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又会及你好》 第一章 少年 进入六月的第一天下起雨来了,沥沥细雨持续了五天。星期五的天空,呈现出朗朗晴天。 空气中,荡漾着雨过天晴后的凉意。 罗阳第一中学是罗阳镇上唯一一所中学,学生大多来自镇下各大村落,离家最近的都要坐车半个小时,远的,比如来自全县最偏僻村落的陈浥尘,回一趟家不下两个小时。 学校为了住校生们都能赶在天黑前安全到家,每周星期五下午上完第一堂课,也就是十五点十五分就放学了。 上个星期,陈浥尘壮着胆子骗了爸爸妈妈想要留在学校复习,长这么大第一次超过十天没有回家。其实是被林泽要挟当他的小跟班,随他到市里好吃好玩了两天两夜。 美其名曰是让她这个土包子开开眼界,用于报答初中三年,她替他代写过的作业,实则是陪他散心,因为他喜欢的女孩上个星期转学了。 陈浥尘是家里的独女,父母将近四十岁才生了她,虽则家境清贫,没能给她太多,却爱之如掌上明珠,甚至是生命。父亲对她是严厉中带着宠溺,母亲则是爱中还嫌不够爱。 如此环境下成长的陈浥尘,一直乖乖巧巧,安分懂事。她就这样撒下自己的第一个谎言,父母毫不怀疑。 事实上,直到现在,陈浥尘还是有点心虚。这个星期,她不敢了。 佯装没发觉,无视了林泽多次若有若无的眼神暗示。 放学后,林泽又在教室门口堵住了她。 “我怎么样?”少年冷着声发问。 陈浥尘抿着唇重新打量面前的少年。白衣黑裤,没有穿校服,手长腿长,个子很高,微驼着背显得好懒散,脸,脸—— 好帅…… 陈浥尘脸微红,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认识她几年了,林泽难道不清楚她的脾性,她就是那种什么都清白明了,脸上却安安静静,如同迷途羔羊般无知的狡猾人。 林泽看向一边,停了一下,随即又看回她的脸,语调变得沉闷:“再给你一次机会,我现在怎么样?” 陈浥尘不自觉地握紧自己的书包带,心想:又闹脾气了,好磨人。 林泽显得有些无奈,他站直身子,放低声音:“跟我去吃饭,我有话跟你说,晚上我们坐出租车回去。不是,我送你回家后就走。” 陈浥尘怯怯地说:“林泽,我要回家了。”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谢浩仪的爆炸性喊声:“陈浥尘,你走不走?!赶不上车我抽你!” 陈浥尘身躯一震,看了看林泽,急急地道了声“再见”,便绕过他向谢浩仪跑去。 学校离镇上的客运站不是很远,加上两人一路小跑,仅是十分钟就赶到了。 两人都提前了买了车票,不怕没座位,主要是谢浩仪性子急,作为她的发小,她在这个学校唯一一个同村的女孩,陈浥尘想淑女一点都难。 每到星期五下午,客运站门口清一色都是一中的学生,等候十号车靠站。十号车是镇上几条偏远村子的专线客车,由于近两年学生较多,五十五座根本不够坐,没座位的人都得站着。 陈浥尘和谢浩仪被挤上车后,位置却被两个男生占了。 这是常事,没有谁愿意颤颤巍巍地站上两个小时。 要是陈浥尘一个人,被占位了,也就老老实实地站了。 谢浩仪不同,她就不是搓扁揉圆的人,深吸一口气后,对那两条竹竿说:“21,22是我们的座位,请你们起开。” 两个男生坐定定,好像没有听见似的。 谢浩仪气得语气重了些:“请你们起身,尊重一下规则,别跟女生抢。” 黑不溜秋的那个男生瞟了她们几眼,忽然笑出了声:“谁愿意抢飞机场?” 话一出口,马上引得周围男性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谢浩仪家里有三个哥哥,什么好吃的,营养的也都轮不到她,以至于她很瘦,看着有点发育不良的样子。她听出了嘲讽的意味,胆子再大,脸皮终归是女孩子的,一下就红了。 陈浥尘握住谢浩仪的手,示意她算了。忽而听见一道森冷而熟悉的声音在这闷热拥挤的车厢中响起。 “起不起?” 陈浥尘和谢浩仪同时侧仰起头,只见林泽站在身旁,一双清澈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那两个男生。 就在这一瞬间,陈浥尘的心平静了,有种风平浪静的安心感。 两个男生看见林泽,脸色明显有了变化,相视一眼后,还是没起。 车厢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林泽的声音带了些狠意:“老子再问一遍,起不起?” 别的学校难说,但是一中无人不识林泽。两个男生干咽一下口水,连忙抓起书包起身走人,躲进人群中。 林泽让她们坐好。谢浩仪说了声“多谢了”,便一屁股坐到了里面。 陈浥尘仰头看着林泽,小巧的脸白里透红,温温地说:“谢谢你,你快下去吧,车马上要开了。” 他外公家在市里,他的租屋在县城里,根本不用坐这些车。 林泽冷着脸,一言不发地拉开她的书包拉链,抽出一本英语练习册,往座位上一铺,然后握住她的肩膀,按她坐下。 与此同时,司机发动了汽车。 陈浥尘有点急了,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两句话:“你快点叫司机停车,我不能带你回家,我爸爸妈妈不准。周一见!” 递给他。林泽看了,轻扯嘴角一笑,拿起笔刷刷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没有马上还给她,而是拿着笔记本朝着她的脑壳,带着教训的意味,不轻不重地拍了三下。 陈浥尘的心啊,一下下地,沉到了谷底。 紧接着,她看到塞回给她的笔记本上的那一行字——老子现在很不爽。 陈浥尘算是认了。 他要跟就跟吧,让他睡田口去,做个田口一郎。 谢浩仪对于这个护花使者见怪不怪,但是对他这种不缺钱的城里人竟然会在一中这所三流中学上学这件事感到非常奇怪。 谢浩仪没和林泽同班,上初中前就认识他了。林泽和陈浥尘的表弟许志楠是朋友,小学毕业那年暑假,林泽和许志楠在陈浥尘家住过一段日子。上了初中没多久,林泽便从市重点中学转到了这个破镇的唯一一所中学,就此和陈浥尘做了三年的前后桌。 有时候,谢浩仪真的怀疑,他是不是为了陈浥尘才来一中的。 不对,不对,听说他是孤儿,没人管,哪里快活哪里去,喜欢一个又是一个,对陈浥尘却是欺负了又欺负,他对陈浥尘应该只是比对她好那么一截而已。 谢浩仪收起乱七八糟的心绪,随即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对陈浥尘说:“你这次小考又是全级第一诶,我们班主任刚才又在班上夸你来着,说是照你这样的成绩,别说重点高中,重点大学都没问题,将来肯定是我们一中的骄傲。” 听到这话,陈浥尘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有些不好意思,她静静地微微一笑。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抬头看看一直排在她后面的年级第二有什么反应。 阳光透过窗玻璃,照在少年脸上,他看着她,像在思忖什么,又像是为什么感到迷茫,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深沉难辨。在对接上她的视线的一瞬间,他十分淡定地挪开视线。 然后,再未看过来。 陈浥尘低下头,心跳一度不正常。 回到杨桥村的时候,已经下午六点了。 日落西山,霞光万丈的村落,一如既往的宁静安逸。 谢浩仪家离村口很近,她和他们分手后。林泽对陈浥尘说:“我送你到桥尾那里,再到村口那里包车回去。” 村口那里有户人家是开面包车的,每次他来,都是坐那车回去。 一百块钱一趟,很贵的……陈浥尘心里的小吝啬鬼冒了个泡。 可是她没说什么,递给他一块手帕,示意他擦擦汗。站了两个多小时,他出了一身的汗。刚才谢浩仪在,她没好意思说,也没好意思做什么。 林泽接过手帕,胡乱地擦了几下额头和脖子上的汗后,也没还给她,就掂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 第二章 考市一中吧 杨桥村临山而立,四周都是平地,有田有地,有小桥,有流水,绿树成荫,男女老少,勾勒出平淡如水的乡下生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乡间小道上,陈浥尘的家就在村尾。 “稻子熟了。” “嗯。” “芒果好大颗。” “嗯。” “还没熟。” “嗯。” “熟了我想偷。” “……” 陈浥尘背着粉色的书包,盯着地上的路,她的影子照射在身后,被林泽踩着。 “我家也有芒果树,熟了,给你带……”女孩嗫嚅着说。 “那时候不是放假了吗?” 芒果成熟时是七月份,这个月二十三号中考完就放假了。再见面,高中了,不对,见不到了,高中不同班,不同校,很快就会没联系。 陈浥尘咬着下唇,没有回答。 “芒果熟了,你可以来找我。”少年人云淡风轻地说,紧盯着她的背影。 陈浥尘仍沉默不语。 林泽深吸一口气,唤起她的名字:“陈浥尘。” 女孩内心晃荡了:“嗯。” “高中志愿表填市一中吧。” 陈浥尘停住脚步。 林泽走过来,上下打量陈浥尘,无论姿态抑或神色都比她轻松得多。他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说:“你只有一个书包吗?背了三年了。” 羞怯和自卑紧紧地抓住了女孩。她脸上发烧,一度眼神恍惚地凝视虚空。 看出了她的难为情,林泽不禁耳根子一热,他的表情和声音随即柔和下来:“暑假我想去打工,赚到钱,我送你一份毕业礼物,好不好?” 陈浥尘脸更红了,脱口而出:“我爸爸妈妈会给我买的。” 少年人如遭当头一棒,脸一沉,恨恨地说:“不要白不要,搬什么爸妈,就你有爸妈,就你能。” 只是一句平淡无奇的回话,陈浥尘没想到自己会戳到他的痛处,她的心底有些难受,小声道:“对不起。” 林泽双眸清邃,脸上线条很干净,轮廓清晰。他冷冷地看着她,沉声道:“陈浥尘,我很生气。” 陈浥尘正视着目光,在心里回答一句——看出来了。 他们面对面地望着,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所有的话,都涌在彼此的眼中,茫然无措。 她知道,他在等她的回答,只要她说一个“好”字,他马上就不生气,但是她说不出口。 念市一中又如何,他还会和她同班吗?她还会是他的前桌吗?听说市一中的女生大多都是漂亮又时尚的,会唱歌会跳舞,成绩优秀,性格阳光。 那样的女孩子站在她的对立面,都是林泽喜欢的类型,他喜欢过的,都是这样的女孩子。 那时候,他还会像从前那样和她很熟络吗?在校道上看到她就要拉拉她的辫子,作业太多就要她代写,想吃什么就让她跑腿,时不时逗她一下。 她不知道。 林泽沉默了片刻,语调变得平静:“我外公前天给我打电话,他让我回市里上学。”他是外公养大的孩子,爷孙关系却不怎么亲近,他外公不大管他。 起风了,周围反而闷热了。 陈浥尘的心抽紧了,慢慢地说:“我爸爸妈妈要我考县里的实验中学,他们说,近一点。” 林泽在心里低咒了一句,重新打量陈浥尘,哼了一声。 “所以你是土包子,永远只会扎两条辫子,畏畏缩缩,跟人说话就会脸红,永远愿意待在这穷乡辟里的地方,念完书,再找个农民嫁人,生儿育女,一辈子没出息。” 说完,他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陈浥尘回头望时,林泽忽然若有所觉似的,背影一顿,停下脚步。 也只停了一下,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三三两两的小学生蹦蹦跳跳地从身边经过,陈浥尘低着头朝村落深处走去,直到有人喊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她回头,是小雅,同村的小女孩,今年小学三年级,脸圆圆的,很可爱,和她一样梳着两条辫子。 “七七姐,我都喊你几声了。” 摩托车的声响从后面传来,陈浥尘拉着小雅的胳膊将她往里带,说:“没注意听,对不起。” 小雅看着陈浥尘的脸说:“你不开心吗?” 摩托车从身边驶过,陈浥尘反问道:“你很开心吗?” 小雅笑道:“开心啊。” 陈浥尘学着她天真无邪的口吻说:“为什么啊?” 小雅说:“我们学校来了两个好人,像电视里的明星一样的很帅,很漂亮的好人。他们给我们学校买了两百套书桌,还给我们派了好多零食。” 陈浥尘大概了解了,应该是来山区献爱心的有钱人。 自她记事起,她家搬家将近十次,她所念过的学校几乎都有社会上的爱心人士到来捐献物资,或者捐款。仔细一想,她家从北至南来到杨桥村已经四年了,她家有四年没有搬家了。 “是吗?那你有没有说谢谢?”陈浥尘问小雅。 小雅眼睛里闪出了光芒,说:“有啊。叔叔还抱了我,他好高啊,身上还很好闻。” 陈浥尘点点头,“哦。” 小雅又说:“叔叔是教授,阿姨是医生,他们从a城来的,好远。他们是来找孩子的。” 陈浥尘微微愣怔,“找孩子?” “是的。”小雅确定地点头,“找他们的女儿,好像是四岁的时候走丢的,已经找了很多年都没找着。” 陈浥尘有些意想不到,原来是来寻女。 接着,小雅告诉了陈浥尘一个极为劲爆的消息。校长说,先生太太打算在村里住一晚,又因为整条村里,设施最好,人口最小,又有空房间的只有陈老师的家,也就是陈浥尘的家,所以安排两位好人借宿陈家。 陈浥尘心里咯噔了一下。上次有陌生人住进家里,还是六年级那年暑假。 陈浥尘的小姨的夫家就在隔壁村,小姨年轻时和市里的一位医生有过一个儿子,医生家里人嫌弃小姨出身不好,硬是没准她进家门,后来小姨就嫁给了现在的姨父。小姨那个儿子那年夏天来找她,小姨很感动,却不敢留他在家里,不敢让夫家知道她有过别人的孩子,于是让儿子和他的一个朋友住进了陈浥尘的家。 那两个孩子,就是许志楠和林泽。 一想到林泽,陈浥尘的心犹如过电一般麻痹。 还记得第一次遇见林泽,陈浥尘一点陌生的感觉都没有,就像认识了很多年似的。妈妈让她看着他们,别让他们走丢了。她就紧紧地跟着,一边跟,一边在心里计算他们还有多少个小时就要离开。 两个男孩子第一次进村,看啥都新鲜,上蹿下跳,闹腾得不行,就连摔进田里,都会因为一身黄泥笑到肚子抽筋。 许志楠对陈浥尘挺客气的,又对她的跟随感到郁闷,也曾明示暗示过她不要跟。林泽却以此为乐,他就要陈浥尘跟着,就要她为他紧张为他担忧。她不准他爬树,摇下一地芒果,还随时有掉下来的可能。他偏要这么做,听她在下面又急又怕。她不准他下河,他就故意在河里潜了几分钟,吓得她嚎啕大哭。她不想去对面湖的那间破庙,不敢坐竹船,他非要去,害得她被虫咬了一身红疹,还扭到脚,最后背她一程又当扯平。 到了最后,许志楠都看不下去了,给他一记暴栗,说:“你够了啊,别欺负我表姐了。” 林泽哼一声,看看许志楠,又看着陈浥尘说:“我没让她跟着,更没让她看着,是她自己一直盯着我,管着我。我不讨厌她,她就捡到宝了。” 那时候,许志楠教给了陈浥尘一句真理——人至贱则无敌。 心念至此,陈浥尘苦笑一下,随即心酸得发疼。 一抬头,发现自己快到家了,家门口停着一辆汽车。 要知道那时候,村里一年到头都不会有三辆汽车进入。 陈浥尘停住脚,将那辆车看了个遍,心里不自觉地默念车屁股后面的车牌号——xa·ya531。 林泽说,奔腾的豹子是捷豹,奔跃的马儿是法拉利,四个圈圈是奥迪…… 这是捷豹。 陈浥尘往上看,看到贴在后车窗上的大幅寻子启事。可是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就看到妈妈向她跑来了。 “妈妈!”陈浥尘用快乐的声音喊了一声。 “七七。”妈妈拉起她的手快步走了起来。 陈浥尘愣愣地跟着走,“妈妈,我们去哪儿?” 绕过邻居家的菜地,妈妈带着她走进了小道。 “你小姨家的爷爷今天七十岁大寿,办酒席了,你小姨让我带你去呢,不过家里来了客人,妈妈没空陪你去,就让圆圆和大满来接你了,现在在村口,妈妈带你出去。” “妈妈我不想喝喜酒,我想吃爸爸做的饭。我去了要帮洗碗的,我不去。” “傻孩子,爸爸可以给你做一辈子的饭,喜酒很少机会可以吃的,那么多菜,那么多人,多热闹啊。你去了,明天,明天妈妈去接你回家。” 陈浥尘皱起了脸,“还要住宿?” 陈浥尘怎么不乐意都没办法,还是被推上了摩托车后座,绝尘而去了。 第三章 客人 “妈妈!” 砰地一声,水杯碎在了地上,温开水溅到女人的纤细雪白的小腿上。 女人不顾这些,大步踏至门前,快速向四周张望,视野之中空无一人。 男人来到女人身边,蹲下身子,用手帕擦干她腿上的水迹。 女人面无血色,梦呓般嘟呐:“宝宝,宝宝在叫我……” 男人无言,抱起妻子,回到屋里。 “哥,你听见了吗?” 男人没答话,坐到沙发上,让妻子坐到他腿上,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女人在丈夫怀里,一度眼神空洞地凝视着虚空,一动不动,像一个玩偶。 男人低头看着妻子,不时亲吻她一下,等她缓过这一阵。 陈磊和梁柳燕回到客厅,看到的正是这一幕,夫妻俩互相看了看,吭声也不是,不吭声也不是。 男人察觉到了他们,脸上很平静,没有一丝窘迫。他在妻子耳边低声细语地说了几句话。女人似乎听进去了,身体轻动。 男人将妻子从自己腿上抱到沙发上,然后站起身,朝陈磊夫妇微微点了下头。 陈磊夫妇也跟着低下头来回应。 “这个,不好意思。”男人指了指地上的碎片。 陈磊夫妇连忙摆手说:“没事,没事。” 梁柳燕从大门边上拿来畚斗和扫把清扫碎片。陈磊请客人坐下,并替他们重新斟茶。 而后,陈磊夫妇坐到了另一张沙发上,坐在客人对面。 “童先生,令千金的启示,我已经往村里的各家各户各派了五张,他们都说会和自己的亲朋戚友说一说这件事,让大家帮忙留意一下。”陈磊道。他是小学的语文老师,说话总比村里人得体些。 童先生轻轻颔首,诚恳道:“非常感谢。” 陈磊说:“不知道,童先生童太太怎么会想到罗阳镇?” 童先生回答说:“这些年,我们发动人力物力,在全国上下,六百多个城市,一千多个县城发布了信息。尤其是偏远山区,我和我太太都会定期定点地去找。” “你们做得很好了。”陈磊说,“以前,我在比这更偏僻的山区教书时,有过一个被拐卖的学生,孩子的养父母从人贩子手上买来孩子,是真的把他当作自己的骨肉来养,农村人嘛,图个依靠。后来孩子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他的养父母三天两头就到学校来,求老师,告校长,求他们联系孩子的爸爸妈妈,想要见孩子一面,反正挺可怜的。” “可怜?”童先生哼了一声,“将自己家庭的快乐建立在另一个家庭的痛苦之上,让人骨肉分离,伤天害理,连人最基本的道德底线都丧失的人,不比人贩子好半分。” 陈磊和妻子对视一眼,接着又说:“我很抱歉。童先生,我不是在替那些人说话。我就是想说,像令千金这么可爱,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没有人舍得伤害,她兴许是在某个家庭过着很普通,很平凡的生活。她一定没事的,总有一天会和你们相聚。” 这么说完后,陈磊向男人微微颔首表示歉意。 童先生微低下头,收紧下巴。他握住妻子的左手,紧紧的。 梁柳燕温声道:“童太太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要不回房休息一下?” “我没事。”童太太轻轻摇头,又看了一眼对面墙上的奖状,问道,“你们家是不是有女儿?” 梁柳燕微笑道:“对。我们家陈浥尘。” 童太太说:“多大了?” 梁柳燕说:“十五岁,马上就要初三毕业了。因为我是七夕节生的她,所以小名叫七七。” 童太太向四周看了看,说:“不在家吗?” 梁柳燕说:“她在镇上上学,刚才回来了,还没进家门就被她表弟表妹拉到她小姨家吃喜酒了。” 童太太轻点一下头,稍稍沉吟了一下再度开口说道: “她小学毕业有没有毕业照,我听校长说,从五年前开始,学校每年都会给小学毕业的学生拍毕业照。校长跑了两个小时帮我找到了四届毕业照,三年前那届拍了,只有你们家买了,剩下的底片也没保存。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我女儿已经到了念初中的年龄,所以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习惯收集当地近三年的小学毕业照。我婆婆为了我,曾花钱在全国各地收集了三千多张小学毕业照。我们全家一起看,他们觉得眼睛像的,脸型像的都会分出来,但是我一看就知道哪个是我的孩子。你能给我看看吗?” “哦,原来这样。可以啊,你们稍等一下。”梁柳燕爽快地答应道,站起身朝廊道尽头的那间房走去。 过了一会儿,梁柳燕从走廊深处传来:“老陈,你过来一下,不是,你找一下钥匙,七七什么时候把房间锁了?” “锁了?”陈磊茫乎,转而一拍大腿,苦笑道,“一定是我之前偷看了她的日记,她生气了,才锁上的。”他让客人们等一下,一边嘀咕着孩子长大了,一边在屋里找钥匙。 最后钥匙找到了,却没有一条能开房间门。陈磊夫妇很抱歉,他们家陈浥尘连钥匙都随身带着。 童先生表示理解,每个孩子长大了都需要自己的个人空间。 童太太的表情难掩失落,她看着丈夫,小声说:“我们安儿长大了,会不会也锁门不让我们进?” 童先生想了想,低声说:“估计会,毕竟她是上幼儿园第一天就有小男朋友的人。” 听到这话,童太太笑了,脸上阴霾的神色驱散了不少。看到妻子难得笑了,童先生也不禁淡淡一笑,空出一手理了理妻子的头发。 后来,梁柳燕把女儿的小学同学的个人信息全部念了出来,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父母做什么的,哪年出生的,性格怎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意料之中,没有一条对得上。 童太太总结道:“你很了解。” 梁柳燕挽了挽头发,笑道:“都是一条村子的人,知根知底,我女儿跟我聊天,也常提到。” “你和你女儿感情很好吗?”童太太问道。 梁柳燕轻轻笑了笑,笑里满是感慨:“哪有母女不好的,她是我的命。” 大约是这句话戳到了心扉,童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梁柳燕觉得她美极了,她还从未见过哪个女人流泪都这么美。 第四章 那对夫妻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暗。 陈浥尘一来到小姨家,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被小姨抓到后门的水龙头那里洗碗。 虽然心里有怨,但是如果她不来,这六张大圆桌的一百五十个碗碗碟碟都归圆圆一双手洗。至于大满和小满两颗慈姑丁,不用做都有鸡腿吃。光是想想,她就忍不住心疼圆圆。 所以,陈浥尘才会一直忍到洗完碗,才和圆圆说,今天晚上她不住这儿,她要回家。 圆圆又是撒娇又是耍赖,说是今天晚上还想和她轮流给对方按摩。 陈浥尘归心似箭,安慰了几句就跑了。 那时候,村里没有路灯,村民们晚上出行只有手电筒,不然,哪个不小心掉进粪坑都不奇怪。 陈浥尘走得急,忘了跟圆圆借个手电筒,一路摸黑回来,田里青蛙哇哇叫,树上蝉儿叽叽唱,脚下草儿轻轻摆。 简直折磨人。 要是爸爸妈妈知道她一个人回来,掉进田里都不会心疼她。 陈浥尘是个正宗的农村人,但是从未下过田地,干过农活,她想帮忙,都会被妈妈骂回去的。因为爸爸说,她这双手可以写字,可以做家务,就是不可以沾黄土。有时候,她都觉得谢浩仪说得没错,她是有点娇气。 月亮怎么还不出来,黑不溜秋的,怎么走? 不怕的,只要你硬气,鬼都怕你。 陈浥尘一边害怕一边在心里替自己打气。她挺直腰杆,瞪大眼睛很凶很凶地走在黑暗中。 忽然踩到了什么,长长的,软软的,好像…… 蛇??? 蛇!!! “啊啊啊——”陈浥尘尖叫着,拔腿跑了起来。 踩到什么,碰到什么,一概不管,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看见夜幕下几许星火闪现。 陈浥尘定了定神,不跑了。 这时,月亮从云层里冒了出来,月笼轻纱似的倾泻在乡间小路上,依稀可以看清路面。 陈浥尘总算松了口气,继续走。 走了一段路,蓦然听见一声喊:“影儿!” 陈浥尘吓了一跳,向四周张望,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是男人的声音。 极具穿透力,有点凶,又很急。 不带一点这里的口音,不是本地人。 该不会是来找女儿的人吧? 这样思索着,陈浥尘心定了一些,她一边走,一边通过动静觉察到了人就在她附近。 “摔哪儿,我看看……” 陈浥尘心道,果然! “没事……”女人的声音齆齆的。 “膝盖都磕破了!”男人含怒的声音。 陈浥尘从小就爱看书,想象力也就丰富了点,她大概猜出了剧情,估计是女人想到村里走走,不料,农村不像城里那样灯火通明,一不小心,摔了,女人的老公有点生气,瞧,正在骂呢。 “你跑出来做什么?你认路吗?黑灯瞎火的,你要去哪儿?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一个人跑掉!你是我老婆,不是我孩子!拜托你不要让我一次又一次地说你,教你!” “这里太糟糕了,什么都没有,又脏又烂,宝宝待在这样的地方怎么办?她像你,惹上虫子,就会起红疹,怎么办?偷走她的人会不会给她涂药?哥,我好想宝宝,想到心痛,好痛,好痛,我活不下去了……”女人哭着说,几近崩溃。 陈浥尘心里确定了。她继续往前走,终于在一段下坡路,在还未青白的月色中,见到两个身影站在那里。 男人背对女人,静默片刻,转身面对女人。 “当她死了。” “你说什么?” 男人沉默不语。 女人撕心裂肺地哀嚎一声。 陈浥尘听得心都揪了下。 风在吹,一辆摩托车爬上上坡,车头灯扫射过来,在那短暂的时间里,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清晰地浮现,一个高大又沉然,一个单薄又凄寂。 “混蛋!” “你可以不找她,可以不爱她,受不了我,还可以跟我离婚,你没资格要求我!我女儿是我的命,我一天不死,她都是活的!她好好的,就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好好的!” “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说这样的话?你是不是还想?你要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不只是她一个人的爸爸,你也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妈妈。我们还有好儿,还有阿恒,他们九岁了。这些年,我们有没有好好照顾过他们?你有没有去过一次家长会?我有没有陪他们去过一次游乐园?没有。因为他们没有姐姐,所以他们不能够得到这些,对吗?我们没日没夜地找她的时候,对好儿,对阿恒,公平吗?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从来不是她的爸爸。当她爸爸,我只有痛。” “我一直都是有安儿一个孩子就够了,没有你也没关系。我是为了报答你们童家的养育之恩,为了满足你爸爸妈妈希望童家人丁兴旺的愿望才生下童之好和童嘉恒。有了他们,你们都没有那么爱我的安儿了,她不见那天,你们都骂她,你还打她。可是她最爱的人就是爸爸。你说你不想当她的爸爸。你别忘了,我原本可以一个人带着我的孩子到另一座城市生活,是你逼着我嫁给你。如果我没有嫁给你,我女儿一定不会走丢。她没走丢,你们童家就不会那么惨……” 男人低了低头,随即向妻子走近,想抱她。 蓦然间,女人连续扇了丈夫三记耳光。每一声落下,都像一记闷雷打在低空。 男人没有躲闪,任由她打,好像感觉不到疼的似的,连摸都不摸一下他的脸,只顾看着他的妻子,在妻子抽光了力气的一刻接住她,抱在怀里,紧紧的。 刹那间,他们的身体汇流在一起,在月色中形成一道剪影,远看是孤独是无助,近看是依靠是力量。 陈浥尘沉了一口气,转身向前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让她踏出的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沉重。 到家时,屋里亮着灯,厅里没有人,但父母的房间传出了收音机播放广播的声音。陈浥尘没有发出动静,先去洗了个澡,又到厨房拿了一个红薯和一个鸡蛋就回房了。 今天太累了,又不想挨骂,陈浥尘打算明天醒来再出现在父母面前,给他们一个惊喜。 吃过东西,她便睡下了。 然而,翻来覆去的根本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一团线,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陈浥尘从床上抽身,走到书桌前,打算拿去年夏天林泽送她的mp3。 她刚要拉开抽屉,忽闻窗外动静,顿时屏住呼吸,简直吓人。 她的房间是家里最好的房间,书桌前就是大大的窗口,朝西,时而微风吹拂,夏天就算不开风扇也很凉爽。外面是个小院子,种着她喜欢的忍冬花。 窗口旁边,有张长凳,靠墙而立。 估计人现在就坐在那张长凳上。 房间没有开灯,漆黑一片,所以他们经过的时候才会以为没人吧。 不然,谁会大晚上的在女孩子的窗前说话。 是刚才碰见的那对夫妻。 他们不是要借宿吗? 为什么不进屋? 好像在讲电话。 陈浥尘平静下来。已经放弃了拿mp3,静静地趴在窗户旁边。她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很可耻,但是实在忍不住好奇。 “爸爸不累。妈妈?妈妈累了,现在很乖地待在爸爸怀里休息。对……嗯……真的吗?好儿真乖……哥哥也好棒……知道了,爸爸妈妈会小心的……爸爸爱你……妈妈也爱你……妈妈好像睡着了,爸爸帮她说一样的……听话……爸爸妈妈都爱你,好爱你,比你爱我们更爱你……当然,你是爸爸妈妈的小宝贝……好,宝贝乖。把电话给哥哥好吗?” 不知为何,陈浥尘听着,心底暖融融的,为一个陌生男人,温哄女儿的温言细语感到温暖。 在文字有声的世界里,人的话语是永不枯毁的武器,和最根深蒂固的本领。 令人知足常乐的日常用语,令人充满缺陷又清醒的闲言碎语,令人填满空隙又满怀憧憬的戏剧对白,都或远或近,或深或浅地处于她的世界。 但是,过去十五年间未曾让她像这一刻那般震撼,那种感觉就像在照镜子,鲜明、直白、无所保留。 陈浥尘深知自己拥有一个完整幸福的小家,然而,她的小家,永远不会出现“我爱你”,“我也爱你”这样的对白。 “阿恒,照顾好妹妹,别让她吃太多零食,多吃饭,多喝牛奶,知道吗?嗯。如果她很想爸爸妈妈,闹脾气了,你就跟她说,让她好好练舞,爸爸妈妈一定会赶回去看她的比赛……嗯,爸爸会照顾好妈妈的,你放心……爸爸妈妈也爱你。好,晚安。” 挂了电话,外面安静了。 呆了好久,陈浥尘稍觉疲乏,正准备离开,又听见男人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对他妻子说的。 “明天我们到县里的中小学发完安儿的资料,就回家等消息好吗?” “明天是星期六,学生不上课。你先回去,我留到星期一,我在学校门口,见一个派一个,说不定,哪个女孩子觉得我熟悉,多看我两眼,我又多看她两眼,那个就是安儿了……”女人的声音孱弱无力,但语气里分明充满希望。 一阵风绕转了温度,变得冰凉的夏夜空气,亲吻未眠人。 陈浥尘慢慢的慢慢地转身,靠在墙上。明明更多的是对那个家庭的怜悯,应该还未切身体会骨肉分离的痛,却不可思议地被这位母亲的柔弱和坚强震撼了心灵。这位母亲似乎一秒钟都不愿意去放弃。 男人静了一会儿,平静地说:“我有朋友的家乡就在这边,他父亲住院后,他就回来了,我让他帮忙,不仅在学校派,在医院,在车站,所有地方都派。我们明天就回家,我已经答应了两个孩子,要回去看他们的比赛。我不会放弃安儿,更不会忽视好儿和阿恒。我希望你明白,他们都是我们的孩子。” 将近一分钟的静默。女人始终没有回应丈夫的话语。 “在他们家睡,还是回车上睡?”男人的语调变得有些疲惫,“他们好像睡下了。我们进去多少有点吵。行李都在车上,我们换身衣服,就在车上睡吧,明天一早,就到县城里……” 男人话未说完,女人打断了:“你带mp3了吗?我要听宝宝唱歌……”低微的声音中透尽苦楚。 男人似乎亲吻了一下女人。 “带了。” 接着,一阵细微的动静。 陈浥尘身子轻动,轻声轻脚地回到了床上,躺在黑暗中。 侧身,面向窗口。 银白色的月辉投射下来,夜如此静谧。男人抱着妻子,从她的窗前经过。 第五章 计划 一夜无梦,陈浥尘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八点。 对于坐在饭桌前,静静地吃杨伯伯家卖的小笼包的女儿,爸爸妈妈的表情立刻僵住了。 陈浥尘嘴里兜着小笼包,含糊不清地说:“爸爸妈妈早上好。” 陈磊走至门前,朝屋外环视一周,又折返,进了家里唯一一间客房,不知道要做什么。 梁柳燕坐到女儿身边,表情有些惊讶,声音温柔:“我的乖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谁送你回来的?” 她回家,又不是什么大事。陈浥尘对父母的反应有些奇怪,她咽下嘴里的东西,然后说:“昨天晚上回来的,太累了,没跟你们说,洗了澡就睡了。” 梁柳燕边盛粥边问道:“昨天晚上回来的?有没有吃饭?看见我们家来的客人没有?” “九点多吧,大满送我回来的。”陈浥尘没敢说是自己一个人走夜路的回来,生怕被训。“我回来的时候,客人不在。我睡下的时候,他们在我窗边打电话,我没出声,他们不知道我在房间,没多久我就睡了。” “这样啊……”梁柳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陈浥尘喝了一口粥,好香好软,好好喝! 这时,陈磊从房间出来,同样坐到女儿身边,爱怜地摸摸她的脑袋,然后对妻子说:“没落东西。” 梁柳燕松了口气。 “没落什么?”陈浥尘问。 “你妈担心客人落下东西在我们家,回头来寻,就让我检查一下,有的话就带给校长,让校长联系他们。”陈磊一边说,一边将剥了壳的鸡蛋放到女儿的碗里。“多吃点,学校肯定没什么营养吃。” “他们都没住咱们家,肯定没落东西。”陈浥尘闷闷地说。 不知怎的,一想到他们没在家里借宿,一大早就走人,陈浥尘心里特别不开心。 好歹让她见见城里人长什么样嘛…… 陈磊好像也知道客人没住家里,笑着问女儿:“你怎么知道?” 陈浥尘说:“昨天晚上,我听见他们跟家里的女儿和儿子讲完电话,担心进屋会吵到我们,就在车里睡了。” 夫妻俩手一顿,对视一眼,表情十分之意外。 梁柳燕像是不确定般追问女儿:“他们家里还有女儿和儿子?” 陈浥尘点点头。耳边忽然响起昨天晚上那个男人对他女儿说话时,那一副极其好听的嗓音,深沉,醇厚,富有磁性,就像林籁泉韵,不急不躁。 毫不夸张地说,是她迄今为止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要是她早起一个小时,藏在角落里,偷看几眼他本人就好了。 小雅说他像电视明星一样帅的。 他女儿该有多爱他。 他老婆怎么舍得打他。 好像是他说话过分了。 没找到就没找到,说什么当她死了。 他大女儿是伤心父亲一度想要放弃她,还是庆幸父亲终于以最残酷的方式放下了她呢? 算了,不想了…… 陈浥尘抬眼,看见父母脸上别有深意地相视一笑,不禁问道:“你们怎么了?” 梁柳燕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叹了口气,又说:“只是没有想到,都过了八年了,家里又有一对儿女,他们还那么努力搜寻大女儿的下落。幸运的是,还有一儿一女,不然心里没个寄托,当真难过。” 陈磊接着说:“第一个孩子嘛,终归是心疼多一点。” 陈浥尘说:“这样的话,你们再给我生个弟弟或者妹妹,我也不会介意的。” “才不要!”陈磊和梁柳燕异口同声反驳道。 这种激烈的否定态度显得有点滑稽,陈浥尘有些忍俊不禁。 梁柳燕说:“爸爸妈妈有你一个就够了,再来一个什么都要跟你分,你舍得,我可舍不得。” 一股暖流自心底蔓延开来,陈浥尘抿着嘴傻笑。 “反正啊,你在哪里,爸爸妈妈就在哪里。等你长大了,结婚生子,爸爸妈妈就在你夫家附近租套房子,替你带孩子。”陈磊说着,将自己粥里的肉挟给女儿。 结婚生子,平凡又梦幻的词语,女孩家一听就脸红耳热,又是羞涩又是好笑地喊了一声:“爸爸!” 陈磊呵呵地笑了两声:“好好好,不说了,我姑娘害羞了……” 这么一说,陈浥尘更不好意思了,赶紧耸拉下眼皮,静静喝粥。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林泽昨天下午的话。 【所以你永远是土包子,永远只会扎两条辫子,畏畏缩缩,跟人说话就脸红。】 有那么一瞬间,陈浥尘觉得自己的心划了一道痕。她放下筷子,突然什么都不想吃了。她看向父母,父母同样看向她。 “爸爸妈妈。” “嗯。” “怎么了?” 陈浥尘抿了抿嘴,说:“老师让我们填高中志愿表了。” “是吗?”陈磊瞥了一眼挂在墙上日历,“还有十七天就中考了,是该填了。你填了吗?照你的成绩,县城里的实验中学肯定没问题。” “我……”陈浥尘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说,“班主任跟我谈过,她说我的成绩,填市一中没问题,市一中无论师资和学习氛围都比县城里的好。我想填市一中,可以吗?” 陈磊和梁柳燕对视一眼,有些意外,又有些为难。 陈浥尘看着父母,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像父母希望的,她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她当然愿意,没有孩子舍得远离父母。可是,她总归是要长大的,人生中总有一段路是要她自己走的。 如果可以,谁愿意只是井底之蛙,仰望一寸天,厮守一片地。 父母爱她,从不轻易拒绝她的任何请求,同样的,父母也是十分守旧,十分定向的人,每一步,必定走在计划中。 过了一会儿,梁柳燕首先开口,语气柔和:“七七。” 陈浥尘静静地看着妈妈,等她说下去。 “爸爸妈妈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争取在你上高中的时候,在县城里买套房子,方便你回家,我们一家三口天天在一起。可是你上市一中的话,市里和咱们县也有两个小时的路程啊,你肯定是要住宿的,这不和你上初中一样远了吗?再说,城里的孩子能和我们一样吗?爸爸妈妈都是农民出身,一无背景,二无能力,什么都比不上人家,到时候他们歧视你怎么办?妈妈想想就难受……” “你们是这样想的吗?我不是。我从来没有因为爸爸妈妈是农民而自卑。先天优势固然是好,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爸爸妈妈供我上学,勤勤恳恳地工作,脚踏实地地过日子,这不就是能力吗?人最可怕的就是自己否定自己。不敢想,不敢做,无法忍受。那么我现在的努力只是为了安于现状,局限在一个小县城里面吗?我只有最好,才能让爸爸妈妈拥有更多,看见更好……” 第六章 只有你是块宝 为了错开上学高峰期,坐上座位。陈浥尘和谢浩仪惯例在星期天下午三点,来到村口等上十五分钟,坐上两个小时一班的十号车。 车上人不多,两个姑娘各怀心事,一直沉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浩仪忽然道:“我爸妈不让我上高中。他们托关系帮我在职中弄到一个贫困生名额,让我念个会计。说是家里只能勉强供我二哥上大学,本来连职中都不想让我念,后来想想不行,老大和老三都不是读书的料,让我多读两年书,有行本领,不仅体面,说不定还能混出个名堂,往后啊,更好地帮顾大哥和三哥,买房子,娶媳妇。”说完,她自嘲般苦笑一下。 陈浥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注视着谢浩仪。 谢浩仪将视线从窗外移到陈浥尘脸上,低声说:“陈浥尘,这里的女孩,只有你是块宝。” 车子在岔口转弯后,驶入大马路。道路两旁,是即将进入丰收期的稻田,向深处延伸是郁郁葱葱的山脉。 不等陈浥尘想好措辞安慰她,谢浩仪摸摸陈浥尘的脑袋,苦笑了一下,说:“我没事。反正我这成绩也不一定能够考上重点高中,还不如踏踏实实地读个职中,一样在县城里,还能跟你一起上下学。只是心里有点憋屈,想通了就好了。” 陈浥尘一阵心酸。她知道谢浩仪心里已经不是憋屈那么简单,那是一道坎,有可能一辈子都迈不出去。 若要非说什么梦想,那么陈浥尘和谢浩仪都有一个大学梦,异县他乡,进入一所好大学,在一座新城市,开启一段新旅程。 谢浩仪说得没错,像陈浥尘这样,父母支持,条件允许,自身优秀,以大学为目标的山里姑娘,少之又少。 可是怨得了谁? 你是孩子——好孩子,还是坏孩子,无关乎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在于你是否听从父母的安排和决定。 最终陈浥尘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她抚了抚谢浩仪的肩膀,谢浩仪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陈浥尘拉开书包的拉链,一一拿出爸爸妈妈准备给她的四个水煮蛋和饼干糖果放进谢浩仪的书包。 剩下一盒饺子,两人分着吃。 看着鼓囊起来的书包,谢浩仪脸上有什么一闪而过。几乎每个星期都是这样,陈浥尘从家里带了什么,都会和她一人一半,鸡蛋的话,就全给她。跟她说不喜欢吃鸡蛋,其实是想给她补充营养。陈浥尘如何不厌其烦地守护她的自尊心,谢浩仪一直明了。 林泽是在第一节晚自习快下课的时候回来的,同学们都以为他明天早上才回来。他坐下后,一直冷着脸,一声不吭。同学们看出了他心情不好,也没敢惹他。 下课铃一响,陈浥尘跟小美刚好出完黑板报。几个男生殷勤地递来矿泉水,让她们洗洗手。 陈浥尘回到自己的座位时,发现她的位置间距只勉强坐得下一个人,而她的后桌宽敞得可以躺睡了。 “……” 真不知道说他幼稚,还是幼稚。 班长在一片嘈杂声中大声吆喝各组组长收高中志愿表。 陈浥尘盯着后桌那张冷脸看了几秒钟,什么也不说,腿一跨,坐回座位上。她身形娇小,这样的间距除了逼仄了些,对她并没什么影响。 她从英语书里抽出高中志愿表,正要落笔,又停住,陷入了沉思。 “妈妈知道你是乖孩子。但是妈妈跟你明说了,你要念市一中,我不同意。我不需要你有多出色,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 “七七,你写不写,不写的话,我让爸爸给你写,爸爸的字漂亮。” “不用,我自己写。” 陈浥尘填完志愿后,连同前面同学传下来的志愿表一起传到后桌,好让他们往下传到组长那一行。 而后静下心来,做题。 不到一会,一股重力砸到她背上,不,准确的说,是有人蹬了一脚她的椅背,连带她的身体,她的心晃动了一下。 班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陈浥尘一如往常地低头不语,安安静静地在草稿纸上计算物理题,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 林泽哼笑一声,拎起书包站起身,径自朝后门走去。 “诶,阿泽,你去哪儿呢?还有一节课!” “等我一下!” 跟林泽玩得好的几个男生也跟了出去。 那一晚,陈浥尘辗转难眠。 后半夜,好不容易有了睡意,迷迷糊糊间,彷佛回到了那天。 感觉有人把手覆上她的额头,凉凉的,充当冰袋。他说他的手天生冰寒,怎么捂都捂不热。 说谎。他不过捂了十分钟,掌心便接受了她的热度。 他眉峰下压,脸色并不温和,声音却分外温柔:“很难受?” 她诚实地点了下头。 床头柜上的冰袋融化成了冰水,他拿过来,搁到她额头上。 药物已然发挥功效,她十分困顿,意识和视野愈发模糊不清之际,隐约捕捉住他的面孔,不知道怎么的,竟然觉得他比她还难受。 “烧会退的……”她喃喃说完这句话,陷入了昏睡。 后半夜,她醒来一次,烧已经退了。 渴,她说。 他端来水杯,水杯里有吸管。她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感觉他在看着她,身子好像又热了起来。 “陈浥尘,我想养你。” 寂静的室内,他低沉平静的声音蓦然响起。 外面下着小雨,夜色朦胧。 她在被子里头攥紧衣角,重新闭上眼睛。 整个世界似乎都为她心跳。 而她,平生第一次想揍他一顿。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下文。 她睁开眼睛,他盘腿坐在地板上,离她挺近的,久久凝视着手中某物。 那是什么,她看得并不真切,只知道他一直佩戴在身,曾有同学恶作剧般想要抢来看看,结果,他跟那个男生打得不可开交。说不定某个瞬间,他甚至有过杀意。 “我是第一个对你说这样的话的男生,对吗?”他停顿一下,声音变得沉郁,“可是你不是我的第一个,我也对别人说过。” 他的侧脸显露出她未曾见过的晦涩沉寂。 他在思念谁? 那个,他想带回家养的人吗? 她不敢发问。她知道如果自己开口,他一定会给出答案,但是她太害怕了。她还未大气到,他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仍能对他微笑。 当他看向她,依旧是清俊朗然的面目,对她耍尽心机。 “土土,长这么大,还没有男生带你出来玩过,对吗?” 土土?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她圆睁着双眼注视着他,虽然不想理他,还是点了点头。 他凑得她更近一些,看向她的眼睛深处,笑了一下,声音近在迟尺:“没有男生照顾过高烧三十九度的你,对吗?” 点头。 “没有男生带过你回家,对吗?” 当然没有。 点头。 “我这样好,你一定舍不得我死,对吗?” 嗯……停顿两秒,依然点头。 “你还有一点点精神,对吗?” 点头。 “你还有力气站起来,对吗?” 点头。 他也好像放心了一般点了点头,旋即皱了眉,表情跟声音一起无良:“我饿了,快要饿死了。你快点起来,给我煮点东西。” “……”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没有等到他吃完大碗番茄鸡蛋面,她就撑不住又睡了过去。 起床铃一响,那些年流行的网络红歌回荡在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学生们陆续起床,洗漱,吃早餐,晨跑,回教室,日复一日,循环渐进的每一步既无厌恶感,亦无新鲜感。 一切都是那么的平淡。 从今天起,再无与那天清晨,那个远方相似的曦光般清新柔美的时光。 她能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等中考结束。 告别母校,告别同学,告别他。 那么,下个季节做什么? 走上一段新的旅程,结交新的同学,学习新的知识,赴约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第七章 凶巴巴 学生会长接了一个类似派传单的小活,利用职务之便,下发各班级学生会成员完成。 午读结束后,几乎全校的班级都在热议那张忽如其来,悬赏一百万的寻子启事。 尤其是初三一班,被寄予厚望的全校唯一一个尖子班,整日整夜地应对近在眉睫的中考,几乎悬梁刺股,这时,人手一张百万富翁邀请函,就像国足踢进世界杯般欢腾。 有的男生玩笑地呼吁大家暑假组团出去寻人,平分一百万,惹来一片唏嘘;有的男生直接拿着寻子启事,一一比对班里的女同学,看看有没有谁,那里长得像失踪女童,惹得女生们又羞又恼。 这阵闹劲,不过持续十分钟,上课铃一响,老师的脚步声唤醒了白日梦,窗外的蝉鸣依旧是渐渐倒数的计时器,大家照样做题做不完。 下午放学时,一架架纸飞机飞向远方。 到点吃晚饭了,陈浥尘和小美走在去往食堂的路上,差点踩到被人折成飞机扔在地上的寻子启事,不由得想起那晚在她窗前停留的那对夫妻,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他们知不知道,那个带血带泪的祈愿,被人如此糟蹋。 陈浥尘驻足看了看,到底没有捡起,绕过它们继续往前走。 因为捡不完,到处都是。全校两千多人,哪怕只有五百人在扔,她也没有时间做这个好心人。 那是值日生的工作。 那是将桌子上的果皮扔到垃圾桶一样的工作。 日行一善,今天,她只是忘记了在功德谱上打卡。 “诶,那不是林泽吗?”小美忽然道,“请了一天假,现在倒回来了。” 陈浥尘也跟着停住脚,看过去。一片绿荫下,林泽弯腰捡起地上的纸飞机,摊开,铺平,拂拭,再度走走停停,一张不落地捡起落在地上的寻子启事。 不到一会儿,他手中就揣了一大叠。期间,有人经过,估计是贪好玩,故意在他面前扔掉一张,他弯着腰停了一下,捡起,直起身子,面向那人。 对视持续了两秒,那人耸拉着头走了。 “他在干嘛?想在下周一升旗仪式上拿锦旗吗?”小美笑着说。 陈浥尘没答话,刚想收回视线,眼角余光忽然从某一个细微的角度,同他投射过来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那一刹,陈浥尘忍不住屏住呼吸。 距离并不远,他凛若冰霜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似的。 也只是一瞬,再无停留。他转身就走。 陪小美去到食堂,看她和其他同学搭上桌后,陈浥尘独自回到宿舍,没有吃晚饭,洗过澡,背了五十个英文单词,晚自习铃响了。 陈浥尘返回教室,再到离开教室,后座都是空的。 林泽没有回来上课。 最近林泽有点不对劲,大家都或多或少地感觉到了。 有种人不需要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举动,不知不觉便成了学校风光无限的大明星。 林泽就是这种人。 除了那副赏心悦目的皮囊,惹得女生们芳心萌动,他那看似冷漠清高,实则随性洒脱的个性,也备受男生们的追捧。 他能和同学们吃五毛钱的垃圾食品,也能默不作声地请全班同学吃肯德基,生长在城市,却没有一点城里人从小养成的那种优越感。 大家似乎都习惯了那样一个人,一起学习,一起玩,一起度过初中三年。 然而现在,林泽彷佛变了一个人似的,下课的时候,一直通过手机翻看论坛,有时候看到什么,还会记录下来,放学了就回家,一个星期不上晚自习,话也很少,对谁都不怎么理睬,整个人都被一股若有若无的沈郁气息包围。 “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这样?” “谁?” “你们校草大人呗。” “……” “到底怎么了?” “昨天我不是到市里跟我爸妈见面嘛,你们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之前我们不是派那个悬赏一百万的寻子启事吗?阿泽,拿着那个,往大街小巷张贴呢。城管来了,说不能贴,影响市容市貌,刷刷刷地全撕了,更牛的是,他跟人打起来了,一拳击在人脸上,快狠准,简直跟拳击手有得一拼……” “不是吧……” “卧槽……他没回来补课,该不会是被铐起来了吧?” “后来呢?” “不知道,我当时在车里,我爸赶时间,一下就把车开过了,不过我想啊,要么那个女孩跟他有亲,要么他就是想要那一百万……” “你不开玩笑嘛?他缺钱吗?你们忘了,初一他打架,他外公来学校,开的什么车,有司机,有随从,连校长都对他外公点头哈腰……” 随着话题的深入,围在一起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陈浥尘坐在座位上,整个人安安静静。白炽灯衬得她的雪白肌肤彷佛半透明的珍珠,熠熠生辉。 脚步声渐近,学生们出于本能反应迅速向四周扩散,蹿回座位上。 陈浥尘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复而低头,继续做题,忽然发现自己的语文书被划了无数道黑线。 就在这时,缺席的人回来了。 班主任见到林泽,就算平时有多宽容他,这一刻,仍忍不住皱了眉。她让大家安静复习,走至门前,看了一眼林泽,示意他跟来。 五分钟后,林泽回到座位上。 整个晚自习,包括课间休息,班主任都没离开过一步。 放学前,班主任跟大家说,林泽有一份省重点的模拟卷,愿意跟大家分享,题型有点复杂,但是每一题都很有水准,明天早上,她复印好之后,就发给大家做。 放学后五分钟,初三一班只剩下陈浥尘和林泽。 陈浥尘的座位几天前已经撤回原先的间距,甚至比之前更宽敞。换作以前,可以视为林泽服软的方式,现如今不是,他不仅熟若无睹,就连那一点幼稚得可爱,只对她如是的孩子气都不再向她发泄了。 再不走,就很刻意了。陈浥尘心想。 她收拾好课本,背上书包站起身,放好凳子,转身,终于忍不住看向她的后座。 林泽没在做题,正盯着手机,像在回复短信。 她看过来时,他若有所觉似的,手一顿,抬起视线,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 陈浥尘内心荡漾了,强迫自己毫不退缩地直视他的眼睛,甚至听见自己声音极低地念起他的名字:“林泽。” 林泽看着她,蓦然间,眼中没有了眼神,看不清是悲或喜,或者什么都没有。 “我……”陈浥尘的鼻腔有些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告诉他,她争取过,她也想念市一中,只是父母不同意。 心中另一个声音乍然出现:说了又怎样,反正什么都改变不了。 或许他已经不在乎了。 “那天,对不起……” 他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干涩,语气中又带着前所未有的疏离感。 好像有什么拧了一下心脏,陈浥尘直愣愣地看着他。 两人互相凝视了片刻。陈浥尘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在为那天对她说过的话道歉。 因为不在乎了,所以在为当时无理的要求,感到抱歉。 林泽拎起书包站起身,用非常温柔却也相当冰冷的姿势揉了揉她的脑袋,低声说:“回宿舍吧,我送你回去。” 时间有点迟了,几乎大部分住宿生都回到宿舍了,校道上人很少,林泽主动上前,跟她走在一起。 陈浥尘一边暗忖他可能真的只是想明白了,不想浪费彼此之间的友谊,一边在心里担心半道上碰见同学。 陈浥尘不喜欢成为他人的焦点,不喜欢引人注意。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本性,比江山的变迁还要难改变。 你越是不想偏是来了,半道上果然碰见了熟人。 陈浥尘几乎出于本能反应,赶在同学发现他们走在一起的身影之前,就已拉开了他们的距离。 小美把水卡落在教室里,现在回去拿,先后跟她和林泽打招呼。 走在一起又何妨?就算被人误会又何妨?都是同学,即将分别的同学。 陈浥尘不自觉地握紧自己的书包带,她感受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训斥。 林泽还在身后走着,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不再像刚才那样追上前来。 陈浥尘低头看地,沉重的脚步让她疲惫不堪。 直到这段路走完,她都不敢回头一次。 很久以后,陈浥尘才会知道,那不是少女的怯弱,那是带有预兆的分离,比断手断脚还难修复。 “陈浥尘。”林泽在叫她。 周围很安静。陈浥尘转身,很慢,很慢。 林泽平静地说:“我要回一趟a城,请了三天假,下周三才回来,这几天,你不用帮我写作业了,会穿帮的。” a城,一线大城市。回。不是去。这种下意识的层次修辞,来自意识最深层。 他说过,他的家乡不是d市。 陈浥尘隐隐觉察了什么,轻声说:“那个小女孩,你认识?” 有那么一瞬间,林泽似乎听不懂她说什么,当他明白过来,他没有多加说明,只是静静地点头。表示相识。 陈浥尘隐约感觉他在遮掩某种创口,某种藏在血肉之躯最深处绵绵无期的忧伤。 “她是谁?”她是你的谁? 昏沉的路灯照在他脸上,犹如回忆轻吻他的脸,他用棉花糖的口吻说:“一个对我很好很好的孩子。” 一两秒钟之内,蝉鸣乍起,纷扰人心,少女思绪纷纭,如回忆静谧。 他们在路树下,他们在彼此的眼中。 一个四岁的小女孩,懵懂无知,会有多好? 好到迄今为止,我觉得她是最好。 那时候,你也只是幼童,记得,又有多少? 如果没有再度看见她的照片,我已经忘记了她的模样,但是,她给我的,几乎温暖一生。 “陈浥尘。” “嗯。” “别想太多,好好复习。” 陈浥尘忍住眼眶中的酸涩,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朝宿舍楼走去,听见他的声音弥漫在夜风中:“无论以后怎样,我永远不讨厌你。” 第八章 你想让我说什么? 陈浥尘怎么也没想到,她和林泽原本已经如同细批薄抹般的谨慎关系,会因为谢浩仪的一封明信片,就此物是人非。 林泽从a城回来后,基本上回归备考生应有的状态,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一线,文海题库。 那天早读下课,谢浩仪来找陈浥尘,交给她一封信,让她代交给林泽。 陈浥尘脑海里拉扯了月老的红线,被谢浩仪一刀剪断,她让陈浥尘放心,这不是情书,只是一张写了几句祝福寄语的明信片。 那些年,网络通讯还没有完全普及,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明信片在国内一些地方,掀起过狂热。上有迟暮老人投寄祝福,下有芳华正茂的少年人心跳得清脆。 不管怎样,有了谢浩仪的保证,陈浥尘多少心定了。她问谢浩仪为什么不自己给,谢浩仪只说,当面给,有点尴尬。陈浥尘还想说什么,人已经被推回教室。 上课前,陈浥尘趁着大家没有在注意他们的时候,把明信片给了林泽,并说明是谢浩仪送的。 下课后,林泽把明信片还给陈浥尘,什么也没说。 结果陈浥尘烦恼了一个上午,她该怎么跟谢浩仪交待,那好歹是一个女孩子的心意,被退回,是什么意思?即使从前那些光明正大递给他情书的女孩子,他也不是那种冷着脸,一声不吭地无视的人,不收,也曾一一给予过最妥善,最低伤害的回应。 更何况只是一张明信片。 可是再一想,他或许没有什么不对,他好像从来不收别的女孩子送的礼物。 放学后,林泽没去吃午饭,陈浥尘也没去,她思忖再三,转首,看着趴在桌子上休息的少年。 “你不吃饭吗?”陈浥尘低声问道。 林泽没有应声。 “要不要我给你带点什么?下午要饿肚子了。”他最近清瘦了些,看似平静,平静之下姿态压人。 依然没有回答。 陈浥尘抿了抿嘴,轻声说:“林泽。” 还是沉默。 陈浥尘的声音细如蚊呐:“这是阿仪的心意,你不收,不给一点回应吗?” 话音刚落,陈浥尘听见一声笑,声音中带着一丝颤,低低的,冷冷的,并没有什么力量,反而有点悲哀。 陈浥尘心头莫名一颤,没有再说。 林泽抬首,神情冷漠而茫然。他问她:“你想让我说什么?” 陈浥尘抿紧嘴唇。 林泽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冷色的眼眸深邃复杂。 “你教教我呗,怎么回应她?” 陈浥尘脑海里茫茫一片,捏得笔帽要碎了。 他又说:“我听你的。” 陈浥尘无意识地摇头。 林泽冷笑一声,低了低头,再看她时,一双清眸写上了藐视,连语调都变了,低哑而冷沉。 “你有没有试过,在一瞬间,发现自己的所做的一切,是一个笑话,化为虚无?” “陈浥尘,在今天早上之前,我还是想再当一次不听话的孩子。” 林泽说到最后,喉结蠕动。他拿起书包从椅子上站起身,没有再看她一眼,离开教室。 头顶上方的风扇扇出来的风太凉了,窗外的香樟树上的知了太吵了,距离更远的,还有校道里嬉笑打闹的学生,太过喧扰。明明一切都在活动,为何四周还如死寂一般凄迷、低沉。 谢浩仪吃过饭后,来教室找陈浥尘。 “你怎么不去吃饭?我刚才在篮球场看见林泽了,太阳那么晒,他一个人在打球。我想了想,还是没有过去叫他……”谢浩仪一边说,一边走过来,待走近了,发现陈浥尘有点不对劲。“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陈浥尘摇摇头,表示没事。 谢浩仪在林泽的座位坐下,身形一僵,随即放松,从她脸上那稍纵即逝的信息可以得知大约是椅子上还有点热度。 陈浥尘觉得谢浩仪的脸更热,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心忽然拨云见日般明朗。 谢浩仪没再关心陈浥尘,看看窗外,小声地问道:“给了吗?” 陈浥尘点了一下头。 谢浩仪莞尔一笑:“谢谢啦。” 陈浥尘没说什么,从柜台里拿出“明信片”递还给她。 谢浩仪一愣,随即拧眉,说:“你没给?” “给了。”陈浥尘停了一下,又说,“他还回来了。” 谢浩仪接过,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风景明信片,看了看,而后阴沉着脸塞回信封里。她瞪着陈浥尘,说:“你根本没给!” “给了,也说了是你送的。” 陈浥尘不会骗她,谢浩仪自己知道。她沉了一口气,说:“你也拆开看了?” 陈浥尘摇摇头,说:“没有。”没有看过,她大概知道写的是什么。 谢浩仪看出来了,少女心思随即恼羞成怒。 “对。就是表白信。我喜欢他三年了。他高中不是回城里了吗?以后肯定桥归桥,路归路,打算在初中最后这段日子里勇敢一次,不管他是否在意,起码以后自己想起来也没什么遗憾。本来想亲手给他的。走到教室门口,看见他在画你的背影,简直讽刺。之前一直不肯承认的,原来是真的……”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说罢,谢浩仪苦笑着摇了摇了头,将脸转向窗外。 陈浥尘听到最后,眼眶酸胀。少年书桌上的炭笔,弃置一页沙白,笔直又尖锐。 谢浩仪露出落寞的表情眺望着远方,冷声道:“你不也喜欢他么?” 喜欢么? 谁不喜欢?我为何不? 陈浥尘低垂目光,喃喃说:“你别生气,我跟他连朋友都不是了。” 那之后,林泽倒不至于对陈浥尘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凡有所接触,有所交流,总是点到为止。 他的前桌,她的后座,写进青春记事本里最可爱感觉的排位,一直到结束出现那天,谁都想要筑起一堵墙。 初一初二的学弟学妹们,蹭初三的光,放了三天假,让出教室,布置考场。 中考,如期而至。 三天的考试,陈浥尘发挥超常。 最后一科是英语,考场里,离考试结束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她检查一遍试卷后,放下笔,看看四周,考室里,有三个她的同班女同学。她是第一个完成试卷的考生。 她没有提前交卷,打算坐到最后。 陈浥尘坐在窗边,转头,看向外面。这几天,天气好得无法言喻,风和日丽,蓝天白云。窗台下,那棵茂密盛装的香樟树,深绿依旧。 他应该也完成考试了,他就在楼下那间考室。 现在,是提前离开,还是跟她一样,靠着窗外光景打发时间。 以后,他还会再来这个小镇吗? 别来了,他已经做了三年不听话的孩子。 最后一门收卷后,考生们纷纷发出欢呼声,从考室到走廊,整个学校都欢腾起来,当然,比起结束考试,更多的是庆祝他们提前到来的假期。 谢浩仪刚才来找陈浥尘说,不和她一起回家了,她约了同学。陈浥尘独自走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用眼睛朝四周搜索。突然,头皮一阵刺痛,她的辫子被人拉住了! 是同班的两个男生,每人揪住她一股辫子。 “陈浥尘,考得怎样?” “嘿,认识你三年了,都没见过你把头发放下来,把辫子拆了,让我们看看呗……” 辫子被攥得死死的,如何也拉不回来,头皮痛得发麻,陈浥尘瞪着他们,心底的烦躁到达了极限,扬起书包,使劲砸在左手边那个男生身上,同时一脚踹在右手边那个男生小腿上。 两个男生痛呼一声,手松开了。 陈浥尘愤愤地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跑。 “天哪,小白兔化身母老虎了……” “卧槽,这是考砸了吗?脾气这么大?” 校门口聚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爸爸妈妈上个星期就说了要来接她,现在估计也在校门口。 陈浥尘停住脚,深呼吸几次,晃晃脑袋,调整情绪,而后迈开脚步,踏至校门口,一眼就看到了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一看到她就朝她招手了。陈浥尘走过去,被人叫了一声“大表姐”,才发现许志楠也在这里。 陈浥尘看着许志楠,明显有些愣,随即想到他应该是来接林泽的。 许志楠好久不见陈浥尘了,虽然她只比他跟林泽大一岁,但是每次看见她总是“表姐,表姐”的叫,表姐里一点表姐的意思都没有。 见她没反应,许志楠又是一声“表姐!” 陈浥尘有点不在状态,没接茬,也没跟他寒暄,嗯了一声,就此没有下文。 “……”许志楠脸上闷闷的。 爸妈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个不停,最后发现她情绪不佳,试探地问她,是不是题太难了。 陈浥尘摇头说不难,表情也正常了些。 妈妈还要追问,爸爸问她辫子怎么松了?妈妈看了看,干脆帮她拆开,打算到车上再重新编上。 玩松了,她嘀咕道。许志楠看她蔫蔫的模样,听她蔫蔫的语气,莫名觉得有点滑稽,他忍俊不禁地看向一边,正好看见朝他走来的林泽。 “怎么这么慢?” 一阵风从身边吹过,陈浥尘莫名胸口一紧,转过头去。 她回头望时,风在吻她,长长的头发张开来了,像一朵花为少年人盛开。 刚认识她的一个夏日,她盘腿坐在芒果树下,小口小口地喝水,树叶间隙形成的眩光,吻向她的脸,照出一波柔和的光圈。她那金色的长发顺着光洁的额角波浪似的披散在身上,微微汗湿,馁在雪白透亮的肌肤上,有一种爱怜需要人来填充。 她听见声音,抬头凝望着不期而至的少年们的时候,那张脸好像山间茶花一样清白陌然,眸似清泉,叮咚叮咚,问他们,是谁? 少年自远方来,忽忘初衷,未曾知觉,经已心安,至此终年。 林泽驻足在不远处,并未走近。他向陈浥尘父母颔首示意。陈父陈母对林泽这孩子印象不错,也笑着对他轻点一下头。 许志楠跟陈浥尘说了几句话后跟小姨和小姨父告别,梁柳燕很是心疼这个外甥,温声细语地让他暑假跟林泽一起来家里玩。 许志楠笑着答应,回到林泽身边,这时,一辆汽车停在他们身前,许志楠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好了,我们也回家吧。”妈妈对她说。爸爸为她们打开车门。 “林泽!”陈浥尘喊出一声,林泽刚要弯身坐进车内,听见声音,背影一定。 陈浥尘让父母等她一下,随即跑向林泽。 “林泽。”她在叫他。 林泽站在她身前,低头看着她,没有回答。 “林泽。”她念他的名字。 林泽薄唇抿着。 “林泽。”她的声音有些难受了。 林泽的脸颊微微动了一下,他终于答应了:“嗯。” 陈浥尘喉间哽咽,拼命将眼泪往肚里咽,摆出一副自以为很平静的样子,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以后你要好好的。” 少年什么都没说。就在她话音落定的一瞬,他有种听不下去的感觉,默默地将视线移向一边,周围嘈杂的声音衬得他的面孔,如同静止了一般冷定。 陈浥尘还想说一句“对不起”,话到嘴边又不自觉地变成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不重要了,现在喜欢不喜欢,以后是否再不相见,都无所谓了,能够和他这样相遇已经是最大的幸运。只要他好好的,一切都好。 林泽依然无言,也没在看她,他的侧脸是一种克制而冷淡的神情,似乎对她的话语提不起半点兴趣,又或者还在生她的气…… 而她正好不想面对这个事实。 “我回家了,再见。” 陈浥尘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心在一刹间,涌出了一股无法承受的哀恸。她再也不敢回头,逃离般跑了起来。 回到出租车上,陈浥尘直说累了,困了,头靠在妈妈大腿上就睡了,头发盖住了整张脸。妈妈想要拨开头发,看看她。 陈浥尘不让,嘟囔着在妈妈怀里调整睡姿:“不要,阳光太刺眼了……” 妈妈便不动了,轻轻拍抚着她,让她睡得安稳些。 第九章 暑假 或许再也不像从前分手那般细数时间,期待下次相见,心中的某处既定了将来,这个暑假过得总比预想中的多少快了一些。 小学放假后,爸爸接了一个三层高毛坯房的装修的活,在镇上,早上五点半就得出门,晚上九点才到家,每天必定带点小吃回来给陈浥尘。 粮仓里倒满了能吃一年的稻谷后,妈妈和小姨在邻村一家新开的棉花厂做起了时工,中午会回来陪陈浥尘吃饭。 陈浥尘呢,想和谢浩仪一起到县城里打暑期工的计划泡汤后,死心塌地的落实贯彻父母的三不理念——不放心,不舍得,不准。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读书,写字,做饭,做家务,还有做点兼职,赚点零花钱。她自己从圆圆的表姑那里找到一份做手工发绳,手工小饰品的小活。 一根发绳穿点珠子,打个蝴蝶结能赚一分钱,她一天大约能做七八百条。 小吊饰这类的,比如有的要用上一百多颗直径为0.3cm的小珠子的织成的手机吊饰,因为活细,烦琐,则贵一点,三分钱一个,她每天能织一百多个。中国结是最贵的,五毛钱一个,她每天能编五十个。 算下来,她一天大概能赚三十多块钱,不过半个月,她就赚了五百多块。这个数目,对于只是准高中生的她,可以说是一笔大钱。 只是,也只有这五百多块钱。 陈浥尘的手特别柔软细嫩,仿若无骨,长时间拉扯那些线条,活动量较大,手指磨皮了,红肿了,骨节也隐隐作痛。 自从被父母发现她偷偷擦药油之后,两人就到她的房间,温言细语,心疼为主,反对为辅,不准她继续做。做饭做家务,学习,已经够累了,家里不缺她这点钱,她要多少零花钱,爸爸妈妈都尽量满足她。 说到最后,妈妈看她的手,心痛得快掉眼泪。 陈浥尘还能说什么,不能够。安慰了妈妈,听爸爸教诲,之后一门心思当好乖乖女。 其实那天晚上,陈浥尘挺难受的,明明爸爸妈妈只是为她好,心疼好,她却好像忽然失去某物似的,没有东西可以填充。 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录取通知书收到了,陈浥尘以全县第一的排名成绩考上县里的实验中学,八月二十三号开学,有为期一周的军训。谢浩仪报读的中专学校也是那个时间开学,除了不同一个学校,她们基本上可以和初中一样,一起上学放学。 从小到大,由于搬家次数太多,陈浥尘基本上没什么朋友,来到杨桥村以后,谢浩仪可以说是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上了初中,陈浥尘的性格愈发腼腆,深沉,加上她话少,学习好,又被传成什么“校花”之类的,更给人一种“不是一类人”的印象。尽管她对谁都和和气气的,能帮就帮,也没有什么女生想要与她发展成为朋友,周末约她一起逛街之类的。 就连林泽也曾注意到这一点,他既没有让她敞开心扉也没有教她主动,而是告诉她:“你这榆木脑袋瓜别想太多了,做好自己,好好长大就很棒了,依靠讨好和附和得来的朋友不要也罢。真心喜欢你的,就算你不找,也会来。你需要的,是那种待在一起就会很开心,很舒服的朋友。你会有的……把头转过来我看看。” 回过头来,陈浥尘只剩下谢浩仪一个朋友。她很珍惜,却不曾奢望过她是谢浩仪唯一一个朋友,她想要的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只因她深知,谢浩仪从来不缺朋友。 听说谢浩仪结束了两个月的暑期工回家的那天,陈浥尘一下子提起了精神,兴致勃勃地去找她,想跟她说,过两天一起上学,打算明天跟她到县城里逛一逛,玩一玩。就像每次开学前一样。 谢浩仪是在县里的服装厂打工的,有宿舍,她一直住宿,中间没有回过家。陈浥尘快两个月没有见过她了,看见她时,倒不至于认不出来,只是耳目一新的感觉。 谢浩仪白了很多,也长胖了点,显得气色甚佳,衣服也不像以前那么朴素,漂亮又时尚,她穿起来,整个城里姑娘似的。最大改变是她做了个卷发,还染黄,那是时下最流行的发型,陈浥尘在杂志上见过某位女模特也是那个发型,是很好看,只是有点不适合她们这个年纪,稍微成熟了。 谢浩仪却说,她就是要成熟,中专的学生追求的就是外在美,至于颜如玉,是重点高中的学生们的美丽象征。 话中的自嘲和讽刺,陈浥尘看出来了,听见了。刚才被搓揉地打量,还没缓过神来,屋里出来了一个几乎跟谢浩仪一模一样的女孩,发型,衣服,鞋子,就连指甲上的粉红都如出一辙。 谢浩仪介绍女孩之前,还附在陈浥尘耳边告诉她,她们今天的内衣裤也是一样的。 那个女孩是县里的,叫伟仪,连名字都好配,跟谢浩仪是打工时认识的,重要的是,她们同龄不止,都将就读同一所中专。两个月的时间里,两个姑娘形影不离,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过两天,两人将一同到学校报到。手机响了,好像是某个男生的q信,她们不知怎的,兴奋得不行,讨论得忘乎自我。 陈浥尘站在一旁,觉得自己是白布上的红点,碍眼又糟糕。她说妈妈该找她了,她要走了。 谢浩仪先是一愣,而后一脸理解地笑着说,回去吧,免得你爸妈报警。 陈浥尘知道了,谢浩仪还在生气,气她不跟她一起,气她永远只知道该回家了。 回到家,爸妈都还没下班,陈浥尘终于肆无忌惮,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或许,不是谁到了这个年纪都会如此,以为如意,结果留疤,何种姿态更为心酸,总免不了恸哭一场,再为清醒,争取满足,最终抵不过麻烦只好将就,这种反应也许是因为长大拥有权杖,鞭策正长大的心灵。 不是,不是,到底是谁改变了谁,为何如此,总不能没有一样如意。 总会有的,一定会有。 陈浥尘从床上挣扎起来,冲到客厅,从冰箱里拿出雪糕,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撕掉雪糕纸,一口咬下去,电视播出声音了,雪糕冻伤了牙齿,电视破坏了寂静,哪样都不好。 她一边吃雪糕,一边换台,傍晚都是新闻,不好看,真实最不好看,她关掉了电视。 胃突然痛了起来,她才发觉自己全身颤抖,眼泪直流。 雪糕也吃不了了,放回冰箱,不能浪费,爸妈赚钱很辛苦的。他们那么爱她,她一定要是个好孩子。 她也辛苦,她那么爱他们。 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没到煮饭的时间,陈浥尘回到房间,从枕头底下拿出mp3,想听歌了。摁了开关,没有声音,摁了又摁,换了电池,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该是坏了,一定是听太多了。 晚上看看爸爸能不能帮她修好。 陈浥尘又看了看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爸爸才回家呢。她躺在床上,面朝窗口,眺望着远方的晚霞。 还要等。 等吧。 正在长大,何谓长大,七情上面的浓烈,体验着,习惯着,熟悉着,所有的悲伤所有的失去,都将是成长的试金石,就这么朝着最好前路前进吧,何苦要为抉择气大伤身。 第十章 重逢 与他的重逢猝不及防,在每个狼狈之时。 一周的军训顺利结束后,九月的第一天开始,高中生活自此拉开帷幕。 军训期间,高一新生对于新学校,新同学都有了一个适应过程,大家似乎都找到了自己的小分队,正式上课后,新集体的氛围总体来说十分融洽。 开学第一天班会课上,班主任就说了高一五班有一半的学生都在全县排名百名榜内,而全县第一就在本班。陈浥尘被点名时,意外平静,站起来婉拒班长一职时更是从容自若得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大家都在看着她,集中的视线宛如千百双手在抚摸她的身体。 坐下来的一瞬间,她感觉体内的血液正在热烈翻腾。 不是害怕,更不是难为情,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填充,以及发自内心的笃定。 内心的呐喊形成了言语——这样不是很好吗?你不比任何人差,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何苦在意他人如何看待你。 她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从前的她,心一直被某物支配喜与悲,平静感觉是她未曾拥有过的奢侈品,这么一想,她是多么愚蠢而无知的人啊。 于是那以后的日子,她无论做什么,身旁是否有人,心情一直很平静,不曾感到孤单或无助,空虚或失落。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的星期五,学校临时要开一场教职工大会,于是提前一节课放学。这样一来,陈浥尘就不用等到明天早上才回家。从县城直达杨桥村的客运车每天只有两班,分别是早上八点和下午四点。上完最后一节课已经下午五点,自从上了实验中学,陈浥尘都是第星期六早上才出发回家。 只是,陈浥尘收拾好东西就要离开时,却被以唐雅雯为首的几个女同学连拖带拽地拉到了街上。 唐雅雯是班里的文娱委员,漂亮,活泼,能歌善舞,几乎和谁都能成为朋友,从本班乃至全级都有不少她的粉丝。而她却鲜少与陈浥尘来往。 从见面第三天起,陈浥尘心里便清楚唐雅雯虽然表面对她挺和气的,实则一点都不喜欢她。每个和陈浥尘走近一点,或者一起吃过饭的女同学,不出三天,都会归化到唐雅雯的队伍里,至此与她绝界。 此时此刻,那些远离她的人正说什么“你平时太冷淡了,我们都不敢跟你玩了”,“我们是同学,以后要常一起出来玩,不能这样搞独立”之类的话,捧拥着她,一副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上的模样,请她喝奶茶,带她逛商场。 不准她挪离半步。 亲近得,陈浥尘差点就信了。 她虽未深谙人情世故,却具备最基本的思维,分得清谁是人谁是鬼。好的话,体育课上不会没有一个女同学愿意配合她做仰卧起坐,食堂落单时,不会宁愿挤位都要略过她,轮到她值日,宿舍和班里总是格外多垃圾…… 唐雅雯正在某家名牌旗舰店挑选当季新出的服装,她家里是开超市的,平时吃喝用度都是最好的。 离四点不到半个小时,要发车了。陈浥尘挣开了唐雅雯两个跟班的挽扶后,提出要走,这时,唐雅雯却碰见了两个同样来买衣服的初中同学,三人几句话就聊开了。唐雅雯过来对陈浥尘说,她要和老同学去唱k,今天就到这儿了,下次再约。 唐雅雯带走了她的两个跟班,留下赵敏琪,让她和陈浥尘互相作伴。 陈浥尘和赵敏琪没怎么说过话,在陈浥尘的印象中,赵敏琪一双圆形眼镜,文静,内敛,眼里除了学习,好像再无别他。 有一次陈浥尘值日,垃圾太多,她拎不过来,赵敏琪帮过她。 陈浥尘记得赵敏琪的好,少了一份防范,多了一份和气的结果却是——这个小绵羊一样的人,叫她一起上厕所,只是为了淋她半桶水。 陈浥尘在厕所隔间里,身体微微发抖,静听隔间外面传来的细碎偷笑声以及远去的脚步声,明白到,这一切果然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恶作剧。 一时半会,陈浥尘也顾不得伤春悲秋。再不走,就真的赶不上回家了。 书包里有一套衣服,虽然和书本一起多少沾湿了,总比身上这套好。她换上后,拧干了湿衣服放回书包里,再拧掉马尾上的水后,走出隔间,飞快离去。 很快找到了电梯口,陈浥尘大踏步走过去,蓦然停住脚步。 那一瞬间,心中旋转起了风暴,她想的却是,她可能要错过回家那班车了。 正前方不远处,站了三个人,两男一女。正表情各异地看着她,她怔怔地回看表情最冷的那个,心底热辣辣地痛,却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许志楠走过来,皱眉道:“七七。” 女孩也走过来,上下打量陈浥尘,脸上略带狐疑:“刚才我在厕所碰到的那帮人,不会就是整蛊你吧?” 陈浥尘良久说不出一句话,只顾看着那个一步也不肯靠近的人。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睫毛也是,眼睛笼罩上了一层晶莹如玻璃似的东西。 那个女孩叫沈西希,高挑苗条的身材,身着白色连衣裙,明眸皓齿,笑起来特别甜。她是林泽和许志楠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她不待两个男生介绍,便主动作自我介绍,并说很早以前就想认识陈浥尘,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沈西希带陈浥尘到发廊吹干头发后,许志楠买回来了一双鞋,让陈浥尘换上,不然该感冒了。陈浥尘身体没这么弱,她也不想换,一度拒绝,许志楠几乎是哄的在劝。沈西希好像有点急性子,眼看着她准备动手帮陈浥尘换,陈浥尘连忙换上。 鞋子很合脚,很舒适,一看那logo就知道并不便宜。 陈浥尘绑上鞋带,脸也红透了。她坐在路边的椅子上,怀里抱个书包,低头盯着自己换下的那双鞋,莫名难为情。扔了,不舍得,才穿不到一个星期。放回书包里背走,有点丢脸,得等他们走了才敢做。 许志楠站起身,转头对林泽说:“我还以为小了呢,没想到你买的刚合脚。真够细心的。” 陈浥尘闻言,双脚火烧似的发热。林泽不予理会,弯下腰身拿起陈浥尘换下的那双帆布鞋,扔进垃圾桶里,发出哐的一声。 陈浥尘就像抱紧自己一样,抱紧书包,低头沉默。身边三人低头看。 最后,陈浥尘说,鞋子的钱她会还给他们的,她要回家了。 许志楠低声说:“你怎么回?现在四点半了,回村里的那班车早发车了。你身上带够钱坐出租车了吗?” “对啊。”沈西希在陈浥尘身旁坐下,柔声说,“我们今天是陪林泽来退租的,明天才回市里,不如你和我一起回租屋吧,明天再回家。我一个女生,对付两个春心荡漾的变态有点危险噢,你陪我好吗?” 陈浥尘心想,她们认识不到半个小时,还未亲近到可以同床共枕。 陈浥尘站起身,对他们说:“谢谢你们,不麻烦了。我有钱回家,我先走了,再见。”说完她朝左手边大步走了起来。 “等一下!”林泽在身后说。 陈浥尘霎时如同凝固般停在原地。 林泽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声道:“还钱。” 陈浥尘慢慢地抬起头,看着这张脸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倘若她曾经坚强如磐石,也在这个瞬间,这个少年眼中变得七零八碎。 少年脸上几乎没有表情,除了微微地皱起眉头。他看着她的脸,声音略显沙哑:“你穿的198,我扔的30。168还我。” 陈浥尘看着林泽的脸色,分辨出他没有在开玩笑。她垂下目光,拉开书包拉链,拿出压在最底下的一百二十块,只有这么多了,平时留在身上备用的。她回头,问许志楠:“阿楠,能借我五十块吗?下次还你。” 许志楠看了看林泽,扯了扯嘴角说:“我们跟大佬,没带钱。” 陈浥尘面露难色,重新看回林泽,小声道:“先给你一百二十,剩下的以后再还可以吗?” 林泽面无表情地回答说:“不可以。” 陈浥尘噎了一下,忽然硬气了,说:“我没让你给我买,也没让你给我扔。我现在可以把这双穿不到五分钟的鞋换下,到垃圾桶捡回我自己的鞋,再给你一百二十块。” 林泽一顿,随即沉了脸色,冷冷道:“那你换啊。” 陈浥尘一咬唇,身子轻动就要蹲下,被一股大力给拽了起来。 “你再闹!” 那双清眸的凛冽和愠怒,比他的声音更有震慑力,陈浥尘浑身一凉,仍然倔犟地正视着目光。 攥着手臂的手有力又温暖。 陈浥尘觉得自己真不能靠近林泽这个人,不能,那样无法控制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如果是有形状的,随时会发出可怕的破碎之声。 林泽冷冷地看着陈浥尘,看着看着,她眼睛红了,几乎瞬间,他目光中的坚决变得微弱。他松开手,彷佛让步一般后退一步,嘴巴说,想说什么:“我……” 他刚说一个字,陈浥尘便打断了:“我不会欠你的……我会还你的……” 林泽又恨起来了,“你还什么?你怎么还得起?” 他的声音又低又涩,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第十一章 你是在闹别扭吗? 剧情是如何发展到一起吃饭的,不想纠结了。 服务员把面端来后,陈浥尘有种破罐子乱摔的感觉,低头吃了起来。 许志楠与陈浥尘并肩坐在一侧,对面是沈西希和林泽。女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又想打什么主意,男的靠在椅背上,只顾凝视着陈浥尘。许志好笑似的笑了一下,对陈浥尘说: “我们现在没事干,回租屋无聊,县城里也没什么好玩的,吃完我们就送你回家,坐坐车,看看沿路风景挺好的,沈西希一直想让我们带她兜风呢……” 陈浥尘看向许志楠,轻点一下头。她想的是,今天一定要把钱还给林泽,回到村后,让他们等一下,她回家拿钱。 许志楠笑着摸摸陈浥尘的脑袋。 陈浥尘收回视线,低下脑袋,忽闻对面一声“哎呀”。 “你快帮我把葱姜挑走。” 沈西希将自己点的葱姜蛤蜊面推给林泽。 林泽开始并不作理会,沈西希推了推他,催促道:“快点。” “不吃你点来做什么?”嘴上闷闷的,手上动作却不含糊,拿起筷子,一点点地把她碗里的葱姜挑到自己碗里。 陈浥尘稍稍停顿后,放下筷子。许志楠看见了,低声说:“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我不是很饿,你们吃吧。” 许志楠跟对面说:“那我们赶紧吃吧。”言外之意就是别让她等太久。 夕阳透过窗玻璃照进来,铺陈了滤镜般的效果,陈浥尘就坐在靠窗的一边。看着窗外。她的辫子变成了微卷的马尾,歪过头去的时候,脖颈的纤细处迎合阳光,雪白无暇。而额前的绒发又显现了少女的柔和。 她整个人冷冷清清,凝视远方的眼睛里闪现出陌生的信号。 林泽一直看着她,脸上变幻莫测,几度欲言又止,最后憋出那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傻帽到了极致。 “你的头发是自然卷吗?” 有人发问。 没人回答。 陈浥尘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发现三双眼睛注视着她。她的表情略显困惑。 沈西希面目甜美,她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刚才是林泽在说话。问的就是陈浥尘。 陈浥尘看了看林泽,脸上淡淡的,又低下脑袋。 最终也没有回答。 林泽一口面也没有吃,老板娘来结账时,微微皱了下眉。林泽注意到了,对老板娘道,面做得很好吃,只是他突然有点不舒服,吃不下。他低了低头,表示歉意。老板娘一愣,似乎没有想到他会道歉,旋即笑了,直说没关系,欢迎下次光临。 朝大马路走去的时候,许志楠把手搭在陈浥尘肩上,附在她耳边悄声说:“大表姐,你把我们大佬惹恼了,你知不知道?” 陈浥尘停住脚,抬头看着许志楠,轻声说:“许志楠,我知道你有钱,你借我吧,我一定还你。” 许志楠把手插裤兜里,低头问她:“你就这么讨厌跟我们在一起吗?” 陈浥尘:“……” 就在这时,一声惨叫传来。 陈浥尘和许志楠回头望去,沈西希跌坐在地上,双手摁住一条小腿,龇牙咧嘴地说:“我的腿,好痛,痛死了,怎么办?我走不了了……” 说话间,一只手伸向林泽,林泽向前走了一步,恰好错开,轻描淡写地撂下一句:“那你爬吧。” “……” 沈西希停顿一下,随即一阵假哭:“白疼了,真的好痛啊,你个没良心的……” 林泽皱了皱眉,蹲下身子。沈西希立马爬上林泽的背,同时窥探似的看了看陈浥尘,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上了大路,他们拦了辆出租车。 许志楠打开车门,让陈浥尘坐进车后座,随后他要坐进去,猛地被人揪住后背,直往后拉。 林泽坐了进去,沈西希紧跟其后。许志楠耸了耸肩,坐进副驾驶座,报了地址。 上了国道,道路变得宽敞起来,建筑物也越来越少。 车厢中安静异常,司机忽然说话:“小姑娘,别把头靠在车窗上,一会儿得晕。” 陈浥尘身子轻动,坐正身体。坐中间的人一人独坐般双腿打得大大的,途径一段小道,路面不平整,车里晃晃悠悠的,硬质牛仔裤刮得女孩的腿如同触电。 陈浥尘往边上挪,一点一点挪。就在这时,司机猛地来了个大拐弯。后座没有安全带,事发突然,陈浥尘来不及抓牢重心,随着车子的颠簸,她整个身体惯性地倒在一边。而林泽也是出于本能反应,立马左手护住她的脑袋,右手揽住她的肩膀。 抵手是有力结实的大腿。 陈浥尘登时面红耳赤,一切都太猝不及防了,在她发觉自己的手臂还压住什么不容描述的地方的时候,泪水也差点没忍住。 她倏地抬头,随即听他嘶了一声。 她用头顶撞他下巴了。 “……” “师傅,咱不急……” “我差点以为自己坐过山车了……” 许志楠和沈西希一人一句说得司机连连赔不是,之后,把车开得稳稳当当。 反正不管怎样,陈浥尘已经没脸见人了,全程扭着头眺望着窗外。林泽也好不到哪里去,寒着脸靠在椅背上,耳根子红了一路。 对了,沈西希抽奖得来的哆啦a梦也一直搁在他腿上。 回到村口,四人下车,车子并没有马上开走,林泽跟司机说了几句话。 沈西希把哆啦a梦送给陈浥尘,说今天就不去她家了,以后熟了,有的是机会。 陈浥尘总算看林泽了,“你们现在这儿等一下,我现在回家拿钱还你。” 反而是许志楠郁闷了:“七七,你还真不当这是玩笑……” 林泽寒着脸说:“不,我跟你一起进去,省点时间,我可不想在这山卡拉的地方傻等。” “我让你在哪等,就在哪等,你别进我家。” “谁稀罕。”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乡间小路上。 这里日落较晚比较晚,六点多了,天还很亮,这个季节,起码要到七点多才逐渐暗天。 他们返回时,就算没路灯,出租车比客运车快,开出一个小时也快上县道了。 心念至此,陈浥尘连忙小跑起来,打算快点拿到钱,让他们赶在天黑前离开。 一阵脚步声从后面追了上来。突然,陈浥尘的肩膀被一把拽了过去。 陈浥尘视线垂下,她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型简洁大方。 她抬头,难得勇敢地直视着他,说:“想干什么?” 林泽俊脸冷冰冰,一双眼睛点墨似的黑沉深邃。 陈浥尘知道他在气头上,却搞不清楚他又在气什么。从见面到现在,就没给过她好脸色。 “你家电话坏了?”他说。 虽然问得没头没尾。陈浥尘还是下意识地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坏。 他的手还在攥着她的手臂。 陈浥尘朝四周看了看,想挣开,反而被握得生疼。 她皱了皱眉,重新看回他的脸,心如擂鼓。 林泽死死盯着她,似乎在忍耐什么,片刻后,他又说:“你家的芒果熟了吗?还有吗?” 为何这么问?陈浥尘听不懂,只是瞬间,她的喉咙痛到了深处。她抿了抿唇,偷偷整理语气,说:“没有了。” 就在那个瞬间,林泽的脸色变了,说不上愤怒,也绝对不是冷漠。他的喉结吞咽着上下蠕动,看着她的目光坚定又失望,灼热又软弱。 夕阳照射下的小道,他们的影子向着相反的方向延伸。 陈浥尘忽然不敢看他了,她看向一边,看见了一个同村的李伯伯。她扯着林泽的手挣开了他,让他在这儿等一下,遂跑向李伯伯。 李伯伯扁担里挑着刚从地里挖回来的萝卜,应该是等明天拿到镇上卖的。他一看到陈浥尘走近,就停下来了,笑着问她放学了? 陈浥尘笑着点了点头,低声说:“李伯伯您身上有一百块吗?有的话,能先借给我吗?今天晚上我到您家里还您。” 李家和陈家关系很好,李伯伯对陈浥尘这孩子也总是赞不绝口,她一问,想都没想就说有,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把一张五十块,三张十块,一张二十块递给她。 “够了吗?” “够了。谢谢李伯伯。” “说什么呢,这孩子。” 陈浥尘向李伯伯鞠了一躬后,转身回到林泽身边,只是还没走近,停住了。 林泽站在原地,摇着头苦笑一下,深深看了她一眼,向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跑。 “林泽。”陈浥尘在心中喊道,跑出几步又停下。 许志楠和沈西希正在村口的草丛里抓蛐蛐,刚抓够三只收进瓶子里就看到林泽从村里出来了。 许志楠站起身,走近他:“我说,你不会真管她要钱了吧?” 林泽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深深地抽了起来。 “死孩子!谁让你抽烟的?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沈西希把瓶子往地上一扔,撸起衣袖就冲了过去,手已经抬起来了,马上就要打下去,但是,被许志楠整个地拦住了,往后抱离了一大截。 “你让他抽,不抽,他得憋死了。男人抽烟多正常,我也抽啊。” 沈西希一瞪眼,拽着许志楠就打了起来,“你还有理了?是不是你教他的?是不是?你怎么这么毒,自己学坏就好了,还想教坏我家孩子!岂有此理,气死老娘了……” “沈西希,你疯了……住手,痛,痛,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 “是什么?是什么?”沈西希打更凶了。 两人打闹一番后,林泽也抽完了一根烟,坐回车里。 许志楠和沈西希坐到后座,正好听见林泽让师傅出发回市里。 沈西希不解地说:“回市里做什么?我们不是说好,明天去添置家具的吗?” 林泽脸上木木的,语调沉闷:“不转了。” 许志楠往后一仰,拉开距离,上下打量他一番,说:“不来了?” 林泽说:“不来了,回市里,以后也不来了。” 沈西希单手揽着林泽的肩膀,审视般看了他几秒,放柔声音:“想清楚了?” 林泽垂着头玩手掌,半响,点了点头。 沈西希和许志楠对视一眼,揉揉林泽脑袋,说:“好。想清楚就好。天涯何处无芳草,咱矜贵着。咱们回家,找外公。” “师傅,回d市东区,到了钱一块算。” 夕阳西下,一辆红色出租车驶过乡道边上荷花盛开的池塘,朝尘土飞扬的尽头沉没了踪影。 第十二章 转学生 冰箱里的芒果没有了。陈浥尘欲哭无泪。 “你也真是的,给什么不好,把自己家孩子的水果给别人家的孩子算什么回事?我不管,你给谁了,随便找点东西去跟人换回来,还给我闺女,不然今天晚上你就睡客厅吧。”陈磊跟女儿坐一侧,撇的清清的,厉声吩咐妻子。 “放了那么久,都快烂了,我以为她不吃才送人的……”梁柳燕一边懊恼,一边从电视机顶拿了一袋饼干糖果,转头对女儿说,“七七,妈妈现在就去给你要回来,你在家等妈妈啊……”说完匆匆离去。 陈磊看着妻子的背影叹了口气,看向女儿,又忍不住好笑,“越长大越小气了……” 陈浥尘看了看父亲,想说什么又没心情,只道一句:“我回房间写作业了。” “等一下。”陈磊说,“作业明天再写,爸爸有话跟你说。” 陈浥尘刚起一半,听到父亲的话,哦了一声,遂坐回沙发上。 陈磊看着自家孩子,怎么看都喜欢,眼中尽是欣赏和骄傲。 陈浥尘一直安静地等父亲说话。只是父亲看得他太过温柔了,陈浥尘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说什么?” 陈磊一怔,旋即笑道:“哦,是这样的,爸爸妈妈这个星期到县城里看好房子了,一厅三室,我们一家三口住,不大也不小。离你的学校七个公交站,大概半个小时左右的路程,也算方便。房子只简单装修一下,想要住的舒服,还得自己装修一番。爸爸已经向小学辞职,接下来就是忙装修的事情了,尽量在下个月底入住。至于爸爸的工作呢,你不用担心,爸爸怎么也是上个大学的人,有教师资格证,哪里都能做。妈妈呢,也不用那么辛苦,在家准备一日三餐,她要闲不下来,就在县城里找份小工……” 陈浥尘并不知道父母已经做到这一步,比她预想中的要快多了。天知道,他们在她背后,付出了多少怒,才能像现在这样气定神闲、胸有成竹地实现对她的承诺。陈浥尘胸口一紧,随即抱住爸爸。 “爸爸……” 陈磊了解女儿,更知道女儿是心疼他们了。他感到欣慰地微微笑了笑,轻轻抚摸女儿的脑袋,柔声说:“乖,爸爸妈妈不辛苦,真的,只要我们陈浥尘好好的,爸爸妈妈做什么都是幸福……” 不知道怎么的,平时听习惯了的温言细语,此刻听起来却太过沉重,她的心直往下沉,沉到最后,她竟然有种承受不住的负罪感。 芒果被小孩们吃光了收不回来了,梁柳燕重新买一袋回来,放回冰箱里。陈浥尘拿一个回房间,芒果是生的,没什么香味,皮硬硬的,被她捂在手心里久了,暖和了。 触感有点奇怪,陈浥尘两手捧住芒果,放到鼻间深嗅一下,又戳一戳,蓦然回忆起在出租车上那一个大拐弯,她歪倒在林泽身上,被他一把抱住,她手臂压到什么…… “啊啊啊啊——”陈浥尘用喉咙无声地大叫。 尴尬,尴尬,尴尬!羞耻到了极点,她双手捂脸,倒在床上,翻来滚去,双脚在空中乱腾,恨不能一刀灭了自己。 七天国庆小长假后,高一五班转来了三个转学生。 来自d市,先前在d市一中就读,两男一女,男俊女靓,出场可谓风头火势。 “女的长得挺可爱的,可以跟陈浥尘比。两男的,够拽的……” 唐雅雯扭过头来,脸带讽刺道:“人家就做了个自我介绍,大爷您就较上劲了?” 周哲朝唐雅雯一瞥,随后又把视线折回新来的女同学身上,选择性地无视了唐雅雯,低声跟同桌说:“沈西希,西希,名字也可爱。” 同桌补充道:“身子也不便宜,从头到脚,起码五千。” “下面唧唧哇哇说什么呢?” 班主任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女教师,戴一双圆框眼镜,白白胖胖,长相颇具威严,她手下一用力,拍在讲台上,下面一片肃静。 “你们三个先到二组最后两桌坐一段时间,下个星期全班换位。” “好。” 于是三人在全班注视下,穿过小组行道,来到二组最后两桌。林泽没有同桌,坐在许志楠和沈西希后面。林泽靠在椅背上,朝三组倒数第二排那颗脑袋看去,插在校服裤袋里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陈浥尘垂着头,脸白如纸。她抓住笔记本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整个人如冰封似的僵硬。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放学的,铃声一响,彷佛一棒槌敲在了她头上,令她的意识迅速清醒起来。 她看了看四周,用力往喉咙深处咽了口气。 机械性地把课本整整齐齐码好,合上笔帽,手在轻颤,手心有深深的指甲抓痕。 上了一上午的课也都饿了,班上的同学几乎都往食堂奔去了。陈浥尘站起身,走近后面三人。 沈西希拍了拍陈浥尘的肩膀,莞尔道:“陈浥尘,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多多关照。” 陈浥尘什么也没说,拉住许志楠的手腕,直往外走。许志楠也不抗拒,让沈西希和林泽先去吃饭,他们马上到。 来到角落里,陈浥尘松开手,抬头看着许志楠。因为林泽的缘故,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少,每一次,许志楠都是那么的轻松自在,悠然自得。 许志楠站在她身前,迎着目光,笑出六颗白牙,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们为什么来这?”陈浥尘问道。 许志楠收起笑脸,他想了想,一字一顿道:“这好。” “好?” 地级市重点中学和三线小县城重点中学比,傻子都能区分的差别,还一来来三个。 “对。”许志楠点头,语气认真,“这好。” “你家里人不管你吗?” 许志楠把手插进裤兜里,看向一边,状似眺望什么似的停顿一下,随后看回她,轻笑道:“不管啊,只要死不了,我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就算不来罗城县,我和林泽也有可能去其他地方。” 陈浥尘觉得他的笑又假又涩,而她心乱如麻。 许志楠朝她身后看了看,目视她脸,低声说:“如果你怀疑,我们是为了你才来罗城县的,我可以告诉你,这是真的。我们为你而来。” 陈浥尘嘴唇轻颤,怔怔地看着眼前人。 “姐弟俩聊完了吗?我们去吃饭吧,好饿啊。”沈西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浥尘沉了一口气,感觉就像心底出现了瘙痒一样。明明已有答案,她仍然不清不楚般,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转身,经过身后两人,被其中一人握住了手腕。 “下楼后,沿着校道直走,右转,经过高三教学楼,就是食堂。”陈浥尘说完,扯着他手挣开了他,往回走。 第十三章 你这锅红颜祸水 转学后不久,三个转学生就成了年级里的风云人物。 就在他们上课第二天就遇上了一场月考,成绩公布后,榜单贴在楼梯口公告栏上,第一名和第二名分别是林泽和许志楠,陈浥尘猝不及防地被挤到了第三,紧跟其后的第四名的沈西希。 “我靠,这是组团来灭我们学校威风啊……” “这我倒从我舅那里听说过,这三人在市一中就是年纪前三甲,至于为什么转来实中,不得而知,反正从年纪组长到校长都举双手欢迎,他们要一起进五班就一起进五班,一个也不能分开……” “那他们三个是亲的吗?他们不住校的,昨天早上,我看见他们一起上学……” “那么八婆,你去问人家啊。” “去死吧你……” “哈哈哈……” 陈浥尘在一旁喧闹声中转身,拾级而上,回到教室。刚一踏至后门,突然感觉一股重力从她身边闪过,她脑子里想事情,被甩到门框上才回过神来。她站直身体,摸了摸手臂,眼睛不自觉地瞟向某处。 唐雅雯把可乐递给林泽,笑靥如花地说:“请你喝。” 林泽靠在椅背上,顺着可乐打量一番唐雅雯,伸手拿过,冲她笑了一下:“冰的。” 唐雅雯点了点头,笑道:“男生不都喝凉的吗?” 林泽也没马上喝,耍酷似的把在手里转来转去,眼睛也状似不经意地朝四周瞥。许志楠坐在前头,正在转笔,转太快了,笔掉到了地上。唐雅雯冲许志楠笑了一下,弯下腰身帮他捡起。 林泽拧开可乐,瞬间,可乐如喷泉似的喷涌而出,洋洋洒洒地浇在唐雅雯身上。 冰凉的可乐香气伴随唐雅雯的尖叫声从空气中扩散,弥漫整个高一五班,甚至整栋教学楼。 唐雅雯被淋成了落汤鸡模样,狼狈地抬头,惹得众人哈哈大笑,平日里跟她玩得开的几个女生想笑又不敢笑上前围上前来。 唐雅雯摸了一脸可乐,瞪向罪魁祸首。林泽还保持着开瓶的姿势,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一脸呆滞地看着唐雅雯。 唐雅雯看着那张帅脸,想骂又骂不出口:“你——” “出事故了……”林泽喃喃地说,回过神来了,甩了下手上的水迹,仰头,把剩下小半瓶可乐灌入喉咙。 大家愣了愣,随即笑得更乐。 陈浥尘也忍不住笑了笑,心想:幼稚,幼稚,幼稚=可爱。她回到座位。 蓦地,笑声戛然而止。 “笑什么?这么开心?” 高二几个出了名的“霸王”吊儿郎当地走进教室。 中间那个黄毛,人不是很高,却很结实,总是喜欢挽起衣袖,摆出两条又黑又粗的胳膊,校服裤也像耕田似的挽到膝盖处。他嘴里叼住一支红玫瑰,来到陈浥尘前桌的座位坐下。 开学一个多月了,陈浥尘之前见都没见过他们,就是上个下旬,轮到她值日,她去倒垃圾,发现一帮人在垃圾场附近抽烟。她视若无睹地匆匆离去,却被他们拦了好一阵子。自那以后,他们天天来找陈浥尘。 黄毛拿下口中的玫瑰,扫过陈浥尘鼻尖,“师妹。” 小弟们立马附和:“大嫂!”声音之大,连黄毛都似乎吓到了,笑着朝他们骂一句“滚”,又看着同陈浥尘,笑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齿,递给她花,“来,送你小花。” 陈浥尘不瞅不睬,低着头看了看手表。马上就上课了。她不拿,黄毛也不急,一手撑腮,手肘支在她的桌子上,用玫瑰,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陈浥尘的脸,头发,甚至脖子。 那种感觉比用手去摸更猥琐,更恶心。 教室很安静,大家都在旁观。 “师妹,你比这支玫瑰花美上百倍,你知道么?”黄毛抓住陈浥尘的手,硬要把花塞给她,陈浥尘极力挣扎,但对方的力气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根本无法挣脱。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黄毛整个人被一股强烈的撞到桌子上。接着一阵巨响,桌子倒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陈浥尘,她抬头,一个高瘦挺拔的少年正一脸冷沉地俯向黄毛。头脑还未从混沌中醒觉,身体就在看见眼前人的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倒在地上的黄毛还没回过神,他的同伴咒骂着朝林泽一拳挥去。 “小心!” 陈浥尘一转身扑到林泽身上,又以惯性带着他接连往后退了几步,然而对方的拳头依然落下了,落在陈浥尘后背上。 那种感觉就像撞上了一根沉重的圆柱,脊骨的疼痛让身体条件发射地缩起来。就在那一瞬间,陈浥尘先觉得意识模糊起来,随后知觉鲜明,她的额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听见心脏的跳动紊乱而有力。 有一双抚了抚她的后背,随即握住她的双臂将她转到一边。 “谁让你挡?!”又凶又狠的声音落在她的头顶上方,马上又把她丢下。 “沈西希,看紧她。” 陈浥尘面前马上多出了一个人影,直把她往后推,护在她身前。 “别打了!” 一两秒钟之内,双方已经打得不可开交。林泽和许志楠二对五,尚可抵御,尤其林泽,好像失去意识似的,整个人阴沉沉的,额角的青筋明显,将刚才砸到陈浥尘打得往后飞去,跌坐在地,又和黄毛对打起来。 “你大爷的,找练是吧?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们什么叫自知之明,想泡我姐,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个长什么熊样!”许志楠一人对付三个,完全换了个人似的,哪里还有半点平日的温文尔雅,谈笑风生,眼神阴嫠,长腿生风,一点不吃亏,踢倒一个又是一个,拎起一个又是两拳。 很多课桌都倒了,上课铃声伴随一阵阵巨响定时响起。 周围同学都躲到四周看戏了,班长跑去喊老师。 陈浥尘使劲地推像一蹲石像似的挡在身前的沈西希,“你别拦我,让他们别打了!” 沈西希一转身,几乎咬牙切齿地说:“你这锅红颜祸水,给老娘好好待着,你自己怂,没出息,别带我们一起!” 沈西希是那种谁看了都觉得甜美的一个女生,说话也特别细软,突然这么一吼,犹如摘下面具般唬人,陈浥尘后背一紧,就定住了。 没多久,班主任来了,年级组长和体育老师也来了,拉住了双方,结束了打斗,随后将七人一并带到德育处。 结果,这个星期的最后一节课,推迟了足足十分钟,班主任让化学老师来代课,在一张试卷下勉强结束。 放学铃声一响,同学们都争先夺后地冲出教室,大概都是想看看学校大佬和转学生之间的对决结局何从。 “用不着你操心,你要回家就回家,要回宿舍就回宿舍,反正我们你管不着。”沈西希没好气地对陈浥尘说完这句话,拎起书包也离开了。 陈浥尘坐在座位上,第一次唤起“沈西希”三个字,很大声地。沈西希头也不回,极快地沉没了踪影。 第十四章 大姨妈 教室里,轻薄的窗帘随风舞动,日渐西垂,夕阳红色的光芒斜进教室,甚是静美。 距离放学铃声过去已经二十分钟,校道里还清晰地传来欢声笑语。 陈浥尘依然坐在座位上,她想走,却不敢走。她只能继续等下去,等到这所学校走至黑夜,归于宁谧,才是她的放学时间。 要到星期六早上才回家的住宿生少之又少,星期五晚上,校园里每一个角落都是安静而神秘的。那个时间,她回宿舍那条路,就不用担心被谁碰见,即使有,夜幕会替她遮掩丑陋。 身体深处传来的隐痛,渐觉冰凉的环境,以及陌生而不安的感觉都让她有种筋疲力尽的疲惫。她低头看了看蓝色的校服裤,闭上眼睛,双手把笔记本抓得变形、扭曲。 有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陈浥尘睁开眼睛,拿起笔,翻开书本,在语文练习册上写写画画。她在等那个声音消失。 不想被任何人看出她的异样。 没人可以帮她。没有。 教室门口,脚步声停止了。 陈浥尘仍然垂着头,一心二用地做题。 片刻后,一道阴影笼罩过来。 空气中有了另一个人的气息。她的手停下了。 那个瞬间,一切沉寂转为喧嚣,孤独再也不是心甘情愿。 陈浥尘抬起头。 林泽站在她近前,低头俯向她,微微地皱眉。他的额角和嘴角都有明显的淤伤,左边脸颊还有一条刮伤,红红的一条,很扎眼。 一定是那几个混蛋打的。 因为她,又是她。 陈浥尘真的觉得自己要哭出来了。她抿紧了嘴唇,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扭曲的哽音,泪水随之夺眶而出。 数月以来如薄膜般轻覆在身上委屈和苦痛瞬间走至了归处,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仍在抑声啜泣。 “林泽。” 林泽解决完事,发现沈西希根本没有帮他带陈浥尘,甚至大不敬地跟沈西希发火,一路跑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他真要把这里掀了。稍微平静下来,他又觉得自己好没出息,到底还是栽在她手上了。 她就这么叫他的名字,哭着叫他的名字。 他不想再争那一口气,不争了,就这样吧。 “不走吗?”他声音低沉。 陈浥尘低下了头,从啜泣声中挤出话语:“你回去,谁让你来?看我丢脸,看我笑话,你很快乐是吗?你转回去,你离开这所学校,我不想看见你……” “不想看见我,为什么总是那样偷看我?”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低哑,“以为我不知道,你当我是傻的?” 陈浥尘顿时难堪到无地自容。 原来他知道。 她抬起头,双眸满是泪光,什么都看不太清楚。 一切却又那么真切,那么虚幻。这种极致的矛盾,刺痛了她的神经。她慢慢地说:“你当然不傻。那么多人喜欢人,我为什么不可以是其中一个。我是喜欢你,那又怎样?” 林泽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肩膀一下子松了,他把手插进了校服裤袋里,好以整暇地看着莫名其妙地表白的人,痛哭出声。 那么猛地喊出来后,陈浥尘彻底清醒了,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什么以后,再也忍不住,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夕阳却依旧强烈。 刚开始,林泽看她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只当她是把心里不开心的发泄出来,加之表白后,羞赧了,他还有点想笑,慢慢地,她哭到几乎失控,他才终于紧张起来。 林泽从她的抽屉里拿出纸巾,掂起她的下巴,一边帮她擦眼泪鼻涕,一边说:“好了,不哭了……我来了,就不走了,在哪儿学都是学,不如我们陪你一起。你没有吃亏,你捡到宝了,我也捡到宝了,我们是平等的,我们一直都是平等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陈浥尘,你听见了吗?不哭了,我生气了啊……” 他的安慰起不到半点作用,陈浥尘哭得根本停不下来。在林泽的记忆中,陈浥尘哭,要追索到初相识。像她这样哭得这么厉害的女孩,更是更遥远,更渺茫的时光了。 窗外的凉风吹来浓郁的黄昏气息,白色窗帘一晃一晃地泛着白光。 林泽沉默地看着陈浥尘,手和思绪出现了短暂的停顿,随后,他仿佛从一场回忆中苏醒一般,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任何预兆,双手伸到她的腋下,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抱了出来。 就在那个瞬间,陈浥尘止住了哭声,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校服衣角,似乎全身力量都落在那里,整个身体如同冰封般僵硬。 林泽定住了。 在她站起来那个动作中,她是静止的,他却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拒绝。 他只是想让她别哭,他确实做到了,却意识不到这是冒犯。 在他瞥见椅子上那一片绯红那个瞬间,他懵了,心脏在一张一收的脉动之间短暂地静止。 他所接受的教育,令他有着最基本的认知,清楚那是什么。而他刚才那个举动,对于一个女孩来说,又是何种冒犯。 他却没有更深入地思索与自责,他脑海里想到的只有,如果他没有回来找她,如果他没有转学,面对这个状况,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直到天黑才敢离开那个画面。 一刹那,林泽的心细细密密地痛了起来。 他吸咬一下脸颊,想说什么却没有,猛地想起了什么,将自己挂在桌子外侧的书包取下来,拉开拉链,拿出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他昨天发烧了,今天早上,沈西希怕他受凉,硬塞到他书包里的。天知道这一刻,林泽有多感激小姨妈的温柔体贴。 他没有多说什么,手伸到她腰后,低头,将自己的外套妥妥实实地馁在那一片染色上,随后,向后退了半步,在她腰腹上打了个结。 林泽低头看着那片黑,包围她身上,那是他的衣服。 林泽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就好像真的是自己在把她保护起来一样。尤其那个结,绑得那么的紧,他的思绪,情感以及记忆,好似都绑在那个结里面。 柔和的夕阳光斜射进来,教室里画了道光影分割线,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林泽和陈浥尘处于淡淡的昏暗中,形成两道剪影。 陈浥尘低垂着头,整个人一动不动,安安静静。 不走了。再也走不掉了。林泽低头看着她,用温柔而平静的声音说:“不要害怕,也不要难堪,女孩子都会这样。我会帮你,不哭了。别回宿舍了,就算只是一个晚上,我也不想你害怕。我们现在三个一起住在县城里,现在你跟我回家,住一晚,在你明天回家之前,我会忘记的。” 第十五章 小姨妈 站在教室门口等她的时间里,林泽心中百回千转,如果出来后,她不肯跟他走,他就一把扛起她直奔校外,扔到出租车里,又或者她走到一半忽然反悔,他就扯回他的衣服,让她手足无措,看她还敢不敢不听话。 林泽自顾自哼一声,旋即又使劲摇头,不行不行,万一那时候有人经过,看见她裤子那片染色,疯的那个肯定是他。 有点意外,又在情理之中,陈浥尘出来后,没有逃,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低垂脑袋,静静站着。 林泽心底松了口气,想她大概是认了,逃避也好掩饰也罢都改变不了被他看见了这个事实。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有种又痛又痒的情绪。 林泽没有片刻停顿,握住陈浥尘的手腕便跑了起来,到了学校门口,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学校离住处不远,十五分钟后,出租车便驶到公寓楼下。 两人下了出租车,林泽看出了陈浥尘有些踟蹰后,更是刻不容缓地再次抓紧她的手,把她带进公寓,坐上电梯。从学校到家里,林泽一句话都没有说,当然他雷厉风行地也没有机会给陈浥尘机说不。 “这里是我们新租的房子,原来的退了。沈西希和许志楠有事回市里了,明天才会回来。今天晚上,你就在这里住一晚,不当作自己家也不要太拘束,我会不习惯……” 林泽换好鞋,回头一看。陈浥尘怔怔地看着他,脸白如纸。 林泽抿了抿嘴,低头看了看她没有换上的拖鞋,尽量放柔声音:“浴室里也有拖鞋,进来吧。”说完,他转身回到屋内,进了房间。 陈浥尘看他背影沉没,僵硬地弯下腰身,换上那双粉红色的拖鞋。 随后,默默地踏至客厅。 林泽从房间出来,看她站在客厅,换了鞋,到了嘴边的“乖”字硬被他压成淡淡一笑。他单手拎着一个时装袋,递给她。 陈浥尘伸手接,看见自己手指轻颤。 “浴室在那儿。”他朝浴室的方向一指,“东西都在里面,你看着用。我从沈西希房间拿的,沈西希不是别人,她是我外公的小女儿,是……” 少年停了停,似乎有点难为情,咬舌根似的说:“是我小姨妈。” 陈浥尘抬头,脸上总算有点表情。林泽忽然不合时宜地想着,如果世界繁荣到拥挤,如果人有魔法,他把她变成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童,和他生活在无人岛。他是哥哥,他养她,照顾她,呵护她。 “是真的,我妈妈是她亲姐姐。我是比她小几个月的外甥。”林泽解释一般着重道,自己忍不住好笑一下,伸手握住她的肩膀给她转身,在她身后说:“水阀左边是凉水,右边是热水,别冲太凉。洗衣机也在里面,换了衣服就放进去洗吧。” 陈浥尘进了浴室。林泽转身,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几乎融化了的耳根子,剧烈的热度压迫他的神经,他双手使劲揉了揉脸,晃了晃脑袋。 浴室里紧闭,水声淅沥。 他从裤袋里摸出烟盒,叼一根在嘴里就要点着,又放下。他看着自己手,听着那水声,骨节分明的手似乎混合那水声在搓揉他的心。 林泽真觉得自己魔怔了。他坐到沙发上,环视一周窗明几净的客厅,到底点燃了那根烟。他一边抽烟,一边整理心绪。他又看自己的手,根本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触碰过她要穿,要用的东西。 他又没有想它们是如何到她的身上。没有。 变态才会这样失礼。 他感到一阵发烫,像过电一样。 林泽倏地站起身,看了眼浴室,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 浴室里,陈浥尘站在花洒下,脸埋在掌心直哭。水声不像自己家里的劣质花洒那样哗啦哗啦响,能够盖住很多,她抑住声音哭,小声哭,不停哭,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明明什么都有人帮她解决了。连内衣裤都替她准备好,粉红色的,新的。浴巾,面巾,卫生巾也粉粉的,崭新的。只有裤子是黑的,上衣是白的。多么贴心。 昨天在宿舍垃圾桶看见同学丢掉用过的卫生巾,她还在想,这个星期回家要先买好,来了没有就麻烦了。有的女同学小学六年级就来了,有的女同学都来两三年了。她十六岁了,还没有来。妈妈说,有的女生得十八岁才来。 她把自己洗干净,把浴室洗干净,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里洗,把时间控制得很好,不快也不慢。 陈浥尘收拾好自己走出浴室时,林泽也刚好从房间出来,他应该也冲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脖子上搭着白色的毛巾,校服换下来了,换上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 天将暗未暗,屋里笼罩在一片暗色中。 空气清清凉凉。 两人对视着,脸都有点红,微妙的气息横亘在两人之间。 “风筒不在里面吗?头发还没吹干。”林泽淡淡开口,打破了沉默。他转身回屋,很快,从房间里头拿出一个黑色的风筒。 却没走近她,用风筒朝她捞了一下,示意她过来。 冲了热水澡,陈浥尘似乎平静下来了,她静静地走过去,伸手接过,低低地道了声“谢谢”。林泽一挑眉,哦了一声,勾起唇角冲她一笑。 “快点把头发吹干,过来帮我一起做饭。我很饿。” 陈浥尘因为他轻快的语调,心安定了些。她折回浴室,花了几分钟把头发风干,把掉在地上的头发捡起扔到废篓里,洗了洗手,马上返回林泽身边。 林泽淘米煲饭后,打开冰箱挑选食材,听到身旁的动静,淡淡地问了句:“想吃什么?” “谢谢你。” 林泽一听到这三个字就猜到她接下来想做什么,他神色微沉,稍稍停顿后转过头去,精湛的目光锁在她脸上,等她说下去。 “衣服我会买过还给沈西希。” 林泽牙根痒痒的,果然! 到底是年轻气盛,咽不下一口气,嘴上不饶人:“你知道这身衣服多少钱吗?” 陈浥尘说:“一万块我也会还的。” 林泽啪地关上冰霜,面向她,神情和姿态一样凛若冰霜。 陈浥尘正视着目光,小声道:“你是你。沈西希是沈西希。我想跟她成为朋友。在此之前,我要把借她的,用她的,还给她。你懂吗?” 林泽忽然有种被反将一军的感觉。你懂吗?他“呵”的一声,分不清是好笑还是嘲笑。 陈浥尘仰头看着他,半响,温声问道:“疼吗?” 林泽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那团郁闷的火忽然点着了,曲起手指就要敲她脑门,手定在半空,却又下不了手。脑海中思绪一转,他又想到了其他。 人都有那么一个奇妙的瞬间,从前理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在某个场景下显然,没有任何铺垫和说明,蓦地豁然开朗。 他转学到罗阳镇,把握她初中三年,是他所想。他让她一起报考市一中想要再次抓住她高中三年,却没有站在她的立场替她考虑,是他所思。他因为安儿而心情低落,对她不管不顾,不闻不问,甚至不知不觉地对她发脾气那段日子,是他所忧。 从此至终,他都是为了让自己好过,而去实现。 不对。 他那么为了她,她有什么不好?没有。 林泽忽地抓起陈浥尘的手腕,用她的左手拍了一掌他的头,又扇了一下他的脸,很大力地。 陈浥尘瞪大了眼睛,旋即抽回自己的手,大声道:“你干什么?” 林泽看了看她的手,脸上淡淡的,语气也是:“让你心疼。” 陈浥尘左手隐隐作痛,皱眉道:“你神经病,谁心疼你?” 林泽蓦地笑了,慢慢地靠近,低头看她,声音落在她眉眼之上:“喜欢我,就是心疼我。” 陈浥尘愣了愣,笑红了脸:“开什么玩笑?”她推开林泽,转身就跑。 “我回学校了!” 第十六章 以后你就是安儿 从电视柜底下抽出小药箱递给她后,林泽便在沙发前坐定,将脸朝向她。陈浥尘坐在沙发上,第一次以这样的角度看他,他微微抬头看人时,彷佛当下换了一张脸似的,模样莫名的乖。 陈浥尘全身涌出了一股难以压抑的爱怜情绪,她向前倾身,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林泽轻笑一下,“想看电视?” 天黑了,屋里太安静,人会经受不住,得有点外界声音介入,压制。陈浥尘心想。她点点头,随意看了眼电视播放的某部港台电影。 其实他脸上最严重的那道刮伤,起码有五厘米长,伤口还有点深。他皮肤那么嫩,留疤都有可能。 陈浥尘帮他涂完脸上的淤伤,换了一瓶针对刀伤的膏药,刚要涂又停住,皱眉道:“去医院吧。” 林泽笑了一下,笑里带有这个年纪独有的意味,有点嘚瑟。“你当我娘们呢?” 陈浥尘看他一眼,用小指抠起一点膏药,尽量轻柔地均匀抹在那道刮伤上面。她皱着眉嘟囔道:“留疤怎么办?” 林泽盘腿坐地上,半边身子挨在沙山边,嘀咕道:“就没那么帅了。” 陈浥尘心底焦虑也说不出什么温言细语,停顿片刻又说:“怎么弄的?” 、“估计是哪个败类戴的假戒。” “是你冲动……” “那你认为我跟他们说道理有用吗?” 陈浥尘心一沉,没再说话。她告诉过老师,老师只是跟那帮人的班主任投诉一下,就当处理了。结果她那个举动却惹恼了那帮人,换来两个耳光。唐雅雯说的没错,无论身在何方,背后够不到墙,就该低眉敛首。 然而今天,她再度遇上那帮人的时候,心底分明多了一份镇定。 “我在市一中挺烦的,每节课都很漫长,回家了也不太习惯,外公只有外公两个字……”林泽在纷杂的电影镜头声中闲聊般说道。 陈浥尘因为他的话,停住了。 他们在彼此眼中,徘徊着,试探着,确认着,最终在电影镜头一阵震耳欲聋却又逼真至极的撞击声中完成了某种落定。 “陈浥尘。” “嗯。” “我说过的话,你都记得吗?” 陈浥尘点点头。 林泽静静地看着她,低声说:“那我就不重复了。” 一时间屋里不知从何处涌起了一阵微温又重力的气氛。陈浥尘觉得指尖很沉重,她略带哽咽说:“谢谢你。”谢谢你,再次来到我身边。 林泽笑了,只是那笑脸有点怪,让她看了又想大哭一场。 “其实你真的不用尴尬,沈西希第一次来月经,还是我去帮她买卫生巾,导购员还吧啦吧啦地给我推销了一大堆,我就全买了,这是女生……” 他话未说完,陈浥尘脸上一阵燥热,指尖直接戳他脸上的伤,堵住了他不羞不臊的言论。 林泽闭嘴了,那么戳他,也没有喊疼,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涂好了药,陈浥尘收拾好东西,终于受不住那道目光,刚想说话,却听见他说:“以后也要这样,别人冒犯了你,就果断出手。勇敢一点,陈浥尘。” 陈浥尘喉咙一哽,眼泪接着流了下来。 林泽从地上坐到茶几上,抽了几张面纸,面向她。他掂起她的下巴,擦她的眼泪鼻涕,也不看她,低声说:“以后你就是安儿,哥哥把平安还给你。” 刹那间,陈浥尘脑袋变得一片茫然,文字进入了大脑,意思却不得其解。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而他似乎也意识不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十月初秋的夜晚,已经有点凉了,丝丝凉风从落地窗钻进来。陈浥尘感觉全身的毛孔都闭合起来似的。他不是哥哥,她是姐姐。 林泽一边凝视陈浥尘的脸一边沉思。他的眼中没有陈浥尘,至少没有此时此刻的陈浥尘。他看的是很遥远之前的旧时或记忆中那个女孩。 晚饭是林泽做的,他不让陈浥尘帮忙,丢给她一包糖果让她看电视。 他会做饭,这让陈浥尘很意外。她所接触过,知道的绝大部分男性都没有做饭做家务这个意识,他们意识深处认定这是女人的分内事。 厨房和客厅是一体化的,用一个吧台隔开。林泽站在料理台前准备食材,背微驼,不疾不徐。他背对她,手拿锅铲,在锅里翻炒,背影有种无言而独特的魅力。抽烟机上暖黄色的照明灯打在白皙的肌肤上,勾勒出好看的轮廓。 偶尔他会转过头来,朝陈浥尘的方向看一眼。 确定她正坐在那里看电视,回头时,嘴角忍不住地想上扬。 其实陈浥尘什么都看不进去。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拉开书包拉链,从笔记本里面抽出那张寻人启事。看了又看。 安儿。童遇安。 黑葡萄似的眼睛,灵气逼人,小小的脸,小小的嘴,小小的笑容。 为什么要我是她?我不是她。 “看什么?”林泽在叫她。 陈浥尘把东西放回书包里,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林泽站在饭桌前,对她说:“过来,可以吃了。” 陈浥尘收敛心神,站起身朝他走去。 他做了两荤一菜,一个土豆炖牛肉,一个香菇炒鸡肉,一个清炒油菜。还有一碗特意煮给她的红糖姜茶,他让她喝完。 饭桌是四方形的,两人面对面坐。电视里正在播送一个选秀歌唱节目,男女合唱的一首童年自由散漫地在室内流转,显得他们之间格外安静。 陈浥尘喝完那碗糖水,又吃了半碗饭就很撑了。林泽也不勉强她,看她精神不佳,只当她是不舒服,让她到屋里休息。 “你吃吧,不用管我。” “哦。” 林泽吃更快了,不到三分钟就吃完了第二碗饭。 “吃饱了。” “……”陈浥尘倒给他一杯水。 吃完了饭,陈浥尘要洗碗,林泽不让,他收起碗后,自顾自地洗了起来。不过几分钟,他洗完碗,甩了下手,蹭到衣服上。 转身找人,陈浥尘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沙发上,人蜷缩成一团。电视也关了,安安静静。林泽停了停,走过去,蹲在她近前。 陈浥尘侧躺在沙发上,双眸紧闭。林泽犹自看了片刻她的睡颜,低声说:“到我房间睡吧。今天晚上我睡阿楠房间。” “我睡阿楠房间吧。” 林泽一皱眉,“不行!” “那我睡沙发吧,你家沙发真舒服。” 林泽脸上闷闷的,捏住她左耳,说:“我房间怎么了?” “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陈浥尘拍开他的手,淡淡地说:“男女授受不亲。” 林泽一咬牙,清瘦清瘦的,力气倒是跟打架时不相上下,猛一下,就将她打横抱起了。 陈浥尘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脖子,她的眼睛瞪得浑圆。 “你做什么?” 林泽没答话,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一脚踹开房门,把她扔到床上。 陈浥尘平躺在床上,面庞微红,一袭长发像花儿一样散在海蓝色床单上。那双彷佛能看透心底的黑色眼瞳直直地望着林泽,令他胸口一紧,好似心脏被手指戳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声音有点生硬:“你睡吧,有什么需要叫我,晚安……” 说罢,转身离去,带上房门。 第十七章 少年心底事 陈浥尘从床上转了个身,面向窗口,看了一下四周,男孩的房间,不大也不小,蓝色,黑色,白色为主色调,干净,简洁。 过了半响,门又开了。 人进来了,停在床边。 陈浥尘闭上眼睛,随后,床上一沉,床垫轻微震动。林泽从身后抱住她,两人之间有几厘米距离,他只是一条胳膊搭在她身上,手心轻覆她的手背,脑袋贴紧她后背。 陈浥尘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任由他抱着。 “陈浥尘。” “……” “我等了你三个月。”他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彷佛要沉入地心。 房间在黯淡的夜色中一片沉寂,从窗外折射进来的灯火,在接近落地窗的木质地上,打上一道微光。 “是不是我不找你,你就真的不再联系我,慢慢地,就把我忘了……” 陈浥尘嘴唇抿着,静静地看着那道光。 他无意识地用脸蹭她的头发,似乎要更靠近她一点。 天黑,夜深,人静,心平。 “我是早产儿,我妈妈把我生下来就死了……我也有爸爸,我是爸爸带大的,他是个警察,很高大,不爱说话,晚上总是喝酒,抽烟,好像不大喜欢我,却没有不管我。我从小身子就弱,只有我打针吃药,虚到走不动路了,他才会抱我……我没有上过幼儿园,也不知道怎么的,每个靠近我,或者跟我玩的小朋友,都会被我感染,发烧,感冒,反正挺严重的…… 在爸爸家,我只有一个朋友,就是安儿,可能是她抵抗力强,一次都没有被我感染过。很喜欢我,喜欢到半夜睡醒都在叫我……我没有跟她住一起,这是她爸爸跟我说的。她爸爸跟我爸爸是朋友,但是我从来没见他们说过话……她爸爸妈妈也不像其他爸妈那样,让自己的孩子远离我,还对我很好,我的拼音和数字,就是她爸爸教我的。她妈妈经常给我买营养品,买衣服…… 我也很爱很爱安儿,她一天不来找我玩,我都担心她是不是被其他小朋友抢走了…… 好在,在我被外公带走之前,她一直很黏我。我走那天,她哭得很惨很惨,不准我走,我也不想走,我让爸爸别不要我,爸爸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我被外公带上车后,安儿就摔了,摔哪了,我也看不见了…… 那年,我六岁,安儿四岁。 我都记得。 外公并不喜欢我,他一直认为是我抢走了妈妈的生命。他把我从爸爸身边带走,只是因为我是妈妈的儿子,这个世界上,唯一证明妈妈曾来过的存在。 我来了外公家以后,是保姆照顾的,教我学习的是一个私人教师,一直到九岁,我的身体才好起来,才上学校学习,认识了阿楠,交了很多朋友。 后来就是你。 爸爸,安儿,叔叔,阿姨,我都快忘了他们长什么样……安儿竟然不见了,他们竟然把她弄丢了…… 那么小一个孩子,会被谁带走,带到哪里,会不会哭,有没有人对她不好…… 我总感觉,是不是她找我,跑远了,才被人贩子有机可乘…… 我不敢想也不想想。 我在网上看到很多她爸爸妈妈发布的信息,好像大海捞针一样……” 林泽喃喃自语,慢慢地静静地说了很多,声音由低沉渐渐转为轻不可闻,似乎陷入了沉睡。陈浥尘一直听着,那一字一句就像一堆长短不一的针,有的扎得深,有的扎得浅,结果都是痛,细细密密地痛。 她没想到林泽会把一切告诉她。她也震撼于,她是那个可以分享他全部记忆的人。 她为自己感到羞耻,就在半个小时前,她还在讨厌那个回不了家的女孩。 陈浥尘腮边已满是眼泪,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瘦弱的肩膀轻轻颤抖着。 窗口那道光不知何时消失了,室内归于夜的黑沉,他的声音再度在夜气中传来。 “陈浥尘。” “嗯。” 林泽在她身后,手移到她的肩膀,轻轻拍抚。 他的语调突然变得平静:“跟我道歉。” 陈浥尘吸了吸鼻子,暗暗调整语气,清清楚楚地说:“对不起。” 林泽手停下了,握住她的肩膀,半响,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又过了好久,他说:“我不会再像初中那样,为了让你当好小水龟,就当糊萝卜,糊及无辜。我要当年级第一,也要当学校老大,你跟不跟?” 陈浥尘虽然听不太懂他在前半句,还是不由得小声问道:“为什么?” “人敬畏的,永远是最厉害的别人。” “不受伤,可以不?” “不会让你受伤的,我们三个会像护小鸡一样护着你。” “不是我,是你,你们……” 林泽没答话,手又动了,轻轻地慢慢地拍她的肩膀,就像小时候妈妈哄她睡觉一样。 陈浥尘觉得自己全身意识都汇聚到了他肩膀处。他的手沉甸甸的,那么有力量,却又那么轻柔,抚平皱褶,温存黑夜。 “你跟不跟?” “跟。” 林泽似乎笑了一下,稍微停顿片刻又说:“不哭了。” “不哭了。” “擦干眼泪。”他塞她一块手帕。 陈浥尘摸到,用力擦拭,咳了两三声后说:“干净了。” 林泽重新握住她手,吻在她头发上。 陈浥尘轻轻闭上眼。 房间一片岑寂,他在她身后说:“我也喜欢你。” 第二天早上,陈浥尘起来的时候,林泽躺在地上。 那么高个儿蜷缩成一团,半边脸陷在枕头里,怀里抱着一个布朗熊,睡得很熟。确认了不是自己踹他下床后,陈浥尘放心了,犹自欣赏片刻他的睡脸后,目光转向窗外。 时间还很早,晴空迫不及待般已然闪现,柔和的阳光斜着泻入房间,从地板到床头洒满室内。 今天会是好天气呢。陈浥尘心想,嘴角忍不住地想上扬。回头望去,林泽没有半点清醒的意思。昨晚是她先睡,也没怎么在意,却没想到他要睡地板。 也不知道有没有受寒? 陈浥尘下床,把毯子盖在他身上,心里祈祷他不要感冒,离开房间时蓦地想起昨晚他那番话,心底一阵难受。她体质也好,没有被谁传染过感冒。 进到浴室,少女心田有花儿盛开。 洗漱台上,粉红色的面巾,白色瓶的洗面奶,装满水的漱口杯,以及挤好牙膏的牙刷。 镜子上一张粉红色便利贴——早安,你的,用吧。 拾掇一番后,陈浥尘回到客厅。林泽起床了,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陈浥尘过去帮忙。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聊太多了,两人对视一眼,互道一句早安后就此无言。 气氛却不至于尴尬,反而自然得找不到缺口。 偶然在寂静中对视,一种既似心动,又不为人知,如若窥见了人生的奥秘的气氛笼罩了他们。 陈浥尘有种预感,她永远无法独自一人在这纷繁世界,整理出整个人生的美好之处。 简单吃过早餐后,陈浥尘拿起小药箱。林泽看见了,说不用。陈浥尘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林泽耗了半分钟,走过去坐下。 涂好了药,陈浥尘说要回家了。 林泽带她下楼,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陈浥尘说不用,她做大巴车回去。 林泽犹豫片刻,透过车窗向司机师傅微微颔首以示歉意。 司机把车开走,林泽送陈浥尘去站点。 七点多,街上人不多,风凉丝丝的,空气清新沁人。 陈浥尘不禁嘀咕道:“天气真好……” 林泽笑笑,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汽车停在身旁。 车窗降下,一个二十多岁男人的脸的浮现在眼前,额头至眉骨有一条五六厘米长的刀疤,黑背心,肌肉的胳膊,健实的胸膛…… 陈浥尘在看见那张脸的一刹间,便抓紧林泽的手直往后退。 林泽愣了愣,笑了,“别怕,这坏人我认识。”他反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回车边。 “咔咔,我朋友。”林泽介绍道。 叫咔咔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一条修长有力的胳膊搭在窗边,斜眸,不露神色地盯着陈浥尘打量一番,点了点头,“嗯。坏人。” 林泽笑着捏了一下陈浥尘的手,转头对男人说:“来这么早?” 男人说:“根本没睡,等会儿去你哪儿歇会儿。” 就在这时,副驾驶门开了,沈西希绕过车头,来到两人身前,二话不说,抓住林泽就上手,一边打一边骂:“出息了,飞了,管不了了……” 只是打不到两下,就被一股大力给推开了。 沈西希踉跄了两步,一脸震惊地瞪向陈浥尘。林泽和咔咔似乎也愣了。 “推我?”沈西希站直身体,逼近陈浥尘。 陈浥尘估计是吓的,往后退了一大步,脱口而出:“小姨妈。” 也不知道这三字有什么魔力,沈西希听了,脸上顿时阴转晴,笑呵呵地:“诶!” 陈浥尘反应过来,脸上顿时火热起来,瞄林泽一眼,后者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她更尴尬了。 沈西希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有点失常,脸上笑意凝固了,清咳一声,重新打量陈浥尘,发觉什么似的皱起眉头,“话说,你身上穿的是我的衣服?” 陈浥尘马上说:“我会买过还给你的。” 沈西希手一挥,“买什么?你要是没有皮肤病,回去洗干净拿回来我继续穿。” 这时,后座下来了三个人,许志楠,和两个也是二十几岁左右的男人。 “等一下!”沈西希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昨晚你跟他一起住。” 话一出口,顿时一片哇然,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咔咔也忍不住笑出一声,上下打量林泽,“真出息了……” 林泽也觉着这里待不下去了,握住陈浥尘的手就离开了。 第十八章 神兮兮 来到马路牙子边上一个公交站后不久,开往杨桥村的客运车便从前方驶来。 “我送你吧。” “不用,太麻烦了,我自己可以,你回去吧。” “你至于一口气拒绝四次吗?” 陈浥尘:“……” 林泽揉揉她脑袋,轻笑道:“学校见。” 陈浥尘看了看越靠越近的车,又看他,“你朋友?” “你是想说,为什么他长得凶神恶煞,却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名字,对吗?” 陈浥尘摇了摇头,“不可爱。” 林泽呆了一呆,眯起眸子瞅她,“学坏了啊。” “他们来做什么?” “玩。” 客车靠站停。林泽透过车窗看了看,车上人不多,还有空位。他把书包塞回陈浥尘怀里。 “小心点,别睡觉,到家了响一下我电话。” 陈浥尘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转身上车,投币后,她回头。少年挺拔的身影伫立站台上,晨风轻抚他发丝,轻吻他伤疤,而他眼中,只有她。 陈浥尘顿时感到疼痛似的亢奋,她抱紧书包,在车门关闭前一刻嘱咐他:“小心点,别受伤。” 车门关上,车开动。 车窗外,林泽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爸爸都在新房子看装修,星期天下午,陈浥尘按照妈妈给的地址,找到爸爸。爸爸说上面灰尘大,会弄脏衣服,没让她上去。 陈磊拍了拍身上的灰,就带女儿到附近的小食店吃饭。 店面是露天的,也就是摆街。五点多,人不多也不少。 父女俩找到一张空桌坐下,点了一个炒粉,一个炒肉。陈浥尘说够了,她不饿。她还给爸爸带了自己做的烧仙草,因为和冰袋一起放,还很凉。爸爸几口就喝光了。 “这么好喝吗?” “主要是渴。” 陈浥尘冷静地看着爸爸。 陈磊咽下嘴里的食物,啊啊两声:“好喝,好喝,哇,比甜品店卖的更好喝,我闺女手怎么这么巧,做出这么好喝的东西……” 陈浥尘总算笑了。 陈磊抹了抹汗,用筷子头敲了敲女儿的头,笑了出来,“你啊……” 陈浥尘笑着帮爸爸倒了一杯水,又把桌子上两盘吃的推到他面前,“吃吧。” “你也吃。” “我真不饿。在家吃了东西。” “那爸爸吃了啊。” “嗯。” 吃完了饭,陈磊手机响了,是工人打来的,好想要他买点什么线回去。陈浥尘心里有点不舍,嘴上还是体谅:“爸爸你忙吧,我回学校了。” 住进新房子后,这片区她始终要熟悉。陈磊也想让女儿提前体验一下自己一个人坐公交车,就没说送她。确定了她认路,知道坐哪路公交车后,塞给她一百块和几个钢镚就离开了。 陈浥尘目送父亲的背影沉没在街头,垂首看了片刻手里的钱,揣好,悄悄叹了口气。 “陈浥尘!” 猛地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陈浥尘吓得心咯噔一下,倏地转身。在对面街一家烧烤档前,陈浥尘看到了三名转学生。 许志楠站起身,朝她招手:“过来!” 陈浥尘怔怔地哦了一声,看了看两边马路,小跑过去。 桌子上有一大堆烤串,菜的,肉的,什么都有。沈西希正吃得欢,看见陈浥尘,抬了抬手就当打招呼了。 陈浥尘轮番看了林泽和许志楠的脸后,不露神色地坐下,一声不吭。 “一早看见你们了,不想打扰你们父女,才没过去打招呼。”许志楠说。 桌子和凳子都很矮,陈浥尘双手搭在膝盖上,沉默地凝视虚空。 “吃吧。”许志楠递给陈浥尘一串鸡翅。 摇头。 “你刚刚好像没吃。” 摇头。 “怎么了?” 摇头。 许志楠皱着眉和林泽对视一眼。林泽摸了摸后脖,说了句“我去买点东西”,就站起身朝前走去。 “这个角度可以。”沈西希把鸡翅叼在嘴里,捧起脖子上的小相机,对向陈浥尘“咔擦”一声。 陈浥尘抬头看。沈西希眼睛一亮,赶紧又拍了一张。 陈浥尘将脸扭向一边。许志楠冲沈西希说:“别闹了。” 沈西希侧身拍许志楠,一面拍,一面傻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许志楠放弃了跟神经病争论,抓起可乐仰头灌入喉咙。 过了片刻,陈浥尘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沈西希,“衣服,洗干净了。谢谢你。” 沈西希啊了一声,接过搁到空椅子上,“这个啊,我也有。”她放下烤串,拿起一边的时装袋递给陈浥尘。 “扔洗衣机里就忘记了吧,我大外甥帮你晾了,我帮你收了。” 陈浥尘如雷轰顶,想象那一幕,疯了。 “哈哈哈哈哈……”沈西希捧腹大笑,“陈浥尘,你这表情,也太逗了吧……” “沈西希,你一天不演你会死啊?”许志楠忍不住骂一句,转眼又对陈浥尘说,“陈浥尘,你别信她,是她晾,也是她收。林泽没碰过。” 沈西希被拆穿了也不收,反而像被戳中了笑穴一般,笑个不停。 陈浥尘一头雾水地看着沈西希,真想不出自己何德何能成为了她的开心果,心想:名字果然是门学问,还真是神兮兮。 林泽回来了。把小凳子踢到陈浥尘近前,面向她坐下,把手里的袋子塞给她。 陈浥尘打开袋子才知道他刚才走开是去买药,原来他也知道自己脸上伤得不成样。她心底好气又难受,把袋子扔到桌子上,冷冷地吐出一句:“我怎么知道你哪疼,自己涂……” 林泽看了看袋子,又看她一眼,低下了头。 那表情,那眼神,陈浥尘想起了自己买糖给邻居小孩,分到肉乎乎那个,故意逗他说没有了,那糯米团子舔舔嘴巴,可怜巴巴却又不敢言的样子。 小胶凳实在太矮,林泽坐上面,身体自然弓成一只大虾,头低着,脖颈线条流畅干净。他就这样干坐着,默默无言,让你自行领悟。 陈浥尘真要有什么脾气就是作孽了,她咬了咬唇,从袋子里挑出一盒药膏。 “抬头。” 林泽立马抬头,要笑不笑地看着她,说:“轻点。” 陈浥尘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隐痛,随即,一脸“淡然”地开始涂药。 右手食指刚一触上他脸上那道已经结疤的刮伤,林泽的手按在她另一只手上,沉沉的、凉凉的感觉。 “疼?” 陈浥尘下意识地问道。 林泽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睛,用唇语对她说了三个字。 “我也是……” 陈浥尘无意识地在心中回答道,按耐住自己的心绪波动,看他一眼,手上动作再怎么轻柔都嫌不够。 第十九章 火了 太阳留下一片粉扑扑的光芒消失在山那边。天色渐暗,街上行人多了起来,街角的轮廓越渐模糊。 搞定林泽后,陈浥尘从凳子上转身,只见许志楠坐在侧边,愣神似的盯着他们看。 “到你了。”陈浥尘轻声道。 许志楠怔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他说的。他似乎有点惊喜,抿了抿嘴,挪动凳子,坐到陈浥尘面前。 只是陈浥尘刚一上手,手腕被人握住,药膏被人抢走。 是林泽。他说:“我来。” 许志楠马上抢回药膏,塞回陈浥尘手里,说:“七七来。” 林泽挪动位置,拿一串烤串换下陈浥尘手里的药膏,对她说:“你吃,我帮他涂。” 许志楠瞪眼,“我不要你涂。” “要。” “你别动,两个大老爷们涂什么涂?拿开……” “别动,小心我戳你眼睛里……” 陈浥尘看他们别别扭扭,打打闹闹,慢慢地也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早上升旗仪式后,德育处主任在全校师生面前,点名批评了上周五的打架斗殴事件,给予以林泽为首等七人记过一次处分。 转学不久便与高二学长干架,得到处分后,一直以来在校外有人罩,在校内横行霸道的那帮人,在食堂撞见两名转学生,竟然主动绕道并让位的后果是什么。 两个转学生在实验中学火了,顺带带红了加入他们三人队伍中的好学生陈浥尘。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是转学生许志楠的表姐,好像她走到哪里都有人喊她表姐,好像一举一动都被无限放大……好像太夸张了…… 陈浥尘窘迫又惶恐。她知道周六那天,林泽那三个朋友就是来帮他和那帮人在校外约架的,初中那三年林泽也偶尔脸上有伤,问他怎么了,他每一次都是男孩都这样。 这次她没有问林泽。只是捕风捉影地从传言中多少得知,是林泽他们赢了,赢的不止是那几个混蛋,更是那几个混蛋背后的真老大。 厉害么?脸青鼻肿的,都快破相了……如果没有那几个朋友帮忙,他们两个对付得来么? 沈西希当时也一定在,她一个女孩,一点都不不担心么? 思及至此,陈浥尘忍不住抬头看了看他们三个。 谁料三人手一顿,异口同声地问了一句:“看什么?” 陈浥尘:“……” “师妹,中午别睡过头噢,一点半,我们在广播站等你……” “加油噢,实中小铃铛……” 几个高三师姐手捧餐盘从身边走过时,笑着对沈西希说道。 沈西希双手交叠于胸前,笑盈盈地颔首道:“师妹遵命。” 许志楠哼笑一声,揶揄道:“这么快,就连高三都套牢了?” 沈西希收起笑脸,说:“只准你们名声大噪,不许我余音绕梁?” 许志楠作呕。 沈西希从许志楠餐盘上挟了一块酸排骨到陈浥尘餐盘上,对她说:“陪我一起吧,带你练练胆子。” 陈浥尘用力摇头。 “你喉咙好,你就去捏嗓子。别带她。”林泽看着小姨妈说。小姨妈牙根痒痒的。 就在这时,唐雅雯一帮人来到身旁。 “搭个桌呗。” 沈西希抬头,扫了她们一眼,淡淡道:“你们四个,坐不下。” 食堂里基本上都是六人桌,他们这桌已经坐了四个,只剩两个空位。 唐雅雯让后面两个女同学另找位置。那两个女生刚要走,就被沈西希叫住了。 “你怎么这样?你们是一伙的,分开算什么?你看我们四个就不会分开坐。那边不是有一张六人桌吗?你就别跟我们挤了。”沈西希一脸认真地对唐雅雯说。 唐雅雯似乎噎了一下,稍顿后点头说了声“好吧。”她们就要走。唐雅雯忽地停住脚,看向陈浥尘就笑了,“浥尘,你来跟我一起坐吧,我有道题想问你。” 浥尘?嗯……陈浥尘静静地抬头。 唐雅雯笑容灿烂:“来吧。” “坐好。” 不急不躁,却有点低沉的在餐桌上响起。 林泽把不喜欢吃的萝卜片挟到陈浥尘的餐盘上。陈浥尘轻嗯了一声,坐直身子,对唐雅雯摇了摇头,表示不。 唐雅雯讨个无趣,悻悻而去。后面三个女生看了看他们一桌,随后跟上。 晚自习第二节课,班主任重新排了座位。 陈浥尘跟沈西希是同桌,她们俩身高差不多,在五班的女生中个子算高的,排在了第三组倒数第二桌。许志楠和林泽则在第二组最后一桌。 开始林泽是想跟陈浥尘的后座周哲一位换位的,看到陈浥尘回头偷看他,他突然发现这个位置也挺好,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她整个侧影轮廓,她写字时的侧脸神色,她不时轻动好看的马尾,她纤细无暇的胳膊…… 他们三个不住宿,晚自习下课后便回家。不过回家之前都会陪陈浥尘回到宿舍楼下,再离开。 之前黄毛那帮人是如何骚扰陈浥尘,大家是有目共见的。转学生们替陈浥尘出头挨了处分,后来那黄毛竟然来班上给陈浥尘道歉,大家愣了。对于三人为何放弃市一中,来到实验中学高一五班这事也清楚了。 来陪陈浥尘的。 开初看见四人走在一起是吃惊的,慢慢地,也都习以为常了。 十月的夜晚,夜风凉浸浸的,却不寒凉。路灯下,校道向前无限延伸。 沈西希忽地拉起陈浥尘跑了起来,将两个男生远远丢在身后。放慢脚步后,沈西希把手搭在陈浥尘肩膀,凑她耳边呼了口气:“妞,你喜欢我不?” 陈浥尘打了个哆嗦,她猛地明白了沈西希身上那股希奇古怪的磁场来自哪里了,她就是表面小白兔,内在小猛兽。能当一整个女人,也能当半个男人。 沈西希用脑袋碰了碰她头,“说话,liking俺不?” 陈浥尘被她戳到了,笑出了声。 “笑什么?喜欢不?”沈西希笑着挠她痒痒。 陈浥尘笑着躲到一边,沈西希追上去,一边挠,一边追问。两个女孩打闹成一团,清清脆脆的笑声弥漫在深秋的夜气中。 林泽和许志楠走在身后,用眼睛追逐她们的身影,也忍不住相视一笑。 回到宿舍楼附近,陈浥尘跟他们说再见,嘱咐他们小心点。 三人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陈浥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 蓦然,沈西希回转身,用手鼓成小喇叭:“陈浥尘,我喜欢你。我有很多朋友,但是没有最好的朋友。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喜欢我不?” 手放下,露出满面笑容,望着陈浥尘,目光真诚而期待。 林泽和许志楠也回转身,凝望着陈浥尘。 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种足以温暖整座城的幸福感,陈浥尘心脏狂跳不止,笑着回应道:“不知道你是小姨妈的时候,不喜欢,知道后,立马喜欢了,喜欢到不行。” 沈西希嗤笑一声,朝她挥了挥手:“走了。”回转身,连蹦带跳地走在夜色中。 这个夜晚直抵黎明。 风和日丽,或是倾盆大雨。 巨石阻挡道路不通,或是旁人阴暗不明, 无所思亦无所虑。 明天以后,他会在,他们在,她会变得坚强、快乐。 她不再孤单。 父亲,母亲,文学,数字,物理原理不曾给予过她的,她的思想,她的感情,她的心灵将至。 第二十章 A城 七月十二日,星期六,天晴。a城康定区,樱花路,某私立医院分院诊所。 在城市宁静的角落里,这家诊所不算兴旺,却不冷清,较比大医院普通门诊,收费更低,程序也更为明洁,它的接触群大多数为中低层患者。 诊所里面,空间足够大,非常宽敞,候诊室,内科外科,手术室,医护人员值班室,与大医院设施相比,也并不逊色,高级的痕迹也是随处可见。 年轻女子静默注射后,忍不住咳嗽几声,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用沙哑的声音和大夫告别。 大夫从椅子上站起身,向她递来一张寻子启事,并微微颔首示意,希望她可以留意一下。 “这是?” “我女儿。” 女子愕然抬头。 大夫似乎习以为常,清净的脸上寻不到异色,反而微微笑道:“保重身体,吃完这三服药,就不要来找我咯。” 女子收敛神色,说会留意的,再度告别,迈步走向门外,走出几步后,踟蹰了一下,回头说:“云医生,你以前在中医院工作过?” 云影已经坐回椅子上,闻言微微一顿,点头道:“是的。” 女儿走丢后,云影辞掉了中医院的工作,却没有脱掉白大褂,六年前,在大学师兄,也就是本院院长的邀请下,来到这家诊所当门诊医师。 女子笑了,马上又觉察什么似的收敛笑容,低声说:“十年前我母亲急病,凑不够钱,做不了手术,是你替我们垫付了那笔手术费。那时候我刚从初中,现在我母亲很健康。谢谢你。” 云影想不起来了,面对病人的感激,也只是轻轻笑了笑。 “好人有好报,终有一日,你会和你女儿团聚。”女人真诚地说完,向云影深深鞠了一躬。 女子离开后,云影又看诊了两个过敏皮炎的姐弟,便不接诊了。 刚才童嘉恒打电话来说,他发烧了。 诊所不止她一个门诊医师,她在与不在,并无影响。 当初答应来这里工作,一是因为这里不像中医院急诊室那样,高强度,高效率地与与死神争分夺秒,二是因为院长是她的师兄,清楚也理解她的情况,不仅批准她一年到头三番五次出外寻女,在她每一次失魂落魄回来以后,更是一直从精神上鼓励她、支持她。 和护士长打过招呼后,云影离开诊所,坐上停在停车棚内的私家车出发回家。 半个小时后回到家,把车子停在停车场后,从别墅后门进屋。一层客厅空无一人,喊了两声“李妈”也没人回应。云影停了停,想起李妈前天请假回家喝喜酒了。 她转身上楼。 从没有锁的房门看进去,男孩的房间似乎比他妹妹的更独具一格,汽车模型,拼图,乐器,各种电玩,应有尽有。 更夸张的是,角落里还放置了一个冰箱。孙子正在长身体,奶奶担心孙子学习太累,或者半夜起夜饿肚子,特意给买的。 云影在心底苦笑,调平情绪,走至阳台。童嘉恒趴在桌子上,人懒洋洋的。 云影在身后,伸手到他下巴,托起他脑袋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贴上他额头确认温度。至少三十九度。 “到哪儿晒的?” 男孩手臂和脖子都有轻微晒伤的痕迹。 男孩略迟疑着回答说:“打球。” 云影也没有责备,让他把舌头伸出来。她看了看,皱眉道:“到床上躺着。” 童嘉恒抓着妈妈的手站起身,回到床上。 “妈妈请假了?” “你不找你爸爸?他不是跟你们一样,放假了吗?”云影从冰箱拿出一瓶冰水,进了浴室,片刻后,捧一个小盆出来,放到床边。 “找爸爸,他也会让我找妈妈的。我也想找妈妈。” 云影脸上几乎没有表情,沉默地把体温计塞到他腋下。拧干湿毛巾,放到他额头上。 童嘉恒皱了皱眉,云影放轻声音:“很难受?” 童嘉恒本想说还好,话到嘴边又被他逼成一声“嗯”,有气无力的。他眼睛盯着妈妈,似乎想看她有什么反应。 云影脸上总算有点表情,低头吻在他脸上。童嘉恒扯起嘴角笑了。云影抚了抚他脸,把从诊所带回来的注射液从包里取出来,将白色液体吸入注射器。 云医生手拿针筒,冷静地看向儿子,问道:“屁股还是胳膊?” 童嘉恒斩钉截铁地回答说:“胳膊。” “不,屁股。” 童嘉恒立马侧过身子,他穿的是背心,刚好方便注射。云影看他一眼,好笑似的露出一丝笑意,她尽量放轻动作,将注射针扎进去。 童嘉恒面色沉静,眉头都不皱一下。他从小就这样,疼也说不疼,不知是懂事,还是逞强。 注射后,体温针拿出来,看小小的液晶显示:39.5度。 云影配好了药,扶他起来吃。 童嘉恒看了看手上两颗胶囊,三粒药片,不由得说:“我同学发烧,我看他吃一大把。” “他遇上促销活动了。”云影淡淡地说,把温开水递给他。 童嘉恒接过水杯,轻扯嘴角一笑:“这是冷笑话吗?” “吃了休息。” “哦。” 童嘉恒睡下后,云影把融化了的冰袋放到他额头上,之后下楼煮小米粥,半个小时后折回房间。 又帮他量了一次体温,39度。 “妈妈……”童嘉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会出汗就好……妈妈帮你擦身子好不好?衣服湿了。” “不脱裤子……” “不脱。”云影眼底闪过一丝什么,这才十岁。 擦了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童嘉恒吃不下东西,也睡不着,看着妈妈不知在想什么。 云影坐在床边,同样看着儿子。虽然精神不振,面目仍是清俊无比。任谁看了都说他像极了童乐。云影却很小那么认为,她始终觉得儿子哪里像她,却说不出来。而这一刻,云影恍惚了,她竟然分不清自己在看十岁的儿子,还是童乐的小时候。 那个藏在时光深处未曾让她失望过的少年。 云影躺到儿子身边,轻轻抱住他,用手包住他后脖。她手天生凉,这回可以充当一下冰袋。刚当妈妈那会儿,她每次给安儿换衣服,洗澡,都要先用热水暖手才敢碰她。 “妈妈……” “嗯。” “你和爸爸,今年暑假真不去找姐姐了吗?” “不是说好了吗?” “那是爷爷奶奶不准,爸爸答应,妈妈没有……” 云影惨然一笑:“你和妹妹又准吗?” “那你知道我今年为什么没有参加夏令营吗?” “为什么?” “以前,总是我和妹妹在家等你们回来……一边等一边想你们去的地方风景怎么样,会不会遇上坏人?危险吗?辛苦吗?去年我在爸爸的书房找到一张地图,把你们去过的地方都在网上搜一次,却没有大致图片……妈妈,放假那天,我去诊所找你,听到你和方叔叔聊天,方叔叔说要把方宇爷爷的骨灰带回j市的老家安葬。你也想去对吗?因为你和爸爸没有去过那里,因为你觉得姐姐可能在那里……”童嘉恒喃喃地说,声音沙哑又认真。 房间空调是恒温。童嘉恒额头和后背又出了一层汗,云影沉默地帮他擦干后,吻在他额头上。 母子俩共枕一个枕头,面对面对望着。童嘉恒把妈妈脸上的发丝理到耳后,继续说:“妈妈,j市是旅游城市,我跟爷爷奶奶说,要你带我去j市玩,他们一定同意。只有我们两个去,爸爸可能不放心,方叔叔和方宇不是跟我们一起吗?虽然不能告诉他。我们安全回家,带姐姐回家……妹妹在拍戏也没有时间生我气,我哄哄她就好了……这次,我陪你去,好吗?” 听到最后那句,云影终于忍不住了,她一句也没说,感到疼痛似的紧紧抱住儿子,深深地吻在他脸上。 天空云少而高,轻薄而淡,午后灿烂的阳光泄入室内,打出点点光圈浮游在木质地板上。 她这个锁在所谓家的生活里的失魂人,苦熬至今,又将开启充满希望的明天。 寻觅。 继续寻觅。 这是逃离地狱的唯一方法。如果连这都被枷锁勒住了,她无可救药,唯有死路一条。她不要谁与她紧挨紧靠,她只要一份肯定。 在她每次离家时,对她说一句“加油”,而不是冷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在她念出一个“安”字时,投以她一个类似思念的眼神,而不是如同听见魔咒般,马上低下头去。 第二十一章 你来看我了? 黄昏的气息逐渐变浓。左边夕阳照射下的小小的安宁的是伯延小镇,右边是一片宽广的甘蔗地。正前方是通向远方的农道。 一个衣衫简陋的女孩在大步跑着。 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奔跑在灰尘四起的农道上。 “妈妈别走!妈妈,妈妈!妈妈别走……” 那声音汇入柔和而凄切的暮霭中,撕心裂肺,惨不可闻。 而女孩一直追赶的那辆白色面包车,一秒钟都不曾停下。 就在女孩摔倒在地的那一刻,白色面包车跳下了一个女人,从地上滚了几圈后,好像感觉不到痛似的,马上爬起来,奋力往回跑。 “欣欣,欣欣,妈妈不走,不走,欣欣……” 女孩在看见妈妈的瞬间,重新站了起来,大步奔向妈妈。 终于,走近了,手够到了。女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抱起了女儿。母女俩紧紧相拥在一起,失声痛哭。 就在这时,一帮人从后方汹涌而至。 “臭娘们,放下我孙女!放下她,我打死你……” 另一边,面包车上的几个男人也下来了。 “你们敢动我姐一根头发,我杀了你们!” 女人箍紧女儿,哭着喊着说不要。 女孩却这时挣扎下来了,她握紧妈妈的手,大步跑进路旁的甘蔗地。母女俩朝甘蔗地深处奔去。 “别跑!快,分散,拦住他们……” “姐!姐……” “欣欣,回来……” 夕阳渐渐朝山那边沉落,鲜绿甘油的甘蔗地好像惹上了一窝蛇虫鼠蚁那般,喧嚣,纷扰,再怎么咀嚼也只是一地烂渣,尝不到甘甜。 “咔!”导演扬起手,刚喊出这么一声,周围工作人员瞬间鼓起掌来。争取在落日之前,三条过的计划,因为演员们发挥极好,一条便过了。 经纪人抱住药箱,和助理们纷纷奔向惠乔。惠乔似乎还未从未在角色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一直抱住演她女儿的小演员不放。 导演也走了过去,询问两人是否摔伤了。 从《启程》的首映礼离开,童乐在下午五点半到了电影《天黑以后》的拍摄场地,他把车停在空地,跟片场保安打过招呼后,沿着小道朝剧组走去。 还未走近,童乐便看见女儿坐在惠乔腿上,有几个演员蹲在她身前,不知在跟她聊什么,笑成一片。这就是他女儿,走到哪里,都能迅速适应环境,与周围打成一片。 童之好自小热爱表演,童家人对于她不曾限制过什么,只要她喜欢的,想做的都鼓励她去尝试。她首次“触电”始于四岁,当时童乐的朋友韩致导演的一部电影需要小演员,4岁的童之好就被相中了,从而进入演艺圈,活跃于大银幕小荧屏,到现在已经是崭露头角,手握新人大奖的小演员了。 惠乔从歌手转型为演员后,便以艺人工作室的形式签约于童乐成立的时遇影视传媒公司,十多年来早已反摸滚爬地成为影视圈影后级实力派著名女演员。 《天黑以后》已经是惠乔和童之好的二度合作。又因惠乔和童之好父亲曾是彼此初恋这条陈年老新闻又被媒体添油加醋地翻开报道后,电影备案到开机,一直备受外界关注。 是导演先看到童乐的。 “阿乐。” 周商虽比童乐大八岁,两人却是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童乐过去和他简单聊了几句后,两人一同从录像机里看了一遍刚才拍的镜头。 “一条过,一下就入戏了,可以啊,这丫头……”周商边看边说。 虽然知道摔是必定情节,看到女儿摔倒的那一幕,童乐仍忍不住皱了眉,握了握周商的肩膀,便站直身子走向女儿。 “心疼了……”导演助理不禁轻笑道。 周商吸着香烟,眯着眼睛,低沉道:“这一个就是两个,不往死里疼还能怎么办?” 助理听懂了话中意,说:“近几年他投资拍的电影,全国各地上映,片头片尾都被承包了,也不见半点风声啊,是鬼也总得报个梦吧……” 周商斜眸看助理,慢慢地吐出烟圈:“这话在我面前说一次就够了,再多说一字就欠了……”助理立马闭上嘴巴子。 惠乔老早就看见童乐了,看他走近就笑了:“来了?” “嗯。” 童乐来到两人近前,低头看着女儿。童之好仰头看着爸爸,开始表情有点蒙,看清楚后,又马上要哭出来了。 童乐从惠乔腿上抱起女儿。 “你来看我了?”童之好的声音齆齆的。 “不是你要我来的吗?” “那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拍戏啊。” 童之好从来不准家人们来现场看她拍戏,她会害羞,播出来时又一个一个地追问她演得好不好?答案一定是要肯定的,哪个逗她,说一句不知道,她立马生气。 童乐空出一手看了看女儿磨损了皮的手掌,吻在她手心上,而后抬眼看她:“拍完了吗?” 小姑娘可能是疼的,又或者是想爸爸了,确定爸爸没有看到她演戏后,立马抱住他脖子,埋脸在他肩膀上又哭了。 童乐抱她更牢了些,“可以回家了吗?” “嗯。” “你还好吧?”童乐看着惠乔问道。 惠乔坐在休息椅上,一直微微带笑地看着他们父女互动,突然听到他的问话,愣了愣知道他是在关心她脸上的擦伤,嘴角笑意瞬间凝聚到眉心皱褶处:“挺疼的。” 童乐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似乎连一句“下次小心点”都是废话。 惠乔在他的沉默下,又笑了,用轻快的语调说:“回去吧,我也要收工了。” 童乐点了点头,又对女儿说:“跟阿姨说再见。” 童之好转头看着惠乔,一边挥手一边说:“乔妈妈再见,回家洗澡了,记得让陈姐姐帮你涂药。” 惠乔笑着站起身,凑过去在童之好脸上吻了一下,“知道了。” 童之好也回吻一下惠乔,再度告别。 童乐抱着女儿,转身朝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乔乔。” 惠乔站在渐暗的暮色里,回望着他。她四十多了,如何保养得宜,终归不小了,戏剧人生有多丰富多彩,千变万化,最终现实才是真实。事业金钱,名望地位,她都有了。唯有一份真实,至今没有人替她担起。 惠乔明白,她也知道童乐想对她说的就是这些。 可是她不想听他说。回到几年前,她还是想对他说一句,如果我是童太太,该有多好。 现在不那么想了,或许是想清楚了。没有如果。他就是她这辈子唯一的遗憾。 所以,她不要听。 惠乔露出笑容,又朝他们挥了挥手:“走吧。” 童乐似乎懂了,他安静了,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风如刷毛般肆意吹动,杂草迎风摇摆。童之好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瞥见身后方的影子,她高过了爸爸。 “爸爸,我是不是又高了?” “嗯。” 童之好笑了:“那你多抱我,再过两年,我长大个了,你就抱不了,会被人笑的。” 她今年十岁,一米四了,却有点偏瘦,怎么看都是小孩子,再过两年,十年,她也依然是小孩。童乐在女儿脸上亲了亲他,柔声道:“可以背。” 童之好眼睛明亮好看,声音软软糯糯:“长到跟妈妈一样高也要背,姐姐回来了也要背……” 苍茫的暮色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童乐的眼睛像水墨画般,在迟暮中更显漆黑,深邃。他露出苦笑,淡淡地嗯了一声。 “疼不疼?” 童之好重新把脑袋埋在父亲的脖子上:“疼。” 童乐吻着她脑袋:“为什么不戴护膝?” “戴护膝不好跑,不真实。导演就帮我贴了点纱布。乔妈妈更疼,从车上跳下来,滚了几圈,身上也肯定伤了……” 回到车上,车子开了没多久,童之好可能太累,沉沉入睡了。遇上红灯后,童乐把副驾座的靠背调低了,使她睡眠的姿势更加舒适。 到家后,把车驶进车库,看到父母站在院子里等待,应该也是刚回来的。停好车后,童乐下车,把女儿从车里抱出来,走向父母。 童父去年退休后,并未就此安享晚年,而是当起妻子的半个私人秘书,陪她上班,陪她应酬,形影不离,也算是弥补了年轻时在各自领域拼搏而失去的陪伴。 童父从儿子手里抱过孙女。童之好睡得很沉,毫无知觉。 童母先是嫌弃一番孙女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像个没爹妈的孩子。童乐说这是剧组的衣服,她在戏里就是没爹妈的孩子。童母似乎噎了一下,又看到孙女身上的摔伤,立马心痛,念个不停。连童父都皱了眉。 童父童母对于这对龙凤胎孙子孙女可谓是宠爱到无以复加,甚至比他们父母做得更好。孙女走丢后,儿子和儿媳妇几度被逼到了死角,那么两个小的呢,他们怎么办?放任不管,全家人一起跌入一个悲剧漩涡里,苟且偷生吗?不。 这个家不止是一个人的家。 孩子倒下了,父母不能倒下。 因而,这些年,二老相比追逐孙女,更多的是做好后盾,用尽心机养育两个小的。痛失一个的痛苦,两个的崩溃,不应是第三个,第四个不配拥有幸福的理由。 第二十二章 妈妈,我像你吗? 看到云影的车停在车库,他们就知道她也回来了。听见厨房的动静,走近去看的时候,除了童乐静静的,童父童母意外之余,都忍不住相视一笑。 云影正在做饭。 童晋首先开口:“今天回来这么早?” 云影闻声侧转过头,脸上并无什么表情,不咸不淡地说:“阿恒发烧了。” 乐纯一下紧张起来:“现在呢?” “退烧了。” 童晋和乐纯带着孙女上楼后,童乐仍默默地立在原地,做块望妻石。 云影站在料理台前,专心处理食材,长发扎在脑后,露出微微弯曲的细长的脖颈。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束腰的白裙子,很白的,裹住她那清瘦的身体,白得有种暴露之态,冰冰凉凉,安安静静。 童乐走过去,拧开水阀洗手,低声道:“好儿手伤了,你去叫醒她,给她洗澡,看看哪里还有伤,给她上点药吧……” 云影在切土豆,头也不抬地说:“妈妈会帮她的。” 童乐什么也没说,擦干手后,从她手里拿过厨刀,把案板移到自己面前,接过她手上的工作。 云影什么也没看,停顿片刻后把手洗干净,转身离去。 童之好醒了,正在哥哥的房间里,跟哥哥撒娇。童嘉恒体质好,烧退后,精神还不错还有精力和妹妹玩闹。云影进到房间,就说要带童之好去洗澡。 所有人都一怔。童嘉恒脸上止不住喜色,推了推妹妹,说:“妈妈说帮你洗澡,快点去,嗯,身上脏兮兮的,都有味道了,让妈妈帮你洗白白,做回小公主……” 乐纯也逗孙女说她像个小乞丐。童晋则说哪里有这么漂亮的小乞丐。 童之好总是接住了惊喜,笑盈盈地小跑上前,挨到云影身旁仰头叫了声妈妈,语调糯糯的,双眼带出了由心而发的喜悦光芒。 云影看了女儿片刻,不知怎的,就抱起了她,离开房间。 看着母女俩消失在转角的身影,爷孙三人互相看看彼此,不约而同地笑了。为慢慢恢复元气的家欣喜,为慢慢好起来的云影欣慰,为不再追逐过去的现时庆幸,为即将放下的曾经期盼。 童晋下意识地摸出烟盒,被乐纯手一拍,才意识到这是孩子的房间,又默默地放了回去。 “爷爷奶奶。”童嘉恒低声呼唤。 二老看向孙子,见他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 “怎么了?”乐纯问道。 童嘉恒把要和妈妈去j市旅游一事告诉爷爷奶奶。 两个孩子出生至今,童乐夫妇一次都没有带他们去过旅游,节日假期什么的都是两位老人抽空带他们天南地北地游历。 因此听到这个,二老多少有点意外。 童晋刚想说好啊,乐纯就说不行,要去就一家四口去。她觉得云影依然不死心,指不定半道上就带孩子一起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山庄,乱找一通。 谁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谁都不能。 五年前西部那场雪灾将童乐和云影困了五天五夜。三年前那场泥石流几乎要了他们的命…… 还有那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夜,对乐纯而言都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不管是她,还是一家之主童晋,身体养得再好,终究抵不过垂老,再也受不住多一次打击。 她只求一家六口平平安安,齐齐整整地过日子。 “爷爷奶奶,不是这样的……” 水声哗啦啦地响,浴室里香氛漫溢。 云影先帮女儿洗好头,风干头发,用毛巾裹上,再拧开沐浴给她洗澡。 “腿上怎么这么多叮叮?” “虫子咬的……” “片场环境很差?” “还好……” “不是给你备好喷雾了吗?不喷?”云影摁了沐浴露,往女儿身上抹去,打出泡泡。 童之好身体有点发僵,小声道:“喷了,还咬……” “让爸爸给你换一个……” “嗯。” 过了一会儿,童之好低唤一声:“妈妈……” “嗯?” 童之好声如蚊呐:“我想尿尿……” 云影抬眸,看她一副谨慎又小心翼翼的模样,顿了足足五秒钟才开口说:“去吧。” 童之好点头,转身去到马桶上。 云影走去往浴缸里放水,随后把头发放下,一边脱衣服一边回到淋浴下。 片刻后,转头看向童之好,只见她坐在马桶上,正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怔怔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 “妈妈,我像你吗?” 不像,一点都不像。童之好和童嘉恒是异卵双胞胎,不像哥哥,不像妈妈,也不像爸爸,更不可能像姐姐。她像她自己,像她奶奶。 云影站在沐浴下神色难辨,声音也像那水不冷不热:“到浴缸里洗吧。” 童之好看出了妈妈不想回答她,她心里失落,也没敢多说,咬住下唇走进浴缸。 母女俩洗过澡后,回到卧室。童之好坐到床上,云影拿来药箱,给她擦药。 过了一会儿,童乐和童嘉恒也进来了。 童嘉恒手指头戳妹妹脸蛋,说:“你干嘛这样看妈妈?” 童乐拿来风筒,解开云影头上的毛巾要帮她吹头发。童之好忽然仰起头,用快乐的声音冲童乐笑道:“爸爸,妈妈好美!” 童乐一挑眉,轻笑道:“你也是。” 就在这时,云影低着头说:“不用,我自己来。” 冷冷的语调让刚一升温的气氛骤然冷却。两个孩子一时间有点不明白云影在说什么。但是童乐一听就知道云影是在拒绝他的触碰,更厌恶他那份自以为是的好意。 他停了停,放下风筒。 童嘉恒停眸色一闪,随即拿起风筒,声音温和:“我来。妈妈,我帮你……” 云影抬头看着儿子。 风筒开了,呼呼的热风,持续不断地吹拂在云影头上。 晚饭后,趁着时间尚早,童晋和乐纯让他们一家四口出去转转。童之好第一个答应。 于是一家四口出门去了。 a城的夜景可以用美轮美奂来形容,街面上霓虹灯和车灯相交辉映。 童嘉恒和童之好坐在后座,正人手一部游戏机打游戏。妹妹输了,抱怨哥哥不让她。哥哥咳嗽几声,说就不让,要么再开一局,要么愿赌服输。 发烧后出现咳嗽症状是常有的,云影拿出备在包里的止咳糖浆,递给童嘉恒让他喝一口。 童嘉恒不想喝。童之好看着那玩意好像很好喝的样子,应该很甜吧,她伸手接过,说她想喝。 童嘉恒面露难色,问妈妈,妹妹可以喝吗? 云影故意含糊其辞地回答说,不知道。 童嘉恒有点担心,从妹妹手里拿回,说:“你是傻瓜吗?吃药做什么?想吃糖,等会儿给你买。” “我不是傻瓜,你让尝尝……” “不行!” “哥哥……” 兄妹俩在后面闹哄哄的,前面却一片死寂,别说交谈,连对视都不曾有过。一个目视前方,专心开车,一个两眼不离窗外,神思恍惚。 应童之好要求,车子直达a城最繁华地带的商场。停好车后,估计是太久没有出来玩过,又或者父母在身边,童之好太兴奋了,刚一停好车,就抓住哥哥的手飞快地逃离在父母的视线中。 云影最迟下车,也来不及出声阻止,就被童乐拉着跑了起来,去追孩子们。好在童之好跑没多远就被一帮认出她的影迷拦住了,正合影呢。 影迷们走后,童乐一脸严肃地训斥女儿,童之好却一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挨到爸爸身旁抱住他胳膊笑眯眯地。 之后,童乐一直牵着女儿走,不准她跑开半步,经过饰品店,又买了顶鸭舌帽给她戴上,应该是不想太多人认出她。 商场三层就是电玩城,装修特别时髦,空间也十分宽敞,大多都是中学生、年轻人、情侣在玩。 像童家这样的,父母带孩子来玩的较小。不过两个孩子很快就融入了里面了,甚是欢乐,童乐有时会陪他们一起玩,有时则在一旁看住他们。 相比童乐的紧张,云影则显得有点漠不关心,找个位置坐下后,就做自己的事了。 拿出拍立得,朝电玩城某个明亮的角落拍下一张后,一如往常地在背面记录。 7.12,晚上。 宝宝,今天弟弟发烧了,妹妹受伤了,你呢?你还好吗?你要好好的。可能想你太多了,陪弟弟妹妹出来玩,妈妈都没法很开心,好在有爸爸陪他们。 宝宝,今天,你有没有想妈妈? 妈妈爱你。 停笔,合上笔帽,云影低头调整了片刻情绪,把照片放回包包的夹层。 第二十三章 虚情假意 来电的是一个陌生号码。电玩城里各种声音太过吵闹,云影抬头看去,童乐正在陪孩子们玩游戏,好像还跟人比赛。她站起身,没有打招呼就往外走去,到了接近电梯的廊道里,按了接听。 “你好。”云影说出这一声,嘴唇都颤了。这么多年,她的手机没有一刻关过机,数不清的陌生电话打过进来,哪怕是骗钱的,假的,整蛊的,电话进来那一刹,对她而言都是一种希望。 “云影?”电话那头是个粗哑的男声,略带几分薄凉的笑意。 “我是。请问你是?” “夏星。夏天的夏,明星的星。你大哥,还记得吗?”电话那头一字一顿地说明。 云影脸色一变,回以一声冷笑。 “你不在中医院工作了?老太太住院了,找不着你,就让我们管你以前的同事要到你的电话,联系你。听说你女儿丢了,找着没?咱们也有二十几年没见了吧,都不知道你出了这么大的事,都折煞到自己女儿身上了……”电话那边闲聊般说着,还故作怜悯地叹息一声,“童家没怪你吧?现在过得怎样?童乐和你离婚没有?” 云影握住扶手的手骨节泛白,恶言俗语进入耳中,那一张张恶毒丑陋的面孔也在脑海中浮现,竟然有点熟悉感觉。她面不改色,连声音也是沉着的:“你是有线索提供,还是有何急病向我问询?” 夏星哼笑一声:“急病也无须劳烦你,老子有的是钱请一流大夫。至于线索嘛,鬼知道呢……”说完他又忍不住,邪笑起来。 云影就要挂掉电话,电话那头却若有所觉似的,立马压下笑意,说正题了:“老太太癌症,没几天了,最近老是惦念你,想见你一面,就在中医院。你有空就过来一趟吧,怎么说,她也是你的亲生母亲。你也该尽孝了……” “是吗?”云影笑出一声,“那你替我向阿姨传达,我祝她一路好走。” 然后,切断通话。 云影转身,靠在围栏上,低头,摊开双手,看掌心上深刻笔直的断掌纹。 片刻后,自顾自地笑了一下,抬头,满目苍凉。 周围人来人往,她一一看过每一张从身边走过的面孔,尤其是孩子。有的父母警惕地看了看她,用力握紧自己孩子的手。 没多久,她有点恍惚了,径自走去搭上电梯,来到一层大厅,一边从人群中搜索孩子,一边漫无目的地走,期间有人撞到她,她也感觉不到似的,在他人的咒怨声中,继续走。 走着走着,就到了马路上。 从电玩城出来,童乐和孩子们在商场里找了十几分钟,又打了十来个电话,云影才终于接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刹,童乐根本压抑不住火气,心浮气躁地说:“你在哪?”喊出这么一声后,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定。 云影回家了。 他们也出发回家。 一路上,童之好都闷闷不乐的。童乐似乎也没心情哄她,把车开得飞快。只有童嘉恒一直在留意妹妹的情绪,一边晃她小手,一边哼唱:“好儿好儿好乖乖……”童之好又是皱眉又是噘嘴,猛一下甩开哥哥,凶巴巴地瞪他一眼。那表情简直就是说,你再闹,我就跳车。 童嘉恒咳了两声,挪了挪位置,抱住妹妹,温温地说:“好了,不生气了,下次我们再一起出来玩,咱们有的是时间……妈妈今天可能有点不舒服……” 不安慰还好,童嘉恒一说,童之好表情就变了,她大声道:“她不是不舒服,她从来就没有好过!她看不得我们开心!” 前面遇上红灯,童乐把车停下。他回头看着女儿,神色和声音明明那么沉静,却又 “爸爸替妈妈向你道歉。对不起。” 童之好顿时尖叫一声,泪水从她眼中流了下来:“我不要你说,你骗人!都是假的!你说妈妈爱我,她根本不爱我,她一次都没有说过爱我!她不关心我,也不会吻我,她不喜欢我!奶奶都说了,我们笑,我们快乐,在妈妈眼里都是罪!因为姐姐丢了,所以大家都不能幸福!妈妈只爱姐姐,我讨厌姐姐,我不要姐姐回家,我不要!那是我家,我的爷爷奶奶,我的爸爸妈妈,我的哥哥,不是她的!我讨厌她!我不准她回来,不准……” 童之好大哭,大叫,竭嘶底泪,涕泪满面,第一次如此凄激,也是第一次如此猖狂地发泄自己的情绪。 女儿说了这么不应该的话,童乐第一反应不是发火,而是感到侥幸,云影没有听见。他不想看她甩女儿耳光,不想他们母女关系决裂,更不想看她的崩溃之态。 红灯灭绿灯亮,童乐平静极了,连他都有点不可思议。他沉默地把车开到附近一个公园里面,从车上下来,把女儿抱出来,让儿子跟上。 公园里灯火通明,人却很小,童乐让儿子坐在凳子上,他抱着女儿在夜色中来回踱步,一直温言细语,说了很多,很多。 温柔、耐心、不急不躁。 一如既往。 直到最后,他也不曾表现出过一丝冷漠、不耐、厌恶。同样的错误,他不会犯第二次。 因此,女儿愿意待在他怀里,一秒钟都舍不得放开,渐渐归于平静,变回那个乖巧的,心疼他抱那么久累不累的好孩子。 当然,在这过程中,他一次都没有提起过大女儿。 那个名字,那个有他的姓氏的名字,那个咒语一般的名字,每每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总有一种肥厚又丑陋的反感之情。 到家后,童乐先照顾两个孩子,再回到房间。门砰地一声,很响地推开了。 连地板都有点颤动了。 坐在电脑桌前的女人却像屏蔽起来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电脑的光度对衬她微微含笑的脸,张扬了她的笑,强调了她的笑,她没有情绪,什么都不在意。 更不需要他安抚。 童乐停在门前,沉着脸凝视了她好一阵子才进屋,锁上房门。 刚刚薇薇妈妈发来的q信,把云影逗笑了。她自然知道丈夫回来了,开门那力度也说明了他生气了。她装作吓了一跳,接住又如何,不接又如何。 不过虚情假意罢了。不是他。是她。 薇薇妈妈:晚上和薇薇一起洗澡,薇薇说她长大了要当医生。我笑着问她,为什么啊?她一脸认真地说,以前在村里常看人杀猪,有人说,当医生做手术,是要在人的身上开刀的,挺有趣的。吓得我立马把她从浴缸里拉出来,跟她解释了一个多小时,人和猪,屠夫和医生的区别。 薇薇妈妈是云影一年前结交的一个网友。她在网上寻子论坛里看到云影发的帖子,对云影说了无数鼓励的话,让云影继续坚持,不要放弃。因为那时候,她自己也找回女儿不到一年,她和云影一样,她女儿也是在四岁那年走丢的,之后数年间,她和薇薇爸爸几乎走遍全国寻觅,最终在一个大学生的电话帮助下,在北方一条偏僻村落,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儿,至此,一家三口,过回了正常生活。 又因为薇薇离开身边太多年,生活习惯,性格,脾气都与小时候大相捷径,日常生活中常常闹出令人心酸到心疼,又啼笑皆非的事情。薇薇妈妈寻女多年,几乎没什么朋友,她习惯了和云影谈心,并从中鼓励她,支持她。 可能经历相同,又同样为人母亲有太多共鸣点,又因为庆幸薇薇有一个意志坚定,不曾放弃过她的爸爸,薇薇妈妈有一位始终坚持,与支撑她的丈夫。 薇薇又和童遇安年龄相仿。 云影什么都愿意跟薇薇妈妈诉说,更喜欢听她说薇薇的小生活。看到那个一家三口的头像跳动,就好像有光在她心中照明一般。 tehya:那她分清以后,其实也有好处,她不畏惧血腥,首先以后她考上医学院,上解剖课时,不会吓到,不会晕倒,呕吐,吃下饭,心理素质强…… 薇薇妈妈:那也是。对了,你也是医生,你第一次上解剖课吓到了吗?还有,你觉得当医生好吗? tehya:没晕,吐了,三天吃不下饭。医者仁心,自然是好。不过重要的还是,个人理想和兴趣。 薇薇妈妈:听你语气,好像不太喜欢当医生。 tehya:医生确实不是我的理想。童家是个大家族,人才辈出,叔伯兄弟中只有我们没有人从医。当时养父跟我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内心挺触动的,因为我觉得他是真正把我当作童家人,当作自己女儿,有想替我规划人生的意识。我当时认为自己没什么可以报答他们的,就选择了当医生。我自己的理想,从高一就有了,当老师,当妈妈。教书育人,看时代变迁,其实主要是假期多,暑假寒假,可以带我女人天南地北地游历,陪她长大,陪她上学,甚至可以当她的班主任…… 薇薇妈妈:老公呢? tehya:至少那时候我认为只有我和我女儿这个关系是永恒不变,无需物质,价值,背景,轻重去恒定。 这一次,薇薇妈妈没有马上回复。 第二十四章 大约过了一分钟左右,信息提示音响了,云影从椅背上直起身子,鼠标滑动。 薇薇妈妈:你女儿走丢那天,发生了什么? 云影手指轻颤,敲击键盘时又分明沉重。 tehya:为什么这么问? 薇薇妈妈:一直有种感觉,却又不好说,如果你不想…… tehya:我女儿有个玩得很好的邻居哥哥,那是一个看我长大的大哥的儿子。那孩子被他外公带走后第五天,我女儿不见了。那几天,我女儿心情都不大好。那时我的双胞胎一周岁了,刚学会走路不久,妹妹撕了那孩子送我女儿的画册。姐姐马上就哭了,太气了,一下把妹妹推倒在地,砰的一声,嚎啕大哭。小女儿出生后身体较弱,是全家人的重点关心对象。我下楼时,看到我丈夫把我女儿拎到一边,用尺子打她屁股,打她手,挺凶的。爷爷奶奶也在一旁,相当生气。‘这是你妹妹,你是姐姐,你怎么可以这么坏?’‘童遇安,那只是一本画册,坏了还可以买。妹妹还这么小,你不能这样?太不懂事了!’我女儿也后知后觉了,一边哭一边道歉。我把女儿抱上楼后,她还不停地说对不起。让我也打她,她错了,再也不会了。我哄不了多久就要回医院,那天有一个大手术,主任让我当第二把手。临走前,我女儿还让我跟她爸爸说,她错了,让我帮她让爸爸原谅她,不要生气。我说,爸爸会原谅她。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我女儿。我关上门,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边擦眼泪一边不知所措地不知道在看什么。下午,小女儿发烧了,丈夫把她带到医院,两个小时后,保姆打来电话说,我女儿在巷子口玩着玩着,就不见了…… 两年前,我才想起问丈夫,他原谅女儿没有。他什么也没说,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烟。 薇薇妈妈:你从来没有想过你第一胎有一半概率是儿子? tehya:没有。我有预感。 薇薇妈妈:不是预感。 tehya:是什么? 薇薇妈妈:你的心,你的灵魂,你自己,你渴望却又未曾得到的一切。 tehya:你想说什么? 薇薇妈妈:你女儿就是你,小小的你,受尽苦难的你。她太苦,太痛,太孤单,她又渴望温暖,向往美好。你要救她,怎么救?就是高一的你立下的人生理想,生一个女儿,当一个妈妈。把女儿当做你,尽你所能,给她最好的一切。 所以现在你失去的不止是你女儿,更是你自己,你救不了她。 那天,其实没什么好恨的,大家只是在教育孩子,人之常情。 只是你认为那是欺负,你看到女儿委屈,流泪,就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你恨,只有恨。 可是小影,安儿不止是你一个人的孩子,也是他们的。他们爱她,也爱你。我从前走投无路时,也恨过我丈夫为什么不看好女儿,也埋怨过父母为什么不能够体谅我。 当我女儿回到我身边,我才逐渐明白,我痛苦的曾经,也在伤害他们。我希望你可以看清,不要一时迷乱,遮盖了眼前的一切。 对他们宽容一点,你也会更轻松一点。 云影看完脸白如纸,浑身冰凉,打字的手也是颤抖的。 tehya:我想我们有一段时间不能聊天了。你虽然理解我,可你不是我。我爱我女儿,这个不需要任何理由。你说的,没有一句是真的。我们情况不一样,今天很晚了,就这样吧。再见。 洗完澡,童乐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 云影正抱膝坐在阳台上的藤椅里,面向夜幕,无声无息。 他们的房间楼下就是后庭院,栽植了多种鲜花。 仲夏夜的凉风带来清爽,也裹挟了花香,丝丝缕缕地飘入室内。 童乐像被那暗香吸引似的走了过去,在靠近妻子的时候,又发觉一切气息都比不上她身上那淡淡的熟悉的香气。他就在她身旁,就算双膝抵地也比她高出一点。他吻着她的耳朵,胳膊,“下次不要什么都不说就走开好不好?我很担心,孩子们也很怕……” 云影侧头盯着夜空中某点,默默不言。 童乐埋脸在肩膀处,“儿子跟我们说了,你要带他去旅游,对吗?” 他头发还有点湿,触到她脖颈的皮肤,让她敏感地微微偏头。 “爸爸妈妈答应了。”他低声道。 云影的眼睛极轻地眨了一下。 “你真不要我陪你们吗?” 风凉飕飕的,风中,男人的声音低沉又压抑,又有点破碎。 云影漠然。 沉默不是默认,就是拒绝。这个道理,谁都懂。 童乐的目光流连妻子的侧脸上,在那长久的凝滞的沉默下,他有点透不过气了,猛一下抱起她,回到床上。 人偶起码还有笑脸服务,云影就仿佛一个活死人一般,感情、知觉、意识、记忆全然扼杀在丈夫身体之下。 甚至抵抗的情绪都显得消极,身体疲沓而柔软,好像浑身没骨头。 任由丈夫摆布。 这种状况,让男人陷入一种感觉不到着力点的失重感中。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父母动怒不准他们再出远门开始吗? 不是。 从一年前起,从罗城县那归途中,他们之间就已横亘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障碍。他被隔离了。 那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放开他手,只有与他紧挨紧靠才不至于破碎的女人,就那样丢了。 她什么都不再对他讲。 他说什么,做什么对她而言都充满嫌恶感。 他已经忘了她有多久没有亲吻过他,抱过他。 她上一次叫他“哥”又是什么时候。 这不是他的女人。她不会这样的。即使去到最绝望而疯狂的高亢,她也会在一场如泪的热汗中,与他汇流在一起,深深地吻着他,深深迎合他,大哭,哀求,不准他说累,不准他生病,不准她比她先死,否则,她会发疯,她会流浪成一个没人敢要,受尽凌辱的疯人,让他死也不能安心。 漫天飞雪花白了他的头发,眉眼,她会比预见自己年老色衰,更惨然、更恐惧。拂去黏住他的雪花,用自己的衣服把他的头完全包裹住,不让风雪虚构他面目,一遍又一遍地叮嘱他不能老去,一点都不能老。 感觉她快不能呼吸了,童乐放过她的嘴唇,又去深吻她的耳朵,她的脖颈…… 只有她有一点感觉,他就不厌其烦。 他不会停的,她一秒钟都没有没有和他走到一起,他都会继续等,直到,她跟上他为止。 落地窗大大地敞开,凉风转至强风,卷入室内,低空雷声低鸣。 风雨将至。 房间弥漫夜色中,彷佛不是黑夜迷惑了清醒与空洞,而是他的声音叫嚣了黑夜,像是安抚,更像是呐喊。 云影从他肩膀上扭头去看窗外的天,忽然就笑了起来。 笑声比雷鸣更通透,比夜幕更荒凉,比他的卖力更深沉。 她就这样笑,童乐就这样结束。 一个人开头,一个人结尾。 她跟随,也止于半途。 雷闪电鸣,狂风暴雨,翻转天地,满室徘徊。 床头柜上的合照摔在地上了,梳妆桌上的瓶瓶罐罐也都相继倒下,感觉整个房间都要掀翻了。 幸好,安儿的东西不在这个房间。 幸好,好儿睡眠很深,不易惊醒。 幸好,阿恒睡觉不会踢被子。 不然,他们谁也没有力气去理会。 风雨也无力招架。 等到那阵雷鸣远去,等到闪电不再骇人,童乐把手从妻子耳朵上移开,胸膛也离开了她的眼睛,给她盖上被子,把她的头转向里边,用枕头挡住。 他翻身下床,关上窗户,捡起夫妻合照,没有摔坏。幸好。 随后,一一把吹落在地的东西物归原处,记住损坏了东西,明天重新买回来。 拿抹布擦干净每一个角落,拿拖把擦干地板上的水迹。 云影就在那片动静声中睡着了。 等到他们的房间,归于原状,童乐回到床上,钻进被窝时,才知道妻子睡着了。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 九年了,她第一次在凌晨前入睡。第一次真的在睡。 最幸运的是,雷鸣闪电都没有再来,风雨也逐渐减弱。 童乐盯着妻子安静平和的面容看了几分钟后,渐觉睡意,轻轻地慢慢地把她整个地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云影分明沉在睡梦中,却在丈夫拥她入怀时,无意识地用后背紧贴着丈夫的胸口,并抓住他小指。 那细微的动作,其实轻微得似有若无。 童乐却在那个瞬间感到疼痛似的拥紧了妻子,吻在她脑袋上。 第二十四章 我让你过来! 大约过了一分钟左右,信息提示音响了,云影从椅背上直起身子,鼠标滑动。 薇薇妈妈:你女儿走丢以前,发生过什么? 云影手指轻颤,敲击键盘时又分明沉重。 tehya:为什么这么问? 薇薇妈妈:一直有种感觉,却又不好说,如果你不想…… 云影手指停顿片刻,敲击键盘。 tehya:我女儿有个玩得很好的邻居哥哥,那是一个看我长大的大哥的儿子。那孩子被他外公带走后第五天,我女儿不见了。那几天,我女儿心情都不大好。那时我的双胞胎一周岁了,刚学会走路不久,妹妹撕了那孩子送我女儿的画册。姐姐马上就哭了,太气了,一下把妹妹推倒在地,砰的一声,嚎啕大哭。小女儿出生后身体较弱,是全家人的重点关心对象。我下楼时,看到我丈夫把我女儿拎到一边,用尺子打她屁股,打她手,挺凶的。爷爷奶奶也在一旁,相当生气。‘这是你妹妹,你是姐姐,你怎么可以这么坏?’‘童遇安,那只是一本画册,坏了还可以买,妹妹还这么小,你不能这样?太不懂事了!’我女儿也后知后觉了,一边哭一边道歉。我把女儿抱上楼后,她还不停地说对不起,让我也打她,她错了,再也不会了。我哄不了多久就要回医院,那天有一个大手术,主任让我当他第二把手。临走前,我女儿还让我跟她爸爸说,她错了,让我帮她让爸爸原谅她,不要生气。我说,爸爸会原谅她。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我女儿。我关上门,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边擦眼泪一边不知所措地不知道在看什么。下午,小女儿发烧了,丈夫把她带到医院,两个小时后,保姆打来电话说,我女儿在巷子口玩着玩着,就不见了…… 两年前,我才想起问丈夫,他原谅女儿没有。他什么也没说,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烟。 云影打完这段文字,也相当重回了那天。她却没有了痛哭或者轻生的感觉。十年将至,只要她没死,每个明天都有可能重逢。 但这数年间她所熟悉的,一直缠缚她心脏的刺痛感觉再次加剧、蔓延。她仍旧无法控制,她紧紧地按住自己的胸膛,试图压住那阵痛楚。 浴室里水声淅沥,她无法呼吸。 站起身,走到阳台,吹了十分钟凉风,才折身回到电脑前。 薇薇妈妈:你从来没有想过你第一胎有一半概率是儿子? tehya:没有。我有预感。 薇薇妈妈:不是预感。 tehya:是什么? 薇薇妈妈:你的心,你的灵魂,你自己,你渴望却又未曾得到的一切。 tehya:你想说什么? 薇薇妈妈:你女儿就是你,小小的你,受尽苦难的你。她太苦,太痛,太孤单,她又渴望温暖,向往美好。你要救她,怎么救?就是高一那年你立下的人生理想,生一个女儿,当一位妈妈。把女儿当做你,尽你所能,给她最好的一切。 所以现在你失去的不止是你女儿,更是你自己。 那天,其实没什么好恨的,大家只是在教育孩子,人之常情。 只是你认为那是欺负,你看到女儿委屈,流泪,就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你恨,只有恨。 可是小影,安儿不止是你一个人的孩子,也是他们的。他们爱她,也爱你。我从前走投无路时,也恨过我丈夫为什么不看好女儿,也埋怨过父母为什么不能够体谅我。 当我女儿回到我身边,我才逐渐明白,我痛苦的曾经,也在伤害他们。我希望你可以看清,不要一时迷乱,遮盖了眼前的一切。 对他们宽容一点,你自己也会轻松一点。 云影看完脸白如纸,浑身冰凉,打字的手也是颤抖的。 tehya:我想我们有一段时间不能聊天了。你虽然理解我,可你不是我。我爱我女儿,这个不需要任何理由。你说的,没有一句是真的。我们情况不一样,今天很晚了,就这样吧。再见。 洗完澡,童乐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 云影正抱膝坐在阳台上的藤椅里,面向夜幕,无声无息。 他们的房间楼下就是后庭院,栽植了多种鲜花。 仲夏夜的凉风带来清爽,也裹挟了花香,轻轻然地飘入室内。 童乐走过去,坐在云影对面,静静地看着她。 他一坐下,云影就闻到一股烟味。 “为什么招呼不打就走?”他问她。 “对不起。”云影不咸不淡地说,也没看他一眼。 “云影,你太任性了。他们不需要你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你静静坐在一旁,他们就满足。你难道没有看见出去的时候,他们两兄妹有多开心吗?为什么你连那么一次都不肯满足他们?” “对不起。”她还是那样的语气。好像你说一万句,她只有这三个字。 童乐看了她一会儿,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是你亲生的。” 云影淡淡地嗯了一声,仍盯视着夜空中某点。 风凉飕飕的,风中,童乐的声音低沉又压抑:“好儿哭了。” “是吗?你哄好了吗?” “她说妈妈不爱她。” “我爱她。” 童乐不说话。云影慢慢地转头,看见他坐在对面,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他刚洗完澡,只穿一条四角裤衩。头发还有点湿,微驼着背坐着散发出隐隐的沉郁。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还未刻画岁月的痕迹,反而显现出了无可屈服的凉薄。 “我生的,我有什么理由不爱。或许你可以这样安慰她,爷爷奶奶爱她,爸爸爱她,连同原本属于姐姐那份爱一并爱她,妈妈也爱她,只是吝啬了一点,爱姐姐一点都不能少。”云影静静地说。 “所以你当初为什么要生二胎?” “所以你当初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童乐看着云影。 云影重新转过头去,沉默不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童乐似乎平复了情绪,缓缓地说:“你要带阿恒去j市旅游,阿恒跟我们说了,爸爸妈妈答应了。” 云影眼睛极轻地眨了一下,面不改色地说:“谢谢。” 她两个字,他又得停滞。 童乐顿了片刻,说:“真不用我陪你们一起?” “不麻烦了。” 童乐站起身,走回屋里。 隔了几秒钟,云影也起身回屋,却是径直往门口走。 童乐在换床单被套,头也不抬地说:“站着。” 云影停住脚步。 “去哪儿?” “对面。”对面是童遇安房间。她现在鲜少会跟他提到大女儿,必要时都是用别称代替。因为她知道,他畏惧那三个字。多么讽刺! “过来。” 童乐把被单一甩,海蓝色的被单四平四整地铺到床上。 云影转身面向他。 童乐收拾好床上,双手卡在腰上,朝她看过去,微微不悦地皱起眉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你早点休息。” “过来!”他语气重了些。 云影停顿一下,沉声静气地说:“今天有点不舒服。” 大约有半分钟吧,云影掀了被子躺了下去,床微微陷下去。 童乐立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才弯腰捡起被她扔到地上的衣物,放到一边。 随后,把手贴上她额头、后脖。 体温正常。 “哪里不舒服?” 云影什么也没说,翻了个身。童乐关灯,在她身后躺下,抱住她。 他们之间,从何时起,沦落至今。 上个月,父母不准他们再出远门开始吗? 不是。 从一年前起,从罗城县那归途中,他们之间就已横亘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他被隔离了。 那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放开他手,躲在他怀抱中,露出羔羊的汪汪眼睛的女人。不属于他了。 至于为何如此,他比谁都清楚。 她什么都不再对他讲。 他说什么,做什么对她而言都充满嫌恶感。 他已经忘了她有多久没有亲吻过他,抱过他。 她上一次叫他“哥”又是什么时候。 云影不会这样的。即使去到最绝望而惨厉的高亢,她也会紧紧抱住他,大哭,哀求,不准他累,不准他生病,不准她比她先死,否则,她会发疯,她会流浪成一个没人敢要,受尽欺辱的疯人,让他死也不能安心。 漫天飞雪花白了他的头发、眉眼,她会比预见自己年老色衰,更惨然、更恐惧。拂去缠住他的雪花,用自己的衣服把他的头完全包裹住,不让风雪虚构他面目,一遍又一遍地叮嘱他不能老去,一点都不能老。 云影很累了。但她没有睡。她微微冒汗的微红面庞和黑色的头发,与海蓝色的床单形成一种恍惚感。 还时不时地皱一下眉头,也许是因为身体记忆犹在。 童乐用温热的毛巾替她擦拭了身子,随后,拖着她的背让她半靠在他身上。 童乐把水杯凑到她嘴边,杯里照例放有吸管,方便她吸饮。 童乐理了理她的头发,吻在她脑袋上,“不吃药,我带你到天台走走,我抱抱就睡好不好?”他温哄道。 像以前那样,何时何地,有他抱着,哄着终究进睡。 她是他带回家的,从妹妹到喜欢的女人,再到他孩子的妈妈。 过程不可思议,又理所当然。 他在三个孩子,甚至父母身上都没有付出过那么多。 从他认定她那一刻起,他都是为她而活。 “为什么?”他哑着声音说,“你问我为什么?你走丢十几分钟,我就什么都不想管了,什么都撑不住了。你说我为什么?” “我什么都想做好,当个好儿子,好父亲,好丈夫……你要我怎么办?你……” “不要说了……”云影打断了他。她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童乐瞬间脸色灰败,看她感到厌恶地一下子挣脱他的怀抱,挪到床边,把背冲向他。 明明是一张床,却仿佛划上了结界一般。 童乐看着她的背影,在心底说完了那句话——你真是越来越不懂事。 第二十五章 旅程 两天后,云影和儿子出发去j市,她不让童乐送,在机场与师兄会合后,坐上最早一班飞机飞往j市。 飞机起飞后,云影忍不住问儿子是怎么说服家里人的。 童嘉恒看着妈妈,半响后才回答说:“让妈妈独立一次。” 云影似乎有点疑惑。她不独立?无论婚前婚后,从思想到经济,她认为自己都已经做到独立。 “一家四口出去旅游,妈妈会觉得把姐姐丢下了,对不起姐姐,又因为感到抱歉,无时不刻不在想念姐姐。就像前天晚上外出那样,根本开心不起来。这样的话,还不如把妈妈不那么喜欢了的爸爸,拍戏走不开的妹妹也丢在家里。而且,爸爸在,妈妈会懒。认为爸爸会好好照顾我和妹妹,你不说话也没关系,你走神我们也不会走丢……” 他不敷衍,不刻意,也不咬文嚼字,就这样直白地、通透地站在母亲的角度,替她考虑。同样也不畏忌、直抒胸臆,袒露心声,既敲击母亲无法开启的门扉,又隐晦地替所爱之人感到悲哀。 云影在儿子的注视下无话可说。她甚至有点不相信儿子可以说出这么一番话,往深处一想,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是童乐的儿子。当年若是她更坚定一点,不为他父亲精彩逼人的言语所折服,今天也不可能有他,这么一番“教育。” 童嘉恒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温声说:“妈妈。这次出来,我可是真的把这当做我们的旅行。” 云影冲他淡淡一笑,靠过去,双手搂住他,头靠在他单薄的肩膀上,轻声道:“妈妈会好好照顾你的……” 童嘉恒单手握住母亲的手臂,与她靠在一起:“我也会保护你的。” 气象台宣布a城这场雨将持续一个星期,外景戏延迟拍摄,童之好将有几天假期。或许是顾虑到女儿的心情,童乐从片场接走她后,就带她去了她一直想去的东京。 这也是童乐第一次和女儿外出游玩。 虽然只有短短四天,小姑娘还是玩得很高兴,除了偶尔看见好玩的,可惜哥哥不能一起,也没有抱怨什么。还给爷爷奶,哥哥,还有乔妈妈,导演,经纪人带了礼物。 “妈妈呢?”童乐忍不住发问。 童之好头戴迪士尼米老鼠头箍,瞪了父亲一眼,鼻子哼一声,便走在前头了。 童乐站在后头,喊全名:“童之好!” 童之好背影一僵,旋即掉头跑回来,又绕到父亲身后,助跑,跳上他的背。 “爸爸拎这么多东西,还要背?人还这么多,不羞?” “不管不管不管!”童之好一口气耍赖三次,脸上气鼓鼓的,嘴角又忍不住上扬,“反正你现在很对不起我。” 童乐苦笑一下,把她背牢一点,径直走回刚才那家首饰店。 另一边,云影和儿子租了一辆越野车,五天走访了j市十七条村落无果而终后,又回到城里的各大车站、火车站、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开始派发传单。 j城的街头阳光普照,人头攒动。 云影觉得这里真没来错。恰逢暑假,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南北口音混调,只有少部分人拒绝拿她的传单,有的好心人甚至会问她多拿两张,说是回程路上,往路上张贴。 云影不停鞠躬感谢,又跑回车上,拿了两百多份塞满背包,手上还拿一大叠。 “妈妈,你在这边,我到那边,别走远!” “不行,你回来跟妈妈一起!” “别怕!” 童嘉恒大步跑到对面街头,一边向人低头,一边派发。云影喉咙一哽,就要跑向儿子。这时,一帮看似组团旅游的老爷爷老太太把她围住了。 “姑娘,姑娘,你找孩子是吧?给我们派几张吧。” “是啊,我们从中原来的,给你带点回家贴。” 云影一边颔首感谢,一边给大家派。 “叔叔阿姨,我不是姑娘,我都三十七了,我女儿十三了……” “我们这年纪都是生你这年纪的,就是姑娘……” “丢了多少年了?” “九年五个月。” “哎呦,快十年了……苦了你啊,姑娘……” “姑娘,你孩子四岁丢的,那肯定是有记忆的……” “对,她记事了,她记忆里很好的,她刚上幼儿园就会写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和他爸爸的名字,她很聪明的,她一定记得,只是不知道藏在哪里,看不到们在找她,她看到一定会想起,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哪个父母不心疼自己的娃,谁丢了都得找,俺回去就让俺孙子在网上发信息……” “俺也是,俺让俺外孙女发……” “对啊,现在网上信息这么发达,准能找着……” “谢谢,谢谢,谢谢你们……” “不谢不谢,不用哭,阿姨看得心都揪了……” “姑娘你自己一个人出来的?” “不是,和我儿子。” “你男人呢?” “他…他上班,他上班赚钱。” 云影回答着,眼睛瞟向对面街。童嘉恒不在。她顿时脸色煞白,快速向四周张望。 “阿恒!阿恒!童嘉恒!”云影一边大声呼喊,一边冲过对面街。 她随手抓住一个路人,向她比画:“你好,你看见一个这么高的男孩吗?他刚在在这里派传单。” “没有,不好意思。” 她有抓住下一个,同样比画,同样询问。同样没有。 就在她惊慌失措之时,一个报摊前的大爷冲她喊道:“姑娘,别急,找娃是吧,刚才我看见他进了网吧,估计是贪玩了……” 云影道了声谢谢,也或者没有,她大步奔向网吧。 网吧坐满了人,除了一个网管在走动,就是一个男孩。 云影一眼看见了童嘉恒。 “阿恒!” 童嘉恒闻声回头。母亲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他。坏了,吓到她了。不应该不打招呼就进来。他立马在心中懊恼。 云影惊魂未定,控制不来情绪,抱住儿子的瞬间,出声地哭了起来:“就不该带你出来,我让你跟紧,谁让你乱跑?不听话……” “妈妈,我没有乱走,我派完这里就出去了,我很大了,就算走丢也能找回来的,而且我有手机,我不会不见的,不哭了,没事的……”童嘉恒安慰着,似乎有点顾忌四周。 云影也才想起他们有手机,可以随时保持联系。只是人一心急,就会慌乱、盲目。她用力擦了擦眼泪,看到好几个青年正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人手一张寻人启事。对接上她的视线,有个青年一怔,立马捡起地上的传单,随后满脸歉意地转过头去。 云影放开儿子,握紧他的手,向青年们一一致谢后带儿子离开。 “妈妈,刚才有几个哥哥说帮我在他们市里,县城里,学校里的贴吧都发帖子,让更多的人看到……” “不管怎样,你不能离开妈妈半步……” “我错了。” 母子俩从街头,再到商业区,一路派,直到天黑,才找个地方吃了晚饭,回到旅馆。 童嘉恒洗完澡出来,拿出药油,帮妈妈搓脚。前天走山路时,她崴了一下,虽没伤到筋骨,但这几天走动大,一直没有消肿。她却感觉不到痛似的,一直没有理会。 云影用拍立得给儿子拍了一张照片。随后,又在背面记录。 七月二十月,j城,晚上。 宝宝,妈妈和弟弟今天遇到太多好人了,大家都愿意帮助我们,妈妈太感激了。你应该很快就能看见我们在找你。一定。 还有弟弟,一直陪在妈妈身边,很辛苦,可是他一次都没有喊累,还一直照顾妈妈。只是中间走远一次,吓坏了妈妈。他太温暖,太懂事,是个小男子汉,越来越像爸爸小时候了。 等你回家了,你一定好好疼爱弟弟。 妈妈相信你会的。 宝宝,今天,你有没有想妈妈? 你一定要想。 妈妈也想你。 “疼吗?”童嘉恒皱着眉问道。 云影摇头,轻声道:“不疼。” 童嘉恒抬起头,板着脸说:“说谎。” 云影笑笑,揉揉他的脑袋,拿来消炎药给他搽被蚊虫叮咬留下的红包。 临睡前,童乐打来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家。要不要他来接。 这些天,童乐一直都是跟儿子联系的。 童嘉恒看了一下铺满柔光的小房间,又看看给他揉腿的妈妈,然后回答爸爸,还要玩几天。妈妈今天心情不错。 “是吗?”童乐在电话那边问道,似乎有点意外,停顿一下,放低声音,“你让爸爸听妈妈的声音。” 童嘉恒把电话凑到妈妈耳边。云影低头不语。 “说啊,想说什么就说。”童嘉恒催促道,当然是对电话那边的爸爸说的。自己挂念老婆又不说话,算什么。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云影不着痕迹地歪了歪脑袋,让耳朵离开了那手机。 童嘉恒也没有把手收回,低唤一声:“妈妈。” “嗯。” “几点了?” “十点半。” “很晚了,睡觉吧。” “嗯。” 童嘉恒把手机放回耳边,对电话那头说:“那挂了吧,爸爸晚安。”心想: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云影进卫生间洗了脸后,回到床上,拿出眼霜、面霜,开始往脸上均匀涂抹。不管去哪儿,她身边一定带有护肤品,畏惧容颜过早衰竭,害怕某日在街上相遇,女儿在她脸上找不到熟悉感。 躺下后,云影忽然想到了什么,侧过头说:“以前爷爷奶奶带你们去玩,都是住酒店的吧?” 童嘉恒点头,“嗯。” 云影点了点头,仰视着天花板,小声嘀咕道:“都没有问你就住这里了。不然饿了,一个电话,就有人送宵夜来。” 童嘉恒笑了一下:“你是想问我饿不饿?” 云影接着说:“饿不饿?” “不饿。” 云影侧过身子,仔细端详儿子片刻,最后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温声说:“那晚安吧,宝贝。” “晚安。” 没多久,云影就睡着了。 童嘉恒拿出手机,拍下妈妈安静的面容,传给爸爸后,又发了一条信息——爸爸,这些天,我好像对妈妈有了一个全面的了解,她勇敢,又不禁吓,坚强,又有点逞强,温柔又细心,隐忍又脆弱。容易满足,乞求也不多。我忽然想,如果今天不是姐姐不在了,我,好儿,还是爸爸你,发生了什么,妈妈也一定拼尽全力守护我们。 童嘉恒放下手机,却迟迟没有进睡。 有时候,不是他想或不想,亦无关年纪大小,一切都是环境所致。 那一次远行,深夜醒来,爷爷不在身边,那位白日里始终致力给予他们幸福感,又沉稳笃定的老人,会在夜深人静时刻,走在空荡荡的长街,背影伶仃,从街头到巷尾,到处张贴寻人启事。 每一次归来,母亲失魂落魄,父亲却依然高大挺拔,把妹妹抱起,把他拉到近前,温言细语,无微不至。独自面向夜幕的剪影轮廓,又模糊得似有若无。 是何种感情、感觉、思想、思绪、记忆与心愿驱使他们成为那样的人。 童嘉恒暂未通透。 而他未曾迷失、迷茫。 他牢牢地把握住方向,彷佛随时可追踪到自己的将来似的。 第二十六章 本性 三天走过j城附近几个小县城后,云影真的带儿子回到j城简单游玩了一天。童嘉恒毕竟是个孩子,心里还是挺开心的,却顾及妈妈的感受不敢过多显露。 这趟远行,云影的心情挺放松的,可能是因为在路上就有希望的缘故吧。其实这么多年了,她已然根植了一种意识,只要抱住下一秒钟,或者明天会有消息的愿望,日子便没有那么难熬。 她看出了儿子的心思,愧疚感油然而生,她也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暗自调整情绪后,笑着问他要不要给妹妹带礼物。 童嘉恒的表情豁然开朗,笑着点头。 “我们回刚刚那条街好吗?那边有家汉服店,每个朝代的款式都有,尤其是汉朝时期的曲裾,通身紧窄,裙摆腰线突出,下摆呈喇叭状,交领,露出里衣,形成一种层次感,妹妹还没有拍过古装剧,她皮肤白白嫩嫩,头发又长,小身板又美,穿起来肯定超好看,两个衣袖宽宽的,跳舞时遮一下脸,盈盈欲笑,电视不都是这样演的吗?你姑姑以前也设计过几套,不卖,都是我的,就因为听我说过一次喜欢这衣服。等姐姐回家了,妹妹也长大了,我就拿出来让她们穿给我看……”云影边走边说。 声音温柔轻盈,还带着微微的愉悦,就是那一丝愉悦,令她整张脸显出了前所未有的生动之意,眼角眉梢像是闪着光一样,太过耀眼也让人舍不得错过一眼。 童嘉恒其实听不太懂也听不进去妈妈说了什么,他只是怔怔的,一瞬不眨地盯视着妈妈的脸。他不知道,爸爸看到老婆这样会是何种心情,但他这一刻,有种冲动,立刻卖下那家店,让妈妈当老板娘。 就为了那一刻她的表情,只要她能够得到快乐。 云影没有听见儿子回应,侧眸看他,说:“怎么了?” 童嘉恒笑道:“原来妈妈也有看妹妹演的戏啊?” 云影轻笑着说:“为什么不看?” 童嘉恒耸了耸肩,笑得比此间阳光明媚、动人。 买好礼物,又住了一晚,云影带儿子在j城机场与同一时间忙完家乡的事情的方师兄父子会合,一起返回a城。 十点钟下飞机。 四人一同走出机场大门,方师兄说要送他们。童嘉恒立马说不麻烦了,谢谢。 回绝之快,方师兄都怔了怔,表情有点尴尬。云影正要用眼神训斥儿子一下。童嘉恒又说,爸爸来接我们了。 云影循着儿子的视线看去,一辆熟悉的车辆停在正前方,车门从驾驶座里面打开,丈夫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童乐站在车旁,精致修裁的白衬衣、黑西裤衬得整个人高大挺拔。他神情平静而温和地望着妻儿,姿态依旧一派稳重。 童乐一向不喜欢方新这个人,更不喜欢妻子在方新的医院任职。看到他们四人同行,甚至不想打招呼。又在注意到方新打量他的瞬间,忽而有了兴致,朝他轻点一下头,算是打招呼了。 男人之间有种敏感和较量是相通的,只有始终胜券在握的一方,才会如是从容自若。方新在童乐向他打招呼的那一刹表情就有点不自然了,随即故作淡然以点头回应。 童嘉恒看见爸爸,大约是想念了,提过妈妈的行李箱就跑向爸爸。走到一半又稍微驻足,犹如武侠片里的大侠运功似的,喉咙里吼的一声!两手一推,两个行李箱齐刷刷地滑到车前。这个大概只有在父亲面前才有的小调皮看呆了云影,也逗乐一些从身边经过的旅客。 紧接着才冲到爸爸身前,童乐将他抱高又放下,单手揽住他肩膀,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看来你丈夫和你儿子父子感情很好。”方师兄淡笑道。 “你们也是。”云影回答道,她伸手摸了摸方宇的脑袋,“小宇有空常来我们家玩。” 方宇笑着点头:“好的。” “再见。” “阿姨再见。” 分别后,云影径直朝车子走去。童乐在她偏离路线的时候,已经伸出手拉住她往怀里带。双手抱紧她,也顾不上旁人的目光。 眉头深深地皱着,低头看她,仔细地看,从眉眼到面庞。 结婚以来,十五年了,这是第一次,他们离开彼此超过二十四小时。 云影在撞进他怀抱的瞬间就已忘记了挣扎,太过熟悉了。那种来自意识深层,灵魂深处的安然感因为至始至终只有他在赋予,并已根植。 而从不懂拒绝。 她在肩膀上看到儿子偷眼看他们,又憋着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又在感受到了丈夫的亲吻的瞬间尽数忆起这十天以来的伤痛,恨到了极致,熏红了眼眸。 回到家,家里人都在。 童之好从娘胎开始第一次跟哥哥分开了这么多天,想念到不行。特意从片场赶回家等候,看到哥哥,反而闹起别扭来,不让抱也不让看。 任由哥哥给她什么礼物,怎么哄都不搭理。眼睛红红的。坐在一边,一边擦眼泪,一边不知所措。别提有多委屈。 云影少有地抱起女儿,走到露台上,又是亲吻又是道歉,自己慢慢哄。 期间,童之好哭得声嘶力竭,一直在哭声中喊讨厌妈妈,讨厌妈妈,却又一面紧紧抱住妈妈,鼻涕眼泪一并蹭到妈妈身上。 童嘉恒也出去哄。最后童乐也坐不住,爸爸妈妈,哥哥一起哄。 童晋和乐纯坐在客厅里,一直扭头观瞧他们一家四口,表情似乎很满意。 “这样不就很好?”乐纯若有所思地嘀咕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懂?” 最后,童之好被哄睡了。童嘉恒在楼下陪爷爷下象棋,奶奶则在一旁插花。 云影前脚回到房间,童乐后脚跟上。 云影一回头,猛地被压在他与墙之间。 童乐一手揽紧她的腰身,一手抚上她的脸,声音轻得不像话:“瘦了……” 云影露出厌烦的表情,试图推开他。 不过费力罢了,根本推不开。 “你带儿子一起找,对吗?” “童乐,你别跟我说话。”云影的表情沉了下来,她看向丈夫的眼底,“真的,你不想我过分了的话,你最好放开我。” 童乐不放,也不说了,他抱住她,手掌的力度一下子减轻了很多。 他低头看着她,原本还算镇定的表情一点一点地转为软弱,喉结吞咽着上下蠕动。 云影撇开目光,似乎多看他一眼都是恶心。她侧过身子要走,就被他吻住了。 铺天盖地的、恨不能一口吞了她。 云影不敢出声,也根本推不开。她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神是如何在一瞬间像点燃了的火把,熊熊燃烧,锃亮恐怖。抱住她的力度,也让她痛到了骨髓。 再深的爱都会随著时间流逝而淡去,或许始于一次失望,数百次绝望,也可能是无缘无故。 但又有一种感情是最坚不可摧的——本性。 对。人的本性。 就像活着就必须接受空气一样,她与生俱来的,始终不渝的,就是对他的敬畏。 那是她的本性。 他可以是一无所有的男人,可以是失败的父亲和儿子,也可以是她不爱之人。 却绝不会是她不敬重的人。 她可以是铁石心肠的女人,可以是失败的母亲和妻子,也可以是让他饱受苦难之人。 却绝不会是不畏惧他的人。 而此时此刻,她的本性正在她的头脑以及身体中旋转起了风暴。 不是看她是否能够摆脱,而是看她是否承受得住。 午后的阳光充盈满室,天空亮灼刺眼,快要被太阳融化了的云朵,正在借风而行,室内开着冷气则凉丝丝的。 第二十七章 见个人 大约有一个小时了吧。 这十天是一种过渡,还是一种验证,云影抱着他宽阔的后背想着。她不想否认自己感受到了思念,他的思念。 那种在血肉之躯流淌的,恨痒不已的,蚀骨的感情翻天覆地向她袭来。 云影有不少同学朋友都因为夫妻感情破裂而选择离婚,某次聚会上,朋友们一致裁定她的丈夫才是最危险的一个,无论身家背景、学识才能、外表内在,放在大学、娱乐圈那样鲜花盛开的环境里,几乎可列为重点“通缉”对象。 于是无一不提醒她,保养容颜、管理身材、乐观向上。 云影也不可能告诉朋友们,婚姻以来夫妻生活,她的丈夫每次都是开头像第一次,结束像最后一次。说出来也不知道是作秀,还是辩护。 同样的,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年少时,她是得到他一秒钟凝视都会感到幸福的人。此时此刻,他是得到她一次回吻而眼角泛红的男人。她的男人。 大约有一个小时了吧。云影看了看时间。 她似乎真的累了,整个人安安静静,趴在丈夫身上,感受着他温厚轻柔的手,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轻抚她的头发。 童乐胸口上面沉沉的,这份沉重伴随而来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踏实感。他的烟夹在两根修长好看的手指里间,烟身过半。 空气中弥漫着香烟的味道。 云影并不反感他抽烟,相反,他身上那淡淡的烟味会让她产生一种神秘感,自然而然地依赖。她侧过头,半边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发现他不是把烟灰掸落烟灰缸,而是一张纸上面。 云影看清后,不动声色地爬起身来,她的头发随之掠过童乐的身上。童乐握住她的胳膊,让她坐好。云影披上床单,坐在一旁,背对住丈夫。 过了一会儿,童乐的烟抽完了,他将烟头捻息在烟灰缸里,从床上坐起,单手包住妻子的脑袋,吻在她脸边,随后下床捡起地上衣物,扔到洗衣篓里。 他到衣帽间里穿上衣服,再给她带来一套衣服。 童乐在云影左脚崴伤处贴上一张活血化瘀的药贴。去闽南那次,她也崴过脚,用这个贴管用。 “几天了?有没有搽药?”他问她。 云影看着丈夫,沉默不语。 童乐听不见回答,胸口轻轻地起伏,也抬头看她。他看了她几秒后拿起那张纸搓成一团,扔到垃圾桶里。他坐在床边,看向一边停了片刻后,低哑道:“我不是故意翻你东西,它露出一角好像故意要让我看到似的。我会当从来没有看到过,你也趁早打消这念头。不为我,也为孩子们想想……” 童乐离开房间,云影仍坐在床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童之好在门外敲门,让她吃饭。她回过神来,应答了一声,穿上衣服。 童之好一进来就往云影怀里钻,坐在她腿上。 云影抱着女儿亲了亲,柔声说:“想好了去哪儿没有?”云影刚才答应女儿,等她杀青了,也一个人带她去旅行,不带爸爸,也不带哥哥。虽然平日里云影不太与小女儿亲近,但终归是自己的孩子,她了解。童之好有点小气,不,是非常小气。尽管她那么爱哥哥,两个孩子在一起,大人们事无大小,必须以她为先。就好比夹菜,童乐要是先挟给儿子,完了,之后他再往女儿碗里挟满,她都不吃一口。 而对于云影,童之好则宽容多了,哥哥有的,她也有份就够了。 “没想好,哪都行,只要跟妈妈一起就开心。”童之好笑盈盈地说,还有点害羞地捂了捂脸。 云影想起童乐刚才的话,她看着女儿的脸,陷入了恍惚。童之好猛地瞪大了眼睛,盯住她的脖子说:“妈妈,你被虫子咬了,脖子上好几个红点……” 云影闻言下意识地摸摸脖子,转而脸上发热,她露出些微苦笑,说:“应该是,你先下楼,妈妈涂点药。” “好。” 童之好刚一离开房间,云影手机响了,是夏星。这几天,夏星每天给她几个电话,发几条信息,无非要她去看看快不行了的谢晓娟。 恨吗? 是,就是对夏家人最高的赞美。 不是,就是对畜生最大的藐视。 尽管夏家人早已不能对她造成半点影响,云影依然心明如镜,谢晓娟真是记挂她这个二女儿吗?不过是看看同样失去的孩子的她是如何折堕罢了。 云影只接听过一次,无一不直接挂断,心想等到周娟一路归西自然便清静。手机仍在响,她刚要挂断,有什么直刺她的神经,她手指一动,按了接听。 二十分钟以后,高跟鞋的声音越渐越近。 一桌子人齐齐循声看去,连一向沉稳内敛的童晋看到儿媳妇出现的一刻也不禁脸上一怔。 云影打扮得像是明星要出席活动似的,高雅矜贵,仪态万千。她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把头发披散下来,佩戴了首饰,还化了一个较为艳丽的妆容。从头到脚都是奢侈品,而无半分不协调。 倒不是云影平常不装扮,而是她的穿搭一向知性为主,妆容也是淡淡的。少有高艳之意。 童之好紧盯住母亲,仍有点回不过神:“妈妈你要去哪儿?” “妈妈有个约,不吃了,你们吃吧。”云影平静地说,她把目光移到童乐脸上,静静的。 童乐会意,让孩子们吃饭,对父母说他们出去一趟,随后站起身朝妻子走去。 待童乐走近,云影才轻声说:“你吃饭吧,不用送。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要开你的车。红色那辆。” 童乐也看到了她手里的车钥匙,他的目光定在她无名指上的钻戒,那是十周年纪念日,他送她的礼物,当时她接过看一看就放进了保险箱。他知道她并不喜欢这名为高贵,实则没多大用处的首饰,只是那一次,他在专柜前站了很久,他多么希望他的女人也能拥有那份明媚闪耀。 这是她第一次戴。 “去哪儿?”童乐问妻子。 “见个人。”云影小声地回答。 童乐似乎对妻子这打扮很不满意,微微地皱眉。在别人眼里可能是美,在他眼里就是一层雾,模糊了她原表,令他看不清摸不透。 “谁?” 云影没有回答,她低声静静地说:“我走了。不会太久。” 到车库开走那辆拉风的红色小跑,二十分钟后来到中医院。随后,轻车熟路地找到病房。 508病房,门开着。 云影来到门前是,仍敲了敲门。 这一敲,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云影静静地走进去,一一看过屋里的人,夏星以及他老婆孩子,夏月以及她老公孩子。云影绝对可以说是高挑的女人,净身高一米六八,穿上高跟鞋一米七五左右,乍眼一看,这屋子当属她最高。 夏星大腹便便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一米六五,头大身圆跟个球似的。老婆孩子也都没他高。 夏月那老公顶多只有一米七,五官平凡,眼睛里没有灵魂,直勾勾地盯住云影。夏月用手肘撞他一下,这才找回了魂,别过脸去清咳一声。 不知怎的,被云影这么一扫,每个人似乎都有点受不住,也不敢看她那么迫切了。 云影转眸,落在瘫在白色病床上那张老脸上。 谢晓娟对上她的目光,蓦地笑了,随即,那双蛇蝎般的眼睛便再也藏不住狠毒,向那上百条皱纹之下的肥脸蔓延,那是一种阴狠且非常狰狞可怕的表情。 云影微微地歪了下脑袋,清艳的脸上带住轻松闲适的笑意。她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理了理裙子。 “你们到外面去,我有话要你们妹妹说。” 一行人便往门外走。 “天哪,你们看见她手上的钻戒,手表,还有那个限量版小香包没有?一身行头,几十万就这么招摇过市,她做什么的?我让你弟给我买颗五克拉的钻戒,他都吊起一张脸。” “我弟是少你吃少你穿啊?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样,她一个小医生能赚多少钱,还不是多亏了一张妖精脸,嫁了个有钱老公……” “哟,我穷酸样?大姐您跟人家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啊,不比不知,一比竟是一个天仙,一个贫妇,瞧着都让人心酸得直掉眼泪,要是我长她那样,克死十个都值……”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实话实说!” “行了!别吵了,这是医院……” 门上隔音不好,屋里也显得吵吵闹闹的。云影静坐着,美好的唇角微微带笑,抬手理了理头发,姿态太过炫目。 第二十八章 把钥匙给我 “你终于来了。”谢晓娟声音很哑,但清晰,她笑着看云影,“别怕啊,我打不了你了。” 云影轻轻地嗤笑一声。 “听说你女儿丢了。”谢晓娟说完这句话,脸上竟浮现出死灰复燃似的大笑。 云影努了努嘴,声音平静地说:“会找回来的。” 谢晓娟笑出了声,随即咳得脸部扭曲,好一阵子才缓过来。她还在笑,说:“放屁!童家这么有本事铺天盖地找,连我都看到不少新闻,能找着早找着了,没找着,早没了。” 谢晓娟看着云影,说:“你就认了吧,就是你克的。” 云影眼睑抽动,坚定道:“不是。” 又是一声大笑,又是一阵咳。谢晓娟倒也没有反驳她,而是盯着天花板喃喃地说:“下一个会是谁呢?童乐?你儿子?童晋?乐纯?克走了夏家五个,童家也得有五个才公平啊,真好玩,可惜啊,等不到了……反正你命长,有的是时间慢慢来,说不定明天出门又是一个……” 云影面不改色,双手却捏紧了真皮包包的带子。她看着谢晓娟,一字一顿地说:“你要下地狱了。” “谁知道呢?”谢晓娟不甚在意地说,她脸上的笑敛起了些,看向云影眼睛深处,“反正你现在不比下地狱惨。” “我对你不好,也养过你。对了,要是我对你不够坏,你不够可怜,你根本入不了那位菩萨心肠的少爷的眼。毛都没长齐就被随便卖给一户人家,大字不识一个,能过得现在这样富丽堂皇的生活?这是我做的好事。” “我再难,再苦,也儿孙绕膝,近十年来不愁吃不愁喝,甚至不缺男人,快活自在。你不同,你是命定的,改变不了,你怎么就是不相信呢?” “如今为时尚早,早晚一天,该来的还是报应,那时候啊,你就能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恨你了,我可怜的老三啊……” 谢晓娟一边咳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咳。 云影走出医院时,才再次撞见夏星一行人,刚才该是去买东西吃了,几个孩子正人手一条雪糕。 看到云影,夏星他们也没招呼,夏月老公抬了抬手,被夏月横了一眼,旋即收回。 管得住男人生活都不会差到哪里去。云影轻扯嘴角,脚步未停,径直向前走。 “等会儿!”夏月在身后喊道。 云影慢慢地停住脚。夏月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道:“别找了,你女儿找不到的,让童乐也别再承包电影片头了,观众都要看吐了,没了就是没了……” 云影静静地摇了一下头,垂着眼看夏月,沉着开口:“你们夏家不是最信命吗?我女儿出生后,我婆婆的朋友也给她批命了,好着呢,最少八十岁。童家有的是钱,爱怎么花就怎么,别说拍电影,卖下电影院又如何?”说着,她靠近半步,微微低头,把声音对准夏月眼睛:“你管得着吗?” 夏月脸一僵,旋即哼笑一声,冷冷地说:“是吗?那祝你和童乐婚姻美满,可千万别离婚了。” “那你可有所不知。”云影站直身体,略显娇俏地把手绕到身后,微微含笑的姿态清高又俏丽,连说话的语气都捏得像刚谈恋爱的小姑娘。“今天旅游回来,结婚以来头一次分开超过二十四小时,一到家就把我拉回房间,折腾了我一个多,每当他凝视著我,一声不吭来脱我衣服的时候,我真从他身上看出了自己是块宝……” 小声地说罢,云影还笑里苦恼地叹了口气,抬手理了理头发,纤细好看的手指里间,一抹璀璨,高贵而闪耀。 夏月咬牙未得,又瞥见云影那一脖子犹如铁证一般的红紫,气得几乎咬到舌根。 云影冲夏月嫣然一笑,随即从身边走过,在众人目送下打开车门,坐进红色小跑里,潇洒地打转方向盘,扬长而去了。 留得夏家人在原地咬牙切齿。 午后的阳光,依旧照射强烈,向每一个暗处延伸。男人拿起手里的烟,又抽了一口,淡淡的烟雾萦绕在那张脸上显得深沉难辨。 明晃晃的地面上,影子动了,烟头扔进了专门放烟头的铁筒。 那个男人走在阳光里的背影,冷冽又平静。 知道妻子到底去见谁以后,童乐也理解了她为何如此反常。甚至认为力度不够,太客气了。 刚一坐回车里,手机响了。 是海康。 童乐和海康是留学时期结交的挚友,两人同校同系同住三年,后又一起转系,拍电影,回国,中间未曾分开过。 之后童乐结婚生子,而海康则在童乐婚后不久宣布当个不婚贵族,这么多年,似乎一直在守护誓言,别说婚娶,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 女儿走丢后,公司交给了海康打理,童乐退居二线。海康一改以往落拓不羁,让童乐放心去做自己的事情,时遇有他守住,他就是时遇背后的靠山,童乐背后的靠山。 后来,为了更好照顾家里人,童乐没有再回公司任职,只是出席重大决策会议,受聘当起本市重点大学的经济系教授。 有生之年,童乐心中最感激的人,无疑就是海康。 海康在电话里说,昨天晚上他跟道友上山顶看流星雨,今早下山后又在城郊的民俗村绕了一圈,回来路上遇上了小车祸,车开不了。 童乐旋即问道:“你没事吧?” “就一点小伤,无妨。”海康也没有隐瞒,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你来接我吧。” 童乐把手机扔一边,旋即打转方向盘,把车开得飞快。 云影离开医院后,没有马上回家,半道上路过花店,她在那儿买了一大束玫瑰花,打算去看姐姐,很快又想起姐姐不在那里。那个地方只是欺骗人的假象。 姐姐不在那里,被人藏起来了,像童遇安一样被人藏起来了。 可是她真的很想念姐姐,想念姐姐茉莉花味的体香,想念姐姐的温言细语,想念姐姐的怀抱。 甚至比想念女儿更多一点。 辽阔的江面在阳光照耀下,像蓄满了金子一样。云影坐在车里,双手抱住大把的鲜花,嚎啕大哭:“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的……” 那天下午五点,云影才回到童家。 家里只有乐纯和李妈在花园里剪花,童嘉恒陪妹妹回片场了。童晋也出去了。 云影打了声招呼,就上楼了。她没有回她和丈夫的房间,而是到女儿房间。 只是,她开不了门。 门上的锁明显被人换过了。 就像当年她突然打不开童乐的房间门一样。 云影顿时脸色大变,转身下楼,大声呼喊李妈。 一时之间整栋别墅似乎都是云影的声音。 “在呢,怎么了?小影……”李妈拖着胖胖的身体从花园里小跑回来。 云影抓住李妈的手就问道:“谁锁了安儿的房间?” 李妈脸上闪烁了一下,欲言又止:“这……” 云影语气重了:“是谁?” “那个,小影,大家都是为你好,只要你不去想不去碰,慢慢地都会好,就像阿乐刚出国那年,你刚开始也……” 云影什么都听不进去,大喊一声:“我问你是谁?!” 李妈吓了一跳。 这时,乐纯平静的声音传来:“是我。” 云影放开了李妈,走到乐纯面前,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妈妈,把钥匙给我。” 乐纯今年六十三岁了,但保养得宜,整个人看上去起码比实际年龄少上十岁,加之出身极好,身上那股高雅脱俗的气质与生俱来。 时至今日,云影仍能清晰回忆起第一次踏进童家,她站在乐纯面前,像一件商品一样接受打量,那种由身入心的深度压抑,令她在此后数年间如何改变,在乐纯面前都将打回原形——瑟缩的身影、蜷缩的心态、低头的安然。 “要来做什么?”乐纯问道。 “你锁住做什么?”云影反问道。 第二十九章 偏偏是我 “你不能一直被困在里面。” “我是成年人,我不用你教我。” “你是童家儿媳妇,我就有权利管你。” “那是我女儿的房间,不是你儿子的房间。请你把钥匙给我。” 乐纯静静地看着云影,心平气和地说:“影儿,就当妈妈求你了,让我们家过回正常生活吧。好好爱好儿,别再带阿恒跟你一起冒险,也别再折磨我儿子。你也放下吧。” 云影已然分不清悲或愤,她身体微微颤抖,几乎带恨地看了乐纯一眼,转身走进储物房,翻出一把小斧头,随后直奔上楼。 李妈见状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小影,你要做什么?太太都是为你好啊,你冷静点,跟她好好谈谈好不好?小影……” 云影全然不顾,来到女儿房间门口。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抬起斧头就要砸向门锁,下了一半却又停在半空。不能吓到安儿。 手上顿时消了力气,斧头掉在了地上。 李妈追上来后正好看到斧头落地,她松了口气,马上又有种不好的预感,要让先生和阿乐回家才行。李妈转身又走了。 云影在片刻的怔滞后,突然想到了什么,马上捡回落在地上的包包,翻出手机,找到朋友的电话。朋友表弟好像是开锁公司的。让人上门开锁就好了。 朋友很快接通了电话,把开锁师傅的电话给了她。云影联系到了,报了地址。师傅说,大概二十分钟内赶到。 云影说好。 二十分钟。还有时间。 云影回到卧室换了身舒适的衣服,把首饰摘下,卸了有点花了的妆,又重新描绘了口红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没那么差。 随后,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到搬家公司的电话,联系到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等待。 从梳妆台到储物柜,再到衣帽间,把自己的东西塞到两个大号行李箱里。 乐纯来到房间,看了一下四周,看着云影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回星越城。”云影头也不抬地回答说,想起那只手表是童乐送的,又拿起,物归原位。 乐纯走近两步,俯向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的云影,说:“回?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回哪里?” “不。你言重了。你宁愿让我打胎也不愿接受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没再把这里当做家。不对,是从来未曾当过。现在那个你讨厌的孩子,也终于被你甩掉了。让我成为这间房间女主人的敲门砖也没了。我早该离开了。” 乐纯气得浑身发抖,连声音都是愠怒颤抖的:“我才说你几句,你就要离家出走?你丢了女儿,你就往江里跳,我儿子也随你跳了下去,拼命把你拉回,险些没了命。你想过我没有?那是我的儿子,我的命!就因为你的自私,你的懦弱,差点害惨了这个家,让童之好,童嘉恒没有了父母,没有了奶奶,甚至没有爷爷。我用了半条命忍着,不敢说你半分不是。” “十年了,全家人依着你,顺着你,连笑一笑都像是在犯罪。我儿子那么乐观向上的人,看你皱一下眉就担心,又因为你多吃一点饭,才敢松一口气。两个孩子也是,笑得开心一点,你一出现,立马察言观色,他们还那么小……” “你说得没错,打从你进这个家第一天开始,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真正接受过你。你知道我为什么情愿让你打胎也不准你跟我儿子在一起吗?因为你真的配不上。我追求的门当户对,不是因为我儿子有多优秀,而要求女方身家背景一定匹配。我要的只是女方和我儿子一样父母双全,家庭和美,健康成长,积极向上。那样家庭培养出的孩子才是心理健康的,无论将来逆境顺境都能一起携手面对,不曾言弃。” “而你只是连父母,兄弟姐妹都不敢要的孤女,你的自尊自信不是你不花我们家的钱,不花童乐的钱就能换来的,你的勇敢华丽也不是你穿漂亮衣服,谈吐得体就能装饰的。” “你有的,刻进骨子里的永远是悲伤的,不堪一击!” “虽然当年是童乐握紧你的手带你回家,但是我只看到你是如何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回握住我儿子。他就是希望,他就是你的重生。换作别人那么待你,你也同样爱上那个人。” “所以当童乐离开你了,你等同又死了一次,你必须得再抓住什么,否则你太痛苦了。抓来抓去,还是我儿子倒霉。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在补偿你,你生得这么美。他回国后,我就发现了,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了,他看你,比他爸爸看我更深,更沉。” “糟糕。该见她男朋友的家长了,要催他们结婚了,不能让我儿子看到一丝希望。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我喜欢惠乔啊,她就是我心目中最配我儿子的女人。因为……” 乐纯捏紧拳头停顿了一下,泪水从眼中滑落,艰难地说:“因为只有她那样通晓人情世故,那样坚强,那样热爱生活的女人,才会明白我儿子丢了女儿也会心恸到夜不能寐,把他的烟扔掉,把他的酒拿走,紧紧抱着他,安慰他,给他力量,让他痛痛快快地哭,不用怕,他还有她,还有两个孩子,还有爸爸妈妈。无论前面的路有多难走,她都会陪他一起面对。相聚有时,缘灭尽。” “是你抢了这个位置,惠乔才没有机会的。全世界只有你是痛苦的。我们都不爱童遇安,只有你爱。” “你为何这么爱啊?我也知道。安儿出生后,童乐对你而言只是丈夫这么一个存在。安儿才是你真正的救命稻草,她生活在幸福美满的原生家庭里,像个公主一样长大。就是对你自己最大的补偿。她丢了。你又活不下去了。你认为全世界都抛弃了你们。” “你教我怎么接纳一个永远只会把我儿子,把我们童家往下拉的女人?” 乐纯终于说完了,终于把隐忍在心中近三十年的真言尽数倾尽。她咬紧牙关站在原地,身体痉挛般抖着。 云影蹲在地上,背向乐纯。她的肩膀微微摇晃,右手按着胸口。低垂着头,也看不见有什么表情。 直到手机响了,云影身体抖了一下,似乎一下子充满了力量,她倏地抬起头,站了起来拿起搁在床上的手机。 “是的。稍等一下,马上到。” 云影手机贴在耳边,边说边往外走。对乐纯视若无睹。 在别墅门口接到师傅后,云影领他进屋,到了女儿房间门口。 师傅询问了云影与这个家的关系,这间房又是谁的,又拿她的身份证看了看才给开锁。 开锁其实很简单,师傅看了看锁芯,再从工具箱里找到配对的万能钥匙一插一拧,门就开了。 开锁工钱,两百块。 云影付钱,又送师傅下楼后,马上折返。 女儿房间里一样东西不少,桌面上也没有灰尘。 照片中的女儿依然活泼可爱。云影一面端详女儿的照片,一面拿起女儿最喜欢的玩偶,玩偶穿的衣服是她和女儿一起做的。她把玩偶抱在怀里,就像真的抱住女儿一样。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女儿软香的小身体、均匀的呼吸,和耳边软软糯糯的音节“妈妈,妈妈……” 云影突然露出了笑容,眼泪落下。闭上眼睛在心中呢喃:宝宝,你想妈妈了吗?妈妈带你到妈妈的家,好不好? “你还要这样继续下去吗?” 听到身后的动静,云影慢慢放下玩偶,放回床头。她转过身,面向乐纯。 “你说的都对,我就是那样的人。原来你一直把我看得这么透彻,也难怪这二十几年,我一直跟你亲近不起来。但是有一样不是很对。我生下安儿,她救赎了我,我守护她的生命,我们是一体的,这个没有理由,也无需分析。” 云影脸上很平静,语气也是。她看了看房间,又看着乐纯说:“我请了搬家公司,把安儿的房间搬到星越城。向你打个招呼。” 乐纯皱起眉头,眼角皱眉明显。“你说什么?” “我也会搬走的。”云影惨然一笑,“其实说来,终究是我害了童家的幸福。或许是童乐和惠乔生的孩子就不会走丢。正如你所说,偏偏是我。” 第三十章 去留自有时 童乐接到李妈的电话,跟海康打了声招呼,马上从医院往家里赶,连车都没有停入车库就直奔上楼。还未走近,便看到父亲站在房间旁边,一言不发。童乐走过去,想要直接进去。童晋伸出一手挡在他身前,一脸凝重。 父子俩止步于门前。 云影正在女儿房间里转来转去,大床、书桌、床头柜等等大物都可以搬走,衣帽间、书柜则是入墙式的,搬不了。没关系,她家有空房间,家具也都齐全。 她心里琢磨了一下,连续推出几只行李箱,开始收拾女儿的衣服。 “你真的疯了。”乐纯站在房间中央喃喃地说。 云影闻言双手停了一瞬,复而,一边折叠衣服一边淡淡地说:“我虽然不好,但也没有你说得那么一文不值。以前我在你和叔叔面前确定听抬不起头的,因为你们什么都不缺,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后来生了童嘉恒和童之好我就轻松了。我终于不欠童家了。我只管做好每个身份就可以。” 云影转身拿下衣柜里最后几套冬装,除去衣架子,继续折叠,继续说道:“我虽然没那么好,但也不是一文不值的。最起码,我认为我自己是一个正常人。只是心态没你们那么好罢了。一直这么悲观,给你们造成这么大的困扰,我很抱歉。从今天起,不会了。” 乐纯有点慌了,带着哭腔说:“你什么意思啊?” 云影停下手,转身看着乐纯喊了一声:“阿姨。” 乐纯听见那一声“阿姨”手都颤了。云影一直到婚后才改口叫他们“爸爸妈妈”的,在那以前,一直都是叔叔阿姨的叫。乐纯从前觉着合适,而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炸裂了。 既然大家都已打开天窗说亮话,还要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乐纯那一匹布那么长的心声,云影一字一句地听进去了,还能背出来。她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千疮百孔习惯了痛,被蛮力对待也会痛。 她都能拿和丈夫床上那些事去刺激人了,还装什么冷淡烂布遮体。 诚如命书之言:孤独星入命,孤辰寡宿,贪嗔痴恨爱恶欲,有实无名。 她落魄,也刻薄,有器欲难量的节气,也有斤斤计较的私心。 云影脸上云淡风轻,连语气都不带丝毫感情:“你儿子坚持要娶我的时候,没跟你们说过吗?不是我非他不可,是他非我不娶,就算跟他有了孩子,我也没想过跟他在一起啊。你竟然一副要杀狐狸精的样子拉我去打胎。我真的恨透了你。那是我的孩子,关你们什么事?你们当真以为我又多稀罕童乐?我女儿又会缺爸爸?” “总是现在我不欠你们童家任何人。我会尽快和童乐办好离婚手续,趁着孩子们还小,童乐还年轻,叔叔阿姨喜欢哪个女人,就让她来当儿媳妇好了。到时候,我一定送礼祝贺。” 乐纯活了大半辈子,安富尊荣,无论生意场上,抑或为人妻,为人母,甚至做人祖母,她都做到了尽职尽责,尽善尽美。除了云影,未曾有人否定过她,没有人敢。 她有何资格?! 乐纯气急攻心,怒不可遏,指着云影说:“好!你走,马上走!” 云影一脸漠然地点点头,转身拉上行李箱拉链,把行李箱提到地上。 “你放回去!这是我孙女的东西!” “是我女儿。你又错了,阿姨。” 乐纯气得头脑一阵眩晕,整个人向后倒了几步,幸好后面有人扶住了她。 乐纯回头,看到丈夫,几乎瞬间泪如泉涌。 童晋原本是想等她们婆媳二人自己解决,因为明白到她们各自都有积压在心中多年的怨言和分歧,若不借此推翻,继续下去,心墙只会越砌越高,直到最后连彼此的存在都感受不到。 只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完全没有想到墙翻了,是会掩埋整个家。 童晋搂着妻子,第一次用那么冷沉的眼神看着云影。 云影看到乐纯,也无丝毫敬畏之意,甚至笑了笑说:“叔叔也回来了。” “阿乐,带你老婆出去冷静冷静。”童晋沉住气,声音嘶哑地吩咐道。 童乐站在门口,神情麻木陌然,他定定地看着妻子,看了片刻才敢确定那个女人是他的妻子。他走过去。 云影看了丈夫一眼,随即说:“不用,我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童乐握住妻子继续收拾行李的手,拉着她就走。 云影一下甩开了。童乐回头,伸手再拉。云影往后退了好几步拉开了距离,她看看还没有来电的手机,又看着童乐说:“那张离婚协议书你也看过了是吧,那就按照上面所说的做吧,两个孩子的抚养权给你,我有探视权。是我的,我拿走,不是我的,我一分不拿。电脑里有存档,等一下我打印出来,签字了,明天办手续。” 童乐神色不变,低声问道:“明天安儿回家了呢?” 云影因为这句话变了脸色,当然更多的是喜悦,连声音都藏不住激动:“当然是跟我。我的安儿,谁也别想跟我争。” 童乐说:“她要爸爸妈妈在一起呢?她要我们一家一起呢?” 云影脸上一顿,沉吟一下后说:“我不会再待在童家了,安儿会跟妈妈的。”她轮番看着他们。“你们会幸福的。幸福对你们这种乐观向上的人来说太简单了。死了一个侄女,你们把她当作咎由自取,然后忘记她。丢了一个孙女,你们把她的名字听成咒语,恐惧一位母亲想要寻找女儿的心情。谁都没有错,只是追求的东西不一样罢了。既然这样,再也没有什么比分开更好的了。” 死寂笼罩了他们。 童晋放开了妻子,走向云影。 童乐已经在父亲之前,给了妻子一个耳光,很响,重重地打在脸颊上。 童晋停住脚步,握紧了拳头。乐纯蹲下身子,用手捂着脸,抽泣着。 屋里也没有因为这个耳光就此安静下来。 云影很快把偏到一边的脸摆正。头发黏在脸上,她感觉到了,别到耳后。顿时,小巧的耳朵豁然浮现,粉粉的很精致,被亲吻被疼爱又红红的很可爱。他每次都是从那开始,云影每次都想推开他,然而双手好像不是她的,怎么也要抱住他。 或许是一下子出现的关系,显得有些呆愣、茫然。 童乐茫茫地看着妻子,打过她的手在发烧,颤抖着,疼痛着。 云影看着丈夫,扯着嘴角笑,她这辈子,第一次笑得如此轻松,如此真实。 毫无征兆地,云影又打了自己两记耳光,很用力的,但她还嫌不够,没有去年她打他那次那么大力。 “这是我还你的。”云影眼睛亮晶晶的,水光潋滟。“好了,我们也两清了。” 童乐无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眼里清醒退却,只余空洞。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云影转身平复一下情绪,按了接听。“对……是的……好,稍等一下……” 云影下楼接搬家师傅了。来的是两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高高瘦瘦的,双臂看着却很有力量感,该是工作的缘故。 两个小伙子看到云影,脸上不禁一怔,随即又掩饰过去,随云影进屋。 童晋和乐纯似乎不敢管了,不想听了也不想看了,在工人上来前已经回了房间。 两个工人进到房间,看到童乐,大概猜到这就是顾客的丈夫,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替他们鄙视了打老婆的男人。 工人们有条不紊地开始干活。云影一边配合一边嘱咐他们小心点。 工人们让她放心,他们天天帮人搬家,从未打烂过什么。 云影整理完衣柜的衣服,又开始收拾女儿的图书。没有很多,一个行李箱就搞定了。每个新学期替女儿准备的新课本,新衣服一直放在她家。不敢放在这里。因为有一个新学期,云影“兴冲冲”地买回来新衣服,新课本,一边幻想女儿在她身边,一边和空气说话。童乐带她去看精神科,让她吃了三个月药。 她才没有病。作家不也是靠幻想写东西,填充精神世界。她只是把想的做出来,当作练习,免得女儿回家,她不懂跟她沟通。 这些年,她一直这样啊,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房间里的床、柜子、梳妆、玩具逐一被搬走、童乐茫然地伫立一隅。看看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妻子,又看看外面灰白色的天,迢遥无垠,一丝云彩都没有,缥缈无望地存在。 第三十一章别不要我 云影知道,那一巴掌,童乐不打,童晋就要打。因为她确实狠狠刺伤了童晋心中最脆弱那个地方。她心里庆幸是童乐,真的。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资格打她的人就是童乐。 工人们把东西都搬走后。童乐和云影还留在女儿房间。曾经最幸福的爸爸妈妈一起为即将出生的宝宝的闺房,就这样清空了。宝宝走了,爸爸妈妈也要分开了。 童乐低头看着妻子,一双手捧着她的脸,就像捧着破碎的挚爱宝贝。他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四目相对,眼泪也在颤抖。 “不疼……”云影轻声道。 她把他的手轻轻拉了下来,握在手心中,用他们婚礼上互换戒指的手势,取下他左手无名指上刻有她名字的女戒,再把她的男戒放回他的手心上,合上。 童乐慌了,弯下腰抱她整个地收在怀里,颤声道:“我也跟你一起走,我们带好儿和阿恒一起住进星越城,以后我们住在你的房子里好不好?那样就没有人说你了,谁也不能说你了……” 云影埋首在丈夫胸膛上,平静地说:“我会自己跟孩子们说的,尽最大可能恳求他们原谅。我们都不要让对方太累了好不好?” “我不累,我一点都不累,你累了也没关系,我撑着你就可以了。” “明天吧,明天早上九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童乐脸色无比慌乱,双手抱得更紧,哀声道:“我没有放弃安儿,你别不要我。” “我要过吗?” 云影不痛不痒地回答一句。她能感到他抱住她的力度一下子减轻了很多,身体却绷得很紧,那个高大的男人,瞬间如冰雕似的。也只有他们这样狠切到到整合为一体的人才知道如何能给对方造成巨大的痛楚。 那种疼痛,连拥抱都失去了力气。 云影的声音似在他耳边,又似在告别这个房间。“哥,如果这是唯一能让我好过一点的机会,你会给我的,对吗?” 云影离开了,带着女儿的房间,随搬家公司的车越走越远。 南边的窗户窗帘慢慢垂下,童晋转身,看着靠在床上的妻子。 “走了?” 童晋不作声,默默地坐回床上。 乐纯抽泣着说:“儿子怎么办?” 童晋驼着背坐着,不露声色。 “我骂她了。”乐纯泪流满面。 “我打她了。”童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儿子怎么会打老婆,他宁愿自己打,也不允许别人伤她半分。 “不。”乐纯摇头,“是我把她逼走的。” 童晋转头,看着妻子说:“她一直想走。” 汇景城那套公寓,是云影年轻时赚钱买来的,不大也不小,装修清新别致,婚前她一直在此居住,婚后便把她当作娘家。 工人放置好东西结算工资离开后,云影并没有在分离的情绪中徘徊太久,打起精神收拾房屋,待她把女儿的房间布置好,连同她每个季度每个学期替女儿准备的新衣服,新课本,礼物一并归于朝南那间房间的时候。她忽然有种圆满的感觉。 她和女儿——她们的家。 年轻时许下的愿望似乎马上就要实现。 新家一切妥当,她只管等待女儿回家。 那天晚上,云影在女儿的房间早早入睡,直到手机响个不停,门外敲门声如雷贯耳,干扰了她清梦。她走到玄关处,透过猫眼看到两个孩子。尽管早已在心中打好腹稿,这一刻,她仍然有些心虚。她深呼吸一下,用力打开门,出现在两个孩子面前,竟有一丝狼狈之意。 童嘉恒寒着脸绕过母亲径直进屋。童之好脸色也不好,瞪着圆眼睛自上而下打量母亲一番,随后伸手去拉什么,把站在门旁的父亲拉到身边,面向母亲。 童乐微低着头谁也没看,看着麻木倦怠。 云影侧身让他们进来,随后关门。 童乐进屋后,四下打量房子,最后进了朝南那间房间。童之好想跟过去,云影拉住了她,把她带到沙发上,坐在儿子身边。 童之好挣开了母亲的手,坐到哥哥身边,抱着他眼泪直流。 一阵死寂,童嘉恒终究沉不住气,把手覆在妈妈的手背。“妈妈,你为什么要把你的东西,姐姐的东西全部搬到这里?我们班有很多同学的爸爸妈妈也离婚了。我知道离婚是什么,我和妹妹做错了什么,爸爸又做错了什么,还是爷爷奶奶说你什么了?我代他们向你道歉,你跟我们回家好不好?我和妹妹不想爸爸妈妈分开,也不要什么后爸后妈,我们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姐姐会回家的,你别再那么难过了好不好?” 童之好哭着说:“不,我要后妈,不要后爸。我要给爸爸找个更漂亮,最好的老婆,气死妈妈,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过一辈子。” 云影一直看着丈夫走去的那个方向,心想,这样也好。 “妈妈……”童嘉恒看着母亲喊道。 云影转头看着一对儿女。 童嘉恒一双清眸里充满了忍耐,但他的声音分明又有恨意:“以后,你是要一个人在这里等姐姐吗?” 直到深夜十二点半,云影才哄好两个孩子睡下。 随后,来到丈夫身边。 今晚是月圆之夜,皎洁澄澈的月辉倾泻进来,照亮了半室。 童乐背靠床沿,坐在地上,胳膊肘垫在膝盖上,双手抱着一个玩偶。 云影没有坐到童乐身边,而后钻进他怀抱,背靠在他身上。和他一起看着玩偶。金色的头发,又圆又黑的大眼睛,小小的嘴唇,呆萌的表情,还有粉色公主裙。 “这是我给它新换的裙子,漂亮吗?”云影轻声道。 “嗯。”童乐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又温柔。 “她那么多玩具,为什么偏偏最爱这个?上幼儿园也要带着它,一点都没有舍不得我们。”云影惨然一笑,笑红了双眸,“哥,我们宝宝为什么是不是没有分离焦虑,走远的时候,才没有舍不得?” “不是。”童乐把洋娃娃放到云影怀里,他的脸贴住她的脑袋,“因为舍不得我们,才要带着它。因为她知道,爸爸妈妈是大人,不能跟她一起上学。” 云影抽泣地说:“真的?” “嗯。”童乐目视虚空,低哑地静静地说,“那天我去接她,前一秒她还在笑,后一秒见到我就大哭起来。我觉着好笑,故意没抱她,站在一旁看着她哭,一边笑一边问她怎么了?她让我别管,等她哭够再说。她哭了十分钟左右吧……” 云影插了一句:“你真舍得?” “你忘了那件蹭满眼泪鼻涕,你手洗的衬衣了吗?” 云影笑出一声。“她为什么哭?” “因为太想爸爸妈妈,一直在想,忍着不想,一边想一边做其他事情,太难了……” “她这样说?” “对。” 夫妻俩在柔和而透明的月光中看向彼此眼中。 女人眼睛柔化成一股水:“她不会忘记我们对吗?” 男人的声音如山一般厚重踏实:“不会的。” 夫妻俩紧紧享相拥在一起。 你说我为何执著?放下,就再也不痛。 你说我为何伤痛?忘记,就是幸福。 因为无法忘记当初拥抱她的感动和幸福,那样真实。 因为她就在这个世界某个角落,一边生活一边等待。 第三十二章 月光如水 之前童乐会不定时地陪云影回来住,他的衣服几乎占了半壁江山。云影本想拿一套睡衣,但翻找衣服的时候,看到了童乐年青时常穿的无袖t恤和运动裤。 不由得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他那样穿着了。 偷偷谈恋爱那两年,也是云影真正开始深入了解童乐这个人最关键的岁月。童乐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自幼家庭和美生活无忧,自然是阳刚优秀的人,在外人面前总是光风霁月,清高而不失平和,沉着而又疏离。只是在云影面前,他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大龄儿童。他爱玩,喜欢流连夜场,酷爱极限运动,每次骚扰云影,生拉硬拽地拉她去陪他疯玩的样子,跟上学时班上骚扰同学们学习,疯狂刷存在感那种调皮捣蛋的男生一模一样。 当然忍无可忍,大动肝火之时,云影也曾和所有老师一样将他锁在门外,不准他靠近半步。“坏学生”终于意识到了错误,却又有点死心眼,当真在门外站了十二个小时,一秒钟都没有坐下。 双腿抽筋倒在她的床上,拧着眉龇牙咧嘴地说:“我知错了,就一定会让你感到我真的知错了。” 云影冷眼看着他说:“哦,所谓知错,原来是通过自残,驱迫对方良心,获得同情。” 口硬心软形容的大概就是云影这种女人,看着真的知错了的男人服服帖帖地躺在她腿上睡觉的模样,除了怜爱,哪里还有半点怨气可言。其实也不是厌烦他那永远长不大的大男孩模样。云影自身就是一个沉闷单一,追求平淡的人,他身上那股生机勃勃,充满活力的气息,她内心深处向往而纵容。 更重要的是,她对他的爱和信任,足以让她相信将来有一天,她无力前行,他一定是那个背负她继续走下去的那个人。 时光以面无全非的方式来证明了他是对的人。 她回天乏力时,他只爱她的脆弱和眼泪,万丈深渊,他抓不住,也会和她一起往下掉,她掉得有多深,他都会陪她一起。 云影最终是拿了睡衣,推开浴室的门,把衣服放到置物架上,又拿起浴巾。童乐关了淋浴,甩了一下头,抹了一把脸。 云影过去替他擦干身子后,把他换下的衣服,跟孩子们换下的衣服放进洗衣机。 “吃饭吧。”厨房里热有饭菜,云影想他应该还没有吃饭,刚才孩子们也是到她这里才吃饭洗澡。 童乐没说什么,走了出去。 云影洗了脸,转身出去时看到放在置物架上的睡衣,停了一下伸手拿起返回房间。 童乐坐在窗前的沙发上,朝她这边看。 “不吃饭?” “不饿。” 云影径直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倒腾了一阵子。 随后转身,童乐坐在沙发上,端详着手里那瓶红酒。 云影正在解开衬衫衣扣的停住了,旋即小跑过去,跳到他腿上,一把夺过那红酒,手却抓了个空,他把手举高了不给她拿。 “这是姐姐留给我的,不能喝!”这是姐姐心爱的红酒,姐姐出国那年放在她这里保管,说是将来找到如意郎君,就回来跟她开了庆祝。 童乐说:“留给你,不就是留给我。” 云影看他那一副耍赖的模样,不禁皱眉,伸手要拿又抓了个空。 童乐靠到沙发上,手也伸到了沙发后头,酒瓶悬空在半空。他拿得好像下一秒钟就要掉落似的。 云影够不到也不敢动了,平心静气地说:“别闹了,还给我,你要喝什么我给你拿,这个不能。” 童乐不为所动,对着月光看着她的脸。 静寂之下,童乐身上那股沐浴清香格外清晰。云影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和他贴住额头。 童乐单手搂住她的腰,声音低沉嘶哑:“那么记着姐姐,应该没有忘记答应过姐姐什么吧……” 云影没有说话,用嘴唇压住了他。 长夜漫漫,月光如水。 沙发边上的小圆桌上那瓶红酒,犹如被遗忘般跫然。 云影皮肤本来就白,加上沐浴月光,除了童乐笼罩住她泛起的阴翳,全身宛如白瓷光润明亮。 “老婆……”童乐的声音圈禁住了她,每一个字都束缚得她发颤,“孩子们只有一个妈妈,我只有你……” “a城有一个大学生志愿团体,每年暑假都会前往全国各地的贫困山区做公益活动,几个月前,我和团长取得了联系,向他说明了情况,如果我有时间,随时可以加入他们……” “你以为你那样说,我就死心了吗?是我一直在要你,可是云影,你一次都没有推开我……” “我已经跟孩子说好了,以后我不住家里了,只要我在a城,我一定做个好妈妈,全心全意照顾他们……” “说什么我不肯放过你,你离得开我吗?” “我明天会找师兄辞职,我不能停在原地,否则我太痛苦了……” 他们不再虚构表面,也不掩饰眼泪,看似杂乱无章,自说自话,不听也不在乎对方感受,其实彼此的声音都打进了心里。 “为什么我们会是童遇安的爸爸妈妈?她一直在折磨你,我该怎么去爱她?” “我不能听爸爸妈妈的话,不找,我也做不到像你要求的那样,每年出去几次,回到家就要过上正常生活,让孩子们无忧无虑地长大……我努力过,我真的没办法,我就是个神经病,我看到好儿那么快乐,你们都那么宠爱她,纵容她,我却觉得她取代了安儿,你们都对不起安儿……她也是我女儿啊,而我只有在她身上找到安儿的感觉的时候,才想要去爱她……我真是个疯子……” “我知道你不想那样……” “我知道好儿很喜欢惠乔,惠乔对你还有期待,爸爸妈妈也都喜欢惠乔,连我自己都觉得惠乔很好……我愿你好,愿童家好,可能的话,你一定得牢牢抓住那个机会……” 夏夜的天空迢遥无垠,月亮不知什么时候隐入了云中,房间陡然与夜色四合。 云影在黑暗中抚摸他脸,静静地说:“离婚了才能够离家,我要走在路上,才感受得到我是活着的,你在我身边,我担心自己有一天连恨你都做不到……” “哥。”云影一双手把他环得更紧,把所有的重量交付在他的身上。“我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的,好好照顾孩子们,好好孝顺爸爸妈妈,我做不到的,你都要好好去做。” 夜气和呼吸,肌肤的感触,耳边那沉重而又破碎的感觉,交织、融化在一起汇聚成了一种引力,从身旁扩散开来。童乐的心就像是在巨大的漩涡中心失去了船锚的小船,逐渐被这股引力强拉了回去,又陷入黑洞边缘。 他的双手紧紧地捆在她的身上,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着抖。就像追逐宇宙中唯一一点星光。 不知过去了多久,月亮再未出现过。周围一直地被深重的黑暗封锁住,云影抱着丈夫,望着窗外。时有微风悄然钻进室内,她的手覆在他的脑勺后,一边又一遍地抚摸。 “替我跟爸爸妈妈说声对不起。我现在暂时说不出口。等安儿回来了,我会亲自向他们道歉。” “妹妹真的恨我了,哥哥也怨我了。我跟他们说,会尽量抽时间回来陪他们。妹妹说,不管我在哪里,都不想看见我,哥哥也说不用我关心,也不关心我……真像他们姐姐说的,爸爸是好爸爸,妈妈是毒皇后……” 云影无声地苦笑一下,她脸上凉凉的,丈夫什么也没说,只顾用冰袋冷敷她疼痛的脸颊。她的手抚上他的脸,湿湿的,跟他的身体一样在微微发着抖。 “丫头,来,告诉姐姐,以后你要爱什么样的男人?” “无论我有多糟糕,都不会动手打我。” 童乐手一抖,冰袋滑落云影脸边。她下意识地想拿开,丈夫的脸贴近她,埋在她的颈弯,失声痛哭。 云影心里明白,默默地拥紧丈夫。 第三十三章 离婚 童乐最终用沉默默许了云影的请求,办理了离婚手续那天下午,两个孩子就已知情。 云影内心深处也不想隐瞒,哪怕对于两个孩子而言父母离异是成长路上不可磨灭的伤害,她也希望他们看见真实,学会接受,慢慢释然。乐纯说的并不无道理,她的确是一个悲观到骨子里的人,她不愿拖累孩子们,也不愿成为那样的母亲。她宁愿孩子们恨她。 童嘉恒从母亲包里抢来离婚证一看,几乎愤恨地看了父母一眼,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童之好反应不大,但有点奇怪,平时活蹦乱跳的孩子一下子变安静本分,父亲走一步跟一步,母亲靠近一点立马埋首在父亲肩膀上,不让她抱也不让她看。 一直到晚上九点,屋子里依然只有电视机播放体育赛事的声音。云影再次敲门叫儿子,无论说什么,门内始终无声无息。她看向童乐。童乐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眼睛钉在电视荧屏上,似乎对这边漠不关心。 云影眼中爬满了可怜虫,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走过去,低声说:“你跟儿子说说吧,他听你的。” 童乐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云影抿了抿嘴,又说:“六个小时了,里面连水都没有。” 这时,同样安静了六个小时的童之好忽然开口了,声音懒糯糯:“可能睡着了。” 云影在心底微微苦笑,说:“妹妹都没有睡,哥哥怎么可能睡?” 童之好立马侧头靠在父亲肩膀上闭上眼睛。 云影探身要抱童之好,童之好却紧紧抱着父亲,云影咽了咽喉咙,也不哄,强抢般要抱她。童之好一手箍住父亲脖子,一手以防卫的姿态在空中乱打。童乐虽然及时伸手控制住女儿的手,云影也被打到好几下,马上就要抱起,童之好犟得很,紧闭双眸,乱蹬一脚,堪堪踹在云影胸口上。 云影也不知道是被踹的,还是痛的,顿时弯了下腰。童乐一皱眉,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扶她,伸到半空却又收回。童之好只知道自己踹中了母亲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就停住了,她睁开眼,看到母亲状似隐痛地捂住胸口,连看都不敢看父亲一眼。 云影弯着腰看向女儿,皱眉道:“你还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小小的一团的时候,妈妈每次喂你吃奶你都能吃出血来,哥哥姐姐可没你厉害……不对,妈妈只喂过你吃奶,哥哥姐姐是吃奶粉长大的……”云影生第一胎时,根本没有母乳,生第二胎,也只够喂体质较弱的女儿。哺乳那一年,她基本上每两小时喂一次,女儿每次要吃半小时,每当她忍着剧痛,满头大汗地看到女儿满足恬适的小脸,不时对她笑,都会从灵魂深处感到为人母亲的幸福与美妙。 一瞬好长,十年又好短,当年那个侧躺在她怀里的小婴儿如今已是小小少女模样。 分不清是哪里痛,更不想责备,云影再度伸出双手,温哄地说:“就让妈妈抱抱……”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句话触到了,童之好情绪崩塌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要妈妈,讨厌妈妈,我要回家,我不要看见妈妈……” 云影无力地站直身子。 童乐抱起女儿,绕过云影,走去敲儿子的门,说意外也不意外,童嘉恒开门了。童乐抱着女儿进去,随后把门关上。 云影犹如被隔离般伫立在客厅中央。心情受到哭声影响,她极度渴望亲近孩子们。 房门关着,但没有上锁。她走过去把手放上门把却没有了动作,低头沉默片刻,她最终没有推开,折回厨房把饭菜再热一次。 云影坐到沙发上等待期间,童之好似乎不哭了。童乐如何安抚孩子们,云影也听不见,她心里明白,童乐会帮她做好一切。童嘉恒说得没错,有爸爸在,妈妈确实很懒。这些年,她这个甩手掌柜有多恶劣,跟她身体发肤般亲密的三人始终离不开她半分。童嘉恒说妈妈不来看他比赛也没关系,拿到金牌还是会送给妈妈。童之好从来不说爱妈妈,妈妈抱她还是会紧紧地黏着妈妈。童乐深知妻子痛恨他也要寒着脸拥她入怀,又以亲吻爱抚倾尽温柔。 其实她心里清楚,他们冷漠疏离也好,抗拒也好,怨恨也罢,其实都因为舍不得她。 那样的爱,她注定无法等量相待,她一天找不回自己的心魂,一天拼不回自己的记忆,她一天无法好好去爱他们。越是捆绑越是伤害,她只得一边逃避,一边追逐。 那天晚上,十点钟才开始吃晚饭。云影替他们盛饭、盛汤、夹菜,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吃。她吃不下,他们也没叫她一起吃。餐桌上一片岑寂。 吃过饭,洗漱后,他们并未入睡,而是排排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云影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到三人面前,挡住了电视机:“小孩子不要熬夜,很晚了,刷牙睡觉。” 沙发上三人置若罔闻他,眼睛彷佛能透过她的身体继续看电视。小的这样,大的也这样。 云影轮番看着他们,随后露出无奈的表情,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门锁关上的声音响起,三双眼睛钉在门上。 几分钟后,门又开了。 云影回到他们身边,坐到沙发前的地毯上,双手抱膝陪他们一起看。 待他们把那部票房三十亿的喜剧片当作文艺片看完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二十分了。童之好早就撑不下去睡着了,童嘉恒也昏昏欲睡了。童乐把女儿抱回房间,云影关了电视,转过头去看儿子,转到一半,身后一沉,童嘉恒趴到了她的背上,懒洋洋的,还是不说话。 “妈妈背你。”云影眼眶一热又忍住了,她调整了姿势,双手卡住儿子的双手,不大费劲就把他背起了。 家里只有两间房,兄妹俩只好睡一间。童之好睡得并不安稳,童乐半躺在一旁安抚她。云影把儿子放到床上,回头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闭上眼睛。窗口泻下的月光闪出他眼角的泪珠。云影心一沉,把手抚上儿子的脸,低头吻在他额头。 一头长发遮住了月光,遮住了他们的面庞。 “我不想爱你。”童嘉恒悄声说,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在母亲脸边。 云影心痛得要命,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躺到一边,一只手穿过儿子颈后揽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女儿的手。童嘉恒在母亲怀里,手握紧又松开,最终忍不住回抱母亲。 水光在眼眶中闪烁,云影看到童乐疼痛的眼睛。她无法言语,也没有移开视线,在两个孩子之间,静静地看进彼此眼中。踏出民政局大门后,他用离婚证换了她手上那本已经作废了的结婚证,于是她手持两本离婚证,他要回两本结婚证。 自那一刻起,她不再是童太太,他依然是童先生。 夜色越浓,月色渐淡。 两个孩子都已深睡。云影轻声说:“我陪孩子们,你去睡吧。” 黑暗中,看不清他面容。但他没有动。云影静默了五分钟才轻轻放开儿子,放开女儿,确定他们没有受到影响,才从床上起身,离开房间。 客厅里一点光都没有,云影没有开灯,凭感觉走到沙发前,双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感到有人贴上来的瞬间,她闭上了眼睛,转身拥抱住他。 黑夜如同城堡般崩塌,富丽堂皇地分崩瓦解,在黑暗中汇流在一起的身影,犹如窥见了盛筵难再,绝望而贪婪地,壮丽而悲壮的占据、掠夺。 云影不知道这动静会否惊动了屋里熟睡的孩子,倘若下一秒钟灯光全开,那是一种何其恐怖而罪孽的姿态。然而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她还是像过去那样的无畏,决然。好像一切都是清白神圣,理当如此,无所谓不该,也无所谓罪过。 他与她十指紧扣的手坚定而深沉,有一瞬间,云影觉得自己找回了曾经那个男人。 一切平息下来,已是凌晨两点。 他们又一起洗了个澡,童乐用有剩的鸡汤煮了一碗面给云影。云影盘腿坐在饭桌前,用筷子把面条卷成一团又一团静静地吃。童乐坐在对面,低头看手机。 放下筷子后,云影轻声说:“明天带孩子们回家吧。” 童乐操作著手机的手停顿了一下,没有看云影,也没有回答。 云影站起身,淡淡地说:“把碗洗了吧,我去刷牙。你早点休息。” 第三十四章 童乐离开了两个小时才再次回到汇景城。他买回来一部新手机,并不由分说地把云影的手机卡拆装到新手机里面,说是这部功能,性能,信号什么都更好。 云影看那市面上未曾见过的手机款式,心想哪怕说成最好都无可厚非。手机还用一对水晶耳环当吊饰。 童之好认得那对精美而别致的耳环,那是爸爸在东京买的。那耳环是白金钻石耳勾上镶嵌了一颗泪滴状的钻石吊坠。当时她想象那对耳环在妈妈耳垂下轻轻摇摆的样子,心里就明白爸爸凝视那对耳环的时候,为何笑,又为何笑得那么难过而又温柔。 因为那对耳环,像极了母亲。 云影收下了手机,也收下了那份礼物,唯独没有拿那张卡。离婚协议书上拟好了她是净身出户,结婚十五年,她没有用过他什么钱,离婚后,也自然无须补偿。 童乐一直没有把手收回,两个孩子也在一旁看着。 “我想你大概清楚我不需要用到你的钱。回去吧。”云影将眼光移到孩子们脸上,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哥哥照顾好妹妹,妹妹也要乖,听爷爷奶奶和爸爸的话,好好的。” 而后,不敢多看一眼,把门关上,在里面反锁。她已经尽量放轻声音,门锁咬合的声响仍是那样清晰,冷漠。她用这道门把她的绝望、她的迷失关上了。 云影走到客厅,看了一下四周,顿时跌坐在地上。她紧紧地按住胸口,拼命压下心底那阵钝痛,很快又有一些灼热的力量渗出来撞击她的意识。她爬起来,冲回房间,开始收拾行装。 一听到李妈说他们回来了,乐纯顿时喜笑颜开,快步到门前迎接,连一向沉稳的童晋都有点坐不住的感觉。童乐是最后一个进屋的,乐纯看不到云影,问孩子们妈妈呢。 童嘉恒和童之好都不说话,跟坐在沙发上的爷爷打了招呼,就说要上楼。 乐纯心是虚的,不管云影是否一早准备离家,她那一番话都是导火索。她甚至不敢去看儿子的脸色,只是抓住孙子,问他为什么不跟妈妈一起回来。 童嘉恒只看着奶奶。 童之好走出几步又回头,轻描淡写地说:“爸爸妈妈昨天下午办了离婚,离婚证都拿了。妈妈以后要一个人去找姐姐。” 童晋和乐纯愕然地看向儿子。 童乐弓着腰坐在沙发上,双肘抵在膝盖上,手里摩挲着什么。他脸上看不出情绪,也不说话。 孩子们上楼后,乐纯坐到丈夫身旁,这才看到儿子已经不戴婚戒,手指里间有一对无线耳机。乐纯脸色有点白,低声地唤:“儿子。” 童乐不想想他回家之前母亲到底对云影说了什么,他只希望那些话温柔一些,少一分怪责。他也绝无责怪父母之意。无论于他,还是他的孩子,父母已经做到最好。单凭父母替他们照顾两个孩子,除了感恩,他再无别他。 “爸爸妈妈。”童乐抬头看向父母,平静地说:“影儿让我代她向你们道歉。‘对不起’” 乐纯眼睛瞬间红了。童晋面容沉静地看着儿子。童乐站起身,向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去。 “去带她回家。”童晋在身后沉声道。 乐纯也说:“对。不管怎样,先把她带回家。她一个人怎么找?没人照应,谁能保证她的安全。她这样冲动没用,我们这些年已经找得够细了,没用的……” 直到这一刻,童乐才敢承认,这个家里的人,包括他自己真的放弃了童遇安,视她为“眼中钉”,没有了爱,只是麻烦。 全世界,只有云影在深爱童遇安,只有她一个人始终在坚持,不肯舍弃。 童乐拾级而上,他无声地笑了,笑得残忍而狰狞。 云影当天就已出发去榕城与a城的大学生志愿团体回合,随后一同前往s市。 因为云影是医生,那个团体里几乎聚满了将来从事各行各业的学生,唯独没有医生,又因为云影情况特殊,大家对她都很照顾。尤其是来自a大那几个学生,他们虽然不是童乐的学生,但都十分崇敬童教授,对于云影也格外热心肠。 云影更是从他们口中得知从这个团体成立至今,童家一直在赞助,志愿者们每年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暗中观察当地哪个孩子符合特征,如同那些电影片尾的公益广告不止在找童遇安一个孩子,志愿者们暗中找的也不仅仅是童遇安。就在去年寒假,这个团体就帮一个家庭在南方某个寨子找回了失散五年的儿子。 云影多少有点讶然,心中便多了一份确定。 原来她想做的,他早已在做。 云影跟随志愿团体走访了十个村庄后,在八月下旬,与结束行程返学的大学生们分开,随后买了一辆国产汽车,开始按照自己的计划行程,前往f省,在省内各地逐点找寻。也就是那几天,不知是女人的直觉,还是对于一个同床共枕十五年的男人的了解,云影开始怀疑童乐给她的那部手机有问题。 虽然云影每隔两天就会发信息给儿子报平安,但童家一条短信都没有回复过她。孩子们恨她情有可原,童乐也没有联系过她一次。云影自然不是渴望前夫藕断丝连的关心,她心底认为如此两不相干最好,但她总是有种隐隐的怪异感觉。 童嘉恒主动联系她的那个晚上,云影十分惊喜,尽管儿子都是问一句答一句,语气平平,并且一昧强调她这边信号不好,手机嗡嗡。最终问她是不是没有用爸爸给她的那部手机。 云影原本是想她的手机又没有坏,就不要喜新厌旧,用回了她自己那部手机。听孩子这么说,她也没有怀疑,当即换回了新手机,又给他打去电话。 之后几天,孩子们都没再联系她了。 那天,她在一个分支了十三条寨子的大村庄顺着乡道在每条电线杆上都贴上了传单,并且得到部分村民的热心帮助,返回县城途中,已经天黑了,她正常行驶,一部日产汽车忽然从前面路口倒车出来,她及时刹车还是撞上了。车里下来了三个男人,一阵酒气,据说是刚参加完婚宴回来的,开车那个倒没有醉驾。 对方坚称云影在乡道没有减速行驶,应当负全责。云影十五年驾龄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她开得比自行车都慢,并且有鸣笛。她也看出了对方是故意挑事,就要打电话报警。对方却猛踹她车门让她下车谈。云影当然不下,她一个女人,人生地不熟只好认栽,而且那车也不是什么好车,她提出赔偿修车的钱。 对方交换了眼色后,也说不想跟一女的计较,最终把她带到一公里外的一家汽车维修店,那店主似乎和那几个男人认识,最后来敲云影车窗告诉她,车身凹陷面积较大,修复费用一万块。 云影跟了童乐那么年,对车摸不透,也一知半解。就那车,买入几万,修理费顶多一千块。被碰瓷了。云影犹豫期间,光头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眼,突然变得好说话了,说看到她后车窗上的寻子启事了,知道她也不容易,一下减到了五千,又管她要了两张传单贴到店里,让每一个来洗车,修车的人都看见。 云影想好了当作倒霉,拿出了五千块现金,准备给了就开车走人。光头男人却趴在她车窗上说钱不急,等老板把车修好了再给。 接着,噼里啪啦地套她话。 “妹子,你女儿十几岁了,你也有三十几了吧。我感觉你怎么这么年轻呢?” “你怎么都没口音,你哪里人啊?你是自己一个人来找的吗?家里放心吗?” “今天晚上住哪啊?我有个朋友是开旅馆的,我让他给你便宜点……” 云影什么也不说,把钱转到一个信封里,打算扔给他就走。这时一只肥手从外面伸进了车里。 “他娘的,找什么孩子啊,跟了老子吧,老子让你每天爽翻天……” 混乱之中,云影顾不得挣扎,猛地踩下离合,打转方向盘,飞速而去。 到底去往哪里也不清楚,哪条路宽,哪里有光,她就往哪里开。 一路疾驰回到县城里,已经是二十分钟后。 云影把车停在林荫道的阴暗处,远处广场似乎在举办晚会,隐约有歌声传来。她这才喘了口气,把上衣脱了,用矿泉水打湿毛巾用力擦拭了胸口,穿回一件长袖t恤。 车厢里没有开灯,云影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无息。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轻声细语:“宝宝……” 与此同时,手机响了。云影调整了呼吸,拿起查看。她的手指颤了一下,随后降下车窗,夜风灌了进来,她随之清醒。 电话接通了,但云影不说话。她被一种直觉所笼罩。 电话那头也是静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开口说:“吃饭了吗?” 不早也不晚,偏偏这个时候。 云影想自己真的很了解这个男人,缜密如此,也能被她有所察觉。 宠物独自出行,主人怎么可能不给它佩戴一个狗铃铛。 “别吃路边的东西,找家餐厅吃点健康的,到酒店好好休息。” 他自然得好像未曾分开过一秒钟。她根本不想想象他是如何一天二十四小时窃听她的每一分每一秒。又在她死寂般的无声无息中陷入不安中,打来这个电话,找回她在身边的感觉。 “你清醒点吧,别让我把你当作流氓。”云影说完这句,拆开手机后盖,取出电话卡,装回自己的手机。司机把那不知道安装了什么高科技功能的手机扔进中控台下的夹层里。 过了五分钟,云影的手机被吵翻了。云影想过置之不理,当看到手机上来电显示变成了儿子的时候,她没有犹豫,就按了接听。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童嘉恒的声音有点急。 “对不起……” “爸爸有话要跟你说。” “别……” 那边已经换成了童乐。云影头脑发胀,单手握紧方向盘。 “你知道了?” 在这黑暗中,人的感官异常灵敏。云影听见了夜晚打压男人心底最脆弱那个地方发出的声响,也听见了自己的怨意。 她说:“对。” 童乐的呼吸沉重了,她可以想象他走到阳台上,他坐在常坐的那张椅子上,他弓着腰,他紧握着手机的大手,就像紧紧拥抱她那样有力。 “我没办法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艰涩,又有点可悲,“影儿,你用回那部手机……我要听见你,我要知道你在哪里,才能够听你的话,好好去做……” 一瞬间,云影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这种绝望蔓延她的身体,刺痛她的神经。她头靠在椅背上,脸陷入黑暗。 【宝宝,你跟爸爸和好了吗?”】 【妈妈,妹妹又生病了,怎么办?是不是我害的?爸爸带她去医院了,我错了,再也不会了,我想跟妹妹一起,但爸爸不带我……】 “那天你为什么不带她一起,你带她,她就不会走丢。”那句话马上就要脱口而出,可她又忍住了,她不能。她不能再伤害他了。 于是怨不能恨,恨换作了请求。“我会好好的,我答应你……孩子们马上就要开学了,你也要上课了,照顾好他们,多陪爸爸妈妈,不用担心我,你也保重身体……少抽烟少喝酒多吃饭,有空就和朋友见面,别想太多……” 开学后一个月左右,云影开始和孩子们有了定时的电话联系,孩子们话少但也耐心听她讲话。方师兄来找云影,是在十一长假第三天,当时云影正在国内某个著名旅游景区派发传,突然有个男人从她手中夺过一叠,看她一眼,淡淡一笑,就走在反方向替她派发。 方师兄妻子去世已经五年,这五年他一直没有交过女朋友。云影也不蠢,她知道方师兄对她有所期待,既然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了,她也就不能装作糊涂。当天晚上,两人一同吃饭,云影对方师兄说了一番话,第二天一早,云影送别了方师兄,临别前,方师兄拥抱了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