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逍遥》 卷首 卷首 诸神陨落后,三千世界沉寂,只一粟间辟出了小小三界,也有四季,也有山河,供生灵栖息。 三界之中,以天界为尊,仙为道长,永享极乐,逍遥无边。 世间万物莫不以修仙飞升为正途。 凡界修仙者,人为万物灵长,虽生而无能,修炼却最是容易,或因修仙有法,或因得了机缘,长则千年,短则百年即可飞升。听说还有那与大仙做了仆人,交了友的,甚至只是冷夜里喝了碗融了灵丹的热粥,便可被点化飞升。 次之则是有识之畜,再次之便是花草树木等,谓之妖,天生虽可吞吐日月之精,在修炼一途上却总是艰难,便是千年万年苦修,却还需经历三劫,方可飞升。好在妖类大多勤勉,又精通旁门,倒也不乏飞升者。 至于那些无知无识的蠢笨之物,虽说也有顽石成灵的先例,然得道修炼已是万难,飞升成仙更是几无可能,略有所成之际,已多成为他人驱使之器灵。 只是凡间万物,本无智无长,其中也有不服管束的,闹将起来的,最后终落得被碾了个粉碎的下场。遂许多此中的大能者,宁在凡间称霸一方,称王称圣的,也不愿飞升。也有与天庭做对的,然则因凡间灵气稀薄,于是或盗取瑶池灵物、或觊觎仙家秘籍等,最终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不一而足。此等十恶不赦者,仙家史籍里时有记载,这些便是凡间的祸源,天地毁灭的根本了。 修仙一道,逆天改命。自结本命之晶,从此便不再堕入轮回,一朝身死道消,魂魄无从归依,便要堕入幽冥界诛仙境,灰飞烟灭。 仙者,因此莫不以修长生为上途。 《祝逍遥》卷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引子一 这座西山和天下所有西山一样,都光秃秃的。 西山脚下有块墓地,密密麻麻垒着无数孤坟。 如意手里提着个篮子,和李家娘子一路走一路说话。 “老天爷再不打个喷嚏,滴几滴雨,树皮都要啃光了。”李家娘子说着,趁着如意不注意,偷偷将手里用一块烂布头包着的馒头掰了一大半,藏在袖子里。 如意抬头看了看黄澄澄的天,也道:“就是,我看老天爷是真的昏了头,一点道理都不讲。” “你家里倒存了粮。”李家娘子说着,目光带了莫名恨意,看向如意手里的篮子,那里面有两只白花花的馒头。 “我家连生你又不是不知道,说是个秀才,两手一摊,嘴巴一张,气死个人哩。”如意陪笑着,顺手拂了拂头发。她家连生是她相公,正在家备考秋闱。 李家娘子眼睛不由自主地就溜到如意梳的油光乌亮的头,不自觉地撇了撇嘴。 如意本来就比这些村妇长得好些,脸蛋嫩的总似要掐出水来,嘴巴不涂口脂也总是红艳艳的,走路时又总摆着糯米团子般柔软的腰肢,颤巍巍的,是个她不大瞧入眼的不正经的样子。 这浪货...... 她家男人是种地的,她儿子是种地的,估计孙子将来也只会是个种地的。春闱不春闱的,与她什么关系。李家娘子立刻甩了脸子,独自走远了。 如意心头一阵烦闷,低着头也不知道想什么,不知觉已经走到了乱葬岗。 她四下看了看,四周土地硬邦邦的,没看见什么野兽的踪迹。 前几日有猛虎进了村,死了几个人。如意这几日出去前,连生一直嘱咐她带镰刀,很是不放心的样子。 如意想到这,不觉嘴角上扬了几分。相公这么好,旁人怎么样,管他呢。 她伸手打开篮子,将一块馒头扔进了一块坟冢里。那是一块乱石垒成的土坟堆,并没有封死,顶上还有一个灶口大小的缺口。 她扔了馒头,随手在坟冢旁捡了块小石头,垒在那个土坟堆的缺口上。 “连生今日读书了么?” 一个苍老干涩的声音自坟冢里幽幽传来,带着黑洞洞的死亡气息。 “读了,今日还练了字,我出来前,他还特地交代问阿翁安好。”如意恭敬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苍老的声音带了一丝哭腔。 如意无声地点了点头。 苍老的声音轻轻吟唱起来: “家有长兄,家何融融。 家有小儿,家何乐乐。 三春菲菲,采黍为粥。 老叟老叟,饭否饭否? ......” 坟冢里的老人是她相公连生的爹。 旱了好几年了,也不知道从何时起,这方圆百里便渐渐有了这个风俗。 家里的老人满了六十岁,都要被送到这个乱葬岗,儿孙们一天来送一个馒头,老人吃完馒头,儿孙们就要在坟冢上垒一块石头,最后等到坟冢封死,老人也就被活活埋在里面了。 村里人都管这叫做“坐死寿”。 老人边唱边哭,歌声哭声在乱葬岗浑浊的晚风中飘荡,越发的凄厉。人临死前,最难的是总会回忆起年少的时光。 如意坐在坟堆旁,听了会哭声,才站起来朝回家的路走去,一路走一路啃着手里的一块馒头。 夕阳西下,风有些软绵绵的,如意一天劳作下来,现在突然觉得有些困顿。她打了个哈欠,哈欠声还没停下来,就听到远处一个坟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本是一处有年头垒实了的坟冢,发出声响着实要把人的魂都吓掉的。 如意却想着或许有地鼠也说不定,地鼠肉那滋味......她舌根不觉紧了紧,家虽有粮食,却也许久没闻到肉香了。 如意来了精神,握紧手里的镰刀就朝着那块坟冢走去。 这显然是个老坟,大约已经许久没有人来祭拜清扫,年久失修,她不过扒了几下,就稀稀拉拉地散了一地。 她朝里面一瞧,只见坟木里摆着一口脱了漆的大棺材,棺材上贴了几张发了黄的陈年符纸。 如意大着胆子敲了敲棺材,可是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却仍旧没停下来,这一次她听得更清楚了些,似乎是棺材里面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挠。 如意虽然一向胆小,好在她见过许多死人,并不大怕,又满脑子只有诱人的地鼠肉,她咬牙抖擞了下精神,用手中镰刀撬了几下棺材。 棺材封得十分结实,她没有撬动,原来这棺材竟是用了手指般粗的棺材钉钉死了。 如意却没有气馁,继续用力撬。她力气一向很大,可直到撬得满头大汗,才终于将棺材撬了开。 刚开了棺,如意就差点被陈年的土灰呛岔了气。这到底是多少年的积灰啊,这腐朽霉烂的气息直接就可以要了一个人的命去。 如意想着,好奇地伸头去看。棺材中却没有她想象中的枯骨,在那飞扬的腐败尘土中,她对上的竟是一双人的眼睛,一双睁着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棺材里躺着的竟然是一具陈年不腐眉目如生的女尸! 更骇人的是女尸梳着高髻,没带一个首饰,身着一身明黄锦缎华服,好似宫妃模样,可这宫妃装束却不是正经的宫装,看着更像是戏台上的戏子穿的。 然而不过几息之间,她身上的艳艳华服便倏然失去了颜色,似尘土般覆在她的身上。 如意这下才看到那女尸身下竟还压着一副陈年枯骨,好似附骨的蛆,缠在女尸的身上。 这人.....到底是死了多久了?为何身下还压着一副骸骨? 如意头皮发麻,别说村子里没有人会做这样的寿衣,即便是村里人为了省棺材板钱合葬,也不会一个尸身压着另外一个尸身。 这女尸显然不是村里人。 然而,如意不及细想,一个更恐怖的念头浮了上来。 难道刚才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这死人发出来的? 如意浑身哆嗦了一下,舌头都咬出了血来。她连滚带爬跌倒在地上,腿都不能动了,不争气地全身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 可是许久许久,那棺材里都没有再发出声响。 是个死人吧?若是尸变,或者成了.......什么东西,这时早该跳起来咬断她的脖子了。 死人有什么可怕的!说不定真有地鼠。 如意慢慢地缓过劲来,她一点点地站了起来,又大着胆子趴着往那棺材里瞧了一眼。 棺材里的女尸始终一动不动。如意悄摸摸看了半响后,大着胆子用镰刀柄拨了拨那女尸的胳膊,她还是一动不动。 难道她看错了?难道真就只是个死不瞑目的死人?!而且哪里有什么地鼠? “晦气。”如意骂了一句,七手八脚地将棺材板盖回去。 如意刚盖好棺材板,正要离去,却又听到那阵窸窸窣窣挠东西的声音。 如意毕竟年轻,好奇心特别大大,听到这阵声音,实在有些挪不动脚步了,只好又听了一阵,她心想一个死人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是尸变,连棺材都推不开的老尸,想必也没有什么能耐。 如意想了半日,终于又将坟冢扒开。这一次,她用镰刀抬起了那个死人的脸。不料她身后的枯骨也跟着那死人的脸,微微地抬了起来。 如意摇了摇咯吱咯吱的牙齿,眯着眼睛去看。 阳光射在那个死人的眼睛里,她却只是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如意。那是一双毫无生机的眼睛,里面空无一物,眼珠子都已经不会转动了。 但这次如意却看的清楚,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这分明不是什么死不瞑目的眼睛,而是一双活人的眼睛。 因为这双眼睛里还有最后一丝光,一丝应该只有活人才会有的光。 这个人是被活埋在棺材里的么?可是一个被活埋了这么久的人为什么还活着? 若是普通人这时应该已经从活人被吓成死人了,可如意在刚才被吓了一大跳之后,胆子反而大了起来。 哇操啊!她居然挖出了一个活死人!若是她的娘亲姐妹们还活着,知道了这个事,定是要争相来看的。 而且这个活死人看起来居然还很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 村里只有老人才会被送到坟冢里坐死寿,而且坐死寿的老人,是没有棺材的,更何况坟冢封死了,不过一两天就死透了。 她到底是谁?为何被活埋在这里?又到底被活埋了多久?怎么竟然还活着?如意想着,双腿又有些软哒哒起来。 “你还活着吗?”如意问出这话,却觉得这话真是白问。 那个活死人果然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仿佛死去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如意。 如意被盯得极其不舒服,眼睛开始往活死人身体睃去。她这才发现活死人在宽袍下的双手竟然被一根绳子绑住了,那根绳子上还挂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布袋子。 若真是一个高手,怎么会被一根绳子绑住?怎么地,也要更气派些的法术镇住才是。 如意想到此心里更加明白,此时这个活死人是绝对没有能力伤到她的。 如意想着,看了看自己手里一直捏着的半块馒头,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就把半个馒头扔进了棺材里。 活死人没有伸手去拿馒头,如意眉头皱了皱,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娘亲姐妹。 如意跳到了棺材旁,从身上解下水囊,一点点地喂那活死人喝了点水,然后将半个馒头撕碎,一口口地喂到她的嘴里。 活死人的喉咙居然能微微的蠕动,可是如意喂了半天,半个馒头都没喂完,就再也喂不进去了。 活死人当真没有死,如意看到她的嘴角竟然以一种极其慢极其慢的速度掀起了一个弧度。 她在笑,她居然在笑,她居然在枯山荒冢的一个棺材里面笑,却不是真正的笑容。 她的脸上好似有无数层面皮罩着,让这笑容怎么也挣扎不出面皮的束缚,真正地畅快地笑出来,看着皮笑肉不笑的。 如意刚才胆子虽大,此刻却几乎被这笑容把魂魄都吓掉了半条。 这一次她却是连滚带爬都做不到了,而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从小她的娘亲就和她说真正的变态老怪物吃人之前都是要笑的。 这些年,她小怪物倒是见识过几个,却没有见过老怪物,但她可以肯定如果老怪物真的在吃人前要笑,那么一定就是眼前这个恐怖至极诡异至极的笑容。 原来,她的人生也会有奇遇吗? 如意无助地抬头看了眼天空,天空黄澄澄的,还是那个昏了头一点道理都不讲的天。 +++++++++++++++++++++++++++++++++++++++++++++++++++ 如意很有些本事,家里虽不富裕,却总能张罗着家人吃个半饱。 她相公的阿翁去坐死寿,她是不同意的。相公的大哥大嫂瞒着她商量定,连夜就把阿翁送了过去。 如意本想扒了坟冢把阿翁挖出来,连生却摇了头,村里人都这样,我们要是破了例,叫人红了眼,以后没一天安生日子过。 阿翁也摇了头,人人都这样,他在村子里呆着,也是活个没趣,不如把他那口吃食让给孙子。连生的阿翁也是个秀才,他媳妇是童养的,比他大几岁,前些年已经送过去坐了死寿。 如意无法。 她每天来给阿翁送一个馒头,馒头挑了白的,垒坟冢的石头也会挑小块些的。 自从发现那个活死人后,如意每日送完馒头,都会绕到她的坟上看她。 那日,那个活死人什么都没有做,和她以往平淡的人生一样,没有任何奇遇。 就算这是个变态老怪物,也是不中用的老怪物,或者只是个被人活埋的小可怜。 至于为什么埋了这么久不死,她虽然做不到,可这世间奇闻怪事那么多,如意听了也不少。她没有奇遇,保不准这个活死人有呢?那一日如意惊魂定下来后这样想。 如意这样想着,心道可不要叫野兽将女人叼走了。她离开时的时候,又将棺材板盖上,将坟冢垒实了。 那之后,如意每日给阿翁送馒头时,会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馒头扔给那个活死人。 一开始,馒头一动不动。 可是渐渐的,那个活死人能将那半个馒头吃完了。 那个活死人一直没有说话,如意也没什么话要和她说。 两个人,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就这样默默相对了这许多天。 +++++++++++++++++++++++++++++++++++++++++++++++++++ 阿翁的坟冢只差最后一块砖就要垒实了,如意最后一次去给阿翁送馒头。 如意垒完坟,还是绕在了那个坟冢前,这一次,她准备了三个馒头。 “喂,我以后不再来了。” 如意说着,将三个馒头都扔了下去。 如意以为这一次照常是死寂一片,却没想到一个声音幽幽从坟冢中传了出来。 引子二 这一次,那个活死人居然开了口:“你救了我,我记着。” 活死人的声音沙哑干扁,一听就是已经经年不说话了。如意被这突如而来的声音唬了一跳。 如意想了想,突然觉得活死人的话十分可笑,她嘴角牵动了一下,“你记着又有什么用?” 然而,那个活死人却再也没有开口。 如意使劲敲了敲棺材,活死人还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如意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日,如意想了想,还是再去看了看那坟冢。 坟冢居然已经被扒开了,那个活死人早已经不知了去向。 爬出来了吧,只是爬出来了又如何...... 如意叹了口气,踢了踢地上的石头,这上面沾着的都是死人的气息。 ++++++++++++++++++++++++++++++++++++++++++ 转眼十年。 “你真的要卖了我?”如意死死盯着连生,哑着嗓子问。 连生低着头,不发一言。 连生的大哥敲了敲桌子,猛的一下站起来,“你难道真的要耽误连生?今年再不去春闱,他这一辈子就毁了。” 如意却只盯着连生再问:“你真的要卖了我?” 连生还是低着头,不发一言。 如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殷殷看着连生道:“你可还记得我们相遇那日,满山的桃花,你说我的笑颜和桃花一样美......” “家里也只有你卖得出价钱,否则我卖了你大嫂,不让你受委屈。”连生大哥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 卖她算委屈么?倒也不算。给另外一个人做妻?做妾?做丫鬟?或者做娼妓?这世道,其实只要还让她在这个世间这样活着,她就已经很知足。 这一生,受的苦太多,本来早已经觉不出甜来。 可是那一日,她遇到了连生。 连生对着她笑,和她说春风说桃花,她从来不知道这辈子,她竟然还能与春风与桃花有关。 那一日,春风拂过她面庞的时候,她突然觉得有了一丝丝微微的甜。 连生仍旧低着头,不言不语。 如意叹了口气,卖了她就卖了她吧。他日夜苦读,咬着牙就为了高中那一日。哪个读书人不想着高中?无可厚非,无可厚非。 只是...... “放过连生吧......”连生大哥再道,眼睛却忍不住上下打量着如意,嘴里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这么多年,如意的容貌只微微见老,却更多了几分少妇的鲜妍。连生大哥的眼神里露出如同野兽一样的渴望,再也掩饰不住。 如意猛地眼皮一跳,这些年这个目光无数次这样落在她的身上,只是她时时警惕,这个畜生没有机会。 如意心思一转,突然跪在连生面前,一把拉住了连生的衣角,眼泪滚滚落下。 “家里吃的穿的都是我在操持,我来你家的时候,你都快饿死了,求求你,别卖我。” 连生一直默不作声,听闻此言,却抬起头来,咬了咬牙道:“你.....一直生不了孩子,无后.....” 原来是嫌弃她这个,如意未细想,急道:“大哥有孩子,我当自己亲儿一样养,割了肉也会喂他长大的。” 连生眼睛一闭,又不说一句话了。 如意被绑了起来。连生大哥瞪了大嫂一眼,大嫂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大嫂也是童养媳,比大哥大了五六岁,如今看着已分明是个老妪。 连生大哥看着如意红艳艳的嘴唇,并不犹豫,对着连生道:“弟妹反正要被卖了,大哥这些年好苦......” 连生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连生大哥却突然扑通跪下,对着连生连连磕头。 连生叹息一声,眼睛一闭,转过头去。 原来,他真的可以看着他大哥糟蹋她!原来,她猜测的没错! 原来,什么桃花,什么春风,什么都不是!原来,她也什么都不是! 如意终于彻底地心灰意冷,不由得一阵冷笑,站着一动也不动,看着这兄弟二人。 连生大哥一阵狂喜,身体几乎弹着站了起来,猛地朝如意扑过来,双手紧紧地就箍在了如意的胸脯上,拖着她就往外走。 如意的胸脯软绵绵的,连生大哥被刺激地身体一阵哆嗦。 如意趁机扭动了一下,就挣脱了出来。连生大哥再去拖他,却怎么也拖不动她了,比她矮半个头的如意竟比石头还要重。 如意大笑起来,胡乱地扯掉了发髻,蓬着头,猩红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连生,眼睛里却已经没有了一滴泪。 那泪,本来就是哭给他看的,他看不见,那就不哭了。 连生大哥被如意的模样吓到,一时有些不敢动。 如意盯了连生许久,冷不丁扑到连生面前,抓住连生的胳膊一口咬了下去。 连生痛得大叫,连生大哥连忙随手操起一块板凳,朝如意后脑勺砸了过去。 如意后脑勺汩汩流下血来,她却好似浑然未觉,咬着连生胳膊就是不松口,她一仰头,竟活生生在连生胳膊上撕咬下一大块肉来,鲜血淋漓地嚼了几下,囫囵吞了下去。 她......吃肉?吃人肉? 连生痛得快死了过去,又惊又惧看着如意,这个女人刚才是吃了他的肉吗? 如意却化作了一阵烟,袅袅散尽,不知所踪了。 ++++++++++++++++++++++++++++++++++++++++++++++++ 村西头的山神庙,这日挂起来了一块黄澄澄的招魂幡。一个穿着黄袍的道人,自号抱朴道人五世弟子,身长不过五寸高,面色蜡黄,额头上长了一个大疥疮。 连生大哥剁着脚,来回焦躁地走动。 “大仙,真能抓到那妖么?”连生大哥小心翼翼地问。 道人却只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连生责怪地看了大哥一眼,对着道人鞠了一躬,极是斯文有礼,“仙人自有妙法,大哥急什么?” 连生大哥见弟弟竟如此不敬他,心中有气,却又想起那一日弟媳妇竟化作一缕烟凭空消失了,心中悚惧,不敢再多言。 她分明就是只妖。 妖最喜吸人精血,最后把人吸成个瘪瘪的空皮囊,还要扒开脑门吃脑子,阿翁阿娘从小与他说这样的事,没想到今日竟真的让他遇到。 那么他也要被吸了精血,吃了脑子? 连生大哥想到这里,腿又软了下来。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破!” 道人突然身体剧烈地震颤起来,朝着庙前空地一指,一只不过一尺长的青色小蛇竟缓缓从土里钻了出来,小蛇痛苦地扭动了下身体,匍匐在地上不动了。 连生等人已是噤若寒蝉,吓得一动不敢动。 道人却极是满意地走到小蛇面前,笑道:“不过是个被丹药强行催化成人形的蛇妖,也敢出来作乱。” 道人嘴里念念有词,对着那小蛇点了几下,小蛇慢慢化作了一具女体,正是如意。 刚刚化作的女体未着寸缕,如意看着那些男人落在她赤裸身体上的目光,一种羞辱让她死命地想缩成了一团,想尽力地遮住自己身体裸露的部分。 道人的眼睛却毫不留情地在如意的身体上游移,枯黄的眼中露出贪婪之色,嘴里喃喃道:“倒也有几分姿色,可以做个炉鼎。” 小蛇身子立刻剧烈地震颤起来,这是她此生听到的最恐怖的一句话。 这一辈子就算是去死,她也绝对不会再做一次炉鼎。 可那道人的招魂幡还高悬在她的头上,让她动弹不得。招魂幡本是魂术,对妖并无多大效力,可她妖力低微,只会一些幻化的小术,一只魂幡就可以制住她。 那道人已经逼近她,如意闻到他嘴里的恶臭,恶心难忍,可这恶臭喷在她脸上时,她却怎么也避不开。 如意远远看了眼连生一眼,连生正匍匐跪着,叩拜道人,还是和那日一样低着头,不言不语。 如意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得让人毛骨悚然。她笑了许久,才止住笑声。 她咬住了舌头。她要立刻死去!可是不知为何,舌头却怎么也不咬不下来。蛇的牙齿一向锋利,今日这是怎么了? “别怕,我来了。” 突然,一个少女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谁来了?如意顺着声音仰头,只见一个白衣少女和一个青衫少年已经飘然站在她的面前。 青衫少年长身玉立,头上系着一个醒目的红色丝绦,形容十分出色。他一派风流雅致,脸上虽蒙着一块白纱,不见真容,可只看那露在外面的一双清亮眼眸和眉间一颗鲜艳欲滴的朱砂,便可窥见他的绝色姿容。 白衣少女眉眼却只是个端正,相貌十分寻常,若放入芸芸众生中,一时是找不出来的。她偏偏又长了一双懒洋洋迷登登的眼睛,似乎对世间万物都已经倦怠,好似任何事都不能放在她的心上,看着便让人跟着她犯困犯懒。幸而这少女负手而立的样子,看着倒也有几分道骨仙风。 二人当风而立,衣袂翻飞,真真犹如九天落入凡尘的谪仙一般。 如意小时候曾听娘亲说过,天上有仙人,是三界最尊贵的人,她们做妖的,一定要从小勤勉修炼,以期有朝一日能羽化升仙,从此与天同寿,逍遥一生。这是他们为妖的终极目标,妖生的最终归途,为此三历大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如果仙人有模样,应该就是眼前这两个人的样子吧。 如意完全被震住了,一生的终极目标突然活生生站在她面前,让她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那道人也是被这二人气势震住,作了一揖道:“两位道友可是游方至此?......” 话未说完,白衣少女已经绕过他,径直走到如意跟前,懊恼地拍了自己的头一下道:“来晚了!该死!” 如意闻言正纳闷,却陡然被身上突如其来的温暖和重量吓了一跳。原来是那女子已经将一件雪白大氅盖在了她的身上。 如意不明所以,呆呆地看着白衣少女,心中思虑万千,却只凝成一个念头,这人到底是谁? 道人却是个蠢笨不通世情的,只道:“这位道友,不可被她迷惑。此女乃是一蛇妖,伪装成人,居住在此多年,为祸乡里,本道正在为民除害......” 白衣少女却好似没听到道人的话,只看着如意,眼里带了无尽的笑意,“你可还记得我?” 少女说完,竟是在如意面前转了一圈,拢了拢鬓间碎发,俯身对着已经看她看呆的如意,十分得意问道:“初遇之时,是姐姐落魄了,你如今且细看看,姐姐风姿如何?霸气不霸气?威风不威风?” 姐姐风姿如何?霸气不霸气?威风不威风? ....... 此情此景,是讨论风姿的时候么?这个时候讨论风姿,合适么? 如意目瞪口呆,这个仙人是她娘亲嘴里的仙人么? 然而如意目瞪口呆,那青衫绝色男子听了这话,目光却立刻柔和地看向了白衣少女,那眼中,竟满是崇拜。他那双明眸仿佛在说,好风姿,好霸气,好威风。仿若白衣少女才是那人间绝色,他自己不过无足轻重的一个陪衬。 白衣少女却对这些目光习以为常,浑若未觉,大剌剌地嘴角一勾,伸手安抚地摸了摸如意的头,笑道:“你救了我,我记着。” 如意身子猛地一颤,这句话,这句话......是她?竟然是她!十年前,那个坟冢里的活死人! “大胆!原来你竟与此蛇妖有勾结!你到底是何方妖孽?”道人见此情景,反应过来时已是大怒,转身手里一柄长剑已经送出,当胸朝那白衣少女刺了过来。 “我啊,我是你奶奶的祖宗呀。”少女笑嘻嘻地竟蹦出这么一句粗话来,着实与她的脱俗模样格格不入。 她看也没看那道人刺过的剑,只对着身后那青衫少年摆了摆手。 青衫少年飘然而动,如意还没看清楚,道人已经摔在了地上。 白衣少女却不罢休,一脚狠狠踩在道人脸上,重重碾了几下,俯视道:“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我的人!?” 那道人还在说”本道是为民除害”等语。 白衣少女笑道:“说起来,我一直是个祸害,最喜欢为祸乡里,最喜欢欺负人了,只是你能拿我如何?” 白衣少女说着,脚上又多用了几分力,那道士被踩的头痛欲裂,终于不敢再多言。她却毫不在意,又踩了几脚,才转头对着如意笑道:“跟我走吧。” 她的人.....跟她走...... 如意看着少女的笑颜,又看看被她踩在脚下的道人,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却并不动身,回头看了连生和连生大哥一眼。她,要杀了他们。 如意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她自知妖力太过低微,杀两个凡间男子属实不易,这一去不知以后还能不能报仇。 她对着少女跪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恨道:“帮我杀了他们,我终生做牛做马报答你。” “不杀了吧。”白衣少女却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扶起如意,拍了拍她衣服上的灰,“杀人很无趣的。” 白衣少女说完,又自顾自问道:“敢问小娘子芳名?” “如意。”如意眼中虽满是不甘,却不敢反驳,咬住咯吱作响的牙齿回答。娘和她说过,仙人大多是不愿介入他人因果,恐坏了道心。她怕少女不再护她,瑟瑟不敢再言。 白衣少女却摇摇头又问道:“你本来唤什么名字?” 如意犹豫了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媚娘,我们......都叫媚娘。” 白衣少女笑了笑,“小娘子生得好生水灵,唤这个名字本无不可。只是这是个代号,不是个名字。无妨,以后帮你正名便是。” 她说完,掂起脚尖,摸了摸那青衫少年的头。 青衫少年眼里立刻带上暧洋洋的笑意,竟似十分受用似的,身上突地就绽出一双雪白肉翅,整个人化作了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 这......竟然是一只坐骑!不仅是坐骑,竟然还是一只仙鹤! 三千世界,只有仙人才配骑鹤。 果然是仙人!如意咬着唇,努力让自己不要掉下泪来,没想到她竟然真的遇到了仙人,更没想到她几个馒头就换来了仙人的报恩。如此,不如暂且忍耐下,将来修炼好功法,再找机会报仇,如今先随她去保命要紧。 如意想到此,忍泪点了点头。 白衣少女笑着拦腰抱起呆呆的如意,将她放在仙鹤背上。 如意第一次被女子抱起,又是第一次坐在仙禽背上,紧张地身子僵直,一动也不敢动,只用眼角余光偷偷去瞧白衣少女的笑容。 白衣少女笑起来的时候,还是没有弯弯的眉眼,看着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笑容时,她差点被吓掉了半个魂。此刻她却不怎么的,嘴角竟跟着这笑容微微牵动了一下。 原来真不是什么老怪物,原来她只是天生爱笑。 从此她是要逆天改命了么?那些传说中的好事情难道真的要发生在她的身上了么?如意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际遇,眼里又有些晶亮晶亮起来。 白衣少女拍了拍仙鹤的背,仍是那不大正经的样子,道:“息羽,给她出出气。” 如意本来以为白衣少女不愿为她报仇,已经对报仇暂时死了心,没想到这白衣少女突然如此说,不知她是何意,不觉得一愣,仙鹤却已经一声长啸,啸声直彻九霄,朝着连生和他大哥掠了过去。 连生和他大哥只觉得一阵剧痛彻骨,未及呼号,白鹤已翩然高飞,瞬息远去。 连生忍不住腿一软,跪了下来,涕泪纵横,磕头如捣蒜,“仙人,大仙人......” “仙人.....” 连生大哥也是腿一软,双腿之间却已是血流如注,他疼痛难忍,伸手一摸,下身已经是空荡荡一片,他呀了一声,瘫倒在了地上。 道人却双手指连生脸庞,满眼惊骇错愕。 连生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下来一手的血污,他似乎预感到什么,再也顾不得,扑过去拿起了法坛上的那面镇妖铜镜。 铜镜里照出的仍是一张斯文端正的脸,只是这张斯文端正的脸此刻已经是一脸的血痕交错,被歪七扭八地刻了“王八”二字。刻字处血肉翻出,深可见骨,此二字怕是终生要留在他脸上了。 来年的春闱,远大的前程,一世的清名,还有那未过门的媳妇...... “啊........”连生惨呼一声,晕死了过去。 +++++++++++++++++++++++++++++++++++++++ “死是最容易的,报仇么,绝不能让仇人轻易死去,要有方法,有策略地让他活着受苦,如此才能解气,才能舒心......” 白衣少女循循善诱的声音渐渐飘散在风中,如意却仍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的仇.......就这么轻易地报了?这样有方法、有策略的报了? 她真的好解气,好舒心。 远处,一只白鹤穿云而过,轻啸一声,消失在层层云雾中,空余千载白云悠悠。 第一部 螺丝壳 第一章 血肉买卖 上 妇人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血顺着妇人的额头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地上,渗入地面的缝隙中。 妇人身在一个荒废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残破庙宇中,庙宇中有一供桌,那上面供着的竟然是一副白森森的枯骨。 这个妇人......竟然在跪拜一副枯骨! “娘......”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妇人的背后传来。原来,妇人的背上趴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 女孩长得极其瘦削,好似一片纸一样贴在了妇人的背上,打眼望去,像是妇人背上微微隆起的脊骨。 女孩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却不知道为何那双眼睛蒙上了一层灰,黑洞洞的,透着死气。 女孩惊恐地看着地面,嘴里嗫嚅着,又喊了一声:“娘......” 妇人却似着了魔般,还在不停地磕头,对女孩的呼叫好似一点也没有听见。 突然,女孩的瞳孔一缩,尖叫了一声:“娘,地上好像长出东西了。” 女孩擦了擦眼睛,她刚才好像看见地上长出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像是一根肉舌头一般的东西,舔了一下妇人滴下的血,然后竟然还兴奋地瑟缩了一下。 “是舌头,是舌头。” 女孩惊恐地将头埋在了妇女的颈窝里,不敢再看。 这一次,妇人终于听到了女孩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来。然而,她脸上惊愕的表情还没有褪去,嘴角已经好似入了魔般地慢慢裂开了。 “什么舌头,是花,快看,是花,白骨大王显灵了,白骨大王显灵了。” 妇人狂喜,对着那自地面缝隙中突然长出的几朵鲜花,猛地又重重地磕了一下头。 女孩听妇人这样说也是吃惊,她犹豫了许久,感觉到阿娘因为兴奋而发抖的身子,终于大着胆子再一次睁开眼睛看向地面。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她刚才分明看到一根舌头一样的东西,怎么现在竟变成了鲜花? 女孩揉揉眼睛,再次看向地面,那神龛前土地的缝隙里,真的没有长出什么舌头一般的怪东西,而是长出了几朵五颜六色的小花。 一阵风从破破烂烂的窗户吹了进来,枯骨咯吱一声,好似动了一下。 +++++++++++++++++++++++++++++++++++++++++++++++++++++++++ 凄风阴丝丝吹过,吹得窗户支棱作响。 不过刚入秋,男人却觉得越睡越冷,冷得他打了个哆嗦,惊醒了过来。 男人转了个身,下狠劲用力踢了几脚婆娘,让她出去暖个汤婆子进来。 “哥哥,救救奴家....” 突然,一个娇媚的女子声音若有似无地在屋内响起,声音柔柔绵绵飘飘荡荡的,好似一团棉絮,一点点吹进了男人的耳朵中。 什么人? 男人心头一跳,不自觉地掏了下耳朵,披上衣服下了床,点了油灯,四处张望,想着去寻那个声音。 油灯忽明忽暗,好似被一个死人一口吞下,又一口吐出来,照得窗外愈发影影幢幢。 嗖的一声,男人好像看到窗外有个女人的影子一闪而过,他顿时觉得背后冷飕飕的,好似有只冰冷冷湿答答的手紧紧地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男人大着胆子猛地回身一看,身后却什么也没有。 “哥哥,救救奴家,救救奴家....”那个娇媚的女子声音又响起。 是被丈夫打出门的小媳妇?还是哪家新死了老公的寡妇? 这声音实在撩拨人,男人的心热了起来。 心热了起来,身子也就跟着热了起来,后背也不觉得冷飕飕了。他大着胆子,一步步朝门边踱去。 还没走到门边,门就被一个人撞开了一个缝,一个女人的头背对着他,慌慌张张地先撞了进来。 男人只见一大把乌青的头发垂在一个雪白的脖子上,不觉得被唬了一跳,正要惊呼,那女人头却已经转了过来,竟是一张白煞煞的桃花面。 桃花面上还长了一张殷红红的嘴唇,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眼睛正像只惊慌的小鹿般看着他,好似要把人的魂都勾了去。 男人一下子欢喜起来,真是没得自己吓自己,就是个小媳妇子,是天上掉下来的艳福。 男人猛戳了几下手,粗嘎着声音问道:“小娘子,这是怎么说的?怎地夜半闯入我家中?” 那女人眼中立刻盈了泪,哭道:“奴家相公新丧,婆母为了三吊铜钱逼我改嫁,奴家哪里肯,便连夜跑了出来,也不知怎么的,就误闯进了哥哥家中。” 果然是寡妇,还是个贞洁的寡妇,男人听到这里三魂已经去了七魄,眼睛定在她那截雪白的脖子上,只想着将这个女人一把搂在怀中揉捏。 男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小娘子,别怕,别怕。这可不是天上掉下的缘分?怎么就撞到了我家里来?快进来,快进来,外头风冷,可别冻坏了娘子。” 女人声音酥麻麻的,“奴家今日走得好累,如今我这腿怎么也迈不开了,哥哥来给奴家揉揉腿,可好?” 男人一听到这话,脑子早已经不知怎么使唤,满心就只有女人粉酥酥的胸脯白花花的大腿。 “哥哥来了,小娘子别急.....” 男人嘴角不自觉堆了笑,快步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女人头跟前,都等不及推门,一只手已经朝女人的脸上一把摸了过去。 然而......就在男人摸到那张脸的时候,那个女人头却突然对着男人咧着嘴笑了一笑,那头......已经朝着男人怀中撞了过来。 哪里有什么粉酥酥的胸脯白花花的大腿,眼前的这个女人竟然只有一颗头颅,没有身子。 没有身子的女人还是女人么?还是.....?是妖?有妖。 前些年,有个狼妖来了村里,一夜将村头江四儿家吃了个干净,他第二天大着胆子去瞧,只看见一地鲜红的碎肉,和一些没啃干净脑袋、胳膊。 妖......是要吃人的,活生生热腾腾吃人的! 男人嘴巴张合了几下,心头剧烈地砰砰跳了两声,下身一阵湿热,已经直挺挺吓晕了过去。 那个女人头见男人如此,连连冷笑了好几声,却好似无事人一般,在屋内飞旋了几圈,把自己弄得满头满脸都血淋淋的,正想走,却远远看见那个男子的婆娘已经端着汤婆子朝屋内走来。 第一章 血肉买卖 下 女人头连忙飞到了屋梁上,隐在了暗处。 婆娘走进屋来,看见男子被满脸的血污,一双眼睛已经被挖去。她惊得汤婆子摔在了地上,洒了一地的水,浑身抖得筛糠似的。 可就在婆娘看着快要晕倒的时候,她却突然跌跌撞撞跑出屋外,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提了一把菜刀。 “你也有今天,真是报应。” 婆娘嘴里嘟囔着,一边哭,一边对着那男子胸口就是一刀砍下。然而,这年头这光景,她连鸡也没杀过的,这一刀砍下,那男子竟是连皮也没有破。 婆娘惊得扔掉了菜刀,又抬脚朝那男人被挖去双目的脸上踩去,重重地踩了几脚,踩到那男子痛醒又晕过去才罢休。 婆娘干完这一通,突然跪下,对着窗外老天拜了起来:“老天爷,你终于开了眼,看到了我这几年受的罪,让这恶人终于有了恶报。” 婆娘说完,又对着那男人啐了一口,嘴里嘟囔着:“还是饿死你省事,让你多受几天罪。” 女人头静悄悄趴在房梁上,看完这一幕,突然的嘴角一撇,好似在笑。然后又趁着婆娘不注意,飞出了屋外,朝着村口的一间破庙飞去。 女人头飞向的那个破庙实在残破的不成体统,只有稀稀拉拉几块破木板勉强支撑着,风一吹,就咯吱咯吱作响。庙內连个蒲团都没有,只有一张案桌。 案桌上供着一个东西。 话说案桌这东西,一般是供仙人泥塑的,再不济,也供个仙人画像,之所以说这案桌上供着的是个东西,是因为这个东西实在比这破庙还要不成体统。 这个东西是一副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枯骨。枯骨歪歪斜斜地坐着,胳膊上腿上肋骨上还缺了好几块骨头,草草用几根树枝代替了。 枯骨上方倒贴了张红纸,红纸上写了“白骨大王”几个大字,让人明白这枯骨原来是这庙供的......可怎么也算不上仙佛,所以姑且只能称为一个东西。 好在这破庙中虽所有的物什都不成体统,“白骨大王”这几个字倒还写得雅正端方,看得出出自一个正经读书人之手,为这破庙平添了三分......两分书卷气。 案桌前,有一少女正坐在地上一枚枚数着铜钱。 少女身着宽袖白衣,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相貌却是寻常,若是放入芸芸众生中,看过转头便忘。 白衣少女数钱的动作熟练至极,市侩又老辣,与那身仙风道骨看着着实有些格格不入。不好评,不好评。 她身旁站着一个青衫少年,却是容颜绝世,如青松覆霜,傲然而立,远看好似一块雕琢成人像的温润青玉,不像个真人。 少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白衣少女数钱,仿佛她在做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 那颗血淋淋的女人头颅一飞进庙內,就凑到了那白衣少女面前,这画面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说不出的恐怖。 白衣少女却连头也没抬,只笑嘻嘻问道:“怎么也不擦擦?” 她说着,就用衣摆朝那女人头颅上擦去。那看起来恐怖至极的女人头对白衣少女的这个举动,居然只是撇了撇嘴,任她去擦她脸上血渍。 “这么快就做完买卖了?”白衣少女问道。 女人头嫌恶道:“那没用的东西,我本来想再玩一会的,没想到他吓晕了过去。不过还好,我是叫醒他后,才活生生挖了他双眼的。” “当真辛苦三娘子了。”白衣少女的声音里透着心疼,她说着已经擦完女人头上的血,满意地对着那张美人面看了又看。 女人头又撇了撇嘴,飞了起来,绕着石柱盘旋了几圈。 若是细看便会发现,原来这个头颅并非没有身体,只因身体是一段极细的蛇身,在幽暗光线里,看着便好似只有一颗头颅罢了。 白衣少女见女子飞远,抓起一把铜钱,朝女人头摆了摆手,眉开眼笑道:“我就说这个买卖可以做。血肉的买卖嘛,一向一本万利。再说咱有了这个庙,就有了根基,如此百姓们来求我们办事,便是走了明路,有了个正经章程。“ 女人头却只是倨傲地盯着白衣少女手中的那把铜钱,冷哼道:“把钱还回去。” “为啥?”白衣少女一下子紧张起来,慌忙把钱往钱袋子里塞,“说好了,拿钱才办事的,怎么又要还了?” “挖杀人者的眼睛,减折五成,挖奸污女子者的眼睛,一律分文不收,这是我们说定的。”女人头加重语气顿了顿,“更何况那畜生竟然还对小女孩下手,这样没心肝的人,不挖了他的心煨了吃,算是便宜他了。” 白衣少女闻言,撇撇嘴,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仍是笑眯眯地将钱袋往怀里一塞,“埋花种子,整这个破庙,又混在村中这许多日给那妇人传话,让她来求咱们显灵,哪个不累死个人?收她点铜板怎么了?她过日子要铜板,咱们过日子就不要了?” 这人到底是谁?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自己怎么就识得了她? 女人头重重地无奈地叹息一声,放了绝招,朝白衣少女杏眼一瞪,冷哼道:“你收了,以后就别和我说话。” 女人头态度十分果决,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样子,眼中蛇瞳的金芒都亮了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这次不收钱。”白衣少女悻悻一笑,不情不愿地将钱袋又掏了出来,撅着嘴往女人头面前一递。 窗外,月白如雪,窗內,那青衫少年仍旧站立如松,一动不动地看着白衣少女和女人头激烈的.....讨论。许久许久,许久许久。 月光像一场寂静的雪,悄无声息地覆盖着天地。 或许是因为这月光,或许是因为白衣少女在灯光下一扇一扇的睫毛影子,突然,少年对着少女咧嘴笑了一笑。 刹时,他的脚边竟开出了几朵小花,根系痴缠,竞相盛放。 一笑百花开,万物皆失色。这少年果的绝色倾世。 突的,远处有几声鬼哭狼嚎传来。小花正沉浸在少年的美貌中无法自拔,乍然听到这声音,不觉地瑟缩了一下。 白衣少女皱眉,透过窗户朝远处望去。 只见夜雾深处,隐隐耸立着一座大山,正蓝莹莹发着光,发出阵阵凄厉风鸣,似张着巨口的怪物,要将万物吞噬。 倏的,大雾被风卷走,露出山体本来面目,原来那蓝莹莹发着光的竟是一双双妖瞳。 要知道,如今天下太平,天下修士皆以捕妖为己任,如何容得下这一座满是妖怪的妖山?更何况还有那镇守四方的天庭上将,这又将他们至于何地? 庙內,端坐案桌的枯骨似有所感,又好似咯吱咯吱动了一下。 “这一天天的!” 白衣少女砰的一声,关了破庙的那扇破窗。 远远的,大山山脚一块界碑斜斜插在荒草之中,上面似乎刻了许多字,只不过久经风雨,已经不可辨认,只隐隐可见三个大字——“玉苍山”。 披萝的丑丑给各位大大们拜山门啦!! 各位美人,美男,美少女,美少年,总之,各位美大大们, 丑丑来给你们拜山门啦! 并不是一个多么正经的人!引子、章一都是骗人的! 养姐妹、养男宠,开山门,做大王!! 白骨不做夫人做大王!!! **正经人慎入!** 世界观大!! 绝不止在螺丝壳里做道场!! +++++++++++++++++++ 每日吐血更两章!!!!!!!!!! 求月票,求打赏,收藏、推荐票!!! 为我加足马力!!! +++++++++++++++++++++ 感恩有你们的陪伴,陪丑丑一起成长,陪白骨大王一起勇闯三千世界!!! 爱你们的心,十万年不变!! ===================== 郑重承诺:1、绝不tj 2、每日更两章 《祝逍遥》披萝的丑丑给各位大大们拜山门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章 仙山玉苍 三千世界有座著名的山,大号玉苍。 玉苍山山脚有座白骨大王庙,供了个不知出处的精怪,大号白骨。 白骨自称是一只妖,住在玉苍山山腰。 白骨肤浅,只喜欢暖呼呼的软褥子和长得好看的人。 白骨在玉苍山住下来的时候,已经一千多岁了。当然,岁月琐碎又漫长,年龄这件事,她记得也不一定真切。 玉苍山延绵数十里,高耸入云,听说这本是一座仙人的洞天福地,大约灵气被耗尽后,随手就被扔到了凡间。 凡间被仙人们丢弃的洞天福地不少,多是灵气稀薄的鸡肋之地,曾经的仙山玉苍却有一个特别之处。 仙人丢弃凡间的洞天福地前一般会解除结界,以滋养凡间生灵。可若是有那么一两个糊涂蛋仙人忘记了解除这结界呢? 玉苍山便是这活生生的血泪教训。 因着玉苍山仍留有老仙人的结界,以至于任何地仙境以上的修仙者都无法进入此处。于是,玉苍山就渐渐被妖物霸占,变得乌烟瘴气,妖气冲天。 据说高坐凌霄宝殿的天后曾为此震怒,寿诞之日顾不得延请众星,竟亲自驾临玉苍,却也被结界挡了回去。天后愈发震怒。 天后仁慈,曾为三千世界做下九万九千件功德,所谓割肉喂鹰,所谓卧冰求鲤,都不在话下。 三千世界已经许久没听说过天后震怒的事了,却也不信小小一座玉苍山竟能引动天后心思。然而不久以后,天后居然在三界颁下懿旨,明瑜此处乃是天地的顽灵,不赦的恶地。 那之后,玉苍山名噪三界,小妖老妖们更爱盘踞此地。 只可惜玉苍山有结界压制,不利修行,来的都是些不求上进的妖物,竟没能惹出过什么大事,不过打打杀杀抢抢洞府而已。不足为道,不足为道。 白骨虽来得晚,却也得了玉苍山山腰的这处洞府。 洞府上下无路,斜斜插在山腰的一处缝隙间,极其隐蔽,在白骨得了之前已经不知道空置了多少岁月。 白骨自得了洞府,总是为此得意,按照她的话说,她的运道一向是天上有地下无的。 和白骨同住的是一只蛇。 白骨捡到这只蛇的时候,她还只是只寸长的三角小蛇,妖力低微,被丹药强行催化成了人形。 小蛇曾被人间修士抓去做过炉鼎,做炉鼎的时候她叫媚娘,她逃出来后又去给一个秀才做了几年媳妇,改了个名字好似叫福气如意什么的。 白骨以前是见过做炉鼎的妖啊怪啊的,心中对这只小蛇居然还心智齐全着实有几分佩服,心中更加爱惜。 玉苍山上下一色的文盲,只有白骨一个读书人。小蛇因为不喜欢以前的名字,于是就央着白骨这个读书人给她起个新名字。 白骨想了想说,我虽是认得几个字,却不好随便给人取名,你再细想想,你父母可曾唤过你什么? 小蛇想了好几日,想起来她父母因她生来只有三两重,曾三两三两地唤她。 白骨听了,点了点头,唤了她一声三两。三两点了点头,应了。 白骨问三两,你此生可有什么理想? 三两答,挖掉全天下男子的眼珠子。 白骨很欣慰,三两居然没有想着杀掉全天下男子,还是心怀慈悲的。 玉苍山其他的大妖小妖却慢慢地开始唤三两一声“毒三娘”。 这这这......好端端一个温柔小娘子,怎么就渐渐地成了毒三娘?白骨跺脚叹息。 白骨因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陪伴她的人,对三两十分爱怜,初时三两竟因此对白骨生出了一种不一般的感情。 三两初遇白骨时,总是一口一个仙尊,一口一个仙长的,走路都只肯跟在白骨身后一丈远。那时三两总说,白骨是她的恩人,她要一辈子做牛做马报答。 这分明是要赖上白骨的架势,白骨却只是嘻嘻一笑,搂搂三两的肩膀道,你先救的我,要报恩也是我报你恩。 是三两将她从坟冢里挖出来的,还给了她很多个馒头,她一点点啃着馒头,才慢慢想起来这个尘世,才慢慢爬出那个坟冢的。 三两才是她的恩人!白骨记得清清楚楚。 三两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着急了的时候干脆往地上一坐,瞪着腿吼着嗓子撒泼耍赖,不管不管,我就是要报恩。 三两做了很多年的村妇,后来虽做回了妖,紧要关头,村妇的习气一时还是改不了。更何况,三两总是不肯梳妆,老是蓬着头,一哭二闹的时候便更是气势了。 白骨叹息,叹息了许多年,到最后,白骨终于用经年累月的实际行动告诉三两,她的误会真的有点深。 她,白骨,真的只是一个灵力低微的小妖,而且不仅只是一个灵力低微的小妖,她还是个又懒又馋的软骨头。 又懒又馋的软骨头是清醒后的三两对白骨的总结,白骨听了却没有因此伤情,只对着三两嘻嘻笑了两声。 白骨爱笑,三两却不爱。 三两痛定思痛,不再称呼白骨仙尊仙长,因着她们共住在一个洞府里,于是改口唤了白骨一声大王。这一唤便唤了近一千年。 白骨大王却一直十分艳羡那些妖族姐妹共戏人间的风月故事,不是很喜欢大王这个称呼,但三两很认真很坚决,三两说,没有了大王,这洞府就不霸气,不威风了。 三两很固执,在霸气和威风这两件事情上很坚持。三角蛇一向骨头软,这样固执的很少,白骨只好听她的。 既然开了洞府,就总得有个吃饭的营生。白骨和三两商量了下,一起搭了个伙,拿了所有积蓄出来在山脚下一个小村的村口建了座庙,一起做起了个收钱办事的买卖。 庙里供的是个枯骨,来的自然都些血淋淋的生意,剁个腿啦砍个头啦之类的,然而不管多罪大恶极,到白骨这里,一律挖去眼睛惩戒。苦主初时也有些想不通的,后来也渐渐都习惯了。 初时,白骨大王庙很有些香火,甚至四里八乡还有些名声。 然而,白骨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时候收了钱,不一定办事,有时候办了事,却不收钱,搞得凡人稀里糊涂的,这庙里的生意便有些稀稀拉拉起来。 三两没了办法,只好在玉苍山上开了个腌肉铺子,这洞府的日子才总算是又过了起来。 妖大多能生,白骨却一直未得子嗣,白骨洞一直人丁不旺。 玉苍山好几个老妖家大炕上却都已经满登登地睡不开了,日日红着眼到处抢地盘。照理说,这白骨洞是怎么也保不住的。 好在白骨洞人虽然少,此处却有一个顶顶绝世的宝贝镇守,即便老妖们对白骨的洞府哈喇子都流到了山脚,行动上也绝对不敢逾矩半分。 第三章 夜观更妙 白骨洞的这个绝世好宝贝,玉苍山上下那真真是货真价实的洞喻户晓。 白骨对这个绝世宝贝那自然也是十分爱护,珍之重之,含在嘴里怕化掉,捧在手里怕摔着。 要说这个绝世宝贝当真也是十分体面,不仅能镇守洞府,长得更是光华夺目,多看一眼,都刺的人眼睛生疼。 如此宝贝,白骨眼睛一转,笑嘻嘻给玉苍山上下留下一句话,此宝夜观更妙。 天庭有御书郎,虽官职低微,却能在天宫行走,专为天帝解惑,其中能人辈出,执天地智钥。不知哪一届哪一部有个御书郎曾经对三界风俗有个总结,所谓仙人尚威,凡人慕强,妖族崇美,三千世界十万年不能易俗者。 从风俗看,这妖当真有些不争气,不上进,如此让其他族类看不起好似也是活该。 妖族从来爱美,也不避讳自己爱美,玉苍山各洞老妖小妖再落魄,也要咬牙整身鲜亮的披挂。 妖对披挂尚且如此执着,对真正美到极致的事物那自然是没有一点抵抗力。白骨懂,白骨很懂。 既然宝贝夜观更妙,白骨自然从善如流,她刚来玉苍山时,便特特选了一个月黑风高夜,为这绝世宝贝举办了一个鉴宝大会。 一句虚话莫讲,那场鉴宝大会乃是当之无愧的玉苍山千年来第一盛事,规模之大,来的妖之多,辈分之高,让人心潮澎湃之程度,都是空前绝后。 甚至赛过了那活了三千岁的黑风老妖的飞升宴,连着那日日跳崖的班头老怪,在渡劫前夕的生死时刻都来赴了宴。 便是如今几百年过去了,那场鉴宝大会还是或多或少在玉苍山的小妖老妖们心中留着痕迹,每每午夜梦回,想到那个宝贝,总还是难免怦然心动那么几下。 白骨对自己的这个壮举一直十分满意。 毕竟玉苍山的妖物们一向抠抠搜搜,年纪越大越抠门,能在他们的口袋里掏出点银钱,就好比凡人在虎口里拔颗牙。 哪家洞府摆个百岁宴,老妖们送个一斤腌肉去,都要带着满洞老小一起去吃回个本。 白骨为此几次磨掉了后槽牙,毕竟妖即便生的节制些,一洞府大大小小也有个几十口,只有她的洞府冷冷清清,可她去赴宴竟也要送一斤腌肉去随礼,这些年算来真是吃了大亏。 幸好啊幸好,如今叫她有了这个绝世好宝贝,幸好啊幸好,又让她想到了这个绝世好主意,让她一把就回了本。 不管从一开始的犹抱琵琶半遮面,还是到后来的整个玉苍山的口耳相传,再到当日鉴宝大会的盛况,甚至谁坐在前面谁坐在后面,她都是花了心思的,就为了挑动起老妖们为了绝世宝贝一拼到底的热血。 天道酬勤啊,苍天有良心啊,白骨想起那日那些老妖们红着脸当场摸出压箱底的家当,只为了捧着送到宝贝面前做个见面礼,她就得意极了。 白骨自问这场鉴宝大会,她没有一处有纰漏,没有一处不过心眼子,她是真的不明白,三两为何会为了抗议这个鉴宝大会连着三十日不吃不喝。 三两本是个财迷,满心眼里只有银钱二字,这次她却扬言若是白骨敢再办一次鉴宝大会,便要立刻拿爪子抹了脖子。 丢人啊,真的丢人,你知不知道丢人两个字怎么写? 丢人两个字......白骨当然会写,不仅会写,还写得很漂亮,连山脚村头的秀才都没有她写得漂亮。 白骨摇头叹息,三两也不想想,如今她们洞府的家底就是她那个时候攒下来的,否则只凭着那个破庙那三不着两的营生和三两的那个收入微薄的腌肉铺子,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是不是喝着西北风。 到底是哪里让三两觉得丢了脸到了要寻死觅活的地步? 白骨虽想不明白,最终却还是决定体谅三两。 终归都是因着妖们太能生,三两从小兄弟姐妹太多,这少时得不到父母全身心关爱的孩子嘛,总是要敏感多思些的。 三两却是对白骨不依不饶,自鉴宝大会后,非要白骨摸着良心说说是什么时候开始打这个主意的。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这个主意的呢? 白骨摸了摸良心,良心冰凉凉的。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打这个主意的呢?白骨仔细思索这个问题。 她再次摸了摸良心,竟突然觉得有一点点疼,难道这个主意真是从她第一次见到那个绝世宝贝那一日便开始了......? 白骨第一次见到那个绝世宝贝,是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 她那时候刚从一只棺材里爬出来。 棺材里漆黑又狭窄,在里面的日子就有点.......有点不舒服。 后来,经年的土灰渗进了她的眼睛里,鼻子里,嘴巴里,指甲里,皮肤里,让她痒的发慌,总想挠掉自己的一层皮。 皮挠掉了,就只剩一滩血肉了,变成这样的丑货怪物,想必在凡间不好讨生活。白骨当时身上只剩下了山河袋,只好强行用系山河袋的绳子缚住了自己的双手,强忍了这许多年。 所以,白骨爬出棺材的时候,第一个想法便是怎么也要先泡一泡晒一晒这个身体才好,于是,便觅着水声朝一条小河走去。 白骨认定自己人生经验丰富,可是当她在那条不知名的小河边看到阳光洒在那具又鲜嫩又.......坚实的身体上时,还在心里还是发出了一声感叹,这人生际遇啊,果然是难料。 她的运气果然是天上有地上无的。 第四章 以身相报 上 紧接着,白骨又发出了第二声感叹,这做男人的呀,还是要长得好看些才好。 白骨自问活了这许多年岁,很是见过一些美人,可是眼前这个人,她仍是觉得长得有些过于好了。 他看着年纪并不大,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眉心点着一颗妍丽的朱砂,他有一头如飞瀑的银白长发,一双澄澈到几近透明的眼睛,让他本来就十分沉静的面容看着愈发沉静,举手投足仿若天地间只有他一人。 这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安静,重岭深夜,寒冬暮晨,新雪飞落,万物初生,这安静竟比他的容颜更能沉到人的心底去。让人看过一眼,便一生不能忘记。 人生苦长,实在无聊。 白骨一时间有些看入了迷。她自来敌不过美色,所以她并未过多挣扎,立刻就决定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好瞧一瞧这个美人。 却没想到那美人似是听到了白骨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往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偷看人洗澡的事情虽伤风败俗,白骨却十分镇定。这个世道,在这方面总是男子吃亏些,左不过来一句‘你是个男人,被看一下又不会少三两肉’的话,便能一时间震慑住对方,到时候一溜烟跑了便是。 可是白骨千算万算,把她所有难料的人生际遇加起来,她也没料到,她还没来得及如何,那美人却已经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炫目的笑容。 旋即,四周的花朵儿们争相在寒风中盛放起来,峥嵘似春来。 一笑百花开,原来这世间真有这样传说中的绝世容颜?白骨呆立原地。 然而,让白骨更惊呆的是,唰的一声,那美人背上竟瞬息长出了一对巨大的雪白翅膀,巨翅扑扇着,遮天蔽日的,那美人就直愣愣从小河中飞了出来,直愣愣地朝着白骨飞了过来。 这......竟然是一只仙禽! 饶是白骨,脑中此刻也不免白茫茫一片,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想,那个美人已经湿漉漉地将她一把搂在了怀里,身上的水珠打了她满头满脸,那水珠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 美人却豪无所觉,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很是温和,看向人的时候,让人立刻心里涌起一种暖酥酥的感觉。 这,这,这.....这让人如何消受? 白骨色令智昏,看见一颗水珠自他的睫上慢慢滚落,竟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替他擦了去。这瞬息指间滑腻的触觉,让白骨心头猛的狂跳了一下。 美人竟乖乖不动,任沉夜擦去他脸上的水珠,只是双手紧了紧,将白骨抱得更紧了些。 这个美人沐浴的时候一点也不特别,与寻常人一样,并没有穿着衣服。 大胆!大胆!成何体统! 怎么竟敢如此生龙活虎? 可是真的是好香艳,好刺激...... 饶是白骨觉得她已经见惯了风月,被一个未着寸缕的美男子如此湿漉漉抱在怀中时,还是觉得有些紧张。 白骨自觉不知多少年没有这样血气方刚过了,她叹息着,无奈的,反手也抱住了这个美人。 蒙他不弃,她一个刚从棺材爬出来的人,先不说一身的尘土,便是那一身的味道,也够人吐的。这个美人当真是心胸宽广,海纳百川。 不,这......不是个美人,一个人长成他这样的人,已经是个宝贝,一个绝世宝贝。 白骨努力回忆着第一次见到宝贝时的情景。 那个时候......当她第一次抱着这个宝贝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立刻就打起了开鉴宝大会的主意呢? 好像没有,真的没有,白骨肯定,毕竟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居然灵窍未通,毕竟他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呆子。 白骨很肯定,带他走的时候,她甚至觉得心里有些不安,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好像有些像诱拐。 其实,诱拐一个绝色少年在白骨眼中本不算什么大事,可若是这个少年眼中只有一片天真,是不是便不是那么得体了? 白骨是用了半日的时间,才看出宝贝这一切的怪异行为,原来是因为他并未完全通灵,简单点来说,就是他的智力微微地有些弱,再通俗点来说,他是个傻子。 怪不得安静,怪不得大胆,白骨彻悟。 如此趁人之危,白骨自己也对自己有些不齿,可那个时候她独自一人,着实孤单,总是舍不得赶他走。宝贝对她又是千依百顺,十分乖巧听话,如此,更舍不得了。 还好还好,她是只妖,住在玉苍山山腰,吃百岁宴送一斤腌肉都要带着全洞几十口去吃席的地方。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良心什么的,痛着痛着就不痛了。 白骨轻飘飘弹了弹衣袖上的灰,眯着眼睛看了会天上的白云。 这只宝贝呆鹤,是从那里来的么...... 玉苍山有一个洞府,洞府里住着白骨和一只蛇,还有一个绝世好宝贝。 宝贝是一只鹤,长着白如皓雪的羽翅和红似烈焰的鹤冠,振翅而飞的时候,若仙宫开琼筵。 鹤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禽类,仙史妖史上更是一个有大出息的都没有,甚至还被收录在了《四方珍馐录》里,说鹤的肉质略粗糙,只有拔了毛烤着吃才有三分鲜味。 好在此鹤不是一只普通的鹤,他生来就是一只仙禽,过了名录,身上带了仙气的那种。 鹤长得好气质更好,所以仙人们都十分喜爱。骑鹤在仙界向来是种风尚,是种低调的高雅。 鹤没有麒麟、青龙、九头狮子的粗鲁性情,又不像朱雀、玄鸟、凤凰那样长得过于张扬。 更何况这些神兽仙禽没有个货真价值大罗金仙境的修为,大多是不愿臣服的,以至于不少仙人甚至都觉得它们有些讨厌。 鹤就不同了,不仅数量多,脾气好,又十分易得,稍微训一训,便愿意驮着仙人飞个十万八千里的。 这样乖巧又懂事的仙禽谁能不爱呢? 甚至有一两位大金仙也愿意骑鹤,只为了显示自己朴实无华的好品德。 如此......便十分难以辨别骑鹤仙人的境界高下了,如此,骑鹤之风更盛。 仙禽虽只是畜生,也带了个仙字,身上自也带着仙气。白骨的鼻子很灵,最是能寻觅仙气所在,她第一次见到这只宝贝呆鹤时,就被他身上浓郁的蒸腾仙气呛了一大口。 鹤在天界虽是常见,在凡间却是难得,白骨听说甚至有尊鹤为祖成立了宗门的。 照理说,天庭对坐骑管理十分严格,一只仙鹤是不该这样随随便便就流落凡间的,他的主人、他的家人父母不来寻他的么? 你为何一见面便跟了我?白骨问呆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