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凤翱来仪》 前言,梦回 极乐殿内所有值钱的金饰玉器已被抢劫一空。 苏枝曦拖着疲倦的身子,一步步的走回李承载的身旁。 从前对她毕恭毕敬唯唯诺诺的宫女太监,如今各自奔走,对她视而不见。 连一直侍奉在侧的琪儿,也是卷着她的金玉首饰,奋命的往宫墙外面跑。 “她们哪里还跑的出去,子寒哥哥...叛军已将宫门重重围住,怕是连条狗也爬不出去了吧。” 她白衣上面血迹斑斑,也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圣上,如今大势已去,你恨我吗?” 她坐在他身旁,捧着他的头,看着鲜红的血从他的口鼻不断溢出,一时也不知该是喜还是悲。 李承载清秀的脸,不断的染上了鲜红的血,大概是他看见了她,毫无生气的脸上,勾起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像是冬日暖阳里,映红了雪的红梅花,美的妖冶,又不可一世。 看见他笑,苏枝曦心里没来由的竟然松了口气。 她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纠缠了十二年,即便是恨着,怨着,相互折磨着却也还是彼此陪伴了十二年。 她知他有洁癖,便想着他能走的体面些。 这是她第一次碰他的脸,他脸上湿湿的,带着微暖的温度。 这种触感让她有些不适应,于是她讪讪的收回手,假装看不见他眼中狂喜的光,木呐说道,“你瞧,你总是嫌这脏那脏,最后,脏的是你自己。” 他吃力的跟着笑,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喉咙发出“咕咕”的声音。 最终,却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大约是心中还有遗憾,他的手就那样死死的牵着她,仿佛是用尽的全部的力气,想要她一句话。 要她说什么,不舍吗,还是爱? 苏枝曦下意识的伸手扶住他不断下滑的身体,轻轻说道,“你知道的,我不爱你,从始至终,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努力的扶着他不断下滑的身体。 他应该会笑,苏枝曦想。 从前她说这样的话,他总会阴森森的看着她笑,鼻孔还会发出令人发怵的鼻音。 但是现在他不会了。 他连伸手钳制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枝曦想,大约是因为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握着她的手上吧。 她这样想着,冷笑,“枉你孤傲一世又如何,你到死就是如此,孤家寡人,求而不得。你死了,我便能和之寒哥哥在一起了。虽然过了十二年,但终究,与我白首不离的,是他。” 苏枝曦抱着他,感受着生命慢慢的消逝,最终无力的靠在了她的肩上。 苏枝曦抱着他渐渐失去体温的尸体,看着周围满目疮痍的宫殿。 忽而放声大笑了起来。 是,他死了,她应该开心,为什么不呢。 是他诛杀了她的全族,是他拆散了她的姻缘,是他囚禁了她十二年。 是他! 是他... 是他....占据了她全部的岁月,让她无止境的恨他,恨到心里一片荒芜,只剩下了恨,恨不得他死,恨不得他不得善终,恨不得将他凌辱于她的痛全部报复回去! 所以最后,她才会拿起刀毫不犹豫的刺向了他! 她恨他。 是恨他。 恨到他死了,苏枝曦便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 苏枝曦抽出他身体的刀,刺向自己的胸口,她想挖开心看看,是不是他请南疆的法师做了妖术,把她的心连着他的命一起带去了地狱。 ………………… 水,四面八方的水不断的涌进她的身体里,她想呼救,可是一张口,水便灌进了口腔中。 ………………… 第一章,初醒 苏枝曦醒来的时候,正是初夏,树上挂着几只夏蝉,伊呀呀的叫个不停。 苏枝曦嫌烦,便想着侧过身子把头埋到被子里。 却不想身边忽而有人大哭了起来,一边抓起她的手,一边哭道,“苏姐姐,你总算是醒了。嗷嗷嗷嗷...吓死我了...嗷嗷嗷嗷...我以为你要死了...” 苏枝曦听着这恍若隔世的哭声一头雾水,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坐在床边的迷你版余吟月,适才被惊出了一身的汗。 “余妹妹?” 她开口,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更是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 她急忙向窗外看去,只见外头葱葱茏茏,枝繁叶茂,半点不见寒冬腊月的影子。 余吟月听见杨枝曦唤她,激动的忙不迭的点头,握着她的手口不择言道,“杨姐姐还认的我,杨姐姐还认的我,脑子应当是没问题的,那就好那就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杨枝曦听她胡言乱语的模样,笑了一声,骂道,“哪里来的傻妹妹。” 余吟月听了还是痴痴看着她笑。 杨枝曦看着她的模样,也跟着笑。 只是笑的不似余吟月那边没心没肺,她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可事实确实另她吃惊不小。 重生了! 命运将她折磨的遍体鳞伤后竟然让她重生了! 苏枝曦吃痛的揉了揉头上的痛处,扶着余吟月的手,缓缓地往茶桌走去。 与余吟月一番试探过后,方才知道,今年是她死的十六年前。 十六年前,她方年十三。 “余妹妹,我头还有些晕的慌,你给我说说,我晕倒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余吟月听了,便连忙绘声绘色的给苏枝曦讲了起来。 原来今日是御使大夫黄儒风女儿黄娅雯的及笄之宴。 宴会上她被几位世家的妹妹劝的多吃了几杯酒。 又听中都督女儿南斯琴说,御史大人府上有一处风景极为迷人,便兴起带着余吟月一同前去。 那处风景确实不错,登高望远。 近处有园林,远处是湖景。 阵阵凉风吹过,让原本脑子一团糟的苏枝曦瞬时清醒了不少。 只是路滑难行,想来这里鲜少有人过来,苏枝曦看着石缝间还长了不少的青苔。 于是立于高处的她小心翼翼的挪着身子靠着一块石头坐下。 只是还未来得及欣赏这满园风景,便觉身子一空,耳边想起余吟月的尖叫声。 而后两眼一黑,便晕死了过去。 “苏姐姐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叫了半天也没叫醒你。真真是吓死我了。” “我没事。” 苏枝曦接过余吟月递过来的茶水,心不在焉的饮了一口。 前尘往事种种,像是恍若隔世不痛不痒的猫爪有一下没一下的挠搔着她的心,又像只被隔绝于门外的猛兽,随时有可能反扑向她,将她撕裂。 她心事重重的抚摸着手腕上的珊瑚珠串,这是十岁那年,裴之寒于东市的商贩处,花了重金买来赠予她的。 想从前自己心思单纯,只想着之寒哥哥家世好,人又长的俊俏,待人更是温文尔雅,见他愿意花心思在自己身上,便是满心的欢喜,藏也藏不住。 连从不喜听人碎嘴的熙娘,每每见裴之寒来了府上,都是笑容满面意味深长的对她道,“姑娘,裴公子来了。” 她与他自幼相识,女夫子讲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便觉得这些情深意重的词用在她与之寒哥哥身上再好不过。 所以每次裴之寒到访,她总是火急火燎的从房子里跑出去,留着熙娘的在后面急着跺脚。 “嗳哟,姑娘嗳,你慢着点儿呀,刚挽的头发散了呀。” 她从来不管这些,她只想着不见面的这两天,她在莲池那里发现了一块黑白相间的石子,像极了他最爱的八卦图; 女师傅来教学时穿了件碧色的长裙,她见师傅爱惜的模样,便故意打翻了墨汁,把女师傅气的哭着跑出府去; 她觉得与裴之寒分隔的时间像是无聊的日子也变长了,于是跑向大厅的每一步都是那么的愉悦且急迫。 程恩说,一个人喜欢你,连发丝都是骗不了人的。 苏枝曦每每撂着裙摆跑着去见他,散落在旁的头发随着她的奔跑的速度,一起一伏,像是水里随波起伏的海藻,悠悠荡荡,扫在她的脸上,她都觉得如是清风拂面。 前世的她,怎么会想到,这么谦谦公子的裴之寒,竟会对她机关算尽。 连到最后,他隔着囚火见她被人凌辱折磨,也只是无关痛痒的轻瞥了一眼,没有任何波澜起伏的对着后面的官兵说,“此处无人,去别处看看。” 如今细想,从前自己按耐不住的心,终究只是女儿家的一厢情愿而已。 裴之寒,他又何曾回应过她呢。 她想起从前父亲即便知道李承载暴虐善变,却不曾反对过她与李承载的亲事。 大概是早见到了裴之寒的狼子野心以及他与苏景嫣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端倪。 苏枝曦吃痛的闭着眼,努力的呼吸了几次后,才能再度慢条斯理的喝着杯子里的水。 十六年前的今天发生了什么? 她努力的去回想,但脑子却是晕晕乎乎,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只是冥冥中却有种大不妙的预感。 她单手按压着额头,想起似乎在此的几天后,熙娘在她房内,一边绣着帕子,一边抹着眼泪。 嘴巴一张一合的说着,“苦了我姑娘了。” 至于这句话是真是假,到底是不是此后的几天说的。她一时也无法确定。 余吟月见她蹙眉,关心问道,“苏姐姐若是不舒服,我便陪你早些回去可好?方才外请的大夫,我看着也不靠谱,不如趁着时间尚早,我让梅儿去永春堂请个好的大夫再给你瞧瞧。总归是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可别落下了病根才好。” 苏枝曦心跳的厉害,听她的话,点了点头。 既然预感后面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凄惨活过一世的她,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句话的理解,自是比同龄人更为刻苦铭心些的。 苏枝曦起身,与余吟月一起正欲开门,门却从外被打开了。 四目相对,门内门外皆是一愣。 随即,门外的人莞尔一笑道,“姐姐醒了,怎的下人们也不过来通传一声,叫妹妹好生担心。” 苏枝曦挑眉仔细瞧了瞧,识的说话的人就是自家妹妹苏家三女苏景嫣。 “也是刚醒,余妹妹瞧我气色不好,怕免得扫了大家的兴致,便说不如先回府去。这不,正想着去黄姐姐那辞行,却不想黄姐姐和妹妹倒是先过来了。” 黄娅雯向来穿搭讲究,捉人眼球。 今日碰上她的好日子,衣着打扮自是更比往常。 第二章,适宜 黄娅雯是个圆盘子脸,头发高梳着云朵髻,倒也显得脸盘长了些。她眼睛随她母亲,她母亲是胡人,所以眼睛大而有神,五官深邃。 因她尚未嫁人,发髻上也只得簪银钗,大约是嫌银钗太素,便又在发髻旁簪了些白色和粉色的小花。 上身是深色襦衣,印着深色的花纹,浅白色的披帛,挂在手臂处,下身是浅红色罗纱群,裙摆末端绣着两层白色小花,绣工精益,那小花每走一步都似活了似得。 苏枝曦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味,便道,“黄姐姐这身衣裳做工实是精巧,像是把园子里的花,都采来定在了这裙上似得。” 黄娅雯听了,很是受用,原本板着的嘴角,微微勾了勾,挤出一个不能说难看的微笑。 苏景嫣见了,轻咳了一声,道,“我瞧姐姐神色无恙,想来应当是没大问题。今日黄姐姐及笄,难得周王和齐王也来了,姐姐若是无碍,便莫要说先走的话,省的扫了黄姐姐的兴致。” 黄娅雯听了苏景嫣的话,也缓过神,硬生生道,“不错,难得今日人齐,枝曦妹妹若是走了,确令大家少了兴致。” 苏枝曦听着黄娅雯的话,心中冷笑,看这二人一唱一和的,暗想今日怕是想走也没那么容易。 重生一世,回忆从前一生,她也知道自己从前仗着一副姣好容颜,任性跋扈。 可到底她从来也没有得害过任何一个人,为何偏偏她们要这样苦苦相逼? 前世她性子直爽,遇事也是直来直往,从未考虑过世俗的眼光,对人也是真心诚意,从不用恶意揣测他人。 正因如此,才一次又一次的陷入险境而不能自救。 这一世既然给她重来一次,她自然不会任由他人从中做戏,白白坏了她的名声。 苏景嫣见她就不做声,生怕她真的要走,便低声补充道,“姐姐,裴哥哥听说姐姐在此,也来了。此时正在留园等着姐姐过去呢。” 苏枝曦余光瞄到黄娅雯的脸色越发难看,才知道前世自己是有多小看了她这个嫡出的妹妹。 前世她也是在嫁给了李承载之后,才知道原来黄娅雯一直心系裴之寒。 后知后觉她才想起几次宫宴,黄娅雯对她冷嘲热讽,与李承载煽风点火她与裴之寒的旧事,事出为何。 苏枝曦暗中紧握着拳头,抬眼依旧是副不谙世事的模样,笑盈盈道,“今日黄姐姐及芨,之寒哥哥就算是来,也是冲着黄姐姐来的。妹妹说这样的话,黄姐姐误会了我不打紧,别让她误会了之寒哥哥,倒让子寒哥哥的心意都白费了。” 说完,她牵着余吟月的手,一脸坦荡的看着黄娅雯,道,“今日姐姐及芨,各家姐妹都是来为姐姐道喜的。姐姐最大,姐姐若是不嫌弃,我便留在这。若是姐姐心疼我伤势,不恼我先离席,我便同余妹妹一起回去。” 苏景嫣见黄娅雯神色中已无怒气,心中埋怨其无用。 她上前一步,握着苏枝曦的手,笑道,“姐姐如今说话越发的生疏了。黄姐姐向来与我们姐妹交好,又怎么舍得姐姐走呢。况且我们前来,也是留园里众姐妹的意思。” 她侧头看着黄娅雯,另有深意道,“黄姐姐今日及芨,各姐妹蠢蠢欲试想给黄姐姐庆生。姐姐自小拳脚功夫了得,各家姐妹都翘首以待,黄姐姐与我也在众人面前许了承诺,今日定要大家大开眼界。姐姐这时要走,倒叫我们二人为难了。” 经苏景嫣一提醒,黄娅雯才想起留园内那群等着看戏的姐妹。 当下便一咬牙,狠心道,“枝曦妹妹还是和我们一同去吧。” 苏枝曦知道今日这一出戏,是不唱不行,便也不做无谓的挣扎。 她不动声色的别开苏景嫣的手,低声道,“那便走吧。” 穿过黄家的廊亭,前世在今日发生的事,断断续续的也有了些支离的片段。 苏枝曦好武不喜文,苏景嫣便求的林母,给她寻了几个只会花拳绣腿的师傅,教了她一些功夫。 女子内院,懂功夫的本就没有几人,加上苏景嫣旁敲侧击,捧着苏枝曦便真以为自己功夫了得,仗着自己会几个花招,对着府里众人便越发趾高气扬。 惹得众人对她怨声载道,对她也是阳奉阴违,外合里差。 且这深宅内院的事,本就是平常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 有几个嘴碎的在外面将苏枝曦的为人添油加醋给宣扬出去。 渐渐坊间便传,苏府二小姐苏枝曦专横跋扈,作威作福,无法无天,乃是女子德行之大亏之典范。 前世今日,苏景嫣借由才艺展示之名,怂恿她在一众王公贵族间,如跳梁小丑般表演着她那拙劣的拳法。 继而愚昧无知,哗众取宠便成了苏枝曦的代名词。 廊亭尽头是一处小花园,花园的一侧有道月亮门,门上挂着两字,“留园”。 “苏姐姐,” 余吟月故意慢走半步,一把拉住苏枝曦,小声说道,“一会儿不论她们怎么说,你都不要展示你的...嗯...才艺..” 苏枝曦见她的话没头没尾,疑惑的看向她。 “嗯?” “就是,就是,” 余吟月很是为难的咬着嘴唇,低声道,“我知苏姐姐是女中豪杰,可这里头大都是深宅里呆惯的公子小姐,她们多喜好俗物,不见得能欣赏姐姐的拳脚。” 苏枝曦听她说完,方知原来这小妮子是在变相的提醒着她呢。 她心情愉悦的紧了紧握在一起的手,笑道,“放心,我知方寸。” 余吟月不知是她的话,还是她手间传来的力量,竟让她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慢慢的平和了下来。 苏姐姐,好像是不一样了呢。 比如刚才,她听见裴哥哥在此,也没有失态,这好像是他们认识几年来的头一次呢。 嗯...好像这一跤摔的苏姐姐脑子也变得清醒了。 两两前后各怀心思的迈进了留园。 进园后,苏枝曦不动声色的松开了余吟月的手,她看着满园景色,手心不断冒出了冷汗。 如果说刚才在屋内,意识到自己重生的她是兴奋和怒恨。 那现在,她看见留园内熙熙囔囔的人,看着他们眼中闪露出或善或恶的眸光,心中呼啸着不能自控的激动和震撼。 有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呐喊: 她,苏枝曦,回来了。 她,苏枝曦,回来了! 第三章,诡辩 大都护嫡子裴之寒;太常少卿二子,周启;尚书右丞儿女,冷秀琴;宁远将军嫡女,车毓秀;大理正三子,林玄恒;万年县令二女,赵芊芊;京兆府少尹嫡女,史文涵;还有中都别驾,太长臣,太史令等二十多位正五品以下官员子女。 来头最大的当属太子李承载,齐王李思和平和公主。 平和公主的母妃,与黄娅雯的阿爷黄儒风是远方亲戚,且今年因边关战事吃紧,大宗族和皇宫内院怕触怒龙颜,便鲜少有这样大规模的聚会。 所以黄娅雯的及笄宴,便引了众人前来捧场。 这倒是乐坏了黄娅雯的母亲金氏。 她是胡人,本爱热闹,便从乐坊请了一帮戏子,在留园的戏台上唱着清调,又请了几个波斯的艺人,在戏台子下面表演着杂役,一时人声鼎沸,欢歌笑语的,好生热闹。 苏枝曦的到来除了进园时,遇上的几位以外,并未引得太多人的侧目。 相熟的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的结团,坐在一处谈笑天地,园中摆了十来方小桌,四周配了蒲团,桌上放着当季的新鲜蔬果,一旁还配置着几壶果酒,和上好的白瓷酒杯。 苏枝曦往里走了一些,便听到远处有人品评,“这葡萄酒,只有配上西域特定的酒杯,方算的上是美酒。这白瓷杯虽好,可终究还是糟蹋了这等好酒。” 苏枝曦虚邀余吟月在一处木桌前坐下,伸手端着酒壶,往白瓷杯中倒上两杯葡萄酒。 余吟月迟疑着看着她,难堪说道,“苏姐姐,刚才那人说,此般喝它,是糟蹋了这酒。” 苏枝曦端着酒杯一饮而下道,“你听人放屁。” 她这话原本也没打算遮遮掩掩的讲,所以不远处的老者听见,立马气急败坏的指着这边方向叫嚣,“是哪个黄毛丫头在说老子放屁。” 苏枝曦懒得理会,用签子刺了一口蜜瓜放在口中咀嚼。 其实重生也算不错,虽然心态大不如从前那般惬意,到底还能享受着这白日里的阳光,热闹喧嚣的聚会,看形形色色的人,品尽盛世的美酒美食。 也算是人生的快事。 苏枝曦这边还在独自享受着重生带来的好处,那边被她忽视的老者是恼羞成怒的冲到了她的石桌旁,指着她鼻子叫道,“方才不是还振振有词吗,怎么刚才老夫叫你,你又不敢答应。” 苏枝曦懒懒的瞥他一眼,心平气和问道,“夫子是在与我说话?” “方才说我...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不错,老夫就是在问你话。” “哦...” 苏枝曦无所谓的点点头,又往杯中倒了杯酒,慢条斯理的一边喝着,一边再问,“不知夫子要问我什么?” 老者被她问的微微一愣,心想总不能直言“你说我放屁”这等低俗的话,于是便捋着胡须,装模作样道,“方才老夫与友人闲聊品酒之道,你说我..我说的不对,不知你有何高见,望不惜赐教。” 苏枝曦听了,假意思索了半天,问道,“我几时说过夫子说话不对?” 老者没想到苏枝曦事到临头竟来了个拒不承认。 一时语塞,被急得吹胡子瞪眼的瞪着苏枝曦,堵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苏枝曦余光撇了一眼这老顽固,嘴角暗笑道,“我只让我余妹妹莫听你放屁。” “你!” 老者本是被她堵的急火攻心,如今听她冷不丁的一句话,更是暴跳如雷了起来。 “狂徒狂徒!” 他来回踱步,只恨不得脚下踩的不是地,而是苏枝曦。 “黄毛丫头,好生狂妄,竟大言不惭至此。在下乃正六品朝议郎,若你不能自圆其说,我便告你一个污蔑之罪。” 老者声音本来就大,中气十足,如此纠缠了一两个来回,早把园中其他人都吸引了过来。 余吟月看见园内有不少投射过来的目光,恨不得赶紧把头埋到桌子下面去。 “苏姐姐,”她紧咬着下唇,目光闪烁道,“算了,莫在与他纠缠,咱们换个地方吧。” 而后半屈着身子,对老子恭敬说道,“大人见谅,我姐姐本就是这样毛燥的性子,想起什么便说什么的。不曾想惹大人不悦,小女子在这替姐姐给您赔不是。还望大人大量,莫与我们一般见识。” 老者名曰宁远山,年少成名,因其才华横溢,也曾官至四品。 却因为这顽劣脾气,不懂阿谀奉承,审时夺度,且脾气耿直执拗,便一直得不到上司重用。 在京都这种地方为官,不进则退。 于是年过半百的宁远山,在去年便被贬做了正六品的文职散官,朝议郎。 宁远山是个心高气傲的,一时哪里能接受这个事实。 其后只要得了机会,他便在文人雅客面前卖弄其学识。 起初见他学识渊博,也还有人愿意附和他几句,可是越往后,便越少有人愿意听他的高谈阔论。 但越是如此,他便越想得人崇敬。 这也是为什么黄娅雯的及芨宴的内院里,能碰上他的原因。 仕途的种种不如意,也让他性格越发的怪癖。 他听了余吟月的话,却是一点面子也不给,黑着脸气沉丹田,手扶长须,得理不饶人道,“此事是因她而起,要说道歉,老夫也受的起她一拜的。” 呵,这老头还当真是不客气。 要一个官家女子给他磕头认错,亏他能想的出。 苏枝曦单手撑头,捏着一根银签,指着老者身后的空处,问道,“大人以为今日的阳光如何?” 宁远山不知她何意,但众目睽睽之下,只好回她,“白虹贯日,万里无云。” 苏枝曦点了点头,又指着不远处的松柏问道,“那大人以为那颗松柏如何?” 宁远山不知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关子,但也如实回答,“枝繁叶茂,四季常青。” 苏枝曦歪着头笑道,“这就对了。” 众人皆因她的话一时云雾不清。 苏枝曦巧笑道,“大人你看,太阳就是太阳,松柏就是松柏。它们不会因为在御史大夫的园子里才是太阳和松柏。” 她端起一杯葡萄酒,举至鼻下轻嗅,笑道,“所以,这葡萄酒就是葡萄酒,它也不会因为倒在这白瓷杯中,变成其它的酒。” “大人说这酒在这白瓷杯中,便是暴殄天物。可我却觉得,美酒只有遇不上懂的喝酒的人,才是真的可惜。” “就像这阳光一样,你不享受,便是在黄金宝石的园子里呆着,也不算它物尽其用。” 苏枝曦笑着喝光杯中的酒,歪着头俏皮的反问,“大人觉得呢?” 第四章,遇见 还未等宁远山开口,围观人群中便有人带头高呼了一声,“好!” 宁远山见众人对苏枝曦的话,皆是赞许之色,心知再往下辩也无乐趣,便双手相合,似有不甘道,“老夫受教。” 苏枝曦不骄不躁回,“大人谦让。” 说完气定神闲的坐了下来,对着目瞪口呆的余吟月眨了眨眼,笑道,“可以了,再这样下去,我是怕你真傻了。” 余吟月这才缓过神,崇拜之情溢于言表的痴痴望着她。 “苏姐姐,你真的是,太厉害了!” 苏枝曦只笑不言,伸手摘了一颗葡萄,低头仔细的剥去葡萄皮,留下晶莹剔透的果肉,递到余吟月嘴边,说道,“别看了,我头上又没长出两个角,吃点东西吧。” 余吟月顺着她的手,轻启贝齿咬住果肉,再一吸,一颗葡萄便被她吃进了肚。 “这葡萄真好吃,苏姐姐,你再喂我一个吧。” 苏枝曦听她说话没心没肺的腔调,笑骂道,“养出你个坏脾气了,你自己剥了吃。” 余吟月被骂也不生气,笑盈盈的拿着银签挑着蜜瓜吃。 苏枝曦撑着头,端着酒杯细细品着杯中的酒。 古人常说,一醉方休。 可人生两宽,途中多是貌合神离的对手,能遇上能一醉方休的人,得需要多大的运气啊。 苏枝曦看着嘴里塞满了水果的余吟月,故而她是欣赏她的天真无邪,若是彼此生在乡野田间或是寻常百姓家,这样纯真无害的朋友,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可偏偏,她们生在京都。 生在权势斗争最为错综复杂的京都。 “玄恒说是此处热闹,拖着我过来,远远瞧着好像是苏家二妹妹,到这一看果然是你。“ 苏枝曦已喝了微醺,听人说话声音耳熟,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倒是余吟月,一双杏眼忽而等着老大,含笑不语的盯着她身后,一手捂着嘴一手朝着她身后的方向指着,只差没有尖叫出来。 苏枝曦侧目过去,瞧见一袭青衣少年,负手而立,如芝兰玉树,繁华于他,不过是清风拂煦,过后,便又是淡泊遗世的模样。 前世的她,对裴之寒这出尘不凡的气质,是极度迷恋的。 她未曾见过潘安,可在她心里,大约潘安就应当长的如裴之寒这般。 苏枝曦记得从前程恩问过她,到底喜欢裴之寒什么。 她想了许久,答她,“你问我喜欢之寒哥哥什么,便是问鱼儿喜欢水什么,鸟儿喜欢风什么。若是它们明白了,我便也明白了。” 那时的她,总做着能与裴之寒执手白头,相伴到老的美梦。 可梦就是梦。 苏枝曦收敛着心头的阵痛,原本眼中的哀怨转瞬即逝,就连与她对视的裴之寒,也以为是阳光闪在她眼中,而使自己产生了她对自己存有怨恨的错觉。 “之寒哥哥。” 苏枝曦兴致寥寥的唤了他一声,又回过头继续小酌着杯中的酒。 一向被苏枝曦纠缠惯了的裴之寒,见她对自己这样疏离的态度,一时还不适应,整个僵在原处,不知该坐下还是该走开。 被僵住的不止裴之寒一人,还有与他同行过来的大理正三子,林玄恒,和坐在苏枝曦对面的余吟月。 “呃…” 林玄恒迟疑了片刻,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办。 倒是余吟月机灵,连忙咽下口中的瓜果,说道,“裴公子快坐,刚才姐姐同我还在聊着你呢。” 裴之寒顺坡下驴,虚邀了林玄恒一起走到木桌前坐下,微微笑道,“是嘛。不过方才我一路走来,倒是听苏妹妹被人称赞的最多。” 裴之寒话毕,一旁的林玄恒便连声道,“不错不错。枝曦姑娘你真是厉害,三言两语的,便教训的那老头说不出话来。我在远处听着,都觉得过瘾呢。” 苏枝曦前世是见过林玄恒的,他是太子的幕僚,李承载私下和袁天术也谈论过他。 可如今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应当是没见过的,便疑问道,“你是?” “哦,我是林玄恒,我父亲是大理正林志平。” 苏枝曦笑了笑,不失礼貌道,“原来是林公子。” 林玄恒也回了她一个微笑。 四人闲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苏枝曦说的少,听得多,裴之寒也只有在偶尔两个问题上,发表着一两句自己的见解。 好在林玄恒和余吟月两人,一人喜好说,一人乐意听。 外人看着也算是热热闹闹的,不显尴尬。 “听说等下还有才艺展示。”林玄恒很是期待的问道,“不知道吟月姑娘和枝曦姑娘准备了什么才艺?” “嗯...”余吟月迟疑了一会儿,才道,“我与苏姐姐都是粗人,不懂这些的。” “吟月姑娘说笑了,咱们京都的世家小姐,哪有不会一两个才艺的。只怕是姑娘怕我泄密,才故意留一手吧。” 他的话很是真诚,听不出半丝轻蔑之意。 只是余光一闪,坐在林玄恒身旁的裴之寒唇角却是勾出一丝苦涩的笑。 她置下喝了一半的酒杯,起身福礼,道,“林公子慢坐,喝了几杯葡萄酒,此时身体略感不适,见谅。” 余吟月见苏枝曦起了身,也连忙跟着起来,对同桌的裴之寒道,“是,我陪苏姐姐去走走,醒醒酒。裴公子不知,方才姐姐贪杯,又玩心大发,竟不慎高处落了下去。昏迷了好一会儿呢,可是吓坏了我。” 林玄恒听了她的话,很是担心道,“竟有这事!枝曦姑娘无碍吧?” “没事,就想去走走风,醒醒酒,免得酒后失态。” 说完,苏枝曦神色如常,浅浅一笑,似清淡优雅之白莲,淡泊而风雅。 这一笑,竟是把林玄恒给看呆了。 裴之寒见了,也是鬼使神差的说,“明日我叫韩非给你送些清淤醒神的膏药去。你别轻视了,落下了病根,可不是儿戏。” 苏枝曦本要拒绝,却被余吟月高声截断。 余吟月似自己得了蜜一般,笑的合不拢嘴道,“还是裴公子体贴,你这膏药下去,苏姐姐就是重症,怕也是痊愈了。” 说完也不管苏枝曦还要不要说什么,拉着她的手便快步离去。 两人走去许久,林玄恒还望着苏枝曦离去的方向发着呆。 坊间都传苏枝曦空有容颜,为人却是善妒心狠之辈。 今日一见,发觉传闻也并不可信啊! 苏枝曦与宁远山的争辩,进退有度,机智且不失风趣,可想是个心思玲珑剔透的姑娘。 “得枝曦姑娘倾慕,裴兄好福气啊......” 裴之寒微微一愣,随机摆手笑道,“林兄切莫笑话我了。” 第五章,悲秋 一时无话,两人安静的品着酒。 裴之寒端着酒杯,目光淡淡的瞄了一眼方才苏枝曦离开的方向,仔细琢磨今日为何自己会一反常态,对她主动示好。 按说今天她难得不主动纠缠自己,他应当谢天谢地才对。 从前他对她,不就是避之不及的嘛。 苏枝曦臭名在外,对他又是各种死缠烂打,书院的同窗,同龄的公子,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习惯了拿她倾慕他的事,来做玩笑。 起初他是难堪的,私下与苏枝曦也暗示过几次。偏她就是顽劣的很,外头的闲言碎语不仅没有让她有所收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 一个月前,更是不知羞耻的拉着他说,“反正外头都知道了我的心思,不如我去求了父亲,早早为我们将婚事定下可好。子寒哥哥生的俊美,也免去我夜长梦多。” 如此不堪入耳的话,她竟说的那样理直气壮。 自那以后,他便待她如洪水猛兽,敬而远之。 今日见她与人争执,以为又要见她丢人现眼,却不想,那身姿之优雅,见地之精辟,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连同窗的周启听了她的言论,也是惊叹不已的推了推他,不可思议的问道,“这苏家二小姐,可是为你成疯成魔的那位苏家二小姐?从前倒真是小瞧了她呀。” 大概是这样,她喜欢他的这件事,在他潜意识里也有了不算是一件坏事的想法吧。 所以林玄恒提出想要认识一下苏枝曦时,他也未曾抵触,半推半就的就带着他过来了。 原以为见到了他,苏枝曦会欣喜若狂,实在令裴之寒没有想到的是,她对他那种刻意冷淡且疏离的态度。 他若有所思的喝了杯中的酒,心想:难道真的是从前自己对她过于无情,令她伤心了么? 这边裴之寒在自我反省,那边的余吟月便是得了失心疯一般的上蹿下跳。 “苏姐姐,你瞧见了没,我就说你摔了一跤,裴公子便是那样的上心。说实话,我打探了这么久他的消息,可是从来没有听过他让韩非给哪家姑娘送过东西的。你可是头一个呀。” 苏枝曦看着余吟月没心没肺的笑,听着她毫无顾忌的话,心中也是感慨。 人与人的相处中,最理想的状态应当是,你很好,我亦不差。 若是一味的追捧和委曲求全,得到的是同情绝不是尊重。 这一点,前一世她在裴之寒身上看到了,也在李承载身上看到了。 低微的人向来是可怜又可悲的。 苏枝曦领着余吟月慢慢的走,盛夏的树荫下,凉风是最醒酒的。不过片刻功夫,苏枝曦便觉得头脑清楚了很多。 她停在一处廊亭处,眼睛没有目的地望着远方,声音轻缓平静的说,“余妹妹,方才我从高处坠落,忽而想通了一件事。” “咱们这一辈子,理当为自己而活。不为世家,不为荣宠,不为他人,应当认认真真的为自己活一遭,才不算白来。” 苏枝曦不知道自己的话,余吟月能听进去多少。 毕竟前世若是有人忽而对她指点人生,她也不见得能够体会其中的真谛。 但是余吟月为人单纯,亦无城府,她知自己能力有限,护不了她周全。便只好借此机会,将活了一世,得出的一点经验,告知与她。 也算是不枉费两人相识,余妹妹待她真心一场。 她侧着头看着她温柔的笑,想让气氛更加轻松一些。 “昏迷的那段时间,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才懊恼着这十三年来,我花费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在不值得的人和不值得的事上。” “我没有像今天这样好好的看过园子里的景,也没有好好的感受过烈日里的阳光,没有好好的和你说过几句贴心窝的话,也没有好好的跟阿娘和弟弟吃过一餐夕食。” 苏枝曦伸手擦拭了脸颊的泪,哽咽说道,“所以,那一刻我蛮怕死的。” 余吟月整个人呆在原地。 她从未想过一口一个子寒哥哥的苏姐姐,会忽而跟她说一番这样的话。 她张着嘴,思虑了半天,才道,“姐姐,你这不是好好的嘛,别再说死不死的话,不吉利的。” 苏枝曦被她说的,’噗嗤’一笑,长呼了几口气后,说道,“是,如今我活的好好的,不说这些晦气的话。” 再深的话,她不必再说。余吟月心细如尘,定是能意会她话中深意的。 若是不能,苏枝曦想,大概也就是她的命了。 两人你来我往的闲聊,一位着素色麻衣的婢女急匆匆的赶到她们的跟前,喘着大气恭敬说道,“两位小姐原来在这,叫奴婢一通好找。” 余吟月摸着肚子,眨眼问道,“怎么了?” “各家公子小姐都在兰花亭,就差二位了。” 婢女没有直接说原因,可苏枝曦和余吟月都猜到了,是何原由。 苏枝曦见余吟月渐渐苍白的脸,轻声打发了婢女,“知道了,你先去吧,我们马上就来。” 婢女犹豫了片刻,又道,“我家小姐怕二位不识的去兰花亭的路,特意让我过来领二位小姐过去。苏小姐莫为难了奴婢,还是与我一同前去吧。” 听出来了,是怕她们偷偷跑了。 苏枝曦冷笑,眸子轻轻从她身上扫过,不紧不慢道,“此处去兰花亭,只有一条路,我俩莫不是痴儿,连路也不会走,要你来领着去。” 婢女听了话,颤颤巍巍,结结巴巴开口道,“奴婢不敢,奴婢奉命而已。” “奉命?那你也可要说清楚,是奉了谁的命,敢来这样羞辱主子,若是说不出来,我便让人卖了你这犯上的奴才。” “确是小姐误会了。”那婢女行了个礼,道,“主家怕小姐不识路,才命了我过来,既然小姐识得,我这便去回了主家,小姐稍后就到。” 说完忙不迭转身快步离开。 狗仗人势,连‘狗’都敢对她们如此,更何况是人。 苏枝曦记得前世余吟月也不好过。 她性格懦弱,家中儿女众多,既没有出挑的容貌也没有精湛的才艺,在家里亦不是很受待见。 大概是如此,才能受的了众异,与苏枝曦成为朋友。 第六章,不淡定 等人走远了,余吟月才开口道,“怎么办,苏姐姐,要不咱们走吧,横竖她们不能真把咱们捆了去。” 苏枝曦看她惊慌的模样,笑道,“才艺表演总归是自愿的,你不愿意,自然也不能逼着你去,若是你此时想走,咱们就走。大不了让下人回了黄姐姐。” 余吟月听着,迟疑道,“话是如此,可我听说黄姐姐特意请了潇雅轩的厨子,做了好多新鲜的糕点呢。” 余吟月其实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小家子气,苏枝曦知道前世的自己对余吟月的眼界多少是有些轻视的。 “你这又是在哪听的小道消息?” “方才在留园的时候呀,咦,林公子说的时候,苏姐姐不是也在吗?” 余吟月犹豫道,“苏姐姐,你也知道我最好甜食,要不咱们就过去瞧瞧吧,最不济,吃一两块点心再走。你说呢?” 见她言语见已有了决定,苏枝曦便随和的点了点头。 见她应允,余吟月步伐便轻快了起来。 苏枝曦在后跟着,脑子在想前世的余吟月后来过的如何,但是脑子里搜了一圈也没有太深的印象。 就记得过了今年的上元节,她们便很少再有联系了。 她冷静的看着眼前人的背影。 余吟月与她始终不会是一类人。 她怯懦心思却缜密,知道苏枝曦喜欢裴之寒,投其所好为她打听着裴之寒的喜好。 她懂的揣摩人心险恶,奈何眼皮太浅。 且她为人不存恶意,空有聪明伶俐。 古人常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可活过一世的苏枝曦知道,京都此地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若想安生,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招贼惦记,或是,杀鸡儆猴,让惦记你的贼不敢轻举妄动。 优柔寡断又重情重义的人注定是可悲的。 兰花亭是留园一处四方亭,亭子三面环水,一面种满了姿态各异的牡丹。 亭内临时摆了台子和蒲团,按亭子的方位四方而坐。 苏枝曦她们到的时候,亭内已坐满了人。林玄恒坐在右侧,见苏枝曦微笑示意,苏枝曦回了一个不是礼貌的微笑。 余吟月探头找着座位,还未坐定,便见苏景嫣笑盈盈的朝着她们走了过来。 “妹妹真是贪玩,叫咱们好等呢。”继而转身对着左侧的一众女眷道,“如今妹妹到了,咱们的花鼓也传起来吧。黄姐姐说呢?” 黄娅雯手中撰着一个花球,丢到了左侧第一个女子处,说道,“便从芊芊处开始传吧。” 余吟月一听是击鼓传花,连忙捂着肚子,面部难看的走到黄娅雯身旁轻声道,“黄姐姐,我方才贪食,吃坏了肚子,不如你们先玩着,我去去如厕。” 黄娅雯唇间带着讥笑,不屑回道,“去吧。” 她一脸轻蔑的挑着眉,看着苏枝曦问道,“苏妹妹还不就坐,怎么?是方才喝多了葡萄酒,也坏了肚子要去如厕不成?” 此言一说,便惹来亭中不少人的讥笑。 苏枝曦不动声色的寻了一空处坐下,淡淡回道,“黄姐姐说笑了,黄姐姐家葡萄美酒纵使美味,可白瓷酒杯到底比不是水晶杯,喝不坏肚子的。” 听她明言暗讽,黄娅雯脸上有些下不来台。 “你!” 苏景嫣怕黄娅雯发怒失态,连忙说道,“今日可是姐姐说的,美酒便是美酒,不以器皿分高低,怎的这时却又说出这样自相矛盾的话。” 苏枝曦抬眼,一脸平静回道,“李太白所言,葡萄美酒夜光杯,这葡萄酒一看颜色,二闻气味,三品酒,四回味。可姐姐府上只备了美酒,却未备上好酒杯,怕是我没有这两全其美的福气。” 苏枝曦话一说完,苏景嫣还未来得及找出理由反驳,便有一人站了起来,朝苏枝曦行了大礼,笑道,“苏姑娘一席话,在下受教了。不想姑娘不仅容貌出众,言辞更是令人惊艳。” 苏枝曦也起身,略弯身子,回道,“公子谬赞。” 抬眼间,却与一道清冷的眸光相遇。 定神一看,一向心如止水的她,心里慢跳了半拍,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李承载! 她慌乱的收回视线,可是一颗心却被他的无意搅的一团糟。 她知道他在这里,苏景嫣一开始就说了,他和齐王都来了。 明明知道一定会相遇的,上辈子他们就是在兰花亭相遇的,可当真的遇见了,她的心像是被一千根银丝牵扯着,撕拉着一般,又痛又乱。 在他面前,她做不到无所谓,做不到心无波澜。 她的身体开始轻颤,双手死死地紧紧拽着,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也不觉得痛。 “姐...姐姐!” 苏枝曦被唤回了神,猛然看向苏景嫣问道,“什么?” 苏景嫣被她这一问,面露难堪道,“我问问姐姐可有异议?” 苏枝曦心烦意乱,心不在焉道,“你说怎样便怎样吧。” “那便好,”苏景嫣松了口气,转身笑道,“咱们击鼓传花,诗词歌赋舞蹈皆可。若是不愿的,便是罚酒三杯。” 苏景嫣的声音在苏枝曦听着,就像是一字一句的短句,怎么连都连不到一处。 鼓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了。 “咚咚咚咚咚咚”的响个不停。 苏枝曦不敢再朝李承载的方向去看,但余光中却全是他的一举一动。 “咚!” 鼓声停了。 花球停在了车毓秀的手中。 车毓秀是宁远将军嫡女,从小就烦死那些文绉绉的东西,自然是女红歌词一窍不通。 不过到底是大家闺秀,碰上了倒也不怯场,车毓秀单手拿着花球站了起来,端起桌上的酒杯,毫不含糊将三杯酒喝了下去。 大手一挥道,“酒罚了,给我往下接着敲。” 她的爽快,倒是让席间的气氛也变得热闹了起来。 鼓声接着敲,这一次停在了曹书翰的怀中。 曹书翰无奈的摇了摇头,道,“前些日子刚谱了一首曲子,献丑给大家唱一曲吧。”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姚之妖妖,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宜其家人...桃之夭夭...宜其家人。” 曹书翰声色并不出众,可其谱的曲子优美悦耳且情深意切,听者恍若真能看到片片桃树下,情人两相依的情景。 他刚唱完,便有人笑道,“曹兄这曲桃夭,也不知是谱给何人的。倒是给我们先饱了耳福。在下在此预祝曹兄心想事成,求仁得仁。” 曹书翰是个脸薄的,顿时脸上红了一片,却也举了酒杯,轻啄了一口。 第七章,出众 鼓声仍在继续。 苏枝曦脑子里却是在想着怎样离席。 曹书翰的一曲桃夭,勾起她脑中的前世记忆。 她知道她的不安和惶恐,是源于骨子里对李承载的奴性。 苏枝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云淡风轻的看着苏景嫣的《拓枝》,黄娅雯的《胡腾》,赵芊芊的宴乐《梦溪》,支尤的胡舞…… 看似享受着这里欢悦的气氛,但实则内心一片荒芜。 苏枝曦盼着鼓声敲的再大些,大到她听不见自己忐忑不安的心跳声。 大到她不必去想,他们的兜兜转转的几世纠缠,因果循环的万事落寞。 她望向远处斜斜落下的夕阳,晚霞红的像是火烧了一样,七彩斑斓。 七彩斑斓...呵,这自然万物中,莫不藏着人生大道。 越是绚烂,消散后才越是寂寥。 湖风吹的她收紧了肩膀,婢女连忙给她披了一件外套。 苏枝曦无奈的喝着桌上的水酒,她是冷,可冷的不仅是身子,还有她的心呢。 鼓声停了,万籁寂静。 苏枝曦后知后觉看了眼周围,见众人都盯着她看,低下头,才看见怀中落着花球。 今日的苏枝曦大出风头,所以花球落在她那,瞬时便引得席上所有人的关注。 有拭目以待的,也有盼着出糗的。 其中最得意的莫过于苏景嫣,似乎是看准了苏枝曦接下来要出丑一般。 苏景嫣的丹凤眼眯成了一条线,也不等苏枝曦开口,便起身对着众人说道,“我姐姐自幼习武,拳法使的出神入化。今日得了机会,姐姐可不要吝啬,叫众人都开开眼。” 许是方才沉迷于往事中,苏枝曦冷着脸,一点情面没给的驳斥着苏景嫣的话,说道,“黄府大宴,妹妹怎能说出这般不知轻重的话。我是自幼习武不错,可到底是一届女流之辈,又不是卖艺之人,怎可在众目之下耍得拳法。” 说着起身,福了福身子,对着众人道,“我才疏识浅,又好习武,所以歌赋舞蹈技艺不佳。好在家妹得黎师傅教《拓枝》时,在旁观摩了一二。今日这花球来的突然,未曾有所准备,只是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便做回效颦的东施,再舞一曲《拓枝》吧。” 说完身姿款款,已步至亭中空处。 听完她的话,众人皆是唏嘘不已。 要说这《拓枝》也不是难学的舞,但难就难在这个舞蹈既要身姿婉转也需姿态奔放,一动一静,所以此舞多是二人舞,一人狂,一人柔。 方才苏景嫣跳此舞时,也是舞的柔情一面。 虽美中有所不足,又好在她舞步轻盈,腰肢柔软,算不上令人大呼过瘾,却也不失风范。 如今苏枝曦也说要舞《拓枝》,有苏景嫣的舞在前面,即便是舞的一样,也是让人感到疲乏,并不讨好。 可苏枝曦倒不在意般,命乐师奏乐。 声声慢,鼓点落的急切,继而一转,又是管弦声婉转动人。 苏枝曦自有习武,虽学的是花拳绣腿,却也是吃过苦头的,所以舞《拓枝》需要的劲道,还是有的。 要说柔。 呵。 前世知裴之寒好《绿腰》,她便请了宫内最好的师傅,废寝忘食地学了一年的《绿腰》。 她以为,只要她学会了之寒哥哥喜欢的东西,他便能多看她几眼。 到最后,她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她以为而已。 欢恋就是如此,你在意的,便一再低微,总是自己作贱了自己,去取悦别人。 偏你掏出了心,那不在意的,还是不会在意。 更甚者,还厌恶你的心头血染脏了他的白帕子。 苏枝曦越舞越跟自己较劲。 舞姿之精湛,竟是将在坐众人皆看呆了。 齐王看着出神,不免轻声叹道,“此女舞姿,怕是连乐坊师傅都不可及啊。” 说罢侧头问身侧的人,“这人叫什么?” “回齐王话,她是苏家二女,唤枝曦。” “苏枝曦…”齐王轻轻唤出她的名字,笑道,“倒是个好名字。三哥,你说呢?” 李思口中唤的三哥,便是周王李承载。 李承载未搭腔,似不经意般扫过台中女子的脸。 苏枝曦…是吧。 周王若有所思的饮了杯中的酒,转而将酒杯置在桌上,侧身对李思道,“时候不早,要宵禁了。平和也要回宫,不然宫门下钥又免不了静妃责骂。” 李思有些不舍,道,“可这正是精彩的时候呢。” 李承载也懒的与他争辩,自顾自先起了身,侧过头吩咐了下人几句,拂了拂衣袖,便走了。 平和公主见了,问李思,“三哥怎么了?” “不知道,”李思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的苏枝曦,回道,“他这个你也不是不知道,一向如此的。” 平和笑了笑,也未在意。 出了亭后,李承载又停下了步子,转身回头再度朝中亭中望去。 片片晚霞映的湖面波光粼粼,亭中女子衣决飘飘,脸上挂着一抹不经意的笑。 太液波翻,舞罢销魂流水。只愁回想,冰帘半掩,明珰乱坠。 “爷?” 书棋抱着大氅,轻唤了一声。“天凉了,添件衣裳吧。” 李承载回过神,扫了书琪一眼,也没拒绝。 待书琪系好了衣裳后,便骤然转身,大步朝着府外走去。 这边兰花亭。 声声慢,鼓点又落了下来,苏枝曦脚尖轻触了地面。 管弦声起,她身子由脚尖转出一个圆。 亦动亦静。 再又丝竹轻轻飘出,随着苏枝曦落下的衣袖,停了。 一直到苏枝曦福身道了一声“献丑了”,众人方从刚才的舞蹈中回过神来。 “绝了!” 林玄恒惊的站起身来,毫不掩饰自己对苏枝曦的欣赏之意。 “枝曦姑娘跳完,怕是再也没人敢舞《拓枝》了。” “红铅拂脸细腰人,金绣罗衫软著身。苏姑娘这舞,确实令人大开眼界。” 连不喜歌舞的车毓秀,见了苏枝曦的舞也忍不住的夸赞道,“这位姐姐的舞,跳的大快人心。不比那些扭扭捏捏的女人舞,我看着喜欢的紧,姐姐得空也教教我可好?” 苏枝曦抬手试去额间的细汗,淡淡笑道,“自然是可以的。妹妹不嫌我技艺不精就好。” “姐姐若是技艺不精,我怕放眼看去,京都便是无一人敢言会跳舞的了。” 此话一说,席中便有几人沉下了脸。苏枝曦见她说话直爽,也怕她越说越错。 便走回自己的坐处,举了酒杯,对车毓秀道,“承蒙妹妹不嫌弃,这杯酒便敬妹妹了。” 车毓秀连忙端起杯子道,“哪有拜师学艺,师傅敬徒儿酒的道理。这杯酒应当是我敬姐姐才是。” 苏枝曦笑了笑,也不推辞,举杯便是一杯下肚。 见她豪爽,连着便有几人都举杯邀约。 苏枝曦来者不拒,只把水酒当水一般,一杯接着一杯往肚子灌。 醉了最好,她这样想着,又是一杯下肚,烧的喉咙痛。 催更的报了两遍,众人方意犹未尽的散去。 第八章,一别 苏枝曦在府内寻了一圈,未见得余吟月的踪迹,问过后,才知道她在半个时辰前就离府了。 无奈之下,便只好吩咐了黄府的下人,让他知会苏景嫣一声,两人好一同回去。 在留园等了一会儿,却见来的下人支支吾吾的回,“苏府的马车,已经走了。” 苏枝曦问,“怎走的这样快,我记得席上黄姐姐还说有东西要赠予妹妹的?” 下人垂手而立,欲言又止的道,“我去的时候,正巧赶上苏府马车走。未来得及说。” 苏枝曦只当个糊涂人,说道,“知道了,你领我去黄姐姐处吧。” 原以为苏枝曦会因为失颜为难自己,却不想她竟没有迁怒于己。于是连忙在前带路。 黄娅雯此时正在厅堂与各位小姐公子道别。 裴之寒也在。 苏枝曦侧立在旁,微微的烛火下,映在脸上,多了一丝柔情似水的韵味。 裴之寒站在黄娅雯身旁,依旧是从前翩翩少年与世无争的模样。 苏枝曦本就无意与裴之寒再有瓜葛,何况她已知黄娅雯的心思,于是对裴之寒投来的目光,选择了视而不见。 偏偏裴之寒受她忽视,便是犟性一般,故意很是热络的叫了她一声“苏妹妹”。 这让苏枝曦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 苏枝曦隔着远远的,不重不轻的回他一声,“之寒哥哥。” 裴之寒见她不过来,自己便走了过去,关切问道,“怎么这时还未回去?” 苏枝曦见他要过来,自己便连忙往黄娅雯的方向走了过去,道,“本是要回去的,又怕余妹妹身体不适,一个人无人照看,便去了留园寻人,不想错过了自家的马车。所以才来找黄姐姐,看看能不能借用一下府上的马车。” 大概是苏枝曦从前这样蹩脚的招式用的多了。 黄娅雯脸上露出丝丝鄙夷之色,阴阳怪气道,“有何不可,不过苏妹妹你确定是要我府上的马上送你回去吗?” 苏枝曦假装听不出黄娅雯话中的嘲讽之意,坦坦荡荡回道,“自然。若是黄姐姐不嫌我麻烦的话。” 黄娅雯见苏枝曦说的一本正经,正要吩咐下人给她备车。 却不料一直被苏枝曦忽视的裴之寒竟主动开口说道,“反正我回去也是要路过靖安坊的。不如顺路送苏妹妹回去,也省的又要麻烦黄姑娘一趟。” 苏枝曦正要开口拒绝,不料黄娅雯却是气急的模样,甩手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苏枝曦想,此时再去求她,也得不到好,虽然心里百般不愿,却也只能依了裴之寒的话。 上了裴府的马车。 好在唐风开明,男女共乘一车,也不落人话柄。 车内只有一处垫了软垫,裴之寒安排了苏枝曦坐在那,自己坐在对面的木凳上。 宵禁的钟在城内一声声的响着。 苏枝曦拉开帘,看着路上行色匆匆的路人,借此打发与裴之寒共乘一车的尴尬。 裴之寒目光若有似无的从苏枝曦的脸上飘过,说不出来今天自己怎么会几次三番的主动向她示好,就是隐隐觉得今天的苏家二妹妹与以往的苏枝曦有些许的不同。 但具体是怎样,又说不出来。 像是现在,两人独处着,换做是从前的苏枝曦,那双好看的眼,便是发着精光,如饿狼一般恨不得吃了他。 可如今,她却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坐着,任由着微风吹着她额间散落的碎发。 车内很安静,原以为他们相处免不了尴尬,可苏枝曦举手投足间的坦荡,倒是让两人都安静的享受着京都的宁静。 他静静的观赏着她。 像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一般,再度仔仔细细的观赏着她。 她肩膀消瘦脖颈长,却瘦不露骨。容貌惊艳,却不艳俗,世家出来的女子,眉宇间是有傲气的,苏枝曦也不例外,便是多的一份的傲气,更令人神消。 他想起方才席上她跳的《拓枝》,举手投足间,一颦一笑中,都是牵着人的魂魄走的。 裴之寒未曾细想,脱口而出说道,“苏妹妹今日的舞,着实令人惊艳。” 苏枝曦也没有想到裴之寒会主动开口跟自己说话,愣了一下,迟疑片刻才道,“多谢。” 而后又是一阵沉默。 裴之寒握着配饰的手紧了紧,抬头不露痕迹的问道,“可是我有何处得罪了妹妹?” 前世你百般算计,虚情假意套取情报,榨取干我的价值后过河拆桥,与苏景嫣狼狈为奸,让我致死不能瞑目。 算不算得罪? 前尘往事,苏枝曦只得苦涩一笑,面对他的问题,她漫不经心问道,“之寒哥哥,你可愿意娶我?” 裴之寒没有想到她有此一问,语塞的同时,姿态中对她的蔑视油然而生。 他真傻,竟以为她已改过自新。 苏枝曦还是苏枝曦,就算是她忽而之间才华横溢,底子还是不会变的。 于是一瞬,他便寒着脸,漠然回道,“婚姻大事,岂是戏言。你怎可说的这般随意。” 苏枝曦笑,“裴公子不必如此疾言厉色。我所问之事,就是解答了方才公子的问题。” “公子并未得罪过我,只是从前我因情字蒙蔽双目,丢了理智。不知自己的一片真情,在公子处是困扰。” “如今知道了裴公子会娶我,我又何必自降身价迎合于你。” 裴之寒被她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的话字字在理,既没有对他谩骂怨恨,也没有自艾自怨。 按理说,他应当开心也是。 可偏偏,他开心不起来。 “苏妹妹何必...” 苏枝曦不等他开口,自顾取下手腕处的珊瑚手串,置于软垫上,平淡无痕道,“裴公子所赠,不敢私留,即是为了公子清誉,也是为了我的名节。你从未许过我任何承诺,此后,我也不该再对你存不该存的心思。” 车外宵禁的钟声越敲越急,马车也停了。 车夫在外高声叫,“靖安坊到了。” 苏枝曦起身,裴之寒却出口说道,“送你到府门口吧。” “不必了。” 苏枝曦轻敲了车门,车夫从外将门打开。 “裴公子往后别再唤我苏妹妹,与他们一样,叫我苏姑娘吧。” 裴之寒整个人恍若坠进了寒冬的冰窖一般,脸色冷的吓人。 怎么会!明明是她对自己死缠烂打,怎么会最后她能说出这般无情无义的话。 他语气阴冷,一双眸子寒的吓人,“苏姑娘此言当真?” 苏枝曦身子一僵,继而弯身下来马车,立在一侧,不想正面回复他的话。 风平浪静道,“今日多谢裴公子好意。” 说罢,转身迈步,不再有一丝留恋。 第九章,回府 京都108坊,靖安坊近皇城,坊内治安较好。 靖安坊内各宅院前挂着的灯笼只够照亮门前的一小片路。 挎着腰刀的不良人三三两两依例在各路口巡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谁都知道京都哪一处都能乱,唯独靠近皇城这几坊不可能会出乱子,若是这几坊都乱了,便是整个京都乱了。 夏日闷热,青石板回升着烈日晒过的热气,人走在上面,如行走与热板之上。 有人看见苏枝曦,也会客气的打声招呼,也有一些对她是嗤之以鼻。 但更多的,是视而不见,低着头,假装匆忙得赶着路。 苏府的宅子在靖安坊内不算大宅,位置却是不错的。 从坊门处往里走也就是半里的路。 站在自家门外,她停留了一会儿。 朱红门的漆,有几处不起眼的地方已显斑驳。 门上的辅首衔环,每日被擦拭的雪亮,连微弱的烛火,也能映出灯光。 从门楣便能知京都。 污秽的地方不是没有,只要不在明处,哪怕近在眼前,大多数人还是心照不宣选择了视而不见。 但这与她也没多少关系。 宵禁的钟声总算是停了。 苏枝曦抬手敲了敲辅首,没多会便有一人从内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 瞧见来人是苏枝曦,连忙拉开了大门,往里请道,“二姑娘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三姑娘的马车可是回府了好一会儿。” “路上耽搁了。”苏枝曦抬脚往里走,随口问道,“我阿爷回来了吗?” “申时回来了一趟,后又和户部的王大人出去了。” “我阿娘呢?” “姨娘在夫人那陪着说话,让二姑娘回了便去一趟。” 苏枝曦意料之中的点了点头,目光却是贪恋的望着远处。 她走走停停一路,心中万千感慨。 从前就是做梦也不敢去想,有朝一日,她还能看一眼昔日的苏府园林。 上辈子被李承载囚在极乐殿,初时她总是寻苗头和他斗气。 总不远屈服于他。 那时心气高,总想着要给裴之寒守节。 李承载受了几次冷脸后,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个从前服侍过她的奴婢,丢去了勾栏处。 他扣着她的下颚,强迫她看。起初她也有犟气,便瞪着眼睛和他对着干。 可看了一半,还是忍不住恶心的闭上了眼。 她不知道那日的女人被人侮辱了多久,只记得最后女人一身污秽,身体像是一支被折断的柳枝,鲜血淋漓的拖了出去。 苏枝曦不准下人清理房间,就那样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血迹发着呆。 回去后发疯了一样把屋内的玉器摆设尽数砸个稀烂。 苏府是苏枝曦骨子里最后的一点骄傲。 哪怕是被李承载折磨的苟延残喘,可她心中总还留着一丝傲气的。 但是当李承载把苏府的奴婢带到她面前时,她崩溃了。 因为她再也逃避不了这个事实:苏府没了,除已出嫁的女子,皆被斩杀了。 所以她能以什么身份活? 自然不是苏家二姑娘。 她是奴,从苏家灭亡的那时起,她便不再是主子,而是奴。 任人欺凌辱骂,都不能放肆,随人寻欢作乐,也不能拒绝的奴。 是死后,没有坟墓,只能安葬于乱葬岗的奴。 经历之所以独特,在于不论你外表多么光鲜亮丽,那破旧的断垣横梁就在那里,无需你卯足劲去回忆,只需回头轻瞥,它们就能从黑暗中跳出来,将你的伪装层层撕碎。 你是个怎样的人,过了什么日子,躲无可躲,藏无可藏。 京都的繁华,是每个人都能见到的。 但奢靡,却是藏匿与各个坊门的大宅院里的。 府外是酷夏,而府内多树荫流水,一路走着阵阵凉风来袭,不觉燥热。 苏枝曦先到自己的住处,换了一身轻便的私服,丝绸质地轻薄顺滑,让人周身一轻。 一名唤固诺的贴身婢女,在她身旁帮衬着。 她坐在镜前,慢条斯理的取着头上的朱钗,问,“三姑娘何时回来的?” 固诺一面招呼着二等奴婢打来清水,一面帮苏枝曦松发。 “回来没多久,连自己的住处也没去,直接去了大夫人房内。” “程恩呢?” “那鬼丫头,谁知道她又去哪了。”固诺按着肩膀的手,慢慢移到了手臂上,细细说道,“姑娘也是要管管她了,这整日的疯玩,不是上树偷果便是下塘里去扑鱼。要叫院里别的丫头学去,便更是叫外人说咱们院里的人没规矩。” 苏枝曦睁开眼,嗔了固诺一眼,道,“要那么些规矩做甚。她开心你由着她去,又不是院里缺了人手。再说有你在,谁敢没规矩。” 固诺也就再嘟囔了几句,见苏枝曦只笑不答,也觉无趣,便懒得再往下说了。 苏枝曦转过身体,看着屋内陈设,唇边略带笑意。 一切还和从前一样。 固诺沉稳,程恩撒泼。 还是和从前一样,只要她回来,必然寻不到程恩,也必然得先喝一杯固诺预先冰冻好的酸梅汁。 固诺如同老夫子一般,每天要给她重复讲着规章制度。 程恩便趁着固诺不在的空挡,尽给她出些馊主意。 苏枝曦眼角微微泛红。 想着“有生之年”她们还能彼此说上话,真好。 等梳洗完毕,人也清爽了些。 固诺问她要不要再用些晚膳。 苏枝曦摇了摇头,道,“你备些糕点小食,大娘唤我去一趟,也不知什么时辰能回来。” 固诺应下,又觉得不对,问,“大夫人半年都不曾召见过你,今日怎么这般着急,歇也不让人歇息,就唤了你去?” “去了才知道。”苏枝曦不以为然的抚了抚衣摆,吩咐着,“让人再备点热的面汤,今日酒喝多了,胃里有些难受。” “晓得了,你快些去吧,莫要大夫人久等了。” 苏枝曦懒懒的迈着步子去了大夫人的院子。 大夫人院子极简,偌大的院子空荡荡的,与下人房差不多。 从前苏枝曦以为林氏清心寡欲,往后才知,林氏的清苦持俭,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对权利极度迷恋的欲望。 林家世代为官,最高官致中书令,门生众多。 林氏自幼身处于权势的中心,城府至深,若不是重生一回,她也不敢相信,一直将‘慈悲’的话挂在嘴边的大夫人,竟是菩萨脸,罗刹心。 苏枝曦人还未进房门,便听见苏景嫣在房内带着哭腔,很是委屈的说,“殷姨娘,是嫣儿丢了苏家的脸面...” 第十章,不知 苏枝曦在门外听着,心中除了鄙夷还有就是困惑。 为何从前苏景嫣的演技如此之拙劣,自己却从未看清过? 她故意在外清了清嗓子,聊聊身姿款款而入。 “大娘,阿娘。” 林氏的房内过于精简,堂上只放了三张木桌和几个蒲团,连个摆件屏风也没有。 苏枝曦阿爷苏沉,虽为官清廉,谨小慎微,可苏家几朝为官,家境是不如林家殷实,却也是个书香门第。 苏沉不好金器玉石,铺张浪费,钟情文玩字画,骨子里是个有情调的人。 这样的一个男人,不会流连烟花柳巷之地,但也绝不会喜欢林秀这一清二白的“草堂”。 林秀这么精明的人,不可能猜测不到苏沉的喜好。 唯一让她这么做的原因就是,她不爱他。 就像前世的自己总喜欢和李承载唱反调一样。 只有不爱,才不会曲意奉承,能我行我素。 不得林氏的话,苏枝曦只得立在堂前。 苏景嫣与自己母亲殷氏坐于一处,梨花带泪,我见犹怜。 干晾了苏枝曦一会儿后,林氏缓缓睁开了眼,慈眉善目的笑道,“是二丫头来了,坐吧。” 苏枝曦得了话,举止得体的坐在苏景嫣的对面,一双眼睛也不看苏景嫣,没有目的的飘来散去。 一时无人开口,几个人各怀鬼胎,气氛倒是越发尴尬起来。 最终还是林氏开了口,她置下手上的珠串,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茶,幽幽淡淡的问道,“听说今日二姑娘在黄府给苏府长了不少的脸?” 这话刚说完,便听见殷氏冷‘哼’了一声,将手上的水杯往桌上重重的丢了去。 “她哪里是给苏府争了颜面!” 殷氏瞪着眼指着苏枝曦骂道,“今日你只顾着自己出风头,全然不顾了你妹妹的颜面。苏府的脸给你丢尽了才是!” 苏枝曦来之前就已经猜到自己将会面临的局面。 但,当殷氏真的指着自己大骂时,她的心还是一阵莫名的酸痛。 想着前世自己确实从未给自己的阿娘长过脸。 自幼她嚣张跋扈,且不通人情世故,连累着殷氏一直抬不起头跟着自己受苦。 亲生的儿女哪有不疼爱的,只是权衡了利弊,才逼得阿娘不得不对她恶言相告。 想她从前不懂事,误会了阿娘一辈子,最后到苏府被判了死刑,阿娘托人带话想见她最后一面,她狠心不见,还对来人说,此生枝曦无阿娘。 可知这话,对于囚于死牢的殷氏来说,是多肝肠寸断的话啊。 思及至此,苏枝曦双眼一红,眼泪便是止不住的往外流。 “阿娘….”苏枝曦双膝跪地,泣不成声道,“你莫动气...枝曦错了...枝曦知道错了…” 谁也没有想到苏枝曦被骂了,会来这么一下,倒是把屋内三人都给镇住了。 殷氏原也不是真的打算责骂她,不过是碍于林氏的压力,表面上得要做做样子。 所以见苏枝曦哭成了泪人,心下又急又恼,连忙起身说道,“你这孩子,怎哭的像是你被冤枉了似得。赶紧起来,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苏枝曦只哭不答,等到殷氏走到了身旁,更是一把上前,双手紧抱着殷氏不撒手。 林氏看着堂前两人的母女情深,额头突突的跳个不停。 这是在搞什么鬼嘛! 苏枝曦连着把上辈子受的一切委屈,全然发泄在此一时。 等哭够了,方松开紧抱着殷氏的手,拭了拭眼角的泪水,疲倦说道,“大娘见谅。枝曦想着自己有辱苏家颜面,无地自容,一时没有忍住,方才失态。” 林氏面露狐疑,手指摸了摸耳垂下的玉坠,不露声色道,“你自知知错,那便在府上静心反思半月吧。也算是小惩大诫。” “喏。” 林氏端着茶杯,来回打量了苏枝曦几眼,温和笑道,“妹妹倒是好心智,二丫头深藏不露,倒是连我也瞒着。要不是今天嫣儿说起,我这个主母还不知道你养了个这么才貌双全的女儿呢。” 殷氏身子微微一愣,干笑了两声,讪讪回道,“姐姐说笑了,这丫头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她有几斤几两姐姐应当比我清楚。” 林氏皮笑肉不笑道,“是。只是女大不由娘啊。” 转而看着苏枝曦,关切问道,“听说今日曦丫头今日一舞惊人,跳的还是你三妹妹最擅长的《拓枝》?” “回大娘,今日是舞了《拓枝》。” “谁人教的你,怎么大娘竟一点也不知情。” “......” 苏枝曦抿着唇,一副甚是为难的样子。 林氏见了冷笑道,“曦儿,你可知道,咱们府上有规矩,不可私相授受。从前就是因为我们疏忽,才让坏心人有机可乘,教坏了喻儿。把你阿爷气的不轻,痛定思痛才定的这规矩。要是你坏了规矩,便是你母亲也要同你一起遭殃的。” 苏枝曦抬头,笃定回道,“曦儿没有外请师傅,更不会与人私相授受,大娘尽可去查...” 苏景嫣见话已到此,开口说道,“姐姐不会又要说,是黎师傅教我时,你偷学到的吧?黎师傅可只在我内院教过,姐姐莫不是还偷偷爬进了我的内院不可?” 苏枝曦忙摇头道,“事发突然,我怕自己技艺不佳,坏了黎师傅的名声,对外只能那么说,还望妹妹不要见怪。” 林氏见苏枝曦一直顾左右而言他,语气突发严厉,大声喝到,“那你究竟从何处学得的《拓枝》!” 苏枝曦被喝的睁着眼,惶恐的望着林氏,说道,“大娘息怒,不是曦儿不说,只是...这话说出来,怕是姚姨娘要怪罪我的。” 林氏是人精,苏枝曦话音刚落,她便叫来贴身婢女昙泗,说道,“去,把姚姨娘请来。” 等昙泗走后,对跪坐在地上的殷氏母女道,“起来坐好,不过是寻常问问话,你们这样子,倒让别人以为我在动用私刑似的。” 苏枝曦脸上作惊吓状,私下却紧握着殷氏颤抖的手,她背对着林氏,目光坚定的望着殷氏,轻轻动了动眼眸。 她伸手扶起殷氏,用极细的声音说道,“阿娘别怕,此事我有分寸,你安心坐着就好。” 殷氏猛地往后退了半步,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枝曦。 苏枝曦见了,开口说道,“阿娘先坐。” 伺候殷氏坐下后,再走到殷氏身旁,跟着坐下。 第十一章,是否 林氏冷眼瞧着,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嫣儿说苏枝曦在黄府让她颜面扫地时,她还只当是苏枝曦被嫣儿激的。恼羞成怒,辱骂了嫣儿几句。 后来越听越不对劲,才让昙泗去请了殷氏来。 苏枝曦精通舞蹈? 一个从来不曾学习过舞蹈的人,怎么会突然一天就精通了。 她旁敲侧击着殷氏,却见殷氏也毫不知情。 此事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殷氏演技精湛,装聋作哑;二便是这件事是她也和她们一样,被蒙在鼓里。 女子会一两门技艺,她并不反对。 到底是苏家的子女,以后光耀的是苏家的门第。下面人争气,她做为主母,面上也有光。 但这事,是瞒着她做的。 这性质就完全不一样。 要么是她们生了异心,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妄想取而代之;要么,就是她们根本没有把她这个主母放在眼里。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林秀不可容忍的。 何况,以苏枝曦今日的表现来看,林秀心里总有不安。 苏枝曦的性子向来横冲直撞,不懂权衡利弊,更不会大局为重。 但今天的种种表现,都让林秀感到意外。 她不喜欢的意外,事出反常必有妖。 昙泗带着姚氏到了。 林秀与姚氏简单寒暄了几句,才慢悠悠的问道,“方才曦儿说,《拓枝》一事怕姚姨娘怪罪。孩子有此出息,按说是该高兴。不过有些规矩是阿郎定的,我虽为主母,也是出嫁从夫,有些事不是说不追究便能不追究的,到底府上婢奴众多,得有个制度才行。” 姚氏扭着腰肢,举手投足尽显风情万种。 姚氏原是一名舞姬,机缘巧合被苏沉赏识。 她长相冷艳却性子温顺,虽是舞姬出身,也识得大体。 听说幼时还念过两年书。 因从事场合特殊,情事上作风大胆,又知晓房中秘术。所以被苏沉纳进府后,很是得他欢心。 姚氏坐下后,笑道,“姐姐,你的话我听不太明白,怎么又和二姑娘扯上了关系,今日叫了我来到底是什么事啊?” 林氏问道,“二姑娘今日在黄府舞了一曲《拓枝》,惊艳四方。回来我问她是从哪里学的,她支支吾吾了半天,说怕说出来姚姨娘会怪罪。没有办法,我便只好把你叫了来。” 姚氏侧着身子看着苏枝曦,不解道,“二姑娘学了舞,是好事呀,怎么把这么大的功劳白送给我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教过你跳舞呢。” 林氏正了正身子,目光犀利的朝苏枝曦射了过去,道,“二丫头,这事你可要当着你姚姨娘的面给说清楚了。” 苏枝曦正面迎上林氏的目光,不卑不亢回道,“喏。” 她转头看着姚氏,略带紧张和羞涩的问道,“姚姨娘可是每月初八,都会在沈园里跳舞?” 此话一出,万般风情的姚氏,妖娆的身姿顿时一僵,装扮着白皙的脸上,瞬时红了个透。 这模样自然没有逃过林氏的眼。 苏枝曦也知道林氏看见了。 苏枝曦低着头,不好意思道,“我见过一次姚姨娘的舞,觉得...觉得...好看,便在暗处学了点。” 苏枝曦话中隐晦,林氏不傻,自然知道她看见不单单是姚氏跳舞那么简单。 这贱蹄子竟还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做这样龌蹉不堪的事,还是在沈园! 姚氏听着她勾引苏沉的荡样,竟全被一个晚辈瞧了去,还被学出了府,脑子也是‘嗡’的一声,炸出了响。 要死了,这往后还要怎么做人呀! 瞬时屋内林氏也没再出声质问苏枝曦,连往下再好奇多问一句的都没有了。 姚氏也没有脸面再争执,管她是不是跳过《拓枝》,这话都不能再往深了聊。 林氏阴狠狠的瞪了姚氏一眼,伸手招来昙泗,无力道,“我困了,都先回去吧。” 话音刚落,便见座位上的姚姨娘跟见鬼了似得,从位上站了起来,低着头招呼也没打一声的往外走。 苏枝曦假装看不见苏景嫣一脸的愤恨,扶着殷氏的手臂,招呼着走出了林氏的房院。 殷氏一路欲言又止的看了苏枝曦几眼,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又接着往前走。 一直快到自己的住处时,才压低了声音,谨慎的问道,“你当真瞧见了你姚姨娘的...那事?” 苏枝曦看着殷氏担惊受怕的模样,心里并不舒服,便回道,“阿娘想说什么?” 殷氏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微微泛红道,“那东西...你不能去学。那...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你竟然还往外头跳...这...” “姚姨娘没跳过《拓枝》。” “不是...什么?!” 苏枝曦见殷氏一脸震惊,只好假装镇定的朝着殷氏的住处努努嘴,示意先回去再说不迟。 殷氏想着也对,便连忙收声,急匆匆的往自己住处走去。 殷氏的院子里种了各式的兰花和菊花。 一眼望去,生机勃勃,尽显情趣。 从前她与殷氏生了嫌隙,鲜少会来她这里,即便是来了,也是来去匆匆。 没有仔细的瞧过这个院子。 说起来,她还真的没有往深处了解过自己的阿娘呢。 苏枝曦想在院子里逛一会儿,可殷氏性急,早几步就先进了屋,苏枝曦无奈,只好也跟着她走了进去。 进屋后,殷氏打发了下人们出去,门刚合上,便按耐不住的问,“方才你说姚姨娘没跳过《拓枝》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从前见她,她总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所以当她好声好气的向苏枝曦一探究竟时,苏枝曦倒还一时没太习惯。 她圆溜溜的眼睛一处也不放过的打量着殷氏的房间,回道,“就是女儿没学过她那些东西。” “那就好...那你在你大娘屋里又说...” 苏枝曦低声打断殷氏的话,道,“我不这么说,大娘哪里肯放过我。” 殷氏依声附和道,“对对对,你大娘方才像是要对你动真格了。” 殷氏虽有心护着子女,可到底心机不及林氏深重,苏枝曦知道有些话不便与殷氏说的太细。 便指着门外,岔开话题道,“阿娘养了这么多兰花,可有墨兰?” 殷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去,忍不住得意的笑道,“自然是有的。还是你阿爷从兵部的丘大人那处求来的呢。” 说完不解看着苏枝曦,道,“你向来不爱这些花草,怎么忽而问起这个。” “从前我性急,虽然喜欢阿娘的花,也知道这些花品珍贵,不敢轻易开口要的。” 殷氏嗔了一眼,道,“你这孩子!你要真喜欢,我叫人给你挖了去就是。” 苏枝曦笑道,“只是养花需注意的事项太多,免不得要来扰了阿娘的清净了。” 殷氏听了眼窝子一红,嗔道,“你这孩子净说胡话。” 苏枝曦陪着殷氏在屋内又说了一会儿话。 至亥初才回去自己的住处。 第十二章,整顿 固诺在门外探望,见苏枝曦回来,忙迎上前去,关切问道,“姑娘怎去这么久?” 苏枝曦搭着她手臂,回道,“去阿娘那陪她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就到了亥时。” 转而又问,“程恩回来没有?” 固诺回,“回来了,说是累坏了,在屋里睡大觉呢。” 一边说着,眼睛一边朝着程恩的住处撇了眼,酸不溜秋道,“知道的是她不拘小节,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个主子呢。” 苏枝曦只笑不语,目光看着灯笼下照亮的那一小片路,走的小心翼翼。 林氏处。 待众人都走了以后,苏景嫣便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林氏进了里屋。 林氏见她怒气不减的模样,也是气不打一出来,骂道,“不长进的东西,那黎师傅是我托了多少关系才给你求来的,你倒好,学艺不精,也敢往外显摆。被谁比下去都不打紧,偏偏是个最不争气的苏枝曦。黎师傅的脸今日是全给你丢尽了。” 苏景嫣原没有想过其中利害,只想着今日丢了脸面而已。 如今被林氏一提醒,方惊醒。 黎南是京都数一数二的舞师,想求她授业的世家女子不计其数。 只是黎南价高,单授一支舞,便是千金。 所以许多家世平平的世家女,便是望而却步。 林氏为了日后苏景嫣能一鸣惊人,不惜花费重金请了黎南来教她舞蹈。 今日她舞的好,便也罢了。 偏是舞的平平,又被苏枝曦当众指明师从何处。 黄府的比试一经传扬,怕她失去的不止是脸面。 苏景嫣虽胜负心强,到底是林氏之女,关键时刻自然是拧的清楚利害的。 她双膝跪地,低声道,“阿娘,今日是嫣儿鲁莽了,阿娘莫动气,黎师傅那边,我再去请罪。” 林氏冷艳斜视着跪在地上的苏景嫣。 她和苏沉只有一双儿女。 儿子苏哲喻也算不得是才华横溢,但到底他是男子,入读的又是崇文馆,日后只无大错,一生荣华富贵是不成问题的。 就她这个女儿,资质平平,相貌也就能算的上是端正,如果没有一些技艺傍身,日后想要寻一处好的婆家,那是痴人说梦。 正是如此,她才更为看重对她的栽培。 林氏待苏景嫣跪了半刻,才开口道,“昙泗,给姑娘端杯牛乳茶,再备两个点心。” 转而叹气,对跪在地上的苏景嫣无奈说道,“起来罢,也是我太心急了。” 苏景嫣小心翼翼的站起身,强忍着膝盖的酸痛,也不敢吱声。 “坐罢。” 林氏拨着手上的珠串,淡淡说道,“往日倒是小瞧了二姑娘了。” 苏景嫣不知林氏语中深意,不敢轻易接话,揣度了片刻,才道,“阿娘有没有觉得今日的她,与平常不太一样。” 林氏不为所动的捻着珠串,冷笑道,“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装模作样十三年,也算她有些本事。” “阿娘意思是这么多年来,苏枝曦她...”苏景嫣话说了一半,连忙否认道,“不可能,她这飞扬跋扈的性子可是从小就是如此的。” 林氏听了苏景嫣的话,眼中闪着寒光。 “一个孩子懂什么,厉害的是她身后的人。” 苏景嫣试探道,“阿娘是说殷姨娘?可我瞧着殷姨娘不像是心思至深之人啊。” 林氏答非所问的回,“今日本可以轻轻松松治她们娘俩一个未经主母允可,私下授受的罪。可二姑娘四两拨千斤的,便把挡在她们面前的问题给解决了。” “牵扯出姚姨娘勾引你阿爷,不论她话中真假,为了你阿爷的颜面,这事都不能再往下追究下去的。今日我仔细的观察了苏枝曦,虽然她表面上装的诚惶诚恐,但眼神中莫不透出成竹在胸的底气。” 林氏笑不及眼底道,“嫣儿,现在我们知道的还不算晚,仔细着提防着她们就是。” 苏景嫣点了点头,而后又问道,“阿娘,只是提防吗?” 林氏道,“她们母女俩到底水有多深,我们还不清楚,现在和她争个你死我活的,不是白白便宜了三房的人。不过,” 林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珠串放在木桌上,端着煮好的茶水,慢条斯理道,“今日二姑娘牵扯出来的不是姚姨娘嘛,你素于四姑娘情同手足。她阿娘在众人面前受此大辱,你为她出谋划策出出气,也是情理之中的。” 苏景嫣舒缓了压在心口的气,笑道,“阿娘放心,嫣儿知道该如何做了。” 母女二人聊完,昙泗便端着小托盘走了进来。 “时间不早了,三姑娘吃些东西,也早些回去歇着吧。我让你房里的琪儿备好了热水,回去便正好能用上了。” 经昙泗提醒,苏景嫣才想起自己到现在还穿着去宴会的衣裳。 心中暗赞昙泗心细,道,“还是昙泗心细,时候不早了,我也不便叨扰阿娘休息,这牛乳茶,你让手下人送去我屋内吧。” 说完,起身对林氏行了礼,道,“阿娘,嫣儿先回去了。” 林氏抬头看着苏景嫣,勾出一个淡淡的笑,轻声道,“去罢。” 苏景嫣走后,昙泗开始伺候着林氏梳洗就寝。 林氏接过昙泗递来的帕子,顿了顿,问道,“昙泗,你觉得嫣儿这丫头怎么样?” 昙泗回,“嫣儿姑娘年纪还小,比主子自是不如,可主子你瞧瞧这大众人中,能寻的到几个如你这般聪慧,果决的人。” 林氏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道,“嫣儿心气不行。空有一些小聪明,可这小聪明碰上了人精,那就会成为自作聪明。” 她擦拭着手上的水珠,把帕子递给昙泗,轻声道,“昙泗,我命不好,林家的命不好。不然此时母仪天下的...该是我...” “主子,夜深了,早些睡吧。” 林氏看着镜中的自己,原本该是生动活泼的脸上,挂着死气沉沉。 眼角的末端,仔细瞧还能瞧出一些细纹。 林氏用指尖摩挲着自己的眼角,感叹道,“昙泗,我是老了...” 昙泗顺着林氏的目光,望着镜中的林秀,笑了笑,说道,“我跟主子二十三载了,刚跟主子在一起时,主子还是个每天只想着作弄奴婢,去何园给主子偷果子的人。” 昙泗探出身子,拿起桌上的篦子,给林氏慢慢的梳着头。 “这二十三年过去了,主子若还是那十来岁的模样,岂不叫人疑你是妖精不成。” 林氏听了昙泗的话,面无波澜的脸上,方露出一丝女人的嗔气和欢笑。 “就你嘴甜,能说会道。” 昙泗跟着笑,“主子,姑娘公子都是有福气的人。您只要照顾着自己的身子,享福就好。” 林氏知道昙泗意在宽解自己。 起起伏伏这十几年,她也总劝自己要看淡些。 但压在她身上的担子,哪里是她想卸下便能卸下的。 夜渐深,林秀在昙泗的服侍下熟睡了过去。 苏景嫣令琪儿明天一早去请苏曼珍来吃早食。 苏枝曦打发了固诺,久望着窗外的乌云遮月。 热闹喧嚣的京都,每个人都在上演着自己的算计。 第十三章,取消 次日清晨,苏景嫣起了个早,让琪儿去请苏曼珍。 苏曼珍方八岁,所以与姚氏同住。 琪儿到了,先去给姚氏请安。 姚氏屋里的人回琪儿姚氏还未晨起,琪儿递了一个食盒,客气道,“我家姑娘今晨来邀五姑娘朝食,知道姚姨娘和四姑娘喜好桃花酥,便早起让厨房做了些,让我带了来。” 姚氏屋内的下人连忙接了下来,道,“难的三姑娘记得。” 琪儿客气的笑了笑,道,“有劳姐姐了,不知道四姑娘醒了没有?” “醒了的,正在屋内梳洗。” “那我在这等等吧。” 姚氏的人听了,略带歉意回道,“琪儿姐姐慢等,我去水房瞧瞧烧的水。” 琪儿回,“姐姐忙,不必管我。” 等到那人不见了踪迹,琪儿才暗暗碎了一口“呸”。 什么玩意儿。 姚氏是舞姬出生,像琪儿这样的世奴,打心眼里是瞧不上姚氏的。 所以被安排服侍姚氏的奴才,多数也是临时卖进府的低等奴。 这样的奴才,只能算做事勤勤勉勉,不会搬弄是非,却算不得心思通透,更不说八面玲珑。 所以琪儿才会打心眼里瞧不上姚氏这一房的人。 苏曼珍屋内只有白晶一人伺候,又要取水梳洗,又要给苏曼珍梳妆打扮。忙的手脚并用,焦头烂额。 年仅八岁的苏曼珍,五官端正,脸上还显稚气。 可是半睁开的眼中闪着的光,却是老练成熟的很。 苏曼珍睡眼惺忪在镜子里望了一眼白晶,懒懒的抬起手,挑拣着妆台上的发簪,几个款式新颖的银簪,都被磨的黯淡无光; 泛着光的,又是土气的要命。 挑来挑去也选不上一个中意的,便索性把簪子都推搡到一处,随手拿了块丝巾盖上,眼不见心不烦。 白晶给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一半秀发披在身后,随性又不失童真。 她看了眼镜中的自己,只板着脸也未发火。 白晶半跪着身子,轻声道,“姑娘清纯甜美,不如簪兰花。” 苏曼珍眼中带着怒气瞪了白晶一眼,半响喃喃道,“怕是三姐身边的琪儿,头上戴的玩意儿随便一件都比我房里的好。” 白晶掀开花篮,瞬间花香扑鼻。 苏曼珍闻着淡淡的清香,心里的郁结稍稍舒缓了些。 她叹了口气,道,“簪几朵做个点缀就好。” 白晶听了她的话忙低下头,仔细在花篮里找出三朵花型饱满的兰花出来。 苏曼珍看着镜中忙碌的白晶,喃喃自语道,“到底我年幼,就是没有那些金玉在头上,也不失体面。可我能年幼到何时,如今这年岁,这样装扮还勉强能说的过去。再长几岁呢?总不能到及笄,还簪着一头的花同人游玩吧。” 白晶听着苏曼珍的话,跪直了身道,“主子何必心急这一时,二姑娘从前也是这样过来的,如今年岁大了,到了年纪出门赴宴,有好的东西,大人那也会吩咐人给赏赐些,不叫二姑娘出去失了体面。” 苏曼珍抚了抚鬓发,道,“苏枝曦是样貌出众,便是阿爷不赏她金玉首饰,往后嫁的门户也差不到哪去。阿爷这样做,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我要有她那长相,也不必此时就要为自己筹划。” 说着起身,接过白晶递来的盐水,漱了漱口。 白晶见她不紧不慢的姿态,便低声提醒道,“琪儿姐姐还在院子里等着。” “就让她先等着吧。” 白晶没开口劝解,只是表情略带为难的看了看苏曼珍。 苏曼珍见了,板着脸道,“枉跟我了这么久,怎的这点东西都看不透。” “苏景嫣心比天高,手底下的奴婢更是眼高于顶。要不是有事要找我商量,怎么会这一早就来请我们过去。” 苏曼珍整了整衣裳,不慌不忙的走了出门,侧身低声道,“琪儿能等的越久,便越能说明今日苏景嫣要我做的事越紧要。她等的不是我,是她自己。” 白晶彻悟的点了点头,继而又不解问道,“那咱们怎么不再晚些去?” 苏曼珍看着远处,轻轻笑道,“再晚些,便是打了琪儿的颜面,也是打了苏景嫣和大娘的颜面。我和我阿娘,在这苏府算个什么玩意儿,哪有能和大娘作对的本事。稍等,只是我于苏景嫣的价值,绝不是我的筹码。” 说着,已步至庭院。 看见了琪儿,苏曼珍快步迎了上去,纯洁无瑕笑道,“珍儿让琪儿姐姐久等了。” 琪儿笑道,“五姑娘这么叫,是折煞奴婢了。” 虽然嘴上这样说,可苏曼珍的话在她这却是受用的很。 “这里没有外人,我这样叫,觉得和琪儿姐姐更亲近。” 琪儿听了,说道,“你自幼与三姑娘交好,除了三姑娘,琪儿相处最多的便是四姑娘,咱们自然是亲近的。只是这称呼不能乱了,免得被有心人听了,误以为琪儿没有规矩。白白害了四姑娘。” 苏曼珍听了,笑道,“三姐姐有琪儿姐姐这样的妙人儿,真真是福气。不比了我,房里只有白晶这一个蠢笨的奴才,莫说能处处为我着想,连伺候人也是笨手笨脚的。不然今晨也不叫姐姐等我这么久。” 琪儿看了一眼跟在苏曼珍身后的白晶,不觉挺直了背,笑道,“时候不早了,三姑娘那还在等着,我们现在过去吧。” 苏曼珍连忙道,“对对对,莫叫三姐姐等久了。” 于是琪儿带着苏曼珍和白晶,一路欢声笑语的朝着苏景嫣的住处而去。 到了苏景嫣住处,苏曼珍脚步也变的轻快了起来。 她小跑着推开了苏曼珍的房门,笑盈盈的往里边走边笑,道,“三姐姐,珍儿来了。” 苏景嫣坐在饭桌旁,撑着头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 忽而听见苏曼珍银铃般的笑声,转过头落寞的挤出一丝微笑,轻声道,“珍儿来了,快坐。” 苏曼珍看着苏景嫣不对劲,迟疑着延缓了步伐,嘟着嘴问道,“三姐姐这是怎么了?” 苏景嫣愣了愣,强颜欢笑道,“没事。昨日在黄府赴宴时,看见席上有道桃花酥,惦记着妹妹和姚姨娘喜欢,又想着姚姨娘昨日在阿娘那受了些委屈,今日便叫厨房特意做了些,给姚姨娘赔罪。也别叫妹妹为了姚姨娘的事,与我生分了。” 苏曼珍眨巴了眼,一头雾水问道,“我阿娘怎的了?” 第十四章,计划 后面跟上来的琪儿,听了苏曼珍的话,开口解释道,“姑娘要说的事,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四姑娘先坐下,我去给你盛碗热汤来,莫饿了肚子,边吃边说。” 苏景嫣也道,“这么一大早的叫了你来,只惦记着咱们的姐妹情分,倒是全然忘了礼数。” 苏曼珍跪坐于蒲团上,嘟着嘴道,“嫣儿姐姐说这话,就是与我生分了。” 她转过头,一脸天真无邪的看着白晶,说道,“我与姐姐说会儿话,你跟着琪儿去厨房帮衬着。” 白晶知道苏曼珍是有意支开自己,忙应下快步走了出去。 苏曼珍等人走后,看着苏景嫣,心无城府道,“嫣儿姐姐有话不妨直说,你也知道我性子急,最是受不了说来话长的。” 苏景嫣假装为难的看了看苏曼珍,迟疑片刻道,“罢了,妹妹莫要笑话我便是了。” 说着,愁眉道,“昨日我与苏枝曦一同前去黄府赴宴,席间黄姐姐见人齐,便突发奇想玩了击鼓传花的游戏。咱们府上的人也都知道,我阿娘前年请了黎师傅来教我舞蹈,于是花球到了我这,我便在众人面前舞了一支《拓枝》。” 苏曼珍道,“我阿娘见过姐姐的舞技,说虽不能与黎师傅相其并论,但放眼京都世家,也是无人可及的。” 苏景嫣听了,脸色越发难看,声音几度哽咽,停顿了半刻,才缓缓说道,“也不知苏枝曦是什么时候算计上的。我方舞完,她便上去与众人说,她也要舞一支《拓枝》。” “本我也是怕她出糗,想着叫她换个别的才艺。可她是不听,一定要舞这一曲。起先我还替她担忧,一直到她舞完,惊艳了四方,才后知后觉,知她心机深重。” “惊艳四方?苏枝曦吗?”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回了便将这件事说与阿娘听。阿娘虽赞赏她的才华,可咱们府上有规矩,除了公请的师傅,任何人是不能私学的。于是阿娘便叫了她来,谁曾想,她竟然诬陷姚姨娘,说是瞧见姚姨娘在沈园里跳过这支舞给阿爷看,她觉的新奇,便学了去。这话说的隐晦,任谁听了也会作他想。何况当时阿娘房内婢奴众多,于是只消了一会儿,府中上下便都在传姚姨娘其身不正,不知检点。” 听苏景嫣说到了这,苏曼珍才听明白今天这么清早叫她来,到底是什么事。 原来,是苏景嫣在苏枝曦处吃了瘪啊! 苏曼珍只当听不明白她话中话,开口宽解道,“姐姐是怕经此一事,我与阿娘在府中让人笑话么?” 苏景嫣道,“只怕事情不要往坏了传就好。姚姨娘到底是姨娘,没有名声,日后要怎么在府里立足啊。” 苏曼珍听了心中只冷笑。 蠢货! 她是看不起苏景嫣的,相比苏枝曦的无知莽撞,她更厌烦苏景嫣这样自作聪明的人。 这事若是发生在她身上,技不如人,吃了这次的亏,她暗中记下就是,怎么还好意思这样到处宣扬。 苏景嫣既然只说“担心”姚氏的名声,苏曼珍便装萌卖傻,给她把话堵死。 “嫣儿姐姐若是担心我阿娘,便放心就是。” 苏曼珍声音稚嫩悦耳,“我阿娘到底是主子,要真有那嚼舌根的奴才,我去求了阿爷,让他贱卖出去就是。反正府里的人瞧不上我与阿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苏景嫣未曾想苏曼珍这般无视姚氏的清誉。 原本还欲添油加醋的苏景嫣,被苏曼珍几句话一堵,只能讪讪回道,“还是妹妹想的通透。” 苏曼珍还是那般不谙世事的模样,拿起桌上的桃花酥咬了一口,笑道,“嫣儿姐姐这的桃花酥最是香酥可口。” 另一只手拿起一个递给苏景嫣,问道,“嫣儿姐姐你不饿吗?” 苏景嫣心不在焉的接下苏曼珍的桃花酥,咬了小口,只觉得干涩难咽。 苏曼珍只当懵懵懂懂的模样,没心没肺的吃着手中的桃花酥。 琪儿与白晶端着热汤进来了。 琪儿心细,瞧出苏景嫣的失意,便忙笑着招呼苏曼珍,道,“这汤可是七珍宝的师傅做的,四姑娘可要趁热了喝。” 苏曼珍听了‘七珍宝’三字,脸上笑意更甚。 都是做戏,那就看看谁能入戏更深呗。 苏曼珍端着碗吹了吹,也不等到下口的温度,啄着嘴就喝。 “嗯...”苏曼珍发出一声感叹,“七珍宝的牛杂汤就是和别处的不一样。” 又连着喝了几口,赞道,“只有嫣儿姐姐方还记得我喜爱喝七珍宝的牛杂汤。” 琪儿笑道,“我家姑娘对四姑娘事事都是上心的。哪怕是自己受了委屈,也不忍四姑娘受委屈。” 苏曼珍从汤碗中抬起头,眼眸清澈明亮,愤愤不平道,“谁敢给我嫣儿姐姐受委屈?” 她看着苏景嫣,偏苏景嫣却只愁眉苦脸,也不应答。 琪儿在旁低声道,“除了自家的二姑娘,还有谁会存心给你嫣儿姐姐找麻烦。” “我是个下人,按理说不能编排主子的是非。只是昨日二姑娘那事,做的也忒不厚道了。到底她与我家姑娘才是一家人,别的不说,怎么能这样暗中算计我家姑娘呢。” 琪儿说着,装作不经意的观察着苏曼珍,见后者渐露怒意,又道,“她舞她的,出她自己的风头便是,又何必将事做的这样下作。你嫣儿姐姐心思单纯,也没有防人之心,只以为她待人家好,人家也会同样对她。怎么知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明明知道姑娘学了《拓枝》,偏偏自己也要去舞这一曲,她是风头出尽,倒是让你嫣儿姐姐白白给人看了笑话。” 苏曼珍听了琪儿的话,将手中的汤碗重重的置在桌上,骂道,“方才姐姐说时,我是没有往这处去想。不是琪儿姐姐这么一说,我也断不会去想二姐姐竟然是这样的人。” 说完,心疼的看着苏景嫣,道,“嫣儿姐姐就是心善,你放心,这口气,珍儿帮嫣儿姐姐出。你只要在旁瞧着就好。” 苏景嫣装模作样道,“到底是自家姐妹,不可鲁莽行事的。妹妹你打算如何做?” 苏曼珍咬牙切齿回道,“她在众人面前出尽风头,不就是想要让之寒哥哥另眼相看嘛。我阿娘常说,打蛇打七寸。她既看重之寒哥哥,咱们便让她在之寒哥哥面前颜面尽失。” 第十五章,打算 一夜无梦。 苏枝曦醒了就睁着眼,平躺在床上,也没叫人进来伺候。 屋内燃的是她喜欢的果香香料。她闭着眼闻了一会儿,觉得身心舒畅。 半刻,才懒懒起身,披上一件冰丝长褂,走到窗下的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女子发呆。 自然她是美的。 俏丽高挺的鼻梁,粉嫩的唇,因稚嫩而略显肉感的脸,肌肤白皙如冬雪,唇红齿白,最令人神往的,便是那双微微向上吊着的眼。 即便是发怒,也尽显媚态。 苏枝曦拿着篦子,撩了一撮长发,心不在焉的梳着。 自古红颜多薄命,前世她潦倒凄惨一生,最后落的死无全尸,怎知不是这张脸惹的祸呢。 女子美则美伊,却不知道美也是把双刃剑,用的不好便是伤人害己。 苏枝曦抬头看着窗外的景,无一处不是生机勃勃,风光大好。 给人瞧着,都仿佛浑身充满了力量。 人应该是这样活着才对。 苏枝曦仔细回想着前世命运的每一次转折,自己犹如浮萍一般,从来由不得自己。正是如此,才一步一步被人算计至万劫不复。 如何才能让自己不再重蹈覆辙呢? 苏枝曦撑着头,目光涣散。 盲目的神游,突然让她想起来一件事。 前世她陪李承载祭天,回来时偶遇一位道人,被猛兽所伤奄奄一息,苏枝曦于心不忍,便令医官为其疗伤。 片刻,道人苏醒,也未道谢,倒是唐突问她,如何看待今生。 她那时不愿与李承载共处,又嫌身旁侍奉之人都是李承载的耳目。 所以遇上还愿和她聊上几句的人,她多是有耐心交谈的。 所以碰上这么个口无遮拦的道人,她也回他,道,“无甚留恋,不过留此躯体勉强度日罢了。” 道人听了,只笑,又问她,“若有来世,汝又当如何。” 来世? 她冷冷笑道,“今世我都活不好,又怎敢妄言来世!不过,若真有来世,我只愿自己能有所依,亦能给予人所依。” 道人依旧笑了笑,再问,“今世不如意,活成行尸走肉,难道汝就不想报复有负你的人?” 她觉得道人虽言语狂妄,却也没有羞辱她的意思。 便反问道,“世人谁能负我?” 道人听完,摆了摆拂尘,笑道,“世人都说苦。却不想这苦皆因自身贪,嗔,痴,恨,怨而起。你能心无怨恨,也算是你的福气。” 大唐多修道者,风餐露宿行为癫狂。 所以苏枝曦那时听了,也觉得没什么。 有时日子实在煎熬,拿出来想想,多也是自嘲。 只有在今日想起,才觉得背脊阵阵发凉。 房门被人在外轻轻打开,固诺看见坐在妆台前的苏枝曦,楞了楞,接着忙道,“姑娘醒了怎么也不唤人进来伺候,晨起天寒,姑娘这样坐着可别伤了身子。” 苏枝曦转身弯眉笑道,“你瞧瞧外头的太阳,哪里还有晨雾。” 固诺固执回道,“那姑娘也不能就这样坐着。” 说完出门吩咐着外头的丫头,让人去水房端温水进来。 接着走到苏枝曦身旁,跪坐在地,伸手给苏枝曦梳着头发。 苏枝曦坐直了身子,由着她捯饬。 忽而,她突然想起,好像苏家被抄家问斩时,罗列出了不少的铺子,田契和地契。便开口问道,“固诺,我阿娘那可有些田,地,铺子的嫁妆?” 固诺不知道苏枝曦怎么忽而问了这个,愣了楞,歪着头想了想,回道,“这我还真不清楚。我卖进府的时候也才四岁。姑娘怎么忽然好奇了这个?” 苏枝曦回,“没什么,就是每日这样待在府里无聊,如果阿娘处有几个铺子,我便去那学学买卖,打发打发时间。” 固诺点了点头。忽而眼睛一亮,低声凑到苏枝曦耳边,郑重其事道,“姨娘那有没有铺子,我不知道。不过,我倒知道有个人,私买了个果脯铺,姑娘想学买卖,倒是可以问问她。” 苏枝曦问,“谁啊?” 固诺回,“程恩啊。” 哈? 苏枝曦一头雾水,问道,“程恩是奴籍,怎么能行商呢?” 固诺坐回身子摇了摇头,回道,“这我可不知道,不过前些日子我还偷偷去她铺子里瞧过,还别说挺有模样的。” 苏枝曦听了觉得新奇,便问,“程恩在哪?” 固诺头一撇,回,“她还能在哪,在园子里抓蛐蛐。” 苏枝曦道,“你去把她叫进来。” 固诺点了点头,放下篦子起身出了门。 苏枝曦等了一会儿,便见程恩眉开眼笑的走了进来,在离苏枝曦半米外,规规矩矩跪好后,开口道,“姑娘你叫我?” 苏枝曦见她语气轻松,状态自如,便猜固诺叫程恩时,没有给她说明什么事。 就开门见山道,“程恩,听说你在外头置了个铺子?” 程恩明显没有料到苏枝曦叫了她来,问的是这事。 所以苏枝曦话音刚落,她的身子就明显一僵。 一双眼睛瞪着老大,也忘了回话,来来回回在固诺和苏枝曦身上打量。 苏枝曦也不急,就安安静静的看着。 跟进来的固诺看着两人,正欲开口向苏枝曦求情,却被苏枝曦开口打断。 “固诺,你去阿娘那说一声,朝食我过去同她一起吃。” 固诺无奈,只好留给程恩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程恩看着固诺眼中闪着的歉意,毫不留情的剐了她一眼。 固诺将程恩尖刀似得眼神理解成一句话,便是:狗奴才。 于是心中暗自叫苦,怪我咯,谁叫我是苏家的奴才,打小的奴性教育着我,天大地大主子最大。 想着叹了口气,怕程恩恼羞成怒,当着二姑娘的面破口大骂。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的,转身走了出去。 固诺走后,程恩也知这事瞒是瞒不过去的。 最坏也不过就是贱卖了出去。 于是干脆换了个姿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破罐破摔道,“姑娘知道的,我是让人在永平坊内盘下了个铺子。” 苏枝曦瞧着她土匪似的模样,忍俊不禁道,“如何,你这样子是要讹上我了?!” 程恩也没想到苏枝曦是这反应,嘟着嘴道,“姑娘莫再取笑我。要杀要剐的,悉听尊便吧。” 苏枝曦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正儿八经问道,“我杀你剐你做什么。” “那姑娘要干嘛?”程恩说完,恍然大悟的指着苏枝曦道,“姑娘莫不是惦记着我那间小铺子不成?!” 苏枝曦被她的话给气笑了,只骂道,“狗奴才,说的什么浑话,我一个主子跟你抢铺子,说出去像什么话。” 程恩想着苏枝曦的话没错,便拖长了音问,“那姑娘你到底要干嘛嘛...” 第十六章,程恩的因 苏枝曦道,“我只问你几个问题。永平坊的铺子,你盘下来花了几钱?” 程恩一听只是提问,态度立马变的友善了许多。 “十贯钱。” 苏枝曦感叹,“永平坊地处偏僻,里头的铺子竟也要十贯?” “话不是这么说,”程恩较劲回道,“永平坊虽地处偏僻,可坊内多住着七品以下的官员。那些官员宅子小,所以宅房多。而且西市宵禁的早,若不是要做大件采办,多数人都在坊内采买了。况且新鲜的瓜果价贵,我开的是果脯铺子,那些姨娘们虽不能每日都买,但小隔几日,也都会要买些回去解解馋的。” 苏枝曦听她说的头头是道,又问,“那每月税钱多少?” 程恩回,“我那铺子地段好,在街头是一百个钱。若是街后面些的,只要八十个钱。” 一百个钱...一个钱能买两个胡饼,一百个钱就是普通人家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做了多久?” “已半载有余。” 苏枝曦问,“每月你能赢多少钱?” 程恩回,“果脯二百到四百钱一两不等,每月能卖二贯五百五十到二贯六百个钱,请了管账十个钱一日,便是三百个钱,果子的进价钱,减去每月税钱,至我这便是一贯八十个钱左右。” 苏枝曦听她算账,分析道,“你身份是奴籍,不宜出面,便花了钱请了管账。若是抛开你的身份,自己管账,一个月这个铺子能挣一贯四百个钱?!” 苏枝曦说完看向程恩,见她未有反驳之意,便知道自己的推算不错。 一个永平坊的果脯铺子,一个月竟然能挣一贯四百个钱! 这实在是太出乎苏枝曦的预料了。 要知道一个七品官员的月俸也不过三贯钱而已。 三贯钱?! 往细一想,似乎程恩这笔账还有一个特别不合理的地方。 “即便是宅子多,可一个七品官员的月俸才三贯钱,八品九品就更不说,一月月俸才二贯钱。就他们这样的俸禄,怎么舍得一个月在你铺里花费这么多的钱?” 程恩见苏枝曦的话问到了点上,笑逐颜开,顾盼左右后,神秘兮兮道,“把铺子开在什么坊,那个坊适合开什么铺子,这些可都是学问。” 程恩眼中发着光,欲吐为快。 苏枝曦显然也很捧场,态度谦和道,“愿闻其详。” 程恩道,“姑娘也知,被卖苏府前,我家世代经商,我阿爷常说,买卖这事,往深了说有大学问在,往浅了讲便是为人处世之道。” “京都108坊,只有永平坊住的是七品以下官员。他们有月俸却不多,这点月俸,供一家人开销谈不上拮据,却绝不富有,不会有太多的余钱存下。而且这些人也都知道,这辈子要想富贵荣华,唯有升迁这一条路可以走。所以舍得花这点小钱。这是我选了盘这店铺的原因之一。” “其二,便是花心思研究开什么铺子。” 程恩说着得意洋洋的摆了摆身子,一双杏眼闪着精光,如同苏枝曦的房中摆了金山银山一般,满眼的兴奋和喜悦。 “永平坊住的官家多,姨娘也多,舍得花钱的,也是姨娘。女人家喜好的东西,无外乎珠钗首饰,胭脂水粉,布匹料子,果脯糕点之类的。所以要在永平坊开铺子,便只能在这些东西里择一物来做。” “珠钗首饰铺,布匹料子,胭脂水粉成本过高,且对手艺要求极高。我一无钱币二无人脉,自然不妥。” “糕点铺子最重口碑,糕点现做现吃最好,这便需我亲力亲为,我既无精力,姨娘们能用的闲钱也不多。也是不妥。” “想来想去唯独这果脯铺子,既不需要花费大量心思制作,也不需要亲自守着。且果脯制作工艺简单,买了瓜果半日腌好便能卖,不用存压钱币,回收成本也快。” 苏枝曦听她说的头头是道,已是心悦诚服,全然忘记程恩是自家的奴。 苏枝曦知道,世上是有这样一类人的。平时看着平平无奇,涉及到她擅长的事情,便浑身会发光一样。 她从前在诗会上瞧见过不少文人雅客是如此,倒惊奇自家院中的程恩,竟然也是此类人。 苏枝曦想着叹道,“卖予苏家为奴,委屈你了。” 原本神采飞扬的程恩,听了苏枝曦的话,又回到了那副无所事事的模样。 “姑娘待我好,我不委屈。我做出这事,也不是因为委屈。” 程恩双手撑着地面,头微微仰着,让人看不清神情。 “我程家世代经商,我阿爷虽依律成亲的早,却苦心与经商之道,至二十七岁才有了我。后自懂事起,又常把我带在身旁,教导我为商之道,还常说成大事者,不能拘泥于身份。” “祖母常怨他不孝,生了我以后便再也不愿费心于男女之事。只有我知他心中有丘壑,想成就一番大事。可我阿爷命不好,我程家商铺才刚有起色,便遭遇了天灾。阿爷他们也因饥荒给活活饿死。” 程恩忽然摆直了身子,眸中氤氲了一层薄雾,但目光却是异常的坚定。 她看着苏枝曦,笑道,“姑娘,我虽为奴,但心中总有不甘,我不甘心就这样活下去,因为我程家只活了我一人,所以我活,便是替我阿爷在活,替我程家在活。我不求姑娘您体谅,但求您成全。” 苏枝曦听了心中很是感慨。 程恩若不是家逢巨变,如今活的定比她好。 因为她阿爷教给她的东西,是能让她一辈子活出自在的。 只是天不遂人愿。 思及至此,她又不免感叹,前世自己多在自艾自怨,只道天道不公,却从未如程恩这般反抗过的。 若是这样活的通透凌厉的程恩,都不能过好这一生。 那她又何德何能,能有幸再活一次? 世上比她痛苦的,比比皆是。 天灾人祸!生离死别! 她何德何能,能得此殊荣啊。 苏枝曦看着程恩,叹道,“若是早一些,再早一些,你能跟我说这话。大概我也能像你这般,堂堂正正的活一遭吧。” “罢了,”苏枝曦苦笑,对程恩道,“起来罢,阿娘还在等着我过去呢。” 第十七章,未雨绸缪 苏枝曦和程恩到殷氏住处,见殷氏跪坐在木桌前,坐立不安的摆弄着食盘。 苏枝曦知道,是因为自己常年不与她亲近,见面便是剑拔弩张,势如水火,才让殷氏对苏枝曦忽而好转的态度,表现出极度不适应。 苏枝曦走进屋,跪坐在殷氏身侧,笑着问道,“阿娘怎不先吃。今日想梳个花朵髻,偏程恩手生,梳了这么久也不见梳好。” 殷氏干干笑了笑,讪讪回道,“也不饿,等就等会儿。固诺来时,厨房已经备下了小米粥,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苏枝曦拿筷子夹了一口小菜在嘴里,嬉皮笑脸道,“阿娘的菜,自然是最合我胃口的。” 她接过冬梅递来的小米粥,也不管烫不烫,先小口吸了一口。 殷氏瞧见,笑骂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了还是没个样子,烫着了怎么办!” “好久没吃阿娘这的饭菜,闻着了香味,哪里忍得了。” 苏枝曦低着头又吸了一口。 殷氏道,“只要你喜欢就好。”看见苏枝曦饥不择食的模样,又道,“慢些,慢些吃,没有人给你抢。” 苏枝曦怕殷氏心急,便听话的放下了碗。碗中的米粥已被她吃了大半。 殷氏见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心里说不出的欢愉。 苏枝曦本就是冲着殷氏欢心,才把米粥喝的那么急,如今看见殷氏开心,她觉得嘴巴烫那几下也是值得的。 想起前世的任性妄为,自私自利,她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母亲殷氏和弟弟苏金珍了。 今晨起来她也想明白了,说不怨恨是假,但再活一世,其花心思费尽心力报仇雪恨。 倒不如平心静气,好好的与阿娘还有弟弟过好一生。 就像她与道人的话中所说,上一世辜负了自己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不论是林氏的步步为营,苏景嫣的机关算尽,裴之寒的虚情假意。 还是李承载后宫的云谲波诡,居心叵测,笑里藏刀。 让自己越陷越深至不可自拔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她自己。 苏枝曦夹了些小菜,放在殷氏餐碟中,瞬时讨好道,“阿娘你试试这鸡汁笋丝,香脆可口,去年在孙府吃过一次,欢喜的很。就闹着要她给了我食谱,开始孙冰冰还小气不给,后被我闹的实在没辙,也就给了。” 说完又夹了一道酸豇豆,道,“还有这道酸豇豆,我记得从前只要我不吃饭,你就让厨房做这道菜。后面我搬去另住,食欲不好便会叫固诺给我去厨房要这道菜。” “阿娘,” 苏枝曦细声叫了一声殷氏,小心翼翼的试探说道,“往后朝食我都到阿娘这吃可好?” 殷氏大约没有想到苏枝曦会说这话,大脑一愣,不知道回什么。 苏枝曦也看出来了,又说,“只是朝食,旁的还是在我自己住处吃。我知道阿娘素爱清静,可是早上就我一个人,也不知道吃些什么。备的多了,要被大娘责骂,备少了,你知我口味刁钻,又没了吃饭的兴致。再说…” 殷氏见苏枝曦解释不断,知道是自己方才的一时犹豫伤了孩子的心。 便又懊悔又生气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你来我这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恼你。我方才没回你,是一时欢喜过了头。看把你急的。” 说完眼眶又红了。 苏枝曦低着头,眼睛也是湿了一圈。 血肉亲情,那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 怎么前世她就能那样的糊涂,与自己的亲娘生疏成那样,竟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呢?! 苏枝曦喉咙发酸,便连忙往嘴里送了一口小菜,含糊不明道,“知道了,往后我再也不会说这样的混账话,让阿娘伤心了。” 殷氏看着眼前埋头在碗中的女儿,心头一热,两行清泪溢出眼眶。 女儿总算是大了,懂事了。 两人这顿朝食吃的慢,苏枝曦缓过了神,便总挑着好话说,逗的殷氏很是开怀。 后冬梅过来把饭食撤了,殷氏又命人上茶。 苏枝曦听了,方觉原来母亲也是个不善表达的人。 这煮茶最费功夫,她虽未明言,但细枝末节之处,是想苏枝曦多一些的陪伴。 苏枝曦看破不说破,从侧问道,“珍儿今日怎的没过来,从前他粘阿娘可是粘的最紧的?” 殷氏头也没抬,说道,“怕又是去东市看杂耍去了,听说倭国人里有变戏法的,能把死物变活。” “这才辰时,东市都还没开市呢。” 殷氏已拿起桌上的白布,仔细擦拭着桌上的精致器皿。 再用竹杓把陶罐中的清泉水舀到另一个瓷锅中,至炉火上等水烧开,再将白瓷罐里的绿色粉末倒进小碗,用竹刷仔细旋磨。 “珍儿今年6岁,阿爷请了哪位师傅给他蒙学?” “哪里请的了什么师傅,如今6岁,成日还知知道玩。去年好不容易在外面请了先生教他识字,他还整日里称病抱恙,把你阿爷气的不行。” 苏枝曦听了殷氏的话,极是震惊问道,“珍儿如今6岁,还不识字?” 殷氏叹道,“也识的几个。但还实在上不了学。” 苏枝曦见殷氏愁眉不展,怕语气太重,令她更心烦,便平心静气的问道,“孩子心性总是贪玩的,珍儿这样,怎的没轻罚他。我听说大哥从前也不好学,是阿爷给打乖的。” “怎么没罚,你阿爷去年将他打了一顿,关去了柴房。可珍儿倔强,竟还绝食,好不容易才给救回条命。这事让你阿爷知道后失望至极,说他既然有如此气魄和主见,那日后便不用再管了他。这倒是合了珍儿的心意。自那以后,我更是开不的口,只要开口,他便用寻死来吓唬我。哎…” 苏枝曦听了殷氏的话,心里只觉阴寒。 林氏好算计,先是让她身败名裂,如今又把手伸向了金珍。 金珍绝食,才5岁。一个5岁的孩童去哪里知道什么叫绝食,又怎么知道这绝食背后的深意是以命要挟。 这恐怕都是林氏的未雨绸缪。 毕竟一个出人头地大有作为的金珍比一个不长进的二世祖,对她权威的威胁要大的多。 不过这一些,也只是苏枝曦的猜测。 不论真假,她都不会把这些话说给殷氏听,徒添殷氏的烦恼。 苏枝曦轻握着殷氏的手,开口宽解道,“阿娘你别操心,珍儿年幼,心性不定。今儿还贪玩,指不定明儿就爱诗文了呢。你看我不也是这样,从前总嫌您烦,也让你操了不少的心。给珍儿一些时间,慢慢的他是能懂的。你也别担心,如今我大了,他要听不进你的话,我来说就是了。” 苏枝曦的话,殷氏听了心中也确实舒缓了不少。 可不是嘛,从前事事要她操心的女儿,如今不也长大了,能替她分忧了么。 殷氏叹气,欣慰的笑了笑,拍了拍放在她手背上的小手,说道,“有你这话,我便也放心了些。” “阿娘宽心便是。” 第十八章,一个坑 话说完,殷氏才开始煮茶。 她动作轻柔,手拿竹杓,轻缓地搅动着瓷锅里的水,水纹缓缓的在竹杓处荡开层层涟漪,像是山涧清流的小溪遇见了石头,便会散开圈圈波纹一样。 殷氏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但并不让人着急,因为她的动作,像是可以控制着流逝的时间。 苏枝曦撑着头,眼睛望着远处的云。 盛夏的蝉鸣也开始了,天蓝的像是被水洗过了一样,清风从屋外飘进来,夹带了一些泥土和兰花的气味。 余光中是殷氏不厌其烦的重复着繁复的动作。 不知是殷氏那种与世无争的态度,还是炉火中咕嘟咕嘟响着的水声。 让苏枝曦的心慢慢的就静了下来。 殷氏坐的笔直,纤细的脖颈始终和背脊形成一条直线。 苏枝曦知道殷氏是一个极其讲究仪式感的人,生活中一点小事,比如养兰,她都要做的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谁曾想这样一个严于律己的人,对子女却是无底线的溺爱,这一点苏枝曦想怕是殷氏自己也没有料到。 比如苏枝曦现在这样,身形懒散的半瘫坐着,殷氏没有一点怨言和指责。 相反,兴许殷氏还会觉得,能煮一口好茶给苏枝曦喝,才使她多年研习的茶道更有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殷氏才将一杯煮好的绿茶,递到苏枝曦面前。 苏枝曦端起茶杯,清新的茶香沁人心脾,茶味入口微苦,带着清茶的香气,回味却是甘甜。 苏枝曦将茶杯放下,轻声漫语道,“其实今天我来,是有一事想求阿娘。” 殷氏没有接话,眼神却是示意苏枝曦接着往下说。 苏枝曦道,“昨日去黄府,偶然听见两个女子在谈论日后婚嫁之事。说的琐碎,我也记不得许多,只记得最后说要想日后不被夫家鄙弃,唯有自己学的一技之长。” “我自幼顽劣,诗词歌赋一窍不通,琴棋书画看着也是头痛。虽然对拳脚上面颇有兴趣,可往后是嫁夫,又不是比武。再说我学的那些也是花拳绣腿,只能摆摆样子,真要打起来,指不定要卧床几日才能恢复呢。” 苏枝曦说的一本正经。殷氏知道她说的什么婚嫁之事,一技之长多半是她的胡编乱造,但也不舍扫她兴。 相反看着她如今也懂这样拐弯抹角来求她,殷氏还觉有趣,便耐着性子配合着她把话说完。 殷氏顺着附和道,“乍一听,你这话好像说不过去,不过往细了想,似乎也是这么回事。” 苏枝曦道,“所以我是这么想的,与其这样空空度日,倒不如去外头自己学点本事。” 殷氏误会了她话中意思,一改轻松的语气,正经回道,“你阿爷可是明令不能外出私学的。” 苏枝曦见殷氏会错了意,怕自己拐弯抹角的越描越黑,便连忙道,“阿娘误会了。我知道府里的规矩,断不会如此糊涂。” 她咬了咬唇,为难道,“女儿的意思,是阿娘那可有陪嫁的铺子,自己还能做主的。我想挑一处,去学学经验。” 殷氏听她不是要出去私学,松了口气,嗔怪道,“你这丫头,要铺子便说要铺子。扯那么些有的没的,害我虚惊一场。” 转而叫下人去请熙娘。 下人走后,殷氏道,“你知我不爱操这些心,娘家的东西,除了刚入府的那年,在你祖母那做了登记以后,便没再过问了。这么多年都是你熙娘在管,你等会儿自己问她吧。” 苏枝曦听说熙娘要来,心中也是欢喜。 想来她也有多年没见过熙娘了。 记忆中的熙娘是上辈子,她出嫁那日与阿娘一起站在门口送她,泣不成声的模样。 还有一次,就是她死前。 寒冬腊月的街上,在她还未落下最后一口气,意识模糊的时候,她听到了熙娘撕心裂肺的哭声。 一声声,像能划破寂静的黑夜。 她感受到熙娘温暖的怀抱,觉得这样死了也不算太糟,便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心安死在她怀里。 没一会儿,便听见脚步声由远到近。 苏枝曦忙转身,目不转睛的盯着门口,片刻,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外。 她忍不住兴奋的站了起身,迎上前去,握住熙娘的手,期期艾艾道,“熙娘近来可还好?” 苏枝曦忽然的亲近,把熙娘搞的很不适应。 她讪笑着看了眼殷氏,不尴不尬的回道,“姑娘这是怎么了,怎就昨日去了一趟黄府,回来竟是换了个人似的。” 然后拉着苏枝曦的手,一同走到殷氏身旁。 殷氏顺着熙娘的话,笑道,“她自幼与你亲近,你仔细瞧瞧,眼前这姑娘可是仙人扮上的。若真是仙人,我也好求她多扮些时日,让我过上几日神仙的日子。” 熙娘跟着笑。 苏枝曦听了两人的话,也笑道,“阿娘平日可不从不说胡话,若要看仙,也是先请人瞧了阿娘先。” 殷氏指着苏枝曦鼻子骂道,“你瞧瞧,如今是什么浑话都敢说了。” 熙娘自是看得出能这样胡说八道,便说明母女两人已是心无芥蒂。 便是打心眼里的高兴。 她扶着苏枝曦坐下,自己也跪在一旁。 “主子叫了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殷氏品了口茶,道,“这鬼丫头如今多了心眼,今日跑了来哄着我高兴,我以为是她孝心,不想她竟是打着我铺子的主意。” 苏枝曦听殷氏数落,就跟着笑,也不反驳。 熙娘知道殷氏是在玩笑,不过听见苏枝曦竟然打算经营铺子,颇为吃惊。 不过吃惊归吃惊,该回的话,却是一点也不含糊。 “主子陪嫁过来原有五处铺子,后面经营不善,卖了两处。现有的三间,香粉和胭脂铺子都在平康坊,药铺在嘉会坊。香粉和胭脂铺子,收益都还可以。就是这嘉会坊的药铺,有些让人头大。姑娘想要哪处?” 苏枝曦听见药铺,脑子里突然想起上辈子京都城外的那场时疫。 便问道,“那嘉会坊的药铺,是怎么回事?” 第十九章,管教 熙娘回道,“这铺子地方不好,一直没有盈钱,有几个月还要从别的铺子里,贴补一些上去。” 苏枝曦点了点头,又问,“铺子生意不好,怎的没盘出去?” 熙娘叹了口气,道,“这药铺单供陈记医馆一家,从前陈医师在时,寻去看病的人多,咱们铺子生意也是不错。自打去岁他离世后,医馆生意是一日不如一日。牵连着咱们这边也没了生意。” 苏枝曦只是旁听,没再多问。 熙娘说完,舒展了眉头,一脸和熙的看着苏枝曦问,“怎么样,姑娘打算要哪一家?” 苏枝曦沉凝片刻,道,“要铺子本是心血来潮的想法,既然那药铺现在生意不济,我便得这间药铺吧。一来我本就不懂商道,别白白糟蹋了那两件好铺子。二来,去药铺还能叫伙计教我识一些药理知识,旁的人问起,也算有个好的说法。” 熙娘听苏枝曦说的有条有理的,脸上笑意更深。 她侧头看着殷氏,眉笑颜开道,“主子你瞧瞧姑娘如今说的话,有板有眼的,还会分出个一二三来。难怪主子要我问姑娘是不是仙人变的。若不是我自幼瞧着长大,怕也要以为姑娘被仙人附身了。” 苏枝曦被说的脸红,嗔道,“熙娘莫要再取笑我了。” 熙娘看着苏枝曦笑道,“哪里敢取笑姑娘,是奴婢替主子高兴呢。” 转而跟殷氏说,“晚些我去大夫人那知会一声,也别叫姑娘和主子落了人话柄。” 殷氏点头默许。 一时欢声笑语,时间便在笑语声中,无声无息的逝去。 临走,殷氏命人挖了一株墨兰给苏枝曦带回去。 苏枝曦辞了殷氏和熙娘,叫固诺拿着兰花先回去。 回去的路,她走的不快,路上碰见一两个请安的奴才,苏枝曦只摆手示意。 慢慢的四周便只剩下她和程恩两人。 而后,她瞥了眼身旁欲言又止的程恩。 笑道,“怎么,这表情是嫌我要的铺子不好?” 程恩本就欲吐为快,不过总是碍于主仆的情面,不好直言。 如今苏枝曦主动问起,她倒是迟疑了起来。 想了片刻,试探问道,“姑娘既不是为了挣钱,为何又要花心思去向姨娘要铺子呢?” 苏枝曦见她方寸之间,尺度把握的不错,心里暗自赞许,态度也和善些。 她立于原处,对程恩笑道,“第一,你有没有经商天赋,我需要测验,永平坊的铺子,是你一面之词,可信也不可信,所以我需要另找一处,试试你的本事。” “第二,烟粉铺子,不过是女人家消遣的玩意儿。药铺,可医人命。京都城内是一片繁华盛世,可出了城门,外面的世界有多惨,你亲身经历过的,比我应当更我清楚。虽我一人之力,不能力缆狂澜。但与其坐视不管,不如出些绵薄之力。” 苏枝曦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问,“你以为如何?” 程恩虽女流之辈,可是能漠视法纪,做出私开店铺这种事的,心中必然是带有热血之人。 果然苏枝曦话说完,程恩内心像是有火苗被点燃了一样。 继而感叹道,“是我鼠目寸光,未想过姑娘是女中豪杰。往后只要是能用的上我的地方,姑娘只管差遣就是了。” 苏枝曦摆手笑道,“你别把我说的那么高尚。那药铺我托付给你,你也不能当成了善堂。钱还是要挣的。” 程恩拍着胸脯回道,“那是自然。” 说完,便起步往苏枝曦的住处走去。 快到内院口,苏枝曦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侧身交代程恩道,“有一件事,你仔细留意着,若是市场上的夏枯草价低时,你一定要让伙计大量收购。” 程恩虽不懂药理,但也知道夏枯草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 不免心生疑惑,问道,“这是为何?” 活过一世的苏枝曦知道,再有半年,城外便会发生时疫。而这夏枯草便是治疗时疫最重要的一味药。 但这话她不好细说,只能回道,“囤着日后有用。” 程恩见她不愿细说,也没有追问。 院内,固诺在指挥着人种兰。 见苏枝曦回来,她放下手上的活计,快几步上前问道,“姑娘带程恩去了哪?” 苏枝曦印象中,固诺向来谨慎懂事,被她这唐突一问,还真给问住了。 固诺见苏枝曦不言语,以为真是自己猜想的那样,便心急火燎的说,“姑娘不是真要赶了程恩走吧?” 苏枝曦被固诺问的一头雾水,她满眼疑惑的看向程恩,见后者也是一副这是哪儿跟哪儿的表情望着她。 这一眼无声的对视,在固诺眼中,便成了默认。 她跺脚做懊悔状,喃喃自语,“我便知道,我便是知道,定是我这多嘴的毛病惹了大祸。” 说着还真动手抽起了耳光。 程恩一惊,连忙拉住她的手,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固诺反手握住程恩,哭丧道,“是我害了你。你怪我吧。” 程恩压低了声音,怒斥道,“姑娘没把我怎么着,你要再这么嚷嚷下去,我就真要被你害死了。” 固诺人还在悲伤中,眼泪留了一半,含着泪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清楚呢?” 苏枝曦无奈摇头,骂道,“糊涂的东西。” 被苏枝曦一骂,固诺方是清醒了些。 她破涕而笑道,“姑娘方才支走我,不是带程恩去管家那讨罚?” 苏枝曦懒得理她,只是丢给她一记白眼。 她笑着拉着程恩的手,道,“这样便好,这样便好。” 苏枝曦知固诺向来嘴硬心软,也不忍训斥,只是瞪了一眼,便回了屋里。 程恩却洋装生气的甩开固诺的手,“你这嘴欠的毛病,何时才能改一改。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心里也没点数。这是碰上咱家姑娘心好,还愿留我。要碰上其他的人,最好的结果,也是被贱卖出府。” 固诺自知理亏,便拉拢了脸,任由着程恩责骂。 程恩见她这样可怜模样,又想着刚才她为了自己,心急如焚的找苏枝曦对峙。 便是再大的气,也消了大半。 虽然是不生气了,也还是好言相劝着。 “我说的话你往心里记住。这次无意中害了我,姑娘能保的住。若下次害了姑娘,谁来保她!” 固诺低着含泪,很是真诚回道,“我知道了。” 说罢,嘟着嘴悻悻然地回去帮忙种兰。 第二十章,漏洞 苏枝曦半躺在黄花梨雕花太师椅上,手拿团扇摇摇摆摆着扇着风。 元月端了一盆清水过来为她梳洗。 苏枝曦听见声响,抬眼瞄了一眼,见来人是元月,又把眼睛闭了起来,问道,“怎么不见固诺过来伺候?” 元月低着头,细声回,“固诺在给姑娘种兰,说怕姑娘见她心烦,便叫了我来伺候姑娘梳洗。” 苏枝曦想到固诺那执拗的性子,起身笑道,“我这哪里像是买了奴才回来。” 日头升高,天气便开始闷热了起来。 苏枝曦起身擦了个脸,身上的衣裳便见湿了。 京都的日头毒辣,晒的能把人融化了一样。 苏枝曦到衣柜里拣了件轻薄的衣裳换上,侧身对元月说,“朝食吃了不少,中午让厨房做道凉皮吧,别的小菜也不用了。” 元月低着头应声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程恩来了。 苏枝曦躺在太师椅上,懒懒的看了一眼,复又把眼闭上。 程恩见苏枝曦躺的舒服,自己也侧卧着,悠闲的摆着手边的团扇。 苏枝曦瞥了眼程恩惬意的模样,语调不高不低道,“我打算着明天安排你过去,嘉会坊离你的永平坊近,你照看起来也方便,只是永平坊的铺子,到底见不得光,日后你行事,定要小心些。你是奴籍,这事一旦被人察觉,莫谈你的远大抱负,就是辛辛苦苦盘下的铺子,也会被充公。” 程恩用鼻音回了一个“恩。” 接着主仆两人都安静躺着无话,蝉鸣声声叫着,偶尔从外头吹进一阵风,撂起苏枝曦垂落在椅子下的一角。 她是太久没有感受这样舒适如意的时光了。整颗心是松着的,就什么也不必去想。 过了一刻,恍若听见奴才的议论声由远到近,大约说的是月例份子的事。 苏枝曦这才想起一件事来。 她坐起,看着地方平躺着的程恩,问道,“我倒是忘记了问你,你是个奴,哪来的十贯钱去盘那铺子?” 苏枝曦看见程恩身子一僵,过了许久才慢慢坐起身子,一脸谄媚的笑盯着苏枝曦看。 苏枝曦自不吃这套。 程恩见瞒不过去,便干笑道,“是,借,了姑娘的一件白玉簪子。” 苏枝曦听她的话,眼皮一跳,不可置信的问道,“你竟然敢偷我东西去变卖?!” 这胆大包天的奴才! 程恩忙跪直在地,细声辩驳,“是借,真是借。” 听她还在狡辩,苏枝曦被气的不打一出来。 苏枝曦站起身,眼睛四处张望,脚步也在屋内踱着步。 程恩心虚问,“姑娘这是作甚?” 苏枝曦恨恨瞪了程恩一眼,最后寻了一圈,才拾起屋内的一支藤条,指着程恩骂道,“吃了豹子胆了,今日要不教训你,指不定日后你还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说着扬手就要朝程恩抽过去。 程恩一面求饶,一面四下逃命。 在门口碰上端着凉皮的元月,连忙躲在元月身后,探出头道,“姑娘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这次吧。我这就自己去院外的青石板上跪着。” 说完一溜烟的跑了。 元月站在门口端着从厨房要来的凉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苏枝曦见院内没了程恩的身影,气的将藤条往地上一丢,对元月道,“你把东西放在这吧。再去给我把固诺叫了过来。” 元月生怕被牵连,连忙把手中的瓷碗放在木桌了,福了福身子快步走了出去。 没多久,固诺便进来了。 苏枝曦跪坐在蒲团上,心烦意乱的扇着扇子。 固诺见苏枝曦脸色不好,以为她还在生她的气,眼睛瞄了眼苏枝曦身旁的藤条,也不敢近前,心虚问道,“姑娘,你找我?” 苏枝曦抬眼瞪着固诺,问道,“程恩盘铺子的钱是从何而来,这事你可知情?” 固诺摇头。 苏枝曦见固诺一脸懵懂,想着她连程恩有个铺子的事都瞒不住,自然偷了东西这样的大事,更是藏不住的。 “她,是偷了我的首饰出去变卖,才有钱去盘的那个铺子。” “什么!” 固诺瞪着眼,嘴巴张的能塞下一颗鸡蛋。 震惊过后,便是无法遏止的愤怒,“那死蹄子竟然敢....真是混账,害我刚才还担心着她。这样的混账,就该告了管家,把她给撵出府去。” 苏枝曦听了固诺大义凛然的话,心里怒火方稍稍息怒了些。 不怪她如此生气,倒真是这程恩胆子太大了。竟然连主家的东西也敢偷。 这东西若是平常的贵重物件也就罢了,卖了也就卖了。 但若是皇家赏赐之物,这麻烦可就大了。 说着,她指了指妆台。 “这事也是给我们提个醒。平日里太松散了,竟是这么眼皮子底下的东西不见了也不知道。今后你得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要再丢了东西,我只算在你一人头上。” 固诺忙道,“姑娘放心,奴婢知道的。” 苏枝曦也心烦着,摆了摆手,示意固诺下去。 等固诺走到了门口,又开口道,“你让她赶紧把东西赎了回来。近些日子别老在我眼前晃悠。省的我瞧见了便心烦。” 固诺道,“喏。” 等到固诺走后,苏枝曦心里憋的一口气还是久久不得散去。 她也就这两个贴心的人,一位心里藏着大志向,打从入府起,也未把自己当成过奴才;一位是做奴才久了,唯唯诺诺的没丁点主见。 想到这,她又想起前世一直不肯婚嫁,结果被判了刑的那位老姑娘。 瞧得上她的,她瞧不上。 她敲的上的,瞧不上她。 如此循环,便到了婚嫁年纪,还不愿将就,最后被人告去了京兆府。 但人生不如意,说到底不也就是如此。 不过是朝廷能言命令法约束着人的婚姻,却约束不住人的一生。 程恩不在眼前晃悠的几日,过的也快。 早起梳洗后,便去殷氏那朝食。撤了饭食,她又缠着问一些养兰的知识。 几日中,她只见着了苏金珍一次。 他一阵风似的来找殷氏要钱,要了钱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程恩起早贪黑的去打理铺子里的生意,听熙娘说,那药铺给打理的不错,才几天生意竟也好了起来。 到第六日,便是朝中逢十日的旬假。 因苏沉在家,朝食便和往常不一样,需一家人聚在一块吃。 翌日一早,整个苏家人都齐齐到了璃苑等待着朝食。 第二十一章,一起吃个饭 苏枝曦今日着一件墨绿色金银花印罗衫,梳着桃花髻,通身素净简约,唯发髻处簪了一支繁复华丽的金丝镂空蝴蝶步摇。 一眼看去,清新淡雅却不失体面。 殷氏对她今日的打扮颇为赞赏,嘴上虽未明言,却是笑着拍了几次握着的手背。 苏枝曦陪着殷氏,来的最早。 到了璃苑后,殷氏先入座在左边的第二位。 苏枝曦由固诺扶着立在别处,大概是卯时早起缘故,虽然站着,偶尔还是忍不住的打着哈欠。 前世被李承载养着懒惯了。 重生后虽然每日清晨要早起陪殷氏吃朝食,也是辰末才起,像今日这样卯时就得早起,真是叫她苦不堪言。 大约过了一刻,见姚氏和苏曼珍也来了。 苏曼珍今日着一件粉色襦裙,梳了飞天髻,发髻前后簪了几朵粉色鲜花,瞧着也觉活泼可爱。 苏枝曦对这个妹妹其实没有什么印象,从前在府内,她知道自己名声不好,不招人待见,不喜欢与人相处,也就是如此,才让她一门心思迷陷在对裴之寒的幻想中。 姚氏因为前些日子那件事,对苏枝曦和殷氏的态度淡淡。 苏曼珍扶着姚氏入座后,冷冷的瞄了苏枝曦一眼,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苏枝曦前世也不怎么看重与人的相处,活过一世,对人情这些东西也就更不看重,便不谈会热脸去贴苏曼珍的冷屁股。 苏枝曦也无视着姚氏母女的存在。 没多久苏景嫣也来了,不过未见她母林氏。 林氏礼佛,除了节假聚餐,旬假,田假例餐,大都不会参与。 苏曼珍见苏景嫣来,一改先前对苏枝曦冷漠的态度,极其热络。 笑盈盈的迎上前,亲热的叫着苏景嫣姐姐。 苏景嫣见了苏曼珍也是欢喜,拉着手问,“前日我去你那,听你身边人说你感了风寒,可有好些?” “姐姐关心,没什么大碍。只是今日卯时早起,头还有些发晕。” 苏景嫣点点头,小声道,“那便好。等朝食过了,我再让琪儿给你送碟山楂糕去。” 苏枝曦听着两人甜腻的对话,心里直犯酸水。 特别是苏曼珍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像是前世都没吃过山楂糕一样。 她暗骂一声:虚伪。 闭上眼,当眼不见心不烦。 又过了一刻,苏沉才和祖母周氏一同到来。 殷氏和姚氏站起身子相迎,周氏衣着一身暗红色襦裙,灰白的头发梳了一个莲花冠,一头金翠玉饰,富丽堂皇。 周氏眼微微妥着,薄唇紧闭,脸上皮肤虽然已失光华,但不见一丝皱纹。 苏枝曦一众小辈皆福礼迎接。 周氏只淡淡的瞥了一眼,从鼻子里不冷不热的“嗯。”一声当做回应。 苏枝曦的父亲苏沉托手扶着,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直到周氏入了主座,苏沉才声音低沉的说了一声,“都坐吧。” 于是大伙儿都按各自的位置坐下。 苏沉自坐一处,殷氏和姚氏坐在一处,苏景嫣独坐一处,苏枝曦与苏曼珍坐在一处。 等众人都坐好了以后,周氏淡淡的扫视一圈,不动声色道,“怎今日的人这么少?” 苏沉抬头看了看屋内众人,侧过身问站在他身后的管家卢志海,“还有人呢?” 卢志海弯着腰,用众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小心回道,“大夫人礼佛,还未结束早课。小公子贪睡,还未起。” 苏沉小心观察着周氏的神情,低声呵斥了一声。 “胡闹!” 接着板着脸说道,“今日是家人例餐,谁不想来,苏家以后的聚餐就叫他都不要来了。” 卢志海听的出苏沉话中轻重,连忙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苏枝曦看这阵势,知道这顿朝食怕是没有这么快能吃上。 一时又后悔没有先吃点东西再来。 她悄悄的打量着自己的父亲。 苏沉是国字脸,浑身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这是长期混迹于官场,又身为一家之主所日积月累出来的。 苏沉任从三品中都督,算是个不错的闲官,官阶摆在这,又不比大理寺和京兆尹,做的都是得罪人的差事,官场上也算的上是春风得意。 所以岁月未在他身上留下蹉跎的痕迹,反倒是打磨着越发的光鲜亮丽。 又过了半刻,方见林氏和金珍的身影。 苏沉沉着脸,金珍进来便感受到了屋内低沉的气压,便老实的给周氏行了礼,又给苏沉行了礼,大气不敢出的乖乖做到最末的餐席上。 林氏也瞧出了苏沉脸色不好,却没怎么在意。只微微福了福身子,给周氏略略请了安。 再不冷不热的冲着苏沉道了一声,“请大郎安。” 气的主席位上的周氏冷冷“哼”了一声,冲底下人道,“愣着做什么,你们主家都到了,还不开饭要饿死她嘛!” 底下人缓过神,手忙脚乱的往厨房跑去。 没一会儿,一道道精致可口的糕点便端上了桌。 苏枝曦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听见苏沉一句“吃吧。”便再也顾不上形象,夹起一块马蹄糕一口就塞到了嘴里。 顾不上是什么味道更不谈细嚼慢咽,稍做咀嚼能往下咽了,便囫囵吞下。 复而又夹第二块,直到两盘糕点下肚。肚子才少有饱感。 大约是大伙儿都饿了,久久没有人开口,都在闷着头吃着自己桌前的朝食。 安静的只有咀嚼声的屋内,忽而苏沉开口说道,“前日去御史大夫府上,听说曦儿在黄府大放异彩。” 苏枝曦听见自己被点了名,忙咽下口中的食物,跪直身道,“是游戏时,被黄姐姐强着跳了支舞。大放异彩是说不上的,只是没给苏府丢脸而已。” 苏沉往日鲜少留意子女的事,多是周氏提醒了什么,便稍稍上心管一管。 所以对这个二女原也没什么印象。 不过今日见她答话不骄不躁的,甚合心意。 便再说道,“你也不必自谦,能扬名在外的定是真的好。” 苏枝曦只好交手道谢。 一直坐在主桌的周氏,听了这话,轻笑了两声,妥着眼饶有兴致的看着林氏,笑道,“我记得花重金请的黎师傅,只教了嫣儿。倒是没想到,这美名在外的竟是没人教导的曦儿。” 说完指桑骂槐道,“这是叫你们小辈要记得,做人莫要眼高于顶。该有的福气跑不掉,不该的福气,争不来。” 说罢,端起手中的桂花糕,对身旁伺候的人道,“有功就该赏,我瞧二丫头桂花糕吃的快,便把这道桂花糕赏给她吧。” 苏枝曦看着下人端来的桂花糕,顿时无言,暗中叫苦连连。 祖母啊,你这到底是赏还是罚啊?! 她肚子撑的实在是吃不下了这碟糕点。 偏她知此时周氏的赏糕事小,想打林氏脸面是真。 她要是拒绝,便是明着打了祖母的脸。 便只好挤出笑脸,福身谢赏。 周氏的话,苏沉听明白了意思,便对林氏更为失望。 第二十二章,初现端倪 苏枝曦见了众人反应,忙咽下口中的食物,跪直身道,“是击鼓传花时被黄姐姐叫着跳了支舞。大放异彩是说不上的,只是没给苏府丢脸而已。” 苏沉往日鲜少留意子女的事,多是周氏提醒了什么,便稍稍上心管一管。 所以对这个二女原也没什么印象。 不过今日见她答话不骄不躁的,甚合心意。 便再说道,“你也不必自谦,能扬名在外的定是真的好。” 苏枝曦只好交手道谢。 一直坐在主桌的周氏,听了这话,轻笑了两声,妥着眼饶有兴致的看着林氏,笑道,“我记得花重金请的黎师傅,只教了嫣儿。倒是没想到,这美名在外的竟是没人教导的曦儿。” 说完指桑骂槐道,“这是叫你们小辈要记得,做人莫要眼高于顶。该有的福气跑不掉,不该的福气,争不来。” 说罢,端起手中的桂花糕,对身旁伺候的人道,“有功就该赏,我瞧二丫头桂花糕吃的快,便把这道桂花糕赏给她吧。” 苏枝曦看着下人端来的桂花糕,顿时无言,暗中叫苦连连。 祖母啊,你这到底是赏还是罚啊?! 她肚子撑的实在是吃不下了这碟糕点。 偏她知此时周氏的赏糕事小,想打林氏脸面是真。 她要是拒绝,便是明着打了祖母的脸。 便只好挤出笑脸,福身谢赏。 周氏的话,苏沉听明白了意思,便对林氏更为失望。 同为苏府子女本该一视同仁,她竟自私至此。 当下便更觉得苏府的大权不交给林氏是正确的。 苏沉开口道,“说出去也是苏家的姑娘,虽然你争气,但也不能叫人说我们苏府做事厚此薄彼。既然嫣儿请了黎师傅,那曦儿便去请支师傅吧。” 话说出来,惊的可不止是林氏,坐在主位的周氏,也是堵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沉不当家,自然不知道这请师傅花销有多大。 当初林氏千金请来黎师傅,周氏没有反对,是因为请师傅的钱是林氏自己掏的腰包。 不然就凭苏沉这从三品的闲职,哪来的钱请的了名声大噪的黎南铭。 不过苏沉已当着众人开了口,周氏是没了后悔的余地。 不过她没有,不代表林氏没有。 本来周氏的话已经算是驳了林氏的情面。 苏沉的话一说完,林氏的脸色便是面如死灰。 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林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寻的良人,言语之中竟会把她说的如此不堪。 说到底她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竟然当着一众小辈的面,一点情面也不给她留。 林秀的心是寒的。 可就算是寒心,她也绝不能让殷氏母女捡了好。 于是她出言说道,“大郎好心,却也要曦儿有时间才行。大郎忙于朝事,却不知咱家二姑娘何止是才艺惊人。” 苏沉烦她阴阳怪气的语调,出口打断道,“你这是何意?!” 林氏也不回他,故意转头看着周氏浅浅的笑,但笑不及眼底。 “母亲不也知道吗?我听说还是殷姨娘身边的熙娘亲自去同母亲说的。” 苏沉见林氏越说越来劲,便索性阴着脸懒得理她。 林氏见话说的差不多,才道,“二姑娘好魄力,让殷姨娘转了一间铺子给她打理。日后要是富甲一方,大郎在一众同僚怕是更有颜面。” 苏沉听了林氏的话,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枝曦,问道,“你大娘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要去外面的铺子里抛头露面?” 苏沉虽压着火,但苏枝曦还是听的出他语气中的失望。 苏枝曦起身跪在堂前,不慌不忙的对着周氏先磕了三个头。 “孙女不孝,让祖母为难了。” 说完,又对着苏沉磕下三个头,道,“女儿不孝,叫阿爷失望了。” 苏枝曦知道,苏沉是极重孝道的,所以自己这六个头磕完,他便是再大的火,也都消了一半。 果然,苏枝曦磕完这六个头,苏沉的脸色才有所缓解。 苏枝曦见状,抓准时机解释道,“阿爷先莫动气,这事是大娘误会了。” “我是找阿娘要了一处铺子不错,但绝不是为了经商。” 她交手看着周氏,道,“祖母知道,阿娘手上有三个铺子,有两处在平康坊,收益都还不错。但曦儿要的是嘉会坊经营不佳的药铺。” “曦儿如此做,只是看着大哥饱学诗书,三妹妹又是才艺过人,府中我们三人年纪相仿,相比之下,我文的不行武的也不行,实在是相形见拙。” “再说我天资愚钝,年岁又不小了,与其求了阿爷请名师教导,还不如去自家药铺学些医药常识。虽说不能悬壶济世,但至少日后也有一技傍身。” 苏枝曦说的情理可依,又解了周氏窘迫的境地,便不容他人置喙,开口说道,“好姑娘,你受委屈了。也怪我年纪大了,万事不得周全,叫你白白受了委屈。” 苏枝曦将头伏低,发髻上的步摇一眼可见。 “曦儿不委屈,阿爷祖母待曦儿好,儿都知道,只求阿爷和祖母不要责怪我不学无术。” 苏沉内心是不赞同苏枝曦去药铺的。 不论是去学医理还是去经商,到底这等行径在外人看来,都是荒缪的。 不过此时见苏枝曦举止得体,且周氏也出言互着。 便语调不高不低道,“日后你注意着分寸也记得自己的身份就好。” 随着苏沉的话音落下,苏枝曦求了药铺这事便也算是揭过去了。 经此一闹,大家的兴致不高。 周氏又吃了几口,便由苏沉扶着回去了。 苏枝曦送走了殷氏和熙娘,叫住了金珍。 金珍年6岁,稚嫩的脸上满是童真。 他仰着头,懵懂地问,“阿姐叫我干嘛?” 苏枝曦掏出手帕,细心擦拭着他嘴角的油渍,好声好气的问道,“你这匆匆忙忙的又是要去哪里玩儿?” 金珍嘴巴撅着,明显的排斥苏枝曦的问话。 苏枝曦装没看见,道,“那你忙着,我寻你也没什么事,不过是手里得了一个鲁班锁,觉着兴许你喜欢,才多问了一句。” 说完转身要走。 苏金珍听说是鲁班锁,倔强的小脸上立马变了色,堆着笑讨好道,“阿姐误会了。我今日没事,本就打算去找阿姐玩的。” 苏枝曦回头,捏着金珍肉嘟嘟的小脸笑道,“是嘛。” 被捏着脸的金珍口齿不清回道,“制。至。是。” 苏枝曦见他着急的模样,越觉可爱。 她笑了笑,摸了摸金珍的脸,道,“今日我起的太早,得回去先补个觉。你若是想要那鲁班锁,便回去把《师说》给照写一遍。午膳前拿来。记得,得是你自个儿写的,你若要旁人代写可不算数。” 说完,也不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招来固诺转身就走。 等到她人到了屋外,才听见身后传来金珍的抗议。 “阿姐,你这不是在耍我嘛!” 第二十三章,种子 回去苏枝曦便真是倒头就睡,连衣裳也懒得换了。 一直睡到午膳前才醒。 固诺打来清水给她梳洗,又问苏枝曦午膳要吃什么。 苏枝曦人还在迷糊的状态,眼睛盯着书架上的鲁班锁,过了片刻才问道,“你去问问门房,金珍今日可有出府?” 固诺咬了咬唇,道,“奴婢去问过了,说是吃过朝食便出去了。” 苏枝曦心里也知道金珍的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但听到固诺的话,心里还是憋的慌。 活了一世,林氏的算计她看的清楚,才会对深陷困境而不自知的金珍,更加的气愤。 苏枝曦叹气,叫固诺取了鲁班锁来,细细拆分后,对固诺道,“你去厨房安排好午膳后,便去金珍住处守着,亲手把这锁给他。告诉他,要想知道这锁里的窍门,就写好十篇《师说》再来。” 固诺应了声,伺候苏枝曦换好衣裳,便起身出去了。 苏枝曦一整天心不在焉。 总觉得有烦心事萦绕在心头,可仔细去琢磨,又寻不着头尾。 林氏是个会来事儿的,就苏枝曦要了一间铺子这样的小事,她也能搬弄出是非来。 倒是小瞧了她。 这样想着,她便越发觉得程恩的奴籍棘手的很。 得尽快想办法帮程恩脱了奴籍才好,否则一旦东窗事发,倒霉的也就不止程恩一人了。 苏枝曦心头杂事太多,晚膳也只吃了一点。 固诺到快宵禁才回。 见了苏枝曦,把与苏金珍见面的经过悉数告知。 苏枝曦问,“他可对那锁感兴趣?” “公子喜欢的不得了,”固诺说着笑了笑,“就是听见要他写字,便板起了脸。” 金珍的反应也在苏枝曦的意料之中。 她笑道,“只要他欢喜,总有耐不住好奇的时候。” 翌日,苏枝曦在殷氏处刚吃过朝食,便见固诺步伐匆忙的从外头走了进来。 见了殷氏,慌慌张张的请了个安。 苏枝曦皱眉问道,“何时这样惊慌。” 固诺瞧了一眼殷氏,忐忑回道,“老妇人身边的云棋刚来了,说老妇人想请姑娘过去一趟。” 苏枝曦错愕片刻,说道,“祖母叫我过去,你要这样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说完,对殷氏福了福身。 殷氏颇为担忧的拉住苏枝曦的手,道,“祖母要你过去,大约是经过了昨天的事,想探一下咱们二房的态度。” 苏枝曦想的也是如此,便问,“阿娘可有什么想法?” 殷氏令退左右,低声道,“虽现今苏府是家婆当家,可说到底主母是林氏。从前林氏不争,是心高气傲瞧不上苏府这点子家业。” “可昨日朝食后,还不知道她是何心思呢。到底她是林家人,连圣上也要给她阿爷几分薄面的。她要真想当家,于情于理都是名正言顺的事,谁也挡不住的。” 苏枝曦听了殷氏的分析,直面回道,“大娘不能得罪,却也是得罪上了。自那日我在黄府出尽风头起,我们和大房的关系,就已经定死了。” “阿娘,” 苏枝曦忽而目光坚定的看着殷氏,眸中闪着异样的光。 那是不甘命运,欲放手一搏的决绝。 殷氏只是这样看着,就能猜出苏枝曦想要对她说的话。 她伸手握起苏枝曦的手,意味深长的拍了拍。 “阿娘知道,你去吧,别叫你祖母等久了。” 辞了殷氏,苏枝曦脸色并不好。 前世她与林氏从来没有发生过冲突。 那时她一心扑在裴之寒身上,每日算计的就是如何加入裴府。 所以对林氏而言,根本够不上威胁。 这一世...... 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在变,是不是代表着林氏也会变? 苏枝曦心里隐隐不安。 前世她落得满身污秽一席草席裹身,寒冬腊月丢弃在无人的路上。 就是因为看不透人心险恶,也不懂权宜算计。 一世她绝对不要再活的那样糊涂无望。 但,这势必也就意味着,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未来的一切,都变成了未知。 她蹙眉,安慰自己,不可能再差了。 不会比上辈子再差了! 固诺看出苏枝曦去见周氏并不开心,便绞尽脑汁去想,有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分分心。 想来想去,还真想到了一件。 说道,“姑娘,元月怕是与人私通了。” 苏枝曦听固诺冷不丁冒出的话愣了愣。 反应过来以后才道,“这事你也知?” 固诺道,“真的,姑娘你莫不信呀。” “今日我去找她,看见她神神秘秘的坐在妆台前面,摆弄着一支银簪子。我隔着远还能看见银光,一瞧就是新的。份量还不轻呢。” 固诺自顾自的说,“我看她鬼鬼祟祟的,又想起程恩做的混账事,就忙去姑娘首饰盒里盘点。算着您的东西一点没少。” 她又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姑娘你想啊,她一个二等奴婢,哪来的钱能买银簪。那,不是私通是什么?!” 苏枝曦听了心里也生疑惑。 问,“你可偷偷瞧过那件东西了?” 固诺摇头,“她护的严,我也就是在暗处悄悄瞧了眼,看那手艺...有点像...奇珍阁的!” “哦!!!” 固诺自己说着忽而激动了起来。 “姑娘,要真是奇珍阁的东西,那她可不是一般的私通啊。那是..那指不定是...要被抬做姨娘啊!” 苏枝曦见固诺一人自导自演的。 原本紧绷的心,也松弛了些。 笑道,“见她要做姨娘,眼红了不是。” 固诺被苏枝曦取笑着脸一红,跺脚急道,“谁眼红!” “我是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位公子眼光独到,相中了她。” 苏枝曦只笑着听她揶揄。 知道她是在逗着自己高兴,便也懒得骂她。 何况固诺的话细想也是不错的。 元月的长相粗犷,性格胆小惧事。 有时苏枝曦吩咐她做件事,她都能瑟瑟抖抖半日。 就这样一个其貌不扬,性格弱懦的人,也能被人瞧上,还被赠了价格不菲的首饰。 可不是瞧上她的那样眼光独特是什么?! 不过各花入各眼。 眼缘这东西,也是王八看绿豆的事,谁说的上呢。 苏枝曦心中谈不上是无奈还是欣慰,只摇头作罢。 吩咐固诺道,“这事你心里知道就好,不许去笑话她。元月面薄,要被你激的想不开,你就罪过大了。” 固诺回道,“喏。” 被固诺这么一闹,不知不觉苏枝曦已经到了周氏的住处。 第二十四章,数 周氏的院子只种了几棵枸杞树,郁郁葱葱。 树下的土被铺上了一层鹅卵石,只用石板修了一条小道出来。 周氏的贴身婢女云棋站在小道中央,见苏枝曦来,恭敬福礼道,“不知道二姑娘来的这样快。” 苏枝曦微微笑道,“不敢让祖母久等。” 云棋笑了笑,转身在前面给苏枝曦带路。 苏枝曦对周氏的住处是一点印象都没有的,前世周氏因她臭名在外对她极不待见,莫说是叫她过来说话。 就算节庆日她去请安,周氏也是懒的搭理,敷衍两句便打发她走。 像是多看一眼都心烦似的。 进门是一处暖房,种了不少的花草。 一眼看着是生机勃勃,但夏日烦闷,茂盛的花草占据着屋子的空间又不透气。 只会让人更加烦躁。 再往里,是周氏的客室。 周氏坐在主桌,屋内两侧摆了四张木桌和蒲团供来人就坐。 苏枝曦见了周氏,福身行交手礼,恭敬道,“请祖母安。” 周氏眼皮妥着,嘴角动了动,泰然自若的回道,“坐吧。” 苏枝曦往最末端的位置走去,却被云棋拦下。 云棋道,“阿郎不在,二姑娘只往前面坐些,方便和主子说话。” 苏枝曦便顺着她指引的方向坐了过去。 入座后,云棋命人给苏枝曦上了几碟糕点和一壶花茶,又把屋子里粗使的婢女退了出去,留下她和周氏信任的婢女在里伺候。 等人散去,周氏才开口道,“二丫头今年十三了吧?” 苏枝曦细声回,“是。” 周氏点了点头,似不经心问,“再有两年便要及笄,可有属意的人家?” 苏枝曦回,“回祖母的话。从前是有过喜欢的人,可惜是我一厢情愿。前些日子我也寻机会和他把话说清楚了。一时…未有属意之人。” 苏枝曦中意裴之寒的事,阖府上下无人不知。 只是这种喜欢,是苏枝曦单方面的卑微和求全,所以弄的苏家在面对裴家时总显尴尬。 虽然苏枝曦并非苏府嫡女,但到底还是苏家的女儿,一言一行也代表了苏家的颜面。 周氏今日本还想着要劝解苏枝曦,要她莫再做出有损家风的事。 却不想,苏枝曦自己先把两人关系看透了。 周氏眼中带笑,嘴角也不禁上扬。 “好,好,好。” 她连道几声好后,挥手命云棋从里屋拿出一个木质的盒子。 云棋将盒盖打开,把盒子放在苏枝曦的桌前,朝苏枝曦宽慰一笑,又退了回去。 苏枝曦伸头一看,盒中放的是一支白玉簪。 周氏开口道,“这支白玉梨花簪,是我出嫁之时的陪嫁物。年轻时候也是喜欢的紧,后来年岁长了,便也簪不了这样素净的玉簪了。这东西就是这样,过了时候就是再好的也只能看着。” 苏枝曦拿起簪子细看。 这白玉触手生温,当是玉中的极品。 “孙女听人作过一首诗,里头一句便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周氏听着笑了笑。 说道,“从前你可最烦这些诗文雅颂了,如今倒是张口就来。” 苏枝曦道,“从前少不经事,总活在自己的梦幻里,未曾想过为日后打算,为人处世也是任性妄为,在外还常被人笑话还不自知。” 说着她看了看周氏,腼腆笑道,“后经人点醒,才知自己行为之荒谬,到了要婚假的年纪,后知后觉的才明白人言可畏。” 周氏大概知道苏枝曦话中意思,就没认真听。 神情看似倦怠,眼眸却发着光。 脑中盘算的是这个二房的丫头值不值得她费些心思去栽培。 她以一个女人的眼光来看苏枝曦都是美的。 苏枝曦的美并不含蓄,是那种让人看了便移不开眼的美。 就像此时,她静静的坐着,背着光,脖颈修长白皙,小巧粉嫩的耳垂都能勾着人的魂。 云棋见周氏没有接话,便捡着好听的话应着苏枝曦。 苏枝曦也不沮丧,平心静气的跟云棋闲谈起来。 等两人话说的差不多时,周氏才不紧不慢道,“有道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生的好,只要性子不似从前那般轻浮,日后是有福气的。” 苏枝曦不敢怠慢回道,“喏,祖母教诲,曦儿谨记。” 又说了一会儿话,周氏身体见乏,苏枝曦便起身告辞。 回去后命固诺好生放着周氏赏的玉簪。 话分两头。 程恩因偷了苏枝曦首饰的事,一直不敢在她眼前露面。 加上药铺事物琐碎,近些日子也是早出晚归。 今日盘点了药铺的库存后,在药农那打听到有处地方在贱卖夏枯草,便忙叫伙计去账房处支了钱,大量买进夏枯草。 伙计抱怨,“固诺姑娘,都是第三次购那药了,前几次买的还搁在库房里头蒙灰呢。主家到底是什么个意思啊?” 固诺也是听差办事,正对苏枝曦那首饰的赎金急的焦头烂额。 听到伙计的埋怨,没好气回道,“叫你去做便去做,你拿你的工钱做事,管主家的心思做什么。” 说完,甩着脸色走了出去。 巧在今日是陈记医馆的医师循例过来取佣金的日子,固诺前脚刚走出门,便和过来领钱的医师打了个照面。 柳之元见固诺脸色不佳,开口问道,“姑娘这是与谁置气呢?” 固诺心里憋着事,出门的时候低着头没看来人,听见柳之元的声音才停住脚。 抬头一看来人竟陈记医馆的医师柳之元,忙堆起笑脸热情问道,“柳大夫怎么来了?” 柳之元抬手晃了晃手上的药单,道,“替主家过来跑跑腿。” 固诺忙道,“这小事你让下面的伙计或者医生来就行了,再不济给我们传个话,我这边把账目给你们送过去。怎敢劳你跑这一趟。” 柳之元摆摆手,叹气道,“如今医馆生意冷清,连个出门的活儿都没有,不碍事的。” 固诺本就是嘴上客气,见柳之元把话说到了这,也就没有再往下说。 抬手做个虚请的姿势,道,“嘉会坊离你那远,回程少算也要半个时辰。我这就带你去账房那,算好了账吃杯酒再走。免得被主家知道了怪我没有礼数。” 柳之元双手交合,会心回道,“有劳姑娘了。” 固诺带着柳之元在账房处领了三百个钱。 而后又寻了一处物美价廉的酒馆,要了一壶绿酒,点了两个小菜,陪着柳之元小酌几杯。 第二十五章,来不及说 程恩生的眉清目秀,为人直爽又不拘泥,总挑着柳之元在行的事问。 所以一来二去,柳之元也就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程恩见柳之元喝的也差不多了,开将话题慢慢往自己想问的事上引。 “柳医师博学,不似我,只会做伺候人的事。” 柳之元摆手笑道,“姑娘切莫这般看轻了自己。你虽为奴,但也跟了一个好主家,我虽说在医馆从医,但自从陈老走后,境遇却是大不如前啊...哎。” 说着又是一杯下肚。 程恩道,“柳医师只是一时不得志,以你的医术,投了好的医馆,自有出头之日。我就不同,一朝为奴世代都是奴。虽然主家看的起,放我在这药铺里打打杂。可我对这方面一窍不通。” 程恩一边说着一边殷勤的给柳之元倒着酒。 “就拿今天来说,主家让购入些夏枯草,我吩咐伙计去办。可伙计却不情愿。还说什么时候我能弄清夏枯草是什么了,再去吩咐他办事,你说这...哎,也怪我无用。” 柳之元久不得志又是酒气上头,见程恩一个姑娘家被人为难,受了委屈。 当下便拍桌而起,道,“这些狗东西,就是狗眼看人低。” 说着愤愤而谈。 “今日既然喝了姑娘这杯酒,自然不能再叫姑娘受这委屈。以后姑娘若有要问的,只管问我便是。” 程恩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端起酒杯一饮而下。 “柳医师果然是仗义之人。” 柳之元被这么一夸,摆手讪笑。 程恩又顺着柳之元的话,聊了几个陈记医馆内部的疑问。 而后似不经意问道,“说起来,这夏枯草到底有何功效啊?” 柳之元回道,“这夏枯草性辛,苦,寒,有清热泻火,明目,散结消肿之功效。禀纯阳之气,补厥阴血脉,故兼有和阳养阴之功。” “多用于咳嗽,发热之症状。除某些针对性的疾病外,其药性也可用其他草药代替。” 商人的敏觉,程恩很快抓住了柳之元话中的一个重要的点。 她追问道,“也就是说,这夏枯草可以针对某一种疾病?” 柳之元那句话不过是顺嘴一说,没想会被程恩单拿出来问,迟疑半日才回。 “是,但是...怎么说呢,像是伤痛感冒这些小病,它是没有什么针对性,这一味缺了用其他的代替也行,但...嗯...但,除了时疫。” 程恩头皮一紧,忙问,“你的意思是,这夏枯草可治时疫?” 柳之元听程恩的话,忽而笑道,“哈哈,若真如此,那这夏枯草不是成了灵丹妙药。” 程恩再一想也是,脸色便羞涩起来。 讪讪道,“我说话冒失,叫柳医师见笑了。” 柳之元不以为然笑笑,解释道,”隔行如隔山,姑娘会有此问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不过自古谈疫色变,就是因为这时疫难就难在病因不定,没有针对的药方,且病情发展迅速,稍不注意便会蔓延成灾。正因如此,一旦爆发才会让朝廷很是头疼。” 程恩一知半解,缕了缕思绪,才道,“是说,这夏枯草得碰上正好惧它药性的时疫,方才有用。不然它就是一味平常不过的草药而已。” “正是如此。” 话说到这,她也没有再往下问。 程恩心不在焉的陪着柳之元又喝了几杯。 直达柳之元尽了兴起身要走,她才悻悻然地付了酒钱,送走了柳之元。 回药铺的路上,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停的从她脑中跳出:京都很快就会发生一场时疫,而这夏枯草便是治疗时疫最重要的一味药! 不过细想之下,又觉得这个想法何其荒诞。 除非有人能未卜先知,否则这样的概率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那,如果她的猜想是成真了呢? 夏枯草就是那味最重要的药呢? 程恩头皮发凉,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再往下想。 当务之急,不是猜疑这件事的时候。 程恩将思绪收回,动身去了一趟自己的果脯铺子。 在铺子里取了二百个钱和一些果脯,交代了店铺伙计一些事。 便动身前往抵押了首饰的当铺。她心里这几天总觉不安,便想着得早些把苏枝曦的首饰当回来才行,免得节外生枝。 袁记当铺处在长兴坊,离她的永平坊有两个时辰的车程。 程恩在车行花了二百个钱租了辆运货的马车,看日头已升至正空已到未初,也顾不上别的,赶着车就往长兴坊走。 到长兴坊的车行还了车,拿票据取回一百五十个钱时,已到了申初。 程恩紧抓着手中的果脯,连走带跑的往袁记当铺紧赶慢赶。 总算到了路口,眼瞧着当铺就在眼前,却突然被人出声叫住。 程恩回头一看,竟然是苏景嫣身边的婢女芩草。 芩草笑盈盈的走了过来,作势往她身后不远的袁记当铺看了眼。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程恩心慌意乱,藏了藏手上的果脯,回道,“姑娘要吃酥香芳的杏仁酥,命了我来买。” 芩草指着她缩在身后的手,开口道,“你家姑娘何时嘴这样叼,要你去永平坊买了果脯,还要你来长兴坊买杏仁酥。” 程恩眼神闪躲,讪讪笑道,“主子不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反正跑腿的也是我们这些奴才。” 芩草笑回,“那倒是。咱们本就命贱,吃的也是这碗苦命的饭。” 说完又道,“不过,酥香芳不在这条街吧。” 芩草转身左右看了看,指着身后的一条道。 “应当是走这里过去才是。” 程恩尴尬笑道,“是吗?我不常出来做跑腿的事,对这里不太熟悉。” “没事,我陪你去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我家姑娘让我出来给她买些花线,也买好了。” 程恩本意拒绝,又怕芩草生疑,回去跟苏景嫣多嘴,只好佯装欢喜的应下。 路上程恩心急如焚,却还是要装作无事人一样,提心吊胆的答着芩草有一搭没一搭问出的问题。 到酥香芳买好糕点,打发走芩草,这一来去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害怕芩草跟踪,程恩也不敢直奔当铺,她一路走走看看,等确定没人跟踪了,才急步往当铺赶去。 等她到了袁记当铺,城里已经敲响了宵禁的钟声。 第二十六章,已成定局 当铺的门口与柜台只有几步的距离,但是柜台做的很高,以至于程恩得要垫着脚才能瞧的见里头的伙计。 伙计听见宵禁的钟声,便低着头在收拾着桌上的票据,也没瞧见程恩进来。 所以突然听见屋内有人说“有劳您了”的时候,把他给吓的够呛。 伙计是个十几岁出头的小伙,从外貌来说是平平无奇,但那双谈不上漂亮的眼中却是闪着精明的光。 他从柜台里探出头,瞧见程恩笑容满面的脸,压着心里的火,语调不高不低的道,“这位客明儿个再来,今天我们这打烊了。” 程恩连忙伸手将手上的果脯递了过去,道,“一时来晚了,还请行个方便。” 小伙儿对眼前的食物并没有多大的兴趣,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收下。 就当没有瞧见那包东西一样,语调依旧不高不低道,“您是要卖东西还是要赎东西啊?” 程恩从衣袖中掏出一张字据,递在果脯旁,好声好气道,“我想来赎东西。” 伙计拿眼往字据上瞄了一眼,原本静如死灰的眸子忽而闪了一下。 片刻又恢复了原来的神情,不紧不慢道,“这东西,已经卖了。” “卖了?!” 得到回复的程恩忍不住的惊呼。 “嗯,卖了。” 伙计一边说一边将程恩递在柜台上的果脯和字据一起递了出去。 程恩一脸震惊。 怎么可能一年不到就卖了?! 当初她选了袁记当铺的重要原因,就是长兴坊这边多是富贵人家,鲜少有人会典当买卖。 况且她偷的首饰,是最寻常的佩饰,就品质和款式而言,都不是佳品,也不起眼,这样的东西在当铺里是最平常不过的物件。 怎么就一年不到能卖了呢? 程恩见伙计态度冷淡,宵禁的钟声又一声声的催着她心急。 她语气有些着急道,“既然卖了,能不能请小哥行个方便,告知是何人买了我那佩饰?那东西对我来说很是重要。” 伙计冷眼扫视着程恩,态度冷漠道,“卖了就是卖了,谁知道卖给谁了。再说我们做的是典当的买卖,又不是差府衙门。” 说完抱着桌上的票据银钱起了身,漫不经心道,“宵禁鼓敲的紧,客要不怕被抓了去,便在我这且等着吧。我这要去给掌柜的交账,您见谅。” 程恩看伙计的样子,也知道今天在这是问不出什么了。 便取下台上的果脯,不甘心的往店外走去。 这当铺有问题! 程恩紧握着手上的字据,暗自猜想。 那个伙计只瞧了一眼她手上的字据,就能知道这个货已经卖了。 袁记当铺每日生意往来众多,就算那个伙计记忆惊人,也绝不可能能记住几个月前的买卖。 更何况,她当的东西是个不起眼的佩件。 伙计的反应如此迅速,只能说明这个东西是近期被卖掉的。 而且既然他能记得东西已经卖了,又怎么会不记得东西卖给谁了呢。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伙计在刻意为买客隐瞒。 当铺这行的规矩。 如果客有要求身份保密,那当铺就不能将客的身份泄露了出去。 那会是谁,处心积虑的买走这么一间平常不过的物件呢? 程恩边走边想。 苏枝曦得知她偷了东西,也是这几天的事。 有没有可能,是苏枝曦未免夜长梦多,给买回去了呢? 如果是苏枝曦赎回去了,那倒好说。 可如果不是,那她们的麻烦也就大了。 程恩不敢再往下面去想。 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她不愿自己吓唬自己。 她加紧脚步往回赶,回到苏府天已见黑。 程恩片刻不敢耽搁,朝着苏枝曦的住处飞奔而去。 到院中见苏枝曦房中不见灯火,便去偏房找到固诺。 固诺说今日午膳过后,苏金珍来这玩闹,吵了二姑娘一下午,用完晚膳才回去。 二姑娘累的,送走了小公子稍作梳洗便睡下了。 又问程恩怎么今日这么晚才回。 程恩见屋内无人,压低声音道,“今日我去了当铺,本想把姑娘的东西赎回来,却听当铺的伙计说,那东西已经卖了。” 固诺一根筋,听了程恩的话没有往细去想,还开口笑道,“瞧你这郑重其事的样子,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说完又道,“姑娘本就不爱穿金戴银,何况今日老夫人还赏了姑娘一支品质极好的簪子,想她一时也不急用你当的东西。再说前些日子我盘点过了,老爷赏的几件贵重的都在,想来你当的也不是什么起眼的物件,卖了也就卖了,等你铺子里赚了钱,再买个好的孝敬姑娘就是了。” 程恩知固诺心思单纯,若是把自己的担忧说给她听,不仅出不了什么主意,说不定还要担惊受怕。 便也假意笑了笑,只当固诺言之有理。 翌日清晨,苏枝曦梳洗后,照常去殷氏处陪她朝食。 平时都是固诺陪的,今日程恩早早的就在门外候着。 苏枝曦瞧了她一眼,见她心事重重的,知道她有话要说,便与固诺说,“行了,难的她有这份心意,今日就让程恩陪着我去吧。” 固诺见苏枝曦都这样说了,也不能反驳,便拿起妆台上的纸鸢,笑盈盈道,“那我去给小公子送纸鸢,顺道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殷姨娘那朝食。” 苏枝曦不置可否,随着她去。 转身带着程恩一起朝殷氏住处而去。 走到没人的地方,问道,“有事要说?” 程恩不是个拐弯抹角的性格,见苏枝曦问了,也就直言道,“当铺里的东西被人赎了。” 苏枝曦转身看着程恩,眼中闪过一些情绪,最后还是一脸风平浪静的问,“这事你怎么看?” 说实话,程恩并不习惯这么冷静的苏枝曦。 这让她总有一种如芒刺背的心虚。 但不习惯是一回事,关于苏枝曦所问的事,她还是就事论事的回。 “我想问是不是你让人去赎的?” 程恩话音刚落,苏枝曦斩金截铁的回,“不是我。” “我只知道你当了东西,但当的是什么,当在哪间铺子,我一概不知。” 程恩听着苏枝曦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回道,“我知道了。” 苏枝曦看着程恩自责的模样,开口道,“是不是我对你不打不骂的态度,让你更难过了?” 程恩不敢回话,只低着头,心中绞痛着难受。 细想也是。 知道她私开了铺子,苏枝曦没有责罚,而是去殷氏那要了一个铺子,要她好好发挥自己擅长的事。 知道她偷了东西去卖,也没有上报给管府,贱卖了她。而是要她尽快凑足了钱去把东西赎回来。 苏枝曦对她,不仅仅是信任。 而是从始至终,苏枝曦都没有把她当做是奴。 就是如此。 苏枝曦让她做的唯一一件事,她都给办砸了。 她,真是没有! 她希望苏枝曦打她骂她,甚至是卖了她。 都好过这样。 程恩的心思,苏枝曦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只不过是...经历多了,对这种已成定局于事无补的事,她不愿再动肝火而已。 苏枝曦望向远处,语气淡淡道,“程恩,我不是不气,我只是知道这件事生气已经没有用了。” 第二十七章 温馨 苏枝曦与程恩没有再在当铺的问题上纠结。 到殷氏住处,殷氏尚未起。 下人见了苏枝曦,欲进里屋叫殷氏,被她拦下。 “阿娘难得晚起,让她多睡一会儿。正好给我机会,赏一赏这院里的菊。” 见苏枝曦开了口,下人只好应声退下。 夏枯草的事让程恩心里生了疑虑,见苏枝曦站在花前,仔细认真观赏的模样,便让她心里的疑虑更深了。 程恩靠近苏枝曦,装作漫不经心的道,“我记得从前姑娘最不喜的便是姨娘这四季常开花的院子。” 苏枝曦凑近一株大豆菊,轻嗅道,“心境不同,喜欢的东西自然就不同。” 程恩信苏枝曦这话,只是不解的是怎么几日的时间,竟会让她心境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得。 不过这些话,以她的身份问出来极是不妥,她自不会开口。 一时无话。 晨曦的光斜斜的照进了殷氏的院中。 苏枝曦静静赏着眼前的菊,感叹难怪古人皆爱菊。 不似牡丹雍容华贵,不似兰花一枝独秀,不似梅花凌寒独自开。 菊,它美,它美的并不含蓄,也不清高。 却美的遗世又独立。 苏枝曦瞧着越发的欢喜,不经细想开口便道,“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陶令篱边色,罗含宅里香。” 程恩少有这番雅兴,不过清晨的风凉中带香,却叫她记起了一件被她忽视的事来。 经一细想,忙开口道,“姑娘这些天,仔细着大夫人和三姑娘。” 苏枝曦听程恩没来由的一句,不解问道,“可是你知道了什么?” 程恩回,“只是奴婢的猜想。昨日我去当铺,在门口正巧遇上了三姑娘房里的芩草。” 昨天因心虚加上东西被人买走,心神不宁的,倒让她忘记去想遇见芩草的细节。 今日等静下了心再一想,才发觉其中另有蹊跷。 怎么就会那么巧,就在她要进去当铺的那个当口,遇上了三姑娘的婢女。 而且芩草一眼还能瞧出,她手上拿着的是永平坊的果脯。 程恩还欲再说,却听见身后有人大叫,“阿姐怎么不进去,在这院子里站着做什么?” 在顺着程恩的话往细想的苏枝曦,被苏金珍的童言打断,不恼反笑着转过身去。 苏枝曦揶揄,“你这懒鬼今日倒是愿意起早了。” 苏金珍见家姐嘲笑自己,憋红了脸道,“奶娘说了,珍儿尚小,不必日日早起,对身体不好。” 奶娘? 苏枝曦一时还真想不起金珍的奶娘是谁。 不过经苏金珍高声一闹,倒把殷氏给吵醒了。 殷氏身边的丫头过来请福,道,“主子醒了正在梳洗,晨起雾重公子姑娘先随我去屋里等吧。” 苏金珍听了,忙不迭点头说道,“你让厨房给我做个葱饼,再要一碗牛杂汤,还要…” 苏枝曦瞧着金珍肉嘟嘟的小脸,眉头紧皱问道,“朝食你便要吃这么多?” 苏金珍不以为然。 “奶娘说了,我现在长身体,得多吃些。我今日起的太早,没什么胃口才点了这么些,若是夕食我能吃上比这多三倍的量。” 奶娘,又是这个奶娘。 苏枝曦问程恩,“金珍的奶娘是什么来头?” 程恩往日里也是在府上混日子,每日也只知道吃喝玩乐。 就近几日被苏枝曦揭穿了后,才被使唤成了一头驴。 自然也不知道苏金珍的奶娘是谁。 苏枝曦见程恩答不上话,只好暗自记下苏金珍奶娘这一笔账,留着日后再算。 因金珍要的吃食多,原本她和殷氏用膳的木桌也换大了一倍。 殷氏看着金珍狼吞虎咽的模样,想着儿女都伴在自己身边用膳,是打心眼里的开心。 只是愁了苏枝曦。 苏枝曦瞧着金珍这般的吃法,日后怕是会变成一个体重肥肿的胖子。身体健康都不一定能保证,更不谈建功立业了。 只是金珍这事,已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要从根本上解决他的毛病,怕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不过! 有一件事,是要急着去办的。 那就是伺候金珍的这个奶娘。 用完早饭,苏金珍闹着要苏枝曦教他做纸鸢。 苏枝曦眼睛看着殷氏,笑道,“你阿姐也不做亏本的买卖,你要做纸鸢,得再把《六国论》读写一遍才行。” 苏金珍一听又是要他念书,头都是大的。 他看了眼殷氏,撒娇道,“阿娘最疼珍儿,你快帮我给阿姐求求情。莫再叫她折磨我了。” 殷氏笑道,“这你可就为难阿娘了。如今你们都大了,我连你的主都做不了,又怎么做你阿姐的主。” 苏金珍不依,胖胖的手臂缠着殷氏,哭闹着道,“珍儿不依,阿娘能做阿姐的主,阿姐万事都听阿娘的。唔...珍儿就要学纸鸢。” 一时逗的殷氏喜笑颜开,屋内众人皆感受到了喜悦。 三人正说闹着,便见外院的一个婢女快步走了进来,福身交手道,“请姨娘安,请公子安,请姑娘安。” 殷氏等人见有人来,皆停住笑声。 殷氏问道,“什么事?” 那人回道,“大都督府长史之女余三姑娘来找二姑娘。人就在外院等着。” 苏枝曦听说余吟月来找她,便侧身与殷氏道,“阿娘,余妹妹来了,我先去一趟。” 殷氏柔声回道,“去吧,若是出府别太招摇,上次黄府的事,你大娘还罚你思过中呢。” “曦儿知道。” 苏枝曦回了殷氏,又转身捏住金珍的小胖脸,俏皮笑道,“珍儿要不想念那烦人的书,便得答应我三天不能吃肉。” 苏金珍皱着眉,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似乎真在衡量两者哪个对他来说更难一些。 最后才嘟着嘴道,“行,那边三日不吃肉吧。阿姐你可要说话算数。” 苏枝曦笑着拍了拍他肉嘟嘟的小脸,越发觉得她这弟弟单纯可爱。 到了外院,见余吟月有模有样的跪坐在蒲团上,苏枝曦就觉好笑。 看着只有十三岁的她,心里却住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心态。 所以瞧着比自己还小的余吟月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正襟危坐着,她便暗暗笑了起来。 苏枝曦压了压内心的愉悦,开口道,“余妹妹。” 余吟月见到苏枝曦,连忙起身,一改之前老气横秋的样子,言笑晏晏道,“苏姐姐。” 第二十八章,彼此放过 苏枝曦拉过余吟月的手坐下,见她茶碗已空,又让人上了一杯茶。 一番嘘寒问暖后,苏枝曦才道,“前些日子在黄府,我等宴席散了去寻你,却听门房说你先走了。” 余吟月回,“姐姐还说呢。若不是昨儿个毓秀姐姐跟我说,我还不知道苏姐姐你有如此才情。姐姐你也真是的,连我也给瞒了去。” 苏枝曦听余吟月的埋汰,只浅笑道,“本不是能见人的东西,是被逼的没了办法,才硬着头皮跳的。倒叫他们给说神了。” 余吟月道,“毓秀姐姐可不是这么说的。听她那口气,姐姐你那日是一鸣惊人了。不然毓秀姐姐也不会央求我来约你。” 苏枝曦听了余吟月的话,掩嘴笑道,“如今我倒在你们口中成了京都最热门的花魁了。” 余吟月听苏枝曦的自嘲,也笑了起来,顺嘴道,“可不是怎么。今日怀远坊有花车出行,毓秀姐姐早早便在如意馆定了位,她与姐姐不熟,怕贸然而来唐突了姐姐,这才要我一早来接姐姐过去。” 因她性格豪爽,苏枝曦对车毓秀还是有些印象的,便开口道,“平日里见她大大咧咧的,倒不想她还是个懂礼的。” 余吟月喝完杯中的茶,说道,“是她当真敬佩你才如此。不然她顽劣起来,只叫人头疼的很。” 说罢起身道,“姐姐今日若没旁的事,便和我一同出去罢,我府上的马车还在门口候着。” 因那日在黄府的事,林氏曾说过要她静心思过半月。 虽然后面这事被她用姚姨娘搪塞过去,可到底这话她是说出来了的。 苏枝曦本欲拒绝,却又想自己已有多年不见京都之景,确也心痒的很。 思前想后,才道,“也好。你稍等我片刻,我去禀了大娘再与你同去。” 说完,叫上程恩一起朝着林氏的住处而去。 院外只见几个粗使的下人。 苏枝曦让人去报,等了一会儿,只见昙泗出来。 昙泗交手道,“主子正在礼佛,若是姑娘没甚大事,便先回吧。等未时再来。” 苏枝曦听林氏不愿见她,也不久留,只明言道,“大娘心怀慈悲我不好打扰,烦请你转告大娘,大都督府长史之女余三姑娘来寻我出玩,人在外院不好久等。若是大娘怪罪,明日这时候我再来请罪。” 说完又与程恩一同离去。 程恩半路上压低着声音道,“我看大夫人是有意躲着姑娘,姑娘这次出门可要万事小心。” 苏枝曦点头示意,低声道,“这段日子你多留意府上的事,永平坊那边就不要去了。” “喏。” 余吟月的车内没有软垫子,遇上颠簸的路,马车一个上下,便颠的苏枝曦屁股疼。 她余光偷偷瞄了眼余吟月,见她也是眉头紧皱的吃痛模样。 苏枝曦强忍着痛,假装惬意的撩起车帘看着车外。 过了开市的时间,路上也没有了什么商人,只有三三两两顶着日头在外行走的路人。 又是一个颠簸。 苏枝曦疼的直叫出了声。 这一声呼痛,却把余吟月给叫的脸红耳赤了。 苏枝曦见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缓解一下余吟月的尴尬。 倒是余吟月大度,讪讪笑了笑,开口道,“姐姐可知,黄姐姐的婚事已定下了。” 苏枝曦自然知道。 前世黄娅雯也是在及笄之后与太常少卿三子周宇文结了秦晋之好。 不过周宇文好女色,经常流连于烟花之地。 黄娅雯心气高,自然受不了这罪,于是经常闹的家犬不宁,最后两家人都被逼的没了办法,才商议了和离。 不过经此一事,黄娅雯悍妒的事也成了世家公子茶余饭后的笑话。 自然也没有人再敢去向黄府提亲。 黄娅雯独守空房,对裴之寒的迷恋越甚,在苏景嫣的旁敲侧击下,更视苏枝曦为眼中钉。 特别是知道苏枝曦嫁与了李承载后,心里的嫉妒和不平衡,让她的一生只剩下仇恨。 不过,这些事她自然不能与外人道。 于是,苏枝曦故作惊叹道,“当真吗,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余吟月笑着说,“前天我听阿娘说的。” 余吟月忽而凑近,神秘兮兮的窃笑道,“听说起初黄姐姐不愿意,还以死相逼。后面被关了三天柴房方才消停。” 苏枝曦知道余吟月想就黄娅雯的事讨好自己。 不过她对黄娅雯的事却是兴致寥寥。 在错爱这件事上,她与黄娅雯一样都是受害者。 又何苦为难对方,折磨了自己。 不过这些堂而皇之的大道理,在未经人情冷暖的余吟月这里,自然是说不通的。 于是苏枝曦只淡淡的笑了笑,道,“与其深陷在一段不切实际的单相思中,不如将就一些,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 余吟月听着,顿了顿才道,“苏姐姐如今说话,总透着一股看淡红尘的漠然。平常的话也总像是藏着高深莫测的大道理似的。” 苏枝曦被她说的自己先笑了起来。 可不是么,作死过一次的人,总觉得人应当学会接受。 接受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你喜欢的东西,都一定会属于你。 学会放手,学会欣赏,何尝不是另一种拥有。 苏枝曦指着余吟月的鼻尖,笑道,“我意思是,咱们应该珍惜我们有的东西。我瞧皇家的马车富贵堂皇也很欢喜,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能坐你这硌的屁股疼的马车,那我就享受着你的马车,又有何不好。” 这句笑言,倒是逗乐了余吟月。 苏枝曦的痛叫,她虽未言明,但心里总对在苏枝曦面前丢脸了这件事有些芥蒂。 如今被苏枝曦一语道破了,心里倒是通透了。 苏枝曦低着头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似漫不经心道。 “黄姐姐就算再有怨言又能怎么样,她已到及笄之年,再拖下去指不定要受牢狱之苦。与其心有怨恨地嫁给周宇文为妻,倒不如心甘情愿的相夫教子。说到底都是自己的一辈子,活的好坏都是自己在受着。” 苏枝曦话刚说完,车也停了。 车外在外道,“姑娘,如意馆到了。” 第二十九章,再见裴之寒 车夫摆好墩子,恭请余吟月和苏枝曦下了车。 余吟月赏了车夫十个钱,道,“你拿去吃杯茶。到申初再来接我。” 车夫接过钱谢恩,嘴角却轻蔑的勾起个弧度。 苏枝曦怕余吟月瞧见心里不痛快,拉着余吟月问,“车姑娘定的可是二楼的位?” 问完久不见余吟月回话,侧头一看,余吟月竟湿红了眼眶。 苏枝曦握着余吟月的手,轻声道,“妹妹别跟奴才一般见识。” 余吟月强颜欢笑,苦涩道,“我哪里会跟他见识,只是想到自己处境,自哀自怜罢了。” 与苏枝曦不同,余吟月阿爷纳的姨娘多,家中姊妹有7人。 僧多肉少,在待遇上自然有高有低。 苏枝曦不能感同身受,只能不痛不痒的宽慰道,“自古英雄不问出处,妹妹性情温和,待人恭谦有礼,往后总有出头的一日。” 余吟月听了苏枝曦的话,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坏了她的心情。 便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道,“多谢姐姐宽慰。方才一时情难自控,叫姐姐见笑了。” 苏枝曦听着心疼,只道,“你我之间,莫说这些见外的话。” 余吟月苦涩一笑,拭去眼角的泪。 苏枝曦也知道,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不是简单的劝解便能释然的。 好在余吟月虽心中有气,但也没有伤感太久。 片刻伤怀平复了心情后,平心静气的问店外的小厮。 “林公定的是哪个包房?” 小厮躯身交手道,“回客的话,林公定在二楼的福字间,我带客上去。” 苏枝曦听了起疑,问道,“怎么还有别人吗?” 余吟月点头回,“上次与我们一同在留园吃酒的林玄恒林公子,姐姐可还有印象?” 苏枝曦微微皱眉,往细了想才想起是有这么个人。 便问道,“他怎么也在?” 余吟月已随小厮塔上了二楼的楼梯,回头说道,“自然也是慕名而来的。” 苏枝曦听了只觉头大。 如意馆一楼与平常酒肆并无二样,能让众多官家贵人趋之若鹜的妙处,就藏在它的二楼。 如意馆的二楼做的比寻常的商用建筑都高。 宽大的二楼却被隔成了三个包房,一间为天字间,一间为地字间,一间为福字间。 这三件包房能纵观整个长安之景。 却也因为景色之独特,所以并不对外招客。 因此能坐到如意馆的二楼,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地位的显摆。 小厮带着她们来了偏左的一件厢房,躯身交手道,“到了,客请进。” 一开门,便瞧见四张四方桌摆在中间。 正门的方桌上,坐着一位素衣少年,少年眸中带笑,清秀的五官虽不出众,却使人赏心悦目。 他身后是从窗台落下的阳光,乍一眼看,仿佛他就融在了这阳光下。 林玄恒见了苏枝曦,忙起身笑道,“黄府之别,不得机会再见。今日知道车丫头约了你,便央着一道前来,还望苏姑娘不要怪我唐突。” 坐他下桌的车毓秀听了林玄恒的话,“噗嗤”笑道,“行了,别再说这文绉绉肉麻的话了,听的我寒毛都竖起来了。” 说完起身快步走到苏枝曦身旁,拉着她的手在自己身旁坐下,笑道,“上次在黄府,姐姐可是应了我,要教我跳舞的。可不许诓我。” 苏枝曦进来听他二人一唱一和,人都是蒙的。 车毓秀的话说了半天,她才缓缓回道,“一支舞罢了,倒被你们给说的神乎其神了。” 车毓秀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道,“我不管,我只当姐姐答应了。明日我就去姐姐府上学艺去。” 苏枝曦性格慢热,遇上车毓秀这样自然热络的,一时还不适应。 却又怕自己冷淡的性子,却了车毓秀学舞的心意,只得端起桌上的茶往嘴里送了一口,含糊不明的“嗯嗯”了一句。 一盏茶后,林玄恒叫了店家上了五道小食。 有茴香牛肉,八珍鸭,烤羊排,金线油塔和水晶甑糕。 苏枝曦不是贪口腹之欲的人,不过朝食吃的不多,加上这几道菜香味诱人。 见桌上三人等了良久皆不动筷,便开口问道,“可还有人要来?” 林玄恒狡黠一笑,正欲开口,便听见门外有小厮的声音道,“就是这了,客您请。” 接着门被打开。 门外站着翩翩少年,淡泊宁静似高山清流,浮尘万物皆污不了他的眼。 苏枝曦虽然前世被他坑骗至深,却也不得不承认,裴之寒确实有让人一见误终生的资本。 第三十章,心悸 下楼以后,苏枝曦才想起今日出来匆忙,身上没带银钱。 正值午时日头异常毒辣,回府路程远,且不说她这娇养的身子能不能熬到靖安坊,就算是熬的了,怕也要脱一层皮。 可要她再折返回去又丢不起这个脸。 一时苏枝曦陷入进退两难之地。 思及至此,也知自己是自作自受,却还是忍不得把满腔的怨言发泄在咒骂裴之寒身上。 越骂心里越是烦躁。 想来想去这么骂着也不是个办法,只好往离这最近的嘉会坊走去。 行至一半,便听见有人在不远处疑声问道,“咦,这不是苏家那位的姑娘嘛?!” 苏枝曦正愁遇不上熟人相助,便连忙止了步子转身去寻。 只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男子负手而立。 他一身藏青细花纹底锦服,大片的仙鹤纹若隐若现,一头黑发被玉冠高高遂在脑后,深色的眸似终年不见底的深潭,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沦陷下去。 只是他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势,冷傲孤清又盛世凌人,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相比之下,他身旁的男子却被衬的温和随性的多。 苏枝曦看着不远处的齐王李思和周王李承载,恨不得拿石头把自己敲死在当场。 李思一身青色锦服配一块通体透白的白玉,不那么俊朗的脸上,常年挂着随遇而安的微笑。 李思虽长的并无亮眼之处,但身在皇家多年,一身的贵气倒也让他不至于被人群淹没了去。 既然已经见到了,自然没有转身再走的道理。 苏枝曦款款而至,福身交手道,“臣女苏氏,请两位王爷安。” 齐王一愣,稍后笑道,“哎哟,苏姑娘,你我年纪相仿,切莫行此大礼,我三哥最烦就是这繁文礼节了。不然上次在黄府,光是受你们的礼,都要小半天时间了。” 说完虚扶了苏枝曦一把,转而问道,“我听说车毓秀那丫头在如意馆定了一间包房,苏姑娘今日莫非也是来看花车的?” 因李承载在场,苏枝曦整个人头皮都是紧绷着的。 对李思的问题,一板一眼的回,“本打算一同赏花车的,只是方才略感身体不适,想早些回去。” 李思听了点了点头,侧目看着李承载,一改轻松随意的语气,小心谨慎道。 “三哥,如意馆就在前面,崇文馆放了旬假,不如咱们也过去瞧瞧?听说今日的花车是宣州来的,有趣的很。” 李承载将手上的纸包递到李思身前,面无表情回道,“既然你与夫子说了,今日出来是给母妃买糕点的,趁着时候尚早快回去吧。” 李思听李承载的话,立马噘嘴不干。 “三哥,难的出来一趟,你就同我一起去吧。”说着眼珠一转,指着苏枝曦道,“苏姑娘也会去的,是不是?” 突然被他拉入的苏枝曦忙撇清道,“齐王见谅,今日苏枝曦身体抱恙,实难相陪。” 李思在李承载处吃了亏,本想着拉着苏枝曦一起,多少还有胜算,未曾想苏枝曦还真一点情面也不给。 当下只心不甘情不愿的接过李承载递过来的糕点,招手叫来不远处的奴才,没好气踹了一脚,怒声道,“进宫。” 没多久见奴才牵来一辆富贵华丽的马车。 宝盖顶,四角皆系铜铃。 车门打开,只闻着一股淡淡的果香。 四面皆装裹着昂贵精美的丝绸,镶金的窗牖被一帘淡蓝色的绉纱遮挡,使车外的人无法探究车内的华丽。 李思跨步上去,身子弯着钻了一半,见李承载久没动静,便反头问道,“三哥不与我同去吗?” 李承载摆了摆手,说道,“我去莫搅黄了你的孝心。” 李思虽不喜后宫的那些明争暗斗,却也不好菲薄,点了点头钻身进去。 马车走远,苏枝曦见方才熙熙攘攘的街,顿时空旷不少,便猜想方才路上行人中,许有不少齐王府的暗卫。 齐王一走,便只剩下苏枝曦和李承载两人。 苏枝曦福身,正欲告辞。 李承载却冷不丁的开口问道,“午时日头最是毒辣,你要不想半路被人捡了卖去,我劝你还是安心的让我送你回去。” 说完也招手叫来了奴才去领马车过来。 苏枝曦擦拭着脖颈的汗珠,咬了咬牙,妥协回道,“有劳周王了。” 李承载只冷冷瞥了她一眼,也不接话。 与余吟月那硌人的马车不同,李承载的马车四平八稳,坐在里头丝毫感受不到车外的颠簸。 车内放了一方小桌,桌上放了果盘和冷饮。 李承载坐在正方,苏枝曦坐他右手边。 因前世记忆,苏枝曦和他相处,只觉窘迫不堪。 好在李承载一上车便闭眼小憩,这让她紧绷的心稍稍宽慰了些。 车内空间不大,苏枝曦藏在长袖里的手,紧紧握着,生怕自己做出什么吸引了他注意的事。 她死死的盯着桌上的鲜果,连香蕉皮上长了几个斑点都算的一清二楚。 与李承载这样的人独处,是需要极大勇气的。 这件事前世她便深有体会。 就像此刻,明明他只是静坐着,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偏偏如此,他还能无形给人以压力。 苏枝曦期盼着马车能走快一些,能再快一些。 偏这车夫就像在跟她作对似的,驾着马车晃晃悠悠的在路上慢慢踱着。 “咕~~~” 忽而,一阵微妙的响声,打破了车内静谧的气氛。 苏枝曦捂着肚子忙转头向李承载望去,恰巧他也正睁开眼。 一时四目相对,李承载长而微卷的睫毛下,是一双如朝露般清澈的眸子。 “嗡”的一声,苏枝曦的脑子被炸蒙了。 她脸红耳赤的收回了眼,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李承载瞧了,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饿了?” 他的声音轻的像是竹林间沙沙而过的风。 苏枝曦不敢说话,把下巴死死抵着锁骨。 转而又是他淡淡的笑。 然后撩开了帘子,叫住外头随行的奴才,语气不高不低道,“去潇雅轩买些糕点来。” 末了又加了一句,“要快。” 第三十一章,起源 李承载的吩咐,底下人办事自然有效率。 车刚行到崇德坊外,便有侍人递了一个精致包装的食盒进来。 李承载见苏枝曦安坐不动,语调淡淡问道,“苏姑娘是想这一路饿着回去?” 她也不知为何自己面对李承载时,尽是扭捏姿态。 大概是因前世的记忆,觉得一部分的自己是亏欠了他,另一部分的自己又是恨着他的。 苏枝曦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用平常心待他。 “谢周王体恤。” 说着她打开食盒,从里头挑了一块玉汁桃花糕,细细品味。 李承载抬眼从她细嫩白皙的脸上扫过,眼底是暗潮涌动的欲望。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黄府初见,他便记住了她。 不然也不会心血来潮的当这个老好人送她回府。 不可否认苏枝曦生的美,她弯弯的眉,明媚的眼眸,娇嫩的小嘴,都尽显娇媚之态。 初看是初生的睡莲,纯白无暇。只有花瓣上的细微露珠,引人无限遐想。 她确是美,却谈不及有倾国倾城之貌。 再者李承载自知不是仁义君子,但也绝不好色之徒。 府上门客送过来的波斯舞娘,个个是容貌拔尖的。 他瞧着,也就当个观赏古玩玉石字画书法一般,从未动过旁的心思。 十九年来,皆是如此。 唯有苏枝曦。 那日的一抹倩影就像一道魔怔般,时常萦绕在他心口。 他压抑着内心的暴动,似漫不经心问,“可有上学?” 他这一句平常的问候,苏枝曦听了内心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忽而之间她愣住了。 前世的记忆,蜂拥而至。 因他们洞房花烛夜,他也是这样问。 不过那日的语气不似今日这般。 那时他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桎梏在床上,慢条斯理的褪去她身上的喜服。 脸上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眸中露着寒意,任她哭闹打骂皆不在意。 每褪去她一件衣服,便问一句。 可有上过学。 可有念过《女训》。 可知何为琴瑟和鸣。 可知何叫食髓知味。 ...... 他有条不紊的将床笫之欢变成一件极其有耐心的事。 哪怕是最后的占有,也是冷眼看着身下的人,不带一丝怜惜。 折磨着苏枝曦,也折磨着自己。 作为女人而言,那一夜是留给苏枝曦一辈子的屈辱。 那时她只记得自己受辱,自动撇清了前因后果。 她忽视自己当日迷恋裴之寒,婚堂之上不顾礼仪矜持,扯了头上的盖布。 不知羞耻地当着一众贵客口不择言。 更是在洞房花烛夜以死明志,誓要为裴之寒受清白之身。 重生再看往事,苏枝曦知自己做的确实过分。 前世她只怜惜了自己那无疾而终的爱情。 又何曾想过他李承载是何人。 他是天之骄子,是当今圣上引以为傲的皇三子。 在遇苏枝曦之前,他何其风光,何其骄傲。 只因为娶她为妻,而成了众人之笑柄。 旁观者清。 再以一位观众去看待她与李承载之间的恩恩怨怨,她自知理亏。 却还是心里堵着慌。 前世不怪李承载,也不怪自己。 怪就怪这错签了姻缘的月老,和写乱了众生的司命星君。 但不论痴恋也好,辜负也罢。 到底前世那个疼了,痛了,最后幡然醒悟的人不是旁人,是她自己。 苏枝曦浑身颤抖,黯然呼痛。 手中的糕点不知何时已掉落在车厢内。 若没见过她温婉动人款款大方的模样,李承载也会误以为苏枝曦是个娇羞胆小之人。 偏他见过也就知道,她这惊弓之鸟的模样是被自己给吓的。 可明明他只问了她一句“可有上学”。 这句话怎么了? 思来想去,李承载怎么也琢磨不透这句话有何不妥。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苏枝曦方慢慢平复了下来。 不过看着李承载,眼中全是防备。 李承载安静的看着。 良久方问,“苏姑娘怕我?” 苏枝曦藏于袖中的手,紧紧跩着,轻声回道,“周王是皇家贵胄,臣女一介平民,自然是敬怕周王的。” 李承载觉得和她唯唯诺诺的状态不同,苏枝曦这样有板有样说话的模样倒是蛮有趣的。 便饶有兴致道,“苏姑娘敬怕我,那你说说,为何敬我又为何怕我。” 苏枝曦听着李承载胡搅蛮缠的话,又气又恼。 气的是自己不争气,为了图个方便上了李承载的贼车。 恼的是李承载明知自己有意疏远,还故意的来招惹她,而自己还不能对他的有意刁难坐视不理。 “周王好善乐施,所以臣女敬你。周王地位尊贵,所以臣女怕你。” 李承载听她说辞,言下之意是想把今天他送她回来的这件事,归置到他乐善好施上。 忽而轻笑道,“苏姑娘谬赞了,本王向来不是乐善好施之人,不敢受了这顶高帽。” 李承载话中意思呼之欲出。 他不是乐善好施,是因为你,他才日行了这一善。 苏枝曦心中慌乱。 她本该知道,李承载在“欺负”她这件事上最是擅辩。 前世的口舌之争中,哪一次不是他鞭辟入里,她何时讨到过便宜。 多说无益,苏枝曦未免与他再多瓜葛,只撩帘往外看去。 见车纹丝未动,抬头一看,发现不知不觉已到了靖安坊。 李承载目光转向她的指尖。 苏枝曦手指芊芊娇嫩纤长,如春日里的竹笋,瞧着都觉得“食欲”大增。 顺着她手指望外,是靖安坊的门坊。 李承载暗笑。 冬青今日这差事办的不错。 苏枝曦起身告辞。 李承载听了,开口道,“圣人不喜皇子私会外臣,你父在都督府办差,与兵部有不少交集,因此本王不便送你到府上。” 苏枝曦听李承载的话像是在向她解释,心里咯噔了一下。 急忙开口撇清彼此关系道,“周王所言甚是。臣女回府绝不与人提及与周王相遇之事,以免被有心人得知,在圣上那诬告周王勾结外臣,意图不轨。” 李承载见苏枝曦对自己如此避之不及。 一向沉稳冷静的他,忽而心中玩心作祟,挑眉暧昧道,“苏姑娘也不必如此避犹不及。圣人不喜皇子私会外臣,却是乐意瞧见儿子追求媳妇儿的。” 一句话,便将苏枝曦惊的不轻。 她不可置信的瞪着李承载,又羞又怒。 他倒是真敢! 真敢什么话都往外说! 苏枝曦猛然起身,义正言辞道,“周王身份显赫德才兼备,切莫再说这话取笑臣女。今日得周王相送,臣女身份低微无以回报,只能日后青灯古佛前为王爷念经祈福。” 苏枝曦想这话说的已经够明显了。 却不想李承载却失声笑道,“苏姑娘既然愿时时念及本王的好,本王自是乐意的。” 末了扶额浅笑道,“只盼姑娘要信守承诺,在佛前,好,生,的,想,我。” 第三十二章,病重 回到苏府,苏枝曦只觉浑身无力。 行至自己的住处,叫来固诺打了点水,稍作梳洗,便昏昏睡去。 到酉时醒来,头昏脑涨的喝了口水,迷迷糊糊问固诺几时了。 固诺在旁伺候,低声道,“方才听外头敲更了。姑娘还未用餐,不如起来吃点罢?” 苏枝曦摇头,又喝了点水,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的极不安稳。 她总听见苏景嫣尖声厉笑,一声声听的她头皮发麻。 “姐姐,我没想过你心这么狠,那么烈性的堕胎药,你眉头也不皱一下,一口就喝了干净。” “你骗我…你骗我…你为什么骗我!” …… “姐姐以为之寒哥哥真是心疼你么?你不想想,若是你真生下了和李承载的孽种,还怎么尽心尽力为他办事?” 她不可置信,摇头否认,“不可能…之寒哥哥说…只想我生他的孩子。而且,我那孩子是母胎受气不稳才掉的.....” …… “阴曹地府,姐姐好好跟你孩子说吧。” …… “告诉他为什么你这么狠心!” …… “姐姐,你怎配为人?” …… “姐姐,你罪恶深重,就是死也不配全尸啊。” 苏枝曦走在一条漆黑的路上,伸手不见五指,黑乎乎的见不到光。 原来,她还有过他们的孩子,她和李承载的孩子。 开始是怎么样的? 她记得是她食欲不振,便招来了太医。 太医喜笑颜开,带着一众宫人跪地讨喜。 李承载难掩兴奋。 继而对尚未出世的孩子写下诏书,生女册封为定安公主,生子册为当今太子。 只等她平安生产后,便昭告天下。 于他何其欢喜,赐她何其荣耀。 然后呢? 裴之寒偷偷的见了她,给了她一副安胎药。 神情痛苦跟她说,“曦儿,我只要想着你要生下他的孩子,我便心如刀割。” 在裴之寒的深情下,她恶念顿生。 却因初为人母,心生恻隐而决心要生下李承载的孩子。 再然后呢? 让她想想。 是一位小宫娥为她煎了一包安胎药。 霎时她便腹痛不止,她低头见到有殷红的血源源不断从大腿内侧涌出。 后来,李承载来了。静妃也来了。 还有太医们。 最后,她奄奄一息中,瞧见了李承载绝望而阴寒的脸。 与平时都不一样。 他看她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光。 他坐在她床沿,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像是抚摸一件极其珍贵的物品。 但开口,却是面无表情道,“曦儿,往后你恨我吧。因为我恨上你了。” 苏枝曦记得那时她哭了。 不是哭李承载的无情,而是哭她那未出世的孩子。 后来她几次问太医,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 “贵妃娘娘体弱宫寒,母胎不稳才至不慎滑胎。” 原来其实不是的。 是他们对她的算计。 苏枝曦浑浑噩噩,不知道脚下的路何时才是尽头。 就像没有尽头。 “姑娘...姑娘...” 苏枝曦远远听见有声音在呼唤。 不过也因为这个声音的出现,让她思维越发混乱了起来。 活了两世的记忆,全部混在了一起。 她好像恨极了李承载,又好像和他坐在马车上。 好像无论她走到何处,皆有人指指点点,又好像他们对她笑脸相迎,推杯换盏。 好像裴之寒对她弃若敝屣,又好像对她兴趣盎然。 “姑娘...姑娘。” 这一次的声音她听的真切。 一望无际的黑暗中,亮起了一丝星光。 她顺着声音走,天边的光便越来越亮。 越来越亮... “姑娘!” 苏枝曦再次醒来,已是翌日,她眯着眼顺应着外面的光。 固诺一脸焦虑的站在她床边,瞧着样子要哭了一样。 见苏枝曦醒了,她喜极而泣,连走带跑的往外去,边走边叫,“快去告知殷姨娘,姑娘醒了。” 苏枝曦见固诺慌慌张张的样子,心说至于吗,不就是睡沉了些。 刚欲开口却发现喉咙干的黏在了一起。 回身的固诺见了苏枝曦张口无声,连忙端了杯水,递在她身旁。 “姑娘先且歇着,我去厨房端碗小米粥来。你已经昏迷了三天,先喝口水润润喉吧。” 三天? 苏枝曦不可置信。 喝了口水,觉得喉咙舒服了点,才问道,“我怎么会昏迷三天,可有请医师来瞧过?” “自是请了。医师说你是中了暑热。” 固诺回了话,接过苏枝曦递来的茶杯,便转身出去了。 等固诺走后,苏枝曦平躺在床上,觉得这一切都发生的让人有些不可思议。 她闭上眼,却不知为何,眼前浮现的是李承载的那双流光溢彩的眼。 第一个来的是云琪,送了一盒补品又说了一些好话。 苏枝曦体虚实在没精力陪她。 叫固诺支了个靠背,坐卧在床,谢了云琪。 云琪走后,固诺伺候她吃了小碗米粥。 吃完没多久,殷氏就来了。 见殷氏来了苏枝曦本想起来陪她坐会儿,身体却是软绵绵的,提不上劲。 便只好坐在床上陪殷氏说了会儿话。 一直到夕阳西下,她还犹在梦中般,恍恍惚惚的。 晚上固诺伺候她睡下后正欲离去,却被她叫住。 苏枝曦声音游离无力地问,“固诺,你说人真有来世吗?” 苏枝曦昏迷的这些天,任凭固诺怎么叫也没反应,探她呼吸也极其微弱,人像是死了一样。 固诺好不容易盼着苏枝曦醒了,却被她忽而这么一问。 眼眶瞬间湿润了起来。 “奴婢不信来世,姑娘,奴婢就想今生好生伺候你。但如果有来世,奴婢还想做你的婢女。” 苏枝曦不想自己一句有感而发的话,惹了固诺这样激动。 便开口道,“傻丫头,你就不盼做个主子,要做生生世世的奴吗?” 固诺嘴犟,“我本就是姑娘的奴,奴契上签字画押了的。” 苏枝曦知她是个犟脾气,便摆摆手叫了她退下。 次日晨起,她身体虽然没有痊愈,但也能起床走动了。 在自己屋里吃了朝食,便让人叫来了程恩。 程恩说近日府上也没甚大事。 就是苏哲喻回来了。 苏哲喻乃林氏所生,是苏府嫡子也是长子。 老祖宗虽不喜林氏,却对苏哲喻极其看中。 苏哲喻也是算争气,蒙学不久便去了崇文馆念书。 苏枝曦对程恩道,“我在病中,不宜去给大哥请安,你去御宝阁挑块好的砚台替我送去,顺便带句话,只说等我身体好些,再去拜会大哥。” 第三十三章 又是元月 程恩走后,苏枝曦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 许是自己大病初愈,温度稍微高了一些,苏枝曦便觉得闷的喘不过气来。 不过想着回去房里躺着也是一样,倒不如外头敞快些。 午时固诺来问她要吃什么,苏枝曦没有食欲,要了一道桃花糕。 也不知是嘴里没味还是别的,那桃花糕嚼在嘴里,总觉得跟掉屑的馒头似得。 吃了两口,实难下咽。 便摆手叫固诺给端了走。 固诺见她一日怎么吃东西,到晌午又在厨房要了一碗藕粉桂花羹,浇了两勺玫瑰露。 苏枝曦才勉强吃下。 后面的一整天她就坐在树荫下,自己打着团扇。 瞧着天边的云从沙雾结成团状,一摞一摞好似飘在空中的棉花。 看累了,就闭着眼休息一会儿,有时会睡着,有时也睡不着。 一直到日头落到了天边,映出一大片的晚霞,方才进屋。 夕食也是吃上几口,然后恹恹的躺到床上睡去。 连着两日都是如此。 直到第三日,她又要出门,被固诺给拦下。 固诺撅着嘴要哭的样子盯着苏枝曦,问道,“姑娘这是干嘛,不就是裴公子出言羞辱了姑娘罢了,姑娘何苦这般想不开呢?” 苏枝曦歪着头,眼中尽是迷茫,完全不知道固诺说的是什么话。 “谁说我被裴公子羞辱了?” “外头都是这样传的。” 固诺委屈道,“姑娘回来次日,余姑娘和车姑娘就来了府上寻你,听说你病了,才说出那日看花车,本是有意撮合你与裴公子,谁知让你受了气。还让夫人代为转告姑娘,让姑娘别将此事放在心上,日后她们一定不做这糊涂事了。” 当日苏枝曦与他们确是不欢而散。 想必是事后余吟月和车毓秀怕她介怀,所以特来府上赔罪道歉。 却偏不巧,苏枝曦中了暑热,病了。 苏枝曦猜想得知她病了的二人,定是愧疚难当,便跟林氏请罪。 却不想余吟月的话,被不知事因经过的人听了,意思就全变了。 余吟月和车毓秀这一次可真把她给害惨了。 这次她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关键是归结于从前自己对裴之寒的一往情深来看,这事她还无法反驳。 即便她去反驳,也绝无公信度。 被别人误会也就罢了,自己身边的人,苏枝曦还是要说清楚的。 苏枝曦看着固诺,认真道,“这话我只说一次,不是为给自己辩解,是怕日后你会被利用。” “我,已经对裴之寒死心了。绝对,肯定,一定不会再为他做任何的傻事。明白了吗?” 苏枝曦从来没有这样正儿八经的跟固诺谈论过感情问题。 所以刚开始听苏枝曦说到对裴之寒死心的时候,固诺整个人是蒙圈的。 而后的而后,才如梦初醒。 指天指地的“哦~~”了老长一句。 大概是苏枝曦的话在固诺这生了效。 苏枝曦再往院子里去时,她也没有拦她。 反倒是嬉皮笑脸跟捡了宝似的,在她面前晃悠了一整天。 苏枝曦瞧着固诺笑的恨不得把牙根都露出的样子,想着她到底是心思过于单纯了些。 这样的奴才不是不好,只是除去忠心再无用处。 苏枝曦又把头往头顶望了去,天依旧是蓝的璀璨。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程恩虽谙熟人心算计,却终志不在此。 她也是时候要再去另寻一位得力的帮手了。 没人打扰的日子,苏枝曦倒是过的自在。 又过了两日,她身体也日渐恢复了起来。 这天下午她在院里逗蛐蛐,见固诺又是一副受气包的模样走了过来。 苏枝曦见笑,问道,“这又是哪位不长眼的,惹到了姑奶奶?” 固诺本就生气,听苏枝曦还取笑她。 气的豆大的泪夺眶而出。 一边哭着一边道,“我也是替姑娘生气,姑娘还在取笑我。” 苏枝曦扶额,心想她这哪里买的是奴才,分明是买了两个主子。 揶揄归揶揄,正经还是好生地哄着固诺。 “好了,知道你受了委屈,你给我说说,我去找为你算账去。” 听苏枝曦说了这话,固诺才拭了拭眼泪。 气鼓鼓道,“还不是元月那丫头做事粗心。从前做事倒也勤勤勉勉。自从有了...有了那事,她对吩咐的差事便敷衍了事。方才我叫她把姑娘的衣裳拿去洗了,她竟又洗坏了一件。” 又? 苏枝曦开口问道,“听你这口气,还不止一件?” “可不是嘛,还尽挑贵的坏。我见了气不过,说了她几句,她竟还给我甩起脸子来。” 苏枝曦虽然对自己院里的事不上心。 印象中元月也不是做事这样不仔细的人。 但见固诺被气成这样,不为她出口气又说不过去。 便开口道,“你去叫了元月过来,我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固诺听出苏枝曦要为她做主。 连忙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便带着元月来了院里。 元月稍一靠近,苏枝曦便皱了皱眉。 抬手用衣袖挡了脸,只留一双媚眼上下一番打量着元月。 元月低着头,双手交十与固诺一同站在院里。 她头发挽做婢女常挽的双丫鬟,肤色蜡黄,手指粗糙。 低着的头虽看不清长相,但从凸起的唇部来看,应当是中等偏下的容貌。 苏枝曦摆着团扇,语气不冷不淡地问,“元月,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元月身子颤了颤,片刻又稳了稳心气。 毕恭毕敬回道,“今日固诺姐姐本是安排了奴去水房取水。奴刚从水房回来,便又被她安排去洗衣房。奴实在是累的很,挑盆时没来得及细看,故而刮坏了姑娘的衣裳。” 苏枝曦姑且听完,复又问道,“可我听固诺说,这不是你第一次洗坏我的衣裳了。” 苏枝曦这一问,元月哑口无言。 只红着双眼,一言不发的站着。 苏枝曦见状,冷言冷语道,“怎么,你这模样是在怪我和固诺冤枉了你?” 元月听出苏枝曦话中的怒气。 吓得双膝跪地,失声哭道,“还望姑娘念及奴那可怜的妹妹,饶了奴这一次吧。” 苏枝曦冷眼瞧着,道,“我怎不记得你卖进府时,还有个什么劳子的妹妹。” 元月哭道,“回姑娘话,奴口中的妹妹便是姚姨娘身旁的秋菊。” 苏枝曦冰寒的眼眸稍有缓色。 语气却是没变,依旧是那副不近人情的调子。 “你且把话说清楚些。” 第三十四章,立威 元月跪直了身子,抬手试泪道,“奴与秋菊本是同乡,后一同被卖进了府。前些日子秋菊因做错了一件小事,而被姚姨娘责罚,受了惊吓发了癔症。如今人还被关在柴房。” “奴与她多年情谊早已情同姐妹。见她受此磨难,常魂不守舍,因此才连着几次做了错事。还望姑娘体谅奴忧心深切,饶了奴这一次。” 苏枝曦听完元月的解释,也不急着表态。 眼神犀利的扫过元月的脸,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苏枝曦转头问固诺,“秋菊为何受罚,姚姨娘又是怎么罚的秋菊,怎么好好一个奴,给罚出了癔症?” 固诺回,“听说是打碎了姚姨娘最爱的一个摆件。姚姨娘一怒之下,立了个高架,把秋菊脱光衣物倒吊在上面,挑了日头最毒辣的时辰任其曝晒。到晚上把人放下来时就已经神志不清了。” 固诺说的时候,苏枝曦就看见元月神色极不自然。 她歪着头把玩着手中的团扇,平心静气的坐着。 良久才抬起头,叫人瞧不出好坏的看了眼元月。 勾着唇,低声笑问,“就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苏枝曦是在笑,但元月瞧着偏全身吓出了冷汗。 元月不敢与苏枝曦对视,眼神躲闪着回,“是。” 苏枝曦点了点头,起身用团扇拍去身上的灰土,走到元月身旁,将团扇捂在鼻前。 声音清幽,眼睛饶有兴致的盯着元月。 “秋菊与元月情同姐妹,自然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秋菊做错了事,得了姚姨娘的责罚,搅乱了元月的心神,可知她是身在我们二房,心在三房。” 接着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淡淡说道,“去叫人做个跟姚姨娘那一模一样的架子。再好生的看着她。秋菊受了怎样的罪,她一丁点都不能少。知道了吗?” 固诺还没来得及消化了苏枝曦的话,就见苏枝曦眼神阴厉的扫了过来。 顿生敬意回道,“喏,奴婢这就去办。” 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元月,将头在地上磕的脆生响。 “姑娘息怒,奴再也不敢了。求姑娘息怒,奴再也不敢了....” 苏枝曦充耳不闻,寒光扫过院里几个看热闹的婢女,厉声道,“从前我好说话,没拘过你们,倒养的你们一个个忘了自己的身份。趁着今日的事,也给你们都提个醒,往后在我院里做事,做的好有赏,做差了必罚。我虽不懂那些折磨的手段,但照葫芦画瓢还是会的。” 说着叫人过来,强拉硬拽把元月给拉走了。 因院中还挂着个元月,苏枝曦今日便只能待在房内。 中午小憩片刻,她叫来固诺,问被元月洗坏的衣裳都有哪些。 固诺想着苏枝曦处罚元月时的雷厉风行,也不敢瞒报,再说元月罚也罚了,她再替人遮掩也没意义。 便把衣裳的样式数量,一五一十的给苏枝曦全说了。 衣裳首饰,向来她只看做身外之物,从不看重。 不然也不会被程恩盗了佩饰出去贱卖还不知。 不过元月这件事的性质,已经不是单纯的做坏了差事那么简单了。 苏枝曦凝神静气,托着腮想了想,对固诺道,“你去我阿娘那把元月做的事告与她知。再去要一匹壮锦来给程恩,叫她去外头寻个好的裁缝铺,赶做两身体面的衣裳来。” 固诺不解,开口道,“咱们库里还有一匹苏锦和一匹蜀锦。姑娘要不要叫程恩拿去一起做了?” 苏枝曦本想说算了,等再一想又说,“也好。” 吩咐完固诺的事后,苏枝曦还是心神不宁。 便起身想着还是去一趟周氏那里。 在院子里瞧见一丝不挂的元月,心中也有诸多感慨。 她想不通的是,这一世她已经尽量避开苏景嫣她们了,为什么她们还是要对她穷追猛打,非要她名声扫地才肯甘休呢? 她们到底在害怕她什么,苏枝曦前世今生都百思不得其解。 到周氏住处,院里只见四个粗使了婢女。 苏枝曦烦人通传,却见云棋出来了。 云棋福身交手,引苏枝曦到阴凉处,柔声问,“姑娘身体刚好,怎寻了这个时候出门。” 苏枝曦皱了皱眉头,压低声音道,“我房里有个丫头生了坏心,我叫人绑了吊在院里。想请祖母替我做主。” 云棋面色纹丝未变,只声音故作惊叹,道,“竟有这事,姑娘可查清楚了?” 苏枝曦摇了摇头。 “只是有些生疑,这丫头长相粗劣,可我身边的侍女却说前些日子见人送了一支银簪。今日她故意把我的衣裳弄破,我叫来问话,却闻着她身上有百香堂的金丝香粉味。她一个奴哪里买的起香粉。” 云棋收紧眼瞳,做深思模样,久久才试探问道,“姑娘意思是要将这奴变卖了?” 苏枝曦知道云棋跟了周氏多年,城府自不简单。 便回道,“嚒嚒说笑,既然这奴是被人收买了,枝曦定是要查出她的幕后主使之人。” 云棋点了点头,为难看了眼苏枝曦,交手为难道,“那老奴静候姑娘佳音。若咱们府上真有这样的人,我想老太太定不会姑息养奸。这点姑娘可以放心。” 云棋的话,都在苏枝曦的意料之中。 原本这也就是一件捕风捉影的事,她也没想过来这一趟就能将此事尘埃落地。 虽然周氏与林氏明争暗斗,对她也有心示好。 但老谋深算如周氏,自然还有其他的算计和顾虑。 不说其他,就凭林氏的嫡子苏哲喻,而苏哲喻在崇文馆求学的这件事上。 周氏就不可能会站在她这边。 所以她今日走这一趟的目的:一是把林氏她们的算计挑在了明处。二来也是试探周氏对此事的态度。 现在既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那再待下去也没意义。 便辞身道,“祖母深明大义,枝曦自然是信的。祖母在休息,孙不敢打扰,故此不能请安,还请嚒嚒代劳。” 云棋道,“姑娘孝心,老太太都瞧着呢。日头毒辣,姑娘要不晚些再走?” “不必了。” 第三十五章,玉不琢不成器 苏枝曦处罚了元月又去了周氏那的事,很快便传苏景嫣耳中。 苏景嫣怕事情已经败露,便找来苏曼珍。 苏曼珍忙命人打听,回来的消息是元月欺主,以下犯上才叫苏枝曦给罚了。 苏曼珍打发了下人,低声附耳道,“姐姐,元月已经没了用,为免夜长梦多,咱们要提前准备着。” 苏景嫣略有迟疑。 苏曼珍知道她顾虑苏哲喻刚回不久,不想在这时候生事,免的惹了林氏的不痛快。 便不着急劝导。 一时两人无话,苏曼珍起身告辞。 苏景嫣心中琢磨着苏曼珍的话,也未多留。 回去的路上,到了没人的地方,白晶问苏曼珍,此事宜早不宜迟,为何不劝苏景嫣早做决定。 苏曼珍稚嫩的脸上,勾起一丝不符合年纪的冷笑。 “如今大哥旬假在家,她要真选在了这个时候对付苏枝曦,不管成与不成,大哥的名声总会受损。姐姐虽是嫡女,但哪里有大哥这个嫡子来的尊贵,她是顾忌着大娘,才不敢擅做决定。” 白晶又问道,“姑娘就不担心,二姑娘就此躲过一劫?” 苏曼珍笑道,“我有什么担心的。三姐姐对不对付二姐姐,我一点也不关心,我要做的就是表面立场。不过三姐姐性急,又视苏枝曦为眼中钉,怎舍得失去这么好的机会。” 说着纯洁无瑕的对着白晶微微一笑。 果不出苏曼珍所料。 等她走后,苏景嫣左思右想,最后终下决心。 她叫来琪儿,将自己的心思说给她听。 琪儿听苏景嫣生了把苏哲喻也算计进去心思,忙道“不妥”。 可苏景嫣一心只想让苏枝曦身败名裂,又怎听的进劝。 她哀怨道,“琪儿,这口气我怎也咽不下去的。” 琪儿自幼陪在苏景嫣身旁伺候,也知苏景嫣向来要强,好面。 只是此时事关苏哲喻,她实不敢赞同。 思前想后,犹豫道,“要不问过夫人再做决定?” 苏景嫣冷冷瞥了琪儿一眼。 “阿娘素来疼惜大哥,这事要给她知道了,她只会呵斥我无用,怎会同意。” 说完拉过琪儿的手,推心置腹道,“琪儿,你与我一同长大,情同姐妹,这事若是你也不帮我,我就真是......还不如死了算了。” 苏景嫣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琪儿岂有不帮之理。 她拭去苏景嫣落下的泪,心一横。 “罢了,大不了事后挨顿鞭子。” 说着起身为苏景嫣梳妆。 到苏哲喻住处,听下人说他在书房,苏景嫣又折返去了书房。 推门而入,房间当中放着一张梨花木大案,案上累着各种名人法帖。右上角摆了两方砚台,紫毫笔挂在笔架山,另置有笔筒。 书案一边摆了汝窑瓷瓶,插着单支墨菊。 一男子浓眉大眼,身材修长立在案前,指尖摩挲着案上摆放的美女图。 见有人来,慌乱扯过一副吴道子的泼墨山水画,装模作样。 苏景嫣见状,捂嘴偷笑道,“哥哥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那种东西也敢往书房里拿,就不怕给阿爷抓个正着。” 苏哲喻见来人是苏景嫣,松了口气道,“妹妹你就别笑话我了。我那住处到处都是阿娘的眼线,哪里瞧的了这个。” 苏景嫣不予置评只拿眼瞄着他笑。 苏哲喻被她看的脸红心虚,忙问,“妹妹找我可是有事?” 苏景嫣踱着步朝着苏哲喻走去,漫不经心道,“前日我寻得一盆荷瓣素心春兰,茎细瓣净,是可以入图谱的上等兰花。” 苏哲喻道,“妹妹同我说这做甚,我生来俗人一个,最不懂赏花赏月的风雅之事。” 苏景嫣已到他身旁,嗔了苏哲喻一眼,道,“哥哥不是风雅之士,可你那些崇文馆的同窗是啊。难的得此佳品,哥哥叫人前来观赏。一来也改一改哥哥在他们心里的印象。这二来...” 苏景嫣说着撩起桌上的山水图。 苏哲喻忙伸手去挡,只是为时已晚,那画中内容已全部被苏景嫣瞧了去。 荒唐! 苏景嫣脸红耳赤,忙将山水画盖上。 她以为苏哲喻再混蛋看的也是美女出浴图之类的画。 不想他竟然看的是...春宫图! 这...混蛋! 苏哲喻被抓了现行也是极其尴尬。 他手掌压在山水图上,轻咳两声,故作镇定道,“我...我...方才妹妹说二来是什么来着?” 苏景嫣哪里还想得起来自己要说的话。 她一双杏眼怒气冲冲瞪着苏哲喻。 苏哲喻理亏,一面将苏景嫣往外推去,一面道,“我知妹妹用心良苦,放心,我这就书信给城中同窗,约他们三日后来苏府赏花。” 说着不等苏景嫣反应,连忙将房门关上。 话分两头。 苏枝曦吩咐了程恩去做衣裳,两日功夫,便见程恩拿着一个布包回来。 等撤去了屋内的侍女后,程恩将包袱递给固诺。 程恩跪坐蒲团上,先把自己的情况说给苏枝曦听。 “姑娘衣裳要的急,好的布庄绣娘是找不到了,只寻了一间普通的铺子,连夜赶制了这两身出来。” 苏枝曦点了点头,想着能做出来就已经是不错了。 固诺拿着包袱里头的衣裳,边走边问程恩道,“我给了三匹布,怎就做了两套衣裳?” 程恩听了固诺的疑问,看着苏枝曦小声道,“只一匹锦能用,另外那两匹都给人做了手脚。” 苏枝曦并不感到意外。 接过固诺送过来的衣裳,仔仔细细瞧了一圈。 “针脚还算凑合,不近看也瞧不出区别。” 程恩回,“是,特意交代了只捡最简单的式样去做,也不敢叫他刺绣。” 苏枝曦对程恩办的差也很满意。 把手上的衣裳递给固诺,吩咐道,“我记得有件旧衣上的花穗绣的不错,你去绞了缝到这件上。” 等固诺走后,才再问程恩,可还打听到了什么其他的消息没有。 程恩知道苏枝曦是有意不想让固诺知晓此事,便压低了声音道,“我从三姑娘院里的景丫头那打听到,三姑娘前些日子购入了一对价格不菲的白玉镯子。” 第三十六章,暗箭 翌日一早,便见周氏院里的丫头来报,说今日大公子请了同窗来府上赏花。 苏枝曦支开固诺去外头打听都有谁会来。 才吩咐程恩,今日万事都得当心,尤其是自己院里的那位。 程恩只让苏枝曦放心,今日定不会再出差错。 程恩不懂伺候人的本事,所以苏枝曦只能叫她拿着篦子给松一松头皮。 苏枝曦从镜子里仔细看着程恩,想着自己买了一个不会伺候人的奴婢,就忽然笑了起来。 其实程恩长的不错,虽不说容颜出众,但身上散发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飒气。 苏枝曦想,这大概与程恩的阿爷自幼带她见了世面是离不开关系。 女人一旦有了远见和报复,比起男人而言,是更要命的。 因为女人骨子里就带有韧劲。 男人做屈辱之事时,还得自我安慰,得有警示明言教诲:大丈夫该能屈能伸,谁谁谁能受胯下之辱,谁谁谁又能卧薪尝胆,谁谁谁还能装疯卖傻。 方能过的了心里的那一关。 但女人就完全没有这个困恼。 因为出色的男人是玉做的,而出色的女人却是水做的。 玉性刚。 水却是细润无声,又可容纳百川。 就像程恩。 她父母双亡被卖进苏府不觉是屈辱,在府里她一样过的逍遥自在,也没想过是在忍辱负重,只当造化弄人。 苏枝曦不欲多言,但心里却是越发坚定,要想办法早日让程恩脱了这个奴籍。 半个时辰后,固诺回来了。 程恩如释重负般把篦子递给了固诺,福身交手便出去了。 固诺心无大志,但伺候人的本事却是一流的。 她一边替苏枝曦松发,一边低声道,“我在前头打听,今日来的都是官至正五品以上的公子。周王,齐王,恒王,还有十四皇子也都请了。就是不知会不会来。” 崇文馆作为“六学二馆”。 隶属国子监,是大唐最高学府,入读者多为高官子弟和皇亲国戚。 苏哲喻与他们皆为同窗,能请到他们也不足为奇。 奇就奇在,唐风最忌男子参与内院之事。 要知道当初林氏为了苏哲喻能入读崇文馆,费了多少的情面,最后连老林公也请出了出来。 才把苏哲喻给弄了进去。 林氏怎么会舍得为了对付她,而置苏哲喻的声誉而不顾? 还是说,今日的事苏景嫣连林氏也瞒了去? 若真如此,那就真是有趣了。 苏景嫣下着一件浅色长裙,裙摆处绣深色麦穗,上着墨绿孺衣,映的人肤白胜雪。 挽了个盘云髻,叉了一朵鎏金菱形桃花华胜,髻后簪一支玉簪。 既简单随意又不失身份。 在自己屋内简单用完朝食,便听见外头有人来请,说前头来了客,夫人来请几位小姐一同过去。 到前院,果真瞧见院中已来了不少的人。 苏枝曦前些日子与李承载独处,而发了魇。 今日一颗心也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再遇见他。 看了一圈,好在没有瞧见李承载的身影。 不过齐王李思和林玄恒,裴之寒也都来了。 也来了不少的女眷,有些瞧着面熟,有些瞧着面生。 唯独不见余吟月和车毓秀。 今日的宴会与上次黄娅雯的及芨宴不同,多是崇文馆的公子。 所以院中的氛围也没有那日黄府那般热闹。 大家都是安静吃着瓜果,随意谈天论地。 第三十七章总,难防 林氏见沈园布置都已妥当,辞了众人,回自己住处去了。 一般似这样的青年男女的场合,鲜少有长者会在。 一是话不投机,二来也怕年轻人拘束。 苏枝曦陪着林玄恒挑了一处遮光处坐,光影斑驳的落在了地上,一阵风过,似波光粼粼的湖面,晃的人眼睛疼。 林玄恒善谈却不尬谈。 而且他身上有种不经意间就能让人心平静和舒适感。 就像现在,他们彼此间都没说话,但气氛却不尴尬。 苏枝曦吃着小食,环顾一圈,总觉不对劲。 细一瞧,才想起这么久都没见到苏景嫣的身影。 按理说苏哲喻宴请宾朋,苏景嫣当是最挑眼的才对。 苏枝曦靠着身后的巨石闭目眼神,心里却冷笑。 也不知苏景嫣今日又打算唱一出什么好戏给众人观赏。 一盏茶的功夫,便听有人窃窃私语。 苏枝曦睁开眼,正巧看见林玄恒饶有兴致的模样。 顺着他的目光瞧去,便是千呼万唤使出来的苏景嫣。 因苏景嫣带素心春兰而来,叫人想不看她都难。 苏景嫣今日装扮的贵气逼人。 发饰首饰珠光宝气也就罢了。 耀眼的是她身上的那一身浮光锦。 日光打在上面,整块料子便发五光十色,好生夺目。 林玄恒收回目光,略有深意的看着苏枝曦,笑道,“苏姑娘这妹妹,倒是把自己扮成了色彩斑斓的贡品一般。” 苏枝曦看了,也觉得苏景嫣今日的妆扮有些过火。 女人的青春,本就是最好的本是资本,穿的清新自然就好,这样刻意显摆,只会弄巧成拙,显的俗不可耐。 不过显然苏哲喻不这样想。 苏哲喻见苏景嫣的眼中尽是得意扬扬之气。 沈园有处凉亭,三面环水,是沈园最清凉所在。 苏景嫣叫人将兰花置在亭中,供人观赏。 苏枝曦对花花草草向来兴趣不高,可她没有兴趣,不代表崇文馆中没有。 只见四五人皆上前去,仔细观赏。 其中一人感叹道,“此花芬芳馥郁,果真应了那句‘叠浪与云急,翠兰和意香。’” 苏哲喻虽然不喜这风雅之事,但是听见有人不留余地夸赞这盆兰花,也觉脸上有光,乐得享受。 只有林玄恒在旁嗤之以鼻。 苏枝曦觉得林玄恒那一声冷笑,来的莫名。 今天本来就是赏花而的,如今花来了,他又觉得无趣。 虽然林玄恒为人不按常理出牌,不过苏枝曦坐他身侧,还是出口问道,“难的佳品,林公子不去瞧瞧。” 林玄恒摆手摇头,只道,“花多俗,几片叶子几朵花,哪有人好看。” 这话说的姿态极高,让苏枝曦听着膈应。 便回道,“林公子这话说的未免自视甚高了些罢。” 林玄恒像是算准了苏枝曦会开口反驳他似得。 扬起脸盯着高处的树枝树叶,转而笑道,“人有贪,嗔,痴,又恋繁华富贵,喜权势争斗。有趣的很,怎是一朵兰花能比拟的。” 说着,似不经意的把头转向苏枝曦,目光幽幽深不见底道,“今日我来可不是看苏府的素心兰,自然懒得去凑那热闹。” 他话里有话,像是暗指苏景嫣今日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玄恒却看着苏枝曦说,苏姑娘心知肚明,又何必要逼问林某。 苏枝曦觉得苏府荒唐,也觉得自己荒唐。 明明知道有坑,还就是想要看看苏景嫣到底打算怎么算计自己。 林玄恒见裴之寒在不远处,叫了他来。 苏枝曦看过去,见到齐王,正打算对他笑笑,却被他很不爽的甩了个白眼。 她猜大概是记恨上次没看成花车的事。 又觉得他实在单纯可爱。 裴之寒看了苏枝曦也在,迟疑了片刻,还是来了。 林玄恒说裴之寒无趣,陪着齐王有什么意思。 裴之寒笑而不语,只问了苏枝曦近日可好。 苏枝曦回,多谢,一切都好。 又不说话。 林玄恒却噗嗤笑了起来。 说他们两人真有意思。 说着起身说去看兰,问裴之寒要不要一起。 裴之寒说已经看过了。 然后留下裴之寒和苏枝曦两人。 苏枝曦倒也不觉得尴尬,坐在那摆着团扇,闭着眼听蝉。 裴之寒看着苏枝曦,觉得现在的她好像多了一份随遇而安的从容。 他想第一次被她拒绝时,心有不甘。 后来想通了,觉得她的做法没错,拿得起放得下。 第二次见她对待他们的是,干脆利落,他心里有些失落。 现在再来看,却觉得苏枝曦是个令人赏心悦目的女子。 他问苏枝曦,虽然她不再倾心于他,但是做个只谈风花雪月的朋友还是可以的吧。 苏枝曦说,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从前她只想嫁给他,没有打算跟他做朋友,现在她看清了,更不会跟他做朋友。 点头之交即可。 裴之寒觉得可惜。 苏枝曦却说人生就是这样的可惜。我也可惜过你不爱我。最终还不是要接受。 一时只剩远处的喧嚣,和他们之间的清风而过。 忽而琪儿跪在苏景嫣的身前。 第三十八章,明刀 全部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边。 苏枝曦仔细着苏哲喻的表情,看对方也是一脸懵逼。 有人问怎么了。 琪儿低声哭着要苏景嫣责罚。是她疏忽。 原来是苏景嫣打算赠送一对白玉镯子给谁谁谁,叫琪儿去拿,拿来的却是次货。 苏景嫣气的也在哭。 谁谁谁安慰她,叫她别难过。 在场都是崇文馆的学生。有人说,是不是琪儿给换了。 琪儿听了磕头,头都磕破了,说自己不敢。 其中有一个人站了出来,问琪儿,还记不记得有什么人去过房子里。 琪儿苦思冥想,最后瞪着眼看着苏枝曦。 所有人也都看着苏枝曦。 苏景嫣说不可能是苏枝曦,苏枝曦作为小姐,不可能会做这种事。 琪儿说,真的只有苏枝曦的程恩来过而且当时房间没人,她只看见程恩从房里出来。 一时七七八八说什么的都有。 苏枝曦也不踏实。 那个人就说,可能是程恩自己做的,不行就去搜程恩的屋子。 林玄恒就说,看苏枝曦头上的簪子,不像是平常货,不会是和田玉吧。 苏枝曦说是和田玉。 接着有人说,那不会是苏枝曦。 这时候元月突然跪了下来。说对不起苏景嫣。 苏景嫣装作不懂。 元月说,她看见程恩那有个锦盒很是宝贵。 还说前些日子苏枝曦叫程恩去当过一块佩件。 苏景嫣说,不可能,一定是程恩那个奴才偷的。 说着要叫程恩。找了半天没找到。 又有人说三道四。 这时候程恩来了,给了苏枝曦一个肯定的眼神。 苏枝曦见了,说东西她是当了。 但是那个镯子绝对没有拿。 要不就搜房。 有人说,搜程恩的意义不大,暗示是苏枝曦指使的。 苏枝曦同意搜房。 但是在坐都是崇文馆的人,代表着大唐的未来。 希望他们能给一个公允的决定。 几个人谈古论今,讨论各家书派。好好的,突然琪儿跪在了地上,求苏景嫣饶了她。 苏哲喻细问下,才知道苏景嫣的白玉镯子,丢了一只。 七七八八,说出来就是所有矛头都指向了苏枝曦。 元月说因为前几日洗坏了她的衣服,林氏又没有给她添置,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拿了去当。 又说前些时候,她就让程恩去当过一次东西。 然后就去搜。 舆论开始议论纷纷。 最后,在苏景嫣的院子里,找到了那只摔碎的镯子。 苏枝曦说,她是当了东西,因为元月求她给钱救命。所以她才当了最贵的东西,把钱给了她。 说自己有一匹殷氏送的苏州丝绸,不是特别着急做衣裳。 不过琪儿自己做错了事,赖到她头上,有违唐律。应该杖杀。 苏景嫣求情,说是她的家奴,她来处罚。 苏枝曦说今天家里来的都是崇文馆的子弟,若是处罚不当,便是崇文馆无事唐律。 最后没有办法,将元月杖杀,琪儿贱卖出府。 林氏知道这件事后,气的打了苏景嫣一巴掌。 骂她蠢,更蠢的是把苏哲喻也牵扯进来。 苏景嫣吃了亏,又不好说什么。 这件事是苏曼珍做的,可从头到尾她没有出来过。 苏曼珍听了消息,连忙去林氏那请罪。将所有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说这事做的不行,她还有计划。 生病时候苏金珍一直陪在她身边,她前世与这个弟弟很是疏远。 重生了,也是叫程恩每日寻新鲜的东西回来给他玩。 又用甜食哄着他念书写字。 她找来了程恩, 过了几日,病刚好了些。 她跟林氏说,宣州似有疫情,因为她母亲是宣州人才知道的,这事一直被知府压着没有报过来。 她托人在宣州带了两件里衣。 苏枝曦那边防的严,这个衣服就给殷氏还有苏金珍,一人一件。 所以殷氏和苏金珍得了疫病。 开始所有人都不知道,苏枝曦活过一世,知道这个病情就是时疫,连忙隔离了所有人。 又叫程恩出去偷偷抓了方子。 给殷氏服过后,病见好。 林氏和苏金珍都有些蒙了。 因为带了时疫的衣服过来,导致城外的时疫提前。 宣州的疫情也被上报了来。 一时人心惶惶,苏沉也被累的焦头烂额。 皇上命太医院十日内给出时疫方子。 当铺的事,林氏留了心眼,让人往里一查,猜到有可能是程恩偷了东西去的。 后面找人仔细查了以后,查到了程恩外头的铺子。 苏枝曦觉得这是程恩摆脱奴籍的大好时机,就和程恩商量,把治疗时疫的方子给了她,叫她自己想办法呈上去。 第三十九章,易躲 和田玉? 林玄恒的话可谓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苏枝曦不懂头上插着的是不是和田玉,不过那簪子确实触手生温,是少见的极品。 曹跃琴本是玉石爱好者,听了林玄恒的话,便即刻朝苏枝曦头上望去。 打量半日,道,“这玉是不是和田的,倒不好瞧,但确是气如白虹温润而泽,是少见的极品。” 曹跃琴此话一出,众人再看苏枝曦,便不再像刚才那样轻蔑无礼了。 极品玉啊,就是一对耳坠子,也是价格不菲之物,更何况苏枝曦头上簪的可是一支玉簪。 于是话锋再转,十四皇子站了出来,奶声奶气道,“苏家二姐有的,苏家三姐说不定见都没见过,哪里还用得着去偷。我看今日之事,必定是另有蹊跷。” 瞧着他稚气未脱,却摇头晃脑一副老气横秋之态,众人皆是忍俊不禁。 连苏枝曦见了,都有种欲上前捏住他肉嘟嘟的小脸的冲动。 不过,对方虽面容可爱,但到底是皇家贵胄。 这事她也就只敢想想。 十四皇子就像是一剂调味料,将沈园中紧张猜忌的气氛缓解了不少。 苏枝曦见气氛渐缓,便想着将玉镯的事就此打住。 免得再闹下去,闹出更多的笑话。 却没料到,自己院子里的元月突然出现在沈园。 一脸慌慌张张的模样,直往苏枝曦这边跑。 元月的出现,让苏枝曦理解到,在要她名誉扫地这件事上,苏景嫣是下了决心的。 全然置苏府的名声于不顾了。 苏枝曦瞪了一眼苏景嫣,暗骂:蠢货!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不过再气,也是为时已晚。 元月跪在地上,神神叨叨道,“姑娘饶命,奴不敢再胡言乱语坏姑娘名声了。求姑娘大发慈悲,莫要奴命。” 苏枝曦冷眼看着地上的元月,尽是荒唐。 既然苏景嫣已经把后路都给堵绝了,那她就看看,这事闹到最后,她该如何收场。 事到如今,苏枝曦倒是冷静了下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苏枝曦泰然自若的寻了一处坐下。 脸上神情淡漠的瞧着,讥笑道,“元月,我是主子你是奴。你从卖进苏府那日起,便注定生生世世皆是奴。” 她声音轻缓,不急不慢的语调,恰到好处的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进去。 “你说你不敢再胡言乱语坏我名声,我倒要问问你,今日你的所作所为,不是在坏我名声是什么?” 说完,苏枝曦一道厉光朝地上的元月扫了过去。 勾唇冷笑,再次抬眼看的却是楚楚可怜的苏景嫣。 苏枝曦目不斜视,意味深长的看着冷笑。 半响才道,“今日你当崇文馆众门生的面,编排主子是非,妄议主子人品,不论我的结果是什么,你的结局,都只能是,死!” 元月身子猛然一震,抬眼朝苏景嫣看去。 苏景嫣视而不见,抬手遮住眼,眼神却向琪儿看去。 琪儿示意,怕事情因元月惧死生变,忙道,“姑娘何苦说这话恐吓奴婢。今日元月来这必然是被逼无奈,能有活路,谁愿意往死路上走。” 元月听了琪儿的话,反应过来事到如今她已把苏枝曦得罪了。 要想活命只有抱着苏景嫣这颗大树。 想起那日琪儿的承诺,元月心一横。 下定决心道,“我只想活命,不想姑娘竟然说出这番狠心的话。” 第四十章 搜房 有道是关心则乱。 苏枝曦明明知道今天的事是苏景嫣的算计。 生气只会让旁人更起疑心。 只是事关程恩和当铺,她一颗心就悬着落不进肚里。 既然元月能在这时候拉出的是程恩而不是别人。 苏枝曦猜想袁记当铺里的物件,想来多半也已经落进了苏景嫣之手。 苏枝曦紧张到不行,一颗心提在了嗓子眼。 生怕下一秒,元月口中就要道出程恩私买店铺之事。 苏景嫣见苏枝曦总算自乱了阵脚,心里才有了一丝痛快。 “姐姐是苏家二小姐,虽为庶出,可我阿娘阿爷都未曾亏待过她。凡是我有的,姐姐只会比之更好,又怎么会做出偷窃的事。元月,这事关乎姐姐名声,你可想好了再说。” 元月冲苏景嫣行礼,交手回,“奴不敢。二姑娘指使程恩偷物确是事出有因。” “二姑娘偷三姑娘的东西,其实是为了出去贱卖。” 元月话一说完,在场的人看苏枝曦的眼神就开始有变化了。 若苏枝曦真是典当首饰,就丢人丢大发了。 只是不管她们怎么想,苏枝曦对元月的话都不予回复。 只安静坐着,静观其变。 见苏枝曦既不发怒也不辩驳,苏景嫣便急了。 她开口道,“你这奴满口胡言乱语。且不说我父在朝为官,官至从三品大员,就是靖安坊中的店面老板,也做不出这样丢脸的事来。你这样诋毁姐姐,到底是何用意?” 元月道,“三姑娘息怒,奴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当受五马分尸之刑。” “二小姐典当的佩饰和收条都在这,收条上白字黑子写的清清楚楚,就是二小姐房中的程恩画的押,所当之物是大夫人去岁赠的一块玉佩。” 元月说着,从怀中找出证物,往苏景嫣眼前的桌上一放,和锦盒放在一起。 众人唏嘘。 连本来心中还对苏枝曦抱有期盼的十四皇子,都忍不住的面露失望之色。 唯有苏枝曦本人,一脸淡漠的置身事外,像是这件事从始至终都与她没有半毛钱关系似的。 苏哲喻面色极其难看,他拿起桌上的收条和佩饰。 确认无误后,将东西一并丢到苏枝曦眼前,怒道,“人证物证都在,你可还有话说?” 苏枝曦懒懒抬眼看了看,目光幽幽的从人群里慢慢扫过。 也不说话,只用睥睨之态轻视着看不起她的众人。 在没有看见程恩之前,苏枝曦心中没有底气,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这是她在李承载身上学到的。 第四十一章 想怎么样 没多久,程恩便回来,还带了两位嚒嚒。 苏枝曦对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有些印象,是林氏房里的人。 便以为另一位是周氏叫来的。 万众期盼中,程恩跪地交手道,“奴去老夫人处,只见到云棋姑姑,姑姑说老夫人身子不爽在休息。有什么事去报了夫人也是一样的。” “奴便又去了夫人那,夫人听说了以后,让奴带了两位嚒嚒来,说二姑娘到底是未出嫁的姑娘,男子不好入内。” 苏枝曦听了林氏和周氏对此事的态度,心中大概也有了个谱。 于是起身对前来搜房的两人道,“有劳二位嚒嚒辛苦一趟。” 两位虽是苏府老人,也知道今日事关重大,且沈园里又是各家公子小姐。 不敢居高,福身交手道,“二姑娘折煞老奴了。老奴今日奉夫人之命,以证姑娘清白,乃是分内之事。” 苏枝曦见二人在众人面前,言行举止都挑不出错处,就知道林氏今日叫来的,一定是随她陪嫁过来的老奴。 便也不跟她们多费唇舌,转身对众人道,“大娘思虑周全,故缱了两位府中的老嚒嚒为我明证。不过两位到底都是苏府的奴,为保证公允,苏枝曦还想请二位姐姐随她们一同去我屋内一趟。不知曹姐姐和林姐姐可愿赏脸。” 忽而被点到的曹跃琴和林知心四目相对,迟疑片刻,才回,“苏姑娘多虑了,既然苏府已经安排了嚒嚒,不论结果如何,我相信大家都不会有异议的。” 苏枝曦却微微摇了摇头,坚持己见回道,“圣人常说,家不安,何以安天下,家不治,何以治天下。那奴婢若真所言非虚,那便是我父教女无方;若是她信口雌黄,诽谤主子,那也是我府对下人管教无方,才致她目中无人无法无天。” “所以不论对错,今日的事,苏枝曦都想请众位,能三缄其口。” 这话苏枝曦不说,那在场众人也就当个把戏,看了就看了,笑了就笑了。 但她把事往重了推,那众人也就不好再把它当个笑话去看。 只得严肃认真了起来。 而这时素质又朝着曹跃琴和林知心半鞠下身,行了大礼。 道,“今天如果只关于我一人的声誉,那对错都也罢了。但现在牵扯出来的事,已经关乎到我苏府的名声,自然是不可轻视。” 这样赶鸭子上架,倒让曹跃琴和林知心找不出理由再去拒绝。 就这样,程恩带着四人一起朝苏枝曦的住处而去。 闹了这么一出,赏花的兴致是没有了的。 就只好三五成群的窃窃私语。 林玄恒瞧了瞧周围争论激烈的同窗,看不出好坏的笑了笑。 摇头晃脑的朝苏枝曦坐的地方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