揪。你虽未与我结鸾俦,风雨同舟,却为我把沉重的恋情留。情长意重深似海,爱意缠绵多怅惆。山高路远难阻断,藕断丝连颤悠悠。长江没有回头浪,矢志不渝难回收。想起和你那夜情,竟害得你一生悲愁。罪孽呀!苍天为什么不伸援手,保你有情人平安无忧? 玉梅哟,我本欲与你白头偕老,百年相守,没想到天降无情棒,你为我死在我前头,岂不让我痛心疾首?犹记多情,魂归西去难挽留。便做春水流是泪,流不尽情长长、恨悠悠,许多无奈许多愁。 玉梅呀,我的初恋红颜,我的可怜的灵幽。虽说你我阴阳相隔,我可不愿松开你的手。有多少心语要诉啊,但愿来世报谢酬。玉梅啊,天堂无怨,人间有愁,别在心事忡忡多担忧。人生最残酷是命运,命运如此难强求。说说你的苦,诉诉我的忧,等我百年后,来生与你结鸾俦! 彼此倾诉,王无畏得知她在此生活困苦——只从收到他托人送的那份钱后,再无人给她送过。王无畏告诉她,自从离开梅花山庄,一路遭追杀,至今未能到她坟前祭奠送钱。二人感叹唏嘘。 王无畏求郑飞帮忙,希望他出资资助皇甫玉梅,待自己回去后定当送钱奉还。郑飞满口应允。 离别之后,郑飞带二人返回奈河桥。王无畏定睛一看,自己和王大力的躯体正躺在楼下的暗道里——原来适才竟是魂灵游历了一番酆都城。 正是: 魂游阴曹遇惊险,看见红颜泪涟涟。 今已魂魄回阳间,又会为友闹一番。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一章 幽灵再现 郑飞道:“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快快回去吧。” 二人谢过郑飞,便返归阳世。魂魄附体,睁开眼睛,急忙站起身来。只觉阴风习习,不敢在此久留,匆匆按原路返回。出了那地下楼房,回到云宅大园的楼阁中,忽听得有人说话之声。 王无畏大吃一惊——来时这楼阁里空无一人,云家乃无人鬼宅,怎会有说话声?莫非又有厉鬼作祟?他悄无声息地循声而去,要与王大力探个明白。 终于,在一处房间里,他们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房中有三个人——一个是济世堂的滑掌柜,身旁放着的正是自己与王大力弄来的美人僵尸;另一个是自己苦苦追寻却始终不见下落的皇甫玉龙;还有一个老者,并不认识。 墓中老者所言非虚!王无畏依嘱行事,果然在此发现了皇甫玉龙的踪迹。 只听皇甫玉龙问道:“云老前辈,你要这古代僵尸有何用?” 那老者答道:“老夫欲结识苗疆百毒教教主,特以此僵尸作为觐见之礼,与之联合,对付你我共同的敌人——李家堡二少李志刚。” 王无畏听罢大吃一惊——这老家伙竟与皇甫玉龙狼狈为奸,要联手对付李大哥!既是李大哥的仇敌,自然也是我王无畏的仇敌。如今仇人相见,岂能放过? 正要出手用“快手一刀”袭击,却听那老者又道:“皇甫贤侄,你我可分兵两路。我去苗疆,你赴京城,就说皇宫内失窃的夜明珠与阴阳双璧玉,都在那李二少手里。如此这般……” 王无畏闻言更是震惊愤怒。也不知李大哥现在何处,如何得罪了这老家伙?听皇甫玉龙称其为“云老前辈”,想必此人姓云。此宅既是云家旧宅,极可能就是这老家伙的产业。他弃之不用,反说此宅是闹鬼凶宅,吓得外人不敢靠近,八成是作为自己狡兔三窟的藏身之处。 想到此,他悄悄对王大力道:“那姓皇甫的是我的仇敌,今日终于发现他的踪迹,岂能放过?我追他们而去后,你可去济世堂药铺还钥匙。若见到滑掌柜,不妨不痛不痒再敲诈他点钱,然后离去。即便见不到,你身上的钱也够生活了。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你我就此分手吧。” 安排妥当,王无畏将丹田之气提于掌上,正要发动袭击——那老者却似察觉异常,倏然弯腰挟起美人僵尸,叫声“扯呼”,穿窗而去。皇甫玉龙与滑掌柜闻声也作鸟兽散,逃之夭夭。王无畏提气紧咬皇甫玉龙,穷追不舍。 王大力依嘱离开云家鬼宅,到济世堂药铺还钥匙。谁知药铺竟未开门,等到晌午也不见人。向伙计一打听,方知早上起来就不见了滑掌柜人影,账房先生也一直没来。药铺里乱作一团,正四处找人,生意也停了。王大力心知肚明——滑掌柜极可能是那云老家伙安插在此的眼线和交货之处。如今形藏败露,做贼心虚,岂敢还在?他便依王无畏所言,离开了济世堂。 王无畏将自己与二少李侠分手后的经历细说一遍,又道:“我追踪皇甫玉龙到此,竟不见了他的踪影。正在漫山搜寻时,才发现了你们……” 李侠听罢,也将分手后的劫难诉说一番,感慨道:“据你所言,我揣摩那姓云的老家伙,极可能就是江湖人称‘神卜’的云中影。他送僵尸给苗疆百毒教教主,供其练毒药用,联合百毒教对付我是真——泰山之战时他侥幸逃生,临别曾发狠话,要‘纠集江湖志同道合之人与我为敌’。皇甫玉龙去京城,无非是诬陷我盗取皇宫夜明珠与阴阳双璧,借皇家之手置我于死地。用心何其毒也!” 快手王无畏也觉问题严重,大有黑云压城之势,忧心道:“如今大哥病毒缠身,苟延残喘……这该如何是好?” 李侠长叹一声,神色黯然:“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既然命运如此,怕也无益。想起括苍山白眉老和尚曾嘱咐我,若再遇性命攸关之事,可去他那里寻求排解……” 既如此说,事不宜迟。苗香玉与王无畏便搀扶李侠赶往括苍山,找到白眉老和尚所居小寺,求老和尚慈悲为怀,救李侠一命。 白眉老和尚查验李侠病体后,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道:“小施主不听老衲劝告,在小寺修身养病,以致遭此劫难,合该命中有此一劫。如今五毒金蚕蛊已在体内根深蒂固,非老衲能力所及。若要根除此毒,唯有去苗疆找百毒教教主。” 李侠摇头苦笑:“我的仇敌神卜云中影已去了苗疆,联合百毒教教主与我为敌。即便找到百毒教教主,自古正邪不两立,加之云中影蛊惑煽动,他岂能救我?” 白眉老和尚微扬白眉,看了看李侠,安慰道:“事在人为。老衲观小施主气宇轩昂,不似气数已尽之人,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小施主可留在老衲小寺静心休养,由老衲用法力控制体内蛊虫蔓延。再派亲近之人去苗疆……” 王无畏接口道:“大哥勿忧!天塌下来地接着,有我王憨在此,定去苗疆讨得解药回来!只是我一人之力有限,恐误了大哥病情。我得去梅花山庄寻二哥吴逍遥同行……” 苗玉道:“为救我夫君,我愿与三弟同去。纵是山高路远,危难重重,也在所不惜!” 王无畏摆手止住她:“大嫂心意我明白。我此去梅花山庄接二哥,你可守在大哥身边精心伺候。待我寻得二哥回来,在此聚会,再同去苗疆。”苗玉觉得在理,点头应允。 且说吴逍遥因红颜知己白玉蝶受伤,未能与李志刚、王无畏同去追寻杀害胞妹的凶手皇甫玉龙,只得暂住梅花山庄,为白玉蝶疗伤,等候二人消息。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白玉蝶伤已痊愈,李志刚与王无畏却音讯全无。吴逍遥放心不下,心中忐忑,不知何去何从。 一天晚上,正值下弦月,星河黯淡,月色朦胧。吴逍遥照例午夜起来练功,蓦然听得衣襟带风之声拂耳而过。他在江湖上混迹多年,一听便知有夜行人出没,当即伏身,仰首向房上看去。只见一条人影疾如闪电,飞往暗处。 吴逍遥大吃一惊——方交午夜,月色尚明,人脚未定之时,便有夜行人经过?非奸即盗,决非好人!他当即展开腾跃之法,庞大身躯竟如燕子掠空般飞上房顶,脚尖一点,飞身追踪而去。 吴逍遥乃飞毛腿,轻功已臻炉火纯青,真个是蜻蜓点水,落地无声。不消片刻,已追到那夜行人身後。 奇怪的是,那人初时轻功似不及吴逍遥,但追到相距两三丈时,那人背后竟似长着眼睛,知道有人追踪,立刻加快速度。饶是吴逍遥用足功力,也总是被抛在几丈之外。 两人一前一后,风驰电掣跑了一程。前面夜行人一个弓腰,飞速跃进一座大户人家的园林。吴逍遥不知底细,不敢冒险跟进,急忙伏在一棵大树枝柯交错的暗处,从叶缝中伸头观望。只听那飞进之人拍了一下手,暗处又跳出个夜行人。二人交头接耳片刻,便向庭院深处一座小楼跃去。 吴逍遥虽年纪不大,却是老江湖,见多识广。心知定是一人先来探道,等同伴前来做案。他暗想:此二人来此定是做奸犯科。既然遇上,决不能袖手旁观!当下气沉丹田,一长身,直飞掠出数丈之外,如棉絮般贴上楼旁一棵大树。只听其中一个夜行人低声道:“那少女就在楼上。我刚才已偷偷吹进‘五鼓返魂香’,那雌儿现在已被迷倒,正好下手……” 吴逍遥虽爱在美女面前说几句俏皮话,吃吃豆腐,却本着“风流而不下流”的宗旨,从不玩弄手段伤害女人,做那伤天害理之事。他最痛恨江湖上下三门的采花淫贼,如今撞见,岂能容他们作恶? 当即从树上凌空掠起,如大鸟般飘落在楼房檐上。那两人蓦地一惊,急忙飘身下地。吴逍遥刻不容缓,也跟着落下。 定睛一看,两个夜行人都戴着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如此藏头露尾,显然是不想让人看到真面目。 两人异口同声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干涉爷们的行动?” 吴逍遥哈哈一笑:“你们这无名鼠辈,干些偷偷摸摸、为人不齿的勾当,连我吴逍遥都不认识,真是瞎了眼——看掌!” 那两个夜行人更不答话,一个亮出长剑,一个亮出一对三尺多长黑漆漆的判官笔,抢攻过来。吴逍遥立刻展开太极掌法,外松内紧,以逸待劳,以封闪、擒拿、挤靠、闪展、腾挪之法,配合“罗汉疯癫大挪移”步法,伺机夺取对手兵刃。 那两个夜行人也好生了得。吴逍遥看不出他们是哪派路子——使剑者时而用嵩阳派达摩剑法,时而又变作形意派无极剑法,有意不露形藏。剑舞得惊如风雷,银蛇狂舞,怪蟒翻身,处处刺向吴逍遥要害。 使判官笔的更厉害,劈、砸、拨、打、压、剪、持、锁,沉着迅捷。一对判官笔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专点吴逍遥身上三十六道大穴。 看来吴逍遥遇上了两个强敌。交手方知,这两人绝非等闲之辈,似要取他性命。吴逍遥能躲过此劫么? 欲知后事,且看下章分解。 第二十二章 遭受毒害 吴逍遥纵然施展尽“空手入白刃”的太极掌法,竟也讨不到半点便宜。更令人奇怪的是,他好几次身陷险招,眼看就要被剑尖刺中,或被判官笔点中要害,那两名夜行人却似手下留情,突然闪电般将兵刃抽回,变招打出。吴逍遥百思不得其解。 他心中还暗自庆幸,以为是自己的太极掌法厉害,对手不知虚实,不敢将招式用老,以防自己式中变式、招里套招。其实却并非如此——那两名夜行人肩负着不可告人的使命,另有心思。若论真实武功,吴逍遥与他们任何一人单打独斗,谅还不至于落败;但如今以一敌二,又是空手对敌,便是两个吴逍遥,恐怕也难逃此劫。 正当此时,打斗声惊动了这户人家。刹那间灯火通明,许多家人持枪弄棒涌了出来,却没有一个敢上前,只远远地观望,嘴里嚷着“捉贼捉贼”。若是见打斗的身影向自己这边移动,便“哄”的一声作鸟兽散,躲到别处。 其中有两位“护院”模样的人胆子稍大,一个手持花枪,一个挥舞双刀,偷偷绕到贼人身后想偷袭。却被一个贼人来了个“回风卷柳扫堂腿”,将二人扫出三丈开外——真个是来了两个,跌了一双。 吴逍遥虽陷困境,却也不指望这些“护院”能帮上忙。他们不仅于己无济于事,反而碍手碍脚。他仍凭一双肉掌,舍死忘生与对手的一柄长剑、两枝判官笔周旋,如此又拆了四五十招。 那使判官笔的渐渐不耐烦,突然搂膝绕步,向后一甩腕子,一招“刘海洒金钱”,双笔挟着一股寒风,斜向吴逍遥左肩“肩井穴”点来。 吴逍遥看得真切,急忙将腰前扑,让过判官笔,掌探中锋,骈指如戟,倏然向对手的“志堂穴”点去。还未点到,忽感背后一股劲风——那柄长剑又堪堪刺到。他当即来个“大弯腰斜插柳”,向左旋身,伸掌贴着剑身,让招递掌,倏地向持剑者面门打去。 使剑者也佩服吴逍遥应变拆招的能力与快捷,不敢怠慢,急忙将身后仰,来个“倒转阴阳”,右手剑一沉,化作一招“猛虎卷尾”,径直扫向吴逍遥下盘,欲斩其双足。 吴逍遥慌忙躲避之际,忽听那使剑者一声“扯呼”,脚下一蹬,跃入园林深处。紧接着,那使判官笔的也掠进园林深处,转瞬不见踪影。 吴逍遥一时进退两难——若进去追寻,人家在暗处,自己在明处,极易成为靶子。正踌躇间,忽地几点寒星扑面而来。他知是暗器,急忙用“燕青十八翻”的北派“滚地堂”功夫,贴地直滚出去。饶是滚得这般快,腿上还是中了一枚暗器,当时只觉麻痒难当。 那些家人虚张声势地嚷着“追贼”,随后围上前来。人群中走出一位五旬上下的儒冠老者,当着吴逍遥的面一揖到地,恭敬道:“壮士大恩,没齿不忘!”急忙将吴逍遥扶起,不由分说,招呼家丁子弟架着他往里走。 吴逍遥此时欲走不能,只得随他们进去。刚一坐定,那些人便捧烟倒茶,殷勤招待。吴逍遥一向放荡不羁,不受拘束,也不愿与绅士来往,更受不了吹捧拍马。他呷了一口茶,便欲告辞,不料刚站起身,左腿却酸软无力,疼痛难忍,身不由己跌倒在地。 他这才想起左腿中了暗器。被人扶起后,忍痛用手指探入伤口,将那暗器抠了出来。拿到眼前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暗暗叫苦,喃喃道:“我命休矣!” 那老者忙凑过身来,关切地问:“什么暗器?可有妨碍?” 吴逍遥再也笑不出来,满脸沮丧,心事重重道:“此乃江湖上有名的邪毒暗器‘蒺藜’,用苗疆毒药炼制而成。毒气见血即钻,除非找到本门解药,否则无救。看来……我是出不了此门了。” 老者仔细审视一番,沉思片刻,然后吩咐身边少年:“幺儿,去后楼你二姨娘处,把那‘白玉生肌拔毒膏’拿来试试。”又对吴逍遥道,“老夫几年前曾在京城做个小官,结识了一位老太监。承他赠送半瓶‘白玉生肌拔毒膏’,乃是皇宫大内之物,据说能解百毒。无论蛇虫咬伤,还是毒药暗器所伤,都可解救。宫中特备此药以防刺客用毒。他得圣眷赐得一整瓶,分了一半给我,一直放着不曾用过。今日正好试试是否灵验。” 吴逍遥见无法找到那施暗器者的本门解药,性命危在旦夕,只好任由他试。 说也奇怪,将那膏药敷上之后,顿感清凉沁骨,左腿竟能转动了。只是余毒未清,还需休养数日。吴逍遥只得在他家住下。 这老者名叫纪纲,乃保定一方大士绅,家有良田千亩,骡马成群,奴仆使女无数。吴逍遥住在他家,被照顾得十分周到。纪纲日日陪他,谈论诗文及京城轶闻趣事。 吴逍遥家中原也是富户,幼年习过诗文。见这老者满面春风,慈眉善目,和蔼可亲,谈得倒也投机。又见那几日里,时常有衣衫褴褛的穷人进来求施舍借粮,纪纲都亲自接见,予以解决。 吴逍遥将这些善举看在眼里,对老者的“慈悲”之行颇为赞赏,心中渐生好感,认为他是个有侠义心肠、助人为乐的慈善长者。 三日后,吴逍遥腿上余毒拔清,完全康复。纪纲亲率家人将他送出大门之外,一直送到三里之遥,口口声声称他为“大英雄”“大恩公”,又说“此恩此德,没齿难忘”。接着又讨要他的住址,表示愿结为莫逆之交。吴逍遥感激他的救命之恩,见他如此诚恳,不忍拂其好意,便答应与他来往。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人的善恶,岂能只看表面? 看官,你道那纪纲真的是什么慈善长者?全然不是!正当吴逍遥在归途中满心感激、对他充满好感之际,纪纲的密室里,正坐着那两个当晚跑进纪家、伪装成采花贼的蒙面夜行人。 果然不出吴逍遥所料——这两个蒙面夜行人绝非江湖平庸之辈,而是皇宫大内一等侍卫。使剑的叫蒙太,使判官笔的叫胡仁。他们奉大内总管之命来此,进行一场大阴谋。伪装成采花贼,设计陷害吴逍遥,便是这阴谋的第一步。 密室里,二人正拍手叫好。 蒙太道:“弥勒吴虽然聪明,这回还是着了咱们的道儿。不过这小子也确实名不虚传,那一手七十二手‘回环滚拆’的太极掌法,若非我们二人联手,还真不好对付!” 胡仁笑道:“论本事,他弥勒吴虽非庸手,却也不在咱们兄弟之上。依我往日的性子,哪容他这般狂傲?若不是裴总管再三叮嘱,早把他废了。” 纪纲大笑道:“做事可不能感情用事。若是废了他,咱们的计划岂不泡汤?废他一人何用?咱们要的是那二少李侠,要夺回皇宫失窃的夜明珠与阴阳璧玉,要分化打击武林中人,让他们分崩离析,成一盘散沙,减少对皇家的威胁。我真佩服你们兄弟的本事——胡老弟那一手暗器打得真有分寸,不让他当场毙命;蒙老弟更妙,故意使出偷学来的几家形意派剑法,让他猜不出路数,狐疑不定。” 蒙太笑着拍马屁:“我也佩服你纪老先生的本领,尤其是那几声‘大英雄’,把他捧得心花怒放,连屁花都开了!” 列位看官,你道他们究竟进行的是什么阴谋? 原来,大内总管接到告发,说当今武林在其罪魁祸首李侠鼓动下,对皇上心生不满,意图联合制造动乱,抗衡皇家。总管秉承圣意,采取分化瓦解之策——能笼络的笼络,能打击的打击;一时不能笼络又不能打击的,便想方设法分裂他们之间的关系。 纪纲探知吴逍遥与李志刚、王无畏情同手足,乃生死兄弟。若能将其三人一网打尽,斩草除根,便可永绝后患。于是他设下这条毒计:让大内侍卫蒙太、胡仁伪装成采花贼,故意引吴逍遥至纪家,让他中一枚毒蒺藜,再由纪纲出面医治,换取吴逍遥的信任。这般作成的圈套,吴逍遥岂能不落入彀中? 不消说,曾为官的纪纲自然是站在官府一边。他与吴逍遥一旦建立往来,便有办法探知他们三兄弟之间的联系,从而顺藤摸瓜,找到李志刚等人。 正是: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欲知吴逍遥能否摆脱魔爪,王无畏能否与他相聚,二人能否回去见李志刚,且看下章分解。 第二十三章 大闹水泊 且说吴逍遥伤愈归来,自然免不了白玉蝶一番责备。三日不见,让她寝食难安,牵肠挂肚,生怕他出了什么意外。吴逍遥便将那夜经历细细道来——一面说那两个蒙面夜行人的本领实属武林罕见,一面夸赞若非自己太极掌法了得,莫说只中暗器,只怕早已丧命于那一剑双笔之下。 白玉蝶听罢,心中震惊,又觉蹊跷,蹙眉道:“从未听说江湖上有这样两个采花贼,实在摸不透他们的底细。” 吴逍遥回来后,纪家便不时派人来访,不是送礼,便是邀约宴饮。白玉蝶曾私下劝诫吴逍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纪家乃保定豪绅,又是官宦出身,与官府素有往来,这类人素来与江湖人士有隙,好的有限。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对这样的人不得不防。 吴逍遥却一口咬定纪家是“积德行善之家”,反说白玉蝶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太过偏执。他亲眼所见,纪纲借“五十四大寿”之名,在花园中设宴款待老人——年过五十者分二钱银子,过六十者分五钱,过七十者竟分一两。如此仗义疏财,与民同乐,岂会是别有用心之人?他愈发认定纪纲是“慈善长者”,对白玉蝶道:“若是刻薄奸诈之徒,怎会这般敬老尊贤、慷慨大方?”白玉蝶不愿与他争执,只得沉默不语。 此后倒也平静了些时日。 一日,纪纲派人送信至梅花山庄,请吴逍遥前往纪家庄,说有要事相商,望勿推辞。吴逍遥乃江湖中人,岂有不去之理?当下告知白玉蝶,随来人离开了梅花山庄。 吴逍遥去后,家中便由白玉蝶照料门户。这梅花山庄本是总盟主皇甫擎天的家业,如今夫妇俱已不在,少庄主皇甫玉龙心怀叵测,残杀胞妹皇甫玉凤后逃之夭夭,家无主人。吴逍遥为给白玉蝶养伤,才暂住于此。白玉蝶依皇甫玉凤临终所托,将她贴心的两个使女留在身边照看。 两使女一名黄燕,一名丘英,自幼伴随皇甫玉凤,得姑娘亲传武艺。虽名为使女,却与玉凤情同姐妹,故而玉凤临终时将二人托付给白玉蝶。 吴逍遥在家时,黄燕、丘英还不敢太放肆;如今他去了,二人便如脱缰野马,四处玩耍——或在梅林中追逐嬉戏,或到河上划艇游玩。白玉蝶伤已痊愈,总不能时时守着她们,况且她们是玉凤的人,也不好严加训斥。她用江湖凶险吓唬她们,她们反觉新鲜刺激,说真碰上江湖好汉,倒要斗上一斗,岂不快哉?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白玉蝶也只好由着她们。 这日,黄燕与丘英换了男装,驾一叶扁舟,顺流划入湖中。小舟分开蒲草芦苇,不多时已到水泊中央。只见几座小岛隐没于烟水苍茫之中,远处传来几声清脆渔歌,大约是捕鱼少女互相应和。歌声起处,惊起几只沙鸥,上下翻飞,追逐嬉戏。 黄燕心情欢畅,一面笑着一面摇桨,小舟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疾驰,霎时驶出数十丈。 正前行间,忽闻前面人声喧哗。一只小船如箭般冲来,浪花四溅。几只原本撒网捕鱼的渔船被它冲得东倒西歪,入了网的鱼也逃得精光。 渔人们齐声怒骂:“哪里来的浑小子,这般横冲直撞,坏我们营生!” 来船上有人回道:“爷从来处来,往去处去,管你等屁事?识相的快快让开,否则让你们一个个喂王八!” 黄燕见来人如此蛮横,顿时气往上冲,对丘英道:“这等混蛋,竟敢在此撒野!咱们得教训教训他们,不能让他们欺负渔民。你上前与他们斗,我在旁用金钱镖接应。” 丘英正要驾舟迎上,那船竟如流星般擦着她们的船身掠过,激起的浪花溅了二人一身。黄燕勃然大怒——何处狂徒,竟敢这般挑衅!她猛然抛出挠钩,搭住那只小船,使之动弹不得。丘英也掉转船头,与来船正面相对。 来船上有四人。船头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船尾把舵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船舱中还躺着两人,面容看不太清,悠闲自在,对外面的事充耳不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船头那汉子凶神恶煞般喝道:“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娃娃,想找死么?要玩回去跟你师娘玩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丘英反唇相讥:“你们这些蛮横东西,跑来横行霸道,欺负渔民。小爷今天就替你娘管教管教你,让你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那汉子非但没被吓退,反而傲慢道:“无知小儿,好大口气!我倒要见识见识你这拳头……”说着纵身一跃,跳了过来。丘英的小船被他踏得摇摇晃晃。 黄燕见来者不善,在浪花飞溅中急忙双脚一分,使了个“金莲踏桩”的功夫——这是皇甫玉凤专为女孩子气力不如男子而创的招式,与“力坠千斤”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才稳住了摇摇欲翻的小船。 那汉子更不答话,饿虎扑食般扑向丘英。他根本没把这娇小柔弱的孩子放在眼里,以为一把就能抓住扔下水去。哪知正中丘英下怀——丘英虽年纪不大,自幼跟随皇甫玉凤习武,近日又得白玉蝶指点,岂是寻常孩童可比? 倘若这汉子不轻敌,倒还能斗上几合;这一轻敌,便给了丘英可乘之机。只见她身子一摆,倏然伏身躲过擒拿,欺身而进,使了个“雀地龙”的招数,一托那汉子右肋,紧接着“顺手牵羊”猛地一带。那汉子来势太猛,小舟地方狭小,要变招闪避已然不及,竟被丘英一带之力掀了个倒栽葱,“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丘英首战告捷,喜气洋洋,嘲讽道:“凭你这三脚猫功夫,也敢小觑我?下去喝水去吧!” 话犹未了,船身又是一晃。对面船舱中一个汉子倏然跃出,跳上丘英的船头。 此人比先前那个沉稳得多,先凝神看了看丘英,轻蔑道:“小朋友,有两下子嘛!是跟你师娘学的?我倒要领教领教。”说着双臂一摆,亮开门户。 丘英虽不识对方这个架势,但方才三招两式便打倒一个大汉,不免有些轻敌。她也不理会“跟师娘学”的嘲讽,突然出手,一招“进步七星掌”直取那人。 怎料这对手比先前那个沉稳狡猾得多。待丘英右掌打到,他才沉掌横截她双肘。丘英大吃一惊,急将“七星掌”化为“手挥琵琶”,堪堪消去对手的横劲。两人就在这小船船面上动起手来,顷刻间拆了七八招。那人武功深厚,技艺纯熟,愈战愈勇;丘英初出茅庐,渐渐招架不住,步法已乱,眼看就要落败。 黄燕在一旁看得心痒难熬,早已在右手扣好三枚钱镖。见丘英危急,她猛地打出——一枚取咽喉,两枚分打双手。这三枚钱镖一发,倒让那人大吃一惊。他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也有如此上乘的暗器功夫,竟能一手三镖分路袭来。急忙使了个“迎风摆柳”,向右侧闪避。虽躲过咽喉和右手两镖,左手却中了一枚,顿时酸麻难当,身法步法大乱。丘英趁机直进,一个蹬脚,将他踢下水去。 “妈的!斗不过人便放暗器,不害臊么?”船尾把舵的年轻人沉不住气了,边骂边打出铁莲子,几点寒星直飞丘英面门。 丘英刚斗罢强敌,身形未稳,如何躲避?她心中暗叫:我命休矣! 千钧一发之际,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空中铮铮作响,一片脆响过后,铁莲子尽数被打落水中。原来是黄燕施展“刘海撒金钱”的手法,一枚钱镖对一枚铁莲子,满空暗器相撞,激起朵朵水花。 这回,一直稳坐船舱的那人再也沉不住气了。他一个箭步窜出船头,高声喝道:“住手!对付两个小孩子,也用得着放暗器么?”那船尾青年应声住手。黄燕也不再放钱镖。 定睛看时,只见那人五十来岁,五绺长须,目光炯炯,气宇沉稳,相貌威武,想必是对方船上的首领。 老者手捋长须,含笑对面前二人道:“孩子们,真不错。虽说有两下子,可凭这点本事就想在江湖上伸手管事,还嫩了些。若是不信,你们两个尽管上来,你的钱镖也尽管朝我打来,我绝不叫我们的人放任何暗器。” 丘英日常从吴逍遥与白玉蝶的谈话中,略知江湖规矩——讲究的是单打独斗,若以二敌一,便是不顾江湖道义,为人所不齿。她明知不敌,却也不能让对面老者小觑了去,总得露一露豪气凌云的气概。 可她该如何应对?她能斗得过面前这素谙江湖的老者么? 第二十四章 龙争虎斗 丘英装腔作势道:“师弟,你且退后,待俺领教领教这位老英雄的高招!” 黄燕鼓起小嘴,奚落道:“他们还不是一个败了又来一个?谁高兴叫他吃暗器?他们先不讲规矩,怪不得我!”说着便借坡下驴,退到一旁。 那老者放声哈哈大笑,轻蔑道:“好小辈,有你的!尽管放心,老夫决不坏你吃饭的家伙——”话音未落,他纵身一跃,来一招“大鹏展翅”,飞身扑将过来。 丘英年轻气盛,哪看得惯他这般盛气凌人的狂傲模样?她想起前主子皇甫玉凤曾说过的话:“当对手纵跃在空中,身形下沉、双脚尚未落地之际,乃是最危险的时候,若趁此时进招,对手便极难躲避。”于是她依样画葫芦,待那老者身形尚未落到船板,便猛地扑上前去,右掌横斩他的双足,意欲将他扫下水去。 哪料这老者江湖经验老到,比先前两人厉害得多。他也不俯冲,也不用“撑椽手”破解,只将身形向后微微一仰,凭空把右足一挑,竟穿过丘英的双掌,径直踢向她面门——闪得如此迅捷,来势如此狠辣! 丘英急忙闪身躲避,虽避过正面一踢,但那老者右脚已然踏上船头,左足又如电光石火般疾发而出。一连几个“鸳鸯环腿”,硬生生把丘英逼到船边。她立足不稳,“扑通”一声掉下水去。 黄燕见状大吃一惊,急发钱镖打向老者。只见那老者身形疾如飘风,一阵旋转,几枚钱镖尽数被他拨入水中。随即他发出一阵哈哈大笑,嘲弄道:“哎,没打着,没打着!” 笑声未绝,忽见一艘小舟飞也似的朝这边驶来。船头上站立一人,待船靠近,才看清来者是一名年约二十来岁的汉子——豹子头,气宇轩昂,扎撒着双臂,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这边的打斗。小船来势如此迅疾,把这边的人都怔住了。就连纵声大笑的老者,也不由得止住了笑声,静静打量着来者。 这伙前来挑衅的人,本是冲着弥勒吴夫妻来的。他们早已摸清梅花山庄的底细,知道山庄中没有这样一个人物。若说他是泛舟游客,看其装束神情又都不像;而且普通游客,也没谁敢来多管闲事。显然,此人有备而来。 就在众人沉吟等待之际,丘英已从水里爬上自己的船尾,坐在黄燕身边,湿淋淋地直喘气。对方被丘英打下水的两个汉子,也早已爬上自己的船,同样湿淋淋地喘着粗气。 那老者见斜刺里冲来的小船越来越近,便大声喝道:“你是谁?来此作甚?”这一声喝斥,犹如晴天霹雳,音响顺着水面荡漾开去,连黄燕和丘英都觉得两耳嗡嗡作响。 可那小船上的汉子不为所动,毫不惊慌。他仍扎撒着双臂,神色自若,冷冷地对老者发话道:“什么事情在这水面上交锋,让俺老远就瞧见了。特来一看究竟,没想到你已然一把长须,怎的还和小孩子们过不去?莫非是他们冲撞了你老哥?俺不妨给你们和解和解。你老者和小孩子动手,难免落个以大欺小的嫌疑,就不怕江湖上人笑话么?” 这汉子说话不温不火,把个老者奚落一番,弄得老者有气也发不出。老者看这汉子神光内蕴,在船头上一立,脚步不七不八,摆出的像是太极门户,又不尽相同。别看年轻,脚步却稳得很。 外行人看不出门道,老者心中却暗暗惊异:这汉子如此年轻,一亮式就非同一般,神光充盈,英华内蕴,底气十足,有着非凡功力——定是个不同凡响的神秘人物,来者必是劲敌。黄燕心中也暗暗惊异:看来者似乎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说那老者与黄燕各自惊异,且说这闯来的不速之客,见那老者兀自凝目注视自己,不发一语,便冷笑一声,主动打招呼道:“好朋友,怎的就是这个熊样?说实在的,你们到底停不停手?是不是安心要欺负这两个孩子?” 那老者似乎醒悟过来,面色一沉,几乎能拧下水来,冷冰冰道:“听你老哥的话音,是想伸手管这档子事了?我得告诉你老哥,我们自有我们的事,你老哥是局外人,可不敢屈尊沾这趟浑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何必自找麻烦?依我说,你老哥趁早掉转船头回去,咱们日后相见还是朋友。江湖上的恩恩怨怨,你也管不了。没见过你这么好管闲事的,没的捉不成狐狸反惹一身骚。” 那年轻人听老者反唇相讥奚落自己,勃然大怒,豪爽而振振有词道:“路不平大家踩,理不顺大家论!天下人管天下事,俺只知抱不平,不准以强凌弱,以众欺寡,以老压幼!如此光天化日之下欺负孩子的事,俺实在看不惯,觉得不平,一定要伸手管管!朋友,你想怎么的?” 老者听他这咄咄逼人的话,不接下是不行了,遂怒目而视道:“还瞧不出你老哥有这般大本领,竟要管天下之事!那么听凭你老哥怎样来管,俺一干兄弟们准听你的吩咐——”说着蓦地凌空飞起两条身影。 原来是那老者从黄燕的小船上纵起,要飞跃上那汉子的小船。与此同时,那汉子也不约而同地纵了起来,要飞跃上黄燕的小船。两人在空中碰个正着,只听“砰、砰”两声,那老者的身躯竟被凭空冲了下来。紧接着黄燕的小船发出一声巨响,船板裂了一块。就在此时,那汉子已跟踪着老者直冲而下。 那老者也着实了得——情知小船窄狭,躲避不了直冲而来的攻击,竟趁着一翻一滚之势,手肘力撑船板,倒跃飞起两丈多高,轻飘飘落在自己的船篷之上。 那年轻汉子也不含糊,如影随形般跟着老者跃上船篷,各自摆好了门户。那船篷乃竹叶芦苇编成,二人站立其上,竟如蜻蜓点水般轻盈——可见二人轻功十分了得,已臻登峰造极之境。 两人在船篷上绕着追逐两圈,猛地交起手来。那老者使的是北派劈挂掌法,发招迅疾,掌风凌厉。那汉子使的掌法却奇怪——有太极掌法,又有鹰爪擒拿手,又有以掌代刀的夺魄法,如此杂乱诡异,全无章法,而是随心所欲变化而出,却又都那么纯熟,绝非偷招者所能使出的。那老者虽招数纯熟、久经大敌,与其拆了四五十招,也只有招架的份儿。 老者遇到劲敌,只得由攻转守,抱定主意紧封门户,等待外援。劈挂掌本是进攻手法,如今改攻为守,门户如何封得严?只见那年轻汉子猛地欺身直进,身子突然下蹲,左手掌里卷内力,横拨敌人右掌的同时,右腿前扬,紧跟着右掌贴着右腿伸出的刹那间,一沉腕击向老者小腹。这乃是武林中狠辣罕见的“掌四式”招数,老者如何躲避得了? 那老者虽久经战阵,却并不惊慌。只见他右掌下落,横截来势的同时,吞胸吸腹,堪堪避过凶猛一击。那汉子急转直下,变用左掌旋风般猛击老者面门。老者急用双臂迎面一卷,双掌变成勾手,要掠那汉子左腕。不料那汉子左腕突然往下一坠,避过勾手,右掌又倏地向他面颊捣出,形如“点子锤”。如此变化多端的诡异招式,老者躲避不及,“啪”的一声,脸颊被击个正着。那汉子一招得手,顺势往前一送,那老者便如断线风筝,直飘入水中,“扑通”一声,浪花四溅。 就在这时,黄燕和丘英的小船猛地颠了几颠,船头突地离水数尺,船尾几乎浸入水中。来势如此凶猛突然,二人几乎把持不住,不知怎么回事。原来那老者虽被汉子打下水中,却余怒不息,便迁怒于黄燕、丘英二人,仗着水性纯熟,意欲掀翻她们的小船借以出气。 就在小船将翻未翻之际,那汉子猛地飞跃而下,闪电般一手抓住一人,向前一送,便把黄燕和丘英都掷入自己的小船上,大声吆喝道:“你们快快回去!”说完自己也“扑通”一声跃入水中,只见浪花滚滚,不见了身影。 就在此时,那老者身边突然露出那汉子的身子,不由得大吃一惊,当即“哧”的一声,几条水线向汉子兜头兜面射来。那汉子急忙侧首,倏地游出两三丈外。浪花飞溅中,又听一声巨响——那老者的小船竟被那汉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下子掀翻过来,船中三人纷纷落水。 老者带领三人在水中围攻那汉子。五个人,十双臂膀,翻动得水花滚滚。别看那老者人多势众,那汉子水中功夫竟不在陆地之下,直把四人逼得不敢近身。 先前撒网捕鱼、被老者船只横冲直撞冲散的几只渔船,已渐渐围拢过来。这伙渔民先前慑于那几个恶汉的汹汹来势,不敢上前——惹不起总躲得起。此刻见恶棍们的小船也被人掀翻,心中自然大为痛快。又见有人撑腰,何不来个痛打落水狗?他们拿着渔叉围了上来。几个年轻力壮的渔民在几丈外便将渔叉掷来——虽都掷不中那四个恶人,却也弄得他们左躲右闪,狼狈不堪。 那长须老者见风色不对,心想:我们四人应付这年轻人尚且勉强,何况还有一个会使金钱镖的,再加上这班乱掷渔叉的渔民…… 他不由得扪心自问:这……这可如何是好? 第二十五章 仇人寻衅 那老者见风使舵,急急叫道:“风紧,扯呼!”便带着四人,在浪花翻滚中拼命游开。 那汉子微露肩膀,双脚轻踏水面直追出去,边追边回头对黄燕和丘英道:“回去!你们怎么还不快走?” 黄燕与丘英立在船板上,凝神远眺。片刻功夫,那四人连同年轻汉子都已游出半里之外。方才还浪花滚滚的水面,此刻复归平静——碧波荡漾,渔舟悠然,白云倒映水中,悠哉游哉。谁能想到,这里不久前曾发生过一场龙争虎斗? 丘英恍若做了一场恶梦。她衣裳湿漉漉的,还在滴水。一手摇桨,一手挥了挥,对黄燕道:“天色渐晚,咱们也帮不上那位恩公。快回去吧,免得白大婶担心。” 黄燕点点头,轻摇小舟而归。还未靠岸,便听得有人高叫:“黄燕!丘英!” 二人急忙答应,飞快靠岸,跑上前去。丘英喘着气,断断续续道:“我们……被人欺负了……” 白玉蝶见丘英浑身湿透,关切地问:“哟!你们与人交手了?看这模样,定是在船上被人打落水的。裤管撕破一大块,是被桨桩勾破的吧?伤着皮肉没有?” 丘英正要细说,白玉蝶却摇手止住她:“先去换衣服。若伤了皮肉,擦些药酒。黄燕,你陪她去。” 夕阳西下,暮霭含山,炊烟四起,正是晚饭时分。白玉蝶却无心用饭,点了油灯,要先听丘英和黄燕讲述经过。二人便将水上遭遇一五一十道来——特别提到敌船上的老者,以及后来替她们解围的那位年轻力壮的汉子。 黄燕犹自兴奋,特别夸赞那年轻人:“他年纪和吴大叔差不多,说话也像吴大叔一样有些幽默风趣。我从没见过武功这么好的人!”她越说越起劲,“您说怪不怪?我竟觉得他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想不起来。他出手快如闪电,招数十分迅捷诡异,虽有许多没见过,可其中夹杂着吴大叔的太极手法。” 白玉蝶听罢,耸然动容,不由得喃喃自语,似在回想什么人。她问道:“他是什么口音?河北话还是山东话?” 黄燕道:“我也听不出。他像是有意藏头露尾,说的南腔北调。” 白玉蝶沉吟片刻:“既然这人相助却不愿暴露身份,自有他的道理。如此做,绝非我们的敌人。这人我先不猜了。倒是和你们打斗的那班人,我知道他们的来龙去脉……” 原来,就在丘英与黄燕在水上交锋之际,梅花山庄来了个不速之客——却不是什么武林中人,只是个孩子。这孩子是附近镇上小酒店的伙计,吴逍遥在那喝酒时认识他。有一次酒店老板让他送酒到梅花山庄,白玉蝶见过一面。 白玉蝶不知他为何而来,便问其故。小厮道:“有个客人让我送封信给您。” 白玉蝶拆信一看,不由得脸色大变,心神慌乱。盘问是何人托他送信,小厮说:“昨天有伙客人在店里喝酒,有老有少。他们一面喝酒,一面跟我们伙计闲聊,问认不认得弥勒吴。我说认得。其中一个老者便向掌柜借了纸笔写了这封信,托我送来。那老者还嘱咐,若见不到弥勒吴,把信交给一位姓白的夫人也一样。掌柜准了我的假,我就来了。” 白玉蝶忍气送走小厮,再看那信,狠狠啐了一口:“你们这不知死的史家四虎,阴魂不散,竟找到老娘头上来了!我白家左手剑法可不是吃素的,江湖上也素有威名,岂容你们来此寻衅?” 话不说不明,木不钻不透。白玉蝶与史家四虎结仇,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白玉蝶才十六七岁,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左手剑客”白云鹤的孙女。她得家传真传,武功有成,闯荡江湖,是闻名遐迩的女中豪杰。 一日,她女扮男装,随爷爷白云鹤往山西访友。途经榆次,在山道上遇一伙强人抢劫行商。白云鹤爷孙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哪知这伙强人气焰嚣张,甚是厉害——尤其是为首的五个,更是了得。凭白云鹤与孙女二人之力,竟奈何不得他们,加上众喽罗呐喊助威,斗了半天,反陷入重围,脱身不得。 白云鹤与白玉蝶背靠背,以兵器近拒敌、远挡暗器。仗着功底扎实,那伙强人一时也奈何不得。可斗了许久,终究寡不敌众,形势愈发不利。白玉蝶额上沁出冷汗,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就在此时,山梁上飞掠下一青年——脚下生风,快如电光石火。他舒展衣袖,笑逐颜开而来,张目一看便知端倪,当即大声喝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们竟敢在此肆无忌惮抢劫,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一强徒出面道:“休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祸事皆因强出头。小子,快滚!否则连你一锅炖了!” 那青年哈哈大笑,高声道:“少爷生就脾气犟,江湖义气第一桩。路见不平来相助,打你哭爹又叫娘!”话音未落,身形一晃,施展无影飞腿,刹那之间,砰砰啪啪打倒了好几个。 青年从外攻入,白云鹤与孙女从内杀出。那伙强盗,除了为首的五个,其余喽罗皆是色厉内荏的饭桶——装腔作势、跑腿还行,真打起来尽是贪生怕死之徒。见青年腿脚如此厉害,便如滚汤泼鼠,一哄而散。 为首的史家五虎抵挡白云鹤与白玉蝶已感吃力,如何禁得住又添如此厉害的生力军?片刻间便落了下风。五人中一声呼哨,便要逃跑——打家劫舍之徒向来如此: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作鸟兽散。 白玉蝶自十六岁随爷爷闯荡江湖,从未吃过亏、失过手。今日被围攻多时,早已愤恨难平。见敌人要逃,如何肯放过?她一摆长剑,紧追上前,朝落在最后那人便是一剑。那人手忙脚乱,一个不留神,竟被削下一条左臂,鲜血四溅,惨叫一声。 白玉蝶似不解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那人摇摇欲倒,又补上一脚——她穿的可不是寻常鞋子,而是鞋尖镶着精钢的铁掌鞋。 白云鹤急忙飞身上前,一把拖开孙女。那伙强人回过头来,背起奄奄一息的同伴,边跑边狠狠盯了白玉蝶几眼:“你好狠的手段!俺史家五虎有生之日,定会记着你!” 白云鹤连连跺脚叹气,责备道:“你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怎的没来由穷追不舍,卸人臂膊,又补一脚,制人于死地?哎!你不知江湖险恶,仇家是胡乱结得的么?” 白云鹤一生仗义游侠,却抱着“冤家易解不易结”的宗旨,从不轻易重伤于人。料不到孙女初出茅庐,便与这伙强人结下深仇。可事已至此,责备也无用,只得暂且搁下,回身感谢那位出手相助的年轻人。 那青年雍容大度地摆摆手,笑容可掬:“谢就免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练武之人讲的就是江湖义气。在下姓吴,名大用,字逍遥。因长相与弥勒佛相似,无忧无虑,笑口常开,江湖朋友送了个绰号‘弥勒吴’。今日拜见前辈,不知前辈是……” 白云鹤欣然道:“老夫白云鹤。没想到相助之人,竟是崭露头角的新秀吴逍遥!老夫刮目相看。小小年纪,武功出类拔萃,又有如此胸怀,前途不可限量啊!” 吴逍遥呵呵笑道:“前辈过奖,晚辈愧不敢当。就此别过,他日再会!”说罢身形一晃,展开飞毛腿,刹那之间已无踪影。 白云鹤望着远去的身影,赞不绝口,对孙女道:“他是咱的救命恩人。你若有缘再见,替爷爷好好谢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白玉蝶一眼便相中了吴逍遥那笑眯眯的可爱面容,更欣赏他那宽宏大量的胸怀。这印象深深刻在心里,难以忘怀。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后来她为爷爷的病,一路追杀“快手一刀”王无畏时,竟遇到吴逍遥也正遭神秘人追杀。念及当年相助之情,她出手相救,以恩报恩。 相处之中,白玉蝶愈发发现吴逍遥的可爱之处——说话虽有些诙谐,却不伤大雅。不知不觉间,她竟离不开他了,对他心生情愫,渐生爱慕。一路风霜相伴,两人终成眷属。 话说白云鹤担心史家五虎寻仇,曾托江湖朋友查探“五虎”行踪。查探结果得知,“史家五虎”已变成“四虎”——那史三虎被白玉蝶削掉左臂,又受一脚,重伤不愈而死。史家四虎则去了京城,从此杳无音讯。谁能想到,他们竟做了皇宫大内侍卫。 岁月如流,光阴荏苒,旧事本已淡忘。史家四虎却突然找上门来寻衅,扬言要讨还“血债”。那和丘英动手的船上老者,正是史家五虎中排行第四的史四虎。 白玉蝶将往事向丘英与黄燕细说一遍,长叹一声:“没想到我年轻时逞一时之气,竟惹下这般大祸!” 丘英凤目圆睁,怒形于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不怕他什么史家四虎!” 黄燕沉思良久,提醒道:“这事有些蹊跷,有些复杂。我看不单单是史家四虎寻仇那么简单。和丘英姐动手那伙人中,除了史四虎,其他三虎在哪?不知他们带了多少人来。这不能不防,不能不谨慎啊。” 正是: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面对危急,她们该如何防御? 第二十六章 孤身奋战 如今吴逍遥不在家中,白玉蝶决意明晚独自在梅林中与敌人会面,命丘英和黄燕留守屋内,以防敌人暗中偷袭。 春夜,春寒料峭,夜凉如水。繁星闪烁,月白风清。不时有一两只夜鸟被什么惊动,尖叫着匆忙掠过,给夜色平添几分惊恐与不安。 夜深人静,梅林中却有一个女人独自徘徊,暗自叹息。 此情此景,或许会让人想起宋代女词人朱淑真的名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然而此刻的白玉蝶,并非在等待与情郎的柔情蜜意,而是在等待一场血雨腥风的杀戮。她应约而来,约她的不是别人,正是杀人不眨眼的史家四虎。 白玉蝶全神戒备,在梅林中等待多时,正等得心焦,蓦地一声胡哨,两条黑影扑入林中。白玉蝶借着月光一看,来者正是史大虎和史五虎。她气沉丹田,左手持剑抡起一片寒光,冷冷道:“怎么这时才来?吴逍遥虽不在此,但我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臭婆娘,死到临头还敢强词夺理!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今日便要向你讨还血债!”史大虎横刀发话,朝史五虎一招手,二人双双夹攻而上。他们本是强盗出身,哪顾什么江湖规矩,只想群殴取胜,置白玉蝶于死地。二人持兵刃齐上时,梅林外又闯进三条人影,分三面散开,防范白玉蝶突围逃走。 白玉蝶勃然大怒,叱道:“休要欺人太甚!老娘和你们拼了!”刷的一道剑光带着寒影,如疾风扫落叶般直削向史大虎与史五虎。霎时间,宁静的梅林变成了杀气腾腾的战场。 她此刻的左手剑法,随年岁增长更为纯熟,又融入了从吴逍遥处学来的太极掌法,招数神奇,变化莫测。史大虎与史五虎虽非弱者,以二敌一,也只能勉强抵挡她变化多端的剑法,始终欺不进她身前三尺。 三人酣斗多时,史大虎与史五虎如走马灯般围着白玉蝶打转,却难占上风。白玉蝶愈战愈勇,长剑舞得如梨花纷飞——前伸如长蛇出洞,收剑似长龙归海,直杀得史家两虎手足无措。外围掠阵的三人正待加入战团,猛听一声厉叫,史五虎肩头中剑,鲜血飞溅,踉跄后退。白玉蝶撇下他,挺剑直扑史大虎,一招“长蛇出洞”径刺过去。 史大虎挺着小花枪迎上,“当”的一声格开长剑。他这小花枪轻便易携,步马两用,既可作棍使,又可当点穴橛用,是史家五虎中最厉害的一个。先前他与史五虎联手,才勉强与白玉蝶打个平手。 按说白玉蝶对付史大虎绰绰有余,可此刻又添三人,以一对四,便显得力不从心。车轮战消耗之下,她要取胜已极艰难。 酣战之际,白玉蝶猛听梅林外哨声四起,人声、脚步声朝她居处方向涌动。她心中一惊——果然,敌人兵分两路:一路由史大虎率领缠斗自己,另一路去毁她住所,让她无家可归。用心何其毒也! 白玉蝶怒不可遏,左手长剑撩起,倏然一招“夜战八方”,寒光闪闪,龙吟阵阵,逼退敌人,横剑怒喝:“你们这帮不要脸的强盗,给江湖丢尽脸的下三滥!梁子既是我与史家五虎结下,你们群殴围攻,我也不惧,可你们不该去我住所!” 史大虎哈哈大笑,阴沉沉道:“猜对了!正是要给你来个赶尽杀绝!你敢怎样?你能怎样?你欠我三弟一条命,我要你加倍偿还!” 白玉蝶发出一声凄厉长笑:“好!既然如此,姑奶奶就和你们拼了!”说罢剑法突变——从左手剑法中揉入太极掌法,独创的八八六十四手回环穿刺剑法施展开来。剑花飞舞,寒光闪闪,尽是冒险进招,看似凌乱无章,实则暗藏杀机。 史大虎以为她恐惧失措,斗志已丧,发出一阵阴森狂笑,手中小花枪一抖,如怪蟒翻身般刺来。另外三人也猛力从旁夹击。白玉蝶久经战阵,此刻抱定必死之心,反而无所顾忌。她银牙一咬,凤目圆睁,在刀光枪影中竟欺身直进。 史大虎花枪一摆使出绝招——枪尾一颤,抖起一圈枪花,花枪招数中夹着虎尾棍法,以圈、点、抽、撤之式,要夺她的剑,点她的穴。 白玉蝶全神贯注,大喝一声“来得好”,竟在斗大枪花中欺身而进,剑锋贴着枪身,一招“白蛇出洞”,身随剑进,快如闪电,径削史大虎握枪的手指。 史大虎何曾见过这般不要命的招数?“哎呀”一声,撤枪急退,却已慢了半拍——右手无名指被削去半截。白玉蝶趁势一个“鹞子翻身”,从三人头顶掠过,赶回家去救援。 史大虎顾不得断指剧痛,抄起小花枪歇斯底里大叫:“截住她!快截住她!” 那三人见白玉蝶从头顶越过,其中一人还挨了一脚,不由大怒。被女人从头顶越过,在江湖迷信中是大忌,预示那人要倒大霉。 三人中有个绰号“毛猴”的,武功虽不及史大虎,轻功却高出一筹。他一个猫腰蹿跳,双剑拦住白玉蝶去路。与此同时,另两人也袭向她背后。白玉蝶侧身还击,毛猴双剑挟风又至。危急中,她横剑一扫,逼起一圈剑光挡住三般兵器,却再次被缠住,难以脱身。 那两个年轻人,正是先前在水上与丘英交过手的。他们武功在江湖上混混尚可,如何挡得住白玉蝶的剑法?白玉蝶只想脱身回家,不愿多伤人命,只舞剑逼得他们连连后退。毛猴虽非她对手,双剑却舞得风雨不透,到底能缠住她一时。 此时史大虎、史五虎已裹好伤口。史大虎伤轻,左手持枪,以左手梅花枪法再来拼斗。白玉蝶以一敌四,竟还能应付自如——一来史大虎左手枪毕竟不如右手,二来那两个年轻人畏惧她剑法狠辣,只敢在外围东一刀西一刀地虚张声势。 白玉蝶无心恋战,左冲右突,在梅林中引得敌人东奔西跑。眼看她就要冲出林外,史大虎与毛猴紧追不舍,另两人落在后面。那年轻人在后拼命打铁莲子,可他暗器功夫远不及黄燕,如何打得中白玉蝶? 史大虎眼睁睁看着白玉蝶跃出林外,已无能为力。只有毛猴仗着轻功,紧追在她身后,剑尖堪堪抵近她脊背。 千钧一发之际,白玉蝶突然一个风车般转身,长剑直刺毛猴咽喉——一招“银蛇再现”!毛猴急横双剑格挡,可白玉蝶此刻如疯虎出柙,剑花飞舞,咝咝作响,毛猴哪里抵挡得住? 眼看毛猴就要丧命剑下,史大虎赶到,连连发出怪声高叫:“并肩子,上啊!上啊!” 白玉蝶心想:你史大虎又弄什么玄虚?索性先废了你们俩再说!她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猛似一剑,招招狠辣,直刺要害。二人只有招架之功,眼看就要毙命剑下—— 突然,斜刺里蹦出一个浑身长毛的女人,手持双戟,发疯般扑来! 白玉蝶恍然大悟——原来史大虎是在招呼此人!看这女人异相,必有蛮力,说不定还有邪异之术。三十六计走为上,她撇下史大虎与毛猴,身形一晃,跃出梅林。 定睛远望,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家中已冒起青烟!烟未成滚滚之势,火势尚小,大约是强人刚放的火。 白玉蝶红了眼,恨不得立刻赶回家中,剑刃强人,出这口恶气!她挺剑正要冲上前去,蓦听一个苍劲的声音喝道:“站住!还想往哪里走?” 身后又传来史大虎的吆喝:“二哥!她就是白玉蝶!刺死这臭婆娘!” 白玉蝶怒气冲天:“挡我者死!”蓦地出剑削去,一招“凤凰展翅”径斩对手上盘。 哪知对手纹丝不动,稳如泰山。待白玉蝶剑锋离他面门不到五寸,他突然一拧身,一招“翻手撩阴”,剑锋由下而上,径截白玉蝶手腕! 这一招以逸待劳,好不厉害!眼看白玉蝶手腕就要被削断—— 她能躲过这凌厉一剑吗? 第二十七章 来一救星 白玉蝶大吃一惊,为免手腕被斩,急忙撤招自救——剑锋猛地从上斩转为下削,“当”的一声格开敌人长剑。变招太急,收势不住,脚步斜移两步。她趁势斜跃,倒纵出数步之外,横剑当胸,凝神打量来者。 此时史大虎已挺枪赶到,高声叫道:“二哥怎么还不动手?”他却不知,二人已经交过一招。 白玉蝶定睛一看,那被称作“二哥”的人并非史二虎,而是一个瘦长老者。他手执长剑,顾盼自雄,盛气凌人,神色极为骄傲。方才一招便将自己逼退两步,白玉蝶心知来者非凡——这回遇到的,是比史大虎更厉害的武林高手。 那老者见史大虎挺枪而来,神色傲然,不屑地挥手让他退下,蛮横道:“斗这样一个臭婆娘,还用得着这么多人?退下!退下!” 史大虎面色阴沉,心中难以接受,却不敢发作——一来强敌当前,二来这瘦长老者正是此次夜袭梅花山庄的主持者,且职位比他高得多。此人乃皇宫大内特选校卫——蒙太。 史大虎忍气吞声退到一旁。 白玉蝶这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杰,何曾被人这般奚落过?只气得三煞神暴跳,五蕴豪气飞空。她银牙一咬,凤目怒睁,一摆长剑,犹如疯虎般扑了上去,一圈剑光顿时罩住那老者。 可那老者沉稳异常,一柄长剑见式破式,见招破招。任白玉蝶剑法凌厉,竟奈何他不得。斗了多时,待白玉蝶那股锐气稍挫,老者突地怒吼一声,犹如晴天霹雳,震耳欲聋。他使出嵩阳派达摩剑法,变守为攻,“刷刷刷”连刺数剑,疾如迅雷,锐不可当。运剑如飞,一式紧随一式,剑剑直取白玉蝶要害。 白玉蝶本已斗得疲累——二人武功原在伯仲之间,可她先经一场恶战,体力消耗甚巨,此刻再与老者相斗,渐渐感到力不从心。那老者久经战阵,善用机巧,先以守代攻,正是“避其朝锐,击其暮归”的打法。 局势对白玉蝶愈发不利。她心中也明白这一点,不由得心急气躁。剑光缭绕中,她欲冒险取胜,倏然一招“怪鸟翻云”,盘旋扫来。老者正使一招“老奴携琴”,蓄势待发,见白玉蝶长剑诡异扑来,即时退步让过来剑,剑锋一贴来剑,顺势一招“顺水推舟”,顺着剑身倏然刺向白玉蝶咽喉! 这一招,正是白玉蝶方才用过的!老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在了她身上。 咫尺之间,电光石火。白玉蝶只得险招救急——她突然撒手扔剑,沉肩缩掌,人已纵退两步。与此同时,长剑脱手向老者飞去! 距离如此之近,这一剑凌厉无匹。老者怎敢迎上前去?幸亏他久经大敌,见多识广,急忙向后一跃,斜纵出数丈之外。飞剑贴着他肩头掠过,侥幸未伤。 就在老者后纵之际,白玉蝶趁机前跃。这一前一后,拉开了五六丈距离。 可那老者歹毒得很——向后纵避飞剑的同时,立刻打出几枚毒蒺藜,分几路袭向白玉蝶。白玉蝶仗着身法轻灵,左躲右闪,堪堪避过。 正躲闪间,史大虎恰在附近。他见有机可乘,左手花枪猛地刺来——他的花枪夹着“虎尾棍”法,枪尾一抖,便起个斗大枪花。白玉蝶刚避过枪圈,一时疏忽,竟被枪尖点了“愈气穴”旁边。虽未中穴,却顿感酸麻,一时失去了抵抗力。 史大虎趁人之危,挺枪直上,要结果她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数丈之外蓦地飞掠来一条人影,犹如怪鸟般迅疾。那人让过白玉蝶,掌锋贴着枪身直击史大虎面门。来人身法奇快,无人看清——史大虎竟被一掌击倒!出手之诡异迅捷,令人瞠目结舌。 白玉蝶“啊呀”一声叫道:“原来是你……”既惊且喜。 来者是谁?竟是“快手一刀”王无畏! 自他与“闪电剑客”李志刚离开梅花山庄追寻仇人皇甫玉龙后,音讯全无,如石沉大海,泥牛入海。这几年来,吴逍遥多方打听,始终得不到二人消息,郁郁寡欢,牵肠挂肚。白玉蝶伤愈后,夫妇二人曾商议涉足江湖寻找他们,又怕他们返回梅花山庄扑空,犹豫不决,便搁置下来。 此刻,王无畏竟在她危在旦夕之际现身相救,她怎能不惊喜振奋? 王无畏捡起白玉蝶的长剑掷还给她——方才她为救险招,已将剑掷出。白玉蝶接过剑,嘱咐道:“三弟,小心!” 王无畏哈哈一笑,豪迈道:“二嫂放心,这几个兔崽子就交给三弟吧!我自信还能应付。你先回家去。” 白玉蝶牵挂丘英与黄燕安危,匆匆往家赶去。王无畏的突然出现,将在场敌人全震住了,无人敢再阻拦,眼睁睁看着她离去。 就在王无畏与白玉蝶说话时,史五虎念及手足之情,乘机扑上前拖过史大虎。只见史大虎已全无动静——仔细一看,天灵盖已被一掌击碎!史五虎激灵灵打个冷战,痛彻心扉,摆刀便上,要为兄报仇。 可他如何杀得了王无畏?史五虎在史家五虎中武功最弱,又断臂带伤,简直是自不量力。他挺刀扑上,瘦长老者还来不及援助,只两个照面,便被王无畏一掌击飞兵刃,随即一记扫堂腿,踢断肋骨,当场昏死过去。 王无畏踢死史五虎,正迎上那瘦长老者赶来。他伸掌砍向老者手腕,老者持剑下沉闷哼一声——“砰”的一声,震得王无畏虎口隐隐作痛。敌人腕力如此沉重,王无畏不得不后退两步。 瘦长老者长剑一指,色厉内荏道:“无名小辈,黄毛未退,乳臭未干,竟敢来此撒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趁早走吧。我们寻仇,不关你事。快滚!我可放你一马。” 王无畏虽年轻,江湖阅历却不浅。经与吴逍遥一番恩怨,江湖人士大都知他“快手一刀”威名——“掌刀出手索命,无命空手不回”。面前老者武功虽不弱,江湖上却似乎从未显露,可见此人不是江湖人士。他想起史家五虎已投靠官府,成了皇家侍卫,那这老者定是皇宫大内的人。 想到此,他狠狠看了老者两眼,放声大笑,奚落道:“啊,原来是你这老杂毛!会使毒蒺藜害人,会使达摩剑法,还偷学几招形意派无极剑法——原来你是皇宫大内的乌龟!” 瘦长老者被冷嘲热讽挖苦得直翻白眼,无言以对。当下两人各自摆开门户,像斗鸡般圆睁双目,狠狠注视对方。蓦地,双双扑上,交起手来。 那老者已听史四虎说过,有这么个豹子头汉子,曾在水中显过身手,水陆功夫俱佳。此刻又突然在白玉蝶危急时现身,一掌击毙史大虎,一腿扫死史五虎,身手之快捷狠辣,端的惊人。他心中暗暗嘀咕:白玉蝶怎会有这样一个三弟?莫非是弥勒吴的好友“快手一刀”王无畏?啊,怪不得…… 老者情知遇着强敌,全神戒备,格外小心,不敢掉以轻心。他要仗着自己轻灵剑法,斗斗这罕见对手。 王无畏果非浪得虚名。一交手,便全是凌厉进攻。他身手敏捷至极——时而腾空而起,双臂一张如大鹏展翅直扑而下;时而纵跳扑击,如饿虎扑食。快似狸猫,敏若猿猴,两臂交错推出,双掌翻飞。缠斗起来宛如腾蛇翻浪,处处欲夺敌人兵刃,掌刀出手便伤要害。 那老者一交手便领教了他的厉害——震得几乎拿不住剑,再不敢硬碰硬,只以小巧轻灵之功乘虚进击。二人斗了半个时辰,黑夜中只见寒光闪闪,全不闻兵器磕碰之声。可这般打法,比硬碰硬更为危险——谁身法稍慢,招数稍漏,便会立刻命丧黄泉。 那老者虽剑走轻灵,王无畏出手却诡异难测,招数虚虚实实,神鬼叵测。更厉害的是,他出手招式集多家之长,一式紧随一式滚滚而上,如长江东流水,绵延不绝。长剑若被粘上,便会剑飞手断。 又斗了半个时辰,老者渐感力不从心,额头沁出汗珠。他心想:若再斗下去,非死在他手里不可! 这……这可如何是好? 第二十八章 雏英称雄 那瘦长老者再也顾不得自己“不准同伴相助”的禁令,只得打出暗号,唤毛猴等人围拢上来。他已不敢再傲慢——在事实面前,也傲慢不起来了。 毛猴方才被白玉蝶杀得心惊胆战,此刻还未喘过气来,已成强弩之末。何况他见王无畏武功比白玉蝶更高,更是惊弓之鸟。虽硬着头皮而上,将双剑舞得翻滚,却只是保卫自己,抱定“不求有功,先求无过”的心思——若是那老者落败,他便先逃。 其他人更是连毛猴也不如,各怀鬼胎,竟装作没看见老者的暗号,站得远远的。有一人扣着几枚铁莲子装模作样,心里盘算:若老者胜了,便说是替他“把风”;若败了,即刻溜之大吉,保命要紧。 王无畏见毛猴围上,更不客气。他腰一拧,加快进攻速度——右手似刀,左手中食二指骈指如戟,当点穴橛使。虚虚实实拼斗中,寻隙抵瑕,专找敌人穴道。左手一伸一缩,比手上有兵器更厉害,更让敌手难以应付。右手快似一刀,虚实莫测——看着右手缩回,冷不防便成刀砍出,劲风飒飒,诡异难辨,鬼神皆惊。 王无畏见多识广,已看出毛猴畏葸不前,不敢硬上。这正好让他专心对付瘦长老者。一来一往,一冲一挡,又斗了半个时辰。老者气喘吁吁,难以招架,觑个空子,突然打出一枚毒蒺藜,趁王无畏躲闪的刹那,拔足便逃。 王无畏岂肯放过?倏地一招“龙蛇疾走”,身形一晃,伸掌变刀,直奔老者脑后砍去。 老者听得脑后风声,本能地横身,一招“背后摘桃”,回剑格挡。王无畏见招拆招,来个“妙手摘星”,伸手搭上长剑,随手一带——那剑竟倏地脱手而飞! 说时迟那时快,老者惊魂未定,门户大开。王无畏迅捷欺身直进,疾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入怀中,左手二指电光石火般向他肋下一点。老者连哼都未哼出一声,斜斜欲倒。王无畏不容他倒地,伸掌在老者背后一按一旋,便将他平举起来。 那老者之所以不吭一声,是被点了“晕眩穴”,竟如死人般不能动弹。被点中此穴者,若不得解救,须过六个时辰方能自行转醒。 那“把风”之人见王无畏如此神勇,早在老者后退时便逃之夭夭。毛猴仗着轻功敏捷,还想提剑上前偷袭,指望与老者前后夹击。不料王无畏去势太快,他还没赶上,便见王无畏已将老者平举起来,一个旋身,正与他打个照面。 毛猴吓得缩脖眨眼,三魂去了二魂,七魄仅存一魄,哪还敢上前?急旋身,轻点地,一个纵跳跃出两丈开外,屁滚尿流地跑了。王无畏本不想放过他——看出毛猴有猿猴般的纵跳本领,却心悬梅花山庄众人的安危,不再穷追。他把老者放倒,伸手在他怀中搜索,掏出一样东西揣入自己怀中,随即抢上两步,从囊中探出两枚不到五寸的小匕首,脱手化为两点寒星,遥遥向毛猴掷去。依稀听见毛猴“哎呀”一声,大约中了一枚,伤势不重——他还能失魂落魄地继续逃去。 敌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先前杀气腾腾的梅林,此刻一片空寂。月落星沉,夜残风冷,山风呜咽。一场龙争虎斗之后,唯余王无畏脸上胜利的微笑。 他望着梅花山庄冲天的火光,挂念那里众人的安危,急匆匆朝火光奔去。 这瘦长老者是谁?读者或许还记得——不久前,曾有两个伪装采花贼的蒙面夜行人,引吴逍遥到保定纪家庄打斗,布下陷阱,使他腿上中了毒蒺藜。纪家庄庄主纪纲出面,用玉石拔毒膏为他疗伤。一来二往,吴逍遥便与纪纲成了朋友。 其实,皇宫内院失窃的夜明珠与阴阳玉璧,并非二少李志刚所盗,而是血光寺主上官彬雁所为。如今他已死在泰山,二宝下落不明。神卜云中影与皇甫玉龙狼狈为奸,竟诬陷李志刚盗宝,引起大内侍卫重视,决意铲除李志刚等人,分化瓦解武林。使剑的瘦长老者蒙太与使判官笔的胡仁,联络纪纲,设下此局。蒙太趁吴逍遥被邀去纪家庄之机,率众夜袭梅花山庄。胡仁则另有任务,未随同前来。 梅林中激战正酣,梅花山庄里同样杀得天昏地暗。梅林战事结束时,黄燕与丘英仍在苦苦支撑。 原来蒙太的部署是:由史大虎、史五虎等好手去梅林缠斗白玉蝶;史二虎、史四虎率其他人对付山庄中人;他自己则在两边策应。正因如此,黄燕与丘英才能坚持到白玉蝶回来,否则早已遭毒手。 当晚,黄燕与丘英全神戒备——丘英在屋顶巡风,黄燕与另两人守在屋内。 丘英守了许久,敌人终于来了。此时正是史大虎等在梅林现身、缠斗白玉蝶之际。最先现身的是史四虎,使一对峨眉分水刺,蓦地从屋后跃上,掩到丘英身后。 丘英急吹一声胡哨,喊道:“贼人来了!”史四虎已与她交上手。 按计划,发现敌人后应退至屋内联合抗拒——屋子窄小,敌人一时进不来,能斗则斗,不能斗则迂回周旋,等白玉蝶回来或天亮。但丘英被史四虎的峨眉刺挡住去路,撤不下来。 史四虎的峨眉刺一尺多长,每枝有三个尖角,共六个尖子,极为锋利。此兵器本用于水中,史四虎竟练到水陆两用,殊为不易。“一寸短,一寸巧”,能以此短兵对敌者,武功必极敏捷。 丘英得皇甫玉凤真传十之六七,又经白玉蝶指点,与史四虎本功力相当。但她临阵经验不足,不谙破峨眉刺之法,只能使出本门剑法,随势伸屈,护住要害。此时又有几条人影跃上屋顶——若再脱不了身,必陷入重围。 正危急间,一人从屋内跃上屋顶,嚷道:“莫怕,我来了!”丘英一看是黄燕,精神一振,却暗暗皱眉——黄燕本应守屋内,她上来,屋内怎么办? 黄燕刚窜上屋顶,对方帮手也到。五人中分出两人截住黄燕,另三人窜下屋顶进了屋。 下去的三人中,一个是蒙太徒弟,两个是史大虎徒弟,武功不弱。一进屋便与屋内两人厮杀起来。 与黄燕交手的是两个壮汉,足高她一头。黄燕使出皇甫玉凤所授剑法,左拦右挡,竟未落败。她一时高兴,想速战速决,剑光闪闪,进攻招数迭出,杀得二人难以招架。 哪知皇甫玉凤家传剑法是君子剑法,与太极剑法相似,讲究以静制动——“敌不动,己不动;敌一动,己先动。”讲究因式破式,后发制人,制敌机先。若非功夫炉火纯青,很少一开头就猛攻。黄燕这一出手,反给敌人觑出破绽。 黄燕长剑一伸,一招“举火燎天”,欲刺敌人咽喉。那敌人正使嵩阳派达摩剑法中的“定阳针”,抱剑而立。待黄燕剑锋递到,他突然左脚斜移,歪头让过剑锋,右手剑由“定阳针”变为“高探马”,倏向黄燕右耳门刺来。 黄燕见来势凶猛,救招不及,急忙后退。另一敌人已跟上来,一个“喜鹊蹬枝”,脚尖踢在她膝盖骨上。黄燕身形不稳,一个翻身,跌出五六步外,“咕咚”一声摔在地上,似乎跌得很重。 落地刹那,黄燕急使一招“何仙姑卧睡云床”——左手触地枕头,右手执剑侧身,左腿平伸,右腿弯曲护住裆部,以待敌人来袭。 两个敌人随着窜下,一前一后扑来,举兵器便砍。说时迟那时快,黄燕右手倏然出剑,刺中前面敌人;卷曲的右腿同时踢出,正中后面敌人腹部。只听“噗”的一声,鲜血飞溅——那是剑刺中的声音;接着“咕咚”一声——那是敌人倒地的声音。 黄燕一招连毙两敌,急忙一个“旱地拔葱”跃起,朝进屋的敌人打出金钱镖。 那三人正在屋内厮杀,哪知屋外来了援手?史大虎的两个徒弟首先中镖,“哎呀”一声跌倒。蒙太徒弟听背后寒风袭来,剑护上盘,一招“彩凤展翼”,剑向左右展开,打落了取上中两路的钱镖。可取下三路的镖却难躲过——他拧身后旋时,腿弯正中一枚,顿时流血见红。仗着身体结实,幸未跌倒,踉踉跄跄冲出门外,落荒而逃。 正是: 雏鹰展翅称英豪,力杀强敌志气高。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章分解。 第二十九章 奋勇当先 且说丘英与史四虎激战正酣,她边打边偷眼瞥见黄燕被敌人踢下屋顶,口中不禁“哎呀”一声,心急如焚,便要跃下救援。怎奈史四虎死死缠斗,难以分身。情急之下,她左手倏地一招“二龙戏珠”,直插史四虎双目。 史四虎急忙闪躲,却不知这一招乃是虚晃——不过是障眼法罢了。就在他视线被吸引的刹那,丘英右手剑已如毒蛇出洞,迅猛刺来。史四虎见剑光迅疾,只吓得毛骨悚然,急忙侧身,却终究慢了半拍,肩头被一剑刺中,痛得“哎呀”一声惨叫,从屋顶滚落下来,摔得鼻青脸肿,爬不起身。 丘英趁机纵身而下,急与黄燕会合,又唤来屋内二女,四人背靠墙壁,摆开剑阵。这是她们事先商定的应敌之策——靠墙而立,可减少身后受袭之虞。四柄长剑一字排开,远能挡暗器,近可拒敌人。黄燕瞅准机会,不时打出金钱镖袭扰。如此一来,实力大增,敌人竟奈何她们不得。 屋内地方狭窄,敌人最多只能挤进五六个围攻。混战中,屋外之人又不敢贸然施放暗器,唯恐误伤同伙。因此四女虽处险境,实则安然。强徒们一时束手无策,击杀之难以得逞。 此时史四虎已挣扎着爬起,见此情景,眼珠一转,想出毒计——他命人在屋后放起火来。用意再明显不过:以烟熏火燎,逼得她们非往外窜不可;一旦冲出,便可截杀围攻,或施暗器突袭。 烟雾渐浓,火势渐大,噼啪作响。浓烟弥漫屋内,呛得四人连连咳嗽,眼睛也被熏得泪流不止。屋内的敌人趁机窜了出去。黄燕气得连连挥剑,破口大骂:“你们这些无耻之徒!要打便真刀真枪见个高下,何集群殴,又放火烧屋?如此违背江湖道义,还要不要脸?” 史四虎捻须大笑,无动于衷,阴恻恻道:“火光还未冲天,你的火气倒冲天了。很好,很好!待大火烧得你们焦头烂额,自然有人要与你们动真刀真枪。看你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话音未落,猛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冷酷的女声:“不见得!有俺在此,定叫你们这伙强贼失望!” 人随声至,一股劲风倏然而来。史四虎大吃一惊,头也不敢回,先行闪躲——霍地横身向旁跃出。待惊魂稍定,回头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是她?白玉蝶! 她不是在梅林中被兄弟们缠住了么?那么多人围攻她,她竟能杀回此处?那些人呢?怎么不见追来?难道…… 想到此,史四虎激灵灵打个冷战。可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露怯,只得强打精神,色厉内荏喝道:“臭婆娘!你怎还有命回来?我大哥呢?” 白玉蝶冷冷一笑,奚落道:“你大哥做事短见,害人太多,已被黑白无常锁去了。他特让我转告你这老四:为人莫作恶,作恶天看着;痴迷若不悟,定去见阎罗!” 史四虎听罢,心中狐疑不定,忐忑不安。虽情知大哥凶多吉少,可事已至此,也只得拼命。他一摆峨眉分水刺,狠狠道:“好你个贱人!叫你有命逃回来,也没命逃出家去!”说罢猛扑而上。 他这是狗急跳墙,要为大哥报仇。白玉蝶岂能容他?她要先斩其首,好尽快瓦解战局。长剑一摆,犹如蛟龙出海,巨蟒盘枝——撩、挑、刺、击,剑剑飞花,招招带风,舞得密不透风,史四虎根本递不进招。 史四虎大惊,心知这女人着实厉害,忙一声呼哨,打出暗号。史二虎听得真切,猛地从暗处窜出,一摆厚背金刀,与史四虎双战白玉蝶。如此一来,史四虎压力大减,黄燕她们的压力也自然减轻了些。 可大火已熊熊燃烧,噼啪作响,屋内之人若再不出来,恐有性命之忧。白玉蝶心急如焚,加紧攻势,频频使出杀手——右手长剑一指,如银蛇出洞;左掌迅猛推出,似排山倒海。逼得史家二虎手足无措,节节后退。 白玉蝶趁势冲屋内大喝:“孩子们快往外冲!” 黄燕、丘英等四人听到呼声,知是救兵已到,挺剑窜出屋外。白玉蝶舞剑开路,四人紧随其后,一路杀得翻翻滚滚。可打到前院时,却难以突围——五人竟被敌人以切割之术分开包围,彼此不能相顾。左冲右突,形势愈发不利。 危急时刻,忽听两女尖叫一声,显然已受伤害。黄燕与丘英欲去救援,却被敌人死死缠住,难以脱身。便是白玉蝶,此刻也感到力不从心——毕竟寡不敌众,单凭一人之力,难以扭转败局。 就在这性命攸关之际,不远处房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凄厉长啸,震耳欲聋,令人毛骨悚然。那声音似人非人,似猫头鹰非猫头鹰,显然有人故弄玄虚,以此吓敌。 史四虎急忙跳出战圈,手执峨眉刺,惊疑不定问道:“你是什么人?敢来装神弄鬼吓人!难道不怕死么?” 黑暗中传来回话:“我是勾命无常,专来捉拿你们这些残害无辜的混账王八蛋!你史家大哥被我勾去时,苦苦哀求我把你们一个个都勾了去,省得他在阴曹地府寂寞。我念他心诚,不得不来……” 史四虎怒目圆睁,叱道:“你到底何人?报上名来!”说罢扬手打出三枚暗器。 那暗中之人竟以“铁板桥”功夫——双足钉在屋脊上,身向后仰成弓形,堪堪避过两点寒星;左手倏然伸出,食中二指夹住另一枚暗器,随即发力,反掷回去! 史四虎正仰首观望,突见一点寒星挟风而来,直扑面门!他吓得急忙缩头,却仍慢了半分——那暗器擦着头顶飞过,生生在头皮上犁出一道深沟,伤处顿时没了皮肉毛发。 史四虎魂飞魄散,不由得失声惊呼:“我的娘!” 话音未落,那屋脊上的人已如流星倒泻般飞扑而下,瞬间落到他面前,骂道:“无知鼠辈!连公母都分不清,叫什么娘?照打!”右手虚晃一招,左手骈指如戟,直点他“期门穴”。 史四虎惊魂未定,哪防得此招?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来人面目,只本能地双足一点,倒跃出两丈开外。待身形站定,才看清来者模样,再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小心翼翼问道:“尊驾何人?” 来人哈哈一笑,豪迈道:“我就是来勾你们命的——江湖人称‘快手一刀’王无畏!识相的,快滚!若是不识好歹,休怪我手下无情!” 史四虎激灵灵打个寒战,心知不妙——看来大哥已凶多吉少,遇到了这等克星。今夜要剿灭白玉蝶,怕是难以如愿;不但报不了三哥之仇,只怕还要折损更多人。 正踌躇间,史二虎从围攻白玉蝶的阵中跃出,手执厚背金刀指着王无畏:“别说你是‘快手一刀’,便是神仙下凡,史二爷也不领情!看刀!”说罢欺身直进,举刀一招“力劈华山”,猛劈而下。 王无畏压根没把这等角色放在心上。他气定神闲,见刀劈来,右手已提至胸前,手心向内。倏地侧身让过刀锋之际,运起横劲,反手斩向史二虎握刀手腕。 史二虎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年轻人竟有如此胆量,出手又快又狠!他急忙抽刀上撩,纵身变招,躲过这致命一击,随即刀锋下沉,砍向王无畏下盘。 王无畏是何等人物?虽年纪轻轻,却久经战阵,生死搏杀中积累的经验何等丰富!只见他身形一闪,让过下劈刀锋,左手倏然搭上金刀刀背,一招“顺手牵羊”猛力一带,同时欺身直进,右掌变刀,直劈史二虎! 史二虎手中金刀脱手而飞,眼看掌刀已到眼前,只吓得魂飞天外!求生的本能驱使他缩头侧闪,却还是慢了半拍——只听“嚓”的一声,王无畏掌刀擦着他右脸掠过,生生削掉了半只耳朵! “哎呀——”史二虎惨叫着去捂右耳,王无畏已飞起一脚,正踢中他胸腹。那史二虎便如断线风筝,凌空飞出数丈,重重摔落在地。 史四虎见状,忙指挥手下将王无畏团团包围。众人呐喊助威,却无一人敢舍命上前——他们都亲眼见史二虎这等有名人物,竟惨败于王无畏之手,这等杀一儆百的手段,谁不心惊?况且,命只有一条,替人卖命,谁又甘心?因此只是围而不攻。 王无畏也看出他们的心思,不愿多造杀孽。他往东,东面的人便急忙后退——显然是在等头目下令。 局面陷入僵持。 白玉蝶与丘英、黄燕这边,因王无畏到来,压力大减,暂无性命之忧。可王无畏不愿滥杀,双方一时难以突围。 正在为难之际,半空中突然炸响一声怒喝:“妈那个巴子!趁我吴逍遥不在,竟敢来此打劫!”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如飞鸟投林般从半空杀下,直扑围住黄燕、丘英的敌人。待落到那些人头顶,倏地变招“肩踩蛮中”,“砰”的一脚,正中一名武士右胯! 那武士惨叫一声,跌跌撞撞扑出圈外。来人趁虚而入,又使一招“鸷禽扑兔”,竟笑嘻嘻地盘腿坐在地上,活像一尊弥勒佛。 众人纷纷前扑,欲趁势擒拿。谁知那人倏地一招“十字摆莲”,身形一晃,也没看清是如何出腿,只听“砰砰砰”一连串闷响——扑上来的人尽数被踢出三丈开外! 有眼尖的认出此人,惊呼道:“弥勒吴!”再无人敢上前。 黄燕、丘英趁机杀出重围,急呼吴逍遥去救白玉蝶。 王无畏见是吴逍遥,大喜过望,高声叫道:“二哥!我想死你了!” 正是: 双英会合斗志昂,为救兄弟赴苗疆。 欲知后事纷纭处,且听下回说端详。 第三十章 黑猫显灵 吴逍遥一见王无畏,顿时眉开眼笑,调侃道:“三弟呀三弟,你可算来了!这些日子我得了想你病,你若再不来,只怕我要归位去见弥勒佛了!” 王无畏笑道:“二哥,闲话少说。咱们先收拾了这些乌龟王八蛋,让他们滚回老家,再慢慢叙旧不迟。” 吴逍遥笑逐颜开:“三弟说得是!咱兄弟的悄悄话,岂能让这些蟊贼听了去?那就先打发他们滚蛋!”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原地。 只听“砰砰砰”一阵乱响,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哎呀!”“哎哟!”“娘呀!”“妈呀!”“我的腰折了!”“我的腿断了!”…… 那些围攻者惊慌失措,四散奔逃。有的倒地**,有的抱头鼠窜,有的哭爹喊娘,有的在地上打滚。奇怪的是,他们个个挨了打,有的还受了伤,却没一个人看清是怎么被打的,更不知是谁下的手。有人以为是鬼神显灵,来惩罚他们,顿时人人胆寒,个个心惊。 王无畏心知这是吴逍遥的“无影飞腿”在发威。他想,何不趁敌胆寒之际,自己也用“快手一刀”推波助澜?当即威严高喝:“你们这些混蛋听着!我快手一刀要出手了——挡我者死!”说罢向围着白玉蝶的那群人猛扑过去。 那些人早知王无畏的厉害,连史家兄弟都不是对手,谁还敢与他交锋?纷纷闪避。常言道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此次行动的领头人是大内侍卫蒙太,史家兄弟也无权下令撤退。众人虽有逃跑之心,却不敢付诸行动,只得虚张声势地呐喊助威,再不敢上前一步。 躲在暗处的蒙太见败局已定,难以挽回,再打下去也是徒增伤亡,只得发出“风紧扯呼”的命令。众人听到撤退令,如获大赦,顿时作鸟兽散,眨眼间逃得无影无踪。 吴逍遥与王无畏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况且己方人少,便先清理战场,掩埋了那两名牺牲的使女,这才得以喘息。奋战一夜,众人早已精疲力竭,困乏不堪,急需休息。后院房屋已化为灰烬,前院几间尚可暂住。吴逍遥让皇甫玉凤留下的忠仆黄燕,为王无畏安排住处。 王无畏指着一间房道:“那里没人,我就住那儿吧。” 黄燕欲言又止:“王大侠,那间房……不能住。” 王无畏好奇地问:“为何?” 黄燕低声道:“当初吴大叔在此养伤时,有一夜,您为了保护吴大叔,曾在此处击杀了许多来寻衅的武林人士。自那以后,那屋子阴气太重,时常闹鬼,便再无人敢住了。”她心道:难怪当初在水上见他觉得面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如今经吴大叔介绍,才知是“快手一刀”——当初他受伤变哑时,孙飞霞曾带他来梅花山庄求主人皇甫玉凤疗伤,自己才对他有些印象。 王无畏淡然一笑:“既如此,那些寻衅之人是我所杀,与我有关。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倒偏要住进去,看看那些鬼魅能奈我何。” 黄燕见他执意如此,只得将他安置在那间房中。 王无畏为何执意要住这间鬼屋?因为他胸有成竹,想验证怀中黑猫是否真有特异功能。说起此事,还得从他辞别二少李侠与苗香玉,离开括苍山小寺时说起。 那日,王无畏怀揣黑猫,踏上前往梅花山庄寻找吴逍遥的路途。走着走着,他觉得黑猫有些累赘,办什么事都不方便。心想以后也用不上它了,不如放生,让它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天地之间。于是将黑猫从怀中取出放在地上,叹道:“谢谢你帮了我的大忙,我会记住你的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我相聚虽是有缘,却也有好合好散的一天。如今我要去找我二哥,同去苗疆为我大哥寻求解五毒金蚕蛊之药。此去路途遥远,危机四伏,或许有去无回。我们为朋友两肋插刀,死而无怨。为了不拖累你,你……你还是走吧!”说着眼圈泛红,流露出依依不舍之情——相处日久,他与黑猫已有感情。 那黑猫蹲在地上,仰脸望着他,两撇胡须微微抖动,眼中竟流出泪来,发出“呜——喵——”的悲鸣。 王无畏在神秘墓穴中,于金棺石壁上习得先人鬼谷子三十六穴量天尺的奇妙功法,又学会了禽兽之语。他听懂黑猫的悲鸣,不由得感叹唏嘘,由衷道:“没想到你竟如此通灵,也有着让人心酸的不平常经历。如今你是猫,我是人,我虽能理解你的心意,却也只是揣测,无法深入沟通。这该如何是好?我也不知该怎么帮你……” 只见那黑猫就地打了个滚,竟幻化成人形,向他作揖道:“我本是被人劫杀而屈死的冤魂……”沮丧地讲述起被害经过。 那一天,一个叫彭诚的人,携妻女从山间路过。忽然山上下来一个蒙面人,拦住去路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打此处过,留下买路财!” 彭诚战战兢兢道:“我一家三口路过此地,身上已无分文,望好汉网开一面,放我们过去……” 那蒙面人见彭诚妻子颇有几分姿色,怀中还抱着个婴儿,顿生歹意,阴森森道:“没钱也可以,只要留下你的夫人……我便饶你不死,放你过去。” 彭诚勃然大怒,骂道:“士可杀不可辱!你家也有姐和妹!”骂得那蒙面人狗血淋头。蒙面人恼羞成怒,一刀结果了彭诚性命,将他妻女掳去。 彭诚道:“我死后怒气冲天,阴魂不散,飘荡于天地间,自觉死得冤屈窝囊,发誓要找到仇人报仇雪恨。我孤魂渺渺,哭泣哀号,幸遇吕祖点化,教我如此这般才能找到仇人……于是我遵嘱托,阴魂游荡到济世堂药铺后院,见一只黑猫在屋檐下静心诵经,有了道行,便扑到它身上,以待与你合作。 “果不其然,你来到济世堂药铺,一不要金,二不要银,只讨要这只黑猫。我想你定是受了高人指点,要这辟邪驱鬼的黑猫,必有所用。这也是你我有缘,有吕祖点化,我才跟定了你。本指望你带我同行,顺便帮我查找杀我的凶手,寻找我的妻女。如今你竟要抛弃我,让我怎能不落泪?为人当有良心,你就忍心置我于不顾吗? “况且,去苗疆说不定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有辟邪驱鬼之能,若遇妖魔鬼怪,都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无论它们如何变化,玩弄什么鬼蜮伎俩,我自当首当其冲,揭露其丑恶面目……” 王无畏思虑片刻,觉得有理。苗疆乃阴霾之地,蛊毒之乡,难免会遇到妖魔鬼怪作祟。若有黑猫相伴,对付妖魔鬼怪便方便多了。想到此,他情不自禁道:“多谢你的好意。可你以猫形常在我怀中,终究不是办法。途中若遇危险,我还需与敌搏杀。猫兄若与我同行,可否化作人形相伴而去?” 黑猫为难地摇摇头,歉意道:“不行,我的元神已失,只能依仗黑猫的法力一时现形说话,不能持久。” 王无畏犯难:“那该如何是好?再者,我即便想帮你查找妻女,也不认识她们呀?” 黑猫叹道:“光阴荏苒,时过境迁。我妻子极可能已不在人世。知妻莫若夫,我知她性情刚烈,忠于丈夫,绝不会忍受那贼人肆虐,定会以死明志。若是我女儿命大,那贼人天良发现未下杀手,说不定她还活在人世。茫茫天涯,寻人渺茫。你若与她有缘,或许能得一见……” 王无畏慨然道:“世间女子千千万,纵然见到,我怎知她是你女儿?” 黑猫道:“那是自然。我女儿若还活在世上,年纪与你相仿——哟嗬,我想起来了!她右脚脖子内侧有一小块红色胎记,你可以此为证。” 王无畏心道:你这不等于嘴上抹石灰——白说么?哪个青春少女会轻易让我察看脚脖?她们不骂我下流无耻才怪,定会群起而攻之。我王无畏虽风流,爱说俏皮话吃女人豆腐,却从不做下流勾当。 正沉思间,黑猫又道:“你只要答应让我与你同行,我绝不拖累你。我会化作一块墨玉,时时守护在你身上。”说罢摇身一变,幻化成一块晶莹剔透的猫形墨玉。 王无畏欣然拾起那块猫形墨玉,情真意切道:“若要用你时,我该如何呼唤?” 猫形墨玉道:“你唤我通灵猫便是,我即刻现身。” …… 话接上文。且说王无畏住进那间闹鬼的屋子,倒要看看鬼魅如何出现。他躺在床上,将通灵猫墨玉放在床头,叮嘱道:“通灵猫啊通灵猫,今夜就看你的了。你给我站好岗,放好哨,让我好好睡一觉。若有恶鬼来到,该扑你就扑,该咬你就咬,把它们统统吃掉!”说罢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 夜深沉,大地寂静无声。 忽然一阵阴风袭来,一群小鬼簇拥着一个狰狞厉鬼飘进屋内。那厉鬼见床上有人酣睡,勃然大怒:“何人如此大胆,竟敢侵扰我的居所?难道不怕我妖魔鬼怪么?”命小鬼上前推醒王无畏。 王无畏睁开惺忪睡眼,坐起身来。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只见一群缺胳膊断腿的鬼魂簇拥着一个汉子。他不慌不忙道:“你们夜闯民宅,扰我清梦,想干什么?莫非是来打家劫舍?” 那汉子怒气冲冲:“此乃我的居所,岂容你在此……” 王无畏反唇相讥:“这里是梅花山庄的地盘,你还想喧宾夺主不成?” “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难道你不怕恶鬼?”那汉子说着把脸一抹,顿时变成披头散发、青面獠牙的厉鬼,长舌伸出唇外,手指化为尖利如刀的爪子。 王无畏哈哈大笑:“你就这点本事?这点伎俩吓不倒我!看我怎么收拾你——通灵猫,吃掉它!” 通灵猫听令,墨玉瞬间幻化成一只大黑猫,双目圆睁,射出两道火光。未等那恶鬼反应过来,它已倏地扑到近前,伸出前爪抓住恶鬼双肩,张口咬住鬼头,猛地一撕——“哧啦”一声,竟将恶鬼胸膛撕开! 那些簇拥的小鬼吓得尖叫着四散逃窜,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是: 通灵黑猫显神通,辟邪驱鬼逞威风。 欲知奇情曲折事,且听下章说分明。 第三十一章王憨与弥勒吴 天明时分,王无畏与吴逍遥、白玉蝶聚在一起,各自倾诉离别后的遭遇与思念之情。王无畏说起夜斗厉鬼的经过,又提及大哥李侠身中五毒金蚕蛊,命悬一线。为救大哥,刻不容缓,他才日夜兼程赶来梅花山庄,请吴逍遥同赴苗疆,寻求解药。如今时间紧迫,必须即刻启程。 吴逍遥听罢,神色凝重:“怪不得这几日我坐立不安,睡卧不宁,左眼不跳右眼跳,左耳不轰右耳轰,心里总觉得要出大事。保定纪家庄庄主邀我去做客,实在推辞不掉,才去应酬了一日。无论他如何挽留,我总觉心急火燎,匆匆赶回。没想到竟出了这等事——想来,这怕是有人设下的陷阱,要害我兄弟。” 王无畏咬牙道:“人在做,天在看。不管是谁,只要敢害我兄弟,定叫他血债血偿!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笔账早晚要算清。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牛吃不了日头——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大哥!” 当下吴逍遥与白玉蝶打点行装,让黄燕、丘英留守梅花山庄,便随王无畏赶往括苍山白眉老和尚的小寺。见到二少李志刚,三人互诉衷肠,而后商议去苗疆之事,斟酌同行人选。 白眉老和尚慧眼观照,知晓阳间一股强大的邪恶之气已直冲云霄,冲撞天帝大殿。邪淫肆虐,严重阻碍天地正气的平衡。若要挽救人心,扭转孽障,还人间正道太平,必得降大任于斯人也。 正是: 乾坤颠倒灾难降,妖魔鬼怪肆虐狂。 若得清平环宇宙,还须豪杰平祸殃。 老和尚见这三位“通灵战神”聚于一处,个个气度不凡,相貌堂堂,便知他们必历经艰难曲折,方有今日之会。他合十稽首,问道:“三位施主是如何相识相知的?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想必三位施主,皆有一番生死磨难吧?” 吴逍遥、王无畏对视一眼,望向大哥李志刚。这一眼,引出多少侠骨柔情,黯然神伤。他们说起血溅追杀的惨烈,说起那不堪回首的前前后后…… 这正是:江湖恩仇生剑气,万剑除魔卫道心。 因二少李志刚遭奸人陷害,被污蔑侮嫂、毒杀侄儿,打入死囚牢。身为兄弟的吴逍遥、王无畏,深知大哥冤枉,岂能坐视不理?为还他清白,查明真相,他们不顾生死,在江湖中掀起轩然大波。这其中曲折离奇,上天入地,生生死死,风风雨雨,剑与魔法的较量,且听笔者慢慢道来。 —— 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个年轻后生,风尘仆仆,挥鞭催马。他神色焦急,恨不得插翅飞去——顾不得喘息,顾不得欣赏沿途风和日丽的景色,甚至连小解都忍着不肯下马。可见此事对他而言,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此人是谁?他要赶往何处? 他姓王名憨,字无畏,二十来岁年纪。“憨”者,傻也、痴也。可从他的相貌看,哪儿有半分憨气?反让人一眼便知,这是个猴儿精的厉害角色。 他岁数不大,正值青春盛年。身量颀长,如一棵挺拔的大树,生得棱角分明。虎目剑眉,透出英雄气质;嘴角微微上翘,显出男子汉的性感。瞳孔中放出的光芒,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会从他自信的目光里,体察到他骨子里的刚毅,和宁折不弯的倔强。 常言道:十个瘦人九个贫,还得瘦人有精神。他虽清瘦,却十分健壮。自小勤奋练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就一副钢筋铁骨。行意拳出神入化,化有形于无形,随心所欲便能置敌于死地。 他身上从不带兵器,只凭一双肉掌。这双掌练成了“掌刀”,胜过枪刀剑戟、斧钺钩叉、镋棍槊棒、鞭锏锤抓、拐链流星——诸般兵器,无出其右。使起来神出鬼没,看似毫无章法,但只要出手,对方非死即伤。纵是手下留情,也得让对方腰断骨折。 他爱憎分明,从不以强凌弱,横行霸道。武林中赠他绰号“快手一刀”,正是: 掌刀出手鬼神惊,武林豪杰战兢兢。 无命不丧不收手,快手一刀留美名。 据说他曾在山中因祸得福,意外获得先人鬼谷子王蝉所创的《天门三十六穴量天尺》绝世武功真传,揣情摩志,纵横捭阖,无人能敌。 他父亲给他取名“憨”,是天下父母疼爱孩子的苦心——怕给孩子起个好名,不成人,被阎王收了去。所以往往取些贱名,什么粪叉、箩头、抓钩、孬蛋、磨栓……父亲只盼他能大智若愚,平平安安。 旁人都叫他王憨,他也不在意。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叫什么都一样。可别说,有时他还真有点儿“憨”。 记得一次,他与好友吴逍遥在山脚下玩耍。尿急,匆匆跑到一棵树旁解手。刚掏出那物,忽然发现一个少女正蹲在那里小解——两人打了个照面!他一时羞怯得不知如何是好,急忙将还没尿完的塞进裤里,撒腿就跑。跑到吴逍遥面前时,还惊慌失措,气喘吁吁,裤裆已湿了一片。 吴逍遥看他这副狼狈相,笑得眼睛和嘴弯成月牙儿,兴致勃勃打趣:“看见了吗?” 王憨懵懵懂懂:“看见什么?” “你说看见什么?”吴逍遥挤眉弄眼,“她那……” 王憨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啥也没看见。吓得尿都没尿完……哪还敢看?怕她发现不依不饶,追上来找事,就偷偷跑了。” 吴逍遥笑得直不起腰,讥讽道:“说你憨,你还真憨!老天爷送你的桃花运,你竟没胆子,白白糟蹋了!” 王憨苦笑不语。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清楚。他暗忖:若是你,也会吓得提着裤子跑——因为那少女,是他们俩从小一块长大的玩伴。无意撞见已是大大的不该,若让她知道了,还不定闹出什么哑巴吃黄连的事来?他哪敢提她的名字? 王憨虽是无心,却因此结下一段缠绵悱恻的生死情仇,引出那少女的怨恨,使他和吴逍遥险些丧命。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 王憨之所以马不停蹄赶来,是收到了二哥吴逍遥的飞鸽传书。信中说,江湖武林发生惊天变故,将掀起腥风血雨的杀戮,武林中已是轩然大波。让他速来会面,共商对策。 吴逍遥何许人也? 他姓吴,名大用,字逍遥,与王憨是从小穿开裆裤的玩伴。二人交情深厚,亲密无间,好起来像一个人。有时也会斗嘴翻脸,动手较量,虽互不相让、争强斗狠,却不是生死相搏。待心平气和,又恢复如初,照样互相关心,休戚与共,不分彼此。就像小两口打架不记仇——白天同吃一锅饭,夜里同睡一张床。正应了那句话:吴逍遥挤挤眼,王憨离不远。 吴逍遥的父亲见孩子生得白白胖胖,逗人喜爱,从不似其他婴儿般哭闹,总是笑嘻嘻的。大人看他,他笑;大人逗他,他呵呵笑个不停。父亲便给他取名“大用”,字“逍遥”,盼他长大后扬名立万,飞黄腾达,光耀门庭,逍遥自在。谁知他偏偏姓吴——“吴大用”与“无大用”谐音,与父亲的厚望恰恰相反。 名字这玩意儿,往往与人愿相违。有人叫“英俊”,却看不出哪儿俊;有人叫“长寿”,却弱冠而夭;有人叫“有福”,却讨饭为生;有人叫“平安”,却一生坎坷。这能怪名字么?不能。人生最残酷的,是命运。 吴大用长到二十来岁,生得银盆大脸,肥头大耳,慈眉善目,两耳垂肩。整天笑嘻嘻的,不知忧愁畏惧为何物。家道殷实,良田千顷,骡马成群,想要伸手,想吃张口,养成了他仗义疏财、无忧无虑的性子。 常言道:十个胖人九个富,还得挺胸凸肚。他便是富家子弟,大腹便便,笑口常开,走路潇洒从容。为人宽宏大度,凡事从容以待,不为小事耿耿于怀,不为名利权欲熏心。整日保持心胸开阔,性格开朗,情绪乐观,精神饱满——恰似弥勒佛降临人世。故此,世人送他“笑弥勒”的雅号,称他“弥勒吴”。 王无畏与吴逍遥虽是异姓兄弟,却有许多相同之处:都有壮志凌云的豪气、胆气、霸气;都爱上了同一个姑娘;又都遭到那姑娘的追杀,险些丢掉性命——引出一段恩爱情仇。当然,这也是后话。 正是: 一瘦一胖结知音,同生共死义感人。 为救大哥不惧死,情义二字看得真。 欲知后面曲折事,且听下章说纷纭。 第三十二章 路上惊遇 话说弥勒吴八岁那年,正在家中玩耍,被一个前来化缘的胖大和尚看中。那和尚说他与这孩子有缘,要收他为徒,带他传授技艺。吴员外欣然应允。自此,弥勒吴学成一身武艺,深得罗汉内家拳心法真传。他尤擅太极,出手看似缓慢,实则外松内紧,以逸待劳,随动而动,借力打力,以柔克刚,刚柔相济。师父根据他的体态,特意为他配制了一把扇子作为防身兵器。 切莫小看这把扇子。它形似一把较长较大的折扇,扇骨却是精钢铸就,共计九十九根。每根扇骨中都暗藏钢针,这些钢针皆是活的——只要用手指扣动扇骨上的簧环,钢针便可飞出,既可一根根单发,亦可九十九根齐射。此扇若落于奸邪小人之手,他们定会将钢针淬以毒药,丧尽天良地害人,端的是厉害无比。此扇经名家千锤百炼而成,坚韧而富有弹性,宝刀宝剑亦难伤它分毫,再配上玉石装饰的扇骨,故名“钢筋玉骨逍遥扇”。 弥勒吴手持此扇,配上他那笑容满面、挺胸凸肚的体态,可谓相得益彰。天热时可作扇子扇风纳凉,遇敌时便是趁手兵器;可作判官笔点人穴道,危急时刻还能从扇骨中射出钢针自救——当然,他绝不会将钢针淬毒害人。世人见了他这副模样,自然而然想起那副对联:开口便笑,笑天下可笑之人;大肚能容,容世上难容之事。因他姓吴,原名“吴大用”又不甚雅致,于是“弥勒吴”这个名号便传开了。 弥勒吴与王憨虽是知心好友,二人却大不相同。弥勒吴矮胖,挺胸凸肚,略显邋遢,却性情开朗,气度豁达,笑口常开;王憨则瘦高精干,精力充沛,言语诙谐,不愿寄人篱下。二人情同手足,交情匪浅。此番王憨接到弥勒吴的飞鸽传书,知是有紧急之事,便不分昼夜地赶路,只盼早日相见,方得心安。 —— 官道一旁的土丘上,伫立着一人。 不知她来了多久,也不知她还要在那儿站多久。只见她一身白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官道上往来的行人,不知是在等人,还是在拦人。她就如一尊雕像,巍然屹立,面无表情。山风吹拂着她的衣袂,衣角翻飞,恰似一只白玉蝴蝶在风中翩翩。 待走得近前,嗬!竟是个青春少女,年纪不过二九——正是昔日剑侠白云鹤的孙女,白玉蝶。她生着天使般的面孔,魔鬼般的身材。为何这般说?只因她实在生得太美,集天下之美于一身,正是: 貌似桃花赛玉环,疑是天宫降女仙。 独自伫立山坡上,白玉观音落人间。 她站在那里,眼中不带一丝感情,冷冷地注视着路上的行人,真如一尊白玉观音雕像。若非山风吹动衣袂哗哗作响,吹起丝丝长发飘飘,谁能想到这是个活人? 忽然,她动了。 她走下高坡——只因听到了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官道那头由远及近,快速绵密地传来。看来,她等的人,来了。 —— 王憨勒住缰绳,望着面前拦住去路的白衣少女,颇感纳闷。他骑在马上百思不解:这般漂亮的美人儿,如何拦起路来了?便试探问道:“你……在等我?” 白衣少女冷峻道:“是。虽然你来得迟了些,但终究还是来了。” 声音清脆,却冰冷彻骨,没有一丝暖意。王憨听在耳中,犹如喝下一杯冰镇青梅茶,直凉到心窝里,还带着些许苦涩。他踌躇问道:“你认识我?” 少女冷冷道:“你叫王憨,是么?” 王憨爽朗回道:“不错!大丈夫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我就是姓王名憨字无畏。因我从小生性憨厚,不辨人情冷暖,常受人欺负,大人才给我取名叫憨。可我并不认识你——你不是我的朋友。既然不是朋友,为何在此等我?莫非……也想欺负我?” 江湖上听过“王憨”这个名字的人不少,真正见过他的人却不多。除了朋友,便是敌人。若是朋友,他该认得;可眼前这少女,他瞧着面生,分不清是敌是友,心中不由得警觉起来。 白衣女子一字一顿,冷冷道:“杀、你。” “杀我?”王憨越发奇怪,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出你杀我的理由。” “你来此的原因,就是我杀你的理由。” 这话听着像是句废话,可落入王憨耳中,却令他心惊不已。他赶来此地的原因,本无第二人知晓——接到弥勒吴的飞鸽传书后,他片刻未耽,甚至连信都没看完就出了家门。是谁泄露了消息?是谁知道了他的行踪?难道是弥勒吴?不可能!弥勒吴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盼着他快快赶到。此事只有他二人知道,怎会有第三人——还是个白衣少女——竟然知晓? 他心下惊疑,迷惑地注视着眼前女子。他不打不明不白的糊涂仗,这也是他能活到今日的原因。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武功再高也有失手之时。只有对敌人做到充分了解,方能心中有数,克敌制胜;否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才是人生最大的悲哀。 因此,他对每一个敌手都会费尽心思去刺探、了解其来龙去脉。他不仅要知道对方的武功路数、生活起居,甚至连对方平日一步能跨多远都要摸清——唯有如此,才能在生死决斗时算出对方的最大跳跃距离,抢得先机,给以致命一击。快手掌刀出,必有人丧命。 此刻面对这个来历不明、甚至不知姓名的女子,他顿时感到一阵不安。他隐隐发觉,对方正一步步将自己逼向悬崖绝壁边缘——若跌落下去,定是尸骨无存,死得凄惨。为探出她杀自己的缘由,他试探道:“姑娘既要杀我,可能告知芳名?” “不能。” “你既知我是谁,为何不能让我知道你是谁?你要杀我,却让我死得不明不白,连杀我之人是谁都不知道——这显然有失公允,不合江湖规矩。” 白衣女子嗤之以鼻:“我知道,你问我的名字,是因为我要杀你——就如同你杀人前,总要先去了解对方底细一般。我不能告诉你我是谁,因为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杀掉你。” 王憨满意地笑了——好个坦白的女子!在他诱导下,她无形中已露了底。言多必失,至少让他明白一件事:眼前这女子虽盛气凌人,却并无杀他的十足把握。这说明她虽了解他,却心有顾忌,不敢报出姓名。 笑分许多种。无疑,当你发现对手露出坦然自若的自信笑容时,你便得小心提防了——这种自信,代表他已胸有成竹,能治得住你。你已无胜算,若还强出头,只能是自讨苦吃。 白衣女子见他笑得如此坦然自信,颓然叹道:“你如此光明磊落,不但是个好朋友,也是个可怕的敌人——江湖传言果然不虚。我试过了,既然没有把握杀你,或许……将来我会试着做你的朋友。” “是么?”王憨笑道,“你很聪明。若你仍要杀我,做我的朋友自然更容易得手——敌人在明处,朋友却在暗处,不会引起我的警惕。但愿你有与我做朋友的条件。” 白衣女子语气缓和了些:“青山不老,绿水长流。你我还有机会再见——那时你自会知道我的名字,并非我故弄玄虚。只是今日邂逅相遇,实无互通姓名的必要。再说,我很可能还会继续找机会杀你。” “我随时恭候。现在可以走了么?” “当然可以。此刻我能做的,也只有放你通过。” 王憨策马而去。白玉蝶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猛然醒悟,暗暗赞叹:好个聪明伶俐的王憨! 她这才想起,王憨长途跋涉,已疲惫不堪,正是强弩之末。若此刻动手,岂是以逸待劳、落井下石?即便赢了,也不光彩。她白玉蝶做不出这种事。 她心中暗暗佩服:在此生死攸关之际,他还能笑得如此自信坦然——可见他不怕死,乃当世一代豪杰,不枉武林中人对他的赞誉。 可转念想到自己的使命,她心头一沉,扪心自问:我……我该怎么办呢? 正是: 拦路少女冷如冰,终放王憨放路行。 欲知少女为何要杀王憨,她背负着怎样的使命,其中有何曲折难言之隐,且看下章分解。 第三十三章 其中隐秘 王憨正如那白衣女子白玉蝶所言,连日鞍马劳顿,日夜兼程,不得休息,已是精疲力竭,强弩之末。可他为何还能笑得出来?而且笑得那般自信、坦然,无所畏惧? 这正是王憨久经沙场磨砺出的豪杰气度——遇事不惊,临危不乱,豪放不羁。纵然面对再强大的敌人,即便刀架在脖子上,他也面不改色心不跳。他以气势震慑对手,方寸不乱,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正是这般心性,才使他处处化险为夷,度过重重难关,活到今日。 被骗之人,通常有两种反应。 一种人骂不绝口——骂对方骗了他,骂自己是浑蛋,不该轻信花言巧语。这种人下次仍可能被骗,因他不用脑子分析是非,偏听偏信,故而屡屡上当。 另一种人不易轻信他人,即便一时受蒙蔽,也会追根究底,找出被骗的原因。这种人一辈子绝不会上第二次当。白玉蝶正是第二种人,所以她如风一般急追而下。 她要看看自己是否真的被王憨骗了——究竟是敌是友,还需她自己判定。可为了爷爷,她仍希望与他为敌,拿他的人头去换爷爷的平安。 敌人死后永远成不了朋友,而朋友变成敌人,往往只在一念之间。由友变敌最是可怕——因为他太了解你,甚至知道你身体上每一处特殊的地方。堡垒最易从内部攻破,若内部出了叛徒,必遭杀身之祸。 王憨不但能知人,更能自知——这便是他大智若愚的聪明之处。他已料到那白衣女子转过弯后,定会追踪而来。若成不了敌人,便可能成为朋友。可他已无暇多想,除了快马加鞭赶路,再不思虑那女子之事。 —— 弥勒吴正坐在临溪靠路的一块大石上,望着滚滚流水掀起阵阵细碎浪花。他心情沉闷,满腹思绪随水流七零八落。这个从不知哀愁、笑口常开的汉子,竟罕见地皱起眉头——显然有大事亟待处置。 他不时望向官道,仿佛换了个人,脸上挂着三分落寞,七分焦虑。口中不住念叨:“这家伙怎么还不来?莫非出了什么事?阿弥陀佛,但愿他一路平安到此!” 蓦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擂鼓,声声敲在心上。 弥勒吴长舒一口气,脸色由阴转晴,又恢复了一往的笑口常开,欣喜若狂地嘀咕:“王憨,你这王八羔子可算来了!但愿是你,千万莫让我再焦急伤心。” 远处尘土飞扬,马鸣萧萧,蹄声得得,如急风骤雨般赶来一人。待到他面前勒马而下,马汗淋漓,弥勒吴才看清来者正是王憨——风尘仆仆,双目深陷,略显狼狈。不用说,这一路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王憨炯然望着弥勒吴,不发一言。 生死至交的朋友,有时就像厮守一生的老夫老妻——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便可读懂彼此心意。正应了那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从王憨的眼神、脸上的表情,弥勒吴已看出他想问的、想说的。他轻轻点头,笑容渐渐隐去。 看惯了弥勒吴上帝赐福般的笑容,王憨还真没想到他不笑时竟这般难看,反倒把自己惹笑了。他伸手一拳捶在那可爱的肚皮上。 “砰——哟——哎呀——” 第一声是王憨拳击弥勒吴肚皮的声音,第二声是弥勒吴的惊异,第三声则是王憨的惊叫。 这是怎么回事?王憨这一拳当是问好,自然没使多大力气,意思是:你叫我来究竟有何大事?怎不说话?弥勒吴见拳打来,本能防御,“哟”了一声,似在说:好家伙,见面礼就是打呀!他忙收缩肚皮,竟将王憨的拳头吸住,让他拔不出来。 王憨没料到弥勒吴用了以柔克刚的招数。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他若用力拔,弥勒吴的肚皮便会以同等力道抗拒,然后借力打力将他弹开。 他知弥勒吴是在捉弄他、开玩笑,便一本正经道:“好了,别玩了!快说叫我来究竟有何大事。” 弥勒吴松开他的拳头,长叹一声,幽幽道:“叫你来,是为救平阳县二少李侠。他遭不白之冤,被指杀兄、奸嫂……已下县狱,听说不日问斩。” 王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李二少这般侠肝义胆、侠骨柔情之人,怎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便是说弥勒吴干的,他心中还要打个问号;可李侠——他根本不信!这定是遭人陷害,蒙受不白之冤。出于朋友义气、江湖之道,必须设法相救。 李侠何许人也? 他是平阳县李家堡人氏,身长七尺二寸,膀阔腰细,一看便是练武之人。相貌俊伟,气度非凡,喜穿白衣。两眉之间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谓之“双龙吸珠”,乃是富贵之相。 案由:为夺家产,暗害其兄李彬,毒杀五岁侄儿李小宝,后奸污其嫂……罪大恶极,被投入监牢。经审问,他竟供认不讳,自愿受刑。 这真令人匪夷所思!若说遭人陷害蒙冤,为何不喊冤叫屈、为自己辩护?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他为何不惜性命,甘愿赴死?真是奇哉怪也!莫非受了什么刺激,神经失常,成了变态之人? 弥勒吴如何得知此消息?是现任巡捕郑飞告诉他的。 郑飞二十五岁年纪,老气横秋,处事干练,擅使一手大力鹰爪功。他终年与作奸犯科的蟊贼打交道,只要犯在他手,定能拘捕归案,严惩不贷。故而那些江洋大盗、采花淫贼,送他绰号“鬼见愁”。既称鬼见愁,便知他绝非浪得虚名——多少武林败类死在他大力鹰爪之下。 他与李二少李侠有過命的交情。 一回,他追捕采花淫贼何亮,遭江南六鬼截杀,被困云雾山。左冲右突,难脱六鬼围攻,直杀得精疲力竭,汗流浃背,伤痕累累。就在性命攸关、危在旦夕之际,半空中突然响起一声惊雷般的断喝:“六鬼休要欺人太甚!我来也!” 郑飞与六鬼蓦然心惊,仰头望去——只见一道白影破空而来,快如闪电,疾若流星。还未看清是何物,那白影一闪而过,便听六鬼连连惊呼:这个“哎呀”,那个“妈呀”,这个“怪……”,那个“鬼……”,这个“哎唷”,那个“哎哟”! 郑飞定睛一看,六鬼无不带伤,鲜血飞溅,伤痕累累,衣衫被割得破烂不堪,狼狈至极。若非那白影手下留情,不忍伤其性命,六鬼早已毙命当场。六鬼岂能不知?当即撒腿便逃,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惶惶如丧家之犬,唯恐把命丢下。 待六鬼逃得无影无踪,那白衣人才现身,出现在郑飞面前。郑飞见来人一表人才,二十来岁年纪,气度非凡,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尤其他那剑术,令人瞠目结舌——只见白影飘过,寒光一闪,剑刃便划破六鬼衣衫,力道恰到好处,既伤了他们躯体,又未取他们性命。若无上乘功夫,岂能游刃有余? 郑飞正感绝望之际,李二少适时伸出援手,将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郑飞谢过救命之恩,互通姓名,惺惺相惜,大有相见恨晚之感,遂成莫逆之交。 朋友相聚,终有离散。二人互道珍重惜别时,郑飞仍不肯离去,伫立原地,目送李侠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心潮起伏,恋恋不舍。 李侠似也有所感,回身相望,见郑飞还伫立原地,便举起手来摇晃,示意他快走。郑飞看得分明,也高兴地举手回应,祝他一路顺风,平安无事。 正是: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友谊深似海,松柏万年青。 郑飞直到望不见他的身影,正要转身离去,忽听远处随风飘来幽怨的歌声—— “月儿圆圆挂树梢,想起情人心内焦。 恨他不懂女心意,出口伤人逃夭夭。 空闺独守犹自怨,由爱转恨仇难消。 发誓定要找到他,抓住泄愤割几刀。” 郑飞听罢,感叹唏嘘。听歌如见其人——此女绝非寻常之辈,定然十分厉害。触犯她的那男人,可要遭殃了!可她……又是谁呢? 第三十四章 铁牢之中 铁牢深处,一盏孤灯摇曳不定,青光惨淡。灯烟弥漫,呛人的油烟味几乎令人窒息。石墙上,一道长长的人影随着灯火晃动,朦朦胧胧,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整个牢房弥漫着肃杀之气,让人不寒而栗。 墙角里,一个身着囚衣的人正倚墙而坐。他长发披散,沉重的脚镣锁着双脚,脖子上套着厚厚的枷板,双手也被铐在一起——这是个死囚犯。 透过昏暗的灯光,隐约可见此人的轮廓:浓眉大眼,鼻直口阔,纵然身陷囹圄,眉宇间仍透出一股浩然正气。只是此刻,他双眉紧锁,黑白分明的眸子呆呆地凝视着牢中某处,似在思索着什么烦乱的心事。看模样不过二十三四岁年纪,五官俊朗,给人一种乐于亲近的感觉。虽是坐着,也能看出若是站起来,定是个颀长身材、俊逸清新的美男子。 牢中只他一人,连个狱卒的影子也不见。只有两只老鼠贼兮兮地转动着眼珠,正悄无声息地试探着往牢里爬——那里有一碗犯人未动的饭食,正等着它们去窃取。 —— 朋友有很多种:有酒肉朋友,有口是心非的朋友,有说人话不干人事的朋友,自然也有知己的过命之交。郑飞与李侠,无疑便是后者——有着救命之恩的情谊,最为真挚,最不可能变质。 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郑飞是仁人君子,自然忘不了李侠的救命之恩。当他听说李侠身犯命案、即将问斩,着实大吃一惊,当即赶到牢房,买通狱卒,前来探望。 疾风知劲草,战乱识忠臣;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人与人之间的了解,不能仅凭一件事,而要在多次的交往磨合中才能彼此理解,加深情谊。感情这东西,就像一坛醇酒,存放得越久,便越是浓烈、醇厚、绵长,令人陶醉。 可再好的美酒,若不加封存,也会完全蒸发,再也享受不到那份清醇与难忘。人与人的友谊亦是如此——若不似美酒般严加封存,随着时间流逝、距离疏远,心境也会改变。而郑飞,正是将那醇厚的情谊牢牢封存,让它愈发浓厚,绵延久长,永不变质。 此刻,郑飞面对面地看着李侠,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见好友受苦,他就像一口吞了二十五只小蛤蟆——百爪挠心。 李二少见郑飞来看他,却心如死灰,并未掀起半点波澜。他不曾向朋友诉苦,也不曾提及所受的不白之冤,竟一言不发,依旧呆呆地望着空茫的一点,脑子里仿佛一片空白,成了失忆之人。 “二少,我知道你委屈。蒙受这般冤屈,搁谁也是意志消沉、受不了。可你为何不说一句话?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知你是怎么想的?既是死,也得像个男人,轰轰烈烈地去死。难道你愿意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死去么?” 李侠仍是不言不语。一个人若存了死志,别人有时真拿他没办法。 郑飞谆谆劝导:“我只求你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有我和你的这帮朋友在,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们能替你查出真相、洗刷冤屈?” 他忽然想到,以李侠的本事,自己也能洗清冤屈——这副脚镣手铐,根本束缚不住他。只要他想越狱,易如反掌。可他偏不这么做,却在此甘愿受罪,甘愿赴死。 不知李侠心里究竟怎么想的,脑袋里缺了哪根筋?郑飞急得直抓自己头发,恨不得替他使劲。 可李侠依旧不语。 郑飞气得站起身来,望着他那俊逸的脸庞,无奈地摇头叹息。他实在不明白李侠为何如此。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件事根本就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你不愿说,我自己去查!定要为你洗刷冤屈——走了!” 李侠听到他要走,这才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叹道:“郑兄,不必费心了。我不是不让你为我查清冤屈,而是陷害我的人设下的这个圈套实在太完美,无懈可击——完美到连我自己都几乎相信,这件事就是我做的。即便你查出了什么,旁人又怎会相信?别有用心的人已将此事做得滴水不漏,我纵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 李侠,字志刚。江湖上熟悉他的朋友,如快手王憨、弥勒吴等人,都尊称他一声“李二少”。这“二少爷”的称呼,自然表明他在家中排行老二,上面还有个哥哥;也表明他家道殷实,生在富贵之家。 他在江湖上朋友众多,黑白两道通吃,足见他是个练武有成之人,绝非浪得虚名的纨绔子弟。 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说,令人瞠目—— 十六岁,他初出茅庐,崭露头角。初生牛犊不怕虎,凭着一腔热血、一身是胆,独自上山,靠一把软剑神出鬼没,挑了二十六座山寨,杀得众头目跪地求饶。 十七岁,他侠肝义胆,为弱者鸣不平,竟敢挑战横行江湖三十余年的“鬼脸人”。那鬼脸人不行正道,惨绝人寰,以嗜吃孩童心肝为乐。李侠一怒之下立誓为民除害,找上鬼脸人,与其相斗七天七夜,终于将其毙命于阴山。 十八岁,他挑战江湖魔头“哭笑二魔”。凭着一柄闪光剑,出神入化,力战二魔,各断其一臂,二魔伏地求饶,发誓永不踏出“黑风谷”一步,不再祸害百姓。同年,他又与“江南六妖”抗衡,不怯不惧,勇猛过人,诛杀四妖,生擒二妖,还当地一片太平。 十九岁,他独上白云山。“白云四子”听江湖传言,李侠是个狠角色——出剑快如闪电,无人看清他的剑藏于何处,又是如何出手。只见他衣裳飘然一掠,剑光一闪,便有人受到惩罚,不死即伤。四子畏于他深不可测的武功,联手与其较量。胜负无人知晓,但李二少的威名日渐隆盛,而白云四子自此销声匿迹,再未现身江湖。 二十岁,他上武当,与掌门玄云道长在翠华峰顶论武四天四夜,深得道长赏识。道长传令下去:凡武当二代弟子以下,无论道俗,日后见到李二少,皆行弟子之礼,不得忤逆。 二十一岁,他的威名如日中天。少林掌门亲于嵩山山道前迎接前来拜访的李二少,与他谈古论今,畅论武德。 平阳县李家堡声威大震,江湖皆知李家堡出了个令人钦佩的李二少。加之他武功卓绝,从不以强凌弱,崇尚武德,深得正道人士爱戴,却也得罪了不少黑道上的鸡鸣狗盗之徒。当然,李大少李彬受二少影响,近水楼台,也为武林同道所赏识,皆知李家有个非凡人物。 —— 如此繁华的李家堡,如今却已庄门紧闭近一年,外人全不知何故。来访的江湖名士,均被门房挡驾,言大少爷全家及二少爷有事外出,归期未定,不便留客。 李家人越是如此,越引人好奇。好事者四处打听,终于探出些消息—— 年前,大少爷李彬外出访友,五日后,尸身被人送了回来,却不见了首级。送尸之人说,是一年轻女子花钱雇他用马车将尸身送到李家堡,指名交给二少爷。 李二少见大哥尸身虽无首级,但体型、衣着确系大哥,悲痛欲绝,念及手足之情,发誓要为兄报仇。他外出查寻凶手,查来查去,毫无头绪,三月无果。因挂念家中,唯恐再出变故,便返回李家堡。 回家后,却不见了嫂嫂和侄儿。问及家人,老管家秦伯传话:大少奶奶带着公子去了平阳县城,声言二少爷一日找不到真凶,她便一日不回李家堡。 二少无奈。大哥新丧,尸骨未寒,他决不能再让嫂嫂和侄儿出事。嫂侄住在县城,恐会引来仇敌寻衅,酿成杀身之祸。为护他们周全,他只得去县城居住,以便照应。家中仆从全未带去,偌大庄院便交由秦伯照管。 世事难料,谁知近日竟传出消息——二少毒害了小公子,又持刀胁迫奸污了大少奶奶,被邻人拿获送官,定罪问斩。 仆从们百思不得其解。以二少的武功,几个邻人怎能拿得住他?简直不可思议。可他偏偏进了死囚牢,令人捉摸不透。 老管家秦伯是二位主人的父执辈,老主人夫妇在世时便在庄内任管家,一直至今。他虽知二少犯事入狱,心中惦念,却不知究竟,便三番两次去牢里探望。二少却从不提事情经过,郁郁寡欢,沉默不语。到最后被逼急了,竟拒绝再见老管家。 秦伯眼看偌大庄院即将败落,唯有唉声叹气,无可奈何。 郑飞打听到的,也正是这些。为救二少李侠,他才通知了弥勒吴,弥勒吴又急召快手王憨前来。 正是: 英雄相聚美名扬,为救义士战一场。 热血飞溅是非地,幽灵惊魂人彷徨。 欲知其中是与非,请看下文说端详。 第三十五章 谁是杀人者 弥勒吴强忍住笑,佯怒道:“王憨,朋友圈里谁像你这样,见面就是一拳?我这弥勒肚可是装饭菜的地方,一旦被你小子打破了,往后还怎么‘容天下难容之事’?快与我赔罪,说声对不起,我便宽恕你。” 王憨眨眨眼,幽默风趣地回敬:“打你,是为了你那可恶的笑。” “娘的,笑也犯了错?那我这笑弥勒岂不早让人打成了庙里供着的七爷八爷?” “因为你对我的笑不怀好意——看我一路风尘、狼狈不堪,你是幸灾乐祸的笑!所以想打你个爬地咬牙。念我高抬贵手,顾及朋友情分,才手下留情。你才该与我赔情,求我原谅你。” “好了好了,王憨,咱别打嘴仗了。”弥勒吴敛起笑容,正色道,“让你来的原因,是为搭救好友二少李侠。离他行刑的日子已不足五天,你看这事该怎么办?也拿个主意吧。” 王憨沉思片刻,表情凝重地问:“你见过二少了没?” 弥勒吴摇头:“大牢可不是戏园子,谁想看都能进得去。我托人打探过,据说李二少万念俱灰,谁也不见,每天在狱里痴痴发呆,只等一死。” 王憨眉头紧锁,喃喃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问我,我又问谁?”弥勒吴叹息,“我只知道,这事决不是李二少干的。凭他的人格,绝做不出那种令人唾弃的事。既然不是他干的,为何他又承认,甘愿背此黑锅?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我赶来了,就不能坐视不管。”王憨目光坚定,“我先去调查。万一查不出什么,也不能让李二少含冤屈死——他行刑时,我就劫法场!” “废话!若能这么做,我还找你来干什么?”弥勒吴苦笑,“我也曾这样想过……可李二少决不愿意。他若愿意,当初想走,谁能制住他?我想他是怕落个‘畏罪潜逃’的骂名,才甘愿受死,以明心志。” 二人俱皆默然。 片刻,王憨又问:“弥勒吴,李二少这件事,江湖上知道的人多吗?” “尚无人知道。这只是一般的小案子,就算名字相同,道上的人也不会想到是他李二少。树有影,人有名,凭他那么大的声望,谁也难以置信。” 王憨若有所思:“他这么做,究竟基于什么原因?真如传闻所说,是为了争夺家产?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既不愿表白,又有牺牲自我的意愿……难道,难道……” 弥勒吴接口道:“对,应从他的出发点找起。先想想,他若死了,谁得利?谁最高兴?他若死了,代表什么意义?这又成全了谁?” 心有灵犀一点通,王憨似看透了问题症结,猛地想起什么,忙问:“弥勒吴,你用飞鸽传书约我来此,这件事可有其他人知晓?” “应该是没有人知道。有什么不妥吗?” “唔……”王憨沉吟片刻,“没什么,我只是问问。若没人知道,对我们做事较为方便,可减少后顾之忧。可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这里面藏着个大阴谋,有神秘人编织成圈套让你我钻,只怕连你我也脱不了干系,会受牵连。”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秘。王憨不说出来,总有他不说的理由。就像那次无意间撞见少女小解,虽对那隐秘部位一览无余,却为此良心自责,惊慌而逃。无论弥勒吴如何追问那女子是谁,他至今守口如瓶,只说是过路女子,因内急偏巧被他撞见——到底认不认识,只有他自己清楚。 这事对他而言,虽是美好回忆,让他难以忘怀,勾起思春之情,却也让他有些后怕,存有后顾之忧。此举本不光彩,虽是无意发现,却有乘人之危之嫌。若被她发现,定会说他有意玷污清白,纠缠不休,甚至酿成惨祸,让他名誉尽毁,为武林同道所不齿。 为此,每想到此事,他便耿耿于怀,唯恐受到牵连。就像来途中遭那神秘白衣女子截击一样,给他留下块心病。那白衣女子显然知道他的行踪,特地路上等他——她知晓他来的目的,要阻止他营救李二少,说明她或多或少知道此案内幕。她是个幽灵般的神秘女子。 他将此事埋在心里,不愿再节外生枝告诉弥勒吴,让他分心。当务之急,是想方设法调查李二少之事,希望能查到蛛丝马迹,尽快救他脱离险境。 二人议定,去县城打探一番。 —— 平阳县城街道上,一天之内突然死了四个人——三男一女。 验尸者根本查不出死亡原因:尸体上没有明显刀伤,也无绳索勒痕,不缺胳膊少腿,死者面容皆无痛苦之态。最后只能以“暴死”结案。 街坊邻居议论纷纷,全不相信。好好的四个人,怎会在一夜间无症候地死了?除非是四人坏了良心,惹阎王动怒,被判官拘拿去了阴曹地府。 鬼见愁郑飞更是难以置信。这四个人,正是李二少案子的四个目击证人!他们一口咬定李二少违背人伦,做出丧天害理之事,致李二少蒙冤入狱。他正寻找证人查证,四人竟在一夜间死去——天下哪有这般巧的事?定是有人杀人灭口,目的是让李二少死。 王憨也到了县城。这在他意料之中——他早料到四个证人会死,只是没想到死得这么快。显然有神秘人知晓他们的行踪,抢在前头下了手,让他们无头绪可查。 弥勒吴是第一个发现他们死的。当他发现要找的四人已死了三个,便急忙赶到第四个证人殷二孬家里,笑眯眯地问他家孩子。 那半大孩子见面前腆着肚子的人笑嘻嘻地看着他,说是他爹的朋友,便答道:“我爹发了财,到前街宝房押宝去了。” 前街赌坊和天下任何赌坊一样,乌烟瘴气——烟雾弥漫,脂粉味、汗臭味混杂,再加上吆五喝六声、叫骂欢笑声混成一片,几乎让弥勒吴窒息。里面挤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男人携妓女来凑热闹。 台桌上有牌九、押宝等赌具。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被弥勒吴看在眼里:贪婪、自私、奸诈、愤恨、痛苦,当然也有兴奋、得意、快乐。他们来赌场,都为一个“贪”字,盼着手气顺,赢钱而归。 几乎有人类开始就有了赌。赌的方法不在赌场——有的扔石子,有的比力气……五花八门,都以金钱、田产、房屋、女人、儿女作赌注。甚至赌红了眼,竟拿自己的命赌。就是因为贪,有人卖了房产家院,卖了老婆儿女,最后茕茕孑立,暴尸荒野。 弥勒吴站在殷二孬旁边已看了半晌,见他输了不少钱,却满不在乎——正如他孩子所说,他发了大财。不用说,他得了不义之财。 弥勒吴紧紧盯着他,唯恐他走脱。可大庭广众之下,又不敢用强,只得等待机会下手。 正思索着如何把殷二孬弄到外面仔细盘问,忽见白光一闪!殷二孬瞪大了眼睛,一头栽在赌桌上—— 赌场内顿时大乱。 弥勒吴万没料到会有这般变故。他迅即回头,只见人群中男男女女,根本无法辨别是谁发出的暗器,更不知是什么暗器——竟连一点破空之声也没有! 唯一存活的证人殷二孬,就这么离奇地死了,死在弥勒吴眼前。 赌场的人全散了。出了人命,谁都怕惹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尽快躲开为好。 弥勒吴也跟着人群走出赌场。只是在那慌乱时刻,没人看见他从殷二孬光秃的后脑上,轻轻拔出一根大号绣花针。 弥勒吴何等人也?见殷二孬猝死,便知有人暗中加害。趁乱之际,他对死者仔细观察,发现秃大的后脑上有一点芝麻大的血迹渗出,便出手将那根绣花钢针悄悄拔了出来。 他心中暗忖:这又是何人打出暗器,要夺殷二孬性命? 第三十六章 窥探死者 一条街上一夜间死了三个人,那凄惨的哭声足以惊动整座县城。若再加上一个死人,更是人人惊骇,个个畏惧——好好的一个人,无病无灾,怎会突然就死了? 有人说是被害的,可找不出凶器;看死者也无挣扎痛苦迹象,更不知凶手是谁。为何同一天杀四个人?来无影,去无踪,查无线索,令人困惑不解。有人说四人坏了良心,遭了天谴;有人说出了妖魔鬼怪,把魂摄走了……众说纷纭,议论纷纷,人心惶惶,黑云压城城欲摧,仿佛灾难随时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死人通常停尸里间,家属在灵堂哭泣。他们知道,人既已死,再哭也哭不活。可哭的人依旧痛哭流涕——不过是做给活人看,表示对亲人的哀悼、做儿女的孝心。至于是否真孝顺,只有自己心里清楚。与其死后大办排场,不如老人在世时给买个烧饼夹肉。老人死后心里怎么想、为何这般做,也只有自己明白。 再说,人死如灯灭,死者什么也不知了。纵然作恶多端遭报应,死后进阴曹地府受上刀山下油锅之苦,谁又亲眼见过?人们只见人间喜与悲,不见阴间生死轮。死者已矣,活人还得活。即便死者生前对不住你,你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他也无动于衷。家属做得再排场,不过是遮活人眼目,标榜自己,给世人留个好名声罢了。 当然,人与人不同。灵堂哭声听着都响亮,却各有不同——儿女哭得实心实意,媳妇哭得虚情假意,女婿哭得如野驴放屁。血终究浓于水,媳妇、女婿虽有亲缘,身上却无死者血脉,故而不同。 弥勒吴深谙此理。趁夜潜入三家死者住处,飞檐走壁,掀瓦入室,同样从三死者后脑头发里取出三根同样的绣花针。也就是说,这三人之死,极可能是一人所为。四人全死于使绣花针的神秘人之手——那神秘人武功诡秘,城府极深。 弥勒吴手上又多了三根绣花针。难怪殷二孬死在他面前时未闻破空之声——此暗器极小,飞射不带风,只能近距离发射,极难发现。使此类暗器者多为女性。当时赌坊男女混杂,他无法辨认凶手。 也难怪验尸仵作查不出死因——四人致命伤全在后脑头发里。若非弥勒吴在殷二孬秃脑后发现秘密,也不会联想到其他三人。王憨和郑飞找不出原因,是因凶器已被弥勒吴取走。 杀人方法有多种,能用这等诡秘手段让人看不出痕迹,此人必是聪明绝顶、十分可怕且歹毒之人。绣花针本身并不可怕,但若知道整根针完全刺入后脑,瞬间置人于死地,便会瞠目结舌。若非亲眼所见,难以置信——绣花针并非只用来绣花,同样能索命。 弥勒吴仔细包好四根钢针,沉吟片刻。打绣花针者,十有八九是女人——男人手大力大,不擅长这种暗器手法。女人常绣花描银,与绣花针打交道,秀手方能练成这等独门绝技。 能置四位证人于死地的是四根绣花针,凶手可能是女性。身手如此敏捷,能在人难以察觉中迅速杀人,此人极为危险。最毒妇人心,她杀人灭口,定是想让李二少死。不知她与李二少有何过节,或有其他原因。 弥勒吴眯着眼,在脑中过滤见过的江湖女子。他行走江湖,认识几位有名女性,想从中排查蛛丝马迹。思来想去,心中一沉——忽然想起一个令他挂念却又避之不及的女子。他忐忑不安,扪心自问:天啊!难道是她?她为何要这么做?为何使此残忍手段要李二少死?难道她也与二少李侠有瓜葛?天!若是她,他弥勒吴终会与她相见,到时该如何是好? 他左右为难。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手背都是肉。一边是二少李侠,一边是她,这……该向着谁好? 他踌躇不决,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瞒多久是多久,先将绣花针之事隐瞒下来再说。 三人约定地点会面时,弥勒吴不知何故,没向王憨、郑飞提及发现绣花针凶器之事,甚至伪装成刚听到消息,正要去查看。 王憨一直说隐藏在暗处的凶手甚为可怕,行动诡秘,查无头绪。郑飞赶来,也是为李二少之事。 王憨与弥勒吴本是好友,可两人都有秘密不愿说。王憨不提路上遇白衣女子拦截之事;弥勒吴不提发现绣花针致四人猝死,是不愿将她牵扯进来。这些秘密本无需彼此隐瞒,可人就是这样——如同吃饭,有时还会咬着自己舌头。王憨与弥勒吴虽关系密切,也有不愿说的事。 —— 说起李侠与王憨、弥勒吴的相识,得从童年说起。 多年前,一个夕阳西下的山坡上,两个八九岁孩子扭打在一起。一胖一瘦,胖的矮些,瘦的高些。胖的始终笑眯眯,瘦的始终像只斗鸡。 正打得火热,来了个少年,比他俩年长,个子也高。他伸出稳健有力的手,拉开二人,问明缘由——原来只是互相讥笑对方名字,引起不满。 那少年笑了,一手牵一个,席地而坐,讲了许多道理:为人之道,应尊重他人;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应以和为贵。说得两个孩子点头称是,表示不再打架。少年见他们互相拥抱,发誓不再揭短,才含笑离去。 后来两个孩子长大,分别拜师学艺,闯荡江湖。相遇时,李侠已在江湖上被尊为“李二少”。王憨与弥勒吴定期会面时,偶然碰到李侠。李侠虽不认得他们,他们却不会不认得李侠。 三人意气相投,志同道合,惺惺相惜,自然结为朋友,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李侠年长,为大哥;王憨与弥勒吴同年,弥勒吴生月大,为二哥,王憨为三弟。自此,三人肝胆相照,成了真正无利害关系的朋友。 日后王憨博得“快手一刀”名声,吴大用博得“笑弥勒”称号,在江湖崭露头角。但除了鬼见愁郑飞,一般人不知三人情谊。 凭郑飞、弥勒吴、王憨三人的聪明才智与武功,均为武林翘楚。可对李二少之事,却查无头绪,束手无策。他们感到背后藏着天大阴谋,看不见,摸不着,只觉处处充满隐秘,透出袭人杀气。直急得王憨跺脚,郑飞摇头,弥勒吴叹气。 他们实在想不出办法查访李二少含冤负屈的秘密。虽坚信他堂堂一代大侠,决不会干出杀侄奸嫂这等下流勾当,可至今找不到有利证据。眼看行刑日迫近,岂能不着急?若这两三天还找不到证据,李二少翻不了案,出不了狱,就得受一刀之苦。他们为朋友白忙一场,愧对兄弟,比死还难受。 三人思虑再三,决定让郑飞去小北街李家,拜访李大少夫人荣氏,看能否查出蛛丝马迹。郑飞曾是捕头,有破案经验,人称“鬼见愁”,绝非浪得虚名。他去李家,最为合适。 人生事难料,祸福本无常。命运难逃脱,李侠遭此苦。朋友来相助,日夜忙忙碌。郑飞去李家,拜访失夫妇。但愿有收获,不枉此付出。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郑飞此去,能有所获吗? 第三十七章 大少夫人 按照部署,郑飞来到小北街李家。 这是一间简朴的厅堂,两旁各有一个暗间。郑飞坐在堂屋里,望着正中饭桌上摆放的鲜花素果,以及那方写着“先夫李彬府君灵位”的牌位,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怔怔地想着心事。 未亡人荣氏从厨房里端着菜走了出来。她身穿一袭白衣,头上插着朵白绒花,步履轻盈。办案之人皆有一双锐利的眼睛,郑飞自不例外——他已觉察到荣氏双眼微红,发梢略乱。想必是思念亡夫,感到天塌了一半,身边少了同床共枕的亲人,才这般垂泪悲伤。 大少夫人荣氏,二十三四岁年纪,生得美如画中之人,娇艳欲滴。双眉微皱间,潜藏着柔情蜜意;眼波低垂处,蕴含着哀愁与无奈。可在郑飞眼里,总觉有些说不出的不对劲。究竟哪里不对劲,他一时尚难言明,只觉得这女人给人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有些虚伪,有些做作。 “未知先生与先夫是何关系?劳您驾临破费,未亡人替夫谢过。”荣氏说罢,微微施礼。 郑飞彬彬有礼地回道:“嫂夫人不必过谦,是我莽撞了。多年前我与李大少曾为一笔生意结识,时相往来。近两三年因各自忙碌,又不在同一处,便疏远了些。今日惊闻大少遭遇不测,心中万分悲痛,特来吊唁。些许花果不值几何,聊表对大少的敬意,嫂夫人客气了。” “敢问先生台甫?” “不敢,郑飞。” “郑先生又怎知未亡人蜗居于此?” “这……听一友人提及。” “贵友何人?” “这……嫂夫人未必认得,他只是一江湖人。” 荣氏嘴角一撇,露出一抹不信任的神色。她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郑飞一般,盯得他窘迫不安,心里如同吊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说谎之人,心里总是虚的。郑飞明知此理,却不敢直面这词锋犀利的大少夫人,心下佩服她绝非寻常女子——有着敏锐的观察力,更有着善于辩驳的能力。 “既是专程而来,有什么话但问无妨。只要我能答的,定当告知——‘鬼见愁’郑先生。”荣氏语气中带着不屑。 郑飞脸上霎时一阵青红。万没想到,人家早就知晓他的来意,如同把二百钱掉进水盆里——让他摸清了底细。他那些谎言,人家根本没放在心上。可他郑飞却感到十分尴尬与无奈,堂堂男子汉,竟在此遭人这般奚落,羞愧得脸上实在挂不住。 男人的谎言一旦被拆穿,那种感觉就像没穿裤子站在人前一般,羞愧得无地自容。若对方又是个女子,这世上便再没比这更“糗”的事了。当然,若这人本有暴露的癖好,那又另当别论。 郑飞毕竟是江湖中人,见多识广。他稳住情绪,缓缓说道:“请嫂夫人见谅,莫要责怪。公事上,我是来查证一下事情的始末;私事上,我与李二少乃是旧识,想为他尽些微薄之力。” “罪证确实,铁案如山。”荣氏冷冷道,“郑先生若有疑问,可去调衙门案卷,再不然也可去问那人面兽心的畜生。我虽是一柔弱女子,你‘鬼见愁’吓不倒我。你请自便吧!” “嫂夫人,事情的真相你最清楚。我实在不明白你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但有一点我敢肯定——你会武功,且不弱。你能否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学的吗?” “我不会武功。李家的仆人以及认识我的人,全都知道。你以为你看出了什么?” “这不过是我的感觉。当然,我现在就能试得出来。诚如你所言,如今铁案如山,就算证明你会武,也阻止不了什么。不过,这件事并不会因李二少伏法而了结。我仍会查个水落石出。” “是吗?我希望你这‘鬼见愁’的招牌,可莫砸在这阳平县。” “请问,你一个寻常妇道人家,又怎会知道我是‘鬼见愁’?” “这就是我的问题了。我不想说,你总不能从我嘴里掏吧?为找到你心中的疑问,你也可以去查啊!” “那是。嫂夫人,莫忘了还有四条人命。恕不奉陪。” “好了,我逐客令已下了许久,恕不能再陪你。” “很抱歉,打扰了你许久。我还会再来的,而且很快。希望下次来时,你能换一双鞋子——这双鹿皮小靴,好像不太配你这一身装扮。”郑飞说罢,大步走出李家。 —— 郑飞此刻坐在茶楼里,等着王憨和弥勒吴。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李大少的夫人。一个女人,真会为了家产而陷害自己的小叔子么?李二少明知遭人污陷,既未做那为人不齿之事,又为何忍辱负重,不为自己辩白?难道一个女人,会毒害自己的亲生儿子?大少李彬的死也充满玄疑——他究竟是怎么死的?这女人并非如外传那般不会武功,这点二少李侠可知道么? 方才他去李家时,她确实哭过——可她又是为谁而哭? 这些事情如同一团纠缠的鱼线,要想解开,恐非一时之功。他只盼王憨和弥勒吴早些来聚会,共同商讨这些棘手的问题。 —— 一代武林名人、最年轻的江湖少侠,在平阳县犯了命案,还剩三天就要开刀问斩。 好事难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终究传了出去。是怎么传出去的?无人知道,也无人去查。反正消息传开了就是。 于是江湖沸腾了,武林喧嚷了。小小的平阳县也热闹起来——街上每一家客栈都住满了从各地赶来的武林人、江湖客。得到消息晚的,仍在大批大批地往阳平县赶路,就像赶着去投胎一般,惶惶不可终日地急窜而来。这些人里,大多数是来看热闹的,当然也不乏其他有心之人。至于他们有何目的,便无人知晓了。 人皆有通病——本能的好奇之心。在这好奇驱使下,便喜欢看热闹,或随大溜去干什么。就像赶集时见一群人围在那里,熙熙攘攘,喧嚣不绝,便不由自主凑上前去,看看究竟何事引来众人围观,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又如在街上行走,见前面亮起红灯,便自然而然驻足不前;若见一人闯红灯而过安然无事,便会有第二人、第三人……随大溜闯了过去。 他们都抱着“法不责众”的心理——他能如此,我为何不能?他既敢那样做,我也敢。 于是阳平县里聚集了许许多多的人。人多了,卖东西的小贩自然也多——绝大多数是卖吃的。 你可曾见过有人摆摊到死人堆里卖吃的?若真有,此人定是神经不正常。不正常之人行事,常人意想不到。但在死人家门前摆个吃摊,不算不正常吧? 李家斜对面,一排矮屋前的滴水檐下,一个胖子摆了个吃摊。三张长桌,五六条长凳,卖的是豆腐脑。这卖豆腐脑的不是别人,正是弥勒吴假扮的。 弥勒吴的生意还真不错。只因风声早已传出——李大少奶奶已离开李家堡,搬来阳平县这宅院里。整天络绎不绝的人来吊祭大少李彬,虽大少死了近一年,早已入土,消息却是最近传出。来灵前悼唁一番,聊表朋友之情。 李大少生前虽不如二少李侠那般名气大,但他的慷慨豪爽、助人为乐,也为他在江湖上博得个“及时雨”的雅号。 弥勒吴摆摊卖豆腐脑,是郑飞、王憨与他三人商议的结果。目的是监视李大少夫人的行踪。自从郑飞发现她会武功后,便一直忧心忡忡。他回李家堡打听的结果,众人都说不知大少夫人会武。这更引起他的怀疑。她犹抱琵琶半遮面,让人难窥真容,愈发令他困惑不解。 从早上到黄昏,李大少夫人都没出过家门一步。弥勒吴的豆腐脑却已卖了不少钱。这一天,无人认出弥勒吴。本来嘛,在这热闹不堪的人群中,谁会注意一个小贩?若有人知道弥勒吴在此卖豆腐脑,恐怕这摊子早被挤烂了——他也是武林中少有的著名人物,谁不想看看闻名遐迩的弥勒吴的笑脸?尤其是女人,他那迷死人的弥勒佛笑容,曾引得多少女子青睐。 监视人也是一门学问。不仅要对被监视者的行踪了如指掌,更要对她所接触的人和事心中有数。弥勒吴在江湖混迹多年,凡有头有脸、稍具名气的江湖人物,他大都认识——这也是让他担当此任的原因。 从早到晚,没见李大少夫人出门,也没见外人进李家。入夜后,来吊祭的人渐少。就在这时,弥勒吴有了发现——一个戴着宽边马连坡帽的神秘男子,匆匆进了李家。 那人眼鼻全被帽沿遮住,只露出下巴。看穿着打扮,似是一江湖中人,中等身材,行动诡异。 弥勒吴从外面看得清楚:那人在厅堂前上香祭拜,大少夫人在一旁陪礼。奇怪的是,本该很快完成的仪式,却足足耽搁了盏茶工夫,还不见那人离去。为什么?只有一个可能——大少夫人正与那人悄声交谈。 弥勒吴等了一天,终于有了发现,顿时留了意。虽不知他们说什么,但那人神秘的装束,其中必有古怪可疑之处。 顿饭光景,那人出来了。大少夫人待他走后,便随手关上大门。 “豆——腐——脑!”弥勒吴大声吆喝,朝着正从前面过来的人道,“这位爷,来碗豆腐脑吧!好喝得很!” “弥勒吴,你真好兴致。摆了一天了,也该回去歇歇了。”那人头也不回,边走边说。 弥勒吴惊得张大了嘴。那一抹平日看来甚为可爱的笑容,此刻却僵在脸上——那种感觉,就像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如同不小心踩到了一团狗屎。 卖了一天豆腐脑,无人认出他是弥勒吴。如今竟被这不敢露面的神秘人一语道破,岂不令他心惊? 他见那人已快走到街的尽头,即将混入前方大街的人流,便又大声吆喝:“豆腐脑,豆腐脑哟——” 这是两短一长的暗号——告诉王憨,去追踪那个人。 —— 王憨的任务,就是追踪发现的可疑之人。 他坐在小吃店里等了一天,从弥勒吴挑着摊子卖豆腐脑开始。这个临街的位置,正好对着弥勒吴的摊子。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人。店老板收到他那么多钱后,便任由他挑选最好的房间位置——别说三天,便是十天半月,看在钱的分上,也不会说什么。 王憨桌上的酒壶已不下十只——说明他喝了不少酒。花生壳遍地皆是。就在他醉眼惺忪之际,听到了弥勒吴传来的暗号吆喝。 他从窗口望去,正好见那戴马连坡帽的人匆匆走入人群。刹那之间,他酒醒大半,振作精神立刻追了出去——那人却已淹没在人流之中。 弥勒吴心中暗忖:背人没好事,好事不背人。那人夜里来李家,究竟有何诡秘之事?他与大少夫人,又有什么瓜葛? 第三十八章 二少之死 “鬼见愁”郑飞,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却因长年做捕快,为缉拿作奸犯科的蟊贼巨盗而东奔西跑,风吹日晒,难得睡个囫囵觉,更难吃顿可口的饭菜,又怎能不显得老相?看那沧桑的面容,确与真实年龄不相匹配。 “大力鹰爪功”是他成名的依仗,多少江洋大盗在拒捕时丧命于他掌下。当然,这还需配上他鹰隼般的观察力、记忆力和分析力。看他那已然稀疏的脑门,便知他在缉盗中付出了多少心血,也正因此成就了“鬼见愁”的威名——连鬼犯了案他都能缉拿归案,何况区区犯人? 他与二少李侠堪称生死之交。 有一回,他查案走在山间小径,遭六个狠毒巨枭联合围堵截杀。那六人存心要他命丧当场,早已布下陷阱。他伤痕累累,苟延残喘,独力难支,正感绝望之际,二少李侠及时现身,伸出援手,不仅将他从鬼门关拽回,更一举生擒两人,击毙四人。从那时起,两人便结下过命的交情。 朋友有多种:有口是心非的,有酒肉之交的,有互相利用的……但这些都算不得真朋友。故有言:朋友千千万,知音有几人?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唯有这种救命之恩的情谊,才是真正的情谊,最不易变质。 当郑飞得知二少身陷命案、竟被判斩时,着实吓了一跳。他当即辞去捕快之职,日夜兼程赶往平阳县城。 人与人的了解与日俱增。感情这东西,就像一坛醇酒,存放愈久,愈浓烈香醇。可酒若瓶盖不紧,也会完全挥发——人的情分,也会随时间和距离而改变。 郑飞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知恩图报。他正是那要把酒瓶盖拧紧的人,更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人。何况二少曾救他性命,此恩没齿难忘。如今二少遭难,正是报恩之时,他岂能袖手旁观? 一到平阳,他便买通牢卒,进大牢探望二少。 大牢里,二少李侠蜷坐在发霉的稻草上,形容憔悴,面色枯槁,冷冰冰的如同斑驳的石墙。他像尊雕塑般一动不动,依旧痴痴地望着空茫的一点,对郑飞的到来无动于衷,仿佛牢房里只有他一人——郑飞的到来,没给他带来丝毫惊喜或激动。 郑飞凝视着他,心生怜悯,哀求道:“二少,你就这般不愿与我说句话么?便是要死,也得风风光光地死,光明正大地死,死得像个男人!难道你情愿背负这莫须有的罪名,窝窝囊囊地死去?” 一个人若存了死志,旁人真拿他没办法。李侠哀莫大于心死,仍如木头人般毫无反应,两眼呆滞,不言不语。唯有那微弱的呼吸,才让人知他还是个活人。 “二少,我只求你告诉我真相!有我在,难道你还信不过有人能替你平反昭雪?” 话一出口,郑飞才意识到,二少自己也有这个能力。他看着闭口不言的李侠,恨不得扇他几个嘴巴——这般沉默,便是小鸟也难以喂活!他烦躁地扯着自己本已稀疏的头发,站起身,望着二少那因打击而消瘦的俊逸面庞,实在想不通老友为何要如此折磨自己。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件事根本就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郑飞负气道:“你既不愿说,我自己去查!我走了……” 李侠听到他要走,这才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叹道:“郑兄,不必费心了。这圈套设置得太完美,完美到连我自己都相信这事是我做的。即便你查出什么,旁人又怎会相信?” 他终于道出事情始末—— 年前,大少李彬外出访友,三日后尸身被人送回,却不见了首级。赶车送尸之人称,是一年轻漂亮女子所雇,不知其姓名住址。她给了钱,命他将尸身送往李家堡,说是李家大少。其余他一概不知,只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二少李侠见尸身虽无头,衣着却是大哥的,悲痛欲绝。他认定大哥被害,忍悲含痛将其埋葬,随即外出寻凶。可大哥死得蹊跷,如云飘逝,似风刮过,不留丝毫痕迹。三月后归家,竟全无头绪。 此后,大少夫人携幼子搬到平阳县城李家旧宅居住,声言一日找不到真凶,便一日不回李家堡。二少见嫂侄不肯归来,唯恐她们孤儿寡母受人欺负,无奈之下也去了县城,与她们同住照料。家仆一个未带,偌大庄院便交由老管家秦伯带人照看。 谁知近日消息传来——二少毒害幼侄,又强暴了大少夫人,被邻人拿获送官。人证物证俱全,铁案如山,只待秋后处斩。 大名鼎鼎的二少,会做这等伤风败俗、为人不齿之事么?仆人们百思不解。 老管家秦伯是二位主人的父执辈,老主人在世时便在庄内任管家至今。见二少出事,他三番两次去牢里探望。二少却沉默寡言,绝口不提事情经过,只唉声叹气。到最后被逼急了,竟拒绝接见。眼见李家堡即将败落,谁也无力回天。 这便是事情始末。“鬼见愁”郑飞打听到的,也正是这些。 —— 一个人若已看破生死,便对世间再无留恋。一种是看破红尘出家离世,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以摆脱人间烦恼;一种是自绝尘寰——人间有恨,天堂无怨,一死百了,再无烦恼。 能够自杀的人,必是觉得世间已无路可走,走到了人生尽头。结束他人性命或许不难,但用自己的手结束自己生命,却需足够的勇气和坚定的毅力。有人自杀一次未成,还会二次、三次。抱定必死之心者,谁也阻拦不了——你总不能日夜形影不离地守着他吧? 死亡对某些人来说,并非结束,而是开始。 二少李侠在大牢里自尽了——撞墙而死。额头一片血肉模糊,五官几乎难辨,可见撞墙时用力之猛,真个是悲观厌世,了无生趣。 他这一死,倒坐实了那些罪名……是畏罪自杀?还是羞于见人?都已不重要。人死如灯灭,什么利害冲突,什么利欲熏心,什么功德罪过,还有谁去过问? 英雄人物很难死在他人手里,尤其是跪着引颈待戮。二少自我了断,也算明智之举。这般情形下,英雄的死法,似乎也只有自己动手,才能洗刷那强加于身的罪过。 赶来平阳县看热闹的江湖人,万没想到会是这般结局。失望的惋惜声不绝于耳——多数人失望,是未能一睹名震江湖的二少那俊朗真容;多数人惋惜,是遗憾无缘看到年轻英雄伏法前的心态与表情。 谁说人不是最残忍的动物?杀戮与血腥,在人的潜意识里,是每个人都想看到的。故有人说,人的祖先是人、兽的复合体——如埃及的人头狮身像,伏羲、女娲的人头蛇身像。 —— 县官命人验过二少尸身,办妥手续,将尸体发交李家。如今李家唯一的主人——大少夫人荣氏,将尸体带回家中。 小北街一下子更热闹了。从早到晚,一批批江湖人士络绎不绝,到李家吊唁李大少与李二少。 有心人会发现,李大少夫人对李二少之死,似乎比大少之死更为伤心。旁人或许不觉,但老管家秦伯却有此感。他记得,大少尸身运回李家堡时,大少夫人竟未掉一滴泪;而此番接回二少遗体,她一看到二少右手腕上那颗黑痣,竟泣不成声,几乎昏厥。 这种反常,秦伯也只能在心里犯嘀咕。毕竟是主人家的事,无论怎样,他一个管家也无权过问,唯有听命行事。 —— 狗见另一只狗啃骨头,定会冲上去抢。人见不得别人发财,见人发财也定会眼红。 一大早,弥勒吴挑着摊子要去李家门外老地方摆摊。谁知到地方一看——嚯!好家伙,已有二十来个摊子抢先摆上,没了他的位置。几乎各种吃食都有,甚至还发现有卖豆腐脑的。整条短短的小北街,几乎排满了。 莫道人行早,更有早来人。 弥勒吴愣住了,说不出那份尴尬与无奈。他昨天的老位置,已被一个卖茶的占了,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街道本属公共之地,谁来得早谁占,他凭什么与人理论? 正进退两难时,“快手一刀”王憨不知从哪钻出来,微笑着走到那卖茶人跟前,与他耳语一阵,塞给他一大把钱,朝外指了指。无利不起早,那卖茶人见有利可图,点了点头,挑起担子走了,把位置让给了弥勒吴。 弥勒吴看着王憨笑道:“羊群里跑出个驴,你可真是头大牲口!” 王憨嘻嘻笑道:“这块地还真值钱哪!若不是我,你怎能还在这儿卖豆腐脑?记住了,我可替你垫了钱……” 第三十九章 荣氏之诡 掌灯时分,“鬼见愁”郑飞依照三人分工,不再顾忌,更无心虚,堂而皇之地再次踏入小北街李大少夫人的家门。 来者总是客。秦老伯与大少夫人在郑飞上香祭拜之后,便欲让客。郑飞却不愿离去,手抚下巴,有些不识趣地道:“嫂夫人,我有一不情之请……” 大少夫人长长叹息一声,略显憔悴的脸上浮现凄楚之色,幽怨道:“人既已死,一切褒贬毁誉便再无意义。此时我更不愿多说什么。你若想见他,他就在灵堂后面,可让老伯陪你去。” 郑飞彬彬有礼:“多谢嫂夫人!” “不必谢我。我无理由阻止你,更无资格阻止你,所以你也不必谢我。” “哪里。二少身后之事,全赖嫂夫人料理,反倒是我们这些做朋友的,没能帮上什么忙。” “我不敢居功。此处仍是李家祖产,他身后之事更是秦老伯一手包办。我不妨明说——人一死,我便该离开李家的。之所以未走,便是为了等你。于私于公,你必然有许多话想问。不过我仍是那句老话:能说的我说,不能说的,便请你这位‘鬼见愁’多费心去查探了。你有你怀疑的理由,我有我不能说的苦衷。你是他知心过命的朋友,我更是他的至亲兄嫂。若有失礼之处,还望你见谅。” 说不出的滋味最不是滋味。郑飞此刻便是如此。然而太多疑点,又非得向这女人问个明白。他不想开口,却又不得不问。 于是他问:“李大少真的死了吗?” “你头上有一只虱子。” 郑飞问得突然,荣氏答得荒唐。他问得失礼,她回得无礼。愈是聪明之人,有时愈是糊涂。郑飞竟真的伸手往头上摸去——自然什么也摸不到。他这才意识到什么,不由得面红耳赤。 说笑话的人,要自己不笑才算幽默。大少夫人荣氏却若无其事,表情冷艳地瞅着这一幕。本来嘛,人家已守寡近一年,他竟冒失地问“你丈夫真的死了吗”?外人见了,不以为他是呆子,便是疯子。哪个女人愿做寡妇?哪个女人会不认得自己丈夫?郑飞即便对她有所怀疑,这话也不是随便可问的——实在伤人,就如同问“你有没有偷人”一般。难怪她会不着痕迹地损他。 这一下,弄得郑飞无地自容。好在灯光昏黄,不易看出他羞红的脸。连秦老伯也暗自佩服他那稳而不乱的涵养。 郑飞轻咳一声,稳住心神,装作不在意,又问:“你三岁的儿子小宝,当真是二少下毒害死的?” 这又是他不该问的话。此事早已定案,难道他还想为死去的李二少翻案不成?荣氏夫人该如何回答? 郑飞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觉得不该这般唐突。这下说不定会惹她翻脸,遭她叱骂,被赶出门去。他忐忑不安,如同一个女人在人群中被不轨之徒偷摸了一把——既心惊,又不敢声张,唯恐有损声誉,如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不是。” “什么?”郑飞正等着挨斥,准备听她难听的话,万没想到她答出的竟是这两个字。他愕然不已。秦老伯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荣氏叹了一声,黯然道:“我也不知小宝之死怎会扣在他头上。这纯粹是个误会。小宝是在事发当天早上死的,确是中毒身亡,却不是被人下毒,而是食物中毒……” 郑飞顿觉峰回路转,仿佛看到一线光明,急切道:“嫂夫人,可否说得详尽些?” “当时公堂之上并未详查,或许认为小宝是吃了他送的蜜而毒发身亡,便想当然认定他是凶手。就连当时我也这般认定——证实小宝是食物中毒,却是最近之事。” 郑飞反问:“那你为何不去说明?难道是因为他对你那事……”觉出不妥,忙转话题,“你又怎知小宝是食物中毒?” 常言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若李二少当真奸污了她,此事便是她心头的痛。若揭了这痛处,她定会翻脸将他逐出门去,那时便不好收场了。 荣氏叹道:“如今木已成舟,他已死,多一条罪名少一条罪名又能怎样?至于小宝的死因,是我无意间翻阅《本草备要》时,才发现他是食物中毒。” 郑飞来了兴致:“怎么说?” “记得那日早上,他拿了一小罐蜜给小宝当零食。随后我拿了一把生葱交给他,让他到厨房洗净。我家里人都爱吃生葱夹饼,小宝便也吃了棵生葱。不多时,他便面色发青,死于后院。当时一切征象都显示中毒,便以为是他在蜜罐里下毒害了小宝。却不知小宝真正的死因,竟是蜂蜜与生葱相克,酿成罕见食物中毒。” 这一番话,把鬼见愁郑飞与秦老伯听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这话从何说起?又有谁知蜂蜜与生葱同食,竟能置人于死?恐怕连大夫也未必知晓。若非她亲口道出这蹊跷之事,小宝之死必牢牢扣在李二少身上。纵使他死了,也死得不干净,无人能替他洗清罪名。 如今却是她为他开脱了毒杀侄儿的罪责。虽然李二少已死,至少证明了他并非丧尽天良、毒害亲侄的凶手。 可郑飞想不明白——初次见她时,她说话与表现与现在大相径庭。那时她满脸忧愤不平,将小宝之死归罪于他,那怨毒的眼神,仿佛她真被奸污了一般,才惹得她痛苦哀怨。 今日她与前次判若两人。眼中的愤恨已化作忧心如焚,似有难言之隐。她却说出小宝之死的真相——无论真假,这番话确是有意为李二少开脱。这说明她不再恨他,也可想见她并未如人所说,遭他强暴。若真如他人所言,她必恨他入骨,纵使小宝是食物中毒,与他无关,她也不会说出真相替他开脱,更不会因他之死而黯然神伤。 更令郑飞看不透的是:如今李家兄弟皆亡,儿子也死了,她便是李家偌大产业的唯一继承人,谁也否认不了,谁也无理由争夺。可她为何要将产业交与老管家秦伯,自己却要离开李家? 他觉得她身上充满玄疑,看不透她的真面目,更不知她心里所想。他紧紧盯着她的脸,注视着她表情的变化,如同看一幅画般全神贯注。 她见他这般紧盯,心中一惊,觉得周围空气仿佛凝滞,令人窒息。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她蓦地想起什么,搭讪道:“你若想见他最后一面,现在便可去。我再不会说什么了。该你知道的,你都已知晓。剩下的是我个人的隐私,我没理由再告诉你。” 郑飞道:“我明白。最后能否容我再问一句——你绣花吗?” 这又是郑飞不着边际的问话,更令人莫名其妙,尤其在此场合。秦老伯惊讶地看着他,觉得他像是喝醉了酒,头脑晕乎乎的,失去了正常思维。他真想伸手摸摸他额头,看他是否发烧。前两句问话已有失礼,没想到这句更是不着边际,信口雌黄。难道李二少的案情,能与她荣氏绣不绣花有关? 荣氏沉吟片刻,答道:“是女人多半会绣花。我是女人,当然也会。” “是不是也有女人不绣花?” “想来也是有的。” “多谢你的答案。我想我们还会再见面……” “我要回我娘家云晟城。我会等着你。”她回头嘱咐老管家,“秦老伯,你回李家堡后,保持李家兄弟生前的生活原样。会有人再回来的。” 郑飞没有去后面看李二少最后一面,只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咀嚼着她对秦管家说的话,似乎话中有话,弦外有音。谁会再回李家堡?她自己?她不是说回娘家云晟城么?若不是她,又能是谁?如今李家兄弟已死,已无主人,总不能让他们死而复生吧? 他实在看不透她,更不理解她心中所想。他扪心自问:她为何要告诉自己儿子的死因?她为何要为二少开脱毒害侄儿之罪?她方才在想什么?又在懊恼什么?她为何要走……哎,真是个诡异的女人! —— 负责监视的弥勒吴见荣氏夫人出门,便拉长声音吆喝:“豆——腐——脑,豆——腐——脑——” 吆喝声刚落,一股香风迎面扑来。眼前一花,荣氏已诡异地坐在他摊位前的凳子上,睥睨道:“弥勒吴,别人都这般叫你,是么?你今改行在此卖豆腐脑。若不喝你一碗,你不是白忙活了……” 弥勒吴笑眯眯的脸瞬间变了模样——目瞪口呆,万分尴尬与不安。 “弥勒吴”这称呼,只有江湖道上的人才如此叫他。没想到面前的荣氏夫人竟一眼看穿了他,如同二百钱掉进水盆里,让人摸清了底细。 他真后悔听了王憨与郑飞出的馊主意,跑来乔装卖什么豆腐脑。本为监视人家,却不知身在暗处的他,竟被人家一眼识破身份。如同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扒光伪装,赤身裸体站在她面前——便是男人,也有自尊。他无地自容地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 他暗忖:她可别拿我当猴耍。昨日那戴帽子的男人已识破他身份,他本不想再扮演下去。偏王憨与郑飞不依,说什么守了一夜也不见那人回来,再无人发现。没想到诡异的荣氏一眼就认出他,还要讥讽他。说要喝他的豆腐脑——他是卖,还是不卖? 他转念一笑,阴转晴的脸又恢复了笑容。既然演了这出戏,总不能半途而废。他想起一个女人曾对他说:“弥勒吴,你好可爱。只要是女人,看了你的笑容,都会被感染得说不出话来。”这说明他的笑容不难看,还有着吸引人的魅力。 于是他笑容可掬道:“承蒙大少奶奶赏光,我送您一碗豆腐脑。” 荣氏夫人见他笑得这般大度,竟也笑了。弥勒吴见她笑得如此好看——艳若桃花,风情万种,不由得暗想:难道是她不守妇道,红杏出墙,才惹来李大少的杀身之祸…… 正想着,听荣氏问道:“能否告诉我,你在此卖豆腐脑的原因?” “因为这里来往人多,且有人喜欢喝豆腐脑。为挣钱,我当然来此。” “你能放弃这摊位么?” “不能。因为我自己也喜欢喝豆腐脑。” “我愿出大价钱买下你这摊位。” “不。我还指望这地点卖出名……” “你真的这般死心眼?” “是的。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会让你后悔的……”荣氏并未喝豆腐脑,站起身来,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煞之气。她双手微微颤动。 弥勒吴此刻也不再笑,表情异常凝重。他注视着她的脸,肚皮微微起伏。 正是: 男女二人动心计,伫立不动较内力。 欲知谁胜与谁负,且听下章说详细。 第四十章 铜钱解危 两个人僵立在那里,谁也不说话,仿佛在斗气。气氛愈发凝重,一股肃杀之气将二人紧紧包围。 荣氏夫人花容失色,额头上沁出汗珠,渐渐滴落。 弥勒吴稍好一些,脸上的汗珠也不过沁在可爱的鼻翼两侧。 显然,两人正在比拼内力。谁也不敢先动,更不敢乱动。不敢先动,是因为两人都觉察到,先动手未必能制住对方——若一击不中,必将遭到对方蓄势已久的反击,那反击才可能是真正致命的一击。不敢乱动,是怕自己一个微小的动作,会给对方造成可乘之机。高手对决,胜负往往取决于一个极微小的失误,甚至是一次呼吸的不协调,或身上某根神经末梢的抽搐,都可能酿成不可挽回的败局。 高手对决,未必需要兵器才能致人死命。举手、抬腿,甚至一缕指风、一口内家真气,都能杀人于无形。莫说是人,便是十头牛,也可在须臾之间叫它们挺尸。 看不到荣氏夫人带有兵器。弥勒吴也是衣袂飘飘,两手空空。这正是高手对决的可怕之处——高手全身无一处不是武器,无一处不可致人死地。 —— 王憨听到弥勒吴传递的信号,朝那边望去,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发现荣氏夫人和弥勒吴已干上了,若这样下去,时间长了会出人命的!他暗自思忖:这……这可如何是好? 王憨如狸猫般轻捷地蹿了出去,几个躬身已隐在一处墙角。他看到那女人正与弥勒吴比拼内力。两人看似闲话家常,实则在进行生死较量。这便是高手之间的较量——有人笑眯眯地握手,实则已在搏技决胜负。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王憨身为武林中人,自然看得出来。 他紧紧盯着那女人,这回再不敢大意。昨日没能跟上那戴帽子的神秘人,不仅自己懊悔不已,回去还挨了弥勒吴和郑飞一顿责怪,说他喝酒误事。他也不好辩解——当时为了消磨时间,确实喝了不少酒,晕乎乎的。可他俩哪里知道,他追那神秘人时脑子愈发清醒,只是那人行动实在太快,武功不在他之下,甚至胜他一筹。为此,他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今天,他可不能再把眼前的目标追丢了。若是再像昨日那般失手,非被弥勒吴和郑飞两人糗得无地自容不可。因此他滴酒未沾,时时保持警惕,专心聆听弥勒吴传递消息。既然捕捉到了目标,决不能再让它从眼前消失。 就在这时,弥勒吴周围的人突然一阵骚动。王憨本来的位置正好能看清弥勒吴和他的豆腐脑摊子,可那些骚动的人群已围成一道人墙,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使他再也看不到那女人和弥勒吴的情景。 —— 万事皆有极限——最大的承受量。 一张紧绷的弓,时间久了终会断弦。弥勒吴与那女人之间的无形较量,正像一张越拉越满的弓,眼看就要断弦。 此刻,荣氏夫人花容失色,香汗淋漓;弥勒吴收敛笑容,身躯微动。两人如同金童玉女伫立在那里,谁也不说话,也不敢说话;谁也不示弱,也不敢示弱。两力相抗,若一方收力,便会遭对方借力打力,非死即残。故此,两人如同趴在热鏊上的蛤蟆——鼓着肚子硬撑。 围观的人们已感受到那令人战栗的肃杀之气,被逼退了一丈多远。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惊异之色。看来两人动了真格,结果必有一伤。在此胶着状态下,除非有人能解围——就像两头牛用角惨烈搏杀,要想拉开它们,非得有非凡之人力挽狂澜。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不知从何处倏然飞来一枚铜钱—— “叮——” 一声脆响,铜钱落地。 这声音虽不大,却如同一声炸雷,炸开了两人胶着的纠缠。荣氏夫人和弥勒吴不由自主地各退一步,收功喘息。 正是那神奇的铜钱救了他和她,化解了这场纠缠不休的厮杀。杀气一散,再要聚集,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荣氏夫人长叹一声,缓缓道:“弥勒吴,我承认杀不了你,可你也奈何我不得。或许你的状况稍好,但也绝非能胜我。我有言在先——错过今日,我们还会再碰面。那时你必将落败,而且会狼狈不堪,像狗一样逃之夭夭。我要走了,你是否要阻拦?” 弥勒吴尴尬地看着她,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抛开眼前的烦恼。他没有答话,只摇了摇头,表示听便。 荣氏夫人转身离去。临走前,她茫然地朝那铜钱瞄了一眼,似乎发觉有个幽灵般的身影一晃而过。 弥勒吴也发现了那个幽灵似的神秘人。就在他与她相持不下、性命攸关的危急时刻,一枚金黄铜钱从空中飞来,解了二人之围。当围观人群发出惊恐的喊叫时,一条白带似的身影飘然而下,眨眼间隐入人群,速度之快,竟无人察觉。 大概当时那惊悚的场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后来有人专注于他与她的变化,有人专注于那枚不知从何而来的铜钱,议论纷纷。 有人说:“那铜钱乃是八仙中纯阳祖师吕洞宾的宝剑所变!吕仙师爱解民于倒悬,今驾祥云经过此地,见二人以命相搏,若不出手相救,恐有性命之忧。他不忍见这一幕,便口念‘无量天尊’,将手一指,身上宝剑化作一枚铜钱飘然落下,‘锵’的一声,解除了两人纠缠的杀气,保全了他们的性命!” 说者言辞凿凿,摇头晃脑,吸引着周围听众,借以标榜自己。 另一个爱出风头者却反驳道:“全是信口雌黄!那明明是一枚金黄铜钱,乃是刘海蟾之物!此铜钱大有来头——是刘海先师用来降服金蟾的宝物。刘先师走到哪里,便将此神钱随身携带,为民造福,带来和善吉祥。我虽是凡胎,但神仙看我有些仙体,便赐我一双神眼,什么都看得清。我亲眼看见刘仙师脚踏祥云路过此地,俯视二人生死相搏,不忍他们有性命之忧,才出手相救,抛出铜钱解了二人之围!” 他这一番演说,也赢得一部分人认同,俘获了些许爱戴。当然也惹恼了第一个出风头的人。两人由打口水仗,演变成肢体冲突,引来一片混乱。有劝架的,有推波助澜的,有看笑话的,有避之不及的,有指手画脚的,有煽风点火的……应有尽有。这混乱场面,折射出众生百态,绘出一幅生动的众生图。 就在混乱之际,弥勒吴突然发现人群中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趁着没人注意,弯腰拾起那枚铜钱。那人起身时,正好与弥勒吴四目相对。 弥勒吴愣住了,满脸笑容瞬间僵住。 那人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随即隐入人群,再也看不见了。 —— 人群渐渐散去。那挑衅的女人已走,两个好事者被人拉开各自离去,再没什么新闻可看。众人纷纷散去,各自忙各自的事,街道恢复了往日的景象。 唯有弥勒吴伫立在那里,苦苦思索。 他看到拾起铜钱的那个人,想必就是抛出铜钱、解围的神秘人。由此可知,此人的功力和技艺何等惊人——竟能打出一枚铜钱,产生破空之声,“锵”然作响,化解两人纠缠的杀气,使他们平安分开。世上能有这般功力的人,恐怕不多。除非是李二少李侠死而复生来到这里,因为只有他才有这等过人的神力。 可是,李二少已经死了。死人,岂能来到这里? 他虽然只看到那神秘人像幽灵般一闪而过,并向自己示以善意的一笑,却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觉得那人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如同雾里看松,看不清,摸不着,只余朦胧之感,心生敬畏。 他喃喃自语:“好快的身手!他……是谁呢?” “虽然不知道是谁,可化解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斗。”郑飞不知何时走到弥勒吴身边,开口说道。 弥勒吴见是郑飞,问:“你看到了?” “当然。从你们俩一开始,我就看到了。” 弥勒吴见郑飞理会错了意思,纠正道:“我是说刚才抛落铜钱的那个幽灵似的神秘人。” “看到了。像个穿着白衣的读书人,是不?” “我怀疑那人藏头露尾,是故意的……” “何以见得?” “当时的情景你已看到,就该明白我和那女人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虽然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胜她,也可能两败俱伤,但别无解救之法,只得硬着头皮坚持下去。你试想——连你都被那气氛震住了,无能为力,又有谁能化解我和她的生死博弈?那神秘人不愿见我们任何一方受伤,才出手不着痕迹地解除这千钧一发的危局。可见他的功力、机智何等惊人,可与死去的李二少媲美——二者功力不分伯仲。他是谁?为何我总觉得与他好生面熟,尤其是那笑容,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鬼见愁郑飞默不作声,也陷入了沉思。 那神秘的白衣人,究竟是谁? 第四十一章 死人复活 谁说英雄无泪?只是英雄从不在人前掉泪。谁说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人本是有情的动物,孰能无情?喜怒哀乐的表达,才是人之常情。 弥勒吴与郑飞在见到李二少遗体时,尤其是看到那惨不忍睹、已然走形的面容,不禁感叹唏嘘。虽无泪下,血却从痛裂的心叶中渗出——那是真正的痛苦与哀伤。 弥勒吴更是哀莫大于心死,痴呆地喃喃自语:“二少,我的好大哥,我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对是错,可我知道你绝不甘心就这么轻易走的。你为什么不给我们这些朋友一个机会?难道是信不过我们?哎!我看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就算你心如死灰,有解不开的死结,也该指给我们一条路,好让我们有迹可循,揪出那暗中害你的人。” “王憨跟踪你嫂子去了,如今关键全在她一人身上。我们一定会从中查出结果,为你洗清冤屈。愿你在天之灵,助我佑我……” 弥勒吴的伤感,使秦老伯听之无不感动。老伯老泪纵横,更是唏嘘——为二少能交上这般知心朋友而庆幸。朋友千千万万,知音有几人?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连休戚与共、同床共枕的夫妻尚且如此,何况朋友?能像弥勒吴、王憨、郑飞这样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真是少之又少。 郑飞终究年长几岁,见的场面多些,自制力也强些。他虽面带凄然,却能控制得住,不易表露。但心中的难过,并不亚于弥勒吴。弥勒吴青春似火,感情奔放,易于流露——这便是年龄的差异,性格的不同,所流露的情感也各有不同。 —— 郑飞与弥勒吴在王憨曾住过的那家酒店里,已住了三天。他们在等王憨归来,好从他口中探得结果。可等了三天,仍不见王憨踪影。 难道他跟踪她出了什么意外? 两人面面相觑,虽不说话,却心有灵犀——都觉得王憨怕是遇上了麻烦。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费了好大劲放上天,竟一去不返。 正是:想友盼友心着急,泥牛入海无消息。不知友人生与死,遥遥仰望叹唏嘘。 弥勒吴为王憨安危揪心,来回踱步,长吁短叹,忐忑不安。他终于下定决心:“我要去找他。” 郑飞问:“去哪里?” “去云晟城。” 郑飞疑虑道:“虽说荣氏夫人讲她要回云晟城,可那不过是句谎话,骗我们的。若她没去那里,你不是白跑一趟?你别看你三弟名叫‘王憨’,表面憨憨傻傻,可比猴子还精。那女人骗不了他。若他发现她究竟去了何处,定会来通知我们的。” “最毒妇人心。我怕王憨会着了那女人的道。” 郑飞道:“她并不知王憨和我们是一伙的——他一直隐在暗处,从未现身……” 弥勒吴打断他:“是吗?你莫忘了,当初我也在暗处,可那戴帽子的神秘男人,还有那女人,不都知晓我的底细?” 郑飞解释:“或许她早已知道你和二少是朋友。” 弥勒吴摇头否认:“这不可能。我们各有各的事,彼此很少见面,她不该知道。就算知道有我及王憨这两个人,她从未与我们碰过面,也不认识我俩,又怎能一眼认出我来?” 郑飞笑道:“谁叫你是弥勒吴呢?你这相貌,活脱脱就是弥勒笑佛。弥勒佛乃民间普遍信奉、广为流传的一尊佛,那副对联写得妙——‘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你那‘迷死人’的笑容一现,谁都能猜到你是弥勒吴。世上只有你这一个笑弥勒,绝无第二个——除非瞎子看不见,不知你是谁。” 弥勒吴叹道:“我这副相貌是娘生的,改不了。没想到笑口常开、无忧无虑的我,也会给自己惹麻烦。若真如此,那暗中之人或许也知道王憨和我们是一起的。不知他跟踪会不会出意外?” “这你放心。王憨虽叫‘憨’,却聪明得很。若跟踪能被发现,那才是意外。” “既然不会出意外,那为何至今一点消息也无?” “鬼见愁”郑飞沉默不语。是啊,王憨怎会一点消息也没有?他也开始担忧了。 —— 死人复活了——这是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死人不会复活。除非这人根本没死,或是诈死,有预谋。不然,若每个死人都活过来,这世界真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李家堡大少李彬,回来了。 不用说,偌大庄里,每个人都难以置信——大少既然死了,怎能又活着回来?除非他根本没死。这里面显然有蹊跷,有玄疑。 消息不胫而走,传得飞快,闻名遐迩。江湖人更是难以置信,尤其是那些曾去吊唁过他的人,更是啼笑皆非,成为一大谈资。 最高兴的,是秦老伯——李家堡又有了主人。 据大少李彬自己说:年前,他出外访友,途经一山脚下,遭蒙面人袭击。那人功力之高,江湖上难找出几人能与之抗衡。他被俘后,被关在一处不知名的庄园中,长达一年。随身衣物全被那蒙面人取走,于是便有了无头尸身被送回李家之事。可笑的是,自己“死”了一年后,那蒙面人不知为何,又将他毫发无损地放了回来。 “鬼见愁”郑飞与弥勒吴得知这消息,颇感意外,惊愕得说不出话。人做事总有个目的,无利不起早。那蒙面人俘获大少、囚禁一年,又将他放回,究竟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为制造一出“死人复活”的闹剧?据送尸之人说,是个女人托他送回的。可见,大少死而复活这件事,充满令人费解的蹊跷与困惑。若能解开其中奥秘,唯有拜访大少李彬。 可大少闭门不见客。每个登门拜访的人,全都怅然而返。 幸运的是,“鬼见愁”郑飞与弥勒吴去拜访秦老伯,从老伯那儿比别人多得知一些消息—— “大少疯了。” 郑飞和弥勒吴傻了眼:大少死而复活刚回来,怎会一下子疯了?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秦老伯叹道:“大少爷回来后,知道了二少爷的事,激动不已;再听说自己的独子也死了,心里痛苦,就这样疯了。好端端的一个人,如今神志不清,什么也不知道。真不知李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庄里又是一片愁云。看到大少爷回家成了这副模样,真不知如何是好。” 郑飞问:“可有少夫人的消息?” 秦老伯摇头:“那日大少奶奶走时,你也在场。至今一点消息也无。我想,她若知道大少爷没死,应该会赶回来的。我真想不透,当初怎会认为那尸体是大少爷的?大概是看那死者穿着大少爷的衣服,形体相仿,才误以为是大少爷被害,闹出这天大的笑话。” 弥勒吴眨眨眼,缓缓问道:“老伯,你家大少奶奶会武这件事,你知道吗?还有,她最近可有什么反常之处?” 秦老伯沉吟道:“大少奶奶会武,以前从未听说过,我也不知道她怎会武的。以前庄里的事她本不太管,但看得出来,她是个好女人。大少爷、二少爷的生活起居,全是她一手照料。” “可自从她见了大少爷的尸体那天起,整个人就像变了,变得换了个人似的——整天不说一句话,愁眉不展,似有满腹心事。接着她就带着小公子搬到县城小北街。我们做下人的想,她可能是怕在这儿睹物思情,才换个地方。至于其他方面,我倒看不出她有什么反常。” “依您看,二少爷当真会做出强暴大嫂的事吗?”郑飞追问一句。 秦老伯道:“二位少爷全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看大,三岁知老。二少爷忠厚老实,以礼待人,从无轻薄之举,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伤天害理之事。不错,大少奶奶是公认的美人,可二少爷一向以‘长嫂如母’的态度敬重她——庄里每个下人都看得出来。”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要说二少爷持刀**大少奶奶,打死我也不会信。别说是我,连庄里人都不信他会做出那种伤风败俗之事。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他身上,都怀疑他是遭人诬陷,蒙受不白之冤。万没想到,他却甘愿坐牢受辱,甘愿受死,不知何故。” “我老秦虽觉他死得冤,却也无力回天,只能将二少爷好好安葬,聊表寸心。” 郑飞与弥勒吴对视一眼,觉无话再问,便告辞秦老伯,走出李家大门。 弥勒吴为王憨安危忧心忡忡,思前想后,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他不由得扪心自问: 王憨,你怎么还不回来?难道……你出了什么事吗? 第四十二章 吃人双煞 “快手一刀”王憨此刻烦躁得几乎要发疯——他已在这片山区里整整瞎撞瞎闯了四天。 这山,山连山,山环山,山抱山,山山不断,绵延相连。整座山突兀森郁,怪石嶙峋,处处悬崖峭壁。仰头望去,黑雾弥漫,阴森森一片;侧耳倾听,不时传来鬼哭狼嚎般的瘆人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因终年被一层黑雾笼罩,当地人称之为“鬼雾山”。 附近村民皆知此山险恶,进去的人极易迷失方向,好进难出,说不定还会遇上妖魔鬼怪,连命都搭进去。故而无人轻易进山。 王憨根本想不通自己怎会被骗进这鬼地方——他本是追踪荣氏而来。眼见荣氏进了山,唯恐跟丢目标回去不好交差,怕再遭弥勒吴数落,他便毫不犹豫地追了进去。上次没追上那神秘蒙面人,已被弥勒吴奚落不少,责怪他喝酒误事。这回他滴酒未沾,打起精神,发誓一定要跟紧荣氏,看她究竟要干什么,好给郑飞和弥勒吴一个满意的交代。 天色渐暗,前面的荣氏对此山路径熟悉,虽是曲径通幽、崎岖不平,她却步履如飞。后面的王憨路径生疏,既要追踪,又得留意陡壁深沟,免坠壑中,渐渐与荣氏拉开了距离。待他发现前面的荣氏左拐右绕不知所踪时,再想抽身退出,已无法辨得来路。 他如盲人瞎马,到处乱碰乱闯,在这鬼雾山里转了四天。转来转去,始终找不到出山的路。 常言道: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饿得慌。王憨虽四天未进食,好在这山里还有些野果充饥解渴,勉强维持性命,否则早已饿倒。他不敢想象自己还要被这迷魂阵困多久,但强烈的求生欲望支撑着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出去——不过是时间早晚。正因有此信念,他才没有垮下。 可他实在耐不住性子慢慢寻路——他知道外面定有无数事情等着他,弥勒吴与郑飞此刻定已等得不耐烦,误会他不知跑去了哪里。他们岂能知晓,他如今身不由己,困在这鬼雾山中? 又是一夜降临。 王憨孤寂地望着那一轮明月,听着飒飒风声,更觉孤寂。除了孤寂,还是孤寂。他看着朦胧月光,听着四周诡异呜咽,更感无奈。除了无奈,还是无奈。此刻他心情糟透,恨不得变成一只苍鹰,展翅飞出这鬼雾山。他尝到了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滋味,不禁仰天长叹,怪自己追踪荣氏时没多留个心眼,以致上了那娘们的当。 想起荣氏的诡异,想起她与弥勒吴的内力相搏,想起那神秘铜钱解围,想起她故意引他来这鬼地方……他觉得她实在是个可怕人物,猜不透,摸不着,似乎与李二少之事也脱不了干系。他越想越恨,暗暗诅咒:你如此心狠手辣,怪不得没了男人! 他又渴又饿又累,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会这般倒霉。十几日骑马奔波,虽未用两条腿,全身骨架也快散了。精疲力竭时,途中还遭神秘女人拦截。好不容易摆脱纠缠,与弥勒吴、郑飞会合,分工时本想讨个轻松的盯梢差事,便让郑飞去李家以悼祭为名察访,让弥勒吴顶着太阳在李家对面卖豆腐脑监视进出之人,自己躲在一旁做“望风跟踪”的闲事,舒舒服服喝了两天老酒。谁知竟被荣氏当猴耍,引到这鸟不拉屎的鬼雾山,整整转了四天还出不去。 他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两条腿在山里转悠找出路,差点没跑断。若早知如此,该他去卖豆腐脑,让弥勒吴干这差事,那此刻饥肠辘辘、精疲力竭、孤寂揉腿的人,便是弥勒吴了。一招失算,满盘皆输。王憨越想越窝囊,觉得人倒霉时,连喝口凉水都塞牙。 望着圆月,他想起弥勒吴的圆脸,想起弥勒吴那迷人的笑。怪不得人称他弥勒佛——因他姓吴,也不知是叫弥勒佛还是弥勒吴。他那福态相,整日笑哈哈,从不知忧愁为何物。有福不在忙,没福跑断肠——他算是服了弥勒吴。 那圆月仿佛也在对着他笑,笑他这般捉狭,仿佛在说:怪不得人家叫你王憨。名字是父母所赐,无可辩驳。他叹了口气,出神地望着那一轮圆月——多像个圆饼,真想啃上一口。人饿极了,联想力也变得荒诞可笑。此刻的“快手一刀”王憨,正是这般想法,馋涎欲滴地咽了口口水。 漆黑的山影幢幢,山岩怪石嶙峋。王憨两眼饿得昏花,望出去什么都是漆黑一片。可就在这时,他眼中忽然有了光彩——在那怪石交错间,竟发现了火光! 有火光的地方一定有人,有人的地方一定有吃的!那他就能在那人指引下,尽快走出这鬼地方。 他心情顿时好转,如濒临绝境之人抓住了救命绳索,有了生存的希望。他哼起小曲,仿佛已看见几个猎户围着一堆火,火上架着烤野味——或是山羊,或是山猪,或是飞禽,身旁还有酒。 有火光的地方一定有人,不错;有人的地方一定有吃的,也不错。可出乎王憨意料的是,当他走近火光,看到的并非几个猎人围着火堆烤野味—— 而是两条人腿。 王憨一阵恶心,吐了——吐的全是酸水。若早知道这一堆火是两个怪人在烤人腿吃,他宁可自己是瞎子,一辈子也不愿看到这惨不忍睹的景象。 那两个人如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模一样丑陋,一模一样吓人。两张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吊眉凸眼,两张大嘴里露出森森白牙,如同锯齿。 他想起阴曹地府勾魂的黑白无常——人阳寿尽时,黑白无常便来索命。后来人把那些长相丑陋、滥杀无辜者,比作黑白无常索命鬼。眼前这两人不仅长相丑陋,穿戴奇特,竟还烤吃人肉,与禽兽无异。他不由暗忖:莫非真是阴曹地府的黑白无常来此? “哟呵,你来了?可惜晚了,好吃的都吃完了,只剩这些。”穿黑衣者盯着王憨,咧开大嘴阴森森道。他话语平板单调,听在耳里更让人毛骨悚然。 王憨没有答话。这种情形下,他还能说什么?他真怀疑这两人是否还是活人——在此地,此景,此气氛,诡异至极。 “你为何不说话?可知我和阿大在这山里找了你两天?”穿白衣者更是鬼气森森,阴恻恻道。 王憨猛然醒悟,脱口而出:“你们是黑白双煞?” “呵呵……好眼力!好眼力!”白衣人桀桀怪笑,“小兄弟,虽不知你是谁,但你能一眼说出我俩名号,便知你好眼力,也知我兄弟名声响亮,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嗯,不错……嘿嘿……不错,一定不错。”他一面说,一面用两只死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王憨。 一连串“不错”,不知是指王憨眼力不错,还是另有所指。王憨困惑道:“你们……像是特意在此等我?” “不错,不错,是带你出去……”黑衣人道。 “那就多谢了!”王憨喜出望外,不想两人竟有此好心肠,如遇救星,忙道谢。 白衣人呵呵大笑,咽了口口水:“小兄弟,不必谢,不必谢。这是我兄弟份内之事。为特别照顾你,当然是把你装在我兄弟肚子里带出去——这样既轻便,又能解我兄弟饥饿。” 王憨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若指望黑白双煞有救人之心,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他心里暗骂:你们如此逆天而行,横行霸道,决不得好死!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我虽知你们是黑白双煞,长得丑陋,令人厌恶,却不知你爹妈怎会生出你们这般熊样,且以吃人为乐。什么样的种出什么样的苗,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大概你爹娘也不是什么好种。你们若能告诉我答案,我情愿让你们把我吃掉。” 正是: 世事人间奇闻多,竟有吃人为之乐。 若知双煞身后事,且看下章说端详。 第四十三章 借尸还魂 黑衣人道:“我原本也不是这副模样,而是有家有院、有爹有娘、有妻有室的人。当年我生得人品出众,能令大姑娘们刮目相看,追随左右,撵也撵不走——只因办阴差时出了差错……” 王憨问道:“出了什么差错?” 黑衣人道:“我受判官所托,是个办阴差的。一次阴曹判官命我去张富豪家捉拿张癞子,说他作恶多端,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该受惩罚,须取他阳寿,缉拿到阴曹地府归案受刑。我遵命带着铁索链来到他家,正见他歌舞享乐,身旁围着一群阿谀奉承之人,争相献媚。正是:怀抱美女听音乐,眼看少女舞婆娑;乘机伸手摸一把,打情骂俏笑呵呵。 “我见他那般奢靡腐烂的生活,羡慕得直流口水。心想怪不得判官要缉拿他,不知他害了多少人命,手上沾满多少人的血。可那么多人守着,我也不好下手,只得隐在一旁等待时机。待众人散去,他才让四个女人簇拥着进了一间密室,我自然暗中跟了进去。 “灯亮时,我才看清床上绑着一位少女,正哆哆嗦嗦地看着他。不用说,又是被他抢来的。我心道:好你个张癞子!身边已有那么多女人——胖的瘦的,黑的白皙的,高挑的娇小的,个个年轻漂亮,想要哪个要哪个。你却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恨不得天下女人都供你享用,真是贪得无厌!今日犯在我手,管你有去无回。 “正想着,张癞子开口了:‘宁吃仙桃一口,不要烂杏一筐。小美人,你越是不从我,我越是想要你。既然你不识抬举,惹得我浑身是火,只好给你来个霸王硬上弓了——你们四个给我扒掉她身上的衣服!’两个女人按住她双手,两个按住她双脚,让她动弹不得。张癞子扑了上去,只听那少女发出一声惨叫…… “待他精尽力竭,便像死狗般瘫软在床上。那四个女人见他鼾声如雷睡着了,便悄无声息地关上门走了。我这才有机会用铁链锁住张癞子的魂魄,将他带了出来。 “去往阴曹地府的路上,张癞子苦苦哀求,让我放他一马。我不答应,他便许我金钱美女,还说愿将一半家产奉送。在他贿赂下,我动摇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便放了他。判官为此大发雷霆,拿我问罪,把我押到阴曹地府顶罪。在那里,我便遇见了现在的兄弟。” 白衣人接口道:“我和他犯了同样的罪。遵从判官之命,办阴差去李家索拿李疤瘌的魂魄。那人在阳间作恶多端,滥杀无辜,触犯众怒。阎王爷命判官查他生死簿,见他阳寿已尽,便将缉拿魂魄的差事交给了我。去阴曹的路上,我也是因贪婪,禁不住他金钱美女贿赂,放走了犯人,以致自己被拿入阴曹受罪。” 黑衣人继续说:“我们俩苦苦哀求判官放我们一马,发誓改恶从善,永不再犯。判官便放了我们,说永不再录用我们办阴差。我俩魂魄各自回家,可家里都变了样——亲人们穿着孝衣哭泣,我们的身体已被家人误以为猝死,为求入土为安,早已埋葬了。” 白衣人接口道:“我俩便成了上神不收、下神不留的孤魂野鬼,无依无靠,随风飘荡。一日来到鬼山,幸被鬼母收留。她问我们:‘你们想活不?’我俩齐声回答当然想活,可身体已被埋葬,化为腐臭,无处依附。 “鬼母幽幽道:‘这个我知道,我可以让你们借尸还魂。’我问借谁尸还魂?鬼母伸手指了指——顺着她指的方向,寒冰之地果然躺着两具尸体,一穿黑衣,一穿白衣,形象阴森,瞪着眼,张着嘴,令人恐怖惊骇。我问他们是怎么死的? “鬼母说:‘是活活饿死的。’怎会饿死?‘他们生前是江洋大盗,混迹江湖,欺行霸市,烧杀抢掠,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激起民愤。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由少林和尚出头,联合正义人士围追堵截,立志铲除江湖败类。莫说他们,便是武功卓越的第一杀手,一旦惹起众怒,成为众矢之的,也难全身而退。结果他们被围堵在鬼山上,难以突围,便躲在悬崖绝壁的深谷中。虽躲过了追杀,却也活活饿死。’ “鬼母说她把尸体弄了上来,问我们是否愿借尸还魂。我想好死不如赖活,当然愿意。鬼母说:‘既借他尸还魂,就得继承他的衣钵,将他的一切发扬光大,走他们的路,做他们未竟的事。’ “我俩答应了鬼母一切要求,归顺于她,听从安排。鬼母施法让我们借尸还魂,所以我们才有了这副模样,并继承了死鬼的武技和吃人的法则。没想到人肉竟这般香,越吃越想吃,越吃越爱吃。不仅功力大增,腹中还衍生出噬肉虫——一天不吃人肉心发慌,两天不吃人肉没力量,三天不吃人肉身发抖,四天不吃人肉就得病一场。故此他叫‘好吃肉’,我叫‘吃不够’。江湖人却送我们绰号‘黑白双煞’,倒忘了本名。” 王憨心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不管你们说的是真是假,你们绝非善类,必遭天谴。似你这般作恶多端,草菅人命,罪恶昭著——上天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必定要报。今日遇见我,便是你们的死期到了。 他不屑一顾道:“你们怎知我在这里?告诉你们的那个人是谁?就算想吃我,也该让我死个明白,知道告密者是谁吧?冤有头,债有主,我死后在阎王爷那儿也好有个交代,不会怨恨你们。” 白衣人道:“当然当然,这定会告诉你。不然把你吃下肚去,你在里面死不瞑目地踢打,弄得我们肚子疼,那就不划算了。” 黑衣人迫不及待:“老二,快点说完,我又饥饿难耐了。” 白衣人应付道:“老大莫急,莫急。既然让他死个明白,就得交代清楚,省得他在阎王爷面前告咱们兄弟的黑状。” 王憨知道,黑白双煞在江湖上臭名昭著,嗜吃人肉,行事诡异,狠毒邪恶得离谱。当年武林正义之士围剿他们时,二人却销声匿迹,不知所踪。没想到在这鬼雾山,竟让他碰上了。 白衣人阴恻恻道:“小兄弟,看你这么瘦弱,身上也没多少肥肉,实在不想对你下手。但我们兄弟也是奉命行事……” 王憨追问:“奉谁的命?” 白衣人答:“奉的当然是我们头头的命。不然怎会在此苦等两天?这么说你满意否?” “你们的头头是谁?” “嘿嘿,这你就无须知道了。其实连我们也不知道,又如何告诉你?反正……反正,你到了阎王爷那儿,只说是我们头头出的主意就行了。话已说完,你该满意了吧?现在征求你的意见——你想怎么个死法?是油炸?还是火烤?或是生炒?不妨告诉我们,定会如你所愿,满足你的要求。” 王憨冷冷带笑,注视着两人。心想:长这么大,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这般作践,竟碰到黑白双煞要吃自己。平常只有他高兴时消遣别人,还没人敢这样对他。心道:我也作践作践他们,好叫他们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便说:“我想求你们也没用,因为你们听不懂人话,说了也是对牛弹琴。反正我也饥肠辘辘,饿得头昏眼花,也想吃你们俩的肉。你说这怎么办?” 黑白双煞莫名其妙,异口同声:“想吃我们俩的肉?”他们从没见过有人敢在他们面前如此放肆,气焰如此嚣张。 王憨气宇轩昂道:“是啊,你们想吃我的肉,我也想吃你们的肉。到底谁能吃谁,那就来竞争一番——”话未说完,只见他身形一晃,一片掌力已如流星般倏然袭向黑衣老大咽喉!那份迅疾,仿佛那片掌力原本就停在那里。 黑衣老大怪叫一声,反应奇快,飘身退出好远,堪堪躲过这突来一击,气得哇哇大叫:“老二老二,这家伙挺硬,小心!小心!” 白衣老二一愣神的功夫,“快手一刀”王憨并未追击黑煞,反而一回身,一片网似的掌力又倏然攻向老二白煞。 若知白煞能否躲过王憨这“快手一刀”的攻击,且看下章便知。 第四十四章 快手一刀 且说王憨回身将一片网似的掌力攻向白衣煞时,那白煞老二也不含糊,早已掣出一根人骨制成的哭丧棒,急速旋起一轮光影,迎头封了上来。那刚被王憨逼退的黑煞老大,气急败坏,自觉丢尽了颜面,也如一阵狂风般卷了过来,双手执着两根狼牙棒,狠狠砸向王憨。棒上根根长钉映着月光,泛起一片青蓝——不消说,只要沾上一点,便可要人性命。 “快手一刀”王憨见黑白双煞气势汹汹扑来,却是气定神闲,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他心道:今日便让你们这两个畜生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眼,也让你们晓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莫要自以为是,装神弄鬼吓唬人。今日碰上小爷,合该你们倒霉!我绝不会放你们逃脱再去害人。 念及此,他突然一招“枯树盘根”,盘膝坐地,随即原地打起旋来。越旋越快,渐渐拔地而起,挺立站定。也不知他使的什么力道,只见他以手作刀,倏然竖立,身形一晃的刹那,笔直朝前迅猛削出,左腿同时向后一踢——那姿势古怪,颇有些金鸡独立的架势。 白衣煞还没转过念头,手中的哭丧棒——那生铁铸就的棒杆——竟被硬生生斩断!随着断裂之声,一只掌影已倏然逼到他面前不足一尺之处。这一切瞬间完成,来得如此突然,白煞老二猝不及防。性命攸关之际,他慌忙来个“旱地拔葱”,向后急纵,堪堪躲过那致命一掌。若不是他眼疾身快,此刻早已被那掌刀开膛破肚,肠流满地了。 他惊魂未定地愣在原地,望着手中断成两截的哭丧棒,心悸之余,困惑不解。他实在想不通,对方的手掌怎会利刃般斩断生铁?更想不透那手刀为何如此迅猛凶狠,运用自如,令人防不胜防。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面前这年轻人武功已臻出神入化之境,出手之快,根本看不出痕迹。他不由暗忖:此子能有这般功力,究竟是谁?难道…… 而那黑煞老大却没有这般幸运。就在王憨左腿后踢的同时,他另一只手已倏然横斩向黑煞的脑袋。黑煞老大难以置信——为保性命,他拼命举起狼牙棒拦截那只快手,却躲不过下面踢来的一脚。王憨一式两招同时出击,手上使的是“排山倒海”,腿下便是“铁牛耕地”。黑煞老大顾此失彼,虽躲过致命一击,却结结实实挨了那一脚。 只听“砰”的一声,黑煞老大踉跄后退数步,喷出一口鲜血,难以站立,跌坐在一丈开外。 这一切发生得快,结束得也快,不过眨眼工夫。黑煞老大只觉遇到了克星,自己根本不是对手,犹如小巫见大巫,鲁班门前弄大斧——自取其辱,咎由自取。他摸着后脑,一面呛咳一面问:“你……你……你是谁?” “快手一刀”王憨嗤之以鼻,缓缓道:“原来你们还是会流血的嘛!我还当真遇见了鬼哩。嗯,不错不错,会流血就好办了——会流血就说明你们是装神弄鬼的活人。是活人便不可怕,因为活人可以变成死人,死人却无法变成活人,对不?我是谁?现在才想起问我是谁?这有什么用?你们吃人双煞要烤吃我,我已是你们口中之食,那便来吧。一个鏊子没腿——砖等着。你来啊,来啊……” 黑煞老大又呛出一口鲜血,喘息不止,又气又急,嗫嚅道:“你……你……”话也说不出来了。 白煞老二突然像发现了什么,表情怪异,连连后退,惊恐道:“王憨!你……你是‘快手一刀’?” 王憨学着他的语气回道:“呵呵……好眼力,好眼力!你能说出我的名字,就说明你好眼力,也说明我的名声响亮,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嗯,不错……嘿嘿……不错,一定不错。” 两人听这语气,以为王憨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几个“不错”说得他们毛骨悚然,浑身抖颤不止。他们想,这回定是要被烤吃了。往日只有他们吃人,没想到今日咎由自取,竟要被他人所食。若早知如此,说什么也不敢接受头头的任务;若早知要找的是“快手一刀”,决不敢与他照面,更不敢招惹他,早就识趣地逃之夭夭了。如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再后悔也晚了。他们胆战心惊地看着王憨,不知他何时会要他们的命。 王憨嗤之以鼻道:“别怕,别怕,我的儿。这有什么好怕的?吃人的是你们这对人魔,我又不吃人,绝不会烤你们吃——那样做还怕脏了我的嘴。来来,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我的习惯是什么吧?” 白煞老二战战兢兢道:“掌刀出手索命,无命空手不回。” 王憨呵呵一笑:“现在该我问你们——想怎么个死法?是要我代劳,还是你们自己动手?” “‘掌刀出手索命,无命空手不回’……”黑煞老大一面呛咳,一面轻声念叨。蓦然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本就苍白如死人,此刻更是面无血色,连半点红润也无。 黑白双煞再残忍歹毒,也只是对别人而言。碰上比他们更凶狠的人,便凶狠不起来了——就像小鬼见了阎王爷,栗栗发抖,怂得很;又像做错事的孩子,心里怦怦乱跳,只等着大人责罚。他们贼眉鼠眼地望着王憨,等待着死亡的降临。江湖中谁都知道,“快手一刀”没有敌人,只有朋友——没有敌人的意思,便是与他为敌的人,都已死在他手下。 终日取人性命,一旦轮到别人要自己的命,那滋味便大不一样了。可笑的是,这黑白双煞方才还在挖苦人家,左一句右一句地损人,没想到真遇上了克星。他们一向傲慢自大,盛气凌人,恃强凌弱,草菅人命,此刻受此凌辱,却只能忍受——胜者王侯败者贼,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只有面对现实,准备接受制裁。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他们知道自己草菅人命,作恶太多,已无生还的希望——王憨绝不会放过他们。 王憨鄙视地看着这兄弟俩,冷冷道:“你们是生是死,全在你们一念之间,任你们选择。我想,此刻你们应该能记起你们的头儿是谁了吧?可愿告诉我?” 白煞沉吟片刻,眨巴几下眼睛,眼中流露出一丝求生的希望,哀求道:“‘快手一刀’,若我们告诉你,可能活着离开此地?” 王憨道:“你们的要求有些过分。以你们往日的作为,嗜吃人肉的恶习,诛杀你们并不为过。说吧,只要老实交代,令我信服,或许我会网开一面,放你们……” 话未说完,王憨突然发觉数点寒星挟带破空之声,直向他脑后袭来!多亏他临战经验丰富——虽在问话,却始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戒备。 他知身后有人偷袭,急忙低头拧身,忽地跃起,一招“一鹤冲天”,躲开暗器。身在空中旋转落下,又来个豹子弓腰,如飞箭般朝暗器来处射去。 他发现袭击者就躲在那块巨石之后。正要接近巨石时,一条黑影冲天而起,来一个“大鹏展翅”的同时,至少有十件暗器一齐罩向王憨。王憨身手矫健,灵似猿猴,快如狸猫——前冲之势不变,双手连连左劈右拦,一蓬蓬强劲罡风将即将近身的各式暗器震得无影无踪,未能伤他分毫。 王憨向来对自己的追踪功夫十分自信,可这次却没了把握。他发现那发射暗器、逃在前面的人,不仅身轻如燕,姿势优美,速度更快——眨眼间,已将自己甩得远远的。 又追丢了。 他感到十分沮丧与懊恼,不由得扪心自问:我,我该怎么办呢? 正是: 王憨审问双煞,忽有夜影来袭。 若知打暗器者是谁,且看下章分解。 第四十五章 梅花暗器 “快手一刀”王憨垂头丧气地呆立原地。算上这次,已是第三次失手了。第一次怪自己喝酒误事,让那戴帽的神秘人从眼前溜走;第二次追踪荣氏,中了她的诡计,被她引入这鬼雾山,困在此地。若回去向弥勒吴解释前两次,他或许会信;可若说这次又把袭击者追丢了——了解他的人,谁也不会相信。 他不敢想象见了弥勒吴该如何解释。别说弥勒吴不信,连他自己也不信这是事实。“快手一刀”这四个字,并不只意味着王憨手快——手在臂上,臂连于身,身带动腿。若无快腿,手也快不起来。王憨的脚快同样出名,只因“快脚”不如“快手”好听,况且他的快手伤人如刀,故称“快手一刀”。 王憨没精打采地回到原处,黑白双煞兄弟早已不见踪影。这在他意料之中——换作是谁,也会趁此良机逃之夭夭。那袭击王憨的人,倒是救了他们俩的命。他们或许以为那人是来救他们的——要么是同伙,要么是恨王憨的人。总之,他们命不该绝,逃过了这一劫。 —— 朝阳初升时,王憨又来到那神秘人藏身的巨石旁。他仔细搜索昨晚暗器袭来的地方,来回寻觅。他要找出那些暗器——他向来不愿处在明处遭人暗算,而那人躲在暗处,行径卑劣,见不得光。既不敢光明正大地挑战,不敢堂堂正正对决,便说明那人心里有鬼,对他怀有不可告人的企图。 “对敌人多一分了解,便多一分生存的机会。”这是他的至理名言。许多人都知道:站在明处看暗处,处处皆是危险,说不定何时便会遭人暗算;若站在暗处看明处,则觉处处安全——因对方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心中有数,胸有成竹,方能防患未然。 有人将“忍”字刺青于臂,告诫自己:忍字头上一把刀,动火冒犯似火烧。为人处事须谨慎,否则犯罪入监牢。也有人告诫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不忍一时有祸,三思百年无妨。此皆修身养性之名言。 王憨昨晚看得真切——那袭向他的暗器共计十一件。若非看清它们飞来的轨迹,他又怎能应付自如、尽数躲开?此刻朝阳升起,十一件暗器尽数被他寻到,并列排在一块平坦石上:四颗铁蒺藜、三只钢梭、两枚星形镖、一柄柳叶飞刀,还有一枚梅花倒刺。 那梅花镖似以钢片打造,薄薄一片,周缘带着倒刺,锋利无比,银光闪闪。王憨盯着这枚梅花暗器,竟有些呆了,憨了。数载江湖生涯,他见过的人不计其数,见过的暗器无非铁蒺藜、梭、镖、飞刀、飞针之类,却从未听说过有人用这般优美的梅花作暗器。其余几样虽也常见,却看不出端倪;唯独这枚梅花倒刺,令他百思不解。 王憨陷入沉思。要猜出昨晚那黑衣人是谁,实在伤透脑筋。 他想起途中拦截他的那个白衣女子——难道是她?可他随即梳理思绪:当时问她为何拦截,她冷冰冰说“杀你”;问理由,她说杀人无需理由;问姓名,她说无可奉告。这般神秘女子,既与他过不去,或许真会在此袭击他。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不像。他摆脱她纠缠已有多日,与弥勒吴、郑飞为二少之事忙得焦头烂额时,也不见她出现。如今他追踪荣氏困于此山,她却在此袭击——似乎说不过去。 第一,她途中拦截过他,却未必熟悉这鬼雾山的路径,更不可能在他面前轻易逃脱,还有意无意给他指引出山之路。那躲在暗处袭击他的人,显然对这里地形了如指掌,极可能与黑白双煞是一伙的——双煞在明,那人在暗处窥伺。见双煞受制于王憨,欲供出首领时,那人便突然出手,引开王憨,给双煞逃脱之机。那白衣女子不具备此条件。 第二,袭击他的是黑衣女子,而途中拦截的是白衣女子。身材亦不同——白衣女子窈窕纤瘦,黑衣女子则丰满许多。况且拦截时,他见她眼中满是忧郁悲伤,似是受人挟持,为父不得已而为之。 他断定,此事并非那白衣女子所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梅花倒刺上。由这梅花镖,他想到了江湖上久已绝迹的梅花令牌。 曾听武林前辈说过,梅花令牌是一块千年古玉,其珍贵几乎可与秦王不惜以燕云十八城交换的和氏璧媲美。玉牌不大,正面镌刻七十二天魔、二十六地煞,背面则镌满梵文,据说从头至尾一千余字,记载着武林奇学绝艺,更隐藏着一个藏宝洞的秘密。 这梅花令牌乃武林盟主皇甫擎天所有,用以号令少林、武当、峨嵋、昆仑、点苍、长白、太极等江湖七大门派,调解门派纠纷,平息争斗。皇甫擎天乃一代豪侠,不仅武功卓绝,医术更是惊人,有起死回生之效,人称“神医”,堪比扁鹊再生。他深得民心,广结善缘,从不恃强凌弱,不以大压小,以德服人,平等待人,武林同道无不称赞,公推他为武林盟主。 他继任后,七大门派和睦相处,偶有纠纷,经他调解也化干戈为玉帛。若有武林败类或黑道中人危害江湖、残杀无辜,他只需亮出梅花令牌,七大门派便群起而攻之。一时间,江湖太平,风平浪静;纵有野心之人,也不敢挑起事端,恐成众矢之的。 听前辈说,皇甫擎天居梅花山庄,膝下一子二女。山庄外围设有八卦迷魂阵,充满诡异神奇,外人难以进入。不知何故,皇甫擎天竟突然失踪,杳如黄鹤。据家人称,他是暴病而亡。武林人士难以置信——他神医能治他人之病,难道医不好自己?可事实摆在眼前:众人亲眼见到他的遗体,见到披麻戴孝的亲属。 一代豪杰,受人敬仰的武林盟主,就这样去了。而他身上的梅花令牌,却不知所踪。从此江湖再无号令七大门派之物。皇甫擎天的子女也归隐江湖,深居梅花山庄,不问世事。 自武林失去盟主约束,江湖暗流涌动,别有用心者蠢蠢欲动,祸乱江湖,多少匪夷所思之事接连发生:大少李彬死而复活,活而又疯;二少李侠含冤而死;大少夫人荣氏神秘出走;他在这鬼雾山遭遇黑白双煞,又遭黑衣女子袭击……种种迹象表明,有人暗设阴谋,欲挑起江湖纷争与杀戮。 由梅花倒刺,王憨想到梅花令牌,想到梅花山庄,进而想到令主皇甫擎天的女儿。难道那使梅花镖袭击他的黑衣人,竟是皇甫擎天之女?可他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袭击他? 要猜出那黑衣人是谁,着实伤透脑筋。 可是王憨笑了。 因为他至少知道一件事:江湖上能同时发出这么多暗器的人,毕竟不多。他断定那人是个女子——却不是大少夫人荣氏,因那黑衣女子身材比荣氏更为丰满。虽在夜晚,对方身形又快,可对男人而言,女人总是最敏感的。 尤其对王憨而言——便是用木桶将人完全罩住,凭感觉他也能猜出里面是男是女。弥勒吴曾调侃他:就算木桶里装的是条小狗,王憨也能猜出那狗是公是母。一个人的聪明与否,绝非名字可以决定。王憨并不憨,反比常人更聪明。 “快手一刀”王憨竟哼起歌来。歌是好歌,词却是他信口编的: “一个女人好丰满,梅花倒刺使得鲜。 行动迅速跑得快,犹如兔子下了山……” 王憨就是这样的人——本事不少,更在弥勒吴影响下学会苦中作乐,这是旁人学不来的。 他想明白了:那女人逃去的方向,定是出山的方向。人在逃跑时,总是往出口跑的——若她熟悉此地的话。 于是,他循着昨夜那女人逃遁的方向,迈步而去。 第四十六章 奇异少女 林飞羽原本以为洛天会给他准备什么发言稿之类的东西,没想到直接就让他如实说,并且根本不需要隐藏任何事情。 忽然,一把大刀在德木图被拍开之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狠狠砍向德木图的腰间。此时德木图的双手已经迎上了来自其他敌人的攻击,无论如何来不及回援,眼看就要在这一刀之下受伤。 鬼谷子知道死亡吟唱者,但是林飞羽可不保证他眼前这位是不是知道鬼谷子的大名。 慕云澄经验到底是不足,见此情形早已是吓得不知所措。若非苍云载他左右闪躲,怕是早被这雷电打中,如身后山石一般灰飞烟灭了。 黑壮的男生虽然阻止孙贺,但被旁边的两个男生架住,怕把事情闹大,他就没有吭声。 只是这一餐之后,他们口袋里的钱也几乎一扫而空——正在拍肚子的聂远立刻被这惨痛的事实一拳打醒。 “咳咳……你再摇下去我就真的死了”“还有,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地上的林雨挣开眼睛说到。 在他们眼中高高在上的纵横二老,就这般死了?这真的是那个穿着平凡的少年干的? 但此时莫矜余的脸色却也并不好看,血气仿佛一下子流失,面容苍白无比。很显然要同时驭使这三套剑法,对他而言必须要超常发挥,对于内力和精神都有着极大的压力。 数学老师郭威说话从不留情,每次都会用锋锐的语言让学生意识到学习的重要性,有‘魔鬼老郭’之称。 宋芜拿着一个垫肩超夸张的漆皮风衣,不停的在身上比划,看起来很是中意。 平时训练,几乎都是她倒数第一,没啥原因,就是因为她喜欢偷懒,所以才会次次倒数。 而慕容麒跑得就很平稳,怎么说慕容麒也是修炼者,而且每天都有坚持早起锻炼,自然比普通的江源稳。 欧佩克、中沙东等几大石油产地都有些急了,因为国际原油价格再次大跳水。 此时再看,刚刚跟安平安来了一发法术交叉拳的面具人在背后翅膀的推动下竟然真的斜刺着飞上了天。 之间的联系比血缘关系还要深厚,这个时候,它自然明白现在的情形。 她的脑海里,至今还留存着老六厚颜无耻的说着“就老刘那种叛徒,一枪崩了他都是便宜他了”时的表情。 这是一道开放题,能不能面试通过,很大可能就看他怎么回答了。 陆瑾尧看着这些评价,眼底没什么情绪,但还是对沈心洛说了声“谢谢”。 灾难年降临的时候,国内的恒瑞制药公司不求暴利,只要有盈利就可以了。 负责人第一时间想到了白象军方,现在也只有他们能够给予支援了。 每一次进出枯荣界,都必须严格的把关才行。而这一次,恰好是四大势力派出使者拜访枯荣宗。这样的机会,放在平日里可不多。 此时若有修真者看到这一幕,必是震惊万分。因为要想把灵气吸附到周身,形成状如实质的薄纱,那修行者的修为至少已踏上金丹大道,而张明宇的修为却不过只有筑基中期而已。 饭后我想和孽境兽大战一场,却发现我很累,这真是见鬼了,这应该不可能的事才对。 在萧锋出关之前,枯荣宗也终于将八千万亿上品道石头送了过来。连同过来的,还有枯荣宗的大长老。这位大长老,和天音宗的大长老一样,都是半步圣人级别的存在。 人家都被介绍过了,我们也不能这么干瞪眼,我就自我介绍了一下,并介绍了西瓜。 你觉得这样怎么样,我们换一个更加温和的方式来处理,能内部消化的员工,就让那些人换份工作,前提是自己愿意才行,集团有那么多子公司,总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岗位,尽量将裁员人数减少一半。 古春秋正听得入神,见张明宇突然停下来,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脸笑容。心中虽恨不得张明宇继续讲下去,但却不敢有半点打搅,只是静静地恭候着。 韩宣真的很懒,把所有事情都交给手下们去完成,如果没有特别急的事,连电话都懒得给他们打,从去年就开始筹备上市,直到现在还有几天便举行ipo,他才像是刚想起来,关注起这件事情的进展情况。 有人说,阴牌才是打开古振大门的钥匙。而如今我都已经进入了古振,却是没有任何用到阴牌的地方。这才是让我觉得有些震惊的情况,更多的时候这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赵无极笑道:“这个不妥,如果是利玄大师和一戒方丈罚酒还说的过去,毕竟他们是出家人,不饮酒,罚酒才是很大的惩罚,你罚酒不是便宜你了”。 盛夏也不是一般人,死里逃生两次,也不知道怕了,乘机又朝卓凡的头上来了一砖头。 叶天退出识海看向鸿钧老祖时,鸿钧老祖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话,“记住我们的约定,你我的宿命之战”。 第四十七章 王憨被耍 等到送走了藤原丽奈主仆,立刻拨通了秦潇潇的电话,着她马上搜集相关的资料。 明白了,现世中人死后天魂会被接引这一点,他就不受控制的揣测起【终极信仰】这个技能。 nrg的中单选择了冰晶凤凰,希望能够稍微弥补一些团战的弱势。 此时夏艳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了,头发也被我揪得凌乱不堪,眼睛更是哭得肿得象两个桃子,她用可怜兮兮的眼神儿看着徐明辉,那架式大概是想让徐明辉给她作主呢。 对于希瓦的领域,整个龙牙海盗团,不,应该说全世界的强者都是非常好奇的,如果哪天索杰斯放出风声,将希瓦的领域能力卖出去,怕是会有大批人都会过来购买。 米德利街,还有那天外飞橙已经占满所有的热词位,别的事件连个前十都挤不进去,想上头条的人全都安静下来,大势不可违。 他压下内心的震憾,重新细看这段视频,他发现,豪车的车牌被发布者打上了马赛克,解说员对于这辆豪车的解释只说是某跨国集团老总的,除此之外,再不肯多透露一些有用的信息。 就在那人要扑到床榻边时,四贞很艰难地伸了伸手指,哆哆嗦嗦握着剑,闭上眼睛,迎面给了那人一剑。 “唉……还是不尽如人意,我能做到的,也就这么多了。”塞万提斯见状,还是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之后又非常羡慕的看着天空中骑着天琴鹅到处乱飞的威尔,身为一个远程职业,飞行这个能力真的是太重要了。 金蝉子骤然显现,单手握住剑刃,而后在李靖震惊的注视下,将那剑刃,轻而易举的折断了。 王路择发动盾甲士初级技能,犹如练习了无数遍般,他自然地摆出一个适合短距离爆发的姿势,把圆形的钢铁盾牌顶在身前,身躯的力量化作强大的冲击力,撞到了变异龙虾的侧面头甲上。 “我的天,你这是把商场搬空了吗?”看到夏方媛手中提着的一个又一个的袋子,宫少邪不禁笑着说道,自己带夏方媛来百货商场买衣服的时候都没见夏方媛买这么多东西。 若是那样的话。众人陷入了沉默思考之中,那这平原县还要不要进去?他们要跟谁了?所以他们直接停顿下来,没有再次前往路平原县中。 没有人是看好张易的,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已经看到刘备的所在。 盲僧见状大惊,转身就想跑,但潜行的雷克赛突然从一旁的草丛中一跃而出顶在了他的身上,盲僧身体一顿随后屏幕一黑化为了三百块。 秦琼连连点头,抱拳拜谢,然后整理了下衣服,弯腰低头走了进去。 就凭他以一人之力对抗三人,不说别的,这三人可都是天下英雄。 这时,一道蕴含无限生机的光辉,从苏立辉的头上洒下,一瞬间,苏立辉伤势尽复,左边臂膀上,更是像神迹一样出现了完好无缺的左手。 他也非常高兴,不只是他上榜了,更是这七人终于信服他了,现在的他对未来充满了信心,更有无险期待。 这话说的虽然很没礼貌,但听到然家主这番话后树家主才算放心不少。 知识唯有传承,才有意义。思想唯有解放,才会出现创新。不断地传承,不断地创新,社会才会不断的进步。 强忍着让自己不去看那仅剩的个位数的积分,秦枫直接拖起一旁的科研人员,走出了帐篷,随后连忙发动瞬移能力,趁乱离开了敌军大本营。 远处的笛声,逐渐高昂。悠扬的曲调,穿透了月色的静谧。混合着月光,洒在脚下的天津桥上。一副如诗如画般的画面。 他跟着手机给他指的方向,一路到了食堂,只见一栋蛋糕样的建筑出现在眼前,进到里面,发现里边大的很,因为现在是上午,还没到饭点,食堂里的人并不多。 他们中间包括大量的补给船、工程船、医疗船、测绘船还有布雷舰。 葛迎将城主府内的守卫集中了起来,告诉了他们即将攻打闪光城的事情。 若不是他们严防死守,甚至于不惜自爆肉身来阻挡他们的话,根本不可能坚持到这个时候! 整支船队互相之间保持着距离,既怕离近了会撞船,又怕离远了会走失,所以布置成了一个松散的阵型。 “那…好吧。属下陪东平国公一起去见会稽王。”高崧无可奈何地答应下来。 “妹妹,你怎么来了?”高登看了看法莉娅,又看了看雪莱雅,最后决定先和自家妹妹打招呼。 就在瑞恩准备继续追击飞坦的时候,一个硕大的拳头却突然出现在瑞恩的视线之中,带着狂暴的力量,狠狠地想着瑞恩的脑袋砸来。 “周先生说的在理,马上分开!”肖丞颔首道,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此耻辱这时候被高登提起,艾芙兰却必须强压下怒气装糊涂。如果她此时被高登激怒了,只能说明爱森斯坦家族又一次在这个弗里曼家族的年轻法师手上吃了亏。 瓦利卡马没有解释,反而幽幽地叹了口气,一手拿着军用特胡克果汁,一手拿着烤好的面包果细嚼慢咽,脸上神色复杂。 巨人的眼睛在四处搜寻着,但是他却不知道,那个偷偷夺取他精神能量的人,正用隐身术,藏在大厅一个不起眼的阴暗角落里。 经过一日时间,昨日云霄城和峨眉大战的详细情形早已传遍天下,战果震撼人心惊诧无数人,谁也没想到峨眉这样一个强盛的圣地门派,会败在云霄城。 然后,他感到脚下迅速地抖动起来,这是郎吉士的躯体在抖,一种剧烈的痉挛,卡拉比斯顿时警觉到,这是中毒的症状,他大惊失色,急忙用斗篷缠住手,蹲下来扶住了郎吉士,把他给翻了过来。 之前瑞恩他们还在猜测,会不会有人找上门来,现在,这不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第四十八章 笑弥勒吴 弥勒吴和“鬼见愁”郑飞又去了李家堡。他们想见见疯了的大少李彬,盼能从他身上发现些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一点点线索也好。虽说二少李侠已自尽身亡,但事情的起因,终究是大少李彬的失踪,以及那误传的“死讯”所引发。这两件事看似毫不相干,但弥勒吴和郑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至于究竟哪里不对,两人也说不清楚,只是一种下意识的直觉。 走夜路的人,明明知道身后什么都没有,却总忍不住回头瞧上几遍。那是因为心里有事,怕鬼缠身,才处处戒备——正如俗话所说,“近路人怕鬼,远路人怕水”。若是本庄的某某上吊死了,埋在了庄西头,因为死得凶,你绝不敢夜里从他坟前走过,怕被鬼魂缠上。而远路行人不知情,夜里从那条路上走过,心里反倒不害怕——心里没鬼,自然不怕鬼。可远路人若是遇到一条河,就不敢贸然淌水,因为不知深浅,心里没底,随时有淹没的危险,自然不敢以身涉险。 秦老伯领着弥勒吴和郑飞刚进后院,就见大少李彬披头散发地从自己房里冲出来,越过院墙,一路朝后山飞奔而去,又叫又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弥勒吴见状,身形欲动,要去追那疯了的大少,却被郑飞一把拉住。弥勒吴从郑飞的目光中看出了“莫要莽撞”的意思,便顺从了他。他知道,郑飞一向行事谨慎,不让他去追,自有道理。 秦老伯唏嘘叹道:“不妨事。大少爷自从疯了以后,时常这样东奔西跑,不用去找,过一会儿他自己就回来了。” 弥勒吴暗自思忖:真是奇了怪了。一般疯了的人,都是精神恍惚,神志不清,疯疯癫癫,连吃饭都不知道;可大少疯了,怎会知道去去回回?既然认得回家的路,说明他脑中还有思维的能力……便对郑飞道:“心智丧失的人,武功还在。郑兄,你看李大少方才的身法,可真是快啊。唉,李家兄弟虽都是武林翘楚,可大少疯了,二少没了……” 平日里心胸开阔、笑口常开的弥勒吴,一提到二少,心里便生出怜悯之情。想装笑,也装不出那平日惯有的盈盈笑靥了。他愕然地看着郑飞,郑飞却没有答话,只是双眼发直地望着李大少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弥勒吴见他不接腔,这些日子的相处,也多少摸清了郑飞的为人,便耸耸肩,没往心里去——若是王憨在,非得跟他争执一番不可。 —— 秦老伯陪着二人进了大少的一间宽敞书房。书房里有些凌乱,两人随意打量着四周的摆设装饰。 郑飞看着桌上一幅尚未完成、但墨迹显然已旧的梅花图,问秦老伯:“大少很喜欢梅花?” 秦老伯答道:“是的,大少爷很喜欢梅花,也喜欢画梅花。” 一个人喜欢梅花有什么稀奇?就如同有人爱吃红烧肉,有人爱吃鱼,各有各的嗜好罢了。弥勒吴这才注意到,书房四壁挂着好几幅梅花图——有含苞的、吐蕊的、怒放的;有设色的、泼墨的、精描的、写意的。姿态万千,形态各异,而且每幅画上都题了诗词。 其中一幅题诗是这样写的: “梅花怒放傲秋霜,凌寒独开浮暗香。 寂寞伴雪谁知晓,他日梦中枕黄粱。” 落款是“大少”。 弥勒吴心道:没想到大少还会文绉绉的,倒有些意思。身为富家子弟,吃不愁穿不愁,老婆孩子热炕头,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家丁仆女殷勤伺候,还能有什么寂寞不满足的? 郑飞侧头看着他,冷冷问道:“弥勒吴,你笑什么?” 弥勒吴见他发问,有些不好意思:“笑又不犯法?我只是想到你说话的语气,好像人家喜欢梅花也不行似的。我想笑,所以就笑了。” 郑飞认真道:“发现可疑之处,就该刨根问底。尤其是一些特殊的人、事、地、物,这是我多年办案的经验。你要记着,对周围的一切都要留意,将来才不会吃亏上当。不听——”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对不对?”弥勒吴接过他没说完的话,嘻嘻哈哈道,“老郑,你就饶了我吧!方才我只不过笑了一下,你就前三皇后五帝地开导我,这不是折磨人嘛!我弥勒吴是个闲散惯了的人,想啥就是啥,想干就得干,从不计较什么。人们只所以叫我‘弥勒吴’,是因为我长得像个弥勒佛——‘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我就是这样的人,这般潇洒快活,谁也改不了我。” 郑飞也不再以身说教。既然没见到大少,只得坐下来等。 等人是件累人的事。他们二人等了一天,始终不见大少回来——这连秦老伯也意外,不知为何,大少今日竟没有回家。 弥勒吴和郑飞等不到人,只好告别秦老伯,悻悻返回平阳县城。 而就在他们刚离开李家堡时,大少李彬却回来了。 世间事总是这样——刻意等待,往往等不出结果。 —— 好像在任何城镇的角落,都有乞丐。有乞丐的地方,就一定能联络到丐帮中人。 平阳县三百里方圆内的所有乞丐,都接到了丐帮帮主传下的指令:一旦发现穿着打扮像“快手一刀”的人,立刻回报。仅凭口述,实在很难把一个人完全形容出来。于是,平阳县三百里内,但凡有华服青年在街上走,或行在大道上,一天至少会遇到五个人以上问道:“你是‘快手一刀’吗?” 一时间,人人都知道“快手一刀”已到平阳县附近——这可是件不大不小的新闻。 武林中人,崇拜的都是英雄。“快手一刀”的侠肝义胆早已闻名遐迩,所以大家都留意着,深怕与这位江湖名人失之交臂。 丐帮为何要打听“快手一刀”的下落?这自然是弥勒吴拜托丐帮帮主独孤云天帮的忙。 弥勒吴对王憨失去踪迹,牵肠挂肚,耿耿于怀。不知他去了哪里,为他的安危担忧。天下之大,到哪里去找?一个人找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又似盲人瞎马。为尽快找到王憨,他才拜托丐帮帮主传令,让丐帮子弟帮忙寻找。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各地都有眼线,耳目众多,消息灵通。有这么多丐帮子弟找一个人,自然容易打听到下落。 丐帮帮主独孤云天为何肯帮这个忙?弥勒吴与丐帮又有什么渊源?这里面自然有段往事——追根溯源,得从弥勒吴曾帮助丐帮度过难关说起。 那年,湖北、湖南、山东、河南等地遭遇旱灾蝗祸,各地饥荒。有的背井离乡逃难,饿殍遍野,啼饥号寒。丐帮子弟更是水深火热,忍饥挨饿。帮主独孤云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计可施。正踌躇不安时,他忽然想到了仗义疏财的弥勒吴,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去求助。 弥勒吴一口答应,慷慨解囊,捐钱捐粮,帮助丐帮度过难关。从此,他结识了帮主独孤云天,丐帮中的头面人物也都认识他。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丐帮恩仇分明,有恩必报。弥勒吴求帮主帮忙找“快手一刀”,岂有不帮之理? 当弥勒吴接到丐帮子弟的报告,说在奉南县城里,有人看到个蓬头垢面的人,拿着钱进馆子,却没有一家肯卖吃的给他。后来到背街找了个牛肉面摊,刚要吃面,却被一匹惊马踢翻。那人没吃到面,反而看着摊主哭得可怜,塞了好些钱给卖面的老板…… 弥勒吴得此消息,喜出望外。这种看不得别人受苦、爱扶弱抑强、仗义疏财的人,除了王憨还能是谁?问题是,王憨一向爱干净、爱穿漂亮衣服,这却和传来的消息不太一样——又让弥勒吴陷入困惑。 可无论如何,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他与郑飞在平阳县城约定的地方等了五天,都没有王憨的消息。如今有了线索,岂能坐失良机? 他与郑飞商量,让郑飞继续在平阳等候,他亲自去奉南县城跑一趟,求证那人究竟是不是王憨。好在平阳与奉南不过一两日路程,不算太远。死马当活马医,与其空等,不如主动去找。 弥勒吴告辞郑飞,上了去奉南的官道。他没有骑马代步——若想走快,他可行走如飞,比马还快。这自然有他的秘密:他是天生的飞毛腿,两脚中间长着一撮毛,平时那毛贴着脚心;若想快走,那撮毛便会张开,他便能脚不点地,行走如飞。 这秘密还是他的好朋友王憨第一次发现的。 那天夜里,明月高悬,繁星点点。王憨和弥勒吴约了两位好友在屋里打牌。打到一半,弥勒吴内急,出去方便。刚出门,忽见一个夜行人从头上掠过,行色匆匆。弥勒吴起了疑心——此夜行动诡异,非奸即盗。他侠义心起,便敛气尾随而去。 那人没发现身后有尾巴,疾行如飞,来到一处庄园外。见那高墙大院,便知是富户。他从“万宝囊”中取出探路石,隔墙扔进院内,没听见动静,便放心地取出爬墙索,往上一抛,抓住墙头,敏捷地攀了上去,收拢绳索,像狸猫般落入院中,朝有灯光的楼房摸去。 他悄悄来到楼前,用什么东西拨开门,蹑手蹑脚摸到床边,轻轻揭开床上人的被子。床上的女人惊醒,正要呼救,那人却朝她脸上吹了一口白气,女人顿时昏迷。 这一切,被悄悄跟在后面的弥勒吴看了个正着。果然不出所料——是个采花大盗!不知有多少女子的贞洁毁在他手里。今日撞在我手上,岂能容你横行?弥勒吴敛气于掌,朝那人后背打去。 那人正欲不轨,忽觉背后掌风袭来,急忙转身对掌,抵住袭击。他知形迹败露,便越窗而逃。弥勒吴紧追不舍。一人在前跑,一人在后追,也不知跑了多远,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穿山越岭,不知到了何处。 那人终于停下脚步,转身斥问:“你为何与我过不去?有种报个名号!” 弥勒吴哈哈一笑:“有什么不敢?大丈夫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我叫吴大用,江湖人称‘弥勒吴’。”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此事与你无关,你为何多管闲事?” “路不平大家踩,理不顺大家论!你这种小人做伤天害理的事,我能不管?有良知的人,岂能容你鼠辈横行?” “你要知道,坏我好事,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会受到加倍惩罚,让你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后会有期!”那人说罢,向前疾奔。 弥勒吴不吃他那一套,紧追不舍。追到一座山前,那人忽然不见了踪影。弥勒吴放眼望去,只见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伸手一摸,果然是雪!冷风嗖嗖,寒意刺骨。他不知到了何处,借着雪光看到一块石碑,上刻“芒山”二字,才知到了北方。怕冻僵,他急忙施展飞毛腿往回赶。 回到家时,两位好友已走,只有王憨还在等他。弥勒吴言不由衷道:“好大的雪啊!” 王憨斥道:“你发什么神经?明明明月当空,哪来的雪?”待看到他身上的白雪,听完他的讲述,才信以为真,这才知道他是个飞毛腿。 可谁能想到,弥勒吴这一追,竟给日后埋下了麻烦…… 第四十九章 黑衣蒙面人 弥勒吴迈着潇洒的步子,行走在通往奉南县城的大路上。他一边走一边想着王憨,心道:若是找到这小子,非得好好奚落他一顿不可——问他为何不按约定回平阳县城老地方会面,说说追踪荣氏的经过,也好商议下一步行动。谁知他不念朋友之情,竟独自跑到奉南县城来了,真不知是何用意。难道是事出有因,被荣氏引诱到此?还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他逼到了这里?又或是禁不住哪个多情美女的诱惑,跟着人家跑了? 总之,最美、最动人、也最凄惨的故事,往往发生在男人和女人身上。弥勒吴不得不这么想——他是王憨的结义二哥,情同手足,义薄云天,对王憨的性格了如指掌。这小子跟自己一样,见了美女就管不住嘴,总爱说几句不伤大雅的俏皮话,讨美人欢心,顺便吃吃豆腐。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弥勒吴天生一副迷死人的弥勒佛笑容,引得无数美女倾倒,这也正合他雍容大度、喜笑颜开的性子,养成了在美女面前爱说俏皮话的习惯。近水楼台先得月,王憨跟他耳濡目染,自然也学会了这套本事。所以弥勒吴才会这般猜想。 弥勒吴虽顾不得欣赏沿途风景,却也觉着寂寞。为驱除心中烦恼,他边走边哼起了小调: “窈窕淑女去看瓜,左手拿着一鞋底,右手拿着一绺麻。 来到瓜棚一坐下,哧啦哧啦把底拉。 猛然看见一奇事,公蚂蚱压着母蚂蚱。 公蚂蚱躬躬腰,母蚂蚱扑啦扑啦几扑啦。 姑娘看得心扑腾,来了个小伙来买瓜……” 哼着哼着,来到一片杂木林前。忽然,一个黑衣蒙面人拦住了去路。 弥勒吴停住哼唱,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人。他不知对方为何拦路,也不便发问,只是默默站着,静观其变。 黑衣蒙面人瞪着他,阴沉沉道:“弥勒吴,你若想好好享受下半辈子,最好别离开平阳县……” “哎哟!这位大哥,光天化日之下,你蒙着脸拦住兄弟去路,冷不丁说出这番话来,可着实吓了我一跳!”弥勒吴嬉皮笑脸道,“我当然想好好享受下半辈子,可我还年轻得很哪,好比甘蔗还没吃到正中节呢。不过你说的也太让我迷糊了,不知道蚂虾是从哪儿放屁——可否请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蒙面人阴阳怪气道:“少给我耍嘴皮子。我的忠告,你最好相信。” 弥勒吴玩世不恭道:“是吗?你不说出理由,我恐怕很难从命喽!” 蒙面人语气强硬:“别以为有丐帮给你撑腰传信,我就拿你没办法。我这么说,正因为你还年轻,办事没经验,莽莽撞撞,于己不利,免得招来杀身之祸。” 弥勒吴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这些?看来此人来者不善,定有目的。他装作不以为然:“你怎么知道……” 蒙面人讥讽道:“你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你要屙什么屎。我不光知道这些,还知道你多管闲事,追过一个采花贼,坏了人家好事。那人至今对你耿耿于怀,早晚要找你报复。这就是多管闲事、咎由自取的下场。听人劝,吃饱饭,可平安无事;若不听话,祸事临头。” 弥勒吴更是吃惊——自己那点底细,竟被他摸得清清楚楚!他试探问道:“你是我的朋友?” 黑衣蒙面人愣了一下:“不是。” “那你是我的敌人?” 蒙面人幽幽道:“你若不听我的话,那我就是你的敌人。” 弥勒吴眨眨眼,忽然哈哈笑起来:“我一定是认识你!我有这种感觉。你为何不把面罩摘了?怕什么?是不是心里有鬼?” 黑衣蒙面人踌躇道:“笑话!我岂会怕你?我蒙面自有我的道理。废话少说,你到底回不回去?” 弥勒吴装腔作势道:“我突然有种冲动——很想看看你的真面目。我敢打赌,你别否认,我一定见——过——你!” “见过你”三个字还在嘴里打转,弥勒吴已向黑衣蒙面人攻出了十几腿!右手钢筋玉骨逍遥扇舞得密不透风,左手五指俱张,直取对方。 “制敌机先”、“主动攻击”——这两句话弥勒吴永不会忘。尤其知道非要打一场的时候,他绝不打无准备之仗。瞅准机会,便抢占先机,打对方个措手不及。 黑衣蒙面人万没想到弥勒吴说着话竟突然出手,仓促之间手忙脚乱,勉强应付过这一轮攻击,衣襟、衣袖却被划破三处——全是那钢筋玉骨逍遥扇的杰作! 他急忙抽出身后长剑反击,怒不可遏:“弥勒吴,你好卑鄙!你就全凭偷袭成名吗?” “蒙面大哥,这怎能怪我?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没打听清楚我的习惯——你听谁说我跟人打架,是让别人先出手的?”弥勒吴一面说话,一面又攻过去,三招六式一气呵成,毫不放松。 黑衣蒙面人确是一流高手。起初没防备,有些失措,让弥勒吴占了上风;几招过后,渐渐扳回劣势。他左手持剑,右手握拳,路子怪异,一时间与弥勒吴势均力敌,打得难解难分。 弥勒吴越打越惊异——他发现对手不但内力浑厚,剑招诡异,右手还不时突袭,令人防不胜防。他遍搜记忆,从未听说有使左手剑又能同时右拳出招的武林人物。好在自己仗着“罗汉疯癫大挪移”步法,尚能勉强自保,每每危急时分,都化险为夷。 可打着打着,原告打成被告,主动出击变为被动防御。随着时间流逝,弥勒吴渐感对手施加的压力越来越重。他那以灵巧潇洒闻名的“钢铸玉骨逍遥扇”,点穴之法也难以封住对方诡异剑法。心里越惊,手脚越施展不开。 此时黑衣蒙面人不仅争回主动,还游刃有余地边打边说:“弥勒吴,你我既无宿仇,又无新怨,我实在不愿下杀手。只要你答应不去奉南县城,并离开平阳县……这对你来说,又有什么为难的?” 弥勒吴一面招架,一面喘息回道:“你要我不去奉南……县城……又是什么用心?” “这些你不必过问。我奉劝你一句——‘是非皆因强出头’。出头的后果,往往就是惹祸上身。”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李家的事……又与你何干?你也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弥勒吴边回话边加紧攻势——他发现黑衣蒙面人似已不耐久战。 “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人!”黑衣蒙面人说着,眼中杀机毕露,一副要置弥勒吴于死地的态势。 高手过招,一点巧也取不得,完全是硬碰硬——谁功力深,谁武学强,谁造诣高,谁就是胜者。弥勒吴已无招架之力,正不知如何应付那一轮连绵不绝的剑光—— 忽然,一声娇艳欲滴的女声传来:“住手!” 搏斗中的二人同时撤招后退,望向那发话的白衣女子。 黑衣蒙面人一颤——那白衣女子的身材、举止,极像他常听说过的一个人。 弥勒吴愕然——他惊艳于这个女人的美丽。他是个男人,正值青春旺盛期的二十岁“大男人”。大男人都喜欢看漂亮女人,何况这女子来得正是时候,仿佛特意来救他脱离劫难。若不是她,后果不堪设想。 男人喜欢女人,都想寻得自己的另一半,组成一个真正的“人”字。弥勒吴也不例外。他欣赏这女子的柔美身姿,尤其是那曲线——凸出的胸部,宽宽的臀,纤细的腰肢……呀,真是美的化身!更何况她来得如此之巧,让他觉得她“来意颇善”,似乎有意相助。他怀着感激之心,怎能不多看几眼? 他满心感激地看着这个及时出现的漂亮女人——那么福相,那么冷艳,那么讨人喜欢。若不是在此场合,他真会笑吟吟凑上去搭讪,说几句俏皮话讨她欢心。可心里又有所顾忌:不知她来此何意?是敌是友?只能凭感觉,觉得她是个好女人。 他暗自思忖:她是从哪儿来的?来此作甚?难道她…… 第五十章 白衣少女 弥勒吴感到自己遇到了贵人,而且这个贵人还是个漂亮女人。这正应了王憨嘲笑他的一句话——说他天生有女人缘,出外遇到什么事,自有贵人相助。果不其然,面前这漂亮女人出现得正是时候,救了他,让他逢凶化吉,平安无事。他不由得感谢爹妈给他生的好八字,让他衣食无忧,活像一尊弥勒佛: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你是谁?”黑衣蒙面人警惕而谨慎地问。 “过路人。”白衣女子冷冷答道。 “那你是弥勒吴的朋友?” “不是。” “那你和我有仇?” “没有。” “这就奇了!”蒙面人生了气,甚至有些愤怒,“你既不是他朋友,和我又无冤无仇,凭什么插手管这闲事?凭什么蹚这浑水?”他怪她六个指头挠痒痒——多那一道子。 白衣女子不温不火道:“江湖人,江湖事,问问也不多。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为何打起来?” 弥勒吴见机插话,嘻哈哈笑道:“这黑衣蒙面人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要逼我离开平阳县,不准我去奉南县城找朋友。如此霸道不讲理,我才和他打起来。” 蒙面人听到弥勒吴的奚落嘲笑,又看他那幸灾乐祸的德行,不禁气炸了肺。他把恨意转到白衣女子身上——若不是这女人到来,弥勒吴怎敢这般嚣张?他阴森森道:“你很有本事是吗?否则你该知道,你已经犯了江湖大忌。只有有本事的人,才敢横加插手与自己不相干的江湖事……” 白衣女子冷笑:“说不上有本事,勉强能保住自己的命,还差不多。” “那你为何强出头?要知道,出头的椽子先烂——” “我不这么认为。按江湖道义,路不平大家踩,理不顺大家论。能说出你为什么拦截弥勒吴的理由吗?根据你们俩的说法,或许我能做个公正的评判。” “你以为你是谁?”蒙面人不屑道,“我看你不过是个胎毛未脱、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凭什么做我们的公正人?我们凭什么要告诉你?” 弥勒吴及时纠正:“喂,蒙面老兄,你还真是厚脸皮!没征求我的意见,怎么能代表我?你要注意言辞——是你,不是我们。我倒是很愿意把我俩之间的事,告诉这位深明大义的姑娘!” 黑衣蒙面人被呛得直翻白眼,反唇相讥:“弥勒吴,你别忘了,我若不是手下留情,早打得你满地找牙!你就不会耍俏皮、这么损人了!” 弥勒吴笑逐颜开:“你别说大话使小钱!这可是你没风度了。我不过说了实情,又没偷你家大妹子,何必火气那么大?” “我看你是找死!”黑衣蒙面人按捺不住满腔怒火,左手剑蓦地抖出一个剑花,身形一晃,直削向弥勒吴。 弥勒吴虽拿话激他,却并未放松戒备。他急忙拧腰侧身,使出“罗汉疯癫大挪移”之法,飘然潇洒地躲过那突如其来的一剑。剑来得快,弥勒吴躲得也快,可谓平分秋色,令人瞠目。 “喂,蒙面老兄,你真是个不讲仁义的王八蛋!我的招术,你学得倒快!这可有第三者在场看着呢——你对我搞突然袭击,不懂得江湖道义!便是出剑,也该打声招呼,免得惹人笑话!” “慢着——”白衣女子飞身而近,对着蒙面人厉声道,“你这套‘左手剑’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什么意思?”蒙面人愕然。 “我问你,所使的‘左手剑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蒙面人嗤之以鼻:“这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白衣女子眼中寒光一闪,“殷非,是你吗?” “你……你是谁?”蒙面人诧异,惊问。 “我是谁?我奉师父之命下山,来清理门户,诛杀你这叛逆之徒!” “我不认识你!你最好少管闲事,省得惹祸上身!” “我叫白玉蝶,‘左手剑客’白云鹤是我祖父。你说这是闲事?”她眼露锋芒,咄咄逼人。 “你……你……”蒙面人显得惊慌失措。 “我找了你很久,殷非!你这个狼心狗肺、连猪狗都不如的东西!没想到今天会在此发现你,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天意如此!你是乖乖束手就擒,还是要我动手?” “我……我不是殷非……” “若不是殷非,为何不敢摘下面罩以真面目示人?” “我……我有难言之隐,没必要告诉你!” “那我就动手了?” 蒙面人不屑道:“就凭你?” 白玉蝶揭露道:“你应该知道,你所学的‘左手剑法’只是半套。你偷走的剑谱,后面残缺不全,少了两三页!” 弥勒吴也没想到局势突然逆转,竟成了她和蒙面人对立的局面,把自己撇在了一边。他虽然不知道这个叫白玉蝶的冷艳女人是否能制住功力奇高的蒙面人,但从两人对话中不难猜到,蒙面人对她多少有些顾忌。 话说白玉蝶为何会来到这里?这还得从她在途中拦截王憨说起。她因受王憨所骗,觉得杀不了他,才放他一条路走。待她回味过来——王憨一路劳顿,人困马乏,已是强弩之末,正是杀他的好时机,却被自己白白放过——后悔不已。她便顺着王憨去的方向一路赶来。真是来早不如来巧,正赶上弥勒吴与蒙面人争斗。弥勒吴那迷死人的笑容和姿态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激起了少女芳心。见他不是对手,她便现身阻止,算是拉个偏架。 两人话不投机,动起手来。 弥勒吴倒落得清闲,得了喘息之机。他坐在一块大石上,笑容满面地欣赏二人争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虽然他算不上渔翁,但能歇一歇,积蓄力量,总归是好事。不管她俩谁胜,他都能恢复体力,以应付胜者的挑战。 他对白衣女子虽有好感,却不知她底细——是敌是友,无从判断。女人心,海底针,谁知道她是什么来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不得不往坏处想,以防不测。 场中,黑衣蒙面人仍是左手剑、右手拳。白衣女子也是左手剑,右手却握着一把锋利匕首。两人招式看似同出一门,却又有所不同。 两条身影一黑一白,杀作一团。犹如两条矫龙翻腾滚跃,忽上忽下,交缠在一起。倏忽间,黑影窜起,仿若乌鸦飞扬;转瞬间,白影腾空,恍如一鹤冲天。剑气拳风激得地上砂石尘土四处飞扬。激斗中的二人一来一往,一冲一挡,出招换式,争强斗狠,恨不能将对方立毙当场。 弥勒吴没想到白衣女子身手如此了得,看得连连动容。他和蒙面人刚交过手,深知其人武功深厚——说实话,自己只是嘴皮子占了便宜,武功确实不是对手。可这白衣女子对付他却游刃有余,不但有来有往,还似乎占了上风。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看她一个柔弱女子,本事竟比自己还大。他不由得暗想:若哪个男人娶了她这样的女人,非得怕老婆不可,事事得顺着她的意,讨她欢心,否则她定会好好修理你。但愿我能娶个武功比我弱的女人,才不会怕老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弥勒吴看得出,蒙面人败象已露,出招已发挥不出威力,每一剑出手都被白衣女子抢了先机,处处受制。而白衣女子却愈战愈勇,已将蒙面人完全罩入剑光之中。她出手凶狠,毫不留情——看来是恨透了他,欲置他于死地。 正如她所说,这蒙面人可能就是拜入“左手剑客”白云鹤门下的殷非。白云鹤早看出此人心怀不轨,还学了邪门功夫,便只传了他半套剑法。殷非怀恨在心,趁机盗取剑法秘笈后销声匿迹。白云鹤因此郁愤成疾。 人算不如天算。白玉蝶为练成祖父左手剑法中最后那三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玄妙剑法,便背着祖父,偷偷撕下秘笈后三页,私自进山苦练。殷非偷走的剑谱不全,因此处处受制。 白玉蝶练成剑法后下山,为替祖父雪恨,遍寻叛逆者不着。今日竟在此撞见,岂能不痛下杀手? 真是一物降一物。白玉蝶的左手剑似乎是蒙面人的克星——蒙面人学的左手剑法未得真传;而白玉蝶右手持匕首,又专破他的虎虎拳招。每当他以为出拳可致对方死地,匕首便看似随意地一划一刺,不但拳递不出去,反要出剑救招、格挡匕首。 蒙面人见无法取胜,三十六计走为上,不敢恋战,急谋脱身。白玉蝶看出了他的意图,弥勒吴也瞧出了端倪。 弥勒吴唯恐白玉蝶没察觉,大声提示道:“蒙面大哥,你是不是想跑哇?要不要我帮你喊救命呀?” 蒙面人力已不支,再经弥勒吴冷嘲热讽,更是气急败坏,乱了方寸。一个不慎,右臂被匕首划了一道寸长口子。 弥勒吴见状,幸灾乐祸大喊:“哎哟!哎呀!流血了!流血了!蒙面大哥,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差一点那条胳膊就没了!可要当心点,当心点……” 无独有偶,又是这样巧合—— 突然又传来一声:“住手——” 弥勒吴抬眼望去,又是一个女人站在面前。不同的是,她一身黑衣,头戴面纱,看不清庐山真面目。 他心道:这下可热闹了,又来了一个女人。她……她是谁呢? 第五十一章 黑衣女人 弥勒万没想到,他不仅遭遇了黑衣蒙面人的拦路,还接连来了两个不同装扮的女人,而且两人都是同一声“住手”。怪不得王憨说他弥勒吴有女人缘——此刻他眼前竟站着两个女人,从身姿看,都有着女性特有的曲线柔美。不同的是,一个身穿白衣,露出能看见的美丽面容;另一个却是一身黑衣,头戴面纱,无法窥见容貌是否漂亮,更无法与白玉蝶相比。但从那冷冷的声音可以辨出,两个女人芳龄相仿。 白玉蝶收剑停手,静静凝视着这步自己后尘而来的神秘女人,揣测着她的来意。 弥勒吴已从那块大石上跳下来,不时地看看黑衣蒙面男人,又看看黑衣戴纱女人,直觉告诉他,这两人是一伙的——他从蒙面男人的眼神中看到了兴奋。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透过他与她的眼神交汇,他看出了两人已心领神会地沟通了联系。 他暗暗咒骂:你们两个狗男女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好事不背人,背人没好事。从你们诡异的装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就说明心里有鬼。心里有鬼的人,当然行事卑鄙龌龊。 他盯着戴面纱的女人,真想一把扯下那块纱布,看看她的庐山真面目。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长得是否漂亮?是因为不漂亮,或因天灾人祸毁了容,才不得已戴上面纱?还是有其他原因?总之,他最讨厌的就是不敢以真面目见人的人——何况刚才自己险些被那黑衣蒙面人打得狼狈不堪,若不是白衣女子及时出现,恐怕难以收场。 弥勒吴在任何场合都不缺浪漫与诙谐。他笑吟吟地看着蒙面纱的黑衣女人,开口道:“这位不想让人看见面容的,是个女人吧?因为女人面嫩怕羞……” 白玉蝶道:“那他也蒙着面呢,你咋不说他也是个女人?” 弥勒吴扭头看看与自己交过手的黑衣蒙面人,诙谐道:“因为他不是人——只有不做人的男人才会蒙着面。” 蒙面纱的黑衣女人抢白道:“你想怎么着?” 弥勒吴对着她又露出那迷死人的笑容:“这位大姐来得如此唐突,看白戏也就算了,可你为什么还要拆戏台呢?这岂不太煞风景了?好好一场打狗戏,被你给搅黄了。” 白玉蝶没想到弥勒吴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而且还是不温不火,一本正经,不禁抿嘴一笑。虽是昙花一现,却被弥勒吴捕捉到了,心里甜甜的。他终于明白了“倾城一笑”是什么样子,笑的魅力有多大。怪不得古代有君王宁看美人笑、不怕江山倾;有男人抱着“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信条,以身试法,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 黑衣蒙面***在那儿,虽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眼神中能看出,他已恨透了弥勒吴,受不了他的奚落与嘲笑,眼中充满杀机。他蒙面巾无风自动——可知已气得不行,只是没有出声,或许已气昏了头,不知该如何说话。 就在此时,黑衣戴纱的女人冲着弥勒吴,一个字一个字冷冰冰地说:“笑弥勒,吴——大——用,你别这么损人,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大概是活腻歪了。” “你认识我?”弥勒吴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惊愕地再次问,“你……你也认识我?” “扒了你的皮,也认得你的骨头。” 弥勒吴刚才还幸灾乐祸的好心情,犹如热身子跳进冷水盆,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实在猜不出她到底是谁,与自己有什么瓜葛。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名人,好像今天碰到的每一个人都认识自己,而自己却连他们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这意味着潜在的生命危险——只有对每个人有所了解,才能胸有成竹,有进有退,避实就虚,游刃有余。 “好你个弥勒吴,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德性!看到你的人,不用猜也知道是你。你也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骗子,是吊死鬼上吊——死不要脸。我看你是阴曹府前打登登,离死近了!”黑衣蒙纱女人反唇相讥,语言带刺。 弥勒吴表面仍是笑容可掬,对她的讥讽并不放在心上,显出一副宽宏大度的模样。可实际上,肚子里已气得肠子打结——这世上还真没几个人敢如此对他说话,尤其是在知道他就是弥勒吴的情况下。 他本想发作,回敬几句更难听的,可想起王憨对他说的话:一个人既然能损人,也要经得住被人损,这才是真本事;和武功一样,能打人,也要经得起被人打,这才是真功夫;如同一把火,放在别人身上热,放在自己身上也能承受,这才是练家子。他咽回了这口气,不以为然。可细想自己小时候,确实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捣蛋鬼——那句话是在姥姥家玩耍时,因调皮打碎了一只珍贵的钧瓷瓶,姥姥捧着碎片心疼,舅舅气得直跺脚,母亲看不下去了,打着他才说出了那样的话。 这本是儿时的事,他自己都忘了,却被她提及,才想起来,着实吓了一跳。这说明她确实知道他的底细,连儿时的调皮捣蛋都一清二楚。她与他可能有着某种渊源——从她说话的语气看,对他充满仇恨与报复,甚至想置他于死地。可她是谁呢?他更不知在何时何地得罪过她。他不敢再说俏皮话了。 黑衣女人见弥勒吴不再挑事,默不作声,便转向白玉蝶问:“你是谁?” 白玉蝶没好气地回答:“你又是谁?” 两个女人谁也不甘示弱,互相敌视着,都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像两只欲斗架的公鸡,抖着脖颈上的羽毛,跃跃欲试。两个女人若是斗起来,气势绝不会输给两个男人——就像看拳击台上的女人,一样拼斗得精彩。 此刻,空气仿佛凝结,沉闷得令人窒息,如同阴云密布,大雨将临。 就在这时,弥勒吴又说话了:“我明白了!明白了!这位黑衣大姐说我活腻歪了,我才知道你是见光死。不错,你就是见光死,对不对?对不对?” 三人一下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弄糊涂了,没理解他的意思,不知他指什么。只觉得他这云山雾罩的话,对黑衣女人充满揶揄与嘲讽。 弥勒吴又露出迷死人的微笑,解释道:“这位蒙黑纱的大姐,你既然认识我弥勒吴,当然也知道我有个坏毛病——见了女人藏不住话,心里怎么想的就得说出来。若说不出来,我的弥勒肚就会憋得更大……” 黑衣女人不耐烦道:“弥勒吴,你想怎么着?有话快说,有屁就放。” “嘻……嘻……是这样。我想你一定长得像个鬼,所以才用黑纱蒙面,怕见光。所以……” 弥勒吴说着话,却全神戒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黑衣女人一抬手,六颗寒星般的暗器成两个“三角”形,直射向他身前六大要穴!多亏他心有防备,侧身斜掠,躲过了暗器,高喊:“怎么你也和他蒙面大哥一路货色,不打招呼就出手?” 黑纱蒙面的女人气急败坏道:“弥勒吴,你少贫嘴!拿命来!”身形欲动,扑向弥勒吴。 “慢着!”白玉蝶横身一拦,挡在黑纱女人面前,指着黑衣蒙面男人问,“你和他是一路的?” “是又如何?”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接招!”白玉蝶欺身出剑,瞬间漫天剑影攻向黑衣女。 黑衣女却未使兵器,只用十指纤细的手,挟着缕缕指风迎击剑影。指风嘶嘶作响,频频点击白玉蝶要害,颇为惊人。 这又是一个顶尖高手!弥勒吴看呆了——没想到今天碰上的人,不论男女,每一个武功都在自己之上。似乎都是冲他来的,可以说,他今天真是霉气到家了。 正是: 神秘两女来争斗,内中定有隐情由。 谁胜谁负难知晓,血腥杀戮令人忧。 能化干戈为玉帛,和平共处多握手。 皆因误会没说透,争强斗狠欲报仇。 人间多少遗恨事,掀起争端引忧愁。 若是人间多理解,相逢一笑泯恩仇! 此刻两女相斗,不知生死。弥勒吴看看那黑衣蒙面男人,不知他是否会出手帮那蒙纱女人。他心想:若他出手,我该怎么办呢? 第五十二章 神秘人再现 看女人打架,本就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何况又是两个武功顶尖的高手。弥勒吴生性豁达,爱看热闹,本想好好欣赏这场精彩打斗,甚至打算适时给个精彩点评。不料那黑衣蒙面的男人竟朝他走来,他警觉地问:“你想干什么?” 那人阴恻恻道:“弥勒吴,咱俩也别闲着。试试看,到底是谁会喊救命。” 弥勒吴原以为他要帮那蒙面女人,没想到竟向自己挑衅。他将钢筋玉骨逍遥扇横于胸前,心里虽有些虚,但嘴上不能输阵,笑哈哈道:“娘的,敢情你小子看戏看得勾起戏瘾了?要我陪你耍耍?成!我弥勒吴却之不恭,那就教你几招。” 蒙面人气急败坏:“闭上你那损人的臭嘴——接招!” 黑衣女人与白玉蝶一边打斗,一边留意弥勒吴和蒙面人的动向。见他要出手,黑衣女人忙阻止道:“你先回去等着,这里有我应付。” 那蒙面人应了声“是”,恨恨地对弥勒吴道:“弥勒吴,别看你诡计多端,我可没把你放在眼里。你等着,咱们总能再碰面。到时候,我定打得你跪地求饶!” “乖乖,你别说大话使小钱。今儿我还没动手,你就吓得屁滚尿流溜了?为什么……” 蒙面人未答话,回身急掠而去,片刻间无影无踪。 弥勒吴去了后顾之忧,又跳上那块大石头,得意地跷起二郎腿,双手托着下巴,专注地看那两个女人缠斗。他没想到事情转折得如此奇妙——自己本是局中人,身处险境,如今反倒成了局外人,安然悠闲地坐在这里看两个女人打架。不知情的人见了,还真以为是“二女争夫”呢! 他越想越美,以为自己那迷死人的弥勒佛笑容给自己带来了女人缘。面前这两个女人,他虽摸不透蒙面女人的心思,但肯定白玉蝶对他有好感,心是向着他的。他越想越得意,心想:若是她做我的婆娘……嘻嘻,不禁陷入自我陶醉。 此时,弥勒吴万万想不到,除了自己,不远处另一块石头上,竟同样坐着一个人,也在看着两个女人打架。只能说他太专注于场中,那神秘人何时来、怎么来的,他全然不知——可见那人来得何等快速隐秘。 那神秘人见弥勒吴呆呆地望着他,便友善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弥勒吴也点头还礼,愣愣地看着他,觉得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从那双犀利的眼神中,他想起死去的二少李侠——可李侠明明已死,怎会出现在眼前?眼神虽像,面貌却不同。他到底是谁?为何来此?是巧合,还是另有他因? 哎呀!他冥思苦想,终于想起来了——这不就是用一枚铜钱化解了他和荣氏僵局的那个神秘人吗?若不是他相助,两人都不能全身而退。他举手之劳便能化干戈为玉帛,可见武功已臻化境,于有形化无形,于无形显有形,出神入化,无人可及。 他转念一想:这空旷之地,全在自己视线之内,神秘人能坐到自己身侧不远,定是从身后来的。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凭自己的功力,有人欺身到这般近的距离竟未发觉,这等身法也太可怕了。若是敌人,恐怕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愕然地看着再现的神秘人,猜不出他是白道还是黑道,更不知他来意。想不出武林中有谁的武功这般高,看年纪也大不了自己多少。那神秘人对弥勒吴笑了笑,朝场中努努嘴,示意他注意看两个女人争斗,别光看自己。 蒙面女人和白玉蝶似乎打出了真火,难解难分,不分上下。两人都默不作声,奋力扑击。一招比一招狠,一招比一招凌厉,一招比一招凶险,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只见白玉蝶身形一闪,持剑一招“漫天花雨”,无数剑光撒向蒙面女人。那女人艺高人胆大,一个“一鹤冲天”飞上空中,躲过剑光,忽然变招“苍鹰扑兔”,头下脚上扑下来,一指剑力直刺白玉蝶。白玉蝶也不含糊,扭身用右手匕首倏然一划,“划地为牢”,破了她的指力。两人使招破招,见招拆招,一来一往,上下翻腾,旗鼓相当,势均力敌。打了近一个时辰,仍难分胜负。 功力相差无几的搏杀,成败生死往往决定于一刹那。谁也不敢大意,不敢松懈——哪怕一丝疏忽,瞬间走神,都会造成损伤殒命。 白玉蝶长短双剑舞得更密、更急、更快,呼呼生风,只见剑光不见人影,每一招都刺向蒙面女人要害。蒙面女人也不甘示弱,十指纤纤,射出凌厉指力,如十把利刃上下翻飞,每一招也指向白玉蝶必救之处。 打斗的人步步为营,全力出击。看的人何尝不是惊心动魄,屏息观战。 此时险象环生——两人功力已纠缠在一起,胶着难分,再难分开。只有拼内力,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待内力耗尽,只有双双倒地而亡。 这是弥勒吴不愿看到的。他虽恨那蒙面女人不地道,却也不愿她死,更不愿白玉蝶为他而死。他生就菩萨心肠,不禁拍手想阻止这场悲剧—— 没想到这一拍,竟出了奇效!处在生死边缘、缠斗在一起拼内力的两个女人,鬼使神差般齐刷刷地分开了! 两人隔开一定距离,屏息对峙。她们都怒视对方,也明白方才那种胶着状态,只有同归于尽,无力回天。只有高深武功的奇人出手,才能化险为夷。她们不知是哪位高人救了她们,但仇敌当前,谁也不甘示弱,跃跃欲试,准备再搏。 剑无情,时间也无情。此时夕阳的霞光染红天际,彩霞披在两个女人身上,虽添了妩媚,却也映红了两双原本晶莹的双眸。 两人眼睛死死注视着对方。白玉蝶握剑在手,喘息不定。蒙面女白皙双手交叉叠于胸前,映着晚霞,微微颤动。两人发际鬓角滴下汗珠——显然已斗到精疲力竭。 两女争斗的气氛愈发紧张,充满浓重杀气,连空气都带着恐怖的血腥味。周围山林也受感染,发出飒飒风声,听起来阴沉惊心。 两人息战无声,哪怕最细微的咳嗽声也能让人心头一震,何况突如其来的一记拍手声。随着那一声,紧张窒息的气氛消散了——如同狂风暴雨后,云消雨散,风和日丽。场中两个女人同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软了下来,不再剑拔弩张,也都丧失了斗志。 两女不知是感激还是埋怨,四道目光同时射向弥勒吴。她俩都知道,若无那一掌声拆解了缠斗的内力,很可能两败俱伤。正是那石破天惊的掌力,化解了这场生死搏斗。 弥勒吴知道自己斤两——他那拍手绝化解不了二女胶着的内力。他不愿领这空头人情,急得双手乱摇,连说“不……不……”,指向了那个神秘人。 难怪两女会以为掌声是弥勒吴发的——他笑容满面、擅于诙谐,给她俩留下深刻印象。况且她俩交战时,神秘人并不在场。经弥勒吴指引,两女才发现那神秘男人笑吟吟站在一旁——不言而喻,拍那一掌的是他,而非弥勒吴。 不但两女愕然,连弥勒吴也不明白,他拍手竟有这般威力。尤其在那性命交关的时刻,若无雷霆万钧之力,很难拆解两女纠缠之力;否则,两女的合力都会打在他身上,不仅帮不了人,自己还会身受重伤。 弥勒吴不愧为笑弥勒,笑逐颜开迎上去:“喂,朋友!你也想来客串?” 神秘人道:“不,我是来劝架的。” “你知道我话中意思?” “当然,要不我怎会告诉你我是来劝架的?” “你认识我?” “当然。你叫吴大用,江湖朋友嫌你名字与身份不相称,根据你相貌特征,都喜欢叫你弥勒吴。而且我还知道,你小时候爱和玩伴打架。” 弥勒吴心里一沉——好家伙,又来了个知根知底的人!蒙面女人知道他小时候是捣蛋鬼,神秘人却知道他爱和玩伴打架(不用说,是指王憨)。可见他们对他了如指掌。若是知道他小时候和王憨比看各自小鸡那些事,真会羞得无地自容。 弥勒吴不愧为笑弥勒,仍不失大度:“在我印象中,好像在哪见过你?” “对,咱们见过——在你豆腐脑摊边。” 弥勒吴看了一眼蒙面女人,对神秘人说:“我是说在那之前。” 神秘人道:“好像没有。” “那就怪了。为何我总觉得对你有一种好熟悉的感觉?” “也许我脸型比较大众化吧!” “不,绝不是这原因。我看你是井里放屁——另有原(圆)因(音)吧。” “另有什么原因?” “你是否很喜欢劝架?” “是的,我有这毛病。” “那你看见两头牛角斗,也喜欢劝架?” “我倒还没碰上过。” “现在你已碰上了……”弥勒吴话未说完,已旋风般扑了上去!这一下迅雷不及掩耳,令人防不胜防。 没想到神秘人一个闪身,干脆利落地躲过了袭击。弥勒吴手中的钢筋玉骨逍遥扇,也不知怎么就到了他手里! 这一下弥勒吴丢人现眼了。他脸皮再厚,也有些不好意思。接过扇子,自我解嘲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你的身手。不错,佩服佩服,确是名家手法——屁股上挂铜锣,走到哪响到哪。” 弥勒吴为何突然向神秘人袭击?因为他知道,一个人要掩饰真实身份,面貌可用易容术,声音可服变音药,但武功路数很难掩饰。尤其在突然受袭时,为自卫,往往会不自觉泄露。弥勒吴用意正在于此。 可他失败了,而且败得很惨——对方似乎猜透他心思,早已防备,让他根本看不出身法。两女或许没看到,他自己却知道:就在神秘人回身侧转那一瞬,自己屁股蛋儿已轻轻挨了人家一脚。羞得他心里像挨了一刀,也暗暗感谢神秘人高抬贵手——不,是高抬贵脚——没让他难堪。若是一脚踢他个狗吃屎,惹两女嘲笑不说,他在江湖上还怎么立足? 为掩饰窘态,他双手抱拳对神秘人道:“承让承让!你是个好人!好人!” 两女愣在那里,也想不透弥勒吴为何突然向神秘人攻击。 “天也不早了,你们还要继续打下去吗?”神秘人对她们发了话。 气势一泄,很难再收回。两女明白神秘人的意思——只要他在场,绝不容再争斗。她们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突然都走了,而且走得飞快。眨眼间,一东一西消失在暮色中。 那神秘人稍一犹豫,随即也身形如飞,朝东方逝去——那是去平阳县的方向。 弥勒吴也走了,他要去奉南县城寻找王憨。 正是: 神秘之人来相聚,引来杀戮血雨风。 层出不穷稀奇事,招惹多人铲不平。 孰正孰邪天知晓,章章事事出险情。 若知起因和结果,劝君章章看分明。 后事愈来愈纷纭,犹如群蜂乱哄哄。 若能看出结果事,佩服欣赏有才能。 笔者定送一碗酒,促膝长谈表心胸。 第五十三章 奇异绣花针 鬼见愁郑飞又回到了李家堡。此刻他坐在大少李彬那间挂满梅花图的书房里,老管家秦老伯依旧陪侍在旁。他已几次扑空,未能见到李大少,不知今日能否等到他回来。 按说,一个失去神志、疯疯癫癫的人,有什么好看的?为何郑飞三番两次非要见他不可?这其中有个缘由——一根钢针,准确地说,是一根绣花针。 郑飞是在李大少书房的窗框上发现这根针的。它斜钉在窗框上,力道颇深。对旁人而言,这不值一提,但对鬼见愁郑飞来说,这根针不啻一幅令人琢磨不透的画,如同墙上那些形态各异的梅花图,充满悬念,犹云中月、雾中花,朦朦胧胧,难辨真相。 他为何对这不起眼的绣花针如此上心?因为这是大少李彬的书房,并非卧室,且女主人不在家。这根绣花针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可它偏偏出现在一个疯男人的书房里。这不合理,透着玄奇。 况且,针的位置也不对。它斜钉在窗框上,高度恰好与人的颈部相当。若有人站在窗前眺望,那么…… 他上回来时,并未发现这根针。若大少与相好私会,于理不通——他已疯癫,还能做什么?即便相好来访,也不会带着绣花针,更不可能将针钉在窗框上。 从力道判断,这根针是从某个女人手中打出的,目标正是大少。天哪!大少久出不归,莫非…… 郑飞想起弥勒吴的话:那四个对二少不利的证人,一日之内全死于绣花针下。他沉不住气了——李大少很可能也与绣花针有关,或许已遭不测,被移尸他处。他若在此空等,只能乘兴而来,扫兴而归。 他站在窗前,凭想象模拟各种姿势,得出结论:若大少因思念离去的夫人,站在窗前失神远望,有人躲在窗外花丛中趁机打出绣花针——一根针透过大少太阳穴,斜钉在窗框上。这人手劲之大,令人心悸。 他小心拔下绣花针收好,不敢久留,匆匆告别秦老伯,离开李家堡。他感到此事蹊跷,如同一个漩涡,越旋越大,越旋越深,不知会将多少人卷入灭顶之灾。他急需将此事告知一个人。 —— 仍是那家客店,仍是那间客房。郑飞与曾来会面的神秘人相对而坐。郑飞住在租用的客房,神秘人依旧秘密而来——行动快速诡异,无人见他何时来、何时走。他像个幽灵,隐身而至,诡秘而去,来去无踪,快似一阵风。 “郑兄,依你看,他的失踪真是被人杀害?”神秘人忧心忡忡地问。 郑飞点头,低沉道:“八九不离十。即便没被杀,也是被掳走了。” “怪了。闯荡江湖多年,从没听说有人用绣花针做暗器杀人。” “心智丧失者,各方面反应都迟钝。以李大少的武功机智,若非如此,绝不会着道。”郑飞分析道。 神秘人沉吟片刻,又问:“还有其他发现吗?” “没有。房内一切完整,无打斗痕迹,一切正常。” 神秘人忧郁地叹了口气:“这根绣花针太可怕了。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像个幽灵,令人惊魂;又如暗处蝎子,随时扎你一下。眼下只能多留意,多探听,看看谁擅长用针类暗器。” “知道了。” 神秘人长长一叹,无奈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始作俑者太可怕了。我发现这暗处的凶手,不仅对李家了如指掌,更存心要弄得李家家破人亡才肯罢休。” 郑飞默然,深以为然。气氛沉闷下来,连室内空气都令人窒息。两人默不作声,回想种种是非,都感到事关重大——这背后藏着一个天大阴谋,如同汹涌暗流中藏着一只水鬼,兴风作浪,陷人于惊恐不安。 神秘人沉默良久,问道:“奉南县那人,会是快手一刀王憨吗?” “还不知道。弥勒吴已赶去了。” “我知道。王憨这‘快手一刀’四个字,是黄澄澄的金字招牌,名头响亮。同道敬佩他,对头想杀他。论机智武功,他超人一等,就怕敌暗我明,暗箭难防。况且他易冲动……” 郑飞插话:“并非我多嘴。为何许多事不能让王憨和弥勒吴知道?” “我说过,那暗处的敌人对李家十分了解。李家亲友中,实在找不出几个信得过的人。我明知王憨和弥勒吴绝非口是心非之辈,却怕他们感情用事,好心办坏事,反伤了他们。为防他们卷入是非漩涡,还是不告诉为好。” “若他们知道你不信任他们,岂不伤了朋友感情?” “郑兄多心了。你们三人不远千里赶来,单凭这点就足以让我感动万分,我又怎会不信任你们?只是这事过于重大,多一人知道,就多一分凶险,多一人遭杀身之祸。我不愿他们也像你一样涉险。我怕稍有不慎,坏了全局,才瞒着他们。让他们在明处查访,我在暗处观察,这样更容易引出主谋。待真相大白,我再向他们解释。念在兄弟情分上,他们会理解我的苦心的。” “我只是觉得,太委屈你了。” 神秘人苦笑,伤感道:“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已穷途末路,只得孤注一掷,以身犯险。若不如此,难以引出幕后主事之人。只有将那人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才能平定江湖风波,还江湖太平。” 郑飞道:“我真不明白,大少夫人为何要将王憨引到鬼雾山?难道她,她……” 神秘人见郑飞注视自己,不自然地耸耸肩,似不明白他的意思,未答话,陷入深思。 “是不是如传言所说,大少夫人是个神秘人物?她行事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怀抱琵琶半遮面,让人难窥真容。这一切,莫非都是她一手策划?” 神秘人摇摇头,似有苦衷,讪讪道:“郑兄,你只看到表面现象,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我可以告诉你真相,但对你毫无益处。常言道:演戏就得演得真、演得像,演啥唱啥,别人才信。就像你唱戏扮关云长,得装扮红脸大汉,丹凤眼卧蚕眉,三绺长须迎风飘,手持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才能演出关二爷的忠义,才能令人信服。我希望你暂时别操心她,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这样才不会招人疑心。放心,用不了多久,真相就会大白。到时你自会明白其中秘密。” 郑飞狐疑地看着他,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心想:真是奇了怪了!外人传说二少胁迫奸污了大少夫人,她本该恨之入骨,巴不得他死。可二少死了,她反倒伤心同情,还向自己说出实情——孩子小宝不是二少毒死的。言语间并无咬牙切齿之恨,反倒似在为他开脱。这曾让他怀疑,她是否真被二少奸污。 没想到面前这神秘人谈及大少夫人,也是支支吾吾,避而不谈,更引起郑飞的疑心——难道他与她真有什么勾搭?便道:“小子,你可真会作弄人!这不是要把人憋死吗?你不告诉我,难道我就不能自己去查?怎么,你以为我这‘鬼见愁’的绰号是花钱买来的?” 神秘人笑了笑,虽不自然,却自我解嘲道:“郑兄别误会。我佩服你的查访能力。我的意思是,你愈是挖空心思去查这件事,对我就愈有利。因为对方的注意力全放在你身上,就无暇想到暗处还有一个我。你说是不是?” “好了好了,我嘴笨说不过你。就你小子行!我鬼见愁承认弄不过你。你挂帅暗地指挥,我在明处做事。你说怎么就怎么,这总成了吧?” 神秘人拱拱手:“那就多谢了!郑兄,待事情水落石出、元凶伏诛之时,我一定好好陪你喝个三天三夜。” “算了吧,你小子的酒量我又不是不知道。”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从弥勒吴口中得知,那四个证人也都是被人用针害死的。那杀人的针是如何被他发现的,暗器是否在他手里,是否与我在大少书房发现的绣花针一样——这些,只有找到弥勒吴才能知道。” “他当时为何没给你说详细?” “我看他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觉得事关重大,才鼓起勇气透露了一点。所以我决定从这绣花针查起。” “好!你在明,我在暗,咱们同时行动。” 二人计议妥当,离开客店。郑飞光明正大走出去,神秘人则神秘而来,又神秘而去。 正是: 事情难预料,无人能知晓。 若知祸与福,只有天知道。 郑飞岂能想到,他此行竟会遭遇杀身之祸? 第五十四章 相思生恨 两个男人同时爱上一个女人,这结局注定是一场悲剧——尤其当这两个男人又是生死相依的挚友。若是两个女人同时爱上一个男人,那局面同样难以开解。所以说,最美、最动人、最生动、最有趣的故事,往往发生在男女之间;也是最复杂、最缠绕的纠葛。有的令人拍手称快,有的令人拍案惊奇,有的令人垂泪同情。人活着,不能没有故事。 王憨做梦也想不到,请自己来吃饭的竟是孙飞霞。 他认识她,弥勒吴也认识她——那是他们从小玩泥巴、穿开裆裤时就熟识的玩伴。记得有一次,三人玩抬花轿,弥勒吴和王憨手拉手交叉挽成八字形,孙飞霞把双腿穿进两个圆环中,扮坐轿的新娘。两个“轿夫”把她抬起来,嘴里呜啦呜啦学着吹响器,一上一下地颠着,乐得她合不拢嘴。 待她下了“轿”,该入“洞房”了,弥勒吴和王憨却为争当“小女婿”打了起来。小飞霞为了平息两个玩伴的争斗,愿做他们俩的小媳妇,两人才和好如初。从那以后,他们俩都把她当作自己的小媳妇。 随着年岁增长,孙飞霞与他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两人各自拜师学艺,走上了不同的江湖路。待到三人长成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偶尔相见时,总会想起儿时的情景。那往日的记忆在各自心中激起情爱的波澜,于是便生出这段错综复杂的三角恋情。 因她儿时说过愿做他们俩的媳妇,这话便在他们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长大后,两人同时爱上了她,可这情愫既不好说,也不好解释,更不好处理。唯一的办法,便是弥勒吴和王憨都选择了退让,忍痛割爱,把方便让给朋友。 此刻,王憨后悔了——后悔不该来吃那姑娘的牛肉面,后悔不该吃她的豆腐,更后悔不该洗澡。想那丫头定会把自己光着身子泡在水里的狼狈相告诉主人,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主人竟是多年未见的孙飞霞,是他儿时的玩伴,是那个曾说过要做他媳妇的孙飞霞。 孙飞霞盈盈施礼,柔声问道:“王憨,你好吗?” 王憨装傻充愣:“不好。” 这话倒把孙飞霞逗笑了,笑得那样开心,眉目间满是惬意,似乎还藏着什么深意。她算不得花中仙子,没有杨玉环的福态美艳,也没有柳飞燕的轻俏婀娜,但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韵味,让人一见便觉她魅力无穷。她的笑,能让人看一眼还想看第二眼、第三眼——就像弥勒吴的笑一样迷人。不同的是,弥勒吴的笑能迷住女人,她的笑能迷住男人,能让男人心甘情愿为她驱使,甚至为她去死。 “为什么不好?”孙飞霞娇声问道。 “本来是好的,可一看到你,就不好了。”王憨傻乎乎地答道。 “不愧为王憨王无畏,还是那样讨人喜欢——还爱我吗?”孙飞霞突然吐露情意,双眼火辣辣地盯着他。 多可爱、多迷人、多直爽的女人!虽然她和王憨、弥勒吴同龄,充其量只能算个大姑娘。然而一个大姑娘一旦嫁了人,碰到旧日情人,不说“还恨我吗”,却出人意料地问出“还爱我吗”这样的话,你能不说她这样柔情坦白实在可爱?这话里似乎还含着续接旧情的意味。 王憨被问住了,真的憨傻呆住了。他万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地问出这句话。若她还是闺中少女,因羞涩难出口,绝不会这般问;如今人家已是有夫之妇,无所顾忌,况且自家男人不在身旁,便来个单刀直入。 王憨为难了。要说不爱她,那是违心之论;要说爱她,又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她已嫁作人妇,不再是黄花闺女等着他求爱。再说那个“爱”字还有什么意义?不过徒增伤感罢了。于是他默默不语,没有回答。 “爱,不爱——这三个字,就那样让你难以回答吗?”孙飞霞似乎非要逼他说出来不可。 既然不能再装憨,王憨只好硬着头皮道:“说实话,以前是爱。现在嘛……不能爱,也不敢爱。” “这么说,你心里还是爱我的,是吗?” “好像是吧。”王憨不否认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说不能爱,也不敢爱?就因为我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我告诉你,爱本身没有罪,谁也不能剥夺你爱的权利。就算你仍爱我,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想要的东西没有得到,总还是想要得到。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你又有什么不敢说的?何况你只不过是在单纯地爱一个人罢了。” 是啊,没人规定一个男人不能爱上一个已婚女人,也没人规定一个已婚女人不能爱上一个未婚男人。只要你那份爱不超越道德范围,只是单纯地、不带邪念地爱,在自己心中留下美好的形象,那也未尝不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男人女人都一样,即便自己结了婚,也希望在别人眼里留下美好印象,希望对方多看自己一眼,甚至想听到赞美之声——那会让人心里十分舒服和满足。这就是人的私心,也是人的虚荣。 “你既然还爱我,那一定能听我的话,帮我的忙了?”孙飞霞试探着问。 王憨看了她一眼,心想:你若让我帮你杀人,我也能听你的话?他装没听懂,不言不语。 孙飞霞笑道:“你别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现在就你我两个人,那件事你还欠着我的人情,我还没跟你计较。你若是不乖乖听我的话,我就把你那件丑事宣扬出去,让你在江湖上无法立足,见不得人。” 王憨心想:我一向走得正站得直,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别拿大话吓唬我。便问:“我没做什么丑事呀?” 孙飞霞诡秘一笑,反唇相讥:“你王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得了便宜还卖乖,装憨装傻糊弄我是不是?那我问你,你既然说自己走得正站得直,是正人君子,为什么还爱偷看女人尿尿……” “你别说了!那是无意的!”王憨大吃一惊。深埋心底的那点秘密,没想到竟被她揭穿。显然当时她也看见了他,只是碍于情面,两人心照不宣,不愿声张。就连他向弥勒吴透露此事时,也始终没说看到的是谁,只说不认识的女人。 他没想到她现在竟掀开这层窗户纸。这事说大不大,可若经她这张嘴宣扬出去,再让那些爱听爱传桃色新闻的好事者添油加醋,他可就成了爱偷看女人隐秘部位的小人了。到那时蒙受不白之冤,可比李二少还冤,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你说什么无意?我那地方被你看得清清楚楚……我看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明明对女人爱得死去活来,就像馋嘴的猫闻不得腥。你还说无意?分明是说人话不做人事。你若不听我的话,不帮我的忙,我真会把你这丑事说出去,让你见不得人!” 王憨真怕她说出去。刀把子握在她手里,一下子把他制服了。他后悔来此——若是知道夜里会尿床,说什么也不睡了。无可奈何,他点了点头,虽然只是轻轻一点。 孙飞霞笑了,笑得那样自信,那样满足——满足在自己的自私和虚荣里。一个已婚女人,当发现自己还有魅力能驾驭王憨时,当然会得意,也当然有资格这样发自内心地笑。 孙飞霞笑得很开心。她能不开心吗?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你遇到什么难处、什么困难,只要“快手一刀”王憨点头答应帮你解决,那你就不用担心了。他说话算数,吐口唾沫砸个坑,无论如何都会践诺。即使他受了伤,或为之丧命,也在所不惜。因为他是“快手一刀”王憨,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武林高手,也是坐着飞机吹唢呐——名(鸣)声远扬的主儿。 她看王憨不说话,仍在忘形地笑着,忘了此刻的笑和她平日那迷人的笑已经截然不同——当然,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笑眯眯地看着他,问:“你为什么不问问我,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事,帮什么忙呢?” 王憨叹了口气:“爱虽是无条件的,但却是有代价的。这代价就是付出。我既然答应了你,又何必要问这些?你既然要我帮忙,就一定会告诉我去做什么事,我也定会尽全力帮你完成。你我从小就相识相知,你知道我的秉性——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帮你办到。”他心里暗暗祈祷:千万别让我去杀人。 “好极了!分别近两年,你仍没变,仍旧是我认识的那个王憨。只是为什么见到我,你眼中的笑意竟没有了?那样没有感情了呢?” “飞霞,我们不要探讨这些好不好?你不觉得说这些已嫌多余了吗?说吧!你要我为你做些什么事?” 自从分手后,王憨心里不止千百次地说:忘掉她,忘掉她。原以为今生再不会与她相见,没想世事巧合,竟又见到了她,而且是她主动邀请。他觉得这世界似乎真的太小了。 孙飞霞收敛笑容,缓缓道:“我只有两件事求你帮忙。念在你偷看我……而我替你保密的份上,念在你爱过我的份上。如果你还真的爱我,希望你那一诺千金不要变卦。” 王憨道:“你就别吞吞吐吐了。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会帮你办到。你干脆直截了当地说,要我帮你办什么事?” 孙飞霞说:“第一件事,我求你杀了弥勒吴。第二件事,你必须回到你来的地方,忘记这里的一切。” 什么?! 王憨大吃一惊。没想到她绕来绕去,竟把他绕进了她设的圈套里。他后悔不该先许诺再听她开口——原来她早有预谋,让他先许诺,后说事。弥勒吴可是他的结拜二哥,也是她儿时的玩伴,她为什么要杀他? 这让他如何是好?他扪心自问:这……这可怎么办? 第五十五章 死里逃生 这是怎么一回事?孙飞霞为何要王憨去杀弥勒吴? 她本该记得,他们三人曾是儿时的玩伴,她还曾高高兴兴地答应做他们俩的小媳妇。她也该知道,王憨和弥勒吴情同手足,亲如兄弟。可她偏偏请求王憨去杀弥勒吴——这要求不仅可笑,而且荒谬。就算她不爱弥勒吴,也不至于要他性命!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孙飞霞既有杀弥勒吴之心,必有恨他的理由。莫非弥勒吴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以致她刻骨铭心,非杀他不可? 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而难以泯灭的仇恨,莫过于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她是女子,对弥勒吴而言,虽无此二恨,可她为何对他恨之入骨,非杀不可?难道…… 王憨不得不往男女之事上想——他不过无意间看见了她那隐秘之处,她便耿耿于怀。若不答应她的要求,她定会以“伤害”为由要挟他。可他万万没想到,她要他去杀弥勒吴。他想:若她说弥勒吴非礼了她,他王憨绝不会信,因为他了解二哥;可旁人听到她的话,却不会不信。 正如一个女人若要诬陷男人,轻而易举。现今屡见不鲜——男人常被美色迷惑,经不住勾引。一个媚眼,一个飞吻,一个手势,便情不自禁地跟了去,满以为撞上桃花运,结果却掉进陷阱,被洗劫一空,身无分文,甚至遭一顿毒打,为保名誉还不敢声张,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王憨暗忖:孙飞霞既有杀弥勒吴之心,必有其因。或许是误会,或许有阴谋。他既是弥勒吴的好友、结拜兄弟,就该为他澄清事实,查明真相,还他清白,决不能让他像大哥李侠那样死得冤枉。 想到此,他心道: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为了二哥免遭她毒手,不如顺水推舟,先答应她,再随机应变。于是说:“不就是杀弥勒吴么?为了你,我答应。我本就该回我来的地方了,这里没什么值得留恋。” 孙飞霞看着他,甚是满意——这满意本该在她迷人的笑脸上显露,让王憨看着舒服,觉得她还爱他。可她此刻却没有笑。为什么?按理说,王憨答应了她的要求,她该以美笑回报才是。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不再像儿时那样两小无猜、信口开河。如今境迁人非,随着年龄增长、时间推移,谁还知道彼此的心思? “很好,你既然还爱我,待事情办完,我会去找你,到你住的地方。你也知道,我说出来的话就一定做得到。”孙飞霞眉目传情,笑眯眯地说。 “很好,你老公会让你去吗?” “他如今不在家,常年在外做生意,管不着我。家里一切由我主持,只要我高兴,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那么我现在走了,去做你的第一件事。” “好,再见。我希望能很快见到你——说实在的,我真有些迫不及待。” “是吗?会有见面的时候——走了。”王憨转身离去,离开了孙飞霞的家。 王憨要去哪儿?难道他真要去杀弥勒吴?难道他被孙飞霞那迷死男人的笑脸迷惑,变得头脑不清,真成了憨子?他素来大智若愚,怎会不问孙飞霞的丈夫是谁?怎会不问她是如何知道自己被困鬼雾山的?难道英雄难过美人关,连王憨也会迷失在她的笑容里?难道他为了她,竟要抛弃友情,不顾仁义,去杀弥勒吴?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连常人也该看出,这事必有蹊跷。王憨不憨,定能看出端倪。 —— 孙飞霞送走王憨,神色骤然黯淡。 她想起了弥勒吴——他那微胖的身材,那微显邋遢的模样,那圆脸上迷死人的笑容,那令女人心动的笑脸。她想起他的一切,忘不了他的一切。她伤感地叹了口气,眼中渐渐浮现一层朦胧的薄雾,终于滴下泪珠——那是相思的泪,痛心的泪。 蓦地,她擦干泪,仿佛变了个人。眼中燃起愤怒之火,愈燃愈烈,双眼通红,犹似凶狠的母兽,咬牙切齿地发威,令人望而生寒。 她仰望天空,心胸起伏,扪心自问:“弥勒吴,我待你好,你为何那样对我?为何那样对我……” —— 世上常有多个女人同嫁一个男人的事——因那男人财大气粗,有钱有权,养得起众多妻妾。可若多个男人同娶一个女人,却绝无仅有。若有,必是只有一个男人管用,其余都是废物。因为男人独占欲强,嫉妒心远比女人强烈,容不得他人与自己共享一个女人。这便是男女之别。 王憨边走边想着这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看似复杂实则简单的男女问题。他不明白,自己怎会答应孙飞霞去杀最好的朋友——二哥弥勒吴。他不明白,她既已嫁人,为何对自己还有那般魔力,能吸引他为之办事——难道只因无意间见了她那隐秘处而有了私心?他更不明白,她既为有夫之妇,为何还想红杏出墙? 他回到平阳县。因走了另一条路,没碰上弥勒吴,也没见到两个女人为他争斗的场面。他好不容易回到原来的客店,却不见一人——弥勒吴与郑飞都不知去了哪里。与他们失去联系,也不知该往何处寻。 他想:与其盲目去找,不如在此等候。既然这是会面地点,人只要不死,总会回来。于是他躺在郑飞床上睡了。这些天,他追赶荣氏入鬼雾山,经历诸多是非,忍饥挨饿,遭黑白双煞围攻,挨黑衣人暗器,受那丫头报复,又见不该见的孙飞霞——早已心力交瘁,疲惫不堪。他只想美美睡一觉,一闭眼便鼾声如雷。 —— 人若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即便坐在家中,小鬼也会搬块石头砸破屋瓦,砸你的头——一下,两下…… 王憨被砸醒了。 他睁开惺忪睡眼,发现自己被吊在一间不知谁家的柴房里。对面站着的,竟是黑白双煞两兄弟!真是冤家路窄。不知怎会落到他们手里,他以为在做梦,却见两鬼正用哭丧棒打他,把他从梦中打醒。 “我说你们黑白双煞,好狼心狗肺!我饶了你们,你们竟恩将仇报,把我掳来想打死我?再打下去,我怕真醒不过来了——歇歇吧!” “哟嗬,你真被打醒了?我还以为你睡死了呢!”白衣老二呵呵笑道。 王憨忍痛,嘶哑地问:“能告诉我,我是怎么被你们掳来的?” 黑衣老大诡笑:“我们算准了你会喝桌上那壶酒……” 王憨恍然大悟——本以为酒能解乏,谁知他们做了手脚。他发誓以后再不喝酒误事。可还有一事不明:“你们怎么知道我住的地方?又怎知我行踪?” “从你到平阳县起,你的一举一动就在我们监视中。本想掳那鬼见愁,谁知却见你睡在那儿。” 王憨暗叹倒霉——刚来就做了郑飞的替死鬼。他想用内力挣断绳索,却发现绑住手脚的是特粗的牛筋绞合而成,韧性极强,有力难施。 “你们是不是准备吃我?” 白衣老二阴森森道:“当然。不吃你,怎能消我们鬼雾山受的屈辱?” 王憨调侃:“我的肉可不好吃——又酸又苦,恐怕不合你们口味。” “你放心,我们有专门调理的法子。你还是童子鸡?这种肉最补。”黑衣老大说。 “能不能放了我?我给你们很多很多钱,保你们一辈子花不完。”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们很想要那笔钱,可若放了你,就得死于你的快手一刀之下。你说,人死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白衣老二答道。 王憨没想到这两个“僵尸”般的黑白双煞,脑子倒不笨,滑溜如泥鳅。他无计可施,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们划拳——谁赢了吃胳膊,谁赢了吃腿。他们要在“哥俩好”“宝一对”“五魁首”“四季财”的吆喝中分食他。 王憨看着二人划拳,心中悲凉——没想到一世英名,竟要死在两个该死的黑白双煞手里,岂不冤哉! 正叹息间,柴房四周突然浓烟滚滚,火苗窜起。有人大喊:“失火啦!失火啦……” 一时间,慌乱的脚步声、嘈杂的人语声、锣鼓敲击声在黑夜中响起。孟大户后院一排五间柴房烧了起来。水火无情,人们纷纷救火。见火不救如同犯罪。黑白双煞唯恐在此作恶被发现,又怕烧死屋里,急匆匆关上门冲了出去。 王憨笑了——从看到火光、听到第一声“起火”起,他就知道是郑飞的声音,是鬼见愁救他来了。 郑飞从屋顶破洞进入柴房。屋里已是浓烟弥漫,他急忙背起被烟呛晕的王憨,循原路飞跃而出。就在他们刚逃离火场时,那柴房整个塌了。 黑白双煞逃离火窟,虽没吃到王憨,却以为他已被烧死——万没想到竟被人救走。 正是: 死里逃生出火场,又进女人温柔乡。 欲知王憨命运如何,且看下章分解。 第五十六章 柔情之女 可儿,你放心,我一定会让那些畜生生不如死,让慕容玥失去她所有的一切!可是,可儿我需要你的帮助,所以你不要倒下,不要倒下,好嘛? “师父与那大冰狸兽同归于尽。李师兄为了保护我也中了一只四级冰狸兽的寒毒。最后,我和李师兄虽然终于侥幸逃生,但半路上又遭遇了敌人。 它们巨大凶残,破坏力强,而且也会以人类喂食。而且他们的生殖繁衍能力还略高人类,所以当人类迁徙到这里之后,也成了它们食物链之中的一员。 “这里面可有我不少的功劳”郝然知道人言可畏,没想到传播速度不亚于现代的网络信息,短短的半个月时间人们口中的安定侯夫人那叫一个粗鲁无知泼辣,而安定侯则是男人中的懦夫的代名词。 “可恶,这尚熊豪竟然已经是战圣境界?我们都被骗了!”假陈老爷子惊疑不定,脸色阴沉。 只见来人,惊慌失措的爬起来,尴尬的对着众人一笑,连忙拍起身上的泥土来。 其实她早在陈轩买机票的时候,已经偷偷的观察到陈轩买的哪个航班,还特意买了一张陈轩旁边座位的票。 刚刚看到她发的和孩子的照片时实在是吓了一大跳,都没来得及想什么。这丫头现在是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她说过会来找了空和尚,可是到如今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还是没有她的踪迹。 会议结束后,“梓桥,把江色的护照办成跟我的一样的。这次出差她跟我去就好了,你们两个可以放几天假。”看着赵梓桥跟木子,他们两个是自己在这大楼里最信得过的人,几年来跟在自己身边忙前忙后的,从不偷懒。 当然了,以上只是陈理的感觉,这玩意肯定不可能当成证据和事实判定的依据。 陶作梁和陶作柱有心再去买先前看不上眼的院子,结果去的时候太晚了,那两处院子已经给符老六接手过去了,同样请陶作染看了后,他自家好好的修缮一番后,在院子里种了花。 陶作染走了后,陶青碧刚要在炉火边坐下来,听见门帘掀开的声音,她回来看见客人进来。 “再晚的话说不定就没座位了。”诺拉指了指周围,楼下的座位已经不如意让这十多号人坐了。 “不知道友去何处炼制,用时多久?”郑重心中一喜,马上开口道。 现在想来这些种种,师傅对于他所认为的正直的人仙妖都是温润如玉的模样,而一旦离了这三种,师傅便会变得残暴。 这是帝俊神通中极为高深的法则,能顾短暂的改变时间法则,让万物禁止一刻,不过这一刻对我来说,可以做很多事情。 第二天,陶永能想着家里面的事情,便没有去店铺,他坐在屋檐下雕刻东西。 董承知道杨奉以前就是白波黄巾将领,听他这么一说便欣然同意。于是董承一方面连夜使人到李傕郭汜处,送上贵重礼物,声称杨奉董承愿意和他们讲和,一方面由杨奉亲自去河东去请韩暹。 时间来到后半夜,哥俩已经睡下,等待了许久的泽尔知道机会来了。 所有记者都在打听,这在3c电子领域里名不见经传的【未来科技】到底是什么来头? 星则渊和段琴坐在她身边,在静谧的夜里,大家都睡着了,他们动作很轻。 突然之间,航船上有着破空之声响起,一道人影身形宛若鬼魅般的从下方的某间房屋之中向外闪掠而出,不过是眨眼之间,便是出现在了天空之上,看其模样,正是萧炎。 来者是一名青年与一位中年人,这二人正是自萧楚航处离开之后,一路向西,直奔萧族主殿,此刻若非见到萧明远,他们或许也不会止步于此。 笑声落罢,唐冶顿时抽身暴退,径直没入那岩浆之内,可细细看去,在其身周那一层水幕的守护之下,所过之处的岩浆便是被尽数隔绝,甚至于连那些火鳞蜥兽都似乎未曾发现这家伙的存在一般。 当时乞拉朋齐的两个好舍友拼命鼓掌,太长面子了,这才是全班武力值第二的男人该说的话。比起翼路·凡·刀更,乞拉朋齐家境一般,他的身世不容他冲动,所以他得忍,但不是将事情忍过去,而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凼蒂手中的高脚酒杯已经空了,但还一直握着,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北辰·曦和,这个偶像级别的人物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别说是热气吞声了,在宗门令的主人面前,就算是当孙子都不过分。 以邵家的势力,他们想要在原石街安插眼线,的确不可能。这样一来,想要知道有人买了毛料,去哪里了,便只能靠人通风报信。 他只是好奇外面发生了什么,想出去看个究竟,却没成想竟然看到了陈锋那个煞神。 顾瑾安一边跟夏至说,这公司最近正在开发的一个项目,一边不忘跟和他打招呼的员工笑着点点头。 第五十七章 生死相搏 他不知道这个梦的寓意到底是什么,只觉得这个梦和昨晚的遭遇一定有关系。 苏弥坐上了秦吟霜的那辆奥迪,一直沉声,只是侧着头打量着好友,垂眸寻思了一会,说。 唐钰其实不大懂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是跟在墨清寒的身边,最起码有没有人对墨清寒下毒,他还是能知晓的。 元锦玉不在意的笑笑:“这些话莫要再提了。”她去秦氏的院子,也不是想要她对自己感恩什么。 就像是苏君炎只要再多花一点时间,这个偌大的帝国,这片偌大的大陆,就要真正成为他手中的东西了。 “咚!”沐毅的攻击竟然在那头狼敏锐的感觉下被躲了过去,沐毅的攻击从那头狼的身旁穿过,还是继续向前冲去,一连击碎了十几块岩石以及树木才消散。 这座地下牢显然是建造的年数不短了,周围的墙壁上满是青苔,周围机关重重,若不是跟着叶青城,只怕早就殒命于此了。 “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年翌川双手扶在她的肩呷上,力道极为重。 “你们两个去吧,我还有一点事情,就不陪你们去了。。”作为青灵的好朋友,梦青自然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能待在他们身边,就随便找了一个借口,然后也不等青灵和沐毅说话,就这样转身离开了。 天河等人顺着原先的来路朝着军营外面慌不择路的奔走,一些弟子摔倒在地上,另外一些受伤不是太重的弟子连忙上前搀扶起倒地的伤员。 宝财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觉得这两大老仆有些吓人,简直就是两条苍龙在发狂。 如今,秦墨在这个关键时候,他便想到了这些古怪好玩的秘法,于是他便试着用了起来。 一部分黑衣人调转枪口,对这头隗蘷射击,不过,这一切都是徒劳,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第六头……越来越多的隗蘷跃出水面,黑衣人招架不住,不断向后退去,隗蘷已经挡住了众人的退路,众人只能背水一战了。 “邀请这么没诚意,栩栩才不会去!”曲婉儿挽着宁栩栩,哄了一下。 不过现在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即便是隔着半位面,我也能感受到木杖想要合一、重新变得完整的意念。 “你的华彩片段被修剪了不少。”这个是宗青自己剪出来送过去的,他自然知道屏幕上播出的片段是被剪辑过的。 阮子明的声音在众人身后传了出来,阮永新一时慌张了起来,阮子明怎么知道自己带走了木安? 前不久还暗地里诋毁崔茹心,这边迅速说那些诋毁都不属实,东越和崔茹心和平分手,支持崔茹心的想法,并且祝福她。 在她撑起手臂,要跳上舞台,就在这时候傅北辰来到了她的身边。 她就搞不懂了,柳飞怎么看到这玩意就像是看到普通的药物似的,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难道说他已经提前猜到对方的来意了? 七十万,就买了七个药丸子,也真不知道该说自己笨还是傻,王动心里在苦笑着,一伸手打开了盒子,里面还是那七个黑色的药丸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王动总感到这药的味道好像又淡了几分。 也不知道天南电视台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竟然让他们四人依次走红地毯,而且竟然不怕得罪人,把柳飞给安排在了四人中的最后一个。 冲到半空中,夜云突然纵身,翻转过身体来,右臂暴涨,星宇之枪对准距离他不足五米的恐兽,猛地抛射下去。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已经是全部下地狱之中了。”李和弦淡淡的说道,身上的森然杀气还未散去,仍旧是在不由自主的散发着。 皮笑肉不笑的某人,语气有些阴深,整张脸诡异的扭曲着。不知这好吃指的是冰激凌还是什么。 紫东来看着凡驭缓缓地说道,却是没有注意到凡驭的拳头在逐渐的紧握。 类似于隐宗的世家,他却是对那个世家的公子哥出手了,这不是作死是什么?随即明荒老祖立马开始准备逃走。 他从一开始,就在天玑明火剑上设下了这个禁制,用来对付可能背叛他的人。 之前袁华也在这一桌,作为组织者,更是作为金主的存在,他在今天同学们的眼中,地位明显不一样。 抢夺酋长位置,胜者为王败者贼,失败就得死,哪有这么简单?但刘凡可不能让十七斤死了,要不然他的宝马神驹找谁要去。 这二人乃是银龙和金龙,他们相对而言要更难解决,不过,耗子等人对他们进行夹击,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二人也是必死无疑。 甚至不止这两家,西面那个占据太久陆地丝绸之路,自唐以来最大的反骨仔,西夏。 第五十八章 吃人兄弟 夜深了。明月高悬,繁星满天。 殷非踏着朦胧的月光,独自行走在寂静昏暗的长街上。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心事——本以为今日在女主人面前露了一手,显了本事,能赢得她的青睐,换得她投怀送抱,满足自己那点念想。只要能得到她,便是再叫他赴汤蹈火,他也甘心情愿。 常言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而殷非却是为那秀色可餐,甘愿为女主人卖命。今日他杀了郑飞,满以为会换来女主人的以身相许,谁知她竟抱着那小白脸王憨走了,只命他去执行另一桩任务。他看着她搂抱王憨的情景,心里就像打翻了醋坛子——从头酸到脚后跟。他这才明白,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远不如那王憨。 越想越气。就在快走到长街尽头时,两个人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殷非低头想着心事,忽见地上两条长长的人影横在身前,便停下脚步,没好气地喝道:“走开——” “朋友,方便吗?可否打个商量?” 来人的语气虽客气,可那声音听在殷非耳里,却如鬼叫一般刺耳。仿佛有人将一块寒冰塞进他衣领,直凉到心底,激得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抬起头,只见两个形如僵尸的怪人站在面前——一黑一白,相貌古怪。他倒吸一口凉气,以为是拦路打劫的。看这两人鬼模鬼样,定有古怪招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散财免灾吧。便问:“要多少?” “什么要多少?你以为我们要钱?”白衣老二反问。 “不要钱?那你们要什么?” “想要你颈上人头。” “你们是谁?” “吃人兄弟,听过没有?” “你们是黑白双煞?” 黑衣老大咧嘴一笑:“不错,好眼力!既然认识我们,那就把你的人头借给我们吧。” “可以。只要你们有本事,尽管来取。”殷非话音未落,已抖开缠在腰间的长鞭——那一丈三尺的“响尾蛇”倏然拖至地上。 黑白双煞见了那拖地的长鞭,白衣老二先是一愣,随即双目放光,喜形于色:“嘿嘿……老大,咱们中大奖了!这人可是‘响尾蛇’殷非!他的功力不比‘快手一刀’王憨差多少,肉也一定美味!到时候咱俩还得划拳打赌,谁赢了谁先挑好吃的部位下手!嘿嘿……” “我虽知你们兄弟爱吃人肉,尤其喜欢武功高强的,但你们今日是撞了霉气,可不是中了什么大奖。” “是吗?”黑白双煞这对吃人兄弟,吃人肉已吃上了瘾,如同酒鬼肚里有酒虫。每隔三两日,他们必要想方设法弄个武林人物开荤解馋。若吃不上人肉,便觉浑身无力,肚里作疼。今日捉了“快手一刀”王憨,本以为能美餐一顿,谁知一场大火,那煮熟的鸭子竟飞了!他们正憋着一肚子晦气,想找人发泄,过足人肉瘾,岂肯放过殷非?当下异口同声道:“受死吧!” 一场二对一的激战就此展开——名副其实的生死对决。 殷非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眼见意中人抱着别的男人离去,他心里实在憋屈,正想找个无人之处仰天吼叫,将胸中愤懑喷发出来;或是找个人,将满腔怒火与不平统统发泄到他身上,以求心理平衡。 此刻他心情之恶劣,就好比兴冲冲去会情人,却见情人搂着别的男人——那是什么滋味,便可想而知了。 于是殷非一出手便大发神威。“响尾蛇”长鞭舞得“哗啦啦”直响,带着劲风紧紧围住“吃人兄弟”。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上打“飞花盖顶”,下打“枯树盘根”;鞭起如龙摆尾,鞭落似虎登空。打得“吃人兄弟”团团转。初时还能勉强战个平手,渐渐便体力不支,落了下风。 两人交战,心情不同,所使出的潜力也大不相同。“吃人兄弟”只为吃人肉,殷非却把他们当作泄愤的目标、假想的情敌,必欲诛之而后快。他下手挥鞭,尽朝二人要害处招呼。 “吃人兄弟”虽狂妄自大、肆无忌惮,却也是人。是人就有求生之念。身处险境,他们也会见风使舵,使些伎俩。 黑衣老大躲过殷非一鞭后,抖手射出一支花筒烟火。那火焰如箭直冲夜空,只听“砰”的一声爆响,一蓬梅花状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纷纷扬扬飘浮片刻。这烟火虽给夜空添了几分色彩,却也向某些人传递了信息。 黑衣女和白玉蝶都看见了那夜空中的焰火,各自心中一惊。黑衣女朝着焰火方向赶去,白玉蝶却朝另一方向疾驰。 一朵梅花状的烟火,竟引得这么多人注意,且各有不同反应——岂非怪事? 殷非见了那焰火,惊慌失措地问:“你们到底是谁?”他问的是他们真正的身份,而非绰号或名字。 黑白双煞与他搏斗中,已知穷途末路,受制于人——想跑跑不掉,欲斗斗不过。若不求救,只怕都要死在他“响尾蛇”长鞭之下。所以黑衣老大才寻隙发出信号。 殷非见了烟火为何惊慌?因为他认出那“吃人兄弟”和自己同属一个组织。那求救的焰火信号,他身上也有——那是与敌搏斗身处险境时,招呼同门救援用的。 组织里有严规:见同门求救信号,不分远近,必须救援;知情不去者——杀。同门相残者——杀。吃里爬外者——杀。背叛组织者——杀。殷非虽恨“吃人兄弟”触他霉头,恨之入骨,却再不敢杀他们。因为这组织里的人,谁都知道残害同门的下场。 组织首领极有心计,为防手下互相勾结背叛,便于掌控,让他们互不相认,夜里行动,互为防范监督。所以殷非不知“吃人兄弟”也是同门。 “吃人兄弟”见他停手,不再进攻,知是那焰火信号起了作用——他若非同门,也必是畏惧即将赶来的救援。两人心里有了底气。 黑衣老大道:“我们是谁并不重要。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说罢两人快步离去。 殷非也不敢久留,怕撞上救援的人,到时说不清楚。三十六计走为上——溜之乎也。 —— 谁也想不到,夜空中那簇梅花般爆绽的烟花,竟牵动了那么多人的神经。 回到李家堡的疯子大少李彬也看见了,面容现出惊异之色。他虽未动,嘴里却喃喃自语。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在哼唧什么。但从举止看,他的疯病似乎轻了许多——或许已恢复了记忆。 孙飞霞也看见了那夜空中的焰花,心中一惊。她想推开怀中的王憨,可几经思量,又恢复了平静,重新将他抱紧,权当没看见。显然,那焰花也牵动着她的神经。 那白衣神秘人也看见了,心中一惊,便追踪黑衣女人而去。却追丢了——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黑衣女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弥勒吴当时也看见了那绽放的焰火,却想不出那一蓬梅花形状的焰火所含的意义。 “快手一刀”王憨没有看见——他正昏迷在孙飞霞怀里。即便醒了,也会装没看见。这是他第一次与女人如此亲近,感觉那样好,那样舒适。怪不得男人会被女人吸引。他庆幸自己死里逃生,竟遇上桃花运,因祸得福。 夜空中的那一簇焰火,竟牵动这许多人。 正是: 夜空焰火令人惊,花红纷落人汹涌。 各人奔走各方向,各有目的去争雄。 内中定有大阴谋,不知谁人能看清。 若知纷乱身后事,还得章章看分明。 第五十九章 玉凤姑娘 病急乱投医,这是每个病患的心理。王憨跟着孙飞霞去了。别说是哑了的王憨,换作他人也是如此。就像人们常说的:不怕你不信神,就怕你家中有病人。若几个大夫都看不好,便会疑神疑鬼——难道是家宅不宁?是盖房出了问题?或是有人暗中使了绊子,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有什么鬼魅缠身?为求家中平安,逢凶化吉,只得听从巫师摆布,烧香许愿,祈求病愈。 他随她来到一处依山而建的大庄园。有山有水,有花有树,一看便是富贵之家。从后门进入,穿过曲折小径,来到一间精致古雅、富丽堂皇却不显俗气的小花厅前。一位靓丽女子站在那里,微微含笑望着他们,似是早已知道他们要来,特意在此等候。 王憨虽哑了,却不是瞎子。面前这女子的美貌,令他看呆了。他觉得世间女子所有的美,似乎都集于她一身——身上的每一处都那么有吸引力,让人看着舒服惬意。要找这样一个洁白无瑕的女子,恐怕难上加难。哟嗬,好漂亮的女人! 见她与孙飞霞打招呼,王憨知道这就是孙飞霞说的那位朋友。他真没想到世上还有这般美丽的女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黑不白,集女子之美于一身。他觉得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形容词,都无法形容她的美。即便拿古代四大美女来比,她也毫不逊色。他由衷地赞叹,发自肺腑。 当然,这声赞叹只能留在心里——他现在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否则,谁知道他会说出什么俏皮话来?他这人一见美女就高兴,总爱吃人家豆腐,之前在孙飞霞家洗澡时,不就因此遭了那丫头的报复?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王憨虽不能说话,可从眼神中也能看出他对这女子的欣赏。 面前这女子,很难看出实际年龄。她身姿婀娜,像成熟的少妇;面容却如十八九岁的大姑娘,面对生人还带着一抹羞涩。那细皮嫩肉,宛如婴儿。整体看来,仿佛一整块美玉雕琢出来的人儿。 可从她的神情看,又像饱经世事沧桑,对一切淡然处之。王憨痴痴望着她,心中暗想:生长在这样富贵的家里,要什么有什么,无忧无虑,还能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他细看之下,从她眉宇间似乎捕捉到一丝淡淡的忧愁——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她那清澈明亮的眼眸中,仿佛有阴影掠过。呀,多神秘高贵的女人! 孙飞霞见王憨愣愣地看着那女子,心中暗笑,脸上却无半点嫉妒之色。按说,她既然心中装着王憨,对他甜言蜜语说仍爱着她,就该把他视作自己的,绝不容他染指别的女人,更不容别的女人与她分享。这是恋人的自私。 可为什么孙飞霞竟容许王憨这般看一个女人——而且这女人比她更漂亮?她非但不吃醋,反倒有些凑趣的意味?这实在令人费解。按常理,她该吃醋,该反感才是。即便那是她的亲妹妹,她也受不了。可事实偏偏如此。这只能说明一种可能——孙飞霞口是心非,并不真爱王憨。 良久,王憨发觉孙飞霞在注视自己,忙移开视线,有些脸红,歉疚地看向孙飞霞,请她原谅自己的失态。没想到她的眼神竟比自己更甚——她似乎肆无忌惮地、贪婪地盯着她的朋友。 王憨想:若是美丽的艺术品,谁都会喜爱。若是美丽的女人,无论男女,也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他意外发现,孙飞霞的眼神里竟藏着一把令人望而生畏的火,一种神秘莫测的隐情。 王憨觉得,面前这女子是他见过最美的。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他对女人颇有研究,也颇能鉴赏。他庆幸这几日见到这么多美女——也算有艳福。有的人一生中,可能连她们中的一个也见不着。 孙飞霞是他的初恋,有着迷人的眼睛,迷死人的笑,让男人甘愿为她死的魅力。 白玉蝶是要他命的女人,有着仙女面孔、魔鬼身材,清丽脱俗,冷艳逼人,让人看一眼便难忘。 那豆蔻年华的丫头,长得也不赖,充满青春活力,秉承女主人的意旨把他邀来,表面阿谀逢迎,实则颇有心计,把他整得狼狈不堪。他也忘不了她,待有机会见到,定要取笑一番。 没有高山,显不出平地。那丫头且不提,单说孙飞霞和白玉蝶——两个足以让人神魂颠倒的美人,与眼前这女子相比,却似乎少了些什么。眼前这女子有种矜持的美:垂散的长发,如玉的脸庞,窈窕的身材,浑身仿佛散发出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宛如一朵洁白的腊梅,有着不惧严寒的傲骨。 王憨虽对女人有研究,颇能欣赏,却不下流,更不会亵渎女子。所谓“酒肉穿肠过,佛在心中留”,他不会伤害任何女子。对眼前这女子,也只是欣赏而已。当然,见到这样漂亮的女人,他真想嘴快活说两句俏皮话——可这女子给他的感觉,不是可以说俏皮话的对象,何况他现在真真切切地说不出话。 孙飞霞向那女子介绍:“这是我的朋友,王憨。” 那女子大方有礼地自我介绍:“你好,王憨,我是皇甫玉凤。” 人美,声音也美——那样甜,那样脆,那样入耳,那样耐听。 王憨想答话,却发不出声,只得点点头算是招呼。 她诧异道:“你不会说话?” 王憨摇摇头,又点点头。这种奇怪的动作,不明就里的人定会糊涂。可皇甫玉凤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可见她的聪明与敏锐。 “你会说话,只是现在不能说了,对不对?” 王憨点点头,眼中流露出佩服之色,向她竖起拇指,表示你说对了! 皇甫玉凤自信地笑了,笑得那样美。那一口微露的糯米般的白牙,令人目眩神迷。 “我想,你平时见了人一定爱说很多话,是不是?” 王憨不知如何表示——他那一见女人爱说俏皮话的毛病,竟被她一语道破!他感到汗颜,不敢放肆,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男人,被陌生女子揭穿隐秘,那滋味真不好受——就像之前被那丫头戏弄,泡在澡盆里不让他穿衣,狼狈不堪。他虽只轻轻点头,心里却如打翻五味瓶,说不出什么滋味,仿佛一口吞了二十五只小蛤蟆——百爪挠心。 她见他面露羞涩,为缓和气氛,道歉道:“对不起,我一向率直,希望你别见怪。” 王憨重重点头——这回不是轻轻点了,是深深地点头,希望她看清,表示谅解。常言道:人有千里的朋友,没有千里的威风。他在人家的一亩三分地上,就是能见怪也不敢见怪——他是来治病的,一切只能忍着。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何必为女子一句话斤斤计较? 孙飞霞向她介绍了王憨变哑的经过。皇甫玉凤让他伸出舌头看看舌苔,解释道:“你是中了慢性毒药,麻痹了声带,所以发不出声音。” 孙飞霞问:“能治吗?” “可以,但需要一段时间。” 王憨听说还能治,心中稍安——似乎看到了能说话的希望。若后半生不能说话,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于是,王憨和孙飞霞被皇甫玉凤安排住进庄园里一处僻静的园子。 这庄园实在太大了——除了亭台楼阁,还有数不清的花花草草,有些叫不出名字。尤其梅花树极多,到处都种满了梅花,怪不得叫梅花山庄。王憨初来乍到,弄不清自己在这偌大庄园的什么地方。 他除了不能说话,心里倒也坦然:人随运草随风,既然哑了,就得安心治病,随遇而安。有这么美丽的花园,这么豪华的房子,还能和孙飞霞在一起,还能不时见到皇甫玉凤这样的美人——实在荣幸。况且女主人不小气,美食美酒盛情款待,倒让他有些乐不思蜀。他不仅衣食无忧,还发现女主人性格开朗,不避男女之嫌,也爱说笑话。 他便住下来安心治哑。 可谁能想到,他竟然又跳进了火坑呢? 第六十章 生死存亡 那白衣神秘人循着夜空中焰火的方向疾驰而来,却在荒郊野外发现了倒在血泊中的鬼见愁郑飞。他急忙俯身将他抱起,两眼已浸满了泪花,心中感慨唏嘘——与郑飞分手不过短短时光,他竟已遭此毒手。果然不出所料,郑飞已深陷那阴谋的漩涡之中,被人盯上了。 他细看郑飞遍体鳞伤,两根肋骨已然折断,气息奄奄,命若游丝,朝不保夕。他双目寒星暴闪,杀机顿起,心中暗忖:是何人如此凶残,滥杀无辜?他怒气不息,低声道:“老郑,你放心,我定要替你报仇,让他们不得好死!老郑,老郑,醒醒,醒醒……” 郑飞此刻脸色铁青,人事不省,双手双脚已开始轻微抽搐,双眼翻白,胸口仅有微弱的跳动。呼吸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人已一脚踏进棺材,另一只脚正往里迈。恐怕只有弥勒佛显灵,才能救得他一命。 他不忍郑飞为他而死,他要尽一切努力将他救活。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要付出十分的努力去争取。于是他抱起郑飞,发疯般朝城外方向奔去,嘴里喃喃祈祷:“老天保佑他在庄里……只要他在,老郑你这条命就算捡回了一半!老郑,老郑,你可撑着点,撑着点啊……” 他要抱着郑飞去哪里?为何说“他在庄里”,老郑的命就能捡回一半? 因为他要去的是梅花山庄,而庄里的“他”,乃是神医圣手皇甫擎天的传人——皇甫玉龙。 提起神医圣手皇甫擎天,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不仅医术精湛,而且武功盖世,堪称武林泰斗,被公举为武林盟主。凡江湖上起了争执,都来求他主持公道;凡疑难杂症,他都能手到病除。 曾有一次,他外出访友,途经一村头,见一位老妇人抱着娇儿痛哭,惨不忍睹。村人围在旁边劝慰,无不唏嘘感叹。他上前察看,见那小儿躺在地上,面黄肌瘦,双眼紧闭,瘦骨嶙峋,唯有肚子高高凸起,胀得肚皮极薄,青筋暴露,仿佛能看清里面的肠子。 他问老妇人缘故。老妇人说是在哭死去的娇儿。他俯身将孩子仔细观察一番,伸手探了探鼻息,摸了摸脉搏,便安慰道:“妇人莫要悲伤,这孩子未死,待我帮你把他救活……” 众人半信半疑,依他所言让出一片空地。只见他从身上取出一丸药,塞进孩子嘴里,又在孩子身上这里拍拍、那里拍拍。片刻工夫,只听孩子腹中咕噜咕噜作响,透过薄薄的肚皮,似乎能看到一团团虫子在蠕动。不一会儿,孩子口中冒出白沫,接着竟爬出无数条长虫。 众人无不称奇,视他为神人。他不慌不忙从身上取出一个小瓶,用指甲挑了些药粉,朝那爬出的长虫弹去,顷刻间那些虫子化为乌有。再看那孩子,已睁开了眼睛,那胀得青筋暴露的大肚子也恢复了原状。他上前扶起孩子,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头,暗中将内力输送给他,片刻之间孩子便有了体力,能说话走路了。待母子俩要谢他时,他已款步向前,潇洒走远了。 皇甫擎天膝下有一子二女。大儿叫皇甫玉龙,女儿一个叫皇甫玉凤,一个叫皇甫玉梅。皇甫擎天虽是武林泰斗、一代宗师,在武林中声望极高,人人敬仰,个个爱戴。只要谁拿着他的武林盟主令牌,各门各派见了,就如见其人,无不遵命。 可谁能想到,皇甫擎天竟突然在武林中销声匿迹了,连那号令武林的盟主令牌也不见了踪影。据其子女说,家父已鹤驾仙游,为不打扰江湖人士,便没有公告众人。自妙手神医归西之后,原本平静的江湖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有人蠢蠢欲动,暗中勾结,制造出一个惊天阴谋,引发武林人士的血雨腥风。多少豪杰陷入这漩涡之中,就连郑飞也难逃此劫,遭人拦截杀戮。 —— 白衣神秘人抱着郑飞,来到一处依山而建的偌大庄园。一位年老的家丁将他带到一间小花厅前,垂手而立。他焦急地等待着主人的来临。 正等得心焦,忽听家丁道:“少爷来了。”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飘逸俊朗的年轻人款步走来。他心中一阵惊喜,默默告慰郑飞:老郑,老郑,菩萨保佑!谢天谢地,你有救了!有救了!皇甫玉龙居然在家——这可真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郑飞此刻气若游丝,与死人相差无几,全身已快收缩成一只虾米般蜷在他怀里。 “玉龙,快,快……快看看我这朋友!他中了什么毒?怎么这般厉害?还有这一身伤,也得赶紧医治!请你帮帮忙,救活这个人!快把你的药箱子拿出来!”他还未等那人走近,已连声催促。 皇甫玉龙一抱拳,面露疑虑:“请问先生……” “先生个屁!是我,听出声音了吗?算我求你,求你快点救人行不?”一向举止稳重、谨言慎行的神秘人,此刻为郑飞的安危已是心慌意乱,竟连粗话都冒了出来。 皇甫玉龙“啊”了一声,面露惊恐之色:“是你?你不是……怎么……” “好了好了,有什么待会儿再说!现在是救人如救火,求你老兄就别磨蹭了行不?” 多年的朋友,皇甫玉龙从未见过他这般心神慌乱。他已感觉出,这人与他怀中之人感情一定极为深厚,关系非同一般。否则,以他这样叱咤风云的武林名士,是断然不会露出这等惊慌失措的言辞与举止的。 皇甫玉龙忙从他手中接过那人,轻轻放在花厅的地毯上,一面开始诊视,一面吩咐家丁去取药箱和用具。 好大一会儿,皇甫玉龙站起身来,面容忧郁道:“目前我虽已稳定了他的伤势,但延搁太久,错过了最佳医治时机,还需观察这三四天的变化。至于他身上所中之毒,还得麻烦你尽快去云蒙山找鬼母,借取她的‘鬼草’,方能解毒。别无他法。望你立刻动身。这十天半个月内,他在我护理下应无大碍。待半月后,你也该赶回来了。” 临走前,他与皇甫玉龙在密室中谈了许久。至于谈些什么,只有他二人知道。皇甫玉龙送他走后,一直阴沉着脸,喃喃自语:“事情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能这样?出人意料!真是出人意料!” 他原以为与皇甫玉龙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这种友谊最为隽永,可以托付性命。虽然他们平日极少聚首,但念及他父亲曾是江湖前辈,有那般威望,赢得武林人士交口称赞与敬仰。虎父无犬子,他信得过皇甫玉龙,才将郑飞的生死托付给他。 皇甫玉龙和皇甫玉凤兄妹二人幼承家学,医术武功均已臻化境。在其父生前管教下,不准他们混迹江湖,所以他们很少在江湖上行走,认识他们的人极少。而这行踪不定的神秘人,正是这极少数中的一人。 至于皇甫玉梅,更是鲜为人知。她性格内向,既不爱习医,也不爱习武,只爱诗棋书画,深居闺房久不出,终日绣花描银,吟诗作赋。隔窗望梅花朵朵,纤纤玉手绘梅图。 皇甫擎天见她厌倦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具有超凡脱俗之心性,唯恐自己归西后女儿受人欺负,便暗中教了她一套防身之术,以应付不测。因此,皇甫玉龙和皇甫玉凤在人前从不提她。加之皇甫玉凤与兄长皇甫玉龙关系紧张,甚至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于是便将偌大的庄院一分为二,兄妹分居,互不往来。 —— 且说那神秘人依照皇甫玉龙的指点,一路赶往云蒙山。 抵达山脚,抬眼望去——此山险峻异常,云雾弥漫,盖住了山尖;阴风习习,令人胆寒;鬼哭狼嚎之声遍山皆是;一条曲径通幽,仿佛直达天际。哟嗬,好一处地势险要的云蒙山! 若要借得那解毒的鬼草,必得找到鬼洞,见到那鬼母。可她鬼母,究竟在何处呢? 既来之,则安之。他索性沿着那曲径通幽的山间小路,拾级而上。行至岔道口,他停住脚步——不知该往哪边走。他四处张望,想寻个人问问路,打听鬼母下落。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小孩的打斗嬉闹声。循声望去,不远处竟有两个小孩,他们头发梢都绑在两棵相距不远的树干上,正像荡秋千般玩着碰碰鼓的游戏。他心中惊奇:在这深山密林之中,怎会有两个顽童如此玩耍?看来,这两个孩子武功深厚,绝非寻常之人,或许知道鬼母的下落。 于是,他朝着那小孩的方向走去。 第六十一章 救友取药 他走到那两个顽童跟前,却见他们对他不屑一顾,依旧自顾自地玩着那碰碰鼓的游戏。只见两个孩子的发梢系在高高的树枝上,借着树枝的弹力,手舞足蹈地迎面挺起肚子撞在一起——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嘻嘻哈哈地被弹开,随即又蓄势待发,准备下一次碰撞。 他看得心惊,心想:这孩子哪能这般玩法?树枝离地那么高,万一折断,摔下来岂不要命?况且血肉之躯,这般相撞,万一伤着何处,流血受伤可如何是好?他心存慈念,忙出声劝阻:“小孩,快下来!快下来!那样玩太危险了!” 两个小孩听见树下有人喊叫,便一手攀住树枝,一手解开系着的发梢,双双飘然落地,稳稳站在他面前。他们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他打量了个遍,不满地哼了一声。 一个说:“我看你小小年纪,不过二十来岁。” 另一个接口:“黄毛未褪,乳臭未干的小子。” 第一个接上去:“竟敢对我们无礼?” 第二个又接上:“是不要命了?” 他看这两人一个打壶一个接嘴,才把话说完整,心下好生奇怪。自己本是出于关心,并无非礼之处,不过叫了一声“小孩”,怎会惹得他们这般反感?他谦恭道:“不知者无罪。我是远道而来之人,不知何处得罪了二位,还望见谅。若有不妥,请告知缘由。” 两人异口同声道:“你乃是我们俩的孙子辈,岂能呼我们为小孩?” 他听罢,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怒气——我好心劝阻,是怕你们出事,难道叫一声“小孩”也错了?正要发作,却想起“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在这深山密林之中,两个顽童敢如此玩耍,绝非等闲之辈。观其相貌异常,或许是隐居山林的异人。他压住火气,心念一转:既然他们自称“爷子辈”,何不顺水推舟,称他们一声“爷”,看他们如何反应?于是拱手道:“不知二位爷尊姓大名?” 两个顽童顿时乐开了花,欣然答道:“我叫长不高,他叫高不长。至于我们兄弟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我俩的年纪,大约都有七八十岁了。小子,你叫什么?” “我叫吴有名……”他随口应道,心里却着实吃了一惊。果然不出所料,此二人乃是深山隐士,竟练成了返老还童之术。从这练功之奇特,可知其武功之诡异。幸亏自己压住火气没有发作,否则真不知会闹到什么地步。这都得益于他平日谨慎、以礼待人的习惯。 他学艺未出师时,曾听恩师多次教诲:为人要行得正,站得直,妇孺无欺。尤其遇到妇人和小孩,更要格外小心——二者都可能身怀奇能异术,稍有不慎,便会身败名裂。 长不高呵呵笑道:“好名字!好名字!” 高不长接口道:“好听!好听!” 他观察二人的举动,是那般憨直朴实,竟连自己骗他们的名字都没察觉。“吴有名”便是“无有名”,真名实姓岂能轻易相告?他此行隐姓埋名,为的就是查访那设下阴谋的主使者——究竟是谁,为何要陷他于绝境,与他过不去?今日来此,便是要找到鬼母,求取鬼草,回去救郑飞的性命。 他恭恭敬敬地问道:“请问两位前辈,此处可是云蒙山?” 长不高道:“不错。小子,你来此何事?” “我是来拜访鬼母的……” 高不长道:“鬼母岂是你小子想见就能见的?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听出话中有话,试探道:“二位认识鬼母?” 长不高摇头晃脑:“不认识,不认识,不认识。” 他用激将法道:“我看你们也不认识她。鬼母何等人物?她威名远扬,高山上点灯照得远,山中炸雷有响声。二位岂能认识她?只会在此玩碰碰罢了。” 高不长禁不得激,一跳三尺高,怒道:“你小子莫要隔着门缝看人——把人看扁了!实话告诉你,我兄弟二人正是鬼母座下左右护法!今日在此玩耍,为的是等一个该死的人,防他来偷取鬼草。” 他听罢心惊不已——自己还未到,他们已知来意,这可真是奇了怪了!看来借取鬼草绝非易事。既然他们自称鬼母护法,武功自然奇特,更有过人之处。在此等候,必是遵鬼母之命拦截自己。要想见鬼母,必得过他们这一关。 他观察二人不仅憨直,还喜欢玩耍,是标准的老顽童。若凭武功硬拼,自己绝非对手,说不定还会伤在他们手里。思虑再三,他有礼地说道:“二位说在此等该死之人,防他偷取鬼草——莫非与那人有仇?” 长不高摇头:“无仇。” “有恨?” 高不长摇头:“无恨。” “这就奇了。既然无仇无恨,为何要置他于死地?” 长不高道:“因为他是来偷我们的鬼草。” 高不长接口:“偷鬼草者,必死。” 他解释道:“那人来见鬼母,是光明正大地求赐鬼草,并非偷盗。” 长不高道:“你怎么知道那人不是来偷的?” “因为那人就是我。我来此,是拜求鬼母大发慈悲,怜我朋友中毒垂危,求她赐我一棵鬼草救人性命。” 高不长道:“鬼母的鬼草虽能解奇毒,却从不轻易送人,除非……” “除非什么?” 长不高道:“除非你能胜过我兄弟二人,让我们心服口服,我们便引你见鬼母,替你说好话。或许鬼母看在我们面上,能送你一棵鬼草。” “多谢指点。既如此,我便与二位前辈较量一番。不知二位想武比,还是文比?” 高不长道:“武比怎讲?文比又如何?” “武比便是你我争斗搏杀,难免伤着对方,流血挂彩。文比则是不伤和气,用不搏杀之法——比如比力气、比技巧来分胜负。二位前辈年高德劭,我不敢与前辈动武,倒不如文比,请二位定夺。” 长不高道:“我们兄弟不懂什么武略文略,那就比力气吧!你小子死到临头别说我老顽童欺负你——你说怎么比,就怎么比!” 他见两个老顽童入了套,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恰巧一只大鸟从头顶飞过,他身形一晃,只见一道白光从身上倏然飞起,直射那大鸟。那鸟不知怎的,一头栽了下来,落在他面前。 他弯腰捡起大鸟,拔下两根尾羽,走向二人,道:“二位前辈,不是我小看你们,你们的力气可比我的差远了。若是不服,咱们就比一比——我退到一定距离,你们若能用手里的尾羽扔到我身上,便算你们的力气大,我的命就交给你们。若你们输了,就得带我去见鬼母。” 高不长道:“那是自然。你退后吧。” 他掂着那只死鸟,退到一定距离,高声道:“请尽力扔过来吧!” 高不长手捏尾羽,跃跃欲试。他先退后几步助跑,然后猛然将尾羽掷出——本以为能打到那人身上,谁知尾羽飞到一半便飘飘悠悠落了下来。气得他摸着屁股直打转,丧气道:“完了,完了……” “看我的!”长不高不服气,也尽力掷出手中尾羽,同样落得个丢人现眼的下场。他气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长不高,小心了——看我的!”他说罢,运起内力,将手中大鸟猛地掷出。那大鸟带着一股劲风,直飞向长不高胸口。 长不高急忙伸手去接,手刚触到鸟身,便觉劲力逼人。若不卸力,恐会受伤。他当即深吸一口气,抓住大鸟,顺势将身体缩成一团,随着来势翻滚,待余力消尽,才缓缓站起。他看了看高不长,佩服道:“这小子力气确实比我们大!” 高不长走上前道:“我们输了。你小子力气比我们大。我就不明白,你到底有多大力气?” “我是楚霸王再生,力拔山兮气盖世……” “什么?什么?你能拔山?怪不得!怪不得!”长不高直咋舌。 “你们说话可要算数,带我去见鬼母吧。” “当然,当然。”两个老顽童心服口服,便带他去见鬼母。可他岂知这其中的奥妙? 得了长不高回话,让他进洞面见鬼母。他提足精神,气宇轩昂地走进洞去。 洞中正中高台上,端坐着一个人——一个艳如桃花的绝色丽人。她手托香腮,坐在盛满琥珀美酒的水晶樽旁,冷冷地看着他,幽幽道:“你是为鬼草而来?” 他歉然一笑,说明来意。鬼母点点头,道:“念你为友情深义重,可送你一棵鬼草去救人。但愿你日后念我的好,莫要与我为敌。”说罢轻咳一声。 火星一闪,灯光摇曳中,一个黑衣劲装、黑巾蒙面的人忽然出现在他眼前。那人瘦削如兀鹫,挺立如标枪,手中捧着一个托盘,盘上放着一株幽兰发亮的草,散发着奇异香气——不用说,这便是能解奇毒的鬼草。之所以称“鬼草”,是因它只在夜间生长开花。 那托盘之人藏头露尾,十分诡异。身后背着一柄乌鞘剑,剑式古雅精致,透出冷冰冰的杀气。整个人仿佛被禁锢多年,忽受魔咒驱使,要将灾祸带到人间来的幽灵鬼魅。 他看那人虽然诡异,故弄玄虚,连此刻的灯光都显得惨碧,带着说不出的阴森之意,却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此人。只是在此场合,容不得他多想。阴森森的灯光,阴森森的山洞,阴森森的人——犹如进了鬼城,处处是鬼。 他顾不得许多,取了鬼草,辞别鬼母,离开云蒙山。随即施展内敛的剑气,踏剑飞行而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章分解。 第六十二章 命犯桃花 弥勒吴朝着奉南县城一路疾行,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今日所遇之事。那蒙面男子究竟是谁?他蒙面,是否真怕自己认出他来?他又为何要自己莫插手李家之事——莫非他与李家内幕有什么牵连?那黑纱蒙面的女郎与他又有何关系?还有那个不显山露水的神秘人,又是什么来路?为何自己总觉得他的气质像一个人,一个自己似乎很熟悉的人? 白玉蝶那女子生得极美,和他弥勒吴一样有福态相。她又是谁? 这小小的平阳县,突然间冒出这么多江湖高手,实在不同寻常——这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可他们各怀心思,目的又是什么呢? 这一连串问题,如同乱麻般缠绕着弥勒吴,斩不断,理还乱。他忽然想起“快手一刀”王憨——既是“快手一刀”,何不找到他,把这堆乱麻推给他,让他快刀斩乱麻? 想到此,他脚下生风,加快了步伐。 —— 一进奉南县城,他便得知王憨确实来过此地——城里大大小小的乞丐都给他通报了消息。别忘了,弥勒吴可是丐帮帮主独孤云天的朋友。有丐帮相助,他才能这么快得到王憨的下落。 一位热心的丐帮弟子将他引到全城首富付如山的府邸。 他没见到付如山,却见到一位大姑娘。那女子生得倒也标致:乌黑的头发,白净的瓜子脸上透着两颊的酒窝,风情万种;窈窕的身段,尤其那丰满的胸脯,更添了少女青春似火的魅力。 弥勒吴和王憨一个德性——见了女人心里一高兴,便嘴不照心、心不照嘴地爱说几句俏皮话,讨人家欢心。此刻见着这姑娘,他便主动上前搭讪。 这位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女主人孙飞霞的贴身丫鬟——小兰。就是那个为报复王憨吃她豆腐,把他泡在澡盆里不让穿衣,看他服软叫“姑奶奶”的丫头。 毕竟男女有别,男人的脸皮总比女人厚些,枪子都打不透。小兰万没想到,王憨竟敢在她面前耍无赖,说“敢从水里站起来”,竟真的哗啦一声光着身子站了起来。她猝不及防,羞得脸红心跳,这才跑了出去。 此刻她正坐在家中,回想那些事,心里很不是滋味——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竟敢肆无忌惮地欺负女人!怪不得女主人她……正想着,见弥勒吴笑眯眯地凑上来,便没好气道:“老爷游杭州去了,夫人不在家。” “小姑娘,我不是找你家老爷夫人,我是来找个朋友,他叫王憨,字无畏,也叫‘快手一刀’。我已打听清楚,有人告诉我曾见他来过你们家。” 弥勒吴做梦也没想到,他只问了这一句话,竟犯了三个错误,就此命犯桃花劫,陷入无妄之灾。 第一,他不该称呼人家“小姑娘”。他自己年纪也不大,与她相仿。这姑娘身材丰满,已通晓男女之事,该称“姑娘”或“大姐”“大妹子”才是。她对“小姑娘”这称呼十分反感。可弥勒吴偏偏不知。 第二,他不该提王憨。王憨前不久偷吃了她的豆腐,戏弄过她,还耍无赖让她看了不该看的……她正为此生恨,要报复王憨,偏巧弥勒吴撞在她的气头上。 第三,既然她正为王憨生闷气,弥勒吴见了她就不该笑。这一笑,她更反感,以为是在取笑她,自然又联想到“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有了这三个错误,弥勒吴的无妄之灾便注定了。 “你贵姓?来找王憨何事?” 弥勒吴一听她搭话,笑得更是合不拢嘴:“我姓吴,名大用,字逍遥,江湖人称弥勒吴。你认识王憨?” 小兰更没好气:“如果你是弥勒佛,那我就是王母娘娘了。” 弥勒吴听出她听岔了音,哭笑不得,哈哈笑道:“我想你是误会了。我是弥勒吴,不是弥勒佛。因为我姓吴,生就一副弥勒佛的憨态,江湖朋友便叫我弥勒吴。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弥勒吴,如假包换——想来也没人能扮我这一身福态。”说着故意挺胸凸肚,摆出笑容可掬的模样。 小兰被他逗笑了,道:“随便你。你若说你是猪八戒吴,我也管不着。” 弥勒吴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人家嫌恶他的称呼,把他比作猪八戒了。他从小到大,一直觉得自己的称谓既别致又好听,既大方又新颖,能讨女人喜欢。没想到今日竟遭她挖苦,如同当头一棒,心里七上八下,像吊了十五只吊桶。 他从没被女人这般挖苦过。向来不吃亏的他,尤其吃了女子的亏,心里更是不顺。心想:我弥勒吴大江大海都过得去,岂能在她这小阴沟里翻船?决定反戈一击,也打个俏皮,吃吃豆腐,嘴上快活快活。便道:“我姓吴,名大用,虽不好听,也是父母起的。你这‘王母娘娘’该听明白了吧?我不是弥勒佛,更不是猪八戒吴。” 小兰万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且觉得“无大用”这名字实在稀奇——从小看大,三岁知老,大概是父母看他从小调皮捣蛋,没什么出息,便起了这个名字。 她想想也觉好笑:前几天来个王憨,今儿又来个“无大用”。一个“憨”,一个“无大用”,真是啥人找啥人,堂客还找半拉门。虽他回话有些戏谑,对她不敬,但自己失礼在先,又能怪谁?是她咎由自取。 可女人的嘴从不认输。小兰瞥他一眼,仍小声嘀咕:“我说呢!怪不得你爹妈给你起名‘无大用’,真是名副其实。瞧你这臃肿邋遢的怂样,配上那恬不知耻的脸,简直让女人恶心。” 弥勒吴听她数落,不由得怒从心起。正要发作,想起“不忍一时有祸,三思百年无妨”,便咽下这口气,心道:男子汉大丈夫,当有容人之量,何必与她一般见识?况且自己是来找王憨的,还有求于她。 他仍不失风度地笑道:“你已恶心了我,我却不怪。我是弥勒吴,‘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现在可能告诉我,我的朋友王憨可曾来过?” 他不提王憨倒罢,一提王憨,小兰俊俏的脸上立刻布满寒霜,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她又想起王憨对她的无礼,便揶揄道:“王憨?他虽叫‘憨’,我看一点也不憨,倒是个爱损人的猴儿精。你和他什么关系?什么样的朋友?” 弥勒吴不知王憨与她之间的曲折,误以为她想听自己介绍王憨,便高兴道:“你说得对极了!他虽叫王憨,却绝顶聪明,正如你说的猴精猴精。至于我和他什么关系?可以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磕头拜把子的兄弟,同生共死,风雨同舟,肝胆相照。也可以这么说——他王憨挤挤眼,我弥勒吴就离他不远。” 小兰不怀好意地问:“是吗?怪不得……” 弥勒吴唯恐她不信,再次强调:“当然是真的,心意相通的兄弟!”说罢还肯定地点点头。 若弥勒吴知道王憨打过她俏皮、吃过她豆腐,还突然从浴盆里光身站起来吓唬她,让她对他心生怨恨、欲加报复——便是打死他,也不敢承认认识王憨,以免她的怨恨转移到自己身上,背这黑锅。若他知道实情,恐怕也会装模作样,帮着小兰臭骂王憨一顿,消消她的火气。 小兰道:“那么,王憨的事也就是你的事了?” “嗯,可以这么说。”弥勒吴信口开河,仍未察觉她语气的变化,挺起胸膛,摆出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架势。 “王憨若欠了我的账呢?” “我可以替他还!”弥勒吴爽快应承,心里却嘀咕:王憨能欠你什么账?除非他……或是你勾引了他……或是你在诈我。 “那好极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古如此。我得问你清楚——王憨现在就在我们家里,在后房陪夫人下棋……” 弥勒吴打断道:“夫人?你不是说你家夫人不在吗?” “哦!我是说他陪二夫人下棋。”小兰反应极快,立刻改口。 弥勒吴点点头,没往别处想。这县城首富付如山有三妻四妾也不足为奇。他想的却是:王憨这小子艳福不浅啊!怪不得她说他欠账,原来一头栽进温柔乡,乐不思蜀了。他暗暗骂道:好你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可转念一想,又觉蹊跷。他了解王憨——这小子见了女人虽爱打俏皮,却从不动心,更没干过实事。能把他拴在棋盘前的女人,定不同凡响。他倒想看看这二夫人究竟是何模样。 小兰领他进了后院,将他安置在客厅,说去通报二夫人和王憨,便离开了。 弥勒吴心想:一路劳苦,总算找到王憨。凭他和女主人的交情,定会大摆宴席给我接风洗尘。待酒足饭饱,再洗个澡,美美睡一觉养养精神…… 他正美滋滋地翘起二郎腿,忽然觉得椅子下的地板一翻—— 想要起身,已然不及! 他如同一只落水狗,扑通一声跌进了水牢。 正是: 出外寻友陷水牢,才知女人计谋高。 一路遭截多晦气,漩涡之中有圈套。 朦朦胧胧难看清,不知性命能否保。 若知后面热闹事,还得章章说分晓。 第六十三章 男女斗智 王憨正陪着孙飞霞下棋。不过,他们并不在奉南县城首富付如山的家中,而是在梅花山庄——皇甫玉凤的居所。 皇甫玉龙与皇甫玉凤是亲兄妹,同住在这座依山而建、广袤无垠的庄园里。因漫山遍野栽满梅花,姿态万千,品种各异,故得名“梅花山庄”。 虽是同住一庄,兄妹二人却是分开而居——兄东妹西,各立门户。每人有每人的生活范围,互不往来,互不干涉。这在外人看来难以理解,可他们兄妹偏偏就是这般情形。常言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丑不可外扬。兄妹俩对此守口如瓶,从不向外人透露半分不和之事,以免惹人笑话。 当然,并非一开始便是如此。事情起因于两年前,兄妹二人为了一桩男女情爱之事,意见相左,无法沟通,起了严重摩擦。误会未能说透,彼此都受了伤害。加上两人脾气倔强,心高气傲,谁也不认错;又有别有用心之人从中挑拨离间,煽风点火。二人大吵一架后,便真个不相往来,各干各事,互不干涉,再没说过一句话——直到如今。 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各人有各人的朋友。哥哥有哥哥的交际,妹妹有妹妹的圈子,谁也管不着谁,谁也懒得管谁。故而王憨与孙飞霞住进皇甫玉凤的园子,皇甫玉龙毫不知情;同样,郑飞在皇甫玉龙处治伤,妹子皇甫玉凤也无从知晓。 —— 王憨已连输三盘棋给孙飞霞。这第四盘,看情形也差不多要弃子投降了——右边的炮眼见就要被吃掉。 男人和女人下棋,往往很难专心致志。尤其王憨面对的,又是自己曾经的初恋情人。虽说这情人如今已为人妇,可她身上那处隐秘部位,却是第一个被他“观赏”过的。 王憨当真赢不了孙飞霞么?不太可能。他虽算不得下棋高手,但对付孙飞霞应是绰绰有余。他熟悉她的棋路——当年三人常一起下棋,数她棋艺最差,弥勒吴次之,他稳居第一。 那为何会连输?是真的无法专心?还是另有心事?是为了讨好她,故意输棋?还是嗅到她身上诱人的芳香,看见她那迷人的笑,不由得想起那桩事,心猿意马,想入非非,难以静心? “王憨,再输的话,可就是不老实,心不在焉,想好事了。” 王憨诙谐一笑,心道:是吗?小心有人看上你,弄得你难以招架,看你能找谁去救。只可惜他说不出话,否则定会回她几句俏皮话。 孙飞霞看出他脸上表情,挑衅道:“你这闻着腥味就走不动的猫,是不是又想起看见我那个了?” 王憨这下真“憨”了——他实在想不通,她怎能猜中自己心里的话? 孙飞霞嫣然一笑,似真似假,半开玩笑:“瞪那么大眼看我做什么?别奇怪,对你我还不了解?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猜中你想说的话了吧?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想怎样?那得等老鸹吃糂子——天黑以后。所以你可得小心些,别口是心非,你什么也瞒不过我。” 王憨这才明白,孙飞霞的心智何等厉害!她时不时拿“偷看她隐秘”这事敲打他,让他别忘了那“见不得人”的行为。这就像个紧箍咒,套在他头上,迫他乖乖听命——若敢忤逆,她便将那丑事公之于众,让他无地自容。最毒妇人心,以她这性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他哪里知道,孙飞霞说这话前,已仔细研究过他平日说话的心态和方向,认准这话最能制住他。她就像牵着风筝的线,线头攥在手里,主动权在握,能让他乖乖办事,她则以桃报李——否则…… 王憨蔫了,上当了。孙飞霞会心地笑了。 他看着她风情万种的笑,似乎从笑意中察觉到一丝难以捉摸的阴谋,心底生出一股凉意,有些不寒而栗。 王憨真上当了吗?不,他绝非憨子。大智若愚的他,怎会上当? 那他为何装憨装傻,装出逆来顺受的样子?为何要配合孙飞霞演戏?为何对她有所隐瞒?这些,只有他自己知道。 —— 孙飞霞收敛笑容,突然正色,旧事重提:“王憨,我希望你答应我的事,最好别忘了。等你嗓子好了,能立刻替我去做吗?” 王憨明白她指的是什么,苦涩一笑,点了点头。 孙飞霞满意地露出迷人的笑容,语意双关道:“谢谢你没忘。我告诉你,你的炮可跑不掉了。你只看了一步棋,早已陷入我的包围——前进不得,后退不能,左也不成,右也不行,只能被我吃掉。你这炮之所以被吃,是你掉以轻心,让我抢了先机。所以先手始终在我,你已没机会翻盘了,对不对?” 王憨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他依旧点点头,算是回答。心中却对孙飞霞刮目相看——二三年不见,她怎变成这般模样?往日的同情心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嫉妒与仇恨。看来世道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他思虑片刻,随手拂乱了棋盘上的棋子。 棋输了可以重来。可若是输掉一个朋友,还能找得回来么?王憨能拂乱一盘棋,又怎能拂乱托心交命的友情? 他推开棋盘,站起身来,有些心烦意乱地踱到窗前,遥望漫山遍野的梅景。又回头看看墙上挂着的梅花图,那些姿态万千的梅花灿烂眩目,宛如痴情少女,仿佛在诉说什么。 王憨看得入迷,想起咏梅的佳句: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触景生情,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冲动——仿佛那梅花深处,隐居着一个多情而冰清玉洁的仙女,正向他频频招手。他忽然厌倦了江湖恩怨,真想隐居山林,与她做个真正不说话的隐士。 孙飞霞见他脸色由晴转阴,试探问:“怎么,后悔了?” 王憨没回身,只摇了摇头。 “你应该猜到我的心意——杀弥勒吴无可避免。‘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从一见你,我便顾不得许多。嫁个不爱的人,已够我后悔一辈子;我又怎能放弃一个我所爱的人?我知道你与他弥勒吴是结义兄弟,可对我来说,正因不陌生,他才欺骗了我,害我失去一生的幸福……” 王憨打断她的话,质疑道:“有,有那么严重吗?” “当然,比你偷看我……还要严重。” 天哪!王憨激灵灵打个冷战——她说弥勒吴也就罢了,怎还捎带上他?他偷看那事,凭良心说,纯属无意。可她偏要说他“有意”。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索性不争辩——越争越对自己不利,不如顺着她。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弥勒吴比她说的“偷看”还要严重,那能是什么问题?偷看这事从他口中说出,已够丢人;比这还严重,莫非是弥勒吴对她干了实活,来了个霸王硬上弓? 唉呀!他越想越怕,越想越不敢想,心里埋怨起弥勒吴:二哥呀二哥,你真不争气!我既把她让给你,是盼你们百年好合,双宿双飞。你怎么能对她动粗?看这架势,她是恨透了你,不杀你难消心头之恨。弥勒吴,你日子难过了! 可他反复思量,又觉不合情理。眼睛是心灵之窗,从孙飞霞看弥勒吴的眼神,分明也喜欢他。若她喜欢他,他王憨主动退让,正是给他二人留下谈情说爱的空间,盼他们水到渠成,鸳鸯戏水,永不分离。怎会弄成这般局面?再说,即便弥勒吴想霸王硬上弓,孙飞霞武功胜于他,岂会让他占便宜? 这里面必有玄疑与蹊跷。看来,他们之间定有误会,且已深到她非杀他不可的地步——而她,竟要王憨做杀弥勒吴的刀。 孙飞霞打断他沉思:“你们二人江湖上都称英雄,可英雄不能同时存在——尤其美人只有一个的时候。想必你知道楚霸王项羽和刘邦的故事。” 王憨身体一颤,仍没回头,也没回应。他看不见孙飞霞眼中一闪而过的阴毒,也看不见她那言不由衷的表情。为何如此,只有她自己知道。 —— 皇甫玉凤进来了。 整间屋子都为之一亮。美丽如她的女子,本就似一颗夜明珠——走到哪里,亮到哪里。 “小两口吵架了?”皇甫玉凤调侃道,“干嘛呢,刚才不是下棋下得好好的?怎么现在一个背转身,一个翘着嘴?” 混熟了,皇甫玉凤说话也带了三分俏皮。 王憨不得不回身,朝她笑笑,算是回应。可他心里纳闷:她明知孙飞霞是有夫之妇,怎说她们是“两口”?就不怕孙飞霞翻脸抢白,让她难堪?莫非……她们之间有什么约定? 第六十四章 水牢之灾(一) 弥勒吴与王憨不愧为结义兄弟,不仅意气相投,连性格也如出一辙。两人都遭了女主人的丫鬟小兰戏弄,都洗了澡,也都在女主人家中。不同的是,王憨是泡在浴盆里洗澡——自愿的;而弥勒吴却是泡在水牢里洗澡——绝非本愿。 还有个不同之处:王憨有洁癖,嗜好洗澡。每晚睡前必要沐浴,若是炎夏,一日三洗亦不嫌多。他的理由是:洗澡能洗去疲劳,积蓄体力。弥勒吴却恰恰相反,最怕洗澡,理由是洗澡最伤元气,越洗越瘦。故此他常说,王憨之所以瘦骨嶙峋,全是洗澡洗的;而他这般福态,正是因不常洗澡、保住了元气。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弥勒吴岂能不知这个道理?江湖路上这种事多了去了。他也深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这等事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一个素不相识、无冤无仇的富家丫鬟,竟会陷害自己?这从何说起?他再三回想与她说过的话——除了对王憨夸赞几句,并未说过伤她感情的话,也没打过俏皮、吃过她豆腐。可她为何如此待他?莫非王憨在此做了对不起她的事,让她怀恨在心,转而把恨意转嫁到自己身上?他心中暗怨王憨:好你个王憨,偷牛的是你,我却来替你拔橛、背这黑锅,陷在这水牢里受窝囊气。 他不知道在水牢里泡了多久,只知道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前心几乎贴住后心。老肠与老肚已打得不可开交,纵使大脑总司令出面调停,也无济于事。他估摸着,至少有三顿饭没进口了。肚子饿得疼——对他弥勒吴来说,这是最不能忍受的事。可如今除了忍受,别无他法。毕竟水牢里的水,是灌不饱肚子的。 他无可奈何,开始观察四周。 这水牢建在客厅地底,四周用坚硬的花岗石砌成。水深及胸,气味难闻。除了头顶那个盖子,找不出第二条进出之路。他只能站在水里,忍受着饥饿与孤独,还能做什么?一个人泡在水里,除了搓洗身上的污汗尘土,实在想不出还能干什么。 弥勒吴知道,这水牢必有通气孔与外界相通——泡了这么久,他并未感到窒息,呼吸到的空气仍是清新的。为逃出水牢,他深吸一口气,施展“壁虎功”,沿着墙角慢慢揉升…… 终于,他发现了通气孔。 这孔给了他惊喜,也带来了失望——只有拳头粗细的一根竹筒,嵌在两块花岗石之间。就他这略显臃肿的身子,根本钻不出去。便是王憨在此,用分筋缩骨之法,恐怕也无可奈何。他用钢筋玉骨逍遥扇探进竹筒,不及一尺便无法再前伸。 他知道,这唯一的希望,像肥皂泡般破灭了。这竹筒不仅细得连兔子也钻不进,还可能带有弯度。如今唯一的指望,是把小兰喊来,好话多说——便是叫她姑奶奶,他也愿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 他已饿得两眼发晕,却仍对着通气孔用力喊道:“兰姑娘,行行好,放我出去吧!我与你无冤无仇,何苦把我困在这里?兰姑娘,兰姑娘……” 喊了半天,听不到回应。他不由得火从心起,怒自胆生,气急败坏道:“你个死丫头!臭丫头!不明不白把我关在这水牢里,到底想干什么?你也该说句话呀!若再装聋作哑,我可要骂人了!你应该知道,我这骂人的本领不比王憨差,什么都骂得出来——连你家祖宗三代都得翻个身!” 这法子还真灵验。就在弥勒吴筋疲力尽、落回水里时,头顶的盖子掀开了。 一个在黑暗中关了许久的人,乍见光明,那份喜悦如同他乡遇故知。待他适应光线,才看清盖子上露出小兰的脸。 “洗够了没有?”小兰揶揄道。 弥勒吴迫不及待:“洗够了!洗够了!我想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来你这儿洗这澡了!” “想上来吗?” “想!太想了!” “那为什么不上来?” “你明知故问——你不动作,我怎么上来?” “你要我怎么动?” “我的王母娘娘,你就别揣着聪明装糊涂了行不?随便弄根绳子放下来就成!”弥勒吴的声音急躁得快要哭出来。 “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衣。我怕你上来后会打我——你说会打我吗?” “哎哟,你多心了!我上来决不会打你,真的不会!像你这般聪明可爱的女人,男人疼你都来不及,又怎舍得打呢?”天知道他这话里有话——既含讥讽,又带俏皮,还有吃豆腐的味道。 小兰咯咯笑了,笑得弥勒吴头皮发麻,摸不准她的心思。为分散她注意力,他也装出笑脸,迎合着她呵呵大笑。 正笑间,忽见她一扬手,两团黑乎乎的东西迎头砸下! 弥勒吴在水里东躲西藏,气得大骂:“死丫头!你不丢绳子也就罢了,怎么还扔石头?你是不是想谋害亲夫?女人心,海底针,真摸不透你!来人呀,救命呀——” 小兰尖声怒斥:“弥勒吴!你嘴巴放干净些!若再红口白牙乱说话,我真拿石头砸你!睁大你那猪泡眼看看,那是石头还是馒头?” 弥勒吴不吭声了。他这才发现,砸下来的不是石头,是馒头——它们还浮在水面上。他把人家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人输理,狗夹尾。他像做错事的孩子,不言不语,听凭责罚。 小兰悻然道:“本想再饿你两天,可又怕饿死了你,我无法向女主人交代。只好便宜你了。这几个馒头,该能让你撑到我家夫人回来。” 有馒头就不会饿死;不会饿死,就总有出去的机会。弥勒吴这样想着,暂时忘了烦恼。为消磨时间,他想缠住她说说话,说不定能打动她,放自己出去。于是,那爱打俏皮、吃豆腐的毛病又犯了。他兴致勃勃道:“小兰呀,你可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可怜我饿得前心贴后背,你这‘小馒头’我还嫌小哩。既然还有这种‘石头’,大的更好,能解饿——你尽管砸下来吧!你放心,我的‘头’硬得很,没关系。反正我得在这水牢里等到你家女主人回来,受罪不说,还闷得慌。索性慢慢把玩你这‘小馒头’,再慢慢品着味儿吃。” 弥勒吴就是弥勒吴。无论何时何地,生也罢,死也罢,他都能泰然自若。这份开朗与大度,无人能及。此情此景,他竟还能笑出声来,打她的俏皮,吃她的豆腐。换作旁人,岂能如此? 小兰自从吃了王憨的亏,与弥勒吴说话便格外留心他的双关语。此刻她已听出他那几个加重语气的字眼,也看见他那不怀好意的贼笑。她不动声色,挑衅道:“是吗?还想吃大的?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 小兰一走,弥勒吴得意地笑弯了腰。心道:臭丫头,你把我困进水牢,我虽没法整你,但嘴上占点便宜也是好的。总算吃了你豆腐,报了仇! 他捞起那两个湿淋淋的馒头,正要往嘴里塞,却想到等下用手接干净的大馒头吃岂不更好?于是无聊地将那两个小馒头撕碎,撒向水里,让那些小鱼小虾小泥鳅吃个饱,耐心等待小兰拿大馒头来。 小兰回来得很快。她在上面冲着下面叫道:“弥勒吴!弥勒吴!你在下面吗?” 弥勒吴应声:“在!在!你的‘大馒头’拿来了吗?” “你要的‘大馒头’我给你拿来了,让你吃得好,还给你‘妈妈’。你放心,绝对够你吃饱的。” 弥勒吴听她声音突然变得亲切,热情了许多,不由得暗想:难道她对我产生了好感?若真如此,我更该顺着她的心意往上爬,争取赢得她的爱心,劝她放我出去。 可他想归想,事情真能如他所愿么? 第六十五章 水牢之灾(二) 弥勒吴好生奇怪——这妮子怎么一下子态度转了向?他一面急忙答道:“小兰,我弥勒吴又不会飞,当然还在这里等你的‘大馒头’哩!我等你等得好心焦……” 他正摇头晃脑、嘻嘻哈哈地说着,一块块石头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等他发现那根本不是馒头而是石头时,脑门上已起了好几个包。他这才明白,小兰这丫头颇有心计,并非听不懂他那些双关语。她无非是学王憨那样,想打打他的俏皮、吃吃他的豆腐罢了。 他万没想到,这黄毛丫头竟是个城府颇深的主儿。对他那些话,她装作毫不在意,一不显山,二不露水,仿佛根本没听懂弦外之音。这让他放松了警惕,结果在她这条小阴沟里翻了船,落得个丢人现眼的下场。他这才领教到她的厉害,气急败坏道:“你个臭丫头!死丫头!你怎么像六月天,说变脸就变脸?这可是真石头,不是馒头哇!行了行了,哎哟哎呀,你别再砸了行不?我的姑妈,姑奶奶!再砸可要出人命了!我若被砸死,你家主人能饶你吗?” 好一阵,那雨点般的石头总算停了。 “弥勒吴,你不是嫌我的‘馒头’小不够吃吗?怎么现在大的来了又不要了?我还特意给你‘妈妈’呢!你可尽情地吃,尽兴地喝,做个听话的孩子。若是不够,我再去拿——这玩意儿多得很!” 弥勒吴被她戗得直翻白眼。加之这水牢里乌漆墨黑,他眼力身法再好,人在水里可不如平地,躲闪不及就会挨砸。他叫苦连天,狼狈不堪,气喘吁吁地大叫:“够了够了!谢谢你的硬馒头,我吃不消啦!” “哼!给你馒头你不吃,还想吃豆腐?我就知道你和王憨是一个德行——真是啥人找啥人,堂客找半啦门!都是贱货,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不给你们点厉害瞧瞧,只怕日后别人被你们两个卖了,还帮你们数钱呢!现在知道了吧?并不是只有你们俩聪明,把别人都当傻瓜。” 弥勒吴困在水牢里,本想打打她的俏皮、吃吃豆腐,作践她一番也算报复,达到精神胜利的满足。没想到他把人家当成小雏,倒是自己看走了眼。别看她年纪轻轻、豆蔻年华,却阅历匪浅,社会经验丰富。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由此推想,她的女主人定是个相当厉害的角色。 他后悔了——为自己的冲动、为嘴上一时快活招致报复,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不敢再答话,怕她循声再砸石头。前车之鉴,还是沉默为妙。 他在水里低头乱摸,希望能找到刚才撕碎的馒头充饥——他已知小兰绝不会再拿真馒头给他了。人到饿极时,饥不择食,什么都能吃。此刻他后悔不迭,不该把两个小馒头抛进水里。可现在再找,哪里还有半点影子? “怎么听不见你说话?死了吗?” 弥勒吴闭口不言,心想:我就是死了,看你怎么办。 “弥勒吴?弥勒吴……” …… “哎哟我的天!难道真死了?这……这可怎么办!我该怎么向主人交代?这……” …… 小兰六神无主,带着哭腔:“弥勒吴,弥勒吴,求你别吓我!我不再砸石头了!弥勒吴……” 弥勒吴听出她并非想置他于死地——他若死了,她无法向主人交差。听到她不再砸石头,他才装出苏醒的样子,慢悠悠发出**声,喘息片刻,抬头问:“兰姑娘,你刚才说王憨怎么啦?” “别提他!反正你们两个没一个好东西,全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混蛋无赖!” “那么,我被困水牢、受你欺负,全是他王憨对你不恭给我带来的祸?”弥勒吴已猜到几分,却想求证。 “不错!你不是说和他肝胆相照?还说他的事就是你的事?所以他闯的祸,后果就要你来负责!” 弥勒吴总算明了事情原委。此刻他心里恨透了王憨——叫你去跟踪荣氏夫人,你倒跑来奉南县城首富付如山家里,与小兰缠绵勾搭。也不知怎么得罪了她,竟把气撒在我头上,让我替你受过顶缸! 他越想越窝囊:王憨痛快过后拍拍屁股走人,自己跟在后面替他收拾烂摊子,这未免太离谱了吧! 他思虑片刻,争辩道:“兰姑娘,你这可有点过分了吧!王憨的账怎么能记在我头上?若是他把你怎么了,也说是我的事?再说,你现在气也该消了吧?是不是可以把我拉上去……哎哟哎哟,这水还真凉!” “水凉?要不要我弄桶油倒进去,再点把火给你加加温?那就不凉了。想出来?做梦!”小兰又恢复了常态——她知弥勒吴没死,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那你……总不能关我一辈子吧?” “本来可以放你出来,毕竟王憨的事不能全赖你。可我发现你竟和他是一路货色——嘴里没好话,出言就损人,占人家便宜!今儿就得教训教训你,让你以后学乖。对不起,恐怕要多委屈你两天了。” “兰小姐,兰小姐!”(从“小姑娘”到“死丫头”“臭丫头”,再到“姑娘”,此刻随机应变又升格为“小姐”)“我为出言不逊向你赔礼道歉好吗?我知道我和王憨都有这毛病,可一见女人就管不住嘴,其实真没恶意。呃……这个……若再泡下去,真会把人泡烂了。杀人不过头点地,我既然知错,就该给个悔过机会。求求你行个好,是不是可以……免了那两天,让我现在就出来?”弥勒吴好不容易支支吾吾把意思说清。 他知道女人没有不心软的,只要男人多说两句好话,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譬如两口子打架,男人把女人打得痛哭流涕,只要他软语温言,说自己一时气头上动了手,可疼在心里,保证以后不再犯,甚至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打——那满天乌云便云开雾散,女人不再哭闹,和好如初。 正如俗话说:天上下雨地下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白天同吃一锅饭,夜里共睡一头枕。夫妻若能白头偕老,就该互相体谅、互相关心。自己吃饭还有咬舌头的时候,何况过日子呢? 小兰听他服了软,心也软了些,缓和语气道:“念你认错态度诚恳,我就原谅了你。本想放你出来,可我已把你来我们家的消息告诉了夫人。夫人让人传话回来,不得放你出去,等她回来……所以我现在也做不了主。” 弥勒吴差点气晕过去,心中暗骂:你个狠心歹毒的女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这般对我?难道留我陪你睡觉?等你回来,我早泡烂了! 他把恨意压在心里,声音暗哑道:“既然你们夫人不在,那王憨呢?王憨不是和你家二夫人下棋吗?请你告诉他……” 小兰有些嗫嚅:“那是我骗你的。他早就走了。我家也没什么二夫人。我们夫人现在‘梅花山庄’她一个闺中密友家里。不过你放心,她说等两三天,最多四五天就回来。” 弥勒吴一听还要四五天夫人才能回来,心里咯噔一下又凉了半截。他拍额凄楚道:“你……你刚才不是说两三天吗?怎么现在又成四五天了?我的天!等你们夫人回来,我都成腌萝卜了!” “不会那么严重啦!以前有人在这水牢里整整关了一个月,出来还不是好好的。我看你这么胖,瘦瘦身也好。再说我又不是夫人,她要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我也没办法。” “看来你是铁了心不让我出去了。小兰,”(从“小姐”又回归到“小兰”,语气也变为不恭)“这一会儿我也赔礼道歉了,你的气也该消了吧?别忘了,我还饿着呢!” 小兰有些好笑:“你等着,我这就去厨房给你拿馒头。记着哟,以后嘴皮子别那么缺德。若碰上别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弥勒吴恨得牙痒痒,心道:拜你这死妮子所赐,我才困在水牢受苦,老子不领你的情!进而又埋怨起王憨——若不是你来招惹她,我何至于遭这无妄之灾? 这回小兰丢下来的真是馒头——又大又暄的馒头。弥勒吴一面吃着,一面又和她聊上了:“其实你家夫人也真是的,让我出来等她不就得了?干吗非要我泡在这水牢里?若是怕我跑,绑起来也行啊!”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夫人是这么交代的,我不敢违抗。” “你家夫人多大年纪?” “咦?你不认识我们夫人?” “见鬼了!我头一回来奉南县城,怎么会认识你家夫人?” “可我家夫人却认识王憨。你既说是王憨的朋友,怎会不认识我家夫人?而且据我想,我家夫人好像也认识你。” 弥勒吴点点头:“嗯!你既然这么说,我想我会认识的。你家夫人叫什么名字?我是说她未出嫁时的闺名——她那老公付如山我并不认识。” “我家夫人叫孙飞霞。” 什么?什么? 弥勒吴听到“孙飞霞”三个字,激灵灵打个冷战,手里馒头掉进水里。看样子,他是注定要挨饿了。 他像失了魂般喃喃自语:“会是她?怎么会是她?难怪她认识王憨,难怪她不让我出水牢……”他似乎明白了一切,可已经晚了。 “孙飞霞”这名字,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他心坎深处。她明亮的双眸,她迷人的微笑,她诱人的燕语莺声,她窈窕耐看的倩影,一下子浮现在眼前——缠绵悱恻,挥之不去。他心道:她嫁人了?她过得好吗? 他长长叹了口气,回忆起与她过往之事,心里满是歉疚与不安。她既已嫁人,还能说什么?本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这个名字,谁知此刻不仅听到了,而且她不久就会回来。她回来一定要见他。见面时,他该如何交代?与其说不清道不明徒惹伤心,倒不如不见。 他在水牢里困了那么久,从未想过要逃出去。为何此刻却迫不及待想逃?爱一个人,为何又要躲着她?难道他知道孙飞霞要杀他?这似乎不太可能。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难道他有对不住她的地方?除了他自己,恐怕谁也猜不出来。 小兰又把水牢上面的盖子盖紧了。困在这水牢里的弥勒吴,若无外人帮助,绝不可能逃出。他来这里陷入水牢,无人知晓,想靠外人相助,更是痴人说梦。 正是: 生死未卜陷水牢,弥勒吴寒内心焦。 不知见她怎面对,且看下章说分晓。 第六十六章 女人心计 王憨见来人是皇甫玉凤,不觉又多看了几眼。他心中暗忖:这老天爷造她的时候,怕是格外偏爱,把世间所有的美都放在了她一人身上。 孙飞霞对她的调侃倒没放在心上,笑得眉眼弯弯,眉飞色舞道:“吵架得两个人才能吵得起来。这儿有个哑巴,这架可怎么吵?” 皇甫玉凤嫣然一笑:“噢!我忘了,忘了。王憨,对不起,对不起。好在你不是真哑巴,只要按时吃我的药,我保证再过三五天你就能说话了。” 王憨看着她那巧笑倩兮的模样,心里说不出的舒服惬意。只是不敢表露——孙飞霞就在旁边。若当着她的面夸赞皇甫玉凤,定会惹她吃醋不满。所以他只能对皇甫玉凤尴尬地笑笑,算是回答。事实上,他也只能如此。 男人不能当着一个女人的面夸另一个女人——这是女人最忌讳的事。可王憨实在不明白,女人对男人也会有妒意。孙飞霞听皇甫玉凤与王憨说话有些亲热,心里便不舒服,吃起醋来,那妒意竟是如此强烈而明显。 皇甫玉凤倒不在意,继续调侃道:“飞霞,你真准备离家出走?你老公不会放你走,定会派人追你回去……” “他敢?”孙飞霞不屑道,“当初进他家门前我就讲好了条件。我自愿进他付家的门,是为赌气;日后也可以随时离开。何况我和他又不是明媒正娶,便是闹到云霄宝殿玉皇大帝那儿,也定不了我的罪。你就别瞎起哄了!” “是吗?”皇甫玉凤笑得合不拢嘴,“敢情你这是移情别恋,有了新人忘旧人,对不对?” “什么新人旧人?”孙飞霞嗔道,“我不过是不忘前情,重拾旧欢,想开了而已。” “你呀!一个女人,脸皮倒比男人还厚。” “哦?你说我脸皮厚?我看你也是想了吧!别忘了你也有嫁人的一天。到那时你就知道了……看我会不会放过你。” 两个闺中密友嘻笑逗乐惯了,谁也不把这些话当真。王憨任脸皮再厚,在一旁成了人家取笑的对象,那滋味也不好受——何况这又是有理说不清的事。 他这才知道,孙飞霞与丈夫竟是这般情形。原来她结婚并不幸福,与丈夫同床异梦。说什么“为赌气”——她在赌谁的气?难道是……天哪! 他心里真正难过起来——发自内心的难过。他一直以为孙飞霞嫁给了弥勒吴,还是自己把她让给二哥的。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以为她和弥勒吴才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定会幸福美满。万没想到,事情竟这般捉弄人!他主动放弃追求,弥勒吴也没娶她,倒把她推给了一个她不爱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又能怪谁?他若早知道这样,当初绝不会做出那荒唐的决定。该出手时就出手,或许她已是自己的妻子了。此刻他真想立刻找到弥勒吴,把这些事好好告诉他,问他为何不娶她,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以致她恨他入骨,非要自己杀他不可。 这可让王憨为难了——弥勒吴是他的结义二哥,孙飞霞是他的初恋情人。手心手背都是肉,让他如何抉择?他可能真得去杀弥勒吴,因为他当初抹不开情面,对孙飞霞许下了诺言。 王憨和弥勒吴同时爱上孙飞霞,孙飞霞也拥有他们两人的爱。这本就是个悲剧。若这悲剧的苦果全要这女人承受,那也太残忍了。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天有阴晴圆缺,人有酸甜苦辣,事有反复无常。是喜是悲,谁也难以预料! 两个女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王憨的心却滴滴嗒嗒在滴血——憋屈,难受。 —— 殷非此时正站在门口,不时望向孙飞霞与王憨说笑。他眼神中显露出一种奇异而复杂的光芒,带着恨意。那眼神难以形容——似有愤恨与不平,又含着几许爱意,更多的是嫉妒与无奈。 怎么殷非也来了梅花山庄皇甫玉凤的家中? 那天晚上,他本可杀掉黑白双煞这对吃人兄弟。可看到他们放出求救烟花后,他便无法下手了——他认出那烟花与自己身上的求救信号一样。他知道,黑白双煞和他同属一个组织。虽然当时他心情恶劣至极,但凡触他霉头的人,便是亲兄弟也敢杀,却不敢杀这吃人兄弟。因为组织里的人都知道,残害同门要受挖眼割足、三刀六洞之刑。 此刻孙飞霞正陪着王憨。她笑着,手弹琴,轻启朱唇,唱出悦耳动听的歌。琴声伴奏下,歌声如珍珠落玉盘,令人心旷神怡。 王憨喝着酒,吃着菜,听着琴,怡然自得,随遇而安。 这气氛美好而柔和。任谁都能看出,这两人如此柔情蜜意,不是一对情侣,便是一对恩爱夫妻。 琴音伴着歌声,在一阵高亢后戛然而止。王憨放下酒杯,用力鼓掌。连站在门外的殷非,虽不懂音乐,也情不自禁地跟着鼓掌。 两人都拍了手,得到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殷非得到的是孙飞霞不满的白眼——仿佛在责怪他打扰了她的雅兴。而王憨得到的,却是她风情万种、迷人一笑——那是一种任何男人都懂的笑,是愿为其死而无憾的笑! 两个男人的心境便大不相同了。王憨舒心惬意,殷非憋气窝囊。 孙飞霞目视王憨,嫣然一笑:“王憨,你觉得我这《爱你莫商量》唱得怎么样?” 女人嘛,谁不喜欢听所爱之人的夸奖?王憨虽不能说话,却知她有一副好歌喉,弹得一手好琴。只是她很少弹唱给别人听。今日破例为他弹唱,可见用情之深——大有“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的意味。 王憨向她竖起大拇指,一面连连点头,一面用另一只手指指自己嘴巴,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孙飞霞娇嗔道:“讨厌!碰到你这不会说话的人,还真没意思,像喝了杯白开水,淡而无味。感觉像对牛弹琴!” 王憨耸耸肩,一脸委屈——心道:不知哪个王八蛋把我害成这样,待我查明真相,定要雪此恨! “好了好了!看你那样子,我真是心疼。”孙飞霞说笑着走到王憨身旁,坐在他腿上,双手撒娇般搂住他脖子。 王憨只得环抱住她的腰,举起酒杯,让她浅尝一口,算是对自己不能说话的歉意。 孙飞霞即兴唱道: “饮亲这盅酒,喜悦荡悠悠。 知道亲心里还有我,咱俩的情,咱俩的爱,全在这酒里头。 望亲莫负我,替我报此仇。 杀掉弥勒吴,你我重续前缘,以身相许谢亲酬!” 醇酒、美人——这是每个男人都难以割舍的,也是每个男人都渴望拥有的。人免不了有高低贵贱之分,但不管身份地位如何,因人之不同,欲望也不同。然而内心的贪婪,人人皆有。若能看透这一点,遇事不钻牛角尖,心无邪念,随遇而安——属于自己的,心安理得地享受;不属于自己的,莫去强求。那么自然少找麻烦,长寿百年。就怕有人看不透,便生出许多问题。 殷非便是看不透这一点的人。 他愤怒地望着房内——王憨醇酒在手,美人在怀。他因嫉妒而双手紧握拳头,用力过度,指节泛白。那眼神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竟似要与他王憨拼命一般。 他为何这般?就因他暗恋女主人孙飞霞,绝不容王憨染指?若真如此,他也太可怕了。事情只会越来越繁杂,难以收拾。看来一场血雨腥风的杀戮,已难以避免! 第六十七章 女人魅力 王憨背对门外,看不见殷非那可怕的表情,故而毫无所觉。孙飞霞却看得一清二楚,连殷非太阳穴的跳动都感觉得到。她心头一凛,仿佛预感到什么即将发生。毕竟她是已婚女子,对殷非的心思了然于心,且有过深入的了解。 两条公狗为争夺与母狗的交配权,会咬得伤痕累累;两个男人为争宠一个女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她用目光示意殷非注意自己的失态。殷非看到了她的暗示,却无动于衷,反而露出一种野性的占有欲,两眼如火,似要燃烧起来。 孙飞霞摇了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殷非也摇了摇头,算是对她的回应。此时王憨绝未想到,自己哑了不能说话,而孙飞霞和殷非这两个能说话的人,竟也打起哑谜来。 孙飞霞离开王憨膝头,站起身来,故意提高声音道:“王憨,你不觉得这种时候,应该是两个人独处才更好吗?” 王憨睁大双眼,不解地看着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哎呀!你怎么这般呆?”孙飞霞瞥了门外一眼,有些撒娇地跺着脚。 王憨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殷非,明白了她的意思,却只能无奈地笑笑。心想:事有主从,我又能如何? 孙飞霞附在他耳边,小声问:“要不要我把他赶走?” 王憨愈发纳闷,实在不懂她的用意。她不是说殷非是她的护卫么?那要赶他走,为何还要征求自己的意见?真是奇了怪了。他不好表态,只能沉默。 孙飞霞向他抛了个媚眼,便朝殷非招手道:“殷护卫,你现在立刻回去,好好看着家里。这里有‘快手一刀’王憨陪我,我的安全自无问题。过两三天我便回家。若付如山在家,你就说我在梅花山庄便是。” 殷非面色一变,十分不情愿:“老爷要我随时护卫夫人身边。夫人要我回去,这恐怕不妥吧?” 孙飞霞瞪了他一眼,斥道:“你敢不听我的?有王憨在此,谁能动我一根汗毛?你也是江湖中人,岂不知他‘快手一刀’的能耐?好了,其中利害你自然清楚,我也不愿多说。你快回去,马上就走。” “是。”殷非只得应道。可他的双目似要喷出火来,怒视着王憨的背影好一阵,才悻悻掉头而去。 孙飞霞笑了——那是为她尚能奴役一个男人而发出的自信而迷人的笑容。王憨也笑了,却只是单纯地陪着她笑。那笑里没有内容,只是单纯的笑。 这便是爱情的奇妙之处。有人说,当你爱上一个人却无法表达心声时,她笑你便陪她笑,她哭你便陪她哭——这是最好的表达方式。以示二人同病相怜,心有灵犀,方能在心灵中产生共鸣,惺惺相惜,以示真诚。 此刻王憨虽笑脸相迎,心里却比死还难受痛苦。他真希望自己的嗓子永远不要好,再也不想说话。这可真是荒诞不经——哪有人愿自己永远成为哑巴? 有的。王憨此刻的确有此想法。因为孙飞霞告诉他,弥勒吴已被关在她家的水牢里。只要他嗓子一好,她就带他立刻赶回去——赶回去的目的,就是要他践行诺言,看着他亲手杀死弥勒吴。 王憨此时岂能不为难?他不仅希望自己嗓子永远不好,甚至想躲过孙飞霞的目光,自杀了事。怎奈她看管得极紧,就怕他逃跑,或自我了断。 若你是王憨,会做那不仁不义之人么?你也定希望自己嗓子永远别好——这样既搪塞了对她的诺言,又保全了与弥勒吴的兄弟之义。最起码能多拖些时日,走一步看一步。 王憨暗自祈祷弥勒吴能有机会逃出孙飞霞家。这也能减轻他思想上的压力,有理由应付她的要求。他不敢拒绝她——她是个颇有心计的女人,利用他爱恋她的心情诱他入套。况且他有把柄攥在她手里,若惹她不高兴,她真会把那“见不得人的事”捅出去,让他无法在江湖立足。为此,他只得顺着她。 王憨这两日心情坏到极点——据皇甫玉凤说,他快要能说话了。他也看得出孙飞霞这两日心情的兴奋,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兴奋,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她在期待什么?就是杀弥勒吴后,她便可以与他长相厮守么?若真如此,这种以失去朋友换来的厮守,又有何意义?王憨一直为此陷入深思:朋友与爱情,两者必居其一,他该选哪项? 要爱情,就必须舍弃朋友——而这舍弃,就得去杀自己最要好的结义兄弟。要朋友,就必须抛弃爱情——而这份爱,是在沉寂一年多后再度爆发的火山,一发不可收拾。说不定会使他身败名裂,让他无力阻止它的爆发。 他感到造化弄人,竟给他出了这般难题。如乱麻缠绕心间,剪不断,理还乱。唯有忧心忡忡,哪还有往日开怀大笑的好心情?昔日胸襟开阔的王憨,今日已是愁眉苦脸、忧心如焚、矛盾重重的王憨。可他无法阻止孙飞霞的笑——看到她迷人的笑,他才感到自己的存在。 孙飞霞也看出王憨这两日的矛盾。她便一直给他灌迷魂汤,说自己多么多么爱他,信誓旦旦,再次提起与他的那些往事,引起他的向往与憧憬。她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让他感受她为他心跳;逼他说出也爱她的心声;有意让他的手触碰她那弹性的酥胸,以引起他对她女性魅力的冲动,欲燃起他体内的欲火。 既然两人有情有义,如此相爱,为何不能结合?偏要互相折磨?原因就是有个弥勒吴横亘中间——而弥勒吴正是王憨的结义兄弟。孙飞霞要王憨杀弥勒吴的理由,是他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伤了她的心。若王憨能与她结合,不再受弥勒吴打扰,就必须杀了他。至于什么事能伤她如此之深,甚至要杀人,她没说,王憨也不便问。这使他在不知不觉中相信了她的话——弥勒吴定有害她之处。 王憨真相信了她的话,中了她的毒么?恐怕只有当他见到弥勒吴时,会不会下手才知。若说王憨是对她虚与委蛇,那当初又为何答应她杀弥勒吴?这只能说,他中了女人的魅力——一种无影之毒。 女人的魅力真的那么大么?怪不得有人说,女人就是比男人骄贵。不管女人长得如何,总能嫁得出去,配个丈夫。男人可不行——有的男人一辈子找不着女人成家,只得打光棍。哪个村庄没有光棍汉呢? 王憨在潜移默化中确实中了毒。不知何时中的,更不知怎么中的。因为他现在已感觉自己的意识不太受控制——只要想专心思考一个问题,就会头晕目眩,有呕吐之感。 他已怀疑是谁下的毒,只是装憨装傻不表露。他名叫“憨”,实则是猴儿精。他认为那人没有理由对自己下毒,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所以他想知道其中原因,更想去发掘那尚看不见的阴谋。为稳定江湖安宁,他也要去做——即便付出生命,也义不容辞地去冒险,去探查设陷阱之人是谁,他的目的何在,为何要把那么多无辜者牵扯进来。他迫切想要知道。 所以他装憨装傻,顺其自然任那人摆布,以此迷惑对方。因为他知道,唯有如此,那人才可能现身,才能认清他的真实面目。 当然,那人不是孙飞霞。他了解她——从小一起的玩伴,对她的性情知根知底。理由有二:其一,孙飞霞虽魅力十足,外形诱人,对他示爱牵制,但她没那般周密的头脑。其二,整件事由李家案引出,而李家与她毫无关联。 这说明一个问题:由李家案引出的种种是非,都是那幕后操纵的神出鬼没之人在设计策划。他像个幽灵,引起人们的恐慌与畏惧。 他,究竟是谁? 第六十八章 心中秘密 王憨服完最后一剂药,皇甫玉凤告诉他可以试着开口说话了。她和孙飞霞两人都睁大眼睛看着他,满是期待。 王憨也抑制不住兴奋,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却只能发出些沙哑的声音。他真怕万一开口仍说不出一个字——那麻烦可就大了。虽说气头上曾想过永远不说话,那不过是对孙飞霞的赌气话罢了。事过境迁,心情平静下来,他还是想尽快恢复说话的能力。 孙飞霞急得火烧火燎,看他那副慢腾腾的样子,忍不住骂道:“王憨,你他妈快点说话呀!我可不愿嫁个哑巴老公!” 皇甫玉凤也有些紧张——若是治不好王憨,岂不毁了她皇甫家“神医妙手”的声誉?砸了自家的招牌? “我……我想大便。”王憨终于开口了。谁也料不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令人啼笑皆非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放心地吁了口气——他毕竟说话了,证明皇甫玉凤药到病除。皇甫玉凤笑了,因为她兑现了诺言;孙飞霞也笑了,因为她可以执行下一步计划了。 孙飞霞欣然看着他,想起他那离谱的话,回过神来尖声笑骂:“王憨,你这个十足的憨子!说想大便是什么意思?说不出理由,看我怎么治你!” 皇甫玉凤终究和他不太熟,是看在孙飞霞情面上才给他医治的,不好意思问他这话的用意,却也想知道他为何这般说。 上厕所是每个人都做的事,但在这种场合、这种时候,说出这种有失身份的话,必定有原因。所以孙飞霞逼他说出理由。 王憨咳嗽一声,吐出一口痰,清清嗓子,理直气壮道:“我憋了一肚子大便,为什么不上厕所?你们想想,从我被人吊起来开始,差点被人分尸烤吃了,莫名其妙被哪个王八蛋下了毒,更狠心地把我变成哑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憋在我肚子里七八天,叫也叫不出,喊也没处喊,憋得我肚子鼓鼓囊囊——这不是一肚子大便是什么?你们不是我,不能设身处地想一想,当然体会不出我的无奈、焦急、憋气、窝囊……妈的逼!这些龌龊、下流、卑鄙、无耻的鼠辈,等老子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看我不把他们丢到粪坑里去,把他们撕成一绺一绺的……” “行了行了!”孙飞霞打断他,“你这人才会说话,就出言不逊,说话像开闸的流水,没完没了,也不嫌累?闭上你那臭嘴吧!” 她不打断行吗?王憨的话已经荤素全上了桌,又带着“逼长逼短”的难听话,再说下去恐怕更难听的粗话都要蹦出来,连祖孙三代都得被挖出来。虽然他没指名,孙飞霞从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总觉得他好像在骂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常言道:心里没鬼,不怕敲门。孙飞霞心里有鬼——最起码她骗了王憨:鬼见愁郑飞明明是被殷非所杀,不是黑白双煞那对吃人兄弟干的。她本可以道歉承认,求得谅解,可她偏偏无法承认,也不敢透露许多事情。她知道其中原委,也就是说,她也是当事者之一。 皇甫玉凤插科打诨道:“飞霞,你不知道,一个人能说话却不让他说,那滋味有多别扭。就像桌上的佳肴美酒,闻着香喷喷馋涎欲滴,又怕里面有毒吃了往那间里去;也像一个绝世美女得了麻风病,却没穿衣服……” 王憨听她这么一说,不敢开口了——就是天王老子再借他一个胆,他也不敢顶撞皇甫玉凤。她话里有话:你再不闭嘴,我保证你刚能说话的嘴又得变回原样。 人往往很矛盾:胖的羡慕瘦的走路灵活有精神,瘦的羡慕胖的姿态大方有福相;有钱的羡慕没钱的逍遥自在无忧无虑,没钱的羡慕有钱的挥金如土奢侈生活;自己的老婆再好,总羡慕别人老婆美;自己孩子长得不如别人,却总夸自己孩子漂亮。就像屎壳郎夸自己孩儿香,刺猬夸自己孩儿光——许多事都充满矛盾。 生病的人会羡慕健康人,健康人绝不会羡慕生病的人——如果有,那人一定精神不正常。可此时的王憨却希望自己生病不能行动,但事情偏不如他愿。他的哑病好了,身体无恙,就该走了。他纵有一万个不愿意,也不得不跟孙飞霞走,因为他要去践行许给她的诺言——去杀他的二哥弥勒吴。 —— “王憨,你怎么啦?又哑了?”马车里,孙飞霞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见王憨一直没开口,便问他。 王憨用古怪的眼光看着对面的她,摇了摇头。他想:难道她见我真的是那么兴奋?表示多么爱我?同样是爱,为什么自己总觉得有什么堵心,提不起那股劲来?唉,自己这一生,最难过、最难解脱的就是现在了。 “王憨,你要是再不回答,我真会把你踢下马车。”孙飞霞有些不悦。 “是吗?”王憨懒洋洋开口。他知道她绝不会把他踢下去——他们正往她家赶,瞧她那猴急的样子,恨不得变成孙悟空,一个筋斗云立刻到家。 想到“家”,王憨想起了那个下雪的黄昏——在弥勒吴家里,有她孙飞霞和自己,三个人一起赏雪喝酒。他们是从小一起的玩伴,到了成熟年纪,也没什么约束隔阂,聚在一起爱跳爱笑,没有一点烦恼。 然而为了这个“家”,三人的笑容消失了,悲剧发生了。 小时候他们爱玩“过家家”。大概异性相吸,王憨和弥勒吴都爱争着和小孙飞霞玩,为争当小女婿打过架。她为平息两人争斗,答应做他俩的媳妇,三人玩得很开心。随着年龄增长,他们懂得了男女之事,相处中无形产生情愫,都有了同样的想法。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王憨与弥勒吴从她眼神里看出她是爱自己的,可两人又都有同样感觉。而她从他们火热眼神中觉得两人都爱她——如同在她平静心海投进两块石头,击起两圈涟漪,心潮起伏,让她失眠。 她说过愿做他俩媳妇,那不过是儿时玩话。如今长大成人,男婚女嫁天经地义,该考虑有个自己的家了。可她为此为难:凭心而论,她喜欢弥勒吴,也喜欢王憨——喜欢弥勒吴的福态,也喜欢王憨的精神。让她从中选一个,实在为难。思虑再三,她决定让命运抉择——谁先向她表白,她就嫁给谁。 那天孙飞霞有感而发:“我真希望有个家,一个自己的家。” “我也好想有个家。” “我也好想有个家。” 弥勒吴与王憨竟在同一时间、不分先后,异口同声说出同样的话,都同样望着她说的。 从那以后,三人全明白了一件事——一件最复杂最难解决的爱情问题。最后,孙飞霞走了,哭着怪命运捉弄了她而走的。 王憨和弥勒吴不发一语对坐了一夜,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到同样的决定——退让,不夺友人之妻。 为了友情,爱情是可以牺牲的。王憨想:如果没有自己,应该是个圆满结局。可悲的是,从此分别后,他和弥勒吴再没碰面。当然,彼此想的都一样——对方一定和孙飞霞结为夫妻。直到最近两人见面,都不敢提起她——毕竟问候“自己的爱人,人家的老婆”是件尴尬事,怕有失朋友感情,所以闭口不谈。 直到他遇到孙飞霞,才知道自己和弥勒吴当初那荒唐推让的决定是多么无聊可笑,也因此引起她对他的误会、对弥勒吴的仇恨。 王憨想不下去了——他头痛欲裂,想吐。眼看马车已到她家,快见到弥勒吴和小兰了,自然又想起小兰让他洗澡的事,孙飞霞让他杀弥勒吴的事…… 他扪心自问:这,该怎么办呢? 第六十九章 水牢相会 马车停在付家大门外。王憨坐在车里,迟迟没有动。 孙飞霞已经掀开车帘,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怎么?到了家门口,反而不想下车了?” 王憨望着那扇朱红大门,心里涌起的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他知道,迈过这道门,他就要面对弥勒吴——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那个在同一个雪夜里,和他异口同声说出“我也想有个家”的人。 “走吧。”他哑着嗓子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孙飞霞满意地笑了,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像小时候那样拽着他往前走。王憨任由她拉着,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小兰早已等在门口,看见孙飞霞,迎上来叫了声“夫人”,目光却偷偷瞥向王憨,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王憨装作没看见,心里却想起了那个泡在浴盆里的狼狈下午——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局。 “那个人呢?”孙飞霞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在水牢里。”小兰答得也很随意,“按照夫人的吩咐,一直关着。” 王憨的心猛地一沉。水牢。弥勒吴最怕洗澡,最怕水,如今却被困在水牢里。他想起弥勒吴说过的话:“洗澡最伤元气,越洗越瘦。”那时候他还笑他,说他是个怕水的旱鸭子。如今,那只旱鸭子却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少天。 “带路。”孙飞霞说。 小兰转身走在前面,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一间不起眼的厅堂前。她推开厅门,走到正中央,弯下腰,伸手在地板上扣了两下,然后用力一提——一块地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王憨站在洞口边,往下望去,只看见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弥勒吴就在下面。 “弥勒吴。”孙飞霞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你看看谁来看你了。” 下面传来一阵水声,然后是弥勒吴那熟悉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声音:“哟,这是谁来了?是我那没良心的三弟吗?” 王憨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哑巴病还没好?”弥勒吴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依然带着笑,“我听小兰说,你被毒哑了,还担心了好一阵子。现在看来,是好了?那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是见了二哥,激动的?” 王憨蹲下来,把头凑近洞口。黑暗里,他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水中,正仰着头往上望。那身形比他记忆中瘦了许多,原本圆滚滚的肚子也不见了。 “二哥……”王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哎哟,还真会说话了!”弥勒吴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好,好,能说话就好。我就说嘛,你小子命硬,死不了。” 王憨张了张嘴,想问他好不好,想问他冷不冷,想问他饿不饿。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弥勒吴之所以困在这里,是因为他——因为他招惹了小兰,因为他是王憨的朋友,因为他要替王憨“背黑锅”。 “你怎么不说话?”弥勒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是不是觉得对不起二哥?别介,咱兄弟谁跟谁?不就是泡几天水嘛,正好减肥,你不知道,我这肚子小了一圈,回去得好好显摆显摆。” 王憨的眼眶热了。 他还是不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笑着说出这样的话。他也从来不知道,原来弥勒吴的笑,不只是笑给别人看的,更是笑给自己的——笑给自己听,让自己在绝境里也能撑下去。 “王憨。”孙飞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却像一把刀,刺进王憨的心里,“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王憨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下面的弥勒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飞霞,你在上面?是你把王憨带来的?” “是我。”孙飞霞走到洞口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弥勒吴,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关在这里吗?” “不知道。”弥勒吴的声音依然平静,“不过我猜,一定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你猜对了。”孙飞霞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而且是很对不起我的事。” “哦?”弥勒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那我倒要听听,我做了什么。我这人记性不好,你提醒提醒我。” 孙飞霞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那天晚上,在你家里,下着雪,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喝酒。你说,你也想有个家。王憨也说,他也想有个家。你们两个,都看着我说的。” 下面一片安静。 “我等着你们谁先开口。”孙飞霞的声音微微颤抖,“可是你们谁也没有开口。我等了一夜,等了两天,等了三个月,等到我不得不嫁人的那一天,你们谁也没有开口。” 王憨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你们知道我等的是什么吗?”孙飞霞的声音越来越高,“我等的是你们谁先说出那句话!只要你们谁说了,我就嫁给谁!可是你们呢?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君子,一个比一个谦让!你们以为你们是在成全对方?你们以为这样就是对我好?” “飞霞……”弥勒吴的声音低沉下来。 “别叫我!”孙飞霞打断他,“你知道我嫁给付如山那天晚上,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那天晚上,你们谁先开口了,哪怕只是说一句‘我喜欢你’,我就不会嫁给他!我等了那么久,就等一句话,可你们谁也不说!” 王憨闭上眼睛。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和弥勒吴对视了一夜,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定——退让,不夺友人之妻。他们以为这是最好的结局,以为这样三个人都不会受伤。可他们错了。 “我恨你们。”孙飞霞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恨你们两个。尤其是你,弥勒吴。” “为什么是我?”弥勒吴的声音很平静。 “因为你比他更该死。”孙飞霞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等的是你。我等了一夜,等的就是你开口。可你偏偏不说。你宁可看着我嫁给别人,也不肯说那句话。” 王憨猛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孙飞霞。 孙飞霞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下面的黑暗,眼里有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来。 下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是弥勒吴。 “飞霞,”他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孙飞霞冷笑,“你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我喜欢你?还是不知道你自己喜欢我?” 弥勒吴沉默了。 “你喜欢的。”孙飞霞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你喜欢的,对不对?那天晚上,你看我的眼神,我看得出来。你喜欢的。” 弥勒吴还是没有说话。 “你说啊!”孙飞霞忽然喊起来,“你说你喜欢我!只要你说了,我就原谅你!我就放你出来!” 王憨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他忽然明白了,孙飞霞要杀弥勒吴,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爱。因为太爱,所以太恨。因为等不到,所以宁愿毁掉。 “飞霞。”弥勒吴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很轻,很慢,“我确实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可是——” “没有可是!”孙飞霞打断他,“你说了喜欢就够了!我放你出来!” 她弯下腰,要去掀那个盖子。王憨伸手拦住了她。 孙飞霞抬头看他,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你干什么?” 王憨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喜欢的是他,对不对?从头到尾,都是他。” 孙飞霞愣住了。 王憨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我知道了。我早该知道的。那天晚上,你等的是他,不是我。你嫁人,也是因为他没开口。你要杀他,也是因为他没开口。” “王憨……”孙飞霞想说什么。 王憨摇摇头,松开手,退后一步:“放他出来吧。他泡了这么多天,够受的了。” 他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孙飞霞在身后喊。 王憨没有回头。 “三弟!”弥勒吴的声音从水牢里传来,带着焦急,“王憨!你别走!” 王憨停下脚步,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 “二哥,”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咱俩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你先出来,好好活着。” 他迈出门槛,走进阳光里。 身后,孙飞霞蹲在洞口边,双手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下面,弥勒吴站在水里,仰着头,望着洞口那一片刺眼的光。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水珠从弥勒吴的衣角滴落,一滴,又一滴,在寂静的水牢里,格外清晰。 第六十九章 惊恐的夜 王憨随孙飞霞进了家门,来到那间他曾被小兰捉弄洗过澡的屋子。他不由得想起那天的情景,心里暗暗发笑——有一日若撞见小兰洗澡,他也要把她的衣裳拿走,看看她那进退两难、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不过随意想想,却没料到竟这么快就看到了小兰——全身一丝不挂,成个大字型死在浴盆旁。她身上和大腿上还留着男人抓掐的痕迹。 小兰脸上的表情惊恐万状,揉和着羞愤与无奈。一把牛耳尖刀插在她丰满的胸口,地上的血早已凝固,显然已气绝多时。从她身上留下的伤痕看,凶手分明是强暴了她。 付家上下,五个男丁和三个女仆,全都被人从背后点了死穴,僵硬地倒在各处。 两人又赶到水牢,椅子下的水牢里早已空无一人——弥勒吴已经逃之夭夭。 这是孙飞霞和王憨同时想到的一件事。可两人的反应却大不相同,即便表面有些相似,内心也绝不一样。 孙飞霞看着他,显得愤怒焦躁,一边跺脚一边道:“王憨你可看到了吧?他弥勒吴是个十足的无赖!不仅对我不仁,出了水牢还玷污了我的贴心丫头!为了脱身,竟点了所有人的穴道!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你得帮我杀了他!” 王憨表面也装出同仇敌忾的悲愤,怒骂弥勒吴不是人,竟做出这等为人不齿的下流事,随声附和要帮她。可内心里却笑了——一种轻松释然的笑。他暗自祝祷:谢天谢地,弥勒吴终于逃出这是非之地,也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看了那深深的水牢,上面又有盖子,若无人拿绳子拉他上来,弥勒吴纵有天大本领也难逃脱。况且知友莫如己——他了解弥勒吴的为人,志不同不相为谋。若不是为了救大哥李侠,弥勒吴也不会飞鸽传书招他来此。 看来这背后有个大阴谋,把他和弥勒吴耍得团团转,时时受人监视,处处陷于险境。他不知道是谁救了弥勒吴,也不相信弥勒吴会对小兰做出那种事。 他想,极有可能是设圈套的神秘人杀了小兰,又把罪责转嫁到弥勒吴头上,让孙飞霞更有理由逼他杀弥勒吴。 王憨心里虽清楚,表面却装憨装傻,对孙飞霞言听计从。凭良心说,他内心深处还有对她的眷恋,不忍与她决裂——况且她还在他身边施展着迷人的魅力,让他有些舍不得。更重要的是,他想从中暗察出那幕后的操纵者。 孙飞霞把他安置在一间屋里,看他睡下后,便关上门走了。 王憨躺在床上难以入睡。小兰那惨死的赤裸尸身不时浮现在眼前。他虽恨她捉弄过自己,却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纵想出出怨气,也不至于让她这般惨死。 他前思后想,记起在梅花山庄时孙飞霞撵殷非回家时说的一句话:“你现在立刻回去,好好看着家里的人。”她说的“人”是什么意思?当时他以为是让殷非看好水牢里的弥勒吴。可如今弥勒吴逃了,小兰死了,殷非却不见了。 殷非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以他的本事,弥勒吴作案逃脱,怎会毫无察觉?这里面蹊跷重重。孙飞霞没提殷非,他也不便多问。 总之,他感到孙飞霞家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到处透着诡异。说不定心直口快的她也上了贼船,被人利用。他觉得她本质不坏,还想暗中帮她一把,不让她深陷阴谋难以自拔。为此,他想好了对策。 —— 夜深人静,大地沉睡,付家大院静悄悄的。 残月洒下朦胧的光,疏星不时眨眼,窥视着人间的纷纷扰扰。一片云遮住月光,大地布满阴影。就在此时,一条黑影穿过付家大院,远处传来猫头鹰瘆人的叫声,为这深夜平添几分不安与恐怖。 殷非的房间里,传出异常的声响,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显然他还没睡,似乎在兴奋地做着什么。一阵压抑的喘息后,传来让人心跳加速的声音,在沉寂的夜里轻轻飘出。 咯吱咯吱的床声渐渐停了。良久,响起娇喘无力的女声:“这该满足了吧?” “嗯……”是殷非的声音。 “你为何这般死心眼?你应该知道那是我在做戏,何必吃醋?想坏我大事吗?” “我……我没有,也不敢。” “还说没有?若非他未察觉,就连白痴也看得出你那恨不得杀人的妒火!” “我……我控制不住。” “若不想死,控制不住也得控制!否则你会死得更难看,死无葬身之地!以后别这样了……我又不可能与他假戏真做……” “为何?难道他不爱女色?” “因为人家是正人君子,不像你,为了女人叫干什么干什么,死在女人裙下也心甘情愿。” “君子?君子值几个钱?我倒希望所有认识你的男人都是君子,让你只属于我一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娘的!怪不得他叫憨,原来憨得连女人都不想。我看他那呆头呆脑的木讷样,八成是不行吧?嘻……” “好了,你刚才折腾得还不够?身上还有伤,留点精力吧,免得……” “我还想……” “你不要命了?” “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像你这般有魅力的女人,为你死了也心甘情愿!” “乖乖,我看你早晚非死在这上头不可!” “小声点……” “你还知道怕?这屋里的人都死光了。那小子你不是说中了毒,一倒头就不容易醒吗?” “话是不错,可小心点总好……” “哎哟……” 声音终于停了。殷非汗涔涔地喘着粗气翻身下来,道:“我会听命于你,愿以死相报。” 孙飞霞说:“乖乖,好好睡吧。”便回了自己房里,疲惫满足地倒头就睡。 —— 王憨轻盈如烟,飘出窗外。他身姿矫健,谁也不知他是怎么出来的。他匿影藏形,潜到殷非窗外,听到里面动静,便隐身观察。待里面没了声音,他用牛耳尖刀插进门缝拨开木栓,悄无声息地进了屋。 殷非在江湖上小有名气,虽在极度欢愉后沉沉睡去,但轻微的拨门声还是惊醒了他。他刚睁眼欲喊,却又不由自主地昏睡过去——王憨一个箭步跃到床前,点了他的“昏睡穴”。 王憨把他扛到付家后园,解了穴弄醒他,又点了他四肢经脉,威吓道:“殷非,你该知道我快手一刀的手段。你若喊叫,我绝对有把握让你喊不出声。”说罢伸手做了个杀人的动作。 殷非不敢吭声。“快手一刀”的故事他听得太多,既然他这么说了,就一定有把握做到。他点头应允。 王憨轻声道:“我不想惊醒这院里唯一睡着的人,所以你最好也像我一样轻声。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别跟我提白天看到的景象——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殷非遵命轻声道:“我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王憨咄咄逼人:“是吗?你若再装傻说不知我的意思,那你这‘响尾蛇’就会变成没头的‘响尾蛇’。我还会煮一大锅蛇汤去喂狗。” “你为何怀疑白天看到的不是真的?” “因为这屋里的人都死了,只有你一个活人。那五个男丁和三个女仆,都被人用又快又准又狠的重手法点了死穴。而且,死者小兰手里,有一颗布钮……” 殷非听罢,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心想:难道他发现了什么秘密? 第七十章 做贼心虚 殷非未经考虑,本能地低头查看——这才发现自己上了王憨的当。他身上穿的只是一件短内衣,根本不是用布钮的那种。等他想起自己平日的衣衫全是铜扣,哪里有什么布钮时,已经来不及了。他这一低头,便暴露了做贼心虚,无意中让王憨看出了破绽。 就像一个人做了坏事,为逃避惩罚改名换姓,甚至易容混迹人群。当他毫无防备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他真名,便会本能地应声,不由自主露出马脚。 这便是王憨的聪明之处。他明知殷非平日衣衫全是铜扣,偏不说铜扣,而说布扣,故意在他意识中造成错觉,使他本能地以为衣服上真是布钮,慌乱之下便低头查看。 王憨从他这下意识的举动中,已然明白了什么,讥讽道:“殷大护卫,你发现了什么?为何不敢抬起头来?要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好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亮话指的是真话、实话。你想说假话也行,说一句假话,我就拔你一颗牙。你若还是个人,不想让我硬生生拔掉你的牙,就得老老实实与我合作。现在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是你强暴了小兰?” 殷非如同落水之狗,为活命在水里挣扎着想上岸。人只有一条命,好死不如赖活。为了活命,他乖乖回答,点头承认:“是小兰她愿意……” 王憨把眼一瞪,怒叱道:“你说什么?若是她愿意,为何身上有挣扎的伤痕?分明是遭了虐待……为何又要杀她?” “我怕她泄露秘密……”殷非想推脱罪责,把过错往小兰身上推。在王憨紧追不舍的逼问下,只得老老实实交代。 “那么你是先杀了小兰,还是先放了弥勒吴?”王憨进一步问道。 殷非很不愿承认弥勒吴是他放走的。可转念一想,既然已经承认杀人,又为何不能承认放人?况且王憨如同他肚里蛔虫,对他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说不定他与孙飞霞在屋里苟且时说的那些私密话,已被王憨听得明明白白。他之所以没有当场捉奸,是顾及孙飞霞的情面。若不顺着他交代,王憨定会将他揪到孙飞霞面前,让他丢人现眼。即便活下来,孙飞霞也绝饶不了他,说不定还会死在她手里。 殷非权衡再三,想到快手一刀王憨与弥勒吴是好友,若承认是他放了弥勒吴,或许能博得王憨好感,幸许能放他一马。想到此,他说:“为了救人,我当然得先杀人。” “你为何要救弥勒吴?” “我欠他的情。” “什么情?” “呃,是……人情。” “废话!不是人情,难道还是爱情?我是问你,怎么欠他的人情?” “反正是一份人情就是,这也要详细解说?” 王憨不耐烦道:“殷非,你要弄清楚你现在的处境。是你得无条件服从我,是我在问你,别本末倒置反问我。我问你什么,你就得乖乖回答,否则——”他做了个杀头的手势。 就在他做手势的刹那,忽觉身后有异。凭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功力,知有人暗算,急忙敛气收力,一个“一鹤冲天”倏然腾空,躲过了暗器偷袭。但他无力护住对面的殷非——那如飞蝗般的暗器,大部分全冲着殷非而来,分明是要杀人灭口。殷非动弹不得,自然躲不过。 “响尾蛇”殷非死了,死得极为恐怖,却也没什么痛苦,连一声短促的嚎叫都未及发出。王憨看到,殷非全身钉满各式暗器,像个刺猬。就在他躲闪的一瞬,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黑衣蒙面人如闪电般掠过,窜出了付家后园。 有谁能在快手一刀眼皮底下杀人,又能从容逃走?武林中谁有这般可怕的暗器功夫?如同十多个高手同时发暗器,数量之多,之准,简直匪夷所思。而且这人竟似个女子——这就更可怕了。 王憨不愿去怀疑那个人,可这是事实。付家庭院如今只剩两个活人,一个是他,另一个就是女主人。 他为她叹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心目中纯洁的她,此刻打了折扣。他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来不及检视殷非身上的暗器,便急匆匆来到孙飞霞房门前。当他怒冲冲敲开门后,心里不由得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错误。 深更半夜,一个男人去敲女人的门,目的何在?若这女人又对男人有意,又会发生什么?他敲响门时才想起这茬,想抽身溜走,却已晚了。门内传来应声:“谁?” “王憨。”随着他的回答,门几乎同时打开了。 王憨看到了孙飞霞——她只穿着一袭如蝉翼般轻薄的睡衣,不知道的还以为没穿衣裳。她那曲线优美的线条,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王憨和弥勒吴都善于说俏皮话,占女人便宜,但那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只是嘴上快活。况且那是对别人,不是对自己爱恋过的人。可以说,没有一个男人会对自己的爱人“吃豆腐”。 王憨脸红了。虽是夜晚,仍能看出他脸上的红晕。脸红的人多半低头,王憨也不例外。一低头,他又看到了她那不该看到的地方,自然又想起那次无意中撞见她小解的情景。 孙飞霞对他嫣然一笑:“你既然敲了我的门,我也给你开了门,那你为何不进来?” 王憨不憨,当然明白。此时此刻,若他掉头而去,无疑是在羞辱这个女人。他比猴儿精,不会做糊涂事。况且还有把柄在她手里,若那样做,他也会跟弥勒吴一样,惹她恼羞成怒,招来祸端。 他进来了,心里想的却是:她为何还不赶紧加件衣服,结束这尴尬局面?他看着她火辣辣的眼睛,心道:我知道你想什么,无非是诱我上钩。你有千条计,我有老主意。只要心无贪念,看你能奈我何? “坐下吧……”孙飞霞殷勤道。 “不,我站着就好。” “为什么?这种情形下,没有男人愿意站着的。难道你不……”孙飞霞近乎露骨地说,双眼火辣辣地盯着王憨,窥探他对她是否有渴求的欲望。可她失望了——她那种对男人的诱惑力,对王憨似乎并未生效。 她哪里知道,王憨刚刚躲过一劫,即便有心,也绝对没那么快的反应。何况人的肌肉并非全随心意,得受大脑神经支配。王憨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自然面无表情。 孙飞霞无奈,只好再问一句不想问的话:“莫非是我误会了你的来意?” 王憨醒悟过来,答道:“噢,不完全是。就在我想来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事情。”这是最拙劣的谎言,却也是最善意的谎言。 “有些凉了,我加件衣服,不然你的眼珠怕也要着凉了。” 王憨欣然而笑——一种不再设防的笑,感激的笑,了然的笑。她这一句双关语,虽是笑话,却释怀了他的心理压力,也轻而易举解除了两人面对面的尴尬。 王憨虽如此谨慎,却还是犯了个错误——他不该先急匆匆去敲孙飞霞的门。既然知道她不会是那黑衣女人,他就该先查看殷非身上的暗器。那样他一定会发现,在那堆暗器中,有一枚小小的梅花倒刺镖。 此刻他证实了孙飞霞没离开过屋子——她还穿着睡衣。便对她说:“我发现你的护卫殷非死在了后园。不信,我带你去看。” 他带她来到后园。王憨如猎犬般满地翻找,却什么也没找到,更别说殷非的尸体。他心里一阵慌乱——殷非的尸体明明就在这里,这么短的时间,怎会不翼而飞?况且夜深人静,真是奇了怪了。看来,这里面又不知出了什么幺蛾子。 孙飞霞在一旁古怪地看着他每一个动作,眼里满是“活见鬼”的神色。 王憨失望地放弃寻找,站起来无奈道:“我明明在这里发现殷非的尸体,怎么就不见了?可我明明看见了……你相信我吗?” 孙飞霞一脸不信,讥嘲道:“你发什么神经?深更半夜敲我的门,就为了这个?我看你是在做梦吧?把我带到这里,拿我穷开心是不是?” 王憨辩白:“真的!我真的看到殷非在这里,被一个蒙面女人用‘满天花雨’的手法,三十多种暗器钉死在此。我追过去时,却追不上那女人……” “是吗?我还没听说过江湖中有谁能同时打出三十多种暗器,居然还能快过‘快手一刀’?”孙飞霞不仅脸上难以置信,连话语也全是不信的口吻。 “我……我真……”王憨有口莫辩。突然灵机一动,眼睛一亮,拉着孙飞霞就跑。 “到了!你若不信,推开门,我保证殷非不在里面了。”王憨信心十足,要让她看看屋里没人,以证明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门开了——是从里面拉开的。 “响尾蛇”殷非一脸惺忪,睡眼朦胧地站在门口:“夫人,这么晚了,有事吗?” 王憨如同见了鬼,后退两步:“你……” 正是: 殷非死而复生,王憨后退心惊。 若知其中原委,还得下章说清。 第七十一章 房中秘语 王憨惊异地说:“你没死?” 那人回道:“要不是夫人在此,江湖上有名的‘快手一刀’,我倒愿意看看是谁想死。”的确,深更半夜被人吵醒睡眠不说,劈头第一句就听到这丧气的话,搁谁也会生气。就是泥菩萨也有三分土性,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王憨受他抢白奚落,自觉理屈,也认为自己不该那么直来直去地问,以致自讨没趣。他不好再说什么,摇摇头,真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明明是他把殷非制服扛到后园去的,又是他审问的,还亲眼看着他被蒙面人用多种暗器打成刺猬般死去。这怎么能出现这种匪夷所思的怪事? “王憨,我想你一定是晚上多喝了两杯,迷迷糊糊到现在还没醒,要不然你真的是在梦游。”孙飞霞说了他,又对殷非说了声“没什么”,拉着王憨就走。 她知道王憨是个嘴上快活却从不服输的人,恐怕他心直口快,会当着殷非的面说出更难听的话。她从他在这事的搅混中,似乎隐隐觉察出——或许他已在此夜里探听到她与殷非苟且偷欢的情景。怪不得他对她的身体已没有新鲜感,失去了占有的欲望,是在怪她不贞,怪她水性杨花。 可她岂能知道,她也是强颜卖笑,有着难言之隐!她心中的苦,犹如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说。 孙飞霞把王憨拉回住所,数落了一顿,嗔道:“王憨,我看你脑子真是出了问题。深更半夜睡不着觉,胡乱跑起来,没事找事,光想死是吗?看来你是神经衰弱,病得不轻。若是长久不睡,是会发疯的,得吃药。” 王憨在她劝说下服了药——是帮她安眠的药,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孙飞霞临走安慰他:“你好好睡一觉。我看你精神太紧张,才会引起这场幻觉。这药能让你睡到明天中午,醒来之后就会忘了这一切。” 王憨躺在床上,显得疲惫不堪地闭着眼。待孙飞霞走出门,不由得再次思虑起来。他扪心自问:我这是幻觉吗?自己做的事自己最清楚,这绝对不是幻觉。 如果不是幻觉,那明明被蒙面人用三十多种暗器打死的殷非,又怎么能在自己屋里重现?怪不得那里找不到尸身,连一件暗器也没找到。 按理说,殷非是不会复活的——他身上中的不是一件暗器,而是三十多种齐发,显然那蒙面人是在杀人灭口,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即便有神人相救让他死而复生,也决不可能在极短时间内痊愈如好人,还能及时出现在他的住室。 可事情往往出人预料,使他犹如坠入迷雾之中,倒以为真是幻觉了。如果不是幻觉,他真的想不出还有什么是真实的。他越想越觉得心里乱麻一般,剪不断,理更乱。昏昏沉沉如做梦,思绪纷纭心黯然。看不清前行路,心地彷徨无法办。越思越想头越沉,便昏然睡去。纵然不太承认是幻觉,也说不出反对的理由。 他本想抓住殷非,从他口中探听出这内中的阴谋,问出幕后主持人是谁。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在他逼问殷非说出隐秘时,竟被蒙面人杀了,使他前功尽弃,白忙活一场。倒落得孙飞霞责怪他神经不正常,夜里出现梦游,产生了幻觉。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有疼难言,真是难为了他! —— 东方已显出鱼肚白,启明星闪烁。黎明前的黑夜渐渐退去,大地渐渐苏醒,而熟睡的人还在睡梦之中。 仍然是“殷非”的床上,仍然发出一阵阵“咯吱、咯吱……”的令人心动的声响。一阵阵粗重的喘息,间杂着一声声娇艳做作的声音。听得见女人撒娇的说话:“你真棒,易容成殷非,竟能瞒过他王憨的眼睛。果然不同凡响,把人弄得服服帖帖……” 男人一边用力一边喘着气说:“你是我的开心果,我还不是和你一样……” “他殷非怎么了?” “死了。他不该放了弥勒吴,杀了小兰,而且发现他有背叛组织的迹象。这些你应该注意到他的野心——特别是对你。他之所以心甘情愿做你的护卫,就是被你女人的魅力吸引住了,想打你的食,才没反叛你。你之所以能降服他为你服务,该不会是把身子送给他了吧?” “你胡说什么呀!我的身子是属于你的,岂敢有背叛你之心?你现在也能检验出来,我是给你留着的……” “谅你也不敢。以后在这方面,我要提醒你特别留意。在他‘快手一刀’王憨和弥勒吴之间制造矛盾,只要好好运用这矛盾,应该很容易掌握住他。只要他能被我们利用,还有什么大事成不了?你也可以用你女人魅力的身子来换取他对你的服从,听命于你。” “问题是王憨是个正人君子,他不近女色……” “君子也是人,有着七情六欲。只要他爱你,我相信以你的手段,施展出你迷人的笑的魅力,一定可以把他变成小人,为我所用。” “弥勒吴呢?” “你要杀他,我知道你杀他的理由。当然,如果他能被我们利用也是最好的——他在江湖上颇有影响力,若能将他变为己用,会有一部分江湖人投靠我们,成为我们的工具。否则……算了,你就看着办吧。在对王憨这方面,你一定要尽快造成他心理性的崩溃,让他处在迷迷糊糊、浑浑噩噩之中——药还够吗?” “足够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下药得慢慢来,像熬药得用温火。既不能让他吃少了不起效用,吃多了出危险。欲速则不达,可急不得。我想再用一个月的时间,他也就会完全忘了自己是谁了。” “你说得对,还是要多小心为好,以免前功尽弃。毕竟他王憨是除了李彬外,唯一能够破坏我们计划的障碍。只要降服了他,一切事情可能就办得顺利得多。降服他这事就看你的了。待大事完成,你就是有功之臣,我就可以给你解药,解除你的痛苦。” “明天待他醒过来,他若问起殷非怎么办?” “傻丫头,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不会随机应变说殷非被你派出去了?只要随便编个理由就行。当然,你还得在外面做些手脚,放出殷非外出的烟幕,借以迷惑他,更造成他的幻觉,使他处于迷惘之中……好了,乖乖美人,天快亮了,我也该走了。” “真不想起来让你走……” “以后机会多得很,急什么?今给你的解药,足够解除你这一个月的痛苦。外面还有一大堆事情需要我去解决,我不能与你厮守。尤其是那个功力奇高的幽灵似的白衣神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来无影去无踪,到现在还没办法弄清楚他的来历,更不知道他是谁。唉,我发现他也是个可怕的敌人,想阻挠我的计划实施。这两天他就像一片云被风吹散了一样,竟然没有了音信,消失了踪迹,看来也是个可怕的对手。” “那么,我现在要怎么办?” “你什么也不要做,只要好好看牢他王憨就行。” 孙飞霞送走了他,呆若木鸡地看着夜空。心绪起伏,孑然长叹,不知何终,脑中一片空白。 —— 第二天的中午,王憨醒了。 他没有下床,仍在思前想后,思索着那些复杂的问题。殷非怎么会没有死?他没有理由为了救弥勒吴而先去杀了小兰。那么他真正救弥勒吴的目的是什么?那个蒙面的人到底是谁?自己已经碰到她两次了——一次是在鬼雾山上,两次都让她从自己面前跑了。这简直不可思议,因为他实在想不出那个人会有那么快的身手。怪不得孙飞霞不相信他所说的,甚至于连他自己也曾产生了迷茫与怀疑。而且这个人,更像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如影随形地紧紧附在他身上,难以摆脱。 他又想到了弥勒吴,钦佩他还真有本事,居然能找到这里——奉南县城首富付如山的家,也真是不容易。不知付出了多大的努力,竟为了他陷入了水牢。不知道弥勒吴是否已发现孙飞霞就住在这里,也不知弥勒吴是否知道自幼的玩伴孙飞霞已对他恨之入骨,正在追杀他……弥勒吴既然逃出了水牢,他能去哪里呢? 他想不下去了,因为他的头又痛了。他发现这种药的毒性还真厉害——每当他专心致志去思考问题时,头就会痛。 而这时,孙飞霞进来了。 “醒来了!睡得好吗?” 他听到她的说话声,发现她出现在面前。尤其是那迷人的微笑,简直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他欣然答道:“醒了。现在我倒真的觉得我昨天晚上是在做梦呢……” “是吗?如果你每天晚上都做这种梦去敲我的门,又不给我温暖,我一定会凉得冻死哩。” 王憨听懂她话中有话,酸中带刺,也不好回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对我有何意见?请明说。”孙飞霞显得很认真地问。 “什么?……噢,很完美,一种成熟的完美。” “是不是因为我已嫁了人,所以引不起你的兴趣?” 王憨心一横,诚挚地坦白说:“你知道我绝不是那种人。只是我认为你目前还是和姓付的在一起,而且……” 孙飞霞喜上眉梢,和颜悦色地说:“你放心,付如山已经死了,一家大小全淹死了。他们的船在江上遇上了风暴,触礁沉没。一大早有人传来消息,我就派殷非赶去料理丧事。现在我可是自由之身了,而且还成了一个大富婆。” 王憨又迷惑了——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这倒霉的付如山一家大小就这样完了?他正想起来去仔细看看那个没有死的“殷非”,可他却赶着料理丧事去了。这是个多么完美的故事。 连孙飞霞也佩服自己说谎的天分——一下子解决了两大难题,既堵住了王憨的嘴,又交代了殷非的去向,可谓滴水不漏,让王憨无可奈何。 王憨陷入了沉思。看样子,这君子是做不下去了,必得出击。这样…… 第七十二章 桃花艳遇 弥勒吴逃出了水牢。直到现在他还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出来的——没看见任何人,只在绳边发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四个字:速离付家。于是他趁着夜色,匆匆赶往平阳县。 他急着想知道这些天外面有了什么变化,更急着找到王憨,商量李家的事。最要紧的是,他想问问王憨,是否去过付如山家,是否见到了孙飞霞……另外,他不得不逃——他实在怕见到她。 回到平阳县,他却一个人也没找到。打听之下,王憨没回来,郑飞失了踪,李大少也不知“疯”到哪里去了。一切线索仿佛全断了。他急得像只找食的狗,满街乱窜,却什么也没捞着。 没辙了。他索性走出县城,漫无目的地前行,如盲人瞎马,信马由缰,希望能侥幸碰到熟人。越走越饿,希望能找个地方歇歇脚,找点吃的。四下望去,却是荒草遍地,杳无人烟,哪有吃的? 正丧气间,忽然发现草丛中卧着一只野兔。他心想:若能抓住它烤了吃,也能充饥。于是便追了上去。 那兔子发现有人追赶,吓得没命地跑——前腿扒,后腿蹬,不时像人跳远似的猛地一跃,企图摆脱追兵。若换了旁人,兔子早跑得无影无踪了。可眼下追它的是飞毛腿弥勒吴,任它跑得再快,也难摆脱。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弥勒吴伸手欲擒,那兔子急了,猛地一跃躲过他的抓拿,一溜烟钻进了不远处一座大庄园的围墙里。弥勒吴眼看着到手的肉食飞了,气得直跺脚——那狡猾的兔子竟从围墙下一个小洞里钻了进去。 既是庄园,就住着人;有人,就有吃的。他可以向人家讨点食物,便是能喝口水也是好的。兔子能钻洞,人却不能。弥勒吴顾不得体面,提气翻过墙,落进了园内。 原来是一座富家的花园。数不清的鲜花盛开——红的黄的,紫的蓝的,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芳香扑鼻,令人心旷神怡。弥勒吴摸索着前行,忽听一片竹林里传来女人的说笑声。他心中一动,循声而去。 人要走桃花运的时候,连追只兔子也能追出一段艳遇来。弥勒吴就是这样——跳墙进了人家花园,听到女人说话,唯恐被当作窃贼,急忙隐身竹林之中,看是什么人,来此作甚。 “小姐等等我……” 弥勒吴透过竹林望去,不远处有一水池。池岸上,一个女子已穿好衣服正在束腰;水池里,还有两个女子正从水里上岸,浑身水渍渍的,显露出少女青春窈窕的身姿。她们在水池边擦拭身上的水渍——全被他看见了。 弥勒吴没想到竟有此艳遇,心里不安地跳动起来,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起王憨曾说过看见女人对着他小解的巧事,没想到自己竟在此偷看到女人洗澡,浑身显露在他面前,让他领略了女人诱人的魅力。 他知道偷看女人洗澡若被发现会是什么后果,便想悄悄后退。不料无意中撞着了身边的竹子,竹子晃动的同时,传来一声严厉的喝斥:“什么人?出来!” 弥勒吴心里一惊:完了完了!已被发现,恐怕难以逃脱。况且在人家的花园里,道路不熟,若硬闯,更显得做贼心虚;再想辩解,也难以让人相信。他只得硬着头皮从竹林里走了出来。 那两个刚从水里出来的女子来不及穿衣服,匆忙用衣物遮掩住身体敏感部位,羞涩地躲到了已穿好衣服的女子身后。 “你看到了什么?为什么来这里?”着衣的女子厉声问道。 弥勒吴低着头不敢看人,回答说:“我……我没看到什么,是来追……追兔子。” “这里哪有什么兔子?你不说实话?那我叫人来把你送官……” “别别,我说实话!我说实话!”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我看到,鲜花盛开多芬芳,暗香浮动惹人慌。慌不择路来这里,看到沐浴那姑娘……” “叫你耍贫嘴!”说着手一扬,一支暗器打了过来。 弥勒吴虽低头不敢看人,耳朵却听得清楚。听风辨器,他忙侧身躲过,抬起头来道:“你不是叫我说实话看到了什么……”话到半截却哑了,说不下去了——他被眼前这靓丽的女子迷住了,忘了后面要说的话,忘了追兔子的事,忘了这是人家的花园,甚至忘了一切。 他实在无法形容面前的这个女人。芙蓉如面,冰肌玉骨,风姿绰约,娇艳欲滴——所有这些形容词,似乎都难以把她的美刻画出来。仿佛天地间的美都集于她一身。她有西施的机警,昭君的言辞,貂蝉的身姿,杨玉环那盈盈的笑颜。总之,他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也从没想到世上还有这般绝色。 正是: 绝世佳人喜眉梢,犹是仙女舞飘飘。 男人垂涎看不够,芙蓉帐暖度春宵。 “哟嗬,我当是淫贼来此,原来是弥勒吴大驾光临。”对面的女子声音如莺啼燕语,清脆悦耳,“来此有事吗?是不是……” 弥勒吴悚然一惊,竟有些结巴:“你……你……姑娘认识我?” “世上还有谁不认识你这鼎鼎大名的弥勒吴?有着弥勒佛般的大腹便便的胸怀,有着自然迷人的笑脸……我说得对不?”姑娘说罢嫣然一笑,犹如盛开的芙蓉花。 弥勒吴陶醉了——陶醉在姑娘的笑声里,更陶醉在人家对自己的了解里。一个从未谋面的美如天仙的姑娘,能如此和善地理解他那天生的不知愁苦的微笑,而且落落大方,不仅不怪罪他的唐突,还对他表现出钦慕,这岂能不让他陶醉?不让他雀跃自喜? 弥勒吴满意地呵呵笑了,有些刻意地做出雍容大度的姿态,展露出自己那能迷死女人的笑容。 他有个坏毛病——在这种情形下见到漂亮女人,总会兴高采烈地打打俏皮,言语上吃吃豆腐,以获得心灵上的满足。可现在不知为何,在她面前,他连俏皮话也不知该怎么说了。或许是对她的尊重,或许是有些敬畏,总觉得说出任何不当的言语,对她都是一种亵渎,一种无礼的冒犯。 一个平常总爱嘻皮笑脸的人,若硬要装出一副正经模样说话,那做作的样子一定很滑稽古怪。弥勒吴就是这样——他装出来的笑,不仅失去了那自然迷死人的韵味,还有点带哭的味道,令人忍俊不禁。 他自己却不知道,以为这样能给她留下好印象。他有些结巴地咬文嚼字道:“敢问……姑娘芳名?此地……可是府上?”话一出口,就知道错了——既然不会说文绉绉的话,就不该猪鼻子里插大葱——装象。 这里本来就是人家的家,否则一个姑娘家,也不会放心大胆地脱去衣服,跳进水里尽情畅快地洗澡。何况自己非但是不速之客,还是翻墙进来的。人家不拿自己送官,已是高抬贵手原谅了自己,自己却莫名其妙问出这句狗屁不通的话来,真是羞愧难当,唯恐对方责怪。 她却没有责怪,也没有一丝愠意,反而笑得花枝招展,反问道:“如果这不是我家,你认为会是哪里?” 弥勒吴张口结舌,难以回答,羞愧得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你还没告诉我,你‘来’我家是为了什么呢?”她柔声反问,巧妙地避开了他的问题。 弥勒吴从没想到让人拿话扣住的滋味这般尴尬。还好人家通情达理,给他留了面子,说话婉转,用“来”而不是用“爬”——一字之差,免除了他做贼的嫌疑,否则会让他更下不了台。他只得说:“我是追一只兔子,才……才进来的。”他知道人家不会相信,但毕竟是事实。 “兔子?你追兔子干什么?” “我……我是看那只兔子好……好可爱,想捉来玩玩,谁知它从围墙下小洞钻了进来,因此……”天知道弥勒吴追兔子是为了填肚子,但他总不能告诉人家实话吧?为顾全面子,只好言不由衷地这么说。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以为……”以为什么?她这次没说出来,但弥勒吴知道那意思——以为他也是个不老实的人,故意躲在这里偷看她洗澡。 弥勒吴受到了她的盛情款待,成了座上客。旁边伺候的,正是她身边那两个丫头——也是被他看到的那两个赤身的姑娘。通过女主人介绍,他知道一个叫黄燕,一个叫丘英。她们俩在桌旁一边帮着倒酒,一边时不时用眼睛仇视着他,表示不满。 弥勒吴装作没看见,心想:占了人家姑娘便宜,让人家用眼泄泄气也未尝不可。他只顾喝酒吃肉,此刻不但庆幸没捉到那只兔子,更庆幸有此艳福——身边有美女陪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坐在一旁陪酒的女主人脸红红的,犹如盛开的桃花,更是鲜艳夺目。她轻启朱唇,问道:“能告诉我,你来平阳县有什么事吗?” 弥勒吴已酒酣耳热,心情舒畅。况且有这么一个貌若天仙的美女陪着喝酒吃饭聊天,是男人都会心花怒放,忘乎所以。为讨好美女,恐怕连祖宗三代的家谱都能说出来。弥勒吴是男人,而且十分欣赏身旁的美女,况且喝了人家的酒,吃了人家的菜,看了人家身上不该看的地方——有来不往非礼也。 他能否将实情告诉她呢? 第七十三章 假醉窥探 弥勒吴是个男人,而且又喝了酒。喝了酒的男人,话就多,也藏不住话。他说道:“李家堡的李二少,就是那个姓李名侠字志刚的人,你听过没有?就是那个……那个闯武当、上少林的李二少!他……他被人害了,害得他在牢里撞墙自杀了。好可怜,连头都撞得稀巴烂,面目全非。这……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扼腕痛惜的事。做为他朋友,我不能袖手旁观,发誓要为他洗清冤屈。我来这里,就是想……想查清楚这件事……” 弥勒吴显然不仅话多,而且藏不住性子。他打了个酒嗝,又接着说:“朋友,世上有两类朋友,一类是共嘴不共心的酒肉朋友,一类是生死与共、肝胆相照的朋友。你知道,我可是与他磕过头的真正的通灵朋友!可恨的是……是我却无法帮助他,一点忙也没帮上,他就……就死了。我……我发誓,我一定要找出害他的那个人来!我,我要剥光了他,让他游……游街,然后再一片一片割下他的肉……肉来喂狗!”说着怒恨不息,咬牙切齿。 她看着他,问道:“看你说的多可怕,你真会那么狠吗?那么你是否从中发现了什么?我是说,你是否已找出什么可疑的人或事了?” 弥勒吴怒不可遏:“当然有!我已发现他……的嫂子不是他的亲嫂子,而是有人冒名顶替的!还有,还有他的侄子也不是他给毒死的。当然他……他更不会去强暴他的……嫂子。定是有人加害于他!至于企图何在,这才是需要探查的秘密。只有揪出这幕后的策划者,才能真相大白。另外,他的哥哥李大少李彬并没有死,死而复活乃是一个骗局。只是他现在疯了,竟疯得不知去向,是死是活,无人可知。哎!一个好端端的李家……就这样的完了……完了。” 弥勒吴说着李二少,眼中湿润,满是伤感。许是酒喝多了,也有些醉了——只有喝醉的人才会说这么多话。是不是醉的人说的都是醉话?不见得。有的人是借酒装醉,像三国时周瑜计赚蒋干盗书,巧妙施用“离间计”,借曹操之手杀了蔡瑁、张允,从而取得赤壁之战的胜利。弥勒吴是不是说的醉话,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虽是借酒消愁,他说的却是实话。 她实在没想到李家的事中间还有那么多曲折,心中起伏不定,感叹唏嘘,问道:“你不是还有个好朋友叫‘快手一刀’王憨的吗?还有一个‘鬼见愁’郑飞。你们三个人是在一起的,怎么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呢?” 她是谁?虽然长得美如天仙,弥勒吴却不知道她的名姓——之前问她时,她巧妙避过没有答。显然,这也是个有着神秘感的女人。可她怎么知道他弥勒吴是和王憨、郑飞在一起的?这就证明她对他有所了解,怪不得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弥勒吴。她好像对李家的事挺关心,问得那么清楚干什么?是别有用心?还是另有他因? 可惜弥勒吴此刻真的醉了——他似乎没有发觉这些问题。他不仅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甚至连不知道的事也说了:“王憨?哎!他失踪了。郑飞也不见了。就剩下我一个人。我现在好想好想找到王憨,告诉他我不该瞒他一个秘密——我当时发现了杀害那四个证人的凶手,她就是……是……呃!就是‘兰花手’孙飞霞! “她是一个女人,一个与我和王憨小时候的玩伴,也是我和王憨同时爱上的女人。只有她绣花绣得……最好。绣花好的女人,绣花针也一定用得最好。这点王憨是不知道的,他从来就不知道孙飞霞会绣花,当然不会怀疑杀害那四个证人的凶手是她。唉!我真是笨蛋!我当时之所以没有把孙飞霞杀害四个证人的秘密泄露给他,还以为孙飞霞已经是他王憨的老婆,才不……不敢告诉他。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她孙飞霞的老公不是王憨,而是奉南县城首富付如山!” 她听到他的诉说,双目睁得老大,闪着光,惊讶地问:“那么陷害李二少的人,一定是‘兰花手’孙飞霞了?” “不,不是她。只是她……她也一定有份。真正的凶手是另……另有其……人……” 她坐不住了,显得有些焦急,迫不及待地追问:“是谁?是谁?是谁?你快说!快说呀!” 可是弥勒吴已经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她想知道什么?是她想知道弥勒吴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吗?她知道弥勒吴这一醉,至少需要一天才能醒得过来。她看他雍容大肚,酒量一定很好,所以才拿出窖藏的陈年花雕,又往酒里加了易醉的药,希望他能酒后吐真言。 她把他弥勒吴高估了。他竟滥醉如泥,虽然说了些醉话,可到关键处却哑住了,趴在桌上不省人事,弄得她对一些事一知半解。若想再知道些什么,只有等他酒醒后,再摆酒席宴请他,然后在他又快醉的时候,设法套取他的话。她实在没耐心等,可又不得不等。她吩咐丫头黄燕、丘英把弥勒吴安置好,便离开了他的房间。 —— 像弥勒吴这样一个性情豪爽、放荡不羁的做大事的人,绝不会随便吐露真正秘密的。就算喝醉的时候,也不会信口胡言。他之所以那么说,是对她有所怀疑——在她举手扬眉之间,他觉得她与孙飞霞似乎有相似之处。她可能也是个“兰花手”,也会打绣花针。他这是敲山震虎,察言观色,看她有何举动。 前一刻弥勒吴还醉得胡说八道,待她们离开房间,他便拉出床下的痰盂,缩腹张口,将肚里的酒吐了出来。此刻他不但没有一丝酒意,恐怕任何时候都没现在这般清醒。 弥勒吴之所以能喝那么多酒,是因为他有千杯不醉的酒量。这个秘密,只有王憨一个人知道。所以王憨与他喝酒时,从不和他赌酒,甘拜下风。 —— 今夜,无风,无月,更无星光。是个阴天,天上的云层好厚好厚,看样子快下雨了。 弥勒吴用棉被在床上做了个假人,自己则如狸猫般从窗户出了房间,匿影藏形,悄无声息地行动。狸猫走路不带一丝声响,他也没惊动守在门外的那两个丫头——黄燕和丘英。 这是哪里?他想要知道。这个女人虽然貌若天仙,却颇有心计,始终没有告诉他名字。不知是敌是友,他想要知道她的身世。为什么这么大的庄院,好像只有她一个女主人?这里面似乎有些不对劲。许多事需要他去观察、去剖析,他又怎能睡得着?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既然没人告诉他想知道的事,他只有自己去找答案,以免像在奉南县城孙飞霞家那样,被那丫头陷入水牢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前车之鉴,为防患于未然,他该变被动为主动,才能有所防范。 他发现一处屋内透出灯光——有灯光,屋内就一定有人。他便循着灯光来到屋外,往里偷窥,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惊讶万分。虽然判断屋内有人不错,但他想不到的是,屋内的人竟是——大少李彬! 他怎么会在这里?真是奇了怪了。看他样子,疯病似乎还没好——他坐在那里,正把一盆摆在桌上的梅花盆景,一片片弄碎花瓣,是那么痴呆。若是个正常人,不会有这种无聊的举动;只有疯子,才会有这种荒诞不经的行为。 弥勒吴发现他目光中,包含许多难以理解又复杂的神色。奇怪的是,他不再摧残那梅花盆景,转而精心梳理起来,像个喜爱梅花的痴情汉。 弥勒吴愈发奇怪。为观察仔细,他更靠近窗户,忽然听到里面说:“你该吃药了。”那位陪他喝酒的美人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轻声对李大少说。 “可以不吃么?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 李大少的回话让弥勒吴着实吓了一跳——这哪像一个疯子说的话?而且底气十足。难道他没有疯?若是没疯,他又为什么要吃药?为什么会把好好一盆梅花扯弄得惨不忍睹? 弥勒吴疑心重重,为察看他到底是不是疯子,便又轻轻蹑手蹑脚,借着窗外花木扶疏的阴影,将脸贴近窗户。 突然,屋里的她和李大少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同时抬眼外望的瞬间,只见李大少手一扬,一点极细小的白光朝弥勒吴打来!多亏弥勒吴早有防范,急忙缩头,只见一根绣花针穿透面前的花蓬木架,寸许的针尖距离他鼻端不及一寸! 弥勒吴知道已被发现,急忙潜离,用尽全力朝自己住的房间奔去。因为他知道,只有尽快回到屋里不被发现,消除他们的怀疑,才有活命的机会,才能住下来发掘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弥勒吴凭着飞毛腿的快速,窜回自己房间,刚拉开被子躺上床,就听见门外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弥勒吴暗自一惊——好快的速度!有这种快捷速度的人不多,可想而知,他们其他武功也定是江湖上数得着的高手。他心想:定是来察我行踪的,那就来吧。 进门来的只有一个人——那个貌若天仙、陪他喝酒的女人。她轻悄悄、蹑手蹑脚来到床前,站在弥勒吴面前,看他紧闭双目,呼吸匀称,甚至还听到低微的鼾声。她弯下腰,将脸几乎贴到他鼻子上,观察他是不是装睡。 弥勒吴不仅能装醉,还会装睡。他嗅到她吹气如兰的气息,为造成更逼真的效果,不仅打着鼾,还装作沉睡梦乡,将粗气吹到她脸上,喃喃自语:“女人……”接着咂巴下嘴,又打起鼾来。 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说:“不是他。” 李大少愕然道:“不是他又是谁呢?” 第七十四章 再次试探 她说:“我怀疑,是不是那个可怕的幽灵似的白衣人来此?” 李大少说:“我也不知道,你看现在该怎么办?” “你既是个疯子,疯子做什么事,别人都不会感到奇怪的,没有人会对你产生怀疑,你自己看着办好了。” “是吗?我真的是一个疯子……” 弥勒吴凭听觉,虽然知道她已走出屋外,但仍然闭着眼睛,就像真的睡着了。其实他根本就没睡,之所以不敢动,是因为他知道窗户外面一定还有一双眼睛正密切监视着自己。果不其然,那两个在门外看守的人,其中一个已移到窗外,防止他从窗户潜出。 一个人知道自己被人监视,总不是件愉快的事,犹如身上起了痒痒,实在不舒服。然而弥勒吴反而放心地睡了,因为他从中可以感知她没有怀疑到自己,也说明他伪装得好,骗过了她的眼睛,进而省去了多少意想不到的麻烦。 他虽然躲过了眼前的劫难,脑海里却又多了几个问题。他实在想不通——一个疯了的男人,怎么会有那么好的暗器手法?而他的暗器却偏偏是女人用的绣花针。他由此想到这个李大少有问题,而且问题还非常大。先是他的无头尸体送回家,接着是死而复活,接着是莫名其妙地疯了,接着又是神秘失踪。没想到他竟会在这里现身,而且全无疯样——他身上充满神秘与悬疑。 是不是一个人变成疯子,连喜好也会跟着变?李大少最爱梅花,从他家墙壁上挂满各式梅花图便可证明。既然如此,为何他又把那盆梅花盆景扯得七零八落?弥勒吴好像想起了什么,蓦地像做梦般从床上弹起,却又假装翻了个身。因为他意识到,李大少在此出现,肯定有问题,而且问题非常之大。 那天他发现四个证人同样死去时,认定凶手是女人——只有女人才会用绣花针。但由此看来,世上并非只有女人才会绣花,绣花针也不一定是女人专用的暗器。就像唱戏里的旦角,有真正的女人,也有男扮女的——在戏中不仅看不出来,而且惟妙惟肖。就像好厨师、出名裁缝,并不全是男人一样。那么,男人当然可能用绣花针,甚至比女人用得更灵巧。 他由此想:用绣花针杀害那四个证人的,会不会是李大少干的?可转念一想,若真是李大少,又似乎说不过去——做哥哥的没有理由不顾手足之情,去陷害自己的胞弟。他越想越理不出头绪,干脆静下心来,经过深思熟虑,终于找到了一个最有效的直接方法,来证明李大少是不是真疯。心里有了谱后,倒也安定了许多,决定明天再说。闭上眼,倒真的睡着了。 —— 第二天吃饭时,桌上仍然摆满一大桌菜,一坛陈年老酒。桌旁坐着一个好像宿醉未醒的弥勒吴,另一个仍是那位美丽出奇、艳若桃花的年轻女主人作陪。 “你好像还没醒过来,酒是否可以少喝一点?” “笑话!我已睡了一天一夜,现在精神很好,怎么能不喝酒?何况有……你陪在旁边……”弥勒吴笑眯眯的,才几杯下肚,看着已有些飘飘然。常言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难道男人喝酒时,有女人陪着,就醉得快些?尤其是漂亮女主人陪着,弥勒吴又醉了吗? “昨天晚上你醉了,打断了我们的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发现谁是陷害李二少的凶手了?” “凶手?哈……哈……你还想不出来吗?当然……是那个假冒的嫂子了!只可惜我们只是怀疑,还没找到真凭实据,不然我早不会放过她了。为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坏人,为查明她的底细,我的朋友王憨已暗中追她去了。他没回来,我想他一定发现了什么。只要我和他碰了面,我……我们就可以揪出这个狠毒的女人!喔,不……不,还有个‘兰花手’孙飞霞,她可是我和王憨自小的玩伴,长大了又是我俩共同爱上的女人。可是……可是……唉!天意捉弄人啊!” 她听到他的诉说,笑了。虽然笑得那样美丽好看,却透着几分诡异,令人捉摸不透。她试探着问:“若是孙飞霞真的有份,你和王憨真舍得把她捆起来,一刀刀割下她的肉吗?” 弥勒吴似乎真有点醉了,摇头晃脑,思想不太集中,努力去想这件事。隔了一会说:“我……我想我不会这么做。可他王憨……却一定会这么做的。他……他会为了朋友做出许多不可能的事来。因为他实在恨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杀人骗子,若是遇到,定会剥皮抽筋,杀无赦。所以他没有敌人,只有朋友。” “为什么他王憨会没有敌人呢?” 提起王憨,弥勒吴似乎比提起孙飞霞更有兴趣,饶有风趣道:“谁不知道?若是做他王憨的敌人,全都会死在他的快手掌刀下。这你知……道吗?若是谁想成为他的敌人,那敌人也就快成死人了!” 她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又问:“你还爱她孙飞霞吗?” 弥勒吴哑口了。这可真是一个令他不愿想、也不愿说的问题,因为它牵扯到他的隐痛和莫可名状的后悔。他希望将这一页痛苦翻过去,不想再见她,也不愿再提她。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生活,彼此祝愿都能过得好——何必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呢? 他从他的“醉眼”里,看到面前这个女人眼中流露出一种不可名状的“希望与渴望”,似乎隐藏着什么内容。弥勒吴就是白痴也会感觉得到,何况他只不过是装醉演戏而已。 弥勒吴调侃道:“我……我……如果能找到一个比她更……更美的女人,我想……我想我不会再爱她了。”说完脸红了,偷偷看了看她,试探她的反应。 她对弥勒吴察言观色,已看出他根本没有十分醉,最多不过五六分醉而已。他喝酒是越喝脸越白的那种人。既然酒精没让他脸红,一句话却能让他脸红,说明他心里有鬼,并不糊涂——他不是借酒装醉又是什么?她是一个能用眼睛表达心意的女人,擅于揣摩男人的心,当然也更容易抓住男人的心。 弥勒吴虽是个男人,他的眼睛也会说话,擅于表达感情。他努力做出那迷死女人的笑容,因为他已看出她秀美的眼睛里蕴藏的词句。 她默默不语地注视着他,虽是无声却胜有声,仿佛在说:“你看我美吗?我能比得上她孙飞霞吗?”这句话虽未出口,弥勒吴心里却好像听到了。 心有灵犀一点通。弥勒吴看到她那情意缠绵的会说话的眼神,似乎真陶醉了,没有一点做作。他是醉在那双好美好美的眸子里,更是陶醉在那秀丽脸庞上呈现出的一抹艳丽红潮——那红潮隐藏着几多性感与冲动。显然,在酒精作用下,她也有些心猿意马,心神飘荡,仿佛沉醉在他那迷人的笑容里。此刻就算天塌下来,恐怕也无法分开这对胶着紧缠的目光。 她赧然猛醒,声音娇柔地低低说:“傻样,你还没看够吗?” 弥勒吴好像没听到,仍手举酒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如花似玉的脸蛋,像在欣赏品味。 她发现他的呆相,不觉掩口笑道:“喂,喂!弥勒吴,你魂跑哪去了?难道不怕长针眼吗?” 是不是一个女人找到爱情后,她平日的冷漠、庄严全都会融化?就像一只母兽,发情时改变往日的暴戾,温顺地主动接近异性。不然,她现在就像变了个人,连语调也如此轻松俏皮起来了? 弥勒吴不愧为笑弥勒。在他的笑容里,潜移默化地俘获了她,让她自愿说出了他想知道的秘密——她叫皇甫玉凤,这里是梅花山庄。可他却不知道,她为何不让他去山庄的另一边。当然,他更不会知道,“鬼见愁”郑飞就在那里。 恋爱中的人,因沉湎于情的温柔乡里,总会忘却周围的一切。在她或他的眼里,看到的只有对方,哪还能想到其他?所以弥勒吴似乎忘记了许多事,就像三国时刘备下江东娶孙权小妹,因沉溺酒色,把大事都忘了。 弥勒吴此刻成了乐不思蜀的“阿斗”,整天有酒喝,有饭吃,还有美女相陪。可他岂能知道,他已跳入了别人设下的陷阱,正濒临死亡的边缘呢? 第七十五章 闺房秘语 弥勒吴住在皇甫玉凤家里,沉醉在温柔乡里,忘了李二少,忘了王憨,更忘了孙飞霞,忘了郑飞,甚至忘了自己。最重要的是,他忘了绣花针,忘了李大少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弥勒吴就像刘备招亲住在东吴,不愿离开皇甫玉凤的梅花山庄。虽然不是把皇甫玉凤纳为己有,可就是不愿离开她。此刻便是用十匹最强壮的马,也拉不走他。 他被皇甫玉凤俘虏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往东,他不去西;她叫他撵狗,他不撵鸡;她说不能去前面,他就不去前面。她说她曾和孙飞霞是好朋友,他就相信她们是好朋友,没有半点怀疑,连问都不问她们好到什么程度。 皇甫玉凤对他特别欣赏,笑说:“我想上天。” 弥勒吴就回答:“我给你搬天梯。” “那我想做女皇帝,像武则天那样风光风光。” “我就陪你去京城,把那老小子拉下龙椅让你坐。” 事情到了这地步,弥勒吴为博美人一笑,别说杀人放火,就是要他的心,他恐怕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就会拿刀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就像古代某帝王,宁愿舍弃江山也不愿丢弃玉美人——哎呀呀,女人的魅力何其大也! —— 弥勒吴住在梅花山庄,岂能想到江湖中一夜之间传开了一件大事,闹得沸沸扬扬——“快手一刀”王憨在各县张贴告示,给弥勒吴下了战书,要他去云晟城望江楼一决胜负。去的是君子,不去的是小人。时间是七月初七日上午。 挑战书在各地张贴出来,这可是件大事。尤其轰动了丐帮子弟——他们都受过弥勒吴布施的恩惠,丐帮又是恩怨分明的大帮,弥勒吴还是帮主独孤云天的朋友。他们岂能坐视不管?便一传十、十传百地传递消息,四处寻找弥勒吴,尽快把消息告诉他,让他有所准备。 本来弥勒吴喜欢游山玩水,到处闲逛,江湖中人很容易见到他。而且他很有女人缘,他的笑很讨女人欢心,身边常有女人陪伴。可自从李二少出事,人们就很少见到他。他经常十天半个月不露面,要在茫茫人海里找他,真不是件容易事。更何况他此刻正坠入爱情的漩涡,龟缩在梅花山庄的温柔乡中。 于是所有丐帮弟子像无头苍蝇般到处打听弥勒吴下落。可打听来打听去,也没人找到他——他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了踪影。 弥勒吴虽没消息,可大街小巷、酒楼茶肆,人们大都已知道这件事,谈论的也是这件事。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此事已闹得沸沸扬扬,成为当今一大新闻。 甚至有赌档、银楼、钱庄开始收受赌金,赌这两位武林知名人物谁胜谁负。当然赌“快手一刀”王憨赢的人居多——毕竟他王憨是靠“快手一刀”成名的。而弥勒吴虽有迷死人的本领,那是对女人而言。若是与女人对打,他那迷死人的一笑或许能让对手甘拜下风。可眼前的挑战者不是女性,而是他的朋友王憨。 当然,没人知道为什么王憨要约斗弥勒吴,也没人看到那么多告示是谁张贴出去的。更没人会想到他们两人竟是磕头换命的结义兄弟。 人们都有种好奇瞧热闹的心理。只要有热闹可看,谁管他是谁呢? —— 距离梅花山庄只有五六十里地的云晟城,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喧嚷不绝。能赶来的江湖人物全赶来了——虽然那“热闹”还要十天以后的七月初七才看得到。 七月初七本是“鹊桥会”,该看的是“牛郎”与“织女”喜庆相聚。七、七是“情人节”,该看俊男靓女大联欢。是不是搞错了?王憨挑战弥勒吴,生死对决,为何选在七夕? 这给看客留下了遐想的空间:既然选在七月七日决斗,极可能与女人有关——或许王憨与弥勒吴同时爱上了一个女人,王憨为赢得青睐才挑战;或许弥勒吴夺走了王憨爱的女人,王憨才寻他报仇;或许弥勒吴做了对不起女友的事,王憨为女友讨公道才挑战……总之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各人有各人的说法,各人有各人的揣测。 —— 深夜,梅花山庄皇甫玉凤的房间里透出灯光。两个女人窈窕的倩影映在窗户上。 皇甫玉凤说:“你那么远跑来,不会引起他对你的疑心吗?” 孙飞霞答道:“不会的,他现在每天晚上都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你为什么要以王憨的名义张贴告示约斗弥勒吴?” “我找不到他,只好出此下策。” “该容人处且容人。我觉得你的恨意太可怕了,说不定你和他之间有些误会,不能缓和些吗?” “我看你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同样一把火烧在你身上,你也会感到疼痛。他弥勒吴对我无礼,已经伤透了我的心。我对他忍耐得够久了,你应该了解那是一种什么心情。若不是他伤了我的自尊,我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船到江心补漏晚,马到悬崖勒马迟,我已无路可走。再说,我怕再过一段时间就无法控制王憨了——你说过,此药用久了会产生抗药性,会失去药效。” “随便你。我也知道没理由劝你,也劝不醒你。” 孙飞霞望着皇甫玉凤问:“有弥勒吴的消息吗?” 皇甫玉凤避开她的目光:“没有。” 孙飞霞疑惑道:“真是奇了怪了。自从他从我那里逃出来,竟像一阵风消散了,再没发现踪迹。他能去哪儿呢?” 皇甫玉凤安慰她:“不可能吧?他不可能上天,也不可能入地。说不定在哪儿做客,你多派人找找,应该能找到的。” “算了。只要他不死,他一定会去赴王憨的约。我知道弥勒吴是个响当当的汉子,不会胆小怕事、畏首畏尾。况且有天下第一大帮丐帮子弟为他通风报信,他一定会收到消息前去赴约——他丢不起‘不敢应战’这个人。” “你可真摸透了他的心理,对他了如指掌……” 孙飞霞愤怒道:“我也并不十分了解他。当时我把他当君子看,没想到他竟是穿着大衫子日驴——说人话不做人事。唉!他如此负我,真是一言难尽!好了,不提他了,我回去了。” 孙飞霞告别皇甫玉凤,一拧腰,一条人影倏地穿出窗外,急掠而去。 皇甫玉凤望着黑夜,心潮起伏,沉思了好久好久。她在想什么?她不是和孙飞霞是好友吗?为何不和她同心,不告诉她弥勒吴就在她家?难道她真的爱上了弥勒吴? 女人心,海底针。没人知道她的心思,更难探寻她心中的秘密。总之,她既然把弥勒吴藏起来不让孙飞霞找到,自然有她的道理。 —— 孙飞霞回到家时天已微亮。 她万万没想到,“快手一刀”王憨竟起得这么早。往常他总是睡到中午才起来,怎么今天已经起来了?而且他正用一种古怪的眼光望着她。 她心中不由得一凛,暗忖:难道这药在王憨身上已失效了?难道他已从中发现了什么秘密? 天哪!若是那样,岂不前功尽弃?他会对我恨之入骨! 我……我该怎么办? 第七十六章 女人之泪 她惊慌之中很快稳住了心神,面带迷人的微笑对他说:“你怎么起来了?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 王憨摇了摇头:“一个练武之人,怎么可以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若是那样,这身功夫也就消磨殆尽了。若有人找我麻烦,我又岂能对付得了?为强身健体,我也得练练,活动活动。我实在弄不清最近到底怎么了,整天头昏脑胀,浑浑噩噩,光想睡觉,爬不起来。昨日心情有些好转,夜晚根本就没睡,发现你从外面回来。这么早,你去了哪儿?” 孙飞霞嫣然一笑,柔情道:“谢谢你的关心。我没去哪儿,只是在附近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王憨注视着她的眼睛,好似探秘,言不由衷地说:“是吗?” 孙飞霞显出生气的样子,反问道:“看看你的样子,好像不太相信我。若是对我不相信,以后咱俩还怎么能在一起?我问你,你怀疑我什么?你可以说出来呀!” 王憨反问:“我说过我不相信你吗?若是不相信你,我还会听你话住在你家养病?” 孙飞霞被问得哑口无言。是的,王憨没有说,是自己过于敏感。她暗骂自己太沉不住气了。做贼的人,总是有点心虚。他们做了亏心事,即便做得再巧妙,不为人所知,内心深处总有些惊悸,觉得有人发现了秘密。 就像有人做了杀人案,侥幸逃脱惩罚,便会继续作案。一旦被查获送官,也不知自己是因哪一宗案受到缉捕,抱着坦白从宽的心理,便将自己的罪恶一骨脑全说出来——这就是做贼心虚。当然,世上作奸犯科的狡猾恶人,也会事先告状,想用其他不是理由的理由来分散人家注意力,借以掩饰自己真正的意图,也就是无理狡三分。如果这个“恶人”是女人,那么她再流上几滴眼泪,所产生的效果就更佳了。 女人降服男人有三大法宝——一哭、二闹、三上吊。孙飞霞深谙此理,懂得个中三昧。因此她哭了,而且是声泪俱下,啜泣幽怨道: “王憨,我现在才发现你根本不爱我!你一个晚上没睡,难道我就睡了吗?为怕你为我担心,我才说是在附近走走。其实人家好心为你跑到梅花山庄找玉凤姑娘拿药。 “你看你,竟然用这种态度对我,没有给我一点温存。我知道你一定是后悔了——后悔不该应允去杀弥勒吴,后悔不该替你约战他,是不是?我是个女人,还懂得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一个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快手一刀’王憨,既然张贴告示约战弥勒吴,现在已是众人皆知,无人不晓。你若反悔,天下人该怎么看你?说你说话不算数,是个缩头乌龟事小,以后你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我知道你是嫌弃我了——嫌弃我已嫁过人,嫌我已不是处女。可你别忘了,我的身子可是先让你看到的!我念及你爱我,才替你保密,才没将这事说出去。若让人知道这事,我丢人事小,人家会怎么看你?恐怕你会名誉受损,再无人相信你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 “你若真是嫌弃我,可以对我明说呀!何必要拿话刺激我?你难道不知道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你这种态度?扪心自问,我是爱你的。想当初你若向我直白说你爱我,我也不会哭着离去,也不会负气嫁了我不喜欢的人,也不会弄到这种难以收拾的地步。 “我虽离开了你,但还是想你。想你想得我肝肠寸断,念你念得我寝食难安。为找你到处跑了个遍,为的是还想与你续前缘。也只怪命运把你我捉弄,有缘无份难团圆。我为你饭前常祈祷,祝你不要受饥寒;我为你神前许心愿,保你无灾平安安;我为你床上难入睡,梦你站在我面前。慌得我欣喜把你搂,悲喜热泪洒胸前。可见我爱你有多深,情深似海高如山。 “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了却了我对你的相思。你也曾对我信誓旦旦,原谅了我的过去,愿与我重续前缘。感动得我没法说,我也愿与你重修旧好,不再分离,彼此相爱,团团圆圆。 “既然我爱你,你也爱我,我才把心事告诉了你。若是过上好日子,必得铲除我心中的仇恨。求你帮我把他弥勒吴杀掉,也可证明你对我是否真的爱我,是不是对我真的忠心。你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要求,使我好感动——算我没看错人,也没爱错人。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没想到在你性命攸关的时候,是我救了你,也说明今生你我有缘。更没想到,我虽救活了你,你却不能说话,成了哑人。我才把你弄到梅花山庄,求我的好朋友皇甫玉凤医治你的哑疾。 “人家医术乃是名门之后,在她精心治疗下,才使你再次说了话。虽恢复了语言能力,但也有个恢复过程,还得照常吃一段时间的药。如今我为你去拿药,你还对我有所怀疑,把我对你的爱心当成了驴肝肺——怎么能不让人伤心!” 王憨看她哭得像个泪人儿,心一下子软了,痛了。男人往往看不得女人的眼泪——除非他不爱这个女人。王憨又偏偏是个多情种,受不得别人恩惠,是个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人。碰到她这种情形,能不心痛吗?他怎能抵得住她这梨花带雨、如泣如诉的说道? 王憨赔着笑,赶忙走上前,带着惶恐不安与近乎自责的语气说:“飞霞,飞霞,你不要哭了!求你不要哭了!是我不对,是我的不对,我向你认错行不?唉,你这一哭,哭得我心慌意乱,把我的心都让你给哭碎了……其实,其实我只不过是有点头痛的毛病,你又何必为我大老远地……好了好了,话不说不明,木不钻不透。我再次向你道歉,我不该怀疑你什么,这总行了吧?常说杀人不过头点地,我既然向你道歉认了错,你总不能就此不依不饶吧?” 未爱过的男人,绝对想不到一个男人会轻易被女人的眼泪征服;更难想象,不管你是如何的英雄盖世,也一样敌不过情人的眼泪。怪不得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女人的魅力竟能把男人诱惑得神魂颠倒,不知所以。怪不得说女人是红颜祸水,能使英雄气短,甘愿拜倒在石榴裙下。 在王憨与孙飞霞的较量中,有理变成了无理,原告打成了被告。看样子,王憨在这场爱情的战争中,永远都是输家。在彼此的斗智中,若再这样继续下去,恐怕总有一天他会输得一无所有,甚至会输得脸面扫尽,无有尊严。 孙飞霞在他劝慰下破涕为笑了。当然,那笑容里包含了许多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东西。王憨也笑了,他笑中没有什么内容,只是为了孙飞霞的笑而赔笑而已。 王憨现在经常都是这样——被药物控制着,喜怒哀乐完全被她孙飞霞所指挥。他得唯命是从,听从她的指示,否则她就拿出降服男人的法宝,弄得他无可奈何。这就是个例子。 这是什么样的爱情?一个失去“自我”的爱情,又能维持多久?没人告诉王憨,他又怎能悟得透?况且他喝了她的迷药,浑浑噩噩,神志难得清醒,又正陷在她的温柔乡里,实在难以醒悟,难以自拔。 —— 他搂着孙飞霞的肩膀,哄笑着陪她回了房间。 这时候,街角转出一个人——就是那个为“鬼见愁”郑飞去云雾山找鬼母讨取鬼草做药引的神秘人。从孙飞霞从梅花山庄回来时,他就已经一路跟了过来。从他轻似狸猫、快如猿猴的窜跳姿势看,他不仅身法灵活,行动更是快捷,无人可比。 孙飞霞当然想不到有人会跟踪她。凭她的功力,也根本不可能发现身后有人如影随形——那人的轻功十分了得,已到踏雪无痕的地步,犹如一阵风吹过,一片云飘过,不见其行踪,她又怎能发觉?况且她怕行踪被家里的王憨发现,心急火燎往家赶,当然没留心身后。 这小俩口的“早场戏”的表演,全落在他眼里。孙飞霞那如泣如诉的精彩表演,王憨被感动得连连赔不是的情景,被他看得一清二楚。虽然他匿影藏形,与他们有些距离,但大清早万籁无声,一点声音也能传出老远。孙飞霞与王憨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那微嫌不太有表情的脸,虽然沉稳,看不出什么反应,但从他那深邃的眼神中,已有太多震惊与愕然,甚至掺杂了些许痛心——一种外人所无法了解的痛心。他也为她那流泪的精彩表演而佩服她演技的高超。 他喃喃低语:“王憨,你……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怎么能变成这个样子?这哪像平日多诙谐、笑傲江湖的你?就是为了这个女人,连你最好的朋友都不能放过吗?王憨,你变了!你变成了重色轻友的人,已不是那个能为友两肋插刀的忠义之人了!唉,真是人心叵测,世事难料啊!” 他不再顾及他,回身走了——用极快的速度走了。他来无踪,去无影,竟然无人知晓。 他实在不愿再看到“快手一刀”王憨——一个他不再熟悉的王憨。因为他的举动实在让他伤心。他决心阻止这场挑战弥勒吴的行动,避免两人大动干戈,化友为敌,翻脸结仇——伤着谁都不好。 可他又该如何阻止?他能阻止得了吗? 第七十七章 意外相逢 天刚蒙蒙亮,神秘白衣人走在通往梅花山庄的途中。远远地,他望见有人拦路打劫,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心中暗暗好笑——居然有人敢打我的劫?况且我此刻心情正糟,这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拦路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吃人成性”的黑白双煞。 兄弟二人吃人肉的瘾头又犯了。他们饥肠辘辘,饿得抓心挠肝,苦寻了整整一夜,也没找到合口味的江湖高手。这两兄弟虽嗜吃人肉,却也有自己的标准——专挑会武功的下手。武功越高,肌肉越发达,吃起来越有滋味,而且还能增强自身功力。此刻骤然望见那白衣人如大鹏展翅般轻捷而来,兄弟俩高兴得险些蹦起来,简直乐疯了。 吃人白煞兴奋得涎水直流,咽下一口唾沫,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阴恻恻道:“老大,我没看错吧?老远我就瞅见这个人了。瞧他那身板,肌肉结实得很,有嚼头!吃起来一定过瘾,一定过瘾!” 吃人黑煞更是得意忘形,活像饿了三天的人突然撞见一桌满汉全席,乐得直放响屁,回道:“二弟真有你的,还是你眼力好,真是千里眼啊!好,待会儿你多分他一条臂膀。嘿嘿,这可是咱在路上站,福从天上来!皇天不负苦心人,白忙活了一整夜,老天爷怕咱兄弟辛苦,鬼使神差就给送来一只大肥羊。嘿嘿,真是有福不在忙,没福跑断肠,该咱兄弟俩有此口福!” 白衣人在距这对兄弟约两丈处停住身形。他看到这两个七分像鬼、三分像人的“活僵尸”,着实吓了一跳。别说是他,无论谁,头一回见到这兄弟俩那副尊容和举止,都得吓一跳。尤其是在这黎明前的昏暗里,胆子小一点的,就算不当场瘫倒,恐怕也得尿了裤子。 白衣人淡然地看着他们,问道:“二位因何在此?有事吗?” 黑煞未语先笑,那声音如同刮锅底的鬼叫,又好似夜猫子进宅,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他笑声过后,阴森森道:“嘿嘿……相好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你自个儿一头撞进了鬼门关,我们兄弟俩可找你找得好苦哇,嘿嘿……” 白衣人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些诧异:“找我?为什么……” 他诧异绝不是因为害怕——他的武功早已出神入化,在江湖上闻名遐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不过他如今隐姓埋名,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人人都以为他早已死去。再者,这世上已没什么事能让他害怕了。他认为,如今只有人才是最可怕的,而且是那令他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人——那个人像个幽灵,正编织着阴谋来伤害他。为此他心惊肉跳,不知如何是好。查来查去,至今仍无头绪,心中本就烦躁,没想到又遇上这般装神弄鬼的货色,更增添了他的憎恶与反感。 白煞老二接口道:“没错,找你。我们不找你,又何必在这里等你?”他的声音虽比哥哥好听一点,却依旧没有人味——他已丧失人性,如同畜生,哪还有人味可言? 白衣人反唇相讥:“呵,找我?等我?我想你们恐怕弄错了吧?我倒是想起来了,应该是我找你们才对。我架着鹰一直都在找你们,已经找了你们好久。” 这回轮到黑白双煞吃惊了。他们完全不记得何时与这个陌生人有过交集。更让他们奇怪的是,这人面对他们的恶形恶状,非但没有惊恐万状,反而那般镇静,那般坦然,非但没像常人一样被吓得半死,反倒是一副稳如泰山的架势。 “你……你认识我们?”白煞老二惊异道。 “我不仅认识你们,知道你们叫啥,还认识你们的老祖宗。”白衣人居然说起俏皮话来。 白煞老二反问:“我们老祖宗是谁?” 白衣人哈哈一笑:“你们俩的祖宗就是黑白无常。你老大小名叫‘好吃肉’,你老二叫‘吃不够’。我嫌你俩名字难听,就劝你们祖宗在阎罗王那儿给你们改了名——老大叫‘死到期’,老二叫‘期到死’……” “老二,别跟他啰嗦了,赶紧办完事好回去生火烧水。”老大有些心急。 白煞回道:“老大莫慌,等一下。我看这人有些不太对头,让我先盘盘他的底细。”似乎世上的双胞胎,大多小的比较灵光机灵些。白煞比黑煞聪明,所以对外交涉都是他出头。他盯着白衣人,说:“你别故弄玄虚!快说你到底是谁?对我们俩怎么知道得那么多?‘好吃肉’、‘吃不够’,我兄弟俩这名字外人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你又怎么找到我们的?” “噢!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猜不出,可见你们是猪脑子,不同于人类。你不想想,我认识你们的祖宗,当然也认识你们‘人吃人’的兄弟。至于我找你们的目的,也和你们一样。” “什么?什么?你也想吃掉我们?” 白衣人笑道:“对,对极了!我虽不吃人肉,却喜欢杀鬼。既然你们喜欢装鬼,我才让你祖宗给你们改了名——老大叫‘死到期’,老二叫‘期到死’,好让你们赶紧去阎王爷那儿报到。” 白煞终于听明白了,气急败坏道:“你……你居然敢耍笑我们?活见鬼!我看你也是活腻歪了!这可不能怨我们兄弟了——既然你不想活,我们正好成全你!” “活见鬼?不不不,我是个倒霉鬼,谁见了我都得倒霉。就连你们这吃人鬼,见了我也得倒霉。你们这‘死到期’和‘期到死’的吃人鬼,就该活到头了。乖乖给我这倒霉鬼跪下求饶,兴许能减免你们的晦气。若是不服,那就让咱们三个鬼来一场鬼打鬼,看看谁会成了真鬼,去鬼门关报到。”白衣人满口“鬼”话,把黑白兄弟气得差点呕血。 黑白双煞在江湖上绝非浪得虚名。他们恶名远播,臭名昭著,就连小儿夜哭时只要听到他们的名字,都会吓得不敢出声。他们的恐怖、狠毒、残暴可想而知。寻常武林人士碰见他们,避之唯恐不及。他们何曾遇到过像这白衣人这般对他们嘻笑讽骂、鬼话连篇的主儿?兄弟俩气得暴跳如雷,如同被激怒的两头恶狼,瞪着血红的眼睛,呲牙咧嘴地怒视着他。 黑煞手持狼牙棒,白煞手持哭丧棒,一声怪叫后,同时挟着一阵腥风,漫天黑影般罩向白衣人。那气势如破竹,有着惊心动魄之力。 若是一般人,怎禁得住这二人的扑击?定会当场皮开肉绽,死于非命。可白衣人艺高人胆大,只见他微动身躯,身子如同柳叶飘舞般,在兄弟俩的间隙中摆动穿行。同时嘴里仍在笑道:“哟,怎么说着说着鬼就上身了?来而不往非礼也,得让你们长长记性,知道对人无礼的下场。”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一条白带从二人身旁掠过,只听“啪、啪”两声脆响,黑白双煞脸上各挨了一巴掌!二人被打得眼冒金星,脸颊顿时肿了起来。他们武功在江湖中虽不算顶尖,却也少有敌手,如今竟连人家怎么出手都没看清,就各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不禁有些心惊胆颤。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一交手,二人才知遇上了克星。这白衣人的功力高得令他们无从想象——他们已拼尽全力,竟连人家一根汗毛都没沾上,甚至看人家那般轻松自如,胜似闲庭信步,就像早起晨练一般潇洒。更可怕的是,人家并未拿任何兵器,手一直背在身后,只是打了他们一巴掌后便再没出招,只在他们身边游走躲闪。 白煞心里明白:这场架怕是不好打了。可他手上却不敢停,仍旧一味猛攻狠砸。黑煞心眼却没那般细密,虽然觉得对方身法轻灵,每每在他眼看得手之际躲开,却还以为是人家运气好,竟忘了那一巴掌的教训。 因为对方没有攻击,黑白双煞便无需防守。无需防守而只管攻击,无论什么战斗都没有后顾之忧,打起来自然顺手。所以他们对白衣人攻击得愈发猛烈、狠毒、毫不留情。黑煞的狼牙棒、白煞的哭丧棒,形成夹击之势,朝着白衣人猛打。二人忽上忽下,密不透风,招招直取要害。 白衣人对他们的夹击猛攻并不在意,只是随着他们的攻击忽东忽西,忽上忽下,那般潇洒地走动着,那般轻盈、快捷。看不见身影,只见一条白带掠来掠去,如鬼魅般缠绕在二人身旁,连衣角也没让对方沾上一点。 “住……住手!”白煞气喘吁吁,冷汗直冒,突然退出圈外,色厉内荏地吼道。 黑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惊得手下一缓,也不由得停住了攻击,愕然地看着弟弟,不知他出什么幺蛾子。 白衣人气定神闲地笑道:“住手?你有没有搞错?我到现在连手都还没出呢,你说,这手要怎么个住法?你可能会问我为什么不出手,因为对付你们这两个该死鬼,用不着我出手——我这手是用来杀那个幽灵的……” 白煞惊恐地问:“你……你到底是谁?” “怎么?学乖了?到现在才想起来问我是谁?是不是怯阵了?” “光棍眼里不……不揉沙子。是汉子的就……就报个名儿。”白煞结巴道。 “怎么?还想与我套近乎?不必啦,我保证我和你们两个绝对没有半点亲戚关系,这攀亲带故的门道就免了罢。”白衣人悠闲地道。 “你……你不通报名姓,是见不得人吗?” 白衣人缓和语气:“是么?好,在我问你几句话后,你一定会知道我是谁。现在这架既然你们不打了,就必须回答我的问话。有人说你们俩曾在平阳县的‘悦来客店’下药,带走了‘快手一刀’王憨,对不对?” 白煞心里一阵紧张,暗忖:他怎么会知道这事?他……他到底是谁? 第七十八章 闪电一剑 黑白双煞悚然一惊,异口同声问道:“你……你说什么?” 白衣人神色严峻:“别跟我打哑谜。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最好听清楚我的话,否则——”话音未落,白衣外衣倏然敞开,一道闪电掠过!黑白双煞颈间同时感到一阵冰凉。定睛看时,白衣人的外衣已合拢,那道电光已然消逝。 不用说,他二人已在阎王殿前走了一遭。那一道白光虽看不真切,他们却知道那是剑光——一把索命的剑。若非人家手下留情,只是略施警戒,此刻他们的头颅早已与脖子分家了。 世上怎会有这般快的剑?快如闪电,简直不可思议。而世上不可思议的事,实在太多了。黑白双煞平日里装神弄鬼吓唬人,如今却真个像小鬼见了大鬼,惊恐万状地望着白衣人。那两张能吓死人的脸,此刻变成了被人吓死的脸——未曾亲眼目睹之人,绝想象不出那是何等模样。 白衣人冷冷道:“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那是一把剑。我可以告诉你们,取你二人性命,于我而言犹如探囊取物,轻而易举。只要我高兴,随时可以再玩一次。不过下一次,我敢肯定,剑不会再贴着你们脖子,而是切开你们的喉咙,让血从那里涌出来,让你们挣扎着慢慢死去——那滋味可不好受。”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二人哭丧着脸的表情,继续道:“现在告诉我,是不是真有此事?当然,我要听真话。你们别想耍花样——我过的桥比你们走的路多,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多。真话假话,我一听便知。” 一向横行霸道、肆无忌惮、以吃人肉吓唬人的黑白双煞,这回算是遇上了克星。一下子怂了,蔫了。平日张狂的傲气荡然无存,大胆变成了小胆,大话变成了萎靡。他们默然不语。 “大胆”和“胆大”表面似乎一样,细琢磨却大不相同,尤其在有生命危险和无生命危险之时。死亡是人的试金石,瞬间便能鉴别出谁是杀身成仁的君子,谁是贪生怕死的小人。 此刻黑白双煞知道,若不说实话就会死。这也看得出他们胆子够不够大——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君子,干的都是伤天害理之事。为活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有……有的。”白煞老二的舌头几乎打结。 “我知道一件事——你们本来的目标并非‘快手一刀’。那么你们的对象是谁?说!”白衣人冷峻严厉。 “是……是‘鬼见愁’……和‘弥勒吴’……” “理由?”白衣人只冷冷吐出两个字。这两个字却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在黑白双煞心头。他们知道,这理由一旦说出口,落入别人耳中,就成了自己丧命的缘由。 “我们……我们只想吃他们的肉……罢了。”白煞老二眼珠一转,意图狡赖。 白衣人嘲弄道:“是吗?”“吗”字余音未落,白煞老二已惨痛地叫道:“妈呀!” 一只右耳落在地上,蹦了两蹦才停下。刹那之间,白煞老二半边脸上、白色麻衣襟上,乃至地上,已被鲜血染红一片。 他说话心虚,贼眼盯着白衣人。刚瞧见他外衣一动,一道白色闪光掠过,便觉耳朵一疼,外衣又瞬间合拢。他知道是说谎遭了惩罚,没想报应来得这般快。他想弯腰拾起那只耳朵,却痛得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此刻他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直盯着那只模样古怪的耳朵,两手拼命捂住流血处,哭丧棒早落在脚边。起初他怎么也不信那耳朵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待感觉到疼痛,一摸才知少了只耳朵,这才确信。 “那就是你的耳朵,错不了。我已事先警告过你,你明知故犯,这便是说谎的代价。嗯,这样也好,以后别人再也分不清你们两个谁是兄谁是弟了。” 黑白双煞受此奚落嘲弄,四只眼睛都用仇恨、愤怒的目光瞪着他。他们这才知道,对方言出必行,说一不二,绝非开玩笑。他说话虽仍带几分戏谑,既取了老二一只耳朵,说不定下一步会取什么——或许是眼睛、鼻子,或许是手、脚。天哪!说不定连吃饭的家伙都得搬家!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是打,还是逃? 白衣人警告道:“别心存侥幸。无论你们想干什么,我保证你们还没动手就快不过我。若不老实说,可不仅是掉耳朵的问题了。现在继续我们的话题——你是老大,你来回答。记住他那只耳朵,我不希望你和他一样也少一只。实话实说。” 黑煞老大听他掷地有声的话语,激灵灵打个冷战,惊恐地后退三步,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声如哭啼:“我……我……你……他……他们……唉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白衣人明白了,只得转头对白煞老二道:“还是你说吧。不过出了后果,可还是要你负责的。”最后那个“你”字,却是对黑煞老大说的。 黑煞老大不愿失去耳朵,不由伸手捂住,道:“老二……阿弟……你……你可要说……说实话哟……” 前车之鉴,白煞老二不敢再说谎——他怕再少一只耳朵。为保平安,他诚惶诚恐道:“我们俩是奉命……” “奉谁的命?” “我们头头的命……” “他是谁?” “我们也……也不知道。” 白衣人双目一瞪,斥道:“你说什么?” 黑煞老大吓尿了裤子,捂住双耳又退后好几步,慌忙辩解:“真……真的!我们受了他药物的控制,不得不听他的话。他每次和我们碰面都蒙着面。” “那你们又怎么知道是他?” “他有一种梅花倒刺的飞镖。只要他一亮出来,我们就知道是他了。” “梅花镖?” 按说使用梅花镖的应是女人。白衣人仰望天空,冥思苦想——他实在没听说过谁的暗器是梅花形,而使这梅花镖的蒙面人却是个男人。他如幽灵般时隐时现,如此神秘。 就在白衣人陷入沉思之际,黑白双煞认为这可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良机。两人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齐力向白衣人发动攻击!霎时间,二十几支“丧门钉”如倾巢之蜂全叮向白衣人;紧接着,白煞的“哭丧棒”从侧面袭来,黑煞的“狼牙棒”也搂头盖脸打下。 他们认为这是反败为胜的好机会——趁他未加防备,先发制人,必能置他于死地。这确实是个好机会。然而他们错估了对方,看错了对象。生死关头,若判断失误,所造成的后果往往事与愿违。于是,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这开始的结果,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自己的生命终结。 “我说过,叫你们别心存侥幸玩花样,你们怎么就是不肯信?以你们的所作所为,本就死有余辜。可我一直想网开一面,为你们找活下去的理由——你们却自己放弃了,这怨得了谁?”白衣人望着地上的黑白双煞,语音冷漠。 躺在地上的黑煞老大已断了气,双眼暴突,似乎不明白自己的喉头怎么一下子就接不上气了。白煞老二在关键时刻闪躲了一下,虽喉咙未完全断,却也活不长了。 此刻他已顾不得耳朵的伤,双手紧握自己颈项,横卧在地,嘴角牵动,声音如漏了气的风箱,沙哑道:“我……我知道……你是谁了……怎么会是……会是你?” 白衣人道:“是吗?当我第二次出剑时,你早该想到才对。可惜你没想到,否则你就不敢冒险了——这是你咎由自取。” 白煞老二惨然道:“你的剑……真的……好快……不愧为……‘闪电一剑’。能再让我看……看一次吗?” 白衣人看着这垂死挣扎的江湖恶人,心中突觉不忍。他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此刻的痛苦是多余的。他满足了他的要求,身形一晃,也没见如何出剑,又是白光一闪即敛。 白煞老二这次看清楚了——却也永远无法再看了。他的胸口正汩汩流血,那是心脏的位置。是白衣人为减少他死前的痛苦,特意送他一程。为满足他的愿望,让他看得更真切,这次白衣人没有立刻收剑入衣。那是一柄极为窄细的软剑,长约二尺半,仅一指宽。 白煞老二脱口而出:“闪电一剑……” 第七十九章 风雨欲来 用这般短小又这般窄细的剑,其剑术定然惊人——非但惊人,恐怕已臻剑道中至高无上的境界。无可否认,白衣人的剑术确有这般功力,已至出神入化之境。奇怪的是,当他拉开外衣时,竟看不见剑鞘的踪影。 想来,无鞘之剑出剑更快,也更随意,得心应手。看那剑的形状,绝非寻常兵器,必是一柄软剑缠于腰间,取用灵活迅捷。出剑既快如闪电,对敌时自然容易抢占先机。 白衣人收剑,迎着朝阳走了。他为世间除了一害,从此再不会有吃人的黑白双煞。可他深知,还有许多比这兄弟俩更为凶恶的歹徒,尤其那个神秘的幽灵——处处令人惊魂,始终难窥其庐山真面目。那幽灵似隐藏在阴暗处,对他虎视眈眈,令他如芒在背,时刻不得安宁。他就像一张时时绷紧的弓弦,若不得松弛,早晚会崩断。 早起之鸟有虫可食。黑白双煞彻夜未眠,自以为早起之鸟,殊不知却成了早起之虫,被白衣人这只早起的鸟儿吞食。世间事往往如此,出人意料。 —— 梅花山庄,皇甫玉龙的客房里。 “鬼见愁”郑飞的气色已好了许多。他这条命总算捡回来了——自然明白是谁救了他。 在旁人眼中,皇甫玉龙的武功远不及医术。他从不在人前显露武功,也无人见过他动手,故而江湖中人都以为他不会武功。他自己也常说不好武功,从小钻研医道,对习武兴趣索然。虽说他父亲是名满天下的“神医武侠”皇甫擎天,可他总觉得救人比杀人要好。 江湖中人或许不认识皇甫玉龙,却绝不会没听过“神医武侠”的大名——那威名传遍天下,如雷贯耳,无人不知。二十年前,皇甫擎天便已声威大震,被各门各派尊为武林盟主。然而天妒英才,他竟得了不治之症。妙手回春、救人无数的他,却救不了自己,终撒手人寰,驾鹤西去。 身为儿子的皇甫玉龙继承了父亲治病救人的衣钵,精通医术,救死扶伤,深得武林同道赞誉。 今日他笑问郑飞:“今天觉得怎样?药服了吗?” “多谢皇甫少侠。除了伤口还有些疼,其他倒还好。药自然按时服用,盼能尽快复原——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办呢。”郑飞语声中气略亏,显然尚未痊愈。 “嗯,恢复得不错。我看再过十天半月,你便可重理旧事了。” 郑飞笑道:“这还不是多亏你这回春妙手?” 皇甫玉龙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腼腆道:“哪里话,你太客气了。是你福大命大造化好……” 郑飞坐起身,问道:“老弟,那人去了哪儿?怎么一整天没见着他?” “还不是又出去找弥勒吴了。他也真是的,整天忙得不可开交,你不知道他有多焦急。” 郑飞叹了口气,伤感道:“唉,只恨我没帮上忙,反拖累了他……” 皇甫玉龙安慰道:“这话从何说起?你不用自责。若这么说,我更觉无地自容了。我也是他朋友,只要有心便好。何况你大老远赶来,单这份情谊,已足够人感动了。” 郑飞心事重重,忧郁道:“弥勒吴该不会遭什么不测吧?更让我揪心的是,王憨怎会突然发神经下战书,要约斗弥勒吴呢?” 皇甫玉龙应道:“我也不知。你不是说他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么?怎会翻脸弄到这步田地?也不知是谁的错,真叫人猜不透。” 郑飞想了想,道:“我对他们俩的了解也有限。虽相处几日,却隐约觉得他们之间有点说不清的隔阂——是关于一个女人……” 皇甫玉龙叹道:“唉,李二少的事尚未了结,竟又节外生枝,闹出这种自相残杀的事。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七月初七云晟城望江楼之约了。这真叫人伤脑筋——日期迫近,偏偏两个当事人竟一个也找不到。到底为何?外人根本无从猜起,实在令人费解。” “但愿他能尽快找到他们俩,阻止这场行动,事情或许还有转机。否则,在外人看是一场热闹,在我们了解内情的人眼里,无异于一场悲剧。这两人打起来,伤了谁都不好。哎,这两个人……”郑飞想到昔日手足情深的两人,如今竟反目成仇,自己却无能为力,不禁唉声叹气,心绪难平。 皇甫玉龙无奈道:“问题是,就算他能找到两人,又怎能明说?他那人已在世上销声匿迹,冥入黄泉。他们不认识他,自然不会听他的话,甚至会怪他多管闲事。既然不能明说,又如何化解这场约斗?你也知道,他现在自身难保,引火烧身。他不仅不便露面,而是根本不能露面,只能在暗处苟且偷生。” 郑飞默然无语。皇甫玉龙也不再说话。他们实在不知如何解决此事——作为局外人,事情的发展不会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 正是: 枉自忧愁空叹息,不知此事多崎岖。 内中漩涡有多深,孰能分辨是与非? 从二人交谈中可知,皇甫玉龙和郑飞似乎知晓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是谁?为何不能在世间露面?难道那白衣人是李二少不成?不会吧——二少已死,众所周知。那不能露面的人会是谁?只有那些被认为已死的人,或是作奸犯科成了死罪之人,才不能露面。 再好再深厚的友谊,若掺杂了女人,便如一大杯醇酒,暴露过久,酒香渐失,再饮也品不出滋味,变得不醉人。若这女人如水,掺入醇酒之中,酒的浓度便被冲淡,品不出酒味,甚至淡得让人难以下咽——那喝不下去的酒,只有倒掉。 —— 弥勒吴左思右想,实在想不通——曾是手足之情的结义兄弟,王憨怎会做出这等荒唐事,让他下不了台?他究竟吃错了什么药?哪根神经出了毛病? 遇到这种事,再好脾气的人也会动怒。连粪坑都还会沤气上涌,何况是他弥勒吴?他实在是气极了,恨王憨不讲情面,竟与他翻脸无情。扪心自问,他自觉没有对不起王憨的地方。想起在奉南县城首富付如山家中小兰说的话,才知那竟是孙飞霞的家。他猜想,定是王憨受了孙飞霞蛊惑,才与他过不去。心中气愤难平,暗忖:你王憨既无情,那我也无义!气得恨不得立刻找到他,把七月初七的约会提前到明天了断。 弥勒吴虽雍容大度,性格乐观爱笑,却也不是怕软怕硬的江湖末流人物,而是众人皆知的响当当好汉。所以当得知王憨四处张贴告示约斗自己时,岂能不愕然愤慨?说什么“去是君子,不去是小人”——这简直是欺人太甚!他心中怒骂:王憨,你目中无人,实在太狂妄了! 弥勒吴简直气炸了心肺。此刻他根本不去想王憨为何要约斗自己,因为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既然发生了,就表示王憨已不念旧情,不把往日的生死友谊放在眼里。生死决斗,已在所难免。 说来也怪,弥勒吴深居梅花山庄皇甫玉凤家中,连那么多丐帮弟子都寻他不着,连追杀他的孙飞霞也不知他踪迹,他又是如何得知王憨挑战他的消息的呢? 第八十章:英雄气短 气归气,事实归事实,弥勒吴对王憨的了解胜过自己。他有什么事从不背他弥勒吴,就连他无意看到她对着他尿尿的事都能告诉他弥勒吴,可见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多么的亲密无间,故此他知道,王憨从不莽撞行事,若是他要杀一个人,一定要在把对方完全了解后才会谋定而动。 既然他们之间多少年的深厚的交情,王憨对他弥勒吴的一切也是了如指掌,甚至于对他的爱好及缺陷也知道的清清楚楚。所以弥勒吴有些惶恐不安,因为自己对于王憨来说是一点隐秘也没有,那么与他打斗起来,绝対不是他王憨的对手。 他弥勒吴虽然知道不是王憨的对手,但也要去按时赴约,决战的后果是自己落败,然而他又不得不赴约,因为这其中不但牵涉到自己的名声,更会遭到江湖中人的唾弃,大丈夫生而何憾,死而何惧,他宁愿去赴死,也不愿苟且偷生,为人所不齿。 为此,弥勒吴这两天几乎没有睡过一场好觉,吃过一顿安心饭,他所想的,全都是怎么能化解王憨他那快手一刀的招术,在那决斗中能够不败,甚至于想出什么办法能与他战成平手,握手言和,希望能化解彼此之间的隔阂。 这些事情,皇甫玉凤当然全看在了眼里,因为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她转告知弥勒吴的。弥勒吴看到了玉凤姑娘眼里那种忧心、烦恼、不快,心里清楚她是在为他担心,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看到她心里是向着他,告诉他王憨约斗他的信息,就是让他心里好有所准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弥勒吴在梅花山庄的信息迟早会被世人知道的,在说,他也总不能龟缩于此不出去。 他看着她那清澈明净的眼睛里出现了忧心忡忡的阴影,心里也不好受,好像被人突然重重的抽了一鞭子。心有灵犀一点通,不用说,他明白她眼里所代表的意思。 玉凤姑娘终于忍不住,对他关怀备至地说:“你能不去吗?” 弥勒吴斩钉截铁地说:“不能,你知道我的性格。” “你不知道你的成功机会只占了三分之一成?” “这我知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就算是死,我也要死的正大光明,不能让天下人骂我弥勒吴是个胆小怯弱的懦夫。” “你猜不出‘快手一刀’约斗你的原因吗?” “若要杀一个人并不需要充足的理由,任何一个借口都可以,宋朝岳飞不也是以‘勿需有’的罪名而屈死在‘风波亭’吗?现在就算他不杀我,我也要去找他,追问他约我决斗的原因,到底我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他,能使他这么对我。” “你有没有想到,如果你死了,我,我又怎么办?” “我……”弥勒吴陷入沉思,是的,万一自己死了,这个刚开始萌芽的爱情岂非也随之夭折?如此赴之东流了吗?她这个女人能经得起这种打击吗?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爱情的开始本来就不易,它的结束更不应该是那么的过去。弥勒吴为此英雄气短了,实在不愿去想这个问题,却又不得不想。 他愈想也就愈怕,愈怕就愈提不起勇气去赴约。爱情可以使一个胆小的人突然变得胆大,然而爱情也一样可以使一个英雄变成狗熊,如此假得几乎乱真的爱情,更可以使一个没有爱情经验的弥勒吴,难以承受其打击。 现在弥勒吴感到害怕,他怕失去这个美若天仙的情人,更怕失去了他一生中的第“二”次的爱情。第一次的爱情既然是有缘无份,没有结果,那么他又怎么能让这第二次的爱走上同样的路呢?他接受了第一次爱情失败的教训,不愿重蹈复辙,应当该出手时就出手,莫再后悔皱眉头。 他凄然无助地望着皇甫玉凤,希望她能告诉他到底要不要去?希望她能给他拨拨眼,从中参谋参谋,因为当局者浑,旁观者清,希望她能说出两全其美的办法,以求拨云见日,帮他释疑解惑。 “是的,你应该去赴约,一个男人可以失去爱,却不能失去名声,尤其是名声愈大愈响亮的人。”玉凤姑娘为弥勒吴做出了决定。 没有一个女人会希望自己的爱人是个懦夫,特别是还没有结婚的女人,更是希望自己的爱人是个英雄。皇甫玉是如此的想法,故此接着说:“可是因为我不希望你去送死,所以你必须听我的……” 弥勒吴犹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太明白地注视着她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似乎能领悟出其中的语意,以求明示。 “我既不能让你不去,又不想你死,最好的方法就是你能打败他‘快手一刀’。当然你我都知道,你一往不是他的对手,那不过是从前的事,一个人的武功总不会停留在某一个阶段的是不?如果你的武功突然增强了,强至他王憨也不是你的对手,或者你突然学会了一种任何人也无法抵挡的杀着,那么你既可以去赴约,又不必死,岂不是两全其美的策略?”玉凤姑娘紧盯着弥勒吴说出一番话。 弥勒吴更是感到懵懂,犹如闷葫芦罐儿的蛐蛐儿,看不到一点光明,憋屈着腿,不知该如何,说道:“你能否说明白些?” “我父亲曾研制出一种能让人短时间兴奋、亢进的药,这种药服用后,能极快的激发一个人潜意识的超极限的体能,也就是说能一下子提升自己的一倍的功力。我准备到时候让你服下这种药,不过……不过这种药可能会产生不良的后果……” “我不怕。”弥勒吴不加考虑,直截了当地答复说,却没考虑到那是什么样的后果。 “另外,我预备利用这几天的工夫,传你一套暗器以做防身之用,在危急时刻虽不能置对方于死地,但自保却能足足有余。你可得好好用心的学。我可真的不愿你死!” 弥勒吴实在没有想到皇甫玉凤乃是一代武林盟主“神医武侠”皇甫擎天之女,怪不得她一介女流,其武功出神入化,竟然超过自己许多,有虎父必有虎女,她得到了其父的真传,在这么多天的相处中,只知道她的医术高明,却没想到她的武功也高达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本来嘛,一代武林盟主“神医武侠”的后人岂有不会武功及不会医术的?再者,在弥勒吴的眼里,只看到她玉凤的美艳及温柔外,又哪能想到其他?常说爱情能使人陶醉,能使人乐观、盲从,能使人迷迷糊糊沉溺于温柔乡里。弥勒吴眼下竟然盲从的连玉凤教他的暗器是什么都弄不清了。 他难道不知道现在向她学的竟是兰花手的“漫天花雨”的针法?而这种暗器本身又无须特别制作,只要是大号一点的绣花针都可用得趁手,而且这暗器女人大都有用以绣花,若是查访使用此暗器的人,那是很难察觉到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受到了她的爱情的薰陶,难道就忘了那四个证人在同一天中都是死于此绣花针的暗器中吗?在他的记忆中,他似乎还知道有一女人也会使用此绣花针暗器,可谁也不知道他此时心里怎么想的。 聪明人,无论学什么都会学得快。弥勒吴是个聪明人,他现在居然可以在一丈外,把一大把的绣花针一根接一根的甩出穿过窗纸,而留在窗纸上的洞只有一个。他还能把那么多根绣花针同时拋出,竟能排出个“憨”字形来,可见他学得快,用功之深,也表示他已和王憨决裂,十分恨他。 皇甫玉凤欣慰地笑了,她满意弥勒吴的聪明苦练,更满意弥勒吴的听话,唯她马首是瞻。每一个女人都希望男人听话,因为听话的男人不会作怪忤逆她的。弥勒吴是一个听话的男人,那么,他就一定不会作怪,对她唯命视从吗? 丐帮子弟正为找不到弥勒吴而着急,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既然受过人家弥勒吴的恩惠,在人家遭受到困难的时候应该出手相帮,为此丐帮子弟奔走相告,为的是将王憨张贴告示约战他弥勒吴的信息尽快向他告知,好让他事先做好准备,没想到找来找去,就是打听不到他的踪迹,正在着急,有丐帮子弟竟在王憨张贴的告示上显写有了弥勒吴的批字:“准时赴约”。 原本急得鸡飞狗跳的丐帮门人弟子不急了,因为从那“准时赴约”四个批字看,说明弥勒吴已得知了王憨挑战他的信息,既然能在王憨张贴的挑战告示上签下“准时赴约”四个字,说明他弥勒吴接受了挑战。 在那张贴的告示上看到“准时赴約”四个字,都会认为是他弥勒吴亲手所写给以的答复,或是他让人给以代写的,不管是谁,总而言之是代表他弥勒吴的心意,于此无关的人,决不会在那张贴的告示上信手胡来,因为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看来,这七月初七的生死对决已在说难免,常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场生死杀戮,谁胜谁负,往往会瞬息万变,谁又能预料得到呢? 第八十一章 意外惊讶 云晟城热闹起来了。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约斗已是板上钉钉——百分之一百的死约会,非打不可。谁生谁死,无人能料。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吉凶祸福,谁也难以预测。 赌场、钱庄忙着收注。武林人物奔走相告。就连大姑娘们也忙着挑选新衣、购置首饰——她们也想瞧瞧“快手一刀”王憨的风采,看看弥勒吴那“迷死人”的微笑。女为悦己者容,她们知道这两人都爱打漂亮女人的俏皮,喜欢吃漂亮女人的“豆腐”。谁都希望能被他们多看上两眼,听上几句爱听的话。 —— 郑飞和皇甫玉龙在得到白衣人通知后,已提前两天到了云晟城。 别人早来,是怕错过热闹;他们早来,却是准备劝架。若能先找到王憨或弥勒吴,定要阻止这场对决——伤了谁都不好。朋友一场,好合好散,何至于生死相搏? 可他们提前两天到来,走遍大街小巷、酒楼茶肆,始终没打听到两人的音信。就连那白衣人,也既找不到弥勒吴,又寻不着王憨的踪迹。 有人说,“快手一刀”是北方的一只鼎,弥勒吴便是南方的一根柱。这两人不仅是武林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更有叱咤风云的大将之风,堪称平静江湖的基石。谁若兴风作浪、祸害武林,只要他二人联手倡议,武林人士必群起响应。可见其知名度之高,威信之大。谁想称霸武林、统御江湖,这两个人非得先拉拢不可——否则,必先除去,才能心想事成。 —— 望江楼,既非茶楼,也非酒楼,更非钟楼,它只是个大花园。花园的名字就叫望江楼——园中确有一幢楼,临江而建,不知园主心中藏着什么深意。 此地乃游玩胜地,来此赏花之人络绎不绝。园中凉亭众多,供游人休憩;曲径通幽,伸向繁花似锦、树木葱茏的深处。 郑飞和皇甫玉龙来到一座凉亭歇息。近处花木葱茏,各色花朵争相开放,姹紫嫣红,生机盎然。暗香浮动,令人心旷神怡。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争奇斗艳,为游人平添几分喜悦。 面对如此胜景,郑飞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若有所思,不时仰天长叹,忧心忡忡道:“不知他在哪里……真是急死人!” 皇甫玉龙明白他的心思,俊逸的脸上也浮起一层忧郁,安慰道:“许多事非局外人所能左右。一切自有天命,我们只能多尽人事罢了。” 郑飞道:“我只望能先找到王憨。或许他看在我曾冒死救过他的份上,能听我劝,放弃这场决斗。” 皇甫玉龙叹道:“但愿如此。否则逼得那位出面,不但前功尽弃,恐怕李家的冤屈也难以昭雪了。” 郑飞心中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来。他茫然向前望去——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这个时候,竟然会看到这个人。 那人修伟挺拔,正搂着一个白衣女人,坐在楼上面向江心,背对着凉亭。两人同坐一方石椅上,状甚亲密,窃窃私语,不时浅言低笑。通往望江楼的小径上人来人往,游人好奇地看上一眼这一男一女的背影,露出羡慕的目光。 郑飞却迥然不同。此刻他心情复杂,面上露出愕然之色——就像大白天见了鬼。 “鬼见愁”果然名不虚传。连鬼见他都发愁的人,眼力之强、记忆力之高,可想而知。只要被他见过一面的人,都会在大脑中留下深刻印象,永难忘怀。任何时候,只要看见那人的背影,他就能分辨出来。 此刻他已确定——这人正是李大少李彬。 一个他以为早已死去的人,竟在此突然出现,怎不令他心惊?就算没死吧,一个疯了失踪的人,又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坐在那里搂着女人“谈情说爱”?眼前这个李彬,非但没死,也没疯。这份震惊让他直揉眼睛,以为是看花了眼。可眼前的事实,让他不得不承认——那确是李大少李彬无疑。 为弄清楚真相,他急忙拉着皇甫玉龙躲到远远的一角。他知道,若靠得太近,定会被人发觉。而那人若没疯,就一定认识自己。若被发现,对方定会隐身而去,让自己失去这难得的窥探机会。 这是“鬼见愁”的聪明之处。 他看那白衣女子也绝非李大少的夫人——荣氏夫人虽也美艳,却气质不同。与李彬在一起的这女子也很美,却美得不向荣氏那般冷艳。非但不冷,反给人一种心跳耳热的感觉。她的笑声虽轻,但对他们练武之人来说,这点距离已能听得一清二楚——那是只有在某种场合下才会听到的笑声。 皇甫玉龙似乎不懂武功,听不到什么。但他是个聪明人,已完全领会郑飞的意思。他便像个儒雅的阔少,慢慢沿着小径踱了过去,潇洒地左顾右盼,一副赏花观景的游客模样。 再聪明的人也有犯错的时候。皇甫玉龙错在还没听完郑飞的意思,以为只是去听听那对情侣谈些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更没想到,自己是李二少的朋友,李大少又岂能不认识他? 所以当皇甫玉龙看到李彬回过头来时,愕然愣住了——他绝没想到这人竟是李彬。 李彬没有说话,只冷漠地瞅着皇甫玉龙那张俊美的脸。 皇甫玉龙尴尬地搭讪道:“李……李大少,你好。竟……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李兄。” 李彬仍未说话,但那冷酷的目光像两把利剑,仿佛要刺穿皇甫玉龙的眼睛。皇甫玉龙不敢正视,心里实在别扭。为给自己台阶下,他举手抱拳道:“抱歉抱歉,打扰李兄雅兴。小弟……小弟就此……” 话未说完,李彬已长身站起:“慢着。皇甫兄,我有话说。” “不……不知李兄有何指教?”皇甫玉龙惊问。 李彬阴鸷一笑:“皇甫兄好兴致,一个人来的?” 皇甫玉龙似乎江湖经验差了些,嘴里说着话,目光却不自觉地扫向郑飞藏身处。他抬高声音道:“是……是的,是小弟一人来此游园。” 心有灵犀一点通。李彬是老江湖了,岂会轻信?他口中阴笑道:“嘿嘿……皇甫兄何必如此小器?何不将贵友引见引见?” 皇甫玉龙窘迫道:“哪……哪里。小弟实在只是一个人来游玩。李兄若没有其他事,小弟就此告辞。” 此刻游人渐多,来来往往。李彬已发觉“鬼见愁”郑飞的身影混入人群。他眼睛一亮——他也看清了。 一个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或者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人,往往就会招来杀身之祸。尤其在江湖中,更是如此。 —— 黑云压城城欲摧。 郑飞和皇甫玉龙已感觉到周围的压迫感,空气异常沉闷,令人喘不过气来。 客栈里,深夜里。郑飞像自语,又像是对旁边喝茶的皇甫玉龙说:“疯了的人,会突然好起来吗?” “是的,疯也是一种病。是病,只要吃药就能治好。”这话却不是皇甫玉龙说的,而是从门外传进来的。 话音刚落,关着的门已被人用内力震开。 郑飞悚然一惊——来人了! 可他是谁呢? 第八十二章 恐吓之计 郑飞不愧为老江湖。他已知道来者是谁,中气十足地望向门外,淡淡道:“你来了?” “我不能不来。”李彬应声而入。 “我知道你要来。深夜客来茶当酒,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郑飞从容相邀。 “我不是来喝酒的。”李彬随着话音跨进门来。灯光映在他脸上,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令人心寒的冷漠。此刻凡是认识他的人,恐怕谁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人就是当年那位“及时雨”李大少。从他冷酷的眼神里,再也寻不见往日的温柔敦厚,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愤恨不平的杀机。 李大少本是江湖名人,给人的印象一向是助人为乐、温存敦厚的君子风范。人称“及时雨”,但凡有人遇到困难求助于他,无论钱财还是别的事,他无不尽力相助,从不推辞,令人满意而归,对他感恩戴德。可如今的他,与从前判若两人。冷酷的脸上像结了一层寒霜,纵使你有天大的事、燃眉之急,见了他这副模样,只怕到了嘴边的话也得咽回去。何况他此来分明有目的,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郑飞冷眼旁观,问道:“你来,是怕我发现了什么?” 李彬冷冰冰道:“你应该知道,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起疑。” “我知道。只是我不明白,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目前你还不能死。可若是你知道了为什么,那就非死不可了。现在,你还想知道吗?” 郑飞行走江湖多年,经得多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随机应变,什么时候该随波逐流。他思忖片刻,道:“那我倒宁愿不知道。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把你所知道、所看到的,统统忘掉,回你来的地方去。有许多事,不是你‘鬼见愁’能管得了的。别瞎掺和,否则必遭祸患,自身难保。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我这番忠告,听与不听,全在你了。” 郑飞铿锵有力地答道:“那我也告诉你——走与不走,是我的事。于公于私,我都要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江湖事,江湖了,我明白。可这其中牵扯了四条无辜的性命,还有我的朋友被此事所累,难以脱身。这就不能算是单纯的江湖事了。既不是江湖事,为了朋友,我就得管。多谢你的忠告。我心已决,大不了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绝不后悔。” 李彬万没想到,这“鬼见愁”郑飞竟是块点不透的顽石,好赖话都听不进去,一根犟筋,撞了南墙也不知拐弯。换作旁人,多半会采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以免惹祸上身,不会介入这江湖恩怨。可郑飞偏偏不吃软、不怕硬,仗义执言,足见也是个不怕死的硬汉。 李彬双目暴张,怒视着郑飞,半晌才强压住即将发作的脾气,劝道:“祸事忽从天上来,是非皆因强出头。出头的椽子先烂,爱管闲事的人遭殃。你最好想清楚,这一世英名得来不易。若你硬要淌这浑水,恐怕还没查清楚什么之前……嘿嘿……” 郑飞什么场面没见过?他面无惧色,紧盯着李彬那双阴沉的眼睛,反唇相讥:“李彬,本来我只是对你有所怀疑。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现在我已能确定,李家二少这案子,你一定脱不了干系。我只是想不通,你的理由和动机是什么——你可是李家大少啊。我也奉劝你一句:纸包不住火。这也是忠言相告。‘及时雨’这名声如雷贯耳,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得来不易,你可别自己毁了。至于你的……嘿嘿……吓不倒我,我早有安排——” “是吗?我倒想看看,你能有什么安排?”李彬暴戾地一步步逼近。他身上那股杀气已到顶点,连桌上的灯火都为之摇晃。 他慢慢向郑飞逼近,再逼近。就在他欲下杀手的刹那,突然停住了——他看到了郑飞身后的窗户。 那纸糊的窗纸上,破了七八个小洞。每个洞里,都有一只人的眼睛在窥视。那些眼睛睁得老大,还在滴溜溜地转。不用说,窗外有众多人在密切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援手郑飞。 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彬不敢轻举妄动——人家已有援手,好汉难敌人多,恶狼难敌众犬。该收手时就收手,免得打不住黄鼠狼反惹一身骚。想到此,李彬笑了,身上那股杀气顿消,代之而起的是一派温和。 郑飞笑道:“这就是我的安排。我已通知了我这里的门人弟子,现在他们一定都看到了——你李家堡大少,正准备对我行凶。这后果你该想得到:无论今后你走到哪里,江湖中人都会对你另眼相看,被人唾弃。你一世英名,付诸东流。你会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因为你违背了江湖道义,当然为人不齿——” 李彬不等他说完,态度温和地接口道:“是吗?谁说我要杀你了?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你?是你多虑了。我不过是口渴了,想过来讨杯茶喝。既然深夜无酒,也只好如你所说,以茶当酒了。”说罢走上前,自顾自端起桌上的茶喝了起来。 李大少再糊涂,也不敢拿自己的声誉和偌大家产,去做众目睽睽之下的凶手。所以他随机应变,顺风转舵,借喝茶下了台阶。喝完茶,他对郑飞和皇甫玉龙拱拱手,丢下一句话:“这世上,你们也该听说过,有一种专门杀人的人,他们是不会顾忌任何事情的。”说罢就此离去。看那模样,分明是心有不甘,却也只能空手而回。 郑飞待李彬走后,这才真正长吁一口气,放心大胆地笑了。他走到后窗,拉开窗子,只见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一个个花着脸,睁着眼望着他,等着领赏。他掏出身上的钱,一一塞进那些脏兮兮的小手里。一群小萝卜头得了赏钱,高兴得蹦蹦跳跳,转眼跑得没了踪影。 郑飞在李彬面前说安排了门人弟子,不过是虚张声势的恐吓之计,是与他斗智的把戏。那么短的时间内,他上哪儿找那么多帮手?况且,他也不愿在自家门人面前丢人。 他在望江楼花园发现李彬的秘密时,就已料到对方不会放过自己,定会杀人灭口。于是就地找了七八个小乞丐,暗中嘱咐他们伏在窗外照做,事后有赏。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子弟遍布各地,找几个小乞丐易如反掌。孩子们一听有赏钱,自然乐意听从他调遣。 这一场斗智,显然是李彬心虚,对郑飞的话深信不疑,这才不敢造次,见好就收,借喝茶下台。郑飞虽然赢了,却让一旁的皇甫玉龙吓出一身冷汗。他知道,郑飞绝非李彬对手,便是加上自己,恐怕也难敌。多亏郑飞想出这恐吓之计,可这也只是暂时把李彬吓退。往后的路该怎么走?李彬会放过他吗? —— 七月初六。离王憨在云晟城望江楼约战弥勒吴,只剩一天。 云晟城中一处独幢三合院里,天刚亮,孙飞霞便备好了三牲水果、香烛纸钱等拜神之物,在天井中摆上小供桌。她庄严肃穆地合十跪地,叩头祈祷。没人知道她在祈求什么,没人猜得到她此刻的心情,也没人听得见她喃喃的双唇在说些什么。 她之所以这么做,说明心中郁结难解,有着难以排遣的事在折磨她,让她睡不安枕、坐不宁席。或许是一夜噩梦,醒来难以平复,这才焚香祈祷,寄托心事。 王憨仍陪在她身旁。他还是老样子,拥被高卧,懒懒散散,有气无力。或许是不再服药了吧,他双目有些呆滞地望着远方,眼神不再明亮,不再有活力,甚至有些晦涩,布满阴影。虽然在她身边,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也没长胖,依旧是挺拔瘦削的身材。可他的神态萎靡不振,透着一股苍凉、孤寂,和一些无可奈何的迷惘与困惑。 他往日的笑容哪里去了?他往日的爽朗、诙谐、多言又哪里去了?看来他在孙飞霞这里过得并不开心,像是有什么心事深埋心底。这不像他,简直像换了个人。 环境造人,果然不假。从前认识他的人,无论何时何地见到他,总能从他眼中看到三分笑意和诙谐。可现在,他说话时——无论是跟别人说,还是自言自语——都显得有些不正常,颠三倒四,絮絮叨叨,说的多是笑话和粗话,甚至让人哭笑不得的笑话。 他不是沉醉在孙飞霞的温柔乡里么?那他为什么失去了往日的笑容?活在爱里的人,本该有甜蜜的笑。是什么让他失去了昔日的爽朗、诙谐、多言?若恋爱中的人缺少了这些,这样的恋爱,还能叫恋爱吗? 孙飞霞弹了弹裙裾上的浮土,站起身,看到王憨那失神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可那不忍转瞬即逝,化作一种令人费解的眼神。她走上前,连声叫道:“王憨,王憨。”见他没反应,便推了他一把,跺脚又叫:“王——憨——” 王憨猛然回神,愕然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惊讶道:“啊?什么?” 孙飞霞望着他,娇媚地笑了:“你又怎么了?谁吓着你了?看你这样子,心像被人偷了似的。告诉我,谁偷了你的心?” 王憨苦苦一笑,掩饰道:“没……没什么,你看你又瞎说什么?” 孙飞霞斜睨他一眼,献媚道:“还说没有?人家都叫你五六声了!你帮我收拾一下,等会儿我陪你去望江楼看看地形,好不好?我知道你在这屋里憋了几天,早就烦了。趁大清早,应该碰不到什么人。” “噢,好,好……”王憨不知是听懂了没有,只是一个劲地应着。 这一去望江楼倒罢了,可此一去,竟引出无数是非,血流遍地,酿成杀戮。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章分解。 第八十三章 狠毒女人 孙飞霞原以为大清早不会碰到什么人,便带着王憨去了望江楼花园。谁知竟被四个中年叫化子前后围住,大出她意料之外。初秋的清晨本就凉飕飕的,可围绕在他们周围的空气,更是让人觉得除了凉意,还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孙飞霞冷冷问道:“你们是丐帮的人?” “不错。”一个满脸胡子、独眼的精壮汉子同样冷冷回道。他的话冷,说话的表情更冷,冷得令人心生寒意。 孙飞霞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报上名来。” “独眼丐邱山。” 孙飞霞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马有马道,炮有炮路。你我毫不相干,为何拦住我们去路?” “独眼丐”对她不屑一顾,并未回答。他用那只独眼中的精光扫向王憨,问道:“你是‘快手一刀’?” “是。你怎么知道我?”王憨被问,只好老实回答。 “很好。我们在此等候了三天,就知道你会来。”“独眼丐”答道。 一个谨慎的江湖中人,若想立于不败之地,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事先准备,方能有备无患。何况这场生死约斗,双方都需要熟悉决斗场地、了解环境。“快手一刀”王憨不会忽略这一点,而丐帮的人也料到了这一点。所以“独眼丐”邱山在此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为何在此等我?请说出理由。”王憨颇感意外。 “我只想问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独眼丐”生硬地质问。 孙飞霞不等王憨答话,抢先道:“弥勒吴呢?他为什么没来,却要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出面?难道他言行不一,想当缩头乌龟?” “独眼丐”早已看不惯她那盛气凌人的架势和跋扈的态度,嗤之以鼻地回道:“你又是谁?我们男人间的事,我想你大概还不够格说话。” “哼,是吗?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女人,就不够格吧……”孙飞霞冷哼一声,任谁都听得出她对“独眼丐”的不满,以及胸中即将发作的怒火。 “独眼丐”鄙夷地看了孙飞霞一眼,心道:好男不跟女斗,不搭理你这臭娘们,你倒登鼻子上脸了,真是没家教的骚货。他只望着“快手一刀”,等他的回答。 女人心,海底针,本就令人难以揣摩。何况女人的心胸本就不宽,而孙飞霞更是睚眦必报的女人。她恨上了弥勒吴,凡是和弥勒吴有关的人和事,都成了她报复的对象。“独眼丐”邱山竟敢为弥勒吴强出头,还看不起她,更是惹她不快,伤了她的自尊心。于是,她起了杀心。 “快手一刀”不愧是快手。就在孙飞霞刚举起手的瞬间,他已一把握住她那细细的玉腕,眼中流露出祈求之色,劝阻道:“飞霞,等一等,让我们把话说完好不好?” 孙飞霞怒气未消地放下手,不再吭声。而就在她举手之时,“独眼丐”和另三名帮众都已握紧兵器,准备御敌。 火爆的场面总算被王憨暂时压了下来。他看着“独眼丐”,有些茫然地问:“是弥勒吴让你们来的?” “不是。我们只是出于义愤,为他抱不平。弥勒吴为人忠厚,仗义疏财,软不欺,硬不怕,有侠肝义胆,为人称道。你为什么要与他过不去?” 王憨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我约他决战,自有理由,他心里想必也清楚。既然定了日期,断难更改。如果你们能在明天中午前碰到他,就请转告他,我会把他送给我的那把牛耳尖刀再磨得锋利些,让他来送给他……” 孙飞霞听到王憨这番话,满意地笑了,笑得十分开心,像花儿绽放般灿烂。若不是眼前有丐帮四人在场,她说不定会心悦诚服地扑上去亲吻王憨一口,以示嘉奖。 同样的话,听在“独眼丐”四人耳里,却像挨了一闷棍。而孙飞霞却像得了应和般舒心,笑得那般着迷,那般高傲。在“独眼丐”他们看来,这笑容就像一个巫婆在笑,不但刺耳,更刺心,令人痛彻心扉。 丐帮中人一向不惹事,也不怕事。他们的向心力,更非一般帮派可比。也许是因为自卑心理作祟,帮中弟子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的嘲笑讽刺、轻视辱骂。“独眼丐”他们看不惯孙飞霞那蔑视嘲笑的嘴脸,于是在王憨话音刚落、孙飞霞笑声未止时,四人同时持手中利器刺向王憨和孙飞霞。 “独眼丐”使的是打狗棒,另外三人使的都是竹中窄剑。四人的动作配合得异常默契,没有留下一丝空隙,也没有留下一丝退路——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不知平日演练过多少次。 孙飞霞早有防备,而“快手一刀”王憨更是先出手攻敌的高手。丐帮四人的强劲攻击,全部落空。 没人看清孙飞霞何时手中已握住两把短小利剑,也没人看清她使了什么招式,后面两名丐帮弟子已受了伤。鲜血正一滴一滴从伤口滴落到地上。二人愣在那里,不知是怎么受的伤,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前面的“独眼丐”左手持铁钵,右手持打狗棒,明明已打到王憨头上,却不知怎的,只见王憨突然偏头、扭身,反而出手架住了斜刺向他胸侧的一剑。而邱山左手肘一麻,手中的铁钵莫名其妙地飞出,“当”的一声掉在地上。王憨仍是气定神闲,原姿势站在原地,稳如青松,竟半步未移。 “独眼丐”倒吸一口凉气,这才真正感到“快手一刀”名不虚传。他实在不知王憨的手是何时出手的,也明白人家手下留情,没将快手变成快刀,否则他早已身受重伤,或头身分家。他心里嗟叹不已——这哪像人手?恐怕便是鬼手,也没这般快。 “独眼丐”和另一名中年乞丐不约而同地停了手。他们被王憨的“快手”震慑住了,也明白人家已手下留情。若再不识相,不给人家台阶下,只要人家愿意,便能不费吹灰之力,用那“快手一刀”砍断自己的脖子。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他们认了,王憨是行家中的行家,真正的江湖佼佼者。 孙飞霞可没王憨那般大度。她一招得手,伤了两人,却并未手下留情。只见她双手随即带起两条蓝芒,趁对方招式一滞的刹那,毫不留情地打了出去。两把短剑如两只花蝴蝶般,攻向对方。 那诡异凌厉的招式,让对面二人吃足了苦头。两把竹中剑竟招架不住两把短剑的攻击,何况还是二敌一的局面。孙飞霞的两把短剑收发自如,仿佛有灵性般在二人身上穿梭。三招过后,那两名丐帮弟子身上又多了好几条长短不一、深浅不同的伤口。周身鲜血淋漓,翻卷的肌肉已够恐怖,深处可见森森白骨。 若是旁人,打不过早逃之夭夭了。无疑,这两名丐帮人是硬汉。他们几乎成了血人,却没哼一声,全然不顾伤痛,只闷头挥舞着竹中剑,奋力迎拒短剑的攻击。令人揪心的是,他们已是困兽犹斗——从招式看,全失了章法,出手也软弱无力。再斗下去,定要丧命在孙飞霞剑下。可他们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杀红了眼,竟不知痛。 “独眼丐”邱山见两位兄弟危在旦夕,救人心切,扬起打狗棒便要越过王憨赶去救人。 王憨轻叹一声,阻止道:“邱山,你若再过去,场面就不好收拾了……” “独眼丐”的独目中似要喷出火来,怒吼道:“‘快手一刀’,那我们俩你也一并成全了吧!”说罢,手持打狗棒抡了过去,另一人也挺剑就刺。 就在这时,传来一声低沉而短促的惨叫——“哟——” 只一声,任何人都明白那一声的含义。是的,那声音只有被切断喉管时,才有可能发出。紧接着“噗”的一声之后,又是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响动。 “独眼丐”忘了攻击,蓦然回首。只见那两人已倒在血泊中,姿势怪异地歪倒在两边,气绝身亡。他不由得“唔”了一声,面容惨淡地叫道:“兄弟——” 不远处,孙飞霞以胜利者的姿态,面无表情地用自己的鞋底擦拭着那两把短剑。 “快手一刀”王憨并非没杀过人。可看到这惨不忍睹的一幕,他也不禁心寒——杀人不眨眼,手段如此狠毒的,竟是一个美艳的女人。而她嘴角仿佛还带着一丝快意的微笑,低着头,仔细地、缓慢地擦拭血迹的动作,给这初秋的清晨,平添了几分血腥的诡异。 这一刻,王憨对她刮目相看。这个他如此熟悉的人,顿然生出一种陌生感。他不由得扪心自问:是什么让这女人变得如此残忍?又是什么原因,让那个连蚂蚁都不敢踩死的孙飞霞,竟变得这般狠毒,杀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王憨心情异常沉重。这两条人命,已造成与丐帮难解的血仇。这情形是他不愿看到的。事情当然还没了结,不知她…… 第八十四章 思前想后 “独眼丐”和那剩下的一名中年乞丐,此刻悲痛欲绝。他们呆呆地望着地上两个断了气的同伴,不知该如何是好。 孙飞霞袅袅婷婷地向王憨走来,沾沾自喜地看着他,媚笑道:“王憨,你看我这两下子还过得去吗?”她说话的语气,活像个刚买了新衣裳的大姑娘,急着向情人献宝似的夸耀自己。谁能想到,她才刚杀了人?而且一杀就是两个! 她本以为这番表白会赢得王憨的赞赏,可王憨没有回应。她发现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是那般古怪,似乎隐藏着不满。她心虚地避开他的眼光,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独眼丐”怒不可遏地靠近她两步,恨声道:“报上你的名字。”语声虽平静,可谁都听得出来,这平静背后藏着多少悲伤、愤怒与复仇的火焰。 “哟嗬,怎么啦?邱山,你还想吃人吗?你现在该知道我这个女人有没有资格说话了吧?你给我听清楚——我叫孙——飞——霞!”她的无名火又被点燃了。 “很好,孙飞霞,很好……”一句话没说完,谁也听不懂邱山这“很好”是什么意思。就在这时,他猛然欺身而上,手中打狗棒招式怪异地攻向孙飞霞。与此同时,另一位中年乞丐配合默契,手中竹剑泛起一溜寒光,猝然刺向孙飞霞。两人形成夹击之势,恨不得立刻宰了她,为同伴报仇雪恨。 孙飞霞早有准备,杏眼圆睁,骂了声“狗奴才”,手中双剑一封一挡,脚下同时使出“鸳鸯双飞”,连环踢向二人。 王憨见她毫不留情地使出绝命杀招,大吃一惊,想扑上去阻挡,已是不及。双方出手快如闪电,“叮当”声中,孙飞霞的双剑已磕开竹剑和打狗棒。可那二人万没想到她竟一招两式,挡不住她的连环脚。中年乞丐如同车轮般打着转飞出场外,一股血箭从他嘴里喷射而出,溅得满地都是。 “独眼丐”毕竟是三人之首,功夫较强,反应不慢。见飞脚踢来,急忙闪身,可还是慢了些,被脚风扫中左腰。半边身子顿时疼痛难忍,转动不灵,处于挨打之势。 孙飞霞一招得手,乘虚而入,持剑欲结果“独眼丐”性命。千钧一发之际,猛听得王憨厉声大喝:“慢着!”声如雷动,惊震四野。 孙飞霞心中一惊,收住了手,一脸不高兴地看着他:“干什么?” 王憨轻声道:“飞霞,我觉得这样已经够了。见好就收吧,难道非要他们全都横尸在此你才甘心?” 孙飞霞冷笑一声,嘲弄道:“我还不知道,如今‘快手一刀’什么时候竟有了菩萨心肠?江湖上人称的‘快手一刀’,竟不敢杀人了?是不是另有什么想法?” 王憨想解释什么,却没说出口。他只是不解地望着孙飞霞那张与手段极不相称的粉脸,感到有些陌生。“快手一刀”王憨在江湖上以狠著称,可他对付的全是十恶不赦的武林败类,从不以强凌弱,更不会为这点小事就杀人。何况面前这四人全是丐帮中人,与他们无冤无仇,何苦滥杀无辜,置人于死地? 他怜悯地看着她,说:“算了吧,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为自己树敌。你我还有要事,别在这儿耽搁时辰——走吧。”拉着孙飞霞离开了。 “独眼丐”跌坐在地,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来。他们四人,在此等了三天,原为报答丐帮恩人弥勒吴,只想见到“快手一刀”,问问他为何要约斗弥勒吴,希望能化解恩怨,化干戈为玉帛。谁能料到,事情竟演变成这般局面? 转眼之间,四个大活人,只剩他一个,还身受重伤,只留一口气。他真希望这只是在做梦,可这血淋淋的事实,就这么残酷地摆在眼前。世上有许多忠义之士,也有许多忠义之事。可忠义之事并非人人都能做到,那得付出,甚至献出生命。邱山他们便是忠义之士,因为他们为报答恩人而献身。 —— 且说弥勒吴,此刻正在去往云晟城的路上。他仍是乐呵呵的,无忧无虑地甩开衣袖,迈着大步前行。 一个人有没有烦恼,快不快乐,不必看脸,从他走路的姿势就能看出来。有烦恼的人,走路死气沉沉,抬不起头,直不起腰,绝不会连蹦带跳,像脚底装了弹簧般浑身是劲。弥勒吴此刻精力充沛,右手摇着铁骨扇,左手甩着衣袖,脚下踩着“罗汉疯癫大挪移”步法。他不喜欢骑马,因为他是“飞毛腿”,比马快得多;也不喜欢坐轿,因为这套步法比坐轿潇洒爽快多了。听,他还逍遥自在地哼起了小调: “青春姑娘美又娇,脸似桃花身窈窕。 小嘴张口甜如蜜,眉目传音情飘飘。 如此靓女谁不爱,送上门来让我挑。 迎上前去选佳丽,一把搂住她的腰……” 他为何如此爽快?犹如春风得意,意气风发。因为他寻到了自己的第二个春天,觉得皇甫玉凤姑娘似乎爱上了他。她不但是世上少有的美人,武功、医术更是一流。若能娶上这样的姑娘,真是祖上烧了高香。 可他心里还有一个解不开的疙瘩——曾与他结为生死兄弟的王憨,为何突然与他翻脸?这其中必有原因。没有一个朋友会莫名其妙做出这种令人气愤、让人下不来台的事。 一想到王憨,他心中便有气。手中的扇子没心情摇了,走路的姿势也变了。到底为了什么?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冥思苦想,却始终找不出答案。扪心自问,他没有什么对不起王憨的地方。作为朋友,他总是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 就拿孙飞霞来说。三个人小时候玩“过家家”,他俩都爱做她的小女婿,她也愿做他们俩的媳妇。待三人长大,懂得了男女之事,两人都暗恋着她,而她也爱着他们俩。可男女之情是自私的、专有的,她不能把自己许给两个人,必须从中选一个。她难以取舍,于是在三人相聚时,她大胆表露了心声——谁先向她表白,她就嫁给谁。 没想到命运如此捉弄人,他俩竟同时说出了对她的爱!更没想到的是,他们虽处尴尬之地,却为了照顾朋友的心情,竟都把她拱手相让了。 弥勒吴认为,他把孙飞霞让给了王憨——不管他们到底有没有在一起——这已是仁至义尽,对得起朋友了,问心无愧。那么王憨为何还不放过他,非要约战自己,还张扬得天下皆知?难道是为出名,拿朋友做垫脚石?可那岂是君子所为?与戚戚小人何异? 他最终否定了这个想法。荒唐!王憨绝不是见利忘义之人。可除了这牵强的理由,他实在找不出更好的解释。这件事如雾里看花,朦朦胧胧,始终看不清楚。他心中迷迷糊糊,找不出真正的原因。 由此他断定,王憨定是在分手后的日子里出了什么事,思想有了变化,受人驱使,才拿朋友开刀。 那段日子,他究竟遭遇了什么?弥勒吴很少动脑筋想问题,可这事牵扯到他,他不得不想,不得不分析根源。当时与王憨、郑飞分工查李二少的案子时,他为省事,自告奋勇扮成卖豆腐脑的小贩在李家门口监视,把追踪可疑人的任务交给了王憨。谁能想到,王憨追踪荣氏夫人后,竟再也见不到了? 这段时间他去了哪里?弥勒吴想起丐帮弟子传来的消息——王憨去了奉南县城。他便与郑飞分手,直奔奉南。在丐帮弟子引领下,他进了奉南首富付如山的家,认识了小兰,还被她关进了水牢。从小兰口中,他得知王憨确曾来过,说是“二夫人”在陪他下棋。不管真假,说明王憨成了她府上的座上客。 从小兰口中,他还得知女主人竟是孙飞霞。他猜想,王憨定是和她见了面,受了她的蛊惑,重色轻友,这才挑战自己。这个推测,似乎合乎情理。 虽然不知是谁救他出水牢的,但想到孙飞霞,自然想起与她的往事。男人的脑子里很少不想女人,尤其恋爱中的男人。哪怕意中人是个母夜叉,想到她时也会嘿嘿直笑。笑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曾和王憨打过赌:若和十个女孩子在一起,一定有六个的目光会被他迷人的笑吸引。事实果真如此,王憨认输。弥勒吴笑了,笑得那么迷人,完全沉醉在自己的想象里。 此时正值中午,秋老虎把行人赶回了阴凉处。路上人迹稀少。就在前面转弯处的一棵大树下,有一个人挺拔地站在那里。弥勒吴兴致勃勃地走上前,猛一抬头,不由得吓得惊恐万状。 他心里惊呼: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 第八十五章 死人再现 弥勒吴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那种僵化的表情实在难以形容——就像一个正开怀大笑的人,冷不防被人抽了一巴掌,脸上残存的笑容里,深深嵌入了痛楚。用“哭笑不得”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倒是恰如其分。 猛然的惊悸之后,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瞳孔逐渐缩小,眼睛却依然睁得老大,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来。那模样,就像见了鬼一般,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所措。 “你好!弥勒吴……” 一句话唤醒了他。弥勒吴急忙从惊幻中回到现实,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眼,再看——那人还是他,没错,正是结拜大哥李侠。 可他不是死了吗?死了的人怎么能再现?难道是他死得冤屈,特来见我……他不由得颤声道:“是……是你?真是你吗?大哥?你到底是人是鬼?找我……” “是我,二弟,我就是你大哥!” “果真是……是你?你不是死了吗?” “当然是我。我没死。日正当午,不会有鬼的。”二少李侠露出笑容,温情地说。 弥勒吴这才信以为真。从他的音容笑貌,他断定这就是自己日夜思念的大哥。他本就总觉得,大哥不会这样平白含冤、窝窝囊囊地死去——那岂不有损一代大侠的威名?果然被他料中了!“死人”再现,必有原因。他顾不得其他,飞奔上前,抱住李侠的肩膀,嚎啕大哭起来,喊着:“大哥!大哥,你为何要这样做……我为你好苦!我好苦啊……” 李二少也流下泪来,双手搭在弥勒吴肩上,轻轻拍着,安慰道:“大哥知道二弟为我受苦了!唉……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两人相拥而泣,如此热诚感人。这是真情的流露,没有一丝虚伪,没有半点做作。彼此的泪水中,含着真诚、信任、无奈,和苦涩!能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激情过后,弥勒吴放开他,表情一下子变了。他一脸委屈,像看陌生人似的看着他,仿佛被他戏弄了感情,满是恼火的样子。 李二少一脸茫然,见他这副模样,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满腹疑惑。他不解地问:“二弟,你怎么啦?” 弥勒吴反问:“怎么啦?我倒要问你怎么啦!我的二少,你这是存心要把人折腾死吗?你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侠笑道:“什么怎么回事?” 弥勒吴恨不得打他一拳,怪他不该跟自己打哑谜。可对这位武林尊崇的李二少,还不至于太过分——毕竟他是结义大哥,发过誓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的兄弟。在他心中,李二少几乎像一尊神,受他崇敬与钦慕。 他虽生气,还是平静下来,慢慢问道:“那个在大牢里撞墙死的人是谁?” 李侠自然明白他指什么,笑道:“那是江洋大盗何威。” 江洋大盗何威,弥勒吴当然听说过。此人臭名昭著,是江湖败类,不讲道义,杀人无数。他作案不分对象——男人遇上必死,女人先奸后杀,连老弱妇孺也不放过。江湖有志之士震怒,联合围歼,终于将他缉拿归案。 弥勒吴说:“这人我知道,罪大恶极,十恶不赦,该死。可我看到的那具尸首,明明是你啊?” 李侠诙谐道:“那如果是我,你岂不是活见鬼了?” “我是问,那个江洋大盗何威怎么会装扮成你?你又是怎么逃出大牢的?” “这全仗‘鬼见愁’郑飞暗中相助。别忘了,他做过官府捕快。有钱能使鬼推磨,是他暗通关节,把何威弄进牢里,故意把他弄得面目全非,再装扮成我的模样。说来也巧,何威手腕处有颗黑痣,我也有——只不过他的大些,上面还有毛。人死了,谁会去细究这点?所以这瞒天过海之计,也就没人怀疑了。” 弥勒吴点点头,“唔”了一声。心里却暗骂郑飞不是东西,竟瞒着他,把他蒙在鼓里团团转。等见了面,非让他给个说法不可——当然,这只是心里话,不好说出来。 李侠看出他的不满,赔情道:“二弟,很抱歉,瞒了你们是我不对。可我确有难言之隐。事关我们李家的名声,我被人陷害得抬不起头来,只能出此下策。念你我兄弟一场,就求二弟原谅大哥,多包涵了!”说罢,深深作了一揖。 弥勒吴赶忙跳开,连连摆手:“好啦好啦!你要过意不去,嘴上说说就行,何必行此大礼?我可消受不起,要折我寿的!” 就在这时,李侠戴上一张制作精巧、难辨真伪的人皮面具,竟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弥勒吴见了,不由得“啊”了一声——居然是他? “你一定有很多疑问吧?”李侠换了副面孔,也换了种嗓音,问道。 弥勒吴又揉了揉眼,看着面前的人已不是二少的模样,而是成了那个白衣人——那个在他豆腐脑摊上,化解了他与大少夫人内力较量的人。原来那竟是乔装打扮的大哥!他心中赞叹不已,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般精妙、天衣无缝的化装术。更难得的是,二少连声音都改了,难怪他听不出来。他惊奇地问:“那么,官府定的那些罪名,全是虚无的?” 李侠反问道:“你说呢?” 弥勒吴一拍额头,知道自己问了一句没“学问”的话——人既然“死”了,还有什么罪名可追究?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我解嘲道:“我的意思是,大侄子的死,我已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可是你大嫂的事,怎么……” 李侠知道他想问什么,答道:“你见到的她不是我嫂子,而是我嫂子的同胞妹妹荣丽娟。这出戏,是我们事先串演好的。” 弥勒吴赞道:“怪不得身材那么好,那么面嫩。不用说,你这精巧的人皮面具,也是出自她那灵巧的手了?可我不明白,怎么大少的女人,又变成她妹妹了呢?” 李侠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缓缓道:“我大哥遇害,尸体运回李家堡时,我大嫂正在云晟城娘家。大嫂不会武功,这是众所周知的。可她妹妹荣丽娟,却是江湖中有名的巾帼侠女。她们一母同胞,面目相似,外人难以分辨。丽娟从小进山随师学艺,艺成辞别师傅回家不久……” 他顿了顿,似陷入痛苦回忆,长叹一声,接着说:“我大哥的无头尸运回李家堡时,恰巧丽娟在我家做客。因这事太过离奇,我们深为怀疑,并未张扬。草草埋葬尸体后,我便外出寻凶。没想到花了三个月工夫,竟毫无线索。 “我无奈返回家,丽娟问我查得如何,我将情况如实相告。她与我细细研讨推理,觉得此事充满蹊跷——凶手似乎对我们家一切都了如指掌,所作所为更像是预谋,要一步步将李家堡彻底弄垮。为查明真相、避人耳目,热心肠的丽娟便帮我想出这‘偷梁换柱’之计,好把凶手引出来。” 弥勒吴似乎有些明白了,却责问道:“那为什么连我们也要瞒?若对我们明讲,我们也能跑跑腿,助你一臂之力啊!” 李侠苦笑一声,解释道:“我刚才说了,正因为怀疑凶手是对我李家非常熟悉的人所为,在事情没明朗前,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凶手。你叫我怎么和你们说?既然是‘偷梁换柱’计,自然要逼真才行啊!” 弥勒吴想起与那假大少夫人干架的事,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想和他说说这事,可该怎么问呢? 第八十六章 事出有因 弥勒吴说:“可是你也不能真的让她和我差点斗起来呀!你不知道她当时那副凶狠劲,视我如仇敌,就像要把我给活吞了似的。” 二少李侠笑了笑说:“是吗?当时我也在场,我看好像是你有些不怀好意,爱说俏皮话的毛病又犯了,想吃人家的‘豆腐’吧?” 弥勒吴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讪讪笑道:“大哥,这……这不能怪我,在当时我们都认为她有问题嘛,所以……所以……嘿……嘿……”这的确是件不太好意思的事,毕竟他当时是有那么一点想吃人家豆腐的念头。 二少李侠看到弥勒吴那种搔首挠耳的憨态窘相,仍然笑道:“好啦!弥勒吴,我又没怪你,你又何必掩饰?再说,我岂能不知你那些毛病?” 弥勒吴被他说中了心事,恬着脸笑了笑,见风使舵地说:“大哥,你知道你大哥他没有死吗?” 二少点点头表示知道,脸上的笑容失去,眼里闪过一丝困惑的痛苦,嘴里嗫嚅着,没有说出话来。可以看出他心里的不平静,有着那令人伤感的事在折磨着他,使他不得安生。 弥勒吴说:“是不是这一切都是……” 二少李侠摇了摇头,说:“目前还不敢说,事情如此复杂,这一切实在是令人费解,何况这……这根本是没理由的事……” 弥勒吴着急说:“可是目前所有的怀疑对象全指向了他呀?” 二少李侠没再说话,低头陷入沉思,因为他也明白,然而又能要他说什么呢?他可是他的哥哥呀!哪有做哥哥的不顾手足之情,会这么恶毒地去陷害自己的弟弟的?这非但不可能,而且更令他难以置信。可目前事实却似乎有他哥参与的影子,使他这个做弟弟的感到困惑不解,陷入困境与迷惘之中。 二少李侠沉默了一会,问道:“你现在是去‘望江楼’赴约是不?” 弥勒吴诧异地说:“你也知道这件事?” “这么大的事儿,我还能不知道吗?”二少李侠说,“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鬼?如此好的兄弟,怎么会弄成这么一个不可收拾的局面?” 弥勒吴耸了耸肩,现出一种迷惘的苦笑。看到他这种无奈的苦笑,还真让人看得心里发苦,引起怜悯之心。 二少李侠似乎看穿了什么,追问道:“弥勒吴,我虽不相信你们兄弟俩翻脸这是真的,但是这一切看起来却又不像是假的,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弥勒吴嘴角有些轻微地抽动,迷茫地说:“莫说你不相信这是真的,就连我也不相信这是真的,然而……唉!现在说真与假已不太重要了。至于什么原因,我更是一头雾水,不知情,因为此事是由王憨发起的,恐怕只有问他了……” 二少李侠喃喃自语:“王憨他怎么能会这样……”沉默片刻之后,突然说:“我看到过他王憨。” “在哪里?什么时候?”弥勒吴紧张地问。 “奉南县城——他没有看见我,我却发现了他。当时还有一个美丽的少妇陪伴他。”二少李侠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弥勒吴说。 弥勒吴陷入沉思,喃喃道:“美丽的少妇……啊!难道是她?” 二少李侠追问:“她是谁?难道你也认识?” 弥勒吴不好意思地一笑,只得把他和王憨两个人以前同时爱上了孙飞霞的事给披露出来。 二少李侠拍了拍弥勒吴的肩头,摇头叹息,责怪说:“你们可真是活宝一双,何愁天下无芳草,难道世上只有她孙飞霞一个女人吗?” 弥勒吴笑说:“当然不是,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女人,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吗?” “既然这世上不只是一个女人,我想你们俩就绝不会因为她而有误会才对。”二少李侠要解释什么,却没有明显地表露出来。 弥勒吴明白他的意思,有感而发说:“问题是我和王憨并没有为娶她而翻脸,是我和王憨为彼此顾及对方,而同时把这个女人给放弃了。” 一个女人被男人放弃,本就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如果一个女人同时被两个男人放弃,这可就不只是一件难过的事,可能会引起矛盾激化,使其女人含羞上吊,或是因爱不成而生恨,产生强烈的报复之心。 二少李侠感到遇到了麻烦,几经思考,看着弥勒吴,诚挚地说:“我想解开你和王憨二人之间的这个结,做个和事佬,二弟,你有意见吗?” 弥勒吴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念及以往的友情,我也不想和他王憨翻脸,可这事不能怪我,只要大哥能从中摆平,能化干戈为玉帛,我当然愿意,没什么意见啦!” 二少李侠看着弥勒吴那憨态可掬的笑相,想到当年碰到弥勒吴与王憨小时候打架的事,不觉笑出声来。因为他也没有想到两个当年的毛头小子,居然今天都成了江湖中响当当的大人物。 弥勒吴关心地说:“大哥,明天就是‘望江楼’之会,时间如此急迫,恐怕……” 二少李侠胸有成竹地坦然说:“放心,这个打架的事,也就和结婚一样,一个人既不能和自己结婚,当然也就无法自己和自己打架了,你说是不?” 弥勒吴信服地点了点头,说:“既然见到了大哥,我也没话好说,你看着办就行了,我听大哥的!” 二少李侠看着弥勒吴,想到了什么,触动情怀,深情地又握住了他的肩头,衷心地说:“弥勒吴,我的好二弟,谢你了,谢谢你们为了我的事情不辞辛苦……” 弥勒吴打断了他的话,胖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打趣说:“大哥,你要这么说,干脆拿把刀把我杀了吧!大哥出了事,做兄弟的不管谁管?” 交友如此共心,二少李侠还能说什么呢?你若是他,有这么个推心置腹的朋友,就会明白他当时的心理。二少李侠向弥勒吴做以告别,因为有事还需要他急着办,可不能在此久缠以误大事,便离开了弥勒吴。 弥勒吴目送着二少李侠体健颀长的身影,像一抹轻烟般消失在路的尽头,有些怅然若失,心说,多好的大哥啊!竟遭之不白之冤,为此牵扯到多少人陷入到此阴谋的漩涡中,若不是为大哥找出凶手,也不会弄得他与王憨翻脸成为对头,至于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内情,希望大哥此去能把事情弄个明白。 弥勒吴也知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也不能把此事完全寄托在他二少李侠的身上,为预防不测,还应该做好应战王憨的准备。 —— 细雨飘飘洒洒。明明还是个阳光普照的天气,竟忽然变了天,下起了蒙蒙细雨,就像是情人的眼泪,它根本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也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在她想起来的时候,它就会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 弥勒吴停坐在一间破败的屋的门口,看着这突然变了脸的天气,不由得触动情怀,望天长叹。想自己为了查明二少李侠的冤屈,特飞鸽传书叫来王憨帮忙,没想到竟然惹祸上身,弄出来这么多的事情。在他寻找王憨的过程中,不仅没有找到他,却反而受到他的挑战,以决生死。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正是: 仰望天空灰溜溜,无边丝雨细如愁。 心乱如麻实难解,长吁短叹直摇头! 弥勒吴本想早一刻赶去“望江楼”,却偏偏碰上了这场雨,不得已,也只好在此暂避一阵。看天露出明亮,小雨停了下来,刚站起伸了个懒腰,欲以动身,眼前一亮,发现黄土路上,有着十几名年龄老少不等的叫化子,正急步地朝着这里赶来。看他们匆匆忙忙的样子,好像是有什么急事。 弥勒吴与丐帮的长老及有头脸的人都很熟,虽不是丐帮中人,但关系密切,感情深厚。丐帮子弟也没把他当做外人,所以他一旦有什么事,丐帮子弟都愿出手帮助他。 弥勒吴看着迎面来的人,嘴角挂上了一抹笑意,圆脸笑得更显得圆了,喃喃自语:“嗯,好家伙,敢情连丐帮的精英也来了,莫非是为了我的事?哎,我弥勒吴有何德何能,连累‘虬颡二丐’也来了!”在那群叫化子中间,他已一眼认出了二位牛高马大、穿着红蓝破布缀补的老者来。 那群叫化子离弥勒吴愈来愈近,弥勒吴也愈来愈感到心惊,因为在那群人里,他确认出二位果然是“虬颡二丐”。这“虬颡二丐”在丐帮的身份地位,称为“至尊”毫不为过,因为他二人至今已达九十高龄,论辈分可谓师祖。 丐帮子弟及江湖中人因他二人年纪高大,谁也不知道他二人姓甚名谁,只知他二人是“虬颡二丐”。何谓“虬颡二丐”?是根据他二人的特征起的。虬丐是指他的胡子长得浓密打卷,犹如龙须,故为虬丐。颡丐长的是豹头环眼大脑门,故为颡丐。 两位鹤发童颜、身躯高大的“虬颡二丐”在前,后头跟着十名叫化子,来到了弥勒吴的面前,失去了一往的亲热与寒暄,冷冰冰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平常总是逢人就笑嘻嘻的弥勒吴,现在可换上了诚惶诚恐的表情,因为他看到来者不善,并不是如他所想象的那样是来帮他,从他们横眉立目的表情看,是可能来找他的麻烦。为此,他得陪着小心,不敢对“虬颡二丐”有所不敬,忙迎上前施礼,说:“祖师……” “虬颡二丐”忙截住话道:“不敢当,不敢当,你弥勒吴乃是我们丐帮的恩人,怎敢受你一礼……”话虽寒暄,但冷冰冰的,就像一把冰碴子塞到了弥勒吴的衣服内,让他从头凉到了脚底板,心里七上八下的,使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虬丐看着弥勒吴说:“弥勒吴,老朽今天幸而碰到了你,也正好为我丐帮向你讨个公道……” 弥勒吴愈听愈迷糊,疑问说:“向我讨什么公道呀?” 颡丐说:“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杀害我丐帮人?” 弥勒吴心里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正是: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我弥勒吴问心无愧,我并没有杀害丐帮人。 真是一事未了又一事,没想到对我如此友好的丐帮人也对我翻了脸,拿莫须有的罪名来治罪我。 这,这事从何说起呢? 第八十七章 不白之冤 虬丐冷声道:“没想到你弥勒吴小小年纪,心思却如此奸诈,手段又如此毒辣,与你以往的做派大不相同。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丐帮究竟哪里得罪了你,竟让你对我帮子弟痛下杀手?能否说出你的理由,说出你杀人的动机?” 弥勒吴此刻如坠五里雾中,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知杀了丐帮什么人。他整个人仿佛漂在大海里,连方向都摸不清,如同闷在葫芦里,看不到一线光明。他又能说什么?他又该如何回答? 他思虑片刻,为难地嗫嚅道:“我……我没有杀人。实在不知犯了何事,也不知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贵帮。请您明说。” 十个人,二十双眼睛,都以一种鄙视的目光盯着他。弥勒吴甚至听到有人不屑地发出“哼”声,那是对他的不满与仇恨。 颡丐幽幽道:“你弥勒吴以往都是光明磊落、敢作敢当的侠义之士,不是那种藏头露尾之人。自己做了什么,你会不知道?我们只是猜不出理由,想不出原因,否则也不会如此劳师动众,秘而不宣地苦苦搜寻你了。现在我们只想证实,在这许多事情中,你杀人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弥勒吴心中暗想:你说了这么一大堆,云山雾罩的,还是没说出什么事来,叫我如何作答?就像做文章不给题目,该从何下笔?你们“虬颡二丐”难道年老昏聩了?若不是看在与丐帮深厚的交情份上,我真想掐住你们的脖子,狠狠踢你们两脚!也不会对你们如此客气。 他虽这么想,却没有表露出来,语气诚恳道:“请二老不要再给我打哑谜了,干脆说出事实真相,我好答复你们。你们光叫我说出理由、动机,我实在不知道二老在说什么啊!你们这样绕来绕去,是不是借故试探我?说得我头都大了。我求求二老,能否直言相告?便是找我报仇,也得把事情说清楚,也让我死个明白。我弥勒吴可不愿受这不白之冤!” 虬丐和颡丐对视一眼,彼此都觉得他似乎真不知情,对那事也充满困惑。常言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像弥勒吴这样的江湖名人,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吗?人是会变的,二老虽对那事充满疑惑,但事关人命,也不得不出面找他查明。 虬丐缓和了语气,问道:“弥勒吴,当真不知我们所指?” 弥勒吴一脸委屈,幽怨道:“我实在不知。” “你认识‘兰花手’孙飞霞吗?” “认识。” “你认识她的丫环小兰和‘响尾蛇’殷非吗?” “认识。” “你认识本帮第五十四分支舵主‘独眼丐’邱山吗?” 弥勒吴思索片刻,想不起来,无奈地摇摇头,表示不认识。 虬丐有些不相信,追问道:“你会不认识他?” 弥勒吴辩解道:“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门人众多,分支遍布大小城镇,我弥勒吴又怎能个个认得?莫说是他,恐怕就是德高望重的您二老,也未必认得丐帮所有弟子吧。” “好,很好。就算你不认识他,可丐帮弟子的装束打扮、身份标识,你总不能说不认得吧?” 弥勒吴不知对方用意,也不想揣测,坦荡道:“当然认得。” “那么你残杀邱山及三名门人弟子,是存心的了?”虬丐瞪大眼睛,逼视着他。 弥勒吴听这语气,竟把他当成了杀害邱山及三名弟子的凶手,如同晴天霹雳,气得浑身颤抖,感到蒙受了莫大冤屈,急忙争辩道:“我根本就没见过邱山及其三名弟子,也绝没做过杀人的事!” 虬丐不置可否,话锋一转:“你先奸后杀了小兰,始乱终弃了孙飞霞,这些姑且不论。但你弥勒吴却不该为谋武林盟主之位而铲除异己,指使‘响尾蛇’殷非在三天之内挑掉江南十三处与你不睦的分舵……你如此妄造杀戮,不仅不得民心,还会激起众怒……” 弥勒吴气得难以自控,打断他道:“这些我都没做过!我认识殷非不错,但我与他从无来往。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怎会听我指示?定是有人加害于我!” “这可是殷非在杀人时亲口所说,是听从你弥勒吴的指示。从此事可见你手段之毒、心思之密。可你没想到‘百密必有一疏’,殷非并未将人杀绝,有人侥幸活了下来,向我们告知了此事。弥勒吴,你用此借刀杀人之计,可曾想过,死的那些人全是我丐帮中血浓于水的门人弟子!我丐帮向来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们死了那么多弟子,为告慰他们的亡灵,总不能让他们白白死去!” 弥勒吴此刻如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心里像吊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他看着众人怒视的目光,那仇恨的火焰全倾泻在他身上,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他的心情坏到极点,感到周围空气异常沉闷,几乎窒息。 一个人若未经历过背负如此莫须有的罪名,是无法体会他此刻心情的。就像不曾爱过的人,又怎能体会男女之间那种能活人也能死人的“爱”? 好一会儿,弥勒吴才从众目睽睽中回过神来,嘶哑道:“殷非是在害我……” “殷非与你有仇?还是有恨?” “一无仇,二无恨。” “照啊!他既然与你无仇无恨,为何要害你?他怎不说受他人指使?” 弥勒吴一时哑口无言,吞吐道:“你……你们相信这些事是我做的?你们会相信这些事是我做的?” 一个笑口常开、从不知烦恼为何物的弥勒吴,此刻心情坏到了顶点,比死还难受。若非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他现在这副模样。 他了解丐帮的行事规矩——若非事关重大,若非证据确凿,若非特殊人物,“虬颡二丐”二老是绝不会亲自出面的。也就是说,他们已对他盖棺论定——他就是杀人主犯。在这种严肃的气氛、肃杀的场面中,即便他再辩解,说烂了嘴,也难洗清杀人的嫌疑。看来,这个黑锅他是背定了。 但他又不得不问,不得不辩白——毕竟他还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于是他哀求道:“敢问二老,弥勒吴死也想死个明白,能否告知此事的全部经过?” 虬丐看他那可怜模样,有些不忍,似乎对此事也存疑。他仰望天际,缓缓道:“孙飞霞向本帮投诉,要求我帮主持正义,铲除江湖败类。说你弥勒吴买通她的护卫殷非,为你谋得武林盟主之位,去干铲除异己之事;并趁机奸杀了她的丫头小兰,还对她也行了无礼。这些事,你做何解释?” 弥勒吴听罢大吃一惊——没想到竟是孙飞霞从中捣鬼害他!他心中诅咒:孙飞霞,你……你个不要脸的女人,我什么时候……唉!你为何陷害我?你为何要陷害我? 他豁出去了,振声道:“你总不能偏听她一面之词,可有证据?” “孙飞霞指出,在你屁股上有一块胎记。你若觉得冤枉,可以脱下裤子让我们查验。” 弥勒吴听这话如五雷轰顶,震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他屁股上确实有块胎记,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一个男人若没与这女人有过肌肤之亲,人家怎会知道这等隐秘?何况那还是不可告人的部位。那胎记长在屁股上,谁会脱下裤子让人看,自损尊严? 仅此一点,就已坐实了他的罪名。由此衍生出其他种种“合理”的解释。虽然这一切都是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他,但他偏偏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白——那处的隐秘已被揭露。就像女人告男人强暴她,又说出了他身上的特征,便坐实了强暴之罪。即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能含冤负屈,做个屈死鬼。 弥勒吴至此终于了解了事情的大概轮廓,也似乎明白了孙飞霞为何要害他。他知道女人心眼小,不像男子汉能拿得起放得下。她可能是责怪他不敢向她表白,抛弃了她,凉了她对他的爱,才会由爱生恨,想方设法制造阴谋,甚至不惜毁坏自己名声,作为报复他的手段。 他心道:孙飞霞,你未免太狠心了吧!即便做不成夫妻,也可做好朋友。你为何要采取这种卑劣手段,置我于死地?你到底有何居心?有何目的? 第八十八章 愤恨逃离 “今晚,我一直在注视着你!看你来到南天门,便从月宫赶来了下载:!”嫦娥说道。 “这个也是我想知道的原因,按理说,这星耀城邪宗的人是不敢进去的,可他们现在却将那里当做一个分部。还有这分部都这么隐秘,这总部会在什么地方呢?”白弘盛自语的问道。 随后一大堆士兵围了过来,将这些人全部抓去高家,准备监督他们离开。 然而,高敬宗却看到听到太多流民形容鲜卑诸胡如何倒行逆行,如何惨绝人寰,如何杀得血流成河,尸骨如山。 “皇后娘娘都问你些什么?”景丹奇怪,自己仅为区区常在,莲儿更是入宫不久的宫婢,怎会引起皇后娘娘的注意呢? 他上前礼拜道:“老人家,这馒头是怎么卖的?”悟空摸摸身上,师父适才塞给他一把铜钱在兜里响动。 那守门的士兵见月瑶的架子这么大,又说是靖宁候的亲戚,想了一下,到底还是给她通传了。 见状,黑皇这才微微点头,阴寒的目光陡然转向那已经来到面前的梦中仙,视线与白眉略作交织,皆是一声冷笑,浩瀚真元自体内暴涌而出,咻的一声,各自向自己的对手冲去。 “大王,我们的命都在你的手里,还望大王念及我们兄弟之情,救救我们!”众妖王都求道。 突然男子身子顿了顿,嘴巴里轻声说了几句,车大力的往前飞奔而去。 这是吴龙临时想到的。既然有人污蔑他打假拳,也污蔑洛奇打假拳,难说不会利用洛奇明天的比赛做手脚。 “娘为什么要笑?”沈佳欣望着陈芳菲,不知为何,她老觉得陈芳菲的笑容很不对劲。 陆阳哲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犹豫了一路要否该告诉莫瑶真相。 里面还是浓烟四起,进去的消防员都是带着面罩,可见里面的情况有多恶劣。 八岁的江源,虽然还不是很阴白死是什么意思,但也阴白他父亲这会没事了。 俞大宝也是一个电脑高手,拦截定位这种事还是轻而易举可以做得到的。 例如,帝都大学、水木大学、魔都大学、明珠大学、临安大学等综合大学下的御兽学院。 光看外表,曹洁溪也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只是心灵比不上外表。 这第二个角球,中国队没有直接踢向门前,而是改变了开球战术。由殷俊和董钫灼打个战术配合,他短传给上来接应自己的董钫灼,再从董钫灼身后跑位。 吴龙边说边化妆,不时解释一下为什么这里要这样化。明暗之间要有晕染的过度。 王子贤一拍而起,上前揽住三个美人儿,将其抱入怀中。闻着三个美人儿身上的芳香,让王子贤都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旁边的云明和陈诚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于是云明就“咳咳”了两声,以便提醒王子贤。 金玲不断的飞行,以她为中心方圆一公里内的力量很恐怖,这股力量压碎了山脉,将无数强大的妖兽碾压而死,她瞬息之间就飞出了上千公里,身后变成一片废墟。 而顾远也只是让秦扬准备好十号的婚礼,并没有将他心里的办法主动说出口。 而龙渊和天鹤身上也都有了伤,天鹤主攻,所以身上的伤更严重些,龙渊的胸口也多了几道血痕。 金田一是一句话也插不上,他只知道电视上有个胡雪岩,其他是闻所未闻,他连陶朱公是鼎鼎大名的范蠡也是不知道的。 “哎,没想到千里迢迢过来,连决赛都打不进去,明天还是早点回去吧。”金鼎叹息道。 胖师弟没有侧身回避这一刀,而是直接出手,好似带动风雷的手掌后发先至,直奔这壮汉队长的胸口。 朱明回营地看了看大伙的训练,刘唐正训练士卒,王进正在传授朱刚、朱军、史进、朱威枪棒,一切都井井有条的。 巨弩的外观变化比较大,上面多了个弩箭的匣子,要知道巨弩连发可是很困难的,弩箭很长很重。水兵把弩推到一个宽敞的地带,扣动扳机,弩箭刷刷刷刷的就飞出去了,噗噗噗噗的射在了远处的草地上。 这把剑只有一米长,很细,铸造的很精致,拿在手中有冰冷的感觉,就好像拿着一块冰一样,叶狂双手瞬间被冰冻,冰冻随着他手臂迅速的朝全身弥漫。 太虚幻境,这是这古神借助一个有着奇异能力的古城布下的阵法。 杨缱于是便将那日她与杨绪尘“蹲墙角”一事说给他听。听完,季景西脸色凝重,又透着不耐烦——他统领此次秋狝警卫,最烦有人私下搞事,当然,自己搞事另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