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将近》 楔子 丰和四十三年。 庆明·朝都。 庆明国立国已有五十年余年。 每年六月十四,是庆明国国庆之日,这天举国欢腾,庆祝人间和平光明。 凌晨一到,庆明国的巫祝们焚香沐浴,斋戒登坛。 这一天即使是小朋友也不能睡,必须在凌晨刚过,便要在家人的带领下,沐浴斋戒,朝东方叩拜,迎接曙光,等待霞光沐浴。这是对每个国民的洗礼,对每一个幼儿将来极为有用。 每一年这天,天色晴朗,霞光万道,整个庆和国沐浴在阳光之中,一切邪祟退出人间。 一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宅子里,小女孩正睁着纯净无暇的眼睛,金色纯净的阳光映入她的眼帘,把她的眼瞳映射得如同七彩琉璃般好看。 她白嫩肥嘟嘟的小手紧张地抓着老人的手,阳光的投射,显得她的脸如上等的胎瓷,这时候她脸上满是紧张的神情,却又掩饰不住好奇,满是急切想要听下文: “……那时候,白衣英雄们、战士们手持加过神光的神剑,一往无前跟在皇帝的龙马之后,沿途所过之处,黑暗退散。嗯……而这时,我们的主角小花带头冲入黑暗中,把藏匿在黑暗中的邪恶们引到天裂之缝前面。浩瀚无尽的邪魔包围了小花,把他跟皇帝的部队隔绝开来。 “它们把太阳重重盖住,外围的幽魔被金色的阳光烧成灰烬,不过妖魔太多了,死掉一批,立刻又补上一层。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黑暗终于完全盖住了光明。白衣英雄们都无可奈何,他们只是一些普通人,即使有仙人赐下的神器,但是没有光源,那就是邪魔们的天下。一时之间,人类打出来的安逸之处眼看又要堕入黑暗之中。 “绝望的情绪似乎要把人们压垮。阿炎知道的吧,就是小狗把你吓得想要找爷爷又找不到的情绪……这时候,小花一把点燃自己的头发,他的头发已经是神物,对邪魔有克制作用,霞光在天裂之缝前面亮起,纯净耀眼。 “白衣英雄们纷纷效仿,星星点点的不灭光芒在黑夜的中引导,渐渐连成一片光源,唔,约莫就如同黑夜中萤火兽抱一起,这一片光为英勇无畏的英武战士们点明了道路。黑暗中被冲散的将士们重新聚拢,爆发出强大的能量,所有人跟随着一马当先的皇帝,想要一股作气把幽魔赶回天裂之缝。” 老人顿了顿,一阵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流转。 “但还是来不及了,一个又一个的基地被黑暗中的邪魔压碎冲破,结界消弭,惊惶的人们残暴地相互残杀。 小花半个身子被推入天裂之缝中,他这时候在想什么呢?其实他什么也没有想,要是阿炎想要追问他想了什么,自然是他家乡那些可爱的亲人们有没有可能活下来。” “形势对人族这边非常不利,白衣英雄们相继陨落,战士们也是死伤大半,如果没有出现奇迹,大概这世间最后的人烟便要湮灭。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色的光破开重重黑云。那道金光非常熟悉,正是小花之前被幽魔主夺去的法宝破邪。 霎时间,天地间恍若被金光照满,浑身包裹金光的修士们终于冲破天穹的阻隔,回到人世间。蓄力已久的修士们大展神通冲向黑鸦鸦的幽魔群中,厮杀出一大片净土。” “那小花呢,他就要被幽魔抓住了!”女孩肥肥的小手一刻也不敢松开,紧紧依偎着老人的手臂。 “小花被一只手从裂缝中捞出来,扔了出去。黑暗中的邪物幽魔本以为胜券在握,却被被突然冒出来的金色圣光吓破了胆。随着金光的漫开,一股纯正的蓝紫浩气爆发出来,开始净化地面上的幽魔。 小花也笼罩在金光之中,破邪重新回到小花手中,灵气渤发。于是魔主眼看占领人间无望,决定铤而走险,准备杀掉正在冲锋陷阵的皇帝,乏力的小花想要赶回来护驾已经来不及,皇帝身边更是一片无人护驾的状态。 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撕破天裂之缝,她浑身是血,身上原本应是杏色的法袍破烂,身上还缠绕着九幽的黑气,但是她举步自若,自黑暗中出来,头上奇异的铃铛作响,悦耳的铃声好像天籁,所过之处紫色雷光万道,黑暗节节败退,被黑暗侵蚀的土地渐渐复苏,在所有人的眼前,她迅速冲上去,转眼间拉着魔主一起冲入天裂中。” “轰隆~轰隆~巨响不断,地面不断震动,山崩地裂一般,唯一不动摇的便是那悬在天顶的紫色符篆,把战场所有人笼罩在其中,不受天地之力的影响。 那是……远古元祖留下来的紫霄护生符!” 老人苦涩地轻叹一口气,哪怕这么多年,他依旧记得自己那时候的震撼。 她成就了仙体,她成功了! 这应是千万年来,自从太虚群仙离开之后,第一个成就仙体的修士。 符篆燃烧殆尽,天地巨响也渐渐停息,四处残檐断壁,千年来被笼罩在黑暗中的建筑已经被腐蚀得面目全非,这一天,它们终于重见天日。 进入天裂之缝的修士还没有出来! 众人还在等待她再次回来的时候,裂开一千年之久的天裂终于合上。 第一缕曙光,透过浓重的黑夜,从东方洒下。 天降甘霖,所到之处,白骨生肉,枯草重生。随着魔主的离去,黑夜中失去支柱的邪恶终于无力支持,在曙光中败退,被镇压在九龙深渊之下,似乎永无出头之日。 “……众生劫后余生,忘情拥抱在一起。种族,肤色,样貌的美丑,这些已经不重要,这一刻,他们下来了。” “一千多年了,夜终尽,人类终于迎来真正意义上的白天与夜晚,这一天庆明国是六月十四……”老人脸上的丑疤抖动两下,好像还陷在那精彩的故事中,他眼里有寂寞,怀念,小女孩并不懂,只沉浸在故事里头,为主人公小花的奇遇惊叹连连,见到老人停下来了,小女孩扑闪着眼睛催促他往下讲。 “爷爷,后来小花怎样了?皇帝没有挽留小花留在朝廷中吗?还有那个无名的修士,她最终有没有从天裂中回来?” 老人抬头望着万里晴空,偶尔有一丝洁白的云飘过,哪里有半丝裂缝。自那之后,飞舟再不用加上重重的镇邪符阵,稳稳飞在空中,路上的行人不用担心被不知道从哪里冲出的恶臭黑手抓住撕裂碎尸。 至于朝廷,他离开多年,并不知道是不是还是那样腐败黑暗,大概那个人也不会重蹈覆辙。 五十年了,你是否活着?大家好像都忘记你的存在了。大概,你是真的死了,不然我的记忆怎么会淡去。 怅然。 “爷爷?”小肥手不解地在他眼前挥手,奶声奶气地催着:“接着说啊,后来怎样了?” 他收回视线,慈祥地看着孙女,回忆一会儿: “后来啊……”他想了老久,只得说:“我好像没有说故事的开头啊,哈哈,从开头说起吧。” “说后来嘛,那个打败了魔主的修士怎样了?”小女孩不依,非要缠着听后面。 老人伸出跟他满脸皱纹不符的修长光洁的双手,摸着小女孩的头,“我要说的,就是那个无名修士的过往……” 他陷入回忆之中,没有注意二个穿着白袍的修士拥着一身玄服的男人坐在屋顶,如果有认识的人,一定会大吃一惊,这么重要的日子,皇帝居然坐在一个平民的屋顶上,闷头喝着酒。 灵满脸笑意,看到往昔呼风唤雨的花掌门被一个小女孩拉着讲故事,用这么正经的语气说给小孩子听,小孩子能听懂吗? 他大感有意思,一直笑盈盈地听着,没有觉得丝毫无趣。陇则无聊地瞌睡,几十年过去了,陇的旧伤还未好,动不动就陷入昏睡。所有人都不放心他自己外出,担心万一出去随便睡着了,不说别人能伤到他,就说他化出原型法身,那可是一座巨山般的法躯,砸到凡人可是太冤了。 “她出身已经不可考……”老人还在讲故事,蓦然膝盖一沉,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小女孩已经磕着头睡着了。他轻柔地抱起她,从屋角的暗影中,走出一个人,接过他手中的女孩。 “我出去一下,你在家看好她。”老人抬头看向对面的屋顶,玄服的皇帝端着酒杯,朝他招招手,他微微点头,转身回去换一身衣服。 出来的时候,他脸上哪里有什么疤痕,玉冠乌发,秀眉凤目,皮肤光洁如玉,干净润滑,细致得很多女修都比不上他。假若装扮成女子,许多自认天姿可人的女修都要面露愧色。 他好像随意走一步,便已经跨上屋顶。灵如往昔一般调笑他道:“哟,小花,还是那么美貌如花啊。” 花掌门星目一瞪,想要怼几句,后又哼了一声不理会他,随意坐下来,皇帝递过来一壶酒,花掌门伸手接过,澄清碧色的龙碧酒,上等货色。 灵不爱喝酒,没有加入他们,只有两人沉默抿一口酒。 陇睡得人事不省,花掌门踢他一脚,毫无反应。 “黑气浸入识海,怕是修为要滞后几百年,如果能联系太虚就好了……”皇帝好像漫不经心地说。 花掌门又喝一口酒,远处传来巫祝们施法的典乐,充盈着无法言说的力量,洒泼着甘霖,一派美好祥和。 “九龙深渊那边,很多黑魔都消散了,但是可以肯定魔主并没有死去,不是处于自主沉睡状态,就是处于被封印状态。前一种可能,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后一种可能……既然还有能力封印,或许她还活着,毕竟是千万年来的第一个仙体,虽然终究不如太古时代,那也是仙体。况且,你们也看到,她居然戴着沈元祖的坤云铃铛,那可是上古神物,就不知道她怎么得到的……不管如何,我们要随时准备天裂再次出现的情况,这个过程或许是几十年,又或许是几万年。” 皇帝叹口气,又幽幽说道:“现在初初安定,上面便打得不可开交。我们夹杂其中,如果不是因为有她的背景,早就被蚕食鲸吞。现在基本已经确定道宫、剑宗的地位,其他的势力在光明之战中出力不多,损失虽然不大,得到的馈赠却也不多。至于现在的下界,四零八落的,上面大概没有腾出手,还没有必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去拼接,不过他们还是设立了结界。 只是下界刚刚复苏,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国家,他们暂时没有在这里建立势力打算,这也让我松口气。其他的地方,地界基本上已经划分好了,太古时代王道祖留下来的藏秋宫也被道宫划归为道宫的势力,好在他们理智也还在,没有动昆仑。” 花掌门俊脸一冷,冷声哼道: “如果他们动了西海,我就是拼着道消身陨也要拉上他们一起陪葬。藏秋宫我已经不争了,他们莫不是还要逼死我西海?” “如果他们真的要这样做,我妖族便要攻打道宫山,到时候启动禁制,镜湖他们别想再进去了。”陇不知何时醒过来,正认真地看着花掌门,当初的四个人之中,陇对道宫那些小人最为不屑。妖族陇这一支在太古时代有一个老祖是西海昆仑沈元祖的灵兽,天生跟西海传承的人亲近,虽然中间断了联系,但是这血脉中带来的亲近并没有随着时间彻底消弭。 “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拼着幽魔重新降临,我也要跟你撕裂天缝进去找她出来。”皇帝郑重地对花掌门说。 花掌门认真地看着皇帝,半晌,才说:“希望吧。” 希望她真的活着,这是他们的未尽之语。 唉! 三人沉默,只有陇再次熟睡微不可闻的鼾声。 “你说,我们怎么会遇上怎么坑的人呢?”灵有点受不了这么沉重的气氛,无话找话。 皇帝无形象地耸耸肩,花掌门则托腮深思。 谁知道,当年会这样就遇上了呢。 前传一 异 最近的天气总是易变无常,特别是南边的封印界上,经常雷电惊狂,风急雨骤,更多时候是一片惊心动魄的暗无天日。 各处道行宫的值守修士们担心封印阵出现问题,加紧巡查。 昆仑界一共六十四处大封印阵,三千八百二十处小阵,是上古从太虚仙界脱离的时候,昆仑三元祖共同布下,保护着脆弱的昆仑界在威力强大的混沌虚空中安全坠离。昆仑界在虚空漂流日久,距离如今已有一千三百万年。 现今不同上古,刚坠离的那一段岁月,昆仑界还处于太虚仙界的照应之下,灵气强盛,得益于三元祖的照应,那些年代,大乘修士还是层出不穷,能顺利进入太虚。 时光流转,距离太虚越远,当年强大的修士除却少数能自己脱离昆仑界,穿破虚空,可能回到太虚仙界。更多是因为无法应付千变万化的虚空,又或都无法跨越那道日渐坚固的壁障,最终寿元耗尽坐化,消失在浩瀚时光海中,了无痕迹。 算算日子,现在应该是处于那片仙人都来不及探测的幽魔虚空中。 大阵虽是上古神物,理论上能运行万万年,足够支撑到昆仑界脱离坠离速度,适应虚空,自行形成能抗击虚空飓风的界壁。只是万万年也不过是理论,混沌能衍生万物万事,虚空中遇上什么,哪怕是最算无遗策的仙人也不能全然推算演绎,大阵帮助昆仑界在虚空风暴中避过许多危难,或许不经意中就导致大阵出现问题,该有的巡查、加固工作,谁也不也敢轻慢。 或许是因为坠离轨迹的问题,月照神阵总是除却昆仑大眼外第一个遭遇劫难的大阵。扎根南边的各方势力的神经时常紧绷着,生怕月照出了问题,也派了玄门太士协助道行宫的修士巡查。 又过了半个月,月照这边的异常渐渐消失,可见大阵依旧坚挺。 前后跟着修士奔走半个月,几乎累脱形的各国玄门太士不由松口气,急不可耐的地告辞走人。 没有问题就好,只要不影响大阵,修士不来折腾他们,各自安生,各奔前程,你修你的太虚长生道,我走我的人间富贵路。 原本值守修士也不指望这些养尊处优的太士能做什么,才半个月就哭喊着辛苦,那么他们这些守驻大阵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修士岂不是更辛苦。 真是人心不古,照顾这些凡间太士其实也挺辛苦的,不耐磨,还是修士好用。 月照行宫值守的修士也是憋着一肚子不满,自家身后虽说是强盛的道宫,但是远离南边,道宫修士在南边又有多重限制,加上各个世家分薄了道宫的威望,到了地方之下,玄门太士都能仗着背后世家的威势,不太能指挥得动。 张占叹口气,他当了十八年大值守,还是不习惯南边这里的氛围,那是相当的各自为政,在世家的操持摆弄之下,无稷城的规则在这里形同虚设,更何况道宫。 他站在行宫的顶塔之上,观望月照,三十七个大小阵,运行正常。不知为何,他却心有不安,好像有什么被遗漏,各处值守大大小小的汇报也收了上来,并无问题。他相信修士的良心,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欺瞒。 上古神阵还能支撑多久呢?几乎是每一个像他这样的值守大修士都会发出这样的疑问。身处阵中,总会提着心,吊着胆,生怕出了问题,成为千古罪人。 看来过几天,自己还是要出去走一遭方能放心。 他下了星辰塔,返回行宫住处,正要打坐冥思,却听见外面吵吵嚷嚷,似乎乱成一团,扰得心中有事的他不由蹙眉,略微烦躁站起来就要出去看看究竟。 走了几步他又冷静下来。 他平时是个很随和的修士,属下对他还算尊重,发生恩怨少会在他面前打扰,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才会这般吵吵嚷嚷。 声音从议事堂传过来,走近之后,渐渐听出了几分凝重,空气中还伴随着一股恶心的腐臭。 有下属从议事堂冲出来,叫嚷着要找他,出了门口,看到他,不由惊慌上前,顾不上行礼:“大人,月照十五号阵失联了!” 他脚下一急,人已经进了议事堂。 一名身着普通弟子服饰的男修右半身几乎不见一半,焦黑,有腐烂的趋势,断口处似乎被什么异兽啃食,残留着牙齿撕裂的痕迹,流出来的血液带着青灰的颜色,沾在地上,竟然慢慢腐蚀一个小坑。 其他弟子不敢靠近他,他独自一人孤零零半卧在地上,努力睁着眼,似乎在等待谁来,看到张占进来,他两眼发光,原本青灰的肤色恢复几分。 张占呼吸一窒,眼瞳收缩,脸上惹了几分愤怒,几步跨过来,就要去扶那个半卧在地上的伤员—— “大人不可!”数声厉喝,那半卧的弟子更是躲避开去,一阵臭味扬散。 张占身形凝滞,狐疑快速环扫,最后定在那个伤员身上,只见他因为移动,伤口处流出股股焦黑色的液体,那弟子两眼盈泪,脸色灰败更甚:“大人,弟子……愧……愧对昆仑众生,十五号阵……陷落了,值守子弟……包括执事大人,全数陨落。有人……破坏、破坏阵眼神石……” “呜呜,有人截留……讯息……执事、执事大人叫……叫弟子,一定要赶回来……”他一阵痉挛,似乎在跟什么抗争,张占半蹲下来,手上运转灵气,想要帮他撑一撑,谁知道灵气覆上去之后,居然毫无反应。 那弟子呼出一口恶气,自己运转覆盖上来的灵气,灵气似乎起了作用,那弟子说话流利几许。他喘息着,深知自己时间不多,赶紧说:“大、大人不要费灵气,执事大人叫弟子一定要把消息带回来,有修士被幽魔污染,打破神石,十五号阵现在全部幽暗覆盖,暂时不要进去,它们想要把整个月照界全数污染,大人,一定要小心,那人叫做王朗!大人一定要忍住……一定要找出他!” “什么,不可能!!” 张占只觉得自己脑中刹那空白,有点不知在何方的迷惘。但他毕竟是个久经大事的修士,立即回过神来:“马上召集所有在行宫值守的执事,进入阵法核心检查除开十五号之外的小阵是否运转正常。大阵我自己进去,还有,各阵执事错开检查,相互制约,只怕我们的人中出现重大纰漏选择隐瞒,此外,叫人发讯传回道宫……王朗……”说到后来声音中多了几丝干涩。 他一连发了几道命令,转头看那个报信的弟子,却是已经闭上眼睛,早已死去,身上一股黑气翻涌。他顿了顿,拿出一张紫符,贴在尸首上,那股黑气立即消弭无形。 张占那张脸看不出表情,只说:“叫人抬去净化吧。” 说完,他便出了议事堂,准备去月照主阵上看看。 很快留在月照大行宫的修士们便都知道了幽魔入侵,十五号阵出事的消息,主动调动起来,自己前去领事协助。 张占穿上了法袍,身上加了全套高阶防御法宝,金色的法符灵气流动,所过之处,无人敢直视。 他焚香定神,交代完其他的事情,便进入星辰塔中,给道宫去了一道加密的讯息之后,封印了星辰塔,一直往塔底而去。 月照主阵便在这大塔深处。 月照阵眼周边有非常密集的紫金色雷电蛇,一般的防御法宝进去也会被劈成渣子。实际上六十四处大阵周边都有这样的紫雷区,当初大阵初成,姜元祖炼制六十四套天阶法宝,就是便于后人进出维护阵眼,保护昆仑界。 沈元祖紫雷重塑之体,浩气之躯,克制一切邪祟。这些紫雷便是取自太虚元祖重塑法躯之处,后来炼化成阵法的一部分,生生不息,千万年之后,区域越来越大了。 可惜昆仑界再无人有沈元祖这般福泽,能经受这紫雷洗髓之苦,不然倒是一个修炼大乘的好去处。 下了快一个时辰,渐渐不见建筑的形迹,看似简陋的直下隧道里面只有无数的法符飞舞,组成密密麻麻的灵符,虚幻闪烁的各色光线顺着法符的轨迹划过,如此循环反复。 有些法符飞过,粘在了张占的法袍上,发出清悦的龙吟声,无数的游龙在法袍上聚拢,争相咬住粘过来的法符,法袍上爆发绚丽的光彩,他手上的法杖双龙则如同活了过来,顺着杖身游走,发出喜悦的龙吟声,捕捉着擦过来的法符,咬了一口之后,“呸”地张口放开,被咬的法符委屈地扭着飘走。 张占习以为常,哪怕内心担忧其他的阵眼,依旧有条不紊地避开重重陷阱,轰隆的紫雷声传入耳中。 到了! 他双手颤抖,双脚沉重,脑中无数的想法刹那翻过,想要抓住思绪,却又一片空白,定阵龙吟杖的叫声更加欢快,似乎见到故人,一阵激动,几乎要脱手而去。法袍上的游龙一齐聚在前边,绿豆大小的龙目齐齐盯着前面—— 一位身着紫袍金冠的修士站在那里,紫雷的威压似乎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他背着手,听到身后的响动,转过来,俊脸上带着笑容:“徒儿你来了。” 张占感觉自己的双目模糊了,有什么从他心中破碎崩塌,他努力睁着有些模糊的眼睛:“为什么,真是你——” 前传二 夜 “天这么快就黑了,什么鬼天气!看这浓得滴墨的异常天色,怕是要有大灾。”一个胡渣子的汉子一直关注天色。 “是不是大灾不好说,下大雨就真的,妖窟这边本来就很古怪,雨天说补得还有其他的异常,我们得赶紧找个地方住下。” 领头的汉子拖着一只刚刚猎杀死透的妖兽,一行三人行色匆匆往附近的山村赶去。 刚刚还艳光四射的赤阳,一下便被浓厚的黑暗遮挡,消失在天上。 因为天气变化刮起来的猎猎山风好像被凝固住,沉闷得让人精神全无。 四周寂静,除了他们三人埋头疾步走路搅动的声音,和因为赶路微喘的呼吸声,其余声音都好像被吞掉了一样。 赶路的三人注意力一直在快速异常暗去的天上,竟然没有余力关注到这不同寻常的安静。 “最近的天很奇怪啊,才申时就变成这样,有时候一直暗到第二天辰时。这伸手不见五指,照明珠都不济事。”胡渣稀疏的汉子同样拖着一只妖兽,他身上的杂物最多,落后几步。 几人都是猎杀妖兽的好手,只要不是强大到他们不能对付的妖兽,完全不怕背后袭击。 中间的汉子比较沉默,路上难得说几个字,别人说什么,他只是惯常点头表示赞同。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从小就这般闷葫芦,久而久之,得了个闷葫芦的绰号。 没想到这样的沉闷、半天蹦不出一个字的人居然是他们中最早成亲的,简直不可思议。难道女人都喜欢这种忠厚老实,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埋头苦干的无趣男人? 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乐子嘛。 三人一直盯着天,死赶慢赶,终于出了森林。 山下不出意料,真的有山村。 山村已经亮起明黄色的地珠灯。 条件好点的,用上了白亮的天珠灯,黄白相映,贫富交织,奇异糅杂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暖。 村子外围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的字体大部分因为年久没有维护,已经掉墨。远远看上去,只能勉强看到村名,上面写着端端整整毫不出彩的字体: 月照。 月照界嘛,这样的村名南边哪个国家都有几个,丝毫不出奇。 胡渣子看到村子,紧绷的弦松了松,高兴地哈哈一笑,“总算不用在野外露宿了,村子看起来挺端整的,就跟村口的字碑一样。” 闷葫芦稍微转眼看他一眼,表示赞同,率先往下走。 黑暗来得更快了,好像追赶他们一样,兜头便来。 三人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身后有什么强大的东西赶来,先前是不觉得,这一松下来,立即浑身汗毛竖立,强烈的危机感催促着他们赶紧走。 顾不上回头看,三人一股作气提气冲向山下,一头猛扎进村子里面。进入村子,背后骤然间一松,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好像被挡在村外。 村口暖黄的灯光照在三人的身上,胡渣子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三人后背全湿了,衣服湿哒哒的直淌水,额头沁出密密麻麻如瘤的冷汗。 胡渣子长长出一口气,手脚后怕地哆嗦,闷葫芦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是不爱说话,可是该有的情绪不会少,跟胡渣子一样有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倒是领头的汉子淡定多了,他强克制住自己的害怕,站在村子石碑界里面,想要看清楚刚刚那股可怕气息的来源。 然而外面黑得纯粹,完全没有一点光,整整齐齐的黑暗,好像用尺子画的线一样,从石碑那边分出界限分明的光明跟黑暗,村口的灯光笔直好像一条线,跟石碑平齐。界外,铺天盖地的黑,抬头望天,村子上空也是一片黑,完全看不出天上是否有乌云翻滚的迹象。 幽魔时节,便是这边黑暗无光。 他艰难地咽了咽,这才抖起来,后怕不已。 “什么鬼东西?” 三人六目相对,完全没有头绪。 刚刚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可不是错觉,如果晚一步,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三人蹲坐下来,决定平息后再找个便宜的民宿住一晚,处理手中的妖兽。 这一带的人对于这种带着妖兽尸体的猎手丝毫不奇怪,甚至欢迎这种猎手进村子,几乎每个村子都有提供给猎手暂住的民宿,主人家好的,还能赠送一顿免费的好饭菜。 外面黑得快,村子里面似乎丝毫没有在意,这时候才申时,大部分的屋子都在煮饭,煮饭的烟气升到上空,被黑暗吸收。 锅铲相碰发出熟悉的声响,饭菜的香气交杂,组成了山村别样的温馨,让刚刚从诡异黑暗中逃生的三个人生出实在感,外头暗不可测的恐怖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偶尔有吃饭不安分端着饭碗串门的小孩子,光着膀子,拖拉着不合脚的鞋子,在村头村尾穿来穿去,对于多出来的三个陌生人,丝毫没有奇怪。 这是个相对宽容的村子,这种村子,附近还有好几个。毕竟这里出去数十里,就是有名的妖窟。许多外地的猎手,狩猎满载来不及撤出的时候,便住在附近的村子中。第二天还能利用距离近的优势再赶一趟货。 胡渣子在三人中看起来比较有亲和力,一般三人中都是他出面找住宿的地方,上前叫住一个童子询问住宿的地方。 童子一边巴拉着碗中泛着亮泽油光的肉,一边指了个方向。 不一会,他们就在一栋二层的房子面前停下来。房子半新不旧,前门竖着一个红底黄字的纸牌子,上面写着住宿,老板甚至细心地标注:可提供精细分解台。 领头眼前一亮,精细分解台可是不多见的玩意,即使在镇子上都不一定有,没想到在一个小山村还能见到。不过转念一想,好像月照大行宫就在附近的冷凝山上,靠得近的村子中经常有修士下来探查巡视,很多都是精通阵法的修士,心血来潮,布置分解台也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情。 精细分解台是一个直径一米的白色圆台,是修士产物,上面刻着重重叠叠的分解阵,一般用于珍贵妖兽的分解,保证不浪费一分一毫材料。 房子大门打开,天照灯明亮的灯光外泄,落在地面上,映着影子,这才是正常的黑暗,光影交错,而不是黑得好像吞掉一切光明。 三人直接走进去,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在对着门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坐在桌子前,正津津有味看着一本摊开风物刊报,这东西可贵了,在修士之间是很便宜,平常人之中,那是省吃省喝半年才能买到的刊物,没想到这小小的山村的村民也能这般随意翻阅,分解台、刊报,这人说不定家中出过修士,或者跟修士特别交好。 那老板看得入神,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领头正要出声提醒,从房子后堂穿出一位四五十岁、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女人,她看到有人进来,似乎愣了一下,迅即脸带笑容迎上去:“三位是住宿吧?” 她走到男人旁边,用手轻敲了一下男人的头,男人这才好像发现了三人站在旁边,先是小心翼翼收好书本,才出声招呼他们。 男人这才看过来,问明喜好,很快帮三人办好住宿需要的东西。女主人本来是准备叫她男人吃饭的,这一下加入三个人,女主人问了他们不介意,索性煮多几个菜,一同吃饭。 三人两天没有吃过鲜热的饭菜了,女主人手艺还不错,宾主同欢,吃的很尽兴。 酒足饭饱之后,女主人收拾好便去休息。独留男主人跟带着客人处理手上的妖兽。聊天间,胡渣子才发现这男人是个血性汉子,他后院中有许多自己猎杀的妖兽皮毛,处理得非常完美。 “对了,你们怎么这时候到这边来?”聊熟了之后,男主人终于好奇问道。 领头熟练的操作分解盘,手工处理非常费力的妖兽皮毛很轻易便处理完,一根不损被剥离开来。 闷葫芦一言不发,倒是胡渣子非常话多,叽叽喳喳,无缝对接,自动接话。 男主人沉默半晌,若有所思,他道:“你们三天前才到达这里,外面的天气还是正常的吗?” 三人一愣,天气不正常?对啊,这边的天气超级不正常啊。 领头看向墙上的日晷,才傍晚。照理说,妖兽森林这样的位置,这时候应该是黄昏夕阳最美的时候,可是外面黑得好像完全被黑色罩子罩住一样,伸手不见五指,黑得纯粹。 各自回忆一下,外面好像没有什么不正常。他们自森林那边穿过来,准备从这边进点货,然后回到临风城乘船回去,一来一往,卖去买回,绝不空手而归。 胡渣子再次回忆一下,一个激灵猛然拍手,吓了众人一跳。 闷葫芦瞪了胡渣子一眼,胡渣子也不在意,他求证一般对两个同伴说:“你们回想一下,我们三天前吃晚饭的时候才刚戌时啊,那时候还在黎安镇,李哥你还跟酒馆的老板问灯光节什么时候开始呢。我记得老板看向外面,天还亮着呢,没有全黑,老板便告诉我们至少要戌时末才开始。第二天我们要走了,出去太累,便没有出去看。然后我们便逐渐接近这里了,这两天你们没觉得天暗得飞快,越往里面走,刚开始还是有太阳的,然后今天我们穿过森林的时候……” 他想起刚才那股吓到三人腿软的暗黑,心有余悸。 两人都想起来了,脸色一片苍白。 老板明显知道什么事,他庆幸地对三人说:“幸好你们跑得快,要是再慢点,恐怕尸骨无存。” 三人回想一路行来的种种异常,内心惶恐又庆幸,再望往外面的黑夜,如同吃人的魔神,恐怖,神秘,不可探测…… 前传三 暗 远在月照界更远的南荒边界地底之下,有一族,名为月照族。 他们以月照精华为生,日息夜行,肩负着监视南疆深渊幽魔的上古余遗命。 他们被日光之界住民的称为南荒暗界僵尸,活在千丈之下的地底之城。世代守着一根巨大、布满上古符文的天地精灵石柱,称为——月照神柱。 这根神柱是地底之城唯一的光源来处,为日渐衰落的月照族提供着续命的月照精华,一代复一代。石柱也是月照一族唯一能沟通地面的通道,每一代的月照大祭司都会在每月月华最浓的时候,沟通天地,感应神迹,为月照一族获取新的讯息。 它们的时间悠长而且缓慢,地面风云变幻于它们来说,并不那么重要,只要天地尚存在,神柱还能发光,幽魔尚未入侵,地底之城还能运转,那就足够了。 地底之城的通用文字早就失传,月照一族脑子转得慢,而且不跟外界往来,除了会动脑子吸食月照精华之外,平时便是陷入黑暗的地穴中睡得天昏地暗,文字对他们来说,除非是要竞争祭司、巡界巫师,作用实在有限。 月照一族原先也是活在地面之上,有自己的历史跟传说,早先前也会跟人间往来,后来随着环境的变幻,月照族就连直接面对月光照射也做不到,只能绕着月照巨柱一层层往下挖,日积月累便形成了这样的地底深城,成为名副其实的僵尸族。 好在月照巨柱是太虚神物,传说是当年作为衍生界的昆仑界脱离太虚的时候,三元祖在太虚群仙的帮助下,利用天材地宝修筑而成,通体长二千丈,直径足有三十里宽,地面露出部分是化作小枕山,柱身几乎尽埋地底,至今月照一族也还没有挖到尽头,能自己汲取日月精华,提供足够的能量供应着地底封印阵的运行,不然就月照一族这样分薄神柱力量的行为,只怕封印早就破碎。 月照族大祭司当然知道作为守护一族这样分薄力量是一种悬崖跑马、薄冰踏舞的危险行为,但是长久以往,它们内心也有委屈,千万年困守在南荒这片荒芜的土地上,随着距离太虚越远,气候、地质巨变,早不是当年适合月照族人夜行晒月的南疆。如今南疆地面瘴气毒沼弥漫,一步万险,许多人族都抛弃了南疆,月照投进来的光都如同烈阳灼烧,唯有神柱过滤后的光华能勉强修炼。 最早还没有地底城的时候,有两三代祭司谨守守护的责任,不肯轻易动用神柱光华,结果月照一族死伤惨重,就连祭司也因为不能吸收月华而失去力量,无法感应大阵的情况。 那是月照族一段黑暗的岁月,好在,后来,神柱传来了神谕…… 是从什么时候起,月照一族就连黑夜也害怕了呢,害怕陷落,害怕再也无法见天日,陈旧的纸张簌簌响着,记载着它早已熟悉、铭记,甚至倒背如流的过去。 “……月照一族,原身太虚尸修部族遗民,日宿夜行,喜好月露精华,素食。偶有异变,喜食人脑,凶煞,视为僵尸。后其族经姜氏元祖收服归化,开辟昆仑南疆,名为月照界……因太虚巨变,昆仑脱界,姜氏令其族镇守月照神柱,看押古魔……” 这是一部用太虚古语写就的部族简历,这上面的文字古朴难懂,透着令人晕眩的深奥感,如今除却月照一族的祭司,怕只有专门修习古代符文的修士才能看得懂。 只有一页的简历,却用最坚硬持久的材料,绘制最精密的符文来保存它,这是它们一族跟上古太虚最亲密的联系。 大祭司姜奥久久凝视着摊开的简历页,干枯黑瘦的手指爱惜地顺着字迹抚过上面的每一个文字,感受着上古留存下来的先祖气息。 蓦地,一滴浑浊的水滴滴落在纸张上面,顺着倾斜的角度滑落。大祭司姜奥大惊失色,赶忙低头去擦水迹,却是越滴越多,不知何时,泪水盈满了它的眼眶,从它眼里滚落,滴在书上。 它忙用灰扑扑,只有简单绣纹的衣袖掩盖住那页纸,连基础的清洁法术都忘了用。原先不觉,等到泪水盈眶,才惊觉内心的悲哀,只是它不知这悲伤从何而来。 “你为什么这么伤心?”一声轻柔温和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来,带着安抚:“能跟我说说吗?” 大祭司闻声慌乱地擦着眼泪,带着被窥视的羞恼,又因为双方近来闹了别扭,让它大祭司的颜面有些挂不住,于是他有点生硬地回应那个声音:“不要你管!” “……”幽暗中传来一股很淡,很怅然的轻叹,那声音叹完之后,似乎消失了。 大祭司心里生出一股愧疚,忙说道:“你还在吗,对不起,昨天……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一片寂静,恍若在自言自语。 “你生气了吗?哎,我们一族过去也是元祖部落,如今困守南荒地底,族人越来越少,越住越深,只有这根不知尽头的神柱,一页古文证明我一族也曾辉煌。”原本经过泪水洗涤变得湛亮的双目黯然:“我从父皇手中接过传承已有一千年,却一次月华潮汐都不曾感应过,族人没有月华沐浴,只会越来越虚弱,最后,不知道会变成怎样……你有在听吗?”大祭司小心翼翼地探问。 一片寂静。 一连数个地底月照夜,那声音不再出现过。神柱却一连数天异彩大发,照得整个地底城如同月华倾泻。大祭司心里惴惴,又因为这几天有事走不开,没有办法去探查那人的情况。 一直半个月之后,它才空下来,决定下去看看。如果生气了,得要好好道歉,明明知道对方比自己还要困苦艰难,自己怎么就老是像个孩子一样,对着他生气呢。 在神柱的中间,其实有一条密道直达柱底部,除了历代大祭司,没有别人知道开启的密钥。 大祭司姜奥开了密道,自己独身进了小道,传送到柱底。 一个个光华流溢的阵环浮在上方按照既定的轨迹缓慢交替流转,不知是什么材料炼制的半透明水流状物,顺着刻绘在地底的玄奥符纹槽,缓缓流动,折射出凌厉的彩光,彩光交织,编成密密麻麻的封印结界。 中间有个一丈长的黑色虚影,浮在一个金色的光符上。 不同上面方圆三十里的柱顶,柱底其实个是圆底偏尖,如半球的容器,仅有一里宽,封镇着世人不知名的深渊幽魔。 大祭司出了传送阵,摇头晃脑,好不容易摆脱那股传送的晕眩,却看到虚影毫无动静,没有同过去那般,隔着结界欣喜迎过来。 它不禁大惊失色,枯瘦的丧脸上挂了几丝黑雾:“喂,你到底怎么了!” “你说话啊!”喊了许久,那黑影才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大祭司这时候还谨记着不能干扰大阵,只是隔着阵焦急地望着那符文上的黑影。 半晌,那黑影茫然坐起来,黑雾散去,露出一张日月黯然失色的容颜,性别于他好像已经模糊了,却不会让人觉得他阴柔淡漠。 他曲膝环抱,似乎很虚弱,喃喃自语:“我怎么听到姜奥的声音就在近处,不知他有没有原谅我的唐突冒犯,我好几天没理他了,他一定很生气吧。”复又黯然摇头:“他那么忙,又怎么在乎我这样一个可怜虫的冷落,我……”说着很是忧郁地把那美好的脸埋在双膝间,懊恼地说:“我怎么如此无用,竭尽全力,却连月华潮汐都引发不了……” 他又颓然躺下,美好的脸上全是忧虑挂心,并不知道外面的姜奥焦躁地叫他,他虚弱到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 姜奥却是能听到他的喃喃之语,如遭雷击,他听不到声音,是因为,是因为陷入虚弱期吗?那神柱近来活跃得很,虽不是月华潮汐,却为几个族人的进阶提供了大帮助,原来是他在下面激活大阵,为地底城提供能量,可是自己,就连给他松口气的机会也不敢提供。 相识几百年,自己一直假惺惺套着他,高兴时跟他说说话,不高兴时,便恶声恶气嘲讽他是个魔物。相比之下,自己更加像魔物…… 它用尖尖的獠牙咬了下嘴唇,心里的禁忌,已经松动。它时时煎熬地看着一个待自己族人无微不至的人被压在神柱之下折磨,心中的杠杆早就倾斜。 当初它父辈一代因为突如其来的地底城坍塌,死于烈阳炙烤,它被迫临危接掌地底城的近一千年,无数次烈阳降临之日、暗无止境的黑夜里,是他用尽千万年积攒的力量故意撞击大阵,自灭族危难中激醒神柱的封印禁制,护着南荒的这座孤城,世上若是有魔,那也不该是他。 其实这种纠结持续几百年了,它一面纠结部族大义,一面暗恨自己连个朋友都无法救助,但今天,这个困了他快一千年的枷锁突破脱落,让它豁然开朗。 “暗,我决定了,那永无止尽的太虚遗命,到我这代为止,我这就去研究这镇魔大阵,一年不行,那就两年,总有一天,我要还你自由。你不该这样被囚禁于地底!”姜奥用它那还不算腐烂的脑子暗暗发着誓。 它走上前几步,一脚踩在符文槽的水里,激起一阵阵涟漪。不过刹那,原本缓慢流转的光彩大盛,符文槽里面的水流急剧流动,带动大阵防御,被攻击处无数光华猛然掠过,划出一道道被斩断的虚空裂缝。如果不是姜奥身上穿着祖传的星空龙魂服,早被当成异物绞杀。 这大动静也引起了中间的人的注意力,他诧异地弹跳起来,待到看清是姜奥以身犯险,被盛光吞噬,顿时天颜失色,以往温润平和的声音也尖锐起来:“姜奥——” 待看到姜奥跳出来,完好无损,他才撑着内结界,虚脱地滑下来。 姜奥其实只是想要引起他的注意,过去一直规规则则,不曾碰触到结界,没想到一碰到就这么厉害,也是惊魂未定,却看到暗之魔一脸煞白,傻愣愣看着它,顿时内心安定下来,两两隔着结界相望。 它看到了一双幽暗深邃又澄净的眼睛,隔得远远的,偏偏它能看到里面倒映着它,黑枯瘦小,身上破破烂烂,巨大空洞的眼窝,两颗月照族特有的獠牙丑陋地突出在外,如同一只怪物,它一阵心慌,不敢直视那就是它,那一刻,它觉得自己卑微丑陋,只想要伏跪在那双眼的主人的脚下,它甚至没有听清那个暗之魔说的话。 他等这一刻等太久了,等了千万年,各种各样的手段把戏玩尽了,也没找到月照一族的裂痕。后来,南疆遭遇虚空小范围内的不明光线照射,激活了昆仑六十四大阵,南疆便是那时候跟昆仑界隔断,消失于昆仑界的地图之上,经历灾变的月照族在没有新生儿的出生,逐渐灭绝,十万族人的尸身便深埋神柱旁边,按照遗命,依序转化成阵仆,继续守护月照神柱,哪怕历经绝望,他依旧找不到月照族人的心灵缺陷,只得看着一具具上好的暗仆材料转化成僵尸。 不得不说姜云真是僵尸始祖,转化仪式完整地保留了月照一族的石心特性。或许月照一族并不是没有情感,而是不够浓烈,致使他捕捉不到,直到,姜奥的出现,真是意外之喜。那浓烈的七情六欲,如果他不懂把握的话,他就枉为上古幽魔了,空旷的地底城里面,真正的月照僵尸只有姜奥一个,什么族人、月华潮汐、大祭司、父母,地底坍塌,全是玩出来的把戏。原本以为这么浓烈的情感,应该很快就会成功,还是折腾了快一千年才在月照族那坚实的石心里留下一道刻痕。 接下来,他便要利用姜奥解析阵眼了,只是姜奥的资质实在不怎么好,转化阵给的传承只传承到一部分,阵法结构缺失遗忘一部分,只能靠他慢慢解析了,只要他不死,总有脱困的那天。 这一刻,他如神帝降临,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意味,双眼锁定那只僵尸,轻柔又充满残忍:“第一个,暗之仆,抓到你了。” 前传四 界 南岭界下大暴雪了,往上翻旧历,细算天气异象,还是从没发生过的事情,大雪起先如山洪倾泄,下了两三天,才渐渐如同北地白雪,纷纷扬扬…… 路上并没有任何生物,树木被重雪压折,不知经历过什么,冻成了一根根冰晶柱,形态各异,有些看起来狞狰恐怖。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十五六岁的少年背着一把朴实无华的短杖,旁边拖着一个同样背着短杖的总角孩童,两人脸颊额头都用丹砂画了玄妙的花纹,衣领袖口间同样用朱红的线绣着奇特的花纹。 少年身上的衣裳除了左边的袖子还算完好,全是被失控的妖兽利爪抓出来的痕迹,虽然身上的护身符为他卸掉绝大部分的攻击,还是受了很重的伤,凝结的血块混合着不应当出现的冰雪。结出一颗颗美丽又诱人的朱色晶果,挂在他的身上。 那个小男孩身上倒是没有多少伤口,同样挂了一身冰晶,他脸色冻得青白,意识混沌,双脚灌铅,很艰难才迈开一步,浑浑噩噩被少年拖着往前走,对少年的声音毫无反应。他的手原先还能握紧少年的手,渐渐冻僵,失去知觉,即使少年使用狠劲,快要把他的小手折断了也毫无所觉。 骤然寒冷,大风雪天气,本不该出现在南边,更加不应该出现在南岭边界上。 过去的半个月,先是暴戾的雷雨,黑沉压界的铅云,南岭界遭遇了最近三百年来最严重的洪灾。 就连浮在云泽上的大行宫都差点被淹掉。 水退之后,异变已降临。 一个月前,跟南岭联系最密切的月照界异像频发,数度陷入永夜状态。身在后方的南岭界自然不敢掉以轻心,大行宫里面泰半修士领命出动,甚至把他们丹族的精英也抽调一半,带入月照巡查,再也不见回来。 一下损失大半精英,让丹族陷入了无法挽救的困境。 南疆两界两阵,两个弯月型叠在一起的防护阵,命运多么相似,月照神阵一旦出事,不仅仅是行走修士的失职,还是他们丹族的灾难。 他们丹族也是元祖亲封的守阵大族,虽则千万年来,风云变幻,南岭被各方势力割据侵占,丹族只能苦哈哈守着大阵方圆千里,自给自足,南岭大阵依旧是他们祖传的神阵,在无稷城单独列注的大族。 只是,这半月来的惨烈,后知后觉的丹族或许就要大难临头了。 他们,被困在南岭界里面了。 说个笑话,世代修阵的丹族,被困在自己世代守护的大阵里面等死了 ……说不上来是不是难过,少年自己酝酿许久,冻成冰坨的脑袋里只想赶快找到能避风雪的地方。 他们在界内的时候,穿的全是半袖的夏衫,完全不能御寒,再不取暖,花懒懒就要冻成花冰坨了。 风雪越来越猛,成片成片的雪片好像从天上倾倒一样,大地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眼睛看久了,如同失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时不时令他产生飘浮的幻觉。 原来雪是这样的吗?寂冷无情,把所有的痕迹都掩盖消除,再也找不到了。 少年本能地拖紧那个小孩童,麻木地走着,他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南岭是不能回去了,也回不去了。 本以为是一次平常的天象异变,过去的千万年,形形式式的异象都遭遇过了,大阵坚固守护,尚未出过大意外。这次两阵变故齐发,族长开卦演算,却毫无所获,月照更是无丝毫消息传来,大家都知道出事了,等到意识到之时,无形的界,把他们隔离在昆仑之外。 他们被抛弃了,就跟当初那个传说中的月照族一样,被隔离在外边,昆仑大眼一定是感应到什么,自行隔绝,启动界封印。 少年不明白,神阵守护族,究竟是荣耀还是禁锢?可能是荣耀,也是禁锢。在浩荡无可阻挡的变故面前,他们受制约,应当以大阵为先,不得弃阵逃亡,哪怕灭族。 族中的长辈时常开导他们,有所得便有所失。 大阵初成之时,他们的先祖有元祖撑腰,风光了几代,后来离太虚越远,再也无法感应元祖气息。 人族都是有私心的,当年强大的三元祖毕竟离开了太久,他们这些肩负神阵守护责任的世族不管是资源还是权势,原本就争不过那些正统修士,后来争不过那些根基扎实的世家,再后来,就连争一争的资格都无了。 他们只有一个看似光荣,实际制约很大的上古太虚遗命,自赋神约一族,实际上,那些修士把他们称之为“阵奴古族”。 元祖们离开太久了,丹族距离无稷城太远了。直面过月照族灭绝灾难的丹族,开始在大阵上留下了生门,一代一代,不一定能用上,不一定能成功,但是每一代丹族,都知道,大难之时,尚有一丝保留火种的机会,哪怕后代逃离后,会遭受神约反噬,世代短命,也好过全族灭绝。 异变骤发之时,不知哪来的黑雾渐渐侵占污染大地,所过之处,妖兽变异失控,凶残进攻城池。 大行宫留守的修士奋战守阵,没有趁机作乱,妄图在大灾面前独善其身,这些普通又可爱的道宫修士,是南岭界唯一没有放弃他们丹族的人。 也是唯一像人的人。是他们在疯狂的围攻之下,为丹族争得一息生机,彻底开启第二重大阵,守护南疆,也断了自己最后的逃生机会。族人利用这稍纵即逝的时机对抗神约,短暂又艰难地打开生门,送了丹族的孩子出来。 大阵毕竟无情,不会因为有人没出来便网开一面,等待逃生结束。 匆忙选出来的四十多个丹族族人中,有几个动作太慢,纠纠缠缠,想要跟亲人一起出去,被快速修复的大阵绞杀,化成齑粉…… 大阵里面的腥风血雨,已经无法语言描述,他被送出来的时候,有黑雾追着过来,就要把他卷回去,是一个道宫的女修扑上来,把他跟花懒懒推出去,那女修被黑雾吞噬,殒落了。 少年抬起空着的右手抹掉眼帘上的冰霜,眼泪不值钱,他不能哭,他们的命是数千族人用命献祭送出来的,也是那些道宫修士帮他们争取的。 不知道那些离散的伙伴在哪里,他们会不会去道宫报信? 对,道宫,道宫在哪,他要送口信,告知边界两阵的状况,到时候能见到丹族伙伴也说不定。 “花懒懒,你可要撑住。咱们去道宫,一定能活下去的。”少年察觉花懒懒的体温越来越低,只是大雪茫茫,他浑身也是冷得可怕,手脚全靠本能支撑着走,没有办法帮花懒懒取暖续命,唯有紧紧拖着差不多僵掉的花懒懒在雪中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 花懒懒没有回应他,周遭只要风雪喧嚣。少年不敢转头往左看,生怕看到一个死掉的花懒懒。 他内心惶恐又迷茫,不知前路怎样,唯有固执地一直走…… 他拖着花懒懒,最终还是停顿了一下,依旧不敢转头回望,亮黑的眼珠滚到眼角,又快速回看前方,深呼一口气,又艰难前行。 雪帘被撕开又合上,地上的形迹很快被厚重的大雪掩盖,那直达天际,不知尽头的封印界因为异象掩盖,被少年头也不回地抛在身后。 我会回来的…… 第一章 大昆仑界 大昆仑界一共九洲五洋六十四阵界。 麒麟洲、九龙洲、中土洲三洲毗邻,合称昆仑大洲。 昆仑大洲四面环水,陆地广袤无垠,灵山秀水,洞天福地遍布,其中以三洲灵脉山系最为有名。三洲灵脉山系一共两百三十多条山脉,横跨联结三洲,汇聚天地灵气,共计两千四百座山峰,世人称之为修士灵山界,也是外洲俗称的中土灵界。 修士灵山界几乎位于六十四阵正中间,阵幅涉及海陆空三道,环勾相联着周边十三个阵界,而且对其他阵界有增益守护之能,比之远在西海数十万里之外、孤孤单单的昆仑大眼还要像个阵眼。导致后人迷惑,到底昆仑眼是阵眼还是灵山界才是阵眼? 当年三元祖偶尔发现昆仑眼,通过昆仑之眼降临昆仑界,后又从西海大洲东渡而来,自此接管昆仑大界,在昆仑大洲传道教化,开启了昆仑大盛时代,昆仑大洲也因此成为昆仑道修正统传承所在。 虽说如此,后世却也有异议,昆仑大眼乃是元祖最初的福地,后来建立昆仑仙城的其实才是元祖嫡系后裔。更别说昆仑仙城封印、留存着许多元祖著作、用过的法宝等等,都是经过时光精淬的神品。只是仙城隐匿难寻,一心求道的修士历经千辛万苦渡过浩瀚西海之后,少有找到仙城所在。既然如此,何必舍近求远,放弃一大片福泽灵地呢。 昆仑大洲宗门众多,教派繁杂,世家林立,千万年来,从元祖传承到各自开花,有大才之人,学了原理之后,自己开山立派,著书立说,成为闪烁古今的大能,相比其他六洲,昆仑大洲真是天灵地杰,人才众多,铸就是一片花团锦簇的繁景。 最强盛的是掌控着跨越联结三个大洲灵脉山系的无稷城及其治下的道宫联盟,这也是古往今来,传承地位最不可撼动的正统嫡传,相传三元祖回归太虚之日,颁发法旨,亲自设立三元九圣,令其行走昆仑,监管六十三阵界。 假若说昆仑仙城是整个昆仑界最让人不敢肖想的地方,那么修士灵山界则是所有修士都想占一尺之土的地方。 昆仑仙城因为是太虚遗民所建,一直以来都是高岭之花的姿态,外人难以接近。太古时代的沈淮姜三族离开之后,接手的程氏便关闭仙城,只对太古三族嫡系传承开放,隐世不出。 相比之下,修士灵山界是个宽容而且海纳的阵界,其运行模式更加像一个纯粹的修士国度。 照搬太虚仙界天稷城模式的无稷城一直是能者登位,沿用当初三元祖设立的三元九圣模式。 九圣之下,是十二玄尊,十八圣道子,六十四行道子。 三天元统御修士灵山界,身授太虚遗命,同时监管六十三界。九圣尊枢机,执行三元绝大部分法旨,统管道盟,代监管六十三界;十二玄尊传道教化,是为天下之师;圣道子掌兵,卫道除魔;行道子征行四方,通走天下。 考核进入无稷城的修士,大能者领衔大值事尊者,坐镇九大洲五大洋各处大行宫,代九圣行监管之职。凡有大行宫所在之处,就是道统传承之所。 中土治下的修士自由散漫有之,向往权力高位有之,宗门弟子有之,世家修士也有之,千奇百怪之人,总能在修士灵山界找到自己的一席之位。只要修为够,脑子灵泛,便能占一席之地,此处是所有修士心中更胜昆仑仙城的圣地。 很多修士除却成仙登太虚的心愿,还把在灵山界买一处洞天福地当成毕生奋斗的事业。别处不是没有灵气充沛之所,实际上,自从太虚纪之后,灵气复苏,昆仑界的子子孙孙消耗几亿年都不成问题。实在是能在修士灵山界拥有洞天福地,是实力的象征,踏上去了,证明实力终于达到一定的程度了,如果能在无稷城下建洞府,证明开始进入体系了。 什么体系? 自然是最原始的道法正统体系。哪怕过了千万年,元祖所留的太虚仙体传承依旧是顶端不可攀望的存在。 当然,普通修士是不敢奢望原汁原味。他们所求的,是经过千万年不断改进,更贴合现行传承的道法根本,对于凝练圣体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只要进入体系,便能进入秘境参详修炼。原本这是面对所有修士开放的传承秘境,不过随着时间推移,绝大部分修士再也不能像太虚时代那样,能快速领悟大道,进去的修士多数都以为自己天资不凡,实际是占用浪费资源而不自知,后来无稷城只好奉行强者为尊,至少达到元婴之上才能进入秘境。 …… 除却繁花最盛的昆仑大洲,往东便是接壤的东神洲,紫霄玄洲,却是另一大宗老巢——剑宗所在。剑修好战,两洲时常爆发战乱。 北边妖族界洲,鲜少跟其他洲往来。人们所知几乎全由行走的修士传扬。昆阳大洲之名还不如昆仑仙城。一城代表一洲的霸气,也只有元祖后裔敢当。 往南隔着南珠海峡,便是九大洲中面积最小的南明洲,灵气相对稀少,只有一个阵界,而且除了道盟修士驻守,竟少有修士宗门产生,多为凡人国度,越往南,散居的部族更多。 再往南,隔着浩瀚的召月大洋,便是世人永远猜不透的南疆极地。 广袤的南疆极地,天地灵气得天独厚,物产丰富,却由于位置特殊,孤零零一块大陆,被远远撇在大昆仑界的南尽头,遭受着无数的灾难,世界另一边的人谈起南疆,总是说,啊,南疆月照又出事情了啊。 但,南疆总是以它的坚强,抵御着超乎其他阵界所能想象的灾难,皆因三环阵界环环相扣,环环相护,组成整个阵环中最坚实的盾。 如果说昆仑眼是连接太虚的门户,那么月照便是抵御外魔的高墙。 后方南岭阵界的神威,以及云中海阵界的隔离,给予了南疆人族最大安足感。更有无稷城肩负监管南疆的责任,派驻大量的修士驻守。 不过高墙围人也是围己。南疆极地远离人族中心,跟外界通行不便,最早进来的修士留守结束之后,并没有离开南疆,而是相互联姻,掌控着后来派驻的道盟修士无法掌握的资源,成为南疆这块大陆上的世家霸族,操纵着南疆的形势,衍生了众多兴盛的皇权国家。 再有其他的势力、教派,散布大昆界仑各处,不一而述。 第二章 程玄尊 藏秋神宫位于九龙洲南部沿海的一个大岛上,乃上古时候元祖法宝炼化成而成。相传沈元祖收徒之后,把风波殿赐予第一大弟子王远道祖,后王远道祖飞升太虚,便把风波殿改为藏秋宫,放于南海域,用于镇压海妖,平定风波。 藏秋宫虽位于九龙洲,实际是仙城产业。仙城不对外交流,却有昆仑行走,历代昆仑行走都住在藏秋宫,两千年一轮换。 假若当代行走意外身陨,则会空缺,直到两千年期限轮尽方能一换。 这一代的行走宫主便是程玄尊。 藏秋神宫原先只是占一座岛,发展至今,特别是到了程玄尊这一代行走,已把南海域周边岛屿纳入治下,成为九龙洲南海域有名的海上都城,人们沿用藏秋宫的名字,直接把这片海岛叫做藏秋海城。 南海域原先是个灾难多发海域,千丈海底下,有一座海底炼狱,封印着无数古老不知名的凶残海妖,是元祖亲封的海底阵界族民,它们的作用就是守护大阵,为海底阵界提供庞大的动力。 这些海妖当初可是被骗着跟元祖定下万万年神约,知道受骗之后,寻不到三个元祖,那么就拿他们的后代弟子戏耍一下总是可以的。于是便经常跟道盟大行宫对着干,每隔一段时间,总有海妖顶着神约的惩罚冲撞大阵封印,导致海底地动,引发大海啸,爆发大洪水,把沿海村落、城市淹掉,造成人间浩劫。 元祖走后的千年间,王远道祖觉得不能听之任之,飞升之前便把藏秋宫压在海底炼狱大阵上面,为九龙洲沿海地区提供防御。 自有藏秋神宫,海啸虽则还时有发生,却没再引发人间悲剧。 再后来逐渐以藏秋海城为起点,海民、航海家们开辟了许多安全航道,甚至有脑洞大的海民,在航道的每一个中转海岛上,立起了以每代行走宫主为原形的神官像。千万年下来,大大小小,形貌各异的神官像都快塞满了海上各处。 那群海妖知道后,也当真是哭笑不得,这些各异的神官像倒也为他们漫长枯燥的生命提供了各种乐趣,再兴风作浪时竟然也配合着,避开这些立有神官像的地方,使之成为名副其实的安全航道。 其实藏秋宫并非固定在地面,到了程玄尊的时候,藏秋宫恢复法宝的形态,整座宫殿漂浮在海域上空,四股紫蓝色光环禁制环绕藏秋宫交替旋转,把藏秋宫的真实样貌藏在里面,至今尚未有人能清楚地描述藏秋宫的真实形状。 别说外人不知道藏秋宫真貌,便是生活在神宫里面的人,除了每代行走宫主,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大家都知道反正有四个环交替旋转的地方,便是藏秋宫所在。 阿夕如今来到藏秋宫已有三年,依旧不知道藏秋宫究竟是什么形状。 因为藏秋宫根本就没有固定的形状,它可以随意变动除开核心之外的任何地方,每一代宫主入住之后,如果喜欢住在固定的地方,那么藏秋宫可能两千年都维持固定的样子。也有可能宫主是个性子活泛的,喜欢变化,那么藏秋宫便意随主变。 程玄尊是个怕麻烦的行走,一上任,便把藏秋宫跟藏秋海城分割开来,浮在空中,原先的大岛上另起宫城,沿用前行走宫主留下来的人手,自己做个甩手掌柜。只有重要到下面的人不能处理的事情才出面。 其实说程玄尊怕麻烦,大家都想不明白这么怕麻烦的人怎么总是一个小孩一个小孩地养,一下收了十个弟子。 程玄尊比较惨,与众弟子师徒缘十分浅薄。 大弟子出航南疆失踪,至今未找到;二弟子探访秘境陨落,尸身只剩半个头; 三弟子跟四弟子反目成仇,互相斗法双双死亡;五弟子跟妖族相恋,抛师弃祖,万里寻妻,入赘妖族皇室;六弟子沉迷皇权,不修正途,只活了三百岁; 七弟子喜欢吃,四处游荡,早早出师云游,不知行踪;八弟子是个女弟子,尚未学成,便被无稷城不要脸的修士勾搭走了,连师门都不要,如今是个化神后期的圣尊夫人; 九弟子……是个幼年海妖,因为众人都不知道的意外,昏迷不醒,如今正躺在万丈深海的玄冰中,生死未卜;十弟子,是个世家叛逆子,也是程玄尊十个弟子中,资质悟性都最顶尖的,学到半途,发觉自己喜欢剑宗,便匆匆出师,加入了剑宗,已经是剑宗三君之一,只差一步,便能登顶剑尊。 经历了这些变故的程玄尊确实大受打击,消沉过好一阵子,便借故游览大昆仑好风光,出去散了好几百年的心,才喜滋滋回到藏秋宫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 所有人都猜测程玄尊这样没有师徒缘,也没有孩子缘的修士,对于养孩子收徒弟这样的事情肯定是死心、毫不感兴趣了。 确实程玄尊这几百年没有再动过收徒的心思,就连小孩子都不愿多看一眼,总觉得养大了,不是徒弟伤他的心,就是他因为徒弟伤心……反正都是他伤心就对了。 不过,程玄尊虽然不再收徒,却也按照无稷城假惺惺封过来的玄尊称号,履行教化职责。除了不能传授的功法秘术,程玄尊是上门来的有求必教,藏秋宫外院也为求学的海民、修士开放。 只是无一例外的,程玄尊确实不收小于十八岁的求学者。大家都心中有数,知道程玄尊是被那些从小养大的孩子伤了心,都识趣不让程玄尊不痛快。 众人还以为程玄尊会一直坚持不教养小孩,没想到三年前却出了意外的情况——程玄尊带回来一个才六岁多的小女孩,说要收为徒弟。 一时之间,整个藏秋海城都惊动了,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日,经过一些长舌修士添油加料的传播,这下子,剑宗、道盟、昆仑大洲关注藏秋宫的势力跟世家都知道了。 大家纷纷猜测,这得是多么了不起的天姿玉质才能让被伤透心的程玄尊重燃热情收徒啊。 于是借故会友的(都快断交的朋友也来凑热,脸皮厚不厚!)、上门请教的(天元上门问你什么茶好喝难道不是请教吗?)、迷路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从北边一路迷路到南海域)等等,理由千奇百怪,一听就不靠谱,完全不知道这帮修士活了一把年纪,怎么还是这般八卦。 那一年,藏秋宫一时之间门庭若市,门坎都被踏矮几尺,是千万年来最辉煌的日子。天元喝茶的杯子、剑尊坐过的椅子、圣尊倚过的柱子等等数不胜数的地方火了一段时间,无数痴迷大能的追随者把藏秋宫当成了偶遇圣地…… 幻想多美丽,破灭的时候就有多么惨淡。 程玄尊带回来的孩子并不是什么天姿玉质,只是一个资质中上等的孩子。 那些兴致勃勃的大能们在来的路上已经为孩子编了无数个悲惨身世遭遇,最后都是因为资质出色,感动程玄尊,让他放下多年心结,收其为徒,带回藏秋宫传授毕生所有,将来诛杀仇家,登顶大道的—— 为什么会这样,这孩子到底哪里感动了程玄尊? 幻想破灭的大能们纷纷问出心中的疑问,最后大家都知道——其实就是个走后门的,不然就这样在无稷城一捞一大把的资质,怎么可能成为程玄尊的亲传。要知道,程玄尊眼界可高了,以前的那些落不到好的弟子,全都是天资过人的好胚子,这孩子跟外面的修士比,是还不错,跟曾经的明珠堆相比,太暗淡了。 第三章 阿夕 大佬们八卦的心情被泼了冷水,很快又燃起另一股八卦。 “老程,这孩子外貌跟你有几分相似,是你在仙城的女儿吧?” “老程,其实这孩子的父亲是你的儿子……” “老程……” 老程不想听,老程想赶人。 三年前初到神宫的阿夕一副迟钝的样子,瘦瘦巴巴,有死气萦绕,状态并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受过重伤,还是一出生就这样。 既不是老程的私生女,也不是老程的亲孙女,更不是老程的嫡系后裔,除了资质尚好,其他方面平平无奇,没有想象中灵气活泼。见到那些和蔼亲切的大佬们,既不会甜甜萌萌问好,也不会卖乖弄俏求点礼物什么。 这让那些活了上千年的糟老头子大感无趣,满腔激励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得干巴巴说了些这孩子将来必有大出息的违心祝福,然后在程玄尊嫌弃的眼神下灰溜溜走了,再也没有关注过阿夕。 眨眼三年过去了,阿夕已有九岁。 这三年,神宫小徒弟的身份背景当然是被那些出入神宫的修士挖得干干净净,是从阿夕的口中挖出来的。 更小时候的阿夕呆呆木木,也因为初来乍到,行事万分小心翼翼,一板一眼,有问必有答,生怕被嫌弃,被那些精明的修士套出了些许事情,拼拼揍揍,大概还原了阿夕的身份。 阿夕大名程昭夕,后被程玄尊改为程昭曦,小名阿夕,仙城程氏嫡支后人,乃是程玄尊胞兄老来子所生的第三女,称呼程玄尊为叔祖父,是小小年纪在仙城就被一堆糟老头、老太恭敬叫做太祖姑姑的存在。 阿夕的父亲作为昆仑仙城四少主之一程聪的老来子,加上天资出众,一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光无限,如今也才四五十岁,在修士中,还只是个毛头小子也不为过。他天性活泼,自己也还没定下心,成亲之后,只管生不管养,带着妻子时常出去探访秘境,隐瞒身份外出游山玩水,所生的几个子女全数丢给仙城的长辈照看便不再理会。 王程两族虽隐世不出昆仑仙城,但是为了元祖的传承一直能最大限度的存真,对传承人的资质要求在整个昆仑大界是最为严格的。 阿夕只是偏上等资质在天才扎堆的仙城中确实不怎么出众,中规中矩的嫡支,资源上不会偏向她。 原本也不会疏忽对她的培养,何况她顶头上还有一个天资异常出众的哥哥,变异雷灵根,最适合沈元祖的传承,早早便被城主带在身边当真传,有哥哥的照拂应该能得到更多关注才对。 但阿夕的父母实在不像话,孩子倒是一连生了四个,管生不管养,大儿子天资顶尖,根本不用操心,行二的姐姐资质一般,被期望过一段时间之后,发现确实是资质不堪培养,便被少主祖父放弃了。 那时候阿夕才两岁多一点,下头还有个差着一岁的弟弟,十五六岁的姐姐带着她跟弟弟,一年跟哥哥倒是见一面,却搭不上话,早被放弃的姐姐得不到资源,阿夕跟弟弟的资质虽是很好,却因为无人争取,淹没在一群早就老成精的堂兄弟姐妹、侄子侄女等等晚辈里面,一直默默无闻。后来姐姐作为联姻对象嫁入西海的一个世家,解脱一般把年幼的妹妹弟弟丢在昆仑仙城中。 阿夕父母自从生了弟弟之后,就再没回来过,听闻是在虚空玩得不亦乐乎。疼爱幼子的祖父因为子子孙孙太多了,哪怕后来知道阿夕跟阿渠也还不错,却没有到特别关注的地步,交代别人代为照顾之后,便不再分神看管。 懵懵懂懂的阿夕则更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跟弟弟应得的资源大多被瓜分蚕吞,还以为大家都一样,又因为身份过高,同岁的不知几代的小辈跟他们两完全玩不来,接触的都是长年坐在高位的同辈糟老头、老太,多数为了树立长辈的尊严,性格严肃,一板一眼,不苟言笑,平时不耐烦哄小孩,便教阿夕寡言少语,行事谨慎才是一个长辈该有的样子。 阿夕有样学样,不过严肃是没有学成,倒是学成了呆木,凡事过于谨慎,生怕得罪人,除了面对阿渠的时候话多点,跟谁也说不了几句。至于那个越发见不到面的天才哥哥,阿夕压根就没记住,阿渠更是不知道自己有个亲哥哥。 一直到六岁的时候,阿夕都是在一堆几百岁、性格古怪的族兄身边过生活,学的东西杂驳但不精,教给弟弟的知识也是残缺不全,也就是两人资质都还不错,在没有引导的情况下,糊里糊涂地进了炼气期。 轮流照管的族兄们发现阿夕跟阿渠进入炼气后,立刻甩包袱一样,把两人丢进了族学学基础。 阿渠年纪还小,因为凡事有阿夕在前头先行体验,竟然没有养成一副古怪刻板的模样,男孩性格活泼好动,很快在族学中交到了同龄的朋友。 阿夕却是因为养成的习惯,遇到别人去别处玩闹总是劝说不要去,对世事好奇的小孩子哪里耐烦这些阻拦,便再也不带阿夕。 阿夕原本也不在意,却没想到弟弟也跟着别人玩闹,一群小屁孩不怕死偷溜出去,前往昆仑寒池。 寒池封印着上古魔物。不说现在魔物是不是活着,就单独说寒池,那里的水奇寒无比,异物掉入其中,几息便冻成一个冰坨,不及时施救的话,冰坨就会沉入寒池下面,被大阵溶解,连骸骨都不留。 阿夕小老太一般苦口婆心地劝说一番,阿渠原本已经犹豫,没想到其他小孩子开始嘲笑阿渠胆小。小孩子最喜欢争这些虚幻胆气之类的虚荣,何况他还是个辈分非常高的长辈,面子不能失,马上甩了姐姐,跟着伙伴乐颠颠、熟练避开族人的守卫,进了寒池禁地…… 其实阿夕真不知道这群小辈到底是怎么突破封印走到寒池内径的,以为他们只是在池边观看。她自小被族兄们警告哪些地方是万万不能去的,所以看着一群小朋友嘻嘻哈哈进了寒池,她急得冒火,却不敢随便进去。 直到听到惊慌的尖叫,阿夕担心阿渠,顾不上会不会触犯禁地戒律,冲了进去,却是阿渠正拉着一位小辈,拼命挣扎想要上来,两人都泡在近岸边的浅水中,因为侵在水中的肢体已经冰化,根本动不了,只做徒劳的挣扎。岸上的三四个小孩子也不过五六岁左右,毫无章法地施救。 阿夕平日里独立多了,遇事有一两分冷静,冲进来之后,一边吼着让帮不上忙的孩子快出去喊守卫,她却也是鲁莽地冲进去池中,顺着水势,一把拉起阿渠跟另一个小孩,往岸边推。 刺透灵魂的寒冷让她有片刻的迟钝。 好在岸上的小孩子被吼了之后,瞬息冷静下来,搭了一把手,接手把快要支撑不住的两人拖上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惊动了水中的什么东西,阿夕拉推着两人上去之后,在另一片惊叫声中失去了意识…… 之后的事情阿夕不大记得了,浑浑噩噩一段时间之后,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藏秋宫。 被从没见过面的叔祖父收为弟子。 阿渠、以及那群小辈,后来怎样了,起先阿夕会问别人,后来她似乎知道了,又装作一无所知 第四章 海潮 南海域的晴朗不取决于老天,而是取决于海底的海妖。 海妖的心情永远没有人捉摸得透,或许上一刻还是万里无云,风平浪静,下一刻便是惊涛骇浪,阴云密布,大雨不止。 这次的大雨下得有点久,已经下了三天了,大概那只兴风作浪的海妖心情真的很不好。 海上风云变幻,安全航道上船只小心翼翼避开暴风区,不敢在附近停留。许多海民娴熟地收船回家。 藏秋海城有大结界,把风暴抵御掉很大部分,海港附近虽有风雨,却对行船没有大影响。 程玄尊最近都没有外出。 此刻他端坐在案前,修长白皙的手指握住一支笔杆莹白温润的毛笔,手下灵动,笔触灵活,在一张特制的淡紫色的符纸上极快写下繁复无比的符文。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符文发出暗金色的光芒,随后隐入符纸中,隐隐可见灵气流动,一张高阶符已成。 他毫不珍惜,随手把画好的符纸丢在一旁。 藏秋宫的结界只开了一半。 外面瓢泼的大雨毫无保留地落在藏秋宫上面,雨水沿着屋檐亭角,汇聚成一道道小白练,流落到地面上汇成水流,被藏秋宫的核心吸收净化储藏。 这所院子内并无雨滴落进来,核心觉得清理麻烦,总是拒绝做这些感受风雨的无聊事情。 阿夕浑身乏力地瘫在地上,她又被罚出来了,周围散落着一堆在程玄尊眼中画废了的符。每次程玄尊教授功课时,威压总是毫不留情地倾泻出来,稍有不对,接来下就是程玄尊名为爱的炮轰,每次听完,总有一股筋疲力尽之感。 程玄尊看一眼摊在院中毫无悔意的小丫头,想了想,伸手随意一指,结界开了一道口子,一下把阿夕推到前头隔开,放到结界外面淋雨。 雨水猝不及防淋洒下来,小丫头养得微胖的脸蛋两颊嘟起来,怒目瞪着屋中的男子。可是她瞪了半天,院内屋中的人并不看她,自顾自画符。 她想要往檐下走去躲雨,却转来转去都是在原地,瓢泼进来的雨水也流不出去,很快漫过她的膝盖。 穿着一身杏色长裙的兰秀从外头撑伞过来,便看到阿夕在水中挣扎的狼狈样子,她想要幸灾乐祸地笑,想起这是程玄尊的院子,赶紧忍住,装作看不见,把伞倾前挡住视线,也挡住脸。 阿夕在水中跟那张不听话的符纸斗争,并没有看到兰秀。 兰秀快速通过前边,步到院子前。 雨水猛然一收,地面干干净净。 兰秀把伞收了,在外面拍掉沾在衣服上的泥点,检查没有其他的泥点,才放心踏入。 她没有行入屋中,只在书房门前停下来。书房的大门敞开,程玄尊优美无暇的侧颜对着门口。 实际上这间屋子没有多少人能踏进去,阿夕倒是能进去,以前也曾快快乐乐跟着程玄尊进去,后来她就避如洪水猛兽,每天功课时间,一副大反常态的坐立不安,想要逃课。 那个木讷老实的孩子被功课折磨成了这般,可怜见的。 程玄尊有这么可怕吗?兰秀悄悄瞄了一眼那浑然天成的美颜,无法想象阿夕口中的可怕到底是怎么来的。 行到房门前,她行了仙礼:“玄尊。” “说。” 程玄尊的声音非常好听,虽温润明晰,其实很是冷淡疏离,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兰秀也不懂自己出于一股什么心态,总觉得程玄尊那般清透的声线中自有一股无法言语的诱惑,让她每次听到都要恍惚一番,心思浮动。 她赶紧克制自己的想法,这是个玄仙,她那点卑微的心思一旦显露出来,那她在这藏秋神宫府的日子就到头了。好不容易在一堆修士中杀出重围,争到了执事弟子的身份进了藏秋宫府,下面不知道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等着她出错把她挤出去。 执事弟子说白了也是个干杂役的,不过她负责的是神宫主院的杂役,神宫执事之下,她算是最有面子的,是高位执事弟子。负责的事情多数是程玄尊身边的杂事,平时见到程玄尊的机会很多,程玄尊人很好,遇上的时候,只要他有空,有敢问,他就会指导几句修炼上的问题。 她小心翼翼藏起脸上细微的表情,恭谨回话:“简大圣派人送了讯息,有请玄尊走一遭无稷城。” 程玄尊笔触一顿,手下的形迹可见的灵气凝住,他没再顾上画,放下笔,把外面的结界拉上,阿夕带着一身水扑在地上,地上的水渍很快被核心清除掉,只有阿夕狼狈站起来。 兰秀又想笑,碍于程玄尊在面前,她很克制自己。 程玄尊转过来,那张秀雅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兰秀直觉一阵漂浮的晕眩,那笑容淡淡的,于她但如耀阳,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失态,赶紧低下头。 程玄尊的笑容一晃而逝,瞥了那边手忙脚乱收拾的阿夕一眼,淡淡说:“知道了,下去罢。”却对阿夕招手:“阿夕过来。” 兰秀领命而退,内心却一阵失落,可是她不敢放肆,视线低垂,出得院子,阿夕手里捧着一堆看起制作非常高阶的符纸进了院子,符纸上的字符却对不起这么精美的符纸。 已走出院子,隐约却听得程玄尊的原本淡漠的声音中多了一股无奈的挫败感:“……你可知错。” 不知怎么的,兰秀内心升起一股怨怼,明明有那么好的师父手把手教着,为什么却不好好学,假若是她,只怕做梦都要笑醒,日日不离玄尊左右…… 阿夕自是不知道,上午程玄尊跟她说了要出门,她乐得差点跳起来。玄尊不讲授的时候,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辈,一旦做起功课来,就跟地狱夜叉一样,六亲不认。 下午,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停息,大概是脾气消停了。 暂时自由的阿夕下了神宫,跟神宫执事报备一下,就溜去海岸边。 在一个小小的浅滩中,海浪一拍一拍,后浪叠前浪,白色的泡沫搁浅在沙地上。一只鱼身鸟翼只有一尺长的小海妖左右张望,满脸期待,直到它看到阿夕小小的身影,发出欢快的叫声,激起海潮万道,气势滂沱的海水倒灌过来,把阿夕吓得远远跑开不敢下来。 第五章 朋友 小海妖见到阿夕胆小避开的样子,更加欢快地在高高扬起的水幕中穿梭。 不过它也没得意多久,三股强大的威压从天而降,两股把兴奋的海浪直直压下去;一股如箭冲着小海妖而去,在触到海妖的时候,突变为两指,一把捏住在浪头上的海妖,把它拽出海水中,直直丢到阿夕的面前。 霎时间风平浪静—— 程昭曦抬头看天上,三个穿着神宫深色金绣制服的执事似乎没看她,若无其事地飞往神宫的外院。 三个化神修士…… 小海妖扑腾几下,沾上一身沙子,突出的鱼目一转,两只形如鸟翅的小骨翅扇动一下,一股海水被引动过来托起小海妖的身体。 程昭曦蹲下来,伸手触了一下小海妖肉腻的身子,小海妖发出奇怪的声音。 “你又厉害了好多啊。”阿夕感慨,小海妖住得远,在很下面的深海,上来都要好几天,每次出现总是引发小海潮,不过这次因为大风暴,阿夕都没看到它到来的信号,直到雨停了,她才发现小海妖留下的水珠明灭不定。 小海妖在水了游了一圈,似乎很高兴阿夕对它的夸奖。 小海妖是蠃鱼一族的小妖,一年前认识的,那时候程玄尊带着阿夕下深海去见九师兄,也是为了带阿夕在海妖面前走走过场,别看程玄尊平日里头对她很严格的样子,在外头总说阿夕是他最得意的孙女,兴奋之情怎样也盖不住,不知内情的人还当真以为程玄尊成亲生子,子生孙了。 九师兄是一头有海青龙之称的厌蛟,厌蛟一族是太虚神话生物,青色外鳞,形如游龙,妖力强大,经常出没于万丈深海处,喜建海宫,性情温和,亲人族。当初脱离太虚界,厌蛟一族便跟元祖签订神约,迁到昆仑大界,自愿镇守海底炼狱大阵,应该是唯一个自愿迁移的海族。 跟其他的海妖族不同,厌蛟一族是昆仑大界唯一能通过学习法术引劫化人形的海妖族,其他的海妖即使学了修炼之术,只能短暂维持人形,跟化形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这一奇怪的现象一直到今天,修士都尚未研究透彻。有人猜测当初厌蛟一族是自愿入阵,得到元祖赐予的福泽,能突破规则化形。毕竟古代传说,三元祖已经是天成大仙,弹指间能引动星辰之力,窥破天地规则;更有传说那淮元祖是太虚魔族,脾性古怪、性情多变,让人捉摸不透,是阵法天成大仙,那么在阵上玩个小花样,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这些都是猜测,毕竟厌蛟一族相比其他自恃妖力通天的海妖,更喜欢学习,当真是活到老学到老的典范,最出名的海妖大能便是无稷城的秋水大圣,至今已有六万余岁,如果没人说,外人哪知道他是厌蛟族化形而来。 话题扯远,却说当时程玄尊带着阿夕下深海探视,蠃鱼一族的小妖也跟着长辈到深海宫殿游玩,一只小海妖贪玩,觉得阿夕的衣袖奇特,误游进阿夕衣袖中,被阿夕带上了岸,差点惹了大祸。 那时候一连数天海上风云惊变,整个南海域惊涛不断,海啸把许多安全航道都淹没,无数的蠃鱼四处探寻,最后指认阿夕拐带蠃鱼族王子。 程玄尊气得不行,借机兴风作浪就算了,还指认他孙女做贼。如果长得好看认下也行,就说吃掉了,偏偏长得奇奇怪怪,鱼头鸟翅,鱼目难看地高突,还发出奇怪难听的叫声,阿夕的眼光随他,怎么可能看得上这么奇怪的海妖,是可忍孰不可忍!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退让,程玄尊真是气到差点就要引发大阵镇压。阿夕却想起她上岸那天粘在衣袖上奇怪的鱼,虽然看不出跟那些体型庞大的蠃鱼有相同之处,不过她换衣服的时候,只有这条快要渴死的不足一指长的蓝色小鱼干巴巴睡在里面,她看这鱼可爱,便用小器皿养起来…… 她心里当时是害怕到不行,生怕程玄尊会对她失望,又害怕外头的海啸伤害更多的海民,为程玄尊带来麻烦,鼓起勇气说了这件事。 至今还能记得程玄尊挂着尴尬的脸色,不过好在那小海妖也是条明事理的海妖,已有能沟通的神识,眼见家长寻到上面,还带动倾天海啸,赶紧让程玄尊带它出去。 后继的事情阿夕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不过蠃鱼一族赔了很多深海明珠跟珍贝给沿海的海民,还帮助重修海上安全航道,此事揭过。 至于阿夕,被认为学业不精,生活在海边,连海妖都认不齐,被程玄尊冷着脸勒令硬是在半年内看了几百本海妖、海怪图鉴,还得准确说出他们的特征习性。 那只贪玩的蠃鱼大概在族中特别受宠,自那之后,经常被在同族陪同下来找阿夕。程玄尊起先会帮着翻译,后来就让她自己沟通,当成一项功课。 如今一人一妖成为朋友,大概海妖的同族也认为小蠃鱼跟人族接触学点东西并不是坏事,起先陪同,往后便让它自己上来,有意锻炼它。 蠃鱼长得慢,一年过去才一尺长,不过之前那抹妖冶的蓝色渐渐褪去,长出了红色的剪刀尾,小巧的鱼目也突出小许,鸟翅还没长足,看起来比成年的蠃鱼丑……阿夕实在无法现象那些体型有一座海大小,翅膀打开来能遮天蔽日的老蠃鱼活了多长时间。 …… 阿夕跟小蠃鱼一人说话,一妖欢叫的交流,路过的海民见怪不怪,还笑着打招呼。有几个好事的还故意逗弄小蠃鱼,让小蠃鱼给他们表演水龙跳舞。 小蠃鱼当然装不懂,又有点害羞,躲在阿夕身后,探头摇尾地等待那些逗弄的人走远。 阿夕不能出来太久,虽然程玄尊不在,却留了许多课业,如果她贪懒的时间过长,是铁定完成不了的,程玄尊在其他方面对她宽容到不行,一旦触及到功课,就变得不可理喻起来…… 朋友俩玩了一会,小蠃鱼又卷了一堆颗颗均匀饱满的海灵珠给阿夕,而后一只飞跃入海,一个往上回神宫。 第六章 “岳丈大人” 却说程玄尊接了简大圣的邀约,给程昭曦布置好课业后,便整装,面无表情地乘坐法宝往无稷城出发了。 在无稷城的简大圣也是头大得很。 这个月轮到他当值,没想到高天元下旨召全部玄尊回无稷城议事,程央自然也在列。如果不是真有事,简大圣快要怀疑高天元闲得无聊,有意要看程央怼他的冷脸。 他略微心虚地咳了一声,程央要上无稷城的事情他完全没有透过口风,夫人最近在闭关冲击化神瓶颈,要是知道程玄尊来无稷城的事情,一定破关出来见程央,影响进度,影响进度……他纠结了好久,自我攻防之后,还是决定不告诉夫人这件事。 不过到了今天,他又觉得心虚,怕夫人出关听到程央来无稷城,他居然不通知一声,那后果……实在堪忧! 这三百年来,他都是避着这个形同“岳丈”的昆仑仙城行走。大家都是合体后期的修士,他位列九圣,程央只得了虚封的特别玄尊之位,人家可是根本不稀罕这种虚名,气势比天元都还足…… 别看平时写的议事简,内部用的是法旨,到了程央那里,就是邀请相议,哪敢有丝毫的不敬。 至于他,是心有不想敬,却不得不敬的理由啊! 当年他还是个化神修士,凭借不凡的天资,用一己之力,刚刚爬上圣道子的位置,正是风光大盛之时,却遇上了一个堪堪结丹的女修。 那女修云鬓素雅,如灵玉脂凝成的小巧鹅蛋脸上,纤眉秀雅均匀,双眼蕴秋水,琼鼻雅悬,一点菱形朱唇,带着恬淡的笑容,温暖舒适;玉劲优雅,高挑修长的身上一袭朱色飞仙纱裙正合时宜,如飞仙降临。 她第一次来修士灵山界,明明像个土包子一样四处欣赏,他却好像被迷了心窍,觉得此人一举一动皆是风华。 简司感觉自己枯寂了快一千年的心弦再也不受控制地撩动。于是他厚着脸皮,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笨拙地搭讪套话,那时候的她戒心实在太强,总是怀疑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被他缠得没办法了,只肯告知名字——秦晴。 自此一见秦晴误终身,一提到这名字,他就跟神经病一样发热发痴,秦晴离开灵山界之后,他疯狂查探秦晴的消息,四处追着秦晴跑。当年的昆仑大洲上,只要有秦晴的地方,必有他。 用程央尖酸的话语形容就是:行为龌龊,不知廉耻! 真是笑话,他活了这么久,形貌品质俱皆上佳,这些词句怎么都扣不到他身上! 气人的是,有秦晴几个师兄劣质斑斑的前科,程央深觉简司也是个爱好勾引别人徒弟的不要脸修士,把自己徒弟引得心思浮躁,不思正途。便令秦晴在神宫闭关,妄想把秦晴对他兴起的几分兴趣扼杀掉。 那时候的他很是无奈,只得一边拼命往上爬,一边锲而不舍地在神宫周围晃悠。 好在天不负有情人。 最幸运的事情便是你深爱的人恰巧对你也情根深种。秦晴在闭关的时候终于看清自己的心意,而且她是个直爽的人,一旦喜欢,便不再迟疑,直接了当地跟程央禀明。还说程央要是反对的话,就如同师兄一样,自请脱离师门,直把程央气得元神出窍。 心灰意冷的程央是真被气到了,也不多阻拦,任由两人携手而去,连他们的双修大典都不曾参加。 现在想想,他跟夫人两人情浓两热之际,说的话确实有点不经大脑,把程央的面子直接扔在地上踩了个破碎。 也难怪程央不再待见秦晴。数次来灵山界,对秦晴的求见是硬着心肠拒绝,对他的也是无事相议的时候,冷脸相待,寒气大得能冷死人。 哎……有什么形势能比得罪“岳丈”大人更加严峻的呢。 简司觉得自己这么多年都快对程央有心魔了,特别是他每次来灵山界又拒绝见秦晴的时候,夫人便会十天半月不想理会他,还说要和离回师门,这叫什么事!别说孩子都好几个,最快的已经元婴后期,孙子都能出去勾搭女修了,就不能安安心心跟着他一起天荒地老吗? 不过,前阵子程央不是收了个小徒弟吗,虽然把秦晴派去的人拦在外面,好歹送的礼是收下了,高兴得夫人整日都念叨着这个小师妹,念得他心头泛酸—— 哎,头痛! 简司有些坐立不安,等人之际稍显得浮躁。坐在他旁边的秋水大圣以为他在忧心月照的事情,温言安慰几句,座于上方林天元听到不由好笑,说秋水根本没捉住重点。 完全不懂人族亲戚关系恩怨纠结的秋水一脸狐疑,不明白简大圣修炼进展顺利,家庭和美,子女个个资质不凡,座下弟子个个前途无限,也没听说他跟其他的女修厮混被夫人整治,除了刚刚收到的讯息,有什么好忧虑的? 下面已经到了的玄尊、留在殿中的弟子们都闭着大气,碍于上方的大圣们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想笑不敢笑。 要让一只不通人情世故的大妖修搞明白“岳父”这种奇怪物种,实在太难了……哪怕你位至天元,只要你夫人背后有一位难搞的老父亲,那么日子就要水深火热。 不过整个无稷城的大能中,能体会岳父“关照”的修士真是不多,也就简大圣跟林天元这两位被夫人吃得死死的。相比之下,林天元也不算惨,起码人家那是亲岳丈,脾气大是大,不过长年闭关不出,要么就是游荡虚空,极少会甩林天元冷脸。 也怪当初简大圣夫妻做得太过,加上程“岳丈”前头出了几位不肖徒弟,为了爱情放弃亲情这种事情,简直是犯了程“岳丈”的大忌。 程玄尊进来的时候,敏锐地察觉气氛变得凝重,视线一扫,看到了上位的简大圣,再看看其他人期待的表情,脸色都不变一下,自若地给上头的天元见了礼,走到给自己预留的位置坐下来。 人还未到齐,到了的人都憋着气,先前调侃简大圣的声音也消了下去,诺大的乾坤大殿静得针落可闻。 奇怪的气氛也影响到了秋大圣,他再不怎么懂人情世故,也反应过来了,一下子想起流传的故事,再瞄一眼简大圣装着淡定的样子,不由也有些好笑。 以前程玄尊上无稷城,都是直接面见天元,极少在这么大的场合大家见面。两人私下的恩怨他没关注过,也就平常听过几句传闻。 不过如今看来,程央一脸平静,丝毫不受这奇怪的氛围影响,脸色稀疏平常,好像没那么严重啊,不足以让简大圣忧虑。 好在没隔多久,剩下的人都到齐了,正事开议,也就没有人关注这件话题之外的事情。 第七章 预兆 乾坤大殿是个带有高穹顶、半月环形的大殿。穹顶上面涂成一片深邃的黑,在一片黑色深处,有几处发出耀眼的亮光,如果再仔细看,会发现穹顶实际上布满了着无数的星星点点,因为那几处耀阳的亮光,竟然让人忽略了这些点。这些点同样代表星辰,不规则地散布着,略显杂乱,如同画坏了的星辰分布图,不明所以的人进来看第一眼之后就不会再看它。 正位之上一共划分三块区域,每个区域上都有一把高背座椅,椅上雕刻着形态各异的不知名异兽,各种玄妙深奥的法符环绕着座椅,三元端正座于其上。三元座椅之下,共有九个云台,九大圣三三分列盘坐,十二玄尊列席于半月环形上的观想台上,与高台上天元九圣相对而坐。 中间是一块宽阔的纯黑空间。 说是空地也不正确。因为那块地面照样绘满了无数星辰,相比穹顶上的杂乱,地面的星辰点被不同的线条连接交互分割,形成一个个玄奥交叠的空间,深邃而迷人,定力不够的修士看到的话,就如同置身苍浩广宇之中,迷失方向,产生往下掉的错觉。 正中间的地方,一支通体玄色,刻满金色符纹的巨杖竖直浮立旋动,四条金色的神龙自杖身尾部纠缠,追逐嬉戏,沿杖身盘旋而上,一直到纠缠到顶部,四个龙头衔托着一个旋动的精巧阵盘,阵盘上面同样刻满符文,托起一颗明亮湛蓝的星辰珠。星辰珠在阵力的作用下,缓缓自东向西转动,珠上山河脉络清晰可辨,万物演化,分明是整个昆仑大界的浓缩版图。 淮元祖的万界化阵游龙杖! 高天元挥挥手,殿中化神之下的修士全数退出去,殿门缓缓合上,殿内一时黑沉沉。 随即穹顶上一处处亮起,原本平平无奇的乱点顿时星辉交映,跟地面的星辰遥遥呼应,上下交汇,霎时之间把整个乾坤殿化作个宇宙星空,无限扩大。游龙杖的杖身在黑暗隐去,四条游龙衔咬着阵盘,发出一阵阵清悦的龙吟,变作透明隐去。视线所及,只余下一颗转动的星辰珠。光尘飘浮,在那颗湛蓝的星辰珠周围形成一片片阴暗不一的虚影。 众人顿时觉得自己如浩渺宇宙中的一粒尘埃,渺小,卑微,对幽空充满了无上的敬畏感;长生大道,在这浩瀚无尽的深空广宙,不过是其漫漫长河流水中扬不起水花的一滴水。 有些定力不够的化神修士失魂落魄又手足无措地立着,迷失在茫茫星海虚空之中;他们修长生修了一辈子,时常观星推演,哪怕知道虚空危险,星辰大海的浩渺,他们却是充满了自信,大乘之后,虚空于他们不过须臾便能穿透。如今第一次接触星辰广宙图的一角,方知自己当真是坐井观天,尚不知天地之外的广阔,不知星海浩瀚。 悠古,沧渺,就连他们心心所向的太虚仙界,也不过幽空深处一颗稍微明亮的星辰。原来回归仙界要走这般漫长又容易迷失的路,仙界,还能回去吗? “诸位。”一声清脆的女声穿透浩瀚星海,传到各人耳中,一下把众人飘散的思维拉回来,却发现星空坍缩,宇宙失色,原来还在乾坤殿中。 玄尊们的观想台不知何时分列成两个半月,转移到了两旁,那颗代表昆仑大界的星辰珠膨胀了几十倍。 刚刚那声清脆的声音发自叶天元。 叶天元在这一代三大天元中一直较为暗淡,不如林、高二位那般高调,出来的主事的时间比较少,平日里都下意识忽略这个人,以致于大家对她并不熟悉,就连声音也稍显陌生。这时候突然出声,许多化神修士一个激灵,抬头往右边那张高椅望去。 只见一位全身上下朴素到连一件饰品都没有的女修,乌发只是简单半挽,穿着一件暗夜星沙法衣,不是那种外表很出彩的女修。她自高椅上垂手站立起来,在宇宙星辰阵的加持下,浑身发出一股如月华的白芒,让人不敢直视她——她的修为原来已经高到不需要任何法宝增光。 她环视一周,大乘修士的威压流泻,目光所到之处,纷纷垂首不敢造次。 她淡然收回视线,右手抬起,食指屈起弹出,一道灵气打在那缓缓转动的星辰珠上,星辰朱缓缓停了下来。 “诸位都知道,约一千万年之前,昆仑大界尚是太虚仙界下面的一个法则荒芜,灵气待开发的衍生界,机缘巧合之下,沈、姜元祖大劫重塑法身,灵血浸染昆仑,自此大道衍生,灵气磅礴,后因仙界大战产生不可抗原因,太虚碎块重合,数万衍生界自仙界脱离跌落。” 叶天元跨出一步,到了星辰珠旁边,“熟读太虚古史的都知道,太虚重合引发的大灾变带来了威能恐怖的大爆炸。数万衍生界中,仅有不足百个急剧坠离的衍生界安然离开当年的大爆炸区,堕入未知的深空宇宙中,再也无法联系。昆仑大界无疑是最为幸运的,得益于三元祖提前布下的六十四个界阵,昆仑大界幸运在最初的坠离中躲过了无数的星辰风暴。” 她用手按在星辰珠上,托着阵盘的游龙浮现,发出一阵隐隐约约的龙吟,如同在星空远处传来,星辰珠上随即显现出一块块形状各异的结界,由昆仑眼开始,自西往南向东串北,一个环接一个,把整个星辰珠包裹在一层层密实的结界之中。 在场的化神修士都是精修过法阵,却是第一次见到完整的六十四界阵,那层结界似有似无,过滤掉了绝大部分的虚空风暴。 “不过, “大家刚刚也都看到了,星辰海浩渺无垠,昆仑在其中不过沧海一粟,我们一路走来,确如元祖所推算的轨迹,险中求稳,度过了绝大部分的危险,淌过无数的虚空,逃脱过无尽的绝地。相信大家也都知道,淮元祖也曾说过,演算总有不及之处。以元祖当年之能,只能推算到,我们即将堕入一片幽魔之域,如今——” 叶天元被白芒映照得如灵玉润透的脸上满是严肃,她那有清脆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们就要到了。” 第八章 即将到来 话音一落,刹那间,深邃的天空出现一个巨大暗红色漩涡,靠近的物体全数被吸附,庞大的星辰体靠近相撞、纠缠、相抵、扭打、挤压着往漩涡中间黑暗无尽的幽空急剧堕落,恐怖的幽暗压力把堕入其中的星辰体挤压成幽空中绚灿的烟火,被漩涡须臾吸收,归于幽暗;有不知何处折射过来的光影,擦着边缘想要飞过,似乎被无形的双手扼住拉着往漩涡中拖拉,全被当成砖瓦,成了暗红漩涡的养分。 众人恐惧地看着自己被昆仑界拽拉着穿出虚空,急剧坠落于那片暗红带斑的漩涡边缘,那黑色的漩涡由小到大,吞噬他们的眼睛,撕碎他们的肉身,淹没他们的意识,倏然一片幽暗……一切重归于混沌。 不,并没有! 有光。 一点幽光自幽暗魔域中幽幽亮起,几欲熄灭,残余的意识想要靠近它,呵护它,那亮光越来越亮,瞬间膨胀,“嘭”地四散逃逸,化作星星点点,寂灭的星空重新亮起。 入眼处,星辰珠被四条神龙托着,正缓缓移动,靠近星辰宇宙阵的一处暗红斑块。叶天元衣服上的星沙闪烁,跟阵中重新亮起的星辰相映成辉,身上发出的白芒更盛,她好像自亘古而来,一直立在那里。 从意识毁灭中恢复意识跟视力的化神修士抹了一把汗,上面两位天元闭眼冥思,九圣掐印结阵,为那些体悟的修士护法。 有人环顾分散在两边的玄尊们,正各自包裹在自己的意识中,陷入自我抗争——没想到这是一次难得的感悟机会,可惜化神终究差了点定力,无法跟那股毁天灭地的巨力抗争,早早退局。 不过玄尊列座中亦有例外——程玄尊。 他一直盯着那颗星辰珠,跟那块红斑漩涡,眼睛却清透无物,什么都没映在其中,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 许多人都忘了,这是个只差一步就大乘的修士。 程玄尊的进阶时间在众人眼中一直是个谜。按说一百年前他还是个返虚期的修士,如今却快要跨进大乘了,说不好后年一见,他已经成就半仙之体…… 仔细想想,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惊讶。以前的昆仑行走,都是惊才惊艳的时代标志人物,整个昆仑界都说,三大天元一直有四个人,那第四人就是昆仑行走。 又过了片刻,陷入抗争的修士纷纷睁开眼,有神色轻松的,也有脸色煞白的,也有丝毫不动声色,从神态看不出异样的。 程玄尊已收回盯视的眼光,重新融入队列中,途中,他对上林天元的视线,眼神交接,心有所感,程玄尊给了一个肯定的点头,两人就此岔开视线。 叶臻已归位,坐上高处的她收敛了所有的光华,安安静静坐在右边,渐渐融入背景,如果不特意去看,似乎又会忘了有个人坐在那里。 代表昆仑界的星辰珠已恢复原形,缓缓转动,先前不觉得,如今看着,正在一步步往那片红斑移动。 一股亡命的紧迫感无形中罩着各人,有些修士甚至开始盘算自己现在脱离昆仑界能在虚空中存活多久,也有一部分想着能否在虚空中寻找之前出去的大能,在其地盘上依附,哪怕对方要自己为奴为狗…… 高天元坐于中间的高椅上,微不可见地叹口气,他目光穿透化神修士所在之处,往更深处看去,但很快,他收回视线,俯视下方众人,进入正题。 …… …… 在程玄尊去无稷城的一天后,藏秋宫来了两位客人,一大一小两个剑修。 阿夕身为藏秋宫的小主人,自然被程总管不由分说拎出来招呼客人。 大的那位修为内敛,如一把藏于剑鞘中即将出鞘的神剑,哪怕没有放出丝毫的威压,依旧让阿夕想要远离他。更何况他冷着一张媲美叔祖的俊脸,端坐在她对面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明明想要露出几分亲近之意,但适得其反,让阿夕忐忑不已。 她转头求助,看向旁边事不关己,一心只做个木头人、心肠冷硬的程总管,硬是对不上他的眼神。 小的那位跟大的那位模样几同复刻,眉眼有九分相似,八九岁的样子。大概小孩子还未长开,五官精致小巧得多,没有大的那位凌厉,而且气质上来说,小的看起来暖萌萌的,带着乖巧的笑容,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阿夕还没有这么正式接待过客人,虽然程总管在旁边提点,说这位只需要当做上门探亲的兄长即可,阿夕还是不敢对着他那张冷艳的脸叫出师兄。何况叔祖从没正式收她为徒,再说,这位不是早就脱离师门,去东神洲剑宗了吗,叫师兄好像有些不妥。 这个“师兄”完全不同于那些严肃刻板的族兄,也不同于外表冷艳,实际心软随和的叔祖。她经验有限,还是第一次独自接见这么厉害的人物,两股战战,几欲遁走。 两人简单问询(剑君一面压倒性的询问)之后,几乎是大眼瞪小眼,陷入沉默之中。 剑君其实心情挺好的。 他虽早早离开程玄尊门下转而东渡投拜东神剑宗,成为了一个剑修,但他修道的起点却是程玄尊。 当年是玄尊发现漂浮在海面上的他,把他带回藏秋宫,当父亲又当母亲抚养他。他那时候离开神宫,其实也是玄尊劝说,才不是发现自己喜欢剑道。玄尊不修剑道,偏偏他又是最上佳的剑胚,剑道才是他最好的道路,于是玄尊便冷漠地把他赶出藏秋宫。 外人怎么知道他那时候被玄尊赶出去远赴东神洲的失落,被自己最尊敬的父亲亲自撵出门学本领,不学成不许归来! 如今他登上剑君之位,已有足够的底气回来见“父亲”,也见见这位玄尊口中时常挂着的“我家阿夕,我的孙女”究竟是怎样的小女孩。 如今见到了,还算可以,就是有点严肃过头,太过一板一眼,偶尔流露出一股不知所措的呆萌。 不过这样子的小孩子才好,安安静静,听长辈话,省心! 他家的那个小子就是太聪明爱动,身边又几乎全是差不多聪明利害的小孩子,自小不服管,无法无天,把东神洲剑宗上上下下闹得鸡犬不宁之后,还瞒着剑宗所有人,一群小屁孩组团远赴,闯紫霄剑宗的山门大阵,紫霄剑宗的小孩子也不是吃素的,听闻挑衅,早早就准备好招数,要好好招待这群不知天高地厚,远道而来的小客人。 如果不是紫霄剑宗的一个小孩子泄露消息,紫霞剑宗的剑尊还真不知道一群小屁孩瞒过大人,擅自调动山门大阵。 好气又好笑的紫霄剑尊发讯让东神剑宗过来接人,于是一群被气昏头的剑修气势冲冲跨境进了紫霄玄洲,吓得紫霄的宗门、国家如临大敌,纷纷调兵遣将,准备给这些入侵者一个迎头痛击,却发现人家直接跨过他们的城池顶空,进了紫霄剑宗的山门,一时又纷纷失落不已。 领了孩子回家的东神剑宗众人,对着这群不足十岁的孩子,打又不知痛,骂又不知耻,只好决定暂时分散他们。 项承天灵机一动,便想到了程玄尊,刚好找借口回来看看程玄尊,看看阿夕,便带着项琮来了藏秋宫,不成想玄尊信中说得好好的,现在人却在无稷城议事…… 第九章 师祖之礼 大约两人这样瞪眼的情形实在太可笑,旁边的小型剑君忍不住笑出声来。 项承天一看他张嘴,怕他说出什么让程昭曦接不住的话头,赶紧在他张嘴之前说:“既然玄尊不在,那我们就在海城中的程水阁住下,等玄尊回来,阿夕再给师兄送个信,师兄再来拜访吧。” 阿夕一听,浑身都松下来,忙不迭地点头说好,高兴得一点都掩饰不住送客的热情,惹得小型剑君多看她几眼,被项承天拉着出了门。 程总管让程昭曦先回去做功课,他则送项承天下了神宫。 路上,项承天趁机问了些程昭曦的事情,按说这么大的孩子,伪单灵根,又有程玄尊在旁边指导,还是炼气九层,有点说不过去。 程总管这才说了些她在仙城的事情,又说下个月便是程昭曦十岁生辰。仙城那边,十岁是个重要的节点,嫡系的王程两姓弟子,都要进行一次洗髓。 程总管其实是程氏旁支的子弟,他自身条件不怎么好,按照预期,凝元就是他的极限了。于是他也不求家族给予更多资源,自愿跟随程玄尊出了昆仑仙城,在藏秋宫做个大执事(总管)。 程玄尊收的这些孩子,也是他见证着长大的。以往大家热热闹闹叫他程师兄的日子,不再回来,阿夕又是个半天蹦不出句话的人,见了他只会老老实实叫离叔,一点都不会撒娇耍混。 这孩子在仙城养废了。 而且程玄尊养了阿夕三年,却发现阿夕木讷之下,其实很容易大悲大喜。程玄尊也说过,一直放在仙城,不是彻底疯狂,便是默默死去。 “……要说对阿夕影响最大的,应该是自小带在身边的弟弟说丢下她就丢下她,甚至她被玄尊带走的时候,那叫阿渠的孩子也没来送行。听玄尊说,他初见阿夕的时候,她刚刚拨除寒毒脱离死亡,被程聪少主暂时带在身边,对外物感知迟钝,有时候不知身在何方……都说三岁看老,对我们这些修士尤其重要,从懂事起就被灌输太复杂的情感,将来有得吃苦头。玄尊时常让她表达自己的想法,多接触些人,感受一下人情世故,不闷着自己。” “师父能控制住自己吹毛求疵的毛病?”项承天太知道程玄尊了,果然程总管哈哈一笑,又说了些程玄尊挑刺的事情,便下到神宫下面。 项琮竟然一路老老实实听着,项承天斜睨一眼自己的儿子,见到他黑白分明的双眼滴溜转来转去,心里不知道又冒出什么点子。 这孩子一点也不像父母!他跟妻子都是那种努力修炼,绝对不会想些鬼点子的人,在宗派中属于出色而且不惹事的那一类天才,至于有没有人妒忌,他们实在懒得花时间去打听。 反正项剑君他自己一路绝尘上了剑君的位置,一门心思都是上位之后有资格回来见玄尊,好像在宗派之中挺有人缘的。妻子平日里冷冰冰,除了对他们父子会露出点情绪,见到别人都是一副我是一柄剑,我听不懂人话的模样。这小子平日的调皮机灵劲真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 他想了想,好像还没跟项琮说要把他留藏秋海城一两年的事情,主要是不知道玄尊愿不愿意多带一个小孩子,之前在信中也没说要把项琮留在这里。 愿不愿意都无所谓,他只想跟玄尊哭诉这些年来吃过的苦,至于项琮,不过是这次来藏秋宫的添头。 …… 好在程玄尊隔天就从无稷城回来。 漫天的霞光洒在藏秋宫的青瓦上,、游廊间,穿过道上的林木间隙,挥洒在行道上,把藏秋宫衬的金光万道。 程玄尊沐浴霞光,一路上了藏秋宫,一一回应弟子们的问好。 他有目的走向朝阳宫,进门便见到桌上摞了几叠纸,紫红蓝黄,整整齐齐码在一起,是阿夕已经完成的符。 阿夕正仇大苦深地端正坐着,眉头深锁,跟另一堆符纸做着斗争,不过她心浮气躁的模样,能画出什么像样的符? 而且,何时阿夕的宫中多了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程玄尊的眼神锐利地眯起来,这男孩的眉眼几分熟悉,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些都不重要,现在是,这混小子怎么进来的? 项琮五感敏锐,早就知道程玄尊进来,他凤眼一转,程昭曦正陷入课业的痛苦中,丝毫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他对上程玄尊锐利打量而且挑剔的眼光,却也是丝毫不怕,软萌萌地提醒程昭曦一声:“姐姐!” 阿夕头也不抬,顺口应了一声,旋即又反应过来,正想纠正他的称呼问题,不其然看到站在门口的程玄尊。 “叔祖,您回来了!”正想起身去迎,转念又看到自己的功课还有一堆,有点心虚地把那堆尚未写完的符纸挪到了桌下,这才讨好地迎上去。 见到程玄尊的目光停在项琮身上,她赶紧介绍:“叔祖,这是项剑君之子。” 项琮顺着阿夕的介绍,顶着一副软萌的模样,大大方方站起来行了晚辈礼:“师祖好,晚辈项琮拜见师祖,师祖万福。” 他的乖巧知礼一下击中程玄尊的心弦,马上忘了先前叫人家混小子的事情。 程玄尊免了他的礼,又知道是项承天的孩子,审视的目光霎时变成欣赏,相比之前柔和许多,这才想起之前答应项承天前来拜访之事,上了一趟无稷城倒是把这件事忘记了。当然程玄尊不会觉得自己忘了这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现在有阿夕在身边,过着含饴弄孙的日子,平静美好。即使昆仑界外面的情形紧急,也还没到他操心的地步,上头还有数不清活了多少年的半仙顶着,各个阵界暂时尚未发生大问题,目前最重要的倒是下月阿夕就十岁了,洗髓的材料早就备好,相关的仪式也妥当,只等日子到。洗髓之后,便把阿夕的修炼提上日程,还要带着阿夕出门历练……仔细想想,养个孩子好像真的挺忙的。 至于项承天,那都是几百岁的人了,受点委屈也不是什么大事,能有什么比小孩子重要的。 不过项承天的这个孩子还挺不错的,金属性单灵根,比阿夕要好上许多,又是一个剑胚,天生剑修的料子,可惜了,不然养在身边跟阿夕做个伴倒是不错。 程玄尊沉吟一下,探手自乾坤袋中捞了许久,才掏出一块长约两尺、通体黝黑的矿石,矿石表面上凝结了密集的深紫色晶状体,晶状体内包裹着电蛇,时隐时现。 哪怕项琮是个见惯好东西的小孩子,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程玄尊把矿石用一块画满符篆的黄布包起来封印住,这才递给项琮:“师祖别的东西没有,矿石倒是很多,不过多数都不合适你用,这是一块锻造剑体的万年雷晶矿,能增强剑的坚韧度、可塑性,剑修前期锻造本命法宝时,用雷晶矿做主剑体,比其他的材料好养。当然,各人修行不同,添加的程度不同,倒也不是什么异常珍贵之物。” 项琮两眼都直了,第一次流露出小孩子想要糖吃的表情,狂喜地接过这在程玄尊嘴中不是异常珍贵之物的雷晶矿,他被这巨大的惊喜砸得简直要跳起来,克制着郑重地对程玄尊行了大礼。 程玄尊嘴角微勾,留下项琮抱着雷晶矿在那傻笑,转头检查起程昭曦的功课。 程昭曦立时紧张起来,敛着手,屏气看程玄尊修长的手指在一扎扎符纸中翻过,每翻一下,她都觉得有如重锤敲在心头之上,果然,程玄尊原本好看的脸上逐渐阴云聚拢,眉头一皱,眼神犀利盯着那些符纸,浑身威压开始不受控制地放出来,是发作的前兆—— “玄尊,项剑君前来拜访。”是兰秀!程昭曦觉得兰秀简直是她今天的福星。 程玄尊看了一眼小脸不安的阿夕,对外面的兰秀说:“知道了。”他站起来,敲敲桌子,对程昭曦说:“除了黄符,其他的符全部重写!”然后甩袖出去。 逃过严厉训斥的程昭曦丝毫不敢在这时候说多余的话,马上苦哈哈地提笔重写。 就连项琮这个无法无天惯了的小孩也被顷刻风云变幻的程玄尊镇住,他还不知道,未来一两年他的苦日子也开始了。 第十章 项剑君的委屈 此时已经傍晚,夕阳躲在火烧云后面散发余晖,澄净的海面倒映着橘红的天空,海风徐徐,带皱水面,波光粼粼,天上海面一体,金碧辉煌。 夕阳很快消失在海面,天色渐暗,“双月”取代赤阳,皎洁清凉,把整个海城笼在银辉之下——藏秋宫高高悬在海城上方,紫蓝色的禁制换成银月色,跟真月遥遥相对,照得整个海面如银辉国度。 近海处的城都、村落灯火陆续点亮,独属于凡人的海城夜市也逐渐开始,人声鼎沸,比白天还要热闹。出海晚归的渔船在船头挂着特制的鱼灯,安全、缓缓靠岸。 途经的商船打出旗语要求引航,偶尔有从海上飞渡而来的修士降落,忙碌闲暇夹杂,奏响南海域最亮的海城。 有些贪玩的海妖悄悄尾随商船,想要偷渡进去,被铁面无情的神宫执事弟子拦下,不甘心地哀求。哀求无果之后,它就搅动海面,打碎银盘,溅起白练,海水淋湿了路人一身。惹了事的海妖又在执事弟子生气之前溜之大吉,只留下气鼓鼓的修士在后头气得发指。 每逢“双月”,是海城的盛节,夜市会持续到子时。 藏秋宫外院学宫早早下学。许多执事、弟子这天都休沐,就连核心都分出一点神识附在其中一人的法器上,混在凡人之间感受夜市的魅力。 诺大的藏秋宫中,掌灯之后,溜过来的项琮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只有程昭曦苦巴巴地伏案学符;程总管拿着一大叠折子,盘腿坐程昭曦旁边,专心批注。程昭曦看了几眼,觉得头晕目眩,字都懂,但全是一堆无法理喻的数字……比符篆还要枯燥无味。 程玄尊也觉得很枯燥无味,额头青筋隐了又凸,正极力克制自己想要揍人的情绪。 他若是拥有倒逆时光的能力,一定会回到两个时辰之前直接送项承天出去。他就不该在对方问候之后,看到那冷艳的脸上挂着愁苦,便多嘴问一句有何心事。 这么多年,项承天这话痨小孩怎么就毫无改进,一开口诉苦便泪水涟涟,堂堂剑君,几百岁的人,说哭就哭,成何体统!他孩子就在外头候着,不明内情还当真以为他程央是有多狠心,才让一个剑君泣零涕下。 “……师尊,您是不知道,那剑宗当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弟子四百年一直日夜不息,苦修剑术,就想着早日披锦衣归来,弟子愚钝,花了四百年才剑君,师尊可不要嫌弃,又避着不见弟子……呜呜” 项剑君拽着程玄尊的衣袖,都快把衣袖抓皱了。他双目秋水湛湛,异常晶亮,说哭就哭的本事练就得非常熟练。即使程玄尊装作无动于衷,他依然厚着脸皮声泪俱下地说着自己这些年的苦楚。 “还有那项家……太不要脸,到处说弟子乃是家族叛逆之子,四处造谣师尊教唆弟子忤逆尊长,后来又说弟子背叛师门,转投东神剑宗,帮东神打紫霄玄洲,是个无信无义之人,要举全族之力讨伐弟子,师尊可要为弟子做主啊……”好委屈的样子。 如果不知道他是个剑君,还以为哪个被欺负的纨绔回家求长辈出头。 程玄尊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自己接哪句好。 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心软捡了项承天这话痨。天资、样貌皆是上佳,怎么就这样话痨?如果他能对着别人话痨自己也就忍了,偏偏只在两人私下相处时候像个欢喜雀(一种喜欢不停鸣叫的异兽。)吵得他实在忍不住,找个理由把这只欢喜雀赶到东神洲当剑修。 有点怀念那段清静的日子…… 自己那时候也是灵机一动,想着这孩子资质好是好,登上剑君起码要个千年吧,哄他去外面走动走动,说不定能改掉话痨的坏习惯,便随口定下登顶剑君才可以回来的约定。 其实也没有就要求他一定遵守;自己养大的孩子,只要不是孩子本身有求去之心,他都不会抛弃。不过这话痨小孩倒是个守约的,说剑君之位就剑君之位,才四百年,就真登了剑君之位,还娶妻生子了;这在外人面前,正经冷傲,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自己也是没想到他脸皮厚得能舍下剑君尊严…… 是不是对他真的太残忍了?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在天才满地走的剑修宗门,又有一堆扯后腿的族亲,背后能依靠的就只有藏秋宫了,不过那时候自己嫌弃他话多,想要改掉他的性子让自己清净几年,便没有过多帮他什么,好像完全放养一样,如此一想,好像真的太过分。 程玄尊难得反思自己。 那边项剑君还在滔滔不绝,似乎要把这么多年的话都补上。程玄尊立即扼杀刚刚升起来的那丁点愧疚。 不能留着他在藏秋宫,一只炼气期的欢喜雀需要吃喝,一只合体期的欢喜雀可是能说上十天半个月也不当回事…… 项剑君淋漓尽致说完对程玄尊的思念之苦,暂时想不起其他的话题,马上又转到项琮身上来。 “师尊您是不知道,项琮那孩子前阵子居然瞒着我带了一群孩子去闯紫霄的山门,差点引发大祸,现在宗门里面对我颇有微词,说我不会教孩子,带坏了整个宗门的风气……” 他眼眸一转,观看程玄尊神色,看他听到小孩子立刻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来,师尊这毛病真是不轻,只要是亲近之人的孩子,他就特别关注。 “这孩子不服管,偏偏又是天生灵剑胚,谁的剑都能玩转,经常仗着宗门对他的容忍出入胡作非为,心思不在修炼上,我就想着,师尊教得阿夕那么优秀,可见项琮也能服服帖帖……”项剑君当真是张口就来,马上给项琮扣了一顶帽子,反正项琮在外面又不知道。 程玄尊蹙起好看的眉头:“才八岁就这样胡乱来?” 项剑君马上接话,给东神剑尊也扣了一顶帽子,诉苦道:“可不是!剑尊说剑修就是要随心所欲才能有大成就,处处纵容琮儿。”一口气又把项琮做过的事添料润色,往坏里说,也不怕项琮知道后,来个父子情断。 程玄尊听到最后,便知道项承天这话痨是在胡说八道,好笑又好气地赶紧打断他,怎么有人这样说自己孩子的,便应承下来,趁机把项剑君赶了出去,耳根子总算是清静下来。不过他没闲下来,马上在心里盘算教养项琮的事由。 …… 坐在外厅的项琮看到项剑君一脸满足,如沐春风地出来,有点忍不住地撇开头,偷偷翻了个白眼。到底是说了多少话,他已经在这边等了快两个时辰。 今夜听说是海城最热闹的夜市,修士凡人皆可同行。他还从来没玩过这么烟火气息的节日,原本还想着找程昭曦一起下去看看,谁知道程昭曦苦着脸,在说要做功课。那程总管一脸盯梢监管的模样,他个做客人的,也不好在师祖的地盘上纠缠,只好坐了一会,便来这边等待父亲。 一等就到现在! 那些外出逛夜市的神宫弟子都陆续回来,夜市也快到尾声。项琮那逍遥惯了的筋骨无不叫嚣着不痛快。待到剑君敲他的头,焉了一样跟在后头。 不过剑君又怎么不知道他想要凑热闹的心思,只得哄他:“程师祖答应让你在海城玩两年,以后这样的节日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项琮“啊”了一声,狐疑地望着剑君恢复正经的面容,直觉有坑,又说不出所以然。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马上抛掉疑问高兴起来,对这两年充满了期待,忽略了剑君流露出的幸灾乐祸。 第十一章 生辰 项剑君原本是想要赖到阿夕生辰过后再走的。 然而在见到程玄尊的第三天便被程玄尊无情拒之门外。 程总管脸上的兄长慈爱也没有了,挂着制式的表情,告知程玄尊带着阿夕跟项琮闭关了。伤人的是,程总管还一脸提防的样子,好像怕他硬闯,到底把他堂堂剑君当成什么? 走还不成吗! 项剑君一走,藏秋宫便恢复了正常的日子。 只除了两个小可怜,经常笼罩在程玄尊可怕的气息中。 自从项琮住下,程昭曦觉得整天做功课的苦闷跟惩罚重做也不再那么难捱。经常是前脚程昭曦被罚,后脚项琮就狼狈被扔出来。 程玄尊对待男孩子粗糙多了,何况项琮六岁便筑基修剑,自小不怕挨揍。有一句话,剑修是打打杀杀、挨揍练出来的,所以东神剑尊那些话也是对的,爱闯的剑修才有大前途,所以两大剑修大洲常年对战状态,都是为了锻炼弟子。 同病相怜的阿夕跟项琮,两人在短短几天内就情同患难姐弟,晚修之时,隔着一堆打回来重写的功课长吁短叹。 项琮的确是天纵之才,学东西相比程昭曦快上很多,而且他惯会溜须拍马,把程玄尊服侍得舒舒服服,为自己争取了不晚修的机会,只留程昭曦一人晚修。 而且这破小孩自己脱离高压之后,就开始嘴贱,说要帮程玄尊监督程昭曦,以免她程度落后,得到程玄尊的准许之后,狐假虎威对她行批评之实。 程昭曦哪里是项琮的对手,嘴拙脑慢,时常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鬼贼的小孩子! 患难姐弟组合就此解散。 藏秋宫原本冷清的日子确实充实很多,有了同龄的玩伴之后,程昭曦的情绪也生动起来,不再那般沉闷,也不知道是不是学好难,学坏易,程昭曦很快也学会了吵架跟耍赖,少数时候也能把项琮气到说不出话。 程玄尊自是乐呵呵在旁边观察着,先前他还忧心项琮带坏阿夕,没想到阿夕这样沉闷的孩子,是需要项琮这样活泼的人才能带动起来。 项琮可真是块宝,可惜他剑道不精,不然把项琮收下,让阿夕有个同龄的玩伴。唔,是不是也把外院开辟一块,收些小孩子进来? …… 很快一个月便过去,时间进入了六月二十。 程昭曦一大早进了晨曦宫,今天的功课居然不是写符,是古代文字,书本早早就被放在案几上,执事弟子照常例布置完毕后,告礼退下。 项琮最近都不在。 程昭曦是丝毫不意外,项琮最近被叔祖丢到外海跟海妖玩耍,每天傍晚浑身水,整身伤回来,也不知道是哪里做不好,竟然也恢复了晚修,让程昭曦也乐了好久。 不过今天叔祖怎么也不在? 最近这两天,大家也都怪怪的,好像有事瞒着她。就连项琮也是,趁着晚修的时候溜下海城那边,神神秘秘不知道在做啥。她问起,项琮就顶着因为受伤肿起来的小脸,露出一副我不告诉你的表情。 哼,要不是她还不能飞行,晚上没报备不能下去,早就偷偷跟在后头偷看了。 一直到早课做完,程玄尊都没出现,就连偶尔会过来看看的程总管也不见人影,只有兰秀不时过来看看。等她要问话,兰秀又匆匆出去,一副不欲多说的模样。 “……”有必要这么明显吗? 郁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中午,程玄尊姗姗来迟,他今天竟然换了一身暗纹繁复的青色法袍,平日懒得梳起来的头发,束起来用玉簪簪住,戴了灵玉飞龙冠,两条镶满蓝色宝石的绶带从两边垂下来,通身大修士气派。 程昭曦吃惊地看着程玄尊衣袂飘飘地走来,第一次觉得“叔祖”两字喊不出来——这分明是个外表才二十岁的大哥哥模样,看起来比仙城里面许多不知多少代的后辈还要年轻,而且他的脸长得真是好看,程昭曦憋了半天,都觉得那些艳俗的词语不该用来形容此刻的叔祖,难怪兰秀每次见到叔祖都一副娇羞的模样。 自从项琮那个智多近妖的小破孩点破兰秀的心思后,程昭曦才发现这个藏秋宫唯一的女执事弟子原来是冲着叔祖的脸来的。 之前还觉得兰秀是瞎了眼,这么吹毛求疵的人有什么好沉迷的——原来真是美色迷人。 完了,竟然觉得那些恶劣的惩罚也变得可亲起来。 程昭曦抬手锤了自己的脑袋一下。 程玄尊已经进来,今天的他居然意外好说话,连功课都不检查,打量程昭曦一眼:“阿夕怎么不穿那套昨天送你的衣服?” 说话间,项琮也穿得整整齐齐走来,脸上的伤好了大半,毕竟才八岁多,身上除了一两件防身的法宝,没有其他花俏华丽的东西。他左手上提着一只一阶的储物袋,一看就是临时用来包装东西的。 他进了殿,也说:“姐姐今天怎么穿的这么随意。” 程昭曦沉默了一会,看看程玄尊,看看项琮,她是当真不知道今天怎么就不能随意穿了。 项琮看她表情,机灵鬼马上知道这大概是忘了她自己的生辰了。 他对着程玄尊笑着说:“师祖,我带姐姐回去换身衣裳。”便笑哈哈地推着程昭曦往外走。 路上,一头雾水的程昭曦问道:“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 项琮抿着嘴,两只漂亮的大眼睛笑得眯起来,弯弯的,特别好看,不过他也没再故作神秘,把手上提着的储物袋递到程昭曦手中:“祝姐姐生辰吉乐万福,大道平顺,修为猛进!” 程昭曦停下来,心里涌起一股热潮,一阵一阵,冲刷她的心房。她呆愣地看着项琮那张精巧细致脸,原来嘴甜的人说话会这样好看。 项琮看她有些发呆,催促道:“姐姐,送人生辰礼物是不能回收的,姐姐快收下吧。”程昭曦低头看看手中的略沉的储物袋,又看看项琮带着笑容的小脸,惊喜又慌乱,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项琮没让她发呆,推着她:“别发呆啦,师祖可是还在等着。咱们今天要去的地方有点远呢,晚了就赶不上好时候。” 程昭曦这才反应恢复过来,赶忙进了自己的宫殿,珍重地把项琮所送之礼用箱子锁起来,还用符封印住,这才快手快脚换好衣裳。 第十二章 镜湖 程玄尊送的衣服是一整套暖黄色的高阶法衣,用九天藤纤丝炼制编织,九天藤坚韧而且纤细,其丝线为透明略带黄,编织之后,呈现一片暖色的黄调,冬暖夏凉,看起来很轻薄而且不透明,衣服没有什么繁复的符纹,只有用金蚕丝绣着几只瑞兽,憨态可掬,十分可爱。 程昭曦昨天收到的时候,爱不释手地抱着睡了一夜,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掸走上面根本不存在的褶皱,收到了自己的宝箱之中。 十岁了。 对着镜子,镜里的小女孩穿着暖黄的新衣裙,同色的发带绑着简单的发辫,微胖的小脸粉嫩,眉眼如画,双目亮晶晶的,脸上带着傻笑,看起来不怎么精明的样子。 原来她高兴的时候是这副傻样子。 项琮在外面催她:“姐姐,再不出来天都黑了。” 程昭曦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镜子前,开门走出去。 项琮小朋友个非常会说话的机灵鬼,见到程昭曦出来,双眼闪亮,使着劲左一句姐姐好看,右一句姐姐好漂亮的,把程昭曦夸得差点忘了路怎么走。 程昭曦内心想:难怪叔祖在他的吹捧下也招架不住,实在太会说话了。 程玄尊的飞行法宝是一支笔,形状非常奇特,笔尖处不是柔软的毫毛,而是紫金色、闪着寒芒,形如枪尖的金属。 等程昭曦跟项琮出来,程玄尊催动法宝,笔杆化作一叶窄舟,容下三人绰绰有余。 程昭曦三年前其实坐过这件法宝,不过她那时候懵懵懂懂,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等真正清醒的时候,藏秋宫已经是她的家。 窄舟“嗖”地飞出了藏秋宫,升到空旷的海空上面,近来海上都平静得出奇,那些脾气暴躁的海妖大概都进入贤者状态,开辟的航道上远远能看到往来的船只。 程昭曦好奇地趴在窄舟上,探头向下看,飞舟掠过一座座形状各异的海岛、飞过各色海面,由于飞舟太快,程昭曦目不暇接,没一会便看花了眼,却不舍得收回视线。 程玄尊露出慈爱的神情,看得出心情很好。项琮早便是筑基修士,自己就能驭剑飞行,对于飞行俯瞰美景没有新鲜感,便学着程玄尊气定神闲的样子,旁观程昭曦大惊小怪的样子,第一次觉得陪人乘坐飞舟游玩是好玩的事情。 飞舟往南沿着海面疾行一个多时辰,海岛渐渐减少,隔老远才看到一个。 程昭曦看腻了,才坐正,想起刚才大惊小怪土包子一样的惊叹,有些忸怩,不过最近大概是跟着项琮混得多了,身边又是亲近之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叔祖,我们要去哪里?” 眼看越飞越久,也不见程玄尊停下来,想起先前顾着出门,忘了问去做什么。 项琮听到她问,不由发笑:“哈哈哈,姐姐你要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早不知道被拐跑多少次了。出门也不问去处。” 程昭曦小脸一红,一时找不到话头反驳:“说了我是你师叔,不许叫姐姐!” 项琮观望程玄尊,见他没有想要加入他们这个早就争辩了好几回的称呼问题,孩子气地冲程昭曦努努嘴,却是没打算平白让程昭曦在辈分上压他一头,反正师祖是当成孙女养,那就是平辈。 两人逗乐一阵,程玄尊就让法宝减速下来,飞低了些。浩瀚的大海走完,渐渐见到另一片风格迥异的建筑群,不同于昆仑大洲建筑的繁复雅致,这里的建筑,屋顶几乎全是半圆,墙体五颜六色,活像把染缸所能调出来的颜色都涂在砖瓦上,远远看去,跟碎片拼接一样。 过了一会,程玄尊突然出声:“阿夕跟琮儿快看,此处便是镜湖界。” 项琮率先往下看,耳闻一声惊叹:“真的像一面宝镜!” 原来飞舟往前,进入一片大湖区域,大湖从高空俯瞰,如一面椭圆的银镜,湖面清晰倒映着天空皎洁的白云,似乎把水天的距离拉高一倍。周边被灵山翠峰环绕,浮云从雄俊的高峰穿梭,有股置身太虚仙境的缥缈。 程玄尊把法宝拔高,再叫两人看,项琮也不由惊讶起来,原来之前飞过的地方环绕着镜湖,五颜六色的建筑跟植被分布,宛若镶嵌在镜子周边的宝石,显得整个镜湖神秘,古朴…… “阿夕可知道镜湖的由来?”程玄尊开始考校功课了。 程昭曦平日在程玄尊的高压下,各种古史也开始学起来了,这么有名的灵界自然不会不知道其由来:“镜湖原是沈元祖在太虚仙界的好友听音真仙的法宝,相传太虚碎片合体之时,沈元祖在南海域发现大漩涡眼,少一处封印材料,便撸……唔,便……便求听音真仙赐赠仙境,化作银湖之眼,填上漩涡,才有南海域的宁静。” 程昭曦又说了元祖之后几个与镜湖相关的资料,项琮当成添了料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这也不怪他觉得是编织的故事,这一片大陆处处是元祖遗迹,后人即使再出彩,也无法在元祖强盛千万年的光辉笼罩之下留下痕迹,没想到仙城的资料倒是很完整记录元祖之后的修士的活动轨迹。 “……后世并不知道镜湖原本有镜中秘境,直到至今前推大约六百万年前的一个南明洲童氏散修在镜湖游玩,失足陷入镜湖秘境,出来后修为大增,直至大乘,带出元祖传承……那散修一朝得意,自此开山立派,远渡西海,挑衅仙城传承正统,被那时在位的仙城王城主撕破虚空,直接流放,自此镜湖归属仙城……至今。” 程玄尊点点头,却纠正程昭曦:“其实仙城的资料是为了让后代不分彼此,写了程王两族共有,实际上,乃是元祖独留给王道祖的传承,以便在王道祖渡劫之时助一臂之力。不过王道祖修为高深,完全用不到开启镜湖秘境。后来王道祖飞渡仙界,生怕后人过度依赖传承反倒失去了探索大道的本心跟锐意,便把镜湖秘境暂时封存,不归属仙城产业。没想到后世修士也有几位有缘人陷入其中,机缘巧合得了一点传承。得传承的数位皆是虚心向道,把握机缘之人,如今他们正跋涉星海,寻觅回归仙界之路;唯有那童氏,蚍蜉之命,死于无知,得以被仙城记上一笔,不若便形同微尘入海,不曾被铭记。” 程玄尊一番话意有所指,程昭曦跟项琮两人似有所悟,但觉虚渺,感悟不深,只来得及抓住些许尾巴。 不过他们还年幼,大道刚刚起步,将来怎样,谁又能说得准,推演得全? 程玄尊也不等他们领悟再多话中之意,便说:“阿夕如今十岁了,正是洗髓的好时机,这也是此行之意。” 第十三章 坤云 “洗髓礼?” 这个巨大的惊喜当真是罩头砸来,把程昭曦砸得晕乎乎,有点身在仙境的虚幻感。 洗髓之礼要有特定的材料跟仪式,甚至是环境。基本上对仙城历史了解的人都知道仙城程王两族嫡系的必然经历的洗髓之礼,不过对于具体的情形却是一无所知,只知道目前只有仙城有这个条件。 程昭曦更是自小知道洗髓之礼,甚至知道洗髓之礼的具体材料跟仪式,甚至还要特定的环境。她还以为离开仙城后,洗髓之礼便搁置了。叔祖平日里也没跟她提过这些事情。虽说没有洗髓之礼也不会真的就耽搁修为进程,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王程两族嫡支受天地制约,没有经过洗髓之礼的嫡系弟子大乘后,绝大部分总会身体莫名崩解导致陨落,偶有例外,却也元气大伤。 不过—— “难道这里有类似于仙城的洗髓池?”程昭曦满脸的不相信,趴在窄舟边沿,难以想象这么平静的镜湖里面,居然有那狂雷惊电的造化池。 “嗯,所以,阿夕,不需要回去仙城,也能进行洗髓了。”程玄尊今天一整天都笑眯眯的,心情极好地指挥法宝进入镜湖结界。 只觉穿云一过,镜湖不再是上面所看的宝石银镜面。诺大的湖面分为太极二仪,阴阳化生,万物造化,无穷无极…… 刹那间,程昭曦感觉自己置身漫天粗暴的紫雷之下,天地沧渺,只有狂劈不息的雷,道道皆是目测不及的粗,其中一道朝她劈过来,白光湮灭,天地尽黑,奇异的是,她还能感觉自己的存在,就徜徉在这无尽舒服的黑中,想要沉沉睡去。 蓦地,一道身影自黑暗中缓缓踏步走来,他身上发出的金光太过耀眼,把他的容貌藏在金光之中,阴阳两极在那人身上不停地转动,他自一片金光之中俯身,从她身边捞起一人,正是项琮,他闭着双眼,软萌粉嫩的小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睡得正沉。 然后,他又转向她,她见到了一只秀美而且修长、莹润、骨节分明的手对她罩过来,同样一把捞起她,在一阵如同自亘古传来的悦耳、悠长的铃铛声中,彻底陷入黑甜…… …… “思哥……最后一次!”程昭曦悠悠醒来,却听到程玄尊声音带着无奈,从外头传进来,似乎在对谁说话。 另一道低沉醇厚的男声接道:“等等!这一步走错了,待我想想。” 不一会,他又说:“不行,我不是想要下在这里,容我再想想……”紧接着传来程玄尊的声音,这次略有些拔高:“思哥,不能再悔棋了。” 那声音接着说:“知道,知道,你这什么表情,至于吗?” 程昭曦自云床中坐起来,好奇的打量几眼,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房间的摆设雅致简约,并没有太多的物件,寥寥数件家具上都刻着奇特古朴的太虚繁文,光线从窗外投射进来,光尘交织,照在那些繁文上,使整个屋子透着一股时光隽永之感。 程昭曦这才发现项琮就躺在旁边的不远处,小小一只,陷入柔软的云心中,刚好挡住,差点看不到。 程昭曦还是第一次见到睡得这么安静的项琮,又长又翘的睫毛在眼睑之下形成两道优美的弧扇,轻轻颤动,婴儿肥嫩的小脸上有几处还带着淡淡的淤青,无损他的俊秀可爱。程昭曦越看越觉得睡着的项琮才显出小孩子的稚气感,想要捏一把水嫩的脸颊。 只是她这个打算还没实施就夭折,项琮已经缓缓张开黑亮纯净的双眼,醒了过来,他有那么一瞬的失神,转动眼睛,却看到程昭曦正讪讪对着他笑,带有淡淡的心虚。 他根本没想到她是想要掐自己白嫩可爱的脸庞,很快忽略过去。 外头程玄尊跟另一个人挣扎的声音显得频繁,一个说:“不下了,这样悔棋下一千年都下不完。” 另一个顶着一副醇厚的嗓音哀求道:“程央,就这一次!我保证。” 马上传来程玄尊冷笑的声音,不过棋还是照着下。 “姐姐,我们怎么睡过去了。”之前明明在镜湖上面,看到那阴阳两仪之后,醒来竟然在这里。 “不知道,我们出去吧。”两人听着程玄尊冷声威胁,却马上毫无尊严地妥协的声音,穿了鞋子出去。 开门便是一处走廊,走廊往外延伸是一道长长的游廊,游廊下面居然是淙淙流水,清澈冰透,往湖中汇去。隔壁还有一间屋子,房门敞开。程玄尊正跟一个穿着黑白间色衣袍,外表丰神俊朗,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的修士对棋。 从两人争执的话题来看,那人是个臭棋篓子。 程昭曦拉着项琮往这里一来,程玄尊马上顺势对那修士说:“阿夕他们醒了,不下了。” 那修士还想揪着:“就最后一回。”但是程央已经摆手,对走过来的两人亲切地招手,那修士见罢,只得不甘心地收起棋子。 “阿夕,琮儿,来见过你们王思伯祖。”程玄尊总算是脱离了臭棋篓子的纠缠,暗下松口气,这人的棋艺千年如旧,毫无长进,自己是失心疯了才会答应他下棋。 程昭曦与项琮依言上前见礼。 王思俊脸上露出跟外貌不符的慈爱笑容,修长的手探到乾坤袋中,拿出两样东西,分别递给两人:“不必多礼,有时间多过来玩玩,两地隔得也不是很远。” 程昭曦两人谢礼接过,连声应是。 项琮的手中是一块琥珀色的金玉髓,不用王思解释,项琮都能感受到手中那浓郁的灵气。 程昭曦手中的是一支不知什么材料炼成的笔,入手温润暖和,笔杆稍沉,管身上绘刻着优美流畅的符号,笔头上的毫毛柔软浑成,是少见的水碧色。笔冠上挂着一只古朴精致,雕刻着八条小龙的金色镂空铃铛,铃铛里面没有铃丸,倒是两条纠缠在一起的龙魂飘在里面,铃铛已入手,便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包裹住程昭曦,一股温润的灵气自从铃铛透出,顺着接触的地方,沁入程昭曦的灵脉中,蕴养她的灵脉。 明眼人都知道这铃铛才是珍古神物。 程玄尊俊颜一震,吃惊地望向王思,却见他若无其事,根本不打算说什么,“思哥,这不是——” “坤云啊。”王思神色轻松,仿若说的是个寻常物件。 程玄尊满脸不淡定:“你是胡闹!” 王思却是笑嘻嘻地说:“这可不是我胡闹,是坤云的选择。”待见程玄尊还要说话:“好了好了,又不是给你的,你不淡定个啥呢,差点你就更不淡定了,那副棺材差点就崩出来吓人了。安心吧,出了这里,坤云自己会封印起来,等到阿夕足够的能力驱使才会彻底解封,关键时刻还能保护阿夕呢,” “至于这个小子,”王思修长的手放在项琮头顶上,项琮感觉一股浩荡的灵气灌顶,顺着四肢百骸流走,滋润着他身上的伤口:“天生剑胚,就是要经过千锤万炼才成器,外物加持太多反而不美。” 说完他站起来,颀长修挺,衣裳的黑白间色一下变得灵动起来,程昭曦这才看到竟然是个活动的两仪。 他率先走出去:“不是说要洗髓吗,磨磨蹭蹭的,赶紧洗完多下几盘棋……” 程玄尊原本听到他说正事,提起几分肃然,听到后面,气猛然一泄,有些提不起精神来。 “还不过来,程央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下棋!” 这不是明摆着吗? 程玄尊提步走出,叫程昭曦和项琮跟上。 第十四章 洗髓 王思一路当先,沿着游廊走,程玄尊跟在他旁边。程昭曦原本跟在后面,越走风越大,竟有雨水瓢泼,不知何时游廊已经不见,头上是灰茫茫的天空,豆大的雨点劈啦劈啦打在身上,带来轻微的痛感,脚下变成一座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石桥。 石桥之下云雾遮盖,完全看不到底。程昭曦只觉得威压浓重,差点站不起来,项琮一直在她旁边紧紧拉着她的手,让她不至于掉队。 前头的王思跟程玄尊周身清爽,没有回头照顾两个小孩的意思。 走了一会,石桥走尽,风雨戛然而止,出现一片蓝色的湖面,湖边视线可视之处寸草不生,但不会给人荒败破落之感,反倒觉得那片湖水里蕴含着无数的生机;水池上空是亮紫色的恐怖雷电网,手臂粗大的电链源源不断地劈向水面,水池却波澜不惊,把雷电全数吸收。 两个小孩子隔了一会才到达,目瞪口呆望着这骇人的雷电区域,光是站在外围就想要俯跪臣服。 王思手中不知何时提了一根黑亮的龙头杖,龙嘴上衔咬一颗蓝色晶石,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灵气丝。程玄尊退后两步,让程昭曦上前去,半蹲下来跟她平视,递给她一颗跟龙头杖上一样的颜色的晶石髓:“阿夕,等下洗髓之时,把灵石髓含住,味道是难吃了点……出来后,叔祖请你吃大餐。” 程昭曦接过晶石髓,听到这话,有点紧张:“叔祖不跟我下去?” 程玄尊点点头,安慰她道:“这边不同仙城,王思伯祖是守护者,但也只能带一人进去,我跟项琮在外面等你。” “好。”程昭曦不是喜欢黏糊的人,情况不允许,她自然不再纠缠。 项琮一直拉着她的手,给她无声的支持。 王思对她伸手,示意她牵住:“阿夕跟我来。” 待程昭曦上前牵住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王思举起龙头杖,对着地面的一个凹槽插下去,龙头上的蓝色晶石蓝光大盛,迅速形成一个圆泡,把王思跟程昭曦包裹住。 程玄尊早一步把项琮护在身旁:“琮儿,做好准备,等下结界开启的时候,感受一下元祖重塑法身的紫雷之威,对你进阶多有裨益。” 项琮惊喜点头,程玄尊对自己人一向严格要求而且很慷慨大方,毫不藏私。项琮在这一个多月里早对他服服帖帖,完全看不出是个调皮捣蛋的小鬼。他在程玄尊的私人书库里面看过仙城的造化池,那时候还能联系太虚,王道祖升仙后求了元祖赐下来,比之六十四阵界的防护区域的紫雷还要纯正。 项剑君早就说过,待项琮大一点,便带他去东神洲的主阵下面感受一下,没想到能提前这么多年见到。 随之蓝色晶石“碰”地破碎裂开,龙嘴大张,吐出一个金色的光团,光团凭空舒张,变成一张金色的符篆,贴在无形的结界上。 王思拉着程昭曦御水前行;一股强大的气流从水池那边汹涌汇集而来,程玄尊的衣袍吹得鼓胀翻飞。此处霎时雷声轰隆,原本只有手臂粗壮的电蛇汇聚成水桶粗,避开水池上面缓缓前行的王思跟程昭曦,毁天灭地般疯狂朝着没有蓝色圆泡的程玄尊跟项琮“劈啦”劈过来。 程玄尊当空疾写,符篆即成,紫光一闪,落在项琮身上。紧接着程玄尊把他轻轻往前一推,自己跃出风暴区域。失去程玄尊这个大目标的狂暴雷电立即全数招呼在项琮身上,猛烈而且密集完全不容躲避的粗大电鞭狠狠抽打在项琮这个妄想挑战天威的小孩身上,把他狠狠卷起又重重抛掷下来。项琮小脸狰狞恐怖,青筋暴突,似乎就要爆破,正忍受着可怕狂荡的威压,即使有程玄尊的护符加身,项琮依旧感觉自己就要被毁灭一样。 贴在结界上的金色符篆此时已经失效,结界倏然一收,偃旗息鼓,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 躺在地面上的项琮缩成一团圆球,毛发只剩下贴着头皮的一部分竖立,衣裳焦黑一片,随着他滚动,纷纷碳化掉落,体无完肤…… 程玄尊上前去抱起他,发现他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都把下唇咬了老大一个伤口,快要咬掉下来,这孩子…… …… 王思一直牵着程昭曦到了湖中心,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漩涡,两人顺着漩涡下去,沿着一处晶莹的隧道走了一会,视野豁然开朗,一座巍然挺立的水晶宫殿撞入眼中。 程昭曦抬头往上看,一个巨大的阴阳二仪在宫殿的顶上缓缓转动,地面上是一环一环精密的阵槽,外面吸入的雷电被导向阵槽中,往宫殿地底汇去。 只有一条笔直的大道通往宫殿,道上布满了奇异如活着的符文,它们有的嬉闹纠缠,有的相互攀咬,有些围成一团观看别的符文打架,真是热闹非凡。程昭曦好奇看去,竟然无一识得,而且一旦她仔细辨认,竟然陷入一股巨大的牵扯力中,似乎要把她扯入符中世界。 王思醇厚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阿夕莫仔细看,跟紧我即可。” 程昭曦闻声立即不敢多看。紧紧跟在王思旁边。 两人的脚步落在大道上,上面的符篆,有些好像受到惊吓,得四散逃窜,有些被踩在脚下,痛苦挣扎一会,发现并没有围观的符篆,立刻生龙活虎游走跟在王思和程昭曦后面;程昭曦偷偷用力踩了一个符文,那符文立即凶光大发,又被王思一瞪视,委屈地扭着游开。 王思轻敲程昭曦的头,让她别乱来。程昭曦侧过头暗暗吐了吐舌头,没再捣乱。 洗髓池就在宫殿内。 没有外面的狂暴雷电,只有一池蓝色平静的池水。一个暗金色繁复的法阵浮在水面上。池中的水漫过法阵,散发出生生不息的浩然之气。 这是程玄尊先前便交给王思的布阵材料。 程昭曦一看法阵的复杂程度,便知道耗了不少材料。 每个人的洗髓法阵都不相同,根本本身的灵根、资质,各有侧重。程昭曦是主火伪金,法阵上的相生之法便是根据她的主次灵根刻画。 王思让程昭曦换上专门准备好的衣裳,把她带到法阵上,让她按照自己的主位坐好,凝神冥思。 程昭曦一一照做,依言把那颗蓝色灵石髓含在最终。 一股无法言喻的味道在最终扩散开来,如同在臭水沟发酵了数十年的烂泥,化掉的一部分通过食道,进入腹中,引起反胃的翻滚,想呕。 此时暗金的法阵散发红盛白弱的光晕,把程昭曦笼罩住,池水如同活了一般,顺着红白光汇合螺旋,凝成覆盖在程昭曦身上。 一股酥麻感从程昭曦的灵魂中透出,愈发强烈,最后只剩下痛,她突然觉得自己能内视,视线随着那股蓝色的浩气沿着全身的筋脉川流,漫过丹田,穿过主灵根,浸透骨骼,最后汇于她那尚未成形识海——原来她的识海还是一片黑沉的混沌,那片原本静止不动的混沌突地生出一股危机感,翻山倒海起来,想要把这霸道的蓝色排挤出去,那蓝色也是不相让,源源不断从法阵透过皮肤脉络挤进来,化作电蛇跟劈开混沌…… 程昭曦只觉得自己时冷时热,更多是铺天盖地的剧痛,这让她意识抽离,但始终有一股臭水沟的味道让她保持些许清醒。 她知道王思便在旁边护持,一旦她痛的打滚便把她按在法阵上坐正,使她不至于侵在水中。 这股撕裂灵魂神识的疼痛一直持续莫约半个时辰,终于以蓝色胜利告终,它在识海中欢快地把混沌噼里啪啦乱劈一通,程昭曦只觉得浑身骤然一轻,识海上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蓝色化为水质,扩张成海,沉淀在识海中,混沌褪去沉重感,上升舒张,变作深邃星空,一团红色的微光侵在蓝色的海水中,闪烁不定。 一股浊气冲喉而出,程昭曦霍然张开嘴,呕了一地的黑色污秽,她难受地张开眼睛,发现自己不仅呕了一地污秽,浑身还挂着一层油质的黑污,散着难闻的酸臭。 王思已经退到水池边上,脸色如常地吩咐程昭曦:“先收拾一下,然后用池水泡上一刻。 程昭曦忍着恶臭跟嘴里的臭水沟味道,迅速换了一身衣物,等她重新回到法阵上,法阵如新,上面狼狈的痕迹早被清理干净。 浸入池水中,只觉得浩浩荡荡的天地灵气顺畅无阻地洗涤着身体,程昭曦发现自己的原本就粉嫩的皮肤润透如玉脂,整个人散发柔和的光。她想要内视自己的识海,发现果然不能看到识海,刚刚应该是阵法加持才能做到,看来还是要老老实实修炼到筑基才能内视。 一刻很快过去,程昭曦已经换回来时的衣物。失望地发现发光果然还是法阵的加持,皮肤有恢复了孩童的粉嫩润滑,却没有了玉脂的润感。 不过她感觉身体轻飘飘的,走路一步飘飞,有些控制不住,好一会儿才适应。 之前的法阵已然耗完材料崩解,池水如同疯了一般沸腾冒泡,熟悉的雷电气息轰隆降临,失去法阵镇压的洗髓池喧闹起来。一道手指粗的紫红电鞭骤然出现,狠狠抽向程昭曦,她脑子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率先做出反应滚出去…… 王思:“……”他不知该说什么,想起当年也是这般狼狈地滚动。 脸皮越发厚的程昭曦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躲到王思的结界下,两人沿着来时的路,顺利出去。 跟项琮一个照面,她不由惊叫出声:“你怎么了?” 第十五章 白驹过隙 “南明珍鸟,羽毛黑黄相间,体同血虻,喙长利齿,其声洪亮如鸣钟,喜栖水泽,食腐肉……” 程昭曦伏在一棵枯萎的树干上,提笔在小本上写上观察心得。她转头寻找自从了进了水泽便不见人影的项琮,未果,知道他贪玩,不知道深入何处挑衅。她摇了摇头,找了块阴凉的地方坐下来整理水泽所记。 “南明洲地处召月大洋与下海大洋流交汇之处,地势较为低洼,北部多山脉,较为有名的便是交织在一起的北倾灵山脉、安奴灵山脉,此两地山高险峻,是南明洲灵气汇集之地;中部为平原丘陵,南部相对多水泽湖泊,分布有四大渔场……” 整齐均匀的修士通用简体字加上随笔所画,整整六十四页纸。 程昭曦把纸张简单分类归属,把新记的页分类并入之前所记,准备回去当做功课的材料。这才有闲情沿着项琮先前行走的路线寻去。 雪兰国名为南明泽国,乃是建在南部大水泽上的王国,绝大部分的国土面积都是广阔的水域,水产丰富,拥有两大渔场,红灵珠贝类最为有名,是驻颜丹的主要材料。 这是一处位于南明雪兰国南部边沿的水泽,成片成片的泽地衔接不断,水草丛生,完全盖住了下面的沼泽水潭,深处的草丛足有两人高,深远处有几处丛林,枝叶繁茂,即使飞在上面也看不见丛林内部。 偶尔传来鸟兽狂暴的动静,也不知道是不是项琮走入打扰人家…… 林深多妖,泽深多怪!项琮这倒霉孩子怎么进去这么深的地方。 高处找不到项琮的踪迹,程昭曦只得飞低钻进高密的草丛中。分拨草丛,还能见到各种颜色的水生物的卵,有些卵结的面积过大,被程昭曦拨开草丛的时候弄破了,卵液到水面上,吸引了一些水怪争食。 越往里面,多年生的水草根虬结成一片,高高拱起,木质化的巨大草杆坚硬挺直,密密麻麻形成一堵天然的草墙,只得绕道而行。 绕了三四次,彻底失去项琮的标记。 程昭曦只得重新飞高,回到刚来的地方。 仔细观察了一遍,深处的丛林有不小的动静,不时能看到惊飞的栖鸟。泽地的丛林临水而生,而且那水深不可测,长年人迹罕至,说不定被一些不愿被打扰的大妖当作洞府,外人非请闯入,铁定被当成侵入者—— 随着丛林树木枝叶乱舞,鸟兽惊走,树木从中间栽倒大一片,扬起的浓浓烟尘,各种只在水域生活的妖兽仓惶逃窜。远处还有法术相互攻击的气息,天空铅云骤然凝聚,一股强大的妖力冲天而起,蔓延开来。 ……起码六阶。 程昭曦已经确定,那熊小孩又踩了大妖的窝。看追过来的气势,这大妖火气很大,项琮驾驭着飞剑,飞速朝着她这边过来,大片惊雷从阴沉云层聚拢处击落,又劈倒一大片树木,不一会就有滚滚浓烟冒出,乌黑的烟柱冲天,橘红的火焰清晰可见。 起火了! 程昭曦一直绷紧神经,准备跟项琮接头就赶紧逃,见到此情景,暗声道糟了,原先跑路的打算也取消了。 丛林起火,火势不及时扑灭的,引发大火,这一大片地方的灵气就会被耗尽,还会引发许多灾难,大自然从来都是一发动全身,保护自然天地是修士的本责。 瞬间蔓延的大火也惊醒了那狂怒追着项琮跑的大妖。它在追项琮跟回头扑火之间犹豫了一下,终于转头折回去。 数道粗壮的水柱螺旋飞起形成巨大的水龙,一些随着水龙被卷起来的小妖物被拽出丢下水,水龙朝火区“哗啦啦”倾盆而下。 程昭曦这才看清那大妖的真身,一头象鱼甩着长长的鼻子,既要忙着躲雷又要忙着扑火。闯了祸项琮也不跑了,灰头土面地跟在大妖后面扑火。 程昭曦总算找着目标,也小心上前去,帮那象鱼贴了几张避雷的小符,虽然作用很小,聊胜于无。 忙着救火的象鱼抽空转动铜铃大的妖目看了她一眼。 几只后来追至的象鱼先后加入救火行列,所幸火势不大,又是水泽之地,很快就被扑灭。 没有了浓郁的狂暴妖气,阴云消散,惊雷停息。 引发惊雷的象鱼大妖惊魂未定地卷住项琮,用古老艰涩的妖语噼里啪啦地把项琮大骂一通。 只是,为什么把她也骂了?两个垂头丧气的孩子在几只大妖的围观下,大气也不敢出,言语不通,辩解也无法说。 好在象鱼是性格温良、从不伤人的水妖,骂了一通,大概觉得解气了,从项琮手里拿回了一颗橙色的珠子,把他俩丢回来处,说了几句不知什么意思的妖语,便带着族人遁入水中走了。 程昭曦只听得一声如同风啸的叫声从深处传来,许多先前惊走的妖兽纷纷归巢。有少数失去了家的妖兽开始在同伴的帮助下,收拾残局。 项琮垂头丧气地御剑飞行,他身上的法衣残破开裂,露在外面的皮肤青青紫紫,应该是先前缠斗留下的痕迹。 “……”程昭曦也是相当无语,自从两年前她筑基跟随叔祖出去行走之后,每到一处,这倒霉孩子总会摊上事情。随着他修为的增进,惹祸的本事也更炉火纯青,几乎是叔祖让他两单独行动的时候,他便要惹事,这次所幸是遇上一头特别好说话的水妖,不然又被捉起来赔灵石,不然就是白干活。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了在附近的道行宫,程玄尊却不在。 …… 程玄尊此时正在道行宫的地下阵眼里。此地是南明洲大阵的一处小阵,昆仑处处皆阵,南明洲同样也遍地布阵。淮元祖当真是绝顶阵才,古今无人能比。山河流水,甚至一物一人的演变,都是他成阵的材料,曾有人预言,哪怕将来阵毁的时机,怕也被他推演出来了。 地底的空间因为阵法的布置,不同别处的阴暗,极具淮元祖特色的环形空间阵一环勾一环,看起来深邃广阔。 程玄尊跟陪同的修士沿着阵环一环环检查,极其认真。 程玄尊负有行走之职,所到之处的道行宫以及阵法全数对他开放。同样的,程玄尊负有检查的职责。 前天他刚到水泽,此处道行宫的值事便过来相请,说大阵有异样。 第十六章 污染 程玄尊自是没有耽搁,留了口讯给程昭曦,便马上跟着下来。 这阵是以水为眼,外围没有什么好看的,中心的眼才是重点。 三人按照阵图的标示,熟练地进入水下阵中。 阵眼布在水下深处,螺旋式的巨大阵轨运输着自水底河床抽取净化的纯净灵力,供给上面的大阵使用。 程玄尊沿着灵气运行的方向逆行,一直到尽头,值事赶紧跟上:“程大人,往下就是深埋泥浆的部分了,我们怀疑那部分出现问题,数日前大阵突然停摆,下来查看,灵气似乎不够纯,带着很恶心的黑色气味,所幸大阵自己切断运送,不然上面的水泽只怕会被污染。我们给上头的道宫去了讯息,暂无回复,可巧程大人您在,便斗胆劳烦您。” 程玄尊点点头,问了旁边的阵修一些问题,也是认为下面的地脉出现问题。 此处地脉上的阵几乎都是召月大洋的阵延伸过来的联结节点。召月前头,可是整个昆仑之盾的云中海、南岭、月照。昆仑之盾这两年已经有好几处小阵出现各种各样的异常,虽然都证明有惊无险,不过随着昆仑坠离的日程,距离那块红斑又进了些许,就怕小处异常要酝酿大祸。 虽有前头大能的努力,把昆仑界推离了原本的轨道很远,似乎并没很大的作用,通过星海图推演,那块红斑简直是横亘了这一整片星空。昆仑坠落,必须要穿过这一块红斑,在没有其他办法出来之前,大阵不能出现问题。 一千多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有些人闭个关出来,或许千年便过去了。 程玄尊抛弃脑中的纷杂想法,决定进入地脉。 旁边陪同的阵修大喜,连连表示自己也要进入,这是难得的机会,如果是道宫的大人物过来,他可不敢造次请求。 程玄尊这才发现阵修堪堪元婴初期修为,贸然进入地下,就怕被强大的威压辗轧成一滩浓水。 “程大人,您就带我进去看看吧。”阵修看程玄尊有一丝犹豫,不顾值事的眼神阻止,两眼亮晶晶地锁定程玄尊,恳求道,又连连保证自己不会拖累程玄尊。 那眼神亮得如同炽阳,太烫人,程玄尊又是个心软的,想了想,没什么不方便,就点头答应。那修士立马笑成几百岁的小孩子,对着程玄尊千谢万谢的,搞得程玄尊这见过世面的大人物都不知如何回应。 值事有些嫌弃地转开头,不忍看自己手下的蠢样。不过他倒是很意外程玄尊愿意带他手下进入地脉。 他们这里的资源太少,又只是大阵的一处联结阵,许多大修都不愿意过来坐镇,最高阵修修为只有元婴,大阵深处的有问题只能通过上级请求派人过来。如果是忙季,往往一个月不一定能回复,即使回复了,也是极为敷衍,过来的时间根本不确定,打报告如果不把问题往非常严重的方面描述,上头压根连回复都省了。 南明总道宫那群大修也不知道哪学来的毛病,开始注重修炼之外的形式,对下面的行宫修士端起架子来,还跟世家来往密切,甚至为南明大陆的凡人做靠山,借此来积攒资源。 毕竟是远离道统中心,对道盟的态度也是很耐人寻味,远没有无稷城直派修士那么积极活跃,官架子很大,大修过来还得好声好气招待舒服才会干活。 相比之下,无论是道盟直派还是仙城大使,平易近人得叫人落泪。 更别说这仙城大使只是带弟子过来历练行走,被打扰也没有露出丝毫不耐。 在值事感慨的时间里,程玄尊已经带着那名阵修潜入那有些浓稠的泥浆地下。 底下因为泥浆流动,视线很短,几尺之外的地方便一片浑浊。程玄尊沿着深埋地底的阵轨摸索着走,每到一处节点都很仔细记录检查。 那阵修虽有程玄尊护着,依旧感觉灵气运行阻滞不畅,识海有暴胀的感觉。他不敢露出丝毫不适,生怕惹来程玄尊的嫌弃,一路忍着不适感,观察程玄尊的动作,一边记录。 两人越走越远,略有所获,再往深处走,就要进入大洋深处。没有预先的准备,即使是程玄尊也不敢贸然进入,何况身边跟着的修士一副铁青的模样,往前一步也做不到了。 元婴修士能在深压海洋支撑差不多两个时辰,已是难得的人才。 边陲行宫一直缺少大修士坐镇的事情他略有了解,求上面的日子确实难过,所以程玄尊才答应带着一个元婴修士下来见识一下。 甫一上岸,那修士贸然跳出程玄尊的结界,险些炸开来,也是程玄尊眼明手快,用了灵气包裹住他,让其慢慢恢复过来。 值事等了两个时辰,差点就失去自己手下,脸色也很不好看,惊吓过后,又看着那阵修狼狈的样子,不觉好笑。 程玄尊把地下所记复拓一份给值事,让他尽快找大阵修过来检查。值事接过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上个月才检修过的地下阵轨,居然出现了大距离的偏离,有几处出现轻微的结界裂缝。他有些发抖地问程玄尊:“程大人,这这这这……” 程玄尊安慰他:“先不必惊慌,让南明总道宫那边派人过来,我也帮你催一催。近来地底有无大动静?” 值事没有隐瞒,把一个月来的事情捋一遍,没有太多异常,却说南边经常观察到永夜迹象,不过他一个元婴后期的小值事,更远处的消息根本不会跟他通声。 程玄尊没再说什么,等那阵修恢复,三人便上去。 待见到项琮顶着一副鼻青脸肿的样子出现在面前,程玄尊便知道他肯定又去闯祸了。果然程昭曦幸灾乐祸的告了他一状,把先前发生的事情全数告诉程玄尊。 不一会,这两人又掐成一团,程玄尊原本有一丝沉闷的心绪明快起来。 晚上值事又过来找程玄尊,说是带着总道宫那边的回复,说不日就派人过来检查,并让他留住程玄尊。 程玄尊原本是带程昭曦跟项琮过来见识南明风物,一路住的地方不是普通的客栈就是在山间开设临时洞府,偶尔会去一些小行宫借住,便是不大想跟这边的大修士打交道,累人。 听到南明道宫要派人见他,在此处停留的兴致便消了。再说过一两个月,项剑君得过来接项琮回东神洲。跟南明的修士纠缠应付,还不如回藏秋宫痛快。 于是当夜一行三人便出了行宫往海上飞,一路游游走走,一个多月才回到藏秋宫。 第十七章 别离之感 藏秋宫此时已是深秋时节,海城周边开辟的水田里,稻浪翻滚,黄橙橙,如黄金铺地,一片一片,已是凡间收割的时节。 一路飞行,偶尔会遇见一些修士兴致勃勃的去体验劳作之乐,帮忙收割,把田地的主人吓得手足无措。 今天双月辉映,又将是海城的集会之夜。 程玄尊刚进入藏秋宫的辖区,留在藏秋宫的化神执事便感应到了,纷纷过来请安。一看程昭曦自己坐着法宝,稳稳飞在他旁边,俱是高兴地恭喜她筑基。 程昭曦一一谢过,等程玄尊被执事拉去处理事务,特意飞得慢些,她还没体会过自己一人飞行在藏秋上空的感觉,慢慢转了一圈,见到项琮又驾着飞剑往外海出去,心知这孩子又是去找海妖打架。 这两年跟着玄尊一路从九龙洲出发往麒麟洲去,又途经南明洲回到藏秋海城,所见所闻积累得多了,也见过别的剑修,就没见过像项琮这般精力旺盛又爱打架的剑修。 叔祖说项琮快要结丹了。 他才十岁,就要结丹了。说起来,项琮跟她的不同之处,便是项琮一直知道走的是怎样的道路,一直在这路上竭力开发自己的潜力。 仙城有三样传承,阵、符、器。以她在仙城短短的六年时光,自懂事时起,也见过三样同修的族兄族姐们,那是极为贪心的选择。即使叔祖这样的大才,也不敢贪心,只敢精研符、阵之道。 至于她,时常有迷惘,有些找不到前路之感。符道是叔祖建议她精研之术,这是他们程氏的家传之道,程氏子弟必须在三道中至少择一而学,嫡系更是如此,故而程昭曦完全不明白自己有何迷惘。 纵观昆仑千万年的历史,也是此三道大盛,元祖留下来其他传承成了冷门的存在,只放在仙城深处生灰。即使有大能开创自己的道学,也很难脱离三元祖传承核心,运转灵气的心法也是万变不离其宗,只是外在表现形式有所异。 而且其他修士为了得到更高深的学识,只有拼命往上,才有可能窥得一点一滴真传,还需要在各种险恶的环境中进出冒险,为宗门、顶层的世族卖命换取资源。 修途从来没有容易的。 大概是前程易得,产生了迷惘吧。 程昭曦笑自己矫情。当年在仙城的时候,险些连资源都被吞掉,过了几年安稳的日子,便忘了当初的困窘。说到底也跟她自小便生活在富足的环境里面,即便再困难,哪怕被漠视,真有事的时候,家族并不会坐视不理,任由族人凋落,这种顶流大世家的事事周全,给了家族弟子极大的依赖感,少有机会真体会到外面的残酷。 这两年叔祖也是有所察觉她内心的依赖,渐渐不再处处给她护航。带到地头之后,便撒手任由她跟项琮出去闯,不过项琮那熊孩子经常脱线,闯出一些莫名其妙的祸。两人祸福相依,哪怕被罚被捉,只要不伤及性命,叔祖也不会出手,一路上,两人修炼的资源也是依靠两人获取。 不得不说,这样的日子过起来惊险刺激,但是很踏实,知道自己要什么,才会锐意争取。 外海那边掀起滔天巨浪,海妖愤怒的叫声响彻夜空。 海城的执事若无其事地出来指挥被波及的商船,把他们引导到其他的地方。 海上乘客惊魂不定,惊呼声中,巨大的浪头狠狠击打在一个小修士身上,法术撞击剑刃的余波把普通商船外面的船体划出一道道裂痕。 可怕的脆裂声,让所有人都以为船就要沉没在海上。 旁观护航的化神执事也是暗暗吃惊,这才两年,项琮的剑意便这么凶残,有了结丹修士的威力,不愧是项剑君的孩子,才十岁便要结丹。 当真让人羡慕。 程昭曦在临近海城的地方看了一会,便失去兴趣,她手上还有一堆多得可怕的功课,不按时完成,叔祖的怒喝又要来了。 飞过夜市上空,往藏秋宫上走的时候。程昭曦意外见到了兰秀挽着一个男修的手臂,两人神情亲密,有说有笑的顺着下面的人流走。 看起来像道侣。 自从她洗髓之后,兰秀便不在内宫当值了,这两年她不在藏秋宫,兰秀跟她的交集便更少,待过几天遇到再问问情况。 程昭曦没再放在心上,回到了自己宫殿中。 回到久违的宫殿,发现又多了许多海底珍物,被人仔细用礼盒放起来,料想这两年小蠃鱼经常上来,她人不在,便把礼物托付给了离叔。 回家的感觉真好。 …… 藏秋宫的日子平静而且枯燥,在修炼跟无数功课中度过两个月,程昭曦才发觉已然入冬。不过海城是有名的不冻城,一年到头,秋日的凉爽已是一年最冷的时刻。别处严冬时刻,海城反而成为许多北方修士旅行的大热城市。海城不禁空,偶尔抬头,还能看到许多修士乘坐各式各样的飞行法宝在上头用映像珠留影。 没有出去的日子,程昭曦也学会了通过《昆仑风物半月刊》了解九洲大事,哪处秘境开发取得重大进展,哪个宗门出了大乘大能,哪处大阵地下爆发严重的灾难……世界上的各种奇闻异事总能被半月刊挖掘。 《昆仑风物半月刊》是六千年前一位散修所创,原本是仿无稷城官方的学术刊物《昆仑志》,只在散修中发行,不同的于昆仑志的高岭之花,难以读懂,风物半月刊除了刊登一些大众法术之外,还会记载各种奇闻趣事,或者名人的风花雪月,甚至会解析《昆仑志》上的文章,读起来比之《昆仑志》显浅易懂,富有趣味性,渐渐在九洲五洋中流行起来,如今是名气不下《昆仑志》的大刊物。 甚至凡间也有印本,不过凡间的印本纯粹只能当成故事本子来看,至于有关修行的所有都不允许发行。 程玄尊自己也是半月刊的读者,有时候甚至主动帮半月刊解析一些古法术。 只是最近一期的刊物程玄尊并没有阅读,他一回来就闭关,海城的大堆事务全数扔给程总管代理,如今也快两个月。 项琮随时有可能结丹。结丹后,项琮开启了新的历程,便不可能再呆在藏秋宫;项剑君也来信,这几天内便会过来接项琮回东神剑宗。 小蠃鱼自她回来的这段时日也未再联系她。她曾传讯给蠃鱼在近海处的族人,说是蠃鱼族的王子要闭关进阶了。 朋友很少的程昭曦觉得心中涌起一股长大后的怅然。 各人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聚聚别别。假若是凡人,说不定一别便是一辈子的事情;其实即使是修士,也会因为各种机缘造化,有人一别千年,有人自此永无交集。叔祖也曾批评她心中太重别离,情感过于浓重,压抑在心底日久后一旦爆发,容易陷入心魔之劫。 程昭曦其实有点不以为然,她总觉得自己其实很冷情,自从离开仙城,她便不再想起仙城中的人与事物,她倒觉得她是个很珍惜当下的人,在当下她会偶然怅然,失去的,怀念伤感还有何意义?一个人都不会怀念伤感过去,又怎么会有心魔之劫? 程玄尊最后也只得笑着说:“或许阿夕是对的,将来如果陷入心魔之劫,也要记得你现在所想,往前看,才是大道。” 第十八章 暗之雨 “你们干什么!”十三四岁的少年被一群穿得流里流气的混混一把掼在地上,擦着地面的砂砾滑出一段距离。俊美略微阴柔的脸上被地上尖锐的石块摩擦出一片伤口,血丝沁出来,他额头的丹朱色花纹亮了一下,但没有人看到。 “哈哈哈哈,这傻子居然问我们干什么!”混混里面的头头长得肥头大耳,油花花的脸上挂着嚣张的笑,问围在一起的同伴,肮脏不知踩了什么的鞋底狠狠踩在少年的背上,“兄弟们告诉他,我们在干什么!” 一个长得朝天鼻的小青年谄媚地对那位肥头大耳的头头小了下,望向少年时,神色转换成恶狠狠: “我们在教训你啊!傻小子”这话引发众混混们的大笑。有路过的人原要走过去,却发现是这群地头恶霸,缩着头走其他地方去,不敢朝这边过来。 “傻小子你听着,不管你是从哪来的小白脸,道宫府的仙子都不是你这样的异乡人能搭讪的,我们老大都不敢多看一眼小仙子,你这个傻子居然能跟她说话!还有你那大哥,叫他管好自己那双勾魂的双眼,别有事没事勾引别人。” 自从这对南岭来的难民兄弟在他们庄子住下之后,庄子里面的女孩就跟学坏了似的,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经常路过偶遇两兄弟。 大的那个是个正常的美少年,而且打架厉害,大家打不过他也就算了,凭什么这个傻愣的小子也能得到那道宫府下来的仙子青睐? 一个傻子,呆在道宫提供的住所里面就算了,整天出来晃,如果不是靠着他那大哥护着,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就这傻样,那些女孩怎么就跟眼瞎一样,处处帮助他,难道长得好就能吃香?尤其是那张仙子,每次到庄子来都会特意去看他,为此还教训过他们老大,真是不能忍了。 听说他那死鬼大哥已经三个月没有出现了,大伙都猜测是不是死在外面。毕竟最近南边的异动频繁,那个大哥被修士强行征走,这半个月其他的人陆续回来了,就他大哥没有回来,不是死还能是什么。偏偏这小子毫无知觉,还整天出来晃。 这下没有那个大哥护着,看不玩死这个傻子!他可是等了好久,确定傻小子的大哥不会回来才过来寻麻烦。 “往他脸上招呼,让庄子里的女孩儿看看没有了这张花容月貌,这就是个傻瓜蛋,哈哈哈哈……” 少年在混混们的殴打之下毫无招架之力,他忍着想要强烈的呕吐感,死死咬着嘴唇,不曾溢出一丝呻/吟,身子蜷缩成一团,想要减少些痛苦。 这群混混肆意暴打了少年好一会,少年原本俊美的脸已经完全看不出样子,身上全是被鞋底踩踏的痕迹,双手抱头,毫无动静似乎昏厥过去。 有个小混混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惊慌地跳起来,磕磕巴巴的说:“大大大哥,他好……好像没气了!” 混混头头不信,探了手:“还真没了。”他心头有那么一丝的加快,很快镇定下来,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睛滚了一圈,再看看四周,全是他的人,又用脚用力踹了几下少年的身体,少年原本蜷缩的身体无力地打开来,紧闭的口鼻全是暗红的血迹,他额头那朵朱红的花纹变得灰败惨淡,失去了原本的灵气跟圣洁。 真的死了? 打得正爽的混混们相互看了一眼,最后都望着头头,等着他拿主意。 头头呸了一口浓痰在少年的身体上,恶狠狠地说:“死了也好,反正是个南岭难民,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随便找个山沟丢了就是。” 说着他指了两个壮硕的混混:“你、和你,找个地方丢了他,晦气,这么不经打,垃圾玩意!” “那,老大,咱们晚上是不是找个地方去去晦气?”有小混混用一副如同塞着浓痰的嗓音起哄道。他这话得到好几个声音呼应。 那头头马上抛弃心中还残存的一丝慌乱,高兴地呼喝起来:“去,都去,大伙好久没爽过了吧,今晚就去镇上玩个尽兴!” “老大真好!”一群人拍着马屁,跟抬尸体的两人背道而驰,簇拥着头头往庄子外远去。 少年的“尸体”便被人抛在一条尸骨累累的山沟里。 夜里下起了滂沱大雨,污浊的雨水把山沟里的污物全部淹没,又把它们全部浮上来,往更深处流下去。 黑夜大雨中,谁也不知道那曾经被认为死了的少年在污秽的山沟流水里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好难受。 他只有这种感觉。 那些嚣张邪恶的笑声在他的耳边回荡,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时常要遭受这些人的嘲笑,唾弃跟谩骂,对,哥哥去哪了,为什么哥哥不来找他了。 呵呵呵,没想到又一个猎物,上佳的材料呢。 一声突兀的阴冷出现在他的思绪里,那不是属于他所知道的声音。少年混沌剧痛的意识里面一边火红,一边阴冷暗沉。极冷极寒对峙,使得他分成两半、四片……乃至更多。 啊,伤心吗,天地苍茫,人间丑陋,为何遗弃你一人! 不要说了,收起你的悲悯! 你那好哥哥不过觉得你是累赘了……不要说了,他绝对不会的! 唉……毕竟不是亲哥哥。 我不要听,我叫你不要说了,闭嘴,闭嘴!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你到底是谁? 可怜虫,因为你被抛弃了啊,抛弃在雨夜里,只能像一具浮尸一样泡在污水里面,污水会把你的身体退下万丈深渊,没有人拯救你呢,可怜虫,既被神约压在凡间,又要跌落深渊。 那声音穿透他的心防,刺透他的灵魂,他感觉有冰冷的目光自那无尽的黑暗中高高在上俯视他,不对,是在看火红的丹族神约符文旁边的一团黑影。 那团黑影又分明是他,额间丹族独有的花纹闪烁着黑色的阴火。 纯净的神约不知何时被污染了,在他的意识里时灭时明。 不过那阴冷,满是悲悯,又仿若带着邪恶堕落的声音没再出现。大雨淋漓尽致地在天地间挥洒,污水中,少年猛然挣扎起来,泡得发白的双手顺着水势,捉住了一根救命树枝,不过水势迅猛,脆弱的树枝根本承受不住,“咔擦”几声,少年、树枝一同被冲入黑暗之中。 大雨下得更加欢快。 …… 没想到冬日也会下这么大的雨。 瓢泼滂沱都不足以为形容这下了五天的大雨,简直跟大海倒覆一样,海城的地势本来就不高,因为这异常的大雨,许多低洼处都被淹了。 神宫的修士弟子一刻都不敢偷闲,连日奔波,帮助疏散海城附近的住民。有条件的人家早就离开海城,去九龙洲内陆避灾。 程昭曦这几天也没有闲着,一直在海城下的神宫中帮助程总管处理杂务。即使是这样,依旧人手缺乏。凡人牵挂太多,脾气倔起来都胆敢跟修士对着吵闹。 程昭曦换班偷了闲,坐在下神宫外面的一处游廊里面,没有结界的游廊,喧嚣的海风卷着雨水,全数泼在游廊的地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水。 突觉有物袭来,她伸手一捞,是个朱红的火果。 不用转头,也知道是项琮扔过来的。 她擦也不擦,拿起果子“咔擦”咬了一大口,清香溢满口腔,令她精神一振,酸甜的果汁吞咽下腹,她满足地眯起双眼。 项琮手上捧着一大串火果,张开一个结界,在她旁边落座,也拿起一个火果学着她啃起来。 第十九章 灾祸 “你怎么会喜欢吃这个?”项琮才咬一口,被酸得五官皱成一团,立即把手里剩下的果子一股脑塞给程昭曦,还以为是好东西,亏得还特意让他从外面带回来。 程昭曦嚷着“别给我弄坏了。”小心接过火果,自打辟谷,就喜欢吃些酸酸甜甜的果子。她三两下解决手上的那颗,又摘下一颗,凑到鼻端,清香沁脾,又咬一口,分明不酸,好吃得很。 项琮被她的吃相酸得胃液翻腾,龇着牙,看着她直摇头。 两人便这样坐在游廊上聊了些近来的事情,而后说到了项琮回东神剑宗的事情。 “你准备几时走?”程昭曦在项琮目光的注视下,已经吃了六个火果。 项琮撇开头,他现在觉得整个人都是酸的:“大约还要两三天吧,前天才收到我爹的传讯,说他转道去了灵山界。”去打架。 他转头望向外面厚重的雨帘。今天的雨依旧很大,不仅仅临海地区,便是九龙洲内陆有些地方也发生多处水祸,有些地方还在短短的时日里爆发了瘟疫,道盟在当地官府跟玄门太士无作为的情形下,只得调遣道盟的修士前往救援处置,这一介入,其背后的宗门扶持势力又开始攀咬无稷山跟道盟介入凡人庶务,想要分薄他们的资源跟地盘,几乎要打起来。 道盟的修士估计跟吃了屎一样难受,现在的昆仑界早不是当初脱离太虚仙界那段大家齐心协力保平安,求生存的昆仑界,如今还秉持元祖遗命的,只剩下仙城跟道盟、剑宗,便只有神约族了。 即使道盟,也是鱼龙混杂,人心各异,并不纯粹;有些直属道行宫简直成了世家本营,公然参与凡间皇族之间、国家之间斗争,用道盟的资源为其野心起高楼。 要说世家的野心巨大,那么那些远离元祖核心传承的宗派就更是冷血了,遇大事便关闭山门不出,太平盛世便活跃,一直被道盟修士当做修士界的耻辱。 此次水祸,不管是宗门,还是世家,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除了整个昆仑大阵的安稳能让他们有几分良知之外,这些凡人他们几时放着心头过? 项琮也是这两年跟着程玄尊行走才知道强盛的道盟如今也是岌岌可危,权力被分薄得可怕,边远地区发生的事情并非看起来那般事事整握在手中。东神洲跟紫霄玄洲那种明面上的战争,跟中土大洲这边无声之中进行的黏糊斗争相比,当真是痛快又舒爽。 “好了,我休息够了,得回去忙了。小琮你刚回来,回上面休息吧?”就在他思考的这瞬间,程昭曦运灵气把那堆看起来有一堆的果核销毁掉,把尚未吃完的果子仔细放入乾坤袋中,准备回去处理那堆似乎永远都一样厚的折子。特别是还有一些一大堆数字,看起来头痛得很。 项琮还是个小孩,哪怕剑修的精力旺盛,也架不住这几天的琐事烦忧,两人各走一头。 这场大雨一直持续下了半个月,项剑君冒雨前来,原本是接儿子的,结果被程总管派了差事,居然也乐呵呵跟着一堆只有筑基、结丹的小修士忙进忙出的,待到那些小修士知道这是东神三君之一,吓得腿都软了。 大雨一止,项剑君便在程玄尊的极度嫌弃中带着项琮离开了。 少了项琮的藏秋宫清净许多。 在无稷山的施压之下,分布在灾区所在地区的宗门终于同意接手分担一部分重建工作。 …… 忙里偷闲的一年多里面,程昭曦终于达到筑基圆满,离结丹就临门一脚。这一年开始,程玄尊便开始让她自己在下神宫里面领任务,有意让她多出去锻炼。 这一年也是个多灾祸的年头。特别是九龙洲以南的地界。 南明洲爆发了近一两千年来最严重的海啸,滔天的海水倒灌入来,导致多个泽地国家被淹,消失在南明的版图之上;南明南边的海域时常突发非常严峻的雷电风暴天气,召月洋海底发现不明原因的开裂,多处海底阵轨坍塌,召月大洋海底联结阵失效多半;云中海阵的海妖因为不明原因污染变异发狂,撞击召月主阵引发海底地震,导致多处海底岩浆喷发,造成海域污染加剧,大量海岛沉没,许多海族被迫迁移,某些区域形成了罕见的荒芜海域状况,还有其他的地区因为各种各样的小异变诱发的大祸…… 也是因为这些严重的灾祸,让整个昆仑大界的眼光全数聚拢到南半部来。 千万年来一直最稳定的云中海供能大阵都变成这样,那么南端双盾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事先一点预兆都没有传出来? 南部究竟怎么了? 程昭曦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叔祖跟着道盟进入南疆海域,遭到了轩辕一族为首的南疆势力的阻拦,情况应该很不好。 在道盟的封锁下,《昆仑本月刊》的修士都无法进入南海域之外的领域,藏秋宫处于南海域的第一阵地,许多外来的修士在附近逗留,都希望能探听出些什么。 三大天元亲自颁法旨要彻查月照界跟南岭界失联的事情。郑、陈大圣更是法身降临南疆,带着大量大修士跨洋进入南疆极地。 因为消息封锁,谁也不知道南疆内部真实、具体情况。 月照大阵的陷落、南岭边缘的三重界居然张开已有三年,南岭界的修士居然无动于衷,云中界更是毫无作为,往道盟的报告上更是丝毫异样都不曾提过。不说这些土著,就说道盟辖下的南疆大道宫,居然在这么严重、攸关昆仑大界的事情背离了道盟,无异于在道盟的心脏上插了重重一刀。 也是经由此事,带出了南疆神约大族轩辕族背后掌控南疆世家,蚕吞大量资源的黑手。 众人纷纷想到了在无稷山的轩辕大圣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轩辕大圣远在无稷山,现在是不是在天元的审视下谁也不知道。 南疆极地地处南端,当初元祖册封了丹族、轩辕神族、月照族,三族联合坐镇南疆。 月照族作大死,分薄月照神柱的神力,引发月照灾变,导致灭族惨剧,被月照大阵遗弃,把那片死地隔离在昆仑大阵之外。 丹族势弱,又不会经营,族中有精英,却少大才,在南疆没有多少话语权,就连赐封的族地也被南岭的后来崛起的大族分割占据,苦哈哈守着大阵过活。 至于轩辕族,其实许多人都知道这是个上古神族,在南疆的地位远远高于其他两族,族人素质高,素养修士中的风评极好;曾出过四任大圣,是南疆神约族中跟外界交流最积极的一族。而且轩辕族也拥有大量的元祖真迹,甚至会定期开放真迹秘境供南疆极地修士无偿参详,这做法在南疆极得声名,有人把轩辕一族统管下的云中界当成小仙城赞誉。 如今看来,昆仑大界倾力支持的资源很多都进了轩辕一族的手里了,成为他们赚取盛名的宏厚底气。 在大灾频发,大阵有陷落迹象的时日里,轩辕族为代表的南疆势力联结跟进入南疆的中土修士对峙,态度强硬得让人迷惑。如今这种事态之下,昆仑的安稳才是中土修士最关心的,进入南疆的郑、陈大圣是出了名的平和,可见天元并不希望在安稳之前起争端。何况再怎么阻拦,一旦交战,无无疑还是道盟更占上风,轩辕一族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第二十章 暗潮 “轩辕族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悠远的声音似乎从星空深处传过来,数道似有似无的庞大生机气息萦绕在整个乾坤大殿中。 空荡荡的乾坤大殿里面,星辰广宙图亮着,代表昆仑界最高权力的三把高背椅化作云台,漂浮在浩渺的星空幻境中,三位天元盘腿坐在云台上,任由云台自由飘荡。游龙杖上的星辰珠表面五颜六色,代表六十四个阵界的结界。失联的月照跟张开防御界的南岭界分外明亮,南疆双盾正在抵御什么。 “不知道。”林天元实话实话,他熠熠生辉的凤目似乎在深空中寻找什么,又似乎只是在思考什么。 那声音冷笑一声,显得有些咄咄逼人:“轩辕澜是你弟子,一手带出来的,舍不得也难怪。本座可以找人代劳。” 叶臻闻声张开原本轻轻阖闭的双眼,内敛的气息如同星辰爆发的光辉,照亮了一整片宇宙。近几年叶臻很少出现在公众视线之中,如果有其他人见到此刻的叶天元,只怕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深空传声过来的人也被叶臻散发的可怕气息吸引,却不经意被叶臻眼里的严厉瞪得愣了一下,那人似乎有些讪讪:“叶臻你这是什么意思……好吧,我明白!”那人似乎退下去。 叶臻又闭上双眼,星辉黯然收敛。 深空那头有人咳了一声,一道异常磁性的声音传过来,似乎带着笑意:“长老会没有别的意思,轩辕辉、轩辕不及已经被控制住,毕竟是半星体,再行搜魂之术也没有什么用,从轩辕澜入手更容易点罢了,林博君你那护短的暴躁脾气也该改改,别没事就觉得长老会迫害你弟子。 “不过,三位都是熟读昆仑历史的人,应当知道,六十四阵的运行并非全靠天地灵气,万物皆是阵,月照下面的那位大人物才是元祖六十四阵构思的最初来源,封印之地虽是被隔离在现在的阵界之外,就怕轩辕族脑袋发热,想出什么奇思妙想,利用这位做点什么。” 三位天元自然明白意思——在南荒地底封印的暗之魔。 双盾浩浩能源的来处,其实由暗之魔提供,暗之魔一直都是清醒状态,不曾沉睡,不过他的污染性太强,越是高修为,越不敢被他投射暗示,高修暗仆的杀伤力实在太高。 当初元祖放在南疆的三大神约之族是有其的意义的,月照一族是石心,心灵坚固冷硬,很难被投射暗示捕捉,这也是元祖敢把他们放在那位的封印阵上面压阵的原因。 丹族,天生的纯净之体,丹心之火,忠诚,圣洁,破魔。 月照灭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丹族如今被轩辕族压在云中海的南边,完全没有办法通消息,生死未知,看情况跟轩辕族并不在同一阵线上,不然南岭的阵界也不可能开启到第三重防御,这简直是自取灭亡的做法。 不过,也许丹族并非愚忠,毕竟是上古时代的神约族,不可能一点后路都不留,开启界之前,一定往外面投放了很多种子,现在就等潜入南疆的修士能否找到这些种子带回来。 轩辕族,净化之族……算了,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再神圣的特性,也挂不住轩辕族有私欲。 “好了,话不多说,保持沟通,如果实在危急,也别担着,长老们虽然被日渐完善的天道规则限制很难下来,也并非不能下来,没有昆仑界的依托,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过是星海垃圾,存在不了多久,所以你们三个小娃子也没必要紧绷着,以为我们急于想要抛下你们,走了。” 那些覆盖在乾坤殿中气息倏然消失,诺大空荡的乾坤殿中恢复了冷寂,只剩下三位天元。 高天元心情非常臭,被长老会那些老家伙揪着骂了几个时辰,谁的心情也好不起来;被骂不爽是一回事;南疆那边的事情才是他烦躁的来源。 轩辕澜的震惊是真切的,南疆那边的态度强硬、滴水不漏,这颗握在手中的质子完全是颗弃子。这是何等大气,族中大才说弃就弃,丝毫探讨的余地都没有。 “轩辕的状态还好吗?”他叹口气,不用搜魂术,轩辕澜也撑不住了。在晋阶的紧要关头,听闻这等消息,识海风暴的反噬之力险些把他整个人都毁掉了,境界下了整整三层。 林天元望了一眼一直装背景的叶天元,无不忧心对高天元说:“难说,他现在就想南下,我都不忍心跟他说轩辕一族的态度。” 叶天元自顾自站起来,悄无声息地出了乾坤殿,林天元摇摇头:“这人越来越不爱说话了,挨了半天的骂,声也不曾出过,要是成了半星体,岂不是要把自己当成一颗冷冰冰的星辰……” 高天元附和几句,之前该说的,该讨论的已经讨论,今天纯粹是来这边给那些老家伙嘲骂,人都走,又不能南下,只能干坐在无稷山心急火燎,简直气死人了。 真不爽!这破天元当得窝囊,看看下头哪个大圣堪担大任,卸掉大担,南下轩辕族那些老不死一个个揪出来手撕了。 …… 南海域现在已经进入戒严状态。 在陈郑大圣进入南疆海域不久,申屠大圣居然也南下借用下神宫坐镇南海域。 同来的有三位圣道子。这三位浑身充满了战意的圣道子简直是行走的风暴眼,所过之处万物躲避,生怕被那股锋利萧杀的气旋刮到。 无稷山圣道子带领的修士分散南下,个个气宇轩昂,纪律严明,入驻海城,等待南渡的命令。 海城如今是暗潮剧涌,各方聚在这里,看热闹的,寻机遇的,打探内幕的……让海城的压力突增,海城的修士弟子并不多,好在道盟的修士丝毫没有麻烦藏秋宫招待的意思,只有申屠大圣居住在下神宫,圣道子入城之后,藏秋宫就是去对他们的掌控。 程昭曦已经有半个月没回藏秋宫休息过。程总管更是忙得人像个陀螺,转得停不下来。 程玄尊这半个月除了回过一封信,让程总管开放海城权限给申屠大圣后,就再无音讯。 海城的上空充盈着凝重,程昭曦心头突突,似有什么压在心头。 第二十一章 南荒 此时的程玄尊正低低飞在万里之外的海域上。 迎面攻击的风暴掀起滔天攻势,击打在无形的盾形结界上,激发玄奥的符文闪烁。 身着广袖玄袍,头戴雷云紫玉冠的程玄尊一脸冷漠地盘腿坐在法宝上,腥咸的海风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一头黑亮顺直的头发长长扬起,给在海面狼狈翻滚的船舰上的修士留下一个美好的“倩影”。 有一人踩着一柄如意,身上却穿着跟如意气势不符的银辉轻型铠甲,长发一丝不苟全数束起,戴着一顶样式繁复的紫金冠,英姿勃发,起体型远比程玄尊高大挺拔,一脸狭促地追着程玄尊飞,时不时跟俊脸越发冷漠紧绷的程玄尊说话。 程玄尊浑身散发着抗拒,压根不想理会这个人。 而且,这人是怎么混进来的?不留在前头跟南疆的修士切磋,一介剑修跟着一队阵修进南荒是想要做什么,找僵尸打架? 南荒那块地,僵尸怕是也没有了,不知道荒废堕落成怎样的魔域。恐怕很多人都不知道月照存在着一位谁也灭不掉的魔。 暗之魔——原。 这只被描述于高阶秘史中的太古大魔,存在的年岁远远比昆仑界生成的时日要长远。 从沈元祖留下来的研究资料中,暗之魔应该是太虚上的创古神暗化所成,不知道后来怎么坠落在昆仑。于是三位元祖趁他病,要他命,提出了六十四阵的构想,用暗之魔庞大的原能之体提供初始的能量,于是开始有了月照的古神柱。既是镇压,也是汲取能量的“井口”。 程玄尊有幸拜读过元祖手稿,知道暗之魔其实并不是太过好斗的古魔,甚至在元祖提出要封之时,乐呵呵地自己化身深渊,为元祖的大阵提供能量;但是魔毕竟是魔,哪怕不是他本意,他也会衍生各种各样的负面,甚至生出其他的暗之魔,一魔将出,灾难初始。 现在的三大天元都将成就半星体,加上他们身受整个昆仑界的气运、规则限制,反而比其他的高修更容易被投射感染。 这也是天元不敢随意涉足南疆的原因,哪怕只是踏入这片区域,也足够他们难受好几年。程、王继承城主的人也同样受到这样的投影压制。 避世不出,并不是不爱出去,而是一出外面,可能带来腥风血雨。 这才有陈、郑大圣受命进入召月,兵分两路的事情。 郑大圣留在前方拖住南疆的修士。陈大圣带着一队符阵修士往东荒海域,程玄尊则带着一队阵修往西南渡过西昆海峡后的阵界,往南荒接绕过月照、南岭,准备从界外进入月照。 西昆海峡由于大阵的构造、地理位置等等的影响,常年笼罩在异常暴戾的风暴之中,更有雷暴直接劈在海域上空,时不时击起万丈白浪。海面的船只如同一只任搓圆扁的泥淖,整个在这片海上打着滚航走。 进入南荒古代死岛的范围,海面徒然窄,天空骤然成了是死灰色,大阵结界的边缘,激流湍急,暗礁遍布。 程玄尊收起法宝,此处开始,就要出界。 跟在旁边的修士同样收起那柄如意,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扭曲的绿剑,剑身生出了天然暗金色剑纹,可见主人养得很好。 “老程,这边就是大界尽头?”他语气里面莫名带着兴奋,幸亏这次无稷山主动解开些许压制,不然西昆海峡都进不来。本大爷这次也能考古南荒了。 程玄尊抽出一把通体朱色的梅花头短杖,短杖脱手而立,自己前行。听见问话,只是点点头。跟在后头一路在海上颠簸的阵修们早就迫不及待地下了仙舟,想要像程玄尊跟剑修那般凭空而立,没想到一脱离船板,一股沉重的拉扯力把这些只有化神的修士全数拉下来,跌落入暗沉的海水中。 “……”程玄尊默然地拉起那些泡在水中的修士,各人贴了一浮空符。从这里开始,便要涉水,由水下的阵轨通往外面。 一行十三人潜入水中,在枯寂无声的海底阵轨上艰难前行,水异常重,哪怕隔着阵轨的结界,依旧让大多数人喘不过气来。 阵轨的尽头是一处巨大的空地,一处暗淡的蓝光隐隐闪烁。地面是凌乱复杂的纹路。 一直自己前行的短杖如同发现什么,欢快地把跟在后面的众人甩下,直直插入那堆凌乱的纹路中间的圆孔里面,一直没入,只剩下梅花杖头。 程玄尊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黑色的瓶子,一股不知什么材料炼制的泛着寒光的黑色液体倒落在梅花杖头上面,梅花把液体吸收,很快“咕噜咕噜”沸腾。地面凌乱的纹路也跟着沸腾起来,黑色寒光越漫越多,把整个巨大的空地的纹路填满。纹路急剧旋转挪动,组成一个玄奥深邃的空间传送阵。 跟着来的都是修到化神的阵修,自然知道这是用于开启结界的秘钥之液。 倒是大剑修兴致勃勃,对这些玄异的阵、符之类深感有趣。道有千万,各有专精,,这种看似好像很简单的启阵之法,实际要经过很多计算、考量,要费很大功夫精研,推演,才能准确定位传送。 程玄尊压阵,让众人先通过,这才擦除痕迹,最后通过。 出了西昆海域,便是一片黑海域,笼罩在极夜之中,各种虚幻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过来,黑水下面响动令人浑身发紧的异响。化神修士的灵视能力在这里失去了效用,疾驰而过,全靠符篆的微光支撑,只能看到咫尺之间,似有有什么东西被他么打扰。 好在这种黑暗很快褪去。 惨淡似乎渲染了几许猩红的土黄虚光突兀的从某处冒出,入目处带有几丝令人心头骤然急速的诡异寂静。 四处都是这种光暗交割的场景,虚虚实实,荒诞难言。 程玄尊在前头再次担起领头人,他似乎不用犹豫,坚定在虚实之间穿梭,留下一道明显的蓝色通道,修士们沿着这蓝色的通道,紧随其后,大剑修落在后面,自动担起断后的工作,挡掉了后面虚幻的响声。 一行人就这样在静默之间穿越,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那种荒诞的光暗交割不再出现。 有风刮来,有气流流动,汩汩水声,腐烂泥土的味道扑鼻而来。 有人一脚踩空—— “这是水泽……”众修士手忙脚乱地升空而且。 禁制已然不在。 随着声音的出现,光线正常起来,众人霍然开朗,灰暗厚重的天空又出现在他们的头顶上,前面是一览无际的荒原沼泽。有些沼泽上空,飘散着颜色诡异的烟尘状物,一看便是带有腐蚀肉身的剧毒。 荒芜,只有一片片经过时间发酵的沼泽之地。 这就是南荒。 第二十二章 故友 程玄尊双目中却是远瞭,眼中倒映了更多:一座颓败倒塌的星塔月台掩湮在水泽深处,偶尔露出的一角,绘着奥妙无比的古代太虚符文,哪怕历经千万年的洗礼,依旧焕发耀眼的辉芒。更远处,暗影重重,依稀是亭台楼角的样子……水下,定然掩盖了更多。 众人轻装进入南荒不是过来考古的,感慨一番这片最初之地的劫难已是极致。将来或许会进入这片遗迹恢复南荒的生机,不过,如今还是大阵要紧。 南荒的气候很恶劣,空气时常漂浮不知名的尘粒,混合从沼泽上蒸的不知名烟尘,凝结成一片片粘稠的云状物,把原本就灰黑的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直往下滴乌黑油滴;偶尔会经过一片莫名其妙出现的虚空之地,幽黑的漩涡具有很强的吸附力,很容易陷入其中。 大剑修一直跟在程玄尊身旁,全程保持戒备,把程玄尊护得滴水不漏。落在后面的修士眼中,程玄尊修长的身影在对方高大身形的掩护之下,密不透风,一副守护者的姿态。 有几个八卦的悄悄落后几步,探讨两人的关系。 原本进来的只有十二人,出发之前,这位不具名的大剑修从郑大圣的那边窜过来强硬加入,完全无视程玄尊的冷漠,渡海的时候,听说程玄尊不坐船,立刻乐呵呵出了船,跟着在后面飞,明明同样是合体后期的大修士,态度谦卑得心酸。这两人绝对有故事,透着一副禁忌的味道。 他们在后面讨论得热闹,前头的程玄尊脸早黑得滴墨,握着法杖的指节“卡啦”作响,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拳头有些发痒。 大概感受到程玄尊浑身透出来的不爽,后面的八卦修士乖乖闭嘴不敢说话。倒是大剑修回头瞟了他们一眼,好看的凤眼中带着揶揄的笑容。 如今的小孩子这么爱联想,难怪这家伙老觉得他黏糊,抗拒他跟在身边,藏秋宫从来不让他登门,哈哈哈,这笨蛋,怎么不知道越是这样,越容易让人想歪吗? 老程这家伙绝对不知道,来南疆之前,他去见了阿夕,挺可爱的一个小丫头,落落大方,资质虽则没有前头那几个弟子的上乘之资,却是个实在修炼的孩子,稳步稳扎,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莫名让他想起来年轻时候的程央。 小时候的老程绝对是仙城嫡系弟子中的异类,别的嫡系都在争着当四少主的时候,只有他一人自己挂着一支法杖便出了仙城,四处游荡,他们是在紫霄剑宗认识的,身为紫霄剑宗世家齐家的少剑主,那时候的他打遍紫霄、东神同代无敌手,自觉寂寞怀雪,有些飘飘然,谁也看不上。 其实早有听闻这个暂住在紫霄山,备受厚待的青衫少年是仙城程氏后辈,不免有些不以为然,凭什么仙城来的人都受到这么隆重的招待,别不是些虚有威名,仗着元祖后裔身份过来蹭资源的无耻之辈? 作死少年齐鳞赏光关注了一下这个整天躲在山上写写画画、美貌如画少年。 这家伙外貌长得实在太招摇,宗门的小师姐、小师妹跟失心疯似的,经常在各种地方拐过来偶遇程央,这简直是得罪整个紫霄剑宗男弟子的事情,偏偏这家伙一点自觉都没有,出门落落大方,没有丝毫身为客人的低调感,这种行为同挑衅无异,隔三岔五就有人上门去找他“切磋”。 宗门里的长辈也不知道是存心考验程央,还是锻炼门中弟子,默认了这种“切磋”。高修师兄没脸下场的,便选派一些跟程央修为差不多的师弟下场。战况惨烈,实际上没有多少人在这个仙城少年的手下走过多少招。 终于他在一片满怀希望的高呼声中登场。殊不知,程央这心黑家伙,早就在等着他,可以说一开始就是为了他上山的,一见到他登场,便说:“如果我打赢了你,就当我的守护三百年怎样?” 少年高傲的他怎么会答应,连话都懒得说,直接祭出本命法宝砸上去,这一战,他彻底被程央压得死死的,还是第一次见识了符修贴身纠缠的赖皮,长剑都来不及打出,就被封禁,好不容易拉开距离,一个小阵又跃到他身边贴身,简直跟少女缠郎一样热烈,比剑修还擅长贴身肉搏。 不过这一战也成了程央的黑料,后来不管跟谁对阵,程央都没再使用过这么赖皮又不雅的打法。 程央赢了之后,似乎也未再提之前的守护话题,当夜就下了紫霄。倒是他不服气,追着程央跑,追着追着,打着打着,就真的成了程央的守护。 那段日子逍遥自在,两人结伴去过许多地方,探过无数秘境,共同作战、相互守护,关系亲密得在外人看来形同道侣。 剑宗的长辈曾经语重心长地劝他不要走入歧途,迷恋不可能的人,直把他乐得差点笑死。 后来程央被召回仙城接下昆仑行走的职责,两人的契约解除,程央这家伙就甩脸不认人了,死活不肯让他登藏秋宫,生怕再被误会,在那群孩子心目中留下不好的形象。 齐鳞笑了下,误会就误会吧,这辈子就再也没有人能像程央那样深刻到印在他元神中,影响着他成长的每一步。没有程央数百年亦师亦友、吹毛求疵般的教导,他可能迷失在小时候的辉煌中,根本不会像如今这样勇于攀登上方的路。 只是程央这家伙爱面子,不喜欢别人胡乱猜测,对于两人早年的守护姿态早不适应,就想用冷漠吓退他。心软的程央啊,最大的弱点就是战不过熟人的厚脸皮,如今他推掉剑宗的长老事务,在海城买了一处房产,就等这家伙结束行走职责,两人重拾少年的约定,把剩下的地方走遍。 时间已经不多了,照着两人的资质,登大乘成就半星体左右不过千把年的事情,到了那时候,就要远避开昆仑,漫游虚空。按照这家伙的脾气,他一定不会乖乖在约定的地方等着,直至远远甩开他。 他就这么一个意趣相投的老友,怎么舍得放弃,自然是紧紧巴住他啊。 他跟阿夕说了他们的过去,哪怕他有意误导往亲密关系说,那小丫头也没生出丝毫旖旎猜测的表情,相当单纯可爱,就把他们当成一对多年老友。故意污染小孩子思想让他有些愧疚,要是被老程知道,还不得剥了他的皮。 南荒不愧是南荒,荒芜数百万年的地界,生物几乎魔化,经常冷不丁冒出来咬一口。偶尔会见到智化的妖,躲躲闪闪,尾随路过的古怪修士,满是好奇。 一行十三人相互掩护,小心通过整片荒原沼泽。 程玄尊别扭了一会,已习惯齐鳞熟悉的相护,反倒越发大胆往前走,恍惚间生出了几丝少年豪迈之感来。 他侧头看远比他高大的齐鳞,心下其实发软,觉得自己过去当真是魔障了,过于在意别人的猜测,心有不纯,表现出来的就不够大方爽利。 这些年大家都强大起来,其实并不需要谁护着,没想到他还能得到一人始终如一的相护,想到这里,他轻声说:“对不起。” 齐鳞表现得一脸不敢相信,心下其实乐开花了,整个人焕发有别于之前的光辉,昂首挺胸,凤眼笑得眯起来,嘴巴都快裂到耳边。 眼看他们互动的修士更加相信这两位大佬之间绝对有超越友谊的感情。渺小的化神修士在后头瑟瑟发抖,生怕因为发现秘密被大佬借故葬送在这南荒绝地中。 程玄尊脸色一连黑了几回,看别人误会越深的样子,觉得自己就要吐血,索性不再因为这些无畏的猜测压抑自己,干脆指挥起齐鳞来。 第二十三章 小辈 南荒这边进展顺利,一行人几乎畅通无阻按照既定的路线行走,云中海那头却是气氛凝重,大有大战马上触发的紧张。 暴风雨更加喧嚣。 从南海域到召月,浅海处的海妖全数躲起来,藏在海底之下坐席旁观,不敢兴风作浪,以示自己清白,表明海上的风云并非它们所掀起。偶尔有几只调皮的海妖好奇跃出海面,追逐修士的战舰,马上被拖下去,生怕惹祸上身。 海上的战舰密密麻麻,形成小矩阵行走。 可怕的大佬威压笼罩着南边的海空。 平日里相互里闹得欢乐的小宗门派此时也深得苟之精髓,关起门来,热闹也不敢看了,小命要紧。 世家背后的玄府这时候也不敢甩道行宫的修士脸了,对方的大佬就在九龙洲海城港口,万一哪位失控一下,城都夷为平地的噩梦马上降临。 没看到九龙洲南部的天空上祥瑞都要浓的压死人了吗?别看世家一脸高傲嚣张,丝毫不把无稷山放在眼里一般,那也只是甩脸给下头的小修士看看罢了,道盟真追究起来,世家也吃不消啊。 所有人在观望,就看看究竟强盛了千万年的道盟是不是还强盛如初,轩辕一族一旦赢下这一战,说不定打破北地的局势,心头活泛的大修士已经盘数起无限的可能来。 无数人满怀期待,甚至有人暗下里盘算着是不是推一把。 …… 程昭曦从没觉得海城这么拥挤。 海城港口短短半个月就被修士改建扩张数倍,训练有素的道盟修士暂时接管了南海城的海空领权。高大炫目的战舰成列成列停泊在港口,随时准备开拔,光看刻在外面精密法阵的就够令人生畏。 下神宫也被申屠大圣下令修改,把规格提升起来,如今高端肃穆,禁制闪烁,有了都城主府的威严。 程昭曦不禁汗颜,跟申屠大圣改建的下神宫比起来,先前的下神宫建造得简直敷衍,叔祖更是连禁制也不设,平民能随便进入神宫后院。 她还以为所有的主政中心都是这般开放随意,没想到问了程主管,程主管才一脸无奈:“哪能啊,阿夕,也就是你叔祖懒惰,修建的时候完全按照凡间的主府设置,后来我要加禁制,他反倒说了我许久,也就这样,除了一小部分地方,其他地方都是通畅的。” “……”原来叔祖也有这么随意的时候。 暗下里,程昭曦还是喜欢那个平易近人的旧下神宫。平和,亲切,那些平凡的海民有需求的时候还能直接到下神宫快速求助,如今被禁制阻拦,无形中跟他们隔着一层疏离。 这并非程昭曦的错觉,以往在街市遇上的时候,热情、熟悉的海城居民还会送她一些好吃好玩的东西,如今见到客客气气,语气中有难以掩盖的忐忑不安和低微,待见到程昭曦依旧是那个他们可以说笑的阿夕,方才稍微松口气,却不敢放肆,连那些好吃的东西也不再随便送出手。 还是程昭曦看出他们不自在,厚着脸蹭了一顿吃,才在微妙的气氛中不得劲地回藏秋宫。 下神宫有申屠大圣暂时接手,她这几天都没再去过下神宫,但自己一人困在藏秋宫又觉得寂寥,修炼又静不下心来,虽则距离结丹还差那么点意思,总是无法找到感觉,她原是打算出去四处走走,又因为现在局势紧张,程总管宁愿她稍迟点结丹也不要自己一人出去冒险。 要是项琮还在这里就好了。项琮去年便举行了结丹大典,程玄尊只是送了礼过去,人没有出席,气得项琮写了很长的信过来,强烈表达自己的不满,程昭曦估计如果不是要巩固修为,可能那小子人都直接杀过来了。 回神宫的路上碰见几个刚从外院下来的修士,双方笑着打招呼点头擦肩而过。 已经傍晚,天空海霞漫天,新月出现,在炫彩的云霞中并不显目。没有双月的夜晚,夜市也不热闹。 一位身材高大颀长,华冠锦袍的男人潇洒随意地立在在神宫的必经路上,他举目远瞭海面,俊朗精致的眉目染上了云霞的色彩,为冷峻的神色渲染几分温柔。 程昭曦有些腿软,突然有点不想回家。她心中这样想着,人已经转身。 醇厚的笑声从她身后传来,程昭曦突觉脚下一空,整个人被一只无形的手拎起来,逮到申屠大圣身边。 逃不掉了! 程昭曦实现一瞬换脸,苦着的脸旋即转换自如,漾起耀眼的笑容,很乖巧地仰头对申屠大圣笑道:“大人,您怎么过来了。” 申屠涉并不拆穿她,只是侧首望着她,十三岁的小女孩身体还在抽长,站在身材高大的申屠大圣旁边,像一只乖巧可爱的小兽,申屠涉总算知道为什么程央喜欢养小孩子,软软暖暖,小表情特别灵巧可爱,笑起来像个小仙子,令人紧绷的心绪一下就舒缓起来,而且这孩子不爱闹人,做事的时候特别认真,观望几天之后,特别想拐走,就怕程央回来要把他的大圣府给拆得渣子不剩。 申屠大圣突生奇想:如果这是他的小辈就好了。 申屠涉向来随心随意,因为命令安分镇守南海域已经是他少有的循规蹈矩了,前头的两人也是生怕他随性,心意一动就把南疆铲平,把他晾在南海域。原本以为很无聊的南海域,竟然因为程昭曦的出现,灵动起来。 “走,阿夕,上次你不是说海城的烤虾特别好吃吗,请本座吃吧。”申屠大圣不知为什么,总喜欢逗她,明明跟别人随口说的话,申屠大圣总是借机套用到他自己身上,然后便让程昭曦陪着他体验一把。即便抱怨几句课业太多,想要偷懒,结果被押在下神宫他的眼皮底下,被监督着完成。 短短几天,程昭曦就觉得自己沧桑许多,这是个比叔祖还要可怕的男人! 不明白这些人怎么老喜欢用叔祖老友的身份过来找她说话,上次那个看起来有些不正经的剑修也是,别以为他话里暗示跟叔祖情分非比寻常,她就会误会些什么。她……她也会看话本子,那些禁忌之恋的偷偷看过不少,别以为她不懂! 还有申屠大圣,总觉得这个人特别随性,理应不是那种喜欢听八卦的人,前几天不知道怎么关心她起来,压力倍增,搞得她只好请求离叔免了她的杂务,在藏秋宫偷闲。 没想到他还特意等在这里。 “我……我没钱。”程昭曦根本不想跟他去,胡乱找借口。申屠大圣怎么会因为区区小钱就打消注意,天色渐暗,时候正好,钱,他有,今天说什么都要吃到小阿夕请的烤虾。从乾坤袋掏出一枚品质上乘的灵石,硬是塞到程昭曦手里,修长的手轻轻按在程昭曦柔软的头发上,只是盯着程昭曦看。 程昭曦苦着脸,她以后再也不敢乱说话了。蓦然看得到前方出现的熟悉身影,差点开心笑出声来。申屠大圣是一个表情都不漏,尽收眼底,笑意浸上来,这小丫头,以为来的是救星? 程总管看见程昭曦跟申屠大圣站在一块,还有点纳闷,想起阿夕异常苦闷地跟他哭诉申屠大圣押着她完成那堆课业的事情,就差声泪俱下,怎么这又跟申屠大圣这么好?还笑得这么灿烂。 “离叔,申屠大人想要吃烤虾,我能去吗?”她一边说一边使劲使眼色,程离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想要他拒绝。 他一愣,看了看申屠大圣有些眯起来的星目带着幽光,高位修士的威压无形中朝他压过来。他张了张口,申屠大圣抢在前头说:“不如程总管也一起去吧。”小丫头,不知道在担心什么,难道他是变态,会对小女孩下手不成,气死了,今晚不吃个尽兴,这小丫头就休想回家。 “啊。”程总管一脸茫然,前头的阿夕已经被申屠大圣拎着走了,想要拒绝的话语说不出来,只得拔腿跟上。 第二十四章 到访 程昭曦原本想要在海城一个修士开的店里面请客,没想到申屠大圣早有主意,居然相中一家平平凡凡的摊子,坐下来就不走了。 摊主是个普普通通的海民,一家四口均是海洋原住民。这家的小儿子有灵根,早年程昭曦没来的时候,程玄尊不招收小年龄的修士,那小儿子便被送往附近的一个宗门去,如今是个筑基修士,属于被宗门重点培养的种子,想要接自己的父母去宗门附设的小镇生活,没想到被这对夫妇拒绝了,一来是舍不得丢下在海城港口工作的大儿子,二来是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别处严苛的规则,还不如在海城,修士与平民的界限并不明显,上头有程玄尊大人坐镇,不用像那些被皇族纳入治下的平民一样上缴冗重而且花样繁多的税赋,日子过得舒心宽裕。小儿子无法说服父母,只得随了父母的意,没有跟随小儿子走的这对夫妇便做起了小吃摊的生意。 程昭曦也认识这摊主,甚至蹭过吃。这家烤虾肥美而且味鲜,吃得人完全停不下来,甚至有街坊劝他们开个固定的档口,这对朴实的夫妇却笑着拒绝了,说就喜欢这种得闲便出来摆摊口的惬意。 程昭曦觉得可能是他们这种不求得失,只求开心的态度,所以做的东西特别好吃,至少比城中心那几家修士开的酒楼里面的东西吃起来有意思多了。 程玄尊被那几家酒楼的背后东家请过几回,程玄尊不耐烦应酬,让程昭曦去应付过几回,灵气倒是充盈,就是没有普通食物那种吃起来令人开心的满足感,去过回次后,程昭曦是死活不肯去了。 倒是这家摊子,程昭曦经常过来吃。不过申屠大圣是怎么知道这里? 上次就随意提过一次,难道便听到了? 程总管不爱吃这些油腻的东西,看到申屠大圣确实没有为难的程昭曦的意思,只是逗弄小女孩,也就无视程昭曦抛过来的眼神,跟申屠大圣告辞回去了。 申屠大圣本就不耐烦看到他,性子跟程央一样无趣,早年还是个美少年的模样,这些年为了树立威严,竟然不修边幅,变成了四十多岁的模样,看起来伤眼睛,浑不在意地挥手让他走了。 摊主夫妇从他们从坐下就开始不淡定。 程昭曦经常来,一副没架子的模样,大家也习以为常,当成个熟客,偶尔还能开开玩笑,程小仙子丝毫不介意,反而能顺着他们的话题攀聊几句,导致大家都忘了她出身仙城程氏,那可是个高贵的身份背景;程总管大家也都熟,海城第二大人物,平常敬而远之,海城有大节日的时候有幸近距离接触过,不过这程总管不喜好吃东西,公开场所还没有人见识过这二号人物吃东西,大家都好奇他吃东西究竟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同大家一样张嘴吃…… 这些海城的大人物都不是什么大事,总归是他们海城的自己人,哪怕高贵不可触摸,也没到令人心颤的地步。 但、但是,今天这位,可是个传奇了啊,摊主夫妇心情激荡得几乎不知道怎样反应,总觉得他们的摊子里面祥瑞环绕,天音响彻,哪怕申屠大圣已经尽量把修为收敛到极致,依旧令凡人想要膜拜下去。 大圣尊啊,这是怎样的祖坟冒青烟,怎样的福泽啊。 巨大惊喜冲击得摊主夫妇沉浸在其中不可自拔,根本不可能好好做东西。 申屠大圣神颜稍冷,完全被身边两个痴儿状的凡人倒了胃口。 程昭曦心中好笑,总觉得这对夫妇是非常神奇的人,就没见过他们慌乱的模样,就连见到申屠大圣,看样子,只怕也是当成大神敬拜。 程昭曦一连叫了几声,也无法使他们清醒,申屠大圣早就没有先前那种期盼,拉起程昭曦就走,留下那对尤自惊喜的夫妇,看样子是不准备吃了。 最后两人还是灰溜溜选了个修士的酒楼,结果高调的申屠大圣全程被闻声出动的其他酒楼掌柜围在酒桌旁边,早忘了吃这顿的初衷。 程昭曦眼看他脱不开身,趁机溜出来。 途经那对夫妇的摊子的时候,对方早在收拾准备回家,眼见看到程昭曦,颇为不好意思地塞了些小吃给她,一边道歉,试探问那位大人物是不是被他们惹怒了,待得到确切答案,方才松口气,也没敢让程小仙子再拉着人过来。 程昭曦哈哈大笑,宽慰几句便回去了。 还以为申屠大圣应该不会再找她,没想到第二天申屠大圣直接登门了。 在程总管隐藏在眼下看变态一样的神色中,申屠大圣倒是一丝不好意思也没有,大大方方承认就是上来看阿夕。 程总管想起不好的事情,有一股立刻把程玄尊召唤回来的冲动,连茶水也不奉,决定从今天开始让阿夕寸步不离他。 “不知道阿夕何处入了圣尊青眼,令圣尊抛下繁忙的事务,特地过来看望。”程总管越看越觉得申屠大圣不像个好人,又想起难道程玄尊没有弟子缘,难道连子孙缘也浅薄,阿夕还这么小,就被盯上,这申屠大圣虽不至于这么变态想要娶个小道侣,但他有无数的徒子徒孙,谁知道是不是在打这个主意。他有些后悔昨晚居然丢下阿夕自己先走,等央叔回来,说不定得撕了他! 申屠大圣不介意他的戒备,随意往那一坐,环视宫殿的布置,晨曦宫不愧是整个藏秋宫灵气最足的宫殿,修炼的好去处,程央是真的对每个弟子都非常好。 阿夕是他胞兄亲孙女,这份血缘相当亲近,对于程央来说,简直相当于他的亲孙女了,自然对阿夕更是倍加爱护,也是因为这爱护,阿夕总是少了一份真正的磨砺。 从跟阿夕的接触来看,其实这孩子勤勉有加,天资很好,但是对于世界的见识过少,哪怕这些年被程央有意放出去历练,却是处于被程央选择出来的相对平和的环境中。经历最严酷的事情不过前几个月的大灾祸,有体会,却很快淡忘;遇上的人也好,事也好,都是相对友好,真正的斗法基本上没遇过,对修途的残酷还是认识不够,有种得过且过的闲情逸致,少了几分锐意进取。 或许程央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无形中的溺爱,所以阿夕才会这样迟迟无法进入结丹,差那么点意思。不过也不难理解,要这是他的女儿,只怕要宠上天,直接用资源堆修为也舍不得令她多吃苦头。 第二十五章 大圣的点拨 程昭曦练完早课,按平时的步伐踱入晨曦宫,准备开始一天的“活计”,不意却发现理应日理万机的申屠大圣闲闲地坐在程玄尊平日里坐的位置,跟程总管说着什么。 两人的神情都很肃穆。 她进门的第一反应便是假装自己没有来过,准备退出去。 申屠涉本来就是过来找她的,见到正主鬼鬼祟祟想要溜出去,出声喊住她,略带责备:“阿夕,既然来了,怎么连问安都不会了,没大没小。” 一副把自己当长辈的模样。 程昭曦苦着脸,想不明白怎么申屠大圣会出现在这里,被叫住又不能再转身跑掉。 那厢申屠大圣已经对她招手:“阿夕过来。” 程昭曦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程总管,忙恭敬走过来请安。 申屠大圣满意地点点头,心下舒坦。程昭曦看他案前空空,一点茶点都没有,又看看程总管对申屠大圣戒备的模样,总觉得离叔有些怪怪的,不知道两人这是发生什么事情。 她不敢多问,自动奉上茶点,申屠大圣笑眯眯地夸了她几句。 程昭曦不好意思地笑着,怀着被大佬注视的忐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不过她很快调整自己的心态,翻动手上的书籍,做起笔记来。 程总管若有所思地望着自顾忙碌的程昭曦,她提笔运劲,一张张初阶符篆落笔生成,残次品很少;如今的阿夕已经能熟练运用灵气拆解大部分古代符文并还原,只是她自己画出来的符,工整,标准,跟书本教学用的好像不差分厘,却充盈着画符者的小心翼翼跟拘谨,少了灵动随意,没有个人特色。这也是程玄尊一直以来对阿夕功课不满意的原因。 他想起方才申涉的话语,央叔确实对阿夕过于溺爱看护了,哪怕上一刻苛责,下一刻立刻在其他的地方找补回来,从不舍得真对阿夕生气,非让阿夕高高兴兴不可。 而且,这个溺爱的人中,何曾没有他,他时常在阿夕稍微苦恼点的时候,就过早心软妥协,虽则阿夕是个懂事的孩子,时日久之后,无意识便形成了依赖。这对修士来说,其实个致命的弱点。 央叔跟他教导给阿夕的,总是世间美好,有关于那些斗争的残酷,能避就避,这对阿夕终究不是好事。央叔不是不明白,他是心太软,能力又太大,总觉得阿夕还小,没必要过早面对这些,在结丹之前,安全在他的掌翼之下,像个中土世家大族的女修一般,不用为资源愁苦,快乐成长——分明过去,不管是央叔,还是他,都极为不屑那些过度依附家族的女修,怎么到了阿夕的身上,总是犯这些原则上的错误? 再说,阿夕差不多十四岁了,历练确实太少。 如这般年纪,家族中嫡支单灵根的孩子已经开始要为将来的少主选拔相互比拼争斗,一直到选出少主之前,都身处斗争漩涡之中。在外人眼中隐世平和的仙城其实很残酷,并不如众人所猜测到的那样岁月静好。选出少主候选之后,剩下那些落选子弟们的又要开始争斗其他的资源,探索虚空也是必须学会的技能,修道,从来就没有一路平顺的。 不说家族那些要严格考核将来接下传承的人,便是央叔,那时候自己外出闯荡的时候其实也才十一岁;至于他,是旁支,从来都是自力更生的,很小的时候便要直面许多资源争夺之战。 阿夕小时候也遭遇过资源被剥夺的事情,只是她那时候确实小过头了,遭受的事情没有严重到残酷的地步,在这些年的娇养中,央叔有意淡化她的心伤之痕,没有过早提过这些残酷。 不知道阿夕心中还记得多少。 其实这孩子有时候还是听话过头了,做事先考虑央叔是不是能允许,过于服从,颇有逆来顺受的意味,确实是申屠大圣所说的没有多少锐意,平和过头。 唉,道理何尝不明白,只是——央叔那人,对弟子可以严厉,对孙女却是明知是错,还忍不住溺爱的人。 “离叔?”程昭曦不仅一次听到他叹气了。 申屠大圣坐了一会,对她指点几句便被下头的人叫走,走的时候离叔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直心不在焉,连申屠大圣走都不知道,不知在想什么,时不时叹口气。程昭曦还是初次见到程离这般模样,起初轻声叹气觉得好玩,后来已经严重影响到她的心境平静,这才不得不出声询问。 可惜她不是叔祖,离叔很少会跟她分享遇上的难事。 程离应了声“什么?”见到程昭曦略微担忧的神情,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应该是想到什么叹息出声,瞄了一眼程昭曦的案几,纸张叠得整整齐齐,交代的功课已经完成,就等他接下来的安排。 不见申屠大圣。 “大圣走了?”他这是发呆了多久…… “走了三刻钟了。”程昭曦讶异地望着他,看来今天的离叔是真的心绪很乱。先是大圣来的时候,没叫人奉茶,虽然现在内宫没有执事弟子,这些事情一直是他自己在做;大圣指导她的时候,他也没反应,直愣愣在那时而皱眉,时而放空;大圣走的时候,他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程昭曦还以为他会随着出去,没想到,大圣都走了三刻钟了,他开始连连叹气,该不会是遇上什么大事了吧? 于是她试探着问:“离叔是不是遇上什么事情了?” 本没指望程离会跟她诉说,一般来说,程离是个比程玄尊还要深沉的人,谁也不知道他平静儒雅的外表下,究竟在想什么。 整个海城,恐怕除了她,就没有认为离叔好相处的人,就连以前项琮在的时候,也很少会招惹离叔。他会长吁短叹的情形实属罕见,程昭曦不由起了好奇心,不过也没企望他会在课业之外的关于他私人的事情回答她。 如果他会回答,除非是有关叔祖,要么是因为她—— 果然,程总管整理一下表情,又恢复程氏冷漠,端详着程昭曦:“阿夕,你想不想自己出去历练?“ 第二十六章 道 程昭曦的双眼瞬间高亮,清炯炯的,紧张又惊喜,不是很确定地问:“离叔,说的是那种自己独自一人闯荡的历练吗?” 程昭曦其实很羡慕那些四处游历的修士,每到一处小住一阵,体验人情风物,认识一些朋友,相互结交,相互探讨道法,注解古法,不因为对方的身份背景而心生敬畏等等,《昆仑半月刊》上的许多传闻异趣之事便是这些游历的修士所写。从天上写到地下,仿佛每一样事物在他们的眼中都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可惜之前跟着叔祖出去,没到一处虽则叔祖放手让她跟项琮出去闯荡,其实始终处于叔祖的眼皮地下,所有人都是冲着叔祖来的,她依旧除了项琮跟小蠃鱼之外,一个同龄的修士朋友也没有。 前几天项琮写信给她说去探访东部秘境的事情,这让程昭曦十分羡慕,项琮比她还小,已经自己踏上历练的道路。反观她,连斗法的乐趣都没体验过,结丹迟迟找不到感觉。 原先程玄尊是准备带她出去行走,没想到南疆局势变幻,这个计划便搁浅。程昭曦虽则体谅程玄尊身为行走的优先职责,心中既是失落又是挫败。 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太过依赖这些优渥的资源跟环境,心中产生了结不结丹都无所谓的懈怠感,急迫想要一些修行下去的新鲜感。 程离看她吃惊中掩饰不住的喜悦,心中想道,果然是没有真正吃过苦头的小孩子,对外面的未知充满了向往,看来确实是要把历练的行程提上来才是,他点头表示肯定,又问:“阿夕对自己的道有什么设想?” “设想?”这个问题叔祖问过,那时候她回答是修符道,叔祖追问她,对符道的设想是什么?她那时候照抄了一些前辈的答案,沾沾自喜,以为万无一失,结果被罚抄这个问题一千遍,那时候委屈不已,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不能抄? 过了两三年回想起来,其实叔祖问的是她想要走的是什么路。 每个人的路都不同,从筑基时候起,奠定基台,慢慢摸索,往基台上添砖加瓦、夯实,然后高楼渐起,决定盖上怎么的“顶点”,才是结丹的意义。 常言有,筑基是道途起点,直到结丹产生本质上的变化,才是正式寻仙问道的征途,往后的元婴、小窍、化神等等,全是依赖金丹这个“顶点”的衍化,灵气的运行,道法的修炼,后头能走多远,都要自己设想好,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方能事半功倍。 程昭曦似有所悟,几年前程玄尊问的问题,她一直在寻找答案,甚至有了好多看起来完美的底稿,她曾经想着如果程玄尊再次问起来,肯定会倒背如流,一点也不会卡壳答出来。 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她又觉得那些答案不过是从前人的成功总结的完美答案,如果照着答出来叔祖肯定又会暴躁令她反思自身。 “那,道的设想是一成不变的吗?”程昭曦习惯性想要参考一下,也是想要印证一下那些因为自己觉得不完美,放置在角落的雏形究竟是不是对的。 程总管突然坐正,用长者的仪态面对程昭曦:“道是不变的,它就是要求你从哪走起,但是道从来不是一成不变,以设想为起点,衍生万万种变化,择一,再衍,再择……如此循环,才是道。早早预设了顶点,又怎么会攀上真正的顶端?” “这样啊……”这分明是叔祖指点过的话语,曾经听起来深奥玄妙,充满了无法言明的规则,不知为何,那时候她陷入理解困境,丝毫不明白,听起来是玄理,现在听起来才是道理。 程昭曦突然想要告诉程玄尊那道题她似乎知道怎么解答了,以前那些答案通通都不对,叔祖是想要她思考自己的道,不是求一个答案;是想要她主动踏出一步,每一天的进步,都要对前方未知重新设计,抛弃过去的陈旧桎梏;慎重思考不是过于小心,不是追求过于完美,师祖哪里是吹毛求疵,分明是恨不得把东西塞进她的脑子里,让她明白学形凝意,意才是中心。 “所以叔祖才嫌弃我那些符画得丑吗?”因为那是别人的符道,她一直踏在别人的路上,照本前行,那条路充满的是别人的特色,她学得了形,学不了意,所以才会古板生硬。 叔祖不是没说过这些话,是她不够重视,不以为然,也是因为没经历过,哪怕别人说上千百回,道理明白,不会运用,始终差着意思。 “是不是申屠大圣说了什么?”一窍通,窍窍通的感觉十分好,程昭曦觉得自己的脑子一下子运转起来,识海暖暖的,灵气暖流通过百骸,身体说不出的舒坦,这大概是顿悟的感觉吧。 程总管也不隐瞒:“是我们想岔了,把你拘在藏秋宫,闭门造车,基础是上来了,徒具其形,即使有你叔祖使着劲堆资源,哪怕结丹,恐怕也是在茫茫然中结丹,往后养成了固定的思维,要使你明白这些看似简单的道理,只怕越发艰难。” “也不对,他怎么会不明白,只是不放心罢了……” “你这孩子,平时如果有什么想法,就该表达出来,不然往后养成这种只会听话的性子,纠正过来就困难了。”程总管想了想,又指出了程昭曦的缺点。 “……”无法反驳。 所以尊师重道,敬爱长辈这点她是学得太好了? “那,离叔,是不是准许阿夕自己出门历练?”不知为何,心里充满了期待。那些散修游记写得昆仑界光怪陆离,惊险刺激,光是在书本上读来就够刺激,仿佛别人跟她生活的不是在同一个世界,难免产生了对世界认知的疑惑,好想自己赶快出去体悟一把。 不过程总管下一句就打破她的幻想:“你个雏鸟,连自己外出需要准备些什么都不知道,这么心急做什么?而且我准许有什么用,还得看你叔祖的意思。” 所以,您前头问这么多,根本就是逗我玩?程昭曦满腔期待霎时被撸去,感觉自己又恢复那种四肢无力,不想前程的懈怠。 程总管挂上程氏冷漠。原先只是想要问问,如果阿夕真是那种只愿意躺在资源上成长的闺阁型女修,那就永远当闺阁型女修,藏秋宫不是养不起;不过好像阿夕对外面还是充满向往,这件事就得好好跟央叔沟通。他得去传讯,不知道现在央叔是不是进入了月照,能不能收到这么远距离的传讯? 第二十七章 黑夜 程玄尊他们这一队人进入南荒差不多四十天。南荒不愧荒之名,穷山恶水,灵气稀薄,丑陋的魔化生物,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跟声音,哪怕这是一群在昆仑世界可以纵横天下的修士大佬,依旧时常头皮发麻,一路走得极为提心吊胆。 幸运的是,哪怕被遗弃,有些曾经被深埋地下地古老法阵依旧没有彻底坏掉。众修士一路走,一路修复这些用于短途传送的小阵,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已经进入曾经辉煌一时的月照族城都遗址。 历经数百万年,时光的尘埃早整个月照族埋在地底之下。独留那些富有特色的、曾经镶满阴灵石,刻满了月照密文,用于吸收月光的高台依旧坚挺在寂寞的南荒中,承受这无人欣赏的狂暴盛宴。 此时程玄尊正立于一座刻满古代符文的石碑林的一块石碑前。密密麻麻的石碑一眼望不到头,散逸出阴冷的死气。 月照族的魂碑林,起码数十万块。 据传月照族死后,尸骨深埋在神柱附近,元神被封存在魂碑,从元祖留下来的资料中,这似乎是一种转化仪式。程央没有资格进入仙城更高层的资料室,不知道这是什么转化仪式。 面前的石碑上占满恶心浓绿色的黏液,仔细辨认之下,那些黏液其实是吸附在石碑之上啃食符文运转出来的灵气,多数符文已经被啃得残缺难以辨认,留下难看的坑坑洼洼。 随着符文的残缺,碑文整体营造的意境早已不在,透着一股腐朽的败坏感,而且这些文字看起来艰涩难辨,光是看一眼就觉头晕目眩,程央这样专研符文的大修都觉得很难读下去,才看了几行字体,元神深处便透出浓浓的疲倦感,脑袋如被针刺,隐隐作痛。那些化神修士更是不敢随便对这些碑文好奇,老老实实聚在一旁小憩。 齐鳞在几步外,手上撑着一把古朴的重剑,剑身上的剑纹泛着慑人的金芒,流动的浊气一碰触到金芒,立刻被金芒卷撩吞噬,成为剑的养料。 程玄尊看了一会,最终放弃,忍着脑袋的剧痛抄录几分,封存起来,便招呼其他人启程出发。 “老程,我们真不去神柱那边?”齐鳞扛起重剑,紧随着程玄尊,这南荒真是个宝藏之地,一路走来,不知挖掘了多少古代神器,时光淬养神物,能在南荒这不毛之地发现这么多神物,可见月照一族过去多么深受姜元祖的重视,可惜多数的神物根本无法搬动,只能立在这片灰黑、充盈着死亡暗影之地。 更令人可惜的是,神柱便在百里之外,程央却决定不去。这一辈子或许就这么一次能近距离观察到这座能源“井口”,说实话,他总有一股强烈的感觉,想要过去看看。 程玄尊摇摇头,神柱不是他这种合体的修士敢随便去碰触的,哪怕在外面游荡的长老会星体修士,也不敢冒险接近神柱。 变异时代的神柱早不只是当初那支单纯提供能源的神柱。南荒自启封印,变成这样,有外面的界壁坍塌的原因,也有月照族贪婪分薄神柱封印引发神柱变异的原因,双重发作,引发了月照族灭族灾难。 暗之魔——原的法身就埋在神柱之底,在法身之上,还不知道衍生多少暗之魔,不然就凭神柱,南荒怎么也不会被人族放弃。 灵气无法在神柱附近纯净存在,月照族梦寐以求的南疆月潮汐就成了笑话。 程家有先祖曾进入过南荒,那时候的南荒远比现在凶险,根本无法存在活物,只有狂躁的磁暴,灵力,法宝全数在这里失效。 如今的南荒虽然看起来风暴停息,但是无处不在的暗尘,令人不适的光线和灰败荒芜,谁也不知道神柱那头存在怎样的风险。 南荒其实还有办法进入月照,那是昆仑界留置给月照族的单向逃生暗阵。可惜月照族的人宁愿灭族,也不曾使用过这些阵。轩辕氏并不知道当初仙城跟无稷山留下的这处暗阵。 一行人沉默赶路,暗阵就在封印壁的之下,全力赶路的话,不遇上意外,估摸还要七八天。南疆跟昆仑界几乎讯息隔绝,几乎无法跟南荒之外的人联系。进入南荒已经四十多天,谁也不知道迟一天会不会发生月照坍塌事件。 随着距离的缩短,越发能感受到月照大阵如今正承受着可怕的异变。 整片天空聚拢着黑乎乎,可怕的漩涡云,正沉重压在整个月照阵的顶上,那种纯粹的黑,完全看不见云浪翻滚,如果不是偶尔闪过的雷电,照射出中间的漩涡眼,几乎看不出那是云,还以为整片天空被无法名状的东西吞掉。众修士尤记得初见那刻的震撼跟绝望。 月照大阵的结界应激频率非常频繁,几乎一息之间便闪烁百次之上,可见正承受着可怕的摧毁力。高亮的结界黄光在黑沉的漩涡云之下,显得有些黯然失色,有几处甚至透着被黑液腐蚀的痕迹,黑斑点点…… 南荒这片土地的气候更是变得极端起来原本就处于坍塌的界壁之处,因为月照结界抽取灵气抗击上头不可名状的黑暗,引发摧毁力十分厉害罡风,罡风刮打在法袍之上,激射出各种艳丽的宝光,这些原本在外头呼风唤雨的修士也变得灰头土脸,身上挂着各种各样的伤痕,各人随身携带的法宝上面同样带有肉眼可见的裂痕。 灵气稀薄,程玄尊为了节约储存的灵气,也是为了安全,越过神柱的范围之后,便令众人低空飞行,后来甚至全靠走。 无法驱散的黑尘四处漂浮,粘稠得跟黑胶一样,依靠灵力织结的护身结界被这些黑糊糊粘稠的尘土糊在上面,一行十三人几乎成了行走的黑泥人。 大家苦中作乐,在这般沉闷黏糊的环境中,你取笑我我嘲讽你,连程玄尊和齐鳞也无法避免,被大家善意调侃一番。这番同难,无形中让这群修士拉近距离,更加团结一致。 好在这些黏尘区只用两天就走出来。 出了黏尘区,越接近月照结界,竟然难得的找到一片相对舒适干爽的憩息处。 程玄尊掏出月照地图,搜寻位置,确定距离留置的暗阵已经很近,这两天大多数修士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恢复灵气,显得筋疲力尽,难得找到一块休息的地方,需要恢复一下才好应付下头的状况,此刻东倒西歪,不顾形象瘫在地上。 就连齐鳞这个精力异乎常人的大剑修都隐隐觉得一股疲倦感袭来,一坐下之后,背靠背依靠着程央,闭眼小憩。 程玄尊反倒没有很疲累的感觉,让值守的修士去休息,他盘腿坐着,习惯拿出仙城特制的传讯石,惊喜发现竟然微微发亮。居然有讯息。 他点开来看,险些气歪了嘴。 第二十八章 到达 背靠着程央的齐鳞突觉一股杀气从背后冒出来,霍然惊醒,右手提起重剑,却发现是程央正倾听传讯石,浑身笼罩在一股巨大的怨气中,紧握剑柄的手指才松开,转过来同程央并肩而坐。 这么大的情绪波动,除了藏秋宫的程离跟程昭曦,恐怕没有人能做到让他如此激动,而且看这护犊子的表情,可见是为了程昭曦。齐鳞看着程央的脸,暗想道。 等程央沉着脸收起回了讯息石,齐鳞便问道:“阿夕出了什么事?” 程玄尊挑眉斜睨他一眼,眼中闪着戒备:“你怎么知道她的小名?” 齐鳞暗道不好,忙闭嘴转开头,程央在外面一直都是称呼阿夕为昭曦,从没吐露过阿夕这个称呼,这个称呼还是他来南荒之前从程离口中听到的,海城的居民其实称呼阿夕为昭小仙子,也没有人敢直呼程昭曦的小名。 程央太熟悉齐鳞这些小动作的意思,小名如今只有亲近的那些人才知道,一路上根本没跟他讨论过阿夕的事情,他肯定去过藏秋宫,这家伙嘴上没把门,别跟阿夕说过些荤素不忌口的话? 齐鳞看程央的眼神越变越深邃,有些危险,忙低声道:“是是是,我见过阿夕了,我可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你这眼神收一收。”主要是太吓人了。 程央对此保留意见,却没有见之前的杀气,似乎那讯息石没说什么重要的讯息。齐鳞知道没可能从程央嘴里挖出些什么,转移话题道:“你这讯息石可以联系外面?” 程央摇摇头:“只能偶然收到讯息,要传出去却不行。”所以根本没法及时了解阿夕如今是不是到了南疆,等他出了月照,肯定要把申屠涉的骨头打折! 齐鳞看着外面黑糊糊的天色,头顶电闪雷鸣,粗大的电鞭甩着分叉的鞭尾,把黑夜中的南荒鞭打一遍又一遍。 月照的结界膜融合在黑暗中,完全看不出界限。 程央有些心不在焉,内心有些焦躁,想起程离发过来的内容,再次有咬牙切齿的冲动,申屠涉啊申屠涉,你可得保佑阿夕在南疆平平安安,不然有你好看! 齐鳞看他的表情时而扭曲,时而苦恼,实在是很好奇究竟阿夕有什么事情值得这么程央这般纠结,他忍了忍,正想要问出,突然外头传来大动静,带来的强烈的震感,头顶遮挡物往下掉一块块石块跟灰尘。 一个蓝色的光阵从程央脚下延伸,形成一个伞形的结界,稍微挡住上面的掉落物。 倒成一团的修士们警醒跳起来,迅速跟程央、齐鳞汇合一起。 “怎么回事?” “好像发生地震了。” 外面黑乎乎,即使程央这样的修士也无法用灵视看得很远,根本看不出哪处发生异常。 天空厚厚的阴云急速变幻,高亮紫红的电球在云层中穿行撞击,爆发出可怕刺眼的亮光,擦着月照的结界,引发一系列恐怖的能量爆发,被月照结界吸收一部分,一部分被没有结界的南荒裸地吸引,击落在某处,光亮终于暗下去。 震动停息。 天地一瞬间万籁俱静。 程央栖等人身之处的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可测的地裂缝,不知名的气体蒸腾上来,极具腐蚀性的深黑色气体黏附在众人匆忙张开的结界上,把结界染出一股邪异的黑暗。 程央跟齐鳞相视一眼,看来这地方不能待下去了。 外面依旧黑乎乎,连雷电的闪光也无法穿透的纯粹黑暗。众人所发的孤光在黑暗中如同黑夜唯一的萤火,孤单而且充满了危险。 “大家收拾一下,马上出发。”程央当即指挥众人撤退那股黑气汇聚的栖身之所。所幸外面虽则黑暗,却没有这种浓稠的气体,又或者是因为空间广宽,气体稀释消散,看起来正常许多。 因为黑暗浓厚,每个人都不敢离太远。 顶上的雷电声音如同被那厚重的云层吃掉一般,丝毫传不到底下来,一直在上头无声威胁着。 程央带着众修士黑夜中穿行,好在都是化神以上的大修士,哪怕环境恶劣,丝毫不影响行动。 一行人没有说话,四十多天形影不离的培养默契,使得这些修士行动间如同一个个体。 但黑夜似乎永无止尽,在其中穿行了十几个时辰,沉重的黑暗在这些渴望光明的修士心中留下沉重的枷锁,如果不是可以看见那道闪烁黄光的月照结界一直在远处,黑暗也无法遮挡,给了这些修士希望,只怕已经有人垮掉。 程央也知道这极致的黑暗很容易在修士的元神识海里面滋生魔影,何况还是在暗之魔的地头上,暗影投射风险十分大。 值得庆幸的是一路上居然都没被魔化之物攻击。 临近月照地下结界的地方,黄光渐渐能笼罩到这些行走在黑暗中的人们。虽然没有人说话,脸上禁不住的喜悦表露了即使是这些动辄闭关数百数十年的修士也无法在纯粹的黑暗中保持平常心。 程央站在黄光的范围内,转身望着那片被遗弃的南荒之地,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两界之间其实留有一条巨大深邃的峡谷,结界把峡谷一分为二,一半在结界内,一半在南荒。 留置的传送阵就在峡谷下面的某处。 程央重新定位了一下,便令众人停下休息半个时辰再下峡谷。 “我们终于到达了!”有修士激动地高喊,趴在峡谷边缘的石块上,懒洋洋不想动。 ”简直比打架还要累!”有人感慨一下。 程央找一处石头坐下来,齐鳞立刻跟上,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形成相互守护的状态。 …… 停泊南海域的战舰一夜之间全数不见,宽大的港口空荡荡,澄净的海面一览无际。纪律森严的道盟修士随之不见,不仅道盟的修士,那些原本被拦在海城之内看热闹的修士们也不见了。 一时之间,海城仿似空掉一半,海城的居民们着实不自在了一会,很快又恢复过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原本停泊在港口的舰队此时已经在数千里之外的海面之上,就快到达召月大洋。 一艘远比其他船更华丽的仙舰上。 程昭曦双目无神地看着旁边悠闲喝着灵茶的申屠大圣,醒来至今,她还处于无语的状态,压根想不到这位大佬居然把她弄昏带到海上来。 一时不知道该尖叫还是尖叫。 离叔该是急疯了吧。 申屠大圣一点愧疚都没有,临时收到消息要出发的时候,这位可爱的小阿夕刚好外出,撞在他手上,正好带她出来见见修士的战争。 果然不出所料,知道被带往南疆的时候,程昭曦的反应一如他所料的那样,呆滞可爱,哎,怎么就不是自己的女儿呢。 第二十九章 迎 程昭曦在回过神后,马上给程离传讯告知行踪,申屠大圣可以不顾程离的态度把她拐到南疆,她却不能由着外人把自家人急坏了。 申屠大圣的船上真是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大多数人都对程昭曦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女修十分感兴趣,这些修道修了几百年的老家伙顶着一张张看起非常年轻的脸,凑到她面前来打探八卦,还以为能挖出跟申屠大圣的秘事。 不堪其扰的程昭曦只得退出船舱,躲到甲板上找个角落蹲着,耳边一下清净许多。 左右皆是道盟的战舰,以申屠大圣的大船为中心,组成舰阵。隐约可见的灵力联结,正灵活变更,以保持船舰的安稳。 天气并不好,外头风大,白浪翻滚,腥咸的海风扑面吹得人昏昏欲睡。程昭曦目力很好,看见了远远吊在后面的其他船只,不过他们就没有道盟的战舰稳定,被飞溅的大浪掀起又抛下,显得触目惊心。 道盟的修士还解救了几个船翻落水、修为只有筑基期的修士。他们的船具翻落沉入海中,被海妖的妖力波及,早成碎片,道盟单独空了一艘船出来安置这些为了拿到第一手战报的修士。 同船的修士看程昭曦很好奇,便告知那是一些小门派出来的修士,虽然才筑基修为,实际上非常能打,生存能力极强,只是他们往往资质不好,大宗门不收,又达不到道盟的考核标准,只能进入一些非常贫穷的小门派,活得异常艰辛,往往为了能挣点资源,他们四处接一些接一些雇佣任务,业务涵盖可谓是十分广泛,更包括喜好挖大修士之间的秘辛、绯闻等等,然后添料胡造乱编卖给一些不入流的趣杂刊以赚取可菲的报酬。 这些专挖秘闻的修士可不受人欢迎,但道盟有兼管天下的职责,哪怕十分讨厌这种行径,也不好驱赶他们离开舰队的保护范围,一旦落单,道盟不管他们的话,这些修士不是被狂浪淹没就是被海兽吃掉。 程昭曦从程离口中听说过这些事情,亲眼见到却是第一次。这些为生计奔波的修士衣着粗粝,形容随意,略有些不修边幅,甚至参杂几个年轻的女修士,他们置身于道盟的战舰上,神情恭谨,远远对着申屠大圣船上的她行礼。程昭曦礼貌点头回应,却见那些打招呼的修士兴奋地对她指指点点,有些拿出笔甚至留影珠对着她一直照着。 “……” 一旁穿着道子宫服饰的男青年见状有些好笑,程昭曦是藏秋宫的现任少主,看大圣的样子对这位才十几岁的小女修特别爱护,可不好让那些混账乱写,原本大圣拐带人家孙女去南疆,已经吓得大家战战栗栗,再在外头生了什么差错,到时候程玄尊那位大佬生气起来可就不妙了,忙让程昭曦走到另一边去。 程昭曦出来本就是为了清静,被人对着指指点点有些不适,听话地换到另一个角落。刚转过去,船舱内出来一位弟子,说申屠大圣找,她叹口气,步入船舱。 船舱内只有申屠涉一人,他端坐在一张圆桌旁边,桌上摊开许多海图,一点都不避着程昭曦。看线条交汇和标注,应该是海上的大阵联结点。 申屠涉的大方,可不代表别人能随意看,程昭曦只是看一眼,便低垂着头,视线转到另一边,对申屠大圣行了礼:“大圣您找我?” 申屠涉非常满意她的表现,叫她上前来,直奔主题:“再有两个时辰,就要进入云中海。那边战事正酣,对你来说可是难得的观摩之战。到时候你跟在我身边,不要害怕,对你结丹有帮助。” “啊?”程昭曦有些呆愣,所以申屠大圣是为了让她观摩大修士斗法才带她来南疆吗?不过她没有发呆,真心诚意地说:“谢谢大圣。” 她的态度取悦了申屠涉,只见申屠涉似乎有些随意地说:“阿夕有没有考虑再拜多一个师父?” 这跳跃的得太快了吧,程昭曦一时拿不定主意怎么接话,虽说申屠大圣是为了让她感悟结丹才带她过来,不过这性子实在太活随性,想一出是一出,喜怒形于色,是跟叔祖完全不一样的人,一个回答不好,惹怒了他可不好。 可是考虑太久也不好,自己并无意拜师,贪多难嚼,光是符之一道就够她研究到化神都学不全,申屠大圣是纯法修,主掌兵,位列大圣中前三。别人可能一辈子也难求一句他的收徒诺言,自己分明无意却在这里矫情思考,是对一位大能的亵渎。 于是她真心实意的对申屠大圣说:“承大圣厚爱,还请大圣恕罪,阿夕并无意改学他途,恐怕辜负大圣厚爱了。” “也罢,说不上辜负,也不是什么大事。”其实申屠涉有些失望,却又欣慰,他就喜欢这样实诚不贪多滥学的人,程昭曦这种专注于一途的修士,如果专修法术,恐怕爆发起来非常厉害,属于那种非常能打的修士,学成之后,加入圣道子行列,只怕晋升速度少有人能比。 可惜仙城的臭规则,就没有专修法术学的后辈子弟。好歹是沈元祖的后辈,难道不知道沈元祖纯法比符道精深,在太虚吊打一众纯法修吗? 不过这也是仙城的厚道之处,纯法修的正统如今在无稷城,远比符道、阵道容易出人才,使得无稷城短期之内能拥有一大批能打的修士。 符道在他这种喜欢干净利落的人眼中,终究带着一股软绵绵的意思,哪怕程央这种喜欢贴身近战硬抗的符阵大修,依旧有些绵软。 程昭曦松口气,又想起一件事:“大圣,我的房间在哪?”总不好在南疆的时候都赖在申屠大圣这里吧。 申屠涉随手指了指:“房间很多,随意挑一间休息吧。”说着他站起来就要出去。程昭曦没想到真的要呆在这艘船上,表情有些纠结。 申屠大圣好笑地看着她:“我带你过来,自然要确保你安全,不然程央回来还不得把我的大圣府给打垮。”说着他好看的眉眼变得冷凝起来,语气有些阴森:“你看外面这不就来了几个送人头的。” 正说话间,外面一股庞大的威压对着舰队压下来,一个绚丽的法术之光从天而降,直直对着打头阵的船舰击落,掀起滔天的海浪,足够把在浪头晃荡的船舰掀翻过来。 外头传来修士们有条不紊的高喝:“敌袭,张开结界,反击!” 一声宏厚的男音穿透空气,如在耳旁:“轩辕笑前来迎接申屠大圣。” 强烈的声波震荡把只有筑基修为程昭曦震得眼前发黑,识海之中的灵气激动地冲荡起来,申屠涉伸手放在她头上,一股精纯温和的灵气从头顶灌输进来,安抚了她暴躁的元神识海,使得程昭曦从短暂的迷乱中清醒过来。 申屠大圣对她说:“走,出去看看这迎客之人。” 第三十章 战 申屠涉根本不给程昭曦反应的机会,抬手打一道法诀,程昭曦感觉一阵移山倒海的翻转,回过神来,已经被一个浅蓝色的透明结界包裹住,浮在舰队的上空。 申屠大圣身上的法袍上布满了玄奥的符号,右手执一根长约两尺,通体暖黄的戒律尺,尺身两面同样布满了充满力量感的天生玄奥符纹,长尺周围的灵气呈现出扭曲的痕迹。 申屠大圣的本命法宝——剥灵尺。 对面的天空上飞着一队看不出修为的修士,穿着极具地方特色的服饰。打头一人是个外貌二十多岁的俊美男子,他手里持着一柄收起来的黑色法伞,似乎正在百无聊赖地转动着伞柄。 从他们身边的灵气浓郁程度判断,这起码是跟申屠大圣差不多修为的修士。程昭曦被包裹在申屠涉的结界中,隔绝了绝大部分的威压,感受不深。下面打头阵几艘船上的修士绝大部分都是元婴期左右,被这浓得实质化的威压压在下头动弹不得,有几人甚至伏在甲板上干呕。 船体被压得吃水很深。 申屠涉举起剥灵尺一挥,一道白光从剥灵尺发出,形成网状的灵气,把整支舰队笼罩住,众人只觉得身上一轻,随之视线拔高,船又升上来。 他看向那持伞男子,嗤笑道:“轩辕长老这见面礼似乎火气有点大啊。”剥灵尺灵光迸发。 持伞那个自然就是轩辕笑,他吊儿郎当,满不在乎地一弹伞柄:“也就是看申屠大圣能接得下这礼,不然哪里值得轩辕笑亲自来接。”他又转头看向漂浮在申屠涉旁边的程昭曦,琥珀色的眼睛一把锁住她,笑眯眯地说:“哦,程小仙子也在呢。” 程昭曦被他盯得发毛,霎时间如被猛兽锁紧,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提直起。 申屠涉眯起凤眼,冷笑一声:“看来轩辕长老对藏秋宫了解很深嘛。” 剥灵发出欢快的颤抖,气势大盛。 程昭曦满是震惊,没想到她平日都呆在藏秋宫,远在南疆的轩辕族长老竟然也知道自己。 申屠大圣美好的唇微微上扬,恰到好处的美好,似乎很愉悦,接话道:“这真是极好。” 轩辕笑蓦地一把握紧转动的伞柄,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那是当然,轩辕笑正想要去请程小仙子过来云中海好好玩玩,免得程央在月照待得过久,做出些什么让大家都不愉快的事情来。倒是没想到,申屠大圣把程小仙子送来,省了在下的功夫呢。” 他身后跟随而来的修士“嗖、嗖、嗖”地四散开来,黑色雾气从他们的脚下散开,形成一个个诡异的雾阵,并且迅速组成一大片雾霾。 天气本来就不好,又因为雾阵的遮盖,海面霎时进入黑夜状态。 道盟的修士各就各位,船上光阵发出的亮光把海面照得亮如白昼,浮光烁影,恍然突然冒出来的仙境。至于后面跟着道盟同行的其他修士,早被道盟的战舰隔离在后方。修为高的修士自行飞上去想要看清楚,那些筑基的修士早就不堪地脸色煞白,忍着难言的折磨。 申屠涉周身彩光潆绕,神清冷傲,恍若神人,剥灵尺上黄芒大盛,一圈一圈的晕染开来,碰到黑雾立即噼里啪啦的燃烧,把浓厚的黑雾烧出一个个巨大的洞。 “大圣这火气也好大啊。”轩辕笑转动伞,伞骨“唰——”地张开来,巨大的伞面撑开形成一张玄色的盾牌,上面描画着惨白的符号,强烈的黑白对比,隐隐带着一股阴阳颠倒的意味,他抽动伞柄分离开来,伞柄形成一柄细长泛寒光的剑。 轩辕笑一手持盾,一手持剑,立于半空,高空强风猛烈,把他一头半长的头发吹得乱扬。他嘴角拧起,丢掉伪装的笑意,脸色变得严峻:“一别三百年,申屠涉,就让本尊看看,此处是不是你的葬身之所。” 申屠涉对着程昭曦的浅蓝结界打了一记灵力,把程昭曦推入战舰队伍的上空,结界“啪”地碎掉,一位穿着火印记的道子飞上去接住她,带着她回归船上:“就在此处观看即可。” “那倒要看看手下败将如何能留下本座。”申屠涉的举起手中的剥灵尺,黄芒转变成暗金色,申屠涉身形瞬间已经到轩辕笑的身前,剥灵尺狠狠横扫过去,直把轩辕笑击得后退十余丈。黑雾蔓延,迅速往后追随轩辕笑,稳稳托住他的身体。 还没等他站稳,申屠涉已然又挥着剥灵尺贴上来,轩辕笑手中的长剑从盾中透出,险些刺透申屠涉,两人短兵相接,各自分开,很快纠缠战在一起。他们两人在高空之上战斗,法宝时不时把空间切割一道道虚幻的裂痕,灵气摩擦爆发的热量灼热不已。 那些跟随轩辕笑前来的修士并没有偷袭舰队,而是专心守护轩辕笑,似乎这次跟过来的目的就是给轩辕笑掠阵,轩辕笑所到之处,黑雾如影随行。 下面的修士一直关注两位大修士斗法,刚开始绝对半部分都能跟得上,半刻之后,能跟得上的寥寥无几。 程昭曦满心震撼,原来近距离斗法,光是看着就如此刺激,虽然看不清法术轨迹,可是那股可怕的动静,实在太震撼了、 别看两人打得激烈,不过还是申屠涉占上风,轩辕笑似乎一直处于被动的防御。那面看起来玄妙的伞形盾牌被申屠涉的剥灵尺打得遍体鳞伤,满是伤痕。 轩辕笑心疼不已,初时是假打,打着打着,火气真上来了,在没有人注意的地方,他低声怒喝:“快住手,我的阴阳伞都快被你打残了。” 申屠涉冷笑道:“既然你打定主意过来演戏,就演得像样点,回去才有材料报销。” 轩辕笑趁着再次贴近的机会,咬牙切齿地说:“放你/娘的狗屁,如今本尊在云中海就是个脆花瓶,只是摆着好看;好不容易有个傻子让本尊过来送死,赶紧攻打进来,不然轩辕一族真的玩完了。” 申屠涉没理会他,满脸严肃:“下头有小辈看着呢,不要放水。” “靠,别专门挑着那处伤痕打!”轩辕笑情急之下,一收阴阳伞,申屠涉冷着脸,剥灵尺重重击打在轩辕笑的心口中,法衣被刺破,剥灵尺扎入半寸深,轩辕笑险些昏死过去,感觉全身的灵气全被那把冰冷的法宝抽干,“你个混账,下这么狠手。” 申屠涉冷艳地拔出剥灵尺,一脚把轩辕笑踢出老远,轩辕笑被两个修士从半空抵住,止住去势,“呸”了一口血,高声喝道:“申屠涉,我绝不放过你。” 然后他忍住想要昏厥的痛楚,低声对那几个修士说了声番语,一众修士灰溜溜夹着轩辕笑狼狈远遁。 近处看得明明白白的数位圣道子抹了一把冷汗,无语至极,敢情大战当前,这两位竟然互通情报,演戏给别人看? 第三十一章 云中海 申屠涉在上海空上面远远望着轩辕笑等人离开的方向,捏紧手中的玉玦。 那是从轩辕笑身上摘下来的法宝,还是个天阶级的法宝,这轩辕笑真是舍得。 看来轩辕族内部的分裂很严重,并不像外在表现的那般团结,导致轩辕笑这家伙都舍下脸面过来求助跟通风报信。 申屠涉摩挲下巴,往程昭曦那边看了一眼,那小丫头正缠着一位道子说话,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很开心。 唔,轩辕一族在月照养了什么东西?程央究竟又在月照里面做了什么,轩辕一族都急得要把人家孙女请过来做客威胁了。 呵。 “陈令璟,下令全速前进,后面那些尾巴不用再管。”申屠涉传音给陈圣道子。陈令璟领命,马上让所有战舰重新整队提速,后面蹭道盟结界保平安的船只一下没反应过来,差点被巨浪打翻。 申屠涉一把捞起程昭曦,升空而起,驾起法宝就走。转眼间看不到海面上的舰队。 疾驰的风声在耳旁呼啸,程昭曦觉得脸都被吹变形了,发丝被扯得头皮发紧,她觉得自己双眼灌泪,晶莹的泪珠随风消散 ……大佬,您就不能体谅一下我这个小筑基修士吗?程昭曦内心哭成狗样,上一刻她还在听故事,下一刻就被架在高空飞走,她都快对飞行产生阴影了,不禁怀疑申屠涉是故意的。不过,她是一点脾气都不敢有,只能艰难地捉着申屠大圣的裤脚,让自己不至于被甩出去。 申屠涉玩够之后,速度才慢下来,可怜的小阿夕,一头黑顺的长发被风编织成一头鸡窝,脸色煞白,两只白嫩的小手因为紧紧扣住申屠涉的脚跟,掐的太紧而白中发紫,因为眼睛涩痛而涌出来的眼泪在脸上纵横交错地留下明显的痕迹。 程昭曦自打出生都还从没这么狼狈过。如果不是因为申屠涉就在旁边,她觉得自己需要嚎啕大哭才能把心底的害怕哭出来。 申屠涉丝毫不觉得自己做得过分,莫名觉得这样的程昭曦更加生动,像个小孩子。 就说嘛,小孩子果真是需要磨砺才会显得灵动。 好在程昭曦很快恢复过来,此时飞得很高,时不时能碰到飘过的白云。她这才发现原来天气变得好起来,阳光十分灿烂,因为是傍晚,云下的海面宁静安详,海面空旷,连岛屿都看不见一座。 过于疲累的程昭曦也顾不上在前辈面前保持仪态,疲软地趴在法宝上,无事可做的她只能自得其乐地远远辨认不时跃出水面的海妖。申屠涉在她旁边坐下来,他似乎十分喜欢把手掌压在程昭曦的发顶,声音听起来好像挺愉悦的:“怎样,这样的飞驰速度你叔祖可没带你体验过吧。” 程昭曦撇开头,偷偷翻个白眼,轻声哼了下表达自己的不满。 申屠涉却自顾自的开始解开她纠缠在一起的头发,帮她顺起来,吓得程昭曦肝都颤起来,猛然躲开,申屠涉莹白修长的手落了空,他微微愣住,没想到小阿夕这般敏感,倒没有生气,只是“哈哈”两声,说实话,程昭曦当真是满足了他带女儿的幻想,搞得他也稍微心动,考虑是不是学程央一样养几个粉嫩可爱的小孩子。 程昭曦满脸通红,仔细观察申屠涉的表情,暗下呼口气,忙不迭地说:“大圣,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好了。”她已经是十几岁的女孩了,性别认知已经很清晰,绝对不能因为申屠涉是个长辈就模糊界限。 申屠涉没介意,由她去。 飞了大半个时辰,海面的颜色一变,红一片,绿一片,变得五彩斑斓起来。 海面上行驶着十几艘挂着道盟旗帜的巨大战舰。不时有穿着道子战袍的修士驾着法宝从战舰飞出,带着肃穆的神情。 一道讯号符从其中一艘船升起,朝着申屠涉阵飞过来。很快两个修士驾着法宝追过来,一看是申屠大圣,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行过礼后,他们便不打扰申屠涉,告辞飞走。 在战舰的大前方,成片洁白的云朵上下倒映,,整片海域笼罩在迷茫洁白的云中,形成神秘难窥真貌的云中仙境。 远远望去,只觉得浩渺神圣,云雾漂浮的间隙,隐隐约约能看见高塔耸立,神宫威严。 云中海,又名云中界,轩辕一族的族地,南疆后院。 云中界灵气充沛,物产丰富,秘矿种类繁多,灵植密集,本身就是个能够自给自足的阵界,与月照、南岭组成南疆三防,是个极其重要的要塞。 千万年来,无稷城一直对南疆是有求必应,资源倾斜、丝毫不敢有怠慢。 南部三神约族中,月照灭族,丹族淡然,轩辕族实际上一族独大,是南疆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无稷山的威慑力在南疆之时个形式,并没有威望。代表无稷山的道行宫的在南疆一直处于弱势地位,虽说行使监管职责,实际上只是管阵界本身有无异常;南疆的风云变幻,政权更迭,并不在道行宫的监督范围之内。 何况无稷山的大本营在中土,监管的范围太大,对南疆除了资源援助,实际上是鞭长莫及,也是这样,养大了轩辕族的胃口,也造就了南疆分盟的腐败。 轩辕一族贪掉了北部修士拼死拼活攒出来的巨大资源,用于自己的私欲,破坏月照,等于破坏昆仑门户,这等枉顾昆仑大界众生的事情,不管这次的事情能不能安然平息,轩辕族都将在昆仑的耻辱柱上挂着。 也正是因为如此,轩辕举族上下,眼见事情败露,态度不再暧/昧不明,空前强硬其起来,切断了召月大阵之外的联结点,把云中界乃至南岭全数隔离独立起来,变成一个封闭式的界。积累了宏厚资源的他们至少在千年之内也不用担心被无稷山切断资源链,何况养了几百万年的果子即将成熟,反攻北部是个可期的目标。 所以这一战,轩辕族其实打得并不积极,他们只是想要通过这一战,确立自己的立场;练兵之战,探探无稷山的底子。 这个世界被无稷山统治太久,是时候改变格局了。轩辕一族想要证明,除了神约带来的增强,他们并不比这些自恃正统的修士差。世界并非只能走元祖开创的道路,万道长生,即使没有六十四阵界,轩辕族也能够大灾变来临之前带领昆仑界脱离那片死亡星海。 神性,才是轩辕族的本命属性,轩辕族本来就是太虚上古神族,前人战败的苦果,便是被压在昆仑界成为被唾骂的阵奴。 轩辕族即将崛起。 第三十二章 见世面 昆仑界神约之族的资料,是每个仙城子弟都要掌握的必修功课之一。 程昭曦更是开始学通识便要记住。不过许多神约之族在漫长的岁月中,尘归尘,土归土,只在史册中能见到。现今昆仑界中经常活跃的神约族,大概只剩下二十多个。 现存最有名的神约族,程王两氏,轩辕一族,丹族。南部神约族中,丹族现在情况不明,不清楚是否被轩辕族灭掉;召月大洋的两大海妖族秋蛇与玄甲因为海域污染,现如今被困守海底,濒临灭族之危。如果不是道盟镇压,只怕海妖一族早把云中海的海域掀起巨浪,水淹云中界。 程昭曦也是路上才搞清楚道盟并非单纯征讨轩辕一族,更多的过来平息召月洋的躁动,如果能和解,道盟更倾向于和解,否则一开始就放出申屠大圣南下,战争只怕早就结束。 不过看来轩辕族并不希望跟道盟妥协,数百万年的野心滋长,经过长时日膨胀起来,加上神性的强悍,轩辕族只觉得能够与庞然大物的道盟相抗衡。 话说起来轩辕的祖先本就是神族,跟人族的可是有着源远流长的旧怨。要说起人族跟神族的恩怨,可以追溯到太虚圣战时代以前,一个很久远的时代……相传那时候的神族至高无上,统管着太虚的规则、资源,奴役万物,打压人族、妖魔三族修士,严格控制长生规则,制定天雷劫难,致使大量修士大乘期爆体而亡。 不堪忍受奴役的人魔妖三族组成罚神之盟,也就是后来太虚道盟的雏形,历经七百万个太虚年(五万万个昆仑年),付出惨烈的代价,终于被把神族拉下神坛,开辟太虚仙道,获得天道承认。太虚圣战以后,便是太虚碎片重新聚合的时代,大量的衍生界被迫脱离太虚仙界,漂泊星海,归处不定。 战败后,轩辕族主动签订万万年神约,自请迁移到昆仑界守阵。只是如今,轩辕族并不打算遵守这个神约,率先作出反抗。或许在道盟不知道的暗下里,轩辕族的已经动作频繁,四处联络神约一族,一旦那些意志薄弱、私欲浓重的神约之族背叛神约,昆仑只怕乱成一锅粥。不用到达那块死亡星海,自己便玩完。 “六十四个阵界到时候就会划分成一块块,自成一界,各自为政,在这种分割状态下,上空阵界可能要独自抗击来自星海、虚空各种不可名状的攻击,一旦界壁被击碎,天裂之后会在昆仑界产生什么根本没有人敢想象;大海或许会因为贸然切断大阵的灵气流动,引发毁灭性的污染,爆发空前的灾难,灵气消耗成倍增长,物资消耗暴增……”申屠涉平静地讲述大阵覆灭之后的设想。 听得申屠大圣的假设,程昭曦不寒而栗,其实这些设想,很大程度上是复刻于太虚大灾变,沈元祖年轻时期,曾经因为大灾变陨落,不过她因为困于阴阳山,没有体会过那场大灾变的惨烈,淮元祖却是从头到尾经历了那场严酷的灾难,一直为抗灾奔走,他提出的设想推演有绝对的权威,前人从未怀疑过。 藏秋宫的秘阁中有很多复刻版的元祖手稿,程玄尊在程昭曦筑基后,就开放权限给她。只是她的修为尚浅,无法直面已成奥秘的元祖手迹,只能观摩仙城前辈们留下来的译制本。不过这足够令她理解为什么三位元祖历经千万年依旧神光盛大,无人比拟。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沈元祖跟姜元祖坠落于造化之地,重塑法身之后泽被昆仑,只怕现在的昆仑界也不过是一片灵气枯竭的平凡世界,根本不可能得到元祖大力开发跟传承。 昆仑能在暴戾残酷的星海里面独自安然漂泊这么久,绝对是因为淮元祖异想天开的人造界壁和其持续永恒的理论相结合得来的。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轩辕一族的不服气。 元祖当年提出设想的时候,还只是准仙(太虚职阶),推演能力远远不能说登峰造极,而且后世也怀疑淮元祖并没有尽心为了一个不知流落何方的小界耗费巨大的精神力推演未来。 于是后世便衍生了许多反对元祖传承的学说理论。不过那个时代因为昆仑界大道艰难,一些贱胚子一边学习吸收,一边挑刺否认,导致学得不三不四,整个学说湮灭在历史的烟尘之中。 后世能成功立说开派也是依靠积累日多,渐渐能自圆其说,自成一道方才立于昆仑成就宗派。有趣的是,只要寻根问底,到底来自于元祖传承,只是那些所谓的开派祖师们不承认就是了。 程昭曦曾经有些义愤填膺的评论这些历史前人,不过程玄尊却不赞同她的愤怒,昆仑的大道本衍生同一个点,却能衍射万千大道,万紫千红, 元祖的传承得自太虚,也是来自于前人遗赠,故而元祖更希望的是去芜存菁,后人的勇于改进,大道才能长久。不过那些一味质疑之辈远远不能理解这些事情,以己度人,所以他们始终故步自封,无法理解元祖的远见,只肯坚持自己所感知。 轩辕族如今就是陷入这种状态中吧。 随着轩辕族神性苏醒,后辈人才济济,掌控南疆一地,来自于血脉深处的神族自傲情绪也随之高涨。 根本无法叫醒他们。 唯有打了。 申屠涉的法宝飞入停驻在召月大洋的战舰群,在战舰群的上方,漂浮一座威严宏伟,却青烟萦绕的宫殿。申屠涉招呼也不打,直接闯入。 一股青烟聚拢过来,形成手掌状态,做了个停止的姿势。 申屠涉“啧”了声,却也老实停下来。青烟也随之消散,一丝青烟轻柔绕过程昭曦,拂过她的脸,温暖,平和,把她原先的疲软一扫而空。 好神奇的青烟。程昭曦伸手想要捉住那丝调皮的青烟,没成功,它融入茫茫青雾之中,归于整体。 一位身穿青色道袍的少年样貌修士乘坐青烟而来,程昭曦看见他衣袖上的绣着青色的云纹,臂部是代表道盟道子职阶的双龙,上面是一把画着花体繁纹的太虚古文金色巨剑——这是一位圣道子。 那圣道子很快来到两人面前,他对申屠涉行了道礼:“天灵圣尊(申屠涉的尊号),师尊在正殿等候,特遣弟子前来迎接。” 申屠涉暗下嘟囔,郑旭这人就是喜欢摆这些无用的礼仪架子,实在烦人。 不过他也没在这位圣道子面前吐槽,吩咐道:“许萧然,让人寻个地方安置一下这小丫头。”自己一人去正殿。 圣道子许萧然接过这差事,也没再叫人,而是自己领着程昭曦前行,一边走一边介绍这青雾宫的景色,他满脸好奇地望着程昭曦:“小程是怎么惹上天灵圣尊的?” 程昭曦如今对随意到一个地方都被叫出名字已经见怪不怪,就知道这些大佬很八卦,只怕申屠涉把自己从藏秋宫拐带出来的事情早传遍这云中海了……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情,搔了搔又散乱开来的头发,只得老实地说:“听说是带我出来见世面的。” 许萧然微微愣了一下,只觉得这小程有说笑话的潜质,不客气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小程你满有意思的。” “……” 第三十三章 情况 青雾宫是郑大圣的芥子境,外面看起来只有一宫之大,进了里面却是层层递进,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奇花异草扁布,处处充满温婉柔雅。 程昭曦不自觉把藏秋宫所化的样子拿来对比,藏秋宫大多房屋以简约实用为主,程玄尊样样大才,在布置上是从来不舍得下心思,这样一比,青雾宫的主人当真是花了巧心思的。 大概郑大圣把青雾宫当成了战时指挥中枢,道盟的修士进进出出,行色匆忙,迎面碰上许萧然,又看了眼他身旁的程昭曦,熟稔地打着招乎,当然也没有漏掉程昭曦,几乎每个碰上的人看她一眼后,都熟练地叫着“小程”,“程小仙子”…… 程昭曦有股名扬云中海的高光错觉。 许萧然寻了个清静幽雅的房间给程昭曦。当然茶水之类的,那就要程昭曦自己动手了,青雾宫是芥子境,没有服侍招待的杂役弟子,出入的修士修为最低都是结丹后期的真人,根本不会因为程昭曦身份特别就会给予优待。 话分两头,那边申屠大圣往主殿过去,郑大圣正带着几位行道子在整理什么。一堆残砖断瓦,上头沾满了看起来便不像好东西的黑色黏液,正慢慢腐蚀着那些砖瓦;砖瓦是很普通的民间样式,断口痕迹很新,不像是哪处古遗迹的东西。 这是做什么? 申屠大涉满脸疑惑凑上前,行道子看到他忙行礼,他摆摆手表示不用多礼。郑大圣一副专心致志,用容瓶把砖瓦上刮下来的黑色黏液装上来,对他的到来连个眼神表示都没有。 申屠涉好奇凑近看:“这是在做什么?” 郑大圣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十分小心,那黏液如同活着,到容瓶口的时候仿佛感应到了封印的气息,剧烈挣扎起来,恰巧圣屠涉俯身察看,那粘液弓起一个弧形,“啪哒”一下全糊在申屠涉的俊脸上,像极了一只黑色的章鱼妖…… “小——……心。”郑大圣话都没喊出来,手指愣愣停在申屠涉脸上半寸的地方。申屠涉也有那么一瞬愣住,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在那黏液想要进一步污染他的俊脸时,快速用灵气包裏住它剥离开,一把真火毁尸灭迹,俊颜却染上几丝恼色。 满殿寂静,时间就在此刻停滞,殿中帮忙的修士不知是不是该立刻出去。 好在郑大圣马上化解了这尴尬的寂静,咳了声,出声道:“这东西活跃得很,我刚刚都被糊了几次,申屠你来了,正好一起看看这究竟是什么。”他对那些大气不敢出的修士使个眼色,示意他们别呆站着,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哪来的?”申屠大圣冷不防被偷袭,虽然并不能伤到他,却丢了面子。 郑旭丢下手中的那块残片,手中拿着一只透明的容瓶,里面装满了黑色的液,摇晃瓶壁,液体一滴都没沾到瓶壁上。 “不知道,是从月照拿到的。”其实他也是昨夜才拿到。这东西才一出现,轩辕族马上察觉,跟暴走的灵兽一样,急不可耐地主动攻打过来,生怕他们不知道这东西很重要似的。 申屠涉“哦”了一声,“程央联系上了?”申屠涉伸手拿过那只容瓶,入手一阵寒气逼人。 “没有。”郑旭吩咐弟子继续剥离那些黑色黏液,“入月照前,他们在我的船上留下了一个只能远距离单向传送的法阵,昨天法阵传完这些残片,便被腐蚀掉不能用了。”郑旭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还带了一封简讯,程央把月照的情形简单说了一下,他们现在大概才刚进入月照,应该是处于这里——” 一幅地图凭空出现,月照的地形在上面清晰的显示放大,郑旭在接近大峡谷的地方画了个圈子,接着说:“现在月照处于永夜状态,主阵尚完好,不过可能撑不住多久了,空中辐射结界多处裂痕,地面坍塌严重,四处都有打斗的痕迹。月照界原本的凡人不知所踪,一具尸骨都找不到,似乎被什么吞噬掉。 不过程央感应到尚有活物气息,只是陷落某处,只是他们的人毕竟太少,月照这么宽,又加上永夜状态下行动不便,很难探寻过来,而且轩辕氏应该有在想办法派人想办法突破防线潜入月照阻止程央,我们这边需要加快进度,哪怕不能攻下云中界,至少把他们的主力牵制住,为程央争取时间。陈琰前日也到达南岭界的边缘,正在想办法解开已经张开的第三重界。” 申屠涉点点头。 郑旭又说:“南岭界的第四重正在张开,结界里面应该还有丹族幸存,不过气候很恶劣,只怕有幸存者也很难支撑的住。近南岭界的海面上有非常厚重的浮冰,海底的阵轨都被厚厚的冰川包裹,大量的玄甲尸体被冰镇在海底里面,面容狰狞,姿势各异,保持着生前遭遇灾难的样子。由于海底极寒,尖锐透明的寒冰无处不在,陈琰的人手不足,一时很难摸清状况。” “难怪轩辕族那些老家伙突然打主意要去藏秋宫把人家孙女捉过来。原来程央这次确实是快要把他们逆反的秘密武器找到了。” 郑旭脸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似乎一点心虚的模样都没有,想起程央写的另外一封信,忍不住说:“你太鲁莽了,把人家孙女带到战场来,虽然轩辕氏有这种打算,你以为程离是个软骨头吗?也就相信你,他才让你接近程昭曦,这次之后,你恐怕连海城都不能去了。” 程离是个凝元期的修士,只怕少有人知道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狠人,死于他手里的合体修士起码有三个人,返虚修士更是数不胜数,他的柔软只是伪装,这么多年能稳稳坐在藏秋宫主管的位置上,并不是因为他是程氏后人,而是他有能力守住藏秋宫,程央也是因为他可堪塑造,才千里迢迢从仙城带出来。 申屠涉摊摊手,不太在乎:“这事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事情了结。” 郑旭见他一副不怕生事的模样,摇摇头,懒得劝他,两人出了主殿,另辟结界商量战事。 第三十四章 怪物 “传送阵毁了。”程央的手指顺着刻绘的阵纹描了一遍,画阵用的材料失去灵性后尘化,用手一摸,痕迹全无,灰尘全部沾在手上。 “大人,不若我试试复原?”这修士一脸的血迹,如果不是程玄尊拉他一把,恐怕他早就陨落在飓风席卷过来的瞬间。 程央摇摇头,太费时间跟精力了,而且他们的材料并不多,这才到入口,不能太过消耗材料。 他们一行人在进入月照的时候,因为飓风冲击,跟他人失散了,只有一人跟程央落在同样的地点,月照内的暴戾天气,短距离内的传讯也受到影响。 外面的雷电根本无法穿透里面的永夜之暗,这黑暗吞光吃影,就连灵识都会被慢慢吞噬。程央只能跟这个修士轮流燃起真火照明,在月照地界摸黑而行。 他们所处之地应该距离南荒传送入口不远,其他的掉落的地方估计也不会太远,只是无尽的黑夜使得他们不敢大声呼喊,生怕引来藏身黑暗中的不知名事物。只靠慢慢探索。 喧嚣的风声不知从何而来,如鬼泣,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他们两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这里的灵气浓度十分低,而且带有一股腐败的味道,程央不敢随意引灵疗伤。 那修士被飓风吹来的不知名尖物刺透胸部,留下几个血洞,没有灵气的修复,恢复起来十分缓慢。 两人相互搀扶,其实多半时候是化神修士依靠程央搀扶。真火不能长久燃烧,其实多半时候都是在黑暗中摸索。 比较幸运的是,因为在南荒经历过恶劣的永夜,进入月照后,虽然行动不便,内心却没有那种寂寥的窒息感。 灵识处处受限的感觉却不好受,这些大修士习惯了灵识带来的方便,一下全部禁锢,跟盲仔无异。 “不知道那些残片郑大人收到没有。”那修士冷得搓了一下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全是凝固的血迹。 程央这才发现他手上的大创口,摸了摸修士的手臂,好看的眉头皱起来:“怎么这么冷?” 微弱的火光亮起,程央小心遮住火光,化神修士的脸色十分不好,青白交织,脸上皮肉外翻,有什么东西在伤口上蠕动,伤口惨败带脓。火光太多微弱,闪烁间,那蠕动的东西诡异惊悚,令人作呕。 程央冷吸口气,惊问道:“你没感觉痛吗?”化神修士见程央神色不对,伸手往自己的脸上一抹,满手黑液蠕动,吓得他猛地甩动双手,那坨黑色的东西掉入黑暗中,沙沙沙的异响传来。 程央一把拉住他,手上灵气涌动,往他脸上一刮,血脓滴落,带有一股难言的恶臭。化神修士这才闻到自己脸上正常的血腥味。 “快走!”程央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闻味窜过来。 化神修士不敢愣神,紧紧跟在程央后头,他脸上的伤口因为重新裂开,血水交纵,滴落在地上,地面的东西闻到血腥味追着过来。 “玄尊,咱们分开走吧!”黑暗中的东西穷追不舍,强烈的腐臭腥味距离他们越来越近,化神修士知道身上的血味吸引了那东西追过来。 程央回头捞他一把,呵斥他:“别乱出主意,老实跟着!” 这时候出这种主意,产生巨大的诱惑。程央承认自己刚刚心思有一刹那浮动,想要把这个修士抛下,他自己一人在极恶的环境中行动反而比带人方便多了。 那修士过意不去,又要说话,程央立刻制止他:“我们落单陨落的可能性更大,大家在一起有个万一,至少生死明了。不要说这些悲壮的牺牲之语,我不是那么容易被拖累的人。” 化神修士黑暗中的眼睛充满感激,谁又希望自己一人被抛弃在绝境中?何况如今还未到绝境,怎么就产生这种沮丧的想法。 程央往前飞行的身体猛地折回:“后面是石壁。”化神修士去势收不住,撞在程央身上,被一股柔和的力道卸去冲击,稳稳停在程央的身边,又被他一把拽住往身后掩护。 “来了!”腥风刮来,带来强烈的臭味熏得到两人差点呕吐出来。 程央的法杖握在手中,脚下已经生成一个护阵,化神修士也是反应迅速,蹲身结印,为程央掠阵。 幽蓝的光阵缓缓亮起,借着外物撞击结界的一瞬间激发的光亮,两人倒吸一口凉气,化神修士惊叫出声:“这他娘的是什么!” 程央有些作呕,一只只流着深黄色脓液的黑色怪物张着满是黑褐色尖牙的嘴巴,嘴唇挂满了丑陋无比肿瘤状物,有些被尖牙戳破,恶心的黄脓在破口处蠕动。只有眼白的眼睛圆鼓鼓,比铜铃还要大两倍,嘴跟两只大眼便占据了他们那张小脸,全部挤在一起,显得整张脸很拥挤;它们四肢着地,前爪有些类似人手,只是长了透明的蹼,把五指的下半部连在一起,上面长了类似骨头的钙质物。 光阵蓝色的灵气仿佛对它们的伤害很大,跑得快的几只被后面冲过来的撞到结界上,黄脓染在结界膜上,如打碎的蛋液,缓缓流下。 它们冲结界的两人尖叫着,露出尖锐的黑褐色尖牙,前爪想要撕裂结界,有些怪物甚至顶着被灵气灼烧的痛苦,趴在结界上啃食起来。 原本就是临时张开的结界,很快就出现裂痕。 置身程央身后的化神修士一直在往外投材料加固法阵。 前头的程央一瞬间便已经诛杀了三四十只怪物。 死掉的怪物尸体被后来涌上来的怪物撕裂、踩踏,很快变成泥浆,跟黑暗的地面融为一体。这些恶心的怪物越涌越多,密密麻麻,叠在一起,有些起了内讧,相互厮杀吞食,很快光阵被淹没在怪物堆中。 “大人,好了!”化神修士一直在后头忙碌,一边加固法阵,一边构建短途传送阵。 程央点点头,这些怪物杀得恶心极了,搞得他如同泡在屎堆战斗一般,他用封印符封住一只被敲昏迷的怪物,那张封印符又被他用灵气重重包裹住,嫌弃地扔进乾坤袋中。 他一把抓住化神修士,口中轻声念道:“结净!”一道符燃烧,精纯的灵气从他的手中涌出,把两人包裹住…… 光阵的结界不堪重负,出现坍塌。怪物一涌而入, “走!”化神修士早就催动传送,白光一闪而逝,两人消失在原地。 “啪哒!锵……”蓝色的光阵熄灭,只留下愤怒的怪物,找不到目标的它们把怒气发泄在自己人的身上,一片不可描述的恶心…… 第三十五章 漩涡 “我们还要在这蹲多久?”女孩闪亮的双眼扑闪扑闪盯着程昭曦,柔软的小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不知是兴奋的抖动还是紧张得发抖。 “……我也不知道。”她低声闷闷地回答。 她微微抬头望向风云变幻的天空,大修士斗法残留的痕迹逐渐散去。 云中界现在各处调兵遣将,奔赴前线,路上时不时碰上各种打着不同旗号,穿着不同铠甲的军队行进。 程昭曦筑基期的小修士可不敢直面这些装备精良的云中界修士,只得拉着这个跟在身边的小精灵躲起来。 申屠大圣简直跟疯了一样,大前天全面向云中界轩辕氏宣战。道盟大军一夜之间便把轩辕氏前方的防线冲破,打得他们落花流水,迫使轩辕大军后退了数百里远。 一击得手的道盟大军却没有乘胜追击,登陆云中界后,大军驻扎在海岸边线,至于北大陆跟过凑热闹的闲杂人等被道盟拦在外海,不得进入云中界。 轩辕氏在申屠涉的手中吃了大败战,却也不慌不忙,此战彼此才亮了点皮毛,真正的较量刚开始。一边是底蕴宏厚的道盟,一边是在这块土地上经营了千万之久的神约之族,真要打,绝对不是一两日就能万事,道盟这么激进,完全是为了帮远在月照的程玄尊争取一点自由时间。 轩辕氏当然知道道盟的打算,只是远道而来的道盟修士永远不知道他们在月照安排了什么惊喜等着程央。 双方都在拖时间,大战过后,小范围的战斗打得很散漫。 程昭曦原本以为自己就是过来观摩战争,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一个小女孩跑出营地,赶巧轩辕氏的修士攻打过来,她两被冲散,一路躲避追击,躲到内陆来。 她原本老老实实听申屠大圣的话,呆在海面上,偶尔下到营地上帮忙做些杂活,倒也平安无事。 如果不是曾在青雾宫里见过这位长得跟妖精灵的小女孩,她绝对不会多管闲事的!这小妖精听说好像是郑大圣新收的妖族弟子,才刚刚筑基,郑大圣从无稷山出发之前,她偷偷溜入郑大圣的芥子境里,被郑大圣带来了云中界,后来被发现,气得郑大圣罚她禁闭。 这次居然趁郑大圣不在青雾宫偷溜,破坏禁制的手法熟练得跟练过无数次一般。 程昭曦一直循规蹈矩,几乎不曾忤逆过尊长,哪怕前几年跟着项琮四处闯祸,也并没有出格到需要程玄尊出面处理的程度,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利落地完成这一切。 两人眼神对上,小女孩淡金色的眼睛充满了兴味,威胁地冲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如果不是…… 程昭曦叹口气,哪有什么如果,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在法术砸过来的时候,想也不想地拉起这个一路兴奋得不像被追杀的妖精灵,躲躲藏藏,距离大营越来越偏。现下,大概是跑到了云中界沿海的某个国家境内的森林之中。 两人蹲在一个深草掩淹的浅坑里面,透过密密的草丛缝隙,刚好可以看到少儿不宜的画面。两人为了躲避外围的军队才躲入森林,没想到一对穿着光鲜的男女拉拉扯扯进了森林,停在她们躲着的地方附近。 这对男女进来后迫不及待地撕扯起来,衣服以惊人的速度脱落在地上,两人用奇怪的姿势贴合滚在一起。 程昭曦满脸通红,只觉得热血冲脑,扭开头不想看,没想到小妖精淡金色的大眼睛发亮,充满好奇、一瞬也不放过地盯着看。 她好歹看过些偏本,知道这乃是阴阳交合之术,其妙的生命起始多数都是通过这种方式产生,只是……这两人的姿势跟声音实在太过羞耻,她赶紧捂住小妖精的眼睛,又怕小妖精挣扎太过厉害,不敢捂得太实在,被那两人发现。 这两人纠缠了一刻钟才分开,程昭曦还以为他们就此离开,没想到,刚才赤诚相对、亲密接触男女一穿好衣服,便祭出法器大打出手。 那女修根本不是男修的对手,很快被男修打爆脑袋,身首惨遭分离,下半身被男修异常残暴地碎成齑粉,血雾染了周边一圈都是,邪异恶心。 程昭曦跟小妖精两人紧紧闭气,不敢出声,心脏不收控制地急促跳动。 如果这人是筑基还能拼一把,偏生透着结丹真人的气息。 杀完人之后,那男修留下女修的惨尸,似乎离开了。 但是程昭曦敏锐的灵识还捕捉到一丝异乎寻常的威压,紧紧压住小妖精,两人抖成一团。 等了一会,那丝凌厉的威压似乎也消失了,又等一会,程昭曦才拉着小妖精巍巍颤颤扒开草丛。 没有人! 两个吓坏了的女孩子这才敢现身,看了一眼这凶杀现场。 才这么一会,女修喷出来的血便枯竭变成深黑色。那颗头颅一般藏在森林枯叶之下,另一半露出来,原本应该十分美好的眼睛暴突,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我们快走把。”程昭曦生怕等下又有什么人闯进来,两人又要被迫在这瘆人的地方躲藏。 小妖精也被那男修杀人的残暴手法吓到了。紧紧拉住程昭曦的手,双脚有些发软。 不过两人想要安然走掉的打算终究是落空了—— 背后冷不丁冒出有些熟悉的声音:“我当是哪路不长眼的修士在此旁观,原来是两个小丫头。”他的声音冷冰充满残酷,带着一股不明的恶意:“乍一看,都是上好的资质,倒是顶好的采补材料。” 他还没走!一直在诈她们出来。 “快走!”程昭曦僵硬地扭头看了一眼,闪电般拉起小妖精飞奔起来。 “噗。”那男修邪异一笑,两个才筑基的小丫头,即使其中一个筑基圆满,在他眼中也不过一只困在缸中的老鼠,他不紧不慢的地追着跑,时不时出声吓一下前头狂跑的两人。 小妖精被那男修的污言秽语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程昭曦倒是顾不上掉眼泪,拽着吓得发软的小妖精,在茂密的森林里面乱窜,可是她毕竟没有什么经验,一直被那男修戏耍,有几次还险些自投罗网,往回窜到人家的面前。 “可恶!”她这时候也好像哭一场,出来得匆忙,之前一路躲避那些云中界修士的追杀,程昭曦把身上备着的高阶符篆都扔出保命了,身上申屠涉赠送的法宝在路上不知道掉到哪里去。 有些走投无路的她一直拉着小妖精往那些树木茂密的地方飞,却绝望地发现前面是一块石壁,高大的树木挡住,一时看不出。 石壁上一个若隐若现的灵气漩涡,周边画着奇怪诡异的符文,看起来像封印符有有些不同。 程昭曦不顾多想,拉着小妖精,碰到漩涡的时候,想要往旁边再寻地方躲避,没想到那漩涡骤然产生巨大的吸力,一下把程昭曦跟小妖精吸入其中。 后头追来的男修一下失去两人的气息,眼睛微眯起,顺着最后的痕迹追到石壁旁边:“不见了?” 第三十六章 小溪 “轩辕氏的禁锢牢笼?” 禁锢牢笼是南大陆修士对轩辕氏废弃的洞府、府邸的统称,没有足够的实力,不明情况的时候,他们这些本土的修士可不敢贸然进入,只怕有命进无命出。 “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牢笼?唔,痕迹很新,应该是匆忙之间弃置的,难道那两个小女修进去了?” 看她们的穿着跟打扮方式,应该是道盟修士带过来的女修士,而且逃命的时候破绽百出,打斗手法生疏,资质又好,应该背景还不错,被娇养长大的,可惜了,早知道不戏耍她们,直接带走就好。 他前前后后又找了一遍,重新立在灵气漩涡跟前,沉思一会,摆摆手,就此作罢。他不喜欢进入轩辕氏的牢笼,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等着。这个禁锢牢笼痕迹很新,肯定还没清理干净,这两个筑基的女修进入里面,大概会成为肥料吧,还是算了,好女修又不是没有,犯不着冒险。 …… 程昭曦两人被灵气漩涡强制吸进里面,置身一条陡峭甬道,一直往下滚落,下她意识把小妖精紧紧搂在怀里,用手臂护着小妖精的头。 不过这漩涡的甬道也没有多深,一人一妖滚落在地面上,身上沾满了黏稠腥臭的液体。 这里黑漆漆,灵识可视的范围很小,看到底东西也是模模糊糊。 程昭曦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脚下一直打滑,连带着被她护在怀里的小妖精也一直滑倒。两人连啃了几口黏液,腻滑恶心又腥冷的黏液进口中,程昭曦感觉自己浑身都恶心到控制不住的发抖,跪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小妖精的五感灵识远比程昭曦的要强大,早两眼发晕,一抽一抽的。程昭曦吃了一惊,顾不上躲避这滑腻的恶心,一把搂过小妖精,却发现自己一路来都没问过她的名字,只得:“喂,醒醒?你快醒醒!”才一张口,胃里便翻江倒海。 小妖精悠悠醒转,双手撑着身子,同样干呕。 呕吐的酸水混合着黏液的腥臭,味道真是难以描述。 “你好点了吗?”程昭曦一只手扶着小妖精,双眼努力搜寻四周,想要看清环境,她们掉进来的地方散发一层朦胧的灰光,距离地面很高,只能飞上去,但是程昭曦试了一下,发现这里禁制飞行,看来要出去,只能爬上去。不过这么滑,只怕爬到一半就掉下来了。而且那男修不知道还在不在外面。 小妖精总算是缓过来,她的五感灵识在这种恶臭的环境中,就同坏掉无异,根本无法好好呼吸,程昭曦干脆让她封闭了了嗅觉,那样会好点。 一丝光亮从程昭曦的手心发散出来,幸好天照珠有用,虽然只能照射几尺之内的范围,好歹看清脚下。 地面的黏液应该是黄色,足足有一寸厚,程昭曦只看一眼便马上移开天照珠,努力抑制又涌上来的恶心感。 法术在这里似乎失灵了,程昭曦拉着小妖精,举着天照珠一脚浅一脚深地往深处探寻,由于天照珠的照明范围和光亮都被削减,程昭曦两人又浑身狼狈,朦胧的光照笼罩在身上,显得有些阴森恐怖。 她们不敢分开,紧紧拉着手,缓慢挪动,离开进来的地方,四周似乎分布着一间间房间。 程昭曦感觉脚下一轻,移动天照珠往下一看,原来地面黏液逐渐减少,其他地方虽然也有,不过已经干涸。 这边应该是走道,地上散落着疑似残破家具的物件,都只剩下残片,程昭曦只能勉强分辨出某些部位。 小妖精似乎有些怕黑,一直紧紧拉住程昭曦,抖个不停。程昭曦看了她一眼,发现小妖精的脸色十分差,略显青白,赶紧停下来,探手过去,冰得可怕。 “你很冷吗?”小妖精艰难地点点头。从刚刚开始,她便一直不可抑制地从灵魂中散发出冷意,但是她不想拖累程昭曦,显得自己无用。 程昭曦没遇过这些情况,所幸她带了个小乾坤袋,那是她平时用来装些应急用的衣裳跟丹药用的,她翻找了一遍,竟然都是些薄衣裙,丹药也只是些普通的补灵丹。 “有总归好。”给小妖精披了几件。“你的乾坤袋中有没有暖灵用的丹药?” 小妖精找了一下,苦着脸:“掉了。” 两人就着天照珠的光,面面相觑,果然都是没有任何经验的修士,身价性命般的乾坤袋都能掉。 程昭曦这时候才理解为什么那些话本中的散修总是喜欢用超大的乾坤袋,还把乾坤袋塞的满满的,关键时候能救命啊。 “吃点补灵丹吧。”聊胜于无。 披了衣裳的小妖精感觉好些,补灵丹带来的微微暖流稍微驱赶她的冷意。 程昭曦又临时写了几张驱寒的小符塞给她。符篆贴身慢慢散灵,果真能暂时缓解她的冷意。她抬起精致的小脸望着拉着手一直不停运转灵力给她暖身的程昭曦,眼睛有些湿润。 …… “这里应该是一座被遗弃的院落。”在黑暗中依靠天照珠照明慢慢摸索,程昭曦已经能大概描绘出这里的形状,她在纸上画了简线,大致的范围也能看出来。 此刻她们站在一处应该是地下阵入口的甬道前,感受冷风吹拂。 程昭曦侧首看一眼旁边裹成一个球的小妖精:“你好些了吗?” 小妖精点点头,她一路全靠灵符“续命”,不过比刚开始好多了。 “对了,我还不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总不好一直在心里叫人家小妖精吧。 小妖精一愣:“我没告诉你吗?”她用手撸一下粘成一坨的头发,黄色的黏液沾了一手,险些又呕出来。 程昭曦转开头,强迫自己忘记自个身上也沾了满满一身。 “我叫缪溪,小昭姐姐以后可以叫我小溪。”缪溪说道。程昭曦“嗯”了一声,说道: “这里吹冷风,不知道是不是通向外面,我先去看看,如果你太冷,就在这里等等我?” 缪溪当然不答应,她宁愿挨冻也不想自己一个呆在这么乌漆嘛黑的地方,虽然刚刚走过一遍,除了那处充满黏液的地方,别处没有什么异样,她还是不敢自己一人呆着。 “……”怎么有修士这么怕黑。程昭曦无奈,不过这样在未知的环境中分开也不好,于是牵着缪溪的手,一起往那处甬道走去。 第三十七章 少年 “你到底是什么妖精啊,我听我叔祖说,妖精是天地最接近自然的生灵,按理说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受冷。”程昭曦手心里的小手冷得跟块冰一样,连带着把她都冷得哆嗦起来,缪溪真是一丝冷风都受不住的。 “这跟我是什么妖精没关系啦,这里是真的好冷。”缪溪缩着脖子争辩道。 程昭曦不大相信,她就没感觉很冷。不过身上的黏液干了之后,浑身臭烘烘的,一股酝酿多年的馊味潆绕鼻尖;等下如果没有其他出路,大概还要从原路出去,所以她都懒得清理干净。 那个男修不知为什么没有追进来,希望他没有那么无聊在外面守着。程昭曦只能这样乐观地想道。 这条甬道很长,但是很宽,同样黑呼呼,伸手不见五指。 冷风灌满整条甬道,在两人耳边呼呼作响,就连因为黏液结成一坨的衣裳也因为烈风猎猎作响。 不知从哪来的风沙时不时扑了两人满头满脸。 似乎没有尽头。 “这里应该是秘境之类的通道吧?”缪溪边走边跺脚,随着温度越来越低,缪溪的体表居然开始结出冰霜。 “大概是——”程昭曦猛地一扑,带动缪溪一起扑在地面上,两人抱在一起,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有什么东西从前方破空射来,因为太暗,什么都看不到,如果不是气流发出摩擦的声音,那东西只怕已经从程昭曦的额心穿透而过。 甬道一片寂静—— 天照珠“咕噜咕噜”地滚到前面不知什么地方去,在猎猎风声中,隐约听见什么东西在动,传来拉拽的声音,很快消失听不见。 程昭曦一手撑地坐起,快速移动到甬道的墙边,半蹲半跪,顺手把小妖精缪溪塞到身后,手里扣了几张符篆。 被紧紧护在身后的缪溪:“……”她戳了戳程昭曦的背。 程昭曦微微侧首,小声问道:“怎么了?” 缪溪说出来的话却让程昭曦毛骨悚然:“我背后似乎有东西……”程昭曦倒吸一口凉气,僵硬地回头,缪溪后面勾勒着一个黑影,她赶紧闪身弹出去,想要拉缪溪出去,不成功。 她抬头盯着那黑影,黑影也正好望着她,奇异的,程昭曦居然看清楚它眼里的倒影,映着一位浑身狼狈的十三四岁的女修,满眼警惕的跟它对峙。 小妖精被它的一只手拉住衣领,双脚离地,拎了起来。 “小溪!”程昭曦手里的灵符催动,对着黑影攻击起来,那黑影拎着毫无反应的缪溪,灵活地躲避开来,一直往甬道深处飘走。 程昭曦哪里容许它走,手里的剩余的符篆不要钱一样拼命往黑影身上招呼。 那黑影似乎丝毫不惧,只是它很恼怒,冰冷的双眸流露出阴毒的凝视。她被盯得脊背发凉,但缪溪在它手中,只得顶着不退让。 两头一边打一边走,她也算是有些明白,那黑影分明有意引她往甬道深处的某处去。不然就像刚开始一般,直接偷袭得手,十个程昭曦也招架不住。 甬道越走越深,黑影手里的缪溪声息全无。 一处刺眼的光亮渐渐显露出来,之前遗落的天照珠反射着前方的光芒,有些黯然失色。 程昭曦停住不走,那黑影也停在前头的不远处,回头看她。 在程昭曦看清楚它之前,它慢慢淡化,最终消失,缪溪缓缓落在地面上,双眼紧闭。她赶紧上前查看缪溪,却发现缪溪的体温这时高得吓人,双眼皮一直在不安地颤动,身上的冰霜正在慢慢融化。 前头有一处深坑,深坑下堆满了各种奇怪的尸骨,堆成一座小山样式,在“山”顶上,转动着一个散逸出黑紫色的光阵,扭曲的符文形成锁链,从八个方向锁住了光阵中间的人。 他披头散发,低垂着头,身形枯瘦,体表上锁链状的符纹若隐若现,把他紧紧禁锢其中。 程昭曦看不清他藏在长发下的面容,扶起缪溪后退一点。脚下一声脆响,她赶紧低下头,脚下踩着一块骨头,骨头被什么东西吸空,显得很薄,一踩即破。 脆响似乎惊动了那被镇锁在光阵的人,他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一道耀眼的光从禁锢阵中散发出来,妖异而炽亮,少年妖华带笑的面容霸道地闯入她的眼中。 程昭曦突然觉得自己的识海一痛,元神如同被刺了一针,无法抵挡的疲软侵袭而来。 “糟糕……”等她迟钝地意识有什么侵入她的元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她眼前的一切变得缓慢机械,如同被人提线操控。 越来越沉重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压来,昏死过去之前,她听见一声清悦干净的少年嗓音,遥远而空灵:“夺取成功。” …… …… “再说一遍!”郑大圣的脸色从没这样难看过。 那位穿着道盟服饰的元婴修士脸色惨白,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沁出来,密密麻麻布满额头,在郑大圣没有发怒之前,冷汗也不敢掉下来,他只得硬着头皮,说道:“……缪溪的乾坤袋在罗云城被道盟的一位弟子捡到,先前有人看到她跟程小仙子在一块,后来……” 郑大圣眉头一突,手都抖起来:“程昭曦怎么也跟着混出去的?” “弟子回溯过了,是……是缪溪偷了禁制之钥,准备偷溜,正巧轩辕氏偷袭,发现了缪溪,程小仙子正从外面回来,被……被波及……” 郑大圣觉得一阵头痛,这个孽障! “有没有追踪到痕迹?”缪溪是不死妖身,郑大圣倒不介意这孽障被打死重塑,只要大圣府里面的妖魂不灭,大不了再从几岁的孩童炼起,只是程昭曦却是正常的人族,平常时候他倒是不怕出什么事情,这种敏感的时候,轩辕氏正寻机会打击远在月照的程央,如果程昭曦落入轩辕氏手中,后果难以设想。 申屠涉进入云中界,此刻不在营地。 那元婴修士抹了一把冷汗,回道:“追是追到了,不过又消失,痕迹被处理过,似乎陷入某处秘境。” 郑大圣吁出口气,脸色凝重:“这事我来处理,你忙别的去吧。” “是……” …… 程昭曦感觉自己元神如同被人狠狠折磨过一样,累得想要永远睡过去。她独自一人徜徉在一片茫茫白雾中,空灵的脚步声从四方响起,踩踏在她的心头上,她追光而去,一道道熟悉的身影背对她,义无反顾地朝前方坚定而行,没有一个人回头看躺在白雾中动弹不得的她;她就这样,躺在时光的流逝中,形形式式的人行过,对她视而不见,只剩她一人落在后头,努力想要起来,努力想要追上去…… 这样漫长而难熬。 忽而,有人逆光而来,他那张不被时光隽刻痕迹的脸上带着担忧,张嘴隔着时空无声呼唤她…… “叔祖……”她喊道,一股火热的灵气从死水般的识海中流出,冲荡她麻木僵硬的四肢百骸,意识骤然回归,她听到有人在焦急地呼喊她的名字。 是谁?对了,是缪溪。 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伴随着一声尖刻的怒喝,她感觉有尖物刺入自己的胸腔,元神如被人捏住拉拽,一阵剧痛,那股游走在百骸的灵气被阻断,她又陷入黑甜中…… 第三十八章 困 “她死不了。” 少年干净清越的声音很平淡,话下的不在乎之中透着几分狠戾。如果不仔细辨认,还以为在安慰人。 只是那个跟他对话的人一点也不领情,有些陌生的声音,显得很冷硬疏离。 唔,是缪溪,想起来了,那个小妖精,只听见她说—— “那你放开她。” “那不可能,好不容易找到个替身,就让她代替我受着吧。”少年“嗤”了声,情绪一点波动都没有,他又说:“既然你要人陪,难道我陪着你不行吗?反正我们现在又离不开这里。在那里跟这里有什么差别?她不是还在那里吗?” 谬论!程昭曦愤然想要反驳,可是她努力张嘴,却是徒然。 缪溪站起来,挣脱他的钳制,马上挪动来开些许距离,冲少年嚷道:“我不会相信你的。”她对自己的无能为力很生气,偏偏又打不过这个少年。 这少年的能力强大而且诡异,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程昭曦整个人置换到光阵中,那锁链就在她眼前从少年的身上脱开来,把程昭曦锁了起来,姿势跟她们进来看到的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程昭曦胸口插着一把细长中空的骨刀,鲜血慢慢从骨刀上规律地滴落,被下面一具闪烁邪异暗光的尸骨一滴不落地吸收,每吸收一滴,暗光愈盛——程昭曦的生命正被这骨刀剥离。 少年抬起头,额间浮现一朵鲜艳的朱色花纹,偏偏他月华般的气质冷清孤寂,衬得那朵朱色花纹华丽而且妖异。他轻轻的扬唇,漾起风华绝代的一笑,望向程昭曦,再顺着血滴落的轨迹,久久凝视那具尸骨。 “我不可能放了她的,因为我讨厌符修。”他平淡说着,内心一道声音说:更讨厌阵修。如果他能出去,一定要把整个昆仑界的符修和阵修全部杀死,以平复心痕之殇。 “符修得罪你了吗?”程昭曦忍着痛,艰难地抬起头。光阵察觉到她的挣扎,亮光一闪,沿着八道锁链闪动,把她重重一压,过重的灵压直把程昭曦压得呕了一口心头血。 缪溪扑到坑前,担心地喊道:“小昭姐姐。” 少年换个姿势托腮,状似发呆,那双灵动、清亮的大凤眼转了转,漫不经心地说:“忘记了,醒来后,有个声音一直哀求我这样做。”他站起来,走到缪溪旁边,“我没有理由拒绝,就答应了。” “咳咳……你……” “你若是想要活得久点,就别说话,虽然最后也是死。”他抬手放在缪溪的头顶上,程昭曦睁大双眼,怒喝:“你想做什么!” “我最讨厌无意义的怒喝,无用又丑陋,但凡你有点本事,就不会落到被人戏弄的地步。” 少年嘲讽地对她笑了下,暗黑色的诡光倾泻而出。缪溪又昏过去,化出原形,原来是一只彩色的锦鸟。 “凤族啊,妖魂尚未归位?难怪这么弱,空壳子,做个玩具倒是不错。” 昏迷的缪溪自动漂浮在少年的身边,他不再看程昭曦一眼,转身就走。 “你要去哪里?” “在外面等出去的信号,现在还不够暗,放心吧,我就在上面的院子里,不会丢下你的。”程氏后人做成的暗之仆肯定很不错。 就是修为太浅,等主体挣脱月照大阵,得想想是先吃掉轩辕氏这堆恶心的神族杂狗,还是先攻下仙城,制作几具优良的暗仆,算了,不能想太多,这具身体尚未融合完成,太过活跃容易崩溃。 “什么意思?”“别走……”程昭曦哀求他。 没有人理她。 …… “阿夕?”程央伸手按住骤然失序的心脏。他把阿夕的元神抽了一缕放在自己虚空境域里,一旦阿夕出了什么事情,他能第一时间知道。刚刚属于阿夕的那缕元神产生剧烈的波动,令他心神不宁,险些行错。 “大人?”行在前面的修士回转身子,脸带关心。这些天程大人为了能让他多休息一下,一直一个人顶着,上次遇险随机构建传送阵的运气十分不好,两人传送到了月照的妖窟中。 严重变异的妖兽攻击力十分强大,而且妖兽的夜视能力远比他们这些闯入者厉害。 厉害如程大人也被打得狼狈不已,几次险些陷在妖窟中。 程央摇摇头,正想说无事,可心头强烈的不安让他想要在这种环境中任性一下,于是他说:“有劳林道友为我守一下,我确认些事。” 林道友全名林正全,他点点头应下。程央画了一个圈子,盘腿坐下入定。 灵识进入虚空境域,觉得虚渺的虚空境域灵灵散散飘着数十盏元神灯火。有几盏已熄灭,虚空境域没有灰尘,这几盏熄灭的灵灯却有种沾满灰尘的荒败错觉,程央眼神扫过那几盏灯,眼神稍黯,马上转开视线,看见程昭曦那盏。 这一看霎时脸色大变,冷意从头灌注到脚趾。只见程昭曦那盏元神灯火明灭不定,原先旺盛纯净的元神只剩下灯芯一点火苗,随时可能扑灭。 程央的识海一片浆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那盏灯搂到怀里,手里一直往元神灵灯灌注灵力,妄图使火苗重新旺起来。 这不过是徒劳,哪怕程玄尊即将步入大乘,也无法通过一盏元神灵灯拯救这盏灯的主人。如果他有这本事,虚空境域就不会有这么几盏败落颓然的灵灯了。 没有修成大罗金仙,世间事情谈何逆转阴阳,穿越时空? “阿夕,你究竟遇上什么事情了?”程央很快找回自己的理智,松开手任由那盏灵灯自己飘回原位,扑闪扑闪的灯火看得程央心惊胆战。他紧了紧双眼,捏紧拳头,出了境域。 林正全待他出来,悄悄松口气。方才程玄尊浑身突然放出恐怖的威压杀气,险些失控把结界撑爆,吓得他几乎想要上前去打扰程玄尊。 “大人,您没事吧?”林正全小心翼翼地询问,这位的脸色变得好可怕,双手骤然捏起,捶了一把地面,把地面捶出一个凹坑,林正全怀疑他是不是快要气到昏厥。 程央站起来,收了结界,他语气也冷了许多:“咱们快走,有什么东西过来了。”林正全不好过问,清除痕迹,两人重新融入早已习惯的黑夜中。 第三十九章 意外 南疆的战事非常胶着。 道盟一批批修士南下,轩辕氏这么难啃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 南疆本就是一块诡异的地界,无数灾难始发地,加上历史传说的魔之本源的存在,轩辕氏这种有远古神族血统的神约之族,居然利用整个南疆三阵养“蘑菇”(魔蛊),这无疑是放弃自身神性自堕落成魔。 大胜在望的道盟大军进入南疆极地后,被“蘑菇”灭掉近乎一半,圣道子陨落了三位,遗体不知去向。 《昆仑风物半月刊》上有修士发表文章,猜测陨落的三位圣道子的遗体应是在轩辕氏手中,说不定将来道盟能重新在战场上看到他们——敌对阵营的圣·魔子。魔巢的所在呼之欲出——月照。 南疆“蘑菇”事件爆发后,南疆极地过去数百万年来发生的神秘失踪、陨落事故似乎也能找到答案了。 半月刊罗列了厚厚的名修陨落名单,至于那些名不经传的修士更是不知几何。 过去深觉不解的事故,如今稍露蛛丝马迹,都证明轩辕氏绝对不清白。 《昆仑半月刊》这一篇文章分析很深入,尚处于围观状态的修士们深以为然。 从这次“蘑菇”中受到启发的可不仅仅是围观群众,那些野心勃勃,观望了四个多月,审视时势的世家暗地里已经开始行动了。 毕竟如今诺大的修士灵山界十府九空,精英力量抽调九成南下。南疆极地的三阵破了两阵,南岭阵十重防御全数张开依旧有些难支撑之感。狂暴的虚空气流通过月照结界破裂的缝隙灌入冲击南岭。 这次引发的灾难可不仅仅限定在南部陆地以及海域,六十四阵界除了昆仑眼自己有能力直面虚空,其他的阵界要娇弱得多。道盟发起征调令,得到的回应却很少,无奈之下,明知风险,依旧抽调精英。 这是个攻入修士灵山界的机会。哪怕无法占据中心地界,无法攻入固若金汤的无稷山,也依旧能占几个灵气充沛的山系。 不过他们原本也是想想,毕竟三大天元虽因为修为越发高深,承受规则限制越多,不能随意出手,依旧能对他们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没有人怀疑天元对昆仑界的守护决心。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机会的诱惑越来越大了。 叶天元在前天成就半星体。 这原本应是举界欢庆的大事,半星体预示他们彻底脱离肉身,踏入仙域。于个人,是修道途径的重大突破;于昆仑界,多了一份脱离红斑星域的助力 可叶天元是提前突然成就星体的,叶臻的天元府因为承受不住晋升的剧烈灵压重力,整个天元境域坍塌大半。隔着老远,都能看到那冲天而起的浓郁灵气柱。 如果不是大阵卸去一部分冲击,整座天元府陷落也不是不可能。 按照设想,叶天元起码还要十多年才能晋升,这段时间足够叶臻提前到虚空建立自己的洞府,安静突破成半星体;匆促间接任的天元还没选好,半星体只能在昆仑界停留最多十天,时间一到,就会被天地规则排斥,膨胀爆灵…… 天元三缺一,道盟肯定又是一番权力斗争纠葛,对外部的控制势必降低。 如果没有轩辕氏在南疆极地开了个恶头,恐怕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杂思。 不过有些人认为距离真正的大灾之日尚远,毕竟那都是太远古的演算推测,世事万变,那块红斑的情况如何,话语权一直整握在无稷山高位修士手里,真实性一直有待证实。 如果无稷山利用元祖编造谎言巩固统治,说不定有机会揭破,从此名流千古,不敢说媲美元祖,至少在元祖的光芒后面分薄点不成问题。 即便大灾是真事,换个势力统治,承接元祖福泽,争上一争,大灾之日说不定能在名流之册留下一笔…… 无论怎么想,都比乖乖听任道盟用“征召”来调遣他们好。 野心一旦滋长,便难以熄灭。 时机当头砸下来,就看谁的胆子大,努力利用它成就大事。 …… 坍塌的叶天元洞府、境域还没修整好,四处是时空乱流,原本的灵山秀水有些因为叶天元骤然间晋升,陷入暂时形成的虚空绝地里,以后只能当成秘境开发,除却这部分,还有一部分独属于叶天元的星体境域因为空间不够,无法舒展的境域只好把整座天元府介入虚空境域部分挤出来。所幸叶天元府下头是单独的山峰,没有城都,除了把灵峰削掉矮三分,压死一些山兽,没造成重大伤亡。 叶天元晋升已经两天了,林天元灵游虚空,暂时赶不回来,高天元一人坐镇无稷山,南疆极地的战事非常吃紧,已经紧急到需要天元着手处理政务的境况。 忙于压制自己的星体境域的叶天元可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出手收拾这些烂摊子,全靠下头的弟子四处奔走。 上面半陷落的主体建筑还在往下掉,时不时砸到地面上,撞击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高天元安排了就近的其他道盟修士过来帮忙,进进出出的修士正冒着虚空刮过来的罡风,躲避着浓郁到实质化的灵气流,把那些残壁断崖清理一遍,转移山峰下的空洞府。 轩辕澜是叶天元亲自下令请过来的,他抬头看向那座被星体境域挤压得完全扭曲的天元府,只余下少部分还在虚空境域里面。 难以想象星体境域的质量有多重。 他有些黯然,轩辕氏逆变跟抛弃,造成他境界跌落,灵根受损达到七成之上,险些陨命,如果没有机遇,想要恢复,短则三四百年,长则要千年以上。 不是他等不起,是她等不起了。 “轩辕大……大人”一名弟子发现站在废墟下面的轩辕澜,出声打招呼,刚想顺口称呼大圣,却想起这位风云人物自请辞去大圣职务,自己进入寒冰秘境接受惩罚。 “师父在观星台等你。”叶彤彤大圣这两天一直在这里,叶臻骤然进阶之时,她刚好出天元府,准备回自己的大圣府,没想到突然的爆炸冲在她身后,把她掀飞了好几里远;也幸好她当时在这里,不然靠叶臻一人,只怕波及的范围更大,这座盛云灵峰恐怕现在已不复存在。 这两天她一直在尽力抢救,修补错乱的时空,叶家只有两位长老就近赶来,在观星台上帮忙压制星体境域的扩张。 轩辕澜点点头,谢过她。 叶彤彤居高临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皱眉重重叹气。 观星台很好找,算是整个天元府中保存最完整的一处,笼罩在重重的结界中。即使是这样,从时不时扭曲的结界来看,这压制肯定很辛苦。 她这时候找他,肯定要承受更重的灵压力。他不应该来的,可是他不想她抱着遗憾跟挂念去探寻虚空。 所以他来了。 第四十章 往事如烟 观星台下守着许多陌生的修士,衣饰上的叶家紫天魁叶标记低调内敛,不是特别熟悉中土勋章徽记的人,几乎不知道这片紫叶背后是资源宏厚的叶氏家族。 他被拦下。 现在是敏感时期,即使叶家修士认识这位前轩辕大圣,也没有在放行上大意,客气疏离地请他到一旁检查过后,方才告罪放行。 观星台上布置着起码九重减压阵,精密耀眼彩光交替通过阵轨,叶臻依旧一身黑色简单的星沙裙,长发披落,闭眼坐在阵中间,没任何的饰物,大道至简在她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步入半星体后的叶臻面目笼罩在银辉之中,看不真切。 四位大乘修士各坐一角,两位是叶氏长老,其他两位是高天元派过来协助的道盟长老会成员,都是轩辕澜认识的修士。 一道温和中带着热烈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轩辕澜不用分辨就知道这是叶臻的目光,下意识想要躲开,那目光已收敛。 他一怔,恰才想起自己今天过来的打算。直视那座于中间的叶臻,发现她笑得很开心单纯,双眼微弯,秋水泓泓,如同一个少女。 四位长老识趣地暂时屏蔽自己的五感,把空间留给这对相互折腾了几百年的情侣。 其中一位屏蔽之前,还对他弄眉挤眼。 轩辕澜脸上一热,对上叶臻殷切的目光,这份殷切未曾变过,一直在等他回应。 他手紧了紧,坚定举步进入光阵中,一撩长袍,在叶臻对面坐下,大阵的灵压朝他涌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气来。 叶臻瞪大眼睛,又惊又喜,冲他担忧地轻喊:“你这傻子,怎么进来……” 轩辕澜略显狼狈地摆摆手,果然差了修为,无法做到神色自若。叶臻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丝毫不在乎他狼狈的样子。 不过她不能出手干预阵法的压制,这阵本来就是帮她压制半星体境域的灵质扩张,她出手,等于双重抵抗,外面压阵的长老都压不住。 “怎么不说话。”她笑得朱唇都合不拢,伸手碰触轩辕澜有些憔悴的脸。寒冰秘境十分寒苦,大乘修士进亦少有安然,何况轩辕澜刚经历境界跌落,濒临死亡,一脱离危险,便去了寒冰秘境,轩辕氏的事与他无关,无稷山并无意处理他,他根本不必遭受这些苦。 轩辕澜撑着难受,坐直起来,有些不知如何相处,这些年习惯了躲避这段伤了几个人的感情,哪怕在无稷山相遇,他也是戴上厚厚的面具,从不敢在她面前露出丝毫个人感,只能像个小偷一样,躲在暗处“窥视”。 如果不是她一直在坚持,他早就像个胆小鬼一样落荒而逃,在无稷山待不下去了。 “这么多年,我走过许多地方,唯有这里能清楚看见十字星河。”见他不自在,叶臻移开视线,转而望天,现在是白天,一般人当然看不清楚星河。 “这辈子,看到最璀璨星河那天,我遇见了你,不过那时候这里还不是我的天元府,只是修士灵山界最普通的一处观星台。”叶臻语带怀念。 轩辕澜怅然,那时候他正少年风发,被族人送到修士灵山界,结识了一群志趣相投的朋友,呼朋唤友地游历修士灵山界的每一处。 便是在这里遇见了当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叶臻。 谁也不知道这位在他们这群人中看起来并不特别出彩的女修,竟然是叶家近几代中最出色的后辈,他们看见叶臻孤零零一人,便邀请她同游天地,少年爱好表现的他那时候在叶臻面前出过很多笑话。 相处的日子久了,即使后来知道她的身份,自认同样出身不凡的他并不胆怯,产生了异样的情愫,心生爱意,那时候,他很天真,哪怕知道她有一位家世相当,修为相当的未婚夫婿,依旧不顾一切地纠缠示爱。 起初她并不接受,甚至有些不以为然,认为两人并不会有什么发展的可能,可是人心终究难测,她在他的纠缠之下,情感倾移,由喜欢到浓烈不顾一切的爱。 两个人不顾一切地享受在修士冷清漫长的生涯中很难维持长久的爱情。 只是两人终究年轻,忽略了其他的人,更不知道世家中的婚约牵涉方方面面。叶臻这种未解除婚约便同别的男修互许终身的做法无疑把是把未婚夫婿的家族按在地上践踏,偏生那人也是个痴情儿,说什么也不肯放手,偏执到了疯狂的地步,利用各种手段往两人之间制造裂痕。本以为两心相许,便如磐石,不会再畏惧任何人的插入;可是,他没想到,那人会因为这些事情,把他们身边的人牵连…… 叶臻纤细的手覆盖在他的手上,释然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反复回想,不管你懊悔多少回,终究没有回溯时光的能力……我已走出来,现在心如当初。不过,往后我将有漫长的时光不能见到你,心中能不能记住你,只怕很难说。如果有机会在虚空遇见,就请你放下过去,跟我重新开始吧。” 轩辕澜心中百般滋味,她看似洒脱,实际心中重情,看似会这般轻松,定是努力劝说自己许久,方才这般轻松说出这些话,偏生他不敢保证…… “我就要走了,连给我个期许也不能吗?”叶臻苦笑道,笑容淡了许多。 轩辕澜努力扬起嘴唇,“抱歉,我不能给你答案。” “不说那些,如今天元的位置空了一个出来,叶家想要把叶彤彤挤上去;但是前线吃紧,四处暗光……叶彤彤坐上大圣的位子不足百年,能力实在不足担此重任;叶家如果不出我所料,来的应是我爹跟三叔,。这两人我知道的,野心勃勃,脾性暴戾,只怕我一走,他们就露出狼相,往道盟安插人手。 “我实在不喜欢这样,叶家太贪,跟轩辕氏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一不小心就步入毁灭的路上……无稷山现在肩负重托,经不起世家折腾,我原本准备在明年就选定人选。没想到出了变故,还剩下短短几天时间,唉……” “需要我做什么?” 叶臻摇头,“如果过去你还能争上一争。” “你什么都不要做,看着点叶彤彤,她有些好高骛远,在我面前答应得好好的,就怕叶家一干预,她又心生不必要的期望;如果不出意外,申屠涉跟简司两人最适合坐上来,高天元一直在两人之间犹豫,叶家如果出手对这两人打击,你就把这个交给高天元。如果没有,就让他们通过选拔上位。” 她把一个卷轴交到轩辕澜的手里。 “天元认证卷轴?” “嗯,这是预防的最后手段,你悄悄帮我带给高天元保存。申屠涉和简司两人都能打开这个卷轴,接过权柄,名正言顺登位,希望叶家理解我的苦心,不要犯浑。” “外面这四位?”轩辕澜接过这决定下任天元的卷轴,只觉得沉重无比。 “不用担心,叶家两位是我的心腹,另外两位是道盟的守护长老,如果他们都生出贪欲,那么这卷轴也没必要送出去了。” 轩辕澜明白。 叶臻又交代了些事情,最后两人执手相望,最终还是叶臻狠心把轩辕澜赶出去。大阵重新封闭。 轩辕澜远远凝视阵力闭目凝神的叶臻。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这么远了。 第四十一章 亡 无稷山 承乾峰 无稷山宫殿群主体一共占十三座灵峰,最高的是元祖峰三灵峰,如守护者立在群峰后面,高高俯视整个无稷山峰群。 承乾峰是第六高峰,是整个无稷山政务中心,分为三元宫以及中枢宫群。 三元宫这样直白的名字自然是三元坐镇处理政务之处。过去没有紧急大事,三元宫一直冷冷清清,只有平时维护的执事弟子会值守。 这段时日,整个昆仑大界发生了许多大事,南疆三阵暂时陷落,轩辕氏一族逆反,形势严峻到九大圣中派出三位南下主持大局,不过,九大圣只剩下八大圣,其他五位大圣各有要职,所以平时超然,不大管事的天元也要坐镇中心,处理各处汇报过来的急报;十八圣道子南下六位,已有三位陨落,遗骸不知所终。 南疆战争以道盟取得首捷为开端,双方在南疆你来我往,狠着劲往死里打,正白热化,几乎无和谈的可能;这是个两败俱伤之局,不管是道盟赢得战争,还是日渐强大起来的以轩辕氏为首的南疆势力赢得战争,他们面对的都将是时代乱局。 北部的各处势力坐山观虎斗,从各种撇清关系的做派看来,暗下里没少准备,打定主意在合适的时候下场争夺一番。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旋律,从昆仑界脱离时代的万众一心,元祖崇拜时代的狂热到步入漫长流浪时代的百家花开,传承成长到成熟、重新开辟仙航之路时代,无稷山统治了整个昆仑大界整整一千多万年。无论是哪个时代,外部的野心都未曾把无稷山逼入如此孤立无援的地步。 有人说,黑暗分裂时代即将来临。 从修士到凡人,都感受到弥漫在整个昆仑大界上空那紧张的气氛。 无稷山的气氛更是酝酿到极致。 叶臻突然进阶半星体,无疑把无稷山大局稳定三角敲掉了绝大部分,紧急提拔上来的天元哪里有积威已久的老天元威慑力那么大?背后的势力牵扯斗争都足够消耗掉无稷山一部分精力。 原本还在观望的“观众”也是不由感慨这真是个好时机,已经有些人迫不及待地开始往无稷山这边使力。 林天元还在灵游界外,法身坐在乾坤殿中,只有高天元一人主事承乾峰。 从那些实质化的蓝色灵气雾看来,高天元此时已在承乾峰坐下不眠不休近乎十天,这是从没游有过的事情。 轩辕澜受叶臻之托,带着卷轴登上了承乾峰这座熟悉无比的灵峰。 来来往往的弟子穿着无稷山各处的制服,行色匆匆。有些认识他的修士,带着讶异之色冲他打了招呼,马上又驾起法宝匆忙出去。 说没有感慨是不可能的。 以前的下属如今面对自己不再是过去那般毕恭毕敬,有些人说不定认为他还能在无稷山自由行动表示不可思议,某些激进的修士还认为应该直接把他处死才是。 他当然不会寻死,这种行为是对自己立场的否认,死了固然能证明自己并非逆反一方,不过谁又知道死后别人怎么污蔑自己?何况寻死也是对那些关心自己的亲朋好友的重大打击。 寒冰秘境一段时日的自我惩罚,他不再像刚刚开始那般容易陷入自我怀疑的情绪中。何况她说得对,出来做事,远远比守在寒冰秘境惩罚给别人看有用。他过去也是被当成天元竞争种子培养的大修士,三位天元对他那段日子的自我逐弃很是不解,却从没放弃他,一直在所有人面前为他辩护。他想通了,哪怕现在实力不足以坐上大圣的位置,无稷山不肯答应他南下的要求,但现在局势紧张,其他的圣道子势必抽调南下,他便去补上那些缺,分担些压力,为那些关心信任他的人出一份力量。 三元宫高大威严的宫门大开,自从高天元坐镇后,禁制都撤销了,保证所有紧急战报都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天元的案几上。 轩辕澜几乎是畅通进入主殿。 宫殿中浮这五彩斑斓的留影珠,译制出来的文书小山般分成几堆。高天元几乎没有时间抬头,随意伸手摄取,极快批核。 简司正在汇报什么。 见到轩辕澜进来,没有丝毫避开他,就当成过去的同僚一般。 高天元听到重要信息的时候会停顿一下,稍后点头首肯。 轩辕澜一直垂手在殿门处等待。 突然高天元的声音传过来:“程央的孙女恐怕已经死了。” 简司的声音猛然停止。轩辕澜也是大吃一惊,不禁抬头看向高天元,之间他手上拿着一张印着郑旭符印的纸张,递给简司,简司背对着他,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不过从他手上略微有些颤抖的动作来看,这消息确实是很震撼。 程央的徒弟秦晴是简司的夫人,他夫人对程央一直很敬重,连带着对这位小师妹也是十分喜爱,从简司前些日子苦恼的倾诉中,知道他正不知道用什么理由阻止夫人回藏秋宫小住的要求。 简司是个十足的夫人控。除了回藏秋宫不能答应之外,简司简直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都能为他夫人实现,在无稷山简直是个怪胎。 “这……”简司的声音有些难以置信,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是郑旭的符印,别人不能作假。 “程央知道了吗?” 高天元有些惋惜地说:“可能知道了,他应该留了魂灯。” 人死灯灭,肯定能感应到。真是难以想象置身月照的程央知道这消息会是怎样的状态。 几年前他们都是看过那个小女孩的,虽然看起来有些木讷,不懂讨好别人,资质也上好,在程央的教导下,可以预想将来也是个极为出色的女修。 简司转头看了眼直立在外面的轩辕澜,又看了看高天元:“秦晴她……还说这今天南下,我只怕得回家几天。” 高天元理解地点点头,接着说:“程央我不担心,我倒是担心申屠涉,这次是他带着程昭曦南下,郑旭见他状态有些不对,让我召他回来,正好现在天元空缺,我等下就传旨召回他。你两人要做好被暗杀的准备。” 简司连连应是。 第四十二章 哀之声 修士之间的战争从来不是一两年就能停息,在昆仑历第一万零贰拾纪元的一千六百年年末,战火漫延到南明大陆。 同年,叶彤彤陨落,简司升任第三天元。 这一年,轩辕氏成功养出初代腐尸魔,正式投放云中界战场,拥有剧毒的腐尸魔不分敌我攻击,造成大量修士因为感染变异死亡,无稷山被迫无奈暂时退出云中界,启动召月大洋的海底大阵,短时间把轩辕族隔绝在云中界内。 尸魔强大的战斗力以及超强的污染能力虽然使得轩辕氏暂时守住了自己的阵地,不过也因此付出沉重的代价;违背修士道德大量制造禁忌武器的轩辕一族的名声彻底臭了。 北部大陆的世家、宗门伺机以捍卫人族道德底线的名义结盟组成北征修士联盟。北征盟兵分两头,一部分打着征讨的名义,实际围截撤退的道盟修士,配合追击的轩辕大军,把道盟的修士拦在南明大陆;北征盟的另一半则趁机攻打修士灵山界。 统治了昆仑界千万之久的道盟当然不是吃素的,哪怕精锐因为南疆战争耗损严重,被拦截一部分拖在南明洲无法回援。 两位老天元甚至都没有出手,北征盟就被秋水大圣打崩溃了。 溃散的北征盟军狼狈南窜,打起了藏秋海城的主意。 海城之战爆发。 势单力薄的海城在北征盟军的攻打下,大片城池、岛屿被攻占,程离被围困藏秋宫。 一直置身事外的东神剑宗这时却加入了战局中。东神修士南渡南海域,长途跋涉攻打北征军。在项剑君的带领下,强悍的剑修一夜之间便夺回被攻占的藏秋海城。 听闻东神剑宗加入战场,从不落后的紫霄剑宗当然不肯清闲,兴致勃勃的参一脚进来。 一时之间,形势越来越复杂,除了毫不为之所动的仙城,封闭的妖界,几乎没有能独身事外的修士势力。 有人欢喜有人忧。于道盟来说,剑宗的加入对他们更为不利。别看这些年两洲剑宗一直跟道盟较为亲近,但剑宗这些打架疯子是完全不能按照常理揣度,为了享受打架的快感,他们可以接受任何人的雇佣。 所幸道盟担心的事情没有出现,东神剑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尊项承天为剑尊,项承天只是想要守住程氏的藏秋宫,并无意参与更多的战争;紫霄剑宗就更可爱了,一副跟东神剑宗相爱相杀的模样,既然东神剑宗不参战,他们就乐得坐在高山看流水。 北征盟大失所望,因为东神剑宗的介入,只能灰溜溜退出藏秋海城。 …… 一行少年剑修,有男有女,或坐或站,驾着法宝飞驰在海城的上空。 刚经历大战不久的藏秋海城在冬日的阳光带浓重的萧索。 少年剑修们飞在上空,能看到藏秋神宫的修士们拖着伤残的身体在下面处理被法术攻击破碎的尸体,但多数都是残值断臂,很难找到完好的身体。 活着的普通海城居民多数神色悲痛,但却井然有序,几乎很少见到嚎啕大哭的人,他们沉默地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偶尔还能帮忙不过来的修士干些杂事。 周边的城镇建筑大半是普通的民居,经不住法术打击,倒塌严重,大火烧毁的部分全数化成焦土,已经看不出原貌。 那群少年剑修一边飞一边摇头叹息,打头一人正是东神剑宗新上任的少尊主项琮。十三岁的项琮身材拔高修挺,完美遗传自项剑君样貌的他,也融合了母亲的冷柔,让人在一群美少年少女中一眼就看到他。 飞过民居部分,到达修士居住的街区,情况好转很多,临海部分因为笼罩在藏秋宫的结界下,保存得最完整。 东神剑宗的修士就住在临近港口出的主城区中。 项琮抿着嘴,一直往藏秋宫上飞,远远甩下那群少年同伴。 不过他单独行动的打算并没有成功,数道彩色的流光呼啸包围上来,冲项琮而去。 神宫的化神执事探头看了一眼,见是东神剑宗的修士就不再理会,埋头做自己的事情去。 一位满头小辫子的小修士当先追上项琮,朝他嚷嚷:“项琮,太不够意思了,明明之前说好介绍那位姐姐给我们大家认识,怎么到了地头自己跑了。” 背了满身剑的少女是第二个追上来的,她美艳的脸上冷冰冰,乍一看上去,好像被人欠了十年的钱一般:“姐姐,大家认识。” 后头的四五位少年少女也追上来,一脸揶揄,有人打趣项琮:“老大该不会是准备把这位姐姐藏起来,不想让我们认识吧。” 项琮原本就是个骄傲的少年,先前因为海城被毁有些许沉重心情因为打趣,略微轻快起来,他昂起头,充满骄傲地说:“这是我姐姐,是你们叫的吗?”阳光打在他的脸上,带着少年稚嫩的略透明。 不过这家伙,怎么这么久不见回讯息,该不会是在攻城战中受伤了吧?他之前见到离叔带着一群化神前辈下水去检查海底炼狱大阵,便没有去打扰他,直奔藏秋宫来。 藏秋宫大部分禁制被激活还没收起来,四个光环环绕藏秋宫缓缓有序地转动,如同一颗浮在空中的巨大灵珠。 少年们好奇地飞高,赞叹道:“这就是藏秋啊,果然如皓月。” 项琮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他身上有藏秋宫的禁制符,可以自由进出藏秋宫。 “你们等我一下,我把姐姐请出来。”他说着便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就钻进了禁制中。 一位穿着湖水蓝的背剑少女笑着骂道:“你们瞧瞧那幅模样,哪里还是我们那位稳重聪明的老大。” 另一位手持重剑,额间点了剑纹的少女敛了神色,犹带稚气的美丽脸庞上有几分冰冷,她下意识不喜欢这位被项琮心心念念挂在心头的“姐姐”,又不是亲的,怎么一刻不停地老提起来? 她盘腿坐在剑上,离得有些远,跟其他人有些格格不入。 其他人也习惯了,项琮不在的时候,她便是一副谁也不搭理的样子,如果不是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个娇柔做作的女修呢。 不过在场的小剑修都领教过她的厉害,完全不明白这副娇小的身躯之下怎么能蕴藏那么一股毁天灭地般的力量。那柄重剑即使不用灵力驾驭,只使蛮力,只怕整个剑宗也少有同辈能跟她相比。 项琮熟门熟路地进了藏秋宫。过了三年多,藏秋宫的景色一如当年,未曾变过,只是,却少了几分人气,带了几分寂冷黯然。 他朝朝阳殿过去,没有人。看见程昭曦的日常所用之物还在,被摆放得整整齐齐,桌子整齐地摆放着她的乾坤袋,看来这么多年,她一回到藏秋宫便喜欢把乾坤袋解开随意放的坏习惯还没改过来。 他转头朝晨曦宫去,纤尘不染,书籍同样整整齐齐摆放起来,一副不准备让人进入的整洁。 只有程昭曦长年坐的位子上摊开一本书,书上还有一张特制的传讯符,上头的大圣符印灵光流转,煞是好看。 居然是无稷山的符,这家伙已经学习解析大圣的符文了吗? 他礼貌地准备转开头,这是别人学习成果,他不应该过分关注。 蓦地,他又转过来,黑亮的双目紧紧地盯着那张符纸上写的字,那字眼如利剑刺入他的心脏,使他疼得双眼发黑,双手发颤好几次才探手拿起来,上头遒劲优美的文字显得那么陌生,他重重复复凝神看了好几遍,才连贯起来—— “夕亡故。” 第四十三章 礼物 符纸一直在项琮的手里抖动。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有脚步响起,有人走了进来。 姐姐回来了? 果然这是开玩笑的,这家伙课业精进,都能以假乱真仿造大圣印了。 他转过身,却是程离,少见的穿上了高阶的法袍。 程离敛着一张脸,双手垂在两边,视线深沉地盯他手中的那张符纸,项琮从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内容。 程离的脸色并不好看,苍白中带着病态的红润,身周的灵气流紊乱,时急时缓,应该是在刚结束的大战中受了不轻的伤。 项琮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把那张符往身后藏了藏。 程离跨进来,往他这边走近,朝他伸手,手心向上停在他的面前。项琮一向天不拍地不怕,这一刻却心慌起来,那张印着大圣符印的纸张变得烫手,被他紧紧拽在手里,皱成一团。 程离轻轻叹口气,声音带有几丝沙哑:“小尊主还来吧。” 项琮死死盯着他,低头沉思一会,还是把那张皱掉的纸张还给程离,程离转身又夹在那本摊开的书中,仔细摊平。 他的手在上面一遍一遍地抚过,项琮喉咙发紧,双手紧紧拽成一团:“离叔……”“阿夕是真如这纸上所写,不在了,往后,小尊主就当成没有这个人吧。”程离背对着项琮忙碌,无意识地把程昭曦的东西整理一遍。 项琮不知为什么,却觉得自己的心底一丝波澜都没有了。明明他来的路上心潮澎湃,有许多话憋着,有许多好玩的东西想要分享;许久不见,她会不会也发现许多好玩的,有趣的东西想要跟他分享,会不会就像在信上那样,对他抱怨课业越来遇难,追着问他秘境有什么收获;往后不会再有人在他闯祸的时候在后面急得跳脚,却又费心想帮他掩护…… 不会再有了。 他又盯着那张符,这么不真实,明明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一张纸就决定她不再存在这个世上了呢。 心里空荡荡的。 他就这样站在这里,一遍遍回忆那些过去,虚幻跟真实交织,让人有些虚渺飘摇。 程离轻碰项琮:“小尊主该离开了。” 项琮从虚渺混沌的记忆中回神来,终于问出那句有些残忍的话:“姐姐她……遗体在哪?” 程离的脸一下变成惨败,他伸出右手捂住胸口,按住那因为受伤时不时狂乱不受控制的心率,左手做了个制止的姿势,对想要搀扶他的项琮表示谢绝。 他靠着自己往常的位置坐下来,缓了口气,对项琮说:“小尊主也坐吧。” 他闭了闭双眼,再次睁开的时候,他难得的露出痛惜的表情:“原本想等央叔回来再通知你们,没想到被小尊主看见了,这些事情实在不想多说一遍。” 于是他把程昭曦会去南疆的事情说了一遍。 “郑大圣是如何确定姐姐确实……确实陨落了?” “郑大圣的一个徒弟是凤妖族,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反正就是阿夕跟那凤妖族的小妖精被云中界的修士追杀,应该是陷入南疆那边用来养‘蛊’的牢笼式秘境,南疆那边称之为‘禁锢牢笼’,一旦陷入其中,牢笼禁制发动,只能从外面打破才能出去。 “阿夕运气不好,陷入的是用来养‘魔蛊’的牢笼,那魔不知用什么手段带着凤妖族的小妖精逃了出来,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小妖精被丢弃在海边,郑大圣从她残存的一些记忆片段看到了……看到了阿夕,从状态判断,阿夕她确实是死了,元神被禁锢在那转化阵中,被一寸寸吞噬……道盟派人潜入小妖精记忆中的地方寻找阿夕的遗体,可惜就爆发了可怕的‘魔蛊’之战,始终没有找到清晰的遗体所在。” 程离越说越悔恨,他根本脱不开身前往南疆寻找,如今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寻找时机。“魔蛊”的破坏力十分厉害,所到之处,几乎被夷为废墟,还造成严重的污染;在没有找到有效的手段之前,道盟的修士是不敢再轻易踏入云中界。 那小妖精听说一路浑浑噩噩,对陷落的位置本来就很模糊,现在要在茫茫云中界找一片已经失去原貌的陌生地形,谈何容易。 虽然他很恨带阿夕前往南疆的申屠涉,但听说申屠涉现在如同疯一般不肯离开污染严重的云中界,独自一人在“魔蛊”横行的污染区寻找阿夕的遗体,他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这两天交代一些事情,也前往南疆。 不试试,怎么知道确实找不到呢?万一…… 万一阿夕还能用其他方式活着,藏秋宫能再藏着她一辈子…… 项琮怔怔望着那本摊开的书,“师祖知不知?”叔祖那么厉害,一定知道了。 程离一直捂住胸口,沉默了。 别的东西都能隔绝时空,象征生命的元神灵灯最为敏感,央叔哪能毫无所觉的,他一人在黑暗的月照,该是怎样的难过无助,上一次是那两个孩子一个失踪,一个横死,他整个人都要癫狂了,阿夕还这么小,与他血缘亲近,只怕他这次更是疯癫不可,只盼他能撑过这段痛苦的时期,安然归来。 从知道这消息到北征盟攻城,程离一直把自己置身忙碌的事务中,以期不去回想那些平静的过去来徒增痛苦。 他没想到项琮他们会来。 项剑君——不,如今是项剑尊了,当真是央叔所有弟子中最有良心的。 说完这些事情,他徒然觉得心中没有那么沉闷;或许是遇过的事情太多,阿夕跟他相处的时日还是太短了,哪怕再难受,他也不曾觉得心痛难抑;他心目中最担心,最挂念的都是那位把自己从泥淖中带出的人。 “小尊主,这是阿夕走之前给你准备的。”程离在项琮沉浸在好友离世的噩耗中时,去了一趟朝阳宫,把程昭曦准备参加项琮十四岁生辰的礼物捧过来。 暗哑方形的盒子外表绘着非常好看的暗金符纹,组成一个封印花纹,低调的暗光流溢,一看便是要花费很多心思的组合符;盒子非常沉重,项琮接过来,直觉得往下坠。 他在信中经常抱怨程昭曦在他回东神的这几年一件礼物都不曾送过,便胡搅蛮缠,说他十四岁生辰一定要送礼物,不然便再也不见面了。 一语成谶,再也无法见面了。 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此刻物是人非,再也忍不住,抱着盒子“吧嗒吧嗒”地掉泪。 程离转过身,把空间留给他。 第四十四章 办法 “老大怎么还不出来?”少年剑修等得十分不耐,如果不是因为禁制的阻拦,性子急的早就进去把项琮拖出来。 湖水蓝衣少女灵动的大眼一转,靠近剑纹少女,笑嘻嘻地说:“陈少灵,你怎么满脸不高兴的样子。” 旁边的其他人等待中很是无聊,一脸看戏的样子,纷纷望向名叫陈少灵的少女。从前陈少灵一副高高在上,从来不屑于跟他们一起,总是认为他们这些人只会闯祸,野蛮不服管教,粗鄙不堪入目,在宗门中遇到连个眼角都舍不得施舍。 项琮去了藏秋宫回东神剑宗结丹的时候,她还非常不屑出席项琮的结丹大典。 这种状况在她跟项琮去了一趟秘境回来,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此后凡是项琮出现的地方,她必定会出现,以项琮搭档的姿势强硬加入他们这个小团体。 起先大家都不愿意接纳她,她倒是厉害,立下赌约,挑战除了项琮之外的成员,结果当然可知,居然都败在其剑下。 小伙伴们都渐渐长大了,开始明白少男少女之间那点情愫朦胧感所代表的的意思,何况陈少灵的意思可是非常清楚,就是奔着项琮而来。 真是够大胆的。 不过项琮那个一心只会打架的美少年究竟懂不懂就没人知道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嘴里经常挂念着除了那位姐姐之外的其他女孩。不知道项琮是不是故意的,陈少灵在的时候,他嘴里的姐姐说得跟真仙女一样,毫无缺点;一旦陈少灵不在,他便经常嘴贱地吐槽那位姐姐的缺点。不禁让人迷惑,究竟这位藏秋宫的小姐姐是有多矛盾,一个人同时集这么多优点跟缺点?而且,这样的两极评价,非常有装傻排斥陈少灵的意思。 看似陈少灵一点都不在乎项琮不大理会她的样子,乐此不疲地缠着,就连项琮南下藏秋宫,她也急急求了陈长老,赶着大部队追上他们。 项琮倒也没有表示不欢迎,不过路上很明显地没有那么高兴致。 这是一出大戏啊,等下那位姐姐出来,要是个娇生惯养的少宫主,不知道跟陈少灵擦出怎样的火花。陈少灵有资格鄙视东神剑宗的所有人粗鄙,却没有资格鄙视仙城嫡系出身的程昭曦。人家祖上是绝对的仙人后代,哪怕程昭曦才筑基期的修为。 陈少灵睨了湖水蓝衣少女一眼,脸上表情淡淡的,眼睛闪过一丝寒芒,这群渣渣,太久没打,就忘了当初被她踩在脚下的痛苦了吗? 她抬手屈起食指,弹掉湖水蓝少女搭在她肩上的手,冷笑地“哼”了声,于空中站起来,重剑“轻灵”从她脚下飞起,回到手上,那看似笨重的剑在她手上轻巧地转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架在了湖水蓝少女的脖子旁:“假若你忘了被我揍的痛苦,不防今天让你重温一下。” 围观的少年男女都是从小打架长大的熊孩子,眼睛一亮,纷纷“哇喔”地起哄。 一柄满是剑纹的古剑从湖水蓝衣少女的旁边闪现,“锵”地把架在她脖子上的重剑格开,湖水蓝少女在空中一个漂亮的翻转,古剑回到她的手上,嘻嘻地笑道:“在别人的门口打架不好吧,等下老大非得撕了我不可。” “那就别惹我。大家都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再多说一句风凉话,绝对把你们揍得连剑宗山门都不敢回去。”陈少灵扫视了一眼看热闹的少年们,这群粗鄙之类,有什么资格跟项琮称兄道弟,她收起剑,重新盘腿坐下。 “啧。”满头辫子的少年剑修翻了个白眼,冲湖水蓝衣少女喊道:“祁慧,过来这边好好等着,别招惹那些自命高贵之人。” 那少女灿烂地笑了一下,脆声应道:“是” 她却没有过去,而是挑衅般坐在陈少灵旁边,陈少灵连个眼神也没再给她。其他人对她这种作死的早习以为常,没在意地笑了下,倒是老大进去请个人怎么这么久。藏秋宫的程总管都进去半个时辰都有了吧? …… 项琮在藏秋宫里面看程昭曦留下的那个方盒,解开禁制,盒子内有乾坤,满满一盒子用于铸剑的各种珍稀材料,和用于融合材料的髓液,从重量密度上看,全是提纯过的。 这大概已经耗掉她这么多年来积攒的所有积蓄了吧。 在盒子的最左格,叠放一叠保养剑的灵气符篆。项琮一枚枚翻看,那熟悉的灵气流动,是程昭曦所炼制,符篆的阶数并不高,全是应急用的养护符篆,足足有三千枚,养护符篆虽然是低阶段数的符,炼制起来挺费神;剑修对这种符篆的需求量十分大,却没有多少人有耐心去炼制,全靠从符篆修士手中买,一年下来,要支付一笔可观的费用。 她这是把他未来三四年的符篆全包了。 在最角落的一个小格子里,相对满盒珍稀材料,有一条十分不起眼的手串,温润的深海黑珍珠被人仔细穿了一个个小孔,用极细的雷灵冰丝串在一起,颗颗圆润的黑珍珠珠上雕满了玄奥的符纹,这些符篆没有激活,只是个半成品—— 它的主人永远也不可能完成这串手串了。 项琮久久地凝视着它,伸手拿出来戴到自己的左手上,沉重地盖上盒盖,重新封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坤乾袋中。 他站起来出去,找到程离:“离叔,姐姐身上不是带了坤云吗?”当初得坤云的时候,王思便帮程昭曦进行认主,坤云可以说是程昭曦的本命防护法宝,为什么这么牛的神器在程昭曦遭遇危难的时候一点反应都没有? 程离一眼看到项琮戴在手上的珠串,想起有段时日阿夕废寝忘食地四处收集材料,说要帮项琮准备生辰礼物,还央求他等手串完成,帮她注灵激活那些符纹。 这孩子…… “我这两天交代些事情,便准备先去趟镜湖,看看有没有办法定位坤云,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能找到阿夕了。”如果坤云都无法感应,阿夕就真的要留在那片陌生的南疆之地了。 项琮忙道:“我也去。” 程离摇摇头,拒绝他:“小尊主你也听说了,现在的南疆污染严重,‘魔蛊’战力强盛,随便一个都有元婴以上的修为,不可去冒险;再说藏秋宫现在也不安宁,不若你暂时帮帮离叔,看顾着些海城,好让我少些后顾之忧。” 项琮很是失望,不过他也知道,别看他平日里胡闹闯祸,比自己高一个阶的修士都不一定能打得过自己,但修为低却是事实,确实不适合出现在南疆拖后腿。 “好,离叔有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外面还有剑宗的小伙伴等我,离叔我先出去交代一下就回来。”说完也不等程离接话,便自顾自出了藏秋宫。 第四十五章 光影 “程大人……” 林正全担心地扶了程央一下,却被程央赌气般甩开,全然不顾身上的伤口已经恶化,投身飞入黑暗中,他无奈,只得勉强跟在程央后面,以防他太过激进。 从几天前开始,程央便好像在自虐一般,整个人处于一种非常急躁的状态,行事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样子,好几次都误入险境。 好在都化险为夷,安然脱身。林正全如今想起来之前的遭遇,还是觉得心惊胆战,如果不是跟着程央,十个林正全也得死在月照了。 想到这,他不禁发愁,其他分散落单的伙伴是不是还好? 他过去没来过月照,不知道过去的月照是什么样子,至少不是这个样子—— 骨横遍野,一脚踏下去,起码能踩到两具尸骨。这些尸骨多数残缺不全,骨头中空异常脆弱,只剩薄薄一层外观,而且每隔一小段距离便有一个小孔,好像被什么东西由里向外蚕食,破壳而出留下的薄壳。 甚至越往月照人口密集的城市探索,越是触目惊心的残忍。 如此惨绝人寰的人间炼狱,轩辕族究竟是如何做下的?而且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东西”好像已经不在月照,诺大的月照贫乏得反倒像个被放弃的巢穴,只剩下狂欢过后的狼藉,跟一些被遗弃的残次品。 残次品也分好几个品阶,一路摸索过来,最厉害的残次品达到了元婴后期的修为,那么正品得是有多厉害? “前面应该是月照妖窟边缘了。”程央摸了摸一棵已经碳化的树干,用指腹摩挲一下,干燥粗糙,那股粘稠的恶心液体终于消失了。 这些日子两人在月照妖窟里面吃了许多苦头,异变的妖怪尸骸还残存着生前的妖力,攻击力比那些不知名的怪物强悍数倍,加上灵视失效,地形不熟,风险更是叠加,数倍增加。 林正全有些气喘地跟上来,闻言仔细感受了一下,确实气流显得清爽了,居然能感觉到略带腐臭的微风吹拂。 他还以为程央会马上走,没想到程央却寻了个地方画了个小结界,略显疲倦地一头没入其中,摊开地图圈圈画画。 林正全探头看了一眼,从入口一直到现在位置,居然兜了一个大大的半月形,中途严重偏离了原本的汇合位置。 “明天我们应该能到达预定的汇合位置,现在每人一个时辰,先休息两个时辰,恢复一下。我先来。”程央扫了一眼林正全部分碎成布条的法袍,又摸摸自己的身上,同样到处破埙。从南荒到月照,黑暗下的物资俱有一股腐蚀性,高阶法袍都难以顶住。 林正全点点头,看了眼程央,借着微弱的火光观察他一遍,欲言又止。 程央知道他想要问什么,只是不欲多说,状似闭眼眼神,神识却进了境域内,失魂落魄地来到那个熟悉的位置。 代表阿夕的那盏元神灵灯在四天前彻底熄灭了。 人死灯灭,修士的灯没有那么简单,元神存活,灯就不会灭,阿夕这是形神俱灭的情况。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连程离的灯也变得幽暗摇曳,极不稳定,不管是藏秋宫还是南疆,绝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从没有这般无力,只能一遍遍冲入南疆的黑暗中杀死那些诡异的怪物发泄着心头的癫狂。 他说错了,他才是那个极易大悲大喜的人,不是阿夕;一想到亲近的人会一个个先于他离开这个世界,他就一阵阵难受得想要呕血,想要不管不顾地毁天灭地。 程央飘在境域中,一直毫无意识地看着程昭曦那盏熄灭的云神灵灯,但不管他盯住多久,那盏灯也不会再像过去那般发出光亮。 究竟是为什么,封印在阿夕识海中的坤云也无法及时发动? “大人?”蓦地,他被林正全推了一下,意识回归,只见林正全提着法杖,把唯一火光的熄灭掉,立于他左边,右手轻推了他一下,他们所在的地方地势比较高,孤高易守,视野也比较好。 “大人,快看,后边——”林正全低声惊呼,指着程央背后的某处。 程央霎时清醒过来,转过身子,往下望去不远的地方,居然有光点。 那光点时隐时现,似乎在黑暗中穿行,走得很快,不一会便完全掩盖在黑暗中,从移动的轨迹来看似乎是进入了某处灵视穿不透的结界内。 真火? 程央的灵视穿透那浓厚的黑暗,努力辨认。确实有些像是修士的真火。 是分散的队友?还是幸存的月照修士?又或者,是轩辕氏留在月照的人? “那是真火吧?”林正全不大敢确定。那火出现得很突然,又消失得很突兀。但是除了真火,其他的照明手段在整个月照似乎都不好使。林正全说了自己的疑惑。 程央点头:“前头应该有结界,你现在休整一会,我们等下近前探索一下。”林正全好奇心爆发,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忙说自己并不累,程央上下扫视他一眼,看起来虽然还是很惨,却精神奕奕,似乎确实不需要休息的样子。 “那就走吧。”程央擦掉结界,不经结界过滤的山风带着一丝湿凉的冷意,按照正常的时序变化,现在应该是晚间时分。 两人一前一后相互掩护下了高地,下面是很长有些断崖式的陡坡,不过这点高度对程央两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们一路上走的地方就有很多悬崖峭壁,有时候还会发现进入的是前人开辟的山体夹缝。 月照多山,地形极为复杂,程央他们一路走来,发现许多山体裂开倒塌,地面开裂,似乎发生过很严重的地动,巨力撕裂开一道道深不可测的深渊地带,使得整个月照地底大阵呈现断崖式的分离,原本顺畅完整的大阵,现在是各自分裂,许多环节破坏殆尽,已经不是十几个修士能修复得了的了。不过他们的目标不是进来修复大阵,而是探查轩辕氏究竟在这里玩了什么,居然引发南岭大阵启用“界”。 如今看来轩辕氏这玩的简直是毁灭式的游戏,这是用南疆生灵为他们的崛起奠基。难怪沈元祖说,神族的正身是魔。 月照生灵涂炭就是这句话最好的写照。 第四十六章 一块被遗忘的碑石 光点消失的地方并不是很远,以程央跟林正全的速度,不到一刻钟便到。 一条巨大的地裂缝横亘在前面阻隔了两人的脚步。 地裂缝边缘散布着残砖断瓦,灵识界里面,还能看到地裂两边被撕裂的房屋,墙体被腐蚀得布满了密集的虫洞。 林正全蹲身画阵,不过数息之间,两人被传送到了对面,待两人传送过去,原地涌出一群好奇的暗兽,围着光阵转起圈来,然后诡异地化作一滩融于黑暗的污水,消失不见。 程央若有所觉地回头望了一眼,因为光阵的时效到了,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 地裂缝的这边似乎曾经是个山村,那些不易被侵蚀的石器散落得到处都是,人养的禽兽骨头似乎没有被那些“东西”吸食的价值,居然保存得比人类的骸骨完整坚硬。 “这里应该是最早被攻击的村落。”程央扔掉手里的骨头,骨头掉落在地上,一声轻微的粉碎声,成了粉末。 林正全在离程央不远的地方摸摸索索,他踩到了一处貌似坟墓的土包,棺材板因为承受不住踩踏的重量,坍塌一块。 里面的躺着一对相拥永眠的男女,皮肉失水干瘪,有点黑化的痕迹,整体保存很完整,身上穿着与这个村落非常不符的冰丝纺织的衣服。 跟他们那身昂贵的冰丝相比,这棺材简陋得配不上他们。 “咦。”林正全朝程央招手,“大人过来看一下。” 程央闻声走过来,半蹲下来,灵气丝扫过它们,普通的山民遗体,没有丝毫的灵根资质,却是他们踏入这片土地以来,目前看到的唯二两具最为完整的尸体。 也是最体面的两具。 “死亡时间已有八年,而且……”程央的真火珠环扫了四周,从痕迹判断,葬身的地方应该曾经是一处住宅的房间,结果被当成永眠的坟墓。 “这里还有!”林正全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灵兽,又找到了几处,尽量小心地不让上面的土堆掉入简陋的棺材里面。 同样的死亡时间,同样尸骨完整,位置分布也跟最先发现的那处一样,像是村子里面的房屋。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东西”没有吞噬这些葬入土堆的尸体。 “难道那些‘东西’不喜欢吃死人?” 程央摇摇头,他也搞不清楚这些。尸体、死灵方面的东西他一向不喜欢学习,属于那种只知道大概的程度。姜元祖就是玩死灵、僵尸的祖宗,这类资料、术法仙城一大堆,不过程王两家都不喜欢这些阴暗类的学术。 藏秋宫是姜元祖炼制的神迹,有一座须弥介子境,里面有不亚于仙城的海量资料藏书;在阿夕来之前,那一区域的书籍从来没有人动过。阿夕却对这些有着不小的兴趣,完全当成课业外的读物,兴致勃勃地复制了一大堆资料研究亡灵。 阿夕…… 程央压下心头那丝强烈的痛感,定了定神,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程央小心地翻动它们的胸口处,被烧灼出一道道暗淡的五行痕迹。 这些尸体被特殊的手法处理过了。 程央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些记载,在元祖初初降临,道法还不没成体统的时候,整个昆仑界一直是诡术通天,充满了蒙昧原始的血腥感觉。好像在南疆,有一些村落的巫哲联合建立了死灵祭坛,专门用于研究,豢养死尸,还发明了一些在后来修士看来为禁忌的抽灵之术。 被抽出来的灵跟他们建立心头血契,作为契灵的灵体受制于契主,战斗会发挥出比生前更厉害数倍的能力,不过由于太过惨无人道,后来被道盟封禁了。那些巫哲躲躲藏藏,分散在南疆,隐姓埋名,踪迹难寻,后代虽然也会牧灵,却再也无法发挥前辈那样的能力,养出高战力的契灵。 千万年来,这些早就成为传说。 在沈元祖留下的手札中,曾记载她探访过这些迥异于法修士的契约体系,有些类似于灵兽契约。不过契主只能操纵灵体,灵体的进阶丝毫不能为契主的生命本质增益;契主虽然拥有五行能力,却不能吸纳灵力,干净的灵气于他们就跟毒药一样,吸纳过多爆体而亡。 巫哲后人也并没有完全消失,在一些边陲原始的村落里面,远离灵气充盈之地,依旧有着他们的活动痕迹。后来大阵激活之时……沈元祖给他们立了几道碑界,作为封印也是作为保护。 有些碑界太过出彩,被喜欢收藏元祖手迹的修士偷盗挖走,结界自然就崩解了;那些不出彩的,谁也不知道在哪里,隐于何处。 甚至,已经少有人记得巫哲文明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的璀璨时代。 他也是因为阿夕不务正业,找到这些古籍过来问他,才粗略扫过,记住一二。 而且有地形图,虽然是上古的地形,依稀记得便是在月照大阵旁边,显眼又隐秘,不知道随着时代变迁,那块石碑有没有随地形稍微移动。 他当初看到那块石碑的素图,觉得是元祖随意涂画的,便敷衍地告诉阿夕这并没有意义,毕竟仙城中也有许多元祖留下的毫无意义的涂鸦,或者当初构建大阵的废图。 阿夕倒是觉得那些字符充满了神奇的原始力量,便照着写画,导致有一段时间的字迹显得笨拙没有灵气,险些把自己的风格都丢掉了。 他后来把那些符纸没收了,气得阿夕跟他闹了一天的脾气。 “林道友,帮我守一下。”程央记得境域中便有被他随意丢入的阿夕的临摹稿。林正全不明所以,不过总算见到程央打起精神的样子,一扫之前的消沉,不禁也精神振奋,放下他探宝一样的掘坟乐趣,守在程央旁边。 程央进了境域,心念一动,搜寻阿夕写过的废符纸,才发现居然堆得跟一座小山似的。 他一愣,想起曾经阿夕到处跟人抱怨课业繁重,他是有些不以为然,既然只精修符道,就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才能在几乎形成制式的符道之路建立自己的大道,那些湮灭在时光的大能那个不是时代惊才惊艳的人物,但是始终无法留下光尘痕迹,是因为他们始终在元祖这座山的阴影里,不曾走出。 原来短短几年,阿夕浪费的材料都有一座小山一样大了,这些在他眼中看来不值一文的“废符”,放在外面,恐怕是同样修为中顶阶的制作。 但,也不过是模仿中的顶阶。 那不是他想要阿夕领悟的,只是,以后再无机会了,阿夕……死前,想的是什么呢。 他按了下纷乱的思绪,专心寻找起来,快速翻动得到符篆,稿纸分门别类,一张写得十分端正的字稿飘飞一边,又猛地被程央拽在手里。 他眼睛一亮—— 找到了! 第四十七章 契文 这是一张太虚魔族暗文写的封印符。 沈元祖属于半魔,同时也是太虚魔族大能淮元祖的道侣,自然会写暗文。魔族暗文越简朴越接近于大自然,运转自然之力便越强。沈元祖的这一手符文写得非常工整,端端正正,在后世这些把符文玩出花的修士来看,这篇符文简直只能当成孩童学写字的初阶作品。 程央也属于那种能把符文玩出花的修士,只是平时他不喜欢炫技。而且随着他修为越高,已经不像年轻时候那般喜欢四处挑战各种高难度的秘境绝地来证明自己,也不需要像那些需要争夺资源的宗门修士那般为了个秘境争死整活。 修真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探寻这个世界的真,明白这个世界的理。探寻那美妙神秘的深空广宙,这些都需要漫长的生命支撑才能解读一二。而且修士文明的起源已经数不清多少个千万年,却依旧无法说出具体的宇宙形状,对时空还处在初级的运用,无法彻底掌控命运这些玄虚的东西等等。 生命在这些神秘莫测,变幻无常的伟力面前太沧渺,运用微不足道的一点,就能幻化一界,掌控众生。 许多修士便是迷失在这些表面的风光上。 时代在变,从简朴变得繁复多样,越是简朴本真的东西越是难能可贵,但也会因为平凡而被忽略,甚至觉得落后,跟不上时代 所以六十四阵在后人的维护中,除了阵眼的核心暂时达不到淮元祖的水平不敢随便变换,那些附属阵倒是变得越来越绚丽,灵光闪烁,彩光流溢远超初始。使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大阵所在。 漂亮的鄙视丑陋的,自认高贵的鄙视平凡的。 程央自认自己也会有这种不自觉的高贵感,他一出生就处于许多修士终其一生都达不到的高度,样貌出色,身边全是出身差不多的天之骄子。 心态不经意就形成了。 但,平凡一点,不需要那么多的高光,更能成就“亘古”。 这一块石碑符文,是一篇御魔灵的结界阵符文,那块石一件经过真正的自然养育滋润的上古神器,跟藏秋宫,镜湖一样,都是元祖留在昆仑界的遗产。只是藏秋宫之类的神器属于那种无人敢争的有主名器,这块御魔结界石,却是谁也不知道的隐藏神器。 守护结界,一石一界,不过这些巫哲后人的尸体为什么葬在结界的外边?从五行印记来看,全是单印记,所以显得很普通,但是诡术师们的后代也因为这些明显的印记,显得并不普通,至少他们的尸身能在月照的诡异状态下保持长期的完整,甚至一手指戳下去,皮肤还有些微弹性,似乎它们随时能醒转过来。 在碑文的下面,还有一篇百字的介绍。太虚魔族的文字言简意赅,一字里面往往蕴藏了太多的意蕴,好在作为元祖传人后代,暗文还是会一些的。 程央先略过碑文,用了小半个时辰对比着翻译一下巫哲的简历,果然月照真是太古时代最后的巫哲部落隐居点。 “唔,巫哲身体天生五行印记,五行齐全者最为强大……擅长诡术,养灵……部落虽小,分歧却大,内部斗争分割成几大阵营;一支迁移月照最南端,消失在南极不知所终,隐约听闻其能利用魔气养出暗魔,喜黑夜……” “我与淮追踪而去,发现太虚上界神坠化成的暗之魔,其告知名为源,游历坠出太虚,昆仑……”后面的段落没有了。 阿夕那时候还没写完,便被他没收了所有稿纸。 “……”程央生出一丝后悔,看来原稿要出去回到藏秋宫才能看到。 让他暗暗心惊的是,这个巫哲的部落便隔离在这块石碑里面,可惜介绍的文字还没有介绍到介子世界里面的情况。 复杂的暗文上面写了进入的密语。 程央试着用生硬的暗文念道:“诡秘世界,暗光之门,吾以程央之名,缔结境游之契,阵起,门开!” 一丝诡异的暗光不知从何而起,而后变成淡金色的细线,如蠕虫一样蠕动着,从程央的脚边一直蠕动变长,缠绕攀爬,一直蔓延到程央的额边,变成一只蛇头,发出诡异的嘶吼,对着程央的额心露出锐利的尖牙,似乎就要咬下去。 境域里面的空间开始扭曲晃动,一丝异世界的空间气息死命想要撕裂开一道口子,一道锁链式的契文从扭曲出朝程央的额心没人。 但是随之而来的,是程央的境域自我意识的反击,无数的灵光从境域四处涌来,使劲拉扯着那丝死死缠绕程央的蛇头金丝细线,想要把它斩断。 蛇头因为被打击,变得凶残诡异,通体变得赤红,发出更加尖锐难听的嘶吼,逐渐实体化作长着犄角的大蛇扭动…… 整个境域里面地动山游,狂风骤起,刮起诡异阴冷的风。 程央的元神被勒的差点背过气去。他被裹在红蛇渐渐收紧的躯体里,红蛇因为他的反抗化出无数尖锐的黑刺,深深地扎入他的元神灵体里面,那道契文分解成一个个字符,贴附在黑刺上,妄图侵占他的意识。 好在这是他的元神境域。 “崩解!”一个光阵在程央脚下生成,澄净的灵气反向侵染灌入那赤红的“蛇”体,生成一个个金色的游走符文,瞬间被把整个蛇身爬满,只见那些字符把长蛇分割成一段段,掉落在地上,一段段无声消弭,最后一丝恢复成一只蠕动的黑虫,在境域里面迅速蠕动,想要爬到那个不知哪来的异域裂缝中。 程央“哼”了一声,当空一画:“封禁”,一个繁复的符文从境域随意而生,极快地把蠕虫包裹起来。异域裂缝倏地消失,那只蠕虫因为被封禁固化,保留了虫状。 程央手上涌出一丝灵气,把蠕虫冰化成透明的珠子,冰珠里面,虫身上细微的契约链因为刚才的崩解,断裂了一点。 “好险。”程央抹了一把汗,境域里面的元神属于特殊灵体,一时没意识到这点,差点被契约了。 他挥了一下手,散乱的境域旋即恢复了原貌。翻动那张纸张,阿夕忠实地把原文的注解全数抄下来了,下面写着:莫元神状态起阵结契。 程央俊脸一红,一时无语。 第四十八章 “美味” 境域外的林正全此时也正在遭遇诡异的事情。 程央已经进入境很久了,四周寂静,自从到了这里,外面那些腐臭的“东西”就没再出现过。 只有一坟地死相完好的尸体。 光是这样就很诡异了。 他经常出入秘境,各种死尸见得多了,即使是陨落修士尸体偶然形成的僵尸也见过很多,只要在能理解的范围之内,就没恐惧感。 黑暗笼罩下的月照处处充满了他修士生涯中暂时无法理解的诡异感,未知总是令人畏惧。 林正全先前挖坟挖得开心,现下却觉得自己被一堆尸体凝视包围,就连程央的身体也骤然变冷变灰败,那张俊美得能上《昆仑风云美人》第一榜的脸上,血肉似乎被什么吸干,变得干瘪衰老,身体肉眼可见地萎缩倒地。 林正全大惊失色,惊悸地站起来,手中的法杖在地上迅速划动,防护两人的结界一分为二。 四周不知从哪涌起不甚分明的黑雾,朝两人所在的地方贪婪地涌过来,变成光滑蠕动的蛇体,蠕动用力地绞紧林正全布下的法阵,蜂窝状的结界鳞片“喀啦喀啦”作响,蛛丝状的碎裂纹越织越密,林正全的心提得紧紧,巨大的压力把结界往下压;程央那边因为他的离开,结界更为脆弱,那化作蛇体的黑雾一挥蛇尾,整个结界化作晶亮的光尘“啪”地碎掉了。 “糟了”林正全手速爆发,一连朝着程央所在的地方起了几个防护阵。 那蠕动的黑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怨恨的寒光朝林正全这个活着的修士一齐望过来,齐齐发出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声,似乎从上面俯视,又似乎藏在四面八方,地面的泥土不正常地鼓起又陷落,地底有什么在穿梭。 林正全只觉得做自己的脊背冒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寒气,程央灰败的身体被他一股脑扛起来,脑子什么也无法思考,似乎被那股强大寒气硬生生冻成了白痴。 但是他却无法挪动,地面生出无数湿冷蠕软的触手,穿透他的灵气护身罩,恶心地攀附着他的腿往上缠绕,把程央跟他牢牢地搅在一起,狠狠掼在地上。 那股黑雾猛然窜过来,一只巨大的蛇头从黑雾中探出来,张开巨口,无声朝林正全嘶吼。 林正全下意识地把程央那具差点破败的身体护在后面,直面蛇口,全身的衣服在无声的嘶吼中化成碎片、碎片化作黑灰,露在外面的皮肤渐渐黑化,被不知哪来的强风吹拂,沙化飘走……金色的元神被什么诡异的东西拉扯,几乎要脱离他的身体。 要死了! 林正全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快沙化的手臂已经露出森森白骨,暗无天日的深处,传来异物梭行聚拢的声音,一股要把天地臭得毁灭的味道从地裂缝下面纷纷冲出来。 一只长着满嘴满身尖牙,身体皮肤一直往下滴落腐液的怪物率先跳出来,张开被铁锈色的牙齿撑爆的巨嘴,狠狠地咬在林正全的骨头上。 林正全顿时感觉全身的骨髓全数往一个地方涌去,被那只怪物吸收殆尽。 地裂里面的臭味浓得要化成实质,污黑浓厚的油状稠液滴浸染到被掼在地面的两人,腐蚀着肉体。 林正全的元神几乎要被全数拉出来,只剩一只脚还在他的身体上,半透明的金色魂体如同美味的大餐,引动那些怪物的争夺,除了那只咬骨吸髓的怪物,其他的怪物再也顾不上撕咬林正全失去生命的身体,纷纷撕咬殴打起来。 最开始的那条黑雾巨蛇收了那血盆大口,开始作壁上观,似乎很有兴致地看那些怪物撕咬在一起。 死掉的怪物血肉蠕动,被胜利的怪物融合,长成新的强力怪物,加入“美食”的战争中。 林正全两眼正失去高光,他的元神被那条黑蛇咬住,马上就要全数脱离了。 他不甘心地想要挣扎,然而无济于事。 程央的身体被他压在下面,黒枯干瘦,没有丝毫灵气的迹象,进入境域的元神似乎也被抽走了。 看来今日两人就要彻底陨落于此。 但是此时,一丝金光由程央的额心闪现,朝那巨蛇劈过去,黑蛇身体被断落的部分溃散成翻涌的黑雾,朝着黑蛇涌动,马上就要重新组成黑蛇的一部分。 黑暗中的怪物因为黑蛇被袭击,争斗戛然而止,似乎被施了定身法术,全数往黑蛇望去。黑暗中,它们诡异晶亮的眼睛闪烁着发现新玩意的兴奋之光,不怀好意地打量着黑蛇。 第二道金光紧接而止,那巨蛇终于意识到它的乐趣被打断,藏在黑雾的眼睛猛地睁开,凶残的眼神搜寻那个胆敢打伤它的罪魁祸首。 程央干枯的血肉正迅速臌胀回来,他的元神终于挣脱境域里面的契文禁锢,终于感应到一度失去联系的身体,没想到一出来就发现自己的身体灵气被吸光,正在老死枯去。 林正全更惨,身体左半边因为灵气丧失沙化,一只怪物如血蚊一样吸附在手骨上,流质的骨髓从怪物密集尖牙中滴落几滴;元神被拉扯得只剩下一点点联系,如果真被完全拉出去,这具身体立刻就有崩解的危险。 那巨蛇头也是有痛觉的,被程央打出的金光击中,金光爆裂开来,炸得它蛇口一松。程央趁机捕捉林正全已经不受控制、想要逸离的元神,只见他五指结印,一道镇元定魂符文闪动,化作紫手,探手一抓,把元神重新塞回了林正全的身体里。 那只吸附在骨头上怪物如同被热水烫嘴,被灵气烧得惊叫着张开满是尖牙的嘴,慌不择路地往黑暗中藏进去。 但是它没有成功,一丝灵气幻化,渐渐化作束缚的符文,把它束缚在空中,被程央一把拉了回来,立即封印起来。 巨蛇总算重新聚拢,它凶残的眼睛变得很红,在黑暗中格外恐怖,它甩动重新凝成的蛇尾,朝程央所在地方狠狠砸下来。 程央一把捞起林正全,脚下光阵闪动,瞬移到了别处。 那巨蛇愤怒地嘶吼,黑暗的夜空霎时飞沙走石,撕裂一道一道虚空之痕,它分出无数的黑雾穿过虚空之痕,想要追踪程央。 很快它就发现自己漂浮的躯体变得凝实,重重一沉,被那些撕咬融合成更高级的怪物牢牢按在地上,它的蛇躯扭动屈起甩下,想要把那群怪物甩掉。 “争夺”变得越来越强的怪物终于发现这条一直高高在上,用所谓“美食”耍弄它们的黑蛇原来也是可以攻击的对象,它们早就垂涎黑蛇身上纯正的黑雾魔气,只是因为黑蛇在它们初生之时便一直用各种威慑手段引动它们之间的战争,以达到融合的目的。那种高高正上的纯正既是一种高位的威慑也是一种致命的诱惑,它们满是污液的脑子一直想不明白,如何才能得到这股纯粹的魔气黑雾。 程央打散的一部分被它们尝到了,一如想象中的美味,所有的怪物通过融合进阶的脑子总算是想明白该如何得到想要的雾气了,不设防的黑蛇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它会被自己养出来的怪物吞噬。 它钻入虚空裂痕的黑雾再也顾不上搜寻程央,只想要赶紧逃窜保命。 第四十九章 真正的结界 光阵一闪,程央又出现在了先前暂栖的高坡上。之前留下的痕迹都还没完全消失,尚能找到一点气息。程央便是循着着一丝残留气息临时定位传送。 恐怖又尖锐的惊叫声不停地冲击着程央的耳膜。 他原先枯瘦的身体因为元神回归,渐渐复苏,但很缓慢;再看看林正全,情况十分不好,左手臂上的皮肉全数不见,右手掌已经断掉,整条手臂的骨头都快要碎成碎片掉落了,他身上无一块完好的皮肤,脸上的五官残缺不全,哪怕元神回归,也因为被那黑色的巨蛇咬了一口,似乎陷入沉睡转态。 程央重重地锤了一下地面,后悔不已。这件事是他的疏忽造成的,虽然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元神境域进行仪式招来那些诡异的怪物,但他不应该在陌生的环境中进入元神境域过久。“林道友,林道友!”程央生怕他撑不下去,匆忙布置了一个聚灵的法阵,把林正全放置上去,所幸整个月照虽然地面环境恶劣,地下循环的灵气还能聚拢,正一点一点的滋润着林正全的身体。 下面的争斗声还未停止,反而更加激烈,而且巨大的动静似乎吸引了更多的怪物聚集过来;程央深知此地不能久留,抓紧时间给林正全补灵,只是林正全意识已经陷入休眠,灵气远转比之平时要慢很多,好在灵气的滋补还是有用,被沙化要掉落的皮肉正慢慢恢复成正常的状态,不过按照那肉眼有些难以观察的速度,只怕这需要漫长的时间。 程央并不奢望林正全能一下恢复,他只是引灵气唤醒林正全的元神,在未知的环境中带着一个昏睡的人行进,风险太大,万一照顾不来,容易出意外。 林正全悠悠醒转,只觉得元神如被撕裂重组一样,迟钝得无法自由操纵身体,他耳边传来下面那惊悚的惨叫,不由自主地打了冷颤,尚迷糊的眼神里满是骤然涌上来的恐惧。 “别怕,我在。”程央运转灵气,用手覆盖住林正全的额头,淡金色的符文没入林正全安的额头,林正全慢慢平静下来。 林正全问询的目光移到程央尚残留皱纹的脸上,又移到他的头上,满头银丝,发髻在忙乱中已经全数散开,随意地披散。 程央温声说:“我们马上离开这里,暂时忍耐一下,先找个地方养伤。” 林正全无声地笑了笑,没想到风光霁月的程“美人”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这一刻程央不是高高在上的仙城程氏后人,也不是玄尊,只是一位跟同伴同甘共苦的修士。 程央正帮他拼接脱落的手掌,不过那些被怪物吸食的精髓只怕要养上几百年才能回到巅峰时刻。程央低垂着头,眼皮微阖,掩盖了眼里的自责,状若平静地说:“这次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你不介意,出去后可以在藏秋宫养伤。” 林正全还说不了话,闻言没有表示,闭眼养伤,内心却觉得很值得,程央言语里的真诚还是很容易听出来的,即使程央没有表示开放藏秋宫给他养伤,他这种只到化神期的修士也无法跟人家抗争什么。 无稷山虽说不看重出身,实际上出身还是占了一定的重要程度,特别是仙城程王两氏,相当受优待的,他们手指缝里漏出的一点,都是常人梦寐以求的珍品,只要他自己注意分寸,以后他都是程央眼中的救命恩人。 程央站起来,俯视那下头接近尾声的撕咬战,显然那黑雾巨蛇被怪物吞噬干净了,剩下的那些似乎谁也奈何不了谁,准备握手休战。 在程央的灵识界里,通过融合的怪物们渐渐长出了各异的尖锐犄角,外貌不再那么恶心难看,一股股黑雾笼罩在它们的身上,显示着它们强大的黑夜力量。 一只看起来很狡猾的怪物抬起形如蛇头的巨脸,两只凶残的眼珠一转,穿透浓重的黑雾,碰触到了程央张开的灵识界。它狠狠地“呸”了一口浓浓的黑稠物,尖长锐利的手指指着程央站立的地方,张开满是尖牙的宽嘴,声嘶力竭状地尖叫。 它身边的其他怪物刷刷地朝这个方向望过来,俱是异常兴奋地跳窜起来,一只尚未融合完成的怪物当先冲出去,却被那只蛇头怪物尖利的手指穿透,狠狠甩在地上,只见它指着自己又指了那只倒在地上的怪物,用艰涩难听的声音吼着什么。 程央冷冷地望着它们重新斗在一起,转过身扶起林正全,轻声说:“我们走了。” 林正全昏沉地点头回应。 程央激活脚下的光阵,一个连接一个,构成了一只只玄奥的轮转,把他们站立的地方盖满了。 那些怪物没有斗乱多久,蛇头怪物又吞了几只妄图作乱的怪物,确立了自己的领导地位,指挥那些不敢反抗的怪物朝这块高坡进击。 光阵已然全数隐入地面,程央扶着林正全,脚下亮光大作,一闪而逝,人又不见了。 怪物冲上来,愤怒地指着地面正在消失的光阵龇牙咧嘴,蛇头怪物越发强大,狡猾的眼神一转,一只脚站在了尚未完全消失的光阵里面,想要追踪程央两人。 随着它站上去,光阵张开一只传送的通道口,程央的背影展示在它的眼帘中,它不由异常兴奋,尖叫呼唤那些还在外面的同伴,也不等它们跟上,便要追上去。 没想到通道口骤然一深,化作一整片深渊,地下沸腾着炽热的热汤,它猛然一愣,想要退出光阵,没想到整片高坡的地面灵光大作,化成一面密集的蓝色大网,把站在网上的怪物全数包裹起来,一直往深渊下拖抛,一直往下掉落的怪物睁着凶残的大眼,张嘴发出最后的尖叫…… 上面的光阵倏地消失,黑暗重新聚拢。 …… 程央却带着林正全重新回到了对面的“坟地”,四处一片狼藉,那些尸体被法术波及,随意散布,它们栖身的墓穴几乎全数被破坏,但是尸体却无损。 程央迟疑了一下,最终打消把他们重新埋入土堆的打算,来不及。 他一直往深处行进,林正全已经能自己慢慢走着,见到满地的尸体,也是有些愧疚,不过现在没有时间重新处理,谁也不知道那些怪物何时又再冒出来。 程央一直俯身在黑暗中摸索寻找什么。 突然,他高兴地停下来,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屹立在黑夜中,程央手中运行灵气,抹在石碑上,原本平平无奇的石碑发出微弱的灵光回应。 “找到了!” 第五十章 契灵之书 相比纸张上的端整无奇,实物石碑看起来多了沧桑感。 林正全凑上来看,发现是上头的文字只有月照两字是通用文字,其他都是古代的暗文,不过他对此研究不多,手上的资料也少,认形不认意,这方面仙城出身的程玄尊才是行家。 难道先前程玄尊进入境域便是寻找这块石碑的资料?除了用暗文写就,他并没看出有什么特殊,字体幼稚笨拙,昧着良心可以夸上一句朴实无华,除此之外,他不太想多说一句。 就连程央注入灵气,也没有激起多少回应。 不过这世上他不了解的事情多了去了,看程玄尊重视的态度,也可以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石碑。 是他狭隘了。 程央不是知道林正全看一眼就这么多想法,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把那句开启结界的密语念顺了,这才双手按在石碑上,清晰地念动:“诡秘世界……门开!” 一念动完毕,程央立刻准备拉起林正全传送离开。 不过这次并没有出现其他的异常情况,整块石碑迸发暖黄的柔光,流淌过石碑上的每一个字,原本的平凡无奇的字体一时之间如活过来一样,扭动着组合成契文的形状,而后崩散开来,一赌由六边形构结而成的结界墙显现出来,把黑夜如同直尺量过的一样,毕竟斩断,结界的另一边,充盈着耀眼的光,那光同样不泄漏一丝在结界外。 两道柔和的黄光探触过来,玄奥的符文闪动流转,程央率先触摸那黄光,“倏”地被拉进了里面。林正全瞪大眼睛,不过也没有迟疑,触摸另一道黄光,一暗一亮,他已经出现在另一边。 两人脚下踩着的是石碑的另一面。 视界往上是一道有些陡峭的斜坡,两边不规则地分布着种植各类作物的田地。 那挂在天上的亮晶晶的圆球怎么看也不像正常的赤阳。 一位穿着南疆民族服饰的男子逆光站在半披上,正浑身紧绷地盯着突然冒出来的程央两人瞧,用两人听不懂的语言一直呦喝。 纷杂的脚步声从坡顶传来,一群同样服饰的男女聚拢过来,手上拿着作为防御的各式“武器”。 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提着一根手杖,从他有些发白的手指可以看出他内心的紧张,但他还是越过所有人,独自上前来。背后的光线被人形墙体一挡,老人的面目清晰地落入程央眼中。 他上下打量了几下狼狈的程央和林正全,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的装备、标识,又走近两步,他身后一位青年紧张地拉着他。老人摆摆手,表示无碍,又说了什么,只见那群人顿时跟见到了希望一样,眼睛亮得惊人。 程央正思索用怎样的语言沟通,没想到那老人却说了一句不甚标准的通用语:“你们是哪里来的修士?” 原来会通用语。 程央松口气,这省了准备用灵识跟对方沟通的力气。这老人不是普通人,虽然他身上没有纯正的灵气流转,但是强大的五行属性显示他惊人的生命力。 程央没有打算隐瞒,也没有因为他的修士高深不把对方放在眼里,老实说了自己的来处。 那老人眼睛一亮,算是认同了程央的说辞,特别关心地问:“那仙人是如何进入这里的?” 实际上他们并不是完全没有出去过,只是一个月才有那么一次机会出去,主要是他们的传承失落严重,对这个结界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利用每个月的特殊潮汐时期,派一个人出去探探环境,这个过程只有一刻钟,过了这个时刻不回来,就被隔离在外面,即使下一次结界潮汐,那个人也进不来了。很多贪婪自由的小伙子就是这样失踪在外面的黑暗中。 他们被隔离在里面整整八年了! 程央见他们这么一问,语气里不确定多过试探,猜想他们大概对这个结界是丝毫不知情,不过还是先给林正全找个地方恢复一下,他也需要收拾收拾体面。 老人一愣,虽很急切,却也耐心地引着程央到了自己家中。 林正全表示并不需要什么房间休息,他只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构建了一个引灵阵,便啥也不管地躺在里面,陷入沉睡。 换过新法袍的程央又重新有了玄尊的排面,头发也正慢慢回青,显得有些怪异。 老人早就恭敬地备好茶水干果,还郑重其事地烧了一支香气特殊的香,这是……用来取悦那些有特殊癖好修士的手段。 程央有些好笑,他并非修香火道的修士,这些香气于他来说,有些呛鼻了,他不着痕迹地拂开萦绕的香气。 老人家的院子里或坐或站地围满了听闻有外来人消息的村民。 老人缓缓地说起了村子异变的情形。经历过八年前那场大灾,他们村子人口锐减,作为月照妖窟旁边曾经最大的山村寨子,最凋零的时候不足两百人,好在年轻男女比例尚算平衡,没一些有违人乱的事情发生,这几年渐渐有了一些新生儿出生,弥补了人口缺失。 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死去的村民,便用特殊的方法封存起来,葬到外面去,以空出结界的土地留作它用…… “仙长,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老人一脸忧愁地问。他们是稀里糊涂地被困在这个奇异的结界里面,没有全部死去真是祖先护佑,天降神迹了。 他们曾经目睹了那些无所不能的修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目睹了那座比他们所能忆起的祖先都还要古老的道行宫被不知名的黑暗侵蚀。 他们却幸运地活下来了。 从老人的讲述中,,没有透露一点巫哲族的信息,似乎也不知道元祖布下的结界,外面那些尸体处理是他们凭借血脉里的本能,选择了最佳的保存方法导致的结果。 外面那支兴风作浪的巫哲才是祸害。程央略带疑惑,不过他的灵识已经蔓延过整个结界,没有发现诡术的气息,这里的人似乎不知道巫哲的存在。 不过老人下一句话有打消了程央的笃定:“仙长知道巫哲吗?” 程央锐利的眼光紧紧锁定他。老人坦诚地回望程央,他有些悲凉地说道:“其实仙长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巫哲一族了。对不起,老汉方才有些细节说谎了。” “老汉知道外面的那些异常大概有一半要归咎于巫哲一族的诡术。因为他们一直不死心,想要打破这个结界,得到最后的传承。” “契灵之书。” 第五十一章 封印 老汉顿了一下,看见程央一脸平静,似乎不知道《契灵之书》的珍贵,实际上程央确实是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珍贵的,就连巫哲的事情也是前不久才知道,修士又不是全知全能。 他神色有些复杂地强调一遍,接着说:“仙长修长生道,修的是真,我们巫哲一族相比之下,显得就很平凡,我们天生能契约天地之下所有的灵,虽然灵的成长不能为我们提供长生的源力,却能增强我们的体质,增强各种灵视能力等等。 “……不过后来,随着长生道的元祖降临,灵气潮汐爆发,我们能契约的灵反而少了,五行契约能力大大衰退,浓郁的灵气干扰了我们天生的灵域,无法分辨真实死亡的灵体,无数次把那些修士仙长出窍的元神强制契约,造成他们的陨落,这段历史应当不会被记载在昆仑界万年史册上,后来我们的部落遭遇了来自修士的大规模诛杀。 年代久远,我已经不知道我们的先祖是怀着怎样怨恨的心情远遁藏匿,只知道那些巫哲的城池全数被焚烧毁,先祖从开智时代便传下来的文明硕果被我们这些分散逃匿的部落分割开来,有一些在时代的变迁中,彻底消失,有一些顽强地一代代传承下来,我们这一支的一位先祖求了那位姓沈的仙人,在这些边境地区为我们开辟一个界域,我们便世代以此为界,除非灵气枯竭,否则永不出界。” “那位沈仙人气度是真的很好,二话不说便开辟了这里,同时也给我们的先代们传下了许多灵识方面的知识,而且—— “那本《契灵之书》还是她归还给我们的,唯一一本完整的巫哲传承。” “可惜有些界域已经不在了,我们也是稀里糊涂,完全不知道那些石碑流落何方,失去界域保护的同胞们只得分散流离,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何方。倒是我们这一支,祖祖辈辈都被村口那块石碑庇护,只是我们读不懂那些仙界的文字,不然也不会在劫难之时失去那么多村民。” 程央没有插嘴,一直静静地听老汉说故事。 “八年前,我们这边还是能通往外界的,而且有名的妖窟就在边上,外头的猎手都喜欢进来狩猎;虽然是山村,可也是月照边境最繁华的山村,道行宫的那些仙长们也跟我们关系特别好,可是某一天,突然就失踪了很多人,黑夜也不会退下一般,把我们分隔在这里,村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回不来。 那时候结界还没张开。 一群自称寻亲的人来了,说要寻找《契灵之书》,我们不契灵很久,对方提起《契灵之书》一时觉得陌生,后来才知道他们说的居然是那块供奉在山顶圣坛的玉石碑。那是我们收容先人灵魂的圣坛,怎么可能被一群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家伙拿走?村里的长老们都拒绝了,不想惊动先人的亡灵。” “唉,一面倒屠杀便开始了,他们放出一些奇怪的怪物污染了村子,企图打开山顶的封印,好在污染激活了结界,我们也算是保住一命。这八年我们这些老家伙终于慢慢想起年轻时候接下村子之时,先人的殷殷期盼,开始研究《契灵之书》” 他又说了许多《契灵之书》的发现。 “你为何跟我说这么多?说起来我只是个陌生人吧?”程央奇怪地问道,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一点对《契灵之书》的兴趣,这人便对他交底一样说了许多“故事”。 未免太淳朴了。 如果不是有所求,他根本不会说这么多。 老汉满是褶皱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似乎在想怎么接话。 “就让老朽来说吧。”这时人群传来一声更为老迈的声音,一位老得跟朽木差不多的老者缓缓踱来,由一位外貌明显跟这些巫哲不同的壮硕汉子搀扶着他,那汉子好奇地打量程央,很快便眼睛生痛地低下头。 程央也扫了他一眼,发现他身上的精血非常旺盛,一股精纯的浩气充盈在他全身的经脉之中,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体修武者? 不过他对那位“朽木”更加感兴趣,明明生命力异常强盛,却伪装了一身老皮。 林正全也被这股庞大的生之气惊动,转到了程央后面坐好。 都是聪明人,“朽木”不想藏。 不过他用老柴般的手敲了一下那位老者,训斥道:“虚伪的东西,明明想要帮助,怎么从仙长进来到现在都不说实话?” 那老者低声呼痛:“爹!” “退下,丢人的东西。” 老者委屈地退到一旁。 “朽木”这才端详程央,长长出一口气,微微侧首对老者说:“你先让他们都散了吧。” 这是不能让村民知道的话。老者转身过去忙乎,把那些想要听第一手资料的村民全部请出去,把院子门关好。 “老朽阿隆葛,见过程氏少主。”“朽木”阿隆葛郑重地伏跪在地上。 程央倒是被这份大礼小小惊了一下,不过他毕竟是长期处于高位,很快淡定。 阿隆葛行完礼,也学着程央那样,盘腿而坐,先前搀扶他的汉子退到院门前,闭眼垂首,表示非礼勿听。 “其实,沈元祖早为我们安排好了开启结界的钥匙,便是程王两族的后人。祂跟先祖签好的契约中记录了这段对话,如果程王后代发现这个结界,那么巫哲这一支也可以正式出世。 “实际上,外面那些怪物也不全是那一支部落造成的,我们也有责任,因为我们不会用《契灵之书》,在结界开启的时候,我们乱用契灵术,却不会收场,间接造成了大面积的契灵实质化,它们跟那些怪物结合,产出更强大的后代,反过来攻打我们,结界原先并不是不可进出的,而是被我们胡乱开启,才造成如今这样的境况,但是,程王后辈如果会暗文就一定会开这个结界,仙城远在万里之外,仙城的后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们其实都失望了,没想到程氏少主来了。” “先前犬子说了一大堆,不过是因为我们这些巫哲后人,没有办法解开《契灵之书》的封印,程王两族的后裔却能帮我们解开封印,他不学好,倒是兜了一个大圈子。”阿隆葛抱歉地说。 “巫哲一族如何确定我是程氏后人?”他只说是无稷山的修士,可没有明确说来处,但是他们似乎见到他的第一眼便知道了来处。 “哈哈,这是巫哲一族特殊的灵契印记,元祖曾在《契灵之书》上留下的,实在好认。” 原来如此。 “《契灵之书》是怎样的解封法?” 阿隆葛摇摇头:“老朽也不知,老朽的先祖们没有离开过月照,更没有见过程王后人,我们只知道那玉化的石碑是被封印后的样子,真正的《契灵之书》是怎样的,怎样解封,无从得知,元祖给我们的遗训便是:等待。” 程央也是一头雾水,沈元祖似乎特别喜欢玩这些隐藏游戏。这天地的一切可能在沈元祖看来,就是她给后辈留下的各种好玩的玩具也说不定。 儿戏…… 第五十二章 加速的毁灭 就在程央和林正全进入结界后,两人消失的地方冒出了一些奇怪诡异的黑虫,它们首尾衔接,组成蠕动的圆圈,转动几圈后,“噗嗤”“噗嗤”到底各自爆破死亡,黑色的液体溅染在石碑上,缓缓顺着石碑流到地上。一丝黑气如细丝飘荡,一直往原先的道行宫飘去。 它一直穿行,一直往里面走,延着星塔一直往上攀爬,钻进一扇半敞开的窗户里面,落在一人的额头上,没入额间消失不见。 整座星塔黑洞洞,如被荒弃的遗迹,显得有些像鬼域。 那人双指抵在额间,把那丝黑气拨出来,缓缓张开双眼,在黑夜的映照下,有如星辰一般闪耀着迷人的光彩。他坐起来,随意搭在身上的薄毯子掉落在地上,他赤脚走到星塔其中一个窗口,透过浓厚的暗色,看到了那块石碑,语气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愉悦:“你终于来了吗。” 那丝黑气在他修长美好的指尖间颤抖,被他一把捏碎,化作黑烟消散,他弹弹手指,又重新躺了回去;以此同时,整座山头响起异常的响动,无数异兽集结,发出一阵阵令人心神失序的吼叫。 身处塔底地下的某人抬头望了一下,无数灰尘“唰唰唰”地往下掉,他们用了几年的时间大肆破坏,原本玄妙的月照大阵地底渐渐有部分失灵;不过元祖终究是元祖,无数人研究千万年也尚不能彻底掌握他们构建的大阵的层次,层层叠叠的杀阵使得他们浪费大量的修士,里外夹击的破坏,才终于破坏那条法则通道。 可惜的是张占逃入紫雷区,前任大值事王朗终究没有得到那套游龙法宝,还差点废掉一条腿,这令他们自由进出核心的计划落空。 不过那张占也没有落得好下场,整个人化作灰烬散落在法阵空间里面,独留下元祖那套法宝在法阵灵气的淬养下,更加熠熠生辉。 等到大阵终毁之时,这套无法估价的法宝又该引发怎样的争夺?这人不禁做起梦。 但是很快,一道带着滚滚黑气,密密麻麻倒刺的长鞭破空而来,狠狠抽在他的头上,大块大块皮肉被长鞭带走,暗色浓稠的血汹涌而出,一些奇怪的黑色小动物不知从何而来,呼啦一阵把流血的那人吞噬完成,只留下一地白森森的骨头。一声冷哼随即传来:“少做梦,大阵一日不破,你们这些狗便要在这里扒土。” 其他人木然地看了一眼那具尚有余温的骨头,转头继续自己手上的工作,没有谁对它表示一丝怜悯。 王朗在紫雷区听闻动静,也是冷哼一声,随着南荒那边的黑魔涌入,这边的形势渐渐不受他控制了。 那些得到真气的修士一个个踩在他上头,享受着最纯正的魔气。轩辕狗们把他们的工作一丢,带走了大量的魔蛊,在南岭界彻底封闭之前便回到光明世界,他们这些道行宫的修士反而成了猪狗都不如的奴仆,连成为暗仆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他不敢反抗,他的一切都被捏在那位手上,一旦反抗,他就彻底消亡了,就像张占一样,化作一滩灰烬,就连元神夺舍都没有机会了。 他不想死!他要努力争取成为暗仆,他想要见见那位大人——那位暗之七王怒王座下的第一暗使,每个人都说这位暗使是怒王座下最好相处的暗使,而且从那位暗使的行为推测,这位出身只怕不简单,应该是修士转化来的,在暗魔眼中丑陋不堪的修士,居然能稳坐暗使的宝座,这是多厉害。 不过近期他都不能离开星塔之底,整个月照已经没有多少食物可以喂养魔蛊,再不打开月照大阵吸收外面的魔气,光照重临月照,下一代魔蛊就要延迟出生了。上头有人威胁说,要把他们这些修士养起来喂养魔蛊,他们敢怒不敢言,只得加紧破坏大阵。 所幸源被七王分薄,不能自主为月照供能,南岭自我封闭,无法及时支援月照,轩辕氏那些自命不凡的神族后裔更在前头拖延道盟的修士。 月照阵破迟早的事情。 道盟终究还会轻估了月照的情形。 …… 随着云中海爆发大规模的魔蛊,引发了强烈的气候巨变,云中海的空气中弥漫着无数黑稠的烟尘颗粒,道盟当机立断,启动大阵,整个召月海域都被封锁了;从得意到不可控,不过短短十几天,轩辕氏似乎也始料未及情况会变成这样,迫不得已暂停跟道盟的战争,治理云中海的污染。 但是战争的步伐却不曾停止,北征盟尝到了争夺的乐趣,失败的次数也不能消弭他们那正在膨胀的野心。通过一次次的试探,变得比轩辕氏还要狂野的北征盟撕破了脸面,悍然发动了破坏大阵的“毁”之战争。 道盟从没有想过这些由宗门、世家组成的北征盟修士如此不顾昆仑界的生死存亡,四处屠杀,引发大阵抗击。 才从云中界退下来的道盟战士一刻也不敢停留,四处奔赴战斗。 “……我们都知道了,不过目前观测到的不是什么好现象。南部剧变引发的质变,只怕会加速昆仑界的坠落。” 诺大的乾坤殿中,三位天元围坐三方。这是简司自从升任天元第一次出席长老会议。 那一颗颗代表界外长老的拟星辰体在深邃的广宙阵中飞驰,他们都是无稷山千万年来走出去的半星体,最高修为的已踏入星体,不过一位仙体(仙星体)都没有这导致了很多意志坚定的修士都产生了仙体的是否存在的质疑。 这次会议是长老会主动联系无稷山的,常年漂泊界外的长老们,第一时间便观察到了昆仑界坠落的异常,这才知道界里的这些吃饱了野心变大的修士在里面大肆破坏,引发大量的气候异常。 短短时间内,坠落的速度变成原来的三四倍,这样下去,之前的引离计划就要全数作废。 长老会中急性子的已经在外头急得要化身回来把这些狗修士一个个揪出来毒打。 “岂有此理!老子的子孙后代为了昆仑界的安稳付出的巨大代价,那些自立门户,扭扭捏捏藏三藏四的狗修士懂个屁!整天就知道争争争!真要把大阵交到他们手中,不出万年全数玩完。老子……”似乎有被撞开的动静。 “咳,先这样,你们三人有事立即联系,外头的情况我们这些老家伙盯着。” 那些拟星体全数散开暗淡。 第五十三章 寻找 远在南疆云中界。 空气中飞扬着颜色可疑的浓浓烟尘,打着旋儿喧嚣而过;倒塌的房屋,散落一地的尸骨,沾着血块的碎布块…… 隔着老远也能见到远处烧了十几天的原始森林,滚滚浓烟遮天蔽日,不时还能见到狼狈穿行在火灾区域的修士引动法术灭火。 许多珍贵的林木在大火引发的连环灾祸中毁于一旦。 暴走不受控制的魔蛊四处流窜,见活物便杀,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不少区域还有魔蛊为了争夺“食物”相互撕扯决斗。 整片云中界在流血,陷入惨绝人寰的境地。 百年内,云中界永远也回到不到那种水天一色的澄净静谧了。 申屠涉身披战甲,手提剥灵尺,自已一人逆行在云中界诺大的无人区里,空气中的灵气夹杂着污染物,异变成十分烦人的灵气风暴,四处肆虐,往往这些风暴还送来了云中界这片土地上的新生客——魔蛊。 申屠涉一路行来,击杀了无数魔蛊。但是这些魔蛊衍生能力实在强大,隔了一个夜晚,就又在原来的魔蛊尸体上冒出数十个黑“孢子”,这些“孢子”把母体的血肉吸附完后,便开始新一轮的吞噬争斗,最后一只魔蛊尸体能养出四五只新魔蛊。 这也是短时期内魔蛊大面积爆发,不可控制的原因。前期死在道盟修士手中魔蛊太多了,对这种从没遇到过的新型魔兽,一开始之顾着宰杀,却没想到这种极具污染性的繁衍方式。 近日流出来的消息称,就连轩辕氏也被骗了,没有克制手段的轩辕大本营里面,率先爆发了可怕的灾变事件,单机立断的轩辕氏大佬们立即启动封印,放弃了大片族地。 申屠涉没有去关注那些,他不顾天元命令他回无稷山的法旨,重新进入云中界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程昭曦的尸身。 那只凤妖的记忆被暗魔做了手脚,全是错误的路线,他这些天一路排查,把这些地方几乎翻过来找了一次。 毫无所获。 他内心憋着一股对自己的气,就是不肯认命,固执地一遍遍寻访这些推算出来的地方。 程离原本也进入了云中界,但是北征盟第二次攻打藏秋宫,似乎是铁了心要占据这个位置十分理想的港口海城,迫使程离退出云中界。 程离走的时候,找到了他,把传说中的坤云魂火交到手中,他这才知道程昭曦身上居然有坤云这等上古神器。 但是,不知为何,坤云的魂火丝毫没有起到作用。 就好像被别人封印了一样,悄无声息。 随着一天天的寻找,申屠涉深知,只怕程昭曦的身体在某处也被魔蛊啃食吞噬,坤云铃不是落入修士之手,便是跌入某处秘境,才无法感应。 对不起…… …… “不愧是元祖营造出来的秘境结界。”程央坐在山顶的玉山碑旁边,林正全立在他左边,山风吹拂,把两人的衣袂吹飘飞起来,西沉的金阳徐徐降落,不知落到秘境的何处。 他们几乎有好几个月没有见过如此干净、纯洁的金阳,竟然在月照一个秘境里面见到。 月照最后一块净土。 可惜,净土只有那么一点,只要他们一天无法解除这个禁锢结界,那么他们便只能在这只有方圆百里的土地里生老病死,最后,或许迎来灭绝之灾。 “不知外头的那些伙伴如何了。”林正全望往远处,金阳余晖落在他的眼眸里,显得金闪闪,十分好看。 这次进来的月照的那几位修士,几乎都是一起修炼,一起学习的老伙伴,一起陷落在月照的他们有没有像他一样,逢凶化吉,及时脱险? 程央也涌起满脸低落,不管是程昭曦死亡的事,还是跟随而来的修士离散的事,或者是齐鳞……这些都是他心头的沉重的担子。 外头的形势必定十分严峻,他们这行人的目的可以说已经失败了,战争瞬息万变,无法传达有效的信息,也无法采取有效的手段,被围困月照,彻底失败了。 他们最先的目的便是进月照探查大阵异变的原因,不过至今也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讯息,就连大阵的底部都还没到达,一行人便四零八落…… 不过程央心里也有些底了,大阵只怕要沦陷破灭。从外界的各种异象观察,大阵底下一定有人在肆意破坏,整个月照结界自发的杀阵不分敌我地攻击异物,疯狂抽取灵气进行修复等等,完全找到不到规律节奏,大阵……只怕真要毁在他们这一代。 究竟是什么人要使用这样的手段达到目的?到了这时候要说是轩辕氏,他是不相信的。轩辕氏还没有这种破釜沉舟的魄力,月照一毁,几乎整个南疆便要面对外面涌进来的虚空风暴、各种杀伤力极其厉害的射线、无法名状的异物等等…… 何况,整个月照几乎很少见到有轩辕氏的标识,作为自命不凡的“神族”,轩辕氏特别喜欢在各种地方标注轩辕氏的徽记,标识占领,轩辕氏喜光,几乎不会把一个地方改造成黑暗领域。 但是月照只有浓浓的死域,那位藏在轩辕氏背后的势力主究竟是谁?这些怪物被豢养出来,是不是就如他猜测的那样,已经被投入战场。 极具感染式的繁殖方式在外面会产生怎样可怕的爆发,程央观察了许久,只知道他们厌灵,不喜光,会分泌一些不明的烟雾污染大气,以达到削弱阳光的目的。 程央愁云惨淡,除了这些,他并没有得到更多的信息,看来要尽快恢复,潜入月照大阵底下看看情况。 至于《契灵之书》——程央叹口气,沈元祖果然是在欺骗巫哲族人,《契灵之书》根本没有封印,只要巫哲后代勇于打破那层玉质,便能拿到传承,什么需要程王后才能解封,只是一个幌子。 在巫哲后人殷切的眼光中,程央硬着头皮撒谎了。他都不敢说我们的元祖耍着你们的祖先玩呢……不过,这玉倒是上好的灵玉,浓郁纯净的灵气储存在玉里面,刚好为他们两人的疗伤提供了充足的资源。 至于那本《契灵之书》,程央倒是没有一丝贪婪,说是书,其实只有一页薄薄的金页,上面绘满了有别于道修士灵契符号,不是专门精研,拿在手中也没有用,他甚至没有留影复拓原样交给了阿隆葛。 阿隆葛十分有趣,当天便把复拓本交来了,他说:“老朽听说仙城万道阁里面封存着许多失传的道法、传承,唯独没有听过有巫哲一族的传承,只希望程氏少主在万道阁留下一丁点资料,万一我们一族将来玩出什么无法收拾的花样,后人能在其中找到根,重新开始。” 程央沉吟一会,还是收下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藏秋宫的行走职责也有这一项,但是真正过来寻根问底没有多少……或许大家都觉得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大道万千,已经不必再从头开始。 第五十四章 动静 轰隆~轰隆~ 电闪雷鸣不绝于耳,天上风云涌动,地上狂风骤雨不止。 月照的天居然难得的露出了一丝惨白的亮色。 胶着的黑夜似乎也正在散去,一直在头顶上涌动的漩涡黑洞变成了灰色的铅云层。 “天色变化了。”程央拄着法杖,时不时仰头观察天上的变化。远观云层上时隐时现的电鞭相卷打击放射出来的火花,像足了绚丽人间的烟花,如果忽略地上的恶劣天气,单纯就云散有光这件事请来说,似乎是一件好事。 只是程央一点也不乐观,有什么从外面涌进来了,他能感觉到整个月照的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改变…… 他于一天前离开了巫哲族人的结界,林正全伤势太重,暂时没有办法在恶劣的天气中行动,程央便让他留在结界里面养伤。 走的时候,程央把解开结界的术语传授给了阿隆葛。阿隆葛似乎没料到这困了他们祖祖辈辈的结界如此简单便得到解困术语,对着程央又是拜谢又是感激不已,说尽了好话。 跟随在阿隆葛身边的那个汉子悄悄过来找他。程央这才知道他居然是南岭那边的猎人,八年前,他带着两兄弟进入月照一路狩猎,最后困守在这里,身为普通人的他们体质异变,八年间不曾再老过,而且身体经脉间蕴藏这一股炽热的气,巫哲的族老们说这是天地玄气。程央帮他们都看了一遍,倒是像体修修炼出来的金丹,汇聚于丹田,但由于他们都是普通人的体质,并无一丝灵根,也无法想体修那般凝结成形,只能形成气状,说天地玄气也是可以。 大概没有人引导,对修道上的知识接触极少,他们自身也不会梳理凝洗,这股气在他们体内就跟毒药一样,提供了旺盛的生命之时,也时时折磨他们,痛得生不如死。 程央给他们留下了最基础的引气修炼,一直把那三个汉子惊喜得险些行师礼。程央自然不肯受,修士间的师从关系一直很亲密,只是基础的启蒙远远当不得师之一说。 “希望还没到最恶劣的时候。”雨水中夹杂着恶臭的浓黑,大风中夹杂着的不明物体不时袭过来,打击在程央张开的盾上。 翻过一座低矮、满山枯木腐烂的山头,那座曾经灵气流溢,位置险要的冷凝山就在对面冰冷凝视着程央这位异客人。 曾经那座浮空道行宫一半撕裂挂在悬崖之上,另一半已不见踪影,应该是跌落在下面的峡谷中,满山头的宫殿群黑如死域,残破败落;干净得没有一丝腐肉的骨头随意散布在各处角落,或埋或漏,充满了令人心头加速的妖异。 那座跟昆仑眼齐名的月照观星塔高耸在灰暗漏着惨色的大雨中,如一座死亡的通天塔,无形的黑气笼罩整座塔身,孤立死寂。 通过灵识界观看,可以看见黑色浓雾中一只只长着黑色如骨翅的狰狞怪物顺着整座观星塔盘栖。只有最顶层的塔顶干净无物,仿似不设防一样,就连结界也没有,程央试着用灵识观望,毫无阻碍地通入一片阻碍之中。 通往山上的山道断断续续,多处坍塌,胡乱蔓爬着黑色扭曲的蔓藤植物,植物粗大孔武的侧生根系深扎入地,把坚实的山体涨裂出一道道阴森恐怖的狭小隘口,如吃人的狰狞鬼口,狂风吹猎,发出恐怖尖啸的鬼吼。 看来就是这里了。 魔物的大本营。 看似寂静一片,入眼所及,埋伏在黑暗的怪物把那双寻猎食物的饥饿双眼紧紧盯着各处可能出现猎物的关口,随时能扑上去饱餐一顿。 两山之间的低谷之处浑浊黑稠泥淖被雨水稀释,积攒变成黑色汹涌的泥石流,往低洼处冲击;程央眼见一些未曾见过的异物在泥石中挣扎翻滚,被守在对岸上空的怪兽迅敏捕抓吞食。 捕食的怪兽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拘在对面,无法飞过这边来。 要过到对面,飞过去目标很大。 程央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能瞒过密密麻麻的眼睛。 他顺着洪流逆走,四处几乎是险绝的山缝,洪流源源不绝,再往上走,方向偏离太远,淌水似乎目标最小。 好不容易寻到一处比较缓和又隐秘的豁口处,他挖了个埋在地底的传送阵,准备等待下一波惊雷闪烁之时传过去。 骤然间,急促尖锐的呼啸声穿透喧嚣的风声从对面的黑域传过来。紧接着对面星塔地下爆发一阵暖色的灵气流,法术冲击爆裂特有彩光在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显目。 有人斗法? 那股纯正的灵气流,分明是修士。 程央心头一紧,发觉对面的山头扭曲活动起来了。黑气涌动,那些飞在空中的捕猎兽调转目标,往灵力流爆发处俯冲。 各种令人惊悸的尖啸声穿透耳膜,冲击心神,使人十分烦躁。 程央趁机传了过去。 一股沉重的压力使得他轻灵的身体一沉,脚下陷入地面之下半寸深,大乘修士水准的域。 “轻灵!” 他贴了一张轻身符,压制自身的威压,才觉得好了很多。 大塔底下的灵气爆发一波后,又归于沉寂,似乎侵入者这已伏诛。 若不是那些气急败坏的怪物四处乱窜,气急败坏地寻找着什么,程央几乎以为那位修士已经死亡。 程央十分小心地收敛自身的气息,这个域里面的气味出奇的干净,没有一丁点臭味。一股说不出意味的清冷灵性从塔顶流淌下来,溢满了整座观星塔。 那些骨翅怪物身上同样有一股诡异别扭的灵性,它们似乎对塔下的动静丝毫不感兴趣,静静依附在观星塔上。 程央捕捉了一丝飘散过来的黑色灵气,觉得里面似乎有一丝熟悉的灵性,他来不及翻查记忆中的熟悉感何来,在下一波灵性漫过来之际,离开这片区域,顺着暴躁的怪物流,摸到了灵气尚未完全消散的战斗现场附近。 因为遭遇袭击,这里短暂地点着了冷幽幽的阴火,由一人形怪物提着,这还是程央第一次见到这些类似僵尸的人形怪物,但是说它们是僵尸,实在是侮辱了僵尸。 它们穿着污迹斑斑的各类服装,毛发稀疏,略微腐烂的头颅上两只巨大白色的眼珠骇人地凸出,几乎要掉下来,鼻头腐烂得只剩下两个黑森森的孔,满嘴交错的锈色獠牙,唇瓣分成四块,被牙齿挤压变形到几乎看不到,身形干枯黑瘦如柴,十指枯黑尖长锋利,脾气十分暴躁,两只怪物不小心碰在一起,出手快的那只瞬即把另一只从头到脚撕裂开来,腐烂的肉块、黑褐色的内脏掉落一地,蠕动着,很快被其他的怪物吸食完…… 程央觉得肠胃一阵翻滚,很快离开那片地方。 整座冷凝山重新冷凝下来,似乎方才的动静已经平息。 第五十五章 熟悉感 程央不敢大意,四处搜罗的怪物,丑陋不堪入目的面孔上全是坚决,在黑暗中张开惨白的瞳孔,似乎要把那位入侵的修士揪出来,狠狠撕裂的。 他们怪叫着,人形的怪物时常因为相撞而爆发惨烈的斗争,意外地为程央的潜入在某种程度上提供了便利。 那位先于程央潜入的修士这时候竟然也很沉稳,没有暴露他自己,程央对他十分感兴趣,因为那阵光是骤然亮起骤然消失,并看不出修士的个人风格,无法判定到底是齐鳞那群人先到,还是月照这片土地上的存活修士。 但是冷凝山十分大,光是星塔下面的宫殿群便很宽,加上倒塌后,地形变得杂乱艰险,程央一直沿着废墟的暗角小心穿行。 他置身其中,已有几分摸清楚那塔顶流泻下来的灵性间隙,揪准时机在那瞬间的间隙中迅速换地方。 那未知名的“东西”似乎很不喜欢气味,整个域越接近观星塔塔身的地方,味道便被猛然抽离,只剩下那清冷孤寂的灵性,无声触摸着底下的每一个人。 越是距离塔越近,异形的怪物越发少了,纵然有那么几只,也是懒懒地趴在地上,吸附在墙上,静静沉睡。 人形怪物也相比前面那些随意长长的看起来容易接受多了,五官虽然偶有畸形,整体看起来似乎又从妖窟地狱回到人间;两下相比,居然觉得内环的怪物有些赏心悦目起来。 果然美丑还是需要对比出来的。 走近了才发觉整座星塔不像外围看起来那样死气沉沉,在那股灵性的冲刷下,栖息在塔身上的骨翅怪兽会分泌一些如同银沙的分泌物,顺着塔身往下流入一个个预先挖好的槽道上,不知流入什么地方。 程央截留一点,那下分泌物在容器里面流动,银辉闪动,上面灵气流,下面银沙流,说不出的好看。 以整个境域格调十分相违的是,这灵气太纯净了,似乎是正统道修的行灵法,甚至那丝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又涌上程央的心头,只是这感觉太过微妙,一时令他无法抓住瞬间飘逝的灵感。 随着时间的推移,外围的骚动也渐渐停息,除了戒严加深,整个黑色领域倒是恢复了新的平静。 星塔上面的“东西”期间曾经离开过,那股灵性有几瞬的抽离,随之抽离,整个域里交杂的气息变得躁动复杂,程央趁机打开灵识界,迅速扫了一次整片地域。 蓦地,他感应得到了一股纯正熟悉的灵识冲撞,不禁心头一喜,居然是齐鳞,齐鳞也发现了他,但是那塔顶的高位气息重新归位,两人来不及交流位置,灵识冲撞便停止了。 冷清的灵性再次从塔顶蔓延辐射,迅速接管整片冷凝山的领域。 程央举步要走,准备沿着方才的模糊感应跟齐鳞汇合。当那灵性触过来的时候,电光石火间,程央整个人依靠着藏身处的墙边一僵,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无物,很快深藏深处的记忆一下涌过来,漫过了他。 这股熟悉感—— 他忍不住颤抖,双手紧紧捏起,抬头一直望着塔顶。那塔顶的“东西”似乎也意识到他在窥探,强烈的灵性汹涌席卷,要锁定他。程央赶紧压制自己剧烈起伏的情绪,悄无声息的重新变换地方。 层层叠叠的黑暗结界笼罩在观星塔底下,程央摸索着两人感应的地方,因为法域干扰,位置偏差过大了,齐鳞并在附近的位置,或许他刚刚在。 前面应该是月照大阵原先的联结阵点,只是现在已经失去了作用,只留下地下一道道深幽幽的洞口,洞口周边绘满了扭曲的符号,出出看上去,恍似跳舞的小黑影——太古原始象征符文。 程央用眼神描绘一遍,已知道是禁锢用的法阵。这久远原始的描绘法术,多见于元祖邪祟崇拜修士最喜欢用的禁锢法阵符文绘法,充满了原始的扭曲邪异感,多用于邪祟仪式献祭的污染封印。 月照大阵某种程度上,说是上古神物也可以,自然有神物的神性与神圣,如果刻意用各种亵渎的仪式去侵染,神性会掉落,慢慢转化失效…… 这些未知名的存在便是用这些办法慢慢侵染月照大阵的吗? 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愤怒涌上程央的心头,他再次仰头看向塔顶,那上面的人……姑且称之为人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背叛了自己心中的理想,变成站在他对立面的人物? 藏头露尾,一直藏身暗处,行事鬼祟,喜好黑暗……南疆探险,一阵阵晕眩冲击着程央,他深知自己不能在这里太过于情绪激动,但是他怎么也忍不住,一遍遍在脑子里面回想过去。 他不是那种冷情冷性的修士,也从不认为自己十分能耐,如果攸关他身边视为亲人的人,无法做到其他高位修士的冷静自持;他自打进入月照以来,处处受情绪影响,其实已经十分失格,特别是阿夕灯火熄灭的那阵子,他失魂落魄,数次陷入困境无法及时自救,如果不是有林正全,他只怕会更惨。 好不容易他慢慢走出了那阵黑暗的日子,为什么,为什么现实总是这样突如其来的打击他?总是要往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捅上几刀才放心呢? 前路突然变得杂乱模糊,程央乱糟糟地想着心事。 如果阿夕是他养过的小孩血缘最亲近的人,那塔上的,便是他最初的悸动。他初初接手行走之职,前往藏秋宫的路上,在冰雪天气里发现了躺在血泊中的小孩。 那漫天的风雪中,小孩黑亮如暗夜星辰的眼水氤氲地望着他,亲人尸骨就在旁边的风雪之下掩埋,血漫染了一地,也染了孩子一身。 他探查周围,并未查到孩子的父母为什么会血流一地的死去,孩子却安然无恙。他那时候满心满意都被那双纯净的眼睛打动了,抱起了血泊中的孩子,决定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养育长大。 小孩子的天真纯粹如同世上最美好的馈赠,给予他柔软的内心最轻柔的抚慰,他如同天下所有初为人父母的人一样,对第一个孩子总是倾尽所能,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奉上,说要往东,便绝不往西,怕孩子寂寞,他开始收了了后面的弟子,但,第一个总是有着无法比拟的意义,所以当孩子在海域失踪的时候,他几乎要把整片海域的海妖全部得罪光了,但,找不到了,那盏灯火,灭了…… 他这几百年来,一直嘴硬不肯承认那孩子死去的事实,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养,想要找回那份冷却的温热,但,别的人始终不是最初的人,意义再也不同了,所以他这样心软的人可以因为秦晴说要断绝关系,便也变得冷硬不再挽留;就连阿夕……有着几分血缘,也终究没有越过他心底封存的那份疯狂。 程熠……是你吧。 第五十六章 相逢 程央弧括优美的嘴唇紧紧抿直,突然间觉得这世间有些荒寥,他置身其中,从没看透过。 此时的环境并不合适感怀过去,他也没有勇气区确认塔顶的那人便是他死去的大弟子,他第一次觉得骗自己如此轻松愉悦。 齐鳞大概再次被发现了,不远处传来打斗的声音,闻风出动的怪物朝观星塔底下的西南方向一涌而去,厉啸冲破天际,地面传来沉重的震感,有什么从地底冒出来,土石翻滚落下的动静不绝于耳。 动静闹得越来越大,就连塔上的那股灵性也开始搜寻齐鳞的所在,一股阴冷森然的光照来回探照,数次照到程央这边的时候,却一掠而过,它似乎不想让那些怪物跑到这边来,下意识地引导所有怪物避开。 但程央却不可能因为那人避开他的所在便不移动藏起来等风波再次停息,他提起法杖,朝西南方向移动。 星塔上的怪物这时也全数惊醒,它们张开巨大的骨翅,闪动惨绿的巨眼齐刷刷朝那位已经攀上观星塔的修士望去,只是它们似乎很懒,丝毫不打算阻止这位攀登这,情形说不出的怪异。 齐鳞手上换了一把血红的巨长剑,长剑异光湛湛,往下“滴答滴答“滴落粘稠的液体。 他已从西南方向转向正位上的观星塔,如潮水的怪物包围在观星塔下,但因为星塔外壁是骨翅怪物的地盘,它们只敢在下面两眼凶光锁定这位大胆的闯入者,各种超级难听的厉啸彼起此伏。有胆大的,从星塔的阶梯往上猛窜追击,动作敏捷的已经身首异处,从塔上掉落下来,砸在地上,引发下面的饥饿怪物的哄抢。 即使下面这么大的动静,顶层依旧安静如常,如墨的黑沉不给外人一丝一毫的窥探感。 程央两眼深沉地望向塔顶。 齐鳞毕竟只有一人,自从进入月照,大家离散,他与其中六位化神修士跌落毒兽巢,其中三位在抗击凶兽的途中,中了剧毒陨落,他带着剩余的化神修士一路相互掩护,但是他们这一行人极度不幸,数次陷落兽群中,剩下的三位化神修士也因为各种原因,饮恨陨落,最后只剩他一人孤独抹黑前行。 身受重伤的齐鳞自己也像极了衰神附身,一路上几乎都在搏斗,好在剑修本身就是越战越勇的怪物,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他一路如战神开出一条血流成河的道路,却始终没有跟其他失散的伙伴遇上,他凭着感觉,率先到达了冷凝山,摸进了观星塔的范围之内。 只是他对符文研究不深,经常踩到陷阱,不得已就只能像个莽夫一样在别人的地头蹦跶,只是塔上的那位人物似乎对他兴趣不大,任由他在域里面当练剑一般斩杀怪物,就是不准备出手,而他,也数次冲塔失败。 那人只对他破坏地面的法阵感兴趣,一旦他出手破坏这些看起来像是邪祟仪式的法阵,塔壁上的怪物便会群攻而上,把他逼离法阵附近。 当真是想走走不出,想见面对方好像觉得他不够格一样,塔顶的人是想要耗死他。 今天已是他进入这里的第三天,不间断的战斗,超负荷的消耗,齐鳞身体愈发虚弱,精神有些难以集中,屡屡因为难以控制自身的灵气而暴露自己的藏身之所。 所幸的是,他方才感应到了程央的气息,惊喜之余也不免担心对方不是也跟他一样困在这里。不过程央的保命手段一向比他多,也比他善于藏匿。 而且,自从发现程央也在冷凝山后,他察觉到塔上的那位有那么一丝的不淡定,行事痕迹没有了前几天的漫不经心。 这是好事。 不过那位欲盖弥彰地抹除他的位置信息,他反应过来后,拼着惹上兽潮也要引一波怪物,往塔上走,主动暴露位置让程央定位。 居高临下的视野,灵识界里果然见到了程央那修长挺拔的身影。只是这时候的程央看起来消瘦深沉,神情少了过往的干净无尘,有些阴鸷的感觉。 两人的视线在鬼哭怪笑、血肉横飞的黑暗中交汇,一闪而过的光晕从程央脚下消失,一个瞬移,程央便闪现在他旁边,齐鳞觉得怀中一暖,一枚玉质刻写的符篆落入他的怀中,暖洋洋的灵气滋润着他身上因为不停息战斗来及恢复的伤势,又痛又痒。 他还来不及说话,程央便踩着他的肩膀,竟然招呼也不打,阴沉着脸用法杖点在观星塔上,一个一个瞬闪的法阵亮起即灭,一路闪现,硬是盯着骤然沉重的压力窜了上去。 距离塔顶就只有一层…… 齐鳞察觉到程央是真的心情奇差,什么也不敢问,老老实实在骨翅怪物的注视下慢慢往上爬,不出所料,他只能爬到九层,便再也无法行进。 那些体表肮脏的怪物自然也无法往上走,全被无形的力量扫下去。 黑暗中,那股清冷的灵性霍然一变,变得邪异复杂,似有什么在抗争。 程央发狠一样挥动那支梅花头杖打击在最后一层星塔的结界上,引发恐怖的动荡,无形的气流从塔上往下传击,重重击打在地面上,把底下感应迟钝的怪物全数拍成了泥浆。 齐鳞这下可是被程央牵连到了,那股强劲锋利的气劲削在他身上,划出一道道口子,塔壁上骨翅怪物前所为有地惊慌失措,纷纷逃离震动的观星塔。 程央黑着脸避开第一波攻击,又一个吸附,杖尾寒光闪烁,一把细尖深寒的阵刀狠狠扎入星塔的结界上,那股灵性猛然激烈地颤动,似乎被什么扎在要害之处。 一声尖厉的呼啸从塔顶传出,阴冷的攻击随即而来,撞击在程央的法杖上,星塔碎裂的屑块在尖啸声中如冰雪消融,纷纷化作齑粉。 程央身上重新炼制的法袍也因为这声声波攻击臌胀,布帛灵性失尽的,发出撕裂的声音。但是此时那层黑暗无形的结界也因为声波的冲击漏出一丝缝隙,让程央乘虚而入,硬是撕裂开了一道飓风猛烈的口子。 齐鳞身处下面,见到程央顶着被声波冲击变形的脸也要死命攻击侵入塔顶,这种自损式的战斗根本不是程央的风格。 除非塔上,有什么他很在意的人。 是谁? 第五十七章 坍塌 齐鳞怎么也想不出月照里能有谁可以使得程央变得这么异常。 塔底的巨型怪物冲了几只上来,伸出锋利的爪子狠狠打在齐鳞的剑上,激射起金色的火花,齐鳞闪避开,挥动长剑攻上,那怪物竟然十分敏捷地闪避开,而且它们的夜视界远比齐鳞要有利多,数只暂时拖住了齐鳞。 塔顶上的程央已经撕开一道口子要进去了,齐鳞见状,也顾不上跟怪物纠缠,换了一把闪动雷电的细剑,手上运转所剩不多的灵力,整把剑发出轰鸣的雷声,蓝光闪烁,照亮了一整片区域。 他举起长剑对着塔壁狠狠一劈,顿时上面的被雷电撕裂开一道虚空口子,齐鳞的身形不稳,差点因为长剑抽取灵力掉落下去。 幸好他手里握着程央刚才塞给他的符篆,用力一捏,借着这股灵力一股脑冲入那条虚空裂缝中。突闪到了最上层,赶在程央的后面进了塔顶。 不过开虚剑实在不好用,虽然能劈开空间裂口,但是每次用都要把剑主的灵力抽取一空,身体在短时间内会变得虚弱不堪。 塔顶一阵寂静。程央修长的身躯挺立,拄着法杖,双眼开着第三重灵视,看起来有些狰狞。他回头看了一眼略显狼狈的齐鳞,极为无奈地重新塞给他一脉补灵用的符篆,在塔顶搜寻那人的所在。 明显刚才还在此处的人,晃似一下消失了。不过那股灵性还在,他只是躲起来了。 齐鳞手脚有些发软,止不住地颤栗发抖,紧紧跟在程央身后,顿时觉得一阵安心。 纵观整层观星塔,已经被改造成洞府,没有了观星塔的空旷开阔,一间间介于半虚实的房间,硬是把这一层改造得有点类似迷宫。 “这人是不是有病,好好的观星塔改得跟迷宫一样。”齐鳞走得有些累,不免嘀咕几句。 “喜好居住在迷宫内,缺乏极度安全感,想要隐藏自己,不让自己暴露于人前。”程央语气有点阴沉地应答,引得齐鳞多看他走在前面的背影两眼。 程央好像在感应什么,有时十分笃定前行,有时又停在原地思考。而且他下意识地走在前面,不给齐鳞看他正面的机会,齐鳞有心想问什么,也不好在这时候追问。 他俩在一间用符篆封印的房间前停了下来。 程央举手要用法杖推门,里面传出一股清澈如流水的声音,带着一股哀求的意味:“您能等等再进来吗?就一刻……” 程央的手轻微抖动着收回了法杖,他解除三重灵视,整个脸部显得平和下来,眼皮微微下阖,掩住眼里的神采。 齐鳞似乎有所觉,默默退开几步,换回那把红色的长巨剑,拄剑而立,却没有离开太远。 一股阴冷的灯火自动在星塔整层亮起,为沉寂的观星塔顶层染上一层阴森气氛。 ……阴火。 程央握法阵的手紧得发白。 那扇被封印的门上,封印符自动揭开,一道颀长秀美的身影自里面极不情愿地出来。 他长发披散拖地,身穿宽松广袖暗袍,如果不是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惨白的微光,几乎要跟黑暗浓夜融为一体。 他面目俊秀偏阴柔,五官秀雅,放在整个人族,也是顶阶的美男。他悲伤而又怯怯地立于程央的面前,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羞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透露出紧张无措。 程央整个人紧绷起来,有些哆嗦地伸手要碰触这个立在他面前的少年,少年紧张而且略带躲避地转动凤目,似乎强忍着不适。程央的抖动猛然一收,又收了回来。 齐鳞瞠目结舌,食指不受控制地举起指着那个少年,有些语无伦次:“这……这,这不是程熠吗?为……为什么?” 程熠闻声转向他,似足了受惊的孩子,清澈的秋水里漾起几丝楚楚可怜,下意识要躲在程央的身形里隐藏起来。 齐鳞缓缓放下手,心里虽然很吃惊,却很快冷淡下来,这种似是而非的感觉,令人十分不舒服—— 只是,程央似乎魔怔了,看那双手抖成怎样,哪里还有一丝昆仑行走的位格,这就是他刚才阴鸷,一直拼命要突进来的原因吗? “老程……”他欲言又止,喊住程央要步入那间房间的脚步。程央转过头来,眼神虽然充满悲痛,却很清醒,原来程央知道。 “等我一下,很快就好,没事的。”他声音里带上了只有熟人才懂的低沉沙哑。那少年因为他跨步前行,像个受惊的小萌兽,躲回了房间里,整个人受惊一样抱膝坐在一张躺椅上面,眼光躲闪,清澈的声音却带着极度冷清:“师父,徒儿……” 程央一直锁定着他,这么近也无法窥探吗。这是什么鬼东西占据了程熠的躯体?分明还有程熠的意识,却无法交流。立定在少年面前,程央探出手要放在他头上,那少年却反应过激地拍开程央的手,逃一样地跳下躺椅,躲到了角落里,惊悸地闻着程央,两眼泪涟涟,十分可怜地哭道:“师父,求求您,不要靠过来,我……我已经不能回去了,就此放过我吧。”这声音变得有了一丝情绪。 程央俊脸阴沉,既然发现了程熠的下落,说什么也要带回去,不打算在这里废话,他坚定地移步过去,法杖尾部灵气涌动,玄奥的法阵闪烁着圣洁的光芒,无数线条跳动,朝少年抓取。 外面的齐鳞催动剑,随时准备出手。 阴火剧烈闪动,邪异的灵性漫过来,想要把程央的法阵抹掉。 少年姣好的脸孔上浮上阴狠,表情痛苦地变幻,一时楚楚可怜,一时又显得玩世不恭的满不在乎,更多的是阴狠,他凤目暴突,眼见程央手里闪动浩荡紫气的符篆就要贴过来,獠牙骤然暴长,张嘴尖啸。 整个观星塔上剧烈动摇起来,物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持,朝程央撞击过来,少年手里浮出一把血红邪异的短剑,朝程央攻击上来,法器相撞脆响,力量相抵,双方都各自退开几步,少年的左手浮现黑色的符咒,,抵在墙体上,显得邪恶强大,观星塔的墙边被这力量捅破,露出外面黑黝黝的夜来。 他清冷的声音霎时很是愉悦,赤红的双目盯着程央,獠牙收了回去,邪魅一笑,用不甚标准的通用语说:“等你很久了。” 程央冷笑道:“藏头藏尾的魔鬼,占据他人躯体。等被我抓住,绝对把你的魂体抽出来点天灯。” 那魔鬼混不在乎地说:“那可不见得,只怕到时候有人舍不得。”他身体向后一倒,顺着破开的墙体掉落,似乎要逃走。 程央哪里容得他走了,手上的法术不绝,炫彩的光线短暂照亮了阴沉的冷凝山,暂时绊住魔鬼的去势,两人在空中缠斗起来。 此时整座观星塔外暴风肆虐,风中带着臭不可闻的味道。齐鳞提剑紧随而出,原本远远飞开的骨翅怪又飞回来了,一去之前平和懒惰的样子,浑身充满了闪烁阴冷寒光的骨刺,三只往外迅猛吐着骨刺,朝程央攻击,另外几只张开巨大的骨翅朝齐鳞扑过来。 而那魔鬼却跳上一只怪物的背,被骨翅怪驮着仰冲上暗夜空中,他愉悦地说:“反正大阵要破了,黑圣灵即将覆盖大地,汝等就葬身于此吧。” 齐鳞挣脱怪物的利爪,飞剑齐发,追着那魔鬼而去;程央手上法阵不绝,赶在魔鬼后头,但是密集锋利的骨刺始终挡住他,这里还有天然的法阵压制,那少年模样的魔鬼又有飞骑,两人的距离越来越大,直到看不到。 程央冷凝着脸,正要召唤飞行法宝追击。 骤然间,一股毁天灭地的冲击力自上面冲击下来,把疾驰的程央一下狠狠撞击下去。 不仅是程央,所有还在冷凝山的事物都被这股巨力残酷地撞击,齐鳞被狠狠地往一只骨翅怪身上撞,连人带怪,在地上滚了几圈,一根巨大的倒刺刺入他的左手臂,血流不止…… 有一霎那的静止,但是,很快,声势浩大的崩塌便开始了,地面如消融一样,往下凹下形成深不见底的深坑,所有的怪物慌张地尖啸,狂乱地暴走冲击。 那座屹立千万年的星塔更是迅速往下沉,岩浆奔涌而出。 一只巨大的骨翅怪压在程央的身上,一块黑褐色的石块在刚才的突发冲击中击射入它的要害处,已经死了。 不知名的浓黑烟在空气中飘飞,程央不小心吸了一口,竟然差点窒息。 他急忙捂住嘴,咳嗽着在暴走残杀的兽群中找齐鳞,红亮的岩浆提供了光亮视界。见到齐鳞艰难地闪避怪潮,一边血肉模糊地想要把自己的手臂自倒刺中拔出来。 剧烈的崩塌,外界涌来的冲击,使得整座冷凝山正在下沉,地下不仅仅有岩浆冲击上来,还有各种杀伤力十分强盛的射线,还有随着大阵崩解异变的雷电。 有人族的修士自下沉的星塔下面挣扎着爬上来,半身被什么吞噬,变得十分恐怖,形如恶鬼。 程央顾不上那些人,那黑尘令他的身体迟钝,神智混沌,再不走,就要随着整座冷凝山埋下去了。但是齐鳞的手臂短时间内拔不出来,那骨翅实在太坚硬了,合体剑修的剑也无法奈何它。他想要过去帮齐鳞,却不曾想被一块骤然冲下来的巨石击中,程央呕了一口血,吸了一大口不知名的气体,昏过去了。 齐鳞眼看形势越来越严峻,竟然一发狠,挥剑斩断了自己的左臂。他匆忙用灵气包裹住流血的伤处,一把挥剑斩杀一只冲着他龇牙咧嘴的怪物,在震动下沉、乱石翻滚中,跌跌撞撞地扶起程央,可是现在四处岩浆包围,乱石挡路,地面开裂,巨大的倒塌物时不时拦在眼前,外面是乱滚的泥石流,根本不止往何处走。 程央没有全然昏过去,他指了指两人汇合之前的他所站之处,低声说:“传送阵……” 齐鳞立即意会,随着程央的靠近,掩映在乱石下的传送阵幽幽发光,齐鳞挥剑扫开些许位置,扶着程央,踏上传送阵。 远处爬出来的修士两眼发亮,高兴地叫着冲过来,可是没等他冲到,一股冲天而起的岩浆便覆盖了他…… 第五十八章 进阶 程央的身体似乎被什么感染了,冷得惊人。 齐鳞扶着他,从冷凝山传到对面,不过一瞬之间。这座矮小的山头距离冷灵山不过一道山谷的距离。 从这里望过去,曾经的月照主阵结界正从冷凝山开始坍缩崩解,理论上还能带动大阵运行几千万年的千古奇阵已经同天地山川同归,破损一个小孔有可能带来声势浩大的异变。 这次,却是从主阵下面开始崩掉了,随着岩浆涌出来的,还有大量用于运行法阵的液体材料和能量外泄。它们是不同于天地灵气的精髓,虽说也是取之于这方天地的万物,灵性十足,却是具有强污染的液体,它们浮在岩浆的表面,快速地随着岩浆流入月照的大地山河;这灵性液体材料对高温炽热的岩浆并不敏感,夹裹着七彩绚灿、霞光万道的波光,稳稳乘坐岩浆“旅游”,只有少量被岩浆消耗掉。 它们所过之处,一片荒芜,充满了死寂,这片大地的生机都正在被这灵性十足的上古材料所掠夺。 不过,原本的月照本身除了山川之灵,活灵几乎被尚不知是何势力的“魔”收割得差不多了,如今正在流逝的天地山川之灵,只不过是让月照进一步形成万灵枯寂的境域罢了。 程央咳出大量隐隐带有光辉的淤血,他吸入的黑尘中带有月照大阵的材料成分,这些成分对人体的伤害极大,毫无疑问,程央身体变冷便是被夺灵导致。好在这东西不亲血,被咳了出来,淤血落在地上,那光辉析出,形成一颗颗滚动的珠粒,强势地夺取所落之地的残余灵气。 崩塌越来越快,范围加快,藏身地穴,裂缝处的怪物被灌入的岩浆活活烫死在里面,只有少部分动作极快地逃出来,只是这些怕光的怪物一旦出来,接触到岩浆上面的越发强烈的彩光,体表更是冒起股股黑烟,皮肤如同被强酸腐蚀那般,变得更加像是腐烂怪。 结界肉眼可见地从上面撕裂开来,黑暂时退场,各中颜色极为鲜艳的波光从天外透过已经消融破碎的结界透入月照,不知跟什么结合,产生了强烈的爆炸,炽亮刺眼的热能掀起万丈高。 天上形成巨大恐怖的风眼,正飞快朝月照压过来,还在万里高空,骇人的撕扯力便把还在顽强抵抗的月照结界撕裂开巨大的豁口。 大灾将要降临了,这已经不是合体修士能抵坑的自然之力。 齐鳞舔了下干涸的嘴唇,头上豆大的汗水不断滴落,即便四周这么高温,程央却越来越冰,他的生命正在飞快地逝去。 “老程,你可要撑住,这时候结界打开了,虽然四周都变成末日陷落的模样,毕竟能出去了啦。”他哆嗦地召唤出如意,左边的断臂处变成淤紫色,看起来触目惊心,只是他现在顾不上那股异样的痛感,两人再在这里磨叽下去,就真的走不了。 “轰隆——”四处都是崩塌的声音,剧烈恐怖的大爆炸随处可见,有时候可能刚好触到修士留下的法阵残留,引发更加令人心惊战栗的恐怖场面。 如意法宝惊悸地抖动,它的灵性被什么牵引,有些不受控制地被拉着往上飞。 齐鳞毫不容易才把它定住,顶着强压和夹杂火星的飓风,往还处于黑暗中的月照结界处飞。 此时的月照,四处都是那些瑰丽的光尘,如果忽略它们可怕的杀伤力,现在月照简直美丽如仙境。 齐鳞惊悚万分地眼睁睁看着一道慢慢透进来的青光直接把一出山脉吞掉了。他若是快一步,只怕现在时间早无齐鳞与程央。 如意不敢飞快,实际上也飞不快,由飓风带来的天外陨石块经常狠狠砸过来,换个手脚慢一息的修士,只怕都死上十回八回了。 结界撕裂的地方裸露出天外的真实样貌,幽深的星空中,成片成片瑰丽宏观,震撼人心的星辰带静静旁观着这颗承载着数十亿生灵的灵界在虚空的攻击下变得面目全非,满目疮痍。 但是又如何,灵界的生灵在漫长苍茫的宇宙时空中,最为微不足道,又有谁会去可怜这些在真正伟力面前卑微挣扎的生灵呢? 齐鳞茫然地飞在末日中的月照,他的头发在躲避一颗陨石的时候,被炽热的火星烧掉一半了,战甲原本就破损,随着灵性枯竭,在高温中飞行的途中,碎得七零八落,衣不蔽体。 程央露在外面的皮肤变得青白淤紫交汇,唯一会动的时候,便是咳血的时候,那些上古材料的强污染性,即使大乘修士也敢随意用肉身碰触,程央这回够呛。 他依照记忆的路线,想要赶往南荒。如果结界消融,南荒那边的路肯定能通行,再不济,就怕这次灾变引发南荒的二次灾变,环境变恶劣。 他们一群人进入月照数月,结果什么也没探查到,至今连引发这次事故的背后推手都还没见到,月照就彻底没有了。 南疆三界,只剩下张开了十重防御南岭,孤零零挡在恶劣的虚空气流面前。 以后,只怕又要放弃一大片土地了。 程央吁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可能是由于灵性被夺,他的眼睛空洞无神,明显地凹陷进去,一副时日无多的模样。 齐鳞担忧地探探他的体温,似块万年寒冰,而且可怕的是,程央的皮肤上长出了斑斑点点,深褐色的斑块在慢慢扩大连城一块,从蔓延的方向来看,衣服遮掩下的皮肤也是这样。 “转过来点。”程央喘着粗大的气,他从境域里面召唤出一张绘着阴阳两卦的深绿色符篆,浩荡庞大的生命气息隔着封印用的符文也能感受到,它的出现引发了疯狂的雷电轰鸣,追在如意后面噼里啪啦地轰炸。 翠息符……天阶阴阳复原符,已经需要用上万极品灵石块计价的符了,拥有这张符,等于拥有二条命,只要是在十天之内死亡的,,保留肉身完整度达到八成,都能逆转阴阳,修复残缺的身躯;能在数息的时间内,把修士的修为往上无损永久地提升一个大阶。 无损提阶……有些修士历尽一生的时光,便是卡在某个重要的阶段,耗尽所有的机缘,用尽所有的办法,寿元耗尽,饮恨坐化,辞别人间,无缘长生道。 六百万年前,有位天才符修在元祖的一处遗泽中,发现了翠息符的炼制法,可惜他耗尽所有,也没有炼制成功,便把翠息符的方法全数销毁,最后被群修追杀陨落。 无论仙城,还是无稷山,或者藏秋宫,再也没有翠息符的出现。 齐鳞死死盯着这种传说中的符篆,吞了吞口水,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这是……翠息符吧?” 程央点点头,无力地说:“转过来点。”他太累了,够不着。 齐鳞一边躲开砸过来的陨石,不敢相信,直到程央又催促他,这才清醒程央确实是要把这张能引发大修士疯狂争抢的符篆用在他身上。 他顿时有些踌躇,犹豫不决,内心又疯狂想要,干涩地问道:“老程,这诱惑大了哈,咱们的友情都快经不起考验了。” 说完又有些略带舍不得强迫自己移开眼睛,说:“你为什么不用。” 程央空洞的眼睛稍微有神了,闻声“噗嗤”笑了下,他已经很虚弱了:“这东西,对我不起作用,应该是,对所有程氏嫡支的子弟都不起作用。” “啊,为什么?”好可惜。 “找个稍微安全的地方停一停。”程央把符贴上齐鳞裸露的胸上,那张符上的双卦由慢到快转动起来,整张符篆融入齐鳞的肉体中,充满了什么气息的绿色玄奥符文化成一课生命之树,飞快在齐鳞身上扎根。 齐鳞只觉得一股庞大的灵气在他的百骸中融合,浓厚的生命气息发出深绿的灵性,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整个识海飞快地变幻整合,重新幻化天地,星辰飞逝,万辉齐发,霞瑞万千,恶劣的月照中霎时间爆发了声势浩大的进阶祥瑞。纷纷扬扬的飞花瑞兽幻想穿插在猛烈的飓风、疾驰的陨石流中,显得比平常的大乘进阶幻想更为壮观。 他身体充盈着浩浩汤汤的生命之力,整个人焕然一新,精神世界骤然开阔,随之而来是大乘境域的半具现。 “啊啊啊啊啊啊……”齐鳞痛苦地张开嘴,只见断臂处长出了白骨,白骨伸展变成手臂,五指,又见粉嫩的肉如同活着的藤蔓,覆盖了整块白骨,慢慢饱满,成形。 等最后一块肉圆满复原,他整个人“轰”地爆发起来,强大的剑气从他的身体透出,碰触到飞射下来的陨石,全数化作齑粉。 程央近在咫尺,早就被他的威压压得昏死亡,人事不醒。 这过程不过一刻,等一切祥瑞过去,齐鳞终于迈过那一步,成为了货真价实的大乘修士。 他气息一敛,爆发的剑势归于平息,他此时可以不借助任何的法宝亦能飞纵月照。 第五十九章 月噬 只是即使能飞纵月照又能怎样呢。 下面是火海,上头是天外飞物,在世间已没有活物能活着的天地。光怪陆离的光照看起来美丽,却是恶毒的杀手,凡被照射到的活物,全都莫名其妙地被分解了。 齐鳞刚刚晋升,力量的喷发,使得他极为不习惯,时常因为冲得太快,陷入危险的光照区域,好几处被灼烧溶解,所幸的是翠息符的效果还能维持一阵,尚在帮他淬炼肉体强度。 他抱着昏迷的程央,如意现在已经更不上他本身的速度,全靠自身的闪避在跟死亡赛跑。 因外力侵入,有些地方漂浮着各种巨的障碍,它们被几股引力斥里挤压,胡乱飘飞,有些速度快得简直成了大杀器,所过之处,万物无踪。 齐鳞目光所到之处,土地崩塌,山峰倒落,山河喷涌,绚丽的景象之下,却是生灵的末日。 这个天地间飞翔的活物,似乎就只剩下他们了。 齐鳞抬头望向因为结界还在坍塌而扭曲恐怖的天空,外部可怕深邃的黝黑,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向整个月照扑过来,在齐鳞的法眼里头由丁点变成豆大,而且还有增大的趋势,有东西正以很快的速度往月照掉落。 因为力场颠倒变化,齐鳞感觉自己有些晕乎乎,盯着那可疑的力点,有一瞬间的迷乱。 不,不是,而是整个昆仑界正在开始加速往那里冲击。 结界的破裂,引发的强烈的冲击,造成失衡现象,使得整个昆仑界在短时间内偏移原定的轨迹。 他理学不好,只知道,只怕这回上头那些老家伙为了对抗红斑做的努力要白费了。 要完! 得要赶紧突破这里,赶回北大陆,第一要紧的是程央识海的污染爆发严重的衰斑,身体的活性正在丧失,他这个新手大乘修士对此束手无措,只能勉强用灵力尽力压制。第二要紧的是,后面跟着一只甩不掉的尾巴,那个从观星塔逃掉的魔,他身上黑雾滚滚,那头骨翅怪物早被陨石击落,他便一直保持着黑雾化身跟随在齐鳞身后,借用齐鳞划分的通道逃命。 齐鳞数次想要返身给他一剑,只是不断急剧变化的环境十分凶险,险些把自己搭了进去,那魔倒也没有进攻他,就是默默跟在后头。 数万里之遥的月照在尽力逃命之下,齐鳞只用了六个时辰,连飞带短距离的空间跳跃,便到了边界。 ……血红的无尽虚空之镜,平整如镜面的无形之壁,两界交叠之间,正在崩解的月照结界形成如淤血的深红,渗透在天地间。 两界之间封死了,南荒并没有如他所幻想的那样,随着结界消融坍缩,两界重新联通。 那魔重新露出少年的样貌,半漂浮在空中,没有接近躲在一块暂时安全的石壁阴影下的齐鳞。 他眉眼间并无一丝进攻的意思,面对戒备的齐鳞,他颇为惋惜地自言自语般说:“原本想要杀死他们的,你又为何不肯呢?几百年了,始终保持着可笑的伪善之心,一边背叛人族,告知各处大阵要害,一边内心煎熬,不肯谅解自己死去。如今,你心中最重要的人就要死在你的背叛之下,你见证到了,圆满交接,彻底死去吧。” 一阵鬼哭在那魔的身体响起,充满了可怜,悔恨,怨恨,自责,各种扭曲的情绪实质化作黑色的人影,挣扎着不肯离开这具身体,只是,它被那魔一手拨除,尖长的手指用力一捏,发出最后一声尖啸,最终消弭于世间。 那魔仰头,没有那灵魂的身体,变得空荡荡,很快被他完全占据,黑雾更盛,窜起一丈高。不过一瞬间,他的气息变得更加危险纯粹,黑雾翻滚,化作威风凛凛的战甲,他踏空而来,原本的人族瞳孔变成了奇特的漩涡,景象变幻,齐鳞从他眼睛的漩涡中见得到了外面风云翻滚的召月大洋,,但这镜像一闪而逝,齐鳞在看,那魔的双眼化作暗金色危险的竖瞳。 那魔若有所思的望了两界交接处的峡谷某处,却又踏空而去,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主动攻击过两人,就这样悄然转身离去。 齐鳞抱着程央,回忆那看到的幻象,分明是路线图,他转头望向那飓风回旋的峡谷,那巨大的撕扯力席卷了天外来客,变得比之以前更加凶险万分,但,他不得不试试,哪怕是一个致死的陷阱,恶魔的恶作剧,大不了不过死得迟一点,他也想试试。 但是—— “老程啊,你可要撑住,别僵得跟僵尸一样,软一点我才好抱你啊。”程央的身体变得僵硬、冷邦邦,如抱一块坚硬的寒冰,齐鳞担忧地敲了一下,“梆梆”作响,输灵气也开始变得不济事起来。 他心里异常难过,如果不能准时突破结界,老友就会以这样的方式告别这个人世,他们还有很多话没说,很多秘境没探完,没有实现少年幻想的自由行在仙航之路的梦想…… 他们的无限可能,就要中断在这惨烈的月照了吗? …… …… 中土大洲爆发了全面战争。 北征盟因为利益不均,变得四分五裂,各大势力趁机分裂单举旗帜各自成立,浩瀚无垠的中土三洲,战火纷飞,旗帜乱倒,世家率先放弃攻打道盟,转头发动皇族统治的国家之间相互封锁对抗,率先灭掉了资源相对薄弱的宗门。 有样学样,战争从修士的战争,扩大了凡人的战争,天上法术相撞绚灿华丽,地上血肉横飞,尸横遍野。 浓烟漫卷,山河哭泣,因为肆无忌惮的破坏,灵气爆流,元祖用来保护昆仑界的大阵倒成了某些手眼通天的大能手中战争的棋子。 一个个被分割的道行宫之间,有人产生了膨胀的野心,也纷纷举起了战争的血旗,利用手中对大阵的暂时掌控,一次性掠夺大量的储备资源,用作战争资源,转头又大肆攻击其他的大阵。 阵界的保护,使得他们有了跟道盟谈判的对抗的资本。 而且,聪明的修士眼前一亮,这种阵间对抗分割式的自启封印形成一界,并不会像南岭结界那样,形成死界,占据了各界阵的主阵眼,等于把道盟的一部分脉门捏住了。 道盟远远没想到形势发展到这种地步,外部的攻击,远远没有内部的破坏可怕。那些占据阵眼的尊者实际上真有大谋略的并不是很多,绝大部分都是因为贪欲。他们眼馋的是道盟为了安然交换回大阵的守驻权而交付的大量资源,这些资源能使得他们安然修炼数百年无忧。再也不用为了得到一点资源,劳劳碌碌为道盟奔走。 这群只顾争权夺利的修士,哪里知道死亡的步伐已经加速,短暂的辉煌放肆,解除了他们心目中对道盟的敬重,加重对元祖权威的怀疑。 有人开始翻历史旧账,说起了元祖入侵昆仑界的事迹,妄图推翻元祖在昆仑大陆的道法开创始祖地位。 禁忌一旦解开,谣言便四起,有人开始怀疑六十四阵的真实存在意义,散布谣言,说六十四阵其实是为了禁锢昆仑界的修士,压制他们的修为,以便于道盟的上层掠夺资源修炼,成就仙体。 这么显浅的谣言,起先遭到了大量修士的嘲笑,但是谣言传得多了,内容便会丰富“真实”起来,添枝加叶后的谣言真假无法辨别,历史上大量突破成就半星体的修士确实绝大部分都是道盟的修士,这些修士的资源来处几乎都是道盟提供,这确实无法辩解的事实,只是道盟根本不可能公布某些资源的来处,也不可能向他们公开六十四大阵的结构,以示清白,这些无法公开的事情就成了那些自嗨党攻讦的“把柄”,他们开创了一本新的刊物——《昆仑之实》,断章取义地利用某些事实添油加醋地编造各种谣言,抨击道盟,高喊推倒“三元”的口号。 形势复杂。 焦头烂脑的无稷山疲于应付各种密集的突发事故,千万年的修士“王朝”在这一代天元手中,摇摇欲坠。 道盟的主旨是守护昆仑,少有干涉政权治理,如今昆仑在他们手中山河破碎,竟是因为权势野心的增大造成的。 人灾影响天灾,天灾引发人灾,灾祸的发生从不是单行,两灾合发,效果将是灭绝性的。 天外异象的变幻,很快引起了长老会的注意。半星体修士的各种星域是吸附在昆仑外界固定住,跟昆仑共存,一层一层,形成除却南疆之外的半月形。最上层的星域质量大,距离昆仑界将是越来越远,等到成熟,会脱离昆仑界,往上沿着仙航之路寻找仙界。但某一天,这个半月被巨大的牵引力打乱了,外层的星域被这股巨力牵引着往昆仑界相撞,中层的新生星域率先被挤压残破,里层的星域几乎是吸附在界壁上,因为昆仑界位置偏移,整片星域也发生了严重的偏移,这种偏移挤压,导致半月残缺掉一个半弯,像是被吞掉了一样,形成月噬。 中层的半星体陨落损伤严重。 外层乱成这样,无稷山为了尽快夺回全数大阵,只得派了使者远赴仙城,两洲剑宗历史性结束分割,合成牢不可破的洲际联盟,把守着两洲的大阵,算是道盟最坚实的盟友。 风雨飘摇,大灾终是无可避免的。 第六十章 共存 “轰~” 庞大恐怖的炽亮光球积攒了最大的能量,逐渐达到临界点,终于爆发出来,照亮了整个月照大地,如赤阳的亮光爆发恐怖的能量,狠狠四射冲击,冲击波高达天际,下达深渊,高光带着炽热的能量如潮水、海浪一般,朝南岭界淹扑过去;以月照中心,大自然的伟力肆无忌惮地开始摧毁所能见到的一切,无法得到宣泄的巨力一波一波冲撞南岭这道昆仑界人族目前展开的最厚的界墙,如果没有奇迹,这道用来保护安全的最厚之墙被摧毁不过需要学时日。 但是文明世界的摧毁已经不需要这么纯粹的自然之力,那些充满了野心的家伙带来的冲击已经率先造成了难咽的苦果。 无论修士,还是凡人,永远不缺乏野心之人,哪怕他们见到那恐怖的毁灭之光从南疆亮起,把整个南疆照得如一盏巨亮的天灯,触目惊心的天色异象频发,只要大灾远远没有到达这里,就永远停息不了他们妄图瓜分大陆的决心。 无稷山数度下达抗灾的法旨,但是被大量谣言抹黑的道盟已经不那么具有可信力,甚至那些别有用心的家伙还借此机会有抹黑了道盟一把。 北大陆的三大洲之间,你争我夺,背后被世家操纵的国家之间,以前虽则也征战不断,远远没有这次这样迅速,范围广泛,修士亲自下场指挥,带来的破坏远比以前高了数百倍。 禁忌法术开始在战场大肆使用,各种阴毒的战争手段层出不穷,没有最毒的手段,只有暂时想不出的手段。 文明,从开创到昌盛,需要无数人历经漫长的时光一步一步走出来,从来没有一夜开花结果的文明硕果,但是却有一夜之间覆灭的文明之灾。 昆仑世界正在经历这样痛苦的时期。 南疆大战已经结束一年多,轩辕氏自食苦果,失去自己大量的族地,如今在云中界并不好受,原先用霸权、资源笼络收买的部属四分五裂,三头两日征战讨伐轩辕氏。 不断变异的魔蛊还没找到最有效的抑制手段,云中界已经有沉沦的征兆。 反复遭受变故的召月大阵污染更加严重,海面上爆发了大量的异型吞灵海藻,把海域生物的环境占据掉,还吸收绝大部分的灵气,这些吞灵类的海藻只要有一株残余,过几天有爆发一整片海域,灵智类的海族整天疲于应对海域地震,海潮异变,海藻爆发等等这类恶化海域环境的灾祸。 他们不明白人族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吃饱了非要打架流血,就连好战的深海妖也没有掀起海浪的兴致。 海底因为最近月照大爆炸带来的剧烈大地震,海床开裂了好几道纵横交错的裂缝,从开裂的海缝处,渗出大量不明的黑色油状稠液,这些稠液污染十分厉害,把水域搅得浑浊不堪,而且只要碰到灵气,便会在水中燃烧变成海中火场,极难扑灭。 大量的海族举族北迁,徘徊在北部海域附近,他们联名要求进入妖界,但是六大妖皇却拒绝了。 因为妖界的海域远远没有昆仑界的广阔,只能接收小部分具有古老优秀血统的海妖。 此消息一出,许多暴躁的海妖率先便不服气了,都认为自己的祖先足够古老,存在的时间远比人族文明还早,足够比肩妖界的老牌种族,它们谁也不服谁,渐渐也因为争执血统问题斗了起来。 本就波涛汹涌的海域变得更加不平静,海妖们斗法掀起齐天的巨涛,造成了空前的海啸。其中南明洲因为地势低洼,三天便彻底沦为海底之洲,消失昆仑世界的版图上……死伤无数。 仅有少数人被滞留南明洲的道盟修士救下。 …… …… 他们已经疯了。”简司合上那慢慢的折子,疲倦地说。 他大概是昆仑历史上最憋屈的天元,自他登位以来,一晃已经两年。这两年比起他过去一千多年的日子还要漫长难捱。 噩耗经常随着战报传回无稷山,每一次打开那些战报,都弥漫着生灵的血雾。他顶着巨大的压力,没日没夜地坐守承乾峰,一步也不敢离开,生怕自己的一个小决定,带来更大的灾祸、更多的伤亡。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元祖留训,这句话是无稷山无数代天元永远铭刻心中,牢记脑海的警戒之言。所以哪怕外面谣言冲天,战争的矛盾对准无稷山,道盟始终没有主动发动战争,也没有动用那些落满尘灰的大法术。 六十四阵才是道盟存在的理由。 不管是那些梦想走上仙航之路的长老以及无数前长老,还是无数代离任的天元,这些责任已经成为刻在他们骨肉里面的成分。 月照大阵的彻底崩塌消失,他见到林天元伏在乾坤殿上嚎啕大哭的样子,高天元一遍又一遍地捶着地面,那种真切的无力回天之感,使得他第一次感觉天元肩上的沉重担子…… 一界生灵的重量。 谁担谁知道。 更可怕的是,随着昆仑界的轨迹偏移,落入未知的区域,他们前面的努力全数白费了,花费了前人无数代价探索的线索、情报,就这样废掉。 外层跟中层星域碰撞的大爆炸还没停息,远比月照大爆炸还要可怕数倍的星域爆炸更加可怕,远在虚空的星域的爆炸亮光传回昆仑界,天上好像挂了十几个赤阳那么亮,如果不是里层的星域过滤削弱了光的照射,仅仅这些光线便能把地面上的绝大部分动植物杀死。 而且由于昆仑界又再一次急剧进入新的轨迹,外、中层跟里层失去联系,如今外面的那些年轻的半星体首当其冲地遭受到来自深空的攻击。 不知名的陨石流从坠落的南端冲击,高速砸落在星域群里;杀伤力极强的深空射线划过他们的星域,造成了更深层次的伤害;不知名的潮汐流、永远不知道从哪爆发的深空风暴,突然冲撞过来的死亡虚空域等等,一步十危,谁也不知道下一波来自深空的攻击由哪里突发而至。 有一位半星体修士感觉自己深受昆仑界所累,解除了自己星域的吸附,准备漂流出去,才一息之间,便被无形的力量挤压成芝麻大小,彻底变成深空微尘。 所有人都十分庆幸,无不为这个急躁的傻子的巨大贡献感激不已,他舍已为人地证明了昆仑界的重要性;漂泊虚空的他们远比下面那些野心修士更加珍惜昆仑界带来的凝聚力,他们与昆仑界是共存的。 以其说是共存,不如说昆仑界为他们的存在提供了一个支点,只有昆仑界存在,他们才能存在。 第六十一章 寒冬 无稷山派往仙城的使者终于传来了消息,令所有人大惊的是,西海洋那边的仙城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历经六场残酷的战争,大强度的战争导致大量城墙倒塌,灵峰断截,天空中漂浮着各种灵性残余的烟尘,无数废墟上还残存战斗时候留下的法术残留。 程王两族的族地更是重点打击的所在。 两位城主中的程氏陨落在上一场战争中,法躯残缺不全,另一半遗体被敌人抢走,不知拿去做什么。 这些长相千奇百怪的入侵者,占据了西海洋的一座阴阳暗岛,开辟了三条十分隐蔽的航路,躲过了昆仑眼的监视,利用夺灵的古老法术在沿海地带的部分村落里面制造大量的傀儡兵,这些傀儡兵以其说是兵,不如说是“病”,它们身上带着极强污染,一旦杀掉,它们便倒在任何一个地方,迅速腐烂,化成一滩恶臭的乌黑尸水或者气体,渗入地下、飘入空中,恶臭还带有剧毒,通过灵气的运送,飘散得到处都是,大量的灵植、动物、甚至那些生活在阴暗潮湿的肮脏生物也不能幸免,一旦沾到这些液体或者气体,轻则只是单纯的死亡,重则化作“僵”尸,很快又像这些傀儡兵一样,到处传播病、毒。 除却这些傀儡兵,更厉害的是那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全部在头顶顶着一块僵硬黑晶石的尸修。 从样貌特征、无形中的行为举止,这些尸修无疑是来自于不同的地方,那因为不正常死亡造成的灵根阴化非常明显,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他们无法宣泄的怨毒;它们似乎保留生前的天赋法术,而且肉身十分坚硬,看样子就知道并非百年内的阴化所致。 这是一场谋划了数百年以上的入侵。 它们的手段狠辣阴毒,丝毫没有留情的准备,见到活物就杀,而且厌恶灵气,所到之处,肆无忌惮地想要毁掉灵脉。 仙城把他们称之为魔,只是不知道是哪位魔王的部下?仙城派出修士调查,意外知道了七王分源的事情。 外人所不知道的是,受制于元祖跟源的约定,仙城修士不能主动抗击跟源有关的幽魔,也不能对源分衍的暗之魔主出手。 源这具已经化成昆仑意志的太古,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分生一位魔主,祂会自我意识地限定魔主对世界的破坏,魔主本着为源服务的主旨,以一千年为期,代替祂行走天下,看看这个世界。 这次,玩得太过了。 暗之魔们有一部分源的意识,自然知道仙城所在。 这次暗之魔利用所知道的路线,率兵攻打仙城,而且按照这种倾巢而出、使尽各种阴毒手段的战术,完全背弃了源跟元祖们的“交情”,不想留下余地。 程城主是被七王座下的暗使们联合击杀陨落的。 道盟的使者十分幸运,跟暗之军团巧妙地错过了,安然进入昆仑眼。所幸的是,昆仑眼作为六十四阵的阵眼,完全跟源这具古魔无关联,它是元祖们初始意志的化身,千万年来始终独立于其他的古阵,在这次战争中,得益于昆仑眼的神威,暗魔军团打败而退,第六次冲击昆仑眼失败。 它们退得很仓促,几乎是惶惶败退,似乎后方遇上了令对方十分惧怕的事情,程王两族无意也无力追击,当务之急,是重建外围被毁掉的城都。 等到清理一遍战场后,王城主和暂代的右城主程聪才匆匆请道盟的使者坐在一起。他们早从族中的星体修士中得到了这个极为沉重的消息,而且说起损失,仙城的损失绝对不亚于道盟,外层跟中层的星体修士中,参杂着仙城的老前辈们,变故突发之时,他们仅有少部分因为刚好脱离了昆仑界,开始仙航之路,目睹了这场自脱离仙界,漂泊千万年后最惨的一次灾祸。 那一小片宇宙都扭曲变形了,星辰带因为骤然变化,产生了无法在短时间内平息的磁暴,朝附近星辰爆射,引发了大面积的爆炸,无数陨石朝着拥有庞大引力场的昆仑界砸过来。 现在的昆仑,南边只有南岭界还在坚强地抵挡这由宇宙深空侵袭而来的爆流,不过,那么多质量庞大的星辰都无法抵抗这神秘、恐怖的宇宙威力,变成陨石、星辰消失在浩渺深空中,小小的昆仑界,又凭什么能在这个刚刚进入的陌生环境中挣扎保存自己呢? “如果真的到这个地步,就该早做打算了。”王城主坐在高位上,神情有些悲切,他深切地感觉到了一丝寒冬将来的冷意。原本安然度过这一千多年,设想从红斑中心的一处孔洞中,可以安然到达新天地,稳定下来后,,便是架接仙路,哪怕不能重回仙界,也能藉由仙航线探索的联结,可以自在探索那些沿途错过的灵空星辰,开掘更加广阔的天地。 到时候爱去哪去哪,天地广阔,永无尽头的宇宙任我遨游,何须拘束于小小的昆仑界,斗得你生我死? 这千万年来所有星体修士浪漫跟野心。 可惜啊可惜。 殿中的三人一夜探讨,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是,随着整个昆仑界的漂流,哪怕有大阵调节,各地的气象也无法挽救的变得极端起来。 如今已经不是南端的事情了,而是昆仑界漂流进了磁暴跟虚空交界处,许多对磁暴异常敏感大阵材料被磁化变异,引起十分极端的恶化,因为外层星域的迷失,里层星域独自抵抗这巨大、横亘另一片宇宙的磁暴区域。 在暗魔袭来之际,彻底打开了昆仑大门的深空来客也抵达了昆仑。山崩地裂,狂风暴雨,海啸地震,倾天暴雪……所有的极恶天气几乎没有断层,也不矛盾地肆虐这片土地,自月照爆发的射线流终于冲开南岭界,流向了北大陆。 生灵涂炭,到处都是死物。 就连暗之魔也不列外。 更可怕的是,这些深空来客降临到昆仑界后,生出了新的异型魔,后来存活的人把这些成为域外天魔、黑魔。它们吞光噬影,远比暗之魔养出来的幽魔更加厉害。在所有修士都忙着修护结界,保存生灵之种的时候,两魔种族相遇对抗了,谁也没有想到,暗之魔的军团们没有踏平修士的城都,反而摇身一变,在这末世之境中,成了抗击域外天魔的主力军。 天地寂冷…… 第六十二章 尘封 幽魔跟域外天魔的战争打得暗无天日,多重魔气污染下的昆仑界,结界崩解,天地崩塌,外力、内战的顽抗,使昆仑界以前所未有的死亡速度在陌生的异域中流窜乱撞,撞进了一片全是射线爆流的宇宙裂缝中。 昆仑界终于脱离了赤阳照射的范围,在星辰的阻扰之下,速度骤然慢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因为外力的骤然改变,昆仑界失去了原先的自转方向跟速度,地面再次爆发了恐怖的能量潮汐。把存储在大地的灵气抽取一空,大半个昆仑陷入了长夜之中。 幸运的是,整片宇宙并非没有光。在这窄长、星辰漂浮的裂缝中,有一颗充满了恶意的类赤阳,它的光照充满了死亡的意味,昏黄、冷漠、神秘而且恐怖,从另一端穿过密集的星尘,落在结界破碎的昆仑界上,俯视着昆仑界上的灵智生物,如死神凝视的冷光。 那样的末日黑暗中,土地上的所有事物在慢慢腐蚀消亡,失去原来的样貌。 外层的星域彻底失联,留在了原来的宇宙轨道中。 至于剩下的星域,因为外部环境的变化,仅有小部分大修士活了下来。那些陨落的修士,尸骨因为高速高温,有一些被蒸发了,有一些漂浮在昆仑界的外空上,成为了垃圾。 星域坍塌互嵌,许多被强力挤压成一片片锋利的宇宙死亡薄层。叠加成了一整片压在昆仑界上空的死神领域。 至于地面。存活最多的竟然是凡人。 这是修士们最后的统一。 后世在《昆仑灭世传》是这样写的: “……幸存的修士们顶着天上死亡风暴,在无稷神域中进行了最后的聚会,祂们或许在后世永远也没有名字,或许活不过一次抗击……但是没有时间犹豫了,种子跟修士之间,必定要选择一个绝大数保存下来;祂们并不是没有私心的大圣者,祂们能活得比在末世避灾的凡人更久远,祂们懂得远比凡人多,说实话,如果这时候,祂们中的大能者抛弃这个可能湮灭的灵界,另寻出路,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祂们最后悲悯地选择了凡人这些种子——这些种子远比修士的繁衍能力强。 远古神灵申屠氏接掌神山无稷,成为初代神皇,那些大能者,燃爆自身的灵丹,为激活的三元阵提供了庞大的动力,三元阵又昆仑巨眼、无稷之架,紫霄之境组成,舍弃其他的旁支末节,在昆仑界圈出了一大片适合生存的末世小灵界。 灵界形成的过程,天空不断掉落炽热的天体,在地面砸出一个个巨大的深坑;无数震烁古今的名物神器发出最后的悲鸣,化成了一道道守护的屏障——藏秋宫、镜湖等等元祖遗留的神物,自我迎击大灾,这或许是元祖被这个世界记住的最后一世,没有人知道,实现这个疯狂的计划,最后有多少修士能活下来? -大海在悲泣,海妖巨大的身体浮在异变后的海面上,再也不会因为生气掀起滔天巨浪,他们只会在时光的侵蚀中,慢慢分解,化作大地的一部分。 当那一天来临的时候,大地竟然出奇地安静祥和,大能们融合自己的境域,顶着那宇宙缝隙的黄光,准备尽最后的能力把诺大的昆仑界推动些许,只要有些许动力,三元阵便会利用最后存储的能量,带动昆仑界重新坠离这片天地……至于外面,儿孙自有儿孙福,祂们等不到了。 他们的身体被黄光直射,无声溶解,或许是所有人都在为一件事情努力,这气氛中,竟无一人放弃。 那些被记载在史书上的神灵们死了……或许我们应该用修士语言:祂们陨落了,一颗颗璀璨的星辰陨落了。 所幸昆仑界这个多灾多难的灵界,真如神灵们所设想的那样,在三元阵的动力中,逃出了这那片宇宙缝隙。 ……” ——《末世·初启》 …… …… 少女略微粗糙却很匀称的手指在明亮的光尘照射中,翻动书页,一边对照着那本厚厚的神文字典,逐字翻译。 遇到艰涩难懂的地方,她只得又四处翻找,查找资料,对比着,想要把文字完美地翻译出来,无奈这些神灵的文字实在太复杂,那张张照着复刻的字体,要么龙飞凤舞,充满着扭曲的美意,要么潦草难辨,语义不明。 她委屈地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两手搓动着放到嘴边呵了一口热气暖手,粉嫩的舌头不时舔一下因为寒冷变得干裂的嘴唇。 这么寒冷的天气,她只穿着单薄的衣裙。 衣裙颜色并不鲜艳,显然浆洗过很多次了,袖口边缘都起毛了。但是这简单的衣裙在她严肃坚毅的眼光中,显得有些多余,谁也不会多看她这没什么看头的身上所穿的衣裙,所有人见到她的第一眼,都是直视她的脸,由那头碎发竖立的头发,转到她暗金色的眼眸上,而后避开。 阿雅儿转开视线,不敢看她的眼睛。那双眼……是武神王后代的代表,可惜千古凝的母亲是个私生女,谁都知道她的血统高贵,可是谁也不敢在这代灵皇一系面前提起这支天赋禀异的私生血脉,整片南灵国的世家中贵族间,只有千古一族的后代能大概率契约上古神灵。作为被神皇册封的契灵之地,这一代皇室嫡支居然没有出过正宗的神灵契约,却被千古凝的母亲成功契越一位古战场的凝聚神灵。 可惜……有天赋,无福分,她被杀了,神灵过分强大,凡人之躯如何能驱使?在一次荡魔的任务中,那位神灵想起自己的过去,不敢屈服于契主的过分要求,叛变了。 从万众瞩目到世人嘲笑,往往不过一步之差。 千古凝失去了母亲,同时也失去了许多优待。 她明年就要学宫毕业了,可是她从来没有机会出去寻找契灵,皇室生怕这位继承了皇室私生女全部优秀血统的少女再次契约一位上古神灵,那么皇室的脸面都要丢干净了。 “阿雅儿,你过来做什么?”千古凝顶着通红的鼻头,略显戒备的问道。 阿雅儿有些不自在,有些,哪怕流落在外头,也依旧强势得可怕,千古凝便是这样的人,没有人见过她伤心丧气,贵族的气质,似乎与生俱来,这让阿雅儿有些沮丧。她瞄了一样被千古凝挡住的一神文,隐隐约约看见上头写了几个字:云中海古战场。 她心惊胆战,这次过来便是要探消息,可是这个疯子一样的少女,她要去那片黑暗的古战场吗?那里传说都是各种恶毒的古魔阴灵,上古神灵的遗落,已经被初代神皇全数回收,列在无稷身山上,没事谁也不敢顺便转入其中。 这家伙,难道准备孤注一掷,契约魔灵? 千古凝顺着她的视线微微侧首,轻蔑的嗤笑,合上笔记,拿起来带着寒风走出了书阁。 外头似乎亘古不灭的阳明珠高高挂在天上,那道若隐若现的天裂之缝,正张着狰狞的巨口,似乎随时吞噬昆仑界。 她远目远眺,想要看穿那黑黝黝的深空,无济于事,如今的世界,能自由穿梭的,除了神山上的神,便只有各种灵。 光与暗一直在斗争,只要上空那道天裂巨口不消失,暗便不会消失。 她夹着笔记深深吁口白气,拍了拍自己冻僵的两颊,暗想:“加油啊,千古凝,这次一定要签下一个强大的灵,让他们刮目相看!” 第一章 命运的齿轮 南灵国位于昆仑界的南端,是整片南荒大陆中唯一一个体制完善的国家。它占了南荒绝大部分宜居土地,是整个暗色时代中最早建立王朝的国家。在复兴大潮流的时候,南灵皇帝得到了神皇的册封,名字真正写在了沈如今已经立国二千三百零六年。 在暗魔掌握大量黑暗元素的南荒,武神王陆氏与力神王李氏却在整片大陆中间占据了辽阔的光明国土领域。其实南灵国的建立得益于在暗色时代之前,武神王身边便有一位高阶的神灵护佑,根据不甚齐全的资料,在那位神灵之前,有一位修为更为高深的大神灵传授给了武神王上古神技,以至于武神王的后代都自称大神灵的后代传人。 当然,大家也只是笑笑,历史的真相已经不可考,武神王和力神王确实是这个国家的实际开创者,他们的后代也同样也拥有其他的人所有没有的特质——类神体质。 至于如今的九大世家,多数都是开国元勋们的后代,他们是太古时代巫哲们的后人,得到过《契灵之书》的承认,可以契约神灵。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或许是血脉中的五行元素不再活跃,许多世家往往三四代也没有能够契约成功过神灵,哪怕是从神山上送过来将要消失的虚弱期神灵,也少有成功者,最近三十多年间,仅有六位神灵契约者;而皇室后代中,或许是因为类神体质的影响,哪怕血统并没有世家纯正,契约的成功率也远远高于其他的人。 但,最近二十年,皇室血脉中也仅有一位成功过,那便是千古无情。皇室也纠结过是不是承认千古无情是皇室血脉,然而承不承认都要丢面子,失掉皇室威压;好在千古无情太贪婪了,最终死于自己的契灵背叛。这让皇室稍微松了口气。 如果没有千古凝的话,千古无情就会被人淡忘,那段为皇室光辉抹黑的过去也就不会被人提起。但是千古凝的五行契感很强,几乎完美复刻了千古无情的能力。 没有人知道千古凝的父亲是谁,千古凝就好像是千古无情一夜风流的痕迹,留下了无限引人遐思的话题。 以至于很多人提起千古无情,还会顺口搭一句:“哦哦,听说千古凝是千古无情亵渎契灵的产物。” 毕竟神灵魂体可是有无限可能的,生孩子应该也不影响吧。 千古凝便是在这样的氛围中长大的。围绕她那位惊才惊艳的母亲的话题,永远都会用她这个存在来添上一处污点。 实际上,千古无情根本没有关心过千古凝,更多时候,她都把千古凝当成一个能给皇室和千古家族带来耻辱的象征物——就跟她自己一样,她沉迷于用这样带有侮辱性的话题来给皇室和千古家族带来难堪。 千古凝觉得她这位母亲就是一个仇恨偏执者,千古无情的世界里面,只有恨,她恨皇室;她恨千古家,她也恨那位千古晓玲跟皇室苟且,生下了私生女……反正千古无情什么都恨,就连她自己,她也恨得不行。 在千古凝看来,千古无情的行为跟千古晓玲并无不同,私生活过得一团糟糕,精神状态像个疯子,不管是千古晓玲还是千古无情,都只能作为一位大能者,而无法当成一位合格的长者。 千古凝暗暗发誓,一定要做一位跟千古晓玲、千古无情完全不同的契主,绝对不要过得同她们这两位一样,死后也背负着肮脏的骂名跟绯色的传闻。 不过这目前只是千古凝的一个美好幻想罢了,没有千古家族的支持准许,真正的养灵之地根本不会对她开放,如果过了十八岁都还没有契约一只灵,血脉里的五行之感便会慢慢衰退,往后就再也没有可能成为一位出色的契主。 千古家是拼着失去一位天赋契主也要洗刷掉千古无情以及千古晓玲带来的耻辱。 千古凝并不恨千古家主这样对待她。实际上,千古家族远比带给她血肉之躯的千古无情更像亲人,他们哪怕厌恶着身世不明的千古凝,也绝对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奚落她。相反,千古家族反而把她送到了京都最好的学宫——紫曦崖,给予她最体面的贵族位格。 当然除了契灵。 千古凝想要出人头地,必须会契灵,明年她就十八岁了,距离她十八岁的生日还剩下不到五个月,此事迫在眉睫。 算算时间,从南灵京都出发,穿过那些黑暗的废墟,达到云中海古战场,顺利的话,要两个月。 万一碰上幽魔,或者天魔,时间还要更久。 而且途经云中海古战场的航线并不多,一年中仅有两次。后天便是那些神使启程北渡的日子,这是千古凝唯一的机会了。 南灵国边境不是没有灵体,不过那些歪瓜裂枣,只能做个灵仆干干家务活,拿出去打架,简直跟传说中的豆腐撞墙一般脆弱。 原本千古凝已经心生歹意,想要顺便找个流离失所的乞丐,致死他契灵,好在天不欲其失足,就在千古凝急得快要少年白的时候,大量的神使通过远航之路远渡而来,祂们在南灵国内开坛讲法,顺便维修那座高悬天上的阳明阵。 通过打听,有大量的商队花钱买了神使法船上的位置,想要跟随神使穿越浓厚的黑帷,达到天明大陆,那里有大量的神灵之国,还有南灵国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奢望的光明之地;由于上古遗阵的庇佑,使得天明大陆成为整个昆仑界最为繁华的天境之陆。 千古凝没敢奢望能坐法船,她买的是那些跟随法船,出发到各个古代遗迹探险的猎人战队的车票。 光是车票就用光了她微薄的积蓄。 太昂贵了。这是她的命,她这辈子能不能出人头地,成为人上人,就看这次博的对不对。 所以,这群来势汹汹的小人,她……她打不过,难道还不能躲着走吗? 千古凝看着学宫同年级的同学气势汹汹的敲她家的门,她决定不回去了。 站在众人后面的阿雅儿神情郁郁,千古凝看到的是阿雅儿她一贯的做作。 毫无疑问,自打上次阿雅儿偷看她的笔记后,便开始唆使其他同学来骚扰她学习,时常翻看她的私人物件。 等着吧,阿雅儿,一个没落的祭司家族旁支,只会做阴则事的小人,终究不会出息的。她此处一定要成功成为契主,驱使神灵之魂。 千古凝又在心中暗自发誓,那一刹那,她觉得豪情万丈,跟故事的主人公一样,启动了命运的齿轮。 确实,命运的齿轮又一次滚滚向前。但是,谁又知道,哪个才是故事的主人公呢? 第二章 同行 小有波折,千古凝终于安全赶上了车队最后启程的那辆,没白费一张车票——关键是没赶上还不给退票,那么她会疯掉,在城都开始屠杀。 神使们的法船在天上稳稳地飞着,撕裂那浓厚的黑帷,暂时开辟一条安全的航道,那些藏身黑暗中的天魔后遗蛰伏在暗处,伺机随时寻找落单的猎物。 不过这次它们的主意打错了,这可是南明国除却军队之外,最为精英的猎人队伍,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已经把附近的天魔后遗的习性全部摸透了;驾驶的车辆也拓刻最新的法阵符咒,散发着最明亮的圣辉,跟上面的法船相互辉映,成为地面上最璀璨的明珠。 像千古凝一样买票蹭位置的人不少,大多数是从南明国其他地方赶过来,在京都住了很久,就等待这次神使回归的时刻,沾沾神使们的圣辉,心中安然无惧。 千古凝松口气,看来她在京都并非多有人都认识她,稍微有些失落,又很轻松,这种矛盾的心理,有时候看起来跟病一样,来之很快,退之很慢。 漫漫长途,有些人在半途就下车,进入了其他的营城寻亲探友,千古凝那辆车原先有六个外客,到了半路,只是剩下包括她在内的三个。 其他两人明显是认识的熟人,身上穿着同一款式的制服。这两人之前很是腼腆不敢说话,等到只剩下他们跟千古凝的时候,便滔滔不绝地攀谈起来。 千古凝原先并不想理会他们,但那两个少年容貌可人,笑容真挚,并不像她那些同学一样,充满了高傲轻蔑。 她只是外貌上看起来不可打败,其实她内心很脆弱,也渴望有正常的朋友,两个少年明朗的笑容没有计算,干净,慢慢地千古凝也不像刚开始那样,对他们充满了戒备。 毕竟要同行差不多一个多月的时间,一路上冷着脸,挺累的。 三人天南地北侃侃而谈,后来慢慢成了千古凝的专场讲授,两位少年十分专注,这些来自于京都大贵族珍藏的知识,并非人人可得,千古凝没有意识到这算不算触犯贵族的权益,即使有,她也不管,知识本来就是拿来传播的,捏在手中,像珍品一样仅供自己欣赏,简直有病。 “对了,千古姐姐,你这次要去哪里?”两位少年是南明国南部一个小城市学宫出来旅游的,如今正值天魔最活跃的时候,他们瞒着家里的人,留下书信偷偷北上,想要跟着猎队沿着航线慢慢走,见识一下北方的黑域。但是他们的钱不足以支撑走完整条航线,不然他们真的想要到北部的天境之陆,看看那些保存完整的古代遗迹,瞻仰古代神灵的天姿光彩。 听说天境大陆四处都能沐浴光照,有正常的昼夜交替,路上随处都能碰到传说中的神灵们……那肯定是一处宝藏之境,可惜,进入天境大陆的资格并非人人都有。 那些皇族们牢牢掌控着天境大陆的各处入口,实行严格的资格识别检查。一来时防止天魔、暗魔的入侵,而来是防止其他大陆的偷渡者。 那些法船上的贵客们,便是花费了昂贵的金钱得到一张能在天境大陆停留三个月的资格证,时间一到,不管再花费多少金钱,也要被驱赶出去,重新考核进来。 这个世上目前只有三种人能自由通行天境大陆。 一是神灵;二是那些继承传承的皇族,三是游走于各处,抗击天魔、幽魔的获得修士职称的猎手们。 除此之外,谁也没有资格在天境大陆停留超过三个月的时间。 千古凝听到询问,有些犹豫,她要去的地方,目前除了被阿雅儿泄漏给拿群看她不顺眼的同学,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不然那些大人随便一查,便知道她乘坐那辆车出发,暗地里透露给千古家族或者皇室,她此行都不成了。 本心上,她不想告诉别人她要去的地方是云中海古战场。那是一片上古神约之族的葬身之所,怨灵、暗魔、天魔、以及许多奇奇怪怪的灵,凶险无比,她本意是在外围寻找一个她能降住的目标,签下契约,成为主仆,这样她才有资格继续上学。 当然……她的野心很大很浪漫,便是得到一位遗漏在古战场的神灵之魂的认可。 这样的话她没有脸面当着这两位纯净少年的脸说出来,虽说这两位看起来很亲和,不大会嘲笑别人的人,谁知道各人心里是如何看待她这种异想天开呢? 何况,那是禁区。 哪怕这些猎人战队,也不敢在没有修士的护持下进入的禁区。 千古凝身上有一件她外婆留下的神灵法宝,能在黑暗中把自己同化,融入环境,这是千古凝敢大胆前往云中海古战场的原因。 那件法宝本来就是云中海出土的古代神灵的法宝,对云中海很亲切。 千古家族并不知道法宝的存在,不然哪会留在她的手上。 “千古姐姐?千古凝?”少年见她不出声,连唤几声。另一位少年撞了一下同伴的肩膀,明显千古凝不想说自己的目的地,也不像撒谎骗他们。被撞的少年只得悻悻转移话题。 千古凝笑着道歉。 外面似乎又到了一个营城,猎队进入补充资源。 全队接受检查,安全进入这处营城。 这是神灵家族附属下的光营城,城都领域很宽,有十万固定人口,法符繁杂的光球高悬天空,发射出迷人的光晕,模拟夜晚的月晕。 万家灯火。 嘈杂的人声从集市处传来,战队的猎手全数去了供猎手们消费的玄宫补充资源,剩下的那些人便随着人流去了集市。 同车的两少年不知逛到什么地方。千古凝能自由使用的积蓄都花来买车票了,对逛集市这种事情提不起任何的兴趣,乖乖留在车队里看书温习。 习惯了少年们的絮絮叨叨,千古凝有些不习惯,一股无形的孤独侵袭而来。 令她失落的是,战队启程离开的时候,那两少年没回来。她问了车队的猎人,原来两少年决定在这里学习一段时间,找到猎队退了剩下的车程钱,也没有向千古凝道别。 “果然,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一个能相互道别的朋友。”坐在空荡荡的车里,望着外面黑黝黝的看不出任何风景的黑暗,千古凝自嘲道。 由于客人减少,猎队开始在车里放置其他的货物。剩下的旅途,就只剩下这些货物陪着千古凝度过。 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三章 营城 猎人的队伍只能跟随到两域交界地区便要离开法船守护,此行的终点是云海营城。一路上由于法船的守护,藏身黑暗中的怪物不敢冲击队伍,全队安然无损地到达了云海营城。猎队的车辆无法爬那条有名的“横尸”阶梯,只能停在营城下面专门开辟的牧养处。 云海营城是直属于无稷神山的一座防护城,是一处抗魔防线的重要补给点,平日里只有各大营城轮值的修士驻守。过了防护城北门,便是南疆跟云中海古战场长长的防线。 过了那道防线,才是云中海古战场。 自从两千多年前的大灾难后,云中海便是彻底沦为一片禁区了。 轩辕一族在两千多年养蛊自毁后,便面临了灭族之灾;紧接着,便是整个昆仑界的异变,云中界在长达两百年的沉沦发酵之后,历史上风景秀丽,钟灵毓秀的云中仙境便变成了比南荒还要可怕的存在。 轩辕族神性残留在那场灾变中的酝酿中,变成了可怕的鬼物;而且,初代“蘑菇”的繁殖导致了这一整区域变成可怕的衰变寄生环境,此外还有各种可怕的辐射污染。稍微弱点的修士如果不做足措施,很容易就折损在禁区里面,至于那些普通的猎人们,根本就不能进入辐射区。 但,这里又是一片无比珍贵的宝藏之地,传说轩辕氏侵占了无数财物,法宝,灭族之灾的时候,他们把这些上古财宝法器全部埋葬在云中界内,自古以来便吸引了一批批妄图得遇宝器狂热寻宝猎人,至于收获——外围那堆堆森森白骨,便是他们的收获,他们永远留在了神秘凶险的云中海古战场。 千古凝下车的时候,引起了车队的猎人们的关注。一位年轻的猎人见到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远远吊在队伍后边,吃力地跟随他们攀上陡峭的云海营城阶梯,准备进入营城检查。不由转过来好奇跟千古凝闲聊。 千古凝一点都不想跟别人攀聊,她觉得脚下沉重如被拴了数千重物,每迈上一步都异常吃力,可怕的是那陡峭的阶梯长长见不到顶部,借着每个人身上的微光,最前面的人已经距离她足足三百米高,直线距离往上望,只能见到一个隐隐约约的光点。那位年轻的猎人见她无意攀谈,保持着贵族式的冷傲,也就没有再关注她,敏捷地往上“嗖嗖”地快速登了几百阶,消失在千古凝的视界上。 好在也不是千古凝自己最后,下头还有比她不堪的人,才攀登一百来阶,便彻底躺在不知什么材质的阶台上挺尸不动了。 暗潮浓厚,时辰的消逝迁移并不明显,千古凝不知道自己咬着牙往上爬了多久,最后累得全身吊在台阶上,如软体动物蠕动着爬一阶,这个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丝毫不听话,她全身濡湿,充满着一股难言的味道。 好在每次她想要放弃躺下来休息的时候,脑子都警惕地提醒她这是在营城外面,哪怕已经进入营城的防卫范围内,依旧可能被突然从暗处冒出来的怪物叼走。 便是这样一路鼓励自己,终于见到了顶上那座透出黄光的阶顶营城。 营城的城门大开,门口宛若广场的大台阶上横横竖竖躺着各种各样的人形“蠕虫”,他们耗尽力气爬上来,见到城门的瞬间反而全身疲软不堪,软倒在地上,只能靠蠕动着爬向那座刻满了无数古朴符纹的大城门,地面上,哪怕黑幽幽,也依旧能看到留下一道道可疑痕迹的湿痕。 这座有名的“横着进”营城,果然不负它的盛名,能竖立进入城门的人当真少之又少,官方玩笑一般在进程的那一面大城上留下一面空白栏,取名“不倒翁”荣耀墙,除开营城的驻守修士外,只要能从阶梯底下爬上来,竖着进城门的人,都可以在上面留名,并且能免费在玄宫兑换一件材料。 然而云海营城建立一千多年,来往人潮不断,那面“不倒翁”荣耀墙上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名字,还不足一万位,这真是太打击人了,许多惊才绝艳的人不信邪地攀爬这座阶梯,最终都还能屈服的爬进城门,竖着的尊严,永远只能留给少数人。 随着诡异的“蠕虫”人群前进,千古凝顺利通过了重重防污染检查,缴纳象征性的进城费,被营城的修士们贴心地运离城门,赶往城中心那些住宿区域。 城中的建筑物中处处刻满了神异的符纹,随着车辆运行,那些符纹神奇地运转起来,犹如一幅幅动起来的画卷,时卷时舒,分散了因为攀爬阶梯带来疲劳。 神灵的手段果然厉害。 听说在北大陆,神灵也被称为修士,而且他们之间的等阶划分还是遵照古代大文明时代的等阶划分,有着严格的等阶称号,和实力划分范围。 而南大陆的“修士”,是个职称,简单粗暴地划分一到十二阶,只要通过考核,便能取得某一阶段的阶段称呼。虽然看起来很容易,实际上,最近几百年来,随着神灵往来多了,南大陆的修士考试范围也渐渐加入了北方修士修炼的内容,神灵修士们那庞大、恐怖的知识库,足够这些修士考上一两百年也考不完。以至于现在能得到十二阶位的修士只有寥寥几位,成为珍稀人物,成为神皇亲封的贵族。 去往城中心的区域,渐渐热闹起来,在城中心,有一座高耸宏伟的主瞭望塔,据说这座瞭望塔是古代丹族人的主阵塔,随着上古六十四神阵的破灭,古代那些稀疏平常的阵塔便变得珍贵起来,成为防线上最为强有力的防护塔。 神灵们也承认丹族是最得淮神祖阵法精髓的一族,可惜丹族灭族很早,在大灾变时代之前便被轩辕族灭掉了,很多丹族特色的阵法没有能够留下来,只能在神族的史书上能够见到少量的记载。 不过千古凝是没有办法见识到这些高深的知识,那些是独属于神灵修士体系的知识,至少南部这些喜欢玩灵魂跟肌肉的武神王和巫哲后人,似乎对这些高深的知识生来就充满了敬而远之的敬畏感,哪怕神灵设立的专门的课程,有毅力学习的依旧很少,也学不到精髓,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地步,他们的血遗传里面对这些一看便头晕目眩的知识充满了深深的挫败感,一千多年来,只挑了跟契灵有关的法阵学习,按照神灵们的说法,便是偏科严重。 千古凝身上的钱财不多,不敢住店,好在云海营城非常贴心,中心广场预留大量的位置,供那些无钱住宿的猎人们暂时憩息用,千古凝寻了个比较安静角落猫着睡过去了。 第四章 禁区 天地虽然黑暗,营城里面却又一套沿用已久的“昼夜”分界法,而且晨曦的昏暗跟夜晚的纯黑完全不同。 千古凝是被天露冻醒的,睁眼一看,浑身湿哒哒,单薄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人哆嗦。 中心广场上人流还很少,起来活动的大多是前天爬阶梯上来的猎人,他们同千古凝一样,也是浑身湿哒哒,可见这天露多么浓重。 天上时不时飞过穿着云海营城制服的修士,精美的修士云纹秀在身上,跟头顶的大阵明光相互辉映,发出柔和的彩光,煞是好看。 千古凝独立独行,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羡慕地发出惊叫声,内心稍微有些嫌弃那些人的孤陋寡闻跟内心贫穷,她收拾一下自己原本就不多的物品,找到营城设立的水池,胡乱捧水洗了一把脸,开始朝北门出发。 北门的出入严格多了,千古凝排队等出北城门的时候,见到进城的人中许多被拦在外面,有些人身上带有非常明显的黑雾和大面积的溃烂,少许开始出现癫狂,行状僵直恐怖,冲出城方向的猎人们发出可怕的嘶吼声,不受控制地冲击城门处的大阵。 驻守的修士手中持有神灵加持的法符,正发出湛湛亮光,他们启动城门处的禁制,冲那些傻愣在出城门口的猎人喊道:“不想死就退回来!” “退回来,有人被污染!” “启用净化阵!” 很多初次见识到边防雷霆手段的猎人颤抖着缩在城门口,只见修士毫不留情地灭掉那几个狂化的猎人,倒落在地面阵法上的尸体发出一阵阵刺鼻的味道,最终被阵法分解汽化……他们从外面带回来的物品散落一地,竟然有不少打造非常精美的宝石以及许多刻画着玄奥法纹的器物,方才死去的那些猎人肯定是闯入了某处宝藏遗迹才会收到这么严重的污染。 这些物件在黄光的照射下,显得华光璀璨,异常诱惑,有人悄悄咽了涌上来的口水,手紧紧捏在一起,生起了探寻宝藏的迫切念头,当然他们是不敢打这些散落在大阵上的宝物的主意,只怕还没迈出一只脚,就被驻守的修士砍杀了。 门口的狼狈很快处理干净,宝物自然被上缴没收,出城的秩序又恢复了。有了之前的刺激,许多人终于生出了对禁区防线的敬畏,心怀惴惴;也有少数人觉得自己艺高胆大,一定能满载平安归来。 很快轮到千古凝,一位面貌十分年轻的修士检查她手持的千古家族的勋章,不由“哦”了一声,好奇地打量她几眼,声音温和地问道:“契灵学徒?”不过他没有等千古凝回话,在勋章上注入一道蓝色的灵光便放行了。 等她出了城门,身后传了几声嚷嚷,千古凝听得分明是在说她的放行手续过于简单云云,那修士冷漠的声音传过来:“手续没问题,不想出去就滚下云海营城!” 所有声音立即停息,千古凝没有回头看一眼的打算,昂着头便走。 营城到防御线前面是一片空白地带,地面上看似空白,实际上布置了许多检查法阵,能初步筛选异变体,人的脚步踏在上面没声音,魔物踏上能发出可怕的轰鸣声,并且产生迟缓效果。 千古凝不识货,只是停下来看了一眼便顺着斜坡往北走了。 醒目的警戒灵线一层层,根据灵感度的不同,由南往北,逐渐加深。 越往深处,进出的猎人便越少,等到警戒线变成深黑色时隐时现,便是警戒灵线的最边缘了,人类一旦出了警戒的范围,进入禁区,生死自负,哪怕附近有救援,他们也不会再越过警戒灵线救援。 千古凝激活神灵法宝,没有丝毫犹豫地跨过最后的边缘线。骤然间似乎跨入另一个维度空间,强烈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度,呼啸的强风席卷而来,在脚下铲过,使得走过的人轻飘飘几乎斜飞起来。 腐朽的烂味从四面八方侵袭。 千古凝蹲在地上呕吐起来,近乎把今早吃的东西全部吐掉,周围除却强风,似乎还有很多别样的东西,由于法宝的同化作用,随时根据周围的环境调节变化,一开始似乎很顺利。 地面的生物遗骸被强风随时卷走又带来,永远不会少,才走了几步,千古凝便被砸了无数次,尖锐的骨刺穿透衣服,重重刺入皮下,鲜血泉涌而出,痛得千古凝几乎马上就往回走。 神灵法宝只有伪装的作用,并无防御的功能。 风声中,似乎有无数的灵魂在尖啸哭泣,远远近近,一直在千古凝耳边萦绕,她只觉得沉重无比,契灵的法师们似乎身体都不怎么好,这才禁区的外围,千古凝便直接摊在地上,捂着嘴巴,喘着大气。 她手上黏答答,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没有丝毫野外猎灵的千古凝才开头便吃了苦头。 而且她十分不幸,一开始便遇上了魔尸群……阴森惨绿的微光由那些浑身腐烂的魔尸上发出,在深黑空荡的禁区地域十分显目,它们仅有成年人类标准身高的一半高,两只空洞黝黑的眼洞中闪烁着深红的凶光,类似孢子的微粒从尸体上飞出,即使强风十分猛烈,对那些荧光绿的孢子却一点作用也没有,它们稳稳地飘在魔尸的周围,沿着自己的想要飞走的轨迹飘走。 残余的灵魂碎片远远漂浮在魔尸群的后面,无声而痛苦的做出狰狞的表情,似乎被什么撕扯,正在慢慢地一点点消逝。 “真是倒霉,这苍茫天地,为什么偏偏从旁边过来。”千古凝强忍着内心对凶物的恐惧感,侧躺在地面上,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冲出胸膛,隔着一具不带丝毫腐肉的完美骨架,看那群魔尸慢慢从她身边过去。 直到魔尸走远,她才颤抖着坐起来,身上被刺出的伤口还在冒着鲜血,因为空气中的味道十分刺激,血腥味被掩盖过去了,暂时没有什么问题。 “或许我不应该进来的,这才多远啊,就全身伤了,我是疯了吗,还想要契约神灵,太天真了,这样下去,连普通的灵魂也无法契约成功!”千古凝的贵族式骄傲正在经历第一重打击,身体带来的疼痛令得她产生了一丝退缩。 第五章 醒 只是形势并不由得千古凝反悔。 禁区的情况每时每刻都在变幻,强风将要息止,暴雨又来,带着漩儿的水卷,带有强烈的刺激味道,千古凝不小心沾染一点,身上的法宝伪装差点失效,生人的气息引发了夜行亡物的警惕,它们疯狂的俯伏在地面上,贪婪地顺着地面的水溯流寻根,追着千古凝跑。 千古凝手脚同边,连滚带爬地远远避开那片令人惊悸的区域,原本夜幕的暗沉,借着契灵法师特有的夜视能力,她目力所到之处,皆是空白一片,那些倒在地上的白骨十分安详,丝毫没有变异的迹象,残灵也没有一个。 疯狂癫厉的紫色雷电撕破黑成暗幕,在这片区域里面轰炸出一片荧光亮紫。 这片天魔、暗魔都不想居住的区域,自然是没有除却探险猎人之外的活物。当雷电闪起的时候,千古凝却发觉身处的空泛之所充满了无限的怨毒恶意,无数长着可怕瘤面、穿着华衣锦服的腐尸被雷电刷出来,死白的瞳仁占满暴突眼的眶,看起来十分凶煞;他们的嘴唇都残缺不全,双手腐肉一直掉落,掉到地面的时候,落进积水里“滋滋”作响。 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没有死人那种特有的迟钝僵直,而是步履轻盈,十分敏捷,眼瞳虽然死白,却没有死人那种空洞无神,它们甫一刷出,便斗在一起,尖长肮脏而异常坚硬的指甲毫不留情地深深扎入身边的尸体上面,发出“噗噗”之声,断肢体四散飞溅,在无声的雷电之区显得特别的诡异惊悚。 千古凝想要尖叫,实际上她的脑子里面充满了无数的尖利叫声、呻、吟声,塞了她满满一脑子,吵得她思绪纷乱,神智不清;她因为惊悚而收缩的瞳孔上不知不觉染上了癫狂的红色,满是污渍的双手死命地想要扣自己的眼睛,双脚不自觉地要加入那群正在疯狂相互屠戮的怪异尸体,最后残存的那点理智在顽强地阻止她混入尸群作死。 哎,雄心壮志是需要实力才能支撑得起来,没有一丝经验的千古凝带着莫欺少年穷的伟大志向,才踏入禁区便遭受了严重的挫折。 她身上的伪装法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腐蚀失效,泄漏出了活人的气息,鲜血的腥味在黑暗中如一盏炽亮的指明灯。雷区里面杀得正兴起的腐尸齐刷刷地一齐转头望向千古凝,齐刷刷张开那阴森森的烂嘴,发出贪婪的尖啸,一涌而止,随同而来的,还有他们头顶上无声炸裂雷电。 千古凝跌坐在泥泞的水泽中,她胡乱捉了一根浮在水中的白骨朝那些狂暴奔来的腐尸丢去,妄图阻止他们。 短暂恢复神智的她原先也没想能产生什么作用,不过是垂死之前不甘的挣扎。 但是没想到,那根被她扔出去的白骨在空中剧烈地颤抖,一道蓝色的光点由小到大,张开一个巨大的伞屏,一道道精致妖异的符纹如活过来的异样,以那根白骨为中心,衍生一道道如触手的灵丝,把地面的其他白骨一根根拉过来,组成一具高大的白骨骷髅。 那白骨骷髅组成不过瞬息之间的事情,在千古凝惊悸的眼光中,它嫌弃的地踢掉一根多余的肋骨,收起了触手灵丝,转动那光滑白洁的骷髅头看了一眼狼狈跌坐在地上的千古凝。 不知为何,千古凝觉得它在对她笑…… 一只骷髅是怎么做出这样的表情的? 那骷髅惬意地伸展一下白森森的骨架,做了个拉伸动作,矮身拾起一根人类脊椎骨,挽着漂亮的花式,异常灵活地跃入腐尸群中,张开那张牙齿残缺的骷髅嘴,无声嘶吼,抡起那根脊柱骨,疯狂砸起腐尸。 原本腐尸群就是一群特别迷乱的无智亡物,这下被骷髅进入其中如搅屎棍一样乱捣一通,又自顾自地厮杀起来,再也顾不上前方还有一道美味的鲜肉。 白骨骷髅头上下颌“咔咔咔”地张合,似乎在兴奋地怪叫。它身边空出一片安然的空间,在频繁闪动的雷电间如王者一样傲然望着千古凝。 不过它的傲然没维持多久,被什么东西从后面一脚踹出了尸群,跌落在千古凝的身前,险些把千古凝压在身下。 不知何时,尸群中多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她披散着长发,长发被强风吹得斜飞四散,雨水落下的时候,全数避开她。她五官带有南荒大陆所没有的精致秀气,秀美的眉眼间还带着十几岁小女孩的稚气,又参杂久经岁月的沧桑感,身穿一身黑褐色的衣裙,只是衣裙破破烂烂,左胸上一个诺大的血洞,插着一根刻满妖异符文的骨刀。 白骨骷髅原本站起来嚣张地想要叉腰“怒骂”,一见那尸群中女孩,立即做出缩成一团的动作,躲在千古凝的背后。 千古凝:“……” 那女孩没看千古凝,而是粗暴地伸手捏向身边冲过来的腐尸,腐尸被她捏得骤然爆成一团青烟,雨越发大,自从那女孩出现后,更加疯狂地如水柱砸下来,地上积水很高,就要掩到千古凝眼鼻,突发的事故使得千古凝手脚疲软,但是她舍不得移开视线。 女孩在尸群游刃有余地一手一只腐尸,全部捏成了青烟。上百只恶心的腐尸不过顷刻间便被灭掉,无声的雷电全数朝女孩涌去,那女孩丝毫不惧,拔出她胸前的骨刀,擦掉上面掉落的腐肉,又若无其事地插回去。 千古凝惊呆了。 那女孩杀完腐尸,并没有走向千古凝,而是踏步离开。骷髅见到女孩离开,也欢快地跟随而去。 “等等!”千古凝没感受到恶意,起身吃力地追上去。 但是,空无一人! 那女孩不过转瞬间便消失了。 一股寒意从千古凝的脊椎爬上来。 难道……那女孩是鬼? 不不不,呸,在契灵的世界里面,没有鬼,但是有灵。 啊,对,灵! 才刚从死亡阴影中脱离的千古凝霎时亮起来,凭借直觉追随而去,黑暗中,走着走着,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停息了,她一直没有找到那具骷髅和女孩。倒是闯入了一处倒塌得乱七八糟的洞口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一座坑洞上面。 一轮黑紫色的光阵上面,绘满了邪异的符文,八道锁链不知从何伸出,绷直交汇,锁链上闪烁着玄奥的符文,紫光流窜,一看便知是神品,锁链的尽头,锁着一位女人。 说是女人也不大尽然,介于二十岁之间,除了衣服不同,分明是刚才那女孩长大版。她闭着眼睛,满脸平和,似乎睡着了。 光阵光阴森瘆人,千古凝趴在坑洞边缘往下仔细看,倒吸一口凉气,满满一坑洞尸骨,只有一具特别光亮可人,它盘着枯瘦的骨头腿,坐在骨山顶上冲千古凝招手。 是刚才那只白骨骷髅! 千古凝双眼一亮,那么,光阵中的是灵么? 可算找到了。 她半蹲下准备刻画契灵阵。只见那白骨骷髅冲她指了一下,示意她看后面,一股寒意窜来,她还没转头,后背一通,便被什么东西踹下了坑洞,朝光阵中的女人那边跌落。 那女人似有所感缓缓张开眼睛,千古凝霎时间以为见到了深空星辰。 一股温暖的光淹没了千古凝。昏过去的瞬间,她见到那女人额间聚拢一朵熟悉的花纹——千古家族的契灵徽记,寒阳紫花。 契约已成。 她昏过去不省人事。 第六章 契灵 “咔咔咔?” 白骨骷髅像个多动儿,一会好奇地揪着千古凝的头发,一会用长瘦的骨指戳千古凝的小脸,掀开她闭着的眼皮;它见到上面的小女孩轻轻跳下来,立即大怒状,转过骷髅头,对那个正在挣脱锁链的女子剧烈地“卡咔咔咔。”似乎在投诉刚才的恶行。 女子转动淡茶色的眼眸,安慰地对它笑笑,神情颇为萎靡,似乎很是虚弱,额心的寒阳紫花散发出莹亮的黄光,一股无形的助力从千古凝的身上通过寒阳紫花的契约源源不断地传到那女子的身上,发出一股庞大的牵扯之力,把八道符文锁链扯得发出阵阵清脆的绷紧声,联结的符文都被扯得变形了。 把千古凝踹下来的小女孩降落在光阵上,从胸口的血洞上拔出骨刀,“嗖”地敏捷跳跃到其中一条锁链上,挥动骨刀,对着其中一条锁链用力一砍,只见“锵”地一声,这条用了无数办法都砍不断的锁链居然真的应声而断了。 女孩略微空洞的眼睛闪过一丝惊喜,抬起缩小版的脸孔,望着被困在锁链上的女子。 “咔咔咔咔咔!” 白骨骷髅兴奋地拽着那根被砍断的符文锁链游来荡去,似乎从没发现这么好玩的东西,自己一只骷髅玩得不亦乐乎。 不过千古凝毕竟只是个契灵学徒,身上能借用的五行力量实在太少了,刚才的一次抽取,已经把她能储存的能量用光了。 小女孩催促女子再次绷紧那锁链,女子摇摇头,反而对她说:“坤云,你下来吧,她太弱了,一次只能砍断一根。” 小女孩可爱的脸上浮起一股懊恼,女子安慰道:“别丧气,都等这么久了,只要手段有用,不差这几天。” 她说完,脸上浮起一股古怪的神色,喃喃道:“每次对着自己的遗体说话,真是古怪。” 那具身体里现在是坤云尚不成熟的灵智,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坤云生成的灵智只能理解简单的话语跟指令,导致她老是产生自己跟自己的尸体说话的感觉。 “我这次睡了多久?” 她活动了一下身体,确实感觉轻松了很多,少了一根符纹锁链,锁魂转生阵的效果顿时降下来,对她的压制没有先前那么厉害。魂体的残存的法力隐隐有复苏之感。 小女孩侧头想了一下,脸上浮上一抹茫然,她把骨刀重新插入胸口的血洞,伸出十根手指,认真地数起来,只是,她数着数着,自己也搞不清数了多少,恼怒地抓了一把披散的长发。 白骨骷髅攀着断链,上下颌快速“咔咔咔咔咔”,似乎在嘲笑女孩很笨。 女子有股掩面的冲动,忍了一下,面色古怪地对女孩说:“数不清就算了,只是,坤云你下次……能不能别把骨刀插到胸口,看着特别痛。” 这是她的遗体,虽然经过漫长的时光,她跟这具身体已经彻底断了关联,但是每次见到坤云把骨刀拔出又插回,那股曾经领受过的漫长痛苦历程便从意识深处冒出来,痛得她寒意满身,想要呕吐。 那是一段十分可怕的记忆。 女孩用小手搔了搔头发,有些懵懂,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插回去,她有意识以来,骨刀便是血洞上插着的,觉得那血洞特别配骨刀;再说,不插回去,骨刀不见了怎么办之类的想法冒出来…… 这真的把身体的伤口当成刀鞘用了。 “……”随便吧,或许看着看着就习惯了,女子自我安慰道。 她转头看向地面上躺着的契主,一个很年轻的人类女孩,通过契灵徽记,能隐隐约约读到一些模糊的记忆。 “莫欺少年穷?这是什么地方的谚语吗?” 这个锁魂转生阵经常自己转移位置,自从意识苏醒后,她也见识到许多多进进出出的人类,每一个进入云中海的人都是自身拥有非常强大的自保能力,那样的人她无法掌握,他们本身也拥有非常厉害的反灵防御。 至于契灵师,还是上上次沉睡前在另一片区域听到的,她骤然想起坤云铃里面有关巫哲人的资料记载,其中便有契灵一说,有主的灵,能使用契主的能量做很多事情,包括挣脱某些禁锢法阵等等。 抱着试试的想法,她开始驱使白骨和坤云外出寻找契灵的对象,不过她的运气十分不好,锁魂转生阵上次转移的位置十分刁钻险恶,竟然在轩辕族的禁地里面。苦等漫长的时光,别说人类,就连活物都没有,全是异变的高修修士枯尸,轩辕氏坐镇族地的大能起码有大乘修为,只是一个空洞的眼神,都险些把坤云和白骨都打散了。 好在那些枯尸不喜欢进入其他的禁锢类法阵,她才能安然沉睡,熬到了锁魂转生阵的再次转移。 这次她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刚完成转移,从沉睡中苏醒,便感应活人的气息。惊喜之下,她让坤云出去引导,没想到这个女孩居然是个什么都不懂,只是空有一身抱负的热血少女,浑身上下除了一个伪装法宝残品,居然空手进入所谓的禁区,连最基础的腐尸也无法防御。 如果不是能感应到少女身上十分强烈的五行灵感,她是准备等待下一个人的。 “坤云,你刚刚下手太重了。”她观望一阵,发现千古凝后背的衣裳上印着一个破烂的脚印,雪白的后背肿了老大一块。 坤云跳过来,为自己辩解。 “……确实是太弱了。”不过,如果不是太弱,怎么会让她反向契灵成功。如果是个强者,她肯定会处处受到契约的制约,行动不便。 “弱就弱点吧,谁不是从弱过来的呢。如果我当初强一点,都不会被锁在这里。”她略微伤感地说,好在已经有了希望。 挣脱锁链,她要出去,看看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昔日的云中仙境一片黑暗,成为那些人口中的禁区。 还有神灵……究竟是什么。 更有许多很陌生的世界观,无不冲刷着她过去固有的观念。 这个世界究竟是过去了多少年,为什么这般面目全非呢? 是发生了改天易地的大变故,还是因为时光太久远逐渐发生的自然转变所致? 那些亲人……还在吗? “嘤”地一声,倒在光阵上的少女难受地动了一下,但是背部的肿块痛得她不禁颤抖一下,耳旁传来“咔咔咔咔咔?”的声音。 千古凝混沌的思维被这声音霍然惊醒过来,如触电一样弓起身体,刚一抬头,便迎上一张白骨骷髅脸。 空洞的鼻孔距离她的脸只有半寸远,看起来少了几分阴森恐怖,莫名觉得可爱。 “你醒了。”陌生的声音提醒她昏过去之前的事情,千古凝猛然抬头,看到了那个被锁在阵中的女人。 第七章 夕 女子额间的徽记——千古家族的寒阳紫花大瓣的花瓣含苞待放,随时要怒绽的样子,这是因为千古凝能力不足以完全驾驭契灵的表现。 先前看小女孩的面孔便觉得不像南疆大陆的人,五官轮廓较为浅,比南疆大陆人的深刻要精巧细致,显得特别可爱,这下再看锁在链阵中的灵,脸跟小女孩九分相似,却觉得面孔五官舒张,较之小女孩的可爱稚气,更加精致好看,多了一股大人的知性内涵,哪怕她被锁在锁链上丝毫不能动,眉宇间的灵动自若不经意流露出来,令人觉得她根本不像是被困在其中。 千古凝怔怔望着她,程昭曦不由轻微转头对站在一旁状似木讷的坤云用千古凝完全听不懂的话语说:“这个契主好像坏掉了。” 坤云点点头,朝千古凝走近几步。千古凝觉得她有些空洞的眼神中带着坏意,不由用左手撑着倒退几步,这才反应过来她的契灵说了她听不懂的话。 这是一只自主灵识十分强大的高阶灵!反应过来的千古凝第一时间便是觉得欣喜若狂,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如果契灵的灵识太高,容易叛变。 她母亲千古无情的悲惨前例还在广为流传。 她站起来,白骨骷髅被她的兴奋吓了一跳,退回到坤云身边,被坤云推开。白骨马上又生气地转头“咔咔咔咔咔咔。”地朝程昭曦投诉坤云的恶行。 坤云神色自若。 千古凝试着使用契灵符咒控制契灵,但是她的五行能量被程昭曦抽取一空,哪里还有念动符咒的力气,她脸色一白,险些软倒在地上,趴在程昭曦的面前,仰头望着这尊高阶契灵。 正好程昭曦低头俯视,淡茶色的眼眸带着一股笑意,似乎在嘲笑她的狼狈。还是第一次,千古凝傲气坚强的眉宇挂上尴尬。 丢脸…… 反向契灵的主仆关系并不像被那些强制契灵的一样主次分明,契灵无法捕捉契主的想法。程昭曦能读到千古凝心中的惴惴不安跟狼狈。估计着千古凝还没意识到反向契约的形成,程昭曦也不准备告诉她,她打算挣脱锁魂转生阵后,跟随千古凝一段时间,初略了解这个世界,再做打算。 “你,叫什么名字?”千古凝很快镇定下来,决心找回自己身为契主的面子,不知觉中使用了上位者的语气问话,她站起来,才发现这契灵虽为女性,却修长玉立,比她高了一个头,隐隐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虽然她才十七岁,在同龄的女孩中已经十分高挑,在学宫的时候,在女孩中一直很突出,而且十七岁,骨骼基本长成,女孩的发育基本成型,不能可能再突然拔高,这种高挑出格的感,一直是千古凝心中的骄傲,高位俯视的感觉的确十分爽。 而起她见到的女性契灵也从来没有很高挑的,没想到她的灵却这么高大,如果能为她所用,当真是安全感十足。 程昭曦见她孤傲的脸上神色变幻十分精彩,内心戏十足,不禁好笑,也有些伤感,她生前没有女性的朋友,最亲近女性弟子的便是藏秋宫执事弟子兰秀……这名字如今念起来,也十分陌生,所以根本没有机会体会那种同龄女孩相互斗争的刺激感,没想到这个契主,日子过得应该是很鸡飞狗跳把。 想了下,程昭曦倒也没想着隐瞒:“程昭曦。”她还贴心地幻化出字形,便于千古凝认识。 千古凝一听,却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地说:“什么!程可是高等神灵禁姓,不是谁都能冠的。” 程昭曦闻声疑惑,怎么就成了禁姓不能随便冠了。她问出自己的疑惑,千古凝却摇头:“我哪知道为什么,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北部大陆能冠这个姓氏的,不一是高阶神灵,古代以来,便没有其他人可以姓程了。” 这么霸道?程昭曦心里一阵不舒服,神色冷下来。姓氏是先人给予的,如何能随便禁?究竟是谁打着神灵的名义,禁止姓氏的流行? “相传北大陆的禁忌很多,神灵自己没有那么多想法,都是那些皇族趋炎附势弄出来的禁忌。不行,你不行直接叫程昭曦。我想想改个什么灵名。” 千古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她没注意到程昭曦浑身冒出十分强烈的黑气,表情十分凶狠,坤云轻轻走过去,拉起程昭曦的手,晃了晃,又温柔的拍拍,似乎在安抚她。 程昭曦周身的黑气散去,柔和了许多。依旧冷得似块寒冰,冷淡地对千古凝说:“不必了,以后称呼我为夕吧。” 千古凝被这寒意彻骨的语气冻得一愣,这才发现程昭曦好看的面目笼罩在一层寒意中,看起来如突发而至的暴风雨。 求生欲使得她忙不迭地说:“好的。” 程昭曦心中十分不爽,不过倒也没有给千古凝更多的脸色看,而是稍有缓和的地说:“不知契主怎么称呼?” 千古凝还没从刚刚的暴风雨气压中缓和过来,没顾得上自己才是契主,十分老实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千古凝。” 程昭曦点点头,刚才知道的信息使得她十分不快,心中懒懒,不想应付千古凝,闭目凝思。 千古凝觉得自己这契灵脾气十分不好,也不大敢打扰。而且她也十分惊疑,自己为什么浑身疲软,丹海空空。 她抱着双膝,这坑洞中稍微寒冷,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根本不能遮寒,背上的肿块痛得她一动便满眶泪水。 白骨骷髅十分好奇地凑近她,学着坤云安慰程昭曦那样轻轻拍着她,不过它的轻轻对于肉体凡胎的千古凝来说,下手有些重,拍的千古凝差点跳起来,右肩隐隐作痛,低头地声哭泣。白骨没想到取得这样的效果,有点不安地扭动骷髅头,程昭曦闭目冥思,没看它,它只得畏畏缩缩地走回坤云附近,对上坤云有些得意的表情。 两厢相厌恶。 第八章 脱困 接下来的两个月,千古凝就呆在阵中,丹海填满了便被程昭曦抽取,用于挣脱锁链。随着链条的减少,程昭曦额前的寒阳紫花更加收敛,缩成一朵花苞。 千古凝看得心惊胆战,这契灵完全不能受她控制,好在除了偶尔脾气暴躁了点,每隔几天抽一次能量,对她这个契主没有其他的过分动作。 不过她没什么事情可做,也没有人惦记着她,在哪不是过呢,呆在这里还是挺不错的。 坤云这两个月不知从哪找的灵果,五颜六色,特别鲜艳,在黑雾浓得实质的禁区,居然还挂着晶莹的水滴,看起来就很诡异。他们三人都不需要吃东西,找灵果不过是为了给千古凝这个契灵学徒果腹。千古凝在三个亡物的死亡凝视之下,硬着头皮咽下这些来源可疑,看起来很毒的果实,居然觉得口感不错。 程昭曦问坤云从哪摘的,坤云老实回答。一滴虚汗从程昭曦发际沁出,看千古凝吃得欢,便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原来坤云是从一片无法活动的腐尸堆上面摘的果子,那一片尸体没有发生变异,倒是成了天地灵物的上好肥料。虽然拥有浓厚的灵气而不是毒气,知道的人还是得拥有强大的自我说服力才能吃下去。 坤云从没见识过人情世故,自然不了解人情世故,在她看来,这世间无非是能和不能,哪有那么多的乱七八糟的规则困守。 白骨很喜欢千古凝,经常围着千古凝转来转去,程昭曦至今不知道没有脑子的白骨为什么有那么多活跃的想法,或许白骨生前的魂体并没有彻底消散,在她的血的养育下,重新凝出灵识。毕竟锁魂转生,转生才是重点,应该是为了养出一具鬼物。原本的肥料应该是那个少年,可惜被程昭曦闯入,阴差阳错被置换掉了,大阵转生的效果可能大打折扣,没有养出大凶之物,倒是养出了一个萌白骨。 当初设下这个阵的主人,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管他做什么,再过几天,剩下的一条锁链便能砍断,到那时候,她便能重见天日。这两个月从千古凝的口中陆陆续续了解一些片段,但都太过破碎,多数都是南明国土周边的历史信息,再外面的,便是十分模糊。 神灵的形成,昆仑六十四阵云云的,只是听得一耳,连大致都算不上。或许这些资料,以千古凝这样身份的贵族根本没有办法接触到。 数日时间很快过去,千古凝在坤云十分心急的喂养之下,提前两天蓄满了丹海。那种饱胀,浑身充满能量的舒适感,一扫多日来的颓废,只是还没给她兴奋一刻,马上又委靡在地,身体空空如也,仿佛连灵魂也被抽取一空,随后被白骨背着跳上坑洞上面。 最后一次全数抽取力量的程昭曦浑身都散发可怕的威压,额心的寒阳紫花破天荒地从花苞转态快速绽开,爆发的黄光炽亮刺眼;剩下那道从她胸口透入的锁链被她两手握住,借取来的生灵能量一涌而出,覆满整条被绷紧扭曲的锁链,被程昭曦咬牙用力一把拔出。 锁链带着虚幻的血花溅射而出,“锵”地断裂成无数段。随着所有锁链的断裂,脚下的光阵剧烈震动,阵面上裂开蛛丝纹路,阵下的累累白骨似乎被什么沉重之物重击,全数化作灰烬,扬起股股骨尘,剧烈的灵气暴动从骨灰山中卷着漩涡朝她压制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程昭曦五官扭曲,魂体状态的她第一次接受来自外界的规则、力量压制,沉重的压力跟她自身的灵力对抗,撕扯着她,由抗拒到慢慢接纳,由躁动到慢慢平静,最终平息…… 平息那是不可能的,这个坑洞能存在这么久,明显是因为锁魂转生阵的存在,现下大阵崩塌,整片洞穴也随之崩塌,巨大的石块纷纷往坑底砸下来,那条通往外界的隧道率先扭曲坍缩,程昭曦示意白骨拽着想要奔过来的坤云赶紧出去。 整片地形崩塌很快,没到一刻,便面目全非了。外头正在刮动剧烈的飓风,吹得坤云披散的头发乱扬,她原本还空洞的眼睛里面,不知什么时候蓄满了泪水,她当初学到的第一个关于家的印象,便是在这里,程昭曦教给她的,这里是她空洞无知的心底最安全的归属。坤云心底产生了些许混乱,她既想程昭曦能重获自由,又想保留这个家。 程昭曦踏着飓风从一处缝隙中溜出来,便见到坤云一脸茫然无措地盯着坍塌的废墟,丝毫不见喜悦。走近去,摸摸坤云的脑袋,心底涌起一股荒谬感,不过她很快抛却丝虚幻的感觉,问坤云怎么了。 坤云低头。 程昭曦懂了,这孩子,是因为“家”被她最喜欢的人毁了,心中产生无法自我调解的矛盾。 外头黑沉无比,整片洞穴就此埋葬在黑暗中,程昭曦站在坤云旁边,学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废墟,心底似乎并无过多的感想;当初应该是很恨的,后来,白骨、坤云的降生,她又觉得这里稍微有了家的感觉,心中有些许安然。但她于坤云不同的是,她对外界的向往很强烈,她前身的亲人,朋友全在外面,她是一定要离开这里,回归文明世界,对这里无法产生留恋感。 坤云是永远不会明白她这种浓烈的感情的吧。 白骨对这里倒没有什么感想,它背着被震昏过去的千古凝,站在后面,似乎一脸无所谓。它也没有像往常那般,抓紧机会对坤云嘲笑。 洞穴倒塌的动静似乎吸引了什么过来,猎猎风声中,传来沉重密集的脚步声,腐朽恶臭顺着风刮过来,凄厉的尖叫声夹杂在其中,由远及近。 附近过去一直是程昭曦的地盘,地底封印有浓厚纯净的魔气,由于转生阵的邪异压制,许多邪物不愿接近这里,现在大阵销毁,地下的魔气大量涌上来,散发强烈的诱惑力,那些邪物应该是感受到了这里禁制松动,成群结队涌过来寻找造化。 发程昭曦拉起坤云的手,温声劝说,她不想跟那些过来争夺魔气的邪物起争端多生变故。 魔气对他们三个都无用。 坤云一步三回头,被程昭曦拖着离开,白骨在前头背着千古凝,骷髅手上撑着一柄不知从哪找来的破烂白伞,为千古凝挡住了上方滴落的污水,千古凝身上笼罩着微蓝色气流,安然沉睡,那是程昭曦施加的灵力。 千古凝怎么也想不到,她来时狼狈穿过的恐怖地域,此时在程昭曦走过去的时候,那些邪祟如见到强敌,纷纷躲避,留给他们一条安全无比的通行之道。 第九章 穿行 众人站在一片高地远远观望废墟被妖邪攻占,浓黑的魔气自主裹上它们的躯体,如一团团怒滚的浓烟。无数畸形怪状的怪物厮杀在一起,意图沾多一点魔气。也有一些根本受不住这纯正的魔气,方才踏入其中,被烧得只剩下一滩黑水焦炭。 坤云面无表情,一直站得离程昭曦远远的,十分抗拒对方的接近。程昭曦无声叹气,在坤云心中似乎已经把她划分成狠毒无心出尔反尔一类的人,一旦程昭曦想要解释,坤云便在意识里用她说过的话语反驳她。好笑又心酸。 说不明白便不明白罢,她不可能把坤云留在这里,坤云铃当初帮她渡过魂飞魄散时期因为污染衍生的第二灵,她一时恻隐之心,想着自己的身体反正无法再接收,试着把那快要消散的灵打人遗体中,没想到真的能靠一具坏死的身体培养出坤云这个十分强悍的打手,奇异又怪诞,不知道该说这个是妹妹还是女儿,或者,该说是自己的分身。 坤云不会出声,只能依靠意识跟她交流,多半时候看起来好像她在自言自语,如今不理会她,也拒绝意识交流,显得她特别傻,像个跟自己尸体说话的傻子。 白骨一直沉浸在照顾千古凝的扮演中,玩得特别开心,找到新玩具的它连个眼神也没有给予这边唱独角戏的程昭曦。 要让坤云消气,大概要好几天吧。得想想把自己先前说过的话圆一下才行。 强风冷冽,呼啸,吹得飞沙走石,黑夜诡谲,厉啸不断。 下方的战斗越发残酷,程昭曦看得恶心不已,拽着坤云,喊白骨重新背上她那可怜的契主重新出发。 她偶然抬头望往黑沉沉的天空,却发下天空并非一片死沉,仔细辨认,还能看出流云移动,微光穿透。 只是光太弱,没有一丝一毫能达到这炼狱禁区。 那道裂口是什么,看起来很危险。程昭曦观察天空半晌,才发现那微光是从一道形如裂口的夜空中透下来的,也不对,光不是投下来而是被它巨大狰狞的豁口吞噬,人眼看到是光留下的最后之影。 吞光噬影吗? 豁口横亘整片天空,是因为光都被吞噬了,所以整个云中界才这样化作一片黑域吗? 无解,没有谁能告诉她,这个世界是发生了大事。 视线落在趴在白骨背上睡得人事不省的千古凝,想起从她口中听到的碎片,这个世界陌生奇怪,不再是她熟悉的灵修法界。 “咔咔咔咔咔?”白骨贴心地帮千古凝撑好伞,询问该往何处走? 该往何处走?她也一片茫然无措。 “往南吧。”契主从南而来,那边肯定有大量的人族地界。 “咔咔咔?”白骨转动身子,找不准方向。 程昭曦摇摇头,凝实的手指指了南边。 她在漫长的时光中,早就练出实体,只是修长纤瘦的身体因为大地灵压和规则的限制,似乎比在困在阵中矮了几分,显得没有那么威势逼人。 白骨得了方向,率先欢快地背着千古凝冲下高地,白骨之名在附近少有威势,沿途的魔尸见到它像个疯子一样背着一个活物跳蹿,眼冒凶光,却没有一个敢上前去抢夺。何况它后面还跟着木讷的凶物坤云,还有一个看起来干净得不像这片穷凶极恶之地诞生的灵。 力量微薄之物不敢惹。 “真是难以想象,昔日闻名昆仑界的云中海名境居然变成凶煞邪祟聚集之地,被人族划分成禁区。” 古战场……虽没有千古凝口中“十步一堆尸”那么夸张,他们所过确实到处散布着许多年代久远的尸体,有些出现了变异凶邪的迹象,有些还在酝酿,似乎有僵尸灵化的气运。 此外也胡乱横亘着许多残缺的尸首,痕迹很新,死去的年代不一,尸堆上面漂浮着一些毫无智慧的低阶凶煞,见到能动的东西便凶狠冲撞过来,被坤云一网打尽,成了口粮。 程昭曦试着运灵,哪怕她已经很久没正经修炼,那些参杂在黑雾中灵气依旧被她顺利地抽丝剥茧,毫无阻滞地抽取出来,化作一丝丝蓝色的灵光没入身体中。 这感觉真是美妙,起码千年时光的去芜存菁,她这具凝实的灵体虽然因为锁魂阵的镇压,修为还滞留在筑基时期,运灵却没有丝毫影响,如活人一般,没有因为灵体状态会消散大部分。 只是少了肉体的支撑,需要力量的战技、剑法之类的近身法术,她是使不出来的了,只能当个远程走位的灵法之士。 其实有些遗憾,她更喜欢那种近身拼力量的战法,觉得他们打斗起来特别有魅力。干净利落,十分爽快。 不禁记起当年观看项琮斗法的近身剑术,几乎是压着对方一顿揍,力量的暴击极具视觉冲撞感,看起来技术就很过硬。 她生前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倒是跟轩辕氏的修士斗过,不过对方力量压制太多,她几乎一路逃窜藏匿,才留得性命在,使用的全是远程的符术,拖跟阻用起来很是娴熟。 申屠大圣当年说她肉身的爆发力十分了得,最适合的其实是近身爆发类的法术,就是阅历太浅,战斗起来不得要法,见识到坤云操纵她的身体战斗之后,她才理解蕴藏在她曾经身体的爆发力确实十分了得,坤云只有金丹修为,几乎没用武器便能硬凭肉身把一具六阶的凶尸随手捏爆。 可惜了,她被完全剥离出这具身体,灵体实体化,没有硬塞出去的可能;而这具身体已经被坤云同化,更是跟她没有丝毫的关系。 她近战的梦想,只剩下观望自己的遗体在其他灵魂的操纵下爆发光彩。 真是怪异。 一路穿过那长长的风暴防线,千古凝才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险些从白骨背上掉落。 她转头望向身后信步闲庭行走的程昭曦,看一眼穿着破烂的坤云,又望着一副斯文模样一手撑伞,一手托稳她的白骨骷髅,有股身在梦中的虚幻感,谁能想到,她只是做做梦,妄图契约一只神灵之魂,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其实,她还在云海营城的广场上做梦未醒吧? 第十章 回归 大风刮在脸上的痛感提醒千古凝这并非梦。 她赶忙转开头避开程昭曦的视线范围,嘴角的弧括怎么也压不下来,梦想成真的感觉怎么那么爽。 程昭曦淡色的眼眸转动,见到她肩膀耸动,已知她在偷笑,没有揭破。 风沙止息,气流转瞬平静祥和。原来已经到了警戒灵线区域。千古凝让白骨把她放下来,站在警戒灵线前面,激荡浪扬的心情渐渐平静,举步跨过人与非人的境域。 程昭曦紧随其后,跨过了警戒线,坤云与白骨就没有那么好运了,想要跨过的时候,地面光芒大盛,把她跟白骨重重一击推了老远。 “什么回事?”千古凝大惊。 程昭曦半蹲查看地面细致的符文,拍拍手站起来,对外面的坤云和白骨说:“先别动,稍等一下。” 随即当空咒写,两道淡紫色的符瞬息生成,后又化成紫烟,轻飘飘绕着坤云跟白骨贴了上去。两人体表升腾起一股浓郁的黑气,恶臭无比。 “这是……” “他们经常外出猎尸,身上沾染了大量的污秽之气,加上本身是无主亡物,警戒大阵对此作出非常情况的防御。” 直至黑气消散,程昭曦对他俩说:“进来吧。” 白骨方才被挡那一下,身体差点散架,骨头都磕破了一小片,居然有血花溅出。它贪婪地收回那微沫星点血花,心有余悸试探着跨一脚过去,并无反应,又跨一脚,整个骷髅都进来了。 坤云先前吓得拔出了骨刀,持在右手上,小脸上全是惊疑,虽然跟程昭曦闹别扭,却还是十分信任她,没有像白骨那般小心翼翼地试探,跨着大步便进来了。 千古凝两眼发光,她契约的这个灵,似乎懂得很多呢。虽然还没有见识到她战斗的能力,相信也不会很差。而且,惊喜的是,这个契灵自身带着两个十分强大的助力。 赚到了。 程昭曦几乎一丝不漏地接收她的想法,低低一笑。只是契主似乎误会了,无论是坤云还是白骨,都仅仅是朋友,将来他们何去何处,他们自己拥有全部抉择的自由,她绝对不会干涉一句。 白骨自己拥有辨别是非的能力,不受她控制;至于坤云,坤云自己不会修炼法门,如果没有旁人指点,很容易便会遵循本性变成凶煞,前路未明,她都不知道就此拉着坤云离开禁区是不是正确。 走一步是一步吧,首先要做的,便是找个地方,了解身在何处。 出了防御带,渐渐变得有人气,时不时见到背着各种装备的猎人们匆忙来往,神色严峻。有几个人注意到这一行逆行返回营城的奇怪队伍——一个行动自如,十分敏捷的骷髅夹杂在三位女性身边,白润的骨头哪怕黑暗也无法掩盖,亮眼人一看便识得这是一个有灵识的骷髅;再看程昭曦的额间的契灵徽记以及浑身充沛的灵气波动,只是徽记收缩成一粒花苞,看不出是哪个家族的徽记,可见这个灵的厉害。 他们扫了一眼千古凝,神色间的一股令人讨厌的贵族式傲然,但衣裳褴褛,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贵族的派头,看不出很厉害的样子,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稍微矮点的女孩,头发披散,同样衣裳破破烂烂,左胸那块破了一个血洞,染着陈年的血迹,周边锈迹斑斑,如果不是小女孩有几分颜色,便跟那些流落街头的乞丐无异。 程昭曦稍微上前挡住坤云,隔阻那些无礼的视线扫视。多年没见活人,差点忘了坤云的身体好歹也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这副衣不蔽体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有碍瞻观。 进入城都,第一件事情便是为坤云梳洗打扮,她当年备在小乾坤袋中的衣裳这么多年来已经被坤云全穿破了,明明是上好材料织造的布料,坤云硬是要把左胸捅出一个血洞,当然,这具躯体是没有血可以流出来,坤云便为了复原,找了些其他生物的血液抹在上面,跟她当年的伤口痕迹毫无二样,屡骂不止。 坤云根本不理解这伤口是程昭曦的夺命之伤,她把这独特的伤口当成了她自己的与生俱来的印记…… 有人眼看千古凝一个单独行动的贵族,形容憔悴,一幅落魄的模样,却带着一个实力远远高于她本身的契灵,身后还拖着两个不知实力深浅的助力,便凑近来攀谈,没想到吃了冷落,连千古凝的正眼也没得到。 等千古凝走到前头进城道排队,他暗下里啐一声:“贱人假清高。” 程昭曦敛着两只手,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过去,他只觉得那一刹那被无数的腐手扒住,往地狱深渊拽落,无数令人心魂惊悸的尖啸声在他脑子一齐嘶吼,不过一瞬间,他便面无人色地倒地不起,引发他站在周围准备看好戏的同伴一通惊呼,从旁边围过来。 白骨骷髅正好踏着他一只手走过去,发出“咔咔”两声,在他因为惊悸失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印痕。 坤云愣愣地想要踩上一脚,得了程昭曦的招呼,终是绕过了他,挽在手上的骨刀娴熟插入左胸,追上前头的程昭曦。 周围目睹这一幕的人发出一片吸寒气的声音,跟在他们身后的人们丝惊悚地远离数米,原本有序的队伍因为这忽如其来的插刀吓到了,霎时空出一大片地方。 千古凝在最前面,听闻动静还茫然地回头,程昭曦无力地双手掩面。 前面检查的修士听到骤然传出来的谣言,一边大声驱散人群,如临大敌地带着法器做足了措施奔过来,却只见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懵懂站在人群中央,诡异地往胸口拔出一柄闪烁森森寒气的细长骨刀。 ……没有污染性质的魔气,没见到大凶的异变之物。 …… 千古凝手持千古家族的徽章申请保密检查,一行人便被带往一排较为低矮的房间里面。程昭曦转头四顾,一分熟悉,九分陌生,全是大乘修士绘制的符篆法阵,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实力不足想要在这里挣脱真是异想天开。 检查十分顺利,应该是千古家族的声望十分了得,对方听得千古家族,一路大开方便之门,和颜悦色地全程服务,没有丝毫为难。 送他们出来的年轻修士穿着一身浅蓝的制服,制服上绣着一个金黑两色的两仪,待程昭曦走过去,他暗下居然用传声术沟通:“道友,欢迎回归人世。”声音澄澈干净,如静世清音。 程昭曦浅色的瞳孔猛然收缩,激动地漾起明亮的星辰之光,孤寂冷清的心,仿佛火热地跳动起来。她笼在袖子里手指蜷缩收紧,她怯怯地微微侧首,对方的双手结着道盟的礼印,对他们这些从亡途平和回归人世的修士之魂表示欢迎。 她正身回以一礼,告知身份,双方微微颔首,就此别过。 真好,这世上还有人欢迎她回来。 程昭曦站在一座瞭望塔底下,仰头望,明黄的光映射入目,这是人世的光。 她重见天日了。 第十一章 贫穷 程昭曦从没想过,重回人世间的第一件遭遇便是——契主露宿街头。 顺利进城后,她自己带着坤云沿着云海营城中开放的几处瞭望塔逛了一圈,寻着契主的气息找到千古凝,却发现对方带着白骨,一人一骷髅,并排而坐,白骨还好,千古凝浑身破烂,衣裳还沾了天露,黏答答的,看起来特别可怜。 等见到程昭曦不可置信的目光,千古凝困窘羞红的脸上挂着一丝倔强,她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过这种在别人的视线中觉得羞耻难耐的感觉。她饿着肚子,缩在中心广场的一角,天露浓重,才坐了一会,便浑身濡湿。 “你没钱?”程昭曦这话一出,只见千古凝整张漂亮的脸都红彤彤,一定很火辣。 千古凝尽力压制心中的臊慌,嗫嚅着,原想着要解释一下,没想到程昭曦转身便走,让她更觉得难堪。只见对方走了几步,修长玉立的身子停了一下,侧首看她:“不走吗?” 千古凝一愣,“去哪?” 难道一个契灵居然还能比契主有钱不成? 但事实就是,她的契灵真的比她有钱。 一进城他们便分开,看完瞭望塔,程昭曦习惯找到每个城市都会设立的材料交易行,低调地卖了一小块天然的灵气晶体,保存千年以上,成色、纯度都不错的灵气晶体,得到一大笔吃喝不愁的通行币,又为坤云置办了几身结实耐用的衣裳,总算把坤云那身乱糟糟的行头换掉,看起来是个正常的女孩子。 只是她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契主像个流浪儿一样,露宿街头,肚子造反喧嚣得厉害,隔老远也能听到“咕噜”的声音。 没钱这种困窘从来没困扰过程昭曦。虽然遇到千古凝的时候,她身上的只有一件残次品的灵器,但是过去的经验使得程昭曦不把修士使用的器物等同于钱币,千古凝贵族的身份令她先入为主地认为对方钱财一定很多的错觉。 而且生前作为修士,外出之时学会自己积攒材料以备不时之需兑换钱财是必学课程。 这有什么困难的? 如果千古凝知道程昭曦的想法,一定不顾冒犯打爆她的头。她以为能卖钱的材料好得吗?普通的材料人家有专门的大批量供应渠道,零散售卖根本不收,特性材料所在的地方又十分危险,还有强烈的辐射,不是每个人都能进入的,进入之前要做足措施才行。 不上不下的地区,偶尔会出现一些特殊材料,但是那需要运气爆棚才能得到一点。 当然,说再多,还不都是自己没有能力,开拓不了生财之道,才会在心里疯狂寻找借口。 程昭曦前一生除了遭受意外折损肉身死亡,灵体被困在锁魂转生阵,钱财方面从没遇过困境,久而久之,在她心目中,钱财根本不重要,需要的时候,总能得到,所以千古凝确实令她大吃一惊。 原来世界上还有人确实因为世俗财物而穷困潦倒啊。 不过她也没有在心中嘲笑,毕竟她确实没在俗世真正体验过生活。回想过去的自己,生活的环境远比千古凝优渥,修士家族争的是修炼资源,压上整个世俗财富也得不到的修炼资源,当初如果她留在家族中,说不定也会过得很困顿。 千古凝低着头,心情复杂地跟在身后,天上的黄光照射下来,地面拖着三个浓黑的影子,还有一个隐在地面淡得如果不刻意去注视根本看不到的影子。 灵是没有影子的,除非已经修炼出实体…… 只是千古凝没有意识到这点,她现在满心都是契主要被契灵请吃饭的羞囧,吃了个饱后,跟在程昭曦后头三转四绕才到另个一个目的地,却是一家卖衣服的店,她这才发现坤云收拾整齐,原本披散的头发被仔细束起,用一只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神龙发冠定住,身上的衣袍轻短,十分适合打架,衣袍上除了原本绣样,还点缀着异域风浓郁的纹路,两种风格居然奇异的十分融洽,加上十三四岁的女孩身体,原本应该是正处于抽长的状态,体态特别好,上好的衣袍衬得她像一个出门游历的贵族世家子弟。 贵气逼人。 千古凝心中泛起一股酸液,明明她才是贵族,却落魄得像个乞丐。 程昭曦可不知道她内心的酸涩,长腿跨入,店主一见又是之前那个低调的金主,十分谄媚地凑上来,语气甜得发腻:“小姐可是刚才的衣裳不满意?” 他语气虽是询问,却很自信这金主必定是进来消费的。 果然,程昭曦拉过一个眉宇间带着令人讨厌的贵族式傲然的女孩,对他说:“为她选几身衣服,挑好的材料。” 店主一听这话,差点笑得要跪下给这金主磕头了认主了,忙不迭地引着千古凝进去挑选。白骨看着有趣,也央求着程昭曦给它买几身衣服。 程昭曦极为意外,白骨可从来不会求她,虽然骷髅穿着名贵衣裳十分诡异,还是让店家也给它挑几身,喜得白骨一直咧开白齿森森的嘴巴,“咔咔咔咔咔”个不停。 定制是不可能的,来云海营城的人可没有什么闲情逸致等定制,店主是个会做生意的,每件衣服都预留了十分便于修改的空间,一定程度上相当于定制了,很快便根本千古凝的身高尺寸修改了完成,又细细问了纹饰要求,让店里的师傅双手如飞一样赶快绣出来,不过他没有贸然为千古凝绣上千古家族的徽记,在南荒只有被贵族授权的店家才能在物件上拓印徽记,其他人这样做便是冒犯。 千古凝一边被店家的伙计推搡着整饬一番,内心当真是五味陈杂,她的契灵不仅仅有钱,还财大气粗。这家店铺门面高档,内有乾坤,能在云海营城开这样高档门面店铺,背后东家无一不是北大陆的神灵世家,祂们的东西可不比南明境内的特制材料差,只是平常这些店铺门可罗雀,根本没有多少人敢上门,程昭曦一天内给他们贡献的收入就顶上平常两个月总营收,最后店家还赠送了许多添头。程昭曦灵化后,身上的衣裳都是固化的,暂时用不着这样的外物,便一溜烟丢给了千古凝。 在店家恭送皇帝一般的待遇中,千古凝也浑身贵气地跨出了店铺。一行人行在中心城区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猎人们看这样一身昂贵的行头,根本不敢冲撞他们,都远远避开,尽量不惹麻烦。 随便找了一家看起来不错住店住下,千古凝在进入房间之前,脸上带着几分囧然:“那个,夕,谢谢。”说完也不等程昭曦反应过来,便慌张地“哐”关上门。 程昭曦愕然,转头笑笑,带着白骨和坤云进了另一间房间。 一夜无话。 第十二章 问陈 睡得一夜安稳的千古凝第二天破天荒地晚起了,洗刷完毕,整理仪容,镜子里面那个神采奕奕,满脸红光的少女,她感觉如此陌生。 出门找到隔壁房间,只见到两个相看两厌的家伙,坤云手上把玩骨刀,跟白骨各占一边,任谁也不会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很平和友好。 程昭曦没在。 “夕呢?”千古凝小心翼翼地问,对这个契灵畏惧得很,白骨似乎整个骷髅脸都亮起来,走过来“咔咔咔咔咔”地咔了一通。 “额……”没听懂。 至于坤云,根本不屑于跟她沟通,推了桌上一个叠得极其齐整的封皮,示意她自己看。 千古凝拿起来打开,满页龙飞凤舞,遒劲有力的通用文字,简单交代她出去一会,剩下的却是一小篇修炼内气丹息的要法。口诀精炼简要,下面却有很详细的解释,千古凝一看便明白,这是针对她所写的要法。 她不由愣住,内心隐隐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波动。十分珍重地捧起那张纸,有些晕乎乎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对着纸张看了又看,又哭又笑。 …… 此时,程昭曦晃到了玄宫。 昨天打听过,玄宫是营城的官方管理机构。设置了十分完善的一条龙服务,程昭曦想着问千古凝这个才出生十几年,还对世界一知半解的小女孩,不如去这座看起来跟过去的道行宫差不多的玄宫里看看,兴许能问到点什么。 哪怕这个世界许多名词听起来十分陌生,却还有很多熟悉的称呼,比如修士,比如法阵符文等等。 玄宫特别好找,就在城中区,宏伟古朴的高楼占据了中区好大一片地,阵符一应俱全,防护措施比之过去只严不松。风尘仆仆的猎人进进出出,有人满脸喜色,有人忧心忡忡。 程昭曦见识过道行宫的行政区划分,几乎不用问询便找到了特殊执事处。她踏入其中,立即引起那些穿着制服长袍的修士注意,一位精神气非常充盈的女修带着盈盈笑意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声音很轻柔:“这位道友,可是要问陈?” 看起来业务十分娴熟啊。 程昭曦笑了下,对方已经熟练地带着她进了一间雅室,雅室清幽雅静,散发着一股安神定心的香气。 女修请程昭曦落座,也坐在她对面。 “玄宫事物繁多,道友请尽量问最关键的问题。”程昭曦看不出那女修的修为,灵识碰触,一片深邃如海,远比她高深,不像执事弟子,应该是大值事之类的职务。 程昭曦一时也不知道从何问起,便随口问道:“何为神灵?莫不是轩辕氏……” 那女修哈哈一笑,十分肯定地说:“道友必定是大灾变前的修士。”接着她倒是耐心地说:“非是轩辕氏,轩辕氏已经被整族封禁在禁区,不得招魂,不得契灵,其实神灵也并非真正的神灵,只有南荒这片把高阶修士称为神灵,纠正不过来,便由着这样称呼了,在北大陆,修士还是修士,并无人自诩神灵……” 程昭曦静静听着,原来神灵这个词,却是南荒人沿用轩辕氏的,把修士称之为神灵,皇族为了在暗色时代稳固人心,便也沿用至今,甚至自顾自地把北大陆的修士从上到下,划分了不同的神灵称呼,搞得十分神秘的样子,天元也被冠上了神皇称呼。 道盟、剑宗屡次矫正无用,便也随他们去了。 南荒其实也有修士这个称呼,却被誉为神灵眷者,是一些天赋禀异的猎人或者其他人通过考核,获得的一种职称,一到十二阶,考核十分严格,有些人考了一辈子,也考不上一阶。一阶之后,如果有大修士看中,也有直接收为弟子…… “那,天上那道口子是整片大陆黑暗的原因吗?”程昭曦听了个大概,已经知道这个世界即使大变,也并非所有的东西都面目全非。 女修自顾自地斟茶啜了小口,极为优雅。她顿了下,答道:“有这个原因,不过这事说起来话长,长话短说便是,我们已经不在原先的那片星辰天地了,六十四阵如今只剩下六个大阵,外围的星域全数尽毁……” 女修说得很平常淡定,或许在她看来,那些事情便是过去的历史,不大可能对她造成很大的影响,所以说起来才会云淡风轻。 于程昭曦听起来却很惊心动魄,震慑心魂,只有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才会知道当年之前修士文明的辉煌,远远比文字描述的还要璀璨。 平常一个星域、一个阵界发生动荡,造成的影响都不可估量,损失巨大;往往要经历近千年的恢复时间。当年昆仑界外面,千万年来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星域,全数尽毁……究竟是怎样的末日景。在这样的境况下,昆仑界还能活下来这么多修士……真是不容易啊。 只是,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三千多年了。 天裂之缝隙、暗夜魔域、月照魔都、禁区,死水洋等等……无一不是危机重重的污染大区,幽魔、天魔不仅入侵人族地盘,还喜欢相互侵占,常年处于战争状态。 昆仑眼、修士灵山界、东神紫霄三洲组成的三元阵在当年的大灾变中,保护了北部大陆的绝大部分地区不至陷落,其中保存最完整的竟然是妖界,其他的大洲或多或少都有被淹在海底或者变成极度贫瘠的之地的部分。比如仙城、比如藏秋宫、镜湖,这些上古时代便存在的神迹,几乎尽数陷入沉眠,自我封印。 程昭曦又问了几个人名,女修却表示不知道。 听到此处,程昭曦已对寻找故人不抱希望了。 无由来的,她突然不想听下去,重回人世的喜悦无端淡下去,有些意兴阑珊。于是她自己找个了由头终止这种稍微沉重的话题。 女修见她神色不虞,也是见多了这样的修士神魂归来百态,明白这是打击到眼前之人,非常贴心地送程昭曦出去。 程昭曦走几步,突然倒回来问道:“禁姓是什么缘由?” 女修却脸色大变,连连摆手,匆忙告辞,表示这是个禁忌话题。 程昭曦怀揣着失望缓缓踱回下榻的客栈,却发现千古凝被一个俊俏的少年拦着,两人拉拉扯扯,似乎在争执什么。千古凝一向傲色满满的脸上雾笼罩,显得非常愤怒,白骨和坤云都没见到。 第十三章 “好友” 有三三两两的观众站在旁边,一脸看热闹的神情。 那少年带有一群仆从,脸上冰冷,生人勿进的姿态站在一旁戒备千古凝突然爆发伤到他们的主子。 程昭曦缓缓步入店中,朝千古凝走近,侍立在一旁的仆从齐整划一地探手拔武器,上前拦人,斥问:“什么人?不要多管闲事。” 一人看向她的额心,发现那颗花蕾,微微愣了一下,动作迟缓了几分。 上演拉扯大戏的两人也发现了程昭曦,千古凝一喜,神情蓦地松下来,之前黑雾笼罩的脸庞霎时间亮堂。 俊朗少年长了一双炯炯有神的星目,五官无一丝瑕疵,只是眼中浓重的戾气令他看起来十分暴躁易怒,不好相处。 他转头看了一眼走过来的程昭曦,再多一个眼神也不屑给旁人,又转回去看千古凝,冷笑出声,声音低沉略微沙哑,有一股少年变声期的感觉:“还以为来的是个什么人物,没想到是个女人,千古凝你这么出息,只能找个女人来帮你吗?” 程昭曦一乐,敢情看不起女人呢。 那带头拦人的侍从眉头一皱,被程昭曦转动眼眸一看,酥麻的凉意从头贯穿到脚,他“咳”一声。但是他的少主子一旦见到千古凝便跟一个易怒暴躁的暗魔一样,周围除了千古凝全是死物,死盯着她不放。 千古凝惴惴地看了一眼程昭曦,眼神一直暗示,内心挺期待少年识破这是她的契灵后的表现,却只见程昭曦也当起了观众,站在外围,不由得第一次用契灵符咒沟通:“夕,别看了,快帮我摆脱他!” 程昭曦却不理她,倒是少年又去拉她,声音依旧冷硬欠揍:“千古凝你怕是所有的钱都拿来坐车了,住店的钱该不会是从千古家族偷了什么东西卖掉了吧?” 千古凝勃然大怒,说她穷没事,说她偷东西简直不能忍,也不用求助程昭曦,直接动上手,手肘用力一击,击中少年的胸腔。 少年没想到千古凝居然敢直接对他动手,一时愣了一下,被千古凝挣脱,闪到那后来进来的女人身后。想要重抓住千古凝,却发现那个女人岿然不动。她高得有些可怕,一身杏色长裙,额间一个看起来有些熟悉的花蕾,明明一脸平和,身上的气息却隐隐带着一种狂暴凶残的漩涡感,似乎随时能把人卷进去,粉身碎骨。 花蕾!寒阳紫花! 他指着程昭曦,一脸受到重击的惊诧,却望着从程昭曦身后探头的千古凝:“你……”这是契灵!下一瞬,他一脸被辜负的愤怒感,狠狠地瞪了他的一群侍从。 侍从习惯默默领下。 千古凝不负期望地看到少年的惊诧,但内心对少年的害怕令得她不想在此停留,暗下催着程昭曦护着她离开。 程昭曦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千古凝,不置可否,却对少年说:“这位小朋友,可否把你腰间的玉玦摘下来看看。” 方才少年动作间,藏在衣裾之下的玉玦漏出来,程昭曦看着很眼熟,而且上面有一股熟悉的灵气流动感。 少年的脸上戾气骤然浓重,视线也不再盯着千古凝,转而异常阴狠地看着程昭曦,异常冰冷地责问道:“你想做什么?” 他身边的侍从围拢过来,把他护在里面。 千古凝从没见过这般场景,先前程昭曦对少年说话她还心惊胆战,生怕程昭曦这个不听话的契灵把自己送过去,那她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好奇有什么能让这尊大神开口索要,短短几月间,千古凝已经见识到程昭曦所表现出来的自信跟从容,似乎每一件事情程昭曦覆手之间便能完成。这是她所向往的气度跟修养,渐渐在千古凝的印象中,程昭曦已经从契灵上升到大神的地步。如今居然问她的死对头林天璞要玉玦,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 压下心中的酸涩感,千古凝转念想起契灵对生前所接触过的事物特别敏感,哪怕经过时间的沉淀,变得面目全非。况且,林天璞这样的家伙,身上就没有凡品,全是灵力加持过的神灵物品。 看来林天璞身上一定是有她生前熟悉的东西。 程昭曦见少年的神情,知道那玉玦一定特别重要……她突然想起一些事情,知道了这熟悉感从何而来,强烈想要确认一下。 不过对方不愿意,她也不想仗着修为高于对方便欺负小朋友,脸上和蔼地笑笑,不过她这笑容亲切过头,吓得少年瞬间退了好几步。 千古凝也一脸惊滞,深觉有阴谋。 围观的观众见打不起来,逐渐失去关注的兴趣,各做各的事情。 程昭曦看观众散了,接着说:“这位小朋友跟阿凝是好朋友吗?不知怎么称呼?”两位小朋友极度抗拒地齐声反驳:“才不是,鬼才有这样的朋友。”“哼,她不配当本少的朋友。” 神情都一样,如果话语和谐点就好了。程昭曦想起当初跟项琮有一段时间也是这样针锋相对,相互嫌弃,互坑对方。不过项琮远远比这个戾气少年可爱得多,本身是个很暖和的弟弟。 程昭曦由衷地感慨:“感情还不错。” 千古凝撇开头,完全不懂程昭曦是如何心盲眼盲判定感情好的。 对面的林天璞倒是神色缓和一下,冷声“哼”了一下。 “你是契灵?”林天璞一点也不客气,常年处于高位俯视的超然贵族气度自然流露出来,跟对上千古凝的暴躁易怒不同,这神情冷漠轻蔑,把程昭曦当成了一个附属对待了。 千古凝为这死对头捏了把汗,她是远远不敢把程昭曦当成她的附属看待,不由担心程昭曦等下一把捏碎对方的头颅。 程昭曦却笑眯眯,对他的容忍度十分高,还对他发出一同吃饭的邀请。 那少年看了一眼躲在程昭曦后面的千古凝,见她还缩了一下,瞬间又一阵暴躁,十分不耐地说:“跟一个穷光蛋吃饭,还不是本少爷请吃饭。”却自动自发地绕过程昭曦,对千古凝吼道:“想吃什么自己点,别说本少爷吝啬,不会救济同乡。” 寻了一张桌子坐下,把桌子拍得一阵响亮,引来店中人的注视。 程昭曦敛起手,盯着千古凝,千古凝才一脸不愿地挪过去。又引发对方一阵嘲讽:“慢吞吞,僵硬得跟个死人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吃的其实是毒药呢。” 千古凝手指蜷缩一下,想要捏起揍人,复又忍下,见到程昭曦抬脚上楼,不由一阵心慌,想要跟过去,被林天璞拖住,见他怒骂道:“千古凝你这神情怎么回事,她又不是你妈,这样粘着做什么。” “哼,林天璞你真是够了!再说就不吃了。”千古凝忍无可忍,也甩了冷脸,两人眼看又要撕起来。 不过林天璞这次倒是没有趁机发怒,而是跩跩地把菜单甩过去:“好好吃饭吧,千古凝,看你瘦得跟木棍一样。” “……” 这感情不是挺好的嘛,别扭少年的心思完全用错了表达方式。程昭曦踏上二楼,找到自己的房间,坤云和白骨居然也不在上面。 第十四章 弃玉 不过程昭曦也没觉得意外,这两人自从昨天拿到她给的零花钱,兴致勃勃半夜出去,想要体验一番花钱的乐趣,却没想到打算全数落空,垂头丧气、败兴回来。 估摸着今早钟声响过,一出门,那两人前后脚便溜达出去了。 由他们去罢。 反正营城外面正值大风暴肆虐,不是启程的好时机。 程昭曦打坐一会,从自己改装的乾坤袋中拿出一沓特制的纸张,颜色由于浅到深渐变。她用手指摩挲,质感并不如过往用过的那么精致匀称,蕴灵肯定是比不过藏秋宫特制的符纸,不过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种程度的符纸足够她现阶段的需求了。 或许是水到渠成,她生前心心念念的的结丹枷锁自然而然地边解开了,终于突破那道坎,正式结丹。只是灵体的金丹不够凝实,虚幻地飘荡在空荡荡的识海里面,呈现烟雾团状,周围飘着如同冷气的烟丝,不停外逸灵气。 这是以灵体结丹初期难以避免的泄灵尴尬,只有不怠于修炼,基础夯实,慢慢地金丹才会凝实,结出同肉身结丹一样的清晰丹纹,只有到此时,才能说真正意义上的开启道的门径。 不过,程昭曦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正常,常理来说,灵体想要真正拥有实体起码要炼虚期才能实现,但是她在锁魂阵的这三千多年,无数次沉睡的时间中,已经凝练出实体; 但是,即使是因为机缘修炼出实体,也并不是真正的实体,在术语上,称之为“错维度实体”。这个世间的光是不可能映照出影子的……昨天她不小心瞥了一眼,霍然发现自己居然也有影子,虽然淡得几乎看不到,确实是她的影子。 可惜这件事情上,暂时没有别人能给予她可靠的建议,也不知道有没有这样先例,暂且就修炼着吧,船到桥头自然直,以后说不定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程昭曦深吸口气,凝神提笔,笔尖灵活,一气呵成,蕴藏灵力的符纹落于纸上,只见灵光闪烁,沿着运笔的轨迹隐入符纸,形成固有的效果。 看起来手法比过去更加老道,没有出现因为灵体状态下的爆符现象。 程昭曦心下叹气,有些无奈。 说实话,她有些高估自己了,先前以为反契约对契灵的制约很弱,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她进入云海营城后,发现这个世界并非陌生得面目全非,便尝试反向毁契,意图恢复自由之身。 没想到在禁区十分微弱的契约出了禁区后,不知何时变得十分坚韧,与契主之间的感应共情越发强烈,只是意识到她试图反抗契约,便发动禁制,险些使得她刚刚形成的金丹溃散。 她又翻了沈元祖手稿,方法并无不妥。 不过,她也很快明白过来,法术、仪式总不会一成不变的,元祖虽早是金仙之列,却也无法完全掌控所有的天地规则,无法预测千万年后的变化,而且每个时代的规则总是在细微之处有所变化;她学的契灵之法是千万年前的仪式密语,但千万年来的契灵仪式早不知道修改了多少次,在她不知道的细微处,一个、半点的改变,都会成为未知的致命制约。 她内视那个仿佛镂刻在灵魂深处,生机勃勃的契灵印记,虽则外在表现仅仅是一朵刚长出来的花苞,内里的印记却仿佛参天大树底下的庞大树根,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符文根系,盘根错节,相互纠缠,延伸到她灵体的各个紧要敏感之处,与之契合,关键时候能借用契主的生灵之力,爆发可怕的杀伤力;对等原则,便是契灵不管实力比契主高多少,总归在某方面要受制于契主,受制于规则,哪怕千古凝暂时没有办法驱使她,契灵规则却会制约她。 果然不管世界变成怎样,都没有便宜可白占。 看来要么将来找千古凝好生商量,相方自愿解契,要么等待千古凝死亡,成为自由之灵,再要么便是她花费大量的时间在这数不清的符文根里找到反向解契的关键,自行脱离契主。 金丹后的,对于灵力的使用当真是越发收发自如,那些筑基时期看起来不能理解的灵气运转,信手拈来,丝毫不会迟疑停滞,几乎没有废符。 数十枚防御符篆便随意被程昭曦随意丢在桌子上,处于休眠状态的符篆隐去灵光溢彩,因为纸张五颜六色,显得有些廉价。如果遇上不识货的人看见,只会称赞符文密语写得龙飞凤舞,十分好看,至于什么符形构建精密之类的,便不会评论了。 程昭曦写完细细品味一下,没有刻意模仿别人的意跟神,灵识碰触,不假思索便知道自己要表达构建的是怎样的符篆,该如何运转灵气。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她也领悟了符的“隐敛”和“内含”,有了自己的意和形,不再显得少年锋芒外露的锐利跟幼稚,也不是刻意模仿。 不知为何,这一刻她格外难过,那股学有所悟的喜悦找不到人来分享庆贺,显得有些索然无味。 程昭曦抬头愣愣地盯着散落的符篆,失去了继续的兴致,把家伙一收,用灵力一卷,符篆叠得齐整,摞在一起。 这是给千古凝准备的符篆。 千古凝这契主真是一言难尽。 从她契灵印记下庞大可怕的的符文根须来看,千古凝本身的资质十分了得,属于上好难求的契灵主。只是不知何故,似乎被人引领着往残废处学习,应该修炼的基础五行之力提纯法居然错漏百出,单纯靠本身慢慢恢复的气海丹田支撑着这枚强力的契灵印记运行,没有爆体或者衰竭真是天佑大才。 而且千古凝身体五行能量运转系统似乎也大有问题,被人刻意恶毒封印,在锁魂转生阵的借用契主力量的时候,她便察觉千古凝的身体不该有的杂质过多,主要的根脉堵塞得厉害,严重影响了其本身的五行契感,也影响契主的丹海能量的恢复属于出多进少的类型。如果强硬契灵的话,使用一次契灵印记符咒驱使契灵战斗,便要大量的恢复时间。 如果遇短时间遇上高强度战斗支使契灵,只怕再过一段时日,其自身便会随着供养契灵变得衰弱不堪,迅速死去。 不知道是什么人这样怨毒千古凝,使用这么卑劣的下作手段。一位资质上乘,能为家族带来实力、荣耀的种子,应该不至于如此丢弃,没人发现这其中的猫腻,特别是她粗略了解的这个世界,更不至于如此。 一枚不被期待的璞玉。 第十五章 风暴 这场飓风暴流持续了十多天。 云海营城人满为患,都是因为风暴暂时进城躲避的猎人们。人一多便容易龙蛇相斗、猫虎争锋,短时期内爆发了几次大型斗殴事件,参与者差点被驻守的修士取消进入营城的资格,丢出风暴区中自生自灭。 一旦被云海营城驱逐过,那么其他营城也会可能出于安全考虑拒绝其进入。 众所周知,各大营城给予的法术祝福能在一定程度上免疫暗夜中的怪物对人精神的攻击与污染,如果被拒绝进入营城,那些猎人们要面临的将是各种各样的意外状况,无意识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万一被感染型天魔感染成意识清醒的“永生”尸鬼,遭受各种不得解脱的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看着自己的肉体慢慢腐烂又复原,直到灵魂在漫长的岁月里遭受极致的痛苦,慢慢耗尽消失…… 斗殴事故发生的时候,坤云差点也卷进去了,生性好斗的她简直是见不得别人亮招式。所幸白骨眼明手快,把她拖了出来。程昭曦知道后,直接关了她的禁闭,导致坤云一连好几天都不理人。 大风暴后,迎来例行的黑暗潮汐,速生天魔怪对着这片孤立的边城区域发动猛烈的攻击,意图蚕食结界,把这片光明之地占领,使之沦为黑域。 云海营城上头的大阵灵光大盛,温和的黄光变成亮炽的白光,发出超负荷运转的声音,仿佛下一刻整个大阵便如泡沫被戳破,听得躲在营城安全区域的人们心头悬着一块大石,坐立不安。 程昭曦这是重返人世第一次见识到黑暗潮汐,铺天盖地的黑暗浪潮朝光源之处汹涌而至,重重击打结界,造成结界扭曲波动的瞬间,那令人闻之色变的天魔露出其畸形丑陋的外表,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嘴狠狠啃在结界上,而后被结界的光线绞杀,变成齑粉。但是结界并非万能的,仍然有少量的天魔在结界收缩舒张的瞬息之间突破防线,跌入营城中,或凶残地四处寻找活物撕咬,或惊慌地到处逃窜,想要寻找一片安全的黑暗之处藏身。 伴随天魔的入侵,一股无法抑制的恶臭腥甜的味道伴随着黑雾弥散开来。 营城驻守的修士如临大敌,四处巡逻清理。大街上空荡荡,中心广场上早早布置好另外的结界,里面人挤人,不求能坐,只求能挤挤,等待潮汐过去。一些胆大的猎人勇敢加入修士的巡逻队伍,寻找漏网之鱼。 令人精神紧绷到窒息的黑暗潮汐一直持续六天才终于停息。黑暗的外界意外地亮了几个时辰,又重新被黑暗覆盖,只剩下头顶大阵的光效。 程昭曦带着千古凝慢慢沿着人潮涌动的街道行走,身后远远吊着以为满脸暴躁的少年,眼神死死盯住千古凝,仿佛要把其盯出一个洞来。 千古凝全心全意沉浸在程昭曦给她灌输的知识中,根本没有注意到,即使注意了,也习以为常地认为林天璞对她有成见,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程昭曦但笑不语,林天璞得不到千古凝的注意,便把怒气发在她身上,眼里的戾气浓郁,似乎随时要撕了她。程昭曦虽则少年身亡,没有亲身经历过爱情,但那时候酷爱研究各种奇怪知识的她,有一段时间突发奇想,研究起男女之情来,险些把程央气得把她关在藏秋宫禁足。也是那段时间,见识过藏秋宫的进修弟子们各式各样风花雪月,也见识到了普通人的情爱。 其中也有像林天璞这种旁人皆是情敌的妄想狂拽型,只对一人温柔,专情却也容易走极端,引起对方的反感,最后求而不得,要么挂念一生,郁郁而终;要么跟对方同归于尽,双方不得善终。 程昭曦好心提过一句,千古凝下意识地反驳了她,林氏家族的位格超然,背景宏厚,其祖上是神灵后裔,皇族见到都要低其一等,坐下位。林天璞属于被家族重点培养的天骄之子,身边优秀的世家女孩只多不少,何需来讨好千古凝。见到千古凝一脸不可苟同的嫌弃,一连说了好几次不是一路人。 此状,程昭曦也不好再说什么,男女之情是个古今都无法研究透彻的课题,如果旁人贸然提建议,说不好事情便往什么方向偏离,可能林天璞确实跟千古凝不是一路人吧。 何况,相比这些黏糊的事情,她更加宁愿千古凝多花心思在学问上。千古凝是个好苗子,不应该因为资源困住发展,落得一个天才伤庸下场。 自从与千古凝熟了之后,程昭曦便越发喜欢这个充满了斗志的女孩,悟性友好,学习能力极强,性格上并无多大的缺陷,初看傲然自视甚高,相处熟了后,也就是一个孤独的女孩罢了。 经过了解,如今南荒大陆的人族几乎全是巫哲人与古代北大陆修士混血的后代,纯血的巫哲只有九大世家,九大世家相互联姻,便是力求保持血脉中的纯净契灵五行之感。 至于皇室血脉,只有神化后的版本,真实来源已不可考。武神王和力神王公开的史料已不知加了多少附会传说,唯一真实的可能只有姓氏。 从千古凝零零散散的话语中,南明国上层贵族应是十分重视血脉天赋,皇室还建立专门的机构培养那些被家族忽略的天才,为皇室所用,没有理由不知道千古凝。 不过千古凝说得支支吾吾,关键处神色不自然,程昭曦估摸着千古凝本身跟皇室成员的关系特别尴尬,以至于遭受到来自皇室的严重打压,为了给千古凝留点尊严,她也就没深入挖掘。 这些外部加诸的东西也算对千古凝的一种锻炼吧。契灵族的正统完整起源便在她程昭曦手上,反正她打算暂时呆在千古凝身边,十几年、甚至百年对一个修士来说,不过一个闭关期,她们来日方长,以千古凝的悟性,又原始正统知识,没理由走不出一条路来。即使没有这些,难道人便受困于当前,不会再开启新的道路了吗? “夕,我刚刚说的对吗……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样子。”千古凝回头,立定在前面,女孩面容英气十足,糅杂着一丝等待赞扬的渴望。 程昭曦敛着手,修长的腿迈开,快步跟上,伸出手放在她头上,赞许地拍了拍,让她接着说。 受到赞扬的千古凝眼睛不受控制的快速睁大,瞳孔收缩,耳朵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林天璞远远吊在后面,见此情形,心下酸得不行。 第十六章 归程 黑暗潮汐余波影响过后,云海营城解除了戒备状态,恢复自由秩序。 被禁足了好十几天的坤云一大早便出门,连招呼也不打一个,谁也不知道她怒气冲冲提着骨刀,杀气腾腾是要去哪里。 白骨在程昭曦旁边幸灾乐祸地张合牙齿,“咔咔咔”不停,一副非常欢快的模样。 程昭曦没理会它,非紧急状态下,营城内是可以相约私斗的,而且有大阵护持,死不了人,也就由着坤云去了。 黑暗潮汐过后的一段时间,黑域是相对安全的时期,许多人都选择这个时候启程去往其他的地方或者启程回家。 千古凝这个契主非常没有排面,听说程昭曦准备明天启程,在亲眼见识到黑暗潮汐的凶残险恶后,整个人瑟瑟发抖,极为不情愿,但她一瞄到程昭曦平静冷淡的脸庞,一股无形的威势迫使她不敢有一丝违背的意愿。 倒是林天璞这个上位贵族少年知道后一副兴奋的样子,一个劲提议可以乘坐他们的车辆走,一改之前用鼻孔看人的傲娇样子,看程昭曦的眼神亲切许多,搞得程昭曦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博得对方的好感。 不过程昭曦让千古凝婉拒了这个好意。她本意就是想要沿途边看边走,了解一下情况,心里有个底数;也是抱着让千古凝锻炼一下,免得像她生前一样,没有经历过风浪,轻易死在外面。 …… 第二天一起出发赶路的队伍有很多。千古凝居然见到了她来时的那队猎人,不过跟千古凝满身清爽不同,那队来时威风凛凛的猎人们满身疲惫,裸露在外的皮肤挂着新陈不一的伤口,惨状一眼可观。他们与千古凝相遇于下阶梯的过程中,显然都对这个独身一人,不带任何装备就敢来云海的少女印象十分深刻,不过此刻双方形势仿佛完全倒过来,显得有些尴尬。 程昭曦手上提着一根莹润的白骨短杖,上头刻满了玄妙的符号,随意地支撑着身体,步履轻松地沿阶梯而下;坤云则是疾速下冲,却怎么也无法赶超程昭曦,不由心里不服,憋着一股气劲,一脚踩个落空,“咕噜”滚了下去,陡峭垂直的天梯一望不见底,连声音也不见传回来…… 所幸由于黑暗潮汐,此时尚未有人从下头登梯,不然这么一滚,起码得拉上一堆垫背的肉垫。 “……”程昭曦用意识跟她沟通,却被坤云拒绝,她无声叹口气,抬头望上,云海营城只得见一座靠近广场的瞭望塔,整条长而陡的阶梯只有她们两人一骑绝尘,远远把其他人抛在上头。 白骨颤抖着两条骨腿,一直拽着千古凝,嘴巴止不住地上下颤动,发出极为难听的重击声,周围原本并行而下的人都受不了地远离了这一队诡异的组合。 林天璞追下来,在旁边一直暴躁地盯着千古凝:“我说千古凝,你是不是犯贱,非得对一个契灵言听计从,搞清楚,你才是主,她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被契约制约的灵,死物懂不懂!只能当成奴仆,而不是朋友!” 白骨转头阴森扫视一眼,两只空洞的眼神似乎闪烁着一股浓郁的阴火,林天璞身边一位侍从突然怒喝一声,极快拔剑对着白骨变砍过来:“放肆!”利剑砍在骨头上,却是一阵清脆的相击之声,白骨从身上拆出一根肋骨,敏捷地跳开,抡起骨头,狠狠往那侍从头上砸下去,电光火石间,昏暗的光线中,疾影重重,骷髅与那侍从斗了十几个来回,谁也奈何不了谁,各自用力一斥,白骨手上转动着肋骨,跃回千古凝的身边。 那侍从被迫后退好长一段距离才定住,他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林天璞身后的其他侍从牢牢把林天璞护在包围圈中,拔剑防御,担心白骨突然暴起伤害林天璞。 林天璞脸色铁青,目光骤然凶戾,转瞬黯淡下来,不可置信地盯着千古凝,一副受伤的模样,他喃喃道:“千古凝,你究竟什么时候才知道我对你的好!” 千古凝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一方面是气的,另一方面是觉得莫名其妙,搞不懂林天璞何至于一副被辜负的模样。 只是她已经习惯林天璞这副情绪极不稳定的样子,并不觉得异常,只是冷声道:“林大少可真是高贵,实力为尊在林大少这里大概就是个屁。千古凝可没有那么自视清高能鄙视一位高阶契灵,林大少就不要跟在身后污了尊目才是。” “自甘堕落!”林天璞忍了一下,实在是不吐不快。 “那可就劳烦林大少不要自甘堕落来找千古凝说话才是。”千古凝一脸冷漠,之前在云海营城对林天璞生出的一丁点改观重归于尘,心里想着,终归不是一路人,以后还是不要再接触了。 “白骨,咱们走吧。”她失望得不再给林天璞一个眼神。 这个世界真是,怎么个个都自命清高,一副不凡的模样。如果抛掉祖上那点荣光,谁又比谁高贵到哪里去,神灵之后就很了不起吗?谁说契灵就是奴仆之流?她千古凝就是要跟契灵亦师亦友。 谁又知道,她的契灵教的东西远远比京都那些学宫高深齐全许多。 千古凝转身而走,却见到程昭曦不知何时折返,闲闲地立于漂浮的骨杖上,一脸平淡,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程昭曦原本淡茶色的双眼格外深邃,繁星点瞳,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夕……”总是这样,自从遇见夕,她就不再孤单一人面对别人苛斥。 程昭曦看也没看林天璞,直接无视他极无礼貌的视线,对千古凝说:“想不想体验一把御剑……啊不,御杖飞行?” 千古凝冷着的脸一喜,眼睛亮晶晶的,忙不迭地点头,抓住程昭曦伸出来的手,稳稳侧坐在那根骨杖上,骨杖优美调了个头,山风带动杖上一人一灵的衣袂,翩翩如仙,直飞而下。 白骨正急得跳脚,却发现轻飘飘飘下一张湛蓝的符纸,符纸落在它手上那根肋骨上,化作光尘,一个繁复的符文亮起,白骨腾空而起,直直追前面的程昭曦而去,这新鲜的体验感喜得白骨大张嘴巴,可惜它一身漏洞,风从他的骨头缝中吹刮而过,发出呼啸之声。 这动静同样引发了下梯人的围观热议,没想到一个契灵居然不受这里的禁制影响,来去自由地飞翔,还能带人飞,只有一种可能——神灵之魂。 林天璞无心关注这些旁枝末节,眼看千古凝离开,整张俊脸煞白,不由垂头丧气,他知道自己又搞砸了,这次又要多久才能追踪到她的踪迹呢? 第十七章 幻域 初次体验飞行的千古凝当然不知道林天璞的心思,而程昭曦则是不打算提。两人在上头飞,坤云则提着骨刀在下面急速奔行,不时被路上的野生怪物拦住去路,她自己一人杀得起劲,程昭曦数次呼唤她,她都没理会。 后来程昭曦干脆也懒得理会,坤云听不听话她根本无法强迫。不知道为何,离开禁区后,她隐隐有些后悔起来,当初以为不会后悔,不会胡思乱想,但是随着坤云的强势,她却又在意起来。 她有些在意自己的遗体被另一个灵魂占据,自由操纵,但一想到这决定是她自己所做,该后悔也无法找到人怨怼,偶尔她也会考虑是不是学着控制坤云,她这算不算食言而肥? 真是矛盾的心理。 天上风大,而且极冷,千古凝肉体凡胎,身子扛不住,飞行了一阵,程昭曦便减速,下去跟坤云汇合,白骨从后头追上来,手舞足蹈地向千古凝表达飞行的快乐。 千古凝被他灵活的模拟逗笑。 “走吧。”程昭曦叫千古凝自己贴上一张防御符,随手指了个风向,坤云当先开路。大概是黑暗潮汐的影响,这些区域变得比以往更加黑沉,四周静悄悄的,居然一只幽魔也没有,恍若死域,弥漫着一股阴寒之意。 千古凝被冻得昏昏沉沉,整个人一直哆嗦,意识抽离严重。 程昭曦见她确实不行,便让白骨背上她,往她背上拍了一张聚暖的符篆。 这地方应该曾经是一片建筑相对密集的城镇废墟,而且是一片倒塌后就再没有活物进来过的废墟。各种断檐残壁还维持当初倒塌的样子,相对易朽、原本应该归尘之物因为没有外物干扰,还保持完好的形状,被坤云粗鲁一碰,立刻灰化,“簌簌”掉落。 程昭曦叫坤云避开墙壁之处,不要踩上去,免得造成二次倒塌,但是话还没说完,坤云“嗖”一声,便蹿上了一处看似坚固的墙壁。 墙壁轰然倒塌,在黑沉的暗色中依然扬起明显的尘影。 但——原本应该跳下来的坤云不见踪影了。 程昭曦等了一会,还是没见坤云出现,用意识尝试呼叫坤云,无人回应,前方一片寂静,除了方才倒塌的墙壁,再无他物。 坤云便是这么一跳,便不见了。 程昭曦头皮一紧,上前查看,上下左右胡乱巴拉一番,都只有她留下的痕迹——人是不会凭空消失的,应该是陷入什么她不知道的结界了。 白骨背着千古凝好奇凑上来,程昭曦往它身上贴了几张驱邪的符篆,吓得白骨整个骷髅都僵硬了,骨头也不敢抖一下。 程昭曦先是毫无所觉,贴完才感觉有些突兀,骤然想起驱邪符篆的初衷便是防御像白骨这类邪物。 她”咳“一声地掩盖自己的尴尬,面不改色地改往千古凝身上贴,顺着坤云刚才跳跃的方向前进。 越是进入里面,便越发冰寒,那股寒气直接把千古凝身上的聚暖符冻成一张废纸,符纸才一掉落,千古凝身上便白蒙蒙覆盖一层冰晶,就连白骨身上也挂了不少冰晶。 程昭曦只得持续不断地帮她输灵气取暖。 走着走着,白色浓雾渐起,在黑暗中居然特别清晰。透过浓雾,程昭曦看到了一个高高的牌坊,牌坊上面写着两个古朴的古文,那是程昭曦从没见识过的古代文字,联想到这一片区域在她那个时代属于丹族人或者南岭人的活动区域,应是属于他们特有的文字,她尚未研究过南疆的文字,不清楚到底是不是。 迟疑了一下,程昭曦还是往那白雾深处走去,她没有感受到恶意,也没有邪祟之感。 除了寒冷,就真的只是一个完全被人族遗弃的废墟。 脚步踏入白雾中,浓郁的白雾疯狂朝他们涌过来。程昭曦只觉轻微的扭曲,白雾就消失了,取代的是清晰熟悉的自然天光,斜斜而来的阳光照得程昭曦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光线,好一会才适应。 她往后一看,是一条铺着青石的大路。大路两旁长着郁郁青草,此时应该是晨间,青草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反射着阳光,欲滴不落,如一颗颗灵气充沛的灵珠。远处是一块块界限分明的田地,夹着这条青石路,一直蜿蜒至远方。 程昭曦抬头望所在之处的牌坊,完整如新,牌匾正中的文字更加清晰可辨,在左边有一行草字落款,狂野潦草的字体自由洒脱,意境宏远,远超牌匾上面的正题——居然是以落款做成的入口禁制。 程昭曦正想举步进入,远处传来一阵声响,车轮滚动,辗轧在石板上的响声由远及近,一辆不算华丽的天马车平稳驶来。车顶悬挂一面青底飞龙叼花的徽记旗帜。 那赶车的车夫看也不看站在牌坊下的程昭曦等人,擦着她过去,车帘被吹动,微微掀开,露出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俊雅面容,程昭曦目光定在他额头那一朵朱色玄妙花纹上,久久不能移开目光,脑海轰地想起了当年导致她死亡的少年。 车行得很快,牌坊里面的景象极为模糊,只有车是清晰的,,程昭曦稳稳跟随其后,行了一阵,却发现白骨跟千古凝也不见了,她一惊,回头,才发现白骨趴在一面看不见的屏障上,想要追上来,却被什么阻挠拦住了。程昭曦只得传音让白骨在原地等待,那辆车渐渐走远,白雾渐起,似乎要遮去痕迹,程昭曦只得赶紧追上去,白雾又淡去。 那辆车停在一幢颇为占地颇广,十分气派的府邸前面,青色的大门上悬挂这面牌匾,上面是一个跟车顶旗帜一样的徽记。 这里应该是那青年的家。 那青年长身玉立,优雅下了车,大门此时大开,迎出一位年纪稍大男人,他颇为恭敬对那青年行礼,声音带着一股温软平和,只是程昭曦听不懂,好在修士的记忆大多不差,记忆声音也有多种办法,程昭曦一字不漏地倾听,准备以后找机会解开他们话语的内容。 不过根据他们肢体动作,程昭曦连蒙带猜也,总结了一下他们对话的意义。 对话完毕,那青年打发了年纪大的男人,背着手在府邸内走起来,他似乎没有特定的目的,纯碎闲逛,眼神凝重,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在一处亭子坐下来,猛然一个十几岁,长得粉雕玉琢的男孩子奔过来,扑进青年的怀里。那青年任他闹了一会,才分开,那小孩额头同样有一朵朱色花纹。 程昭曦死死盯着那小孩,猛然冷笑,好啊,这可是仇家的老窝。 第十八章 相见眼红 那张脸程昭曦是绝对不会认错的,哪怕比当年那个十五六的少年缩小许多,此时一脸的单纯无害,挂着好奇害羞的笑容,但他额头的那朵朱色的花纹右半边有个很微小残月豁口,程昭曦在被封印的那几千年间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程昭曦看过血脉传承相关的材料,知道那些天生的血脉纹印在细微处是不同的。此时观察那青年和男孩的印记,果然初看一样,仔细再看,却有很多差别,所以程昭曦几乎是第一眼便确定这男孩便是当年那个少年的儿童时期。 愤怒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程昭曦冰冷盯着那男孩一会,猛然又觉得自己可笑,在一片幻影中深陷仇恨情绪,那幻影中的人又怎么能感受得到,何况以男孩的时间推算,这片废墟已经足有三千多年,如果他依旧活着,只怕已经是登峰造极的大能,以程昭曦如今的修为,要成功报仇不知何年何月。 在她平息情绪的时候,整个幻境突然加速起来,不过基本上是以那个青年为轴展开,就好像一个人自动忽略自己模糊的记忆,只在印象深刻之处稍加细想回忆。 程昭曦看了一阵,已稍微知道对方文字说所表达的意思。忆起丹族最有有名的世家乃是花氏。花氏子弟在阵法上天赋异禀,曾经出过无数惊才惊艳的阵法大能。可惜丹族过于保守,是一个非常守诺的神约之族,其子弟一生都困守南岭界,最后被封死在南岭界里面。 或许在最后的时刻里面,丹族用什么手段把其中的一人或者数人送出封印界,所以程昭曦才会如此不幸遇上这个少年。 随着幻境的推移,事情逐渐到了那段异常的时刻,程昭曦原本还想往下看,但是幻境戛然而止,忽如其来的黑暗包裹过来,令得程昭曦一时适应不过来,睁着眼睛还是一片漆黑,只听见有脚步声接近,并带着冷风,她下意识要施法术,意识里传来坤云的急喊【阿夕,是我】。 程昭曦这才住手,伸手便碰触到一只略微冰冷的手掌,仔细一摸,很熟悉的掌纹,确实是坤云。 “你刚刚到哪里去了。”幻境结束,距离原先的地方很远,不知道白骨和千古凝如何,程昭曦只觉得这里越发阴冷,居然冷到连她也受不住。生怕幻境的消失会引发其他的变化,准备找到白骨与千古凝撤出。 【我掉进一个坑里,那里有很多尸骨。】 程昭曦站定:“尸骨?”难道丹族人的尸骨都埋在地下,所以这片废墟才这么干净,连一块残骨都没见到,而且幻境的消失也可能是因为坤云的闯入导致的。 【对,好像被特意摆放进去的。我踩中一块石头,便被传送出来了。】坤云的词汇很少,没能完整描述里面的具体情形,程昭曦原本想要去探查一番,没想到才一会儿功夫,整个地域开始结出白色冰晶,透心的寒意突袭而来。 “糟糕了,我们快走吧,千古凝肉体凡胎,受不住寒。”也不知道在幻境呆了多久,白骨本身是阴邪之物,跟千古凝呆在一块,只会使得千古凝更加危险。 果然,回到原地,白骨急得跳脚,千古凝已经冻成一条扭曲的冰柱。白骨一见到程昭曦,空洞的眼窝居然幻化出眼泪,可见他多激动。 程昭曦感到额心的契灵印记一阵严寒,这股寒气顺着那繁复根系一直往她的深处霸道侵入,这是契主生命垂危的引发共鸣的表现,她担心之余同时也感到一阵心惊,千古凝的成长太快了,一个月前还只是个只会汲取五行灵感的学徒,短短一个月,虽然还没突破契灵学徒门槛,就具有如此强势的侵略攻势,以后成长起来,能为契灵带来更强的生灵之力,却也开始压制契灵。 抛却心中杂念,程昭曦一把抱起僵硬的千古凝,同时一把捞起白骨和坤云,驾起法宝便飞速远离这片古怪的区域。 一直飞了一刻钟,周围的温度才稳定。从高空望下,一条金黄的长龙破开黑沉,在蜿蜒着往同一个方向移动。那是挂上了云海营城加持了防御灯笼的车辆,许多背井离乡的猎人们往往都会趁着黑暗潮汐过后的那段相对平静的时间结伴回程,减少路上的风险。 一支以林家为首的返航队伍,队伍庞大,安全感十足。 林家是南明尊首,外行之时,如果遇上猎队要求加入护航,是不得拒绝的。所以后面拖着这么长溜的尾巴,林天璞脸黑如锅底,杀气腾腾坐在车里,暴躁难安,林家的修士彻底失去了千古凝的踪迹,怎么也无法追踪到。 他脑中千古凝是不是以后都懒得理他和以后再也不想跟千古凝说话这两种纠结中来回循环,得不到很好引导的少年此时简直想要找个人发泄一番。 “什么人!”外面传来异常。林天璞内心正烦,此时听到侍从暴喝,冷笑一声,正愁无人发泄,这便送上门了。他正想推开车门,却听见侍卫愣愣的声音:“是你。” 随即车门扣响:“少爷……是千古姑娘。” 少年慌乱地撞了一下车厢,很快冷静下来,冷冷地说:“不见。”说完又忐忑不安,生怕对方真的离开。 不过事情并未朝着他所预想的发展,而是车门被人略显粗鲁地推开,只见程昭曦抱着千古凝一步跨进来。他一看浑身冷硬,脸色青白的千古凝,差点气到失智,上前要抢抱,被程昭曦一个格挡。 他眼睛瞬时爬满血丝,愤怒地低吼:“你对她做了什么?” 程昭曦把千古凝半搂在怀,却对他说:“借点生灵之气。”虽是问他,她修长手指斜斜划了一下,做了个引的动作,林天璞额心一痛,一丝精纯的生灵之气从林天璞的额心逸出,稳稳地飘到千古凝的额心上。 林家修士定在外面,围成一个圆圈,一时不知防外面两个死物,还是把车上那个契灵给揪下来。 “少爷……” “我没事。继续走,让他们跟着。”林天璞被骤然抽取生灵之气,差点痛得背过气。因为生灵之气的入体,千古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回复红润,原本静止的胸口猛然起伏,一个激灵,几个急促的呼吸,气息才慢慢缓和下来,僵硬的身子一瘫,软软靠在程昭曦的怀里。 第十九章 戳破 林天璞咬牙切齿地盯着程昭曦,熟悉的戾气冒上来,却没有再去抢千古凝,神色灰暗,略带咆哮:“你最好交代,对自己的主人做了什么。” “主人?她比较喜欢叫我老师。”程昭曦不咸不淡。右手抵在千古凝的后背,引导那股生灵之气化开。 “哼,不过是个死去的修士之魂,看你样子,也不过是个结丹修为就死去的修士,笑死人了,自己的道都没闹明白,如何教人?何况在南明,一旦契灵,修为再高也不过是个受控于契主的战之奴仆。想要平等?除非你有本事解除契约。”林天璞直接戳心,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程昭曦好气又好笑,说道:“你非得一开口就这样一副我最高贵的贱嘴脸吗?难怪追着千古凝后面跑了好几年人家也没领情,少年,追女孩与追心上人是不同的,真喜欢一个人,姿态太高,话语太欠,活该求而不得,记住,别得罪对方身边之人。” 要戳心是吗,小心思表露得如此明显,结果媚眼抛给瞎子看,说话又不会好好说,活该被人嫌弃,如果对方身边还有个心怀叵测的亲近之人,添油加醋说几句坏话,这辈子都得凉凉。 林天璞霎时脸红白交替,耳根更是红得发紫,他凤眼怒睁,死死盯着程昭曦,生怕她那张薄唇再说出些刺心的话语。 不过程昭曦也只是点到为止,她无意打击一位少年最纯情的憧憬。 良久,林天璞泄气地垂下来头来,颇有几分丧气之感,他闷闷地道:“连你都能在短时间看破,她这样聪明,怎么会不知道。” 他接着不死心地问道:“喂,我真的表现得很差劲?” 程昭曦斜睨他,“没礼貌,不管是论修为还是论年纪,我都是你前辈,别拿南明那套说话,你既知道修士之魂,有神明之姓,家中定然是修士起家,你该知道修士手段莫测,不能以正常的契灵度量。” 林天璞瞪她。 “瞪也瞪不出什么话来,要是想问话,就好好问。别一开口就显得家教很差的样子。”千古凝体温终于恢复正常,林天璞这车子内部十分宽阔,躺三个人绰绰有余,于是程昭曦把千古凝放平,让她睡得舒服些。 林天璞目光有些痴痴地转而流连在千古凝身上。 程昭曦敲了敲车板:“收敛点。” 真是的,这么露骨,看得她瘆得慌。当然,这话换来一记杀伤力十分强劲的白眼。 双方都没再交流,距离下一个营城还要两天的时间,千古凝没有个一天半晌是醒不过来。索性不用自己走路,程昭曦干脆分出一缕灵识覆在千古凝身上,第一次使用契灵空间,整个人化作淡淡的虚影隐去。进了契灵空间之后,程昭曦起了个仪式阵,暂时屏蔽跟千古凝的联系,再次化作灵光虚影隐去,进入坤云铃里面。 坤云铃里,十几条龙魂在里面或嬉戏或争咬,龙吟不断,玩得正欢。见到程昭曦进来,十几条龙魂一收,化作一个身穿游龙玄袍的女孩模样——这是坤云铃的器灵,她游走着缠了上来,亲昵地抱着程昭曦,笑嘻嘻地越缠越紧,“澎”地一声,程昭曦被她一下缠爆了,化作星光点点,在另一处重新聚拢凝实。 眼见她又要缠上来,玩得不也乐乎,程昭曦赶紧吃不消地说:“好了好了,小境,我是进来找点资料的,别闹。”坤云铃的器灵是龙魂所化,自己衍生意识后,取名为境柠,程昭曦不敢直呼沈元祖名讳,便改为称呼小境。 “要找什么,我帮你,你太久没来了,我好无聊。”她抱怨地搂着程昭曦手臂撒娇。程昭曦没理会她,每次叫她帮忙,最后都会帮倒忙,为了让程昭曦在里面呆久点,总是故意找了许多无关、干扰的资料进来。 小境见程昭曦确实不用帮忙,缠了一阵,便又自己散了化身,化作龙魂嬉戏。 程昭曦其实只是一时兴起,想要了解一下是丹族这个低调的上古神约之族,幻境中所见的丹族人的杀阵易催发而且杀伤力十分强悍,而且战斗力十分持久,几乎是随心瞬发,不需要铺阵的时间,走位隐晦莫测,十分适合阴人,这些应该他们额心的血脉印记有关,丹朱越艳,爆发力越强。 可惜幻境中每当那青年看有关的阵法密文的时候,程昭曦都无法看清上头的字,关键信息全被模糊处理了。 坤云铃藏书丰厚,不亚于仙城的万道阁,而且很多都是三位元祖亲自收集的珍本。不过因为坤云中间隔着近乎千万年没有主,里面的藏书全是千万年前的资料,是最适合考古的一座移动书库。 程昭曦打算接下来的岁月是不是也补充中间缺失的资料,只是浩浩时间长河,许多东西已无迹可寻。断层已难避免。 丹族的资料并不好找,元祖时代的丹族虽然阵法天赋了得,有淮元祖明光照耀,丹族就如一粒温润的小珍珠,并不出彩。 不过也没有费多少时间,出乎程昭曦的意料,居然是一本非常厚重的本子,灵光闪烁的丹朱花纹,整本书还保持当初放进来的状态,元祖点上的两仪封印还在。 解开封印,前半部入目是一页页陌生的花式字体,相比幻境看到的要繁复不少,幻境中的文字已被简化不少,很多字形已经不同,这本却是千万年前的繁体,背面果然是熟悉的沈元祖备注的翻译跟对比。她对照着把幻境记忆中的文字记录下来,夹在前边的书页中,留待以后再整理。 翻到后半部,程昭曦眼睛一亮,果然是丹族的构阵分解图,异常精细、密密麻麻的端整标注,一看便知道是淮元祖的手书。 “……”看了半晌,程昭曦不由泄气,太精密了,才一会整个人便精神错乱地在线条交汇的空间里一直下坠,迷失。果然除了基础的法阵,她没有学习阵法的天赋,每次看到需要精密计算的距离、空间,就隐隐头痛。 第二十章 逢魔 不过也没有头痛多久,程昭曦便抛下这些资料,化了个矮塌仰卧,闭眼养神,偶尔偷懒的感觉还真不错。小镜不知道隐去哪里,居然难得的没有再过来缠她。 迷迷糊糊似乎睡着,神游太虚之时,突然一阵剧烈的震动,程昭曦猛然弹坐起来,一阵恍惚,差点没反应过来是外面出了事。 她出了坤云铃空间,解除屏蔽,千古凝的灵性没有起伏,还在昏迷当中,外部环境给与的刺激反馈到其的契灵空间里面,说明契主身处危险之中。 出了契灵空间,外面已经翻了天的感觉,恶臭弥漫,周围全是毛骨悚然的鬼啸。原本有序的队伍此时拥挤抱团聚在一起,几乎百盏灯笼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亮黄色的光结界。 林家修士一部分围在林天璞的车旁,另一部分正在指挥围拢过来的车辆不要胡乱冲撞,令人悚然惊悸的尖啸声中夹杂着啃噬咀嚼肉体的声音和人族惊慌失措的惨叫。 林天璞的额角撞青了一块,千古凝被他紧紧护在怀里。车里的细软物件散乱倒置,似乎整辆车翻过来又扶正。 他见到程昭曦,不自觉地惊喜道:“你出来了。” “这是怎么……”车子又被撞了一下,林天璞整个人差点又撞上车壁。 程昭曦给千古凝贴了张防御符,便推开车门一跃而出,险些被一辆失控驶来的车辆撞上,车上的人早被甩下去。 她疾闪而过,马车去势不减,眼看就要撞上林天璞旁边的车辆,造成连环相撞,只见程昭曦手上打了响指,那拉车的马匹大眼怒睁,左后蹄以马匹不该有的灵活往后向上一托,整辆车被向上托起,远远抛出去,砸落在地上,甩个粉碎,那马匹踢完,立刻被巨力一压,伏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 林家修士虚惊抹了一把汗。 程昭曦找了个高点立足,才发现结界外面不知何时围满身穿破烂铠甲的魔物,浓厚的黑色为他们提供了很好的掩护,他们张着尖锐熏黄的獠牙,不知是流着脓液还是黏液的手上持着锈迹斑斑的武器,武器上逸出浓郁的浓绿雾气,一看便是拥有剧毒之物,正对着结界疯狂地砍着。 有许多尚未进入结界的猎队已惨遭毒手,转瞬化作骨头白森森,连一丝血丝都不曾粘黏。 结界的黄光范围不能照射很远,而且顶不住多久,那些匆忙聚拢过来的猎人拥有非常良好的素养,度过初期的慌乱,留下驾车的人,以小队长为单位,迅速整队汇合,向领头的林家修士报上人数和队伍装备,由林家修士进行任务分配。 程昭曦是第一次见识到暗魔群怪,前头的冲锋兵獠牙上咬在结界上,沁出一股股恶心的绿色酸液,腐蚀着本来就不结实的结界,后头还藏着一堆会放远程法术暗魔,它们的法术全是浓烟滚滚,极具腐蚀性的黑暗法术。 很快整理完毕的队伍且行且战,灯笼调整方向,形成两面防护两边的盾牌。猎人们手持加持过法术的破魔刃,迎头痛击暗魔群。 坤云混在队伍里面,冲得最猛,林家修士指挥不动她,见她没扰乱秩序,每次攻击都击在要点上,索性当做看不到。 程昭曦手上不知何时化出一把血光闪闪,寒气森森的骨弓,她轻松拉了个满弦,一支骨箭闪烁寒蓝之气,快速凝聚成形,箭尖寒芒闪烁,“嗖”地一声,破空而去,骨箭在半空爆发,绽放一朵晶亮的寒阳紫花,蓝色的光短暂地照亮了前方的魔物情况,众人倒吸一口气,密密麻麻的黑肤腐烂怪物,身子抵着身子,围成一道魔物盾牌,暗魔早精明地退到中后方,先让魔蛊消耗猎人的气力。 蓝光消散,程昭曦的第二箭紧接而至,暗魔法师以为还是照明箭,举起法杖吟唱,黑邪诡异的吞光之阵在怪群中迎击而出,几乎与箭同时而发。第二只破空而去的蓝光箭被轻飘飘地吸过去,闪烁两下,就熄灭了。 暗魔阵营中爆发出一阵嚣张的尖叫,似乎在嘲笑程昭曦法术不精。 程昭曦也没有焦急,稳稳射出第三箭,同样被吸附在吞光阵上。 猎人们叹气,吞光暗阵是暗魔特有的法阵,借助天然的黑暗环境,战场上遇上,人族一方几乎是蒙眼瞎打。 程昭曦没有施展其他的法术,而是一箭一箭地闲闲射击对面的吞光暗阵,当成玩靶子似的,眨眼歪歪斜斜地射出好几十箭。 对面的法师似乎已经知道她的打算,暗下叫声不好,准备撤了吞光暗阵,然而根本来及了,程昭曦手上燃起了阴火之箭。 带着魔物气息的阴火之箭破空而去,击中其中一支骨箭,骨箭无声消融,它本来就是投影之物,随着骨箭消失,被程昭曦反面贴在骨箭破魔符舒展铺开,卷了那阴火,噼里啪啦地开始烧起来。其他骨箭也快速消失,积少成多的黑色破魔符,被暗阵吸附,本来处于半激活状态。程昭曦手上的阴火便是引子,烈火热油,轰地引发可怕的破魔浩气,从中间轰下一个巨坑,把原本护在暗阵之下的怪物击中,烧成灰烬。 这冲击气浪不仅把暗魔怪群掀起半天高,就连冲在怪群的猎人亦被骤然大亮的金光闪瞎了眼睛,程昭曦起码贴了上百张符在箭上,一层层的符篆叠加在一起,第一波轰击过后,跌落在地上的符篆持续激活,炽亮的破魔金光猝不及防地划破黑暗,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空。 距离此处最近的营城驻守从瞭望塔上看到这惊人的灵气爆发,知道是有人类遇上了暗魔怪群。虽然看着爆发的能量,足够烧死上万只暗之魔,不出手也没事,营城的修士还是整队出发救援。 林家修士指挥之余,回头望了一眼浮在半空的程昭曦,第一次见到有人把破魔符玩成这样,金丹期的破魔符就这样浪费了上百张,这种行为真是……极其败家,就连家财敌国的林少爷也不敢如此玩。 这契灵身为死灵,难道还能画破魔符?还是净化效果非常劲爆的浩然之气……这绝对不是千古凝提供的生灵之气转化而来的浩然之气。 除非是一只具有实体的灵……这怎么可能? 真是一只奇怪的契灵。 第二十一章 安全 由于程昭曦财大气粗的浪费行为,战斗的难度骤然减少一半,辐射范围十分强劲的净化之气从中间弥漫开来,暗魔队伍出现了长时间的散乱无序。 唯有前头的腐烂怪物趁机围攻冲锋陷阵的猎人,双方缠斗到一起,黑暗中一时难以分辨谁跟谁,杀红了眼,对着自己人狠狠捅几刀的也有。 程昭曦二话不说,接连射出几箭,湛蓝的亮光照亮了整个夜空。 林家领头抽空仰头对程昭曦说:“多谢。”说完他心虚地擦了擦手心的汗。此次跟过来的修士最高修为有化神修为,但两位都是修的纯法,打起来很好用,一位要分心保护林天璞,一位要指挥战场纪律,两人兼顾多方,群战有些不便施展开来,队里的阵修只有金丹修为,勉力稳固结界,参战困难,阵本来是林家的发家必修,但大阵修几乎都是林氏嫡系,每一个大阵修都很宝贵,根本不可能随队保护林天璞这个小辈。 程昭曦点点头,没有来得及说话,浮在空中的她已经成为对方眼中靶子,一位大法师对准她一连放了几个诅咒术,丝丝黑气缠身,一直把她拉入地面的混战中。 程昭曦顺势腾跃,骨弓一收,霍然是先前出云海营城的那根骨头法杖,法杖蓝光湛湛,闪烁着骇人的雷电,她法阵弱项,但是她符多,加了攻击的法杖简直成了一根锐利的神剑,程昭曦丝毫忘记自己是个远程法师的事情,学着白骨挥动骨头,近距离搏杀,唯一可惜的是,灵体实体化的缺陷便是天生力道不足,只能灵巧取胜。 对方法师一直在远方压制程昭曦,战场经验不足的程昭曦杀着杀着完全忘了自己应尽快脱离缠斗,没多久便一身黑污的血迹,全身无一处完好,伤损特别严重,陷入灵力枯竭的困境。 不得不说暗之魔的力量确实了得,哪怕战力减少一半,但猎人们死伤也很惨重,一旦躺下,身体立即被利爪撕裂分食,成为暗魔的营养。 林家领头的修士暗暗心焦,云海营城加持的御魔效果也正在减退。虽然胜利正在向他们这边倾斜,只怕战胜也没有力气继续赶路。 天边亮起丝莹亮的光线,渐渐越来越亮,如暖阳临世。 “是驻守修士!”有眼亮的惊喜叫道。 “太好了。” 喜悦的如潮水传播开来,杀得疲倦的猎人们俱是精神振奋。程昭曦正被暗魔数法师缠着往深处的黑沉中拉扯,眼看就要拉离战场落单。 霍然,铺天盖地的净化法术攻击兜头便来。拉扯程昭曦的黑丝骤然被打断,她浑身一松,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把她一提,“嗖”地扔回了车队中。 程昭曦一阵晕眩,连人都没看清楚,巨大的困魔阵从上空掉落,整个战场都铺满了,带有迟缓,封锁效果的黄光把暗之魔紧紧束缚在阵中,上面飞着的修士清理一下人类,对残余的暗魔进行了一锅闷。灼烧的恶臭熏臭直接把在场的人都熏吐了,纷纷弯腰张口空呕,他们在路上行了几天,又经过几个时辰的战斗,腹中空空如也,连胆汁也挤不出来。 救援的修士让林家修士整队重新出发。 有修士立在被破魔符轰炸的巨坑之前,抚着下巴有些无语地对同伴说:“这起码烧掉了百张以上才造成的效果吧,还是第一次见到把单方攻击玩成群攻,有钱人家的孩子。”他见到林氏的徽记,还以为这些破魔符都是林家修士所放,想想林家财大气粗,整个南荒独一家,金丹期的破魔符完全消耗得起。 车队在一次次冲击中起码坏掉一半,原本超过五百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不到两百人。没想到暗魔这次这么冒险,黑暗潮汐过后的辐射对暗魔的杀伤力很大,一般情况下,根本不可能遇上成形的队伍。 “运气真是差到极致,如果不是跟随林家一起走,只怕我们这些人都要完蛋。” “……我打听了一下,听说边关又在大战了,这群暗魔应该是从战场被追赶逃窜过来的。不然这个区域辐射还这么强,它们哪敢进入。” …… 程昭曦找到了坤云和白骨。 白骨身上的骨头全是血污,看起来像血肉还没完全掉光一样。坤云更是狼狈不已,一身衣裳破破烂烂,身上全是利爪刺入的深孔,所幸这具身体近乎僵尸体质,不惧破坏,不然坤云只怕已经行动不便。 营城修士让队伍先走,他们要留下处理暗魔尸体,预防异变。 死的人太多,空了很多车辆,程昭曦把千古凝留在林天璞的车上,带着坤云和白骨寻了一辆无主的车坐上去。 有了更强大的护援,而且没有突发的事故,疲惫的众人总算是安全到达下一营城——雍和营城。 不同于云海营城的高地孤城,这里的营城是五座城连在一起,呈现五角,中间是模拟天地气候变化的照明的大阵,照射下来的光更加明亮的白炽光,是沿途航线唯一一座模拟白昼黑夜的城市,不过为了安全,黑夜状态只有一个时辰。因为这里距离云海最近、最容易发生暗魔入侵,常驻高阶神灵修士仅次于云海营城,固定人口已达到十三万,猎人把这座营城称之为“白光神城”。 队伍因为遭遇了严重的暗魔冲击,进城的时候,全部要进行严格的防污染检查,一百多人包括随身携带的东西,一轮下来,耗掉了六个时辰。 林家修士全数去林家在雍和营城的驻点,林天璞依依不舍地把千古凝还给程昭曦,不死心地问程昭曦要不要去林家驻点。 程昭曦见到领头那位大修士眼神扫过来,总觉得有点头皮发麻,便摇头拒绝了。林天璞难得的没有发脾气,而是约定等下再去寻找他们。 反正林家在这里也有产业、情报机构,要找一个人实在容易。程昭曦没表示什么而是让白骨背起昏昏沉沉的千古凝,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千古凝昏睡的时候被程昭曦抽取两次力量,只怕要睡得更久一点。 第二十二章 大贵族 在雍和营城没有停留多久,林家一行又启程了,程昭曦顾忌千古凝身体虚弱,便也蹭了车一起走。 路上林天璞给千古凝补上了十八岁生日的仪式,千古凝其实早不记得自己的生日的事情,林天璞居然记得。 原来一个恍惚已经五个月过去了。骤然想到她这次离开京城,家族里那些人指不定如何高兴,说不定以为她死在外面。皇室只怕也要松口气,最后一个耻辱也要洗刷掉了。 她……当初虽是满怀鸡血去了云海营城,内心最阴暗的角落里偶尔闪过死在异乡也许是一种解脱的想法,至少没有人知道她如何死去,也没有人不知道她死没死,成为哽在所有人心中一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确定拨除的刺…… 人心真是复杂,就连她自己也无法捉摸透自己下一刻会如何变化。 但……她活着回来了,没有高兴的情绪,也没有情怯之感。平平淡淡。 “夕,你心中的家乡是怎样的?” 程昭曦正在补充消耗掉的符篆,那场暗魔之战过后,她才知道金丹期的破魔符篆其实在整个南荒很贵。毕竟自从大灾变后,符修很稀少,南荒统共加下来的符修不超过一千人,全是各大边防线上的主力修士,天境大陆的符篆之书过于复杂,而南荒的文字无法构成很有效的引灵结构,构成的符篆威力总是差强人意。那些各大营城的符篆几乎都是天境大陆的修士过来修补的。 符道的没落啊。 过去符修大乘虽不易得,好歹出门高修一抓一大把,各有各的长足之处,名门流派也多不胜数。不过想想也不奇怪,整个南疆已经统称为南荒,无稷山只占了两个大营城,其他的营城几乎是本地势力所立,修士真的被当成神灵敬奉起来,手上的权力实际少得可怜。而且这些营城具有非常明显的文化分层,仿佛一下从神鬼世界过度到人鬼世界。 灵的存在感一下强烈起来。越是接近南明边境,这种现象越发浓郁,路上碰见敢于单独出行的人中,起码十之八九都有一个契合的死灵。 “夕?” “什么?”程昭曦一下沉浸在思绪中,没听清她的问题。 千古凝又说了一次。 程昭曦一下便想到了藏秋海城。不过年代久远,其实很多细节之处忘得差不多,想要描述一番,一时感觉有些模糊不清,连接不上。不过藏秋海城的双月、淳朴大方的海民,经常脾气暴躁的海妖,叔祖他们,牢牢印在脑海中。如果说困在阵中的时候是一种迫不及待想要再会,现在了解得越多,她就越生出了浓烈的怯意,似乎不去思念,不去探查,那些人、风景、风情便一直在心中保留着鲜活的温度。 “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程昭曦面不改色地说。 千古凝有些遗憾,她还以为能听到一个美丽的故事呢。听说历史上整个昆仑界四处皆是秀丽风景。清风晓月,旭日东升,夏日鸣蝉,星空流莹等等,那些是属于古人的自由浪漫,听起来就很美好。 “真希望将来有机会能参加诛魔军,杀尽天魔,灭绝暗魔。” “天魔是天上那道裂缝的衍生物,裂缝没被补上之前,天光是无法直射大地,够呛。暗魔……你真知道暗魔如何产生的吗?”程昭曦见她目标宏大,不由问道。 千古凝却自豪地说:“这个我当然知道,暗魔最大的巢穴便在南部禁区。听说最古老的的暗魔老祖藏身禁区,找了许多年,都没有人找到。 程昭曦暗想:当然找不到,成为南疆三大阵不知道当初资料在某一段时期缺失还是怎样,跟程昭曦在坤云铃里面的看到的不一样,沈元祖在坤云铃里面留下的资料显示,其实整个南疆大陆都是暗之魔——源的化身,并非只有月照区域,暗之魔源早在千万年前就处于无意识的同归状态,借用源一部分力量建立初始南疆三大阵界后,元祖便未曾关注过源,哪怕存在仙城的版本也不是元祖所探查的版本。大概是某个前辈在元祖留下的资料上,合理推测所得,为了增加说服力,便挂上元祖名头,时间一久,以假乱真,也就成了大家口中传播广泛的传说…… 看过坤云铃里的元祖手稿,程昭曦有时候总有三观崩塌之感,比如沈元祖是个活泼爱耍泼,贪财好色的女修,淮元祖是个口蜜腹黑,喜好坑沈元祖的魔族等等,只有姜元祖,确实是个沉默寡言的僵尸,历史总是把他们美化成神,其实在当年,他们也不过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修士,经历过人情冷暖,生离死别。 这是遥远的时间距离产生的美丽神话。就如现在的南荒与天境大陆,一南一北,隔阻着重重障碍,南荒的绝大部分人永远不会明白自然之光的美丽,赤阳东升西落的变化,月洒清辉的浪漫,他们大多数人只能带着固执的信念神化这些原本应是稀疏平常的事物。 黑暗的大陆,突发而至的天魔,突破防线,进入大陆的暗之魔,这些似乎已经成为他们的常态。杀尽天魔,灭绝暗魔,于很多人来说,是个热血的奋斗目标,却不是必须要完成的目标。 凡人的命太短了。 随着接近南明国边境,暗色淡去,接近天光的模拟晨曦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很快变为固定的光波,照在从边境驶入的车队。似乎在为他们指路,又似乎在监视他们。 高挂林家家徽的车队不停,边境的士兵列队等待他们过了边境线,结界一拉,冷着脸拦下后面跟随的车辆,逐一进行检查。 千古凝掀开车帘,望着两极对待的边境士兵,不由对程昭曦感慨:“整个南明,只有林家这样的贵族才能过边境不用检查,即使皇族也不能享受这等尊荣。” 程昭曦摇摇头,其实并不是,他们进行的检查比后面的车辆更加严苛,那些先前从车辆顶上掠过的光束……也就千古凝这样没有灵根的人感受不到其中的杀气,光束罩过来的霎那,元神被紧紧拽住,那可是修士的命脉,一旦不对,马上便是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下场。 当真不知者无畏。 第二十三章 归家 由于千古凝的坚持,在进入南明国边境后,他们一行便离开林家的车队,自己走剩下的路程。 林天璞欲言又止,最后想明白似的,没有强求,默默坐回车中。 林家修士则是高兴地跟程昭曦约好回到京都一起座谈讲法,程昭曦同样爽快答应,便下车带着千古凝的跟他们挥手道别。 挂着林家家徽的车队远去,后面跟上来的车队不时停下来问她们为什么下车,当然这话是问程昭曦的,程昭曦在航线上一战,使得许多人认识她,大家都下意识忽略她是个有契主的灵,见她此下一身轻装带着两个更加年轻的女孩,还有一只举止古怪的骷髅,纷纷邀请她加入猎队。 千古凝瞪得眼睛都酸了,别人也没有赏她一个青眼,等听到程昭曦要陪契主慢慢领略山河美景,才奇怪地望着千古凝这个一脸英气的女孩,有几个甚至坏心地劝程昭曦趁早叛主,差点把千古凝气得暴跳。 程昭曦好笑地拒绝,那些人只得一脸遗憾地离开。 “哼,有眼无珠的臭男人。”千古凝一路气得半死,结果程昭曦一旁风轻云淡,都没说过一句令她安心的话语,使得她心里很没底。 她其实有些怕程昭曦嫌弃她没用,原本没有怯意的心底慢慢生出几丝踌躇,既想要领着程昭曦回京都炫耀一番,有生怕程昭曦在回到京都后,受到别人的诱惑,心生叛离之意。 实力……何时才能有足够匹配一个神灵之魂的实力,而不是一遇上点危险,便昏迷不醒。别以为她不知道,林家那些侍从暗下里称呼她为“昏迷女士”,便是暗讽她不济事。 程昭曦完全没有关注千古凝在想什么,而是感受着光照的温度,天上那道狰狞的裂口如影随形,清晰无比的悬在整个南明国的上空,就连裂口上面的漩涡暗流都瞧得一清二楚,无数绚丽的光被裂口捕捉吞噬,却有一部分被南明顶上的大阵汲取,引到下面来,和大阵的光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很自然的类天光,足够整个南明国用。 唯一遗憾的是,类天光始终只是类似罢了,朝辉晚霞的变化是始终没有的,只有枯燥无别的亮光,这已经很难得,夜晚也只是稍微降下亮度,毕竟这个世界已经足够黑暗,纯粹静谧的夜晚没有谁期待。 这阵应该是在以前六十四阵的某些阵上改造而来的吧,非常熟悉的淮氏环式转轮,一环接一环,构成异常繁复精密的空间。 这临近是一个还算热闹的小镇,镇上的人说着口音很重的南明语,语速很奇怪,跟唱歌一样。程昭曦觉得很好听,用留音符记录了几段,引来几个小孩的好奇,他们喜滋滋地跟随在程昭曦的身后,强烈的好奇心使得他们一点也不怕她身上的气息,眼巴巴地比划着,似乎在求着她把手中那张能出声的符篆送给他们。 这只是小事,修炼多年,程昭曦已经拥有不错的语言通识技能,很快掌握一点当地的语言,哄着那些小孩唱了几首清澈的童谣,把手中的符篆刻录成珠子,赠送给他们,引得他们一顿崇拜,大概难得见到如此平易近人的高贵之人,那些小孩子漾起最最纯真的笑容,纷纷红着脸对程昭曦夕说:“女士,很喜欢你。” 程昭曦笑眯眯地领受了。 女士是南明国对女子的平等尊称,女中名士的意思,程昭曦没有理解这么深刻,深觉“女士”这个词语很新鲜,语气中的尊敬崇拜之意太好辨认了。 小孩子真是特别容易满足。 千古凝没想到程昭曦明明看起来比她还不好惹,却能得到小朋友的这般喜欢,大感不可思议。贵族的小孩子其实没什么意思,从小就被规则束缚得死死的,长大后不是变成端方雅士,便是离经叛道的疯子,正常人其实很少,不管是男孩之间,还是女孩之间,死斗活斗,家世,能力,或者很小一件事情,都会成为相互明争暗斗的导火线,面前笑嘻嘻,背后捅一刀很常见,真心朋友如世间珍宝,可遇不可求。 这么不设防的纯真真是没如此直观领受过。如果有人在千古凝面前笑得这么坦白,她一定在心里暗自提防,预防对方笑脸下的暗算。 为什么,程昭曦总是能这么快乐地接受别人的善意,也这么慷慨地给予别人善意? 从小就经历无数黑暗的贵族式斗争的千古凝丝毫想不明白,哪怕这段日子跟随着程昭曦,脸上的冷意渐渐淡去,也很崇拜程昭曦,内心逐渐把对方当成很重要的人,但在最黑暗的深处,其实又何尝不是暗藏警惕,预防背叛,暗自加紧利用契主的优势删改契约的部分条约,这也是程昭曦越发受契约制约的原因。 说起来,这对契主和契灵,也只是表面平和,在千古凝警惕预防的同时,程昭曦不也一样是暗自警惕千古凝将来反过来强行控制她,同样在契约上动手脚反控制,倒不是为了暗算,这是程昭曦身为强者的自尊,在某种意识上,她作为修士自由意识不容她长期受控于人。 双方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没有给予完全的信任, 程昭曦从没掩饰过自己对契约的反抗,也不惧千古凝变强,她在教育千古凝的时候没有一点藏私,她只是担心自己将来不够强大,走到无法处于自主掌控的地步。 只是她的这种坦荡……千古凝是无法理解的。千古凝的背景、过去生活环境都远比程昭曦的来得复杂,比程昭曦更加深入了解人心的复杂,不信任的种子一开始就深埋,等待发芽的一天。 不过,此时的千古凝尚未有这么深的心机,她只是单纯的害怕好不容易得到的契灵背叛,生活重新陷入一团糟糕的境况,无法追求更高知识的汲取。 …… 一路游山玩水,有程昭曦这个高速飞行“工具灵”的帮助,其实很快便回到了京都。 京都依旧繁华。 千古凝推开自己房子的那扇门,一股久无人住的霉气扑面而来,光尘满屋。她呛得咳嗽不止,一边揉着眼中不知道是因为灰尘还是因为情感而涌出的眼泪,高兴地对程昭曦说:“夕,欢迎回家。” 第二十四章 家 程昭曦还会第一次见到千古凝这般毫无防备的笑脸,整个人都柔和起来,她说完这话,把身上的行李一丢,不知从哪寻出来的扫把等工具,塞到白骨和坤云手中:“家中许久不住人,还是得打扫一番才能住人。”只有程昭曦一人没有被塞任何东西。 坤云从没被她这么粗鲁对待,愣愣拿着扫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坤云诞生以来,从没有见识过这么奇怪的武器,细长的竹竿一头连接着奇怪的软毛,她试着举起扫把习惯一挥,打在白骨身上,扫把应声碎成粉末。 千古凝:“……” 程昭曦:“……” 白骨:“咔咔咔?” 坤云满脸无辜:【这么脆……】 “啊哈哈哈哈,算了,你坐一边吧。”千古凝尴尬一笑。也不敢指望坤云拿着扫把帮她搞卫生。所幸她家中不止一把扫把,寻来另一把,指挥白骨帮忙。 白骨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充满无尽的好奇,孜孜不倦地学着像个人一样生活,很快上手,居然坐起来象模象样。 程昭曦乐得不干活,一楼光尘飞舞,有些睁不开眼,便上了旁边的二楼。 千古凝的房子很周正,上了楼梯是个装饰很华丽的大厅,只是门窗紧闭,家具全数被白布蒙盖,白布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按照这厚度,起码有十年没人活动的痕迹。 看来千古凝的活动轨迹全在一楼。 一扇与房子装修风格全然不同的屏风把大厅和走廊隔开来,看风格,有些黑白水墨风格,山水间线条流畅,隐隐灵光流淌,看久了,屏风上的山水便动起来,看起来像是修士产物。 转过屏风,两边是房门紧闭的房间,一算,居然有八间,随意推开一间,窗帘拉拢,起居的家具一应俱全,全是上好的材料加工而成,掀开窗帘,或许是这里的人受怕了黑暗,窗户都开得特别大,还装上透光特别好的琉璃。外头的光线照射进来,房间霎时明亮不已,采光很好。朝外看去,是临街的道路。与对面距离很宽,对面的房子都是普通的平房;推开窗户探头一看,左右房子距离也极宽,似有似无的结界把房子罩住,自成一个世界。 千古凝这个穷得衣服都穿不起的女孩居然拥有一幢地段这么好,如此宽大的房子,应该是家中的长辈赠送或者遗留。 程昭曦掀起白布看了一下,家具全有百年以上的年份,在凡人的世界里属于难得的古董珍品。 楼下隐隐传来千古凝指挥白骨干活的声音,充满了不同往日的活力与自在。 程昭曦把窗户关上,回到大厅,推开了大厅前面的大门,外头的明光照入,整个大厅充满了光明,装饰被光线一照,霎时灵光流转,活灵活现,整个空间似乎增大一倍,如置身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宫殿。 外面是一道宽大的走廊,走廊外面能看到下面的前院、草坪。 前院大门半开,她们刚才进来的时候,忘记关山了。 程昭曦打个响指,那道大门缓缓关上。正好有人路过,看见大门无人自动拉拢,吓得慌张跑远,惊魂不定地回头看了好几次。 她没管那人。而是下了楼梯,问千古凝:“楼上能住吗?” 千古凝没有犹豫地说:“当然可以,只是上头已经八九年没上过了……” 程昭曦点点头:“那就没问题了。” 千古凝一脸疑惑,上面积灰有多厚她都不敢说,因为自从她住在这里,看到二楼全数蒙上白布,也就懒得折腾,一直保持当初接手的模样,算下来……应该有八年多了吧,不知道家具物件烂成怎么样,要住人……打扫也要好几个小时啊。 她倒是忘了程昭曦手段众多,一个洁净术便搞定的事情,不消片刻,整个二楼焕然一新,白布结净如新,整齐折叠,被程昭曦放在了刚刚发现的杂物柜中。 二楼灵性流淌,除了不防尘,为物件的保存提供了很好的环境,除掉灰尘污渍,跟新购置的一样。 千古凝在下头把平日活动的地方打扫一遍,见到上面毫无动静,“哒哒哒”奔上来。却如误闯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惊呼连连。 听到惊呼的白骨与坤云也跟上来,它们不会惊呼,倒是一甩手中的工具,感受着跟一楼迥然不同的环境。 程昭曦从其中一个房间出来,千古凝赶紧上前拉着她的手:“天啊,我在这生活了八九年,从不知道二楼这般模样。” 她说完好奇地探索一番,装修之华丽,简直和一楼不像同一间屋子…… “你这么没有探索精神的吗?”程昭曦有些无语,完全不明白千古凝是怎么忍住从不上来的。 千古凝也是尴尬,如果不是程昭曦,她可能一辈子都懒得踏上二楼……因为那些传言,那些跟她母亲私生活挂钩的不堪传言,使得她很是抵触这二楼。 但是这些话她也不好意思一来就跟程昭曦说得明白,只得打着哈哈略过,程昭曦看她脸色不自然,没再过多说什么,现在无法读取她内心的想法,只能靠猜测看出这里应该是给她留下过一些不美好的回忆。 “对了,你怎么打扫得这么干净?”后知后觉的千古凝问道。 “你难道不知道修士有种术法叫做清洁净尘术吗?” 还真不知,所以她刚刚干嘛在楼下这般辛苦干活干了几个小时? 程昭曦见她瞪着眼睛,怀疑在捉弄她,赶紧说得:“好了好了,干完活饿了吧,难得回家,要不然我给你们下厨怎样?” 果然千古凝马上惊叹:“你还会做饭?”难道这世上天才都是这么诸艺精通? 程昭曦自信满满。她曾经做过饭给项琮吃,项琮吃得可香了,抢着不给她留一口。那也是她唯一一次做饭,可惜没尝到,有点遗憾,导致这么多年还清晰记着。 “家里没有食材,得要出去买才行啊。”接受天才都是全能的设定,千古凝不由也充满期待,毕竟她自己做饭难吃得很,如果不是因为贫穷,根本咽不下去的那种难吃,能活下来当真不容易。 程昭曦茶色眼睛发亮,这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日常她最喜欢了,所以过去她才喜欢逛海城,跟凡人接触,时隔多年,没想到又有机会体验这种日子。当下不顾形象,喜滋滋推着千古凝出去买食材。 第二十五章 不速之客 程昭曦仗着自己卖材料钱多,带着千古凝到了集市胡乱买一通,要不是千古凝理智阻止她,只怕整个市场的材料都要被一锅端。 程昭曦意犹未尽,以前在藏秋宫叔祖压根不许她碰这些人间烟火之事,哪怕她还没辟谷之时,身边也是随时有美食捧上,做过一次饭后,看到别人满足的表情,好像真的很开心。 民以食为天嘛,吃饱了天地平和。 回到家中,程昭曦拿出一本新买的食谱,撕了几纸人帮忙,把千古凝赶出厨房,对着食谱研究起来。 一个时辰后…… 一桌色香俱全的南明菜式摆上桌。 坤云与白骨不用吃饭,对这些食物提不起兴趣,早早在二楼挑了各自的房间,设置自己的结界,不知躲在里面做什么。 饭厅只剩程昭曦和千古凝。 千古凝没想到有生之年自己也能拥有一个全才的契灵,在程昭曦期待的眼神中,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肉咬一口…… 半晌没动。 程昭曦不由问道:“怎样?”她没有味觉,无法尝味道,照着食谱应该不至于出问题才是,这是自信。 千古凝脸上涌上来的表情却不是像那么回事,她想要吐出来,又在犹豫用怎样的力度才不至于伤了程昭曦的心,或者昧着良心,硬咽下去?会不会立马暴毙身亡? 程昭曦是什么人,见她表情一言难尽,参杂着痛苦,不由开始不自信地问道:“怎么了,咸了还是甜了?” 不是甜咸的问题,是……已经不知道为什么味道这么奇怪的问题。 千古凝无法欺骗自己吃下去,“哇”地吐出那块肉,不死心地夹了另一盘菜,才放进去,马上跑到厕所吐得稀里糊涂的。 程昭曦眼睛都瞪大了,不会吧,难吃吗?她自己夹了一块嚼了一下,尝不出味道,看到千古凝的样子不像作伪,可能是因为她没有味觉导致的失败。 千古凝吐完出来,饭桌上的菜已经被程昭曦收走,她心里一咯噔,生怕自己不给面子导致程昭曦生气,没想到程昭曦倒是神色如常的冷淡,看不出喜怒,风轻云淡,也没有失败后的尴尬。 心理承受能力真是强大啊。 “可能太久没下厨了,今天晚了,不如出去吃?” 千古凝喜不自胜,那股可怕的味道还在嘴里回荡,幸好程昭曦给了个台阶,不然还真不好说什么。吃完饭回来的路上,程昭曦有些不死心地问:“我煮的菜真的很难吃?” 不应该啊,当年她也没尝味道就给项琮做饭,项琮称赞人间美味的,总不能项琮骗她? 千古凝一脸苦色,刚吃完美味的味蕾有想起那可怕的瞬间,她口快过心:“夕,求你以后还是不要浪费食材了。” 说完她便后悔了,程昭曦两手拢在袖子中,脸上表情有些垮,似乎被打击到一样。 两人沉默一路。 一夜无话。 千古凝回到家中的第一晚,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早上光线转换的时候睡着了,没想到被门外的声音吵醒。 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一直在院门外不死心地叫嚷她出来。 阿雅儿……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呢。就不能安生几天,大家都快乐吗? 她翻个身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如魔音贯耳,任她如何遮掩都无法屏蔽。不仅阿尔雅的声音,还有另外几个人的,他们的精力怎么这么旺盛?十八岁了,如果没有意外,肯定都顺利从紫曦崖毕业,进入各处高等学宫,成为正式的契灵师才是,就不能成熟点吗? 千古凝心里骂骂咧咧起床洗漱完毕,却见程昭曦早就起来,居然挽着袖子在厨房研究食材,又或者她根本就不用休息,一整晚都在这里研究这些…… 整个屋子就只有她要吃东西,做出来的东西自然要找她吃,不知为何,好想逃走。 “起来了吗?门外那些小鸟叫得很欢快,我想你要不要请他们进来吃个早饭什么的?”程昭曦嘴角夹杂着一丝狭促的笑意,看起来带着几分女孩子的俏皮,分外好看。 千古凝摇摇头,她家的东西再难吃,也不想喂给这些垃圾同学。但她走了几步,又觉得这主意还不错。 开了门,果不其然,几张长得好看,却带着刻薄的嘴脸出现在她的面前,令得千古凝顿时涌起一股生理厌恶。 这些不速之客。 一见她出来,阿雅儿立刻柔柔弱弱地说:“阿凝,你这几个月都去哪了,连毕业典礼也不参加,如果不是昨天家里的女仆见到你带着契灵买菜,还不知道你回来了呢?” “千古凝,听说你身边带着一个契灵,既然有了契灵,为什么不参加毕业大比,等到大比过完才回来,别不是契约了一个只会洒扫的女仆之灵吧?” 一群神经病自我快乐地哄笑起来,只有阿雅儿急得一直叫他们停止,说不许嘲笑千古凝。 “……” 千古凝两手抱臂,等他们都表演过一遍,才侧了侧首:“今天应该不是休息日吧?高等学宫早课不严吗?这么闲过来我家吵吵嚷嚷,找什么存在感?” “真是不识好人心,阿雅儿听说你回来了,早早向导师请了假过来看你,千古凝你还真是还像过去那般心胸狭窄。” 阿雅儿急得两眼通红,文文弱弱地制止他们,让他们不要对千古凝说过分的话。如果是过去的千古凝一定会当面给阿雅儿下面子,不过经历了这几个月的事情,她出奇地发现别人的嘲讽根本不痛不痒,她甚至能忍耐着看他们表演完一番同学友爱。 “既然这样,那进来吃个早饭吧。”吃死你们。 那些曾经的同学明显是过来瞧她的契灵,一听说千古凝居然请他们进去,正巴不得。 阿雅儿一脸惊疑,见到同伴都进去了,也只好进去。千古凝一脸淡定地关好门,慢悠悠踱进去。 程昭曦把身上的衣裳幻化成南明风格,对千古凝说:“阿凝,快招呼同学坐下来,早饭马上端上来。” 一脸和蔼、温婉的大姐姐样子,额间的寒阳紫花怒放,散发契灵的气息,看起来不是很强。阿雅儿悄悄松口气,在契灵空间与自己的契灵沟通,其契灵客观地表示不知深浅,尚要观察。再看其他人,显然也是松口气的样子,不由心下窃喜,微笑着要帮程昭曦端早餐。 程昭曦自然不会拒绝,也没再叫千古凝,理所当然地指挥她,使唤得阿雅儿暗下咬牙切齿。 第二十六章 如梭 为了保持面子,阿雅儿不敢表现丝毫的不悦,千古凝又一反常态站在一旁。只听得程昭曦左一句阿雅儿小姐把这个端出去,右一句阿雅儿小姐帮我递一下盘子,一副亲热熟稔的样子,阿雅儿走温柔亲和路线,别人一向很吃这套,眼看她娇柔温雅,便舍不得责骂使唤她,哪想到程昭曦一副憨憨的样子,一边赞叹阿雅儿小姐温柔美丽,说不好意思麻烦,一边倒是使唤得得心应手,不忘损千古凝一两句。 要是在平常的场面,有人损千古凝,阿雅儿铁定心中熨帖欣慰,假装大方地安慰对方一下。当下她只觉得烦躁得很,准备好的戏码根本来不及上演,便被拉着忙东忙西,好不容易忍着帮忙摆好那些看起来精美无比的糕点,她几乎想要马上冲出去走人,不料被程昭曦用力一按,坐在了千古凝的主位上。等她坐下,程昭曦又想起什么似的,一副惊慌失措又拉起阿雅儿,忙忙道歉,又把她按在主位旁边的位置上,往她的位置上推了许多吃的。 阿雅儿何时这么毫无自主权地被人折腾,她贵族包袱过于沉重,为了维持温雅的形象,不好发作,只得在程昭曦期待的眼神中扬起标准的笑容,叉起一块颜色鲜艳的糕点,咬了一口,脸上僵了一下,想要吐出来。 程昭曦似乎不小心地碰了她一下,嘴里的糕点居然咽进去了,阿雅儿一阵反胃。贵族礼仪迫使她不敢表现出一丝有失风度的不雅,这点上当真是令人惊叹。 千古凝眼睛一亮,也不旁观了,招呼那些在一旁看笑话似的同学坐下吃早饭,热情得好像被鬼附身,这种一反常态的热情使得大家都很迟疑,怀疑千古凝是不是在早饭里面下了毒药。 当然没有人坐下,因为阿雅儿终于忍不住,“哇”地哗啦哗啦吐出来了,污秽的呕吐物把她临近的糕点全数污染了。那几个来不及坐下的同学一时不知所措,惊慌地望着呕吐的阿雅儿。 阿雅儿呕完污物,难受地站起来,整个人一直哆嗦,脸色铁青,那双美丽的眼睛迸发吃人的寒光。 她出生以来,早期遭受冷遇,在家族过得不好,后来学会用无懈可击的礼仪掩饰自己内心的卑微,学会迂回达到目的,学着优雅地给予不喜欢的人难堪,成为了家族中比价出色的女孩儿,就再也没遭受过别人的侮辱,但是不管她如何出色,始终不如千古凝这个出身不明的家伙,这样使得她特别难堪,在上层贵族女孩中处于下层。 她狠狠瞪了一眼程昭曦,眼中含这屈辱的眼泪地跑了出去。 那些同来的同学原本就是一群墙头草,家世根本比不上阿雅儿,聚在阿雅儿身边也是因为阿氏家族能够给予一定的照拂,平时为了取悦阿雅儿,没少做违背自己的良知的事情。 此时见千古凝的契灵居然敢欺负阿雅儿,想要训斥几句,只是阿雅儿又不在,训斥一位大贵族的女孩并没有好处,在两头迟疑了一下,也就灰溜溜跟在后头追赶阿雅儿去了。 程昭曦手上一挥,把那些被污染的糕点毁尸灭迹,千古凝暗下松口气,从阿雅儿的反应来看,这些看起来有模有样的糕点味道肯定很糟糕,不然阿雅儿那种当众吃下一口屎也能假装优雅芳香的人绝对不会如此失态,忘了过来的初衷。 总之一场闹剧就如此平静在早饭期间结束。 过后几天,出了糗的阿雅儿没再登门,也没人过来打扰千古凝。 日子平淡如水,只有程昭曦十分挫败地承认她确实无法在厨艺取得长进,彻底放弃了这项平常人学得得心应手的技能,专心投入到修炼上来。 千古凝则往返学宫补上落下的课程,争取毕业。消失近乎半年的千古凝又出现了,还带回来一个修为不知深浅的契灵的事情很快在京城贵族间传开来,各种说法的都有,千古家族和皇室又被拿出来溜达。 终于在千古凝回到京都的半个月后,一辆挂着千古凝家徽的车辆停在了千古凝住宅门前。 车上下来一位衣着华贵的,神情倨傲的高挑美人,周身灵光闪烁的珠翠,把她衬托得如一位皇室公主。她身后跟随着一位持剑,一身战甲的男契灵,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小心地守护着她。 她冷傲地对随行的女仆说:“敲门。” 女仆端庄行礼,上前去敲门。 千古凝正在屋子内与白骨坤云打牌,京城四处是禁制,程昭曦这几千年积累深厚,修为一日千里,经常闭关,不外出也无所谓。坤云却闷得不行,好战的她已经有半个月没能动手了,上次和白骨对招,差点没把千古凝的家给拆了,被程昭曦狠狠罚了抄符文三千篇,吓得坤云那僵硬的俏脸上看到符文就变色。 可是千古凝本身没有资源,还不是正是的契灵师,没得到官府的承认,不能外出任务,只能暂时委屈坤云呆在家中。 至于白骨,它可以坐在阳台上盯着一处街景看上三天也不觉得腻,如同放在角落处的一具骷髅模型。有一回它不知道想到什么,居然郑重其事地找程昭曦想要学符。 程昭曦自然高高兴兴教,没过两天,它自己倒是先腻了,开始假装没有这件事,程昭曦一向觉得他们是自由的,造化靠自己,不会过分勉强他们修炼。 这晚程昭曦打坐完毕,梳理完自己一天所悟,正准备钻入契灵空间研究那已经繁茂得开始攻占城池的契灵根系,门外的灵性如无数利剑冲击进来,十分不礼貌地冲程昭曦而来,一个浅蓝的结界应声而起,又轰地破碎,程昭曦双手灵性涌动,骨杖在手中转动一圈,狠狠一击,那股灵性瞬间崩解,随即又化作骨弓,一支虚幻之箭顺着灵性遁来之处破空而去,来人似乎并无敌意,纯碎是上来打个招呼,躲避箭后没有再接着攻击。 随即门外响起扣门声。 千古凝出去开门,见到外门之人,双眼瞬间收缩,惊呼道:“千古云!” 千古云倨傲的神情略微一收,训斥道:“真是越来越没礼教,如何能直呼姐姐名字。” 第二十七章 失措 千古凝一时不知怎样回应,上前一步想要开门,千古云身后的契灵却先一步半挡在她身前,做出防御的姿势。 有必要吗,一天天的,老是一副别人要谋害他契主的模样。千古凝打开门,也懒得迎出去。千古云闲庭信步,巡视起千古凝的这座房子来,越看越惊奇,问道:“我刚回京,听说你契约了一位家庭女仆?我看这园子打理得有了几分人气,不会是真的吧?” “……” “不是,方才我们交手了。”千古云的契灵平静地说,俊脸冷漠。 千古云稍微兴起的一个八卦心被无情湮灭,“哦。”她恢复了贵女的倨傲冷漠,对千古凝说:“既然回来了,怎么不回家报备,躲在这里,藏头露尾,一副见不得人模样。” “对了,你那契灵呢?怎么也是一副闺中少女不便见人的行径?”千古云还是像过去那般刻薄。 千古云乃是千古家族血统最纯正的嫡出,五行契感十分强大,属于千古家族中天才一挂的人物。平日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千古家族近年来年轻一辈中第一个完美契约神灵的女契灵师,从小到大,在九大家族年轻一辈的天才群里也是第一名的存在。 只是千古云却耻于提起这件事,因为在她心目中,千古凝才是千古家族最有资格契约神灵的人,结果就因为可笑的出身问题,被质疑血脉不纯。家族里面屈于皇室的淫威,竟然放弃了对千古凝的培养。 心高气傲的她感觉自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施舍了,小时候看千古凝各种不爽,利用嫡出的身份没少做过分的事情。后来长大了些,就没有做过这类幼稚的事情,也开始在家族里为千古凝说上一两句话,不过这并没有用,家族的意志从来不会因为她是天才说得上话便在这种可笑的原则上让步,后来千古云也就懒得折腾了,家族资源就那么多,少个千古凝与她争斗,挺好的。 所以千古凝要么运气逆天,否则就只能不甘地被千古家族废养着,契约一只平平常常的灵,最终默默无闻死去。 千古云大千古凝两岁,已经到了出门游学的年纪,这两年她奔波各处,没过多关注千古凝,渐渐也就忘了京都中有这么一个人,没想到刚回来,便听闻家族中议论纷纷,说千古凝失踪半年多,却带回来一个女仆契灵,看来确实是没有出头之日了。 讨论过后,也没有人真心想要确认一下,仿佛千古凝如何,千古家族再也不会干涉。 确实啊,千古凝已经十八岁了,前十七年家族与皇室控制得很严,几乎没给千古凝自由活动的空间,从来不给她接触契灵的机会,没想到她还是赶在十八岁的最后关头,完成了契灵仪式。 说起来,千古凝真是心酸,背负着来自两代长辈种下的种种因果,过得极为难熬,千古云自问如果是她处于这种境况之下,不是疯癫就是阴沉,绝对不会长成千古凝这样一副自强的模样,突然间,她想要来看看心气和她一样孤傲的千古凝究竟契约了一只怎样的灵。 千古凝不知她来做什么,小时候两人的关系就很差,长大点后几乎没有交集的机会。 千古云自顾自地朝屋子走去,那张刻薄的红唇就没有蹦出过一个好字,全是在挑剔,最后总结地说:“总算是有几分人气。” 她目标十分明确,像只嗅觉灵敏的灵犬,直奔二楼。 千古凝这下知道了,敢情是真的对她的契灵感兴趣。 上到一半,千古云便停止,那双漂亮的眼睛锐利地盯着正缓步下来的程昭曦,她身边的契灵竖剑防御,守在面前,她想也没想地推开契灵,直愣愣地打量程昭曦,乌亮的长发中分,只是从两鬓挑了几缕编成辫子束在脑后,长眉纤细修整,五官有一股南荒人中所没有的精致秀雅,那双淡色的凤目带着契灵特有的淡色,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淡漠;高挑修长的身上穿着简单朴素的杏色长裙,只在袖口中绣着金黑两色的八卦两仪,全身上下除了那白皙细柔的左腕上戴着一只古朴的镯子,竟没有一丝饰物,整个人干净而冷漠,像是古画里面的神灵,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神秘感。 千古云看着看着,不知想到什么,俏脸上浮现一大片红晕,就连耳尖都红了,两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程昭曦看。 程昭曦被她盯得皱了皱眉,这个满身夸张奢华的贵族女孩的眼光未免太赤裸直白,看得人特别不舒服。她淡茶色的眼眸转到千古凝身上,千古凝无奈地摊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这人突然发什么疯,转头看千古云的契灵,只见那契灵一脸茫然。 实际上那契灵内心正在惊疑不定,他跟随千古云起码六、七年,两人之间达到不设防的程度,千古云说这样有利于及时沟通,作为一只完全被契主实力压制的契灵,自然是契主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是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契主的心绪极为不稳定,甚至涌上一股对他的排斥力,还惊慌失措地断开了两人之间的灵性桥接,不让他继续感应她的心绪。 “这是?”程昭曦刚才在房间修炼的时候,一股灵性冲击打断她的冥思,知道来了不速之客,很快又听到敲门说话声,这来客大概就算是冲着她来的,只得下来会会。 “这位是千古云。”千古凝才不会叫她为姐姐,当下见到千古云像个傻子似的呆在楼梯上,只得出声。 千古云恍似突然惊醒,脸上的红晕一下消退,有一丝惊慌地退下来,不敢直视程昭曦,她的契灵一时不知道该护在身前还是走开,僵在一旁。 程昭曦下了楼梯,站在千古凝身旁,看着千古云神经质似的动作,一时摸不着头脑。不过这个国家的贵族好像都形迹怪异,似乎又没什么好惊讶的。 双方就这样沉默好一会,千古凝才无奈地问道:“千古云你要是来探究竟,现在你已经看到了,这就是我的契灵,名唤夕。” 千古云听到这名字,耳垂红得更加厉害,飞快地瞥了一眼程昭曦,失态得不似一刻钟之前那个倨傲冷漠的贵女,她似乎也惊觉自己的失态,慌乱地“唔”了一声,不敢再看程昭曦,冷声冷气地对千古凝说:“既然契灵了,就带回家登记造册。” 不清不楚地交代完,她快步走出门去,逃也似地带着她的人走了。 “天啊,她这是干什么,像个第一次和暗恋对象说话的傻小子一样惊慌失措。”千古凝啧啧称奇。听到她这不论不类的比喻,程昭曦想到刚刚那黏糊的眼神,不由浑身冷得一抖。 第二十八章 考验 这事原本以为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千古凝早起准备出门,便被门前的大阵势惊吓到了。 千古家的最铁的狗腿子……不,最尽职的大管家妥亚带着人守在门口,截住了千古凝。 “这是要做什么?”千古凝最怕这个大管家,特别是小时候见识过他杀人不眨眼的狠辣,做了许久的噩梦,至今仍是心中阴影。 妥亚行了个礼,十几年如一的苍白脸孔上挂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虽然这笑容一直令人毛骨悚然:“凝小姐,家主命我来接你。” 千古凝下意识不想去,但妥亚就这样躬身来请,动作标准、优雅,手上灵性跳跃,似乎下一刻就要把千古凝捆绑起来带走。 她不甚情愿地妥协了:“好吧。我就这样回去不失礼吗?” 妥亚保持请的姿势:“不会,回家不用这么多礼仪。” “对了,你那契灵也一起走吧。” 就知道是朝她的契灵来的。看来这群人是不闹明白,这件事就无法过去了。 千古凝只得主动通过契灵空间沟通又准备闭关的程昭曦,没想到她已经下来了,跟妥亚打过招呼,便登上车来。 “你感应到了?”千古家族的马车非常气派以及大……里面的空间大得能施展手脚大打一场。 “嗯。” “你脸色好像苍白了许多。”千古凝关心地说,虽然契灵天生冷白,但程昭曦似乎有些虚弱,这丝病态的苍白莫名令她整个人变得柔和起来。 程昭曦无声苦笑一下,上车前看了一眼那位总管,如一团深渊,迷雾重重,深不可测。她方才在房间中察觉有灵性漫延入侵,布下的结界无声消融,不由自主就被拖着出来了,一丝抵抗能力也使不出来。 所幸他并无恶意,不然就不可能是苍白这么简单了。 马车缓缓启动,千古家在一座规模十分可观的山上,作为九大世家中的一员,同样瓜分、占据着南明国绝大部分资源。只是自从二十年前新帝登位,一连串的政策,世家的力量被削弱得更加厉害。最严重的的要算阿氏,作为开国立下大功的祭司家族,有第二皇族之称,原本手中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但毕竟要挂着个老二的名头,不该过分挑衅皇权,过分压榨皇族。于是在一百年前的边境大败后,第一个遭受来自皇室政治重压,近些年山河日下,人才凋零,几乎要掉出九大体系。 京都风云诡谲,千古凝长期游离在千古家族之外,并不太能感受到其中的沉重,她最大的苦楚也不过是皇室对她母亲血统的愤怒罢了。 这次随着千古家族的马车行在这条熟悉的贵族大道上前往千古家,心情却不知由来的沉重起来,恍惚之间,她长大了,要接触的事情也就多了起来…… 透过明亮的大阵之光,天上的狰狞兽口正对着人世间,似乎随时能吞下这天地。 程昭曦不知千古凝在想什么,她从刚才起,便觉得胸口沉闷,坐了一会,只觉得手脚麻痹,渐渐无力,体内冷热轮番上演,原本以为压制得住,没想到她一动灵力,马上疯狂地闹腾起来。雪白的脸上青白交替,马车一个颠簸,她喉间一痒,忍不住咳嗽一下,骤然“哇”地一声咳出血花,溅射到千古凝的衣襟上。千古凝以为自己的错觉,程昭曦似乎变得小了小了圈,原本凝实的灵体有那么一瞬间似乎要崩散。 “……你怎么?” 千古凝这话还没说出口,整辆车被一道白光劈开,从她于程昭曦中间划过,外头的白光疾闪,第二道马上朝着她劈过来,杀气大盛。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被程昭曦修长半透明的手揪着衣领一甩,险险避开,眼看就要撞上山道上的树,一股轻柔的力道把她一托,卸去大部分力道,托力消散,一道纸符燃尽消失,千古凝骤然失去依仗,“噗”地滚落几米远,撞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黑暗。 耳间听得打斗的声音,不一会又停下来。 待到睁眼一看,那辆价值不菲的马车连马带车,被从中间劈成两瓣,死不瞑目的龙马还抽搐不止,后知后觉的鲜血顺着山道流淌下来。 四边黑暗,妥亚等人不见踪影。 暗域……千古凝窒息,这是家族的考验吗? 程昭曦刚才削掉一个小指,额间的寒阳紫花大盛,正发出阵阵暖黄的光,灵雾涌动,修复她残缺的小指。 程昭曦难受地咳了一声,完好的左手提着骨杖,骨杖正贪婪地吸收着四边的浓厚黑雾,似乎这暗域的浓雾是美味的养分。 霎时寂静无声,这寂静不过瞬息,诡谲的尖叫从四方八面呼啸而来,如万鬼出行,千古凝被这突如起来的尖啸一震,脑袋空白,身体寒意袭来,神魂似乎被撕裂成千万片,被重重掷于地狱,万劫不复。 “闭眼,凝神,调动丹海的能量。”程昭曦往她身上打了一个清心符。 一阵清脆的铃铛荡开来,湛蓝的浩气荡清这周围郁阴沉的黑雾,这尖刻的鬼啸弱了几分,地面起伏不停,似乎有什么在地底钻动,随时扑出来撕咬一番。 程昭曦自身的灵性被禁锢大半,只能借用千古凝的生灵之气,她不用内视也感觉到那繁茂的契灵印记此刻张开猖狂的根系,深深扎入她的神魂深处,汲取她的修为。 就知道那管家不安好心,她这样的反向契灵只能骗骗千古凝,却无法瞒过那些高阶的契灵师,一眼就发现其中的玄妙,虽然无法实际改变他们之间的主逆关系,却能使点小手段令她吃苦头。 程昭曦抽取千古凝的生灵之气,骨头杖扎入地面,一道金色的符篆顺着骨头杖晃晃悠悠落入地面,程昭曦薄唇念动真言:“固化。” 地面如鳞状片片晶体固化,地面钻动的东西被固化成一条条扭曲的蛇状,固化在晶体内,看起来狰狞恐怖。 一点寒芒撕裂黑幕砍来,刀芒锋利,朝千古凝砍来,程昭曦一直绕着千古凝抽取生灵之气,抡起骨头杖急速一转,重重一击,兵刃相击的鸣响,把刀芒打散,四散的刀芒把地面的鳞状晶体全数打碎,被固化的黑蛇扭动着钻入地下消失不见了。 黑暗渐渐淡去,外面的亮光泄入,一人提刀立于山道之上,契灵淡色的眼眸凶光大盛,额间的寒阳紫花同样大盛,左边脸颊被反击回来的刀芒划破,渗出血丝。 他身后还半蹲着一个全身黑不溜秋的女人,披散的头发被微风一拂,如细小的黑蛇扭动,额间同样有一朵大盛的契灵印记。 妥亚信信立于更远之处,苍白的脸上依旧淡定自若,伸出食指朝程昭曦一勾,一只红色的小虫子从大盛的寒阳紫花中悠悠爬出来,“叽叽叽”展翅飞回妥亚手中,钻入他食指中。 程昭曦只觉得神魂一痛,骤然灵性归来,剧烈冲击她识海中飘摇的金丹,几乎冲散金丹,她撑着骨头杖半跪喘息,半晌才把识海平定下来,整个人脱力躺在地面上,嘴角挂着血丝。 千古凝倒是一点事都没有,程昭曦一旦停止抽取她的能量,她便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流在四肢百骸中流动,见到程昭曦躺在地面上,忙奔过去,只觉得程昭曦又瘦弱了几许。 妥亚温和的声音传来:“既然身为契灵,就要有契灵的觉悟,这是千古家的规则。” “家主该是等急了,凝小姐快些走。” 千古凝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无头无尾的话指的是什么。 程昭曦心一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暗藏心底。 第二十九章 家主 整座山上都是千古家族所建的房子,非常新奇的新式平顶建筑,高楼林立,错落有致,而且为了采光,采用大片的透明琉璃,光照流转,在林木掩映中,显得特别的气派。 家主家在山顶上。林木苍郁,把它掩盖住了,可能在山下能看到,一旦上了山,主山道也变得不明显起来。,山道纵横交错,反而有些找不准方向。 妥亚带着千古凝向着山顶行进,原先那两个契灵早就撤退,被妥亚教训过的程昭曦一直还没恢复正常的气色,病恹恹的样子,原先凝实的灵体有些虚幻起来,额间的印记一直保持着盛开的模式。 千古凝很清晰地感应到了程昭曦的变化,虚弱状态下的程昭曦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意识中展现,毫无隐瞒,甚至程昭曦内心的不甘与愤怒。 原来契灵俯视的感觉是这样的,处于高高在上的视角,看着对方在规则的压制下毫无隐私地无力挣扎,其实还是有一丝暗爽……不过她没敢表现出来,程昭曦这样的状况肯定是妥亚管家那只小虫子造成的效果,这种术法的效果一般不会长久,就是当个下马威用用,经常用容易造成契灵叛变。 反正千古凝是不打算用这样的办法来控制程昭曦。路上的时候她暗地里一直在安慰程昭曦,帮程昭曦运灵疗伤。 千古凝有几年没回来,其实这里还是变化很大,最直观的感觉便是萧条了许多。 其实也不算是萧条,是那种属于大家族的严肃清静,有条不紊,甚至是——无趣。 记得小时候,那时候是千古无情和千古晓玲的时代,山上人流川流不息,千古无情名下聚拢着各处慕名前来的奇人异士,半山的无情宫常年笙歌燕舞,与对面的千古晓玲的厌离宫不相上下。这对母女的私生活丰富多彩得可以出十本南明故事大全,千古家族的其他人提起这对及其出格的母女都是不服中带着不屑。 后来千古晓玲失踪,听说是死了,山上便只有无情宫一处热闹,再后来,千古无情也死了,无情宫立刻被封印起来,千古凝也被送到山下千古无情的一栋房子中。 八九年了吧,路都有些记不住了。 山道上时不时有人上下,俱是带着审视的视线错身而过,好奇地打量这对有些狼狈的契主与契灵。千古凝见到很多熟悉的年轻面孔,不过他们都很冷漠,没有和千古凝交谈的欲望,身后跟随着衣着光鲜,神采奕奕的契灵。 这两下一对照,显得千古凝这对特别寒酸。 有些不是滋味。 程昭曦一直沉默,哪怕千古凝能感受到她的挣扎、不甘、愤怒,却无法读取她具体的想法,不知她心中究竟是怎样想的,这事过后,可能程昭曦就不会像刚开始那般自在惬意,对她尽力倾授了。 终究是要变了啊。 转过几条山道,终于见到那座恢弘的家主宫殿,这还是千古凝第一次这么清晰见到家主宫殿的前门,两尊需要大概十人才能合抱过来的黄金神灵雕像,高高耸立在宫殿门前,不知雕刻的是哪个时代的神灵,黄金铸铸就的面孔可能失真严重,却无损神威浩荡,震慑来人的心魂。 千古凝根本不敢直视,匆匆一眼,就过去了。 程昭曦感受到这浩荡的威压,抬头望了一眼,熟悉的中土世界修士时代的道袍,细节处十分逼真,发丝分明,连衣服的褶皱都十分清楚,左手主持大阵的游龙法杖,右手持符篆,代表法修时代的两大体系,面孔去如同开玩笑一般,十分囫囵,五官扁平模糊,似乎雕刻的人无法想象出具体的神灵,只能用一副模糊的五官代表。 “……”无法直视,不是因为威压高,而是因为丑。程昭曦难得的吐槽一下,心情也因为这有些开玩笑成分的雕像变得明朗几分。 宫殿中只有一人一灵。 千古家族似乎十分喜欢黄金,整座宫殿的内部全部用金灿灿的黄金装饰,尤其主殿更加豪华,满眼黄澄,大殿中间那张宽大的高背椅子整个都是黄金浇铸而成,刻满瑞兽,十分奢华地镶嵌着珍贵的珍宝灵玉,耀眼的黄金之中萦绕这浓郁的淡蓝灵气。 只可惜这灵气十分浪费,没有一丝一毫被随意躺在椅中的那个十分俊美的青年男人吸收,反而被他左边的契灵抽丝剥茧地抽取吸收。 契灵面孔可憎,两只大眼闪烁着血红的凶光,阖上的黑色唇角中露出两处尖牙,黑色的长发中露出两只漂亮的尖角,角尖上挂着小巧的黄金环,看起来竟然减弱了几丝面孔的凶狠,有些萌意。 它一点余光都没给千古凝,全数盯着程昭曦身上,十分确定地说:“一只神灵幼魂。” 那俊美男人原本坐得十分随意,一听这话,霍地坐正,那双桃花眼扫过千古凝,转到程昭曦身上,愣了下,对妥亚说:“你这暴脾气,怎么又对小女孩出手。” 妥亚施了礼:“家主,属下只是教礼仪。” 家主千古云平浑不在意地“哦”了声,低声嘟哝,那声音飘忽不定,没有人听清他的话,他随意地画了个咒,程昭曦只觉得额中的寒阳紫花中一阵舒缓,她体内的灵气霍然平静,额间花瓣缓缓收拢,处于半开放的状态,程昭曦一下感觉那股无所遁形的赤裸感消失了。 千古云平身边的契灵十分有性格地啧了一声。 妥亚只是微笑,又施了礼,缓步退出。殿中只留下千古凝和程昭曦。 这劣质的演技,一点也不走心,程昭曦想。千古云平对千古凝招招手,一点架子也没有,千古凝紧绷着走过去,怯生生地喊了声:“舅舅。” “坐吧。” 千古凝坐在椅子前面的台阶上。那只不知深浅的契灵慢慢隐去身影,消失在殿中。 千古云平对着程昭曦伸手做个拉的手势,程昭曦立即不受控制地走上前来,额头一凉,千古云平食指和中指压在她的印记上。 程昭曦精神一阵恍惚,整座黄金殿都从视野中消失,坤云铃危机感大发,在程昭曦的意识深处藏匿起来,不想暴露自己。 天地一暗一明,程昭曦的意识被拉着,那些被她尘封的模糊过去如走马灯一样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