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长生》 第1章 昭王楚四年,三月,昭国发兵,攻取郑国三十七城。 四月,又夺梁国二城。 昭国鲸吞之势已成,隐有席卷天下之气。 梁公子平遥君临危受命,合纵燕、郑、卫、梁、祝五国联军,在黄河以南大败昭军,昭大将蒙远战败而逃。 联军乘胜追击至高杳关,昭军拒关不出。 面对高杳关这道易守难攻的雄关天险,平遥君无奈长叹,正欲退兵,却有陈国特使秘密前来,献上一物,言东海仙人所赐,可解此困局。 次日,高杳关陷落。 天下皆惊。 ———————— 五月。 烈日当空,不见半丝雨水。 而庐龙城内的气氛,却比这闷热的天气,更加令人浮躁、不安。 二十余日前,高杳关被五国联军攻破,昭国上下震惊。 但此时,更令昭国公卿忧虑的,还是昭王殷楚的病情。 殷楚身体一向不够健康,登基四年多来,大病小病没断过。 可这次,他先是病得卧床难起,自知年寿不永,才悍然派昭军入侵郑、梁二国,攻城略地。谁知非但没有大胜,反倒听闻高杳关沦陷,不由怒火攻心,病情恶化,怕是命不久矣。 这令昭宫上下人心惶惶,只因殷楚今年虽三十有六,膝下却只有两个儿子。 太子长赢乃王后宋姬所生,年仅十三;次子成桥年纪更小,八岁不到。 儿子又少,年纪又小,殷楚偏偏还有二十多个兄弟,个个正值壮年;数以百计的叔、伯,也不乏有权有势者。 昭国关于王位的斗争一向极为酷烈,兄终弟及之事数见不鲜,若是殷楚病逝,年少的太子殷长嬴真能坐得稳王位吗? 而此时,昭国公主阿蘅端坐于席上,思绪有些放空。 来这个世界已经四年了,可她至今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切。 关于上辈子的记忆,只剩零星的丁点,就像无数碎片,除非碰到某个特殊的契机,否则很难想起来。 她甚至忘记自己名字叫什么,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好像一瞬之间,她就陷入了黑暗,在羊水的包裹中,醒醒睡睡,不知今夕何夕。某天被外界大力推挤还不情愿,拼命挣扎,不想离开这个温暖的窝,最后扛不住那股剧烈的力道,才放弃了抵抗。 后来她才知道,就因为她那一番挣扎,这辈子的生母宋姬在生她时很是受了一番苦头,血流不止,差点难产死掉。 有这么一段渊源在,宋姬不喜欢她这个女儿,也在情理之中。 就连阿蘅这个乳名,也是因为她生在秋分,宋姬见草木茂盛,随口给她起的。至于大名,从没考虑过。 换位思考,阿蘅其实也能理解宋姬。 当年昭郑交战,郑军大败,昭军兵临郑都怀庄城下,郑王怒极,欲杀殷楚这个质子泄愤。 殷楚在大商人姜仲的帮助下,逃到昭军大营,从而在昭军的护送下回到昭国。宋姬母子却被他留在怀庄城,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就这么熬了五年。 直到殷楚成为昭国太子,郑国不敢怠慢,方将宋姬母子送回昭国。此时宋姬却发现,夫君身边早就有了一个垂髫孩童,算算时间,恰好是殷楚回国一年后出生的。 可见殷楚早就做好了长子死在郑国的准备,才会一回来就努力生儿子,以免后继无人。 面对这种情况,宋姬稳固地位的唯一办法就是抓紧殷楚,再给他生个儿子。 一方面,生子是立功,或许会被酬以正妻之位;另一方面,这样她也有双重保险——就算一个儿子没了,还有另一个。 可她生的却是个女儿。 而且,还是在她当上了太子妇、王后,享尽人间富贵,却差点因为生产,把她命给要了的女儿! 这令宋姬如何爱的起来? 对于阿蘅这个幼女,宋姬根本是眼不见心为净,而她上头虽然有两位婆婆,即殷楚的嫡母寿阳太后与生母夏太后,而这两人却谁也不会为一个公主出头——又不是公子,能接到身边养大,将来或有一日可以扶为君王。 所以,从很早开始,认清这个事实的阿蘅就知道,昭宫是一个怎样冰冷的地方。 这里没有脉脉温情,只有利益和算计。 就好像现在,虽然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急切、担心、凝重的表情,似乎非常在意殷楚的病情。但“风”传来的声音告诉阿蘅,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没错,风。 阿蘅刚出生的时候,就发现她与“正常人”不同,她可以感受到体内有一股热流,顺着经络,源源不断地循环。 她能感知风的流动,将热流运转到耳边,还能听到更远处传来的声音。 而等她睁开眼睛,清晰看见世界的时候,就连瞬间飞过的蚊虫都能纤毫毕现地在她眼中显现。 再后来,阿蘅发现,她能感知树木的年岁,催动花草的生长,听见水的流向。她还试过拿手指去触碰燃烧的油灯,却丝毫不觉得烫,挪开之时,发现指尖跃动着火苗。 阿蘅曾经以为,自己来到了一个“充满灵气”的世界,身边的每个人都是这样。 但很快,她就发现,只有她自己是这样。 正因为如此,她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的能力,而两位太后与生母宋姬对她的忽视,让这一难题变得十分简单——她只要在人靠近的时候就大声哭闹即可。 一旦她哭闹不休,服侍她的宫人就会被斥责,甚至被发落。而这些宫人们很快就发现,只要远远离开阿蘅的视线,她就不会哭。 这当然不合规矩,若要论罪,是大大的“疏忽、怠慢”,一旦罪名落实,便会被杖毙。 可人皆有私,公主哭闹,她们必定被重罚。公主安静,她们就安然无恙。宋姬又不关心女儿,从没临时起意来偏殿看阿蘅两眼,所以这些宫人也就大着胆子,任由阿蘅独处。 这正合阿蘅之意。 她每天都花至少六个时辰在锻炼能力上,而“风”就是她最喜欢的能力之一,因为可以收集情报。 迄今为止,她能操纵“风”,听见半径一千五百米内所有人的耳语。 昨天晚上,阿蘅就“听”到昭国百官之首,相邦姜仲秘密进了宋姬的寝宫——为了交换情报。 宋姬告诉姜仲,寿阳太后的弟弟安泉君,这几日频繁出入太后宫,神色鬼祟。姜仲也告知宋姬,殷楚的好几个兄弟都派门客带着重金,叩响了安泉君府邸的大门。 很显然,寿阳太后尝到了扶持一位君王上位的好处,未必不会故技重施。 宋姬为此惶恐不安,她知道,若是太子殷长嬴不能坐上昭王之位,他们母子就将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她哭求姜仲一定要扶殷长嬴上位,甚至不惜对姜仲解衣。 丈夫重病垂危,妻子却向另一人宽衣解带。 这也不奇怪。 命都快保不住的情况下,为了活下去,有些人什么都能做。 阿蘅只是有点厌倦。 当然,除了厌倦,她其实还有些好奇。 第2章 由于前世记忆的支离破碎,阿蘅只记得昭帝殷长赢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却暴毙出巡途中。伴随着他的死,不可一世的大昭也在短短几年就走向了灭亡。 但这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又有谁能知晓?。 那些史书上或出现过,或未曾提到的人,他们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也有自己的思想,而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 就好像她这辈子的父亲,昭王殷楚。 史书上展现的他,差不多就是姜仲手中的一件货品。仿佛殷楚上位这件事,全都是姜仲一手包办,殷楚本人则懦弱到毫无作为,先是只能被赶到郑国去当质子,后来只能任凭姜仲摆弄一样。 但阿蘅真正生活在昭国,了解昭国体制之后,就会发现,大错特错! 昭国自卫君变法后,近百年来,从上到下都严格执行卫君定下的政策,其中就有一条——昭国公子,若无功勋,便与庶人无异。 意思就是,哪怕你爹是昭王,只要你不是太子,那么你想躺着当贵族老爷?不行!你必须为国家立功,才能封官拜爵,否则就赶你出去当普通百姓。 至于怎样才算立功呢? 很简单,只有两条路——战功,以及,去其他国家当质子。 昭的几代君王,襄王、文王,还有如今的昭王楚,都有当质子的经历,才更有竞争王位的资本。 所以,殷楚根本不是什么被赶去当质子的小可怜,他是为了积累功劳,主动请缨,拿命去赌一场富贵的疯子。 胜则称孤道寡,败则尸骨不存。 而此刻,这个执掌昭国的疯狂赌徒令卫士远远地守在宫门口,殿中侍人宫人都退下,只留了长子殷长嬴一个人在侧。 阿蘅非常好奇。 殷楚临死前会对殷长嬴交代什么?这些话,会不会对“昭帝”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甚至直接地决定了两千年来的走势呢? 如果能“听”到,甚至“看”到,就好了。 她正这样想着,却突然觉得轻飘飘的,仿佛灵魂离开了身体,不自觉地向昭王的寝殿飞去。 昭王寝宫中,门窗紧闭。 正午炽热的阳光透过窗户纸,洒向光滑的石板,带来刺目的光亮;而宫殿深处,却只有闪烁的灯火,映着垂死君王枯瘦的面容,忽明忽暗,遍布阴影。 昭王的床榻已经被挪到墙边,殷楚吃力地靠墙坐着。 由于病痛的折磨,这位正当壮年的君王早已瘦脱了型,但他的目光仍旧如同鹰凖一般锐利,牢牢地盯着跪在榻前的长子:“长赢,你可知,孤为何要立你为太子?” 未满十三岁的殷长嬴,身高却已接近八尺,他的身材是少年成长时特有的消瘦,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 很显然,他早就反复想过这个问题,所以他平静地回答:“回父王,儿子不知。” 殷长嬴很清楚,父亲对他们母子并没有多少感情,否则不会任凭他们在郑国挣扎五年之久,却绝口不提接他们回来之事。 虽然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当时他的曾祖还在位,这位年老的君王已经打仗打得快疯魔了,在国内也是唯我独尊,由不得任何人反对。祖父、父亲地位都不稳,自身尚难保,更不会分心去管他人。 但襄王一死,继任者文王缠绵病榻,殷楚作为太子代监国事,大权独揽,却仍不主动开口向郑国索要宋姬母子,弄得郑国本来想借机敲诈点好处,最后发现这竟是个烫手山芋,不得不主动将二人送回。 可以说殷楚此举经过了一定的政治考量,并最后得到了不错的结果。但反过来也能证明,他并不在乎宋姬母子。 谁也无法保证,郑国真会送他们回来,一直扣在手里当人质也并非不可能,昭国不就捏着祝王的长子楚启、次子楚缓,始终不送他们回祝国吗? 听见儿子的回答,殷楚却没有丝毫不满,因为他知道,关于这个问题,殷长嬴并非真的不知晓,否则殷长嬴就该回答“长幼有序”这一标准答案了。 但很显然,真正的原因并不是这个。 殷长嬴不能明着说出来,因为我比异母弟弟优秀,你才立我当太子,并由子贵母,立我母亲当王后,彻底稳固我的身份。而不是因为,我是你的长子。 毕竟,这一真相违反世俗“嫡长子继承制”的认知。 能够认识到这一点,殷长嬴已经比绝大多数同龄人要出色太多。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么多蠢货认为嫡长子继承是天经地义的,就像庶民跪拜公卿,公卿效忠天子,是日升月落一样永远不变的天理。 但他们难道不想想,如果人人都讲道理,那么夏王朝是怎么灭亡的?晋国是怎么被瓜分的?陈国又是怎么被臣子窃取,篡夺的? “阿政,你听好。”殷楚一字一句,说的十分郑重,“‘圣贤之言’‘礼乐规矩’,都只是用来驾驭臣子的。身为君王,你只需认清自己所处的环境,明晰自己该做什么,知晓周围的人该怎么用。然后,胁之以威,诱之以利!” “喏!” 殷长嬴肃然答应,但殷楚怕儿子记得不够牢,哪怕每句话都要忍着锤心之痛,说的非常吃力,却还是仔细为殷长嬴解惑:“世人皆道孤能做父王嗣子,乃是因为长信侯姜仲重金贿赂寿阳夫人。殊不知,若孤无大功,被父、祖铭记在心,一切便是枉然。” 这也是殷楚平生最得意之事。 他生母极不受宠,而他的父、祖甚至根本不记得他这个人!这导致殷楚连读书识字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习武了。 不识字,不会武,就代表在昭这套制度中,就算从军,也只能去当一个卒子,而不是当军官,哪怕他是王孙也不例外!可不当军官,他如何能入父、祖的眼? 殷楚一直渴望一个机会出人头地,而不是像一个仆人般长大之后,还要被赶出王宫,沦为庶民,操持贱业,终日为生计奔波! 而他人生中,有且仅有一次出头的机会,那就是他大伯悼太子之死! 太子病死,自然需要新立一个太子。提名里排第一的人选就是襄王的次子,殷楚的父亲安国君,也就是后来的文王。 但那时,安国君被派去郑国当了质子,如果想争取太子之位就必须尽快回国。 这时候就面临一个问题,昭必须在郑有个质子,谁去换安国君回来? 如果没人愿意去换回安国君,那么很可能结果就是,太子之位根本落不到安国君手上。等不到他回国,整件事就尘埃落定了。 安国君的兄弟们自然不肯放弃竞争太子的机会,跑到郑国去做质子,这个质子的人选只能从他的儿子里挑。 可那时,昭郑之间关系一度恶化,谁都能看得出来,为了争夺中原霸权,不出数年,昭郑之间必有一场大战。去郑国当质子,很可能命就没了。 这时候,最不受宠,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殷楚,跳了出来,说,我愿意去郑国换回父亲。 第3章 正因为殷楚的主动请缨,安国君才能及时回国,受封太子,也记住了这个儿子,认为他既孝顺,又有胆略。 若非如此,姜仲就算把家产耗尽,再说得天花乱坠一百倍,也不可能让殷楚被安国君立为继承人。 当然,殷楚此举不可谓不冒险。 他刚到郑国没多久,昭郑之间就动用倾国之力,打响了安野之战,以及后续的怀庄之战。 这两场战争让郑国几乎家家戴孝,殷楚在郑国自然备受冷遇,甚至差点被杀。 但时至今日,殷楚还是认为,替换父亲去郑国当质子,是自己人生中最英明的决定,没有之一。 他抓住了人生唯一的机会,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而昭国,同样是抓住了一次又一次机会,才得以崛起、变强,拥有今日的声威! 想到这里,殷楚心绪激荡,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昭国,自玄子封昭地,又至桓公立国,至如今已有六百载。昔日汉阳诸姜,煊赫一时,如今安在?而我昭国三十四代先人,筚路蓝缕,六迁国都,方有今日之基业!” 话一说完,他就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显然,这番话又消耗了他为数不多的生命力。 但这些话他非说不可,而且说得非常露骨。 当年夏王室封了多少个姜姓诸侯?现在还存在几个?就连夏王室,都在前几年被昭王所灭! 为什么这些赫赫一时的强国,最后都亡国灭种了呢? 而作为后起之秀的昭,又为什么越来越强,已有鲸吞天下之势? 虽然每个国家灭亡的原因都不一样,但决定性的因素其实非常简单,不外乎四个字——君王无能。 自立国以来,昭就一直在打仗,虽然有输有赢,可从没停止过兼并战争的步伐。地盘越来越大,所以三番两次地把国都迁到前线去,一来方便主持战事,二来以此鼓舞人心。 而其他国家,只要接连一代或者两代,国君或看不清局势,一次挑衅多个国家,或贪图享乐,不愿打仗,国家就自然而然地衰落了下去。 所以,昭国选君主,第一条就是性格要刚烈,第二条就是能力要足够。 与这条相比,一切什么长幼、嫡庶、宗法……通通靠边站。 殷楚去郑国当质子的时候,是个几乎不认识字,更没读过书的睁眼瞎,学问还不如姜仲这个商人。 这要换做其他国家,比如陈国,那简直大逆不道,怎么能有目不识丁的君王呢?这种人就该羞愧地在家里自杀,别出来丢人。 但在昭国,大家一看,殷楚先是能主动请缨去当质子,可见胆略非凡;又能在异国他乡笼络到姜仲这样富可敌国的大商人为他卖命,甚至能在怀庄城戒严,郑王想杀他的情况下,逃到昭军大营,可见心性手腕出众,所以或多或少都认可了殷楚。 虽然迄今为止,殷楚都为自己年少时没怎么读书而遗憾,所以延请众多名师教导儿子,可他并不希望儿子只懂得遵循书本中的道理。 原因很简单,“道理”这玩意,就是块遮羞布,需要的时候,拿来披身上就好。真认为它能成为护身符的人,早就死得骨头都不剩了。 昭国的君王,可以道德败坏,可以残暴不仁,可以穷兵黩武,唯独不能是个废物! 殷长嬴沉着道:“儿子明白。” 殷楚也没时间追问,他已经感觉到了生命力在流逝,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他喘着气,却尽量保持语速的平缓:“孤死之后,六国会如何?” “会遣来昭,名为吊唁,实为威吓、胁迫,迫昭割地求和。” “昭当如何?” “寸土不让!” 明白父亲是要考校自己,殷长嬴的思路非常清晰:“东方六国,各怀鬼胎。郑弱祝强,合纵难以为继。儿子年少,可欺之以弱,是以不能示弱。” 高杳关虽为天下雄关之首,几十年前却也曾被陈卫梁三国联军攻破,但又如何?还不是被昭国抢了回来? 六国不乘胜追击,一是恐孤军深入,容易战败;二是六国本身已经被昭打的很惨了,国内其实没多少青壮,经不起一再的消耗;三便是继续打下去,与昭相邻的卫、郑、梁自然能吃得满嘴流油,但更远的陈、祝、燕又分不到什么好处,哪里会肯? 尤其是祝国、郑国这两个有实力争霸天下的强国,都被昭打成了瘸腿马。祝国又怎么会让郑国吞掉昭的土地休养生息,自己却还在挣扎着恢复元气? 就连高杳关的守将,其他五国都绝不可能让郑人担任! 这样互相扯皮的结果,无非是效仿旧事,锁强昭于关内罢了。 既然如此,昭又何必割地求和,削弱自身呢? 再说了,当年强势的襄王在世,昭丢了高杳关,也就象征性割了三块地,表达退让的姿态。 如今昭国就更不用割地了,因为各国会认为,新昭王年纪太轻,国内必有一番龙争虎斗。不是王位更迭,就是权臣把持朝政。 这种时候,各国只需要坐等昭国内斗即可。一味咄咄逼人,反而激起昭上下同仇敌忾,认为他们欺辱少年君王,到时候来个全国一致反攻就不好了。 殷长嬴虽然年少,却对国家大事看得很明白,所以,他补充道:“再者,若割地,则长信侯相位难保。” 这句话,才是真正说到了点子上。 世人皆知姜仲“奇货可居”,以商人之身,操纵一国王位更迭,从而封侯拜相,位极人臣。 但很少有人想过,殷楚凭什么这么信任姜仲? 若说姜仲对殷楚有恩,也不必酬以百官之首的相位。 区区一介商人,难不成公卿、大夫、封君之位都不能满足吗? 就算当年殷楚需要依靠姜仲才能逃离郑国,但他成为昭国太子乃至昭王之后,身边自然有无数人蜂拥而至。用谁不好,为何非要用姜仲呢? 许多人都以为,殷楚是被姜仲蒙蔽了,为此愤愤不平,认为姜仲果然是商人出身,无比奸猾,却不知殷楚自有一番考量。 【陈桓公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何其风光?死后尸身无人收敛,以致生蛆。郑武灵王胡服骑射,令郑一举跃居强国之列,何等雄主?一朝退位,竟被幽禁,活活饿死!】 每每读到这两位霸主的遭遇,殷楚都会不寒而栗。 陈桓公在位的时候,难道身边没有忠诚可靠之人吗?郑武灵王少年继位,多年治国,难道没有培养出自己的亲信,没对大臣们有知遇之恩吗? 他们的下场为什么会这么凄惨呢? 殷楚反复思考过后,认为,这是因为他们太过于依靠“殿上公卿”,忽略了这些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就像昭国这些贵族们,他们当然支持殷楚,但他们也可以支持殷楚的兄弟们。 因为王位更迭是赢家击鼓传花的游戏,而这些公卿们的立场,当然不可能多么纯正。 对这些人来说,效忠哪个姓赢的,都是效忠。区别只在于,谁能许给他们更大的利益。 想要辨别这些人的忠奸,实在太难了,也根本不可能分辨得过来。 所以,殷楚用了另一种方式——他选择了郑国商人出身,在昭国既无家世,又无根基的姜仲,来做他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第4章 殷楚语速非常慢,每个字都说很吃力:“你亲政之前,需事事以长信侯为尊,切勿冲动。” 殷长嬴明白父亲的意思:“日后定会有人在儿子面前进谗,言长信侯大权独揽,不敬君王,意图谋反。儿子羽翼未丰之前,断不可因此等谗言动摇,自折臂膀。” 他的回答很正式,很官方,没什么毛病。 但“飘”在一旁的阿蘅却不住打量着这辈子的父亲,总觉得他那句“切勿冲动”另有深意。 她怀疑,姜仲昨夜进宫见宋姬一事,殷楚已经知道了。 虽然阿蘅“听”了全过程,知道宋姬和姜仲昨天确实没发生什么,但谁知道告密者会怎么说? 就算没有私情,可昭王性命垂危,王后却与相邦深夜密会,难道会谋划什么好事吗? 换作任何一个男人,这时候只怕都要气得怒发冲冠,临死前非得把“奸夫**”弄死陪葬不可。 他要处理姜仲,理由都是现成的——高杳关都丢了,你作为众臣之首的相邦,是不是该下台呢? 性格刚烈一点的公卿,甚至不用昭王说,直接就自杀谢罪了。 但殷楚忍了下来。 因为殷楚知道,让姜仲下台容易,但下一个掌权的臣子,谁知道他有没有贰心? 说的不好听一点,今天让姜仲下台,明天别人就能把少年昭王给换了! 姜仲纵有千般不是,但他的好处也很明显,第一,他不是昭人,在昭国没有根基;第二,他身为夏王室后裔,却“自甘下流,操持贱役”,跑去经商。而商人再怎么有钱,始终为公卿贵族所鄙。 也就是昭国,凭军功上位的新贵多,风气较为宽松,才能容姜仲,换做其他国家试试?祖上不是三皇五帝,家中不是累世公卿,根本连做官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当一国相邦了! 殷楚比谁都清楚,姜仲能坐稳相邦之位,所依靠的无非是两点,一是君王信任,二是开疆拓土的大功。 而后者,与昭王的立场完全一致。 以姜仲之精明,自然清楚,他的身家性命,与宋姬、殷长嬴母子的地位、安危,乃至昭国的命运,早就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所以,只要姜仲当丞相一日,他就会死保殷长嬴一日,而且绝不会放松昭国对外开拓的步伐。 这就够了。 殷楚咳了几声:“还有呢?” 殷长嬴明白父亲的意思,思忖片刻后,给出方案:“儿子虽尊奉长信侯,却不可唯他之命是从。对将领,当有功必赏,若有过,则看此人是否可用,决定杀或赦。” “对祝人,赐安泉君田宅、金银、美女,不予实权。楚启、楚缓颇有才干,令他们为儿子讲诗、书、史,并赐婚公主,延续姻亲关系。” 殷楚闻言,不由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位深谙人心的君王很清楚,自己一死,殷长嬴就算继位,真正亲政也要到二十岁加冠之后。 这其中七八年的时间,若真的让姜仲说一不二,未必就不会发生田氏代陈的悲剧。 毕竟,能不能坐稳是一回事,篡位与否又是另一回事。 万一姜仲大权在握,被小人吹捧的飘飘然了,认为昭王宝座自己也能坐坐呢? 为了提防这种可能,殷长嬴在没有亲政之前,必须做到三点。 第一,军国大事上信任姜仲,不管任何人进谗言都不予理会;第二,想办法牢牢将军队抓在手里;第三,不能真正让姜仲大小事情都一言堂决断,需要给姜仲制造一定的敌人。 那些留在昭国的祝人,就是很好的棋子。 昭自惠王以来,连续四代王室都与祝国联姻,祝材昭用,数见不鲜。昭国许多名臣良将都是祝人,在昭国形成一股不小的势力。 现在的大昭两位太后中,殷楚的嫡母寿阳太后便是祝国宗室女。而殷楚的后宫中,也不乏祝地贵女。 安泉君是寿阳太后的弟弟,贪婪无能,所以只赐田宅金银等实物,不可让此人干涉国政。 楚启、楚缓是现任祝王与昭国公主的儿子,从辈分算是殷长嬴的表舅,二人身份尴尬,又颇有才干,既可给于一定名分,又可联姻结好,以示看重。 如此一来,祝人们就会分化成两股力量,安泉君嫉妒楚氏兄弟的权势,而楚氏兄弟身为王族嫡系,自然不会向宗室屈膝。他们自己就会内斗起来,但在面对姜仲的问题上,他们又会抱团。 这就是昭王心中,在昭的祝人最好的状态——既形不成足够的威胁,却又是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能为昭所用。 再说了,这些人都是“自家亲戚”,君王用外戚,那是天经地义,谁能反驳? 更重要的是,按照昭国的规矩,殷长嬴没亲政之前,军国大事必须加盖昭王与太后两重印玺,诏令方能有效。 宋姬此人,无能、糊涂、易于控制,殷楚必须提防这个女人手中的权力对国家造成破坏。 所以他要殷长嬴提拔祝人,用寿阳太后来牵制宋姬。 但同时,殷楚也很清楚,十个宋姬的破坏力,也比不上一个寿阳太后。因为宋姬不懂政治,可寿阳太后懂。 宋姬纵然再怎么没有政治智慧,也懂得儿子才是她的护身符,殷长嬴在,她才是太后,殷长嬴没了,她什么都不是。 而寿阳太后,只可与之合作,绝对不可信。 若非为了牵制寿阳太后,当年殷楚继位时,也不至于亲自撕破脸皮,非要同时立自己的生母夏姬为太后,破天荒造成了两宫太后并立的局面。 按理说,他都过继给了寿阳太后,名义上就与生母毫无关系了。可君王都不要脸了,想要做成一件不影响国祚的小事,往往都能成功。 夏太后虽懦弱无能,但有“太后”这层身份在,便有她的用处。 殷楚察觉到自己气力逐渐衰微,恐没多少时间,心中盘点了一圈昭国上下、内外诸事,才问:“昭,对内将如何,对外又将如何?” “对内,休养生息,再训强军,赏猛将、谋臣与说客,吸纳天下人才,先夺高杳关,再取安野、长明二郡。”殷长嬴毫不犹豫地说,“若十五年内,未曾夺回高杳关,儿子便向祝国求娶公主,为我大昭王后。” 殷楚提醒:“还有阿蘅。” 这一句话,令殷长嬴和阿蘅都有些惊讶。 他们都没想到,弥留之际,殷楚还能想到她。 在阿蘅的记忆中,这个父亲对她来说根本就是个路人。 这四年来,殷楚看她的次数屈指可数,父女相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一天,说过的话不到一百句。 阿蘅以为,这位昭王根本就忘记了她这个女儿。 只见殷楚叮嘱道:“若郑国恢复元气,你必须把阿蘅嫁到郑国去当王后。” 第5章 殷长嬴的神情终于不复平静,他下意识皱眉,第一次提出反对意见:“父王,郑人反复无常,又为我殷氏同宗同姓,岂可许嫁公主?” 他之所以反对这件事,并非怜惜亲妹,毕竟他也没见过阿蘅几次,兄妹毫无感情可言。主要还是因为郑王年过半百,若十五年后还不死,把妹妹嫁给这等老朽,殷长嬴面子上挂不住。 殷长嬴拒绝的理由也很有力——昭、郑两国王室,祖上同出一脉,而自古以来,同姓不婚。虽说如今礼崩乐坏,没人真当回事,但扯出来当借口还是挺好用的。 “跪好!”殷楚不知哪来的力气,大喝一声,“原本孤还赞你稳重,如此小事,何以失态至此?” 殷长嬴直挺挺地跪着挨训,心里仍旧不服,却很清楚,父王的策略没错。 昭国的外交政策是“远交近攻”,所以历代昭国君主都向南方的祝国求娶公主,并将昭国公主嫁到最北边的燕国,结好这两个国家。而进攻的重点,则放在地处中原,与昭接壤的卫、郑、梁三国上。 但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天下七国,陈、燕、梁早已无再战之力,卫国十余年前便已向昭称臣。有资格与昭争霸天下的,无非郑、祝二国。 正因为如此,若昭抢不回高杳关,令郑国恢复元气,那就必须与郑、祝同时保持姻亲关系,根据国势变化,选择联盟与对抗的对象。 在这种军国大事面前,个人的意愿不足为道。 殷楚甚至觉得,把女儿嫁给年迈的郑王更好。 郑王一旦死了,女儿就是郑国太后,先天有名分压制。新任郑王在辈分上矮昭国一头,外交上可操作的余地就很大了。 而嫁给太子,除了丈夫年轻一点之外,还有什么好处?太子是可以随时被换掉的,而郑王不是。 太子妃未必能当上王后,而王后只要不早死,肯定能当上太后。到那时,何愁找不到年轻男子当情人呢? 再说了,妙龄少女嫁老朽,比比皆是,寿阳太后不就是典型吗? 这位祝国宗室女嫁给昭国太子安国君当正妻的时候年仅十五,安国君却已经四十多,论年纪做她祖父都行。殷楚这个“儿子”的,年纪都比“母亲”寿阳太后大将近十岁呢! 但那又如何?天底下年轻男子数不胜数,昭国太子又有几个?难道有人会傻到不嫁给君王,反倒要嫁给臣子甚至平民吗? 殷长嬴虽然知道是这么个道理,但终究年少,既不甘,又不平,心想祝弱昭强,这能是一回事么? 但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反驳父亲。 而阿蘅望着形如枯槁的殷楚,既觉得可怜,却又忍不住心中的悲凉。 她终于正视了这四年来,一直在回避的问题——她想要的未来,究竟是怎样的呢? 穿到这个时代,成为昭国公主,当然比穿成其他六国公主好。 毕竟谁都知道,昭是最后的胜利者。 问题是,昭国公主下场就真的好吗? 阿蘅依稀记得,昭帝寿数好像只有四十多。 她比殷长嬴小九岁,也就是说,殷长嬴死的时候,她可能才三十来岁。 如果她不能活到那时候,倒也罢了。若她活到那时候,等待她的命运是什么?是被二世所杀?还是落到叛军手里,受尽羞辱? 没错,阿蘅有超自然的力量,但这份力量能强化到什么地步,又该怎么用,她还拿不定主意。 找机会“假死”,跑到深山老林去修仙? 且不说那种生活方式是否能适应,以她现有的力量,尚不足以撇开众人的耳目,跑出昭宫。 更何况,殷楚都对殷长嬴交代了,她有“大用”。 这样一来,她的行动真能有以往那么自由吗?给她锻炼力量的时间,究竟还剩多少? 想到这些事情,阿蘅不由心绪激荡。 她一激动,就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顿时犹如被收回线的风筝一般,转瞬就从昭王寝宫消失,意识回到身体。 而下一刻,乳母就推开门,匆匆将她抱起, 香气与汗味混合的古怪味道,从鼻尖冲入脑海,让阿蘅整个人都不自在,她却破天荒没有挣扎,任由乳母和宫人们步履匆忙,将她从偏殿带到昭王寝宫中——由于昭王快死了,所以太后、王后、公子、公主以及朝中重臣全都呆在偏殿,随时等候昭王的传唤,也好见他最后一面。 但就在这时,阿蘅突然闻到了一股诡异的,令她几乎要作呕的腥臭味。 这股味道始终盘旋在昭王寝宫,不曾散去,却一时半会分不清来源于哪里。 是将死之人散发出来的气息吗? 阿蘅满心疑惑,忍不住抬头,就见殷楚躺在榻上,颤抖着伸出右手,侍立在一旁的殷长嬴会意,便道:“蒙将军。” 站在姜仲身后,白发苍苍的老将军立刻出列,声音洪亮:“臣在!” “昭军战败,与卿无关。”殷楚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三位卿家都道郑强梁弱,寡人却一意孤行,此乃寡人之过!” 蒙远一听,顿时虎目含泪,伏地大拜:“败军之将,愧对大王。” 而被殷楚点到名的另外两位将军王乾和标公,眼眶也红了。 原本三位将军心里还有点疙瘩,毕竟开战之前,他们都觉得不适合同时出兵攻打两个国家,尤其是攻打梁国。 郑强,攻郑,诸国会作壁上观;梁弱,攻梁,诸国会唇亡齿寒。 但殷楚当时已经病得不轻,迫切地想在死前开疆拓土,死后好下去对祖宗说,我没有辱没你们的威名,不顾众臣劝阻,执意连打两国,才导致这等局面。 可不管事前怎么说,他们打了败仗甚至丢了高杳关,这点无可否认。 败军之将,就算被君王赐死,也无人会为他们说话。 即便如此,昭王也没有怪罪他们,反而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这是何等贤明的君主啊! 殷长嬴的心情却很复杂。 他知道,父王极端渴望完成曾祖父襄王未竟之业,夺得安野、长明二处战略要地。此番昭军大败,令父王极度失望,甚至加速了父王的死亡。 但父王却没赐死这几位将军,反而将责任归咎到自身,只为笼络这三位军中大将,用这份恩德,令他们为自己这个少年君王保驾护航。 而这时,殷楚又喊:“长信侯,你过来。” 第6章 伴随殷楚这句话,诺大寝宫霎时变得针落可闻。 阿蘅能感觉到,这一刻,许多人身上的“气”都为之一变。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恐慌,还有人极度不安。 为什么? 阿蘅有些疑惑,但她很快就懂了——除了她和殷长嬴之外,没人知道昭王会怎么处理姜仲这个“权相”。 主少臣壮,这是不祥之兆。 所以,很多人都猜,昭王会不会将姜仲赐死,以绝后患? 姜仲一死,整个昭国政坛就将面临一次大洗牌,许多人将万劫不复,也有许多人一飞冲天。 事关身家性命,子孙前程,在场所有人都牢牢盯着昭王殷楚,看他究竟会怎么处置姜仲。而蒙、王、标三位将军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只要殷楚一声号令,他们立刻就将姜仲拿下! 阿蘅好奇地抬头,打量位于风暴中心的姜仲。 这位大昭相邦鼻直口阔,相貌堂堂,鬓发乌黑,眼睛炯炯有神,一看便知此人心志坚毅,胸有成算。 只见他缓缓走到殷楚榻前,伏地大拜。 殷楚吃力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试图握住姜仲的手,却因为没有力气,只是轻轻点了一下:“长信侯,你……襄助寡人于寒微之时,又对我大昭忠心耿耿。寡人,要去见先王们了,太子——” 姜仲原先还有些忐忑,但现在,他心中只剩下了痛苦和酸涩。 虽然当年,他投资殷楚是出于“奇货可居”之心,却也做好了兔死狗烹的准备。谁料殷楚却始终对他委以重任,深信不疑。 即便姜仲心中清楚,这是因为殷楚不信昭国公卿,更愿意用他这个毫无根基之人。 但士为知己者死,殷楚既能重用他,让他实现理想和抱负,又为他挡下一切非议和责难,临终的时候还将太子托付给他。 这是何等信任,又是何等大恩? 姜仲立刻行了大礼:“臣,为太子,为大昭,粉身碎骨,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殷楚听见姜仲的承诺,似乎松了一口气:“太子。” 殷长嬴立刻跪下来:“儿臣在。” 殷楚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再也没有力气,嘴唇动了几动,声音极其微弱,微弱到只有跪在父亲身边的殷长嬴,和六识过人的阿蘅听清了。 他在说,“大昭”。 这位昭国的君主,生命中最后两个字,还是“大昭”。 霎时间,悲意席卷了阿蘅全身。 她以为自己不会落泪,因为她就是个外来者,一缕穿越时空的孤魂野鬼,又与此间的血脉之亲并没有深厚的感情。 可眼睁睁地看着殷楚咽气,阿蘅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悲痛。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落泪,是遗憾?是惋惜?是感同身受?还是其他感情?但这一刻,她真的很难过,非常难过。 阿蘅忍不住想,上辈子的她,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死在病床上?有没有亲人在她身边,认真倾听她最后的絮语,为她悲伤,为她哭泣? “我想回家。”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阿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真的好想回家。” 不做公主,不要有超凡力量,当一个普通人,回到那个平凡温馨的家。 默默流泪的阿蘅并不显眼,因为寝宫里的每个人都在大哭,哭刚刚驾崩的昭王,一个比一个表现得更悲伤。 殷长嬴心中犹如刀绞,仿佛被切成两半。 一半是火,失去父亲的悲伤与痛苦化作楚楚烈火,似乎要将他吞没。 另一半则是冰。 明明是如此悲痛的时刻,他甚至都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可他却比之前的任何一刻都要清醒。 这位少年君王撑着跪到摇摇欲坠的身子,缓缓站起,回望身后跪着的人,清楚地知道,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真正为殷楚的死而全然悲戚。 群臣自不必说,心思各异,哪怕姜、蒙、王、标四人,也不可全信。 而殷楚的至亲…… 寿阳太后空有“母亲”之名,此时也哭得很美,但心里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王后宋姬看似悲伤,可在一旁夏太后的衬托下,却显得无比虚假; 夏太后倒是真心实意地大哭,毕竟亲儿子死了,但悲伤之余,更多的是恐惧和茫然,因为她和殷长嬴这个孙儿并无感情,不知道孙儿会怎么对待她。 成桥已经八岁,宫中从来容不下孩子的天真,他知道父亲在位和兄长在位,对他而言完全是天上地下,脸上是掩不住的紧张、茫然。 最后,殷长嬴的目光落到亲妹妹身上。 他看见阿蘅在哭,无声地哭。 妹妹还那么小,不懂昭王的死代表什么,如果她知晓父王临终时候将她当作工具,安排好了去处,她还会为父王而哭吗? 殷长赢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孤家寡人。 从未有哪一刻,殷长嬴对这四个字,有如此深的感触。 而就在这时,有侍人躬着身,匆匆走来,禀报道:“冯夫人追随大王而去了。” 冯夫人就是殷长赢异母弟成桥的母亲,出身名门,当年与宋姬角逐正妻之位。因成蟜天真稚嫩,不如殷长嬴聪慧刚烈,从而落败。 他们母子,一向是宋姬的眼中钉,肉中刺。 冯夫人深知,殷楚一去,他们母子就落到了宋姬手上,性命难保。所以她听见殷楚死了,立刻吞金自尽,用自身性命换儿子一命。 虽说百年前,昭献公就废除了活人殉葬的制度,但妃嫔“自愿”为大王殉葬,这是美谈啊! 宋姬挑了挑眉,刚要落井下石,就听见殷长嬴沉声道:“孤之王弟,年幼丧母,孤不忍也,特封王弟为长安君。令冯媪暂代女职,抚养王弟成人。” 众臣闻言,不由陈陈称是。 按照昭国惯例,君王继位,那么他的兄弟就不该住在宫里,甚至不该留在庐龙,否则就有窥伺王位的嫌疑。 何况昭还有个“公子无功不得封”的制度,不能单独为成桥破例。 可如果父亲尸骨未寒,做儿子的就急匆匆将唯一的弟弟赶出去,什么都不给,吃相又太难看了。 从这点上看,殷长嬴的处理方式无疑是非常合适的。 他封成桥为君,却没说封邑在哪,户数多少,可见这就是个虚衔,是否能落实要看成桥未来的表现。而成桥的外祖家,既是昭国公卿,又能养出冯夫人这种自愿殉葬的好女儿,可见家风良好。 放成桥到冯家教养,也算对得起这位公子了。 正当群臣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的时候,殷长嬴又道:“先王仁德,布惠于民。诸姬、宫妇、宫人,为先王守孝三月后,可放归回家;无家可归者,由太后作主发嫁。若不愿离宫,便侍奉三位太后罢。” 第7章 殷长嬴的这番话,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惊讶。 家主死了,他留下的姬妾怎么处理,各国、各家处理的方法都不一样。 一般来说,世家会勒令这些姬妾殉葬,也有穷到叮当响,不要面子的世家会把她们转卖出去,或者当作人情送出;宫中则会让她们去守陵,或者在宫里养到死;假如太后嫉妒昔日情敌,也会让她们殉葬;或将她们赶出去,流落街头,又或赏赐给臣子们,以作践这些可怜的女子。 比如景太后的母亲向姬就是被赶出宫的妃嫔,后来嫁了个姓梁的人,生下了穰侯梁冉。 将父亲姬妾发嫁的例子非常少,少到一旦做了这种事,就必定会记载在史书上,还衍生出来了一个叫“结草”的典故。 但姜仲、蒙骜等人转过弯来,立刻明白,这是好事! 这些宫人无论是出宫回家,还是由太后发嫁,归根到底,最后都要嫁人。 根据昭国律法,女子要是十八岁还没出嫁,当地官员就是失职,要丢乌纱帽的!若有寡妇不肯再嫁,地方官甚至会亲自上场说媒。 二婚,三婚乃至四婚,在昭国都不会受歧视。 昭国律法还允许女子立户——不想再嫁?那招赘吗?只要你多生孩子,增产报国,我们允许女子当户主! 也就是说,一旦昭王大量放宫人归家,婚姻市场上立刻会多出一大批适龄女子。 同时,昭国讲究得是首级记功,也就是说,昭军虽然败了,但还是有不少人勇猛作战,奋力杀敌。而这些人都是要封赏、授田、赐爵的。 有了田,又有了地位、钱财和屋子,自然就缺个细君(妻子)了。 先王宠幸过的美人,当然轮不到这些人来娶,早被权贵们瓜分了。但大人物们看不上的昭宫宫人、宫妇,素质都很不错。 首先,这批人个个都是良家子,家世清白;五官也端正,否则不能背选进宫;干活还利索,毕竟在宫里天天都要干活,一旦失误,被处死也不无可能。 普通人能娶个相貌端正、做事麻利的细君,不就足够了?在昭宫干过活,这更是吹嘘的资本,脸上都有光啊! 战争,免不了有人折损,本来就要鼓励老百姓多生孩子,才能多青壮继续垦荒,打仗。 如今昭军打了败仗,更是需要提升士气的时候。如果昭王能将宫中美人放出来,让将士们能娶到细君,谁不感激涕零? 现在是五月,三个月之后便到了秋季。那时候百姓收割了粮食,手里刚好有点钱,时间恰好合适。 想通这一点后,众位臣子都认为,这是殷楚临终前对儿子的交代,好让少年昭王市恩于军中,便没人反对。 唯有阿蘅知道,先王根本没对殷长嬴交代这些,他是自己想到的! 他是同情那些女子从此就要苦守深宫,所以网开一面吗?不见得。 阿蘅不认为,殷长嬴会关心那些身份低微的宫人。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殷长赢是听见冯夫人自尽后,突然生出的想法。 从殷楚咽气,到冯夫人自尽,前后时间不超过一柱香。这意味着,冯夫人虽然没资格来昭王寝宫,但她的消息却十分灵通,才能这么快地做出反应。 这令殷长嬴十分不快。 他忍不住想,冯夫人才在宫中经营多久,耳目就如此灵便。那寿阳太后,以及殷长嬴的叔叔伯伯,乃至爷爷辈的公子们,还有这些人的母亲、妻子、儿女们,又在宫中有多少隐藏的势力呢? 抛开守孝期不算,祖父文王正式在位不到一年,父亲殷楚在位也只有四年,而后宫之中势力盘根错节,很可能交情绵延几十年。 殷长嬴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更不屑于去处理、分辨这些宫人的忠奸。 但他也不能学他爹,分不清公卿的态度,就提姜仲上来,用姜仲去压制众臣。 朝堂能这么玩,后宫却不能。 所以,殷长嬴本能地做了最好的决定——将这些人全部放出去。 他也有这么处理的权利,因为宫中的人理论上来说都是他的奴婢,受他支配,有资格反对这种事的只有三位太后。 偏偏她们不能说一个“不”,因为这是德政,不同意就是不够仁慈,也会被宫人们所憎恨。 一个人困守宫中,为了获得更好,只能攀附、结党,甚至做很多违心的事情。但如果她们能出宫,能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好的活法呢? 她们还愿意替“贵人”们卖命吗? 对昭国来说,这也是有利的。太多女子留在宫中枯耗年岁,民间却很多男人娶不到细君,不利于昭国的发展和稳定。 大批量放宫人出去,一能市恩于这些女子的家人们,二能令军中感恩戴德,三能粗暴简单地拆掉后宫的大部分势力,四能获仁德之名,可谓一举多得。 至于宫中若是人手不够……真到那时候,再征就是了,又有何难? 鉴于整个昭王寝宫都在阿蘅感知范围内,所以她能清晰地察觉到,在场的宫人们,虽然表面上还是为殷楚的死而悲伤,但其实非常激动、兴奋、雀跃。 如果有选择,谁都不愿当奴婢,干伺候人的活。很多人进宫,一是无法违抗王令,二是为了赌一步登天的机会。 但如今先王已逝,新王年少,她们的年纪太大,上位的机会十分渺茫。 既然如此,为何不出宫嫁人,去过平凡安稳的生活呢?也好过留在昭宫,动辄便有性命之忧。 而侍人们个个都很羡慕,可他们已经受了刑,只能留在宫廷,无处可去。 等等,好像有例外! 殷楚突然发现,宫人之中,有一人情绪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地看了过去,震惊地发现,那个与宫人们一同跪在墙角阴影中,低眉顺目的“人”,皮肤赫然是青色的,还覆盖层层鳞片,并且,全身都在不断往下滴墨绿色的,一看就让人感觉恶心的粘液! 阿蘅忍不住擦了擦眼睛,再度看过去,却发现那“人”还是如此,而身边的其他宫人却半点没有察觉到,就好像跪在那里的,是与她们一般无二的“人”!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8章 昭,第三十代国君,殷楚,薨于甲戌年五月初五,丙午时分。 昭国上下,举国服丧。 宫廷之中,一片缟素。 夏太后悲伤欲绝,哭得昏了过去,被紧急送往偏殿,接受太医令的救治。 而夜幕渐深,群臣离宫之后,新晋的宋太后也适时地“悲伤难抑,几欲昏阙”,被侍女们搀扶着出了灵堂,回到自己的宫殿。 长安君成桥在同一天内,既失去了父亲,又失去了母亲,嚎啕大哭不止,早就累得睡着了,被送去休息。 寿阳太后见阿蘅神思不属,举止恍惚,怕她因为年幼被什么冲撞,万一出事就不好了。 作为生母的宋姬可以遗忘女儿,但作为名义上的祖母,寿阳太后又想向新昭王卖个好,便对殷长嬴说要带阿蘅去另一侧的偏殿歇息。 殷长嬴直挺挺地跪在父亲的棺木前,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阿蘅装作自己睡着了,躺在竹席上,操纵风的力量,听寿阳太后房中的动静,便听见打扇的宫人轻声道:“太后,安泉君走的时候,特意命奴传话——” “让他死了这条心。”寿阳太后懒懒地倚在美人榻上,“现在这位新王,虽然年少,却不可轻视。” 这位昭王祖母辈的人,实际年龄只有二十五六,细长眉目,窈窕身姿,正是一个女人最鲜艳的时候。 毫无疑问,这是个顶尖的美人。 但比美貌更出众的,无疑是她的生存智慧。 安国君被立为太子时,祝国一口气送了十几个宗室女,上百个陪媵。而她在姐妹之中脱颖而出,让安国君立她为正夫人,又在安国君最宠爱她的时候,并不一心想着自己生个儿子出来,而是听从了姜仲的游说,立殷楚为嗣子。 正是这份抓住时机的本事,让她从太子后宫普通女人中的一个变成今天的大昭太后。 寿阳太后看得很清楚,夫君心冷、体弱、好色,又坐拥美人无数,一旦她怀孕,不能伺候对方,就会立刻失宠。 冒这么大的风险,能不能生下儿子,会不会在生儿子的过程中死去,又是否能将儿子抚养长大,还是未知数。 寿阳太后不喜欢冒这么大的险,无论以前,还是现在。 所以,殷楚病重后,她弟弟安泉君收了其他公子的钱,想要说服寿阳太后里应外合,扶植先王的兄弟上位,寿阳太后却一直不松口。 说到底,她这辈子就只是个太后,无论殷楚的兄弟还是儿子登基,能给她的都没什么不同。 假如殷长嬴无能,寿阳太后或许会考虑换个昭王,总比殷长嬴被人赶下台,她这个太后连带着也被清算好。 可她冷眼瞧着,殷长嬴虽年少,但从先王病重到病逝的整个过程中,言行举止都无可挑剔。故她慢悠悠地说:“你可有注意到,殷长嬴自中午到现在,整整五个时辰,一直跪在灵前,滴水未进,寸步不离?” 打扇宫人显然是寿阳太后的心腹,大着胆子说了真心话:“大王孝心可嘉。” 寿阳太后轻笑道:“公卿们人虽然走了,一只眼睛却牢牢地盯着宫中。明天他们就会知道,今儿宫门一落钥,宋姬便回去休息,殷长嬴却跪在先王灵前一整夜,不眠不休,不饮不食。你说,那些深受先王大恩的将军会怎么想?” 先是放宫人还家,收尽宫人之心;又长跪先王灵前,展尽孝顺之姿。 如此一来,宫变最重要的两大势力就全被少年昭王轻飘飘地拆散了。 你说这时候,你要发动宫变,是宫人们会听,还是将军们会听? 打扇宫人不敢再接话,寿阳太后也不需要其他人多嘴,只是在心中不胜感慨:宋姬,命真是好啊! 想自己出身高贵,一步步机关算尽,也就勉强谋了个太后之位,依旧如履薄冰。 而宋姬身份卑贱,若两人少女时代相见,对方就连给她做粗使奴仆的资格都没有,却凭生了一个好儿子,位置稳如泰山。 想到这里,寿阳太后轻叹一声,吩咐道:“明日安泉君进宫了,你告诉他,择他与大哥后裔中那些漂亮的女孩,好生教养几年,我会送她们一场大造化。” “喏。” 寿阳太后说得这么直白了,阿蘅还有什么听不懂的? 自己这位“祖母”看好殷长嬴的未来,决定过几年后,送家族的女孩子入宫。而她之所以带自己来休息,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示好殷长嬴,或许意在接手自己的抚养权? 毕竟,殷长嬴就这么一个同父同母的妹妹,哪怕再不关注,一年总要来看阿蘅一两次吧?寿阳太后借机见到殷长嬴,又有这么一份香火情在,无论是想要为娘家说情,还是把娘家女孩往殷长嬴面前一推,都有说法。 阿蘅顿时有些心烦意乱。 她并不想和昭宫里的任何“贵人”有过深的接触,更不想被这群人当作工具,随意摆布。 如果再给阿蘅几年时间锻炼能力,并继续全面强化身体素质,她应该能无声无息地逃离昭宫,但现在她还太小了,身体跟不上精神的高速增长,一旦过载就会出大问题,这令她的行动变得极为不顺利。 可她又不想认命,因为她心中还抱着一份期待——万一她力量增长到一定程度,能离开这个世界,找到回家的路呢? 她想回家,疯狂地想回家,不是昭宫,而是原本属于“阿蘅”的家。 就在这时,阿蘅又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阿蘅就收起所有外放的“风”之力量,化作密不透风的屏障,将自己牢牢地包裹,并将呼吸放平,努力让心跳平复下来。 下一刻,房间里伺候她的宫人们,全都无声无息地软倒了下去。 腥气越来越重,却又很快地远离,就好像怪物只是路过这里,立刻便离开了一样。 阿蘅犹豫片刻,还是从席上爬了起来,用“风”包裹着自己的双脚,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再利用“风”的力量,小心推开门扉。 整个过程,她都避免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就发现,这座宫殿里已经没有醒着的人了,木制长廊上则满是墨绿色的粘液,一路衍生到复道上,而复道的那一头,就是灵堂所在的宫殿! 阿蘅站在复道的最高点,远远眺望,就见灵堂灯火通明,但本该守在殿外的侍人、宫人们,此刻也全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而那完全没了人形,四肢着地的怪物,正如闪电一般,窜入殿内! 第9章 昭宫巍峨,高墙广殿之间,以车道和复道相连。 复道凌空而架,受限于此时的技术,皆由木头所制。 阿蘅特意蹲了下来,小心翼翼用“风”将复道上的墨绿粘液吹开,发现无论是“风”还是被粘液覆盖的复道,都没有被腐蚀的痕迹后,阿蘅心下稍定。 只要这玩意不能摧毁她用“风”形成的护身屏障,她就有一半的信心能自保。 “这怪物白天不动手,偏偏挑晚上,怕是有什么缘故。”阿蘅如是想,“既然威胁未必很大,那这个险值得冒。”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除自己之外,超凡力量的拥有者,又岂能错过? 下定决心后,阿蘅立刻将“风”的力量运用到双足,向灵堂跑去! 每跑一步,背后都有“风”的推动,让她几乎不需要浪费任何力气,用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不到十个呼吸的功夫就穿过数百米,来到正殿门口! 然后,她就看见,那怪物趴在殷楚的棺木上,头几乎已经埋到了棺木里!殷长嬴则倒在棺木前,生死不知。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静,怪物猛地抬头,朝门口看过来! 那一刻,阿蘅终于清晰地看见了这怪物的样子! 简直就是毒蛇和蜥蜴的混合体! 三角形的狰狞头颅上,长着六只眼睛,金色的竖瞳令人不寒而栗;背后则生有两对翅膀,翅膀上没有任何羽毛,只有厚厚的鳞片,一看就能摧金断玉。 它的全身长度大概有两米多,如果将这东西看作人类,那么就是在喉咙、胸口和腰腹的位置,各长着一只脚,每只脚上都有四个如勾的爪子! 而几乎有一丈长、散发浓烈腥气的信子,正被这怪物收了回去! 明明该是吓到令人脚软的场景,但不知为什么,阿蘅居然还有心思注意到,这怪物的舌信尖端没有任何血迹。 她来得正是时候! 这个怪物,应该还没来得及对殷楚的遗体下手! 几乎是霎时间,阿蘅抬起手,便是三道疾风化作利刃,向怪物袭去! 这三道风刃并不算十分凶猛,却准确无误地攻向怪物上、下、左三侧,怪物若不敢硬抗这一击,那就必定要往右边回避! 怪物果然中计,毫不犹豫往右一闪,远离了殷楚的棺木! 而那本来该打在墙壁、柱子上的风刃,却轻飘飘地一转,化作无形锁链,牢牢地挡在了棺木之前! 怪物见到这场景,下意识地望向阿蘅,眼中凶光与惊惧兼备,翅膀不自觉地张开,身子竟向后退了一步。 有智慧? 等等,既然如此,它为什么会害怕? 阿蘅自认为刚才的试探并不足以酿成足够的攻击性和威胁性,震慑这种怪物。 “风”本身的力量就偏向温和,阿蘅之所以这几年主要精力放这上头,一是因为“风”无声无息,动静最小,对目前的她来说,作用却最大;二就是她很清楚,以后就算自己能开发出大规模杀伤的技能,也要依托“风”来强化。 打好基础,总是没错的。 由于她身体年纪尚小,就算潜意识里知道自己体内还有足够多的力量没开发出来,但心急冒险的结果就是病了几个月,差点一命呜呼。 正因为如此,阿蘅一直有意识地控制力量的强度,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对力量的精细操控上。 对阿蘅来说,一心多用,多线操作,中途变化等操作,都是小意思,简单到不值一提。 她没有参照物做对比,便觉得此事稀松平常,但看这怪物的反应,难不成这手本事挺罕见? 电光火石之间,阿蘅心念已经来回转了好几次,最后直接开口,问:“你是什么?” 那怪物发出“嗬嗬”的声音,刺耳至极。 阿蘅不由皱眉,下意识上前了一步。 谁知怪物竟似受到某种刺激,身形如电,猛地向她袭来! 好在阿蘅早有提防,夜风立刻化作护盾,挡在她的面前,与怪物相撞之时,竟发出金石撞击之音! 也就在这一瞬,风形成的锁链,已经牢牢地捆住了怪物的翅膀与最后那只脚! 但这怪物竟也无比决绝,被锁住的那一刻,竟不顾剧痛,生生地咬断自己的脚,以挣开锁链! 霎时间,绿色的污血迸射开来! 阿蘅恐这污血有毒,见殿内还有数十余人昏迷,立刻将风化作屏障,挡在这些人身上。 就是这为了救人,凝聚更大力量,产生的一瞬破绽,便被怪物抓到,只见它直接撕裂两对翅膀,任凭更多绿血溅出! 阿蘅见状,立刻撑起最大的防御,以免怪物趁机偷袭! 谁知这大好机会,或者说阿蘅故意卖的破绽,怪物却半点也不心动,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仓皇逃逸,转瞬就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变故,把阿蘅弄懵了。 她没有去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怪物的背影,暗暗思索。 这怪物……怎么感觉有些怕她? 她做了什么吗?好像什么也没做啊! 攻击是试探性的,只是为了把怪物逼开;战斗的大部分时间,她在防御;就算把怪物抓了,也没伤到它好吗?不过是捆起来了而已! 阿蘅有些不解。 她只是想把这怪物抓来问话,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呢!何况她战斗的时候,也全程都没一丝杀意和恶意! 到底是哪点刺激到了这家伙,让它居然拼着受重伤的代价也要逃跑? 算了,不去想,反正这家伙跑不掉。 它要逃跑,肯定要迷晕周围的人吧?那阿蘅也不怕大半夜在宫里穿梭了,反正没人会发现。 而这怪物身上墨绿色的粘液,就是最好的路标。 如果它往宫外跑,顺便把宫门侍卫也迷昏了,她不是刚好能借助这个机会离开昭宫了么?也省得天天被一群心怀叵测的人围绕,被当作工具盘算。 能够无差别让人昏睡的能力,真是好用啊! 抓到这怪物后,能不能解构它的力量性质呢?倘若自己也能掌握这一能力,就算今天不走,她想走也随时能走。 阿蘅正打算顺着怪物逃跑的方向追出去,却听见殷长嬴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阿蘅,你在做什么?” 第10章 殷长嬴的声音,就像一盆冷水,霎时间把阿蘅浇了个透心凉! 他醒了? 不对! 阿蘅略一感知,就发现其他人都还是昏睡着的,偏偏只有殷长嬴一个人醒着。 那么很可能,他根本就没有被迷昏! 殿中人太多,刚才的情况又太过紧急,阿蘅没来得及确认所有人的状况,才造成眼前的困局! 但很快,阿蘅就想到,无论殷长嬴是看了个全程,还是刚刚才醒,她都没办法解释为什么自己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 寿阳太后带她去休息的宫殿,离灵堂所在的宫殿,直线距离都有近千米。 一个几岁的,平常都被人抱来抱去,脚都没沾过几次地的孩子,大半夜不惊动任何人,从一间宫殿走到另一间宫殿…… 这要是没问题才不正常! 想清楚这点后,阿蘅立刻明白,这时候说谎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所以,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才转过身,实话实说:“我看见了一个怪物。” 殷长嬴的表情有些莫测:“什么怪物?” 一炷香时间之前,殷长嬴正跪在灵前,就发现周围的人陆续倒下,而他也仿佛受到某种莫名力量蛊惑,昏昏欲睡。 那一刻,殷长嬴本能想到的是——有刺客! 极大的毅力和极端的冷静令他在最后关头,用随身佩戴的匕首刺了自己的手臂内侧,靠着痛祝恢复了神智,就见一个宫人蹑手蹑脚地走到父王的棺木身边。 还没等殷长嬴作出反应,便发现殿内似乎萦绕着某种异样的力量,然后他就发现突兀出现的阿蘅与这个“宫人”打了起来。 不知是因为阿蘅的力量化作屏障,保护在他面前,从而影响到了他;还是因为怪物受了重伤,维持不住假面。 总之,怪物逃窜的那一刻,在殷长嬴眼里,就好像是这玩意突然褪去了人皮,骤然变成了怪物的样子,然后仓皇跑了。 阿蘅本来想描述一下怪物的样子,以取信殷长嬴,但转身看见殷长嬴的那一刻,她突然愣住了。 殷长嬴的身上,竟然涌动着极为狂暴的能量! 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的殷长嬴,在阿蘅眼中就像一个风暴眼,或者说黑洞。 原本流淌于天地之间的“气”,到了他的身边,似乎被某种无形之力影响,变得狂乱而霸道,充斥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殷长嬴,居然也能掌握超凡能量! 阿蘅先是陷入了巨大的震惊,甚至不自觉有一丝地恐惧,因为她根本没办法去想,这样的殷长嬴会让世界变成什么样! 但很快,她就明白了,殷长嬴现在的状态,无疑是刚才被刺激到了,突然觉醒了力量! 他不会控制,可他与生俱来就很强! 如果殷长嬴控制不好这股力量,会出大事的!这种等级的力量强度,一旦失控,至少半个昭宫都要被夷平! 阿蘅来不及管那么多,顶着这近乎毁灭性地能量,艰难地向殷长嬴走去。 短短几步,她身上的“风”之屏障居然被冲击得完全碎裂,但她也成功地走到了殷长嬴的身边,然后踮起脚,握住了他的手,将自身的力量传输过去。 霎时间,一股奇异地共鸣,自灵魂深处升起。 两人都是一怔。 阿蘅感知到了殷长嬴的情绪——震惊、焦躁、痛苦、失落、难过、狂喜……种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冲击着他的心房。 而殷长嬴的“世界”,突然变了。 他从未发现,自己的听力这么好。 一阵风拂过,卷起树叶,缓缓落到地面,如此细微的声音,却清晰可闻。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居然能在夜里,看清窗棂上有一块不足指甲盖大小的地方掉了一块漆。 再然后,他突然觉得,怪物遗留下来的腥气,还有灵堂里点燃的熏香,都是如此刺鼻。 而某种更高更神秘的“感觉”告诉他,这诺大昭宫,阴影憧憧,潜藏着某些不知名的危机。 最后,殷长嬴才发现,自己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不,这么说不准确,应该说,借助这奇异的共鸣,他与阿蘅共享了感官、感知乃至情绪,并跳脱出了原本的自己,站在一个更高,更宏大的立场上,去审视过去、现在乃至未来即将发生的一切。 就好像灵魂脱离了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整座昭宫,乃至芸芸众生。 那些纷乱而复杂的情绪,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抽离了他们的身体,令他不再焦躁。 阿蘅本能地用“风”形成屏障,自我保护时,整个能量循环,也借由这层冥冥之间的联系,快速地被殷长嬴所掌握。 他试着用了一下“风”的力量,就见一阵狂风自殿前庭院席卷而起,摧折无数枝叶。 阿蘅由于实力更强一些,也更重视事物的细微之处,立刻看出来,这些被殷长嬴所操纵的风扫到之物,失去了大半生机。 同样都是“风”,由不同的人用出,差别竟然这么大? 她有些疑惑,松开殷长嬴的手,快步走出宫殿,来到走廊上,从花盆里拾起一支被狂风摧折的花,缓缓地将“木”之力量注入。 那朵即将凋零的花,在这份温和力量的滋养下,缓缓绽放。 不知何时已经走过来的殷长嬴,从阿蘅手里将这朵花接过,同样注入刚刚掌握的“木”之力量,可那朵花几乎是一碰到他的力量,立刻零落,枯萎的花瓣随着风,落到地面上。 殷长嬴思索片刻,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又从旁摘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输入一丝力量。 这一次,花倒是开了,开得无比娇艳、动人,比方才要明艳无数倍。 但阿蘅却能感觉到,这朵花的生机已经被耗空了,很快就要死去。 她叹了口气,向殷长嬴伸出手。 殷长嬴将花递到她手上,阿蘅轻轻点了点花瓣,什么都没说。原本艳丽无比的花就逐渐褪去了鲜艳的颜色,回归古拙质朴的本真,然后平和地、缓慢地,凋零,只留一缕残红,滋养着大地。 原来是这样。 阿蘅突然懂了。 性格决定力量性质,愿望决定展现方式。 殷长嬴的性格强势、霸道,充满野心和掠夺欲,所以他的力量无比狂暴,无差别地伤害所有人。 哪怕他心里想着“新生”,得到的结果,也只是昙花一现后的毁灭。 对殷长嬴来说,生也是死。 对阿蘅来说,死亦是生。 第11章 夜色深深。 皎洁的月光洒在长廊上,与宫殿内的灯火交相辉映。夏夜的蝉鸣伴随着远处侍人巡逻的声音,令宫中更添几分静谧。 殷长嬴和阿蘅却都沉默无语。 刚才那种诡异的共鸣状态只持续了不到半刻钟,就已经断开。 阿蘅没再继续展示诸如“水”“火”之类的力量,倒不是她怕殷长嬴“学会”之后,弄出什么酸雨或不灭之火。纯粹是因为,“殷长嬴居然也能掌握超凡力量”这一事实,令她无所适从。 她从自己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扒出了很多野史,什么昭帝东巡求仙,令方士带着童男童女出海寻长生不老药……等等,突然觉得既荒谬,又感慨。 后人看这些历史的时候,当然会讽刺古人痴心妄想。 可如果超凡力量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殷长嬴亲眼见过呢? 这世界上的妖怪,总不会只有今天这一只吧? 任何东西,只要存在过,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难不成昭帝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过程中,会接触不到这些奇闻异事? 他一定会知道。 区别只在于早晚。 或许,这就能理解他为什么对长生充满狂热的渴求,到了深信不疑的地步。 想明白这点后,阿蘅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力量,而以她目前的年纪,以及刚才一系列不符合常理的行为,无论表现得天真还是成熟,似乎都不合适。 所以她干脆什么都不说。 但这份不同寻常的沉默,足以令殷长嬴认识到,这个妹妹不光力量,心智也非常人。 这个年纪的正常孩子,不该是这种态度。 殷长嬴却半点都不惊奇。 他天生就无比聪慧,当别的孩子傻乎乎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玩乐的时候,他就已经能看穿周围的每一个人。 无论是母亲宋姬的惶恐不安,还是所谓“外家”奇货可居的心态,又或者郑人对他们的怨恨与畏惧,都让他深深地明白。他们母子被欺凌,是因为他们太弱;而对方不敢做得太过分,则是因为他们背后的昭国很强。 认清这一事实后,殷长嬴在郑国从未表现过自己出众的天赋,永远是那么平静、沉默,就像一抹低调的影子。 等回到昭国,他才展露了自己的才华。 以他的身份,在郑,过于聪明,可能会死;在昭,比谁都强,才能成王。 唯有天才,方能理解天才。 所以,当他发现阿蘅掌握着这么强的力量,却没有人知道时,他第一反应是震怒——几十个宫人们天天跟着阿蘅,贴身服侍,居然没发现半分端倪! 假如阿蘅有加害之心,任何一个与她接触的人,包括殷长嬴自己,很可能连防备和反抗都没有,随时会被她杀死! 下一刻,深深的杀意就弥漫上他心间。 不是对失职的宫人,而是对阿蘅。 殷长嬴比谁都清楚,那些宫人若是察觉阿蘅有异,绝对不敢不上报。这几年来,就连父王都没听到半丝风声,只可能是阿蘅有意隐瞒。 这是昭宫,她的父亲是昭王,母亲是王后,兄长是太子,她是嫡出的公主。论身份,没几个人比她高贵,她为什么要刻意瞒着? 很简单,因为她看穿了他们对她的忽视。 隐瞒,只是缺乏信任之下的本能。 想到这里,殷长嬴的神色有些阴晴不定。 父王临终前的嘱托言犹在耳,可殷长嬴明白,那是因为父王不知道阿蘅的特殊。 既然知道阿蘅有这等力量,他就绝不能将阿蘅嫁到郑国去,她只能成为昭的一把利剑,就算是死,也必须死在昭国。 需要现在就杀了她,以绝后患吗? 殷长嬴权衡片刻,认为阿蘅将来或有大用,留下她对昭国利大于弊,便按下杀意,淡淡道:“孤会在庐龙宫中寻一偏殿,父王下葬后,你便住进去罢!” 昭王宫是一个大型建筑群,主要分为前殿、后宫,以及侧方园林三个组成部分。 前殿统称庐龙宫,分外、治、燕三朝,还有与之配套的许多宫殿和建筑,简而言之就是处理政事、宗庙祭祀,以及君王燕居的寝宫。 后宫则是太后、妃嫔、公子公主等居住之所,就没有正式名字了。昭王爱怎么命名,怎么改名都行。 殷长嬴的态度很明确——他决定将阿蘅从后宫挪出来,安排到庐龙宫。 这就意味着,他对阿蘅重新定位了。 不是用来联姻的政治工具,而是他能用得着的臣子。 这是命令,而非问询。 阿蘅顿时有些骑虎难下。 假如说从前她还有时间慢慢考虑、计划,但现在殷长嬴的强势介入,让她只剩两个选择: 要么立刻与殷长嬴大打出手,把对方弄晕,趁机离开昭宫乃至昭国,找个合适的地方潜心修炼。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殷长嬴将来一定会派人来追杀她; 要么暂时听殷长嬴的安排,住到他眼皮底下,从此行动处处受监控。 这两种,似乎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其实阿蘅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现在把殷长嬴杀了,然后远走高飞。但“杀人”这件事,从来就没在阿蘅考虑范围之内,所以她本能地忽略了这个选项。 等等! 阿蘅突然想到,她不信任昭宫里的任何一个人,难道殷长嬴就信任他们吗?她敢说,这诺大昭宫,除她自己以外,唯一一个不会主动加害殷长嬴的人,就是宋姬。 偏偏昭国有规矩,昭王若没加冠,就不能亲政。这段时期,军国大事,必须加盖昭王与太后两重印,才能执行。 也就是说,殷长嬴没到二十岁之前,昭国的王权有一大半掌握在宋姬手里。 昭国可是有景太后这种执政几十年,快死了才肯还政给儿子的先例在,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父子、母子、夫妻反目,数见不鲜。宋姬沾到权力之后,可信度当然要大打折扣。 这种情况下,就算殷长嬴掌握了超凡力量,他会大肆宣扬吗? 不,不会。 羽翼未丰之前,他只会不动声色,暗中积蓄力量。 所以,他把阿蘅调到前殿,纯粹是因为他短期内不能将这股力量公之于众,自然也没有第二个修炼的参考对象。那他如何知道自己的修炼之路是走对了,还是走错了? 对阿蘅来说,也是同样。 她琢磨了四年都没想清楚自己力量的性质和来源,但仅仅是今天晚上与怪物、殷长嬴的陆续接触,就已经弄清楚大概,堪称获益匪浅。 搬到前殿,经常与殷长嬴切磋,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坏处,不是吗? 毕竟,她真正的心愿是离开这个世界,找到回家的路。想离开昭宫,只是因为受到了束缚而已。如果不被束缚,还有殷长嬴这个参照在,同样都是修炼,留在昭宫,远比自己远走高飞,胡乱摸索更好。 想明白这点后,阿蘅便轻轻点头:“好。” 殷长嬴深深地看了阿蘅一眼,突然说:“从今以后,汝名为姮。” 第12章 阿蘅怔住了。 她早就知道,这个时代的女子是没有大名的。 平民女性自然是称呼乳名,而贵族女性,要么如寿阳太后,因为祖上受封寿阳君,方被人如此称呼;要么如宋姬,以姓相称。 至于阿蘅,因为她是昭国公主,国姓是殷。所以她活着的时候,昭姬、殷姬、昭殷都可以是她的名字。假如她有封地,也能多个称呼。等她出嫁后,名字就跟着丈夫的身份走。 无论哪种,其实都代表着她们并不算独立的人,只是父亲、丈夫的挂件而已。 阿蘅对此也不在乎。 首先是因为她对这个世界,以及这重身份没有归属感,无论“殷姬”还是“昭殷”,她听了都不觉得是在喊自己; 其次是她压根没考虑过嫁人这个选项,全心都琢磨着怎么提升力量去了。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她之所以认可“阿蘅”这个乳名,主要是觉得有些熟悉,指不定她前世就是这个名字呢? 但无所谓有没有大名是一回事,殷长嬴给她起了名,又是另一回事。 这代表殷长嬴把她当“人”了。 假如没有属于你自己的名字,你又怎么能算一个独立的人呢? 何况“姮”这个字,在这时候其实不会用作人名,因为这是属于月之女神姮娥的专属称呼,就像男孩不会起“泰一”“东君”等神名一样。 可殷长嬴偏偏这么起了。 是他不通文墨吗? 恰恰相反,殷长嬴的文化造诣很高,而他这么做,显然别有深意——他要割裂阿蘅的世俗身份。 因为她本身就具备世俗所没有的力量。 昭国可以有很多个公主,却只有一个“殷姮”。 这是来自于殷长嬴的好意,当然,也容不得她拒绝。 阿蘅对这个名字并不讨厌,便点了点头,而这时,两人都听见殿内隐隐有了动静,似乎有人开始苏醒。 殷长嬴二话不说,径直往灵堂里走去。 阿蘅轻叹一声,运起风力,不消片刻,就已回到自己临时休息的房间,佯作酣睡。 又过了一会儿,阿蘅听见房里的人迷迷糊糊醒来,先是受惊,然后立刻靠过来探知她的情况,看见她“睡的正香”,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隔壁房间里,寿阳太后有些惊讶:“我怎么盹过去了?” 打扇宫人也是心惊肉跳,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睡着,发现太后不曾察觉,心中大喊侥幸,忙道:“时候不早了,您也累了一天,还是早些歇息吧!” 虽然这份酣眠来得很蹊跷,但大部分人一是醒来的时候,神智不够清醒;二是今天也确实累了一天;三是就算觉得不对,也找不到其他原因。 而灵堂那些战战兢兢的宫人,见殷长嬴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的失职,庆幸都来不及,哪敢深想?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唯有阿蘅反复问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一个掌握超凡力量的帝王,会带给世界更大的灾难吧?” 答案不言自明。 但阿蘅之所以没做出任何过激的举动,防止局势走向更坏的地步,只因另一个问题卡在心间: 按理说,这个世界既然有怪物,那么肯定有捕捉怪物的人。否则怪物没有天敌,早就泛滥了。这种事情,就算百姓不知道,可为什么作为一国之君的殷长嬴,还有殷楚,也完全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她想不通,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阿蘅只能大胆揣测,或许那些具备特殊力量的人,甚至怪物,因为某些约束,不能出现于人前? 假如是这样,那只怪物又为什么敢铤而走险?以及,她的力量到达一定程度后,也会被“带走”吗? 阿蘅不免想到了上古先王的传说,移山倒海、平息洪灾……她从前都当神话故事听,但这一刻,她忍不住想,万一这些都是真的呢? 那这些先王动辄寿数七八十,甚至上百,阿蘅曾以为是吹牛,现在想来,未必不可能? 不过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想解开这些谜团,如今唯一的线索,就在那只怪物身上。 那只怪物今天受了惊,想要再逼它出来,只怕有些困难。 阿蘅不喜欢打无准备的仗,但她也不急,因为她知道,既然她能想到这一点,殷长嬴心里一定有数。 殷长嬴手中有权,而阿蘅无权,所以这件事交由殷长嬴来处理,远比阿蘅亲力亲为要好。 放下这桩心事后,阿蘅放空自己,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继续闭目修炼。 等到了寅时一刻(凌晨三点半),就听见乳母轻手轻脚地过来,小声唤:“殿下,该醒了。” 阿蘅利索地爬了起来,一句话都不说,正打算像往常那样自己穿衣,谁料平常从不吭声的乳母却突然哄到:“殿下,此乃孝服,还是由奴婢为您穿上。” 这当然是一句托辞。 阿蘅不喜欢旁人靠近,一岁不到便主动断奶,两三岁就自己穿衣吃饭,伺候她的宫人们都知道她的怪癖。见她只要独处就不哭,也不会因为她们不在而告状,就任由她去。 可如今寿阳太后也在殿内,万一被太后的随从知道她们竟敢这样怠慢公主,她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阿蘅沉默片刻,抬起了手,让她们为自己穿衣,心里却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现在确定,自己答应殷长嬴,从后宫搬到前朝,是个正确的决定了。 阿蘅很清楚,从前她之所以能得到一定的自主权,并不在于她使用的手腕多高明,而是在于昭王宫中能说得上话的人,没一个真正管她,所以伺候的人胆子一天比一天大,最终敢放她一人独处。 眼下不过是寿阳太后对她稍微照拂了一点,乳母和宫人就不敢像从前那样轻忽于她。假如寿阳太后真将她的抚养权拿了过去,一天三问,表示自己很关心“孙女”,这群宫人怕是要长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说白了,整个昭王宫,就是围着当权者转的。 上位者看顾你,趋奉在你身边的人就多,上位者忽视你,其他人自然也会冷落、无视甚至欺辱你。 不过这些复杂的心情,在穿上孝服的那一刻,就化作了浓浓的无语。 她居然忘了,遇上大事的时候,服饰得遵循夏礼! 第13章 昭国地处西陲,常年与西戎打仗,发家晚,又远离夏王室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所以礼仪方面,一向被中原各国所抨击。 等到夏王室衰微,礼崩乐坏,昭国就更不讲究了。 为了打仗方便,几十年前,昭国军人的衣服就效仿胡人,改成上襦下裤。伴随着风气的日渐宽松,人们日常也穿起了更实用的深衣或者袍。 虽然王公贵族们还是比较传统的,但女子不同啊! 女子爱美,无论深衣、袍还是裙,都能较好地修饰出身体曲线美,还更加具备遮挡效果。比“裳”这种就前后两块布,而且不允许拼接缝合,想不出丑,必须拿重东西压着衣摆,走路还要小心翼翼,否则铁定走光的服饰好看太多了。 加上对女子来说,真正庄重的场合,例如朝议,祭祀,都不需要她们参加,日常服饰可以不那么死板。阿蘅又没参与过类似迎娶、册封王后的大典,所以没真正接触过“裳”这玩意。 今天一见,她脸都绿了。 所谓的“上衣下裳”,感情就是上头套个麻袋,下头系两块布,而且还不能在里头穿亵衣亵裤! 这能是人穿的衣服?太羞耻了吧! 她现在年纪小还没什么,等再大几岁…… 阿蘅当即决定,今天全程开着“风”之屏障,无论发生什么情况,这两块布必须像拼起来了一样,纹丝不动! 不光现在,以后也是一样! 这一刻,阿蘅突然很希望殷长嬴早点一统天下,因为昭帝会修改衣冠礼仪。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自那之后,除了祭天这种重大活动还是上衣下裳之外,其他任何场合,包括上朝议政都是深衣长袍了。 她正神游天外,突然扭头朝庭院的方向看去,头皮顿时一痛。 负责给她梳头的宫人吓了个半死,刚要请罪,乳母见阿蘅没反应,顿时使了个眼色,宫人连忙立刻继续。 阿蘅却无暇顾及这些眉眼官司。 她能感应到一股十分强横的能量,正在缓缓朝这边过来。 这能量的存在感是如此鲜明,却又出乎意料地沉凝,就如巍峨的高山,浩瀚的大海,忘不掉,也绕不开。 是殷长嬴。 这才几个时辰?那么霸道的力量属性,他这么快就能娴熟掌握? 阿蘅先是疑惑,但很快,她就想到,既然力量性质反应了自身性格,那殷长嬴轻易就能驾驭这股力量,其实很容易理解——难道他会觉得他的性格有什么不对吗?当然不会! 既然不存在动摇和质疑,当然就不会狂乱。 阿蘅立刻想到,那只怪物看上去还保存了一定的有理智,但做出来的事情却不够正常。假如用这个理论来套,会不会是怪物的“道”出现了什么问题呢? 她不由陷入深思,而在这时候,寿阳太后的心腹宫人走了进来:“太后有令,带公主去主殿,共进早膳。” 阿蘅一听见“早膳”,又想叹气。 这年头不管王公贵族还是庶民百姓,都是两餐制。 但不同的是,贵族早餐时间一般都在凌晨四五点,百姓则在早上九点;贵族晚餐时间在中午十二点,百姓则在下午四点。 这主要是因为公卿要上朝,要议政。有时候在外朝一待就是一天,自然要在家中吃了早饭才来。反正晚上饿了,也可以在自家开宴会,吃点心。而百姓一天就只有两餐,必须要饿得不行了,才能吃东西充饥,好补充体力,继续干活。 只不过,就算是王公贵族,吃的东西也颇为一言难尽。 阿蘅漠然地看着面前摆着的早饭:一小碗蛋羹,两叠与其说是时令蔬菜,倒不如说是野菜的菜蔬,就没了。 这固然是因为国丧期间,一切从简,但就算是平常,顶多也就是加一两叠咸肉、咸鱼,一碗酱。盐味之浓,酸味之重,阿蘅闻着就差点吐出来,更别说吃了。 想吃新鲜的肉?要么逢年过节,要么等到秋天去打猎,其他时候想都别想。 就算少府会养殖牛羊,也不能天天杀来吃,而且也没那么多油能花在做饭上——保养军械尚且不够呢! 而寿阳太后面前的案几上,也只比她多一碗蒸的麦饭罢了。 至于蒸出来的麦子有多难吃,阿蘅不想回忆,反正她只吃了一口,再也没碰过第二次。听说豆饭还要更难吃,她完全没勇气去尝试。 宫中当然也不是没有好米,比如黄米和小米,这年头叫黍和稷,蒸着吃还是能入口的。但这是稀罕玩意,唯有重大祭祀、逢年过节,或者君王宴请公卿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平常想吃?就算是夏天子也不能这么奢侈! 阿蘅只能庆幸,伴随着力量的增长,她对饮食、睡眠的需求比正常人少很多,才能勉强不去计较这些。 换个人穿到这时代,估计先要被“吃”折磨得崩溃。 做惯了一件事的人,和临时去做某件事的人,状态完全天差地别。就算阿蘅没抵触乳母伺候膳食,可寿阳太后何等人物,一眼就乳母这模样完全不像熟练工。 她倒是没想到阿蘅会自己吃饭,只认为乳母偷懒,将这种琐事推给其他宫人做,不由暗想,这下好了,把阿蘅接来抚养的理由都是现成的。 就在这时,突然有侍人来禀:“大王来了。” 寿阳太后颇有些惊讶,乳母更是吓得放下了手中的碗,垂手退到阿蘅身后。 不消片刻,就见殷长嬴缓缓走进殿内,行礼:“祖母。” “大王请坐。”寿阳太后非常客气,“来人,为大王摆膳。” 殷长嬴彻夜未眠,却不见丝毫疲态,只见他跪坐在寿阳太后左侧,语气不急不徐:“孤方才去探望了夏祖母,太医令道夏祖母年事已高,骤逢剧变,需要好生休养。母后孝心可嘉,侍奉祖母身侧。。” 寿阳太后一听就知道,前半句可能是真的,但后半句绝对是假的。 宋姬是什么人,寿阳太后清楚得很,殷楚活着的时候,宋姬为了保住位置,可能还会做出孝顺媳妇的模样,博个贤名。现在殷楚死了,宋姬成了大权在握的太后,还会去侍奉婆婆?怕是连殷楚的葬礼都不想来吧? 哦,原来如此。 寿阳太后懂了。 宋姬今天怕是真的不会继续为殷楚跪灵,作为儿子,殷长嬴没办法干涉母亲的一举一动,否则就是不孝。但丈夫死的第二天,妻子就敢不到灵前。落到外人眼里,昭王室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所以,殷长嬴才特意来找她,想把这件事圆过去。 寿阳太后本以为殷长嬴希望她用婆婆的身份,压制宋姬,逼着对方参加足七天的跪灵,却听殷长嬴道:“母后一心侍奉祖母,无暇理会宫中琐事,放归宫人一事,还望寿阳祖母多费心。夏祖母病情凶险,孤与王妹忧心如焚,王妹自愿为巫,迁至巫庙,替夏祖母祈福。” 第14章 短暂的怔忡后,寿阳太后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 宋姬,真有福气啊! 她已经明白了殷长嬴这么做的用意。 殷楚一死,后宫中必定迎来一场新旧交替的太后之争。 宋姬作为儿媳,本身就立身不稳。之所以能与寿阳太后掰腕子,一是因为寿阳太后无权,二是因为宋姬是昭王生母,昭王未亲政之前,她手中的太后印可左右军国大事。 但这也不能代表绝对的优势。 假如宋姬被寿阳太后捏住把柄,又被迫低头,那么,从此以后,宋姬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更别说掌握实权。 再说了,就算宋姬手握太后印,在殷长嬴没亲政之前,名正言顺地分享了昭国王权,那又如何?政令无法出王宫一步的大王都数见不鲜,何况太后乎? 正因为如此,殷长嬴才拿“放归宫人”这件事,与寿阳太后交换,希望今天寿阳太后也别去跪灵。 唯有如此,宋姬的名声才能保住。 三个太后都不在,总比只来一个更好。 何况他也不亏。 这件事若交到夏太后手里,八成会办的乱七八糟,一塌糊涂;若交到宋姬手里,只会成为她报复情敌,大肆敛财的机会。只有寿阳太后,既有手腕,又识大体,才能把此事办得人人称道。 当然,寿阳太后肯定会借此揽尽人心,染指宫权,但殷长嬴并不介意。毕竟,这本来就是条件交换的一环。 至于让阿蘅去当“巫”,寿阳太后却没放在心上,认为殷长嬴不过是做戏做全套。 宋姬毕竟居于深宫,之前也未见劣迹,她是什么德性,公卿还真不一定特别清楚。要是他们听说夏太后病重,宋姬近身服侍,原本跟着宋姬住的公主无人照顾,都只能搬宫、为巫,指不定真的会信。 就算不信,至少有块遮羞布,面子上好看我一些。 阿蘅默不作声地看了殷长嬴一眼,实在有些佩服这位少年昭王的手腕了。 按理说,公主住到外朝,本是一件不合规矩,容易引起争议和反对的事情。虽然殷长嬴一意孤行也不是做不到,但到底影响不好。 结果他却轻描淡写,同时把几件事解决了——既能名正言顺地把阿蘅搬走,也保住了殷楚的面子和宋姬的名声。既没开罪寿阳太后,又示好于夏太后。 当然,宋姬知道“放归宫人”这件事由婆婆寿阳太后来办,肯定是不乐意的,但她不高兴又能怎么样呢? 后宫之中的权力,本就此消彼长,寿阳太后若是借机攫取了一部分宫权,宋姬自然不能一手遮天。 如此一来,宋姬只怕每天见什么人,做什么事,寿阳太后乃至殷长嬴心里都有底,她连把持后宫都做不到,何况利用太后之权为祸前朝? 难怪历史上的宋姬,明明手中握着足以操纵国政的权力,却只被诟病“偷情”“养男宠”等私德有亏,还真没做什么危害昭国的事情。 现在看来,不是宋姬不想做,也不是她品德高,完全是因为她本来能掌握的巨大权力,从一开始就被限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翻不起风浪。 但同样,有宋姬在,寿阳太后也不可能把后宫捏在手上,随意摆弄。 就让这两个女人为了争夺后宫权力去打架吧,总比眼睛盯着朝政好。 想到这里,阿蘅抬眸,看了殷长嬴一眼。 恰好,殷长嬴也看了过来。 眼神交汇的那一刻,不知为何,阿蘅突然懂了殷长嬴此举的用意。 他并不希望母亲沾到太多的权力,并不是因为他没办法收回来。 相反,以他的手腕,想要兵不血刃地结束一场权力斗争,实在太简单了。更何况,他现在还掌握了超凡力量,随时都可以掀桌子重来。 正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权力是如此的令人迷醉,任何人握住它都不会松手。而他对母亲宋姬还有一分曾经相依为命的爱,所以他才不希望母亲过多地参与军国大事。 一旦宋姬像景太后那样,试图把持朝政,甚至长长久久,不肯放权…… 那他们就只能成为敌人了。 而对敌人,最好的方式,只有一个字: 杀。 阿蘅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突然觉得唯一能入口的蛋羹,也变得苦涩起来了。 而就在这时,寿阳太后问:“不知大王可选好了巫庙所在?” “孤已命人打扫了庐龙宫内一处主殿。”殷长嬴缓缓道,“待孤送父王出殡,王妹便搬过去罢!” 寿阳太后愣住了。 她本来以为,殷长嬴只是在后宫选个没住人的宫殿,辟做巫庙,做梦也没想到,他会将妹妹挪到外朝去! 谁都知道,外朝门禁森严,哪怕以寿阳太后之尊,除非宫中大办宴席,否则轻易不得踏入外朝。 阿蘅要是搬到外朝,谁来伺候她?堂堂公主,总不能身边只有一群仆人,而没有身份高贵的女性陪同吧? 这一点,殷长嬴当然想好了:“孤欲择公卿之家年纪超过三十六岁,德行优良者,陪伴王妹。” 而就在这时,阿蘅突然说:“我讨厌外人。” 乳母吓得脸都白了,万万没想到,太后与大王在说话,公主竟然插嘴!不仅如此,她还昂着头,没有任何道歉的意思! 以公主的身份,做出这等无礼之事,顶多就是挨几句训斥,可她们这些伺候的人,统统要倒霉! 公主这是要害死她们! 乳母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怨恨。 可她不知道,阿蘅此举,正是在救她们! 阿蘅心如明镜,知晓她在殷长嬴面前暴露能力的那一刻起,她身边的这些人,就已经被殷长嬴当成死人了! 她甚至能肯定,自己前脚刚搬走,她们后脚就要去刑堂走一趟,在酷刑之下,将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后,凄惨死去。 可她并不希望这些人死。 哪怕穿成了公主,阿蘅也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生来就该被人服侍。 在她看来,乳母与宫人们顶多算保姆、帮佣,虽然工作有些不尽心,但辞退即可,怎能轻易要人性命? 殷长嬴自然不会想到阿蘅突然开口,竟是为了几个下人。他只当阿蘅到底年幼,舍不得身边熟悉的陪伴之人。 区区几个仆役,对他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想什么时候杀都行,故他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孤已命太史令推算出吉时,七日之后,父王大殓。” 也就是说,留给那个怪物的时间,只剩下七天。 第15章 七天? 前来哭灵的公卿们听见这个消息,先是面面相觑,觉得先王停灵的时间太短了。 但转念一想,他们就懂了——适合出殡的吉日并不多,太史令肯定是上报了这两个月内的所有吉日给少年昭王挑选,而殷长嬴挑了最近的一个。 这也可以理解。 现在都五月中旬了,天气日渐炎热,要是停灵时间长一些,先王遗体万一开始腐烂了怎么办?还不如早点下葬,回归地下神国,与列祖列宗会面,继续享受君王的荣华富贵。 至于六国使节是否赶得上吊唁,昭国上下就更不当回事了。 等先王的讣告传到六国,六国再派使节,前后至少需要大半年,那多耽误事情啊! 现在又不是百年前了,当年的东方六国中好歹有一二强国,称霸天下,甚至能干涉昭国王位更迭。但现在的东方六国,若不修养几十年,断无与昭国再战之力! 六国之中,有三国的太子都在昭国为质!其他三国也都有公子在昭国当质子! 就算这次昭国打了败仗,甚至丢了雄关天险,也无法抹灭昭国是诸国之中最强的事实! 而同时,殷长嬴也把阿蘅去当“巫”,为祖母祈福,他非常支持王妹这一举动,并赐她大名为“姮”的事情顺口和公卿们提了一下。 包括长信侯在内的公卿们都不当回事,毕竟在他们看来,阿蘅只是公主,而非太后、王后。无论怎么安置她,都不会动摇国本。 就算这大名有些过……但亲哥起的,三位太后又没发话,他们犯不着为这点无关紧要的小事与君王对着干。 唯有阿蘅默默地想。 沟通天与地,人与神的“巫”么? 这么一想,她还真找不到更贴切的名字,来形容自己掌握的这种力量了。 那从此以后,她就是“巫”吧! —————————— 殷长嬴以“祈福”的名义,让阿蘅留在灵堂所在的宫殿。 到了晚上,两人一个在东偏殿休息,一个在西偏殿休息——殷长嬴倒是能跪三天三夜不动,但他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没有坚持长跪下去。 他们都在等那个怪物的出现。 殷长嬴故意让阿蘅留下,就是知道那个怪物忌惮阿蘅的力量。一旦知道阿蘅在,第二天它铁定不敢来,第三天也未必。 但第四天,第五天呢?甚至第六天,第七天? 假如殷楚的遗体中有什么怪物势在必得的东西,它就非来不可!哪怕它的伤可能没好,这趟刀山火海,它也必须来闯! 他们等了整整五天,怪物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第六个夜晚。 阿蘅拿着一根树枝,缓缓注入自己的力量。 这是她经过上次的花开花谢后,琢磨出来的新巫术——木带生机,将她的一丝力量灌注其中,就能带上她的气息。 她想验证一件事。 那个怪物判断周围是否有人,究竟靠得是视力,还是五感,乃至更玄妙的“气”? 就在这时,阿蘅突然感觉到了异动! 下一刻,一股裹挟无边腥气的狂风,直接席卷了整座昭王宫! 就在这一瞬间,阿蘅已经操纵风力,将整个灵堂全部围了起来!而她本人,也在“风”的裹挟下,轻飘飘地站在了宫殿的屋顶上。 恰与蹲在复道上的怪物相对而视。 仅仅这一眼,阿蘅就发现,这只怪物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且不说怪物的体积足足壮大了三倍,原本被撕裂的翅膀,此刻也被厚厚的黑气覆盖,凝成无形之羽,每一根羽毛上都隐隐有怨魂萦绕;而断掉的那只腿,现在有点像昆虫的节肢,层层叠叠地环套,一旦弹射出来,就犹如一条几十尺长的锁链! 就像现在! 面对迎面重重打过来的锁链,阿蘅第一反应就是——不能硬抗,但也不能逃! 她不能赌这条锁链的力道能不能把宫殿打穿,万一宫殿塌了,正在里面的人全要死不说,发生这等近乎“天谴”的事情,昭国上层为了安定人心,甚至有可能复苏才废除不到几十年的活人祭祀! 电光火石之间,阿蘅手中的树枝已经“飘”到了半空中,疯狂地生长出枝叶,就如一座桥梁,连接起了这座宫殿的所有树木! 而这些树木以枝叶为媒介,受到她力量的刺激后,立刻“活”了起来! 它们不断生长、蔓延,茂密的枝叶就像一条条绳索,不断纠缠,将“锁链”硬生生拖在半空中! 而这些树木深埋于地底的根,也在“木”之力量的刺激下,不断往深扩张,根系密布整个地下。 想要与它们比拼力气,除非把整块土地连根拔起! 但这时,怪物已经扑扇着羽翼,再度掀起狂风! 这股风不仅充斥着腥气,而且还带着怨魂的嚎叫,就算阿蘅以屏障护住自身,听见这尖利到直刺心底的声音,还是有一瞬的头晕目眩。 而就在此刻,怪物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完全无视自己被锁住的节肢,已如闪电一般,急冲而来! 冠盖如云的树木是它的障碍,附着在上头的巫力剥离了它的片片羽毛,但这些羽毛垂落下来的时候,竟化作了无数长着羽翼的小怪物! 这些小怪物的嘴巴占据大半张脸,不断淌着粘液,还从里头伸出一根长长的,与其说是舌头,倒不如说是吸盘的东西! 一脱离大怪物的身体,它们就扑腾着到处乱飞,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阿蘅不由打了个激灵。 她忍不住想,这个怪物在外人面前是人类的样子,到底是因为特殊力量造成的障眼法,还是干脆它就披着一张人皮? 如果是前者,倒也罢了,但如果是后者…… 假如每个小怪物都可以寄生人体,最后将附身的人掏空,借助人体的养分,长成这种大怪物呢? 不可以让它们乱跑! 伴随着阿蘅心念流转,附着巫力的枝叶似被某种力量所笼罩,升起星星点点的火苗,旋即很快熊熊燃烧起来! 小怪物们拼命蒲扇翅膀,想要脱离无处不在的火焰。 但风为牢笼,木为网络,无论它们上天还是下地,都逃不开这巫力之火! 可那只被风、木、火齐齐锁住的大怪物,拼命挣扎无效后,口中竟突出一团黑气,化作无形之影,穿过屏障,直直往灵堂掠去! 阿蘅先是一惊,但旋即,她就感知到了灵堂内的场景。 黑影闯入的那一刻,迎接它的,是灼烧一切,不可一世的黑色火炎。 身穿素白孝服的殷长嬴站在先王的棺椁前,神色漠然,无喜,无悲。 第16章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快到阿蘅闪身进来的时候,这道影子已经被黑炎烧得只剩一半。 阿蘅见状,心中不由惊骇——好霸道的力量! 她已经注意到,自从影子出现后,怪物就再也没动过。 这令她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今天这怪物虽远比七天前更强,但却失去了生命力,只是一具被影子所操纵的傀儡。 由此可见,这道影子,就算不是“魂魄”,肯定也是一种类似生命本源,比如“内丹”“精魄”之类的东西。强弱与否另外说,但一定非常重要。 结果殷长嬴抬手就是如此霸道的黑炎,压根不留任何余地! 他就不想活捉这怪物,问出真相吗? 阿蘅突然发现,她和殷长嬴似乎有些想法上的不一致,但她压根来不及做什么,因为须臾之间,影子便被黑炎烧得一干二净。 而宫殿外,失去力量源头的怪物,很快就在巫火中化为灰烬。 阿蘅一边驱使树木恢复原样,外加用“风”稍微打扫了一下庭院,一边缓缓走向殷长嬴,却在快走到棺椁旁边的时候,停住了。 她隐约感觉,殷楚的遗体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该怎么说呢,就好像在此之前,虽然殷楚死了,可身上还是有某股“气”,暂且锁住了他身上最后一丝生机。 但现在,这股生机却在慢慢散去。 是因为肉身正在腐朽吗? 如果这股生机能被锁住,人会变成什么样子?植物人?还是活死人? 殷长嬴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故他冷冷道:“借尸还魂。” 阿蘅沉默片刻,才道:“七天。” 从先王死的那一天算起,直到今天晚上,恰好是第七天。 两人对时间的判断都很精准,他们都清楚,影子消失的那一刻,刚好是子时正。而也就在同时,先王遗体中的生气彻底散去。 可见这个怪物是有准备的。 它很可能就是要卡这个时间点,从而瞒天过海,借尸还魂。 但阿蘅不明白,就算怪物借助先王的遗体回来了,又能怎样?难道它还能当“昭王”不成? 还是说,殷氏王族的血统之中,藏有什么玄机? 阿蘅心中闪过千百个念头,最后还是说:“七日之前,它还是活的,今日却已经死了。” “无妨。”殷长嬴淡淡道,“让它来。” 阿蘅突然懂了! 她与怪物交战的全过程,殷长嬴必定感知得一清二楚。 所以,当影子脱离怪物身躯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明白,这个怪物不过是个马前卒,真正的关键在于那道影子。 假如影子就是敌人的本体,那么他把对方杀了,当然一劳永逸。 倘若影子只是敌人的一道分魂,就算他们将影子抓住,也问不出任何东西。因为成大事者,不会吝啬牺牲分魂,就像对方毫不在意那只怪物的性命一样。 这才是殷长嬴不由分说,直接下杀手的原因。 现如今,先王的遗体已经没了利用价值,影子若要再找宿主,若是随便选人倒也罢了,可若非特定血脉甚至身份不可,最好的人选当然是…… 阿蘅望向殷长嬴,心道,也是,这天底下,想这位少年昭王死的人如过江之鲫,再加个怪物又何妨呢? 他身上肩负着一个国家,四面都是敌人,尚且能沉得下心,自己又为何焦躁? 想通这一点后,阿蘅只觉得豁然开朗,仿佛以前一直笼罩在眼前的迷雾突然散去,一条全新的路出现在她面前。 探索这个世界的本质、寻找回家的路,这些当然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活在当下,不辜负每一天,唯有如此,才不算浪费新的一生。 也就在这时,原本早已被她驯服,一直都十分温顺的力量,突然暴涨! 糟糕! 她的身体素质暂时还跟不上精神强度! 几乎是一瞬间,阿蘅就感觉到极端的虚弱,仿佛生命力全部从体内抽离,眼前也开始发黑,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不滑下去,却被人扶住。 阿蘅勉力睁开眼,看见殷长嬴的那一刻,忍不住拉着他的衣袖,小声说:“别杀……她们……” 然后,她再也控制不住,直接晕了过去。 殷长嬴没想到阿蘅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只见他顿了一顿,方将阿蘅抱起,走到西偏殿,目光破天荒地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晕着的宫人,才走进去,把阿蘅稳稳地放到竹榻上,又探了探她的额头。 已是滚烫。 这一刻,殷长嬴的神色十分莫测。 经过这几天的锻炼,他已经能够掌握“巫”的力量,所以他比觉醒时更加清楚地认识到,阿蘅的实力比他强。只是因为力量性质的原因,不够具有攻击性,才显得二人势均力敌罢了。如果她能熬过这一次,力量层次上又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要杀阿蘅,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但他沉默片刻,还是什么都没做,头也不回,缓缓往外走去。 —————— 先王大殓,出殡,阿蘅都没参加。 因为她一直在发烧,烧得一塌糊涂,烧到太医令都在心里纳闷,人都病成这样了,为什么还没死? 等到先王下葬,殷长嬴率公卿从王陵回来后,阿蘅的情况还是没有丝毫好转。 太医令战战兢兢地将情况报上去,本以为会迎来少年昭王的雷霆之怒,谁知殷长嬴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下,多余的话一句都没说。 然后,殷长嬴就召集公卿,谈完正事的时候,顺便说了一句,让他们速速上报陪伴公主的人选。 公卿们早就从宫人们那里收到消息,说公主病重,已经一个来月。昭王看样子都放弃了,只是例行公事让太医令开药。 这等举动,其实就代表着听由天命——熬得下来,便是命硬;熬不下来,就当她这个女儿一片孝心,随先王而去。 本来吧,贵妇进宫陪伴公主,这是天大的好事,人人都抢着做。因为这不仅证明自家教养好,也容易和后宫贵人们拉近关系,无论将来找人说情,还是送女入宫,都更加方便,不亚于多了条登天之梯。 但公主病成这样,又是另一回事了。 万一公主没能熬下来,死了呢? 虽然现在已经废除了殉葬的制度,可陪伴公主的贵妇也免不了担上“照顾不周”的罪名,为了不让家族蒙羞,她们只有自尽这条路可走。 可昭王都公然开口了,那就代表每家至少要出一个人,能不能选上是一回事,但不上报就是怠慢王令,轻则丢官夺爵,重则抄家灭族。 第17章 标公枯坐书房,不断叹气。 这位三朝老臣、昭国名将已年过花甲,他有十一个儿子,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家大业大,枝繁叶茂,家中奴仆更是数以千计。 但这个陪伴公主的人,却实在不好选。 假如殷长嬴是要求十六岁左右,出身高贵的女子,标公一口气能点出十几二十个孙女,人人都会为争这桩美差打破头。 因为大家都知道,靠近公主,就能离王更近,未必没有一步登天的机会。 可三十六岁…… 虽说昭国法令规定,女子十八岁必须出嫁,否则父母和当地官员就以违法论处。但没谁真会将女儿留到十八岁,一般都是十四五就嫁出去了,贫穷一点的人家甚至早早就把女儿卖去当童养媳。 这也就意味着,三十六岁的女子,其实已经是祖母辈了。 又要出身名门,又有这么严格的年龄限制,哪怕标公儿孙众多,可他稍微一算就知道,自家符合条件的寥寥无几。 假如公主没病得这么重,倒也没什么,虽说陪伴公主是苦差事,但这能为家族带来荣耀,无人敢耍脾气说不去。 可公主这等情况,自己无论送谁进去,都是逼她们去死啊! 标公并不怕儿孙怨恨,但他怕多年养尊处优,惯坏了府中女眷。假如把心怀怨怼的人送进去,再被小人告一状,全家都要遭殃。 但就在他为难的时候,他的长孙女宛子却主动请缨:“吾愿为大父分忧!” 标公恐她被人逼迫而来,便道:“你可知……公主——唉!” 宛子面露坚毅之色,毫不犹豫地点头。 见她是自愿的,标公不由松了一口气:“你的儿子们,将会成为我的亲兵。” 这算是很大的照拂了。 宛子低头,权做默认,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相貌平庸。但母亲安慰她,女人关键是要身份高。若是身份低微,再怎么美丽,也只是玩物罢了。 宛子严格按照母亲的教诲去做,十四岁就嫁给祖父选定的人,三十岁守寡。十六年来,从没真正做过母亲。 因为她的夫君不喜欢她,更喜欢娇美的媵妾。 宛子也没有嫉妒,毕竟,媵妾生下来的孩子,也是她的孩子啊! 等丈夫战死后,她带着媵妾和儿女们一起回了娘家,因为在标家,她的孩子们更能成材。 人人都说她贤德,但没人知道,她看见媵妾和儿女们的相处,心中只觉酸涩和遗憾。 儿女对她再恭敬和亲热,始终隔了一层,唯有面对亲生母亲的时候,才会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轻松自在。 宛子总忍不住想,他们才是一家人,自己始终是个外人。 而她真正的家人呢? 大父忙于公务,根本顾不上他们;大母是续弦,不怎么沾他们这一房的事情;父亲战死,母亲病逝;兄弟们早已成家,对她这个出嫁多年的姐妹不过是面子情;她也不会去主动麻烦兄嫂弟妹,免得讨人嫌。 明明标府家大业大,人来人往,可她却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迫切地想离开这个环境,却又不知道去哪里,入宫陪伴公主,对他人来说是苦差,对她来说,却能逃离这一潭死水的沉寂。 若是公主病重不治,她就自尽,用这条性命来还标家多年来对她的大恩吧! 三日后,殷长嬴择了四位出身名门,或有贤名,或有文名的妇人入宫陪伴公主,宛子也在其中。 但宛子做梦也没想到,她与其他三位妇人一踏入公主居住的含章殿,就被软禁了起来。 负责含章殿大小事务的是一名内官,名叫郑高。 郑高见到她们后,态度还算谦和,只说公主病重,不能被打扰。然后就派寺人将她们“请”到了含章殿的一处偏殿,一人分了一间房子,安排了两个宫人,负责给她们打杂,比如送饭,洗衣服之类。 于是她们的活动范围,就只有这个偏殿,以及中间的院子。 想出去?对不起!含章殿外,门禁森严,重重侍卫把守,一只鸟也别想飞出去,何况是人? 四人又不傻,当然察觉到这其中的问题。 难道公主不是生病? 若公主年纪再年长十岁,这些贵妇怕是会胡思乱想。可现在公主如此年幼,若不是生病,又为什么不能见外人呢? 这四名贵妇中,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宛子一样沉得住气。 其中一位贵妇是殷氏宗亲,父亲又是九卿之一,位高权重。大概是觉得自己有那么一两分颜面,被关大半个月后受不了,抱怨了那么一两句。 第二天,她就消失了。 去哪里了?没人知道。 但就算是傻瓜也不会认为,这名贵妇是被送回家了。 她们足足被“关”了三个多月,在这段时间里,她们惊恐地发现,郑高其实不是含章殿的管事,而是昭王的心腹内官。除了他之外,任何人都不得踏入含章殿正殿一步,包括公主的乳母。含章殿里也从不熬药,压根不像有病人的样子。 察觉到这个事实后,含章殿上下更是战战兢兢,度日如年。 直到看见宫人、寺人们都换下素白的孝服,换上正常的衣袍,她们才恍惚意识到,马上就是孟冬(十月)了。 昭国遵循古历,以十月为一岁之首,这也就代表着,十月一到,就是新年,殷长嬴也该正式即位。 加上殷长嬴又是十月初生的,相当于过年、国庆加新王继位三件大事凑在一起,自然要大办,一扫先王之死带来的晦暗。 但宫中的热闹与她们无关,她们就好像被世界遗忘了一样。 终于,又有一名贵妇忍不住,在新年伊始,王大宴群臣的那一日,她将自己珍爱的发簪拔下来,赠给一位宫人,让对方帮自己传个信,邀她的夫君前来相会。大概也想借夫君之力,把自己弄出去,毕竟含章殿的气氛太诡异,太令人害怕了。 她见没见着夫君,宛子和另一名贵妇孙伯姬不知道,她们只知道,打从那天起,她们再也没见到这人。 这令两人更加噤若寒蝉,不敢有丝毫过界之举。 就当她们以为自己一生都要这么过的时候,郑高突然派人来传话:“`标氏、孙氏,公主欲见汝等。” 第18章 阿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一望无际的海滩,浪花拍打着礁石,卷走白色的细沙,再往里一点,则是如茵绿草。 庭院里满是盛放的鲜花,还有一丛葡萄架。 有个男子带着一顶草帽,正在修剪草坪,她知道,那是她的父亲;还有个女子拿着花洒,细心浇花。 她搂着女子的胳膊,一个劲撒娇:“妈妈,我真的很想去当‘天医’。” “我可没说不让你去。”母亲含笑道,“只是让你好好考虑。” “我早就想好了!” “你可别听那些人说得天花乱坠,就傻乎乎地同意。”母亲的笑容中多了几分无奈,“‘天医’之位的确空缺了很多年,才等来你一个适格者。可一旦选择这条路,就永远是去最危险的地方,与世界上最强大,却也最疯狂的那帮家伙为敌,你不害怕?” “你可要想清楚。” 父亲不知何时停下了修剪草坪的动作,神色十分郑重:“‘死亡’这个词,看似离我们已经很远,身体坏了可以更换,灵魂破损了可以修补,只要精神和意识还在,生命就近乎长生不朽。所以大家对死亡都没了畏惧,换身体就像换衣服一样随意。” “但成为‘天医’之后,你将承担最残酷的使命,执行最危险的任务,所去的每一个地方,面对的每一个敌人,都可以直接撕碎你的精神,粉碎你的意识,污染你的理智,让你彻底死去。” 下一刻,阳光、草坪、鲜花,还有父母,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混乱和黑暗。 她感觉到周围在不断晃动,天旋地转,狂暴的力量似乎要撕碎一切,周遭是此起彼伏的尖叫:“空间风暴!” “救生设施无法开启!” “能量不够了!我们都会死在这里!除非……除非有人愿意燃烧自己的精神,补充能量——”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优美绝伦,直接刻入人的心底,却不带任何感情:“我来吧!” “天医大人,不可!就算我们全都死在这里,也必须保住您的性命!” “这是针对我的陷阱。”这个声音是如此冷漠、无情,却又令人难以忘记,“只有我死了,你们才能活下去。” 她知道,那就是自己。 阿蘅猛地从榻上坐起,不断喘气。 她想起来了。 想起了身体被空间风暴撕裂的那一刻,究竟是何等的痛苦;想起自己是怎样利用力量,在恐怖的漩涡之中,保护了一丝意识的清明。 而后,她就像随风而动的花蕊,浑浑噩噩,落到了这里。 多么可笑啊,她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死”于自己人的背叛。 但那些人绝对想不到,空间风暴没让她真正死去,只是毁掉了她的肉身,让她的魂魄受到重创。可在她的故乡,只要精神不泯灭,就不算死亡。 总有一天,她会回去。 下一刻,阿蘅的目光就停在了自己的手上。 她将手举起,仔细打量,便发现这已经脱离了“人”可以理解的范畴。 假如说以前,她的皮肤只是过于白晳、没有毛孔,勉强能用“天生丽质”可以遮掩过去,可现在…… 正常人的皮肤会散发莹润如玉的光泽,在黑夜中甚至成了小型光源吗? 阿蘅脸色一变,立刻凝空气中的水成镜,看见自己的脸也是这样后,便知不好! 而这时,她突然感觉到,有人进了内殿! 此人还有巫力! 阿蘅目若疾电,直视来人,就见这名青衣寺人微微躬身,毕恭毕敬:“奴婢郑高,奉大王之名,照看公主。” 郑高。 这个名字,当真如雷贯耳。 昭二代而亡,这位昭王室远亲,昭帝心腹,大名鼎鼎的“中丞相”功不可没。 阿蘅心绪激荡,不由冷冷道:“你怎么有巫力?” 按理说,郑高本一个字都不会吐露。 但阿蘅沉睡多时,刚刚才苏醒,力量又暴涨,加之心情不好,问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带上了一丝精神压迫。 故郑高无法自控,仿佛牵线木偶般,答道:“大王来隐官挑人,奴婢便在其中,蒙大王恩赐,侥幸得生。” 阿蘅先是一怔,等她想明白这代表什么之后,胃里不由翻江倒海。 殷长嬴这是在拿人命做实验! 阿蘅刚掌握巫力的时候,也曾想过,这股力量若是灌注到他人体内,究竟会怎么样,是否能制造出另一个巫? 可她犹豫良久,始终没有去做。因为她怕引发不可知的后果,万一害了别人性命,那她的良心一辈子也不能安。 唯有殷长嬴觉醒那次,她将力量汇入,那是因为本能告诉她,她的力量可以安抚住殷长嬴,所以她冲动之下就这么做了。幸好没酿成更坏的后果,否则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殷长嬴不同! 他能控制巫力之后,当然会去想,能否批量制造巫! 而且,他还要弄清楚,这份力量到底来自于父系,还是母系。 宋姬真正的家人是谁,无从知晓,但殷氏王族的后人还不好找吗? 比如郑高的母亲,祖上就是殷氏公子,但到这一代早就沦为普通百姓,又因为犯了事,受了肉刑,身体残缺,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就被扔到专门给犯人居住的衙门“隐官”里,然后生下了郑高几兄弟——父不详。 而在隐官里出生的孩子,男孩很小就要被阉割,送到宫里去做粗使寺人;女孩也从小就要当织布、浆洗甚至舂米的女奴。 这些人在官府眼中,比最低等的奴隶都不如,何况王乎?无论死掉几个,怎么死的,没人会在意。 假如说阿蘅原本因为“历史”的缘故,对郑高有所偏见,但这一刻,她却只觉得郑高可怜。 而她也意识到了自己对郑高的压迫,不由收回精神力,看见对方脸色惨白,冷汗涔涔,不由沉默片刻,感应到窗外已经开始飘落雪花,才道:“刚才是我之过……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以郑高心性之内敛,闻得阿蘅此言,仍有一瞬的惊诧——在贵人的眼里,他们这些下人就如蝼蚁一般。而公卿们对寺人更是一种极端的不屑,认为他们这些阉人辱没祖宗,甚至寺人们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位具备超凡力量的公主殿下,竟然会屈尊向他这么一个内官道歉? 但他只是将这份惊异埋在心里,恭顺道:“回殿下,已是仲冬(十一月)了。” 她居然睡了整整半年! 阿蘅顿了一顿,又问:“少掉的那些人呢?” 郑高低眉敛目:“她们太过粗笨,不够懂事,奴婢便给您补了几个机灵的。” 霎时间,阿蘅仿佛头部被重锤击中,目眩、恶心,说不出任何话来。 她其实能懂整件事的逻辑: 殷长嬴暂时不希望他们拥有神秘力量的事情曝光,而阿蘅的状况一看就不正常,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以她“生病”为名,将事情控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 他确实答应了她,不主动杀她身边的人。但如果这些人不甘被囚在此处,想要走关系调到别的地方…… 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第19章 漫长的沉默后,阿蘅又问:“偏殿多出来的那两个人是谁?” “标氏乃标公的长孙女,年三十六;孙氏乃武信侯的曾孙女,淮阳君的遗孀,年四十五;她们都是大王选进来陪伴殿下的妇人。” 两个。 阿蘅心里清楚,以昭国王室一贯好排场的作风,就算“给公主选陪伴的妇人”是个幌子,殷长嬴也不可能只选两个人。 她本想问一句其他人呢?但转念一想,万一郑高会错了意,上报殷长嬴,又给她补几个人进来怎么办? 这些人从踏入这座宫殿开始,想要出去,就只有两条路——跟着她离开,或者,死。 既然心知肚明,又何必再问? 但阿蘅还是觉得悲凉。 标公是先王的托孤之臣,三朝元老;武信侯是昭国一代名相,淮阳君也是昭国名将。 虽然封君和彻侯的爵位都不能传给子嗣,但昭国对爵位一向吝啬,君、侯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他们家的女眷,基本上就是昭国最顶尖的贵妇了。 这两个妇人身份如此显赫,其他几个人的身份估计也差不多。但在殷长嬴眼里,她们连人都不算,便如那些能随意处置的奴婢一样,想关就关,想杀就杀。 想到这里,阿蘅不由苦笑。 也对,在昭帝眼中,天下何人不可杀呢? 昭帝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这当然是无上功绩。他终结了近千年来诸国争霸的局面,带来了真正的和平,也让纷争不休的各国终于成为了一个国家。 可他对百姓也毫无怜悯之心,称帝之后,修皇陵,兴宫殿,修直道、栈道、驰道、平道,开灵渠……桩桩件件,动辄发几十万民夫;又迁上百万百姓到四境戍边,开拓蛮荒。 这些举动,虽然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土地开发与民族融合,可中途死了多少人,有人管过吗? 等到他一死,帝国轰然坍塌,群雄逐鹿,天下烽火。 后世形容这段故事,只用了四个字。 十室九空。 没错,纵然天下大乱,凭她之力,也可独善其身。 但既然知道未来会是那种惨状,大部分人都会在徭役和战乱中死去,为何只想着回家和自保,而不是为这个世界,这个时代,这里的人们做点什么呢? “阿蘅”是与殷长嬴离心,又因实力强大,被他所忌惮的陌生人。 而“殷姮”却是他寄予厚望,拥有非凡力量的殿上臣。 这一世,“阿蘅”能为百姓做的,远远没有“殷姮”多。 想清楚这一点后,阿蘅终于真正认可了“殷姮”这个名字,她静坐片刻,才道:“喊标氏和孙氏进来吧!” 既然她们都来了三四个月,还没犯一点错,那就证明她们是聪明人。 所以,只要看见她,她们就知道该怎么做。 “喏。” —————— 昭王长嬴三年,仲春(二月)。 “这是岷郡太守柳合的奏折。” 殷姮有些惊讶,没想到今天殷长嬴过来,竟不是探讨力量的修炼与提升,而是一封奏折给她看。 她接过这卷竹简,快速浏览了一遍,不由蹙眉。 岷郡太守在奏折中,只写了一件事——羌水的治理非常不顺,水利工程修了十年,已经快修得差不多了。但每次要修建最重要的分水口时,羌水就会泛滥,让平原变成泽国,导致分水口无从修建。 这两年折腾下来,岷郡的百姓死伤无数,柳合手上的人不够了。所以他希望昭王要么拨一批奴隶来,要么允许他带兵去周围抓野人。 在殷姮的印象中,岷郡以及周边的樊郡素有“天府之国”的美称。 但这三年,她与殷长嬴接触稍微多了起来,渐渐了解这个时代。才知道,由于著名水利工程玉垒堤尚未修好,此时的岷郡饱受羌水的困扰。 岷、樊二郡本就有“十万大山”之称,崇山峻岭,地势险要,水流湍急。但岷郡之中有一块平原,沃土千里。 可羌水却像一条恶龙,阻碍着一切。 羌水自高山而起,犹如天河。每当羌水泛滥,岷郡平原便被水淹没;一旦羌水枯竭,却又是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所以,此时的岷郡和樊郡,都是昭国用来流放犯人的地方,足见险恶。 但昭国君臣中早有明智之士,百年前便对天下大势发出判断,认为昭国最重要的两个战略要地,便是东北之高杳关,与西南之岷郡。 前者以雄关天险,东拒六国;后者“得之则得祝,祝亡则天下并矣”。 所以,早从殷长嬴的玄祖父开始,就开始派兵攻打岷郡,花了几十年统一了此地;然后又大修栈道,而且派去岷郡的历代太守都是水利专家,就是希望能治好羌水,将岷郡变成昭国的大后方。 眼看希望就在眼前,却生生没能踏出那一步…… 殷姮懂了:“大兄希望我去岷郡?” 她明白殷长嬴为什么有这想法,因为她看柳合的奏折时,第一反应也是,羌水的泛滥不同寻常。 殷姮听过干季,也听过雨季,但没听过哪条河发洪水两年都不带停的。 他们都是见识过怪物的人,自然会往“是否有怪物作祟”这上面想,至于是不是真有怪物,那就必须亲自走一趟,才能探查清楚。 殷长嬴淡淡道:“孤会给你配齐人手。” 殷姮品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顿了一顿,才问:“几年?” 殷氏王族的囚犯们,已经被殷长嬴的“实验”,死得就剩一个郑高了。大概是因为没亲政之前,不想弄出更大动静,他就没再继续。 毕竟,他是昭王,他今天多用哪道菜都会被盯着,何况身边多个人呢? 但殷姮知道,他肯定不会就此放弃。 巫这么强的力量,殷长嬴不拿来组建军队,她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殷姮还等着殷长嬴什么时候向她提这个要求,因为他们都清楚,殷姮的力量性质更温和,如果要引导“巫”觉醒,她更合适。可殷长嬴迟迟不提,殷姮就以为他还信不过自己,也没主动开口。 现在看来,他已经等到了合适的时机。 所以殷姮一听就知道,不管羌水里头有没有妖怪,她这次岷郡之行时间都不会太短,很可能要在岷郡留好几年。 殷长嬴的回答也很干脆:“待孤传召。” 殷姮对此也无所谓,无论待在昭国国都庐龙城,还是待在穷山恶水的岷郡,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区别,故她只道:“给我三天,我要制造一件器具,以直奏君前。” “可。” 第20章 殷长嬴在征得生母宋太后,与相邦长信侯姜仲同意后,发十万囚犯、奴隶,前往岷郡,修建玉垒堤。 但同时,他又下了一道诏令,令王妹殷姮持王节,前往岷郡,主持羌水祭祀,无诏不得返。 为了让这个祭祀足够有排场,他还从少府、奉常、太仆这三个九卿衙门中抽调了一批基层官吏,携带足够的仪仗,一同随行。 此令一出,朝野上下,无不侧目。 关于公主,不管是朝堂还是坊间,猜测都不可谓不多。 大家都知道,昭国这位公主,自从先王去世之后就大病一场,病了好几个月,陪伴她的贵妇都受到传染,死了两个。另外两个虽然侥幸没死,但也躲在含章殿不敢出来,三年下来连个口信都不曾带回家。 后来听说是好了,但她居住的含章殿还是门户紧闭,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只有大王偶尔会去探望。 逢年过节,更是从来看不到这位公主的身影, 相传,太后(至于哪位不知道)曾经问起过公主,但昭王避而不谈,太后也知趣地没多问。 从此以后,公主就成了这宫中的隐形人,大家也很默契地当作没这个人存在。 对于昭王的一系列行为,众人当然不乏猜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公主虽然熬过来了,但或许出现了什么问题? 比如,心智再也不会增长?又或者,不能说话了?再者,面部有疾? 无论哪一种,似乎都是王室的丑事,昭王念在兄妹之情,不处理掉这个妹妹,只是把她关着,不许见外人,免得丢王室颜面,这也情有可原。 既然昭王摆出了这个态度,大家当然要配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个无足轻重的公主罢了,哪里比得上昭王过了三年孝期重要呢? 如今昭王刚好十六,正是少年慕艾的时候,若能为昭王生下长子,比什么都要赚!宋太后不就是所有女人的榜样? 歌伎尚可以成为一国太后,何况其他女子? 正因为昭国上到公卿,下到许多商人、百姓都惦记着送女入宫,盼望能得到大王宠爱。殷长嬴命殷姮去岷郡的事情,便没引起什么波澜。 大家都解读成——公主年纪渐渐长大,再留在外朝不方便,可若回到后宫,被人瞧见,那还不是让王室蒙羞? 与其如此,倒不如远远打发走,眼不见心为净,没看见诏令上都写着“无诏不得返”吗?这和流放有什么区别?只是名头好听而已! 就连护送殷姮的将军容尚也是这么想的。 容尚也有个绰号,叫“裨将军”,因为他从来没当过主帅独领一方,都是轮换着当标、蒙、王三位将军的副将,这个裨将的身份,一领就是二十年。 执行命令,他能做到最好;但让他自己决定一件事,就容易出乱子。 押运囚犯这种任务,容尚轻车熟路,可带公主去岷郡……容尚发誓,他从来没这么头疼过! 公主一直在车里不出来,负责与他打交道的是标宛子和孙伯姬。 这两位妇人一板一眼地表示,这盆花是公主心爱的,不能有损;那盆草是公主所喜的,不能死。 对了,还有那窝狸,更是一只都不能丢。这是要带去岷郡的捕鼠官,丢了信不信岷郡的仓吏和你拼命? 容尚顿时头大如斗。 带上这么多花花草草,还不能出事,路上肯定要耽搁不少时间,万一延误了日子怎么办? 在昭国,“失期”可是重罪,就算他是将军,一旦失期,也会被贬为最低等的城旦,从此以后子子孙孙都不算人,只能算罪奴。 可他又不能像驱赶罪犯奴仆一样驱赶公主,毕竟昭王没真把公主流放,遮羞布还是很足的,公主只是去“主持祭祀”,责任重大。若他真敢对公主不敬,一旦被上报到昭王那里,就是族诛的大罪! “我观这位容将军,似有不忿之色。”孙伯姬回禀。 标宛子叹道:“他不知公主神通,自然畏惧此去岷郡,一路艰难,有失期之忧。” 殷姮太了解官僚本性,无非是怕保不住乌纱帽,赶早不赶晚,不在意路上死多少人罢了,反正人只要没死到一定比例,他们就不会被处罚。 但当着她的面,容尚不敢做太过分,那群囚犯们日子也稍微能好过点。 反正就算中途遇到山体滑波、泥石流之类的事情,她也能解决,不至于真的失期,故她完全没放在心上,只道:“这些作物绝不能死。” 她也是这两年才知道,原来很多作物已经从西方传了过来。比如棉花、芝麻、大蒜、胡瓜(黄瓜)等等,但都是当观赏作物上贡的,没有普及。 没办法,硬件不到位。 殷姮倒是认出了棉花,可一是昭国的土地不适合种棉花,二是就算种了,这年头也没有足够的脱籽技术啊! 类似的作物还有很多,殷姮此去岷郡,干脆全都带上了。 她就不信,等岷郡成为“天府之国”后,没有一两个作物能在此地安家落户。 这三年来,她认出的外来作物中,能普及的,都已经逐渐被大众接受。最受欢迎的,除了苜蓿和大蒜之外,就数猫了。 西方那位乌氏大农场主把猫当“异兽”之一献上来,说它会抓蛇、抓虫、抓鸟,由于类似的野兽太多,没人当回事。 殷长嬴知道她喜欢这些外来东西,又因为巫力之故,对它们的用途有奇妙的感应。所以,每次有贡品呈上,郑高都会奉命送一份到她这里,让她过目,如果要就留下。 而她看见猫的时候,说了一句,此狸可捕鼠。 然后,先是整个昭王宫,再是整个庐龙城,最后是整个昭国,全轰动了。 要知道,这年头,不管是粮食还是竹简,最头疼的就是保存问题。潮湿发霉那是老天不给面子没办法,老鼠就令所有仓吏书吏都头疼了。 昭国对鼠患也特别重视,为了不让一只老鼠坏了整个粮仓,昭律中明文规定,一个粮仓中若有三只老鼠,仓吏就要被治罪。 所以,每个官邸,还有仓吏家中都要养狗,用狗来抓老鼠…… 但狗子再怎么努力,也钻不进老鼠洞啊! 液体动物,猫,却游刃有余。 几乎是一夜之间,昭国上下的官吏,尤其是仓吏,全都成为了最忠诚的铲屎官。 少府和治粟内史这两个部门天天盯着上蹿下跳的狸花猫念念有词,各郡太守也纷纷上书表示,希望大王能发给我们郡几只狸,有备无患。 小猫还没出生,排队的衙门已经预约到了三年后,堪称一狸难求。 这时候,如果某人家里有只狸,那就是权势、财富和地位的象征——真·家里有矿。 想到这个后世被调侃的梗,在此时居然成了真,殷姮不觉莞尔。 但很快,她的笑意就收敛了,因为她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第21章 殷姮虽坐于车中,从不出去,但她此刻精神感应之广,足足可以覆盖方圆三千米。假如操纵“风”,还能将这个距离扩大到近万米。 在昭王宫的时候,这么做有窥伺殷长嬴的嫌疑,她就没这么干。 可眼下都出来了,殷姮当然不会错过这个锻炼自己能力的机会,几乎是无时无刻不在修炼,对力量的控制越发娴熟。 正因为如此,她对整支队伍,以及前方的路,可谓是了如指掌。 然后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此地之“气”有异。 并非凶恶、煞气与死气,也不是灵山秀水,洞天福地,却给她的感觉有些怪,不似寻常之地。 “这段路叫什么?” 标宛子和孙伯姬答不上来。 殷姮思忖片刻,便道:“伯姬,你去向容将军要个人——太史局此番前来的人中,有你的侄孙,名唤孙青,把他喊来。” 孙伯姬吓了一跳。 她没有孩子,与夫家关系平平,娘家侄孙就是最亲近的关系了,听见孙青也在队伍里,孙伯姬恨不得冲过去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孙青才十三岁,都没加冠,怎么会进太史局?又怎么会被派过来?他年纪没到,还没做官的资格啊! 但她不敢问。 殷长嬴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含章殿的所有人,他们必须变成聋子、瞎子、哑巴,如果他们不愿意,那就去死吧! 所以,这些人睡觉都不安稳,唯恐梦中说漏了嘴,惹来杀身之祸。 哪怕这一路上,他们已经没继续被囚禁,开始与其他人开始打交道了,但几年养成的习惯还是难以改变。 为了保住这些人的性命,殷姮这三年都装看不见。但现在,她决定慢慢把她们改回来。 所以她笑了笑,说:“去把孙青喊来吧!” 孙伯姬犹豫了一瞬,还是向殷姮大拜,然后匆匆命寺人去官吏所在的车辆,把孙青喊来。 她也好几年没见着孙青了,在她印象中,孙青还是垂髫童子。可命宫人将孙青带来后,孙伯姬先唬了一跳。 十三岁的孙青,竟已身高七尺有余,皮肤白皙,膀大腰圆,体型壮硕,一个顶俩。除了脸上还有点稚气,没有胡子之外,说他二十都有人信。 这年头,个子肥大那是勇武的象征,男人就是要一身腱子肉,一把好胡子,才值得称道,壮而美嘛! 像殷长嬴这种身材颀长匀称,身高一米九,体重一百四的,后世看是一等一的型男,走出去能迷倒万千少女。但昭国群臣总觉得他年少在郑国受了委屈,才会如此“消瘦”。如果不是殷长嬴个子高,怕是要沾一个“体弱”之名了。 殷姮一开始觉得这审美挺不能理解,而她在宫中看到的寺人、宫人,身材也挺正常,没几个胖子。直到这次出宫后,神识一扫,才发现社会主流风气居然是这样。 但她稍微想想就明白了,就算是王公贵族,也没天天吃肉的条件。宫人天天要干活,吃的东西又不多,更是胖不起来。 如果在常年吃素甚至吃不饱的情况下,还有这种体格,岂不就是天生的大力士? 在生产力这么落后的时代,力气就是活下去的资本,肌肉壮汉受人追捧也不奇怪了。 就算是自然丛林里,捕食者也是越强壮才能活得越久。 孙伯姬盯着孙青,有无数问题想问,但在他用冷水擦身、更换新衣的过程中,却只字未吐,最后只是叮嘱他:“千万不得冒犯公主。” 只凭这句话,孙青就察觉出了异常。 姑祖母太尊敬公主了。 这与传言不符。 孙青虽然年少,心智却非一般人能及,否则太史令也不会见才心喜,收他为徒。 他在太史局打杂了三年,虽然平常醉心于天文、地理、音乐、算术这些深奥学问,却也不忘竖着一只耳朵,听昭国朝堂上下的动静。 所以他知道,大王风评挺好,读书习武十分认真刻苦,也经常去宗庙跪先祖,扎扎实实为先王守了三年孝,不食荤腥不近女色,没有劣迹,却也没什么惊人之举。不像很多贵族子弟,老子刚死,就睡了父亲的美姬。 但自身的美好德行是一码事,朝堂上的事情又是另一码事。 大王继位已经三年,对朝政并没有作主的权力,军国大事都是相邦与太后决定。 话虽如此,可现在昭国上下有谁不知,相邦与太后有私情。太后对相邦言听计从,无有不应,手上的太后印,基本上就成了相邦的私印! 相邦手握重权,广蓄门客,生活奢靡,著书立说,不可一世,狂妄到让少年昭王以“仲父”相称! 这也是孙青为什么想办法钻营到这支队伍里来的原因。 太史局虽然平常清闲,可一旦需要用到他们的时候,哪怕错了须臾,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眼看还有四年,大王就要亲政,可相邦行事日渐骄狂,真的会放权吗?一旦这两位大人物打起来,太史局第一个遭殃! 毕竟,阻止大王亲政,最好的办法就是“时机不符”,而天时由谁来算?当然是太史局啊! 出于这种顾虑,孙青才主动请缨,加入这支队伍,把人人都避之不及的苦差事当作保命之机。 但他却没想到,公主竟会主动宣他! 是姑祖母说了他的好话吗? 不见得。 那公主是从何处得知他的存在?难道随行人员的名单,大王都给公主过目了吗? 但宫中不是传言公主病得已经成了傻子,而大王手中根本无权,大权都掌握在相邦一人手里,大王全靠几位将军的支持,王位才能不倒。即便如此,也只能忍辱屈尊,唤相邦“仲父”么? 如果大王连这点小事都能清楚地掌握,那传言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孙青心中七上八下,却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漩涡之中,无路可退。故他深吸一口气,反而沉下心来,来到公主乘坐的安车之前。 大王特赐公主安车,由四匹骏马,两位驾手所控。 车厢内部极大,可容二十余人,并密布缕孔网眼,既可通过调节密合程度,从而管控车内温度,也可令外人无法窥探车内情况。 整个昭国,这样的安车只有三辆,都是大王的座驾,就连太后与王后都没资格乘坐,大王却赐了公主一辆! 虽然大家都说,大王这是以荣宠之名,遮掩流放公主之实。 毕竟,安车再好,也是外物。岷郡险恶之地,去那的人往往没活几年,就因为水土不服死了,哪里比得上庐龙城半分? 原本信这说法的孙青,此时却将信将疑。 除了含章殿的宫人、寺人外,他还是第一个能上这辆安车的外人。 而孙青看见殷姮的第一眼,心中便只有骇然——公主非但不见半点病容,而且容光之盛,恍若神人! 而宫人们,包括姑祖母与孙氏标氏的恭敬姿态,也告诉孙青,公主虽年幼,却是真正能作主的人,并非轻易能哄骗、摆弄之辈。 这对昭国来说又不是什么坏事,大王为何要故意隐瞒? 孙青心里七上八下,就见宫人奉了一盏香饮给他,公主则饶有兴趣地问:“这段路叫什么?” 第22章 “此乃褒斜道。”孙青本就博闻强识,有神童之称,在太史局三年更是阅读了许多昭王宫珍藏的孤本古籍,见公主摆出了静听的姿态,便也将顾虑暂且放下,侃侃而谈,“因入口在褒谷,出口在斜谷,方而得名。” 殷姮对此时的地理还算略知一二,故她思索了一会儿,问:“褒谷、斜谷之名,莫非来自于褒水、斜水?” “正是。” 殷姮若有所思。 褒水乃是灞水的支流,而灞水是天下第一大河,澜河最大的支流。 同理,斜水是玉水的支流,而玉水,则是天下第一大江,沧江最大的支流。 也就是说,褒斜道不仅作为一条交通要道,打通了九州之中的西之雍州,与不列入九州的西南边境戎州,还是澜河与沧江挨得最近的一个地方,近到两个河谷距离不到五里,只有一个缓坡相隔。 无论从地理还是军事的角度,此处都是毫无置疑的战略要地。 为何此地之“气”有异?莫非是因为澜河、沧江毗邻之故? 殷姮沉吟片刻,又问:“我记得曾大父在时,便命武信侯伐岷,又命应侯修褒斜道,足足修了四十余年。此处既是河谷,地势尚算平坦,为何要修这么久?” 武信侯本就是孙伯姬、孙青的祖上,官拜昭国相邦,对这段家族荣耀史,孙青耳熟能详。 “公主有所不知,此段路还算平缓。但再往前走,便是悬崖高怂,绝壁凌空。数十年前,若要穿过那段绝壁,只能如猿猴一般攀援。应侯以穴山为孔,插木为梁,铺木板联为栈阁,足足四十年,方接通道路,令褒斜道成为驿道。” 此言一出,标宛子和孙伯姬,还有车内随侍的几个宫人,个个面无人色。 孙青言下之意,不就是褒斜道中有一段是悬崖绝壁上修建的栈道吗?她们竟要走在悬崖边缘! 万一栈道塌了呢?绝壁深深,一旦坠落,人就要成为肉泥,绝无生还可能! 殷姮却读出了其中的血腥。 以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想要做成如此伟业,就只能靠人命去填了。 问题是,她记得,从雍州入戎州的路,昭可修了不止一条,统称“栈道”。与遍布全国的“驰道”,北方的“直道”,东南的“平道”齐名。 其中最著名的有十二条,号称“十二道”,沿用到了千年之后。 所以,她停了一下,才问:“入岷郡的路,只有这一条吗?” “回公主,还有嘉陵道、子午道与石蛇道。”孙青回答,“但褒斜道,乃是其中最短、最好走,也最安全的路。” 四条栈道。 殷姮知道历代昭王都有很严重的强迫症,只是在殷长嬴身上特别明显。 他们认为“十二”是昭的圣数,所以昭国的一切规划,大到郡县数字,小到楼梯层数,全都是“十二”的倍数。 实在凑不齐十二,那就四或者六。 既然栈道已经有四条,勉强够用,那么按昭国的惯例,就算一统天下后,栈道也应该是以修补为主? 但修补也不意味着不死人啊! 看来培养“巫”这件事,确实迫在眉睫,否则按照昭国的习惯,打下一个地方就要修驰道,以便运军粮,这过程得死多少人? 就好比这次入岷郡,假如殷姮不来,光靠那十万罪犯城旦,只怕是路上就要死成百上千,这还是因为昭国律法,民夫死得超过一定比例,负责押运的官员就要倒霉。 如果没这规定,路上就能死一大半人。 可就算侥幸路上不死,等去修河堤,也没几个能活下来。 殷姮内心非常沉重。 很快,她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记得,他们这支队伍带的粮食并不多。 当然,她与宫人们的粮食带够了,还有很多酱、咸肉、咸鱼等。确保她就算在路上,也能有公主的待遇。 这是殷长嬴亲口吩咐,少府准备齐的,自然不会有什么差池。 但剩下的粮车根本就没几辆! 她之前没想到这个问题,是因为他们路上会在郡县停留,当地商人、富户会用类似半卖半送的方式,为他们补给粮食。 可现在……她立刻问:“褒斜道要走多久?” 孙青答不上来。 殷姮想了一下,也是,这支队伍里估计就没几个人真正走过这条路,所以她决定换一种提问方式:“褒斜道有多长?” 孙青思索片刻,不大确定地说:“应当不足千里。” 那就以千里算好了,这时候一里差不多是四百米,千里……又是这么庞大的队伍,难怪殷长嬴规定,从庐龙城到岷郡郡治的期限是八十天! 光是这条褒斜道就可以耗掉大半个月! 殷姮不由皱眉:“粮食可够?” 孙青一听这话,就知道公主压根不清楚这些小事,便解释道:“臣等都带够了八十日的干粮。” 什么? 殷姮惊了。 这年头出差办公,还是自带干粮? 她立刻追问:“兵士也是自备粮食?” 孙青觉得奇怪,不然呢?难道指望官府发吗?所以他点了点头,答道:“自然。” 殷姮只觉不可置信:“那战时呢?” 孙青低头,沉默。 作为太史局的一员,他也算“士”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还是心里有数的。 昭国法律摆在那里,老百姓说几句朝廷上的事情,顶多就是罚款,或者罚做几个月苦力。但贵族公卿们敢大放阙词,妄议朝政,很可能就是“被自杀”甚至族诛。 他不能说的东西,标宛子却能说,她是将门之后,对这些了如指掌,又有教导公主之责:“依照昭律,战时军粮向各郡征发,武器由少府分发,不过衣物要自己配备。” 殷姮不知该说什么好。 半晌,她才问:“徭役呢?也是自备干粮和衣物?” 在场三人都点了点头。 征人家去做随时可能会死的苦役,衣服鞋子不发就算了,居然连饭都不管?这是什么世道! 难怪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就算是太平盛世也免不了繁重徭役,还有地主拼命搞土地兼并,想方设法把百姓变成奴婢。 对这个时代的老百姓来说,日子只有坏和更坏,与后世天差地别! 怒火涌上心头的那一刻,殷姮反而无比沉静。 她清楚,怎么说服殷长嬴改变这个制度,固然很关键。但无论她用什么手段,都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粮食绝不能像现在这么珍贵。 唯有粮食的产量上去了,价格低到任何人都能吃得起,甚至还有盈余,殷长嬴才有可能点这个头。 因为到那时,人,就比粮食重要了。 明白事情的轻重程度后,殷姮立刻打消了多留几日,探查褒斜道之心,只是将此地的异样记下。 她全部的心思都已经飞到了岷郡。 殷姮已决定,用最快的速度,将泽国千里的岷郡,彻底变为“天府之国”。 第23章 容尚觉得,自己快被昭国公主折磨死了! 他现在信了这个公主真病得烧坏了脑子,成了一个傻子——她居然说每隔三天就要煮一次谷米,分给后头那些奴隶和囚犯们吃! 原因是她觉得,褒斜道有些路段十分险峻,这些人如果饿得两眼发黑,很可能走栈道的时候一头栽下悬崖,直接殒命! 你说你身为公主,第一次走这么危险的路,不是应该害怕得发抖吗?居然还惦记这些破事! 一群奴隶罢了,饿不死就行,每天给他们干嚼一小把豆子已经很对得起他们了,还要让他们三天吃一顿饱的? 这小公主怕是久居深宫,自己吃喝不愁,就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和她一样,也该吃饱穿暖。 脑子简直有病! 若这个傻瓜不是公主,他就看笑话就行,坐等对方把家业败个干净; 假如公主没拿王节,就算公主发话,容尚也可以不听啊! 只听说将军要听大王的,还没说过要听公主的,一句“末将只尊王令”就可以顶回去,就算官司打到大王那里,也只能赞他忠心。 但公主手上持有王节,代表着昭王的意志。容尚就不得不遵循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否则便是违抗王令,按律当族! 可这种稀奇古怪的命令,容尚真的不想听从! 后方的队伍无边无际,足足有十万人,加上负责押运这群罪犯奴隶的差吏,数量就更多了。哪怕一个人只吃几粒麦子,一次也要吃掉一车粮食,何况公主说得还是吃饱?需要消耗的粮食简直如山如海,难以估量。 他们现在已经进入了褒斜道,周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自然不会有当地商家售卖存粮。想要粮食,就只能看运气好不好,路上会不会碰到商人。但以容尚的经验,哪家商人也不会春天千里迢迢来岷郡贩粮啊! 春天卖盐和女奴,夏天卖布匹和金银玉石,秋天卖粮食和毛皮,冬天窝在家里搂着美姬取乐,这才是商人的生活方式。谁会这么想不开,在春天贩粮? 就算是卖粮食给他们的那些商人、富户,也是因为前几年的陈粮略有霉变、生潮,正常价格卖不掉,低价卖又心疼。看见这支队伍过来,才如获至宝,将陈粮半卖半送,一方面拿到了收益,另一方面也算在官府落个好。 反正陈粮也能吃饱肚子,只要死不了人就行,区区奴隶,有吃的就不错了,还配吃新粮吗? 而官吏们自带足够的干粮,加上路径城镇,富户们也不敢短他们的吃穿,自然不认为有什么问题。 但公主介入后,这件事就完全不一样了! 虽说公主没让容尚掏钱买粮,而要发她自带的粮食,看上去省心省事了,但这才是最让容尚头疼的地方! 公主手上的粮食都是少府拨给的,最顶尖的新粮,她根本没吃过陈粮、次粮,这部分顶尖的粮食喂给奴隶,容尚一是心疼好粮,二是担心,要是这些粮被吃完了该怎么办?就算想买,都没地方买啊! 到那时,容尚拿不出足够好的粮食,怠慢了公主,可不就要倒霉? 要是能买粮,他宁愿多花一笔钱买足够的粮食,去喂饱那些奴隶,满足公主的突发奇想,偏偏买不到! 容尚特别想见公主一面,想办法说服对方收回成命,可公主根本就不见他,只是冷冰冰地派人吩咐命令,只需他照办,压根不给置喙的余地。 他又不敢强闯安车,那是王驾,若无王令,擅自靠近者族诛。 殷姮就见容尚犹如拉磨的驴一样,时不时在她车驾附近转悠,但就连走到三十尺之内都不敢,便明白殷长嬴为什么赐安车给她了。 她原本以为是保密的需要,现在才知道,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让人不敢直接冒犯于她。 假如她乘坐的不是昭王车驾,殷姮相信,容尚敢直接闯进来,找她收回成命。 可就在这时,孙伯姬却露出为难之色,半晌才道:“公主,孙青求见。” 孙青? 他也是来阻止自己放粮的吗? 殷姮思考片刻,还是决定见孙青一面,听听对方怎么说。假如对方奉容尚之命前来做说客,那就只能让失望而归了。 孙青一进安车,就察觉到车内气氛不同往常,令他捏了把汗。可他还是壮着胆子,大拜:“殿下仁慈,但臣并不认为让他们吃饱是好事。” 殷姮神色微冷:“为何?” 孙青敢来找殷姮,也是花了很大勇气的,若非上次见殷姮时,他判断公主是个有足够决断力,并且能听得进话的人,也不敢这样拿命开玩笑。 “殿下有所不知,骤然让这些人吃饱,极有可能会把他们往绝路上送。” 孙青见殷姮沉默,当她不信,心道公主从没挨饿受冻,自然不知其中门道,故他拿自家举例:“一年前,家父病重时,家兄曾向上天许愿,若家父能够病愈,便摆流水宴三日,不论男女老幼,贫富贵贱,皆可免费来食。” 孙伯姬一听,不由皱眉。 自从曾祖死后,他们孙家在昭国的地位可谓是一落千丈,若非几代孙家家主长袖善舞,又经年提供大笔物资支援军需,孙家早就不存在了。但即便如此,没有军功的孙家也该低调做人才是,为何这么张扬? 这是家业没落之兆啊! 殷姮却明白,这是孙家夸耀财富,以招揽门客。 孙家无武勋傍身,又有诺大家业,祖辈积累的面子和情份早有用完的时候。所以孙伯姬才为了家族,毅然进宫来服侍她这个公主,地方官员听见孙家还有这位长辈在宫廷,总会忌惮那么一两分。 但狐假虎威,终非长久之计。 所以,孙家早已准备了后路——广揽门客,或有一日,孙家落败,便可借门客之力,逃出昭国。 孙青似乎没察觉到自己一句话中透露了如此重要的信息,继续说:“家兄原先只是好心,却未曾想差点办成了坏事,许多人拼命往肚子里吃东西,坏了肠胃,甚至肚子坠痛还不肯放弃,若非家兄见机早,怕是有人要被活活撑死。” 第24章 孙青说得情真意切,殷姮听完,反应却非常冷淡,只道:“饿极了的人,吃不下这么多东西。” 她这辈子虽然踏足之地不过方寸,前世零星的记忆却告诉她,孙青前半句说的没错,假如某人天天吃糠咽菜,骤然大鱼大肉,很可能会坏了肠胃;但后半句不对,人如果饿了好几天,骤然能一次性吃饱,其实反而不如平时逐步加大饭量,将胃逐渐撑大,吃的东西多。 对于她的回答,在场的人都很惊讶——公主从没饿过,怎么会说得如此笃定呢? 但众人很快就想到,大王与公主身怀神通,目视万物,昭王宫中发生的一切当然逃不脱他们的眼睛。 别看殷长嬴不在乎宫人生死,王宫之中,如他这般,对宫人有贬斥、生杀大权的,也就三位太后,以及未来的王后。 其他妃嫔、掌事惩罚犯错的宫人、寺人,最常见的方式就是不给吃饭,先净饿几天,饿到眼花缭乱,就剩一口气,再给吃的。 这样一来,此人自然会深深记住饥饿的感觉,再也不敢出错。 孙青见公主只是反驳,没立刻将他赶走,便知自己还有解释的机会,立刻斟酌言辞,小心道:“公主所言极是,但此人犹如饿鬼,食物在眼前便看不见其他,吃到不舒服也要继续吃,也令吾等极为震惊。” 身体上的饱腹感,却没办法带来心理上的安慰? 殷姮沉吟片刻,才问:“此人衣食不继?” 孙伯姬的脸色顿时白了。 这话不好答啊! 她和标宛子是公主最亲信的人,清楚公主有特殊神通,能够与大王联系。 倘若孙青回答昭国有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公主转头告诉大王,那该如何是好? 可那人若不是差点饿死,又怎么会对食物如此执着呢?公主并非轻易就能哄骗之辈,孙青若回答“不是”,公主岂会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孙青叹道:“祝国无道。” 孙伯姬顿时松了一口气。 殷姮却若有所思:“祝国也算东方六国中的强国,竟至如此?” 假如一个国家连饭都不让百姓吃饱,逼得百姓逃亡到其他国家,这个国家怎么能算强国? 孙青见殷姮对此感兴趣,忙将祝国的情况告知。 殷姮这才知道,原来祝国竟没有百姓! 这在昭国简直不可思议! 昭国实行授田制,按照军功多寡,爵位高低,授予百姓田宅,然后向百姓征收赋税。 通过这种方式,昭国的土地,大部分都控制在国家手中,小部分在民众手中。昔日牢牢盘桓在昭国身上的世家们早已烟消云散,哪怕是孙家、标家这样的家族,崛起也不过就三、四代,只要继承人不够出色,立刻就会快速衰落下去。 但祝国却走另一个极端。 当年七国陆续变法,只有昭国成功,祝国的贵族势力最大,反对也最激烈。他们不仅废除了变法,甚至变本加厉,让整个祝国除了王族之外,只有三大贵族姓氏。 “在祝国,只要不是三姓子弟,哪怕是宗室,也得不到重用。”孙青叹道,“小世家经不起任何风波,动辄灭亡,城外的农民都是世家奴隶。而城中的‘国人’,几乎都与三姓沾亲带故,很多便是三姓旁支,否则很难生活下去。” 所以,几十年前,昭国打下祝国旧都之后,当地的百姓迅速都成为了昭国最坚定的拥护者。因为在祝国,他们只能沦为奴隶,终日劳作,动辄被主人打死;而在昭国,只要他们家的子弟奋力拼杀,就能拥有自己的土地和屋子。 祝国百姓不傻,听见昭国待遇好之后,纷纷往昭国逃亡。而祝国三姓就派人设卡,来抓——总不能让人都跑了啊! 没了人,到时候拿什么来打仗? 孙青见殷姮神色平静,有些忐忑,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家兄问那祝人,为何明明已经饱腹,却还暴食伤身。祝人回答,他在祝国,只能以树皮、草根、泥土为食,骤然吃到麦粥,只觉这是人间最美味的食物,怕以后再也吃不上。” 殷姮懂了。 孙青前面几句话都没动摇她的决心,但最后这一句,却让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时代等级制度的森严体现在方方面面,包括粮食。 哪怕是她很嫌弃的麦饭,也是用最好的麦子,属于王室特供,普通人根本吃不到。 假如她敞开供应,让奴隶们吃到饱,结果就是,这群人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一直吃一直吃,真有可能会出事。 就像孙青举的例子,明明吃饱了,但心中还是觉得饿。 饿,就是这个时代,普通百姓日常的生活状态。 这让殷姮心中酸涩难言。 她虽然早就意识到这个时代生产力落后,但身在深宫,衣食无忧,便没有很具体的印像,只是停留在“百姓只能吃两餐,好可怜”的状态。 直到这次出来,亲眼所见“吃饱”都是这么奢侈的一件事,想起自己曾经对饮食的百般挑剔,殷姮心中颇为羞愧,这令她更加迫切地想为这个时代的百姓做些什么。 殷姮思考了一下,改变方针:“以竹筒为容器,每人只准盛一筒。宛子、伯姬,你们带人去盯着,务必眼看着官吏发到每个人手中,不得冒领。”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一碗粥,七成粮,三成水。” 众人,包括孙青在内,心道哪家煮粥也没这么奢侈的,但宫人们都不敢反驳殷姮的意见,孙青则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不敢多言。 他刚要告辞,便听殷姮说:“孙青,你留下,我还有事情要问你。” 孙青闻言,先是一惊,旋即便是一喜。 虽说这惊、喜不过一瞬,很快就被他压下,殷姮还是捕捉到了,并在心中感慨——这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赌徒。 显而易见,孙青发现她的不同寻常后,便猜到她与殷长嬴的情分肯定不似传言。 正因为如此,他此番才主动求见,所有说辞都是精心策划过的,冒着极有可能触怒她,从此一无所有的危险,也要赌一个锦绣前程。 孙青眼中迸发的光彩,与其说是因为她,倒不如说,这一刻,他触及了一条通向殷长嬴的青云之梯! 第25章 公主打发走所有人,唯独留下孙青的做法,标宛子和孙伯姬当然不赞同。 但她们犹豫许久,最后还是不敢置喙,只是默不作声地离开安车,去执行殷姮下达的命令。 殷姮心中叹了一声,却还是先说正事:“我见平日送到我面前的粮食,与一般的粮食有所不同,这是为何?” 孙青先是疑惑,粮食有谷粒大小、饱满干瘪、口感精细与否之分,公主说得是哪一种?但他很快就转过弯来:“公主是说谷物外的那层壳?外壳粗糙,难咽,以公主之尊,送到您面前的粮食,自然是舂过的。” 这也是殷姮近日才发现的一件事。 由于端到她面前的粮食,从来都是脱壳的,小米和麦子被磨得很碎,黄米粥熬得很稠。所以她从未想过,现在居然还没有石磨! 直到她此番离开昭王宫,一直用力量观察整支队伍,以及沿途环境,才发现队伍里做饭,就是直接倒一把麦子或者豆子到釜里,连壳煮。 殷姮惊讶之下询问宫人,才知道此时的谷物脱壳,只有一种方法——用人力。 一个巨大的石臼,里头盛满谷子,然后需要人用棒槌狠狠地砸这些谷子,把米糠砸掉。一捧谷子可能要砸几百次,才能完全脱壳。 可想而知,这需要花费多少力气,又有多么辛苦。 哪怕是昭王宫,也只有上位者,以及他们身边的奴仆,可以吃到脱壳谷物做的饭菜——前者是因为身份尊贵,后者则是怕小人作祟。 这就是殷姮对此一无所知的原因。 她身边的人都因她而受益。 为了供应这些人日常所需,掖庭之中,有上千罪奴没日没夜地在舂米,他们没有衣服蔽体,没有休息时间,一旦偷懒就会被鞭打,随时都可能死去。 殷姮也是问过随侍的宫人们才知道,在昭王宫,舂米是只有罪奴才会去做的活。 这是因为,为防止头发掉到谷物里面,被贵人吃到,舂米的人必须剃光所有头发。如果是男人,还要剃掉胡子。而在这个时代,剃发乃是极大的羞辱,正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剃发如剃头,唯有罪人才会得到如此待遇。 正因为如此,听完孙青解释舂米多么困难,需要多少奴隶,只有王宫贵族才能用得起后,殷姮“恍然大悟”,道:“为何要用人来做?那些奴隶又粗又笨,难怪做不好事情。既然石头可以碾碎谷物,为什么不能拿石头将谷物磨碎,指不定还能磨出更细的粉,做出更好吃的东西呢!” 孙青心道小公主异想天开:“公主,能够磨碎谷物的大石,必定要大力士来使用,这是暴殄天物啊!” 有这等力气,去战场厮杀不好吗?干嘛要当最低等的舂米奴隶? 殷姮不以为然:“一根木头尚能挑起两桶重物,为何一定要用抱的?” 孙青先是一怔,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道:“公主所言极是。” 他觉得公主说得没错,一根轻飘飘的木头、竹竿都能挑起远远胜过它们本身重量的物品,为什么石头不能被挑起呢?假如能找到某种办法,让石头灵活转动,研磨,谷物就能脱壳了! 孙青很清楚,公主与大王的关系,绝对不像谣言中的那么冷淡。大王煞费苦心保守公主的秘密,又将公主打发到岷郡来,必有要事! 这代表着什么! 公主才是大王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假如公主愿意为他在大王面前美言一句,胜过旁人千言万语! 孙青虽不知道大王究竟要公主做什么,但他很清楚,公主此行是因为岷郡太守的上书,所以等到了岷郡,一切就见分晓。只要过了褒斜道,天高地远,公主就未必需要继续坐在安车中。而那时,能够发现公主神异之处,想明白关键的聪明人比比皆是! 孙青深知,公主只是对他稍微有点兴趣,可并没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假如他没趁着这个时间点,抢占先机,而是被公主遗忘。等公主被聪明人团团围住,他官小位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公主,更不知何时能出头。 可如果他能将公主的想法变为现实,哪怕只是公主随口的戏言,若转眼就成真,公主惊讶之下,就会觉得他可用,多召见他几次。而他见到公主的次数多了,自然会想办法让公主引荐他给大王! 所以他必须抓住每个机会! 孙青自身家业豪富,当然明白,假如他真能制作出碾碎谷物的农具,寻常百姓家哪里用得起?当然是王室、公卿们用! 只有不愁吃穿的贵族们,才会去追求食物的精细口感,不是吗? 这么一来,又有哪个大人物会不知他孙青之名? 看见孙青已经迫不及待,殷姮随意再问了几句,就将他打发走,然后一个人坐在安车上,无声地看着“窗外”。 她不清楚石磨具体是什么样子,所以只能描述大概。 以她两次与孙青接触后做下的判断,此人虽然年少天才,但功名利禄之心也十分强盛。只要能出头,他不会在乎自己究竟做佞臣还是幸臣,所以殷姮故意表现得对孙青只是好奇,却没有任何更多的兴趣。 为了博得她的关注,孙青肯定会去研究石磨。 殷姮只要在这个过程中,留神盯着,给他一些提示就好。 当然,殷姮知道,孙青肯定以为她是为了享受美食,才要弄出石磨。却不知道,她已经思考了许多天,如何利用“巫”的力量,提高粮食产量。 她不敢直接对种子灌注力量,怕引起物种变异,带来不可知的风险。所以她打定主意,等到岷郡之后,必须先弄个试验田,仔细研究后再说。 这是殷姮已经决定去做,并打算最好在两年内解决的事情,所以她必须考虑后续。 粮食产量一旦上去,谷物脱壳与精细化就势在必行。 毕竟,谷物外头那层硬壳,很多连牛马都消化不了,何况人?天天吃这玩意,不死就算命大。 尤其是小孩子,肠胃娇嫩,餐餐吃这么粗糙的谷米,能活下来,纯靠命硬。 想到这里,殷姮无声地叹了口气。 先定个小目标,五年之内,让昭国百姓都吃上大米和白面吧! 第26章 孙青离开安车后,满脑子都是“如何用石头磨谷子”,走到一半,突然发现不对。 坏了,公主只说让那些奴隶吃饱,没说看管他们的官吏怎么办! 虽说官吏自己带了粮食,但奴隶有而官吏无,必定会让官吏们满心不舒服。 这些小人物心中不满,怎么说也要找个宣泄怒火的地方。公主自然不会有事,公主身边的人被公主庇护,自然也无事发生,倒霉的只能是自己! 他刚才光顾着兴奋,竟然忘了这一点! 孙青想到这一层后,先是自我安慰,觉得姑祖母她们应该不会忘记这一层。 可他转念一想,公主发话,故祖母等人无有不从,那公主没提到官吏,她们真敢主动做主吗? 不会。 孙青心中很肯定。 就算有聪明人想到这一层,但他们不做,在公主的庇护下,不会有事;做了,反而会开罪公主,惹上麻烦。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平白生出一桩事非呢? 但孙青也不敢再去求见公主,在对方心里落下一个办事不力的印象。 几经挣扎之后,孙青想出一个法子——只见他立刻找到故祖母孙伯姬,小声道:“大母,公主的粮食……当真够?” 孙伯姬心情沉重:“若只是过褒斜道,倒是够了,就怕三天一餐,成了成例。未到岷郡之前,好粮便没了大半。” 珍贵的黄米,小米,也就是黍和稷,他们当然是不会,也不能拿出来的。但就算是麦子,也不够这么浪费啊! 孙青便给她出主意:“公主只说了让这些奴隶吃饱,并未规定非麦子不可。我见队伍中还有许多豆料,不如参杂其中?奴隶一半麦,一半豆;官吏全麦粥,这便够了。” 孙伯姬不由打了个哆嗦:“你让我欺瞒公主?” “侄孙绝无此意。” 孙青知道自己此时绝对不能得罪这个姑祖母,虽然他并不认为孙伯姬真能对公主有什么影响力,但对方一是长辈,二是公主的身边人,成事未必足,坏事却绰绰有余。 所以,他诚恳地说:“大母,有些事情,公主想不到,您作为身边的人,岂能轻忽?譬如,公主虽未明说要分发粮食给官吏,但只给囚犯吃,不给官吏吃,这是什么道理?自然也要分给官吏一份。” 孙伯姬自然也觉得这样不妥,可公主没叮嘱过啊! 看见姑祖母的态度有些动摇,孙青趁热打铁:“公主没说,是因为在公主眼里,官吏早就算在其中,压根不用多提。” 孙伯姬还在犹豫不决,就听见耳中传来殷姮的声音:“按他说的做,官吏的粥里,可以添酱。” 霎时间,孙伯姬的脸色大变,立刻对着安车的方向行礼:“诺!” 孙青不由怔住了。 他忍不住顺着那个方向望去,安车已经模糊到就剩一个细小的点。 这么远的距离,他们的对话,公主竟然能听到,还能单独给姑祖母一人提示? 一盆冰水,直接把孙青浇了个透心凉。 他从小就是远近闻名的神童,也以聪明过人自诩,旁人觉得深奥晦涩的典籍,他一看就能读懂七八分。太史令爱他才华,将他视作亲儿子一般看待,倾囊相授,希望他娶自己的女儿,继承自己的衣钵,而不是一直以来的家族传承。 但孙青不想。 观察星象、水文,研究算术、音律,只是他的业余爱好,他最大的愿望,是希望像先祖武信侯那样,官拜相邦! 孙青非常有自信,并且认为朝堂上的人都是一群傻瓜,虽然看见公主有神异,超过他的想象,知道情势不如自己判断。可旋即轻易说服公主,又让他有些飘飘然! 但现在,他才知道,自己的小聪明,在公主面前毫无掩饰! 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又是何等令人着迷! 假如能获得这股力量…… 殷姮不知孙青的思绪已经飘那么远了,她刚才听见孙青的话,才发现自己确实忘了这些官吏。 大概是因为她对百姓同情,对官吏却没什么感觉的原因,下意识就忽略了这个群体的存在。 但认真观察过之后,殷姮就发现,这些官吏也很可怜,自己虽然背着干粮,却必须省吃俭用,十天半月都吃不上一顿热的,一顿饱的。一旦下雨,粮食发霉,处境就更惨了,与奴隶的区别也就是五十步笑百步。 殷姮这才意识到,她平素接触的人,都是这世上最有权势地位,最富贵的一群人。而这群人的数量实在太少,少到不能当作整个群体的代表。 并不是每个官吏都能使唤奴婢,更多的官吏其实也就是领着一份微薄的俸禄,辛苦程度并不比自耕农少。 虽然在这个时代,他们的日子已经比普通百姓,还有囚犯奴隶好过一大截,可在殷姮看来,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正因为如此,殷姮才点头同意,并又加了一句,对标、孙二人说:“三天一顿,直到岷郡,说到做到,你们转述给所有人罢。” 听见这个消息,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终于有了一丝生机。 毕竟,大家都知道,昭国虽然律法严苛,但历代君王与朝廷诸公都很守信用。 说了军功换田宅爵位,就严格执行了近百年; 说了没有军功,公子也等同于庶人,就直接了当地赶走所有不敢上战场的公子,让他们自己讨生活,昭国就不存在“养宗室”这个概念; 在这些人眼里,持王节的公主就代表大王,只要公主说话,那就一定算话。 殷姮自然不能破坏昭国数代君王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公信力,毕竟老百姓淳朴归淳朴,但你只要骗过他们一次,那对不起,绝对没有下次了。 故她沉吟片刻,心道:“既然如此,去岷郡的速度就要加快了,不过,在此之前……” 她必须处理一个问题。 与此同时,“土”的力量穿过重重岩壁,到达一个散发腥味的洞穴,一条盘旋得如小山一般高,鳞片黑到发亮的巨蛇面前。 第27章 殷姮的意识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 一半仍旧是自己,停留在安车中的身躯之内;另一半却寄居在“土”之力量构筑的临时身体内,漂浮在山洞的上空,如同神明一般,居高临下,俯视着这条巨大无比的黑蛇。 “土”的力量,稍加蔓延,很快令她估出了这条蛇的正确长度。 四十多尺。 也就是说,身长将近千米。 假如不是亲眼所见,任谁都无法想象,褒斜道最陡峭的绝壁之中,山岭之内,竟然沉睡着这么一条巨蛇! 但殷姮的心情却非常平静。 “我好像见过比这更恐怖的庞然大物。”心中有一种声音在告诉她,“与‘天医’曾经遇到的敌人相比,这条蛇不值一提。” 而且,这条蛇大归大,却没有像四年前先王病逝时,她所遇到的怪物那样,身上具有十分狂乱的“气”。 只是单纯的巨蛇吗? 殷姮并不想动静太大,让这条蛇苏醒过来,干扰到整个队伍。 她只是有意识地将自然界的力量,无论是天地之间的风,还是空气之中的水,又或者脚下这片大地,当作自己眼睛、耳朵乃至意识的衍生,以一个更加立体的角度,一丝一毫都不肯错过。 然后,她便发现,巨蛇其实盘在一块石头上。 这块石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场”,饶是殷姮,触及到的一瞬,也有目眩神迷,想要靠近之感。 它能提供修炼所需的能量! 殷姮先是一惊,未曾想到此地竟有如此重宝。 但很快,她又发现,这股“场”之中,隐隐有一丝不详。 “奇怪。”殷姮暂时不去探索那个石头,而是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旁边的岩壁上,一寸寸将“土”之力挪过去,突然发现,有一处岩壁与别的岩壁不同,带着明显的人工痕迹。 她沉吟片刻,将“土”的力量覆盖那块奇特的岩壁,很快,碎岩成沙。 不消多时,岩壁无声风画,露出一条隧道。 隧道幽深,殷姮却并不害怕。 她将“土”塑造成临时身躯,以“风”为眼睛,“风”先探路,“土”缓缓随行。最终在隧道的尽头,发现了一个非常质朴的祭坛,以及周围一些布满沧桑感的壁画。 这就有点难办了。 就算“风”能探索壁画上刻凿的人物,却不能分辨壁画的颜色啊! 殷姮思索了一瞬,利用“土”的力量,将来时的门堵住,这才无声地运用“火”之力量,照亮了整个山洞! 却没听见任何爬行动物,或者飞蚊蜘蛛被惊到的声音。 同理,也没激活任何机关。 殷姮一幅幅壁画看过去,眉头紧锁,不发一言。 这些壁画讲述的内容,其实就是两个国家?部落?或者说种族之间的战争? 壁画里的人带着极其鲜明的特征,其中一方的人都只有一只手臂。男子有左手,女子则是右手,无论男女,额头都长着第三只眼睛,乘坐一种长着两只头的鸟。 殷姮一开始以为这是某种艺术上的夸张,或者特殊的仪式,另一只手要被砍掉,但她仔细看过壁画之后,认为这个种族天生就应该是这样。 而另一方更像正常的人类,只是壁画上特意将这些人的头发都染白,他们的坐骑则是……狐狸? 殷姮仔细琢磨壁画的内容,根据岩石的成分,颜料风干的时间,推测大概每幅壁画的成型时间,大概整理出了一个思路。 假如壁画里说得是真事,而非艺术上的夸张,那就代表,大概三千到两千年前,在这个地方,有两个种族,或者说国家在彼此争斗,持续了上千年。 独臂国擅长使用工具,驯服飞鸟。因为壁画上,独臂国的男女一直乘坐双头鸟出现,并有巨大的飞鸟为他们战斗,并背负沉重的器械。殷姮看到了类似投石车、风车,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用途的东西。 而白发国的人,擅长驾驭特殊的能量。 壁画上对这一点的表现形式,就是风火水地,各种天灾人祸轮着来。 殷姮判断,这个祭坛是白发国的,原因很简单——壁画上的一副,描写了白发国的祭祀。 大概是某次战斗获得前所未有的胜利后,这些白发男女凯旋而归,将独臂国的俘虏们统统带到祭台前杀死,而祭坛上空,隐隐有一个白发金瞳的男子出现。 “这种表现手法……此人不像是祭祀。”殷姮琢磨,“有点像是他们的神。” 她敏锐地注意到,壁画上描绘这个男子的时候,在眼睛部分,不仅特意用了昂贵的金粉,历经几千年依旧带着足够的光泽。 更重要的是,那是一双宛如蛇类的竖瞳。 “蛇神?” 不对。 虽然壁画的建造者不敢真的把白发男子的面容画出来,或者也没见过对方真容,但究竟是仙是妖,只要见过,其实能感觉到。 至少,从壁画上来说,这个白发男子的感觉很“正”,不像怪物。 但也说不定,假如怪物修炼到了一定程度,生命层次超脱,在凡俗人眼中,或许就真是神明呢? 这令殷姮陷入了更大的迷惑。 两个国家战斗的内容,她能看懂,但这个白发男子究竟是谁? 从壁画的时间来看,白发国存在至少八百年以上,难道此人一直活着?那现在呢,他还活着吗? 还有,白发国和独臂国打了那么多年,双方各有胜负,谁都没办法彻底杀死谁。那最后呢,这两个国家是怎么覆灭的? 文字呢? 这些壁画旁边,为什么没有任何文字记载? 哪怕是看不懂的文字,也好过一点都没有啊! “不知道岷郡有没有相关方面的故事流传。”殷姮自言自语,“哪怕是乡野之间的传说也好,只要存在,必有痕迹。” 殷姮突然想到,她也可以去问殷长嬴。 就算殷长嬴不知道,但昭王室作为目前七国之中最强大的国家,王宫之中藏书无数,不可能没有记载。 想到这里,探索完整个山洞,并记录下位置的殷姮散掉了“土”之化身,将全部的意识收回身体。 只见她轻轻一点,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鸟旋即出现在她的指尖。 第28章 昭王宫。 外朝。 一场小型庭议,正在举行。 “平遥君身体每况愈下,六国为高杳关守将人选争执不休。”昭国百官之首,相邦姜仲先定主题,“若是平遥君身故,究竟谁接替主将,我昭国夺回高杳关的可能更大?” 昭国最知名的两位老将,蒙元和标公的意见非常一致:“无论如何,断不能让许节接任这个主将。” 众人深以为然。 东方六国之中,厉害的将军屈指可数,郑国大将许节便是其中翘楚。 若不是许节一直镇守郑国北方,抵御狄人,也防御昭国由北方入侵郑国。当年郑国大败,国家指不定都没了,哪有现在恢复元气的机会? 昭国几位将军对许节此人都很了解,知晓对方乃是难得一见的,既擅长进攻,又擅长防守的顶尖将领。 他们本就对许节有些忌惮,假如调此人来镇守高杳关这一雄关天险,昭国拿回高杳关的希望就很渺茫了。 至于六国其他将领…… 王乾下了判断:“皆不如任、许。” 任是梁国国姓,代指平遥君。 内史只觉此事没什么可能:“五国各怀鬼胎,不会容许郑国将领镇守高杳关,更遑论许节乎?” 郑国本来就是东方六国中最强的国家,又距离高杳关最近,要是派郑国将领去守这里,岂不是把这道雄关送给郑国? 其他五国的君王只要不蠢,就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要是郑国强了,他是会先打最强的昭国,还是先把我们这些弱国给吞并了? 但御史大夫却提出了相反意见:“许节坐镇郑国北方十余年,狄人闻他之名,不战自败。郑之北方,二十年之内,再无忧患。” 这也是众人的顾虑。 郑国国土很大,与北方的狄人,就是草原上那些游牧民族接壤。这群强盗时不时就入侵一下郑国边境,就像西方的戎人给昭国带来的麻烦一样。 你说不去管吧,他们有可能越发壮大,甚至威胁国家;去管吧,又会牵扯国内的精力和军力,没办法全力面对周围的国家。 昭国花了几百年,终于将周围的戎人、野人收拾的服服帖帖,举目之内,皆为昭臣。 但这是因为西方戎人虽然也放牧,可大多生活在山岭、平原等地方,只要建设城镇,驻扎军队,控制、同化起来就还算方便。而北方的狄人都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郑国大军无法一直在草原呆着,只能修筑边防线,设重点关卡镇守。 从前,郑国北方的威胁无非就两个,一是狄人入侵,二是昭国走这条线打过来。但现在,这两个问题已经都不存在了。 昭国丢了高杳关,无法东进,而侵郑北,必须从高杳关派兵出去。 至于狄人,被许节用十余年打得闻风丧胆,基本上一代青壮都死在了他手上,没二十年恢复不过来,更威胁不到郑国。 所以,郑国会有非常迫切的需求,调许节为高杳关主将。如果这件事能办成,昭、郑的强弱之势,就算无法彻底逆转,也会比现在平衡不少。 又有人道:“若要推我们看中的人为守将,怕是有些难度,但只是不让许节为守将,这有何难?我们可以派出说客,携重金前往六国。对其他五国的重臣加以收买,对君王陈述厉害,令五国联手,拒绝郑国任何将领继平遥君之后,镇守高杳关。” “同时,在郑王以及郑国重臣面前,想办法诋毁许节。郑国眼下的军队悉数掌握在许节手里,军中只知许,不知王,郑王难道没别的想法?” 朝臣们各抒己见,都希望自己能说服姜仲,尤其是没有军功的臣子们,表现得更加迫切。因为他们知道,假如姜仲采纳了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意见,并因此夺回了高杳关,他们也会被记上军功! 没有军功,又如何加官晋爵? 整个探讨过程中,殷长嬴只字未发,甚至连表情都没变。 没有人会忽视这位少年昭王的存在,因为他气势实在太盛,只是静静地坐着,便给人一种渊渟岳峙之感。 但更多时候,靠近他的人,会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包括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姜仲,最近一两年看到殷长嬴时,心里都不自觉地发虚。 因为姜仲搞不清楚,殷长嬴究竟在想什么。 姜仲与宋太后的事情,天下皆知,沸沸扬扬,不见这位君王发怒;姜仲为了试探殷长嬴的态度,让殷长嬴称他为“仲父”,殷长嬴也很随意地喊了。 不熟悉殷长嬴的人听到这两件事,自然会认为,昭王年少,被权臣所欺,不得不忍气吞声。 否则,光凭这两件事,都足以让姜仲死一万次了。 但问题是,姜仲丝毫没觉得,殷长嬴能与“年少气盛”“懦弱隐忍”之类的词沾边。 姜仲知道,朝中有许多公卿、重臣已经开始向殷长嬴示好,毕竟殷长嬴才是昭王,再过三四年又要亲政,此时不站队,更待何时? 也就是说,这群人默认昭国几年后,君王与相邦会有一场权力之争,并更看好殷长嬴,而非姜仲。 更别说几位将军受先王大恩,本就一心支持正统,这几年对姜仲也越发看不惯,认为他凭借与宋太后的私情,从而操纵国政。 可对这些示好,殷长嬴的态度同样冷淡。 这让许多人都摸不清,昭王到底是什么态度?他难道对夺回权力没有很强的迫切吗?假如有,他为什么不接这些示好?可如果没有……这不符合常理啊!任是哪个亲眼见过殷长嬴的人,也不认为他会怕姜仲啊! 假如殷姮在这里,就会告诉这些公卿,你们想多了。 她非常了解殷长嬴,知道对方为何这么无所谓。 在殷长嬴看来,昭国本来就是他的,目前只是暂时将权力寄存在姜仲的手上。所以他根本不介意让姜仲多打理几年,等亲政时名正言顺收回权力即可。以免提早交接,引发更大的动荡,对昭国不利。 殷长嬴想要收权,随时可以,包括现在,这才是他一点都不急的关键。 再说了,多看几年,朝臣大概是什么样子,什么立场,对昭有无作用,殷长嬴也能看清楚了。 殷姮可以肯定,等殷长嬴真的收回权力,现在的三公九卿至少要被清扫掉一半乃至更多,因为殷长嬴绝不会让无能、平庸之人占据高位。 殷长嬴只用两种人,一种是有能力的人,一种是听他话的人。 就在庭议举行得正热烈时,郑高弓着背,无声地走了进来,站到殷长嬴身畔,就见殷长嬴突然抬起手。 霎时间,所有声音都停止,众人面容肃穆,齐刷刷地看着昭王。 郑高会意,立刻让寺人们给诸公奉上香饮。 显而易见,殷长嬴有事情要处理,让他们喝口水,休息一会儿再谈。 看见殷长嬴去了后殿,众位臣子都在心中揣测,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而此时,郑高毕恭毕敬地呈上一只栩栩如生的木制小鸟:“大王,公主来信。” 第29章 殷长嬴取过小鸟,蕴藏巫力的指尖穿过木制的外壳,将鸟腹之中蕴藏的绢帛取了出来。 这张绢帛看似不大,但摊平之后,里面的字可不少。 殷姮详细写明了自己在褒斜道的种种见闻,包括她是如何感觉褒斜道这段路的“气”有异常;如何运用力量往岩壁深处探索;壁画的种种见闻;以及最后,她离开的时候,在巨蛇的四周设下机关,只要巨蛇醒来,她就能感觉到……等等等等。 殷长嬴快速浏览完毕,不由陷入深思。 独臂三目的种族,以及长发如雪的种族?后者还信仰一个白发金瞳的男子,至少长达近千年? 几乎是第一时间,殷长嬴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凡俗人类,也能拥有千载寿命吗? 低眉敛目的郑高就看见,大王看完公主的信之后,沉思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重新回到前殿,继续方才被中断的庭议。 但这次,庭议结束得很快。 一方面是因为基调已经定下来了,昭国重臣达成共识,只要不是许节接替这个守将之职,谁来都可以。接下来就是具体操作环节,如何令郑王猜忌许节,又如何让其他五国在这件事上一条心,共同阻止郑国将领为高杳关守将即可。 另一方面就是,大家都对殷长嬴刚才为了什么事中断庭议很好奇。 就当这些人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殷长嬴终于说了第一句话:“长信侯,留步。” 姜仲心中一紧,却还是重新坐回自己的席位上。 其他人只恨自己没有千里耳,不能离开宫殿后,还能听见大王与姜仲说什么。但他们都忍不住猜,大王为什么主动让长信侯留下来呢?莫非终于忍不住,想要向长信侯开刀,以夺回权力? 他人尚且这么想,姜仲心里更加忐忑,他忍不住想昭王如果要处置他,会用什么理由,然后越想越觉得……这几年他的所作所为,足够死一千次,一万次! 霎时间,冷汗就浸透了姜仲全身。 虽然姜仲也不明白,见多识广如自己,为何对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如此忌惮。但他潜意识里,却不敢摆出任何傲慢的姿态。 殷长嬴并不愿去探究姜仲复杂的内心,他只是很随意地问:“听闻仲父令门客们编写了一本书,名唤《山海图》,记录了上古明君贤王的一切故事,以及过去的许多奇闻逸事,各式掌故?” 姜仲听见殷长嬴犹如聊家常一样的口吻,更加警惕。 但《山海图》又是他平生极得意之事,毕竟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早就不求什么“利”了。 论财,多年前,他便富可敌国;论权,他已经是一国相邦,又在少年君王未亲政之前,打理国事,做到了为人臣子的极致。 正因为如此,姜仲能贪的,无非一个“名”字。 这才是他耗费无数人力财力,命门客们编写《山海图》的原因,只要这本书能永远地流传下去,他姜仲的名字,自然也会名传千古,百代流芳。 姜仲不知殷长嬴为何提起《山海图》,左思右想,也没想到有什么问题,便只能说:“不曾想到,这本书的名气竟已传到大王耳中。若大王不嫌此书粗鄙,臣立刻命门客抄录一份,上呈给您。” 殷长嬴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姜仲看见这位少年君王已经透露了送客的意思,便主动告辞,但从昭王宫出来,回到自家府邸的一路上,他越想越觉得不安。 等一回家,他立刻召集自己的几个心腹门客,单刀直入:“大王命我呈上《山海图》以供赏阅,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门客们听闻此言,脸上都是只见惊,不见喜。 这些门客之中,有一人来自梁国,名唤杨辕。 此人本是小吏出身,但拜入名师门下学习,颇有见识,又善于揣摩他人意思,挺得姜仲倚重。 故杨辕第一个站出来,劝到:“相邦,大王这是对您有所不满啊!” 姜仲不由皱眉:“何以见得?” “相邦编撰《山海图》,声势浩大,如此巨作,三年成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杨辕叹道,“大王若是听闻,会怎么想?” 这恰好说中了姜仲的隐忧。 《山海图》的编撰,其实是从五年前开始的,但真正搞得人尽皆知,却是两三年前的事情。毕竟当时姜仲手握昭国大权,人人趋奉,知道他好名,欲著书立说,流芳青史,自然应者云集。 姜仲之前不觉得有什么,可今日想来,先前的情况轻狂傲慢,无异于如今的催命符。 又有门客道:“相邦,众口铄金,并非长久之计!” 姜仲不由叹了口气。 他知道门客们的意思,无非是觉得姜家也应该送女入宫。若此女成博得大王宠爱,自然会为姜仲说话。而不像现在,大王的后宫中美人众多,却无一姜氏亲近之人。 但姜仲也没办法。 他当然想送自家女孩子入宫,人选都备了近十个。结果宋太后似乎对他动了真情,一听见他竟要送女,立刻将脸拉下来,想起了他府邸中的花红柳绿,二八佳人。 宋太后可不是多么明理的人,她喜欢你的时候,太后印你随便拿去盖,什么诏令都写得出来;不喜欢你的时候,你跪下来求她到死都没用。 姜仲开罪了宋太后,不得不放下身段,哄了无数次,又送了许多珍宝,才令这个女人重新眉开眼笑,但送女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门客们见姜仲为难,知道此事涉及太后,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多说。但杨辕却直言不讳:“相邦,当断不断,反受其害啊!” 他就差没直接说——你和太后保持这种畸形关系,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错,太后年轻的时候确实风华绝代,但现在已经三十多岁了,脸上开始有了皱纹,身材也不如年轻少女。 更重要的是,其他女人都围着姜仲转,小心服饰他,可到了太后这里……谁服侍谁还两说,何必呢? 假如宋太后是个明理的女人,能够带给你巨大的利益,倒也罢了。 可你现在这样子,好处没沾到多少好处,骂名倒是惹了一身,还有可能被大王记恨,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 第30章 杨辕的话虽然直白,姜仲却没有动怒。 事实上,他早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一开始与宋太后保持情人关系,一方面是因为殷长嬴亲政之前,太后拥有军国大事的决定权,作为百官之首,他不能让这份巨大的权力落到其他臣子手里,威胁他的地位以及政治理想; 另一方面则是,宋太后当时不安主少臣壮,为巩固地位,有意逢迎,用女人最原始的方式来笼络这位相邦。 没错,宋太后确实不如年轻时美丽,但她的地位却成了巨大的加分项。有几个男人能抗拒一个风韵犹存,又是一国太后的妇人主动俯身,成为自己的情人? 更何况,按姜仲当时的想法,距离殷长嬴亲政还有七年,足够他为自己树立巨大的名望和关系网。到那时,殷长嬴也需要依仗他,未必能在几年内动得了他,他还能徐徐图之,说不定能混个善终呢? 现在的姜仲只想回到三年前,抽死当时飘飘然的自己。 可如今,他已经骑虎难下。 别的不说,光说殷长嬴那里,姜仲与宋太后的私情,真没有被这位少年昭王在心里记上一笔吗? 姜仲深恐自己被殷长嬴记恨,有心要寻找退路,前提条件就是他必须与宋太后断了。 但他却知道,这事万万不能由自己而起,只能由宋太后那边来断。 原因很简单,只有宋太后“抛弃”了他这个情夫,他才有可能安然无恙; 若他“抛弃”了宋太后,且不说这个女人会如何恼羞成怒,在殷长嬴那里,他更过不了关——你和我亲生母亲有私情也就罢了,还敢把她甩了?以臣欺君,罪该万死! 所以,他绝不能主动给宋太后送英俊男子,因为这就是一个嫌弃的信号。但假如不让宋太后接触别的男人,她又怎么会舍弃唯一的情夫呢? 姜仲心中长叹,决定尽快物色合适的人选,想办法赠给宋太后。而在此之前,他也绝不能开罪殷长嬴,最好能在对方身边安插自己的人。 送美女这套,目前是行不通的,但要送陪伴在昭王身边的属官,就必须慎重。要是第一次送的人不对,就没有第二次了。 故姜仲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杨辕身上,沉吟片刻,才道:“《山海图》字数上万,其中又有许多乡野传说,大王未必有耐心一一细看。杨辕,你口才好,若大王问到,你便为大王详细讲解。” 杨辕大喜过望!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去战场上厮杀,但想当官的人比比皆是! 对杨辕来说,姜仲能给他的,无非就是一场富贵。可昭王却能给他一官半职,甚至让他平步青云,成为三公九卿! 他这么努力钻营,竭力为姜仲出谋划策,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姜仲将他推荐到殷长嬴身边吗? 故他立刻行了大礼,郑重地说:“相邦再造之恩,辕没齿难忘。” 姜仲捻了捻胡须,没有多说什么。 这位百官之首当然能看出来,杨辕是个很有野心的人,这令姜仲十分担心,自己推杨辕上位,杨辕得势之后,会不会变成白眼狼,反咬自己一口。 但姜仲别无选择。 他必须派个钉子到殷长嬴身边,最好能了解殷长嬴所思所想,让自己能第一时间掌握情报,作出正确的应对。否则再这样下去,迟早哪一天,姜仲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以姜仲对殷长嬴的判断,这位少年昭王自身就是难得一见的天才,等闲庸才根本不可能被他看中,只有杨辕这种同样天才的人物,才可能入殷长嬴的眼。 所以,姜仲别无选择。 这种时候,他就算看出杨辕是一头狼,也只能咬牙把他往上推。 还在褒斜道的殷姮不知道,她的一封书信,殷长嬴一个不经意的举动,提前让两个对“历史”影响颇大的人,早了近一年登上舞台。 她只是奇怪,施加“风”之力量的机关小鸟为什么还没回来。 待到五天之后,栩栩如生的小鸟扑闪着翅膀,姗姗来迟,殷姮才略带惊讶地发现,殷长嬴居然给她回信了! 这有点超出她的意料之外! 她知道她写的信,殷长嬴肯定会看,但以对方的性格,看完了,有些事情记在心里了,也就罢了,顶多批个“阅”字,已经算很看得起写信的人了。 别问殷姮怎么知道的,因为殷长嬴对臣子的奏折就是这个态度。 但殷长嬴居然给她回信了,虽然信如其人,言简意赅,半句废话都没有,内容却都是殷姮关心的事情。 首先是褒斜道的沿革史,包括周边之前是什么国家、民族等;第二就是那条蛇,让殷姮找出驯养之法,若能为昭国所用,就可饶它性命;若是不然,有朝一日,还是要处理掉,毕竟,这条蛇存在,始终会威胁栈道安全。 殷长嬴还在心中提到,独臂三目暂无记载,但白发国,他从《山海图》中找到了一个典故。 据说,极西有个国度,人人从生到死都须发皆白,而且生下来就有一只名叫“乘黄”的动物相伴,双方分享悠长寿命。若白发国人咽气,乘黄立刻就会死去;若乘黄死了,那个人也会迅速衰老,没过几年就步入死亡。 殷姮看完殷长嬴的回信,不由陷入沉默。 感情殷长嬴为了了解这些,还去看了《山海图》?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山海图》目前还没正式流传,应该只有姜仲和他的门客们知道全部内容吧? 以殷长嬴的行事风格,肯定是开口索要全本,然后快速浏览,找出自己想了解的内容,顺便把整本书背下来……但殷长嬴“突然想看《山海图》”这一举动,会不会被人误解,认为他想敲打姜仲? 殷姮思考了十秒,便不再去费神想这种问题。 昭国的政坛暗涌,与她何干? 与此同时,某个幽暗的角落。 “姜仲在命人暗中寻访男宠。”嘶哑的笑声,令人不寒而栗,“看样子,不用我费力接近他,再把他同化了。” 相邦身上也有昭国气运,若非万不得已,他可不想浪费力量在姜仲身上。 只见这人抬起布满鳞片的双手,摸着温顺跪在他脚边男子的头颅,下达指令:“你,想办法去当姜仲的门客,然后,在他的推荐下,成为昭国太后的男宠!记住,务必要让昭国太后与你生下儿子!” 唯有血脉之亲,才好进行某些……特殊仪式。 第31章 昭王长嬴三年,季春(六月)初。 历经七十天的跋涉,容尚终于带着长长的队伍,到达了岷郡的郡治,安南县。岷郡太守柳合率领郡县上下官员,出城十里相迎。 当然,主要是迎接殷姮。 柳合早已收到公主持王节,乘王驾,来岷郡主持羌水祭祀一事。 虽然他也很苦恼,认为岷郡被当成了大王流放公主的地方。偏偏他身为臣子,对这个公主轻不得,重不得。公主若有什么闪失,倒霉的还是他。 但眼下,最牵动他心神的事情,还是一同到来的十万奴隶、囚犯。 正因为如此,柳合先是与容尚会和,两人寒暄了几句。柳合从容尚那里了解到,公主一路都没出面,只是女官代为发表意见后,心里大概有数,却还是决定把礼数做足,两人便一同前往安车附近,拜见公主。 柳合姿态摆得很正,不卑不亢,却也没有任何傲慢:“府中已备好席面,还请公主移驾。” 出人意料地,标宛子却出来传话:“公主有命,直接往玉垒堤去。” 霎时间,柳合与容尚面面相觑。 怎么?难不成公主还把所谓的祭祀当真了不成? 容尚眉头紧锁,心里暗道又开始了,觉得公主麻烦的同时,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对他来说,只要把公主以及随行的队伍,还有十万人一同送到岷郡,任务就算完成了。他之所以还没回去,无非是因为还差一道交接的手续,柳合必须派人验看这十万人死了多少,并向朝廷上报。 但从这一刻起,公主已经交由柳合负责,而不是他容尚。 只不过话虽如此,可他容尚还带兵在这里,就要护卫公主的安全。 毕竟,昭王是公主亲哥,宋太后是公主亲妈,万一公主出了什么事,虽然按道理与容尚无关,可谁让你当时在现场呢。人家正在气头上,不和你讲道理,直接找个理由把你发落了,你又能怎样? 柳合倒是真愣了,可他反应也很快:“祭祀并非朝夕之事,如今场地都没有建好,还望公主暂缓几日。” 标宛子板着脸,重复了一遍:“公主有命,直接去玉垒堤。” 柳合见状,顿觉不对。 他虽然远在岷郡,却也关注着王都的动向,往来的商人们也经常会给他带来最新的消息,虽然所谓的最新,往往都是几个月,甚至大半年之前的事情,却至少没脱节得太厉害。 所以,柳合知道,公主何止是不受宠、被冷落,简直就是被王宫乃至朝廷上下忽视。明明是嫡出的公主,却混得比一些女官、贵妇都不如。 但看公主这不容置疑的态度,还有女官不折不扣执行的样子,所谓的传言,似乎有些站不住脚? 一个常年受到冷落的人,她身边的人要么受惯了欺凌,唯唯诺诺;要么因为心怀怨气,想走却不能走,有些抑郁。 若真是如此,他们会像眼前的标宛子一样,严格执行公主的吩咐吗?又会如此……哪怕面对一郡之首,也毫无畏惧吗? 究竟是什么给他们的底气? 难道这些王宫出来的人真以为,柳合奈何不了公主,也奈何不了他们吗? 这可是岷郡,柳合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郡守掌握财税、军政等大权,与土皇帝没有多大区别。 公主他不敢杀,只敢关起来,但公主身边的人,他还不敢动? 反正岷郡是公认的险恶,哪怕标宛子出身名门,只要报个水土不服病逝,谁会当一回事? 一时间,柳合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还是觉得此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所以他很快就下了决定:“还望公主稍待片刻。” 然后,他就喊了郡尉等属官来,让他们负责去办这十万奴隶和囚犯的交接。实在是这么多人,必须立刻安置下来,否则时间拖长了,就容易生乱。 容尚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逃避一下公主的事情,因为他一直觉得,这个公主是个大麻烦,能不沾就别沾。 所以,他很主动地说要留下来,说要处理相关的交接事宜。毕竟清点十万人也是很麻烦的事情,而队伍的名单,官吏的安排等,都是他手下的人最清楚,若没有他在,效率就没那么高。 殷姮在安车中,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暗道,这位柳太守是个能人啊! 这么短时间内就能做下决断,而且不吝于放权给属官们,这都是优秀官员必备的特质。 但同时,这也间接地反映了,柳合在岷郡的威望很高,能力和手腕也都很足。其他人对他都心悦诚服,所以他笃定,就算他放权,也没人敢架空他。 否则,以昭国官场一贯的惯例,优秀的副手,往往会想办法将主官给架空,自己把所有能办的事情全都办了,踩着上官的尸体来凸显自己。 眼看着柳合吩咐几句话,其他人纷纷去做。殷姮心里有数,就不再去管了,此时,她的意识已经慢慢向外衍生,扩散。 然后,察觉到了远方的山川与河流中,透着极度的暴虐与“不详”。 第32章 安南县位于羌水中上游,地处平原,不远处就是连绵不绝,一望无际的岷山,这也是岷郡郡名的由来。 这条犹如卧龙一般险峻幽深,又纵横近千里的山脉群,既是一道天险,保护着岷郡不受外界打扰,自成一方天地;却也导致岷郡的交通、文化等,都十分闭塞。 正因为如此,昔年夏王室评定中土九州,岷郡以及更偏远的樊郡等都没有列入其中。 公卿们对这方水土很不屑,认为是蛮荒之地,寸草不生。由于位处西南,就按照东夷西戎,南蛮北狄的顺序,起了个戎州的别名。 但伴随着夏王室的衰弱,人口的繁衍,以及战争的需要,位处西方的昭国意识到此乃兵家兵争之地,也是争夺天下的关键之一。所以昭国连续三代君王宁可放弃东征的步伐,将全部的力量用在打下、建设、安定这片西南大后方。 昔日岷、樊二郡,本来有十几个小国,但在昭国军队的攻势下,皆荡然无存。别说王室贵族,就连国都也被夷平,重迁。 而安南县,就是昭国划定岷郡范围后,新建的城池。 昭国之所以将郡治定在这个地方,明面上的原因只有一个——方便修河堤,治理羌水。 至于郡治距离羌水最险的一段路这么险,万一出事,会死多少人……不就是因为险,才要定在这里吗? 治水这事又没有定数,三五年就完工的也有,上百年不完工的也有,不能像其他工程一样,随便就把工期定了,没按时间做完就处斩。 这样一来,就有个问题——昭王怎么知道玉垒堤修得怎么样了? 要是岷郡的官员敷衍了事,天天哭着治水辛苦,问朝廷要钱要人。结果,到手的钱全吃喝嫖赌花完了,人也报个病死,转手就卖给奴隶商人,半点都不用在实事上,朝中公卿们也不知道啊! 昭国君王从不高估臣子的节操,所以殷姮的曾祖父打下岷郡后,强硬规定,郡治就定在羌水最险的地带周边,不许迁移。 反正羌水治好了,你们这些当官的自然安然无恙;没治好,你们就自己当泽国的鱼虾去吧! 唯有这把利剑悬在头上,岷郡大大小小的官员才这么拼命,实在是怕哪天羌水真的暴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们的小命就全要玩完! 殷姮听到这段逸闻时,佩服自己这辈子的曾祖父深黯人心。因为她很清楚,假如不这么弄,洋工一磨就是几十年的事情,这群官僚未必做不出来。 由于前往玉垒堤最快的路,就是穿过安南县,殷姮利用“风”的力量,沿途将安南县粗略一扫,心里就有了数。 与其说安南县是一座城市,倒不如说,它更像一个半军事半工业的基地。 正常的城市,当然要有商人,有富户,有小吏,有奴仆,还有生活在城市里,以各种职业,比如说给别人打短工啊,比如说卖力气或者手艺为生的百姓,按照这个时代的叫法,应该是“国人”。 当然,也有生活在城外,以种地为生的自耕农。 更重要的是,这些往往都是以家庭为单位的。 一个家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这才叫家。 但这些,安南县统统没有。 安南县最多的,只有一种人——成年的,精壮的男人。 人数大概在二十万左右。 假如加上新迁来的十万人,这已经抵得上昭国一个郡的人口了。 殷姮发现,大部分的男子都住在统一修建的房子里。说是房子,其实也就是就地取材的竹屋。 大概是为了防止羌水泛滥,房子做了两层,下面一层就是用竹子撑着,上面一层住人,屋顶搭个草棚子就行了。屋子里头既没有煮饭的瓮,也没有席子,就这么空荡荡一个房间,只是个睡觉的地方罢了。 殷姮算了一下竹屋的数量,除以人口平均数量,得出结论,每间屋子里大概要睡二三十个大男人。 由于是大白天,男人都不在屋子里,有些人在城外种地,有些人去了河堤。 这其实就相当于一半屯垦,一般修筑工事了。 统一的房子,按这个来编号,一人出事,全屋连坐,这也很符合昭国的规矩。军事化管理,律法严苛。 可女人有多少,又住在哪里呢? 殷姮没仔细算,只估算了一个大概,认为女人的数量差不多在四千左右。 至于老人,基本上没有;小孩,有一些,但不多,也就寥寥数百。 毕竟,有女人,才有孩子。 而这四千个女人,除了五六百个一看就是官吏家眷、女婢,与家人同住的女子外,其余三千多个女子,基本都住在安南县西部的一大排竹屋子里。 她们多半形同枯槁,骨瘦如柴,眼中只有麻木和绝望,毫无生机。即便如此,很多女人的腹部也高高隆起,哪怕以她们现在的状态,生孩子很可能就要了她们的命。 殷姮的脸色有些难看。 她很少情绪这么外露,身边的人见状,无不噤若寒蝉,人人都把头埋得不能再低,恨不得立刻从安车上消失。 而就是这一瞬的不悦,令原本温驯的“风”,突然多了一丝锋锐! 顷刻间,汹涌的水流声,自不远处传来! 此时,整支车队已经穿过了安南县,到达羌水附近。 柳合见羌水又在暴涨,俨然有再度泛滥之势,立刻掉转马头,来到安车附近,急急道:“公主,此处危险,还请速速回到安南,登上竹楼避难!” 他话音未落,羌水竟已平地生波,水流汇聚,高达数丈,向岸边呼啸而来! 如此恐怖的场景,震得众人脚都软了,饶是柳合见多识广,也不由大脑一片空白,马儿也意识到了危险,不断嘶鸣。 众人满心绝望,以为自己马上就会被洪水吞没。 下一刻,岸边泥沙随着狂风,汇成巨幕坚墙,挡下了这排山倒海的一击! “是谁!”震天的咆哮声,在这方土地响起。 羌水之中,缓缓升起一只身长数百尺的鳄鱼,准确无误朝着车队的方向,恶狠狠地问:“是谁入侵我的领地?” 面对如此奇异的情景,所有人吓得再也站不住,或瘫倒在地,或不断叩拜,或吓得僵住了,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而就在这时,一个悦耳至极,却无比冷漠地声音响起:“昭国公主,殷姮。” 第33章 自报姓名的时候,殷姮已经站到了岸边,与江心的鳄鱼遥遥相对。 然后,她就看见鳄鱼脸上浮现很人性化的困惑:“公主?那不是人类的叫法吗?我记得,我以前吃过好几个公主。” 这句话听上去很像恐吓,殷姮却知道应该是真的。 数百年前的昭国,面对泛滥的洪灾,尚且有拿公主祭河神的习惯,何况岷郡这等蛮荒之地? 大型祭祀嘛,肯定要用人当祭品。祭品的身份越高贵,自身越纯洁就越好。童男童女,妙龄少女,都是祭祀的好材料。 羌水的平稳对岷郡太过重要,以前的小国为了维护稳定,舍一两个公主祭祀,又有什么稀奇? 但她却毫无惊惧之心,平静道:“我是人类。” “人?”鳄鱼有点吃惊,上下打量殷姮。 在它的视觉中,没有美丑之分,但它能感受到殷姮体内极其磅礴的力量,强到令它本能觉得危险。 这也是它为什么愿意停下来,与殷姮说话的原因。 鳄鱼疑惑地问:“你与姬青阳是什么关系?” “那是何人?” “你们人类中的第一强者啊!”鳄鱼伸出爪子,挠了挠头,“他的名字通过每一缕风,每一滴水,每一片树叶,每一只飞禽走兽,传遍天下,就连我都有所耳闻。在他之前,我们根本就不在意所谓的‘人类’,在他之后,我们全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不能忽视的种族,名字叫‘人’。” 殷姮记下这个名字,并问:“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鳄鱼没太大的时间概念,回忆了很久,才说:“应该是两千年前?三千年前?还是四千年前?记不清了。” 千年时光,对鳄鱼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瞬。 就如清晨到落日,对人类来说,不过半天,对蜉蝣而说,却已是一生。 殷姮心里有些感慨,神情却很漠然:“我与姬青阳无关,而我这次前来,只想问你,这两年来,羌水多发洪灾,是否与你有关?” 鳄鱼理所当然地说:“洪水?哦,你说涨水啊!他们在我身上动手脚,让我不舒服,我就把他们赶走。” 听见这话,渐渐回过神来的柳合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柳合原本十分惊慌,毕竟羌水中出现一条超级大的鳄鱼,还口吐人言,怎么看都像妖神降临人间,违背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 这种情况下,人类根本无法反抗,只能接受即将到来的一切,无论好与坏。 但殷姮将这巨大的灾祸拦了下来。 不仅如此,殷姮平静的态度,以及鳄鱼对她的客气,给了柳合极大的底气。让他认识到,就算是这条能操纵羌水的鳄鱼,也非不可战胜。 柳合毕竟是个聪明人,他不怕处境有多困难,就怕自己面对的是没有解决方法的绝境。 一旦告诉他,这问题有解,哪怕希望很渺茫,他就立刻能冷静下来。 而现在,柳合已经从鳄鱼和殷姮的对话中,听出了几个含义。 一,这条鳄鱼,应该就是羌水水神。 二,鳄鱼虽然不排斥吃人,但它不会主动以人类为猎物。掀起洪水,只是赶走人类,避免他们修建玉垒堤的方式,而不是为了猎食。 三,这条鳄鱼拥有足够高的智慧,或许是可以谈判的。 这三条,尤其是第三条,令柳合有点心动。 假如羌水水神能够谈判,只要经常送上祭品,让对方别兴风作浪就行。若对方更好说话一点,同意他们修建河堤,岂不是更好吗? 但这时,他就听见殷姮宣布道:“岷山、羌水经过的岷郡、樊郡,皆为昭之国土。你屡次掀起洪水,杀死昭之子民,本应罪无可恕。看在你不知情的份上,若愿接受昭之册封,供昭驱使,或能留你一命。” 霎时间,鳄鱼的神色变得十分凶狠:“你说什么?” 殷姮面色不变:“我奉王命,前来征讨于你。若你愿意投降,此事便皆大欢喜。” 她当然知道其他人怎么想——既然鳄鱼能交流,那就和它谈判吧,反正年年祭祀就行了,保羌水平静不就行了吗? 但殷姮不愿。 既然能用更好的方式解决问题,为什么要每年牺牲活人当祭品呢? 而她心中也清楚,殷长嬴必定也不接受所谓的“谈判”。 对鳄鱼的祭祀再怎么盛大,也无法做到真正控制鳄鱼,万一这家伙欲壑难填,胃口越来越大,索要的祭品越来越多。总有一天,昭国没办法满足它。 到那时,鳄鱼撕毁条约,再发大水,又来一场泽国千里,找谁说去? 所以,在“对怪物的处理方法”上,殷长嬴虽然没有明说,但殷姮早就懂了,以这位兄长的行事风格,这件事,只有一种解决办法。 若从,便加以约束和控制,令它为昭国效命; 如若不从…… 殷姮无声地叹了口气。 鳄鱼愤怒地咆哮,犹如雷霆,震得在场所有人身体瘫软,根本无法动弹,只有惊雷在耳边炸响:“区区人类,竟妄想驱使于我!去死吧!” 伴随着他的话语,江心之中,水柱凝聚成龙,呼啸着向殷姮袭来! 两道土墙拔地而起,顷刻便有百丈之高! 眼看着土墙直接在面前生成,竟有遮住苍穹之感,孙青突然发现,自己原本流失的力气也在逐渐恢复! 几乎是一瞬之间,孙青就反应过来,他们之前毫无力气,只能瘫倒在地,不仅仅是被吓得,也是因为羌水水神无形之中的震慑,现在能动了,是因为公主将羌水水神的威慑隔开了! 孙青的心情激荡不已。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种时候,公主竟然还会保护他们! 下一刻,巨大的碰撞声穿来! 知道他们留在这里,必定会成为公主的累赘,孙青一股脑地爬起,连滚带爬,冲到姑祖母身边,将孙伯姬和标宛子扶起,然后拉着这两个人,火速找到柳合:“方伯,小子有一言:我等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公主的负担!” 柳合何尝不知这一点,但他怕自己这么一走,万一被公主记恨怎么办? 就在这时,殷姮的声音传来:“你们速速退到县城内,将这里留给我做战场。” 第34章 羌水上空,水龙与土龙拼命厮打。时而土龙将水龙拦腰截断,分为多段;时而水龙将土龙打散,化为凌乱的泥土和细沙,簌簌朝江面落下。 与此同时,鳄鱼也摇摆着尾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殷姮。 风墙凭空凝聚,拦在它必经之路面前。 仔细一看,却能发现,这道风墙竟是无数条风之锁链拼接而成!而这些锁链的每一节,都由细小却锋锐的风刃组成! 下一刻,无数风刃,向鳄鱼席卷而去! 鳄鱼反应很快,身体化作无数水珠,消失在羌水中! 殷姮立刻操纵“风”,让自己悬浮在半空中,就见她一抬手,狂风化作最锋利的刀刃,生生将不远处一座山峰的峰直接顶劈断! 霎时间,无数泥沙和石头倾倒而下,却又突兀停住。 旋即,它们便在空中组合,化作一条更加狰狞的土龙,呼啸着向江心袭来,温驯地盘到了殷姮的脚下。 殷姮站在龙头上,俯瞰怒涛汹涌的江水,心中却无比平静。 她已经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她很强。 鳄鱼虽然有不弱的智慧,但它的行事风格更偏向野兽,之前殷姮稍微展露一丝力量,它就感觉领地受到侵犯,立刻发动洪水攻击。殷姮拦下这一击后,它才愿意停下来,听殷姮说话。 假如殷姮没有足够的实力,早在被鳄鱼发现的那一刻就死了,根本不会有后来谈话的机会。 第二,不管鳄鱼是不是真的羌水水神,至少,它是可以被伤害,甚至被杀死的。 殷姮确信,“姬青阳”绝对击败,甚至杀过所谓的“水神”,原因也很简单——倘若鳄鱼所言为真,对这种寿命动辄几千年,实力又如此强横的长生种来说,它们眼中的人类,就如同其他飞禽走兽一般,并无区别。 同样弱小,同样无能,同样寿命短暂。 但姬青阳却全天下都知道了他的名字,在几千年后,鳄鱼一提起人类,想起来的仍旧是他。 殷姮认为,姬青阳要么就是杀了太多鳄鱼的同类,要么就是打败了长生种中,某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存在。 唯有如此,他才会被公认为“最强”,也让长生种们记住了人类这个种族。 说句不好听的,这就像人类面对动物一样,鸡鸭鹅鱼,人们都不介意,因为太弱小了,都是盘中餐。 但碰到老虎、黑熊,人们自然而然就会提高警惕,因为一不留神,它们就能致人于死地。 若没有足够的胜利、鲜血与死亡带来冲击,以人类寿命之短暂,实力之弱小,凭什么让这些长生种记得你? “这条鳄鱼没有说实话。”殷姮心想,“假如它真是羌水水神,玉垒堤一旦修好,羌水就会被分流,很可能对它的实力会造成一定的影响。所以它才千方百计想要阻止分水口的修建,为此不惜两年之内,发动数十次洪水。” 殷姮早就察觉到,鳄鱼身上盘旋着极度狂暴和不详的气,但刚才的交手中,她又发现,这股气的来源并非鳄鱼本身,而像是另一种无形之中,附着的力量。 这令殷姮忍不住猜想,频繁地杀人,对鳄鱼来说,是否本身也有所损伤呢? 或许,这就是长生种之所以存在,却没有出现在人前的关键? 毕竟,人类捕猎飞禽走兽的时候,就算会手下留情,却也只是为了让这些动物繁衍生息,方便明年继续。省得竭泽而渔,来年就没有口粮了。 这是出于生存的需要,而不是出于怜悯。 同理,长生种既然对“吃人”这件事不抵触,那它们为何不出现于人前?不管是圈养人类,还是勒索供奉,它们明明都可以这么做的啊! 哪怕大部分长生种不这么干,总有一两个食谱奇怪,喜欢吃人的吧? 偏偏没有,一个都没有。 这些长生种全都藏了起来,好像特意在躲着人类。 譬如这条鳄鱼,昭国两代岷郡郡守带人修了二十几年的河堤,都没见过它一次。 由此可见,假如鳄鱼不是误会了殷姮,以为她是抢地盘的同类,它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人前。 但这解释不通。 就算它们不想吃人,也没必要避开人。 不爱吃肉的人,世上又不是没有,难道这些人还要躲着鸡鸭鹅走吗? 除非…… 它们有必须躲着的理由。 殷姮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然后,她做了一个谁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她竟用风刃割开了自己的中指指腹,挤出了一滴血! 血珠慢慢向下飘落。 快落到江面上时,鳄鱼猛地从水中冲出,朝着她的位置,猛地甩尾! 这条尾巴并非真实的血肉,所以在飞舞的过程中,迅速拉长到几十丈,犹如一道巨型的锁链,拦住了殷姮的行动方向和视线! 同时,鳄鱼贪婪地盯着那滴漂浮在空中的血,张开了血盆大口,以饿虎扑食地姿态,拼命冲过去! 但就在它快要触及那滴血的时候,血珠无风自动,被“风”所携,落回殷姮指尖,化作丝帕上殷红一点。 “我果然没猜错。” 说话的同时,殷姮驱动土龙,挡住鳄鱼这凶狠的一击。 两条尾巴的碰撞发出巨大的响声,土龙身上的细沙就如同无数把尖刀,将鳄鱼的尾巴割得支离破碎。 虽然这么做的代价是土龙只剩半截,但岸边的泥沙很快飞起,化作全新的龙尾。 只见殷姮站在龙角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鳄鱼,轻描淡写地说:“人类的血肉,对你们来说,应当如同珍馐佳酿,难以抗拒吧?” 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它们为什么躲着人类走。 吃人,应该会受到某种危及自身,后果十分严重的惩罚;不吃,天天看着人类在眼前晃,却又熬得难受。 鳄鱼不再回答,身边又有五条水龙破水而出! 羌水的水位也在不断升高,即将掀起滔天的潮涌! 殷姮的神色,也已经冷了下来:“这两年来,洪水中死去的人,究竟是进了鱼虾的腹中,还是被你——吃了呢?” 第35章 快到嘴边的美味都飞了,鳄鱼的双目中顿时迸射出狰狞和疯狂:“死都死了,还要计较被谁吃了吗?” 殷姮冷冷地盯着鳄鱼,一言不发。 她可以接受飞禽走兽无知无觉,啃噬腐肉,因为它们没有足够的智慧,生存只凭本能。但她无法接受一个智慧生命,以另一个智慧生命为食。 这是根治在殷姮灵魂深处的信念。 在支离破碎,多数都是片段的记忆中,她依稀记得,前世自己所处的世界,就有非常多的智慧种族。他们彼此相处或许不容洽,但每个智慧生命都享有共同的权利。 在那个世界,人们对“公民”的认知,不来自于对方的出身、长相和种族,而在于“是否拥有智慧与情感,并能够思考”。 殷姮的家乡一直有个观点,就是,只要智慧生命的劣根性存在,战争就不可幸免。尤其是他们这种世界,随时可能接触到其它世界,就算你不对人家心怀恶意,人家也未必没有盯上你。 所以,对于战争,以及发动战争的人,他们有一套详细的律法,以及处理的方针。至于具体是什么,殷姮记不清了。 只不过,一旦出现吞噬其他智慧生命的存在,就是毋庸置疑的杀人犯,量刑非常重。若是早早就知道律法,却明知故犯,一旦被抓,可以在审判结果都没下来之前,先送到恒星监狱。然后在这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黑暗、冰冷和封闭的地方,度过漫长的大半生,甚至余生。 “天医”曾经的职责之一,就是跟着军方,抓捕这群疯子。 当然,因为她的家乡吸纳了很多世界,加入同盟,有些世界的原住民在懵懂发展的时候,意识不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犯了多大的错,因为他们根本就不认可比自己低等的智慧生命算同类。 譬如某些世界,长生种自称神族,高高在上,奴役其他短生种族。所作所为,放到殷姮的世界,足够在恒星监狱过十辈子。 但鉴于类似神族之类的种族,勉强算做未开化,不知者虽不至于无罪,却能罪减一等。只要认错态度诚恳,就必须服从安排,去做一系列有益于社会的事情,将自己的罪行赎清,才能成为合法公民。 当然,罪行越重,这个时间线就越长,需要做的事情也越多,越繁杂,越危险。 这才是殷姮之前对鳄鱼态度尚可,认为鳄鱼可以接受昭国册封的原因。 但现在,她不觉得鳄鱼有救了。因为对方根本不会认识到错误,所谓的“改造”也就无从谈起。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呼啸的风,盘旋在殷姮身边,化作无数风刃形成的锁链,然后—— 生生切开了江面! 绵延的羌水,就这样被狂风,从河流正中间分开。 与此同时,露在外头的河床部分,砂石拔地而起,与水流混合,形成最坚固的土墙! 顷刻之间,殷姮就以一人之力,将原本宽逾百丈的羌水,硬生生变成了两条宽约五六十丈的并行河流! 孙青站在安南县的城墙上,倒抽一口冷气。 一旁的孙伯姬差点吓得跪到,扶着侄孙的手,喃喃:“公主……” 柳合与赶过来的容尚倒是看明白了——公主这是打到了鳄鱼的要害上! 你不是羌水水神吗?那我就直接将羌水一分为二! 假如你有事,那就证明这招对你是有效的,只要从源头将羌水截断,分成无数条支流,你的力量就能被削弱到忽略不计;假如你没事,那么就更好了,因为这证明你与羌水的联系没有那么紧密。 换句话说,这样一来,不用摧毁羌水,你就可杀! 容尚虽然是个将军,见惯了血与火,面对如此情景,还是有点腿软。 他忍不住回想,自己这一路到底有没有得罪公主? 好像是有的,但又好像没有。 可不管有没有,他自己说了不算,公主说了才算啊! 标宛子的心思更纯粹一点,她自己无儿无女,又照顾殷姮三年,虽然不敢说对公主视如己出,毕竟宋太后还活着。但无可否认,她在心里确实将殷姮当作了自己的女儿,忍不住为殷姮担忧起来,怕她在战斗中受伤。 至于其他人,早就吓得或瘫倒在地,没有力气;或跪在地上,不断磕头了。 殷姮俯视着鳄鱼,面色已恢复沉静。 怒火席卷了她的脑海,她却比任何一个时候都平静。但她心里却明白,愤怒让她冲破了原本的临界点,变得更加强大。 不,应该说,恢复了一定的力量! 所以,原本她预估自己只能阻断百丈江水,本想在江心切割出一个长方形,将鳄鱼困在其中。但就在要施展的那一刻,突然改变了想法! 我能做到! 几乎是本能地,有个声音这么告诉她。 不仅如此,她的脑海里还闪现出了一个画面——恒星湮灭之时,她没做任何防御,静静地站在太空之中,张开了精神防御网。 铺天盖地的震荡,便止于她的面前! 霎时间,殷姮突然明白。 曾经的“天医”,究竟有多强! 而也就在那一瞬,她再看鳄鱼,目光已截然不同。 原本心底的那一丝忌惮彻底消失无踪,剩下的只有冷静与沉着,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因为潜意识告诉她,眼前的敌人,也不过如此。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心念也随之驱动。 下一刻,羌水化作无数条利箭,向鳄鱼席卷而去! “你竟然能控制羌水!” 鳄鱼的语调,已经彻底变了:“不,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殷姮轻描淡写地说,“这很难吗?” 第36章 原本随心所欲驱使的羌水,突然有部分不受控制,倒戈相向,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刺向曾经的使用者! 对鳄鱼来说,这无异于灭顶之灾! 只见羌水中心立刻有无数鳞片,缓缓垂落江底,以及大团殷红的鲜血浮现,扩散。 但就在殷姮目光与精神双重的锁定中,身受重伤的鳄鱼突然不见踪影。 跑了? 殷姮微微皱眉。 怎么跑的? 算了,只要羌水还在,鳄鱼就没办法彻底跑掉,也不必急于一时。 殷姮想清楚这点后,随手一扬,土墙化作无数细沙,飘落在岸上,堆砌了十余个土坡。原本被风与土一分为二的羌水,也再度合流。 做完这一切后,殷姮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安南县城墙上,不过须臾,便已经出现在柳合身边,淡淡道:“羌水水神身受重伤,已然逃逸。岸边沙土,尔等可随意取用,修建河堤。若要开凿支流,需上报于我,我好探察地形。” 发现她来了,众人齐刷刷低头,俯身,不敢直视殷姮,唯恐冒犯了她。 柳合到底是一郡之守,又是个能吏,心理素质比旁人好不少,无数念头在心中翻滚无数个来回,最后化作一句:“臣,遵命。” 殷姮又望向容尚,拿出手中王节:“大兄口谕:大上造容尚,抵岷郡后,司护卫殷姮之职。” 对于这个结果,容尚十分惊讶,却本能地从命:“臣,奉召!” 然后,他那受到巨大震惊的脑子,终于慢慢回过神来了。 公卿大夫们都死死盯着王宫,盯着大王。何况大王年少,手中无权,对宫禁的约束自然不够强。因为宫人、寺人们虽然生死取决于大王一念之间,但他们也不敢得罪掌握实权的太后和权臣。 如此情况下,长信侯与太后的私情尚传得人尽皆知,公主有如此神通,整个庐龙城内,却无一人人知晓? 不,大王一定知道,否则大王不会特意派公主来岷郡,但其他人…… 容尚也不笨,立刻就想到,少年昭王对宫廷的掌控力,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强。他不希望公主的事情传出去,那么就一丝风声也不会有;同理,长信侯与太后的私情被传,究竟是大王有意为之,还是根本不在意,所以不去管? 无论哪一种,都让容尚冷汗涔涔。 这种时候,留在岷郡护卫公主反而是好事,要是卷入庐龙城的是是非非,指不定哪天小命就没了。 柳合见殷姮没别的举动了,立刻道:“还望公主屈尊移驾。”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 知道大王亲妹要来岷郡,虽然坊间流言都是这个公主被流放,但大王没明说,柳合就不敢怠慢。 因为制度问题,大王没下诏的情况下,柳合不能修建行宫招待公主,却也竭尽所能,修建了一处宽敞、气派的庭院。虽然远远不能和昭王宫的建筑群相比,但在整个岷郡,已经是难寻的豪宅了。 柳合可以打包票,自己绝对已经做到了极致,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是一郡之守,手握大权,就看不起公主。 可现在,面对拥有超凡力量,随意就能捏死他的殷姮,他却还是捏了一把汗,不知公主会怎么想。 所以,他连忙补充:“院子修建得颇为仓促,来不及移栽花木,若公主有喜欢的,请告知微臣。” “这样就挺好。”殷姮回答,怕柳合会错意,又加了一句,“我需要足够空旷的场地。” 柳合这才松了一口气。 鉴于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等一行人抵达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 殷姮谢绝了柳合宴请的要求,说过几天,然后其他人匆忙往院子里搬东西,孙伯姬负责指挥。她则站在庭院的池塘边,一旁的标宛子担心地问:“公主,您今天……” 话说了一半,欲言又止。 殷姮却明白标宛子的意思,轻轻笑了笑,说:“无妨。” 标宛子还是忧心不已。 大王一直隐瞒公主的能力,明显另有打算,公主却一来岷郡就和羌水水神对上,万一这个消息传出去…… 看见标宛子还是眉头紧锁,一副放心不下的样子,殷姮安慰道:“就算庐龙城的人真听说这则传闻又如何,你以为,他们会信吗?” 标宛子一想,觉得也是。 换做四、五年前,若有人告诉她,大王和公主天生神圣,怀有奇异的力量,甚至能令江水分流,标宛子必定是不信的。 百姓或许会认为君权神授,王族无所不能,大王洞见四海,烛照八方。但他们这些公卿却清楚地知道,那只是王室用来愚民的手段,就算一国之君,也只是凡人,会老,会病,会死,会有喜怒哀乐,也会猜疑和恐惧。 假如那时的标宛子听见这则传言,只会觉得,岷郡到底是偏僻之郡,百姓愚昧无知;柳合大概也不想在那不毛之地当郡守了,才抓住一个机会,就这么谄媚讨好大王,用神话大王同胞妹妹的方式吹捧大王,目的是为了换个富庶的大郡。 想到这里,标宛子就放心了。 这几年,她一路看下来,发现公主平素虽然沉默寡言,但却非常有主见,成熟到不似这个年岁的孩子。而大王的心智、手腕、力量,无不令标宛子心悦诚服,认为大王天生就是君王。 所以,标宛子一直非常担心,她怕公主会因为有自己的想法,与大王发生冲突。 标宛子的这份心思,殷姮心知肚明。 作为昭国的一分子,标宛子不希望殷姮和殷长嬴闹矛盾,因为他们两个都拥有超凡力量,一旦针锋相对,不是大王与公主的争斗,而是两个强者的对抗; 作为殷姮的伴妇,标宛子为了殷姮好,不希望殷姮以妹妹的身份忤逆兄长,以臣子的身份质疑君王。 虽然殷姮自己顶多能理解第一条,没办法认同第二条。但这位女性长辈对她真诚的好,她还是能感觉到的,所以殷姮偶尔也会向标宛子解释一些事,以宽对方之心。 比如现在,殷姮告诉标宛子,她展露力量就是殷长嬴的意思,标宛子就不会担忧到彻夜难眠了。 但殷姮却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因为她需要标宛子做另一件事:“宛子,你替我问一下柳郡守,安南县东边的那些女人,都是什么来历。” 第37章 标宛子领命,刚要告退,殷姮突然想到,自己这么做,柳合会不会误以为她在问罪? 殷姮之所以一路上对容尚冷冰冰的,命人传话,不容置疑,主要是因为她当时没展露力量,只能仗着王节,王驾,以及一个公主的名分狐假虎威。若她态度稍微有一丝软弱,就会失去权威,说话便不管用了。 但现在,她已经用力量证明了自己,整个岷郡上下都必须重视她的意见。这时候再摆出说一不二的架势,柳合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估计会不舒服。 殷姮当然不怕柳合,可她也没必要与这种封疆大吏闹僵,这样不利于她把岷郡当试验田,探索怎么发展生产力,让这个时代变得更好。故她喊住标宛子,补充一句:“令他意会即可,不必直接问。假如他要拜见我,就让他直接来。” 标宛子应下的同时,心里也有些吃惊。 公主竟然如此笃定,认为柳合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特意赶来向公主解释?那些女人究竟怎么了? 她不认为殷姮会误判,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柳合听见标宛子的暗示,心中就是一沉,但听见公主给了他解释的集会,又松了一口气,立刻携礼拜见公主。 殷姮对他带来的礼物毫无兴趣,她自己跪坐在主座上,请柳合坐在左下首,标宛子陪坐在右下首,命宫人奉上香饮后,便问:“安南县中,女子为何如此稀少?” 柳合很清楚,公主身边的人初来乍到,压根不清楚安南县的事情,本地人也暂时沾不到公主的边,不会告诉她这些。公主却准确无误地点出了地点、人物,那就只能是公主自己“看”到的了。 正因为如此,他丝毫不敢隐瞒殷姮,只能叹道:“岷郡穷困。” 这就是最根本的理由。 岷郡山川众多,唯一的平原又隔三差五被水淹,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 以前褒斜道等栈道没修通的时候还好,因为百姓只能留在这里,无处可去。但昭国打开了岷、樊二郡和外界的通道,自然有商人到来。 这群商人敏锐地发现,岷郡的女子虽然野性难驯,性格泼辣,身姿也比较娇小,不是主流审美的高挑修长。 但这么多短处,却有一样就能补足——她们的肌肤十分白皙。 一百遮百丑嘛! 所以奴隶商人们特别喜欢来岷郡,他们用为数不多的粮食,就能带走许多女子、女童。姿色平平的就卖去当女奴;颜色出挑的,就先送到郑国去接受专业歌舞培训,然后输送到各国权贵豪富之家。 由于岷郡女奴的畅销,导致这几十年来,岷郡的女人越来越少,而女人越少,针对女人的犯罪就越多,女人就更不想留下来,从而形成恶性循环。 柳合告诉殷姮,在他来岷郡之前,岷郡的女性人人自危到什么地步呢? 安南县令、县尉家的女眷,从来不敢出门,只能窝在内宅,用高高的院墙围着。外头的下人房,只要有三十岁以下的女人居住,被下人们凌辱还在其次,关键在于,她们还会被人半夜翻墙进来偷走。过个十天半月,就能在某个野地或者林子里找到她们的尸体,往往是体无完肤,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能走的女人,全都已经走了。”柳合神色平静,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留下的这四千女人,除了部分官员家眷外,其他的都是犯官家眷。” 标宛子的脸色顿时就白了。 殷姮轻轻叹息。 她懂了。 能留在岷郡的女人,只有两种,一种是家里有人当官,有钱有权,可以护得住她们的;另外一种就是举家被流放过来,根本没办法离开,商人也不敢买的。 这也是标宛子惊恐的原因。 公卿贵族家的女眷,一向都是很自傲的,她们出身显贵,呼奴唤婢,穿金戴银,不用为衣食发愁,人生最大的烦恼就是如何觅得良人。 她们看不上那些为了谋生,奴颜屈膝,谄媚讨好的女奴女婢;更瞧不起出身低下,以色事人的歌妓舞姬。 而她们的出身也注定了,前者只能当她们的奴仆,后者就算成为妾室,生死也掌握在她们手里。 所以,这些贵族小姐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们的父亲、兄长、丈夫会因为犯了事,举家被流放。 此时的她们,失去了权势的庇护,身边也没了保护她们的奴仆,就只能沦为俎上之肉。 任何一个曾经她们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粗鄙男人,都可以凭借力量,肆意享受她们的身体。甚至把她们强抢了,蹂躏了,糟蹋了之后,还会转手卖给更不堪的人——前提是她们没被活活折腾死。 柳合当然知道,那些女子过得是什么日子,西边那排竹屋,与其说是给她们住的,倒不如说是个大型妓院。只要男人愿意给她们一顿口粮,就可以去肆意享乐。 但他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因为他派兵把这些女人保护了起来。 虽然这些士兵也不会放过这些女子,还要拿走她们的部分粮食,却好歹能保住她们的命。 否则,让她们和家人居住,不消三天,就全被偷走、抢走,然后被折磨死了。 标宛子吓得面无人色,宫人们也瑟瑟发抖,只有殷姮的神色依旧沉静。 她知道,这件事上,她没办法去怪柳合。 流放来的人,自然不可能携带金银,也不再有奴婢使唤。可他们无钱无权,谁也不会替他们盖房子。就算这群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贵族真能熬得住苦,学习手艺,把房子盖起来了,可他们哪里抵得过那么多如狼似虎的男人,怎么可能保得住自家女眷? 二十万男人,三千多女人啊! 若柳合不这么定规矩,安南早就乱成一团了。 但她还是很讨厌这种事情,所以她又问:“宫中、少府、隐官之中,都有无数女奴,每天织布、制衣、洗衣、舂米、煮饭、扫洒……为何到了岷郡,却是如此情景?” 殷姮可以理解柳合不发给这些女人粮食,因为岷郡粮食本来就不多,不能白养任何一个人。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柳合不让女人们用双手谋生,非要让她们去卖身? 说不句好听的,那三千多个女人,还能算人吗?她们已经失去了任何尊严和希望,眼神麻木,形同枯槁,除了还能喘口气以外,与活着的尸体有什么区别? 柳合闻言,不由叹了口气。 第38章 对于这些女子,柳合也怜悯过。 这些犯官不乏祖上封官拜爵,名动天下之人;也有不少本就是公卿贵胄,高居庙堂。看见他们从云端坠入污泥,妻女沦落至此,柳合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情。 他总会忍不住想,万一自己某天行差踏错,又或是因为玉垒堤迟迟没修好,触怒了大王,他的家人下场也会如此凄凉。 每每想到这里,柳合就希望能让这些女人稍微过得好一点,而不愿自己定下的规矩,有朝一日,可能会坑到自己的至亲。他宁愿自己的女儿、孙女们没日没夜地做苦役,都不希望她们这么惨。 但他别无选择。 没错,织布、制衣之类的活,多半是女人的工作。可岷郡这二十万男人,没几个要衣服啊!他们天天都是要干苦活的,修河堤,种地,一天都不带停。若是穿了衣服,这衣服岂不是半天就脏了,一个月就已经不能穿了吗? 布匹就是钱,除了富有天下的王室外,还有谁家这么糟蹋钱的吗? 就算是王宫,难道就没有衣不蔽体,每天只能干活的苦役?只是公主见不到,就以为这些人不存在,仅此而已。 做饭也是同一个道理。 呈给贵人的饭食当然要精心烹制,要舂米,要煮熟。但粮食不是钱?薪柴不是钱? 王室富有天下,所以会给寺人、宫人们做饭吃,因为这些人或许会被贵人们撞见,若是面黄肌瘦,骨瘦如柴,未免不雅。 可其他地方的奴隶就没这么好待遇了,每天给你一把谷子,让你干嚼,人不至于饿死就行了,要求还那么高,你以为你是谁?吃一个月热饭所花的钱,足够买好几个奴隶了! 至于扫洒,那就更不需要了。 除了王室公卿的宫殿豪宅需要时时打扫,以免贵人们的袜子、裙摆粘到灰尘之外,普通百姓很多累了就直接睡在田埂上,回来就睡稻草垛里,岂会在意干净与否呢? 殷姮听完柳合的叙述,顿时沉默了。 她确实没想到,在她看来算是最基本的衣食住行,对岷郡的大部分人来说,竟都不是必需品。 这令殷姮有些为难。 她本来想着,创造适合女性的工作岗位,不仅能将这些可怜的女子拯救出来,让她们靠双手自食其力,也可以吸引更多女性前来,却偏偏卡在了第一环。 没错,她确实可以用自己的身份和力量,逼柳合放人,然后让这些女子去纺纱织布,洗衣做饭,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岷郡只是她的一站,绝非她的终点,她总有一日会被殷长嬴召回庐龙城。 假如不在离开之前,替岷郡建立一个完善的生态循环,等她一走,事情未必又不会恢复原状。 现在岷郡最大的问题就是女人少,没有女人就没有家庭,更没有孩子。但女人在哪里都是稀缺资源,殷长嬴可以一次发给岷郡十万奴隶囚犯,可要他立刻派十万,不,哪怕是一万女人过来试试? 就算宫中放人,也都是嫁给卸甲归田的士兵,谁会往岷郡这种不毛之地来? 想到这里,殷姮有了新思路。 虽然她很讨厌奴隶贩子,但不得不承认,这年头,想要让一个地方快速填充大量女性,还必须靠这些家伙。 要让他们带女人到岷郡来,就必须做到两点,第一,这里富庶;第二,女性在这里有利可图。 就像郑国一样,歌舞伎事业驰名天下,所以各地商人都带着女人往那边涌,盼望自己手中也能出一个宋太后。 殷姮当然不会做这么掉份的事情,她只是突然想到,沿途看见路上也有许多桑树,可见岷郡的气候挺适合蚕桑。假如能弄出一种高端的丝织品,贵比千金,商人难道会不趋之若鹜? 岷郡本土的女人没有丝织人才,没关系,殷姮立刻问标宛子:“此次少府的随行人员中,可有蚕桑、纺织的好手?” 标宛子立刻回答:“少府从织室中,拨了一百二十名熟手随行。” 一百二十人? 单单给她做衣服,需要这么多人吗? 看见殷姮没说话,标宛子还当她不高兴。 标宛子看见少府派来的人时,也觉得殷姮被怠慢了。毕竟,一百二十人听上去多,而他们此行也带了很多布匹、丝线,但制衣、染布、分线、刺绣……等等,都要人来做,也就是将将够,可能还要日夜赶工。 故她忍不住道:“大王孝期刚过,少府实在拨不出更多的人手。” 殷姮先是惊讶,然后就是哭笑不得。 她懂了,少府虽然碍于殷长嬴的命令,必须派人跟过来。但殷长嬴不可能详细规定到每个部门必须出几个人,少府自由支配的话,就按章程办事,给殷姮配齐人手不错,却也不会有半分优待。 而且,跟着她过来的这批人,手艺估计也不会特别好。 毕竟,殷长嬴出孝了,可以纳妃嫔了。少府当然要忙着讨好大王的枕边人,顶尖的绣娘都往那边送,一个被流放的妹妹算得了什么呢? “我的衣服不急。”殷姮想了想,说,“我希望她们能改进现有的织机,最好能变成两到三人一同操控,织出更精细的布匹,更优美的花纹。” 看见标宛子似有不赞同,殷姮又道:“安南县桑树遍山,却无人采桑养蚕,这样不好。你带人把桑树最好的几个地方围起来,建立蚕屋和织场。让容将军派人看守,负责守卫的士兵,每三天加餐一次。” 然后,她又望向柳合,征求意见:“柳郡守,我欲征那些女人养蚕,她们的粮食由我来出,不知您意下如何?” 柳合虽然摸不准殷姮要更好的锦缎,究竟是为了自己享乐,还是有别的想法。但公主都开口了,又是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他自然二话不说,直接点头。 处理完这件事后,殷姮与柳合寒暄了几句,就示意标宛子送客。 然后,她一人独自坐在位置上,过了许久,方轻轻叹息。 羌水水神虽然远遁,而且暂时不敢回来,但此事不解决,岷郡就算几年内发展得再好,也会被一场洪水摧毁一切。 她必须想个办法,先把羌水水神给搞定,才能安心去处理后续的一应事宜。 殷姮已经发现了,羌水水神确实依托于羌水而存在,所以她忍不住想,能不能有什么办法,把那只鳄鱼给“抽”出来,与羌水做个切割呢? 唯有如此,此时才算彻底解决。 第39章 又是一年,仲春(二月),初。 料峭的春寒还未褪去,昭王宫中的妃嫔和宫人们,都已经换下厚厚的冬装,换上了最大程度能展现自己曼妙身姿的深衣。 她们竭尽所能地打扮自己,希望能吸引殷长嬴的注意。 公卿、侍卫和寺人们看见这些多情的妃嫔、宫人们目光永远追逐着大王,自己就连找一两个宫女当情人都成了妄想,便有人在私下调侃:“虽说宫中女子都爱慕大王,但现在这位大王却当真不同凡响。若是大王隐瞒身份,往庐龙城内走一圈,怕是满城男子就没活路了。” 另一人点头:“奈何大王勤于政事,加上现有的美人,也没几个能入大王的眼。” 说到这里,两人同时叹气。 若大王有一二宠妃,能吹吹枕边风,倒也是好事。想走门路的人,自然知道该找谁;不想走门路的,也不能得罪宠妃,礼得备好。 偏偏大王这一年来,美人幸了不少,却压根不记得这些女子的模样。 这导致昭王宫中,出现了数百年未见之奇观——后宫妃嫔的位分、乃至每晚侍寝美人的安排,都是郑高这么一个寺人说了算。 为什么郑高有这么大的权呢?因为殷长嬴根本不去后宫,都是喊人来前朝。 后宫与前朝一向津渭分明,前朝之人或许能进后宫,但后宫女子无诏不得进前朝——太后除外。 前朝分外、内、燕三朝,燕朝就是殷长嬴居住的宫殿群,郑高每天会安排数十个,甚至更多美人待在燕朝一处宫殿内,让她们梳洗打扮好。如果殷长嬴想起了,他就立刻安排人过去,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换人;若殷长嬴没想起,这些女子也只能空等一夜。 然后殷长嬴又根本不记得这些女子是谁,对他来说,美人来来去去,没太大区别。所以他不会主动说,上次那个谁谁谁伺候得好,这次再宣她来。他甚至连封赏、份例这些都不放在心上,反正身边的人都会处理好。 这就导致后宫妃子们为了见到君王一面,拼命给郑高送礼。只求郑高将她们带到燕朝,再将她们送到殷长嬴面前。 可公卿们知道这件事后,简直炸了锅! 岂有此理! 公卿们不排斥给宠妃送礼,因为那是君王枕边人,指不定哪个就能混成王后、太后。讨好了她们,将来自家人也能优先在未来的公子面前刷个脸熟,若能成为公子的伴读,就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可让他们去讨好区区一个寺人,那就太丢人了,而且也不划算。 他们讨好宠妃,图得是日后前程可期。寺人的地位却依托于王权,大王若有个三长两短,身边的寺人第一个遭殃。 可不讨好吧,更不行,这种君王的心腹之人,你也开罪不起啊! 当然,更多人猜测,殷长嬴为什么不主动去后宫?昭国这么多代君王,勤政的不少,也没见这种根本不去后宫,只喊人来燕朝的啊! 就有人猜测,殷长嬴不去后宫的原因,只怕是因为去了就要见宋太后,而这位大昭太后实在是风流放荡,听说最近直接弄了个情人当假太监,夜夜笙歌。大王看到生母如此,心生厌烦,也不是不可能。 众人眼神乱飞,认为这一猜测应当十分接近真相,却不知殷长嬴不主动去后宫的原因很简单——太浪费时间了。 昭王宫宏伟壮丽,单从燕朝去后宫核心,乘车就要三刻钟左右。有这个时间,殷长嬴可以看多少书,批多少折子? 就算闲着没事,修炼也比花时间再路上好啊!虽然他乘车的时候也一样修炼,但到底所有差异。 殷长嬴并不知道朝野对他诡异行为的猜测,此时,他刚刚看完殷姮新传来的书信,陷入深思。 殷姮在信中,主要和他说了几件事。 前几次(时间跨度大概在四个月前到一周前)的来信中,殷姮提到,她为了解决羌水水神的问题,不仅走遍了羌水的支流,抓住了好几个更弱的“水神”。还在两个月前,进入岷山深处,发现岷山连绵不绝的群峰里,有好几座山里,“山神”或者说“山灵”或者说“山鬼”的存在。 她研究之后,发现共同点,那就是这些孕育了“水神”和“山神”的地方,都有人活动的痕迹,哪怕只是个未开化的野人部落。 而殷姮在这个过程中,还发现了古遗迹的存在。 所以殷姮有了一种猜测——这些山神水神,是否以某地的精华或“概念”为核心,然后因为“人气”或者说“文明”的催化,才能诞生? 这一猜测,令殷长嬴提高了警惕。 殷姮没参与昭国的祭祀,不清楚整体流程,自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殷长嬴却知道,每年昭国君王都要带领臣子祭祀泰一神(太阳神,至高神),东君(春神)等神祇,这是自古以来就流传下来的传统。 人们祈祷太阳永远明亮,盼望春天风调雨顺,只有这样,人们才能生活下去。 至于其他神明,比如姮娥(月神)、大司命、少司命之类,都属于各地信仰,不在非祭祀不可的范围内。 假如野人部落的存在,都能催生山神水神,那么以国家为单位的祭祀,真不会滋生出更强大的存在吗? 同时,殷姮也写到,她发现山神水神身边,还可能有一种特殊的存在。 即“伥鬼”。 所谓的伥鬼,就是人类死掉之后,灵魂却因为某种原因被束缚在了某个地方,不能离开,只能依托于强者,需要它们提供力量,才能继续存在。 比如这个山神身边的伥鬼,他自称已经死掉了好几百年,甚至忘记了曾经的姓名。只记得他接触过一块诡异的石头,后来死在山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尸体被豺狼分食,却没办法离开,然后眼睁睁地看到自己的灵魂也越来越淡。 而那座山峰刚好有一个活着的山神,形象是一头鹿,性格比较温和,看见这家伙灵魂即将消散,就将力量赐予。 从那之后,这只伥鬼的命运就被鹿形山神绑定了,一旦山神死亡,他必死无疑。但伥鬼死了,山神却不会有事。 殷姮虽没明说,但殷长嬴却已经联想到了。 他将力量赐予了数百殷氏远亲,唯有郑高活了下来,这是否说明,郑高虽还是一个活着的人,可从“巫”的角度来说,已经成了他的奴仆,或者说,“伥”? 第40章 关于山神水神和伥鬼的详细情况,殷姮足足写了五张绢帛,可谓事无巨细。因为她知道,殷长嬴最关注的就是“巫”的一应事宜。 然后,在最后一张绢帛上,殷姮才写到,她在处理此事的闲暇之余,还弄出了一些于国民有益的新奇东西。 比如说,可以让水源更有利灌溉农田的水车;再比如,可以轻松碾碎谷物,使之脱壳,甚至能将麦子、豆子研磨成粉的石磨;又比如,以经纬为根基,两人操纵,一同纺织锦缎的提花机。 至于什么稻田养鱼的法子,因为昭国大部分国土都不适宜种植水稻,所以她只是随口提了一两句而已。 殷姮在信中问,这些发明创造,是现在找个理由,让柳合派人送回去呢,还是等殷长嬴亲政之后,她再送过来? 殷长嬴放下全部六张绢帛,郑高很识趣地立刻上前磨墨。 不消多时,巫术驱动的机关小鸟就振翅高飞,飞过昭王宫,一路飞越千山万水,向西南方向的岷郡飞去。 此时的岷郡,已与一年之前大不相同。 安南县南边的上千亩土地,全部翻过了一遍,只等半个月后,将水稻种下。羌水以及新开辟的支流罗水周围,竖立着几十个竹制的大水车,以及成排的水力磨坊。 水流带着水车,昼夜不停息,正在给谷物脱壳。 安南县西边靠山,也建了一大排房子,这就是蚕室和芝房——前者专门用来养蚕,后者专门用来养蘑菇。 至于安南县的北边,则是粮仓,还有织室,少府派来的织娘们手把手教导灵巧的女子,如何纺织出精美的锦缎。 而织室创建大半年以来,织得最好的一匹锦缎,就放在殷姮面前。 这匹锦缎底色是最纯正不过的黑色,上面却用黄、红、青三正色绘制了栩栩如生的凤鸟,衬托它的繁花,又用最素雅的白编织出了云朵。 织娘将包着锦缎的布掀开的那一刻,饶是训练有素的宫人们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标宛子和孙伯姬更是愣在当场。 因为她们从没见过这么美的锦缎,就好像会发光一样。 就连被邀请过来的柳合都有一瞬的恍惚,但男人嘛,对这些抵抗力到底高一些,很快就回过神来,可他清楚,任何一个女人都会为这匹锦缎发狂! 在场的众人中,唯独殷姮没有特殊的反应。 她前世好东西见得多了,所以她更看重这匹锦缎代表的意义。 在这个服装颜色和穿法都代表着礼仪和正统,不能丝毫偏差的时代,人们以“青、黄、红、白、黑”为五正色,其他全都是间色。王室公卿的衣服一般都是上正下间,正色为主,间色为辅。 但染出纯正的颜色,难度其实很大,因为植物染料到底不像工业染料那样,流水线出来的永远都是一个模板。人工提取染料,人工印染,始终会有偏差,间色才是大多数,正色更难染,才显得珍贵。 如果不是为了一举打响岷郡锦缎的名头,殷姮压根就不会这么麻烦。 当然,她发布这个命令的时候,下面的人会了意,都认为她要自己享乐。谁知道殷姮第一句话就是:“再有六十余日,便是母后的生辰。” 霎时间,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柳合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公主想将这匹锦缎作为生辰贺礼,呈给宋太后?” 殷姮轻轻颌首:“正是。” 这可大大不妙了啊! 柳合当然不能指责公主一片孝心,惦记生母,最好的东西赠给对方,这是孝顺,是政治正确。 但宋太后是什么人,柳合就算身在岷郡,也听到了无数风声。所以他很清楚,一旦这匹锦缎送上去,哪怕一时半会得到了嘉奖,可宋太后必定会派人过来,继续向岷郡索要更好的锦缎,至少不能比这匹差! 这可就糟糕了啊! 万一他们没能做出更好的呢?上位者可不管你怎么想,她要的东西,你拿不出来,那你就死定了! 而且这匹锦缎,他们也花了足足两个月才织成。假如宋太后索要更多,他们却拿不出足够的数量呢? “方伯无需担心。”殷姮淡淡道,“我自有分寸。” 她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本想找个理由,把这匹锦缎连同许多锦缎一起,当作殷长嬴的生日贺礼赠给他。 至于殷长嬴到底是分给某位太后,又或者赏赐某个妃子,都随他便,反正殷姮只是要一个明星示范作用。 试想一下,若是昭国太后,或者殷长嬴的某位宠妃,突然穿着这匹锦缎做成的衣服,艳光四射,不可逼视,其他女人会怎么想?当然要打听这锦缎哪里来的啊!对那些妃嫔、贵妇来说,别人有,我却没有,这能忍? 等听到是岷郡的,商人逐利,立刻会不惜代价赶到岷郡来,收购稍微次一等,但同样色泽艳丽,花纹繁复的锦缎。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锦缎都是钱,足以变成千金的钱! 假如那时候,柳合告诉他们,锦缎产出有限,因为织娘不够。并在字里行间透露想要扩大生产,满足王室需求,奈何没人的苦闷呢? 毫无疑问,商人们绝对会用最快的速度,带一大批心灵手巧的女子来到岷郡,只为了讨好柳合,获得锦缎的供货渠道。 但殷长嬴的回信,却让殷姮有了新灵感。 他告诉殷姮,宋太后身边多了一个假扮太监的男宠,殷长嬴初次见到对方就发现,此人身上的“气”,与当年那个怪物有相似之处。 殷长嬴本就认为这家伙有猫腻,所以按兵不动,免得打草惊蛇,又断了线索。殷姮刚好提到“伥鬼”,让殷长嬴有了灵感,认为此人或与伥鬼无异。而他还发现,长安君身边有个宠姬,也与这个男宠等同。 在信中,殷长嬴还提到,宋太后近来已经珠胎暗结,只是时日尚短,若非殷长嬴是“巫”,怕是还不能一眼看穿。 殷姮看到这里,已觉触目惊心。 长安君与殷长嬴同父异母,假如宋太后这个孩子生下来,便与殷长嬴同母异父。那怪物凑齐殷长嬴父母双方血统的孩子,到底要做什么? 第41章 殷姮没办法忘记五年前的那只怪物,那是她认识到这个世界还有另一面,并且回想起过去许多事情的契机。 所以她收到殷长嬴的信后,总是忍不住想,幕后黑手到底图谋什么呢? 这一年来,她击败了十几个山神水神,威名响彻岷郡。后来每到一地,只要当地有山神水神,都直接过来拜见她。 这些长生种也老实交代,人类的血肉对他们有致命的吸引力。 原来,对长生种来说,生命越长,就越容易迷失。它们不能离开生养自己的山林河流太远,每天又没什么事做,只能修炼。 时间久了,一直过这么单调的日子,就容易发疯。加上修炼也可能出问题,导致自己神志不清。 而人类的血肉,可以帮他们稳定神魂。 神魂的稳定,代表不容易迷失,甚至让自己更加平静,修行更加顺利。 但吃人有没有坏处呢,当然是有的。 这个世界有一种叫做“业”的东西,冥冥之中运转,长生种若是吃人,确实有可能得到一时的平静和稳定,可被业力缠绕后,更容易心魔入侵,变得更加混沌、疯狂,最后失去控制。 殷姮特意问过,它们失控的结果是什么。 鹿形山神活得比较久,听说的事情多,告诉殷姮。假如是水中诞生的长生种,堕落之后,该条水源就无法自控,会不停向四周泛滥;而山中诞生的长生中,一旦陨落,要么山峰崩塌,要么开始逐渐变得人迹罕至,寸草不生,又或者瘴气弥漫。 为了证明自己话语的真实性,鹿形山神还特意指引殷姮去了岷山深处的禁地,那里有个山谷,几十里内瘴气弥漫,就算殷姮用“风”的力量护体,想要核心地带也举步维艰。 鹿形山神告诉殷姮,那就是岷山山神的墓地。 正是因为岷山山神的死,才滋生了他们这些小山神。 由于鹿形山神是第一个出生的,所以无形之中活得了一丝岷山山神的遗泽,才知道一些当年的秘事。 就在殷姮思考此事的时候,孙青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公主,锦缎只有一匹,但太后却有三位。您若将锦缎献给宋太后,若是寿阳太后与夏太后都向宋太后索要,这该如何是好?” 殷姮停住了。 她还真没想过这一点。 殷姮本想着,宋太后已经被男宠迷得不知所以,那个男宠又别有居心,加上殷长嬴作壁上观,所以这个孩子肯定会生下来。 虽说这个时代对女性没有多少贞洁方面的要求,大家都认为,贞洁虽好,情爱也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欲望,人生本来就短暂,不要用那么多条条框框束缚自己。 尤其是在上流社会,婚前与情人弄出私生子的贵族少女,守寡后与情人有私生子的贵妇比比皆是,一般都是远远送走,或当奴仆养大,没有谁会真当一回事。 但一国太后生下私生子,终归是天大的丑闻,这孩子铁定不能活下来。 这还不同于当年的景太后,对方与敌国君王私通并有儿子,那是为了麻痹对方,时机一到就悍然出手,吞并了对方的国家。私生子也没了继续存在的价值,敌国王室嫡脉,必死无疑,景太后对自己的幼子并没有多少怜悯,让对方随生父一起去了。 可以宋太后的心智,加上殷长嬴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意思,宋太后怕是对这个男宠动了真心,自然也舍不得杀这个孩子。 假如殷长嬴有意为生母遮掩,这消息还传不出去,可殷长嬴不想遮掩,宋太后也不知道儿子有这能力,为了让私生子平安出生,乃至长大,宋太后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庐龙城,以掩人耳目。 殷姮本想着,锦缎送给宋太后,对方顶多穿一次。那时候孩子月份大了,宋太后自然要走,所谓的继续索要也就无从提起,因为享受过自由之后,她铁定不会再回庐龙城。而没有王令,就算是大王生母,也不能随便命令柳合这种封疆大吏。 但孙青确实给她提了个醒——她完全没考虑到这个世界上有个问题,叫做“婆媳矛盾”。 所以,殷姮从善如流,立刻改口:“那就当贺礼呈上,不说是送给谁的。” 后宫中的女人爱怎么争就怎么争吧,她不参和。 孙青见殷姮虽然答应了,却没当回事,不由在心里叹气。 公主现在得大王信重没错,但两人终究有年岁差距,如今又远在千里。纵然有方式联系,那又如何? 人心易变,尤其是君王。 大王此时已经有了诸多妃嫔,将来还会有王后、公子、公主,那才是大王真正的亲近之人,大王与公主的情分又能保持多久呢? 将来若是宠妃吹枕边风,又或者小人日日进谗,大王是否会猜忌同样有强大力量的公主,认为她会威胁到自己的王位? 公主明明智慧如海,也会关注小人物,对待他们这些身边之人更是细心周到,却从来不在意这些小节,这令孙青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对公主印象极好,因为公主从不仗着身份尊贵,力量强大,容貌绝世就不可一世,盛气凌人,相反,公主虽然性子冷淡,可待人极好。 她非但不打骂下人,动辄夺走人命,还对他们无比关心,让他们吃饱穿暖;对待奴隶、妓女也一视同仁,体恤他们,希望他们能成家立业。就连河堤的修建,以及安南县的扩建,还有周边河流、山脉的治理,公主都要亲力亲为,亲自去看一遍才能决定。 若非羌水水神的事情还没解决,公主早去樊郡处理盐井的事情了,哪里还会一直留在安南县呢? 正是怕她一走,羌水水神就回来报复,公主才留在安南,迟迟没有动身。 这样的公主,孙青无比心悦诚服,他由衷地希望大王能与公主亲密无间,一同治理好昭国,让昭国更加强大。可他也知道,这世界上最异变的就是人心,公主骄傲,不理会这些琐事,有可能就会成为致命的危险。 就在孙青犹豫了一下,想着怎么开口劝诫的时候,殷姮突然说:“这次贺礼的运送,就由伯姬带队吧!孙青,你跟着伯姬一起去,我有额外的事情交代你。” 第42章 听见殷姮说有事要交代孙青,众人识趣,纷纷告退。唯有柳合,临走的时候看了孙青一眼。 他与孙青相识一年,交道打了不少,见孙青聪慧绝伦,博闻强识,知机善变,相貌堂堂,不由对这个少年非常欣赏。 事实上,柳合一直在琢磨,到底将小女儿嫁给孙青呢,还是将长孙女嫁给孙青呢? 两个女孩年纪都与孙青相仿,小女儿伶俐、漂亮、讨人喜欢,但被他和老妻娇惯,脾气有些硬;长孙女温婉、贤德、识大体,相貌却只是平平。 嫁小女儿过去吧,怕他们夫妻不合,适得其反;嫁长孙女过去吧,又恐她太过温吞、平淡,笼不住丈夫的心。 但柳合迟迟未下定决心,主要不是因为人选未定,而是因为殷姮俨然是一副把孙青当作心腹的架势,而孙青天然又和殷姮上下关系,注定会被当成殷姮这边的嫡系,这让柳合踟躇起来。 孙青都能想到的事情,柳合不会想不到。 公主和大王将来是否会生出嫌隙,甚至彼此不认同,谁都说不准。 这种大人物一旦立场相悖,往往就是不死不休。柳合怕自家再与孙青这么一联姻,牵扯更深,不得脱身。 可若是不联姻…… 柳家儿孙的资质,柳合心里清楚,都只是平平。万一自己哪天没了,儿孙又是这般不中用,柳家也维持不了几日辉煌,指不定还要靠公主照拂。若是多个好女婿,多条路,岂不是更好? 孙青这等人杰,可不是随便就能遇上的,错过这个村,哪还有这个店? 柳合心绪万千,却知道自己必须一两日内就做决定,而这一决定,很可能会影响整个柳家的未来。 故他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了。 待所有人都离去后,殷姮才望向孙青,平静道:“我本打算,此番你秘密混在队伍中,同伯姬回庐龙城。自有人会带你去见大兄,届时,你只需要将这一年内岷郡发生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系数汇报给大兄即可。以你的才干,以及做出石磨的功绩,应当能去少府历练几年。” 孙青虽然心中已经有所猜测,听见殷姮这么说,还是忍不住狂喜,但他却克制住了,因为他知道,殷姮既然这么说,那就是另外有了更好的主意。 果然,殷姮顿了一顿,又道:“大兄与我一直在探索,为何旁人不能掌握‘巫’之神力,唯独我们兄妹二人拥有?但传输力量给他人的结果,就是制造活着的‘伥鬼’,此法不妥。” “这一年来,我见过的山神水神愈多,了解愈多,就忍不住想,若人在巨大的巫力刺激下,于在生死边缘游走,是否能激发潜质?而一年前,我与羌水水神战斗时,它以精神之力压迫你们动弹不得,你是土墙竖起后,最快恢复力气并站起来的人。” 言下之意,假如孙青都无法激发“巫”的潜质,其他人估计也不行。 殷姮仔细想过,无论殷长嬴、郑高还是她,除了体内流淌殷氏血脉外,还有个共通之处,那就是天生过目不忘。 在她的前世,这是脑域开发度高,精神力高的表现。 正因为如此,殷姮才琢磨,会不会成为“巫”的前提条件就是对精神力有很高的硬性要求? 而且,殷长嬴觉醒巫力,也确实是在她和怪物战斗的时候,虽然不至于面临生死危机,但那时候四周的“气”疯狂动荡,殷长嬴本就资质非凡,这么一刺激就觉醒,也是正常。 殷姮回忆与羌水水神的战斗,想起所有人中,也确实是孙青最先恢复力气,并做出了反应,便觉得这个猜测或许很靠近真相。 当然,她之所以这么急,最主要的原因是,她从殷长嬴的回信中,敏锐地感觉到,殷长嬴动心了。 殷姮当然不想制造伥鬼,让对方成为自己的奴仆,无论生前死后都握在自己掌中,这样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太残忍了。但她清楚,殷长嬴肯定是不介意的。 假如殷姮不能快速找出一种更高效,更无害,对昭国更有利的选拔“巫”的方法,等殷长嬴亲政后,他定会用人命堆出一支伥鬼军队! 这才是殷姮必须冒险一搏的原因。 若非如此,殷姮是怎么都不愿意将一个无辜的人拉进来,让他去承受这么大风险的,哪怕对方自愿也一样。 而此时的孙青,已经愣住了。 他当然觊觎过“巫”的强大力量,但他想了很久,觉得这怕与血脉有关。 公主乃是王族嫡出,大王同母,出身尊贵,祖上又是五帝之一的黑帝,觉醒神异力量是正常的。而他祖上不过臣仆之属,旁支庶出,故他也就渐渐打消了这个心思。 可听公主的意思,他竟是最有可能觉醒巫力的人? 巨大的狂喜过后,就是随之而来的恐惧与担忧。 孙青很清楚,公主说得第一条路,对他来说,完全是看得见,摸得着,知道未来该怎么走的路——公主将他引荐给大王,大王将他安排进少府,而他则努力做好大王交代的事情,慢慢往上爬,等做到少府少监,就将直属上司,九卿之一的少府监给架空。再做个七八年,就差不多能当少府监了。 这么算起来,那时孙青也就三十左右。 三十岁的九卿,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但另一条路,具备更大的风险,却也可能带来更大的富贵。 公主说得很明白,用这种刺激的方法让他觉醒巫力,注定九死一生。 虽然目前公主掌握到的信息是,只有力量灌注到比自己弱小许多的生命体内,才能制造伥鬼,而公主即将采用的方法仅仅是外界刺激,不会直接把巫力输进去,可谁知道这样有几分成效呢? 他有很大可能会死,就算侥幸活下来,也有可能成为公主的伥鬼。 公主的态度很明确,假如他不愿意,绝不会拿他来做实验,还会按照之前想好的那样,将他推荐给大王。 孙青也知道,公主是坦荡磊落之人,她这么说了,就代表她一定会履行诺言。 一边是清晰可见的光明未来,一边是晦暗难辨,极有可能性命不保的疯狂抉择,孙青破天荒地犹豫了。 第43章 殷姮见孙青一时难以抉择,便道:“距队伍启程还有几日,你可晚些给我回复。” “多谢公主美意。”孙青却很快就想清楚了,整个人的气质也一扫之前的浮躁,竟变得沉着了起来,“臣愿意一试。” 他刚刚一直在犹豫、权衡,甚至有些骄傲不安,毕竟这个选择关系到身家性命。 但就在殷姮让他回去多想几天的时候,孙青却突然想通了。 公主为何完全不在意外人对她的看法,又连“婆媳矛盾难处理”这种孙青这个大男人都知道的事情,却丝毫没放在心里? 很简单,因为公主够强。 只要公主一直拥有这么强的力量,那后宫中的三位太后,以及大王的宠妃、公子、公主,这些人对她的不满,乃至进谗,都像尘沙一样微不足道。 其他人会害怕得罪大王亲近之人,公主却没有这方面的顾虑。纵有一日,大王与公主分道扬镳,其他人能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也很小,顶多算是落井下石罢了。 若他们真走到那一步,关键原因,有且只有一个——公主的力量能威胁到大王的地位,而她的立场和态度,会对昭国有所威胁。 换而言之,其他人敬畏大王,是因为大王拥有处置他们的权力。但在公主这里,因为公主强,所以这份权力被无限削弱了。 若不是大王也掌握“巫”的力量,他甚至奈何不了公主。 假如公主不是“巫”,没有这么强,那么以昭国历来对嫡公主的使用方式,要么就将她远嫁他国去当王后,要么就将她嫁给其他国家留在昭国的质子。无论哪种情况,公主都不会有现在这么肆意。 孙青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其实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而让他下定决心的,则是他突然想到,无论山神、水神还是伥鬼,少则寿命几百,多则不知活了几千几万年。 假如成为“巫”之后,不仅能拥有力量,还能拥有更长的寿命,那他为什么不去争取呢?最坏的结果,要么就是死,要么就是成为伥鬼。 但死在这个世界不平常吗?若他留在太史局,就算做到了太史令,也可能因为天时没算好,或者卷入政治斗争,动辄死无全尸。 纵然他抓住机遇,成功做到了九卿,就能保证一辈子太太平平吗?昭国的相邦都有许多不得善终,比如给孙家带来今日地位的祖先武信侯,信任他的大王一死,新王上位,就把武信侯赶出了昭国。 相邦尚且如此,何况九卿乎? 而成为伥鬼,总比万一碰上什么事,被割一刀去当寺人好吧?前者就算死了,至少还是男人的身份死得,不至于辱没祖宗。 何况公主善良仁慈,若是因她之顾,让孙青成为伥鬼,她一定会十分愧疚,寻找解决之法。就算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也会给孙青很大的优待。 所以,孙青怎么想都觉得此事最大的风险就是他可能会死,但很多人冒着死亡的风险去赌其他的事情,却也拿不到这么高额的回报。故孙青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态度:“青,愿为大王、为公主分忧。” 殷姮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声。 这一年下来,她也看清了孙青的品格,虽然野心勃勃,也颇为功利,但在生死一事上,还是有些畏惧的。 殷姮听孙伯姬说过孙家的事情,所以她知道,孙青这种性格的养成,很大程度源于他的父亲、兄长的身体都不算好,常年在生死线上挣扎,能活下来都是运气,别提振兴家族。而他又年少多才,祖父对他寄予厚望,加上孙家日渐没落,他亲眼所见。 这种情况下长大的孙青,有着很强烈的上进心,为了往上爬,他会不惜一切,但他又很恐惧死亡。 他可以十岁就拜太史令为师,压根不回家,一直住在太史局,就是为了充实自己之余,寻找接触殷长嬴,获得对方青睐赏识的机会。但他又能在感觉到庐龙城局势不妙的时候,选择明哲保身,混到了来岷郡的队伍中。 正因为殷姮对孙青的性格了如指掌,所以她认为,孙青在回去想几天之后,答应的概率在七成以上。 可她没想到,孙青竟然都不需要犹豫几天,几乎在短短一瞬就做了决定! 那一刻,殷姮就知道,她还是小瞧了“超凡力量”与“更长寿命”对世人的吸引力。 这令殷姮对“巫”之力量的普及一事,变得更加慎重。 殷姮当即就下定决心,在激发人类成为“巫”的技术没有彻底成熟,所有“巫”的挑选都必须由她过目的时候,她宁愿选一些资质稍微平庸,但品德良好之人,也不想挑出资质非凡,却心性败坏之人。 只因后者一旦作恶,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前所未有的灾难。 怀抱着这个想法,其实殷姮都有点不想拿孙青当这个小白鼠了,毕竟孙青虽然有才,可品德这方面只能说在及格线边缘徘徊,万一这家伙走了邪道…… 但一是话已出口,殷姮言出必践,干不出出尔反尔的事情;二就是她认为殷长嬴的资质已经是震古烁今。 毕竟,她前世的记忆虽然不够清晰,却依稀有印象,故乡的人口是昭国的万万倍,甚至更多,科技程度也远超昭国无数。 那种情况下,她检测出有成为“天医”资质时,已经震动了整个上层,若非她父母位高权重,能保得下她,怕是她早就被军方秘密带走了。成为“天医”后,更成为了某些人心中的隐患,最后逼得别人不顾一切,宁愿暴露内奸身份也要杀她。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算对她天赋和能力的最高赞扬了。 殷长嬴与她的资质仿佛,其实有一定道理,殷姮一直怀疑自己之所以会成为对方的妹妹,就是因为当初她身受重伤,灵魂本能寻找安全之所时,被这股强大的天赋吸引,认为呆在对方身边能够被庇护,才有了今日的昭国公主殷姮。 正因为如此,她更不信这种等级的天赋俯拾皆是。 所以,孙青就算觉醒了,走偏了,也没关系,反正殷姮应该能压得住。就算她不去干预,殷长嬴也会处理。 一扫这个顾虑后,殷姮便站了起来,缓缓道:“你随我来。” 第44章 殷姮带孙青来到附近的一处山谷。 孙青见一路上,殷姮畅通无阻,宫人、寺人们虽然对公主独行忧心忡忡,却不敢真跟上来,只能远远目送殷姮离开,不由越发心潮澎湃,认为自己的选择没错。 唯有自己强大,才可以打破一切规则。 “你站在这里。”殷姮把孙青带到山谷中心的一处平地上,告诉他,“此乃灵气汇聚之地,在这里,你可以更直观地感知到天地灵气。” 孙青有点发怔。 此处实在平平无奇到了极点,山谷低矮,草木普通,也有飞禽走兽……简而言之,没有任何鸟兽全无,寸草不生之类的异状。 所谓洞天福地,就算不如仙家一般玉树琼芭,也不至于平常到这等地步吧? 但就在他愣神的片刻,原本平静的山谷突然就像一只怪兽,张开了狰狞的大口,大地瞬间龟裂,露出无数幽深的裂口! 几乎下意识地,孙青就要往安全的地方跑,他本能地想要寻找公主的下落,却发现山谷不知何时已经雾气弥漫,压根分不清来时的路! “公主!” 孙青顿时惊住了。 公主呢?公主在何处?公主不是说,尽量保他吗? 但下一刻,孙青立刻意识到——公主从没说过会保证他的性命,只说过觉醒为巫是一条非常危险的路,是他自己认为公主仁慈,一定会保他! 可如果公主不保他呢? 孙青终于真的慌了,哪怕之前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现在他才发现并没有!因为有公主在,他从来没真正以为自己会死。 而这时,裂缝也越来越大,孙青一个不留神,摔了一跤,脚跟处的土地就已经开裂,他的双脚顿时无处着力,只能拼命用手扒着前方的土地。而手腕撑着的地方,土地同样浮现裂纹,很快就向四周扩散! 孙青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又往安全的地方跑了几步。 可山谷就这么大,迷雾又越来越浓,到了前方的路压根都看不清的程度! 加上孙青已经晕头转向,他甚至无法记得还有哪里是安全的,而前面五步不到就被浓雾覆盖,他又没办法去探查。 而后方,裂缝就像活蛇一样,已经追了过来! 孙青忙不迭躲避,但伴随着山谷已经被裂缝覆盖,他避无可避,终于一个失脚,坠入了万丈深渊之中! 纵然在下坠的那一刻,他依旧有着某种幻想,以为“风”会将自己托起,公主会救他。 可并没有。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尖锐的岩石割得支离破碎,掉到悬崖底部,成了一滩肉泥。而他的灵魂终于脱离束缚自己的躯体,慢慢上升。 然后,孙青就看见了一生最莫可名状的恐怖之物。 不,也不该那么说。 准确地说,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巨大的、畸形的、恐怖的、骇人的……他甚至无法分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本能知道,那就是“自己”。 而他甚至也不是“看”的。 漫长的恍惚之后,孙青才意识到,自己的五感发生了扭曲。 用鼻子来看,用眼睛来闻,用耳朵来吃,用嘴巴来听…… 触觉不是靠着血肉之趣,而是用某种更高的,更不可名状的意识…… 几乎是本能,孙青想要逃离眼前的可怖之物,却又无法控制那股莫名地吸力,不由自主地向怪物的方向飘去。 就在他满心绝望之际,眼前的一切却都烟消云散。 狰狞古怪的“自己”,幽深黑暗的悬崖深处,乃至血肉模糊的尸体,都不见踪影。他还是站在山谷原地,公主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仙姿玉貌,宛若神人。 孙青拼命地喘着粗气,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有点愣愣地,带着一丝试探地问:“公主,刚才……” “你先看看周围。” 殷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这么说。 孙青环顾四周,又是一怔。 他原本觉得此处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山谷,路过都会被忽略,但现在一看,只觉此处宝光暗藏,内蕴锦绣,就连一株野草都彰显着不凡的韵味。 怎么说呢,就好比同样品种的两朵花,一朵在这个山谷,一朵在外头的道路旁,外人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但孙青如今却能发现,山谷里的这朵花充满盎然的生机,甚至有种“活”的感觉;而道路旁的那朵花,就只是普通的花而已。 “这是巫术视觉。”殷姮淡淡道,“要么习惯,要么掌握,否则你的日子会很难过。” 孙青心中涌起狂喜之情,却立刻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对殷姮行了叩拜大礼——因为他的人生,从此截然不同。 而公主,无异于他的再生父母,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殷姮坦然受了孙青的礼,才道:“在队伍离开之前,我会将自己的修行感悟分享给你,能掌握多少,就是你的事情了。” 孙青未曾想到公主如此大方,但转念一想,却又明白,这才是公主。 可另一个问题缠绕孙青心中,令他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公主,臣方才……” “你没死,那些都是我构筑出来的幻象。”殷姮淡淡道,“这是我最近研究的方向之一,如何干涉人的五感。” 孙青闻言,不由大惊:“公主——” “有了结果后,自然会抄送大兄一份。”殷姮不以为意,“你当大兄不了解这些吗?若你是这种态度,不去庐龙城反倒更好。” 孙青知道殷姮这是在提点自己,立刻端正态度。 没错,他不能因为觉醒了力量就飘飘然不知所以。 或者说,正是成为了“巫”,拥有了殷姮所说的“巫术视觉”,从另一个更高的角度去看待世界,更了解力量的本质后,他才更加明白,公主究竟有多强。 站在公主身边,孙青只觉自己如同暗淡无光的星子,旁边则是皎不可攀的明月,又或者是散发无尽光与热的太阳。 假如大王实力也与公主等同,孙青扪心自问,他绝不敢生出一丝一毫忤逆大王之心,哪怕大王要他的性命,他也双手奉上。 这样实力的差距,大到足够让人生不起任何反抗的勇气,只有绝望。 第45章 殷姮见孙青适应得很快,便道:“既然你已经觉醒了‘巫’之力量,我有件事需要你做。” 孙青立刻行礼:“还请公主吩咐。” “你先不要跟着车队一起回庐龙城,等他们走到一半再追上去。”殷姮也是临时想到的,“我需要离开安南县一趟,才能将羌水水神诱骗回来。” 孙青秒懂。 羌水水神一日不除,就一日是安南县,乃至岷郡的心腹大患。 它畏惧殷姮,不敢再次出现,偏偏殷姮又找不到它。 没办法,谁让羌水水神依托于羌水而生呢?除非它像上次那样主动暴露本体,趁机将它抓住。否则谁知道它躲在羌水的哪一段,乃至哪一滴水珠里? 总不能把羌水抽干,只为了找区区一个羌水水神吧?那就太本末倒置了。 殷姮为了提防羌水水神报复,这一年来就算离开安南县,顶多也就去一下周围的岷山,随时能够赶回来支援,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殷姮见孙青觉醒了巫之能力,便决定找他做个帮手,一同抓捕羌水水神。 孙青自然也很乐意,昭国军功最重,其他六国的军队是敌人,这些山神水神难道就不是?哪怕朝中诸公一开始不承认,可以后见多了,总有不得不承认的时候。 现成的军功摆在面前,不拿就是傻瓜。 但孙青有一事不明:“敢问公主,羌水水神判断您是否在附近的依据是什么?它能感应到您的存在,还是说,需要作出一些牺牲?” 所谓的牺牲,当然是指,假如羌水水神来试探,一次两次,不要管它。 那就肯定要死人。 殷姮思考了一下,才说:“它应该能感知到我,而我感知不到它。” 这并非因为殷姮不强,恰恰相反,正因为她太强了,存在感太鲜明了,加上她现在还没想起来到底怎么隐藏自己的力量。 所以在长生种们的眼里,不懂如何藏匿气息的殷姮,简直比黑暗中的灯塔还耀眼,隔着几百里都能感知到。 假如换个环境,或者殷姮更强一点,她也能感知到羌水水神。只可惜,现有的力量并不足以令她覆盖整个羌水,所以问题就有点不上不下地卡在这里了。 但孙青的出现,完美地解决了殷姮的困扰。 “我会将羌水‘扫’一遍,并按照柳郡守的意思,再度将羌水分出一条支流。”殷姮缓缓道,“然后,我便以‘去樊郡主持祭祀’的名义,离开安南县,乃至岷郡。” 孙青立刻懂了自己的任务:“羌水被再次分流,对羌水水神是又一次削弱,加上公主一走,它未必愿意继续蛰伏。而臣要留在安南县,拖住时间,不能让羌水水神伤害安南县分毫,更不能让它逃离。” 这是只有孙青能做的事情。 虽然岷山的一些山神与殷姮关系尚可,愿意臣服,但无论山神还是水神,他们力量覆盖的范围仅限于滋养自己的这片土地。 山神离开了诞生之地,就会变得虚弱无比; 同理,水神若是离开了自己所属的河流,也会失去大部分的力量,乃至消亡。 当然了,若是两条河水交汇,又都有自己的水神,两个水神必定会彼此争斗,不死不休,最后胜者吞噬掉败者,壮大自身。 但羌水是岷郡内最大的河水,其他河水都是支流,就算侥幸诞生了小水神,也不敢去挑衅羌水水神。 这就是为什么,此事非要孙青不可的原因。 除他之外,任何人都帮不上忙——除非殷姮把千里之外的殷长嬴喊过来,但这样只会适得其反,吓得羌水水神再也不敢出来。 “此事宜早不宜迟。”殷姮淡淡道,“你是第一个觉醒的‘巫’,大兄也会想见你,所以,你不能留在岷郡太久。” 孙青以为,殷姮的意思是,他是殷氏王族之外是第一个自由的,不受控制的“巫”,这就注定殷长嬴不会让孙青一直留在岷郡,需要接受监管和控制。 等以后“巫”渐渐多了,或许孙青就能获得自由,可绝不是现在。 对这个命运,孙青有心理准备。 殷姮见他神情,便知他想歪了。 鉴于自己刚才干涉孙青的五感,那么折腾过人家,殷姮此时就多说了几句:“你莫要随意揣测大兄,他一向用人不疑。” 以殷长嬴的性格,才不会猜忌谁呢,因为他根本就无所谓任何人对他的态度,只需要这些人好好干活就行了——殷姮除外,因为殷姮目前比他强。 殷长嬴为人处事其实非常随意,他用得上谁就给予谁官位和权力,做得好就赏赐高官厚禄,做不好就撤了。用不上谁,无所谓的时候就这么过去了,如果对方能影响大局,直接处理了,就这么简单。 拿帝王心术去套殷长嬴的人,未必会死得很难看,但关键的事情上很容易歪。 一旦根源上歪了,做出来的事情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结局是生是死,就难说了。 孙青闻言,又惊又喜,而且是惊大于喜。 他原本以为大王会猜忌他,现在听公主这么一说,大王心胸是何等宽阔? 可这样的大王,却更让他畏惧。 因为对孙家这样的家族来说,大王是什么样,其实有个模版可以套。面对不同的大王,只要用不同的策略就行。 但无论是有为的大王,还是昏庸的大王,他们都会有多疑的本性,随时警惕公卿染指王权。只要从这个立场出发,就能提前预判到大王的很多反应。 举个简单的例子,对付政敌,最狠毒也最有效的谗言是什么?就是污蔑对方想造反! 只要列举一二三四似是而非的证据,很多大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也会把这个当权的臣子给干掉。 就像后宫妃嫔诬陷,巫蛊永远是最厉害的一招,只是牵连容易太大,不好收场,把自己赔进去,全族都要没了。所以一般人都不敢乱用,还是以污蔑太子对大王不满,想要造反为主。 可公主口中的大王,完全没有任何模版可以对照的啊! 伺候这样的大王,谁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何事能令他欢愉,何事又会令他不悦?一个不好,再多的荣耀和富贵,也会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第46章 公主打算前往樊郡! 这个消息才传出半天,整个安南县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樊郡?公主去那干嘛?” 容尚在安南县好歹待了一年,也渐渐知道了戎州的具体情况。 假如说戎州二郡中,岷郡是昭国人心中的不毛之地,那么樊郡就是比岷郡还荒凉一百倍的地方,尤其与现在的岷郡,更是没法比。 岷郡自从羌水治理好之后,其实不比昭国的重要产粮之地差。稻谷第一年就实现丰收,据说那还是因为种子下晚了的原因,否则收成更好。 大家都坚信,今年按照农时来播种稻种,有公主的庇佑,一定能稻谷满仓,仓吏们还担心小狸们还没长成,数量也不够多,抓不了那么多老鼠呢! 所谓的“稻”,脱壳之后,蒸出来的米饭,容尚品尝的那一刻,激动得差点流下泪来——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软糯,这么好吃的饭!他感觉自己一顿能吃下两斤!根本就不带停! 据公主说,她还在改良稻种,希望能实现一亩地五六百斤粮食的产出。 容尚虽然是将军,却也通晓农事,知道现在产量最高的大豆,一亩地能一百多斤就是老天赏脸,难得的丰收年了。像栗、麦、稷,一亩地的收成往往不足百斤,所以小麦虽然很难吃,但昭国还是大力推广小麦,就因为小麦一年可以种两季,能收获更多粮食。 但公主却说,一亩五六百斤的产出? 容尚没办法想象那幅场景,但他相信公主能做到,并对此充满了憧憬。 因为公主说出来的话,从来没有落空过。 好比去年,公主指导大家在稻田里养鲤鱼的时候,谁都不认为能养活,只是碍于公主的命令,不得不这么做,偏偏那些鲤鱼就是又大又肥。 更不要说改良提花机,容尚也奇怪,公主根本不懂织布,但为什么就能在最关键的节点上,提出正确的意见呢? 最后,他只能像其他人一样,认为公主生而神异,无所不知。 但要容尚说句公道话,岷郡能有今天,虽然离不开公主的力量,柳合的努力,却也与岷郡自身水土丰饶,气候适宜有关。只要羌水不泛滥,岷郡就能成为粮仓。 这一点,昭国的几代大王和公卿都很认同,所以才一直派水利专家来当郡守,就为了治好羌水。 可樊郡,那是什么地方?根本就是昭国打岷郡的时候,顺手打下来,压根不关注也不在乎的地方。 他已经听岷郡的当地人说了,樊郡那里的土地十分贫瘠,就连野草都不怎么长。 据说樊郡的山羊为了吃草,居然都学会了在悬崖峭壁上行走,何况人?当地人为了活下来,那可真是茹毛饮血,却还是经常死人。 正因为这种恶劣的环境,所以樊郡没有任何自耕农、手工业者、商贾,只有一种结构,那就是地方豪强。 樊郡的每个县,都只有一家,一姓,其他人都是这家人的奴隶。 因为恶劣的环境迫使人们必须集中力量,只为活下去,才有了这种畸形的情况。 同理,樊郡的县,与其说是县城,倒不如说,是一个兼备军事防御和农业生产的大型庄园。 整个县都是人家的了,昭国还派什么县令,郡守?还不如给对方一个人情,就让当地豪强暂时领这个职位,反正人家也识相上贡。 当然,这也是因为樊郡实在太太太太穷了,朝中公卿没人看得上的缘故,否则地方豪强势力再大,难道还抵御得了昭国大军不成? 就那么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容尚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公主干嘛要去? 他身边的人倒是精明,小声提醒道:“听说樊郡盛产水银、朱砂,或许对公主有用?” 容尚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这茬。 朱砂、水银,这些都是王室才能享用的好东西,因为这时的方士们都相信,朱砂能够辟邪,水银能令人复生,所以历代君王的墓室里都需要大量的朱砂、水银,让国君能在地下神国享受与生前同等的富贵和待遇。 容尚身为公卿,不敢对王权有半分僭越,自然也想不到此事。 但经过旁人提点,他立刻觉得对啊,樊郡每年都不需要上贡粮食,只需要供给足够的朱砂、水银即可,算是昭国各郡中唯一的例外。 公主显然不可能随便去樊郡,无诏擅自离开,这可是死罪,所以公主此行,必定得到了大王授意。而大王什么让公主去樊郡,这还用想?难道大王不希望得到更多的朱砂、水银,装饰自己的王陵吗? 像容尚这般有疑问的人当然不止一个,而这个“解释”,很快也在私下传开: 公主要去樊郡,肯定是大王命令的,否则谁愿意去那里呢? 这天,几个官吏在河堤上一边捧着竹筒吃饭,一边小声议论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个声音问:“公主为什么要听大王的命令?” 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似乎有某种魔力,几人完全没多想,自然而然地回答:“公主当然要听大王的啊!” “为什么?他很强吗?” “大王就是昭国的天,昭国的主宰,是昭国所有子民的父母,也是公主的嫡亲兄长。”官吏们仿佛被某种力量蛊惑,不自觉地说出心里话,“不管是臣子对君王,还是妹妹对兄长,公主都没道理不听大王的。” 等他们说完,这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恍惚,却又没发现什么不对,继续闷头吃饭。 而这时,潜伏在水底的羌水水神转动着浑浊的眼珠子,慢慢思索。 它确实没感觉到殷恒那庞大的,犹如日月一般鲜明的存在感了,但它又担心这是对方故布疑阵,为了骗他出来。 可现在听了这些人类的话,又有些不确定。 王…… 好像那些人称呼姬青阳,也说他是人类中的王。 狼群中的狼王,一向是最强的狼担当,这么说的话,人类的王应该也是人类的最强者? 鳄鱼唯二知道的人类就是殷姮和姬青阳,所以它思来想去,都觉得殷姮如果被昭王命令离开,确实非走不可。 “再观望几天。”它对自己说,“如果她真的走了,我必要杀尽这些胆敢分流羌水,削弱我力量的可恶人类!” 第47章 仲春(二月),末。 载满诸多贡品,包括锦缎、稻谷、竹笋、石磨、水车等新奇物品的队伍,由柳合的长子、次子,以及孙伯姬带队,一行近千人浩浩荡荡,向国都庐龙城出发。 而次日,殷姮的安车轻车简从,只带了几十个人,悄无声息地朝樊郡的方向驶去。 与前往庐龙城的盛大队伍相比,殷姮此行十分低调。低调到她走了五六天,安南县上上下下的人都以为她还在。 毕竟,公主平常也神出鬼没,一般很难见到她。 但她的行踪,却瞒不过有心人。 “启禀水神大人,在下认为,公主确实已经离开了安南县。”一名昭国官吏模样的人,此时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鳄鱼面前,小心翼翼地说。 鳄鱼还是将信将疑:“你确定?” “公主随身最亲近的两个女官,孙氏已经前往国都,而标氏近日不见踪影。另外,负责护卫公主的容将军,也‘抱病’了好几天,就连亲近的副将也销声匿迹。”官吏斟酌着言辞,对鳄鱼回禀。 知道鳄鱼不清楚这些,此人立刻解释:“依照昭国律令,女官、将军,无诏不得私自离开原本所在的地方,他们既然不在安南县,必定是收到了大王的诏令。” 这就是昭国制度的严苛之处。 整个国家从上到下的官员,除了盖有王印的诏令以外,其他任何命令,哪怕是大王派亲近之人传达的口谕,他们都不会接受,更不会执行。 只有正确盖印、并且在太史局留档的诏令,才具有真正的效应。官员若是无诏行事,抓到就是杀头大罪,轻则自己一个人丢了性命,重则抄家灭族。 鳄鱼听懂了。 只见它摇了摇头,奇怪地说:“你们人类的寿命本来就短,还将生命浪费在怎么制定规则,夺走同族的性命上,真是无法理解。” 对长生种来说,夺走同族的性命,只有一种原因,那就是江水合流,地脉汇聚。短兵相接的长生种们别无选择,两个之间只能活一个。 这是生死存亡之战,才会如此酷烈。 动物也是一样,如果不是为了生存下去,它们也不会杀死同类,吃掉对方的尸体。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是绝境下没有办法的选择。 至于人类…… 鳄鱼看着这个人类中的“官”,也觉得匪夷所思。 它没办法理解,人类为什么会制定一连串规则,只为了找理由夺走同类的性命——不是面对生存危机,仅仅是他们想这么做。 它更没办法理解,为什么人类会主动出卖同族,就为了更强大的力量,更悠长的寿命,甚至都不是为了这些,而只是源于憎恨。而他们居然还认为,鳄鱼对殷姮也心怀恨意? 怎么可能! 鳄鱼之所以想要对安南县动手,并不是想报复殷姮。 事实上,它对殷姮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只有对强者的敬佩。 在长生种的世界里,与敌人战斗,失败,失去力量乃至丢掉性命,这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啊! 失败者没资格去憎恨胜利者,只能憎恨自己的弱小与无能;胜利者也不会去玩弄失败者,因为对胜利者来说,它们的目光永远会投向下一个目标。 它要对安南县动手,仅仅是因为玉垒堤的修建会分流羌水,削弱它的力量,所以它要将玉垒堤给毁了。 而只要安南县存在,玉垒堤就算毁了还能重建,所以它要彻底摧毁这片土地,让人类再也没办法踏足,就这么简单。 可鳄鱼不明白,为什么当它蛊惑人类,打听情报时,这个人类明明清醒了,甚至发现了不对,却主动投靠它? 官吏听见鳄鱼的话,非但没有否认,反而附和道:“您说的没错,人性就是这样自私。” 鳄鱼冷笑一声,丝毫不顾及此人的面子,或者说,在它的世界里,压根没“面子”这个概念:“虽然我不懂你们人类的想法,但殷姮这样的强者,你也敢背叛,这足以证明人类的野心和贪婪。” 它聆听了此人的心声,知道此人联合它对付安南县,竟是为了对付殷姮。 这令鳄鱼觉得匪夷所思。 在鳄鱼的认知里,殷姮想要夺走此人的性命,就如同呼吸那样简单。 官吏尴尬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实力低微,在这个怪物面前根本没有反抗之力,无论对方要操纵他的意识,还是强迫他说出心里话,他都只能原封不动地照办。 内心中最黑暗的一面被怪物所知,他心中不是不恼怒,但更多的,则是对殷姮的恨。 公主为什么要来岷郡呢? 要知道,公主没来岷郡之前,柳合虽然是能吏不错,可光是治水,以及维护安南县,包括全岷郡的稳定,就足以牵扯掉柳合全部的精神。 在这种情况下,岷郡死几个女人,死几个奴隶,柳合哪里会知道? 对柳合来说,贩奴的利益当然不足为道,一方面是因为柳合本身就出身大家,家中豪富,看不上这几个钱;另一方面就在于柳合有政治追求,希望修好玉垒堤,不仅能位列朝中公卿,也能名留青史。 所以,柳合绝不会去做私下贩奴之类的事情,他只希望能把玉垒堤修好,省得工期一再延误,昭王若是不满,柳合说不定要掉脑袋! 但对岷郡的其他官吏,尤其是本地世家来说,贩奴,简直就是一条暴利的生财之道! 岷郡气候本来就不好,一旦生病,人就很难活下来;玉垒堤的修建无比辛苦,更容易死人;女人在这里危机四伏,更想往外面跑。 柳合身为郡守,当然不可能事无巨细地知道这些,对下面的人来说,多报几个人“暴病”,不就行了吗? 当然,这也是在岷郡这种人手不够充足,昭国官僚系统覆盖还不够深入的地方才能这么干。要是在昭国其他郡县,哪怕人死了,还要有官吏去检查,核对牙齿等等,确认无误才能上报。 否则奴隶、女人、孩子都是钱,你说死了就死了?贪婪的官吏能一年之内把人全卖了信不信? 可公主一来,岷郡当地世家就没办法继续这么玩了,叫他们如何不恨? 哪怕公主切切实实为岷郡做好事,可只要阻碍了这群人的生财之道,自然就有人恨不得她去死,并付诸实施。 第48章 就在鳄鱼犹豫不决的时候,安南县,郡守衙门。 柳合眉头紧锁,脸上是止不住的担忧:“若是羌水水神此番不动,陈朗此人,我也一定要将之擒住,上报朝廷!” 陈朗就是那名投靠鳄鱼的官吏,也是安南县的县尉。 昭国的“尉”一般都主管军事,征兵、徭役等,县尉地位仅在县令之下,可谓位高权重。但由于安南县乃是郡治所在,上头都是陈朗开罪不起的人物,他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陈朗出身岷郡本地的世家,虽然自家族地不在这里,势力却还有那么一些。但岷郡与樊郡不一样,昭国可以容忍樊郡豪强坐大,因为公卿们对樊郡压根不在意,只要不出乱子,不牵扯昭国的精力就行。但岷郡不同,作为昭国的战略要地,岷郡本地那些不逊的世家大族,早就在昭国征服这片土地的时候,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 昭国统治岷郡,这些家族的日子,当然不比从前宽裕。昭人没来之前,土地、人口都是当地世家、豪强的,现在昭国军队一来,这些全都收归昭国所有,地方豪强不能随便抓百姓当奴隶,当然会有很多不满的本地世家存在。 但对于岷郡不安分的豪强,无论是上一任郡守,还是柳合,都只有一种处理方式——找这家的罪名,然后按照昭律,发配充军,刚好修建河堤稀缺人力,这是送上门的政绩,不要白不要。 也正因为如此,陈朗,以及他背后的一些家族,只敢依仗职务之便,偷偷贩奴,尽量让生活保持从前的水准,却不敢明着与郡守闹别扭,表面上的态度无比恭顺。所以多年来,柳合从来没发现陈朗心怀不轨。 谁料这次,公主定下声东击西之计,需要有人将昭国的制度科普给羌水水神。她二话不说,就指了陈朗,就一句话——此人对我有恶意。 对柳合来说,这不亚于天崩地裂。 孙青见柳合焦躁不安,为了结好这位封疆大吏,便用子侄般亲近的口吻安慰道:“方伯勿要担心,公主并不将此等小人放在心上。” 柳合只能苦笑。 作为一郡郡守,代天子守岷郡的方伯,他居然连治下官员连这种宵小之辈都没发现!而公主明明发现此人心怀憎恨,却也不当回事! 这让柳合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朗的心思,柳合在知晓陈家贩奴之后,便心知肚明。无非是陈家曾经在岷郡也算累世公卿,作威作福,虽然昭国灭了岷国,改国为郡,陈家跪得快,被竖作典型,给予了一定的地位,但日子比以前难过不少,想要维持排场,只能偷偷靠贩奴补贴。 对陈家人来说,他们自以为已经退让到不能再退让了,田没了,奴隶也没了,只能靠贩奴经商过日子。现在公主就连他们唯一的财路都要截断,让他们只靠着一点微薄俸禄生活,他们自然对公主恨之入骨。 小人蝇营狗苟,只想着安南县若是被大水淹没,大王震怒,必定处罚公主。这么一来,公主自然会倒大霉,以昭国的律法,指不定还会被处死。 可陈朗也不想想,别说大王此刻没明说是派公主来治水的,只是说来主持祭祀。就算大王发了诏令,结果是公主办事不力,让安南县被水淹了,那又怎样?区区一个县城而已,丢了就丢了,哪里比得上公主的重要性? 柳合心知肚明,以昭国目前的情况,哪怕丢掉一半的土地,只要公主还有这么强的力量,大王就绝不可能与公主闹僵。 至于公主…… 公主昭如日月,压根不将这些细枝末节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柳合再度叹息。 陈朗自以为能借力打力,赶走公主,却不知对公主来说,他简直微末到不值一提。可这却苦了柳合,令他三天之内生生熬瘦了五斤。 此时,面对孙青,柳合半是真心,半是故意叹道:“公主仁慈,我等却不能心怀侥幸,此事一毕,我就将陈家上下,以及姻亲悉数擒住,然后上书向大王请罪。” 孙青闻言,便有些不解:“可公主……” 柳合打断孙青未尽之言:“即便公主不将陈朗之事告知大王,但我们做臣子的,又岂能心怀侥幸,为此等狂徒隐瞒?” 他这是在提点孙青。 柳合已经看出来了,孙青这个人比较功利,能露脸的事情,他不管多难都会去做,但明显讨不到好的事情,孙青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对于这等心态,柳合虽然不喜,却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孙青也才十五不到,年轻人嘛,轻浮,耍点小聪明是正常的。 但孙青一旦步入官场,这种心态就要不得了。所以,柳合才故意提起这个话题,就是为了提点孙青。 公主虽然没把陈朗当一回事,可她不说,她身边的人不会说吗? 就算她身边的人也不说,那柳合处理陈家,总要有个借口吧!陈朗是县尉,身份到底不同,柳合可以罢免他,但把人家全家都抓了,充军,怎么可能不给朝廷一个交代? 虽然柳合对安南县包括岷郡的控制比较得力,但谁能保证,没人在暗处对他虎视眈眈,翌日将此事当作攻讦他的把柄?要是人家罗织罪名,说他贪图陈家之财,或者因私废公,故意借郡守大权,对陈朗下手呢? 没错,柳合当然能自辩,可这么一来他就要解释为什么自己要处理陈朗,而且是因为公事,不是私事打击报复。 到那时,柳合再把前因后果和朝堂诸公说清楚?那大王会怎么想,公卿会怎么想?陈朗敢对王族动手,柳合居然敢知情不报?你安得什么心? 孙青也不是笨人,柳合这么轻轻提点一句,他立刻想到这些,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柳合见孙青懂了,便又叹了一声:“所以啊,有些事,纵然知道不会好,却还是要去做。”因为你今天以为省事了,明天就要花百倍、千倍的力气去补回来,说不定还没办法补救。 孙青深深向柳合一揖,正准备说什么,却突然怔住。 他的耳畔,响起了滔天洪水之声。 第49章 这一天,平静了一年的羌水,水位突然暴涨! 汹涌的江水很快就淹没了用来测量刻度的石人,并在疯狂持续上涨,水面已经超过了河堤,却没有向外溢出一丝一毫! 正在修建河堤的奴隶们见了,也不顾官吏的鞭子,吓得拔腿就跑,边跑边喊:“邪神来了,邪神来了!” 而就在下一刻,已经高过岸边五丈,俨然遮天蔽日的江水,突然向羌水北岸,即安南县所在的方向倾泻! 河岸上的人见状,更是拼命往外跑,但两条腿又怎么快得过这滔天洪水? 正当这些人满心绝望之际,北岸的柳树突然不断增高,抽条,枝叶用最快的速度生长,与周围的柳树相连,形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叶片覆盖其上,堵住所有的孔洞! 一时间,洪水竟被柳树墙所阻隔。 陈朗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声音也开始颤抖:“公主,公主没走?” 假如公主在,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公主报仇啊! 鳄鱼却远比这区区人类冷静,只见它冷笑一声,比起刚才的焦躁不安,此刻只有笃定:“不,殷姮不在,这些柳树里面只是附着了她的力量,然后她将这股力量借给了另外一个人类,让对方勉强能够驱策这些柳树。” 说罢,它竟称赞了一句:“人都离开了,力量居然还能持续这么久,真了不起。” 但越是强大的力量,就越难驾驭。 只怕那个人类,此时想要控制这些柳树,都要调动全部的精力吧? 鳄鱼心知肚明,殷姮留下这道柳树墙屏障,就是为了防止它滥发羌水,令岷郡平原颗粒无收。 而她的自信来自于,这一年来,她与岷山那些山神有接触,了解了它们的大部分情况,知道山神不能离开诞生的山峰,水神也不能离开所属的江河。 所以,殷姮只要将岷郡所有的地下水源都封住,确保与羌水没有任何勾连,它不能借机潜入人类的聚居地,再种下这道屏障,就认为高枕无忧了。 “这是高看了它们,也小瞧了我!”鳄鱼心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眼珠子一片猩红,“岷山山神活着的时候,尚且不能稳稳凌驾于我之上。就凭它死后力量散逸,滋养出来的几个小山神,岂能理解我的本事?” 只见鳄鱼一个瞬身,高逾五十丈的庞大身形,已经出现在了岸边! 它竟然直接上岸了! 这个变故,令孙青倒抽一口冷气。 公主从未说过,这条鳄鱼可以上岸! 但此时,他已经没工夫思考了,因为鳄鱼体型实在太大了! 哪怕它的速度并不快,但它每走一步,都会留下重重的印记,而它周身萦绕的,不加掩饰的力量,都在不断地给周围带来毁灭性的破坏! 孙青一看就知道,安南县的城墙,以及县中的任何建筑,绝对经不起这鳄鱼一巴掌。普通人要是被它尾巴甩到,便会直接变成肉泥! 几乎是下意识地,孙青就想跑! 他知道,如果说安南县三十万人里,有谁能逃掉,就只有他了。 而他跑了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离开昭国。就凭他现在拥有超凡力量,去东方六国中的哪一个,都会被奉为座上宾。 但这个念头只是刚刚浮起,就被孙青打消。 公主能激发他的潜能,就能令第二个、第三个,乃至第一千个,一万个“巫”觉醒,不消十年,东方六国绝对不堪昭国一合之敌。到那时,他这个叛国贼,绝对会死的很难看,非但肉身要死,怕是灵魂也要被摧毁殆尽! 所以,绝不能让鳄鱼毁掉稻田!更不能让它踏入安南县! 孙青站在城墙上,咬着牙,最大限度地调动自己的精神力,驱使所有能调动的东西,试图阻拦鳄鱼的步伐! 看公主操纵风火水地,举重若轻,孙青本当这事很简单。 可他很快就发现,公主一心多用,精细操控已经登峰造极,而对刚刚踏入巫之门槛的他来说,想要同时移动多个物体都很吃力! 孙青无比庆幸,自己“巫”的天赋偏向“木”,而安南县最不缺的,就是数百年的参天大树! 这些树能在多次的洪水中屹立不倒,本身就具备十分顽强的生命力,公主为了以防万一,又为这些大树额外植入了巫力,孙青刚好能借用! 很快,古树们就伸出枝叶,形成一条又一条粗壮的绳索,拦在鳄鱼面前! 虽然这些绳索无异于蚍蜉撼树,鳄鱼一尾巴甩过去,就足足有几十条绳索断裂;一巴掌拍下去,又有几十条绳索被毁。但这些绳索,确实拖住了鳄鱼行进的步伐! 而这时,柳合也看出了端倪:“它不能离开脚下的土地!” 他记得很清楚,这只鳄鱼可以借助水流,短暂地飞天,但现在,面对重重锁链,鳄鱼却没有选择“飞过去”这种更轻松的方式,而是硬闯! 这绝不是它不想,而是它不能! “我懂了!”孙青也立刻想通了,“羌水滋润这片土地已经千万年,所以大地中残留着微弱的羌水之力,它就是借助这种力量,才能上岸!” 柳合何等人物,当即举一反三:“距离羌水越远,它的力量就越弱。” 但两个人谁都不敢说,能否将羌水水神引到远方。 因为安南县距离羌水实在太近,又住了三十万人,面积十分宽广。鳄鱼想要到更远的地方,就必须从安南县中“穿”过去! 这也就意味着,想要杀死鳄鱼,或许要用安南县被摧毁至少一半做代价! “百姓的撤离情况如何?” “不乐观!”郡尉满脸都是绝望,“很多百姓,包括官吏都吓得不能动了,让他们此刻往外跑,几乎不可能!” 柳合皱了皱眉,已经下定了决心。 只要能将羌水水神拖著,等到公主回来,就算安南县死一半人,也是值得的。 孙青不敢,也没资格做这个决定,但柳合身为一郡之守,却有这个权力。 只是,若柳合真这么做了,将来朝中公卿追责,他就只能一死以谢天下了。 柳合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开口,让孙青作出不支之态,诱骗鳄鱼进入安南县,就见天地之间,突然刮起狂风。 第50章 风? 几乎是第一时间,无论孙青还是鳄鱼,脑海中浮现的都只有一个念头。 殷姮来了?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阵狂风似乎只是大自然的一个玩笑,除了卷起许多落叶外,并没有带来更大的伤害。 鳄鱼松了一口气,孙青的心则悬了起来。 他想起公主说过,她会离开安南县至少五百里,一旦鳄鱼出现,孙青就必须催动殷姮在树木中留下来的力量。 这么一来,殷姮当即就能感知到安南县出事,便会立刻往回赶。 但就算御风而行,五百里也不是须臾就能跨越的,至少需要孙青拖一刻钟才对。 可现在,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没拖到,孙青已经快坚持不下去了。 鳄鱼当然也知道殷姮留下的力量一经触发,她就能察觉的事情,便决定速战速决。只见它张大嘴巴,口中慢慢凝聚出一枚蓝色的光球! 孙青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他虽然不知道这枚光球是什么,但看见这玩意越来越大,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炽热,而在“巫术视觉”中,这东西也越来越耀眼,不是肉眼见到的蓝色,而是散发更加纯粹的,青蓝色的色泽,深职逐渐在往紫色变化,便知这光球绝非等闲! 必须打断它! 孙青几乎疯了一般,调动一切力量,纵然大脑和身体都因为过载而头疼欲裂,也不顾一切操纵所有自己能驱使的树木去攻击鳄鱼! 但这一次,鳄鱼压根没有躲避! 孙青明显看见,几条木藤如蛇一般,深深地绞着鳄鱼的肢体,甚至嵌进了它的血肉里,可鳄鱼却像根本感觉不到痛楚一样,仍在持续蓄力。 而这时,它口中的光球,已经有石磨那么大! 孙青绝望的神情映入鳄鱼猩红的眼瞳,鳄鱼脸上闪过一丝疯狂的微笑,口中的蓝色光球已经如离弦之箭,带着浩大的声势,向正前方疾驰而去! 光球所经之处,草木就像受到了烈阳的灼烧,迅速枯萎,然后化为灰烬。 就连岩石,也无法承受这灼热的温度,化作细细的沙土,随风飞扬。 孙青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柳合已经闭上眼睛,准备等死。 可预想之中的结局却没有到来。 就在光球距离他们尚有数百米,热浪已经扑面而来之际,一切却突然戛然而止。 下一刻,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羌水中响起。 原本就高过河堤五丈,还在与柳树们纠缠的河水,此时化作无数水花四溅,而在羌水的正中心,升腾起浓密的白烟。 那是大量的水一瞬间遇到极高的温度时,生成的大片水蒸气。 “原来是这样。”冷漠却优美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轻柔的风,扶住了孙青。 殷姮站在一棵榕树如云的冠盖上,神色淡淡,眼中却有一丝了然:“概念生物。” 这个词,除了她以外,根本无人听懂。 事实上,那阵狂风吹拂的时候,殷姮就已经到了,但她第一次试验空间跳跃,脑海中闪过无数相应片段,还在捕捉那一丝灵感,看见事态没到最糟糕的程度,就暂时没现身。 然后,她就看到光球凝聚、壮大、发射的整个过程,并洞悉了此物的本质——温度超过八千摄氏度的水球。 这听上去很不可思议,毕竟水到了一定的温度就会蒸发,温度越高,蒸发越快,怎么可能在超高温度下,还有水能保持液体状态? 可同时,殷姮脑海里也浮现一个词,“概念生物”。 也就是在那一刻,殷姮明白了,为什么山神、水神出现的原因——人类相信这座山、这条河中有神灵,而信仰的人足够多,足够虔诚,再加上一定的契机,这些长生种就会诞生。 正因为如此,羌水水神才能将根本不存在的概念,例如超高温水球,化作现实。 最明显的一点例子就在于,水不像火,到不了那么高的温度,而光球的颜色却按照火升温的色泽来变化。 可见,这概念是依托于“认知”而存在的。 即,鳄鱼绝对见过控火的高手,甚至体会过对方火焰的滋味,刻骨铭心。所以它在制造高温水球的时候,潜意识地认为色泽变幻就该是怎样的。 将不可能的空想化作可能,这就是概念生物诞生的原理,以及能力。 想通这一点后,殷姮也知道为什么长生种不能杀人,否则会业力缠身。 虽然人类后续的信仰与否,并不能影响长生种的生死,就比如羌水水神,哪怕羌水周边人烟灭绝,可只要羌水存在,它还有理智,就不会消亡。 但谁都无法否认,它之所以诞生,来自于人类对羌水的原始崇拜。 所以,这才是吃人能稳定它们的神智,却也能加速它们消亡的根本原因——你因人类而生,怎能靠吃人变强? 没错,有些野兽确实会吞噬同类的尸体过活,但这样一来,它们便永远是野兽,无法变成智慧生物。 假如山神水神也吃人,自然会被渐渐被兽性所控制,堕落到疯狂。 当明了羌水水神属于概念生物的那一刻,应对的方法以及过去记忆的片段,也立刻浮现在殷姮脑海。 所以,她双手一扬,已经直接将鳄鱼周围的空间切割出来! 孙青见自己全部的力量都被排斥出了鳄鱼周身五尺之外,立刻明白,公主虽然低估了羌水水神,但他们也全都低估公主! 先前公主转移走那枚光球,明显不是靠风的力量,而是瞬息之间挪到羌水正中央。 而公主赶回来的速度这么快,是否也是借助了这种力量呢? 巨大力量对比造成的落差,令孙青心生绝望,可他又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努力修行,也会达到这种程度吗? 殷姮不断压缩着自己切割出来的空间,鳄鱼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绝望地挣扎,却被迫在空间行程的牢笼里,慢慢变小,变小。 最后,竟然只剩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一只宛如模型的小鳄鱼在里面不断挣扎。 只见殷姮右手一扬,陈朗已出现在她面前。 不等陈朗发现自己悬于半空,恐惧求饶,殷姮已将这只无形的小盒子打入陈朗的心脏! 第51章 做完这一切后,殷姮驱使无形之风,将已经晕过去的陈朗拎到了孙青与柳合面前。 再然后,便见她调动一缕木之巫力,漂浮在孙青太阳穴两边,轻声道:“放开抗拒,真心接纳它,不会让你变成伥鬼的。” 这也是她刚刚想起的能力之一——如何利用精神驱使自身能量,治愈别人。 在殷姮原本的家乡,精神力的接触是一件非常私密的事情,甚至远远胜过身体的接触,因为前者一不留神就会触及到对方的灵魂。 而灵魂,远远比身体娇贵、脆弱,也重要无数倍。 所以,如何利用精神力量和语言安抚,消除他人的防备心,从而治疗别人;却又不因为自己过于庞大的精神力,从而对患者的精神留下永久性的创伤,是那个世界所有医生的必修课题。 尤其是“天医”,在这个环节上更是必须做到极致,否则一不留神,她过强的力量很容易就在对方的识海中留下种子,从而彻底改变这个人。 但开放识海,同样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假如殷姮愿意,以她压倒性的力量,顷刻间就可以把孙青变成自己永久的奴仆。 孙青不清楚这其中的凶险所在,他此刻已经精疲力劲,只是凭着本能在强撑。听见殷姮这么说,就努力让自己卸下了全身的防备,接纳了那一缕精纯的“木”之巫力。 霎时间,他就觉得一道微风,一股暖流,缓缓滋润着他紧绷到极致,几乎要裂开的大脑,令他浑身飘飘然,如登仙境。 好在他想到这是在公主面前,才勉强控制自己,没有露出丑态。 木之巫力只在他识海边缘徘徊了一圈,便迅速撤离,孙青已经缓了过来。 柳合见状,便对殷姮行了一礼:“公主,陈朗此人——” “让孙青带回庐龙城。”殷姮淡淡道,“我把羌水水神关在他体内了。” 柳合只觉如听天书。 他眼睁睁地看着巨大的鳄鱼慢慢缩小,已经觉得世界疯了一半,明明公主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却无法理解。 至于接下来的事情,以柳合的目力,自然看不到那么远。 可孙青却看得分明。 正因为如此,孙青有些紧张:“公主,羌水水神进入陈朗身体后,是否还能使用能力?” “不能,因为我把它锁住了,它出不来。”殷姮回答,“你只要看守陈朗这个普通人类,一路将他压到庐龙城即可。但他们意识内可以交流,不排除陈朗也有‘巫’的资质,与羌水水神达成合作,修炼出‘巫’的能力,打伤你后逃逸的可能。” 孙青闻言,不由更紧张了,却知道这个任务非自己不可,何况这也是在大王面前露脸的好机会,便应了下来。 殷姮见安南县也没什么损失,就道:“余下之事,有劳方伯。” 柳合也肃然道:“多谢公主海涵。” 殷姮轻轻点了点头,身形已经消失。 安南县五百里外,一处山腰,车队停在那里,生火做饭。 标宛子在安车中,焦急不安地等待。 突然,身边一缕清风拂过,她侧身一看,殷姮已经坐回位置上。 标宛子见殷姮平安归来,不由松了一口气,将煮好的香饮奉上。看见殷姮抽绢帛,知道她要给大王写信,标宛子立刻要上前磨墨。 但这时,殷姮却轻轻道:“宛子,你也出去用午膳吧!” 言下之意就是,请让我独处一会儿。 标宛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令公主情绪如此低落,却不敢多问,只能退下。 等到安车中空无一人时,殷姮看着绢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本来想给殷长嬴写信,告知她今天的发现,譬如,山神水神都是概念生物,而想要控制、消灭、驱赶它们。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给它们找一个人类身体作为依凭。 这么一来,它们就从诞生之地的“概念”被抽离出来,变成了一个人类。 虽说人类死了,它们未必会死,可能会找一具新的身体依附,却再也没办法回到自己的生长之地,也未必有这么悠长的寿命了。只能不断更换身体,寻找活命的契机,就像……他们当年一同遇到的那个怪物一样。 但这封信,殷姮却没办法动笔。 因为她发现了另一件事。 这也是她刚刚才想起来的——当精神强大到一定程度后,对自身的一分一毫都有足够清晰的了解,哪怕肉身摧毁,也能汲取天地之间的力量,对肉身进行重组。 只是由于她当时身受重伤,又在空间穿越中损失惨重,残余的力量不够直接重塑肉身,只构筑了一个胚胎,才需要经过一个“长大”的过程。 宋太后,只是她无意识中选择的代理孕母而已。 用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杜鹃,生了蛋之后,自己不孵,而是将蛋放在其他鸟儿相似的蛋中,让别的鸟儿代为孵雏。 假如这个时代有验证dna的仪器,或者鉴定血亲的术法,都能精准测出,殷姮与宋太后并无母女关系。 “这样的我,根本不能算昭国公主吧?”殷姮在心里问自己。 灵魂上,她就不认同自己与殷氏王族是一家人,本来血脉相连,还勉强算有联系。可现在看来,就连这层关系都没了,所以…… 她要把这件事告诉殷长嬴吗? 殷姮坐在安车里,思考了很久。 以她一贯的行事作风,本来做不出鸠占鹊巢,冒名顶替之事。 虽然这个时代的人根本就不清楚,母亲可以分为两种——卵子的提供者,以及,子宫的提供者。她们只知道殷姮是从宋太后肚子里生出来的,自然不会认为她的身份有什么问题。所以,只要殷姮不说,其他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只不过,殷姮自己觉得别扭。 无论血脉还是灵魂,她都不能算昭国公主,却享受公主的待遇,这不符合殷姮为人处事的原则。 但同时,殷姮清楚,殷长嬴同意她来岷郡,原因之一便是——她是昭国的公主,两人利益是一致的,昭国好对他们都有利。 假如她告诉殷长嬴真相,对方是会一如既往地对待她呢,还是立刻将她召回去,严加看管呢? 想到岷郡、樊郡的贫瘠,百姓的穷苦,殷姮犹豫了许久,才下定决心:“算了,就让我昧着良心,瞒上几年,等这两个地方好了,我再说真相。” 第52章 知晓自己的身世后,殷姮好几天都没什么精神。 她总认为自己不能算昭国公主,如今却枉担了这个身份,宫人、寺人每唤她一声公主,都令她心生惭愧。 但很快,殷姮就强打起精神来,因为她感知到了前方有大队人马出现。 殷姮拿精神力一扫,就发现这数百人的队伍中,做主的竟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相貌温婉的女子,便问标宛子:“樊郡十二姓中,哪家是女子当家?” 对于樊郡的豪强,殷姮并没有任何了解,也不在意。 她之所以前往樊郡,不过是偶然听柳合提到过樊郡的水土情况,觉得贫瘠得不同寻常,怀疑当地可能产盐,过去看看自己的猜测是否为真罢了。 天下七国中,只有靠海的陈国不缺盐,但那群公卿贵族却将制盐、卖盐这项生意给垄断了,把盐价定得奇高无比,一斤盐可以换数百斤粮食。别说普通百姓,就连小地主家都吃不起,只能吃商人们走私的咸鱼。 殷姮可以不在意,但她对标宛子、柳合等人提过此事,又说了要去樊郡看看。柳合便将樊郡当地情况打听了七七八八,告知标宛子。故此刻,标宛子如数家珍:“自然是十二姓之首的雷家,雷家家主前几年没了,儿子又还小,便是他的遗孀雷杨氏撑起了整个樊家。” 标宛子虽然看不上地方豪强,可字里行间却透着对樊杨氏的一丝佩服。 殷姮这一路走走看看,也稍微了解了一下这个时代的真实情况,知晓孤儿寡母一般都是被欺凌的对象。尤其是在宗族这种环境中,又是边境,男人不刚强一点都可能被生吞活剥,何况女子? 别以为血亲就多亲近了,有时候自家人对付起自家人来,比敌人还狠毒。 樊杨氏能以弱质之身,执掌整个樊家,必定有过人之处。 殷姮沉吟了一下,又问:“雷家既是十二姓之首,那他们就是辰县的豪强?” 标宛子颌首:“正是。” 朱砂有个别名,叫“辰砂”,原因很简单——最顶尖朱砂的生产地,就是西南戎州的辰国。 虽然辰国早就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变成了樊国的重要城市,樊国也被昭国攻陷,改国为郡,辰县又成了樊郡的郡治,昔日的辰国早就连影子都不剩半点。但数百年下来,“辰砂”早已取代了“朱砂”,成为这种矿石的别称。 当地老百姓可能还是会朱砂朱砂地喊,可在公文之中,都以“辰砂”为正式名。 殷姮记得,昭王宫中,君王、太后与她所用的漆器,以及宫殿的彩绘、油漆等,很多都以辰砂为原料。 想也知道,这笔消耗不可谓不小。 殷姮略加思索便知道,雷杨氏必定有求于她:“请她过来。” 标宛子会意,立刻行了一礼,恭敬退下,去找容尚。 容尚此时早已命士兵列队,持弓,虽说此番他随行之人不过十个,可他却比千军万马在身后还要底气足,因为他不相信有什么公主解决不了的问题。 故他让副将大喝:“来者何人!” 前方的大队人马立刻停下,须臾,所有人都下马,便有一个中年男子站出来,道:“樊郡郡守雷动,特来拜见公主。” 标宛子已来到容尚身边,附耳小声说了几句。 容尚会意,也下了马,稍微靠近雷动,看见对方腰间配着的黑绶铜印,确定此人身份不作伪之后,就行了半礼。 雷动有点受宠若惊,连忙回了半礼。 殷姮“看”见这一幕,大概就了解雷动的地位,顺便也清楚樊郡的大概情况了。 无非就是豪强做大,官员与豪强不是一丘之貉,就是橡皮图章。看雷动的样子,即便不是后者,也相距不远。 不过这也怪不得雷动。 同样是一郡之守,他和柳合压根不能比。 昭国的郡守权利本来就大,而连续三任昭王为了尽快地让岷郡从千里泽国变成天府之国,不容许其他一切外在因素干扰郡守治水。对岷郡几乎是完全放权的状态,郡守说是当地的土皇帝都不为过。 对于岷郡的大小官员,柳合甚至有先斩后奏的权力,只要他事后上封奏折解释一下,并且理由还算说得通,昭王就一个字都不会说,无论是先王,还是殷长嬴都一样。 当然,前提是要治水得力,否则你就人头落地吧! 但樊郡……昭王和公卿们只有在勒令樊郡上供辰砂和丹砂(即水银)时,才会记得昭国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其他时候,根本就是不闻不问,就连征兵和发徭役都不会征到这穷乡僻壤来。 只要樊郡当地这些豪强不造反,又能如数上交辰砂和丹砂,管他们怎么在樊郡作威作福,朝廷一概不问。 樊郡就连郡守的任命都很随意,往往是上一任郡守临死前上一封奏折,认为某某可以接替我的位置,昭王就直接批了。 雷动的郡守之位就是这么来的。 他的堂弟,雷家上一任的家主,临终时上表,将当时是辰县县令的雷动推荐为郡守。 正因为如此,雷动必须承堂弟这个情,在雷氏宗族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都无条件地站在弟妹雷杨氏这边。 这一次,岷郡那边先发来公文,说公主要来樊郡祭祀山川。 而雷杨氏消息灵通,早就听说公主有神异之处,便宴请雷动,希望他能出城数百里,迎接公主。 雷动资质平庸,当辰县县令的时候就是堂弟的应声虫;等堂弟死了,他当了郡守,又是弟妹雷杨氏的应声虫。 听见雷杨氏这么说,他立刻将整个郡守衙门,还有辰县衙门大大小小,上上下下的官员全都拉出来。由于雷杨氏也要来,他干脆让所有人连细君一起带上,紧赶慢赶,赶了大半个月,走了两百多里,才迎面碰上公主的车驾。 他本心里打鼓,因为樊郡从没迎接过这样的贵人,谁料容尚态度和蔼:“方伯不必如此客气,您来得正是时候,公主旅途枯燥,想找人说话解闷,不知贵眷可否随行?” 第53章 雷动正纠结怎么开口,将弟妹推到公主面前,听见容尚这么一说,如获至宝,连忙唤妻子和弟妹在车里换好干净的外衣、鞋子,擦掉脸上头发上的尘土,去拜见公主。 殷姮没故意用精神力去看,她还不至于这么无聊。只是观察这一行人的时候,没来得及收回。 然后她就发现,这两个女人,外衣和鞋面虽然都是用细麻布做的,但年纪较大的那个,里衣却是轻柔的丝绢所制,鞋的内衬也用锦缎垫了一圈。 殷姮心里便有数了。 不消片刻,两名女子在寺人的引导下,进入安车。 前头的女子被安车的豪华所震慑,一进来头都不敢抬,直接伏地大拜,声音都有些打颤:“雷杨氏,拜见公主。” 后头稍微年轻一些的女子怔了一瞬,反应却很快:“先樊郡郡守雷白之妻,杨氏,拜见公主。” 标宛子一听,眉毛就微微皱起。 在场的宫人们都是一等一的人精,一听就明白,这是雷家内部的矛盾。 雷动之妻先一步自称雷杨氏,那雷白之妻该怎么自称呢?若是支支吾吾,在公主面前说不出话,可是不敬之罪! 宫人们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无非就是一族姐妹又嫁了一族兄弟,却分了个高低上下。大的那个忍气吞声多年,现在觉得自己丈夫位高权重,能翻身了,却还是处处被小的压一头,心中不顺,意图使绊子,不料被人家反将一军而已。 标宛子相信,大杨氏肯定不敢在公主面前耍心眼,只能说,给小杨氏添堵已经成了她的习惯,下意识就带了出来。 这更令标宛子不快。 你们关起门来如何宅斗,那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但在公主面前玩这种心机,试图把公主当枪使,不管是不是有意,都是不想活了。 堂堂郡守之妻,居然连这点事都不懂? 更不要说,大杨氏还对公主不敬。 面见贵人,却不自称夫家官位,你以为你是谁?天底下姓雷的官员那么多,公主难道要一个个记吗? 殷姮却不管这些弯弯绕绕。 她看出了雷家内部不合,也知身边的人为此不悦,但她压根没放在心上,平静地说了句“坐”。 见二人紧张地跪坐,殷姮又眼神示意宫人奉上香饮,看她们喝了一口,稍微平静了一点,才问小杨氏:“你的名字?” 大杨氏以为公主问自己,吃惊地抬头,然后被殷姮容光所慑,怔在原地,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也舍不得挪开目光。 小杨氏不敢抬头,恭顺道:“乳名一个秀字。” 殷姮点了点头:“杨秀,你兴师动众,百里出迎,所为何事?” 杨秀未曾想到殷姮这么直接,但思及自己打听来的公主神异之处,她不敢隐瞒,便将心一横,再度伏在地上,声音恳切:“望公主救救樊郡!” 她这么一伏,倒是把大杨氏吓了一跳,终于从殷姮的容貌中回过神来。 大杨氏正欲斥责这个弟妹,标宛子终于忍不住了,示意宫人将大杨氏带到安车的外车厢去,由寺人们看守并服侍,别在内车厢添乱。 宫人们办事很麻利,二话不说就把大杨氏“请”走。 大杨氏刚想尖叫,被半拉半拖到外车厢,看见几个面白无须,身材高大的寺人,想到这是大王的车驾,立刻软了半截,不敢耍郡守夫人威风了。 杨秀用眼角的余光瞟到这一幕,更是紧张得一直在流冷汗。 但她有个好处,越慌乱,就越能冷静下来。 故杨秀用最快的时间让自己的心绪平复,尽力将语调变稳,又向殷姮大拜,才道:“不敢隐瞒公主,樊郡的辰砂矿,已经快枯竭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殷姮思考片刻,才问:“是枯竭,还是你们无法再深入开采了。” 杨秀绝望道:“二者皆有。” 这其实也很正常。 千年前,樊郡得天独厚,辰砂矿俯拾皆是。但因为商路不通,百姓也不知节制,肆意开采,到处涂抹。 等到后来,辰砂矿名贵,举世皆知。贵族们靠着这个赚得盆满钵满,就更不会放过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可树木被砍了,尚且要十几年才能长出来,何况矿石呢? 尤其是等昭国打进来,修建了栈道,商路通畅后,樊郡的豪强一边向王室上供,一边偷偷向方士们高价卖辰砂,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只有樊郡十二姓最核心的人知道,其实矿已经越采越深,开采的难度也越来越大。 但昭王室的索要,并没有变少,反而更多了。 就拿十到五年前来说,短短五年时间内,昭国驾崩了三个大王。每个大王的王陵里,难道不要朱砂涂抹?不要水银灌溉? 这么一来,用到的辰砂和丹砂何以千斤? 再说了,殷长嬴现在已经纳了许多美人,虽然目前还没有高位的妃子,但将来总会有吧?公子、公主陆续诞生,也是理所当然的,总要准备宫殿住吧?屋子怎么说也要修一修,重新粉刷一下吧?一旦他立王后,那就更需要修葺宫殿,打造全新的一应器具来迎接王后了。 杨秀只要算一下王室接下来几年会向樊郡索要的辰砂数量,就夜不能寐。 她心里很清楚,樊郡现在的产量,绝对是入不敷出的,之所以还能如数上缴贡品,那是因为以前的库存。 但这样并非长久之计。 假如说维持每年日常供给,或许库存还能坚持几十年,可君王的大婚、葬礼,以及国内重大活动,譬如立太子、祭天等,朝廷都会额外向樊郡索要辰砂。 这样的活动,只要多来几次,不出十年,雷家的存活就要消耗一空。 要是不能满足王室的需求,他们雷家顷刻间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正因为如此,杨秀伏在地上,可谓是声声泣血。 她向殷姮痛陈这些年来,雷家开矿有多么不容易,多少矿工把命填进去,却不能换回足够数量的辰砂。 为了开矿,雷家将几乎所有的奴隶都抽调到了矿山,种地、采果子之类的重活都交给女人来做。一旦矿塌了,就是家家户户披麻戴孝。 而这几年,矿道已经塌了好几次,青壮男子死了三成,不能再往更深的地方挖,让这些人白白送命了。 杨秀说到动情处,内车厢的宫人们眼角都有泪光,标宛子都有些动容,觉得辰砂矿对樊郡来说,非但不是好事,反而是天大的负累。 只有殷姮神色冷漠如初。 等杨秀说完,她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赐礼。” 标宛子就将早已准备好的布匹赐给杨秀,心里却不解——如此惨事,也不能令公主动容吗? 可她不知,见过杨秀之后,殷姮沉默许久,一边摇头,一边给殷长嬴写了一封信。 第54章 庐龙城,昭王宫。 “大王。”郑高小心翼翼地说,“占卜有结果了,太后身体不适,乃是目前的居所犯了讳,应当回避。” 殷长嬴神色淡淡:“既是如此,便请太后迁至故都王宫。” 郑高低头应喏。 他知道,殷长嬴此刻的心情虽然谈不上坏,却也绝对称不上好。 堂堂昭国太后,大王的亲生母亲,居然疯狂地迷恋一个男宠,甚至到了对此人言听计从的地步。 虽说男欢女爱,人之大欲。普通百姓家的女子,丧偶之后尚且可以再嫁,太后总不能连男宠都不能找吧? 只不过,太后养男宠可以,有情夫也可以,甚至给情夫谋一官半职都没什么。殷长嬴绝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看见他连太后和相邦的私情都没当回事吗?无外乎就是体恤母亲,既然此事能令她欢愉,又不影响朝政,那就随她去呗! 可怀了身孕,却还不服药落胎,而是想把孩子生下来。为掩人耳目,甚至作假占卜结果,坚持要回到昭国的故都去,这就太过分了。 郑高也是巫,故他清楚地知晓,那个男宠并没有靠“巫”的力量迷惑宋太后,准确地说,压根就没有特殊的能力。纯粹是凭某方面的特殊天赋,将宋太后迷得神魂颠倒,仅此而已。 这也是殷长嬴一直作壁上观的原因。 若是亲妈被人施术所害,他当然不可能不管。 可亲妈本身就这幅无可救药的德性,只要某个男人可以满足她的情欲,她就与对方的傀儡无异,殷长嬴索性听之任之了。 郑高作为殷长嬴最亲信的侍从,自然不希望君王这种状态持续太久,否则他们这些近身之人的日子会很难过。好在他有后招,故他又谨慎道:“大王,公主来信。”然后小心翼翼地奉上机关鸟。 殷长嬴从鸟腹中抽出绢帛,漫不经心地扫了两眼,唇角突然勾起一丝笑。 既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讥讽。 郑高恰好看见了殷长嬴的表情,立刻低下头,却在心里奇怪:公主究竟写了什么,令大王的心情一瞬之间就变了? 其实也没什么,殷姮只是抒发心中的郁气而已。 杨秀的那番表演确实很到位,如果一个不谙世事,或者不清楚樊郡内情的人听了,定会对他们深表同情,觉得辰砂矿对他们来说,确实是很大的负担。 但殷姮不会。 她先前随意用精神力扫杨秀所在的队伍时,已经发现,雷动之妻大杨氏虽然外衣和鞋面都是细麻质地,里衣和鞋的内衬却是丝绢锦缎所制。 樊郡不产丝绸,而相邻的岷郡在羌水治好之前,丝织品的产出也不多。 据殷姮所知,就连柳家,自家豪富,又是实权太守,柳合的妻女也只有几件绸缎衣裳,平常还是细麻、动物皮毛为主。 只有昭王室,或者长信侯姜仲这种本身就是富甲天下的人家里,才会拿绫罗绸缎当里衣来用。 富贵人家当然不至于买不起丝织品,但里衣不同于外衣,外衣很多人穿十几天,甚至一两个月都不换,可里衣贴身,总是要天天换的吧?丝织品又贵重,不能拧不能浆洗,万一十天半个月碰不上晴天,干不了,怎么办? 这才是为什么少府从织室调了一百二十人服务殷姮一人,标宛子还觉得不够的原因。 殷姮所有的衣服,从里到外,每天都要换,如果沾到污渍,更是一天要换几套。可这些衣物材料贵重,洗起来困难,尤其是冬天的衣服。只能一箱一箱地做,然后统一到了阳光好的时候再洗。 大家当然知道丝绸轻薄贴身,穿着舒服,可没钱做那么多里衣,很多人就不用丝绸做里衣了。省得今天穿了丝绸的,明天却是麻布的,怎么都不自在,睡都睡不着。 大杨氏能穿丝质的里衣,甚至拿绫罗做鞋子内衬,可见奢侈,也侧面反映出雷家之富贵,甚至胜过柳家。 虽然柳合不贪,但柳合自己家里有钱,而且昭王室从来没忘记过柳合,年年赏赐从不带停,商人们也有不少孝敬。 即便如此,柳合这个实权太守,富裕程度竟比不上雷动半分,那雷动的钱是哪里来的?还用想吗,当然是走私辰砂! 正因为如此,殷姮在信中对殷长嬴感慨,杨秀是个聪明人。 她知道,辰砂矿不是永无止尽的,但人心的贪婪是。 殷姮相信辰县的辰砂矿确实开采得很深了,到了采无可采的境地,杨秀说得也是真的,因为这些她没必要骗人,也骗不了人。殷姮只要实地下矿一看,什么都瞒不过她。 但雷家的库存不多,绝对是假的,就算有一定真实性,原因也不是昭王室的索要,雷家内部自己的走私才占了大头。 可这些话,杨秀绝对不能说出来。 辰砂是王室特供,就连公卿都只能等昭王赏赐,才能获得。虽然商人那里肯定有货,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可若雷家摆明车马要卖辰砂矿,那就是自找死路了。 一方面是昭王室的索要,一方面是族人对暴利的贪婪,双管齐下,就算是金山银山,也有开采完的一天,何况辰砂矿已经开采了近千年? 杨秀既然是一家之主,那她就不能禁止族人私卖矿石,否则她顷刻间就要被推翻下台。 而殷姮的到来,给了杨秀机会。 杨秀目的也很简单,就是想搭上殷姮这条线,如果殷姮心软,又能说动殷长嬴,将樊郡的供奉从辰砂改成金银或者粮食,自然最好。因为樊郡穷困,人尽皆知,就算是正常纳贡,朝廷也会有所减免。 哪怕不能做到这一步,那也没关系,只要博得殷姮的好感,将来雷家倒了,杨秀或许能靠这层关系捡回一条命。 这令殷姮感慨不已。 杨秀日常生活就算不奢侈富贵,却也绝不会像见殷姮那日一般简朴,可人家为了打动殷姮,就是能装样子。 只不过,杨秀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坏在她根本就看不上眼的堂姐身上。 第55章 殷姮写这封信给殷长嬴,一方面是为了告诉他樊郡的真实情况,另一方面就是在感慨商人的作用。 毫无疑问,殷姮对樊郡的豪强没有好感。 这些人依靠自己的强权,将整个县城都握在了自己手里。除了这一家,这一姓之外,其他百姓都是他们的奴隶,只能一生埋葬在矿井之中,用一代又一代人的斑斑血泪,铸就豪强堪比王侯的奢侈富裕。 但殷姮却知道,殷长嬴暂时不会对这些人动手。 想要解决这些豪强,杀不是最好的办法,因为杀人很简单,可秩序重建就变得很难。 只杀首恶,治标不治本;全部杀光,打击面又太大。昭国正是需要人力的时候,就算把这些人发配当奴隶呢,都比直接杀了好。 可若要重整樊郡的秩序,彻底根除这群豪强的势力,无论是杀是流,朝廷都必须派军队,最好还能迁移一批百姓过去,用人口来盘活人口,用风俗来影响风俗。 这是目前的昭国做不到,或者说,不愿做的。 假如是战略前线,昭国肯定会不惜一切,迁移人口去填充,反正昭国历史上也不是没打国倾国之战,发一郡所有男丁去战场都不是一回两回。 但樊郡是大后方,没出问题的情况下,能不浪费其他郡县的人力,去收拾这摊破事,自然最好。 正因为如此,殷姮心里很清楚,就算殷长嬴知晓这一切,他的解决办法也是按兵不动,等到六国一统,再来收拾这些边边角角。 殷姮却有些郁郁。 她由衷地希望这个国家的百姓都能变好,哪怕种田、织布非常辛苦,至少也是靠自己的双手自食其力,而不是沦为奴隶,一生都为他人践踏。 当然,殷姮也知道,修玉垒堤的那些奴隶和囚犯,同样十分悲惨。 但二者还是有所差距的,修河堤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至于开采辰砂矿……讲道理,殷姮并不觉得有什么必要性。 而且,殷姮坐镇岷郡的时候,已经对柳合表达了态度,希望柳合体恤民力,不要把这些人当消耗品使用,为这些人争取了一定的待遇; 不仅如此,她还决定,等玉垒堤修好后,上书向殷长嬴求情,看在这些奴隶、囚犯修河有功的份上,赦免他们的罪行,让他们重新成为平民百姓,就地在岷郡安家。 以殷姮对殷长嬴的了解,这位兄长应该会同意。 樊郡豪强的所作所为,令殷姮看不惯。 正因为如此,殷姮虽然没有直接建议殷长嬴该怎么做,却在信中写道,她本以为樊郡偏僻,谁知钱能通神。 在暴利的诱惑下,商人们不走更方便,但会被昭国军队检查,根本没办法走私的栈道,而是走死伤率很高,却不会被发现的小路,也要去樊郡偷偷采购辰砂石。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买到辰砂石,就不愁销路,甚至能给自己谋取更高的地位。六国王室,还有那些大名鼎鼎的方士,乃至想要求仙的贵族们,都会趋之若鹜。 为此,他们不辞辛苦,带来了各国的稀罕物品:薄如蝉翼的丝绸,温如羊脂的美玉,精雕细琢的金饰,削铁如泥的刀剑…… 这就是商人聪明的地方了。 岷郡尚且没几个手工业者,樊郡就更差了。就算给樊郡这些豪强金银,他们能怎么花?还不如直接把好东西往这些人面前一摆,事情就成了。 所以殷姮感慨,商人真是无利不起早,哪里有好处,就往哪里钻。 她有时候吧,觉得商人太趋利了,但有时候又觉得,物品的流通,还真离不开这些人。 就比如殷姮对岷郡的构思,就是希望能通过打响岷郡锦缎的名号,吸引更多商人带女子前来。哪怕他们要把这些女人卖去做纺织女工呢,也比朝廷强征好。 毕竟,有时候朝廷下令,容易小事变大事,大事变得不可收拾,可这事由商人们来做,就方便多了。 殷长嬴把整封信读完,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地笑。 他看出来,殷姮所说的两件事,都不是重点。 她之所以写这封信来,原因很简单,就是不开心,被气着了,找他倾吐。 这令殷长嬴觉得很新奇。 父王的忽视、母后的不喜、宫人的怠慢、外界的流言蜚语、狰狞的怪物、旁人的殷勤或者憎恨,殷姮全都知道,却没任何特殊的反应。似深海,如明月,管你外界怎么变,她孤芳自赏,宁静淡然。 区区一个地方豪强,居然能把殷姮惹怒? 殷长嬴读信的时候,丝毫没有“这些豪强太过分了,孤要立刻把他们弄死”的愤怒,只有“阿姮居然会为这等小事生气”的稀奇。 只因对他来说,雷家实在太渺小,不值一提。 樊郡十二家在当地是土皇帝没错,但对殷长嬴来说,完全就是随手捏死的蝼蚁。现在纵容对方蹦跶,只是因为不想徒生枝节,影响他灭六国的布局。 殷长嬴早就决定,等六国一灭,六国的全部贵族,还有这些所谓的地方豪强,统统给他强制迁徙到庐龙城,或者打发去为他看守王陵。 至于所有新打下来的郡县,主官全部换成昭国的官吏,方便管理——这也是昭国攻城掠地之后一贯的处理方式了。 明知这些人都是秋后的蚂蚱,微不足道之辈,也值得殷姮特意写信过来,向他倾吐心中抑郁? 殷长嬴觉得这有点反常了。 岷郡一定发生了什么殷姮认为不重要,所以没写在信里,却一定影响了她心境变化的事情。 殷长嬴不认为殷姮会主动瞒着自己,做不利于昭国的事情,他只是在想,难不成出了什么变故? 只见他思索片刻,就问:“岷郡的车队还有几日到?” 郑高立刻回禀:“车队还未经过褒斜道,若要抵达帝都,至少要四十余日。” “太慢了。”殷长嬴冷冷道,“派人秘密去见孙青,让他快马加鞭,直接带着羌水水神回来。” 第56章 两百多里的路程,要走多久? 假如是骑兵疾行,又是平原,不负重的情况下,也就是两三日。奈何樊郡多山,队伍中又不乏女眷、车马,故一行人足足走了七天,才到达樊郡的郡治辰县。 殷姮略算了一下时间,心里顿时有数,知道杨秀一定在安南县留了人,甚至买通了安南县的官吏。 羌水水神被抓那日,应有人快马加鞭赶到辰县,告知杨秀,殷姮已经离开安南县,在往樊郡前行。 杨秀收到消息后,用不到一天的功夫将这群人全都叫齐,匆匆出迎,这才能在殷姮刚踏入樊郡没两天,就将殷姮堵个正着。 对于杨秀的决断力、行动力和游说旁人的本事,殷姮颇为欣赏,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愿意称杨秀的意。 故接下来这几天,殷姮没见任何人,就好像那一次的见面后,对于大杨氏和杨秀,乃至整个樊郡的女眷,她都失去了任何兴趣。 这令樊郡上下惶恐不安。 樊郡豪强中,不乏年过古稀,甚至耄耋之龄的老者。当年昭国军队打进樊郡,轻而易举就将樊国灭掉,改国为郡的事情,他们还记忆犹新。 越是用武力统治别人的存在,就越害怕更强的武力。 樊郡豪强敢仗着自己的力量,将百姓变为矿奴,看中了商人的宝物却不想付钱,就杀人夺宝。 但给他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公主做什么。因为他们知道,哪怕公主手无缚鸡之力,他们能将公主杀了,却也没办法抵抗昭国的大军。 正因为如此,大杨氏和杨秀这几天的日子不好过,所有人都在问她们——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没能讨公主欢心?公主是否因为你们,对我等有了意见? 大杨氏言之凿凿,把罪名都归到杨秀身上。 杨秀却一声不吭,只是将殷姮赏赐的精美布匹摆到身边,震慑众人,一颗心却越来越沉。 她这几天翻来覆去地琢磨,越想越胆战心惊。 公主究竟怎么想的呢? 看似对她们有兴趣,却听完之后,态度很冷淡;说嫌弃了她们吧,又赐下宫中才有的华美布匹,仿佛很看重她们。 若不是公主赐下重礼,令这群人摸不清公主的态度,不知公主这几日的冷漠,究竟是她们惹公主生气,还是公主舟车劳顿,不想被打扰。 否则,杨秀敢断定,他们会立刻将她绑了,乃至杀了,向公主请罪。 杨秀每每想到这里,便不由汗湿重衫。 她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太自大了? 杨秀从小就是个聪明姑娘,否则怎能把多疑自私的祖母哄得离不开她,把心思狠毒得继母压得服服帖帖,把体弱多病,性情乖戾的丈夫捏在掌心? 要是换作旁人,早就死无葬身之地,至少婚事没了,哪能像她这样,在家硬生生架空继母,让对方成了摆设;出嫁后又让夫婿对自己死心塌地,甚至守寡之后,还能以弱质女流之身,执掌整个雷家? 正因为多年来的无往不利,绝境都能走出一条生路,杨秀面上谦虚,内心其实颇为自负一身本事。却不曾想到,年纪幼小的公主,只是一个暧昧不清的态度,就可能打碎她所有的努力,令她现在拥有的一切付之东流。 杨秀虽然惶惶不可终日,却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放弃的人,她见情况不对,立刻嘱咐贴身的侍女、仆妇,去与伺候公主的宫人、寺人套近乎。 既然以情没办法说动公主,那就先以财先砸公主身边的人,砸出一条路。 她就不信,公主身边这么多人,竟然没一个爱财的? 杨秀的所作所为,自然瞒不过殷姮,甚至瞒不过标宛子。 哪怕殷姮时时刻刻用力量去关注外界,宫人、寺人们也不敢瞒她。收到东西的第一刻,就立刻和标宛子说了。 这也是殷长嬴训人有方。 殷姮住在含章殿的三年,当然有人会想方设法地打听,公主到底怎么了?或者宫人塞钱给管事的,希望能够调离。 但殷长嬴用事实告诉了所有人,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是贪财还是图情,凡是敢乱说一个字,动不该有的心思,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殷姮在王后宫中待过,知道王宫上下贿赂成风,你不塞钱根本办不了事。只要钱给得足够,别说妃子与宫人、寺人的私情,就连大王昨天吃得菜是什么,与爱妃在帐中说了什么话,公卿们都能打听到。 可殷长嬴修继位之后,外朝如何不说,内朝和燕朝绝对和铁桶一样,严严实实,只要他不想,一丝风声都透不出去。 正因为如此,标宛子对杨秀意图收买宫人、寺人的事情非常生气,结果殷姮却道:“宛子,你可莫要对杨秀摆脸色,正常以待就行。” 标宛子愣住了,半晌才道:“公主不厌恶杨秀?” 她本以为,公主对杨秀的态度,已经是很明显的不喜呢! 殷姮闻言,不由笑了:“杨秀有郡守之资,我为何要厌恶她?昭国若能得一能吏,难道不好吗?” 标宛子险些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郡守? 公主对杨秀的评价竟如此之高? 要知道,这几天,标宛子也派人打听了一下杨秀,听完之后,简直对杨秀此女,可谓十分看不顺眼。 未出阁之前,将继母压得抬不起头来,这是以幼凌长;出嫁后将丈夫管得死死的,不准他靠近姬妾,结果丈夫故去,她膝下只有一个病歪歪的儿子,这是善妒不贤;以平民的身份,迫使郡守对她言听计从,这是以卑欺尊。 标宛子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哪家女眷敢这么干啊! 不,其实还是有的,比如昭国大名鼎鼎的景太后,做得比杨秀过分一百倍。但人家是太后,臣子敢非议吗?当然不敢,所以标宛子就当这件事不存在了。 殷姮很清楚,杨秀如果再和雷家绑在一起,走得就是一条死路。 雷家不会念她的好,朝廷则不会把她当回事,可杨秀却没想清楚。她只担心有朝一日交不出辰砂矿,雷家会倒,却不知道,只要昭国能腾出手处理樊郡,樊郡十二姓就一家都活不了。不管他们是恭顺,还是不恭顺,结果都一样。 昭国绝不会容许豪强坐大,生在豪强之家,天生就是罪。 但这不是杨秀的错。 她生在这个地方,长在这个地方,眼界能比旁人宽广,看到更远的地方,已经很了不起了。 殷姮只是想推杨秀一把。 就像杨秀初见殷姮时,自陈的姓名一样。 为什么非要当雷白之妻杨氏呢,为什么不可以当“杨秀”呢? 第57章 标宛子失魂落魄地退下了。 她不明白,对一个女人来说,温柔、贤惠、恭顺,难道不是美德吗?杨秀哪点都不沾,为何公主却对杨秀赞赏有加? 标宛子不懂,以美德来要求一个人,这不是对女人的专利;同理,以能力来评估一个人,也不独独属于男人。 不止是她,这个时代的绝大部分人都不懂这一点。 好在此,昭国的风气还算开放,杨秀的所作所为,严格上来说不算离经叛道。 这也是有原因的。 昭国连年打仗,需要人口,主流学说又是法家,实用为上。所以女子二婚三婚都是好事,是美德,守寡反而大错特错;二是男人去打仗了,女子撑起一个家的事情数见不鲜。 要是对昭国女子说,女人要贞洁,要从一而终,要温柔顺从,对方能呸你一脸,一句女人不当家,全家都要喝西北风,腐儒们也只能抱头鼠窜,感慨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儒家当道的陈国就不同了,靠海,打仗少,国家有钱,儒生们自然能说三道四,指指点点。约束本国女子还嫌不够,骂昭国和祝国这两个边陲强国不讲礼仪,不守规矩,民风粗鄙也不是第一回了。 但他们嘴上这么能说,打仗却从没赢过,东方六国经常联合起来对抗昭国,第一个溃败得往往就是陈国军队。 当然,哪怕在昭国,上流社会也是对女子束缚最多,却也是最少的,端看你自己有没有能力了。 若是有能力有地位,自然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若是没能力没地位,就只能听凭别人管束。 但杨秀…… 想到这里,殷姮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有心帮杨秀,却不知道杨秀自己会怎么选。 对杨秀来说,执掌雷家就是她前半生能得到的最大胜利。而这一切都是靠她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便步步为营,一点一点地争抢来的,是她心血所在。 不仅如此,杨秀的独生子更是未来的雷家家主。 殷姮不确定杨秀是否能舍得放下。 可如果杨秀放不下…… 即便殷姮再怎么看好杨秀,也不会再多说一句话。 毕竟,在针对豪强的问题上,她和殷长嬴的立场是完全一致的。 豪强,就不该存在。 对昭国来说,当然是百姓都当自耕农,耕者有其田,为国家交税、服役最好。耕战制度,本就是昭国的国策。可世家、豪强们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不断兼并土地,把百姓变成自家奴隶。 殷姮可以容忍犯罪的人被发配去做苦力,但她不能容忍世家豪强变着花样,让百姓卖儿卖女,沦为奴婢。 她知道世家豪强肯定不会收敛,那么就让这些人统统自食其果,尝一下当奴隶的滋味好了。 想到这里,殷姮下意识地抬起头,往帝都的方向望去。 已经七天了,殷长嬴居然还没回信。 若是往常,顶多三天,回信就该到了,怎么这次耽搁了这么久? 难不成殷长嬴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殷姮一想到殷长嬴恐怖的力量属性,就有点担心,就怕殷长嬴力量失控。他一旦出事,约等于核弹爆炸,整个庐龙城都要灰飞烟灭。 她本想写封信回去问,转念一想,这像不像在打听殷长嬴的情况?窥探君王,似乎是大忌? 可若不闻不问吧,始终有件事悬在心里。 殷姮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家书,通篇都在问候殷长嬴的情况,然后拿出了备用的机关小鸟,注入“风”与“水”的复合力量,将之放飞。 做完这件事后,殷姮的心才彻底定下来,放开精神力,利用“风”的力量,把方圆五十里全部扫了一遍。 然后,她就发现,此地与其叫辰县,不如改名叫“雷家坞”。 辰县位于群山南面,从山脚建到了半山腰,山脚的建筑寒酸无比,就是成排的竹房子或者草房子,不足半人高。房子门口的那个洞,唯有三岁小儿能站着进出。成年人若要入内,只能像狗一样地爬进去。 殷姮本以为这是给奴隶睡觉用的,心中大怒,暗道安南县负责修河的罪犯好歹还有竹屋大通铺能睡呢,你们这里居然给奴隶睡狗屋? 结果她很快就发现,事实比自己想得更糟糕! 这些脆弱到风一吹就倒,几乎没什么遮风挡雨能力,而且极为羞辱人的房子,居然是给那些负责修葺房屋、织布、制衣、种菜、养鸡养鸭、做饭……总之,专门为雷家人服务的粗役用的! 至于奴隶睡哪……矿洞里随便睡啊,还能指望有房子吗? 与山脚房子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山腰,成排的石头房,里头铺了厚厚的动物毛皮,还有高高的院墙,打造得像军事堡垒,堪称易守难攻。 殷姮看了一眼,就不愿再看。 再看下去,她怕自己现在就忍不住把豪强们全都一网打尽。 虽然她有能力把这些人全抓起来,可她没足够的人手收拾残局。 樊郡的问题不在于十二姓,就算没了这十二家,还会有新的豪强出现,因为樊郡的环境太恶劣,土地又贫瘠,不怎么生产粮食,人们不抱团就活不下来。而一旦抱团,豪强的存在就无可避免。 想要彻底根治这个问题,必须靠朝廷出人出钱出力。 别的不说,至少先把大路修通了。 道路通了,其他事情才方便,道路不同,一切休要谈起。 殷长嬴还没亲政,虽然对宫廷的掌控力很强,对朝堂之事也心中有数,了如指掌,可到底不够名正言顺。 修路这等大事,现在的他一个人还决定不了。少不得放到朝堂去谈。而朝廷诸公,铁定不会同意在樊郡修路。 修路,尤其是山路,在这个时代,无疑是极其耗费人力物力的事情,用人命填出来的栈道就是前车之鉴。 其实殷姮也不大同意。 她自己倒是想用巫的力量来修,可她很清楚,殷长嬴一旦知道她浪费时间和精力在这种事上,肯定立刻把她召回去。 这也是殷姮为什么要用孙青来测试的原因。 若是她能找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刺激巫觉醒的办法,批量制造巫,把巫当特殊工种用之后,修路就方便多了,也不用死那么多人。 正是因为目前没有特别好的解决办法,所以殷姮忍着怒火,不再看辰县情况,转而去“看”隔着几个山头的辰砂矿。 “土”的力量才一深入矿脉,殷姮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 矿道又要塌了! 第58章 盛产辰砂矿的山,就叫辰山。 据说千年之前,漫山遍野都是辰砂矿,在光的映衬下,犹如一轮红日,这座山峰便冠以“辰山”之名。 现有辰山,再有辰砂,然后是辰国,辰县。 若不是辰国被樊国取代,今日的樊郡,本该叫辰郡才是。 辰山极大,光是主峰就有千丈之高,周围群山拱卫,或多或少都出产辰砂。但质量最好的,还是只能从主峰中挖。 由于离得远,殷姮的力量不能深入主峰内部核心,但光是她目前探知到的情况,就发现辰山主峰已经被挖得很危险了。就像一颗大树,被虫子从树根的地方开始,生生被钻了一个难以忽视的大洞。 这并非危言耸听。 殷姮粗略一算,发现进去的矿道竟有十几条之多,再往深处,更是阡陌纵横,犹如迷宫,她一时半会竟不知要从哪条路将力量衍生出去,才能到达终点。 等她再加大探查力度,便发现许多条都是死路! 殷姮瞬间懂了。 这个年代的人,并没有一套系统理论指导他们如何科学挖矿,怎么样选取受力点,如何支撑。所以,他们只能采用最笨拙的方式,就是不断往前挖。 一股脑这么挖,肯定有坍塌的时候啊! 清理矿难现场需要花费的人力成本太高,而且可能会造成二次坍塌,得不偿失,最好的方法,就是换个地方挖。 就这样,辰山外表看上去还是巍峨无比,里面却几乎被挖成了一座大迷宫,哪里都是废弃矿道。虽然不至于影响整座山的格局,但山体的部分地带空成这样,还在拼命往里挖,矿难的频率当然一天比一天高! 殷姮的力量只触及到了中间部分,却已经能感受到,又一次矿难即将到来。 事故的地点一定是在山体深处,偏偏她现在离得不够近! 想要阻止灾难的发生,殷姮必须亲自下矿,至少走到矿道一半的位置去,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力量。 殷姮不假思索,立刻下令:“转道,去辰山!” 容尚习惯了对殷姮的命令无条件执行,当即吩咐士兵们改道。宫人和寺人们也不会有异议,但樊郡这些官员、官眷简直炸开了锅。 虽然他们靠着辰砂矿赚得盆满钵满,富得流油,比起庐龙城的公卿们日子还舒坦,可要问他们几个人去过辰山? 不是下矿,只是单纯去辰山看看。 毫无疑问,一个都没有。 知道自己有只下金蛋的母鸡就行了,难道还要亲自去看下蛋过程吗? 可就算他们再怎么抱怨,也没办法改变公主的心意,只能跟着车队又走了一天,来到了辰山主峰脚下。 然后,容尚也惊了:“公主要下矿?” 标宛子满心无奈,却还是点了点头。 容尚叹了口气,也没办法说什么。 公主年纪不大,却非常有主意,之前在安南县的时候,一个人不带就这么直接深入岷山,和山神们“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容尚一开始还恪尽职责,想要跟着公主,公主也无所谓,就让他跟着。然后他们一行人就被山神用藤蔓绑起来,用来威胁公主,结果还是公主救了他们。 自打那次之后,容尚就学乖了,因为他很清楚,一旦遇到了危险,究竟是谁保护谁。 就他们这普通人的小身板,真要碰到山神水神,就是人家一个眼神的事情。别说护卫公主,不当拖累就不错了。 但不进岷山,是因为知道里头有山神,善恶难辨,他们不能去当公主的累赘。眼下公主只是要下矿道,他们不跟着就说不过去了,故容尚问:“公主有何吩咐?” 标宛子语带疑惑:“公主欲带千石至六百石官员及其家眷一同进入,尔等护卫他们即可。我等则留在外头,等待公主。” 这令标宛子十分不解。 公主以前每次出行,尤其是去深山老林,都是一个人去,从没这么讲过排场啊! 容尚却能猜到几分。 他到底是朝廷的将军,知晓朝廷对豪强的态度从来都是宁枉勿纵,公主与大王一条心,自然对豪强亲和不到哪里去。故他猜测,公主之所以带这么多人下矿道,不过是觉得樊郡豪强骄狂、自大、无知,要借机立威。 否则,这帮家伙在樊郡当惯了土皇帝,不知道天高地厚,指不定生出什么非分之想呢! 容尚丝毫不觉得殷姮此举有什么问题,甚至觉得公主太心慈手软。 早在几十年前,卫君变法,军功田宅爵位耕战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昭国的世家就陆陆续续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新兴的军事集团。地方豪强就算侥幸能保住家业,也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否则就有可能被当地官员盯上,用你家人头滚滚换自家光辉政绩。 正因为如此,容尚活了三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樊郡豪强这么嚣张的存在。 不就是出来迎接公主两百里么?以为他没听见私下的抱怨声? 公主可没让你们千里迢迢地来欢迎,人家柳郡守也只是在安南县等着而已。 你们为了讨好公主,主动摆出了这等姿态,却又如此不满,光这一条就该杀! 朝中诸公为了求见君王,经常有在外朝一等就是一天,接连等候十几日,才能得见大王一面。诸公何曾说过一个“苦”字?难不成你们比诸公还高贵? 当然了,容尚之所以如此不高兴,其实最大原因还是眼红了。 正如殷姮能从雷动之妻身上看出樊郡豪强奢靡,容尚看一眼樊郡官员身上的佩剑,脚上的皮靴,也知道这群土皇帝日子有多舒服,心中越发忿忿——我容家三代从军,为昭国立下汗马功劳,虽然不至于像标、王、蒙家那般显赫,走出去也是军方一座小山头了,结果日子还过得不如你们这些边疆的土包子? 瞧瞧这帮家伙,日子多舒服啊,不用上阵拼杀,不必随时面临战败、战死、因为各种原因被抄家灭族的危险,只要让奴隶拼命挖矿就行。 换容尚来,他也愿意过这等躺着就能好好活一辈子的日子啊! 容尚越想越气不过,已经打定主意,下次的每月奏折里,把樊郡这群王八蛋的奢靡一定要如实上报。 他就不信,这等横财不会扎诸公的眼! 第59章 容尚的不忿和嫉妒,虽没有直接表露,却也没有刻意遮掩。 其他人是否有所察觉,杨秀不知,但她自小就擅长从细微之处观察一个人的态度,揣摩对方的心思,自然看出了这位将军对樊郡豪强,尤其是对雷家的不满。 可她却毫无办法。 杨秀心里也明白,为什么明明自己都说了衣着尽量简朴,樊郡的官员、官眷们却还要穿绫罗绸缎,配好玉好剑。 一方面是她只管得到雷家,管不到其他十一家,人家听她的是给雷家面子,不听她的,她也没辙; 雷动这个郡守既然是雷家的橡皮图章,对其他家族自然也没有足够的威慑力; 另一方面就是,樊郡这些豪强虽然在本地作威作福惯了,心里却很羡慕帝都的繁华,一听见贵人来了,自然要装点得当,以免被贵人瞧不起。 但这群家伙也不想想,区区边境的土包子,人家瞧不起你实属正常。若你虽然土,却不穷,那就对不起了。 有钱,就是原罪。 毕竟这年头,想要来钱,要么靠封地租税,要么靠经商。 前者都是达官显贵,至于后者,哪个背地里没点龌龊事?别说一查一个准,就算不查,朝廷要整你,你能脱身? 想想几天之前,她还自认为局势尽在掌控,公主的到来是天赐良机。再想想现在的危机四伏,明明是大热天,杨秀却出了一身冷汗。 将军都能看出樊郡豪强之富,公主身边的人难道看不出? 若真是如此,自己那一套声情并茂的说辞,非但不能令公主动容,反倒是实打实的欺君之罪了。 虽说公主不算君王,可谁让公主手上有王节呢? 在持王节的使者面前撒谎,就与在大王面前撒谎一个性质,轻则人头落地,重则抄家灭族。 殷姮早就发现杨秀这几天心神不宁,辗转难眠,涂了厚厚的脂粉掩饰憔悴的面色,不由暗叹。 她对标宛子说杨秀有郡守之资,确实不错。但就算杨秀能当郡守,殷姮也不会让杨秀真去当,杨秀自己也当不好。 无他,郡守的第一要务,就是心狠,敢杀人。 虽然殷姮自己不杀人,但这只是她自己给自己定下的原则,画的红线而已。她心里也很清楚,有时候不用重刑,不足以威慑住人。 哪怕在她那个时代,死刑已经变得很慎重了,可恒星监狱的大名却如雷贯耳,可止小儿夜啼。 挖空一个恒星,里面没有光,没有声音。就算你大声喊,也不会听到回音;一直走,东南西北都是平地,无边无际。 在这种地方关一辈子,和死相比,那个更惨? 还真不好说。 放到这个时代,既然没有恒星监狱这么可怕的存在,顶多就是罚作奴隶,做一辈子苦力,但性质却没有多大区别。 昭国和东方六国都是一百多年前就开始变法,但只有昭国成功了,为什么? 殷姮在殷长嬴的许可下,看过昭国的王族历史,知道昭国为了变法,前前后后赔进去了七八个国君。 这些国君中,有被大臣派兵围着王宫,被迫自杀的;有被“强盗”大摇大摆冲进王宫,直接杀死的;还有某天吃了一碗羹,就一命呜呼的。 至于“突发疾病”而死的,那就更正常了。 但偏偏昭国历代国君性格就是这么刚烈,上一个国君被世家暗杀了,下一个国君还要接着变法。 不管他们当公子的时候,是流亡国外呢,还是在国内装孙子。也不管他们表面上的性格是懦弱呢,还是骄狂。反正上位之后,统统都是铁腕君王,铁了心就要继续变法,杀起人来从不手软。 昭王与世家的斗争持续了一百多年,历经了九代君王,终于在殷长嬴的高祖父那代,终于把昭国的世家砍得七七八八。 否则卫君收全国之田,按军功分发给百姓,岂有那么顺利? 若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位昭王妥协,就会像隔壁的反面教材祝国一样。 祝国几乎和昭国同时开始变法,奈何上一个支持变法的强权君王一死,贵族们立刻反攻倒算,在这位君王的灵前,把发起变法的相邦弄死了。 继任的国君一看,贵族太强,惹不起,妥协了,不再变法,孤与公卿士大夫共治天下。 结果就是祝国的王权日益旁落,国内三姓独大,百姓全都沦为三姓奴隶,君王也需要依靠三姓才能活下去。 祝王或许能砍掉三姓中的某个人、某一支,却不能将这个姓氏连根拔起。 这样的国家,日益衰落,连国都都成了昭国的一个县,连续好几代太子都来昭国为质,也就不奇怪了。 所以,对于杨秀的困境,殷姮身在局外,反而看得更清。 名不正言不顺道在其次,关键就在于,杨秀手上就算握着一些家奴,却不敢杀人。 当然,杨秀肯定处置过人,奴仆啊,奴隶啊之流。但在殷姮看来,这些都不管用。 就算死一百个奴隶,也构不成威慑。 假如换处在杨秀这个位置上的是殷长嬴,他一定拿族中势力最强的人开刀。 殷姮毫不怀疑,等殷长嬴亲政后,若有公卿鬼鬼祟祟,那就是撞他手上了。他刚好需要杀三公九卿,还有自家亲戚立威,求之不得。 想到这里,殷姮下车之后,向杨秀招了招手。 标宛子会意,立刻板着脸,命令道:“杨秀,公主希望了解矿洞的一些常识,你,过来,负责为公主讲解。”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杨秀身上。 容尚心中一凛,暗道这个女人难道得了公主青眼?听说此女才是雷家真正的掌舵者,要不下次那封奏折暂缓一下,不说雷家的事情? 只要雷家能把他喂饱,大家一起发财,他可以既往不咎嘛。 但想到这里,容尚又暗自摇了摇头。 昭国律法可不容许官员贪污,公主神通广大,他可不能在公主眼皮子地下犯这等禁忌,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把命都丢了。 可若不做点什么,容尚又不大甘心。 至于杨秀,简直就是如闻纶音,她忐忑不安地走向公主,心中却更加紧张——公主应当有用得着她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第60章 杨秀在走向殷姮的短短一路上,心里已经转了无数个念头。 她知道,自己已经错了一次,利刃都悬在了脑门上,生死只在公主一念之间。偏偏她压根就想不到,自己还能为公主做什么。 将雷家献给公主吗? 且不说她能不能做到,就算排除万难将雷家彻底弄到手,公主难道就能看得上? 大滴的汗珠自杨秀额头滚落,险些将她的妆弄花,而她的衣衫也被冷汗浸透,看上去不雅极了,却没人敢笑,甚至没人发现。 因为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公主容光。 杨秀也低眉敛目,却敏锐地注意到,公主的鞋子没有沾任何尘土。 若说在安车上,一尘不染是寻常,可公主已经下了车,踩到了地面,此处又距离矿洞很近,风中都飘散着沙尘,公主的衣衫鞋履为何却整洁如新? 杨秀紧张到已经开始胡思乱想,靠这些细节分散注意力,却不知,殷姮这是为了不糟蹋衣服,习惯了用“风”之巫力包裹全身,反正就当锻炼微操能力了。 这样一来,外衣压根不用洗,反正一点灰尘都没沾。 否则,殷姮根本没办法把织室的大部分织娘都派出去改进提花机,每天都只能忙着给她做衣服。 安南县可不比王宫,处处整洁干净,许多地方都是尘土乃至泥沙。而殷姮的衣服一旦沾上泥巴,基本上就废了。 没办法,谁让她的衣服件件都是大裙摆,最短都要拖到地面呢? 这是礼制,殷姮没办法改,只能尽量让衣服保持干净,以节约人力。 标宛子为此偷偷哭过不止一回,认为殷姮真是太委屈,太可怜了。 虽然殷姮完全不觉得衣服多穿几次有什么问题,可没办法,谁让宫中贵人的衣服,基本上都是穿一次就直接换的呢? 他们倒也不是故意奢侈到这份上,主要是以现在的染布技术,衣服往往洗一次就会严重褪色,不再鲜亮,对王公贵族来说,自然不能再穿,丢不起那个人。 这也是殷姮觉得樊郡豪强奢侈的原因之一。 殷姮穿曳地长裙,那是没办法,按照公主的规格,衣服就得这样。若她乱改,自己未必有事,身边的人铁定倒霉。 如此情况下,她尚且知道可惜布料,而樊郡豪强呢? 要知道,就连柳合去河堤的时候,有时候都不穿官服,短打加草鞋就这么去了。下河嘛,双腿要在泥里趟,当然不能把衣服毁了。不是败不起家,只是没必要。 人家封疆大吏尚且如此,你们樊郡倒好,就连两三百石的小官,翻山越岭还穿深衣皮靴?一天毁一套衣服? 没错,你们有钱,爱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别人没资格管。 问题是,这钱是你们自食其力赚的吗?这是人家矿工们的买命钱!也是你们走私换来的钱! 殷姮之所以让千石到六百石的官员,即樊郡的郡守、县令等,乃至他们的细君全都跟着自己进矿洞,并非容尚所想的那样,为了立威。 她纯粹是想给这群父母官们一个机会,让他们体验一下,供养他们奢靡生活的矿工过得是什么暗无天日,朝不保夕的苦日子。 哪怕其中一两个有所触动、反思,稍微抬抬手,让矿工的日子好过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她也能记下此人的名字。 等到殷长嬴收拾樊郡豪强的时候,殷姮还能提一笔,求个情。 毕竟,这样的人,就算没有才干,至少有几分基本的品德和良心,尚存一丝人性未泯。 但她的好意…… 殷姮感知了一下周遭的“气”,知道这些人都在不满,只是不敢说出来,她不由在心底轻叹。 怕是没一个能领会到。 若真是如此,也怪不得她。 无能又无德之辈,凭什么踩着百姓的尸骨,一世富贵无忧? 殷姮抬起头,看着眼前黑黝黝的矿洞。 她只是站在矿洞的门口,还没进去,都已经发现里面充斥着不详的“气”。 那是千百年来,死在矿洞里的矿工们留下来的最后挣扎和呼喊。 殷姮驻足了好一会儿,才默默地,什么话都没说,率先走了进去。 容尚和杨秀紧随其后,士兵们用危险的目光看着其他人,众人不敢怠慢,也只能硬着头皮,举着火把,走了进去。 等踏入了矿洞,殷姮将“风”和“土”的双重力量进一步铺开,心情就变得更加沉重。 每一条废弃的矿道下面,都是累累白骨。 殷姮一开始还想计算,究竟有哪些事故地点,每个地点一共有多少具尸骨。 她想把这些地方全记录下来,以后有条件了,把这些地方一一挖开,让这些不知枉死多少年的可怜人能够有个墓碑,有座坟。 等到后来,殷姮却没办法算了,她的内心已经被悲哀填满,心情沉重到根本难以化开。 因为她发现,很多尸骨都被时间、岁月和地质打磨,变得支离破碎,根本拼凑不起来一个完整的人形。 就算殷姮身怀巫力又如何?她能一一鉴定某根骨头究竟属于谁吗? 殷姮沉默地走在最前面,整整半个时辰都没说一句话。 容尚见状,当然不会多言,反正倒霉得也不是他。只是打定主意,还是离樊郡这些豪强远一点,无论他们送多贵重的礼物,多美的女人,都一概不收。除了对杨秀稍微客气些,樊郡其他人若要求见,直接闭门送客。 他尚且如此,负责“解说”的杨秀更不敢开口说哪怕一个字。 至于本该负责带路的监工,因为身份低微,压根没资格出现在公主面前。 虽然很多人在心里奇怪,公主从没来过矿洞,前头又没人带路,怎么一条死路都没碰到。 可他们被矿洞阴冷的风一吹,加上队伍熙熙攘攘数百人,却没一人说话,黑暗的矿道里,只有脚步声回荡。这样诡异的气氛,令众人浑身都起鸡皮疙瘩,就算有疑问,也只能藏在心里。 就这么走了半个时辰,殷姮终于探知到了矿工们的所在——就在前面几千尺的位置,足足分了几十条矿道,每条矿道里都有上百个矿工! 他们没人穿衣服,就这么光着身体,拿粗劣的石铲在挖矿。 有些铲子已经裂了,没办法挖,甚至没办法凿,就必须用手去刨,指甲全都没了,十根指头光秃秃的,鲜血淋漓。 可他们不能停下。 一旦停下,监工的鞭子就会毫不留情地挥下! 也就在这一瞬,整个辰山,突然摇晃了起来! 第61章 殷姮知道矿道会坍塌,方想让樊郡官员们体会一下真实的矿难,却没想到,辰山竟会地震! 电光火石之间,她已经意识到,这地震来得不同寻常! 下一秒,磅礴的力量便以殷姮为中心,向所有矿道飞速蔓延。 矿道的石壁立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层层加固,剧烈的晃动非但没有令矿道坍塌,甚至就连一丝半点的灰尘都没有洒下! 唯独一条矿道内,那股突如其来的震动还在不断加剧,矿道上方的石头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殷姮不假思索,当即对那条矿道加强了防御,并留下一句“原地待命”,身形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杨秀虽然早就听闻公主神异,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见此情景,还是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樊郡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不知多少瘫软在地,惶恐难安。 殷姮却无暇顾忌他们! 她一边全面加固所有矿道,一边集中精神,与这股促使地震发生的力量对抗,并且在飞速往这条矿道的方向赶去! 两股强大力量的不断拉锯,令该矿道时而平静,时而剧烈震荡。 而在震荡之中,又不断有石头落下。 矿工们不明所以,只认为矿道又要塌了,忙不迭扔下手中的石铲,争先恐后地往外头跑去! 这条矿道里头有接近两百个矿工,宽度却只能容纳两人弓着身子,并排进入,最近的岔道口也在五百尺以外。 平常若是没出事,大家按次序进出还好,这一乱,立刻就不妙了! 殷姮丝毫没有放松对这条矿道的感知,很快就注意到,矿道距离岔道口大概三分之一的地方,一个瘦小的身影不小心被地上的矿石绊住,摔倒在地。 而后面的人根本没有注意,争先恐后地从这个人身上踩过去! 殷姮一见不妙,立刻用“木”的力量,欲将此人保护起来,可还没等她出手,岩壁中就似突然长出手一般,将此人活生生地拉了进去! 殷姮神色一凛,终于知晓,此人绊倒不是偶然! 这场地震,便是为这个人而起! 大部分矿工还在无措地奔跑,有些矿工则停在原地,茫然地东张西望,殷姮已经闭上眼睛,将所有的力量转化成“土”之巫力,把精神力彻底铺陈开来,感知幕后黑手的所在! 对方却也知道殷姮不会善罢甘休,气息弥漫整座辰山,无处不在。 以为这样就能拖延时间,混淆视听吗? 殷姮冷笑一声,精神力覆盖整座辰山,脑中已经将模型建立完毕,并飞快计算。 不消片刻,她就把辰山的中心点给算了出来。 然后,殷姮二话不说,直接利用强大的力量,硬生生从山体之中开出一条路来,直达辰山正中心所在的溶洞! 溶洞之中,一块红色的玉石发出莹润的光,醒目非常。 殷姮并没有上前,指尖却已冒出了紫色的火焰。 她的意思很明显。 再不出来,我就把辰山的核心毁了! 下一刻,幽幽的叹息响起。 一名身穿红色衣裳,头戴金冠的男子凭空出现。而他的身后,瘦小男孩慢慢落到红色玉石上,已经没了呼吸。 殷姮感知何等敏锐,一见就知,男孩虽然绝了气息,但体内生机未绝,周身气机则与这名红衣男子相连,二者密不可分。 见此情景,殷姮的神色冷了下来:“你害他性命,就是为了夺他躯体?” “吾本打算等他自己死了,主动将躯体献给吾。”红衣男子叹道,“但阁下的到来,令吾不得不早作打算。” 殷姮看见辰山山神是人形,本就觉得奇怪,只是壁画中见过那名白衣金瞳的男子,知晓长生种中未必就没有人形生物,她才没有多想。 但这一年来,她与山神、水神也算打过不少交道,知晓它们的思维方式。故一听对方说话,她当即察觉到了反常。 殷姮略加思考,得出一个令她心惊肉跳的结论:“你曾是人类?” 红衣男子怔住了。 殷姮没有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包括周身气息的变幻。对方却也没有瞒她的意思,沉默片刻后,苦笑道:“不错,吾曾经是人。” 他的坦然承认,并没有让殷姮轻松多少。 殷姮心里很清楚,与山神、水神打交道,看似吃力,实则轻松。因为这些长生种虽然有智慧,思考的方式却趋向于本能,比人类单纯多了。 就拿羌水水神为例,看见殷姮强,殷姮问什么,它就答什么。对弱者,它也不屑说谎,顶多不搭理你而已。 但人类不同。 人会因为自己的私心、情感、欲望等种种理由,对其他人撒谎。 殷姮已经看出来,红衣男子确实依托于辰山而存在,说是辰山山神也不为过。可他的力量却非常微弱,弱到很快就要消亡。 所以她一拿辰山核心威胁,对方立刻出来了,态度还很诚恳,就是怕她毁掉那块红色的玉石,令辰山彻底失去灵气,他这个山神自然也就坚持不了多久。 或许,这就是对方急于夺舍的关键。 想明白这一点后,殷姮就不急了,因为掌握主动权的人是她,而她只需要分辨红衣男子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即可,故她直接问:“制造意外,难道就不会被业力缠身?” 红衣男子并没有直接杀人,他只是让山摇了摇,又在要杀的人脚边放了几块绊脚石,仅此而已。 地震来临时,自己不慎被绊倒,然后被踩踏而死,这份业力怎么算?会归咎到地震发起者的身上吗? “自然也是会的。”红衣男子叹道,“只是相对少一些罢了。” 殷姮在心里感慨。 看,这就是人。 天生天养的山神水神,怎么也学不会借刀杀人,羌水水神被业力弄得半混沌了,面对殷姮的质问,还是梗着脖子,坦坦荡荡地说“它们该死”。 人却能自己手上不沾半点血,轻飘飘地设计一两个“意外”,就断送一条性命。提及这条枉死的人命时,还在遗憾,自己做得如此精巧,依旧要沾上业力。 片刻的沉默后,殷姮又问:“能被夺舍的人那么多,你为何独独选了此人?” 第62章 殷姮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微妙。 她其实并不知道红衣男子夺舍的标准,可她却不能表现出来。 一旦对方发现她信息缺失到几乎一无所知的地步,真话中混杂假话蒙蔽她,就成了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所以,殷姮表现得非常平静,既像是好奇地随口一问,又像意味深长地试探。 红衣男子有一瞬的犹豫。 倘若说殷姮对超凡世界的不了解,来自长生种们的避世隐居,那红衣男子的劣势就在于他多年来困在辰山,与目不识丁的矿工为伴。别说世界变成怎样,就是樊郡之外,他都一无所知。 这等情况下,若要比谁更吃亏,难说;可要问谁更急,不是一目了然吗? 红衣男子实在不敢赌殷姮到底知道多少,一是因为他很虚弱,与殷姮交手必输无疑,不敢冒险去欺骗、激怒对方;二便是,纵然在他那个时代,也没见过像殷姮这样,年纪这么小,实力却这么强的。 他忍不住想,殷姮真没有师傅,或者家学渊源吗? 正因为红衣男子底气不如殷姮足,故他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此子既是吾血脉后裔,又意志坚定。死去之后,生机可停留七日,堪为夺舍的最佳人选。” 殷姮若有所悟。 她之前就注意到,先王殷楚故去的第七个晚上,生机才彻底散去。但来到安南县后,她也见过不少人死去,别说七天,生机一天都没留足的大有人在。 当时,殷姮就猜测,生机的残留长短,与人的潜质和意志都有关系。 殷楚虽然病弱,却是心性刚毅之辈,目标明确,临终之时又有遗憾未尽,故生机锁在体内的时间长一些。 至于安南县的奴隶们,许多都只是庸庸碌碌地活着,孤家寡人一个,没有妻儿,没有目标,更没有未来可言,对生和死都麻木了,体内生机自然散得快。 红衣男子的回答,不过是证实了殷姮的想法而已。 但很快,殷姮就注意到了另一个关键。 红衣男子的潜台词就是,夺舍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可能需要好几天。这个时间内,被夺的那具躯体生机不能散,否则就会失败。 可殷姮记得很清楚,那只怪物一击不成,第二次是等到第七天晚上才来的。 这是否证明,对方比红衣男子更强? 殷姮思考片刻,又问:“若只是血裔即可,放眼整个辰县,有多少你不可夺舍之人?难不成这么漫长的时间里,就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她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在赌。 红衣男子一看见她来了,立刻就要弄死夺舍对象,冒着被她发现的危险也要完成夺舍,显然有他的急迫性所在。 殷姮想知道原因。 当然,她很清楚,正面问,人家未必会说真话,只能靠诈。 不管红衣男子是怎么从人变成山神的,观他气度,生前必定是个大人物,要么很强,要么地位很高,或者二者兼有。 所以殷姮就赌他子嗣众多,枝繁叶茂,经历多年,血脉早融入大地。就像东方六国的世家,族谱一拿出来,个个血脉能追溯到三皇五帝时期。 红衣男子显而易见地陷入了挣扎之中,久久不语。 他越是如此,殷姮就越知这个问题果然很关键。 看见殷姮没有动摇的意思,一直等着他回答,最后,红衣男子还是叹了一声,无奈道:“唯有辰国遗民,吾才能夺舍。” 得到这个答案的那一刻,殷姮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她之前就在苦苦思索,人究竟如何才能变成山神,又为什么,眼前的红衣男子虚弱到都快要溃散了,却还能保持神志清醒。 这与殷姮之前了解到的情况严重不符。 长生种的虚弱一定伴随着疯狂与堕落,这是无可回避的事实。 岷山山神的陨落令岷山主峰瘴气弥漫,周边的山谷都寸草不生; 羌水水神虽然尚能保持一定的清醒,却也处于半混沌状态,为了保住自身实力,不惜发动洪水,戕害人命,染上无数业力; 红衣男子与辰山相连,凭什么可以幸免? 但现在,殷姮终于明白了,红衣男子是利用辰山的灵气,以及辰国的气运,用某种仪式结合在一起,生生造出来的神。 与其说他是辰山山神,倒不如说是“辰山与辰国之神”。 所以,辰国在,红衣男子就在,而辰国亡了,红衣男子的力量就不可逆地,一日比一日弱。 殷姮虽然不大清楚,“辰国遗民”的标准到底是什么,血脉?祭祀?某种传统或者习俗? 但听见“血裔”二字,再想想当年那只狰狞的怪物,她不由暗想,难道幕后黑手竟是昭国的某位先王不成? 这也不无可能。 试想一下,当一位君王的生命走到尽头时,突然知道,有一种方式可以让自己获得更长的生命,更强的力量,只是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比如终生不得离开某地,外貌会畸形变异,等等。 又有多少人可以拒绝这个诱惑? 殷姮的心绪变得有些复杂。 殷氏王族的先祖可能沦为怪物,并不会激起殷姮心中任何波澜,因为她对殷氏王族没有任何归属感,就和听外人的事情差不多。 可她不知道殷长嬴知道这个消息会是什么想法。 奈何此事干系实在太大,她非但不能瞒,还得尽快写信回去,事无巨细地告诉殷长嬴。 没办法,只要一想到昭国每年都要举行的祭天、祭祖等活动,殷姮就头皮发麻——你怎么知道你祭祀的老祖宗是不是还活着,已经变成了贪婪的怪物,等待夺你的舍?而每年的祭祀,就是对方定位你的方式? 种种念头,在殷姮心中不过一闪而过,她的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红衣男子。 殷姮知道,红衣男子在等着她问,人类到底怎么样才能变成山神。 毕竟,就算她猜到了原理,也不知道具体仪式。只要她感兴趣,一定会想方设法弄到整个过程。 偏偏殷姮对“长生”毫无兴趣,因为对她来说,一旦回家,悠长的寿命就唾手可得,不需要再花力气去追求,甚至走偏门。 故她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问:“我听说,人类中曾有个强者,名为姬青阳,他的结局如何?是否也变成了山神或水神?” 第63章 “姬青阳?”红衣男子愣了一下,才摇了摇头,“闻所未闻。” 殷姮加重语气:“当真?” 红衣男子迟疑了一下,方道:“吾虽未听过此人,但吾那个时代,若某人有氏,便代表他拥有一块土地;若某人有姓,就象征他占据了一条河流,河流所经之处,皆是他的领土。” “姬水、青阳地,这就是他姓氏的来源,对吗?” “正是,但……”红衣男子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疑惑,“可姬水,怎能被人类所占?” 殷姮还在思索哪条河流,哪块土地的古称为姬、青阳,见红衣男子第一次流露这么明显的情绪,不由奇道:“何出此言?”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红衣男子有些语无伦次:“‘那一位’若是活着,怎么可能让姬水被人类所持?帝江和姜重黎都没做到的事情,这个姬青阳是什么来路,凭什么能从‘那一位’手上把姬水夺来?‘那一位’出事了?不,不,怎么可能!” 殷姮立刻发现,自己露馅了。 一定有什么红衣男子认为她本该知道,而她却浑然不知的东西。若非此人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无暇多顾,她先前好不容易营造的优势,只怕要荡然无存! 几乎是下意识地,殷姮周身力量暴涨,气势惊人:“‘那一位’是谁,帝江和姜重黎又是谁?” 若不是情非得已,她并不想以势凌人,可红衣男子透露的情报实在太重要,故殷姮只能在心中说声抱歉,却不改自己迫人的气场:“还望阁下事无巨细,告知于我。” 红衣男子被这股恐怖的力量所摄,本来就苍白的脸色,简直要透明了。 一方面是力量的巨大对比,另一方面,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故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帝江和姜重黎是当时人类的两大霸主,他们带领自己的军队,吞并其他国家和部落,征讨妖鬼,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既然已经暴露了,殷姮也就破罐子破摔,只见她微微皱眉:“妖鬼?这就是你们对山神水神等长生种的统称?” “外型奇特,多为兽类,却能口吐人言,身边还跟着伥鬼和附属眷族,自然是妖鬼。” 红衣男子自嘲一笑,感慨万千:“姜重黎不过一支偏师,就打得辰国精锐尽丧,吾化身妖鬼,拼死阻挡,也只能重创主将,随即便沉睡数千年之久。好不容易醒来,已是沧海桑田,辰国早被樊国取代,吾之力量也日渐衰微。” 提及过往,此人竟放下戒备,平静地与殷姮聊了起来。 他告诉殷姮,数千年前,他是辰国之王。 那个时代,妖鬼也分很多种,有与世无争的,也有拼命吃人,以壮大自身的。坏的当然比好的显眼很多,所以在人类那里,才得了个“妖鬼”的统称。 辰国偏安一隅,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辰山山神诞生没多久,天真烂漫,保护着这个国家,与王室关系很好。 帝江与姜重黎的对峙,摧毁了原本的平静。 姜重黎派军队兵临辰国,勒令辰国交出辰山山神。 “山神一旦离开诞生的山脉,不会越发虚弱么?”殷姮奇道,“姜重黎为什么要辰山山神呢?” 哪怕时隔数千年,提起这段刻骨铭心的往事,红衣男子眼中还是流露出深深的憎恨:“阿辰自辰砂矿中诞生,天生对妖鬼有抑制之效。他们要将阿辰从辰山抽离,制作成对付妖鬼的祭器!” “山神的抽离,也不会影响辰山分毫。”殷姮缓缓道,“你又为何会牺牲自己?为了朋友?” 说到最后四个字,她语气有些微妙。 她会信一个人能这么高尚,却信不过一国之王。 “他们不止要带走阿辰,还要带走玉髓。”红衣男子指向那块红色的玉石,“此乃辰山核心,阿辰便从其中诞生。它曾告诉吾,一旦玉髓被拿走,辰山最好的结局也就是寸草不生,最坏的结局就是整片山脉所在轰然崩塌,最终成为戈壁乃至荒漠。” 这是要断辰国的根。 离开了辰国,百姓还是百姓,王族却不是王族了。 所以,面对姜重黎的军队,辰王只能拼死一搏。而辰山山神为了不让敌人的阴谋得逞,主动让辰王“吃”掉了它。 如此一来,辰王既拥有了山神的力量,又承载一国国运在身,成为半人半神的存在,终于将敌人拦在了国都之外。 殷姮轻叹一声,又问:“既是帝江与姜重黎争霸,为何会需要对付妖鬼的利器?” 辰王冷笑道:“自然是畏惧‘那一位’!帝江和姜重黎归根到底,无非是在争夺九州。奈何天底下最强的妖鬼就是澜河水神,哪怕他不过问世事,可只要他还在,就没人敢自称是‘天下共主’!” 澜河,水神。 短短四个字,竟令殷姮毛骨悚然。 世间最长、流域最宽的两条河,便是沧江与澜河。 只不过,沧江流域是近千年来人口迁徙,才慢慢开拓出来的土地,都不能归入九州之列,统统被称为蛮夷之地。 人类文明的主要发源地,政治和文化的中心,即九州,就是单指澜河流域。 而澜河,这条长达六千公里,流域覆盖了整个九州,支流数以万计的广袤河流,居然孕育出了一位妖鬼? 这位妖鬼强大到辰王连它的名字都不敢提,只敢以“那一位”来称呼。 电光火石之间,殷姮突然想到自己看过的壁画:“澜河水神是否也是人形,白发如雪,金色竖瞳?” 辰王如实道:“我从未见过‘那一位’,不敢肯定。但妖鬼实力越强,身躯就越是庞大。只有最顶尖的妖鬼方能返璞归真,将躯体化作人形。” 殷姮心中已有了定论。 壁画位于褒斜道的悬崖内,那地方恰好是沧江与澜河的交汇处,说与澜河水神没关系,谁信? 殷姮记下此事,又问:“这么说,姬水是澜河的某条支流?” 辰王点了点头:“最大支流。” 什么? 澜河最大的支流,不就是灞水吗? 殷姮的脸色立刻变了! 昭国最重要的几个城市,国都庐龙城,故都雍城,以及许多军事要塞,都建在灞水旁边啊! 第64章 短暂的震惊后,殷姮镇定下来,缓缓道:“澜河最大的支流原本没有名字,是昭国先王为了彰显霸业,方命名为灞水。” “不可能。”辰王丝毫不管是否会激怒殷姮,直接反驳,“除非我们两个说得不是一条河流,否则澜河最大的支流一定是姬水。围绕着这条河流的归属权,帝江与姜重黎带领各自的部队,战斗了百余年之久。” 殷姮眉心微蹙。 假如辰王所说的一切为真,那么几千年前的人类,无论寿命还是力量,以及对超凡世界的了解,都比现在的人强太多。 但这与羌水水神无意间透露出来的信息矛盾。 殷姮记得很清楚,羌水水神说过,人类这个种族,之前是不被妖鬼看得起的,直到出了姬青阳,才被妖鬼所重视。 可辰王却说,他没听过姬青阳的名字,但姜重黎的一支偏师,已经能对辰国,尤其是辰山山神造成灭顶之灾。 这两种说法,无疑是截然相反的。 羌水水神,辰山山神,这两个妖鬼,究竟谁说谎了呢? 按理说,殷姮应当相信羌水水神,因为羌水水神虽然混混沌沌,却是天生妖鬼,不似人类一般会撒谎。 但殷姮却更愿意相信辰王。 原因很简单,辰王若自身是个普通人类,他就绝不可能与辰山山神平等地当朋友,更不可能承载一国国运,成为全新的辰山山神。 可要说羌水水神说谎,殷姮也觉得不是。 殷姮斟酌片刻,便用最平淡的态度,缓缓道:“我来樊郡之前,途径岷郡,与羌水水神打过交道。它未曾听过帝江与姜重黎之名,却知晓姬青阳。” 辰王闻言,不由轻蔑地笑了:“真没想到,这个胆小鬼居然苟活到了现在。” “哦?”殷姮不咸不淡地说,“它可是威风得很,屡次制造洪灾,戕害昭国子民。若非如此,我也不至于从王都千里迢迢,前来此地。” 辰王却没有丝毫吃惊,只冷笑道:“当年西南之地数百妖鬼,羌水实力最强,岷山实力其次。它们联手,本该把姜重黎拦在岷山之外。谁知姜重黎看穿它们两个的心性,不惜代价击杀岷山,重创羌水。” 他顿了一顿,然后咬牙切齿地说:“若羌水拼死一搏,姜重黎以及军队就算不死,也要半残。羌水却心生胆怯,与姜重黎签订协议,允许军队借道。” 说到这一段,辰王字里行间都是深入骨髓的恨意。 殷姮懂了。 辰王说过,打败辰国的是姜重黎的一支偏师。 可假如辰山山神对姜重黎的计划那么重要,他为什么不亲自来? 现在,殷姮明白了,姜重黎确实亲自来了,但他与岷山山神、羌水水神那一战,已经身受重伤,只怕是强撑着签订完合约,然后就不能动了。 也就是说,假如当年,羌水水神敢和姜重黎拼命的话,确实能阻拦姜重黎的军队在岷山之外。 可凭什么呢? 妖鬼不是人,没有争夺天下的野心,也没有行遍天下的能力。羌水水神再强,它的足迹也只能在羌水流经的范围内。 姜重黎的军队要进来,入侵了它们的领地,它们已经殊死战斗,保住了荣耀。 归根到底,姜重黎要杀的不是它们,岷山山神已经为此战死,羌水水神凭什么要为另一个妖鬼而拼命? 故殷姮思考了一会儿,便道:“唇亡齿寒,不外如是。” 没错,羌水水神确实没必要为同类拼命,可岷山山神、辰山山神接连战死,姜重黎若是再来,羌水水神怎么抵抗? “它受了很重的伤。”殷姮缓缓道,“伤到记忆都有所残缺。” 就如殷姮一般,灵魂与精神体受到的伤至今未愈,所以对过去之事,还是断断续续,只能看见碎片。 辰王冷笑道:“它可不像阿辰,阿辰年幼,尚且没有赐予力量给人的资格,但它们可以。只不过,妖鬼将力量分给眷族之后,一旦眷族死去,那些力量可是收不回来的。若它不敢出来为眷族战斗,就只能生生看着这部分力量被毁。” 说到这里,辰王又有些解恨。 哪怕他没有亲眼看见那副场景,却也能想象:“羌水流域,何其广也?羌水的眷族数量之多,甚至能与‘那一位’的眷族世代为敌。失去一点记忆算什么?能活到现在,已经算它命大。” 眷族。 殷姮想到壁画上的内容,若有所悟。 这么想来,壁画中奇形怪状的人,应当就是澜河水神与羌水水神的眷族。因为得到了妖鬼的力量,所以自然而然地,身体也发生了某种变异。 他们依靠妖鬼得到了这么强大的力量,限制是什么呢?不能离开妖鬼力量的范围内?妖鬼一死,他们也会死去?变异版本的伥鬼? 这也不是不能解释。 殷姮早就奇怪,羌水流域极广,为什么羌水水神却弱到不堪一击,动辄逃逸。原来她碰到的羌水水神,早已是一个空壳。 但这么一来,就有另外一个问题。 几千年前,世界上有妖鬼,还有妖鬼的眷族,人类尚且能挣扎出一席之地,甚至与这些恐怖的家伙打成平手? 既是如此,为什么数千年后,人类只能苦苦挣扎,活到三十多就算高寿,目前军队处在青铜往铁器过度的世代,百姓却还是用石器居多? 殷姮眉头紧锁,只因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个世界的文明,出现了断层。 而且这种断层,并不是像某些星球一样,来了一次大灾变,生命基本上死得差不多了,个几千万年再重新繁衍,反倒像一种人为的压制。 别说千年,就算是万年,人种和环境没变,潜能就很难发生巨大的变化。 何况这世间能出殷长嬴这等奇才,就代表其实人种也没变。 既然如此…… 殷姮沉默片刻,又问辰王:“我有些好奇,辰国鼎盛时期究竟有多少人?” 辰王闻言,便露出了自豪的神情:“两百余万。” 这个数字能比得上昭国一半人口了,但昭国已是六国之中版图最大的,假如七国为一国,昭国的版图至少占据七分之三。 区区一郡之地,竟能养活这么夺人? 殷姮深思片刻,又问:“以何为食?” 第65章 殷姮这个问题,将辰王问住了。 只见他沉默许久,才摇了摇头,自嘲地说:“枉我自认为王十载,勤于国事,从不怠懈,却不料连国民以何为食都说不出来。” 殷姮不由轻叹。 君王不知百姓平常吃什么,只会有两种情况。 一,这个君王是笨蛋,或者毫无实权,只能被臣子愚弄得团团转; 二,这个国家什么粮食都不缺,百姓根本不必为了衣食住行发愁,又没有战争的困扰,压根就没有屯粮的意识,君王才会出现这等“无知”的情况。 换作现在的昭国,粮食产量低,又连年打仗。每年地里亩产多少,每个仓库里多少种粮食,每种多少石,全都要备案。非但郡守心里有数,殷长嬴也了如指掌。若是查出粮食有折损,哪怕粮仓里有三只老鼠呢,仓吏也要贬做城旦去当苦工,牵扯再大一点,郡守有可能都要抄家灭族。 正因为如此,殷姮才更加唏嘘。 若真如辰王所说的那样,只能证明几千年前的土地与气候十分适合粮食生产,百姓根本不需要怎么照顾田地,随便撒点种子就能躺着过日子了。 这么肥沃的土地,合适的气候,殷姮这辈子没见过,可她上辈子见过无数,并不觉得惊奇。 气候,殷姮暂时没办法,但土地…… 殷姮灵机一动,突然有一个想法。 她以前觉得自己先研究出一套改良土地、作物的方法,然后再多弄几个“巫”出来,就能解放生产力。 可现在想来,就算她琢磨出了方法,也未必有人能付诸实践。 “巫”的力量性质是由性格决定的,虽然殷长嬴那种充斥毁灭能量是极少数,可看孙青就知道,哪怕他是木属性居多,也充满着躁动不安的气息。 想要找到巫,还是性格没有攻击性,力量温驯,愿意更多土地的巫,除非全民普及对巫的教育和选拔,否则太困难了。 但“巫”不行,眷族却不一定不可以呀! 眷族的力量本来就来自于妖鬼,而天生的妖鬼,就是从山林水泽中诞生的自然生物,总比人类更贴近自然吧? 只要找那种力量温和,适合耕作的,让它们分割力量给眷族,以眷族来耕种土地,不就行了吗? 至于妖鬼愿不愿意分享力量,人类又是否信任妖鬼…… 殷姮看着辰王,若有所思。 岷山山神的陨落,诞生了十几个小山神。 若她能清晰地看见妖鬼的诞生与陨落,知道“概念”形成的原理,未必就不能人工地掌握这种分享力量的方式。 反正樊郡山川这么多,她总能找到合适的地方来研究这套机制。 至于实验品…… 殷姮下定了决心,然后对辰王轻轻地笑了:“时候不早了,你先举行仪式吧!希望您能一直保持如此坚定的意志,也盼望能与您再见面——以人类的身份。” 说罢,她就轻轻地,从溶洞中心离开。 辰王并不信她就这么走了,可殷姮就是很随意地回到队伍里,说了一句“走吧”,就带着所有人离开了辰山,甚至离开了辰王的感知范围内。 过了大半天,辰王终于忍不住了。 他必须去赌这一次,就算殷姮中途冲过来要害他,他也没办法。 故他挣扎了许久,还是进行了附体仪式。 可辰王不知道,就在他感知范围边缘,不超过一丈的地方,殷姮坐在安车里,轻轻叹了一声:“果然如此。” 她之前就在思考一个问题。 辰王夺舍之后,是作为一个普通人重新开始,还是连带着想修炼出超凡力量呢? 殷姮认为是后者。 拥有过超凡力量的人,没几个愿意成为普通人,而且辰王说过,被他夺舍的对象,意志力极其坚定。 “你都说了那么多真话,为什么最重要的一句却没说呢?”殷姮在心中想,“或许,你也知道,一个国家,不可能有两个国王吧?” 假如她真是昭国公主,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当场杀了辰王。 原因很简单,辰王一旦作为人类复苏,又掌握超凡力量,他势必会想重新成为一国之君。如果他发现了现在世界的情况,更会无比膨胀,甚至会有一统天下的野心。 毕竟,与他之前的时代相比,现在的人类,实在太羸弱了。 哪怕辰王畏惧殷姮和殷长嬴的力量,偏安一郡之地,对昭国而言,也是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但辰王不知,殷姮并无杀他之心。 她只是觉得,你可以复生,这是你的权力。因为在她的定义里,辰王灵魂和意识一直存在,本来就不算死。 可若这“生”,是用另一人的“死”换来的,这就与杀人无异。 奈何殷姮又做不出杀了辰王,复苏夺舍对象的事情。 辰王和那个被夺舍的人,二者已经联系到了一起,必定要一死,一生,决出胜负。殷姮如果进行干预,无论帮谁,都会让结局轻而易举地倒向她想要的方向。 但她没办法做出这个决定。 让一个人活下来,另一个人去死,无论谁死谁活,这都不该由她这个外人来决定,不是吗? 所以,她在发现辰王与夺舍对象息息相关的时候,她只做了一件事——唤醒了被夺舍者的灵魂,让对方全程从头听到尾,并在最后提了一句“坚定的意志”。 殷姮相信,此人听得懂。 辰王虽然拥有强大的力量,却非常虚弱,而战场发生在夺舍对象的身体乃至精神内,即,辰王是客场作战。 这也就意味着,辰王的胜算并没有那么高,两人顶多是七三,甚至六四开。 假如辰王对殷姮全程都是真诚的,殷姮也会公平地告诉辰王,让双方都做好心理准备,可谁让辰王始终留了一手呢? 所以,殷姮也藏了半句话没说。 她只是坐在安车上,通过敞开的车窗,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的辰山,安静到宛如一尊精美绝伦地玉像。 日升月落,日落月又升。 等到第四天,殷姮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望着辰山,说了一句“好了”。 下一刻,地动,山摇。 第66章 殷姮停在辰山边缘不肯走,队伍自然也无法离开。 虽然没人知道公主究竟在等什么,但经历了矿洞诡异的坍塌与加固事件后,无人敢多嘴一句。 事实上,这四天,樊郡的官员们都处在惶恐不安中。 从辰山撤离的,不仅有他们,还有成千上万的矿工。 而这些官员,还有官眷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活生生的、脏兮兮的、光溜溜、骨瘦如柴的男人。 贵妇人,还有贴身伺候她们的侍婢惊叫着把眼睛挪开,仿佛那边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多看一眼就受到多大的侮辱一般,这几天也是尽量避着那个方向,哪怕这些人全都卑微地匍匐着,根本不敢他们的队伍百丈之内。 官员们就是另一种心情了。 公主离开辰山后,让他们待命,等到吃饭时间,突然问,这些矿工吃什么。 雷动身为郡守,当然不知这些小事,立刻去问杨秀。杨秀倒是清楚,连忙回答,奴隶每天吃陈年稻米——没脱壳的那种。 真正吃过这玩意的人就会知道,这东西若是生吞粗糙得连嗓子都能划破,就算煮了,也难以下咽。 但本该喂给奴隶吃的稻米呢?为何没有? 平常敷衍了事也就罢了,如今公主在此,寺人随便走一趟就能看见奴隶们吃什么,由不得樊郡的官员不胆战心惊。 虽说在这些人眼里,奴隶根本就不算人,可卫君变法之后,昭国其实就已经废除了奴隶制度,让百姓成为自耕农,一手拿犁,一手拿剑,方有昭国百年强盛。 国内所谓的奴隶,真正的称呼是“城旦”“隐官”,都是犯了罪的人以及他们的后裔。天底下最脏最累最苦,死亡率最高的活,比如修王陵,修河堤,修军事要塞,昭国都是优先让城旦去干,人数不够了,才会征发徭役。 百姓嘛,留着为国家种地和打仗就好了。 正因为如此,城旦和隐官不管在名义上,还是事实上,都属于王室私人所有,其他人碰都不能碰,公卿豪强们能蓄养的,只有门客和奴隶。 所以,假如公主追问,这些矿工是什么,雷家绝不能回答是奴隶,否则就是板上钉钉的僭越之罪。 可要说奴婢? 区区一个地方豪强,奴婢过万,堪比王室? 你想干嘛! 鼓噪作乱?聚众造反?裂土封王? 虽然朝廷诸公对樊郡的情况心知肚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其他郡县的人不知道啊!若被当众揭穿樊郡豪强以一县百姓为奴婢,闹得人尽皆知,事情就严重了。 若真走到那一步,三公中的相邦、御史大夫中,至少要自杀一个,用性命来谢罪,朝廷也必须立刻发大军来征讨这些乱臣贼子,否则无法维持朝廷的威严。 这也很简单,樊郡的百姓都能被豪强全弄成奴婢了,朝廷却不管,那我其他县的世家、著姓,是不是可以有学有样? 昭国二十四个郡,若是都这样玩,朝廷管不管呢? 管,就要连樊郡一起收拾;不管,规矩就全坏了,还谈什么雄图霸业? 既不能说是奴婢,又不能说是奴隶,那就只能说是“自愿”来挖矿赚钱的百姓了。 这么一来,事情就麻烦了。 既然是百姓,工钱如何先不说,你至少要给百姓吃顿好的吧? 就像公卿名士们喜欢豢养门客一样,肯定不会每个月都发钱啊,谁家都经不起这么花,顶多只管吃管住。 奈何杨秀派人去问监工,为何还不给矿工做饭。监工战战兢兢,却硬着头皮说,历来发到他们手里的,都只有发霉到根本不能吃,又小又黑,全是霉点的稻谷,以及发芽,长毛的各种豆子。 即便是这种人根本不能吃的东西,监工那里也没有足够的存货。 雷家本来每七天给他们一次粮食,上次给是两天前,本就只够每个矿工每天吃一顿,而且是七成饱。 可监工真正拿到手的粮食,只有一半都不到。 为了防止矿工吃饱了聚众闹事,他只能省着点花,每两天或者三天给矿工吃一次,一顿能吃三成饱就不错了。 监工还觉得自己挺机智,毕竟上头的事情,他一个小人物不敢过问,可要矿工们闹乱子,他也兜不住。现在这样最好,矿工行如饿殍,没力气逃跑,至于有没有力气干活……工头们的鞭子,难道是假的吗? 但上头问起,监工就吓得魂飞魄散。他甚至根本就不敢把残余的粮食搬出来,因为一搬,霉味之大,根本遮不住。 那一刻,杨秀的脸色无比难看。 最后,她只能脱簪披发,穿着粗麻衣服,长跪在安车不远处,向公主请罪。 因为她知道,其他人已经准备将罪名推给她了。 此处是辰县,负责挖矿的是雷家,怠慢矿工的也是雷家家仆,要问罪,不找他们母子找谁? 殷姮没有表态,杨秀就跪了足足三天,粒米未进,真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她,迄今还不倒下。 而她跪着的那个地方,已经成了一片空地,人来人往,却没人敢往她身边靠。 “这群人真是……”标宛子面露讥讽,后半句话咽下没说。 难道他们以为,推一个杨秀,以及她的儿子出来,这件事就能轻描淡写地解决? 她祖父位列上卿,受四代昭王信重,享封君之位,家中奴仆近千,尚且不能随意打死奴婢,以免被人状告,说是轻贱人命。樊郡豪强毫无节制地役使百姓,让百姓过着畜生都不如的生活,全都该杀! 不仅标宛子,其他宫人们心里也清楚得很,杨秀肯定不知道拨下去的粮食,到了矿工手里已经成了这种样子。 在这件事上,杨秀就算不够无辜,却也没那么重的罪。毕竟,这中间动手脚的人,绝对不止一个。 但宫人们进宫之前,多半都是普通百姓出身,见樊郡豪强如此奢侈,百姓却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心里哪会舒服? 若是公主愿意放过倒也罢了,可现在,公主的态度明显就不是那么回事,她们也就装作不知道,无一人收雷家厚礼,更无人帮杨秀说话。 可就在地动山摇的那一刻,殷姮先是闭目感知了一下,然后缓缓道:“让杨秀过来。” 第67章 殷姮停在辰山边缘不走,其他人当然也必须留下来。 虽然没人知道公主究竟在等什么,但经历了矿洞诡异的坍塌后,无人敢多嘴一句。 事实上,这四天,樊郡的官员们始终处在惶恐不安中。 从辰山撤离的,不仅有他们,还有成千上万的矿工。 而这些官员,还有官眷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活生生的、脏兮兮的、光溜溜、骨瘦如柴的男人。 贵妇人,还有贴身伺候她们的侍婢尖叫着把眼睛挪开,仿佛矿工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多看一眼就受到天大的侮辱般。 官员们就是另一种心情了。 公主离开辰山后,让他们待命,等到吃饭时间,突然派人问,这些矿工吃什么,怎么没见他们开伙。 雷动身为郡守,当然不知这些小事,立刻去问杨秀。杨秀倒是清楚,连忙回答,奴隶每天吃陈年稻米——没脱壳的那种。 真正吃过这玩意的人就会知道,这东西若是生吞粗糙得连嗓子都能划破,就算煮了,也难以下咽。 但本该喂给矿工们吃的稻米呢?为何迟迟没拿出来? 平常敷衍了事也就罢了,如今公主在此,寺人随便走一趟就能看见奴隶们吃没吃,吃什么,由不得樊郡的官员不胆战心惊。 虽说在这些人眼里,奴隶根本就不算人,可百年的变法下来,昭国历代国君一边把世家差不多杀了干净,一边陆续废除奴隶制度,并解放了大部分奴婢。让昔日的奴婢、奴隶们统统成为自耕农,一手拿犁,一手拿剑,方有昭国百年强盛。 国内所谓的奴隶,真正的称呼是“城旦”“隐官”,都是犯了罪的人以及他们的后裔。天底下最脏最累最苦,死亡率最高的活,比如修王陵,修河堤,修军事要塞等,昭国都是优先让城旦去干,人数不够了,才会征发徭役。 百姓嘛,留着为国家种地和打仗就好了。 正因为如此,城旦和隐官不管在名义上,还是事实上,都属于王室私人所有,其他人碰都不能碰,公卿豪强们能蓄养的只有门客和奴婢。 所以,假如公主追问,这些矿工是什么,雷家绝不能回答是奴隶,否则就是板上钉钉的僭越之罪。 可要说奴婢? 区区一个地方豪强,奴婢过万,堪比王室? 你想干嘛! 鼓噪作乱?聚众造反?裂土封王? 虽然朝廷诸公对樊郡的情况心知肚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其他郡县的人不知道啊!若被当众揭穿樊郡豪强以一县百姓为奴婢,闹得人尽皆知,事情就严重了。 若真走到那一步,三公中的相邦、御史大夫中,至少要自杀一个,用性命来谢罪,朝廷也必须立刻发大军来征讨这些乱臣贼子,否则无法维持朝廷的威严。 这也很简单,樊郡的百姓都能被豪强全弄成奴婢了,朝廷却不管,那我其他县的世家、著姓,是不是可以有学有样? 昭国二十四个郡,若是都这样玩,朝廷管不管呢? 管,就要连樊郡一起收拾;不管,规矩就全坏了,还谈什么雄图霸业? 既不能说是奴婢,又不能说是奴隶,那就只能说是“自愿”来挖矿赚钱的百姓了。 这么一来,事情就麻烦了。 既然是百姓,工钱如何先不说,你至少要给百姓吃顿好的吧? 就像公卿名士们喜欢豢养门客一样,肯定不会每个月都发钱啊,谁家都经不起这么花,顶多只管吃管住。 奈何杨秀派人去问监工,为何还不给矿工做饭。监工战战兢兢,却硬着头皮说,历来发到他们手里的,都只有发霉到根本不能吃,又小又黑,全是霉点的稻谷,以及发芽,长毛的各种豆子。 即便是这种人根本不能吃的东西,监工那里也没有足够的存货。 雷家本来每七天给他们一次粮食,上次给是两天前,本就只够每个矿工每天吃一顿,而且是七成饱。 可监工真正拿到手的粮食,只有一半都不到。 为了防止矿工吃饱了聚众闹事,他只能省着点花,每两天或者三天给矿工吃一次,一顿能吃三成饱就不错了。 监工还觉得自己挺机智,毕竟上头的事情,他一个小人物不敢过问,可要矿工们闹乱子,他也兜不住。现在这样最好,矿工行如饿殍,没力气逃跑,至于有没有力气干活……工头们的鞭子,难道是假的吗? 但上头问起,监工就吓得魂飞魄散。他甚至根本就不敢把残余的粮食搬出来,因为一搬,霉味之大,根本遮不住。 那一刻,杨秀的脸色无比难看。 最后,她只能脱簪披发,穿着粗麻衣服,长跪在安车不远处,向公主请罪。 因为她知道,其他人已经准备将罪名推给她了。 此处是辰县,负责挖矿的是雷家,怠慢矿工的也是雷家家仆,要问罪,不找他们母子找谁? 殷姮没有表态,杨秀就跪了足足三天,粒米未进,真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她,迄今还不倒下。 而她跪着的那个地方,已经成了一片空地,人来人往,却没人敢往她身边靠。 “这群人真是……”标宛子面露讥讽,后半句话咽下没说。 难道他们以为,推一个杨秀,以及她的儿子出来,这件事就能轻描淡写地解决? 她祖父位列上卿,受四代昭王信重,享封君之位,家中奴仆近千,尚且不能随意打死奴婢,以免被人状告,说是轻贱人命。樊郡豪强毫无节制地役使百姓,让百姓过着畜生都不如的生活,全都该杀! 不仅标宛子,其他宫人们心里也清楚得很,杨秀肯定不知道拨下去的粮食,到了矿工手里已经成了这种样子。 在这件事上,杨秀就算不够无辜,却也没那么重的罪。毕竟,这中间动手脚的人,绝对不止一个。 但宫人们进宫之前,多半都是普通百姓出身,见樊郡豪强如此奢侈,百姓却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心里哪会舒服? 若是公主愿意放过倒也罢了,可现在,公主的态度明显就不是那么回事,她们也就装作不知道,无一人收雷家厚礼,更无人帮杨秀说话。 可就在地动山摇的那一刻,殷姮先是闭目感知了一下,然后缓缓道:“让杨秀过来。” 第68章 辰王的口不择言,令殷姮愣住了。 她倒不是惊讶辰王用词之恶毒,而是脑子有些懵。 殷姮完全没想过,辰王这个在国家风雨飘摇之际,不仅率众抵御强敌,保住国家,还趁机反杀了辰山山神,堪称心志果决,敢想敢做,并具备超凡力量的一国女王,潜意识里居然也会认为女人最大的价值是生育。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辰王的话并不能说有错,至少在这个时代,它有一定的道理。 在殷姮的故乡,由于科技的极度发达、智慧种族生命的漫长、优渥的福利制度,还有社会整体观念的原因,繁衍的概念被无限弱化了。 肉体衰老早已不是问题,换个身体就行,只要思想不混沌,你就永远年轻。 没有了“养老”的负担,”生育“的功能也从女性身上被解放出来,可以自然孕育,也能人工培育。 这种情况下,要不要孩子,完全取决于自己。 想要孩子的人,一辈子生几万个也不稀奇;不想要孩子的人,也根本无所谓。 还有很多生下孩子不愿养的,也没事,只要你每年交一笔钱,政府就帮你养。等孩子成年,就不用交钱了。 假如你不愿交钱,把尚未成年的孩子丢了、卖了、送走了。那就不好意思,有一个算一个,去牢里好好改造,认真反省,刑期动辄以百年为单位。 万一某人意识或者精神上出了问题,没有了自如的行动能力,也没关系。只要你工作了足够多的时间,社会福利就会回报给你,从病到死都不用担心。 可这个世界不然。 落后的生产力,基本没有的社会福利制度,桎梏人类的羸弱躯体,让“养老”成为大难题。 上位者们很清楚,指望人的良心实在太难。所以他们用“孝”作为约束,将社会风俗确定下来,令子孙供养老人成为成例。 更何况,这时的所有人都认为,人死之后,灵魂将在冥府生活。而冥府荒芜,长不出粮食,死去的人需要靠后辈供奉的祭品为食,没人供奉祭品,要永永远远地饿肚子。 这就让“无后”变得更加令人恐惧。 这种环境下,具有生育功能的女性被当成资产,就变得理所应当了。 正如殷姮在岷郡时看到的那样,商人只会带走年轻的女人乃至女孩,因为她们的美貌和身体都可以换来丰厚的回报,男童、老妇和老人,就算白送,人家也未必要。 类比一下现在,殷姮大概能猜到几千年前的社会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人类或妖鬼的力量,当然是毋庸置疑地强大,他们可以对抗自然,甚至改变自然。但在社会观念上,与现在并没有太大不同。 这么一想,殷姮其实也能明白辰王的想法。 作为一国之王,辰王确实可以不生育,挑选十几个养女,择优秀的继位即可。有王位的诱惑摆在前头,无论哪个养女都会对她毕恭毕敬。 但只要人类无法摆脱肉体衰老的桎梏,社会又没有足够健全的制度支撑,就算拥有超凡力量,哪怕没有辰山山神这个外力影响,对养老的恐惧始终会在,从而促使一部分人对繁衍充满渴求。 一个强者,在他如日中天的时候,自然能控制局势,等重伤了、实力衰退了、老了甚至肉体死亡之后呢? 亲生的孩子都未必会尽心,把老迈无力的父祖圈起来,不准他们与任何人接触,缺衣少食,让他们“自然死亡”的例子数见不鲜。 就连一代雄主郑武王,年老时也被亲生儿子活活饿死,何况收养的? 因为利益跟随你的人,就更不用说了,你能给的,别人就不能给吗? 拿半辈子去豪赌人心,赢了到还好,万一输了呢? 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或许明白其中的道理,却一辈子都没办法真正理解,故殷姮望着辰王的眼睛,不无困惑地说:“我有时候觉得非常奇怪,这里的人,一边不讲道理地看重生育,一边又无比地轻贱生命。” 一旦女人没有生育能力,这个女人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除非她美貌绝伦。 可很多人家里,孩子一窝一窝地生,却没那么多口粮养大。把孩子卖成奴婢、童养媳的比比皆是,直接将孩子扔了、杀了的也大有人在。别人问起来,就说孩子病死了。 “被夭折”的孩子中,又以女婴居多。 一个劲地生孩子,生下来却不好好养,这难道不畸形?不病态? 辰王却没法子理解殷姮的疑惑,她甚至不知道殷姮为什么会觉得奇怪。多少年了,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对此提出质疑的人,才是怪胎吧? 殷姮见辰王的反应,一股悲凉自心底而升。 她本来以为辰王能够理解自己,毕竟是男权社会的女王啊! 可现在,殷姮却明白了,辰王虽然是女王,可靠着辰山山神——虽然是妖鬼,可性别还是男——上位的辰王,无疑是这套规则最坚定的捍卫者。 “我不知道究竟是你可悲呢?还是我可悲。”殷姮喃喃自语,“但仔细想想,我还是觉得自己比你幸运不少。” 听见殷姮这句话,辰王的声音变得异常尖锐恐怖:“你说什么?” 这根本就不似人类能发出的声响,简直就像厉鬼的嚎叫。 殷姮却不为所动,只是轻轻道:“因为我只是迷路了,终有一天可以回家,而你——” 伴随着她的话语,那双眼睛中的狠辣渐渐变成不甘和绝望,拼命挣扎,却还是被另一双澄澈的眼眸取代。 “……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殷姮的话语,飘散在风里。 她深深地望着辰山,眼中透露出一丝悲悯。 而此时,“土”已经自发地将被夺舍的人抛出山外,“风”则托着这具瘦小的躯体,飘到殷姮的面前。 那人挣扎着看了殷姮一眼,声音小到几乎没人听清:“……阿姆……” “风”吹拂着他的面颊,露出了真容,瘦到脱形的脸上,依稀能看出稚嫩的面容。 非常年轻,不会超过十四岁。 想到同样年纪,却膀大腰圆的孙青,殷姮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故她看了杨秀一眼,缓缓道:“去寻此人的父母来,若没有,你便当此人的养母。” 第69章 殷姮的命令一出,众人嘴上不说,心里却炸开了锅。 标宛子犹豫了整整三天,终于在知晓此人身世后,再也忍不住了:“公主,杨秀乃是郡守之妻,那人却是氓隶、奴婢之子,这……” 氓隶是什么?连姓氏都没有的人! 奴婢是什么?祖宗都没有的人! 郡守,却是高高在上的大夫啊! 在这个士庶分明,人人以姓氏、祖先为傲的时代,君王、(公)卿、大夫、士、国人、氓隶、奴婢的壁垒深到难以想象。 君王有国,公卿、大夫有家。 所谓的“有家”,就指拥有自己的封地,至少是一座城。 国君与公卿、大夫的区别并不在于城池的大小,几百年前,小国国土面积不如大国一座城的情况比比皆是。关键在于,国君“受命于天”,拥有祭天告地的权力,卿、大夫只能祭祀先祖,故以家代国者为“篡”。 唯有上述三者,可以有姓有氏,骄傲地追溯自己的先祖到三皇五帝,族谱记载自己源于哪一支。 士和国人,则有氏无姓。 你说你自己有姓,也出身高贵?对不起,其他人不认,那就是没有。 氓隶则指城外、山脚的百姓,但因为他们没有姓氏,也可以被认作野人。 虽说昭国因变法之故,只要立军功,就算奴婢都可以重新当平民,国人一跃成为大夫的事情也不少见,阶级的壁垒远远没有其他国家那么令人绝望。 可“士庶有别”的观念还是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殷姮让大夫遗孀收养氓隶之子的行为,樊郡上下就没一个认可的,标宛子都看不过眼。 殷姮却对此不屑一顾。 什么是公卿?九卿中的少府、太仆,一个是王室的私人管家,一个主业是帮国君赶马,副业才是管理国内马政。放到一般人家,这不就是管家和马夫吗?但他们却是“卿”,甚至因为见国君的次数更多,地位隐隐在其他九卿之上。 什么是大夫?为君王看病的太医令,记录君王一言一行的太史令,为君王编排歌舞的乐丞,都是大夫。 什么是士?说个笑话,为君王管理、整理衣冠的“典衣”“典冠”,乃至为天子酱菜里挑蛆虫的,也是“士”。 若非如此,天子“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七十二士”是怎么来的?自然是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服务天子的人啊! 真要论工作性质,某些公卿士大夫,真能比奴婢好到哪里去? 偏偏在社会大环境持之以恒的洗脑下,十万个人里面或许只有一人能跳出窠臼;可这些人里面,一百个也未必有一个能成功的。 但正因为这些人的存在,才会有国家、乃至王朝的更迭。假如人人都死脑筋,也就不会有大夫杀国君,甚至篡夺国家的事情了。 殷姮并不需要其他人教自己怎么做,只是问:“那人的身世查出来了?可有长辈在世?” 标宛子面露难色。 她觉得这些污糟事说出来都脏了公主的耳朵,可公主询问,她也只能如实回答:“此子生母乃是雷氏一婢,颇得主人喜爱,嫁给一个心智有瑕疵,动辄打人的仆役。几年后,此女将夫君害死,罪大恶极,处黥(脸上刺字)、劓(挖鼻子)、刖(斩去双足)三刑,然后发配到最低等的娼寮,在那里生下了此子。” 殷姮一听就懂,不由面露讥讽:“我怎么不知昭律有所改动?妻杀夫,不是三刑只择其一,然后去隐官做一辈子苦役吗?” 标宛子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低头。 这里头的玄机实在太简单,无非就是婢女得男主人喜爱,女主人心生嫉妒,想法子糟践,先是把婢女嫁给一个动不动就打人的粗使奴仆。男主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不为婢女出头,却贪恋对方的美色,继续与她私通。 女主人妒火中烧,可碍于丈夫还活着,不敢弄死婢女。等丈夫一死,她立刻就用最恶毒的手段去对待这个婢女,毁掉对方的容貌和未来还不够,一定要把婢女往死里整。 殷姮顿了一顿,又问:“那个姓雷的男人,死的时候多少岁?” 标宛子忙道:“五十又二。” 殷姮只觉可笑。 这个时代,三十多岁就儿孙满堂,五十岁称句老朽也不为过。 哪怕是大王,一个二十岁的大王征美,与一个五十岁的大王征美,百姓的反应也会截然不同。 前者,无论是疼女儿的还是卖女儿的,无不趋之若鹜; 后者嘛,卖女儿的,什么情况都照样卖。可疼爱女儿的人家,自然要快点找个好郎君,将女儿给嫁了。 假如说跟着老男人能得足够的好处,也有人愿意,寿阳太后就是典型。但这个婢女得了什么好处吗? 显而易见,没有。 她仍旧是婢女,不仅要干活,还被女主人针对,将她嫁给傻子,天天挨打。 就算这样,老色鬼还是不放过她。 可笑得是,这个造成了她一生悲剧的男人,却是唯一能庇护她的人。 哪怕对方从来没有庇护她的想法,可正因为他对她身体还有那么一丝贪恋,令他的妻子始终不敢做得太过分。 而等他一死,婢女就遭遇了对一个女人来说,最残酷的折磨。 殷姮沉默片刻,又问:“她是家生子吗?” 标宛子忙道:“据说是从远处的山林中抓回来的野人,到雷家的时候还很小,话都不会说。” 三四十年过去,当初的事情,已经没多少人记得了。 殷姮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堵。 一个女人的一生,竟可以如此悲惨。 小时无忧无虑在山林长大,却整个部落都被抓走,男人要么被杀,要么被发配去当矿工,很快就死了;女人成为了奴婢、玩物。稍微长大一点,因为姿色出众,被男主人染指,被女主人针对。再后来…… 殷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问:“诬陷她的人呢?” 标宛子见殷姮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不由小心翼翼地说:“尚在人世,却已年过花甲。” 殷姮听出了标宛子的弦外之音,怒极反笑:“你想让我放过她?” 第70章 殷姮的情绪从未如此外露过。 宫人们齐刷刷地跪下,头都不敢抬。标宛子伏在地上,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声泣血:“公主息怒,若为一奴婢重罚年迈老妪,一旦传出去,于公主清名有损!” 殷姮冷冷地扫过所有人。 哪怕她们一言不发,殷姮也知道,她们都是这样想的。 这些人都认为,那名老妪不够宽容、仁慈、大度,手段太过狠毒,不是一个贤惠的妻子。但没有一个人觉得,她应该以命相偿。 哪怕众人都清楚,死在她手中的奴婢绝对不止这一个,可那又如何? 区区婢女,别说死一个,就算死十个,二十个,那也只是有损这家的名声,说他们不是仁德之家罢了。 这还是因为,害死这个婢女的是女主人,人们对女人的要求,总是严苛一些。 若是男主人,无论是将婢女当作礼物一般赠出去,还是因为旁人一句话就将舞姬的手砍下来,或者为了表明自己不好色,当场将美妾杀了,这可都是流传千古的美谈啊! 甚至,众人还认为,对方能活到六十多,如此高寿,证明上天认为她没犯错啊!否则怎么能活这么久,无灾无病呢? 再说了,过去的事情,算就算了,人都老了,再去计较那些有什么意义呢? 这一刻,偏激的念头,宛若诡异地邪火,舔舐着殷姮的心脏。 她甚至有“我干脆用巫力催动此女全身细胞,暂且让她重返青春,然后再打断她的腿,把她也扔到最低等的娼寮里,尝尝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得滋味”的想法。 豪强出身,很高贵吗?就可以随意这样摧残一个人吗? 岷郡那三千多的女人,最差也是地方豪强出身,祖上封君拜爵的也有不少,大夫之后比比皆是。可被流放之后,为了活下来,她们不也只能出卖身体,麻木地活着吗? 若不是殷姮将她们接管,养着她们,教她们纺织技术,她们的日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越想越愤怒的殷姮,丝丝力量不自觉地逸散出来,原本坚固的石头屋子立刻出现无数道裂纹,随时可能化作湮粉。 众人如风中落叶,瑟瑟发抖,仿若被重物碾压全身,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殷姮立刻意识到不对,收回力量,心里却像被堵着什么一样,最后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说:“都退下。” 所有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离开了。 殷姮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关在了笼子里,没有人能够理解她。 他们把她当作神,当作妖,或许内心里,也会把她看作无法理解的疯子,唯独没把她看作一个活生生的人,去聆听她的思想,去理解她的一举一动。 她下意识地想写信给殷长嬴,向他倾诉,却又止住了。 殷姮反复在问自己,殷长嬴难道没有草菅人命吗? 为了瞒住她的事情,他杀了多少人?为了测试能力,他又害死了多少人?他以后还会发动战争,过程中又要死多少人? 你为何不憎恨他,而对一个老妪大发雷霆?难道就因为他是昭王,未来还会是昭帝,而这个老妪,只是你随手能够处死的人吗? 若真是如此,你与那个不敢对丈夫抒发愤怒,只敢虐待奴婢的老妪,又有什么分别? “不是的。”殷姮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滑下去,将头埋到双腿之间,痛苦地喃喃自语,“不是这样的。” 记忆的深处,浮现短暂的碎片。 一双暗红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她:【阿蘅,你真做好当“天医”的准备了吗?】 【当然,我……】 【你没做好准备,你只是觉得,自己既然有这种能力,就该去救更多的人。叔叔阿姨尊重你,知道他们不赞同,你会痛苦,就没有多说一个字。】对方直接打断了她,态度不容置疑,语气却很温和,【但我必须提醒你,医生是一项非常吃力不讨好的职业,尤其是“天医”。】 他声音十分温柔,话语却非常犀利:【你救了别人,别人未必会感激你,觉得这只是你的职责所在;若你倾尽全力,却救不了人,他人就会指责你没有尽力,将怨恨与悲伤发泄到你的身上。而你自己也会痛苦,为什么自己不够强,没能救下这个人。】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十分的天真与活泼,反驳道:【但这种人毕竟少,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 对方轻轻地笑了:【那又如何?九十九条赞美和一条恶毒言辞,哪个更显眼,你会不清楚?】 她没办法反驳。 这个人似乎走近了她,轻轻按着她的肩膀,温和地说:【阿蘅,你不是喜欢音乐吗?当个音乐家就很好,不要去当医生,试图去拯救他人。就算天医号称‘离神最近的人’,可终究不是神。你没办法,也没资格利用自己的力量去干涉任何人的命运。哪怕你短暂地帮了他们,到最后,往往是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可,想要救人,也有错吗?】 【没有错,但你不是像我这样冷酷的人。】对方轻轻叹了一声,【我选择从政,是因为我早就有将人命当作数字的觉悟。我愿意为自己的每个决策负责,哪怕这个决定会让很多人恨我入骨,甚至可能令许多家庭家破人亡。可只要对社会有足够的益处,我甘愿背负这些肮脏与罪孽。】 【可……】 【我知道你想说……没错,他也是个温柔的人,也像你一样天生力量强大。为了不浪费这份力量,他放弃了自己的理想,选择从军。】这人摇了摇头,带了点无可奈何,【但他能用“我是军人”来自我说服和拯救,军人只是刀刃,国家的方向就是军人的剑之所向,手染血腥也再所不惜。你去当医生,你能救人,可谁能救你呢?】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可“阿蘅”没有听进去。 那个温柔而天真的女孩子,固执地认为,既然上天让她拥有这份能力,那她就该竭尽所能去挽救更多的人。 然后,她的笑容越来与少,越来越少。 曾经的活泼,最后蜕变成了无与伦比的冷漠。 落入这个世界之前,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再笑过了。 第71章 寅时一刻,庐龙城,昭王宫。 孙青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额头已经沁出了汗珠。 他原本按照公主的吩咐,利用“巫”的力量,昼夜不休,两天之内就赶上了车队,却没与车队汇合,只是远远跟着。 谁知车队还没过褒斜道,就接到大王派来的八百里加急,言宋太后思念女儿,让车队加快速度。 孙青一听,便知太后欲询问公主情况是假,大王想尽早见到羌水水神才是真。 正因为如此,孙青立刻星夜兼程,赶往庐龙城。 还没踏入王都,孙青便察觉到一股极其可怕的力量萦绕在王都北方,令他战战兢兢,甚至有转头就跑的冲动。 公主的力量也很强,如骄阳,如明月。但无论太阳,还是月亮,都只是觉得遥远,却没有强烈的灼烧感。 这股力量却不然。 假如孙青了解现代科学,就能给这股力量找到最准确的形容词——静谧无声,却吞噬一切的黑洞。 只是在那里,就足以令所有人畏惧不已。 孙青几乎是顶着巨大的压力,才踏进城门。 他毫不怀疑,那股力量的主人已经感知到了自己,而他也坚信,对方正是大王。 事实上也没错。 整个庐龙城内,也只有殷长嬴拥有这么可怕的力量。 不过他的存在感如此鲜明,也与个人习惯有关。 殷姮一向收束力量,除非锻炼,或者需要探查的时候,否则她的感知范围不会刻意超过方圆五百米,以防自己一不留神,窥伺到太多隐私。 哪怕别人不知情,也不认为这算什么,可她也习惯了自我控制。 羌水水神和辰山山神都是在她使用过力量后,才感知到了她的存在。而它们也很明显把这个当作入侵领地的信号,做出了一定的反应。 殷长嬴则不然。 他压根就没有“收敛”这个概念,虽然力量都控制在体内,可感知能放多远就放多远。对他来说,这就是一种修炼方式。 虽然他也不会去看任何人的府邸,包括相邦家里,因为这些人太过渺小,根本无法令他的目光留驻。 对他来说,这就是他的领地,任何超凡生物想要过来之前,都必须掂量一下,自己的资格够不够。 孙青当然不足以与殷长嬴匹敌。 这样恐怖的力量,光是站在对方面前,都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孙青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子,在雄狮面前,动弹不得。 他甚至很难保持自己神智的清明,完全是下意识地,大王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因为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只要说了一句假话,就会比死还惨。 而他甚至不敢,也没看见大王的相貌与神情。 这一瞬,孙青前所未有地庆幸,公主提醒过他,不要自以为是,认为凭着自己的小聪明能应付大王。 而他也确实将公主的话给听了进去,摒弃了原本的浮躁。否则在这么强的力量差距面前,他若玩弄聪明,就只有死路一条。 公主……也确实对他很好。 孙青突然就明白了。 殷长嬴一看孙青的样子,就知殷姮从未拿精神力压迫过对方,导致孙青压根不知道,在巫的世界里,强和弱的分别,远远比人类残酷一万辈。 人能凭自己的心机、城府和演技,骗过地位比自己高的人。 但对巫来说,只要强大的巫愿意,弱小的巫根本就没有反抗的权力,别说在大巫面前撒谎演戏,就算大巫想操纵弱者的意识,抽出此人的灵魂,将对方做成傀儡,也就是心随意动的事情。 这个妹妹…… 殷长嬴一边听着孙青事无巨细地阐述殷姮到了岷郡之后,究竟做了哪些事;一边思绪有些发散。 他早就注意到了,殷姮对每个人都很好。 殷长嬴从小在宫廷中长大,深知后宫里的女子,无论她们多么心狠手辣,表面上都要装出一副温柔和顺的模样。 因为男人就算不喜欢过于温驯的女子,也绝不会讨厌。 尤其是妃子们,为了收买人心,更是对宫人、寺人时常打赏。但等她们上位之后,立刻就会变一副面孔。 宋太后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郑国讨生活的时候,她低声下气,对谁都能妥协,谁都能让她低头;她当王后的时候,由于出身低微,哪怕因子而立,地位终究不稳,不敢表现太过,只敢在气不顺的时候,责罚宫人、寺人出气。 可等她当了太后,就完全变了一幅面孔,这几年来,被她勒令打死的宫人不计其数。有几次,她只是发现眼角爬上了细纹,或者头上多了一根白发,就会非常愤怒,而她身边的人就要倒霉。 打死、毁容、被剃掉头发去舂米……都是家常便饭。 若说前几年,去太后宫中服侍是人人都求之不得的美差,因为大家都知道,大王是孝子,会经常去拜见太后。 但现在,年轻美貌的宫人不免对此事畏之如虎,宁愿去夏太后、寿阳太后的宫殿,都不想分去宋太后那里。 谁都知道,漂亮姑娘进去,十个能活着出来一个就不错了。 殷长嬴看得多了,对于女子的柔顺,就没感觉了。因为他知道,这些人的微小谨慎,只是来自于她们权力不够而已。 就如殿上对他唯唯诺诺的公卿,回到家中,也会因为一件小事,就大肆鞭挞奴婢。 在强者面前恭顺,未必是此人的真品性,但阿姮…… 殷长嬴若有所思。 他虽然早就发现,阿姮对身边的人都很好,却一直以为这是因为她年幼之时,那些宫人照拂她之故。 至于这些人是否怠慢,只能说阿姮年幼,母后又不尽心,让她错认为,这种待遇就是正常的,这些人对她还算好。 而他,因为阿姮的求情,也就轻拿轻放了。 但现在,殷长嬴突然觉得不对。 看阿姮的为人处事,并不像不懂这些的人,她怜惜身边的人也就罢了,为何连城旦、囚犯这些与她毫无干系的人,也要处处维护? 第72章 阿姮,是个没有欲望的人。 殷长嬴第一时间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却很快推翻了。 因为他不信。 任何人都有欲望,有追逐、沉迷、渴望拥有的事物。 有人好名,有人贪利,有人好色,有人栈恋权力,也有人不惜一切代价,疯狂地渴求长生不老。 若要问区别,就是强者不会被欲望掌控,反而能驾驭欲望;弱者却容易陷进去,难以挣脱。 但他这个妹妹呢,她执着与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首先,显然不是亲情,也不是权力和地位。 然后,也不是旁人的崇敬、敬仰、膜拜与畏惧。 以阿姮的聪慧自然清楚,只要她表现出神异之处,在昭国的地位就会截然不同。 父王一定会欣喜若狂,认为这是天降吉兆,将她奉为神女。 从此,她将被供在神坛上,供所有人仰望,一喜一怒都能轻易主宰无数人的生死。况且那时候,殷长嬴还没觉醒力量,她就是独一无二的。 倘若他一直没成为巫,只是个普通人,就算贵为大王,难道就能不听这个妹妹的意见? 但阿姮却从头到尾都没提一个字,甚至没展露半点稀奇之处。 她的故意隐瞒,自然是不信任他们的表现,可退一步来说,也证明她完全不在乎权力和地位。 王都之中流言蜚语遍地,都说她傻了,被流放了,她难道真听不到?可她什么时候真往心里去过? 殷长嬴本以为,阿姮沉迷力量,因为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修行。 但现在,他发现也不是。 沉迷力量的人,很难控制自己一直不去使用这股强大的力量,尤其在身边没有足够多参照物的情况下,更会不断地想验证自己有多强,阿姮却没有这么做。 对她来说,只要妖鬼不危害昭国,不伤及人命,她就无所谓对方是否听从昭国。 同样,这也证明,阿姮对昭国的繁盛与否,也未必在意。 否则,她绝不会赌万一的可能,一定会处置这些妖鬼,以绝后患。 名利? 若真要求名养望,应当从世家、士族下手。可阿姮在岷郡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那些犯官之后,城旦奴隶们,反倒开罪了地方士族。 难道她不知道,就算城旦们帮她说一万句好话,只要士族厌恶,她就不可能有好名声吗? 美色? 殷长嬴思考片刻,觉得也不可能。 一方面是因为阿姮现在年纪还小,孙青的汇报中,也没提阿姮与谁走得近;另一方面则是,他们成为巫之后,已经开启了“巫术视觉”,一切微小之物在他们眼中都纤毫毕现。 在这种无比清晰的视觉中,除非同样是巫,否则普通人中的美人,在巫眼中简直不堪入目。 若不关掉巫术视觉,殷长嬴怀疑自己对后宫那些美人根本没有提不起任何劲,因为略微一扫,连她们脸上覆盖的每一粒粉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就更不提朝臣脸上的褶子了,更加伤眼。 答案排除到这里,殷长嬴难得陷入疑惑。 权力、地位、名利、美色、力量、荣耀、责任……这一切都不值得她追求吗?那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孙青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突然听见大王起身,他不敢抬头,就见一双黑色的革靴缓缓越过他。 然后,他就察觉到一股极其可怕,莫可名状的力量。 仿佛某种莫名的吸引力,促使着孙青小幅度地扭过头,就见黑色的火焰吞噬陈朗的全身,不消片刻,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 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这一瞬,孙青似乎听见了陈朗凄厉的惨叫,却很快就消弭无踪,快到让孙青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很清楚,绝对不是。 陈朗的灵魂,已经被大王直接烧毁了。 孙青难以控制身体的颤抖。 太可怕了,简直太可怕了。 对此世的任何一个人来说,挫骨扬灰,魂飞魄散,都是最可怕的八个字。 孙青原本不信大王受命于天,是上天之子。他一直认为,大王也是凡人,也会有人的弱点,只要急大王所急,想大王所想,就能求得高官厚禄。 但看见大王与公主,他却突然信了。 未必每一任大王都是天子,毕竟百年来道德沦丧,曾经属于天子专属的王号,已经成了七国君王都有的称呼,甚至还有君王想要称帝,认为自己功盖五帝。若真是受命于天,上天为何不劈雷下来打死这些僭越的诸侯? 可昭国如今的大王,一定是真正上天之子吧? 对上天来说,人类如同蝼蚁,晚了几百年发现蝼蚁逾越的行为,派儿子和女儿降临来收拾残局,惩罚这些逾越者,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殷长嬴压根没管瑟瑟发抖的孙青,黑色的火焰烧毁了陈朗的躯体,也摧毁了殷姮留下的巫力牢笼。 羌水水神身形还未来得及暴涨,殷长嬴的手已经按在了它的双眼之间,五根指头轻而易举地就刺穿了鳄鱼坚硬的外皮,握住了它位于脑部的核心! 然后,殷长嬴右手直接合拢! 羌水水神轰然倒地,不断缩小,缩小,最后慢慢变成一个水蓝色,却夹杂着斑驳黑点的小水滴,漂浮在空中。 殷长嬴缓缓收回一丝灰尘都没沾的右手。 就在他摧毁羌水水神意识的那一瞬,庞大的记忆碎片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羌水水神最后的挣扎。 寥寥十几年的意识,与数千年甚至上万年的记忆相比,哪个更令人沉迷? 假如不能坚持自我,就会在这个环节迷失,将自己误认为“羌水水神”,而不是“殷长嬴”。 他本不必如此麻烦,更不用如此冒险。 从殷姮的信中,殷长嬴已经知道,羌水水神是个空有力量,实则胆怯的小人,未必不可用,但想要驯服对方,需要花太多时间。 孰轻孰重,这位年轻的昭王分得很清。 更何况,他也从不认为自己会输。 从羌水水神的记忆深处,殷长嬴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最需要的东西。 神降之术。 第73章 三天后。 樊郡,雷氏祖宅。 贴身侍女小心翼翼地说,“主母,小主人已有两日水米未进——” “谁都不许替他求情!”杨秀不过听个开口,就柳眉倒竖:“我真是宠他宠得太过,竟让他无法无天至此!” 众婢噤若寒蝉,不敢再说。 杨秀揉着太阳穴,疲惫地叹气。 她只有一个儿子,偏偏这孩子不光相貌和脾气,就连与生俱来的心疾也像足了其父。听见公主命杨秀收养一奴婢之子,将来要与此子称兄道弟,甚至此人还要分割属于自己的家产,不由大发雷霆,称公主“居心叵测”云云。 杨秀闻言,不由大怒,立刻把独子禁足。 谁知独子被宠坏了,竟拿绝食来要挟她! 杨秀既愤怒,又无奈。 自己这个儿子,当真是被养在蜜罐里,天真不谙世事,习惯了身边的人对他俯首,所见的人都笑面相迎,便以为自己真有多了不起。却不知道,这些权力和荣耀不过是水上的浮沙,经不起风轻轻一刮。 若不是公主表现出了看重杨秀的态度,将那人交给杨秀当养子,他们母子连命都未必在,还能安然住在祖宅里,发号施令? 想到这里,杨秀内心充满了恐惧与不安。 那个被公主所救,无名无姓之人,至今还没醒来。公主根本不准雷家的人去照顾对方,直接让寺人去伺候,将所有探视的人挡在院落之外。 但这几日,杨秀又收到消息,说是公主发怒了。 虽然公主因何发怒,是否消气,宫人和寺人们都不会多说一个字。可从这些人的表情和动作上,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公主的怒气并没有过去。 这令杨秀更加紧张,时刻派人关注公主那边的消息——她不敢派人窥探,更不敢套近乎,可只要看宫人们的举止,就知道公主心情如何。 就在这时,一名中年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走进来,附耳小声说了几句,杨秀更坐不住了:“青袍黑绶,身材高大,却面白无须?” 青袍与黑绶,代表此人至少是六百石以上的官员,但身材高大,面白无须,这很明显是寺人的特征。 整个昭国能让寺人当官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太仆所属的中车与中厩,即掌管宫中车、马的两个部门。 这两个部门的负责人,严格来说只能算中层官吏,执掌一部的“令”才六百石,副手“丞”更是只有三百石。 但中厩不说,存在感低一些,中车府的地位却极为超然。 中车府负责昭王的安车管理、出行随驾。大王也不会每次出游都把太仆喊来驾御,经常是中车府令为君王驾驭安车,可以说是心腹中的心腹。 哪怕杨秀位于偏远的樊郡,也知道,如今的中车府令叫郑高,乃是大王从隐官中亲自提拔出来的人才。擅书法,懂刑律,被大王所倚重。 人人皆知,郑高所说的话,就代表着大王的意志。 这样一位大人物,不声不响来到樊郡? 杨秀、雷动等人闻得消息,如坐针毡,拿不准自己该不该去拜见。 若去了,该怎么解释自己知道对方来了?被认为窥伺公主怎么办? 可若不去,万一被记了一笔,落下不是怎么办? 更有许多人,认为自家女儿、孙女、侄女、外甥女等,貌美如花,若是能通过这位郑大人引荐给大王,未必就没有一步登天的机会。 如何结交这位郑大人呢?自然是快点备上厚礼,哪有寺人不爱钱? 且不提樊郡豪强们是如何各怀心思,郑高悄然无声地到雷家后,第一件事便是向殷姮问安。 标宛子硬着头皮说:“公主……去了山里……” 郑高盯着标宛子看了三秒,才问:“是何方向?” “……不……不知……” 标宛子只觉这位郑大人阴冷的眼神,简直就像盯上青蛙的蛇,让她怀疑自己下一秒就要死无全尸,可她无从辩驳。 公主震怒之后,并未将怒气撒在他们这些伺候的人身上,只是说了一句“有事去山里,办完就回来”,便消失无踪。 他们就算想找公主,也没办法啊! 但落在郑高眼里,不由暗道公主仁慈,将周围的人都惯坏了。 公主走了,你们难道不知道去找? 一个人找不到,那就所有人都去找。你们的人不够,就发动整个辰县的人进山去找,不找到不准回来,更不准吃饭。 公主天性善良,看见所有人不吃不喝,就为了找她,一旦知道,自然就会回来了。 只不过,郑高心里清楚,标宛子可以这么做,自己却不能。 因为他是巫,能一定范围感知到公主的存在,若他明明有本事自己找到公主,却这么劳民伤财,公主嘴上不说,心中肯定不悦。 故他只是淡淡地扫了这群人一眼,二话不说,便以人类无法企及的速度,先在辰山附近转了一圈。 最后,他在西南的一处山林中停了下来。 此处树木的枝叶凌乱,泥土比其他地方明显薄了一大层,没有鸟兽敢于靠近,至今还残留一定的力量波动。 郑高闭上眼睛,描摹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公主情绪失控,力量外泄,为了不伤到其他人,偷偷来到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肆意地去任由力量摧毁四周的一切,只是将伤害控制到了一个很小的范围之内。 然后? 公主发现了什么? 郑高继续往里走,惊讶地发现,翻过重重险峻的山岭,竟然是辽阔的平原,却没有任何人类生活的痕迹。 他蹲下来,仔细观察,便发现原因。 此处的土地十分贫瘠,说是寸草不生也不为过,而一旁流淌的溪水,也又咸又苦,根本就不能喝。 而这时,郑高的意识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仿若自虚空之中投来。 明白这不是他能参与的场合,郑高深吸一口气,默默地发动了神降之术。 殷姮发现郑高,先是一惊,然后就是疑。 郑高怎么会在这里? 她二话不说,直接几个空间置换,立刻跳跃到郑高身边,却在抬头的那一刻,愣住了。 头戴通天冠,身着玄色深衣的殷长嬴,站在她面前,静静地注视着她。 第74章 神降术。 几乎是第一时间,这个词汇就浮现在殷姮脑海。 虽然“降临”这种事,一般发生在后裔或者信徒之间,可从理论上来说,以郑高这个活着的“伥鬼”或者“眷族”为载体,殷长嬴降临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但以殷长嬴现在的实力来说,想要跨越这么长的距离,实现神降。对降临者和载体而言,都是一种巨大的负担。 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来见她…… 想起最近的三封信,殷长嬴一封都没有回,这次又莫名其妙本人亲自前来,殷姮不免有些担心:“大兄,可是出了什么事?” 殷长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道:“阿姮,你的心乱了。” 殷姮怔住了。 她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是的,我,没办法再逃避了。” 一直以来,她都装聋作哑,自欺欺人,拒绝去面对这个世界的真实,心想反正这不过是漫长人生的短暂旅途,无需放在心上。 但那天发生的事情,让她终于深刻地意识到,这段旅程并不短暂。 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会在这个世界渡过多长的时光,才会想起过去的一切,包括家乡的坐标。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又是何等孤独。 殷长嬴随手一扬,远处的山上,无数石头化作细粉,落在他的身边,垒成一座台阶。 殷姮先是有点莫名,但很快就有些尴尬。 她倒是忘了,自己现在才三头身,与这位身高一米九的兄长差得太多,扬起脖子看他,虽然她不觉得累,但估计对方一直低头觉得麻烦了。 殷姮很自然地坐在台阶上,殷长嬴思考了一瞬,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明明神降之术不能持续很久,可他却像没事一样,沉默不语。倒是殷姮,心中有股冲动,忍不住说:“大兄,我很痛苦。” 殷长嬴平静地说:“你若不喜樊郡豪强,将他们都杀了便是。” 殷姮惊讶地睁大眼:“可……” “六国,心腹之患;樊郡,纖介之疾。孰轻孰重,孤心中有数。”殷长嬴淡淡道,“此地之人竟敢令你心乱,对昭国的危害便远胜过六国。” 殷姮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殷长嬴的态度很明确,在他心中,大巫的重要性胜过一切,甚至比昭国一统天下的雄图霸业,优先级还要更高。 区区樊郡豪强,居然令殷姮不悦,那么就全杀掉好了。 樊郡豪强之所以能逍遥法外,无非是因为昭国人力财力和物力分布都有主次先后,既然主要目标放在六国上,就没办法收拾他们。可有“巫”的介入,那就不是难事了,完全可以双线处理。 无论殷长嬴还是殷姮,或者郑高、孙青,哪怕还未苏醒的无名奴隶,想要平推樊郡,杀死所有人的人,不过都是时间长短,效率高低的问题。 “不,我——”殷姮沉默许久,才说,“我真的很讨厌他们,但……这不是杀一两个人,一两个家族,甚至一个郡的豪强就能解决的问题。” 她侧过脸,望向殷长嬴,明知道对方很大可能没办法理解,却还是轻声说:“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同样是人,就因为所谓的出身,便被分成三六九等。所谓的世家够奴役百姓、戕害奴婢,难道就是凭一个好出身,好姓氏吗?” 话一说完,殷姮先苦笑起来。 殷长嬴……应该不懂的吧? 毕竟,这是一个王侯将相有种的时代。 殷氏王族的先祖,可以追溯到三皇五帝中的黑帝,在前两个王朝都是公卿,本朝则是大夫。 后来,这一脉的祖先,靠着自己的努力,也成了大夫,孙子又成为了国君。 哪怕殷氏王族代代先王的努力不可否认,否则也没这么大的国土。但他们仍以能够追溯上百代,无一白丁的家谱而自豪。 殷姮静静地望着殷长嬴棱角分明,俊美至极的侧脸,心中却是自己落入这个世界,穿梭时间洪流时,“看”到不知是上一个轮回的“历史”,还是这个世界“未来”的片段。 这位完成千古伟业,不可一世的皇帝,做梦也不会想到,他建立的朝代只存在了短短十五年,在他死后,就被一群庶民黔首推翻,从此开启了前人做梦也不敢想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时代吧? 殷姮的眼中,浮现淡淡的悲哀。 倘若说一开始,她只是觉得“昭国公主”的身份难以自保,努力变强。可现在,在知道其他人很难伤害到自己,她又不知道究竟变得多强才能想起过往的情况下,目标如此渺茫,看不到任何希望,让她……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但这时,她突然听见殷长嬴说:“你说得不错。” “?” “公卿之家,不乏蠢蠹;士族乃至小吏之家,也能出奇人。”殷长嬴对殷姮的论调非常赞同,“为君王者,自当不拘一格提拔人才。” 公卿、大夫、士、庶……这些旁人认为是真理,严格遵守的规则,在殷长嬴这里都等于没有。 对他来说,百姓是牛马,官吏是猎犬,公卿是放牧人,而他则是这一切的主人。他能随意使唤、处理自己的所有物,而一头牛、一只狗,对他来说,究竟有多大分别?几乎等于没有。 殷姮顿时有些无力:“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思考了一下,指着荒凉的戈壁,对殷长嬴说:“大兄,你看这里,原本也是有树木的,可被人砍伐光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一棵树要长成材,至少要几十年:一个人也是,从出生到长大,需要十几年。每个生命都这么宝贵,为什么要分出三六九等,让一群人把另一群人当作消耗品用呢?” 殷长嬴深深地看了殷姮一眼:“若此处一无所有,你为何利用‘巫’之力量,钻了那么多洞穴?” “我那是发现这里能产井盐!”殷姮有点恼羞成怒,“大兄你别转移话题,你认真听我说。” 殷长嬴漫不经心地说:“你说。” 第75章 殷姮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望着荒凉的土地,眉宇间透着说不尽的孤独,却听见殷长嬴评价:“阿姮,你过于善良了,这只会给你带来无尽的痛苦。” 他并没有质疑,妹妹为什么会有“士族和黔首的生命都很宝贵”这种离经叛道的想法,因为他能懂。 对他这个昭王来说,公卿也好,奴婢也罢,都必须臣服于他。所以他无所谓对方出身,只要能为他所用,他就提拔。若是无能之辈,就算是他的儿子,他也不会给于任何优待,顶多赐点金帛,去做普通国人吧! 同理,对拥有强大巫力的阿姮来说,高居庙堂的公卿,卑微肮脏的城旦,不都是毫无力量的普通人吗? 大家都是普通人,自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从这条道理衍生下去,公卿和奴隶确实是一样的——孙青是相邦、封君之后,而那无名奴隶则是氓隶、婢女之子,可他们都是很有潜质的巫。 殷姮虽不知道殷长嬴已经逻辑自洽,完美地解释了“公卿与奴婢无异”这条惊世骇俗的言论,但同样的话,她曾经听过。 从另一个“哥哥”那里。 她记不清那双暗红眼眸的主人究竟是堂哥、还是表哥,或者是邻家哥哥。但她记得,对方也曾说过,她不该去当天医,因为她不够冷酷。 “我……” “你的善良令你不忍心去伤害其他人,但他们未必会感恩,甚至会成为刺向你的利刃。”殷长嬴缓缓道,“公卿、大夫、士、庶、奴婢,壁垒分明,一因人性贪婪,二因攀比之心。这并非坏事,也无从杜绝。” 殷姮无话可说。 殷长嬴确实看得很透,很多人拼命奋斗,不就是为了让自己,乃至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吗? 而更好的日子,是怎么界定的呢? 当然是比出来的。 假如家家户户都吃同样的东西,住同样的房子,未来也早就定好了,大家都一样,谁会有向上的动力呢? 可要是你大鱼大肉,我吃糠咽菜;你广厦千顷,我破屋两间;你左拥右抱,我光棍一条,这谁能甘心? 昭国之所以比东方六国强,就在于任何阶层的人都有上升渠道,只要你拿命去博,就有出头的机会。看见平常与自己称兄道弟的家伙,转眼间就成了军官,高高在上,自己见到还要谦称、行礼,又有多少人能服气? 哪怕在殷姮的时代,吃穿用度每个人都差不多。人们可选择的余地更多,寿命更长,乍一看好像真的很乌托邦。 可阶级真的完全不存在吗? “但这样是错误的。”殷姮轻声道,“无论如何,去践踏别人,都是错误的。” 你可以不那么正直,也可以不那么善良,也可以疯狂追逐利益。但故意伤害、践踏、欺辱旁人,绝对不可以。 殷长嬴不动声色地问:“既然认为是错的,为何不去干涉?” 殷姮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我不可能永远正确。” 这句深埋心底多年的话,一旦得见天日,令她自己都不寒而栗。 但说出来了,却没那么讳莫如深。 “我曾经想过,利用自己的能力,改造所有我认为‘错误’的人。给他们种下精神种子,切掉他们体内贪婪、愚蠢、无知的一面,只留人性的光明和美好。”殷姮就这么平静地,说出了无比可怕的话。 然后,她停了一下,又说:“可仔细一想,如果我真要这么做,第一个该被‘治疗’得就是我自己。因为我否定了人的多样性,这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殷姮的脸上,浮现很明显的自我厌弃:“我想利用这份力量帮助更多的人,却又不希望违反自己的原则,对很多事情只能视而不见。这样的我,实在太自私了。” 她一边说,一边转过头,望向殷长嬴,却看见对方眼底竟闪过一丝笑意。 殷姮怔住了。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兄长有如此明显的,正面的情绪,而不是那种如海一般的深沉和平静。 “大兄,你为什么会……笑?”殷姮纠结半天,还是忍不住问,“我刚才说的话,真有那么可笑吗?” 殷长嬴突然伸出手,揉了揉殷姮的头发。 这位少年的君王,此时此刻,竟流露出一丝符合他年纪的意气,语气都变得轻快了起来:“你道心乱了,竟只是因为,你见不惯豪强欺凌百姓,却怕今日你因一己喜好去决定豪强生死,来日就可能仗着力量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殷姮睁大眼睛,难以接受殷长嬴完全不当回事的态度:“他们触犯律法,自当交给官府审判,我怎能仅凭自己的想法,就去决定人家的命运?” 假如做不到,也就罢了,可她是能做到的,这才吓人啊! 但殷姮马上就醒悟过来,对殷长嬴说法律的神圣性,简直就是在浪费口舌。 在封建君主制的国家,君王的个人意志凌驾于法律之上。这个世界只有君王才具有神圣不可侵犯性,表现形式就是君王绝对不会错。敢说君王错的,请乖乖自尽,否则就全家全族一起去死吧! 殷长嬴会重视昭律,也尽量不会去破坏它的权威,但在他所拥有的权力面前,昭律和一张废纸也没什么区别。 这么一想,好像更绝望了呢! 殷长嬴觉得妹妹生无可恋的样子很可爱,索性再揉了一把,才语带笑意地说:“确实够了,不过是傻够了。” 殷姮呆了半晌,才有些沮丧地问:“真的很傻吗?” “是很傻。”殷长嬴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本来就无权处置他们,却为此事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这还不傻么?” “我……” “他们是孤的子民,生死荣辱,自当由孤一言决之。”殷长嬴含笑看着她,“孤决定将樊郡十二姓的男丁悉数处决,女子则发配为奴。” 殷姮本以为他在开玩笑,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是真的! 他真的要把樊郡十二姓,上上下下几万男人全都杀光! “等等。”殷姮急忙道,“盐井才刚刚发现,需要大量盐工……” 殷长嬴轻轻点头:“也罢,既然阿姮求情,就依你所言,将他们贬为盐工。” 第76章 殷姮满脸纠结。 她感觉自己被套路了。 但内心深处,殷姮又很清楚地知道,殷长嬴刚才绝不是开玩笑,他说到做到。假如她刚才不求情,樊郡十二姓的男人,绝对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可…… “阿姮?” “我还是有点没办法接受。”殷姮双手抱住双脚,把头深深地进去,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缩成一只团子,闷闷地说,“让我冷静一下。” 几万人的生死,就被他们轻飘飘的两句话决定了? 下一刻,她就感觉一股力道直接把自己拎了起来,吓得她赶快挣扎着落地,站直,顺便理好被揉乱的头发。 然后,殷姮犹豫片刻,才试探道:“大兄,你刚才的决定,是不是太……” “哦?阿姮的意思是,不求情了?” “不,我只是觉得——”殷姮连连摇头,唯恐他改变主意,斟酌着说,“有点太过随意了。” 殷长嬴不以为然:“此等小事,何须深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的轻松并未褪去,与平时的高冷、深沉、寡言,截然相反,算是他难得“平易近人”的时刻了,虽然只有一点——假如不考虑他深邃立体,英俊到让人快呼吸不过来的样貌。 但一股寒意,却顷刻间席卷了殷姮全身。 她明白了。 樊郡十二姓所有男丁,总共几万人的生死,对殷长嬴来说,确实只是小事。 所以他才会认为,她为了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人物,竟会影响道心,简直傻到可爱。 这件令殷姮无比痛苦的事情,在殷长嬴那里,解决方案简单无比。 殷姮在意樊郡豪强的不法行为,可她不能违背道心,出手惩戒。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她只是负责救人的医生,不是象征公平和正义的法官,无权代表法律去惩处他们。 殷长嬴却不然。 他本就是君王,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所以他直接给这些人定了死刑。 若殷姮求情,那就稍微放宽一点;若她默认,那就这么执行;假如殷姮觉得还不够解恨,死嘛,也分很多种。 自尽也是死,喝毒酒也是死,砍头也是死。至于腰斩、车裂、凌迟……就看殷姮的心情了。 至于这些人究竟犯了多大的错,罪行是否致死,他根本就不在意。 他要解决的事情,从头到尾只有一件——殷姮的道心动摇了。 这就是殷长嬴亲自前来的唯一原因。 他要亲自见证,殷姮的状态到了哪种程度,会对昭国产生何种影响,是否还有救。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他会想办法去解决,虽然只会试一次,却已经是难得的厚待了。 若是不行…… 殷姮在心中,默默地,无声地,自嘲地笑了。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是杀?是囚?还是更惨烈的下场? 原本,殷姮还被殷长嬴的行为感动了一下,因为对方的举动太具有迷惑性,太容易打动人了——你不想杀人,没关系,杀人者是孤,但因为你求情,孤饶了这些人一命。 这不是杀人,而是救人,心里是不是就好过了许多? 但短暂的感动后,殷姮立刻清醒了。 因为她意识到,这只是殷长嬴的手段。 就像他赐予公卿高官厚禄,田宅美女;赏给后宫妃子绫罗绸缎,华服美饰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用几万人的性命,就能换来殷姮这种等级的强者为昭国死心塌地地卖命,这是何等地划算?别说这些人罪有应得,就算清白无辜,他也不吝牺牲掉这些人,换得殷姮的忠心。 殷长嬴也没有掩饰这一点。 就像他说的,与六国一比,樊郡不值一提。可与殷姮一比,六国更不值一提。樊郡豪强影响到了殷姮的道心,那就该死。 可世间最大的悲哀就在于如此。 殷姮比谁都清楚,他们两人彼此之间,都无一丝一毫兄妹情谊,充其量是一个谈得来的朋友——前提是她不能忤逆对方的意志,不能损害他的核心利益,甚至不能公开场合下他任何面子。 可她也必须承认,这对其他人来说,已经是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成就了。 哪怕她真是殷长嬴的妹妹,其实也是他的臣子,需要听从他的命令。但殷长嬴对她的看重,显然已经超出了对臣子的界限。 主要原因,自然是殷姮实力强大,次要原因则是她心地善良。殷长嬴认为,殷姮会是他最好的助力,既能最大程度地帮到他,又不会觊觎他的权力。 所以,他会对她好,她说的话,他也能听得进去。 这就够了。 在一个封建帝制的社会,你说的每一句话,最高统治者都愿意聆听,甚至愿意采纳,这代表着什么? 意味着你可以影响到他,并通过他,去改变这个国家。 这是所有臣子毕生都在追求的理想状态,也是殷姮曾经的想法——成为殷长嬴看重的人,阻止他将来一系列滥用民力的行为。 可当目的达到的这一刻,殷姮心中只有无尽的苦涩。 因为她比谁都要清楚,他对她的宽容,最大的前提,来自于他,或者说,这个国家,还需要她。 当有朝一日,她失去了利用价值之后…… 昭国历史上,被君王推心置腹,百般厚待的臣子,有哪个善终了吗? 明知如此,殷姮却没办法拒绝。 没有殷长嬴的支持,她想要改善百姓生活的愿望就无从谈起。昭国上下唯王命是从,其他任何人说话都不管用。 没错,她可以去东方六国,那里的君王肯定也会无条件支持她,但他们肯定先盼着她训练军队,和昭国开战,哪怕她拒绝也没用。 她当然可以不上战场,君王强迫不了她。但百姓生活越好,吃饱穿暖,身体强健,对六国来说,就是越优质的兵源。敌军兵临城下,她总不能干涉国君征兵,阻止本国百姓保家卫国吧? 难道她不与殷长嬴站在一条战线,强强联手,反要与他为敌,先打一场世界大战吗? 至少现在,殷长嬴确实对她很好,也愿意纵容她。那她为殷长嬴做事,顺便推动一下这个社会的生产力,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这甚至可以说是两全其美,不是么? 想明白自己究竟该做什么之后,殷姮一扫方才的迷茫,望向面前的君王,无比平静地问:“大兄,你想看盐井吗?” 第77章 殷姮那日情绪失控,独身遁入山林,力量逸散之间,不经意将土地刮薄了三层,却发现地下水竟是盐水。 她本就认为樊郡可能产盐,发现盐水之后,也就放下暂时烦心事,专心寻到这片贫瘠之地,利用巫的力量,连续打了几个近百米深的大洞,经过反复实验后,终于确定,此地可大规模开采井盐。 这五天来,殷姮一直在琢磨此事,连简易的器具都做出来了。故她带着殷长嬴参观的时候,动作非常流利。 只见她先从盐井中取出富含高度盐分的盐水(学名卤水),然后点燃火焰,快速加热蒸发。最后将盐分析出,杂质则沉淀在下面。 由于她全程利用巫的力量,风火水一起上,过程非常快,不消半个时辰,如雪一般洁白的盐粒已经出现在殷长嬴面前。 这样顶级的盐,饶是殷长嬴昭王之尊,也从未见过。 但他并未欣喜若狂,反倒点出关键:“阿姮,你方才使用的火焰,温度已经超出薪柴能达到的极限。” “我知道此法不可取,所以我想了个法子。”殷姮胸有成竹,“盐井四处的土壤中也含有盐份,可以先取出泥土,将盐水浇在上面,暴晒蒸干水份。如此反复十余天,土中含盐量就会变得极其可观。届时,再利用筛子,将盐土淋水,筛出,最后的盐水经过熬煮,应当就能食用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殷长嬴来得突然,再过两天,她连全套设备都能做齐。 但这种靠人力的方法,远远不如靠巫力省事,殷姮不由感慨:“打盐井、取卤水,晒盐土,终究是靠天吃饭的麻烦事。” 若能高温烘干,省了多少事啊! 殷长嬴点了点头,手中浮现十几块发光的晶体:“把它们用在盐奴身上罢!” 殷姮惊道:“这是……” 自然概念结晶? “孤杀了羌水水神,发现此物,应是它的内丹。” 好吧,说内丹也不算错,但……“为何有十几块之多?而且属性不同?” 殷长嬴泰然道:“郑高路过岷郡时,孤令众妖鬼前来接诏——交出内丹,意识回诞生之地沉睡;或者,死。” 殷姮不说话了。 她完全不想问,这些内丹,究竟几个是妖鬼活着交出来的,又有几个是死后掉落的。她觉得吧,若不是每个山川水泽的核心,即妖鬼的诞生之地,一旦拿掉,那座山、那条河也不复存在,殷长嬴肯定会把核心也一起拿走。 殷姮也猜到了,殷长嬴还不知晓怎么使用内丹来制造眷族,便将这些一并给了她。 这令殷姮心中五味杂陈。 说殷长嬴利用她吧,对方又太信任她了;可说他真全然信任她,倒也未必。 就算她带着内丹跑了,或者把樊郡的人都制作成她的打手又怎么样?真到那时候,昭国那么多山林水泽,殷长嬴就不能去抓妖鬼杀,弄出其他眷族吗?若是等急了,批量制造伥鬼军团他都干得出来,眼前只是小意思罢了。 而且,按殷长嬴的意思。 殷姮无声地叹了口气。 樊郡的所有人,怕都是要成为“眷族”了。 这就是殷长嬴,昭国的王,未来的昭帝,留给这些人唯一的活路。 “我知道了。”漫长的沉默后,殷姮郑重地点头,“大兄,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让他们活下来。 哪怕我知道你只是不在意,可我也明白,你本决定了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哪怕没有我,也就是晚十几年的事情。 但我没办法去恨你,因为我已经想通了。 我憎恨那个老妪,以及樊郡的豪强,是因为他们享受了高高在上的地位,却没对樊郡做任何有益的事情。就像生活在樊郡的吸血虫,畸形地汲取这这片土地的养分,让这里的百姓日子苦不堪言,数量越来越少,矿石也竭泽而渔,唯有自己的荷包日益富豪。 但你不同。 你是一个国家的君王,承担了所有的荣耀,却也要背负所有的责任。一旦地动山摇,日食月食,人们就会认为这是你的问题。 而你也不像很多大王,丝毫不顾国家,只顾自己享乐。 只要对国家好的意见,至少现在的你,听得进去,愿意改进。 假如天平两端,一边放着你的功绩,一边放着你的罪行。你的功劳,也远非历代君王能比,因为你注定达成前所未有之伟业,将天下统一。 而我只希望,在你迈向宏图伟业之前,能利用我对你的影响力,让路上的白骨少一些,再少一些。 这就够了。 殷长嬴深深地看了殷姮一眼,身形缓缓消失。 下一秒,殷姮面前的人就回了郑高的样子,而郑高一苏醒,直接往旁边栽倒!若非殷姮反应快,他要直接跌到百米深的盐井里去! “糟糕!”殷姮一见郑高状态,神色大变,“你怎么伤得如此之重?” 话一说完,她就懂了。 当然是因为神降之术的巨大负担。 或许,还有岷郡时,与妖鬼们战斗,乃至神降之术留下的伤。 殷姮立刻将郑高放平在地,握着他的手,将温和的水与木之巫力输入,为他治疗。 郑高模模糊糊,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看见殷姮似乎半跪在自己身边,眉宇间满是关切,徒劳地为他治疗,艰难地问:“公主,臣有一问……假如那个妇人,真的杀死了她的丈夫……” 殷姮一开始没听懂。 但稍微一想,她就明白,这是在说那个可怜的婢女。 她不知郑高为何会问起此事,却还是遵从内心的想法,回答:“无论如何辩解,杀人都是罪,可此女杀夫,绝不能与一般杀人犯等同。若让我来判这桩案子,大概会让她做十几年苦役,也就够了。” “为何?” “因为她挨打的时候,没人帮她,更没人救她。”殷姮语声平静,眼底却有一丝怜悯,“日复一日的家庭暴力,就算没杀死她的肉体,却已经在精神上将她摧毁殆尽。假如她不反抗,迟早会被活活打死。” 听见殷姮这么说,郑高轻轻地笑了。 殷姮见过无数次他谄媚、虚伪、阴冷的笑,却没见过这么悲哀的笑容——远比哭要悲凉。 也就在这一刻,他最刻骨铭心的记忆,通过力量,无意识地传入殷姮脑海。 女子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浑身上下,都是血,发出虚弱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 小小的孩子勇敢地挡在母亲面前,却被面目狰狞的男子一脚踢开,口鼻都流出鲜血。 就在男子想再踹孩子几脚的时候,女子不知哪来的劲,一跃而起,将对方扑倒,夺走了他手中的棍子,狠狠地击打他的头部。 哀嚎,咒骂,求饶…… 她却不为所动。 就像他打她时,无论她怎么求,他也没停过手一样。 直到最后,再也没了声音。 第78章 郑高醒来时,发现殷姮坐在屋内的窗户边,静静望着窗外。 他几乎是立刻爬起来,准备请罪,却听见殷姮轻声道:“抱歉,治疗你的时候,不经意看到了一些画面。” 一向八面玲珑地郑高,少有地怔住了。 殷姮怕他多想,又解释了一句:“我并非有意,也只看到了一个场景,是——”她犹豫了一下,委婉地说,“你当时回忆的那一幕。” 郑高怔了半天,原本的如簧巧舌都不见踪影,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公主体恤。” 殷姮摇了摇头:“好好休息吧!等你伤好,再回王都复命不迟。当然,若你现在要走,我也不拦你。” 说罢,她就起身,离开了这间屋子,并体贴地带上了门。 郑高静静地坐在榻上,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他的母亲与先王,有同一个曾祖父。 当时,卫君变法已经十几载,可躺在祖宗功劳簿上过日子的宗室、贵族,还没办法接受这个现实。 母亲的祖父毕竟是公子之尊,有王室赏赐的金银,就算当普通人,也不愁富贵富贵。但其子生于温柔乡,养尊处优地长大,家中没有土地,又舍不得宗室的富丽排场,却不敢去战场拼杀换个前程,只能花妻子的嫁妆充场面。 妻子的嫁妆花完了,就花儿媳的,儿媳的嫁妆也花完了,怎么办呢?家业已经没落,再没有富贵人家的女儿愿意嫁进来,那就只有卖女儿了。 若非卫君变法,把宗室从昭王室扒干净了,否则这可是宗女,你们这些泥腿子哪里娶得到? 被父母贱卖的女儿,自然不值钱。 尤其是那人发现,母亲已经失去了“殷”这个高贵的姓,只有“郑”这个氏,等同于他花了高价,试图攀附宗室,结果昭国对宗室真没有任何优待,他相当于花了一半家产,只娶了一个普通国人,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利益后,无疑被气疯了,动辄对母亲拳打脚踢。 寻常百姓,丈夫打妻子,早被邻居报官,扭送官府,处以相应的刑罚了,轻则剃掉胡须和鬓角,重则被罚去做苦工。但深宅大院,男主人打女主人,就算她哭得再惨烈,外人也听不到。而听得到的人,根本就不会说出去。 郑氏就只能忍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想到这里,郑高低低笑了。 其实,公主所见到的,并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只是他臆想出来的画面。 他和早夭的弟弟,都是母亲杀夫,被罚到隐官之后,不知道与谁生下的儿子,所以才跟着母亲姓“郑”。 那个拦在母亲面前,英勇无畏的孩子,早已被父亲凶狠的一脚踹得离开了人世。 母亲无数次在他面前垂泪,哭泣着自己的懦弱无能,怀念着失去的儿子,对他和弟弟这两个被人强迫生下的孩子,她根本看都不看一眼。母子唯一的肌肤接触,就是母亲一边哭,一边打骂他们。 如果我是大兄就好了,年幼的时候,郑高总是会想。 那样,母亲就会爱我,会抱着我,会哄我;而不会这样,靠近我的时候,只是打我。 但后来,他就不去想这些了,因为母亲死了,弟弟也死了。 而他,却得到了大王的恩赐,不仅离开了隐官,拥有了像士人一样,读书写字、学习律法、练习武艺的机会! 不仅如此,大王还给于了他官位,和超凡力量! 大王令他重获新生,是他的神明,为了大王,他可以付出一切。 郑高作为殷长嬴心腹中的心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六国不过是明面的敌人,真正可怖的敌人始终潜伏在暗处。 大王千金之躯,不能轻易离开王都。公主却没有如此顾虑,可以替大王踏遍万水千山,探索许多藏在深处的秘密。 公主心性纯善,既不贪恋权力,也不会有谋害大王之心,乃是大王最好的帮手。 樊郡这些豪强,居然令公主道心险些失守,让大王不得不分出心神,进行神降,处理此事,以宽公主之心,简直罪该万死! 寻常寺人,自然一天都不敢离开大王,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一应荣耀都来自于大王。一旦离开了大王,他们就什么都不是。 但郑高随侍殷长嬴多年,最能揣摩上意,自然知晓,若自己纵然晚十天半月回去,也无人能取代自己在大王面前的位置。可若自己不管公主,用最快速度赶回王都,殷勤侍奉在大王身边,才会真正令大王失望。 公卿让大王失望,顶多回家吃自己;寺人要是令大王失望…… 郑高从榻上起来,整理好衣冠,推开门,就见公主站在院中,一个宫人正弓着腰,低声说着什么。 发现郑高出来了,宫人连忙行礼,退到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含章殿伺候的所有人都无比恐惧这位“郑大人”,唯恐被他扫到一眼,这是那三年来,从心底深处根植的恐惧。 谁都知道,若郑高认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有异心,不需要证据,更不需要请示,直接就能让他们从含章殿,乃至从世界上消失。 殷姮瞧见了这一幕,却没说什么,只道:“那个人醒了,郑大人,要一并去看看么?” 郑高弓着腰,无比恭顺地说:“但凭公主决定。” “那就一起去罢!”殷姮轻声道,然后对宫人说,“把杨秀喊来。” 宫人如蒙大赦,立刻溜了。 郑高亦步亦趋地跟着,始终站在殷姮身后,却与她保持一人的距离。过程中也不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所到之处,无论宫人、寺人,无不噤若寒蝉。 两人还没走进被辰王夺舍之人所处的院子,就听见鸡飞狗跳之声,宫人们都快急哭了:“这位大人,请您下来——” 殷姮抬头一看,就见那个少年猴子一样,窜到了树上,在枝叶的掩护下,瑟瑟发抖。 看见她,对方眼睛一亮,刚要跳下来,郑高已经快速走到殷姮面前,挡住她的视线,语调阴冷:“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他说话的同时,黑色的“气”已经拧成一条锁链,直接将那个少年从树上脱下来,狠狠摔到地下! 第79章 殷姮先是惊讶郑高这一连串动作,但她用精神稍微一感知,就明白原因——这个少年竟不着寸缕! 显然,郑高是体贴她,认为这种场景会吓到她,不能脏她的眼,才挡在她面前,而且对这个“冒犯了她”的人这么凶。 殷姮不好解释,自己上辈子是个医生,各大种族的解剖图都看过无数,压根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规矩,殷姮只能默认下郑高的好意。 这时,标宛子心惊胆战地走到殷姮旁边,不时觑郑高一眼,声音都有些发颤:“回禀公主,我等给他穿好了衣服,可……” 那少年一醒来,就将衣服全扒了,瑟瑟发抖地窜到树上,怎么哄也不下来。 后半段话,在郑高冰冷的目光下,标宛子不敢说了。 几个寺人吓得连滚带爬,把被郑高捆住的少年抬了过去,手忙脚乱地给他套上衣服。少年还要挣扎,但黑色的锁链却越收越紧,吓得他不敢再动。 殷姮稍微一想,就知道缘由。 正如岷郡那些负责修河堤的城旦们没有衣服穿一样,对樊郡的豪强来说,矿工是消耗品,自然也不会给他们任何衣衫蔽体。 布就是钱,能省一分,为何不省一分呢? 少年从小就是矿工,自然也没有穿衣的意识,或许在他心中,只有监工才配穿衣服,他并不配。 但这反应…… 殷姮思考片刻,才从郑高身后走出来,望向少年,柔声问:“你还记得多少?” 少年整个人都已经瘦脱了型,简直就像一张人皮挂在骨架上,更显得眼睛奇大无比。但那双眼中,只有清澈和崇拜,显得越发闪亮。 殷姮走向少年,弯下腰。 其他人见状,立刻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郑高没多说什么,只是又用阴冷的目光看了少年一眼,就像盯上青蛙的蛇。 少年瑟缩了一下,殷姮不由微笑道:“郑大人,不必担心。” 然后,她右手指尖轻点在少年额头上,略微探查了对方的识海一眼,便收回分出去的一丝力量,温声道:“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为了与辰王争斗,为了不被辰王庞大的记忆冲刷,迷失自我,他将自己的前半生也一并舍弃。 郑高一听,便知殷姮对这名少年有一丝怜惜,立刻为自己方才的行为描补:“此人既形同稚子,还望公主给他赐名。” 殷姮本能地有点抗拒。 她很厌烦类似“赐名”之类,彰显地位的事情。 在她看来,名字意义重大,她非此人长辈,又不打算将他当奴婢,实在没资格给对方赐名,这是羞辱。 可殷姮也清楚,其他人并不会这么想,他们认为公主赐名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如果自己拒绝郑高,其他人看见这一幕,会不会误会,认为她对这个少年并不重视? 短短一瞬的犹疑功夫,郑高已经发现,殷姮对这个提议并不热衷。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可他立刻找补:“公主,姓氏一事,事关重大。唯有公主,可令此子姓雷。” 殷姮摇了摇头:“我并不想让他姓雷。” 郑高懂了。 公主想让此子认杨秀为母,并不是想用雷、杨二家来抬高此子的身份,恰恰相反,她想用此子来保下杨秀。 也就是说,公主想让此子姓杨。 郑高觉得公主有些天真,不懂驭人之术。若她想令杨秀,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将杨秀打落尘埃,再将对方从绝境捞出来。 就算杨秀能看穿公主的手段又如何?她必须依附公主,永远也无法背叛,否则天下将无她的容身之处,这就够了。 但郑高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 也只有自己这等身份地位的人,才想着如何用恐惧、利益、把柄等制衡他人。大王生来就高高在上,对人从来只分用与不用,不玩这些心思,公主亦然。 想明白这一点后,郑高就知道如何劝说殷姮了:“公主,此子只是一时心如稚子,未必没有恢复之日。若强令他认他人为母,只怕今日之感激,明日便成了取祸之根。” 当然,他不认为此子能对付得了殷姮,但他知道,公主心善,不愿因为自己一时私心,反而遭人怨恨。 殷姮想了想,觉得也是,很认真地询问郑高:“郑大人意下如何?” 郑高恭敬地说:“此子不通礼仪,自当从头学起。此等琐事,何须公主操心,请交托给臣。” 殷姮当然不会怀疑郑高的办事能力,而且郑高确实是个好人选,能制得住那名少年,又管得了其他人,还能体察她的心意。 而她的当务之急,则是研究如何牵引出内丹的力量,形成眷族。 所以,殷姮点了点头,认可郑高的方案。 郑高又道:“公主,此子父母皆亡,亲族具无,若无一身份高贵的人为之命名,便始终是无名无姓之人。” 假如殷姮不为这个少年起名,其他人肯定也不敢逾越,少年就一直没名字,确实不大像样。 故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他乃樊郡人氏,自辰山中新生,便叫樊辰罢!” 郑高也不一定要让这个少年有名字,准确地说,此人是死是活,与他毫无干系。他只是通过这几句试探,准确地摸索出了殷姮的心态,知道如何与她相处了。 公主,既心软,又心硬。 说她心软在于,对于看中的人,她会为他们的考虑;但她的心硬在于,爱屋及乌这件事,在她这里,压根不存在。 譬如,对杨秀,公主仅仅在意她本人,杨秀的父、兄、弟、子等,均不在公主怜惜的范围之内。 虽然郑高不能理解公主为什么能把“个人”与“家族”分得这么开,因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户当官,提携全村,这才是常态。 但郑高服务的人是大王,因为大王看重公主,所以他也把公主放在心上,算半个需要服侍的人,自然是处处以他们为先。 公主既然觉得这样好,那这就一定好。 将樊郡其他豪强一概做成眷族,独独宽恕杨秀,这是公主的仁慈,但杨秀未必不会为亲人去祈求公主开恩。 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令公主烦心。 郑高看见跪在一旁的杨秀,心中已经有了定计。 第80章 殷姮向郑高要了一百只兔子,又在辰山找了个安静偏僻的地方,随意操纵“木”之巫力搭了个树屋,开始专心研究内丹的用法。 自然而然地,郑高便将她身边的一切琐事接了下来。 郑高已经摸准了殷姮的心态,无非就是,若某人没犯事,那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绝不因一己好恶,随意奖惩;若是触犯法律,按律执行即可,也没什么情面可讲。 对看惯了形形色色,各式人等,常年揣摩殷长嬴心态的郑高来说,殷姮这样的上位者简直太省事了。 他也不罚那些宫人、寺人,平淡地目光一扫,这些人已经胆战心惊。 假如郑大人真要追究,这一年来,他们别的不说,怠慢公主的罪名,那是板上钉钉,必死无疑。 可他不说罚,也不说赦,就代表这件事被他记着,没有过去。 这群人自当卖力表现,将功赎罪。 而此时,樊郡其他县的豪强们也听见公主到了的消息,早就拖家带口,纷纷赶往辰县,前来拜见。 听见大王的心腹郑大人也来了,这群人更是激动不已:“快,快,叫家里的女孩子梳妆打扮起来!” 这其中,以杨家的人更激动。 杨家的家主是杨秀的胞兄杨黍,而他的左膀右臂,正是他的异母弟杨稷和杨麦,皆为他的继母所出。 这也是杨家令人啧啧称奇的地方了。 谁都知道,杨秀的继母将杨黍、杨秀兄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他们除之而后快。因为她一心想让自己的儿子继承杨家,女儿嫁到雷家。若是丈夫发妻的子女不死,这个目的就永远无法达成。 但他的儿子们,却与前头兄长的关系非常好。 “樊郡十二姓里,我们杨家的姑娘一向以貌美而闻名。”杨麦不过二十出头,年纪最轻,沉不住气,先说,“若是比美,侄女们一定不会输!” 他们原打着“带自家女孩子来,陪伴公主,就算当个侍女都很荣幸,万一被公主带去王都就赚大发”的主意。 听说公主年幼,不知道她喜欢同龄的玩伴,还是能照顾她的年长女性。所以,杨家干脆在族内召开了一次小型选美,将六到十四岁,懂事、机灵、貌美的女孩子全都选了出来,一共有三十人之多。 但现在,他们却觉得人少了。 郑大人可是大王身边的心腹,若能得他青眼,被推荐给大王,无异于一步登天。 退一万步说,哪怕是被郑大人本人看上,也是荣耀。 实权寺人在宫外有家有业,有妻有妾的事情数见不鲜。而这些女子的娘家人,自然也拿足了好处。 至于她们自己的想法,重要么?受家族锦衣玉食供养这么多年,这不正是你们奉献的时候?有吃有穿,不许干活,这还不好? 杨稷沉稳一些,忙道:“三弟,你太冲动了,那位郑大人可是……”他目光落到下三路上,比了个“割”的表情。 杨麦条件反射地一抖,热情立刻被这盆冷水浇了个透。 可他不得不承认,二哥说得有道理。 寺人受过刑,身体上已经不算是完整的男人了,一群美女在他面前晃,他到底是喜悦呢,还是愤怒呢? 万一马匹不成,拍到马腿上,那就糟糕了。 哥俩一致望向大哥,就见杨黍成竹在胸。 杨稷见状,不由大笑:“大兄想必早有了主意。” “那倒不是,全靠你们阿姊。”杨黍轻抚长须,气定神闲,“阿秀极得公主看重,几番对她另眼相看。” 杨稷、杨麦闻言,却丝毫不觉得惊奇,反倒有种理所当然:“阿姊本就非凡,自能得公主赏识。” “但——”杨黍欲言又止。 “大兄,可是有何顾虑?” “顾虑倒也谈不上,只是……”杨黍斟酌片刻,才道,“听闻公主身边,原本有四个伴妇,皆出身公卿之家。如今跟随在公主身边的标女官,便是标公的长孙女。但现在,有两个名额空缺,据说,公主打算让阿秀补一个名额。” 杨稷、杨麦先是大喜,然后就觉得不对:“这等好事,大兄为何未见喜色?” 对他们这些地方豪强来说,王都来的贵人,那是一定要攀附上的。最好能借助他们为跳板,前往大王身边,博一条青云之路。 公主看重杨秀,这是好事啊! 杨黍压低声音:“但为兄又听闻,公主令阿秀认一个矿奴为子。那个矿奴,据说也是雷家的私生子。” 辰山发生的事情,自然传遍了整个辰县,也传到了这些豪强耳朵里。 虽说没亲眼看见的画面,一般人很难信,可“公主救了一个矿奴,令杨秀做他养母”这等惊世骇俗的事情,早就传开了。 这群豪强当然不会信公主真敢这么羞辱大夫之妻,所以他们就开始脑补——此子是否也是雷家血脉? 自然是的,否则公主为什么要令杨秀收养他呢? “为兄怀疑,这可能不是公主心血来潮,突然做的决定。”杨黍忧心忡忡,“你们想,公主要带走阿秀,但阿秀舍得宝奴么?” 三兄弟面面相觑。 他们都知道,杨秀只有一个独子,生来心疾,病弱,暴脾气。如果不是杨秀时时庇护,又有雷家财力,不计一切搜集天材地宝,寻访名医,否则这孩子根本活不过三天。 假如杨秀跟着公主走了,放他独自面对雷家那群豺狼虎豹?只怕没过两天,就尸骨无存了。 跟着公主走?那就更不可能了。 公主的车驾,是你能跟就能跟的么? 就算公主开恩,让你跟着,难道公主还要派人照顾你这个病人? “阿姊,不会这么蠢吧?”杨麦结结巴巴地说,“公主青眼,别人求都求不到呢!” 杨稷倒是很认可兄长的观点:“阿姊看上去强硬,实则是个心软的人,母亲那样苛待她,她仍旧厚待我等。宝奴……哎,她就这一个儿子,离不开宝奴,也是正常的。”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难不成,公主给阿姊找这么个儿子,就是让阿姊免除后顾之忧?” 若真是这样,问题就大了啊! 莫非公主对宝奴不满? “为兄还听见一则传言。”杨黍面沉似水,“宝奴对樊辰十分不喜,私下甚至对公主多有抱怨,口出不逊。” 虽说杨秀当即封锁了这个消息,但她带去的人,许多都是杨家世仆,前主人问话,当然有人愿意说。 杨稷、杨麦闻言,齐齐色变。 第81章 漫长的沉默后,最沉不住气的杨麦忍不住出声,打破了死寂:“大兄,二兄,这……这该如何是好?” 他现在的感觉非常糟糕,就像面前有个金娃娃,不拿呢,舍不得;拿呢,却可能烫着自己的手。 两位兄长都不说话。 杨麦再接再厉:“要我说,宝奴是雷家的人,与咱们无关。阿姊也是心善,才为雷白守了那么多年,换做哪家女子,夫君没了,不是回到娘家,重新嫁人?” 他这么说,等同于完全无视了杨秀做雷家大夫人十年来,给了杨家多少方便和好处。 否则杨家嫡长女,丧偶的时候也不到双十年华,接回来再嫁人不好么?干嘛放她在雷家苦熬?还不是因为,与嫁人相比,杨秀守寡利益更大? 话又说回来,好处都吃到嘴里了,还能让杨家吐出来不成? 就算杨家真割肉放血,那也未尝不可,与杨秀待在公主身边一比,其他什么荣耀都不算事。 杨黍和杨稷同样是这么想的,只是他们沉稳一些,知道这话不能明说,否则吃相太难看了,有“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之嫌。 只不过,青年丧偶女子的所有权到底归属夫家,还是娘家,一直都是个大难题。 按昭律来说,女子丧夫,自当归家,再嫁。 可实际操作起来,非常麻烦。 一是因为夫家为了娶妻,往往都掏空至少大半家当,不肯放人;二便是,许多女子已经生儿育女,归家改嫁,孩子未必能带走,她们舍不得。 所以,地方官府处理这种事情的做法,一般都是和稀泥: 当地里正会把两家的当事人,以及族长喊来,笑眯眯地问,男方有没有未婚的兄弟啊! 一般来说都是有的,谁家没三五个娶不上细君的光棍呢?就算没有,那也没关系,有没有未婚的堂兄弟、族兄弟? 既然有,事情就好办了,让这女子再嫁给夫君的兄弟,不就行了?同一个姓氏,少收点礼金,孩子也一并照顾起来,不是更好? 当然,这是正常情况。 假如碰到非正常情况,比如一年前,宫里征人,谁都知道,大王已经出了孝,这是宫中在变相征美,全国上下都很激动,尤其是王都附近的百姓,知道一步登天的机会来了。 若某家有个女儿,正值韶华,生得貌美。别说夫君死了,就算没死,娘家人也会直接把女儿抢回来,然后往宫里一塞。 有本事,夫家去向宫里要人啊! 至于女儿在宫里是生是死,时好时坏,是做宫人还是做妃嫔,娘家人顶多金银打点,其他基本插不上手,一切都要靠这个女子自己去拼。 百姓的想法,有时简单到可怕——不搏这一把,一点机会都没有;搏一搏,万一就出头了呢? 当然,公卿、士族的节操也高不到哪里去。 杨稷比弟弟更了解大兄一些,他知道,大兄对他们说这些,其实就代表大兄已经拿定了主意,只是不方便宣诸于口罢了。 故杨稷沉吟一下,便道:“雷白已经故去了十年,阿姊没道理把一辈子都赔在雷家,更何况——” 后半句话,他咽了下去,可三兄弟都心知肚明。 想也知道,公主那边的机会,不可能永远都是一式两份,永远同等,总有个先后高低之分。某些特别难得的机遇,只有一次,也极有可能。 若是宝奴不死,在娘家兄弟和独生儿子之间,杨秀到底会选择谁,还是未知数。 总不能他们杨家女被公主青眼,最后却是雷家得了好处吧? 杨黍对宝奴这个病弱外甥,平常也是疼爱有加的,但现在,外甥的存在,可能拦了自家的路,他忍不住叹道:“阿秀不会放弃宝奴,这事已经成了死结。” “怎么会是死结呢?”杨稷风轻云淡地说,“宝奴自小身体就不好,雷家又多是豺狼虎豹,能活到现在,已经是阿姊百般呵护,加上天恩赐了。” 杨麦愣住了。 他看了看平静无波地亲哥,再看了看唉声叹气的大哥,突然觉得,一向喜欢喊打喊杀的自己,才是这个家里最傻的人。 —————————— 殷姮在辰山树屋里待了足足半个月,以报废了五枚内丹为代价,终于明白妖鬼如何制造眷族。 原理分两种。 一种是身体改造,即,分出一缕力量,对生物进行改造。 殷姮拿最温和的“水”和“木”内丹做了试验,发现将力量灌注到兔子体内后,兔子的血肉、经络、骨骼,全都在发生着改变。 完全来源于“自然概念”的力量无声地对兔子的全身进行改造,而在这个过程中,兔子体内也产生一股微弱的力量,在抵抗着外力的入侵。 “原来如此。”殷姮懂了,“这个世界的人类之所以强大,在于自然的力量注入后,他们体内也会产生一股力量,进行抵抗。” 假如用这个世界的理论来解释,那就是,自然之气是“清”,人体之气是“浊”,只有清浊融为一体,才能更加强大。 但只有意识强大,天赋绝伦的人,才能引导出“浊”的力量。 对很多资质平庸的人来说,没有外力刺激,一辈子都无法觉醒;就算有外力刺激,假如内心不够强大,也只能沦为这股力量的傀儡。 就像兔子,它们没有足够的智慧,不懂如何抵抗“清”之巫力的入侵,最后就彻底被“清”改造。 从此,“清”之巫力充盈它们的全身。它们的血肉、骨骼,全都已经由巫力构成,再也没有一丝“浊”的气息。 不仅如此,它们被哪颗内丹改造,从此就附属哪颗内丹,从此无法反抗。 另外一种,则是精神操控。 这种在兔子上很难,因为兔子太脆弱,可对人类来说,具备足够的实践价值。殷姮虽然没实验,可她已经想起来了具体应该怎么操作。 于是她就发现,这两种方法,其实到最后都殊途同归。 就拿殷姮自己为例,她的肉身被摧毁后,重新凝聚的身体便是由天地灵气构成,再转化成俗世血肉。由于受创太重,才不得不以一个婴孩的形态,重新开始“长大”一次。 这其实就是“清浊合一,随意转换”的过程。 第82章 能量这种东西,其实哪个世界都一样,无非就是自然能量与精神能量的两大分支,只是叫法不同。展现方式也有微妙的区别。 殷姮之前所在的世界,已经能将二者做到完美的融合,所有人从小接受到的教育就是如何激发、增幅、操纵、安抚与生俱来的力量,令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因为习以为常,所以不会去追溯力量的源头与本质。加上现在的殷姮又是碎片化的记忆,所以之前才产生了困惑。 等代入她能理解,以及“想起来”的一切后,事情就变得非常简单了。 殷姮收起全部的内丹,从树屋中出来,轻轻几个腾挪,就已经出现在唯一的出口处,那儿有个临时搭建的木屋,是郑高的居所。 自打她留在树屋研究的那一天起,这位中车府令立刻也搭了个木屋,守在这个一发生什么事情,就能随时赶来的位置,无时无刻不在等候她的吩咐。 虽然殷姮不需要别人对她这么殷勤,全天十二个时辰待命,可她不得不承认,郑高这么做,在她这里的印象分无疑高了一大截,也理解了殷长嬴为什么习惯将琐事交给郑高打理。 因为实在太方便了。 这样的人才,也就是在王权时代,才会成为寺人。换做殷姮的那个时代,绝对是各大公司争相聘请的顶级职业经理人,身价轻松过亿的那种。 假如是别的事情,殷姮绝不会麻烦郑高一句,但既然研究都出了结果,而且干系重大,她必须和殷长嬴说一声。 故殷姮礼貌征询郑高的意见:“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与大兄见面,请放心,我会控制时间,不对你造成损伤。” 郑高自然不会推辞:“臣立即请示大王。” 神降术的主动权其实在殷长嬴那里,郑高顶多只能“请神”,殷长嬴则可以选择是否回应。 假如殷长嬴身边刚好有其他人在,他自然不会这时候神降——他目前的修为,还没到割裂神识的程度,一旦这边降临,那边本体一定会陷入沉睡。 但这次运气不错,郑高一施展神降术,没过多久,殷长嬴就给了回应。 看见殷长嬴出现,殷姮就让“风”送了几只改造好的兔子过来,一边展示给他看,一边向他讲解这个世界力量的本质:“这就是妖鬼的‘伥鬼’所属形态,完全由‘清’之巫力构成,妖鬼一旦死去,它们就会消亡。而妖鬼若重伤濒危,第一反应就是吃了它们,以补给自身。” “而‘浊’之巫力,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形态,它源于我们自身。”殷姮已经将这些琢磨得很清楚了,“人体由血肉之躯构成,自当以‘本我’为主,以‘超我’为辅。故妖鬼制造眷族,采用的是另一种方式,即精神烙印。” 伥鬼、眷族,叫法虽然不同,本质上都是强者操纵弱者的方式。 区别在于,伥鬼完全依附制造者而生,甚至可以说,它们就是制造者衍生出来的一部分。虽然比喻不恰当,但有点像科技时代,智能手机几乎等同于人类的体外器官,差不多是一个道理。 眷族则更趋向传统的精神烙印,给你脑内植入一颗种子,让你永远不敢也不能背叛。当然,打个巴掌还要给些甜枣,分一缕力量,自己修炼吧! 解释完两种方式的利弊之后,殷姮总结:“假如将人类做成伥鬼,他们实际上就不算‘人’了,只能算灵魂外包裹一层巫力,与妖鬼无异。但他们可以使用巫力,只要内丹还在,它们的巫力就还在。” “假如做成眷族,可能一百个人里,只有十几二十个能够激发巫力。可他们能使用这颗内丹——仅仅是使用,而非驾驭。就像一把利剑,会用的人,一剑封喉,不会用的人,可能连剑柄都不知道怎么握。” 其实用枪来举例更恰当,但这个时代没有火枪,所以殷姮临时改了口,不过殷长嬴已经听懂了。 无论哪种方式,归根到底,都是在使用内丹的力量。 不同的是,制作伥鬼,等同于将内丹的力量分了出去;而制作眷族,相当于大部分力量还在内丹里,只是多几个内丹的使用者。 毫无疑问,殷长嬴选择了第二种:“如何种下精神烙印?” “内丹最深处有个内核,抹掉残留在上头的妖鬼烙印,自己输入一缕力量即可。”殷姮缓缓道,“牵动内核,便可令内丹力量逸散,种入他人体内。” 这样一来,内丹的归属权,自然就属于烙印的所有者,其他人想抢,除非能比他更强才行。 殷姮心中轻叹,却还是摊开手,将剩下的九枚内丹递给殷长嬴:“另外五枚,已经被我用掉了。” 殷长嬴却只取了六枚,轻而易举地抹去了内丹中残留的烙印,种下自己的印记。 殷姮有些疑惑,不知他为什么枚全拿走,就听见殷长嬴冷淡的声音:“你留三枚,以备不时之需。” “啊?可我不需……” 话未说完,殷姮就迎上了殷长嬴的目光,默默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对方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已经把殷姮看透了——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以殷姮的性格,还能抓个妖鬼出来杀,强夺内丹不成? 看见殷姮不再反驳,殷长嬴才道:“岷郡的兵,也该到了。” 殷姮先是一怔,然后就懂了。 她虽不知道殷长嬴怎么从宋太后那里拿到的印玺,但毋庸置疑,郑高路过岷郡的时候,除了顺手把妖鬼们的内丹拿来之外,还带来了殷长嬴的诏令,就地向岷郡征兵。 至于征兵干什么…… 还用想吗?抄樊郡十二姓的家啊! 也就是说,早在上一次,殷长嬴神降见她,为她解开心结之前,就已经决定将樊郡豪强悉数处理掉。 殷长嬴应该知道,以她的力量,降伏樊郡这帮家伙,根本不需要征兵,人来了也是多余,还劳民伤财,可他还是征了,这就意味着…… 殷姮猛地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大兄,你打算将樊郡的人全都迁走?” 殷长嬴淡淡道:“有何不可?” 第83章 殷姮半晌没说话。 樊郡的人口在二十万左右,其中,十二姓的男丁三万多,女子两万余。剩下十四万人,都是他们的奴婢,以及各大矿山、耕地、果林中的奴隶。 按照殷姮的想法,十二姓已经盘根樊郡千百年,一次性把他们全抄了是爽快,却也代表樊郡从上层到基层直接瘫痪。除非朝廷派人来管,并且驻军于此,否则那些早就被驯化了的奴婢、矿工自己来维持秩序?别开玩笑了! 但殷长嬴的思路就很不拘一格。 为什么要派官吏和军队千里迢迢,来此监管呢?与其费心费力,还可能弄不好,不如把这些人迁到隔壁的岷郡去,让柳合来管,不就行了吗? 刚好,岷郡缺女人当织工,也缺男人种地。 这个时代的大迁徙,路上必定是要死人的,这还和城旦们被发配到岷郡不一样。 壮年男丁,路途再怎么苦,只要给足粮食,活下来的概率也大。但老弱妇孺,很可能一个不留神,就掉队了,生病了,人就没了。 十四万百姓,一旦迁到岷郡,一路翻山越岭,又是穷山恶水,能活七成都算老天给面子了。 所以,殷姮压根就没往这个方向去想。 可殷长嬴不在乎! 反正樊郡依旧是昭国的领地,又有盐工、矿工一直在这里辛苦劳作,把其他人迁走又有什么关系呢? 殷姮犹豫了一下,才说:“能不迁吗?” 殷长嬴知道,殷姮又心软了。 对樊郡十四万百姓来说,这是攸关性命的大事,可对殷长嬴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故他随口道:“朝廷从不收樊郡赋税,以辰砂相抵。若百姓自愿以矿代税,不迁亦可。” 这也是应有之义。 作为国家的一份子,朝廷都不征樊郡徭役了,你们总要交税吧?问题是这破地方,种地每年收的粮食还不够交税,那就只能拿特产的矿石抵扣了。 殷姮顿时心乱如麻。 对普通百姓来说,无论挖矿还是迁移,都不是好选择。 这么权衡,似乎迁到岷郡还好一点,毕竟迁移只是短痛,挖矿却是祖祖辈辈,子子孙孙,永不停息的负担。 更何况,她已经决定,挖矿和煮盐都用眷族了,普通百姓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啊!难道昧着良心,把他们也改造成眷族? 但平白无故,让人家大迁移,中途死伤无数…… 殷姮面露忧色,左右为难,殷长嬴却道:“孤已吩咐柳合,阿姮的意思,即是孤的意思。” 言下之意,就是他早已决定,将樊郡的处理全权交给殷姮。 殷姮更头疼了。 她根本就不习惯这种一句话就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事情,偏偏殷长嬴放权给了她,她又不能拒绝,因为其他人更不会把百姓的命当回事。 殷姮抬头望向殷长嬴,纠结着要不要把“我不是你妹妹,我没有这个权力”这句话说出来。 但一是她清楚,殷长嬴赋予她的权力,并非因为她是王妹,寻常公主绝不可能有这般权力,只因她是巫,方得到如此特权;二便是辰王凄厉的话语如同诅咒一般,盘旋在她脑海里,扼住了她想要说出的话语。 殷长嬴却错估了她犹豫的原因,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姿态平静,语调却不容置疑:“阿姮,这世间,值得你放在心中的,唯有昭国与孤而已。” 殷姮沉默半晌,才道:“永远不向下看?” 她当然知道,想在王权至上的时代出人头地,必须做到两点,一是得君王信任,二是本身有足够的能力。 可她真的没办法做到,不去看那些苦难的,悲惨的,挣扎活着的芸芸众生。 殷长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下一秒,他的身影已经消失。 郑高在被神降的过程中,是没有记忆的,可他一恢复意识,看见殷姮神色郁郁,心中就咯噔一下。 殷姮却已经缓了过来,对郑高说:“郑大人,我们回去吧!约莫这两日,岷郡的人就要到了。” 郑高知道,公主并没有指责他隐瞒不报的意思,可他还是谨慎地说了一句:“兵机调动,事关重大,臣不敢擅言。” 殷姮当然清楚这点,假如郑高嘴不够紧,他也活不到现在。 故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两人操纵风的力量,回到辰县的住所。 但一回辰县,殷姮就发现气氛不对,还没等她张开精神力,弄清情况,郑高已经问一旁伺候的宫人:“这几天,可有事情发生?” “回公主,回郑大人,确有一桩事情。”宫人恭顺道,“雷家大夫人的独子,前两天没了。雷家正为到底换一脉做嫡支,还是过继之事闹得不可开交。其他十一姓的主事者恰好来拜见公主,也卷了进去。” 郑高闻言,不由皱眉:“此等琐事,也值得向公主回禀?” 宫人立刻掌嘴:“奴有罪,该罚。” “停。”殷姮阻止寺人在她面前自虐,对郑高轻叹道:“郑大人,你对我的好,我心领了,但——” 她心里很清楚,郑高故意做恶人,让她来施恩。 但何必呢? 别人对她,爱也好,恨也好,都是别人的事情。她没办法去干涉人家的感情,也不想干涉。 殷姮话说到一半,却又止住了,摇了摇头,说:“罢了,当我没说。” 哪怕郑高关心她的原因,很大程度是殷长嬴看重她,他通过奉承她,间接讨好殷长嬴,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人家现在对她好,她难道还要把人推开吗? 只是…… 殷姮沉吟片刻,才道:“杨秀的独子没了——” 这件事,未免太蹊跷了些。 郑高察言观色,又问宫人:“杨秀在哪?” “回公主,回郑大人,雷家大夫人侯在偏厅,欲求见公主。” 殷姮点了点头:“那就见吧!” 宫人立刻去传话,不消多时,身着郡守夫人盛装,妆容华丽的杨秀缓缓走了进来,向殷姮大礼参拜:“见过公主。” 郑高察觉到不对,立刻看向殷姮。 殷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有所动作。 然后,她望向杨秀,轻轻叹道:“阿秀,你恨我?” “臣,不敢。” “那你的袖子里面,为什么藏了一把刀呢?” 第84章 听见殷姮的问题,杨秀突然笑了。 她的妆容很精致、很艳丽,衬得这个笑也很美,而她的声音,甚至是轻松、愉悦、带着笑意的:“公主以为臣想谋刺?” 一旁的宫人们早就吓得面色惨白,殷姮却叹道:“雷家?杨家?还是都有份?” 杨秀进门的那一刻,殷姮和郑高就已经发现她袖中藏刀。 若不是郑高清楚殷姮的性格,先用眼神请示了她,只怕立刻就要动手拿人,甚至当场格杀杨秀了。 刺杀王族,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杨秀见过殷姮的能力,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拿把刀就能刺杀殷姮,唯一的解释,就是杨秀志不在此。 殷姮不能让杨秀真把刀拿出来,索性提前揭破此事。否则,雷家和杨家的人就算不死,也真要死了。 杨秀却没有正面回答殷姮的问题。 换作从前,她绝对不敢这么做,但现在,她连死都不怕了,也无所顾忌,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她心中的问题:“公主,究竟想让臣做什么呢?” 说来可笑,公主的到来,改变了她的一生,可她至今都不知道,公主究竟看中了她哪点,又想让她做什么。 “这一两年内,岷郡将会有大批商人涌入。”殷姮平静地说,“我身兼诸事,抽不开身。柳郡守一心治水,无暇多顾。我希望有个人能站出来,规范岷郡的商业,已征得大兄的同意。” 她已经估算过,岷郡的农产品和特产很快将迎来井喷氏爆发,需要商人来消化和盘活。 所以,殷姮一直在找一个能力足够,却又没太多私心,长袖善舞,不歧视商业,却又出身士族的人,来打理这一切。 与性别无关,仅仅是因为,杨秀刚好入了她的眼。 “原来如此。”杨秀明白了。 公主,看中了她的内政能力。 这无疑是对她很高的评价,甚至高出了所有人对她的期待。 就连她的同胞兄长都认为,公主只是觉得她伺候得好,能力又出众,想赏她一个女官当当。绝不会想到,公主居然想让杨秀打理一个郡的部分内政。 这让杨秀没办法去恨公主。 公主看重她,不拘出身、性别,打算破格提拔她,这也算错? 可如果不去恨公主,她能恨谁? 恨自己的儿子不听话,年纪轻轻,不学好,也不长心眼,被人害死? 恨自己的兄弟凉薄无情,为了杨家前途,残忍地害死外甥? 还是恨雷家豺狼虎豹,听见她得了公主青眼,怕他们母子地位更稳固,自己再也夺不了家主之位,索性趁一切没落定之前,一不做,二不休? 她应该去恨这些人,与公主无关,因为她不能,不该,也不敢去恨公主。 可杨秀却无法控制自己。 假如公主没到樊郡,或许一切都是好好的。可公主来了,便搅乱了原本的一潭死水,照清了无数人的黑烂心肝。 殷姮见杨秀脸上带着笑,眼底却只有灰暗和死寂,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声,说:“你放心。” 杨秀大拜,叩首,款款退下。 殷姮好半天都没说话。 郑高示意所有人都离开,自己也弯着腰,打算遁入房间的角落,突然听见殷姮问:“我错了,对吗?” “公主自然不会有错。” “不,我错了。”殷姮缓缓道,“樊郡十二姓,没有一个人无辜,哪怕杨秀也不例外。我不该因为她的能力出众,刚好符合我的需求,便自以为是地想要救她出苦海。” 郑高本不该多说什么,殷姮说,他只要听即可。 但或许是殷姮的神色太寥落,又或许,这件事本就是他暗中推动,却得了这么一个结果,只见他轻声安慰殷姮:“这与您无关。” “我没有太难过,我只是觉得自己太天真。”殷姮轻轻摇头,半晌才道,“为了杨秀,我违反了自己‘不干涉他人命运’的原则,现实就狠狠给了我一耳光。” 殷姮很清楚,杨秀得了那句承诺,回去后就会自尽。 杨秀无比憎恨害死了独子的人,却没办法对相依为命多年的亲兄弟下手。所以,她只能选择这种方式——刺杀殷姮,九族陪葬。 既然你们希望我能给你们带来一场荣华富贵,为此杀了我的儿子,我就让你们所有人的美梦一同因我而葬送。 殷姮终于懂了,为什么殷长嬴会说,她只需要在意昭国和君王即可。 只要所有人认定她是昭国公主,她就是天然的上位者,她自己认不认同这个身份,根本无所谓。人们会不停地揣度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很多时候,她可能根本没某个意思,甚至解释得很清楚。但别人多想之后,就可能会作出某种过激的举动。 就好比她希望樊辰认杨秀为母,主要原因是樊辰昏迷的时候,喊了那句“阿姆”,殷姮觉得樊辰需要一个母亲,刚好杨秀合适,就这么强行牵线。 殷姮心里甚至觉得,这是对杨秀好,多得一个赤子之心的儿子,还是潜力出众的巫,只赚不亏。 可雷家和杨家都认为,殷姮此举代表她不喜欢杨秀的独子。 所以,他们残忍地害死了那个少年——哪怕殷姮从未见过对方一面,甚至都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 假如她还没有清醒的自觉,这样的事情,只会一再发生。 “是我的错。”殷姮喃喃。 郑高突然跪了下来,轻声道:“大王与公主,就像天上的太阳和月亮,一旦光芒单独笼罩在某个人身上,赐予此人无尽荣光的同时,也必定令其被他人所嫉恨。” 殷姮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她知道,郑高说得没错。 或许,这本就是他的感悟。 哪怕他被殷长嬴委以重任,深信不疑,可他却如履薄冰,一个错都不敢犯,因为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等着找他的错误。 上位者的宠爱系于一身,本就是横死先兆。 殷长嬴心中只有昭国霸业,不爱任何人,所以他的后宫就很和平,迄今为止,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没发生。 殷姮若不想世间出现第二个杨秀,她的目光就应该投向芸芸众生,而不是单独给予某个人。 想到这里,殷姮长长地叹了口气,疲倦地对郑高说:“等岷郡的人来了,你就把樊郡的百姓,十二姓储存的九成粮食,还有樊辰,全部带走吧!” 第85章 昭王长嬴七年,仲秋(八月),初。 夏日的余热尚未散去,庐龙城的公卿们却早早地感觉到了深冬才有的寒意。或许,从去年开始,冬日就未曾过去。 笼罩在昭国王都上空的,是持续整整一年的阴云。 早在去年五月,就有臣子提议,大王已至及冠之年,理应亲政。 虽然上书的臣子却很快就遭到贬斥,却无法阻止公卿们前赴后继。 最后,宋太后亲口说,大王诞于立冬,恰好比岁首(十月一日)晚几天,所以今年只能算十九,没到弱冠之年,相邦姜仲默认,百官附议。 但随后,宋太后就疯狂为自己的情人牟利,肆意赐予对方一切王室才能专享的特权,山林水泽,良田万顷,僮仆无数。甚至强行逼迫儿子封情人为安信侯——显然是和前情人,长信侯姜仲打擂台。 姜仲为了得到宋太后的支持,操戈军国大事,闭着眼睛点了头。因为他知道,自己如今骑虎难下,必须立下军功,才能保住地位,所以对夺回高杳关异常迫切。 昭军苦战之后,夺回了高杳关,但姜仲决定一鼓作气,乘胜追击,兵分两路,对郑国、梁国开战。 谁料长安君年轻,误入敌人陷阱,被郑国俘虏,然后,投降了郑国。 此事一出,举国哗然。 因为大王没有亲政,这账只能算到太后和相邦两个执政者身上。 一时间,国内舆情滔滔,许多公卿激愤无比,虽然不敢直接说这两位当权者不好,却旁敲侧击,今年大王总弱冠了,可以亲政了吧? 而昭军在梁国的战事虽然顺利,接连攻克十几座城池,可梁王听从谋士建议,派重臣携厚礼,游说安信侯。挑拨安信侯攫取权力,对付姜仲。 安信侯自知,大王一旦亲政,自己作为太后的情人,又僭越王室如此多的特权,必死无疑,自然疯狂逼迫朝臣站队。 一时间,国内朝局纷乱,变成了非此即彼的局面。 但凡殿上公卿,必须站队,到底站在宋太后那边,还是站在相邦那边。 朝中这般拖后腿,前线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最终,这次军事行动,以昭军退守高杳关之内,勉强守住了这个雄关天险告终。 偏偏五月,雪上加霜的事情又来了——天空出现日食,然后连日暴雨,河水泛滥成灾。澜河的水一反常态,成群结队,逆流而上,游到灞水,然后被暴涨的河水推到岸上。百姓纷纷去灞水上游食鱼,公卿却非常担心。 鱼属于阴类,民之相。鱼逆流而上,代表百姓不遵从大王的命令,将要乱政。 一时间,矛头直指安信侯。 安信侯也破罐子破摔,游说宋太后,硬是说大王虽然即将弱冠,可身体羸弱,居然迄今为止都没胡须。虽然长公子的出生,证明大王没任何问题,但宋太后就是对情人言听计从,用手中的权力逼迫朝臣,继续拖延大王亲政的时间。 也就是说,今年十月,大王可能仍旧不能去故都,加冠,佩剑。 在这种“必须站队,动辄身家性命不复”的情况下,今日殿上公卿,明日就可能成为城旦奴隶,人心惶惶,贵族如惊弓之鸟。 百姓倒是没怎么受影响,只是听八卦听得特别开心。 而庐龙城中,还有一批特殊的人。 那就是东方六国派来的质子——除了郑国、陈国外,其他四个国家派来的质子,都是各国的太子。 “今日静街……”燕国太子站在城郊的山上,远观车队,喃喃自语,“莫不是宋太后回来了?” “回公子,这是昭国公主的队伍。”门客立刻回禀。 “公主?” 燕国太子听过昭王有个亲妹妹,但早就被流放到岷郡去了。 虽说这两年,岷郡的锦缎、美女、稻米、鱼干等都风靡庐龙城,让大家发现,哦,岷郡也不是穷乡僻壤啊! 但大家都知道那是因为玉垒堤修好的原因,对这个公主也一点都不关注。 倒也不能这么说。 至少六国质子,对这个公主很关注。 “昭王突然召回亲妹,莫不是因为国内权臣作乱,欲将亲妹嫁到他国,争取助力?昭王未娶,公主未嫁,这一来一去,就是两门姻亲。”门客猜测道。 另外一个谋士则激动地说:“太子最好尽快向公主求亲,以示诚意!” 他们这些谋士,生死荣辱都寄托在谋主身上,偏偏谋主身为质子,在昭国也是朝不保夕,随时有可能因为国家之间的交战,就被残忍杀死。 这种情况下,娶昭国的公主,无疑是一条保命之道。 就拿现在的祝王举例,他也是当太子的时候,来昭国当质子,然后娶了公主,也就是现在这位大王的姑祖母。在公主的庇护下,安然无恙,等老祝王病故后,他就偷溜回国,继承王位。 至于妻儿? 他的妻子因为夫婿抛妻弃子这件事,打击太大,一病不起,否则就该去祝国当王后。 而他的长子,则被扣在昭国,明明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人选,却有点身份尴尬。 昭国这边认祝王长子的身份,直接封君,礼遇倍至,此人现在还是大王的老师,关系莫逆,祝国那边……也不说不认,却硬是当没他这个人。 但对质子来说,娶昭国公主,绝对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大不了学习现在的祝王,抛妻弃子嘛! 同样的对话,还发生在其他五国的质子周围。 这群质子都知道,昭王无论把妹妹嫁给他们中的哪一个,都代表昭王要与他们的国家结盟,而他们的日子,自然会更加好过。 昭王只有这么一个亲妹妹,要等到他女儿出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可以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所以,他们一定要争取到公主为妻! 至于坊间传言,什么公主毁容了,傻了,年纪比他们小不少之类……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她是昭国公主就行! 而此时,安车缓缓驶入了含章殿。 郑高早已等在那里,恭敬道:“请公主下车。” 第86章 殷姮阔别含章殿,已四年有余。 离开庐龙城的时候,她犹如笼中困兽,不知何去何从;此番归来,又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含章殿却一点都没变。 寻常宫室,若是三个月不打理,就灰尘遍布,杂草丛生;一年不打理,便门窗渐朽,蛛网密布,朱漆斑驳。含章殿却始终像她在的时候那样,宽阔、干净、整洁,花木争辉,门窗簇新,室内隐隐有香气缭绕。 殷姮思绪有些飘忽。 含章殿,或者说,整个昭王宫,给她留下的印像都是气势恢宏的宫殿,层次毗邻的复道,幽深冷寂的氛围。 那时的她,觉得这古老的宫殿实在太大,太空旷了。 可现在回来看,殷姮只觉颇为有趣——有多少人能经历再一次从小长大的过程呢? 郑高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直到她回过神来,才弓着身子,说出了此行的来意:“公主,大王令臣带您去拜见二位太后,不知公主何时动身?” 拜见?太后? 殷姮先是一怔,然后才想起来,她在这个世界,“应该”是有亲人的。但这些名义上的亲人,对她来说,就像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影子。 看见殷姮沉默,郑高以为她不高兴,立刻道:“二位太后都是宽慈之人,又素来喜静。” 这明显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但他的弦外之音,却无比明显,殷姮只要去走个过场就行了。 他当然不敢擅自做这样的主张,这只可能是殷长嬴的意思。 长幼、伦理、尊卑、礼法……这些世俗看重的一切,却在绝对力量的强弱之下,完全颠倒了过来。 殷姮懂了。 殷长嬴只是要她在王宫亮个相,仅此而已。 至于她早去还是晚去,对太后恭敬还是不驯,是喝杯茶就走还是坐下来一起用膳,都随她心意。 假如殷姮想洗个澡,换个衣服,吃个饭,睡个觉,拖到明天甚至后天再去见太后,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若她诚心想拖,郑高那里估计有备案,很大可能,她连太后都不用见了。因为她不高兴,不愿意,所以这环节取消。 殷姮看了一下时间,发现已经是未时三刻(下午两点半),而她所在的含章殿位于前朝的燕朝,虽然是三朝中距离后宫最近的一处宫殿群,可坐车慢悠悠地走到太后——无论哪个——居住的地方,也要半个时辰,甚至更久,要是出发得晚了,怕是不太好。 “现在去吧!” 既然是拜见太后,那就换件更正式的衣服好了。 郑高会意,立刻让心腹的寺人分别去通知两位太后,公主前来拜见。 至于次序……这点小事,公主肯定不上心,还是他说了算,故郑高毫不犹豫地说:“寿阳太后那里,就说一个时辰后到。夏太后要歇个午,一个时辰后才会醒,等太后行了,你们就说,再有两刻,公主便至。” 以他对公主的了解,公主绝不会在太后那里久留。 郑高的心腹,自然也都是殷长嬴身边的人,在宫中都是炙手可热的面孔,无人敢得罪。故此人一到寿阳太后的宫殿,立刻被满面堆笑的寺人们迎了进去,顺便往他手里塞荷包,奉茶水,想要打听事情。 但此人心里很有分寸,知晓,若是问大王昨日幸了哪几位美人,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钱拿着就不烫手;若敢说朝堂,或者公主的事情,那就是嫌命长了。 虽然他们不知道为何郑大人如此看重公主,甚至没见过公主本人,却早已明白宫中的生存法则。故无论寿阳太后身边的寺人怎么打听,此人都只字不吐,只道:“公主回宫,欲拜见太后。” 等这个寺人走了,心腹宫人附耳过来,小声说:“一点钱都不收。” “哦?”寿阳太后若有所思,“公主的事情,半点都打听不出来?” “喏。” 寿阳太后沉吟片刻,便道:“把我兄弟送来的女孩子,挑最漂亮,最懂事的,叫十几个过来。还有,把楚姬和她的姐妹们也一并请来。” 心腹宫人闻言,不由在心中诧异。 楚姬是寿阳太后的侄孙女,年轻貌美。当然这不重要,因为太后娘家年年往宫内送美女,自家的,别家的,已经有百八十个。被送进来的女孩子,个个都是出挑的美人,却没一个得大王的青眼。 只是人家楚姬肚子争气,半年前刚生下了大王的长子,故心腹宫人多提了一句:“若楚姬不肯来……” 寿阳太后冷冷道:“除非她心中没有我这个太后,否则就必须来!” 宫人暗暗打了个寒蝉,立刻领命去办。 寿阳太后见状,不由在心中默默叹息。 楚家这批女孩子啊,聪明灵巧,一点就通的,偏偏命不好;蠢笨如猪,只配当枪使的,却就是有这么大的福气。 楚姬生了长公子,鼻孔都快长到天上去了,以为王后就是她囊中之物。却不想想,昭王宫中嫔御八等,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进来的美人都是宫人,只是楚姬是太后娘家人,少府不敢怠慢,楚氏女一律享“长使”待遇。 现如今,楚姬生了大王的长子,位分却丝毫没动,还是宫人,只是少府将份例提到了美人。殷长嬴从楚姬被诊断怀孕,到长公子出生没来看过一次,完全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殷家男人一向薄情,寿阳太后早就看明白了,知道这王后之位,除非殷长嬴政治需要,娶他国公主,否则就要等公子们长成,观诸子资质才立,那要多少年呢?这其中又能发生多少事? 别以为生个长公子就高枕无忧,小孩子没长大之前都不算人,哪怕长大了,太子都能送去别国当质子,区区一个长子又算得了什么? 大王身边的人对公主讳莫如深,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可见大王对公主的态度未必就像传言的那样。若能结个善缘,又有什么不好呢? 大王身边,愿意帮她们说好话的人越多,路就越多。 否则,招了大王不喜,就算贵为太后,日子也不可能好过。 第87章 寿阳太后的宫中,很快就来了二十多个女子,从十三四岁到二十出头,应有尽有,风姿各不相同。 有清纯的,也有艳丽的;有端庄的,也有妩媚的;有身材火辣的,也有气韵高洁的;有未婚少女,也有美艳妇人。 但凡能想到的美人,这里都有,而且各具特色,保证美得不重样,令人难忘。 这些女子来之前都已经通过贿赂传话的人,知晓了寿阳太后喊她们来的原因——大王唯一的妹妹回宫了,要来拜见太后。 楚姬不懂,区区一个公主来了,为什么要摆这么大阵仗。她有长公子在手,自然瞧不起任何人,尤其是注定要出嫁的公主。 但其他美人,尤其是那些机灵的,立刻就懂了,这是机会。 公主回来,宫中却没修葺任何一座宫殿,就证明公主还是住在燕朝的含章殿。若她们能陪伴公主身侧,见到大王的机会不是更多?总比每次都要拼命塞钱给寺人,然后等着安排,被动地、漫长地等待被挑选要好吧? 塞了无数钱,好不容易被喊到燕朝的一座偏僻宫殿,与几十个“姐妹”一起打扮得漂漂亮亮,坐在那里,结果枯坐一夜,只能看着别人被寺人选走…… 这滋味,没人会觉得好受。 退一万步说,就算大王看不上她们,以公主的年纪、身份,估计过一两年就要选夫婿,人选很大可能是从各国太子里面挑。若能随公主陪嫁,当别国太子的嫔妾,不也很好吗? 当然,能不离开昭王宫还是不离开的好,虽然大王不记得她们,可她们都没办法忘记大王啊! 这些女子怀着紧张、期待、不安混杂的心情,焦急地等待着。 突然,她们觉得周围一下子变得安静了,呼吸声和脚步声都轻到几不可闻——虽然宫人和寺人们平常也会放缓脚步,却没有这么静谧无声。 正当她们疑惑的时候,殷姮缓缓走了进来。 她明明穿着很传统的玄衣纁裳,并没有戴多少名贵、华丽的配饰,但黑、朱这等深沉、端庄和高贵的颜色,又是如此厚重的锦衣,穿在她身上,却如最洁白的云朵织成,轻飘飘到毫无重量的天衣,衬得她犹如九天谪仙,纤尘不染,随时都会乘风归去。 她的神情平静淡然,甚至有些冰冷疏远。但任何人都不怀疑,她的一颦一笑,将牵动所有人的心神。 若她微微一蹙眉,必能让人的心揪紧;而她愿展颜一笑,只怕会令人心魂俱醉,恨不得将命都给她。 众人痴痴地看着殷姮,久久无法回神。有些宫人更是忘了手中还托着东西,差点杯盘就被打翻了,却被无形的风托住。 只见殷姮微微朝寿阳太后弯了弯腰,行了一礼,语音之美,胜过世间最动听的音乐:“见过太后。” 寿阳太后这才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居然失态了这么久,立刻想调整出慈爱的微笑。 可她却克制自己不往殷姮全身上下多打量几眼,那是人类对“美”的本能追求;也无法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那是美女对绝世美女升起浓浓的嫉妒之心,以及比都没办法比的不甘。 上天为何如此钟爱这对兄妹? 寿阳太后控制不住地想。 这个时代推崇一身腱子肉,膀大腰圆的男人;也欣赏风度翩翩,举止优雅的浊世佳公子。殷长嬴却不属于这二者中的任何一种,而是一种更加深邃和无暇地,纯男性的俊美,令人畏惧,令人臣服,也令人着迷。 后宫中的所有女子,也确实都为殷长影疯狂,只要她们真正见过殷长嬴一面,这辈子就再难忘记。 虽然公卿们私下里偷偷地说,大王不够富态,没有威仪。但都是嘴上这么说,心里羡慕得要死,身体很老实地偷偷加大运动量,试图把自己一身的油水统统都减下来。 而殷姮…… 她只要站在那里,大家就再也看不到其他人了。 寿阳太后心中浮起了丝丝密密的嫉妒,却又很快转化为浓浓的悲哀。 她既然有如此美貌,又为什么要有这么高的身份?而她既然拥有了高贵的身份,又为什么要有这等容貌? 而这一刻,寿阳太后也突然明白,女人的心机、智谋、手段,在极致的容貌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假如寿阳太后有此等风姿,根本不用为上位煞费苦心,直接在夫君耳边求一求,什么事都能办到。 当然,如果殷姮能知道寿阳太后的心理感想,一定会告诉她。假如一个女子貌若无盐,可她智慧深沉似海,照样能无比耀眼。 单单看脸,有些肤浅,可要说女人不爱美,不看脸,也没几个人信,包括殷姮自己。 她从小长得好看,又什么都不缺,所以不会以容貌为武器,更不会以此骄傲自负。但要说她不重视自己的穿着打扮,言行举止,那就是谎话了。虽然她披个麻袋都好看,可让她真穿得邋遢乃至破烂,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殷姮一见寿阳太后宫中这么多美人,就知道太后的用意,为了不给对方套近乎的机会,她又行了一礼:“儿还要去拜见夏太后,就此告辞。” 寿阳太后本来还想强忍着别扭,留殷姮说几句,套近乎,但看见郑高跟在殷姮身边,高大的身影却一点都不喧宾夺主的姿态,就知道自己不能对这位公主太失礼,故她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让殷姮走了,原本想说的一个字都没提。 等她们离开了这座宫殿,上了车,楚姬才如梦初醒,爆发一句:“姑祖母,把她嫁出去,一定要把她嫁到别的国家去!我不要看见她!” 众女嘴上不说,心里却也是这么想的。 假如这位公主留在国内,那还了得? 逢年过节,重大场合,往往是嫔妾们难得能见到大王的时刻,自然都怎么漂亮怎么打扮,可她们总不能拦着殷姮不出现。 殷姮一来,她们穿绫罗绸缎和粗布麻衣有什么区别?都是灰头土脸。 哪怕双方构不成竞争,这些美人们也觉得膈应。 可她们却不知道,以殷姮和郑高的耳力,百丈的距离,简直等同于没有,话语清晰到就在耳边响起——何况楚姬还那么大声音。 殷姮听出了楚姬话语里刻骨的恨意与妒意。 这让她觉得非常奇妙。 一个人可以只凭一眼,就憎恨另一个人,哪怕对方并没有惹她,也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等等,说到利益冲突…… 第88章 坐在车上的殷姮陷入了思索。 她突然意识到,虽然她对时间、婚姻等没什么概念,但旁人不是。 “昭国公主殷姮”再过半个月才满十二,在殷姮看来还很小。但架不住这个时代,十一二岁成亲真的很常见,她刚才看见送进宫的美人里,也有和她年纪相差无几的。 放在她以前的世界,对未满十六岁的女孩下手,罪行足以扔去监狱做大半辈子苦工,可在这里却习以为常。 因为寿命短,所以要早结婚。 平均寿命就三十多岁,而且往往由于过度的劳作,人未老,已先衰,不提早结婚又能怎么办呢? 所以,也不是说很多人审美就这么变态,只是,底层人民能讨个细君已经不错了,压根不会纠结对方身材长相,身高年龄等,因为没得挑。 而且吧,殷姮在外头待了四年多,其实也清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家里养不出多好看的女儿。 寿阳太后宫里那些美人都是楚国宗室女,底子好,吃得好,又青春年少,才各具妍丽姿态。普通人家的女儿,因为缺乏蛋白质、脂肪和糖,基本上都面黄肌瘦,营养不良。 很多平民女孩,可能一辈子就只有一米四、一米五左右,这点在宫人身上特别明显。 幼年征进宫的宫人,由于宫里管伙食,个子相对比较高;而成年才征进宫的女子,往往就比较矮。 所以为什么奴隶贩子都喜欢养小女孩,别提什么琴棋书画,他们自己都未必会,更别说教,顶多教教唱歌跳舞。 但跳舞往往要身材修长,跳起来才更具美感,底子好的女孩子,若是吃得不好,长不高,那也是糟蹋了天生的本钱。 殷姮在很多方面,其实挺像殷氏王族:皮肤白皙,轮廓深邃,身材高挑,手足修长。 她离开王宫的时候是三头身,大概一米二,现在已经有一米六了,个子还在往上窜。面容虽然还带些稚气,没有真正长开,但估计没什么人会仔细看。 鉴于很多女孩子成年都未必有这个身高,所以—— 殷姮突然望向默默待在角落的郑高,轻声问:“郑大人……” 她没说完,不过郑高秒懂:“公主放心,您以后不会见到她们。” 言下之意,就是她压根不会与后宫有什么交集。 殷姮默默在心里摇头。 她原本也觉得是这样,但刚刚突然想到,想维持现状,前提是自己必须继续当“昭国公主”,否则……她不大想去赌殷长嬴的节操。 万一这家伙知道真相后,觉得“没有血缘关系做纽带,阿姮就不可靠,干脆纳成妃子”,殷姮保证让殷长嬴知道什么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当然,假如殷长嬴问她的身世,她还是会说真话。可殷长嬴不问,她就继续把“昭国公主殷姮”当下去。 你都不问,那就别怪我不说了,对吧? 至于殷长嬴从小到大都认为殷姮是他亲妹妹,根本不可能会开口问这么匪夷所思的问题……嗯,这就不是殷姮该管的事情了,不是吗?我给过你机会,只要你问,我就如实回答,你不问怪谁? 以及,刚才那个女人说,把她嫁到别国去…… 虽然先王临终前,也对殷长嬴说过这种话,可显而易见,知晓她力量的殷长嬴不会这么做。 但此女言之凿凿,那就证明王都内,估计会有狂热追逐“昭国公主”的人,比如六国质子。 哪怕这些人不可能得逞,被烦也挺讨厌的人,所以—— 还是再找个机会,离王都远点好了。 找什么借口呢? 殷姮开始琢磨起来。 由于分心想事情,她接下来见夏太后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反正这次的拜见同样不愉快。 夏太后对孙女根本没一丝怜爱,她每天被嫔御们奉承,早就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地位,不再是当年那个随意被人欺负,哪怕生下儿子也没有丝毫好转的普通宫人。 面对一个年轻的、美貌的、对她一点都不谄媚讨好的女子,夏太后没把殷姮没赶出去,或者加以责罚,只因郑高站在殷姮身边,态度恭敬。 宫中谁都知道,郑高代表大王,知道殷长嬴很看重这个妹妹,夏太后才勉为其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无论拜见两位太后多不愉快,公主回宫的事情,总算传开了。 甚至有后宫美人偷偷托人给殷姮送礼,希望她见到兄长之后,能为自己美言几句。 殷姮不打算做这种拉皮条的事情,把礼物退了,也不告状,就当没这回事发生,虽然她觉得郑高肯定知道。 至于殷姮容貌的传闻,那就更是越传越神,导致这几天“路过”含章殿,渴望一睹芳容的人越来越多,令殷姮有些困惑。 想当年,殷长嬴刚继位,都能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把燕朝收拾得铁桶一般。怎么可能七年后,秩序反而倒退? 但她也没有多想,正如她对所有人的态度一样,无非“随缘”二字。 想告诉她的,他们自然会说;不想告诉她的,问了也未必知道真相。 所以,当郑高来问她有什么要求的时候,殷姮沉吟了一会儿,喊来标宛子,说:“宛子,你代我给伯姬的墓碑前放一束花吧!” 三年前,她派孙伯姬回到王都的时候,根本不曾想到,这会是永诀。 仅仅是一场风寒,就阻止了孙伯姬回岷郡的步伐,将她永远留下。由于她无儿无女,孙青主动站出来,为这个故祖母守了三年孝。 想到这里,殷姮望着雕花的窗棂,轻轻叹息。 这个世界的医疗条件,实在是太差了。 可她却没有系统的改良方法。 她懂得如何操纵、汇聚、整合、转化各种自然能量、精神能量,也通晓音乐、书画、经济等许多学问,更对人体的每一寸经络、骨胳、内脏都无比清楚。 但讽刺得是,作为“天医”,她却不懂如何用草药和针灸医疗肉体,因为这种手段太古老,太原始了。导致这一世,面对病人,殷姮唯一能采取的方式就是输入能量,促进对方的细胞加速分裂。 奈何孙伯姬染病的时候,不在殷姮身边。 标宛子应下此事,眉宇间却有一丝难掩的忿忿之色。 殷姮一见,就知道哪怕自己不问,待会郑高也会问,故她随口道:“怎么了?” 第89章 标宛子看了郑高一眼,才略带犹豫地说:“回公主,少府送来了您的冕服、礼服、常服、燕服等,共一百二十件,以及一应器具。” 郑高神色郑重:“可是少府有所怠慢?” “并无,但——”标宛子咬了咬牙,“不匹配公主的身份。” 殷姮有些疑惑:“哦?” 郑高已经懂了。 宫中是个很讲规矩,又处处不讲规矩的地方。 就拿“份例”为例,得宠的嫔妾们,就算只是个宫人,也能享受美人、八子之类的待遇。而不得宠的嫔妾,少府也不敢克扣,毕竟昭国是个工匠做了任何一件东西都要刻名的地方,但送来的东西好与不好,完全是两码事。 同样的布匹,有花纹精美与否之分;同样的木炭,有受潮与否之分;同样的首饰,有做工精美与否之分。 公主幼时跟着贵为王后的生母,后来一应饮食起居又都是郑高亲自安排,就连带去岷郡、樊郡的东西,郑高都特意挑选过。等去了那边,当地人对她奉若神明,待遇自然也是最优等。 可以说,这十二年来,送到她面前的东西,都是最好的。 正因为如此,当标宛子看见少府送来的东西是次等货,数量也只是刚刚符合份例标准之后,立刻忍不住了。 次等货并不是不好,少府再怎么大胆,也不敢拿不入流的东西来充数,只能说不够好。不过是殷姮身边的人见惯了好东西,对比一下就显得寒酸。 但事实上,这才是“公主”该有的标准。 殷姮空有嫡出公主的身份,却没有实际的封地,地位并不算高。少府按过往的成例来,谁都不能说他们错。 只是…… 殷姮看了郑高一眼,轻声道:“我知道了,你去给伯姬的墓碑前献上一束花吧!若你愿意,带上三牲去祭祀亦可。” 标宛子应喏退下。 郑高的腰已经弯到不能再弯,瞧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声音无比肯切:“臣,有罪。” 殷姮虚扶了他一把,然后侧过身,望向一旁精巧的窗棂和厚厚的油纸,平静地说:“无人有罪。” 杨秀的死,让她明白,她只能决定自己怎么做,无法左右别人怎么想。 很显然,虽然郑高陪同她去拜见了两位太后,但殷长嬴明明在宫里,多日来却始终未见她这个胞妹,以及楚姬对她的不满乃至憎恨,都已经传了出去。 所以在怎么对待她这个公主上,少府十分为难。 按规格吧,大王对公主似乎颇为看重,郑高也提前很早就交代他们,公主的一应器物、供给都要用最好;说厚待吧,大王却迟迟不召见公主,长公子的生母又不喜欢公主,怎么看,公主都是被冷落了,只是郑高走个过场,做个表面功夫。 正因为如此,他们斟酌之后,才决定按制度来。 该有的,一分不少;不该有的,一分不多。 那些逾制的物品,只是郑高口头说做,又没有大王诏令,还是先搁着好了。若是郑高不快,那就多给这位中车府令送点钱呗! 公主总不能因为自己没得到优待,就大闹一场吧? 殷姮稍微一想就明白其中的全部关窍,她一点都没生气,只是认识到,哦,原来在外人眼中,我的份量还不如长公子的生母。 也对。 大王的妹妹,怎么比得上他的妃妾,以及儿女的母亲呢? 哪怕在她原本的世界,不也是这样么?兄弟姐妹再怎么亲近,陪伴走完人生旅程的,只有枕边人。 论远近亲疏,大家庭自然不如小家庭。 人家才是一家人,你只是血脉相连的外人。 她并不意外,也不难过,因为她从头到尾就对这辈子的“亲人”,以及高贵的地位、特殊的待遇,没有任何期待。 怎么说呢,她只是有点疲惫。 殷姮确定了,自己并不喜欢王都,更不喜欢王宫。 哪怕庐龙城是昭国最繁华的所在,王宫是所有人趋之若鹜的地方。但才待了几天,她就清晰地感知到,“王权唯上,踩高捧低”八个字,在这里被演绎得太淋漓尽致。 她想离开。 殷长嬴踏入正殿时,就见殷姮站在窗边,凝视着紧闭的窗棂,眉宇间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郑高则微微躬身,站在几丈远的地方。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殷姮却已经明白殷长嬴为什么这几天不见她——因为他的修行到了紧要关头。 若是从前的他,殷姮就算在八百里之外,也能鲜明地感知他的气息。 但现在,他都走得这么近了,殷姮才发现他的到来。 气机完全内敛,这是实力大增的明显表示之一,故殷姮微微颌首:“恭喜大兄。” 郑高识趣地退到角落里。 殷长嬴不动声色:“阿姮,半个时辰后,你来陪孤一起用午膳。然后,孤带你去一个地方。” 殷姮没问究竟要去哪里,只是点头,答应:“好。” 他仿佛来到含章殿,就只为说这么一句话,便带着郑高离开。 等坐到昭王的车舆上,殷长嬴坐正,郑高当即奉上一盏香饮,见殷长嬴神色平静,却没有喝的意思,便将香饮放下,立刻跪下将这几天内与殷姮有关的事情,事无巨细又简明扼要地回禀,包括寿阳太后的拉拢、楚姬的无理要求、夏太后对殷姮的不喜,某些美人的赠礼,以及少府的慢待等等。 殷长嬴听完,没发表任何意见,就连表情都没一丝变化,只是没碰那盏香饮。 郑高却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若非修行刚好到了紧要关头,公主回宫的第一时间,大王就会召见她,详细了解与“巫”、妖鬼、眷族等有关的一切情况,以及岷郡、樊郡的现状。 偏偏突破的关口来得太突然,殷长嬴只是吩咐了郑高一句“你跟着阿姮”,就闭关修行了。 郑高以为各处已经打点得妥妥帖帖,却不曾想到,大王只是出关晚一点,少府监就敢这么行事,实在是愚不可及。 虽然殷长嬴和郑高都清楚,殷姮绝不会为这等小事生气。 但显而易见,回宫这几日,王宫留给她的印像,没一处是好的。 第90章 坐在燕朝的正殿,殷姮看着盘中的蒸饼,感慨万千。 在石磨的推广后,昭国的伙食质量终于有了质的飞跃,可喜可贺。 只可惜,现在的食物,还是以蒸、炖、炙为主,等什么时候生产力进步到铁能用来做锅,什么时候胃才算真正的解放了吧? 哦,也不对。 殷姮冷漠地想。 大概是因为这年头调料短缺,厨师放盐、糖和油。简直像不要命一样。比如眼前的肉丸子,三两肉,二两油,殷姮看着都觉得腻得慌;再比如肉羹,尝了一口,咸得她觉得舌头都发苦。 殷长嬴看了她好几次,发现她小口小口地吃饭,简直和吃药一样。蒸饼就掰开了半个巴掌都不到的大小,肉羹就用勺子轻轻挑了两下,新鲜的鱼和菜蔬倒是多碰了几口,但食量还是连一只狸都不如。 他虽然没说什么,郑高却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 明明叮嘱了膳房要送六成大王喜欢的,四成公主喜欢的东西上来。可就算是标宛子说公主挺喜欢的那几道菜,公主也没动几口…… 接连把大王吩咐的事情办砸,虽然不至于送命,甚至罚都未必会挨,郑高却百般惶恐。 而就在这时,他发现大王淡淡地瞟了他一眼。 郑高会意,立刻退下。 殷姮看了看郑高,又看了看殷长嬴,十分不解——你们俩是有心电感应吗?一个眼神就能懂对方的意思? 然后,她就发现,殷长嬴的目光挪到她……面前的餐盘上,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我——” 感觉自己好浪费,好可耻。 本来在戎州,她都会刻意让膳房少做一点,两三盘菜就够了,而且吃之前,她就会先把自己那份挑出来,多余的直接分给大家。结果来王都之后,面前七八盘菜,一个人吃,谁吃得完啊! 她还在犹豫的功夫,寺人已撤下他们面前的案几,送上香汤,以洗手净面。 殷姮不习惯别人等着伺候自己,只好照做。 做完这些后,寺人又退到角落里,装不存在。 只见殷长嬴缓缓起身,走向殷姮,向她伸出左手。 殷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而此时,外朝。 三公九卿、侯爵封君、卿、大夫们,已经恭敬等候在前殿的大广场上。 半个时辰前,宫里派天使来通知他们,大王要携公主出宫,命百官随行。 哪怕正好是午饭时间,许多人饭都吃到一半了,却没人敢多在家里留一分钟,都是匆匆换好朝服,让仆人打包几个蒸饼带上——这里必须着重感谢孙青,发明了石磨——然后在路上生啃,为避免出丑,甚至连水都不敢喝一口。 殷姮回宫之后,就没随便放开精神力,毕竟还有两个巫在,这样做太冒犯了,不大好。所以她不知道,就在她陪殷长嬴慢慢用午膳的时候,昭国的所有权贵,全饿着肚子,在广场上吹着秋天的冷风,苦苦等着。 所以,等她跟着殷长嬴走到外朝时,十分惊讶。 这么多人在等? 然后,她就知道郑高去干嘛了——他是中车府令啊,当然是去备车,准备大王出行。 殷长嬴示意殷姮与他同车。 殷姮上车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公卿的队伍里看了一眼,就见公卿们面色各异,眼神乱飞,反正都不敢直接看她。 有个站得非常靠前的官员,面色惨白,明明秋天风大,他的额头却一个劲地冒冷汗。 这个人…… 殷姮想了一下,恍然大悟。 应该是少府监吧? 想到这里,殷姮不自觉地,轻轻地笑了一下。 但这个笑一点都不开心,更不解气,反倒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更像是百般无奈的苦笑。 殷长嬴见她略带忧郁地笑了笑,然后就不说话,便唤了一声“阿姮”,见殷姮望向他,才不疾不徐地说:“孤欲为巫设一官署,由阿姮主掌。” 殷姮之前就想过,殷长嬴会如何处理“巫”这个新兴的,日后必将越来越强大的群体。 思来想去,她觉得,只能单独开一个新机构。 一是因为巫的性质特殊,无论放入三公九卿哪个衙门都不合适;二是因为巫在一般意义上来说,已经不是普通人,新建衙门,不算破坏昭国强迫症般的“十二”圣数序列。 只不过,殷姮原以为,这个全新的,掌握强大力量的机构,殷长嬴会亲自执掌,没想到他却将之交给了她。 有了这个官署,她就可以与三公坐而论道,与九卿同殿为臣。 殷姮眼眶有些发热。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作为一个“人”被尊重了。 剥离了性别,剥离了相貌,剥离了身份,仅仅是“殷姮”这个独立的个体。 她闭了一下眼睛,把眼中的湿意逼了回去,又确定自己语调正常,才笑了笑,说:“我听说,五月河鱼上游,人心惶惶。” 殷长嬴不以为意:“雕虫小技耳。” 殷姮当然知道,这种小事,殷长嬴要解决再简单不过。他之所以一直拖,就是在等暗处的敌人出招。 至于朝堂中群臣误以为两大权臣争锋,为了自保或逐利,各种选边站队,排除异己,更是正中他的下怀。 谁是忠臣,谁是佞幸;谁是墙头草,谁又是见利忘义之辈,刚好借这个机会,一次性看个清楚。 不过暂时推迟一年半载的亲政,就能将朝堂和超凡界的敌人一网打尽,何乐而不为呢? 收拾完敌人之后,就该他秋后算账,连罪名都准备好了——附逆嘛! 想到这里,殷姮轻叹道:“我在岷郡都听说了安信侯的事迹,一直为大兄担心。” 她说的担心,自然不是像其他人那样认为安信侯会篡位。而是觉得,宋太后为了一个情人,拼命坑唯一的儿子,做得太过了。 殷长嬴对生母早就死心了,听见妹妹居然还会担心那个女人的所作所为伤到他,便安抚地拍她的手:“阿姮,新官署,由你来建。” 明白殷长嬴这是让她用“巫”的力量,殷姮犹豫了一下:“这样真的好吗?”会不会把朝臣们吓出病来? “如此,方显威仪。” 如此,方无人再敢轻视你。 第91章 殷姮原本以为,新官署会和三公衙门一样,在庐龙城内。 结果车队离开王宫后,压根没进城,直接往庐龙城外的东南方驶去。沿途道路平坦,两侧千米之内都没有任何树木。 显而易见,这是专供王室走的路,才会在特意铺平整的同时,将丛林砍掉,以防刺客借助草木掩蔽,进行刺杀。 殷姮猜到一种可能,不由望向殷长嬴:“新官署要建在苑囿内吗?” 三公九卿衙门中,只有一个在苑囿内,那就是少府,因为少府本就是服务于王室的私人机构。 苑囿是王室专属的领地,里面既有宫殿建筑群,也有园林、猎场,更有大型蓄水工程。而苑囿周边的田地,由于水源的灌溉,基本上都是顶级的良田,自然需要最擅长种田的人来打理。 这个道理,可以共通到其他一切方面。 鉴于少府的业务范围覆盖极广,包括但不限于种树、织染布匹、蓄养你能想到的一切动物、储存物资、制造车马机关、制造兵器农具、制作金银玉器、铸钱……等等等等。 这么多事情,自然需要相应的人手;而苑囿的守卫,自然也离不开军队。 林林总总的人加起来,十几万不算少,几十万也不嫌多。 所以,与其说苑囿承担了王室娱乐的责任,倒不如说,其实它是昭国历代君王的最后一道防卫。 哪怕公卿们造反逼宫又怎么样,苑囿还在昭国君王手里,就相当于至少十几万的天然兵源在君王手里。 昭王也深知这一点,近百年来,昭国的禁军,除了从贵族子弟里提拔之外,就是从苑囿的农家子中选。 只有野战军,才会向各郡县征丁。 简单来说,禁军是精锐部队,每一个人都很宝贵,不能轻易折损;野战军就是炮灰,生死有命,全看你自己去拼。 这也是昭国前面十几代君王和公卿们撕得死去活来,一国之君都被弄死了好几个,殷氏王族却还是传承了下去,没有像陈国或者晋国一样,被臣子篡夺、瓜分的原因。 换个君王,对禁军来说,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但你要改朝换代,对不起,没门。深受王室恩德的禁军,绝不会同意。 对于殷姮的问题,殷长嬴态度平静:“新官署照比三公。” 少府地位超然,公认是九卿之首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少府衙门位于苑囿。假如这个新官署的一应待遇都按三公衙门来,却建在苑囿…… 毫无疑问,殷姮直接就成了百官之首,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殷姮心中五味杂陈,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大兄,新官署在哪个苑囿内?” 据她所知,苑囿一共有五处,最古老的叫宜春苑,已有数百年历史,在故都王宫附近,自然不可能把官署设在那里,顶多设个分部。而王都这边,最大的苑囿叫章台苑,少府衙门就在其中。 但讲道理,殷姮不希望“巫”的官署也在章台苑。 倒不是因为她和少府监的一点小误会,只因宋太后破坏了一直以来的规矩,她不仅自己带着情人安信侯在苑囿肆意打猎、泡温泉、享乐,甚至,她自己不在的时候,也允许安信侯在苑囿乱来。 而安信侯一旦来庐龙城,最常待的就是章台苑。 怎么说呢,想到自己可能见到这位知名男宠,殷姮心里有些膈应。 她倒不是瞧不起对方,能吃软饭也是一项本事,一般人想捧这碗饭,还未必吃得上。虽然不算什么正道,但有市场就有需求,殷姮又不是卫道士,对此淡定得很。 只不过,她就是不喜欢,就这么简单。 殷长嬴还未回答,马车已平稳停下。 郑高的声音自外头传来:“大王,公主,上林苑已至。” 殷姮怔了一下。 这还真是……大名鼎鼎啊! 殷姮下了车,见远处群山连绵,不远处森林若隐若现,近处则是柳岸河堤,又有沃土千里。 不仅如此,此地灵气逼人,假如用方士的术语来说,就是“龙脉之地”,可见非凡气象。 殷长嬴轻描淡写地说:“目光所及,尽付于你。” 殷姮浅浅一笑。 只见她伸出右手,一点翠绿,化作光点,落入地下。 下一刻,原本平整的土地,犹如春笋一般,拔地而起,垒至九重! 然后,高台之上,枝叶发芽。 须臾之间,便成参天之势! 足足要十个成年男人才能合抱的树木,悄无声息地安排好了自己的位置,或为地基,或为支撑宫殿的高柱,或为楼梯的臂膀; 粗壮的枝干则不断生长、纠结、缠绕,化作最坚实的墙壁。 翠绿的新芽探出头来,怯生生地张开几片叶子,又开出小巧而妍丽的花朵,点缀质朴却神秘的花纹。 一道飞瀑自不远处的河流中腾起,流淌在树木上方,凝结成晶莹剔透的琉璃屋顶。 不过顷刻之间,千里平原,已成天上仙宫! 此宫共有十二边,八十一阶,三层。 台逾十丈,遥遥望去,仿若玉阶天梯; 楼高百尺,穹顶之处,触手似可摘星。 一千七百二十八(12*12*12)扇窗户,分散在宫殿的十二边,每边一百四十四扇,每一扇都各不相同。 从形状算,有正方形、长方形、菱形、原型、椭圆形、三角形、多边形…… 从花纹算,有云纹、波浪纹、饕餮纹…… 从雕刻算,飞禽走兽、花鸟鱼虫,四时变幻,风雪雷霆,不一而足。 此刻,炫目的阳光照在华美的屋檐上,泛起彩虹般绚烂的色泽; 若是温柔的月光洒落,便如天河,于无数星点之间,缓缓流淌。 殷姮对自己的即兴创作十分满意,但她知道,这座宫殿还缺画龙点睛的一笔。 只见她微微一笑,望向殷长嬴,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还望大兄,为此殿提名。” 殷长嬴以指代笔,凌空书写! 就在他最后一笔落成的同时,正殿大门的正上方,黑色的火炎犹如蜿蜒的黑龙,酋劲而凌厉地烙下此殿之名: 中天台! 第92章 中天台落成的那一刻,文武百官,公卿大夫,已经跪了一地。 至于跪的人中,有多少是发自内心地敬畏这人前显圣的神迹,又有多少根本就是吓得腿软,两股战战,全身如泥,那就见仁见智了。 这几年来,伴随着岷郡的锦缎、竹笋、稻米、禾花鱼等渐渐为人所知,有些故事也传开了,比如公主天生神异,能呼风唤雨之类,但外人都引为笑谈,尤其是见多识广的王都公卿们,更不把这当回事。 从来只听过天降祥瑞,没听过人造风雨。 就算是“巫”,或者君王,跳祭神之舞,那也只是为了沟通并取悦鬼神,祈求风和日丽,或甘霖普降。 风霜雨雪、雷霆闪电,这些都是神的职司,岂是人可以染指的? 公卿们见过的方士比比皆是,除非特别高明的方士,才能骗过他们。寻常骗术,一般伎俩,他们压根不当回事,自然也不认为关于公主的传言是真。 直到今天…… 看见大王和公主已经拾阶而上,群臣们勉强反应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都落在唯一站着的相邦姜仲身上。 此时,巨大的震惊与恐慌已经笼罩了姜仲全身。 以他的敏锐,自然立刻就判断出来,公主有这力量绝对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一年两年。联想起先王离世后,大王对公主的一系列操作,姜仲断定,至少在七年前,公主肯定就显露了某些神异之处。 但这么重要的事情,宋太后却半点不知。 由此可见,大王,乃至先王,对宋太后都是防着的。 一想到宋太后,姜仲又想到,宋太后推迟大王亲政的理由,第一次是说大王生辰是立冬,比过年晚几天,所以要再等一年;第二次,年龄已经没办法当借口了,便说大王体弱,证据就是,大王肤色太过苍白,可见气血不足。就算殷氏王族一向以肌肤白皙著称,但这样的色泽,显然已经不正常了。 更何况,寻常人家的少年郎,十四五岁就开始变声、长胡须,身上也开始长汗毛,乍一眼看过去,两条腿黑漆漆的,简直就是自带毛裤。 但大王却既无胡须,也无汗毛,容貌俊美,宛若神人。 要不是宫内传他晚上经常一召美人就是四五个,加上长子已诞生,大家肯定会怀疑他某方面有问题。 联想到这几日,宫内流传出来的消息,也是说公主冰肌玉骨,绝代芳华。刚才乍见,也确实令人心神为之所夺。 但这都是他们早就拥有超凡力量的佐证! 姜仲的背全被冷汗打湿了。 推迟大王亲政一事,他虽然没推动,但他默认了。 虽然他也有些担心,这样做等于得罪了大王,可想一下有宋太后顶在前面,孝字当头,他就鬼迷心窍,可现在…… 得罪一国之君,本来就很可怕了,假如这个国君还拥有媲美神明的力量……姜仲觉得,自己可以写好遗书了。 但很快,姜仲就咬牙。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呢? 他只是作壁上观,并未对大王咄咄相逼,又是先王托孤之臣。只要悔改得当,未必不能求得一条生路。 想到这里,姜仲毫不犹豫地踏上了第一层台阶。 群臣们见姜仲带了头,自然也一骨碌地爬起来,偶尔有一两个脚软得爬不起来的,周围的人也会扶一把。 别管平常是不是政敌,掐得死去活来,不可开交。但至少这一刻,大家都觉得,自己没有单独爬这八十一层台阶的勇气,还是要周围的人帮一下。 一群人抱着一种近乎视死如归的心情,开始爬台阶。 由于不敢抬头看,他们齐刷刷低着头,就发现,明明台阶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垒土形成,此刻却变成了玉石阶梯。 众人更加惶恐了。 玉石为阶,这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啊! 假如殷姮知道他们的心情,一定会说,你们想多了。只是简单的物质转换技巧,现场弄出了一堆大理石而已。 当然,她不知道,在这个时代,大理石就是被当作“玉”,而且专门用来铺陈祭坛、宗庙、王陵之类的地方。 否则,真要拿玉石来当台阶,不是随便磕磕碰碰一下,就直接碎个缺口吗? 无形秀了一把奢侈的殷姮,此时已经步入了正殿,木制地板光洁无比,就像刚刚才打过蜡。 但她略带纠结地发现,自己建的时候,由于规划得太兴奋,有点没刹住车。 简单来说,就是,她为了美学的需要,中天台从三楼到一楼,再从一楼到地平线的高度,直接用了斐波那契数列的前四位,即1:1:2:3。 又为了满足昭国的“十二圣数强迫症”,所以,最高层和第二层的层高都是12丈。 这也就意味着,一楼层高足足有24丈,差不多五十米那么高。 从外表的视觉效果来看,这当然非常震撼,但从里面看……殷姮抬头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天花板,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其蠢无比的事情。 这就是不专业的人建房子的下场——只注意美观,完全忽略了实用性。 殷姮望向殷长嬴,想听一下他有什么意见,却发现,殷长嬴虽神色淡淡,可明显透着十二万分的满意。 这一瞬,殷姮突然想起来了,殷长嬴是个大写加粗的奇观党! 他的审美很直接,要雄奇,要宏伟,要壮丽…… 想想“历史上”,与他有关的建筑吧!哪个不是这个画风? 当然,这锅也不能扣殷长嬴一人身上,准确地说昭国的审美就这样,从王宫开始就是,别管多浪费人力物力,反正宫殿要大、要高、要空旷,复道要多。至于后世的小桥流水,江南园林,对不起,看不上。 可见这中天台误打误撞,或许刚好就符合他们的审美呢? 殷姮琢磨了一下,觉得层高嘛,自己就别改了,但她可以略作修饰,让一楼不要空旷得太过明显。 只见她伸出手,轻轻一拨。 无形之“气”顿时化作绚烂星点,镶嵌于穹顶之中,光芒闪烁,如璀璨星河。 群臣恰好看见这一幕,下意识地抬头向上看,就见正殿上空,竟出现了一副活动的周天星辰图! 第93章 周天星辰图落成的那一刻,正殿瞬间被柔和的星光照亮! 好不容易爬上高台的臣子们,又“噗通噗通”地跪了下来。 这一次,他们根本无暇顾忌其他,只是痴痴地抬头,望着这一方“星空”,大脑一片空白,压根说不出话。 对这个时代的人们来说,“光”和“火”都是一种很奢侈的资源。 鉴于蜡烛的原材料产地还在偏远的南越地带,非但不是昭国管辖范围,就连毗邻的祝国也不知道有这稀罕玩意。所以,此时的人们想要点火,都是用布匹裹着松枝,浸透在动物油脂里,安置在特制的灯台上。 松枝、布匹、油脂,全都是钱,一样比一样昂贵。 尤其是动物油脂,寻常人吃都吃不到,更别说拿来当燃料烧。 正因为如此,除了王侯或者豪商外,其他人根本没有这个经济条件。 就算是君王,除非举办宴会、招待公卿,或者勤于政务,批阅奏折到深夜。否则,彻夜灯火长明,却只为享乐,无疑是一件容易让人诟病,认为太过奢侈的事情——有这么多油脂,拿去保养军械不好吗? 但这一刻,他们却亲眼所见,星光落到了人间! 就在他们眼前! 殷姮没办法理解公卿们受到的极度震撼,对她来说,无论是光暗,还是风火水地,都是自然能量的一种,可以借用、控制乃至改造,仅此而已。 抽几丝光能,揉合成人造版本的星子,其复杂程度,还比不上她操纵几十缕风给自己梳繁复的发型。 至少,后者对精细操作的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可能把头发削掉。而前者的简单程度,简直就像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放到一旁的棋盘上。 之只见她盯着周天星辰图,研究了好一会儿,还是选择征求殷长嬴的意见:“大兄,可否要再加上日和月?” 既然是负责照明的光源,那么至少要有好几种亮度吧? 柔和的、炽热的、惨白的……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为了营造不同的亮度,殷姮的想法是,在周天星辰图的东西两端,加上太阳和月亮。 太阳出现的时候,就是炽热的光芒,星辰图也大亮,由于光线太过强烈,自然看不到星子;月亮出现的时候,则是清冷的光芒,然后做个众星捧月的效果。还有现在这样,无日无月,三种亮度,就刚好了。 殷长嬴却断然拒绝:“日与月,已在其中。” 咦? 什么时候的事情?没有吧? 殷姮先是一怔,然后就懂了他的意思。 昭国之势,如日中天;昭王之威,如日煌煌。 更不要说,殷姮的名字,更是直接用了月之女神姮娥的神名。 换做其他人在此,估计要么就溜须拍马,歌功颂德;要么就觉得殷长嬴太过骄傲自满,竟妄图与日月相提并论,也不怕折寿。 但在殷姮诞生的那个时代,自己买个行星居住的人比比皆是,拥有恒星冠名权的人也不在少数,“光”的神圣性早就被无限削减为零。 所以,她丝毫不认为殷长嬴这话有什么问题,第一反应居然是——以殷长嬴的力量属性,他不该自比做太阳,说是黑洞还差不多。 故她浅浅一笑,只道:“可我觉得,这正殿里还少了些什么,却又一时半会想不到,难不成要防御阵法?” 话音刚落,殷姮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郑高看她和殷长嬴的眼神有些微妙,就好像……两只猛兽,随时会打起来一样。 虽然这情绪一瞬即逝,殷姮却还是捕捉到了,故她有些不明所以,自己方才说错了什么话吗? 郑高见殷长嬴没生气,立刻站出来,委婉地提醒:“公主,中天台何其广也?将来配备的人手,何其多也?于我昭国,何其重要也?此事,自当从长计议。” 殷姮懂了。 中天台占地面积大,但有一个比它更大的地方; 中天台任职的人一定不会少,但现在,就有个人比它更多的地方; 中天台对昭国的作用毋庸置疑,但它绝对比不上王都的政治中心。 那就是昭王宫。 所以方才,她一提到“防御阵法”的事情,郑高立刻要圆场的原因——这是郑高对她的好。 假如王都没有防御阵法的事情被外人所知,立刻会有人想,公主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却不是事事以大王为先?防御阵法,不先设王宫,反而优先设在中天台? 殷姮深知,若这个误会一旦形成,将来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大事。 哪怕殷姮和殷长嬴都不在意这种小事,但他们是上位者,对于他们的一举一动,别人能解读出一万个意思,并付诸行动。 要是刚才,殷长嬴没同意得那么干脆,估计过几天,整个庐龙城都是她和殷长嬴不和,随时可能大打出手的流言。 两个权臣之间的你死我活,已经让公卿如同惊弓之鸟,若是两个身份和力量都足以决定国家命运不和呢? 殷姮心里叹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只道:“郑大人说得不错。” 然后,她望向殷长嬴,轻叹道:“要不,我住到中天台来吧!中天台有我,便如王宫有大兄,自可安然无虞。” 这也是她的心里话。 她压根就不认为王宫需要什么防御措施,只要殷长嬴往昭王宫那么一坐,不刻意内敛气机,气场之强,数百里外就能感应到。弱小一点的巫稍微靠近一点点,估计就站都不稳,早就脚底抹油溜了,谁会在这种大佬面前找不自在? 一只兔子跑到一条龙面前,人家看都不用看你一眼,一个呼吸都能让你没命。就算你侥幸逃生,估计也吓得魂都飞了,半条命也没了。 这种情况下,还敢过来与他硬杠的,无疑都是狠角色。 没人主持的防御阵法在这种存在面前,不是形同虚设也差不了多少——除非有高纯度的能量源。 听见殷姮这么说,殷长嬴淡淡道:“不必。” 但见他右手轻扬,一条由黑色火焰构成的巨龙已经腾空而起,越过公卿们的头顶,冲出正殿大门,绕着中天台盘旋九周后,深深地嵌进了墙壁! 第94章 黑龙嵌入墙壁,宛如栩栩如生的浮雕。 所有人都为这一幕而心折、心惊乃至心急,唯独殷姮忍不住看了殷长嬴一眼,暗自思量,心道他的实力涨得太快了吧? 那么暴虐的力量属性,又是火焰巨龙,稍微一碰到木制的中天台,就可能将整个建筑摧毁殆尽,只留下一个高台。偏偏他就能准确无误地把巨龙“覆盖”到木墙上,只是稍微嵌进去半寸都不到。 这等对力量的细微操控,实在神乎其技。 假如自己和殷长嬴打起来…… 殷姮估算了一下,觉得他们至少能把一条绵延百里的山脉给夷平。 这也正是殷姮尽量避免和对方发生冲突的原因。 她并不惧怕战斗,却担心打起来之后,没办法收场。 但留在王都,就等于在无数人眼皮子底下活着,必须像他们一样,事事以殷长嬴为先,不能流露出半点以自己为主的态度。 否则,她这边可能只是简单一个疏忽,仅仅是表达观点。可落在旁人眼里,就是昭国最强的两个人政见不和,会造成一系列极可怕的连锁反应。 感觉那样活得太累了,挺没意思。 殷姮略带郁闷地想。 果然,还是留在岷郡、樊郡这种偏僻之地最好,根本没人管她。 这几年来,她没事就一个人到处走走看看,不管是勘探地质,还是自己制造器械,又或者是改良各种作物,这些不符合“公主”身份的事情,身边的人都只是略劝一两句,劝不动就不敢说了。 但到了王都…… 殷姮的思绪有些飘,可就在这时,却发现自己的右手重新被人牵起。 她有些疑惑地望着殷长嬴,就发现对方牵着她,缓缓从正殿的楼梯,一步步登上二楼。 中天台的造型有些像三层蛋糕,楼梯从正殿中心衍生,盘过二楼,再到顶楼。由于中间是空的,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悦耳的响声,根据脚步轻重不同,声音也不一样。 群臣有些踟蹰,犹豫着要不要跟,郑高已经朝寺人们使眼色,示意他们别动。然后走到公卿的队伍面前,行了一礼:“各位大人,还请稍候。” 殷姮发现一大长串尾巴们没跟来,回头看了一下,就听见殷长嬴说:“阿姮,你在看什么?” 殷姮犹豫了一下,才问:“将他们晾在下面吗?” 殷长嬴不动声色:“阿姮,不是有话想单独对孤说么?” “我——”殷姮欲言又止。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如果这时候,自己找理由想要离开王都,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所以,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只是……有些不适应。” “无需在意。”殷长嬴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却不以为意,“臣仆之属,竟敢揣度君意,本身就是大不敬。” 难道他会为这点小事就责罚阿姮,或者认为她怀有异心吗? 当然不会。 臣子需要时时刻刻尊奉君王,那是因为,忠,本就是他们取悦君王的主要方式,自然要卖力表现。 仆人也一样。 无论臣子,还是奴仆,乃至后宫妃子,都是可以被替换掉的。这个不成了,还有那个,为了不被换,自然要卖力表现,能力不足,忠诚来补。 甚至有很多上位者,只取忠心,不看能力。 但殷姮不属此列。 她的能力无可替代,又对王位没有觊觎之心。 既然最重要的两点都没问题,那么,些许细节上的疏忽,根本无伤大雅。 只不过,殷长嬴还是略有些惊讶,郑高竟会当着他的面,提醒殷姮那么一句。 郑高的性格如何,殷长嬴清楚得很,对他这个君王,事事无微不至。对其他人完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偏偏郑高居然在君王面前,帮殷姮说话,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冒险的事情。 对寺人来说,他们的生死荣辱全都寄托于君王,君王的意志就是他们的意志,他们不该有自己的想法、立场乃至偏好,一旦有,就容易被舍弃。 “阿姮,很得人心。” 他只是一句无心的感慨,远远跟在后头的郑高,却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但这时,郑高却听见殷姮苦笑道:“大兄就别取笑我了,假如不是郑大人陪着我去拜见两位太后,我怕是要直接被打出来。” 殷姮当然是在帮郑高说话。 她不能直接说郑高好,因为君王最忌讳身边的亲信与重臣勾结,哪怕殷长嬴信任她,也信任郑高,可有些种子,能不埋下,还是别埋下的好。 人家帮了你,你不能转手就把人家坑了,对吧? 所以,她就委婉地表示——郑高对我好,那是因为你对我好,看,如果不是他代表你,陪在我身边,就连太后那关,我都过不了。 殷长嬴对两位太后也没什么感情,哪怕其中有一位是他的亲祖母,可他提起此事,却风轻云淡:“陪伴太后的公主不少,不差你一个。” “咦?”殷姮这次是真的惊了,“我从未听过。” 先王,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吗?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先王还有异母的姐妹,即她的姑姑们。 可郑高为什么没提醒她呢? 看见殷姮有些疑惑,殷长嬴淡淡道:“六国质子向孤上书,道慕公主美名,心折不已,意图求娶。” “……” 她是真没想到,六国质子动作这么快。 假如说他们见过她,惊艳她的容貌,她倒不意外。上辈子,从小到大,因为这张脸,追着她跑的人不计其数。 可他们根本没见过她,只是看中了她的身份。 话说六国质子年纪多大来着? 能被送来做质子,应该及冠了吧? 若她没记错的话,好几个质子都在昭国待了七八年,甚至十几年。这么算起来,应当有二三十岁? 这么大都不娶妻,明显就是在等她吧! 这么说起来,似乎有点变态啊! 想想外界对她的传闻,什么烧傻了啊,被流放,毁容了啊,等等,再看看她一回来,六国质子立刻睁眼说瞎话的举动,殷姮不由啼笑皆非:“他们好生干脆。” “六国质子一片诚心,孤也不能置之不理。”殷长嬴不紧不慢地说,“孤,全都允了。” 第95章 殷长嬴的这番操作,直接把殷姮震住了。 六国质子当然不敢指名道姓,说要求娶大王的亲妹妹,只以公主代称。 但谁都知道,唯有王后所出的女儿,才是货真价实的公主。 其他庶出的女儿,若不被承认,那就是普通宫人;即便被大王承认,大家给面子,勉强在国内尊称一声“公主”,嫁给国内乃至国外的公卿没问题,可嫁到其他国家的王室去当正妻,对方会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两国很可能就以此为理由开战了。 就拿寿阳太后为例,当时祝国没有嫡公主,昭国太子来求亲的时候,祝国就送了一堆庶出公主和宗室女过去给昭国太子当妾室,不敢以庶充嫡。 至于,寿阳太后脱颖而出,被立为夫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竞争上岗,其他人管不着,但婚姻嫁娶…… 六国质子中,好像有三个还是四个都是太子吧?剩下的就算不是太子,也都是嫡出的公子或长子。 毕竟,伴随着昭国国力越来越强盛,做事也越来越霸道,这几十年来,基本上都是点名要他国第一或者第二顺位继承人来当质子,不会允许六国随便派一两个不受宠的庶出公子来充数。 殷姮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问了出来:“这样可以吗?” 殷长嬴神色淡然,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冰冷和傲慢:“有他们挑拣的余地吗?” 殷姮无法反驳。 她明白,殷长嬴已经将六国当作了囊中之物,而六国质子,对他来说,也不再是平等的王侯后裔,而是注定要俯首称臣的亡国之人。 这种情况下,他肯点头下嫁公主,这是恩赐。 就像昭国的臣子,能娶到公主——哪怕是庶出,也欢欣鼓舞。因为这不仅代表了大王的看重,也让他们的家族从此和王室沾亲带故,有谁敢挑三拣四吗? 只不过,殷姮觉得,六国质子肯定不会这么想。 人家在国内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心气自然不会低到哪里去。求娶她,可以是联姻强国,以求自保,但若娶不到她,也是宁缺毋滥。 结果,殷长嬴点头同意,却一次性批发六个公主。虽然六国质子未必敢拒绝,心里也绝不会舒服。 这么一来,那些嫁过去的公主,不就倒霉了吗? 殷姮沉默片刻,才问:“我……有这么多姑姑吗?怎么从未见过?” 殷长嬴也不记得他们有几个姑姑,但郑高机敏啊,闻言立刻凑上来,恭敬道:“回公主,宫内尚未出嫁的王室女子,还有十一人,都侍奉在寿阳太后身边。那日您去拜见太后,除却一位贵人病重,不敢污了太后与您之外,其他十位贵人都在。” 殷姮怔住了。 她拜见寿阳太后,纯粹就走了个过场,都没坐下来喝杯茶。 这么短时间内,她见过的,不只有寿阳太后娘家的那些美人吗?剩下的年轻女子,就只有太后身边的女官和宫人了,难道说……殷姮有些不确定地问:“太后身边的琐事,都交由几位姑姑打理?” 郑高腰弓得更低了:“这都是贵人们的一片孝心。” 殷姮原本有许多话想说,可听见郑高的回复,却全堵在喉咙里,开不了口。 她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时代,其实没有个人幸福可言,甚至根本没有“幸福”这个概念。 在殷姮看来,几位姑姑若嫁给六国质子,注定是一段很大概率会不幸的婚姻。 但换个角度想,正因为殷长嬴需要她们联姻,她们才能得到公主的名分,又能嫁给年轻的王侯,总比在太后身边端茶倒水,一直干着伺候人的活,要么老死深宫,要么随便被指出去,当谁的陪媵好吧? 说句不好听的,她们卖力地伺候寿阳太后,不也就是想求个好姻缘吗? 殷姮努力开解自己,心情却有些低落。 殷长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阿姮,见过六国质子?” “未曾。”殷姮疑惑道,“大兄何出此言?” “若阿姮喜欢某位质子,倒也无妨。”殷长嬴不动声色地说,“你可命人将他带来,命他取悦于你。” 殷姮差点吓得跳起来:“大兄!” 殷长嬴又道:“若非此人不可,你可令他‘病亡’。” “……” 殷姮纠结地看着这位便宜兄长,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 看看殷长嬴说得这是什么话——你不能嫁给六国质子,但你可以把他们抓来当男宠,把他们关起来,随便你怎么玩! 如果真的十分喜欢,割舍不下,那也行,让这人“病故”好了。没有了高贵的身份,就只能任由你把玩了。 这是一个哥哥该对十二岁的妹妹说的话吗! 你们王室的节操,全都这么低吗? 殷姮的三观,裂了。 殷长嬴却像没看见殷姮惊讶的表情一样,又道:“昭国也有一些出名的美男子,各具特色,若你喜欢,收用也无妨。” 殷姮实在忍不住,反讽道:“大兄也收用过吗?”否则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 天可怜见,她这句话,真的只是单纯吐槽。 结果,殷长嬴却回答:“也无甚新奇。” “……” 你还真睡过啊! 殷姮再不敢和殷长嬴谈这么没节操的话题,连忙摇头:“不了,不了。” 看见她对男女之事如此抵触,殷长嬴平静地说:“阿姮,你不要学母后,也不必矫枉过正。” 殷姮愣住了。 她突然懂了,殷长嬴为什么突然对她说这些。 他在教她上位者的生存法则。 殷长嬴每天睡三五个妹子,却不记得任何一人的脸。这四五年来,伺候他的美人来来去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却没册封任何一人。 即便如此,也无人置喙他做得不对,顶多私下感慨大王真勇猛,顺带觉得那些美人无用,不能讨他欢心。 宋太后一心一意守着安信侯过日子,却被公卿乃至百姓诟病了无数次,认为她祸乱后宫,罪该万死。 假如宋太后有千八百个男宠,夜夜当新娘,殷长嬴都一句话不会说,臣子们也不会认为有什么不对。 这是上位者天然的权力,也是殷长嬴对母亲的孝心。 可他万万不能容忍,自己的生母居然对一个男宠动了真情,想要当对方的妻子,甚至给对方生下了孩子。 这就是王室的残酷之处。 你可以当一个人渣,却不能当一个普通的人,更别试图拥有一个平凡的家。 第96章 殷姮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很清楚,殷长嬴说得没错。 从君王的角度来说,对婚姻的忠诚,无疑是对国家的不负责任。 因为谁都无法保证,你与爱人的孩子有足够的能力,可以掌舵这个国家,而不是把它带向衰败和灭亡。 而对殷姮来说,假如她在这个世界有了喜欢的人,与对方成亲,也无法保证对方不会因为她的力量、地位乃至权力,滋生更大的野心。 正如宋太后的情人那样。 刚到宋太后身边的时候,他想过自己能封侯吗?肯定想都不敢想。 但现在,他不仅是安信侯,手握重权,还试图染指宋太后手中代掌的王权。 权力的诱惑太大,而欲望本身却又没有边界,膨胀和骄狂的滋长简直就像日升月落的道理一样寻常。 正因为懂得这一点,漫长的沉默后,殷姮抬头,望向殷长嬴,认真地问:“大兄,我可以不成亲吗?” 反正她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本就不会长久地留在这里,没必要发展一段过于亲密的关系,不是吗? “自然可以。”殷长嬴缓缓道,“但你应有一定的消遣。” 殷姮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有很多事情做啊!打坐、修炼、研究内丹、探索地质、改良作物……”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殷长嬴抬手,顿时停住了。 只见殷长嬴深深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这都不是消遣。” “可——” “正事是正事,修炼是修炼,消遣是消遣。”殷长嬴凝望着她,神情冷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阿姮,你当分清。” 殷长嬴也是个工作狂,处理政务加修炼巫力,每天至少要用掉他三分之二的时间,甚至更多。 但他也会宴请群臣,会欣赏歌舞,会纵马游猎,会临幸美人。 哪怕他压根不会去记喝得是什么酒,听得是什么曲,打到了什么猎物,睡过的美人又长什么样子,可他仍会去做这些事。 对他来说,这就是放松的方式,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丝调剂。 只要不影响朝政,随他怎么找乐子,打发时间都行。 殷姮却没有。 她的生活无比单调,除了修炼,就是做事。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很危险的状态。 弓弦一直紧绷,尚且会断裂,何况人呢?若天底下没有值得令自己轻松、愉悦、感到舒适的事情,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酒色财气,骑射驾驭,琴棋书画,华服美饰,赌博斗技,男女之欢,龙阳磨镜……这些都可以是爱好。 就算把工作当爱好,我爱工作,工作使我快乐,我就是喜欢加班,那也没关系。 殷长嬴自己本身也是这种人,动辄看书看奏折到深夜,他能理解。 但一个人的生命中,若是只有工作和修炼,无疑不正常。 这也是殷长嬴偶尔会觉得奇怪的一点——殷姮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爱好,而且在拼命约束自身的一切欲望。 她给自己画了一个界限,然后谨慎地呆在那个圈子里,小心翼翼,不肯逾越雷池一步,仿佛一旦踏出去了,就是天大的错误。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教导她,你可以享受权力和地位带给你的一切,只要不沉迷其中,失了分寸,那就没问题。 而这些话,从没有人和殷姮说过。 残存的记忆告诉她,在落入这个世界前的最后几年,她永无休止地奔走于一个又一个危险的地方,化解一场又一场足以造成巨大灾难的危机。每一次都拿命去拼,从来没有休息的时候。 但她没办法停下来。 所有人都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她,你是“天医”啊!能将不可能之事,化为可能,亿万年才出一个的“天医”。 那么多地方,那么多人都在等着你的拯救,你怎么能停下来呢? 竭尽全力,帮助别人,是她最初也最纯净的意愿,她从没为此后悔过。但最后,却成了捆绑她的枷锁。 为了这个崇高的使命,她放弃了一个年轻女孩子该有的全部爱好,再也没碰过喜欢的乐器,没临摹欣赏的画作,没去看心仪的电影。就连逛街,好像都是很久、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陪伴她的,除了人们崇拜、期盼和感激的眼神之外,就是隐藏在暗处猜疑、怨恨、不满的目光;是审查团一次又一次对她心理与精神状态的观测、分析和评估报道;是阴影之中,有人用无数起惨案测出了她实力的极限,然后用阴谋耗尽了她大部分的力量,用意外制造她的死亡。 “我——”殷姮的眼眶有些热。 她闭上眼,试图将眼泪逼回去。 明明心中有无数话想说,最后,殷姮却只是低声道:“对不起。” 她不该因为自己是“未来人”,享受惯了高科技的便利,以及高度自由世界的福利,内心里就无意识地带着一丝优越感,认为自己超出这个时代很多,与他们不是一路人,并在潜意识里把帝制批判得一无是处。 哪怕对殷长嬴,她的态度也很疏离。 她尊重对方的力量和智慧,却讨厌对方“君王”的身份。 向王权屈膝,本就是她无法接受的事情。 所以,她从不主动去找殷长嬴,也丝毫不关心对方的状态,完全不理会对方是怎么想的,又打算怎么做。 因为她觉得,反正不管什么事情,凭殷长嬴的能力都能解决。 更何况,殷长嬴身边围着那么多人,个个都成天揣摩他的意思,最大程度在他面前表现。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她自己默默地做事,为改善百姓的生活尽一份力,不就好了吗? 假如不是她的愿望需要靠殷长嬴才能实现,对方又拥有与她匹敌的实力,她估计理都不会理这些人,自顾自就走了。 这本就是她最开始的计划——假如没有那场意外,令殷长嬴觉醒的话。 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任何一个封建皇帝,不去找他们的麻烦,推翻帝制建立自由社会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凑上去为他们效力? 哪怕是现在,也是殷长嬴喊她,她才来,不喊他,她就当作没这个人存在。 可她万万没想到,最后,竟是殷长嬴告诉她,你不要把自己绷得那么紧,工作和生活需要分清。 虽然知道,他说这话的用意,其实是不希望她道心出问题,影响他的后续计划。 但带有目的的关心,难道就不是关心了吗? 第97章 “对不起。” 殷姮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 她不该因为殷长嬴做事风格不符合她的原则,就忽视了他对她的关心,回报给对方的,只有例行公事的汇报,以及发自内心的不愿接近。 现在想想,殷长嬴对她真的很好,这四年来,她写的每封信,他都会回,唯一没回的那次,他直接神降过来见她。 等她回到王都后,他又直接组建一个新官署,交由她来执掌。并在知晓她被怠慢后,当天就安排这种人前显圣的戏码,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力量,从而重视她,敬畏她,不敢不拿她当回事。 仔细想想,其实四年前,他让她去岷郡,本身就是非常信任她的表现了吧? 哪怕知道这是他收服人心的手段…… 殷姮在心中轻叹。 她也认了。 既然殷长嬴将她视作妹妹、心腹、臂膀,那她也该投桃报李,将他当作真正的兄长来敬爱,关心他的生活,辅佐他的事业,为这个国家的强盛尽一份力量,而非像之前那样,只管民生,不问其他,仿佛这样,就能逃避掉不想面对的事情。 做下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原本压在殷姮心头的沉重一扫而空,变得豁然开朗。 殷姮抬起头,望着殷长嬴,一直萦绕忧郁的眉宇终于舒展开来,浅浅地笑了。 她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在这个世界的又一方向。 昭国的霸业,与让百姓生活的更好,本就不矛盾,不是吗? 殷长嬴看见她展颜,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郑高。” “臣在。” “剩下那几个,全从寿阳太后那里要来,送去含章殿。” 殷姮有些错愕,却很快反应过来——让她名义上的长辈给她当侍女?这这这…… 而且跟着她,岂不是耽误人家的姻缘吗? 故她立刻摇头:“大兄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是让她们在太后处尽孝吧!” 殷长嬴猜到她会拒绝,并未生气,只道:“国中淑女配不上你的身份,她们到底有几分王家血统,勉强顶用。若你看不上,待下月卫国公主到了,让她去伺候你。” 殷姮有点心塞。 她不是不知道,这是殷长嬴对她好的方式。 以前他让命妇当她的女官,是因为她年纪小,需要年长女性照顾,王室又没有合适的人选,才从三公九卿的家眷里挑。 现在他大概是觉得,她需要经常出现在公开场合,身边没几个身份高贵的侍女,委屈她了,才这么决定。 他几乎不关心这种小事,却能替她想这么周到,殷姮非常感激,也知道自己不该再拒绝他的好意。 你对别人好,别人却不领情,总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但她真的不想要这么大排场啊! 而且,他们方才的对话,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殷姮回想了一下,突然顿悟——这不就是她和她父母的相处模式吗? 无论想要什么,只要对老爸撒个娇就行,反正她爸的回答只有两个,“好好好”和“买买买”。 然后,老妈就会数落老爹,言之凿凿,认为这么惯会把孩子惯坏。 问题是,每次一边嫌弃她又懒又娇,一边什么家务都不让她干,动不动就给她买一大堆衣服鞋子发饰首饰,在家里就喜欢给她梳各种发型,把她当洋娃娃打扮的,不是她亲妈又是谁? 虽没有亲兄长能参考,可她依稀记得,自己应该有两个堂兄?表兄?还是远房兄长?他们也对她特别好,似乎也喜欢带礼物给她。 难道说,这就是哥哥对妹妹的惯用模版吗?天底下的模范哥哥都一个样,不必主动提要求,好东西已经全摆在眼前了? 都说长兄如父,是不是代表,用搞定老爹那套对付亲哥,也一样管用? 殷姮偷偷看了殷长嬴一眼,决定试一下,就主动搂着他的胳膊,软语道:“可我不想那么多不熟悉的人,成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而且,含章殿进那么多外人也不方便,若是她们不守宫规,随意走动,打扰到大兄怎么办?” 这番话听上去有些道理,实则完全不成立。 殷姮只知道燕朝是君王起居之所,规矩是整个王宫之中最严格的,无人胆敢擅离职守。但她还真不清楚,假如触犯这条禁忌,下场是什么,只是有个概念——处罚肯定很严。 可她觉得吧,在攀龙附凤的诱惑下,未必没人敢冒险。 殷长嬴也没有指出妹妹这点小失误。 阿姮喜欢探究天文地理,宇宙玄奇,却不懂许多规矩和人情世故,这是他早就发现的事情,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条条框框本就是用来约束臣仆,令他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而不是用来管束上位者的。 事实上,他这是第一次被人亲近,而且对方还不是向他索要东西,反倒是拒绝他给的优待,这种感觉十分新奇。 故他一点都没有被冒犯的不悦,想了一下,便道:“阿姮说得不错,含章殿本就是燕朝所在,自当交由郑高负责。” 郑高立刻俯身:“臣遵旨。” 看来这招有用! 殷姮顿时轻松了很多,终于有心情关注其他事情了:“大兄,卫国公主下月来我国?她们要以什么理由前来?” 卫国虽然是东方六国中最弱的国家,几十年前就对昭国称臣,国土都被昭国断成了两截。但到底是诸侯之一,总不可能公然说,我把嫡公主送过来给你当嫔妾,还是要那么一块遮羞布的。 虽然把人送过来,其实就和随君处置没什么区别。 按照传统,公主只有出嫁的时候,才能离开自己的国家。这样没名没分,算怎么回事? 殷长嬴对卫国的事情没什么兴趣,郑高会意,代他回答:“回公主,卫国以贺大王加冠,作为属国,上供贺礼的名义,遣公子、公主前来。” “实际理由呢?” “卫王重病缠身,太子在王都为质。”郑高回答得很有技巧,“卫国两位公主,分别为两位王后所出。” 殷姮秒懂。 无外乎就是争夺王位的那点事,假如卫王死的时候,太子不能尽快赶回去,那么这个王位也落不到他手上了。 殷姮很好奇:“那这次来得是哪位公主?” “两位公主,一并前来。” “哇哦。”殷姮已经脑补了一出绵延十几年的宫斗大戏,忍不住望向殷长嬴,感慨道,“这可真是……” 要是按照电视剧的套路,她的这位兄长,就是她们竞争胜利的终点了吧 第98章 殷姮对卫国公主的关注,只有一瞬,随后就把心思放到更重要的事情上:“大兄,今日中天台兴建,是否打乱了你的计划?” 她当然很清楚,殷长嬴这几年都迟迟没收回王权,所图为何。 无非就是四个字,请君入瓮。 之前,殷长嬴将她调离王都,一是因为岷郡玉垒堤的情况确实有些不好,需要她去处理;二就是敌人其实知道,他们两个都拥有超凡力量。 既然如此,她一走,王都就剩下殷长嬴一人,会不会就有可乘之机呢? 只可惜,那个潜藏于阴影中的敌人,硬是沉得住气,始终不发动进攻。 殷姮知道,自己这位兄长看上去高冷深沉,其实是个没多大耐性的人,毕竟这天底下也没多少事情需要他等和忍。 假如有个长远的目标和规划,以及围绕这个规划,短期的节节进展,他不是不能等,也不会特别急。但若一直都没什么进展,他就会立刻调整方针。 殷姮觉得吧,兴建中天台,肯定在殷长嬴计划中,可他原本规划的时间,是不是现在,那就难说了。至少他今天带着她和群臣来上林苑,绝对是临时起意。 殷长嬴淡淡道:“无妨,不过提早月余。” 殷姮秒懂:“大兄对顺利加冠,已有十足把握?” “纵再拖延一年又如何?”殷长嬴不以为意,“无非是惩处的臣子多一些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无比的强势和残酷。 殷姮也能理解。 君王一日不收回君权,臣子们一日惶恐难安。 这种情况下,当然有忠心耿耿,一心跟着君王混的;却也有左右逢迎,讨好权臣的。 毕竟,跟着君王,很可能人家没掌权,你就死了;跟着权臣,现在能好好活着,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但对任何一个强势的君王来说,后面那种墙头草,若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倒也罢了,杀或放都是一句话的事情,也影响不了大局。 至于殿上公卿,那就不可饶恕了。 很显然,殷长嬴一直没收权,不加冠,对太后和相邦一再退让的行为,让不少臣子动摇了。假如他再晚一年亲政,到时候,要处理的臣子只会更多。 殷姮有些感慨:“其实很多臣子也并不想阿附他们,只是朝中两党之争愈演愈烈,我在岷郡都听说了,臣子必须选择到底依附长信侯,还是安信侯。” 后半句扫兴的话,她就没说。 民间之所以有这样的认知,很大程度上是认为殷长嬴年轻,经不住事,没这么快收回大权,觉得他搞不定生母和仲父,才压根把他给忽略了。 至于三公九卿为什么还会站边……可能是位高权重,所以没办法不卷进漩涡里吧? 这就像王室争储一样,并不是每个官员都想投机,得从龙之功。问题是,你处在那个位置上,就是原罪。假如你不依附于某一党,很可能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一叶孤舟,却想与惊涛骇浪对抗,未免太过艰难。 殷长嬴不动声色:“阿姮,可是心软了?” 殷姮摇了摇头:“我并不是为这些臣子说话,因为我知道,他们就算再不情愿,但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就必须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我只是……” 她只是,想起了岷郡那些绝望的女人。 就算她很努力地试图拯救她们,拼命给她们自食其力的机会,但很多女人却还是死了。 有病死的,也有自杀的。 殷姮曾不理解,最艰难最绝望的时候,她们都没自杀,为什么日子好起来了之后,会有人自杀呢? 但后来,她想明白了——这些女人为了活下去,已经不把自己当人了,对发生的一切都逆来顺受,行尸走肉一般,麻木地活着。 可等她们发现,自己拥有了新的生活,人生不仅仅只是活着的时候。再想起从前的一切,反而崩溃了。 坠入泥潭的时候,眼前看不到希望,所以怎么样都无所谓。等到生命中看见了阳光,许多人却没办法接受这段过往,迈不过这个坎,只能选择死亡。 殷姮曾一度非常同情这些可怜的女子,想方设法要帮助她们。可等到了樊郡,看见豪强如何欺凌百姓之后,殷姮就对这些所谓的世家贵胄,士族公卿,没了半点好感。 偏偏这两者之间,仅仅是昨天和明天的区别。 岷郡那些为了活下去,出卖身体的女性,曾经也锦衣玉食,高高在上,不把奴婢的性命当成一回事; 樊郡那些将百姓变为矿工,抓山民为奴隶,吸着民脂民膏,花天酒地的豪强。被她改造成“眷族”后,也像曾经天天钻在矿山里,暗无天日的矿工一样,过着整天与矿石、卤水为伴的日子。 想到这里,殷姮叹了口气:“没什么,是我太多愁善感了。” 假如天底下的一切事情,都能用简单的是非对错来衡量,那就好了。 她不想再谈这个话题,看见日暮西斜,便道:“天色不早了,大兄,我们接下来去哪?回宫吗?” “去甘泉宫。” 殷姮有些诧异:“甘泉宫不是……”太后住的吗? 她还当殷长嬴不会住在甘泉宫呢,毕竟宋太后为了和情人私通,先是从王宫搬到了甘泉宫,又从甘泉宫搬回了故都。 想也知道,殷长嬴就算不介意,但甘泉宫本来就是历代太后的居所,君王住进去,未免…… 也不是说不可以啦,就是有点奇怪。 殷长嬴淡淡道:“六英宫与兴乐宫,距离太远。” 你是会在意这点距离的人吗? 殷姮总觉得这里面一定还有原因,可她也没多问,就点了点头。 结果,她就听见殷长嬴吩咐郑高:“令三公、九卿,蒙、王两位将军,以及封君、彻侯们随驾。” 殷姮顿时惊了。 要知道,这次出行,他把满朝文武都带齐了,林林总总至少有两三百人吧! 可刚才他点到名的人才多少个?昭国的封君彻侯,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二十个! 其他人呢?就这么参观一下中天台,然后直接回去? 第99章 按照殷姮的想法,天色这么晚了,上林苑又距离王都至少两三个时辰的路。 此时还没有路灯一说,城郊本就荒凉,又是王家苑囿,周围没有百姓村落,可以歇脚。让百官们趁着夜色赶路回家,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不说每个人都给单间,至少四个人一间,留他们住一晚? 无论是甘泉宫,还是更远的兴乐、六英宫,都不会缺几十间空屋子吧? 殷姮虽是这么想的,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方式和目的,就算再亲近的人,也不能事事都横加干涉,否则别人只会嫌你又多事又烦,与你渐渐疏远。 等到登车的时候,她发现百官们手上一人发了一把特制的火把,可见少府早有准备,类似的事情应当不是一两次,又想起昭国的官员都是武将出身,弓马娴熟是必备技能,他们大概早就习惯了,殷姮不由庆幸自己刚才没乱提建议。 但很快,她就发现,安车的方向不对。 “怎么是往北边走?”殷姮有些疑惑,“甘泉宫不是在灞水南边的章台苑内吗?” 章台苑作为昭国最大的苑囿,里面有大大小小几十座离宫,最出名的就是甘泉、六英、兴乐,这三所离宫。 甘泉宫是太后居所,六英宫是王后居所,而兴乐宫(后世有个更响亮的名字即“长乐宫”)则是君王居所。 昭王宫固然大气恢宏,富丽庄重,但与占地动辄几百平方公里的苑囿一比,就显得寒酸了。故历代昭王都很喜欢去苑囿中的离宫居住,夏则避暑祛热,秋则游猎赏玩,冬则汤沐温泉。 殷姮却从未去过。 她小的时候,昭国连续没了三代君王,新王都要守孝,自然不能去离宫玩耍。等殷长赢孝期满了,她又一去西南戎州就是四年多,对这些大名鼎鼎的宫室,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貌。 殷长赢也想到了这一点,怜惜之情顿生:“上林苑中,也有甘泉之宫。” ! 你什么时候修的宫殿!我怎么不知道!你信里也没写啊! 短暂的惊讶过后,殷姮突然想起来,修离宫,好像是历代君王的传统。 不管哪个国家,哪个国君。不修几个宫殿,好像就没面子一样。越是强权君王,宫殿修得越多,越豪华,基本没有例外。 这也很好理解,弱势的君主没那么大权力,支配不动那么多人力和物力。 想到这里,殷姮顿觉牙疼。 她在岷郡、樊郡那边拼命开源节流,就是为了爱惜民力,哪怕修河道的城旦们,也希望他们能尽量活着,并向殷长赢请求,等河堤修好之后,就赦免这些人的罪行,让他们回归为普通百姓。 结果呢,你在这边修宫殿!估计还不止修一间! 不行! 这个坏习惯,必须扭过来! 别以为她不知道,以这年头的生产力,想在两三年内修好一座宫殿,至少要征好几万民夫,这也太作孽了! 耗费人力物力,大兴基建可以,修宫殿绝对不可以! 当然,直接反对肯定不行。 殷姮很了解上位者的心态,无非就是把平民百姓当柴薪,觉得人嘛,就像地里的野草,割了一茬还有一茬,压根不会顾忌百姓的死活。 假如她用这个理由来反对殷长赢修宫殿,估计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有问题,包括王都里的普通百姓,也绝不可能被接受。 而且,现在提这件事,不管再怎么委婉,目的性都太强了,需要过段时间。 殷姮压下心中的焦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上林苑中的离宫,也叫甘泉宫吗?为何不想个更有趣的名字?” “甘泉宫”之名的由来,无非是建在天然温泉旁边。 殷长赢觉得章台苑被宋太后糟蹋了,他嫌弃,所以才重新圈了上林苑,并开始在里面修建离宫。 至于离宫的名字,他暂时还没想,也懒得想,就随手把以前各离宫的名字搬过来了。 听见殷姮这么说,他也来了几分兴致:“阿姮有何建议?” 殷姮思索片刻,便道:“明光、延光、含光,如何?” 明光者,既符合君王在整个国家、朝堂,如同太阳一般的身份,又暗喻神仙居住的丹丘,代表君王渴望长生不老的愿望。 延光者,留传美名也,自然是对太后最好的褒奖。 含光者,光蕴内敛,品德至臻,乃是士大夫追求的至高赞誉。当然,用来比喻后宫妃子,也没问题。 殷长赢觉得这三个名字都不错,就道:“上林苑中,暂只有一处离宫,阿姮想用哪个名字?” 等等! 你不会为了用上这三个名字,直接再修两个宫殿吧? 殷姮生怕自己不经意间又作了孽,连忙找补:“大兄若想将上林苑的离宫修建成起居、临朝之所,不如这三个名字,就做前朝三殿之名?” 殷长赢想了一下,觉得殷姮的一片心意,只用作殿名,实在有些浪费。 但中天台珠玉在前,现有的宫室已经不满足他了。 简单来说,就是,他想修建更大,更多的宫殿。 大就是美,多就是好。 几十丈的护城墙就是壮阔,最巍峨的宫殿,不应该修建在平原,应该修在山陵之上,以俯瞰众生。 但类似中天台的宫殿,已经不能靠人力去填,因为人力有尽时,而巫没有。 假如靠人来修中天台,死掉几十万人,修十几二十年,都未必能成。可对殷姮这等大巫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殷长赢自然不会让殷姮去做工匠才做的贱役。 事实上,若不是他意外闭关,导致人人都以为他看不上殷姮,颇有怠慢。导致殷姮对王都印象极差,一直想走,他必须把这个局面挽回。否则,这番人前显圣都没必要。 想要修建足够华丽的宫殿,就需要更多的巫。而批量制造巫的计划,他本打算一出关就和殷姮谈,却被接连的意外搅得现在都没说。 不过,殷姮已经回来了,这种事,也不急于一时。 孙青和樊辰,早已经在上林苑等着了。 第100章 夕阳即将落下的时候,殷姮终于见到了建于山陵之上,连绵不绝,恢宏而簇新的离宫。 殷姮稍微算了一下,便知若是单凭人力,除非发动百万民夫,否则,这种规模的宫殿,绝不可能四年之内落成。 想到这四年来,孙青秘密往返于王都和岷郡、樊郡之间,每次都要带走一批眷族,以及改良的作物、动物等,殷姮突然就明白,这所离宫,很大概率是孙青主持修建。 孙青带领的眷族工程队,既然连离宫都能修,以后修军事设施和基建道路等,自然不在话下。 最重要的是,不至于像从前那样,无休止地拿人命填。 这让殷姮心里好受不少。 看见她凝视宫殿,有些出神,殷长赢随口评价了一句:“孙青才干虽有,品味却比阿姮差之甚远。” 他之前也觉得这所离宫修得不错,气派非凡,可中天台一建,顿时将所有的宫殿全都比了下去。 偏偏中天台还只是个官衙。 殷姮心道,如果你知道我对中天台的临时构思,其实来源于“十二边形的三层蛋糕”。至于造得特别高大,只因为我为了对应圣数和黄金比例,忘了格局,不小心演了杂技,估计就不会这么称赞了吧? 但她其实也赞同,将来王宫要修建得比中天台豪华,否则,中天台容易让她想到“神殿”一类的地方。 殷姮并不希望把“巫”抬得太高,甚至到可以像某些宗教一样影响皇权的程度。 先人们辛辛苦苦,好不容易绝地天通,将神权和君权归到一体。从此天子带有神圣性,受命于天,泽被万民。 虽然这样君王的权力过大,却总比神权和王权为了争权,血流成河的好。 故她笑了笑,说:“待大兄达成夙愿后,王都自当重建。若大兄不弃,我愿主持。” 殷姮若是不说,殷长赢还没想到这点。 但她这么一提,他也觉得,一统六国后,王都很有必要扩建。 原因很简单,从前庐龙城不过昭国之王都,届时却会成为天下之都,自然不能像过去一样,需要更大的排场。 王都都扩建了,那么王宫呢? 肯定是也要扩建,乃至重建。 殷长赢只觉殷姮深得他心,两人想得一样,却不愿她做这种活计,哪怕主持修建王都,一般都是三公九卿才有资格负责的事情:“何须你劳累?” 不不不,我很乐意。 殷姮深知,这年头还没有城市规划这门学问,所以就造成一个情况,那就是城市一开始往往都建得小了。 但城门修好了,不能改啊! 没办法,那就只能往外扩。 最后的结果,就是内城四四方方,外城奇形怪状,而且排水、卫生等,往往一塌糊涂。 就拿庐龙城为例,除了位于正北方的王宫,以及通向王宫的御道,还有贵族们住的戚里,由于常年有人维护,所以干净整洁,秩序良好之外,其他的坊市、闾里(百姓居住的地方)等,就和任何一个得了大城市病的城市没什么区别。 人多,房子少,物价高,管理还特别严格,甚至到了病态的程度。 就拿闾里为例,二十五户为一闾,贫者居左,富家居右,一丝都不能错。 当然,管理不那么严格的区域,也是有的,就是特别穷的闾里,简称贫民窟。 假如不是殷姮回王都的时候,无聊拿精神力扫了一下,简直难以想象,在王都之中,还有无数连绵的棚屋,不仅脏乱差,而且案件频发。光她“看”的短短十几分钟内,抢劫、偷盗等就发生了几十起。 殷姮原本以为,昭国这么严苛的法律,本不应该有这么多作奸犯科的人才对。 可她稍微想了一下就知道,哪里都有穷到活不下去的人。 偏远一点的地方,穷人要么卖身当奴婢,要么躲到山里当强盗。偏偏王都附近的山都被拉网式排查,强盗没有生存的土壤,关中的户口本又特别值钱。王都百姓不愿舍了身份当奴婢,就只能继续挣扎活着。 更何况,贫民窟发生的事情,外界并不关心,官员也不会去管。 若他们真要管,只有一种解决方式,就是把贫民窟的百姓全当作罪人抓起来,充作劳役,只因要一一辨别这些人的清白太累了。 而且,对官员来说,这些人就和阴沟里的老鼠没什么区别,抓去改造,天经地义。 殷姮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场景,所以改造王都,确实在她计划向殷长赢提的意见之内。 别的不说,至少让王都的每个百姓都有干净整洁的新房子住,不至于天天喝着污浊不堪的冷水,与苍蝇、老鼠、粪便、蛆虫为伴。 哪怕她知道,并不是每个穷人都值得她去帮助。但她处在这个位置,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只要尽一点心,就能让大部分人的生活变得更好一点,为什么不去做呢? 故她望向殷长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既是王都,自当遵从一条——非壮丽无以重威。” 言下之意,就是她怕其他人想象力不够,设计和规划得不到位,不足以展现帝都的威仪,令第一次来的人目眩神迷,心生敬畏。 这一设计理念,深得殷长赢之心。 故他没再反驳,只道:“不可事必躬亲。” 知道他这是同意了,殷姮点了点头,反正这事也不急,她大可慢慢规划。不能像中天台一样,想都不想就随意乱建。 事关百姓生计,她必须慎重对待。 至于重建王都花不花钱…… 第一,肯定花钱,但只要眷族多了,工程队熟练了,支出其实能省下一大笔; 第二,在殷姮看来,城市基础设施建设属于必要的支出。总比闲着没事,一二三四五六……乃至几十上百个宫殿盖过去来得好吧? 这也是殷姮刚才在车上,冥思苦想许久,最后想出来的办法。 她深知,殷长赢没有任何“省钱”“爱惜民力”“约束自我”等意识,留了足够的军费预算和士兵储备后,剩下的,他就会开始乱用。 比如修王陵啊,修宫殿啊,修苑囿啊,等等等等。 类似“全国有两百万成年男子,征六十万打仗,四十万戍边,四十万修军事措施,六十万修宫殿和王陵”的事情,他又不是干不出来。 为了阻止他这么乱来,殷姮决定,先帮他把人的用处给安排了,再把钱统统花了,保证多余的钱,一分都不留! 第101章 赚钱,殷姮未必在行,但花钱,那可容易太多了。 当然,这钱肯定不是花在她自己身上,干脆拿去搞大规模的基建和生产好了! 把全国的路修一修,把每座城市翻新一下,把每个天险附近都建个雄关,再把运河疏通一下,多兴几个水利工程……钱就像流水一样,眨眼就没了。 再说了,这本就是见效最快,最容易回本,而且绝对能说服殷长嬴的理由。 “历史”上,他一统天下后,也是这么干的,因为他也看到了这样做对一个国家的好处,知道基建的必要性。只是生产力不够,步子又迈得太大,消耗过多人力物力,所以搞得民生凋敝,怨声载道。 他有足够的手腕和威望,还能压住。可等他一死,帝国失去了主心骨,继承人无能,控制不住局面,一个巨人就顷刻之间就倒下了,脆弱得让人以为在梦中。 但现在,有“巫”和眷族撑着,自然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为了保险起见,减少人员折损,她当总工程师,调配全局不就行了?保证把钱和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每一分都用在刀刃上,绝对不给他多留一点。 殷姮打算这两天就写个提纲出来,至少内心打好腹稿,找个机会一条条对殷长嬴说,就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一个灯火通明,犹如白昼,而且布置得极尽华丽的正殿。 正殿最深处,还用木板做了十二层的台阶,上面摆了两张案几,中心那张为正,左边那张为斜。 台阶之下,分列两侧,各十张案几。 看见殷长嬴直接把她往台阶上带,意识到斜着的那个位置是留给她的,殷姮有些惊讶:“这样好吗?” 虽然没参加过类似的场合,可她也明白,高台之上的位置,属于大王,以及临朝称制的太后。 无论哪种,她都不符合。 要不是想到殷长嬴不可能会管座次排序这种小事,她的位置极可能是郑高安排的,怕给对方惹麻烦,殷姮估计要直接问,这样算不算逾制了。 面对殷姮的疑惑,殷长嬴不当回事:“本当如此。” 殷姮还是有些纠结。 就算是太子,朝堂之上,也只是站在百官更前,一个特殊的位置,没有直接站上君王高台的啊! 这个待遇是不是有些过了,难道要像某些国家一样,直接弄成皇帝和副帝制么? 她知道殷长嬴是对她好,可她还是忍不住说:“大兄,我并不想把‘巫’抬得太高。”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索性把心里话一起说出来:“包括中天台,我暂时也不想大批组建,各部门都筹备好。至少三五年内,我不希望中天台出现在朝堂之上,与三公九卿衙门争夺话语权。” 简单来说就是,她并不希望把中天台变成特权机构,也不希望它短期内就快速地常态化,参与到昭国的方方面面。 前者会让“巫”凌驾于普通人之上,但这并不是殷姮所期待看到的事情。 她其实比较希望“巫”的修炼和选拔能够普及,就像她所在的那个世界一样,掌控和修炼力量是教育中必不可少的一环,力量强大就和智商高一样,被人崇拜,却也不至于到另一个阶层的程度。 但她也很清楚,绝不能一开始就把中天台变得和正常官署一样。 并不是每个人都乐于接受新事物,哪怕这个新事物看上去很强大,很美好,可只要是不够了解,并且自己无法掌握的事情,就有人会去否定。 假如她一开始就把中天台的摊子铺得很大,方方面面都涉及到,三公九卿、文武百官,乃至昭国的行政和军队这两套系统的中下级官员,估计都要充满抵触心理——你们什么都能做,那我们做什么?没有超凡力量的我们,岂不是会被时代淘汰? 在这种情绪的促使,以及利益被侵害之下,他们很可能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暗中使绊子都是轻的,逼急了谋反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殷姮知道绝对的力量能解决一切,但能不流血,干嘛要杀人呢? 更何况,这两个理由其实是互相成就的。 假如她和殷长嬴急着把中天台推到台前,用“巫”取代普通人,那么“巫”的地位特殊化就成了必然。 毕竟,这不同于长信侯和安信侯的站队。 权臣之间的争斗,尚在人们可以理解的范围内,而巫……虽然殷姮不认为普通人和巫是两个种族,可她知道,绝对会有人这么想。 殷姮希望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不是“直接把反对的人全杀了,我想做的事情就能推行”,这样只会造成普通人和巫之间的撕裂。 再说了,有资质的“巫”真心不多,眷族也要慢慢地添加,目前还没办法一蹴而就,不是吗? 殷姮虽然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得那么明白,可这两个要求一提,殷长嬴略加思索,就懂了她的用意。 她宁愿暂时放低自己,乃至巫的地位,也希望国家能够更加稳定,让他不需要用大清洗的手段来解决可能遇到的问题。 虽然殷长嬴觉得,殷姮未免温柔太过,区区人命,何足惧哉? 就算把满朝文武都杀光,那又如何?官,本来就是杀不完的。 只要枯树里能长出新芽,变成参天大树,那么在这个过程中死掉的一切人,都只是昭国壮大中的养料而已。 但他也清楚,殷姮这是体贴他,不希望他担上暴虐之名,所以她愿意受点委屈。 她心思纯粹,不沾外物,可他却不能任由她就这么无所谓下去。故殷长嬴非常强势,不容拒绝:“阿姮,你的心意,孤都明白,但这是你应得的。” 殷长嬴比谁都明白,朝堂与王宫是何等趋炎附势,捧高踩低的地方。 他刚从郑国回来的时候,虽是先王的长子,可母亲身份低微,难与冯夫人抗争,没多少人看好他。虽不至于怠慢,可尽心与否,他自然看得出来。 待他做了太子,自然人人都是一张笑面,对他恭敬无比。可先王病痛缠身,有时脾气未免不好,又对他这个继承人十分严格,少见和颜悦色。对待幼子,却慈爱无比,温言抚慰。 虽说殷长嬴明白,这是先王对两个儿子期待不同所导致的,从头到尾,先王都无一丝废长立幼之心。可每到这个时候,宫中的气氛就会无比紧张,向冯夫人投诚的奴仆,示好的臣子,也比比皆是。 这个道理,放到他和殷姮身上也一样。 第102章 正如殷姮对殷长嬴无比了解一样,除开跨越时代的那部分,比如人权、自由、幸福等此时还没有的概念之外,殷长嬴对殷姮也知之甚详。 或者说,他们骨子里本就极多相似之处。 因为生来就聪慧而强大,这世间的事情,只有他们不想做的,还没有别人能逼迫他们做的,更没有他们不会做,做不好的。自然而然地,就对很多事无所谓了。 譬如,他们两个都从来不罚人。 殷姮是压根没这想法,殷长嬴是从不往心里去。 不少君王特别喜欢玩弄帝王心术,摆弄臣子、儿子乃至妃嫔,恩威并施,动不动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时不时再敲打一下。非要朝堂、后宫中两三方势均力敌,形成平衡,才觉得王位安稳。 殷长嬴却从来不做这种事。 他对人,从来只有两种态度。 用,和不用。 这也是他和殷姮之间最大的差别。 殷长嬴把人当棋子,当草芥,用得着你的时候,你就得按照他的心意去做事,是生是死,他从来不管,只管这件事是否做好;用不着你的时候,你根本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殷姮却是,我不干涉你,你也不要来碍着我。假如我们两看相厌,那就互不理睬,你硬要来招我,我就走远点,省得烦。 按理说,殷姮为人处事的态度比较无害,日子应当比较舒心才对。 但人嘛,都有点贱皮子。 强者的不在意,却容易被某些人看作示弱的标志,尤其是在朝堂这种人人争着往上爬,动辄你死我活的地方。 一旦你表达了软弱的一面,哪怕你根本没这意思,可总会有人试图做点什么,来试探你的底线。 殷长嬴很清楚,这些细枝末节,殷姮根本不会在意。 她就是那种,没有合胃口的东西,那就少吃点;没有华丽的衣服和精致的首饰,荆钗布裙也行;旁人对她不好,她就直接走开,不和此人打交道的性格。 但他更清楚,殷姮内心是何等骄傲。 旁人一两次的试探,她或许无动于衷,但若是次数多了,或者做得过了,她绝对二话不说,直接就走了。 正因为如此,殷姮越不看重地位,殷长嬴就越要处处展现他对殷姮的重视和优待。 若他不这么做,就有人以为他忌惮殷姮的力量,为了讨好他,跑去对殷姮落井下石。 殷姮从不怀疑,人为了利益,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昔年身为太子,国之储贰,还不是先王今天对他态度稍微严厉一些,第二天就有人上奏弹劾他,以试探先王是否有废立之心? 别看现在,相邦姜仲权倾朝野,可私底下向殷长赢告密,说相邦有不臣之心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殷长赢深知,姜仲或许因为权力而骄狂,却绝不敢篡夺王位。因为姜仲的权力本就建在王权之上,没有君王的支持,他就什么都不是。 这就是姜仲为什么屡屡对宋太后妥协的原因,大王没亲政之前,姜仲还需要宋太后手中的印玺。 可那些告密的人就是能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下一秒姜仲就会率军逼宫,令立新君。 要知道,昭国对“诬告”这条罪名看得很重,假如你诬告某人谋反,最后证明某人无罪,那你自己就要按谋反之罪来处理,道理很简单——你想用这招来害人,那么也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即便如此,也有无数臣子想要拉姜仲下马,不惜拿身家性命作赌注。 人性之恶,可见一斑。 就算殷姮不会为些许小事误会他,两人不至于生分,但何必让她一而再,再而三为一些小事心烦呢? 故他望向殷姮,神色平静,语气淡淡:“阿姮,你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才不会有人敢欺辱你。” 殷姮懂了他的意思,心中涌过一道暖流。 放眼整个昭国,群臣不敢弹劾的,只有二人,那就是大王和太后。 其他的人,哪怕是太子,又或是相邦,也是天然的靶子。 哪怕他们处处与人为善,从不结仇,可处在那个位置上,就注定他们被多少人阿谀奉承的同时,也被多少人暗地中伤。 殷姮当然不会自大到认为她人前显圣一次,所有人就畏她如虎,敬她如神。 假如天底下就她一个人有这种力量,或许有可能,但只要这世间存在超凡力量,那么面对未知的强大存在,就有人会去寻求解决的办法。 想要攻击她,理由都是现成的,比如她的性别啊!比如她力量过强,是不安定因素啊!比如她对太后不够孝顺啊,等等等等。 殷长赢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臣子们回过神来后,面对殷姮,会有什么样的态度。 敬畏自然有,敌意肯定也不少。 所以,他直接向昭国最核心的臣子们表明,阿姮是孤看重的人,你们敢对付她,就是和孤作对。 得罪一个臣子,好像没什么关系;哪怕得罪一个公子,都未必是什么大事;可要是得罪你的君王呢?还想不想在他手下讨生活了? 殷长赢的态度是如此地强硬而明显,三公、封君、彻侯们心思各异,面上却半点都不显露,纷纷落座。 歌舞、美酒、佳肴,也已准备妥当。 郑高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副手阿布,阿布会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殷姮的身边,借着为她倒酒的功夫,小声介绍:“公主,坐在左下首第一排的,是相邦,姜仲,姜大人……坐在右首第一排的,是御史大夫,卫涣,卫大人……” 这些朝中重臣,殷姮确实认不全。 她对姜仲的印象还停留在七年前,先王故去的那一刻,今日再见,就发现姜仲没了七年前的意气风发,英俊儒雅。 只见他鬓发花白,眉宇间也有了深深的皱纹,看上去苍老了许多,真的像年过半百之人了。 蒙老将军倒还精神矍铄,王乾王将军却也已显露老态,同为先王托孤之臣的标公,则病倒在床上,听说情况很不乐观。 殷姮让标宛子去给孙伯姬的墓前献花,其实也是给标宛子放假,让她顺便回家看看。 阿布不知她心中感慨,还在介绍:“右下首第三位的,是寿阳太后之弟,安泉君……第四位,乃是祝王长子,安平君……第五位,祝王次子,乐平君……” 殷姮挑了挑眉。 这三个人,她有印像。 第103章 殷姮环视了一圈,发现今日在场的二十人,全有爵位在身,八位彻侯,十二位封君。 除了安平君、安泉君、乐平君三人,因身份特殊封君;相邦姜仲因救过先王,并在立储之事上有大功,得以封侯外;其他人都是战场实打实杀出来的功劳。 这也就衬得太后的情人安信侯封得多么随意,多令人不忿。 殷姮却发现,这二十人里竟有大半都是东方六国出身。 几个姓楚的封君自不必说,都是祝国王室、宗室;姜仲是郑国人;蒙远是燕国人;王乾的父亲则是陈国将领,得罪了权臣,带全家出奔…… 这令她有些惊讶。 站在昭国的角度上来说,这叫唯才是举,用人不拘一格。 昭国地处西陲,虽然吃了姜王室东迁留下来的老本,可底蕴不足,人才稀少,不似郑、卫等中原国家,一向是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英才如织。 一个本就严重缺乏能人的国家,若是再拘泥于国家之别,早就被他国所灭,也不会有昭国的百年兴盛。 但对殷姮来说,她有点没办法理解和接受,一个为了荣华富贵,居然背弃祖国的人,竟能委以重任? 要知道,这些殿上公卿都要参与国家级别的战略规划,一同筹谋如何攻打东方六国,甚至还要带兵出征。 也就是说,他们要亲手参与覆灭自己祖国的行动,并以此作为功勋,加官进爵,谋得高官厚禄。 这未免也太…… 殷姮心中虽然有些芥蒂,却没表露分毫。 因为她知道,吸纳各国人才,就和田宅军功爵位制度一样,都是属于绝对不能动摇的基本国策。 以她所处的立场,更是不能对此有半分置喙,否则就会引发极其严重的政治事故。 殷姮无法改变这种现状,就只能接受。 故她心道,把昭国当成一个大杂烩型的移民国家好了,每个过来的人都希望在此安居乐业,为此愿奉上一份心力。 更何况,又不是每个来昭国的移民都是为了求官,很多人也是为了避难。 这么一想,她心里就好受多了。 只见殷姮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发现这是米酒,而且纯度已经挺高,就知道这又是孙青的杰作。 再看摆到面前,有点像自助餐的流水席,阿布逐一介绍,这是炖熊掌,这是鹄羹,这是炙鹿肉,这是烧雁肉,等等等等。 殷姮:“……” 感情你们的食谱上,什么动物都有啊! 不得不说,王室汇聚了天底下最多的能工巧匠。 石磨的出现,迄今为止也不过四年,面条、蒸饼、烤饼、包子、糕点……她所熟悉的诸多食物,已经应有尽有,一个劲往席上送。 殷姮顿时有些出神。 她从不小瞧劳动人民的智慧,以及他们面对利益时,能够迸发出来的巨大力量。 这令她对未来有些忐忑,因为她不知道,若她将“巫”的力量向大众普及、推广,最后会让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 或许会更好,或许会更糟。 可自打七年前,先王灵前,殷长嬴觉醒后,她就没办法控制这件事的开始,更无法做到独善其身。 伴随着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越来越深,她就越是忍不住想,这样真的会好吗? 即便如此…… 殷姮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也没办法让事情停下。 对现在的她来说,唯一能做到的,只是将事情往她认为好的那一方去导。 关于“巫”的处理,殷姮也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觉得,巫的力量全面铺开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 百姓能拥有更悠长的寿命,国家也能拥有更强大的生产力。 人们再也不用生七八个孩子,只能养活一两个;不用二三十岁,就满头白发,弯腰驼背,如同老者;不用靠天吃饭,碰到灾年就只能卖儿卖女;不至于修桥铺路,死伤无数。 可这一切的前提,都要建立在王室愿意为百姓考虑,而不是与官僚阶级一同压迫百姓的基础上。 假如任由殷长嬴施为,殷姮毫不怀疑,殷长嬴一定会让“巫”变成了特权阶层,甚至王室独有的产物。 这样的结果无疑糟糕透顶。 没有“巫”之前,王室公卿对百姓的奴役,百姓忍到最后,忍无可忍,还能愤怒一声吼,揭竿而起。 但若百姓一辈子都只是普通人,王室却掌握超凡力量。那百姓的命运,只会比现在悲惨一千倍,一万倍。 想到这里,殷姮看了殷长嬴一眼,心中默默地说,大兄,我无意与你为敌。可若今后,你还要走上那条滥用民力,丝毫不顾惜百姓的路…… 假如我用尽了所有办法,都不能阻止你。 那么,我们只能兵戎相见了。 殷姮复杂的心情,并不为人所知。 大殿上的二十位臣子们,全都正襟危坐,表现得非常正人君子,压根不敢往殷姮所在的方向看,唯恐自己多看两眼,就被认定是冒犯。 但光是开始的一瞥,他们已经发现,站在殷姮身后的人竟是阿布。 这令封君、彻侯们心思各异。 阿布和郑高一样,都是大王的私奴,就算太后都无权差使他们。 毫无疑问,阿布为殷姮伺膳,倒酒,这是很大的荣耀。 但这也意味着,殷姮身边,无人可用。 至于标宛子?又或者伺候她的宫人,寺人?那顶什么用? 就像重臣要蓄养心腹、门客,还要把儿孙拉出来历练,接待不同的客人,办不同的事情,用不同的规格一样,公主身边应当也有这么一套相应的班子才对。 偏偏就是没有。 这当然可以说是大王的宠信,压根不用你劳心,孤已经把自己的人都派过去,什么都给你办好了。 但这种“荣宠”,也能从另一个角度解读。 那就是公主的一切,都是大王所赐,没了大王的人手,她根本连事情都做不成,更不要说能密谋什么,瞒过大王。 所以,这到底是前所未有的恩宠,还是密不透风的警惕呢? 第104章 毫无疑问,殷姮的容貌与气质,足以令任何人倾倒。 哪怕她只是随意地扫过台下,没多看他们一眼,可就在她目光短暂划过他们的那一刻,众人无不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若非殷长赢高居正位,气度沉凝,令人敬畏,殷姮之前又展露了力量。否则,安泉君这种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怕是直接就要露出丑态了。 其他重臣们勉强还能绷得住,压下复杂的情绪,心里开始在盘算,大王究竟是深信公主呢,还是猜疑公主? 这两种态度,差异无疑很大。 假如大王对公主深信不疑,荣宠备至,那他们还有什么说的?当然是身份贵重的(不计年龄),立刻向公主求婚;再择族中英俊少年、子弟,向公主求爱;并到处搜罗珍宝,以取悦公主。 可若大王对公主只是表面恩宠,内心提防甚深……那所有与公主走得近的人,将来都可能被视作不轨之臣,身死族灭,万事皆休。 这个赌太大了,由不得他们不谨慎。 鉴于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这群重臣们的思绪也有些乱,加上殷姮在,他们不好肆意欢笑,比如说些荤段子,联络感情等等,只能埋着头,一边吃,一边琢磨事情。 一场宴饮下来,众臣战战兢兢,食不知味,舞蹈也看不进去,丝竹之声只觉得烦,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殷姮也觉得这个气氛有点僵,看众臣的样子,简直就像在上刑。 但她更奇怪,整场宴饮下来,殷长赢居然一句话都没说。 难道这种酒桌交流的场合,不是该说几句祝祷词之类的吗? 君王开了口,下头的臣子才好附和,方能宾主尽欢。 结果殷长赢好像就是把人叫来,不停地上好酒好菜,乐队演奏,歌舞姬愉声色,然后自己坐在那里,不知道想些什么。 说他喝酒吧,也没喝几口;说他在欣赏音乐歌舞,也不像那么回事;可他也没与群臣交流感情啊! 他这个样子,下面的人自然难受,殷姮留神看了,发现众人完全就是一道菜上来,吃两三口,撤了,下一道菜继续,中间喝几口酒。 这能算宴饮吗?这是煎熬吧? 殷姮还在琢磨,为什么一场宴饮能吃得像断头饭一样,就听见殷长赢问:“阿姮,在想什么?” “我在想——”殷姮思考了一下,要不要找个别的话题,可最后还是决定说真话,“平日大兄宴饮,都是这般……” 她没把话说那么明白,只是望着他的眼神有点一言难尽。 殷长赢失笑:“阿姮若是不悦,那就罢了!” 殷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郑高已提高声音:“大王赐酒——” 群臣立刻端着酒杯,站起来,遥遥向殷长赢祝祷,就听见殷长赢漫不经心地说:“天色已晚,众卿可留宿离宫。” 郑高会意,立刻吩咐手下的人去安排相应的住处,以及服侍的美人。 众臣自当谢过大王恩赏,姜仲本想留下来,可看见殷长赢压根没看他,已经和殷姮说话,也只能压下心中的念头,最后一个离开。 殷姮这时已经懂了,殷长赢今晚的宴饮,就是为她安排的。 所以群臣吃得再怎么煎熬,那都没关系,他们只是见证者,负责传达大王对公主究竟有多看重,至于殷长赢为什么一言不发…… “大兄,不想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两人离了正殿,缓缓散步,郑高很识趣,让所有人都遥遥跟在十米之外。所以殷姮并不担心会被人听到,反正唯一能听见的郑高,装死大法炉火纯青,绝对一个字都不会说。 当然,郑高内心也很惊奇,他没想到殷姮居然敢直接问。 殷长赢却不以为意:“无外乎劝孤亲政,以示忠诚。” 这些话,平常听听就算了,今天的宴饮是阿姮的主场,他并不希望这些阿谀奉承之词喧宾夺主,搅了她的兴致。 殷姮知晓他的心意,不由轻声道:“我也希望大兄能早日亲政。”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又道:“哪怕我知晓,外界的流言蜚语,以及一些人的僭越之举,对大兄来说,就如蝼蚁一般可笑。可我还是希望,这些令人不悦的事情,能够离大兄远一些。” “阿姮,可否知晓。”殷长赢望向殷姮,神色平静至极,“母后,希望孤死,然后以她的私生子,充作孤的长子。” 殷姮顿时有些难过。 她不把宋太后当母亲,所以不会被宋太后的态度所伤。 可殷长赢不一样。 那是他的亲生母亲,曾在他最弱小的时候保护过他,但现在…… 作为一个妻子,她想让私生子篡夺丈夫家族传了六百年的基业;作为一个母亲,她想要谋害长子,只因长子一旦亲政,就将收回她手中的王权。 殷姮印象中的宋太后,每天就知道打扮得漂漂亮亮,想着怎么讨先王喜欢;怎么压服妃嫔,对付冯夫人;又怎么维系和姜仲若有若无的暧昧,挖空心思想着让对方支持他们母子。 她有两张面孔,对当权者的和颜悦色,对宫人、寺人的盛气凌人。 对于这样一个女人,殷姮虽然喜欢不起来,却也没多讨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性格,殷姮从不干涉和评判,可…… 人的欲望,在没有约束之后,居然会放大到这种程度。 昭国王室之所以有君王没加冠之前,太后掌权的传统,就是认为亲生母亲无论如何都不会害自己的儿子。 景太后垂帘听政二十余年,不还是将权力交还给亲子了吗? 但宋太后…… 殷姮沉默半响,才说:“大兄,我会陪着你的!” 在她找到回家的方法之前,她都会留在这个世界。 至于能回家后……想也知道,这个时间不会短,至少要十年八年吧? 等那时候,昭国对“巫”的普及估计已经走向正轨,殷长赢也会有许多公子、公主,能够慰藉他的感情。 无论国家,还是他,都不再需要她了。 自然而然地,她就能功成身退。 殷姮始终没有忘记,昭国,从来不是她真正的家。 第105章 想起遥远的家乡,殷姮脸上闪过一丝寂寥。 殷长赢瞧见了她这一瞬的失落,以为她是在为宋太后的冷漠而伤心。 毕竟,在所有人看来,宋太后好歹还会关心长子,那曾一度是她唯一的指望。可对女儿,完全就是不听、不闻、不问。 从将儿子看作唯一的希望,到恨不得儿子去死;与从来看不到女儿,心里压根就当没她这个人相比,到底哪个更残忍? 这并不是一个值得探讨的话题,殷长赢不欲再多提起,故他问殷姮:“阿姮,可否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殷姮也不想再提到宋太后,立刻说:“好啊!我们去哪?” 殷长赢淡淡道:“去看阿姮这几年来的构想。” 咦? 殷姮被他这句话勾起了好奇心,看见郑高要去备车,知道地方肯定不会近。 虽然君王专属的安车等于移动的超级帐篷,无比豪华,空间足以容纳几十个人。但殷姮真不喜欢慢悠悠地坐车,毫无效率可言。 她在岷郡和樊郡的时候,除了一开始坐在车上以外,其他的时候都是驾驭着“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 但殷长赢肯定不像她这么随性自由,而他的力量性质,也决定了他不会轻易出手。 毕竟,他操纵的“火”是毁灭一切的黑炎,他操纵的“水”是能腐蚀一切的王水,他操纵的“木”可以吞噬所有的生机,那他操纵的“风”,自然也犹如天灾降临。 殷姮以“风”为媒介修炼,是因为风无形无质,不容易被发现;可殷长赢不同,他以“火”为媒介,动静才最小。 这么一想,殷长赢是不是还没有飞行过? 殷姮心中一动:“大兄,我们为什么要坐车去呢?” 殷长赢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心道阿姮莫不是想骑马去?但她练习过骑术吗? 下一刻,殷姮已悬浮而起,在月色之下,宛若神人。 寺人们第一次见此场景,恍惚之中,以为姑射仙子驾临。 就见殷姮微笑着,向殷长赢伸手:“来吧!” 殷长赢破天荒迟疑了一瞬,才接受了她的邀请。、 然后,他就感觉无形地风环绕在他的身侧,犹如他的翅膀,推着他越升越高。 原本气势恢宏的宫殿,连绵不绝的山川,慢慢都变成了小小的点和线,在皎洁月光的照映下,成为隐隐幢幢的画卷。 从这个高度俯视,山、水、丛林,都是何等的渺小,更遑论人类? 就在殷长赢思绪万千之际,却突然听见殷姮感慨:“假如有灯,就好了。” “灯?” “不是宫中那样,只有大兄在的地方,才会点灯。而是千家万户,家家都亮着灯。”殷姮想起自己从前乘坐飞行工具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的一幕幕,忍不住向殷长赢描绘,“只要看到灯火,就会知道,下面有一个人类的城市,便会有种异样的安全感。” 她曾无数次,夜深人静之时,才带着仆仆风尘,回到自己的家中。 而每次穿梭在黑暗之中,路途中璀璨的灯火,都告诉她,她的每一分牺牲,每一分付出,全都值得。 殷长赢觉得殷姮的提议很浪漫,却很不切实际。 别说贫家百姓,就算是一般小地主阶级,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很少有夜里点灯的。因为每一盏灯,每一捧油,都是在烧钱。 但当殷姮望向他,认真地问:“大兄,我们能让这个国家有这么一天的,对吗?” 不知为何,他没办法说出反驳的话。 哪怕他觉得这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理想,但在这一刻,他们并肩站在云端,俯瞰脚下的山川河流,他也隐隐觉得有些遗憾。 没有灯。 山川还是山川,河流还是河流,可就算巍峨如中天台,在夜色之中,在高空之下,也渺小到连影子都看不见。 若黑夜之中,没有万家灯火,人类又如何证明自己存在过? “会的。”漫长的沉默后,殷长赢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会有这么一天。” 殷姮把这当做了“昭帝”的承诺,轻轻地、浅浅地、发自内心地笑了,眼中却有一丝泪。 发现殷长赢正凝视着她,殷姮的内心非常平静,终于能将心中的念头,一一阐述:“大兄,我有个想法,一开始没敢和你说,怕你误会。但现在,我觉得是时候开口了。” 不等殷长赢说什么,她就指着远处的千里江山,轻声道:“我希望,昭国的每一条道路,都能平整如新,无论人畜还是车马,都能畅通无阻;我希望,昭国每一个人类的聚落,都有一个日夜不停的锅炉,将冷水烧开,供人们饮用、洗漱;我希望,昭国的每一条河流,都不会有泥沙堆积,有泛滥决堤之忧。” “阿姮。” 殷长赢唤了一声她的名字,静静地问:“你想用多久实现这一切?” 殷姮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三年。” 三年世间,她必定带领眷族的工程队,走遍昭国的每一个角落,完成她方才所描述的一切! 殷长赢思索片刻,轻轻点头:“每年八到十月,留在王都。” 这是他的底线。 殷姮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过年,以及殷长赢的生辰都不回来,那样未免也太过分了。 至于为什么八月就要回来,因为她的生辰在秋分吗? 殷姮并没有过多地计较这个问题,她的内心已经被喜悦填满了,得到殷长赢的授权,可以开始改变这个国家,帮助百姓,令她无比开心。 她一高兴,就容易多说话。 只见她拉着殷长赢的手,轻声絮语,描绘自己对未来的构想,以及缘由:“大兄,我希望三五年后,昭国的每一个百姓都能有整洁的衣服、鞋子,都能喝上干净的水。这样一来,百姓的死亡率就会大大减少。” 百姓的死亡率高,有时候真不是天灾,而是没办法。 没有鞋子穿,脚被划破,就可能细菌感染,一命呜呼;没有干净的水源,脏兮兮的手和身体就这么抓东西吃,自然病从口入。 想要改变这一切,只有双管齐下——让百姓富裕起来,以及,政府强制执行。 否则,就算百姓手里有钱了,很多人还是能省则省,舍不得花。 殷长赢并不觉得百姓的生死有什么值得在意,可他从来没看过殷姮这么高兴,不同于平常的沉静忧郁,在提到她这些天真到近乎不切实际的想法时,她整个人都像在闪闪发光。 他突然就懂了,这才是真正会令她开心的事情。 不是高官厚禄,不是华服美饰,也不是俊男美女,甚至不是无上荣宠。而是,让那些卑微如尘的百姓,能过得好一些,再好一些。 第106章 第一缕晨光划破黑暗的时候,殷姮和殷长赢并肩站在雍州最高的山脉——惇物山主峰的峰顶,看着阳光洒落在覆满冰雪的山峰上,折射出华美绚丽的光。 远远望去,雍州大地,灞河如带,蜿蜒曲迥;川原似棋盘,阡陌纵横。 近处,悬崖深涧,高耸陡峭;奇峰怪石,犬牙交错;万丈云海,与赤红霞光相映,美不胜收。 而这连绵山脉,无数奇峰,又如众星捧月,将惇物山主峰拱卫正中。 凌绝此处,一览众山。 殷长赢负手而立,神色有些奇异,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殷姮来说,此景固然很美,也能带给她一定的触动,却到底比不上星海万丈的幽深,恒星陨灭的辉煌。 故她有些感慨地说:“此景虽美,却是天成。” 人类的力量不足以改变自然时,这样的美景,自是无限壮观。可当人类能以自身之力移山填海时,山与海的风姿,就没有那么稀奇了。 殷长赢亦轻轻颌首,道:“若以人力穷之,才更为壮美。” 不,我觉得我们说得,不是一个意思。 殷姮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兄长什么都能联想到奇观上,但凡是宏伟、雄奇、壮阔的东西,他都想建。 不过,她很明智地没扫兴。 反正一时半会他也建不了第二个惇物山,让他感慨两句也无妨。 待到山峰被金色浸染,殷长嬴才道:“回去罢!” 殷姮点了点头,握住殷长嬴的手,施展空间之力,几个瞬息,就已转移到数百里之外!看见离王都不远了,才问:“大兄,具体方向是哪边?” 殷长嬴指了上林苑北边,殷姮就操纵风,携他过去。却见王都前往上林苑的路上,遍布车马。 这才清晨,城门刚开吧?就这么热闹? 殷姮不由奇道:“大兄召集了百官?” 殷长嬴不以为意:“他们等候,难道孤就一定要见?” 殷姮懂了。 百官被昨天那一出吓到了,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表面上肯定要一再表忠心,表示自己是个忠臣,大大的忠臣,大王您千万不要以为我们不同意您亲政。 但怎么才能证明你是忠臣呢? 自然要恭顺,再恭顺。 大王去了上林苑,不在王都,那么百官自当在上林苑外等候。若能被大王召见,才能表一表忠心啊! 就算大王不召见,他们天天在这里等着,等到大王清算人时,看见他们如此勤勉忠诚,说不定就网开一面了呢? 殷姮看不上这种表面文章,不由叹道:“他们都在上林苑外候着,朝廷上的事情可怎么办?” 殷长嬴却不当回事:“地方上的事情,自当由郡守负责。王都纵然风雨交加,秩序也不会差。” 对于朝政,他比殷姮看得更清。 故他很清楚,百官的惶恐难安,其实影响不到中下层的小吏和普通百姓分毫。 难不成上头换了个长官,百姓的日子就不过了?怎么可能? 就算换了大王,只要不被抽到徭役,被征去修王陵。对百姓来说,日子就还是照样过,唯一的烦恼就是国丧期间,不准喝酒罢了。 殷姮一想,觉得也是。 昭王亲政与否,对三公九卿来说,是足以影响身家性命的大事。但对小吏和百姓们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所以,他们人前显圣,百官会吓得魂不附体,大晚上才回家,大清早又赶来上林苑侯见,却影响不了百姓的生活。 殷姮对这时代的“官”本来就没多大的好感,看见他们重王权而轻职责,更没了替他们说好话的心。 正如殷长嬴说的,他们求见,他就一定要见吗? 就算见又如何呢?来来回回不过是些阿谀之词,劝他亲政,以表忠诚罢了,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殷姮想明白这点后,也就不把这群官员当回事了。她顺着殷长嬴所指的方向,一路飞去,很快就感知到了三股巫的力量,汇聚在一个地方。 郑高、孙青、樊辰。 知晓那就是终点,殷姮遥遥释放出一丝精神力,让郑高准备。片刻之后,两人被徐徐清风送着,轻轻落地。 郑高已恭候在那里。 孙青和樊辰站在一旁,立刻行礼。 殷姮一见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就觉得略有些违和。 孙青身材高大,膀大腰圆;樊辰身材消瘦,个子矮小。明明是一样的年纪,但论体型,一个孙青顶得上三个樊辰。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对比实在太过鲜明。 这两人唯一相同的地方便是卖相都很好,本来底子就不错,经过巫力的改造,又像被精修抛光打磨过一样。 孙青鼻直口阔,相貌堂堂;樊辰眉清目秀,略有些腼腆,都是岳母最爱的女婿模样。 但很快,殷姮的注意力就不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了,因为殷长嬴带她到了一处田野,放眼望去,已是一片麦浪。 不远处,竹制水车悠悠转动,水力磨坊林立一旁。 孙青负责介绍:“启禀大王、公主,此处乃是公主所提的‘试验田’。初步估计,此番秋收,亩产应当在六石以上。” 这确实是一个很喜人的数字。 昭国的一石,等同于后世的60公斤,即120斤。 六石,就是720斤。 五谷之中,产量最高的菽,若在从前,哪怕是最上等的良田里,能亩产两石已经非常不错了,更别说小麦。 眼下产量一次性翻了三倍,无疑是一项重大的突破。 殷姮有些吃惊:“我记得,我将麦种交给你的时候,只说亩产能到三到四石……” 孙青比从前沉稳了不少,并不居功,谦虚地说:“臣蒙大王恩赐,授予积年老农,又根据公主所言的研究方向,吩咐眷族,严格控制雨水、风向、土地的湿润度等要素,方令产量又有长足的进步。” 殷长嬴自然知道,亩产如此之高,眷族的精心照顾必不可少,但他并不希望这样的麦种只能在上林苑耕种。 昭国以耕战为本,百姓当一手拿犁,一手拿剑,既有良种,自当向全国发放。 故他干脆地问:“若无相应条件,只交给百姓耕种,亩产又当如何?” 第107章 孙青显然早有准备,回答得十分利落:“回大王、公主,若百姓既无耕牛挽马,也无水车灌溉,更无眷族照顾土地。哪怕发下最优良的麦种,给百姓使用,上等良田的亩产也无法超过四石,下等应不足两石。” 这个数字,有点超出殷姮的意料。 太低了。 虽说来到这个世界后,亲眼见到了耕种之难,并亲自改良了谷物,可殷姮终究不是农业专家,她对谷物的改良是基于巫的方面,属于超自然的技术,而非科学上的嫁接。 所以,她压根不知道水利和耕具,还有牛马,对亩产的影响竟有这么大,上下竟能差到这么多。 殷长嬴却很淡然。 他对国家的具体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但耕牛、挽马的数量几何,心中还是有数的。 简而言之,哪怕是小地主阶级,家里都没牛,只能靠佃户人力耕种。除非大地主、大富商、公卿,还有王室,才用得起耕牛,还有更奢侈的挽马。 这就是为什么,上位者往往会觉得奴婢不如牛马的原因——吃得比牛马多,干活效率却不如牛马。 殷姮看他神色,就知道昭国牲畜的缺口很大,但她不知到底缺到了什么程度,便问:“大兄,雍州百姓,可否能二十,不,三十户,共用一头耕牛?” 殷长嬴摇了摇头:“莫说雍州,就是庐龙城,想要一闾一牛,也非易事。” 殷姮震惊了。 国内的耕牛居然少到了这种程度! 一闾就是二十五户,这可是王都! 难怪昭国律令,杀耕牛是死罪,这也少得太可怜了吧? 耕牛尚且如此,挽马,她根本问都不用问。因为马是比牛更珍贵的资源,更多地用在军事和战争上! 殷姮之前并不干涉国事,一是怕殷长嬴介怀,二也是没太大兴趣。 但现在,她心态已经调整过来,忍不住就把这也当成了自己肩膀上的担子,认真地问:“耕牛的来源,主要有哪些?” 这些琐事,自然不用殷长嬴解答,郑高已无比机敏地开口:“回公主,国内六畜,除鸡犬外,多由少府蓄养,以及,西方乌氏、阳氏等部落进贡。” 所谓六畜,即牛、马、羊、狗、猪、鸡。 百姓能养的牲畜,往往也只有鸡,至于狗嘛,一般都是官府养的,以前是养来抓老鼠。 自从猫(原本叫狸,但殷姮老是习惯地喊成“猫”,叫法也慢慢普及)被引进之后,狗的作用就变成了看家护院。 而牛、马、羊、猪,基本上只有大地主、贵族公卿和王室才能养得起,尤其是马,一般人想养也没那个实力。 所以世间有六畜五牲的说法,就是将“马”排除在五牲之外,因为只有国家才能大批量养马,其他人压根没这资本。 殷姮一听,不由皱眉。 这怎么能行? “少府蓄养六畜,应当是国家托底的行为。”殷姮的理念非常清晰,“想要扩大生产,还是需要依托于百姓。” 殷长嬴自然也想过这个问题。 六畜之政,尤其是马政,乃是国家大事。 更不要说,殷氏的先祖,本就是靠养马起家的。 对国家来说,养马,无疑是一本万利。 良马,可以用作军事战争,培养骑兵;劣马,也能充作挽马,用来耕地。 养马的好处,别说是百官,就算是王都市井的百姓,也能和你说个一二三四五。就和后世,帝都的出租车司机最喜欢指点江山,谈论政治,而且说得头头是道一样。 但养马的难处,人人也都清楚。 一个字,贵; 两个字,没钱; 三个字,养不起。 这世间一切的问题,百分之九十九能归到两个原因上去——钱,以及,生产力。 听见殷姮的想法,殷长嬴缓缓道:“曾有人对孤建议,采用假马之策。” 所谓的“假”,就是借贷,即,官府将马贷给百姓饲养,约定过多少年收回。而租借期限内,每年生的马驹,一部分属于官府,一部分属于百姓自己。 殷姮听后觉得,这政策不就和后世的房贷一样吗? 虽然无数人唾骂,却经久不衰,直到她所在的时候,还是有人愿意用半辈子当房奴。虽然已经从买都市一套鸽子笼,进化成贷款买某个小行星的所有权,可归根到底,不还是为了住吗? 但殷长嬴没有直接采纳…… 殷姮想了一下,就问:“大兄是怕马匹流传到民间,会被人贩卖到他国?” 这也不是不可能。 哪怕是劣马,市面上也要卖数万甚至数十万钱,若是良马,那就更不得了,千金难求。 百姓很可能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你借匹马给他们,万一他们把马卖了举家潜逃到其他国家,怎么办? 就算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可又不是没人敢干! 拿贵重物品去考验人性,结果往往会让人失望。 殷长嬴平静道:“孤担心,假马之政,执行不力。” 殷姮只是一时没想到这层,听他这么一说,立刻秒懂。 所谓的执行不力,当然不是国家收不回本钱,以昭国的行政力度,还没有谁真敢把账赖到国家身上。 殷长嬴主要是考虑到,这个政策一旦执行,官僚们为了达成指标,最后会演变成强制摊派。 虽然昭国强制摊派的事情并不少见,发一郡之民去打仗都属于正常操作,强征徭役也不是一次两次。 但越是这样,上头的人其实越清楚,强制摊派对民生和民力的破坏相当大,属于非常时期才能执行的特殊操作。 发一郡百姓去打仗,废掉当年的耕种,已经很过分了。可打仗一是会死很多人,消耗不了那么多粮食,二是活着的人往往能加官进爵,百姓或许没那么大意见。 田宅军功爵位制注定了,一旦开战,有人战死,也有人飞黄腾达。 当然了,百姓眼中一般只能看到平步青云的例子,认为自己也会是那个幸运儿。 可要是朝廷强制摊派百姓养马,结果官僚乱加税,各种指派百姓,甚至借此盘剥,搞得民怨沸腾,那就得不偿失。 六国没有一统之前,殷长嬴暂时不想这么做。 单单打六国的话,目前昭国储存的马匹数量已经够了。 真正需要大量马匹的,其实是打完六国,继续对外,尤其是向西北扩张后。 塞北的草原,天地茫茫,一望无际。 去这种地方,难道不靠马匹,反要靠两条腿吗? 第108章 殷姮发现,殷长嬴对官僚阶级,压根就没信任过。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君王若是天天听从官僚忽悠,他们说什么都当真,下面的百姓就别活了。官僚绝不会顾忌百姓的生死,他们最大的需求,就是土地兼并。 偏偏昭国历代君王最不希望出现的局面,就是大地主死灰复燃,否则也不至于花了百年,把世家全部杀光。 但换个角度来想,这也就意味着,官僚们的进言,殷长嬴究竟能听进去多少,必须打个问号。 就像假马之政。 殷长嬴当然知道,想要扩大养马规模,单靠少府不行,还是需要依托民间。可他太清楚这个政策一旦执行下去,会演变成什么样。 就算官僚们不敢拿这个政策当创收的渠道,为了政绩,也可能会把一项原本出发点不错的政策,具体执行的时候却搞得一塌糊涂。尤其是在那些偏远的地方,譬如樊郡,一只羊扒几道皮的事情还罕见吗? 他不是不想做,而是分得清轻重缓急,这件事不算重要,所以暂时不执行。 这个理由没毛病,殷姮不是不能赞同。 问题是,殷长赢的谋略、手腕和心机,足以把这世间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甚至更多的人吊起来锤得死去活来。 他不相信官僚阶级,可他又不是那种能听得进妃嫔、寺人说话的人,偏偏他身边只能接触到这三类人。 那不是意味着,一旦他一意孤行,想要做某件事,没人能劝得动? 殷姮琢磨了一下“历史”上昭帝的所作所为,发现她的判断完全没错,昭帝后期完全把国家弄成了掌中之物,随意摆弄。 他活着的时候,无论是朝臣,还是四方夷狄,又或者是六国权贵,民间大盗、悍匪、豪商、学阀,全都老老实实,服服帖帖,谁都不敢乱动。等他一死,立刻就群魔乱舞,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敢跳出来“逐鹿中原”。 殷姮顿觉自身责任重大。 想要关键时刻影响到殷长嬴的决断,成为他亲信的人还不够,有个隐藏条件,就是你自己也不能犯错。 假如你判断错误,哪怕只有一次,他对你能力的信任也会打折扣。 出于这种考虑,殷姮斟酌了片刻,才道:“大兄的顾虑,确有道理。可我却觉得,官僚之所以胆敢阳奉阴违,无非仗着道阻且长,消息不便。若昭国各郡县皆为坦途,百姓倾慕王都繁华,纷纷前往。如此乱象,自然会减少。” 这也是殷姮的经验之谈。 越是消息闭塞的地方,越容易出现一手遮天的黑恶势力,因为百姓求助无门,只能忍着。 这就是为什么村霸、乡贤,特别多,特别容易恶心人的原因。 小地方,全是恶霸的门路,你能怎么办?到时候来一出“堂下何人,为何状告本官”,怕不是只能绝望到自杀? 若像后世那样,全世界通网,百姓投诉的渠道多了,某些人行事自然会顾忌几分,至少很多事情都是按规矩来恶心你,不敢明火执仗地打砸抢烧,肆无忌惮地把法律踩在脚下——万一闹大了呢? 还有就是,道路不通之前,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走出过自己生活的地方,觉得外界也就这样。 一旦道路通了,消息自然也就通了,年轻人一听,哇,大城市那么繁华,感觉遍地都是机遇,我也要去闯一闯。 殷姮相信,人都是逐利的。 人多了,流动性大了,许多事情,自然也就不能像以前那么操作了。 殷长嬴虽然不了解什么叫“城市化进程”,可他拥有足够的智慧,略加思考,就能理解殷姮的意思。 毕竟,他见过许多投机客。 这些人往往都是小吏、小地主、没落贵族,以及商人家的子嗣,他们往往会先去当权贵的门客,借此寻找上位的机会。 目不识丁的农民们,生活就很朴实,种田的时候就老老实实种田,打仗的时候就奋力厮杀。 但这是因为商人、官吏天生就狡诈,农民天生就淳朴吗? 当然不是。 只因前者容易从父辈那里知晓天下之事,产生闯荡的野望;后者往往一辈子都扑在一亩三分地上,不会想太多。 可只要给农民机会,他们也想平步青云,飞黄腾达。否则那些中下级的军官怎么来的,不都是农民出身吗? “阿姮认为,该当如何?” “待大兄加冠后,我便带一支队伍启程,明年三月之前,将整个雍州,所有郡、县乃至村落的道路、水利、水车等,全部推进到位。”殷姮不假思索地说,“届时,大兄自可将良种、良马、耕牛等,假于雍州百姓,用以试点。” 郑高、孙青和樊辰在一旁听着,不住乍舌。 昭国疆域之大,神州九州,再加外域三州中,竟涉及七州。 可论及基本盘,自然是王都、故都,乃至高杳关所在的雍州为先。只有雍州人,才是真正一直生活在昭国土地,对昭国归属感最强的人。 殷姮开口就是明年三月之前,打通雍州所有交通要道,顺带还把水利工程做好。 这等气魄,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换作三公九卿中的任何一个,或者郑高、孙青、樊辰他们自己,哪怕是巫,也没谁敢拍胸脯下这种军令状。 但郑高清楚,公主的想法,一定很对大王的胃口。 在他看来,大王和公主在某些事情上,态度惊人地相似。比如,从来不怕工程浩大,只怕不够大。 而且,两人都不算很有耐性,想到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 殷姮之所以非要这么急,卡“三月”这个时间节点,就是因为三月即该春耕,又是动物繁殖的时节。这时候把种子、牲畜发下去,利益能最大化。 可她却不知,自己这番规划,恰好踩中殷长嬴另一重心思。 雍州的道路一旦通了,无论是运输军队,还是运输军事器械、军粮等,是不是又方便了许多呢? 想到这一节,殷长嬴冷不丁地说:“将新军靴呈上来。” 第109章 孙青立刻取来一双长靴,供殷长嬴和殷姮观赏。 第一眼,殷姮就发现,这竟是一双草鞋。 一般的草鞋是用稻草编制,柔软,无刺,却也没有硬度可言,更不会奢侈地编得这么长,几乎能到成年男子的小腿肚。 但这双长靴却是由一大张叶片包笼而成,摸上去硬邦邦的,质地让殷姮想到了博物馆里展览的胶制雨鞋。 殷姮回想了一下,终于找到记忆中差不多的存在。 “这是蒲草?” 蒲草,她在岷郡见过很多,水生植物,根茎入药,叶片被用来编成席子,但绝对没有这么硬。 这种新型蒲草,是孙青利用巫力改良后的产物? 孙青忙道:“喏。” 以殷姮对孙青的了解,假如不是殷长赢命令,他肯定不会花心思在这种事上。 但鞋子的事情,她好像就只在四年前刚去岷郡的时候,在信中对殷长赢提过一次吧?说百姓不穿鞋,一旦被划伤,容易风邪入体,感染致死。 殷长赢当然想不到这种小节,公卿们也想不到,毕竟他们冬有皮靴,夏有缎靴,出入都有车马,哪里会注意普通百姓光着的脚呢? 可殷姮这么一说,他就想到,百姓可以不穿鞋,但士兵必须要。 所以,等孙青到了王都之后,殷长嬴见孙青还算得力,就让他找一种足以大规模生产鞋子的材料出来。 孙青纠结得头皮都快挠破了。 他一开始想到的,自然是动物的皮毛。 但一是内丹制作眷族的方法,只有殷姮和殷长嬴知道;二是皮毛要硝制,步骤也很繁琐,人力成本节省不下来。 作为掌握“木”之力量的巫,孙青只能另辟蹊径,从植物着手。 试来试去,研究了四年,样品都不知道废掉了多少件,终于在殷姮回来之前,堪堪把蒲草鞋做出来了。 想到这里,孙青就忍不住为自己捏了把冷汗。 若是大王向他要成绩,结果他什么都没做出来,那他可就完蛋了。 殷长嬴看都没看蒲草鞋一眼,他确定有这东西之后,直接下令:“明年六月,孤要看到十万双鞋。” 孙青心中叫苦,却不敢违背:“诺。” 殷姮怔了一下,才问:“大兄打算七月开战?” 这个时间节点挑得有些奇怪。 一般来说,战争都发生在春天或者秋天。 前者是为了破坏春耕,后者是为了攻城的时候顺便把人家的粮食也抢了,就地取粮,省得国内再运过去,殷长嬴怎么挑夏天发动军事进攻? 面对殷姮的疑惑,殷长嬴随口道:“既然我国有,而他国无,自当选取最佳时机。” 殷姮:“……” 她想起来了,她在提到“伤口感染”这一节时,顺口提到过,夏天天气炎热,伤口化脓快,不容易好。稍有不慎,就会让人殒命。 殷姮完全不想知道,殷长嬴是不是又拿人命做了实验。 既然他都决定了何时开战,那就证明,鞋还是其次,军事器械,尤其是利用“巫”的力量打造的军械,应当也做好了。 她正这样想,就听殷长嬴说:“其他东西,也一一呈上来罢。” 不消片刻,一堆东西就由寺人们捧到了殷姮面前。 殷姮先看到得是一枚三棱箭头。 昭国的青铜工艺,本身已经很顶尖了。她看过王宫侍卫袋子里的箭,三棱箭头闪烁着寒光,保证让中箭的人流血不止。 但此刻,放在她面前的箭头,却是精铁铸造。 此时的人们,虽然认识到铁比青铜好,却依旧称呼铁为“恶金”,就是因为冶炼技术不到位。 可有了眷族的力量,能把火焰的温度加热到上千度,甚至更高之后,冶铁就成了一项轻松的工作。 只要把青铜冶炼的步骤,差不多地套在冶铁上,稍加改良,就能制造出更好的精铁三棱箭头。 一旁的匕首、枪、斧头等,也是一样。 殷长嬴见殷姮拿着箭头,若有所思,想到一桩事,便道:“孤已命少府以精铁,重新打造安车,阿姮可有建议?” 殷姮:“……” 她就知道。 殷姮不打算评价关于殷长嬴衣食住行排场的问题,她只是突然来了灵感:“关于安车,暂无建议。我只是在想,修路的时候,是否连轨道也一起铺好。” 昭国也是有轨道的,在直道上铺设枕木,更方便地运输军粮。 但殷姮想到的,却是类似火车、飞船那样的轨道。 修路的时候,提前预留轨道,难道不是很必要吗? 故她立刻对殷长嬴说:“由国家出资,组建车队,战时运送士兵、军粮;闲时可负责为商人运送货物,搭载百姓前往各处,从中收取费用,大兄认为如何?” 光是前面半条,其实就足以令殷长嬴点头了——昭国在军事上的费用,从来不含糊,而且没有“收回成本”这一说法。 对君王和公卿来说,只要这条路够快,够方便,更适合运送军队和军粮,能打下更多土地,那就是赚了。 但昭国修路修得多,轨道也铺了不少,却从来没有国家组建运输队这个概念。 可在殷姮的想法里,公路、火车、地铁乃至星际飞船这些必要的交通设施,不都是国家投资建设,国家负责经营的吗? 殷长嬴一听就知道,这件事操作的难度在于哪里:“阿姮希望,无论有没有人、货要运送,车队都要往返于预定的路程之中?” 他太清楚官僚的德性了,假如不硬性规定必须往返多少次,每次什么时间,官僚绝对是商人给钱多就动,百姓给钱少就不动。 只有刀子悬在官僚头上,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干活。 孙青在旁边听着,心道这买卖不划算啊! 百姓有多少会往返于好几个城市的?不都是商人用吗?可商人若是跟了车队,路过各城的时候,还要不要交“过路费”呢? 交,商人倒无所谓,百姓却肯定付不起,有违公主的初衷。 不交,地方官僚失去了这么大一项创收的途径,岂不是把公主往死里恨? 第110章 孙青能想到的问题,在场众人,除了不怎么通人情世故的樊辰外,其他人也都想到了。 但没人真把“官僚的憎恨”当一回事。 殷姮不在意,郑高,以及阿布等寺人们无所谓。 至于殷长赢,他只权衡一个政策对国家的利与弊,从来没把其他人的意志纳入考虑的范围。 昭国虽然是法家当道,法家对商人一向喊打喊杀得厉害,可殷长赢却不会真驱逐掉国内的所有商人。 根据殷姮的观察,昭国的商业其实十分发达。 因为国力强盛,百姓有宅有田,手里有钱,购买力强,六国的商人都喜欢往昭国跑,什么东西都能卖掉。 而对昭国本身来说,他们也需要这些商人带来情报、工匠、人才。 但历代昭王都很清楚, 商人,可用,却不可信。 这些为了利益,连国家都能毫不犹豫出卖的人,只需竖一两个典型,给于一定优待。由官员唱白脸,君王唱红脸即可。 一边杀,一边用。自然而然地,就能把这些商人的野心控制在一定范围内,阻止他们的手伸得太长。 像陈国那样,子钱(高利贷)商人别说影响地方,甚至能干预国政?想都不用想! 所以,对于殷姮的建议,殷长赢并没有抵触。 他对商人,不喜欢,也不讨厌。 只见殷长赢思考了一会儿,就点出关键:“王都虽大,机会却未必多。” 殷姮眼睛一亮。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哪怕殷长赢不知道什么叫做“大城市的虹吸效应”,可他却很清楚,吸引一个年轻人背井离乡,来到陌生城市的理由是什么。 是机遇。 假如王都之中,拥有足够的机遇,那么天底下怀揣梦想的人都会蜂拥而至。 若是在王都工作,一个月工资待遇抵得过在家里种田一年,那么许多百姓就会愿意住在最脏最破的环境,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也要留在王都里。 但后世的“机遇”多种多样,不一而足,可对这个时代读书、识字的年轻人来说,所谓的机遇,只有一种,那就是当官。 问题是,昭国的制度决定了,就算是个底层的蔷夫、里正,也必须有从军的基础。若没有军功,想要官身,就只能破格提拔。 当然,殷长赢要提拔多少人都无所谓,可他破格提拔一两个人没关系,想改变现有制度,问题就大了。 就算要改革,也不是这么个伤筋动骨的改法。 殷长赢不相信殷姮会急功近利到这种程度,故这位气势迫人的君王望向她,平静地说:“阿姮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殷姮看了孙青、樊辰等人一眼。 郑高非常识趣,知道这代表接下来的话,他们不方便听,立刻带领所有人退下去,屋内仅留了殷姮和殷长赢二人。 一室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殷姮才缓缓道:“大兄以为,昭国制度如何?” 不用殷姮多说,殷长赢已然明白她要说什么:“人皆短视,若不封死所有退路,便不足以成器。” 这就是卫君变法之时,为何将政策定得这么死的原因。 唯有全国上下,从王室、到贵族、到百姓,想要飞黄腾达,只有打仗一条路,才能确保国家在对外战争的时候,永远保持充沛的热情。 否则,又有几个人愿意上战场厮杀呢? “战争年代,孤注一掷,自是无妨。”殷姮叹道,“但六国已如大兄囊中之物,届时,田宅军功爵位制度,或会反噬昭国自身。” 这是所有对外扩张型帝国的通病。 只要能一直打仗,把这种鸡血状态保持下去,那么国家始终就是一种向上的状态。尤其是频繁的对外战争胜利,能够掩盖高速发展中的许多问题。 可一旦扩张放缓,或者频繁失败…… 殷长赢当然清楚这一点,短短八个字,直指关键:“政策易变,风俗难移。” 殷姮也知症结所在。 这就和开国君王难以处理功臣,初创企业做大后,老将的去留成了麻烦一样。 人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为你呕心沥血,打下了这片天下。你翻脸就说,可以了,你们下台一鞠躬吧! 长此以往,谁愿意替你卖命? 虽然她也清楚,后世的封建王朝,这种昧着良心的事情没少干。乱世用武将,盛世用文官,结果呢? 那些文官天天搞党争,纸上谈兵,地主士大夫阶级做大,没少把国家搞砸。 反倒是完全继承了昭朝制度,没切割文武的新朝,亡在了外戚和宦官手里——只因新朝的皇帝,用外戚来制衡军功勋贵集团。 殷姮没少读史书,知晓这两种方法都不可取。 殷长赢虽然不似殷姮那样,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可他本身具有极其出众的政治智慧,平常闲得无聊时,就会思考这些问题。 而他内心所思、所想的许多东西,也不可能和任何人说。 一是没人有资格听,除非他将来立了太子,要教儿子怎么继承这个帝国;二是,他也不会轻易将自己的想法表露出来。 尤其是这种攸关国政的大事。 但在殷姮面前,他却不吝于说出内心一些想法,就听他轻描淡写地说:“孤看中了一个人,相邦的门客,杨辕。” 这个名字…… 殷姮怔了一下,就听见殷长赢缓缓道:“此人家世寒微,师承大家。轻情谊,重利益;有捷才,无私德;媚上,厉下;不群,善党;贪生怕死,野心极大。” 这些听上去都不是什么好词啊! 可殷长赢话锋一转,淡淡地评价:“可堪一用。” 想到“历史”上,昭帝怎么用杨辕的,殷姮就懂了。 简单来说,就是一直让对方去做各式内勤工作,却丝毫不给军权。又通过联姻、恩赏等诸多方式,强行把杨辕捧上百官之首的位置。 这么一来,百官压根不会认为殷长赢有意识地在切割文官与武将之间的部分权责,把杨辕当做试验品。 他们只会认为,杨辕是个阿谀小人,蒙蔽了君王,仇恨和怒火都倾泻到他身上。 想到这里,殷姮望向殷长赢,神色有些莫名地悲哀。 所以,昭帝暴毙后,杨辕会为了自保,和郑高合谋,先把一批忠于昭帝,但绝对看他们不会顺眼的武将们,全部矫诏,让他们殉葬。 昭帝算到了一切,唯独没算到,自己会死得那么突然。 第111章 “阿姮,为何这样看着孤?”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殷姮找了个借口,叹道:“想到如此小人,大兄竟要重用,我有些为大兄抱屈。” 这也是她的真心话。 她就不喜欢和小人打交道,一旦知晓对方品行不良,便会默默远离。 殷长赢闻言,不由失笑:“世时有才无德之辈,不知凡几。善驾者视之如豚犬,无能者方会被反噬。” 短短两句话,已然道明用人的真谛。 殷姮没办法反驳。 小人确实就是这样,在强者面前乖得和家养的看门狗一样,最多只敢暗地中伤,明着一句话都不敢提。 唯有在弱者面前,小人才敢耀武扬威,肆意欺凌,像疯狗一样乱咬人。 殷氏王族本就是驾御出身,不但擅长驭马,也擅长御人,殷长赢又是其中集大成者,殷姮自然不会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她只是有些唏嘘。 假如没有觉醒“巫”的力量,殷长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横扫六合,气吞八荒,却无法抵抗老、病、死的残酷,最终只能疯狂求仙问道,迷信方术,以求长生不老。 但长生不老的皇帝…… 殷姮决定略过这一节,反正这世界还有很多秘密没揭开,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强行把话题扯回来:“我知田宅军功爵位制度乃是昭国国策,不可动摇。但不大动,并不意味着不变通。” 殷姮除了修炼,也会把观察周围的环境。不局限于自然,还有政治环境。 她把这当作一种调剂,无聊时琢磨一下怎么解,也有了大致方案。 “六百石以上,自是按照祖制,唯有军功晋身和大兄提拔,可那些斗食小吏,难道也个个要上战场厮杀?这些不能靠近大兄的微末职位,贵族、公卿们自然看不上,但中小产之家的百姓,难道也看不上?” 自然不会。 有信心往大王身边钻的人,往往都有一技之长。 要么出身显贵,要么有个好老师,要么家中有钱,要么自己有本事,要么有个漂亮的姐妹、女儿,等等。 这道理,放到后世也一样。 想见那些新闻里才能看到的大人物,总要有一项能和他们接触的渠道或者资本,否则连边都摸不着。 但这世界上,更多的,其实都是普通人。 对普通人来说,只要有官做就行了,压根不会挑这个官位好不好,小不小,有没有权。因为对他们来说,只有有和无的区别,没有挑拣的资格。 可殷长赢也清楚,基层胥吏之所以很难换人,往往因为这些职位都是父传子,子传孙,一代代这么传下去。 因为从小就生长在这个环境,知晓该怎么做,像里正、亭长这种,多半也是世袭,周围乡亲们也都认可。 换个新人进来,只怕不到两年,要么被这些积年老吏整得灰头土脸,丢了乌纱帽;要么就是街坊邻居、乡里乡亲们都不把你当回事,认为你是谁啊,一个外来人口,凭什么能管我们? “现有的衙门不必去动。”殷姮神采飞扬地谈论着自己的构想,“但只要王都的衙门越多,能吸纳的官员越多,愿意来王都的人,自然就源源不绝。” 她当然不会轻易断人家祖祖辈辈传的官位,此举无异于夺人生路。 想要分蛋糕,又不止虎口夺食一种,可以把整个蛋糕做大嘛! 举个例子,王都的人越多,那么需要管理这些人的官吏,是不是也要相应增多? 一闾二十五户,一个一千闾的城市,和一个十万闾的城市相比,后者刚需的基层胥吏缺口,绝对不止前者的百倍! 这就和后世,一线大城市的社区、街道、派出所等基层单位,数量以千、百为单位,需求的公务员不计其数,包括城管、保洁人员等,缺口都非常大。放到三四线城市,这个数字自然要缩小很多。 就更不要说,殷姮刚刚提议,组建专门的“轨道运输部门”。 后世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何等有前景(以及钱景)的部门,岗位缺口又有多大。 殷姮的态度很明确。 首先,由昭国政府组织运输队,不停穿梭在昭国所有干道上,这肯定是要亏钱的,至少前五年内,收回成本之类的事情,想都不要想。 因为价格不能定很高,而且一旦过载,就代表要增开,一定要供大于求,最好别出现百姓买不上票的事情。 但这样的赔本生意,值不值得呢? 毋庸置疑,肯定值得。 无论是政治上的获益,还是军事、战略上的纵深,都值得国家一直贴钱去做。 殷长赢闭目思索片刻,又问了一个非常核心的问题:“百姓逐利,若将农业弃之不顾,又当如何?” 这也是诸子百家为何大部分对商人都不友善的原因——因为商人实在太赚钱了,而赚钱的事情,人们就会去追逐,去效仿。 郑国歌舞姬事业名动天下,连带着商业也很发达,毕竟美女嘛,总是要钱堆起来的,锦衣华服、金银珠宝,不必可少。 所以在郑国,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 百姓不愿去种田,纷纷去经商,倾家荡产后还不死心,就算去当赘婿,也不肯自食其力。 简单来说就是,对郑国王都的许多国人来说,要么当游侠,要么当商人,要么娶个从良的小姐姐,被富婆包养,都不愿意从军。 殷长赢在郑国度过童年,对此等风气知之甚详,印像也不怎么好。可他知道,在殷姮的规划里,商人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王都现在的四十万人口,已经很爆炸了,这还不算上王宫的人。 庐龙城周围的土地根本提供不了够这么多人生活的粮食,大部分都要靠商人从外地运过来。 自然而然地,粮价相应也要贵一些。 鸡鸭鹅犬、布匹木柴等生活日用品,也是一样。 若按殷姮的想法,王都的人再往上加,那么对商品的需求就更大。 殷长影甚至可以想象,届时,商人们会怎样为王都疯狂——无论他们带什么商品来王都,都能卖得掉,甚至卖得价高! 长此以往,对昭国的风气是否有不好的影响? 第112章 殷长赢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殷姮见过大城市化后,那些偏僻的、荒凉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人烟稀少,田地荒芜,房舍多年无人维护,已经斑驳不堪。 这也怪不得百姓。 当种地一年的收入,不如打工一两个月,而且打工还比种地轻松。这么一来,谁还愿意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活? 所以,发展商业的首要前提,就是先保护农业。 农业才是一个国家的根本,假如商业发展起来了,农业却垮了,那国家也如同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虽然昭国律法规定,商人的子弟,不能从军。没军功,就没有官身。 问题是,对百姓来说,去从军,能混到个五、六等爵位,一般也就到头了吧?能飞黄腾达,一步登天的,毕竟是少数人。 可去经商呢,未必就不能带给家人富足的生活,那我干嘛要拿命去拼? 殷姮轻叹一声,道:“我能想到的,只有克以重税,比如累进税制。赚得越多,交的钱就越多。但我想,在如何管束他们上,大兄一定更有办法。” 她不愿把话说得太明白,但无论是她,还是殷长赢,心里都很清楚——商人、官员、乃至地主们,其实都一个德性,吃相一个比一个难看。 商人会千方百计地偷税漏税,官员会拼命吃拿卡要,地主们则一个劲地兼并土地。 想要令这些人惧怕,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举起屠刀。 剁掉几只伸得太长的爪子,总能吓到一批人。 若是再兴风作浪,那就再杀。 官员是杀不完的,同理,商人也是。 殷姮不愿多提这种事,又道:“待到水利修通、耕牛挽马发放,亩产能翻上好几倍,五口之家治百亩地,应当就能达成。需要提防的,乃是谷贱伤农。” 一家五口,打理百亩田地,这就是法家心中理想的社会心态。 昭国历代君王,还有重用的法家官员都致力于一件事,那就是杀大族,拆小家。 男子成年之后,就应该单独立户,与父母、兄长分居;女子十八以前,就该出嫁,增产报国。 法家认为,只有当社会的组成是一家一户,而不是一个个大族的时候,社会才最稳定。 否则,国家这么安稳,你们还聚族而居,动不动一族就是成百上千个人抱团,这是要干嘛?鼓噪作乱?图谋造反?当地官府还能不能管动你们了? 但问题是,国内一是田地不够分,二是亩产太低,五人耕种百亩地,只存在理想范围内。 更常见的情况是,百亩地需要七八个人打理,可收成的粮食却只够三五个人吃——而且还要上缴一部分给国家。 所以百姓都盼着打仗,因为不打仗,很可能这么熬个几年,家里的人就饿死得差不多了。 殷姮估算了一下,若以新麦种,配合耕具、水利、耕牛等的产量,养活全国人口,甚至迎来人口爆炸,应该没问题。 可这就带来另一个弊端,那就是谷贱伤农。 故她沉默片刻,还是说:“国家还是得设定一个最低价格,无限地向百姓收购粮食,否则粮商一定会将价格压得很低,大兄应该也不希望看到,百姓多收了三五斗粮食,结果却不得不卖儿卖女吧?” 殷长赢虽然觉得这个概念很新奇,因为昭国向百姓要粮食,从来都是征的,没有“收购”这回事。 但以他的政治智慧,只需稍加思考,便明白,确实有这个必要。 国家如果划了线,那么粮商收购的价格就只能更高,不能更低。否则,百姓直接就将粮食卖给国家,你们粮商怎么办呢?难不成强抢? 故他轻轻颌首,平静道:“孤会让少府估算一个价格出来,待明年粮食收成,便以此价格,无限向百姓收购。” 咦? 少府?不是治粟内史? 殷姮奇道:“大兄打算让王室出资,平抑物价?” 少府用得一向是王室,也就是殷长赢自己的小金库;治粟内史则掌管天下谷货,也就是国库。 在殷姮的想法中,粮食价格托底应该是国家行为,结果殷长赢一句话就把它变成王室私人行为? 但稍微一想,她就明白了。 假如少府库存的粮食,比国库内还多,那么群臣自然不敢和殷长赢叫板了——虽然本来就不敢,可以前,他们至少能哭穷啊! 可现在,只要群臣一哭穷,大王就从少府那边拨粮…… 别的不说,治粟内史估计没几天就要干不下去,引咎辞职,或者主动自杀了。相邦也讨不了好,绝对要被无数弹劾的奏折淹没。 国家没钱,还要大王出私房钱,那不就是你们不尽职尽责吗? 但对殷姮来说,管他是王室出钱,还是国家出钱,只要能对百姓好,那就无所谓。 退一万步来说,少府里面的钱,不用白不用。拿去收购粮食,总比殷长赢拿去盖离宫,修苑囿好吧? 故殷姮以手托腮,笑了笑,说:“平抑物价,各地收粮,又能多出一批斗食小官。至于陈粮,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自家酿酒,或者卖给酒商。“ 殷长赢不在意这些小钱,淡然道:“可。” 殷姮又想到一件事,立刻问:“那轨道……大兄也打算少府出资?” 殷长赢闭目思考了一会儿,才道:“太仆之下,新设一官署。” 那就是国家出钱了。 这么一来,问题就解决了。 由少府贴钱,无限以保护价收购粮食,保证农民的利益,确保很大一部分农民还是会继续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地种地。 由国家出资,组建一个负责往来交通、运输的部门。 殷姮计算了一下大概的支出,忍不住问:“国家和少府……有这么多钱吗?” 光是这两笔支出,就已经是天文数字了吧?虽然不是现在就急着要,但至少半年到一年内,必须拿出来。 ”暂无。“ 听见这个回答,殷姮心里有些毛毛的:“那……应该不用加税吧?” “不必。”殷长赢淡然道,“孤亲政之后,自就有了。” “……” 我懂了,你是要抄公卿的家。 第113章 殷姮突然觉得,自己之前考虑的事情有些多余。 在血淋淋的震慑下,还有商人敢跳?嫌日子太好?还是嫌命太长? 故她失笑着摇了摇头,说:“既是如此,雍州之地,应当不用实行粮食保护价了。” 殷长赢淡淡道:“此计,不为昭国,而为天下。” 雍州,乃至昭国的商人,确实会畏惧他的屠刀,不敢随意哄抬粮价,东方六国的商人却未必这么乖顺。 像祝国、陈国等国家,商人差不多都是贵族的家奴,自然不会把朝廷的律法,以及百姓的性命当回事。 他可以先把这个政策挂着,等真正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推行也不迟。 殷姮点了点头,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并且,她也想到自己疏忽了哪里。 在她心中,“钱”就是个概念,是纸钞,是数字;但这个时代,铸币,其实也是很大的一项支出。 “昭国的钱,太重了,不利于流通。”殷姮评价,“但钱也不能太轻,轻则脆,容易仿造、贬值。” 殷长赢对钱的重量还真没什么概念,毕竟在昭国,钱一般都是用来赏赐士兵,或者经略要道的(即贿赂敌国,尤其是战争前线的中下层官吏)。百姓交易往往是以物易物,没有“市场经济、自由商贸”这个概念。 殷姮在岷郡见过不少半两钱,对此还算有一定的发言权:“钱币太重,遇上大宗交易,只能用板车来拖,十分不便。” 这年头的货币,只有金和铜两种,白银一般都是祭器、冥器。 不是每个人都用得起金子,百姓更多还是和钱打交道,但半两钱实在太沉,太重,太不方便交易了。 殷长赢自然明白货币重量与币值对一个国家的重要性,故他沉吟片刻,才道:“孤会令少府多铸造几种钱币样品,用以比对。” 但要不要改,他却没表态。 殷姮也知道此事急不得,半两钱已经流通了数百年,不可能说改就改。 何况她也不知道,币值和重量究竟定多少,对商品流通才最合适,还是得少府的能工巧匠们去摸索。 只不过…… 殷姮在心中轻叹。 方才她所提的一切事情,归根结底,离不开两个字: 眷族。 樊郡虽有十万眷族,可这几年来,樊郡不仅有井盐,还有辰砂矿,以及一些新发现的铜矿、铁矿等需要开采,眷族的数量压根不够。 殷长赢明明知道这一点,却没送人过来。只是派孙青来了几次,向她要了好几批最顶尖的眷族带回王都,多余的话,一句都没说。 因为他清楚,她不乐意。 强行逼迫她去做不愿的事情,只会将她往完全相反的方向推。 所以,他不闻,不问,甚至提都不提。 可有些事情,不是装聋作哑,就真的不存在。 问题就摆在她的面前,只等她去解决,也只有她能解决。 任性也该是时候停止了。 殷姮心想。 她很清晰地知道,自己已经、正在、即将做一件严重有损人权的事情,放到她从前的世界,毫无疑问,她直接就得上刑事乃至军事法庭。 但就像那个经典的问题一样,假如杀一个人能拯救一万个人,选择权只在你一个人手上,你杀还是不杀? 更何况,这还不是杀人,仅仅是将没有天赋与资质的人,加以改造,令他们能够一定程度地借助内丹的力量,操纵自然之力而已。 【等到回家后,我会如实陈述我的一切行为,甘愿接受法律的审判。】 【可至少,现在……】 【我希望能拯救更多的人。】 做下这个决定后,殷姮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知道,殷长赢之所以对眷族一事只字不提,只因他比谁都清楚,当她曾经随口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被巫力,被眷族变成现实之后,她就没有办法再逃避了。 被看透了啊! 殷姮心中感慨万千,望向殷长赢,轻声道:“大兄,我准备好了。” 殷长赢却只是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阿姮,随孤走走吧!” “……好。” 殷长赢携她上了车,殷姮将车窗调节成敞开的样子,向外望去,就见道路两旁,除了稻田、水车、溪流、丛林等,在更远一点,靠近山脉的地方,便是守备森严的军事工厂。 见殷姮似有些好奇,郑高早就机智调转了车辆的方向,往工厂驶去。 亲眼见到工厂内部的那一刻,殷姮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后世——巨大的锅炉屹立在工厂正中央,左右两边分别是无数管道。从左边倾倒铁块,进入锅炉中心,右边则不断流出铁水,导入模具。 毫无疑问,从锅炉、到管道、到模具,也采用了“金”之巫力加固过,锅炉最上方的“金”之内丹闪烁着璀璨的光芒,与锅炉下方的“火”之内丹交相辉映。 其他厂房内,则分为两块,一块是工匠的精细化作业,一块则是零部件的流水线作业。 见到这一幕,殷姮只能感慨昭国工匠的无穷创意,以及殷长赢的执行力。 这么原始的锅炉,让她自己设计,她还真未必能搞出来。 更不要说,流水线作业,她只是稍微提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发现,孙青、樊辰等人居然还站在几个温文儒雅,身材高大,脚上不穿鞋,也没有巫力的男人旁边。 看他们的姿态,竟隐隐以这几人为先,不免有些疑问:“那几位是……” 郑高立刻道:“回公主,那是墨家的人。” 殷姮了悟。 墨家与儒、法并列为天下显学,收徒只问出身,不问才能。 昭国摒弃儒家,以法为主,以墨为辅,估计是看中了这群技术宅的奇思妙想和创新能力,却不打算采纳他们的治国方针。 她不打算去参合这种学阀之间的事情,只是有些好奇:“听说墨家的领袖,号称‘钜子’,不知是哪一位?” 郑高面露难色。 殷姮知道自己问错了话,刚要转移话题,就听见殷长赢淡然道:“墨家钜子在陈国。” 陈国不是尊儒吗? 就算学派之间分支林立,墨家钜子窝在儒家大本营,怎么想也都觉得很奇怪吧? 殷姮心中疑惑,却没直接问出来。 这时,她神色一凝,望向灞水的方向:“大兄。” “孤,感觉到了。” 第114章 中天台落成的第二日,灞水之中,异变再现。 今年五月,便有游鱼溯回,河水暴涨,导致岸上纷纷是被冲上来的活鱼,百姓争相去捕食,公卿以为虫孽,是不祥之兆。 此番,正值八月,灞水水位未涨,但河中游鱼却如躲避什么一般,纷纷往岸上跳。 百姓正兴高采烈地前往城郊河岸,准备捡鱼打牙祭,偏偏此时,彗星划过天空。 彗星见天,此乃“君臣失政,浊乱三光”之象。 游鱼逆流而上,则代表小人染指王权。 加上殷长赢和殷姮人前显圣,中天台屹立王都西北方,巍峨高楼,宏伟无边,百姓皆以为神迹。 所以,无论公卿还是百姓都认为,这是上天在警示,大王必须尽快亲政。 若再令王权旁落于太后、相邦之手,老天就要发怒了。 不管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也好,还是为了讨好殷长赢也罢,恳请大王亲政的奏章,犹如雪花点,堆满了殷长赢和相邦的案头。 殷长赢却很无所谓,他在上林苑一待就是十几日,单独设宴,为殷姮庆贺生辰,既不打算见百官,似乎也没回王都的意思。 但越是这样,百官就越是惶恐。 八月底,姜仲终于被殷长赢召见,他立刻以百官之首的身份奏请,言大王应于十月初,即生辰那日,加冠、亲政。 出人意料的是,太后与安信侯那边保持了诡异的沉默。 此事,已成定局。 九月初,殷长赢率百官前往故都。 九月十八,傍晚。 浩浩荡荡,足有数千人的庞大队伍,入住距离故都三百里的稽年宫。 宋太后思念儿女,已在此等候,并设宴款待群臣。 孙青深谙天文地理,一看稽年宫的地势,便不住皱眉。 稽年宫两面环山,一面抱水,只有一条坦途。而群山形状,如同俯首之龙,水流恰好经过龙颈,似玉带,又似钢刀。 他与樊辰不过微末小官,自然没资格参加晚宴,加上稽年宫内外戒严,孙青只能窝在临时安排的两人间内,左右踱步:“当年离宫选址,太史局怎会择这种地方?太史令不要命了?” 和他一个屋的的樊辰冷不丁地说:“此处的‘土’不对。” 这两人关系谈不上好,却也称不上坏。 樊辰性格孤僻,虽然郑高派人教导了他诗书礼仪,可他却还是不怎么乐意与人打交道。 不过,孙青即是和他一样的巫,又是殷姮的直系属下,还与谁都聊得来,樊辰也就勉为其难,把孙青当半个朋友看待。 孙青听得樊辰此言,更加不安:“若地势被人改变……” 此地山川水流呈现出来的格局,俨然是“断龙”之象! 几乎是下意识地,孙青就要往外走:“不知宴饮何时结束,我得找个机会,求见公主或者郑大人,告知此处不妥。” “没那个必要吧?”樊辰不以为然,“那日灞水异变,我等未察觉任何端倪,大王和公主却早已洞悉。既然大王未曾召见我等,公主也无任何吩咐,足见此事尚在掌握之中。” 孙青本来都要迈出门了,听见樊辰这么一说,却生生顿住。 他与樊辰,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思路。 孙青生于贵族之家,从小接受的就是臣子的教育,对待效忠的君王,自要恪守职责,发现危险却不上报,此乃大忌; 樊辰却在弱肉强食的矿场长大,知晓诗书礼仪之前,已经遵奉了十几年的丛林法则。他对殷长赢,更多得是对大巫的敬畏、服从,对殷姮,则还有一份再造之恩的感激。 所以,他的态度很明确——强者都没发话,我们这些不够强的人瞎跳什么? 孙青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遵从内心,设法给大王提个醒。 可就在这时,两人面色齐齐一变,因为他们听见了侍卫惊恐的叫声:“这,这是什么怪物!” 然后,便是刀斧兵戈之声。 孙青放开感知,留神四周,不由面露骇然之色——稽年宫外,密密麻麻,竟唯了几千人之多! 假如那还能算“人”的话。 它们穿着“人”的衣裳,看衣服的样式,即有些像家仆,又有些像本地县衙的兵丁,可它们的脸和肌肤却布满厚厚的鳞片,眼睛也变成了竖瞳,在黑暗中,散发着幽绿的光芒。 而它们的身形,更是像壁虎,或者蛇一样灵活,丝毫不费劲就翻过了高墙。 侍卫们本也是骁勇善战的英杰,面对如此怪物,就算能壮着胆子,攻击它们,却也远远比不上对方的速度和力量! 一时间,血腥味弥漫,宫人和寺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樊辰神色一凛,正欲动手,却被孙青拦住:“情况不对!” “为何?” “公主怎么没出手?” 孙青对殷姮了解极深,知晓她绝不会放任怪物害人。 偏偏此时,四处的兵戈、尖叫、哭喊之声,几乎要震破天,公主却没制止这些怪物! 孙青下意识地望向灯火通明的正殿,神情凝重:“除非——公主,根本就不知道稽年宫内发生的事情。” 樊辰也经历过何谓“自成一界”,心中凝重:“我们该怎么办?” 究竟是冲击正殿,破除结界;还是利用巫力,立刻救人? 与此同时,正殿。 丝竹之声轻柔悦耳,妆容艳丽的舞姬翩翩起舞,宋太后身着云锦华衣,坐在殷长赢右侧,眼角虽已经有了浅浅的鱼尾纹,却仍旧不掩天姿国色,雍容而妩媚。 安信侯站在宋太后身后,亲自为她把盏。 殷姮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位大名鼎鼎的男宠,感想是,长得一般,身上的“气”完全不像活人。 当然,与宋太后一比…… 殷姮刚这么想,就见举着酒杯,含笑道:“王儿如此英武,吾不胜喜悦。” 然后,宋太后看了殷姮好一会儿,目露惊艳,感慨万千:“阿蘅仙姿玉貌,胜吾千百倍,吾心中大慰。” 听见这番话,殷长赢和殷姮的神色还是很平静,姜仲已经察觉到不妙。 这个宋太后真是本人吗? 以他对宋太后的了解,这个女人看见公主,绝对会嫉妒到发狂。哪怕那是她亲生女儿,她也很难克制内心的妒火和恶意。 怀着这样的想法,一直避嫌,目不斜视的姜仲忍不住看了宋太后一眼,却发现她比从前更加美貌,更加魅惑,也让人…… 心生恐惧。 这时,就见宋太后微微一笑:“今日是个大喜的日子,王儿,阿蘅,何不共饮佳酿?” 第115章 这杯酒有问题。 毋庸置疑地,殷姮做出了如此判断。 虽然杯中佳酿清澈如水,没有半丝浑浊;所散发出来的香气也十分自然,纵用巫力和精神力探查,得到的结论也是——没有幻术遮掩,没掺奇怪的东西,酒壶、酒杯等,也无半分不妥。 但殷姮不会上当。 她很清楚地知道,有很多作物,压根不需要添加其他东西,本身就足以产生极其恶劣的后果。 就比如“冥府的石榴籽”,你能说它榨成了汁,就起不了相应的效果吗? 而且,殷姮总觉得,正殿有哪里不对。 那是一种微妙的,大概只能称作“直觉”或者“第六感”的情绪。 就像某些出过事的地方,有些人走进去的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可有些人一踏进去,莫名其妙地心中一沉,呼吸不畅,乃至浑身起鸡皮疙瘩,全身上下哪都不舒服,必须远离此地,才觉得能松口气一样。 但宴会已经进行了快一个时辰,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殷姮把周围的环境以及所有人,来来回回观察过无数遍,得出的结论是,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周身被浑浊之气围绕,已经不像“人”的宋太后和安信侯外,这个占地数千平,无比宽阔,往来穿梭上千名舞姬、寺人、宫人、乐队的正殿,没有任何其他的人有问题,包括但不限于被寄生、附体、控制,等等。 至于殿外,乃至宫外,殷姮也留下了一些巫力,附着在沿途的花草树木上,同样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这种正常,本身就不同寻常。 正如殷姮知晓此乃图穷匕见之时,敌人肯定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事实上,来到稽年宫的时候,殷姮就已经发现,周围的地势被巫力微妙地改过,从“飞龙在天”变成“断龙之地”。周遭的“气”也不如其他地方轻灵,自然,而是隐隐有一种浑浊感。 而且,今晚,距离殷长赢二十岁整的生日,刚好差十五天。 只要过了子夜,就是十四天整——殷长赢恰是子夜时分出生。 殷姮虽不知道“十四”这个数字是否有玄妙之所在,可她却明白,“七天”对妖鬼来说,是一个很关键的时间节点。 故都,又是敌人经营颇久的地方。 天时、地利、人和,已尽在敌人之手,殷姮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对方不会在今晚发动袭击。 宴会八点开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现在十点多。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就刚好是子时。 宋太后此时敬酒…… 殷姮还在思考,却见殷长赢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 殷姮顿时怔住了! 这位兄长并不似如此莽撞之人,为何会…… 就在她发怔的片刻,宋太后已含看过来:“阿蘅?” 明明声音温柔,姿态亲切,又是唤着她的乳名。可殷姮却硬是觉得,这是从深渊传来的催命符。 殷姮正打算佯作喝酒,实则把这杯酒泼到自己营造的空间去,却见殷长赢干脆利落,直接从她手中将酒杯拿了过来,向宋太后举起,淡然道:“阿姮年少,不胜酒力,孤敬母后一杯。” 群臣自是一直在注意上头的情况,瞧见这一幕,安平君楚启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弟弟乐平君楚缓,然后借助宽大袖袍的遮掩,做了一个“倾杯”的动作,暗示他一杯酒都不许沾。 楚缓也不傻,他从宴会开席,就差不多是不喝酒,不吃菜,专心致志地看歌舞的状态。 谁都知道,宋太后并不希望大王活下来,稽年宫又是宋太后已经派人扫洒,打理好的地方,他们这些外来之人,更当步步小心,万一酒菜有毒呢? 就算被当作色中饿鬼,也比莫名其妙就上了黄泉路好吧? 但楚氏兄弟,以及其他的臣子们,对大王的操作还真有些看不懂。 若大王认为酒有问题,不应该干脆就不喝,或者让旁人喝了吗?为何自己一饮而尽,还要把公主那杯拿过去? 他们却不知晓,就在殷姮手中的酒杯被殷长赢接过的那一刻,殷姮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盛酒的容器,乃是玉杯,触手温润,光可鉴人;佳酿又清澈至极,犹如上等的镜面,没有半分瑕疵。 却偏偏看不到人的倒影! 那一刻,殷姮只觉浑身冰凉! 什么时候? 究竟是从何时,何地开始,他们居然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为何如此异常的情况,她却毫无所觉? 同时,殷姮也明白,殷长赢肯定比她更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他们已经陷入了敌人构建的空间之中,失去了先机。 这种情况下,喝酒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这杯酒,可能喝下去会出事,也有可能不喝才出事。 毕竟,这是人家的空间,规则如何,敌人说了算,你却无从知晓。 殷长赢看破这一点后,索性直接将酒喝了,却不让殷姮喝,就是要两人去分担各自一半的可能。 这么一来,选择权又抛回了怪物身上。 究竟是见好就收,还是乘胜追击? 只见宋太后幽幽叹道:“阿蘅,莫不是还在怨恨母后?” 殷姮脑海里飞快回忆近日来的每一个细节,想要分析他们从何时、何地开始踏入异空间,又当如何破解,面上却一片泰然,平静道:“我未恨过自己的母亲,更未曾恨过您。” 这句话回答得非常微妙。 殷姮确实不会恨自己那遥远的,处于家乡的亲生母亲,也没对宋太后有任何超出“陌生人”之外的期待。 没有爱,自然谈不上恨。 但落在其他人,比如姜仲,又比如楚启、楚缓的耳中,这句话却等于某种明示了——眼前的宋太后,并非本人! 臣子们只觉得浑身寒毛竖起,认为眼前的场景实在太过诡异,却只能僵在位置上,恨不得把自己缩小到没人看见。 舞姬们更是战战兢兢,还要强颜欢笑,翩翩起舞。 听得殷姮此言,宋太后神色放软,声音温柔:“既是如此,吾向阿蘅索求一物,阿蘅可愿给予?” 第116章 就在宋太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殷姮心中豁然开朗。 她之前一直分不清,眼前这个宋太后究竟是本尊,还是已经被妖鬼附身,因为她的“气”完全不像人了。 但这一刻,殷姮终于意识到,就算力量会增长,演技能提高,甚至智商都能被强行灌注,令人变得更加聪慧,可骨子里的一些东西,却怎么都改不了。 故她轻轻地,淡淡地笑了笑,泰然自若地说:“自然是……绝对不给啊!” 宋太后妩媚绝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有那么一瞬,她的神色阴狠到可怕。 可她的语气,还是那样温柔和缓,只是稍微加重了一点:“阿蘅,所言当真?” “太后盛情厚爱,我实在消受不起。”殷姮慢条斯理地说,“最坏的结果,无非便如这熊熊火把,不是吗?” 她话音刚落,周围环境霎时一变! 原本正殿近百灯台,火焰熊熊,将诺大正殿照得亮如白昼。现在却倏地变黑,无数红色的光芒,将正殿变得如同血海。 而每个“灯台”,竟都是一个人! 他们的天灵盖被掀开,反过来像一个盘子一样,覆盖在空荡荡的脑壳上,发出红色光芒,犹如火把的,俨然是一颗又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霎时间,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碰撞声,呕吐声,在正殿响起! 宋太后的脸色,也有一瞬的僵硬。 殷姮见状,心道果然如此。 这个幻境并不是由宋太后构造的,她只是一个阵眼,负责发动这个阵法,至于缘由……殷姮沉默片刻,才道:“你是知情的吧?” 她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到回宋太后和安信侯身上,语气竟有些悲悯:“这里的每一颗心脏,都来自于你们的一个孩子。” 这一句话,犹如石破天惊! 姜仲已经像个木头人一样僵在那里了,今晚发生的事情,实在超出了他的意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究竟遇到了什么,又在做什么。 群臣们也战战兢兢,面无人色,有些干脆直接吓晕过去。 如此情景,殷长赢却依然端坐上首,气度沉凝,岿然不动:“灯台之柱,皆为长安君的子嗣。” 这就是为何,他未曾在第一时间发现踏入异空间的原因。 父系的血为灯油,母系的心为火把。 侄子们被制作成灯柱,异母弟弟们则成为光源。 血缘的纽带,在那么一瞬蒙蔽了他的感知,令他悄无声息地踏入了陷阱。 至于殷姮为何没发现……只因这片土地的所有权,本就只能在怪物和殷长影之间产生,她身无“王气”,反应自然慢半拍。 宋太后见长子早已知晓他们的谋划,脸色一白,却见殷长赢俊美绝伦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没有去看自己的母亲,注视着正殿的神情,就像神祇在看着将死的蝼蚁:“无聊的滑稽戏,该收场了。” 话音刚落,强烈的风与炽热的黑炎,已席卷整座正殿! 风促火势,以铺天盖地之势,吞噬、摧毁、崩坏空间的边缘! 几乎是顷刻之间,原本覆盖正殿的独立空间,就被狂暴无匹的黑色火焰摧毁,发出犹如琉璃碎裂的声音! 下一刻,正殿燃起熊熊大火! 也就在这一瞬,星与月的光辉,重洒人间! 宋太后和安信侯的身体,就像被融化的蜡,融去了覆盖在他们身上的那一层人皮,剥离出了不堪的内在! 安信侯完全蜕变成了一个类似蜥蜴的怪物,滋滋吐信;而宋太后…… 她的容貌依旧娇媚艳丽,腰部以下却全部变成了蛇尾! 但定睛一看,就会发现,哪里是什么蛇尾、蛇鳞,分明就是无数年轻少女充斥着不甘、怨毒与嫉妒的面孔,以及无数乌黑长发绞成的黑气! 殷姮面如寒霜,一字一句,已从牙缝中迸出:“你杀了这么多人?” 宋太后的眼睛变得鲜红如血,舌头竟变成了分叉的长信,就听她娇艳地笑了,声音如同天魔之音,极具诱惑:“若阿蘅方才答应将身体给我,我又怎会继续杀人?” “王儿、阿蘅,你们都是不乖的孩子。明明有永葆青春之法,却不告诉母后。” “既是如此,母后只能……自己来取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殷姮直接操纵狂风,形成坚固的牢笼,将宋太后和安信侯牢牢困住,并一个顺身出现在百米之外,同时精神已全面放开,观察整座稽年宫,就发现真实的稽年宫里,竟有密密麻麻,上万只怪物! 但却没有多少人伤亡! 孙青和樊辰把所有人都救到一座偏殿,以土、木为壁,阻止怪物们的闯入! 干得好! 殷姮心中赞了一声,见殷长赢站在复道之上,冷眼看着正殿火光冲天,立刻问:“大兄,是否要将公卿们转移到安全地方?” “不必。” 殷姮还不解这句话的意思,下一刻,地动,山摇! 剧烈无比的震荡,让原本华丽恢宏的稽年宫摇摇欲坠,瓦片纷纷坠落,高大的梁柱断裂,远处山上,无数巨石、树木滚落,更是直接砸到稽年宫之上! 殷姮正欲救援,却被殷长赢拦住:“去更高处!” 知道他必有用意,殷姮点了点头,不消片刻,两人已站在群山之巅。 然后,殷姮才操纵“风”,将所有人全部送到周围的三座山峰上,每座山峰都分了一个巫,郑高、孙青、樊辰,分别守着。 就在这一切做完的时候,原本困住宋太后和安信侯的壁垒,无声裂开。 大地不断龟裂,河水沸腾汹涌。 最后,在山与河交接边缘,原本稽年宫所在的位置,一只高逾千丈的庞然大物,咆哮着从地下展露了它狰狞恐怖的面目。 竟是一条长着七个脑袋,七条尾巴,身体如同树根一样,盘根错节的黑蛇! 这条黑蛇最大的脑袋足足有一片湖泊那么大,两个绿色的眼睛高悬在夜空之中,就如两个象征恐怖与不详的绿色灯塔;最小的那个脑袋,也有半个稽年宫正殿那么大,红色的眼睛,犹如沸腾的岩浆。 它流出来的涎水,就如同硫酸一样,腐蚀着大地。 它的尾巴拍打在山峰上,不过轻轻一扫,就将峰头夷为平地! 它竖直身子,居高临下地锁定了殷长赢,兽类的竖瞳中,却只有人类的狡狯与精明:“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第117章 殷姮抬起头,遥望云端。 以她经过巫力强化到极点的目力,哪怕在黑暗中,也能清晰地看见巨蛇身上的每一块鳞片,每一道纹路。 故她很快就发现,虽然巨蛇掩饰得很好,可它身体中间的部分,隐隐有两块愈合了,却还残留了伤疤的痕迹。 就像…… “它原本有九个头。” 几乎是同时,殷姮和殷长赢做出了一致的判断。 虽然不知这缺失的两个头,究竟是否是殷长赢当年在先王灵前,消灭了那一团黑气所导致,但殷姮想到一件事,立刻对殷长赢说:“辰山四境,我全都搜查过,没有辰王的本体。” 这似乎能证明,对妖鬼来说,躯体,或许是可以割舍的,“内丹”和“本源”,才是关键。 “本源”受到的伤害,能够反应到躯体上。 而“内丹”,则是妖鬼大部分力量的凝结和来源。 殷长赢仿佛没听见殷姮这句话,只见他右手一扬,炽热的黑色火炎已经以铺天盖地之势,覆盖了连绵的所有山峰! 漫天的火光,将夜空彻底照亮! 殷姮二话不说,立刻操纵狂风,推动火势,形成火焰风暴,向巨蛇席卷而去! 而她也看穿了殷长赢的用意所在! 他出手就是不容退避的杀招,就是为了测试,这条巨蛇究竟能否移动! 巨蛇颇为忌惮这吞噬一切的黑炎,只见它两个头颅张开,墨绿色的“水龙”立刻出现,与黑炎风暴绞在了一起。 然后,它的三个头分别转向三个山峰,喷出烈焰、毒虫和明显带毒的水草! 烈焰正对孙青,毒虫飞向郑高,水草缠绕在樊辰营造的土壁上,飞快地吸收着樊辰的巫力! 剩下两个头,最大的那个,对准殷长赢;最小的那个,则盯牢了殷姮! 霎时间,殷姮觉得自己浑身突然使不上劲,就好像,从脚部开始,慢慢地失去了知觉一样! 石化! 几乎是下意识地,殷姮脑海中就迸出这个词,故她立刻运用巫力,将石化的部分解除,并且操纵风,将声音覆盖到全部的区域:“不要看它的眼睛!” 话音未落,“风”凝结的屏障,已准确无误地笼罩三座山峰,为在场的人隔绝巨蛇发出的诡异之声。 在这等攻势下,孙青、樊辰与郑高自保不成问题,可他们绝对保不住所有人! 巨蛇的目光与声音,对普通人来说,都足以致命! 与此同时,巨蛇最大的脑袋上,如同湖泊大小的嘴巴猛地张开,直接吸气。 霎时间,难以抵抗的恐怖吸力,犹如漩涡,将周围的山川、草木、石头,乃至交缠的黑炎、王水,全部往它的嘴巴里吸去! 它要吃掉殷长赢! 几乎是第一时间,孙、樊、郑三人便意识到,他们这些人再留下来,只会是公主的拖累,必须尽快将人全都转移,让公主和大王专心迎敌! 仗着风之屏障的守护,三人各展手段。 只见孙青一拍周围的树木,原本的矮树立刻变成参天巨木,在山峰的另一端铺出一条路;樊辰心神一动,脚下的土地已经自发地长出阶梯;郑高虽无二人的本事,可他用极快地速度控制了周围的一些猛兽,让它们搭人下山。 至于赶不上的…… 到那时候,公主顾不得他们的死活,也怪不得谁! 殷长赢在这极端可怖的疯狂吸力中岿然不动,殷姮却发现,四周被吸入巨蛇嘴巴里的石头,沙土等,不知何时,已变了模样!一个个都是削尖了的刺,纵然是土是石,依旧凛凛寒光,毕露锋芒! 殷姮不假思索,直接操纵“土”之力量,将整座稽年宫全部掀了起来! 下一刻,稽年宫中的瓦片、梁柱等,便如蔓藤一样,生长出无数的枝叶,形成无比粗壮的锁链,将巨蛇的七个头全部困住! 然后,“蔓藤”就像尖针一样,狠狠地从巨蛇的鳞片中,扎入它的血肉里! 也就是在这时,原本生机勃勃的蔓藤,顷刻之间枯萎了下去,蓬勃的生气转化为滔天的死气,灌入巨蛇的体内! 巨蛇吃痛,疯狂地挣扎,几个头终于不再云端乱扭,而是狠狠地砸向附近的山峰,不过随便一撞,原本两千米的高峰就碎掉了大半! 殷姮操纵风,远离原本的山头,借助“风”,立于半空之中。就见殷长赢竟利用巨蛇袭来的功夫,一个纵跃,已占到了它最大头颅的顶上! 滔天的火炎,自巨蛇头顶,向它身上蔓延。 刺鼻的味道,当即向四周扩散! 眼看局势就要被控制,殷姮却觉得不对——哪怕刚才她和殷长赢配合默契,一人凝聚锁链,一人注入死气,但敌人绝不至于落败得如此轻易。 除非…… “大兄小心!”殷姮突然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它可能是想利用我们,摆脱掉这具躯壳!” 殷长赢冷哼一声,已拔剑出鞘。 金玉般的剑鸣,在夜空回响! 此剑虽非昭国祖传的威道之剑太阿,却也不是凡品,乃是眷族工坊冶炼出来最好的一把,非但削铁如泥,而且还能承受一定的巫力! 只见殷长赢灌注巫力于剑身,然后,直接了当地向巨蛇的眼睛扎去! 巨蛇吃痛,更是疯狂挣扎。 可无论是殷姮,还是殷长赢都已经发现,它眼中的“智慧”不见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条巨蛇,已经变得与野兽无异。 这明显不对! 殷姮还未说什么,谁知巨蛇竟好像发了疯,几个头突然打了起来。 剧烈的冲撞,让殷长赢没办法在巨蛇的头颅上站稳,故他二话不说,就操纵摧毁一切的强横风暴,以及黑炎形成的火龙,自身则站在龙身上,居高临下第俯视这只疯了的野兽。 偏偏就在这时,巨蛇的身躯突然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就好像从野兽之躯变成了一滩水,拉起了一副巨大的帘幕!顷刻间 殷长赢根本来不及躲,四周的黑暗,以及巨蛇凝成的身姿,已经像一个牛皮纸袋,干脆利落地把殷长赢包裹其中! 而那些“打架”的头,就像一个绳结! 不消片刻,便包成厚厚的蚕蛹! 第118章 他们上当了! 殷姮终于明白,之前她一直感觉到的不协调,究竟源自于哪里——他们的敌人,并不是什么巨蛇,而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这也怪不得殷姮。 自打七年前,她第一次接触到这怪物的时候,附体也好,真身也罢,对方展露出来的形象和特质一直都很鲜明: 鳞片、竖瞳、涎水、蛇信、毒虫……等等等等。 正因为如此,面对敌人的巨蛇真身,不仅殷姮,就连殷长赢也没有半分怀疑! 但现在,殷姮却发现,这只是敌人的障眼法! 它要让他们相信,它就像羌水水神的鳄鱼形态一样,真身也是巨蛇形态。 这样一来,他们就会像对待其他妖鬼那样,试图找到它的内丹,摧毁它的本源。却想不到,它就是山,就是水,就是这片土地! 这才是为何殷姮步入幻境时,没有察觉到不对的原因! 血缘的可怖仪式,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道具,真正的原因是——她压根没来过这片土地,面对“土地”本身构筑出来的镜像,怎么可能发现反常? 殷长赢虽然来过稽年宫,可血缘的诅咒却蒙蔽了他的感知,而且…… 殷姮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些破碎的片段。 那是突然想起的,关于“血脉转生”的仪式。 她前世的世界,由于太过发达,已经探索到了极致。自然而然地,继续探索下去,会遇到很多位面。 其中就有一些位面中,某些强大存在,为了应对陨落的可能,会留下某种仪式,在后裔体内复生。 但这种复生,绝非毫无限制。 一定有什么东西,能够打破这层屏障。 它怕什么? 风?火?水?土?木?光? 每想到一种自然元素,殷姮就立刻否决,因为事实证明,巨蛇并不惧怕这些东西,而这些自然元素,就算能摧毁掉一只野兽,也摧毁不掉这片土地的“概念”。 但……这种限制,不可能没有弱点…… 殷姮突然抬起头,看着天空高悬的星与月。 为什么巨蛇发动攻击选在晚上? 她一开始以为,是为了凑子夜这个特殊的时间点,但如果巨蛇畏惧的,乃是太阳光呢? 殷姮并不确定自己的猜想,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太阳和月亮,是否像她认知的那样,也是恒星和卫星的关系。 可她决定试一试! 没有太阳光,不要紧,小学课本里都提到过,月亮和星星本身都不会发光,它们的光芒,来自对太阳光的反射! 也就是说,只要足够明亮,星辰与明月,也能变成炽热的太阳! 殷姮站在云端,闭上眼睛,开始感知四周的“光”。 高悬天空的冷月,璀璨闪烁的星子,似乎回应了她的呼唤。原本无差别洒向人间每一个角落的光芒,慢慢地、悉数地,投射到了她的身上。 此时,“蚕蛹”之内,一片漆黑。 殷长赢手持长剑,漫步于此,神色平静至极,犹如在离宫之内,信步闲庭,而非突如其然被卷入这诡秘之境。 很快,周围的环境就发生了变化,一个又一个漆黑的身影,在他面前闪现。 每一个都是“殷长赢”。 少时没被郑国送回昭国,两国开战,人头落地的殷长赢: 回到昭国,却没被先王认可,只能眼睁睁看着异母弟弟成桥继位,对之俯首的殷长赢; 成为昭王,却无力抗衡权臣,一生憋屈的殷长赢; 意气风发,想要一统六国,结果却壮志未酬,先染重病的殷长赢; 乃至完成千古伟业,却难以抵抗世间生老病死,疯狂迷信方术,老迈昏庸的殷长赢…… 属于“殷长赢”的千百种命运,在他面前,犹如浮光掠影,又似另一种人生,在他面前一一闪现。 他的神情却仍旧平静如初,无悲无喜。 就好像,面前的每一个人,都只是有着同样名字,同样容貌的另一个人,而非他自己。 然后,他的脑海里,仿佛被塞进了另一个记忆。 犹如另一个全新的人生。 他仍旧是昭王的长子,却并不是最受宠爱的那个孩子,与他一母同胞的幼妹阿蘅,自小就得到了父母,以及所有人更多的关注。 因为她更强。 而在这个“昭国”,继承人并不论性别,只要足够强大,女子也可以成为君王。 “阿蘅”比他小很多,他对这个妹妹,本来亦兄亦父,也十分疼爱,认为妹妹将来会成为自己最有力的臂膀。 可等“阿蘅”渐渐长大,一切就变得不一样。 “公主天生聪慧,天赋绝伦!” “公主必能带领我国,走向繁盛!” “公主……” 曾经属于他的赞美、期许、倾慕,轻而易举地就转移到了“阿蘅”的身上。 哪怕“阿蘅”对他很好,将他视作最敬爱的兄长,可他依旧没办法忍受,因为所有人都默认,将来这个国家,已经不属于他,要交给“阿蘅”继承。 胜者为王,天经地义,不是吗? 殷长赢的思绪被一分为三。 一部分已经完全沉浸在这段人生里,为自身的遭遇而悲苦,不平; 一部分跳出眼前的处境,望着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只觉这是所有幻术构筑的人生中,最有代入感的那个。 最后那一部分,则居高临下,以一种旁观的,审视的视角,去看待、评估眼前的一切,收集尽可能多的信息。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不甘地挣扎,想要打败强大的敌人,来证明自己比同父同母的妹妹更强。 但最后的结局却是,他沉入冰冷的水中,任由鱼虾啃噬。他的妹妹,身着帝王冕服,与害死他的敌人谈笑风生,把酒言欢。 而他寄予厚望的儿子,也低下了骄傲的头颅,在他妹妹面前,俯首称臣。 看到最后,殷长赢非但没有一丝悲悯,眼中反而透出几分意兴阑珊。 只听他用那种局外人的态度,随意评价道:“无能而可悲的弱者,汝用自身的经历,为孤上演了一出不错的滑稽戏。” “卿为殿上君,我为河间鬼。” 阴冷扭曲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在黑暗的中间回响,化作激昂的旋律:“恨啊,我好恨啊!” 第119章 怨恨之声,在黑暗的空间不断回响。 彻骨的“恨”字,就如一只只的虫子,通过声音,试图爬入他的脑海。 不仅如此,在这片黑暗的、陌生的、让人完全失去方向感和距离感的空间中,殷长赢发现,他的一身力量也用不出来了。 此时的他,身体羸弱,与凡人无异。 殷长赢却无丝毫惧意。 他很清楚,此时的自己,应当被拉入了识海深处,精神的世界。 辰王夺舍樊辰的整个过程,殷姮早已事无巨细地告知于他,并将她对妖鬼的分析也附在了信上。 故殷长赢清楚地知道,妖鬼想要夺舍人类,除了必不可少的一系列限定条件外,有个很关键的因素,那就是意志的斗争。 在精神世界里,无外界的力量强弱之分,只有精神的坚韧与否。 若是意志坚定,就如樊辰,哪怕被夺舍之时,没有觉醒“巫”的力量,也能凭着人类想活下来的强大求生本能,与辰王同归于尽,重塑一个全新的人格。 巨蛇……姑且这么叫吧,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重新夺取血肉之躯,再世为人。 这就是为什么,殷长赢明知巨蛇派眷族接触异母弟弟长安君,以及生母宋太后,却无动于衷的原因。 因为他想知道,巨蛇夺舍的标准,究竟是什么。 然后,他就发现,巨蛇并没有对宋太后和长安君动手,只是用情欲来操控他们,又不断鼓动他们染指王权,催发他们的野心,令他们与殷长赢为敌。 那一刻,殷长赢就明白,巨蛇不能直接杀了他。 它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不断在“王权”上削弱他的权柄,在情感上打击他的内心,并让他父系和母系的血脉不断繁衍,拥有足够多的血与肉,来完成某种仪式。 正如巨蛇潜伏在暗处,观察着殷长赢一样,殷长赢也通过这些事情,分析出了几点: 第一,巨蛇夺舍的对象,必须是昭国的王; 第二,巨蛇绝对不是天生的妖鬼,应当与辰王有所相似,乃是人类变化而成。它的身上承载得不仅有某片山川,或者土地上的精粹,还有一部分,属于“人文”。所以,殷长赢一度认为,巨蛇乃是昭国的某位国君。 第三,无论巨蛇生前是人也好,是鬼也罢,既成妖鬼,就必定有所弱点和限制,也像所有妖鬼一样,力量汇聚于“内丹”,神魂即为“本源”。 对付妖鬼,无非就是两招,夺其内丹,以削弱力量;毁其本源,令其魂飞魄散。 为了测试巨蛇的控制范围有多大,殷长赢将长安君带兵出高杳关,攻打他国,表面上是为了让这个弟弟攫取军功,实际上是将长安君调离昭国的范围。 他并不在乎长安君的野心,就算长安君手中有兵,那又如何? 军中将领,下级军官,遵循得都是王令,并不会服从于一个封君,哪怕是大王的亲兄弟也一样。 只不过,殷长赢却没想到,长安君竟如此无用,唾手可得的军功,竟会贪功冒进,被郑国人所俘虏。 但很快,潜藏在郑国的密探就传回消息,说长安君自杀了,只是郑国瞒着这个消息,没有公布。 自杀…… 面对眼花缭乱的幻境,低沉恐怖的絮语,殷长赢神色沉静,丝毫不为所动。 他当然不认为被外家供着、哄着长大,养尊处优的弟弟有自杀的胆量,而今晚他所遭遇到的幻境也证明了,长安君并没有死,只是被巨蛇的手下带走,否则不会有那么多“灯柱”出现。 可对巨蛇来说,长安君不是昭国之王,唯一的作用,也就是充作种马,勤快耕耘,令眷族生下更多祭品了。 虽然对同父异母的弟弟,以及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殷长赢都无任何感情,就算他们凄惨死在自己眼前,被挖心燃髓,他都不会眨一眨眼。 只不过,宋太后生下来的那些魑魅魍魉也就罢了,不过奴仆之属,异种之流,死了就死了。 长安君却是先王所承认的幼子,殷氏王族的成员之一,是生是死,当由他这个长兄说了算。 巨蛇僭越处理长安君,毫无疑问,罪加一等! 这一瞬的情绪起伏,哪怕极其微小,却仍被巨蛇捕捉到。 它正欲趁虚而入,却察觉到殷长赢本质上并不愤怒,他的心湖平静如水,方才的情绪波动,仅仅是做了某个决定的正常起伏。 这还是人吗? 巨蛇寿命悠长,见过的人类车载斗量,却也没见过殷长赢这般,骤然到一个漆黑的陌生环境,失去一切力量,又体验百态人生,依旧心志岿然不动之辈。 不,它见过。 在很早,很早,很早以前…… 殷长赢敏锐地感知到,黑暗的空间,犹如水面一样,泛起了点点涟漪! 敌人的心绪产生了起伏! 为何? 稍加思考,殷长赢已经了然:“区区败者,却自认与孤命运等同?” “自欺欺人!”古怪而诡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又不断在黑暗的空间回荡,“殷长赢,你以为自己有多重要?你看似是一国中心,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但你应该清楚,真实的你,一钱不值。” “离了你,昭国仍旧是昭国,不会有任何改变。你的敌人知晓昭国君王驾崩,只会欢呼雀跃;妃嫔和公卿听见你的死讯,不会悲戚,唯有窃喜。” 充满煽动和诱惑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如今的你,困在囹圄之中,手无缚鸡之力。唯有从外界,才能打破这黑暗的囚笼。而你的妹妹,她真的会来救你吗?” “只要你一死,她立刻能凭借强大的力量,掌控整个国家!而不必听从、臣服于你,受你的驱使!” “权力!” “地位!” “野心!” “荣耀!” “任何人都逃不出这无尽欲望的枷锁,但凡是人,就不可能没有欲望!” 疯狂的声音,就像风暴的咆哮,又似雷霆在耳边炸响。 殷长赢神色漠然,无悲无喜,明明身处黑暗深渊,却似高居王座,俯瞰众生:“人心鬼蜮,不过浮尘。孤受命于天,摄天地之政,秉四海之维。寰宇纲纪,皆在孤一念之间。” 伴随着他的话语,黑暗的空间,犹如碎裂的镜片,顷刻间灰飞烟灭! 第120章 黑暗空间的碎裂,代表巨蛇的心境出现了极大的波澜,已经无力维持主场作战,令殷长赢得以击碎这狭小的囚笼。 力量的恢复,灵魂的回归,心境的明澈,让他变得更加强大。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获得了胜利。 黑暗之外,是更深的恐怖。 虽无一丝光芒,可凭殷长赢的目力,很快就适应了在黑暗中视物。 只见他手持长剑,缓缓走在漆黑的甬道里,周围都是森然的寒意,足以透过躯体的保护,浸透他的灵魂。 黑色的火炎形成屏障,将他牢牢保护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穿过这条漫长的甬道,他来到一处华美无比的宫殿。 雕梁画栋,鬼气森森; 繁花绿树,毫无生机; 绮罗锦绣,一片冰冷; 铜像玉雕,望而畏生。 而在走廊、过道、宫殿、庭院、池塘……无论哪个死气沉沉的地方,都可以听见一声声的哀吟,一幕幕残影。 那是“病”与“痛”交织的悲歌。 毫无疑问,这是一座时间的宫殿。 时间是流动的,可在这片空间之中,时间却被凝固住了。只有一幕幕悲伤的场景,不断上演。 人的不幸,总有各种各样,却又如此相同。 生、老、病、死、求不得、别离苦…… 时光留下的残影,密密绵绵,全都是刻骨铭心的痛与恨,怨与望。 简直就像时间的坟场。 又或者,这才是真正的冥宫。 先王出殡之时,殷长赢率百官入王陵,待他登基之后,属于自己的王陵也开始修建。 他甚至想过,以朱砂(水银)绘制日月星辰,以土石垒成东海神州,并将世间一应山川河岳,纳入王陵之中。 如此一来,他在死后,依旧可以俯瞰天地山河,令群星以他的意志而旋转。 但在看见这座冥宫的时候,殷长赢突然了悟。 阿姮所言,无疑才是真。 这世间从来就不存在地府冥国,死去的人,灵魂并不能享受子孙后代的血食祭祀,更不会像传闻与书籍中描述的那样,死后还能维持王侯的排场。 所有的魂灵——除却伥鬼,都会飘向东海那冥冥之中的归宿。 无论王陵多么豪华,葬礼多么盛大,在“死亡”这点上,与庶民也没什么不同。 与时间的冥宫相比,无论是穷极人力,还是用上巫力营造的王陵,无论再怎么豪华,终究也是如此地渺小。 终其一生,他要对抗的,除了时间,便是生死。 也就在他彻底明悟的这一刻,沛然的死气,突然以他为漩涡中心,汹涌而来,撕开他的防护屏障,直击他的灵魂! “哈哈哈哈,找到了!” 尖锐的声音,带着几乎癫狂的喜悦:“果然,越是集权力、地位、力量、富贵于一身的人,就越害怕老、病和死亡!” 殷长赢将长剑抵在地上,防止自己因为巨大的痛苦而倒下,平静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却只是微微皱眉。 “放弃吧!彻底放弃吧!”诡异的声音,在这片扭曲而充满死气的空间回荡,“你得到的全部荣耀与关注,都只因你是一国之王,抛开这个身份,你什么都不是!” 说到最后,这个声音,已经充满深深的怨恨:“没有这个身份,你将一无所有!” “可笑。” 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烈痛楚之中,殷长赢的声音却依旧平稳:“孤生来便是昭国之王,此乃天理,亦是天意。” 虽然他早就知道,先王,祖父,乃至曾祖之所以能成为昭王,都伴随着一系列的政治斗争与妥协,甚至巧合与偶然,但世上没有“如果”二字。 世间万事,皆有无数种可能,可已经发生的事情,却断无改变之理。 他生来就是先王的长子,这是无人能改变之事,纵有更多竞争的人,他也相信,昭王之位,必将落入他手。 “天意?哈哈哈,何谓天意?不过是胜者给自己脸上贴金,败者用以慰藉自己的无聊工具!”对方似被戳到痛处,疯狂大喊,“所谓天意,如何抵得上人力?” “吾是父亲的嫡长子,为部族出生入死,战功赫赫。但吾之幼弟,生来资质绝伦,轻易就能做到吾不能做到之事!” “吾拼死血战,方能击败众多敌人;他只需露面,四境之敌便闻风丧胆,不战而逃!” “吾率领部族,夺下青、阳二地,父亲却要将此地赐予幼弟!吾不服,父亲却道,最丰腴的土地,只有最强者才能守得住!” “就连冯夷……” 提到这个名字,巨蛇的声音不自觉打颤,恨意却强烈到无与伦比:“吾未曾招惹他,他却找上门来,二话不说就将吾杀死,制作成它的伥鬼,永生永世徘徊在姬水之中,为他所驱使。而他偏偏却与吾弟,把酒言欢,相交莫逆!” “何谓天意!何谓公平!” 殷长赢若有所思。 青、阳二地。 姬水。 冯夷。 原来,这条巨蛇,并非殷氏王族先君,而是更古老的…… “纵然猜出吾的身份,又如何!”巨蛇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吐露了过多不该说的东西,立刻平复了下来,声音更冷,“吾与你,今天,必定要死一个在这里!” 由于他心境的豁口,纵然此时已恢复平静,但死气还是源源不断,加大了灌输。 无边的痛楚,仿佛要将殷长赢的灵魂撕裂。 可他的声音,却带了几分漫不经心,仿佛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毛病:“雕虫小技。” 殷长赢非常清楚,巨蛇并不敢真正摧毁他的身体。 正如辰山山神只敢借外力谋杀樊辰,在他刚刚死去,灵魂还未彻底脱离躯体的时候,才有机会吞噬樊辰的意识和灵魂,进行夺舍。 姬水水神,也要靠着“昭王”的身份复生,方能脱离妖鬼身躯对他的束缚。 不过,伥鬼,也能正常地夺舍重生吗? 殷长赢知道,这一战,他最大的劣势,就是找不到敌人究竟在哪里。 假如他能知晓巨蛇的“本源”所在,就凭巨蛇方才几次的情绪失常——不管是真是假,殷长赢也有应对的机会。 但巨蛇早有准备,它的身躯已经与这片土地,这个空间,完全连在了一起,处处都是它的气息,想要靠巫力感知和寻找,十分困难。 这样拖下去,毫无疑问,对殷长赢不利。 究竟该如何破局?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光”。 第121章 最开始,只有微弱的光芒。 但在这黑暗与死寂的世界,哪怕仅仅是萤火之光,也足够明亮。 充盈在空间中的死气,犹如扑火的飞蛾,不受巨蛇的操纵,形成无数条黑色,向光明之处席卷而去。 它们想湮灭这道光。 就在同一时刻,殷长赢终于有所动作。 他手中长剑原本浅浅钉在地面上,此时却以剑尖为源点,霎时间,大地出现了一道仿若深渊的裂口! 无可匹敌的强大力量,瞬间将冥宫分为两半! 炫目的光和炽热的火,灼烧着逃窜到地底,却被龟裂大地生生暴露在外的巨蛇本源! 凄厉地惨叫声中,光芒越发耀眼! 越来越刺目的光芒,强行撕开黑暗的天幕; 席卷一切的风暴和烈焰,肆无忌惮地吞噬着时间坟场的全部。 无论是凝固时间的华丽宫殿,还是彰显时间的无数残片,都在黑色的火炎中化为灰烬,又被狂暴的风所裹挟,不知飘向何处。 漆黑森寒的夜幕被彻底打破的那一刻,殷长赢看见了月亮。 并非高悬空中,独自皎洁的冷月;也非投射水中,看似清晰,实则朦胧的倒影;而是留在人世,带来光芒,却可望而不可及的孤月。 但下一刻,他就发现,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不过是星与月的光辉,汇聚到了人间。 他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瞬时间,以他为中心,剧烈的力量震荡,四周的死气彻底被摧毁,蚕蛹一样的黑暗天幕,当即粉碎。 银色的光芒,化作无数条“线”,将一团黑气包裹。 殷姮见囚笼被打碎,立刻瞬移到殷长赢身边,见这位兄长神光湛然,安然无恙,却还是有些担心:“大兄,你喝的那杯酒……” 见殷姮第一时间关注得竟是自己,殷长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方道:“若阿姮也饮下‘佳酿’,困在黑暗中的,便不止是孤一个了。” 所以,那杯酒是定位用的吗? 殷姮本就觉得殷长赢被困有些突然,听见他这么说,想到方才的场景,不免有些无奈:“大兄,你下次还是别……算了,没有下次。” 换做是她,不管那杯酒有没有问题,他们又处在什么地方,她是绝对不会喝的,才不像殷长赢这么刚! 殷长赢却不当回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可……好吧!”殷姮知道劝不动他,索性转移话题,望向被自己以“光”为囚笼,困住的漆黑本源,“这就是那条巨蛇?它的本体呢?” “此乃伥鬼。” 殷姮神色微变:“澜河水神的伥鬼?” “澜河水神,名唤冯夷。” 殷长赢收剑归鞘,然后伸出手,将银色的光牢握于掌心。 殷姮见状,立刻撤去巫力。 只见殷长赢面无表情地握住巨蛇的本源,不顾直击灵魂的凄厉哀嚎,一点一点地,将那团“黑气”吞噬殆尽。 殷姮欲言又止。 她知道,这位兄长是在通过这种方式简单粗暴,却直截了当的方式,摧毁对方的神魂,并搜寻对方的记忆。 但她并不赞同,因为这样太冒险了,每一次吞噬都必须与敌人庞大的记忆斗争,稍有不慎,就会迷失自我。 殷姮纠结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此举太过凶险——” “无妨。” “可……” 看见殷姮眼中写满了担心,殷长赢平静道:“它并未彻底死去,还有残留的‘本源’,留在冯夷处。” 殷姮沉默片刻,才问:“冯夷出了何事?” 她才不信,冯夷没事的时候,这个怪物敢乱来! 殷长赢牵起她的手,暂时没回答这个问题:“先处理别的事情。” 殷姮抬眼望向四周,就见连绵的山峰已经被夷平了大半,清澈的河水彻底被截断,恢宏的离宫一片狼藉。 不仅如此,由于肆虐的力量,这里很可能几千年都寸草不生。 她轻叹一声,抬起左手。 满目疮痍的大地,被某种奇异的力量,缓缓抚平。 翠绿的光点,就像夜空中的萤火,飘散到了“怪物”们的尸体上,以之为媒介和养分,源源不断地对大地注入生机。 霎时间,新芽抽条,矮树生根,朵朵小花,在路边摇曳。 似是一派好春景。 “除非把孙青,以及一批被‘木’之内丹改造的眷族留在这里,让他们天天注入‘木’的力量,否则只是饮鸩止渴。”殷姮不无遗憾地说,“少则一个甲子,多则千年,这里都不适合种植作物。” 她本以为殷长赢不会回应。 因为他并不是对这等小事感兴趣的人。 谁知道,她却听见殷长赢说:“不会那么久。” 殷姮疑惑地望向他,就见稽年宫的废墟正中心,自地心深处,缓缓升起了什么东西。 刺目的灵光,极强的灵气波动,令她都为之动容。 灵光所到之处,原本遍布死气,寸土不生,只因殷姮强行注入生机,方回光返照的土地,竟重新焕发了活力。 这是什么? 不等殷姮询问,“灵光”已经缓缓飞到了他们面前。 九块鳞片,还有一块玉。 与巨蛇狰狞恐怖的鳞片不同,这九块鳞片是半透明的,在黑暗中散发出银色的光泽。既像流动的水,又像质地坚硬的金属。 “这是……” “冯夷的鳞片。”殷长赢缓缓道,“澜河支流太多,流域太广,冯夷就将强大的战败者强行制作成伥鬼,为它统率各条支流。每个伥鬼的‘内丹’,就是一块鳞片。而它们本源的‘核心’,掌握在冯夷手里。” 这就是伥鬼的可悲之处。 力量不属于自己,性命也一样。 殷姮领悟得很快:“这么说,这条蛇之所以有九个头,是因为它吃掉了其他八条澜河支流的水神?” 既然巨蛇敢这么做,就证明冯夷肯定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之中,已经无暇顾忌这些事情。 “雍州一地,澜河支流,尽归长嚣所有。” 长嚣? 这是巨蛇原本的名字? 殷姮的目光又落到比她巴掌大不了多少,纵然在黑夜中,也莹润生光的美玉上,不由问:“这又是什么?” 第122章 “此玉,乃是长嚣得以短暂挣脱冯夷影响的关键。”殷长赢令玉飘到殷姮面前:“收下罢!” 殷姮见他左手一张,已将九枚龙鳞收起,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推拒,干脆地将玉放到荷包里,方道:“大兄,太后和安信侯——” 还没有死。 不仅如此,她刚刚还发现,稽年宫的地宫深处,长安君也活着。 虽然自先王故去后,她就没见过长安君,可这位名义上异母兄长的气息,她记得十分清楚。见到如今的长安君,也不免有些唏嘘。 昔日天真的孩童,今日已经形如枯槁,除了繁殖的本能外,与傻子也没什么分别。 殷长赢面上毫无波澜,仿佛殷姮提及的并不是他的生母和异母弟弟,而是无关紧要之人:“可还有救?” 殷姮虽然不是很想说真话,可最后,她还是如实说:“他们只是受妖鬼的力量侵蚀,被改造成半个眷族,这个过程虽然不可逆,却能设法阻止恶化继续。” 这时候,郑高已经如影子一样,出现在了殷长赢身后。 殷长赢想也不想,一连串处置决定就已下达:“太后带回故都,囚于离宫;长安君叛乱在先,投敌在后,赐毒酒;安信侯,车裂;” 郑高恭敬应喏。 作为殷长赢的心腹,趁着人员转移的功夫,他也将叛乱人员查了个七七八八:“启禀大王,袭击稽年宫的怪物,皆由部分宫中侍卫,以及本地的兵丁所化。” 这句话看似平淡,实则蕴藏无尽的杀机。 若是宫中侍卫都卷入了这场是非,那么三公九卿里面,至少卫尉、内史绝不清白。 哪怕他们可能不知道把人派出去,回来得都是被妖鬼之力改造后的怪物,但只要敢做这种事,那么就等同于谋反。 这也代表着,三公九卿衙门里,最少就有两个,要被从上到下,彻底清洗。 殷长赢却早已料到。 他与阿姮人前显圣,勾结安信侯的公卿们恐惧之余,只会更加疯狂。 因为这群人知道,殷长赢若是死了,他们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他若不死,他们只能死无葬身之地。 长嚣的攻心之术,之所以对他并无影响,只因他早就知道,对方说得都是事实。 但他并不在意。 唯一有实力置他于死地,并能在他死后攫取最大利益的阿姮,并未辜负他的信任,倾尽全力想要救他,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人中,有多少人背地里憎恨他,盼着他去死都无所谓。 谁胆敢公然与他作对,他处置谁,就这么简单。 故他又下达了一道命令:“大夫以上,参与安信侯谋逆者,诛三族,其余贬做城旦,流至岷郡。大夫以下,阿附安信侯者,斩,流全族。” 短短两句话,却令殷姮毛骨悚然。 阿附安信侯,这条罪名的界限在哪里? 站队肯定算,那送礼呢?也算吗? 安信侯如日中天的时候,大半个朝堂的官员,有几个没送过礼? 满朝公卿这两年来,不得不面临选安信侯还是选文信侯的两难之举,不就是殷长赢故意纵容出来的吗? 见她面色有异,殷长赢的神色竟有些温和:“阿姮,可是心软了?” 他不生气。 明明刚刚面临了生死,但他却未见半丝怒火,反倒饶有兴致。 就连刚才那两道血腥的命令,对他来说,也只是例行公事,而非宣泄愤怒。 殷姮回想了一下昭国的律法,发现对“谋逆”和“附逆”的罪名,确实就是这么界定的。 既然殷长赢不是故意扩大打击面,她也不会贸然破坏法律的神圣性,故她摇了摇头,轻声道:“只是怕变成构陷与株连。” 涉及谋逆大案,法家官员们当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管你清白与否,先当有罪处理再说。 “孤自有分寸。” 他都这样说了,殷姮只能点头,神色却依旧郁郁。 殷长赢轻抚她的鬓发,温言道:“阿姮,可是在想母后?” 殷姮沉默不语。 想想宋太后做了多少丧心病狂的事情吧! 为了长久地把持王权,想要除掉长子,又甘愿献祭与情人所生的无数幼子,配合长嚣的行动。 这些孩子还不知道是怎么生下来的,殷姮完全不愿去想为什么几年之内,宋太后能有这么多儿子。 而且,为了保持青春常在,美貌永驻,宋太后还杀了那么多年轻女子。 虽然殷姮知道,这是长嚣为了控制宋太后,一步步蛊惑她,令她泥足深陷,再难回返。 可想到宋太后的所作所为,殷姮只觉得胃里不停在泛酸水,让她几欲作呕。 她甚至有些怪罪殷长赢,假如不是他的故意放纵,宋太后不至于这么猖狂。 可殷姮又比谁都清楚,若非如此,长嚣也不会这么快地入瓮,它还会蛰伏在黑暗处,等待着更好的机会。 而不像现在,明知殷长赢在等待它发动攻势,而它却依旧十分自信,认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出手。 若让长嚣继续这么折腾下去,究竟是它先力量不支,魂飞魄散,还是更多人会遭殃? 殷姮没办法算这笔糊涂账,她只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让她恶心。 她知道,律法能管到臣子,却不能约束太后。 太后是不用给百姓偿命的,哪怕她杀了再多人,也是那些人命不好。 这是如同呼吸一般,所有人都默认的规矩。 但就让宋太后这么逃过一劫吗? 只因是大王的生母,一国太后,所以杀了那么多人,也可以不必受任何惩罚,依旧身居高位,受人朝拜? 殷姮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可天底下有权审判太后的,只有君王。 她又凭什么去逼殷长赢,让他亲自去处死他的母亲?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至亲,哪怕如今恨不得置他于死地,却也曾经不惜一切保护过他。 而且,殷姮知道,宋太后经过此劫,一定会对殷长赢百般讨好。 因为宋太后清楚,她已经得罪了这个儿子,却只能依靠对方,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所以,她必须付出千百倍的力气,才能勉强弥合那一丝残破到几近于无的母子情分。 虚情假意的好,难道就不是好吗? 殷姮没办法打着“正义”的旗号,让一个儿子去杀死他的母亲;却又无法坐视罪行累累之人逃脱法网。 故她迟疑许久,才说:“假如太后……还要杀人呢?” 第123章 殷姮这句话,虽是疑问,答案却不言自明。 宋太后还会再杀人吗? 毫无疑问,一定会。 与长嚣合作时,宋太后会抽取少女的生机,灌注自身,以永葆青春。失去妖鬼之力的加持后,宋太后也会因为美貌和年华不再,愤而拿下人出气。 她可能一生都没有亲手夺走任何一个人的性命,可因她一句话,一个念头,就凄惨死去的人,数以千计。 这样的人…… 殷长赢定定地望着殷姮,不动声色地问:“阿姮,憎恨母后?” 殷姮轻轻摇头。 她当然不恨宋太后,毕竟不是亲母女,又没有抚育之恩。 没有爱,又何来恨? 至于宋太后觊觎殷姮的容貌,想要夺舍她的事情,殷姮更没有放在心上。 上辈子,想要整容成她的女生比比皆是。 若不是“肖像权保护法”规定,天生的容貌受到保护,假如当事人不愿开放,其他人不得照着这个模版整形,估计她的人生会直接变成恐怖片。 “我只是,没办法接受。” 没办法接受,因为是上位者,是王族,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不把人命当回事,轻飘飘地夺走那么多人的性命,却连半点惩罚都不会受。 轻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殷姮克制自己不流露任何过激的情绪。 但她却不知道,她强装的平静和镇定,就如镜中花,水中月,一见就知是朦胧的假象,脆弱到一触即碎。 殷长赢轻轻地拥住了她。 殷姮惊讶地抬起头,就听见他平静地说:“孤,不欲再见太后。” 月光洒在他俊美的面容上,殷姮清晰地看见,他的神色无一丝波澜,就好像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决定。 从今往后,再也不见自己的亲生母亲。 他甚至直接改口,不称“母后”,只以“太后”相称。 殷姮意识到,殷长赢误会了。 他错误地以为,她的悲伤来自于宋太后对女儿毫无怜悯,迫不及待地想要窃取属于殷姮的美貌与青春。 所以,他才会问她,是否憎恨母后。 殷姮理解错了他的用意,回答却恰恰踩中了他的内心。 只是无法接受而已。 天底下有那么多的好女人,为何自己的母亲却是如此模样? 但出生是没办法选择的,父母亦然。 更何况,在权力的漩涡之中,在长生不老的诱惑之下,没几个人能保持本心。 所以,殷长赢一点都不难过。 只当没有这个母亲罢了。 留她一条命,已经是他最大的宽容和仁慈。 殷姮的心突然揪紧了。 先王将她视作联姻的工具,宋太后先对她视若无睹,如今又想夺走她的人生。 假如这是她的双亲,她一定会无比痛苦。 正因为他们不是,所以她可以置身事外,不为所动。 可这双男女,却是殷长赢的亲生父母。 殷姮怔怔地凝望着这辈子的兄长,竟有些替他心疼。 生父的言传身教,令他懂得何谓“权、术、势”,那个男人在带给他无上地位和权力的同时,也让他明白,为了达成目标,所有不够重要的东西,统统都可以舍弃; 生母给予他生命,却又想置他于死地,让他看清,人的贪欲、野心和恶念,可以膨胀到什么程度。 这样冰冷畸形的家庭关系,在殷姮看来,几乎不能称之为家庭,因为没有一丁点的爱和温情。 殷姮当然知道,亲人之间,或许也有自私、逐利的一面。 有人付出,有人索取,有人抗争,有人妥协,这都无可避免。 但正常的家庭,一定也有温馨,和睦的一面。 可宫廷之中,似乎却只容得下前者,并将之无限放大。 主宰与被主宰,依附与被依附,支配与被支配…… 而那些温暖的、正面的、积极的,能令人一想起来,就发自内心露出幸福笑容的情感,从来照不进幽深的宫廷。 假如一个人成天被无数人惦记,他们揣摩他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对他的喜好之了解胜过自己,却只是为了从他身上获得利益,从没有人真正关心过他。 这样的人生,会不会有点可悲呢? 殷姮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 殷长赢是一国之君,将来还会是天下之主,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挖空心思,围着他打转,只为取悦他。 如果他都可怜,匍匐在他脚下,生死由他一言决之的人还要不要活了? 但…… 自以为是也好,自负自大也罢。 至少这一刻,殷姮发自内心地想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 “让太后陷入沉睡吧!我来动手!” 殷姮艰难地做了决定。 “就算将太后囚禁,也不可能有用。她一定会使尽一切手段,想方设法地试图恢复太后的地位和尊荣。你不见她,反而成为了世人指责你的理由。” 哪怕宋太后丧心病狂,令人发指。但以这个时代的伦理道德来说,儿子不见母亲,就是天大的不孝,大错特错。 那些沽名钓誉的臣子、大儒,一定会拼命上书劝谏。 殷长赢若杀了劝谏的臣子,就是暴君,臣子纵死,也踩着他显名; 若他不杀,这些人就会前赴后继地戳他这个伤口。 假如某位臣子能令他妥协,便会成为最大的赢家——既讨好了太后,又不至于被殷长赢打击报复,还能青史留名,可谓一石多鸟。 利字当头,又有谁会真正顾忌他的感受? 就算有,这个世界上,也从来就没有感同身受。 “阿姮。” “我不想她再杀人了,也不想她再吸你的血了。让她沉醉在美梦之中,不用面对日益老去的残酷现实,这样不好吗?” 温热的泪水,打湿了殷长赢的胸口。 明明不是多灼热的温度,却好像渗进了他的心中。 片刻的寂静后,殷长赢抬起右手,轻抚她的鬓发,轻描淡写地说:“太后身染怪疾,病气容易过人。故居于离宫,不见外人。” 殷姮怔怔地抬起头。 殷长赢的眼底,没有半分情绪。 夜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 本该温暖的怀抱,却令殷姮不寒而栗。 第124章 殷姮曾以为,殷长赢会为父母的冷酷薄情,至少有那么一瞬的难过。 可现在,她却发现,是她太天真了。 正因为他从没得到过正面的情感,所以,他也没有相应的感情存在。 他早就知道宋太后要做什么,又在做什么,也想好了怎么处置生母。 囚禁宋太后,再也不去见她,就和殷长赢赐长安君毒酒,车裂安信侯,族诛、流放参与谋逆的人,甚至和他选择今天是看书还是打猎一样,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决定,没有任何不同。 殷姮自以为是的体贴,却令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原本按照他的构想,宋太后就算被囚禁,但只是不能出宫门,还是能见到外人的,只是殷长赢不去见她而已。 太后能见外人,身边的人自然不敢欺辱于她,唯恐传到大王耳朵里,性命不保。 之所以这么决定,并非殷长赢对宋太后还有情分,纯粹是因为,他知道宫中何等踩高捧低。就算是太后,若无实权,又不被大王看重,也只能有苦说不出。 生母若被一群下人欺负,他这个儿子难道就脸上有光吗? 现在却不同。 太后患了怪病,会过给他人,大王系国家的安危于一身,哪个臣子敢不要命,去劝谏大王见太后?其心可诛! 同理,自然也不会有人能拜见太后,理由很简单,若是打扰到太后养病怎么办? 当然了,伺候太后的人也不能出离宫,知道你们身上带没带病? 殷长赢的态度摆在这里,世人自然知晓,大王压根就不希望太后被提起,当然没人不识趣到这种程度。 这一套,殷姮熟得很,她在含章殿那三年,外界不就一直当没她这个人? 但她没被怠慢,是因为殷长赢常来看她,郑高更是大小事物一把抓,宋太后被囚禁于离宫,无人传话,大王也绝不会来看她,就算是太后之尊又如何? 太后之所以尊贵,是来自于大王。 谁都知道大王不管她,她的日子还能好过吗? 被亲儿子饿死的国君都有好几个,何况太后? 这些潜规则,不熟悉宫中这一套的殷姮一时想不到,殷长赢却比谁都清楚。 他临时改变主意,难道是良心发现,觉得宋太后罪有应得吗? 并不是。 仅仅是因为,殷姮觉得宋太后会伤到他,为此落泪,甚至想出手令宋太后沉睡。 他知道这相当于在殷姮一直坚守的原则边缘打擦边球,或许会动摇到她的道心,必须将这个隐患提前扼杀。 今日的宋太后,就如昔日樊郡豪强,都只是安抚殷姮的祭品罢了。 一直站在他身后,从没背叛他,拥有超凡力量的妹妹;与天天挖他墙角,恨不得他去死的生母,孰轻孰重? 这还用选吗? 对殷长赢来说,亲生母亲的命运,就和樊郡十几万陌生人的命运一样,都是不需要思考,就能轻易做出的选择题。 他的心中根本就没有情感,所做的一切抉择,全都从利益的角度出发。 这令殷姮感到恐惧。 她终于意识到,殷长赢的人生态度,压根不是“唯我独尊”,也不是“自私自利”,甚至不是“利益为上”。 对他来说,普天之下,只有他自己是人。 其余的一切,包括但不限于妃嫔、儿女、兄弟、姐妹、臣子、奴仆,乃至父母、长辈,都只是工具。 工具用得顺手,那就继续用;用不顺手,就扔了或毁了;若有更好用的,就换成那个。 若是喜欢某个工具,稍微打个蜡,涂个漆,雕点花纹,也未尝不可。 人不会在意工具的喜怒哀乐,只在意工具好不好用,殷长赢对待所有人——包括殷姮,也是一样的态度。 这样的殷长赢,她居然会觉得对方缺爱? 有这种想法的她,才是脑壳坏掉,显得可笑的那个人吧? 殷姮默默地从殷长赢的怀抱中挣扎出来,并在心里把“圣母病要不得”念了无数遍。 不值得,对这种人付出,一点都不值得! 偏偏就在这时,殷长赢牵起她的手,声音竟有些温和:“夜寒露重,去王宫罢!” 稽年宫已被毁于一旦,随行的车马自然不能幸免。 这种情况下,想要去三百里外的故都王宫,除了等王宫派人来接之外,就只能御风过去了。 殷姮压根不想搭理他,更不乐意继续被他使唤,随便找了个借口推拒:“我突然有些不舒服,怕半路力竭。” 殷长赢神色微沉,语带关切:“你受伤了?” 啊啊啊啊啊! 殷姮简直要抓狂! 明明是天底下最无情的人,就不要做出这种关心她,对她好的样子了行吗? 如果殷长赢是装的也就罢了,偏偏殷姮清楚,他是真的担心她,以为她因刚才的战斗而受伤。 也对,假如我最常用,每天都不离手,集通讯、办公、上网、玩游戏于一体的智能设备突然失灵,我也会有点急。 殷姮勉强笑了笑,对自己的定位感到无比悲哀。 下一秒,足以摧毁一切的狂风,呼啸袭来! “阿姮,来。” 殷姮瞬间呆住了! 等等,你打算乘暴风去故都吗? 这是去休息,还是去拆家? 殷姮觉得压力有些大,忙道:“不必这么麻烦,我觉得,去王都的力量,我还是有的。” 殷长赢静静地凝视着她,殷姮顿觉头皮发麻。 很显然,她的敷衍、推脱、不耐烦,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可他什么都没说,仍愿意将信任交付给她。 这简直—— 看透人心了不起吗? 仗着她不会真飞到半空,把他扔下去对吗? 她还真……真做不出来! 殷姮顿觉生无可恋。 殷长赢对她的性格无比了解,知道她受不了别人对她好。 只要人家对她和颜悦色,信任有加,她就会回报双倍的好,绝不会横眉冷对,更不可能下手害人。 心没他黑,手没他狠,还没他无情,这怎么玩? 好人注定被吃得死死的吗? 假如旁边没人,她估计能把自己团起来,自闭好一会儿。 但最后,她只是默默地在心里长叹一声,驾驭秋夜的风,不消一盏茶的时间,已带着殷长赢到达三百里外的故都王宫。 第125章 故都雍城,在四百多年的漫长时光里,一直是昭国的王都。 直到百年之前,昭国的国土已经覆盖整个西北,王都距离前线太远。 为了更好地监督军事,也为了表达一往无前的决心,当时的国君决定,迁都庐龙城。 即便已经不再是王都,作为故都,雍城仍供奉殷氏历代王族的宗庙,也埋葬着六百年来的二十余位先王。 兴许是四百年的故都,具备“王气”;又或许是稽年宫距离长嚣本体更近。总之,宋太后回到雍城的四年时间里,从来没踏入故都王宫一步,都是在稽年宫寻欢作乐,密谋大计。 这也是殷长赢愿意回故都王宫的原因。 假如宋太后和安信侯把爱巢建在这里,他肯定会选离宫居住。 为了迎接大王的到来,王宫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由于贵人一个都不在,寺人、宫人们不敢点灯,却又被方才的动静惊醒,惴惴不安,却更不敢乱跑。 导致诺大王宫,简直就像鬼片现场:黑暗的宫殿里,到处都是隐隐绰绰的说话声和呼吸声,一眼望过去却没有人。 鉴于王宫格局没有多大变化,殷姮熟门熟路找到燕朝的正殿,操纵风,携殷长赢缓缓落下。 认为没什么事需要自己做了,决定找个地方冷静一下的殷姮礼貌地说:“不打扰大兄,我告辞了。” 说罢,就要抽出手,准备转身走。 没抽动。 她抬起头,有些不解地望着殷长赢,却发现对方并没进正殿的打算,只是牵着她,饶有兴致地在长廊上漫步,犹如家常闲谈一般,随口道:“阿姮可知,长嚣是谁?” 殷姮:“……” 这招戳中了她的死穴。 她对隐藏在这个世界背后的真相,具有极其强烈的好奇心, 如果能弄清楚为何文明出现断层,或许能令她知晓更多情报,甚至追溯到这个世界的本源,找到如何破开空间的方法。 每个世界就等同于一个泡泡,她被困在泡泡中,家人自然找不到她。 但只要她脱离这个泡泡,父母立刻就能定位到她所在的方向! 殷姮在“不能中这家伙的计”和“错过这个村,或许就没这个店”之间犹豫了半秒,就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后者。 赌气只能伤到自己,找寻回家的线索才是关键! 即便如此,由于刚刚冲殷长赢使了脸色,现在立刻就热情地回应,对殷姮来说,也办不到。 她节操一向比较高,没办法变脸变得这么快,纠结片刻,还是有点别扭地说:“猜不出来。” 殷长赢没再说话。 殷姮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表情没什么变化,想要追问,却又拉不下脸。 而且吧,现在这个气氛,让她觉得不自在。 她知道,殷长赢性格的养成,不是他的错。 身为“天医”,哪怕记亿尚且不全,但殷长赢的心理和精神状态有没有问题,她还是能判断出来的。 假如在人人平等的时代里,突然蹦出一个“普天之下,唯我独尊,你们都是蝼蚁”的家伙,不是中二病,就是精神病,要么就是反社会人格。根据他们病情的轻重,以及对社会的危害程度,对应不同的治疗方式。 轻则心理辅导,重则依照罪行扔相应的监狱。 但这个世界现有的制度本身就是畸形的,所有人都默认了君王绝不会有错,他天生就该支配一切,包括所有人的生死、荣辱。 别说什么人权、人格、自由了,天底下的所有土地、资源、人口,都是君王的私产。 这是世人的认知——从上到下,无一例外。 这就要命了啊! 其他人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认为君权神授,君王支配他们,在政治和宗教上都具备唯一的合理性,少年继位的殷长赢,怎么可能会有“尊重人格”这种认知嘛! 对他来说,做到“将相不辱”,想让你死的时候,赐你一把匕首或者一杯毒酒,让你自杀,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在封建帝制的时代讲人权、自由、平等……哪怕你是为其他人争取权力,对不起,他们也会将你看成是疯子。 哪怕早早就已明白这一点,可在这一刻,殷姮心头还是萦上深深的孤独。 她没办法去改变时代的观念——除非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令帝制得以被取代,但现有条件下,这很难成立。 可她也不可能顺应自己去接受这个时代,因为她的三观和性格早已成型,更何况,她对这种制度特别反感。 哪怕她现在的身份,姑且能算既得利益者,那也不例外。 如果不是因为只有留在殷长赢身边,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改变这个国家,殷姮更希望找个深山老林去修炼,等到白日飞升的那天也不见第二个外人。 生产力的飞速发展,会让社会观念发生改变吗? 殷姮不知道。 但这是她能够为这个世界做的事情。 说来讽刺,一人独处之时,殷姮很少会觉得孤独。 她可以修炼,可以赏花,可以自娱自乐,有很多事情能做。 可与人接触得越多,她反而越孤独。 在岷郡的时候,她就有这种感觉了。 上千人的队伍,中心只有她一个,所有人都服务于她。 这些人在她面前,就像只会听从指令的智能机器人,她说什么,他们就去办。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只有温驯和服从。 哪怕是养只猫,它还会没事撩你一下,心情好了来你身边打个转,心情不好的时候啃一下电线、电脑,把杯子往下推呢! 可她身边千八百号人,虽是不一样的面孔,却都是一模一样的神情。 这是日常片吗? 这是恐怖片吧! 虽然殷姮知道,这些人私底下肯定不是这样,他们也是人,自然也会有自己的想法,但在她面前,却永远都是一个样。 所以,她在岷郡的时候,用“修炼”“研究”“散心”等借口,天天都是自己一个人窝着,就是不耐烦后面跟着无数卑躬屈膝,在她面前一点脾气也没有的活人。 咦,这么想想……殷长赢也会有这种感受吗? 殷姮抬起头,看了这位兄长一眼,然后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天真。 在他眼中,这些人都不算是人,就和笔墨纸砚,杯盘碗碟没什么区别,怎么可能会觉得不自在? 第126章 殷长赢早就发现,殷姮时不时偷看他一眼,又佯作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神色变来变去,一会儿低落,一会儿犹豫,一会儿为难。 那种“有点想知道答案,可开口追问就等于输了”的纠结,简直写在了脸上。 这体验还挺新奇的。 殷长赢平素所见之人,几乎都竭力在他面前展露美好的一面。 哪怕臣子们怀有私心,瞧不起他这个大王,觉得他无法制衡宋太后和长信侯,私下里各种流言满天飞,明面上也不敢真怠慢他。 笑里藏刀的人,他见过太多;喜怒无常的人,他也看过不少。 变脸变得奇快无比的人,那就更多了。 只要能给他们带来利益,哪怕嘴上骂孙子骂得再狠,见到对方的那一刻,依旧能谄媚热情得像那人就是自己亲爹。 但殷姮这种嘛…… 殷长赢至今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莫名其妙地生气,硬梆梆地顶回他的要求,一路上也一直闷闷不乐,刚刚又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消气了。 反正,绝对不是因为他是大王。 这点认知,殷长赢还是有的。 假如殷姮顾虑他的身份,就压根不敢给他脸色看。 殷长赢决定暂时不追问妹妹生气的原因,反正殷姮也不记仇,不算大事。 两人缓缓走到复道上,他才停了下来,指着远处,问:“阿姮可知,那是何处?” 殷姮放开精神,感知了一下,有些不确定:“五帝庙?” 下一刻,她露出惊讶之色:“长嚣是黑帝吗?” 也怪不得她这么想,毕竟殷氏王族追溯族谱,先祖就是五帝之中,排名最末的黑帝。 但这个猜测,还是令殷姮非常震惊。 三皇五帝,乃是这个世界先民们共同的信仰,也是各国国君年年都要祭祀的人。 譬如殷长赢这次加冠,拜完先祖以后,也要祭祀三皇五帝。 所谓三皇,就是天皇、地皇和东皇。 三皇并不是真正存在的人物,而是自然现象,即“天”、“地”和“太阳”的神格化。 人们祭祀三皇,祈求风调雨顺,大地丰饶,光照充足,以让自己活得更好。 而五帝,则是五位上古时代,带着人们披襟斩棘,开疆拓土的先君,以“五正色”,即“黄、赤、白、青、黑”为帝号。 殷姮其实对五帝是否真正存在,心中也打个问号。 毕竟,时间实在太久远了。 从“公天下”变成“家天下”都已经过了几千年,何况这些传说都只是金文零星的记载,谁知道是不是后人的脑补呢? 后人拼命往前人身上加功绩,把许多不属于此人的事迹和坊间的野史谣传都津津乐道往上套,最后变成四不像的事情又不少见,不是吗? “虽不是,却也不远。”殷长赢淡淡道,“长嚣,乃黑帝之父。” 殷姮倒吸一口冷气。 五帝之中,以黄帝为尊,被大家尊称为“天帝”,为什么呢?因为白帝是他少子,黑帝是他长孙。 一共五个名额,他家就占了三个,他不当老大,谁当老大? “若我没记错的话,天帝与正妃只有二子……”殷姮有些难以置信,“长嚣的身世如此显赫,怎会沦落至此?” 上古时代,“妃”就是诸侯正妻的称呼。 而且人家那种“妃”,和现在的王后还不大一样。 诸侯争霸时代,就算各国心照不宣,都是嫡公主出嫁到他国当王后。但这样的婚姻,女方顶多也就是带多些伺候的人。 若能带几个臣子去他国当公卿,就已经算很了不起了,绝对是娘家强,而夫家弱,娘家想借助联姻插手他国之事,才会这么操作。 但上古时期,能够当诸侯正妻的,想都不用想,自己一定也是大部族首领。 至于小部族,当然是依附大部族,或者成为战利品啦! 这样的婚姻,与其说是女方出嫁,倒不如说是两个大部族之间的利益结盟。 所以,在继承人的选择上,不可能有任何悬念。 既然两大部族已经合并成了一个,那么下一任继承人,就必须是两位首领的儿子或者孙子,其他人绝对不行! 殷姮也明白了,“长嚣”这个名字,意思就是“长子,嚣”。 由此可见,长嚣确实天帝的嫡长子。 而嫡长子,本就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结果呢?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假如长嚣是一般人也就罢了,小部族打不过冯夷,没办法。 可他亲爹是天帝,亲弟弟是白帝,亲儿子是黑帝,全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他亲妈,还有他老婆,以及儿媳妇,也绝对都是大部族的领袖。 更何况,那还是人和妖鬼斗争的时代。 就算没有亲情的羁绊,出于政治的考量,这三位都不能眼睁睁看着长嚣被澜河水神冯夷做成伥鬼吧? 殷姮回想了一下关于五帝的描述。 黄帝守信;赤帝性仁;白帝尚义;青帝重礼;黑帝多智。 亲爹且不去说,牺牲儿子或许有道理,但慷慨任侠的白帝会坐视亲哥成为伥鬼?智计百出的黑帝会让生父如此凄惨? 怎么都不至于吧? 殷长赢淡然道:“白帝资质、天赋,胜其兄百倍。” 等等! 假如这么说…… 澜河第一大分支灞河,曾名姬水。 而人类之中,曾经出了一个强者,单挑了澜河水神冯夷,从此得到了姬水的所有权。 “姬青阳?” “长嚣的弟弟,名唤少皞,尚未改名。”殷长赢玩味地说,“在长嚣的记忆中,他打下了青、阳之地,应是今日梁国所在,却被天帝赐予少皞。而他在被冯夷杀死之前,曾见过少皞与冯夷把酒言欢。” “观长嚣所作所为,不似光明磊落之人。”殷姮将信将疑,“若白帝真是如此小人,岂能配得上‘义’之一字?” 长嚣的想法很简单,无非就是白帝和冯夷联起手来,把他害了。 但凭什么? 假如长嚣和白帝的实力颠倒过来,冯夷换做羌水水神,殷姮能信这个解释。可白帝、冯夷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长嚣强,人家坑你干什么? 更何况,天帝传位白帝,白帝传位黑帝。也就是说,白帝将权力又还给了侄子。 费尽心机,联合敌人,把亲哥弄死,却传位给亲哥的长子,而不是自己的儿子……白帝图什么啊!这不合逻辑! 第127章 看见殷姮面露纠结,殷长赢觉得挺有趣,又补上一句:“长嚣认定,孤与他命运相似,阿姮亦有不轨之心。一旦时机成熟,便会取孤而代之。” “啊?”殷姮怔住了。 她并不是害怕被殷长赢猜忌,既然他都当她的面说了,就代表殷长赢压根没把长嚣的挑拨离间当回事。 殷姮只是没想到,这样的论调,会从一个“古人”口里说出来。 没错,对今人来说,活了数千年,甚至更久的长嚣,无疑是老得不能再老的古董了。可他眼中却无性别之分,只有强弱之别。 这令殷姮有些感慨。 知晓她有超凡力量的人不计其数,可他们最大的顾虑,无非也就是她仗着力量,对殷长赢不恭敬,与他产生冲突,影响帝国的稳定,仅此而已。 正如他们的目光,还是聚焦到殷长赢的长子身上,认为那才是昭国的下一任继承人。 但没人想过,假如殷长赢死了,区区一个襁褓婴孩,凭什么令殷姮服从?就因为男女之别吗? 一只手就能碾死的蝼蚁,谁会真心膺服? 与这个时代的人相比,万年前就活跃在历史舞台的长嚣反而更开明。 他觉得,就算殷长赢不死,殷姮要是比这个哥哥强,也能取代兄长成为君王。 更别说殷长赢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昭国不立殷姮当女王,那不是脑子抽了吗? 这种时空上的“错乱”,让殷姮有些感慨。 但她也不是不能理解。 长嚣所在的时代,应当还有许多部落仍是母系氏族,女子的地位本来就高。 况且,超凡力量的存在,令身体素质上先天具有弱势的女子,可以通过操纵超凡力量,与男子匹敌,加上强者为尊的观念,风气和习俗反而比现在更开放。 等等,说到这个—— 殷姮想起辰王,突然福至心灵:“所以,天帝名唤帝江?那姜重黎是赤帝?” “不错。” “有些不对。”殷姮喃喃自语,“天帝雄踞中原,天下八角,南与西南一带,有强敌赤帝;东与东北一带,有雄踞多年的东夷数百部落,共奉青帝为尊。北有无尽草原,西有崇山峻岭,还有澜河水神,以及天下妖鬼。” 天帝与赤帝之争,绵延百年; 黑帝与青帝之战,影响深远。 可按照羌水水神的说法,白帝姬青阳才是人类中的第一强者。 按理说,有白帝在,他们祖孙三代应该横扫八荒六合,一统天下才是,为什么会搞出五帝并立的局面? 唯一的解释就是…… “白帝与冯夷,两败俱伤。” 顺着这条逻辑线想下去,殷姮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抬头望向殷长赢,就发现这位兄长神色沉静,没流露半分担忧之色。 殷姮却清楚,殷长赢肯定也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这个世界的文明,出现过断层。 假如说当年,人与妖鬼尚能争斗,无论男女,皆能修行超凡力量。可到了现在,为什么反而退化,莫能与天相争? “若是天灾,令环境改变,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因为下一次灾难,随时都可能到来,但……” 殷姮迟疑了一下,才轻声问:“假如是人祸呢?” 正如殷长赢知晓“巫”的力量后,第一反应是自己组建军团,若非殷姮想办法劝住,“巫”就会成为上流社会的新成员,将来昭国未必不会弄出变种的种姓制度一样。 假如,五帝出于某种原因,封锁了超凡力量的存在呢? “五帝,还有冯夷,他们……还活着吗?” 她的声音充满了犹豫和不确定。 殷长赢却很平静:“长嚣尚能苟活数千年,五帝又为何不能?” “那——”殷姮秀眉微蹙,“七年前,昭国丢了高杳关,据说是‘仙人’赐了宝物,令关中的守军们昏睡……” 她原本以为,这是因为陈国、燕国也有妖鬼,但心中对这个猜测也一直不确定,毕竟按她对妖鬼的了解,它们不会主动介入人类的事情。 凡人对妖鬼来说,无疑是另一个物种。 这就像人看一群鸡在争夺首领位置时,一般不会去干预时一个道理。 对人来说,哪只鸡当首领都一样。反正我要吃的时候,随手抓一只吃掉就行,你们都反抗不了。 妖鬼亦然。 殷长赢不以为意:“仙人也好,妖鬼也罢,只要他们还活着,总有见到的那一日。” “若他们心怀恶意呢?” “无非二字——战、杀。” 殷姮沉默不语。 虽然她并不希望事情走到那一步,但无论是她,还是殷长赢都很清楚,他们绝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对方的良心上。 这时候,殷姮突然有些庆幸。 虽然她觉得殷长赢冷酷无情,利益唯上,毫无人味可言。 可她不得不承认,在强敌环伺之际,又是封建帝国这种,君王一句话便能决定举国剑之方向的制度下,殷长赢作为“人”充满缺点和负面的一面,对“一国之君”来说,却再合格不过。 战争年代,她宁愿要一个铁血无情,道德上甚至能称作“渣男”的领袖,也不希望碰到道德水准很高,却平庸无能的国王。 在“未来极有可能面对超级强敌”的情况下,殷姮对殷长赢性格上的些许芥蒂,彻底地烟消云散了。 她知道,现在绝不是介意这些的时候。 假如她都不能和殷长赢一条心,就等于仗还没开打,先输一半。 “我们不能干等。”殷姮很快调整心态,做下决定,“这三年内,必定将昭国的道路、水利兴修完毕,并踏遍昭国每一寸土地,寻找所有隐藏的妖鬼!” 她原本并不想打扰妖鬼们宁静的生活,人家都躲着你了,你找上门,索求人家的内丹,导致人家因为大量流失力量,不得不沉睡。 这种强盗行径,令她很不舒服。 可“五帝兴许还活着”的猜想,却令殷姮有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妖鬼与人类,最好能站在一条战线上。就算不合作,也不能让妖鬼捣乱,令昭国腹背受敌。 更何况…… “若能找到五帝时代就存在的妖鬼,那就更好了。” 他们必须知道,五帝,还有冯夷的详细情报,越详细越好。 第128章 殷姮话音刚落,突然发现自己灯下黑了。 五帝时代就存在的妖鬼,有啊,长嚣不就是吗? 论对五帝和冯夷的了解,还有几个人比得过长嚣? 就算长嚣的性格似乎不够磊落,可能会以小人之心看待他人,纵然殷长赢吞噬了他的全部记忆,也未必可信。 但侧面的了解,不也是了解么? 殷姮下意识望向殷长赢,却发现对方俊美的面庞在月光的照应下,竟有些不正常地苍白,这才想起来,殷长赢是直面长嚣的主力! 她在外面聚星月之辉,撕破黑暗天幕的时候,并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 可想也知道,殷长赢绝不会轻松,兴许是一场苦战。何况最后,他还把长嚣的本源给吞噬了。 就算殷长赢意志过人,没有迷失在长嚣漫长岁月的庞大记忆里,还能迅速找出关键的信息,可这个过程绝对不是一蹴而就的,还需要继续消化。 还有,他喝下去的酒,真只有定位那一个用途吗? 之前殷姮生闷气,不够上心,也就罢了。 现在心态调整过来后,知晓殷长赢系帝国安危于一身,千万不能有闪失,立刻轻轻推他,这次真是有点急了:“大兄,你快去休息!” 殷长赢看了她一眼,没同意,却也没反对。 殷姮先是不解,然后就反应过来——殷长赢估计是要等郑高,以及群臣赶过来,顺手把后续的事情也处理了。 毕竟,方才他的两道命令,都只处置了直接参与此事的人。但这件事的后续影响和牵连,却绝没有这么简单。 毫无疑问,对殷长赢这种工作狂来说,休息,那是正事结束之后的活动。 现在正事还没干完,他当然不会去睡觉,熬个几天几夜都没问题。 “还说我只有正事和修炼,明明自己也差不多……”殷姮小声嘀咕。 这么近的距离,殷长赢听得一清二楚,不由挑了挑眉:“哦?” 殷姮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看见他这样子,更来了气,索性一把拉着他的手,两次空间跳跃,已经到了燕朝正殿。 然后,二话不说,把他往寝宫里推,并理直气壮地说:“首恶已除,其余诸事,多等两天也不迟。” 殷长赢从没被人这么管过,还没反应过来,殷姮已经把他推到了寝宫的屏风后头:“我会守在外头的,大兄不必担心安全。等郑大人来了,我也会请郑大人准备车马,把所有人接过来。” 说完,就干脆利落地走了出去。 顺便还不忘以屏风为分界,无声地设了一道风之屏障。 霎时间,外界的风声、草木声,乃至细微的鸟鸣,都彻底远去,整个世界彻底寂静了下来。 透过屏风,殷长赢看见殷姮抽出案几上搁着的绢帛,开始研墨。然后连灯都不点,就伏在案上,写写画画。 对他来说,这道风之屏障脆弱到简直不堪一击。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摧毁屏障,继续去当他的工作狂。 但…… 殷长赢心念一动,案上的烛火,已经燃起,于黑暗之中,带来一丝光明。 发现殷姮惊讶地向这边看过来,他淡淡地笑了笑,当真去休息了。 他却不知道,这一刻,殷姮内心极度震惊! 工作狂居然真的睡觉去了!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吧! 所以说,他在刚才的战斗中,真的受损严重,只是强撑? 殷姮突然有些愧疚,后悔自己太自我中心,都没注意到殷长赢的身体状况。 怀着这种自我谴责的态度,殷姮用十二万分的认真和热情,开始勾勒轨道,与交通运输的图。 “唔,结构是参考星际飞船,还是轨道列车呢?假如以‘风’的内丹,或者眷族为帆……陆地上,好像是列车更合适一些?” “每节车厢该怎么设置呢,多大,装多少人?” “并行的轨道,两条够吗?若要运输军粮……” “最好能预留一到两条的位置,方便特殊时期的物资和人员运送。” 殷姮越想越入神,完全忽视了时间的流逝,不停地画各种轨道,以及车辆的设计图,尤其是动力结构那块。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有人来了,抬头一看,郑高弓着身子,从门外进来。 “大兄已经睡了。”殷姮搁下手中的笔,对郑高说,“这里有我守着,郑大人,你先调集车马,将稽年宫的人全都带过来。” 若是换个人对郑高这么说,郑高肯定不会听——他必须亲口听到大王的吩咐,才会去执行。 但这句话是殷姮说的,郑高毫无异议,反倒向殷姮请示:“随行之人中,或有安信侯、内史、卫尉等乱臣贼子的党羽……” 殷姮自然不会越权处置大臣,她思考片刻,便给出一个临时方案:“辰时(七点)之前,先把人全带过来,不许进王宫,给他们在外面找房子住。让孙青、樊辰带领眷族,把所有人都先看起来,若非大兄召见,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一步。” 她不确定殷长赢会休息多久,但她知道,官署办公的时间就是卯时(五点到七点)。 鉴于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又是特殊情况,推迟一个时辰,料想殷长赢不会介意。 至于五个小时,郑高怎么带着车马,来回六百里…… 殷姮倒不是故意为难他,实在是因为,在殷长赢这种工作狂手下,大家都不好混日子。 假如他醒了,天也亮了,这些人还没到……官位能不能保住,殷姮也不知道。 只不过,殷姮还是觉得这个时间有些赶,太过分了。 故她想了一下,加上一句:“让膳房的人多做一些吃食,等他们到了,就给他们送去。” 拼命赶路就算了,那是不可抗力,再让人家饿肚子就不好了。 郑高悉数应下,却没离开,反而请示:“公主,宫人、寺人们,是否要分开看守?” 殷姮没听明白。 寺人不都是……那啥吗?就算和宫人们混在一起,也不可能出事,为什么要分开? 郑高就知道她不懂,含蓄道:“人心惶惶,自不乏人告密。” 殷姮这下懂了。 他并不是问,宫人、寺人要不要分开,实际上是在问,大王的亲近之人,是否要单独放一个房间。 若不把这些人特殊隔离,很多大臣会找上他们,贿赂、告密,群魔乱舞,各施手段。 第129章 殷姮对“告密”这种事很反感,下意识就想否了。 在她看来,这非但不光明磊落,而且很容易将事态扩大,变成大范围株连。 但很快,殷姮就反应过来,“告密”虽令人不齿,可她却不得不承认,若天底下没了告密者,许多事情就会是另一个模样。 她可以讨厌告密者,甚至讨厌告密这种行为,但她不能一刀切。自己讨厌这种事,就把它砍了。 更何况,殷姮也明白了郑高为什么出言提醒——这事他做不了主,必须请示上级,可他知道殷姮肯定想不到,怕她这个命令下去,就要得罪一大帮人。 毫无疑问,对惶恐不安们的公卿来说,此时一定是想尽办法,讨好殷长赢身边的人。哪怕替自己说一句半句的好话,说不定就能改变他们的命运。 若是殷姮将殷长嬴得用的寺人们全部隔离,这些人就等于少了个创收的机会。若被他们知道是殷姮做的主,未必不会记恨她。 虽然这些人的记恨对殷姮来说无关痛痒,但毫无疑问,郑高提前替她想到这点,无疑是一种示好。 想到这里,殷姮顿觉没意思:“不必单独看守。” 郑高瞧出殷姮情绪不对,二话不说,立刻恭敬退下,免得自己招人烦。 殷姮拿起一旁搁着的笔,想要再继续刚才的设计,却发现被这么中断一下之后,她已经完全提不起精神来了。 烦。 非常烦。 哪怕只是间接地面对人性中黑暗的一面,也令她非常不舒服。 殷姮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 这本该是一件小事,她不该反应这么大,甚至有些气闷,但…… 殷姮放下笔,无声叹息。 她知道,这份莫名情绪,来自于曾经的自己。 假如只是见到这种程度的人性之恶,她都觉得不痛快,成天与世间最危险,最恶毒,最可怕的人打交道的“天医”,又该如何保持冷静? 难道每一个犯人,都能真正得到应有的惩罚吗? 殷姮自然不会这么天真。 所以,她明白,“天医”绝不像表面那么冷静,只是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包括痛苦、不甘、悔恨乃至一些更深,更恐怖的想法,压抑在心底。 久而久之,就成为了一个不能碰触的伤口。 纵然记忆全无,碰见类似的事情,却还是会隐隐作痛。 “或许,这次的重伤、失忆,对我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殷姮托着腮,默默在心里想。 若在以前的时代,‘天医’只要稍微流露一丝负面的情绪,周围的人就会如临大敌,立刻医生、军队、各种仪器和武器,全套安排上,秘密隔离,询问、分析和治疗至少一周是基本操作。 无论军方还是政府都畏惧“天医”堕落,对她看似尊敬,给予诸多特权,实则看守和防备得密不透风。 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天医”心中,居然还有藏得这么深的伤口。 哪怕殷姮忘记曾经的自己在想什么,可她也清楚,这绝对不是好事。 医者不自医。 正因为“天医”是最顶尖的精神力能力者,在情绪已经出现问题的情况下,却能够瞒过所有的同僚,佯作若无其事,并非不可能。 可伤口是捂不住的,要么戳穿,要么成为毒瘤。 凭“天医”的实力和处境,最可能的情况就是后者。 偏偏她却机缘巧合,受伤失忆,落入这个世界。 过于森严的等级,一切唯王的制度,生存压力的使然,让人性对利益的渴求,以及与生俱来的“恶”,都在这个世界展现得淋漓尽致。 假如她还是“天医”,能够肉身横渡星海与虚空,一定仗着超然的实力,早就离开这个世界。 偏偏殷姮忘了太多的事情,实力大跌,不得不滞留于此。 这么一来,她也没办法逃避,只能直面人性的黑暗。 “以毒攻毒的疗法,说不定有点用?”殷姮喃喃自语,“如果能治好‘天医’的心理问题,就算留在这个世界几十年,也不算亏。” 至少,她越来越能感觉,自己的情绪起伏,比起“天医”时的自己,已经多了许多。 这应该是好现象吧? 殷姮不确定地想。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书桌上密密麻麻几十张绢帛上,每张都绘制了不同的图案,精细到了比例尺。 “殷长赢说得没错,我或许真把自己逼太紧了。” 永无休止工作的“天医”,心里尚有不能触及的伤口,就证明这种做法要不得。 她确实需要一些消遣,以排解心中的负面情绪。 找什么乐子呢? 殷姮本打算找个健康无害,最好能让别人没办法钻空子的爱好。 因为她很清楚,上有所好,下有所效。 若她今天透露出自己喜欢华服美饰,奇珍异宝,就有无数人挖空心思讨好她,指不定就为了抢夺珍宝,弄得他人家破人亡。 但她思考了一下,却又放弃了这个用力过度的念头。 所谓的爱好,当然要自己喜欢。若是为了别人考虑太多,那顶多算打发时间,起不到缓解心情的作用。 “爱好……” 殷姮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位邻家兄长劝阻她不要当“天医”时,说过的话。 他让她去做音乐家,或者艺术家。 “曾经的我,喜欢音乐吗?” 殷姮努力回想,却发现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喜欢哪种乐器。 就目前而言,她能够想起的部分,多数都是如何锻炼、利用力量,遇到了哪些强大的敌人,每个敌人的弱点是什么,又碰上了哪些难以解决的危机。 这些记忆,堪称“工作狂的随性笔记”。 假如说还有什么其他的记忆碎片,那就是零星的,和家人相处的片段。 对父母的爱,无疑是支撑“天医”坚持下去的动力,而父母对她的爱,也是殷姮一直想要回家的原因。 说来好笑,殷姮甚至能回想起一部分,家乡的社会环境是怎样的,人们的生存状态是怎样的,却唯独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喜欢什么。 与工作、修炼,还有家人相比,兴趣爱好,全都成了不够重要,轻易就能忘掉,却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的东西。 第130章 殷姮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她想起古早之前,据说当时的社会,有个流行的词汇,叫做“社畜”,指得是那些生活完全被工作填满,完全没有个人生活,每天都筋疲力尽,为了活着,已经完全放弃了梦想的人们。 伴随着生产力的解放,这个词早就成为历史,她学到的时候,还觉得很不可思议——以前的人,居然不是为了理想或者爱好,去做喜欢的事情,只是为了赚钱,为维持正常的生活而工作,简直难以想象! 不谙世事的“阿蘅”,曾经这么感慨,但…… “就‘天医’后来的状态而言,和‘社畜’也没什么区别吧?”殷姮忍不住想,“她真的还热爱这份工作,还想倾尽全力救人吗?会不会,在最后一次拯救所有人的时候,‘天医’脑海中盘旋的念头,反而是‘终于可以死掉了’呢?” 这个猜测听上去十分可怕。 但不知为何,殷姮心里却很笃定。 “天医”将力量点燃,让整艘飞船的人逃生,自己却独自张开精神网,为他们抵御空间风暴的那一刻,一定是解脱的。 明知道背叛、出卖自己的人就在船上,可“天医”已经不愿去追究了。 因为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快撑不住了。 对徘徊于堕落边缘,岌岌可危,具备强烈自我毁灭倾向的“天医”来说,为了救人而死,无疑是最好的结局。 以英雄的身份死去,总好过以堕落者的身份被讨伐,不是吗? 想到这里,殷姮忍不住感慨。 人真是一种奇妙的生物呢! 明明是同一个人,只因为丢掉了大部分记忆,之前决定的事情,现在就算能够理解,也因为没了当时的心境,很大可能会做出或许截然不同的选择。 至少,对现在的殷姮而言,她完全没了求死之心,只想早点回家。 这么想一下,殷姮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她一边回想自己记忆中的乐器,一边放开精神力,去找乐师们住在哪里,看这年代都有什么乐器。 既然“阿蘅”对音乐的喜好,已经到了旁人不假思索,让她去当“音乐家”的程度。那么一定有某种乐器,是她从小就开始练,并狂热挚爱的。 就算不再记得,但只要拿起,她一定能想起来。 殷姮无比确定。 因为她知道,自己就是这么一个人——很难喜欢某个东西,可一旦喜欢,就能持续非常久。 同理,她也很难爱上任何人。 可一旦爱了…… 殷姮饶有兴趣地研究这年代的乐器,发现种类还很丰富,总共分为八类,称为“八音”:金、石、土、革、丝、木、匏、竹。 但她都没兴趣。 难道她喜欢钢琴? 好像也不对。 这么多乐器浏览过去,殷姮隐隐有感觉——她喜欢的应该是一种拨弦乐器,但不是琴,也不是瑟,更不是筝,这些横着的乐器,她都没感觉。 竖琴? 不对,应该是…… 殷姮无聊地通过“风”,一个个乐器扫过去,突然在一个极为古老的乐器面前停住。 与其说那是一把乐器,还不如说是一张拉满的弓,上头紧地绷着一根弦。 看见这个乐器的那一瞬,记忆就像潮水一样,瞬间涌来——小小的她,抱着比自己身子还大的乐器,日夜弹奏,苦练不休。 妈妈心疼她通红的手,让她别练了,她却不肯。 哪怕十指钻心地痛,也甘之如饴。 因为那本就是她深深喜爱,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啊! 只可惜,这份最初的爱,走到最后,竟被她忘了。 不,也不是忘了。 凭“天医”的记忆,不可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她只是不愿想起来了而已。 曾经深深喜爱,愿意为之付出无数时间和心血的事物,在她选择了另一条路的时候,就必须搁置在心底。 不敢想,也不能想。 但为什么要这么极端呢? 殷姮不理解“天医”的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么一个决定,但她总算想起来,自己从小练到大的乐器是什么了。 转调箜篌! “我应该做把它出来。” 殷姮知道,自己有事可以干了。 就在她兴致勃勃地制作转调箜篌的时候,无论王宫的寺人、宫人,还是急急往雍城赶来的公卿、侍卫们,又或者王都的百姓,没一个睡好。 百姓们先是被惊天动地的声响惊醒,又被宛如白昼的光芒吓得瘫软,没过多久,原本寂静的道路上,又不断传来车马奔行的声音,令他们惊慌失措,不明所以。 但很快,小道消息就传开。 “是大王来了呢!” “公卿们也跟来了,都在王宫旁边的旧官邸。” 百姓们突然不害怕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秘的兴奋和自豪。 太后想杀大王,独霸王权,全天下还有谁不知道? 既然如此,昨晚那么大的动静……啧啧。 “听说了嘛,某某家的儿子,就是当小吏的那个,至今还没回来。” “那可要离他们家远一些!” “是极,是极。” 雍城的百姓们挤眉弄眼,心照不宣地交换着八卦。 在他们看来,这件事很简单,无非就是太后终于忍不住,打算造反,被大王镇压了呗! 否则公卿们来到雍城,为什么搞得这么神秘,清晨进城,而不是光明正大地白天来? 殷氏王族喜欢摆排场又不是一天两天了,雍城的百姓就算没见过,也听祖辈们说过,哪回这么低调过? 四百年的国都,传下了多少故事? 在雍城,随便拉一个百姓,家族史说不定都比三公九卿们长。自然而然地,听多了故事的雍城百姓们,脑洞也比其他地方的百姓大很多。 这大概就是国都特色吧! 百姓们看热闹不嫌事大,但雍城上上下下的官员,却如热锅上的蚂蚁,生怕自己被卷进是非里。 有些消息灵通的官吏,知道昨晚周边县城兵力调动,更是惶惶不安,时不时摸一下脑袋,唯恐马上就要落地。 这种情况下,官员们个个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钻,携重礼想要去拜见公卿,甚至还有些人看着美貌的小妾,心中不舍,却咬了咬牙,打算送出去。 结果一到旧官邸前,看见铁面无私的眷族侍卫们,顿时心惊肉跳。 这架势……究竟是保护公卿,还是看守犯人啊! 第131章 殷长赢醒来的时候,发现寝宫内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烛火,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本该如幽灵一般,守在附近,一听见他发出动静,就立刻迎上来的寺人们,从郑高到阿布再到其他人,一个都不见踪影。 透过屏风,他能清晰地看见,案几那里也没人。 这是什么情况? 殷长赢随意披了件衣服,消弭风之屏障,缓缓走了出来,就听见悦耳的拨弦之声。再看一眼外界,阳光明媚。 至于殿内为什么那么黑…… 所有的窗户,都用厚厚的绸缎,从外头遮上了。 殷长赢顺手将案几上整理好的帛书拿起,翻看了两眼,觉得思路还挺到位。 这时,他听见乐声停下,复又响起,然后又停下,便将帛书一放,往宫殿左侧的里监走去,就看见殷姮坐在一个四只脚,有靠背,稀奇古怪的东西上头,抱着一个和她坐着差不多高的古怪乐器,全神贯注地调音,就连他来了都没发现。 “阿姮?” “大兄,你醒了?”殷姮随口打了个招呼,头也不抬,继续去和转调箜篌奋战。 共鸣箱、杠杆、踏板、琴弦、音调…… 殷姮不会做乐器,只能凭着本能回忆,再一点点变现出来。再凭她对乐感的理解,加以改良。 毫无疑问,这是个费脑子又费力气的活。 光是折腾转调箜篌的高度就很累——这年头连椅子都没有,但她只有坐在椅子上弹琴的印像,所以她得先把椅子折腾出来。 虽然制作家具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但……谁知道平常坐的椅子究竟是多高啊! 殷长赢见她不停在调音、试弦,还时不时需要用巫力制作各种道具,上上下下,来来回回,不由道:“你要制作乐器,将要求告知少府即可。” “那怎么行?”殷姮不假思索,“他们又不知道我的需求。” “做得不好,便令他们改。”殷长赢淡淡道,“若三次都没做好,少府监也就别干了。” 殷姮:“……” 她就知道! 殷姮拒绝和殷长赢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交流。 就在这时,郑高就像踩着风火轮一样,躬着身,小跑着进来。 殷长赢没说什么,缓步离开里间,郑高已小声将这几个时辰内发生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一五一十地总结汇报。 殷姮不知殷长赢作息规律,哪怕当天睡得再晚,第二天也不会晚于凌晨五点起床。但郑高是知道的,所以,他必须解释,为什么大王睡到了现在,他们都没去喊,这是身为贴身臣子的失职。 可直说这是公主的命令吧,那也太不称职了,有三心二意之嫌。 其他寺人们为难得快挠墙了,压根不敢这时候在殷长赢面前出现,唯恐大王发怒,火气烧到自己。 郑高却非常淡定:“三个时辰前,臣告知公主,大王每天都这个时候醒,然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原话复述:“公主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特殊时期,特殊对待。” 为了表示自己并不是那么不称职,郑高旋即又道:“两个时辰前,臣看天色已经亮了,又去询问公主。公主进寝殿探望您的情况,出来后,就让臣等将窗户全都遮住。说,您难得休息好,不能让亮光打扰到您。” 顺便,再帮殷姮说一下好话。 郑高有把握,大王不会因为“被公主关心”而生气,所以,他就不能说殷姮的不好,并将责任全推到她身上。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锅自己背了,表示我们确实没尽责,听了公主的,认为这样对您更好。 假如换做太后……这么说吧,太后不管怎么安排大王的起居,郑高都会恭敬应下,但绝不照做。 大王心中的亲疏远近,没人比郑高看得更分明。 殷长赢果然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情绪挺好。 与长嚣战斗时,他还不觉得,等人一沾到枕头,深深的疲惫突然袭来。由于知道殷姮在外头守着,不会突然有敌人闯入,他也放下了一直以来的戒心,确实很久没有休息得这么好了。 或者说,他已经至少一两个月没有“睡”过了。 听见郑高说群臣惶恐不安,纷纷写了奏折,想要求见他,并从袖子中把一堆竹简拿了出来,殷长赢瞧也不瞧,直接说:“既是如此,便宴请群臣——” “不行。”殷姮突然走了过来,干脆利落地吩咐,“郑大人,让膳房先送午膳来。” 然后,她二话不说,望向殷长赢,面如寒霜,语气有点不好:“大兄,我还没问你。这几年来,你是不是晚上用打坐代替睡觉,白天一工作起来就忘了吃饭,没事还经常宴饮群臣,动不动就喝几斤高纯度的白酒?” 郑高低下头,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殷长赢还没被这么兴师问罪过,看见殷姮板着一张脸,眼中写满了不高兴,反倒饶有兴趣地笑了:“是又如何?”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要知道,多少人对自己的认知出现了偏差,心态逐渐失衡,都在于得到力量之后,一个劲地造。 不用三餐,不食五谷,不眠不休,只知打坐…… 殷姮看过太多中低等修真位面或者魔法位面的人这么玩,结果就是,他们越来越不认为自己是人。 平常认知上有这点小问题倒没什么,但关键的时候,它可能会成为暗地里射来的冷箭,让一个人彻底崩溃。 进食、睡眠,这都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 完全没这两项需求的,全都属于另一个物种,比如妖鬼啊,巫妖啊,魔鬼啊,等等,反正绝不是人。 故,殷姮十分严肃地说:“大兄,我必须申明,就算我们成为了‘巫’,对饮食和睡眠的需求减少了许多,但我们必须维持身为‘人’的习惯。否则,长期不饮不食,不眠不休,这么下去,究竟是人,还是石头?” 鉴于这几句话,可能还吓不倒殷长赢,她又说:“妖鬼尚会因为‘不够稳定’而堕落,难道‘巫’就不会吗?” 第132章 越是实力超强,凌驾于众人之上的顶级强者,就越难维持身为“人”的稳定和理智。 这道理也很好懂。 当你见到的所有人,对你来说,全都犹如一只手就能碾死的蚂蚁。他们对你的任何攻击都不痛不痒,你一个呼吸一个喷嚏都可能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的时候,很难有谁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将自己视作这个群体的一份子,融入进去。 所以,越是强者,就越容易发疯。 “天医”负责“治疗”的疯子,十个有十二个都是这德性。 殷姮实在不想看到这辈子的亲哥也往这个方向偏。 他已经不把其他人当人看了,要是再不把自己当人,用神对蝼蚁的方式解决问题。殷姮就只能恪尽职责,用天医的方式“治疗”他。 “天医”可不是什么温柔的白衣天使,她面对的病人也不是躺在病床上的小可怜,基本上都是s级通缉犯,要派特殊部队去抓捕的那种。 这种逮捕加治疗于一体的体系,注定了“天医”治疗她病人的方式,往往都比较暴力和凶残。 殷姮的良苦用心,殷长赢只听进去了一半。 他认为妹妹的想法不无道理,故他吩咐郑高:“传膳吧!” 殷姮挑眉:“大兄,敷衍我可不行。”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个工作狂! 就算这餐给了她面子,但等下一餐,他一旦忙起来,还是不会记得,她总不能天天盯着他吧! 想到这里,殷姮看了郑高一眼。 郑高唯恐公主说出“今后这些事就交给你了”之类的话,那他接还是不接呢? 不接,既开罪公主,又令大王觉得他不够忠诚。 接,他实在不敢肩负“让大王正常饮食起居”这种重任——他面子可没殷姮那么大,大王绝对不会听。 故他二话不说,借助传膳的机会溜了。 殷姮:“……” 更生气了! 见她满脸不高兴,殷长赢笑了笑,拿起帛书:“阿姮,为何将车辆做得如此奇特?” 殷姮听了,心思也转到正事上来,凑过去问:“哪个车辆奇特?” 殷长赢指了一下她画的“车厢”。 殷姮是按后世的轨道列车来设计的,想到这个思路或许有点太超前了,她就解释:“既然是国家组建的运输队,战时服务于军事,闲时才服务民间。那么首先,速度肯定要快。” 这点,殷长赢也认可。 他曾经算过,假如雍州道路全部铺平,铺上轨道,陆路运输甚至能快过水运。从庐龙城到高杳关,军队急行,兴许只用十五天。 这已经是速度的极限了——毕竟拉车需要用人力和畜力。 但殷姮的脑洞就比他大很多,故她不假思索,抽出一张帛书:“大兄,你看,如果在车厢的最前方,制作一个简易的动力炉,用巫的力量,牵引车厢前进。那我们就完全可以不依靠人力和畜力,用最快的速度,将人和物资运往各地。” 殷长赢意识到了这么做的高效率,立刻问:“几天?” “依我估算,从庐龙城到高杳关,不到三天。” 说到这里,殷姮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根据她的观察,昭国现在的行政效率,其实已经做到了封建时代的极致。制约他们的,并不是体系,而是信息的传播速度。 若依照她的构想,短短几年,交通就能飞跃,速度到从前的几十倍…… 毫无疑问,昭国会成为一台真正的战争机器! 而这正和殷长赢的心意。 故他指着殷姮注明的那行小字,问:“既是如此,为何车厢限定为二十四节?每节只能装载一百八十人?” “若是车厢过多,怕是不好转弯。”殷姮回答,“这二十四节车厢里,大概只有四到八节用来载人,其他都用来堆积货物。车厢过多,货物过重,也容易造成行车事故。” 说到这里,她不忘加一句:“这只是我的初步估算,真正做起来,必须经过反复验算,以及试运营才行。” 她可不希望等轨道铺好了,车辆做好了,结果才开没多久,就弄出个重大出轨事故,死伤惨重。 殷长赢思考片刻,才道:“轨道修建,应有先后。” “这是自然。” 殷姮也很清楚,国家建设轨道是战略需要,不可能说每个地方都第一时间无差别给你铺开,总要有个先后秩序。 优先能享受到轨道的,只有战略要地,以及人口稠密的城市。 对昭国来说,最先需要修建轨道的道路,无疑就是三条。 以庐龙城为中心: 往西到雍城,这是昭国故里,兵源之地; 往南到岷郡,这是战略要地,可以前往入祝国; 往东到高杳关,更不,兵家必争之地,想要打郑、卫、梁三国,都要走这条路。 而且,东方六国的人才入昭国,基本上也都是走此路入关。 “大兄加冠后,我就开始率人修建从雍城到庐龙城的轨道和道路。”殷姮思路很清晰,“在这段路试点之后,找出问题,加以改进,才能修至高杳关的道路。” 为什么把西南的路放在最后,一是因为崇山峻岭,修路难度大,二就是…… “褒斜道中沉睡的大蛇,大兄打算如何处理?” “暂且不动。” 殷姮怔了一下,却很快就想明白,殷长赢的思路没错。 褒斜道中的壁画明显与冯夷有说不定,道不明的关系,那条蛇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与它战斗事小,若是把冯夷招来了,乐子就大了。 “既是如此,入岷郡的轨道,还需仔细规划。” “眷族数量可够?” “自然是够的。”殷姮回答,“只需将石灰岩,砂岩,以及一些矿物质等混合,制作简易水泥即可。” 她第一次了解到这个时代,昭国如何修建直道的时候,简直惊呆了——为了道路平缓,寸草不生,他们居然把土炒熟! 炒熟土啊!闻所未闻! 就算有眷族施工,但眷族毕竟不是大巫,力量有限,靠他们弄得到什么时候?当然是祭出水泥这种又便宜又结实的简易工业原料,把全国的道路先全修一遍啊! 第133章 殷姮陪着殷长赢用完午膳后,本打算抱着自己的半成品转调箜篌去偏殿,继续调试。 谁料殷长赢竟饶有兴趣,也走了过来,看她试音。 殷姮不由奇道:“大兄不是要见公卿吗?” “不见也无妨。” 态度转得这么快? 殷姮面露疑惑,却没多问。 只要不出现类似“株连全乡”“发尽闾左”之类的人间惨剧,其他情况下,她并不会干涉殷长赢对臣子们的决定。 没错,她确实在殷长赢那里很有面子,但面子用多了,也就不值钱了。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事关百姓,殷姮确实会上心,事关公卿…… 还是算了。 她又不是真的圣母病;也不需要帮人说好话,揽个好名声;更不需要结党营私,构建自己的政治势力,何苦多管闲事? 殷姮不打算问,殷长赢却饶有兴趣:“阿姮为何变得对此事漠不关心?” 殷姮不认为这有什么不能说,便直言道:“昨晚我求大兄,只是怕变成党同伐异,罗织株连。既然大兄早有计量,我自不会多问。” 殷长赢听出来了她的潜台词。 殷姮最怕的,是殷长赢借刀杀人。 众所周知,昭国朝堂,分宋太后和相邦两股势力,臣子必须选择站队一边。 现如今,宋太后倒了,相邦一系必定要乘胜追击,将政敌赶尽杀绝。 毕竟,在这种路线问题上,从来容不得第二种声音。 但相邦就真的高枕无忧吗? 殷长赢想要对姜仲动手,理由都是现成的——安信侯造反,罪该万死没错,但这个假太监是谁引荐给宋太后的? 没错,人确实是宋太后主动索要的,可他原本是谁的门客?姜仲。 既然如此,推荐一个反贼给太后,令这家伙蛊惑太后,甚至公然造反,你姜仲还好意思在相邦位置上坐着? 不把你当作同党株连,就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殷长赢一开始,确实打算这么做。 他被殷姮打断之前,就是想叫姜仲等公卿进来,训斥他们一顿,表示自己对安信侯胆敢行刺一事十分不满。 对公卿来说,他们最怕的,无非就是殷长赢不表态。 这会令他们惶恐难安,自己吓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假如殷长赢见了他们,无论表明了什么态度,他们都能顺着殷长赢给的方向去做,就算挨骂也一样。 哪怕被骂得再狠,只要殷长赢没直接把他们罢免,就证明他还用得着他们,只是对他们暂时不满而已。 为了化解大王对他们的负面印像,公卿们自然会老老实实,卖力干活,一扫昭国这几年的恶劣风气。 而安信侯党羽留下来的空缺,殷长赢也能安上自己的人。 同时,眼红姜仲的人,自然会不停地以“安信侯是相邦推荐”“相邦身居要职,却惹下如此大祸”等攻讦姜仲。依附姜仲,或者想要讨好相邦的人,自然会跳出来,对殷长赢百般游说。 差不多一两年后,殷长赢的人已经熟悉了政务,他也能看清自己新提拔的人中,哪个是忠臣,哪个又是墙头草。借助罢免姜仲的机会,就能彻底扫清昭国政坛的毒瘤,将每个岗位都安排上最合适的人选。 这种权力过渡方式,比某些君王一上台就急吼吼要把所有公卿换成自己的人,结果连臣子是忠是奸都分不清,要好无数倍。 殷姮看出了这点,她不认同,却也不阻止。 正如她说的,只要事态不扩大成肆意罗织罪状,屈打成招,随意株连无辜之人,她就不会多管。 殷长赢含笑道:“阿姮,可有良方?” 殷姮停下调弦的动作,怀疑他吃错药了。 以殷长赢乾纲独断的性格,就算能听得进谏言,也是建立在他觉得好的基础上。 什么时候,他都拿定了主意,还会向别人问策? 但很快,殷姮就察觉到,他对她态度的微妙改变,无疑是这次她回王都之后,慢慢开始的,并在今天到达一个巅峰。 换作从前,他对她固然也很关心,却只是那种“我有一把锋利的刀,我需要随时保持它的锐度”,仅此而已。 难道说,殷长赢也是能接收到人的好意,并不自觉回馈的……吗? 殷姮对这一判断将信将疑。 她打心眼里不认为“昭帝”还有这么人性化的一面,觉得殷长赢就是天生的君王模版,冷酷无情的极致。 但心底又有个声音在呼喊,试着相信他一次吧! 他从来没有被人关心过,从没得到过正面的、温暖的情感,你不能因为他无从知晓,就判他的死刑! 两个声音交织,殷姮迟疑了一下,才说:“没什么良方,只是觉得,人心再怎么鬼蜮,也难敌滔滔大势。大兄注定横扫八荒,平定六合。既是如此,又何须那么麻烦?” 这看法很不民主,却是她的真心话。 为何昭帝建立大一统王朝之前,各国或亡于他国之手,或被臣子篡夺,从来没农民起义?很简单,因为周围都是敌人啊! 君王对臣子不好,臣子就能跑到别的国家去;君王过度奴役百姓,导致民生凋敝,他国大军就会趁虚而入。 可等大一统王朝建立后,百姓就只能指望统治者的良心了,碰上个良心稍微好点的,日子勉强还能过;碰到不顾百姓生死,只顾自己享乐的,百姓就别活了。 哪怕这样,统治者还是能作个五六代,甚至更长。 因为帝国的根基在那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百姓总是到忍无可忍的程度,揭竿而起,才能推翻这个庞大的帝国。 她明白殷长赢本想采取温和一点的手段,逐步清扫国内不服的政治实力,是因为攘外必先安内。、 但殷姮看过了上林苑工坊的武器之后,觉得没必要。 她观察过这年头的城门和城墙,前者用厚木头做成,后者一般都是垒土,青铜的箭头和卯刺不穿,精钢的还能劈不动? 更不要说,工坊还在研发连珠箭——精铁三棱箭头的那种。 手持这种武器,再安上马蹄铁和马镫,对付六国,纯属降维打击, 只要军队在殷长赢手里,他就算把三公九卿全杀光了都无所谓,哪用这么麻烦地循序渐进? 第134章 话一说完,殷姮就有些后悔。 她本来不想说这么直白——本来就觉得殷长赢听不进别人说话,再和他说,你是天下之主,全天下都听你的,除了效忠你,他们无处可去,这不是火上加油吗? 但就算她不说,殷长赢难道就想不到吗? 无非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看见她又有点沮丧,殷长赢突然笑了起来。 殷姮这才反应过来:“……大兄,你诈我?” 殷长赢眼底还带着一丝笑,神色却有些莫名:“相邦是先王托孤之臣,孤好歹也喊了他几年‘仲父’,孤本打算,给他一个体面。” “……” 看见殷姮睁大眼睛,面露惊异之色,殷长赢挑眉:“有何不妥?” “我以为,大兄喊相邦‘仲父’,是不想打草惊蛇。”殷姮实话实说。 讲道理,姜仲也太过分了。 历朝历代的托孤之臣,乃至权臣都比比皆是,没几个真敢让少年天子喊自己“仲父”的吧? 难怪“历史”上一直有流言,言之凿凿说殷长赢是姜仲的儿子,以抹黑他的出身。 要不是她见过先王,能够感觉到先王和殷长赢身上的血脉、气机等诸多联系,说不定也会将信将疑。 殷姮自己曾代入了殷长赢的处境,想了一下。 假如她亲生父亲一死,父亲生前委托的职业经理人就和她生母私通,瓜分了属于她的全部财产,逼着她喊他做“干爹”。等她成年后,不想把家业还给她,想方设法拖延就罢了,竟巴不得她死,甚至付出了一定的行动…… 实不相瞒,让对方卷铺盖直接滚,已经算对得起他了。 正因为如此,听见殷长赢对姜仲居然没啥恶感,还想给对方一个体面,殷姮忍不住在心中吐槽——这是臣子的待遇吗?这真是干爹的待遇了吧? 殷姮虽没明说,却把“我真不理解你”写在脸上。 殷长赢今天心情好,那些本不会,也不能对别人说的话,他兴致来了,就随口道:“相邦确实对孤有恩,孤对相邦,也抱以很大希望。若他不曾引荐安信侯,纵孤亲政,本也会继续令他做百官之首。” 说到这里,殷长赢淡淡道:“只可惜,相邦终究商人出身,欠缺一分。” 这话,其他人若是听了,或许会认为,殷长赢是看不起姜仲的出身,更对他引荐安信侯的行为很不满。 殷姮却懂了殷长赢的态度。 相邦乃是百官之首,就该当作臣子表率。 问题是,你姜仲做的事情,当得起相邦的称呼吗? 与太后私通,给太后拉皮条,对太后染指王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事情,内侍可以做,外戚可以做,哪怕九卿都可以做,唯独三公不能做。 假如三公都成了阿谀奉承之辈,不择手段之徒,这个国家的政治风气还能正吗? 更何况,宋太后的政治能力,约等于没有。她手上就一个太后印,若是殷长赢或者姜仲有心要拦,足以令她的任何诏令都走不出宫门,何况扶植自己的情人? 说句不好听的,你太后有个印如何?我直接把你囚禁起来,关到宫中,遇到事情让你盖章,你能耐我何? 凭宋太后的本事,她是能调兵遣将,派人救驾;还是煽动寺人,冲击宫门? 殷长赢之所以故意放纵宋太后,除却与长嚣的心照不宣,彼此等待时机以外,也有观察一下姜仲会怎么做的意思。 偏偏姜仲权势煊赫,几可遮天,却在此事上畏首畏尾,令殷长赢对他的评价直线下滑。 染指王权,却又不敢彻底逾越;说他规矩吧,桩桩件件,又实在不是忠臣能做的事情,俨然有乱臣贼子的气象。 正如殷长赢点评的那样,姜仲的缺点就在于,他是商人出身。 商人重利,喜欢投机,遇到高风险的事情,总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这一套或许能让姜仲在商海吃得很开,和气生财,加高风险,高回报嘛!但在政坛,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姜仲之才,内史还是当得的。”殷姮评价道,“但相邦之位,他确实有些欠缺。” 殷姮虽然与姜仲没真正接触过,可观姜仲的行事风格,她也能得出结论:姜仲不适合当一把手。 因为他是商人,是政客,不是政治家。 商人和政客可以投机,政治家不可以。 有些权衡和取舍,哪怕知道做了会尸骨无存,乃至遗臭万年,却还是不得不做。 但相邦之位,必须由政治家来担当,这才是对一个国家负责。 先王早就看明白了这点,却还是任用姜仲当相邦,就是故意把对方架在火上烤。 只因先王当时在国内根基不深,竞争者却不少。他需要姜仲这么一把好刀,通过对姜仲的不断礼遇和恩宠,逼得他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只能尊王。 说句不好听的,先王就是把姜仲当棋子,用完就丢。 只不过,先王没能活到卸磨杀驴的那一天,便英年早逝,方维持了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在殷姮看来,姜仲能碰到殷长赢,已经是很走运的事情了。 原因很简单,殷长赢不在意许多事情,更不记仇——让他不爽的事情,他当场就解决了,根本不用记小本本。 所以,姜仲的狂妄自负,诸多逾越,殷长赢根本不放在心上。 只要姜仲有能力,这个相邦,他就能一直当。若他无能,便撤了,就这么简单。 殷长赢只对事,几乎不对人。 在这种君王手下干活,说轻松,也是轻松,因为他不喜怒无常(准确地说没发过怒),只要做好了事就行;说难熬也真是难熬,因为他太强势,太聪明,太高高在上,你只能服从,执行他的意志。 但这已经非常不错了。 姜仲在殷长赢面前耀武扬威,若是能力足够,还能一直做他的相邦。可若换做先王,姜仲的结局,绝不会比车裂而死的卫君好。 听见殷姮这么点评姜仲,殷长赢更觉她深得自己之心,便道:“如今朝堂,无一人可为相邦。孤本打算,罢免姜仲后,就虚置此位,只留左右丞共同主事。” 相邦是正位,丞相是副手,撤正留副,也不是不行。 说真的,在殷姮印象中,“丞相”或者“宰相”,才更给她百官之首的感觉,因为熟悉。 谁料殷长赢话锋一转,竟道:“阿姮对相邦之位,可有兴趣?” 第135章 短短一句话,却令殷姮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知道,这是殷长赢对她政治能力的肯定,只要她点头,顷刻间就能成为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冷静下来,仔细斟酌之后,殷姮还是摇了摇头:“大兄的美意,我心领了。但我性格已定,怕是难承相邦之责。” 若是单纯的内政、外交、后勤等工作,她确实能做得来。 毕竟她事情看得透,很难为人所欺。 可若碰上必须做出重大抉择的极端情况,她的原则和坚持或许会坏事。 当然,这也不是没解决办法:遇到这种情况,她听殷长赢的就行。这位兄长才是帝国的核心,决定未来的方向,不至于让她一肩扛。 殷长赢清楚她的性格,却还是征询她的意见,就是因为他觉得,反正日常诸事,无论大小,殷姮都能摆平,真碰到生死存亡于一线,必须抉择的大事,他来拍板就行。 但殷姮之所以拒绝,还有另一重顾虑。 “大兄若令我做相邦,或许会让人误以为,翌日三公九卿,必须由‘巫’担任,这样不好。”殷姮轻叹道,“‘巫’的全面普及,不知要到何年,现在就将普通人和‘巫’对立,并不是好事。” 殷长赢却不觉得这有何不妥。 “巫”和普通人,就应该有地位差别,否则怎么促使人拼命呢? 田宅军功爵位制度,不就是通过二十等军功的详细划分,令所有人效死战斗吗? 殷姮早就知道他会不以为然,自然有说服他的办法:“‘巫’讲究得是天赋,天赋不佳的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企及天才的项背。若真形成定势,岂不是会错失很多修行天赋平庸,政治、军略之道却堪称卓绝之辈?” 她的话就说到这里为止,殷长赢却明白她的未尽之言。 假如三公九卿只有“巫”才能担任,那帝国的继承人呢? 若他有两位公子,一实力出众,却犹若寡断;一身体羸弱,却铁腕强权,又该立谁做太子呢? 虽然这可能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但制度若形成多年,届时想改,也来不及了。还不如一开始就定下规矩,不逾越那条线的好。 对于殷姮的坚持,殷长赢什么话都没说,只见他随便抽了卷竹简,坐在一旁,缓缓看了起来。 殷姮见他这样,反倒有些担心:“大兄,我调音会吵到你吧?” “无妨。” 话虽如此,殷姮还是觉得,他在看书,她却发出噪音,有些不礼貌。索性放下手中的事情,也凑过去看,发现是一篇讲如何游说君王的作品。 她粗略扫了几眼,发现此文已经有心理学的轮廓,对人心把控十分到位,随口问:“这是何人的作品颇为 郑高立刻道:“此乃卫国荀慎所作。荀慎此人,出身卫国宗室,拜集子为师,学成回国后,屡次上书卫王,希望变法,以振国力,却没被采纳,愤而著书三十篇。” 他回禀的时候,顺便暗示阿布等寺人,将剩下二十九篇也拿来,供大王和公主阅读。 不知不觉,日暮西斜。 殷长赢放下最后一卷竹简:“遣使去卫国,令卫王即刻将荀慎送来!” 殷姮却道:“卫王虽不用荀慎,却未必乐意他为我国效力。” 荀慎的作品,既然能流传到昭国宫廷,可见名气之大,不说天下皆知,在上流社会也挂了号。 卫王又不是白痴,不用荀慎,应当是有别的想法。 比如,怕国家变法不成,反惹强敌不满,再被攻打之类。 即便卫王不敢明着违抗殷长赢,难道还不敢杀区区一个荀慎吗? 退一万步说,纵然卫国畏惧昭国之势,对殷长赢点名要的人,不至于乱来。可如今卫王重病,国内乱成一团,难免有人浑水摸鱼。 卫王不敢杀荀慎不假,但郑国、祝国等,在卫国一定有内奸,他们未必不敢动手。 殷长赢确实爱荀慎才华,被殷姮提醒后,闭目思忖片刻,便道:“孤记得,身边也有谁是集子之徒。” 大王身边的诸多小官处身何地,师从何人,家学渊源,殷长赢没空去记,郑高却了如指掌,闻言立刻回禀:“长史杨辕。” “择能言善辩之士,赐重金、美玉、骏马,以杨辕为首,出使六国。”殷长赢睁开眼睛,干脆利落地下令:“一,离间六国君臣;二,令六国知晓,孤欲来年春耕,对郑国开战;三,厚礼赠荀慎。” 殷姮听了,不由暗道,殷长赢确实是政治上的天才,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想到了万全的解决之策,顺便把一统战略也安排上了。 来年春耕,对郑国开战,六国会信吗? 不管他们信或者不信,都不重要,因为昭国并不打算春天开战。 等错过这个时节,对方自然会凭借习惯估计,哪怕昭国真要发动战争,也要等到秋天。 毕竟,没有哪个国家和百姓,愿意放弃种到一半的作物不照顾,跑来打仗。 而那时,昭国的道路、轨道正好铺设完毕,运输速度极快,自然不存在农田荒废的问题。等到盛夏之时,恰能打他们一个猝不及防。 至于先打哪个国家…… “东方六国之中,唯郑、祝、陈有一战之力,又以郑国最强。”殷姮望着殷长赢,含笑道,“六国方略,已然定下?” 殷长赢淡然回答;“自当交付朝臣讨论。” 殷姮知道,这就是没真正定下来,但已经有所倾向,便道:“我很好奇,是否有人能给出更好的理由?” “哦?阿姮也赞同攻郑之策?” “六国合纵,虽各怀鬼胎,但唇亡齿寒,兔死狐悲。这个道理,他们不会不懂。”殷姮看得很清,“攻弱国,六国自当联合;攻强国,邻国无论强弱,至少都会观望一阵。只要趁此机会,将强国打垮,所谓合纵,不拆自散。” 这就和杀狼是一个道理。 杀掉一只落单的,或者弱小的狼,狼群只会提高警惕,抱团抱得更紧。 如果直接把狼王给杀了,整个狼群,自然就溃散了。 第136章 九月二十六,雍城。 由于水土不服,路上生病,从而耽搁了一下的夏太后与寿阳太后,并着她们的队伍、车驾,缓缓驶入了故都王宫。 但这支繁花锦绣,侍女都千娇百媚,各具妍态的队伍,却不能令雍城凝重的气氛有所好转。 “兄长。”被亲哥抓来下棋的乐平君楚缓坐不住了,“这都多少天了,大王还是没召见我等。” 安平君楚启不急不躁,慢悠悠地落下一子:“安信侯谋逆,内史、卫尉协同,又有不少公卿卷入,何等大事。光是审问从犯都没这么快,更别说一个个抓人。大王无暇见我等,不是很正常吗?” 楚缓目瞪口呆地看着睁眼说瞎话的兄长,半晌才压低了声音:“可大王并没有亲自审问此案!只将之交到了廷尉衙门,并令蒙远、王乾协助拿人。大王……” “大王如何?” “大王带着公主拜谒历代先王宗庙后,便游山玩水——” 迎上兄长温和却不乏力量的目光,楚缓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兄长,我错了,我不该打听大王行踪。” 楚启拈着一枚洁白如玉的棋子,泰然道:“你的确有错,却错不在此。” “啊?” “若大王不想,我等再怎么打听,也不可能知晓大王的行踪。”楚启淡然道,“既然连你都能打听出来,就证明,大王对此事不在意。” 楚缓听出了兄长对自己能力的看轻,有心辩驳两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讷讷道:“可大王至今不见我等……” “你未免也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楚启淡定落子,“大王为何要见我等?” “我……” 楚缓打量四周,见左右守在门口,无人能突然进来,便小声道:“兄长,你身为丞相,是相邦的副手。如今安信侯出事,相邦难免受到牵连,你我二人身份特殊,未必不会有小人借此攻讦,我……” “还不算蠢。” “啊?” “此事,归根结底,还要落到相邦身上。”楚启对局面看得极其透彻,才风轻云淡,不当回事,“大王不见我等,归根结底,便是在等相邦主动请辞。” 楚缓也不是真的笨蛋,立刻就懂了。 安信侯曾为相邦门客,昔日主从关系,天下皆知,无法抹杀。如今安信侯造反,对举主姜仲处罚与否,就必须有个说法。 罚,就不能善了,罢相都是最轻的,除国、满门抄斩、族诛,都有可能; 不罚,令此事一带而过?若是这等责任都不要担,那不是纵容乱臣贼子试探? 正因为如此,殷长赢不见任何公卿,就是不打算提这件事。 毫无疑问,他在等姜仲自己识趣请辞。 只有这样,才能保全姜仲的身家性命,乃至荣华富贵。 想明白这个道理后,楚缓不由皱眉:“难不成,大王还是个仁德之君?” 话一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寒战。 楚缓可不觉得殷长赢这个便宜外甥,全身上下有哪点与“仁德”“宽厚”“贤明”之类的词沾边。 可他想不通,为什么啊! 卫君主持变法,奠定田宅军功爵位制,为昭国繁盛定下基础,也只是封君? 武安君为昭国打下半壁江山,就连祝国国都都夺过来了,同样没捞到侯位。 姜仲不就政治投机,在从龙一事上立功,凭什么封侯? 就算先王仁厚,但殷长赢怎么看也不像宽仁的主,为什么还给姜仲善终? 殷氏王族冷酷无情,翻脸不认人,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卫君车裂而死,武安君被赐匕首自尽,还有被斩首的,被赶回原本国家的……这些为昭国呕心沥血,功绩大过天的人物,都落得这么个下场。姜仲何德何能,飞扬跋扈,还能全身而退? 楚缓越想越觉得不对,不由小声说:“莫非,坊间传言……” 楚启的脸色立刻变了,冷冷地打断:“噤声!” 楚缓吓得缩了缩头,不敢再说。 即便如此,楚启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和缓,厉声道:“你当所有人都是祝王不成?美色当前,就什么都不顾了?” 听到亲哥提起生父,楚缓僵住了。 他们两兄弟,一是昭国公主之子,一是陪媵的宗女之子,论身份,自是十分不凡。 可等父亲为了继承王位,在门客的帮助下逃离昭国,母亲气急攻心,一病不起之后,他们就明白,自己既没了母亲,更没了父亲。 生父高高在上,成为祝王,作为最合法的继承人,他们两兄弟却被扣在昭国,父亲也装聋作哑,不当回事,并很快就有了新王后——一个出身市井,先因美貌,被兄长献给祝王亲近大臣,又被祝王看上的女子。 这样的身份,与他们身为公主的母亲一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而且,据说,那位新王后进宫七个月,就生下了如今的祝国太子。 这就更贻笑大方了,真正的嫡长子还在昭国,眼前这个还不知道是谁的儿子呢,祝王却装聋作哑,不当回事。 各国都把这件事当笑话谈,还有某些不怀好意之人移花接木,把祝国的事情挪到昭国,私下谣传殷长赢的八卦。 毕竟,两国王后上位方式都差不多,出身寒微,容貌娇媚,被臣子献给君王,诞下儿子,然后被封为王后。 祝国太子身世存疑,殷长赢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对吧? 这则流言在东方六国传得很广,昭国公卿也有所耳闻,就是没人敢说给殷长赢听,怕他勃然大怒,届时怕是要死伤无数。 漫长的死寂后,楚启深吸一口气,方道:“刚才的话,我不希望听见第二次,明白吗?” 楚缓连忙点头:“我一定牢记在心。” 看见弟弟被自己吓到了,楚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喊了小名:“阿急,我只对你说一遍,你必须牢记在心。” “殷长赢之所以宽恕姜仲,只因姜仲是先王托孤之臣,这个面子,是给先王的,与外人毫无干系,明白了吗?” 第137章 楚缓没明白。 在他看来,就算先王还活着,对姜仲肯定也是从重处理。毕竟,姜仲那句“奇货可居”,天下皆闻,妇孺皆知。 把一国王孙当成货,把王位更迭看作买卖,搞得整个王室颜面无光。 这种大逆不道的臣子,不是死有余辜吗? 任由姜仲活着,才让王室蒙羞吧? 看见弟弟还迷糊着呢,楚启只想叹气:“你好歹也当过一段时间大王的老师,怎么连他的性格都没看明白?别说些许闲言碎语,坊间流言,就算满朝公卿都反对一件事,只要他想做,就没人能拦得住。” 楚缓只是没反应过来,不是真的蠢,听见亲哥这么说,他的脸色立刻就白了:“此乃暴……” “慎言!” 楚缓噤若寒蝉。 但他心里,却无比信服兄长的观点。 殷长赢此人,既非明君,也非仁君,更非昏君、庸主。 此乃暴君。 杀人如麻的君王,不一定是暴君。 天底下本就有许多人,只敢对弱者动手,不敢向强者怒吼。 暴君也不一定杀人如麻,因为没这个必要。 这二者十分好区分,只需牢记一点——暴君想做的事情,没人能拦。无论是谁,一旦试图阻止,下场都会很惨。 正因为如此,楚缓不免有些疑惑:“姜仲不是笨人,不可能看不穿大王的用意,他迟迟不主动请辞,岂不是和大王作对?” 和暴君作对的人,会有好结果吗? 现在请辞,好歹有个台阶下。 等殷长赢不耐烦了,罢相乃至清算,那可就面子里子,甚至性命都没了。 “就算姜仲看不清,他身边门客数千,总有人看得清。”楚启坐回位置上,不紧不慢地说,“姜仲迟迟不上辞表,无非身在局中,不愿舍荣华富贵罢了。” 楚缓下意识想说,姜仲没这么蠢吧? 但他转念一想,却又能够理解。 位极人臣十余载,换楚缓自己在那个位置上,估计也想挣扎一把。 楚缓这才发现,大王不召见他们是好事。 假如大王召见,姜仲找他们哥俩,希望帮忙说情,那可如何是好? 据他所知,大王亲信之人留在官邸的那三天,田契、宅邸、乃至金银珠宝,可都收了不少,进宫的时候,两个袖子都鼓鼓囊囊。 可见姜仲也不是不明白自身情况之危,只是心存侥幸,认为还有挽救的机会。 “听说,太后车驾还没进王宫,姜仲就派了长子与门客,携了整整二十车的重礼,送到宫里去了。” 楚缓一边说,一边有些酸溜溜,暗想姜家买卖真是做得大,雍城又不是王都,他家都能在几天之内,调齐这么多好东西。 他们兄弟二人身为王孙贵胄,也没这么富贵和排场啊! 楚启淡然道:“没用的,荐美小事,太后或许还能分说一二。这等大事,她们插不上手。除非姜仲能说动公主,为他说情,否则绝无回转之机,只会越来越糟。” 听他提起公主,楚缓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兄长,幸好你当时没听我的馊主意。” 公主回王都之后,楚缓想到兄长的发妻恰好在前年病逝,便怂恿兄长向公主求亲。 虽说两人的妻子也都是殷氏王族的公主,生母有诰封,自身封邑,都是大王的姑姑。但一年都底未必能和大王说一句话的姑姑,肯定比不上大王唯一的亲妹妹啊! 至于年龄差了将近二十,辈份差了一辈之类的小事,需要的时候,才能拿来当理由,不需要的时候,一钱不值。 男未婚,女未嫁,身份相当,这不就够了吗? 况且,祝国的那位质子,一个祝王回国后出生的庶孽,既不是太子,也不是嫡长子,竟也敢打求亲的主意。 楚缓心中不忿,更希望兄长压对方一头,却被楚启训斥了一顿。 如今想来,实在后怕。 楚启取棋子的动作一滞,才道:“无妨,不知不罪。” 楚缓一想,觉得也是。 不知道公主天生神异的时候,身份配得上,去求亲自然没什么,无非就是大王不允罢了。 但在知道后,还要求亲,那就是心怀叵测了。 就在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大公子,二公子,姜相来了。” 两兄弟立刻站了起来,整理衣冠,前往庭院等待。远远看见姜仲过来,便俯身作揖。 姜仲行至庭院,也还以一揖。 楚启飞快地扫了一眼,发现跟着姜仲来的几人都是熟面孔,全是对方最心腹的门客,一颗心不由悬了起来。 进宫向太后献礼,求说情,这么重要的事情,姜仲都没把这几人派去…… 他心中疑惑,面上却丝毫不显,礼貌地请众人进屋,上座,并让从人将棋局撤去。 姜仲目光在下了一半的棋局上扫了一眼,拈了拈美髯,自谦道:“姜某冒昧前来,扫了二位的雅兴,实在对不住。” “哪里。”楚启态度平和,“姜相过谦了。” 对这个温文尔雅的副手,姜仲一向有点敬而远之。 毕竟人家身份特殊,乃是祝王的嫡长子。就算祝国上下都装聋作哑,这层身份也不能抹煞。 姜仲自然不好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对楚启,拉拢吧,不合适,打压吧,就更不行。 出于这等考虑,姜仲平常对楚启都是晾着,态度友好,却只分配给楚启一些无关紧要,或者不那么重要,又十分花时间的琐事,不让他真正涉及到权力核心。 楚启呢,也就风轻云淡,仿佛没察觉到自己被边缘化,默默做好自己手上的事情,从来不多问一分。 以他的身份,太积极太活跃也不是什么好事,多少人盯着呢! 一个强势,一个肯让,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处了七八年。 晾着人家多年,现在又找上门,求人家帮忙,态度如此反复,令这些年养尊处优惯了的姜仲有些抹不开面子。 但来之前,门客们已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把利弊陈述得很清楚。 姜仲也是能屈能伸的人物,知道若自己绕圈子,楚启能陪着说一天废话,索性单刀直入:“姜某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第138章 姜仲话音刚落,不等楚启回绝,立刻给门客使了个眼色。 三名门客上前一步,分别打开手中的匣子。 第一个匣子里是一匹栩栩如生,左前足踏着云朵,神骏之极的玉马; 第二个匣子里放着整整二十颗光洁圆润,大小一致,都有成年男子拇指那么大,丝毫没有黯淡、发黄迹象的珍珠。 第三个匣子里,竟是满满一盒银条,码得整整齐齐,几乎要溢出匣子外。 楚缓眼睛都看直了。 珍珠和玉马已经价值连城,就算在王宫里,都很难有这么顶尖的宝贝。、 纯正的银子更是可遇不可求,因为这正是制作最顶尖冥器所需要的材料! 不愧是富可敌国的姜仲,一出手就是这么大的手笔。 但短暂的惊诧后,他就忍不住为兄长担忧起来。 重礼酬人,所图必定非小,他们该如何是好? 楚启露出一丝讶然,落在外人眼里,自然是他也被这份礼物震住了。 楚缓却知道,母亲陪嫁之中,也有一两件不输于此的宝物。兄长只是装装样子,让旁人以为他也是能被奇珍异宝所打动的,放低戒心罢了。 “此等厚礼——”楚启摇了摇头:“楚某怕是受不起。” 姜仲却并不惊讶楚启会拒绝。 这位精明的商人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着实不妙。 愿意为他奔走的人,要么就是他的门客同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么就是利欲熏心,又或是有恃无恐之辈。 比如宫中二位太后,礼,肯定是照样收,但事情办不办,那就不一定了。能否办成,更是未知数。 就算不帮你办,这礼你还敢要回来不成? 其他的人,但凡正常一点,都不敢蹚这趟浑水。 钱固然好,也要有命去花。 门客们已经给姜仲分析得很清楚了,若是直接请楚启在大王面前说情,想都不用想,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会去干。 但若只是“无伤大雅地帮个小忙”,他也不会拒绝。 这就是楚启为人处事的态度。 小事搭把手,与人为善;大事明哲保身,能不沾就不沾。 姜仲神色诚恳,姿态很低:“姜某只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安平君能带杨长史,去见公主一面。” 楚缓的神色立刻变了! 兄长主动去求见公主,那不是找死吗? 若是大王误认为兄长想要引诱公主,图谋“巫”的超然力量,他们就算长了八张嘴,也不可能说得清啊! 楚缓面色青白交加,要不是亲哥坐镇,他估计当场就要发作,直接送客了。 杨辕见状,不由在心中苦笑。 他不过区区一介长史,三百石的小官,虽说有机会侍奉大王左右,负责抄写一职,但同僚也有很多,并不算什么重要人物。 相邦、安平君和乐平君,一个是相邦,一个是丞相,一个是御史大夫的副手,全都是千石以上的高官,封君拜爵。 无论哪一个,他这么脆的小身板都经不起人家一个指头捏,当真是一个都得罪不起啊! 但有什么办法呢? 虽然知道相邦此时该做的就是上表请辞,急流勇退,可相邦自己不乐意,要杨辕去当说客,杨辕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一饭之恩,尚要舍命相报,何况杨辕先为姜仲门客,又蒙姜仲举荐呢? 这种情况下,他绝不能拒绝姜仲的要求,否则就是忘恩负义,天下人都会瞧不起他。 何况杨辕在立身未稳之前,也确实需要有这么一桩大树庇护。若是姜仲倒了,他的长史之位能坐几天还难说,又岂能不卖力? 知晓这个要求,一定会令楚启为难,杨辕上前一步,先行了一礼,按照预先和姜仲商量好的剧本,恭恭敬敬地说:“在下杨辕,梁国人士,早年求学,拜入集子门下,蒙恩师授业三年。” 楚启眼中闪过一抹惊异。 姜仲就知道,这句话,打到了楚启的要害上。 集子是天下闻名的法家大贤,收徒标准却很严苛,三十余年来,徒弟都没到百人,而且个个都混得不错。 更重要的是,集子虽是郑人,晚年却是在祝国度过的,葬都葬在祝国。于祝国世家之中,十分有威望。 要知道,祝国现在的太子,身世存疑,祝国三大世家对这个太子并不认可。 可对楚启这个生于昭国,长于昭国,三十年没踏上祝国国土,还在昭国权力中枢的王长子,祝国世家的情感也很复杂。 有人渴盼他回国继位,因为他才是正统;也有人觉得,他早就心向昭国,接回来也没用。 但无论如何,楚启的身份天然就摆在那里,祝国世家不接纳他,只是不够了解他而已。就是缺人为他从中牵线,为他说话。 杨辕敢这么说,相当于姜仲私下里对楚启做出承诺——你只要帮我,我就想办法调动一切的人脉关系,让你回国继位。 毫无疑问,这才是下血本了。 假如今天他们交谈的内容传出去,姜氏全族的人头都要落地。 身为一国相邦,为了保住相位,居然帮他国质子私逃? 楚启微微皱眉。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怀疑这是不是姜仲故布疑阵,拿他来当投名状。 可想想自己那个学生的性格,楚启觉得,殷长赢还不至于用这么低劣的手段来试探。 那就是姜仲自作主张了。 这也不奇怪,姜仲本来就是个胆子很大,特别敢于拿身家性命去冒险,并且毫无家国观念,只有无上利益的人。 当年他敢投资先王一个落魄王孙,现在就敢在自己身上押注。 说实话,楚启心里有些唏嘘——既有这种胆子,为什么反而舍不得急流勇退呢? 但他也明白,有些人天生就是赌徒,绝不会甘于平凡。要么轰轰烈烈地死,要么不甘寂寞地活,让姜仲去过富家田舍翁的生活,还不如把姜仲给杀了。 这一刻,楚启心有点乱。 他对祝王之位,说没有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可他也知道,祝国不欢迎他,对他来说,那也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已经在昭国过了三十年,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故他心里,对这个王位还真没多少期待。 两种复杂的情感交织,楚启沉吟半晌,才道:“楚某一介外臣,如何能见到公主?” 第139章 楚启这句话,算问到了点子上。 说来也是讽刺,他们这些臣子,想要进出后宫,还是有办法的,只要走通后宫贵人的门路即可。 偏偏公主不住后宫,反倒住在燕朝。 外、内、燕三朝之中,以君王起居的燕朝守备最为森严,堪称水泼不进,针扎不穿,就连太后都没办法伸手进去,何况朝臣。 这就意味着,想要见公主,只能设法递话到燕朝,求公主一见。 偏偏他们没有门路。 想要求见殷姮,给她送礼的人,比比皆是。殷姮从来都是直接退回,看都不看一眼,压根不把金银珠宝当回事。 这等情况下,贸然说有臣子要求见她,她同意的概率很小,最好能有亲近的人在旁边敲边鼓,才好促成此事。 问题是,殷姮这次来故都王宫,身边熟悉的人一个都没带。 由于标公重病,没多少时日,殷姮给标宛子放假,让她得以陪伴在祖父身侧,度过最后的时光。 至于她带去岷郡的其他人,郑高以“含章殿还需要他们打理”为名留下了,重新调了一批宫人和寺人给她。 毫无疑问,这些人原本都为殷长赢服务。 按照姜仲众位门客的推想,这么短的时间内,公主估计没与新的侍从没处出什么情分,寺人们也未必敢递话,这条路也堵死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楚启也懂了。 无非就是姜仲等人想求见公主,却没有门路,只能找上他。 从血缘和姻亲上来说,楚启既是公主的表舅,又是她的姑丈。上林苑设宴时,公主也见过他,认识他这个人,知他身份特殊,或许会破例一见。 若是大喇喇地说,长史杨辕求见,公主一听,这谁啊,三百石小官,王都一抓一大把,指不定就直接不见了。 毕竟,杨辕求见公主的时候,可不敢以“相邦昔日门客”自居。 他们又不知道公主对姜仲是什么态度,假如公主厌恶姜仲,一听就懒得理,这盘棋不就直接砸了吗? 楚启觉得这个逻辑没问题,但他有一事不明:“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为何不央请太后设宴,做个中人?” 姜仲略有些无奈:“公主回宫后,只拜见两位太后一次。” 后宫一向藏不住秘密,一旦发生大事,很快就能传到前朝来。 满朝公卿都知道,夏太后对公主没好感,寿阳太后倒是很和蔼,只是她的族人楚姬狠狠针对了公主一把,闹得不愉快。 他们见过殷姮之后,都能理解。 这些达官贵人都拥有很多女人,知晓女人对容貌的看重,姬妾打架往往都是对脸挠的,以挠花对方,令对方毁容为胜利的最高标准。 公主当时没显露力量,大王仿佛也不看重,因为长得过于好看,被刁难一下,不是正常的吗? 何况还没有训斥、打骂、责罚,只是态度冷淡而已。 那可是长辈! 长辈别说有原因地骂你,就算无缘无故打你一顿,晚辈也要恭恭顺顺,表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偏偏公主就敢从此之后,不去见两位太后,可见脾气有多大。 宫中不是没有流言,说公主不孝之类。 换做正常的公主,估计早要被流言困扰,天天低眉顺目地侍奉太后,以表示自己很孝顺,并不像传言中的那么骄横。 但流言才刚刚开始穿,大王直接就把公主带去了上林苑,陪他游山玩水,压根连王宫都不回。 就连此去故都,也是大王和公主从上林苑出发,两位太后从王宫出发,路上汇合。 宫中关于公主各式不好的流言,公主估计听都没听到过。 这种情况下,姜仲实在不敢赌。 若请太后做中人,结果公主不来呢?岂不是公主还没见到,他又把太后给得罪了? 楚氏兄弟只听说公主和太后们关系很僵,却没想到僵到这种程度。 知道这事非自己不可,楚启无奈应下:“楚某尽力为之,但这些厚礼,还请姜相带回去吧!” 姜仲心中一凛。 你不收礼,我怎么知道你诚心办事? 但不等他说什么,楚启便道:“楚某心中,只有一愿,便是令生母棺椁入葬,得享血食祭祀。” 说到此处,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楚缓也低下头,心中难掩酸涩。 这是他们兄弟最大的心结。 楚启的生母昭国公主,病死在庐龙城,但她是祝王明媒正娶的发妻,按理说,应当送回祝国,葬在祝王的王陵之中。 但祝王当作没这回事,绝口不提接回发妻的棺椁。 而昭国王室这边呢,又不可能把这位公主葬入她的父亲襄王或兄长孝王的王陵。 随葬王陵,这是只有妃嫔,或者未出嫁就夭折的公主,才能享受的待遇。已经出嫁,而且比夫婿早死的女子,理应葬入夫家的祖坟,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假如昭国将她葬入某位先王的王陵,就相当于否定了这桩联姻的合法性,昭国手上扣着的嫡长子就成了一招废棋。 本来吧,昭国是要追究祝国责任,令他们派使者来接王后棺椁的。 奈何昭国十年之内连换三位君王,殷长赢少年继位,整整七年都没亲政,国内多少军政大事麻烦不过来,当然没空管这等小事。 楚启的生母就一直停灵在庐龙城北一处偏僻的离宫中,迟迟不得下葬。 在此世的人看来,这就等于母亲的灵魂在阳间漂泊,做一只孤魂野鬼,魂魄始终不得安宁。 作为儿子,没有什么比起看见生母死后受尽折磨,无法入土为安,还要痛苦。 但他却不能主动提。 一旦楚启提出要生母棺椁归葬,就逼着祝王必须面对一桩始终被他含糊处理的事情——你究竟承不承认自己的第一桩婚姻? 祝王当然不想承认,但昭国这么强的国家杵在那里,这桩婚姻可不是他想否认,就能轻易否认的。 若祝王承认,那现在这位祝国太子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若祝王不承认,昭、祝两国之间,立刻就要开战。 楚启夹在中间,无比难办,所以他只能装聋作哑,却不意味着,他忘记了这件事。 姜仲没想到楚启不愿回祝国当王,却提了这么一个请求,不由肃然起敬:“姜某,自当竭尽全力。” 第140章 两位太后到达故都王宫,于情于理,大王和公主都应该去拜见祖母们。 何况,两位太后携手设宴,邀请他们前去。 就算给个面子,这场宴会也非赴不可。 但殷姮不想去。 一方面是因为,寿阳太后对她的拉拢利用,夏太后对她的轻慢敌意都太明显,殷姮不想去自讨没趣; 另一方面就是因为,这两位太后都有个共通的爱好,就是给殷长赢推荐美女。 明知道一旦过去宴会,就是一大群各具妍态的美女,打扮得漂漂亮亮,跳舞的跳舞,倒酒的倒酒,侍奉的侍奉…… 这种情况下,她去那干嘛?碍眼加碍事吗? 殷长赢对这场宴会也没什么兴趣。 这几天来,虽然外人以为他们是在游山玩水,但实际上,他被殷姮拉着,实地考察即将修葺的道路,讨论路该修多宽,铺多少条轨道。 当然,这些本不该是他过问的事情,交给少府就行了。 可殷姮非常认真,决定亲自到现场监督,一旦出什么问题,她也能够补救。 殷长赢也没什么事,就一并去看了。 按照殷姮的指示,樊辰带领掌握“土”之力量的眷族,临时从山中挖出了石灰岩,花了好几天功夫,终于配楚了水泥,并从山中到山脚,铺了一条百丈长的水泥道路,以方便运输水泥。 而山的另一边,孙青也带着掌握“金”“木”力量的眷族——很多是殷姮在上林苑中,用内丹赋予力量的工匠,热火朝天地根据殷姮提供的设计图纸,开始制作列车。 由于殷姮也没真正参与过列车的设计,只能给出大概的雏形,真正的建造工程,还是需要这些工匠群策群力,不停调整。 但无论如何,道路和列车,都已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种情况下,殷长赢的大半心思都用在了六国战略上,对所谓的宴饮兴致缺缺。 尤其是太后设宴,无非就是那么老三套,先赞美一下他的勤奋和英明,再软语关心一下他的身体,最后表示身边有几个女孩子,花容玉貌,温柔解语,陪伴身侧,令人解忧。 然后,原本站在太后身边的几个美女就上前,羞答答地看着他。 这种套路,殷长赢看得太多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两位太后压根就没真正关心过他,假意的嘘寒问暖,只为了让他留下一个好印象,进一步提携她们的娘家人。 一直向他引荐美女,也只是希望娘家的女孩子能生下公子,甚至母凭子贵,成为王后乃至下一任太后,永葆家族富贵。 后宫女人嘛,依靠大王,享受了无数好处,自然希望这份特权能长长久久,永永远远地持续下去。 与殷姮真实的关心相比,两位太后那种流于表面,就走个过场,例行公事的关心,就显得太虚假太敷衍了。 毕竟,殷姮是真的为他着想,两位太后只是想向他推荐美女而已。 但他也不在意。 反正从哪个途径送上来的美女都差不多,收了就收了吧,他甚至都不会去记对方的长相。 后宫之中,他幸过的美人数以千计,至今还没一个真正捞到名分。因为没一个他喜欢的,甚至印像深刻的。 若要等儿子成才,母凭子贵,那还有得等。 按理说,两位太后到来,殷长赢应该给个面子,可他看见殷姮面露犹豫,就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便道:“阿姮不想去?” “确实不想。”殷姮实话实说,“但大兄会去吧?” 殷长赢都去了,她却不去,好像也不大合适。 “孤也无甚兴趣。”殷长赢随口道,“阿姮有所不知,此宴,乃是为长信侯而设。” 论对宫廷的掌控力,无人比他强。姜仲的门客和长子刚把厚礼赠给二位太后,太后还没说收不收,郑高已经拿到了礼品清单,报给了殷长赢。 殷姮有些奇怪:“二位太后……当真如此糊涂?” 她一直觉得,寿阳太后和夏太后之所以来得晚,就是知道宋太后会造反,有意拖延时间,避开这场动乱。 这两个女人在宫中经营多年,自然不乏耳报神。 何况她们一到雍都,就能见自己娘家人。哪怕她们没想通关窍,娘家亲戚是封君,也蓄养了无数门客,自然有人能分析出来,殷长赢在等姜仲的辞表。 如此情况下,她们还敢收姜仲的礼,代为说情? “她们可不糊涂。”殷长赢指点殷姮,“长信侯已是日薄西山,摇摇欲坠。不趁着这时候伸手,又趁什么时候?” 殷姮沉默片刻,才道:“大兄的意思是,两位太后并不打算替姜仲说情?” “阿姮,要与孤打赌么?” “……” 殷姮觉得有些恶心。 姜仲虽然骄狂了一些,可他绝对没亏待过这些宫中贵人半分。 想也知道,假如姜仲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殷长赢肯定不会绕过他。 既然殷长赢愿意放他一条生路,就代表姜仲只是有点飘,比如让殷长赢喊他“仲父”,迟迟不想还政而已。 至于谋反弑君之类的事情,他是想都没想过的。 说句不好听的,两位太后能在宫里好好待着,没被宋太后这个儿媳妇欺负得半死,一开始,铁定有姜仲一分功劳。 但现在,姜仲还没倒呢,人家丝毫不念他的好,只想着怎么瓜分他庞大的家产,多捞一些,光收钱,不办事,实在太…… “阿姮在想什么?” “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可悲。”殷姮轻叹道,“长信侯才稍微露出颓态,就有这么多人想咬他一块肉。” 在姜仲如日中天的时候,这些人,可都是笑脸相迎的。 “哦?阿姮不和孤打这个赌?” “我对两位太后,远不如大兄了解,既然大兄都如此说了,必定是真的。” “那阿姮可要输给孤了。” “?” 殷姮抬眸望去,就见殷长赢似笑非笑:“寿阳太后为人玲珑,纵不亲自说情,也会设法穿针引线。” 说罢,他看着殷姮,略带玩味:“不如,我们换个赌注,就赌阿姮能否被杨辕说服?” 第141章 殷长赢提出的赌约,由于槽点太多,殷姮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孤让阿姮先选,如何?” “大兄,你和我打赌,我能否被杨辕说服,还让我来选?”殷姮只觉一言难尽,“那我不是赢定了吗?” 殷长赢含笑道:“阿姮可想好了,从孤手上嬴什么东西?” 殷姮怀疑地看着他,总觉得他难得这么和颜悦色,兴致高昂,明显有阴谋。 “阿姮?” “可……”殷姮想了一下,才有些为难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啊!” 殷长赢猜到她会是这个回答,眼带笑意:“若是阿姮输了呢?” 殷姮虽然不认为自己会输,但她思来想去,觉得殷长赢也什么都不缺啊!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心,殷姮琢磨了许久,才有些不确定地说:“我愿意为大兄做一件违背我真实想法的事情,如何?” 殷长赢没想到她会这么认真,不由轻笑道:“那孤非嬴阿姮不可了!” 殷姮无语地看着这位兄长,眼中写满了四个字: 你、来、真、的? 赌我本人会不会被说服,还让我自己先选,这不是送分题么?只要我坚持自己的选择,那你不是输定了吗? 对于这种胜之不武的赌约,殷姮不大能接受,故她干脆地说:“大兄若要赢我,就该先猜。” 殷长赢佯作思考,实则随口道:“孤猜,阿姮会被说服。” “那我就赌,我不会被说服。” “既是如此,阿姮就随孤去赴宴罢!”殷长赢面带笑意,望着殷姮,“给他们一个表现的机会,如何?” 殷姮也被挑起了好奇心。 有这么个赌约挂着,原本索然无味,压根不想去的宴会,也变得令人期待了起来。 “好,我这就去换衣服。” 待殷姮一走,确定她听不到之后,郑高就躬下身子,低声道:“大王,公主若看见安平君,恐会疑惑。” 殷长赢漫不经心地说:“楚启,还算识趣。”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硬是让寒暑不侵的郑高,感到了丝丝凉意。 作为殷长赢最心腹的侍从,郑高自然清楚,姜仲为了保住相位,不惜开出“让安平君回到祝国”这一价码的事情,令殷长赢对姜仲的评价更低。 虽说姜仲昔年也卖过郑国,救出了先王。 但当时,姜仲当时只是个商人,虽然基本盘在郑国,可家乡不在。 商人投资各国权贵都属正常,所以他“奇货可居”,一朝飞黄腾达,大家只是羡慕嫉妒恨,心道这个王八蛋怎么这么好运,我怎么就不行,仅此而已。 现在却不然。 一国相邦,百官之首,为了保住位置,连国家利益都敢出卖? 楚启是昭国扣了三十年的人质,握在手中的一张王牌; 祝国在,王长子滞留他国,人心难安;祝国王,楚启也可凭借身份,安抚祝国的贵族们,让他们乖乖听话。 何况,楚启也不是牵线木偶,他的胸襟、胆识和谋略,都是一流的,而且还在昭国中枢混了这么久,对昭国的详细情况了如指掌。 把这么一个人物放回祝国,就算不至于动摇殷长赢的六国战略,也能给昭国多添不少麻烦。 姜仲身为相邦,门客过千,绝不可能想不到这点,可他却还是毫不犹豫地许下了这种承诺。 光凭这一点,他就不配继续在昭国朝堂待着! 郑高非常了解殷长赢,知道大王已经下定了决心罢相,他只是一时想不通,大王为何不将姜仲与楚启的约定告诉公主? 以公主的性格,假如知道此事,必定见都不会见杨辕,更别提为姜仲说情。 若说大王只是想让公主赴宴,倒也不至于如此曲折,直说即可,公主又不会拒绝。 何况,郑高之前察言观色,觉得殷长赢也对太后设宴兴致缺缺,怎么突然想起来带公主一起去呢? 不能快速跟上君王的想法,对郑高来说,无疑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所以,从燕朝去后宫,参与太后设宴的一路上,郑高都在琢磨大王的用意为何。 等到踏进太后宫室的正殿,便闻一阵香风袭来。 大殿四处都燃着昂贵的香料,侍立的女子个个千娇百媚,精致的衣服都各怀巧思,在细节、边缘处加以改良,并用香料将衣服从头到脚,认真地熏了很多遍,穿在身上,散发芬芳,宛如女子生来自带的体香。 殷姮其实想说,别这么折腾了,要不是她平常一直把“巫术五感”尤其是其中的“视觉”和“嗅觉”关着,这简直就是灾难现场。 就算关掉超凡的感知,他们的五感也远远敏锐过常人,正常人觉得淡雅的香气,靠近“巫”就很刺鼻。 想到这里,殷姮下意识看了殷长赢一眼,对这位兄长肃然起敬。 这大殿香气如此之重,又是各种熏香、脂粉香混合,对殷姮来说,简直就像走进一个大型商场,却发现里头喷了过多的空气清新剂。 哪怕生理上吸着不难受,心理上也觉得不舒服,非得逃到外头呼吸一阵新鲜空气不可,他却不动如山。 或者这排场对他来说,已经算小的了? 好像后宫女子侍奉大王,都要妆点好? 殷姮留神观察,就发现在场除她以外所有的年轻女性,脸上,手上,都妆以脂粉,眉毛特意画过,指甲也染了殷红的丹蔻。 许多女子甚至用白色的细粉涂满了一切露出的部位,包括但不限于脖子、小腿、手腕等等,不由暗想,感情“粉底液涂全身”,不是后世女明星独有的特色啊! 说起来,好像这年头还没口红,她要不要做点玩玩呢? 等等,她们脸上涂的粉……好像是铅粉? 殷姮决定明天把这事和郑高说一下。 铅粉天天往脸上抹,这不是平白提高不孕不育的概率吗? 殷长赢现在是“巫”,留下子嗣本就比凡人困难,再来这么一出,难怪他幸过那么多妹子,可到现在只有一个儿子! 殷姮正发散思维,就在此时,给她上菜的宫人不知为何,趔趄了一下,盘中的汤汁不小心撒了出来,泼了一丝到了她的身上。 第142章 虽然事情发生得很突然,距离又很近,但殷姮若是想避开,压根不用起身,只需要用“风”将汤汁挡住就行。 可她非但没避,甚至还刻意让自己没防御。 只不过,在心底,殷姮有些无趣。 她本来以为,寿阳太后有什么高明的法子穿针引线呢,结果还是这么老套的手段。 宫人吓得面白如纸,立刻跪下,却不敢有所动作。 看见寿阳太后微微皱眉,似有些不悦,知道上位者不拿人命当回事的殷姮抢先说:“无妨,带我去更衣罢。” 郑高一看,就知殷姮不愿责罚这名宫人。 殷长赢自然不会因这点小事开口,但以郑高对殷长赢的了解,想都不用想,他铁定是顺着殷姮的,故郑高立刻代殷长赢发话:“还不快谢过公主恩典?” 大殿中的数百人,哪怕是角落里负责点灯的宫人,那也是人精。 看见郑高站了出来,就知道大王不打算追究此人君前失仪。 要知道,大王鲜少对人另眼相看,如今骤然对此女破例,众人不免又羡又妒。 殷姮不觉得这是什么恩典,这个年纪就比她大几岁的女孩子诚惶诚恐,跪在地下,刚刚已经在阎王殿边缘打了个转,殷姮心里就有点堵。 但等看到郑高发话后,这名宫人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含羞带怯地看了殷长赢一眼。 那清秀的侧脸,跪伏的优美身材弧线,楚楚可怜的姿态,将女性美发挥得淋漓尽致。虽无十分之颜色,却也有动人之处。 殷姮顿觉没意思。 得,这就是个妖精窟,殷长赢就是那唐僧肉,自己呢,则是个超大号电灯泡。 殷姮只觉得答应来赴宴的自己,简直就是天底下最讨人嫌的存在。 估计在场的女人,没有一个希望她多呆一秒。 假如可以,她们估计恨不得她从来没存在过,至少别在昭国杵着,实在太碍眼。 楚姬只是脑子不够使,把这句话明着喊出来了而已,暗地里这么想的女人,光是后宫里头,估计没一万也有八千。 哪怕殷姮和她们构不成竞争关系,她们也不希望看见殷姮在殷长赢面前晃来晃去,把她们的容貌衬得和瓦砾一样。 这点自知之明,殷姮还是有的。 故她什么话都没说,立刻起身告辞,在其他宫人的带领下,前去更衣。 郑高看了阿布一眼,阿布会意,立刻随行。 虽说公主不喜欢他们这些寺人贴身伺候,甚至不许他们进她的寝居之所,他们却必须跟着公主,否则就是失职。 殷长赢看了一眼殷姮的背影,没说什么。 郑高十分机灵,立刻加重语气,呵斥那名还跪在地上的宫人:“还不快快退下,莫要污了大王视听。” 霎时间,这名宫人的脸色就变得惨白如纸,其他女人则不约而同,舒了口气。 殷姮还未走远,听见后方整齐划一,宛如合唱的舒气声,不由在心中暗暗感慨,宫廷繁花锦绣,却也最是残酷。 她并不反感那名宫人视她若无物,一心只盯着殷长赢。 对宫中女子,不,应该说,对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女子——除了公主来说,攀附大王,成为妃嫔,是最快,也最好的扭转命运之机。 每一个在殷长赢面前露脸的机会都很难得,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想要抓住机会表现,这没有什么错,殷姮并不会因此就瞧不起任何人。 她只是觉得,人还是要聪明一点的好。 献殷勤没错,但马屁拍到马腿上,这可就太糟糕了。 “公主,到了。” 殷姮轻轻颌首,淡然道:“阿布,随我进来,其余人留在门口。” 然后,踏入偏殿。 偏殿之中,早已站了两个人,看见殷姮迈入,立刻作揖。 “安平君,楚启,见过公主。” 楚启? 殷姮有些疑惑。 她本以为会是姜仲,或者对方的党羽带杨辕来,怎么是安平君? 虽说殷姮只与安平君见过一面,但她这一个月来,也听了对方不少八卦。 原因很简单。 安平君相貌英俊,出身王侯,又是昭国重臣,还有个堪称传奇凄楚的身世,无论哪条都很吸引眼球。 宫人们第一目标当然是殷长赢,假如不行,退而求其次,就盯上了安平君。 侍卫们呢,不敢传殷长赢的流言,却敢私下议论安平君。 殷姮虽然没有刻意去听,但她五感惊人,加上旅途寂寞,宫人、寺人、侍卫们难免会闲聊打发枯燥,所以殷姮就跟着听了很多小道消息,知道安平君谦谦君子,温文尔雅,洁身自好,一向不喜欢招惹是非。平常就写写字,种种花,弹弹琴。 假如不是殷长赢先拜安平君为老师,又封他做丞相,安平君只怕比现在更低调。估计就深居简出,装不存在了。 当然,他的身份注定他再怎么低调,也会被人盯着,倒是真的。 殷姮将心中的疑问压下,向楚启回了一揖,不动声色地望向杨辕:“这位是……” 楚启介绍道:“此乃长史,杨辕。” 杨辕深吸一口气,又行一礼,方缓缓抬头,眼神却往下,不敢直面殷姮:“杨辕见过公主。” 这是楚启告诫过他的要务之一——公主容貌过盛,万一你看呆了,一时半会回不过神来,给公主留下坏印像就不好了,所以,尽量不要直面公主。 即便如此,他也无意中扫到了殷姮,不由觉得楚启的说法很有道理。 公主尚且年少,已有如此风姿,若是再过几年…… “二位请坐。” 杨辕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捞到一张座位,立刻收敛心神,飞快盘算起来。 他与公主素未谋面,却知此行成败,在公主一念之间。 但公主是个怎样的人?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话能让她听进去,什么话又会让她非常反感,心生抵触? 这些事情,他们都一无所知。 所以,杨辕在接下姜仲的委托后,立刻请姜仲发动所有关系,收集关于公主的一切传言,无论是真是假,试图从中分析公主的性格。 而他们最多的消息渠道,就来自于宫里,尤其是殷长赢身边伺候的人。 为了短短几句关于公主的形容,姜仲就已经洒出去了八千金。 第143章 关于公主的流言,虽然不多,却也不少。 毕竟,她之前一直很神秘,就如隐藏在云雾之中,笼罩着朦胧的面纱,让人瞧不清端倪。 而神秘,总会令人好奇。 姜仲派门客贿赂了数百名见过公主的人,对公主的评价,大体分几种: 太后宫中的人,自然说公主骄狂,不知礼数,不孝顺,毫无女子温柔和顺,端庄贤惠的美德。 为什么这么说?原因很简单。 公主回王都至今,已有两个月,居然只去拜见过两位太后一次,全过程说话不超过十句,连茶都没喝就走了。 放眼全天下,也没有哪个孙女敢对长辈这么无礼。 这么大的把柄,自然值得大书特书,强烈谴责一番。 大王身边的侍从,又是另一套说法。 他们见过大王对公主的特殊态度,当然不敢对公主多加评论,尤其不敢说公主坏话。纵然在黄金珠玉的攻势下,双眼放光,遮遮掩掩地吐露一两句,也全是好话。 譬如,公主性格温柔,为人谦和,与世无争,才学出众……等等等等,美誉不要钱一样往她身上加。 而含章殿的人,虽此行没跟过来,可自打公主建立中天台之后,姜仲就意识到公主在大王心中的份量,立刻派人收买、贿赂这些侍从的亲朋好友,借助公主令他们探亲的机会,打听公主的为人。 然后,姜仲就发现,这些人的态度,大致分为两种。 一种非常感激殷姮,说她从来不打骂人,甚至不要他们随身伺候。反倒令他们去做其他事情,比如传授百姓手艺等。 当然,对这些任务,他们是不大高兴的,只是不敢说出来。 因为他们觉得,伺候公主是一件荣耀的事情。但与泥腿子们打交道,哪怕是给这些人当老师呢,也是自降身份。 另一种呢,虽然对殷姮也是交口称赞,毕竟他们依附于殷姮,不敢说她的坏话。可心里还是有所不满,因为殷姮不受贿,所以他们拿不到什么好处。 种种信息交织,令姜仲的门客们面面相觑。 这这这……每个人描述的公主都不一样,他们到底该信哪种? 他们甚至不明白,公主何等力量,说是超凡入圣也不为过,为何连贴身跟着多年的人都没能彻底收复,让他们死心塌地? 但姜仲的心腹门客们,到底都是人杰,激烈地讨论了一天后,以杨辕为首的一群人,终于摸清了公主的思路。 很简单,就三个字: 不在意。 所以,公主也不记仇。 少府慢待公主,消息灵通的人都有所耳闻。 若这事换另一个人摊上,就算不雷霆大怒,发作一通,往往也要不动声色地设局,把丢掉的脸面找回来,以免被人看轻。 少府监试图补救,向公主送礼,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吓得战战兢兢,面无人色,遗书都写好了。 偏偏他提心吊胆,左等右等,也没等来公主的报复,就好像这事压根不存在一样。 【常人追逐的种种事物,对公主来说,唾手可得。所以,她丝毫不在乎名声、地位、金钱、权力。只因她若是想要,伸手就能拿到。】 这话听上去特别招人恨,但杨辕却非常笃定——因为这样的人,他以前也碰到过一个,就是他最嫉恨的同窗荀慎。 求学的时候,一众学生里,荀慎是集子最喜欢的那个学生; 拜别老师后,荀慎是所有同窗里,名气最大的那个; 杨辕苦心孤诣,好不容易在姜仲这里混到个门客之位的时候,各国的当权人物纷纷派心腹携厚礼拜访荀慎,希望能请他出山,为座上宾。 说句不好听的,杨辕削尖了脑袋,加上机缘巧合,才能混到大王身旁做个三百石小官。但只要荀慎愿意来昭国为官,起码是千石的大夫之位等着。 可荀慎就是不干。 这位名满天下的王侯公子拒绝他国的所有招揽,成天窝在故国不走。 卫王若是见他,他就要兜售自己那套法家理论,希望卫国变法,从积贫积弱变得富强; 卫王若是不见他,他就不停地写文章,希望卫王能被这些词藻华丽,入情入理的文章打动,采纳他的建议。 杨辕有时候也觉得,荀慎实在太傻。 难道他不知道,卫国几十年来的颓势,令历代卫王已经完全丧失了雄心壮志。每天只想饮酒做乐,根本不想振兴国家? 看看卫国这些年的做派吧! 昭国一打来就是割地求和,主动称臣。 郑国和祝国要联合,令卫国出兵,卫王也不敢拒绝。 左摇右摆的卫国,完全就是个墙头草,随风倒。 这种国家,这样的大王,哪里还有救? 荀慎将希望寄托在卫王身上,难道不是眼瞎? 可仔细想想,杨辕却很清楚,他作为局外人都能看穿的事情,亲眼见过卫王的荀慎,更我没道理看不穿。 但荀慎没办法。 他想要拯救自己的国家,让它从弱小变得强大,就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卫王身上,渴盼激起卫王的斗志。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杨辕私底下会觉得昔日同窗榆木脑袋,把路走死。 可他心里也明白,正因为名利、地位、荣耀这些对荀慎来得太容易,所以荀慎才对这些,不屑一顾,一门心思扑到唯一的理想,即“令卫国变得强大”上。 所以,杨辕斗胆判断,公主和荀慎类似,也是个不在乎身外之物,只会被“心中理想”打动的人。 故他建议姜仲,不要备任何礼物。 成,公主也不会收礼;败,那就更不可能收。 对于杨辕这个建议,姜仲根本就听不进去,他准备了二十多件价值连城的宝物,想要献给公主。 最后,还是楚启说了句公道话:“若事情成了,再重谢公主不迟。” 见关键的两人都说不用带礼物,姜仲才有点犹豫地答应了。 此时,杨辕心里,也在打鼓,盘算着自己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他深知,上位者未必耐烦听你长篇大论。假如你第一句话没说到点子上,后面的话,人家就继续在听,也不一定认真。 理想…… 公主的理想,究竟是什么呢? 杨辕决定赌一把,故他落座之后,又对殷姮行了半礼,才道:“下臣斗胆,冒死一问,不知公主对东方六国派来的宾客,如何看待?” 第144章 众所周知,昭国是七国之中,最强大的国家。 东方六国也不是傻子,看见昭国这么强,自然要派人才到昭国,学习先进经验。 而昭国呢,地处西陲,人才缺乏,恨不得有识之士来得越多越好。所以对这些东方六国以官方身份派来的人,十分优待。 能力出众的,就封“客卿”,爵位等同于“左庶长”,这是二十等田宅军功爵位制中的第十等,还发房子、土地和奴仆。 能力一般的,即普通“宾客”,昭国也颇为礼遇。根据他们自身的能力,给合适的官做;实在没本事的,也荣养着。 昭国本国的人,对此事一直有很大的意见。 一是官位本来就那么点,这群宾客来了,无疑抢了他们部分饭碗; 二就是,很多昭国人认为,这些宾客中不乏间谍,偷偷传送情报还在其次,要是委以重任,关键时候对方搞破坏怎么办? 历代昭王何尝不知这一点,但昭国缺人啊。 与人才断层的风险相比,混入间谍,似乎就没那么严重了。 何况,人心多慕富贵,只要昭国对宾客的待遇一直都是七国之首,何愁许多人不真心膺服? 纵观昭国的历史,半壁江山都是外国人打下来的,这不更证明了兼收并储,海纳百川这一人才战略的重要性吗? 殷姮有点好奇,杨辕为什么会以此为切入点,但明面上,她不会说错话,便淡淡道:“此乃国策。” 短短四个字,杨辕就明白。 公主并不像许多昭国人一样,反感这一政策。 或者说,就算公主不喜欢宾客们,可她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知道人才对于昭国的重要性。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杨辕对接下来要说的话,都多了几分把握。 故他大胆抬头,神情真挚,言辞恳切:“相邦为编撰《山海图》,广招天下贤才。书成之后,若有人能改一字,便赏千金。可见相邦门下,人才济济,不知凡几。” 换做他人,此时万万不敢在没试探出殷姮的态度之前,直接提姜仲。 尤其是这种话,与其说是说情,倒不如说是不着痕迹地抹黑。 区区一个臣子,蓄养这么多门客,排场比大王还大,这不是自取灭亡吗? 但殷姮和楚启都是聪慧之人,自然知道,杨辕还有下文。 同时,杨辕不着痕迹地觑殷姮的神色。 他并不认为公主是个城府很深,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道理也很简单,凭公主的身份、地位和力量,没几个人值得她刻意去掩饰自身的情绪变化。 既然没有这个需求,那就不会去重视这方面的问题。 所以,公主没流露不悦,无疑代表她对姜仲蓄养数千门客一事,并不怎么介意。 杨辕话锋一转,略带些惋惜地说:“杨某曾为相邦门客,深知昔日同僚之中,能者辈出。我辈出身寒微,衣食无着,一饭之恩,必定舍命相报。相邦厚恩,怕是唯有一死,方能偿清了。” 殷姮十分诧异。 她从没听过,受人一顿饭,就要还以一条命的事情,不由望向阿布。 阿布知机识趣,立刻附耳,小声对殷姮解释:“门客受恩主衣食,自当为恩主效死。若恩主落难,门客纵倾家荡产,舍了性命,也当陪伴在恩主身侧。如若不然,人神共弃,天下再无容身之处。” 殷姮秀眉微蹙,压低声音:“若相邦——” 她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阿布却心领神会:“鸡鸣狗盗之徒,或许不舍这条性命,但忠义之士,或拔剑自尽,或竭尽全力,抚养恩主遗孤。” 这就是时代的潜规则,也是大人物们喜欢蓄养门客的原因。 殷姮一直以为,公卿和门客之间是一种雇佣关系,你令我衣食无忧,我为你认真办事。 今天才知道,这居然是生死绑定的关系! 按照阿布的说法,只要“士”接受了某位大人物的招纳。哪怕后者是个渣滓,是反贼,也相当于绑到了对方的战车上,绝对不能改换门庭。 假如对方要造反,你可以自尽,以全对君王和对恩主的忠义,却不能背弃恩主,更不能告发对方。 一旦敢这么做,全天下的人都看不起你。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遵守这条契约的,否则也不会有“告密者”出现。 可就算是告密者,也是遮遮掩掩,要是谁敢公然说“是我告的密”,不光是你本人,你的子孙后代,至少三代,没人会搭理。 殷姮又问:“大兄对告密者,一般如何处置?” 按理说,阿布不能透露这种事情,否则就是死。 但他又很清楚,大王默许他跟随公主,就是知道公主有很多事情不明白,需要为公主讲解。 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大着胆子,说:“赐告密者重金,令他赠予家人,如有需求,可为他家改换门庭。但对告密者本人,不做特殊处理。” 简而言之,该怎么处理,还是怎么处理。不会因为某人告发谋逆,就网开一面,鼓励这等小人之行。 只不过,告密者用背信弃义,换得家人平安罢了。 鉴于殷姮与阿布耳语,杨辕就没继续往下说,可他知道,自己方才的寥寥数语,应当起了一定的成效。 杨辕回想公主去了岷郡之后,岷郡河工的折损,这几年大大下降,而柳合并不是一个爱惜民力的人。 同样都是法家子弟,谁不知道谁的德性? 既是如此,柳合为什么突然转变态度,就很值得玩味了。 杨辕还知道,公主身边的人曾经抱怨过,为什么公主要派最好的织娘去教那些做皮肉生意的犯官女眷纺织。 此等善举,宫人们看不穿,杨辕却瞧得分明。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他有很大把握,公主是个十分温柔善良的人。 否则,她根本不会设身处地为这些卑微如尘的女子考虑,愿意施粥送药已经很了不起了,怎么会去管她们一旦离开公主的善意,今后又要怎么生存? 这才是杨辕从宾客提到门客的原因。 若公主在意的是昭国强盛,自然会关注人才战略。 昭国需要人才,而姜仲门下,恰有很多人才。 一旦姜仲被罢相,像杨辕这种已经被大王赏了官职,算是跳出了门客身份的人还好,可以继续做官。 若身份还是姜仲的门客,就算大王招揽,他们也不能去,必须随姜仲回乡。 而公主又是个善良的人,一旦知道,假如姜仲被处死,他门下至少有数百门客为了证明忠义,会拔剑自刎,随姜仲而去,很有可能会心软。 第145章 杨辕对殷姮的判断,虽然准了六七分,却还是有些偏差。 假如没有“成立轨道与运输部门”“逐步完善社会福利”这两件事在前,姜仲的门客是死是活,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她压根不会去多管闲事。 偏偏殷姮知道,接下来的几年内,昭国会有大量的基层岗位空缺,急需一大批识文断字,有点见识的人来填满这些岗。 这年代的识字率极低,先王身为王孙,之前十几年,无人看重的时候,还连字都不会写呢! 人才本就极其稀缺的情况下,门客与公卿的生死绑定关系,就显得很碍眼了。 安信侯造反,本就牵连极广。他那一派牵扯到的族人、党羽、门客乃至同乡,无一例外,全都要被清算。就算能保住性命,也会被贬为城旦、罪犯,发配去干最苦最累的活。 假如姜仲一系再倒,虽不至于到朝中无人的程度,因为底层胥吏还在。可对于新组建部门的计划,肯定是不利的。 想到这一点,殷姮又问阿布:“朝中三公九卿,究竟养了多少门客?” 阿布低声道:“长信侯富可敌国,封地又在丰饶的商於之地,方能蓄养数千门客。其余大人养得少些,也就百十余位。” 那也很多了啊! 姜仲一旦倒台,别的不说,他的嫡系至少要罢免三五个吧? 这些人都在朝中担任要职,手里也有一帮门客。不说个个都是高素质人才,至少一个基层公务员岗位,也能当得起吧? 但…… 殷姮有些不确定。 殷长赢真的会用这些门客吗? “轨道与运输部门”的官吏,当然不可能全由殷长赢破格任命。他顶多安排一下正副职位的人选,剩下的就是朝廷走流程。 这也正常。 大王若是连斗食小官的升迁任免都要逐一来管,岂不是要累死? 虽然这样的君王也不是没有,但殷长赢绝对不属于此列。 他虽然也很勤政,批阅奏折能到深夜,典型工作狂一个,可他明显不属于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人。 但如果走朝廷正常流程,那官员的任免,就按照二十等爵位的人选逐一来填。 没军功没爵位,别想做官。 这也就意味着,除非新部门的工作人员,一点俸禄都不发,只能算吏,不能算官。否则,先决条件就不合格啊! 殷姮琢磨了一下,觉得吧,三公九卿的门客,愿意俯下身去做自带干粮的微末小吏,可能性不大高。 跟着公卿,他们才距离权力更近,更有可能接近大王,指不定就能一步登天。 去地方上当个小吏,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谁知道你是谁? 问题是,科举,或者说,公务员考试,这种屡试不爽,也相对最为公平的人才招数,目前的昭国还不能用。 田宅军功爵位制,乃是国本,不可动摇。 正如殷长赢说的,当老百姓知道打仗是他们出人头地的唯一希望时,他们才会奋力去厮杀。否则,人都畏死,既然知道其他途径也能飞黄腾达,谁还去打仗? 殷姮顿时有些苦恼。 她之前就框了个大方向,还没详细思考过组建部门的人从哪里来,但现在,她发现,这确实是一个大问题。 杨辕见殷姮一直沉默不语,不免有些惴惴。 他刚才的说辞,有什么错漏吗? 楚启冷眼旁观,看殷姮的神色、反应,就知道杨辕猜得不错,殷姮确实重视昭国的未来,也是个心善之人。 可这套说辞,能否说服殷姮,他并不确定。 因为杨辕的逻辑里,有个最致命的地方,那就是——门客的才华与能力,能否为昭国所用。 公卿豢养的门客越多,就证明这个公卿威望越高,能力越强。 因为他能养得起这么多人,就证明他一定有钱,有权,有地。 对家族来说,也是同样。 如何评判一个家族强盛与否? 自然是有多少田,多少房,多少奴婢,出过多少大人物了! 但士大夫们拼命追求的这些,对君王来说,无疑是大忌。 昭国历代君王恨不得把奴婢都解放,全给国家种地打仗去, 法家官员洞悉君王之意,昧着良心把百姓罚做囚犯去做苦力,都不会让百姓自卖去当奴婢。 这种情况下,你要让君王认同,公卿需要的门客越多,也代表我们这个国家的实力更强?开什么玩笑! 你的门客,终究只是你的;成了朝廷的官员,才转化成了“我的”。 但再往下谈,就触及了最核心的问题。 田宅军功爵位制。 楚启觉得,杨辕肯定对这个制度一堆意见,如果没有这制度框着,凭杨辕的本事,早就不止三百石了。 但他俩的身份,谁都不适合提起此事。 杨辕自然也想过,他这么剑走偏锋,有可能会适得其反。 可他别无他法。 公主什么都不求,就算有所求,姜仲能给公主的,也不可能有大王能给公主的多。公主何必舍近求远,担着风险,替姜仲求情呢? 这样的人,无疑是杨辕觉得最棘手的类型。 假如有得选,杨辕绝对不会来游说公主。 但公主可以不买姜仲的账,杨辕不行。 哪怕他现在已经不是姜仲的门客,到底受过对方不少恩德,一个“恩”,一个“义”,就能把他压得抬不起头来。 再说了,姜仲对大王没办法,对付他区区一个杨辕,伸伸手都不用,就能把他碾死。 就算人家赶鸭子上架,按着头逼迫杨辕接他不愿的差使,他也不能不应。 官低位卑,只能忍气吞声,何等屈辱? 这些负面的情绪,被他深深压抑在内心,没有丝毫表露。 只不过,殷姮虽实力和记忆都没彻底恢复,“天医”的习惯还是在,立刻感觉到了,杨辕心里也很压抑。 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事。 杨辕……大概是被逼着过来的吧? 神仙打架,遭殃的都是普通人。 殷姮心中正感慨,突然发现不对。 等等,殷长赢不是已经定了杨辕出使六国吗? 但看杨辕的反应,不像是知道这件事的样子啊! 第146章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殷姮的第一反应就是,铁定有什么事情,是殷长赢知道,而她不知道的。 她敢以人格担保,殷长赢绝对已经把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了解得清清楚楚,也早就想好了解决方案。 至于为什么要和她打赌…… 瞎猜没什么意义,直接去问好了。 想清楚这点后,殷姮思索片刻,目光平视楚启和杨辕,神色平静,语气淡然:“谢过二位提醒,但此事干系重大,我还需要想想。” 面对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杨辕却没有失望。 对他来说,只要公主不反感他,这就行了。 何况,杨辕瞧得出来,公主方才听得很认真,此番回答,想必也不是敷衍。 加上公主身边的人,还是大王的近侍,刚才那些话,说不定能传到大王耳中,让他杨辕的名字上达天听。 就算当着姜仲和楚启的面,杨辕也能拍胸脯,说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至于公主是否答应为姜仲说情…… 那就不关他的事情了。 说句不好听的,姓姜的死活,与他姓杨的何干呢? 他已经不再是姜仲的门客,脱离这层人身依附关系,帮姜仲,那是看在情分上。但倾尽全力去做了,却没能达到预想的结果,这也能怪他吗? 虽说究竟是真心尽力,还是表面尽力,杨辕清楚得很。 可只要外人认为他已经做得够好,挑不出毛病,不就行了吗? 就在这时,殷姮缓缓道:“时候不早,两位若不介意,不妨随我一道离开。” 然后,她转过头,望向阿布:“你对郑大人说一声,便道我不胜酒力,有些醉了,先回宫休息。” 看见阿布点头,殷姮就站了起来,对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礼貌道:“二位稍候,我即刻便来。” 知晓这是她的好意,楚启和杨辕一并作揖,权当谢过,然后先走出殿外,在回廊处等候。 毫无疑问,他们是“偷渡”进来的。 太后宴请大王和公主,此乃家宴。这等时候,外臣却私下出现在太后宫殿,这代表安保有岔子,无疑是大忌。 若非卫尉是安信侯党羽,被投下大狱,此事就更不能善了。 但谁都无法保证,没有人暗中盯着他们,打算抓个现行。 假如他们混出去的时候,被人抓住,寿阳太后肯定不会担这个责任,一定会矢口否认,自己没引他们进宫,两人就只能被视作乱臣贼子了。 就算不当作谋逆,一顶“秽乱宫闱”的大帽子扣下来,两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殷姮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决定亲自送他们一段路,至少要离开后宫的范围。 至于会不会有人传她与这二人私会,又给她添几桩罪行,她倒是无所谓。 传她闲话,造谣抹黑她的人,她见过太多太多。一开始还会在意,后来完全就风轻云淡,不当回事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怎么说她,她都不会掉块肉,总比无事又掀起一场风波的好。 鉴于殷姮是用“更衣”这个借口出来的,故她快速换了件干净的深衣,就走了出来,并道:“烦请二位,随我一道步行,权当散心。” 楚启轻轻颌首,杨辕却在心中,默默调高对殷姮地位的评估。 从燕朝到太后宫,乘车都要大半个时辰,公主却没自己的车,邀请他们一并走路,这代表什么? 公主是和大王坐一辆车来的! 虽然姜仲说过,大王去上林苑的时候,公主同车随行。但杨辕认为,那或许是特殊情况下的破例恩宠。 现在看来,竟是常态! 阿布派人去通知郑高,自己则在前方引路。 殷姮则带着二人,并着身后跟着的十几名寺人,缓缓离开后方灯火辉煌,香风四溢的巍峨宫殿。 一路上,都无人说话。 清冷的月光,撒入故都王宫;寺人手中的火把,照亮前方的路。 风声,蝉鸣,令殷姮的心情也渐渐宁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车轮之声。 殷姮停下脚步,略带疑惑地回头,就见昭王车驾缓缓驶来。 没等她做出反应,车驾在她面前停下。 殷姮以为殷长赢会叫她上去,结果车门打开,他自己走了下来。 楚启和杨辕立刻行礼。 只见殷长赢走向殷姮,语带笑意:“输赢可定?” 殷姮有点纠结。 说她被杨辕说服了吧,倒也未必。 姜仲罢相与否,对她来说就没什么真实感,她既不盼着他好,也不盼着他坏,就像看别人的故事一样,激不起波澜。 但她确实觉得姜仲的门客可用,若是姜仲被罢免了,这些人要跟着他回封地,十分可惜,这倒是真的。 这样算被说服了吗? 殷姮当然可以耍无赖,但她想了一下,认为自己的想法不如从前坚定,杨辕确实还是说动了她:“是我输了。” 殷长赢闻言,便道:“相邦门客众多,声势浩大,被他人所累,也是难免。” 这句话,仿若随口一说。 然后,他很自然地牵着殷姮的手,往前朝的方向去了。 整个过程中,楚启和杨辕都被他当做了透明人一般,就连眼神都没往那边去一下。 郑高立刻派寺人持着青铜灯,领着楚启和杨辕,令他们走相反的,离开后宫,回到城内的方向,再小步跟了上去。 殷姮被殷长赢带走的时候,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忍不住问:“大兄,你为何……”对楚启和杨辕视若无睹? “哦?” 殷姮也知道自己问错话了,殷长赢这种无视态度才是对的,否则夜深人静,臣子出现在太后宫中,这叫什么事嘛! 这个天底下,只有君王,才能让一件事“从没发生过”。 所以,她立刻转移话题:“大兄,你刚才那句话,是希望相邦遣散门客吗?” 殷长赢轻笑道:“也只有阿姮,才会把事情想得这么温柔。” 殷姮怔了一瞬,就明白了。 不是遣散。 是顶罪。 殷长赢刚才的话语,很容易给人一种错觉——孤不穷追猛打,但你也要给孤一点面子,这件事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算了,至少要有人把黑锅背起来才行。 区区门客,自然不能与堂堂相邦的份量相比,没办法当这个背锅侠。 可如果姜仲把心腹门客和嫡系臣子,统统推出去当替罪羊呢? 第147章 殷姮怔了一下,才喃喃自语:“若行如此凉薄之举,以后谁还会为他做事呢?” 与其说是疑惑,倒不如是感慨。 殷长赢笑了一下,平静道:“身居相位,何愁无人攀附?” 他并不觉得殷姮的想法过于天真,因为他很清楚,道德感强烈,心中只有理想的人,与一心追逐功名利禄的人,本来就是两套截然不同的评判标准。 前者觉得后者世俗,后者觉得前者迂腐。 由利益凝聚的群体,看似牢不可破,最后却会因利益而散; 由情谊凝聚起来的群体,虽然容易散伙,可一旦凝实,便有人愿为你赴汤蹈火,不惜性命。 殷长赢不排斥前者,但他珍视后者。 因为没人比他体会更深。 他被长嚣关入秘境时,能撕开黑暗天幕的人是殷姮,所以她会拼命来救他,导致这几天内,力量都十分虚弱,需要慢慢恢复。 虽然殷姮没明说,因为说了也没用,无论殷长赢,还是孙青、樊辰,力量性质都不适合治疗,她只能自我疗养,说了反而让人担心。 但殷长赢看出来了,所以这些天内,不让殷姮离开他感知范围,防止她发生意外。 假如当日,能够破局的人换做姜仲,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最好的结果,也无非是冷眼旁观罢了。 想到这里,殷长赢低头,看了殷姮一眼,就见她苦笑道:“大兄说得没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长信侯身居相位,自是宾客云集,往来者无数。如今人还没走,茶就先凉了一大半,敢为他说话的人都没几个。” 而且,还是在他送了重礼的情况下。 殷姮当然知道,姜仲一定会拿钱砸开一条路,至于为什么不给她送……大概是她“不收礼”的名声太响,碰壁者太多了吧? 殷长赢不知“茶”是何等饮食,但听见她随口提及,也不曾解释,可见熟悉,就知道她对此颇为喜欢。 但为何她从未说过? 难道是因为太过贵重? 他们两个且走且聊,郑高识趣,自然令寺人退到几十丈之外,远远跟着,以免听到了大王和公主的对话。 正因为如此,殷长赢决定待会吩咐郑高一声,为她寻来,却听见殷姮问:“对了,大兄,安平君为何会愿意为了长信侯冒险?” “阿姮猜猜?” 殷姮抬眸看他,颇为担心:“安平君并非重利之人,身份又颇为尴尬,纵然长信侯许以重宝,也收买不了他,莫非……” 她没把下半句话说出来,因为直说了,就等于她在控诉昭国的相邦和宰相勾结,想要叛国。 这可是一等一的重罪,殷姮自然不能随便下结论。 殷长赢却很淡定,很随意地说:“长信侯确实向安平君许诺,愿助安平君回国。” 殷姮的神色霎时间就变了,半响才道:“我不明白,门客背叛恩主,尚且人神共弃。相邦出卖国家,竟然这么轻易?” 她心里很不爽。 热爱祖国,这是根植她,以及每一个国民心中的信念。 看见这个时代的人,为了荣华富贵,去他国为官,甚至带兵攻打祖国,殷姮已经很看不惯了。 她必须默念无数遍,这是时代规则,何况许多人来到昭国也是不得已,因为被国内权臣迫害之类的,才勉强压下了这口气。 但姜仲身为昭国的相邦,居然这么做! 简直…… “大兄,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殷姮真有些生气了,“假如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一看见他们两个,就直接把人赶出去,根本不会听杨辕说那么多!” 殷长赢语带笑意:“哦?杨辕对阿姮说了什么?” 看见他这种浑然不放在心上的态度,殷姮本来不想说。 可她想一下,还是觉得国事比情绪重要,必须汇报一下人才政策问题,就把杨辕的原话,一五一十地复述给了殷长赢。 说完之后,殷姮叹道:“我原先想得太简单了,本以为胥吏虽小,却也是一官半职,有得是人愿意去当。先有小吏的身份,再凭政绩,提拔为‘官’,又多了一条门路。但如今想想,攀附到公卿门下的‘士’,心气怕都颇高,等闲官职,他们未必瞧得上。” 这令殷姮有些失望。 在她看来,任何岗位都有存在的意义。 假如她不是“天医”的适格者,只是一个普通人,毕业之后,一定会去做一些她喜欢的事情。 基本上都是不赚钱,而且很辛苦的那种。 因为对殷姮,乃至她那个时代的许多人来说,物质上的满足,远远没有精神上的充实重要。 但现在的人,明显不是这么想的。 他们聚拢到公卿身边,就是为了高官厚禄,一官半职。为了设法能得到公卿,乃至大王的赏识,为此愿不惜一切。 这时候,若告诉他们,你去做个百石小官,或者斗食(就是每个月只发几斗粮食,没有俸禄)小吏。 除非是大王身边的位置,有见到大王的机会,或者在中枢当个打杂的。 否则,那不是施恩,是结仇。 看见殷姮有些沮丧,殷长赢凝望着她,泰然道:“阿姮的想法很好,尤其是‘政绩’这一思路,官员的升迁任免,确实需要这等考核标准,不能纯粹以军功说了算。” “可现在用不到啊!”殷姮有些无奈,“强行规定考核标准,天知道官吏们会完成什么样。只能先把一些合适的人,安排在基层的位置上,过了几年,大兄问起,知晓他们政绩出众,就加以提拔。其他官员见了,自然也会效仿,久而久之,就形成定例。” “唯有如此润物无声,才不会出现大规模的折损,以及朝堂铺天盖地的斗争。” “偏偏问题却卡在第一步:有才之士,不愿意下基层!” 说到这里,殷姮只觉头疼。 田宅军功爵位制不能动,就代表不能开科举。想要绕过这个制度,那么就只能大规模任命斗食小吏,而非官员。 偏偏那些有本事的人,都认为自己一开始就应该当大官。 君王被他们的言行理想所打动,直接封为客卿、大夫,甚至三公九卿,这才是他们想要的。 去做连俸禄都没有的胥吏? 这是羞辱人!不干! 第148章 这个时代的胥吏,为何祖祖辈辈都是家传? 原因很简单。 出身名门的人才,不屑去当小吏; 出身寒门的人才,不愿去当小吏。 而那些想当小吏,又有一定才能的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发掘! 田宅军功爵位制度的限制,决定了目前不能开科举,只能算军功。 问题在于,不是每个擅长内政的人,都擅长打仗;也不是每个打仗的人,都能平平安安,不缺胳膊断腿。 对很多士兵来说,能活着就已经不错了,爵位高低,只能靠运气。 殷姮想要通过实行“小吏凭借政绩,也能升为官员”这一政策来打破死循环。但这么一来,第一批小吏的素质就必须十分优秀,才能服众。 否则,推些草包上去乱搞,无异于将好牌打烂。 偏偏合适的人选,宁愿当门客,都不愿去当小吏! 看见殷姮面露郁闷之色,殷长赢轻笑道:“孤都把答案告诉你了,阿姮,你怎么还没反应过来?” 答案? 殷姮愣了一下,想到一个可能,不由睁大眼睛,就听见殷长赢轻描淡写地说:“昭国的官位,纵只是斗食,也无任人挑拣的道理。他们既看不上这位置,便罚去做城旦吧!” ! 殷姮惊住了。 还有这种操作? 看见她呆在原地,有点反应不过来,殷长赢平静道:“此法,阿姮并非想不到,只是不愿去想。” “不,我觉得……”殷姮艰难地说,“这思路太过清奇,我确实想不到。” 这不是夸奖,是真心话。 殷姮做梦也没有想到,殷长赢的破局思路这么不拘一格。 既然你们不愿当小吏,孤就先把你们贬去当罪犯,去做苦力。 他的理由也很正当——孤的国家,官位都是孤说了算,只有孤给不给,还没有你们看不上的道理。 讲道理,对于这条逻辑,殷姮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犹豫了一下,才问:“那……假如他们当城旦的时候,死了呢?” 殷长赢不以为意:“命该如此,又有何干?” “……” 殷姮懂了。 殷长赢的想法很简单——国家缺一大批官吏,这些门客刚好合适,但大王不好夺公卿门客,这些门客也不可能会真心实意地去当小吏。 既然如此,就反其道而行之。 只要想办法让公卿放弃门客,比如,让门客去顶罪,顺手把这些门客全都贬为城旦(最低等的罪犯),就行了。 这么一来,公卿和门客的人身契约关系自然就解除了,而城旦的生涯,哪怕仅仅是几个月,也足以令人改头换面,彻底将对方的傲气打磨干净。 至于门客们会不会在这个过程中,被拷打死,受不了落差自杀,或者干了太多苦活,一命呜呼,殷长赢根本不在意。 因为基层的缺口再大,目前也只是几百,没到上千人。 而受安信侯谋反案株连,从而被贬为城旦的知识分子,远远不止这个数,至少有上万人之多。 几万的人竞争几百的岗,虽然他们自己不知道,可对殷长赢来说,就代表,他只需几百人活下来就行了。 剩下的,死了就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殷姮有些没办法接受:“可……” 基层缺人,确实是她提的没错,可她并不希望殷长赢用这种方式来选拔人才啊! 殷长赢知道她本性仁善,并没有改变她的意思,只是牵着,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问:“阿姮以为,若你我同去一地,为父母官。摒开身份之别,谁更能治理好当地?” 殷姮想了一下,真心实意地回答:“自然是大兄。” “哦?为何?” “因为我不会杀人。” 这句话,殷姮说得很平静。 说完,她想了想,甚至还心平气和地加了一句:“在这纷乱的世道仲,大兄能以铁血手段,扫平一切动荡,终结战争,开创千古未有之伟业。换做是我,最终的结局,只可能是被背叛而死。” 这并非吹捧,也非幻想,而是真真切切地事实。 哪怕没有“巫”的力量,顶多只是将昭帝一统六国的步伐,推慢十几年而已; 就算“天医”强横一世,最后也因为暗地里的背叛与冷箭,才来到这里。 人心贪婪,欲壑难填。 你给了他一分,他还想要两分;你给了他一亩,他反而会觉得,你良田千顷,为什么不能分我一半,甚至全给我。 仁慈、贤明和先进的思想,或许能影响后世。 但对当下而言,想要中止混乱,膺服众人,靠得只能是铁腕、强权、利益、信念,乃至屠杀和肃平。 以天下为棋局,以人命为棋子。 唯有如此,方能成就无上霸业。 殷姮自己做不到这点,但她不会干涉别人,强硬勒令对方不许去做。 只不过…… “莫要担心。”殷长赢淡淡道,“天底下,无人敢背叛孤。” 这句话看似与殷姮的回答有所差距,但殷姮知道,他说得是真的。 那个赌约,其实无所谓。 无论殷姮有没有被说动,都无碍大局。殷长赢已经铁了心要罢相,并且把朝中公卿的门客们,顺便贬一大半当城旦。 唯一的不同点就在于,假如殷姮没被说动,那么殷长赢过几天就开始清算姜仲一系;假如殷姮被说动了,就让姜仲再在相位上待几个月。 毕竟,殷长赢只是暗示“长信侯门客过多,鱼龙混杂”,让姜仲把门客和心腹臣子当替罪羊,可没说不追究这件事了。 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他要抬高殷姮的地位。 宴饮皆列上座,不过是表示恩宠的方法之一,只能证明殷长赢很看重这个妹妹。 但“这个人在大王心中很重要”和“这个人在大王面前,说话很有分量”,无疑是两码事。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姜仲的嫡长子,对姜仲来说,当然很重要。 可嫡长子说话,姜仲能否听进去?这可未必。 只有这两者合二为一,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殷姮一句话可以决定他们的命运,才没人敢做那些无意义的试探,在她面前跳来跳去。 这么一来,自然没有人敢背叛殷姮,因为背叛她,就等于公然和殷长赢做对,只有死路一条。 殷姮沉默了一下,才问:“我身边的人……有什么不妥吗?” “并无不妥。”殷长赢随口回答。 他对这些无关紧要之人,并没什么兴趣,话锋一转,便回到之前的问题上:“阿姮不是想知道,长信侯究竟许诺了乐平君什么?” 第149章 虽然这个话题是殷姮提起来的,可她经过刚才那么一出,已经不感兴趣了。 左右不过是利益交换,至于内容是什么,又与她何干呢? 但看见殷长赢似乎挺有兴致的样子,殷姮不愿扫他的兴,斟酌片刻,便猜测:“莫非是让祝王承认他的身份?” “虽不准,却不远。”殷长赢回答,“楚启希望生母棺椁能够葬入祝王的王陵。” 殷姮听罢,顿时有些伤感:“那位公主……” 她的感慨才刚起个头,就见殷长赢含笑道:“阿姮莫非是在同情她?” “啊?”殷姮听出了弦外之音,不由疑惑,“难不成传言有假?” 她对这位名份上的姑祖母了解不多,基本上都是从宫人的闲谈中听来,知晓对方是襄王王后之女,先太子和文王嫡亲的妹妹。祝国太子在昭国为质时,襄王做主,将唯一的嫡女嫁给了这位太子,也是她的亲表哥。 但这段看似珠联璧合的婚姻,却以祝王抛妻弃子,逃回国内,公主郁郁而终,至今棺椁都停在北宫,无法入殓,作为终结。 宫人们谈起这位故去的公主,无不充满了同情,而在殷姮没觉醒力量之前,她们大部分人都认为,殷姮的命运也当是如此。 包括先王,临终前对她的安排,不也是把她嫁到异国他乡,当作联姻的政治工具吗? 夫婿是否老迈不重要,婚姻和谐与否不重要,甚至她是生是死,都不重要。只要昭国公主嫁到郑国当王后,这就够了。 鉴于这些流言,大致拼凑出一个女子短暂又悲哀一生的殷姮,对这位昭国公主一直充满了同情。 但听殷长赢的意思,好像真相并非如此? “传言也不算假,只是没说实话。”殷长赢淡淡道,“我们这位姑祖母,自小目睹景太后压制襄王,垂帘听政,威风八面,又岂会是弱质女流?她嫁给祝王后,除了她精心筛选过的媵妾外,其他女子,根本别想近祝王的身。” 这不是吃醋,只是对权力的争夺。 礼崩乐坏的结果,就是嫡长子继承制虽然威力还在,可如果君王强权,还是能够废长立幼的。 这位昭国公主的做法就很直接。 你想找别的女人,可以,要多少我给你找多少。但这些女子,只能姓殷或者氏郑,因为我必须确保,你的所有儿子,全部认我为母。 殷姮思考了一下,还是觉得这样治标不治本:“人心难测,景太后也是媵妾出身,最终还是母凭子贵,登上太后之位。她又如何保证,媵妾不会心生反意呢?” “自是有办法。”殷长赢淡淡道,“她一面无时无刻不压制、监视夫君;一面不断给他送美人,保证他不管去哪里,身边服侍的女子,都是她的人。世人见状,皆称她贤德。” 殷姮顿时懂了,为什么祝王对发妻恨之入骨。 说句不好听的,这是完全没把丈夫当人看,就是把他当成配种工具,顺带还把他监视得密不透风。 摊上这么一个老婆,有多少男人受得了? 偏偏不知真相的围观群众,还要说你命好,因为人家贤惠啊,你要多少美女,她就给你送多少个。 比起那些动不动就弄死小妾,整治歌姬的女人,这位公主可不贤惠到家了? 但有几个男人受得了这个? 换位思考,假如一个女子的丈夫,天天给她引荐自家的兄弟,让她夜夜做新娘,原因竟是为了让她多生几个孩子…… 这还不一个巴掌抽上去,骂一句“你们全家都是神经病”,然后干脆走人? 很快,殷姮就想到:“祝王看穿了这一点,自然对身边的女人十分厌恶,却又无法摆脱。他不敢拿妻子开刀,但服侍他的那些美人,又岂会好过?” 对于这些女人的伎俩,殷姮虽然从来不用,但听一下就懂。 “如此一来,公主只要出面保下她们,她们自然会对公主感恩戴德。” 说完之后,她自己先感慨,这一招厉害啊! 这些美人本来就是陪她嫁过来的媵妾,渴盼能见到夫主,得到宠爱。公主若不给她们这个机会,她们必定心生怨恨。 所以,公主“大度”地给她们这个机会。 但这些媵妾不知道,这对夫妻的关系已经非常僵硬,糟糕到妻子派过来的任何一个人,祝王看了都觉得碍眼,会将不甘和愤怒,发泄到这些无辜的女子身上。 以他的身份,就算打死几个媵妾,也没人会管吧? 美人们吃够了苦,自然会去求公主庇护。 因为她们都看过同伴的下场,知道若没有公主,她们怕是死了都没人问一句。 殷姮秀眉微蹙,觉得有点恶心。 她不是不清楚,当一个人受了太多的苦,只有一人能庇护自己的时候,为了寻求安全感,就会答应对方的任何要求。 久而久之,这就会变成一种畸形的依赖,渴望对方的认同,不敢反抗对方,不管被虐成什么样,都不敢离开,从而慢慢地变成此人的牵线木偶。 这是一种非常有效的,通过心理和精神,以控制他人的手段。 如此一来,景太后的旧例,自然不会在她孙女上重演。 惠王王后辛苦一世,结果儿子武王早逝,反倒为庶出的妹妹做了嫁衣,自己含恨而终,庶妹垂帘听政多年,呼风唤雨,不可一世。 这样的例子,足以警惕所有心机深沉的嫡出女性,让她们对媵妾的控制更加严厉。 笨一点的,就等庶子一出生,全都抱过来养。 狠一点的,就去母留子。 最高明的,无外乎昭国公主这种,不着痕迹地控制姬妾们,大家还要赞她温柔贤惠,大气端庄。 难怪楚缓一心把嫡母当作亲生母亲,在他心中,对方本就是庇护了她们母子的大善人,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贤德之名,放在她的身上,倒真是可笑。” 殷姮知道自己的想法不符合时代主流,却还是忍不住说:“这样厉害的女人,我可不信她会抑郁而死。” “自然不会。”殷长赢轻描淡写地说,“她是被襄王赐死的。” 第150章 对于这个结果,殷姮并不意外。 昭国公主既然对夫婿的监控如此严密,那他想要偷偷逃走,她不可能不知道。 但她并没有站在娘家的立场上,告发对方,反而装聋作哑,甚至私下协助对方逃出了庐龙城,乃至昭国。 原因很简单。 在昭国,她始终只是个公主。 父王宠爱的美人,她不能开罪;兄长喜爱的女子,她也必须交好。 每次宴饮,那些出身低微的嫔妾,只因侍奉君王,座次还要在她之上。 假如她的夫君能继承祝王之位,那她就是王后,乃至太后! 就算必须前往异国他乡又如何?与至高的位置相比,背井离乡,也没那么不能接受,不是吗? 但襄王不会同意。 对昭国来说,拥有景太后是幸运,不是每个出嫁女,都会一心为夫家着想,执政二十年,把娘家的半壁江山都打下来的; 可对祝国来说,自家出了景太后这么一个女人,无疑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若能知道未来发生的事情,只怕祝国先王会在这个女儿刚出生的时候,就把她掐死,以绝后患。 襄王知道母亲是什么德性,但那是他亲妈,又为昭国利益着想,他能容忍对方把持朝政不还。 这对母子都是政治家,知道他们两个一旦斗起来,他国就会趁虚而入,那做儿子的退一步,没什么关系,反正将来王权还是要回到他手上的。 但看到亲女儿为了利益,人在昭国就敢这么卖他,性格还是亲妈翻版。襄王又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角色,他还能让对方活着去祝国当王后? “我不明白。”殷姮有一事不解,“她怎么就确定,她去了祝国,一定能当到太后呢?” 在昭国,她怎么压制夫婿都行;但祝国,那可是她夫君的大本营。 只听过大王废黜王后的,还没听说过王后能欺压大王。 想要等儿子继位,也要熬到那时候才行啊! 除非她一当王后,立刻就把祝王给杀了。可祝国的三姓世家又不是省油的灯,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说句不好听的,三姓只要在祝王灵前,将她们母子围住,杀死,另立新君。表面上说他们都感染了重疾,暴毙,私下里再许给昭国一些好处,就行了。 难不成,她真以为昭国会为她开战,报仇吗? 战争这种事情,从来都是想要打,随便找个借口,哪怕一只鸡进了国境线都行; 不想打,就是天大的事情,都能压下来。 以这位昭国公主的智商和手腕,不至于犯这么低级的失误吧? 殷长赢提点:“假如祝王此生,只能有楚启和楚缓两个儿子呢?” 这句话,就意味深长了。 “可祝王回国之后,不是又……” “假的。”殷长赢回答,“祝国派到我国的质子,乃是祝王的侄子。他回国之后,便将这个刚出生的侄子抱来,充为己子,称是侍女所出。” ! 殷姮惊道:“难不成坊间谣传,祝国太子身世有瑕——” “自是真的。” 哇哦! 殷姮难掩好奇:“祝王自己知道吗?” 这年头应该没有检查精子活性的说法,所以祝王是被昭国公主设法变得……咳咳,与太监无异? 或者说,那方面有些问题? 难怪他这么恨发妻,谁也不喜欢一个基本上等同于把自己阉了的人,对吧? “公卿之中,妻妾众多,却只有一二宜男之相的,也大有人在。”殷长赢淡淡道,“故他并不确定,太子究竟是否为自己亲子。” 这个,殷姮能够理解。 王公贵族家的子弟,很多小小年纪就开始碰女人,十七八岁就纵欲过度,把身体搞坏了。满屋子姬妾,没一个能生出孩子的,比比皆是。 昭国公主废掉夫婿,估计也是用这招。 毕竟,这年头还没有那么多药物,也不可能直接上手用宫刑这么野蛮的技巧。祝王回国后,调理个十几年,以为自己有所好转了,实属正常。 有那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是真的……对吧? 但宫中那么多女人,十几年了,没一个能给他生出一儿半女,祝国朝野都开始急了。这时候,偏偏一个臣子的妻子有孕。 祝王只要不是傻瓜,肯定会怀疑其中有蹊跷啊! 殷姮更好奇了:“难不成,他真想将王位传给此子?” 明明有亲儿子在,因为憎恨发妻,不肯将家业交付,宁愿养一个很大概率不是自己儿子的孩子? 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 殷长赢玩味地笑了:“此女有孕后,他便将那个女人接进宫,囚于深宫之中,只允许她和宫人接触,不得见任何男人,包括寺人。待到两年后,此女再次怀孕,又生下一子,祝王方将她立为王后。若非幼子尚小,此时,怕是已经废长立幼了。” 果然,祝王也不傻。 王后所出的长子,他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孩子。 但只要将一个女人关着,不许她见自己以外的男人,若她还能怀孕生子,那么这个小儿子,一定是他的孩子。 现在的祝国太子,不过是个备胎,等祝王幼子站住了,这位太子就该消失了。 殷姮觉得这思路没问题,但看殷长赢的表情,她就知道,这里面肯定还有隐情:“难不成,祝王幼子……” “不错。” 殷姮百思不得其解:“那个女人,当时既不是祝国王后,也不是出身公卿之家。只是个幽居宫中,无权无势的郑国女子,如何能越过祝王的封锁,与男子私会?” 她可不信祝王对宫廷连这点控制力都没有! 殷长赢见她怎么也想不通,随口指点:“阿姮忘了,此女虽见不到外男。但有一个男人,她一定能经常见到,祝王也绝不会怀疑他们之间有私。” ! “你,你是说——”殷姮结结巴巴地说,“她和她的亲兄长……” 这这这…… 虽然郑国很多人喜欢收养漂亮小女孩,然后说这是“养女”“妹妹”“表妹”等,以献给权贵,以求一步登天,但祝国王后和国舅是亲兄妹啊! 殷姮估摸着,这两个人估计相貌都很相似,一看就知道是亲的,否则祝王也不会对国舅这么不设防。 殷长赢却没把这么劲爆的八卦当回事,淡然道:“败则全族被诛,胜则飞黄腾达,难道还用选吗?” 第151章 听完祝国王室的大戏后,殷姮一路上都没说话。 殷长赢也没多问,只是牵引着她,穿过恢弘大气的园林,走过蜿蜒曲折的复道,缓缓走回了燕朝。 待踏入正殿,本该告退的殷姮,却定定地望着殷长赢,认真地问:“大兄,你也认为,这样是正常的吗?” 昭国公主、襄王、祝王、祝王后、国舅、寿阳太后、夏太后、姜仲…… 短短几个时辰内,她遇到的所有人,听到的所有事,几乎都在告诉她——这个世界上,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关系,没有一丝真情。 之所以用“几乎”,是因为殷姮不知道,楚启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希望生母棺椁葬入祝王王陵,究竟是真心期盼母亲入土为安,还是希望借助此举,逼迫祝王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嫡长子的身份? 殷长赢平静道:“阿姮认为,怎样才是正常的呢?” “自然是相互扶持,彼此信赖,互为依靠。无论面对怎样的困难,都并肩携手走下去!”殷姮脱口而出。 明明是一直以来都深信不疑的道理,但迎上殷长赢沉静的目光时,殷姮却觉得心都揪紧了。 她知道,不合群的是她。 这个时代就是如此,孩子的出生,对父母来说,并不是一件神圣的事情,仅仅是繁衍行为后的产物罢了。 他们从不认为自己需要对这个孩子负责,尽心尽力,将他教导成一个道德优秀的人。 相反,他们只觉得自己给予了孩子生命,就可以随意处置对方的人生。 溺婴弃婴、卖儿卖女,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所有人都认为,只要给了孩子一口饭吃,一件衣服穿,让他能够活着长大,就是很好的父母了。 若是好吃好喝供着,甚至设法让对方学到知识,那就是天大的恩赐。子女纵然掏心掏肺,卖肝卖血,都无法还清这份恩情。 假如还能时不时问询两句,关注一番,就更是看重。 一般来说,只有继承人才有这个待遇。 母亲对孩子,或许还有几分舐犊之心,可孩子多了,也就管不了那么多。听话,不闹,不惹事,就行了。 父亲抚养孩子,更多却只是养老和祭祀的需求。 他们怕老无所依,死后没有血食,要饿肚子,才愿意从自己的口粮中拨出一份,喂大孩子。 亲情尚且如此,夫妻之间,就更不必说。 贫民百姓,每天被生活琐事打磨,交流都未必有多少,何况情分,不过搭伙过日子罢了。 贵族的婚姻,更是充满了功利和算计。 丈夫把妻子当作一个光鲜亮丽的摆设,认为只要不宠妾灭妻,就是天大的好男人了。 若是功名利禄摆在面前,杀妻求官,不认亲子,也不止一桩。 几乎所有男人,发达之后,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休掉甚至杀掉妻子,另娶一个能够给他带来帮助的贵族小姐。 标宛子的婚姻就是典型,她的丈夫在战场上立功,被她祖父看重,有意联姻。不过稍微吐露一丝口风,当天晚上,她夫婿的发妻就“病逝”了,儿女留在老家。而她带着丰厚的嫁妆,美丽的媵妾嫁了过去。 难道她的祖父、父亲都不知道,这是一桩不会幸福的婚姻,对方人品很差吗? 他们当然知道,但他们不在乎。 对他们来说,家族想要壮大,就需要人才。 笼络人才,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姻或收徒。 标宛子是生是死,过得怎样,他们丝毫不在意,甚至觉得,她死了更好。因为这样,两家的联系就彻底斩不断了。 由于标宛子容貌平庸,夫婿压根不进她的房,只去姬妾之处,她也无可奈何。反倒痛苦自己为何没有生得花容月貌,能够吸引夫婿的目光,最后只能以女人不看色,需看出身和品德来排遣安慰。 所以,她将夫君发妻的子女接到了庐龙城,与庶出的子女一起细心教养。 但最后,庶出子女都更亲近亲生母亲,前妻的子女则深深恨她,认为她害死了自己的生母。 他们难道不知道,母亲之死,罪魁祸首是亲爹? 可他们不敢恨掌握自己前程的生父,只敢恨温柔无辜的继母。 男人凉薄如斯,女人也不傻,当然要更多为自己着想。 妻子盼丈夫好,是为了夫荣妻贵; 对丈夫好,是不想失去现有地位; 想丈夫死,是因为儿子站稳脚跟,有儿子可以依靠,不想再忍丈夫了。 这些情况,殷姮都知道。 她只是觉得很可悲,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他人。 “这是不对的。”殷姮喃喃,“人和人之间,若只是利益维系,那就太可悲了。” 殷长赢淡然道:“人心易变,唯有利益不变。” “可……”殷姮光是想想,都觉得难过,“若后宫美人,心中从来看不到大兄,只看得到大王。盼着生下公子,成为王后,乃至太后……” “阿姮何时以为,她们不是如此想法?” “……我以为,至少会有许多美人爱慕大兄。” 殷长赢笑了。 只见他将殷姮拉到身边,让她坐下,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温煦,语气也很平静,就像随口闲聊。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让殷姮毛骨悚然:“孤不止一次听过,太后或公卿教导美人,不必顾忌孤的身体,尽可能地多承宠,以生下公子。” 在没有展露超凡力量之前,所有人都以为殷长赢只是个普通人,他每次一召幸美人就是四五个,就算男人私下会酸溜溜地说“龙马精神”,可但凡有点经验的人都知道,这对身体不好。 但没人提。 臣子不说,因为他们家都有女子在宫里;太后更是从不提及此事,一个劲往他面前塞娘家的美女。 他们以为自己那些小心思,殷长赢不知道。 事实上,殷长赢不仅知道,甚至连他们私底下说了什么话,都了然于胸。 哪怕他没空关注,郑高也会帮他记着。 毕竟,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向大王告密的人,不是吗? 第152章 本来挺伤心的殷姮,被他一句话吓得什么情绪都没了。 女人之间有些小秘密、私房话,交流一下“驭夫之术”,分享或者吐槽一下情感生活,这不都是正常的吗? 这你都知道…… 殷姮有些纠结:“大兄,莫非你手中有一支专门用来刺探消息的机构吗?” 殷长赢淡笑道:“手上捏着秘密,想要卖个好价钱的人,不知凡几,何须多花力气?” 每天下午,殷长赢闭目养神的时候,郑高就会趁着这短暂的时间,低声将收集到的重要消息一条条汇报。 大部分都是某某私下与某某会面,说了什么。 而这些话,一旦追究,没几个不是抄家灭族的罪行。 没错,这就是他的日常休息,确实有点吓人。 当然了,只有涉及大王,或者国家大事,郑高才会事无巨细,向殷长赢回禀。 剩下那些例如公卿争风,美人争宠之类的小事,不必殷长赢费心,郑高自己就直接料理完了。 殷姮不知该说什么好。 评价告密之人太无耻? 可从道理上来说,他们也没有错,忠于君王,这是铁律。 公卿、美人轻慢君王,他们告密,难道不对吗? 殷姮突然想到一件事:“我身边……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她刚刚已经问过一次,殷长赢却没直接回答。 但这一次,他压根不必回答。 见他停了一瞬,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告诉她,殷姮就明白了:“有人向大兄说了我的坏话,是吗?” 所以,殷长赢才会让含章殿的人全都留下来。 并不是殷姮以为的,他认为她身边这些人伺候她不精心,想要给他们回炉再造。 而是因为,有人向殷长赢告发她,他知道殷姮心软,为了避免她求情,就先带她离开庐龙城。 等他加冠完毕,再加上一来一回的时间,已经两三个月过去。 若是在故都过冬,那就更久,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该问的,该罚的,全都已经妥当,证据摆在殷姮面前,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大兄,你别担心,我不难过。”殷姮轻声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他们究竟告发我什么?” 殷长赢见她嘴上说不难过,神情却黯然了,便轻抚她的鬓发,语气也放柔了一些:“阿姮想听哪桩?” 殷姮苦笑:“原来还不止一桩。” 一开始,知道身边的人告发她,说没情绪,那是假的。 但听见不止一个人向殷长赢告密,说她坏话,方才那些阴霾却彻底散去了,只剩一种情绪,那就是可笑。 “自然不止一桩。”殷长赢淡淡道,“有人说,阿姮对孤流放官眷的判决,十分不满,私下救济他们。” 殷姮没办法反驳。 就算能以“让她们织布是以工赎罪,隐官不也是如此”搪塞,却也经不住深查,因为,她不光包吃包住,还给那些可怜女人发工钱。 “又有人道,阿姮开仓放粮,市恩以笼络数十万囚犯,意图不轨。” 殷姮也没办法反驳。 她确实放过不止一次粮食,等岷郡的水稻丰收后,还隔三差五,给河工们加餐。 “还有人告说,阿姮行踪诡秘,恐是去联络他国间谍。” 殷姮更没办法反驳。 她确实没事一个人操纵风,到处溜达。 要么勘测土地,要么去找妖鬼,要么就是心烦,一个人散心。 但她无法证明自己没去见别人,因为她来去都是一个人,没人能给她作证。 “此外,不少人密告郑高,阿姮在樊郡掠民为奴,私开矿山,却未曾上报给朝廷,悉数用来修行,可见不臣之心。” 殷姮无言以对。 在樊郡的第一年,她时不时监督眷族开矿,因为要顺道教导这些人,怎么使用力量。 而此事,也秘而不宣,只有她和殷长赢知道。 无论是负责开矿的眷族,还是那些辰砂、精铁矿,又或者井盐,都通过私下渠道,秘密运给殷长赢,送到了上林苑。 但落在有心人眼里…… 这年头的人都认为,辰砂(即朱砂和水银)有神秘的力量,估计以为她将这玩意全吃了,才能这么强? 看见殷长赢还想说,殷姮阻止:“可叹我原先以为,我做人纵然不算成功,也谈不上失败,谁知……”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其实,他们两个都清楚,这与殷姮的为人无关。 只要她处在这个位置上,那就会有人拿她的秘密,去卖给殷长赢。 或者,像这些告密者一样,恶意曲解她的一言一行,试图通过出卖、伤害、毁掉她,来换得利益。 说不定,人家也不是故意想歪,而是心思就这么阴暗,看谁都觉得有问题? “阿姮一直在以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殷长赢下了结论,“世俗小人,却以卑劣的眼光看待阿姮。” “圣人?”殷姮觉得这两个字太讽刺了。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圣人,甚至认为自己为人处事都不够好,顶多品性还算端正,私心没那么重罢了。 看见殷长赢态度不似作伪,殷姮忍不住反问:“敬爱父母,忠于伴侣,诚于朋友。旁人赠我好意,我就双倍回报;不因私立伤害他人;也不为私怨,蓄意打击报复。这难道不是做人基本的品质吗?” “假如阿姮认为,这只是‘人’的‘基本’品质。”殷长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方道,“朝堂上下,怕是无几人配称之为‘人’。” 德行远远在众人之上的,难道还不能算是圣人吗? 殷姮觉得这话题太羞耻,简直公开处刑,聊不下去了。 她懂殷长赢的意思。 他觉得她道德修养太高,才会为这些小事痛苦,就如同一个有洁癖的人,看见满屋子灰尘,总会有些不舒服一样。 这不是世界的错,也不是她的错。 他不强求她和光同尘,降低标准。 毕竟,殷姮从不苛求别人,只严格要求自己。 可他也知晓,人心叵测,欲壑难填。 你不伤害别人,别人却未必不伤害你。 殷姮是唯一一个不求利益,真正关心他的人;也是无论何种境地,都会站在他身边,为他披荆斩棘之人。 为了这把刀,这面盾,这份无可替代的温情,别说扫去几许灰尘,就算要将屋子从上到下,全换一遍,又有何难? 第153章 拜别殷长赢后,殷姮准备乘车,回到她自己的宫殿。 就在她登上马车的那一刻,一路送她出正殿宫门的郑高,突然低声道:“望公主周知,胆敢告发公主之人,皆被车裂处死,三族亦悉数被贬为城旦。” 殷姮怔住了。 郑高却没多说。 殷姮当然可以喊住他,详细追问,可她没有,只是静静地坐到车里,透过敞开的车床,望着窗外缓缓变化的风景,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当然知道,这则命令是殷长赢下的。 他强硬地用重刑告诉所有告密者,你们告其他人的密,自己虽死,家人却能平安;胆敢告阿姮的密,三族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只不过,他并没告诉殷姮,孤为你做了什么。因为他压根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但这样就能杜绝旁人恶意诬陷、曲解、中伤她吗? 不可能。 这一点,无论她,殷长赢,又或是郑高,都心知肚明。 在重刑之下,针对她的告密,次数可能会少。 但每一次所密陈的事情,性质都会更加严重。 侍立一旁的阿布小心翼翼,觑了一眼殷姮神情,见她靠在窗边,玉容笼罩在月光之下,神色虽静,却难掩寂寥,不由在心中感慨。 燕朝虽门禁森严,寺人、宫人不能私下走动,可有人的地方,自然就有闲言碎语流传。 宫中寂寞,日子难熬,不就只能拿贵人的闲事当下饭菜,打发时光? 尤其是他们这些大王身边的人,知晓的事情最多,宫中贵人,乃至朝中公卿是什么性格,又有什么逸事、丑事,就算别人不知道,他们也一清二楚。 哪怕阿布只和公主接触了两个月不到,却知道,公主实在是个天大的好人。 她从不挑剔东西,也不责罚打骂下人,即便情绪不好,都不往旁人身上撒气。 知道他们这些下人吃不饱,用膳的时候,就经常只挑一筷子拨到小碗里,然后把几乎没动过的饭食分给他们,说是赏赐,必须吃完; 看见他们穿不暖,就从自己的份例里,分出那些不够华丽,却很厚实的布料,发给他们做冬衣。而且特意做的大了几号,就是为了让他们晚上能当被子盖,还让织娘为他们做皮靴、手套,每人发一套。 这么对待下人的贵人,宫中也不是没有,笼络人心嘛! 阿布等人作为大王近侍,钱财珠玉收到手软,也不会这点东西。 可阿布看得出来,其他人对他们好,只因他们是大王身边之人。 公主对他们好,却是因为,她觉得所有人都该这样,能吃饱,能穿暖,冬天不会手脚都长满冻疮,平日也不会因为饿,头昏眼花,脚步虚浮。 虽然公主管不到整个宫里的人,可她对所有身边的宫人、寺人都一视同仁,不管是近身之人,还是粗使杂役,该有的,全都一样不少。 阿布深信,假如自己病了,甚至落难了。 可只要公主记得他,他就不至于像曾经担心的那样,一天不能跟在大王身边,就被人往死里作践。 但阿布更知道,许多人并不珍惜这份善意,因为他们所求的,并不是“平等”。 而是成为人上人。 这种人的眼里,是压根看不到真心的。 对他们来说,能够给他们带来利益的,就算是无恶不作的凶徒,也值得追随; 不能给他们好处的,就算是公主这般温柔善良之人,他们也只会憎恶,认为衣服、饮食,不过小恩小惠。 公主不卖官鬻爵,收取贿赂,阻断了他们的生财之道,何等可憎? 想起郑高方才交代的话,阿布心里沉甸甸的。 【公主不喜寺人近身,可宫人使着实在不放心。若是公主身边,也有今天那般蠢货,眼里瞧不见公主,只有大王,我等怕是都要遭殃。】 阿布自然知道,郑高说得没错。 太后宫中的宫人犯了事,那是太后没管好,与他们无关。可要含章殿的人犯了事,首当其冲,就是他俩倒霉。 但他们能阻止宫人春心萌动,渴慕大王吗? 要知道,燕朝,不,应该说前朝三朝之中,唯有含章殿一处有年轻宫人,其余都是寺人。 原本昭王宫也没这么夸张,哪怕是先王身体羸弱,偏殿还有一个宫殿,全是年轻宫人,白天做些扫洒的轻省活,夜间侍奉君王呢! 但大王刚继位的时候,年纪尚轻,不是该沾染女色的时候,却被宫人“偶遇”了不少次,好些还是先王幸过的宫人。 从那之后,大王就定了规矩,年轻女子,不管宫人还是美人,除非他召幸,否则一律不准进燕朝,抓到就是死。 含章殿例外。 故公主回宫之后,发现她还是住在含章殿,并没有搬出去,前朝后宫都对公主燃起了熊熊热情,礼物一波波地送,就是为了引荐自己(或者自家女孩),让她们能随侍公主,从而有更多见到大王的机会。 结果公主说了句不收,礼单看都不看,就直接不管这事了。 阿布在郑高的命令下,负责处理含章殿大小事物,厚礼退回去一波波,心情却一直不好受。 他倒不是眼热那些金银珠宝,毕竟他是郑高之下的第二号人物,压根不缺钱财。 到他这个地位,就算三公九卿见到他,也是客客气气的,心里怎么鄙夷他们不是完整男人,也不会傻到表现出来。 至于礼物,更是能收到手软。 阿布主要是在为殷姮担忧。 他觉得,公主可以学几位太后,礼物照收,事情不办,有谁敢因为这事怨恨太后吗?自然没有!还得争先恐后,继续向太后送礼,填饱她们的胃口。 可公主什么都不收…… 这不是把人都得罪干净了吗? 阿布特别能理解,一向谨言慎行的郑高,为什么屡次偏帮公主,就如刚才,那句多余的话,郑高压根不必说。 不说,他不会有事;说了,翌日可能就因为这句话,受罚甚至被处死。 但钱财易得,真心可贵。 他们都能看懂公主的处境,尽可能地想帮助她,不希望她与大王之间有任何隔阂。 故阿布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小声询问:“公主,若长信侯为感谢公主,送上厚礼……” “不收。” 第154章 王宫之内,阿布替殷姮担忧,向她谏言,不妨稍微世俗一点,不必那么曲高和寡。 王宫之外,楚氏兄弟暂时落脚的宅邸内,提心吊胆了半个晚上,终于看见兄长平安归来的楚缓,心头大石方落了下来。 他们兄弟自小一起长大,小时还经常睡一个被窝。 楚缓一直以为,兄长就是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嫡母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等到了七八岁,楚缓渐渐懂事了,才知道,他的生母是宗室女,也是嫡母陪嫁的媵妾之一。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兄弟的深厚情谊。 尤其是父逃母丧之后,两兄弟相依为命,互相扶持二十年,早就无比了解彼此。 所以,看见楚启面色平静,却明显有些走神,楚缓的心又高高悬了起来:“兄长,难不成……” 楚启摇了摇头,说:“无事。” 楚缓不信,一个劲地追问。 楚启禁不住弟弟缠,大概把整件事情说了一下。 听到“公主主动送他们离宫”这一节,楚缓已经怔住了,后面都没怎么听进去,半晌才道:“嫡出和庶出,真的差别就这么大吗?” 楚启沉默不语。 他们两人的妻子,也都是昭国公主,虽不是寿阳太后所出,也是有名份的嫔妃之女。 按理说,他们不该有什么不满。 可…… 生父回国,嫡母病逝的时候,楚缓连十岁都不到。 他甚至都不记得嫡母的样子,却记得她给予的那种温柔、宁静、安全的感觉。 而他的生母,也一遍遍地怀念这位堂姐的温柔、仁慈、关切,并一再告诉儿子,如果不是堂姐的庇护,她根本不可能在夫婿的手中活下来,更不可能活得这么好。 每每想到堂姐棺椁还留在北宫,他的生母就忍不住悲痛,一再落泪。 主心骨逝去,这名柔弱的女子也没了活下去的动力。 纵然楚氏兄弟都很孝顺,很照顾她,可她还是没熬几年,也过世了。 在楚启心中,嫡母是天底下最温柔、最善良的女子,她温柔慈和,端庄贤淑,无疑是完美的化身。 正因为如此,在没成婚之前,他对未来的妻子,还是有所期待的。 嫡母给他留下了太好的印像,让他错误地以为,昭国公主都是这么好。或者说,他期待着妻子能像嫡母一样完美。 可他却失望了。 从嫁给他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妻子就心有不平。 同样都是嫔妾所出,谁都没有比谁高贵,为什么异母姐姐能嫁给身为嫡长子的楚启,她却只能被压一头,嫁给楚缓? 楚缓不是笨蛋,自然瞧出了妻子的不忿。 他虽是庶出,却也记在嫡母名下,倘若出生在祝国,生母至少也是三夫人之一,绝不是那等没有身份之人,又有哪点配不上妻子? 大家都是嫔妾所出,没谁高人一等。 小时候嫡母、生母宠,少年时有亲哥顶在前头,楚缓的脾气自然没楚启那么好。心中不乏傲气,既然妻子不喜他,他也不愿贴妻子冷脸,只往侍妾房中去。 偏偏妻子只是一开始不大高兴,因为没攀比过异母姐姐,见夫婿年轻俊美,心里其实欢喜得很。骤然被夫君这么一巴掌打下来,颜面无光,一腔怒火和妒火,不敢对他发作,只能拿姬妾出气。 楚缓见状,更觉得妻子远远不如嫡母,从而形成恶性循环,夫妻俩相敬如冰,至今连个孩子都没有。 他原本以为,可能是母亲特别好,天底下再没人比得过她,至纯至粹,至真至性。 可今天听兄长描述殷姮,楚缓终于忍不住将困扰心中多年的问题,向兄长抛出。 “我曾听门客说过,他们求娶高门贵女,往往会盯着最受宠爱的那个女儿。因为这样的女子,天生就拥有许多,往往不会将多少心思花费在争夺之上,品性较为纯良,可为良配。” 听见弟弟这么说,楚启哂笑:“他们自己为图名利,想走捷径,求娶人家女儿,却希望对方品性端庄,不图他们东西。” 楚缓想起自己的妻子,不由叹道:“人皆如此,只知苛求他人,鲜少约束自己。” 楚启知道弟弟为何感慨,却不知该说什么。 并不是说他的妻子就贤惠,弟妹就不堪。若是他们兄弟二人身份对调,或者妻子对调,结果也是一样。 虽然他心里清楚,弟弟的心结在哪里,甚至隐隐猜出,母亲并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善良。 毕竟,母亲去世的时候,弟弟还小,只记得她表现出来的,好的一面,充满了孺慕和渴望。 而楚启却从母亲一夜暴毙,她贴身的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中推测,母亲只怕协助了父亲逃亡一事。 等他年纪再大一些,看见楚缓母子对母亲的依赖,再回忆幼时。 哪怕所有人都称赞、怀念母亲,说她是个完美的人,被父亲辜负,祝王面目实在可憎。 可楚启细细推敲当年种种,竟会脊背发寒,汗透重衫。 他不愿恶意去揣测母亲,宁愿去怨恨父亲——哪怕后者并不符合时代的规则——但他也不愿相信,母亲真是这么可怕的人。 但在内心深处,楚启却又对自己的推测深信不疑。 尤其是看见弟弟迄今为止还怀念着母亲,楚启几次想要张口,却又忍住了。 他能说什么?说母亲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好?她对你、包括对你生母殷姨的种种,都是为了让你们死心塌地? 假如母亲真心为殷姨好,她怎么会让殷姨变成一支完全依附她而生的蔓藤,她一旦逝去,殷姨的生机也就被带走了? 甚至…… 楚启回忆起了小时候,幼小的弟弟连路都走不好,却跌跌撞撞地跟着他,一个劲地粘着他,他走到哪里,弟弟就要跟到哪里。 为此,他非常烦,终于有一次,成功抛下弟弟,自己一个人去玩。 母亲发现后,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勒令他跪一个时辰。 那是母亲唯一一次责罚他。 他本来以为,母亲是气他不友爱弟弟,所有人也都是这么想的,交口称赞母亲贤德。 但等长大之后,楚启无数次回想,却发现,小时候,只有弟弟跟着他,才能有新衣服穿,有好东西吃,有精致的玩具玩。 一旦离开了他,弟弟就什么都没有,哭也没人哄,饿了也没东西吃,冷了更没衣服穿。 那时,楚缓只有两三岁,楚启也就六岁不到。 每每想到这里,楚启就遍体生寒。 故他沉默许久,方道:“人与人之间,乍看相似,实则天差地别。公主和母亲虽同为昭国嫡公主,却完全不一样。” 第155章 楚缓误会了兄长的意思,认同地点了点头,叹道:“假如母亲也有公主的实力,就不会——” 就不会被襄王嫁出去,最终落得这么一个下场了。 但这句话,楚缓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楚启听懂了,可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提起桌上的酒壶,给楚缓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旋即一饮而尽。 兄弟俩相顾无言,对坐喝闷酒。 不知不觉,竟都醉了。 楚启治家森严,侍从不敢擅自挪动主人,只能给他们披上厚厚的裘衣,升起火盆,一直在旁边守着,不敢让炭火熄灭。 待到楚启昏昏沉沉地醒来,外头天色已经大亮。 守了一夜的侍从见状,连忙命人上醒酒汤,又打温水为他净面。 楚启顺带把弟弟也推醒,两人正整理仪容,心腹便来回禀:“大公子,二公子,一个时辰前,大王派郑大人出宫传达王令,册杨辕为客卿,持节出使六国,并赐杨辕三千金。” 鉴于此事太过轰动,心腹早已打听清楚,事无巨细:“传罢王令后,郑大人私下与杨辕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左右皆屏退到庭院之外,无人能听清内容。” 听见是郑高亲自前来,兄弟俩交换一个眼神,就听心腹又道:“此外,今日一早,长信侯先是命人将重宝装车,但没过多久,又将这些宝物一一卸下,重新装回库房。” 楚启心里有数,挥了挥手。 心腹识趣,立刻退下,顺带把所有伺候的人全都带走。 待到四下无人,楚缓才略带担忧地说:“听上去,公主怕是连谢礼都没收。哎,为何公主一心做孤臣呢!” 他倒不是对殷姮有什么想法,纯粹是觉得,殷姮的身份、性格都与记忆中温柔善良的嫡母十分相似,从而对她有几分偏袒。 难道公主不知道,她这么独来独往,相当于将自己与所有人都割开,将来若出了什么事,无人会帮她说话吗? 楚启将擦脸的布巾往弟弟手上一扔:“醒醒酒。” 楚缓知道兄长的弦外之音是“给我醒醒脑子”,就拿布巾狠狠擦了几下脸,差点搓红之后,本来有些混沌的脑子,因为这份热辣辣的痛,终于转过弯来。 他不该说公主是臣。 就像他与兄长,虽然长幼、主次,皆有顺序,分出了先后高低。他处处尊奉兄长,以兄长的意见为先。 但谁会认为,他附属于兄长,与门下的宾客等同?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是相依为命的亲人,是天底下最能彼此信赖的存在。 假如天底下只剩一个人不会害他,一定是他亲哥。 同理,若他能代替兄长去死,他也义不容辞。 公主与大王的关系,亦是如此。 楚缓设身处地想一下,假如他和兄长闹了矛盾,他俩还没说什么呢,旁人却要来横插一手,说情评理,指手画脚,那他肯定也会很不愉快。 这是我们自家兄弟的事情,与你们这些外人有什么关系? 说得不好听一点,若有朝一日,他还需要贿赂外人,想办法递话给兄长,或是恳请对方为自己说情。 届时,他们的兄弟之情,肯定早已消弭得干干净净,再不是一家人了。 “终于明白了?” 臣子为何要尽可能地交好大王身边的人,就连区区一个寺人都不能开罪? 很简单,因为他们是外人。 外人就代表着,遇上事情,大王往往会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他们很可能连分辨的机会都没有,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这时候,多一个人帮自己说话,就多一个活命的机会。 殷姮却不同,她是大王的“自家人”。 楚启看得很明白,在殷长赢心中,只有宋太后和殷姮算人。 其他人,无论是后宫诸美,还是两位太后,都没被他放到心里去。 若要问殷长赢心中,亲妈和妹妹哪个份量更重…… 这还用想吗? 十个宋太后捆在一起,也未必比得过殷姮啊! 宋太后犯下如此大罪,大王都没让她“暴病”,只是囚禁宫中,不得见人,一应待遇,还是按照太后的规格供给,换做寿阳太后或者夏太后这么做试试? 殷长赢什么时候是顾忌物议,在意孝道的人了? 他要杀的人,别说亲妈,就算是亲爹,难道他就不敢动手? 既然宋太后都能免于一死,殷姮就更无所谓。 许多人就是没明白这个道理,总想着公主将来会嫁出去,现在就把她当成了外人,拿对付外人的那套,去对付公主,这不是自取死路吗? 你密告姜仲想要谋反,大王可能会将信将疑;密告公主想要谋反,大王铁定想都不想,直接把你这个诬告者拖出去砍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证据确凿,大王也不未必会有所动作,就如宋太后,等到她真谋反了,大王才真做出了处理。 难道在此之前,大王不知道宋太后想要杀他吗? 肯定不是。 但人就是这样,对于亲人,不走到最残忍最绝情的程度,顶多稍作提防,不会先下手为强,把对方直接弄死。 以公主在大王心中的地位,就算她真的谋反,也不可能会比宋太后罚得重。 这等情况下,你们这些臣子何德何等,胆敢以疏间亲? 活腻了吗? 楚缓也想明白了这节。 毕竟,他直接套用一下他和他哥的关系就懂了。 他不认为自己会做任何对不起兄长的事情,同样,他也不认为,兄长会猜忌、怀疑、针对他,甚至想置他于死地。 既然楚缓没有这个顾虑,殷姮为什么要有呢? 话虽如此,楚缓还是忍不住说:“兄长谦谦君子——” 大王嘛,就…… 两人性格上根本不能比,还是有区别的吧? 楚启打量了弟弟一眼,勒令:“看来你酒还没醒够,再拿冷水泼把脸。” 他真恨不得敲开楚缓的脑袋,灌进重点。 殷长赢是暴君没错,却不是疯子,更不是嗜杀成性的狂徒。 只要他不猜忌殷姮,殷姮就始终是他认可的“自己人”,比他们这些外人的地位高多了,你瞎担心个什么劲? 第156章 楚缓知道自己又说了蠢话,有点不情愿地拿布巾胡乱拍了两下脸,想了一会儿,才道:“大王早就有派人出使六国的计划,只是迟迟没决定人选?” 楚启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把整件事情给楚缓说清楚,防止他稀里糊涂,又卷入什么是非。 “就算决定了又如何?这个使节,只需能言善辩,机巧灵通的人担任即可。朝中符合这个要求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杨辕巧逢其会,打动了公主,大王就顺手任命了他。” 说到这里,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楚缓一眼:“公主此番出行,含章殿旧人一个都没带,一应衣食住行都是郑高亲自安排。难不成你也以为大王此举,是在在防备公主?” 防备可不是这么防的,只需每隔一年半载,就将公主身边的人全换了就行。 用新不如用旧,几轮新人换下来,人人皆知公主那里是险途,大王对公主提防甚深,这就够了,哪有连自家班底都共用的道理? 很显然,这是公主身边之人怀有异心! 楚启扪心自问,假如阿急的贴身侍从跑来告密,他自然也是想都不想,先把弟弟身边所有的人都抓起来,一一审清楚再说。 万一留了一两个心怀不满的人在弟弟身边,阿急这家伙又不设防,被亲近之人刺杀了怎么办? 哪怕事后将凶手全家都凌迟处死,又能怎样,换得回他弟弟的命吗? 这个过程中,楚启一定会找个理由,把弟弟留在自己身边,吃穿用度都和自己一样,确保安全。等事情解决了,才把弟弟放回去。 虽说公主具备超凡力量,不像普通人那样脆弱。 可当你在意一个人,认为他(她)很重要的时候,绝不可能知道她身边有心怀不轨之人,却认为“她很强,自己能应付这件事”就不闻不问,而是会先帮她把事情解决好,消除后顾之忧。 只有毫不在意某人的时候,才会压根不管对方是否会遇到怎样的困难,就算对方求到面前,都能够视而不见,觉得“不过小事一桩,你自己解决即可”。 楚缓不知亲哥觉得他性格急躁,有可能得罪人而不自知,他琢磨半天,终于理顺了逻辑:“这么说来,公主谁都不搭理,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若公主处处交好朝臣,为了得到朝臣们的“友谊”,在大王面前替他们说话,就失去了公正的立场。 将心比心,楚缓不会为了外人,要求兄长做这做那,公主也一样。 正因为公主不存私心,大王才对她深信不疑,任何能够打动公主的人,都会在大王心中留下印象。 就如杨辕,一举从三百石的小官变成千石客卿,直接跃入贵族阶层! 楚缓想明白之后,忍不住感慨:“这究竟是公主有意为之,还是性格使然?” 楚启反问:“有何分别?” 随性也好,刻意也罢,最后得利的,不都是大王吗? “兄长说得不错,但——”楚缓想了一下,才说,“我觉得,公主应当没想过这么多,当是性格所致。” 说到这里,他嘿嘿一笑,露出“大哥你终于有一次不如我”的神色:“兄长可知,我为何这么认为?” 楚启不理会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的楚缓,淡淡道:“你还想不想要御赐的佳酿了?” “别,千万别!” 从来斗不过亲哥的楚缓,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假如公主是有意为之,就代表公主其实更需要大王,才会刻意迎合大王的喜好,每件事都朝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去做。” “但兄长却说,昨夜,公主送你们离开之前,特意换了身衣裳。” 楚启明白了。 可他没打断兴奋的弟弟,就听楚缓滔滔不绝:“难道公主不知,后宫之人,何等嘴碎?公主秘见兄长和杨辕,随即换了身衣裳,不知会被传成什么样。即便公主不知,阿布又怎敢不提醒,有损公主清誉?” “由此可见,公主本就是以‘更衣’的理由出来,才会这么做。” “但她却只是做个表面功夫,压根没回席上,只让人替她传话,这可就有意思了。就算她不在意太后,大王也在席间,难道她不去打个招呼吗?” “兄长也说了,算算时间,怕是大王那边刚得到公主离开的消息,没多久就离席,‘顺路’接公主回去。由此可见,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令公主不快的事情。” 楚启适时地递了杯温水给他。 楚缓谢过,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下去,顺手擦了擦嘴。 见兄长皱眉,要数落他的礼仪,楚缓直接说:“兄长,我知道,我性子急,有时候控制不住情绪,会说一些伤你的话。虽然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说的那一刻,我真没想太多。” “怎么突然说这些。”楚启神色温煦,“我怎会不知道你的脾气?我一直教你谨言慎行,只是恐你开罪旁人,对我,难道还需要客气?” 楚缓摇了摇头:“话不是这么说,我当然知道,兄长不会因为我的一两句无心之言,就心生芥蒂。可我还是会忐忑不安,害怕那些话会伤到你。哪怕只是让你些微地不开心,对我来说,都十分难过、内疚。” 不等楚启说什么,楚缓又道:“将心比心,我想,大王和公主之间,也当是如此。” “虽然他们都知道,些许小事,根本无法动摇他们之间的信任和情谊。可就像外人始终觉得,兄长是嫡子,我是庶子,我永远矮兄长一头,从而不拿我当回事一样。自然会有人试图踩着公主上位,做出一些令公主不愉的事情。” “君王生杀予夺都是一句话,灭人九族,对方都只能谢恩,做事根本不需要解释。但大王却压根不想等,就连第二天再分说都不愿,一定要当天把事情解决。” 说到这里,楚缓叹道:“我时常会恐惧失去兄长,又经常担心兄长因为一件事,一句话,就和我离心,再也不是亲密无间的兄弟,自己变成孤零零一个人。大王或许,也会有类似的感受吧?” “就算大王不似我这般懦弱,也不会希望唯一的亲人,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外人,就与自己渐行渐远。” 第157章 朝堂、宫中,都没有秘密。 杨辕一步登天,从小官变成“卿”,即将出使六国; 姜仲上折自辩,被大王留中,没有直接打回去。 这两件事情,不到半天,就已经在公卿们的宅邸传遍,与楚氏兄弟之间类似的对话、分析,发生在每个大人物的书房。 确定公主对大王有足够的影响力后,这些人的热情就完全被调动起来了! 公主拒绝收礼,油盐不进,没关系! 只要公主不是身处荒无人烟的孤岛,就一定有稍微熟悉的人,不可能谁的面子都不给。咱们见不到公主,没关系,这些人总可以吧? 这就导致,从中午开始,直到傍晚,樊辰和孙青居住的官邸,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无数门客持着自家恩主的帖子,身后的马车、手推车、担子上全都是各式各样的珍宝,想要求见二人一面。 哪怕见不到,至少礼要收下。 官邸所在的那条巷子,被这些人,堵得水泄不通,队伍排到大街上去。 这么大阵仗,令扫洒的粗役们吓得不轻,结结巴巴,话都不会说了。 门客们见状,不由惊讶——就算孙青和樊辰出门了,可他们居然连心腹的从人都没有吗?留下来看门的,居然是官府分配的粗役? 这也不奇怪。 公卿跟随大王一同来故都的路上,也不可能带门客、仆从。 虽说大王带了数千宫人、寺人,但人家是王族奴仆,可不负责伺候他们这些人,能够拨几个人负责给他们送饭、铺被、添碳,已经是恩赐了,自然没有在自家舒服。 小官们嘛,肯定只能自己熬,也没有那么讲究。 公卿们家大业大,仆役众多,知晓行程,家人、门客等自然带着部分人马,提前赶往故都,一为服侍他们起居,二也是遇到事情,有个商量的人。 孙、樊二人,明显属于前者。 樊辰既无家业,也无亲属,吃住都在上林苑,虽有一二童仆帮忙料理琐事,又怎会带到庐龙城来? 孙青虽出身名门,但他先前不过微末小官,先是当太史令的弟子,照顾老师起居,又去岷郡打磨了一圈,回到王都后,还一直呆在上林苑。下田、冶铁、修厂房,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这些经历,早把他身上的娇气打磨了个干净。 加上樊辰和墨家大贤们一应琐事多半都是亲力亲为,孙青自然也不可能摆公子哥的谱,自然和同僚们一起吃大锅饭,住集体宿舍。 正因为如此,两人感知到“送礼潮”的到来后,樊辰直接问:“我不打算应付这些事,你呢?” 孙青知道,樊辰的潜台词是——如果你也不应付,就干脆把他们拒之门外,如果你想和他们打交道,我就找个地方避一避,等没人了再回来。 他虽然希望结好朝臣,可骤然来这么多人送礼,总觉得心里惴惴,一时没想好怎么处理。故二话不说,干脆点头。 两人拿定主意,立刻溜了,刚好让送礼的人扑了个空。 只不过,他俩也没走远。 三条街外,有座酒楼,他俩在二楼开了个单间,帘子隔着,刚好靠窗。以他俩的目力,刚好可以看到官邸那条街的景象。 孙青十分感慨。 他从父、祖的话语中,知晓先祖武信侯拜相时,孙家也是如此盛况。 但好景不长。 武信侯被罢相,驱逐出昭国,嫡长子一直追随,回到故国梁国。嫡幼子这一支,即孙青的曾祖,却留在昭国。 一开始,家中还有人做官,虽然越做越小,郡守、县令……但到了他父亲这一代,却只能靠经商为生。虽然看似家业豪富,实则如无根浮萍,每天都战战兢兢,怕因为财富过多,被官员当成了待宰羔羊。 虽说祖辈留下了些许余荫,令孙家又撑了一两代,可再这么下去,家破人亡也只是顷刻之间的事情。 否则孙家也不会用尽一切手段,想办法把孙青塞到了太史局。 想到过去种种,孙青真觉得像一场梦:“他们见不着我们,一定会派人去孙家。”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叹道:“孙家人的亲事,再也不愁了。” 樊辰不由侧目:“这是好事,为何叹气?” 孙青沉默了一下,才说:“我兄长卧病在床,嫂子十分贤德,亲自侍奉汤药。我长姊的夫婿,人虽然相对木讷,却对我很好,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 众多堂兄弟中,他算年纪比较小的那个,由于母亲精力不济,嫂嫂们与兄长感情如何,暂不去说,对他都是当半个儿子带的。 还有姐姐们,没出嫁之前,虽然与他接触不算很多,可练习女红的时候,从来不会落下他那份。 从小到大,光是收嫂嫂们和姐姐们的礼物,都够他日常花销替换了。 樊辰还是没听懂:“这不是挺好的吗?证明你家人和睦。” “和睦——”孙青苦笑了一下,“以后就不是了。” 他虽然不想说自家人的坏话,但心里清楚,孙家虽然家风不错,那也只是觉得,自家逐渐没落的时候,立身持正,能家传更久。 换句话说,受到的诱惑和胁迫不够。 现在三公九卿都知道他是公主熟悉的人,是巫,未来大有可为,拼命拉拢他。 这本该是他期盼的事情,可一想到随之而来的后果,浮上孙青内心的,并不是欣喜若狂,反倒是恐惧。 柳合将小女儿许配给他的时候,父、祖何等狂喜,孙青已经知晓。 若非姑祖母孙伯姬三年前逝去,她的继子女都不愿帮这个继母守孝,孙青感谢姑祖母的恩德,愿意为她以子孙的身份,守孝三年;加上柳合也要多留女儿几年,这桩婚事早就已经成了。 三公九卿未必会去得罪柳合,夺走这门亲事,但他们可以从他的亲人下手。 说句不好听的,难道他爹、他哥、他姐,有事找他办,他还能全都推了不成? 想到这里,孙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嫂嫂和姐夫们,怕是都要换人了。 第158章 樊辰听懂了。 想要娶一个新的细君,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自然是将现在的妻子休了,或者杀了。 孙家到了孙青这一代,家里虽然还有钱,但没人做官,姻亲自然也日渐不如,无非都是些地主、小官之家的孩子,难道他们还敢和三公九卿的女儿、儿子争姻缘不成? 樊辰见孙青唏嘘,就给他出主意:“你写封信回去,让家中把她们当女儿嫁出去,赠一份嫁妆,平日也当亲戚走动,好歹能保住她们的命。” 孙青何尝不知,自己压根没立场阻止亲人缔结新的婚姻,只要他敢说一个“不”,铁定有人阴阳怪气,说“你自己娶郡守的女儿,却阻止我们迎高门贵女”,他不就等于把全族上下都开罪了吗? 事已至此,也只能像樊辰说的那样,尽量保住嫂嫂,乃至婶婶们的命。 保得住命又如何?换得回人心吗? 他的嫂嫂、姐姐们,都已经生儿育女,不管是把嫂嫂们出嫁,还是把姐姐们接回,孩子肯定都是不能带走的。有几个侄儿、外甥都就比他小几岁,骤然碰上这种变故,他们会怎么想? 就更不用说,他还有舅舅,叔叔…… 以公卿们无孔不入的程度,舍一两个庶女、侄女、外甥女,以及一份陪嫁,和他七拐八拐地搭上关系,这难道不划算? 孙家以后,还有宁日吗? 樊辰见孙青郁郁不乐,不由摇头:“我觉得,你就是喜欢操不必要的心,老去想未来那些不确定的事情。” “居安思危,未雨绸缪。”孙青反驳,“如你这般得过且过,万一遇上困境,一个朋友都没有,可怎生是好?” “困境?”樊辰不屑,“困境之中,有谁真会无私帮你?难道你们孙家绵延至今,是因为好人多,贵人多,积德无数吗?” 当然不是。 孙青心知肚明,孙家之所以几十年不出事,一是因为先前还有人做官,二是当时的姻亲还不错,三就是当年祖先官居相邦,不少高官曾在他手下处事。 对于昔日上司的后裔,这些人未必会照拂,却也不会刻意去为难。 地方上的大户那么多,随便宰几只当政绩就行,没必要对老上司的子孙下手,落下一个恩将仇报的名声。 说句不好听的,孙家之所以没玩完,纯粹是因为当时的昭王,只是将武信侯本人驱逐,没将他全家抄了。就连武信侯的幼子,都没罢官,还是留在昭国,继续做官。你嫡长子辞官跟着亲爹走,那你就走吧,孤也不留。 这给了大家一种“大王或许还想用孙家”的错觉,方没把孙家赶尽杀绝。 否则,只要昭王直接把武信侯全家上下,有官位的人全罢免了,赐死都不用,满朝公卿就会像闻到了腐肉的秃鹫一样涌上来,把孙家吞噬得干干净净。 孙家承的,其实是昭王之恩。 虽然他们全家上下都觉得昭王冷酷无情,把臣子用完就丢,不肯承认这点,可事实就是如此。 但这份余泽,始终有用完的时候。 孙青还在感慨,就见樊辰坐在窗边,拿着一坛酒,望着远方,神色十分平静。 “孙兄,你屡屡规劝我,做事要留后路。我不知你究竟是真心相劝,还是想结交于我,却明白,你真是这么想的,才会如此对我说。” 说到这里,樊辰拿起酒坛,张口痛饮,不顾美酒洒到衣襟上,竟一口气将半坛酒全都干了! 然后,他将酒坛一扔,听见坛子破碎的声音,方觉得心头郁气尽去,便指着路上的一个人,问:“孙兄,你觉得此女美否?” 孙青还当樊辰终于开窍,瞧上了哪个美人,探头一看,眼差点没瞎了。 樊辰所指的那名女子,腰围比孙青还宽大半,体重也胜过孙青不少。 但孙青身高将近九尺,这般身材,都能称之为魁梧,此女目测可能就六尺出头,走在路上,完全就像一只不断翻滚的圆球。 至于容貌举止,更不消说,黝黑的面庞已经被肥肉堆满;举止更是十分粗俗,明明自己撞倒了人,却叉着腰,直接对那人破口大骂。 孙青擦了擦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仔细确认后,发现樊辰指得就是此女。 以他之伶俐,仍旧结巴了一下,才说:“樊老弟,莫要和为兄开玩笑。” “我并未说笑。”樊辰淡淡道,“四年前的我,只见过三个女人,监工的细君,还有两个负责做饭的大娘。她们的长相、身材,比起此女,尚且不如。但连她们那样的,对当时的我而言,都是奢望。” 矿奴是不可能有细君的,他们甚至不能离开这座矿山,去县城内的娼寮花钱取乐,只能一辈子呆在暗无天日的矿洞中,不停挖矿。 孙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对自己未来的妻子,要求当然很高。 第一条就是要出身名门,知书达理;第二条就是不能善妒,闹得家宅不宁,必须温柔贤德,孝顺舅姑,友爱兄弟姐妹,抚育他所有的子女,不可乱下黑手。 与上述两条相比,妻子的容貌就不那么重要了。 娶妻娶德,纳妾纳色。 妻子出身高,嫁妆多,能带来的助力大即可;容貌不足的部分,自然会有媵妾歌姬们补上。 但就算娶妻再不重色,那也不能是这样的! 樊辰见孙青神色,就知这位同僚的想法,平静道:“在孙兄的心中,压根就不认为如此体貌的女子,也能算是女性吧?那身高不足五尺的女子,年方双十就如同老妪般的女子,孙兄又可曾见到呢?” 孙青当然见过。 他在岷郡、樊郡,以及上林苑的时候,什么没见过?剃掉头发和眉毛,拔光指甲的罪奴,他都见过呢! 但打心眼里,他就不认为这样的人会与他有关系。 名门闺秀,纵然容貌不美,仪态、体型,都是能弥补的。 她们不缺吃穿,也不用干活,就算长得不够高,也不会太矮;不瘦,却也不至于胖成那样;更不会弯腰驼背,无比苍老。 可这些都是要用钱堆出来的。 没有金钱和地位的滋养,再美的闺秀,就如岷郡那些女人,一年不到,就成了彻底枯萎的残花败草。 但她们就不是人了吗? 第159章 孙青不明白樊辰想说什么。 在他看来,女人的数量和质量,本就与男人的地位和财富相匹配。 越是位高权重的男人,就可以得到身份越高、容貌越美、数量越多的女人,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若非如此,男人为何会不惜一切往上爬? 只因他们知道,今日牺牲的所有,只要自己能够登上高位,就能十倍、百倍、千倍地补偿回来。 但孙青与樊辰相处四年,知晓对方并非那种急于出人头地的人。 事实上,樊辰经常会意兴阑珊,一个人坐在房顶上,无声地喝闷酒。 孙青往往默不作声,在一旁作陪。 若非如此,以樊辰性格之孤僻,断不可能与孙青这等八面玲珑之人过于交心。 听出樊辰话语里的索然无味,孙青劝慰道:“以你今日之身份地位,放眼天下,娶不到的女子寥寥无几。再拿昔日作比,未免无趣。” 能激励男人的,不就这几样吗? 权力、地位、金钱、美人。 樊辰懂得孙青的用意,却嗤笑了一声。 寥寥无几? 如今的他,就算看上大王的女人,只要敢厚颜求娶,大王肯定也不吝赏赐。 更不要说什么王女、宗室女,乃至公卿之女。 莫说娶妻,就算只是纳妾,多得是公卿贵族,世家豪强,哭着喊着把女儿送上来。 至于那些商人啊,地主啊,捧着如花似玉的女儿想要排号,都不一定能凑到他面前。 这当然不是说他地位已经高到无法无天的程度,而是大人物认为他未来潜力无限,愿意投资他。 更准确地说,如果能花一个甚至多个女人,就能与他维持较近的关系,是一桩很划算的买卖。 放眼天下,樊辰唯一娶不到的,只有公主而已。 孙青当然不敢直接议论公主,就用复数来代指,这话也不错。 假如樊辰对太后们有非分之想,难度确实有那么一点大,可谁吃饱了没事打太后的主意? 但他却觉得没意思。 “我曾无数次想过,自己生于一个正常的家庭,不必有钱有地位,只需有父有母即可。”樊辰又开了一坛酒,却只是提着酒坛,坐在窗沿上,心平气和地说,“公主看穿了我不自知的软弱,才想给当时失去记忆,一无所知的我找一个养母。” 孙青不说话了。 他与杨秀没打过几次交道,听见对方的结局,就连唏嘘都不曾。 世家之中,这样的事情太多,多到都不稀罕了。 当然,舅舅弄死外甥,还是比较恶心和少见的,必须遭到唾弃。 但以宗族之名,牺牲任何一个家族成员,却没一人会说什么。 孙青不能说公主不好,只能道:“没有……或许也是一件好事,雷家、杨家,都不是省油的灯。” 杨家三兄弟,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就把唯一的外甥弄死,生生让人家雷白绝后,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摊上这样的亲家,遗祸无穷。 还不如像樊辰现在这样,孤家寡人一个,杨家、雷家等十二姓,从家主到族人,都已经成为眷族,许多人直接就受樊辰管辖。 孙青其实挺不解。 昔日高高在上,仰望都不可得的人,现在全都跪在地上,卑微地讨好他。 这种转变,足以令任何一个人飘飘然。 假如不让当年看不起自己的人,对自己投以羡慕嫉妒恨的眼神,拼命挤出笑脸来拉拢讨好,就算满身富贵,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若非如此,也不会有“衣锦还乡”这句话。 为何樊辰却一点都不觉得享受? “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所谓的亲情,又算是什么呢?”樊辰淡淡道,“杨家兄妹感情何等深厚,但凡好处,杨秀都没忘记娘家。即便如此,她的兄弟还会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猜测,杀死她的独子。” 孙青不说话了。 他本想说,是杨家三兄弟人品不好。 可转念一想,假如孙家遇到生死大劫,或者一步登天的机会,只需要昧着良心,牺牲家族中的某个人,就能拥有质得改变,难道他们不会做吗? 毫无疑问,当然是会的。 哪怕孙青自己,也很清楚,他之所以觉得家里每个人都对他很好,并不是因为孙家人真这么好。 仅仅是因为,孙家逐渐没落,他却在两三岁的时候,就已经被认定为是“神童”。 祖父将振兴家族的希望全部压在了他的身上,孤注一掷,拼命给他灌输一切知识,然后想办法把他送到王都,拜入太史令门下。 孙家所有人都很清楚,假如孙青能发达,他们家族还可能有救。 若是孙青没办法混出个人样来,不过是大家继续留在这艘破船上,等着沉没,或直接翻船罢了。 正因为如此,家中的所有人才都对他和颜悦色,就连侍女、侍从见到他,都要恭敬热络几分。他在家中感知到的,全都是善意。 可要说一个传承五代的大家族,私底下没斗争,怎么可能? 不过是那些风风雨雨,都被父、祖挡了,不让他感受到,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孙青也开了一坛酒,狠狠灌了一口,才道:“话虽如此,可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受家族供养,为家族牺牲,也是理所应当。” “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对于孙青的话语,樊辰清秀的面容上,露出真实的不解,“明明每个人想得,做的,要保全的,都是自己的利益,为什么又要对其他人谈感情呢?” 孙青欲言又止。 瞧出他不赞同,樊辰很直接地问:“你对你未来的细君,可有感情?” “这……”孙青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他再怎么成熟,终究也没到弱冠,十岁就孤身一人,前往王都。好容易捱到今天,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有一肚子辛酸苦难要倾诉。 这些话,孙青没办法说给任何人听。 也就樊辰,嘴巴紧,不惹事,又和他一样是巫,两人就算想法截然不同,可到底是个能说话的人。 故孙青长叹一声,实话实说:“只要是高门贵女,本身品貌又不差就行了。我自然会对她十分敬重,不会让姬妾灭过她的次序去。” 至于未来的妻子,究竟是哪个,他其实真无所谓。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挑得是家世门第,人就在其次了。 第160章 樊辰早知孙青会这么说,便道:“看,你挑细君,就和去西市挑货品没区别。要贵重,要能升值,要对你有用,要附带一堆赠品。假如外表再妍丽一些,那就更好;若是外貌平平,但前面几点都满足,那也没差。顶多再买几个便宜又漂亮的小东西,当作补偿。” 孙青觉得樊辰这番话完全是在诡辩:“樊弟,你怎可将婚姻与买卖等同?” 樊辰挑了挑眉:“还请孙兄赐教。” “妻者,齐也。”孙青摆出王公贵族的那套理论,“婚姻乃是结二姓之好,细君入门,需要孝顺舅姑,友爱弟妹,抚育子女,打理家务。各式往来交际,皆需要个能干的细君来做,怎能以货品论之?” 樊辰大大地翻了个白眼:“又要出身高门,又要品貌端庄,又要温柔贤惠,还要照顾夫家上下,打理家务。人家付出这么多,你给人家什么呢?” 我给她金钱、地位和荣耀啊! 夫荣妻贵,天经地义,不是吗? 孙青险些没脱口而出,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要是这么回答,就中了樊辰的诡辩伎俩——归根到底,还不是给钱吗? 看见孙青哑口无言,樊辰冷笑:“若有个人能比你开出更高的价码,你有多大信心,这两姓之好能结下去?” “……”孙青当然不会如此天真。 他自己方才都已经想到,孙家因他再度兴盛后,出嫁的姐妹、姑姑们都会被强行从夫家接回来,再把她们嫁到地位更高的人家里去。 家族中的每一个成员都很宝贵,都是联姻的资本,不能浪费。 这等情况下,他又如何能肯定,比他地位更高的人出手,妻子一定会对他忠贞不渝? 樊辰却丝毫不会看眼色:“孙家如今,对你无比慈和。若有朝一日,孙家落难,你死,可保全家安宁,你看他们会不会上门游说,让你自尽?” 那肯定会啊! 孙青还没这么天真。 “再有,你们孙家的起起落落,不也是一桩买卖吗?” 樊辰毫不避讳,直接就戳人家的家族伤疤,也不怕孙青和他打起来:“惠王重用武信侯,赐予爵位、田宅、土地、奴仆,联姻王室,何等风光。武王不用武信侯,就将所赐之物收回,这不就和招揽门客一个道理?” 用你的时候,金银珠宝、田宅土地、骏马美人,应有尽有; 不用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拿不到。 本来就是钱货两清的一锤子买卖,扯“我为君王付出了多少,君王何等刻薄寡恩”,难道不可笑吗? 敢情付出的过程中,你一分钱都没拿似的。 孙青无言以对。 他们家私下里,确实对君王有点怨怼,偶尔会说一些“历代昭王皆是寡情之人”类似的话。 当然,不敢被别人听见。 但樊辰觉得吧,昭国历代国君,论对不起的人,那当然有,首当其冲就是武安君,其次就是卫君。 武信侯,还真排不上号。 “所以我觉得,你们真的很奇怪。”樊辰眺望远方,平静道,“明明心里想的,手上做的,都是利益,为何又要遮遮掩掩,空谈情谊?” 交易本就是双方的,明码标价,买卖自愿。 为何人们对买卖货品,能够接受童叟无欺,却在婚姻、事业、家族等事情上,只准自己占便宜,从他人那里拿不到好处的时候,就暴跳如雷,认为自己被对不起? 孙青差点没被樊辰这套逻辑绕晕,他纠结片刻,才问:“按你的说法,人间就无一丝真情?” “当然不是。”樊辰有些唏嘘,“稽年宫那夜,我等无暇参与战局,只能负责将公卿带离。那时我就留意到,慌乱之中,大部分人都顾着自己。可安平君与乐平君的第一反应,却是在人群中寻找彼此的身影。” 患难关头,才能见真情。 楚启和楚缓如此,殷长赢和殷姮同样如此。 那一夜,孙青自然也在场,目睹大王被黑暗天幕笼罩,公主强行移星换月,将星月之辉汇聚己身,撕开囚笼的那一幕。 他被公主的强大深深震慑的同时,内心也升起过难掩的羡慕。 因为他知道,这么做,对公主来说,其实是很危险的,而且必然会有不轻的后遗症,需要缓缓调理。 若是有朝一日,他身陷险境,又有谁会不惜一切,甘冒如此奇险,前来救他呢? 想到这里,孙青不由颓然:“人心难测,你对他人掏心掏肺,却架不住对方别有用心。” 大王和楚启幸运,碰上了公主和楚缓,孙青扪心自问,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好命。 “所以我就说,你们当真是令我难以理解。”樊辰淡淡道,“怕自己付出,受到伤害,索性什么都不做,却又希望别人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地为你着想。就算是买卖,这也太无赖了。” 孙青没想到平素寡言的樊辰,竟是如此能言善辩。 他招架不住,只得换个话题:“若你迎娶细君……” “我不娶。” “莫非,你对公……” “公主救我一命,我自当将此命相酬。未偿清之前,我岂会对公主有所奢望?” 樊辰神色淡然,并无一丝寥落:“无论婚姻,还是家族,对我来说,都太复杂了。我不想要这种明明是交易,最后却因为时间太长,混杂人情,变得纠缠不清的关系,就想干净利落,一次解决问题。” 孙青被他说得一愣一愣:“樊弟,你不打算娶细——” “想要女人,我可以找歌姬、女伎;想要财富、地位,我可以向大王申请,去最危险的地方,为大王效力。”樊辰神色泰然,“一事归一事,何等清闲干净。” 他的人生态度,倒是不难理解。 孙青见过许多游侠,天涯漂泊,四海为家。 他们会为一顿饭、一壶酒、一件衣裳去杀人;也会为了女人的一滴泪,一抹笑,倾尽所有。 很多游侠这么做,其实都是为了打响名气,以至于被公卿听闻,受到大人物招揽,洗白身份,从而稳定下来。 可还有那么一小撮游侠,不愿在任何一个地方固定。 孤独地飘,孤独地死。 孙青觉得,若樊辰不是“巫”,也会成为这样的人。 第161章 狭小的单间里,樊辰和孙青,一个坐在窗沿上,不停喝酒;一个坐在酒桌旁,僵若石像,一字不发。 樊辰的话语,给了孙青很大的冲击。 孙青之前一直以为,家族倾尽全力供养他,此乃天大的恩德。等他出人头地,飞黄腾达,自然也要粉身碎骨来回报。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若他不回报家族,世人都将戳他的脊梁骨。 毫无疑问,“孙家生养了你,供你读书,让你上京,令你能够拜入太史令门下。你能有今天,都靠孙家”这句话,将会牢牢地绑住他一辈子。 每当他不情愿帮忙的时候,都会有人拿出来,反复告诉,或者说以此来逼迫他,没有孙家,就没有今天的你。 但这个逻辑关系,是不是也能反过来? 孙青破天荒陷入迷茫。 凭心而论,改变他人生的,究竟是孙家,还是公主,抑或是他自己? 孙家投资他,是因为他天赋卓绝; 太史令收他为弟子,是因为爱他年少多才——孙家的钱虽然是敲门砖,让太史令愿意考校孙青不假,若他不是本身资质过硬,过目不忘,精于术数,博闻强识,太史令也不会点这个头; 跟随公主去岷郡,是因为孙青觉得朝中将有一场龙争虎斗,想要避开,征得太史令同意后,主动加入队伍; 得公主青眼,是因为他的姑祖母孙伯姬,恰好是公主身边的女官。或许,公主正是因为这一层关系,注意到了他。 至于后续的那些事情…… 十九年的人生轨迹,如此传奇,究竟谁出力多一点,怕是难以计量清。 孙青觉得,自己是时候想一下,自己该怎么处理一朝飞黄腾达,家人恐怕也会随之改变的情况了。 故他斟酌片刻,打破了这份沉默:“我观公主的意思,接下来几年,昭国恐要大兴水利与道路。” “我会主动向公主请缨。”樊辰回答,“你留在王都即可。” 孙青怔了一下,就见樊辰轻飘飘地说:“明年开春,柳家就会连新妇带嫁妆一起送到王都,这不是标女官已经说过的事情吗?你人若不在王都,又怎么成婚?再者,明年,你也刚好加冠,双喜临门,岂不妙哉?” 话虽如此,但孙青很清楚,樊辰只是帮他找借口而已。 成亲又如何?就算他在外三五年,柳家难道就会不认这门亲事了吗? 加冠虽然也是大事,可与仕途相比,孰轻孰重,还用想吗? 归根到底,不过是因为,二人都知道,就算公主想要亲力亲为,若他们这群做属下的敢真让公主参与基础建设,大王绝对二话不说,直接把他们两个给处理了。 所以,公主若要离开王都,去督促各地的道路建设,修建轨道等等,孙青与樊辰二人,必定有一个要跟去。 另一个呢,当然要留在王都。 毕竟,上林苑里还有那么多眷族,不可能说郑高来负责。 若以二人的巫力属性来论,于情于理,最适合的分配都是,孙青留在上林苑,樊辰追随公主。 何况,孙青本人也不太希望离开王都。 准确地说,不希望距离大王太远。 这也是世家的通病。 世家一旦远离权力中枢,就代表着飞速没落的开始。 如果不能在几代之内,重新回到君王身边,一个曾经显赫的大家族,往往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正因为如此,哪怕知道,跟着公主,大王也绝不可能忘了自己,但孙青还是本能倾向于留在上林苑。 说句不好听的,他在王都,家里闹出什么事,他还能尽快处理。 若他不在王都,天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 孙青决定,必须趁着这个机会,给家里定一些规矩。 既然孙家靠他才能重回王都,那么就必须听他的才行,什么长幼有序,辈份伦理,都必须给他的意志让路。 又想从他手里拿好处,又想仗着辈份,让他事事听从,没门! 就如樊辰说的,哪怕是做买卖,也没有这么无赖的道理,不能说凭着一些人情,就什么便宜都想占吧? 还有老师那里,也需要毕恭毕敬地对待。 太史令对他这个徒弟可真是掏心掏肺,倾囊相授,可他不想娶老师的女儿,继承太史令的衣钵,就托辞“太史令之位世代相传,岂有交给女婿,令父子相离的道理”,然后自请加入公主的队伍,去了岷郡。 这四年来,太史令一直以为他在岷郡,还写了好几封信问候他。 等他“跟随公主的队伍归来”,老师还很高兴,听见他得柳合青眼,许以婚姻,更无一丝愠怒,反倒发自内心为他高兴。 孙青也很尊敬老师,可只要想想,或许送礼的人也等在老师那里…… 哎,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麻烦事。 看见樊辰无事一身轻,惬意地喝酒,孙青竟有些羡慕了。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的喧哗之声。 什么情况? 孙青喊了一声“小二”,余音尚在,人已消失不见。 待小二掀开布帘,进来的时候,发现满地只有碎裂的酒坛,以及桌上一块拇指大小,黄橙橙的金子。 而这时,樊辰和孙青已经出现在五条街之外。 两人的衣着本就质朴得很,虽然样貌比较出挑,但混在围观群众里,只要稍微低头,还是没那么显眼的。 围观群众们窃窃私语。 “这是哪家?” “不知道,反正天天人来人往,是个大人物。” “里头怎么哭得这么惨,死了爹似得?我记得我为了卖货,进去过一次,好家伙,走了大半天,才见着一个主事的人。” “那么深的院子,哭声还能传出来?” “一个人哭当然不成,若是所有人都哭呢?” “那还真是死了爹?” 雍城百姓见多识广,一看就知道,这等情景,要么就是一家之主没了,要么就是他爹娘没了。 前者是大树倒了,后者是大树要守孝辞官,好不到哪里去。 换别的情况,断不会哭得这么惨。 孙青感知了一下,小声对樊辰说:“是太仆,他的嫡长子,娶了相邦的女儿,两人关系莫逆。” 樊辰冷笑:“自尽保全族?晚了吧!” 第162章 不消片刻,太仆自尽的消息,便传到了宫中。 殷姮下意识看了殷长赢一眼,就见这位兄长十分平静地说:“既是畏罪自尽,便交由廷尉衙门,一查到底。” 郑高何等精明,一听就知道,这是要把姜仲一系的核心人物,除了姜仲本人外,先一口气清个干净。 殷姮也品出了这层意思,不由轻轻叹息。 同党都被清算了,只有姜仲一人高居相位,安然无恙。 但凡是个人,见到这种场景,都会觉得是姜仲把他们全都卖了,以保自身的荣华富贵。恨意不朝姜仲去,又向谁去? “阿姮可是心软了?” “并无。”殷姮轻声道,“我只是觉得,人在濒临绝境的时候,为了翻本,总会看不清周围的事情,以及自身的处境。” 太仆当然不可能是无端自尽,只可能是姜仲派人对他说了什么,大概是以一人之命,换家族平安吧? 可怜,也可叹。 瞧见殷姮露出一丝寥落,不必殷长赢说,郑高已经示意阿布,给殷姮奉上一盏热腾腾的香饮,直接递到她的手边。 殷姮下意识双手接过茶盏,捧着小口喝了两下,心情才平复不少。 殷长赢见她放下杯子,才道:“姜仲也算有点眼力,卫尉、内史、太仆、典客、奉常、郎中令,孤本就打算全都换了。” …… 一口气把九卿换掉六个? 殷姮怀疑自己听错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三公”之中,太尉一般是荣养之位,丞相和御史大夫,一个姜仲地位不保,一个卫涣年纪很大。 九卿里头,少府本就是殷氏王族的家臣,宗正和奉常只能由王族担任。 宗正掌管宗室不假,但昭国没宗室这概念,所以他们就管管公主们的嫁娶。 奉常则负责掌管宗庙礼仪。 听殷长赢的意思,九卿除了少府监、宗正和廷尉以外,他打算全换了? 殷姮思考了一下,才问:“卫尉、内史从逆,咎由自取;太仆已畏罪自尽,剩下三位,难不成也是姜仲的人?” 殷长赢轻描淡写地说:“郎中令由他一手提拔。” “……” 难怪朝臣之前不把你当回事。 九卿之中,直接掌握兵权的就两个; 郎中令掌宫殿掖门户,即王宫的所有建筑群,侍卫都是郎中令的部下,交由郎中令来统一调配; 卫尉则掌宫门卫屯兵,负责在王宫大门内外,周边驻军。 这两个官位上的人,任何一个若有了异心,都有可能勾结乱臣贼子,率兵打入王宫,逼死君王,扶持新君,甚至改朝换代。 正因为如此,历代卫尉和郎中令,非君王心腹不可担任。 结果,这两个家伙,居然都不是你自己的人? 假如再加上掌管天下马政,与君王车马的太仆;掌管天下谷货的治粟内史,以及王都戍卫的内史等…… 殷姮顿时惊了。 感情这些重要岗位,没一个是殷长赢信任,不,甚至没一个是先王的心腹担任? “公卿——”殷姮欲言又止。 殷长赢猜到她要问什么,淡淡道:“先王在位不足四年,身体又颇为羸弱,全靠昭国制度,方能将军权牢牢抓在手中。明知公卿心思各异,却只能靠姜仲去制衡。” 殷姮不由轻叹。 还是昭国这几代君王换太快了。 先王在位不到四年,他的祖父更是在位不足一年,两代君王都没有足够的时间,在朝堂上扶持自己的心腹。 若非如此,先王也不至于剑走偏锋,给于姜仲擎天权位,就是靠姜仲去压制昭国公卿。 这么想一下,姜仲和安信侯的思路也不算错——少年君王在位七年,都没培养自己的人手,那他们只要把朝堂现有的人手给拉拢了,不就还是自己说了算吗? 殷姮突然很好奇:“若没有‘巫’的力量,大兄会怎么处置他们?” 殷长赢看了她一眼,随口问;“所有人都没有‘巫’的力量?” 不等殷姮回答,他已经给出答案:“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也对,“历史”上,他本来就是这么平定的叛乱。 等等。 殷姮突然想到一个非常明显,可之前一直被自己忽略掉的事情。 假如没有她的出现,殷长赢很大可能就不会觉醒“巫”的力量,但他是不是巫不重要,长嚣还是在的啊! 殷长赢凡人之身,究竟怎么与这种庞然大物抗衡? 光是长嚣改造普通人类,制作出来的那些刀枪不入的怪物,若无孙青和樊辰出手,普通人只能被砍瓜切菜一样地屠杀,又如何战胜它们? 难道说,殷长赢不是巫,长嚣就不能出现? 不可能啊! 明明是长嚣先出现,她才去的先王灵前…… “阿姮,在想什么?” “有一事不解。”殷姮询问,“长嚣……一直是苏醒的吗?” 殷长赢已经将长嚣的记忆消化得差不多了,闻言便道:“冯夷突然出事,瞬息之间,抽干所有伥鬼的力量。他靠着偶然得来的玉璧,苟延残喘,并吞噬掉周围八位伥鬼的残躯,得到冯夷的鳞片,却还是陷入沉睡。直到数百年前,灞河泛滥,先祖以公主祭祀河神。” “后裔的血肉,令他苏醒?” “只是部分,主要是昭国以国家之名,年年对灞河祭祀,以王气滋养了它。十三年前,它方真正苏醒。”殷长赢回答,“千万年来,澜河滋润九州大地,与这片土地密不可分。长嚣唯有重新成人,才能脱离冯夷控制。可他身为天帝长子,身份尊崇,夺舍对象,也必须是身具王气之人。” 就是只能夺舍昭王的意思嘛! 但殷姮更加注意的,则是一个时间点。 十三年前。 那不刚好是她坠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吗? 难道说,正因为她的到来,长嚣才会苏醒?与祭祀没任何关系?所以“历史”上的殷长赢,才没遇到任何超凡阻力? 但那些妖鬼又怎么解释,他们都是在的啊! 殷姮不知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只得说:“年年祭祀灞水,尚能让长嚣恢复,家家户户都不忘供奉三皇、五帝……” 不知道的时候,也就算了,既然知道,殷长赢自然不会再做这么蠢的事情,什么祭祀东君,为五帝立庙,封禅泰山等等,谁知道会不会再造个更强大的妖鬼出来? 故他淡淡道:“奉常不允孤更改加冠、祭祀流程,孤已令他回家修养了。” 第163章 九月最后的十天,昭国的气氛十分微妙。 三公、九卿、彻侯、封君…… 这些曾经赫赫扬扬,手握重权的大人物,或卷入谋逆,株连全族;或拔剑自尽,以为能以死换来事情结束;或被投入大狱,生死不知;还有“身染重疾”,被遣送回王都的。 无论王都还是故都,军队都行动起来,一个个府邸接连被查抄。 廷尉已年过七十,只想在这个位置上待到老死,压根不管任何事情,让所有属下无条件听从负责“督办”的新任卫尉王乾和内史蒙远指挥。 王乾和蒙远早就得到了殷长赢指示,两派的官员、门客、党羽们,先抓起来,下面办事那些胥吏,暂时放过。 两人得到王令,自不会客气。 更何况,他们对姜仲不满很久了。 大家都是先王的托孤之臣,谁比谁高贵? 说句不好听的,我们两个官拜上卿之位,封得彻侯的时候,你姜仲还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商人呢! 偏偏姜仲这家伙,哄骗了先王,毫无军功在身,却一举越到他们头上,一压就是整整十年。而且还仗着大王年少,与太后私通,把持权力,只顾着安排自己的心腹填满朝中重要的位置。 蒙、王两人不服从他,这几年连个九卿都没捞到! 这种情况下,蒙远和王乾不找姜仲党羽麻烦,严刑拷打,罗织罪状就不错了,想让他们网开一面,那是休想。 反正大王的指示,只是不牵扯到胥吏即可。 以三公九卿,还有他们副手、姻亲的地位,想要和这些小官打交道也难。 人家往来的都是两千石、千石,至不济也是六百石,和你们这些斗食的渣渣有什么关系? 蒙远和王乾见状,更是毫不客气,先把涉案的相关人等,包括姻亲、门客、族人、乃至亲近的同乡、同学等,一并抓了再说。 穿金佩玉,满身绫罗的男男女女,被绳索束缚,像西市老农牵着叫卖的牲畜一样,被兵士粗暴地驱赶,哭声震天响,却只换来周遭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 “今天又是谁家?” “听说典客。” “这位老大人也附逆了?不至于吧?” “谁知道呢?就算老大人没参与,他那几个不肖子,总不可能浑身干净,对吧?” “哎,这可真是,儿子教不好,株连全家,可怜老大人一世清明……” “呸,若他这个当爹的管管,儿子还能成这幅德行?不过是个只顾着沽名钓誉,想着保全自身的俗人罢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对公卿们被抄家,丝毫不觉得奇怪。 住在王都的时间长了,看的事情就多了。 昭国已经百年没有能够显赫十数代的世家,所谓的大家族,无非就是上去了一个,又掉下来一个。 兜兜转转,风水轮流,每次政坛风云将起,就有人得意,有人没命。 大王一口气抄了这么多公卿,看上去确实比几代先王都霸道。 但百姓们仔细想想,之前国内也没这么乱过,再想想大王年少,看看这些胡子一大把的公卿,就忍不住站了立场。 “要我说,大王抄他们也该,谁让他们霸道,不肯让大王亲政。” “就是,隔壁郑国,当年武王十五岁继位,大权就握在手里了。还有祝国,之前那位十七岁继位的大王,也强硬得很。” 虽然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可百姓谈起来,就和昨天一样。 臣子欺负大王年少,太后还不肯还政,这令昭国百姓也觉得颜面无光,说起来免不得同仇敌忾,一起唾弃这些大人物。 “大王亲政后,国内就不会这么乱了吧?” “可不是,我隔壁邻居的儿子,在衙门做个刀笔小吏,从前就是逢年过节,孝敬一下上司,也是应有之事。现在居然月月都要送礼,原因是上司也要向大人物们送礼,连送了几年,家里祖传的土地都卖了一半。年纪轻轻,头发都愁白了一半,腰也佝偻了,再这么下去,他就只能上吊了!” 类似的事情,数见不鲜。 一提起胥吏,百姓往往都有一肚子怨气,觉得他们不干好事。 但胥吏一般都是街坊,世世代代,难处大家也都知道,免不得把这笔账算到更上面的大人物们身上。 老百姓的观念非常淳朴,大王肯定不会不好,坏的都是臣子。 否则为什么,今年接连出了好几个异象呢?这正是权臣们坏,太坏了,坏到老天都看不下去,要出面警示。 看见公卿们落难,百姓顿觉痛快,还有部分人,心里更滋生了不知是痛打落水狗,还是仇富的得意心态,纷纷叫好。 还有不少老人连连点头:“抄了好,抄了就太平了。” 百姓们欢天喜地,公卿们战战兢兢,但昭国最上层,却像无事发生一样,有条不紊地准备大王的加冠大典。 哪怕殷长赢已经把整个流程改得面目全非,众人也全都装死。 按理说,加冠、祭天之类的流程都神圣无比,哪怕走错一步,穿错一件衣服,那也是天大的事情,无数相关人员要人头落地。 更不要说,殷长赢直接把祭祀三皇五帝、拜谒先君宗庙、奉常宗正捧冠捧剑、太后亲临见证……等步骤删减得不剩什么。 他居然钦定,帝王冠冕和佩剑直接放在祭台上,由他自己去拿,自己来戴! 这简直闻所未闻! 但公卿们没一个敢开口。 上一个“冒死以谏”的奉常,白发苍苍老头一个,论辈份能算殷长赢的曾叔公了,哭天抢地,说大礼不能改,差点打算撞死在殷长赢面前。结果却被殷长赢以“奉常老迈,神志不清”为由,直接让人拖了出去不算,还让侍卫送回王都“修养”。 据说,这些侍卫三班倒,轮流看着奉常。 为了防止奉常自尽,给他戴上口枷; 为了避免奉常绝食,两个“水”和“木”属性的眷族侍卫就在旁边盯着,给他灌汤灌药灌米粥,防止他这一两年内死了。 太霸道,太恐怖,太不近人情了。 奉常的下场,令所有公卿瑟瑟发抖,再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就在这无比诡异的气氛中,立冬,到了。 第164章 修改后的加冠流程,殷姮不清楚。 准确地说,不管是原本的既定流程,还是殷长赢简化的那个版本,都与她无关。 前者压根没她的事情,加冠大事,也只有三位太后能出席,其他的人,即便是王后、公子,也没出场的份,何况是公主; 后者嘛,殷长赢倒是把她加上去了,份量还很重。 但殷姮问起来的时候,殷长赢就淡淡地说了一句:“阿姮跟着孤即可。” 然后就没下文了。 他不想说的事情,没人能得到答案,殷姮索性也就不问,反正到时候就知道答案了。 但冠礼当日,殷姮看到冕服的时候,还是有些纳闷。 好像有点不对? 以她对昭国衣冠制度的了解,冕服应是玄衣纁裳,而且上面该有纹章的才对啊! 日、月、星辰、群山、龙、华(花)虫、宗彝(老虎和猴子)、藻、火、粉米、黼(斧头)、黻(青黑花纹),通称“十二章纹”。 这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为何她拿到手的这件冕服,竟是纯黑的深衣? 但看见周围的人都没反应,仿佛这是正常的,殷姮就知道这不是少府在坑她,肯定是殷长赢就这么吩咐,索性直接换上,然后在阿布的引领下,去见殷长赢。 然后,她就发现,殷长赢也是一身黑色深衣,见她来了,淡笑道:“可觉得奇怪?” 殷姮不像这个时代的人那么重视衣冠礼仪,对她来说,人家的传统嘛,尊重就行,若人家自己都不遵守,她当然更不会在意,闻言就道:“有点惊讶。” “姜王室重礼,一言一行,皆有定数。”殷长赢示意她跟在自己身旁,两人一道往外走,随口对她阐述他的政治理念,“我昭国乃是法家治世,当以实用为主。” 殷姮非常赞同。 别的不说,光说十二章纹吧! 那么多纹绣,需要浪费多少人力物力?一旦绣不好,若能拆掉重来还好,拆不掉就是浪费。 索性什么纹绣都没有,省了多少功夫? “过于繁琐,就是累赘了。”殷姮特别欣赏殷长赢的实用主义,她也不耐烦所谓的“礼“很久了,不知道所谓座次的排列,步伐的多少,衣服的样式,又怎么能影响日月星辰的运转。 完全子虚乌有! 故对殷长赢的观点,她不仅认同,还立刻举例证明:”陈国重礼,又极为豪富,但自国君到国人,从上到下,攀比奢靡之风绵延百年。国内斗富成风,士兵却连粮饷都无。就连王乾将军这样家学渊源的人才,都只能被逼到我国来,实在可叹。” 殷长赢对陈国也很不屑,若昭国有陈国的家底,百八十年前就一统天下了,哪里用得着苦心经营这么多代? 明明是最富有的国家,也曾九合诸侯,成为诸国霸主,结果近百年来,几乎没有大型对外战争的胜利。 “篡位谋国者,虽勉力坐上王位,终难成大器。” 殷姮同意他的观点。 陈国现在的王室是臣子篡夺而来,正因为得国不正,所以前几代才不敢发动大型战争,怕内外交困。 等国内局势稳了,懦弱性格也养成了,浮夸之风盛起,再没了开战的精气神。 脊梁都没了,想要重塑,谈何容易? 两人且走且聊,都没把这当作一件大事。 但能参与此事的公卿、两位太后等,却个个神情肃穆,严阵以待。 到宗庙的时候,殷姮随意地往公卿堆里看了一眼,就是一怔。 人太少了。 虽说殷长影只处理了九卿中的六位,但受到牵连的,显然不止这个数字。 能参加殷长赢加冠大典的,哪怕只是在殿外站着,那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当时队伍从王都出发的时候,殷姮记得人数当有三五百之多,可现在看来,零零落落,竟连一百人都未必凑得齐。 不知为何,这一刻,殷姮心中又闪过岷郡那些女人麻木呆滞,毫无生机的眼神。 但很快,她又看见了站在角落处,却仍旧显眼的孙青和樊辰。 明明身处人群中,可樊辰就是能给人一种孑然一身,与旁人格格不入的感觉。 殷姮知道,那是因为他内心不想融入。 对巫来说,性格决定力量,内心决定性质。 他本身不愿,自然而然地显现了出来,旁人没有巫的力量,本能就会受到影响,不敢太过靠近他。 殷姮心中,不由一叹,抛开这些纷杂的思绪,一步步跟着殷长赢,走进了宗庙正殿。 随后,她就发现,满朝公卿,两位太后,皆只能站在殿外。 这…… 殷姮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原地折返不大合适,就这么停下来更不合适。索性随殷长赢走到正殿中心,然后缓缓站定。 郑高不由心里一紧。 原本预订的仪式中,可没有公主停下来这环啊! 殷长赢的神色却很沉静,他的步伐比平日缓慢一些,却并没有旁人那般走一步都战战兢兢,唯恐出丑的庄重之感。 相反,对他来说,如此盛大的加冠典礼,仿佛平常到不值一提。 只见他从容地走到正殿最深处,朝着供奉历代先王的牌位行了一礼,然后取下通天冠,郑高立刻接过。 下一刻,他直接从案桌之上,双手捧起冕冠。 冕冠之上,五彩丝线穿五彩圆珠,垂为十二旒。 殷长赢缓缓戴上冕冠,以玉笄固定。 也就在这一瞬,安静躺在太阿剑旁的九片龙鳞,放出万丈光芒,犹如长虹,直冲云霄。 太后、群臣们齐齐色变,殷姮却微微一笑。 就见龙鳞如同九条灵活的游鱼,飞快附着到太阿剑上,不过须臾,就嵌入太阿剑身,隐匿痕迹。 殷长赢拿起太阿,轻触剑身,但闻清越之声,如九天龙吟! 但他将太阿剑配于腰身后,却并未停下,反倒取起案桌上的第三件东西,即三天前,他向殷姮要走的玉璜,随后转过身,唤道:“阿姮,过来。” 殷姮有些惊讶,却依言走过去。 就听殷长赢缓缓道:“剑,百兵之君;玉,天下归往。” “孤服太阿之剑,威慑诸侯;汝持玄奇之玉,沟通天地。” “孤乃昭国之主。” “汝为昭国国巫。” 第165章 两年后,七月。 日头西斜,高杳关外,一支一眼望不到边的队伍,正在接受审查,缓缓入关。 容尚站在关塞的高墙上,眺望片刻,问左右:“今天是哪个郡?” 心腹回禀:“回将军,今日是卫国王族、贵族、卿大夫,以及王都家资五十万以上的富户。” 容尚一听是卫国,神色微冷。 他与卫王,还有一段仇怨在。 两年前(准确说是三年,但此时以立冬为岁首,所以算做两年),殷长赢加冠后,留在雍城,直到春日方归。 但王都庐龙城这边,六国质子与昭国公主们的婚礼,少府早已准备妥当,自然不会因为大王不来,婚礼就不举办,还是在十月下旬,照常举行。 结果卫国太子新婚燕尔没几天,就借机跑了。 卫王病重,他当然要溜回国继位。 也亏得当时王都抄了大批公卿之家,防御没那么森严,才被他得逞。 即便事出有因,但一国质子私逃出昭国,这么大的罪责,当然有人要倒霉。 容尚的堂弟就在其中,全家都被贬为城旦。 这对本来就不强盛的容氏家族来说,不仅是奇耻大辱,也是重重一击。 若非容尚先是护持公主四年,又因为与眷族打交道多了,参与轨道运输的事情,也能算是个人物。 否则,指不定容氏被株连的就不是全家,而是全族。 卫国太子继位后,还假惺惺地派使节来昭国,说,我尚且年轻,儿子尚小,不配当质子,刚好异母弟弟在昭国,就让他当质子吧! 当时谁都以为,殷长赢会雷霆大怒,发兵攻打卫国。 谁料殷长赢知晓后,随手批了一个“可”字,就把本来嫁给卫王的那位公主,又嫁给了卫王的弟弟。 容尚只恨老天不长眼,如此小人,居然还能殿上称君。 但现在,看见昔日高高在上的卫王,只能坐着狭小的牛车,顶着炎炎烈日,被一路押解,运往王都;权势煊赫的王侯公卿,像牛马一样被驱赶,那股萦绕在心底长达两年的恨,就这么突然消弭了。 亡国之奴,何足恨哉? 故容尚挥了挥手,没有公报私仇的心思,非常平淡地吩咐:“还是像往常一样,先核对人数,再将卫贵和民夫分开,卫贵们全都安置在西北的屋子中,民夫们带到东南角的营地里。” “好吃好喝招待这些民夫,并派卫人告诉他们,明天一大早,我们就会给他们发足一个月的粮,有米,有咸肉,有酱,让他们回去的路上吃。” “另外,今天大家辛苦一些,晚上别睡了,看好这些犯人。若是他们跑了一个,或是在关内鼓噪作乱,我们人头都要落地!” 类似的事情,高杳关的军士们每天都在做,早已形成习惯。 听见容尚的命令传达,军士们也不含糊,交接、分管、看押…… 一连串流程下来,熟练得很。 若说有什么不同,顶多就是押解犯人的时候,许多士兵一个劲往女眷身上瞟,与身边的袍泽议论: “宫中的女人,也没见多好看。” “废话,赶了将近两个月的路,谁不灰头土脸?更不要说那些女的,防咱们和防贼一样,拼命把尘土往脸上抹,看她们见到大王,还是不是这个样子!” “呸,就凭她们,也见得到大王?” “哎哎哎,你们看,那里有一个,虽然瘦了点,但那张脸……啧啧。” 士兵们先是精神一震,朝着对方指着的方向看去,然后齐齐痛骂:“你是不是傻,看他衣服,那是个男的!” “!” “男人还有长这样的,见识了!” 卫国相邦卫平眉头紧锁,心情沉重。 都说昭军骄横,果然不假,区区粗人,却对于他们这些贵族之后推推搡搡,毫无尊重可言。 可要说人家有哪里不好,倒也未必,就算攻占了卫国王都,昭军也没有急吼吼地烧杀抢掠,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无论后宫还是公卿们家里的女眷,没一个遭殃,不像从前,军队来了比强盗洗劫得还干净。 但昭国人的所作所为,却让卫平不寒而栗。 他们攻下卫国王都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王宫、公卿府邸,以及王都,全部围住,然后像清点牲口那样,在卫人的指引下,把王侯权贵们全都拉出来,一个都不放过,悉数关到卫王宫中,逐一登记年龄、特征、牙齿数量。 无论男女,全都记录在案。 光是这个工程,就花了一个半月有余。 昭军关押卫贵们的时候,一日两餐,照样供给,顶多饿不死,想要多好,也不可能。 若是有重要的人病了,还会派人来诊治,其他条件,全都没有。 一个半月下来,养尊处优的公卿、美人们都被饿得头昏眼花,全身无力。 然后,某一天,他们就全部被驱赶出王宫,在军队的押解下,离开王都。 像卫王、卫平这种大人物还好,大概是担心他们过度劳累,路上就不治身亡,为保证他们在到达庐龙城之前,还有一口气在,给他们安排了牛车坐。 虽说和鸽子笼也没什么区别,至少不用双脚赶路。 可绝大部分人是没有这个待遇的,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生生从卫国王都跋涉两个月,走到高杳关。 一路上,卫平才知道,昭国攻下卫、梁二国后,昭王殷长赢竟然下令,迁二国王侯、公卿、大夫,以及两国王都家资五十万以上,地方郡县家资二十万以上的富户,前往庐龙城。 听见这个消息,卫平浑身颤抖,简直控制不住周身的寒意。 这是要断卫国和梁国的根啊! 要知道,被迁走的这些人,基本上就是中枢和地方上全部的官员、地主、富户,是维系一个国家的根本。 他们全都被迁走了,留下一堆大字不识的百姓,两个国家不就成了烂摊子吗? 昭王他凭什么敢这么做? 他难道以为,彻底肢解掉卫国和梁国的官僚体系之后,昭国就能在这些被他们侵占,覆灭的国土上,高枕无忧吗? 哪怕百姓大字不识,但不同的口音,不同的地域,足以造成天大的隔阂。 强行蛮干,只会让两国成为荒地而已! 但很快,卫平就知道,殷长赢的底气在那里。 昭国居然直接给卫人发粮! 第166章 一路上,卫平想方设法,逐渐弄清楚了,昭国打下卫国后,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他们一边将所有的官吏,以及他们的家眷、亲属、门客等,统统关起来,记录在案。大人物就关王宫,小人物就圈府邸。 总之,断绝他们和百姓的联系。 卫国各郡县,全都由昭国的军队接管。 同时,昭国派了许多出身卫地,但在昭国担任宾客、门客,能言善道的人出面,对百姓们宣讲,你们不要怕,我们是来解救你们的。 卫人也不傻,怎么可能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但这些说客有证据。 这场仗从三月中旬打到四月底,耽误了春耕,对吧? 没关系,我们大王早有恩旨,你们现在播种,能种多少算多少。就算种不活也没关系,昭国按人口发粮,人人都有份。 自然有许多百姓怯生生地说,我们种的田不是自己的,或者,我们本身就是奴婢啊! 这也很正常。 卫国基本上没有自耕农,所有的土地,全被世家大族瓜了个干干净净。 说客们立刻堆起笑容,告诉他们,你们从前是卫国的奴婢不假,但现在已经是昭国的子民,昭国没有奴婢这一说,所以,你们自由了。 而你们脚下的土地,也不再属于地主,全都属于大王。 现在,你们是为大王种地,将来若是英勇参战,还会分到属于自己的地。 大王说了,念在你们以前过得苦,今年又耽误了春耕的份上。今年的收成,就全归你们自己所有。 卫人听见昭王不光放他们这些奴婢自由,还发粮,甚至不收税,很多人面面相觑,做梦都没想到有这么好的事情。 他们本能就觉得,昭人在骗他们。 可仔细想想,人家要骗,也是骗那些贵族老爷,骗他们这些奴婢、佃户,又能得到什么呢? 何况,昭人根本就不用骗,卫国都已经被他们打下来了,不是他们说了算吗? 再然后,卫人渐渐发现,昭国这些军士,面对贵族老爷的时候,虽然鼻孔朝天,但对他们这些百姓却很和气,就算缺了衣服,都不是直接抢,而是花钱向他们买。 卫人见了,已经对昭人信了大半,很多人纷纷表示,原来当昭国的子民这么好。 但昭国的杀招,还在后面。 那就是,徭役。 将几十万贵族、地主、富户,包括他们的亲眷、门客、心腹等,一同迁往庐龙城,这是一个极其浩大的工程,光靠昭国这些军人肯定不够,还需要数十万的民夫协助。 直接从昭国征调当然不现实,只能靠卫人当民夫,但卫国刚打下来,卫人还没归心,一个操作不好,指不定路上就鼓噪作乱了。 这个问题,殷姮早就思考过,她结合后世的政策,制定了相应的办法。 昭国的粮食接连两年爆发式增长,谷粮满仓,轨道方便。导致殷长赢对卫国、梁国旧有的那些粮,已经看不上了。 故他听从殷姮的建议,征卫国、梁国民夫徭役时,粮食由昭国承担——又不用从本国运,直接把卫国、梁国粮仓里的粮食放了不就行了? 以前卫国百姓摊上徭役,自带干粮,家里丧失劳动力,自己也有可能路上就死去。哪怕是小地主家都未必承受得起,何况普通农民,就这么纷纷沦为奴婢。 现在昭国一来,征发徭役,国家发粮,管饱不说。报名徭役的人,官府还额外给你家发一份粮食。 据说,明年还会有相应的租税减免? 这是何等鲜明的对比啊! 许多卫国汉子就抱着“给家人挣一份口粮”的淳朴心思,报名徭役。 昭国的官员也说到做到,报名之后,你自己留下,粮让家人领回去。 卫人奔走相告,争先恐后,前来报名,昭国士兵也得了上司吩咐,经常与这些卫人聊天。 虽说双方口音、意思完全不同,有时候只能靠比划,但“不知为何”,每次闲聊,总会有一两个懂得两国语言的人混杂其中,相互翻译。 一般是昭人的炫耀。 “只有最不肖的人家,才会替别人种田!” “没钱怎么办?没钱去打仗啊!斩首一个,爵位就有一等!斩首越多,爵位越多!” “我以前就是正宗农民出身,现在已经是第四等爵位的‘不更’了,手下管着五十人,家中良田数百亩,房子也盖起来了,细君也娶了,小妾都纳了两个!族弟们都争先恐后,要跟着我混,好出人头地!” “你们算赶上了好时候,大王和国巫大人修改了军功计量方式,除了斩首,协助运输粮草、军械等,也可以累入军功!” 炫耀嘛,谁不爱? 看见一群人用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看着自己,那股飘飘然,别提了。 昭人吹得开心,卫人听着难受啊! 原来昭国的人过得都是这么好的日子,平时安安稳稳地种地,一到战时,立刻扔了锄头,拿起武器上战场,用命给全家杀出一条前程。 咱们呢,天天给地主做牛做马,遇到战事就要被征徭役,却还是动辄死伤,卖儿卖女。 卫平越听越心惊。 田宅军功爵位制度,对任何底层百姓来说,都是天然的大杀器! 正因为如此,东方六国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不敢让普通百姓知道,昭国一直执行得是这种制度。 这不废话嘛! 要是知道昭国人人都是自耕农,只要上战场就能封爵,东方六国的百姓至少要跑掉三成。 至于王族、公卿乃至士子、地主,就算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昭国可是杀光了世家和大地主,才能执行这一制度的,东方六国变法翻车,就是因为没把这群家伙杀干净,他们怎么可能主动去告诉百姓,昭国有这福利? 当然是卯足了劲,喷昭国不好啊! 但现在…… 想也知道,这群卫人们好吃好喝,一路长了见识,再回去一说,留在卫国的那些奴婢、佃户们,还有几个会惦记卫国? 卫平越想,越觉得昭国朝廷中枢有高人在,针对卫国,完全打到了点子上。 贵族、世家、地主们全部强行迁走,连几个读书识字的人都不给你留; 再给百姓施恩发粮,顺便用种种事实、例证,给他们洗脑,告诉他们昭国有多好。 这样一套组合拳下来,只怕用不了几十年,只要区区几个月,卫人就再也不愿回到过去的日子里了。 “父亲缘何愁眉不展?” 第167章 高杳关以“关”为名,实则是一座坚城要塞。 关隘西北处,靠近昭国本土,乃是囤放粮草军械之处。此时却清空了几个库房,用来卫国的权贵名流。 无论男女,在这种情况下,第一反应就是寻找家人,与他们团聚。昭国人也不禁止,甚至觉得,这样更好看管。 卫平与儿子们盘腿坐在库房一角,几个年长一些的孙儿坐在外头,挡住几位长辈,以及外人窥探的目光。 面对长子的提问,卫平摇了摇头,却什么也没说。 卫氏诸子疑惑不解,就听见一个清越的声音,不咸不淡地说:“父亲不过是遗憾,卫国羸弱,卫王平庸无能,却无对不起我卫家之处。” “沂之!” 卫平气得脸都青了,却舍不得打最疼爱的儿子一下。 但他的长子立刻狠狠拍了一下弟弟的肩膀:“怎么这般口无遮拦!” 次子亦道:“噤声!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面对父兄的斥责,卫沂之垂眸敛目,不再多言。 但任何一个人,只要看见他的神色,都不会以为他真的乖巧、驯服了。 他并没露出任何桀骜、不驯之色,反倒十分平静,完全是“我说得没错,你们只是不肯承认,我懒得和你们这群自欺欺人的家伙做无谓口舌之争”的淡然。 瞧见这熟悉的一幕,卫平更想叹气了。 最聪明的这个,对任何事情都不上心; 鞍前马后,汲汲营营的那几个,偏偏脑子又不灵光。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才生出这些不省心的儿子! 话虽如此,卫平却很清楚,卫沂之说得不错。 他心中遗憾的,恰恰是卫国积贫积弱,一直夹在强国中间受气,甚至落到今天的地步。而卫家偏偏既是卫国宗室远亲,又五代为相。 历代卫王,可以说他们对不起其他人,却绝对没有对不起他们卫家。 这让他们连投靠他国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和卫国这条烂船一起沉没。 还没等卫平调整心态,卫沂之突然又来了一句:“父亲本以为,卫国覆灭,我等至多不过闭门谢客,低调处事。却未曾想到,昭王铁腕,强迁两国公卿、世家、豪强、富户。此去庐龙城,生死祸福,怕是难料。” 言谈之中,竟有几分超然世俗,冷眼旁观的意味。 哪怕卫平对儿子再怎么容忍,被这么直接揭老底,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不由怒道:“你是在指责为父吗?” 卫沂之没回答。 可他平静的表情恰恰告诉卫平,他就认为是这么回事。 卫国羸弱,历代卫王固然负有最大责任,可他们家五代卫相,国家一步步变成这样,难道就和他们无关? 不过是为保相位,迎合大王,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国家弱了,又不是亡在我这一代,恶了大王,家族荣耀就化为乌有。 就算国家亡了,大王或许会死,公卿却还是公卿,这都是约定俗成的老规矩了。 难不成卫氏这么显赫的家族,还会因为亡国就彻底灭族?不怕贻笑大方,令天下士大夫寒心吗? 谁知道,结局或许却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坏一万倍。 想到这里,卫沂之淡淡一哂。 实不相瞒,他觉得挺有趣。 虽然父亲对他寄予厚望,认为诸多儿子之中,只有他最聪明,适合继承家业,从而导致几位兄长对他都有点横挑鼻子竖挑眼,关系就算不是仇人,也差不了多少。 但卫沂之本人对卫国相邦这个位置,其实没太大期待。 尤其是看过先后两代卫王都是什么德性后,他更是觉得,这国家没救了。 瞧瞧现在这位卫王,蠢成什么样吧! 去年夏天,昭国直接拿东方六国最强的郑国开刀,打得郑国丢盔弃甲,半壁江山都丢了,顺手还下了卫、梁的六座城池。 卫王见状,大惊失色,立刻派人前往昭国,希望留在昭国的卫国名士,深得昭王信任的荀慎上书,求昭国不要继续攻打卫国。 昭王允了。 结果,这边昭国的军队刚从卫国撤离,那边郑国的王都被昭军包围,即将沦陷,郑王眼看大势不妙,不得不把北边战线防守的许节调了回来。 许节不愧当世名将,深夜千骑回援,奇袭之下,打了昭军一个措不及防,令攻城的五万昭国士兵全军覆没。 郑国大胜之后,郑王立刻派使节来游说卫王,要求结盟。 卫王见郑军大胜,大喜过望,认为昭王虽然身负横绝力量,可昭国的士兵却没那等本事,东方六国还是有一战之力的,竟然真与郑国结盟。 卫沂之听见这个消息,顿时就对这个新卫王没了任何期待。 昭国虽败了一场,却还保有相当程度的军事力量,郑国却因为这二三十年来,接连的大败,早已被打成空壳,至今青壮力还青黄不接。 今年这个劫难过了,来年昭国再发兵,胜负如何还真不好说。 这等情况下,你该抱谁的大腿,难道不清楚吗? 就因为在昭国当质子的时候,别人给了你眼色,你就怀恨在心,连局势都看不清,一心幻想郑国能抵抗昭国? 就算郑国可以,关卫国什么事? 人家荀慎在昭国如履薄冰,尚且冒着生命危险,帮卫国说话,昭王还真的同意了,可见对荀慎看重。 这种情况下,你转手就把自己的上书给撕毁了,跑去和郑国结盟,不是把荀慎直接卖了吗? 若是昭王大怒,直接发兵攻打卫国,已经元气大伤的郑国会派兵来援?怕氏自顾不暇吧! 到那时,你再找谁来帮你求情? 荀慎被你这么一坑,怕是自身都难保吧? 就算勉强活命,昭王还能那么信赖他吗? 你知道能在昭王身边,找一个他听得进去,还愿意为你,为卫国说话的人有多难吗? 昭王又不是你,想要游说,只要给左右亲信送礼就行。 结果呢,你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把荀慎给卖了。 骄横自大、平庸无能、看不清局势、自以为是、凉薄自私…… 在这种大王手下干活,除了变成一个只知溜须拍马,曲意逢迎的小人外,又有什么未来可言? 事实上,若不是父亲拦着,卫沂之去年就该来昭国游学了。 他对昭国的学问和风气如何,并不感兴趣,只对传说中的“巫”,非常好奇。 第168章 高杳关内,卫沂之一夜未眠。 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人很多,毕竟,进了高杳关,就是真正踏入了雍州大地,即昭国数百年的基本盘。 假如说在此之前,他们还有一丝幻想。亲眼目睹雄关要塞,心已经灰了一大半,更多是对未来命运的惶恐不安。 卫沂之则不然。 自从踏入高杳关开始,他就觉得自己比平常心浮气躁不少,闭上眼睛,耳边隐隐能听到水流动乃至沸腾的声音,并着火焰舔舐金属的声响。 他本想沉下心来,静心感受这份不同寻常,但内心里隐隐有个声音提醒他,不应该在人这么多的地方,做这么冒失的事情。 原本闭上的眼睛,复又睁开。 卫沂之翻了个身,睁着眼,对着库房的墙壁,伸出手,触摸冰冷的水泥墙。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材料,却比他从墨家学者见过的诸多“新玩意”,还要坚固百倍。 说起来,如果不是父亲客客气气地把那位墨家大贤“请”走,并且下令从此以后,对他严防死守,不得与墨家的任何一人有接触,他本来真打算跟着对方走的。 虽然他对墨家的学说并不是特别感兴趣,可对墨家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却充满了探究欲。 卫沂之就这么盯着水泥墙,睁眼到了凌晨。 直到库房大门被打开,士兵粗暴地喊:“时辰到了,出来。” 众人老老实实,按照尊卑长幼,有序出列,在昭国士兵的看押下,来到一处空旷的地方,就见那儿停着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一节一节的木制车厢,犹如长蛇,用铁索串连,下方则镶嵌了许多个轮子,平整的路面上,则铺设了轨道和枕木。 卫沂之想到墨家学子曾告诉他,船只以风力为帆,他们墨家一直想研究,如何将风力运输运用到路面上来,却始终无果。 昭国利用“巫”的力量,解决了这个问题? 抱着这种心情,他饶有兴趣地跟着队伍,走上车厢。 所谓的车厢,木板挡着的地方有六尺高,但木板之上,还有卷着厚油纸的木杆,并以木板封了顶,并涂了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染料。 卫沂之特意找了个靠近木杆的位置,留神打量,发现木杆最上方有许多拇指大小的钩子。 下雨的时候,就将油纸张开,当作帘子? 冬天的时候,若是不冷,就油纸封住;若是寒冷,就挂上毛皮? 假如有那么多动物毛皮能挥霍的话。 就在他打量完车厢构造,开始琢磨这么长的列车,几十节车厢,究竟用什么来拉动时,车辆已经开动。 先是有些慢,然后慢慢加速,就看见外面的景物飞速变幻。 许多第一次瞧见这等场景的卫人,登时大惊失色。 虽然卫人听说,昭国这两年大修道路,轨道运输很发达。 但没有亲眼所见,他们确实很难想象,这么长的列车,竟能跑出骏马疾驰的速度,甚至比那还快! “假如用这来运输士兵和军粮……”卫平心中才浮起这么一个念头,就立刻摇头。 不是假如,是已经成为事实了。 他对儿孙们示意,让他们开一条路,挤到窗边,却发现风景变得太快,他根本看不清楚。 侧过头一看,卫平就见卫沂之目不转睛地盯着外界。 他知道这个儿子目力远超常人,纵马飞奔都能将周围场景看得一清二楚,更遑论现在,便问:“沂之,你看到了什么?” “丰收的麦田,便捷的道路,随处可见的水车,还有……”卫沂之并没有像别人那样,把手伸出窗外,只是抬了抬下巴,“漫山遍野的牲畜,包括马。” 此言一出,整节车厢都安静了下来。 能和卫氏家族同站一列车厢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小人物,别管在朝堂上是何等立场,基本的判断力却不会差。 闻得卫沂之此言,再看着飞掠的列车,远处青山葱郁,麦田金黄,许多人面露颓然,神色惨白:“天亡卫国啊!” 假如说,在此之前,他们可能抱着“我们只要保住王室血脉,总有一天能复国”的想法,支撑着自己熬过这段路。 但这一刻,很多人都已经清楚地知道,希望太渺茫了。 复国,也是建立在昭国打空了,打疲了,不能继续打的基础上,才能趁虚而起。 可人家良田满仓,国势正好,你拿什么去复国? 有粮,就会有人,有人,就有一切。 卫沂之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所谓的血脉,当真就有这么重要吗? 假如下一任的卫王是头猪,这群人也效忠猪? 卫沂之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无论父亲怎么教导他家族代代的荣耀,血脉传承的必要,公卿王侯的荣光,他都不能像其他人那样接受,并习以为常。 但…… 看见短短两月,原本温文儒雅的父亲,双鬓已白发如霜,卫沂之的心情,不免沉重了起来。 卫沂之很清楚,父亲是个老好人。 虽然这个词用在一国相邦之上颇为奇怪,但卫沂之能肯定,假如父亲孑然一身,面对国破,定会拔剑自刎,以全气节,报达历代卫王对卫家的大恩。 但卫平没有。 他是怕死吗? 当然不是。 只是昭国攻下卫国后的一连串做法,都与曾经的灭国战后处理完全不同,令卫平忧心,他觉得昭王会毁掉卫国、杀掉卫王,甚至断绝卫国王室血脉。 这是卫平所不能接受的。 哪怕知道几乎不可能,但他也希望能够向昭王上书谏言,保住王室血脉,令卫国变得更加太平。 虽然卫平也很清楚,这事压根没他说话的份,可他之所以留着这条命,就是希望能发挥一点余热。 到时候再死也不迟。 倘若卫平做不到…… 那他一定会在临终前,将心愿施加到卫沂之这个寄予厚望的儿子身上。 雍州大地,阡陌纵横,列车飞驰而过。 就在列车路过连绵群山时,正在处勘察水系和地质,与樊辰讨论此地是否合适开矿的殷姮,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国巫大人?” 殷姮直接放开精神力,又操纵“风”,双管齐下,用最快的速度,方圆千里扫了一遍,思索片刻,才问:“方才路过这里的列车,晚上会停在哪?” 第169章 列车飞驰,一日四百余里,傍晚方停靠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镇子里。 卫人们有些魂不守舍,哪怕被分配到了更小,更新,更好的房间,难得能睡一个安稳觉,而不是幕天席地,或者睡在车上。 可许多人都没有睡意。 卫国虽然弱小,可朝堂之中,不乏有识之士。 他们只是受限于种种因素,没办法改变卫国的现状,并不代表他们无知。 相反,卫国、梁国、郑国等几国,文风昌盛,人才辈出,论教育的程度,远非昭国这种军功起家的能够比拟。 这些人沿途已经注意到,这一路上,经过了好几座城池。 能够称得上“城池”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小镇子,小村庄,往往都是一郡郡治。 这样的城池,屈指就能数得出来。 有曾经来过昭国,对这条路很熟悉的人,已经大概算了出来——按照这等速度,他们最多再坐一到两天的车,就能抵达昭国的王都庐龙城! 从卫国王都到高杳关,他们走了足足两月。 但从高杳关到距离更远的昭国王都,他们居然只需要两到三天! 这是何等可怖! “明明两年前,还没有这样的道路,这么神奇的列车。”卫王面色惨白,心若死灰。“假如昭国将这样的道路修到了卫国——” 若真是那样,就算他逃回卫国,重新聚拢一帮人复国也没有。 只要三五天,昭国的大军,就能到达卫国的任何一寸国土! 虽说反过来,他也不是不能利用这样的路,来完成反攻。 问题是,卫人懂怎么操纵这神奇的列车吗? 就算懂,燃料从何而来? 稍微懂一点行的人都知道,这已经不是像从前那样,简单的战车与列阵,步兵和骑兵的差距,而是更难以追平和企及的,人力与超凡之力的差距! 这令许多卫人心生绝望。 但同时,也让像卫平这种最正统,最忠诚,最耿介的士大夫,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一种说法,隐隐在卫人之间流传。 为什么超凡力量显圣,唯独落在昭国? 难道昭国真是天命所归,注定要一统天下? 卫沂之面对着墙壁,呼吸放到最轻,佯做睡着,实则倾听大通铺上,兄长们与几位族兄低声絮语。 “天命在昭,也不是不可能。”长兄压低了声音,吐露不敬之言,“天下七国,陈国乃是臣子所篡,得国不正;而我卫国,还有郑国、梁国,又是士大夫瓜分晋国而来,不曾祭天告地,始终欠缺三分。” “这么一来,就剩昭国和祝国,乃是昔年姜王室天子亲自册封的国君,国祚绵延六百与八百年屹立不倒。但祝王狂妄自大,数百年前,就敢僭越称王,天命再怎么也不会眷顾到这种狂徒的后辈上吧?” 立刻有人反驳:“你可别忘了,姜王室的末代天子,就是被昭国所杀!国都也被昭国所破!老天若真是有眼,怎会将天命眷顾昭国?” “这就对了!”又有人说,“昭国破了姜王室国都,杀了姜天子,他们受到惩罚了吗?没有!襄王行此逆举,却活了六十又五。先前我们本以为,昭国五年换三个君王,少年君王与傀儡无异,权臣摄政,太后秽乱后宫,男宠也能封侯,这一切乃是上天降罪,可现在……你们觉得这像降罪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 假如超凡力量降临昭国王室,也能算上天降罪,那他们卫国算什么?被老天爷放弃了吗? 那么反过来说,昭国杀了姜天子,灭了姜王室,却没得到任何惩罚,岂不恰好证明,昭国乃是天命所归? 贵族们虽崇尚“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但更信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假如卫国被其他国家所灭,他们中的许多人,自然会拒绝仕途,甚至招揽门客,为国复仇。 可若那个国家受命于天…… 谁敢真和老天爷作对? 卫国是怎么来的,大家还没忘呢!故一想到“名分”,就不免有些心虚气短。 卫沂之听着兄长们的议论,轻轻地笑了。 昭国的殷氏王族是否受命于天,他不清楚,但他很清楚,许多说这些话的人,并不是真的相信这一点。 他们只是想找个理由,为投靠昭国做解释而已。 本来吧,卫国国破,很多公卿还是很有气节的,具体表现在“昭国朝廷招揽我,我是肯定不会入仕的,除非昭王亲自来请,才有可能点头”。 所有人都以为,昭国灭卫、梁之后,还是需要公卿、世家的,否则没办法弄清当地情况啊! 千百年来,国家灭亡了那么多个,不都是这么操作的吗? 治本地,难道不用当地人,还用外乡人不曾? 除非你把军队开过来,否则就派一两个外乡人进来,在本地宗族抱团,乡人排斥的情况下,外乡人什么事情都别做了,工作根本开展不下去。 这等情况下,拒绝出仕,就已经是很有诚意的表示了。 不吃敌人的饭嘛! 全家自尽,与国殉葬的,毕竟是极少数。 一般人还是把门一关,明哲保身,就当自己气节很足了。 但人家根本不和你玩礼贤下士,甚至根本不招揽,直接就把你们当成犯人一样,强制迁徙。 荣华富贵不再,家业祖宅不存。 脑袋呢,说不定也是暂时寄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这等情况下,许多人立刻就软了。 他们口中的气节,无非是建立在依旧良田万顷,娇妻美妾,名声贤达,门客无数的基础上。 一旦碰到暴力破解,被当作囚犯一样驱赶了两个月,别说权力、地位、富贵,就连尊严和性命都保不住的前提下,大部分人直接就把节操丢到了一边,拼命琢磨究竟该如何才能活下去。 但光活下去也不行。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直截了当地倒戈反水,且不说名声该多臭,就算你现在想投诚,人家也未必要啊! 又不是每个公卿都是卫家,五代卫相,金字招牌摆在那里,一旦投诚,模范带头作用无与伦比。 一般的公卿,比如某某副手,某某家族,不上不下地挂着,哪里拿得出手? “第一个想出这论调的人,倒也聪明。”卫沂之心想,“他未必相信这一套说辞,但能让大部分人‘相信’,自发地议论、吹捧、传唱,就是成功的。”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了优美的乐声。 第170章 这是何等优美的旋律啊! 悠扬、旷达,却又不失清越。 既不似丝竹之声,也不是金石之鸣。 或许,只有传说中的龙吟凤泣,才能如此美妙,既令人感觉到天地之苍茫,又如此婉转动听? 兄弟们说话的声音,被这么一衬,就变得刺耳了起来。 卫沂之刚想出声让众人安静,一起听音乐,却很快想到,没道理啊! 听见这等乐曲,正常人都会停下来,静心聆听,为何他们还在继续说话? 他静下心,忍着众人几乎是“噪音”的讨论声,详细听他们的对话内容,发现他们仍旧是在谈昭国是否受命于天,就好像…… 压根没听见这美妙的音律一样。 短暂的惊骇后,卫沂之就冷静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沉下心,无视周围所有的动静,专心致志地聆听美妙的乐曲。 低声絮语、夜间蝉鸣、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一切嘈杂的,纷乱的,微小的声音,渐渐地,就这么离他远去。 而他的精神,竟然不知不觉地脱离了躯体,不断地上升。 直至云端。 浮云之上,有一凤首乐器,四十八弦,分列两侧。 纤纤十指,轻拨琴弦,悠扬之声,传达天地。 抚琴之人身着纯黑深衣,周身上下,唯有发间一玉璜,绾起部分如云长发,再无任何多余配饰,却有远胜星辰之姿,凌于皎月之貌。 卫沂之索性盘腿坐下,静静聆听,神色沉醉,目光则长久地落在殷姮身上,并未挪开分毫。 也不知究竟是在听曲,还是在看人。 一曲毕,殷姮方问:“你在看什么?” 卫沂之思索片刻,才道:“看行走的日月星辰。” 透过殷姮宛若神人的外貌,他看到的,是精纯到极致,内敛无比,哪怕稍微流露一丝,都足以光耀万千的庞大力量。 这让卫沂之确定了,巫,是真的存在,而且强到可怕。 就拿眼前这位国巫大人来说,若她愿意,仅凭一人,就可轻轻松松,踏平整个卫国。 但同时,他也明白了一件事。 他在修行“巫”之一道上,天赋绝对出类拔萃。 若非如此,这位国巫大人,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半考校,半亲自来见他。 “我并不是在考校你。”殷姮猜到卫沂之的想法,平静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感觉? 卫沂之琢磨片刻,突然站了起来,深深对殷姮作了一揖:“国巫大人厚德,是我小人之心。” 殷姮坦然地受了。 她之所以奏乐相邀,并不是为了测试整个队伍里究竟谁有天赋,而是感应到有一位“巫”即将觉醒,却处在失控的边缘,才以乐声平复对方的心绪罢了。 并不是说,殷姮不奏乐,卫沂之就真的会出事。 以他的心性,过几天就冷静下来,也不是不可能。 但积压的情绪,以及过于聪明的才智,却很可能令他……做出一些不顾后果的事情。 想到这里,殷姮心中轻叹。 伴随着力量的增长,她已经隐隐感觉到,这个世界确实有某种她尚且不清楚的限制,导致人无法越过那个临界点,不能一出生就汲取自然中的力量,加上没有精神锻炼之法,才造成如此情况。 可任何世界,都不缺少天才。 总有那么极少数一部分人,天生精神力就远高于常人,在这个世界表现出来的方式,往往就是神童。 过目不忘,博闻强识,触类旁通…… 但精神力过高,又不懂得正确引导,加上这个世界的父母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关心孩子的心理问题,导致这样的天才,十个有九个,对世界、社会、身边之人的看法和认知,都和常人迥然不同。 殷长赢、孙青、樊辰,以及眼前的少年,都在此列。 这其中,孙青稍微好一点,因为他从小就受到家族洗脑,被教导要回馈家族。但能十岁就孤身来到王都,十四岁又干脆钻进她去岷郡队伍的,又岂是泛泛之辈。 樊辰……能在矿山里平安长大,活到十五岁的,自然也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殷长赢就更不用说。 他看孙青和樊辰的例子,再联想一下自己,当然能想到,神童之中,出现“巫”的概率高,所以征集了一大批孩子,导致流传出“大王喜欢童男童女”之类的八卦。 但殷姮认真检查过这批孩子后,就发现,光神童没用。 聪明不代表精神力高,精神力高却一定聪明。 更何况,就算精神力高,也不够。 若是性格怯懦,想象力不够,就连初窥门径,都需要运气。 殷长赢向昭国民间征了两千个童男童女,适合成为巫的,寥寥无几。就算成功了,未来的前途也有限。 换句话说,“巫”不能教条,不拘一格的天才,更容易成为巫。 这是一件太吃天赋的事情,故在殷姮的劝说下,殷长赢暂时没第二次征人。 而眼前这名少年,显然就有极高的天赋。 殷姮琢磨着,就算没人教他,若他一门心思想要修行,天天平心静气打坐个几十年,若能活到六七十岁,估计也能引气入体,踏入“巫”的行列。 这等人才实在太过难得,故殷姮直截了当地问:“你想成为‘巫’吗?” 卫沂之干脆利落地回答:“想,但又不想。” “?” 瞧出殷姮的疑惑,卫沂之耐心解释:“若我成了‘巫’,就一定要为昭国朝廷效力,但我不想。” 就这么简单。 殷姮沉默片刻,才道:“我观你神情,不像对卫国覆灭耿耿于怀。” 这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 毕竟这年头,只有忠君,没有爱国。 所以,就算荀慎这种高士,也只是拼命想让卫王听从自己的想法,而不是“这家伙太屑了,看着碍眼,干脆把他推翻,换个能人上位,把国家治理好”。 君王与国家,在这个时代,完全就是个等式。 卫沂之对卫王的评价可是“猪都不如”,他对卫国是个什么看法,已不问自明。 就算他成了“巫”,让他凭借这份力量,帮卫王复国…… 殷姮敢拿人格担保,这种事,眼前这个少年绝对不会去做。 故她有些疑惑,你又不眷恋故国,也看不上卫王,为什么不做“巫”呢? 难道你不清楚,以你的天赋,就算不当“巫”,最好的结果,都是被关在昭国王都一辈子,接受严密的监视吗? 卫沂之当然清楚,可他还是淡定地说:“昭王长赢,并非值得效忠之人。” 第171章 殷姮望向卫沂之的眼神,顿时复杂了起来。 明明已经猜出了她的身份,居然当着她的面这么说? 假如不是察觉到此人周身气机清正,不似鬼祟小人,殷姮定会以为,这是有人不自量力,想要离间她和殷长嬴了。 面对她的反应,卫沂之一点也不意外。 大家都是聪明人,观察细致入微。 殷姮能一个照面就大概判断出,卫沂之本性不坏,就是性格可能有点恶劣,准确地说,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卫沂之自然也能从殷姮的言行举止中断定,这位昭国的国巫大人,是个温柔谦和,尊重他人,不在意权力的人。 假如她为人处事有半分功利之心,发现他天赋极高后,绝不会是现在这种处事方式。 王宫中长大,身处那么复杂的环境,居然还是这等心性…… 想到传言中,昭王将亲妹妹流放了五年,再想想当时昭国复杂的政治局势,卫沂之岂能不清楚,昭王就算对别人再冷心冷清,可对这个同样具备超凡力量的妹妹,却多加庇护的事实? 若昭王有一丝磋磨,慑服之意,能不能留住人不好说,就算留住了,也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性格。 卫沂之觉得吧,人家兄妹感情那么好,自己却当着人家的面,这么说人家的兄长,确实有点过分。 虽然殷姮没有翻脸揍他,将他下狱之类,但这是殷姮脾气好,而不是他卫沂之魅力大。 卫沂之平日不爱解释,那是因为就算他解释了,也没人愿意听。 但面对同样的聪明人,解释两句未尝不可,故他淡然道:“昭王威慑四海,我等草民,唯有匍匐而已。” 殷姮听懂了。 卫沂之的态度很明确——以昭国如今的国力,一统天下,顶多再花两三年。 届时,殷长嬴才二十五,就已经完成千古未有之伟业。 这样的功绩和威望,哪怕没有“巫”的力量,也足以令他说一不二,压服天下。 正如殷姮记忆中的“昭帝”,活着的时候,哪怕发生再多的事情,也没有任何人敢造反。等他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家伙都敢自立为王,要逐鹿天下了。 但这也代表着,等到一统天下后,别人说的话,殷长嬴未必听得进去。 更不要说,现在殷长嬴还拥有横绝当世的力量。 这就是卫沂之不想为昭国朝廷效力的原因。 卫王是头猪,在他手底下干活,只能当马屁精没错。 可只要哄好了这头猪,还是能往政策里头掺沙子,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至于殷长嬴…… 在这么强势的君王手底下讨生活,压根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 殷长嬴不需要任何人对他指手画脚,发表意见,只需要能干活,能办事,不给他惹麻烦的应声虫。 殷姮属于例外。 血脉之亲,共经患难,又都是顶尖强者,性格也刚好互补。 一个强势,一个温和;一个捍卫,一个能让;一个冷漠无情,将终生当棋子,一个仁慈博爱,平等地爱着苍生。 但在昭王那里,除了国巫大人,还有第二个特例吗? 显而易见,没有。 卫沂之既不想当马屁精,更不想当应声虫。 他宁愿因为这份天赋被昭国关一辈子,哪怕直接杀了,那也无所谓。 就算身体被囚禁,被杀害,他的心仍是自由的。 可一旦效忠昭王,就算位极人臣,能满天下乱跑,那也没用,因为他的心已经被禁锢起来,只能听命于对方。 那样的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卫沂之的神情非常平静,甚至带了些满不在乎,但殷姮却明白,这个少年的态度非常坚定,想要强迫他是不可能的。 纵然他有朝一日,改变了主意,也不可能是因为她,而是因为他珍视的人。 故她沉默片刻,才道:“最近几日,你尽量保持平心静气,以防情绪失控。切记,不要试图回忆今天的感觉,以进入这个状态了。” “纵然成为巫,在掌控不好力量的情况下,贸然进入精神世界,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没有实力强大的巫在身边护持。一旦出了岔子,不光自己遭殃,也会给周围带来巨大的灾难。” 卫沂之相信殷姮的提醒并非恐吓,或者想要阻止他成为巫,而是真心这么告诫他。 但他终究年轻,还有点控制不住好奇心:“敢问国巫大人,为何我在卫国的时候,从没有成为巫的契机?” “因为你碰不到相关的人或者物品。” 殷姮认为这没什么不可以说的,何况卫沂之目前什么都不懂,多告诉他一些,防止他胡乱探索,反而不容易造成更大危害。 “你当是进入高杳关后,感应到高炉中的‘火’之内丹,才开始有所感悟。而列车车头又以‘风’之内丹为动力,与你距离相近,又相处一整日,加上你情绪颇为不稳,多重因素叠加,方造成气机外泄。” 幸好她恰好距离得近,感应到了,否则难保不会出事。 她得叮嘱樊辰一声,让他这几天坐镇高杳关,防止还有另一个卫沂之这般的天才入关,又濒临觉醒。 只不过…… 殷姮虽不清楚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被压制到什么程度,但以她的经验来看,殷长嬴、卫沂之这两人的天赋,就算放到她原本的世界,也首屈一指。 孙青、樊辰二人虽然稍逊一筹,但也是难得的人杰。 可她所在的世界,人口基数多大,这个世界,人口基数又有多大? 说句不好听的,此界若是归到她原本的世界去,连个镇都混不上——他们那里的省、市乃至县,全都是以星系或者世界坐标系为单位的,区区一个小星球,一个小世界,顶多只能算个村。 一个如此偏僻、狭小、人口稀疏的世界,居然有这么多顶尖天才? 殷姮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解释为这个世界磁场特殊,就是容易出人才了。 她斟酌片刻,还是对卫沂之抱歉地说:“冒昧相邀,实在失礼,但你有如此天赋,我自不可能瞒着大兄,还望海涵。” 卫沂之没有回答。 殷姮轻轻抬手,他就觉得自己飞速坠落,不过须臾,突然惊醒,才发现自己仍旧躺在大通铺上,身边是兄弟们均匀的呼吸声。 已不知过了多久。 卫沂之缓缓翻了个身,平躺着,睁开眼看着黑黝黝的屋顶,半晌,才露出一丝自己也没察觉的笑意。 第172章 与卫沂之见面后,殷姮星夜兼程,赶回王都。 还没进宫门呢,她就在高空之上看见燕朝正殿灯火通明,再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快到寅时(凌晨三点),不由挑了挑眉。 待她缓缓降至庭院,郑高已在那儿恭候,头埋得很低,视线绝对不与殷姮接触。 殷姮也不为难他,径直穿过大殿,走到东边的书房,恍惚之间,以为自己来到了竹简的海洋。 桌上,地上,书柜上,全都是各式竹简。 摊开的,卷起的,串起的……不一而足。 许多竹简一看就非常陈旧,甚至有被虫蛀,以及腐烂的痕迹。 殷长嬴手持一卷略有些泛黄的竹简,正在品读。 看见殷姮板着一张俏脸进来,殷长嬴觉得有些新奇,还在想谁惹到了她,就听见殷姮强压怒气,又轻又慢地问:“大兄,你几日不曾休息了啊?” 殷长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放下竹简,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殷姮才不理他,目光往那些摊开的竹简上一扫,发现是卫国和梁国史官的记录,不由想到一种可能:“该不会从它们运到开始,就根本没睡过吧?” 卫、梁国破可是将近四个月之前的事情,按照殷长嬴的指令,优先将两国所有的藏书、公文、记录等优先运来。 以昭国军队的办事效率,殷姮估摸着,这些竹简,至少已经到昭王宫两个多月了。 “阿姮,过来。” 看见他两次都不接这个话茬,知道自己猜中了,殷姮更加生气:“郑高!你说!” 万能的郑大人早就知道会是这种情况,机智地窝在门外的角落里,佯装自己不存在,压根不肯进门一步,更不要说回话。 没等殷姮再说什么,殷长嬴已经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牵着殷姮,带她到了书房隔壁,用以休息的房间。 郑高立刻提着两盏下面还烧着碳保温的铜壶进来,分别给殷长嬴和殷姮奉上他们各自喜欢的香饮,留下一句:“点心马上就来。” 随后又机智地闪到门外去了。 殷姮被这两人磨得没了脾气:“大兄,事情是做不完的,书也是看不完的,可要是仗着实力出众,就不用三餐,不再睡眠,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是他们那个世界,每个人刚刚上学的时候,老师就反复教导,所有人必须铭记在心的第一课。 按自己的种族生活习惯去生活,不能因为力量骤然变化,就强行改变它。 否则,长此以往,将有可能会扭曲对自身的认知。 可以少吃饭,也可以少睡觉,突发状况下,熬个几天夜也没关系,但绝对不能把它变成常态。 哪怕食用的东西根本不够营养,睡眠的效率还比不上一次打坐冥想,可这也是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类似的话,殷姮说过好几次,原本以为有点用,毕竟她每次回来,与这位兄长相处,见他的生活作息都挺正常。 现在才知道,所谓的正常,只是在她面前稍微好点,等她一走,他就变本加厉! 想到这里,殷姮的火气又腾腾腾往上窜。 你是小学生吗?还要人搞突击检查? 不等她说什么,殷长赢就含笑道:“阿姮又休息了多久呢?” 殷姮被问住了。 她大概、似乎、好像……没什么资格说殷长赢。 毕竟,这两年,她在外面,也是一忙起来就没日没夜,忘记吃饭。 如果不是想到其他人必须配合她的时间,她不吃不喝,他们也不能离开,却不如她耐抗,估计她连睡觉也都能忘。 仔细想想,以前也是,爸妈天天念叨着,少熬夜,多休息,不能仗着实力出众就天天不要命地熬夜。 她口头答应得很好,事实上呢,也是一加班就忘了时间,只有在交通工具上才闭目小憩。唯有回家的时候,被爸妈盯着,作息才正常。 难道说,成年人都这个德性? 不对! 这是偷换概念! 哪怕她的做法有误,也不意味着他这么做就对! 总不能两个人比谁加班时间多吧? 又不是什么好事,这是比烂! 原本有些心虚的殷姮,想到自己好歹每天都休息了,虽然这不是她的本意,而是为了照顾身边的人,可至少说到做到。 但眼前这位呢?连续看了两个月的竹简都没睡一下! 想到这里,殷姮又理直气壮起来:“至少比大兄休息的时间多十倍。” 殷长赢还未说什么,郑高已经带人端着三十余盘不同的点心进来。 每盘里面十二个点心,每个点心都只有拇指大小,全是一口的量,餐盘古朴,点心精致,耐看无比。 甜的、咸的、辛的、辣的…… 糯米做的、小麦做的、黄米做的、肉制品、豆制品…… 花瓣状、方块状、多角形、圆形…… 不仅如此,最后送上来的,还有十余碗各色汤羹。 回想一下几年前,案几上寥寥数盘东西,再看看现在,如此丰富的餐桌,殷姮不由心生感慨。 生产力暴涨的同时,浪费也千百倍地滋生。 以及,王室豪奢,名不虚传。 她略扫一眼就知道,这些点心,哪怕不是殷长赢和她喜欢吃的,也绝对没有讨厌的。 但许多点心,制作时间漫长,却又不能放久,味道就会变。郑高能这么快就送如此多的点心上来,可见燕朝的膳房里,灶火一直没熄。 这也难怪。 殷长赢不睡,其他人自然不敢睡。 不仅不敢睡,还要,所有菜品始终备好。一旦跑了味,就要重新做,确保殷长赢临时想用,什么都能及时送上来。 殷姮略带埋怨地看了殷长赢一眼,暗道,他自己不睡倒没事,跟着的人,除了郑高以外,其他人这么熬,离猝死估计不远了。 殷长赢看了郑高一眼,原本打算伺膳的郑高,识趣带着所有人退下。 “阿姮?” 殷姮已经没那么生气了,因为她很清楚,殷长赢的性格就是这样,自己想要去改变他,无疑不现实。 故她深吸一口气,先开始说正事:“大兄,我今天瞧见了一个卫人,天赋绝伦。” 第173章 殷长嬴一听殷姮的语气,再瞧她神情,心里已经有底了:“此人心系卫国?”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卫沂之的态度摆在那里,坚决到难以撼动,假如原话照说,他的下场必定不会好。 殷长嬴也不是能轻易欺瞒的人,何况殷姮压根就没打算为了萍水相逢的卫沂之,去骗对她极好的殷长嬴。 但她也不希望,殷长嬴连卫沂之的面都没见,对他的印象就已经跌了十万八千里,那样无疑将卫沂之置于很不利的处境。 殷姮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说。只见她摇了摇头,略有些无奈:“此子天生随性,不爱仕途,对‘巫’之一道虽极为向往,但他乃是卫相嫡子,深得父亲钟爱,故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的邀请。” 短短几句话,却充满了应答的技巧。 卫国相邦卫平是什么人,殷长嬴比殷姮更清楚,那就是个典型的六国贵族,充满了古典的忠君精神,愿意为君王效死。 假如有条件的话,他肯定扶持公子逃亡,重建国家,战斗到最后一刻; 若没条件,他就会毫不犹豫,拔剑自刎,以殉故国。 这样忠诚耿介之士,若是自家的,君王就算看他不顺眼,往往都会留他一条命,但若是敌人家的……恩,还是请你快点去死比较好。 想也知道,卫平肯定不会出仕昭国,作为他的儿子,追随父亲的脚步,不正是孝顺的表示吗? 哪怕他内心很希望成为“巫”,也知道“巫”代表着什么,可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是何等高洁的品性! 当然,殷姮也没把话说死。 她之所以用得是“卫相嫡子”,而不是“嫡长子”,就是暗示此子本不该是家业的继承人。 那么这个“深得卫相钟爱”与前面的“不爱仕途”联系起来,指向就很明显了。 此人才智之高,到了卫平这种老古板,都想要将相邦之位托付的程度——家业肯定是嫡长子继承,但相邦之位…… 这是你家的东西吗?你敢说这玩意也必须要嫡长子继承吗? 只不过,卫平的其他儿子,尤其是嫡长子会怎么想,那就难说了。 毕竟,相邦之位就如一块熟了的肉,早就落在卫家多年。好容易轮到了自己,却不能啃上一口,十个人里面,怕是有九个半要心有不甘。 殷长嬴压根不用深想,就读懂了殷姮全部的潜台词,不由深深地看了殷姮一眼:“阿姮很喜欢此子?” 殷姮越是这么苦心粉饰,就代表她与对方接触的时候,对方说出来的话,或者表露的一些态度,让她觉得,一旦原话转述给他,就会造成不好的后果。 她鲜少这么费尽心力去庇护一个人,这令殷长嬴下意识地想到了另一个方向。 妹妹今年也十四了,是个大姑娘了。 论身份,普天之下,还没有能配得上她的人。 既然都配不上,那就随便了,除了六国王族,她不能嫁,顶多只能收为男宠外。其余臣子,嫁,或者说,娶谁都一样。 殷姮不知兄长已经想歪,认真回答:“我确实挺欣赏他。” “卫家五代为相,卫平嫡子,身份也不算太低。”殷长嬴漫不经心地说,“阿姮若是喜欢,就将他娶了,孤赏他一个九卿之位即可。” 自家人嘛,当然是要厚待一点的,能力强就当廷尉、内史,能力平庸就当少府、郎中令或者宗正,顺便再派去打燕国、陈国这种弱国,捞点军功,直接封侯。 总不能落阿姮的面子,让她的夫婿太难看,对吧? 意识到殷长嬴误会了,殷姮连忙澄清:“我对他没有任何想法!只是单纯欣赏这个人的性格和才能而已!” 不是未来妹夫? 那就更无所谓了。 “既然阿姮看重,不如收他为徒。” “这……”殷姮迟疑了一下,“他好像与我同岁。” 殷长嬴没当回事:“尊者为上,达者为先,阿姮两者皆备,又有何不可?” 若非殷姮颇为欣赏此人,殷长嬴根本不会多费这种心。 天赋绝伦又如何? 愿意当巫,便效忠于孤;若不愿成巫,那就去做伥鬼吧! 卫沂之到底不了解“巫”的世界,以为他拒绝成为“巫”,最惨的结果,无非或死,或囚。 但他不知道,巫的世界,比普通人残酷一万倍。 假如他拒绝,非但身体的自由,就连内心的自由,也会一并被剥夺。 殷长嬴断不可能会放任这等天赋的人不管,就算殷姮今天不告诉他,过两天卫沂之入城,他照样能察觉。 如果没有她提前来这么一出,以殷长嬴的性格,绝对是一感应到卫沂之,立刻派郑高把人带过来,给对方两条路选。 要么活着当巫,要么死了去当伥鬼。 没有第三种可能。 卫沂之说得不错,殷长嬴根本不需要有自我思想的人,只需要应声虫。 所以,他顶多给卫沂之一次选择的机会——究竟是活着给孤干活,还是死了照样给孤干活,你自己看着办! 这也正是殷姮拼命为卫沂之说好话的原因。 普通人可以辞官不干,殷长嬴不会强留,卫沂之却没这“荣幸”。 他的天赋已经注定了,他根本没得选。 既然知道卫沂之注定要给殷长嬴打工,何必一开始就让他们的关系这么差呢?倒霉得还不是卫沂之自己? 这么想来,殷姮收卫沂之为徒,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卫沂之到底不同于孙青和樊辰,这两位都能算是土生土长的昭国人,天生根就扎在这里;卫沂之却是外国人,而且还是国破之后,被迫迁徙到这里的卫人。 谁都不能保证,他掌握这么横绝的力量之后,不会反水,当然要加以约束。 师生名分,就是一重保证。 以卫沂之的人品,只要有师生这层关系在,他对昭国就会一心一意——条件是要说服他点头答应拜师。 想到这里,殷姮柔声道:“我虽打算收他为徒,却不可能主动上门,降了身份,自当由他拜我为师。但若无人引荐,他又如何能见到我呢?” 殷长嬴听见前半截,还觉得有趣,阿姮什么时候是在意身份之别的人了? 听到后半句,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拐着弯,替荀慎说情。 第174章 殷长嬴确实很看重荀慎,否则也不会一边向卫王索要此人,一边派杨辕出使六国的时候,不忘给荀慎赠礼,表达求才之心。 双管齐下,昭国又一副陈兵在侧的模样,卫王夜不能寐,立刻册荀慎为使节,出使昭国。 待到荀慎来到王都,殷长嬴又是赐田宅爵位,又是待遇比照千石大夫,又是朝堂议政,每回必请荀慎,还时不时与对方彻夜长谈。 对荀慎的特殊待遇,朝堂上下,没几个人不恨得牙痒痒,以杨辕为最。 杨辕很清楚,九卿之中,最适合法家弟子的官位就是廷尉,这也是他现阶段最有可能争取到的位置。 廷尉年迈,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下任廷尉,必定是大王看重之人! 而荀慎,就是他廷尉之路的拦路虎! 若要问荀慎和杨辕谁的名气大,谁的学问精,谁更适合廷尉一职,还用想吗? 无论哪方面,杨辕都比不过啊! 更何况,六国之策,大王居然还采纳了荀慎的建议,先打最强的郑国;而不是听大部分人(包括他杨辕在内)的意见,先拿最弱的卫国动手! 这是赤裸裸的夺取军功! 灭六国之策的功劳,足以封君拜侯,甚至成为相邦! 挡人前途,如杀人父母,公卿们自然对荀慎恨得牙痒痒。 这厮明明就是不怀好意,想让昭、郑交战,削弱二国,大王怎么就看不到啊! 不仅如此,昭国出兵后,顺手拿了卫国几座城池。荀慎代卫王上书,求昭国收回兵马,不要攻打卫国,大王居然真的准了! 如斯厚待,嫉妒得公卿们眼睛都红了! 正因为如此,卫王那边一撕毁盟约,与郑国结盟。昭国朝廷这边,针对荀慎的弹劾就如雪花一般,堆满了殷长嬴的案头。 荀慎也知道情况不妙,上书为自己辩解。 殷长嬴却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将此人下狱。 对于荀慎的下场,许多人都觉得痛快极了。 一心惦记故国,无视大王的厚恩,显得你比我们清高、出众、优秀一百倍,结果呢?直接被自家薄情寡义的君主卖了,导致触怒了大王,落得如此下场,简直活该啊! 若不是国巫大人对荀慎有点好奇,想见他一面,荀慎这条命能不能保住,还真的难说。 殷姮没见过荀慎。 荀慎是去年三月底来的昭国,八月初下狱,殷姮则是八月中下旬回的王都,一来一去,时间刚好错开。 但要说她没机会见荀慎,那也不然。 她在王都从八月留到了十月中旬,将近六十天,想要见此人,直接对殷长嬴提一声就行了。 可殷姮只是随口问了两句,然后“忙到抽不出时间”,像是忘记了这件事。 正因为如此,时隔一年,听见殷姮委婉地为对方求情,殷长嬴饶有兴趣地问:“阿姮为何此时提起荀慎?” “当然是因为,卫国亡了啊!” 在殷姮看来,荀慎实在是一个很好懂的人。 他对卫国的感情很深,这源于他从小就看见卫国积贫积弱,不断割地求和。但同时,他的内心又有传统贵族士大夫的一面,那就是对君王的渴求。 卫王不曾尊重他,昭王却礼贤下士; 卫王从不听取他的意见,昭王却对他的学说、著作很感兴趣,甚至直接向卫王要人; 卫王就连官爵都吝啬赐予,昭王却给予了他前所未有的优待。 这令荀慎十分痛苦。 卫国是他的祖国,可在卫国,他永远得不到重用。 昭国是他一度憎恨的强敌,偏偏唯有在昭国,他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假如他是一个冷酷的人,倒也罢了,偏偏他不是。 这让荀慎怎么选? 他根本没办法选! 殷姮很清楚,殷长嬴之所以把荀慎下狱,压根不是外界传的那样,荀慎帮卫王说话,结果卫王背信弃义,触怒了殷长嬴——他怎么可能为这种小事生气? 他只是发现,荀慎既舍不得昭国这个施展才华的舞台,又放不下满目疮痍的故国。 这等优柔寡断之辈,殷长嬴看不上而已。 假如荀慎能破釜沉舟,利用殷长嬴的信任,狠狠坑昭国一把,殷长嬴反而会高看他一眼,然后送他个惨烈的死法,以示敬意。 现在这样嘛…… 反正荀慎的学术和政治思想,殷长嬴已经了解完毕。 掏空这个人的知识之后,剩下得就是看此人可不可用而已。 既然不可用,那么区区荀慎,无非就是坏掉的玩具罢了,扔了就扔了,又有何足惜? 若不是殷姮表示对荀慎好奇,为了怕她失望,殷长嬴才吩咐人别死了。否则,就算荀慎被其他公卿弄死在监狱里,殷长嬴也不会有半丝多余的情绪。 而殷姮之所以一年来都对荀慎不闻不问,只因她知道,卫国没灭之前,救荀慎出来也没用。 一旦卫国被攻打,荀慎还是会上书,下场只会更惨。 与其如此,还不如等卫国灭了,再把荀慎提出来。 那样一来,他就会接受现实了。 “阿姮为何如此笃定?” 殷姮斟酌了一下言辞:“我举个不恰当的例子,这就像有个美女,出身贫寒,有个英俊潇洒,却同样贫穷的情人,爱得难舍难分。” “她愿意将钱财首饰悉数赠与,不断督促对方上进,希望恋人能有出头之日。谁知对方醉生梦死,得过且过。听见她被贵人看中,迫于贵人的压力,把她呈上做了对方的姬妾——不准笑!” 殷姮本来觉得这解释没太大问题,毕竟这时代没有国家和民族的概念,只有地域、家族和君王之分。 对国家的忠诚与背弃,原因最终都会具体到某个君王身上去,拿人作比又何不可? 但被他这么一笑,导致她突然觉得这比喻十分羞耻,登时有点自闭,索性用最快的语速,自暴自弃地说:“贵人对她很好,她深受感动。但内心深处,她又不想做贵人的姬妾,还是想当恋人的妻子。” “所以,恋人一死,她没了盼头,自然会对贵人一心一意?”殷长嬴含笑道,“可贵人看不上这样的‘一心一意’,怎么办?” 呵! 殷姮懒得理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贵人姬妾无数,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关系?就算只是个花瓶摆在那里,也能增添三分光彩,不是吗?” 第175章 殷姮的“妻妾论”,成功把殷长嬴逗笑了。 除了她之外,根本没人敢拿公卿与宫中嫔妾作比。 这些话一旦传出去,公卿们只怕要气得跳脚,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你们这些女人,天天就知道宫斗、宅斗,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个显贵的夫婿,对方还要一心一意地专宠你,压根不知天下之大,也配与我们这些男子汉大丈夫相提并论? 但殷姮觉得吧,这种性别谬论挺无趣的。 有人喜欢自己奋斗,有人喜欢走捷径,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分男女。 哪怕是她所在的世界,也不乏攀龙附凤之辈,愿意当情妇的女子数见不鲜,但大吼着“富婆我不想努力了”,并且付诸实践的男人也不少见啊! 出身贫寒,想要靠婚姻来改变阶级的,更是数不胜数。 先将女子变成男人的附属品,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有,更不要说财产权(除非你是寡妇,可以立为户主。但寡妇所拥有的,还是夫家的财产)和独立自主的人格,想要好好活下去,只能依附男人。 再以此指责她们目光短浅,只知情爱和争宠,本就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 何况吧,殷姮冷眼瞧着,公卿们为了争夺殷长嬴的关注程度,其花样百出,比起后宫美人也不逞多让。 她就不信,这些男人拼命往上爬,动力是基于“我要做出一番大事业,给百姓谋福利”等伟大的理想。 这样心怀大抱负,愿意为苍生而付出的,屈指可数。 大部分人想得还是“我要成为人上人,位高权重,富贵荣华,家中良田万顷,宅邸成群,奴仆几千,美女无数”等原始而朴素的愿望。 既然都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就没有谁高贵,谁低贱的说法了。 大家半斤对八两,谁也不比谁强。 殷姮之所以敢这么说,就在于她知道,哪怕全天下人都不能理解,殷长嬴也一定能懂她的想法,虽然这源于两人截然相反的认知——她把所有人都当人看,而他则把所有人都不当人看。 但在某种程度上,却诡异地殊途同归了。 果然,殷长嬴并不觉得殷姮的说法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反倒颇为愉悦:“阿姮认为,荀慎是可造之才?” 他当然清楚,殷姮是个理想主义者,否则她不会放着宫中的优渥待遇不要,天天在外头风餐露宿。 哪怕殷长嬴不放心,除了眷族工程队外,宫人、寺人,还有少府拨的各色工匠等,派了一大堆出去,围着她转。 但出行在外,肯定远远不能和在宫里比。 何况殷姮还不肯受地方郡县和富户供给,又不大喜欢超人一等的待遇,还时不时就跑到深山里,只为开凿隧道,修出坦途。 荀慎同样也是。 说来可笑,假如殷姮、荀慎这样的人,不执着于理想,并坚持内心的信念,做一个好人。而是放弃原则,尽情挥洒才智,不问道德,日子会远比现在舒服,绝不至于经常干些吃力不讨好,惹人嫉妒,也让自己处境堪忧的事情。 殷姮知道,殷长嬴这么问,并不是真要问她,是不是认为荀慎有才,仅仅是想知道她对荀慎的态度。 假如她因为二人都是理想主义者,对此人另眼相看,他也不吝于再给荀慎一个机会。 殷姮却摇了摇头,淡淡道:“我也不知卫国灭亡一事,对他会有何等影响,或许重振旗鼓,或许一蹶不振,这都说不定。我只是觉得,有如此才华的人不多,朝廷又不缺这些钱,养着又何妨?” 这就是她和殷长嬴截然不同的处世态度了。 殷长嬴是个实用主义者,认为荀慎的全部价值在于思想,既然他已经把对方肚内的墨水都掏空,演化成为种种政策。荀慎此人自然就已经无用,死活都无所谓。 殷姮却觉得,荀慎现在对昭国确实没太大价值,将来未必没有。 毕竟,他的天赋、才华、认知和思考能力都摆在那里,江郎才尽的概率不是没有,但万一又有什么闪烁光辉的思想和理论呢? 反正朝廷多养一个人不多,少养一个人也不少,为何容不下一个荀慎呢? 这就和后世很多大公司,喜欢垄断性收购专利技术,并且不停砸钱,投资各种高新实验室一样。 很多专利与技术,其实都只有雏形,未必会成功,有可能投入和支出严重不平衡。烧钱投资,赔得倾家荡产是常有的事情。 但不烧这笔钱,将来产业变革的时候,就只能被时代淘汰,照样要宣告破产。 殷长嬴并非不懂“投资未来”这种说法,他不过是觉得没必要罢了。 国家太大,人口太多,人才就像地上的野草,总会冒出来的。 就像百姓,不管怎么征发徭役,发动战争,他们还是会不断地生孩子,国内还是不断有人。 殷氏王族内部,甚至有一种理论,唯有君王更迭之时,会秘密教给继承人。 那就是——不要让国家有太多的人。 一旦国家的人口太多,百姓就会养不活孩子,吃不起饭。 这时候,他们自然就会去找能让他们活命的人,世家大族就会坐大,君王的位置就没有那么稳。 这也是昭国之所以频繁发动对外战争的原因之一。 雍州大地,只有雍州平原一带是沃土,其他地方的粮食收成并不算好。 假如不通过对外战争,不断消耗人口,并且提拔出新的权贵,让人们有向上的动力,昭国又何来六百年的基业呢? 非战争时期,为了控制人口,法家官员也会想各种办法。 他们当然不可能鼓励老百姓不生孩子,这是自绝生路。 最好的方法,就是罗织罪名,把赘婿啊,流浪汉啊,单身汉等等,全都贬为城旦、囚犯,让他们去做苦役。 对外的口径当然是,你看这群家伙,又懒又馋,否则为什么讨不到细君,家中田宅土地也都败完了? 这种人不罚做苦役,还有天理吗? 老百姓一想,觉得也是,勤勤恳恳过日子的人,怎么也不至于到这一步吧? 对此不但没有意见,还举双手欢迎,平常看见赘婿、流浪汉,就像看到瘟神一样,百般瞧不起。 想到这里,殷姮不由叹气:“只盼战争早日结束,再过几年,人人都能吃饱穿暖,不必丢弃婴儿。” 第176章 明明是在说美好的愿望,殷姮的情绪却很低落。 殷长嬴见状,便吩咐郑高:“将丁庚书柜上的奏折拿来。” 郑高立刻把几十卷竹简抱来,并让两个寺人抬了一张安几进来,放殷长嬴面前。 殷长嬴知道,殷姮从来不会主动去碰奏折,就示意殷姮打开来看。 殷姮迟疑了一下,还是拿了一卷,缓缓摊开,快速扫了一遍,没说什么,又拿了一卷,用同样的速度浏览。 看完五卷之后,发现郑高又搬了一大堆,她忙道:“郑大人,停一下。” 然后问殷长嬴:“所有折子都是类似的内容吗?” “不错。” “那没什么好看的了。”殷姮将竹简封好,放回原位。 殷长嬴看了郑高一眼,郑高又带人把竹简们撤下,就见殷姮拿着调羹,没精打采地搅着,却一口甜羹都没吃,便问:“阿姮不喜这些颂圣之词?” 殷姮放下勺子,平静道:“我不相信,他们都没看出来。” 那些奏折的内容千篇一律,无非就是赞美殷长嬴贤明、大度,居然分发粮食给卫国、梁国的百姓。 此乃千古未有之举,自然有许多人歌功颂德,类似的奏折堆满了殷长嬴的案头,甚至单独要用一个书柜来存放。 但正如殷姮所说,分发粮食,不过是第一步。 昭国当然不可能白白让百姓吃喝,而不去种地,天底下可没有这么白捡的便宜。 既然按了百姓的人口发粮,自然也要按人口给他们分配土地耕种。 种地,自然要考虑怎么划分,重新厘定田亩,也是应有之义。 天下七国,每个国家的文字、语言、度量衡、钱币等,全都不一样。 像昭国,由于田宅军功爵爵位制度的实行,田亩都是以小亩算。 但祝国、陈国、卫国等,土地都在世家大族手里,自然是按大亩来算。 小亩与大亩之间,面积很可能是两倍甚至三倍都有余。 殷姮的构想,就是以发粮为契机,争取部分民心,并且循序渐进,开始对度量衡等的改造。 “看看这些人写的吧!天下归心。”殷姮苦笑,“什么归心,不被人戳脊梁骨骂死,就已经不错了。” 她心里比谁都明白,发粮是德政不假,卫国、梁国的百姓确实会感激昭国。 可一旦强行让对方学习昭国的语言、文字,改变他们的生活习俗…… 对百姓来说,上头的统治者是谁,他们可能不介意,只要能让他们生活变好,管你大王姓殷还是姓荀。 但要动到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那对不起了。 这就像后世,明明男女都平等很多年,人的躯体都能随便更换,但许多人还是坚持要生男孩。 你问他们为什么要生,现在男女都一样,别说性别,种族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对方就告诉你,我们家就是要生男孩。 为什么? 因为我们家就是要啊! 这话就直接聊不下去了。 “‘从来如此’四字,本就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咒语。”殷姮轻叹道,“假如小恩小惠,就能令百姓归心,天底下也就没那么多烦恼了。” 殷长嬴见她面露担忧,不免觉得她太过温柔。 昭国这么多年,打下了无数土地,从来没发过粮,施过恩。 百姓不服怎么办?那就杀。 杀一个没用,就杀十个;杀十个还不够,就杀一百个。 实在不行,把当地的百姓或杀或流,弄死一半,剩下的也就服了,何来如此多的忧虑? 故他平静道:“书同文,车同轨,限定货币,厘定田亩,一统度量衡,乃一统大计。” 在殷长嬴看来,这是比打下六国还要重要的事情。 假如一个国家,货币、语言和度量衡都不能统一,凭什么让百姓归心,拥有足够的认同感? 殷姮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没有反对,只是希望用相对温婉的方式解决问题。 只是…… 再怎么温婉,那也是强制推行,百姓肯定会反抗,而昭国,肯定也要派兵镇压。 殷姮不愿去想这些问题。 因为一想到这些,她就会厌恶自己,站在统治者的身份立场上,却做着侵略者的事情,毁掉了人家的家园,还自我说服,认为自己是“拯救”了对方。 没错,昭国的生产力现在确实上升了一大截,一旦普及到六国,当地百姓就可以不用当奴婢了,也可以养得活孩子了。 但人家愿意吗? 换做是她自己,假如有一天,故国被敌人覆灭。 敌人告诉她,在他们的统治下,她的生活能比现在好一千倍。 作为代价,她必须学习敌人的语言,使用敌人的文字,生活习惯都按照敌人的来,她也不可能会愿意啊! 可这又是“必须去做”的事情。 假如不让百姓拥有“我们是完整的一个国家,必须大一统”的意识,这片土地仍旧会像先前的千年那样,四分五裂,征战不断,只会死更多的人。 昭帝是暴君不假,可正因为他完成了这一伟业,才让后世的王朝世世代代高举“大一统”思想,没有人会认可裂土封疆,分而治之。 所有人都认为,天下应当一统,而非偏安一隅,自立为王。 为了千秋万代之功业,而让这一代的人去牺牲付出。 这是否值得呢? 殷姮不知道。 “假如我是被牺牲的那个就好了。”她的声音很轻,简直就像梦呓,“牺牲别人,自己却不必付出,这种事情……” 原本萦绕于殷长嬴眼角眉梢的笑意,瞬间消失,四周的气氛都有些停滞。 这位至高无上的君王,就好像漫不经心,随口一问:“阿姮也想学习荀慎,为了故国,牺牲自己?” 殷姮意识到这个问题非常危险。 不是对她,而是对荀慎。 毫无疑问,只要她回答“是”,下一秒,殷长嬴就会把荀慎赐死,谁求情都没用。 原因很简单——做了不好的榜样,带坏了阿姮。 这就是殷长嬴的逻辑。 阿姮绝对不会有错,如果她做了不对的事情,产生了某些危险的想法,一定是被人带坏的。只要把问题根源铲除,事情就能回到正轨。 这种毫无原则的偏袒,令殷姮压力很大。 骗是肯定骗不过的,但也不能真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说,太危险了,一不留神就容易坑到其他人。 故殷姮斟酌片刻,才挑了个不那么容易踩雷的说法:“自然要分情况,若真非我不可,我……心甘情愿。” 第177章 说这句话的时候,殷姮有些心虚。 倒不是她说了假话,纯粹是,值得她牺牲的,唯有她真正的祖国。 至于昭国…… 她把殷长嬴当作亲生兄长,愿意为对方付出不假,但问她对昭国有多少感情,这还用说吗? 客舍的一站,怎能与故乡相提并论? 这个世界,只是有她在意的人而已,又不是她真正的家。 殷长嬴不知这一层,见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还当她认识到了错误,正在反省。 “阿姮。” 他将妹妹拉到身边,轻抚她的长发,神色比平常和煦十倍不止:“阿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为了国家,甘愿牺牲。 这种理念,根本就不会,也不该存在于王族之中。 为了保留王族的血脉,哪怕死到全国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也天经地义,这才是王族应有的态度。 何等自私自利! 何等理所当然! 王族未灭,就算国土不存,旗帜仍在,国家没亡; 王族若灭,宗庙不复,所谓的复国,才真正没了指望。 这也是殷长嬴奇怪的地方。 他不认为有谁敢给阿姮灌输这么奇怪的念头,假如真有人敢,殷长嬴会让他们见识到什么叫天子之怒。 这个问题,殷姮没法回答。 她当然不能说是从小的教育问题,这就必须扯到她真正的来历。 殷姮可以接受“没有血缘关系却是亲人”的状态,毕竟在一个身体都能随意更换的世界,维系羁绊的并非血缘,而是情感,这已经是普罗大众共同的认知了。 但殷长嬴肯定不行。 这个时代可没开明到那种程度,若是殷长嬴知道他们两个其实不存在血缘关系…… 那画面太美,殷姮不敢想。 随便扯个谎也不行,骗不过殷长嬴。 别看他平日漫不经心,对大部分事情都不在意。若论对细节的观察力,天底下还没几个人能比得过他。 “阿姮?” 殷长嬴的声音低沉了三分。 他本就不是很有耐心的人,这一点,殷姮比谁都清楚。 再不回答他的话,他一定会强行掰正她低垂的头,令她直视他的眼睛,从而鉴别她是否言不由衷地做着违心的回答。 那样才真是骗不过去了。 “……我听见了。” 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 “十年前的那一天,就在这座宫殿里。” 殷姮从不知道,自己也有避重就轻,偷换概念的天赋。 但毋庸置疑,这是唯一能够瞒过殷长嬴的方法。 用一件重要的事情,掩盖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低着头,防止他看穿自己的心虚。 所以,殷姮也没有发现,那一瞬,殷长嬴的神色多么复杂。 十年前。 这座宫殿。 时间与地点太过明显,殷长嬴不用细想,就已经明白她说的究竟是哪一天。 原来,距离先王病逝,已经过了整整十年。 十载光阴悄然而过,快得就像昨天。 如果不是殷姮突然提起,殷长嬴差点以为,他们兄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彼此信赖,亲密无间。 但十年前,在发现她拥有超凡力量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杀了她,以绝后患。 殷长嬴之所以放弃,并非是由于血脉之亲,而生出的怜悯之情。 只是因为他发现,就算实力上,她强横无比。但在心性上,秉持仁善之心,坚持以诚待人的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她可以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最值得信赖的工具。 同理,他派殷姮去岷郡,并非像臣子们曾经猜测的那样,厌恶这个妹妹,将她流放; 也不是臣子们如今所想的那样,为了在复杂的宫廷斗争中保全她,才将她赶到远离纷扰和争斗的西南边陲,度过四年时光。 仅仅是因为,他已经等不及想要了解超凡世界,而殷姮,是他接触这个世界的一道门,一扇窗。 她是有用之人,是可用之人,是该用之人。 与这份“实用性”相比,她的年龄是否过于幼小;孤身前去西南,是否会害怕;与妖鬼战斗,会不会受伤,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任何一个出现在殷长嬴面前的人,都该对他有用。 假如没用,他们就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不需要浪费他的时间,碍他的眼。 不想被养在深宫里,当作一件精美的礼物,到一定时候被送出去,那就竭力为孤办事,以彰显你的价值! 即便是她从岷郡回来后,对她的种种恩宠,殷长嬴也很清楚,那只是一种丝毫没有付出任何真情实感的手段而已。 就和他毫不犹豫地喊姜仲“仲父”一样。 姜仲为此洋洋自得,飘飘然不知所以,公卿们或羡慕,或愤怒,而殷长嬴的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这是你想要的东西,孤给你了。而孤会千百倍地,从你身上,收回自己想要的东西。 殷姮是第一个,姜仲是第二个。 不同的是,对殷姮,殷长嬴是主动;对姜仲,他只是随了对方的心意罢了。 诚然,其他人确实不值得殷长嬴这么用心,但不意味着殷姮不值得。 君王或公卿笼络人才,尚且还要做出礼贤下士的姿态。 但对殷姮,只需要对她好,不需要付出任何额外的,物质上的东西,她就会受不了,加倍地还回来。 不过是她孤身在外的时候,他及时回几封信;她回到王都后,拔高对她的一应规格待遇而已。 这等手段,放到其他人身上,对方根本不会满足,可换到殷姮这里,却足以令她死心塌地。 没有任何交易,会比这更加划算。 他对此深信不疑。 殷姮也没辜负他的期待,稽年宫之战中,拼尽一切也要救他,压根没想过,假如他死了,她就能扶植长公子登基,真正掌握昭国大权。 殷长嬴就知道,他成功了。 他获得了一个绝对不会背叛,永远对他忠诚的强大护卫,彻底将这份曾经“不可控”的力量牢牢握于掌中。 直到殷姮向他恳求,令宋太后永远沉睡,并为此落泪的那一瞬,殷长嬴才发现,这世上居然有人会真正在意他的感受,为这点连他自己都不介意,渺小到不值一提的事情而痛苦。 他只索求她的忠诚与力量,她却给予了他更多。 第178章 殷长嬴很早知道,这世上,恨他的人,远远比爱他的人要多;希望他死的人,也远远比渴盼他活的人多。 无数人盼着他好,并不是出于对他的关切,仅仅是因为,他们依托他而存在,假如他倒了,他们也就完了。 宫人如此,寺人如此,美人如此,太后和外戚亦如此。 正因为这种依附关系,每个君王执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朝中重臣陆续换成自己的心腹。 这些一步登天的臣子,因新王而显贵,自然害怕被君王厌恶,失去现有的荣华富贵。为保住地位,唯王命是从。 不求任何,纯粹对他好的人? 他还真没见过。 包括阿姮,他曾经也以为,她对他有所求。 只不过,求得不是物质,而是情感上的依靠,以及通过他,实现心中的理想。 一旦二者之中,有任何一项达不到,以她的骄傲,肯定转身就走,不带任何犹豫。 但这已经是难得的纯粹了。 哪怕每个人都小心翼翼揣摩他的喜怒哀乐,留意他的喜好,对他察言观色,百般迎合。可除她之外,再没有人会真切地关心他。 为了这份真情,他不吝付出些许真意。 渐渐地,假意变成了真心,特例变成了惯例。 久而久之,他们就真的像“亲人”了。 殷长嬴并不介意臣子或者嫔妾们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也从不掩饰自己的凉薄无情。 无论他性格如何,只要他们对他有所求,就会在他面前展露最好的一面。 下位者献出能力、身体与忠诚,上位者赐予权力、地位和财富。 这本就是一场并不等价的等价交换,主动权全在殷长嬴一方,其他人根本没得选。 既是交易,就不要奢望他人的真心。 亲生母亲待他尚且如同仇敌,何况他人? 但所有人都以为,他对阿姮是不同的。 为此,羡慕者有之,嫉恨者有之,明里谄媚者有之,暗地中伤者有之。 无论是怎样的情绪,全都基于他们认为“大王对国巫大人与众不同”这一基础上。 所有人都坚定地认为,在大王那里,只有国巫大人是他的亲人,能够得到优待,他们都只是外人。 殷长嬴知道其他人都是什么想法,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可在内心深处,他并不是这么想的。 对他而言,殷姮与其他臣子,并没有太多的不同。 只不过,她的力量决定了他对她的优容程度要远远胜过他人;而她的性格,让他确信,无论对她再怎么纵容,都不会对国家和他造成什么威胁,所以更多的宽纵也无所谓。 仅此而已。 但殷姮究竟是什么想法呢? 殷长嬴曾以为,殷姮是不知道的。 不知道先王对她的冷酷和残忍,也不知道他这个兄长对她的脉脉温情,只是一种获得她忠诚的手段。 就算再温柔善良的人,知晓这一切后,不说心怀怨恨,图谋报复,也会心有芥蒂,加以提防。 但她对他,始终真挚而无私。 所以,殷长嬴一直认为,在殷姮的认知中,她幼时被父母兄长所忽视,而他发现这点后,就做出了种种弥补。她被他表现出来的恩宠蒙住了双眼,就真以为他们兄妹之间的感情好到坚不可摧了。 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殷长嬴没有丝毫的后悔。 哪怕过去是假的,现在是假的,未来也是假的,都没关系。 阿姮以为是真的,这就够了。 只要阿姮保持现在的样子,不对他怀有任何异心,他就始终会给予阿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满足她的任何愿望。 放粮给百姓,用眷族修路,将珍贵的内丹用在锅炉和列车上……这些原本都不在殷长嬴的规划内。 既然阿姮想这么做,满足她也无妨。 但…… 短暂的死寂后,殷长嬴才缓缓道:“阿姮,抬起头,看着孤。” 殷姮清楚,一旦提起十年前的事情,以殷长嬴的敏锐,肯定什么都明白了。 揭穿自己从头到尾都知晓一位强权君王冷酷无情,种种恩宠都不过是为了控制她,本质上对她毫无真情实感的事实,是一件好事吗? 殷姮不知道。 但这一刻,她的内心无比宁静。 而她抬眸望向殷长嬴的时候,发现他的神情,比大海还要沉静。 不等殷长嬴发问,她已经轻轻地笑了,眉目比月光清冷,神色却比暖阳还要温柔:“就算开头没那么好,但如果从头到尾,都是大兄单方面在付出,我一味索取,那么结局一定不会好,对吧?” 真与假,本就没那么重要。 哪怕情谊是假的,可落到她这里的好,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真的。 权力、地位、荣耀、尊重…… 不管她是否需要,他能给的,都已经超规格给了她,甚至还破除了她心中的迷障,指引了她的人生。 而她的理想和希望,也通过他,得到了实现。 这难道还不够吗? 殷长嬴定定地看着殷姮,用一种平静到极点的语气,缓缓重复了一遍殷姮话中的漏洞:“孤一直在付出?”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早在两年前,殷姮刚回来的时候,郑高就向殷长嬴汇报过,“公主没有任何喜欢的东西”。 无论含章殿,还是安车上,全都是他赏赐,或者少府按份例上供的东西,没有一件是殷姮真正喜爱的物品。 毫无疑问,这是不正常的。 只有对现有的一切毫不留恋,随时准备抽身离去的人,才会是这种态度。 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临时改变计划,又是兴建中天台,又是留她到上林苑。 殷长嬴很清楚,殷姮并不是没有喜好。 她喜欢音乐,但既不养乐队、乐师,也不喜欢收集名贵的乐器,而是不假他人之手,精心制做了一把名为“转调箜篌”的乐器,为了保存箜篌,还特意用巫力开辟了一个小型储物空间,只为贴身携带,须臾不离,没事就自娱自乐地弹两曲。 这就是很喜欢的表现了。 至于他赏赐的金银珠宝,古玩器具,她全都留在了含章殿。 这些旁人梦寐以求,代表无上荣耀的珍宝,对她来说都属于“有当然挺好,没有也无所谓”的东西,压根不被她放在眼里。 她真正所求的,只有情绪价值而已。 唯独这个,他不曾给予。 第179章 即便没有用任何特殊能力,去聆听他的心绪之音;也无法从他沉静如海的面孔上,捕捉到一丝半点的情绪。 殷姮的心中,却如明镜一样清晰。 眼前这个男人,正在考虑是否要杀了她。 但他没有一丝杀意。 并非以平静做掩饰,寻求一击致命之机,仅仅是因为,对他来说,毁坏一件工具,并不需要多余的情绪。 这在殷姮的意料之中。 对殷长嬴来说,殷姮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他的认知之外。 无法理解,就代表着难以预测。 放在一般人身上,顶多就是村口多了个疯子,精神病院又加了张床位,构不成多大的威胁。 偏偏殷姮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这就意味着,她有可能在“毫无预兆”,至少是旁人眼中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做出不可理喻的事情。 这样的癫狂之徒,殷姮见过太多。 为了世界和平,杀光该世界所有的生命;觉得人生不过是一出戏剧,就抓上千万人到他自己做的“游戏”中,肆意操纵他们的人生;想要记录湮灭之美,便摧毁数百个恒星,造成无数生灵瞬间陨灭…… 上述这些,都是天医曾经面对过的高危病人,暴力抓捕并治疗后,直接封印力量扔到恒星监狱,永远没办法出来的那种。 但成为旁人眼中的狂徒? 这还是第一次。 想到这里,殷姮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并从殷长赢的眼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以及这一刻,她的神情。 温柔到不可思议。 没有对这个世界的任何讽刺和厌倦,也没有对殷长嬴的不悦和敌意,仅仅是对吞噬了全部温暖情感的宫廷,怀着一种近乎忧伤的悲悯。 人人都想着自己,这没什么,自私本就不是旁人可以非议的事情。 但当生命中的全部都成为交易;所拥有的一切都被押上赌桌,成为向上爬的资本;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维系,只在于“对我有用”。 究竟是宫廷将人污染,还是人将宫廷扭曲? 没人能说情。 为了活得好,只能选择这样的活法;人人都选择这样的活法,所以只有比别人爬得更高,心性更狠,才能活得更好…… 一代又一代的人,就这么恶性循环下去。 但没关系。 殷姮心想。 他们活不下去,只能如此,那是他们的事情,我不会干预他们的选择。 可我生来强大,在哪里都能活得好。 所以,我不会,也不愿被这座宫廷改变。 他人的嫉妒、中伤、冷箭,都无法从根源上,将我彻底毁灭。真正能杀死我的,只有我自己。 皎洁的月光,越过半开的雕花木窗,洒在她的身上。 明明是温柔到刻骨铭心的神情,又坐得这么靠近。 却从未有哪一刻,令殷长嬴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两个之间,隔着比天堑还遥远的距离。 犹如镜中花,又似水中月。 他们截然相同,却又迥然不同。 他将万民当作棋子,择其有用者,加以提拔,赠与富贵;对于叛逆者,赐以死亡。 而她平等地爱怜着众生,能够接近她的,即是被她认可之人,他们对她的好,她会加倍地回报;对她的恶,则如清风拂面,不激起半分情绪。 明明眼眸之中都映着对方的倒影,但无论是殷姮还是殷长赢都清楚,他们的心中,并没有真正地烙下彼此的身影。 一为君王的傲慢。 一为圣人的漠然。 站在门外的郑高,大气都不敢喘,一颗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国巫大人会选在这个时刻,将一切都揭开。 这令他在惊愕的同时,更觉得下一秒就要天崩地裂,天底下最强的两位“巫”将直接开战。 短暂的寂静后,他就听见了大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将最好的酒呈上来。” 郑高登时松了一口气,不假思索,立刻去办。 “郑大人,这……”心腹有点诚惶诚恐,“该拿多少酒进去?” “先拿六坛。” 徒弟大惊,郑高也不解释,用最快的速度取了六坛美酒,派人捧着。 待到他们进了偏殿,就见国巫大人有些惊讶:“这么多?” “如此乐事,自然值得开怀痛饮。” 国巫大人微微蹙眉:“空腹喝酒伤身。” 大王含笑道:“先用些甜点和汤羹。” 郑高低下头,心中叹息。 他一直以为,大王对国巫大人,已经做到极致了。 从来没有人能得到那么多的优待,导致他这个日夜跟随大王的心腹都认为,国巫大人是特殊的。 所以,他才敢对国巫大人泄露大王的一两句情况,因为他知道,这么做,大王并不会责罚于他。 直到这刻,他才明白,从前的“特殊”,什么都不算。 不知为何,郑高突然想起了多年之前,他曾经很喜欢一盆花,摆在他的房间里,命令徒弟精心照顾。 哪怕他一天都没有回房休息的时间,可能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这盆花,但看见它就会心情愉悦。 假如它被虫蛀了,蔫了黄了,或是掉了一片叶子,他都要雷霆大怒。 可有一天,花盆被狸奴推到地下,四分五裂,花也被狸奴咬得支离破碎。 他非常生气,重责了照顾花的小徒弟,打死了那只狸奴。 但花已经死了,他稍稍有些难过和遗憾,扭头也把花给忘了。因为无数人察言观色,给他送了更多盆花代替。 即便这些“新东西”,不如那盆花讨他喜欢也无妨,摆在那里挺好看,也颇为有用。 花死的时候,他并没有太过伤心,其余的花送到他面前到时,他也没有多么喜悦。 不过物件而已。 但现在…… 郑高默默使眼色,让所有人退下去。 寺人们十分惶恐——大王明显就是要喝酒,他们不伺候怎么行? 这是六坛酒,不是六壶,需要开封,乘装,过滤,等一系列步骤。 他们都走了,谁来给大王和国巫大人斟酒? 可这些寺人也不敢反抗郑高,只能鱼贯退下。 郑高也躬着身子,缓缓退了下去。 此刻的偏殿,是两个“人”的场合,不需要他们这些会呼吸,能喘气的活摆设。 第180章 第一缕晨光洒向大地的时候,国巫大人深夜进宫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公卿们的府邸。 “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吗?”楚缓脱口而出,随即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我是说,大王心情如何?” 话一出口,又被兄长风轻云淡地瞥了一眼,吓得楚缓差点咬到舌头。 他当然知道不能直接打听大王的事情,否则就有不臣之嫌,尤其是他们兄弟俩的尴尬身份,无事尚且还要被人说三道四,何况这种话,传出去就是天大的把柄。 但楚缓急啊! 值得国巫大人星夜兼程,用“巫”的力量,从近千里外回来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小事,更何况…… 想到卫国旧事,楚缓就浑身冰凉。 去年昭国攻郑,顺便攻下卫国几城,楚缓当时还不理解,打郑国就全力打,为什么要拨一支偏师过去打卫国? 要知道,那几座城可不是什么软柿子。卫国内史荀腾回乡祭祖,恰好就在城中,面对昭国的攻打,自然要组织家乡父老,以守备防御。 荀腾本就是一位文武双全,极有威望的公卿。面对他组织的抵抗,昭国也花了一番力气,才将这几座城池拿下。 面对屠刀和哭泣的家小,荀腾选择了投降。 既然是卫国九卿,那么被封为昭国的郡守,执掌一地,也是很正常的吧? 这是大王厚爱的表示,谁都这样想。 但楚缓清晰地看见,兄长在无人之时,露出一丝悲凉。 一开始,楚缓不知道原因,问兄长,也得不到答案。 但今年殷长赢决定同时攻打卫国和梁国,钦定两军主将的时候,楚缓就懂了。 还有谁会比一国内史,更了解该国的情况吗? 当然没有。 攻打卫国的主将,就是这位荀腾。 殷长赢根本不给荀腾面君的机会,只是派天使到南郡,传达命令,并把虎符赐下,这事就这么定了。 叛国之人,为表示自己对新君的忠诚,将故国献上,不是应有之义吗? 怎么?人家没杀你,接受了你的归降,还对你委以重任。现在对你下个命令,你就这么推三阻四? 荀腾若不接虎符,对他全家的屠刀,不过晚一年挥下。 而他接了虎符…… 楚缓压根不敢去想,荀腾带兵攻陷卫国王都时,究竟是什么心情。 身为卫国宗室,卫王也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只因自身的贪生怕死,为保家人而投降,结果却不得不充当侩子手,摧毁了卫国的家国社稷。 这令楚缓无比恐惧。 他无数次想问兄长,将来攻打祝国的时候,大王是否会将他们派过去? 难道他们作为祝国王室直系,反而要统领昭国的兵马,去踏平自己的祖国吗? 可想到那一晚,兄长悲凉的神情,他就问不出口。 但楚缓更清楚,这么多年,祝国从来没为他们做过半分,昭国却从没有对不起他们兄弟俩。 他们生在昭国的国土,吃着昭国的米,喝着昭国的水,穿着昭国的布。加冠之后,又娶了昭国的公主,领着昭国的俸禄,受着昭国的爵位,甚至以祝国嫡系王族的身份,竟能迈入昭国权力的核心! 如此深恩,他们又怎么报答? 假如能干脆利落地死掉就好了。 楚缓宁愿殷长赢需要他们的血、他们的骨、他们的肉,来偿还这三十余年的恩情。 他愿意为殷长赢舍掉这条命,也不会有片刻的犹豫! 也不希望,人生第一次踏上故国的故土,竟是带着昭国的兵! “我只是……”楚缓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谁都能瞧见的空茫,“害怕,又要打仗。” 迁卫国、梁国之王族、公卿、世家、豪强、富户,悉数来庐龙城,这是何等的霸道!这是要断两国之根! 王族没了,宗庙谁来供奉? 宗庙无人,先祖会不会憎恨他们这些不肖子孙? 今日之卫国、梁国,是否就是来日之祝国? 楚启却没弟弟那么多愁善感,平静地吩咐心腹:“继续说。” 明明去年开春,姜仲因为“假马之策”被罢相后,相邦之位从此空悬,他这个右丞相就与左丞相一起,肩负起了相邦该尽的职责。 无论是对六国的战略规划,还是征兵运粮,又或者给即将到来的两国贵族们修葺房子。这些事情,全都必须要过楚启的手,由他签字确认,方能执行。 但与惶恐不安的弟弟相比,他却表现得非常平静、淡然,就好像他完全接受了自己昭国丞相的身份,将从来不曾踏足的故国抛到了九霄云外。 心腹被这两兄弟迥然的反应吓了一跳,却不敢表现出来,只道:“国巫大人似乎情绪很好,与大王畅饮了一个时辰。” “然后呢?” “大王留国巫大人在书房,自身去就寝了。但国巫大人却只是拿了几本书,去了偏殿观看,并未留在书房。”心腹回答,“以及,宫门一开,郑大人就手持王令,去了廷尉衙门,将荀慎提了出来。” 楚缓有一瞬的错愕。 他不知道该感慨,大王对国巫大人信任之深,居然可以留在书房,随便翻看里面的一切东西,包括奏折;还是该感慨,据说两个多月都没睡觉的大王,被国巫大人这么一劝,居然就真去就寝了。 或者感慨…… “荀慎?”楚缓百思不得其解,“他和国巫大人有交情?” 楚启泰然道:“此事与我等无关,最急的人,不是我们。” 与此同时,杨辕府邸。 昭国朝堂最炙手可热的新星,距离廷尉之位只差一步之遥的客卿杨辕,此时正眉头紧锁,听见座下门客们议论纷纷:“国巫大人与荀慎有何交情?” “没听说过啊!” “国巫大人上次提他,还是去年吧?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然后就忘记这回事了。”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杨辕却抬头,问坐在左首旁,最信任的心腹陈贾:“标媪最喜欢的晚辈是哪个,打听出来了吗?” 陈贾摇了摇头,叹道:“以我之见,联姻标氏,乃是一步坏棋。” 第181章 去年春天,标公阖然长逝。 作为四朝元老,又是先王托孤重臣,生前荣耀无比,死后自然也是极尽哀荣。 前来吊唁的车马,将门口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拜祭的人群络绎不绝,就算标公葬礼结束的大半年后,都经常有人提着礼物上门,口称“某听闻标公过世,特来拜祭”等等。 追封太尉,配享先王王陵,恩荫诸子…… 种种待遇,听上去,似乎配得上这样的荣耀,也值得这么多人追思。 可谁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标公的儿孙之中,既没有能够统领一支军队的统帅,也没有执掌一地的郡守,更没有深得大王信任,能在朝堂中说上话的人。 虽然他们也在朝堂,在军中,在地方任职,但没多大用。 一个显赫无比的家族,真要没落起来,无疑是很快的。 只要一代没人在中枢或地方执掌实权,下一代就未必说得上话了,等到第三代,位置都没了。 标公子孙平庸,葬礼仍能有如此声势,原因很简单。 谁都知道,标公的长孙女,标媪标宛子是国巫大人身边第一心腹女官,在国巫大人很小的时候,就一直照顾她,陪伴她。 公卿们都很清楚这种模式——贵族女眷当然不会像平民老百姓那样,亲自照顾孩子,都是乳母、姑嬷等围在孩子身边,精心照看,贵女们只要敲打好这些仆人,不让她们苛待小主人即可。 久而久之,孩子与乳母、姑嬷亲近,与生母生疏,就是无可避免的事情了。 虽然大家嘴上都说,乳母、姑嬷是下人,尊卑有别,别说和生母比情分,就算相提并论都不可能,可大部分人心里都有一笔帐。 一旦乳母、姑嬷遇到什么事情,求一求,只要无伤大雅,那就肯定会帮。而她们的孩子,往往也能贴身伺候公卿们,比寻常仆人更显达。 人心都是肉长的,举手之劳,谁会这么不近人情呢? 虽说国巫大人油盐不进,堪称昭国第一,但对于身边的人,她未必就真这么冷酷,毕竟有个先例在。 世人皆知,中天台治粟司的“令”,年方弱冠,就已经银印青绶,成为千石大员的孙青,之所以能见到公主,就在于他的姑祖母孙伯姬,曾是公主身边的女官。 鉴于这层关系,孙青以娘家侄孙的身份,为孙伯姬守孝三年时,无人认为这不对。 引荐大恩,本就如同再生父母。 虽然大家不知道,孙青究竟天生就有成为“巫”的资质,还是得了国巫大人青眼,方赐予“巫”的力量。 但有孙青这么个成功榜样竖着,标氏一门,并不因为标公之死就人走茶凉,反而变得更加炙手可热起来。 许多人隔三差五就要找个理由,送礼上门,关键是为了结个善缘,好打听事情。 陈贾就是其中之一。 他与杨辕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不仅拼命给杨辕送礼、送钱,拿自己的钱为杨辕办事,盼着杨辕能更进一步,然后抬抬手,想办法给他弄个官身,若能引荐到大王面前,自是最好。 故他很清楚,杨辕想与王室联姻之心多么迫切。 这也是难免的。 就连陈贾自己,也是把妹妹送给了杨辕当小妾,见对方收下,才能安心。 妹妹是否受宠,能否生下子嗣,这些不重要,属于“有自然更好,没有也没关系”的行列。 重要的是,如此一来,两人就成了亲戚。 将来一旦出了什么事情,凭着这层关系,还有斡旋的余地。 杨辕虽年过三旬,可他成亲晚,嫡出的子女都小,暂且不表。 但没关系,他发达了,自然将亲人都接了过来,亲弟弟、堂弟、族弟……这么多亲戚,全都跟着他混,至少现在都与他是一条心。其中总有没娶亲的,无论哪个与标氏攀上亲,都是稳赚不赔。 可这攀亲也有讲究。 标媪离家十年,说句不好听的,家中未婚的晚辈,她怕是没几个有印像。 正因为如此,陈贾屡次登门,与标氏门客、世仆套近乎,就是想知道,标媪最喜欢的晚辈到底是谁。 受宠的晚辈,娶回来才有价值啊! 至于那些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娶来干嘛? 有这个闲工夫,去蒙家、王家求亲不好吗? 但陈贾得到的消息,并不怎么好:“标氏无子,昔年客居娘家,据说也不甚亲热。” 他顿了一顿,又道:“方才,我的心腹来禀告,标媪命人套车出府,瞧着方向,应当是要进宫求见。” 杨辕思考片刻,才缓缓道:“那就只能等了。” 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无可挽回,下一步怎么走,也只能看看再说。 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标宛子入宫求见,实在很引人注目。 许多公卿都在揣测,这位国巫大人事实上的抚育者,对国巫大人颇有影响力的人物,此番进宫,究竟是为了求什么呢? 但事实上,标宛子所求的十分简单。 “回到我身边?”殷姮怔了一下,才说,“可……” 她的本意,是希望标宛子能回家啊! 见殷姮没有直接答应,标宛子轻声问:“公主,不,国巫大人,若臣哪里做得不好,请您再给我一个机会吧!” “我只是……”殷姮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我只是觉得,跟着我,实在太辛苦。你半生辛劳,是时候享福了。” 标宛子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自打两年前,殷姮回到王都后,就以“听闻标公病重,宛子回家看看”为名,给标宛子放了个长假。 待到标公逝去,标宛子作为带孝之人,自然不能近殷姮的身,也就继续留在家中守孝。 但国巫大人并没有遗忘她。 逢年过节,宫中赐礼,都少不了标宛子一份。但就是迟迟没有宣召,让她回去。 标家的人为此很惶恐,一度害怕是标宛子哪里开恶了国巫大人,但标宛子却一点都不紧张。 因为她清楚,国巫大人并不是那样的人。 但在内心深处,标宛子也会困惑,国巫大人为什么不让我回去呢?难道我哪里做得不好么? 直到这一刻,听见殷姮的真实想法,标宛子心中一酸,竟有些说不出话。 所有人都觉得,她能抚养国巫大人长大,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情啊! 唯有国巫大人认为,这么多年,她很辛苦。 第182章 标宛子不着痕迹地擦掉眼角的泪水,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一刻,她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臣一点都不觉得辛苦,真的。” 殷姮才不相信。 这么多年的相处,早让她知道标宛子是一个拥有极强道德感,严格要求自身的人。 殷姮越是不让标宛子忙碌,不需要她伺候,希望她能去休息。标宛子就越觉得“我怎么能这么偷懒,如此怠慢公主”,然后想尽办法自己找事情做。 伺候人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何况标宛子这样的人,每天雷打不动,凌晨三点定时起来,盯着人给殷姮准备早膳,烘热衣服,准备净面的水等等。然后陀螺一样地转一天,熬到天黑才睡。 假如殷姮熬夜,她也不休息了,就这么坚持等下去。 这种行为,殷姮当然看不下去。 但抗议无效。 哪怕她无数次说过不需要,标宛子还是板着张脸,一板一眼地说,公主可以不要,但他们不能怠慢,该有的就必须有。 殷姮一看就知道,对标宛子来说,“照顾公主”就是一份需要付出全部身心去做的工作,标宛子的道德感不允许她有片刻的偷懒,否则就会怀有更深的负罪感。 这种动力的根源,来自于标宛子人生前三十六年里,“不被认可,不被期待,不被注意”的人生,迫使她喜欢通过这种严苛对待自己,过度付出的方式,来获得他人的认同。 在岷郡的时候,殷姮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但回了王都,她就有办法。 只要让标宛子回家就好了。 并不是嫌她讨厌,要把她赶走。 仅仅因为,殷姮比谁都清楚,留在这座宫廷里,标宛子名为女官,实际上仍旧是仆人,身体和心理都会很劳累。 但只要离开这座宫廷,作为“国巫大人最亲近的女官”,标宛子轻而易举地成为人群的焦点。就算不蓄意讨好她,也不会有人敢忽视甚至得罪她。 只不过…… 想到一种可能,殷姮有些担心:“是不是有谁逼迫你了?” 标宛子眼中含泪,却微笑着摇摇头:“国巫大人多虑了,还会有谁为难我?只是……离开了您,我才知道,昔日的自己,活得多么糊涂。” “宛子——” “遇见您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想到过去的自己,标宛子苦笑道,“我以为付出就会得到回报,竭尽全力对所有的人好,但换来的,仍旧只有冷待、忽视乃至憎恨。” 她对长辈无比孝顺,他们也没有多看顾她一分; 她对兄弟姐妹十分友爱,他们之间也没热情多少; 她对丈夫忠心耿耿,换不来他的回顾; 她对继子女掏心掏肺,却因为“占了发妻的位置”,被他们所憎恨; 她对庶子庶女无比慈爱,在他们心中,依旧比不上生母半分; 苦了这么多年,苦到最后,标宛子甚至都不觉得自己苦了。 每个女人都是如此,自己出身显赫,夫婿也算闻达。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孩子,但夫婿的所有孩子,她也全都尽心抚养长大了啊! 为了给他们一个更好的前程,寡居之后,她厚着脸皮带着他们全都住回娘家,就是希望男孩能得到大父的提携,女孩能有个更好的姻缘。 标家家大业大,门客数百,并不缺她们这几十口人。 但她父母早逝,兄弟不亲,回到娘家,却像寄居客舍,处处要看人脸色。一心为之付出的子女们,也只是表面领她的情而已。 意识到这一点后,标宛子非常绝望。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哪个人真正需要她。 哪怕她做得再好,付出再多,恨不得把心肝都挖出来给他们看都没用,他们根本不屑一顾啊! 所以,当所有人都视“去伺候身染重疾的公主”为险途,但三公九卿家必须家家出至少一个人,供大王挑选的时候,标宛子主动请缨。 一方面是在内心深处,她不想活了;另一方面,她忍不住想,假如我因此死了,你们会不会感谢我呢? 但她做梦也没想到,公主是一个这么好的人,哪怕她只是帮公主倒杯水,公主都会礼貌道谢。 标宛子曾经非常惶恐。 您是君,我是臣,君对臣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何来道谢一说? 在她的言词教育,下跪求饶等各种方式的逼迫之下,公主终于经常会记得,不直接将谢意说出来。 可标宛子心中清楚,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公主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想办法回馈自己。 久而久之,标宛子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习惯了。 习惯了每一件微小的事情,都能得到公主的感谢与善意;习惯了自己每做好一件事,都能得到公主的肯定;习惯了…… 但一开始,标宛子并不知道,公主对她的人生,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影响。 她只是按照公主的吩咐,回家侍奉病重的大父,却发现,整整八年未曾踏足的娘家,她已经不认识了。 自打她回家的那一日开始,所有的长辈都是一张笑脸。 不管是大母,还是叔叔、婶婶,又或者是姑姑、姑父,乃至七拐八拐的亲戚,都交口称赞她,什么“从小就知道她有出息”“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几岁的时候,我给了你什么东西”。 每个人都表现得好像很亲热,很喜欢她,与她很熟悉,热络到标宛子有些恍惚。 就像丧夫之后,在娘家客居的那几年,受到的冷遇,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而晚辈们,全都十分殷勤。 女孩子不必说,天天陪她说话,为她做衣裳、做鞋袜,千方百计,想要讨好她;男孩子们也日日来问好,想要她的“指点”。 就连曾经对她冷面相待,只有表面礼节的继子女们,也拖家带口来拜见她,口口声声称她为“母亲”,推孩子给她看,亲热程度,就像他们真是亲密无间的母子、母女了。 她从没有这么受重视过! 假如是从前的标宛子,一定诚惶诚恐,觉得自己不配得到这些,并加倍地回馈所有人,哪怕割肉放血,也要迎合他们的索取。 但…… 在最初的受宠若惊后,标宛子很快就发现,这些关切,全都是假的。 他们只是想要从她,不,想要从公主手上,获得东西而已。 她从公主身上得到过真的,所以比谁都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您觉得我太累,希望我能回家,成为老封君,安享尊荣。”标宛子轻声道,“可我的家人,只希望我重归宫廷,当您的心腹女官。” 第183章 这种情况,从一开始,就在殷姮预料之中。 标宛子一直以为,她得不到任何人的关心和重视,只因为付出得不够多,做得不够好,其实不然。 仅仅是因为,她没有价值而已。 权势是价值,财富是价值,才华是价值,容貌也是价值。 一个年轻女孩子,生存要靠着家族供给,嫁妆也要从公中出,既没有出众的才华,也没有一副美丽到能一眼就吸引男人的容貌。 那她无论再怎么端庄贤德,事事尽心,也不过泯然众人。所拥有的,仅仅是一个“嫡出女儿”的身份罢了。 假如她父母还活着,或许会为她稍微考虑几分;又或者,她夫婿位极人臣,她自然也能被娘家热情笼络。 偏偏她出嫁没几年,父亲战死,母亲病逝;又熬了十年,丈夫好不容易混到个将军之位,却又战死了。 夫家本就没多少钱财,全靠她嫁妆上下打点,花销度日。 待到丈夫一去,她拖家带口,回到标家,已经有点舔着脸依附的意思了。加上她又摆出一副坚持为亡夫守寡,不肯再度为家族联姻的态度。 如此一来,不就成了一个非但不能为标家出力,反而要瓜分资源的人吗? 这种情况下,标家对她,就算不坏,也不可能会好到哪里去。 短不了衣,少不了食,却也就这样了。 殷姮虽然几年前就看穿了整件事情,可她从来都没说一个字,因为她不想打碎标宛子的希望。 既然标宛子渴求家人的认同,那殷姮放她回去就行。 只要殷姮不倒,标氏众人就只会捧着标宛子,她永远会是全家的焦点,天天都有无数人环绕着她,渴求着她,对她献殷情,这不好吗? 但…… 殷姮静静地凝视着标宛子。 这样的神情,标宛子十分熟悉。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公主的时候,公主就是用这种冷清之中,带了点哀怜的目光看着她。 当时的标宛子,并不理解为什么,那么小的孩子,会有那么孤独、透彻甚至令她费解的眼神。 不解之余,甚至有些恐惧。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自从见到她的第一刻,公主就已经明白了她被家人所牺牲掉的事实。 公主一眼就看穿了她。 她却很可能一生都无法理解公主的想法。 这不奇怪,不是吗? 她和公主,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一个是花圃里微不足道的一朵花,一个却是天上明月,无法理解,才是正常的。 但至少,她可以陪伴在公主身边,尽心照顾公主。 不,现在应该叫国巫大人了。 “宛子……”殷姮的声音很轻,犹如叹息,“你先回到含章殿,好好休息吧!” 知道国巫大人这是同意了,标宛子的内心顿时被喜悦填满。 她好像年轻了二十岁,眼角的皱纹,鬓边的丝丝白发,都不再彰显着日益衰老的年龄,整个人迈着轻快的脚步,向殷姮告退。 殷姮静静坐在原地,许久不语,最后取出箜篌,轻拨琴弦,开始弹奏。 乐声不见哀伤,却也没有欢愉,宛如高山流水,天上浮云一般平静。 燕朝正殿,君王寝宫。 郑高详尽地将殷姮与标宛子见面的过程汇报后,就默不作声,侍立一边。 殷长赢倚在榻上,闭目聆听着远处传来的天籁之音,待到一曲毕,才自言自语:“阿姮,你会怎么做呢?” 无论他,还是殷姮都知道,标宛子是真心的。 至少在这一刻,家人与殷姮之间,她发自内心地选择了殷姮。 不是为了替家人谋取更多的富贵,仅仅是因为,她想留下。 但标宛子是什么样的人,不管殷姮还是殷长赢,都比她本人要看得更清——她并不是坚定到做下了决定,就毫不动摇的人。 甚至于,她并不是那种非常清醒,能够明晓利弊,并做出选择的人。 假如她有两个儿子,一个成器,一个不成器。 她不会功利到眼中只有前者,看不见后者。 相反,她就是那种,拿成器儿子孝敬的东西,去补贴不成器儿子,并希望前者能提携后者的普通人。 今日标宛子选择殷姮,仅仅是因为,自打她回到标家那一日开始,所目睹的就是标家车水马龙,访客无数,未曾露出丝毫衰败之态。 故她就以为,标氏兴盛依旧。 多么可笑啊! 外人早就看穿了,标氏之所以门楣不坠,只因她的存在。但标家内部,包括标宛子,又有多少人,真正看清了这个事实呢? 尤其是标宛子,她就算能看出来,家人对她的推崇来自于殷姮。 可她是否知道,标氏如今的繁荣,也是因为殷姮? 应当不知。 在标宛子内心里,大父标公一生峥嵘,配得上这样的待遇。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标氏还会继续兴盛下去。 兄弟姐妹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的时候,对她蓄意讨好,想通过她,从殷姮手上获取更多,标宛子自然不会同意。 她在家里目睹了这些人的日子过得何等肆意,再对比一下殷姮的日子,自然会替殷姮委屈,一颗心自然更倾向殷姮。 但如果,标氏繁华不再了呢? 膝下承欢的晚辈,没有好的亲事;白发苍苍的兄长,诉说着壮志未酬;一声声喊她姑母的侄儿们,借酒浇愁,颓废寥落。 见此情景,标宛子真能忍住,不在殷姮面前,为他们说话? 自然不能。 以殷姮的性格,并不会主动插手朝廷的人事任免,除非她愿意为标宛子破例,向殷长赢恳求。 想到这里,殷长赢轻轻地笑了。 虽然不知道,殷姮为什么会有“我与大兄是平等的”这种想法,但既然她真心这么想,他就姑且也这么看待好了。 但平等的基础,就是付出和给予。 我愿意给的,你大可收下;我不愿意给的,你不能强迫,你不能拿。 这确实是前所未有的,新奇的体验。 既然阿姮愿意,殷长赢也不吝陪她玩这么个游戏,故他真有些期待,殷姮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了。 向他为标氏求官,就矮了他一截,“平等”之说,自无从谈起。 若是不求…… 今日之怜爱,他日就转为愤恨。 阿姮,当真愿意? 第184章 昭国,王都,庐龙城,南郊。 孙青例行公事,站在灞水河岸,看着前方整整齐齐,落错有致的城郭。不知为何,心中总有种莫名的情绪。 “奇怪。”孙青心道,“屋舍的规格和安全都检查了许多遍,没有任何问题。从外才能关上门的城墙、各坊间锅炉等也都准备齐全。地基外的土地悉数封住,确保这些人不能挖地道偷溜。” 桩桩件件,全都就位了才是。 这座位于城郊的小城镇,就是六国贵族的囚笼,守备森严,无论想要进还是出,都没那么容易。 但为什么,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呢? 他眉头紧锁,身边之人全都大气都不敢喘。 偏偏就在这时,一辆马车,驶向小城内。 “荀慎?”孙青感知到车内坐得是谁,更加费解,“他刚被大王放出来才几天?一听见卫国人安顿下来了,就跑来拜见卫王?” 不要命了? 但这一次,孙青猜错了。 入城之前,荀慎就让从人先轻骑快马,去卫相卫平家中通知一声。自己则在车上整理好衣冠,深吸了一口气。 卫平听见荀慎求见的消息,也很惊讶。 他与荀慎虽谈不上交情莫逆,关系也差不到哪里去,卫王背信弃义,导致荀慎被昭王下狱,卫平还担心了好一阵子,却无计可施。 至于荀慎被放出来…… 鉴于他们才到昭国三天,别说了解情况,就连周边的东南西北都没有摸清。这等新鲜的消息,自然也就无从打听。 虽然心中差异,但两人到底都是卫国公卿王侯,礼不可废。 卫平收到消息,自然换上一身正式的整洁衣裳,来到中庭,看见荀慎被侍从引了进来,立刻作揖。 荀慎还一以揖,两人并肩走进正屋,端详一下彼此,心里都想叹气。 卫平印象中,荀慎是典型的卫国王侯公子,轻裘缓带,相貌英俊,风度翩翩,备受女子倾慕。 两年未见,却发现对方形销骨立,宽大的深衣套在身上,简直就像要随风飘去,鬓边也生出几缕白发。 而荀慎记忆里,卫平虽温文尔雅,可眉间始终蕴着一丝愁苦之色。那是将弱国抗在肩上,却又无能为力的一种痛苦。 但现在,大概是尘埃落定,又或者破罐子破摔,卫平虽面向苍老了不少,背也有些佝偻,心情却没那么郁结了。 又或者,他早已心存死志也说不定。 不过短短两年,竟有如此大的变化,卫平和荀慎心中都不胜唏嘘。但很快,荀慎的目光就落到正屋的几件摆设上。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卫平也注意到了,不由苦笑着摇头:“见笑了,昭国……并未抄去我们全家财物。” 单单是说这番话,都有些难以启齿。 但卫平是个正直的人,不会添油加醋说人坏话。 故他坦诚地告诉荀慎,昭国只拿走了他们的田地、宅邸,以及家中藏书,前二者是搬不走,后者是直接运到宫中的石渠阁去了。 至于金银珠宝,古董玉器,绫罗绸缎,人家都打包装箱,一应给他们运过来了,东西到得比人还早。 荀慎闻言,不由骇然:“一文都没有取吗?” “若说数量,自也不是全都能对上。”卫平清楚得很,重金在前,想要没人伸手,怎么可能? 就比如说,什么金碗、金筷子之类的日常器具,不知倒谁手里了。平日用得惯的东西,也大部分都不见踪影。 有些是因为价值高,有些是因为太便宜,昭国也不是什么东西都给你运的。 亡国之人,怎么可能配得上这么好的待遇? 但一看就很名贵的古董、珍玩、玉器、朝服之流,大部分都在。金条、铜钱等,也还了部分回来。 对一个家族来说,最重要的,也就是这些古玩和藏书,能保住一部分,已经不错了。更不要说,他们手上还留了钱。 “荀弟来时,可曾见了城外的集市?”卫平十分感慨,“那是商人们得到官府审批后,前来搭建的,就是专门向我们卖东西。” “乔迁”新居,百废待兴,总要买些日常使用的东西吧? 商人们早就打听清楚了,卫国的能工巧匠,已经全进了上林苑。这次乔迁过来的,除了贵族之外,就是他们的门客,还有心腹仆人。 哪怕是仆人呢,寄身公卿家的大树下,平日不说养尊处优,也没几个要亲自干活的,让他们烧水劈柴做饭洗衣,简直要了他们的命。 故这些商人早就盘算好了,除了热水不卖——因为有锅炉一直在烧热水,为所有人提供外,其他什么都卖。 日常器具、一日三餐、衣服鞋履、锅碗瓢盆、木炭柴薪…… 卫平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卫家家大业大,还回来的东西也多。商人们卖的东西值几个钱,他还觉得物件粗糙了呢! 倒是饭食,石磨虽然也传到六国,可昭国是大本营,普及度最高,无论花样还是味道,都比卫国好很多。 但当家人把东西都买齐后,卫平一看三天来的支出,顿时就心惊胆战。 现钱居然花出去了一小半! 再一盘问心腹,东西也没买很贵,都是正常水平。 说实话,远远比不上卫家从前的用度。 心腹们还觉得委屈呢,没能帮卫平维持公卿的排场,如此寒酸,实在丢人。只能在来客人的地方,摆几件名贵陈设撑场面。 换做从前,这等暴发户的行为,卫家根本就不屑。 卫平顿觉不妙。 在卫国,他们之所以能那么大手大脚,是因为有土地,有官位,有商人供奉,来钱的项目很多,多到卫平根本不用去贪,日子就能优渥至极。 可到了昭国,他们能有什么?无非“坐吃山空”四字罢了。 种种琐事,纠缠在卫平心里,愁得他甚至都没空去想昭王会对卫王怎样。光是想想这些卫国贵族们该怎么活,他就已经多了几根白发。 但这些细枝末节,再说出口,就丢人了。 卫平之所以说这么多,也是察觉到荀慎此行似乎带了任务前来,却难以启齿,才抛砖引玉,略报家门之短,以令荀慎放松。 看见时机差不多了,他就佯作随意地问:“不知荀弟上门,所为何事?” “说来惭愧。”荀慎苦笑道,“荀某受人之托,希望能见贵府三公子一面。” 卫平的脸色,霎时间就变了。 第185章 瞧见卫平面色微变,荀慎有些疑惑。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还是说,卫平的第三子有所不妥? 荀慎上次见卫沂之还是几年前,就记得是个很聪明伶俐,神采飞扬的孩子,人人都说继他之后,卫国又出了一名神童。 除此之外,对卫沂之,他并没有更清晰的印像。 卫平见荀慎不解,便知对方不是有心,不由叹了一声,对一旁的从人吩咐道:“让三公子来一趟。” 此处的卫家宅邸,并不像卫国王都一般占据好几条街,家中几百口人,本就有些住不开。故荀慎没等太久,半盏茶的功夫都不用,卫沂之已经到了。 见到卫沂之得那一刻,荀慎这才明白,卫平的顾虑为何。 眼前这名少年,委实生得太过扎眼了一些。 若是卫沂之相貌清奇,容颜俊伟,或者英武阳刚,倒没什么。 偏偏他生就一张皎若好女的面庞,如明珠,似美玉,令人一见就为之心折。 荀慎之师集子精于相面,虽说荀慎在这一点上没学到多少,却也粗通门道,略打量了卫沂之两眼,发自内心地赞道:“公子之命,贵不可言。” 卫平再度苦笑。 男生女相,乃是贵命,这是世人都知道并信服的一句话。 若卫国没亡,卫沂之继承他的位置,一国相邦,百官之首,倒也能应了这个谶语。 但现在卫国都亡了,再说“贵不可言”,就有点讽刺,或者说,意味深长了。 卫沂之又不是养在深闺的闺秀,从前没事就骑马打猎,参加诗会、辩论会等,见过他的人数不胜数。 卫平从前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现在却胆战心惊,唯恐儿子的“美貌”之名传了出去,招来旁人觊觎。 类似的肮脏事,他看过无数回。只是从没想过,这种事有可能落到自家儿子头上而已。 故他犹豫片刻,还是试探性地问:“不知何人听闻小儿薄名,想要见他?” 荀慎明白卫平的顾虑,哪怕是他自己,也没想过自己可能与这种恶心事扯上联系,但……荀慎摇头,也有些无奈:“荀某不知。” 这话听上去很假,却是再真不过的事实。 为了取信于卫平,荀慎索性直说:“五天之前,郑高拿了大王手谕,将我从廷尉监狱里带到了上林苑,负责与宫廷博士,太史令等一起,整理卫、梁两国的书籍。” 虽然知道不合时宜,但卫平还是露出了一丝羡慕。 那可是卫国、梁国宫廷与公卿家族数百年的藏书,许多珍藏,就算自家人都未必能见一次,何况外人。 荀慎有机会能看到这么多书籍,实在令人艳羡。 但话又说回来,这也是因为荀慎名气大,才华高,能压得住那些心高气傲的宫廷博士,方能统领全局。 否则,光是整理这些书籍,究竟由谁来负责,就足以让这些博士们打出狗脑子。 当然了,对荀慎冷嘲热讽的也不是没有,毕竟,大王又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荀慎,这一点就足够令人羡慕。 荀慎本人呢,心情很复杂,国破之痛与受昭王看重,两件事情不断撕扯他的内心。索性也就默认了自己在上林苑不能随意走动的事情,专心沉浸在整理书籍之中,以忘却世俗的纷扰。 “两个时辰前,突然有位寺人找到我,说有贵人想见贵府三公子。”荀慎叹道,“我也试图打听端倪,可对方只说,车马已经替我安排好了,就再也不肯说话,更不肯收礼。” 卫平眉头紧锁:“那……” 荀慎知道,卫平想从侧面探明这人到底是谁,但他只是摇头:“此人身着褐色深衣,又有出入上林苑的令牌,却十分面生。” 昭国宫廷之中,宫人、寺人的衣服颜色有严格限制,除了郑高被特许能穿千石大员才能穿的青衣之外,寺人的衣服,都以褐、灰、白为主。 一般来说,褐色都是贵人身边的心腹才穿,灰色、白色就是普通人,红色则是罪奴的颜色。 卫平一听,更没办法放心了啊! 按照荀慎这说法,能指挥得动褐衣寺人的,只有宫中贵人。 偏偏昭王并无王后,宠妃。 也就是说,目标范围很小,小到只有大王、国巫,还有三位太后。 但荀慎都说对方面生,那应该不是昭王派的人。 三位太后…… 想想这三位的年纪和德性,卫平脸都绿了。 他抱着渺茫的希望,近乎哀求地问:“荀弟认为,此人由谁所派?” 荀慎只能告诉卫平两件事:“国巫身边的人,荀某未曾见过。宋太后被幽禁于城北离宫,并不在上林苑。” 言下之意,就是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要见卫沂之,只能确定不是最声名狼藉的宋太后。 但很快,荀慎就担保:“若真……荀某保证,令公子如何去的,就如何回来。” 卫平不由动容。 他之前迟迟没有恳求荀慎,只因他很清楚,无论索要卫沂之的是哪位贵人,都不是他们可以抗拒的。 开罪对方,无疑会承担极大的风险。 故他没脸要求荀慎,希望对方能保全卫沂之。 卫平很清楚,哪怕是在卫国,假如卫王看中了他儿子,非要不可,他能做的最大反抗,也就是当着卫王的面撞柱自尽。 卫国尚且如此,何况昭国呢? 看见父亲面色灰败,卫沂之差点就要说,请您放心,这事与昭国的三位太后没任何关系,就是国巫请我见面一叙。 话都快到嘴边了,他却生生咽了下去。 作为一等一的聪明人,卫沂之虽然不清楚,他已经拒绝成为“巫”,殷姮为什么还要见他,并这么大费周章,搞得神神秘秘。 但他却比谁都明白,殷姮这么安排的用意。 假如让荀慎和卫平知道,殷姮点名要见卫沂之,以这两位的聪明才智,很容易猜到,卫沂之有“巫”的天赋。 届时,卫平会怎么要求儿子…… 卫沂之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父亲虽是忠直耿介之臣,却也不是不懂变通之人,让儿子学到一身“巫”的本事,然后辅助卫王复国。 这种事情,卫平绝对做得出来。 【无论当不当“巫”,都是我自己出于本心的选择,不受任何外力影响吗?】 看明白这一点后,卫沂之的心情无比复杂。 为了不辜负这份好意,他只能短暂地……让父亲担心一下了。 第186章 低调的马车,缓缓驶入上林苑。 眼看着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荀慎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他反复盘算,倘若要见卫沂之的是寿阳太后,又或者是夏太后,该怎么说服她们呢? 短短一路上,荀慎至少准备了十余套说辞,准备随机应变。 卫沂之欲言又止。 他有心想告诉荀慎,您真的不必这么紧张,我一点事都不会有。 但现在说,和在卫家就说是一个性质,没半点区别。 故他忍住嘴贱的欲望,安静呆在一边,装作自己不存在。 被家人,不,应当说,被任何人知道他有当“巫”的天赋,都不是什么好事。 从今往后,他将永无宁日。 与这么可怕的后果相比,卫沂之宁愿让外人觉得他被某位太后看中,春风一度,甚至被收做面首,都没关系。 至于脸皮?那是什么? 打小就熟读兵法,并经常对身边之人学以致用,导致人缘糟糕透顶的卫沂之表示,他从来就不拘泥。 心思各异的两人,虽然同乘一车,却从头到尾都没交流。 直到车缓缓停下。 下车前,荀慎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镇定自若的卫沂之,以为这个少年不知道要面对什么,想要提点几句,却又开不了口,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紧紧跟着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卫沂之乖乖点头。 哪怕知道自己压根不会出事,但看见完全不知情,又刚刚从大狱中被放出来的荀慎,愿意冒着触怒太后的风险,以长辈的姿态来保护一个就见过一两面的少年,卫沂之不由对荀慎充满了敬意。 这是一个好人。 但好人往往不长命。 荀慎可不知道卫沂之是这么评价他的,才一下车,望着洁白的白玉台阶,宛如与浮云相接的高大建筑,他就怔住了。 中天台。 电光火石之间,荀慎下意识地扭头,望着身侧的卫沂之。就看见卫沂之抬头,凝望着中天台,神情奇异。 “荀大人,卫公子。”褐袍寺人微微躬身,“请——” 荀慎在庐龙城,在上林苑,无数次眺望过中天台。 这座高耸入云的建筑是如此醒目,任何人都不可能忽视。 而中天台内,川流不息的人群,每一个都拥有超凡能力。 这令他们的面庞变得年轻,身材变得矫健,脚步变得有力,耳目变得明晰,一看就与常人迥异。 但荀慎知道,他们都只是“眷族”。 所谓眷族,就是被“巫”赐予非凡之力的普通人。 迄今为止,真正的“巫”,只有大王、国巫,以及中天台的两位千石。 治粟司之“令”,孙青; 轨道司之“令”,樊辰。 无数人试图打听,“巫”的选拔标准到底是什么。 且不说成为“巫”之后,超凡力量近在咫尺,荣华富贵招手就来,光说身体变好,长相优化,寿命变长…… 这些好处,已经令无数人疯狂。 可他们无论怎么探查,都不可能得到答案。 迄今为止,知晓这个秘密的,唯有大王和国巫。 攀登高台的一路上,荀慎乱七八糟,想了不知道多少东西。但在寺人的引领下,步入中天台二楼,见到倚着栏杆,眺望远处的殷姮时,他的心态却放平了。 说来也是可笑。 他从未见过这位声名赫赫的“国巫大人”,但就因为对方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却挽救了他的性命。 否则,在他被投入廷尉大狱,上书昭王而不可得的情况下,那些对他嫉恨已久的公卿,绝对不吝于将他害死在牢里。 想到这里,荀慎心中轻叹,向殷姮作揖:“见过国巫大人,荀某告退。” 既然猜到卫沂之很可能拥有“巫”的天赋,那他也不必留在此处了。 一是因为“巫”之一事,本就是昭国绝密,他听多了不好;二就是因为,卫沂之也不需要他保护,他自然不会多留。 “荀大人也留下来吧!”殷姮平静道,“我也恰巧有一些话,要对荀大人说。” 然后,她缓缓推开门,走进二楼。 寺人留在外头,没有跟上去的意思,荀慎迟疑了一瞬,就见卫沂之毫不犹豫地往里走,不由叹了一声,索性也跟上。 才踏入二楼殿内,两人就觉呼吸一窒。 殿内正中,乃是一头庞然巨兽,浑身漆黑,通体鳞甲,九个狰狞至极的头颅,诉说着它的凶狠与残暴。 “这是孙青和樊辰等比例还原出来的雕塑。”殷姮缓缓道,“真正的长嚣,体型是此雕像的千倍。” 荀慎面色凝重,卫沂之神色莫测。 长嚣的雕像太过夺目,两人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周围林林总总,有许多雕塑,都是各种动物。 鳄鱼、雄鹿、公牛、狐狸……不一而足。 但与真正的动物相比,它们的眼中都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就好像,它们并不是混沌无知的野兽,而是同样具有智慧,能够思考,甚至能与人类交流的生灵。 这让荀慎觉得不舒服极了。 “此乃,妖鬼。” 殷姮敲着羌水水神的雕塑,淡然道:“妖鬼只是先人给予的称呼,因它们奇形怪状,操纵伥鬼,因而得名。但实际上,它们都是集天地灵气,于山川地脉孕育而生。寿命动辄千万载,实力非凡。” 荀慎何等人物,一听脸色就变了:“既是如此灵物,却被冠以‘妖鬼’之名。难不成,它们对人类本身并无善意?” 殷姮反问:“人类对家畜之属,可有善意?” 荀慎沉默不语。 集子学派的立身之本,就是“人性本恶”。 这位法家大贤坚定地认为,人性生来就偏向罪恶,假如社会没有秩序,人绝对不吝于暴露自己罪恶的一面,犯下种种罪行。所以必须用严格的法律,约束人们的行为,防止人们越线并作恶。 荀慎是集子的爱徒,自然继承了这一思想。 故他很清楚,人对同类本身,都未必会存在善意。 至于家畜,食物而已,就连情感都不存,何来善恶之说? 但拿人和家畜相比,光是想想,就令荀慎不寒而栗。 第187章 殷姮却没有顾忌荀慎和卫沂之的心情,只见她缓缓走回长嚣雕像的旁边:“既是山川河流,就有主次之分。若群山大河之中生出几个妖鬼,必将不断厮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就是一方山水之主。” 荀慎的脸青了。 殷姮装作没看见,又道:“妖鬼可将力量,分给任何一种生灵,将对方制造成伥鬼或眷族,后者负责征战,前者兼管辖、治理之权。” 卫沂之忍不住笑了起来:“听起来真有意思啊!” 名为妖鬼,但实际上做出来的事情,与人类差不多嘛! 天子分封诸侯,不也是因为国土太大,管不过来,四境的敌人又太多。为了尽可能占据更多的领土,打败更多的敌人,才有了分封制、郡县制等制度吗? 这也正是令荀慎不快的点。 假如有一种生命,力量比你强,寿命比你长,智慧……不说比你高吧,至少与你仿佛,人类拿什么资格去和他们争? 故荀慎深深作了一揖,诚恳地问:“敢问国巫大人,妖鬼既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为何不现于世间?” “一是因为,它们最好不与人类的接触,否则会控制不住吃人的欲望,这对它们有害。”殷姮不紧不慢地说,“二就是因为,它们是失败者。” 失败者? 不等荀慎和卫沂之询问,殷姮已经发问:“你们应当听过,大兄回故都加冠时,遇见了一个怪物。” 这件事情,二人自然都有所耳闻。 坊间传言无非就是昭王亲政之前,在稽年宫遇到一条九头蛇,怒而斩之,从而象征昭王可成就无上霸业。 荀慎原以为是假的,来到昭国之后,看见公卿们的态度,方知道是真的。 卫沂之一开始也不信,毕竟类似的传言不胜枚举,君王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事情又不止头一回了。 但知道“巫”的存在后,他也信了。 “这个怪物,并不是那一天才出现。”殷姮顿了一顿,才道,“先王过世当夜,它就曾派化身现于灵前,想要夺取先王的躯壳,窃取昭国气运。也唯有夺舍昭王,它才能以人类之身复生。” 此言一出,淡然如卫沂之,也霍然色变。 君王被一只怪物所夺舍,殿上称孤道寡的,是鬼非人。 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了。 但很快,卫沂之就想到了关键。 为什么必须夺舍昭王? “敢问国巫大人。”卫沂之神色严肃,“这只名唤‘长嚣’的妖鬼,究竟诞生自何处。” “若以妖鬼之身来判定,它乃灞河水神。”殷姮自嘲一笑,“说来可笑,它之所以苏醒,竟是因为昭国数百年来,年年祭祀灞河。为缓解灞河泛滥,曾将公主作为祭品。后裔的血脉,国运的加持,才令这妖鬼复苏,十年来一直虎视眈眈,试图夺舍大兄。” 荀慎和卫沂之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致。 祭祀灞河,竟会令这等恐怖的怪物苏醒! 那他们年年祭祀山川河流,天地日月…… 难怪昭王把所有的祭祀流程全废了,就连祭天告地都被禁止,只拜一拜先祖便罢。外界对此诟病不已,认为昭王太过狂妄,今日方知,竟是这个原因! 等等! 何谓后裔的血脉? 难道这名叫长嚣的怪物,竟是昭国先君不曾? 国巫大人不会这样自曝其短吧? 一旦传出去,昭国先君竟是如此怪物,殷氏王族的统治地位都会发生动摇! 殷姮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平静道:“而在成为妖鬼之前,他在人类中的身份地位也不同凡响。” “成为妖鬼?”荀慎惊道,“人类之身,竟能成为妖鬼?” “可,且方式不止一种。长嚣死后被做成伥鬼,方成妖鬼之身。” 殷姮并未隐瞒关键信息,她看了长嚣的雕塑一眼,才道:“天帝生二子,长子嚣,次子皞。” 这句话犹如石破天惊,震得荀、卫二人大脑一片空白。 漫长的沉默后,竟是卫沂之先反应过来:“此等怪物,竟是——” “天帝之子,白帝之兄,黑帝之父。”荀慎神色恍惚,显然受到的冲击过大。 这二人皆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极度的惊愕过后,理智逐渐恢复,细细推敲,脸色更加不好看。 假如殷姮所言为真,妖鬼是败者,那么谁才是胜利者? 毫无疑问,是人。 那么问题来了。 先君们既然拥有如此卓绝的力量,为何今人却半点不知? 作为败者的妖鬼,尚且未曾灭绝,作为胜者的人类,却失去了传承? 想到一种可能,卫沂之语气都有些飘忽:“五帝,还活着吗?” “昭国祭祀灞河六百年,尚能令长嚣复苏。世间祭祀五帝,足有千万年之久。”殷姮反问,“败者尚能苟延残喘,胜者难道长埋地下?” 荀慎艰难地说:“即便如此,五帝——” 那是先君,是圣贤,是他们指路的明灯! 他根本不敢想,也不愿想,先君们也蜕变成怪物的可能! 殷姮无情地戳破了荀慎的幻想:“活了千万年,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就算保持人类的形态,认为自己与我等无异的可能有多大?” 荀慎失魂落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正因为他是聪明人,所以他很清楚,君王的心态,与普通人是不一样的,因为生杀予夺,大权在握,所以将众生视作草芥。 同理,神明的心态,自然也与凡人截然不同。 神明如旭日,凡人如蝼蚁。 无论蝼蚁怎么祈求,太阳也不会因为蝼蚁的意志改变半分。 “昔年天下,人人皆有超凡力量,方能与妖鬼对抗。今日天下,却被无形之力封锁,若非长嚣苏醒,刺激大兄觉醒,昭国断不会有今日。” 殷姮神色沉静,语气也不见如何激动,字字句句,却像重锤一样,敲击二人心脏:“昭国之所以没有派出巫,尽快地终结战争,就是怕彼方有眼。” 这也是世人一直不解的问题。 昭国既然有这么强的“巫”,干嘛不直接把“巫”派出去,踏平城池就好,干嘛还要派人打仗? 仍旧动用军队,是不是表示,“巫”也没那么强? 荀慎和卫沂之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如今才发现,大错特错。 并非昭国的“巫”不够强,仅仅是因为,大王和国巫都认为,暂且不要出动最高力量,以防惊动更强的敌人罢了。 第188章 看见荀慎和卫沂之都有点神思不属,殷姮体贴地给了他们反应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回过神来,才听见殷姮缓缓道:“我知世人都道,昭国迁卫、梁贵族尽数来庐龙城,太过不近人情。大兄不屑解释,我也不能对每一个人都诉说这么重要的事情。” 这话说得就有些技巧了。 哪怕没有强敌在侧的忧患,殷长赢肯定也会迁六国贵族来此的,只是不会那么绝罢了。 但他不屑解释是真的,而殷姮为什么同意这么过分的政策,原因也正像她刚才所说的那样。 她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来,却不希望开战的时候,后方还摆不平。 要是六国贵族都留在当地,五帝一来,这群家伙纳头便拜,天下直接没了一半,这还打什么打? 光是六国的人口和底蕴,一旦得到了更先进的科技,都能把昭国拖死,根本不要说去对付五帝。 但这些事,她也不能对旁人说。 一旦说了,敌人还没来,自己人先吓死一半,这是已经能预想到的最好结果。 要不是她确定荀慎和卫沂之都是当世人杰,有极强的接受能力,不至于一听见五帝还活着就吓得瑟瑟发抖,她也不会对两人——至少不会对荀慎说这些。 荀慎怔怔地看着长嚣的雕像,想象着本体千倍的样子,却发现自己压根想不出来,那是多巨大的怪物。 卫沂之沉默不语。 他知道殷姮为什么对他说这些。 从听见“长嚣死后被做成伥鬼”开始,他就懂了。 昭国绝不会放过他这么强的“巫”,若他不愿活着为昭国效力,以昭王的性格,一定会把他做成伥鬼。 这才是殷姮为什么请他们来中天台,毫不避讳荀慎的原因。 对卫沂之来说,他只能成为“巫”,根本没得选,自然也就没了隐瞒的必要。 殷姮顾虑的,不过是怕卫平预先知道这件事,逼迫卫沂之发誓,譬如成为巫之后帮卫王复国等等,才先瞒着罢了。 可见对“巫”来说,誓言也是很重要的一环,不能乱说。 而殷姮也给了一个卫沂之根本无法拒绝的理由。 没错,你不愿为卫王效力,也不愿为昭王效力,但你愿不愿意为苍生尽一份心力? 妖鬼将人类视作家畜不假,活了千万年的五帝,真能好上几分? 卫沂之打心眼里希望先君们是善良的,已经成为天上星辰,万古神明,还愿意庇护他们这些后人。 可他内心里也知道,不能将自身的安危寄托在强者的良心上。 卫国一再对昭国割地求饶,俯首称臣,结果呢? 还不是天天被攻城略地,乃至亡国? 假如…… 光是想想某种可能,卫沂之就不寒而栗。 卫国亡了,他可以去其他国家;六国亡了,他也可以隐居民间;但若天下亡了,人类都成了家畜呢?他还能去哪里? 压根不用再犹豫,卫沂之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等他说出来,殷姮就像聆听到了他的心声一样,彬彬有礼地说:“我已经征得大兄的同意,希望荀先生能做个中人,托我向卫先生转告——我欲收卫公子为弟子。” 荀慎毫不犹豫,立刻答应。 “拜师仪式将于三天后举行。”殷姮又道,“届时,少府和中天台将有专人负责全部事宜,还望二位放心。” 卫沂之思考片刻,才问:“这三天我能回去吗?” 殷姮平静道:“自然可以。” “既是如此,沂之告退。” 荀慎有些惊讶。 在他看来,卫沂之不回去是最好的做法,否则他怎么解释整件事情?又怎么应对家人的种种要求? 但既然卫沂之执意回家,殷姮也愿意放人,荀慎作为外人,不好干涉,只能随之告退。 等二人重新回到马车上,荀慎突然开口:“你与国巫见过?” “果然瞒不过荀先生。”卫沂之没了隐瞒的必要,“五天之前,国巫大人察觉到我即将失控,特意邀我相见,希望我能成为‘巫’。” 哪怕他没说结果,荀慎也能猜到,卫沂之拒绝了。 这位名满天下的大贤沉默许久,才道:“我的恩师集子曾游历七国,对昭国评价最高,言昭国城镇村落井然有序,百姓勇战争而耻私斗,国力蒸蒸日上。但他老年却选择留在祝国,并埋骨于彼,你可知为何?” 卫沂之不好妄加揣测人家老师,只能说一个大家都知道的理由:“集子先生儒法兼修,但昭国之儒,昭国之法,都与先生心中所想相去甚远。” 这是世人公认的观念。 昭国当然也有儒家弟子,但属于儒家八支中最不要脸的一支,比法家还唯王,大王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改礼乐礼法都是一句话的事情,集子当然看不上。 至于法家,其实内核差别不是很大,至少集子教出来的两个徒弟,一个荀慎,一个杨辕,都是昭国的重要人物。 荀慎摇了摇头,缓缓道:“此事,恩师只告知我一人,若非……”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叹了口气,没继续往下说,只是用一种略带惆怅的态度,对卫沂之吐露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真相:“恩师之所以没留在昭国,只因昭国不需要公卿,也不需要大贤。” 这是一件何等可悲的事情啊! 所有公卿与贤臣的梦想,都不过是“致君尧舜上”,通过自身的努力和影响,让君王变得更贤明。 但昭国不需要。 昭国历代国君都是典型的利益至上,他们不会听从某个特定之人的意见,只听从对的意见。 哪怕卑鄙无耻,肮脏下流,只要对国家有用,那就能得到奖赏和执行。 所以,昭国的朝堂遍布小人、说客、功利之徒。 假如说君王被蒙蔽,让这些人混到身边也就罢了,偏偏历代昭王都很清楚,身边的许多能臣都是小人,而他们用得就是小人。 “昭国用人,只取才,不取德。”荀慎问道,“你可知恩师为何反感此道?” 卫沂之思忖片刻,才道:“官员取德,纵君王平庸,也能治理一方,不出大乱;唯才是举,不问品德。君王若驾驭有方,国家自是日渐富强。若君王现昏庸之象,即便是鼎盛强国,衰败也就在一二十年之间。” 第189章 卫沂之这番话,无疑说到了关键。 荀慎对这个少年后辈越来越欣赏,若非殷姮已经把师徒名分定了,他真希望能收卫沂之为徒。 但现在,两人当个忘年交也不错。 故荀慎轻叹一声,继续往下说:“不错,恩师曾道,祝国虽民不聊生,可三姓早已扎根其间。一旦国破,三姓断不可能有往日之富贵,故对他国入侵,定会拼死抵抗。昭国剑走偏锋,无异于火中取栗。” 说到最后,他竟有几分“天命在昭”的感慨。 明明这么危险的体制,只要出一个昏君就可能霸业尽丧,偏偏连续出了六代雄主,甚至还有个嫁进来的太后,一门心思把娘家的疆土端掉一半给夫家,就连王都都直接打下来了。 这不是天命,什么才是天命? 哪怕是卫沂之,想到这里,也觉得有点邪乎。 别说国家,就算是世家,连续有两代能人,已经算祖坟冒青烟了。 他们卫家能五代为相,一方面是出身好,基础好,别的家族不愿意冒着元气大伤的危险和他们争;另一方面就是,卫国有这种传统,地方上的郡守、县令父传子,子传孙的比比皆是,中枢根本控制不了。 但昭国…… 连续六代君王(以及妻妾)都是政治高手,擅长驾驭之术,对内摆得平朝政,对外打得赢敌人。 这还讲道理吗? “其实,自从昭王点名向卫王要我去庐龙城的那一天起,我心里就知道,卫国永远不可能赢过昭国。”荀慎叹道,“今日一见国巫,我越发确信,昭王与国巫皆是德才兼备之人,六国国君,望尘莫及。” 卫沂之的神情顿时古怪起来。 德才兼备。 这四个字,评价国巫,并无不妥,但说昭王殷长嬴…… 卫沂之顶多承认那个“才”字。 殷长嬴此人,俨然就是暴君的典范,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与“德”扯不上半点关系吧? 看见卫沂之神情,荀慎知他在想什么,淡淡道:“天下七国的君王,我都亲眼见过;七国的土地,我全都踏足过;每个国家是什么样子,我非常清楚。” “就以陈国为例。” “陈王对公卿宽和仁慈,人人皆称其贤;对我等名士也礼遇备至,堪称七国之中最礼贤下士的君王。我却没留在陈国,你知为何?” 陈王的名声确实很好,而且还没有任何负面新闻。 比起昭国、祝国这种不得不说的宫廷秘史一抓一大把,大街小巷,邻里皆知,堪称乱七八糟的国家。陈国国君这种,才应当是君王的典范啊! 卫沂之毕竟没亲眼见过陈王,只能猜测:“因为陈王素无勇略,从不兴兵?” 这也是陈国唯一的黑点了。 当世最富有的国家,全国上下就忙着炫富享乐,求仙问道。论文风昌盛,七国顶尖,论兵力嘛…… 只能说,陈国海运很发达,船只制造技术也很精良,军械设备都是世界一流水准,唯独一打仗就输。 基本上,陈国每次出兵,都是因为周边几国一起派人来游说,俨然拿刀架在陈王脖子上,问你出不出兵,和我们一起联合抗击昭国,不出我们先把你暴打一顿,陈国才会不情不愿地出一点兵马,参与联盟。 除此之外,陈国从来不主动掀起一次对外战争。 但这也是儒家称颂的典范,不兴兵,多好! 荀慎却评价道:“陈王不似大王,倒似公卿。” 卫沂之懂了。 陈王对公卿宽仁,是因为要好名声; 对名士礼遇,希望他们留下来,并不是想采纳他们的意见,让国家变得富强,同样是要好名声——看,天下名士,都在我陈国; 但大王真的需要好名声吗? 昭国历代君主,哪个不是被舆论抹黑得体无完肤?昭国却越发强盛,百年之内,雄踞半壁江山。 同理,陈王不愿兴兵,也是公卿的心态。 对许多公卿来说,若能架空大王,掌握一国权力,就已经是人生的巅峰了。 有权,有钱,自然就可以尽情挥洒和享受,压根不会去想打仗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打赢了没多少好处,打输了自己还要负责。 公卿往往更习惯用阴谋,而不是刀剑解决问题。 “陈王有‘士’之德,却无‘君’之德。”荀慎字里行间,满是惋惜,“看清这一点后,我就辞别了陈国。” 陈王好吗?当然好啊!天底下没人说他不好。 对人宽和,礼贤下士,不穷兵黩武,多好的人啊! 但这样的君王,真是负责的君王吗? 对公卿宽仁,从不挥起屠刀,所以公卿肆无忌惮地兼并土地; 对名士礼遇,却又不采纳他们的意见,只是花大价钱供着他们,浪费国内财力; 对商人友善,结果导致陈国明明是产盐地,却闹出了一斤盐比一斤咸鱼都贵的笑话。 陈国靠近海边,盛产海盐,凭此成七国富庶之首。这些年来,盐却贵到别说百姓,就连小地主都吃不起。 昭国的井盐倒是物美价廉,但前几年一直秘而不宣,始终偷偷囤着。这两年倒是陆续开放给百姓购买,却由朝廷严格把控数量,一旦被发现私自贩运出去,就是全族株连! 短短两年,昭国因井盐而死的商人、官员,不计其数。 为此,殷长嬴当然又背了许多骂名——以东方六国的士人居多,当然也不乏昭国某些公卿和商人在背后编排。 你们的盐质量又好又便宜,你居然卡着不卖? 简直灭绝人性! 那么多盐,就算指缝漏出半点,都够我们赚得盆满钵满……哦,不对,是够百姓吃一辈子了(义正言辞脸)。 “昭国穷困,但粮商和牛羊商人最多,没有巫之前,昭国的内史与少府衙门,每年少说有三成钱财用在购买粮食和牲畜,还有五成用在军械、水利、道路等设施上,以备战争之需。打了仗,赏了钱财和爵位,百姓手中有钱,自然会从商人手中买东西。” “陈国富庶,却无战事,国内以子钱商人最多。他们千方百计哄人借贷,赌也好,斗富也罢,许多人为了面上光鲜,都会向子钱商人借高利贷。利滚利,没几个人能还得上,先是卖儿卖女,然后卖田卖地,最后索性卖了自己,一家都沦为奴婢。” 卫沂之无言以对。 一个被天下抨击暴虐的君王,却令国家一步步走向富强。 一个被天下称颂仁爱的君王,却让国家变成了这样。 孰是? 孰非? 第190章 漫长的沉默后,卫沂之打破了寂静:“先生不愧是闻名天下的策士。” 他自认为是一个很难被说服的人,但听过荀慎这么一番话后,别说他已经答应了殷姮,就算没答应,内心对成为“巫”的抵触肯定也无限弱化,殷姮再邀请他一次,他没准就点头了。 荀慎淡淡一笑。 他自己就是少年天才,当然清楚,聪明人难对付,聪明的孩子更难对付。他们的慧黠足以洞穿大人虚假的粉饰,而他们的人生又没经历那么多风雨,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 但如果连卫沂之都搞不定,他靠什么去说服殷长赢? 看着面前的卫沂之,荀慎就好像看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但这个少年比他经历更坎坷,又或者说,比他更幸运。 想到这里,荀慎轻轻叹了一声。 假如其他少年在场,听见荀慎叹息,定会嘘寒问暖,关切备至,恨不得立刻把他服侍得周周到到,期待荀慎能更喜欢他们,传授更多的学问。 卫沂之却安静到就连呼吸放轻了,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并非他不懂眼色,也不是他不尊敬长辈,实在是因为,他心中明了,有些事情,旁人帮不了你,只能你自己想通。 这种时候,外人一味聒噪,除了添乱以外,没有任何作用。 短暂的失神后,荀慎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见卫沂之一声不吭,心中更添几分对这个少年的欣赏,便主动问起:“你可否好奇,我为何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 “自然好奇。”卫沂之老实回答。 旋即,他又加了一句:“若先生想说,自会告知于我;若先生不想,沂之再怎么询问,也得不到答案。” 听得卫沂之此言,荀慎竟有些羡慕卫平了。 怎么能有这么出色的儿子! 荀慎见过很多聪明人,别的不说,他的同窗杨辕,论学历能力、观察力、应变能力等,绝不在荀慎之下。所欠缺的,无非只是一个出身而已。 但正如杨辕看荀慎不顺眼一样,荀慎对杨辕也敬而远之。 有些人的聪明,会让人觉得轻浮,心生厌恶;有些人的聪明,会让人觉得可怕,心生惧意。 卫沂之却恰到好处,其他人就算不喜欢他,也绝不至于讨厌他,憎恨他,遇到事情,更是容易想起他。 荀慎爱才之心大起,知道卫沂之拜师殷姮之后,两人估计就没多少接触的机会了,忍不住想多对他灌输几分:“昭国因变法而强,为何东方六国见此情景,变法仍旧失败,你可曾想过?” 卫沂之当然不能说君王软弱无能,虽然他内心就是这么想的,嘴上只道:“没有公卿会愿意抄自己的家。” “这固然是理由,但并非全部。”荀慎叹道,“就算君王和公卿亲身上战场,真正血肉厮杀的,还是普通士兵。而这些士兵,往往都是奴隶、罪犯、野人,以及百姓。” 说罢,他停下来,望着卫沂之,眼中露出鼓励之意。 知道荀慎是要考较自己,也明白这个机会多难得,卫沂之认真思考了很久,才缓缓道:“迫之以威,胜过诱之以利?” 荀慎轻轻点头:“不错。” 昭国用爵位、田宅、土地、财帛等诱惑百姓,鼓励他们上战场厮杀,固然是好办法。 但我就算不给奴隶、百姓这些东西,拿着刀枪在后面逼迫,不上战场你们就全都得死,百姓难道敢反抗吗? 当然不敢。 无论踏上战场的初衷是什么,只要人不想死,那就会在战场上努力杀人。 变法,公卿会造反;不变法,百姓又不会造反。 反正百姓是死不完的,死了一茬还有一茬,这种情况下,选谁还用说吗? 很多君王明知道变法对自己的统治更为有利,但他们更清楚,坚持推行变法,自己很难享受到胜利的果实。 即便是昭国,也不是变法近百年后,才有了统一大业的根基吗? 苦处我品尝,后人享荫凉。 既然半点好处都落不着,我又为什么要替后人打算呢? 想清楚这一点后,卫沂之望向荀慎的目光陡然复杂起来。 短短半天的接触,他对荀慎的印象好得不行,险些以为对方真是谦谦君子,严于律己,宽于待人了。 直到这一刻,卫沂之才如梦初醒。 荀慎本身的性格,或许真有这么好,但别忘了,他是公认的法家集大成者,甚至可以说是法家当世的代表人物。 而法家的思想中,有很重要的一条,就是拿人当消耗品用。 毕竟,能想得出“不定期用一些罪名,将部分百姓贬做罪犯,一为震慑众人,二有足够人力填充宏伟工程”的法家,从来就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卫沂之并不反感法家。 准确地说,诸子百家,他只对墨家稍微感兴趣一点。但不是因为墨家的学说,仅仅是因为墨家的各种发明,令卫沂之十分好奇。 至于其他各家学阀,他并没有太明显的偏好,不喜欢,也不讨厌。 他只是暗中惊讶,荀慎的感染力着实惊人,不知不觉,就令他忽视了眼前竟是一位视人命若草芥的法家大贤。 这令卫沂之忍不住反省。 他以前总觉得世人皆醉我独醒,除了父亲稍微有那么些远见卓识外,周遭的大部分人都既无知,又虚伪。 与他同辈的人且不去说,哪怕是卫国朝堂上的三公九卿,卫沂之也是从小见到大,太了解他们了。 什么好处都想要,却又想一分危险都不沾,最后两边都讨不到好。 可近来几日,他陆续见到殷姮、荀慎等人,个个才智卓著,令人如沐春风,能与他谈到一块去。不必多言,就能明白彼此所思所想,甚至能令他有所启发。 这是前所未有之事,令卫沂之欣喜之余,也逐渐想明白了缘由。 卫国太弱了。 弱小,就留不住人才。 除了荀慎这种一心惦记故国的人,又或者卫家这种世代富贵的家族外,其他人都跑到强大的昭国、祝国、郑国,富庶的陈国去了,谁也不会来卫国自讨没趣。 “轨道令樊辰,出身氓隶。” 面对荀慎冷不丁来的这么一句,卫沂之有些疑惑。 为何突然提起樊辰? 下一刻,荀慎的话语,就令他无比心惊。 “将人当薪柴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荀慎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一抹惆怅。 “哪怕万千氓隶之中,只能再出一个樊辰,世间所有的氓隶,就不能轻易牺牲。” 第191章 荀慎和卫沂之的交谈,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避开为他们驾车的寺人。 或者说,荀慎对卫沂之所说的每一句话,也正是他想对殷长嬴说的话。 自打与殷姮见过之后,这位名动天下,才智高绝的策士就已经猜到,他之所以能从廷尉衙门出来,并不是大王又想起了他,仅仅是因为国巫大人的善意,大王就无可无不可地将他释放,随意安排了个合适的位置打发他,仅此而已。 他已经失去了大王的信任和期待,不尽快重新站到大王面前,那他一辈子就是在上林苑修书的命。 昭国的公卿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本人以及上书,永远无法出现在大王面前。 正因为如此,他明知车夫一定会将他与卫沂之所说的每一句话,一五一十地汇报给郑高,还是选择通过教导卫沂之的机会,借机袒露心声。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没有坑卫沂之。 一旦发现卫沂之有说错话的可能,荀慎就会抢先开口阻止,以防卫沂之给大王留下不好的印象。 卫沂之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相当配合。荀慎主动问,他就回答,荀慎不主动说,他就装作不存在。 但郑高会不会将这些对话转述给大王? 若荀慎与其他人交谈,郑高未必会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说不定就不打扰大王了。 但与他对话的人是卫沂之,国巫钦定的大弟子,昭国的又一位“巫”! 荀慎不认为,郑高有这种胆子,明明知晓与卫沂之有关的事情,还敢选择不上报。 事实也正是如此。 车夫回到上林苑的时候,天已擦黑,离宫却依旧灯火通明。 殷姮正与殷长赢对弈。 这种在她记忆里十分古老的娱乐,在如今却十分盛行,世家经常拿它来锻炼子嗣,殷长赢自然也会。 只不过,殷长赢以前没在她面前下过棋,其他人又不敢说“公主我们来对弈一局”,导致殷姮迟迟不知围棋的存在。 直到这两年走南闯北,殷姮才发现,这时代不仅有围棋,而且和她印象中的相差许多。 棋盘只有十七道,黑白棋子各一百五十个,而且是白子先,黑子后,和后世完全相反。至于规则,更是差距极大。 她不由来了兴趣。 樊辰跟着孙青和墨家贤达们混了好几年,自然也会对弈,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教殷姮规则。 但自从陪“初学者”殷姮下了几盘之后,他看见围棋就头疼,听见“对弈”就绕路走。 因为他一盘都没嬴过。 哪怕教殷姮下棋的第一盘棋局,最后也以殷姮险胜而告终,至于接下来……樊辰完全不想回忆,他到底输得多惨烈。 最后就演变成了这样的结果。 郑高悄无声息回来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棋盘。 白子轻灵迅速,恬淡柔和,黑子雷霆迅捷,只攻不守。 棋至中盘,白子稍微显露了一丝颓势,却仍有挽救的余地。 瞧得出大王现在兴致很高,郑高安静退到一旁,不打扰这盘棋局,殷姮见他来了,却拈起一颗白子,顺便问:“荀慎和卫沂之可曾平安到家?” “阿姮。”殷长赢提醒,“专心棋局。” 殷姮不由莞尔:“我可没有耍赖的意思。” 说罢,她已落下一子,斩断黑子连绵的攻势,夺回部分江山。 郑高早就发现,大王和国巫大人的关系,自从那夜共饮开始,就有了微妙地变化。 若说从前,一个是直接地发号施令,赏赐恩宠;一个是沉默地接受安排,以行动回应,现在则多了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竞争意味。 虽然郑高没办法理解,他们两个到底在争什么。 人类争斗,往往都是为了生存或名利。 这两人却完全不涉任何利益,更不存任何敌意,相处状态也没有多少改变,仿佛就只是一次连实质内容都没有的意气之争。 甚至于,有没有这场竞争,郑高都不能确定。 他只是跟随殷长赢太久了,无比了解侍奉的君王。 这种慵懒之余却带着微妙战意的状态,怎么都和往常有所区别吧? 郑高虽看出了这一点,但他更清楚,殷长赢并没把殷姮当外人乃至敌人的意思。相反,那一次夜饮之后,两人的关系反倒更亲厚了。 既是如此,郑高自然也拎得清轻重。 换做旁人问话,没大王吩咐,他铁定不回答。 可国巫大人问了,又是现在这等气氛,大王明显兴致很高,怎么都不会怪罪,他若不回答,才是破坏气氛。 若真如此做了,虽不至于令大王不悦,毕竟忠诚于君王,什么时候都不是坏事,却也不可能得到大王更多的倚重。 故他殷勤答道:“荀大人留宿卫家,办差的人便先回来了。” 听见郑高的回禀,殷姮有些惊讶,殷长赢却十分淡然。 以他们两个对荀慎的了解,自然知道,若不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种时候,荀慎万不敢留宿卫家。 且不说卫平的身份,单是几条街外,就是两座加起来占据整个小城一半面积的宅邸,分别留给卫王和梁王暂住。 瓜田李下,荀慎再怎么惦记故国,也不至于这种时候自讨没趣。 明知道荀慎一定说了某些话,希望通过这种渠道转述给他,面对曾经无比看重的臣子,如此婉转曲折地转托,殷长赢的态度却随意到近乎漠然:“阿姮想听?” 殷姮心中轻叹。 这就是殷长赢不惜攻打卫国,也要索来的人才啊! 昔日与君王把臂同游,彻夜长谈,恩宠之盛,引得满朝侧目,公卿嫉恨。一朝被厌弃,就连将一句话传到君王耳边里都难如登天。 想到这里,殷姮轻轻点头:“有些好奇。” 殷长赢见状,淡淡一笑。 他当然知道,殷姮对荀慎究竟说了什么,其实没多大兴趣。她只是想给对方一个机会,让荀慎的话语能传达到他耳边罢了。 假如荀慎通过这种手段传话,殷长赢都不愿听。这位天下闻名的法家大贤,在政坛基本上就不可能翻身了。 第192章 殷姮对荀慎原本没多少期待。 但当郑高一五一十将荀慎和卫沂之的对话复述出来后,殷姮就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天下英才。 这个世界的精英,或许受困于眼界,不如后世之人见多识广。可他们对世事的思考,对天地的探索,以及对新事物的嗅觉,未必会输给后人。 故殷姮笑了笑,望向殷长赢:“我能否厚颜裁定,这局是我胜了呢?” 说得是棋局,喻得却是人。 正如荀慎所言,自从“巫”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将人当薪柴的时代,就逐渐结束了。 因为“巫”太吃天赋。 昭国的“巫”,其实并不止孙青和樊辰。 时至今日,常驻中天台的超凡者就有三千六百多人,其中只有三千是眷族(至少一半曾是公卿门客),另外六百都是巫。 但正如人类之中,有学渣、普通学生、学霸、学神、真神的区分一般,“巫”亦然。 就以“树木”为例。 “木”之眷族,就算一天不眠不休,顶多能用树枝催生三颗树木,使之变成十个成年男人才能合抱的巨木。 “木”属性的“巫”,数量上至少能乘以十倍,效率更能缩短到十分之一甚至更低。即一个时辰就能催生三十颗同等巨木。 对孙青这种有大巫潜质的巫来说,半个时辰就足够他弄出近千颗巨木了。 至于殷姮…… 她能在顷刻之间就制造数万巨木,还能随心所欲地改变对方的形态、硬度乃至性质,或生或灭,都在她一念之间。 正因为差距是如此之大,殷姮觉得,这些“巫”们还是老老实实修行,天赋不够,努力来凑,什么时候她觉得他们合格了,再派出去干活! 但她心中仍有困惑未解。 “巫”的觉醒,迄今为止都充满了随机性。 殷姮一开始以为精神力高是刚需,后来发现就算满足这一条件,也未必能成“巫”,又以为还要加上一个心性。 可别的不说,墨家的弟子们,哪个不是天生聪慧,心智旷达之辈?真正成为“巫”的却寥寥无几。 当然,他们也不介意。 不能当“巫”,眷族也可。 反正只要能掌握超凡力量,能让他们的研究更进一步就行。 殷姮一度很关注楚启,只因她觉得,楚启无论心性,还是心智,又或是资质,都是上上之选。 没道理孙青、樊辰都能觉醒,楚启不能。 总不可能是因为楚启年过三十吧? 肉体顶多桎梏一个人的发展,但基于性格和灵魂本质的力量,不会因为这么简单粗暴的原因就彻底消失。 一定还有什么因素,限制了一部分满足条件的人成为“巫”的可能。 没弄清楚这个关键原因之前,想要找到有大巫潜质的巫,就和撞大运没区别。 殷姮这两年跑遍昭国四境,不说所有人都见了个全,成天用精神力扫来扫去,也把国内至少八成的人看过一遍。 每到一地,她更是以音乐做引,夜间附着巫力,弹奏箜篌,希望能发掘出有天赋的巫,却硬是无人能听见她的乐声。 这也就意味着,哪怕这些人能成为“巫”,成就也极为有限。 不像殷长赢、卫沂之这种,天赋高到惊人,只要稍微接触与“巫”有关的一星半点东西,就像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随时都可能失控。 但不能成为“巫”,不一定意味着此人没用。 就拿荀慎为例。 殷姮未曾想到,荀慎竟能这么早就感觉到时代浪潮的来临。 她作为局外人,又目睹过这个世界的“未来”,自然清楚,昭帝一统天下,这是一个分水岭,彻底将这片大陆由多国并做了一国,彻底改变了从前诸侯皆为有国者,只是共尊天子的情景。 从今往后,人们不再有国别之分,民族也渐渐融合。 哪怕战乱四起,天下一统,始终是不变的目标。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旧有的许多东西都要改变乃至推翻,死抱着过去不放的人,都会被巨轮毫不留情地碾过。 何况如今还有“巫”的出现。 社会将变成什么样,又能走到哪一步,就连殷姮都不知道。 荀慎能够这么早就察觉到社会即将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并积极地做出调整和改变,无疑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光凭这一点,留下他,就已经是一件极为幸运的事情了。 哪怕他不是“巫”也一样。 思想的光辉,不会因为肉体的羸弱而黯淡。 殷长赢正欲落子,见殷姮这么说,执子思索片刻,便道:“廷尉之位,孤已看好杨辕,荀慎……就令他做典客罢!” 殷姮登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典客是九卿之一,位高权重没错,但负责得刚好就是与诸侯国、属国、归义蛮夷们打交道。 再说得确切一点,即,昭国攻占卫国、梁国,处理后续事宜的,除了相邦衙门和少府之外,就属典客衙门最忙碌。 让荀慎去当典客,论性质恶劣程度,就比让荀腾去攻打卫国稍微好那么一丁点吧? 瞧见殷姮神色,殷长赢随口问:“阿姮不赞同?” “并无。” 她保荀慎,只因对方是个难得的人才,死了可惜。 虽说换做殷姮,肯定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做这种往别人心口插刀子,别人还必须感恩戴德,否则就是没良心的事情。 但荀慎是殷长赢的臣子,他爱怎么安排就怎么来吧,殷姮自然不会越界。 只不过,说起典客,她突然想到一桩事。 朝堂上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尤其九卿之位,不可能空缺。故殷姮有些疑惑:“典客犯了什么事吗?” 最近出了什么大事吗?没听说啊! 郑高知道这时候该自己出马了,立刻躬身:“回国巫大人,典客出言不敬,非议君王。” 毫无疑问,典客这话肯定是私下说的,被人告密了。 殷长赢当然不至于介意这点小事,平常抬抬手也就过了,但需要此人让坑的时候,这就是现成的理由。 殷姮更加不解:“典客为何非议大兄?卫、梁既灭,他应当高兴才是!”不用想也知道,这里面油水有多少啊! 殷长赢将棋子扔回棋盒内,轻描淡写地说:“孤流放了姜氏一族。” 第193章 听闻这个消息,殷姮却不见惊愕:“姜仲又做了什么?” 殷长赢虽于去岁春季,以“假马之政”为契机,借助对太仆的清算,以及“尚未处理完”的安信侯谋逆案,数罪并罚,顺手把姜仲罢免了。 可除此之外,他并没多做什么。 彻侯之位,未曾褫夺;超规格的十万封邑,也没有削减半分;姜仲的核心党羽虽或杀或放,清理了个干净,但对这一系却没有赶尽杀绝,依旧留了很多人在中层官员的岗位上。 这就导致姜仲虽然罢相,门前却并不冷落,封地商於仍旧宾客如云。 六国纷纷派了使节持重金前来,希望姜仲能效仿前人,挂六国相印,以对抗昭国。 姜仲虽没答应,但他也没拒绝。 六国使节知道有戏,赖在他家不走,日日游说,价值连城的珍宝一车一车往姜家送,就这么呆了一年多。 讲道理,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殷姮觉得,姜仲就像赌桌上赖着不肯下去的赌徒,看不到自己还剩多少筹码,只想着把输掉的那些赢回来。 就凭姜仲做的一系列事情,能得到“只失去官位,爵位、财富、名利、封地等一概不损”的下场,已经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 据殷姮所知,就因为殷长赢对姜仲优容至此,坊间又有不少流言蜚语,比如“果然是亲爹待遇”等,暂且不表。 殷长赢都没发表什么意见,殷姮也当不知道。 反正姜仲就算去当六国相邦,也阻挡不了昭国大军,她又怎么会多事呢? 故听见殷长赢流放了姜家,殷姮第一反应就是——姜仲做了什么?居然能能让殷长赢想起他? 殷长赢随口答道:“他收了卫、梁二国的重礼,以保二国宗庙社稷。” 这…… 所谓的“保宗庙社稷”,就是保住二王的命,哪怕二王必死无疑,也要保王室嫡系血脉不断绝传承。 殷姮百思不得其解:“这等大事,竟敢妄下承诺?” 六国君王,殷长赢是杀也好,是囚也罢,严厉或宽纵,都是他自己的事情,就连殷姮都不会去干涉。 在这种君王嫡系没灭绝,国家就等同于没灭亡的时代,其他人有什么资格要求殷长赢刀下留人? 见她真心不解,殷长赢淡淡一笑:“也只有阿姮,才对此事漠不关心。” “是吗?” 郑高适时附和:“国巫大人有所不知,朝堂上正为二王之事,吵得不可开交。” 殷姮稍微一想,顿时了然。 覆灭一个国家所获得的功劳,自然比俘虏该国君王来得大。 同理,保住一个国家的君王不死,能得到的政治资本,也足以令许多大人物,包括姜仲怦然心动。 试想一下,假如在姜仲的劝说下,殷长赢没杀卫王。别的不说,至少姜仲立刻能获得绝大部分卫人,包括荀慎、卫沂之在内的友谊。 姜仲终究不甘心就这么消沉下去。 大概是殷长赢将他罢免后,空置相邦之位,相邦衙门仅靠左右丞相来支撑,令姜仲还心怀一丝希望。 他还是想获得足够的政治力量,借机翻本! 想到姜家曾经的煊赫声势,再想到岷郡那些可怜的女人,殷姮发现,自己竟没有曾经那么难受了。 或许,看多了公卿之家昨日天上云,今日地中泥,早已见怪不怪; 又或许,看多了权贵压榨百姓,凌**婢的丑态,消磨掉了她为数不多的怜悯吧? 但凡公卿之家,真要细究起来,没一个是完全无辜的,只看殷长赢处罚与否罢了。 只不过,这么大的事情,她居然没听闻……殷长赢没明着下旨? 事实与殷姮猜想的半点不差。 殷长赢只让郑高手持王令,给姜仲带了三句话: 你对昭国有什么功劳?得以在商於之地食邑十万户? 你与孤有什么血缘关系?敢自称“仲父”? 你们全家都迁到樊郡去居住! 没有明着下诏,只是口谕让姜家换个地方,这当然不算流放。 但谁都知道,这就是流放。 更何况,郑高传旨之前,已经通知了管辖商於的郡守、郡尉,这些曾经对姜仲恭敬有加的一方大员,此时已带兵等在门外了。 假如姜仲不肯听命,等待他们一家的,就将是强制迁徙。 或者比那更惨,违抗王令,族诛也不稀奇。 殷姮不用问也知道,姜仲肯定不会接受这个结果,除了自尽之外,他没有第二条路来保全尊严。 她沉默片刻,才道:“安信侯的党羽也是迁到樊郡,姜仲的家人也是迁到樊郡,樊郡那片穷山恶水,可养不活这么多人。” 这也不算假话。 虽说接连几次流放,人数加起来不可能超过樊郡以前人口的总和,但当年樊郡十二姓可是用皮鞭和刀剑控制近二十万奴隶,靠人命填出活路。 现在樊郡那边呢,除了挖矿、煮盐的眷族们外,就是驻扎的军队。 再弄这么多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人过去,实在养不活。 殷长赢见她居然在担心这个,不由觉得她的关注点实在有趣:“若孤将他们迁去岷郡,又岂是惩罚?” 这话也没错。 流放嘛,当然要弄去穷山恶水。 自打玉垒堤修好后,柳合也没停下,继续修周围的水利,殷长赢也拨了一些眷族过去,供柳合指挥。 水利稳定了,岷郡平原作物自然一年比一年长得好,稻田茂密,游鱼肥美,竹林苍翠。 加上河工们在殷姮的请求下,被殷长赢赦免,成为普通百姓。对现在的日子无比珍惜,卯足了劲开拓土地,收成一年胜过一年,往来商人更是络绎不绝。 许多姑娘听说那边日子好过,还能学织锦技术,也愿意嫁过去。男女比例虽然还是很夸张,却不像以前那么惨烈了。 这等情况下,迁去岷郡,确实算不得惩罚。 但更偏远樊郡养不活那么多人,一个劲把人往那边赶,只是逼他们去死。 故殷姮挑了挑眉:“我们先前谈论的话题是什么来着?” 殷长赢听懂了殷姮的弦外之音,含笑道:“那就依阿姮所言,将安信侯亲朋、族人、党羽,悉数赦免。” 殷姮:“……” 你这和一个管子放水,一个管子装水的小学数学题有什么区别! 第194章 虽然殷姮有点想吐槽这种“樊郡养不活那么多人,那就把以前流放的人赦免,塞新人进去”的做法,但她也知道,这已经算很好的结果了。 对殷长赢来说,流放只是个过程,代表他的态度。 死不死人,那是结果,他并不关注。 所以,姜氏一族必须迁去樊郡,哪怕一年半载就能被赦免,那也得走这一遭。 殷姮并不打算干预这些事情,她只是感慨:“我此番回到王都,见人流如织,可见王都扩建,已成当务之急。” 殷长赢却不以为意:“待六国平定,再建不迟。” 殷姮一想,觉得也是,反正不差这一两年。 既然谈到了王都的扩建,她少不得问一句:“大兄对六国君主、贵族有何安排?若要将他们囚于一地,我自当记明。” 尤其是六国国君,他们的身份是诸侯,还是公卿,又或者是庶人? 不同的身份,自然对应不同的宅邸,以及不同的防卫措施。 作为新王都的总设计师,殷姮可不希望一切都规划得妥妥当当后,突然告诉她要额外修建几处王侯府邸。 殷长赢看了郑高一眼,郑高会意,呈上一卷竹简。 “卫王求娶公主?” 假如她没记错的话,为了继承王位,把新婚燕尔的妻子抛之脑后,星夜溜回国内的,不就是卫王吗? “他回国之后,应当立了王后吧?大兄才把嫁给他的那位公主,又嫁给了他的弟弟。” 殷姮对这些八卦没怎么关注,并不确定自己记得是否正确。 但没关系,郑高立刻道:“由于卫平无适龄的女儿,故卫王登基后,迎太尉之女为后,又立了数位公卿之女为夫人。” 一上位就卖身笼络公卿,没毛病,像卫王能做出来的事情。 既然要求娶公主,那就肯定正妻之位空悬,殷姮忍不住问:“他的王后是‘病逝’,还是被贬?” 郑高补充说明:“卫王被困于王宫之际,便暗示荀腾,宫中一应后妃、公主、美人,皆供给大王,以示忠诚。” 荀腾自然不敢怠慢,立刻把卫国的后妃们全都第一时间运往昭王宫。 至于宫中略有姿色的宫女,毫无疑问,自然都被中高层将领们瓜分掉了。 殷姮:“……” 内心毫无波澜,一点都不觉得惊奇。 她心里很清楚,就算卫王不来这么一出,以狗腿子们的机灵,以及为了讨好大王,完全没有底线和节操的性格,任何一国被攻破后,国内最为美丽、名气最大,以及身份最高贵的女子,别管已婚未婚,也无论后妃还是公主还是公卿之女,都会送到昭王宫里。 只是卫王特别不要脸而已。 殷姮不由叹道:“乍听之下,我觉得,让卫王活着不错。如此德行,卫人必将失望不已,可转念一想——” 哪怕卫王将后妃、公主们全送到了殷长赢面前,舆论也不会指责他厚颜无耻,只会觉得若后妃们忠诚于卫王,就该快快自尽,否则就是贪慕虚荣,苟且偷生。 这么一想,卫王的选择或许也不算错。 只要他活下来,就永远不缺忠诚顺服之人,更不会缺少美人。与自身的安危相比,枕边的美人们算什么? 但殷姮还是觉得挺恶心的。 “阿姮不必忧心。”殷长赢轻描淡写地说,“卫国终归是我昭国之属,当给几分薄面。待他谋反之后,再处置不迟。” 殷姮没问他为何如此笃定,卫王一定会反,她只是从这句不带任何情感的话语中,听明白了一件事。 殷长赢会答应卫王的求亲。 想也知道,以卫王色厉内荏,欺弱怕强的性格,若不是认为殷长赢待他优厚,甚至基于某些理由,不会杀他,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造反。 殷姮不愿听这种事,转而问:“听说王乾将军围了梁国王都三月,又引澜河之水灌溉,方攻破王都,不知梁王如今怎样?” “国破那日,他要拔剑自刎,被儿子们拦下。”殷长赢淡淡道,“一路上想尽各种办法,只求速死。” 殷姮顿时有些唏嘘:“与梁王一比,卫王……” 同样都是大王,差距未免太大了吧? 殷长赢见她神情,露出一丝兴味之色:“梁王誓死不降,令王都被围三月,城中易子而食,遍地白骨。饶是如此,阿姮也认为,梁王更甚卫王?” 殷姮怜惜百姓不假,但对战争,她有极为清醒的认知,并不觉得梁王誓死守城的举动有什么不对:“梁王战,卫王降,皆不是为了百姓。” 既然他们做选择的时候,从没想过百姓,自然不能以“投降者保全了百姓,死战者令王都十室九空”为由来诡辩。 战争之中,城池被攻破,男人、老人、小孩被杀光,女人被抢走的事情数见不鲜。要是昭军凶残一点,保证给卫国一座空城,除了被当作战利品掳走的女人和财物以外,就只有满地尸骸。 卫国王都的百姓得以安然无恙,只因昭国治军有方,军队不烧杀抢掠罢了,怎能拿结果去反推原因,认为卫王比梁王强? 梁王死战,保全得是家国的脊梁。 至于卫王,之所以跪得这么快,只是想活命而已。 殷姮觉得,荀慎和卫沂之能这么快接受“卫国虽亡,但我们要为人类而战”的立场,自然也少不了对卫王的极度失望。 哪怕君王生来高高在上,也不意味着可以随便糟蹋其他人的忠诚和期待。 以殷姮对殷长赢的判断,梁王在昭国能得到的待遇绝对强过卫王,故她有点好奇:“大兄打算怎么对待梁王呢?” “既然卫王上书,希望求娶昭国公主,孤也不好厚此薄彼。” 这个逻辑确实没什么毛病,但梁王不是天天想着殉国吗?你让他成亲? 殷姮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却没说什么。 只因她知道,殷长赢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做不到的。就算用绑的,他也能让梁王把昏礼全套流程走完。 想到这里,殷姮下意识看了一眼棋盘。 由于殷长赢已经投子,此局终了,算殷姮胜。 但她却很清楚,殷长赢方才若真将那枚黑子落下,白子的大好局面立刻就将溃散。 “最后赢的,依然是你嘛!” 第195章 殷姮不过回了趟王都,就令朝堂又风起云涌。 国巫大人将收卫相之子为徒;典客下狱,荀慎接班;卫王上书,求娶昭国公主,大王应允,顺便也给梁王赐婚…… 桩桩件件,都是不能轻忽的大事。 陈贾急得火烧眉毛,杨辕却非常沉静,甚至笑了起来:“不必如此。” “大人?”陈贾未曾想到,杨辕先前心急火燎。他甚至怀疑,大人是不是被气疯了,否则怎么这么反常? 杨辕摇了摇头,淡淡道:“荀慎位至九卿,对我是福非祸。” 陈贾心中困惑,不由行了一礼:“愿闻其详。” 杨辕冷静发问:“敢问陈兄,当今朝中,大王看重之辈,又有几人?” 朝廷上下的眼睛都盯着大王,大王信谁,不信谁,人尽皆知,故陈贾毫不犹豫:“除却‘巫’与郑高之外,论大王倚重,首推军中诸将。” “御史大夫卫涣,安平君楚启,曾为大王之师,亦深得信赖。” “再往下,就是大人您与荀慎;客卿之中,也有一二辩才,譬如罗顿、商姚等,亦颇得大王信赖。” 他提到的这些,除了巫之外,或为三公九卿,或为客卿中的人杰,或为执掌一军的将才。 简而言之,身在中枢,官至千石。 杨辕微微一笑,又问:“彼辈都出身何地?” 陈贾不解其意,却还是逐一细数:“王乾、卫涣、孙青、樊辰,及周、辛、滕、标、容诸将,皆为昭国之人。蒙远之父,曾为陈国微末小将;楚启是祝国王室嫡脉;卫沂之、荀慎乃卫人——” 说到这里,陈贾懂了。 杨辕、罗顿、商姚等,包括他陈贾在内,则皆为梁国之人。 在这种宗族、同乡尚且抱团的时代,出身一国,无异于天然的纽带。 凭心而论,杨辕与罗、商等人的关系极差,毕竟发家路线太像,都沾不到军权,需要靠君王信赖过日子,竞争十分激烈。 但没关系,有人更能拉仇恨。 “商姚在梁为大盗,在郑不受重用,来到昭国后,虽机缘巧合,混迹大王身侧,可你猜荀慎对他是何等态度?”杨辕慢条斯理地说,“这位王孙公子当着大王的面,直言商姚乃‘梁之大盗,郑之逐臣’,认为此子根本不配端坐朝堂,与君王、公卿论政。” 陈贾还未听过这一出,闻言不由咋舌:“商姚对荀慎,必定恨之入骨。” 杨辕不由冷笑:“纵无此事又如何?他对荀慎难道会有什么好脸色?” 出身寒微之人,最懂另一个出身寒微之人的心态。 荀慎还没对杨辕怎么样呢,他尚且对这位同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恨,何况是比他更不如的商姚? 杨辕顾忌身份,做事还没那么狠辣,商姚可是当过大盗贼,早就不要脸皮,心黑手狠至极的人物。 若荀慎不出山,任由这头饿狼虎视眈眈盯着杨辕,随时想要把他拉下廷尉之位,杨辕的日子也不好过。 “朝堂之中,梁人虽多,却各自为政。罗、商等人对我敌意十足,欲取我而代之。”杨辕是个很擅长变换思维的人,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荀慎出山,卫沂之成巫。事已至此,自然要想着如何借机谋利,“卫沂之横空出世,却给了我一个契机。” 只要脑子还清醒的人,就该明白,卫沂之成为了国巫的徒弟,就相当于有了一张免死金牌。 国巫不倒,他就不会倒。 而他不倒,就等于一面旗帜。 就算他不结党,不营私,甚至不干涉世俗的事务。可只要他还在那里,出身卫国的官员日子就能好过不少。 谁让卫家五代卫相,与各大世家都有亲呢? 谁让卫国的有识之士,都出身世家,就没一个白丁呢? 看看他们这些梁国之人,都是什么游侠啊,小吏啊,商贾啊,大盗贼啊! 卫人遇到麻烦,可以辗转去卫家求助;梁人谁都不认识谁,遇到事情又能怎么办? 陈贾心中戚戚。 作为外来之人,他们都清楚,别看昭国对宾客们信任有加,不吝封赏。但作为他国之人,想要在昭国朝堂扎根,仍旧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别的不说,光看昭国的军中将领,一大半都是本国人,就知道历代昭王用人,实际上很有分寸。 从前倒也罢了,七国轮流钻营,总有能出仕的地方。 可如今,天下即将归一,朝堂上的位置,顿时就变得抢手无比了。 昭国人,尤其是雍州关内之人,至少能占掉朝堂一半的位置。 这是先天优势,没法比。 祝国与昭国世代联姻,殷长赢目前三子二女,长子和次女都是祝人所出,光是外戚的势力就吓死人,更别说楚启既是大王恩师,又是昭国丞相,楚缓也是御史大夫的副手,手下又有一帮英杰誓死相随; 卫国先有个名满天下的荀慎官拜九卿,又有卫沂之拜师国巫,抱上了昭国最粗的一条大腿。只要他们在,卫人在昭国朝堂就始终有一席之地。 郑国的绝世将才许节若愿意投降,就已经稳赢不输,更不提郑国朝中也是人才济济,只要其中三成愿意仕昭,就添了许多强敌。何况郑女多情,大王次子、三子,皆为郑女所出,焉知他们就没机会问鼎大宝? 陈国豪富,天下皆知,以金钱开路,素来就是最无往不利的法子。与陈国人比钱,无疑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燕国……燕国就算了,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天下一统,就在数岁之间。”杨辕不紧不慢地说,“我辈若再不团结,别说与卫人相争,就是郑人、陈人,也能把我们挤兑到天边去。”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难不成,我等竟要沦落到与燕人一较短长?” 陈贾已经懂了杨辕的算盘。 为了在朝堂上争夺更多的话语权,梁人必须抱团。 这是稍微有些远见卓识的人,都能看明白的事情。 既然是抱团,自然要有一个领袖。 杨辕官拜九卿,乃梁人之中官位最高者,若能攫取这股巨大的政治资本,加以运作,未必没有问鼎三公的可能! 第196章 新旧交替之时,有人看到了机遇,有人却陷入了麻烦。 为了参加殷姮的收徒仪式,特意赶回来的樊辰,才进中天台,就被孙青抓了个正着,拖着他一起喝酒。 樊辰看得出,孙青心里有事。 但孙青不说,他就不问,只是默默地陪孙青喝酒。 两人相对无言,坐在屋子里,把美酒当水足足喝了二十余坛。见孙青还有继续往下喝到天荒地老的架势,樊辰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虽不在乎多喝几坛酒,可这样显然不是办法:“走,出去醒醒酒!” 说罢,直接将孙青一拖。 孙青也没用巫力抵抗,被樊辰带着,须臾就穿过中天台的地下,来到上林苑一角,就见树木繁盛,冠盖如云。 下一刻,两人已坐到了距离地面少说有十丈高的树冠上。 临高远眺,孙青的心情却依旧没有半分好转,平素一直挂着的笑意也没了,显得有些沉郁。 但这却是他这两个月来,最放松的时候了。 不知过了多久,孙青才长舒一口气,由衷地说:“兄弟,谢了。” “谢什么。”樊辰不当回事,“我又帮不上你什么忙。” 孙青闻言,不由苦笑。 樊辰这么说,就代表他已经猜到,令孙青如此苦恼的,无非就是家族之事。 自是家丑,当然没有外扬的道理,但…… 孙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发出邀请:“既你回来了,不妨多留几日,再过十七天,就是犬子的满月。你我兄弟一场,可不能不来。” 樊辰先是一怔,随即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你想哪去了!”孙青叹道,“家中琐事,致犬子不足月就出生。” “可是孙兄亲近姬妾,惹嫂嫂不虞?”樊辰故意道。 他很清楚,值得孙青这般态度的,定不是妻妾争风之类的小事。不过随口一说,以化解尴尬罢了。 孙青摇了摇头,欲言又止:“不过是……罢了。” 他实在有点难以启齿。 当年武信侯被罢相并赶出昭国,嫡长子一脉跟随父亲回到故国梁;嫡次子一脉因当时在昭国当郡守,就留了下来,即孙青这一支。 这几十年来,孙家两支都混得不怎么样,彼此也没有往来。 如今梁国覆灭,梁国孙氏也一同被迁到庐龙城。闻得昭国孙氏如日中天,自要找上门来,以嫡支的身份,争一争这祭祀之权。 从孙青这里算,与梁国孙氏出了五服不假,可他的父、祖没有啊! 在这个时代,五服之内的亲戚,就和嫡亲的堂兄弟没多大区别,这门亲,孙家当然非认不可。 一旦认了,麻烦就大了。 若是两家续了宗,昭国孙氏这一脉就算旁支,钱财资源都要上交公中,孙青也要帮扶嫡支在仕途上有所发展。 孙青倒也不是怕世人悠悠之口,给房子、给土地、给奴婢,乃至祭祀由嫡支来主持,他都没什么意见。 问题是,他们这一支已经在昭国几十年,无论自己还是外人,都已经把他们当成了土生土长的昭国人。 这时候突然认梁国来的嫡支,其他人会怎么看?外人谈起孙家,不都成了梁人了吗? 眼看昭国就要一统天下,谁会这么傻,昭国本土的户口本不要,非要让别人以为自己是外来之人? 更何况,梁国孙氏之前依附的权贵,不是别人,正是平遥君! 昭国先王怎么死的?因为平遥君带着五国联军,攻下了高杳关,先王怒急攻心,病情加重,就这么没了。 虽说平遥君几年前就已亡故,但梁国孙氏倾家荡产钻到平遥君身边当门客,并借这位公子之势成为县令,这事可抹杀不掉。 续这门亲戚未必有事,可认他们为嫡支,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但不认也不行啊! 人家捧着武信侯的牌位来,你总不能否认自家祖宗吧? 说来说去,还是一个“利”字。 若是双方愿意各退一步,也好处理。 无外乎两家各立门户,像从前那样,各自祭祀,当作一门近亲走动,你好我好大家好罢了。 奈何昭国孙氏认为,你们就剩一个嫡支的名分,还敢态度这么傲慢?不趁这时候把你们打压下去,抢来祭祀之权,难道还要我们自认旁支,以你们为主不成? 梁国孙氏则认为,正因为我们这时候不行了,才更不能退。否则主祭的资格都保不住,你们将来不是更要把我们当穷亲戚打发? 一方想拿,另一方不肯放,不打起来才奇怪。 孙青能以“公务繁忙”之名,留在上林苑不回家,但无论是他的长辈,还是梁国孙氏一脉,都不会因为他不在家就不上门。 偏偏他妻子柳氏又是柳合的小女儿,被宠惯了,脾气本来就不大好,又怀着身孕,情绪那是加倍地烦躁。面对这种没办法闭门拒绝,又动辄以长辈身份压迫的恶客,一次两次还能忍,次数多了就气炸了。 想到这里,孙青又是一叹。 樊辰见平素八面玲珑的好友长叹短吁,也觉奇怪:“孙兄,我也真是看不懂你。大王交代你做的事情,无论再难,你也能办得漂漂亮亮。怎么一涉及自家之事,就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了呢?” 孙家的人再蛮横,再凶残,再不讲理,到底是靠着孙青过日子,难道还有朝中的明枪暗箭厉害?还能有大王和国巫交代的事情难办? 光是不断改良各色植物、稻种,就够孙青加班加到过劳死了,也没见他多为难啊! 孙青叹道:“这能一样吗?” 面对外人,当然能把事情处理得干净利落。 至于家务事,能和稀泥就和稀泥吧! 一大家子同住一个屋檐下,一住就是一辈子,还能老死不相往来不成? 樊辰猜到孙青的想法,心道怎么不可以?自己一个人不也过挺好? 但他也知道孙青的大家长意识很难改,不打算再刺对方伤疤,反正孙家的事情不算太麻烦,不过是天下动荡之时,一段简略的小插曲,孙青肯定能处理好。 正打算转移话题,樊辰恰好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心道真是天助我也,立刻压低声音:“这么偏的地方,怎会有人来?” 第197章 孙青循声望去,瞧见来人,却怔了一瞬。 樊辰见状,便问:“认识?” “不算认识,只是远远见过。”孙青答道,“走在最前的那位,应是乐平君楚缓的细君,华邑公主。” 樊辰大为惊异:“王都上下,还有你不认识的人吗?” 孙青知他在讥讽自己,好脾气地说:“去岁大王生辰,大宴群臣。诸公主随侍两位太后身侧,我方有所印象。” 他又不是色中饿鬼,当然不会盯着人家女眷猛看,只是略扫了最前面的几排席位,将王室贵女、贵妇们的长相全记下来罢了。 至于为什么要记…… 一方面是他本身谨慎,不愿因为自己的失察得罪人,另一方面就是,他担心被王室女子碰瓷。 万一某位寡居的公主或者贵妇乔装打扮后,往他被窝里一钻,他稀里糊涂和人家过了一夜,第二天被要求要负责,这就不好收场了。 别以为这种事不存在,楚启就差点中招。 几年前,楚启发妻过世没多久,某次被大王恩赐留宿宫中的时候,寺人带美人前来服侍他就寝。 由于大王经常时不时就宴请群臣,然后留宿、赐美一条龙,楚启也没觉得奇怪。只是觉得在宫中那什么不大好,无论美人怎么诱惑都岿然不动,和衣而卧。 谁知次日一大早,郑高已经等在房门口,向他赔礼了。 寡居的公主盯上丧偶的妹夫,竟买通寺人,乔装成大王赏赐的美人,深夜披着薄纱前来,这是何等香艳! 外人谈起来眉飞色舞,艳羡者有之,嫉恨者有之。许多人都恨不得这等好事落到自己头上,不仅享了艳福,也证明自身魅力惊人嘛! 但当事人的心情如何,那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知道好友压根不关心这些事情,孙青免不得科普几句,不忘将楚启的姓名隐去,只说“某位公卿”,防止樊辰一时不察,从而中招。 等孙青把旧事说完,华邑公主已经带着两个盛装华服的少女走到树林之中。随行的寺人、宫人,全都被她们留在几十丈开外。 二人不由尴尬了起来。 他们原本以为,华邑公主只是想来散步,顺便走到此处,见树林茂密,草木幽深,容易划破她们华丽的长裙,自会折返。 却没想到,她竟带人径直往树林中来,俨然一副要说私密话的样子。 孙青和樊辰可没有听墙角的打算,见状便交换一个眼神,打算无声无息地离开。 偏偏这时候,华邑公主的一句话落入樊辰的耳朵:“你们不想嫁人,难道要学那个殷姮自甘下流吗?” 孙青心中“咯噔”一下,暗道糟了。 果然,樊辰的神情立刻就变得极为难看。 “先等等。”孙青下意识按住樊辰,低声道,“听她们说完。” 华邑公主不知中天台两位千石就坐在冠盖如云的榕树枝顶,她强掩着怒气,将两位侄女带到无人处,就开始斥责:“你们知不知道,这个机会是我在两位太后面前伏低做小多久,好不容易才为你们争取来的?换做从前,别说你们二人,就连姑姑我,都只有当媵妾陪嫁的份!” 孙青一听,就知道这件事的起因为何。 大王要嫁公主给卫、梁二王的消息,早已传遍王都。 对宫廷稍微熟悉一点的人都知道,大王父、祖留下来的庶女,已经全都发嫁,没有未婚或寡居的合适人选了。 既是如此,新公主自然只能从宗室中挑。 先王有二十多个亲兄弟,三十多个姐妹。 早在十几年前,先王刚继位的时候,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们就已经被赐了金银财宝,远远打发到其他郡县去了,就连封邑都没有多少。只能逢年过节,靠着宫中的赏赐过日子。 留在地方,一辈子就做个富家翁,土财主,坐吃山空,虚度年华?许多公子们自然不甘心。 他们没有谋反的胆子,只想靠近权力中心再近一些,却又没有上战场拼杀的勇气。但若没有王令,擅自回到王都,就形同谋逆。 就有聪明人把主意打到了姐妹身上。 大王继位之后,陆续发嫁姑姑们。那些年纪小一点的庶女,几乎都封了公主,嫁给质子或者公卿,留在王都。 别的不说,这些公主至少有机会出入宫廷,拜见太后,逢年过节也有一张席位,比同胞兄弟们强不少。 就有公子将女儿乃至孙女送到姐妹那里抚养,以求近水楼台,将来能找个好夫婿。 哪怕不为自身荣华富贵着想,觅得贵婿,也是为女儿好。 地方郡县,哪有王都人才济济呢? 华邑公主与楚缓夫妻不睦,膝下无子,又不愿见庶子庶女们,免得堵心。亲哥哥把两个女儿送来,恰好填补了她的空白。 这十年来,华邑公主花费不少心血,好不容易将两个小小女童养成如花似玉的少女。论尽心程度,与亲生母亲也没差别了,眼见侄女到了合适的年纪,自然要为她们的婚姻大事盘算。 在她看来,还有什么姻缘比得上被封为公主,并嫁给诸侯王更好呢? 一收到大王要嫁公主给二王的消息,华邑公主就急不可耐地求见两位太后,奉上诸多珍宝,又陪了无数笑脸,好话说得口都干了,才勉强得到两位太后一句,让她带侄女来看看。 她怕两位侄女害羞,来之前并没说原因,只让她们好好讨太后喜欢。 谁知太后宫中也还有几位公主,也都带了侄女前来,华邑公主这才知道,两宫太后这是拿着公主之位当饵,要比谁送的钱多了。 华邑公主正在计算自己库房有多少钱财宝物,既能填满太后的胃口,又能留下一部分给侄女们当陪嫁。 她还心烦着呢,这两个讨债鬼却从堂姐妹那里知道了真相,竟哭闹着说不要嫁,简直气死她了! 姑姑对她们的用心和好意,两位少女也不是不知道,闻言不由面露愧疚之色,可较大的那位还是壮着胆子,小声说:“我们听说,卫王厚颜无耻,抛妻弃子;梁王性格暴躁,经常打死人,都不是什么良配。” 第198章 孙青一听,就知华邑公主为人如何,姑且不论,但对这两个侄女绝对是宠爱有加,甚至过于溺爱了。 不受宠的晚辈,在能够决定自己婚姻大事的长辈面前,大气都不敢喘,只能殷勤侍奉,小心讨好,哪敢这么直接辩驳? 华邑公主气得差点晕倒:“就为这个?你们是不是傻!” 小侄女咬着下唇,怯生生地说:“卫王人品低劣,令人不齿,梁王虽大节不失,却脾气暴虐……” 嫁给这样的人,才是脑子进水了吧? “卫王之前私自潜逃,那是因为他还有卫国可以去,现在他是亡国之君,无家可归,求公主为妻乃是为了保命,怎敢对新妻有所不敬?”华邑公主涂着艳红丹蔻的纤长手指,就差没点到两人的脑门上,“至于梁王,他发脾气的时候,你们不会推陪嫁和姬妾上吗?非要傻乎乎地站在那里挨他的打?” “可……”我们本可以不嫁这人,不必挨打。 华邑公主瞧出两个侄女心中所想,不由冷笑:“怎么?以为嫁给其他人就不会挨打了?多少男人在外受了气,在家就要发出来。好一点的打奴婢,差一点不管不顾,谁在他面前谁倒霉,连妻儿都不放过。” “你们才见过多少男人?能瞧得出哪个男人是谦谦君子,一辈子都不对你动手?就算能,你们又能如愿嫁给他们吗?” “哪怕能嫁——” 说到这里,华邑公主顿住了。 她的夫婿楚缓脾气虽急躁了一点,却从不对女人动手。 可他也从来不进她的房间,对待她的时候,永远是冷冰冰的表情,就连和她说一句话都不耐烦。 只因新婚之时,他看出了她的不甘! 她当然不甘,她比异母姐姐长得美,更聪明伶俐,从小两人相争都是她嬴。 偏偏人生中最重要的婚姻大事,就因为那个蠢女人比她大几个月,对方就能嫁给楚启,她就只能嫁给楚缓。 可那是因为她没见过楚缓啊! 面对一个素未谋面,却要成为她夫婿的人,有些挑拣,带点不甘,这不是正常的吗? 见过他之后,她的一颗心就系在他身上,再也不愿看旁的男人一眼了啊! 但就因为那一分不甘,他就这么冷落了她整整十年! 每每想到此处,华邑公主心中就涌上剧烈的酸楚和不平,却被她生生压下,只是冷着一张脸,吓唬两位侄女:“你们当真以为,自己年轻貌美,就能挑拣天下男人了?做梦!” 两位侄女从没被她这么劈头盖脸地骂过,不免有些委屈:“我们也不是……”想要挑拣啊! 不就是想拒绝一个人渣,一个暴力狂当夫婿吗,又有什么错? “天真!”华邑公主厉声喝道,“嫁给二王,你们好歹还有公主之位傍身。如今昭国势大,他们只要心怀顾忌,就不敢对你们真做什么。若没这层身份,姑姑倒是能送你们一份厚厚的嫁妆,可你们能嫁到什么好人家?” “没错,你们都是大王的堂姐妹,嫡出的宗室女,父亲是孝文王的公子,母亲也是名门之女,但这顶什么用?” “平素你们跟着我出席各种宴会,人家看在我的面子上夸你们两句,别以为就成了真。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那些前途远大的青年俊杰,宁愿娶三公九卿之女,也不愿沾你们这等父亲无权无势,无官无爵的宗室女!” 二女的脸色不由白了。 姑姑还从未这么严厉,对她们说过这么重的话。 而她们也没想过,自己在婚姻市场上,竟是如此的没有竞争力。 小侄女已经被吓坏了,大侄女却还想挣扎:“那我们也可以不嫁公卿……” 话音未落,华邑公主已经一个巴掌狠狠地甩了过来,打得大侄女脸都快歪了。 从没挨过姑姑打的大侄女,捂着脸人都傻了。 但她来不及顾着火辣辣的面颊,只因打人的华邑公主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竟有些喘不上气,比被打的人情况还差。 二女连忙搀扶华邑公主靠在树边,轻抚她的脊背,为她顺气。 不知过了多久,华邑公主才勉强恢复平静,看见大侄女的左脸已经肿了起来,不免也有些后悔:“姑姑不该打你。” 娇滴滴的姑娘家,要是破相了,该有多难看啊! 大侄女眼中含泪,摇了摇头:“姑姑是为我们好,我们知道。” 华邑公主清楚,两个女孩只是心疼她,嘴上服软而已。 侄女没她命好,生下来不是公主,却又被她抚养长大,享受了公主之女的荣耀,没体会过世事的艰辛,竟说出不嫁公卿也可以的蠢话。 故她叹道:“你们知不知道,郑高的生母,身份就和你们大哥的嫡女一模一样。她父、祖败光了家产,就把她嫁给一个商人换取巨额嫁妆。商人天天打她,她忍无可忍,就把对方杀了。” “若她的夫婿是公卿,她是有身份的贵妇人,还能用钱财赎掉一部分罪行,最差不过是罚进宫里当奴婢。” “但她夫婿是白丁,她就只能按普通百姓来论罪,被削去鼻子,罚入隐官衙门。非但要日日舂米织布,还会任意一个可以见到她的男人蹂躏。” “郑高为什么跟着母亲姓!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谁是自己的父亲!” 二女从未听过如此惨事,不由瑟瑟发抖,面无人色。 华邑公主爱怜地将两个女孩搂进怀里,安抚她们,并幽幽叹道:“女人一旦嫁了人,就从属于夫婿。都说夫荣妻贵,但一个男人的前程,哪里是你们能看穿的?这天底下,夫婿贫贱,妻子跟着挨饿受冻的,比比皆是;富贵就杀了发妻,迎娶贵女的,也不胜枚举。” “红颜易逝,财富容易招来觊觎,唯有公主的地位,才是真正能保住你们身家性命,乃至富贵荣华的东西。” 哪怕是公卿之女,就算被夫婿失手杀了,若是两家门当户对,娘家还能拼着元气大伤,也要和夫家作对不成?无外乎夫家赔礼,割让利益,这事就这么了了。 不介意女儿之死,反要再嫁一个女儿过去,以维系两家关系的事情,也数见不鲜。 贵女尚且如此薄命,何况普通人家的女儿? 唯有公主,身边有宫中分配的寺人、宫人,有自己的封邑,每年收不少租税,不光可以用这些钱享乐,还能蓄养宫奴、侍卫乃至面首。 只要不远嫁,逢年过节,不仅宫中有赏赐,还会受邀进宫赴宴。 这难道还不够吗? 第199章 与郑高之母的凄惨下场一比,嫁给二王,瞬间就显得没那么坏了。 瞧见两个侄女已经松动,华邑公主趁热打铁:“瞧大王的态度,其余四国被灭后,应当也会将公主嫁给诸王。故今日太后才邀请了我和三位姐妹,一共带了六个女孩来。” 虽然知道这是寿阳太后用来暗示她们继续送钱的手段,并不代表最终被封公主的就是这六个女孩。 毕竟,还有许多公子远在外地,没这么快收到消息。 宗室女一旦册封公主,下降二王,这么轰动的事情,铁定天下皆知。 距离剩下四国覆灭还有一两年,指不定就有哪位公子也想让女儿、孙女获得这份荣耀,过段时间就会令宾客带着钱财礼物来贿赂太后。 两位太后肯定乐意更多人争相送礼,不会这么轻易敲定人选,但不妨碍华邑公主用这事吓两个侄女。 “祝王、燕王、郑王皆是老朽,唯独一个陈王,尚算年轻。难道你们姐妹二人想嫁给年纪能做自己大父(爷爷)的人,或是争一个夫婿吗?” 小侄女年纪到底轻一些,心里已经屈服了,为难地看着姐姐。 大侄女性格泼辣些,犹豫再三,还是顶着半张高高肿起的脸,“可……” 华邑公主下意识想阻止她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但转念一想,不说也不代表心里不这么想,问题还是早发现早解决的好。 假如今天不是大侄女说漏嘴,她还不知道侄女竟然会有“嫁给白丁也无所谓”的想法! 这怎么行! 公主有权有钱有地位,嫁给谁当然都无所谓。 你们不是公主,嫁给白丁,那不就是倒贴嫁妆供他奋斗,他有出息你人老珠黄,他没出息你越来越惨,就连以前的交际圈都不可能重新进去了吗? 她千娇百宠养大的两个孩子,不是让她们嫁给穷小子,被对方一家子吸血的! 怕吓着两个侄女,华邑公主没说自己最大的顾虑。 人想往上走,实在不容易,但想要往下掉,能有多快就能掉多快! 这几年来,被抄家、流放的公卿何止上百? 朝堂上一大半旧面孔都已不见,就连昔日赫赫扬扬的姜氏一族都被大王流放到樊郡去了,那还能活吗? 犯官家的女眷,沦落到低等娼寮的都不少,被迫成为歌妓舞姬,被主人拿来炫耀乃至待客,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落到那种情况,当真比死还惨。 若是夫家落难,唯一能保全尊严,甚至还能重新再嫁如意郎君的,只有公主。 即便公主涉及谋逆大罪,顶多一杯毒酒或者白绫赐死。 除非故国被灭,否则一国公主,无论如何也不会沦落到出卖身体的地步。 华邑公主盘算过利弊之后,就忍着怒气,轻声问:“阿露,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阿露支支吾吾半晌,在姑姑鼓励的眼光下,还是吞吞吐吐地说,“我想自请去当国巫大人的侍女。” 此言一出,非但华邑公主惊讶,就连她的妹妹阿霜都十分惊诧。 姐姐竟有这想法?从没听她提过啊! 阿露低下头,不敢面对姑姑的目光。 她和妹妹是九年前被送到王都来的,当时妹妹不到五岁,既不够懂事,也不怎么记事。一开始还哭着想找母亲,久而久之,就对姑姑和她十分依恋,对母亲的记忆都模糊了。 但当时阿露已经八岁,懂得看人脸色了。 姑姑对她们很好,这点谁都无法否认,阿露也很感激。 可那种寄人篱下,小心翼翼,唯恐哪里做错,就令姑姑不高兴,把她们送回去的恐惧,一直萦绕在阿露心中。 她始终记得离家之前,母亲含泪把她搂在怀里,殷殷叮嘱:“你此去王都,一定要努力讨姑姑喜欢,千万不要说想娘亲,更不能夜里偷偷哭。姑姑口渴,你就给她倒茶;姑姑肩膀疼,就给她捏捏。不要嫌弃这是侍女才做的事情,姑姑不欠你的,不会理所当然对你好。” “娘没什么本事,给不了你丰厚的嫁妆,没办法给你找到好的夫婿,但你姑姑可以。” “要牢记,奉承她,讨好她,就算她打你、骂你,你也要笑着靠近她,明白了吗?” 情况并没有母亲想的那么坏,相反,姑姑对她们极好。 就算是亲生母亲,也未必能做到华邑公主这份上。 这一点,阿露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恐惧婚姻罢了。 因为她明白,她这辈子的运气,在遇到母亲和姑姑的时候,很可能就已经花完了。 夫婿也像母亲和姑姑一样,对她爱若珍宝?事事都为她着想? 阿露想都不敢想。 假如周围所有女人都是这么过的,她或许也就认命了。 但她的堂妹,昭国的国巫殷姮,却完全不需要依靠任何人过活,这令阿露升起了无限的羡慕之情。 她不想出嫁,靠着娘家的势力和对方的良心过日子,也想像国巫一样,靠着自己的本事,活得自由自在! 这番心迹,她刚才也曾透露了一次,只是没说得那么明白,不过嘟哝了一句“妹妹年纪比国巫还小,没理由堂姐不议亲,就轮到堂妹”,便招来华邑公主一通斥责。 待到眼下说完,她更是连姑姑的脸色都不敢瞧。 但她却没等到华邑公主的斥责,只听见了姑姑的叹息:“傻孩子。” 阿露惊讶地抬头,就见华邑公主一手一个,再度将她和妹妹搂到怀里慢:“你们别以为国巫过得是什么好日子,也别真当大王疼爱这个妹妹。一个人若真心将另一个人放在心上,绝不是这种做法。” “不会吧?”姐妹异口同声,都不相信。 华邑公主虽没有当过母亲,却倾注心血养大了两个侄女,自然很明白把一个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样。 假如不是律法规定,女子满十八岁就必须嫁人,她真恨不得将两个孩子护一辈子。 因为她知道,不管她怎么千挑万选给侄女们找好人家,她们的日子都很难比现在过得好,甚至会有很大的落差。 望着两姐妹不信的眼神,华邑公主叹道:“真疼一个人,就恨不得对方天天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旦她离开了,就会担忧她是否吃饱,是否穿暖,是否睡得香,有没有被人欺负,会不会太过劳累。而不是任由对方在外风雨漂泊,日夜奔波。” 她顿了一顿,带了些不屑地说:“所谓的恩宠,不过是使唤她做牛做马的伎俩罢了。” 第200章 听到华邑公主这句话,樊辰快气炸了。 他平生最敬重者,一是国巫,二是大王。 国巫救了他的性命,将他引领进了“巫”的大门,还怜惜他孤身一人,想给他找个养母,被人关怀、照顾; 大王流放了樊郡十二姓,将这些人悉数变为眷族,受他指派。为他,他的母系一族,和千千万万被十二姓折磨的可怜人报了仇。 华邑公主一句话,同时贬低了樊辰最尊敬的两人,这令他如何能忍? 但就在他欲调动巫力之际,一只轻柔的手拍到了他的肩膀上,恰到好处地将他涌动的力量封住。 樊辰转身一看,惊骇无比:“国巫大人!” 孙青同样吓了一跳。 殷姮神色淡淡,不见喜怒,也没说话。 两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四周已被殷姮设下屏障。否则刚才樊辰喊那么大声,早被树下三女听见了。 华邑公主不知她们谈论的当事人就在上方,一个劲叹气:“你们从小养尊处优,每次出门都是坐上好的马车,用皮毛和绸缎铺了七八层,一点都不颠簸,更沾不到半分尘土,哪里知道赶路的辛苦?” “越是穷山恶水,就越是破败凋敝不堪,走到路上都能踩到人畜的粪便。有些地方,要么找不到干净的水源,要么没有生火的道具,更不要说做出美味的饭食。你们爱吃的点心,爱喝的汤,哪个不是伙房的厨子精心做了几个时辰,才敢呈到你们面前?” “就算她殷姮每次出行都带着上千人,那又如何?其中八百来号都是负责修桥铺路的眷族,只剩下一百多人打理她的周身琐事,哪里做得成什么事?路途奔波,衣食寒酸,劳心劳力,这都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更别提眷族本就是罪犯之身,她每天与这些人呆一起,还要与那些粗鄙的匠人,大字不识的农人打交道,日子能好过吗?” 华邑公主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两个女孩不由面面相觑。 她们虽然不知民间是不是真的这么苦,但也不由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华邑公主按照公卿之女的规格,给她们每人配了四个姑姑,四个二等侍女,八个三等侍女,再加院子里负责扫地、传话的小丫头们十二个。 即每个院子二十八个下人。 然后,两姐妹的院子合用一个小厨房,里面的人不说多,但至少三四十来个是有的,或许还不止这个数。负责红案的,负责白案的,负责洗菜的,负责淘米的,负责烧火的,还有专门负责为她们烧热水的…… 等她们睡了,灶火都不会熄,因为要熬高汤。 不仅如此,华邑公主还专门拨了十六个针线上好的绣娘,就做她们平常的衣服和鞋袜。更加华丽的衣服,都是公主的针线房拿去做。 更不用说她们佩戴的首饰,出行的车马,等等等等。 这么算下来,以她们的身份,围着她们打转的人,加起来都有一百多人,还只是满足她们的日常用度而已。 至于匠人、农人、罪犯…… 这些下等人,她们一辈子都没见过,哪怕是粗使杂役,也不曾说过一句话,随意派个侍女就打发了。 一想到这里,方才雄心壮志的阿露,面上不免浮现几丝退缩之色。 华邑公主对殷姮既同情,又怜悯,还有一丝佩服。 因为她知道,换做自己拥有超凡力量,一定会享尽人间富贵,不会为了所谓的江山社稷,花费这么大的心力。 不值得。 但佩服归佩服,自家孩子傻傻地想学,她可不干。 故她狠狠地点了阿露的脑门几下,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啊,从没伺候过人,哪里知道侍女的辛苦。” “你姑姑我去见两宫太后,只是说话赔笑,还不用干活,每次回来都恨不得瘫两天,一个人都不想见。那些年纪比我小,母亲又没身份的王女们,当了两位太后多少年的女官,也没见太后为她们考虑一二。” “她们难道不知两位太后都是凉薄之人?可前程和小命都捏在人家手里,又有什么办法?若不是大王用得着她们,才逐一封了公主嫁出去。不然就算老死宫中,又有谁会为她们说话?” 两位少女更加愧疚,连忙给华邑公主捏肩捶腿:“姑姑辛苦了。” “辛苦什么啊!”华邑公主忧心忡忡,“过去把你们护得太严,竟让你们什么事都不懂。若有公主的身份,你们需要奉承的无非就那么几个人。否则,待到出嫁后,你们就会发现,自己见到谁都要陪笑脸,但凡是个人都能给你眼色看,你们难不成要抹脖子上吊?” 想到这里,她又是一叹。 她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可没有两个侄女好命。 父亲当时还是襄王次子,在郑国为质,她的生母就是嫡母的媵妾,全在人家手中攥着。 嫡母为了支撑这个家,也是艰难。 不管襄王宠幸身份多么低微的女人,也不管这些女人举止多么粗鄙,她都要放下身段讨好奉迎。 唯有这些女人时不时在襄王枕边提起他们一家,他们才没被彻底遗忘。 费尽心思取悦别人,当然不是什么好差事,尤其嫡母曾经还是祝国公主,今时往日一对比,就更加难熬。 嫡母每次从宫中回来,都心气不顺,打骂姬妾、庶女和下人出气——庶子她不针对,但也不看一眼,给吃给穿,多的没有,导致先王二十来岁还不识字,更别说通文晓理。 大概是操心太多,嫡母没到三十就早早去了。 华邑公主曾经以为,被嫡母打骂就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情。 等嫡母死后,她才发现,这个女人对她们再怎么凶狠,却也庇护了她们。待到她没了,父亲又还在郑国,那才是噩梦的开始。 比她大七岁,生母病逝后,就一手将她带大的同胞姐姐,生得十分美丽,正值韶华,却被一个面歪嘴斜,行止下流的地痞糟蹋了,还说要娶姐姐为妻。 为什么他有这种胆子?因为他妹妹正受襄王宠爱,所以他也横行霸道起来。 襄王被美人枕头风一吹,也不在乎区区一个孙女。 姐姐大哭了一场,压根不等到出嫁,知晓婚讯当天就跳湖自杀了。 假如当时她们就是公主,姐姐根本不会死,因为那个地痞根本够不着她的边,更别想碰她一根指头! 第201章 每次一想到枉死的姐姐,华邑公主的心都像被刀割一样难受。 就算她如今地位尊崇,前呼后拥,一句话就能指挥几百人为她鞍前马后,再不用过着缺衣少食的日子,姐姐却没办法回来了。 她虽不止姐姐这一个亲人,却与胞兄关系十分冷淡。 那个男人从没管过她们母女三人,姐姐死的时候还破口大骂,认为姐姐太不识趣,寻死会触怒襄王,牵连到他。 若不是襄王没多久又换了新宠,尚且年幼的她就要被亲哥当作赔礼嫁过去,以平息地痞的恼羞成怒了。 打那时起,她就知道,自己既没了姐姐,也没有哥哥。 华邑公主能在生母早逝的情况下,从前后两任嫡母手中熬出来,自然不是什么笨人。 打从一开始,她就知晓哥哥将两个女儿送来,就是吃定了她一旦看见相依相偎的两姐妹,便不可能拒绝。 这种利用死人的事情,令华邑公主感到无比恶心。 可她却还是心甘情愿踩这个坑,拼命对两个侄女好,仿佛每护着她们一分,就在冥冥之中补偿了姐姐一分。 “方才那些蠢话,就不要再提起了。” 华邑公主咽下心中的凄凉,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告诫两位侄女:“男人啊,无论你对他多好,做了多少,他都认为是理所应当。可只要你有一分做得不好,他就能记一辈子。” 她以前也憎恨过姬妾,认为是这些出身寒微的妖娆女子吸引住了夫婿的目光,打杀了不少。后来就想明白了,他厌恶她,所以她无论做什么,他都只会觉得烦。 假如她不是公主,被夫婿这样冷待,怕是早就死了吧?光是下人的怠慢,都能令她活不下去。 可她是公主,有封邑、有租税、有侍卫,所以她活得光鲜亮丽,比这世间大部分女人都要好! 正因为明白公主的身份多重要,她才不惜一切想要帮两个侄女争取到。 “公主的身份不一定能令你们事事顺心,但天底下没有几个男人,既能仕途宦达一辈子,又能始终待你如初。若没有这重身份庇护,你们很难过得比现在好。” 两个少女犹豫片刻,艰难地点了点头。 既然天底下的夫婿,十个有九个不能如意,卫王的无耻,梁王的暴虐,似乎都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哪怕婚姻不幸,好歹能挣来一个公主的身份。 高卧堂中,安享尊荣,只是忍受一些不堪。总好过风吹日晒,大雨倾盆,还要在外面奔波辛劳吧? 阿霜见姐姐有些抹不开脸,就主动提问,声音却小到几不可闻:“姑姑,我们姐妹两个分别会嫁给哪……” “别以为板上钉钉,事情还没成呢!”华邑公主没好气,“就算成了,也是长幼有序。” 一听见这个消息,阿霜大骇:“非得如此吗?” 姐姐脾气刚硬,若是与梁王吵起来,会不会被打得半死?她性格柔顺,或许不会触怒梁王呢? 华邑公主叹了一声,无奈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阿露却搂住妹妹,宣誓般地说:“你年纪小,经不住他一脚。我好歹大你四岁,就算他真的打我,我也能抗下来。” 两姐妹顿时哭作一团。 华邑公主很想安慰她们,却逼着自己硬下心肠,冷冷道:“再哭妆都花了,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不愿意是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后悔。 刚才怎么就忍不住,打了阿露的脸呢? 现在好了,这么肿一块,怎么遮? 阿露和阿霜闻言,手忙脚乱将散乱的鬓发梳理整齐,又从荷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细粉,往脸上扑了一层。 虽然印子还是遮不住,但至少比刚才像样。 待到三个女人重新打扮好,离开此地,树冠之上,殷姮才打破寂静:“樊辰,你刚才打算做什么?” 樊辰有点躲闪:“我……” 他说不出口。 明明怒火上头时,认为很理直气壮的事情,此刻,面对殷姮平静如水的神色,他却觉得无地自容。 孙青看见樊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想说情,就见殷姮目光落到他身上,轻声问:“孙青,你方才为何不拦?” 饶是孙青八面玲珑,此时也说不出辩解的话,只能长长作揖:“是孙青之过。” 樊辰“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整个身子都伏在摇曳不定的树冠上,恳切地说:“樊辰有错!” 殷姮平静道:“坊间编排大兄,比这过分许多的都有,也没见大兄追究。我又何德何能,旁人一句都说不得?”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孙青和樊辰额头直冒冷汗。 他们当然清楚,坊间对大王的流言传得有多不堪,简直从身世到道德到人格,全方位对大王进行了否定。 百姓可编不出这等故事,定是公卿暗中操控。 大王却从来没把这些攻讦当一回事。 国巫亦然。 他们明知大王和国巫都不在意污蔑和诽谤,也清楚华邑公主不带任何恶意,完全是发自内心觉得大王对国巫不好,却还是一个想出手小惩大诫,一个阻拦的态度并不坚决。 明面上的原因,自然是为了大王和国巫出气。 归根到底,只是有恃无恐罢了。 别说华邑公主有把柄被他们捏在手上,就算没有,樊辰对她动了手又如何? 他们有这等心态,自然不是一夜之间转变的,而是由于地位的改变,潜移默化之间,不知觉就有点飘飘然的。 如今被殷姮点出,二人大惭,就连孙青都不敢抬头了。 枉他听到姜仲结局时,还唏嘘了几句,没想到姜仲聪明一世,到最后关头竟没能看得清,葬送了自身性命。却没想到,他也没真正看清自己。 殷姮不愿说得太多,一是她觉得自己并没资格申斥、教育二人,二是因为没必要。 若能醒悟,这么轻描淡写地提一句就行了,若醒悟不了,说破了嘴皮子也没用。 故她很自然地提起了原本的来意:“我听闻这两日,卫家似乎有些不得安生。本想麻烦二位替我瞧瞧,卫沂之是否安好。” 话音未落,孙、樊已是异口同声:“遵命。” 第202章 孙青和樊辰逃一般地离开了上林苑,这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没精打采,像是斗败了的公鸡。 明明国巫对他们没打没骂,更没责罚,看样子也不打算将这件事说出去,可他们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樊辰沉默许久,才问:“你说,假如那个阿露坚持要当国巫大人的侍女,国巫大人会给她这个机会吗?” 孙青毫不犹豫:“我虽猜不出国巫大人会怎么做,但我却知道,此女一定坚持不下来。” 雍州全境能在两年之内修完所有基础道路和水利,这是何等浩大的工程!作为总负责人,难不成殷姮每天都在享福不成? 这两年来,樊辰带着八百眷族,跟着殷姮走遍了整个雍州大地,比孙青更清楚,他们的差事有多苦。 无论是开凿隧道,还是修建河堤,每次都是殷姮先进深山、丛林、河道,利用巫力探出不容易崩塌,适合施工的位置。再与墨家的大贤们反复设计、推敲方案,确认无误后,才让眷族开始动工。 即便如此,施工的过程中扔经常出现意想不到的问题,必须因地制宜,及时修改。 虽说脏活累活,殷姮没亲自去干,但其中艰难困顿,也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 别的不说,就说他们在开凿的隧道时,洞内渗水、塌方等都不止一两次,全靠殷姮留在最适合支援的位置,巫力无差别地覆盖到所有人,无论哪个方向出了问题都能迅速平定,才能令这两年内,眷族的伤亡数字为零。 一天下来,精神上的巨大疲惫,足以令任何一个人想倒头就睡三天三夜,谁叫也叫不醒。 但殷姮天天如此,吃饭就随便对付一下,晚上不过浅眠两个时辰左右,还经常不睡觉,靠打坐冥想保持清醒。 一年到头,只有回王都的两个月才无需那么劳累。 樊辰身为“巫”,全程跟下来,尚且觉得殷姮辛苦。 一个不谙世事,听了华邑公主略描绘几句艰难,就吓得退缩,将命运交到别人手上的少女,当真让她跟着国巫大人奔波,别说一年半载,就连坚持三天都难。 想起这两年来,亲眼目睹国巫大人所做的一切,樊辰怔了许久,才说:“其实,我刚才失控是因为……” 他望着孙青,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我竟然会觉得,华邑公主说得很对。” “樊辰!” 华邑公主一介女流,不沾政事,说这种话,旁人不过一笑了之,觉得是妇道人家无知。 樊辰若是赞同,问题可就大了! 哪怕此地就他们二人,有些话也该埋在心里一辈子,永远别说出来! 樊辰却像做梦一样,靠在树干上,不顾孙青的劝阻,一口气将心中的话讲了出来:“假如我有个妹妹,我肯定舍不得在她那么小的时候就把她送走,独自面对那么可怕的妖鬼,现在又让她这么辛苦。” 孙青哑口无言。 他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母亲、妹妹、妻子、女儿,只要安安稳稳地坐在屋中,十指不沾阳春水。最操心的事情就是今天该吃什么点心,该开什么宴会,该穿哪件衣服,戴什么首饰。 外头的风风雨雨,不必沾到她们半点,一切都交给男人包办。 只有那等没本事的男人,才会让女人抛头露面,辛苦劳作。 倒不是他们瞧不起女子,两人亲眼见过岷郡云锦的纺织过程,当然知道女子心灵手巧,也能养家糊口。 但女人外出,无论是耕田纺织,还是当街卖吃食,总少不得被男人占便宜,若是孤身一人,被拖到偏僻地方凌辱的也有。 讨生活是如此艰辛,故家里有点钱财,能够养家糊口的男人,都不乐意女人外出,实在是世情如此。 国巫大人虽不会遭遇上述种种,可其他女子豆蔻年华都爱穿衣打扮,她却天天在尘土满天,泥浆遍布、蛇虫鼠蚁乱爬的深山老林中穿梭,实在是…… 想想各国的太后、王后、公主乃至贵妇们,只要有点权势、地位和钱财,哪个不是尽情享受荣华富贵带给她们的一切,国巫大人远胜她们,难道不配享乐吗? 可孙青不敢非议大王:“只要国巫大人愿意,那就没问题,对吧?” 他能感觉到,比起留在王都,国巫大人更喜欢在外面跑。 哪怕工程非常辛苦,没有宫殿可以住宿,没有美食可以享用,为了方便,只穿利落的黑色深衣和皮靴,除了象征国巫身份的玉璜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配饰,国巫大人都没有半分怨言。 “国巫大人确实愿意。”樊辰反问,“可大王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吗?” 孙青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们都清楚,大王一旦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改不了。 倘若大王真认为国巫大人辛苦,为她着想,强行令她留在王都,难道国巫大人还会与大王打起来吗? 可大王没有,就证明,他并不在意国巫大人辛苦与否。只要她觉得开心,又对国家有利,那就随她去。 “不过是投其所好而已。” 孙青觉得樊辰有点钻牛角尖:“说得好像‘投其所好’是什么坏事一样,难道被取悦的那一刻,你没有得到满足吗?” 樊辰沉默半晌,才道:“纵不是坏事,也绝不算好事。” 若是华邑公主对侄女也投其所好,你们想当侍女就去当,喜欢什么人就嫁什么人,固然能令侄女们得到一时的快乐。 但华邑公主的顾虑,阿霜和阿露不懂,孙青和樊辰还能不懂? 他们亲眼见过岷郡那些犹如行尸走肉的女人,也亲历了两年前的变故,多少贵女、贵妇一朝沦落风尘,以色事人。 别的不说,孙青这里,就有公卿和商人赠美,言称“这是某某之女、某某之妻,是否别有一番风味”等等。 朝堂动荡之重,唯一能保全尊严的,只有殷氏王族——或是自己姓殷,又或者是嫁进去的女人。 孙青拍了拍樊辰的肩膀,让他别去纠结万一最尊敬的两个人闹起来,他该帮哪边的问题:“大王与国巫之间的事情,并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何况我觉得,国巫大人也不像介意这种事的样子。” 两人都很清楚,殷姮为什么不介意。 因为她强啊! 弱者的命运握在他人手里,才会处处留心,每一分来自旁人的好意,都不吝于雪中送炭。 强者的命运,却牢牢地把握在自己手中。 旁人再多的好,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第203章 被这么一开解,樊辰总算想起了正事:“我们怎么去卫家?投贴拜见吗?” 孙青却道:“偷偷去。” “为何?” “国巫大人既决定收卫沂之为徒,想必对他颇为关注,纵师徒名分没定之前,自身不方便出面,也不需要特地来找你我二人一趟。”孙青的神色有些复杂,“国巫大人……许是想让我们看些什么。” 樊辰挠了挠头,懒得理会这些弯弯绕绕:“那我们现在就走?” “走吧!” 两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城南郊外,还没到安置六国的小城郭,已经停了下来,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他们的感知范围内,一股陌生的力量犹如黑夜中的星辰,令二人无需多费心神,便循着踪迹,来到了卫沂之所在的庭院外。 卫沂之端正跪坐在榻上,手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副棋盘和一套木制茶具。 观棋风便知,被不速之客打断前,他正一手执黑,一手执白,自娱自乐地下棋。 但这也成为他挨骂的原因。 “你说你要沐浴熏香,茹素三天,方能进行拜师仪式,就连卫王来了都不去见。还要我舍了这张老脸,为你赔不是!结果呢!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就在这里摆弄这些无聊的东西!” 要不是院子远远不如以前大,卫平怕别人听见,特地压低了声音,估计怒吼声能传出三里远。 卫沂之却很淡定,只见他倒了杯水给父亲:“不见卫王才是好事,若您瞧见曾经侍奉的君王,竟对我一个黄口小儿低声下气,百般拉拢,心头更不是滋味吧?” 卫平被儿子这么一噎,半晌说不出话,接过杯子,想喝口水顺气,结果发现卫沂之倒得竟是冰凉的井水。 非但没掺乳酪花草之类,就连热气都没一丝。 在这个时代,凉水是下等人才喝的东西,公卿贵族都是喝热腾腾的香饮,或者冰饮,以彰显地位和财力。 卫平勃然大怒,将杯子一摔:“混账东西!” “卫家已经败落了,如今既无田宅,也无赋税。再要维持以前的排场,坐吃山空下去,不用几年就要沦落到去街上乞食。” 卫沂之慢条斯理地说完,非但没赔礼谢罪,反将与木杯匹配的一整套茶具端到父亲面前:“若您还没消气,不如再摔几个?十文钱一套,怎么摔都坏不了。” 瞧见这一幕,樊辰的神色顿时古怪起来。 他原先听说卫家五代为相,以为卫沂之必定是个标准的世家子弟,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现在看来,怎么好像有点没脸没皮? 孙青更是眼都直了:“我从没这么和我爹说过话。” 卫沂之此举,根本只能不是劝亲爹消气,完全是火上浇油吧? 难不成,累世公卿之家,都是这么不拘一格? 卫平却早就习惯了这个儿子屡行惊人之举,前几年尚且没被气死,现在就更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他也知道卫沂之说得不错,就凭自家目前的家底,想要维持以前的排场,除非变卖家当。 但你劝就劝,能不能好好说话,故意闹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 卫沂之却很淡然。 他又不是没直说过,卫国已亡,在昭国,他们不就是个白丁吗? 但这话一说,家中人个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从上到下都不给他好脸色看,张口就是“我们卫家五代为相”“世勋世禄,岂有因亡国而不被承认的”,他没办法与这些人交流啊! 卫平嫌弃地将茶具拨开,正色问:“你究竟什么意思?在房中下棋都不去见卫王?若是传了出去——” “见了又怎样呢?”卫沂之不置可否,“卫王若是跪下来求我父子二人协他造反,您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卫平一时语塞。 他本想说卫王没这胆子,可转念一想,其他人又不知道他压根管不住这糟心儿子,万一认为他说什么卫沂之都听呢? 卫平对君王的忠诚毋庸置疑,假如卫王要他复国,明知是死路,他或许也会孤身前往。但妻儿知晓他秉性,这几日天天在他耳边苦劝,加上卫沂之又有了前程,卫平再怎么忠诚君王,也不得不为家族考虑。 协助卫王造反,他能保身后之名不假,却是覆灭家族的罪人。 孰轻孰重,实在难选。 虽然知道儿子避得对,免得自己这个当爹的为难,卫平仍要骂两句:“你就不能想点好的?万一卫王只是来打听,昭王究竟想怎么安置二王的呢?” “怎么安置?”卫沂之奇道,“难不成他还想继续当诸侯不成?” 卫平恨不得把儿子锤死,看见这张脸,这气度,这风姿,又下不了手:“怎么?一国之君,难道不配当诸侯吗?” 卫沂之仿佛听不出父亲话语中的讥讽,竟然点了点头:“亡国之君还有脸面活下去,真是意想不到啊!” “你——” 虽然卫平也觉得,与隔壁梁王一比,自家的君王简直丢人丢到家。 国都亡了,君王就该以死殉国,只要王室直系还有血脉留存,国祚就不算断绝。 死乞白赖地苟活,祈求覆灭自己家国之人的施舍,卫王自己或许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这些卫国忠臣却个个颜面无光! 卫沂之见好就收:“您就别为卫王操心了,那人本事没多少,心里主意却大得很。真要下定了决心,谁劝都不管用。等到事情兜不住了,才慌了神,急急抛人出来顶缸。” “自大、无能、眼皮浅,又自私自利,只顾着自己享乐。若他不是大王,只是个公卿,您怕是看都不会看他一眼,何至于天天见他拨弄那些小聪明,小算盘。” 瞧见父亲收敛怒容,露出愁绪,卫沂之就知这话说到他的心坎里,又道:“这样的人,执掌一家,会将家业败光;驾驭一国,也已看到下场。与其让他心存不必要的幻想,不如就像现在这样,享封君待遇,实则是庶人之身,不是挺好?” 哪怕是被当猪养一辈子,好歹也保住性命了不是? 卫平沉默片刻,才道:“反正你敷衍不见,已经把人开罪了,暂且不提这事。我再问你,你阿姊要见你,你为何翻墙跑掉?” 第204章 卫平是个很传统的人,他只认嫡妻生下来的孩子,陪媵之子就直接划为旁支,姬妾奴婢生的孩子就是仆人。 故他虽然有许多儿女,真正承认并序齿的,也只有四子一女。 五个孩子中,卫平最看重也最喜爱的就是三子卫沂之。但若要说他最心疼的是哪个,自然就是第一个孩子,也就是他的长女了。 长女和三子年纪相差整整十五岁,卫沂之出生的时候,亲姐姐都已经出嫁。论亲情,自然没多少,可平日见面,气氛也还过得去。 但卫平做梦也没想到,卫沂之竟然这么没规矩,长姐相邀,他见躲不掉,居然直接翻墙跑出去,大半夜才回来! 要不是顾忌到国巫收徒就在明天,卫平肯定要给卫沂之来顿家法,打得这糟心儿子半个月下不了床。 面对父亲压抑怒气的质问,卫沂之却气定神闲地说:“恶客前来,为何要见?” 卫平怒极反笑:“你说什么!” 卫沂之不当回事:“阿姊来找我,无非就是为了她的小姑与女儿,我能怎么回?难不成我拜师之后,直接对国巫大人说,‘师傅,我姐姐的小姑和女儿被送进了昭王宫,您能否在大王面前替她们美言几句?” 卫平听见儿子描述的那个画面,不由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他与太尉同为三公,独女许嫁对方嫡长子,乃是珠联璧合的好事。 待到卫王继位,卫家没有适龄的女儿,就将太尉的小女儿立为王后,又将太尉的孙女,卫平的外孙女立为夫人之一。 卫沂之当时就表示过不满,认为卫王“禽兽之属”。 他那外甥女虽是个美人胚子,但两年前被征入宫时只有十一岁,卫王却是个壮年男人,这不是禽兽是什么? 但天下早婚之风盛行,女子十三、四岁就出嫁再正常不过。故卫沂之这番理论,反倒被所有人驳斥为荒诞之言。 就连他姐姐也觉得卫沂之不对劲,难不成弟弟喜欢她女儿,才用这么荒唐的理由非议卫王? 算算年纪,两人也就差个两岁,而且时常见面,确实可能看对眼。 卫家顿时如临大敌,轮流对卫沂之耳提面命,告诫他,嫡亲甥舅,万万不能有此背德之举。 卫沂之还能说什么呢? 亲娘都不在意女儿的生死,还轮得到他一个舅舅管不成? 故他回房高卧,继续装死。 别人怎么样,他不管,反正他爹要是给他定年纪这么小的女子,他就以“游学”之名,在外头逛个五六年再回来。 卫平神情严肃至极:“沂之,你实话告诉我——” “若知道你们能整整惦记两年,我当初压根就不会多那句嘴!” 卫沂之听见这个问题就头疼。 他都解释了一万遍,自己对外甥女没想法,他们就当听不见。 “她入宫时才十一,母亲、阿姊还教她如何取悦大王,尽快有孕,以稳固地位,帮扶王后。就没想过,别说产子是道鬼门关,如此年纪,承幸都有可能死吗?” 樊辰听到这里,已经觉得卫沂之很有趣了,只见他蹲在树枝上,啧道:“这就是累世公卿之家啊,见识了。” 贫民百姓家早早嫁女,一是为了省口粮,换彩礼;二就是怕拖到年纪大了,找不到好女婿,万一错过了时间,会触犯律法,需要交纳巨额罚金。 但富贵人家不同,他们又不愁女婿,只是想挑个更好的罢了。 疼女儿的人家,樊辰又不是没见过。 前有岷郡太守柳合,小女儿十四岁的时候就定了孙青,把女儿留到十八才嫁;后有华邑公主,大侄女十七岁都没挑中女婿。 却未想到,卫国最著名的两大世家,居然半点也不怜惜亲生女儿。 卫平不知院中有两个听墙角的,对卫沂之给的理由将信将疑。 毕竟他觉得,女人生育,不管多少岁,那都是有可能死的。 年少产子凶险,高龄产子难道就不可怕? 但他的妻子三十许才生了卫沂之,快到四十又生了幼子,不也平平安安活下来了吗? 天底下的女孩都这样,十来岁就生孩子的比比皆是。卫沂之若不是喜欢外甥女,关注这个干嘛? 但比起心中猜疑,他更愿意相信儿子的解释,故他不再揪着这事不放,只是说:“你阿姊难得来一趟,你就见见又何妨?” 卫沂之不愿和亲爹扯这些,直截了当地说:“爹,您就别绕弯子了,有话直说吧!阿姊求了您什么?” 卫平的长女很了解父亲,自然不会明着说“求弟弟帮我小姑和女儿说情”这种蠢话,否则卫平直接就把女儿轰出去了,压根不会替她转达。 但确有一事,被卫平牵挂:“卫王后所出的公子,年方一岁,若——” 他欲言又止。 虽然这个孩子命硬,一路到庐龙城也没事,可谁都不知道卫王新妻性格如何。 万一她看前王后的公子不顺眼,只需一句话,这位公子的小命就没了。 卫沂之神色一变:“太尉当真机变。” 卫平早就习惯了儿子的绝顶聪明,闻言不由叹道:“这也是一桩好事。” 樊辰捅了捅孙青:“这两人打什么哑谜?” “应是卫人希望通过国巫大人的关系,让卫王后将公子带到宫里去养。”孙青对世家的思维模式十分了解,略加揣测,就得出答案,“这么一来,这孩子就能与大王的公子一起长大。” 樊辰不由惊道:“他们真敢想!” 孙青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有什么不敢想的,以前六国质子来庐龙城,也有和昭国太子一起读书打猎的例子。” “大王的几位公子逐渐长大,将来我读书习字,骑射驾驭,身边总要有伴当吧?寺人、宫人不过奴仆之身,怎能陪着公子一道读书识字?” 孙青少时,也有几个依附孙家,与他年龄仿佛的男孩子,陪他一起读书习武。 世家这么做,其实就是间接施恩,万一穷亲戚里有一两个会读书的,这投资就赚大了。 王室的排场自然更大,公卿挤破脑袋都想把儿孙送到大王的公子们身边去。 “大王的伴当就是王乾之子,还有蒙远的两个孙儿。这些人现在都是大王心腹,年纪轻轻就身至千石,谁不羡慕?公卿之子为伴,难道还有诸侯之子为伴体面?” 樊辰面露不屑:“所谓世家,也不过如此。” 第205章 卫平其实不怎么情愿让卫国大公子在昭国王宫长大,觉得有失体统。 可他却不得不承认,对大公子而言,这才是最好的路。 指望卫王根本不可能,就卫王这性格,新妻若是看大公子不顺眼,即便将之弄死,他也一句话都不会说,还是亲娘照顾更稳妥。 更何况,天下都将是昭国的了,能与昭王的公子们一起长大,对大公子也有利,楚启就是典型。 堂堂祝国王室嫡长子,竟能当昭国丞相,不就是因为从小在昭国长大,后来又当了大王的老师吗? 可见在多年相处的情分面前,国家和身份之别也没有那么难以逾越。 卫平将大公子看作王室正统,哪怕故国不存,也一心对方谋算,却听见糟心儿子嗤笑道:“太尉未免想得太美了吧?难道他就没想过,自家女儿会不同意吗?”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卫平不悦道。 卫沂之哂然:“卫王厚颜无耻,将王后与夫人们献上,这些女人难道不把他恨个半死?若昭王与国巫相貌仿佛,我敢保证,她们见了昭王,一定再也想不起卫王,恨不得没有那段过往,岂会愿意抚养卫王之子?” 卫平顿时语塞。 他当然不会自大到以为她们一点都不恨卫王,若是性格刚烈一点的,手里又有把刀,估计杀了卫王的心都有。 可卫平还是想为卫王挽回几分面子:“那是荀腾无耻!” 卫沂之毫不客气地剥开粉饰:“王乾将梁宫王后、妃嫔、公主、贵女等悉数送入宫中,那是因为他与梁国没交情,公事公办。荀腾对我等心怀愧疚,无论清查物资,还是登记美人,全都手下留情。否则阿姊也是王都出名的美人,为何没被送进宫?” 卫平脸色大变:“你姐姐都二十九岁了!” “瞧上去不是如二十出头,风姿绰约吗?” “你——”卫平气得发抖,却没办法反驳。 他当然清楚,荀腾给卫国贵族们留了面子。 别的不说,至少他搜刮卫国贵女时,只选了未婚和寡居的,才没彻底把他们这群公卿的脸皮剥下来。 至于卫王后、夫人、公主等,那是卫王主动献上。否则,荀腾估计就只是把诸公主往昭王宫一送,不至于动到卫王后宫。 卫平知道辩不过这小子,只能压低声音,试图从另一个方向劝说:“就算卫王后对大公子没有母子之情,也该为自己考虑啊!” 昭王凉薄,天下皆知,后宫美人无数,至今没一个有品级。 据说,诺大后宫,数万美人,连能被召幸五次以上的都没有,可见昭王这已经不是喜新厌旧了,根本就是没有心。 卫王后就算进了宫,难道能确保自己一定获得昭王宠幸,并生下一位公子,且平安长大吗? 若不能,她这辈子就只有一个儿子,不靠此子还能靠谁? 大公子好,就是她好,这么简单的道理,卫王后难道会不懂? “说得好。”卫沂之话锋一转,“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卫平被儿子气得七窍生烟:“你难道不是卫人?” “马上就连人都未必是了,何况卫人乎?” “卫、沂、之!” 面对暴怒的父亲,卫沂之依旧冷静无比:“卫家生我养我,我心里有数。但您也当清楚,我能带给卫家的回报,一定会远远超过卫家对我的付出。” 听见卫沂之把账算得如此清楚,卫平心都在滴血:“我费尽心力养大的儿子,竟是如此冷酷凉薄之人吗?” “您对我的栽培,我铭记在心。”卫沂之轻声道,“但您敢说,对我的所有付出,不为索取任何回报吗?” 他本不想对父亲说出如此绝情的话语,因为他清楚,来自最疼爱儿子的冷言冷语,会如利剑一般,刺穿父亲的心。 可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法不说了。 “我很小就开始记事,幼时,您忙于公务,从不多看我一眼。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成了您最心爱的儿子,就算出言冒犯,您都不会责怪呢?” 卫沂之自嘲一笑:“从我五岁那年,您发现我过目成诵,且在弈棋上颇有天赋开始。” 卫平无言以对。 他这么古板传统的人,能将三子看得比嫡长子都重,自然不是因为偏心偏爱,而是出于政客功利的本能。 过目成诵,代表卫沂之是神童;擅长弈棋,证明卫沂之极有可能在兵法韬略一道上,大有前途。 用心栽培这个儿子,就算不会令家族进一步壮大,也绝对不会让家族轻易倒下! 昔日年纪尚小的卫沂之并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渴望父亲的看重,越发拼命表现自己的才华,希望得到父亲的赞许。 却没发现,两位兄长望向他的目光也越发狠厉。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醒悟过来了呢? “您见我聪明伶俐,认为世人说得有道理,老来子更加灵巧,便想再得一个天赋异禀的儿子,浑然不顾母亲已年近四旬。”卫沂之用最平静的语气,淡然道,“母亲在产房哀嚎了一天两夜,挣扎着生下了弟弟。” 他从来没听过那么凄厉的叫声,没闻过那么刺鼻的鲜血,没距离死亡那么近。 仆人试图将他抱走,他却不肯走,呆呆地守在院中,看着日升月落,天明复暗。 那时的想法是什么呢? 怕母亲死去,更怕来不及见母亲最后一面。 母亲挣命生下弟弟的时候,父亲和兄长们在做什么呢? 他们都在朝堂身居要职,日理万机,哪有空管这等小事?哪怕搂着姬妾,饮酒作乐,也不愿过来看一眼。 就算男人来了又有什么用?帮不上忙,只能添乱,索性不来。 卫沂之至今还记得,自己听见微弱的婴儿啼哭时有多么高兴。 但很快,他就从大人的神色中察觉出了不妥。 弟弟身体太弱了。 即便如此,父亲对弟弟,一开始也很好,珍贵的药材不要钱地用,时常留意弟弟的起居。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压根不管弟弟的呢? 从弟弟一岁开始都不会说话后,父亲就渐渐地失望了。 待到弟弟两岁,还是呆呆笨笨,流利句子都说不全,父亲就再也不会多问弟弟一分。 第206章 卫沂之曾以为,弟弟是父母的老来子,又生得体弱,拿药当饭吃,不应该多关心几分吗? 事实却不然。 弟弟资质愚钝,不被父亲所喜; 母亲为生这个孩子受了太多的苦,见夫君对幼子淡淡,竟将一身病痛全算到幼子身上,对这个年方四旬才得到的小儿子没半点好脸色。 卫沂之无比心寒。 明明是父亲让你九死一生,你却丝毫不责怪他,对他笑脸相迎,曲意讨好,反倒迁怒于弱小羸弱的幼子? 稚子何辜! 他心疼弟弟,教对方读书识字,父亲却勃然大怒;母亲也责骂弟弟不懂事,居然打扰兄长。 望着弟弟稚嫩的脸蛋,含泪的双眼,被拽走后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目光,卫沂之如坠冰窟。 哪怕是几岁的孩子,也知道整个家中,只有三哥对他最好。 可他不能去“打扰”三哥,因为三哥很忙。 但卫沂之又有什么忙的呢? 偏偏在父亲眼中,卫沂之可以与世家公子们交往,可以与名宿士人们谈天,甚至可以一个人对弈,也不能浪费时间在平庸的弟弟身上。 卫沂之知道,自己不能再接近弟弟了。 父亲绝不会责罚最优秀的儿子,他只会一次次地申斥幼子,让他别缠着兄长,耽误卫沂之做正事。 在这个家中,母亲的态度,是跟着父亲走的;而父亲的态度,是跟着天资走的。 父亲对他的每一分好,每一份栽培,每一次的宽容和优待,都不是无偿的。 他们对他付出的一切,将来都要从他身上千百倍收回。 明明看穿了这令人齿冷的真相,他却无法逃离。 父母情意虽假,深恩却真。 未偿清父母生养教诲大恩之前,卫沂之没办法一走了之。 可这滔天的恩情,他又能拿什么来还? 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仅仅一面,国巫就看穿了他内心沉重的负担。为了不令这份恩情影响到他的决断,做事竟如此曲折委婉。 从答应成为国巫弟子的那一刻开始,卫沂之就知道,自己必须做个决断。 否则,太尉的如意算盘,不过是个开始。 卫家姻亲盘根错节,遍布整个卫国朝堂,人人都有苦衷,事事都有道理,家家上门求情。 所谓的亲人,一定会想尽办法,以亲情胁迫,令他以弟子的身份,对国巫大人不断地索取。 这才是他执意要回家的原因。 卫沂之望着面容威严,却掩不住苍老的父亲,逼着自己狠下心,用最平淡的语气,宣告:“您大可不必担心,纵然有朝一日,家中收到我的死讯。也一定是以昭国之‘巫’的身份,恪尽职责到最后一刻。” 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活着的时候,给你们带来富贵、地位和权力; 哪怕是死,也不会辱没家族门楣,还能给你们带来最后的利益。 说罢,卫沂之再也不看卫平一眼,径直站起,往门外走去,目光却准确无误地落到孙、樊二人的藏身之处上。 知晓自己被发现了,二人立刻出现在卫沂之面前,还没说什么,就听卫沂之平静地说:“走吧!” 等卫平追出门外,却再瞧不见儿子的身影。 樊辰一口气将卫沂之带到了城外,这才停下,孙青也很快就跟了过来,便见卫沂之神色从容:“我还没有资格进入中天台,对吗?” “按理说是这么回事,但——”樊辰对殷姮的行事作风颇为了解,“国巫大人令我们前来探望你,应当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何止是不计较。 孙青心想。 上林苑和中天台,国巫大人铁定已经吩咐过了,只要卫沂之过来,就直接放他进去。 不等他说什么,樊辰却单刀直入:“刚才那些话,你是说给卫相听的,还是说给我们听的?” 孙青顿时无语。 偷听已经很过分了,你还问得这么理直气壮…… 卫沂之却丝毫没有被诘问的愠怒,淡然道:“自然是说给父亲听的。” 他压根不用说给这两人听,因为早在他主动要求回家的那一刻,国巫就已经明白并尊重了他的决定。 大概是因为卫沂之太配合,樊辰也有些不好意思,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为什么对亲生父亲……” 孙青的神色顿时复杂了起来。 他知道,樊辰这是替他问的。 卫沂之有一瞬的沉默。 没等樊辰道歉,他已开口答道:“我从小熟读兵法韬略,自能分辨何为友,何为敌。” 听见卫沂之的回答,饶是樊辰也颇为惊异:“你将骨肉至亲看作敌人?” 樊辰虽然从杨秀之事中知晓,亲人有时比敌人还狠,但卫沂之从小没被爹妈虐待过,众星捧月地长大,顶撞亲爹都没挨打。说出这等话,也太令人齿冷了吧? “心怀恶意者,皆为敌人。”卫沂之神色沉静,不疾不徐,“是非不分者,不可轻信,更不可亲近。” 孙青怔住了。 樊辰也是第一次听见这般言论,琢磨片刻,才讷讷道:“你真能割舍卫家?” 卫沂之淡然道:“只要世人眼中,我还是卫平之子,卫家就能富贵平安。” 这就足够了。 有这么一份底气在,已经比旁人好上无数。 卫家直系、旁系加起来成百上千,其中不乏文武全才。按昭国的规矩,努力谋个出身,正正经经靠着努力往上走,未必不能混出个人样来。 但卫家,乃至卫国的公卿们,却不愿这么“卑微”。 卫家五代为相,早习惯了在卫国呼风唤雨的地位,就算昭国给他们的再多,也无法与昔日的权势地位相比,他们怎么甘心? 根都没扎下,就妄图开始阿附昭王的公子,意图日后参与昭国太子之位的竞争,谋取从龙之功,真当别人都是傻子不成? 若卫沂之今天心肠一软,应允了父亲的请求,才是真正将卫家带入漩涡之中。 孙青心中感慨万千。 他原先还有些心结,如今一见方知,莫说他十四岁时,就连现在,他都及不上卫沂之明断。 国巫大人令他二人前来,不过是顾及他们的颜面,不好直说,方令他们亲眼瞧一瞧差距罢了。 卫沂之见孙青神色,心道,这一关大概是过了。 还没正式拜师呢,未来师傅就给他出难题,连声招呼都不打,半点提示也不给,就冷不丁让他解开未来同僚的心结。 虽然“有事弟子服其劳”不错,但他总嗅到了几分不妙。 怎么突然感觉,拜师国巫之后,非但不能安然高卧,反而要天天加班的样子? 第207章 卫沂之到中天台的时候,已是黄昏。 阿布等在那里,瞧见三人来了,躬身道:“明日收徒仪式,大王将会亲至,少府已为诸位大人准备好礼服,请随臣来。” 孙青和樊辰闻言,都有些奇怪。 礼服而已,为何值得阿布亲至? 但很快,他们就明白了缘由。 明明自从大王亲政之后,已经废除朝服、礼服乃至冕服上的章纹。但此时,出现在两人面前青色的礼服衣摆,分别绣了不同的花纹。 孙青是代表谷粒的花纹,樊辰则是代表轨道的纹路。 而卫沂之的礼服一色纯白,什么也没有。 这代表他在昭国的身份,仍旧是毫无品级的白丁。 假如不是阿布亲至,孙青和樊辰定会以为少府拿错了衣服,不说怒气冲冲去诘问,至少也要派人去询问一声。 但既然阿布亲自守在这里,就为了说这件事,他们也就不多想。 鉴于樊辰先前刺探得太过直白,自觉伤害了卫沂之,出于补偿之心,他免不得替对方问一声:“国巫大人没说拜师礼的事情吗?” 他再怎么不问人情世故,也知道这年头拜师,都是要携带礼物的。 两斤腊肉,一条咸鱼,或者几匹布帛。这已经算很好的,不怎么收钱,只看重学生质量的老师了。 若是借机敛财的,千金换个弟子名额,也一堆人抢破头。 樊辰见卫沂之空手出门,身无长物,不免替他担心。 虽说国巫大人肯定不介意这些俗礼,也未必看得上卫沂之带来的东西,但师傅要不要是一回事,徒弟给不给又是另一回事。 阿布已经被殷姮叮嘱过,闻言便道:“卫公子大可放心,国巫大人特意命臣告知,届时,卫公子奉一杯茶,聊表心意即可。” 樊辰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怕卫沂之有所不解,小声道:“国巫大人的喜好有些奇怪,她喜欢喝苦叶泡出来的水,还起名叫茶。” 卫沂之听过苦叶,与花椒、香草、橘皮、姜一样,都属于膳食配菜的一种,用来调味。也会与瓜果、乳品、草药等混合,做成香饮或冰品。 只不过,单独喝? 难道不会苦得舌头都麻了吗? 卫沂之对此颇感兴趣,非常有研究的欲望,假如这是在卫家,他估计就要立刻拿茶来冲泡了。 鉴于这是中天台,卫沂之只得暂时压下这等心思,在一名寺人模样的眷族指引下,来到自己暂时休息的房间,安然睡下。 寺人见状,不由惊异,待阿布派人来问时,便道:“卫公子……沉眠正酣。” 阿布闻言,也有些惊讶。 一般人听见大王明日将至,不该紧张得睡不着觉吗?这位卫公子,究竟是心太大呢,还是见惯了王侯将相,压根不害怕呢? 与此同时,殷姮也看着面前的黑龙旗,颇为惊讶:“这是给我的?” 黑龙虽是王室图腾不假,但黑龙旗可不是谁都能用的,唯有殷长赢,以及他最亲近的军队,才能使用这面旗帜。 殷姮并不奇怪她能被赐予使用黑龙旗的权力,但…… 如果她没记错,昭国的黑龙旗,边缘绣以云纹。 一边想着,殷姮一边拿起旗帜一角,确定纹路是水波纹之后,不由望向殷长赢:“单独给我做的吗?” 郑高知道大王不会回答这么简单的问题,立刻禀道:“国巫大人十月下旬就要出发,前往卫、梁二国。为避免有人冒犯您的车驾,大王令少府特意为您制作全新的黑龙旗,以彰显身份。” 昭国境内的地方官员,早就把安车的形状记得清清楚楚,滚瓜烂熟,也向百姓一再科普过,断然不能冒犯王驾,百姓都铭记在心。 但卫国和梁国,一是没有这么高效率的机构,二也不熟悉君王车驾的样式,三就是国内被逼的活不下去,跑去当盗贼的人不少,许多大盗团伙都成百上千人。看见一支车队就一千来人,指不定就有人热血冲头,敢于冒犯。 殷姮…… 对于郑高解释的理由,殷姮其实不怎么信——有人冲击车驾又怎么样,千人眷族队伍,还有她在,论战斗力,来个十万人都是心念一动的事情吧。 但她很快就明白,这是殷长赢对“独一无二”的审美和追求开始作怪。 虽然殷姮用黑龙旗也没问题,可殷长赢就是觉得,巫不应该和朝臣等同,必须有点创新,才配得上巫的身份。 所以朝臣的朝服都不能有任何纹路,巫就能在衣角浅浅添几缕花纹,以彰显不同。 就像她的称号一样。 讲道理,殷姮一直觉得,这位兄长之所以封她当国巫,而不是让她继续当公主,并不是像朝臣猜测的那样,要抬高“巫”的地位,或者让“巫”脱离世俗之外,等等。 最大的原因,主要是因为他觉得昭国的公主太多了,加起来三四十个,而且他还会根据需要,随时不停地继续封公主。 虽然公主也有封邑大小,地位高低的区别,可老百姓不知道啊,不都是公主吗?有什么区别? 若是换个人当大王,顶多就给殷姮一个好听点的封号,多一点的封邑数了。 殷长赢却不。 他没给殷姮封号,更没给她封地,就是因为他早就想好了,要在加冠的时候,顺便封殷姮当国巫。 否则,殷姮做了好事,别的公主也受益; 同理,别的公主做了坏事,殷姮的名声也要受牵连。 其实吧,殷姮觉得,殷长赢没有现在就自称皇帝,很大一个原因就在于天下还没统一。如果他这时候给自己上尊号,其他六国君王输人不输阵,一定会跟上。 就像当年,本来诸侯都是公,一人称王,其他各国纷纷效仿一样。 被几个远远不如他的人跟风,这是殷长赢万万不能容忍的。 所以,他宁愿先不上尊号,甚至不重建王宫乃至王都,必须等到天下都归他所有,再也没人敢抄袭他之后,他才随心所欲地修改自己想要的一切。 这种诡异的执着,怎么说呢…… 殷姮不是很能理解,但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开心就好。 第208章 次日,卯时正。 中天台二楼,唯有不足百人在场。 孙青、樊辰分别立于左右下首,随后是一些高冠博带,眼底青黑,面容憔悴,浑身上下还算干净整洁,一看就是成天熬夜,不修边幅,碍于今天必须参加重大活动,方不情不愿沐浴修面一番的人。 卫沂之曾与墨家人混过一阵子,对这种画风再熟悉不过。 故他想也不想就知,这些能参与仪式的人,必定都是昭国中最出色的墨家贤达。 按理说,顶尖的墨家学者,至少是一个“博士”衔。 瞧这些人的衣冠,也确实如此。 但比起朝堂上与法家掰手腕,对昭国国策非常心知肚明的墨家大能们,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正面战场,选择为昭国制造军械,以及一系列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个多半都是由于他们个人爱好。 若不是墨家在昭国势力颇大,弟子数千,个个都是能文善武,而且不以下田种地为苦,不以琢磨器具为贱,思维还十分不拘一格的人才,许多新事物品从概念图出来到实物落成,远远没有这么快。 “墨家,大部分都选择成为了眷族吗?”卫沂之在心中想,“还有国巫大人的随身寺人,那位布大人,也是一样?” 对于“眷族”这个群体,卫国确实没收到多少情报,之前只说是一群城旦、宫奴、罪犯。现在看来,却不尽然。 至于昭王……他就看了一眼,便知自己先前的猜测不错。 这位君王的眼中,根本就没有任何东西,哪怕瞧了他一眼,也是不带任何感情地扫过去,就像看一件物件没区别。 这与卫王差距何等之大! 卫国公卿内部虽然争斗不休,可面对大王的时候,往往都是抱团起来,令大王感受到他们的力量。 如此一来,这几代卫王,对公卿往往颇为礼遇,心里怎么想不谈,表面工夫好歹会做一下。 但对殷长赢来说,今天之所以会来这么一趟,完全就是给殷姮面子罢了。 卫沂之虽然在想事情,却没真正走神,反倒行云流水般走到殷姮面前,接过阿布递来的茶,肃然捧到殷姮面前。 殷姮却未接过茶盏,只是指尖在茶水上方,轻轻一点。 也就在那一瞬,卫沂之突然感觉,手中的茶盏竟有千钧之重,似乎要压得他整个身子往下沉,一直沉到深不见底的地心深处。 然后,他听见了水流声。 明明知道这声音可能酝酿着危险,卫沂之却破天荒地无法控制自己,下意识地循声看去,就见不远处,恢弘的瀑布不断飞溅水花,却违反常理认知地,竟是从下往上,直接向天空“坠”去! 不知为何,卫沂之很难将目光从瀑布上移开。 他想要控制自己不去看,却发现,自己竟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瀑布面前!只要伸出手,瀑布触手可及! 手? 对了,他手中…… 卫沂之低下头,却发现,瀑布的源头,竟就在自己双手之间! 我? 他试着摊开双手,瀑布立刻“缠绕”在了他的身上,就像一双翅膀,将他重重的推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下来,下来,下来! 明明这么呼喊,可内心里有个声音却告诉他,升高吧,升得更高,升到白云之上! 那不就是你最为向往的事情吗? 家族如同坚实的大地,令你成长,可你的内心,却始终希望能够脱离这抚育了你,又束缚了你的樊笼,向往九天之上! 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再也不被任何事物所羁绊。 这是何等快活! 卫沂之几乎就要被内心的声音迷惑,沉浸在这股无边的自由之中,飘飘然不知所以。 但也就在那一刻,曾经见过的妖鬼雕像们,突然在他的脑海闪现。 翱翔的速度,就这么慢了下来。 “你又想停下来吗?”声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摇,带着无与伦比的诱惑,“重新回到那个困住你的笼子里?” “为了家族不肯走,为了父母不肯走,现在是为了昭国?还是说,为了天下苍生?” “你还记得,九岁那年,你跌进池塘吗?你明明知道,是大哥看见你在池塘边垂钓,就推了你一把,当时那么多下人在场,却没一个说出真相。而你的父母明明猜到不对,却选择沉默。高烧了整整一个月,险死还生的你,只能装作烧糊了脑袋,忘记这件事,才令自己变得安然无恙。” 这是藏在卫沂之心中,谁也不曾知晓的秘密。 明明是大哥要下手谋害他,可下人们不说,因为他们知道,嫡长子绝不会被处罚,他们才会遭殃;父母,不,至少母亲一定猜到了,可她也隐瞒不说。 从那时,卫沂之就明白,他只能“忘了”。 唯有他“忘了”,这件事才从没发生过,他与大哥还是好兄弟,他们都是父母眼中的好儿子,真正的一家人。 因为他很清楚,大哥并不是一个能够缜密计划,从而密谋去杀掉另一个人的心机之徒。对他下毒手,不过是一时恶念升起的失控行为。 假如他“不忘”,不依不饶,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大哥的谋杀?母亲的憎恨?父亲的痛苦? 卫沂之不知道。 他的选择,只能是——不给任何人谋害自己的机会。 “父母至亲,尚且如此凉薄,你还能相信谁?相信昭王,他怎么对荀慎的?相信国巫?难道昭王有朝一日要杀你,她还会为了区区一个弟子,对亲生兄长下手?” “既是如此,你又为何要妥协,为何要付出?” 那个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几乎要震聋卫沂之的耳朵,仿佛这样就能彻底地将每一个字,刻在卫沂之的心上。 卫沂之却轻轻地,慢慢地,笑了起来。 只听他缓缓道:“荀大人为什么会突然改变态度,我很清楚,你也应该知道,对吧?毕竟,你就是另一个我。” 声音突然止住了。 卫沂之却没有停下,一字一句,平静如初:“我的心声,就和他一样。” “效忠昭国,并非为家族,为昭王,为国巫,只是为我自己。” “我已经尝过一次亡国之人的无能为力,这样的痛苦,永永远远,不能有第二次!” 第209章 卫沂之听见了雨声。 如珠玉一般,不断滴落,犹如最动人的弦乐,谱写美妙的歌曲。 不需要人任何告知,他就能清晰地感知道,这难得的甘霖只笼罩中天台所在的区域,或大或小,或降或停,随他心意。 而整座中天台,数以千计的气息,就像夜幕中的数千星点,每一个都醒目无比。 虽然曾经在殷姮的引导下,意识神游过一次,可当自己真正进入这种状态时,卫沂之才真正明白,殷姮为何千方百计地引导他进入“巫”的世界。 因为难以违抗。 假如不是殷姮坐在旁边,默默守护所有人。否则,就算以卫沂之的资质,觉醒之后,距离殷长赢这么近,恐怕也很难保持足够的冷静。 那是强大生物,面对另一个庞然大物,本能的畏惧和敌意。 换做旁人,远远感知到殷长赢估计就吓得趴下了,若无殷姮护持,怎么可能中天台从上到下,无一人失态? 而就在这时,他却听见殷姮说:“既然成了‘巫’,那就进入下一环吧!” 下一环? 卫沂之正在疑惑,就见郑高站了出来:“请各位移步一楼侧殿,找到自己的位置分别坐下。” 殷姮看了卫沂之一眼,含笑道:“时间不巧,今天恰好赶上中天台的年考,你算术应当不错吧?徒儿?” 孙青和樊辰忍不住对卫沂之投以同情的一眼。 他们还当卫沂之能逃过一劫,却做梦也没想到,国巫大人竟会对徒弟这么残忍。 这可是一觉醒就能引动天象的天才,结果呢,上来就摊上最难的考试,实在是…… 卫沂之见众人反应,顿觉不妙,立刻向殷姮行了一礼,谨慎地问了一句:“敢问师尊,徒儿需要考到第几,才算合格。” “考第几不是关键。”殷姮微笑道,“你的课业程度,根据做对的题目而定。” 郑高彬彬有礼:“各位,请吧。” 待到了一楼,樊辰才拍了拍卫沂之,告诉他一个悲剧的事实:“中天台一年十几场考试,周考、月考、季考,半年考,还有年考,而且每次考试成绩,还要张榜贴出来。” 说到最后,樊辰已有些生无可恋。 卫沂之十分好奇:“您二位也要全程参加吗?” “周考、月考和季考可以不来,但半年考和年考,我们也必须参加,因为这三场考试,都是国巫大人亲自出的考卷。”樊辰想到每次的成绩单,就十分绝望,再次强调,“所以,我们必须不管在哪里,都必须回来,和所有眷族考同样的卷子,一起排名,郑大人亲自监考,谁都没办法作弊。” 说到这里,他恨恨地说:“至于平常,孙兄监考就行。” 孙青不由侧目。 你还有脸提? 身为中天台唯二的千石,次次考试都排倒数,就算国巫大人帮你补习,顶多也只能考到六到八百名之类,还妄想作弊,弄得国巫大人把郑大人请来监考,不觉颜面无光吗? 樊辰默默地看着好友,递了一个鄙视的眼神。 孙青师从太史令,算术顶尖,当然不觉得考试困难。 他这种根本没有算术基础,一看见比数,分数,虚数之类就头疼的人,不畏考试如虎才奇怪。 卫沂之见郑高没拦着他们交头接耳,又问:“考试内容只有算术吗?” “不止。”孙青回答,“考试一共分两门,算术和应用,所谓应用,包含农事、水利、天文、地理等等,可以捡自己感兴趣的回答。答对任何题目都算分,答错不扣分,可算术……” 那就是所有人的必考项目了。 樊辰苦着脸解释:“我们中天台,迄今为止都是做修桥铺路,开山裂石,改良物种等极其重要的事情。就拿修建隧道为例,若掌握不好方向、距离和长宽高,就有可能出大问题,且会延误工期。国巫大人和墨家大贤们忙不过来,就要求眷族必须学好算术,为他们分担些许琐碎事物。” 不,我觉得,假如国巫大人能出所有人都觉得难的卷子,那么,修建隧道、水利等计算量,她心算就够了。 除非,昭王和国巫要做一件大事,需要用到千百计的算术人才。 不是因为计算量大,而是需要统计的数据多。 那这件事究竟有多浩大,已经不言而喻。 卫沂之出身世家,自然明白,算术好的人才有多么珍贵。 别的不说,光是地图的绘制,比例越精准,就越就能给军事上提供便利。 有时候,一张地图甚至能影响到一场大战的胜利,更不要说天文。 所有国君都梦想着能够拿到最为精准的地图,但就连每座城池附近的地图,都只是粗粗勾勒,并不够详细,一般还是要靠当地人带路。 以昭王的雄心壮志,想要将天下山河记录下来,等比作出江山社稷之图。 如此穷尽人力的浩大工程,卫沂之虽然猜到了,却丝毫不觉得奇怪。 但精通算数的人可不好找。 这年头,真正会去研究算术的,只有太史令家族,墨家学子,以及世家一些对此十分有兴趣的世家子弟,说是屈指可数也不为过。 中天台究竟从哪找来这么多懂算术的眷族? 卫沂之思考了一会儿,又问:“成绩排名高,可否获得什么奖励?” “对我们来说,没什么,这是应该的。”孙青一边说,一边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樊辰一眼,又道,“对墨家贤达们来说,成绩越好,少府来年拨给的钱,按国巫大人的说法,叫‘项目经费’,就越高。而对普通眷族来说,成绩越高,就能分管越多眷族。达到一定程度后,中天台将会发放俸禄。” 这不就是另类的选官途径了吗? 卫沂之大概有底了,非但不畏惧,反倒有些跃跃欲试。 所谓的年考,究竟有多难呢? 众人鱼贯进入侧殿,就见后方近千普通眷族,已经正襟危坐,紧张等待考试开始了。 樊辰苦着脸,指了一下他们三人的位置。 第一排,正中间,郑高眼皮子底下。 孙青镇定自若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卫沂之笑了笑,也气定神闲地找到位置,平静地坐了下来。 樊辰:“……” 感情怕考试的,就我一个吗? 第210章 两场考试结束,已是傍晚时分。 近千人将算筹、竹简(题目与答卷)、笔墨等放在桌子上,郑高命几十名寺人拿着竹篓,按照顺序,逐一收取。 确认无误后,郑高宣布:“考试结束。” 众人齐刷刷起来,向郑高行了一礼,郑高没说什么,与寺人们一道离开。 瞧见他们都走了,所有人方陆陆续续走出考场,除了一小部分还算镇定的之外,其余多数人都脚步虚浮,面带菜色,不断交头接耳。 由于卫沂之就坐在樊辰身边,樊辰看得很清楚,卫沂之在算术考试的时候,一直摆弄算筹,却没怎么提笔。考试结束后,也一直在神游。 出于对国巫大人的弟子,未来同僚,以及同是学渣的关爱,樊辰安慰道:“年考十分困难,就算没答出几题,也不用沮丧。” “多谢。”卫沂之这才回过神来,坦诚地说,“如此题目,我确实很少接触,消磨了一下午,才勉强做出三道。” 樊辰一听,心下大慰。 二十四道算术题里,他也只做出了七道,比卫沂之的一倍还多。虽然正确率不能保证,但怎么说也能对个三四道,应当比卫沂之强吧? 不管怎么说,有个“巫”陪自己垫底的感觉,真好。 孙青听得二人的交谈,心中却略有些吃惊。 中天台的许多算术题,其实是有公式的,比如体积、面积、受力等等,完全可以套用,节省时间,开阔思路。 但所有的公式,外界都暂时不晓,只在内部流传。 卫沂之初来乍到,毫无基础,又是最难的年考,这等情况下,竟能解出三题? 假如他不是胡乱回答,而是很有把握,那这份算术天赋…… 孙青突然有些危机意识了,觉得自己解出二十一题也并不值得骄傲。 樊辰一看孙青行走的方向不对,不由奇道:“孙兄,不一起去食堂吗?” 孙青摇了摇头:“我想回房把没解出来的题目再算一遍。” 樊辰露出无奈的表情,望着卫沂之:“要一起去吗?中天台的食堂。不要嫌弃和大家一起吃大锅饭,伙食味道不错。我们去还能有优待,额外留了几道大菜——” 他沉默了一下,才说:“等你跟着国巫大人出去了就知道,在路上,国巫大人也与所有眷族一道,都是这么吃的。” 卫沂之终于露出些许讶异:“国巫大人不额外开灶?” 这可闻所未闻了。 哪怕是在他家,不说像陈国那样,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可至少,他的兄弟姐妹们都是膳房单独做饭。 公子贵女吃剩下的饭菜、点心,当然都是好东西,先是身边最得力的人分了,他们不吃的,才是院中的小丫头们吃掉。 王侯之贵,岂能和奴仆等同? 樊辰神色有些复杂:“这两年来,队伍中只有一百余人负责做饭、修鞋、补衣,其他八百多人都扑在工地上。没办法,人手不够,我们行路太赶,工程太大,只有眷族能跟得上,普通人没几天就要累垮。” “国巫大人见给她开小灶需要浪费很多时间和人力,就让厨上将她的份例与大家的份例一同混着做,她先盛出一碗,剩余大家分了。” 卫沂之一听就知道,殷姮为什么这么做。 以他对王族的了解,上千人的队伍,殷姮每天一人的伙食份例,就绝对顶得上剩下所有人的总和。 但这些好东西,就算殷姮发话,下面的人也不敢真拿她的份例给眷族用。 一旦大王怪罪下来,谁担当得起? 这是国巫大人的命令不假,可大王问责,他们还能把罪名推国巫大人身上? 就算推了,大王肯定也不会怪亲妹妹,只会觉得他们办事不力。 可殷姮“侵吞”所有人的份例就没问题。 所以,她把大家每天的粮食都“霸占”了,和属于她的食材一起,用大鼎做成一锅炖,再把这些“剩菜”赏赐给其他人就行。 “我知道你们世家吃穿用度,都很讲究。”樊辰语重心长地说,“但我们情况特殊,不可能带那么多普通人出门,给你摆排场,一应事情都要从简。国巫大人以身作则,我们更不可能例外。哪怕在中天台内,不说大家都一样,却也没那么大的差别。” 卫沂之受教了。 他本觉得自己已经算心态调整得很好,特别不介意身份落差的了。 但扪心自问,若卫家仍旧是公卿世家,不是性命操控他人之手的白丁,作为世家公子,他能为家中门客们做到这种程度吗? 毫无疑问,不能。 一两次解衣推食,那是笼络人心,天天如此,就是品行超然了。 卫沂之心中感慨,然后跟着樊辰去了中天台的食堂,瞧见食堂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就连樊辰都自觉排队,不由觉得新奇,也跟在后头,学着他打菜打饭。 当然,作为“巫”,还是有点特殊待遇的。 他们两人的饭碗和菜碗都堆得特别高,而且能坐在角落里僻静的位置,刚刚落座,马上就有人来,送上了几道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一坛美酒。 卫沂之陪着樊辰,喝了一个时辰,大概将中天台的情况了解得差不多,心里有数。 待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却见阿布等在门外:“卫公子,国巫有请。” 殷姮等在中天台外。 她今天也没闲着,又与殷长赢去看了上林苑的工坊和试验田,并大概规划了一下她即将带去卫国的队伍。 待到夜色深沉,殷姮才从离宫告辞,有时间见自己新出炉的弟子。 看见卫沂之缓步出来,不待他行礼,殷姮已笑了笑,问:“感觉如何?” “师尊还未传授学识,弟子已经学习了不少东西。”卫沂之发自内心地回答,“所见所闻,皆令弟子有所触动。” 他以前觉得自己的思想已经很开明,很不流俗了,现在才发现,自己算什么啊!心中那点小骄傲,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殷姮做了个“请”的动作:“月色正好,随我走走吧!刚好,我也能为你答疑解惑。” 第211章 卫沂之思考了很久。 他心中盘旋着许多问题,希望能得到解答,却又隐隐觉得,若是自己琢磨明白,或许收获更大。 斟酌到最后,他竟说了一句看似不怎么相干的话:“方才,樊大人带弟子去了食堂。” 殷姮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樊辰。” 卫沂之见殷姮瞧上去没有生气的样子,便问出了他目前认为最重要,也最不解的问题:“弟子想知道,国巫大人为何这么做?” 他之所以这么问,关键就在于“身份”二字。 一道菜做好了,上位者在没动筷子的时候,分一部分给下位者,这是对“公卿、士大夫”的恩宠。 倘若上位者动了筷子,哪怕只吃了一口,也绝不能再赠给公卿。 赏赐剩菜给公卿,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受到莫大的羞辱——我可不是你家奴仆,你居然拿吃剩的东西给我? 性格刚烈一点的,估计就要自杀捍卫尊严;脾气再暴虐一点的,直接带把刀进宫,面见君王的时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不是没有。 曾有一位祝王疼爱女儿,吃到一条珍贵的鱼,觉得滋味特别好,自己舍不得吃完,将剩了一半的鱼送去给女儿尝尝,那位公主非但没有感激涕零,反而立刻拔刀自杀。 祝王闻讯,十分后悔,认为自己举止失当,将女儿当成奴仆对待,损害了她的尊严。 为了让女儿泉下不至于只和奴仆为伴,这位祝王诱杀了几千国人,为女儿殉葬。 正因为世俗规矩如此,殷姮的所作所为,才令卫沂之迷惑。 他方才已经从樊辰嘴里问出来,昭国的眷族分三种,一种是墨家贤达们;一种是少府工匠;最后一种是上林苑中的王室私奴。 而坐在墨家学子们后面考试的眷族,基本上都是城旦、罪犯。 国巫大人通过考试,将他们从眷族中选拔出来,进入中天台,让墨家人和工匠们给这些眷族上课,出题,并制定了严格的考试规则。 而她自己则带着最顶尖的一批墨家大能和少府工匠修路去了。 这就是殷姮为什么这两年如此辛苦,需要保证所有人安全的原因——她带去的人,本身就是昭国工科素质最高的一批人了。 在这个许多学问和手艺都是父传子,子传孙,世世代代,家族内部口耳相传的时代。哪怕折损任何一个顶级工匠,损失都不可估量。 只不过,在世人眼里,墨家学子,勉强还能算个人,工匠这等连姓氏都没有,就比野人好一点的氓隶算是什么东西? 国巫大人对工匠如此宽厚,究竟是因为中天台的眷族,本来就是被昭国当成预备官员培养,所以国巫大人才以对待士大夫的礼节来行事; 还是国巫大人觉得,“巫”和“眷族”,都该得到普通人之上的待遇? “巫”堪比卿,“眷族”分三六九等,依次类比大夫、士、庶人和奴仆? 卫沂之的困惑为何,殷姮能够猜到。 作为世家公子,卫沂之能问出这个问题,已经是非常不在意身份之别,十分能接受新事物,思维无比开阔了。 换做古板守旧的人,只会觉得她在胡闹。 事实上,她对眷族们如此,别说他人,就连眷族内部,也是猜测颇多,诚惶诚恐者有之,认为从今往后要一步登天,成为崭新特权阶级的也有之。 但殷姮从来没解释过。 面对弟子发自内心的询问,殷姮微微一笑:“如果我说,我只是无法接受自己锦衣玉食,与我一起工作的人却在吃糠咽菜,想要沾一点荤腥,还要吃我的剩菜呢?” 看似调侃的一句话,卫沂之却隐隐感觉到,殷姮的想法,并非他先前推测的任何一种。 漫长的沉默后,他才问:“若是修建河堤,百姓前来帮扶——” “给他们盛一碗热汤,理所应当。” 卫沂之不说话了。 殷姮知道他需要时间去调整,接受,也不去问,只是顺着小路,慢慢散步。 卫沂之的思绪很乱。 他先前想了无数可能,却做梦也没想到,在国巫大人心中,人与人之间竟是同等的。这和千百年来流传的血统论,实在差得太远。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有些艰难地问:“因为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巫’?” “你可以这么认为。”殷姮柔声道,“假如你接受不了,那就不要强行让自己接受,只要坚持你认为对的道路就好。” 说到这里,她望着卫沂之,神色竟有些俏皮:“瞧上去,樊辰对你不错,那他应当也对你说了,他是‘土’,孙青是‘木’,并认为你应当是‘水’或者‘雨’吧?” 卫沂之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才没有这回事。”殷姮眨了眨眼睛,“巫没有属性之分,孙青最擅长操纵‘木’之力量,一是因为他幼时家中和留在太史局的时候,庭院中都有繁茂大树。加上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出头之机是研发出了石磨,故对植物、作物特别亲近,熟悉。樊辰也是一样的道理。” 听得殷姮此语,卫沂之有些错愕。 他看得出来,殷姮目前告诉他的这些理论,孙青和樊辰并不知道。 “不必这么惊讶,你也先不要告诉他们。”殷姮解释原因,“对‘巫’来说,最熟悉的,就是最好的。如果连内心最亲近、最熟悉、最容易掌握的力量,他们都无法娴熟运用,再去谈其他力量,反而会学得不伦不类。” 倘若孙青和樊辰知道,他们并不是天生就亲近某个特定的属性,而是所有属性都能操纵、修炼、使用,那他们一定会去锻炼“火”“水”之类的力量。 但对二人,乃至中天台的所有眷族来说,这都不是一件好事。 走都没学会,就想学会跑? 这样一来,结果只能是,走也走不好,跑也跑不了。 “他们被自己的‘心’束缚住了,困在笼子里,我明知道这一点,却不能把他们强行拽出来。”殷姮无奈地笑了笑,“这只会适得其反。” 卫沂之明白这个道理。 就像卫家,习惯了庞大的家业,尊崇的地位,百年屹立不倒,骤然变成白丁,他们根本不知道怎么谋生。 他的兄弟姐妹们并非看不到坐吃山空的坏处,但只有保持旧日的排场,才能让他们自欺欺人,认为一切还像过去那样。 “话虽如此,弟子还是觉得,每个‘巫’的力量,都有鲜明的不同之处。”卫沂之认真请教,“这又是为何?” 第212章 殷姮没有直接回答卫沂之的问题,而是反问:“觉醒的那一刻,你见到了什么?” 卫沂之思索许久,方道:“我所向往的自由。” 高居庙堂,位极人臣,非他所愿。 他真正想要的,不过是青山绿水,田舍悠然。 卫沂之摇了摇头,有些自嘲:“既有富贵傍身,又无案牍之劳,这样的梦,未免也太美了。” 他虽然向往山水之间,却很明白,唯有家族一直保持权力地位,他才能做个富贵闲人,整天游山玩水,与好友对弈论道。 若变成普通百姓,每天为衣食劳作,所谓的闲情逸致,也就无从谈起。 说到这里,卫沂之突然明白了,为何自己觉醒之时,瀑布完全违反常理,自土地中流淌,向天空飞掠。 因为他在内心深处,比谁都要清楚,他所追逐的一切,都建立在世俗地位的稳固之上。 一旦离开了大地,再湍急、再壮美、再雄奇的瀑布,也成为无源之水,无根之木,看似辉煌,却终有一日要消散。 殷姮停下脚步,手指轻点一旁的枝桠。 顷刻之间,原本长着虫眼,且略带些枯黄的叶片,重新焕发生机,如翡翠般莹透,鲜嫩欲滴;略有些斑驳稀疏,掉了不少叶片的树枝上,也生出了许多嫩绿的新芽,繁茂无比。 “寻一株枝桠,将你体内的‘气’注入,就像我这样。” 卫沂之不假思索,就在殷姮选择的树枝附近,随意地找了个差不多的树枝,将周身气机灌入。 霎时间,树枝就像打了蜡,树叶则像被水洗过一样,带着清透的光泽。 可无论是树枝上凹凸不平的痕迹,还是树叶上的虫眼,都保持原样。 卫沂之忍不住比较两根树枝。 差别在哪里呢? “孙青觉醒的时候,看见了‘死’。”殷姮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平静而温柔,“他此生最大的恐惧,就是‘死’。家族之死,自我之死。所以,他的力量过于平稳,凝实,最适合他的,应当是‘土’。而樊辰因过往经历,力量带着极强的穿透性,最容易将这份特性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应当是‘金’。” 卫沂之没有傻到问“那我呢?” 殷姮已经说了,“巫”需要找到自己最适合的路。 所以,她只会默默观察,除非你完全走岔了路,她才会提点。 若你只是走了岔路,需要绕更多弯子,才能到达终点,她绝不会开口说,你走错啦! 真正的路,别人告诉你没用,因为你很可能并不发自内心地认同;就算认同了,也未必是你最熟悉的事物,不能及时上手。 “只有对拥有大巫潜质的人,才需要这么费心。”殷姮仿佛看穿了卫沂之所想,平静地说出了残酷的事实,“教导天才,要有教导天才的方式。” 对普通人来说,试错的机会太低,他们的精力和资质都不足以让他们在无数种选择里逐一试过去,从而找到自己的方向。 最好的做法,就是给他们指引一条成功概率较大的路,让他们按部就班,循规蹈矩。 所以殷姮从来不禁止中天台内的“五行”“属性”等说法,因为她知道,中天台绝大部分人都资质平平,认定了一条路走下去,对他们而言,未必就不是好事。 但天才不同。 天才的资质和精力决定了,他们其实什么系都能修,而且至少有三五种能修得很好。 越是这样,殷姮就越不能过多地指手画脚,免得让他们画地自限,反而耽误了他们的前途。 这点殷长赢就很好。 他从来不觉得天底下有什么能限制他,所以觉醒的时候没看到任何心象,因为他心中只有自己;更没引动任何天象,一是他控制力惊人,二是殷姮在他身边,帮他稳定住了。 但后来殷姮回忆起许多规则和禁忌之后,就觉得她当年实在太冒险,也太幸运了。 幸好觉醒的人是殷长赢,否则她贸然用自己的力量介入,以她当时压倒性的精神和力量,很可能就毁掉了对方的一生。 所以,无论对孙青,还是对卫沂之,以及中天台众多普通的巫,殷姮都只做引导,绝对不会去干涉他们觉醒和修炼的过程。 卫沂之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已经发现,这位师尊有着完全割裂的两面,一面觉得人人都是平等的,公卿和奴隶没什么不同;另一面却又无比坦然地接受人与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天赋就已经决定了每个人的发展上限,并根据这份天赋,因材施教。 不看重人的地位,只看重人的资质吗? 卫沂之瞧着殷姮在月光下优美而宁静的身影,突然觉得,“国巫”这个封号实至名归。 先前的两次接触中,殷姮留给他的印象,一直是个温柔而善良,哪怕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也愿意为对方打算的好人。 包括方才与樊辰的聊天中,他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樊辰虽然嘴上不明说,可字里行间的意思,都是觉得殷姮太辛苦,不应该这么劳累,大王应当对国巫大人再好一点等等。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这份温柔的背后,是对世俗的极度漠视。 昭国的国巫,轻易就能看明白一个人的本性,掌握一个地方的风俗,也能洞悉一个国家的优点和弊端。 她或许比你本人都要了解你,可她从来不会去干涉你。 对待任何事情,殷姮都是一种“其他人的事情,我出于善意提醒几句,你听不听是你的事情;我自己的事情,哪怕再委婉,也要按照我的想法来。别人说的话,如果我不认同,我就一句都听不进去”的状态。 看明白这一点后,卫沂之只想叹气。 殷长赢的冷漠,是居高临下的傲慢,丝毫不加掩饰,是个人都能看明白。 殷姮的冷漠,却是一种超然世外的淡然。 但由于她本身行止温柔,对待谁都十分温和,一心所想都是为国为民。别说中天台,朝堂民间,乃至东方六国,普遍舆论都觉得她是个善良到有点傻的好人。 事实上,殷姮从没想要过好名声,也没刻意遮掩过自己的性格。 卫沂之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你们两个,根本就是在比谁更薄情! 第213章 看出殷姮和殷长赢的本性后,卫沂之反倒淡定了。 国巫身负大爱,昭王心怀天下,这是好事啊! 处在他们那样的位置上,对事不对人,哪怕亲戚朋友也讨不到半点好处,逃不脱法律的罪责,虽然会令他们担上冷酷无情的名声,但对一个国家来说,无疑是最优的状态。 若是什么事都想着自家亲戚,用和稀泥的态度来处理问题,国家才会不断被掏空,乃至走向衰败。 卫沂之自己就不会纵容家族成员的诸多臭毛病,自然也不会觉得这等凉薄有什么问题。 许多事情,本身就是有舍才有得。 他能舍得下,就证明他本身也不是什么深情之辈。 所以,卫沂之压根没任何心寒之类的想法,反倒对昭国的未来信心十足。 只见他带了点怅然,却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雀跃地说:“弟子今日参加考试,方知大王和师尊早已不将六国放在眼里,所思所想,全都是为了今后大计。” 殷姮微微挑眉:“何以见得?” “今日与弟子同台考试的八百眷族中,至少六百余名曾为公卿门客。”卫沂之淡然道,“昔日姜仲以门客抵罪,世人皆道大王畏惧姜仲势力,先削其羽翼,待时机成熟,再罢其相位。如今看来,大王与师尊怕是早就瞧上姜仲门下如织人才,欲收为己用。” 他考试的时候就在奇怪,哪怕中天台教授算术,但也要有一定文化基础的人,才能理解、懂得。 这就是墨家学子,要么就是平民中一等一天才人物,要么就是世家公子的原因。 前者是天资卓越,后者是家学渊源。 换做毫无基础的老百姓,怎么理解风力、水力、螺旋等概念,又哪有足够的钱来支持平日吃穿用度,专心去搞世人眼中和疯子无异的研究? 昭国本来就以人才贫乏著称,中天台里头的眷族大部分都是城旦、罪犯,哪来这么多有识之士? 但向樊辰略一打听这些人的出身来历,卫沂之就懂了。 三公九卿的生死荣辱,根本就不在大王和国巫的考虑范围内。 对二人来说,这些赫赫扬扬的大人物,就如器具一般,随时可以丢弃。 而他们门下那些能俯下身段,真正出主意,做实事的门客,才是大王和国巫需要的人才。 卫沂之以前从没想过,中枢重臣,在大王眼里,居然是可以随时更换的,反倒是下面那些做事的小吏不可或缺。 但仔细一琢磨,卫沂之却能明白,大王和国巫的想法才是正确的。 就那他家来说,若让他父母、兄嫂来当这个家,亲自出去采买东西,他们只怕连东西坊市的门都不知道哪里开。更不知道物品作价几何,如何买最划算,买完如何雇车。至于生火做饭,无异于痴人说梦。 就算守着金山银山,不让他们雇佣仆人,没几天也要饿死。 奴仆、小吏,每天兢兢业业地做事,无论主家是谁,都能办得妥当。难道不比不事生产,甚至不懂事情,只知道风花雪月的主人好多了? 殷姮瞧出卫沂之语气有些悲凉,轻声道:“未开战,先庙算,这是应有之义。大兄与我商量之后,都认为昭国缺人才。” 国家缺人才,公卿却养士为己用,阻挡了国家发展的路。 那就对不起了。 哪怕你们什么都没做错,可你们的存在,就已经成了国家的绊脚石,识相的,乖乖让路,不识相的,就只能被碾碎了。 卫沂之能够理解其中的道理,甚至能心平气和地接受。 世事本就是如此残酷。 但他也清楚,为了征集人才,先杀公卿,再将门客们贬做城旦,从社会上抹去他们“士”的身份,变成最低贱的罪犯、奴隶。 这等酷烈的手段,大王用起来当然随心所欲,可国巫能同意,就证明她认为对人才的征召高于一切,甚至到了“能够接受一些平常会反对的事情”这等层面。 “师尊究竟想让中天台这些眷族做什么呢?” “其实也没什么。”殷姮平静道,“我一个人的精力有限,等你能独当一面后,也要带队前往一些地方,击败当地的所有妖鬼,令它们交出内丹,陷入沉睡,并将当地的所有环境,等比绘制出地图。另外,感知当地的天地灵气以及气候状况,全部计量成册。” 卫沂之微微蹙眉。 他虽未见过任何活着的妖鬼,却也知道,这种生灵是有思想,有智慧的。 对待智慧生物,二话不说,先夺其大部分力量凝聚的内丹,逼迫对方陷入沉睡,再在人家诞生的山川河流中修筑工程,妖鬼们不反抗才奇怪。 昭王和国巫明知道后果严重,还是选择这种做法,那就证明,妖鬼很难与人类合作,就算合作也不可信。 为了将来一旦开战,不要后方起火,他们宁愿一开始就多耗费一些功夫,解决掉这个隐患。 卫沂之的心情十分沉重,半晌才道:“我观樊大人的实力已足够独当一面。” 至少战斗上,绝对够了。 绘制地图,统计数据,这些事情确实很重要,但交给墨家的眷族们去做不行吗? 殷姮淡淡道:“我必须清晰掌握全国的山川水文分布,以及天地灵气、地脉等的流动、走向等,才能开始规划防御阵法。” 卫沂之骇然:“覆盖天下的阵法?” 这可真是…… 别说闻所未闻了,他想都不敢想。 “自然。”殷姮平静道,“你能保证,敌人没有一击就摧毁天下的武器吗?” 别说一发能把大陆架击沉的战略武器,就连歼星舰、空间折叠器等,在她之前的世界都属于很常规的武器了。 一击就能摧毁千百个宇宙,或者将位面从五维干涉到三维乃至二维的战略级别武器,殷姮也在军方机密处见过不少。 假如这个世界的五帝真的还活着,人家比他们多成千上万年来发展,别说大陆架级别武器,搞个威力类似导弹乃至核弹的武器,给你来两下,那也别打仗了,直接投降吧! 殷姮既然见过类似的武器,就要提防到这种可能,布置相关的拦截和防御系统,以免被打个措手不及。 第214章 半年后,三月初。 春光明媚,绿草如茵。 殷姮操纵水流,平稳分开,露出堆积满泥沙的河床;樊辰双手一扬,这些泥沙就整整齐齐地从河床中,飞到岸边的巨大高炉上。 “火”之内丹提供永不停息的烈焰,眷族们在另一断不断制造、搅拌水泥。 卫沂之负责监工,看见水泥还达不到合格标准,就添加巫术混合剂进去,确定可以了,便点点头。眷族们见状,就将水泥倾倒进高炉。 如此一来,曾经令河面越来越高,河水不断泛滥,给昔日卫国造成无数灾祸的泥沙,就能变成一块块方方正正的砖头,垒到它该去的地方。 就在这时,阿布突然走到殷姮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总结起来,就一个核心思想。 征兵动员。 听见这四个字,殷姮并不觉得奇怪。 今年恰好是殷长赢登基第十年,以这位兄长的完美主义,一定会希望今年能实现一统天下的大业。 东方六国,卫、梁已灭,郑国国力耗空,又有绝世名将镇守,陈国怯懦避战,燕国不足为据。 以殷长赢攻敌先攻强的性格,毫无疑问,他会先对南方的祝国下手。 所以,殷姮只问了一个问题:“主将是谁?” “暂时未定,听说朝中争执不休,王乾、蒙远、蒙信几位将军都道祝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应当倾昭国之力,完成这一场灭国之战。”阿布回答,“但辛胜、冯援几位将军认为,祝国早在几十年前,国都就已经成了昭国一郡。如今不过偏安一隅,苟延残喘,出动二十万大军足矣。” 殷姮沉吟片刻,才问:“大兄对安平君、乐平君有何安排?” 阿布摇了摇头:“暂无。” 那就是没有让楚启、楚缓当主将的意思了。 樊辰忍不住叹道:“对那二位来说,这应当是一桩好事。” 卫沂之站得虽然远一点,却也听了个仔细,不由在心中暗道,那是因为大王了解楚氏兄弟的性格,真让他们当攻打祝国的主将,两兄弟既没办法接受,肯定也没办法拒绝,估计就要直接自杀,以全忠孝了。 何况,大王让荀腾攻卫,那是因为荀腾本就熟悉卫国的一草一木。 楚氏兄弟虽有王室名分,却从来没踏上祝国的土地,让他们去当主将,反而吃力不讨好。 但大王……当真会放弃这么好的两枚棋子不用吗? 卫沂之忍不住去看殷姮,就见殷姮露出一丝悲哀,忍不住也为楚氏兄弟叹了口气。 亡国之痛,已足够震彻心扉,毁家之恨,绝不会轻微多少。 此时,昭国王都,庐龙城。 “命辛胜为主帅,率二十万大军攻打祝国;兄长镇守后方,转运粮草。” 殷长赢命令下达的那一刻,楚缓心中五味陈杂。 他有点庆幸,兄长不用亲自带兵去踏平故国,但他全程参与了庙算过程,十分清楚,所谓的“后方”,就是祝国故都,如今的江陵郡郡治,江陵县。 与其说殷长赢是让楚启转运军粮,倒不如说是为了让楚启安抚江陵郡的那些遗老遗少,顺便打击一下祝国的士气。 这并不是一个好差事,但楚缓却没办法替兄长拒绝,故他只能自言自语:“不去前线,应当也好吧?” “无需多想。”作为当事人,楚启却表现得很平静,“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楚缓不知该说什么好。 “祝国八百年国运,火神后裔,凤鸟图腾,却终究只能在故国每一寸土地上,看见飘扬的黑龙旗。” “兄长……” “人是抵抗不过天的,天意如此,怪不得谁。”楚启神色平静,甚至带了几分悠然,“我原本不信陈国为了证明篡位的合法,纠结儒家和阴阳家弄出来的五德之说,如今看来,还真有那么一分道理在。” “兄长,若你不愿——” 楚缓话音未落,就瞧见楚启摇了摇头:“我们岂有辩驳的权力?若大王对我们深信不疑,门口的三十个眷族侍卫是怎么回事?” 不等楚缓回答,楚启就给出了答案:“我可以利用他们,镇压一切反对的力量,但若我要反叛,他们立刻就会拔刀杀了我。” 说罢,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淡然道:“回去吧!” 楚缓不敢违抗兄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见弟弟离去的背影,楚启走到书架边,抽出一卷竹简,缓缓摊开。 然后,他启动了一个就连弟弟都不曾知晓的机关,从书架的暗格处拖出一个木箱,将之打开。 刺目的金红,映入眼帘。 绣着金色凤鸟图腾的大红冕服,虽然无比陈旧,却保存得极其完好。 昭国以黑龙为图腾,以象征水德的黑色为尊,红色是罪人才穿的衣服;祝国以凤鸟为图腾,以象征火德的红色为尊,红色是王室的象征。 楚启一出生就得到了昭国的封君爵位,迄今为止,只穿过代表封君身份的青色朝服和冕服,除了昏礼那日,再没穿过红色衣服。 但在他书房深处,却始终有一件稍微褪色,却依旧华丽的衣冠。 这是他父亲唯一留下的,证明王室身份的东西。 祝国太子的冕服。 楚启看了一眼,将木箱合上,又将其他一些东西装好,统共七八个一模一样的箱子,全部封好之后,才喊心腹进来:“装车。” 心腹早就知道楚启的书房,若无吩咐,不准任何人进入,什么事情都是他自己打理,包括收拾行李,便没半点疑心,听话地将箱子一一搬到马车上。 楚启府邸外,三十名甲胄森严的眷族侍卫,沉默地守候。 他们的身体和面庞都被厚厚的铁甲覆盖,令所有见之者胆寒,谁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能轻易穿起几十斤的铁甲,不觉得费力。 但毫无疑问,哪怕不是眷族,不掌握超凡力量,也没有人会质疑这一身铁甲的杀伤力。 瞧见楚启出来了,为首的那人走上前去,不卑不亢地说:“奉大王之命,吾等保护安平君,前往江陵郡。” 楚启点了点头,平静道:“有劳。” 第215章 楚启乘坐加快列车,不到三天,就已经到了江陵。 战备状态时,轨道交通全线封锁,只允许军方使用,昼夜不停,向江陵郡运送人员、物资和粮草。 军械、军粮、军靴、军衣…… 一旦离开江陵,就相当于进入了昭国和祝国的边境,昭国的轨道并没有修到那里,必须通过船只,从水路运输。 正因为如此,以江陵为中转站,数十万计的物资随着二十万大军向前线开拔。 楚启带着整套右丞相班底来到江陵郡后,在郡守的协助下,很快就接管了全郡的事宜,有条不紊地筹备着一切。 听闻昭国丞相到来,许多官员、世家自然想要拜见。 江陵县乃是昔日祝国王都,祝国三姓贵族中,有极多当时来不及逃跑的,全都投降了昭国。 虽说昭国宽容地接受了他们,令他们在地方上繁衍生息。 但剥夺了贵族的身份,夺走了他们大半的奴隶,令他们只能做个称王称霸的富家翁,始终令他们心怀不满。 可对于楚启这位王长子,众人的心情更是复杂。 仍旧怀念祝国荣耀的人,想要亲近他吧,对方却是昭国的丞相;想向昭国表忠心的人,亲近他吧,对方又是祝国的王长子。 这等情况下,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讽刺得是,在这等大半江陵郡官员、世家都心怀鬼胎的情况下,情势反而诡异地控制住了。 毕竟,谁都不知道其他人在想什么,看见没人敢接近楚启,他们也不敢接近。 对于这等场景,楚启却安之若素。 辛胜带着十万大军先开拔后,后续的十万军队也即将到来,楚启的工作稍微轻松了一点,就对左右说:“我想出门走走。” 心腹、属下与眷族们,立刻跟上,郡守和县令们也跟随。 曾经的祝国王宫,已经被改造成了昭国的离宫。 哪怕君王从来没驾幸于此,也有白头的宫人、寺人,打扫得平平整整,干干净净,此时却充当了临时的物资囤放和转运之用。 楚启站在离宫面前待了一会,众人都担心他想进去,却见他摇了摇头,又走到城郊,沉默地望着北方的山陵,静坐了整整一天。 郡守的心腹一看这样子,就说:“大人,您这些天内,最好少接触安平君。” “我也正有此意。” 郡守何尝不知,江陵北方,就是祝国历代先王的王陵? 但在江陵被攻破的那一日,宗庙就被烧毁,王陵也被昭国的军队彻底推平,已经覆灭在群山之中。 只有要钱不要命的盗墓贼,才敢继续往里面钻。 亲眼见到这种场景,楚启的心情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郡守可不愿意这种时候顶风口,次日就找了个公事上的理由,暂时不与楚启见面,其他官员有学有样。 一时间,江陵郡风气一清,官员们都卖力肯干起来。 楚启明知他们在躲自己,却也不介意,饶有兴趣地探访祝国曾经的一切。 王宫、王陵、宗庙、祭坛…… 属下们知晓他想看看故国的痕迹,心情又不算很好,就去打听那种颇具野趣,不至于令人伤怀,却又充满祝国风俗的地方,这日就带他到了一处巫庙面前。 庙内香火鼎盛,不时有百姓进出,看见他们这队人来了,却忙不迭避让。 “这是何地?” 心腹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相传,黑帝有一名宠妃,每次黑帝出征都要她伴驾,结果不幸在此处香消玉殒。黑帝悲不自胜,为避免触景生情,今生今世都不愿再踏上这片土地,便将此地封给自己的部将祝融。” “宠妃魂魄有知,感念黑帝深情,发誓永远守护这片土地。” 说到这里,意识到所谓的“守护”并没起到什么作用,心腹忙不迭补救:“但数百年来,都只是女子相信这等传说,来此祭祀,不过是为了求得夫君恩宠。若非如此,这所巫庙也不至于保存这么久。” 楚启一听,脸色就变了:“此乃民间淫祀。” 普通百姓,只有祭祀祖先的权力,岂能随意祭祀别人? 但凡庙宇,也都该是政府设立,百姓这种不成文的山野巫庙算什么东西? 心腹忙道:“是极,是极。” “拆了吧!”楚启瞧上去似乎没多少兴趣,反倒有些厌烦,“你们去将百姓劝离。” 说罢,他望着眷族们,行了半礼:“还望诸位随我前去,捣毁神像,拆除庙宇。” 普通人对捣毁数百年的巫庙,哪怕是乡野祭祀,还是有点畏惧的。但眷族们自然不怕,二话不说,就跟着楚启进去了。 一踏入正殿,众人就感觉到一股暖流,不由微微皱眉。 看样子,这个庙宇还真有些邪乎。 庙宇中只有一个庙祝,是一名白发苍苍,满面皱纹和斑点,牙齿掉光,已经瞧不出年岁的老媪,正虔诚地供奉着前方的木制神像。 待到最后一个眷族踏入庙宇,正殿大门“砰”地一声,突然合上! 为首的眷族瞧着不对,立刻拔刀,向大门砍去,奈何大门纹丝不动! 他目光一凛,指挥所有人:“尔等过来,齐齐撞门!” 众人听命,齐刷刷地走到门边,开始用身体撞门,却没有看到,领队悄悄退后几步,手中已经出现绿色的光芒。 待到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二十九名眷族,几乎是不分先后,陆续瘫倒在地,失去意识,手中的兵戈坠地,发出沉重的声响。 “安平君,不,大公子。”领队收刀归鞘,冷冷地说,“约定的事情,我已经做到了。” 他转过头,却发现,代表昭国丞相的外袍,已经被楚启扔在地上。 金红色的凤鸟冕服,在昏暗的空间中,熠熠生辉。 庙祝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 楚启站在她面前,平静地说:“我是祝国第四十八代君王的嫡长子,楚启。” “你……”庙祝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声音弱到几不可闻,“……为什么……” “我听见了,有个声音在呼唤我。” 楚启抬头,望着高高在上,却没有任何面孔,显得有些阴森可怖的女神像。 “在梦中,我看见了一只烈焰中翱翔的凤凰。” 第216章 妖鬼的详细情况,殷长赢和殷姮虽对内、对外都不曾解释。 但作为昭国的右丞相,楚启通过各种渠道,收集了不少信息,断定当初稽年宫一战所见的那只庞然大物,要么与昭国先君有关,要么就与上古时代的大人物有关。 自打想清楚这件事后,楚启心中一直萦绕着一个念头。 昭国六百年国运,雍州大地中,尚且沉睡着如此妖物。 祝国八百年国运,荆州大地里,莫非就没有什么玄奇?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或许是某种冥冥之中的感召,楚启开始做梦。 梦见了这片山,这片水,还有高高翱翔在天空中,被火焰笼罩的凤凰。 可就在楚启说出这句话后,庙祝的神色,缓缓地黯淡了下去。 “大公子。”庙祝许多年没有说话,声音无比艰难、嘶哑,“倘若您以为它的呼唤带着善意,那就大错特错。” “这座庙宇、我、连带着整个祝国,乃至荆州大地,都是镇压这个怪物的囚笼!” 楚启却没有任何失望,行了一礼:“愿闻其详。” 庙祝的神色有些飘忽,陷入渺远的回忆:“我曾经是祝国的公主,但那已经是百年之前的事情了。” “在我七岁那年,祝国突然大旱,持续整整三年,颗粒无收。” “父王祈雨无用,听巫师说,要将王室血脉祭祀火神祝融,以祈求大地不再干旱,就将我选做了祭品,送到了这座庙里。” “从那天开始,我就牢牢地与这座巫庙捆在了一起。” “我的身体会逐渐苍老,却不再需要饮食,且没有睡意;就算利器加身,我也感觉不到痛楚,更不会死去;常人听不见我的声音,甚至不记得我的容颜。” 说到这里,庙祝悲怆一笑:“这都是这座庙宇的主人,对祝融后裔的无边恨意!哪怕只是漏出这么一点,都足以让我不人不鬼地活上百年!” 楚启露出动容之色。 但在内心里,他却无比冷静,没有一丝一毫被这般悲惨的遭遇打动,只是还需要从对方嘴里问出事,方轻声道:“此处镇压的妖鬼,究竟是哪一位?” “她可不是妖鬼,曾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庙祝受庙宇主人力量的浸染,依稀梦见过一些片段。 对于这位无意识就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强者,庙祝的心情十分复杂,最后却只化作短短两句:“上古时期,荆州大地最强的部落,叫做九嶷。黑帝为对抗青州大地的风伏部落,向九嶷部落借兵。” 楚启博览群书,听得这个名字,不由暗想,这个九嶷部落所在的位置,莫非就是祝国南境的苍梧山? 庙祝不知楚启所想,用沙哑的嗓子,娓娓陈述:“黑帝此举,实乃不得已。九嶷部落雄踞荆州南境,若与风伏、百黎部落联手,整个天下,就有一半在他们手上。” 一半天下……黑帝…… 楚启本不想打断庙祝的叙述,但听见此语,还是必须问一句:“高姑祖母,敢问,您口中的风伏、百黎部落,是否分别对应青帝、炎帝所在的部落?” 庙祝摇了摇头,有些茫然:“我并不知,就连黑帝,也是我瞧见他唤部将‘祝融’,方猜到他的身份。” 楚启也没指望能问出什么。 一个十岁的公子,尚且未必会学习到这些东西,何况是公主? 就连五帝差不多是相同时代的人,庙祝都不清楚,她只知道有五帝,自家先祖是黑帝的部下,火神祝融,仅此而已。 但他心里,已经差不多认定,就是这么回事。 昔年天帝、白帝、黑帝与青帝、炎帝争夺天下。 鉴于前者乃是爷孙三代,血脉之固,实在令人头疼,青帝和炎帝自然要为自己的部落打算,决意联手抗敌。 但在两帝之间,却又夹杂着许多小部落,覆盖大半个州的距离。 青帝和炎帝想要联合,就必须吞并这些部落,方能打通双方之要道。 小部落们自然不甘心就此被碾碎,恰好黑帝为拆散联盟,秘密来此。 黑帝乃是五帝之中最足智多谋者,他知光靠这些小部落,纵然同心同德,也无法对抗二帝强势,何况这些小部落还各怀鬼胎,面和心不和,难以成事,就将眼光瞄到了更南的九嶷部落上。 “黑帝只身赶赴九嶷部落,劝说族长九嶷,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风伏、百黎若是联手,一统自东到西南全境,自会挥师南下,意图吞并九嶷部落,以防前方开战,后方作乱。” 大概是这段记忆太过刻骨铭心,庙祝说来,竟像亲眼所见。 哪怕在梦中,她根本就不记得那个男人的容颜,也不记得当时的场景,甚至不记得周围有些什么人,却依旧记得那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 “他与九嶷约定,待到战事开启,他的祖父立刻将会出兵,牵制百黎部落。而他会带着小部落的联盟,与九嶷部落一同出兵,对抗风伏部落。待到击退二帝,他将荆州大地拱手退让,不取分毫,尽归九嶷部落所有。” 听到这里,一直沉默的眷族队长冷笑了一声:“这样的鬼话,九嶷也信?” 堂堂黑帝,岂会平白为他人做嫁衣? 楚启却摇了摇头:“黑帝深谙人心,这招实在高明。” 他非常明白,九嶷为什么会踩个坑。 因为九嶷自信,黑帝就算夺了荆州大地,也不可能守得住。 天帝和白帝再怎么强,也不可能时时刻刻越过沧江,前来救他。 届时,他东北边是青帝,西南边是炎帝,若再背信弃义,等于还要杠上雄踞荆州南部的九嶷部落。 更何况,黑帝在荆州大地还毫无根基。 他是外来者,先天就会被排斥,哪怕是那些小部落,也是因为有覆灭之忧才勉强听他的,未必就会服从他的统治。 三面受敌,而且都是强敌,北面又是滔滔江水,渡江都是大难题,谁会做这么蠢的事情? 哦,不对,祝国先王可以。 楚启无奈摇了摇头,不去想自己那个丢掉了半壁江山的倒霉祖宗。 哪怕时隔这么多年,听见庙祝平静地,甚至是干巴巴地叙述当年的往事,楚启仍有一种见证波澜壮阔历史的心潮澎湃。 试想一下,黑帝孤身一人,深入敌人腹地,说服顶尖强者,这是何等骄傲自信! 但…… “从头到尾,他就没打算履行承诺。” 第217章 打从一开始,黑帝就没打算让出荆州。 他要夺下这块土地,作为一根钉子,牢牢地卡在青帝和炎帝之间,防止这两位强敌联手。 暂时合作的九嶷部落,同样是敌非友。 庙祝虽然没继续往下说,但无论是楚启,还是眷族领队,都已经知道了结果。 什么黑帝宠妃,香消玉殒,都是假的。 野史中缠绵悱恻,令人遐想无限。 扒开血淋淋的历史真相,只不过是两个各怀心机的男女,为了夺得荆州大地,先结盟,后毁约,黑帝棋高一着,九嶷含恨落败罢了。 楚启眉头微锁,似乎有些烦心。 庙祝摇了摇头,颤颤巍巍地就要往里走:“大公子,我知道你心念祝国,但九嶷对祝融后裔心怀恨意,若将它放——” 话音未落,庙祝已经愣住了。 一柄寒光凛冽的青铜剑,刺穿了她的心口。 庙祝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就看见楚启神色凛冽,不见任何悲喜:“你的故事很精彩,足以取信我大半,唯有一件事情,我从一开始,就未曾相信。” 他绝不相信,一个十岁就被至亲祭祀,不人不鬼在庙宇中生活了百年,已经蜕变成大半个怪物的公主,还会对祝国王室心存善意。 “你之所以说那么多,不过是希望我不要破坏这座庙宇。” 庙祝的神情,霎时间就变了。 只见她遍布皱纹的脸上,突然朦朦胧胧,似乎出现了许多女人的脸。 正殿之中,也开始回响重叠的声音:“祝融后裔,你这是在找死!” 伴随着声音,熊熊烈焰,将门窗全部覆盖,让整个正殿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球! 楚启却面无惧色,淡然道:“黑帝,果然留了后手。” 庙祝为了取信于他,所说的话全都是真的。 九嶷对祝融后裔心怀恨意是真的; 黑帝背叛了与九嶷部落的盟约,以部将祝融和整个荆州大地气运,将九嶷镇压,也是真的; 一旦九嶷脱困,第一件事就是对祝融后裔报仇,更是假不了。 唯有一件事情,庙祝不曾提起。 以黑帝的实力,尚且不能彻底杀死九嶷,他凭什么敢把镇压九嶷的任务,交给不如自己的部将来处理? 除非,在镇压的时候,他早就已经预想到了后续。 “你确实憎恨祝融后裔,但你更希望保护这座庙宇。” 面对眼前的重重鬼影,滔天烈火,楚启却发现,自己比任何一次都要冷静。 “封印让你与祝融后裔,乃至祝国国运都连在了一起。近百年来,祝国日渐衰微,你的力量也逐渐恢复,方能影响到庙祝,让她成为你的傀儡,为你效力。” “一旦祝国覆灭,王室断绝,你或许就能脱困而出,但,绝不是现在。” “假如你真能杀我,早在我对庙祝动手的第一刻,你就会直接把我杀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装腔作势,色厉内荏。” 说到最后,楚启凝视着庙祝,不带任何情绪:“你伤不了我,更杀不了我。” “那又如何?”无数重叠的女声,在正殿之中回荡,“祝国已经要亡了,就在旦夕!你一人之力,如何抵抗滔滔大势?” 面对这诅咒般的话语,楚启却很平静。 “我一直在想,祝国为何以凤鸟为图腾。” 楚启拔出青铜剑,走到晕倒的眷族旁边。 “现在,我终于明白,这是对你的诅咒,也是对我们的保护。” “只要我们供奉凤鸟一日,你就无法伤害我们。” “不仅如此,你就算摆脱封印,仍要听命于祝融的直系后裔。” “这,就是你不想此时脱困的原因。” 冰冷的剑尖,拨开了护住脖颈的铁片。 轻轻一划,就带走了一条性命。 庙祝的眼睛,突然变得鲜红如血。 “混账,你做了什么,你——” “我收了几个门客,从岷郡而来。国巫与羌水水神交战的时候,他们胆子略大,瞧到一丝半点。”楚启轻描淡写地收割着人命,“你们这样的怪物,没办法抵抗‘巫’的鲜血,一闻到鲜血的味道,就会发狂。” 不仅如此,他还笼络了一些眷族,他们也说,这两年,国巫带人修建轨道的时候,屡屡与妖鬼交战。 曾有妖鬼闻到樊辰的鲜血,狂性大发,意图制造山崩,被国巫阻止。 楚启当然没办法抓个“巫”来做实验,眷族的血也将就,质量不足,数量来补。 “啊啊啊啊啊啊,你走开——” 火焰突然消散,庙祝转身就以不符合老妪,以及重伤之人的敏捷,想要跑远,却被几条藤蔓捆得结结实实,拉到了眷族领队身边。 此时,他的脚边,已是血流成河。 铁锈味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庙祝的面庞无比狰狞,她痛苦地保住头:“停下来,快停下来!” 楚启却提着滴着鲜血的剑尖,缓缓走到庙祝面前。 “滚开!滚开!”庙祝胡乱挥舞着双手,疯狂大喊,“我是人,不是妖鬼,我是人!” 始终平静的楚启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哀悯。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明明死去了千万年,心怀滔天恨意,却始终没有真正堕落成为怪物,不愿吞噬同胞的可敬之人。 但他却必须做一件残忍的事情。 “假如你不失去理智,就算你不会伤害我,以我凡人之躯,哪怕是王室直系后裔,也无法操纵你。” 楚启一边说着,一边划开了自己的左手腕。 殷红的鲜血,缓缓流淌。 青铜剑坠落在地。 只见他右手捏着庙祝的下巴,强迫对方张开嘴巴,头颅抬高,再将左手腕凑近,倾斜。 庙祝疯狂挣扎,却被藤蔓死死困住,只能任由鲜血顺着口腔,滑进喉咙里。 下一刻,冲天的火焰,熊熊燃起! 被楚启打发去拆庙宇的心腹们早在正殿关闭之时,就觉得不对,拼命撞门,却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动静。 他们正要派人回去汇报,调人来攻破这座邪乎的庙宇,却被剧烈的力量冲击,狠狠撞飞到百丈之外! 许多人第一时间就昏了过去。 侥幸没有昏迷的人,看见了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场景。 以庙宇为中心,高耸的山体缓缓裂开,地底深处,传来惨烈的悲鸣。 黑色的火焰席卷一切,将山脉烧成了灰烬。 九个头颅的黑色凤凰,自黑焰之中,九幽之下,振翅飞起! 第218章 祝国,王都,寿城。 一群身披甲胄,腰配长刀,高大魁梧的将军们守在宫门外,就像一尊尊沉默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缓缓打开。 祝国的令尹(地位等同昭国的相邦)春华君缓缓走了出来,目光环视一圈,神色肃然:“诸位将军,这是打算做什么?” 为首的将军淡淡道:“听闻大王身体不适,我等特来拜见。” “大王需要静养。”春华君回答,“诸位请回吧!” 将军不卑不亢地挡了回去:“无妨,我们就站在这里,待大王身体康复,我们便以最快的速度觐见。” 春华君不由摇头:“向将军,你们这是何苦?” 向将军终于绷不住平静的神情,怒喝道:“辛胜带领十万大军,不到半月,已经连克我祝国七座城池,如今离王都不足三十里!后续还有昭国十万大军将会赶到,届时,辛胜必将率军包围王都!” “国难当头,大王竟不思迎敌,反而命宫中收拾细软!” “七十年前,他的大父(祖父)弄丢了祝国的半壁江山;四十年前,他的父王放弃了国都江陵;难不成今天,他连抵抗都不做,竟想弃新王都而逃?” 说到这里,向将军已是怒发冲冠:“此等懦夫,怎配为王!” 春华君瞧着面前一张张写满愤怒的面孔,就知道事情要糟。 祝国三姓瓜分朝堂,眼前的二十余位将军,全都是三姓中的大人物,向氏更是三姓之首。 向家的家主,别说隔空骂几句大王,就算当面指着大王的鼻子骂,祝王也只能唾面自干。 春华君深知,祝王对三姓骄横也很头疼。无论是他这个令尹,还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国舅李元,都是祝王推出来对付三姓的棋子。 但他们这些人依仗王权,顶多趁着三姓哪都,瓜分对方的部分权力,到了生死存亡之时,他们就未必有用了。 尤其是三姓联合起来的时候。 春华君当然不愿一口气把祝国的将军们全得罪光,难得没摆百官之首的架子,努力解释:“诸位将军,大王也有苦衷——” “有什么苦衷!”人群之中,传来尖锐的讥讽,“卫王、梁王,皆性命得保,且与昭国王室缔结婚姻之好。反倒是二国贵族,强制迁徙,沦为白丁,何等可怜!” “就是,他一听昭国大军来,就狼狈想跑,不就是怕被他那个位高权重,又是昭王之师的长子报复吗?” 这几句话,可谓狠狠将祝王的面皮撕下,就算是春华君,也不由面红耳赤起来。 众位将军说得没错。 祝王、他、国舅等人,一致赞同弃城逃跑,归根到底,就是认为寿城根本守不住,又舍不得殉国,且害怕一旦被俘,楚启会伺机报复。 光是想想这些年来,祝王是怎么对待楚启的,春华君就头皮发麻。 始终不承认楚启嫡长子的身份,不接回昭国公主的棺椁,完全当作没这个儿子,拼命征美,苦苦求子,最后还真立了新太子…… 假如自己有这样的亲爹,哪怕不亲手捅几刀,也绝不会乐意看对方好过。 而他们这些曾协助祝王逃跑的,与新王后、新太子关系密切的,届时,只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报——” 急切的马蹄声与嘶吼声,从大道传来,就见一人快马奔来,下马太急,直接滚落,满身鲜血,却来不及擦拭,急切道:“昭军先锋部队已到城外,开始用火箭攻城了!” 诸将军齐齐色变。 他们已经从前头几座城池逃出来的士兵口中知晓,昭军的武器有了飞跃式的改良。 弩机更快,箭矢更多;刀刃更轻、更薄、更锋利;而且还会用一种特殊的火箭,一旦火焰燃起,就算用水都无法扑灭,反而会越来越烈。 此时的城池,多半为厚木所制,一旦被火箭点燃,很快就会烧成灰烬,城门洞开。故不能像从前一般,固城死守。 但若出城迎敌,满天蔽日的箭雨,以及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军械,足以令昭军杀人如砍瓜切菜。 祝国的七座城池,全都没有撑过半天,就这么沦陷了。 寿城的城门虽然用桐油特意做了防火防水处理,可谁都不知道火箭的威力有多大,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齐刷刷地望着向将军。 向将军狠狠咬牙:“我带人去城门,就算用人命填,也得把城门堵住!” “我等随将军前去!” 向将军深深地看了所有人一眼。 这里面,有他的族人,有他的朋友,也有他的敌人。 但这一刻,每个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 国家没了,祝王或许能保全性命,可他们呢? 他们的根都扎在这里,王都的六成人口,不是三姓之人,就是他们的奴婢。 以昭王的强势,怎么可能容许这等世家的存在? 一旦国破,顷刻之间,他们就会从高高在上的公卿贵族,沦为不值一提的白丁。 这样的结局,谁能接受? 与其如此,倒不如战死! 望着一双双眼睛,向将军狠狠咬牙,利落转身:“跟我走!” 一行人骑着快马,赶赴城池正门,就见前方已是火光冲天! “撑不住了,昭军要杀进来了!” “他们有投石机!” “还有攻城梯!” 嘶吼声刚落,漫天的巨石,就直接砸了进来,生生将坚硬的城墙砸得塌了一小块! 这种时候,指挥已经没有了意义,所有人都杀红了眼睛。 昭军手中的长刀无比精良,挥舞起来,如同没有重量,却轻而易举地切开祝国士兵们的身体,夺走他们的性命! 就在这时,不详的黑色火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噬了一切。 巨石、滚木、云梯……血、火……嘶吼、哀嚎……全都不见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黑白二色。 黑色的火,白色的光。 除此之外,唯有死寂。 近乎虚无的世界里,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吃了他们,九嶷。” 第219章 黑与白的寂静世界,再度恢复了声音和色彩。 原本战火不休的寿城正门,无论是高耸的城墙,坚固的城门,还是不远处的军事设施,全都消失无踪。 被夷为平地的城郊上空,被阴影所覆盖。 九头的黑色凤鸟,其翼如垂天之云,几乎是以直线的方式,狠狠坠落! 哪怕一半身子深深埋进土里,另一半露在平地上的,已经像一座数百丈高的山丘。 “大公子,你又让它吃人。”眷族队长凝望着楚启,就像在看什么令人费解的怪物,“我们从江陵一路过来,你应当知晓,它无法伤害荆州大地上任何一个活着的人。” 楚启没回答。 他只是问了一句:“它沉睡的时候,你负责守护它,没问题吧?” “我可不是‘巫’,顶多管得到自己在的地方。”眷族队长冷笑道,“不知大公子,什么时候能将我背叛的消息传回王都呢?” “放心,我会履行我们之间的协定。” “那就好。”眷族队长望着西方,神色有一瞬的疲倦,“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楚启没再说什么。 他凝视着前方的城池,不知多久,方缓缓迈出第一步。 寿城之内,祝国人面面相觑。 就在方才,他们面前似乎出现了一道线,线内的人毫发无伤,线外的人,无论敌人还是战友,全都消失了。 然后,城外就出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怪物。 这…… “向将军——”有人结结巴巴地问,“我们——” “派人去探查。”向将军皱眉。 无论是好是坏,他们总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反正,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国破家亡罢了。 听见向将军的吩咐,众人仿佛有了主心骨,立刻打算派斥候去探查,却见一个红色的人影缓缓走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那是……” 每个人都能认出那熟悉的冕服,可“大公子”三个字萦绕在嘴边,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在场的将军们都是祝国重臣,当然知道,祝国王室族谱里,压根就没有楚启和楚缓的名字,能被称作“大公子”的,只有当今祝国太子,一个还不满十岁的孩子。 他们相信,这件事情,昭国中枢绝对有所耳闻。 楚启,也绝对知道。 但祝国从没明面上不承认楚启的身份,昭国也就不好派人来质问。 或许,昭国认为根本不需要问。 祝王与昭国公主的婚姻,本来就是神圣而合法的,压根不需要祝王的承认,道理早就在天下人心里。 正因为如此,这些将军们一时竟有些失语。 人人都知道,眼前这位就是他们国家的王室嫡长子,毫无意义的大公子。 可在国内,他却是一个“毫无身份”,甚至“根本就不存在”之人。 面对这些复杂难言的目光,楚启却平静到了极点:“给我一匹马,带我去见那个人。” “……好。” 向将军做了决断。 他虽然不清楚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但看见楚启身穿祝国太子冕服,那只黑色凤鸟又服服帖帖,心中早已猜到大概,不由大喜过望! 太子的身世有瑕,自然瞒不了他们三姓之人。 说真话,向将军打心眼里不愿臣服如今的祝国太子。 且不说对方很可能不是王室血脉,而是春华君的儿子。就算是,他已年近半百,凭什么还要对一个黄口小儿言听计从? 如今大公子舍弃昭国的荣华富贵,毅然归来,风姿气度无与伦比,怎能不令向将军为之心折? 只见他立刻让出了自己的爱马,亲自为楚启牵上:“请——” 楚启纵身上马,二话不说,一路疾驰! 向将军立刻喊:“快,快,牵马过来,跟上!” 众位将军如梦初醒,留心腹收拾残局,自己也飞快骑马跟了上去! 当他们赶到宫门口的时候,就见车如流水马如龙,一群寺人、宫人们抬着金银细软,生活用品,不断往车上搬。 向将军见到这一幕,登时面皮紫涨。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祝王准备逃跑。 明明丢人得应该是祝王,或者楚启,奈何楚启神色淡淡,倒是众位将军们,一个个羞红了脸,简直不敢见人。 向将军气得最狠,不由大吼:“敌军已灭,大公子回来了!” 众将军见状,立刻跟着喊:“敌军已灭,大公子回来了!” 洪亮的呼喊声,响彻宫门口。 宫人、寺人们渐渐停了下来。 春华君吓了一跳,壮着胆子走过来,还未行礼,就听见楚启问:“那个男人在哪里?” “大王——”春华君硬着头皮说,“大王,已经快出西门了。” 话音未落,楚启就直接纵马,朝城西赶去!将军们也不下马,立刻跟上。 春华君目瞪口呆,回过神来后,也抢了一匹马,赶过去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此时,城西。 庞大的队伍,正快速朝西门赶去。 祝王紧张地在车里走来走去,红色的王服之下,竟是白色的里衣,问一旁的国舅李元:“孤这么穿,真的可以?” 李元恭敬道:“昭王好大喜功,一心要建立前所未有之霸业。若大王愿自去帝号,身穿白衣。纵然乐平君想要报复,昭王也不会令他得逞。” “那就好,那就好。” 他话音未落,马车突然急停! 祝王顿时大怒! 车夫这是不想活了吗! 不待他做什么,寺人立刻就要出去训斥,却听见车外响起了一个冷冽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出来!” 下一刻,向将军的声音响起:“恭喜大王,大公子携凤鸟回国,已经覆灭了辛胜大军,祝国平安矣。” 几乎是下意识地,祝王脸上就露出狂喜之色。 但很快,红润就一丝丝退下去,只余惨白。 一旁的国舅李元,更是骇得面无人色,却还要保持镇定,建议:“大王莫要忧心,大公子愿舍弃荣华富贵回国,可见一片诚孝。” 祝王这才来了精神。 没错,就算长子憎恨自己又如何?他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弑父吗? 想到这里,祝王才有了依仗,咳了一声。 寺人脑门直冒汗,却不得不传话:“既然大公子来了,何不上车拜见大王!” 楚启却没有被激怒,只是平静地说:“楚完,假如你还是个男人,就从这用来逃命的乌龟壳中出来,站到我的面前。” 第220章 孽子,孽子! 祝王在心中痛骂,却知道情势不由人,只能勉强撑着威严,从车中走出,就见楚启坐在马上,风姿猎猎,绣着金色凤鸟的红色冕服,刺痛了他的眼睛。 瞧见阔别二十多年的长子时,祝王竟有一瞬的怔忪。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忘掉了那个女人。 但在看见长子平静的面容时,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不过是刻意避开,不去再想罢了。 事到如今,他还清晰地记得发妻的容颜、举止,乃至神情。 永远带着温柔的笑意,永远轻声细语,永远行事得体…… 高贵的身份,贤惠的性格,何等完美! 唯有他清楚,那个被他称作“细君”和“表妹”的女人,究竟给他带来了多么大的阴影。 她望着他的时候,看似深情无比,实则只在看一件名为“祝国太子”的道具,一个能给她带来至高权力和无上荣光的华美东西。 “你穿着太子冕服。” 原本想好的安抚之词,就这么一忘而空,脱口而出的,就是最讽刺的话语:“难不成是想逼着孤,改立你当太子?”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祝国的将军们,居然全都簇拥在楚启背后。 毫无疑问,若是楚启一声令下,要杀死王后和太子,这些将军就会像虎狼一样,把他的娇妻幼子撕得粉碎。 纵然楚启要杀他这个父亲,这些人,顶多也就是视而不见,绝不会来救驾。 意识到这一点后,祝王立刻改口:“不过,王儿对国家社稷功劳极大,太子之位,本就实至名归。” 众将军竭力控制自己不要露出鄙视之色,却听楚启淡淡道:“我穿这身衣服,不过是因为,我只有这么一件象征祝国王室的衣服罢了。” 祝王脸色一变。 太子之位都不要? 难道楚启想要祝国的王位不成?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立刻安抚:“我知王儿对孤有所误会,但孤也是被妖女迷惑,才会忘了表妹,铸下大错。孤立刻向昭国递交国书,让楚缓负责运送表妹的棺椁,葬入孤的王陵,如何?” 后面的华丽马车上,千娇百媚的王后抱着幼子,瑟瑟发抖。 “楚缓。”楚启一字一句,慢慢地说,“这个名字,是我给他起的,你可记得,他乳名是什么?” 祝王哪里会记得区区一个庶子的乳名?憋得脸色通红,半晌说不出话。 “我以前一直梦想,让母亲葬入王陵。”楚启淡淡道,“但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明白了,为她寻一坟冢,单独归葬,才是最好的结果。” “够了!” 祝王养尊处优二十余年,何曾被人这么指到脸上骂?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指着楚启,怒不可遏:“你当你的母亲是什么好东西不曾?景太后的孙女,学尽了虚情假意,狠毒无情。孤若真将她接回来,她就是第二个景太后,而你,就是第二个襄王!” “亲生儿子不听话,没关系,她将庶子养得比狗还要乖,就是为了随时替换,这点你还看不穿?” “襄王能熬到不惑之年,终于熬到景太后死,方亲自掌权,难道你还要和她比命长?” 如此劲爆的王室八卦,令在场众人眼神乱飞。 祝王原本以为,揭穿发妻的真面目,楚启会非常震惊。 可他却看见,楚启的神色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带了些厌倦:“你走吧!” “这话何意?” “按照你原本的计划,带着你的妻儿,逃去你想去的地方。”楚启平静道,“这座城池,我来守。” 祝王刚要答应,突然觉得不对。 他跑了,楚启来守城? 这功劳成了谁的,不全是这孽子的了吗? 祝王的脸色阴沉下去:“你要流放自己的父亲,篡夺王位?” 向将军犹豫半天,还是决定私下劝一劝。 大公子,你就算有仇,也不要做得那么明显嘛! 把亲爹关在宫里,说他病了,然后太子监国,过了两年说他病逝,这不就行了? 人在你手上,怎么对待你说了算,不管是不给饭,还是受刑鞭打,他们这些当臣子的绝对不会管。 “母亲过世的时候,我甚至没看见她的遗容。” 时隔多年,楚启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个造成了一切的男人,用一种轻描淡写的态度,告诉亲生父亲,知晓母亲的死因后,他做了怎样的决定:“我跪在她的灵前,对自己发誓,永远不要成为像你们一样的人。” 生父抛妻弃子,是为了逃回国继承王位; 生母助夫私逃,是为了成为祝国太后,大权独揽。 他们的眼中,只有王权,留下他抱着哭嚎不止的幼弟,跪在冰冷的灵堂里,一颗心就像破了大洞,只有冷风灌入。 “谁当祝王,谁当太子,都和我无关。我说了,我穿这件衣服,是因为我只有这件代表王室成员的衣服,仅此而已。” 祝王将信将疑:“既是如此,你为何让我走?” 楚启平静道:“因为守不住。” 此言一出,漫长哗然。 向将军最是急切:“大公子,凤鸟——” “我从没想过,自己真能召唤出它。”楚启神色泰然,“但我很肯定,就算有它,祝国也绝不是昭国的对手。” 作为昭国丞相,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昭国多么强大。 祝国还有多少男丁可以上战场?五万?十万?二十万就是极限了吧? 但昭国,就算损失二十万大军,殷长赢若铁了心要打灭国之战,穷尽国内之力,绝对征得到百万男丁,靠着快捷的运输线,不出一个半月就能兵临城下。 至于九嶷…… 他根本控制不住九嶷,对方清醒了就发狂,沉睡了就无法战斗。更不要说,他对九嶷下达的命令,消耗了对方极大的力量。 等到昭国的“巫”来了,一眼就能看穿九嶷不受控制的真相。哪怕打不过九嶷,难道还杀不死他? 祝王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启,简直像在看一个疯子。 “若真如此,你为何要回来!你知不知道,你的做法,会惹怒昭——” “你怕激怒殷长赢,将来被俘,他会杀了你吗?” 祝王僵住了。 他就是这样想的。 可他又怎么能说出口? 楚启淡淡地看了父亲一眼,只说了一句:“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旋即,二话不说,纵马离开。 向将军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上去:“大公子,大公子——” 瞧见楚启勒马,他立刻问:“寿城,当真守不住?” “一定守不住。” “那——” 楚启遥望西方,心中默默祈祷,布置的后手应该起作用了吧? 阿急,你一定不要犯傻。 然后,他看了向将军一眼,平静地说:“若我不来,祝国王室,又有谁来守这座城呢?” 第221章 “哗啦——” 竹简落到地上,散成根根竹签,楚缓却无暇多顾,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下属面前,声音都有些颤抖:“你说什么?” “回乐平君,前线告急!” 下属低着头,不敢去看楚缓的脸色:“根据逃出来的人所说,江陵郡上空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黑鸟,遮天蔽日。所到之处,黑焰落下,碎山裂石,掀起江河滔滔。” “人呢?有没有说人呢?” “唯有最后一批前往江陵郡,还在列车上的人活了下来。但通往江陵郡的轨道,已悉数被巨石所掩埋。” 下属越说,声音越小:“至于郡内及前线情况如何,无人知晓。” 楚缓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刚要出门,他的直属上司,御史大夫卫涣就走了进来,礼貌道:“乐平君行色匆匆,可是要去求见大王?” “正是!”楚缓也不掩饰,“我听闻前线动静,心急如焚,愿主动请缨,前往江陵郡。” 卫涣摇了摇头,真心实意地说:“乐平君担忧兄长,我能理解,但这个时候,动不如静。” 说罢,他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就在方才,郑高已经备车出城,正是卫国方向。” 楚缓怔住了。 从政治和军事的角度上来说,他当然明白,大王的做法才是正确的。 谁都不知道前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毋庸置疑,一定和超凡力量有关。 不清楚事情真相之前,派巫前去调查,无疑是很正确的做法。 但他也明白,上司为什么突然劝阻他。 这些昭国本土的官员们,平日和和气气,仿佛毫无隔阂,但在内心的最深处,他们从来不曾信任他这个敌国王室直系成员。 尤其在这种两军交战的时候。 楚缓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望着上司那张慈眉善目的面孔,真想大吼,难道你以为我们兄弟是分不清好歹,不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人吗? 昭国如日中天,一统天下指日可待,我二人皆为昭国重臣,荣华富贵,尽在掌中。岂会堂皇大路不走,跳到祝国那条马上就要沉没的船上? 就算是祝王之位又如何?不过是亡国之君,丧家之犬罢了!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 卫涣为何会像卡这点来的,似乎专门在看他的反应? “卫大人。”楚缓直接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瞧见楚缓半点不知,卫涣才道:“方才收到的消息,祝国质子,人已经不在府邸之中。” 楚缓面露不屑:“难不成他以为,大王竟会迁怒他不成?” 打了败仗就要杀质子,郑王或许会这么干,殷长赢却绝对不会。 杀掉祝国质子,不过解一时之恨,能对局势有什么帮助吗? 何况,殷长赢也不至于为这种事就大怒。 以这位君王的行事作风,如今最关键的,无非就是弄清楚前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再寻找对症下药的办法。 卫涣摇了摇头,叹道:“质子私逃,不算什么,但你可知他是如何逃跑的?是卫王。” 楚缓愕然道:“卫王也跑了?” “卫王杀了妻子,带一众公卿私逃,卫平亦在其中。”卫涣意味深长地说,“大王已经命蒙信将军带五千侍卫,前去追击。” 楚缓脸色大变。 卫王一个人跑掉,自然不算什么,但杀了妻子,又带着公卿跑掉…… 这就是要造反了。 瞧见楚缓有些神思不属,卫涣拍了拍他的肩膀:“听闻卫王之妻乃是华邑公主的侄女,从小抚在她膝下,情如母女?你可要好好劝她,想开一点,别太难受。” 楚缓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华邑公主? 他一听就知道,这里头的事情不对。 假如说祝国质子私逃,还有道理,卫王凭什么敢造反?难不成卫王看不穿,他根本就没有胜利的希望吗? 除非,有人误导了卫王,给了对方某种错觉。 卫王此人,从来只爱听自己想听的话,看不清真正的事实。但他也不是纯粹的傻瓜,想要说服他,对方必须拥有足够的实力,并且让他看到证据才行。 郑国之所以能让卫王撕毁与昭国的盟约,就是因为郑国大将许节大败昭国十万兵马,解了郑国之危。 而如今的昭国,有足够实力、身份和动机的…… 楚缓二话不说,直接往兄长的府邸赶。 侍卫都认得他,自然不会阻拦,楚缓一路畅通无阻,径直闯入兄长的书房,一眼就瞧见了桌上摊开的竹简。 哪怕没有看竹简中的内容,楚缓的双腿也是一软,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这么多年的兄弟,他比谁都清楚,兄长心思缜密,绝不会丢三落四。看过的书,写过的东西,有时候都会刻意遮掩、焚毁,以防被人窥测。 留下一卷书没有收拾,本身就已经证明,这就是楚启刻意留给他的。 “是你,真的是你——” 楚缓狠狠咬牙,语气之狠,简直要将兄长撕裂,眼中却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这一刻,他突然想起卫国灭亡后,他与兄长的谈话。 “虽然卫国和梁国亡了,但好歹大王留了二王一条命。”楚缓记得,那时候,自己是这么说的,“只要王室不灭,国家就没灭。” 兄长却淡然地说:“国家都没了,王室又有何用?” “……好歹让遗老遗少们有个期盼,能够复国?好吧,我知道我错了,不该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挂在嘴边!” 明明每一次都会被兄长教训,但这一次,他却听见了兄长的叹息:“所谓复国,不过自欺欺人罢了。国家还在的时候,他们都没能阻止国家灭亡,难道国家不在了,重建一个新的,还会比保住旧的更容易吗?” “王族与国家,本就是一体的,国家都没了,王室又岂有存在的道理?” 听见兄长这么说,楚缓忍不住问:“大兄,你也认为,他们应该殉国吗?” 明明是很简单的问题,兄长却露出了他看不懂的复杂神色,半晌才道:“祝国王室,又有谁会去殉国呢?” 第222章 “你要殉国!哈!” 楚缓双目通红,状如疯狂,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大吼:“这和我们兄弟有什么关系!让楚完去啊!他不是祝国之王吗?他还有三个好儿子,他们不可以死吗?凭什么要你去死?凭什么!” 他的泪水根本控制不住,声音也哽咽到不像话:“凭什么——” “那个男人和那个国家,早就不要我们了啊!” 明明兄长不在眼前,可楚缓却能想到,假如他在兄长面前问出这番话,兄长一定会温柔又无奈地看着他,平静地说:“他们谁舍得死呢?谁又有资格死呢?” 祝国质子,不过是祝王抱来的宗室子;祝国太子与小公子,也不是祝王的血脉。 八百年祝国,直系血裔,只有那个男人,和他们兄弟二人而已。 但那个男人…… 楚缓强忍着悲痛,蹒跚着走到书桌边,拿起了楚启留给他的竹简。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看得无比仔细,像要铭刻在心底。 由于握得过于用力,他的十指掐进了竹简里,细小的竹刺扎进他手心,可他却毫无知觉。 “你知道楚完舍不得死,他会像一条狗一样,对殷长赢摇尾乞怜。所以,你就去死,对吗?” 楚缓自己都没发现,这一刻,他满面泪水,却是笑着的。 “你说过,绝不会成为他一样的人!但你的儿子才八岁!你就这么把他抛下,让他成为叛臣之子,你想过他吗?” “你这么做,和那个男人,究竟有什么分别!” 说到最后,楚缓再也控制不住,将竹简重重一摔,任由这重逾千钧的保命符四分五裂,颓然地跌到了桌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拿起一卷空白的竹简,咬破自己的左手食指,用毛笔蘸取鲜血,开始在竹签上写字。 傍晚时分,他才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衣冠整齐,面容沉静,一如往常的模样。 楚启的书房,一向无人敢靠近,侍卫们都距离很远,压根不知道楚缓先前的疯狂,并没察觉到任何异常。 兄弟俩的府邸紧挨着,甚至开了扇侧门,互通有无。 楚缓刚迈进侧门,就瞧见一位有些面熟的老媪等在那里,焦急地说:“二公子,公主听闻噩耗,急火攻心,已经晕过去了。” 短暂的沉默后,楚缓竟道:“带路。” 老媪先是一惊,旋即满面皱纹的脸就笑开了,哪怕她极力掩饰,也无法克制这发自内心的喜悦。 她守在这里,本只是为了求楚缓一道手书,好为自己一手奶大的公主去太医院求药,却万万没想到,二公子竟要去探望公主!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虽说老媪听闻阿霜惨死,也很悲痛,可人心都是偏的。 阿霜已经死了,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事实。 假如她的死能成为二公子与公主夫妇和好的契机,把坏事变成好事,令公主有亲生的子嗣,难道不是更好? 楚缓来到妻子居住的院落,就看见每个人都像无头苍蝇一样,无比忙乱,看见他的时候,却又惊讶到无以复加。 他们对他很陌生,他也压根不记得他们的脸。 楚缓什么也没说,走进房间,见华邑公主面无血色,躺在榻上,不由皱眉:“大的那个呢?” 他记得,妻子养大了两个侄女,大的嫁给了梁王,小的嫁给了卫王。 没人敢回答。 华邑公主昏迷后,早就有人给阿露去信,但至今都没有回音。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究竟是阿露知道这个消息也人事不省,还是阿露记恨华邑公主促成这桩婚事,听闻妹妹的死讯,不肯来见姑姑。 但无论哪种情况,他们都不敢对楚缓说,更不敢对华邑公主说。 楚缓也不介意,只是冷着脸,怒道:“嫡母昏迷,我的儿子们都在做什么?为何不见他们在床前侍奉汤药?把他们统统给我关到我书房西边的那间屋子里,一个都不许漏!” 他的心腹闻言,立刻要去传话,就听见楚缓说:“等等。” 见心腹听住,楚缓不忘叮嘱:“不许惊动阿仁。” 阿仁是楚启的嫡子,今年才八岁,楚启出征后,家中无人,自然将几个子女都托付给了弟弟。 只不过,楚缓就记得嫡出大侄子的乳名。 面对楚缓的吩咐,没人觉得不对。 他的儿子们不孝顺嫡母,和侄儿们有什么关系? 虽然一群半大孩子们,平日肯定是住在一起,玩在一起,甚至睡在一起,但这种时候,还是要把人分开才行。 楚缓在华邑公主的房中坐了一会儿,见太医院来人,冷着脸说:“细君安危,就交给太医了。” 太医捏了把汗,探查一番,才道:“公主这是急火攻心,臣开一副药,公主醒后喝下,应当就能稍好一些。” 楚缓没说什么,盯着太医把药开完,让人去煎,这才离开。 老媪扑倒华邑公主面前,盯着她沉睡的苍白容颜,不断落泪:“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公主,你一定要快点醒来,你们夫妻终于能和好了。” 那些碍眼的庶子,就该趁此机会,彻底开恶于二公子,再也没有献媚的机会! 她内心幻想着楚缓惩罚庶子们的样子,十分畅快,却不知,楚缓环视着房中六个畏畏缩缩,头都不敢抬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悲痛。 然后,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壶酒,倒了六杯,冷冷道:“一人来拿一杯,喝完它。” 六个孩子里面,最大的八岁,最小的才三岁不到,不懂事。 看见五个哥哥一个拿了一杯,哭着脸喝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觉得很好玩,就见父亲走到他面前,将他抱起。 这是父亲第一次抱他。 他欢喜地去搂父亲的脖子,却看见父亲的眼角划过泪珠,捏着他的下巴,颤抖着将杯中的毒酒灌了进去! 苦酒一入喉,怀中温软而幼小的孩子就挣扎了起来。 楚启再也拿不稳酒杯,也抱不稳孩子,双手一松,杯子落地,孩子也落地。 他含着泪看见什么都不懂的幼子拼命挣扎,最后一动不动。再环顾四周,刚刚还活蹦乱跳的五个孩子,已经全都没了气息。 “我说你不配为人父,可到最后,我也是这样。” 他已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兄长,你希望我能活下去,但我更希望,你的儿子能够活下去! 温热的鲜血,溅到雪白的墙上。 就像一道道泪痕。 第223章 安车即将抵达王都的时候,淡淡的血腥味,已从前方飘来。 殷姮心中轻叹,就听见卫沂之说:“师尊,弟子有事相求。” “你说。” “弟子囊中羞涩,希望师尊能借一笔钱。”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阿布心中大为惊异。 他原本以为,卫沂之是要求国巫大人代为说情。 卫王杀妻潜逃,意图造反,被蒙信将军带兵抓回来后,涉及此事的人全都要被清算,卫平也在其中。 哪怕卫家上下对此事并不知情,但昭国律法对谋反一向是连坐处罚,涉及此案之人,要么悉数被贬为城旦,要么就是举家流放。 结果卫沂之居然只是借钱? 殷姮却答应得很干脆:“你要多少?” 不等卫沂之回答,阿布已露出为难之色:“国巫大人,您并没有太多的现钱。” 说起来有些尴尬。 殷长赢早就规定,国巫待遇比照诸侯,凌驾彻侯封君乃至太后之上,就比大王低一等。 少府也不敢开罪殷姮,什么东西都是送最好的,而且超规格,超数量,方方面面都很周到。 但问题就在于,昭国给臣子发俸禄,却不给诸侯发俸禄。 这也很好解释。 朝廷是臣,诸侯是君,怎么有臣子给君王分发俸禄的道理呢? 这也就代表着,臣子们每个月能领到的粮食、布匹,殷姮一概没有。 偏偏她也不像一般公主,都有封地食邑,能够收取租税。 权贵们就算没有以上两项收入,也能靠着门人、族人,兼并土地,攫取财富;商人也会依附过来,倾家荡产也要供给;更不要说“人情费”“好处费”,以及政坛上的潜规则,等等。 殷姮统统没有。 当然了,她若真想要钱,不需一天,愿意给她送钱的公卿、商人、美人们,就能把含章殿围得水泄不通。 哪怕不愿破这个例,直接派阿布去少府索要,少府也不敢不送钱来。 但殷姮只是沉默了一下,才问:“我记得逢年过节,宫中都会赐金?” 阿布低声道:“只有六百金。” 这还是算上殷姮从“出生”到现在,所有年节的赐礼。 如此寒酸,简直让阿布抬不起头。 要知道,别说郑高或者他,就连大王身边稍微普通一些的寺人,后宫美人请托办事(还不一定能成)的费用,都是百金起步。 若是涉及前朝,就拿传旨为例,茶水费都有十金;一旦涉及公卿生死大事,千金才能让他们张一句口。 殷姮却松了一口气。 她原先以为自己真的没钱,现在才知道,只是阿布见惯了大场面,拿钱不当钱罢了。 “六百金给你,够吗?” “自然够了。”卫沂之淡定地说,“市井之中,一两黄金,就足以令一个壮汉赔上性命。六百黄金,可以买下一座镇子所有人的命。” 阿布听到这里,也懂了卫沂之要钱做什么。 一旦卫家被流放,最苦得就是女子。 卫沂之向殷姮借钱,就是希望雇佣一批游侠,沿途保护卫家女子,不令她们受辱。 这个想法没什么错,但阿布还是出言提醒:“若是赎人,可就远远不止这个数了。” 商人们为了买世家贵族的女眷待客、送人、取乐,非常舍得花钱,一个妙龄女子,若是容貌再美一些,说不定就能卖到数百金。 “无妨。”卫沂之十分冷静,“我还可以向孙兄借。” 阿布欲言又止。 殷姮柔声道:“想说什么,就直说吧,若是沂之想不到,你也恰好能提醒他。” 阿布向殷姮行了一礼,才道:“听卫公子之意,若卫家被贬为城旦,您不准备露面,只想私下出钱赎回家中女眷?” 卫沂之点了点头,有些无奈:“只能如此。” 他比谁都明白,在卫国,卫家享受了多少特权。 五代卫相,百年世家,肆无忌惮地践踏国家法律,早已成为习惯。 说句不好听的,卫国这些公卿世家,只要不开罪大王,在国内的所作所为,只能用“无法无天”来形容。 但昭国向来是法家治国,律法的神圣性不容破坏,就连国巫大人都不去踩那条线,他又怎么能开这个先河? 假如让卫家知道,就算牵连进谋逆大罪,他们都不会被罚,这对昭国,对卫家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卫沂之不能管卫家。 至少明面上,他要表现得极其冷酷无情,才能让负责办事的官员不会因为对他的顾忌,从而网开一面。 但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嫂嫂、侄女们备受欺凌,甚至沦落风尘,还事不关己,袖手旁观吧? 阿布低声道:“若卫家被贬,您不出面,绝对买不到卫家女眷。” “我知道,一定有人高价将她们买走,送还给我。”卫沂之回答,“我只要打听到价格,再加一成的谢礼,连本带利还回去即可。” 他相信,不会有人敢冒着得罪他的风险,纳他的侄女们为妾。 但他更清楚,这些人一掷千金,为得是能得到他的好感乃至人情。关键时候,好替他们说话办事。 卫沂之宁愿背负巨债,也不愿欠其他人的人情。 尤其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情。 既然卫沂之已经想得这么清楚,阿布也不说什么,就听殷姮道:“你先回官邸,我会让宛子派人把钱给你。” 卫沂之深深作了一揖,表示谢意。 殷姮心情却很沉重:“不知樊辰回来没有?” 四天前,郑高突然出现,说前线告急,道路被封,情报被阻,只从侥幸逃生的人嘴里问出来,天空出现了一只巨大的凤鸟。 殷长赢令樊辰即刻启程,以最快的速度去江陵郡探查情况,并急招殷姮带领整个眷族工程队返回王都。 这一路上,殷姮的心都是悬着的。 她总是忍不住想,难道未知的敌人已经发现了昭国的情况,开始对他们动手了? 正因为如此,殷姮迈入燕朝正殿的时候,堪称步履匆匆。 她还没来得及问前线究竟是什么情况,就见殷长赢推给她一封竹简:“楚缓的绝命书,你看看罢!” 第224章 殷姮接过竹简,暗红的字迹映入眼帘。 毫无疑问,这是用血写的。 楚缓在绝命书中写到,他听闻卫王与祝国质子私逃,觉得此事不同寻常,就前往兄长的书房中搜寻,意外地发现了卫王的私人印章,便知此事与兄长脱不开干系。 联想前线失利,他十分绝望,又搜遍兄长平素阅读的书籍,在一本古籍中发现,祝国故都江陵城外,曾有一座祭祀凤鸟的巫庙。 数百年前,祝国一旦碰上天灾人祸,不仅会祭祀三皇五帝、先祖祝融以及诸位先君,还会特意祭祀凤鸟。 但由于近百年来,礼崩乐坏,加上昭国在百年前废除人殉传统,精简祭祀流程。 祝国与昭国交流甚多,也学到了几分,渐渐废除了许多繁琐的,不那么重要的祭祀,曾经祭祀凤鸟的巫庙,变得无比冷清。 故在江陵被灭之时,昭国的军队并没有捣毁这个破败寥落的巫庙,它还是存在,只是变成了民间野祀。 楚缓在信中写道,他认为楚启也没有一定能召唤出凤鸟的决心,只是决定孤注一掷。 他自知楚启背叛了大王的信任,所做之事,万死难辞。 作为昭国的封君,楚启的弟弟,兄长犯下如此滔天大错,他却浑然不知,这是他的失职。 楚缓愿以自身与子嗣之死,为前线失利偿命,只盼前线战事早日结束,大王一统天下,完成千古之伟业。 看到最后,殷姮骇然:“他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殷长赢随口道:“所有儿子。” 卫家卷进谋逆大事,还有被贬或流放两条路。 王族嫡系,被贬为城旦是天大的羞辱,殷长赢绝不会这么做;而流放就更不可能,岂不是天高任鸟飞,任由他们被忠义之士救走吗? 所以,楚启叛国,实际上就注定了他的儿女们一定会被赐死。 殷长赢当然不会心疼区区几个表弟表妹的性命,但楚缓的死,就令这件事变得棘手起来。 祝国嫡系王室,就剩这兄弟二人,楚缓这一脉已经断了,若是再把楚启的子嗣全都杀光,岂不是将祝国嫡系王族全部灭绝吗? 虽说双方已为敌国,杀光也不是不可以,但楚缓这封绝命书,乃是以昭国臣子的身份上的。 这种行为,无异于对楚启的背叛。 楚启无愧于王室身份,却成了昭国叛臣。 楚缓舍弃了王室身份,却为昭国尽忠到最后一刻,以死为他兄长赎罪。 无论出于哪种角度,这样的忠臣,你都不能让他绝后了吧? 不绝后,就一定要过继,防止香火断绝,血食无人供奉。 楚缓能过继谁呢? 当然是他亲哥的儿子。 “他杀了所有的儿子,就为了保住一个侄子的性命?”殷姮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当然清楚在这个时代,这种做法是值得被讴歌,赞颂乃至青史留名的,但她内心深处非常厌恶这等举动。 孩子的命不是你的,你凭什么替他们做决定? 虽然楚缓在绝命书中一字未求,但这种做法,不正是以死来胁迫殷长赢,非逼着他赦免楚启的子嗣吗? 瞧出殷姮不悦,郑高立刻道:“乐平君命诸子服下毒酒,幼子年纪太小,他亲手去灌,许是不忍,只灌了一小口。此子先是闭气,后不知为何,竟吐出大半,仍有气息。但经过此劫,此子身体极虚,随时可能殒命,或会成为痴儿。” 朝中诸公,已经为此事吵成一团。 这个孩子三岁不到,又是这种情况,万一中途夭折了怎么办?还是应该留个保底。 但楚缓还有儿子活着,却要“过继”兄长的儿子为嗣,且不说将来财产继承权问题,凭什么要让楚启之子逃脱罪责? 殷长赢漫不经心地问:“阿姮意下如何?” “我现在不关心这件事。”殷姮漠然道,“我只关心前线二十万将士究竟如何。” 楚启愿意为祝国殉葬,这份气节,她当然很敬佩。 但若是这等傲骨,是以二十万人被背叛乃至死亡为代价。 人命在她这里,还没那么轻。 话音刚落,两人齐齐望向东方。 樊辰,回来了。 接到殷长赢的命令后,樊辰从卫国出发,利用“土”之巫力,在大地之间穿梭。 卫国本来距离江陵就比王都更近,他身后又没有眷族的拖累,只用了大半天,就已经赶到江陵郡。 “江陵道路光洁,屋舍平整,无任何巫力灼烧、毁坏之痕。唯有其中行人,全都消失不见。” “臣走遍了江陵县最繁华的坊市,发现豆腐摊上还冒着热气,小食摊上,尚有刚吃到一半的蒸饼,跌落在桌上。” “唯有城外一座山体,裂开大缝,又被碎石填充。臣不过站在裂缝边缘,都能感知到极其恐怖的气息残留,应当是封印凤鸟的所在。” 樊辰站在殷长赢和殷姮的面前,一五一十,将两天的探查结果说得清清楚楚:“臣又去了江陵县的轨道所在,发现轨道被毁,乃是因为一旁的山峰被撞断,碎石落到峡谷之间,彻底封阻道路。” “但山崩并非巫力所致,乃是极强的外力冲撞,方导致山崩。” 听到这里,对于凤鸟的能力,殷姮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只凤鸟操纵的,绝对不是自然能量。 但凡自然之力,无论风火水地,想要一瞬之间,无声无息地让城里的百姓们全都消失,物件却保持原样,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谓的黑焰,应当是凤鸟能力的具现,却不是真正的火焰。 这时,她听见殷长赢淡淡道:“楚启控制不住这只凤鸟。” 殷姮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假如楚启能控制凤鸟,携凤鸟之势,直接令江陵归附于他不好吗? 如此一来,江陵上下就成了叛国之人,就算昭国将来把这片土地收复,附逆之人也都是被贬成城旦的份,这些人为了不当罪犯,只能乖乖效力于楚启。 江陵是大郡,郡内人口超过三十万,又有二十万大军在,等于祝国平白多添了五十万人,这笔帐,楚启难道还不会算? 除非,他根本没办法控制凤鸟的行为。 第225章 “凤鸟现在何处?” “寿城西郊,我军攻打寿城的必经之路上。”樊辰如实禀报,并无丝毫遮掩,“凤鸟虽然沉睡,却散发可怖气息,臣一见即知不是对手。为不打草惊蛇,只得远远探查,并未靠近。” 殷长赢也没降罪的意思。 昭国的巫总共就这么几个,不能轻易折损,樊辰自知不敌,探查大概情况后就回来禀报,这是十分明智的做法。 殷姮关心凤鸟的实力:“与我相比呢?” “臣才疏学浅,难以比较。” 言下之意,就是强过他很多,他摸不清底。 殷长赢望着殷姮:“孤将郑高、孙青、樊辰、卫沂之,以及中天台三千眷族,悉数派遣于你,可否毕其功于一役?” 殷姮想了一下,才说:“王都不可无人,我带两千眷族去,定在三日之内,疏通江陵郡所有被堵塞的道路,重建轨道。” 虽没正面回答,但殷长赢知道,这就是“没问题”的意思,便对郑高吩咐:“征三川、南阳、河内、河东、岷、南六郡百万男丁,七日后启程,五日之内,悉数汇于江陵。 殷姮听见“百万大军”四字,不由一怔:“这么多人?” 这相当于把昭国除了雍州大本营以外,其他所有的地方,包括卫国、梁国的成年男丁,全部压了上去。 假如这一战败了,昭国的力量至少要损耗三分之二,没有四十年都恢复不过来,甚至可能一蹶不振,霸业就此不复。 “江陵郡与前线二十万大军是生是死,尚未知晓,孤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殷姮可以理解。 从战略的角度来说,这是无比正确的决定。 假如楚启真平白得了五十万人口,又当了祝国之王,再得到某些外在势力的帮助,祝国说不定真能恢复生机,与昭国分庭抗礼。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让祝国有整合的机会,必须趁着他们还没有缓过来的时候,追加兵力,彻底将祝国灭亡! 她刚想清楚此节,就听见殷长赢说:“阿姮替孤监国两日。” “大兄要离开王都?” “昭国上下,有统领超过五十万大军经验的,唯有蒙远、王乾。”殷长赢随口道,“上回孤选辛胜为主帅,落了王乾的面子,他托病回封地,至今不出。如今要用到他,孤少不得替他将这个面子找补回来。” 所以,你打算亲自去请吗? 殷姮带了点惊讶地望着他,第一次认识到,节操、脸皮这种东西,在殷长赢这里,基本上都不存在的。 殷长赢清楚,他亲去请王乾出山,姿态放这么低,王乾肯定会担心他秋后算账。 这种时候,主帅若心怀顾忌,行止踟蹰,才是最糟糕的事情。 为定王乾之心,除了田宅黄金之外,一定还要有别的赏赐。 殷长赢立刻吩咐郑高:“让两位太后择一公主,即刻备好嫁妆,前往江陵离宫,在离宫成婚,嫁给王乾。另在宫中择五百美人,随公主出行。” 联姻王室,素来就是最容易安抚臣子之心的做法。 至于王乾是否有妻,其人是死是活,根本就不在殷长赢的考虑范围之内。 殷姮听见“在江陵离宫成婚”,已经有些懵。 江陵此时已经变成战争前线,就算她带着巫和眷族们能清理出来,也不是什么适合结婚的地方吧? 而且那“五百美人”有是什么意思? 大战当前,临时成婚,已经很奇怪了,再送五百美人,就算给高级将领们一人发一个,且不说够不够分,这也未免太过荒谬,不成样子了吧? 但很快,殷姮就意识到这五百美人的真正“功用”,脸色刷一下就白了。 瞧见殷长赢已经往外走,她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跑过去,拉住对方的衣袖:“大兄!” “何事?” “那五百美人——”殷姮望着殷长赢,眼中满是祈求,“能不能——” 殷长赢未料到竟是如此小事,轻描淡写地说:“阿姮,孤知你心善,但你要分得清事情轻重。” “可——” 郑高破天荒打断了殷姮的话语,彬彬有礼地说:“国巫大人,前线大败,纵征百万大军,士气依旧不如昔日旺盛。为提振士气,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所谓的非常之法,就是让五百个美女去劳军吗? 殷姮不是不能理解。 刺激男人的方式,无非就那么几样,钱、权、色。 大战前夕,就算发钱,他们也花不出去;土地和田宅就算发放,他们远在前线,也没有真实感;真正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就是面前的温香软玉。 但她没办法接受。 那可是百万大军! 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有这种“荣幸”,她们也会死的,一定会死的! 殷长赢强硬地将殷姮紧紧攥着他衣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神色沉静,不带半分波澜:“阿姮,孤不在的这两天,你当担好监国之责。” 说罢,一拂衣袖,径直向外走去。 郑高担忧地看了殷姮一眼,给阿布使了个眼色,才转头跟上。 殿内其余人大气都不敢出,还是阿布走了上来,温声道:“国巫大人,此等小事,您莫要太过伤怀。” 殷姮实在没有接话的心情,沉默不语。 阿布知道她情绪低落,却还是实话实说:“若能提振士气,灭亡祝国,区区五百美人,又算得了什么?大王从后宫而非民间遴选美人,不也是为了不伤百姓吗?” 什么不伤百姓! 他这么做,只是因为天底下最美的女人全在昭国王宫,他要用这些寻常士兵见都没见过的美女,去刺激他们拼命而已! 但殷姮无法干涉他的决定。 一是因为他是从自己的后宫中选人,这些美人本就属于他,不管他是否临幸过。无论他是册封她们当妃嫔,还是把她们赏赐给臣子,又或者送给他国,都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二是因为,这是他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她能改变的,只有他认为不那么重要之事。 一旦他真的下定了决心,任何人都说什么话都没用。 樊辰见殷姮难过,也结结巴巴地劝道:“市井乡野之中,比这更惨的事情不胜枚举,国巫大人您亲眼就看过不少。” “好了,不必说了。”殷姮强打起精神,履行监国之责,“召集三公、九卿、中天台及诸位将军、客卿,商讨百万大军物资调配、转运诸事。” 第226章 华邑公主府内,人人脸色灰败,垂头丧气。 想当年,这里是多么热闹啊! 楚氏兄弟皆为封君,又都娶了公主,光是四座府邸就占据了两条街,堪称赫赫扬扬。 谁都以为,公主只会在府中小住,却没想到,小住成了长住,直到最后,四座府邸的主人,活着的竟只剩下华邑公主。 但这一日,寿阳太后派的心腹内官,打破了府中的死气沉沉。 “公主大喜,大喜啊!”内官笑成了一朵花,不住恭维,“大王要嫁公主给王乾将军,诸公主之中,唯有您新寡,岂非天意?” 华邑公主冷笑道:“你还知我新寡?” 内官跟在寿阳太后身边,除了大王与国巫身边之人外,其余谁不给三分好脸? 就算是华邑公主,从前对这位内官也是笑脸相迎,不敢得罪,从没这么直白刺回去过。 但内官还真发作不得。 大王明显是要笼络王乾,寿阳太后揣度大王之意,自然不会随便嫁一个宗室女过去。 想到华邑公主平素一向乖顺,生母也是楚氏之女,算是寿阳太后的族姐,身份不低,加上华邑公主恰好没了夫婿,就点了她出嫁。 王乾是先王托孤之臣,上卿、大将、彻侯,又是大王深信之人,位高权重,其子也战功赫赫,王氏一门,显贵无比。 内官自然心怀顾忌,不肯得罪即将要嫁给他的华邑公主,便好言相劝:“奴知公主依旧惦记着乐平君,但人是要朝前看的。乐平君不过封君,王将军却是彻侯。有多少女人,后一桩姻缘,还比前一桩显贵呢?” 看见华邑公主还不表态,内官怕差事办砸,又道:“虽说王将军年纪大了些,却更会将公主视若珍宝;样貌虽不若乐平君俊美,可身材仍旧魁梧啊!” 华邑公主冷若冰霜:“所以呢?我就要像一件礼物一样,直接被送到江陵离宫?这到底是为妻还是为伎?就算是乡野女子,也没有这样随便的婚事!” “此乃大王之意——” “大王可没点名说一定要我去吧?”华邑公主毫不客气,直接回绝,“我刚死了夫婿和侄女,实在没心情披红挂绿,还望你转告太后,就说她的美意,我心领了。” 内官豁然变色:“华邑公主,太后选你,那是因为看得起你,你可不要——” “假如太后要强行把我嫁过去,我就用金钗将脸划花。”华邑公主不退不避,“就不知道,届时,王将军看见一张仿若恶鬼的面容,对太后是否会心生怨气。” 瞧见内官怒气冲冲地走了,奶娘才吓得颤声说:“公主……” “不必担心。” 强撑的刚强从华邑公主的脸上褪去,剩下的,只有深深的疲倦与悲伤:“姐姐为了拒婚,跳湖而死,寿阳太后不敢赌我是否真会毁容,这桩婚事,算是推了。” 乳母欲言又止。 她不明白,这桩婚事有什么不好。 当然,开头确实差了点,这样的婚礼有些羞辱人,可王乾身份高啊! 放弃这么一个贵婿,开罪太后,甚至有可能令大王不悦,这是何等可怕! 公主一向圆滑,怎么这时候却拧上了呢? 她想劝,却碍于主仆之别,不敢说什么,却见华邑公主突然睁开眼:“备车,我要进宫!” 乳母以为公主后悔了,连忙备车,结果行到宫门处,侍卫却道:“华邑公主?对不起,您不可能进宫。” “为何?你看好,这是宫籍。” “一刻钟之前,寿阳太后下令,剥夺华邑公主的宫籍。”侍卫板着一张脸,公事公办地说,“无宫籍,又无宫中宣召,华邑公主不得进宫。” 乳母顿时跌倒在车上,只觉大难临头。 哪怕她只是个下人,却也明白,公主之所以显贵,除了身份之外,就是这张宫籍。 拥有宫籍,就有随时能进宫,求见贵人的权力。指不定关键时候,就能救自己的性命。 华邑公主的宫籍被剥夺,就代表她已经失宠了,太后根本不想见她。 从今往后,公卿家的宴会,绝对不会给华邑公主的请柬,华邑公主举办宴会,也不会有人来。 面对如此噩耗,华邑公主却很冷静:“我可不是要进后宫,我要进前朝,求见国巫,就说——” “我手上有我的夫婿,乐平君楚缓留下的东西。” 阿布将华邑公主的请求悄声告诉殷姮时,殷姮轻轻点了点头,才望着面前的公卿,心算了一遍刚才众人汇报的存粮总量,以及历次征战需要消耗的粮食数量,大概算出一个合适的比例后,方道:“此乃春季,兵丁家中存粮不多,令所有兵丁带上十日口粮即可。治粟内史和少府各出粮一百二十万石,六郡各出粮食三十万石,诸卿可有异议?” 杨辕站了出来:“回国巫大人,六郡之中,有四郡乃是去岁方攻克的卫、梁二国,若出三十万石,地方内库就要耗尽了。” 这本是丞相衙门的职责,但左丞相老迈,早在家中养病,右丞相楚启叛国,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喘,哪里还敢张口? 瞧见杨辕作为负责刑律的廷尉,居然对各郡的存粮数量了如指掌,许多人不由提高了警惕。 此子居心非小啊! 殷姮当然知道杨辕意在丞相之位,但这种时候,能办实事,具体数字张口就来的,总比不办实事,一问三不知的好。 想到杨辕自己就是仓门小吏出身,懂得里头的潜规则,殷姮思考了一下,觉得他应该是在暗示自己,地方粮仓的账上写了三十余万石,却未必有这么多。 昭国的粮仓管得严,该多少就多少不假,可四郡都是去年才打下来的,许多官员都是委任当地人,受到的教训不够多,雁过拔毛简直是不能再基础的操作。 这种时候,若是戳穿了粮仓的空虚,指不定后方就要出什么事。 殷姮暗暗记下,决定等殷长赢回来后,告诉他四郡的吏治很可能有大问题,嘴上却道:“杨卿言之有理,既是如此,四郡各征十五万。岷郡多出十万,余下五十万,皆由少府支出。” 少府监心里苦,却不敢说什么。 “下一项,酱、肉,各司请禀报库存。” 第227章 一场会议开下来,已到了傍晚时分。 公卿们走出宫殿时,许多人都想抹一抹头上的冷汗。 殷长赢的做事风格一向是:只要知道大概的数字,然后下命令就行。 比如南郡存粮五十万,孤征三十万,至于库存是不是真有这么多,他从来不管,反正地方官拿不出就等着抄家灭族吧! 国巫大人却不然。 她会详细地问,这五十万粮中,多少是去年新收的,又有多少是库存多年的陈粮,分别存了多少年,谷物又有多少种品类,等等。 你胡编乱造还不行,她去基层的时间比你还多,亩产、税收等根本骗不了她,更不要说作假。 精心筹备的假账摆在殷姮面前,以她的数学能力都能看出端倪,何况是现场编?难道还能和她比心算能力吗? 少府、治粟内史和丞相三个衙门被问得最多,回答得就越心惊胆战,左支右吾,结结巴巴。 反倒是杨辕和荀慎两个不负责这些业务的人,对全国上下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也是对答如流。 想到这场会议的全过程,国巫大人一直命阿布全程记录,会议一结束,就命人快马加鞭,送到大王手上去,众人便觉得眼前一黑,尤其以少府监为最。 倒不是说少府监失职,纯粹是他觉得,大王回来后,自己要倒大霉。 少府历来职责都是替君王修建宫殿、园林、陵墓,兼职训练亲兵,抚恤孤儿等等,哪怕粮食堆满了仓库,乃至烂掉,没有大王发话,都不会拿出赈灾,更别说其他。 结果国巫大人不知道对大王说了什么,修建轨道全从少府出钱,两年来的巨大消耗已经令少府监眼前一黑。 现在监国,国巫大人又二话不说,粮食、肉酱、军衣、军靴、军械、零件……什么都是少府出大头! 一场会议下来,少府辛辛苦苦积攒的家底就没了四成,假如战争的时间超过三个月,少府还要继续追加物资! 更别说等一场仗打完了,封赏的财帛,也有一部分要由少府支出。 毕竟,朝廷按制度赏赐有功将士,和大王额外赏赐,本就是分开来算的。 这是要倾家荡产的节奏啊! 少府监本以为,宋太后已经算够奢侈的,花王室的钱养情人不说,生活也是奢靡无度,极其浪费。 现在才知道,宋太后算什么? 宋太后再怎么能败家,也就修几座宫殿,几个园子,衣食住行处处讲究,少府早就习惯了上位者的挥霍无度,经得住。 国巫大人倒是两袖清风,不图享乐,却把大王的私人财产全投用在国家基建、战争和民生上,这才要命! 少府监差点想上书向大王告状,您管管您妹妹吧,才监国一天,就把您的钱败光了四成,臣实在顶不住啊! 但很快,他就悲哀地想,且不说大王会不会因此事不悦,就算真的不高兴,也不会迁怒国巫,到时候,就是他这个应声虫倒霉。 要不要拖两天,等大王来做决定? 可大王都已经让国巫监国了,国巫的命令等同于王令,自己若是不尊王令,从而耽误了战争进度,这是全族株连的大罪啊! 少府监纠结得头发都快揪秃了,却听见身后寺人高声喊道:“孙大人、樊大人、卫公子,国巫急召!” 刚开完会出来,又立刻把人喊回去? 公卿们顿时眼神乱飞起来,许多人已经靠近几个传话的寺人,不着痕迹塞上一块黄澄澄的金子,或者温润的玉佩。 不消片刻,小道消息就已流传。 “……国巫大人……华邑公主……新的情报……” 与此同时,偏殿。 殷姮端坐上首,华邑公主坐在左下首,孙青、樊辰、卫沂之三人则端坐右下首,全神贯注,听着华邑公主的陈述。 “我详细审问了阿霜身边的亲近之人,询问自阿霜嫁给卫王之后,他们可曾发现异常。” 华邑公主把刚刚对殷姮说过的事情,又事无巨细,告知三人。 “酷刑之下,终有人招供——一个月前,阿霜去给卫王送羹汤,最后却是昏睡着被送过来,浑身衣物完好,没有受辱的迹象,唯独脖颈间青紫,乃是五个清晰的指印,俨然是有人掐着她的脖颈,要置她于死地。” “但等阿霜醒来,却完全忘记了昏睡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对指印极为骇然。她私下去找姐姐阿露商量,却未曾告知于我。” 再度说起这件事,华邑公主已经能够很平静,完全不像最初知道时那么伤心。 “我立刻派人责问阿露,阿露哭着对我说,以为装聋作哑就能保妹妹平安,谁料会发生这种事。随后,她告诉我一件事——阿霜曾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似乎遇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卫王要杀她,然后有个声音说,且慢,此女若此时暴毙,未免打草惊蛇,我自有办法。” “再然后,她就迷迷糊糊,好像被人带走,朦胧之中,听见有个人靠近她,像是在问她,又像是自言自语,大概意思是,现在杀了你,能熄灭我心中的仇恨之火,达成我的夙愿吗?”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很想杀她,最后却还是没下手。” 阿露觉得是妹妹太过恐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是教她躲着卫王。 华邑公主却在听闻阿露的讲述之后,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上报给殷姮。 果然,殷姮一听就十分重视,立刻把三位巫喊回来,待华邑公主讲完,才问:“三位怎么看?” “令人昏迷,并遗忘掉当时发生的事情,这极有可能是超凡能力所致。”孙青眉头紧锁,“但中天台眷族之中,并无相应能力者,难不成又有外敌介入?” 樊辰却持相反意见:“若是外敌,又为何谈到‘仇恨’二字?” 卫沂之什么立场都不站,只道:“我很了解卫王,他资质平庸,却骄傲自大。我父身为相邦,仍不被他看在眼里,平素亲近,不过因为卫家势大。能在他面前言行无忌,并能令他言听计从的,当是楚启无疑。” 殷姮微微颌首:“这也正是我请三位前来的原因。” 第228章 华邑公主见殷姮要说正事,本打算退到更偏僻的宫室去,殷姮却示意她继续坐着,环视四人,方道:“截止今年岁首,各郡县上报的数字,我昭国人口,一共五百四十二万余。” “其中三十六万人,皆是这两年来粮食产量暴涨,百姓养得起孩子之后,才报上来的数字。由此可见,未来二十年,都会是人口增长的高峰。” “但不是现在。” 殷姮凝望着众人,神色沉静:“五百四十二万人,刨开老人、女人和孩童,成年男丁就在两百万左右。” “此番灭祝国之战,先折二十万军士,又损江陵郡三十万人,我昭国已元气大伤。大兄决定毕其功于一役,征六郡百万男丁,等同于把十四岁到四十岁的男子,全都压上了战场。” 华邑公主初次听闻此事,不由心中大骇。 她再怎么养尊处优,也知道此时正值春耕,田里一刻都离不得人,殷长赢把六郡男人都征空,光靠女人怎么耕地? 尤其六郡中有四郡都是刚打下来一年都不到的地方,轨道和水利工程也只修了半年,覆盖率连六分之一都不到。 这也就意味着,六郡今年的春小麦,绝对没有收成,冬小麦能不能种,这要看战事什么时候结束。 就算能种冬小麦,从种子落地到麦子收割,也要半年。 这一来二去,就是整整一年的亏空,怎么办?总不能让这些人活活饿死吧? 毫无疑问,朝廷贴钱。 “这场倾国之战,我们只能胜,不能败。而且,我们要尽可能地保证,让百万将士能够活着回去。” 孙青、樊辰、卫沂之皆面色肃然。 他们都明白,这场仗,他们不仅要赢,而且要尽可能地减少己方将士的牺牲。 否则,仗打赢了,国内的人也打没了,这算什么? “我本计划,设法将凤鸟逼离前线,引至荒无人烟之所。待它离开后,三位竖起防御,阻止我与凤鸟的战斗波及普通人。” “但现在看来,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即,除我之外,三位都将各自开辟战场,与未知的敌人作战。” 巫的事情归巫,普通人的事情交给普通人。 假如碰上同样具备超凡能力的敌人,必须离开人烟稠密之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定不辜负国巫大人所托。” “你们回去后,好好休息,也不要太心急,防止走偏了道。”殷姮叮嘱,“待大兄回来后,我们立刻带领两千眷族赶赴江陵郡。届时,你们无需插手道路清阻工作,静心修行即可。” 说到这里,她再次强调:“若‘巫’的战场失败,就算百万大军大捷,也有可能付之东流,明白吗?” “臣等明白!” 殷姮对孙青、樊辰和卫沂之还是很信任的,就不交代第三遍了,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才望向华邑公主,轻声问:“您立下大功,求得是什么呢?” 华邑公主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中间,向殷姮跪下,伏在地上,行了大礼:“我只求您一件事——救救我夫婿的幼子吧!” 太医已经说了,毒素入体,对脏腑和大脑都有所损坏,人力已回天乏术。 但巫说不定可以。 殷姮已经猜到大概,并不惊讶,平静反问道:“哪怕这并非他的愿望?” “我与他对着干,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华邑公主将泪水逼回,努力保持声线的平静,“他人都死了,自然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永远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傻到去死。 姐姐是这样,楚缓也是这样。 只有人活着,才有希望。 否则你死了,身后之事,就只能任凭别人摆布。别人就算违逆了你的遗愿又如何,你还能从棺材里跳出来把对方弄死不成? 殷姮对华邑公主印象很好,知道她不是冲动做决定,就点了点头,对阿布说:“让沂之先去华邑公主府,为乐平君幼子拔除毒素。” 孙青和樊辰的力量都具有很强的破坏性,并不适合治疗。 但卫沂之可以。 当然,殷姮去更好,可她身负监国之责,殷长赢没回来之前,她只能坐镇王宫,不能随意外出,只能委托给弟子了。 华邑公主再度俯首,这才缓缓站了起来,抬起头的时候,妆容一点都没花,还是那么光艳动人。 她向殷姮告辞,准备离开,却在即将迈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回了一下头,就发现殷姮右手支撑着脑袋,脸上写着化不开的悲伤,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泪。 一种莫名的冲动促使华裔公主轻轻走回来,坐到了殷姮身边。 阿布本想要拦,看见殷姮没阻止,也就静静站在一边。 “想哭的话,就哭吧!”华邑公主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竟然敢向殷姮伸出手,就像搂着阿霜阿露那样,把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侄女搂在怀里,柔声安慰道,“你还这么小,没必要事事都强行撑着。” 阿布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自己也悄无声息离开大殿。 殷姮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靠着这位姑姑的肩膀,半晌才道:“都是我的错。” “为何这么说?” “我明明有这么强的力量,可因为我不想杀人,就没去战场。”殷姮轻轻地说,“假如我去了战场,前线就未必会输,不用死那么多人,不用再征那么多人,不会耽误春耕,也不会……不会让美人去劳军……” 她的声音很平静,华邑公主却险些要落下泪来。 “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够努力了,如果没有你,昭国哪来这么便捷的交通,这么丰硕的收成?”华邑公主努力克制泛到鼻尖的酸意,“不想杀人,又有什么错呢?” “就算坚持不杀人的原则,可只要当时,我在前线,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殷姮从华邑公主的怀抱里挣脱出来,透过这位也只有二十六岁的女子艳丽妆容,看到她苍白憔悴的面容,与青黑的眼袋。 华邑公主就见殷姮微微一笑,神情柔和得不可思议:“谢谢您,但我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 “从今往后,一旦大型战争开启,我就赶赴前线。” 殷姮的眼神非常清澈,神色也很平静,就好像在说明天去哪里旅行。 第229章 十六天后,寿城。 自从大公子楚启归来后,寿城开始实行军事化管制,所有男丁都被征集起来,发放武器,女子也必须在后方织布、做饭、喂养鸡鸭,并令各城立刻贡人贡粮,用以备战。 为表达王室以身作则的决心,楚启先拿王室开刀,直接把祝王每餐一百零八道菜削减成四菜一汤,并把少府库存的油脂全部收缴,供军队使用。 堂堂祝王,一日两餐只能吃白水煮菜,一点油都没有。 祝王尚且如此,宫中其他人更不例外。 三姓就算想要吃点好的,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窝在家里偷偷地吃,还不敢让人发现,违者直接抄家斩首。 此等高压政策,自然怨声载道无数。 楚启却我行我素。 向将军见寿城之内,万千抗议如同跳动的火星,即将在油锅里炸开,不免为楚启担心:“大公子,此举是否……”有些过了呢? “梁国王都被围,城中粮食都够三年嚼用,若非王乾引水淹没梁国王都,梁王也不至于三月就降。”楚启负手而立,平静道,“王宫存粮,竟只够全城上下两月之需。” 向将军只能叹气。 他当然清楚,寿城内的百姓家中,粮食顶多够吃一月。 几十年没战事了,粮食吃完就去买,谁都没当回事。 至于三姓,当然有囤粮习惯。 可王都迁到寿城才四十年,最初十几年,百废待兴,最近二十年才渐渐好转。三姓严格来说也没囤太多粮食,顶多够支撑两三年。 毕竟这几年,昭国的各种美食传遍四方,贵族们精益求精,研发各色菜肴。 国内的亩产没上去,却因为技术的提升,对粮食的浪费更大,这就是祝国王宫都没多少存粮的原因。 吃惯了白面细粮,谁愿意去吃糠咽菜啊! 但若寿城被围,两月粮食,实在太少了些。 “大公子确定,昭国一定会派大军来围?”向将军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他们刚刚损失五十万人,占了全国人口一成,已是元气大伤。昭王这么做,岂非孤注一掷,压上国运做赌?” 正确的做法,难道不应该是休养生息几年,再度开战吗? “你不了解殷长赢。”楚启淡淡道,“别说他不知道五十万人不在我手里,就算他知道,他也只会征更多的士兵,一定要把祝国灭了不可! “哪怕这场仗打两年,三年,甚至五年,让昭国一半郡县都无人耕地,良田长满野草,他都会这么做。” “与灭亡祝国相比,这样的代价,就算酷烈,也无比值得。” 换他处在殷长赢那个位置,也会这么选。 昭国的两大强敌,郑国已经就剩一个空壳,祝国也危若累卵。 这是昭国六代君主积累下来的成果,眼前就是覆灭六国的最好时候。 但凡是个有魄力的君主,就绝不会错过这等千载难逢的良机。 一旦郑国和祝国恢复元气,下次一统天下的时机,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向将军心中五味杂陈。 假如大公子能早点回来就好了。 如果王座上不是楚完这个天天就想着享乐、求子,毫无雄心壮志的懦夫,而是大公子,祝国一定不会是今天的样子吧?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祝国接连三代君主,已经将祖宗留下的霸业糟蹋得不成样子,留给大公子的,只剩下一片狼藉,一个苟延残喘的空壳。 可笑得是,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还有人来争! 向将军不明白,大公子为什么不直接把春华君和国舅抓起来处死,以绝后患:“此二人频频召集门客,私下商讨,怕是要针对于您。” 虽然楚启说他不要王位,可春华君和李元不信啊! 祝国如今的太子,乃是春华君之子,李元之甥,若不能让小太子上位,任由楚启威望如日中天,等到楚启将来清算小太子的身世,他们还能有好日子过? 楚启对此并不意外,他只是看着郊外沉睡的凤鸟,淡淡道:“他们还不会杀我,否则无人能号令各城,共同抵抗昭国。” 他活着,祝国才有希望; 他死了,不管是祝国的令尹,还是国舅,在殷长赢那里,连个奴仆都不如。 春华君和李元再怎么利欲熏心,这笔帐依旧会算,哪怕他们不算,门客也会帮他们算。 所以,楚启从来不担心这两人对他动手,因为此刻,最想杀他的,并不是这两个臣子,而是他的生父,祝王楚完。 但祝王也不敢真杀了楚启。 祝王的依仗,无非是国破家亡,作为一国之君,殷长赢总会留祝王一条命。 可祝王摸不清尚且留在昭国的庶子楚缓对父亲、兄长都是什么态度。 因为江陵郡的堵塞,寿城这边也没那么快收到情报,不知道昭国那边的情况,比如楚缓有没有被牵连等等。 但祝王还是有点脑子的,知道楚缓若做出了与兄长切割,效忠昭国的决绝姿态,殷长赢肯定会放对方一马。 昭国扣着王室直系成员多年,不至于一个跑了,就把另一个杀了,甚至有可能会更加恩厚,以做榜样。 同样都是丢下他回到祝国,祝王离开的时候,楚缓才三岁;楚启离开的时候,楚缓却快到而立之年了。 虽说祝王觉得楚缓会更恨亲哥一点,可若毫无印象的亲爹,把相依为命二十多年的亲哥杀了…… 祝王无法保证,楚缓不会怒而弑父,所以他暂时不敢对长子动手。 向将军想明白此节之后,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从一国将领的角度来说,他当然庆幸大公子能回国,令他们有了主心骨。 可凭心而论,他光是想想都觉得楚启完全是在自讨没趣。 他甚至都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促使着楚启抛下一切,回到这个不欢迎、不承认、甚至想要除掉他的国家,选择为这个国家而牺牲。 “为什么?” 不知不觉,他竟问出来了。 明明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楚启却知道,向将军想问什么。 他的神情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平静地眺望远方,微微一笑,透着点无可奈何:“谁让我姓楚呢?” 国家都要灭亡了,王长子不以身殉国,又有什么脸面苟活? 向将军喉咙哽着什么,心中有无数句话想要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他却看见,楚启的神色凝重起来。 顺着楚启的目光看过去,向将军也是心中一紧。 凤鸟,醒了。 第230章 原本安静蛰伏在凤鸟身上,犹如一根根华丽羽毛的黑焰,在凤鸟苏醒的那一刻,突然“活”了过来,像水流一样,往四面八方流淌! “糟了!” 楚启下意识就要赶到九嶷身旁,喂对方喝自己的血。 但不等他从城墙上下来,就见凤鸟凄厉长鸣,拔地而起,张开遮天蔽日的羽翼,直冲天际,又狠狠地往寿城数百米之外的山脉撞去! 一下,两下,三下! “它在做什么?”向将军目瞪口呆,“自杀?” 话音刚落,山体已经被巨大的力量撞得乱石、碎石不断滚落,轰然崩塌,将原本就被封阻的道路,垒上了更多石头! 但就在这时,狂风却形成无数根锁链,与乱石一起,犹如天罗地网,将凤鸟牢牢困住! 凤鸟哀鸣一声,不断挣扎,很快就挣脱锁链! 而它通红的眼睛,已经锁定了敌人所在的方向,脱困之后,振翅飞去,追击遁逃的强敌! 楚启见状,立刻道:“吩咐各司,准备守城!” 向将军大惊:“可是昭国中天台来人?” “不光是他们。”楚启面色凝重,“你看山脉,已经成了什么样子。” 向将军远远眺望,哪怕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也能瞧见,原本高数百米的山峰,此时已经变成只有两百余米高的土坡! 这样的距离,哪怕是祝国用人力去填,也能在十余天内填出一条可供大军通行的道路来,何况是昭国那支闻名天下的眷族工程队! “利用凤鸟之力,削平这座山峰,定是殷姮的手笔。”楚启自言自语,旋即又道,“派人去王宫通知一声,若楚完想走,这是最后的机会。” 此时,孙青、樊辰和卫沂之已经出现在寿城之外。 出于谨慎的考虑,他们并没有直接潜入城内,而是三人分别来到寿城东南北三角,打开了巫术视角,去感知这座拥有数十万人口的王城,随后又在城西汇聚。 “城东没有异样。”孙青很笃定。 “城北王宫,所有人行色匆匆。”卫沂之道,“应是祝王要逃跑。” 孙青惊讶地看了卫沂之一眼:“不拦?” “师尊没交代,何况——”卫沂之反问,“孙兄认为,祝王是留在寿城之中士气高,还是弃城而逃士气高?” 当然,还有个原因就是,他并不想和王乾抢功。 并不是开罪不起,而是卫沂之察觉到,殷姮不希望中天台事事都管,成为少府之后的又一庞然大物。 既然师尊是这等心思,又反复交代了,巫的事情归巫,普通人的事情归普通人,那他们就不该过度干涉这场战争,主要目标是寻找潜在的超凡敌人。 孙青也只能压下一举擒获祝王的念头,发现樊辰一直没说话,便问:“城南如何?” 樊辰皱眉不语,片刻之后,竟扔下一句“我去去就来”,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 卫沂之见樊辰竟然直接进城,心道太冒失了,立刻征询孙青的意见:“我等是否要支援樊兄?” 孙青很快做了决定:“以寿城中心大道为分界线,你我分别再探查半座城,随时关注樊辰情况。” “可。” 樊辰顾不上二位同僚,只见他利用“土”之巫力,如同游鱼一般,在土中穿梭,须臾之间,就已经出现在寿城西南角的一处院落。 身穿黑色甲胄的眷族领队坐在石凳上,斟了一杯酒,遥遥举杯:“祝国的宫廷佳酿,还算不错,要来喝一杯吗?” 樊辰大步流星地走上去,二话不说,对着此人的脸就是一拳。 可以抵挡金属穿透的盔甲,竟被这恐怖的力道,打得出现道道裂痕,旋即就像碎裂的蛋壳一样,纷纷落下。 殷红的鲜血,从嘴角流淌。 樊辰将领队直接提起,神色从来没这么冰冷过:“另外二十九个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 “安平君控制不了九嶷,就是那头凤鸟,便划开了他们的脖颈,用眷族的血去刺激它疯狂。”领队无所谓地说,“原本吧,他们也不至于死,但谁让九嶷疯了呢?我等眷族,浑身上下都流淌着源于内丹的力量,对妖鬼来说,应当算是补药吧?” 话音刚落,樊辰又是一拳,直接把领队打翻在地上:“我看你才疯了!” 领队好不容易才支撑起上半身,倚着石凳,看见樊辰双目赤红,气喘如牛,竟笑了起来:“看看我们两个,现在谁更像疯子?” “杨麦!” “别没大没小,若当年阿姊成了你养母,你就该喊我一声小舅舅。” “见鬼的小舅舅!”樊辰再度把杨麦提起,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痛苦到扭曲的面孔,“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背叛昭国?” “因为恨吧!”孙青的声音,从樊辰身后传来,“樊郡十二姓悉数被贬为眷族,此子心怀恨意,也属寻常。” “不可能!”樊辰下意识反驳,“他不是那样的人!” 孙青没接话。 若他没记错的话,樊辰不是因为杨秀之死,对杨家有点意见吗?何时与杨秀的幼弟这么熟了? “好了好了,无缘的便宜外甥,别摆这幅哭丧脸。” 与激动的樊辰相比,杨麦却一脸镇定:“楚启身边就我一个帮手,再无他人,至于我为什么有眷族之外的特殊能力,我也不知道。” 樊辰怒极反笑:“我们还能信你吗?” “我信。” 孙青不像樊辰一样带着情绪,十分冷静地说:“我和卫沂之翻了一遍寿城,并没有发现其他的超凡力量,何况——” 他看了杨麦一眼,才道:“眷族是无法在巫面前说谎的。” “孙大人慧眼。”杨麦懒懒道,“既是如此,我就再奉送一个消息——那只凤鸟是荆州大地的守护神,无法伤害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楚启明知如此,却既没有携凤鸟之威,迫人投降,也没有丧心病狂,彻底杀光。” “他只是让凤鸟,吞掉了所有人。” 樊辰、孙青和守在路口的卫沂之,齐齐色变。 “你们现在赶去通知国巫大人,说不定还能来得及救下他们。”杨麦勾起一个说不出是带着恶意,还是期待的笑容,“要是凤鸟不支,战斗中将他们全部吐出来……” 话音未落,坚固的土之囚笼,已经把他捆了个严严实实。 第231章 这只凤鸟不对劲。 殷姮且战且退,将凤鸟引到数百里之外,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 在这个过程中,她察觉到了异样。 凤鸟有很大一部分力量全都锁在身体里,面对她的攻击,竟然只会用最本能的方式,就是拿庞大的身体来撞! 哪怕殷姮已经确定,凤鸟本身的力量绝对不是自然能量,面对这等情况,也令她诧异之余,提高了警惕。 薄弱点在哪里? 一次又一次的试探攻击后,殷姮注意到,凤鸟并没有刻意防备柔软的腹部,以及遮天蔽日的羽翼,反而一直在保护九个头颅衔接的脖颈。 就在那里! 淡紫色的火焰,在殷姮指尖跳动,旋即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向凤鸟袭去! 可就在这时,凤鸟周围却下起点点细雨! 水和火汇聚,化作升腾的蒸汽,令凤鸟所在之处云雾缭绕,看不清踪迹! 生生扛下殷姮这一击的卫沂之面色有一瞬的苍白,心中却庆幸,师尊只是试探攻击,而非倾尽全力。 就在这一瞬间,殷姮将云雾化作迷宫,困住凤鸟,又在自身周围竖起风之屏障,才准确无误地看着卫沂之的方向。 卫沂之知情况紧急,两句话就说完关键:“那五十万人还活着,就在凤鸟体内!它是荆州的守护神,不能吃人,却被楚启逼迫吃了眷族,从而发狂!” 霎时间,殷姮就明白,凤鸟真正的力量都用去干什么了。 殷姮比卫沂之更了解妖鬼,她很清楚,妖鬼绝没有什么“不能吃人”的说法。 所谓的“不伤人”,仅仅是因为凤鸟自己不愿意。 它无法自控,被迫吞掉了五十万人,却不能让他们真正进入肚子里。 否则,以普通人的脆弱身躯,顷刻间就会被它消化殆尽。 所以,凤鸟将那五十万人,悉数锁在了脖颈处。 不吃人的妖鬼…… 随后赶来的孙青和樊辰也急忙送上新的情报:“国巫大人,请务必当心,此凤鸟名为九嶷,乃是与黑帝同一个时代的顶尖强者!被黑帝所杀,镇于荆州大地,祝融直系后裔不死,凤鸟就无法彻底脱困!” 毫无疑问,这都是杨麦交代的信息。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凤鸟已经不断挣扎、扑腾,原本看不清的云雾,被它消融得只剩薄薄一层。 电光火石之间,殷姮已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凤鸟陷入疯狂,却因为曾是人类之身,不认同如今的妖鬼身份,潜意识压制本能,保护普通人。 但这种状态是很危险的,万一和殷姮的战斗中激发了凤鸟的凶性,它很可能就直接解锁力量,困于它体内的五十万人,才是真正没了生机。 想救那五十万人,必须让它恢复清醒。 “樊辰,立刻带领眷族工程队,开辟一个可供五十万人暂时滞留的空地。”殷姮当机立断,“空地之外,必须树立高墙,最好能在群山之间,暂时将他们困在那里。以防他们已被凤鸟力量浸染,生出变故。” “孙青、卫沂之,你们退开,距离我百丈之外。” “我会设法令凤鸟将人吐出,届时,你们必须在千米高空之中,将所有人都完好无损地接住,运到空地,并检查他们的情况,明白吗?” 三人肃容答应。 殷姮又望向潜藏在黑暗里,如同影子一般的郑高:“郑大人,请立刻启程,用最快的速度回到王都,请求大兄派出人员和物资,供给五十万人所需!” 此番百万大军前行,虽然少府、朝廷、六郡以及士兵们自己带的粮食加起来,足够半年所需,但那是军粮,不能随意调动! 五十万人的衣食住行,别的不说,吃喝与衣物必须要保证,只能让朝廷加紧驰援! 若是派其他人回去,坐轨道列车也要三天,唯有“巫”能寻疾如风,一日千里! 郑高却并没有像孙、樊、卫三人一样,当即应喏,反道:“朝中上下,对这五十万人,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殷姮神色一凛:“郑大人!” 郑高的声音毫无起伏,冷静地陈述事实:“凤鸟自削实力,只凭体型庞大横冲直撞,笨拙不堪,乃是灭亡它的最好时机。” 这一点,不用郑高说,殷姮也明白。 他们迄今为止都不知道凤鸟真正的能力是什么,当然是尽量不去碰这个风险的好。 不能利用自然能量,并不代表敌人就不强。 比如长嚣构建出来心像空间,黑暗冥狱,也就是因为中招的人是殷长赢,才显得平平无奇。换做另一个人,估计支撑不了几个呼吸,就会成为它的傀儡。 凤鸟为护五十万人,实力大降,现在就是个站桩boss,一点都不难对付。 别说五位“巫”配合得当,就算殷姮一人,灭杀凤鸟,根本用不了多久。 但若殷姮要救那五十万人,令凤鸟清醒,恢复到全盛状态,又要把所有的巫都调走,等于全部的风险都是她一个人扛,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郑高很清楚,大王之所以派他来,就是怕国巫大人万一不敌,他就要施展神降术,令大王降临,能与国巫大人联手对敌。 如今殷姮为了救人,给他们都分配了别的任务,甚至让郑高回王都,郑高当然不同意。 反正朝廷上下都已经当这五十万人死了,您就不能也当他们都死了吗? 说句不好听的,您救了他们,朝中诸公还会觉得您在添麻烦,又要调配物资,处理接踵而来的各色问题; 您自己也要担更大的风险,甚至有可能导致战败。 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吃力不讨好。 您不救他们,这事也赖不到您身上,轻松击败妖鬼,大获全胜,我灭亡祝国,皆大欢喜,不是很好吗? 殷姮定定地看了郑高一眼,才道:“凤鸟在疯狂之中,尚且无意识地在保护人类,难道我等就连妖鬼都不如?” 郑高见殷姮态度坚决,也不再拦,微微躬身,表示服从:“臣立刻回宫,向大王急报。” “郑大人。”殷姮喊住郑高,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假如连黑帝的手下败将,我都只敢趁虚而入,将来若真碰上五帝,又有何等勇气迎战?” “臣,一定将国巫大人的话带到,也盼国巫大人凯旋。” 第232章 凤鸟凄厉的长鸣,响彻天际。 “不能再拖了。”殷姮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凤鸟为挣脱一次又一次的束缚,已经将身上残留的力量消耗得差不多,再困住它,它可能就要解放真正的力量,无暇顾及体内的活人。” 为了救人,她必须冒险。 假如她能够恢复到“天医”的全盛状态,实力远远胜过眼前的凤鸟,只要拿出箜篌,弹奏一曲,就能凭着压倒性的精神力营造领域,用乐声强迫凤鸟安静下来。 可她现在的力量,就连脱离这个世界都不够,更别说像以前一样,肉身横渡星海,在世界之中穿行,就连空间风暴也能轻易抵御。 而凤鸟也不是弱小之辈,更像一座活火山,随时都可能喷发,造成巨大的灾难。 这也就意味着,想要安抚凤鸟,殷姮必须靠近凤鸟,尽可能保持较长时间的肢体接触,才能找到机会,与凤鸟精神同频。 问题就在于,疯狂状态的凤鸟,不可能让她近身。 除非…… 殷姮神色微沉,开始调动周围的全部天地灵气。 山川、河流、云雾、树木、光芒…… 就在凤鸟刚刚挣脱锁链的那一刻,茫然地发现,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模样。 凤鸟狰狞的红色眼睛中,有一瞬的迷茫。 它刚才不是在天上吗,为什么周围都是墙壁? 土制的,木制的,石制的…… 不剩多少理智的凤鸟二话不说,就往前方撞。 与凤鸟庞大的身躯相比,这些墙壁脆弱到就像豆腐块,压根不需耗费多少力量,只需凭借本身的庞大优势,就能轻易摧毁。 但迷宫却没有尽头! 凤鸟已经撞碎了数万墙壁,前方却永远是永无止尽的迷宫! 若不是它压根没有任何思考能力,只怕早就停下了! 而这时,殷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凤鸟的正上方。 她将自身蕴藏的力量,全都散了出去,化为这重重叠叠的螺旋迷宫。而她本人,只留下了很少的力量! 这等冒险的做法,成功迷惑住了凤鸟! 迷宫皆为一体,处处都是殷姮的气息,殷姮本身又故意不留多少力量,凤鸟如何能找到迷宫的核心? 殷姮就像一片羽毛,轻盈地落到凤鸟背上。 由于不敢使用巫力,打草惊蛇,她只凭肉眼观察凤鸟的九个头颅,这才发现,它的九个头颅并不属于同一种鸟类。 “燕子、青雀、鸿鹄、大雁、雉鸡、孔雀、白鹭、仙鹤、乌鸦。” 殷姮一边分辨,一边思索。 孙青和樊辰似乎拿到了什么情报,十分笃定,说凤鸟名唤九嶷,乃是与黑帝同一个时代的强者。 可按她的观察,九嶷应当也同长嚣一样,乃是某种聚合体。 只不过,长嚣吞噬八位水神之后,每个头颅皆是蛟龙,外形一模一样,唯有大小和能力的区别。 凤鸟却不同。 殷姮在凤鸟身上各部位,找到了九个头颅对应的鸟类特征。 仙鹤的头冠,燕子的下颌,雉鸡的喙,鸿鹄的脖颈,白鹭的胸饰羽,青雀的背,大雁的双翼,孔雀的尾羽,乌鸦的足。 到底哪个才是主导? 还是说,全都是? 殷姮思索再三,决定赌一把。 她双手捧起玉璜,将巫力注入。 这枚玉璜具有储备灵气与巫力的功效,就如一个无底洞,迄今为止也没有饱和的迹象。 整整积蓄两年的力量,就在此刻,悉数向凤鸟倾泻而出! 磅礴巫力犹如无数根散落在天地之间的琴弦,殷姮就似拨弄琴弦的乐手,奏响如同山间清泉,春季熏风的乐曲! 拼命挣扎的凤鸟,渐渐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重重叠叠,就像合唱的女声才响起:“慕慎宣的后裔?” 殷姮将迷宫撤去,力量收回,借助风的力量,悬浮于凤鸟面前,没有正面回答这个她无法回应的问题,只是反问:“这是黑帝的名讳?” “黑帝,哈,黑帝——”凤鸟猩红的瞳孔中,露出人性化的嘲弄,“踩着我们的尸体,得以位臻五帝!” 面对凤鸟的态度,殷姮非旦没觉得棘手,反而松了口气。 这是她能预想到的,最好结果。 凤鸟还有人类的自我。 这就代表,她们就有和谈的余地。 “楚启试图操纵你,但他不清楚,与你建立联系的同时,他的思想和过往会毫无保留向你敞开。” 殷姮心中清楚,凤鸟一眼就能认出她,绝对不是凭什么气息。 假如今天站在这里的是殷长赢,或许还有可能,可她从血脉到灵魂都与黑帝扯不上半点关系,唯一的解释,就是凤鸟从楚启的脑海中“看”到了一切。 对顶尖强者来说,这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 不懂得封闭思想的普通人,就像彻底张开的画卷,只要“巫”想,顷刻之间就能了解对方的一生。 “我们确实看完了他的记忆,这就是我们愿意和你说话的原因。”凤鸟缓缓道,“你是我们第二个见到的,拥有怜悯之心的强者。” 殷姮突然有了点兴趣:“第一个是谁?” 凤鸟眼中闪过一丝恶意:“怎么?看见我们可以交流后,试图收服我们?妄图以人类之身,驾驭妖鬼之力?” “不是收服,是结盟。”殷姮落落大方地承认,“何况,我也不认为你是妖鬼。” “哦?” “我见过黑帝之父,长嚣,它已经完全堕落成了妖鬼,却妄图重新成人。可就算他目的得逞,以人类之身复生,也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怪物罢了。” 殷姮凝视着凤鸟,十分诚恳地说:“你虽然身躯已经变成妖鬼,但在内心里,始终认为自己是人类,不是吗?” 凤鸟沉默片刻,突然嗤笑道:“上一个在我们面前无比真挚,坦然分析利弊,剖析真心的,你可知是谁?” “当是黑帝。” “小女孩,我们都很欣赏你。看在你的份上,我们送你一个人情。” 说罢,她张开羽翼,刮起狂风! 殷姮没有做出任何防御。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之中,无数人如同雨点,纷纷扬扬落下,被水流和蔓藤织成的巨网,悉数接住。 “人情送完了,接下来,就是我们的战场。”凤鸟的眼中,只有嚣张肆意,“不管你许下什么承诺,又能做到什么!想让我们答应,就只有一个条件!” “胜过我们!” 第233章 殷姮有些懵。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接下了凤鸟的战书后,凤鸟突然来了一句:“寻常过招,往来试探就不必了,一局定胜负吧!” 然后就一化为九,九种鸟类在殷姮身边环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吐出一股五色之气。 哪怕殷姮做好了防御,但这股气息却穿过屏障,令她有短暂到几乎不可计的一瞬失神。 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就已经到了上古时代的冀州,也就是后世的卫、梁、郑所在的位置。 “应该不是时空穿越。”殷姮坐在树枝上,默默总结两天多来的收获,“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时间和空间的痕迹。” 早在发现凤鸟的能力非自然能量时,殷姮就在琢磨对方的真正能力究竟是什么。 时间、空间、心灵控制、意识入侵、概念扭曲、因果修改等逆天的能力,殷姮全都见过,自然会刻意提防,有一套相应的抵抗方案。 以凤鸟的实力,想要开条时空通道,送个普通人进去都未必能行,何况是这么对付殷姮? “潜意识中的记忆重现,或者说,梦?” 得出这个结论后,殷姮并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她很清楚,“梦”有可能很简单,也可能很危险。 凤鸟的梦境如此真实,甚至被当作“一招定胜负”的杀手锏来用,想也知道,这个梦境世界,绝不能掉以轻心。 就当收集情报好了,殷姮心想。 问题是,凤鸟不是荆州大地的守护神吗?为什么把她扔到冀州来? 一个在沧江以南,一个在澜河流域,难不成殷姮还要横跨小半个九州,跑去找她? 更何况…… 这个世界,太大了。 按理说,以她的速度,只要御风而行,不需要一天,就能到达荆州。 但她试着“飞”了两天,居然还没出冀州的范围,而许多山川河流之中蕴藏的恐怖气息,也让殷姮打消了继续飞行的念头。 哪怕是梦境中的世界,她也不想这么扎眼,惹上不必要的战斗。 “土地面积,至少是后世的数百倍。”殷姮喃喃自语,“究竟是梦境中的世界无边无垠,还是上古时代,这个世界就是有这么大?” 若是后者,那就太可怕了。 与这个广袤的世界相比,昭国与东方六国争夺的天下,仿佛只是一个海外的岛屿,渺小到微不足道。 但她所熟悉的山川河流,却都存在,只是比印象中的宽阔、高大、宏伟许多。 假如真要比较,梦中和真实世界给她的感觉,差不多就像是两个沙盘,一个比例尺是1:1,一个比例尺是1:(n*100)罢了。 可梦中世界的人,却又不是等比的巨人,相反,他们的身高平均都在一米八左右,两米的也有不少。 殷姮悄无声息地路过了五个部落,大概估算了一下,发现这里的人,正常身高差不多就在这个区域范围内。 至于实力,也没有殷姮想象的强。 默默围观了好几场部落狩猎的殷姮,很快就换算出来。 假如九凤的梦境没夸大,没扭曲,那上古时代的普通人,身体素质堪比眷族,却没有任何特殊能力,只凭战斗和狩猎技巧过日子。 至于天赋异禀之辈,小部落里面也就两三个,论实力就和中天台那些被殷姮勒令继续学习和修炼的普通巫等同。 中等部落里的“最强者”,论资质和前途,也不能与卫沂之比,更不要说殷长赢。 “那种无形的压制,影响最大的,就是平庸的‘巫’,但这也是人数最多的部分。”殷姮这几天内,一边观察,一边总结,“天才一旦接触到超凡力量,就无法被制约,凡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觉醒,也没什么不妥。导致后世之人身体素质不如此时的,主要还是因为吃得不够好,营养不良。” 在她看来,这个时代的生产力,其实比后世发达。因为人的身体素质好,种地快,狩猎简单,而且可以驯养猛兽代为耕地,垦荒,放牧。 但昭国用“巫”改良物种,用眷族来修道路和水利后,上古时就未必比得上了。 毕竟,这时候的“巫”都是稀缺资源,往往都是各部落的族长、祭祀、战士等等,谁没事会让他们去垦荒修路? “九嶷,听这名字,应该在荆州南部的苍梧山。” 殷姮有些纠结自己要不要现在就往荆州走,还是留在冀州几天。 以她对梦境的理解,最初降落的地点,往往有什么重要线索。 可殷姮已经在冀州转了两天半,除了观察这个时代的种种特征之外,并没有找到任何看上去像是梦境关节节点的东西。 这就是梦境的可怕之处。 你根本无法判断筑梦者的意图,也很难找到突破梦境的出口。 假如梦境是不可控的还好,只要足够细心,总能寻到蛛丝马迹;倘若梦境是可控的,操纵者又智谋出众,被关个成千上万年,永远沉沦在梦境里,都不罕见。 她依稀记得,自己以前“治疗”过的一个超级罪犯,就是构建了一个超级梦境,将一个星球智慧生命的精神体都关了进去,永远沉沦在乌托邦之中,过着快乐无忧,永远不会老,不会死的日子。 久而久之,这些人就完全成了梦的附庸,彻底失去了自我,完全依托梦而存在。 一旦梦被粉碎,他们的意识也就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那才是真正的“死亡”。 殷姮现在无法判断,凤鸟是否有意识地将她扔到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地方,干扰她的思维,延长她停留在梦境中的时间。 待得越久,越容易被梦同化。 “假如凤鸟是有意的,那这段时间内,冀州大地,必定出现了什么足以影响天下的事情,否则她不会认为能骗住我。”殷姮喃喃自语,“若她是无意的,就代表冀州大地上,会出现一个与我,与她都有干系的人。” 又或者,二者皆有。 冀州。 她会见到谁呢? 黑帝、白帝、天帝,还是长嚣,又或者是冯夷? 就在这时,远方的“风”,传来了淡淡的血腥。 第234章 血腥味很淡,淡到几不可闻。 但从千米之外传来,这就可怕了。 殷姮在“往反方向走远些”还是“去看看情况”中纠结了一秒,就以空间之力遮掩自己的身形,以风为帆,凌空行走,不留下任何足迹,往事发的方向敢去。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个超大的广场,人山人海,气氛狂热。 一名身穿粗布麻衣,头发凌乱的男子被绑在祭台上,四肢分别被拉开,呈一个“大”字,而他的手腕,脚腕和脖颈,都刚好固定在祭坛四周的凹槽上。 凹槽上方,是闪烁着凛冽寒光的斧头;凹槽里则满是暗红色的血垢,不知曾经淌过多少人的鲜血。 祭坛下方,满是七零八落的头颅、躯干和四肢。 显而易见,这里刚刚举行过一场极其残忍的,数目至少在一千以上的活人祭祀。 “喂,我说,老族长,你这样不好吧?”男子有气无力地说,声音十分清朗,竟是出人意料的悦耳,“你们杀战俘祭祀澜河水神也就罢了,我只是个来求药的人,为什么也要把我送上祭坛?” 白发苍苍,手持古朴木杖的老者冷冷道:“外乡人,你费尽心机找到这里,不就是假借求药之名,想来刺探我们的虚实吗?” 男子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老者挥了挥手,五个筷子手齐齐将绳索放下。 霎时间,方才还在说话的人,就已经断成六截。 殷姮盯着这一幕,思考了好一会儿,等到后续仪式结束,人群散去,才准备走。 刚一转身,就听见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好狠心的小姑娘,眼睁睁看着我死,竟然丝毫不肯出手。” “为何要出手。”殷姮淡然道,“一群凡人,还能杀得了你吗?” 男子微微一笑,随意坐到高悬的树枝上。 树枝又细又枯,哪怕轻轻用力,都可能折断。 但他坐在上面却安然无恙,整个人轻得如同一片羽毛。 遮挡眼睛的碎发被拂开,露出一双充满笑意,温暖如同朝阳的眼眸。 身穿简朴旧衣,打扮落拓,容貌却清俊非常的男子浅笑道:“小姑娘,你看到那些被祭祀的战俘时,眼中流露的悲伤可不是假的,为什么我被杀的时候却丝毫不动容?难道就因为我不会死吗?” “我觉得,你应当纠正一下称呼。”殷姮不想一直这么抬头看着他,索性跃到他对面另一根树枝上坐下,这才冷静点出事实,“你还没到当我长辈的年纪。” 凤鸟活了千万年,喊她一声“小姑娘”就算了。 眼前这个青年充其量就是二十出头,估计年龄都没殷长赢大,却处处以长辈自居,她就有那么一点意见了。 青年微笑着问:“你还没我肩膀高,不叫你小姑娘,该叫你什么?” “……” 一米九几了不起吗? 她也一米七了,还会继续长! 殷姮决定放弃无谓的称呼之争,转而回答青年的上一个问题:“你也看出来了吧?” “嗯,看出来了。”青年回答,“他们正从人类,向眷族转化。” “我不是说这个。”殷姮凝视远方,神色有些悲凉,“他们的肢体都有一部分不属于自己。” “这是澜河水深给他子民们的福利。”提到这件事,青年眼中也流露一丝复杂,“总有许多人在战争中失去了肢体,放到别的部落,他们就只能等死。但他们信奉澜河水神,对方不仅赐予了他们最丰腴的土地安居,也给了他们解决之道——把其他人的四肢、五官装上去就好。” 但很快,忧愁就从他眼底褪去,只见他扬起一丝戏谑的笑,语气温和:“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你是从哪个海外孤岛偷偷离家出走的小公主,竟然半点不晓?” 殷姮当然知道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常识很缺乏,容易露馅,可她也根本没想瞒:“简单来说,我进入了一个梦。” 青年的领悟力很高:“这么说,现在的我,只是梦境构筑者的一段记忆?我怎么没感觉?” “那只是普通的梦而已。”殷姮淡淡道,“高明的梦境,相当于历史长河中一段的投影,你就是你,不是其他人的记忆。” “这么简单就告诉我?” “看得出来,你对‘梦’很感兴趣。”殷姮很坦然,“而我呢,对梦中的一切都不熟悉,压根分不清哪里有问题。” 青年神色柔和,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怅然:“不错,我确实一直在寻找入梦之法,只因我的母亲中了敌人的诅咒,陷入沉眠,已经足足二十年。她面色红润,力量仍在,滋润着五脏六腑,血肉肢体,但无论怎么刺激她的躯体,她都没办法醒来。” 猜到了。 如果不是为了拯救重要的人,怎么会有人冒险来到澜河水神眷族的领地,只为求药? “这要看令堂,嗯,就是我们那个时代,尊称对方母亲的说法,是中了别的招数,还是真沉沦于梦境之中。倘若真是梦,那你要小心了。” “哦?” “一个沉睡了二十年的人,基本上已经陷在了梦里,不肯醒来。”殷姮缓缓道,“梦境的构筑者,就是梦的主宰。梦的世界越小,越清晰,就代表她的掌控力越高,有可能与神明无异。你想打破她的美梦,让她醒来,就等同于在神明的领域之中,与她为敌。” 看见青年的眼神越来越亮,仿佛闪着点点星光,殷姮想了想,还是劝告道:“就算要进入梦境,最好也别是由你去,换个令堂熟悉的人。” 青年知道殷姮为什么如此告诫,因为沉睡了二十年的母亲,根本不可能认出现在的他。 一个陌生的人突然跑到你面前说,他是你的儿子,你已经睡了二十年,请你赶快苏醒。 你是会相信呢,还是把他当神经病? 明知会很危险,青年却露出温柔又有点无奈的神情:“但这件事非我不可啊!” 殷姮不想听人家的家务事,干脆利落地说:“不必细谈。” “我也没打算多说。”青年笑了笑,才问,“你呢,想知道什么?” 第235章 殷姮一时被问住了。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最近这片土地上,发生了什么大型战争吗?” “战争随时都在发生,部落和部落之间,人类和眷族之间,人类和妖鬼之间。”青年知道这个答案不算很有诚意,进一步补充说明,“若是只有影响天下的战争才算大型,那目前没有。” “目前?” “这两年应该会有吧!”青年淡淡道,“有熊和百黎部落已经休战十余年,也到了新一代该长成的时候了。” “有熊,百黎?”殷姮猜测,“帝江,姜重黎?” 青年见她分不清部落,却知双方族长之名,不由笑了起来:“看样子,他们都成了大人物啊!” “那你呢?” “虽然我也很希望有个响亮的名字,现在却不行。”青年含笑道,“你看看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这身衣裳,既没有手下,也没有追随者,更不要说自立门户,开拓自己的领地,夺得水源了。” 殷姮来了兴趣:“你们一定要有自己的土地和水源,才能有姓名吗?” “只有名字。”青年纠正,“拥有一条水,就拥有姓;夺得一块地,就得到氏。姓氏合二为一,就是自己的名字。” 说到这里,他也有点好奇:“你们不一样?” “有点区别。”殷姮回答,“我们那里,姓氏都是从长辈那里继承下来的,但每个人在姓氏后头都加有名字,否则别人怎么称呼你呢?” 青年思考片刻,才不确定地说:“如果说别人的称呼就算自己的名字,那我现在的名字应该是……少君?” 殷姮见他真心实意,不似说谎,顿时有些惊讶。 事实上,她见到这个青年的第一眼,就认为对方很可能是年轻时的黑帝或者白帝。 交谈之后,殷姮就把黑帝这个选项暂时排除了。 但白帝的名字,不应当是少皞吗? 假如来得人是殷长赢,他肯定能判断出此人究竟是不是白帝,毕竟他看过长嚣的记忆,怎么可能认不出长嚣最恨的亲弟弟? 只可惜,进入梦境的却是殷姮。 此人究竟是不是白帝呢? 殷姮原本以为是,现在却觉得,应当不是。 毕竟,这名自称“少君”的青年,提起帝江和姜重黎的时候,神态和语气没有丝毫变化,给殷姮的感觉,这两个人对他来说,都是只听过名字,十分熟悉,但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更何况,他还说,他没有部下,也没有追随者。 这明显不符合白帝的身份。 在长嚣的记忆中,白帝生来就受父母宠爱,部将拥戴,族人喜欢,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怎么可能落拓到这份上? 再说了,上古时代,强者如云。胜者为王,败者湮灭,只有极少数人才能留下姓名。 就算是顶尖强者,输了也不过黄土一杯,没记录在历史中,也不奇怪。 “我是殷姮,殷是姓,姮是名。” “殷……我没听过任何一条江河叫殷水。”少君非常好奇,“你到底是多少年后来的?通过妖鬼的梦境吗?” “我也不知道。”殷姮无奈道,“她也不算妖鬼。” 她在内心里,一直把凤鸟当人,从来不觉得对方是真正的妖鬼。 “所以,你是想走出这个梦境?” “必须走出这个梦境。”殷姮叹道,“我原本以为她把我扔到冀州大地,是因为这里有什么玄机,但现在看来,我还是得先去荆州找这个时代的她。” “荆州?” “嗯,荆州的九嶷山。” 看见少君神色有一瞬的古怪,殷姮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 少君先问:“你是否知道九嶷部落的传统?” 殷姮摇了摇头。 “九嶷部落,女子为尊。” “这不算什么稀奇事吧?” “自然不算。”少君含笑调侃,“但这个部落将男子视作猪狗,若非部落需要延续,断然不会看男子一眼。你若去了,不等于羊入虎口?” 殷姮:“……” 长见识了。 原来九嶷部落,不光女尊,还百合。 殷姮纠结片刻,才有些不确定地问:“堂堂一族之长,应当……要些脸面吧?” 凤鸟恢复清醒后的嚣张肆意,给她留下了挺深的印象,感觉不像是没脸没皮,喜欢调戏女孩子的人啊! “这也是要分人的。”少君忍俊不禁,“若是旁人,兴许她们会觉得颜面更重要,若是你,可就不一定了。” 明明是赞美她长得好看,可—— 殷姮沉默片刻,才有些不解地问:“你……有被人追着揍过吗?” 少君反问:“你说得是哪次?” 殷姮:“……”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少君见好就收:“想去荆州,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若不绕路,就必须横穿青、阳二地,以及澜河,再穿过厮杀不休的战场。听说南边正在闹饥荒,景象凄惨,你真能忍心?” “再不忍心也没办法。”殷姮叹道,“无论我在这里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现实中已经发生的事情,反而会让自己认同感更深,迷失在这片迷梦中。” 话音刚落,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青、阳二地?” 少君倚着树干,享受细碎阳光的照拂,懒洋洋地说:“对啊!澜河中流,水北为青,水南为阳,乃是天下最膏腴的土地,只要是老病伤残,又被部落抛弃的战士,若能凭自己的力量走到这里,都能获得澜河水神的庇佑,在此地活下去。” “但澜河水神给予的资源是有限的,先到者不愿让给后来者利益,就会有纷争。我们就在青地的一个部落,他们多排外,你也看见了吧?” “即便如此,这也是天下唯一一个,无差别收容弱者的地方了。” 殷姮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长嚣好不要脸啊! 根据殷长赢对长嚣记忆的读取,那家伙可是将“攻克青、阳”二地当作赫赫战功中光辉的一笔,对天帝把二地赐给白帝愤愤不平,而且还觉得白帝和冯夷勾结害死了他。 现在一听才知道,你堂堂天帝长子,打了人家冯夷开办的孤儿院、养老院加疗养院,杀光里头的老弱病残,冯夷怎么可能不报复? 天帝将青、阳二地留给白帝,压根不是什么对幼子的厚爱,仅仅是觉得,长子别说抵挡不住冯夷的复仇,也应对不了全天下的憎恨,索性把这口天降的黑锅甩给幼子来背吧? 第236章 虽然殷姮一开始就没全信长嚣的记忆,但见事实出入如此之大,还是忍不住感慨,并有些好奇:“澜河水神为什么要抚恤人类呢?” “因为他懒啊!” “懒?” “他是天底下最强大的妖鬼,隔三差五就有强者上门挑衅。”少君眼中都是笑意,字里行间却流露几分羡慕,“他嫌这些敌人弱小到不堪一击,不处理又不行,天天烦他,会影响到他的修行。为一劳永逸,就制作了一批伥鬼,让他们分别驻扎澜河大大小小的支流。至于伥鬼的素材哪里来,不就是青、阳二地的人吗?” 不想与他人打交道,又不得不打交道的时候,培养一批工具人,无疑是很有用的解决之道。 只不过…… “澜河水神没有眷族?”殷姮十分好奇,“我看见有人将头发染成白色,操纵奇怪的能量,又祭祀他,这难到不是他的眷族吗?” 褒斜道上的壁画,不就是这样的内容吗? “他本身是没有眷族的,你看到的那些,应当是他手下伥鬼的眷族吧?”少君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澜河水神的伥鬼,实力能与一些大妖鬼比肩,为抵御敌人,赐予一部分力量给当地人类也很正常。” “至于发色。”少君给出合理的解释:“想获得澜河水神庇护的部族比比皆是,用什么方法讨好他都不稀奇。哪怕他从不回应,这些人也真不敢落下对他的祭祀啊!” 殷姮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哪怕青、阳二地十分肥沃,守卫羸弱,帝江和姜重黎也不敢对此动手?” “只有第一句对了。” “啊?” “此地的守卫可不羸弱,只是你我二人都没惊动而已。”少君清俊的面庞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当地的各部落,怎么打都没人管。一旦外人试图入侵,就会看到前所未有的妖鬼大军,自家部落也有很大概率被其他部落偷袭。” 这很容易理解。 青阳之地是天下所有战士的退路,万一他们老了、病了、残了,不能战斗了,族人不要他们了,终归有个养老的地方。 你要对这片土地动手,其他人当然有意见。 不过,这不是关键。 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冯夷够强。 没人觉得冯夷会输,你去挑衅人家的庇护之所,那肯定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能活多少人都不知道,反正铁定是大败收场。 其他部落当然要趁你病,要你命,有什么问题吗? “帝江和姜重黎眼馋这里很久了,就是谁都不敢动,唯恐己方折损,敌方捡便宜,联手又觉彼此不可信。”少君公正客观地评价,“但以有熊,百黎部落的实力,无论哪个,攻占一地都不在话下。” “就算打下来了,也守不住,对吧?” “小公主很聪明嘛!”少君含笑赞了一句,见殷姮瞟了他一眼,又转回来说正事,“这两大部落虽是天下公认的强盛,其他部落却也不好惹,一旦出了天才人物,未必不能胜过二部。我游历青州的时候就听说,风伏部落就出了个天才,年纪轻轻,就能与自己的母亲战平,或能打破传统,成为风伏部落数千年来第一个男族长。” 殷姮一听“青州”,本能反应就是“青帝”,免不得多问几句:“风伏部落也是女子为尊?” “不错,这个部落的女子十分骁勇,个个能征善战,但男战士也多,只是女强男弱罢了。不像九嶷部落,男子皆为奴隶。” 看见他一副如数家珍的样子,殷姮觉得奇怪:“你去过很多地方?” 她已经发现,这个世界如此危险,所以几乎没有什么商人存在。 没有商人,就没有流通的信息。 在这种世界,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家乡之外的地方有什么风俗,又是什么样子。少君却信手拈来,娴熟无比,除了亲眼所见,很难有别的解释。 这个世界如此之大,他若就这么孤身上路,别说行遍九州,就是踏过三、四州,也要好几年吧? “稍有涉足罢了。”少君很随意地回答,“也就去了雍州、冀州、青州、荆州、豫州、幽州和徐州,只是随处走走,并未真正踏遍,譬如九嶷部落,我就绕道走,没到她们的势力范围去。现在看来,倒是错过一个救治母亲的可能。” 你这还叫“稍有”? 天下九州,以及蛮荒三州,总共十二个,你就去了七个! 殷姮没办法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世,会让眼前的青年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早早就开始孤身一人,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这种时候,感觉说什么都不合适。 殷姮正在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就听见青年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你是家里最小的那个,对不对?”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殷姮心中疑惑,就见青年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而且,你的哥哥和姐姐就算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三个。” “你怎么猜到的?” “很简单,一旦父母有了过多的子女,孩子往往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争夺父母的注意。”青年神情温和,就连笑容也带着暖意,“你不够自私,也不够圆滑,甚至不会遮掩情绪,还能长这么大都保持良善之心,只可能是父母兄姊从小就惯着你。” 殷姮愕然之余,竟有些不好意思:“真的有这么明显?” 虽然她知道父母一直很惯她,但她觉得自己还算有涵养,知礼节,风度尚可,并没有被宠坏,结果居然明显到外人一见就能猜出来吗? 少君轻轻点头,盛满笑意的眼中,不见任何悲痛自悯,反倒露出几分欣然:“这么多年来,你还是第一个,明明一听就猜出我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却没有露出半分怜悯,反倒真心为我难过的人。” 殷姮奇道:“我为什么要怜悯你?” 弱者才需要被人怜悯,施舍好意,以渡过危机。 像少君这样的强者,早已将凄苦的身世与艰难的遭遇,变成了他前进的动力。旁人只需要仰视他就行了,自以为是的怜悯,与侮辱无异。 少君笑了:“小公主,你父母呢?” “在很远的地方。” 瞧见她回答的时候,不自觉流露一丝怀念,少君会错了意,立刻转移话题:“让我猜猜,你有几个哥哥,几个姐姐……我猜,只有一个兄长,对不对?” ! 你怎么知道! 第237章 明知追问就会掉入少君的言语陷阱,殷姮还是忍不住问:“怎么猜出来的?” “我说我会读心,你信吗?” 知道他又在开玩笑,殷姮摇了摇头:“完全不信。” 少君见殷姮徘徊于“不高兴”和“不生气”之中,纠结片刻,还是没生气,笑意更加温暖:“假如你有个姐姐,她一定会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仔一样,过度保护你。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出来,面对危机?” “换做哥哥呢?” 少君摊了摊手:“哥哥对妹妹一点办法都没有,不忍心拒绝她的任何要求。只能明面上答应,暗地派人保护了。” 至于保护的人工作没做到位,与哥哥有什么关系呢?当然是先把妹妹找回来,再处罚办事不力的人啊! 殷姮仔细想了想,发现她竟然无法反驳。 虽说殷长赢对她的好,并不是因为“这是我妹妹,我就要宠着她”,但他对她的种种特殊待遇,确实没得说。 哪怕是她父母,有时候还会斥责她几句呢!殷长赢对她,这十年下来,可是一句重话都没有。 话虽如此,看见少君如此笃定,殷姮还是有点不服气:“为什么我就不能有两个哥哥?” “也有可能。”少君含笑道,“我只是在‘一’和‘二’之间,随便猜了一个。” 原来你真是猜的啊! 但能推测到地步,也很厉害了! 殷姮觉得与少君交谈,虽然偶尔会被他散漫又带着点逗弄的态度弄得颇为郁闷,总体却还是很愉快的,就问:“这个时代,也有‘公主’这个称呼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公主”之名的由来,乃是因为天子嫁女,朝中诸公,主持婚礼,方而得名。 那已经是公天下变成家天下之后的事情了。 上古时期,“公天下”都还没成型,各部落各自为政,为什么会有“公主”这种称呼? 少君忍俊不禁:“我在青州游历的时候,听见风伏部落这么称呼族长的女儿,听说是东海那边的传统,青州女子为尊的部落,都喜欢这么喊。” “……你当我骗你?” “怎么会呢?”少君诚恳道,“我只是很难相信,自己处在一个梦里,且是梦中之人罢了。” 殷姮无言以对。 她意识到,自己方才对少君说起“梦”的危险,适得其反。 既然梦境中无论发生什么,现实都无法改变,为什么要告诫他那么多呢? 何况,按照殷姮的说法,他们两个是隔着时代的人物,她比他晚好多年。 未来是无法改变过去的,何况是投映过去的未来之梦,不是吗? 这个看上去懒洋洋,没脾气,挂着温和笑容,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的青年,心思远比他表现出来的缜密千百倍。 他认为她做出来的事情,与她说出来的话逻辑不一致。所以压根没信她所说的话,只是出于礼貌,没表露出来,免得她发现谎话被戳穿,伤了自尊心。 这令殷姮有点郁闷。 她说那么多,只是为了取信于他,令他能为自己答疑解惑,好走出这个梦境,并不是真的不谙世事,离家出走,没编好谎话,经常说漏嘴啊! 算了! 像他这样绝顶聪明的人物,什么阵仗都见过,他自己不觉得在梦中,别人无论怎么说,他都不会信。 殷姮一想到这里,顿觉没意思,从树上轻盈地跃了下来,就要往南边走。 见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少君怔了一瞬,旋即就流露几分无奈。 到底是什么父母和兄长,才会一边把孩子往死里宠,一边又把孩子教得这么好啊! 一言不合就不肯理人,气性这么大,却不对任何人发脾气。 哪怕不高兴了,也就是一个人默默地跑掉,顶多再也不会搭理你。 “这样一来,我可糟了啊!” 他原本还在心里盘算,如果要拐走人家的妹妹,该怎么在不做任何防御和抵抗的情况下,从对方兄长的手中活下来。 现在看来,想要达成愿望,挨打是免不了的。哪怕侥幸能不被打死,也只有入赘一条路可选。 这么惯孩子的家庭,绝对舍不得她外嫁,更不要说远嫁。 少君倒是不介意入赘。 只要成功救治母亲,他就算还清债了,到哪里都是一样过。 只不过,他的身体—— 下一刻,熟悉的剧痛,已从五脏六腑升起,以雷霆之势,向全身蔓延。 “砰!” 人体落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殷姮惊讶回头,就发现少君直挺挺从树上落了下来,声音之大,已经惊动了不远处巡逻的守卫。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殷姮却立刻赶了回去,操纵“风”令痛到蜷成一团,根本无法动弹的少君浮起,趁着部落的人还没赶回来,就往部落的领地之外跑去。 假如在后世,想要掩人耳目,随便找个深山老林躲着就行。 但在这个处处都是妖鬼,猛兽獠牙无比凶猛的时代,殷姮权衡了一下,还是选择了一个山坡的背面,树林边缘,不远处就有溪水的地方,并警惕地设下防御结界,隔绝外界的感应,结界内的一切也传不出去。 看见少君身体不断颤抖,似乎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殷姮顿时体会到了这个梦的可怕之处。 明明知道这一切就像全息游戏,周围的人都是智能npc,可太过真实,又不能下线,只能留在这个无比真实的世界。 这简直是犯规! “我就知道,梦的世界里,不应该和任何人有过多的交集,多说几句话也不行!” 虽然心中这么想,殷姮却还是很干脆地拿出了箜篌。 宁静而优美的旋律,在狭小的空间中旋转、流淌。 少君的痛苦,被悠扬的乐曲渐渐抚平。 一曲毕,瞧见他浑身大汗,却已经平静下来,恢复了些许神智,殷姮才小心翼翼地问:“我有治疗的能力,可以靠近你吗?” “不用了,我已经好了。” “……” “好吧,我承认,我并没有好,但你不要过来,也不要看现在的我。”少君的声音仍旧带着笑意,听上去风轻云淡,就像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会吓到你。” 第238章 哪怕少君不说,殷姮也已经看到,他手背、脖颈、脚踝的皮肤,都变成了恐怖的青黑色,血管如同老藤一样,道道凸出,而且还长着暗紫色的花纹,就像盘根错节的老树根。 毫无疑问,他的全身上下,已经被这恐怖的状态所覆盖。 假如面孔也是这样…… 哪怕殷姮没亲眼看到,也能想象,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奇形怪状的恶鬼。 但她什么猎奇的场景没见过? 这等小事,根本吓不到她。 出于对少君的尊重,殷姮柔声提议:“我不看你正脸,可以吗?” 少君轻轻地笑了:“这个时候,怎么不说是梦了?” “虽然是梦,可——”殷姮轻叹道,“我还是没办法看见有人在我面前承受痛苦,我却视而不见。” 假如没看见,倒也罢了,可就在自己面前发生的惨剧,哪怕是梦…… 她也看不下去。 短暂的沉默后,她就听见少君清朗的笑声响起:“小公主,你可别对男人这么好,我见你样貌,已经心折不已,你再这么救我,我就只能以身相许了。” ……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贫? 殷姮索性不再征求他的意见,双手直接按上他的双肩,用最轻柔的力量,缓缓将温和到不带任何敌意的巫力注入。 之所以选择双肩,她也是考虑过的。 心口、后脑都太过敏感,一旦出事就容易殒命,以少君的实力,只要外力进入这等地方,无论带不带攻击性,他都会本能抵御。 所以,殷姮退而求其次。 她决定先减轻少君的痛苦,顺便在这个过程中研究一下,导致他这么痛苦的,究竟是什么。 待到四个大周天循环完毕,青黑色渐渐褪去。 殷姮清楚,这时候的少君还是十分虚弱的状态,体质还不如普通人健壮。 哪怕结界隔离了风霜雨雪,到底不够温暖,故她指尖一点,许多凌乱的枝叶就飘落下来,自发堆成一团。 火苗落到枯叶上,篝火瞬间被点燃,带来真切的暖意。 做完之后,她体贴道:“我去找点吃的。” 说罢,转身走了,留下坚如磐石的结界,以及熊熊燃烧的篝火。 被火焰舔舐的枝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少君以手覆着额头和眼睛,破天荒露出一丝苦笑:“这可真是——” 对别人这么好之前,好歹先告知一句,她家到底接不接受入赘的女婿啊! 殷姮随意在山林里转了一圈,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抓了两只兔子,一只野鸡,打了两条鱼,摘了些野果和野菜,用蔓藤捆着,带了回来,就见少君坐在篝火边,洗得发白但是十分干净的旧衣,还有原本凌乱的发丝,都已经整理得服帖平顺,正百无聊赖地给篝火添柴。 “我不知道现在这些东西能不能吃。”殷姮把东西全放到少君面前,“至少在我那个时代,它们都是可以吃的。” “可以,没问题。”少君拎起兔子的耳朵,问,“你想吃什么?” 其实我完全不必吃东西,这都是给你补充元气的。 殷姮本想这么回答,但这话说出来,不是更加深了少君的不信吗? 哪怕是她自己,也觉得在梦中给别人找吃的,真是一种傻透了的行为。 故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道:“我不能吃,这是在梦里,万一吃了梦中的东西,就要永远留在梦里,那可就糟了。” 说到这里,她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可以帮你做啊!虽然……我好像……没怎么做过饭……” 少君有些惊讶:“从来没有吗?” 至少这辈子,真的没有,至于以前…… 殷姮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记不清了,就摇了摇头,当作没有。 完了。 少君心想。 他去过这么多地方,就没见过一顿饭都没做过的人。 哪怕是大部落的族长,年轻时也会有独自去狩猎,锻炼战斗技巧的时候。带着小股部队,孤军深入,与敌人战斗,更是寻常。 有人警戒,有人做饭,分工明确,轮流作业,都是极其正常的情况。 至于奴隶,那都是族中共有财产,并不会单独分给某个人。 越是强大的部落,奴隶越多的同时,土地也就越多。奴隶们光是耕作就忙不过来,谁有空给你来做饭? 殷姮能十指不沾阳春水,别的不说,至少能证明两点,她所在的部落十分富庶,而且,权力就集中在她家。 想到这里,少君又乐观了起来。 这种制度是好是坏,并不好说,前提却是,一定要保证自家的强大。 若他再强一点,说不定有希望入赘呢? 罢了。 就他这种有今日,无来日的身体,还是别去祸害人家。 想到这里,少君叹道:“让你帮我做饭,最后东西由我来吃,未免太过分了。还是我来做,你负责吃吧!” 殷姮看见他熟练地拔毛、刮鳞、剖腹,把食材处理好之后,就要放在火上烤,还是忍不住说:“你刚刚好,不要吃火气这么大的东西,应当以清炖为主。” 少君无奈地笑了:“好。” 没有调料的话,鱼汤应该很腥? 殷姮在自己放箜篌的小空间边缘翻了一下,找到一大包调料,还有药材,什么花椒、八角、茴香、肉桂、陈皮、白果、茶叶……应有尽有。 “这是——” “虽然清炖更好,但如果难以下咽,还不如红烧。”殷姮笑眯眯地说,“我们来做红烧鱼、小鸡炖蘑菇,还有冷吃兔丁吧!” 少君的领悟力很高。 厨艺也很好。 制作石制器皿的手艺更是出类拔萃。 殷姮只是大概描述了一遍过程,从来没听闻过“红烧”和“爆炒”是什么做法的他,就完美地把这三道菜给还原了出来,堪称香气四溢。 “你真的不吃吗?” 殷姮摇了摇头:“我不能吃啊!” 少君有些无奈地笑了:“你这样,我也没法吃啊!” “那我走开?” “算了。”少君只觉得今天叹的气,比过去一年都要多,“这顿饭,我带走了。” 殷姮讶然:“你要走?” 再不走,可就真的走不了啦! 少君轻轻笑了笑,眼中蕴藏细碎的阳光:“我还有事要去做。” 骗人的吧? 就算再急,一顿饭总能吃完啊! “可,你的病——” “无药可医。” “或许……” “不要露出这么难过的神情。”少君神色温柔,“比起那些因为疾病、战争、饥饿、天灾乃至意外,就失去性命的人,我是何等幸运。” 第239章 殷姮的心情沉重极了。 哪怕见惯了生死,可作为医生,无法救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死去,不管多少次,都是在她的心头上划刀子,让她痛苦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少君越是开朗乐观,殷姮就越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 但她真的没有办法。 方才的探查中,她已经发现,少君体内至少有三十多种剧毒,植物中提炼的,动物中萃取的,海洋生物身上的……应有尽有。 不仅如此,他的身体乃至灵魂深处,还背负着几种极其恐怖的气息。 就像是来自亘古的诅咒。 毒素和诅咒纠结在一起,形成诡异平衡的同时,却也不断在伤害着他的身体。 殷姮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活下来。 就算放到殷姮的家乡,躯体上的毒变得不值一提,灵魂撕裂都可以治重聚,想要祛除那些莫名而可怖的诅咒,却不损伤他的灵魂,依旧是一桩极其麻烦的事情。 何况是这里。 更不要说,他已经是千万年前的人,这是早已成为历史的过去。 “我——”殷姮沉默半天,还是下了决心,“我陪着你,把这顿饭吃完吧!” 少君不由笑了起来,温声道:“既然是梦,就别冒险了,万一真永远留在这里,你的哥哥会很伤心。” 怎么可能? 殷长赢绝不会为她的死而伤心,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会有,他只会立刻御驾亲征,不惜一切把祝国覆灭。 想到这里,殷姮心里更不好受了。 她抱着膝盖,有些闷闷地说:“我想回家。” 假如从这个梦境中出去后,不是回到昭国,而是回到她真正的家,那就好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什么好?连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再三斟酌,尤其是面对殷长赢的时候,虽然不至于像其他人那样微小谨慎,却也不像对父母那样随性自由。 少君扬起一丝略带无奈的笑,捧起石碗:“欠你一顿饭,就带你一段路吧!” “啊?” “你不是要去九嶷部落吗?”少君含笑道,“从冀州去荆州,需要横穿豫州,那是有熊部落的大本营,守备森严,强者如云。荆州大地,各部族又纷争不休,到处都是战场。若无人带路,你如何不惊动任何人,前往九嶷?” “可你刚才不是说——” “我原定的计划是走遍青、阳二地,询问众人昔日所在的部落之中,有没有什么偏方入梦。但你也看见了,他们对外人十分警惕,别说问话,就连接触都难。而你又说,让你入梦的人在九嶷部落。” 少君完全不觉得自己临时改口有什么不对,眼带笑意,十分坦然:“先带你去九嶷部落,顺带询问她们一些事情,若毫无收获,再回来也不迟。” 殷姮没忘记少君说过,九嶷部落对男子可不算友好:“你去……不要紧吗?” “只要开动脑子,总有脱身的法子。”少君淡定地把殷姮想说的话堵了回去,“就算真跑不掉,也只是在梦里——这可是你说的。” 我明明说的都是真话,没让你用它来当借口搪塞我啊! 算了,不和病人计较。 殷姮并没有拒绝少君的好意。 这种时代,有个熟悉地理的向导何等珍贵。 待在梦境中越久,被同化的可能就越大,还是尽快前往荆州,找到凤鸟,无论是战是和,总要有个说法。 更何况,她也想趁着这段时间,再琢磨一下,少君的身体是否有治疗的可能。 少君是个好向导。 他实力出众,对一切自然力量都信手拈来,娴熟无比;又聪慧绝伦,总能准确找出最合适的路径。 由于冀州和豫州都颇为和平,殷姮一开始还没想到,所谓的“荆州大地纷争不休”是什么意思。 但踏上荆州的那一刻,她就懂了。 实在太乱了。 荆州大地上,至少有上千个部族,这些小部族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争斗。 为了一条水,一块地,乃至一棵树,战争就可能打响,少则数百人,多则几万人。 目睹了整整两天的乱象后,殷姮忍不住问:“以九嶷部落的实力,尚不能收服荆州吗?” 通过这几天的接触,少君已经发现,殷姮政治素养很高,只是不了解情况,便道:“别看他们现在打成这样,一旦九嶷部落出手,他们会立刻抱团抵抗。东边的风伏,西边的百黎,北边的有熊,也不会允许荆州有这么个强敌出现。” 还是那个问题,打得下,却未必守得住。 作为荆州大陆最强的部族,九嶷部落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一旦她们开展军事行动,小部族们立刻会握手言和,联合起来对抗她们。 毕竟,九嶷部落的传统,可不是每个人——尤其是男人——都能接受的。 但千万年传下来,九嶷部落所有人都认为理所当然的规矩,也不能轻易废除。 九嶷部落就算能吃得下这些小部落,也会元气大伤,需要足够的时间整合。但四境的强敌,没人会给她们足够的时间消化荆州大陆,成长为又一个庞然大物。 所以,她们必须等待一个绝佳的机会,才能一举完成对荆州大陆的吞并! 联想到孙青和樊辰说的那句,九嶷被黑帝背叛,殷姮心里大概有数了。 九嶷部落肯定展望荆州大地很久了,假如黑帝以此为诱饵,九嶷部落很难不踩坑。 毕竟,根据她目前了解到的信息,有熊部落主要的实力范围是在冀州和豫州,还有小部分雍州,简单来说就是澜河中上游和中游,毋庸置疑的中原腹地。 就算黑帝能整合荆州,本部与荆州隔着滔滔沧江,他就算长出三头六臂,也没办法留在这里,三面受敌。 想到这里,殷姮轻轻叹气。 “什么人!” 羽箭准确无误,划过两人耳畔,俨然是一种警告。 负责警戒的矫健女战士神色凌厉,看见殷姮时怔了一下,眼神却依旧锐利:“不许再往前一步!” “我来自梦的彼方。”殷姮礼貌道,“求见贵部落的族长。” 第240章 被请入族长居住的正厅时,殷姮瞧见并排的九张椅子上,竟坐着九位容貌、身材乃至神态,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女子。 九胞胎? 不,不对,应当是某种力量,令她们同化。 “这是我们族内最大的秘密。” 坐在正中的女子,容貌艳丽至极,眼角却有了浅浅的鱼尾纹,依稀雕刻着风霜的痕迹。 她望向殷姮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巨大的宝库,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小姑娘,请告诉我们,你究竟是怎么来的?” 这样不同寻常的热切,让殷姮意识到,凤鸟把她扔进来的招数,估计还藏着什么秘密。 殷姮看了少君一眼,少君识趣地准备站起来,还没主动说要离开呢,族长已经大手一挥:“你也一起听。” 若真是梦境,他就算知道也没什么; 若眼前这个小姑娘说得是假话,她们也不会伤害她,顶多把她关起来。 至于这个男人…… 实力出众的男子,对九嶷部落来说,从来都是上好的配种工具。 殷姮见族长都不介意,也就一五一十地说:“我来自后世,与贵部落的后裔有一点分歧,她说要‘一招定胜负’,把我扔来了这里。” 瞧见九位族长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知道自己没说到重点,殷姮思索了一下,才说:“但我见到她时,她……并不是人型。” 族长果然追问:“她是何等模样?” 殷姮隐去颜色没说,只道:“是一只大鸟,有仙鹤的头冠、燕子的下颌、雉鸡的喙、鸿鹄的脖颈、白鹭的胸饰羽、青雀的背、大雁的双翼、孔雀的尾羽,还有乌鸦的足。” 话音刚落,殷姮就见眼前的九位女子不约而同流露出喜悦之色,有人狂喜,有人竭力控制,却还是一个劲在笑,有人眼中闪过泪光。 过了好一会儿,为首的女子才示意大家安静,看着殷姮的目光和蔼无比:“小姑娘,你想知道怎么回去?” “正是!” “实不相瞒,你方才描述的场景,乃是我等世世代代追求的夙愿。”族长缓缓道,“但她应是才恢复没多久,这招不够熟练,方出了岔子。” “!” 瞧出殷姮的震惊,族长放柔了眉眼:“这一招名唤‘苍梧之梦’,乃是将自身的一段记忆重现,构筑一个世界,再把敌人真身拖进虚构的梦之世界,加以御敌的法子。但你却没身处她的梦中,受她掌控,反倒来了我们这里。” 短短两句话,透露了很关键的信息。 比如,九嶷历代族长,都能继承至少上一代族长的记忆,也有可能是世世代代地传承。 若非如此,也不至于造成这等意外。 殷姮虽然猜出人家族内的传承方式,却不会真去打探,只是问:“那我怎样才能出去呢?” “这一招只能持续九日。”族长毫不担心,“若你有兴,不妨在此做客几天,如何?” 居然这么简单? 殷姮顿时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少君道:“阿姮,你能暂时离开一下吗?我有话想要对九嶷族长说。” “阿七,阿九,你们带小姑娘参观我们部落。” “是!” 坐在左边最后的两个女子站了起来,笑着说:“来!” 殷姮礼貌道:“谢谢。” “阿四、阿五、阿六、阿八,去让奴隶准备食材,举办盛大的宴会,迎接贵客!” “是!” 待到她们都离开,九张椅子上,只有中心三张坐着人,为首的女子才收敛了面对殷姮时温和的神情,神色冰冷无比:“九嶷部落不欢迎男人,若不是看在你带来了贵客的份上,我们绝不会让你踏进这扇门!” 被人这么直接不给面子,少君却不见任何怒色,仍旧挂着和煦又慵懒的笑意,语气都轻松无比:“我明白诸位坚守传统的决心,但九嶷部落,似乎遇上一些麻烦吧?” 三位族长的神色,立刻变了。 那一刻,正厅的空气中,弥漫着无比真切的杀意。 殷姮在七族长和九族长的带领下,在九嶷部落的居住地转了一圈,略带惊奇地发现,九嶷部落四周种满了梧桐树,树叶却不似她见过的梧桐那么苍翠,反而是枫叶般的红色。 而所有的建筑,不管是房屋、宗祠还是壁画上,处处都是鸟类的图腾。 她还看见了九嶷部落的小女孩们在训练射箭,驻足凝视了一会儿,就发现这些女孩的目力和臂力都极其恐怖,不到十岁的孩子,射落五百米外扑闪着翅膀的麻雀,对她们来说,就像呼吸那么容易。 这令殷姮怀疑,九嶷部落过度抬高女性,践踏男性的传统,或许就与她们获得力量的秘密有关。 瞧见她陷入沉思,九位族长中年纪相对最轻的那个,突然开口:“小姑娘,你可知道,我九嶷部落为何只有女子,没有男子?” “确实有点好奇。”殷姮轻声道,“但我不想刺探你们的秘密。” 阿七和阿九相视一笑,就听见阿七说:“没关系,你是我们族中的贵客,给我们带来了最好的消息。这点小事,根本就不需在意。” “九嶷山,原本叫做苍梧山。”阿九脸上露出怀念和憧憬,“因为漫山遍野都是苍翠的梧桐,有一只凤凰在此诞生,栖息,因而得名。” 阿七神色有些黯然:“凤凰陨落后,苍梧山就改名为九嶷。对我等来说,这并非荣耀,而是天大的耻辱。九嶷部落世世代代,都为了凤凰归来而努力。你带来的消息,令我等知晓,万载付出没有东流,我等如何不喜?” 殷姮不知一个名字,对她们来说竟这么重要,闻言就告诉她们一个好消息:“后世,九嶷山又改回苍梧山了。” 哪怕知晓凤凰今后会归来,听见殷姮这么说,阿七和阿九的脸上也露出溢于言表的喜悦与幸福之情。 殷姮却突然想到一件事。 凤鸟名唤九嶷,可见九嶷到死,山都没改回苍梧之名。 既是如此,这名字是谁改过来的? 黑帝? 杀了盟友,还把她们的灵魂永远镇压在荆州的家伙,会有这么好心? 第241章 夕阳渐渐落下,殷姮才看见少君。 四名女战士像狱卒一样,板着一张脸,一前一后,跟在少君旁边。 沿途见到这一幕的女子们,不约而同地露出诧异之色,年纪小的女童们更是全都跑来看稀奇。 很显然,少君用半个下午,与九嶷族长谈妥了什么,才能得到这种待遇——实在不想给好脸色,但必须要用到你,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殷姮见状,也不多问,望向四位战士,礼貌道:“我和朋友单独说几句话,可以吗?” “……好吧!” “跟我来。”殷姮向少君伸手,“我找到了一个很美的地方。” 少君犹豫了一下,才笑着握住她的手。 殷姮带他御风而起,飞到九嶷山巅,示意他像自己一样,在山顶处的巨石边缘坐下来。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众星拱月的九座山峰,以及连绵不绝的群山。 “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九嶷山脉。” 漫山遍野,都是如血的梧桐叶。 少君一看就知,这是整个九嶷脉的制高点,不由笑了起来:“这种战略要地,她们都对你开放,真是不公平。” “因为她们知道,这是梦啊!” “我现在也开始相信,这真的是梦了。”少君靠在巨石上,神色轻松,笑容温暖,“只有在梦中,才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殷姮黯然道:“可我什么都没能帮到你。” “怎么会?”少君凝视着她,眉眼舒展,神情温柔,“我的旧疾,平常两到三天内就会发作一次,折磨我大半日。跟你在一起将近六天,却只发作过一次,这难道不是你为我缓解的功劳?” 殷姮不说话了。 她知道少君是真心的,但对一个医生来说,只能给病人镇痛,其余全都无能为力,算什么事情? “好啦!不要为这种小事伤悲,打起精神,待会还要去参加宴会呢!” “我对七族长和九族长说,今天有些累了。”殷姮情绪有些低落,“她们说今天自己先热闹一番,明天召集四境的战士们回来,举办更盛大的,再宴请我,我默认了,却没告诉她们,我已经在梦里待了八天零九个时辰,还有三个时辰,我就能脱离梦境。” 少君怔了一下,才轻声道:“这么短啊!” 他当然清楚,就算只剩三个时辰,殷姮完全可以去参加九嶷部落特意为她举办的盛大宴会。 她之所以不去,不过是因为,她清楚,九嶷部落肯定不会邀请他而已。 能容忍一个男人在族内行走,哪怕是被人严加看守的状态,已经是九嶷部落的极限了。 至于宴请,想都不要想。 大家都载歌载舞的时候,他一个人窝着,这是何等冷清? “你也不要怪她们。”殷姮轻叹道,“她们也是没办法。” 阿七和阿九两位族长,告诉了她九嶷部落的过往。 苍梧山在大陆之南,本是极为偏僻的地方,但中原战乱不休,就有人为了躲避战乱,逃到了这里。 生长于苍梧山的大妖鬼是一只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甘露不食,品行高洁,不沾血污。 对逃难的人们,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他们在苍梧山边缘安家落户,繁衍生息。 或许受了凤凰气息的影响,又或许是苍梧山的水土好,人们在苍梧山脚下定居后,生出来的孩子,以女子居多,而且个个容貌秀美,体态轻盈,身姿修长。 放到外界,她们中随便一个都可称作绝色,令世人疯狂。 灾难由此而生。 一开始是偷猎,贩卖; 再然后就是入侵边境,开始抢劫; 最后,就是明目张胆地索要。 若非畏惧栖息于此的凤凰,不敢入侵它的领地范围,外人早就联合起来,踏平苍梧,何至于一次一次,以势凌逼? “男人永远不会懂得,女人被凌辱、被践踏、被贩卖,求助无门的时候,将是何等屈辱和绝望。” “他们只懂得和谈,妥协,年年将族中最年轻、最美貌、歌声最动人、舞姿最优美的女孩子,上供出去,苟且偷生。” 终有一天,九个即将被转卖到九州各地的女孩子,挣脱锁链,逃离看管,趁着夜色,偷偷爬上了苍梧山。 妖鬼本来是不会被凡人所打动的。 对凤凰来说,普通人渺小到就像一只蝼蚁。 蝼蚁的喜怒哀乐,怎么能令它这样的大妖鬼有所动容? 但女孩子们的血和泪,以及发自内心的悲鸣,就像天地间最悲哀的乐曲。 她们死去的那一刻,凤凰终于动容,留下了她们的灵魂,赐予了她们部分力量,分别获得九种鸟类的天赋。 成为伥鬼的女孩子们,开始拿起弓箭,保卫自己。 “只有女人才会明白,想要靠自己站起来,有多么不容易。” “同胞即是爱人,战友即是爱人,亲人即是爱人。” “而男人,或许好,也或许坏,可我们不愿去赌这个可能。” “我们不能让族中的女子对男人有半点期待,因为每一个女孩子,都像我们的孩子,都是我们的未来。” “就算是死,我等也应当死在战场上,而非被当作玩物,欺辱至死。” 打退敌人后,她们以为这就是结束。 没想到却是开始。 她们获得凤凰庇护的消息传开,曾经玩弄、贩卖过她们族人的部落,都开始害怕她们会报复,倾尽全力,要将她们扑灭在萌芽状态。 战况最危急的时候,凤凰出手了。 “谁都没想到,那会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阿九流着泪,对殷姮说,“凤凰是不能沾染血污的,一旦它开始杀戮,就会削弱它的力量。” “我们哭着求它,不要保护我们了,让我们都去死吧!” “凤凰从来不搭理我们,只是沉默地,一次又一次地击退来犯的敌人,代价是它日益虚弱下去。” “它第一次对我们开口,只说了一句话——这是我的内丹,你们吃掉吧!” 妖鬼若死,伥鬼必死。 但若吞食妖鬼的内丹,伥鬼不仅能活下来,还能掌握更强的力量。 “它不能沾血,但我们可以。”说到最后,阿九已经泪流满面,“伥鬼是无法反抗主人的,它控制我们九个,分食了它的内丹。” 凤凰陨落的时候,血染红了漫山遍野的梧桐。 从那之后,九嶷山的梧桐,再不复苍翠,每一片树叶,都红得像凤凰流下的血。 第242章 最初的九个女孩子,早已经死去。 分食了凤凰内丹之后,她们本可以成为妖鬼,却选择了放弃。 所有人心里,都怀抱着“万一有一天,凤凰还能回来”的希望。 假如她们真瓜分掉了凤凰的力量,成了九座山的妖鬼,凤凰就真回不来了。 为了那一分渺茫的希望,她们并没有吸纳凤凰内丹,反而将这九份内丹完好无损地保存在自己的体内,成为半人半妖鬼的存在,并一直在寻找让凤凰内丹重聚,令凤凰复苏的方法。 只可惜,直到死,她们都没能找到。 临死之前,她们选好九个女孩子,将凤凰的内丹连同自己的记忆,一并传递给继承人。 初代族长强大的精神力,无比坎坷的遭遇,过于激烈的情绪,轻易就能将尚且年幼的继承人同化,让她们认为,那也是自己的遭遇。 由于凤凰内丹的联系,内丹的持有者心灵相通,相貌也会越来越相似,最后成为九个外貌一般无二,内心能感应到彼此情绪的人。 九嶷部落的族长之位,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世世代代传递。 千万年的繁衍生息,部落中的每个女子,体内都流淌着或多或少的凤凰之力,严格来说,算是人与妖鬼的后裔。 为了掩盖这个秘密,防止外人觊觎凤凰的内丹,九嶷部落严格禁止外人进入。 外人一旦进来,不管是什么原因,基本就不可能出去,只能死在这里。 想到九嶷部落的过往,殷姮轻叹一声,也没把这些告诉少君,只是轻声问:“九嶷族长有其他的入梦之法吗?” “有啊,还不止一种。”少君的神色轻松了些许,“不管能不能成,总要试试吧?” 但…… 这不是现实,只是梦啊! 就算你在梦中知晓九嶷部落能够帮到你,现实中也…… 殷姮不知该说什么好,却听见少君问:“你来自后世的哪里?” “雍州。” “那你怎么会到荆州来?” 殷姮简略地说:“后世的制度和现在稍有差距,你们是部落为主,我们则以国家为单位,但战争是不会变的。我之所以中‘苍梧之梦’,就是因为,我的国家对占据荆州的国家,发动了灭国之战,我也到了前线。” “从雍州打到荆州?你的国家岂不是占领了半壁江山?” “快一统天下了。” “是吗?”少君笑了起来,“真了不起啊!” 殷姮不说话。 见她情绪低落,少君又问:“我见你对帝江和姜重黎颇为熟悉,他们活到了后世吗?或者,他们中的某一个,曾在史书留下光辉的一笔?” “我也不清楚,他们是否还活着。”殷姮缓缓道,“在我们的历史中,他们是明君,是贤王,无论哪个国家,年年都要像祭祀三皇一样祭祀他们。但我见过帝江的长子,以妖鬼之身,活到后世。至于他们……只能说,不在这片土地上了,谁知道真假呢?” 少君闻言,轻笑道:“那他们可真是太狂妄了,居然认为自己能与天地和太阳媲美。” 虽没说出任何讥讽的话语,眉宇间也不带半点嘲弄,笑意都十分轻松,殷姮却听得出,少君压根就看不上这等行为。 区区人力,无论再怎么强盛,又如何能与天皇(天)、地皇(地)和泰皇(太阳)相比呢? 殷姮心想,那你是没见过殷长赢,他将来可是要自称皇帝的。 “怎么了?”少君见殷姮神色古怪,顿时想到一种可能,“你兄长也想成为像他们那样的人吗?” “他……”殷姮叹道,“差不多吧?” “那我收回之前的话。”少君轻声道,“与这样的人相处,哪怕是骨肉至亲,也会很累。” 殷姮沉默半晌,才道:“在我们那里,人是分三六九等的,有人生下来就是国君,有人生下来就是贵族,也有人生下来就是庶民、仆人、奴隶。” 少君的理解能力十分出色,稍微代换一下,便问:“所以,你的兄长,也是你的君王?” “嗯。” 想到殷姮就一个哥哥,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少君心里大概有数了,却还是要确认一下:“同龄人呢?” “身份有别,她们在我面前,就算不讨好逢迎,也小心翼翼,唯恐说错一句话,就令我不开心。”殷姮轻叹道,“我不愿见到她们绞尽脑汁,只为讨我一笑,就从来不和她们接触。她们轻松,我也自在。” 现在还好,有个卫沂之,稍微能说一两句真心话。 换做以前,她能和谁说?殷长赢吗? 少君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双手交叠,托着后脑,悠然道:“像今天这样,坐在山顶,与人自由自在地说话,也是我从未想过的场景。” 她没有朋友,甚至没有一个能说知心话的人。 他亦然。 “假如我们生活在同一个时代,肯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殷姮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但你估计和我这个兄长合不来。” 少君无奈地笑了。 知晓殷姮的兄长是一国之君后,不必她细说,他都能猜到一个强权、强势又强大的君王,究竟是什么样。 虽然这么一来,免去了“入赘到底能不能行”的烦恼,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但他竟有些不高兴了。 片刻的沉默后,殷姮就听见少君说:“其实,有件事,我虽没骗你,却也没说实话。” “嗯?” “就算是我们这个时代,人也是有名字的。”少君看着渐渐落下的夕阳,神色有些惆怅,“不是每个人都强到能占据一块领地,一条河流。但只要有父有母,总会有个乳名。” “否则,孩子若是丢了,父母还能对着树林、山谷、草原大喊,‘喂,那个谁,你在哪儿,快快回家’吗?” 殷姮想象着那个场景,好笑之余,又有些心酸。 她静静地望着少君,就看见少君也侧过身来,望着看着她,眼中不见惆怅,只有一种早已接受事实的淡然:“可我却没有名字。” 第243章 “可以说吗?”殷姮柔声问,“你的事情。” 少君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出生之前,父亲就带兵出征;母亲留守部族,外敌来犯,她率众御敌,不小心中了暗算,陷入沉睡罢了。” “那你父亲——” “他没事,就是每打下一个地方,整合当地都需要足够的时间。所以他每次出征,没个三五年都回不来。”少君就像说别人的事情一样,半点没往心里去,“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是我刚出生时,第二次就是七岁那年了。” 听见声音? 亲生的父子,都没见过面吗? “也就在那一年,我母亲的一个部将带我外出游历。六年后,他被父亲召回部落,外出征战。我一个人在部落呆着没意思,又在外晃荡了五年。” 如此简略的内容,一听就隐瞒了很多事情。 殷姮却没多问,只因她注意到一点——少君的母亲昏迷了二十年,他却只有十八岁? 再想一想少君的病情,假如那次外敌来袭,令腹内的孩子情况都这么严重,毒素纠结在体内,灵魂深处都缠绕着恐怖的诅咒,母体本身怎么可能只是沉睡不醒,没有别的影响? 除非…… 想到一种可能,殷姮的心都揪了起来。 她不愿去想,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父母,却又知道,这应当是最合理,甚至唯一的解释。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想治好母亲,是希望从她那里,知晓自己的名字吗?” 少君望着远方,神色温和,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平静:“她应该从没想过,我该叫什么。” 一个从孕育开始,就注定成为父母转移体内无法根除的诅咒、毒素乃至痼疾,根本不可能活下来的孩子,谁会给他起名呢? 但他还是隐隐抱着一丝希望。 万一,母亲对他有那么一瞬的怜悯,曾经盼望着奇迹能够出现,他得以诞生、长大,从而想过他的乳名呢?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等于变相承认了他的身世。 殷姮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她怔了半晌,才问:“‘少君’是‘族长少子’的意思吗?” “可以这么理解。”少君回答,“也只有母亲的部将会这么称呼我,父亲那边,我可不算最小的。” 瞧见殷姮神色郁郁,他笑了笑,自我调侃道:“若不是母亲陷入沉睡,在她这边,我也肯定不是最小的,就连个‘少君’的名号都捞不着。” “你兄弟姐妹很多吗?” “几百个吧!” “!这么多!” “我年纪最长的兄姊,应当是我母亲的长女,她比我大六十?还是七十?她的大孙女,年纪都比我大!”少君淡定回答,“至于我同胞的兄长,也比我年长四十好几呢!” 同样是父母极为年长,却是独生女的殷姮:“……你没把叔伯姑姨的孩子一起算进去吧?” “怎么可能?”少君见殷姮满脸惊讶,想到她只有一个兄长,免不得解释两句,“光我母亲就生了六十多个孩子,我父亲就更不用说。他们的情人都以‘百’来计,部落的男男女女都以能为他们孕育子嗣为荣。” 殷姮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 实在太可怕了。 但仔细想想,她又觉得,这并不算什么。 此时的人们,虽然男女关系有那么一丁点的混乱,但人家无论身心都是自由的啊! 窝在家里,等别人保护的,无论男女,都是玩物。地位低下,与奴隶无异,只能拼命做事,换取资源。 部落中的战士们,别管性别和年纪,只要还能动的,全都抄着武器上战场,为争夺土地,为保护家园而厮杀。 紧张的战斗之后,为了庆祝胜利,大家放松一下,找个看得顺眼的异性滚草地,有孩子出生又有什么奇怪? 殷姮从少君的话语中,已经听出他和兄弟姐妹们都不亲近,不愿多谈这个话题,又问:“你的生辰是哪天?” “我想想,好像是……秋分?” “你和我同一天生辰。”殷姮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巧,立刻追问,“我是午时生的,你呢?” 这是她两辈子的生日,无论哪次都是。 “申酉之交。”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缘分很奇妙。 片刻后,殷姮才笑了起来,温声道:“说说你一路上遇到的事情吧!或者有趣的人也行。你说一件,我说一件?” “好,你想听什么?” “先说青州的事情吧!风伏部落是怎样的呢?” 夕阳落下,皎月升起。 点点星光,洒落在山顶的巨石上。 “快到子夜了!”殷姮轻声说,“我要回去了。” “不要这么难过。”少君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看见殷姮惊讶地望过来,就装作若无其事,“可以回家,这是好事,至于我……” 他微微一笑,眼中盈满了细碎的星光:“谢谢你,让我做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好梦。” 他们都没有提“能否在现实中相遇”之类的话,因为谁都知道,他们隔着千万年的时光,以及,少君……根本活不长。 “也谢谢你。”殷姮轻声道,“愿意成为我的朋友。” 纵然只有六天。 哪怕是在梦中。 谁都没再说话。 殷姮默默拿出箜篌。 悠扬的旋律,在夜空流淌。 一片绿叶,出现在少君指尖。 清越的笛声,和着箜篌的旋律,奏响动人的乐曲。 “少君!” 箜篌和叶笛的余韵萦绕在脑海中,靠着竹榻的俊朗男子刚刚睁开眼,就见部将半跪在他面前,见他醒来,神色激动,一连串话语都不带停:“刺客在入梦仪式的材料中动了手脚,导致少君没有进入主母的梦,而是进入了自身不知过去的哪一段记忆,被困在其中。” “少君力量太盛,巫师无法潜入少君之梦,族长与长君也试过,均无功而返,只能靠少君自己脱困。少君沉睡了整整九日,属下担心不已,所幸少君平安无事!” “蓐收叔叔,不必如此紧张。”男子微微一笑,“我做了一个好梦。” 第244章 梦中的事情,就像蒙上薄纱,完全记不清晰。 但他隐约记得,自己梦见了十年前的事情。 那或许是他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 也是他生命的转折点。 混入青部,想要打听救治母亲之法,结果中途发病,被青部的人抓住,当做怪物。 刀削、斧砍、火烧、诅咒…… 种种方法都不能杀死他的情况下,青部之人将他扔到了澜河里。 “你是我见过意志最坚韧的人类,拥有这世间最坚不可摧的灵魂。” 通体纯白如雪的巨龙,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琉璃一般光泽,金色竖瞳之中,只有超然于世的冷漠。 “澜河最大的支流姬水,尚未有水神能胜任。若你愿舍弃人类之躯,我可为你压制灵魂上的诅咒,赋你姬水水神之职。” “还是算了。”十八岁的他,淡笑着对冯夷说,“虽然这具身体时常给我添乱,但我暂时不想丢弃它,更不想放弃人类的身份。” “若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完美无瑕的白龙,亲自将他送回了岸边。 正因为如此,他才被自己的父兄注意,强制将他带回部落。 从那之后,七岁就开始云游四海的他,再也没有踏出本部一步。 一晃就是整整十年过去。 青年站在窗边,望着夜空中高悬的繁星。 以他的记忆,不费吹灰之力,已回忆起了十八岁时的每一天,走过的每一寸路,遇见的每一个人。 并没有什么稀奇。 天还是那么蓝,水还是那么清,草还是那么绿。 他会因为一朵花的盛放而微笑,因为一只雏鸟的破壳而喜悦,因为又一次在痼疾发作中活下来而庆幸。 可未来对他而言,却没有任何值得期待之处。 但在梦中,十八岁的他,在青部遇见了一个人。 从遇见她开始,每一天都比昨天更好。 关于她的一切,却都记不清晰。 只有那种发自内心觉得喜悦,只要想想就会露出笑容的心情,仍旧萦绕在心际。 梦中,他们似乎一直在向南走。 “我要离开一段时日。” 蓐收大惊失色,下意识阻拦:“后日就是庆功宴,少君战功第一,若您不在,其他人有何资格分封土地和奴隶?” 话音刚落,就见青年看了过来。 带笑的眼,温和的神情,不带任何阴霾,只有轻飘飘地一句:“刺客何在?” 蓐收低着头,不敢直视少君的眼睛:“属下见少君沉睡不醒,杀了这名外来奸细泄愤!此乃属下之过,请少君责罚!” 少君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 他当然知道,外面想杀他的人很多; 但他更清楚,知晓他一直在寻找入梦之法,并能准确知道他入梦的时间、地点、仪式,甚至能在材料中动手的,只可能是他的兄弟姐妹——母亲这边的。 毕竟,族内早有传言,父亲想将母亲的部将、土地和奴隶,全都交给少君继承。 若他不死,他的同母兄姊们,什么都捞不到。 看见少君的身影渐行渐远,蓐收的心情复杂。 主母,您所喜爱的孩子,不希望您苏醒,只为瓜分您的土地。注定生下来就要死去的少君,却一次次冒险入梦,希望将您唤醒。 若您醒来,知晓此事,会是什么心情? 还未踏出本部的核心区域,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就走了过来,冷漠道:“你要去哪里?” “有事要办。” “不许去。” 意识到自己说话太过严厉,男子咳了一声,才找了个理由:“百黎部落蠢蠢欲动,屡次挑衅边境,我与父亲欲带兵前往,你身负留守本部要职,怎可轻易离去?” “兄长,请你让一让。”少君彬彬有礼,“我赶时间。” 嚣面色一变:“你——” “兄长。” 伴随着柔和的话语,一片绿叶,轻轻落到少君的右手心。 嚣面色铁青,却没有再拦。 待到同胞弟弟走远,嚣缓缓张开右手,就见掌心正中,有一道极深的、险些将手掌分为两半的刀痕。 “若早知你天性凉薄至此,父亲剖开母亲的肚子,将你取出来的那一刻,我就不该拦着父亲,求不要杀你!” 他并不在乎少君是否会听见,因为这本就是他最后悔的事情。 “儿子倒以为,这是父亲一生中最英明的决定。” 身着黑衣的青年缓缓走了过来,面带笑意,却没有一丝到达眼底:“但这份恩情,父亲着实不必一次次提起。” 嚣瞪了最喜爱的儿子一眼:“我是让他报恩吗?我是后悔救下他!” 当初,他随父亲征战归来,听闻母亲昏迷二载,腹中孩子尚未诞下,和父亲一样,又惊又疑,都认为母亲腹中的是怪胎。 父亲剖开母亲的腹部时,他就持戈守在一旁,随时准备支援。 但看见父亲取出的不是形状狰狞的怪物,而是一个浑身青紫,奄奄一息,就连哭都没力气的婴孩,他却动了恻隐之心。 为了阻拦父亲杀死这个孩子,情急之下,他徒手握住刺下的刀刃,不顾伤可见骨,鲜血淋漓,只为让扎根母亲体内两年,拼命汲取母亲力量的同胞弟弟活下来。 谁能想到,他差点废了右手也要救下的弟弟,压根不在意部落的兴衰,明明掌握着极其强大的力量,却不肯外出征战,为部落开疆拓土。 黑衣青年见父亲不以为然,不由在心中叹息。 这份恩情,父亲不必说,小叔叔也会记一辈子;父亲时时挂在嘴边,小叔叔知道父亲心直口快,并不介意,但其他人听多了,未免会不舒服。 这十年来,随着小叔叔归来,战功彪炳,威望如日中天,族中已经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有熊部落,不问长幼,强者为尊。 若非小叔叔身患顽疾,令部将们心怀顾虑,父亲的继承人之位,可没有现在这么安稳。 青年并不介意族长之位花落谁家,他知道,小叔叔肯定也不介意。 但父亲不一样。 父亲将部落看得比什么都重,早将部落当成了自身的责任,并像对待所有弟弟妹妹一样,摆着长兄的架子,教训唯一的同胞弟弟。 哪怕这个弟弟的力量、战功和威望,都已经胜过了他。 “再这样下去,部将们都会偏向小叔叔的啊!”青年心道,“就不知道谁会第一个忍不住,暴起指责父亲?” 只怕到那时,面对所有人都站在小叔叔那边的场景,父亲才会如梦初醒,却不知道大家抵触他的原因。 第245章 次日深夜,少君抵达澜河,把一坛酒往河里一扔。 “何事?” “我要渡河,特来提醒你一声,免得你的属下们又如临大敌。”少君将另一坛酒拎起,“喝一杯吗?” 白发金瞳的男子自河中出现,不染尘埃的白衣上,半丝水滴都没有:“想问什么事,直说。” 少君一点也没有被戳穿的窘迫,仍然淡定写意:“你可曾听过,有何入梦之术,能令一人之梦,与其他人的梦境相连?” “不曾听闻。” 对于这个答案,少君并不觉得意外。 他笑了笑,又问,“你可知晓,南方哪个妖鬼擅长‘梦’?” 为了救治母亲,天下与“梦”有关的部族,他几乎都已找遍,一无所获。 但梦中,他和那个小少女往南走,应当得到了答案。 哪怕梦模糊到几乎记不清,少君也无比坚信。 既然人没办法给他答案,那就只有妖鬼了。 冯夷从表情到声音,都是如冰的冷漠:“苍梧山那只凤凰,最擅长将敌人拖到梦境中,以梦御敌,但它已经死了上万年。” “苍梧山?这名字我从未听过,改名了吗?” “荆州之南,长满梧桐的就是。” “这么说起来,我好像有点印象。”少君若有所思。 冯夷深深地看了少君一眼,突然问:“你遇见了谁?” “这么明显?” “从前的你,没有活下去的动力,只是不甘心顺应他人的愿望,不想就这么去死而已。” 这就是冯夷邀请少君成为姬水水神的原因。 活着的时候,每一天都承受着无与伦比的痛苦,却又没有找到活着的意义,只想着“母亲苏醒后,我就还完了债”,完全没想过以后该做什么。 既是如此,为什么不抛弃人类之躯,成为妖鬼呢? 少君微笑道:“现在呢?不邀请我当姬水水神了?” “只要你的灵魂没前往归墟,这个承诺永远有效。”冯夷从表情到声音,都没一丝波澜,“但你满天下找人之前,记得绕开澜河干流和主要支流。我不希望刚开始修炼,就感应到你在附近晃来晃去,影响到我的修行。” 澜河就是冯夷的领地,蝼蚁般的人类来多少都无所谓,冯夷根本不在意。 但像少君这样足以对冯夷造成一定威胁的强者,天天在澜河周边乱晃,还时不时渡河一下,当然会激起冯夷本能的敌意。 满天下找人。 听见这五个字,少君无奈地笑了。 不记得对方的容貌,不记得对方的声音,就连对方的名字也不记得,就痴心妄想,想要找到那个在梦中一见钟情的人,说出去只会笑掉他人的大牙。 但…… “能够相逢就好了。”少君微微一笑,眼中盛满了温暖的阳光,“就算在人海之中,只要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能认出来。” 时光的彼岸。 殷姮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年轻版本九嶷族长的脸,凑得非常近,离她不到半尺的距离。 想到九嶷部落的传统,殷姮一个激灵,立刻闪得离对方远一点。 站定之后,她仔细打量九嶷,发现对方,发色红到近乎深黑,眸色鲜红如血,与殷姮记忆中的九嶷族长略有区别,犹豫了一下,还是先问:“输赢怎么算?” “我输了。”九嶷吊儿郎当地坐下,姿态之豪迈,堪比女流氓,“第一次用‘苍梧之梦’,实在有些不熟练,拖你入梦,结果却把你扔到不知那段梦里,怎么有脸说自己赢?” “……” 从来没用过的招数,你就敢对我用! 算了。 殷姮郁闷地想。 对九嶷来说,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死。 至于战斗过程中,因为大招不熟练,从而坑了对手……这不是挺值得骄傲的吗? 殷姮默默接受了自己只是比较倒霉的事实,忍不住问:“你原本想把我拖到哪个时间段?” “当然是九嶷部落覆灭的时候,那是我们最强的状态。”九嶷理直气壮地说,“我本来只构筑了九嶷山和荆州腹地,谁知道你会跑到那么奇怪的梦里?” 这也很好理解。 构筑区区一座九嶷山,哪怕是整片山脉,所需要的力量,也比构筑整个世界小太多太多。 梦境的世界越小,梦境的主人掌控力就越强;梦境中所处的时间段,梦境之主越强,你就越难违抗。 “所以呢?”殷姮眉头紧锁,“为什么我会意外到达奇怪的时间段啊!而且为什么梦会这么大啊!你知道从冀州走到荆州多辛苦吗?” 九嶷压根回答不了这些问题,狡猾地反问:“你对我族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 “那你就该清楚,我们每代族长临死之前,都会将凤凰内丹和自己的记忆,传递给下一代。”九嶷坦坦荡荡,“我们继承族长之位的时候,脑子里一下就多了先前几十代族长的记忆,基本上就迷失了自己。” 明明是很悲哀的事情,但她却一点都不介意。 殷姮不知该说什么好,就见九嶷想到什么,面带狐疑:“话说回来,我虽然是第一次施展‘苍梧之梦’,但凤凰内丹合而为一之后,本能就学会了该怎么用,不至于偏差到这么远。可先前用的时候,竟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将我全部的力量都抽去。我看到你去了别的梦,追了过去,才看见九州的轮廓,就被无形之力震晕,刚刚才醒。” 说到这里,她定定地盯着殷姮:“我说,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或者,你在梦里有遇到什么特殊的人吗?” “遇到了一个和我同月同日生的人,算特殊吗?” “对方强不强?” 殷姮点了点头,九嶷就道:“有一种可能,我对你用‘苍梧之梦’的时候,你本能抵御,虽然中招了,但没被拉入我构筑的梦境,而是在我的记忆中流浪。而那个人,刚好也在历史上的这一天,施展了入梦之术。” “你们应当不止同月同日生一个共同点,或许还有其他能够引起共鸣的地方,种种巧合之下,导致两个人的梦联系了起来。” 说到这里,九嶷脸色一变:“等等,对方是什么人?构筑的梦境竟能重现大半个九州?” 第246章 自己进入的,并非九嶷之梦,而是少君之梦? 殷姮对九嶷的猜测,只信了一半。 她更想知道少君的命运。 “我遇见的那个人,他没有名字,旁人都称他为‘少君’。他应当出身于一个颇大的部族,父母情人过百,子女数百。” 九嶷摊了摊手:“这样的部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算稀奇。” 人口越多,部落的实力往往就越强。 所以,越是强者,就越要拼命生孩子,为部落的添砖加瓦效力。 殷姮想了一下,觉得也是,索性从时间线问起:“我去的那个梦里,帝江和姜重黎已经大名鼎鼎。青州的风伏部落,新任的少族长是个男的,岁数不超过三十,暂时没有姓氏,是青帝吗?” 这就是上古时代麻烦的地方了。 每个人的乳名,只有亲近的人知道,至于大名…… 要么像九嶷这样,以部落之名自称,要么就自己打块土地下来,从此就有了姓氏。 “若他后来当了族长,那应该没错,风伏部落数千年来第一个男族长,就是你们年年祭祀的东方之神青帝。”九嶷对青帝熟悉得很,提到对方的时候,满脸都是嫌弃,“他以部落为姓,土地为氏,全名是风韶兮。” 殷姮轻声道:“我原以为少君是白帝,后来却认为不是。方才听你这么一说,又觉得有点像,但你既然说那位少族长是青帝,少君才十八,比青帝还小,应当不……” 九嶷打断殷姮,“谁和你说白帝比青帝年长?” “啊?” “白帝是五帝之中年纪最轻的啊!” 殷姮有些惊讶:“黑帝也比白帝年长吗?” “当然,谁规定叔叔一定要比侄子大?” 九嶷见殷姮一知半解,索性从头说起:“白帝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只知他和冯夷战平。” “那是后来的事情了。”九嶷缓缓道,“冀州最大的部落,叫做西陵;豫州最强的部落,名唤有熊。两大族长联姻,育有一子嚣,几十年来随父母南征北战,威名赫赫。无人知晓,他们还有一个幼子皞。” “少皞就这么寂寂无名地过了二十年,直到一日,帝江带兵倾巢而出,与姜重黎一决死战,有熊部落的本部空虚,便被十几个部落联合偷袭。” “白帝站在部落大旗面前,以一根树枝为武器,数千袭击者,竟没有一个能越过他,到达后方的中心区域去。” 殷姮评价道:“听上去像诱敌之计。” “谁知道呢?”九嶷耸了耸肩,“不知为何,白帝从不出征,一直留守本部。但只要他在,哪怕族中战士只剩他一人,也似铜墙铁壁。” 殷姮奇道:“这样一来,他岂不是分不到土地?” 少君说过,若无开拓之功,就无法获得属于自己的领土,开创属于自己的部落。 白帝天天宅家里,压根不出去,又哪来的地分给他呢? “他确实一直没有土地,也没有姓氏,但他从未输过,无论面前是多少敌人。十余年下来,少皞之名,又有谁人不知?”九嶷淡淡道,“再然后,就出了那件事,帝江长子嚣趁着帝江出征,带人直指青、阳二部,以雷霆之势,将二部屠杀殆尽。” “澜河水神的伥鬼们无法忍受这样的挑衅,发动对有熊部落的袭击。” 殷姮想象那幅场景,只觉无边血腥扑鼻而来:“有熊部落承受得住这样的损失吗?” “当然承受不住。”九嶷冷笑道,“澜河流域,何其广也,大小支流,数以千计。有熊部落所在的冀州、豫州乃至雍州都在澜河流域。数千妖鬼加眷族,天天不要命对你发动攻击,哪个部落受得了?” “但长嚣的记忆里,好像没有这一出。” 九嶷面露不屑:“铸下如此大错,他怎么有颜面记起?帝江倒也是个人物,坚决不肯交出长子给妖鬼们处置,反倒将青、阳二部分封给了白帝。” 殷姮可以理解帝江的行为。 这件事情上,长嚣确实做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但就算是错,也要错到底。 有熊部落乃是天下最强的部落,征战多年,胜仗无数,好不容易养出一往无前的气势。就算面对冯夷都未必肯投降,何况是冯夷下属的妖鬼? 这个头,有熊部落绝对不能低,低了,就再也没有了争夺天下的锐气。 当然,帝江敢冒这种险,手上也是有王牌的。 他的幼子,白帝。 “白帝不知道找冯夷谈了什么。”九嶷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显然无法想象,“和谈”这个词能出现在那位天底下最强的妖鬼身上,“从来不参与干戈的冯夷,竟然亲自下令,命妖鬼们不再针对有熊部落。白帝则向天下公告,宣称青、阳二部仍像从前一样,收容老、病、残的战士。” “白帝负责养吗?” “白帝负责养。” 说到这里,九嶷不免露出一丝钦佩和尊敬:“若他们愿意,仍可以祭祀冯夷,只是再也不能借助冯夷之力,把别人的肢体安到自己身上,并为了夺取更好的肢体而开战了。” 这不就等于,青、阳二部只是名义上属于白帝,实际上还是给冯夷输送人才吗? 殷姮已经能猜到后续,不由叹道:“冯夷怕是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事情,需要白帝去做,才愿意退让;白帝又心怀怜悯,体恤战士。但肯定有人会认为,这是变相的怯弱和妥协。” “不用别人,有熊部落内,就有许多人是这么想的。”九嶷嘲弄一笑,却能理解,“白帝很强,众所皆知,但在此之前,没人知晓,他究竟有多强。许多人都认为,‘白帝不过比我等稍微强一点,就能与冯夷和谈,我等未必不行’。” “这些狂妄之辈,趁着白帝不在,再度对青、阳部落动手。只因他们不服,凭什么一群老弱病残,非但不事生产,还能占据天底下最膏腴的土地。” “他们屠杀了白帝收容的伤残战士,拖家带口驻扎到二地。大概是觉得,等白帝回来,木已成舟,都是兄弟姐妹,都是族人,白帝还能狠下心,将他们都赶走乃至杀了不成?” “冯夷见有熊部落撕毁承诺,当作这是对他的挑衅,掀起滔天洪水,不仅吞没二部,且席卷冀、豫二州,要将沃土化作泽国。” “匆匆赶回来的白帝,看见这等惨烈场景,第一次拔出了剑。” “指向冯夷。” 第247章 空旷的山洞里,半天没有声音。 漫长的寂静后,殷姮才问:“白帝从来没有使用过武器?” “从来没有。”九嶷笃定地说,“他都是随手拿到什么就用什么,飞花落叶,枯枝草藤,从来不碰金属制作的任何武器。人人都以为他的战斗方式就是如此随性,或者以为他碰不得金属,谁都没想到——” 只是因为白帝太强,又心怀仁善而已。 “惊天动地的一战后,白帝不知道与冯夷谈了什么,冯夷将长嚣做成姬水水神,却将姬水的所有权让给了白帝。随后,他们两个就一同消失了。五年后,慕慎宣忽然求见我等,言称白帝去赴冯夷之约,一去不返。” 殷姮发现,九嶷对其余四帝都是直呼其名,唯独对白帝十分尊敬,不由问道:“白帝之称,是因为他与冯夷一战后,方得来的吗?” “不错,因他素喜白衣,皞又是‘明亮’之意,加上有熊部落最重要的河流名为帝水,世人就称呼他为‘白帝’。” “为表示对白帝之父的尊敬,又有好事者开始称呼帝江为‘天帝’,或因有熊部落图腾为黄,尊称‘黄帝’;姜重黎不甘示弱,百黎部落尚红,他就自称赤帝;风韶兮为抬高自己,一统青州后,也学着二人,自称‘青帝’,至于慕慎宣……” 九嶷冷笑一声,不屑道:“谁知道他为什么自称‘黑帝’,怕是后人穿凿附会,为了凑个数,强行加上去的吧?” 殷姮明智地不和九嶷讨论黑帝,立刻转移话题:“九嶷山重新改回苍梧之名,是谁做的?” “我们死的时候,还是九个人。”九嶷提起了看似毫不相关的事情:“慕慎宣在征服各部的过程中,秘密以鲜血设下庞大阵法,勾连整个荆州气运,阵眼建在荆州腹地,就是你们所谓的江陵。” “庆功那日,他暴起发难,将我们锁在祭坛之上,九天九夜。这九天内,他将九嶷部落的所有人全都带到我们面前,无论老幼,系数屠杀殆尽,就连刚出生的孩子也不放过。最后将我们推入族人尸骸之中,镇压在地底。” 殷姮思忖片刻,才道:“他不杀你们,是杀不了,还是要利用你们,牵制被他留在荆州的部将祝融?以免对方投敌?” “二者都有。”九嶷脸上浮现真切的恨意,“我等是半人半妖鬼之身,除非取出体内凤凰内丹,湮灭我等的灵魂,否则单纯毁坏肉身,我等只会彻底转化为妖鬼。” 殷姮听到这里,心中不解,却听九嶷问:“你在梦中,应当见过我们的族人,个个都是一等一的美人。” 看见殷姮点头,九嶷凄然一笑,双目之中,流出血泪:“我族被暗算之后,自然有人觊觎族人美色,偷偷截下一两个,藏在帐中。慕慎宣却把她们全都找了出来,当着我们的面逐一杀死她们时,竟然还笑着对我说,九嶷族长,你们愿意豪赌,就要服输。” 鲜红如血的眼泪,不断自脸颊滑落,宛如无声的哀嚎:“我明明一直坚信着,就算战死,也不要受辱。但看着族人一个又一个惨死在自己面前,竟有那么一瞬,忍不住在心里哭喊哀求——留下她们的性命吧,哪怕是苟且偷生,也不要让她们全都死掉啊!” 杀人诛心,不外如是。 殷姮实在无法理解:“黑帝究竟是本性酷烈,还是另有别的原因?” 看他对九嶷部落的手段,说是深仇大恨也不为过。 可就算背叛盟友,为了防止三面受敌,必须将盟友们全都杀死,以绝后患,也不至于做得如此过分吧? “许是因为,他要让我们保持最强的状态,却又没有足够的理性。这样一来,我等一旦被解封,就会造成巨大的杀戮。若祝融接受赤帝和青帝的招揽,敢于背叛,慕慎宣立刻会解开我等的封印,令荆州大地遍布血火。” 九嶷擦掉血泪,已经恢复了冷静:“落到如此境地,我等恨慕慎宣,更恨自己。见他实力逊我等一筹,略有轻慢,又被‘一统荆州’的诱惑蒙蔽了双眼,方有此劫难。” 殷姮听见黑帝还没九嶷强,更加不解:“你们为什么会与黑帝合作?” 按照她对九嶷部落的了解,实力不如她们的男人,到了那里就只有当配种工具和奴隶的份,怎么可能谈合作? 九嶷只能叹息:“我族欠白帝一个恩情,答应为他做一件事。慕慎宣是白帝之侄,有熊部落的继承人,我们看在白帝的份上,才愿意见他。他道有熊部落因冯夷报复,元气大伤,白帝临走前留下话,若是五年不归,就要能用掉九嶷部落未尽的承诺。” “我等一为偿还白帝大恩;二为夺得荆州大地,就同意了慕慎宣结盟的邀请。” 殷姮回忆九嶷之前说过的话,再想想九嶷对黑帝恨之入骨,却对白帝无比尊敬,大概懂了:“白帝知晓凤凰内丹的秘密?” 九嶷点了点头:“我族传承凤凰内丹太久,导致内丹被人心污染,就是白帝帮忙净化的,这份恩情,我族必须还清。” “直到死的那一刻,见慕慎宣没挖出我等体内的凤凰内丹。我等方如梦初醒,终于意识到,白帝不曾将来过九嶷部落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更遑论改变昔日约定。慕慎宣许是从蛛丝马迹中推测出了大概,半哄半骗,竟蒙住我等。” 假如黑帝知晓九嶷体内有凤凰内丹,绝对不会任由内丹留存在她们的灵魂内,并在祭坛上屠杀她们全族,并把九嶷部落所有人的尸骸都投到镇压九嶷的地底。 九嶷部落世世代代都在寻找令凤凰内丹重聚的方法,却一无所获。 直到全族覆灭后,九位族长滔天的恨意,发自内心的悲戚,还有微薄却数量庞大的凤凰后裔之血,产生了共鸣。 一分为九的内丹,缓缓重聚; 九位族长的意识,渐渐融为一体; 只因恨意的扭曲,加上她们并没被封印在苍梧山,九位族长没有真正成为凤凰,而是堕落成了黑色的九头凤鸟。 “你说九嶷山被改回苍梧之名。”九嶷沉默半晌,才道,“知晓这段故事的,除了每代族长外,就只有白帝。” 第248章 说到此处,九嶷不解道:“但我等不明白,若苍梧之名真是白帝所改,他究竟在想什么?” “慕慎宣杀不了我等,白帝却能;慕慎宣不知凤凰内丹在重聚,白帝就算不知真相,也能看出来,何况他知晓。” “若觉得对不起我等,却不放我等出来;若觉得我等是威胁,明知我等正在融合,又为何不斩草除根?” 殷姮也猜不透白帝到底在想什么,只能从白帝的需求出发:“上代族长和白帝究竟约定了什么?” “我们怎么会知道?” “你不是有历代族长的记忆吗?” 九嶷理直气壮:“不是说了吗?凤凰内丹出了问题,白帝帮忙净化,导致一部分族长的记忆没了。加上我们被镇压后,仇恨消磨了一部分记忆,融合中又消磨了一部分,我们连白帝为什么会来九嶷部落都忘了,哪里会记得这些事?” “他主动来的?” “不然呢?我们还会把族中最大的秘密,告诉一个外来的男人吗?”九嶷半点不掩饰她们对男人的歧视,“再说了,白帝虽以实力出众闻名,但他自己不说,谁知道他懂这么多偏僻生冷的法子?” 殷姮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巧? 那个时代,懂得这么杂,却又样样精通的人,应当不多吧? 少君之所以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所耳闻,只因他多年来游历天下,为了救治母亲,顺带看看有没有治疗自己的希望,久病成医罢了。 白帝又是什么情况? 殷姮忍不住问:“白帝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九嶷哪里会知道这种事,不负责任地说:“你们不是年年要祭祀白帝吗?他的生辰,你比我清楚吧?” 听见这句话,殷姮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失望多一点,还是庆幸更多一点。 假如少君是白帝,或许就代表他打破了命运对他的不公,非但没死,甚至可能活到今日。 但…… “白帝诞辰是立秋,少君和我的生辰都在秋分。”殷姮心中五味杂陈,最后化作一声叹息,“他——” 终究还是没有在历史中留下名字。 九嶷却觉得很正常:“我们那个时代,强者如云,又有几个真能被后世铭记?若我族一统荆州大地,我们指不定还能混个‘凤帝’之类的称号。但输了,被遗忘也是正常。” 一提到这个名字,她就忍不住露出憎恶之色:“可恨后人无知,竟说我们是慕慎宣的宠妃,还歌颂他对我们的深情?呸!要不是看在他实力出色,可以给我族繁衍优秀后裔的份上,我连碰他一下都不愿意!” 殷姮:“……” 九嶷一提到黑帝就觉得恶心,不愿多谈:“你很关心那个‘少君’啊!你喜欢他?” 殷姮怔了一下。 她从没想过这种事。 准确地说,殷姮潜意识里压根就不认为,自己会爱上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人。 因为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要回家的啊! 既然没办法留下,又怎么会去深爱某个人呢? 更何况,还有思想、寿命、世界差异等一系列的问题。 但听九嶷这么一说,却让殷姮思索了很久,才郑重道:“我只能说,他恰好是能打动我的类型,与他相处很轻松、很愉快,一点都不觉得压抑。”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可要问她是否喜欢,乃至爱着少君…… 殷姮只能说,接触时间太短,她一时半会分不清,这种复杂的情感,究竟是人与人之间的本能吸引;还是医生对无法救治的绝症病人,所产生的特殊情绪; 又或者,只不过是她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情绪就一直处于较为压抑的状态,第一次碰上一个令自己觉得放松的人,有点类似吊桥效应? 九嶷见殷姮神色平静,顿时有些失望:“对感情这么郑重、忠诚啊!” …… 干嘛?如果我是个感情很随便的人,你们就对我下手了吗? 殷姮警惕地看着九嶷,就见对方又摆出女流氓的架势,玩味地说:“话又说回来,你居然说‘少君’是能打动你的类型。” “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不清楚‘少君’的性格,但你三番两次误以为此人可能是白帝。”九嶷摸了摸下巴,坏笑道,“白帝与你那位兄长的性格可谓南辕北辙,你能被‘少君’打动,喜欢这种类型,岂不是代表,你挺讨厌你兄长这类性格的人?” 殷姮:“……” “我猜对了?” “……” 确实没错。 殷长赢从身份到性格,全都精准无误地踩到了殷姮最不喜欢的点。 她厌恶封建帝制,不喜欢任何一个皇帝,无论昏君还是明君,暴君则是黑名单之最。 更不要说,殷长赢只在意“权、术、势”,冷酷无情,利益至上,全天下只有他一人是人,其他人都是工具。 这样的人,殷姮能喜欢得起来,才有鬼了。 “或许,这么就是人心的复杂之处。”殷姮缓缓道,“不喜欢这类人,并不代表不看重其中的某一个人。” 假如她对殷长赢无所求,以她的性格,就随便找个深山老林窝着,安静修炼,等到能破开世界的那一天,绝对不会给殷长赢打工。 但谁让她希望百姓的生活变得更好,这个愿望需要通过殷长赢才能实现呢? 殷长赢满足了她的愿望,又对她荣宠备至,作为回报,她也把殷长赢当亲兄长对待,直到她离开的那一天。 这不是很好吗? 九嶷见殷姮的神色毫无波澜,挑了挑眉,干脆利落地说:“好了,我们想问的,想说的,已经全都说完了,你想怎么处置我们,说吧!” 殷姮望着九嶷,极为认真地说:“你先告诉我,你能不能控制自己。” “我不确定。”九嶷十分坦诚,“对慕慎宣的怨恨之火,至今还在我们心中熊熊燃烧,导致我们融合的过程中出了岔子,是这等古怪的模样。那个叫楚启的小子,又强迫我们吃了二十九个眷族,令我们身上缠绕了业力。若非凤凰厌恶血污,我等只会堕落得更加厉害。” 现在能保持清醒,不代表她能一直保持清醒说,说不定再过一时半刻,她就会陷入无法自控的状态。 但凤凰内丹,她是绝不会交出来的,殷姮想要拿到凤凰内丹,除非杀了她。 第249章 殷姮对凤凰内丹完全没想法。 她之所以认同殷长赢“取走妖鬼内丹,令妖鬼沉睡”的方案,纯粹是因为她和妖鬼打交道的过程中,发现双方无法彼此认同,又没有共同的利益,想要结盟,在没有行之有效的“规则”约束之前,基本等于空想。 但九嶷不同。 就算失去了血肉之躯,又远离九嶷山多年,在凤凰内丹和剧烈情绪的双重作用下成为能量的凝结体,还一度陷入疯狂。可她们依旧保有人类的认知和思维,并竭力控制妖鬼吃人增强力量的本能,不惜损耗自身。 这并非源于九嶷对那五十万人的怜悯。 对这位差点一统荆州的强者来说,杀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九嶷部落征服的部落也不在少数,杀死所有胆敢反抗的人,将温驯的俘虏们贬为奴隶,都是很常见的做法。 对于战败者的下场,九嶷早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黑帝赢了,虽然获胜的手段很卑鄙,欺骗在先,毁约在后,但他大获全胜,就可以随意涂抹历史。 殷姮也赢了。 “苍梧之梦”都无法奈何殷姮,其他招数更没胜算。 虽然九嶷可以继续和殷姮开战,不死不休,直到把半个荆州大地都拆了,就算自己死,也要拼掉殷姮半条命。 但殷姮表达了善意,看上去似乎又对凤凰内丹没想法,九嶷也就暂时不用这么极端的做法来解决问题。 她们不想成为妖鬼,更不想吸纳凤凰内丹,只想留着这条命,等到凤凰内丹完全融合,凤凰真正复苏的那一天。 哪怕代价是凤凰苏醒之时,她们的人格就会彻底被湮灭。 殷姮思考了许久,才问:“历代九嶷族长尝试过离开荆州吗?” “试过,可以。”九嶷对这倒是记得清楚,“因为我们体内承载着内丹,而非真正的妖鬼,自然能离开荆州的范围,不会受到相应的束缚。但为了隐藏凤凰内丹的秘密,我们很少离开荆州。” “那现在呢?你若离开荆州范围,力量会被削弱么?” 九嶷想了想,才说:“应当会,但我不确定。” “那我们就先试试吧。”殷姮缓缓道,“你先和我去见大兄,假如会被削弱,我们就想办法帮你解决这个问题;如果不会,到时候再说。” “哦?”九嶷挑了挑眉,“你敢带我去你们的国都?不怕我对你兄长动手?” 殷姮压根不理会这种小挑衅,只道:“谢谢你提醒我,这样吧,我暂时把你的力量封印九成九,如何?” 九嶷:“……” 她看得出来,殷姮原本真不打算封印她,现在也是真的打算封印她。 早知道就不该多说那么一句! 九嶷脸上露出无趣之色,却还是没有反抗,任由殷姮将巫力打入她身体关键的几个节点,阻止体内的巫力正常流转,然后老老实实地跟着殷姮,离开山洞。 殷姮飞到山巅,感知了一下中天台众人的所在,发现距离太远,压根不知道他们在哪后,想了想,就带着九嶷往江陵飞去。 被乱世、山崩摧毁的江陵县,经过眷族工程队的修缮,已经修缮得差不多。 殷姮缓缓落下的时候,卫沂之已经感应到,立刻赶了过来,露出真切的喜悦、释然之色,向她行了一礼。 “咦?” 看见卫沂之身上的青色官服,衣角的水滴纹路,再看看周围的植物,殷姮察觉到了不对:“我离开多久了?” “弟子上一次看见师尊,已是一百零八日之前。” 这么久! 殷姮立刻望向九嶷,九嶷理直气壮:“别看我,‘苍梧之梦’我也是第一次用,出现什么意外都是正常的。” 感情你没把我流放到时空与梦的洪流里,都算很好了,对吧? 殷姮不想和九嶷计较,对卫沂之说:“给我笔墨。” 看见卫沂之要去拿,殷姮又道:“算了,不必那么麻烦。” 就见她随意撕下一块衣袖,凝聚巫力,匆匆写了“凤鸟名为九嶷,尚有人类之心,我不日就带她回来”,然后从小空间里拿出巫术机关鸟,将这块丝绢塞进去。 机关鸟扑闪着翅膀,飞向天际。 做完之后,殷姮才问:“这三个月,发生了什么?那五十万人可好?” “弟子正要对师尊禀报此事。” 经过卫沂之简略而精准的叙述,殷姮才明白整件事的经过。 前线战事,至今仍在胶着。 王乾试图将寿城围住,断其补给——早有商人偷偷告密,说寿城粮食只够吃两月,根本抵抗不了多久。 但楚启带着部将,一次次突围,硬是守住了寿城东边的一条通道,令祝国其余的城池,可以借此道运粮! 正因为如此,昭国百万大军,围攻寿城三个半月,寿城还在顽强抵抗,并没有投降。 按理说,殷姮不在,中天台上下都听殷长赢的,只要随便派个巫,或者一队眷族去,抢走粮道不在话下。 可中天台这时候已经忙不过来了。 九嶷虽然庇护了那五十万人,但她神智无法自控,羽翼都从火红变成漆黑,凤凰的招数又都与“梦”有关。 这五十万人在她脖颈里走了一遭,自然也陷入了她无意识构筑的“梦”中。 少君之母能沉睡二十年不醒,尚且不死,那是因为她本身就是强大的战士,力量能支撑基本的生存需要。 但人不同。 人不吃不喝,一直沉睡,丝毫营养都得不到补充,不出几天就要死于非命。 可强灌食物……且不说能不能吃进去,这五十万人,每天给她们喂流质食品,究竟要喂到什么时候啊! 如此情况,令孙青、樊辰和卫沂之都觉得棘手。 他们很清楚,假如国巫大人没救这五十万人,那这群人是死是活,当然没人管。 问题是,现在这五十万人已经被救回来了,国巫大人还在与凤鸟战斗,生死不知。若他们办事不力,让这些人死了…… 虽然三人是巫,性命未必会受影响,顶多仕途稍微受阻。 但他们都还年轻,心中还有热血,不够冷酷和狠毒。 五十万条活生生的性命摆在面前,谁能视若无睹? 第250章 三人商讨之后,发现这些人虽然处于梦境中,却还是会有本能的反应,比如食物放到嘴里会有一个很小幅度的吞咽,但不会咀嚼,只能吃流质食物,便有了主意。 按照殷姮之前的要求,三人把江陵郡远处的一个山谷清空,修建了一个巨大的广场,或者说只修建了四面城墙,又在中间分割了几个区域也行。 孙青用变异的草木,为这些人充作临时被褥,用来保暖。 眷族们每天要熬煮大量的米糊,将肉末和蔬菜搅碎了混在其中,确定足够浓稠之后,将芦苇管一边放在迷糊里,一边放在每个人的嘴里,确保他们能吃下去。 但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毕竟,东西吃下去了,却还是在肚子里。 若他们控制不住拉撒,广场估计没人敢进;但若只进不出,人能坚持几天? 关键在于,如何令这些人摆脱这种沉睡的困境? 三人一致认为,关键在于凤鸟力量的浸染,只要将力量拔除就行。 当然,这种事情,孙青和樊辰就插不上手了。 只能靠卫沂之。 这和给楚缓幼子祛毒还不一样。 毕竟,对一个人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精细化操作,确保巫力覆盖每一寸,带走所有毒素,这需要消耗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假如这五十万人都这么干,卫沂之就算累死,也不可能忙得过来。 为了令五十万人都获得生机,每天早中晚,卫沂之都要在整个广场下一场巫力之雨。 这些雨点会浸入每个人的身体,不断游走。 假如在这个过程中,雨点遇到了其他的巫力,就会将它们净化,顺带着自己也被消耗,很快就消失。 若失没遇到,雨点也会越来越小,半炷香后消失。 简单来说,就是赌命。 命好的,雨点很快就碰到九嶷的力量,消融掉,人自然能苏醒。 命不好的,身体越来越差的,眷族们也会挑选出来,交给卫沂之,再由他每天进行小范围的祛毒处理,并由水属性的眷族照顾。 但每天治疗五十万人三次,才当半年“巫”的卫沂之,就算天赋再高,扛不住这种长时间、高频率、大范围的消耗啊! 关键时候,郑高带着中天台的五百名“巫”来了。 听到这里,殷姮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 她赌对了。 殷姮很了解殷长赢的性格。 假如这五十万人还在九嶷的体内,为了获得战争的胜利,他一定会无视这些人的生死,尽快将九嶷击败乃至摧毁。 郑高最懂殷长赢之心,才会站出来阻止殷姮救人。 但若这五十万人已经获救,情况就截然不同。 昭国的公卿当然不会把泥腿子的性命当回事,哪怕是五十万人,只要死得不是他们自己,他们也能眼一闭,当作看不见。 朝堂议论的时候,就算公卿、宾客们为了自己的名声,不至于明说,也会找各种理由暗示殷长赢,五十万植物人负担太大,根本救不活,还不如就这么看着他们死。 可昭王不行。 殷长赢绝不可能轻易放弃全国十分之一的人口——其中至少还有二十万是壮年男子。 这都是他的财产,他的根基,打仗没了还算有理,平白无故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弃? 哪怕这些人全投敌了,充作罪犯去修桥铺路做苦役,那也对国家有利,能给国家创造财富和收益。 何况他们压根没触犯任何法律,都是无辜的百姓? 所以,殷长赢二话不说,把中天台的“巫”派了五百个过来。 虽然殷姮觉得这些“巫”实力平平,对力量的操纵也有所不足,还不如眷族。 眷族好歹力量小,能造成的危害有限;“巫”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但殷长赢显然是没这种顾虑的。 他处理这件事的方法很简单——卫沂之一个人不可能搞定,那就把中天台那些力量温和的“巫”全都派过来,辅助卫沂之。 每个“巫”身上都有一定的死亡名额,若他们治疗的人,死亡数量没超过限定数量,他们不会受罚,可如果超过了…… 当然,“死亡名额”这个事情,巫们都是不知道的。 一旦他们知道,就会觉得“哎呀这个人死掉了无所谓,反正名额还多”,从而轻贱生命,不当回事。 就像那些押运犯人和傜役的官员一样。 所以郑高冰冷的眼神扫过所有人时,下达的命令是,所有百姓,一个都不能死。 假如真死了…… 名额数量以内的,也不会有事,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算作君王的宽容; 名额数量以外的,就会被殷长赢认为是无用之人。 至于这些“巫”们采取什么办法,让百姓们不死,殷长赢不管。反正任务下达了,做不好,请去廷尉衙门的大牢长见识。 “有多少人醒了?” “截止昨晚,共有十一万六千三百二十五人苏醒。” “多少人离去?” “五千七百三十八人。” 这个数字,已经比殷姮预想的要好很多。 “孙青和樊辰呢?” “这五十万人中,先后共有三百二十四人觉醒成‘巫’。”卫沂之的思路非常清晰,“四十天前,孙兄将一百八十人送往王都,至今未归。昨日,樊兄又将一百四十四人送了回去。” 可以理解。 经历生死才得以觉醒的巫,往往不够稳定,最好留在大巫身边,一旦出了什么问题,也好及时解决。 殷姮点了点头,望向九嶷:“需要多久?” “吸口气的事情。”九嶷轻描淡写,顺带用赞赏的眼光看着卫沂之,“这是你徒弟吗?很不错啊!就是可惜了,竟是个男人。” 从九嶷的红眼睛,还有磅礴无比的力量中,已经猜出对方身份的卫沂之:“……” 虽然知道上古时期,母系部落很多,但面对一个女人像看猎物,或者说玩物一样的眼神,卫沂之还是下意识有点起鸡皮疙瘩。 殷姮平静道:“太在意性别,未免会矫枉过正。” 九嶷冷哼一声,对殷姮的论点不赞成:“你们这个时代,男人能压迫女人,无非是仗着身体优势罢了。” “以后会好。”殷姮淡淡地说了一句,没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 殷姮很清楚,男女平权并非朝夕之功,像九嶷部落那样的女尊,则是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更不可取。 故她只道:“你先救人。” 第251章 在卫沂之的引领下,殷姮和九嶷御风来到安置五十万人的山谷广场。 人来人往,穿梭不绝。 殷姮不想惊动他人,前来拜见,就没往地下落,凌空用精神力覆盖整个广场,发现广场共分成八个大区,每个区里又有十二个小区,全部用墙壁隔开。 广场正东南西北四角都有巨大的锅炉,提供源源不断的热水,并摆着数百个巨大的釜,一直煮粥。 至少有上万人在大釜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灶台上,洗菜、切菜、杀鸡、剖鱼、宰猪。 而在距离广场的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角,则也有数万人在洗衣、洗床褥、洗马桶,等等等等。 殷姮心算了一下广场的工作人员,心里大概有底:“苏醒的人全在这里了?” “此处需要人手,帮忙做诸多杂事。”卫沂之回答,“他们也更愿意留在这儿。”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亲朋好友还没醒,需要他们的照顾。 对卫沂之来说,这样也方便管理。 否则,十来万人放出去,一时半会又不能好好安置他们。 别的不说,光是每天的粮食消耗,就是天文数字。 现在人手这么紧张,卫沂之哪来多余的人,挨家挨户给他们送粮? 再说了,就算江陵人能回去,但他们的家人还在这里,这些人真能安心? 既然如此,还不如找个理由,让这些早一步苏醒的人,全都为沉睡的人服务。 做饭喂饭,洗衣擦身,清理排泄等,都不需要人来做吗? 九嶷沿途见烧水、切菜、做饭的,基本上都是男人,饶有兴趣地问:“你们这里也是男人做饭吗?” 她在楚启记忆中,看见得可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卫沂之淡然道:“人尽其用,不分男女。” 其实是因为这五十万人中,男人本来就远比女人多,毕竟其中有二十万大军。 为了提防有心怀不轨之徒,趁着女性毫无反抗能力,做出令人发指的事情,孙青、樊辰和卫沂之早在规划的时候就想到了,必须把女人、孩子、老人与男人们全部隔开,各放在不同的区域。 樊辰在的时候,就由樊辰来看守;樊辰走了,卫沂之就派了三十个“巫”过去,防止有人作奸犯科。 苏醒来的女人,当然要优先照顾老人、女人和孩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压根顾不上别的事情。 至于劈柴、做饭、切肉等活计,自然只能交给男人们来做。 九嶷还想再问,殷姮却道:“你多耽搁一刻,就可能多几个人死去。” “行。” “不要变回妖鬼形态。”殷姮特意叮嘱,“以防吓到人。” 九嶷原本真打算变回九头凤鸟的,因为那样更简单,听见殷姮这么说,不由耸了耸肩。 只见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周身氤氲红色的云雾。 三十余万人身上,就浮现黑色的“火焰”。 但这份“火焰”,却在接触到九嶷的时候,慢慢变成火红的颜色。 卫沂之忍不住看了殷姮一眼。 殷姮知他疑惑,解释道:“九嶷的本相是一只金红的凤凰,黑色的九头凤鸟,只是堕落后的结果。只要她一直能保持清醒,并摆脱妖鬼之身,就能逐渐恢复原样。” 卫沂之思考了一下,才问:“她与长嚣有何不同?” “长嚣已经完全认同了‘异类’的身份,放弃了人类之心,她没有。”殷姮回答,“就算得到了妖鬼的力量,代代九嶷族长都没有忘记,她们还是人类。” 殷姮这两句话,与其说是回答卫沂之,倒不如说是回答自己。 自打九嶷诉说了白帝的故事之后,殷姮就一直在想,白帝和冯夷消失,肯定是去了什么危险的地方。 极有可能就在这个过程中,冯夷出事了。 否则,这位天底下最强大的妖鬼,也不会一次性抽走所有伥鬼的力量。 这必定是冯夷遇到了极大的危险,才必须将赋予伥鬼的力量收回,用以自保。 长嚣运气好,有了玉璜,又吞噬了周围的八个水神,得到九枚冯夷鳞片,才勉强不死,陷入沉睡。 既然如此,问题来了。 按照长嚣的记忆,冯夷最后肯定是没回来的,若是白帝回来了,他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解救同胞兄长? 冯夷不在,天底下还有谁能拦得住白帝吗? 但最后,殷姮只是叹息。 她……大概可以理解白帝…… 或许,白帝并不是不能救兄长。 他只是发现,就算救了长嚣,曾经的兄长也回不来了。存在于世上的,只有一个充满怨恨、偏执、扭曲的灵魂。 “九嶷还当自己是人类。”殷姮对卫沂之说,“我们需要她。” 卫沂之当然不反对。 他只是问:“师尊,您何时前往王都?” 殷姮算了一下巫术机关鸟的速度,这封信大概今晚能到,故她就说:“今天晚上启程。” 她必须保证,信先到,人再到。 否则,什么消息都不给,直接带着九嶷回去,这也太过分了。 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先扛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核弹回一国中心,这么脑残的事情,殷姮当然做不出来。 听见还有时间,卫沂之便道:“弟子可否请师尊屈尊,见一个人?” 两人交谈之间,九嶷已经落了下来:“好了,他们马上就会醒。” 殷姮点了点头,便对卫沂之说:“你去筹备广场诸事吧!我知道要去哪里。” 她知道要去哪里。 毕竟,广场中心出的那个严严实实,就连透气口都没的土屋,一看就是樊辰的手笔。 九嶷挑了挑眉:“我是否要避嫌?” “不必。”殷姮淡淡道,“你守在门口就行。” “哦?不介意我旁听?” “随意。” 殷姮缓缓在落到广场中心的小屋前,巫力封锁的木门,应声而开。 她缓缓走了进去,看见坐在地上的男人抬起头来,从对方的轮廓中,隐隐瞧出一个人的影子,便问:“你是杨秀的什么人?” 杨麦怔了一下,才道:“国巫大人,竟还记得阿姊。” 第252章 杨麦的眼中,看不见一丝对殷姮的憎恨。 可殷姮却能感觉到,他心中的恨意,如同沸腾的火山,随时就要喷发。 眷族是无法反抗巫的。 殷姮不认为,孙青、樊辰和卫沂之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三个半月的时间,足够他们把所有事情都问出来。 这等情况下,他们竟然还把杨麦留下,并让自己见杨麦一面…… 应当是殷长赢的意思。 殷姮沉吟片刻,才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杨麦反问:“国巫大人,允许我进入战斗小队,是您特批的吗?” “这件事情,我没有过手。”殷姮平静道,“但战斗小队的选择标准是我订下的,其中一条就是,不能有过谋财害命之举。” 杨麦眼中露出一丝讥嘲。 不是对殷姮,而是对他自己。 作为家主幼子,从小又离开母亲,兄嫂阿姊虽然关心他,却不够严厉;仆从更不敢管教他,养成了他骄纵的脾性。 尤其是知事之后,知晓母亲是个何等恶毒的女人,杨麦颜面无光之余,性格也越发暴躁,打骂、惩罚仆人乃至姬妾,对妻儿大吼大叫,非打即骂,都是常态。 杨麦很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是三兄弟中,风评最坏,脾气最差,最为人渣的那一个。 大兄的沉稳端方,二兄的温文尔雅,都能把他比到泥里去。 但他不曾有一刻生出害人之心。 “……直到国巫大人来到樊郡。”杨麦字字句句,锥心泣血,“您对阿姊,另眼相看。” 殷姮轻叹道:“是我不好。” 若是她能早一点认清,人为了荣华富贵有多么丧心病狂,杨秀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杨麦摇了摇头,缓缓吐了一口气:“与您无关。” 一开始,他对国巫大人和樊辰都充满憎恨,认为若没有他们,一切就不会发生。 但后来,他慢慢想明白了。 就算没有樊辰,大兄和二兄也会对外甥宝奴下手。 因为国巫大人对阿姊另眼相看。 所以,大兄和二兄不能让阿姊继续当雷家大夫人,而要把阿姊接回来,成为杨家最好的一枚棋子。 这就和孙青飞黄腾达后,孙家的女儿全都在家族的要求下,与夫婿离婚,另嫁高门是一个道理。 孙家之势,胜过姻亲百倍,所以他们能“和平”解除婚约——不管自家女孩子愿不愿意。 杨家之势,不如雷家,杨秀又不可能放弃独子,才只能这么铤而走险。 一切的悲剧,与国巫大人和樊辰,都没有关系。 国巫大人就像引子,她的到来,催化了人心的贪婪;樊辰只是一个借口,让杀戮变得理直气壮的缘由。 “明明知道,自己在做一桩伤天害理之事,但我却被富贵蒙了眼。” 杨麦苦涩一笑,自嘲道:“我甚至还安慰自己,宝奴没了也是一桩好事,他本就活不长,还要让阿姊牵肠挂肚。阿姊若做了您的女官,高门夫婿唾手可得,将来再抚育一个亲生的儿子,岂不更好?” 虽然这年头,孩子生下来有什么不好,一般都会归到母亲身上,但雷家父子三代心疾,谁会认为这是杨秀的问题? “我以为,我能做到。” 然而,听闻阿姊的死讯后,他没有一日能睡着。 准确地说,在两位兄长敲定了谋杀外甥的可怕计划,他却默不作声,没对阿姊通风报信之后,他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当闭上眼睛,他仿佛就能看见阿姊的面庞,无声地问,为什么? 哪怕辩解了一千遍,一万遍,我没有动手,我只是……只是默认了这件事,没有告诉你,仅此而已。 可这话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我以为,日夜不休的苦役,就能洗清我内心的负罪感,让自己不去想,可——”杨麦的面庞都扭曲了,“我却被提拔,加入战斗小队!我的二哥杨稷,也因为擅长算数,参加中天台的考试,屡屡名列前茅!而我的大哥,虽无升迁之机,却因为我们的关系,平素的活计轻省了很多!” 这怎么能行! 一辈子暗无天日,永远做苦役,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惩罚!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干预不了巫的决定,也无法夺走至亲的性命。 眷族的生死,掌握在巫的手里。 只要巫不收走他们体内的一缕内丹能量,眷族就不会死,哪怕被砍掉头颅,砍掉四肢,血流殆尽,也依旧能顽强地活着。 楚启割开那二十九个眷族的脖颈,只是让他们流血不止,真正杀死他们的,是九嶷吞噬了他们体内的内丹能量。 殷姮沉默许久,方道:“所以,你要叛国。” 叛国者,族诛。 “我也想过别的办法,包括杀死楚启,或者昭国随便哪位王室成员。”杨麦平静地说,“但我无法确保,作出这等事后,我的兄长们会不会被株连。” 假如是普通人,他这么干,全家肯定死光了。 但他是眷族,他的兄长们也是,而且二哥据说这几次在中天台考试,排名都很高,属于重点培养的对象之一。 杨麦不敢去赌。 他抬起头,望着殷姮,认真地问:“没有亲手将刀刃刺穿他人的胸膛,就不算杀人了吗?” “当然算。”殷姮平静道,“但你不是主谋,也不是执行的人,罪不至死。” 杨麦的二哥杨稷也一样。 同流合污、知情不报,当然都是罪。 但罪行的程度,绝对不至于让他们像杨黍那样,一辈子都要做苦工,永远没办法翻身。 毕竟,杨黍才是杨家家主,大权在握。 杨稷顶多就算个狗头军师,族中实权根本没沾到多少,尤其是和矿相关的部分,矿奴的死算不到他身上;杨麦之前就更是个纨绔子弟,靠着两个哥哥和族里养。 杨黍只是表现得很器重这两个异母弟弟,与他们关系和睦而已,实际上,杨家之事,他们两个基本没有决定权,都是杨黍拍板。 本来是表面温厚,实则心狠的长兄,猜忌两个弟弟的做法,却成为杨稷和杨麦没被罚得那么重的理由。 “樊辰也安慰过,说错不在我,让我别多想,好好往前看。不管从前再怎么糊涂,今后过明白了,就不枉此生,但我内心里过不了这道坎。”杨麦指着胸口,一字一句,如同宣誓,“我们三兄弟,欠阿姊和外甥两条人命,整整七年了。” 第253章 张扬的笑声,在寂静的石屋中响起。 靠在门边的九嶷望着殷姮,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味:“将拥有过于强烈欲望的人制作成眷族,可是很危险的哦!” “哦?” “拥有超凡力量,或者按你们的说法,成‘巫’的关键,在于血脉、意志和灵魂。”九嶷凤眼微挑,语气微扬,“但想要堕落成‘伪妖鬼’,十分简单,只要获得妖鬼内丹之力,又拥有过于强烈的欲望就行了。” 殷姮沉吟片刻,才问:“若没有呢?” “自然是承受不住内丹之力,变成不知道什么的怪物。”九嶷双手抱胸,姿态张扬,“妖鬼们喜欢制作眷族,就是因为眷族之中,最容易出现‘伪妖鬼’,能够通过那一丝微薄的内丹之力,无师自通,学会该妖鬼的某种能力。” 殷姮听懂了:“这样的人,最适合成为伥鬼。” 九嶷冷笑一声:“在利己方面,妖鬼与人类也没什么不同。” 凤凰从来没想过要制作伥鬼,当然不会去考虑这类问题; 冯夷强到压根不会在乎究竟把力量分给谁才能利益最大化,只要合适就行。 但其他妖鬼,尤其是有野心的妖鬼,自然会慎重挑选伥鬼的人选,原因很简单——伥鬼,往往就是眷族的王。 经过九嶷这么一解释,殷姮终于明白了。 对普通人来说,一枚内丹中万分之一甚至十万分之一的力量,移植到他们体内,已经能是承载的极限。 但对欲望过于强烈的人来说,他们承载的能量远远超过了这个数。 殷姮改造眷族的时候,确定了“普通人的极限”后,就这么批量执行了,才没发现杨麦的特殊之处。 又或许,当时的杨麦,本就不够特殊。 九嶷露出一副看热闹的表情,火红的眼眸中,只有兴味:“国巫大人,您会怎么处理这个人呢?” 杨麦的做法,无疑很恶心人。 叛国者族诛,这是铁律。 按照律法处置杨氏众人,无疑顺了杨麦的意,他就是想让三兄弟一起死,为七年前的两条人命而赎罪。 哪怕他的行为,造成了更多人的牺牲,他也毫不在乎。 若不想令杨麦称心如意,就要特赦杨家人,但他们又有什么贡献,能得到这等特权? 面对九嶷的取消,殷姮却表现得非常平静:“楚启、杨麦、辛胜等人的命运,皆决于大兄,我绝不干涉。” “是吗?”九嶷压根不信这等说辞,“殷长赢留他一条命,不就是等你的反应吗?” 殷姮轻叹了一声,什么话都没说。 殷长赢当然知道,殷姮绝不会干预司法的决定。 他也不会给杨麦什么宽容,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至于是否趁了杨麦的心意,殷长赢压根不在乎。 殷长赢之所以让殷姮见一眼杨麦,原因很简单。 只因杨麦并不恨殷姮。 假如殷姮事后从别人口中知晓叛国的眷族乃是杨麦,一定会认为,杨麦是憎恨她去了樊郡,造成十二姓被贬,方才叛国,从而陷入自责。 既是如此,还不如让殷姮亲自见杨麦一面,听他诉说叛国的原因。 看见殷姮神色,九嶷转念一想,就猜到大概,不由嗤笑道:“真是好手段啊!” 殷姮摇了摇头:“不是手段。”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殷长赢对她压根没用任何手段,他只是看出来了,她为战争的失利,死去的将士,劳军的女子们难过。 这等情况下,若是再让她认为,杨麦叛国是因为憎恨她,她一定会更加自责。 “他不希望你的道心动摇,实力削减。”九嶷目光微冷,“你的兄长,论手腕,比慕慎宣还要高明。” 黑帝给出的利益,展露的情意,都是假的。 这一点,九嶷早就看穿。 若不是她们眼高于顶,认为黑帝实力不如自己,翻不起太大风浪,也不至于一招行错,遗恨千古。 但殷长赢对殷姮的好,给予她的优待,却全是真的。 虚情假意,终有戳破的那一日,情真意切,你又怎么防? 她们两人的谈话,杨麦自然也听到了,不由低低笑道:“我一直在想,大王为什么能留我到今日,难不成真不知该如何处置我才好?” “今日方知,自己不过自作多情罢了。” 大王从头到尾就没管过杨麦如何,杨家又如何,他只在乎国巫大人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受到打击,影响实力。 “七年前,我狂妄自负,自以为是。”杨麦摇了摇头,叹道,“我本以为,七年之后,自己已经长进了很多。如今才知,不过如此。” 七年前,他在大王眼中,连人都不算,只是安抚国巫大人的蝼蚁。 七年后,哪怕他犯下叛国大罪,情况却一点都没有变。 杨麦其人,甚至整个樊郡杨氏,乃至十二姓,从头到尾,都没入大王的眼。 想到这里,杨麦苦笑了一下。 至少七年前,大王没听过他的名字;七年后,他的贱名竟也能上达天听,被公卿们咀嚼,好歹算一桩进步吧? 话虽如此,他的身体却不那么紧绷,高悬心头的大石,也终于落下。 知晓大王会诛灭杨氏全族,他这颗心,终于踏实了。 苟活七年,已是不该。 虽说就算现在去了地下,他也同样无言面对阿姊,但总好过他们三个杀人凶手依旧活在人世,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殷姮没说什么,只是平静将石屋重新关上。 “你不高兴?” “不然呢?”殷姮反问,“我该为这种事喝彩吗?” 为了杀两个人,不惜害死几十万人。 这样的理由,难不成还很高尚? 殷姮不带任何感情地点评:“他根本不是真心想为杨秀报仇,也不在乎害死自己的外甥,否则他当年就不会默认两个兄长的所作所为。” “他之所以会做这一系列的事情,不过是因为,杨秀在他心中占据了很重要的分量,他无法接受自己间接害死了姐姐的现实,想弥补内心的不安和愧疚罢了。” 自我牺牲,自我满足。 仅此而已。 若不是看在殷长赢一片好意的份上,杨麦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已经看穿他所思所想的殷姮就会直接告辞,哪里会听杨麦说这么一大通? 第254章 熹微的晨光,划破黑暗。 殷姮缓缓落在燕朝正殿庭院,见四周灯火通明,郑高已等在庭前,就指着自己袖子暗示了一下。 郑高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引她往书房走去。 殷长赢正坐在案几前,手持一卷竹简。 见她神色郁郁,殷长赢随口问:“为何不悦?” “也没什么。”殷姮坐到他左下首,轻叹道,“就是心里堵得慌,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明明在做着让别人牺牲的事情,却因为连带着牺牲了自己,就问心无愧了。” 殷长赢一听就知道她说得是谁,见她闷闷不乐,便道:“若他自己不死,岂非与憎恨之人无异?” 殷姮当然懂这个道理。 杨麦的所作所为,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大家一起以死赎罪”。 可在内心里,他并不认为自己与两个兄长一样。 苟且偷生之人,与慷慨赴死之人,怎能相提并论? 只有将两位兄长送到黄泉,自己也随之前去,对杨麦来说,才真正从害死阿姊的罪行中摘清了。 至于“族诛”的牵连面有多广,他根本不去管。 在他的心中,只剩下“赎罪”这一件事。 “过于强烈的欲望,会让眷族变成‘伪妖鬼’。”殷姮轻声道,“人心,当真比鬼怪还可怕。” “阿姮,过来。” 殷姮怔了一下,却还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重新到殷长赢身边坐下。 她刚要说九嶷一出荆州就痛苦不堪,险些发狂,最后被殷姮关到空间里,才能带来雍州的事情,就见殷长赢将手中的竹简递了过来:“荀慎此策,你看如何?” 听见是奏折,殷姮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自己监国都做过了,也不在乎这等僭越小事,就接了过来,光看个开头,就怔住了:“灭郑之策?” 祝国还没灭呢,你们这对君臣就已经开始考虑怎么灭郑国了? 殷姮继续看下去,就见荀慎一针见血地指出,郑国早已元气大伤,覆灭郑国,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他们有个绝世名将,许节。 许节不死,郑国除非人口被打光,否则绝不会灭。 正因为如此,荀慎在奏折中,献出上中下三策。 下策当然是肮脏不入流,却也最有效的一招,即,暗杀。 中天台的眷族和巫,随便派几个去,许节也不可能活下来。 中策嘛,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就是离间。 许节军功盖世,郑王却不是什么宽宏明君,郑王身边,也不乏嫉恨许节的小人。 昭国大可派出说客,重金贿赂郑王心腹,说许节见势不妙,要投靠昭国。 殷长赢看重人才,早有先例,荀慎就是他不惜攻打卫国也要弄到手的臣子,如今位至九卿。说殷长赢有心招揽许节,郑王绝对会深信不疑。 至于许节愿不愿投靠昭国……这就要靠小人进谗,令郑王怀疑许节,剥夺对方的兵权了。 只要郑王心疑,以他的性格,必定会将许节下狱,随便找个罪名立刻处死,以免这名绝世将才真的为昭国所得。 殷姮不由皱眉。 这个中策,可执行性很高啊! 但怎么说呢,殷姮不大喜欢。 哪怕知道国与国的战争之间,敌方的英雄死得越多,死得越惨,对本国就越有利,可殷姮大概一辈子都无法接受“忠臣良将死于猜忌、谗言和离间”。 当然,如果殷长赢真决定这么做,殷姮也不会阻止。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许节不死,昭国军队就要死掉无数人。 这种觉悟,殷姮还是有的。 “上策呢?” 看见竹简已经到了头,再翻一下反面,并没有更多的字迹,殷姮不免有些奇怪:“一卷竹简,只写了一半?” 荀慎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吧? 殷长赢见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这件事吸引,没再关注杨麦,不由含笑道:“上策,不过稍有改动。” “?” “不光要贿赂郑王心腹,令他们进谗,不让许节带兵,还要派人携重金去见许节。”殷长赢轻描淡写,“告诉他,孤已下令,若他降,他日郑国国破,孤可保郑王一命;若他死,郑国王室,也就不必存在了。” 殷姮微微一怔,随即叹道:“不愧是荀慎。” 郑王不是傻瓜,当然知晓许节是郑国的擎天之柱,哪怕心腹不断进谗,郑王也未必会因为一时气愤,就妄杀许节。 但郑王也是一国之君,拥有君王的骄傲,断然受不了自己的性命,竟需要一个臣子活着,方能保下。 这岂不是代表着,殷长赢根本不拿郑王当回事,只看重许节吗? 对郑王来说,此乃奇耻大辱,一定要用鲜血来洗刷。 可他能杀谁呢? 殷长赢是罪魁祸首不假,但郑王能挨到殷长赢的边吗? 荀慎是出主意的人没错,可郑王就算派刺客来杀荀慎,也没那么容易吧? 杀许节?这和自毁江山有什么区别? 就算他真要赌气,杀己方大将,儿子们也会拼命阻拦啊! 毕竟,殷长赢开出的条件可是,许节若死,郑国王室不存。 卫王杀妻叛乱,被殷长赢下令诛灭卫国王室,不过是四个月前发生的事情,血淋淋的震慑在这里摆着,没人认为殷长赢说得出,做不到。 更不要说,昭国、郑国虽祖上同出一脉,但这么多年的仗打下来,早就仇深似海,杀光对方的王室有什么稀奇? 这口气,郑王只能生生咽下。 可这么一来,他岂会对许节没有心结? 但对君王来说是侮辱,对许节来说,就是天大的看重了。 哪怕他压根不信殷长赢的诚意,认为这是昭国的离间之计,但他再怎么表忠诚,郑王肯定也不敢让他带兵了。 昭王对你如此看重,若你真的动心,临阵倒戈怎么办? 一边是本国君王的猜忌,一边是敌国君王的厚爱。 以许节之忠诚,当然不会因为这等事情就倒戈,但这位郑国若死,必定殉国的绝世名将,肯定也不敢轻易自杀了。 万一殷长赢真的说到做到,许节一死,就把郑国王室杀光…… 许节肯定不敢赌这个可能啊! “阿姮觉得,上策如何?” “堂皇阳谋,确实不错。” 殷长赢淡然道:“此乃荀慎揣度你的心意,特意写给孤看的。” 第255章 为她定制的? 瞧见殷姮还没反应过来,殷长赢含笑道:“荀慎将阿姮的心思料得一分不差。” 殷长赢并不在乎许节的生死,对他来说,这个敌国的不世名将,能投降自然最好,不愿投降就请去死,别妨碍昭国的统一大计。 昭国的公卿们更不会希望许节来昭国。 以许节的地位,来了昭国,上卿之位肯定跑不掉,三公九卿也完全够资格,就看大王怎么安排。 这等劲敌,谁乐意他来和自己抢饭碗啊! 上、中二策,对殷长赢,乃至对目前的昭国来说,其实没多少差别,指不定中策的可执行性还高一些。 说句不好听的,若殷长赢真采纳了上策,并把许节招揽到手,献出此策的荀慎就等于开罪了昭国军方的所有将领。 可他若不写上策,只献中下二策,虽说上至君王,下至公卿,都不会有意见,却会令殷姮对他敬而远之。 “我……”殷姮想通整件事后,心情十分复杂,“真没想到,我还有这等威慑力。” 她从没有这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也是上位者了。 因为她可以影响到殷长赢的决定,所以,哪怕是荀慎这等大才,也会顾虑到她的想法和感受,知道她爱才惜才,不喜欢忠臣良将冤死,才冒着得罪满朝公卿的风险,提出原先根本说都不会说的计策。 “我真的——” 殷姮的眼中,隐约有了泪光。 只见她低下头,闭上眼,将眼泪逼回去,才抬起头来,笑着对殷长赢说:“我真的,太高兴了。” 殷长赢摸了摸她的头,轻飘飘地来了一句:“阿姮认为,孤该派谁担此重任?” 殷姮并不想干预这等大事。 毕竟,她这边可能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代表得就是一个人的仕途升迁,乃至生死。 出使、离间、游说,虽然都是大功,却也冒着丢掉性命的风险。 “大兄看好谁?” “商姚如何?” “他?”殷姮有些迟疑,“我知他能言善辩,心狠手辣。但他乃是梁国大盗出身,曾出仕郑国,后被逐出……” 意识到自己的话语里略带不赞同,怕殷长赢误会,殷姮咽下后半句,只问:“大兄为何认为,他最合适?” 殷长赢却把她没说的话补完了:“阿姮认为,许节出身公卿之家,看不上出身低微,又是郑国逐臣的商姚?” 殷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 殷长赢含笑道:“阿姮可知,荀慎也瞧不上商姚?他道此人丝毫不讲礼义廉耻,唯有利益,手上还沾染人命,乃是十足的豺狼,看一眼都觉得肮脏,压根不配殿上与君王讨论。” “荀慎……当大兄的面这么说了?” “不错。” 殷姮更加不解:“既是如此,大兄将此人派去,有何深意?” 她左思右想,都觉得这是羞辱郑国君臣。 看,曾经被你们郑国赶出去的臣子,现在成了昭国使节,郑国不得不捏着鼻子,以礼相待,还不能轻易得罪。 这等感觉,岂是酸爽能形容的? 但以她对殷长赢的了解,他并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阿姮不妨想想?” 殷姮思索片刻,才露出一丝复杂之色:“大兄……是要迫得许节,不能自杀。” 商姚被逐出郑国的原因,就在于此人背信弃义,反复无常,而且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郑国朝堂还算清明,自然有正直的公卿看不惯商姚的品行,不愿与他同殿为臣。就以他曾经当过大盗,手中有人命为由,向郑王进言。 郑王也不介意这么个小人物,随手就把他赶出郑国。 这等小人,若是翻不了身也就罢了,一旦翻身,势必会狠狠地报复曾经欺辱过他的人。 有这么一条豺狼在昭国权力中枢,位列客卿,可以直接见到殷长赢,瞧上去也很有权势,郑国朝堂上下当然要担心,假如国破,商姚会怎么报复他们。 “如此一来,自有郑国忠臣,会找许节游说。” 殷姮已经想通了整件事,不免感慨殷长赢思虑深远:“若是郑国灭了,他们全都被迁移过来,白丁庶民之身,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满朝公卿之中,唯有许节,颇得大兄重视。就算他想死,同僚们也不会让他死,否则才真成了俎上之肉,任人宰割。” 卫国、梁国覆灭在前,公卿惨状,人尽皆知。 郑国公卿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国家灭亡,但他们也很清楚,郑国已经被昭国打残,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现在的郑国,国力连祝国都不如,否则昭国也不会倾国之力去打祝国了。 假如祝国败了,昭国下一个就会收拾郑国。 正因为如此,郑国一边要向燕国、陈国求救,另一边,公卿们也要想一想自己的退路了。 卫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攻打梁国的王乾,与梁国可没什么交情,一切都公事公办。 公卿家的女眷、藏书、珍宝,都按三六九等,上好的送宫廷,中等的自己瓜分,下等的才还给他们。 攻打卫国的荀腾,因为是卫国降将,手下留情,很多事情就没做得那么过分。 更何况,荀慎和卫沂之都是卫国宗室出身,顾虑到他们,卫国公卿世家就算迁来,外人也不敢做得太过。 梁国就不一样了。 昭国中枢的梁国人,出身都很寒微,毫无社会地位,杨辕是小吏,商姚是大盗,其他人也都是商贾、门客、狱卒等,与公卿们完全没有交集。 以前人家进不了你家门,现在你也进不了人家的,风水轮流,没什么好说。 所以,同样都是被迁到庐龙城,卫国公卿们的日子,就是比梁国公卿好过许多。 郑国公卿们当然不希望自己落得比梁国公卿还惨,自然要预留后路,找个能替自己说得上话的人。 许节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这种时候,哪怕许节自己想殉国,郑国满朝公卿都不会答应。 至于许节信不信殷长赢的承诺,又有什么关系? 其他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就够了。 想到这里,殷姮忍不住问:“若许节真降了,大兄打算给他什么官职呢?” 殷长赢随口道:“给个虚衔吧!” 第256章 虚衔? 殷姮怔了一下,才道:“可荀腾——” 不是先当了南郡郡守,后来又得了封君之位吗? 但很快,殷姮就反应过来,荀腾对昭国是有功之臣。 无论是一开始的献城投降之功,还是后来的踏平卫国之功,郡守、封君,荀腾都当之无愧。 许节却对昭国没有任何功劳。 出卖郑国的城池,攻打郑国的土地,这种事情,许节永远做不出来。 让他在郑国国破后不要自杀殉国,都要用尽手段,何况是为昭国效力? 荀慎曾说过,君王要做到的,无非就是“赏罚”二字。 当然,哪怕他不说,殷长赢也懂这个道理。 正因为如此,就算许节之才,天下皆知,若对昭国无功,殷长赢也就给个虚职随便意思一下。除非许节主动请缨,为昭国效命,并作出了成绩,才能获得实权职位。 否则,无功被赏,置其他人于何地? 说到这里,殷长赢想起一件事:“阿姮,想要什么封赏?” 殷姮摇了摇头:“不必了。” “阿姮击败九嶷,救下五十万人,在灭祝国之战中,居功至伟。”殷长赢淡淡道,“若你不受,其余人又该怎么封?” 殷姮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她真的想不出自己该要什么啊!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听殷长赢道:“若非郑高告知,孤竟不晓,阿姮全身家当,竟只有区区六百金。” 殷姮对自己身边告密者众多的事情,早就淡定了,压根懒得管。 但…… 你们不要一个两个,都觉得她只有六百金,好像很寒酸,很可怜,很委屈好不好! 虽然不能直接拿粮食来换算购买力,毕竟两个世界的生产力截然不同,不好做比较。殷姮却也大概估算过,这个世界的一金,至少能当后世的二三十万。 这也就是卫沂之说,一两黄金,就能令一个壮士赔上性命的原因。 她手上的六百金,可是历年来宫中逢年过节的赐金,性质等同于压岁钱。 十四年来,父亲和哥哥给她发的压岁钱,光是现金就有一个多亿…… 再不切实际的,也不敢这么写啊! 殷姮又没什么用到钱的地方,吃穿用度都是少府出,就连祭祀所需的东西,都是少府掏腰包,完全不用她花一分钱。 若不是卫沂之借钱,她完全都想不起问一句,自己究竟有多少现金。 但所有人听见“国巫大人只有六百金”,都一脸同情,这令殷姮有些风中凌乱,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一亿多的压岁钱,这少吗?少吗? 她又没有收入,只存下压岁钱有什么奇怪? 干嘛都拿灰色收入来比较她的正常所得啊! 等等,卫沂之向她借钱的事情,被殷长赢知道了…… “大兄,你在中天台设度支司,令卫沂之负责——”殷姮有点纠结,“和这件事有关吗?” 中天台不缺钱。 治粟司负责改良谷物和植物,只要百姓用了改进的良种,税收中极小的一部分,就要划拨到中天台。 轨道司就更不必说,建造、维护、运营、修缮,都是中天台一手包办,自然要分走一部分收入。 但先前,中天台的账目都是少府来做,反正也没人敢真侵吞“巫”的钱。 直到两个月前,也就是殷姮还在“苍梧之梦”的那段时间,殷长赢见卫沂之年纪轻轻,却在江陵调度有功,五十万人安置得妥妥帖帖,几乎没有纰漏,就设了度支司,封卫沂之做中天台的第三个千石。 这也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中天台的岗位设置,明显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唯有实力出众的“巫”才能统领一司。 只是没人想到,卫沂之升得这么快而已。 孙青、樊辰却都没嫉妒。 对他们来说,一次性安排五十万人,确实十分吃力。 倒不是能力不够,而是从来没经历过这么大的场面,千头万绪,不知该怎么着手。 这就和昭国要动员百万大军,殷长赢就必须放下身段,亲自去请王乾是一个道理——昭国其他将领,除了白发苍苍,精力已经不够的蒙远外,其他人没带这么多兵的经验,控制不了局势。 卫沂之虽然也没真正调配过这么多人,但他从小就在父亲卫平的书房长大,耳濡目染,大概知道需要注意哪些地方。 加上他心细如发,又有孙、樊二人查漏补缺,三人磕磕绊绊,竟也把事情做成了。 孙青和樊辰当然不会和卫沂之抢功,郑高带五百“巫”过来后,也发现此事以卫沂之为主,就回禀了殷长赢。 对殷长赢来说,卫沂之在“巫”的道路上天资出众就够了,行政能力还这么出色,无疑是意外之喜,也省得殷长赢另派他人去处理相应琐事,直接对卫沂之委以重任即可。 这么一来,就必须授卫沂之官职。 否则,卫沂之一介白丁,中天台上下看在“巫”的份上,言听计从,其他衙门却不然。 国巫弟子的身份,顶多让公卿们给点面子,但真要做事的时候,人家凭什么听你的? 为了让卫沂之处理五十万人的安置更加得心应手,加上殷长赢刚好也想让中天台的财务独立出来,就顺手设了个度支司,交给卫沂之负责。 瞧见殷姮有些忐忑的样子,殷长赢含笑道:“若孤说有关呢?” 不是,弟子问老师借钱,有什么错吗? 看您这样子,该不会把卫沂之当成骗她压岁钱的人渣了吧? 殷姮觉得,自己很有必要为唯一的弟子澄清一下。 她刚想开口,突然反应过来,嗔道:“大兄!你分明不介意!” 假如殷长赢对卫沂之的感官还是很负面,就不会升卫沂之的官了。 想到这里,殷姮忍不住为卫沂之捏了把冷汗。 很显然,若不是卫沂之这几个月表现良好,立下大功,这件事,未必就有那么容易过去。 哪怕殷长赢压根不在意这点小事,但卫沂之还要在殷长赢手底下过日子,被君王认为“你居然骗我妹妹的压岁钱”,可不是什么好事。 殷长赢轻轻一笑,牵着她的手,来到书房一侧悬挂的,占据整面墙的羊皮地图面前:“阿姮喜欢哪里?孤赐你做封邑。” 第257章 殷姮看着眼前的天下十二州地图,轻声叹气。 见她还是满脸不情愿,露出显而易见的抗拒,殷长赢知道她不会主动选,索性直接开始圈:“天下最富庶的,无外乎郑、陈二国,阿姮想要哪个王都做封邑?” “……我哪个都不想要……” 面对殷长赢的注视,殷姮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知道她再推却下去,殷长赢就要直接指定了,殷姮思索再三,目光落到苍梧山的更南方。 她纤长的十指覆盖上地图,慢慢挪到西瓯和南越上:“我要这里。” 这两片地方,目前还不是帝国的疆土。 殷长赢不动声色:“哦?” 殷姮知道,自己必须给他一个解释,否则就是践踏了他的好意。 她望着殷长赢,平静地问:“大兄覆灭祝国后,除却灭郑之外,对东南、西南两大边陲,有何打算?” 祝国的东南和西南面,有四个非常显眼的名字。 东瓯、闽越、西瓯、南越。 这些地方不乏人烟,也有当地人建立起来的政权。 数百年前,中原诸侯势大,祝国不敢渡过沧江,只能一直对南方进行开拓。 所谓大启南蛮,就是这时候的事情。 后来,由于姜天子式微,诸侯争霸,祝国政策转向中原腹地,以争霸天下为己任,无法支持双线开战。加上这些古国或部落也安安分分,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没再进攻。 但对昭国来说,这显然是不能容忍的。 昭国的发展史,就是一部对外开拓史。 历代君王花了五百余年的时光,终于荡平了西边、北边乃至南边的所有敌人,把野人、戎人、游牧民族都赶到天涯海角,彻底稳定了边境,才一心一意,全力东出。 “孤本打算,待祝国覆灭,从百万大军中抽调五十万,均分为五路。” 帝国的全盘战略,殷长赢早已通盘考虑过:“闽越、东瓯,与祝国交战多年,败军之将,不足为惧,一路大军足以荡平。西瓯、南越,生番之属,野人遍地,瘴气密布,各分两路大军,势必克之。” “哪怕伏尸流血数十万?” “哪怕伏尸流血数十万!” 殷长赢神色沉静,仿佛自己说出的,并不是如此残酷的话语。 殷姮却知道,这就是他的决心。 西瓯和南越多山,多林,多瘴,多野人,是一块实打实的硬骨头,殷长赢比谁都清楚。 但他就是要打下来,不管死多少人,也要打下来。 殷长赢绝不允许海岸线以内,还有不属于他的土地。 “既是如此,我的封地就更应该在这里。”殷姮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帝国的扩张战略,只能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大兄也说了,西瓯、南越,都是野人生番,凶性十足,无法教化,只能以杀止杀。但,这是没有九嶷的情况下。” 她在来之前,已经问过卫沂之。 这位博学多才的弟子告诉她,南越曾有个苍梧古国,统治南越数百年,几十年前才灭亡;西瓯最重要的一处要塞,则叫九嶷塞。 也就是说,那边的国家和部落,很可能与九嶷部落,有什么联系。 “九嶷一旦离开荆州,实力就要大减,我得带她回到苍梧,想办法解决这一问题。”殷姮望着殷长赢的眼睛,平静道,“在这过程中,顺便把西瓯和南越解决,岂不是很好?” 殷长赢却没被她的偷换概念蒙住:“纵然攻下二地,蛮荒二地,也不堪居住,更遑论成为你的封邑。” 封地是君王对臣子的奖赏,分封功臣一片不毛之地,谁看了不寒心? 殷长赢不屑于玩这等小手段。 殷姮于国有大功,以膏腴之地相酬,本就天经地义。 “大兄,我不是故意推辞,我很认真地想过了。”殷姮轻叹道,“郑国,手工业之都;陈国,富甲天下。无论这二城中的哪一个成为我的封邑,我都等于躺在了金山上,一辈子都不愁钱花,但这对昭国有什么好处吗?” 后世的诸侯王,争着去当郑王、梁王、陈王,不就是因为这三个地方美女如云,商业发达,土地丰腴么? 但一个地方的收入总共就那么多,公卿诸侯拿的钱多了,国家拿的钱就少了。 想也知道,殷姮若以郑或陈的王都为封邑,当地最赚钱的产业,都不用她说,就已经在她名下;最大的商人,都要争着当她的门人乃至奴仆,否则没办法做生意;当地所有的田地、山林、水泽出产,都属于她。 这种躺在人家的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行为,殷姮看不上。 就算真能得到一片封地,她也希望凭自己的开拓,从无到有,把生活、秩序和商业规划起来,而不是仗着位高权重,伸手去摘人家的果实。 “西瓯、南越,纵是蛮荒之地,却也未必没有可为之处。”殷姮为了说服殷长赢,可谓竭尽全力,“九嶷曾道,她记得苍梧山以南,生长着一种犹如修竹的作物,食之甘甜可口。又有一种菜蔬,生吃难以下咽,却能榨油。若是真的,无论哪处当我的封地,岂不都是我占了便宜?” 这个时代缺油,更缺糖。 假如油菜能够大规模种植,部分取代动物油脂,国家的实力,又能前进一大步。 所以,殷姮说起这话,完全不心虚。 殷长赢当然知晓油和糖对国家的重要性,但他更清楚,殷姮只是想用这个理由说服他而已,故他沉吟片刻,刚要说什么,却被殷姮拦住。 “大兄,先不要迁移百姓,就让我带眷族工程队,还有九嶷。唔,考虑到可能会打仗,还是派将军和十万士兵跟随我好了。”殷姮猜到殷长赢想说什么,微笑着阻止,“等我们把道路修通了,野人征服了,自然而然就会有人来了,就像樊郡一样。” 殷长赢却道:“孤再派十万罪犯,二十万百姓,并三万女人给你。” 言下之意,就是要这些人在西瓯和南越安家落户,充当殷姮封邑中的丁口了。 殷姮就怕他强迁百姓,不由摇头:“真的不需要。” 殷长赢的态度却很强硬,不容置疑:“阿姮——” 他的意思很明显,不必再说,就这么定了。 殷姮沉默了一下,突然道:“大兄,你知道吗?我……一直不喜欢先王。” 第258章 书房的气氛,降到冰点。 寺人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郑高使了个眼色,所有人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下。 其他人尚且如此紧张,作为当事人的殷长赢却没有生气,只是定定地看着殷姮,神色沉静,声音平稳:“为何?” 殷姮抬起头,凝视着殷长赢:“同为昭国相邦,姜仲之功,比起卫君、武信侯、武安君如何?” 当然没法比。 卫君辅佐孝公变法,奠定昭国百年强盛之基; 武信侯以连横之法,拆六国合纵,破陈、祝之盟,为昭国夺祝国半壁江山创造机会,又主持修建了栈道; 武安君攻城略地,夺卫、梁、祝三国大半江山,灭郑国四十万大军,慑服天下,威名赫赫。 姜仲有何功劳? 投资王孙,奇货可居而已。 但卫君、武信侯、武安君,谁的封邑,位置都不如姜仲好,户数都不如姜仲多。 而且,差距还不是一点两点,是十倍之多。 殷长赢懂了殷姮的意思,不由轻轻揽住她消瘦的脊背,安抚地拍了两下:“阿姮在为孤鸣不平,孤都知道。” 从前的昭国,与六国没多大差别,一座城的城主往往就是一个家族代代传递,国内公卿势力极大,君王一旦想要收权,就会被他们反扑,暗杀、逼宫、谋刺,手段尽出。 昭国历代君王流了无数的血,才把这些盘踞国家内的世家杀光。 从那之后,昭国朝堂,唯有彻侯、封君,方能有封地,范围内出产的一切都属于自己;上卿、客卿等,只有食邑,即,这几百几千户人的生产所得归于你。 即便如此,这份君王的恩典,也只归属于你自己,一旦你死了,国家就要收回。 这也是东方六国抨击昭国的理由之一。 寒微之人,虽有上升渠道;奈何昭王凉薄,对臣子太苛。 昭国连续五代君王,全都遵守着不成文的规定,功劳再大,不过万户,不封商於(昭国除王都之外,最丰饶的土地),先王却打破了这一规定。 若不是先王破格在前,宋太后怎敢肆意将情人封侯、赐万户封邑,甚至令他在王家苑囿里取乐? “卫君原木立信,百年根基,先王却将之破坏。”殷姮靠着殷长赢,轻声道,“姜仲无半分战功傍身,尚能有十万食邑,蒙远、王乾等人,大兄又该怎么封?” 毫无疑问,先王此举,给殷长赢出了大难题。 封得太多,俨然成为国中之国,显然不行; 封得太少,朝中上下,谁没意见? 怎么?政治投机客,还有太后的情人都能封万户侯,我们提着脑袋,覆灭六国,难道不要个万万户,才能补偿? 群臣嘴上不说,但心里未必不会这么想。 若非如此,历史上的昭帝一统天下之后,儒家也不敢跳出来说要恢复分封制了,后面当然不乏公卿的影子。 一代的富贵,怎么比得上分封一地,代代传承,万世富贵? 先王开了个坏头,殷长赢又想把郑国或陈国的王都封给殷姮。 但要是她拿了别国王都,蒙、王等将军呢?至少该给个重城吧? 为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殷姮甘愿退让一步,以偏远之地作为封地。 灭祝国之战中,她功劳最大,其他人的封地面积、位置,以及食邑户数,肯定不能超过她。 假如众人知晓,这块地是殷姮主动选的,自然不会去恨殷长赢言而无信,只会觉得殷姮故作谦虚,让他们利益受损。 殷长赢觉得妹妹一心为自己着想,就是忧心太过:“王乾屡屡向孤索要钱财、土地、美女,阿姮可放心了?” 很显然,王乾也觉得自己功劳太高,怕君王觉得封无可封,又猜忌他率大军在前线,便故作贪婪,以避免君王猜忌,招来杀身之祸。 胆大如姜仲,君王给多少,他就敢吃多少,不怕被噎死的,毕竟是少数。 对许多人来说,君王给得太多了,他们自己先要吓得半死,自污以自保了。 殷姮见殷长赢避重就轻,气得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大兄,你莫要装不知晓,我替你监国的那两日,已经发现朝中不妥。” “哦?” “他们以国家、地域为单位,彼此抱团,党同伐异。”殷姮极不高兴,“先王开了个坏头,让人知晓,拼尽全力征战,也不如从龙之功!” 封地多少还是小事,人心坏了,才是根本。 当人人都知道,不管在战场上怎么努力,也比不上“奇货可居”来得快时,他们的心思就会歪掉了。 殷姮本来不想提殷长赢的子嗣,她知道,储君之位乃是一个一碰就可能触雷的问题,尤其以她这等身份,更轻易提不得。 但她看不下去。 “这些人争来争去,最终目的,不还是太子之位吗?”殷姮提高声音,“大兄诸子,年纪尚幼,长公子才两岁出头,更不用说余下的弟弟们。朝中公卿,此时就开始下注,以懵懂孩童为登天之梯,何其可恨!” 她当然不至于幻想,殷长赢的儿子们会相亲相爱。 但殷长赢的后宫太复杂了,七国美女应有尽有;朝中臣子又以国别为单位,抱团相斗。 朝堂、后宫以地域为单位结盟,人人都希望自己支持的公子能上位。 这样发展下去,只会让诸位公子成为不死不休的仇人! 瞧见她满脸都是不高兴,眼中写着真切的担心,殷长赢竟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殷姮:“……” 更生气了! “孤当是什么事。” “大兄!” 殷长赢很清楚,只要他没立王后,没立太子,他的儿子们就会被架在火上烤,臣子们会投机下注,朝中的每个势力集团都簇拥着自己选择的公子,为了国君之位,展开殊死搏斗。 这是每一个王室公子都该接受的宿命。 殷长赢漫不经心地说:“若孤的儿子,一个个都是被臣子裹挟,只知唯唯诺诺的应声虫,要他们何用?不如赐些金银,好好当他们的富家翁。若孤的儿子能驾驭周围心怀不轨的臣子,身侧虎视眈眈的兄弟,立做太子又何妨?” 他根本就不在意儿子们是否会早早地争斗,彼此厮杀。 对殷长赢而言,假如他的儿子中,能出一个杀了所有兄弟,踩着满地的尸骨与鲜血,走到他面前的强者,才是最大的幸事。 第259章 殷姮沉默地看着殷长赢,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或者,她什么都不想说。 殷长赢清楚,殷姮并不像自己,压根不在意父母的冷漠。 她会为宋太后想害死他而哭泣;也会在提及父母的时候,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怅然。 说来可笑,从不言父母之过的殷长赢,其实是天底下最不在意父母的人; 认为父母错了,一旦传出去,一定会被世人指责不孝的殷姮,反而是那个曾经对父母有所期待的人。 “阿姮,你当知晓,人心有所偏向。”殷长赢淡淡道,“孤,不能因一己好恶,决定昭国的继承人。” 一旦他去关注儿子们,就一定会有偏爱与不偏爱之分,哪怕态度差距微小到不可计,对牢牢盯着他的朝堂和后宫来说,却清晰到犹如黑夜中的灯火那么显眼。 这不利于国家的传承。 他能给予的唯一平等,就是哪个儿子都不去管。 衣食无忧,良师益友,该给的,他都会给。 他不爱他们,也不害他们。 但这些公子的前途如何,全要靠他们自己去闯,正如昭国千千万万的人一样。 哪怕是他的儿子,也不例外。 见殷姮情绪低落,殷长赢左手轻轻按在殷姮肩膀上:“昭国王室历来内斗严重,为何国力仍旧强盛?” “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强者,自能驾驭群臣。”殷姮知道他在教导自己,心中羞愧,忍不住说:“大兄,我——” 明明想要认错,可“我错了”三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殷长赢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 经过上一次的夜谈后,殷长赢比从前更了解殷姮。 殷姮认为,后宫美人和朝中公卿为了自身的欲望,将他的儿子们裹挟进了夺储的滔滔大势中,在懵懂不知事的时候就被迫卷入其中,等真正明晓事理,已经泥足深陷,难以幸免,这是错的。 稚龄孩童,不该成为权欲的牺牲品。 这是殷姮的善心,所以殷长赢并不会责怪妹妹多提这么一句。 但正如殷姮说的那样,殷长赢明明看出局势会随着时间愈演愈烈,却放任了这个问题。 哪怕朝臣对“大王为何始终没有立后、立太子”这两件大事,心急如焚,抓耳挠腮,屡屡上书,殷长赢也没用动摇的意思。 一是因为后宫美人、以及膝下诸子,他还没有哪个喜欢的,更不要说偏爱到要立后立储的程度; 二就是因为,王后、太子都是国本,不可轻立。 倒不是说他立了王后和太子就废不了,想废当然是可以废的,但如果早早就立了太子,其他公子的心气就要消弭一大半,不敢和兄长相争。 这并不是殷长赢乐意看到的局面。 近百年来,昭国的强权君王,几乎都有他国为质的经历。 至于那些从来没离开过宫廷,没去当过质子,也没上过战场的君王,就算不被公卿架空,诛杀,也泯然众人。 但如今,天下即将一统,再无敌国存在,昭国自然也不用派出质子。 殷长赢虽已成巫,不认为自己寿数会像历代先君那么短暂,可他却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个个都是躺在功劳簿上,混吃等死之辈。 既然没有敌国当作公子们的磨刀石,拿臣子和兄弟,乃至他这个父亲来练手,不失为一种好选择。 瞧见殷长赢沉静的神色,殷姮犹豫半天,还是忍不住说:“大兄,你就没想过,万一——” 万一你的儿子,没一个能有你半分资质和手腕,压根驾驭不住群臣,处理不了你留下的烂摊子怎么办? 虽说“历史”和“现实”早已天差地别,殷长赢的儿子都未必是原先的那些,但昭国真能天降大运,再抽中一张上上签? “无妨。”殷长赢淡然道,“还有阿姮。” 殷姮怔住了。 她有点没搞清这句话究竟是说,假如有个万一,让她辅政,还是传位给她。 但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没什么兴趣:“大兄若不当昭王了,我也没必要当国巫。” 殷姮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想,应该不会这么惨吧? 按照九嶷的说法,人类的顶尖强者,若无妖鬼之力傍身,寿数顶多也就一两百。 虽然觉得殷长赢当一两百年的皇帝,听上去有点可怕,却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可能到了那时候,她还无法突破世界桎梏,回不了家吧? 不不不,肯定不会。 殷姮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把这种可怕的猜想从脑海里甩了出去,不愿多谈这个话题,便道:“大兄,我先把九嶷放出来,再带她来见你?” “可。” 殷姮告退之后,先回了含章殿,才从空间之中,将被压制的九嶷放出。 九嶷全身已经被汗水打湿,头发都纠成一缕一缕的,脸色也苍白得很。 标宛子见状,小声问:“需要给这位姑娘烧热水吗?” “不必。”殷姮一边说,一边把标宛子往外间带,将空间留给九嶷。 标宛子也没心思管九嶷,与殷姮单独相处之时,忍不住心中的激动之情:“国巫大人,您平安回来,实在太好了。” 瞧见标宛子的神色,殷姮就知,她三个半月不通音讯,朝中必定有无数猜测。 只不过—— “含章殿内,也有人说吗?” 标宛子连忙摇头:“不,不是殿内,也不是燕朝,而是——” 她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殷姮却早料到了这个答案。 燕朝上下,全都以殷长赢的意志为意志,又有郑高严厉管束,他不觉得她出事了,这群人就不敢胡乱议论。 标宛子能听见流言蜚语,只可能是在外头。 准确一点说,是在娘家。 即便如此,殷姮却装作不知,只道:“宛子,有一件事,我想交托给你。” “请您吩咐。” “此番灭祝国之战,我也算有功,或许能得到一块封地。” 标宛子闻言,面露喜色:“太好了!” 她一直都觉得殷姮早该有封地和食邑,但殷姮的身份有些尴尬,朝廷不知道该算她做王室成员,还是朝中臣子,这件事就这么含糊过去。 如今听见殷姮能有封地,标宛子如何不高兴? 殷姮握着标宛子的双手,凝视着她的眼睛,真诚地说:“我希望,你能替我打理这块封地。” 第260章 “我?” 标宛子吃了一惊,然后不停摇头:“不,不,我不行。” 公主的封地,往往都是朝廷委派长史打理,她一介女流,怎么应付得来? 殷姮笑了笑,柔声道:“我身边诸事,都是你和阿布打理。阿布自愿成为眷族,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自然不能留驻封地。” “可——”标宛子急了,“封地、食邑,涉及太广,臣怎么做得来?” “我在樊、岷二郡的时候,你也不管得很好吗?” 标宛子唯恐殷姮真将重任交托给她,忙道:“那怎么一样?” “跟着您去戎州的时候,臣只要安排好您的饮食起居,并令宫人、寺人各司其职就行了。哪怕回了宫,您也没多少往来交际,又常年不在。臣能做的,只是将少府送来的东西一一入库,并时不时抽查罢了。” “可封地涉及租税、丁口,臣从未经手,这等重任,万万不能交给臣。” 殷姮见标宛子满脸急切,不由露出温柔的神情,安抚道:“好,我会请大兄委派长史。但你知晓,我之所以不收门客,就是怕有人打着我的名义,为非作歹,作奸犯科。封地距离王都太远,若有人为恶,我怕是不能及时收到消息。” 标宛子当然明白,殷姮说得是实情。 王室其他公主,虽然有封地,但面积没多大,丁口也没多少,能有个千户就顶天了,一般三五百了不起。长史再为非作歹,能祸害的地方也有限。 至于彻侯、封君,封地当然都是由自家人去厘定秩序,也不会发愁这等问题。 殷姮的封地面积和户数,显然不会少,可她手中根本没有心腹之人。 一想到这是国巫大人的信任,标宛子就无法拒绝了。 她仔细想了一下,虽说租税、丁口、商业等事情,她都不懂,可她娘家有人懂啊! 若国巫大人说要提拔标家人当长史,标宛子肯定不同意。 这么一来,国巫大人的封地,岂不姓标了吗? 但只是让标宛子负责监督,防止有人败坏国巫大人的名声,标宛子二话不说,就要点头,却听见殷姮说:“你先不忙答应,我的封地可能有些远,还有些偏僻和荒凉。” 标宛子露出诧异之色,却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却想,再怎么偏僻荒凉,还能有当年的樊郡差吗? 不管国巫大人的封地在哪,既然国巫大人如此信任她,她都要远赴那里,做好监督工作,不负国巫大人的嘱托。 只不过—— 若是太远的地方,她家里的人,确实未必愿意。 标宛子想到此节,不免有些心事重重。 但她也清楚,国巫大人是信任她,才提前告知她这个消息。所以她现在绝不能说出去,更不能出宫和家人商讨。 该怎么说服娘家人呢? 殷姮又道:“对了,烦请帮我备车,我要带九嶷见大兄。” 恢复清爽干净的九嶷靠在门边,见标宛子急匆匆走了,就呵了一声,冷笑道:“怎么?对一个普通人,还要又哄又骗?” “没有哄,也没有骗。”殷姮淡定地说,“只是刚好能解决一桩烦心事罢了。” 标家对标宛子如此热络,无非就是想要求官。 殷姮既不想帮标家说情谋官,却也不希望标宛子进退两难,刚好封地推不掉,殷姮就干脆把标家的事情处理了。 假如标氏一族中,能出几个愿意跟着标宛子去西瓯、南越的人,手头又有点本事的话,不用殷姮帮忙,他们也能做出成绩。 因为那边人少,人才更少。 王都能人如云,想要出头太难,边疆能找个读过书,会写字的都是宝贝。一旦有机会,官位就能直接往上蹿。 “大概,我还是个贪心的人吧?”殷姮叹道,“我不想违反自己的原则,却又不希望她恨我,更不可能开口,向大兄要官。” 九嶷翻了个白眼:“所以呢?你把我放出来是为什么?花了大半夜功夫,终于说完了自己在‘苍梧之梦’中的经过,现在他要见我?” 殷姮怔住了。 “怎么,我说得不对?” “没什么,跟我去见大兄吧!” 殷姮拉着九嶷,登上马车。 看着窗外缓缓移动的景物,殷姮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若不是九嶷提醒,她竟丝毫没有发现,从头到尾,殷长赢都没有问,这消失的一百零八天内,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九嶷却也没发现殷姮的异常沉默。 这位五帝时代的顶尖强者,一直牢牢盯着正殿的方向,红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藏得很好的警惕和戒备。 恢弘大气的正殿,对九嶷而言,就像一个上古凶兽的巢穴。 那些本该狂暴无比的能量,就像匍匐在凶兽脚下的猛兽,看似温驯无比,却能轻易夺走任何人的性命。 “真是难以想象。”九嶷的态度多了一丝郑重,“你竟然能与这种家伙同处一室。” 太难受了,实在太难受了。 面对这等强敌,九嶷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恨不得立刻抄起弓箭,和对方打个你死我活。要么他滚,要么自己滚。 殷姮奇道:“凤凰不是没有争斗之心吗?” “凤凰当然没有,可我们有。”九嶷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殷姮,“你感觉不到他带来的压迫吗?” “……我已经习惯了。” 九嶷忍着强烈的敌意,跟着殷姮下车,最后还是忍不住:“等等!” 非但殷姮疑惑,就连引领的郑高都停了下来。 殷姮侧过脸,轻声问:“怎么了?” “你们兄妹,都是怪人。” 九嶷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做了自打苏醒之后,就一直很想做的事情——眼疾手快地在殷姮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见多识广如郑高,也没能缓过来。 大王就在殿内,门口发生的情况,他一清二楚。 明知如此,还当着人家的面,调戏人家的妹妹? 完全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惊世骇俗之事的九嶷,闪电般地收回手,心满意足:“好了,去见你的兄长吧!” 第261章 殷姮有点懵。 她刚才之所以没能反应过来,被偷袭成功,只因那一瞬,殷姮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妈妈也喜欢这样,没事就亲昵地掐一下她的脸,点一点她的额头或者鼻尖,兴致勃勃地给她梳各种的发型,挑搭配的衣服,然后母女俩手挽着手去逛街。 她救了全飞船的人,自己却陷入空间风暴之中,妈妈肯定很着急吧? 还有爸爸,平时从来不抽烟的人,知道这个消息后,烟灰怕是一晚上就能落满整个烟灰缸。 殷姮压下心中的思念,也走入正殿,就见殷长赢高坐于王座之上,不带任何情感的目光,落到九嶷身上。 九嶷则站在大殿之中,周身紧绷,充满戒备,战意却十分高昂,红色的眼眸,简直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 “巫”之间的无形对抗,令大殿中的寺人们压根无法控制身体的本能,与其说是跪在地上,不如说下一秒就要瘫倒。 温和的屏障,阻隔了这股极其强大的压力,令这些人免于出丑。 分出力量保护所有人的同时,殷姮顺便思考了一下,她究竟是该以臣子的身份,一同站在九嶷旁边,还是以妹妹的姿态,站到殷长赢身边去? 感觉哪都不合适啊! “你很强。”九嶷突然开口,“倘若我们不抱着同归于尽之心,没有必胜你的把握,更不可能在你们兄妹联手之下存活。” 话虽如此,她的举手投足之间,却流露不加掩饰的强势:“我们可以为你们的国家效力,但我们有个前提——” “慕慎宣以荆州气运为锁链,将我们镇压,祝融的直系后裔,以及他们建立的国家,就是封印的钥匙。” 九嶷牢牢地盯着殷长赢,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我们知道你们国家即将踏平祝国,但我们也知道,祝国王族直系,还有人在你们国家为官。” “我们要他们死。” 这就是九嶷开出的价码。 只要殷长赢下令,杀光祝国王室,她就愿意为昭国效力。 殷长赢面无表情,语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乐平君于国有功,血脉不可绝。” 九嶷神色微冷:“昭王陛下,我们提出的条件,可谓诚意十足。” 区区凡人之命,别说是几十上百个,就算成千上万。若他们之死,能换来九嶷这等强者的效忠,如何不值得? 别看九嶷先前示弱,说她打不过殷长赢和殷姮兄妹联手,那只是因为她还有所牵挂,不愿意拼死罢了。 假如真要走到鱼死网破那一步,就算他们能战胜九嶷,庐龙城也要被三个大巫的战斗波及,灰飞烟灭。 这么简单的道理,殷长赢自然清楚。 但他从不接受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对他进行任何威胁。 哪怕九嶷是五帝时代的强者,也没资格和他谈条件。 虽说楚缓之所以留下绝命书后自杀,并不是为了昭国,而是想保全兄长的子嗣,可那又如何? 出发点是什么,并不重要。 事实就是,楚缓背叛了楚启,说出了祝国的秘密,并以死来赎兄长之罪。 不管这个秘密起到了多少作用,对昭国来说,自尽了的楚缓都是毋庸置疑的忠臣,以及,功臣。 功臣的血,不能白流。 哪怕天平两端,一端是五帝级别的强者,另一端只是个身体虚弱,不知能否平安长大的三岁孩童,殷长赢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听见殷长赢的回答,殷姮凝视着兄长,发自内心地露出一丝笑。 昭国历代先君,当然不乏有翻脸无情,苛待功臣之辈。 殷长赢却不是那样的人。 他容得下功臣。 姜仲大权在握,自视甚高,殷长赢罢他相位,却不是为了收权,而是觉得姜仲私心太重,不配为相。 即便罢相,封地、食邑、爵位,也不曾收回半分。 若非姜仲被地位富贵迷了心,不拒六国使节,本可安享尊荣,绝不会落得服毒自尽,全家流放的下场。 更何况,姜仲虽骄狂,内心却还是以臣子身份自居的,可殷姮呢? 殷长赢明知道,殷姮心中从没真正以臣下之礼尊奉他这个君王,而是以妹妹之情待他这个兄长,却一再给她特殊待遇。 他之所以这么做,当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强。 可不是每个强者,都会被殷长赢另眼相待。 实力强大,对国家有用,这是入殷长赢之眼的基本标准不假。但绝不是说,每来一个这样的人,都能得到超规格的待遇。 殷长赢对殷姮这么做,仅仅是因为,他愿意对殷姮好罢了。 看见殷姮在一旁开心地要命,九嶷思索片刻,才道:“我可以退一步,可我有个条件。” “若我替你们驻守荆州,她——”九嶷指了一下殷姮,“每年,必须留在荆州一个月。” 啊? 殷长赢虽不知九嶷部落的传统,但他见多识广,见殷姮先是惊讶,然后有些尴尬和不自然,便猜到大概。 深宫之中,日子寂寞难熬,无论是宫人与侍卫偷情,与寺人结成假夫妻,还是与同性耳鬓厮磨,都是寄托情感的一种方式,殷长赢从不去管。 宫人尚且如此,妹妹更不例外。 故他望向殷姮,随口问:“阿姮,你心悦她?” 听见殷长赢这么问,殷姮下意识摇头。 知道妹妹压根没这方面的心思后,殷长赢的目光重新落回九嶷身上,没有任何杀意,却充斥着令空气都要凝滞的压迫感。 “此事,不必再提。” 接连被拒绝了两次,九嶷却不见任何愠怒,反而放声了起来,目光之中,竟是不加掩饰的赞赏。 “我原先以为,你们兄妹已经商量好了。”九嶷眉眼弯弯,“却没想到,陛下问都没问一句。” 虽然她从没屈居人下过,可技不如人,又不愿去死,也只有低头这么一个选择。 但君王能选择自己的臣子,臣子也能选择自己的君王。 殷长赢既有黑帝的冷酷无情、铁血手腕,却又兼具白帝的开阔胸襟,开明气量,还有一股唯我独尊的霸气。 更难得的是,殷长赢虽然利益至上,却不会因为利益就蒙蔽双眼。 见利忘义,那是小人之行。 若五帝真还活着,也只有殷长赢这等强权君王,才有与之一战的魄力。 说罢,她按照楚启的记忆,学着昭国的礼仪,对殷长赢执臣子之礼:“臣,九嶷,见过陛下。” 第262章 九嶷认下君臣名分后,立刻坦白:“方才为了试探陛下,我言语不尽不实。困扰我的关键问题,在于堕落妖鬼之身,至于祝融后裔……” 她满不在乎地说:“只要荆州大陆上,没有祝融后裔建立起来的国家,我的束缚,就算彻底解除了。” 殷姮忍不住看了九嶷一眼,用眼神表示——“这话你可从来没说过”。 九嶷则用眼神回——“说过了还怎么骗你哥?” 殷长赢没管她俩的眉眼官司,吩咐郑高:“孤今晚设宴,邀三公、九卿、上卿、客卿前来。” 殷姮回忆了一下九嶷部落举办宴会时,载歌载舞,欢呼雀跃的盛大排场,立刻解释道:“前线战事焦灼,大兄远歌舞,少欢悦,纵设宴,也以庄重为主。” 简而言之,不会那么盛大。 这是殷长赢的习惯。 他是个勤政的帝王,前线战事若是尽在掌握,只剩扫尾工作,他才有心思去欣赏歌舞,外出游猎。 但百万大军出征一百多天,还没拿下一个寿城。 战事拖得越久,对两国来说,消耗就越大。 这等时候,殷长赢当然不会这时候忙于享乐,耽误时间。 愿意设宴款待九嶷,已经很给面子了。 九嶷对殷姮翻了个白眼:“不必解释,我们都知道,这是沾了你的光。” 让她见见朝臣,提振士气是其次,为殷姮接风洗尘才是主因。 “我很好奇,就没有人说过,陛下很偏心?” “应该有……吧?” 九嶷笑嘻嘻地问:“那你自己觉得呢?你哥是不是特别偏爱你?” 殷姮还没来得及回答,郑高已经走了过来:“九嶷大人,请随臣去偏殿,好令绣娘量身。” 他们都看出来了,九嶷身上的红衣服,其实是能量的具现。 虽然这么做并无不妥,但在昭国,红色乃是罪人才穿的颜色。 九嶷部落的女子,本就个个都是绝色美人,九嶷身怀凤凰内丹,长相也会无限趋近凤凰化为人身的样子,美艳程度族中第一,更不是普通女子能比拟的。 若她穿着一身红衣在前朝走来走去,哪怕红瞳迥异于常人,却保不齐就有不长眼的,或者色迷心窍的,又或者是喝醉酒的,误以为她是罪人,想要一亲芳泽,惹得九嶷不快。 九嶷挑了挑眉:“我就喜欢红色衣服,不喜欢青色,怎么办?” 郑高无比镇定:“请随臣来。” 殷姮:“……” 怎么觉得,郑高是故意支开九嶷? 心生不妙之感的殷姮,看见殷长赢投向她的目光时,就知道不详的预感应验了,忍不住在内心悲鸣一声,明明不情不愿,却还是低着头,迈着小步子挪过去。 殷长赢任由殷姮一点一点地挪到自己身边,待她坐了下来,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问:“阿姮,喜欢九嶷?” “不是那种喜欢!”殷姮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澄清,迎上殷长赢的目光时,却又有些心虚气短,下意识放低了声音,“就是,想和她成为朋友。” 她和九嶷,当然有很多理念未必合得来,毕竟生长的环境和时代天差地别,不可能思想和爱好完全一致,差距很大才正常。 但在一点上,她们完全一致,即,她们都很自立、自尊、自强。 殷长赢不说话。 殷姮硬着头皮解释:“大兄,九嶷就是口花花一下,历代九嶷族长,都是九个人分享一枚凤凰内丹。她们既是姐妹,又是情人,心意相通,能感知彼此。如今虽然合为一体,却还是九个人。” “心意相通,感知彼此?” “对!” “如此九人,与一人分出八座化身,有何区别?” 殷姮弱弱地说:“……至少在认知中,她们认为自己并不是同一个人嘛!” 这就和人格分裂一样,大家都是室友,住一个身体里,名字一样,可谁都不认为自己就是室友本尊。 “既是如此——”殷长赢淡淡道,“她们性情、喜好可有不同?” 殷姮顿时有些疑惑。 殷长赢从来不会关心谁的性格和爱好,怎么突然这么问? 至于“大兄对九嶷一见钟情”,这么可怕的事情,殷姮是绝对不会脑补的。 一旦发生这种事,只有两个可能,殷长赢被人暗算,神志不清,或者,他被人穿越了。 虽然心中的问号都快堆成山,殷姮还是诚实回答:“有,算上刚才那位,我已经见过三位族长了。” 一个是姿态豪迈,刚刚还捏了她脸的女流氓; 一个是动不动就冷嘲热讽的毒舌精; 还有刚刚试探殷长赢时,最成熟稳重的那位了,就不知道与女流氓到底哪个才是大姐大。 “你对华邑公主印象不错?” 殷姮不知道为什么话题跳跃性这么大,却还是点了点头:“还行。” 此去荆州,把她也带上。” 殷姮本能就想拒绝,但想到华邑公主已经得罪了两位太后,被夺了宫籍,总不能再得罪殷长赢吧? “我能知道原因吗?” 殷长赢直截了当地说:“你需要长辈跟在身边。” 他可以接受妹妹情人三千,面首无数。 前提是,殷姮要自愿。 九嶷俨然就是个女版的诸侯王,身经百战,男女通吃,在这等事情上毫无节操可言。 偏偏她实力强,胆子大,还博得了殷姮的好感。殷姮又要和九嶷去苍梧,乃至更远的西瓯、南越,征战并稳定当地,没两三年回不来。 殷长赢当然要提防妹妹被诱哄,被占便宜不自知。 殷姮以手托腮,凝视着兄长,半晌,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嗔道:“大兄,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都是坏人,都会骗我啊!” 她还以为,这种心态,只有爸爸和妈妈有呢! 殷长赢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殷姮却一点都不怕他,反而特别高兴。 她已经意识到,殷长赢对她还是有亲情的,哪怕微乎其微,但在他心里,她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不同。 这是同样强大,能成为帝国顶尖战力的九嶷出现后,殷姮才真正确定的事情。 故她高兴得整个人都像在发光,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幸福和喜悦:“方才九嶷问我,是否觉得大兄偏爱我,我本来想说‘是’,现在看来,我该回答‘不是’。” 父母有好几个孩子,最喜欢其中某个,这叫偏爱;若只有一个孩子,能叫偏爱吗? 殷姮也一样。 她当然不能算是被偏爱的,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可比的对象。 第263章 祝国,寿城。 向将军疲惫地靠在内城的瞭望台上,铠甲已经破败不堪,沾满血污和尘土,汗水和污垢纠结在一起,臭气熏天,就像个野人。 而他的身上,乃至脸上,都布满狰狞的刀疤。 “将军,西城内墙被破,已无材料修补!” “拆民居!” “周围的民居都已经被拆光了!江米(糯米)也不够了!” 江米熬成的浆汁,混合石灰,如果再加入一点糖水,就是上好的粘合剂。 唯有用又大又厚的石头,以及这种粘合剂重新修复城墙,才能抵御住昭国军队源源不断,遮天蔽日的箭矢。 向将军还未说话,就听见冰冷的声音响起:“这半月来,又有多少人想逃出城?” “大公子!” 楚启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的样子未必就比向将军好多少:“胆敢出城者,杀无赦,全家为奴。家产悉数充公,财帛、珠玉、美人,赏赐给将士,粮食入库!” “诺!” 众人得令,纷纷去执行。 向将军却站着不动。 楚启见状,也走到瞭望台上。 “大公子,你看远处。”向将军指了一下城外。 树林已经全被砍光,不远处就是连绵的军营,飘扬的昭国旗帜,密密麻麻,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头。 再远处,隐约可见一条轨道。 “昭国的粮食、军械,正在源源不断地往这里送,而我们呢!”向将军突然咆哮了起来,“我们费尽千辛万苦,牺牲了七万子弟兵,才守住了唯一一条粮道。祝国各城,却在运粮一月后,就再也不给我们送粮了。” 这件事,仅限于楚启和几位大将知道。 假如城中之人知晓,他们已经断粮了三个多月,仓库里除了表面一层的粮食外,其他都是沙子,军心立刻就要溃散。 为了掩盖这一事实,楚启必须偷偷派人将沙子运过来,还要派人接应,以激发士气。 但昭国的大军,自然不会允许粮草接应,每每率众来攻。 多么可笑啊! 明明是假戏,却还要真做。 想到他们的子弟兵,为接应、夺取所谓的“粮草”而不断牺牲,向将军就难掩愤懑。 “最近这两次,我们佯装运粮,王乾却只派小股部队来试探,没有派大军来攻。”向将军难掩心中悲怆,“他已经猜出来了。” 楚启没说话。 “而城中,也有人猜出来了!” “他们知道我们快没粮了,要饿死了,下一步就是要吃人了!所以他们想要跑!投靠昭国也好,跑到祝国其他城市也好,总是一条生路!” 楚启平静道:“所以呢?” “为什么其余各城不肯运粮!”向将军的面孔都扭曲了,“他们给出来的理由是,大王也缺粮,他们要勤王!”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啊! 大公子为什么要将祝王送走! 楚启却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他在又如何?” 向将军无言以对。 楚启说的不错,祝王就算在寿城,也起不到任何正面的作用。 因为祝王根本不敢上城墙。 身为一国之君,国家危难当头,无法挺身而出。非但不敢亲自带兵出征,甚至连去前线激励将士都做不到,士兵们也不是傻子,怎么愿意继续效死? 寿城之所以能在昭国百万大军的围攻下,坚持这么久,不就是因为履行监国职责的大公子时时刻刻都拼杀在第一线,鼓舞所有人吗? 更何况,向将军和楚启都很清楚,祝王不过是一个幌子。 祝国其余各城不再送粮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各城城主都觉得,祝国铁定要亡了,与其倾家荡产,打一场不会赢的仗,还不如保存实力,等到王乾大军兵临城下,就立刻开门献城。 献城投降,对昭国来说,是功。 有功,就能被封赏。 若是死战到底,只有灭亡。 楚启并不责怪这些城主。 祝国姓楚,但作为一国之君的楚完都做好了投降保命的准备,何况其他人? “寿城一旦被破,祝国就已经亡了。” 楚启比谁都清楚这一事实,这就是他一直留在寿城,死战不退的原因。 可他心里知道,寿城,坚持不长。 昭国的军械比他们先进太多,兵力也远远在寿城的数倍,城内人心惶惶,偷跑者与日俱增。许多富商、贵族,用重金贿赂守城士兵,想要离开。 虽然他用铁腕手段,以杀立威,但这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被愤怒的贵族一拥而上,砍了他的头颅,然后打开城门,向王乾邀功。 “昭国入侵卫国、梁国时,只对公卿、世家、豪商动手,对百姓秋毫无犯,就连衣服破了,都花钱向百姓买。”楚启缓缓道,“你可知为何?” 向将军摇头:“臣,不知。” 楚启沉默片刻,放道:“因为殷长赢知道,对公卿、富商再怎么严苛,他们也舍不得死;而对百姓稍微好一点,就能收服这些百姓。” “但这有什么用呢?”向将军不解,“百姓愚钝无知,如同牛马牲畜一般,被人鞭策驱使。殷长赢苛六国公卿,只会为他招来无边骂名。” 百姓不知书,不识字,真正的话语权,不都捏在世家、贵族、学阀,这些文人、贵人们的笔杆子里吗? 殷长赢被骂得这么狠,也没见百姓站出来为他说话啊! 楚启没有回答。 在心里,他无比认同殷长赢的做法。 世家、公卿、学阀,是永远喂不饱的。 你给了他一座城,他还想要一个郡;你采纳了他的思想,他就希望朝堂上全都是自家学派的人;你给了他相邦之位,他只会想世世代代,这个相位都该我家所有。 相比之下,给予一星半点就能够满足的百姓,是多么容易驯服啊! 跟着他死守这座城的,除了忠臣之外,就是王都国人;而不给寿城送粮的,乃至图谋背叛他的,都是祝国公卿。 “向将军。”楚启平静道,“若寿城破了,你带着亲兵和家小,混在人群中,离去吧!” 向将军露出苦涩的神情,布满伤疤的面孔,却让他显得狰狞无比:“我的家在这里,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西城墙大幅坍塌!” “不行,来不及修补!” “报——敌军……大举来袭!” 第264章 秋风萧瑟,枫叶零落。 在昭国百万大军的围攻下,坚持了足足半年的寿城,终被攻破。 “真可惜。”九嶷说着惋惜的话,却没有丝毫遗憾的表情,“断粮断水断药,也能坚持四个月,若不是死得人实在太多,熬到冬天,说不定就有救了。” 寿城到底是一国首都,人口数十万,王乾就算率百万大军,也不敢蛮来。 这位名闻天下的大将,一边狠绝地切断粮道,封锁一切可以进出的要道;一边频繁进攻、骚扰,让守军疲于奔命;一边买通商人,勾结寿城内的贵族,煽风点火,偷渡出城,收买守军,三管齐下。 但楚启也是狠人,抓到谁想要出逃,就将其全家乃至全族,至少这一支,男的贬为军奴,女的充做军妓,以儆效尤。 祝国三代君王,五十年内杀的贵族加起来,都不如他这半年杀得多。 凭心而论,楚启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若非昭国军队数量太多,形成压倒性的优势; 兵器又太锋利,不管是箭矢,还是矛、戈等的尖头部分,都有凹槽和倒钩,能令人伤口撕裂,流血不止; 以及寿城粮道被阻断,没有药品和粮食,导致士兵们在夏天伤口发炎,死了大半的话,寿城说不定真能守下来。 百万大军攻寿城而不可得,殷长赢就只能派巫出马了。 “可惜他生错了时代。”九嶷评价,“若他生在五十年前,昭国就算丢掉了半壁江山,也能重整旗鼓,未必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殷姮淡淡道:“昭国军队没折损太多就好。” 九嶷挑眉:“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既看重生命,为何不自己亲手解决这场战斗?” 殷姮反问:“你会屠杀一群手无寸铁的羸弱之辈吗?” 九嶷思考了一下,才说:“一般情况下,不会。” 至于特殊情况,她当然不介意大开杀戒。 眼下昭国对祝国,只是要打下对方的国土,而不是实行人口灭绝,殷姮当然没有出手干预的必要。 战争死人,那是常态;大巫杀人,则是罪行。 “我们很奇怪,你为什么会把这两件事情分得这么清。”九嶷饶有兴趣,“在我们漫长的记忆里,像你这样的人,从前只出过一个。” 不用她说出那个名字,殷姮已经明了:“真想见见白帝。” “会有机会的。” 九嶷神色微冷:“但在此之前,我要验证一件事。” 殷姮平静道:“那我们就去见楚启吧!” 说罢,她望向站在一旁的王乾之子,王屹。 殷长赢下令,让王乾攻破寿城后,不必耽搁,立刻继续率军东进,彻底克下祝国剩余的三十多座城池。 而王乾自己,也想在一个月之内,将祝国残余扫清,擒祝王于殷长赢座前,当作殷长赢二十四岁生辰的贺礼。 故他将嫡长子王屹留下来打扫寿城,自己率军开拔,勤王去了。 王屹听见国巫大人来了,自然不会与殷姮抢权。 以殷姮的地位,就算要争功,都是一句话的事情,何况她并不争。 “回国巫大人,叛贼楚启,正在前方的祝国宗庙之中。那里十分诡异,我等无论怎么攻打,都徒劳无功。” 九嶷眼波流转,姿态潇洒,却散发着迷人魅力:“楚启身上有我一丝残余的力量,才能屡次在祝国公卿的刺杀下幸存。他要封闭宗庙,你们自然不可能进去。” 王屹刻意别开眼神,不去看九嶷。 他是宿战之将,自然不会错过九嶷看似慵懒姿态下的强大气场,以及上位猎食者一般凛冽的目光。 正如他面对姬妾们时,随意挑拣自己喜欢的类型那样,九嶷看他们这些男人,也像在看一盘盘或精致,或美味,或平庸寻常,或难以下咽的佳肴。 这样的女人,再怎么美,王屹也不敢动任何心思。 “你先留在门口吧!”殷姮望着九嶷,平静道,“我去见楚启。” 说罢,她缓缓地走上前,推开了祝国宗庙厚重的木门。 映入眼帘的,就是四十五个灵位。 毫无疑问,这里供奉着祝国历代先君——不光有姜王室封的,还有更加久远的,族谱记载的先祖们。 楚启一身祝国王室公子的冕服,凝视着这些灵位,背对着殷姮,什么话都没说。 殷姮在楚启身后三丈的位置站定,轻声道:“楚缓的幼子,毒素已经祛除干净,身体却亏损严重。孩子太小,无法用药,只能慢慢补,不知能否活到长大的那一日。” “多谢国巫大人。” “再过几日,华邑公主会以楚缓之妻的身份,扶北宫诸灵柩,回到江陵。”殷姮温言询问,“你意下如何?” 楚启转过身,目光却没看殷姮,而是短暂地停留在了江陵的方向,才道:“我不想和母亲葬在一处,但阿急……” 想必是希望一家人能团圆的。 当然,楚缓心中的“一家人”,只有嫡母、生母和兄长,以及儿女、子侄,再无其他。 楚启停顿了一下,才说:“我与母亲的墓室,遥遥相对,距离最远即可。” 殷姮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了楚启。 楚启的手微微颤抖,非常想要接过,最后却还是摇了摇头:“谢谢,但我不敢看阿急的临终绝笔。” “怎么?抛下他的时候,没想过他会死吗?” 尖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九嶷。” 听见殷姮喊自己的名字,九嶷顿觉无趣,打了个响指,悄无声息打开的大门,又立刻关上,给了殷姮和楚启单独说话的时间。 漫长的沉默后,楚启才问:“国巫大人,您是怎么想的呢?” 殷姮凝视着楚启,神色平静,目光清澈:“我只知道,乐平君并没有恨你。” “我宁愿他恨我。” 脱口而出之后,楚启再也控制不住,只见他面露颓然,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殷姮轻声道:“如果你愿意说,我或许是个很好的听众。” 楚启定定地看着她,良久,方道:“我的母亲,还有年幼的我,毁了阿急的一生。” 第265章 女子生育,是一道鬼门关。 楚启的母亲之所以选择生下他,是因为两国联姻,她手上需要一张无可置疑的王牌,名正言顺的嫡出继承人。 “她不愿再经历一次产子之痛,却又清楚,一个儿子不够,才松了松手,令媵妾得以有孕,阿急方能诞生。” 楚启神色平静,就像在讲述他人的故事。 “亲生的儿子,尚且有可能不听话,何况庶子?为此,她让我和阿急同吃同住,如果我不想用膳,阿急就没有东西吃;如果我口渴,阿急就连水都没得喝。” “这不是在培养儿子。” 楚启的眼中,浮现深切的恨意:“这是在养一条狗。” 殷姮不知该说什么好。 楚启可以指责生母的不是,但她作为外人,跟着抨击肯定不合适,可劝解吧,她也真的做不出来。 这种行为,确实太过分了。 虽然楚启只说了生母如何对待弟弟,只字不提生母如何对待他自己,但想也知道,这个女人绝不会放过亲生的儿子。 “我原本以为,她早早故去,就能令阿急摆脱她的控制,可我错了。” 楚启凝视着远方,神色有些空茫:“当时,我也年幼,父亲私逃,母亲又死得不明不白,周围熙熙攘攘,却无一人可依靠。虽然有几个庶出的妹妹,但谁能比得上和我同吃同睡的阿急?我害怕失去这个弟弟,天天把他带在身边,须臾不离,久而久之,却发现……” “阿急成了我的傀儡。” “他虽然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意志,却从来不敢惹我生气,更怕我不要他。哪怕他内心里认为一件事是错的,可只要我说是对的,他就会接受,并懊恼自身之过。” 听到这里,殷姮不由轻叹。 楚启的生母,真是一个罪恶的女人。 她没有任何的真诚、善良和仁慈,只有手段、利用和控制。 楚启耳濡目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继承了她对楚缓密不透风的高压控制,达成了她原本想对楚缓做的事情——摧毁楚缓的独立人格,让他彻底依附于另一个人。 久而久之,楚缓的世界中,就只剩下兄长一人。 他害怕失去这个哥哥,愿意为楚启付出一切。 包括自己的性命。 “等我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晚了。”楚启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我想了无数办法,可都没有用。” 一个从幼年开始,人格就彻底依附他人的人,想要独立站起来,实在太难了。 楚启虽然没有给楚缓套上枷锁,牵上绳子,可他却切切实实地控制了楚缓的思想、精神和人生。 殷姮凝视着楚启的眼睛,温柔地问:“所以,乐平君并不想回到祝国来?” 楚启压下心中悲切,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阿急心里一直有个结——若不是为了祝国王位,楚完就不会抛弃母亲,母亲也不会‘抑郁而死’。故他心里憎恨着祝国,却又过于纯善,做不出亲自带兵来踏平故国之举。” 虽然楚启若是开口要求,楚缓一定会放下一切,跟着兄长回到寿城,捍卫兄长愿意用生命维护的王族尊严。 但那不是楚缓本身的意愿。 “我不希望他成为我的傀儡,我希望他能为自己活一次!”楚启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在书房里,写下了我的去向,并煽动卫王造反。就是因为,卫王一乱,庐龙城的守备必将出现空隙,阿急若要找我,大可趁此机会,辗转曲折,来到祝国。” “可他没来。” 说到这里,楚启竟然笑了一下,发自内心:“我为他骄傲。” 一直听从他的意志,从来不敢真正反对他的阿急,终于摆脱了他的意志,选择了与他截然相反的道路。 只不过…… 他后悔了。 后悔自己为什么把弟弟教得那么好。 他宁愿弟弟是个背信弃义之辈,坦然地出卖兄长,安然地享受高官厚禄,娇妻美妾,毫无负担地过这一生,也不愿弟弟走向绝路。 “背叛了我,他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我明明知道这一点,可若跟随我来祝国,阿急更不可能活下来。” “我只想在无数条死路之中,给阿急找一条生路。” 人就是这样,哪怕知道希望很渺茫,却还是会赌那万分之一的,微不足道的机会。 楚启望向殷姮,平静地说:“那五十万条人命,就是我给阿急的买命钱。” 他当然知道,无论是杀死那五十万人,还是迫使他们投降,为祝国效力,都是一件极为有利的事情。 可他却没这么做。 因为他挂念着远方的阿急,不知道阿急究竟会怎么选。 虽然楚启很清楚,殷长赢绝不会因为无端牵连、迁怒阿急。可他了解弟弟的性情,必须做好弟弟情急之下,触犯律法,殷长赢将之下狱的可能。 放眼整个昭国,谁最有能力影响到殷长赢? 殷姮没说“假如你不背叛昭国,楚缓就不会死”之类的话,因为她比谁都明白,若是国破家亡,楚启却高高在上,做昭国的丞相,就算活着,也和死了无异。 “你喜欢哪里。”殷姮轻声问,“寿城,还是江陵?” 楚启想了一下,才说:“寿城吧!” 他没脸葬在江陵。 殷姮微微一笑:“也好,不管怎样,总算有家了。” 楚启也跟着笑了起来,眉宇舒展,郁色尽去:“确实是一桩好事。” 他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昭国对他的高官厚禄,来自于他父系的身份; 祝国对他的警惕提防,来自于他母系的身份。 厚待也好,无视也罢,外在不同,内在却是殊途同归。 这两个国家,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地、完全地、彻底地接纳他,把他当作“自己人”。 哪怕有家有业,有妻有子,他仍旧觉得,自己像个漂泊之人。 直到即将死亡的这一刻,楚启终于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巫,知晓生前死后事么?” “若是想问,死后能否与乐平君相逢,我也不确定。”殷姮凝视着楚启,神情非常温柔,“但在‘巫’的世界里,肉体的死亡并不是一切的终结。” 九嶷先例在前,楚启并不惊讶,只是有些感慨:“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或许,你能知道也说不定。” 看见楚启惊讶的目光,殷姮目光清澈,神色却很坚定:“我想与你做个约定。” 第266章 祝国宗庙的大门,缓缓打开。 殷姮平静地走了出来:“派祝国宗室子弟进去,为楚启大殓吧!” 听见“大殓”二字,王屹犹豫了一下,才道:“敢问国巫大人,以何等礼节,安葬……”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楚启了。 这半年来,军中都是“叛贼”“反贼”这么喊昔日的丞相,可殷姮的态度很明显,“大殓”二字,已表示她仍尊楚启为王族。 如此一来,王屹肯定就不能直接喊楚启为“叛贼”了,甚至连楚启的名字都不能直呼。 可楚启又不是祝王,也不是太子,喊昭国的“安平君”之爵就更不合适。 殷姮毫不犹豫:“王礼下葬。” “这……”王屹有点为难。 他不愿直接驳殷姮的面子,但这件事实在太大了,故王屹挣扎半晌,还是咬牙道:“此事,臣需上奏大王。” 殷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九嶷直指关键:“既是王礼,自当有王陵,用谁的?楚完?” 征服一个国家,最关键的就是平其王陵,毁其宗庙,若是留一座在此,岂不是相当于走了九百九十九步,却差最后一步不成? “不必!”殷姮淡淡道,“中天台会为他修一个符合身份的陵墓。” 知道她再留在这里,王屹更要不自在,殷姮看了九嶷一眼,九嶷耸了耸肩,跟了上来。 寿城之内,一片狼藉。 殷姮没去看这一幕幕场景,她只是走到祝国王室苑囿之中,漫步片刻,方道:“数十载的王都,宫殿园林,壮美如斯。” “丢掉半壁江山后,不思重振旗鼓,反而耽于享乐。”九嶷冷笑道,“这样的国家,自然有灭亡的道理。” 殷姮并没有顺着九嶷的话语,抨击祝国三代君王的不思进取。 对她来说,刚才感慨的那么一句,已经够了。 故殷姮话锋一转,不疾不徐地说:“我一直在想,楚启为什么不能成巫。尤其是他与你相遇之后,我更加肯定他资质非凡。”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操纵九嶷。 哪怕祝国王室直系血脉,先天就对九嶷有一定的克制作用,但与九嶷产生联系的那一刻,疯掉才是普通人身上会发生的事情。 “我们两个困惑的事情虽然不同,但我得到答案的那一刻,你的谜团,也就解开了。” 看见殷姮停了下来,九嶷也不卖关子,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祝融,还活着。” “理由?” “祝融所在的部落,有一种秘术,能将他人之力,吸纳到己身。”九嶷冷冷道,“越是血脉至亲,效果越好。” 说到这里,她望向殷姮,抬了抬下巴:“如果你是祝融,你会怎么做?” 殷姮淡然道:“什么都不做。” “没错,这是你会做的选择,但祝融不是你,他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大之辈,否则也不会被幕慎宣选中,执掌荆州。”九嶷目光微冷,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你不杀别人,别人却未必不会来杀你。” “你是说,祝融对后裔下了诅咒,让他们无法成巫?” “他压根不用下诅咒。”九嶷冷笑,“祭祀这种事,可不是随便能做的。普通人哪里知道,自己年年岁岁,对神祇、先祖献祭的,到底是酌金血食,还是身家性命?” 殷姮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九嶷遥望远方,露出了一个带着无尽杀气的冰冷笑容:“对我而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她先前最担心的,无非就是岁月荏苒,仇人早就化作黄土一杯。 现在却没了这一顾虑。 祝融尚且活着,黑帝还会早早地就死了吗? “话说,你觉得,殷长赢会同意吗?” 以九嶷对殷长赢浅薄的了解,这位君王对背叛者,从来都不吝啬赐予死亡。 楚启虽然已经自杀殉国了,可殷长赢会容忍此人以王节下葬? “他会的。”殷姮笃定地说,“哪怕我不提,他也会这么做。” 先王比起祝王,又能好多少呢? 同样是质子之身,同样为了王位,抛妻弃子。 唯一不同的就是,昭国势大,可以扣住祝国的嫡长子,一直不还;郑国当时元气大伤,不能轻启争端,当时的郑王怕殷长赢有什么三长两短,昭国以此为借口再度宣战,就把他们母子给送了回来。 国力的强盛,注定了这对差了十二岁的甥舅,命运一天一地。 殷长赢当然不会对楚启的处境感同身受,但他一定能够明白,楚启为什么会这么选。 果然,七天之后,荀慎来了。 一同到来的,还有扶婆母、夫婿等灵柩来到寿城的华邑公主。 “大王下令,以王礼下葬楚启。”荀慎持着天子节,对众将宣告,“但,楚启之陵,不刻碑,不勒名,不立传。” 这就是殷长赢的旨意。 作为弟子、外甥、以及王族,他承认楚启的气节,认为楚启虽未登基,却配得上诸侯王的身份。 但作为君王,他不能褒奖这种名正言顺背叛国家的行为。 不刻碑,不勒名,不立传,代表着你这个人就从世界上抹消了,包括你的所有功劳与过错,全都烟消云散。 对公卿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很可怕的惩罚。 坟墓连个碑都没有,子孙怎么祭祀呢? 但殷姮知道,楚启不会在意。 他想做的事情,在生前,已经全部做完了。身后名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故她只问华邑公主:“楚启之子,大兄如何处置?” “大王留了楚启嫡子一命,那个孩子——”华邑公主沉默了一下,才说,“我将楚缓的幼子交给了他照看,他才没有继续自寻短见。” 可她却从那个孩子的眼中,看到了恨意。 不是对殷长赢,而是对抛下自己的父亲。 他知道自己这条性命,是叔父用全家性命换回来的,所以,他紧紧抱着唯一的堂弟,就像抱着比性命还重的凭依。 “又一对相依为命,亲密无间的兄弟……” 殷姮叹了一声,迎上华邑公主不解的目光时,却摇了摇头:“没什么。” 虽然看上去很像宿命的轮回,但殷姮知道,这样夹杂在家国之间,无法两全的悲剧,已经不会在下一代身上重演了。 第267章 郑国,王宫。 郑王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将案几踹翻了还嫌不够,四处寻找自己的佩剑。 公卿们见状,唯恐郑王一气之下抽侍卫的佩剑,把他们砍了,连忙上去抱住郑王的腿,不断呼喊:“大王!息怒!息怒!” 郑王一脚一个,将人都踹开:“都别拦着孤!” 公卿们更加不敢放开,就见几个孔武有力的臣子,死死抱着郑王的双腿和腰,大喊:“大王,那商姚就是无耻小人,此番奉命前来,行离间之计,大王切莫中了敌人的伎俩啊!” “你们当孤是傻子吗?”郑王吼道,“但他殷长赢敢这么做,不就是把郑国当成囊中之物,才这么肆无忌惮?” “孤的性命,难道还要许节活着,才能保全吗?” 话音刚落,他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霎时间,殿上乱成一团。 关键时候,郑王的老师郭开站了出来,一边让人送郑王回寝宫,命太医看治,一方面则对群臣说:“对付昭国军队,我郑国尚有精兵良将,能抵抗一时。可若昭国中天台出手,又该如何是好?” 群臣自然知晓事情的严重性,纷纷表示:“必须派人出使陈国和燕国,他们不是见过仙人吗?不惜一切代价,求仙人出手!” 与此同时,郑国大将许节的宅邸。 “许公何以长叹?” “我叹恶客前来,却无法推拒。” 心腹闻言,不由安慰道:“大王英明,断不会中此等离间之计。” 许节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郑王并不是先王属意的继承人,因为他性格虽然聪慧,却刚愎自用,只要他想做的事情,不择手段也要做成。 先王认为这个儿子不走正道,并不喜欢他,压根没考虑过立之为储君。 郑王能继位,不过是占了先王死时,无冕太子还在昭国为质的便宜,在老师郭开的推举下,方成功即位。 即便如此,郭开的地位并不是稳如泰山。 郑王此人,只记仇,从不记恩。 郭开能有今日的地位,就在于他从不违背郑王的任何意思,尤其在拉皮条上,表现得十分积极。 “郭开一心排挤我等宿将,又贪财忘义。”许节叹道,“我虽身经百战,可昭国中天台若是来人,我——” 心腹小心翼翼地建议:“许公可曾想过,昭国……” “此事万万不要再提。”许节平静道,“两代先王,均待我不薄,大王亦十分看重我,许某此生,必将为国家流尽最后一滴血。” 话音刚落,就有人急急来禀。 “父亲,大事不好,大王在殿上昏了过去。”许节之子急匆匆地说,“恐是风疾!” 许节和心腹齐齐色变。 “风疾”一词,实在如雷贯耳,得了此疾的人,轻则头痛欲裂,重则半身不遂,一发作直接就这么去了的人,也数见不鲜。 “这下糟了!”心腹跳了起来,“大王若无法起身,就要太子监国,可太子……” 许节只得叹息。 原王后和原太子,何等贤德,却不讨郑王喜欢。 郑王此人,最讨厌任何人和他唱反调,都要按照他的意思来。 所以,发妻嫡子再好,他也要废掉他们,转立一个娼妓做王后,其子为太子,只因娼妓和幼子善于谄媚逢迎,浑然不顾这位新太子品行不端,天下闻名。 许节之子面露忧色:“父亲,当年郑王要废王后,立娼后,您一力反对,早将这对母子开罪了个干净。大王知您是擎天保驾之臣,不会对您动手,可娼后与太子……” 郑王有再多不是,终究是个颇为合格的君王,什么臣子对国家有用,必须优容;什么臣子对国家无用,可以杀鸡儆猴,他还是分得出来的。 这也是郭开身负从龙之功,从来不和郑王顶着来;许节却坚持大义和原则,在关键问题上经常给郑王添堵,依旧地位在郭开之上的原因。 但郑王若死,就大事不妙了。 一个娼妓,还有被她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这些年不知做了多少恶事的太子,能懂什么事? 心腹也道:“许公忠义,天下皆知,某自不会强令许公违背道义。只不过,若太子不仁,您也要早做打算啊!” 许节还是摇头:“纵太子对我下手,我也不能以此为由,背叛郑国。” 郑国先后三代君王,都对他不薄,这些恩,他记得分明。 若因太子恶行,就将昔日的恩德一并抹杀,那就不是许节了。 许节之子却非常紧张:“父亲,当年您一力阻拦娼妓封后,那个女人就放出了话,说有朝一日,一定要让许府女眷也尝尝这等滋味。若是大王有个三长两短,太子登基,娼后成了郑国太后,那……” 光是想想,他都觉得恶心。 郑王也知晓许节对娼后和太子根本不可能行礼,为防新后和新太子册封仪式上尴尬,一直让许节在北边修长城,守一方。 若不是去岁昭国兵临城下,许节紧急回援后,被郑王留下,许节压根不会在王都多留一刻。 心腹亦道:“大公子说得有理,娼后最厌人提及她的出身,此女心狠手辣,这等丧心病狂之举,她一定做得出来。” 看见许节面露不忍,心腹趁热打铁:“昭王爱才,天下皆知,商姚这等反复小人,都能为昭国上卿,卫国荀慎……” “先生,你不必扯这等谎话来游说我。”许节淡淡道,“你我都知道,昭国王室中,真正爱才的,应当是那位国巫殷姮。若无她襄助,荀慎早就死在昭国大狱里。” 说到此处,许节神色平静,无喜无怒:“我许某人这条命,在昭国君臣眼中,定是死不如活。殷长赢之所以想留我的性命,不过是把我当成取悦他妹妹的工具。” 许节之子不敢做声了,心腹却与许节相交多年,还是忍不住劝道:“昭王冷酷无情,国巫心怀仁善,说的话又能被昭王听进去,恰好填补了昭国最后一块不足。否则,以昭国的用人之法,朝堂小人遍地,又有几个厚德君子?” 心腹面露艳羡,语带悲怆:“而我郑国……娼后、太子、郭开……此乃亡国之像啊!” 第268章 陈王宫。 郑国使节天天滞留陈国国都,求见陈王,陈王不愿意见,又不想得罪郑国,就以“抱病”为由,躲到王后宫中。 王后乃陈国太史令之女,自幼读诗书,习历史,品德端庄,见识不俗,不免要劝谏几句:“郑国使者所言,也有道理,唇亡齿寒。郑国若亡,我国就再也没有面对昭国的屏障,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打过来。” “王后啊,孤何尝不知是如此。”陈王握着王后的手,叹道,“人人都道孤是贤德之君,谁能知道孤的不得已?” 他祖上当年以臣子之身,窃取陈国,借助了公卿之力。 为稳住王位,王室与世家彼此妥协。 数百年下来,世家已尾大不掉。 他们在朝堂中枢制定政策,在地方兼并土地,在商业上扶植自己的子钱商人,哄骗百姓借钱,将之变为奴隶。 陈国公卿势力之大,甚至可以废立君王。 陈王年少的时候就遭遇了宫变,他流落民间,为了活命,竟只能用卖身为奴的方式,躲在太史令家,方能自保。 太史令冒着全家被抄的危险,发现他的身份却不举报,其女明知他很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得光,却还是与他私定终身。 这份恩情,陈王一辈子都记得。 很多对旁人根本说不得的话,他们夫妻屏退众人,私下交流时,却没多少顾忌。 王后也知晓,陈国看似君明臣贤,一团和气,实际上却不是这么回事。 君王要享乐,臣子们举双手赞成;君王爱才,那也没关系,多多益善;可君王要打仗,要变法,要损害世家的利益,那就对不起了。 “这样可不行。”王后秀眉微蹙,不无担忧地说,“世家不愿打仗,那是因为他们有所依仗,祝国诸城城主,开门献城,一切就还原封不动。” 陈王嗤笑道:“你以为殷长赢是什么好惹的人不成?孤尚且知道,世家喂不饱,他岂会不知?” “若他想将昭国的政策推行到天下,就相当于从这些人嘴里夺肉。” “空有城主虚名有什么用,土地、奴婢,全都归昭国所有,这些城主,难道不会把他恨得牙痒痒?” 陈王笃定道:“孤敢断定,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三五年,殷长赢就会把这些城主全都换掉。” 说到这里,陈王却又苦笑:“但到那时候,昭国的军队,只怕早就兵临我陈国城下。” 王后无奈:“纵是如此,陈国世家也不会愿意开战的。” 人皆有侥幸之心,昭国迁卫国、梁国公卿的举动,虽然过分,但总有人会想,那是因为你们没乖乖投降啊! 你看献城投降的,前有南郡郡守荀腾,依旧高官厚禄;后有祝国诸城主,不还是照样当他们的城主吗? 瞧见王后手心已沁出汗珠,陈王叹道:“孤已经召集方式,让他们继续出海了,尤其是徐栾。” 王后心中一跳:“大王想再寻仙人?可仙人……当真会帮我们吗?” 当年仙人突兀出现,赠给方士徐栾一炷香,突破高杳关,六国皆不解其意。 等到这几年,中天台大名传遍四方,众人才如梦初醒,认为仙人早就知道昭国得到了“巫”的力量,方要加以遏制。 加上祝国凤鸟之事,更加令陈王确信,东海仙人确实存在,但要说他们能不能抵抗昭国的“巫”…… 哪怕人家能做到,又为什么要帮你呢? 陈王历经世情冷暖,自然不会这么天真。 雄心壮志,早在他被迫卖身为奴的那一刻开始,就消磨干净了。 这些年来,他顺着公卿世家的意思,对国内百姓的水深火热丝毫不问,纵情享乐,求仙问道,礼贤下士,不过是为了保全自身和妻儿,外加揽个好名声罢了。 故他摇了摇头:“孤已经想好,就算见到仙人,不提什么‘求仙人留驻我国,抵抗昭国’的要求。” “啊?” “那只凤鸟已经化为人形,投靠昭国,仙人——”陈王犹豫了一下,到底怕仙人关注他,没说出什么非议之词,只道,“若真有幸再见到仙人,孤只求仙人赐予仙丹,令孤和王后得以长生,追随仙人而去也行。至于王位,就留给太子罢!” 王后心情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静静依偎到陈王怀里。 陈王召集方士,再度出海寻仙的消息,也立刻传遍了全国上下。 近百年来,历代陈王都很痴迷求仙问道,尤其是十一年前,方士徐栾见到极其庞大的大鱼从海底上浮,吐出直冲云霄的水珠,然后仙女飘然出现,赐予一炷香之后,陈国上下对此就更加狂热。 “三百美女,一千童男童女。” 徐栾站在甲板上,轻捻长须,满意地与水手们交换眼神。 方士,在这个时代,是一个很神奇的职业。 信的人对他们无比虔诚,深信不疑;不信的人,认为他们都是骗子,喊打喊杀。 徐栾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辨别方向,忽悠君王,都是一把好手。他也真相信世间有仙人,仙丹的存在。 但自从见过仙女一面后,他其实就放弃了求仙问道的打算。 原因很简单。 仙女看他的眼神,压根就不像看人,完全就是在看一只蝼蚁。 打那时候,周栾就知道,他修了一辈子的仙,却不得其法,不入其门,也不愿去自取其辱。 可陈王要他出海,又有什么办法呢? 仙人见他一是,那是他命好,并不代表次次都会见他。 但陈王不可能会管着么多,他见过仙人一词,再见不到,就是他办事不力。 幸好,航海嘛,迷路之类,都是正常的。 为了自保,徐栾开始拼命向陈王要钱,要人,要好东西,要粮食谷物。 他的理由很理直气壮,“哎呀,我快见到仙人了,却又迷失了,一定是仙人觉得我们不够虔诚,才不出现”。 怎样才能表示虔诚呢? 当然是更多的人、钱、物。 “陈王压根不知道,我已经在东海上找到了一个荒岛,除了生番之外,土地肥美,物产丰饶。”周栾得意地想,“多年来索要童男童女,就是要这些人在此落地生根,索要美女财物,则是贿赂水手们,让他们与我同流合污。” 能骗陈王一日,就是一日,等骗不了,他就去岛上,自立为王,做一方霸主。 不过这次嘛! 还是出海个三五年,等昭国一统天下之后,再回来吧! 第269章 昭国,中天台。 恐怖的威压,一直萦绕在中天台上空,就连天边的云霞,都染上了火焰一般的色泽。 直到第二天一早,这股令人觉得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才缓缓散去。 “恭喜。”殷姮微笑道,“又扛了过去。” 九嶷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眼中却神采奕奕:“也谢谢你,若不是你一直守着,只怕整个王都的人,都会在我失控之下,被拉入梦境里。” 吞噬那二十九个眷族,对她来说,终究有害。 尤其在离开荆州后,每隔几天,就会有一次妖鬼本能反扑人类意识的失控期。 因为她足够虚弱。 可越是如此,九嶷就越不能先留在荆州,否则,平常不爆发,关键时候来个大的,难道再对殷姮用一次“苍梧之梦”吗? 刚好,殷姮也要回庐龙城一趟。 她今年刚好十五,却压根没办及笄之礼,原因很简单——昭国没有身份比她更高贵的女性,可以为她插笄。 所以秋分前后,殷姮索性没回雍州。 寿城诸事有荀慎处理,她也不去插手,只是带着九嶷,把方圆千里逛了一遍。 大概是因为荆州有九嶷的缘故,山川河流之中,并没有孕育任何妖鬼。 可部分山脉与河道的核心之中,还是有内丹正在凝聚,自然被一一收走。 但她在外晃荡到九月中旬,就必须回去了,因为祝国残余城池,已悉数被攻下,祝王连带着王后、太子、春华君等等,也被王乾擒获。 眷族的工程队,也在樊、卫二人的带领下,用最快的速度,先修了一条主干道出来,供大军凯旋。 算算时间,大军的先头部队,恰好能在九月底回到王都,赶上殷长赢二十四岁的生辰贺。 昭国以十二为圣数,二十四岁,当然是个大生日,又恰好赶上祝国被灭,喜上加喜,殷姮不回去,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但怎么说呢,看见庐龙城一片欢腾,张灯结彩,殷姮心中有种莫名的滋味。 想到接下来还有献俘仪式,殷姮更没什么兴趣了。 她看过寿城的惨状,了解一个国家的破灭,对许多人来说无疑是灾难,加上她又并不真正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就算有归属感,也没那么强烈,自然不像昭国本土的子民一样,骄傲、自豪、陷入狂欢。 所以,殷姮就以“帮助九嶷稳定身体状况”为名,避到中天台来了。 “你最近情绪不大好。” 九嶷抓起案几上的腌渍梅子,连带着核吃了几个,才如闲谈一般问:“怎么了?” 殷姮摇了摇头,没说话。 “让我猜猜,与什么事有关。”九嶷嘴里说着“猜猜”,态度却很笃定,“又看到了什么让自己不开心的事情?” 殷姮还是没说话。 “你又不主动接触外界,也没个门人心腹,身边的两人,那个叫阿布的,从不多事。姓标的,被派去照顾楚氏兄弟的遗孤。” 九嶷眯起眼睛:“发生什么事?” 殷姮叹道:“华邑公主若是跟着我们走了,楚氏兄弟无人照拂。寿阳太后倒是很乐意,但我觉得这样不行。” 华邑公主虽然政治天赋不够高,但品行端正,先前扶灵去寿城的时候,还特意请标宛子照顾楚氏兄弟。 虽说扯着虎皮做大旗,但郑高都点头了,可见这事不算什么。 但标宛子再怎么说,也只是臣子,女官,与楚氏兄弟又毫无关系,不可能一直抚养这对兄弟好几年。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将哥俩交给寿阳太后。 可寿阳太后为了利益,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这对兄弟到她手上,只会成为她的棋子。 九嶷嗤笑道:“楚启和楚缓兄弟也不是在宫中长大,由舅母哀太子妃抚养?那个女人又关心过他们多少?还不是照样平平安安地大了?” 她可是有楚启记忆的,自然清楚,这对兄弟在宫中,过得是什么日子。 高床软枕,衣食无忧,高官厚禄,表面上该有的一切都有,甚至可以说,比昭国的公子都要过得好。 可看这两兄弟到最后都是相依为命,愿意为彼此牺牲,就知道他们曾何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殷姮却摇了摇头:“哀太子死后,太子妃如无根浮萍,压根不愿得罪任何人。就算没帮过这对外甥,却也没害过他们,寿阳太后……” 她话音未落,房门打开。 阿布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小声说:“国巫大人,有件事情,郑大人令奴告知于您。” “何事?” “大王厚德,令梁王、祝王以姻亲身份,赴新年之宴。却有人道,祝国太子、小公子,血脉不纯,不可污昭国之殿。” 九嶷露出玩味之色。 殷姮叹道:“我知道了。” 阿布何等机灵,立刻去为殷姮准备衣服。 九嶷指尖轻点案几,似笑非笑:“有趣,这是谁在背后推动呢?” “谁推动都无所谓。”殷姮淡淡道,“楚氏兄弟的归属权,不能落到祝王手里。” 祝王夫妇毁了楚启和楚缓的一生,楚启之子本就对父亲颇为憎恨,若是被祝王挑唆,很可能就要长歪。 殷姮知道,殷长赢肯定是不介意这些的,六国王族的生死与否,他已经完全不放在心上了。 其实殷姮也不是那么多事的人。 一是因为,楚氏兄弟本身就与她无关; 二是因为,就像九嶷说的,楚启和楚缓处境更难,都这么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了下来,楚氏兄弟更没理由叫苦。 可殷姮和楚启有过约定。 哪怕知晓,就算她履行自己的承诺,也只有三成不到的可能得到回报,可答应了的事情,就必须要做到。 “我也跟你去看一眼吧!”九嶷提起了兴趣,“在外人眼里,我可是荆州大陆的守护神,祝国的图腾。” 祝国太子是否是祝王的血裔,就是九嶷一句话的事情。 她说是真的,就算是假的,也是真的。 她说是假的,即便是真的,那成了假的。 殷姮总觉得九嶷想要搞事,却见九嶷摸了摸下巴:“话说,你不好奇,郑高为什么会派阿布来通知你吗?” 郑高就是殷长赢的代言人,他敢这么做,当然是揣摩到了殷长赢之意。 但殷长赢为什么会去管祝国王室的内部纷争?还要通知殷姮? 第270章 祝国与昭国,乃是百年姻亲。 虽说这姻亲关系,压根不会影响双方开战,乃至祝国灭亡。 但谁都没办法忽视一点,即,昭国后宫之中,目前最有权力的女人寿阳太后,以及为殷长赢生下长公子的楚姬,都是祝国人。 这是朝堂之上,针对太子之位发出的第一波冲击号角吗? 殷姮不知道。 她只是换好了衣服,佯作无事发生一般,前往上林苑的离宫,赴殷长赢的小宴。 既是家宴,当然只有自家人能出席——九嶷例外。 后宫诸美,由于没有品级,捞不到位置,便以宫人之身,随太后前往。公子、公主们太小,不会抱出来。 即便如此,殿内也坐了数百人之多。 九嶷还没踏入大殿,就微微勾起唇角:“你们国家有这么多公主啊!” 殷姮有点奇怪。 以她的了解,殷氏王族的直系姻亲,应当没这么多才对。 而且,她还注意到,她们两个虽然站在门口没进来,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边,他们不着痕迹地打量九嶷,先是被她的红眸吓得有些魂不守舍,旋即努力表现得正常。 但在巫的感知里,这些人的热情或敌意都无比明晰。 这什么情况? 殷姮怀着疑惑之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就看见九嶷被郑高安排,坐在臣子末席。 她虽是大巫不假,可暂无军功,也不是姻亲,能得个坐次,都已经是看在实力强的份上了,自然没办法坐那么前。 九嶷倒是不介意,眼波流转,似乎看戏看得非常开心。 殷姮却发现,许多人在偷偷打量九嶷。 虽被红眸吓到,有些紧张,却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但这些人周身散发出来的“气”…… 殷姮有些奇怪,暗暗记下。 阿布知道殷姮认不清这些人,附耳道:“国巫大人,坐在左手第三列的,就是昔日的祝王和梁王。” 殷姮循声看去,发现那人满眼惊艳地看着她,目光都是贪婪,却又在接触她的目光时,下意识低头,不敢继续冒犯。 眼袋青黑,面容苍老憔悴,浑身虚浮无力,大腹便便……却依稀能从轮廓之中,看出当年英俊的模样。 想一下长身玉立,面容清俊,举止高雅的楚启,殷姮的思维有点发散,忍不住想,假如殷长赢不是巫,到五十多岁的时候,也会像楚完一样吗? 有点想不出来。 或者说,光是脑补一下那种场景,就觉得有点可怕。 殷姮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小声问阿布:“后几排的人呢?我怎么从未见过?” 阿布小声道:“皆是宗室。” “宗室?” “回国巫大人,宗室之中,也有为国立功者。”阿布知道殷姮不解,立刻道,“不乏有公子、王孙,投身军中,或残疾,或战死。也有宗室长者,昔年去六国为质,虽未立大功,不得封君,逢年过节,王室大宴、家宴,少不得一个坐次。” 殷姮想了一下,才说:“但前两年大宴,这些人也未必全都出席吧?” 她就算不记得脸,也记得气息。 此番赴宴之人,明显有至少二十来个,她都没见过,尤其是老者和缺了一只手,或者脸上有伤疤的中年人,更不要说他们的家眷。 阿布低声道:“几位老大人,身体不适,往年都不来。” 殷姮若有所悟。 逢年过节,宫中赐宴都不参加,那肯定是身体很差,或者真心不想来,也不在乎仕途(比如,并不想他人看见自己的残缺)。 偏偏这次,殷长赢例行公事一请,这些人就来了…… 看样子,来者不善啊! 殷姮抬起头,看了缓缓走过来的殷长赢一眼,向他行了一礼之后,随众人一道坐了下来,却用眼神表达自己满心的疑惑。 殷长赢却没有解释。 就见昭国丞相,原御史大夫卫涣站了起来,拱了拱手,对祝王说:“老臣厚颜,希望能代老妻,向您请教一二。” 卫涣之妻端坐一旁,面露悲恸之色。 阿布小声对殷姮道:“卫大人之妻,乃是襄王之女。” 哦,也就是说,卫涣和祝王是连襟。 虽然二人的妻子名为姐妹,实际上很可能话都没说过,可需要挑事的时候,当然是“自家人”,尤其是辈分高的来说比较合适。 卫涣之妻也站了起来,眼中含泪:“承蒙长姊照顾多年,我心中一直藏着一件事,只是不敢说,今日却必须要分辨个清白。” 说罢,她望向祝王,目光如电:“二十五年前,您外出游猎,不幸坠马,虽侥幸保住一条命,太医却说,再不能有子嗣。” 祝王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哪来的无知妇人,竟敢胡言乱语!” 他比谁都清楚,发妻是个深藏不漏的女人,压根不会有什么亲密姐妹,更不会说私房话。 何况,他身体出没出问题,他不清楚吗? 卫涣之妻却咄咄逼人:“我敢用性命发誓,你身后这两个——” 她不屑地剜了祝国王后李氏一眼,望向他们身后的两个孩子,冷笑道:“绝对不是你自己的种!” 祝王气得发抖,却又不能说什么。 他总不能当面拉一个女人欢好,用活春宫的方式,证明自己没问题。 何况,他的身体,确实颇有隐疾,难以启齿。 别到时候,证明不成,反倒成了证据。 殷姮望着这出闹剧,再度看了殷长赢一眼。 她有点闹不明白,殷长赢干嘛浪费时间在这种无聊的家长里短上,还把她喊过来一次看。 当然,她也不认为,卫涣夫妻的举动,是殷长赢安排的。 他还没那闲工夫。 只不过,卫涣一辈子都不显山,不露水,不得罪人,为何这个时候,突然要暴起发难了呢? 瞧见殷姮已经开始没耐心了,殷长赢点名:“九嶷。” 九嶷挑了挑眉:“此事在我看来,犹如明镜一般,但既然大王这么说——” 她指尖轻点,就见祝王、李氏,以及二子头顶,都出现了如同红色烟雾一般的线。 这些线慢慢升空,缠绕成团。 就见祝王一人头上顶着个小线团,李氏和二子的头顶,三根线却纠结到了一起,成为一个大线团。 “此乃血脉检测之法。”九嶷淡淡道,“取指尖血为亲缘线,以‘气’相连。” 祝王颤抖着摊开双手,发现左手中指指腹,多了一个血点。 第271章 “不可能!” 几乎是下意识地,祝王就跳起来否认! 九嶷不紧不慢,淡定无比:“‘巫’的手段,可不止这一种。若你还不死心,我们不妨试试别的手段?” “比如,强制让她说出真话?再比如,进入她的梦境,看到那段过去?” 看见祝王意动,九嶷却摆了摆手,一脸无趣:“罢了罢了,对你这样的人,还不值得我浪费那么多的力气。” “你——” 祝王刚要发作,迎上九嶷冰冷的红眸时,却像被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浑身打了个冷颤,木头一般地坐了下来。 李氏僵在原地,不敢有任何举动,心里却只有怨恨。 楚完为什么不去死呢? 在她成为祝国王后,儿子又被立为太子之后,他就该死了! 李氏兄妹本计划得很好。 祝王的身体本就不好,坚持不了几年。 可偏偏祝王就是不死,昭国的军队又来得太快。 不仅如此,楚启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非但拒绝她不着痕迹的引诱,而且在把他们送走的时候,私下叫走春华君,密谈了一个晚上。 从那之后,春华君就日日夜夜守在祝王身边,膳食先品,汤药亲偿,令李氏压根没有下手的机会! 李氏恨啊! 她本以为,她能和春华君一起,密谋杀死祝王,扶植太子上位。 明明曾是夫妻,他应该信她的,他们的儿子成为新王,不是更好吗? 当然,为了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长子为王的那一刻,春华君,就该去死了。 这不正是春华君的夙愿吗? 为了儿子能够成为大王,做父亲的主动去死,有什么不对? 难道要事情败露,所有人都性命不保吗? 就在这时,寿阳太后缓缓道:“万幸,妹夫还有一子尚存。” 祝王差点没疯。 他当然知道,寿阳太后说得是他那个“侍女所出的庶子”。 问题是,这压根不是他亲生孩子,只是他从宗室中抱养来的远房侄子罢了。 但他又不能辩驳,因为这个“儿子”被他派到昭国,当了非常多年的质子。若现在改口,说不是自己的儿子,岂不是要遭殃? 祝王左思右想,都觉得没脸,索性心一横,直接“昏迷”了。 他装晕装得并不像,却没人戳穿。 殷长赢随口道:“混淆王室血统,其罪当诛。” 郑高会意,立刻让人把李氏和两个孩子拖下去,再把祝王派人抬回去。 按理说,大戏到这里应该落幕了,寿阳太后却不着痕迹地看了卫涣一眼。 卫涣面向殷长赢,神色凝重:“祝国会酿出此等恶事,只因祝王无道,不尊发妻嫡子。” “何况,臣闻郑国之事,郑王风疾,瘫痪在床,无法言语,娼后已公然带情人进宫,寻欢作乐,荒淫无度。” 寿阳太后附和道:“祝王、郑王封后,不看其德,只看其色,确实不该。” 这话也只有她能说。 其他人一说,都有抨击宋太后的嫌疑。 但寿阳太后是宋太后的婆婆,做儿媳的不好,婆婆说几句,又有什么不对? 卫涣深以为然。 他一直觉得,假如祝王当年接发妻回去,就不会有今天的笑话。 同样,郑王若不废后,未必会落到这个结局。 故他语带哽咽,声情并茂:“臣,厚颜恳请陛下,立出身名门、饱读诗书、贤德端淑之女为王后、夫人。” 此言一出,那些白发苍苍、或身有残疾的老人们,也齐刷刷地站起来,向殷长赢行礼:“臣等附议!” 寿阳太后持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和她原本想的不符。 楚启走后,殷长赢提拔卫涣为左丞相,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寿阳太后知道卫涣忠心耿耿,为国殚精竭虑,却因为娶了襄王庶女,与文王、先王一脉关系疏远,得不到先王信任。虽位高权重,却没成为托孤之臣。 之前姜仲和宋太后乱政时,卫涣几次看不惯,差点拂袖而去。想到殷长赢还年少,需要忠臣匡扶,都忍辱负重留了下来。 这样一位老大臣,眼见国力昌盛,国家即将一统,心心念念的,无非就是王后和太子未立了。 寿阳太后就让弟弟阳泉君的门客去游说,让卫涣联合诸位于国有功的王室、宗室长辈,先在家宴开口。 这话也确实由卫涣来说最合适。 其他人提议,都会被误认为争宠,但卫涣夫妇的女儿没进先王后宫,孙女也没进殷长赢的后宫,全都被他嫁给了看好的晚辈。 卫涣此人,不存私心。 当然,寿阳太后能鼓动卫涣开口,还是因为九嶷的出现。 群臣们早就在琢磨,大王为什么一直不立后啊! 思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就是,不喜欢,看不上。 那他喜欢什么样的呢? 等到九嶷一出现,公卿们顿时慌了。 实力强大,美貌绝伦,身份高贵,无论哪个角度看过去,都很般配啊! 可九嶷…… 且不说她能变成那么恐怖的东西,就说她的红眼睛,看着也觉得瘆得慌。 同殿为臣那是没办法,当一国之母? 做梦! 王后之位必须定下来,而且必须是人类,不是异类!否则他们这颗心怎么能安! 寿阳太后就是利用卫涣急切的心情,方促成此事。 她本以为,卫涣联合这么多人开口,她就能顺水推舟,来一句,长公子之母,如何如何,让楚姬像宋太后一样,母凭子贵。 但“出身名门”、“饱读诗书”、“贤德端淑”这三个条件一出,寿阳太后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这位老臣与她根本不是一条心,不由看了卫涣之妻一眼。 卫涣之妻却压根不怕得罪寿阳太后,望着自己的夫君,腰板笔直。 作为小姑子,她对二哥的续弦寿阳太后可没什么好感,平常虽不会故意开罪,却也不会故意放下身段去讨好。 以色伺人,方得上位之辈,只有一个宗室的空壳以炫耀。 有求于她的人,当然会废心讨好。 可今天在场的人,又有多少需要靠寿阳太后过活? 殷氏王族这些年长的公主、公子,还有姻亲们,早就私下开过无数次会,一致认为,殷长赢的王后必须是土生土长的雍州人,万万不能让六国之女占了便宜! 第272章 面对宗室群臣饱含期待的目光,殷长赢轻描淡写地问:“丞相可有人选?” 卫涣立刻说:“臣定将国内适龄淑女,一一编纂成册,供大王挑选。” 殷长赢无可无不可地说:“可。” 殷姮:“……” 你们该不会以为,他这么说就等于同意了吧? 众臣当然没这么天真。 但殷长赢答应得如此干脆,让他们一肚子的话全都没办法继续往下说。 这要是权臣逼迫君王迎娶自己的女儿当王后,反倒好办,君王一问,立刻报那有且只有一个的候选人,全票通过即可。 可他们没人选啊! 准确地说,他们压根就不认为殷长赢会同意,还以为他会提议让九嶷当王后,这群人早就想好了如何据理力争,誓死抵抗呢! 瞧见臣子们心思各异,或闷头喝酒,或眼神乱飞,殷姮思考了很久,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不由看向殷长赢。 “怎么了?” 殷长赢一开口,所有人都停下,齐刷刷看了过来。 殷姮摇了摇头:“没什么,想到一件公事。” 听她这么说,殷长赢还没发话,寿阳太后已道:“时间也不早了,我年老力衰,有些头疼,怕是要先行告退。” 太后都说要走了,其他人自然坐不住。 殷长赢见状,顺势宣布宴饮结束。 由于这是家宴,又有女眷,他就没赐美,而是赐了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下去,才道:“阿姮随孤来。” 瞧见这一幕,寿阳太后心中轻叹,待坐在车上时,神色郁郁。 几个晚辈小心翼翼地凑上去,给她捏肩,捶腿,寿阳太后却一句话都不说。 等回宫之后,她屏退众人,对心腹女官说:“楚姬不能留。” 心腹女官大惊:“太后——” “我本以为,她就算不被大王所喜爱,至少能母凭子贵。卫涣却摆了我一道,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昭国人,压根不想让外来女子成为王后。”寿阳太后面露冷酷之色,“即是如此,她活着只会带累长公子,倒不如死了,指不定还能让大王怜惜长公子几分。” 心腹女官顿觉头皮发麻。 太后说要杀楚姬,只是一句话,具体执行下来,还不是她们这些身边的人? 翌日长公子知事,若是知晓了生母的死因,他们这些人岂有命在? 为了自身的小命着想,女官硬着头皮道:“这么多年了,昭国历代王后,哪个不是外国女子,怎么到大王这里就例外了呢?” 寿阳太后冷笑道:“从前娶外国女子,那是政治需要。如今昭国即将一统,若王后是外国之人,将来的太子,究竟会偏向哪边呢?” 从前吧,看不顺眼这个君王,还能跑到别的国家去。 但以后,全天下就剩一个国家了,你想要飞黄腾达,只能讨君王喜欢。 每个国家的人都喜欢未来君王的母族出身本国,为他们谋取更多的好处,带来更大的利益,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心腹女官不敢说话了。 寿阳太后冷冷道:“马上就入冬了,找个机会,让她风寒着凉,拖个一年半载再动手。” 她已经看出来了,殷长赢并不想立九嶷为后这令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只要未来的王后不是“巫”,长公子的竞争余就很大,前提是,长公子得有能力,不能是个废物。 否则,就算是亲儿子,殷长赢也不会看一眼。 楚姬脑袋空空,为人处事连圆融都称不上,怎么可能养得好大公子? 寿阳太后先前不对楚姬动手,无非是做着先让楚姬拿个王后名分的梦,既然梦碎了,自然要想办法把大公子的抚养权接过来。 大公子的生母,自然就成了绊脚石,拦路虎。 与此同时,卫涣宅邸。 “夫君,你当时就该报几个名字出来。”卫涣之妻埋怨道,“你不说人选,过几天再呈上去,大王未必会看,看了也未必会选。” 卫涣长叹:“我何尝不知这一点?但此事当真急不得。” “不能再拖下去了。”卫涣之妻也是公主,眼明心亮,“大王迟迟不立后,无非就是想看诸公子资质。但孩子幼时分不出贤愚,等长大了,能看清了,那要多少年?现在朝堂局势已是这个样子,再拖个二三十年,可怎么了得?” 这对夫妇之所以急,就是因为他们看出来,朝堂已经因为储位,开始有斗争的局势了。 再拖个十年半载,估计就是不死不休。 昭国王位的更迭一直很血腥,内耗也非常严重,卫涣看多了襄王时期的风波,当然是希望快刀斩乱麻。 说句不好听的,立了王后和太子又如何?不好可以废嘛! 废太子虽然也要流血牺牲,死掉一大批人,却不至于朝堂全都卷进漩涡里。 可大王这样态度暧昧,公子们从小时候就开始竞争,裹挟各方势力,到时候该怎么收场?胜利的公子上位,然后把其他对手的支持者全杀光吗? 看见夫君愁眉不展,卫涣之妻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去找国巫大人,让她分说?” “万万不可。” 面对夫君的劝阻,卫涣之妻犹豫了一下,才说:“虽说未出嫁的妹妹管兄长的家务事,确实有些不大好,可王后乃是国本,国巫大人——” “你不懂。”卫涣摇头,“这件事,国巫大人绝不会参合。我们明知如此,还要装傻充愣,拿此事打扰国巫大人,岂不是蓄意为难她吗?若是传到大王耳中,就算没私心,也洗不清了。” “可……国巫大人深得大王看重,若能得她一句……”卫涣之妻还不死心,“何况,国巫大秉性仁善,纵然不应,也不会对我们做什么。” 卫涣语重心长:“越是这样,我们就越不能做。” 国巫大人生性善良不假,却不是他们强人所难的理由。 若他们真这么做,大王一听,哦,知道孤的妹妹性格温和,不会生你们的气,你们就这么肆无忌惮? 孤都不为难她,你们却这么刁难她,这是故意和孤过不去吗? 卫涣并不想得罪自己的君王,哪怕他确实很希望殷长赢立后,也不能这么做。 故他只是连连叹息:“国内上下,怎么就没一个合适的女子呢?” 第273章 听见夫君的叹息,卫涣之妻只剩无奈:“又要家世好,又要容貌好,又要知书达理,满腹经纶。凑齐这几点,已经很难了,而且你的要求还那么高。” 卫涣不服:“你看看今日,祝国王后李氏,姿容之美,难以描绘,柔弱之态,我这等老朽见了都觉得堪怜,可大王朝她多看了一眼吗?” 不等妻子反驳,他又说:“寻常女子,就算读了几本书又如何?看见大王,只怕话都不敢说,又有什么用?” 卫涣之妻无法反驳。 殷姮和九嶷不算在内的话,李氏确实是她平生仅见的绝色佳人,上一个令她一见就觉得惊艳的,还是宋太后。 郑女妩媚,名不虚传。 但卫涣这要求也太高了! 见夫君还在那里苦思冥想,她没好气地说:“这样的人,还真有一个。” 卫涣一听,顿时激动了:“谁?” “国巫大人啊!” “你——” “我什么我?”卫涣之妻赌气,“你列的条件不就是比着国巫大人来的吗?放眼天下,还能有第二个?况且,他们两个,男未婚,女未嫁,就这么一直……” “打住,打住!” 卫涣阻止老妻继续说下去:“我知你们女人聚在一起,免不得家长里短,国巫大人就是你们常常议论的话题,许多话也不怎么好听。” 听见丈夫这么说,卫涣之妻未免有些挂不住:“说得就像我们看她不顺眼似的,她做的那些事情——” “好了好了,闲话少说。”卫涣反驳,“这等荒谬之言,旁人无知,吓嚼舌根就算了,你好歹是国巫大人的亲姑祖母,竟然也信?按你们的说法,安平君和乐平君兄弟之情,感天动地,他们也有私情不成?” “那怎么能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龙阳之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你这话说得……” 卫涣不愿和妻子抬杠,做了一个“停”的手势,结束两口子无意义的争吵:“总之,你多设几场宴会,看看群臣家的女儿、孙女。记住,要身份高贵,堪为王后,若没合适的,我这张老脸,可就更没地方搁了。” “呵。”卫涣之妻心里有数,对痴心妄想的夫君翻了个白眼,“三公九卿之中,怕是没你想要的人喽。” 卫涣不由叹息,声音小到几不可闻:“怎么是亲兄妹呢?表妹多好啊!远房堂妹也可以……怎么就是亲的呢?” 殷姮可不知道,老丞相痛心疾首,险些把胡子揪光,竟是因为她的身份。 她缓缓跟在殷长赢身侧,在离宫中漫步,不知过了多久,就听殷长赢随意地问:“阿姮,在为那几个孩子难过?” “确实。”殷姮轻声道,“我会自己调节的。” 楚启的嫡长子虽然活了下来,其他孩子却没能幸免。 加上今日,李氏事发,李家满门、春华君满门,以及李氏二子,都不可能活下来。 混淆血统,这是大罪,无论哪个家族,都不可能饶恕这样别有用心之人,王室更是抓到一个杀一个,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殷长赢没说什么,只道:“阿姮在宴席上,想与孤说什么?” 殷姮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问大兄,眷族在此番灭国之战中,立下大功,应当如何封赏。” 她在宴会上想问的,当然不是这个。 但一场宴会下来,殷姮已经看明白了,知道今天宗室群臣的咄咄逼人,应是被九嶷的出现刺激到了。 这也不奇怪。 殷长赢迟迟不立后,不立太子,无数人都觉得缺了点什么似的,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一锤定音罢了。 论公,王后、太子都是国本,殷姮绝不会插手半分; 论私,王后是与殷长赢举案齐眉之人,只有他自己选择合意的,才是最好的,殷姮当然不可能多这种事; 所以她干脆不问,换另一个关心的话题。 殷长赢当然对眷族有安排,却轻描淡写地问:“阿姮有何打算?” “此番立功的眷族,乃是中天台花费两年时间,悉心培养的顶尖工程师。”殷姮停下脚步,凝视着殷长赢,“接下来几年,我都会在西瓯、南越,天下桥梁、轨道、隧道、水利等修建,当交由他们来负责。” 殷姮顿了一顿:“但眷族……既是罪犯之身,又因被改造的缘故,再也无法拥有子嗣。位卑而权重,不是好事。” 昭国的巫,总共就那么几个,至于普通的“巫”,殷姮暂时不打算放他们出去,让他们变成特权阶层。 这就代表,假如昭国要在某些地方,比如铁矿产地等,建立军工厂。真正负责的人,基本上都是眷族。 “阿姮认为,他们应当封君拜爵?” “当然不是现在!”殷姮果断地说,“我只是觉得,首先,参与战争的眷族,应当由大兄出面,赏赐金帛,以嘉勉;优秀者,废除罪犯身份,变为平民;至于最顶尖的那几个……” 殷姮犹豫了一下,才说:“恢复成普通人。” 殷长赢并不反对这个意见,只是提醒:“顶尖的眷族,多为墨家之人。” 眷族之中,不仅有罪犯,还有少府工匠,以及墨家的贤达们。 前者好办,因为他们并不是自愿的,只是殷长赢强行把他们改造了而已。他们对成为眷族,其实是抱着一种恐惧之心的,若能变回普通人,很多都会欢欣雀跃。 后者就难办了,毕竟很多墨家子主动申请,方变为眷族。 对墨家那群技术宅来说,精力旺盛,身体素质超人一等,还有超凡力量,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他们恨不得每天都不睡觉,钻在自己的研究里。 至于不能生孩子,不能有后裔? 与科研比起来,这算得了什么! 殷姮犹豫了一下,才说:“将赏赐加厚,机会保留?” 也就是说,只要达标,他们随时可以反悔,变成普通人。 “我观大部分眷族,浑浑噩噩,不思进取,就连进学中天台都不愿意。”殷姮叹道,“但也怨不得他们,没有明确的好处摆在面前,又有多少人乐意白白花费时间精力?” 必须给他们动力,让他们知道,努力学好数学,成为一个顶尖工程师,不仅可以得到财物,还能提升社会地位,获得自由,摆脱如今的困境,他们才愿意努力。 “鞭子只能逼着一个人向前走,利益却能让一个人主动往前跑。” 第274章 谈完眷族的事情,殷姮便要告退。 殷长赢却道:“阿姮,不妨再等等。” 殷姮本就觉得,殷长赢纵容今晚的闹剧发生,铁定是有什么原因,但他没说,她也就一直不问。 听见故事还有后续,殷姮不由露出好奇之色。 恰在此时,有寺人小跑着过来,对郑高比了个手势。 郑高立刻道:“大王,国巫大人,李氏愿以一个秘密,换得生存之机。” 殷姮一看他们这行云流水的配合,就知道自己又漏了什么情报。 她还在琢磨,祝国难道有什么隐藏的秘密,殷长赢已经很自然地牵起她,含笑道:“就让孤听听,仙人之秘吧!” 仙人? 殷姮一怔。 她随殷长赢穿过长长的复道,来到一处僻静的宫室,就见李氏已被眷族压着,跪在地上,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殷长赢坐定之后,郑高往前一步,故意用阴冷的声音,拖长音调:“李氏,你只有一次机会。” “罪妇明白。” 李氏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却不敢有半点隐瞒,如实道:“十一年前,方士徐栾出海,遇到神女。”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李氏却深吸一口气:“徐栾告诉罪妇,神女……是主动来见他的……” 殷姮见殷长赢面无表情,覆上他的手,担忧地看着他。 她知道,在殷长赢心里,高杳关的莫名陷落,一直是一个结。 若不是这座雄关天险沦于敌手,先王也不会怒急攻心,病情加重,没多久就带着满腔的不甘和惆怅,离开了人世。 胜败本就是兵家常事,无可厚非,但超凡力量莫名介入,干涉普通人的战争,导致这等结果。不管是身为人子,还是身为太子,他都难以释怀。 瞧见殷姮关切的目光,殷长赢没说什么,只是反握住她的手,静静听着李氏的讲述。 “徐栾说,神女出现后,一句话都没说。一股莫名的力量,已经控制住了船上的所有人,他们很快就睡了过去。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燕国的边境。徐栾的怀里,则多了一个盒子,冥冥之中有种声音告诉他,里面是一柱香,以及香的用法。” 李氏瑟缩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徐栾发现,他明明还保持着清醒的意志,但在那一刻,他就像被迷了心窍一样。先设法将自己遇到仙人的消息,透露给了燕国贵族,又传回陈国。” “陈国索要,燕国不肯放人。”李氏说到此处,语声都有些发颤,“徐栾告诉他们,这是神女的指示,这炷香,必须用在高杳关。” “陈王和燕王不信,想杀徐栾,夺走宝物,可谁也伤不了徐栾分毫。” “徐栾恐惧无比,他已经发现,自己被那个盒子控制了。他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情,都不是他真正想做的。他本能地想把那个盒子扔掉,但盒子就像长在他身上一样,就算他扔了,第二天也会重新出现在他手边。” “出于恐惧,徐栾只能硬着头皮,在使者的护送下,来到高杳关前。” “做完此事后,他心中极为害怕,就接受了祝王的邀请,来到祝国。” “但祝王……身体有疾,又逐渐老迈,希望徐栾能再度去寻得仙人,求赐仙药,令他长生不老,以解他无子、隐疾、垂老之危。” 李氏咬了咬下唇,犹豫片刻,还是说:“罪妇当时待字闺中,倾慕这位仙长,自愿为徐栾之妾。他却道罪妇面相富贵,愿来日罪妇发达,救他一命。故赐给罪妇一副药,可催产八月之胎。” 听见上头还是没声音,李氏一咬牙,索性道:“祝王诸多私事,皆是徐栾透露给罪妇的。若无徐栾应和,罪妇也不至于有胆,敢犯下此等滔天大错。” 殷姮思考了一下,才轻声问:“大兄,我能单独问她两句话吗?” “可。” 郑高立刻使眼色,让人把李氏压到旁边的宫室,殷姮缓缓走了进去,所有人都退下。 就见殷姮走到李氏面前,轻轻将她扶了起来,看见她楚楚可怜的绝色面容上挂着泪珠,写满了惶恐,眼神却透着一股冷静和决绝,不由轻声道:“坐吧,我只是想了解一些事,放心,没人知道。” 李氏下意识地想擦脸,看见袖子满面尘土,不免犹豫。 殷姮指尖轻轻一动,无形的风,拂过李氏的面庞。 “好啦!” 李氏从殷姮的眼睛里,看见干净整洁的自己,眼眶一热,默默低下头。 两人面对面跪坐,殷姮又操纵巫力,给李氏倒了杯茶,温言道:“开始之前,我想先请问一下,您的名字。” 李氏沉默了许久,才说:“娘亲曾唤我阿雁。” 顿了一顿,她又补充道:“大雁的雁。” 这是一个十分男性化的乳名,她一直很排斥,父亲和兄长叫她“阿嫣”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嫣,多么好听,一听就知道是个美人; 雁,多么奇怪,别人还当她是个假小子呢! 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明白母亲的苦衷。 母亲希望她能像大雁一样,展翅高飞,自由自在,而不是困在笼中,成为父亲、兄长谋取权势富贵的工具。 没错,李家家境确实富足,吃穿不愁,仆人伺候,可也仅仅是这样了。 不能文,也不能武,做什么都是平平,怎么能出人头地呢? 这个世间,从来就不缺打歪脑筋的人。 郑女美貌,天下皆知,辛苦刺文秀,还不如倚门卖笑来钱快,自然就有很多女子或被动,或主动,加入这门古老营生。 若年华老去,侥幸没事,又攒了一笔钱,自然会想要找个良人,安稳度日。 郑人从来不嫌弃老婆以前做什么,只要有钱即可。 无数人眼巴巴等着娶这种“风韵犹存的寡妇”,自带嫁妆,一夜暴富。若能生个漂亮女儿,当然更好。 李家就是如此。 当然,一开始,他们的野心也没那么大,顶多就是觉得,自己出了个小美人,等长成后,可以送给某位权臣当小妾,从而攀关系。 偏偏李雁惊人的美貌开始展露时,天底下最强的两个国家,新立的王后,竟都是以色侍人,从而上位的郑女。 昭国宋姬,郑国娼后。 这两个成功例子,激励无数美貌的女子,以及他们的家人,告诉她们,只要女人够美,运气够好,不管是歌姬,还是娼妓,都能当一国之后,乃至太后! 第275章 殷姮听到这里,轻声道:“也就是说,从这时候起,你的父兄就希望你能成为一国之后,并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李雁点了点头。 她原本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和兄长要带全家来祝国,想方设法成为春华君的门客。 直到当了祝国王后,慢慢了解各国情况后,李雁才明白,昭国和郑国已经有绝世美女为后,父兄恐她斗不过对方,不愿折了唯一的筹码。 剩余五国,卫国和燕国弱小,陈王与王后感情甚笃,李家能选的,只有祝国和梁国。 而她的父兄坚定认为,祝国更好。 因为梁王年轻,多子;祝王年老,少子。 越老,就越容易被青春美貌的少女所征服。 “既然如此,你的兄长为什么先把你送给春华君?” “这是父亲临终前制定的计划。” 时隔多年,李氏已不复当初知道这个消息时,痛苦到想去死,绝望到随便抓住一颗稻草试图拯救自己的心情。 她低着头,没有去看殷姮,只是用局外人一般的语气,缓缓道:“父亲和兄长在他门下多年,对他了如指掌。” “父亲说,春华君与三姓博弈,仇人无数,只靠权力保命。他深知手中之权全来自祝王信赖,若有人分走他的权,他就将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他会警惕任何一个出现在祝王身边的人,尤其是年轻貌美的女人。” 这个逻辑,很好理解。 祝王信任春华君,只因春华君曾经是祝王的心腹门客,帮助祝王逃出昭国,一同对抗三姓,两人的利益完全一致。 但如果祝王有了王后,有了太子,他会更相信权臣,还是外戚呢? 想要春华君全力襄助一个女人成为王后,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成为共犯。 即,这个女人肚子里,有他的儿子。 “我想跑,可我根本没法跑,也跑不掉。”李氏轻轻道,“像我这样的女人,一旦没人保护,很难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说到这里,李氏苦涩一笑:“可谁希望先后服侍两个年纪能和自己的大父(爷爷)媲美的男人,还要竭尽全力讨他们喜欢呢?” 他们垂涎的目光,松垮的皮肉,腐朽的气味,大腹便便的肚子,喜怒无常的脾气,每一样都是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噩梦没有开始的时候,把自己交给曾经喜欢过的人。”李氏平静地说,“我求他带我走,他却对我说,你是大富大贵的命,将来必有一番锦绣前程。” “为了取信我,他说出了神女是怎么对待她的,我终于死心,知道这天底下没人能救我,情人不能,仙人更不能。” “他让我把父兄的计划,事无巨细地告诉他。” “我当然知道,这个计划很重要,一旦泄漏出去,我将死无葬身之地。可我不在乎,我在对徐栾说出这些的时候,心里只有一股报复的快感。” “谁知,听完全盘计划后,他非但没有去检举揭发,反而教我怎样哄骗春华君,让他以为我仍是处子。待到有孕之后,又如何在怀胎八月时,强制催产,以瞒过春华君和祝王,并说这样是对我好。” “我也以为这是对我好,比起歌姬、舞伎乃至娼妓,以及天天为生活劳苦奔波的女人来说,当王后,乃至太后,不是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吗?” 说到这里,李氏自嘲地笑了,将眼泪咽了回去:“我真以为,他是不得已,他已经尽他所能,做到了最好。” “很久之后,我才想明白,他见我宽衣解带,自建枕席,以为我是个放浪形骸的女人,睡了也无妨。木已成舟后,发现我是认真的,怕没办法甩脱我,更怕招来我的报复,才用这种方式来哄骗我。” 说到这里,李雁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殷姮:“为了更好地活下去,什么都能抛弃,我做错了吗?” 她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真的困惑。 即便如此,她的模样也美得惊人。 佯作柔弱也好,冷静果断也罢,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最美,最惹人怜惜,最让人想要犯罪的姿态。 这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本能。 如山泉般动听,似清风般柔和的声音,在耳边萦绕:“好好休息一下吧!” 李氏真觉得有些困了,下意识往前倒去。 轻柔的风,接住了她。 暖和的草,成长为床褥和被子。 踏出大门的那一刻,狂风的锁链,将这件宫殿彻底封闭。 殷姮轻叹一声,回到正殿,见殷长赢似在沉思,就轻轻坐到他身边。 “阿姮为何愁眉不展?” “我发现,李雁有种特殊的天赋。”殷姮犹豫片刻,才道,“我不知道该如何决定,只能交给大兄抉择。” “棘手?” “假如她成长起来,或许会。” 根据殷恒的判断,李雁可以影响他人的情绪,让对方按她希望的去做。 “她先前说,徐栾把见到神女的全过程都告诉了她,我就觉得不对。”殷姮轻叹道,“徐栾这等天下闻名的大方士,怎会把这么重要的秘密,轻易告诉一个女人?” 徐栾一直对李雁难以忘怀。 根据昭国收到的情报,几年前,徐栾从祝国离开后,对女人就有了很明显的偏好——像李雁那样的。 郑高认为,李雁既然是徐栾的心上人,或许会知道与仙人有关的内容呢? 殷长赢觉得,试试无妨,才有了今天这么一出。 假如李雁不主动献上秘密,等待她的,就是严刑拷打,以及窥探记忆了。 “她根本不懂如何用自己的能力,她与徐栾幽会的时候,情绪到达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甚至影响到了徐栾,让他为了取信于她,说了一辈子都不可能对旁人吐露的秘密,并尽最大可能地帮助她。” “因为这是她心中的愿望。” “她希望徐栾能帮她,但她并没有彻底控制徐栾,只是影响到了他。所以,他虽然会帮,却不是用她希望的方式,没带她走,而是提供了自己知晓的情报,并将药物赠予。” “同理,春华君和祝王之所以信任她,并不是因为她的计策多么高明,百密尚有一疏,她又怎能天衣无缝?无非是她怀抱强烈的恐惧,希望二人不要怀疑,影响到他们罢了。” 第276章 殷姮曾经见过拥有更上位能力的人。 那个人比圣人还要完美,受到世人的敬畏、崇拜、爱戴。 与他接触的人,往往都会在潜移默化中认为他说的正确,以他的意志为自己的意志,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整个过程中,他甚至没动用任何能力,只是发挥本身的魅力罢了。 每次面对他,殷姮都会在与生俱来的亲近信赖,以及潜意识里的疏远警惕之中,来回摇摆。 只不过,殷姮无论怎么回忆,都记不起此人究竟是谁。 故乡之事,不急于眼下,故殷姮也没继续拼凑记忆碎片,只是凝望着殷长赢,平静地阐述事实:“没有觉醒的情况下,还能做到这点,无疑是血脉传下来的天赋,出现了回溯。” 简而言之,返祖现象。 李雁的能力,目前处于一种时灵时不灵的状态。 只有当她满心渴望一件事,充满正面或负面的时候,力量才足够影响到其他人,潜移默化地干预他人的判断。 但如果,李雁成为了“巫”,又加以系统培训,对自身能力不断娴熟,加以开发之后,将来会怎么样,殷姮就不确定了。 血脉沿袭下来的天赋,未来会往哪条路走,谁也不知道。 殷长赢沉静地望着殷姮:“以你的判断,李氏如何?” “足够冷静、理智、聪明、果断。”殷姮下了论断,“平日具备一定的道德感,愿意做个善良的人。但在关键时候,绝不优柔寡断,选择牺牲别人,换取自己的利益和性命。” 没错,李雁确实很可怜。 命运没给她第二条路走,她只能这么选。 而收集到的情报都显示,李雁当王后的时候,对下人们都很好,应当没沾染过人命。与宋太后这种动辄杀人的,可谓形成鲜明对比。 可李雁本身,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从头到尾,殷姮可没听见李雁为两个儿子,兄长和前夫求一句情,谈到徐栾的时候,也就是那个样子。 能与这些虎豹豺狼纠缠的,自然不是易与之辈。 李雁看得很清楚,这个秘密,顶多能保她一人的命,多提一句,说不定,连她自己的命都要丢了。 殷姮又想到另一件事,补充道:“若我没有猜错,李雁的能力,刚好被九嶷所克。” 再怎么激烈的情绪,到了比现实荒诞千百倍的梦中,也无济于事。 哪怕同等级,只要李雁被九嶷拖入了梦中,就与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 殷长赢深深地看了殷姮一眼,对郑高说:“令李氏更名改姓,毁去容貌,以罪奴身份,发往国巫麾下效力。” 这就是殷长赢的决断。 李雁的能力确实很珍贵,也很不可控。 但他既不会因为前者,就对李雁视若珍宝,立刻提拔; 也不会因为后者,就斩草除根,大开杀戒。 对殷长赢来说,处理这件事很简单。 李雁有成“巫”的潜力不错,但她本身不像孙青是昭国人,又不像樊辰有奇遇,也不像九嶷生来就强,更没有如卫沂之那样,被殷姮看中,收为弟子。 她只是一个罪人。 徐栾见神女的秘密,只是保住了李雁的命,不可能抵消她混淆王室血统,意图以臣篡君的狂妄野心,若想成为“巫”,只有一条路。 为昭国立功。 而且必须是大功。 不立功,凭什么让你拥有觉醒的机会,成为“巫”呢?特意培养一个怨恨自己的敌人出来么? 殷姮对这个决定没有意见,只道:“李雁既有这种能力,又没有说谎,徐栾遇到神女的全过程,应当不假。” 殷长赢淡淡道:“人间兴亡,竟能惊动神人。” 他对仙神的敬畏,从成为“巫”之后,就慢慢消失。 尤其是刚才,发现东海仙人明显在关心天下大事后,他就肯定了,仙人也好,神女也罢,他们还是有欲望的。 “这么想来,竟还是妖鬼更纯粹一些。”殷姮叹道,“凤凰不问世事,冯夷不理人间。它们的争斗,更像一种生存的本能。只要周围没了敌人,就安安分分,不会生事。” 当然,人类出现,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总有妖鬼无法控制与生俱来的食人本能,又或者想要变强,对人间烟火有所渴求,走上发展眷族,征服其他部落,不断吃人的道路。 听见殷姮的感慨,殷长赢饶有兴趣地问:“阿姮,可想到了什么?” 殷姮轻轻点头:“只是有个思路——仙人之间,未必是一条心。” 神女第一次出现在凡人面前,为得是什么? 证明自己存在,然后强制性塞了一柱香给徐栾,让六国联军攻陷了高杳关,阻挡了昭国一统天下的步伐。 为什么? 假如是因为长嚣醒了,你们仙人不能私下把这件事处理了吗? 昭国又不是主动供奉长嚣的,两代君王,差点都被长嚣当作附体道具了啊! 况且,妖鬼们存在这么久了,也没看见仙人来管啊! 所以,殷姮判断,仙人出手,为妖鬼而来的概率不大,更像是……不希望天下能够一统。 可说仙人的立场完全如此,倒也不见得。 “天下一统,或是战乱,对仙人都有好处。”殷长赢冷冷道,“不过取舍罢了。” 这就像制定灭六国之策,究竟是先打最弱的卫国,还是先打最强的郑国一样,都有利有弊,朝臣自然有不同的意见。 殷姮认同兄长的判断:“若真是如此,倒是好事一桩。” 至少能证明,仙人内部心不齐。 而且,他们缺少一锤定音的“皇帝”。 这种事情,殷姮见多了。 同一个势力里面,两股声音差不多大,两个选择都有优劣,分不出胜负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明面上不去管,私下里搞点小动作。 所以才会有神女出现,令六国轻易踏破高杳关。 高杳关在六国手中,就等于锁昭国在雍州之内。 当时的昭国,君王身体羸弱,太子年少,权臣不可一世。一旦丢了高杳关,再想抢回来,没二三十年不可,甚至更久。 这么长的时间内,焉知六国不会出现雄主? 但谁都不曾想到,六国就是这么烂泥扶不上墙,而昭国……哪怕殷长赢不成为“巫”,荡平天下,对他来说,也只是时间长短罢了。 他有这等雄心,有这等魄力,更有这等能力。 殷长赢冷冷道:“姜文王遇仙,得天书三卷,方有姜王室八百年基业。孤倒想看看,仙人在孤面前,又该如何作态,向孤索求何物。” 第277章 大胜之后,便是大赏。 参战将士,人人有份,活着的当然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死了的,爵位也会留给长子或者兄弟继承。 但这次的赏赐,比起往年,略有不同。 “除却财帛之外,十二名贡献最大的眷族,竟能恢复凡人之身,还被大王授予第八等的公乘之位。” 王乾听到这里,淡淡道:“这是他们应得的。” “王公——” “不必多言。” 待到说客都走了,他才问端坐一旁的嫡长子王屹:“你也觉得眷族不该被封赏?” 王屹身在前线,当然知道拥有眷族工程队,究竟是多么便利的一件事。 若没有他们昼夜不停地修路,后方物资源源不断地转运过来,这等倾国之战,至少要打两三年,哪能如此轻易了结? 可王屹沉吟片刻,还是说:“他们终究没上阵杀敌……” 王乾毫不客气地打断儿子:“若他们真的上阵,岂有我们的份?” 看见儿子沉默不语,王乾摇了摇头,叹道:“你在军略上颇有成算,但朝堂之事,却看得不够明白。” 他指了指上面,方道:“国巫大人一人之精力,终究有限,哪里做得了那么多事情?妖鬼的内丹虽多,却也不是取之不竭的吧?依我看,将来着天下的道路、桥梁、水利,以及军械,怕都是要交付到眷族来管。” 这位老而弥辣的大将,一眼就看穿了关键。 迄今为止,能用得上内丹的地方,无非也就是轨道列车,以及上林苑、高杳关等几处重要之所的高炉,还有每个城镇专供热水的炉子。 天底下盛产铜、铁、煤的沃土,至少有一大半在东方六国手中,夺下这些土地,难道千里迢迢把矿产送到王都去不成? 当然是就近设厂,一边挖,一边冶炼啊! 工厂的管理人员、顶尖的技术人员,又哪里来? 自然要从眷族中来。 “眷族位卑,无嗣,却手握如此大权,不消三十年,就算是我等,偶尔也要看眷族脸色。” 王屹毛骨悚然。 他当然知道,父亲所言不假。 行军打仗,军械何等重要? 虽说昭国军械,不至于出劣等品,但合格品和上等品,差距可不算小。 若说从前,这些都是少府的活计——生产由考工室来做,发放由武库来说,可少府能管得了眷族吗? 自然管不了。 将军们能和国巫大人算账吗? 肯定也不能。 王屹想到这里,不由松了口气:“大王和国巫大人,并不希望眷族夺我等之位。” 看见儿子这才想明白,王乾无奈摇了摇头:“公卿之惧,我也能够理解,但莫要太过担忧。中天台的‘巫’,许多都没有太大的神通,仍是血肉之躯。大王和国巫大人也没有将‘巫’凌驾我等之上的意思,如今对眷族这般处理,我倒安了心。” 说到这里,王乾顿了一下,才说:“待到大王生辰过去,我便寻个理由,告病回到封地。你为我侍疾,也一同回返。” 王屹毫不犹豫地点头:“儿子也正有此意,父亲立下不世之功,正是炙手可热,确实应当冷冷。” “不是因为这个。”王乾淡淡道,“纵我带兵灭二国又如何?大王从不怕功高盖主,我又何需顾及?” 王屹愕然:“可您在灭祝的大半年哪,屡次向大王索要财物……” “那是做给群臣看的。” 瞧见儿子一脸震惊,王乾心中一叹。 嫡长子什么都好,就是政治上略逊那么一筹。 但听话也不错。 能打仗,够忠心,听从大王的命令,对一个将军来说,这就够了。 “大王若要猜疑臣子,纵你是圣人在身,也逃不过众口铄金之命。我们这位大王,却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们算是赶上了好时候。” 说到这里,王乾话锋一转:“但大王不猜疑,却并不意味着,我们王家就高枕无忧。以大王对国巫大人的看重,尚且有小人不断进谗,试图诋毁国巫大人,何况我等外臣?” 王屹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给敌人一个鲜明的把柄,用来攻讦王氏,总比他们处心积虑,阴谋害人要好。” 朝堂上对王乾,当然很多攻击之声,什么傲慢,贪婪,不尊王令……怎么难听,怎么诛心,他们就怎么说。 王乾不在乎。 因为他很清楚,殷长赢并不介意这些事。 哪怕敌人嘴皮子说破,这等换一个君王,指不定满门就没了的大罪,在殷长赢那里,也什么都不是。 所以王乾才会感慨,他们赶上了好时候。 一个不猜忌臣子的君王,无疑是所有臣子最梦寐以求的那种——假如殷长赢不是暴君,那就完美了。 王乾主要是躲另一件事。 “卫涣一心为公,愿大王立后。”王乾凝视着墙上悬挂的盔甲,叹道,“以他之心,必是希望本国淑女能拔得头筹。” 这可就不妙了啊! 王家是土生土长的雍州人,家门又显赫至此,王乾与卫涣多年同僚,关系还不错。卫涣列王后候选人名单时,王家女肯定会上榜。 等卫涣把名单往大王面前这么一递,这些女子就算不能成王后,也必须进宫不可。 假如自家孙女能成为王后,王乾当然不介意。 问题是,王乾早就看穿了,大王根本不打算这么早立后。只是看在卫涣不存私心的份上,才给个面子,敷衍一下罢了。 王家这时候送女进宫,往小里说,自家女孩肯定会被当成靶子,活不了多久;往大里说,这就是和大王过不去了。 这种两边都不讨好的事情,谁愿意干啊! 但王乾又不能说,我不想送孙女进宫,否则外人立刻就能说他蔑视王室,故他只能在卫涣把名单上报之前,直接装病,以躲过这场灾祸了。 王屹犹豫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父亲,您装病——”大王看得出来吧? “真病或是假病,又有何干?接下来的战争,并不需要调动百万大军,也就不必命我为主将。”王乾平静道,“我已带兵灭了二国,功劳何等之大,难道想把擎天之功一并占完吗?” 君王可以不介意臣子功高盖主,臣子却必须考虑,假如自己一个人就把功勋全都占完了,别人该怎么办。 王家这么煊赫,已经够了,该到其他将军们出头的时候了。 否则,你不让别人活,别人也不介意让你去死。 第278章 朝堂后宫,风云诡谲。 殷姮地位超然,暂时没什么人敢把她拖进这潭浑水中。 但瞧见新年大宴上,群臣口称颂赞之词,心中却思立储之事,殷姮免不得有些感慨,对“孤家寡人”四字,体会更深。 讲道理,她觉得群臣没必要这么急。 少君和九嶷都说过,上古时代的顶尖强者,活个两百岁实属正常。 若与妖鬼产生什么瓜葛,活个八百年也不稀奇。 像九嶷这种,代代记忆传承,同化之后,都认为自己就是初代族长的,也不罕见。 假如殷长赢立了太子,结果太子没有修“巫”的资质,熬到白发苍苍,殷长赢却仍是二三十岁时,俊美绝伦,风仪无双,岂不是很尴尬? 但她也清楚,这话不能明说。 因为群臣会恐惧。 在这个时代,能活到五十岁,都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七八十岁,就是人瑞,哪怕是千石大员见了,都要立刻下马,行晚辈之礼,以表敬意。 若让世人知晓,大巫寿数能在两三百…… 还是过个几十年,让群臣自己发现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 看见殿上公卿都已经送上了贺礼,又有丝竹之声,庄重之舞,一贺新年,二为殷长赢生辰庆贺,殷姮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好像从来没给殷长赢送过生日礼物? 要说“没送过”也不尽然。 正如逢年过节,殷长赢要赐宴赐金一样,殷姮祭祀祖先,祝贺君王,当然也要送上酌金贺礼。但这些从来都不用她操心,都是少府搞定。 等于她拿殷长赢的钱和物,当作礼物,又重新送给殷长赢。 空手套白狼,也莫过如此。 殷姮顿觉惭愧,忍不住侧过脸,认真打量兄长。 她并没有遮掩自己的态度,殷长赢自然很快就察觉了,随口问:“阿姮,何事?” “我只是在想,大兄好像什么都不缺。”殷姮有些为难,“但群臣都为大兄送上贺礼,我不寥表心意,实在太过。” “阿姮想让孤选?” 殷姮纠结地点了点头。 “孤若指名,又何以表现阿姮的诚意?”殷长赢轻飘飘就把问题抛回来,“还有一个时辰,便至子夜,孤期待阿姮的答案。” 殷长赢生于立冬当晚,亥子相交之时(晚上十一点整),故他登基之后,新年大宴从来都会要熬夜的,刚好守岁加君王生辰一起过。 但谁规定礼物一定要卡秒送啊! “……”殷姮一言难尽地看着殷长赢,忍不住吐槽,“我觉得,这题有点难。” 殷长赢含笑道:“一个时辰交卷。” 他们二人的交谈,自然引起了全场的注意。 但殷长赢没吩咐,歌舞和乐曲都不会停,二人又没有刻意抬高声音。在乐声的遮掩下,殿下公卿都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不由在心中暗道,待会一定要塞钱给寺人,听大王和国巫大人究竟说了什么,竟令大王露出如此明显的欣然之色。 大王平素都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和颜悦色就更少见了,必须打听到啊! 殷姮当然清楚这群人在想什么,但她更清楚,她和殷长赢之间的对话,绝对瞒不过在场的四位“巫”,就一一看去。 孙青正襟危坐看歌舞,仿佛没听见这回事;樊辰倒是想帮忙,但他自己的贺礼都是孙青帮忙准备的,更不要说给殷姮出主意;九嶷露出瞧好戏的神情,根本指望不上;卫沂之端起酒杯,表达自己的爱莫能助。 很显然,这四位都不可能帮她了。 场外求助,失败。 殷姮顿觉生无可恋。 她努力回想,每年老爹过生日的时候,她送过什么。 包括但不限于钱包、手表、袖口、领带、皮鞋、西装……自己做的画、剪纸、贺卡、拼图……亲手戳的,毛茸茸的各种小玩偶(强迫爸爸挂智能设备和私人飞船里,不管画风是否严重违和),织的手套围巾,下厨做大餐,跳新学会的民族舞…… 据说她小时候,甚至还给爸爸扎过小辫子! 虽然殷姮没办法想象自己那个端庄严肃,很在意形象的爸爸,居然还有这种时候,视频记录据说也早就毁尸灭迹了。 但妈妈爆料,爸爸苦笑,应该是真的? 咳咳,话题扯远了。 给殷姮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把对亲爹丧心病狂的各种操作,用到殷长赢身上。 所以,到底该送什么呢? 买东西是肯定不成了,市面上卖的东西,还比不上贡品的十分之一。 亲手做嘛,殷姮倒是能做。 毕竟,无论女红还是雕刻,对她来说都十分简单,飞针走线、控制刻刀的技术难度,比控制能量低了无数倍。 但殷长赢既不喜欢金石刻章,也不喜欢根雕核桃之类。 日常用品倒是可以,但……什么手帕,腰带,听上去有点怪怪的。 虽然她知道这个时代,女性给长辈、兄弟姐妹们做衣服,做鞋子,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殷姮难以控制自己想歪。 还是算了,太亲密的不要,就算她给老爹做东西,也只是各种毛绒挂件呢! 做饭吗?场合不大合适。 弹箜篌,跳舞之类,同理。 殷姮绝望地看着兄长,小心翼翼地问:“能延长考试时间吗?给我六个时辰就行。” 只要给她六个时辰,她有信心大展厨艺! 调料加多少克,分毫不差,蔬菜和肉保证切得均匀无比,火候的掌握也无比精准,绝对是一等一的手艺,毕竟是按照顶尖教科书,一点不差地来的! 殷长赢含笑摇头:“不可。” 郑高和阿布站在后头,憋笑憋得很辛苦。 为了今日的贺礼,群臣挖空心思,绞尽脑汁,可大王看都不看一眼。 大王富有四海,压根不在意所谓礼物,群臣送贺礼也好,不送也罢,都不会有丝毫影响。 当然,没人敢不送就是了。 但听国巫大人方才的意思,居然是想亲手做,这可就新鲜了。 这不就是挖了个坑,把自己给埋了吗? 不光大王有兴趣,他们也很好奇,国巫大人究竟会怎么圆这个场? 第279章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殷姮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这个时代为什么没有大型购物平台啊! 她亲爹也什么都不缺,但她选礼物就从来不用这么头疼,要么亲手做,要么亲手挑。 哪怕只是浏览购物界面,选择礼物,手指一点,下单付钱,那也是她费尽心思选的!代表了她真诚的心意!她爸从来不(敢)嫌弃! 不过,就算昭国现在有这么一个平台,殷姮在上面买几件东西,然后当作生日礼物送给殷长赢…… 换想了一下这幅场景的殷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太可怕了,实在太可怕了。 还是自己做吧! 这一刻,殷姮无比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早早把纸弄出来。 她原先觉得吧,就算做出纸,普及率也不高。 对贫穷人家来说,削竹子、木头做成书简,显然比掏钱去买纸张划算多了。他们读书识字已经很吃力了,负担不起额外的开销。 对富贵人家来说,竹简、木牍的保存,比纸张要方便很多。别的不说,至少在受潮和腐朽方面,纸张要远远不如木头、竹子,所以他们也用不着。 更不用说王室,羊皮、绢帛、铜板、青铜器等各种记载文字的道具,不缺纸这一种。 殷姮了解到这个情况之后,就觉得造纸术什么就算了吧,说不定能一步到位,从书简直接变成巫术道具呢! 但现在,她却发现,纸有必要,非常有必要! 没有了纸,怎么画画! “我就应该把纸弄出来,给他画张肖像画。”殷姮现在的心情就是后悔,非常后悔,“虽然说铭刻相貌的话,用雕像也行,但我对手办一知半解啊!” 真正的手办狂魔,不就是王座之上的那一位吗? 咦,这么说起来…… 送礼物,要投其所好。 殷长赢是手办狂魔,假如自己做个手办,当作生日礼物…… 但他喜欢什么手办来着? 一般人的话,纸片人能够手办化就满足了,可能让殷长赢收集的手办…… 大概,也许,可能,是六国的王宫? 等比复制的那种。 在上林苑重建六国王宫,就等于将六国的王权纳入麾下,这是战利品,是征服的象征,是他一统天下的标志之一。 殷姮自认没这个本事,再换个角度想,还有什么手办,值得殷长赢收藏? 天下山川,日月星辰? 这个倒是可以缩放,殷姮却暂时做不了全模型,因为这片大陆,很多地方她还没有一一走遍,自然绘制不出,雍州的倒可以。 只不过,昭国的国土范围,远远不止雍州啊! 假如单纯做雍州的模型出来,殷姮倒没什么,殷长赢肯定也不会有意见,朝臣却会乱想,以为这是国巫大人的暗示,她还是支持昭国本土人,尤其是出生雍州的关内人等等。 朝堂之上,公卿们以地域为划分,后宫之中,美人们以家乡所在地为结盟前提,已经厮杀得很惨烈了。 殷姮实在不想自己无意中的举动,又往本来就沸腾的火上,再浇一把热油。 想到这里,她有点可怜地看着殷长赢,就像一个希望延期交作业的学生:“真的不可以宽限几个时辰吗?” 殷长赢看了一眼沙漏,语调是难得的轻松愉悦:“还有半刻。” 啊啊啊啊啊啊,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啊! 殷姮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得垂头丧气,一点都不快乐了。 哪怕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很少会觉得喜悦,大部分时间都思念家乡,心情沉重。但眼下这个时刻,绝对能称得上人生最尴尬的时刻。 想也知道,那些公卿们肯定会想尽千方百计,打听她究竟和殷长赢到底说了什么。 然后不出一天,整个昭国上层社会都知道她主动提出要送殷长赢礼物,结果想不出到底该送什么…… 更何况,现在是过年加君王寿辰,全国放假十五天,处于一年之中最闲的时候。百姓们忙着走亲访友,闲聊各色故事,尤其喜欢聊上层社会的秘闻。 很有可能,再过几天,她做的蠢事就会传遍大街小巷,成为市井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甚至还会辐射到其他国家。 社会性死亡也不过如此! 眼看着沙漏一点点走到尽头,殷姮几乎生无可恋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记忆碎片。 “天医”的她站在飞船的走廊上,看着窗外黑暗的宇宙,听见有人问她:“其实你没必要急着接下一个任务,他们在试探你的底线。” “这么冷漠的口吻,就像你并非他们中的一员。” “危难关头牺牲自己,这叫军人;认为一个人不可控,就去牺牲对方,那是政客。” 对方的语气冰冷,却能令人感觉到一股发自内心的关切,沁人心脾的温暖,“我是军人,只会执行该执行的任务;给你下达命令的军方高层,顶多算是政客。你大可不必听他们,政客从来贪得无厌,只会得寸进尺。” “……但……多耽误一天,就会多几万人死去。” 殷姮能够感受到,“天医”非常信赖身边这个人,对方就像她的兄长,每一句话都拥有足以说服她的力量。 “你的精神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经受了不轻的伤,现在还没好。假如你出了事,那就不止是几万人生死的问题了。” “天医”沉默不语。 对方察觉到了她的抗拒,无奈道:“我们换个话题吧!伯母的生日快到了,你想好送给她什么了吗?” “还没有。” “虽然我也还没想好送什么,但我知道,伯母肯定不会希望生日那天,见到一个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女儿。” “你说谎。” 殷姮看见“天医”转过身,面向来人,笃定地说:“你早就准备好了给妈妈的礼物。” “直到一分钟之前,礼物都准备好了。”对方笑了起来,“但现在,我确实还没想好,究竟要给伯母送什么。” 然后,透过无色的窗户,她看到了光。 橘红的、幽蓝的、柔白的、橙黄的……无数种颜色的光,自黑暗的宇宙中升起,在这无边幽深的漆黑空间中,架起了一座彩虹般的桥梁。 第280章 子夜将至。 灯火辉煌的大殿中,突然传来齐刷刷的抽气声。 一瞬之间,屋顶变得如同水面一样清澈透明,抬起头,便能看见满天繁星。 清冷的光芒,洒落在富丽堂皇,盈满酒香、衣香、脂粉香的殿堂,少了七分旷达,多了三分旖旎。 殷姮微微一笑,指尖轻点,星月之辉已化作无数绚烂的光点,犹如花朵一般,在夜空之中盛放。 “烟花”在空中绽开的那一刻,化作五光十色的流火,于空中盘旋,变换勾勒,幻作一只只栩栩如生的动物。 苍龙、火凤、麒麟、白虎…… 整个王宫,乃至整个王都,由于过年,解了宵禁,本就是最为热闹的时候,人们载歌载舞,饮酒作乐,听书看蚩尤戏,庆祝新年。 但此刻,歌舞停了下来,乐曲也停了下来,一切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抬着头,怔怔地看着天上的流光变幻,绚丽烟火,压根说不出话。 奇花异草,珍奇瑞兽,动则栩栩如生,静则梦幻朦胧。 然后,就是天下山川,数千河岳。 以及,穷尽人力,创造的奇迹。 坚不可摧的高杳关,悬崖绝壁上的栈道,平坦开阔的直道,无边无垠的长城…… 许多亲自到过这些地方的百姓,尤其是白发苍苍的老兵们,已经热泪盈眶。 他们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似乎想要碰触长城上每一块清晰的砖头,抚摸上头的道道伤痕,又好似想要重新站在瞭望台上,每日枯燥的坚守,只为敌人来袭的那一刻,能用最快的速度点燃熊熊的烽火。 可就在那一瞬,砖石画作漆黑的鳞片,绵延数千里的长城,化作黑色的巨龙,自天边呼啸,向王宫外殿飞掠而来! 大殿之上,许多人惊慌失措,想要躲闪,场面一时间颇为混乱。 殷长赢却端坐如昔。 就见黑龙在正殿外盘旋一圈,鳞片化作无数光点,洒落整个外朝,残余一缕流光,犹如飞电,坠入殷长赢杯中。 杯中佳酿,顷刻之间,已变作玉露琼浆。 殷姮举起酒杯,想要祝贺,却发现贺词早就被群臣变着花样说完了。 故她沉吟片刻,微笑着望向兄长:“恭祝大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群臣反应很快,尤其是三公九卿和诸位将军们,早已从刚才的错愕中恢复过来,也立刻举杯:“大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殷长赢笑了笑,拿起酒杯,向群臣遥遥一举,旋即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殷姮看见这热闹非凡,满堂欢庆的场面,神思却有些飘忽。 不知道远方的父母,可还安好? 她依稀记得,每次过年的时候,父母都会放下手头的所有工作,亲自准备丰盛的晚宴,一家五口人热热闹闹地吃饭。 没错,五口。 早在她没出生的时候,两位世交家的兄长就是她家的编外成员了。 殷姮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记忆片段。 【阿蘅,为什么坚持要成为“天医”呢?】 不等她回答,对方已走近了她,暗红色的眼中,只有温柔:【放弃吧!阿蘅,这是一条不归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冷静:【上一个“天医”,不正是你的先祖吗?他改变了这个世界,结束了(此处无法听清)的局面。】 对方轻轻地笑了:【他的功绩足以封神成圣,这点确实不假,但他之所以被世世代代敬仰,只因他死得时机太巧,牺牲在了(消音)。阿蘅,你要清楚,没有人会希望,这个世界上,出现一个活着的“神”。】 【你放心。】 漫长的沉默后,“天医”平静道:【我不会让自己的人性被泯灭掉,假如——】 话还没说出口,对方就做了“噤声”的动作,带了点无奈地说:【不要这么轻易地,做出会让伯父伯母痛彻心扉的决定。】 【可——】 【还有一种办法。】对方温声道,【给记忆上一道保险,就像我们三个曾经联机打的游戏那样,建立一个存档点,让自己有一个……读档再来的机会。】 殷姮有些出神。 她原本以为,自己遗忘过去,是因为伤得太重,记忆出现了问题,需要恢复实力,才能慢慢想起。 但这段记忆浮现在脑海的时候,殷姮就意识到,她的猜测错了。 她之所以忘记一切,乃是因为“天医”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在“天医”的认知中,这种状态可能会给世界造成极大的危害,所以充斥着自我毁灭的倾向,就像一个距离自杀只差一步的病人,随时都能踏出那一步。 就像“天医”未说完的那句话一样。 假如人性被泯灭,她会提前将性命终结。 “这么说来,我的记忆尚未恢复,是因为我的实力不够?”殷姮暗暗在心里想,“若我此时就恢复全部的记忆,‘天医’的庞大精神,就有可能将‘国巫’的部分全部吞噬,等于这次‘读档’无效。” “天医”作为顶尖的强者,一旦出现足以动摇生死的危机,其他人根本帮不上忙,也插不了手,只能她自己解决。 但说句不好听的,如果某件事情严重到只能放任顶尖强者自生自灭,基本上也就和走到最坏的结果没什么区别。 一旦“天医”即将崩溃,其他人可能会选择提前将她处决——包括她自己。 可她的家人,依旧想要救她。 “记忆和经历影响人格。” “用一个人格,来对抗另一个人格。” “这应该就是我的家人为了应对我有可能精神崩溃的情况,所做的预案。可谁都没想到,我会落入这个世界。” 随即,殷姮心中,浮现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他们为什么找不到她? 按照她过去复苏的记忆,她所在的世界可以观测到无数个位面,但只要这些世界没有成长到能和他们接触的程度,他们就不会主动去干涉。 这是殷姮之前认为,家人找不到她也情有可原的原因,每个世界就像一片湖泊,她就像湖泊中的一滴水,想要找到,谈何容易。 但她刚刚突然想起,对她的故乡来说,找到被空间风暴卷入其他世界的族人,并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尤其是“天医”的精神力如此特殊。 十五年了,他们仍旧没找过来,这太不正常了。 除非,这个世界本身就有什么特殊之处,隔绝了高维世界窥探的目光。 第281章 “你问我归墟?” 九嶷思索片刻,才摇了摇头:“我们对归墟没什么了解,准确地说,只要是活着的生命,对归墟都心存畏惧,不会主动去探索。” “据我们所知,一直以来,不乏自恃强横,主动前往东海,想要寻找归墟,堪破生死之秘的人。但这些人,从没有一个活着回来过。” 殷姮蹙眉不语。 她也是意识到“这个世界可能存在特殊的秘密”之后,才猛地反应过来——明明知晓东海有仙人,归墟又是灵魂永归之所,她却从没有一刻提起过“我要去归墟看看”的念头。 就好像某种莫名的力量,屏蔽掉了她的这个想法;又或者,本身的警惕在提醒着她,不要去,千万不要去!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们倒是想起了一件事。”九嶷突然道,“澜河的尽头就是东海,冯夷或许对归墟有点兴趣,而且——” “而且?” “南海和北海都有大妖鬼统帅一方,唯独东海没有。” 殷姮未料到还有这种事,立刻问:“南海和北海有大妖鬼?实力多强?” 西瓯靠近北海,闽越靠近南海,昭国的军队一旦打过去,肯定要伐山破庙,废除一应祭祀,会不会激发这些妖鬼的凶性? 九嶷摇了摇头:“我们没离开过荆州,具体不清楚,但苍梧以南的西瓯,确实有部族代代居住,崇拜海龙王。” 说到这里,她突然觉得不对了:“说起来,我们当年为什么一心北上中原,从来不想着开拓南方呢?” 就好像,海,对她们来说,是什么值得畏惧的地方。 “……凤凰的记忆……” 九嶷想了很久,才带了些不确定地说:“应该是凤凰残留的意识,在阻止我们。” “不要靠近海,不要去东方。” 听见九嶷的说法,殷姮思考片刻,突然道:“对我用‘苍梧之梦’。” “不行!” 九嶷态度非常坚决。 她知道,殷姮是想去看凤凰的记忆,但凤凰知晓的事情太多,苍梧之梦又太不可控,殷姮想要进去看,极有可能会面临巨大的风险。 “不会有问题的。”殷姮握住九嶷的手,恳切道,“那是你的梦,你能控制的,可以保护好我,对吗?” 九嶷斟酌片刻,还是摇头:“假如你要进入的是我们的梦,那我们还有把握。但你要进入的是更久远的梦境,‘苍梧之梦’又如此特殊,我不能让你冒这么大的险。” 殷姮叹道:“你说东海如此危险,为何仙人来自东海?祝融能活这么久,焉知不是堪破生死之谜?若不知道敌人究竟走到哪一步,等到战争开启,我等如何自处?” 听见殷姮这么说,九嶷犹豫许久,最终点了头:“必须在中天台,所有巫都要到来,进行护持。一旦情况不妙,我就立刻将你抽离梦境。” 殷姮摇了摇头:“大兄不能涉险,其他人……来了也没用。” 假如真的发生什么意外,赔她一个人进去就算了,别把殷长赢,以及中天台的巫们全都扯进来。 九嶷皱眉:“这就是你说的没危险?” “以防万一的策略。”殷姮叹道,“任何收获都需要冒险,区别只在于风险的高低。” 九嶷本就不是什么扭捏的人,殷姮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不再拒绝。 殷姮见九嶷同意了,就拉着九嶷去找殷长赢,将前因后果如是一说。 殷长赢听罢,深深看了殷姮一眼,才问:“若阿姮迷失在梦境中,该如何带她回来?” 九嶷思考许久,方有些不确定地说:“普通的幻梦之术,只需血脉同胞加以牵引,就能将人带回。但苍梧之梦变幻莫测,除非灵魂息息相通,否则很难在我们庞大的记忆之中,找到她所在的梦境。” “如何灵魂相通?” “这就要看你们的默契了。”九嶷回答,“据我们所知,全天下能做到这一点的,往往都是双生子,或像我们这样分享了同一枚内丹的特殊存在。许多部落都想培育心意乃至灵魂相通的战士,却从没有真正如愿。” 殷姮坐在一旁不说话。 她当然知道如何令两个毫无干系的灵魂心意相通,性命相连,但打死她,她也绝不会告诉殷长赢——因为那是她故乡的结婚誓约。 要是她爸妈知道,她偷偷和谁定了这个契约…… 对方应该,大概,也许,不至于,死得很难看……吧? 殷姮心虚地低头,就听见殷长赢淡淡道:“阿姮,非去不可?” 殷姮压根不敢抬头看兄长充满压迫,有如实质的目光,只能小声说:“要不,只施展此术三日?” “一日。” “!” 太短了吧? 殷姮本能要反驳,一抬起头,看见殷长赢不容拒绝的神情,知道自己一旦多说一个字,就连这一天都没了,只能不情愿地说:“哦。” 九嶷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见二人商定,才道:“为避免发生上次的情况,我们就不跟着你进入梦境了。” 按理说,作为梦境的掌控者,她可以观测到殷姮在梦境中的一举一动。 但“苍梧之梦”来自于凤凰,九嶷的记忆传承又太漫长了,指不定她就像上次那样,想要追踪殷姮,结果自己被莫名力量震开,昏迷不醒。 为保险起见,还是让殷姮一人进去为好。 毕竟,就连九嶷自己都搞不清,苍梧之梦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为什么会差这么大,也不清楚,这种差距究竟是一直存在,或只是意外。 她并不乐意拿殷姮再去实验“苍梧之梦”的威力,锻炼自己对这一能力的掌控,可殷姮执意,殷长赢也点了头,九嶷只能照办。 中天台和太史局倒是很紧张,他们遴选出十月和十一月所有的良辰吉日,呈给殷长赢勾选。 毫无意外,殷长赢勾了最好的那个。 殷姮虽然不大信这些,但这是兄长的好意,她坦然受了,希望这能是一个好兆头,至少不要让她进入梦境之后,开局就遇上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然后…… 她在梦中“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几千米深的水底! 第282章 发现自己处于千米之深的水下时,殷姮并没有急着上浮,而是操纵水流,如同游鱼一般,在附近探索。 既然梦境把她扔到海底,肯定有道理所在,她入梦的时间有限,不能耽误。 深海之中,山峦起伏。 殷姮总觉得有些眼熟,心中疑惑,游过连绵山脉,惊骇地发现,“山脚”边缘,竟是残破不堪的祭坛,以及零星的骸骨。 这是她上次入梦时,初遇少君的青部! 殷姮立刻感知了一下海底到海面的距离。 将近两千米。 “就算冯夷操纵洪水,淹没冀州和豫州,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殷姮喃喃自语,“九嶷没亲眼见过这场大水,莫不是在梦境中夸大了?” 所谓洪水,能几十米高,就已经非常可怕了。 快两千米高,这不是发大水,完全是直接把两州之地给沉了吧? 那其余几州的土地呢? 倘若没淹,与海洋差两千米的水位?这是陆地还是海底巨坑啊! 若是淹了,岂不是洪水灭世级别的灾难? 殷姮话音刚落,就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 犹如黑暗之中,忽然升起的太阳。 漆黑的海底,亮起了琉璃般的光芒。 完美到难以描述的生物就这么出现在她的面前,变幻做人形,衣衫胜雪,发丝洁白到无暇,唯有金色的瞳孔,透着超越世间的冰冷。 “你利用苍梧山那只凤凰的力量,前来见我。” 天底下最强大的妖鬼,只消一眼,就看出了殷姮的来历。 殷姮诚恳求教:“在我的时代,已经没了您的消息。但您麾下的姬水水神,却因吞噬同伴,取您龙鳞,以及一块玉壁,因而幸免。” 冯夷冷冷道:“瞧见你的第一刻,我便明白,归墟之行,我定有去无回。” 听见冯夷的说法,殷姮有些诧异,可听到冯夷与白帝去的居然是归墟,她又有种不出所料之感。 千头万绪,缠绕成线团。 殷姮思虑片刻,才问:“我……有何特殊?” 她品冯夷话中的意思,对方竟是肯定,假如殷姮所在的时代,冯夷还是苏醒的,定能很早就感知到她。 这是为何? 冯夷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冷冰冰的语气,不带任何情感地要求:“将玉壁幻化出来。” 殷姮非常配合,利用巫力,将玉璧凝聚,呈现在冯夷面前。 冯夷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问:“苍梧山的凤凰,是否真正复苏?” 殷姮摇了摇头:“尚未完全复苏,缺少时间和契机。” “北域的乌龟,是否苏醒?” “未有耳闻。” “祁山的猿猴,还活着吗?” “未曾听过。” 瞧见冯夷不说话了,却又不像在思考的样子,就是注视着她,殷姮懂了。 这是要她问。 因为冯夷并不愿,也不会去了解人类,不知道人类究竟想知晓什么。 所以,必须她问,他才回答。 殷姮已经确定,对冯夷而言,她身上一定有某种特殊之处,才会令这位强盛无匹的妖鬼一感应到她就立刻出现,并愿意解答她的提问。 但这并不意味着就她就能什么基础弱智的问题都问,浪费半天时间,却问不到点子上,岂不是很亏? 究竟该从哪里切入呢? 殷姮本打算直接问归墟的事情,就在话都要脱口而出的时候,突然想到,冯夷提到的几个妖鬼,凤凰在荆州,北域……估摸着应该是幽州,就是如今燕国的范围,而祁山,听这名字,像是扬州? 荆州、幽州、扬州,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不在澜河流域。 一个荒谬却又十分合理的猜测,浮现在殷姮脑海。 她沉吟片刻,才问:“九州与外域三州的划分,究竟来自于人类,还是来自于妖鬼?” “所谓九州,只是人类的叫法。”冯夷面无表情地说,“我只知,天下曾有九个妖鬼,雄踞一方。” 好了,破案了。 九州的划分,就是来自于妖鬼。 每一州的范围,都是顶尖大妖鬼的势力范围——可能再稍微往外扩充一部分,但基本模子就在这里。 殷姮明智地没问,为什么九州的妖鬼,就只剩下了三个。 这不明摆着吗? 倘若那六只妖鬼还存在,怎么会允许自己的领域范围内,有个这么强的澜河水神天天晃来晃去? 这就是为什么顶尖妖鬼之中,多是山神,少有水神的原因。 敌人实在太多了。 等等! 说到这里,殷姮愣了一下,才想到关键。 长嚣之所以有名字,那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人类;九嶷之所以有名字,那是初代族长们的自称,但其他天生天养的妖鬼,似乎根本没有,也不在意名字。 冯夷为什么有名字? 殷姮权衡许久,还是决定赌一把,不由望向冯夷,轻声问:“您的名字,由何而来?” 看见冯夷没立刻回答,殷姮又道:“或许,我应该问得干脆一点,您——曾经是人类吗?” 这是无比荒谬,匪夷所思,谁都不会信以为真的言论。 可排除掉那么多错误答案后,剩下的可能,竟只有这一种。 殷姮上辈子见多了稀奇古怪的事情,知道没什么不可能,才会大开脑洞,得出这种旁人根本想不出来的结论。 冯夷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语气冰冷:“这正是我去归墟的理由之一。” 他承认了。 天底下最强大的妖鬼,怀疑自己曾经是人。 “您想堪破生死之谜,了解自己是谁?” 冯夷回答得很干脆:“我诞生之时,鳞片为近乎黑色的碧蓝,随着修为越深,慢慢褪色,变成如今的模样。但冥冥之中,我有预感,鳞片彻底变为无色的那一日,‘冯夷’就将消散于天地。” 殷姮可以理解。 她上辈子见过很多位面,知晓许多生来强大的存在,比如什么世界树啊,星灵啊,往往为天地所不容,大部分结局都是灵魂和意识彻底泯灭,构成躯体的力量消散在天地间,滋润着整个世界。 许多强大的生灵为了逃离这种宿命,就会去强行绑定某条法则,以求长生不朽。 成神,合道,叫法不一而足。 但绑定法则的那一刻,他们其实就失去了“自我”,慢慢被法则侵蚀,最后成了没有意志的傀儡,法则的一部分。 第283章 殷姮明白了冯夷的不同之处。 妖鬼对“死”这件事,其实比较随性,尤其是大妖鬼,它们理解的“死”,和人类理解的“死”不一样。 就拿凤凰为例,换做人类,会为了几只蚂蚁不被另外的蚂蚁欺辱,天天和其他人打架,最后伤重不治而死吗? 谁听见这么奇葩的死法,都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吧? 但对凤凰来说,只要凤凰内丹还在,就代表它还存在。至于形态是什么,是否还有过往的意识,都不重要。 至于羌水水神,辰山山神等妖鬼,之所以贪生怕死,原因很简单: 它们不够强。 因为不够强,所以和人类接触,制造伥鬼和眷族,用来抵御敌人的入侵; 也因为不够强,心思就没那么纯粹,意志也没那么坚定,潜移默化地被人类所影响。 所以,羌水水神会背信弃义,辰山山神会以人类女子为玩物。 当妖鬼有了一部分人类的思想和行为,哪怕只有极少的一部分,人类就能从某种程度上理解它们的想法,揣测它们的行动。 如此一来,无论是供奉,还是开战,又或者和谈,都有商量的余地。 但碰上足够强大,根本不理会这套的妖鬼,人类就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 “你无法接受‘冯夷’的意志消亡。”殷姮凝望着冯夷,轻声道,“是否曾为人类,对您来说,根本不重要,只是顺带追寻的事物。您只想知道,如何才能保有自我,可这与我有何干系呢?” “你身上有着别样的力量——扭曲的时间,异常的空间。” 殷姮心中一惊。 冯夷的话语,戳中了她隐秘的来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想放过这个回家的机会,但又不愿意一见面就把自己的底交出来,便试探性地问:“像我这样的人,您见过多少?” “沾染二者之人,并不少见,如你一般心智坚定,力量强大者,唯有一人。” 听见冯夷的回答,殷姮心中有些失望。 她意识到,冯夷并没有看穿她是界外来客的真相,他只是发现了她身上隐约的不和谐。 而像她这样的人,这个世界并不少见。 未必是穿越者,也有可能是某些误打误撞,窥测到了时空的幸运儿。 就算再追问冯夷,这个问题也未必能得到答案,殷姮话锋一转:“请问,如何才能进入归墟?” “足够多的灵魂,在短时内死去。”冯夷淡淡道,“过多的灵魂进入试图进入归墟,归墟的‘风眼’边缘,便会出现一道极小的豁口。” 这就像潮水,铺天盖地的水流,汇聚到一条狭窄的河道中,冲击着四周。要么掀起千层浪,要么冲垮河堤,要么拓宽河道,尽快让水流过去。 殷姮可以理解这个原理,但—— 她沉默许久,才问:“您掀起洪水,并不是因为盟约被撕毁?” “自然不是。”冯夷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已寻到搭档,自当创造进入归墟的机会。” 殷姮明白了整件事的逻辑。 长嚣带军队攻占青、阳之地——冯夷麾下的妖鬼和眷族们自发反抗,双方打得不可开交,血流成河——白帝为了化解这场再打下去,就要席卷天下,死伤无数的战争,答应冯夷,愿意和他一同去探索归墟——冯夷得到白帝的承诺后,就趁着白帝离开的时候,掀起洪水,淹掉了至少两块大陆,甚至更多,以打开通往归墟的道路。 “你的搭档……知晓进入归墟的方法吗?” 冯夷冷冷道:“他未曾询问。” 那是因为白帝根本就不知道,进入归墟需要用这么多条人命来换! 殷姮很少指责人,尤其是刚见面的人,可她还是忍不住说:“他把你当朋友。” 这是很显而易见的道理。 白帝就算不能杀了冯夷,拼着玉石俱焚的代价,至少能把冯夷重创。 那个时代不乏顶尖强者,有人类,也有妖鬼,听见冯夷重伤,立刻就能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想要分一杯羹,将冯夷撕碎。 白帝却没这么做。 他认可冯夷这个朋友。 甚至,在白帝心中,冯夷的份量,和部落的亲人们一样重,所以他才会尽力促成和谈。因为他并不希望事情走到最坏的一步,亲人没了,朋友也没了。 冯夷当然清楚这一点,便道:“我也将他视作朋友,方留下了他兄长和八位部将的魂魄。” “……你认为这是正确的吗?” 杀了人家,再把他们做成伥鬼,人家还要感激你吗? “一旦归墟开启,还未进入归墟的魂魄,可能会被波及。”冯夷淡淡道,“他不希望兄长死去,我便赐予他兄长全新的生命。” 冯夷并不认为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他的兄长,资质平平,并不适合驾驭姬水。我明知如此,却因他此生唯一认同的亲人便是他的兄长,就将姬水水神之位赐予。又将他们部落之中,对他最为忠心的八个将领做成姬水支流的水神,为他的兄长保驾护航,并赋予他们九人比生前更强大的力量,更悠长的寿命。” 若没有白帝,冯夷快压制不住自身实力,快走到“合道”的那一步时,就算明知不可为,冯夷也会试图单独打开归墟,而不是现在这样,为求稳妥,两人前去。 没把握的事情,如何变得更有把握? 当然是多试几次! 那样一来,冯夷掀起洪水的次数,就不止现在这么一次。 死在他手里的人,也就不止现在这些了。 在冯夷看来,他为了进入归墟,本身就需要一次性、大规模、无差别地夺取所有生灵的性命。 这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情,并不会因为白帝的出现而转移。 正因为把白帝当作朋友,冯夷才会发现自己顺手把长嚣杀了之后,知晓白帝很看重这个哥哥,就把对方做成了姬水水神。 长嚣实力不足以驾驭整条姬水,冯夷又将姬水支流拆出来,把白帝的八个部将做成支流水神,让他们护卫着长嚣,并赐予了自己的龙鳞。保证他和白帝就算去探索归墟,长嚣也不会轻易被澜河其他的水神吞噬。 但…… “您认为,白帝会领这份情?” 第284章 冯夷知晓挚友无名无姓,苏醒后的生母也坦言相告,她不曾期待幼子的诞生,自然没给他想过任何乳名。 哪怕生父生母试图补偿,少君却婉拒了。 反正“少君”之名,已经从“族长幼子”的泛意义,变成挚友一人的专属指代,再有没有人敢这么自称。 只不过,听殷姮的称呼,少君未来似乎叫白帝? 冯夷压根没有去想这究竟是外人赋予的尊称,还是少君心血来潮改的名字,只是淡淡道:“他已答应随我去归墟,自会做到。” 少君一诺千金,答应了的事情就绝不会反悔。 至于毁家杀亲之恨,会不会让少君在进入归墟后,与冯夷分道扬镳? 冯夷无所谓。 少君将他看做朋友,他就也把少君当朋友。 若是少君不把他当朋友,那也没关系,只要能进归墟就行。 殷姮犹豫片刻,觉得吧,白帝是冯夷的朋友,咨询白帝与四帝的关系,冯夷未必会回答,故她决定先问:“冯夷殿下,不知我手中所持的玉璜,究竟是何来历?” “雍、冀、豫三州的大妖鬼,曾联手对我发起进攻。”冯夷淡淡道,“为防止它们复苏,我将它们的内丹一分为二,一半回归天地,一半聚拢起来,放在姬水中心。谁知万载之后,此处竟生出一条黑龙,与我抢夺姬水乃至澜河职权。” “这条黑龙生而有异,内丹竟化作血肉之躯。” 殷姮闻言,不由惊讶。 妖鬼和人类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人类有血肉之躯,妖鬼却只是自然力量的凝结。 黑龙能够打破这种界限,自然值得警惕。 “为观测黑龙,我屡次将它放回,却令它以为我不足为惧。我见它除此之外,并无奇特之处。为一劳永逸,就将它龙骨核心抽出,化作玉璜,随处扔了;龙躯则埋在姬水中心的地底。” 殷姮顿觉一直佩戴的玉璜有些烫手了。 她做梦也想不到,这块触手温润的玉璜,竟是一截龙骨。 但很快,殷姮就调整了心态,询问道:“我见到长嚣时,他是一条有九只头颅,九条尾巴的怪物,可是窃夺了黑龙身躯?” “不会。”冯夷淡淡道,“黑龙早已死去,纵然龙骨回归,也只是一具残骸,只是影响到姬水主流与支流水神,皆为黑龙之形。长嚣吞噬支流水神,却无法彻底驾驭他们,有此异状,又有何稀奇?” 殷姮趁机问:“我见长嚣性情狡诈,反复无常,又极为嫉恨白帝,为何白帝却将他视作唯一的亲人?” 冯夷思考片刻,才道:“我不知人类如何定义‘狡诈’二字,但他曾对我叹过,说他的兄长此生为情所累,令他无所适从。” 殷姮还要再问,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拉力,不由昏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就发现九嶷坐在榻边,顿时大惊:“不是说好了一天吗?你怎么这么快就将苍梧之梦收回?” “确实过了一天啊!”九嶷理直气壮,“我们卡着时间点,你自己看,刚好过了十二个时辰。” 殷姮目瞪口呆:“我说的一日,是梦里,梦里!” 九嶷耸肩:“抱歉,我们讨论了一下,看你哥的意思,就是现实之中。” “……” 可恶,她居然忘了防备这么一手! 殷姮无力争辩:“就算是现实中的一天,这也太快了,从我进入梦境开始,到我苏醒,绝对没有超过一个时辰!” “我们怎么知道,有可能是梦境和现实的流速又不一样了吧!”九嶷不负责任地回答。 “……可我见到了冯夷……” “那就更证明我们及时收回这招,乃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九嶷理直气壮,“难怪我觉得如芒在背,幸好没出大事。” “你的意思是……” “对冯夷来说,‘时间’对他的约束,远远没有对我们强。”九嶷对这位天底下最强的妖鬼,可谓警戒十足,“你别以为‘苍梧之梦’中见到他,就可以百无禁忌了。对他来说,梦境是可以照进现实的。” 殷姮见过能在时间线和空间线中穿梭的种族,对九嶷的猜测并不奇怪,便有些后怕。 她有些轻敌了。 苍梧之梦中的时间线,本来就是紊乱而无序的,否则殷姮也不会链接上少君之梦。 冯夷又明显对时间、空间都很有研究,万一他醒了,还记得梦中的事情。殷姮对他说得越多,反而对自己越不利。 想到这里,殷姮谢过九嶷,九嶷却很洒脱地去休息,并告诉殷姮,她一醒来,就有人去汇报给大王了。 殷姮闻言,火速换好衣服,去见殷长赢,将自己与冯夷的对话,一五一十,详细告诉兄长。 殷长赢听罢,沉思片刻,才问:“白帝与父、侄,关系不睦?” 殷姮点头:“我听冯夷这么说,也觉得奇怪。但冯夷实力强横,不屑欺瞒,他愿意回答我的提问,就不会弄虚作假。” 在长嚣的记忆中,白帝是天之骄子,父亲看重,母亲疼爱,就连长嚣最喜欢最信重的长子,黑帝慕慎宣,也对这位叔叔评价极高,十分恭敬。 但冯夷却斩钉截铁,告诉殷姮,白帝此生看重的亲人,唯有兄长一人而已。 这难道不匪夷所思吗? 殷长赢回忆了一下长嚣的记忆,淡淡道:“长嚣数次针对白帝,白帝从不忍让,往往当众扬长而去。长嚣颜面尽失,更恨白帝,又有奸臣撺掇,酿成大错。” 殷姮思考许久,方不确定地说:“白帝说兄长为情所累,大兄可有线索?” 殷长赢平静道:“长嚣之恨,来自于他自认德行完美。对父母恭敬孝顺,对弟妹威严教导;对儿子细心呵护;对部将交付生死。为部族征战四方,开疆拓土,从无半分错处。” “我原本以为,这是他的自我安慰。”殷姮轻轻道,“就像很多做错了事情的人,反倒理直气壮,认为自己没错。但……” 长嚣最大的罪行,无非是两次进攻青、阳部落,一次导致妖鬼与有熊部落开战;一次导致了他的死亡,以及洪水来袭。 偏偏在长嚣的记忆里,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将罪名都扣到了白帝身上。 殷姮当时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但现在,她却稍微能懂了。 殷长赢淡然道:“若长嚣记忆无差,那他此生唯一的错误,便是生为兄长。” 第285章 听到殷长赢的评价,殷姮琢磨了一下,觉得真是这么回事。 假如长嚣真如他自己的记忆那样,为部落征战百年,对父母毕恭毕敬,对弟弟妹妹们严格却不苛刻,对儿女都很好,与部将们同生共死,情同手足。 可最后,他却被所有人否定。 他们都在看着白帝,每个人。 哪怕白帝性情乖张,对待父母都直接落面子,不肯为部落出战,视兄弟姐妹如无物,又是坚定地不婚不育主张者。 但白帝够强。 这便足矣。 如此情况,没几个人能接受,长嚣心态崩了,完全不奇怪。 “我觉得有些夸张……”殷姮喃喃自语,“其他人也就算了,那些和他并肩作战百年的战士们呢?难道不念他的好吗?” 殷长赢却不认为这是什么稀奇事:“长嚣能与将士同生共死,但白帝可以让部将不死。” 你出生入死救别人再多次,别人感激归感激,但推选领袖的时候,还是不会选择你,而是选择那个更强的,可以让他们完全不用面对死亡的白帝。 殷姮闻言,不由叹道:“大兄说得不错,若长嚣是少子,白帝是长子,或许,就是另一重天地。” 长嚣的悲哀就在于,他是嫡长子,他严格要求自己,他付出了能付出的一切,尽到了最大的努力,但都没用。 殷长赢淡淡道:“为臣之资,偏要为君;落此下场,咎由自取。” 殷姮沉默不语。 她为长嚣叹息,觉得他可怜又可悲;殷长赢却认为,有熊部落的选择没错。 长嚣各方面都不如白帝,凭什么选他当族长?就因为他是嫡长子,功劳大吗?这岂不是拿部落的前程来填人情坑? 就算白帝自己不要族长之位,有这么个弟弟,长嚣自己的手段又不够,怎么可能服众? “白帝说长嚣‘为情所累’,怕不是指男女之情,而是说,长嚣对亲近之人心怀希望。”殷姮轻声道,“他认为,他对他们好,既有功,又有恩。他打心眼里没办法接受,自己毫无错处,却被背弃。” 殷长赢自然也想清楚了这点,便对长嚣失去了兴趣:“有眼无珠之辈,死不足惜。” 殷姮只能苦笑。 这话虽然尖锐了一些,却有一定的道理。 长嚣对所有人都怀揣希望,唯独厌恶“夺走一切”的白帝。 正因为这份憎恨,他固执地不肯睁开眼睛,亲眼看看,天底下唯一对他还抱有无私善意,没有放弃他的,正是他唯一的同胞弟弟。 想到这里,殷姮叹道:“我大概猜到白帝的性格了,若说他与父亲、侄子毫无情分,我半点都不觉得奇怪。” 准确地说,当她发现,对白帝来说,冯夷这个朋友竟能和有熊部落划等号之后,殷姮就已经知晓,白帝对所谓的亲人,感情究竟有多淡。 这不奇怪。 她一开始也不喜欢殷长赢,哪怕时至今日,她也不认同殷长赢的很多想法、做法。 但她发自内心地接受了这个兄长,愿意去理解、包容,并不会因为两人的观念差距很大,就强迫对方按自己的意志来行事。 当然了,如果太过分的事情,殷姮肯定要想办法阻止殷长赢。 同理,殷长赢也是这么对待她的。 他从来没要求她为昭国,为他这个大王做任何事情,态度就是,阿姮喜欢做什么都行,只要不对国家和君王有害即可。 这才是他们关系越来越好的根本。 有熊部落对待白帝的方式,却不是这样。 白帝一直守在部落里,拒绝外出征战,很有可能就是不想制造杀戮。 他的父亲知道拗不过这个儿子,却另辟蹊径,故意将部落空虚的消息放出去,诱敌人来偷袭,从而间接利用白帝的战力。 这等做法,无疑触动了白帝的逆鳞。 虽然殷姮不清楚,白帝为什么还是选择留在部落,但毫无疑问,不想战斗的白帝,与想方设法强迫他为部落战斗的父亲,关系一定好不到哪里去。 “白帝重情尚义,与四帝不够和睦。”殷姮摇了摇头,“可些许芥蒂,对五帝这等人物来说,未必有用。” 殷长赢却淡然道:“时局艰难之时,自是团结一心。时局尚可之时,小芥蒂,也能成为大祸患。” 昭国历代王室争储,哪次不惨烈?可等敌人打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放下矛盾,先把敌人赶出去再说。 但话又说回来,若不是王室内部纷争频频,又何至于出现被人兵临城下的局面? “人皆如此,不到困局彰显,便无法同心协力。” 听见殷长赢这么说,殷姮也懂了:“真走到面露危相的那一步,想要翻盘,也未必容易。” 这样想想,五帝不是一条心,倒是一桩好事。 没错,凭五帝的智商、谋略、眼界,到关键时候,肯定是放下所有矛盾,拧成一股绳的。 但他们占尽了千万年的优势,对待崭新的,还没有露出足够峥嵘,难道就会狮子搏兔,全力以赴吗? 至于归墟…… 无论殷长赢,还是殷姮,暂时都不准备去碰。 他们已经知晓,冯夷和白帝去了归墟,结果是冯夷生死未卜,白帝却活着回来,加上东海仙人一事,无不证明,对方已经抢占了先机。 “无论仙人图谋什么,待到天下一统,他们势必会出现在大兄面前。”殷姮自言自语,“就不知道那时,大兄的实力,是否会引起他们的警惕。” 殷长赢见她面带忧色,就将手边的竹简递给她。 殷姮疑惑地接过,瞧见规格是一封奏折,不由看了兄长一眼,方摊开奏折。 她一瞧抬头,发现是廷尉的卷宗,就知必是大案要案,否则也不会令杨辕左右为难,上书给殷长赢裁决。 但看到,殷姮却微微蹙眉。 这桩案子,比她想的简单。 梁女陈氏,守寡,与昭人张某私通,陈氏之子周某奋而不平,杖杀张某。 卷宗里写名了案件发生的时间、地点,附带了周某的认罪书,已经处理得很妥帖了,就差个裁决。 殷姮疑惑地望着兄长:“这桩案子,可有什么为难之处?” 第286章 面对殷姮的疑问,郑高立刻回禀:“国巫大人有所不知,此案在民间已沸沸扬扬,朝中也多有议论。” 听见郑高将案件娓娓道来,殷姮神色慢慢变了。 梁国有个传承百年的世家周家,族长的第三个儿媳姓陈,乃是陈国远房宗室之女。 说是宗室,实则与王室早就隔了十几代,血缘远得不能再远,从而导致陈家有田有钱,却无人为官。 长此以往,家业必败无疑。 陈家为给儿子求官,就将美貌动人的女儿嫁到周家去冲喜。 陈氏才嫁进去没几个月,丈夫就病死了,她生下丈夫的遗腹子,却不能改嫁,被迫留在夫家,名为守寡,实则沦为族中男人的玩物。 一个女人,娘家人靠不住,夫家又都是虎豹豺狼,只能忍辱含耻,一心抚养儿子长大,期盼儿子出仕之后,能带自己离开。 谁料儿子还没加及冠,梁国就已灭亡,周氏全族被迁徙到庐龙城,昔日富贵不再。 周家绞尽脑汁想谋取出人头地的机会,便盯上了同为梁人的杨辕。 杨辕身为九卿中的廷尉,要人有人,要钱有钱,愿意为前驱的俊杰比比皆是,周家各方面都不出奇,无法出头,只能琢磨邪门歪道了。 他们打听到,杨辕的表弟张某,性好渔色,却瞧不上出身低微的歌舞姬,府中一票姬妾,全都是落难的贵女、贵妇。 周家听闻张某爱好,少不得啐一句“寒微之辈,小人得志”。 但这个小人的门路却颇为好走,毕竟张某嘴甜,在杨辕之母那里很有面子。 亲娘发话,杨辕不说照单全收,也会答应一二。 只不过,周家现如今虽是白丁之身,却仍以累世公卿自居。 所谓的世家嘛,就是,女儿给王室,乃至三公九卿做妾都行,但张某草民之身,不过是跟着表兄杨辕打杂。 周家又要利用此人穿针引线,又不想送女为妾,显得自家女儿不值钱,折中之下,就私下引荐张某见到陈氏,两人暗通款曲。 陈氏的独子周安却受不了。 他打记事以来,一直就听见旁人窃窃私语,说她母亲生性淫荡,将公爹叔伯诱遍。 少时不懂事,周安深以母亲为耻,自暴自弃,性格顽劣,乃是梁国有名的纨绔子弟。 可等到家族丧失权势,图谋起复,瞧见族中这些人拿自己的前程威胁,逼迫母亲,周安才知母亲多年忍辱,不过是为了他这个愚笨不堪的儿子。 周安到底只有十六,忍受不了自己无意之间成为逼迫母亲的人质,待张某又趁夜潜入周家,周安拿着木棒,躲在门后,等张某一进来,就将他乱棍打死。 说来讽刺,周安之所以能将张某杀死,完全是因为周家为张某偷香窃玉开方便之门,将奴仆撤去,导致陈氏院内无人。 杀死张某后,周安二话不说,立刻去衙门投案,事无巨细地将犯案经过交代得一清二楚,顺便把周家光鲜亮丽的皮撕了个底儿掉。 听完整个案件,殷姮沉默许久,才说:“类似的事情,我记得史书上有过记载。” 殷长赢知她说得是夏姬,一个可怜的,命运不由自主,却被冠以艳后之名的女人,便道:“阿姮同情陈氏?” 殷姮点了点头,问:“杨辕打算怎么判这案子?” 郑高回答道:“廷尉认为,若陈氏被张某逼迫,周安身为人子,为母出头,理当无罪释放;若陈氏与张某早有瓜葛,周安便是蓄意杀人,应削鼻、刺字,贬为城旦。” 陈氏当然是被迫的,因为周家拿周安要挟。 但张某也罪不至死,他顶多就犯个出轨罪,一没强取豪夺,二没动人家的妻女,只是与一个寡妇有私,而且还是周家主动将陈氏送上门的。 案件的争议,估计就在这里了。 “大兄认为,周安是否有罪?” 殷长赢轻飘飘地将问题扔回来:“阿姮认为呢?” “我认为,真正该罚的,乃是周家男人。”殷姮正色道,“至于周安,杀人有罪,但为母出头,可酌情减刑。” 殷长嬴不置可否:“寄豭之辈,杀之何罪?” 所谓的“寄豭”,就是配种的公猪。 殷长赢的意思很明确,有家有室的男人,却跑去与别家女子私通,就像突然跑去其他人家里配种的公猪一样。 杀一头猪有什么罪? 当然无罪。 殷姮也是女人,当然对出轨的男人没好感,但殷长嬴这么判,就代表以后昭国遇到类似的案件,全都按这个例子处理。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说几句。 “男子私通,杀之无罪;女子私通,杀之有罪。” “夫杀妻,以死刑论;妻杀夫,没入隐官。” “大兄,这有失公允。” 这种差别待遇,并不令殷姮欣喜。 昭国法律之所以这么定,绝不是袒护女子。 仅仅是因为,男人死了就死了,可女人不能随便死,她们必须留着这条性命,不断生孩子呢! 光看法律,男人还以为女人占了多大的便宜,也不想想,都能走到杀人的那一步了,可见已经是绝路了,生或死又有什么关系? 没入隐官是什么好结局吗?还不如死了呢! 她想从源头解决这个问题。 “陈氏屈从于周家,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她一个人养不活儿子。”殷姮缓缓道,“若女子能当门立户,情况就会好上许多。” 说罢,殷姮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光要立户,还要有自己的田宅,或者能有份养活自己的事业。” 殷长赢淡然道:“女子为贾,并不罕见。” “大兄!” 殷姮才不相信,殷长赢不知道,大部分女性商贾干得都是什么事。无非是以“经商”为名,做皮肉生意罢了。 这就是时代的悲哀,除非你是豪强、世家、富商家的女性,才有可能做正经商业。 一般女子,就连小买卖都只能和夫婿一起做,若自己当门立户,就只能……哎。 “孤知阿姮怜惜女子,但女户不可轻开。”殷长嬴漫不经心地说,“若世间女子个个似阿姮一般,勤于公务,不爱享乐。对国家而言,未必是好事。” 第287章 听见殷长赢的观点,殷姮非常不服气:“这几年来,我走遍雍州,瞧见乡野之间,妇女勤劳至极,种田割草,喂鸡养猪,做饭洗衣,养蚕织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们付出的劳动并不比男人少,甚至还犹有过之。” 昭国的法律,具有非常奇怪的特点——部分偏向男性,部分偏向女性。 比如,律法规定,女性的私有财产,即嫁妆,是受到保护的。 这本来是个好消息,问题是,“嫁妆”这种奢侈的东西,只存在于小地主以上的家庭之中,绝大部分百姓家里是没这个概念的。 就算有,平民女子,能得一床被子当嫁妆,就已经是很奢侈的事情了,什么压箱钱,铜首饰之类,想都不要想。 她们既没有自己的钱,也没有自己的地,成亲之后,不光要包揽所有的家务,要冒着生命危险不断地生孩子(而且必须生儿子),要纺纱织布,缝补衣服,编草鞋,农忙的时候,还要和男人们一起下地种田。 殷姮认真观察过,民间女子每天的劳动量,绝对不比男人轻。 但男人做工能拿工钱,种田好歹也有收成,女人忙里忙外,却还是一无所有——她们自己都是属于丈夫的,何谈资产? 再比如,法律规定,父母可以买卖儿女,但丈夫不能卖掉妻子,听上去好像是在保护女人对不对? 可律法也规定,妻子想离婚,除非丈夫同意;丈夫想离婚的话,只要妻子犯了“悍、妒、多舌、无子、病”五条中的任何一条就行了。 当然,必须证据确凿,如果随便诬告,丈夫就是蔑视法律,要施以重刑。 这就导致,如果女人嫁了个人渣,天天被打,但只要丈夫不同意,就不能离婚。 有些心术不正的人,为了来快钱,还会把自家妻子租出去,给别人家生孩子,或者逼着妻子做皮肉生意。 假如不幸嫁到这种家庭,娘家又不帮忙出头的话,除了忍气吞声,女人唯一的反抗方式也只有跑。 但逃跑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必须要有人协助,碰上好人还行,碰上不好的人,被卖了被杀了都不稀奇。 就算处境比在夫家的时候更糟,逃跑的女人也不敢反抗。因为她们一旦被抓回来,下场会更惨。 殷姮本就想找个时间对殷长赢说一下乡野间的情况,今天恰好提到,就决定把自己的想法,一并说出来:“……故乡野之中,生男为喜,生女为忧。丢弃、溺杀女婴,比比皆是。归根结底,无非女子的劳动不被认可罢了。” 这是问题的关键。 乡间为什么喜欢生男孩?因为多一个男丁,就多一个劳动力。将来还能上战场厮杀,万一能割个首级,拿个爵位,就更是光宗耀祖。 女人不算劳动力吗? 当然不算! 对百姓来说,只有田地产出,以及战功,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收益,这些基本上都要靠男人去实现。 女人天生力气就小,种田效率不如男人,砍柴打猎也没男人效率高,生孩子被认为是本分,家务活被认为很轻省。 这种社会大环境决定了,她们做得再多,往往也得不到认可,因为换不来收入。 没钱谁理你啊,对吧? 尤其是昭国为了逼迫女子生育,无所不用其极,未婚女子及寡妇数量的多少直接和地方官员政绩挂钩。 这就导致昭国除了最上层一撮贵族以外,其余阶层都不存在寡妇这个概念,除非女子得年纪太大。 否则,就算世家想让自家女儿、媳妇守寡,当地官员都会直接拎酒上门,保个大媒,从而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在殷姮看来,这就是个恶性循环。 女子不能不出嫁,甚至不能守寡,所以几乎没有女户这个概念,因为一家之主永远是男人。 而在婚姻之中,她们又是被剥削的一方,九成以上的女子没有私有财产。 问题是,舆论还认为,女人是占便宜的。因为同样的罪名,男人往往会被直接处以死刑,女人却绝不会死。 这不可笑吗? 殷长赢静静听完,看了郑高一眼。 郑高立刻站出来解释:“回国巫大人,您举出来的这些法律,皆是法家为维护秩序,特定制定的。” 殷姮肃容道:“愿闻其详。” 郑高精刑律,善书法,若非刑余之身的限制,早该以法家大贤的身份名扬天下。 对于昭国的律法,杨辕都未必有郑高这么熟悉,故他详细道:“国巫大人认为,律法对女子的不公,第一条就是因为男女离婚的不平等。” 殷姮认可这个观点:“不错。” 若是男女离婚能像后世那样,只要一方铁了心想离婚,总有办法能离掉,哪怕婚律不够保护女子,情况也不会有那么糟糕。 郑高知晓殷姮不是寻常闺秀,也不怕肮脏事污她的耳朵,一句话就直指关键:“若女子可不经夫婿同意,便能离婚。昭国男子,怕有许多要被骗得倾家荡产,乡间定会频频私斗,哪有如今的太平?” 殷姮怔住了。 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虽说平民之家,女子几乎没有嫁妆,但男子还是要有聘礼的。而且越穷的地方,聘礼就要得越多,多到几乎能耗空一代人的全部积蓄。 至于女方家里收了聘礼,拿去干嘛呢? 给儿子娶媳妇,或者给家里添置武器、牲畜,反正没女人的份。 假如女人离婚不加以限制,肯定会有很多利欲熏心的人家,频繁让女人结婚、离婚,就为了多收几道聘礼。 至于男人为了娶妻,是不是倾家荡产,谁管? 郑高看见殷姮神色有所松动,就知道这个切入点选对了。 若换做旁人来探讨这个问题,郑高两句话就能顶回去——女人上战场吗?不上战场就别说话,男人用命在前线拼杀,你们女人在后方唧唧歪歪什么! 但面对国巫大人,他就不能这么杠了。 一是二人身份有别; 二就是,郑高已经看了出来,大王命他向国巫大人讲解,也有听他们二人辩论探讨,从而思考律法是否还有可完善之处的考量。 第288章 昭国律法的核心,其实就一个——耕战。 如何才能让老百姓农时专心种田,战时拼命厮杀呢? 卫君认为,只要把老百姓的眼睛蒙住,耳朵塞住,嘴巴堵住,当个会种地,会打仗,不听不问不看不说的工具人就行了。 所以,他提倡“轻罪重罚”,以威慑百姓。 但这么严苛的法律,在执行过程中肯定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百年下来,删删补补,加减增改,必不可少。 只不过,无论怎么改,有一条都不会变。 即,有恒产者有恒心。 “人皆贪生怕死,除却亡命之徒,又有几个真正愿意踏上战场,用性命去博功名富贵?”郑高详细阐述律法制定的原因,“男人有家有业,有妻有子,为不失去这一切,他们就会安安分分,听从朝廷的律令。” 殷姮微微蹙眉。 她终于弄懂了法家官僚的逻辑。 法家认为,百姓不管是为奴为婢,还是跑去经商,都是一种不稳定的社会状态。 前者,他们是他人私奴,不能为国耕战;后者,他们漂泊不定,手上又有点钱,就更不会老老实实地去参军打仗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昭国将百姓从奴婢变成自耕农,其实就是用土地,牢牢把百姓绑在名为“耕战”的战车上。 不想打仗?行啊!跑吧! 抛下妻儿老小,家中土地,往深山老林里一钻,去当盗贼,谁也管不着,对吧? 代价就是,你的土地被没收,你的亲人沦为罪犯,他们要用自己的后半生乃至性命,为你的所作所为偿还代价。 除了天生冷酷无情,狼心狗肺,自私自利的人外,又有几个人真会这么做? 这是一种不算高明,但很有用的无形绑架。 为了进一步达成这个目的,昭国律法将田地、宅院、牲畜、妻子、儿女等,全算作男人资产的一环。 国家必须得让绝大部分男人都拥有这些,他们才舍不得放弃现有的一切,会乖乖去参战。 乡间百姓为了娶妻,往往要掏空家底。而且,某些女方家里贪图聘礼,会衍化出骗婚、仙人跳等一系列骚操作。 所以,律法规定,妻子离婚必须经过丈夫许可,就是为了防止被坑得倾家荡产的人过多,乡间闹出大乱子,影响社会稳定。 但同样,法家官僚也明白,高聘礼娶媳妇的后果就是,女子嫁进去之后,夫家往往会变态虐待她们,让她们做牛做马,仿佛这样就能抵消自己花掉的那些钱,甚至还动辄拳打脚踢,发泄心中郁气。 许多女子出嫁的时候,年纪尚小,繁重的劳动,稀少的口粮,若还要天天被打,很容易就没了。 这怎么能行? 一个女人,若是十五岁死了,或许一个孩子都没生;可若是三十岁死了,指不定能生上十个孩子。 哪怕都是男孩,那也是多十个劳动力,如果有女孩,又能生出更多的孩子,为国家增添更多的劳动力。 人口就是财富,就是一切的本钱,尤其对昭国这种农耕时代的对外扩张型国家来说,更是如此。 所以昭国律法具有非常鲜明的特点——不涉及女子性命的问题,全都偏向男子;涉及女子性命的问题,绝对偏向女子。 听到这里,殷姮算是明白了,制定这部法律的法家官僚们,从头到尾,就没有把老百姓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 在他们眼里,百姓就是工具,根据性别分工,拥有截然不同的职能。 男人是种田和打仗的工具,必须保证他们的资产稳定; 女人是生育的工具,必须保证她们性命无忧。 “国巫大人希望昭国能开放女户,但女户存在的基础,就是女子也要有自己的田、自己的屋。敢问国巫大人,这些钱从何来?” 殷姮当然知道郑高问得不是贵族女子,而是平民百姓。 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不假思索:“自然是创造更多的工作岗位,能让女子可以通过劳动,获取资产。” 不等郑高继续询问,殷姮又道:“我认真观察过,伴随着改良稻谷的推广,以及假牛假马之策的推行,百姓耕种田亩的压力大大减轻。从前五口之家治百亩之地,现在农闲时,二三人即可,农忙时,全村可轮流帮忙。” “多出的人口,我们该如何安置?自然是令他们进城,创造更多的岗位。男人适合种田不假,可纺纱织布,制衣纳鞋,还不是女人在行?”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又道:“况且,乡野之间,仗着宗族势力强盛,侵占他人田宅之事,数见不鲜。许多人外出打仗,若不幸殒命,妻儿田亩,就被宗族尽数被侵吞。满腹冤屈,也上诉无门。” “若他们的妻子能在城中找份活计,宗族还敢直接来县城抓人不成?纵然敢,轨道交通日渐发达,她们难道不能跑来王都?” 律法规定男人为一家之主的同时,也就代表,只要这个男人死了,他的所有财产(包括妻儿)就成了无主之物,旁人想要,轻易就能掠夺。 尤其是女子还不允许守寡,更是加重了这种压迫。 丈夫一死,妻子就被宗族强迫改嫁同族兄弟,以“照顾孩子“为名,行侵吞财产之实,已经是常态了。 若问男人乐不乐意……废话,谁能乐意啊! 我愿意将我妻儿托付给兄弟,这是一回事;我不愿意,你们在我死了之后,强行把我的一切都给所谓的兄弟,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从这一点上看,殷姮说得确实在理。 而且,她也是从国家稳定和发展的层面考虑。 别的女子,莫说王公贵族,公卿世家,就连富商家的小姐,见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往往都会受惊。 在她们眼里,那些不穿衣服,浑身泥泞,毛发里都是脏兮兮的虱子虫子,张嘴就一股臭烘烘味道的,根本不算是人。 贵族心中的“人”,怎么说也要衣衫整洁,指甲干净,谈吐还算得宜——但这至少都是小地主家庭出身了。 殷姮能想到百姓的困境,且不是一味地抨击律法对女子不公,而是真诚地认为这样对双方都不公平,并思考替女性解决问题之道,希望能替她们争来部分财产权,创造工作岗位,以养活自己,这确实是善举。 郑高佩服殷姮的心胸,却不接受殷姮的观点,他给出的理由是:“女子若有工作,就会怠慢家庭,甚至不思婚育,郑国便是前车之鉴。” 第289章 郑国位于中原腹地,文化和商业都很发达,家庭式小手工作坊层出不穷。只愁商品不够多,从来没卖不掉的道理。 经商当然比种田挣钱多,所以家家户户只要有条件,都要兼职做买卖,门槛最低、普及率最高的,当然是织造、刺绣。 毕竟,普通老百姓,想当奴隶贩子,或者买卖金银珠玉,粮食牲畜,也没那么大的资本。 所以,郑国的女性往往很晚出嫁,而且聘礼冠绝天下。 娘家希望留她们在家,纺纱织布,制衣刺绣,一直为自家赚钱。除非男方能一次性拿出极高的聘礼,女方家里才会放人; 同理,夫家很希望快点娶女人进门,家里又多一个赚钱的劳动力,故他们愿意咬牙付出巨额聘礼,认为只要多压榨女子,这钱总能赚得回来。 但对女子来说,无论夫家还是娘家,都和火坑差不多。无非就是需要她们拼命工作,熬到眼睛瞎了就没人管罢了。 年年辛苦,为人作嫁,凭什么? 由于郑国经济发达,许多国人家中颇为富裕,女人又是重要的劳动力,伙食上就不会苛待。 加上天天在家里做针线,不需要日晒雨淋,皮肤相对白皙。 这就导致郑国美女数量,也是天下之冠。 许多小富人家,生了个女儿,如获至宝,悉心养大,以攀附权贵。 为人姬妾,命运不由自主,被转收送人的,被弄死的,比比皆是。等到家主一死,被赶出来的也有很多。 她们习惯了金丝雀的生活,没办法养活自己,就只能去做皮肉生意。 这又带活了郑国的私妓行业。 很多女人一看,我辛辛苦苦织布刺绣,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如隔壁谁谁谁接个客人?那女人还没我长得好看呢,凭什么她穿金戴银,我荆钗布裙? 当然有人安贫乐道,继续用双手赚钱,却也有人为了金玉,误入歧途。 但更讽刺的地方来了。 辛苦赚钱的人,一辈子也就平平淡淡地这么过了。 很多出卖自己的女人,却凭青春美貌上位,比如郑国娼后,先当娼妓,再当宗室的小妾,最后当大王的妃嫔,乃至王后。 或者,她们在年轻的时候,通过皮肉生意赚到一大笔钱,从而买了田买了地买了作坊,然后洗白从良,正正经经开始经商了,对外都宣称自己是“寡妇”。 年近三十的女人,风韵犹存,有钱有田,有宅有仆,大把年轻的男人愿意入赘,多养几个面首也不是没可能。 还有些美女,哪怕下过海,也有小商人愿意娶。 毕竟,以他们的社会地位,能碰到的最顶尖美女,基本上就是权贵家被赶出来的姬妾,还有娼妓了。 不娶良家女子,非要娶妓女,当然不是贪恋美色,而是为了多生几个漂亮女儿,用来攀附贵人。 李家便是如此。 像李家这样的投机客,比比皆是,李家不过混得最好罢了。 虽然落到这行的女子,命运悲惨的占大多数,可人都是这样,只看见贼吃肉,看不见贼挨打。 看到人家风光,总有女人(包括他们的家庭)会心动,加入这一行。时间一长,国家的风气都坏掉了。 这是女人的错吗?当然不全是。 荀慎游历郑国的时候,就专门写文章抨击过郑国,说这个国家,男人娶不上媳妇,却不思奋斗,整天想着去当小白脸或者赘婿,然后熬死妻子,占据对方的财产,再娶年轻女子;女人不安安心心在家相夫教子,针凿女红,认为刺文绣不如倚市门,哪里有眼看? 他认为郑国的风气都被商人带坏了,弄得全国上下笑贫不笑娼,唯利是图,根本就不管道德品质。 郑国王公贵族们收了商人的钱,对这等情景不闻不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而导致风气更坏,形成恶性循环,一点都不利于国家的稳定。 “倚门卖笑,对女子来说,何其屈辱?”郑高平静道,“可唯有如此,她们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钱财。” 殷姮心里沉甸甸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郑国为什么有那么多出身贫寒的女子,想方设法去攀附贵人,甚至愿意去当妓女? 因为她们的人生太可怕了。 如果不赌这一把,她们注定一辈子就是织布、刺绣、生育、做家务的工具,年纪轻轻,就可能因为过度用眼,眼睛瞎了。 待到那时候,她们利用价值被榨得一无所有,就成了个吃闲饭的。儿子孝顺还好,不孝顺,她们就只能自生自灭,活活饿死。 既然等待自己的未来如此惨烈,那为什么不趁着年轻的时候,要么往上爬,要么攒笔钱呢? 再说了,谁年轻的时候没存侥幸心理,做着一步登天的美梦呢? 何况还有那么多成功的例子在前,激励着她们? 郑高说这些,并不是想抨击这些女人自甘堕落,他只是借此阐述一件事实:“为了拥有自己的财产,郑国女子甚至愿意倚门卖笑。若我国开了女户,女子可凭借劳动,获得收益,还有几个人愿意成婚?” 工商业发达好吗?当然好啊! 对国家而言,它能让钱流动起来;对百姓而言,它能让自家富裕起来;对女人而言,她们终于有了适合自己的工作,而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和男人去比打仗、种田这种基本上不可能赢的事情。 但商业发展对女子有利的前提,就是她们必须是个独立的人。 否则,女人能赚到更多的钱,却无法支配这些钱,只能陷入更悲惨的命运。 话又说回来,如果女子能有自己的宅邸、土地、私房钱,她们就不会愿意成为男人的附庸。 郑国女子已经用脚投票,为了保证不失去工作,她们甚至不愿意生孩子。 没有一个夫家愿意娶个不生育的女人回来,所以她们会直接选择不结婚,等年纪大了,想要家庭之后,再找赘婿,养面首,生孩子。 但郑国允许赘婿存在不假,昭国却是法家社会。 在法家的思想中,赘婿和面首都是渣渣中的渣渣,但凡一个有手有脚,有廉耻心的男人,也不会靠女人养。 对付这种只想靠富婆包养的男人,昭国的处理方法一向是和罪犯等同,直接扔去最苦最累的工程,天天修地球。 所以,女人当门立户,招赘男人的这条路,就被堵死了。 女人自己不想出嫁,又不能招上门女婿,私生子还不合法,这可怎么办? 要知道,农耕社会的国家,最缺的就是人口。 那就只能不让女子有自主权,逼迫她们必须依附男人而生,不断生孩子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看见殷姮沉默不语,殷长赢知她还不死心,轻描淡写地说:“阿姮,你要帮助天下女子,就得拿出比现行律法更好的方案。” 第290章 殷长赢的态度非常明确。 他并不排斥开女户,给女子人身自由权和财产权。 整个国家都是他的,不管民间的财产权归男人、女人还是宗族所有,对殷长赢来说,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的区别罢了。 但开女户有个前提条件,就是不能影响到社会秩序的稳定。 认清这一点后,殷姮开始整理思路,琢磨该从什么地方切入。 她回顾昭国的律法,发现法家非常推行实用主义。 别看法家官僚对商人十分不屑,荀慎这种法家大贤甚至直接把商人归到五蠹之列,认为他们是国家的蛀虫,说是喊打喊杀也不为过。 但他们心里也知道,一个国家,没有商人不行。 昭国对此的解决策略就是,对下层,推行耕战,不准百姓经商,防止本国风气坏掉;对上层,却不禁止公卿们私下经商,并对外国商人十分优厚。 君王甚至会亲自接见某些大商人,加以赏赐和勉励,让他们为了利益,甘愿出卖故国,为昭国所用。 姜仲不就干出过协助先王从故国逃跑,凭此换取仕途的事情吗? 千金买骨之后,愿意给昭国带路,提供情报的商人,更是数都数不尽。 商人是蛀虫不假,但若任由他们去蛀空别国,那就对自己的国家有益了。 这就是昭国上至君王,下至法家官僚们的想法。 但很快,时代就不同了。 殷姮心里有了成算,认真地问:“若天下一统,大兄打算如何处理商人?” 以前昭国优待商人,那是因为商人都不是本国子民,不会真正影响到国家的稳定。 但天下一统之后,朝廷对商人总要有个说法吧? 尤其是郑国、陈国,工商业发达,百姓经商由来已久,要是一刀切,都让百姓去种田,不许经商,人家肯定要反抗的。 可要是开放工商业,昭国、燕国、祝国的小农经济,又要受到一定冲击。 哪怕是血汗工厂,赚得钱也比种田要多,却未必有耕作那么辛苦,勤勤恳恳种田的老百姓见了,肯定不干啊! 殷姮思来想去,觉得殷长赢之所以会让她和郑高进行辩论,就是因为他本身也在思考,天下一统之后,哪些政策要调整。 想要征服一块土地,打下来就行;可想要真正让所有人都认同你的价值观,那你就不能强行逼迫所有人都按你的那套来。 七个国家,七种不同的风俗,究竟怎么协调,才能慢慢统一? 若按照“历史”,人们的认同感来自于昭国灭亡之后,群雄逐鹿天下,征战连年,十室九空,导致外敌入侵。 为了诸夏不被夷狄覆灭,人们终于团结起来,一致抵抗外敌,并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形成统一的民族和认知。 但现在昭国如日中天,不至于有亡国之忧。 六国虽是土鸡瓦狗,可纵然国家灭了,当地人的认知却不那么容易改。 除非狠下心肠搞种族灭绝,否则就只能通过时间、政策,慢慢来融合。 瞧见殷姮一扫方才的忧心忡忡,露出自信之色,郑高默默退到君王身后,殷长赢则不动声色地将问题抛了回来:“阿姮认为,该当如何?” “法家规定,五口之家治百亩田地,乃是因为,昔日作物产出不丰。百亩之田,需要五个成年人去打理。”殷姮缓缓道,“但如今亩产暴涨,水车灌溉,牛马耕作,二三人即可料理百亩田地。如此一来,便有大量劳动力剩余,大兄以为然否?” “然。” “民间弃婴、杀婴之事,屡禁不止,层不出穷。归根到底,皆因百姓穷困,养不起孩子。现如今亩产增加,战争胜利,百姓手里有余钱,弃婴之事自当日渐减少。” 说到这里,殷姮顿了一顿,才道:“三五年内,尚瞧不出太大的端倪,只因水车、牛马、良种等,暂时还在雍州普及。但十年之后,又当如何?” 这是很实际的问题。 现在雍州粮食暴涨,人口暴增,为什么没太大影响? 因为雍州的粮食,可以卖到其他各州,不愁销路。 这几年出生的孩子,还在嗷嗷待哺的阶段,暂时不用考虑何以谋生的问题。 可十年后呢? 法家推崇一户五口,认为这是最稳定的社会状态,谁不遵从就是怀有异心,想要聚众造反。 这就代表,昭国男子,一到二十岁就必须分家。如果死皮赖脸不肯走,那就会被当作罪犯,枷锁一拷,统统扔去修地球。 问题是,天底下哪来那么多田给他们耕种? 虽说边郡肯定有足够的荒地,可百姓肯定不愿意背井离乡,去边境垦荒。 再说了,以如今的亩产,如果普天之下的土地,都是农田,粮食的产量远远高于人口本身的消耗,这就会导致粮食卖不出去,价格更贱。 哪怕国家保护性收粮,也不可能收得完这么多。 谷贱伤农。 所以,绝对不能在亩产已经暴涨的情况下,继续全民种田,必须让渡一部分人口给工商业。 让商业和农业来抢人口,由国家进行调控。 毫无疑问,这必定是最符合社会发展规律,相对来说也最好的发展趋势。 殷姮详细阐述利弊之后,思虑再三,还是决定甩出另一个砝码:“大兄,昭国将来的军队,绝不能是几乎没受过军事训练,平常天天扛着锄头的农民。若真要与仙人为敌,我们现在就要建立职业军队,培养他们的心理和战斗素质。” 古典军事战争里,死伤超过十分之一而不崩溃的军队,就是不可一世的强军了。 但面对仙人呢? 一帮平常闷头耕地的农民,看见飘在天上的仙人,然后人家扔个巫术炸弹过来,己方直接空一块地方,那会是什么结果? 只怕当场就要把兵器扔了,纳头便拜。 “中天台和少府虽在联合研发巫术道具,可道具终究是死的,人才是活的。”殷姮望着兄长,真心实意地说,“耕战制度,放在天下未曾一统以前,确实无可挑剔。但若与仙人为敌,再套用从前那套,未免太过落后。” 第291章 军队职业化。 这个概念,殷长赢并不陌生。 驻扎在王宫和上林苑的禁军,就有点职业军人的意思。 禁军只在公卿之后,以及祖上五代都居住在雍州,家里有田有宅,父祖皆有军功爵位的良家子中遴选,从身高到长相、臂力等,都有着十分严格的要求。 这样挑选出来的侍卫,战斗力有口皆碑,为什么不在全国推行? 因为养不起。 禁军们出色的身体素质,都是用钱堆出来的。 哪怕出身最差的禁军,家里至少也是个小地主之家,从小不缺吃穿,才能长得身强体壮,挥得动武器。 而这些禁军之所以自带干粮,戍卫宫门,也不是图那份俸禄。 光靠朝廷发的俸禄,他们自己都养不活,更别提养家糊口。 但凡禁军,都不是冲着钱来的,就是想在大王面前混个脸熟,从而一步登天,拥有锦绣前程。 大名鼎鼎的王家,祖上就曾经只是一个戍卫宫门的小将,得到了襄王的赏识,加以提拔,又屡立战功,才有了今天的显赫地位。 禁军的战力比起普通士兵,不知道要强多少。 但以殷姮的眼光来看,所谓的禁军,与后世的正规军相比,那真是提鞋都不配。 “我们必须征集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都顶尖的人才,由王室和国家负责养。他们每天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进行军事训练!” 郑高立刻问:“敢问国巫大人,究竟是哪些训练?” 殷姮回忆后世的军事训练内容,一一列举:“首先是基础的训练,体力、握力、耐力等,不能停下。每天长跑,拉练,出操,势在必行。” “然后是纪律的训练,要做到令行禁止,并学会与队友的配合。” “接下来便是技能的训练,箭术、骑术、使用兵器等,皆不能停下。” “最后——” 殷姮顿了一下,才说:“每天弄个固定仪式,让士兵们宣誓效忠大兄,不断重复。日子一久,这话就算不牢牢刻在他们心中,也根深蒂固。而非像过往那样,谁带出来的兵,实际上就是谁的姓。” 饶是以郑高的镇定,神色也微微变了。 且不说国巫大人最后那一句堪称诛心,却十分正确,说到大王心坎里的话了,光想想她的计划吧! 压根不用详细算,光是想想,就能知道,这是一个无底洞。 哪怕只是养一万人呢,每天要好吃好喝,要不断操练,伙食费和军械开支,足以让钱像流水般一去不复返。 更何况,以大王的性格,区区一万职业军人,怎么可能满足?至少也要十万起步。 一支完全效忠于君王,战力冠绝天下的军队。 没有一个大王会拒绝这样的诱惑,殷长嬴也不能。 郑高深知,凭目前国家的财税状况,虽不至于肩负不起这么大的开销,却也是极为沉重的压力。 想要军队职业化,又不影响国计民生,开放工商业,势在必行。 瞧见殷长赢不做任何表态,就连神情都没太大变化,瞧不出半点喜怒,殷姮索性直接坐到他身边,盯着这位兄长,认真地说:“田税口赋,再怎么征收,又能有多少?稍稍加重,就会令民怨沸腾。征收商税,方是正途。” “家庭作坊,无非也就是蓄养鸡鸭,纺织桑麻,皆是女人的拿手活计。若女人为他人作嫁,速度就不会很快,但若女人每织一匹布,都是给自己赚钱……” 天天工作,都是给别人挣钱,自己拿不到一分,谁肯? 被逼着这么做?那就划水、摸鱼呗! 哪怕强制规定每天必须做出多少件,但人在心不甘情不愿的时候,也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混日子。 但给自己挣钱就不一样了。 只要钱给够,天天996。 “婚姻、繁衍,又当如何?” “鼓励生育,开放补贴。”殷姮轻叹道,“只要保证一对夫妇有五个活着的孩子,他们就可以每个月去官府领救济金。哪怕夫妻俩整天躺着,什么都不做,也能活下去。孩子越多,救济金就越高。” “阿姮。” “我知大兄看不起这样的人,认为他们是社会的渣滓,不该存在,全都该去最苦最累的工程中,劳作到死。” 殷姮迎上兄长充满压迫感的视线,不顾他略带低沉的声音,有点警告意味的态度,毫不畏惧地说出了完全不同于社会主流的观点。 “但这样的人就是存在,而且源源不断。把他们都扔去做苦工,只会激发他们的恐惧。他们不会想着努力奋斗,只想着如何逃避。” 说到这里,殷姮握住兄长的手,轻声道:“人皆逐利,这可是大兄说的。既然如此,我们只要把‘生育’当成穷人最后的托底,还愁无人愿意生孩子吗?” 她也不愿意提这种建议啊! 一个孩子来到世间,只是因为父母想领更多的救济金,这种事光听一听,就令殷姮直泛恶心。 但殷姮清楚,这个建议,能救下很多孩子的性命。 这个世界尚没有任何避孕措施,女子一旦怀孕,除非流产、难产,否则孩子就一定能生下来。 假如父母好吃懒做,根本养不起孩子,那这个孩子生来就注定不幸,等待他(她)的只有三种命运——杀了、扔了、卖了。 可如果这对夫妇知道,把孩子养大,哪怕仅仅是给他们一口吃的,都能让自己多领到一份救济呢? 再怎么可悲,也好过没命吧? 片刻的沉寂后,殷长赢才问:“金额如何核定?” 知道他这就是同意了,殷姮不自觉笑了一下,却没发现,自己的眼角眉梢没有半点说服殷长赢的欢悦,只有淡淡的忧伤:“当然是根据百姓的生活所需,以及粮价等,算一个最低的保障线出来。” “救济金的额度,只能保证他们饿不死,收入却不能比自食其力的劳动者高。再根据孩子数量的多少,慢慢往上加。” “假如能生八到十个孩子,比平均工资高一丁点,也无可厚非。” “郑高。”殷长赢沉声道,“宣荀慎、杨辕觐见。” 第292章 晨光熹微,杨辕府邸,却灯火通明。 昨天傍晚,宫中急招杨辕进宫,彻夜未归,这令杨家上下都提着一颗心。 杨辕之母张媪更是反复问儿子的心腹,门客陈贾:“我儿不会有事吧?” 陈贾只能安慰:“东翁深受大王信赖,您勿要多虑。” 张媪心中稍定,忍不住怪道:“就怪那个陈氏,狐媚子!明明自己主动送上门,勾引我外甥,却倒打一耙!儿子也不好好教,成了什么样子!闹到现在,非但外甥死了,我儿竟也里外不是人!” 这话陈贾不好接,只能装没听到,心中却想,若周安能坐视母亲受辱,并借助这个机会往上爬,那才是没教好儿子呢! 有子刚烈如此,也不枉陈氏忍辱多年。 若不是知晓自己身份不够,陈贾真恨不得把周安招为女婿。 但这话他显然不能在张媪面前说,因为对方既不明理,也不知礼,最擅长的就是倚老卖老,胡搅蛮缠。 得知张某的死讯后,张媪先是气晕过去,好不容易醒了,就派人把杨辕喊来,让他立刻处死陈氏和周安,为张某报仇。 在她看来,儿子是廷尉,掌管天下刑狱,弄死两个犯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好在杨辕并不糊涂,非但没听母亲的无理取闹,反而暗示下面,任何案件都要秉公处理,不要因为受害人是他的亲戚,就胡乱判案。 若非如此,这桩案件也不至于层层上报,最后送到他这个廷尉面前,又呈到大王御案之上。 陈贾宁愿和十个奸猾之辈勾心斗角,也不愿意和张媪打交道,便道:“某再派人去打听一下。” 这显然是托辞。 后宫虽像个筛子一样,四面透风,前朝却是铜墙铁壁,尤其是内、燕二朝,除非是不重要的消息,否则根本一丝风声都传不出来。 陈贾一介商人,怎么可能打听到什么情报?无非是欺张媪无知罢了。 张媪却半点不知,一听陈贾这么说,连连点头:“快去,快去!” 陈贾就一个劲往外院走,打算出府透口气,谁料门房急吼吼往内跑,神色如同见了鬼,瞧见陈贾,如蒙大赦:“陈士,家主回来了!” “说重点。” 门房战战兢兢地说:“荀……荀典客也来了。” 陈贾心中一惊。 荀慎下狱的时候,杨辕这个同门师兄弟非但没有替荀慎说话,还没少落井下石,荀慎的上书压根递不到大王那里,就有杨辕的一份功劳。 如果不是国巫大人惦记着想看荀慎一眼,以杨辕之心,直接把荀慎弄死都有可能。 正因为如此,荀慎起复后,与杨辕可谓老死不相往来,两人虽没直接撕破脸,却和仇人没区别。 大王究竟召这两位谈了什么,竟能令荀慎登杨家的门? 陈贾心里乱七八糟不知转了多少念头,却十分果断地命令道:“快,立刻清扫书房庭院,派家丁守在院落最外,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违者立刻拿下。” 他在杨辕府上也是个人物了,此令一下,仆人们立刻照办。 荀慎冷眼瞧着杨家门禁森严,秩序井然,坐定之后,不由微笑道:“杨贤弟治家有方,愚兄佩服。” 杨辕真不知道荀慎这家伙犯了什么毛病,还没离开内朝,就当众说要来他家拜访,商讨大王吩咐的要事。 众目睽睽之下,他连拒绝都不方便,只得硬着头皮把荀慎请到府里,还要假惺惺地堆出笑,客气道:“哪里,荀兄过奖。” 荀慎笑了笑,端起手中的香饮,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放下:“不瞒贤弟,大王此番吩咐的要务,干系实在太大。为兄拿不定主意,不知贤弟怎么看?” 杨辕当然不会说出自己真正想法,只是顺着荀慎的话头,装模作样地感慨道:“是啊!若真按国巫大人的想法,允许女子立户,《户律》和《婚律》就要大改。假如再对商人推行‘累进税制’,《商律》也要调整。” 荀慎淡淡地笑了:“如此一来,朝野之中,怕是议论纷纷啊!” 杨辕不接话。 他二人皆是一等一的聪明人,自然瞧出,国巫大人已经说服了大王。 大王之所以把他们喊去,不是找他们商量此事可行与否,而是让他们草拟新的法案,拿出章程,再到朝堂上象征性地讨论一下。 当然,谁反对都没用。 女子当门立户,乃是前所未有之创举。 推行此策,受到的攻讦,可想而知。 与这个政策有关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逃不过挨骂的下场,殷长赢都不例外,就更不要说负责主办这件事的荀慎和杨辕了,千夫所指都不为过。 但他们不能退。 “天下显学,无非道、儒、墨、法、兵、杂。”荀慎冷不丁开口,“儒家有教无类,门徒最多;墨家三支,擅长农耕、器械,仕于昭、郑、陈三国,颇受信赖;道家,杨朱之说,名闻天下,黄老学说则在世家之中,深受欢迎。” “兵家更不必说,天下名将,皆自称为兵家之人。至于杂家,天天鼓吹藏富于民,被商人们奉为圭臬。” “唯独我法家,看似赫赫扬扬,实则势单力孤。” 杨辕沉默不语。 他听懂了荀慎的意思。 这位同门师兄,竟是来求和的。 正如荀慎所说,天下六大显学,法家起步晚,人数少,乃是六家之中最惨的一门。 因为法家的门槛太高。 愿意学法,而且真能学进去法的人,本来就少。若再加上“娴熟运用”“融会贯通”等要求,就更是少得可怜了。 荀、杨二人的授业恩师,天下闻名的法家大贤集子,尚且都是儒家弟子出身,就更别其他人。 法家之所以能位列显学,还隐隐有成为天下第一学派的架势,原因很简单——昭国是法家的大本营,国力越发强盛,蒸蒸日上,现在更是快一统天下了。 能让一个国家变强的学说,当然是好学说。 人人听见法家高徒,都要高看一眼。 荀慎和杨辕都知道,有无数人削尖了脑袋,想要把自家孩子送到他们身边,哪怕当个铺床叠被的仆役都行。 甚至有商人直接喊出“愿岁捐千金”的响亮口号,只求儿子能拜入荀、杨中任何一人的门下。 面对这种情形,荀慎却笑不出来。 第293章 “国巫大人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此乃千年未见之变局。”荀慎望着同门师弟,一字一句,郑重至极,“我法家之所以能在昭国扎根,一是历代君王信赖,二便是儒家、墨家等显学,并未全力与我等相争。” 儒家八派,墨家三支,内部都打得不可开交。 昭国的子张之儒,相里之墨,全都是中原腹地混不下去,跑来边陲讨生活的失败者。 儒家中最显赫的公羊、谷梁,都在陈国、郑国晃荡; 墨门矩子,也在陈国。 这些学派并不是不想来昭国发展,主要是因为法家在昭国扎根,他们想要挖墙脚,耗费的力气太大,还未必能挖得动。 如果倾巢而出,能不能嬴姑且不说,自家大本营说不定还会被偷,所以每次就随便派几个人过来游说一下,成固然好,不成就算了。 但这马上就要变成老黄历了。 “纵然是姜王室,天子之下,也有诸侯。不仕天子,也可仕公卿。”荀慎缓缓道,“如今天下,却再无诸侯。” 这就意味着,所有学派都没了第二个选择,他们必须不惜一切地博得殷长嬴的喜欢和认同,才能有生存的空间。 否则,君王都不用你家学问,公卿又都是跟着君王走的,上层社会打不通,你有什么脸面自称天下显学? 儒家有人,墨家有技术,兵家有根基,杂家有钱,道家有底蕴,法家有什么? 君王的信赖罢了。 一旦法家失去殷长嬴的另眼相待,后果是极其可怕的。 所有学派都会冲上来,疯狂踩法家几脚,逼得他们永世不得翻身,方会罢休,以免君王哪天又想起了他们。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杀人不见血,却残忍到从来就只有赶尽杀绝。 杨辕当然也明白其中厉害,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荀慎竟会为这个原因,主动向他求和。 天底下真有这样以德报怨的圣人吗? 杨辕不信。 故他不咸不淡地附和了一句:“荀兄乃是恩师最得意的门生,此番律令修改,愚弟愿以荀兄为首。” 荀慎知道杨辕多疑,平静道:“杨辕,你曾欲置我于死地,无非就是因为我献策先攻郑国,被大王采纳罢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杨辕脸上虚假的笑意也荡然无存,只有冰冷:“若你是为了谋取荣华富贵,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可你献策,为得是什么?” 荀慎缄默不语。 这是他们横隔在这对师兄弟之间,最大的心结。 杨辕虽然对荀慎充满难言的忌妒,可在很长一段岁月里,他都从来没想过将这位师兄置于死地。 直到殷长嬴决定对六国发动灭国之战,在先打哪个国家的次序上,荀、杨二人产生了分歧。 杨辕认为,六国之中,卫国最弱,应先灭卫国; 荀慎当时却背负着卫王的任务前来,为阻止殷长嬴派兵攻打卫国,他举出先攻打郑国的种种好处。 最终,殷长嬴采纳了荀慎的策略,先打郑国。 荀慎凭借此功,就算官拜丞相也不为过。 杨辕本身就不带兵,想要成为三公,只能依靠谋国有功。 偏偏军略中最大的功劳,又被荀慎给抢了。 也就是说,他的所作所为,间接地阻断了杨辕的青云之路。 最讽刺的是,荀慎抢了这一功劳,却压根不想当昭国的丞相。 他只是想方设法救自己的祖国而已。 自己梦寐以求,拼尽全力想获取,还未必能得到的东西,对他人而言,却唾手可得,且弃如敝履,杨辕如何不恨? “看在恩师的面上,我只说一遍。”杨辕盯着这位同门师兄,语气如冰,“我们两个,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说罢,他将杯中香饮往地上一泼:“请回吧!” 若换作从前,荀慎被这么摔到脸上,定然二话不说,拂袖而去。 但现在,他沉默片刻,却道:“我承认,我对你的态度,却有不当之处。” 他们两个人关系差成这样,杨辕固然有问题,荀慎也好不到哪里去。 从头到尾,他就没真心认同这位师弟的所作所为。 这并不奇怪。 荀慎是宗室之后,出身尊贵,衣食无忧,又天赋绝伦。在家被父母宠爱,拜师被老师看重,名闻天下后,走到哪国,国君都要以礼相待。 他生来就不曾困顿穷苦,自然看不上杨辕汲汲营营,追逐利益。 杨辕讽刺地笑了:“荀兄何错之有?” 这是荀慎踏进杨家以来,杨辕说得第一句真心话。 杨辕比谁都清楚,荀慎对他的态度已经很不错了。 这位王孙公子从来不曾真的怠慢他,不像其他很多同学,看不起他的出身,肆意折辱,从来不把他这个寒门子当人看。 荀慎只是……只是为他惋惜,认为以杨辕的天赋,应该把更多的心思花在学问,而非钻营身上罢了。 但人的出身,早就写在了脸上,也刻进了骨子里。 荀慎生来就是王孙公子,杨辕则是小吏之子,两人的处境一天一地。 若非拜入同一个老师门下,杨辕就连见到荀慎的资格都没有,他们的世界,根本就不会有交集。 荀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东西,对杨辕来说,需要花费千百倍的力气去谋取,却还未必成功。 生来就拥有一切的人,才可以去追逐理想、尊严; 什么都没有的人,只能抛却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先将名利弄到手再说。 这就像贵族小姐会鄙夷姬妾们以色侍人,不知廉耻; 姬妾们却只有在历尽千辛万苦,侥幸上位之后,才能把曾经脱掉的衣服一件件穿回来一样。 即便如此,耻辱的印记,仍旧会铭记终生。 面对杨辕发自内心地,真诚地,说不清究竟是讽刺,还是自嘲的话语,荀慎却摇了摇头,心平气和地说:“我原先以为,自己涵养甚佳,故对你的敌意,我免不得有些恼怒,认为你是个心术不正的小人。” 杨辕冷笑道:“不必抬高我,我本就不是什么君子。” 荀慎却像没听见杨辕的话一般,继续说:“时至今日,我才发现,自己所谓的涵养,仍是居高临下的傲慢,真是——”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何等可笑。” 第294章 杨辕很清楚,荀慎为何受到触动。 因为国巫大人。 法家的基调是“人性本恶”。 正因为人性本恶,所以需要用严厉的刑罚来约束百姓,防止他们放纵罪恶的天性,作奸犯科。 昭国的每一条律法,全都冰冷无比,核心皆为“约束”和“惩罚”。 没有人会真正关心百姓过得如何,每一个律法的制定者和执行者考虑的问题都是,如何让百姓不犯法,如何让国家更稳定,如何让百姓更拼命地种田,更骁勇地厮杀。 内行刀锯,外用甲兵。 这就是昭国的现状。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国家确实强大了啊!百姓的日子也是七国之冠!对外战争更是屡战屡胜,马上就要一统天下。 这难道不好吗? 哪怕杨辕出身寒微,比一般公卿更知道民间的困苦,但那只是他用来上位的资本而已,他不曾有一刻,真正为这些人考虑过。 国巫大人却不一样。 从昨夜到今晚,国巫大人就在大王面前,对他们阐述关于未来的构想,以及为什么要修改相关律法。 直到把所有理念都掰碎了,揉开了,他们没有无法理解的地方了,这才恍然发现,一夜都过去了。 荀慎感慨道:“国巫大人的想法如此完善,定不是朝夕之功。” 杨辕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值得钦佩。” 倨下媚上的人,他们见过太多。 就拿杨辕之母张媪为例。 换作十年前,张媪只怕见到陈氏都会诚惶诚恐,因为那时,她只是小吏的母亲,陈氏却是高贵的世家女。 但现在,张媪却张口就是让杨辕杀了陈氏和周安母子,只因儿子是廷尉,大权在握,杀个把人又何妨? 对上位者用心,那不算什么。人家捏着你的前程乃至性命,怎么讨好都不为过。 能把眼光向下看,才是真的善良。 仁善之家,荀、杨二人见得多了,逢年过节施粥送药的世家,不在少数。 但这些人打心眼里是瞧不起穷人的,他们做这些事,或沽名钓誉,或只是想积攒几分善功罢了。 没错,你喂了这顿,确实做了好事,这点谁都不能指责,而且应该赞扬。 可老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治标不治本啊! 国巫大人却认真观察、思考百姓面对的困境,并拿出了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这才是最难得的地方。 荀慎和杨辕都瞧得出来,殷姮并不排斥任何出身寒微的人,哪怕是以色侍人之辈,又或者受了刑的内侍。 她或许不赞同他们的所作所为,可她对她们抱有一定的同情,认为假如她们能有别的出路,未必会这么选。 所以,她想帮这些女子拓宽道路,让她们可以有更多选择。 而不是像其他出身高贵的女子一样,一味觉得狐媚子出身卑贱,只会勾引男人,动不动就打杀姬妾、奴婢出气。 “大王比我们更早就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大王会保护国巫大人。”荀慎平静道,“国巫大人明显对我法家怀有善意,极为尊重律法的威严。待到天下一统,第一个跳出来,抢夺话语权的,必定是儒家。” 说到这里,他淡淡一笑:“贤弟可还记得,‘拔葵去织’的由来?” 这是儒家非常有名,并且备受推崇的一个典故了。 儒家的发源地鲁国(已灭亡),有个宰相叫公仪休。 有天他下朝回来,看见家里菜园子的冬葵(鲁国最常食用的蔬菜)即将丰收,妻子正在辛劳织布。 这厮突然大发神经,命仆人把菜园子里的冬葵拔了,把织布机摧毁了,并把妻子休掉。 旁人问为什么,他义正言辞地说,我已经是鲁国宰相,租税、俸禄应有尽有,妻子怎么能再种菜、织布,与民争利呢? 儒者们一听,纷纷叫好,这个故事就作为美谈流传了下来。 但有脑子的人一想,就会觉得不对啊! 你老婆种菜能种多少,织布又能织几匹,自家用都不够,又不可能拿到市场上去卖,怎么就谈得上与民争利? 杨、荀二人学到这个典故之后,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恩师集子告诉他们,公仪休在任期间,鲁王邀请墨家大贤进入鲁国,对方把最先进的农耕、织造技术都带了过来,风靡国内。 一时间,儒家在鲁国的统治地位,被墨家动摇。 公仪休拔葵去织,为此休妻,还有那么多儒者捧臭脚,就不难理解了吧? 无非是不敢直接针对备受鲁王信赖的墨家大贤,就把气撒在可怜的女人身上而已。 这居然也是“美谈”。 荀慎和杨辕对此都不屑极了。 想想儒家的基调,什么人性本善,什么亲亲相隐,什么礼乐文章,什么分封诸国……哪一条都不是大王会接受的。 儒家想要出头,绝对不能直接顺着殷长嬴的意思来,否则他们永远没办法在昭国,这个法家的主场,把法家踩在脚底下。 “……他们会寻找一件事,或者一个人,利用舆论,拼命攻击,试图用这种方式,倒逼大王妥协。而国巫大人,就是最好的靶子。” 杨辕虽然知道儒家擅长找软柿子欺,但对荀慎的观点,还是半信半疑。 找国巫大人当攻击对象?嫌死得不够快? 荀慎淡淡道:“婚律规定,昭国女子十八岁之前,必须出嫁。” 国巫大人会出嫁吗? 想也知道,不可能。 “国巫大人是‘巫’,早已不涉世俗,婚嫁一事,更是无从谈起。”杨辕话一说完,就摇了摇头,嘲笑自己太过天真,“儒家只要抓住一点,国巫大人是大王的妹妹,应当为天下做出表率,这就足够了。” 荀慎不紧不慢地说:“儒家这么做,定能得到许多公卿的暗中支持。” 公卿们当然不介意儒家跳在最前方,对国巫大人发动进攻。 事情不成,倒霉得是儒家;事情一旦成了,国巫大人无论嫁到哪家,都会给那家带来天大的好处。 “推动女子立户,对国巫大人自己也有好处。”荀慎意味深长地说,“国巫大人压根没想到这层,大王也未必会想到,但若我们将《婚律》和《户律》都修改得足够漂亮……” 杨辕目光闪动:“一旦儒家跳出来,大王和国巫大人自会记起,我等之功。” 第295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短暂的沉默之后,杨辕望着荀慎,心平气和地问:“荀兄想如何做?” 这声“荀兄”,可谓真情实意。 虽然还是看荀慎不顺眼,将对方视为平生劲敌。杨辕却不得不承认,这位师兄比自己更擅长揣摩上意。 杨辕早就知道国巫大人能影响到大王,当然不愿放弃这条青云之路,哪怕不捆在一条绳上,结个善缘也行啊! 可他与门客讨论了无数次,都只能想到“联姻标氏”这种低级法子。 实在是国巫大人太油盐不进,身边的人又少,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大王甚至比国巫大人还早知道,实在没什么门路可钻。 荀慎却不然。 明年攻郑,满朝公卿都在盘算着如何弄死许节,荀慎却弄了个上中下三策,上策就比中策多一句话,专门保许节性命,大王还采纳了。 如今昭国律法要改,国巫大人只说了要立女户,压根没提到“女子十八岁必须结婚”这一条。 荀慎却能想到,将来儒家会用这条来恶心大王和国巫大人。 没错,法律从来不是为王族准备的,大王要是铁了心护国巫大人,别说区区一个儒家,就算全天下反对也没用。 所以大王想不到这层,因为对大王来说,儒家从来都不是威胁。 但能提早解决的问题,为什么不解决呢? 哪怕大王和国巫大人永远都没被儒家恶心到,对荀慎来说,他也帮了国巫大人一把,权当国巫大人行善的回报。 如果儒家跳出来,那就更好了。 以大王和国巫大人的智慧,难道会想不到,若这条律令还在,又会给儒家多一个逞口舌之利的机会吗? 杨辕心中一边赞叹,一边警惕。 他已经意识到,荀慎远远比自己要了解国巫大人,因为他们都是看遍了世情冷暖之后,还愿意坚持走下去的理想主义者。 这是杨辕和他的门客们无法企及的地方——他们太看重利益,每做一件事都要衡量得失回报。 如果一件事情的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或者风险太高,或者做了未必能带来好处,杨辕就不愿意去赌。 譬如关于许节的事情上,除非逼不得已,否则杨辕绝对做不出来“为了博得国巫大人的一丝好感,直接开罪满朝公卿”的事情。 但荀慎就敢。 想到这里,杨辕心中冷笑了一下。 眼前这位看似温文尔雅,高贵矜持,受人追捧的师兄,性格远比自己这个偏执的赌徒更加疯狂,内心也更为冷酷。 越是如此,杨辕就越不能拒绝荀慎伸过来的友谊之手。 故他立刻调整态度,真心实意地求教:“荀兄打算从哪着手?” 荀慎知道妥了,心中却是一叹。 能屈能伸,这个同门师弟,不可小视啊! 荀慎深知,大王将他们二人喊去,就是希望这件事由法家来起头(加背锅)。 但以杨辕的性格,却一定会留一手。 倒不是说杨辕敢不尽心,大王吩咐的事情,他绝对会做到最好,定不存在敷衍与否的问题。 只不过,“迫于大王压力,必须尽善尽美”和“发自内心想把这件事做到最好”之间,差距究竟有多大,只有内行人才清楚。 一刀切也是做,因地制宜也是做。 大王倒是无所谓,只要结果达成,从不过问过程。 国巫大人却不会希望一个本来好的政策,强制推行下去,最终导致百姓流血,又流泪。 “朝野之中,反对声未必会如贤弟想的那么大。”荀慎不紧不慢地说,“若贤弟之女及笄,贤弟会希望她出嫁呢?还是她把男人……娶回来呢?” 我女儿?娶男人? 这未免也太荒谬了吧? 杨辕下意识想反驳,旋即却回过味来。 等等,这是好事啊! 底层百姓天天盼着生儿子,就是多一个儿子多一个劳动力。 但上流社会,儿子够用就好,还是希望多生女儿。 哪怕不把女儿送进宫搏个前程,想要把自己的儿子培养出息,与直接找个厉害的女婿相比,哪个更加容易? 但找好女婿也有风险,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将来娘家遇到什么事,女婿未必会帮忙。 可若女子能立户,那就不一样了。 女婿算是娶进门的,便是自家人,大家都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自然要倾尽全力,扶持自家。 杨辕沉吟片刻,才道:“此策虽好,却不适用于民间。若只为有嫁妆的女性而设,就违背了国巫大人的本意。” 他俩都很清楚,贵族女子的处境再怎么糟糕,只要不是抄家流放,那就比平民百姓好上一百倍。 别提什么深闺幽怨,姬妾挑衅。 等到真要为生计发愁,天天被当作牛马使唤,就会知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究竟是多么幸福。 殷姮坚持开放工商业,推动女户,为得是千千万万普通女性的生计和未来,不负责帮贵女们解决家庭纠纷。 但推行女子立户,遇到的最大阻力,肯定也是在民间。 世家女,尤其是已婚的那些,早就尝到了自己能支配嫁妆的好处。唯一桎梏她们的,就是不能单独立户罢了。 一旦此策推行,世家女即便嘴上不说,心中肯定是支持的。 民间女子却不然,她们从来没真正掌握过钱财,习惯了听从父母的命令,哪怕被当作牛马一样卖掉。 明明是为了她们争取权益,可她们在没享受过好处之前,反而是最不会出头,甚至最抵触改变的那一拨。 “愚兄最怕的,就是好事做成坏事。”荀慎叹道,“虽说若顾忌民间物议,天下之事,没有一桩能做得成。但此事起因乃是国巫大人的善意,若强制推行,弄得百姓想方设法躲避女户,反倒不妙。” 杨辕冷笑道:“这有何难?只要让百姓哭着求要开女户,不就行了?” “愿闻其详。” “大王征六郡百万丁口,攻打祝国。连上江陵郡,统共有七个大郡,春耕荒废。” “虽说大战之后,必有大赏。可许多兵丁战功不丰,家中又有伤亡,得到的赏赐,办完葬礼,只够买米粮过冬,怕是熬不到来年秋收。” “若此时开办工厂,征召女工,只需辛勤劳作,就能得一份工钱,养家糊口。你说,百姓会不会干?” 第296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杨辕的计策虽然很好,但必须建立在国家创办的工厂,能够安置这些女工的情况下。 否则,贸然定个女子十五岁,或者十八岁就必须分家,独自去讨生活的政策,只会将她们往绝路上逼。 正因为如此,荀慎直接住在了杨辕家里,两人讨论了三天,拟出了一个粗略的章程后,便联名求见大王。 荀、杨二人进宫后,国巫大人就被郑高喊去了,没多久,大王又召了少府监,五人谈了一下午。 听见这个消息,公卿们更是百爪挠心,纷纷给最好说话的少府监下帖子,邀请这位朋友(同僚熟人)等过府一叙。 少府监全托病推了,躲在妻子房里,唉声叹气。 “你这老东西,瞎操心什么。”妻子一边纳鞋,一边说,“少府的钱,就是大王的钱,大王想怎么花都行。” 少府监郑西苦笑:“我当然知道,但国巫大人……花钱也太厉害了点。” 他被大王叫去,还以为是什么事,结果听见大王想开女户。 开就开吧,原与郑西也没什么关系,偏偏开女户的前提,就是要有足够多的工作岗位能够提供给女性。 而全国上下,能过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并吞下这么多布匹的,只有少府。 郑西一听就懵了。 少府出钱开办工厂,出钱给女工们发工资,出钱把这些布匹从各郡运回来,然后统一发放给军人? 没错,这就是荀、杨二人找的理由。 今年的昭国,是不是有七个郡的春耕荒废了啊?明年我们又要双线作战,既攻打郑国,又要去打西瓯,南越,至少要征几十万人,等同于又有许多地要荒掉。 总不能前线士兵作战,后方家中田地荒凉,凯旋回家一看,妻儿都已经成了枯骨吧? 虽说以前军队惯例是衣服自己买,但接下来要打西瓯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野人们连衣服都没有,让士兵哪里买去?只能由国家发。 可发了这边不发那边,是不是不大好?总要一视同仁嘛! 反正少府已经统一给士兵们发军靴,有利降低了士兵的伤亡率,现在军服统一发放,也很正常。 几十万军服,哪怕少府的人做一年也未必做得完,那就只能在民间建立工厂,流水线作业,让女工们来做了。 逻辑完美,无可挑剔。 作为大王的应声虫,大王都同意了的事情,郑西当然不可能反对,只能回家对妻子抱怨:“今年的军费开支,还有轨道维护,已经将少府积蓄花了一半。再开设工厂,少府历年积累都要空掉。万一大王想要修建园林和宫殿,少府却拿不出钱,我……” 妻子却不以为然:“怕什么,只要明年把郑国打下来了,哪里会愁钱财?” 说到这里,郑妻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问:“对了,国巫大人有没有说,这些工厂由谁来管?” “按国巫大人的意思,希望是由女性来负责。否则,女人那么多的地方,管事的却是男人,免不得出现丑事。”郑西突然觉得不对,“你想去?” 郑妻摇了摇头:“我想让娇娇去。” 娇娇是他们三十多岁才得来的小女儿,也是唯一的女儿,一向被夫妇俩捧在掌心宠爱。 郑西好几年前就在看女婿,看来看去都不中意,拖到十六,未来女婿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也是郑西不反对女子立户的原因。 按照昭国律法,女子十八岁不出嫁,父母就有大麻烦。 虽然郑西可以通过每年交一大笔钱,以免去责罚,但别人会不会觉得他女儿有什么问题,才迟迟不出嫁呢? 但如果按照荀慎和杨辕的意思,女子十八,要么出嫁,要么自己立户,郑家就有时间慢慢挑选女婿了。 听见妻子的建议,郑西惊诧道:“不是说好给娇娇找个好夫婿吗?怎么又突然想到这一出?” “先说好,我不是不信你的眼光。”郑妻叹道,“只是吧,我们这四五年来,陆续相看了不少年轻人。出身好,能力也强的,未必看得上咱们娇娇;出身低,却想往上爬的,我实在担心我们两人走后,娇娇——” 郑妻说不下去了。 郑西只能叹气。 这就是他身为九卿,挑来挑去,却选不中女婿的原因。 作为父母,他们当然觉得自己女儿无可挑剔,但两口子心里明白,女儿样貌随了他们,只能算清秀,并不惊艳,又是被宠大的,脾气有那么一点大,而且没什么心机。别说笼络住夫婿,就连与兄嫂的关系都只是平平。 将来他们老两口走了,家里还是要儿子和儿媳做主,铁定不会如他们两个这样尽心。 不给女儿安排一门好亲事,郑西夫妇真是死了都没法闭眼。 但好女婿,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柳合能相到孙青这样的女婿,已经走八辈子好运了。 饶是如此,孙家各种破事也多得很,夫妻俩关系也就一般,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可这已经是难得的良缘了。 郑西自认没柳合那么好的命,能慧眼识珠,相中一个人品又好,能力又强,而且还是“巫”的未来女婿。 但他也不想像标家、王家、蒙家那样,嫁女儿给俊杰,却从来不过问对方的生死。 对许多世家豪门来说,只要女儿嫁过去了,那就是两姓结好,这个女子的性命就不在计量之中。 能夫贵妻荣,生下子嗣,当然是好事,若是死了也无妨。 有时候,一个死人,反而能给家族带来更多利益。 所以,许多豪门选婿,才能第一,人品其次。出身寒微,却有才干的年轻人也急需一门显赫的亲家,以及妻子带来丰厚的嫁妆,让自己有资本继续往上爬。 郑西夫妇疼爱小女儿,不会罔顾她的未来,这才相来相去,谁都不如意。 郑妻本来就对“找个好女婿”不抱什么希望,听见女户一事,心中更是燃起燎原大火:“娇娇虽然不善言辞,不会讨好人,但她做事专注、认真,心地善良。若她能负责一家工厂,说不定大王也能封她当官呢!” 瞧见夫婿不说话,郑妻急了:“我们都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了,唯一忧虑的,不就是儿女吗?几个儿子都在大王身边当侍卫,只要不卷入是非,平安富贵少不了。若女儿能自己立户,有钱财和官位傍身,那我们还有什么可愁的?” 第297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郑娇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母亲的房间,觉得自己如在梦中。 如果不是梦,她怎么会听见母亲说,“国巫大人希望能开设女户,已经说服了大王,你如果不想嫁人,我们就等你到了十八岁,像对待你的兄长们那样,给你单独立户”; 又听见父亲说,“立户的条件是,女子必须要有一份工作,应该在月底,少府就会出资在各大郡治办大型纺织厂,国巫大人希望能由女子负责。若你愿意,为父就舍了这张老脸,去求大王和国巫大人,让你能去工厂任个一官半职”。 那一刻,她的心跳得无比之快,简直要跃出胸腔。 几乎是下意识地,郑娇就想脱口而出,说“我愿意”。 但她很快又意识到,不能这么仓促地做决定。 郑娇明白,假使庐龙城中要开办一家收纳女工的工厂,也轮不到她担任一官半职,绝对会被太后、公主们瓜分。 这并不奇怪。 大王想要做的事情,没有一件做不成的,其他人自然会顺应大王,表现得自己也很喜欢,很主动,很热情。 也就是说,她若要工作,就只能离开王都,去别的地方。 可她长到现在,从没离开过王都。 而且,她真要在父母年迈的时候,离开他们身边,去一个陌生地方,做一份自己都不知道是否能成功的事情吗? 郑娇迷茫了。 她在水榭里站了许久,突然感觉身上一暖,侧过脸一看,是母亲拿了件大氅,披在她身上。 侍女们都很识趣,退到根本听不见母女两人对话的位置,低眉敛目。 “娘亲——”郑娇犹豫地咬了咬下唇,“我——” 郑妻轻声问:“怕了吗?” 郑娇点了点头:“有一点。” “幸好国巫大人提了这个建议,否则,你爹很可能会把你许给周安。”郑妻平静地说,“我心中不愿,却找不到理由阻止。” 这么出名的案件,郑娇当然知道。 她和手帕交们聊天的时候,都对陈氏充满了同情,觉得周家是个畜生窝,除了陈氏和周安母子,其他全都该死。 但……嫁给周安? 郑娇满脸迷惑,就见母亲拉着她坐下,温柔地说:“你父亲是这样想的,周安愿为母亲出头,德行可嘉。他顶着‘为母复仇’的大义,将来只要不卷入谋逆大案,一世富贵安慰,定然无忧。加上——” 郑妻顿了一下,才轻叹道:“加上陈氏因容貌所累,遭遇坎坷,周安对未来妻子的容貌,便不会那么看重。他又与你年龄仿佛,实在是难得的良配。” 郑娇听见母亲这么一说,觉得这桩婚事好像还行。 虽然母亲的话语中有暗示郑娇不够漂亮,无法吸引住男人目光的意思。郑娇却不生气,因为她很清楚,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她的兄长们对待出身高门,贤德端庄的嫂子们,礼遇敬重,却只有在看见容貌娇美,身姿窈窕的姬妾时,眼睛才会发亮。 假如没听见“女户、工作”等词汇之前,她说不定就点头了。 “那……母亲为何反对?” “陈氏为周安,付出实在太多。”郑妻神色有些怅然,“这样的母亲,确实无可挑剔。但任何女子都不希望,自己头上顶着这种婆婆。” 郑娇不解:“我听闻陈氏秉性柔弱,不像恶毒之人。” 恶婆婆折磨媳妇的事情,她当然听手帕交说过不少,寒门的也有,豪门的更多。 除了公主的日子能随心所欲,其他女子,没几个婚后不要忍气吞声。 就连她的母亲,也被大母针对得厉害。大兄和二兄一落地,还没来得及让亲娘看一眼,就被大母抱走了,养在身边。 “傻孩子,你不明白。”郑妻叹道,“当年你大母屡屡针对我,你爹嘴上不说,心里却明白。他知我受了委屈,私下一个劲补贴我,我才不觉得难过。可陈氏……就因为她秉性柔弱,又受了那么多罪,这才不好办啊!” 要真是刻薄的婆婆,郑妻反而不怕。 他们家是昭国宗室,与宗正关系莫逆,郑西又是大王心腹,九卿之一,女儿不管嫁到谁家,婆婆敢耀武扬威,亲儿子就能先敲打母亲一番,让母亲别惹事生非。 真惹毛了郑西,强行把女儿带走,直接离婚,甚至为女儿出气,把女婿一家整得半死,也不是不可能。 但摊上陈氏这种婆婆,可就惨了。 万一她今天想儿子哭一场,明天伤感自己命运哭一场,娇娇又不是个能言善辩的性子,到时候谁都以为娇娇仗着出身高门,对婆母不敬,娇娇还有活路吗? 这些事情,男人想不到,郑妻却不能忽视。 故她握着女儿的手,十分郑重地说:“娇娇,娘这一生,有你爹护着,虽然吃了苦头,却也平安和乐。但说句诛心的话,若是娘年轻的时候,女子能立户。娘一定会想方设法赚钱,自己养活自己。” 郑娇惊讶道:“你不要爹啦!” “这孩子。”郑妻满腔忧愁都被这句话打没了,忍俊不禁,“怎么会不要你爹呢?但如果娘能自己赚到钱,能不靠你爹的钱、权、势,去补贴舅家,娘会更加开心。” 郑娇知道,舅舅们都是靠着自家过日子,若没有父亲,他们根本无法在王都担任一官半职。 但郑娇不知道,母亲从来没有以此自傲,反而无比羞愧,只因娘家一直在向爹爹索取,就像攀附在大树身上的蔓藤。 “娘——” “娇娇,你生来就有我们的疼爱,从来不懂向人伸手的为难,娘亲也希望你一辈子都别懂。”郑妻叹道,“哪怕你爹对我很好,可每当我必须因为娘家,对他开口的时候,我都挺不直腰杆。” 郑娇似懂非懂。 她思考了一下,突然问:“我与嫂嫂们,娘亲更喜欢谁?” 郑妻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尖,亲昵道:“小没良心的,娘亲最疼最爱的,不就是你吗?” “我明白了。”郑娇认真地说,“嫂嫂们对娘亲,再没有不好了。很多我关心不到,留意不到的地方,嫂嫂们都十分尽心,但娘亲还是偏疼我。可见人与人的相处,纵然竭尽全力,也未必能如意。” 郑妻没想到女儿竟胆大包天,拿她作比,又好气又好笑,却听见郑娇说:“可工作不同,认真与敷衍,一下就看得出来。” “同样都要花费心力,工作能看见成效,婚姻却未必能。所以,我选工作。” 第298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公卿们孜孜不倦的打听,很快有了结果。 昭国即将在王都和各大郡治开办工厂,招收女工!少府的考工室已经在加班加点,赶制大批织机,就连眷族都被借去帮忙。 王都东郊的一块空地上,更是由眷族工程队出马,开始修建宽阔的厂房! 少府监郑西还在大王面前推荐自己的小女儿,请求大王恩赐,能让郑娇成为工厂的负责人之一,不管被派到哪里都行。 这真是……好生不要脸啊! 公卿们纷纷暗骂郑西是个马屁精,为了讨好大王,九卿的面子都不要了,疼爱的小女儿说舍就舍出去。 但这些公卿骂归骂,身体却很诚实,纷纷也将自家女儿送到中天台,希望能加入工厂。 谁家没十个八个女儿呢? 就算心里认为这是伤风败俗的行为,可行动上还是要迎合大王,大不了把不受宠爱的女儿扔过去就行。 公卿们算盘打得很好,谁知当天晚上,人就被中天台退回了九成。 问原因,这些女孩子们哭着说,一进中天台,她们连大王和国巫大人,乃至几位“巫”的面都没见着。就被统一安排到教室,每个人都发了算筹、题签和考卷,限她们在两个时辰内做出来。 许多贵女字都未必认识,虽然会看简易的账本,可试卷中的数学题,账目题,她们别说解答了,就连看都看不懂,只能胡乱填数字。 哪怕殷姮出的题目,已经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任何一个小吏若是做不出来,就该摘帽谢罪,丢掉官位了。 可这个世界,给于女人受教育的机会还是太少,尤其是女孩年少的时候,未必能定下心读书,又没有长辈逼迫,就更放任自流。 所以,即便是殷姮看来简单到就像小学三年级数学题的考卷,只要答对一道题就能留下来的标准,也有一大堆人要么交白卷,要么乱写,哪怕侥幸碰对答案,也没有解题过程,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然后中天台就安排车马,把她们退回来了。 开玩笑,一个不认识字,不会算账,数学能力几乎等于零的女人,殷姮要来干嘛?真以为凭借出身和血统,哪怕什么都不会,就能成为工厂的管理者吗? 开办工厂,招收女工,这是涉及无数个家庭温饱的德政,国家为此要支出巨额的费用。不是你们用来刷名声,博取上位者好感的登天梯。 意识到这不是能滥竽充数的,许多公卿也就没办法了,发现他们家确实忽视了对女儿的教养,顿时觉得有点没面子。 同样的考卷,同一时间考试,人家女儿、媳妇做出来了,我家全都是交白卷,直接被退回来,好像有点丢人? 算了,看看情况吧!这工厂能办成什么样还不知道,如果确实很好,自己也派几个人教女儿读书习字,算术账目呗! 最后,第一批留在中天台的女子,只有二十七个而已。 而这二十七个女子中,又以寡居的世家女子居多(强迫女子再嫁的律法,不适用于顶级豪门),如郑娇这般尚未婚配的妙龄少女,竟只有九人。另外八个还都是在家没什么存在感,本人也不够漂亮的女孩子。 很显然,少部分公卿家的女子,其实素养是够的。尤其是很多女子嫁人之后,要当家主事,自然从小就要学怎么看账本。 但世家或许觉得,管理个工厂是自甘下流,不是什么好前程,不肯把家里最漂亮、最受宠、最有用的女儿交出去罢了。 殷姮也无所谓。 她虽然提出工厂负责人最好能是女性的观点,却早就想过管理层凑不齐的可能。 反正遇事不决,眷族顶上。 中天台的高素质人才,堪称全国之冠,毕竟三天一小考,七天一大考,哪怕是只笨鸟,也该被烤得七成熟了。 尤其在知晓只要功劳足够,就能重新变回普通人之后,许多眷族更是激发了前所未有的学习热情,刻苦读书,学习算数。 对中天台来说,拉出三五百数学不错的眷族出来管理工厂,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眷族无法拥有子嗣,又有“可以被赦免罪行,成为普通人”的胡萝卜在前面诱惑,以权势胁迫女工的可能性,就被降到最低了。 她这段时间忙得马不停蹄,天天不是和殷长赢开会,就是加上三公九卿,或者专业人士们一起开会。完善工厂的各项规划,包括但不限于薪资核定,排班核定,各部门怎么分设等等。 殷姮还得时钟给弄出来,毕竟,没有时钟,就无法准确地给工人们计时。但后世那种12小时一圈,一天等于两圈的肯定不行,此时的人们还是习惯一天十二个时辰,干支算法,所以要设计。 这又牵扯到了太史局。 幸好殷姮的身份是“巫”,拥有对日月星辰的解释权,加上殷长赢是君王,理论上对日月星辰有所有权,其他人根本没办法在这个领域和他们争。 否则,涉及到时刻这么神圣的问题,朝堂上一定要吵翻天,没个三五年不可能出成果,哪能这么轻易地解决? 正因为如此,殷姮暂时没空见这二十七个女性,却给孙青安排了任务,把她们每天的行程都排满了。 这些女子早上要学复式记账法,下午要学习如何管理一个员工至少数万的工厂,具体到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每天至少要上课六个时辰,堪称课业繁重。 时间不等人,殷姮希望用填鸭的方式,先给她们灌输足够多的知识,再让她们在实际执行中慢慢成长。 根据中天台的汇报,这些女子都非常刻苦,每天下课了还念念有词,回忆课堂上的内容;不乏挑灯夜战,努力解题的。 二十七位女性中,没有一个混吃等死,就连抱怨都不曾,反而对中天台能够无偿授予她们这么多知识非常感激。 这也不奇怪。 守寡的女子,往往是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才选择进入中天台。 她们现在得到了短暂的自由不假,可将来哪一天,她们的父亲、兄长认为她们有用,又会把她们嫁出去,成为另一个男人的附庸。 而不受宠的少女们,更不敢错过这个机会。 一旦她们被退回去,就会被家族认为丢了脸面,随便找个不够好的婚事打发掉,最好能远远嫁出去,或许一生就这么完了。 “厂房落成,第一批机器也搬进去了?”听见阿布的汇报,殷姮放下手中的笔,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时间安排表,便道,“明天卯正,带她们到厂房门口,我详细给她们讲解一下需要注意的事情。” 第299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庐龙城外,东郊。 一座占地数十余亩,由厚厚围墙圈起来的大型工厂,迎来了第一批访客。 “整个工厂一共划分为十二个区域。”殷姮逐一向她们介绍,“剥麻、绩纱、织布、浆洗、晾晒、制衣,原料、成品、钱财的仓储,以及办公、住宿和用餐区。” 没错,这家大型工厂,不涉及绫罗绸缎,只生产麻布衣服。 这是殷姮经过慎重考虑后,才最终确定下来的。 岷郡交通不便,做普通的布匹,商人无利可图,来都不愿意来。只有走高端丝织品路线,为了暴利,才会商人云集。 当地茂密的桑树,也为岷锦提供了足够的原材料。 庐龙城却不一样。 雍州大地主要的布料作物是苎麻,而昭国办工厂,也不是为了以国家的身份去和商人们抢生意,主要是为了提供军方所需。 如此一来,生产出来的布料,自然要以量大、价廉、耐用为主。 瞧见殷姮十分和气,竟然亲自带她们参观,为她们讲解,这些诚惶诚恐的女子们渐渐安了心。 有个二十余岁的女子壮着胆子,用略带颤抖的声音问:“奴见识浅薄,斗胆问国巫大人,女工们是否都要住在宿舍?每月能否回一次家?” 殷姮笑了笑,鼓励对方不懂就问的行为:“女工们往往有夫有子,长久与家人分别,实在太过不近人情。这些宿舍,只是为了路途遥远的女工准备。若家就在工厂附近,每天上完工,就能领钱回家了。” 众女闻言,纷纷露出骇然之色。 听国巫大人的意思,工钱竟是日结? 再仁慈的雇主,也没有这样大方的,月结乃至年结,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学徒若是想要学习某一门手艺,就要拼命为师傅卖力气,天天要劳作,还什么都没有呢! 殷姮知道她们不理解,就带她们到座钟面前,教她们看时间:“工厂的女工们,分为三班。第一班,卯时(早上五点)至未时(下午一点);第二版,未时自亥时(晚上九点);第三班,亥时至卯时。” 之所以这样定时间,是为了不违反宵禁令。 昭国律法规定,二更(晚上九点半左右)还在外头走的,抓到一个算一个,都要杖责。 殷姮当然不能现在就说我们把宵禁解了吧,天知道夜半三更乱窜的人,究竟是不是贼寇。 所以,她只能将三班倒的时间,稍微定得符合时代标准一点。 虽然以她的眼光来看,凌晨五点就要上班一点都不人道,毕竟后世的人一个个都是夜猫子,两三点才睡都不算熬夜。 但对封建时代的人来说,凌晨三四点起床就去田里劳作的,大有人在,凌晨五点上班能叫事吗?完全不算! “快到上下班交接的时间,你们就要派人去工厂正中的大钟旁边,准点把钟敲响。” 说到这里,殷姮看了阿布一眼。 阿布立刻递上一卷厚厚的纸张——少府根据殷姮描述,弄出来的纸。 虽然完全没有后世的宣纸轻薄柔软,和硬壳纸没啥区别,但殷姮觉得这样反而好,适合普通百姓使用、保存。 这张纸上,已经绘制好了一份表格,总共十列,九行。 第一、四、七行,分别写着日期,即每个月的一到十日,十一到二十日,二十一到三十日。 日期下面的两行,分别写着“入和出”。 殷姮又拿起一根木简,说:“等到工厂启用,每个女工都会发放一根竹签,写着她的身份,并发这张纸给她们。” “进入工厂的时候,她们需要出示这两样东西,然后负责登记的人员,在‘入’的格子中打钩,并发放给她们相应的木牌当餐票。出来的时候,要勾选‘出’,并发放工钱。” 又有女子问:“奴冒昧,若有人进了工厂,不去劳作,找个地方躲起来,到时候再出来领钱,该如何是好?” 这些世家女子当然见过偷懒耍滑的下人,平常不知道躲哪里,需要露脸的时候,窜得比谁都快。 殷姮笑道:“每个工作台面前,也会镶嵌三枚木简,按班次顺序排列,标注每一班工作人员的姓名。谁来,谁没来,一望即知。” 有人想问,百姓不识字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工作台上的木简,肯定和女工自己持有的木简,上头的字一模一样。 百姓就算不认识字,难道还不会看图吗? “至于餐牌,各位请看。” 殷姮拿出两种餐牌,一种是竹制的,一种是木制的。 “木制的餐牌,乃是早、午两餐。以第一班的女工为例,她们寅时二三刻(四点以后)前来,领到两份木餐牌。可先去食堂用一份早餐,卯时去上工。待到下工后,又去用一份午餐再回家。” “竹制的餐牌,则是特意加的晚餐。与早、午二餐相比,只多了一样——每人可以领一个水煮蛋。” 众女面露惊愕,然后羞愧地低下了头,感性一点如郑娇,已经在偷偷抹眼泪了。 她来之前,父亲就反复叮嘱过她,必须收起公卿爱女的骄傲,踏踏实实做事,不能把女工们当作奴婢、牛马。 母亲也告诫她,哪怕女工们的出身与她相比判若云泥,她们辛苦一年的钱,可能都买不了她一件衣服。但任何一个做工赚钱的良民(奴婢不算),郑娇都没资格轻视。 人家自食其力,你还是靠父母养呢! 郑娇听从父母的意见,决定与女工们打交道的时候,对方无论多言行举止多粗鄙,她都要忍着,不能发脾气。 但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是何等傲慢。 郑娇刚刚就在想,这么安排三班倒的时间,那大家肯定都想上第一班。 可她之所以没问“假如第二、三班凑不满人怎么办”,一是不敢直指殷姮的疏漏,怕惹怒这位帝国最有权势的女性; 二则是因为,她觉得国巫大人已经是在做天大的好事了,百姓就不该挑挑拣拣,不管分到什么班都得上。 这就像她家中的奴仆一样,每个人都想贴身伺候主人,做最轻巧的活计,拿最多的工钱,活得最光鲜,可能吗? 但听见国巫大人的安排,郑娇忍不住热泪盈眶,她努力低着头,小幅度擦眼泪,试图让自己不失态。 这不是一个水煮蛋的事情。 第300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殷姮有点惊讶。 她不明白,自己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怎么感觉搞得和很煽情一样,大家都默默地哭起来了呢? 阿布却能明白她们为何落泪。 别看眼前这二十七位女性都是高门贵女,衣食无忧,呼奴唤婢。但她们在某种程度上,和平民女子没太大差别。 你是谁不重要,你有什么想法也不重要,你的性命和未来更不重要。 大家都是工具,顶多一个质朴粗糙,价格低廉,一个精雕细琢,价格高昂,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 当她们以一种俯视的心态,去肆意安排比她们弱小之人的人生时,她们本身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被强者随意决定自己的未来。 正因为如此,当她们发现,能够主宰她们命运的国巫大人,竟把那些比她们更弱小的平民百姓,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时,她们自然而然地会觉得羞愧,哀伤,无地自容,并会在内心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就像他们这些寺人面对国巫大人时,所感受到的一样。 国巫大人并不把他们当作残缺的人来看待,只要他们在岗位上好好工作,对她来说,就和正常的人没有任何分别。 在国巫大人眼里,贵女也好,女工也罢,哪怕被旁人所鄙夷的寺人,都只是活生生的人。 想要让女工们上夜班,不是用强制的手段,而是给她们安排夜宵,多发个水煮蛋。 之所以不发生鸡蛋,是因为生鸡蛋易碎,不好保存。 不管这个水煮蛋,女工们是自己加餐,还是带回家给家人,都足以让许多女子心甘情愿地选择上夜班。 瞧见国巫大人还在迷茫,没意识到原因所在,阿布不由心中一叹。 假如是故作姿态,招揽人心,这时候就该说点什么了吧?偏偏国巫大人压根没这想法,只是凭借本心就去做了。 阿布也不多说什么,只道:“国巫大人,时候不早了。” 殷姮立刻反应过来,她没办法在工厂待太久,中午还要陪殷长赢用膳,再一起去上林苑的作坊,看墨家关于夜间照明的巫术道具开发得怎么样呢! 若是夜间黑灯瞎火,所谓的夜班,也就无从谈起。 看见不远处就是食堂,殷姮不给女子们“赔罪”的机会,很自然地把大家带到了食堂,让人用木制托盘打了一份饭上来。 众女露出惊讶之色。 一是因为份量,二是因为菜色。 说实话,如果这是在她们家中,这饭菜她们看都不会看一眼,实在太乱糟糟了。 鱼不知道和酱混在一起炖了多久,已经化开了,就是一团糊糊;菜蔬就更不必说,根都没有摘去,须也留在上面,甚至还能看见虫眼;唯一卖相好些的,就是那盘豆腐了。 主食是稻米饭和粟米饭的混合,份量实在…… 郑娇发自内心地不解:“国巫大人,女工们的饭量有这么大吗?” 她粗略估计了一下,这么多饭,她估计要五到六顿才能吃完。 殷姮笑道:“你们一日两餐,以菜肴为主,就算饿了,还有点心,又不怎么运动。但百姓不一样,他们每天做着体力活,需要填饱肚子,饭食以谷物为主,饭量大是正常的。” 看见众女有些紧张,想要为自身的“奢靡”请罪,殷姮就直接说:“不过,正常女工,饭量确实也没这么大,约莫只有这份饭量的六七成。” 最开始发问的那名寡居女子睁大眼睛:“既是如此,国巫大人为何这样规定?” 殷姮记得,对方名叫张蕊,是这二十七人里年纪最长的那个。 张蕊的丈夫是王家旁支,三年前在安信侯的叛乱中,不幸遇难。她知道如果改嫁,便要与儿女分离,为了年幼的一儿一女,决心守寡。靠着王家的名声,将丈夫留下的家业打理得很好。 张蕊能在夫婿死后,扛起一个家,当然不是等闲之辈。 她很清楚,不能让奴仆吃太饱,唯有如此,主人施舍一点东西,奴仆才会感激涕零。 否则,你用粮食把奴仆喂饱,它却欲壑难填,就要来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了。 殷姮叹了一声,凝望着众女,略带惆怅地说:“因为,女工们一定会想办法留下一部分饭菜,带回去给家人吃。” 不光众女,就连跟在殷姮身后的人——包括但不限于眷族、寺人、宫人们,也都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国巫大人这么定量,是不知民间疾苦,有浪费粮食的嫌疑,现在才知道,她一开始就准备的就不是一人份。 “可——”郑娇不明白,“女工们做工虽辛苦,却每天都有工钱,还免费管饭,这已经很好了,为何……” 她不是不愿意给百姓谋好处,但她觉得,这样岂不是百姓在占国家的便宜? 食堂本来就是给女工们的德政,她们还要偷偷省饭食带回家,这也太过分了吧?国巫大人非但不制止,反而纵容? 殷姮看见郑娇有点激动,不由笑了。 郑西特意拜托过她,说小女儿养得有些不知事,不希望国巫大人包涵,只希望能跟在国巫大人身边,学习一二。 潜台词就是,我女儿要是犯傻,用力打,别顾及我面子。 但殷姮一看就知道,郑娇本人没什么坏脾气,就是被父母保护得太好了。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光明,有黑暗,可她坚守光明,认为人不该走歪门邪道,想那些有的没的。 就像工厂的食堂,明明是给女工一人准备的饭食,结果变成了两个人吃,那怎么行? 男人有手有脚,自己不会去外面干活吗? 殷姮并不讨厌郑娇的较真,她只是叹道:“首先,就算我将饭菜的份量缩减到只有一半,女工们还是会省下一部分带回家。这是无法阻止,也无法避免之事。” “因为她们的家人,未必能吃到脱壳的稻谷、粟米饭,更难吃到肉。所以,她们宁愿自己饿肚子,也会带饭回家。” 众女虽不敢反驳殷姮,但大部分人心中并不服气。 她们就是觉得这样是错的,是百姓奸猾,占国家便宜。 一个有道德,有操守的人,不该这么干。 殷姮知道她们没饿过肚子,不清楚老百姓几乎就没有吃饱过的时候,也无法理解人在挨饿的时候,是不会太在意尊严的,就从另一个角度发问:“而且你又怎么能知道,女人将饭菜带回家,是给男人吃,而不是给老人、孩子吃呢?” 众女愣住了。 第301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在场的所有人中,并没有哪个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心思恶毒到看不得别人好,大家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对老幼心怀怜悯。 虽然她们并不知道,女工们带回去的饭菜,究竟是被男人吃了,还是给老人和孩子吃了。 但就像国巫大人说的,除非每天搜身,否则根本不能阻止女工们偷偷省口粮带回家。 如果饭菜的份量做多一点,能多让几个孩子吃饱,也算好事一桩。 殷姮知道自己说服了她们,又道:“你们虽然很努力地学习,但没有肩负这么大一个工厂的经验,我暂时不会让你们成为总负责人,而是让你们成为监督官,等同斗食小吏。而你们需要做的几件事,第一件,就是伙食。” 说罢,她指着食堂一旁高挂的木板:“你们要时不时来食堂巡查,确保饭的份量管够,菜必须按照清单上的来,不能用坏掉的菜滥竽充数。至于菜色,做工粗糙,卖相难看倒不要紧,只要份量足够,不差到难以入口即可。最重要的是量大管饱,食材新鲜。” 众女们立刻抬头,仔细看着菜单,发现殷姮已经把每天的菜单,从菜色到份量,全都规定好了。 每个人每顿的谷物是一升,三个菜,一大二小,都是满满一勺。 一个月中,大菜有十天在鱼、鸡和鸭肉之间轮换,鱼肉吃四次,鸡鸭都是三次。 没有肉类的二十天中,十天是豆制品,五天是鸡蛋炒各种菜蔬,五天是酱炖菜蔬。 逢年过节,更是每餐多加一份肉菜。 当过家的寡妇们,自然知晓“采买”里面的猫腻,心道难怪国巫大人要我们学会记账、看账、算账,每天的伙食消费,都是不小的数字。 这些东西不可能全由少府出,很多都要在当地购买。 所以殷姮宁愿直接把菜单定死,都不能让各工厂自由发挥,这是为了查账方便,尽最大可能地保证“贪腐”的减少。 眷族敢吃回扣就一辈子别想当回普通人,统统扔去修地球;而这些贵女们,如果敢在这上面动手脚…… 律法会告诉她们,这么干,下场到底有多惨。 “第二,你们要负责监督苎麻和成品。买来的苎麻,若是泡烂了,不能用,谁负责采买,就追究谁的责任;制作出来的衣服,粗疏不堪,穿不了几次,谁负责验收,谁就要为此事谢罪。” 前者,贵女们未必擅长,她们可能都没见过苎麻长什么样。 但后者,这是女人的看家本领了。 她们只要看一眼,摸一摸,就能大概判断出一匹布的好坏,一件衣服的价值。 “第三,你们需要监督女工们的工作效率,验收她们的成果。譬如制衣部门,女工做事有快有慢,有人一天能缝十件衣服,有人一天只能缝六件。” “只要在这个区间内,快一点,慢一点,都没什么。但如果低于正常数值,而且一周之内迟迟无法提升,就不要再来混日子了。” 张蕊觉得这样规定有问题,便道:“奴有一事不明,若女工是按工时发钱,做快做慢都一样,那……” 傻子才玩命给你干活呢! 后半句话,她虽没说,可大家都很认同。 殷姮当然早就想到了这点,笑道:“这就是你们负责的第四件事了,每个月,工厂都会颁发一批奖项,发奖金给最优秀的女工。你们可要好好遴选,不能因为自己喜欢谁,就昧着良心把奖颁给谁。” 说到这里,殷姮叮嘱道:“女工们身上,可能会有很多你们看不惯的毛病,但你们不要凭一己好恶去评判一个人。” “哪怕一个人贪小便宜,还喜欢说别人的闲话。但只要她足够勤劳,又没有作奸犯科,你们就不能因为自己讨厌她,从而忽视她的劳动付出,甚至故意针对她们,明白吗?” 众女点头称是。 “还有,你们需要定期抽查,回家的女工之中,有没有私藏夹带的。”殷姮叮嘱道,“第一次发现,罚钱,通报批评;第二次发现,直接辞退、送官。” 郑娇不解:“为何不第一次就送官呢?” 一次抽查就抓个现行的,基本上都是惯犯了。 既然如此,何必要给对方机会? 殷姮当然清楚这一点,但她更清楚,总有倒霉的人鬼迷心窍,第一次做坏事就被抓个正着。 所以她认真地解释:“第一次发现,有可能是被迷了心,而且她们能带走的东西也不多,无非就是碎布、线头,不值几个钱。就算送官,也不会被重判,仍是罚钱,却有可能因为丢了这份工作,含羞自尽。” “但如果第二次还被抓到,那就是德行有问题了。这样的人是惯犯,改不了,工厂绝不能收。” 众女不由点了点头。 她们并不希望自己辞退一个女工,对方却因此自尽。 明明是正确的事情,可一旦闹出人命,自己的名声铁定坏了。 但抓到一次,放过了,却还不知收敛,又被抓到第二次,任何人都不可能指责她们过于严厉。 给了你机会,你却屡教不改,怎么能怪工厂负责人把你辞退呢? 手脚不干净的人,哪家都不敢要啊!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事情。”殷姮举起一枚五铢钱,让众人传阅,“女工们做一天工,就能拿到一枚五铢钱,你们必须确保这钱,真正发到了女工们的手里。” 众女们看着手中的五铢钱,有点懵。 一是因为五铢钱是她们从没见过的新钱,二就是因为,她们其实根本没用过“钱”,更不知道货币的购买力。 像郑娇这种,还在想钱是不是给少了。 她的贴身侍女一个月的月钱,还有一百呢!而且是半两钱,半两是12铢,等于币值是五铢钱的2.4倍。 也就是说,她的侍女跟着她,不用干什么重活,每个月就能拿240枚五铢钱。 女工们辛辛苦苦一个月,才拿30枚,会不会太少了? 其他贵女们也有一样的感受。 唯有张蕊,掂了一下五铢钱的重量,发现真的足量,不由露出钦佩之色:“国巫大人,德政也。” 殷姮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众女们也不敢多问,暴露自己的无知。 等回到中天台后,她们却不约而同,聚集到了张蕊的屋子,叽叽喳喳地问:“张姐姐,每天一枚五铢钱,真的很多吗?” 第302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看见二十六双充满渴望的眼神,张蕊斟酌片刻,才问:“你们可知,雍州的中等田地,多少钱一亩?庐龙城一间屋舍,价值几何?若在乡间起一处二进宅院,需要花费多少?五口之家,百亩田地,每年赋税所需?” 众人齐齐摇头。 这些女孩中,有些根本就没沾过家中账目。 郑娇虽好几年前就开始帮母亲算账,协助管家,也只知道自家素日吃穿用度的支出,田庄每年的产出,还有逢年过节的花费。 但对田亩屋舍价格,赋税之类,她是真的半点不懂。 “若用五铢钱来算,最低两千四,最贵三千钱,就能买到一亩中等田地。” 张蕊买过田地、屋舍,起过院子,还要负责包名下奴仆、佃户的赋税,对这些再清楚不过,娓娓道:“庐龙城东,一处屋舍,也不过作价两千钱。” “乡间修宅院,花费再多,不过一千左右。” “五口之家,不算口赋,单算田租——”张蕊顿了一下,才说,“田租你们知道吧?田税分地税和田租两部分,地税是一成的谷物收成。而田租,若是换成五铢钱,每年也要上缴近千。” 说到这里,张蕊叹道:“百姓一年辛苦耕作,但光是上缴田税和口赋,收成就要去十之三四。再加上每年都要徭役,家中少一个壮丁,却要供他饮食,日子便会过得十分窘迫。若是再有丧葬嫁娶,顷刻间就要卖儿卖女,卖田卖地。” “虽说战争能带来爵位,可战场死的人更多。甚至,能把命丢在战场,都是幸运的事情了。若是缺个胳膊少条腿,回来非但无法劳作,还要靠家里养——” 张蕊说不下去了。 她不愿告诉眼前这些娇滴滴的女孩子们,很多残疾士兵受不了自己一直拖累家人,往往会躲到深山老林里,活活等死。 但就算她们不说,众女也能大概猜到,不由沉默下去。 她们一开始还抱着有点轻慢的态度,感觉,哇,田亩这么便宜,屋舍也这么便宜,别说我们家,就连奴婢们多攒几年月钱,都能买得起。 可听见最后,她们却明白,对老百姓来说,她们认为“便宜”的东西,他们是真的买不起。 郑娇满面羞愧:“我一开始还觉得,国巫大人是因为已经给女工提供了食宿,才压低了她们的工钱,现在看来……” 这个工钱对百姓来说,堪称丰厚。 如果一家有两个女人来做工,全家大部分的饭食都着落不说,一年的工钱还能抵掉大部分田租,家庭的负担立刻就能轻省许多。 张蕊点了点头:“你们不要拿女工们的工钱与自己身边的使女做比,这些使女从小跟着你们一块长大,会是你们的心腹、臂膀,又是没了祖宗的人,月钱高一些又如何?这是买他们身家性命的钱!” 打杀奴婢,用钱赎就够了;伤了良民,就算是世家子,也要按律判刑。 奴婢的收入虽然高,却是用身家性命,乃至自家祖宗换来的。莫说别人瞧不起,他们自己都未必看得上自己。 二十七个女子中,最沉默,年纪也最小的冯清面色沉重地说:“难怪我们家的使女,纵然一头碰死,也不愿出去。民间百姓,竟是如此可怜。” “不止如此,我国对贩运酒、肉的商人,一向都课以十倍之税。防止百姓沉迷酒肉,不思进取,为满足口腹之欲,败尽家业。所以普通百姓,只有在逢年过节,或者家人凯旋时,才会吃上荤腥。” 说到这里,张蕊露出一丝敬佩:“国巫大人看见了民间疾苦,想要通过帮助女人,从而去帮助每个家庭。” 她这么一说,许多女子脸上都如火烧,郑娇头都快埋到地下去了。 冯清认真地问:“你们说,国巫大人的意思会不会是……让我们也跟着女工吃同样的东西?” 郑娇听到这里,也觉得有可能:“我听父亲说,国巫大人带着眷族们修路的时候,都‘克扣’眷族的份例,让这些粮食和自己的份例一起煮。最后国巫大人就盛一碗,其余的分赐给所有人。” 众女从没听过这件事,毕竟她们都是家族的边缘人,怎么会知道这种上层公卿之间才流传的小道消息呢? 但听见郑娇这么说,却无一人怀疑真假。 虽然她们只和国巫大人相处了短短两个时辰,却已经被国巫大人所征服,心中钦佩不已,决定效仿。 张蕊想了一下,才道:“国巫大人应当没强制要求,便是考虑到我们娇生惯养,吃不下这样的食物。但我们这些天在中天台也瞧见了,那些眷族都很习惯吃食堂饭菜。我们吃了这些天,虽然一开始觉得有些不够精致,吃多了不也还好?” “你们想想,等到了工厂,女工们都吃食堂,眷族也不介意吃大锅饭。就我们单独开小灶,大鱼大肉,糕点汤羹,未免有些过了吧?” 众人齐齐称是。 冯清毅然道:“我们争取和女工们吃一样的饭菜,当然,分量要少一些,不能浪费粮食。如果自己耐不住馋虫,就去外头买些吃食,大家觉得如何?” 郑娇摇了摇头,认为这个主意还有疏漏:“大家外出,自然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去,总要带些奴仆,护卫。就算我们能忍下来,他们心中怕是怨声载道,未必得力。” 虽说主仆有别,主人要做什么,仆人都无法置喙。 但人家给你当奴仆,不就是奔着好吃好喝来的?你不给人家足够的待遇,心肠狠毒的就要使坏了。 就算不使唤,仆人尽心、得力与否,和磨磨蹭蹭,混吃等死,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不如这样,每周或者每个月,我们要么去当地最好的酒楼订几桌席面,或者租赁某位富商的大厨,做上百道佳肴。自己吃几道菜,其余的好菜都分发给身边的人吃,也免得他们怨声载道。” 听见郑娇的主意,大家都觉得好。 张蕊又道:“对了,虽说女工们每天一枚五铢钱,看似很少。但若工厂有几千甚至上万人,这笔钱财可不小。别说我们,就连族中长辈都未必一次见到这么多现钱,绝对会有人动歪心思。” “我们一定要尽到自己的职责,千万不能让人把女工们的血汗钱吞了,自己更是不能做这种丧尽天良的恶事。” “这是自然!” 第303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回到上林苑后,殷姮总有点走神。 瞧见她筷子都快戳进了盘子里,拿着勺子能搅汤羹几十下,殷长赢不动声色地望向郑高,发现郑高头埋得很低,就知道对方并没有找到殷姮失态的原因。 既然如此,殷长赢就直接问:“阿姮,回神。” 殷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做法太伤眼,立刻将勺子放下,望着殷长赢,道歉之后,小声说:“大兄,我……我有些紧张,又有些难受。” 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明明觉得事无巨细,已经想得周全,可——” 越到快要执行的时候,她就越不安,怕自己太过想当然,反而害了百姓。 尤其是接触即将负责监督工厂运作的贵女们后,殷姮的担忧达到了巅峰。 倒不是因为她们不好。 这些二十七位女性,论人品,不说完美无缺,却也能算上乘;论努力程度,堪称废寝忘食。 但她们的心志并不弘毅。 一个人品好,够努力的人,未必不是一个软弱的人。 殷姮很清楚,公卿、世家们的节操很低,他们现在觉得纺织工厂没用,送来的都是边缘人。可等他们发现这里面过手的钱究竟有多少后,有几人能忍住不动心? 这些世家贵女,真的能抵抗家族伸过来的手吗? “我有点怕。”殷姮轻声道,“怕今天选了她们,反而将来会害了她们。” 殷长赢知道殷姮并不是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之人,这份担忧便显得有些奇怪:“‘害’之一字,从何说起?” 倘若给一人身份、地位、权力,叫做“会害了对方”,估计天底下的人都会扑上来,狂热地呐喊,请您来害我吧!我们不介意! 殷姮摇了摇头:“这不一样。” 殷长赢顿时生出几分兴趣:“此言何解?” 殷姮思考了一下,才问:“大兄认为,长安君的生母,冯夫人,究竟是何等模样的人?” 这个名字太过久远,但对殷长赢来说不是问题,他压根不用回忆,便回答殷姮:“与寿阳太后仿佛。” 世家精心浇灌的女儿,基本上都是这个德性。 她们的容貌或许不是最美的,却能察言观色、温柔解语,并对政治和局势有一定的敏感度。哪怕内心毒如蛇蝎,表面上也能温柔娴静,而且不给男人添麻烦。 最后这一点,尤为重要。 先王体弱,事务繁多;孝文王性情古怪,脾气暴躁。 与君父相处,与朝臣接触,监理国务,已经用掉了他们大部分的时间,喊嫔妾美人过来都是为了放松休息,才懒得理会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 争宠吃醋,心情好的时候,那是情趣;心情坏的时候,就是你没眼色,不识抬举。 所以,最受宠的那个女人,未必是最好看的,也未必是身世最高的,却一定是最能让他们舒服的。 殷姮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我今天见到了冯家一女,虽不知其父为谁,却也能猜到,应当不受宠爱,也无实权。此女虽不主动发问,却一直在静心观察、聆听,观其模样,应所有斩获。我特意翻了一下她的考卷,虽然回答出来的问题只有三成,但每一道题都准确无误。” 短短几句话,殷长赢已经捕捉到此女的特质。 谨慎、细心、求稳、不冒进。 对负责监督的人员来说,都是十分优秀的品质。 殷长赢一听就懂:“此女是容貌不美,还是不善言辞?” 殷姮点头:“兼而有之。” 她看人不说十成十地准,但接触一会儿,大概能瞧出其八分。 在殷姮看来,这批女性中,最优秀的就是年纪最小的冯清,虽从头到尾没说话,心中却自有丘壑。 郑娇若能成长,指不定也能有一番成就,因为她是这个时代极其难得的,在父母之爱中长大的孩子。 张蕊的夫家若不姓王,可能会受家族和儿女所累。 但她故去的夫婿是王家旁系,有这层关系撑腰,除非三公九卿亲自下场,否则无人敢动。王家富贵已极,最怕烈火烹油,又有王乾掌舵,应当不会对纺织工厂伸手。 其他二十四人,殷姮不说直接否定她们,只是觉得情况不够乐观。 “冯家乃是昭国名门,家大业大。年纪在十三到二十五之间的儿媳、女儿,哪怕只算嫡支,应当也有几十个吧?”殷姮叹道,“若性别互换,冯清是个男人,还会被当作家族弃子,被送到中天台吗?” 自然不会。 冯家的行事其实很好理解,就是世家惯常的做派,儿子送去从军,女儿送到宫里,或者联姻其他豪门。 冯清若是个男儿,与堂兄弟们一起上学,冯家那头老狐狸,未必瞧不出这个孙儿嘴笨心明。 何况对男人来说,只要样貌不丑陋,不破相,就能当官。 拙于言辞,反而是优点。 没有哪个上司希望下属嘴巴太碎,什么话都乱说。 偏偏冯清是女子。 冯清能默默自学到这份上,可见才能颇为出众,但有什么用? 不漂亮,不会说话,假如父母也没份量,就意味着根本没有任何渠道,被长辈所关注。 不关注,自然就不可能重点培养。 “对女子来说,她们一生的战场就是婚姻。美貌是为了吸引夫婿目光,出身和儿子能维持自身地位,讨娘家、夫家欢心,能让自己过得更好。就算学习作诗算账,那也是因为当家主母的需要。” “哪怕是未婚少女,也隐约明白,成亲之后,自己需要面对什么,又需要做什么。” “能否做得到,做得好是一回事,但她们至少有心理准备。” 殷姮却将她们拖入了另一个战场。 一个从前只属于男人的战场。 正因为如此,殷姮才会不安。 贵女们过去赖以生存的所有规则,在步入社会,承担纺织工厂监督之责后,基本上都玩不转。 她们需要去面对、去适应、去理解一套全新的规则。 虽然殷姮知道,这是女性早晚需要踏出的一步。 想要获得权力,就要付出劳动,在社会上和男人们一同竞争,没有人会因为你的性别而同情你,反而会因为性别,受到种种阻碍。 但这一刻,殷姮却在问自己——我知道我正在做什么,且需要面对的是什么,可她们呢?她们未必有独立觉醒的念头,很多人都是被家族送进来,用来博得她宠爱的。 将强者投进丛林,强者只会越来越强;把弱者投进丛林,就等于送弱者去死。 我这么做,究竟是帮了她们,还是害了她们? 第304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殷姮想起了多年前在故乡的一桩往事。 那时候她还年少,应该还在读高中?或者刚进大学?总之,她和同学们一起去参加志愿服务,给救济对象们发放衣物、食物和药物。 刚被分配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殷姮非常不理解。 社会的福利和救济制度都非常完善,缺衣少食可以去申领政府的补助,怎么都不可能饿死。为什么还需要他们这些学生加入慈善工作中,再给人分配东西呢?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因为这些申领救济的人,往往都是被家暴的妇女,被欺凌的儿童,精神上有各种疾病的患者。 他们无论是工作赚来,还是救济领到的钱都足够生活,可没用,刚拿到手上,就会被其他人掠夺。 而这种掠夺往往存在于一段极其亲密的关系之间,例如夫妻、父子等等,从而让取证变得非常困难,甚至他们自己也不愿意离开现在的处境。 哪怕现状已经非常糟糕,但忍着还能过,万一离开,日子说不定更惨。 年少气盛的殷姮,还有她的同学们,当然见不得这种事,试图挽救,劝说救助对象离开现有的处境。 可他们得到的,并不是感激,而是弱者的怨恨。 那些人并非不知好歹。 恰恰相反,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些来帮助他们的都是好人,不会害他们,所以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将自己的痛苦、不满和憎恨,都发泄到对方的身上。 只因善良的人,哪怕被伤害了,也始终恪守道德和立场,不会加害他们。 哪怕仅仅是无比伤人的言词,不敢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但这样恩将仇报的举动,却足以令少年们的热血渐渐变凉。 从那之后,殷姮就明白,人各有命。 作为局外人,遇到不平事,稍微帮一两次就算了。真要强行把人家从泥坑中拽出来,你负担不起,人家也未必甘愿。 瞧见殷姮陷入回忆,神色更加低落,殷长赢淡淡道:“阿姮后悔了?” 殷姮摇了摇头,叹道:“无论对国家,对百姓,还是对她们而言,这都是一条极好的路。自打做出这个决定起,我就不曾有一刻后悔过。” 她确实在见过众女之后,稍微有些忧虑,因为她们心志不够弘毅,殷姮怕她们抵抗不了家族的压力,甚至会是那种家族虐我千百遍,我待家族如初恋的人。 类似的人,殷姮见过不少。 比如,父母最不宠爱的那个孩子,对父母的态度往往会两极分化。 有些十分冷淡,对待父母犹如陌生人,希望对方永远不要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打扰自己; 有些则会过度付出,希望得到父母的认可,哪怕倾家荡产,掏空自己,搞得人生一塌糊涂,也未必能醒悟。 殷姮不清楚众女分别属于哪种,但她真没为这个决定后悔过。 女人想要从后院的四方天地走出来,不当笼子里的金丝雀,就要学会独身一人面对冷酷的丛林法则。 无论众女最后走到哪一步,对殷姮究竟是感激,还是怨恨,她都无所谓。 她给了她们一个机会,让她们在她一定程度的庇护下,与男人们去竞争。 这等情况下,做得好,当然容易出成绩,升迁快;做得不好,也就休怪律法无情,不会因为她们是女子就网开一面。 或者说,正因为她们是第一批女官,一旦犯事,只会从重处理,以儆效尤,绝对不可能有活动的机会。 要是这二十七个女人里面,真有“无私”到“好处家族捞,罪责自己扛”的,那就看看到时候,一心信赖的家族,会不会救她们吧! “我只是想着,是否要再完善一下相关的监察机制。”殷姮思忖片刻,还是抬头,望向殷长赢,“大兄,我想效仿卫君徙木立信,只是更进一步。” 殷长赢静静地看着殷姮,就听见她说:“我希望朝廷能发表一次公开性质的演说。” 知道历史上没有过这种先例,殷姮示意膳桌撤下去,主动坐到殷长赢身边,认真地说:“大兄应当清楚,任何一个政策,从王都下达到地方,都有可能被官僚玩出花样。尤其是这种涉及稳定收入的事情,光一想想,我就列出几十种借此盘剥百姓的方法。” 克扣工钱之类,都是小事。 举个例子,工厂再大,总不可能把一郡的女人全包了吧? 按照殷姮的估算,每个郡的工厂,能容纳当地两成女人,就算相当不错了。 想也知道,为了能进到工厂,很多人一定会削尖了脑袋,想方设法贿赂有权有门路的人。 就和后世某些黑色幽默一样,想要一份月薪三千的特定工作,茶水费竟然需要五六十万甚至百万之多。 你问这些家庭图什么?不就图个稳定嘛! 殷姮可不希望工厂还没开起来,一个进厂名额,先把当地百姓折腾得倾家荡产。 她原本打算,名额的事情由眷族和监督官们负责,但现在看来还是不够,只能用非常之策。 “我知朝廷一向只发命令,从不解释缘由,但——”殷姮略带恳求地看着兄长,“我希望朝廷能写一篇通俗易懂的文章,用特殊的方式传遍天下,令所有百姓都知道,我们为什么开这个工厂,能进工厂的人有什么要求,工钱几许,福利如何。” 这是殷姮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方式。 官僚对百姓的盘剥,最关键的就在于一点——他们拥有对政策的解释权。 所以官吏们要害百姓倾家荡产,实在不用太简单,只需年年向这家征徭役,不出三年,这家就只能卖田卖地,卖儿卖女了。 虽说潜规则是不能竭泽而渔,今年征这家徭役,明年就该征那家,但没有一条政策提到要这么执行啊! 就算徭役年年征你家又如何?这是为国为君王尽忠,你敢反抗,那就是造反! 殷姮当然知道地方上,尤其是乡村有多黑。 但她也知道,在涉及切身利益的事情上,哪怕是大字不识的百姓,也有天生的敏锐。 他们只是没有获取消息,传达自己声音的渠道,并不是真的愚笨不堪。 如果朝廷下达一个政策的时候,详细框定了政策的执行范围,执行对象,收获几何,以现在轨道运输的发达,不消半月,就能传遍天下! 第305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阐述完自己的理念后,殷姮凝视着神色沉静的兄长,心里有点忐忑,不确定他是否会同意这个提议。 毕竟,“向民众解释政策”这件事,有点犯王室的忌讳。 别说法家这种“百姓只需闷头当牛马,不需知晓国家大事”的学阀,就算是崇尚“有教无类”的儒家,也是走“亲亲尊尊长长”路线,为亲(长)者隐,为尊者讳,遇事讲究先宗法再司法。 也就是说,若是某个大宗族的弟子犯了事,在昭国,就是公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在陈国,却只是自罚三杯。 无论是冷落,还是发配,或者禁足,能否抵消对方所犯下的罪过,都无所谓。 因为宗族内部已经罚过了嘛! 既然如此,官府就不需要追究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是何等的居高临下! 又是何等的草菅人命! 在殷姮看来,诸子百家中,法家虽然大包大揽,却最有可能转化成服务型政府,至于道家、儒家乃至墨家…… 由这些学派掌权,底层百姓就真的连人都不是了,而且连抗争的机会都没有,除非掀桌子,揭竿起义。 可那也无法改变所有老百姓的处境,顶多打天下的这部分人从被剥削的百姓,变成了金字塔上位的统治阶级罢了。 想要从根源解决问题,就必须一开始不走错路,也不走形。 殷姮早就注意到,昭国的军队中,每支小队伍都要配会写字的人,负责帮底层士兵写家书,并且运送物资的船只会把所有家书带走,一并送回去。 毫无疑问,这就是服务型政府的雏形。 虽然法家这么干,只是为了让士兵们全身心投入打仗,缓解他们常年在外征战的思乡之情。 但有这个先例在,殷姮觉得,法家还是很有希望的! 其他国家也天天都在打仗,可能想到家书这么微小细节的,只有昭国一家! 望着殷姮充满期待,又带了点不安和紧张的目光,殷长赢轻描淡写地说:“阿姮拟个稿子,不必给孤过目,届时你用‘风’的力量,向整个王都宣告即可。” “?” 殷姮怔住了:“这样不好吧?” “有何不可?” “不是说有哪里不对,只是……”殷姮不大乐意,“开办纺织工厂,民众本就会认为是我的主张,对我感恩戴德。但向百姓解释这一政策,断绝了许多官僚伸向工厂的贪婪之手,挨骂得可是大兄啊!” 百姓又不傻,昭国数百年来都没解决过女子的待遇问题,现在突然来这么一出,随便在庐龙城的街上一拽,除了不懂事的孩子外,其他人谁不知道,这肯定是国巫大人出言进谏的功劳? 女人同情女人,愿意给她们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有什么不对吗? 可殷姮不想把自己搞成菩萨转生,神女下凡啊! 她希望百姓感激的是国家,是朝廷,是政策,而不是特定的某个人。仿佛这个人没了,国家就不运转,政策也不执行了,朝廷也不清明了。 这种个人崇拜很要命的好不好? 而且,讲道理,她也真不愿意自己得好处,殷长赢挨骂。 见她满脸不情愿,殷长赢略带玩味地说:“朝野之中,说孤是暴君的言论不绝于耳,阿姮以为如何?” 殷长赢如果都不算暴君,古往今来,天上地下,还真没人配称作暴君。 假如“暴君”之位,只能颁发给一位帝王,殷长赢绝对也是票数最高的那个,实至名归,舍我其谁。 可讲道理,这称呼确实不算好听。 殷姮纠结半天,还是没办法违心说个“不”字,只能用控诉的眼光看着兄长,意思很明显——答案你自己清楚,我就不说了。 殷长赢轻轻一笑,淡然道:“孤统御臣子,驾驭万民,以威势慑服四海寰宇,又何须在意区区虚名?” 君王、诸侯,以仁孝显名,无非是渴望在世时,统治稳固;逝世后,青史留名。 殷长赢却不一样。 他一统天下,威凌九州,众生都要匍匐在他脚下,也注定会成为史书中永远绕不过去的一笔。 “可——” “阿姮不必多言。”殷长赢截断了殷姮的话语,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孤对百姓素无仁德之心,自不会邀‘仁君’之名。” 后半句话,虽他没直接说出来,殷姮也懂了。 殷长赢压根不关心百姓如何,就算他点头同意殷姮的政策,也是基于国家层面考虑。 他不需要百姓的敬爱、崇拜和感激,对他来说,这些都没任何意义。 无论官僚和百姓对殷长赢爱也好,恨也罢,都只能按照他的意志向前走。 但殷姮是关心百姓的,她在真真切切地为百姓考虑,希望他们能过得更好。 所以,殷长赢认为,如果百姓必须要有一个感激的对象,有且只能是殷姮。因为她配得上,而且百姓的爱戴,能让殷姮高兴。 她可以不要这个名声,但就算她不要,别人也不能拿。 想清楚这一点后,殷姮不由牙酸。 这根本就是不允许她拒绝,一定要把高帽子往她身上扣了,真是……太讨厌了! 殷姮怨念地看了兄长一眼,知道这事没得谈,只能去想自己的宣讲稿该怎么写,才能既抓住这个时代百姓的需求,又通俗易懂。 由于心里存着这件事,她陪殷长赢去上林苑工坊参观夜间照明巫术道具的时候,都有点走神,一心想着改如何写稿子。 殷长赢也没管。 待到殷姮用了晚上那顿点心,回去休息后,郑高立刻躬着身子,毕恭毕敬地说:“大王,含章殿中,共有二十三人招供。” 先前殷姮说话的时候,殷长赢一看就知晓,她曾经满腔热情地做好事,却被恩将仇报。哪怕现在回想起来,还是留了点影子。 自打四年前,殷姮回到王都,她身边诸事,郑高就事无巨细地知晓,所以肯定不是这四年内发生的事情。 再往前追,就只可能是殷姮在西南戎州的那五年了。 不必殷长赢吩咐,郑高已命人锁拿相关人等,详细“询问”,短短一个下午便得到答案。 殷长赢却压根不听后续,甚至连人名都不问,随手拿起一卷奏折,摊开看了起来。 知晓这就是“孤知道了”的意思,郑高便清楚,自己该怎么处理曾经跟着去殷姮去过戎州,此番又“招供”的那些人了。 出于恐惧,编造假话,这是欺君,自然该死。 若是早就知道,却没在四年前就上报,同样是欺君,难道就能活命? 第306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一直住在上林苑,反复删改演讲稿的殷姮,自然不知道含章殿又少了一批人。 至于留在含章殿的其他人,譬如标宛子等,则被郑高派人传话,郑重提醒,“勿要因区区下人,离间大王和国巫的兄妹之情”。 这也很好理解。 大王当年将国巫大人送到西南,虽说原因是让国巫大人去看看羌水为何一再泛滥,国巫大人也确实解决了问题,做出了政绩。 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国巫大人当时年纪很小的事实。 长兄不顾幼妹的年龄,直接将她派到荒无人烟,专门用来流放囚犯的西南边陲,一去就是五年。 不管从角度看,这都是大王冷血薄情的证明。 郑高比谁都清楚,虽然国巫大人根本不介意这点小事,大王也没有半点“后悔”之类的情绪。 但换做现在的大王,肯定不会将国巫大人外派那么久,最多过个一两年,就会将人召回来。 除非前线战事紧急,国巫大人作为主帅,脱不开身。 否则,没有任何大事,值得国巫大人长期逗留在外,连王宫都不回一次。 正因为揣摩到了大王态度的微妙转变,所以,郑高从不主动提及殷姮在西南的任何事情,仿佛这五年时光根本不存在,或者被某双无形之手抹平。 一旦有人触及…… 郑高不会容许他们活命。 他们对国巫大人犯下的任何错误,哪怕仅仅是疏忽怠慢,也会提醒着大王,你曾经对唯一的妹妹不闻不问,冷酷至极。 就像一根刺,微小而羸弱,压根扎不伤人,更不可能会疼。 但刺就是刺,留在那里,就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不是国巫大人还算看重这些人,郑高一定会将所有相关的人士,能杀就杀,不能杀的就贬,决不允许出现在大王面前。 但…… 郑高遗憾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此番借着“诬陷”的理由,杀了二十三个人,纵然国巫大人知晓,也不会说什么,因为律法就是这么规定: 污蔑一个人对王族有不敬之举,若伪证被采纳,被诬告的人杀头都是轻的,抄家灭族也很正常。 但若被查出来,你是栽赃陷害…… 呵呵,那你污蔑的人要面对什么罪名,你自己就受着吧! 不过此举可一不可再。 毕竟,国巫大人绝不可能接受“大王不喜欢任何人提及您被送到西南的那五年,所以,我要把当年跟着您走的人全杀光,以免他们的存在让大王想起过往”这种事情。 郑高也不敢真瞒着殷姮这么做。 殷姮现在压根没想到郑高对含章殿上下都有杀意,所以含章殿内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有合适的理由,她就会信,且不去干涉。 可类似的事情发生的多了,曾经跟着她的人都快死光了,她当然会意识到不对,插手去管。 一旦管了,就不好收场。 这才是真正的“离间兄妹之情”呢! 郑高自然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他只是警告含章殿的人,谨言慎行,尤其国巫大人回来之后,不许乱说话。 含章殿上下自然噤若寒蝉,不敢有半丝风声传出去。 对殷长赢而言,仅仅是发现“我妹妹曾被以怨报德过”,郑高揣度上意,用最快的速度办好,这件事就这么过了,没在殷长赢心中掀起任何波澜,甚至都不值得他分出半丝心神,给予一个表情。 至于殷姮,更是从头到尾就不知道有这回事,否则她一定会解释,这是个天大的误会。 但对其他人来说,他们收到的消息就是——郑高突然派一群魁梧有力,手持佩刀的侍卫,从上林苑回来,凶神恶煞地在燕朝抓走了一批宫人和寺人。 过了几天,有人放出来,但也有人不见了。 这种大事,无论如何也瞒不了消息灵通的太后、公主和公卿们。 却没人敢问。 更没人敢胡乱打听。 燕朝是君王燕居之所,谁知道弄这么一出是出了什么事? 万一有人谋逆呢?万一有人行刺呢? 你这时候打听,莫非你也是同党? 霎时间,王宫乃至朝野上下,气氛就凝重了起来。 由于殷长赢之前御笔亲判周安无罪,寿阳太后自然也要做个姿态,便命陈氏母子进宫觐见,赏赐一番,顺便喊诸公主,熟悉的命妇们过来当陪客,给她们一个相女婿的机会。 但收到燕朝出事的消息后,寿阳太后也就没了与陈氏虚与委蛇的心思。 她心情不好,陪客们谁敢凑趣? 怕太后觉得自己不够烦? 陈氏本就因为自身遭遇,坐立难安,唯恐别人瞧不起。见此情景,未免觉得太后、公主、贵妇们都不喜欢她,心中惴惴,从宫里一出来便病倒了。 周安服侍母亲喝下安神的汤药后,叹了口气,命人好生照顾母亲,自己则换了身低调的衣服,略略伪装之后,来到王都东边的一处宅邸,轻轻敲门。 门房一开,瞧见是周安,不由大骇:“表公子,您怎这副打扮?” “先让我进去。”周安一边钻进去,一边低声问,“表兄可在?” 清朗的笑声,自院中传来:“为兄早就扫榻以待。” 听见这个声音,周安终于露出了多日来的第一丝笑容。 只见他快步走到庭院中,见到等在那里的人之后,立刻伏在地上,重重叩首。 对方十分惊骇,立刻要扶他起来,周安却态度坚决:“表兄请受愚弟这一拜!若非表兄提点,愚弟完全不知,家母……” 说到这里,他声音哽咽,泪水不断往下流。 他一直以为母亲生性风流,与叔伯尊长都有首尾,每当看见他们慈爱的神情,都觉得恶心,这才放浪形骸,不学无术。 全家被强制迁徙到庐龙城之后,他更是觉得母亲自甘下贱,为了荣华富贵,脸面都不要,便浑浑噩噩,流连于青楼楚馆之中。 直到母亲的堂姐携其子晏维前来拜访,他不情不愿地回家。 若非晏维看不下去,叹道“表弟辜负姨母一番苦心”,周安仍是浑人一个,哪里又有今日? 第307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周安惦记着母亲,没在表兄府上久留。 他只是过来给晏维行了个大礼,又见了大陈氏,郑重叩首感谢,并恳求大陈氏能多去看看他的母亲。 得到大陈氏的许诺后,周安没坐多久就匆匆离开。唯恐母亲醒来后,找不到他的人。 待到周安走了,大陈氏露出几分惆怅:“我们姐妹六个从小一起长大,听见小妹许嫁高门,我还为她开心,未曾想到……” 大陈氏摇着头,不甚唏嘘。 她夫家离得远,距离娘家隔了半个梁国。 对许多人来说,已经是一生都走不到的距离。 除了亲爹过世时,娘家特意派人给她捎了个口信,她顺便打听了一下家中兄弟姐妹的情况,得知堂妹们都嫁到哪家之外,大陈氏就再也没收到关于娘家的任何消息。 直到出嫁的二十余年后,梁国灭亡,所有贵族都被强制迁徙到庐龙城来,大陈氏才升起几分寻找亲人的希望。 晏维派人打听后才知道,大陈氏的兄弟早就没了,侄儿也音信全无。姐妹六个,唯有最小的妹妹还活着,其他四个或难产,或病逝,芳魂早就消散于天地。 当年,听见最小的妹妹嫁得最好,大陈氏既为妹妹高兴,又替她担忧。 小妹容貌最美,极受长辈宠爱,性格活泼,天真娇憨。高门规矩森严,小妹能适应吗?能讨得婆婆喜欢吗?万一和妯娌、小姑等不合怎么办? 但大陈氏做梦也想不到,小妹当然不会受婆婆磋磨,妯娌挤兑,因为这群女人不敢,怕小陈氏对男人们告状。 虽然小陈氏在他们心中也不算什么,可她到底容貌出众,没被他们厌烦,比黄脸婆强不少。 这边罚跪一整天,那边自家男人晚上看见小陈氏的伤痕,从她房中出来后,对着罪魁祸首就是窝心一脚,实在太平常。 而且小陈氏的男人太多,你哪知道你今天折腾了她,明天你公公或者大伯会不会亲自给你一巴掌? 所以这些女人只敢嚼舌根,冷嘲热讽,还真不敢动武。 下人们虽然也瞧不起小陈氏,却拼命往她的院子里钻营,鞍前马后地奉承。因为她“得宠”,留在她这里,能被更多男主人瞧见,未必就没有好前程。 这样的“称心如意”,还不如不来。 想到小妹趴在自己怀里哭诉多年悲惨遭遇,大陈氏就愤怒地发抖,恶心得想吐。 这就是所谓的高门贵族? 当真毫无礼义廉耻,连禽兽都不如! 说到这里,大陈氏心有余悸:“还好我儿聪慧,瞧出小妹身边的使女不对,设计支开她们。若非如此,小妹深陷虎狼巢穴,我竟半点不知!” 周家这么对待小陈氏,自然怕她说出去,便将她看得很牢,不准她出门,就连大陈氏来求见娘家姐妹,也婉拒了好几次。 若不是周家权势已失,不如昔日嚣张,怕得罪人,别说找理由拒绝,直接就不允许你这等穷亲戚进门,你也不能说什么。 大陈氏原本听说小妹“生病”,还挺担心,见到真人后,发现她锦衣玉食,就是眉宇间笼罩着幽怨,也没多想。 深宅贵妇,青春守寡,有些不平,实属正常。 但晏维品度周家行事,已经有所揣测,进门后留神观察,基本就把小陈氏的处境猜到了七八分。 故他设计支开小陈氏身边名为使女,实为牢头的人,又略加言语诱导和刺激,小陈氏果然不堪重负,向堂姐哭诉真相。 大陈氏一听,又惊又急,却无计可施。 晏维却保证,一定在半月之内,就帮姨母解决此事。 “娘先前以为,你找到什么门路,谁能想到——”大陈氏埋怨儿子,“你居然唆使小安去杀人!若是他出了什么事,小妹后半辈子就没指望了!” 晏维解释:“此乃釜底抽薪之计!可保表弟此生无虞。” 就算晏维投靠三公九卿,成为对方的心腹门客,这件事也没法解决,因为牵扯到廷尉杨辕的表弟。 不会有哪个公卿愿意为了门客,跑去开罪同僚。 哪怕晏维自己成了公卿,和杨辕打招呼,令张某不缠着小陈氏,甚至将小陈氏和周安母子接过来,令他们免除骚扰,也治标不治本。 除非他把周家都弄死,否则他对周安的另眼相待,就会让整个周家收益,继续当这些禽兽活在世上,而且享受荣华富贵,步步高升。 煽动年轻气盛的周安,促使他怒极杀人,其实是最险,但成攻率最高,而且后患最少的一种做法。 但大陈氏绝不会轻易被儿子忽悠过去:“我知晓你九年前就在研究昭国律法,此计成功的把握很大。可若是万一,廷尉判了你表弟死刑,令他杀人偿命,又该如何?” “因‘义’杀人,绝不致死,他是独子,也不可能判宫刑。”晏维淡定至极,“表弟一介白丁,为救姨母,必须与宗族乃至九卿为敌。尤其是宗族,若不除去,后患无穷。以小博大,本就险之又险,岂有万全的做法?” 大陈氏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看见四下无人,她索性直接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大陈氏早就知道,独子并非等闲之辈。 梁国权贵当道,不出身顶级门阀,无法位列千石,唯独边境守将不在此列——梁王也不蠢,知晓边关不能放酒囊饭袋。 大陈氏的公公就是靠着能力,一步步爬上来的。 夫婿性情木讷,排行第三,从来不受生父重视。就连死,都死得悄无声息,甚至堪称窝囊。 一场风寒,人就没了。 晏维却是孙辈之中,唯一一个从小就被公公养在身边,亲自抚育,教导兵法,且可以自由出入书房的晚辈。 如此厚待,自然红煞了其他妯娌乃至叔伯们的眼。 公公临终前决定上表,厚颜为孙辈谋个官职,本是想给晏维,晏维却让给了二堂兄。 饶是如此,大伯和二伯一家却压根不领情,在公公灵前就把家分了,东西一分不差地给,然后把他们母子扫地出门。 那时候,晏维才十七岁。 第308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大陈氏一度无法理解儿子的谦让之举。 在她看来,公公死了,职位当然是大伯承袭,将来要落到大侄子身上。 公公临终上表,为后裔求个官职,这就是给最疼爱的孙子晏维准备的,为什么要让给二伯的儿子呢? 就算让了,得到的又是什么?人家根本不念你的好,兄弟合伙起来瓜分大头,施舍点零零碎碎,就把孤儿寡母打发走了。 晏维甚至还没有及冠! 哪家会让弱冠都没到的孩子,自己成家立户的? 晏维却很淡定,他劝大陈氏搬到乡下的田庄后,才推心置腹地告诉母亲——无论大伯还是二堂兄的官位,晏家都是守不住的。 梁国官场一向是权贵当道,晏家能出头,一是在于边境需要有能力的主将,二是因为公公曾经当过宫廷侍卫。虽无深厚根基,却能算是先王心腹。 先王已逝,南境主将的位置,许多大世家都虎视眈眈。 新王自然不愿意向世家妥协,何况一个位置,那么多家抢,给谁都不合适,又觉得目前的守将忠厚耿介,能力足够,这才没挪窝。 但你想要父死子继? 开玩笑! 你家出过几个三公?几个九卿? 小世家出来的人,毫无底蕴,也敢想这么美的事情? 晏家要是倒霉了,二堂兄那个官职也保不住。 “大伯本不想这么早赶走我们,是我在中间添了一把火。”少年晏维如是说,“世人都同情弱者,大父一死,我们孤儿寡母就被扫地出门。在世人眼中,我们两家已经能算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了。” “正因为如此,将来大伯被清算,也落不到我们身上。” “别看我们此时落魄,却能避开一场干系身家性命的风波。” 大陈氏至今仍记得当时的惊骇:“你明明瞧出家族大难临头,却不想保全晏家,甚至策划在父亲的灵前……若父亲在天有灵,看见这一幕,该有多痛心啊!” “母亲心中的晏家,究竟是这个姓氏,还是这家人呢?”晏维神色平静,却有种超然的冷酷,“若是这个姓氏,我自己就能传递下去,至于这家人……” 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笑容:“就算我说,他们听吗?无非就是我拼命劝说,他们却认为黄口小儿,胡言乱语。等大难临头,方要求我救命。届时,我也无回天之力,姓名却落入敌人耳中,势要将我斩尽杀绝。” 说到这里,他凝视着母亲,淡然地问:“为了保全能在大父灵前,把我们母子赶走的‘家人’,赔上儿子的一生?” 大陈氏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几年,谁见了他们母子,都要说一声可怜。 母亲带着佃户,老老实实就在乡下靠一点微薄的田租过日子,却固执地不肯收叔伯们零星施舍的财富,每次他们派人来送钱,就直接让人打出去; 儿子拿着母亲变卖嫁妆的钱,去云游天下,希望得到贵人赏识,结果钱花得精光,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曾经看好他,想要说亲的人家,全都跑了。 说着倾慕他的女孩,最后成了他的二嫂,跟着二堂兄去王都享福。 人人都在看笑话,说晏家最聪明的老三,把官位让出去了,结果未来老婆和显赫的岳家也让出去了。 结果呢? 两年后,大伯突然卷入军械贿赂案,被判了个满门抄斩。 二伯和四弟,乃至姻亲家全都受了牵连,流放充军,家眷们直接成了官妓。 只有他们母子,因为这两年固守清贫,也没混出个人样,更是和昔日叔伯仇深似海,一分接济都没拿,从而安然无恙。 毕竟,下手的人也不想赶尽杀绝,留对方一个后,名声也稍微好听点——前提是这人不要出色到能坏事,记仇到一定要复仇。 晏维母子两点都不沾,放过也无妨。 打那之后,大陈氏绝不干涉儿子的任何举动,因为她知道,儿子的智慧、眼光,都远不是她能比的。 除非他逾越道德,她才会本着母亲的责任,多说几句,免得儿子越走越险,把路给走歪了。 这次晏维主动揽下周安的事情,大陈氏就觉得不对了。 准确地说,晏维居然向她提出“母亲,我们变卖家产去庐龙城”吧!然后又答应帮他去寻亲,大陈氏便瞧出,晏维心中必有谋划。 否则,以晏维对骨肉至亲都如此冷酷的心态,对一个刚见面的表弟就大包大揽,这正常吗? 她原先不问,是不想干涉儿子的主张。 但现在,她不能不问了。 晏维见母亲忧心,微微一笑:“实不相瞒,儿子当年,确实打过带着母亲来昭国出仕的念头。” 大陈氏早就猜到这个可能,便问:“谁知昭国先王驾崩得突然,你就没动?” “少年君王继位,太后把持朝政,又有权臣在位。这样复杂的局面,儿子可不敢轻易参与进去。”晏维淡定道,“火中取栗,固然能赌来一场泼天富贵。可一不留神,身家性命也都没了。” 大陈氏更加不解:“但昭王亲政、掌权,都已经四年有余,你为何四年前不来?” “七年前,儿子已断定,太后也好,姜仲也罢,都不是昭王的对手。但昭王愿意拖延,必有原因,儿子不希望卷入不清楚的情况中,便继续等待。瞧见昭王雷霆手段,清扫朝政,又有‘巫’之一事,儿子反而不急了。” “为何?” “平庸君主,想要取悦,只需奉迎上意即可。他们的想法和意图,都很好揣摩。”晏维毫不遮掩地说出大逆不道的言词,“昭王这等君主,容错机会太低,儿子能在他面前表现的机会,只有一次。胜则飞黄腾达,败则再无翻身之地。” 说到这里,晏维叹了一声,有点惋惜:“何况,儿子当时也不知道,‘巫’的力量是否会投入军事用途。若是能,儿子这一身兵法,未必就有用武之地。所以儿子打算多看看,以免行差踏错。” 大陈氏神色微凛:“既是如此,你为何觉得,如今时机成熟?” 第309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面对母亲的疑问,晏维笑了:“昭国采用全新的耕作技术、配套农具和巫术改进的良种,不过两三年,原本不够一州之地供给的粮食,供应卫、梁二国也绰绰有余。若是全面铺开,不消十年,谷物就会堆满谷仓,发霉烂掉,也无人去吃。” 大陈氏难以想象那幅场面。 她在乡间居住,看惯了百姓饥一顿饱一顿,就算给他们家耕作的佃户,都没多好的日子过——在她已经十分仁厚,包了全部苛捐杂税的情况下,尚且如此。 粮食怎么会有多到没人吃的那一天呢?这不可能啊! 晏维却压根不理会母亲的震惊,自顾自地说:“所以,日后的昭国,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青壮耕作。” “昭国这等狂热好战的风气,先前土地贫瘠,都要天天打仗。将来粮食充裕,青壮空缺,昭王定会组建一支完全效忠君王的私军,这便是我的契机!” 大陈氏压根说不出话来。 她怔怔地看着儿子,险些以为晏维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地问:“你就这么确定昭王会用你?” “未必会用我,但一定不会用现有的这些将军!”晏维冷静无比,“王家、蒙家,固然得到昭王信任。可他们绵延三代,姻亲盘根错节。” “至于其他将领,或有立场,或有姻亲,或与后宫有所联系,皆不是上上之选。” “而我,无家族,无亲朋,干干净净,与各方势力都没有太大牵扯。只要我的兵法韬略,能力手段能被昭王认可,便能争一争这个位置!” 大陈氏倒抽一口冷气。 她做梦也没想到,儿子的野心居然这么大。 哪怕是晏家官位最高的人,她的公公,也只是大夫,就连个下卿都没混到。 虽然这和梁国看重世家的情况有关,昭国的环境相对宽松一些,可晏维的目标直接就瞄准了上卿! 这是何等狂妄! 大陈氏上下牙齿都有些打战:“我本以为,你是认为情况复杂,需要多想多看,却没想到——” 晏维理所当然地回答:“若不是为谋公卿之位,儿子为何不去当他人门客?” 从叔伯身上,他学到了一个道理。 想要说服一个人,并不困难。 但想要这个人完全按照你的意志来走,根本不可能。 哪怕他能设法,让大伯对自己言听计从,那也没用。因为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都跟着大伯,而对方的才能并不足以应对复杂的事情。 不说别的,光是让大伯面见君王,或者三公九卿,稍微聊几句,对方就能知晓大伯的水平,立刻能探知到他的存在。 骨肉至亲尚且如此,何况去当公卿的门客? 你再得恩主信任,真能胜过人家的亲儿孙,枕边人? 看明白这一点后,晏维就打定主意,他绝对不要去当任何人的门客。 同时,他也拒绝从小吏做起。 世人看重身份,他若为生活而妥协,当了门客、小吏,再要往上爬,就要比顶着“大夫之孙”的虚名往上走,困难无数倍。 打从一开始,晏维盯上的位置,就至少是“卿”。 看见母亲露出惊骇之色,被他的胆大吓坏了,晏维放柔声音,安抚到:“我本只想去周家打听些消息,他们骤然从高门沦为白丁,对恢复昔日地位有更迫切的渴望。钱多,人脉广,得到的消息自然比我周到。” 谁能想到,就有这么一桩案子直接落到他手上? 大陈氏嗓子干涩:“你压根不是为了小妹和小安,你完全就是为了自己,拿他们的命去赌——” “儿子救了小姨母,替她逃离了被一个又一个男人蹂躏,被女人污为荡妇的悲惨命运。”晏维完全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表弟赤子之心,当个富家翁,安安稳稳一辈子,便是对他最好的路。我让他得到了周家全部的家产,以及孝顺之名,甚至上达天听,从此一生无忧,这还不够?” 大陈氏无法反驳。 晏维虽然目的不纯,但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奔着害人来的,相反,他还帮了小陈氏和周安母子。 除了冒险一点以外,周安其实在晏维的暗示下,做出了最合适的抉择,并得到了最好的结果。 如果没有晏维洞悉真相,推波助澜,这对母子不知道要困在周家这个囚笼多久,说不定一生就这么完了。 虽然大陈氏早就认识到儿子的冷酷无情,但看见晏维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她还是觉得有些累。 晏家其他人的悲惨遭遇,晏维作壁上观,还能有个解释,毕竟晏家对他们,实在算不上好。 可小妹和周安又做错了什么? 晏维明明能想出更稳妥的解决方案,不要说没有,以他的脑子,想要稳妥地办这件事,绝对有别的办法。 他却故意唆使周安杀人,就是知道死者的特殊身份,以及杨辕政敌的存在,会让此案变成人尽皆知的大案! 没错,晏维赌赢了,得到了好的结果。 但就算输了,他又有什么损失?被斩首得是周安,活不下去的是小陈氏,难道大陈氏能为几十年没见过的堂妹之死,问责唯一的儿子吗? 想到这里,大陈氏不免有些心灰意冷:“所以?你认为她们能帮到你什么?刚才小安的话,你也听见了。寿阳太后对小妹十分冷淡,公主、命妇们也就是走个过场,小妹根本和她们攀不上交情,更不要说帮忙。” 至于周安,晏维都说了这个表弟当个富家翁就行,基本上否定了对方从军、从政、从商的可能,更没办法帮忙。 “寿阳太后?收钱都不办事的贪婪之辈!若她是个男子,在官场早就混不下去了,何来今日的显赫地位?无非是仗着太后之尊,有恃无恐罢了。” 晏维看得很清:“她示好的人,全都是昭王看重的人;昭王不看重的人,她沾都不会沾。” “若儿子真走她的门路,首先,必定不能成,因为她根本不会向大王真的引荐儿子;其次,就算成了,也只是多了个无穷无尽索取的负累。” 大陈氏胆战心惊,却只能装作没听见:“你究竟打算怎么做?” 第310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面对母亲尖锐到几乎是质问的态度,晏维温言道:“母亲,想不想救小姨母?” “啊?” 晏维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母亲少年嫁到边境,青春守寡,又几经坎坷,性子被世事打磨得十分刚强。” “小姨母却不然。” “她被豢养笼中多年,憎恨周家男人,却又不得不依靠他们,甚至主动引诱。只因一旦失去他们的宠爱,她的下场只会更惨。” 大陈氏不住叹气。 这个道理,她当然明白。 公公一直对晏维宠爱备至,叔伯妯娌们心中积怨,却无人敢质疑一家之主的权威,每每见到他们母子二人,都是笑脸相迎。 但公公一死,大伯、二伯和小叔立刻联手分家,将他们母子扫地出门,打发乞丐一样给了最差的土地,和刚刚够糊口的钱,以此来发泄多年积压的不满。 这还是建立晏维让了官职给二堂兄,外人知道他们恩将仇报,定会侧目、非议,认为晏家家风不好的情况下,他们都敢这么干。 嫡系男丁尚且被如此针对,何况后宅女人? 小陈氏因绝色容貌被觊觎和染指,完完全全就是个受害者。 可世事就是如此讽刺,这些男人玩弄了她,却也庇护了她。 一旦她失去男人们的宠爱,那些曾经对她嫉恨不已,却不敢下手的女人们,立刻会用最恶毒的手段,折磨这个失去了靠山的可怜女人。 深宅大院,一个女人的绝望哭喊,又有谁会去管? “二十年下来,小姨母的心气没完全被毁掉,已堪称心性坚毅。” 晏维并不歧视小陈氏,相反,他敬佩对方。 这个女人身上流淌着和她母亲如出一辙的血脉,就连外柔内刚的性子也极为相似。 大陈氏能为了儿子,甘受边境荒凉、乡间清贫;小陈氏就能为了儿子,忍辱含耻。 哪怕心中恨得几乎滴血,想在脸上划两刀,毁去带给她无尽屈辱的艳丽容貌。却要每天梳妆打扮,堆满笑脸,用最光鲜亮丽的姿态,诱惑那些一直凌辱她的人。 换做其他人,早就扛不下去,迷失在这虚荣的宠爱之中了。 小陈氏还能保持清醒,明白这是一件畸形的事情,确实很了不起。 但二十年的金丝雀生涯,不可能不对人没有影响。 “小姨母习惯了看人眼色过活,没有三年五载,很难自己立起来。当然,也有可能一生就是这样扶不起了。”晏维用最平静的态度,说出最冷酷的话语,“加上她过于看重表弟……今日寿阳太后的冷淡,定会成为小姨母的心结,若不开解——” 剧烈的拍门声,自院外传来。 晏维淡淡一笑:“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周安压根不知道,他深深信赖的表兄,早把他家的情况料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才从晏维租赁的房子中出来,人都没到家,就见到了心急如焚的仆从,说主母醒来,情况不好,一边喊着儿子,一边喊着堂姐,都快说胡话了。 听见这个消息,周安心急如焚,自己往家里赶,让仆人去请大陈氏和晏维母子。 真要算起来,两拨人进门也就前后脚,时间相差不会超过一炷香。 儿子和堂姐都在身边,小陈氏终于有了主心骨。 只见她倚在榻上,神色苍白,鬓边发丝都被汗珠打湿,神情犹如惊弓之鸟:“阿姊,我——我恐开罪了寿阳太后……” 小陈氏仿佛被岁月格外厚待,明明三十有五,看上去却只有二十许,风姿绰约,体态窈窕,病容非但不削美丽,反而增添三分颜色。与鬓发花白,老态尽显的堂姐站在一起,简直就像母女乃至祖孙。 谁能想得到,这两姐妹仅仅差了七岁? 这样出众的美丽,也只有周家这种曾经的梁国顶尖世家,才能养得起、留得住。 若不是梁国亡了,这一辈子,她都不可能给小妹讨回公道。小陈氏容貌枯萎的那一日,就是悲惨命运的开始。 想到这里,大陈氏竟有些庆幸,梁国没了,周家倒了。 只见她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柔声道:“寿阳太后并不是讨厌你,只是心情不好,你难道没听说吗?长公子的生母楚姬,已经病了月余,不见好转。” 对病人来说,冬天无异于鬼门关。 熬过去了,病说不定就好了;熬不过去,命就没了。 小陈氏紧张地问:“真的?寿阳太后不是因为我举止失礼,才对我不喜?” 大陈氏点了点头,温言安慰:“放心,寿阳太后现在压根顾不上其他的事。我们姐妹私下说一句,哪怕楚姬不受宠,可只要人还在,未必就不能母凭子贵。若是……大公子的长子身份,可未必有现在这么金贵。” 这个道理,小陈氏当然也懂。 有王后,才有太子。 这年头可没有“追封”之类的事情,一旦生母不是王后,却又没了,所出的公子就一辈子都是庶子。 若大王一直不立后,长公子还能凭长子的身份争一争; 若大王立了王后,长公子想当太子,就只能设法认王后为母了。 寿阳太后弄到宫中的娘家美女众多,却只有楚姬一个生下儿子,若她得不到王后之位,岂不是诸般辛苦付之东流? 听见太后的冷淡并不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好,仅仅是记挂着更重要的事情,小陈氏先是松了一口气,却很快又担心起来:“但太后的态度,会不会影响贵妇们对我的看法?我倒无妨,就是安儿的婚事……” 跪坐在外间的周安一听,立刻梗着脖子说:“大丈夫何患无妻?对母亲不好的岳家,不要也罢!”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小陈氏便露出担忧、伤心之色,欲言又止。 大陈氏压低声音:“你和他好好说,他能理解你的苦心。” 小陈氏靠在姐姐肩膀上,眼眶已经红了:“我和安儿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一时半会让我提,我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自打周安稍微懂点事后,就不愿靠近母亲半步,发展到后来甚至一个月都不回一次家,更不要说与母亲交流。 纵如今冰释前嫌,双方却都有点小心翼翼。 儿子后悔年少无知,伤了母亲的心,一举一动都要再三斟酌;母亲耻于多年经历,想要对儿子好,却底气不足。 周安话一出口,听见里间声音压低,立刻露出后悔之色,坐立不安。 晏维见状,微微一笑,清朗的声音在里、外二间屋子中回荡:“姨母若一心为表弟,也为自己打算,何不求见国巫大人?” 第311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听到晏维的建议,小陈氏愣了一下,才有些不安地说:“可我怎样才能见到国巫大人?” 她周旋在男人之间的时候,也非常留心听昭国的情况,知晓国巫大人的门路极难走通,可一旦成功,获得的回报也丰厚到难以想象。 小陈氏对这个建议十分动心,可她很有自知之明。 自打大王御笔亲判,裁定周安无罪;杨辕揣摩上意,严审周家。 曾经的高门世家,手上当然不缺人命。 杨辕按律行事,将周家上上下下,男男女女,都贬为罪犯,财产全判给周安。 打那之后,这对母子接到的拜帖无数。 能在昭国几轮政治风波中保持地位的权贵们,眼光、政见和嗅觉都不会差到哪里去,而这些权贵最担心的,莫过于卷入大案,全家流放。 周安已经是公认的孝子,只要不谋逆,一生富贵无忧。 而一个愿意为了替母亲伸张正义,孤身对抗家族的人,别的不说,人品一定能保证。 试想一下,若是招周安当女婿,又屡屡施加援手,将来岳父家里落难,周安会不会倾力协助? 当然会! 周安就是那种,为了保存恩人(岳父)血脉,愿意牺牲自己性命的人。 你可以说他死脑筋,但公卿们喜欢啊! 对三公九卿来说,他们钟意的女婿人选就两种,要么能给家族带来助力,要么能给家族托底。 周安属于后者。 当然,也不是所有拜帖都是权贵想招女婿,也有些人(尤其是女眷)单纯就是对小陈氏好奇。 这则案子之所以流传如此之广,原因之一,就在于附带香艳传闻,导致许多人心痒难耐。 他们想知道小陈氏是不是容貌倾国倾城,天生体带异香,说话做事都无比撩人。否则为什么三十五岁了,还能迷得那么多男人神魂颠倒。 只不过,普通民众见不到小陈氏,也就幻想一下。 贵妇们却有这个机会,自然就纷纷递帖子了。 “国巫大人……并没有想见我的意思……”小陈氏突然意识到,哪怕昭国上流社会几乎全向她抛出了橄榄枝,国巫大人也没有。 这令她本能地有些恐惧,怕自己已经被国巫大人厌恶。 晏维神色淡淡,语气却有一种令人无比信服的力量:“国巫大人身系一国社稷,自然不在意此等琐事。” “再有,外甥大胆问一句,难道您真的喜欢出门应酬?” 当然不喜欢! 几乎是下意识地,小陈氏就想这么说。 她讨厌繁杂的人群,讨厌窥探的目光,讨厌那些古怪的眼神。 无论外人对她的态度,究竟是讥讽、不屑、轻蔑,还是怜悯、同情、安慰,对她来说都是一次又一次的煎熬。 偏偏她处于弱势地位,非但不能推拒,还要配合垂泪,哭诉自己的处境,让她们在自己鲜血淋漓,尚未愈合的伤口上饱餐一顿,从而心满意足。 这么说来,国巫大人不召见她,反而是一种体贴了。 周安却有点担心:“表兄,这招是否有些过于冒险?” “虽说国巫大人与三位太后关系一向冷淡,可那终究是王室私事。且不提我等如何才能见到国巫大人,就是见到了,又能说什么?难不成太后对母亲冷淡,我们就去找国巫大人当靠山吗?” 世家虽然乱七八糟的事情很多,资源也未必够分,却有个千金换不来的好处——生在这种顶尖家族的人,耳濡目染,对政治往往会有一个比较清晰的判断。 周安便是如此。 他很清楚地知道,这种大人物之间的矛盾,能不卷进去,就不要轻易参与。 火中取栗,固然有人真能谋到利益。 只不过,更有可能的情形却是,这边大腿没抱上,那边的大佬却因为你的行为,十分恼怒,直接把人得罪了。 “找靠山自然不行。”晏维淡然一笑,“但找工作可以。” 两天后。 上林苑,照明工坊。 “这个光线,过于柔和,居家还可以,不适合放到工厂。”殷姮点评道,“工厂的灯光,应当以明亮为主,哪怕过于刺眼一些都可以接受。” 负责制作巫术道具的墨家大贤们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卫沂之知晓殷姮根本想不到某些事情,便上前一步:“师尊——” 知道这就是“您出来一下,我们单独说几句话”的意思,殷姮就配合地跟着卫沂之离开工厂,阿布等人则站在很远。 卫沂之也不遮遮掩掩,非常干脆地说:“这批巫术照明道具,正是为王宫准备的啊!” 殷姮无言以对。 难怪她明明要求了光线明亮,最好能是白炽灯的感觉,看到成品却是柔和温暖的橙黄色灯光,感情这是贡品啊! 殷姮稍微一想,其实能理解他们的思路。 最新鲜,最好用,而且又最常用的事物,当然应该由大王享用。 没道理纺织工厂都能夜晚长明,王宫不能,对吧? 但殷姮却不这么认为。 一是因为王宫目前根本不缺照明道具,想要大批量改装这些巫术道具,花费太大,还不如等重新修建王都和王宫的时候配套满上; 二就是,一个新事物的诞生,必定要经过实验。 万一这个巫术道具有什么安全隐患呢? 在纺织工厂出事,顶多问责当事人; 在王宫出事,那可就闹大了。 殷姮当然不是觉得纺织工厂就能随便出问题,只不过事情的轻重缓急,她心中有一杆尺,才没急着将相关设备推向王宫。 卫沂之知道殷姮不会为这种小事生气,但他还是为墨家大贤们说了一句公道话:“您可以暂时不用,可他们不能不做。” 若是什么都不准备,上位者心血来潮问起来,就成了下位者办事不力的铁证。 殷姮叹了一声,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阿布收到某个消息,露出诧异之色,上前回禀:“国巫大人,标女官派人传讯,说陈氏求到她那里,希望能找份工作。” “嗯?” “陈氏的原话是,她前些日子,拜见太后。见诸贵妇对周安颇为热络,却又有所顾虑。仔细想来,应是担心她经历坎坷,从而过于依恋儿子,新妇嫁进来要受苦。所以,她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要一心都扑在儿子身上。” 殷姮还没说什么,就听见卫沂之询问:“师尊,可否允许弟子旁听?” “嗯?” 卫沂之眼中闪着兴味的光:“能见这等兵家高人,是弟子之幸。” 第312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卫沂之有种久违的兴奋。 他平生两大爱好,一是琢磨天地间的哲理,探索寰宇中的奥秘。 鉴于他已经成了“巫”,修炼成了和呼吸一般的日常,没事又天天呆在在上林苑,和墨家大贤们一起开发各种巫术道具,这个爱好得到了完完全全的满足。 另一个能引起他兴趣的事情,就是排兵布阵,推演兵法了。 昭国名将多如繁星,不乏长于兵法之辈。 但卫沂之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不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中天台其他三位巫,孙青、樊辰和九嶷,对兵法都不感兴趣。唯一能和他对弈的殷姮,身上担着的事情又太多了,两人经常凑不到一块去。 卫沂之还不能经常上荀慎家蹭饭。 倒不是怕被外人说卫人抱团,纯粹是因为荀慎是典型的法家思维,卫沂之却比较推崇道家和兵家。 两个聪明人,观点却不一致,谈话的时候,彼此都要斟酌,省得一言不合就因为学术观点,坐而论道,脾气上来了甚至直接撸袖子开打,未免有点累。 正因为如此,一察觉到小陈氏背后有个兵家高人,卫沂之就来了兴趣。 殷姮有些不解:“厉害的说客哪家都有,为何你笃定幕后之人熟于兵法?” 卫沂之并不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师尊明明颇为欣赏华邑公主,为何坐视一面坐视她受到冷遇,一面又将标女官以‘抚育楚氏遗孤’之名,送到公主府邸?” 华邑公主是王都有名的尴尬人,因为拒绝嫁给王乾,得罪了两位太后,被剥夺宫籍,从而被权贵们避如蛇蝎。 哪怕她扶了夫婿和婆母的棺椁去江陵,在许多人看来,也只是“大王要笼络祝国贵族,做个样子”的表示。 至于殷姮派标宛子去华邑公主府,就更被人看成“不信任华邑公主”的表现。 要知道,眼下正值冬天,又是一年之首,各种宴会层出不穷,恰是围炉取暖,饮酒作乐的好时候。 华邑公主却接不到几份请柬,就算接了,她也清楚,人家根本不希望她去,只是碍着面子,不能不请罢了。 杨辕的生母五十大寿时,宾客络绎不绝,堵塞了他家门口的两条街。 华邑公主芳辰,却门庭冷落,连个拜贺的人都没有。 唯独她那嫁给前梁王的侄女,带了一份厚礼前来,也只是坐了几个时辰就走了。 面对卫沂之的提问,殷姮虽然困惑,却还是如实说出缘由:“一是因为,大兄早就对我说过,华邑公主和宛子,明年都随我去西瓯,我也告诉了她们。二是因为,权贵冷落公主,起因是太后……” 嫡母没打没骂,就是不愿见不听话的庶女,谁能挑理? 殷长赢当然记得华邑公主提供情报的功劳,而他的处理方式就是——明年让华邑公主跟着殷姮一起去西瓯。 哪怕华邑公主躺在后方不干活呢,只要她去了,战功就有她的一份,无论是换个封地,还是多扩些封邑,都有说法。 殷姮也很认同兄长的做法。 假如华邑公主一直就是个靠封地租税过日子的公主,那她就必须看太后脸色。 一旦太后不喜欢她,就算她衣食无忧,上流社会也不敢接纳她。她只能宅在家里,完完全全没有任何交际——除非殷长赢愿意用行动保护她。 就像他对殷姮做的那样。 但华邑公主的份量,显然没重到让殷长赢惦记在心的程度。 为了改变这么尴尬的处境,华邑公主最好能离开王都,去别的敌方。 西瓯、南越之地,虽然偏远了一些,可人家女性地位高啊! 从祝国王宫扒拉来的资料看,这些被称作“蛮族”的荒凉之地,很多都是女性族长当家,族中孩子只知有母,不知有父。 能在那种地方做出一番成绩,难道不比留在王都看人眼色要强? 殷姮早就告诉了华邑公主这件事,征求过对方的意见。华邑公主也满口答应,一直在为明年的行程做准备。 但这和陈氏背后的人是不是兵法家,又有什么关系? 殷姮困惑地看着卫沂之,就见卫沂之含笑道:“华邑公主受大王和师尊信任,委以重用,为何不广而告之?” 当然是因为,这话不好说啊! 殷长赢虽然压根不在意寿阳太后想什么,但好歹祖孙名份挂在那里。 华邑公主总不能受了太后冷落,顺带被公卿们歧视,为了找回面子,就拿个大喇叭宣告,大王其实很信任我吧? 卫沂之见殷姮还没懂,又道:“弟子听闻,寿阳太后对陈氏,态度亦颇为冷淡。” “!” 殷姮总算见到流言传播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陈氏见寿阳太后,应该不到两三天吧! 就连卫沂之这种没什么消息渠道,天天混在上林苑的人,都已经知道当时情况了。 反倒是殷姮自己,消息滞后到极点。 但听见卫沂之这么一说,殷姮也明白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陈氏想找殷姮要工作,归根结底,还是怕得罪了太后,想要另外找根大腿抱。 这种心思,华邑公主和标宛子岂能看不分明? 换做旁人,她们估计就当场就拒绝了。 因为她们很了解殷姮的性格,她愿意去庇护弱者,但非常不喜欢这种站队的行为,也不乐意去成为谁的靠山。 说句不好听的,华邑公主是殷姮的亲姑姑,尚且不敢“离间太后与大王之情”,被高门冷落也安之若素; 陈氏何德何能,非要挑得殷姮和寿阳太后本来就冷淡的关系,恶劣程度更上一层楼? “但陈氏身上,和她们有太多的共同点。”殷姮喃喃,“宛子看见陈氏,会想到标家当年将她送进宫之后,也不闻不问;华邑公主听见陈氏得罪太后的惶恐,会联系自身的处境,感同身受。” 不仅如此,华邑公主、标宛子和小陈氏身上,还有一个共同点。 她们都曾倾注所有的心血,去抚育孩子。 但华邑公主和标宛子的付出,都没有得到好结果。 唯独小陈氏,却教出了周安这样的儿子。 性格狭隘的人,看到“我的孩子这么差劲,你的孩子那么优秀”,会心生嫉妒;性格豁达的人,却会为对方祝福,希望他们能过得更好。 正因为如此,当小陈氏提出,为了儿子的婚姻幸福,希望能找份工作时。无论华邑公主还是标宛子,都会对这位母亲肃然起敬。 幕后之人,已经不是在教小陈氏说这番话了。 他完完全全地就是将这个概念和想法,植入到小陈氏体内,令她深信不疑。 唯有如此,小陈氏说出来的话语,才如此具有说服力。 第313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殷姮明白卫沂之为什么笃定,陈氏背后之人是个兵法家了。 这不是说客在游说权贵,也不是士人想展现才干。 这完全就是一个将世人当作棋子,将世事当作战争,务必要取得最大胜果的棋手,正肆无忌惮地向殷姮彰显他的横绝实力和冷酷心性。 “如此说来,周安之所以杀人……” “以周安的性格,一旦知晓真相,只会冲动杀人,从而错失良机。他能忍下耻辱,观察环境,寻找机会,显然有人在背后教导。” “周安少年心性,容易被他人诱导。陈氏却遭遇坎坷,绝不会轻易对人交付信任,尤其不相信男人。” 卫沂之望着殷姮,似笑非笑:“此人却能如此快速地获得陈氏的信任,您认为,对方应是何等身份?” 殷姮却在想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小陈氏的遭遇,陈家究竟是在她出嫁之后方知晓,还是在她出嫁之前,便清楚她要面对什么?” 陈家先辈,早已是黄土一杯,无从回答。 卫沂之却道:“陈家是否知情并不重要,在他们点头将女儿嫁出去的那一刻,陈氏的命运便已注定。” 周家家主若是想纳小陈氏为妾,陈家绝不会肯。 就算要卖女儿当妾,也该送到君王或者太子的后宫,搏一把成为皇亲国戚的可能。世家圈子内部,虽然有上下高低之别,却没人会做这样自降身份的事情。 但联姻顶级门阀,无异于天降馅饼,还会有人不肯? 周家本就有个病弱的儿子,活不过几年。高门知根知底,肯定不愿嫁女儿过来,只能从稍微低一点的门第里挑。 刚好家主觊觎一个世家女,除非人家家破人亡,否则搞不到手。为什么不把这个儿媳的名额许出去,换个金丝雀回来呢? 殷姮本就怜惜陈氏命薄,听见卫沂之这么说,更加唏嘘,便道:“这个幕后之人,当与她远嫁的姐妹,或者手帕交有关。” 婚姻中遭遇不幸的女子,最怀念的,莫过于少女时代。 对小陈氏来说,能令她信任的,定是闺中熟识的姐妹。 而且对方一定要远嫁,压根没去过梁国王都,得不到小陈氏的音讯,更不知道她受了这么多苦。 唯有如此,才能令小陈氏觉得安全,愿意交付一定的信任。 想到这一节,殷姮突然顿住,觉得不对:“等等!此人既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何周家竟半点不晓?难道此人先前竟籍籍无名不成?” 卫沂之理解殷姮的惊讶。 兵法家诞生的前提,就是要出身好,喜欢读书。 没有海量的知识储备和足够的眼光格局,哪怕天赋再好,靠着自己摸索,顶多能成为名将,却未必能称作兵法家。 由此可见,这人的出身一定不差。 有个好家世,先天就更容易炒作出名声,否则地方上也不会经常出现“结庐守墓”“割肉喂母”之类的孝子。 才华难以伪装,孝顺却容易作假。 出身好,又有本事的人,为何却默默无闻? 殷姮百思不得其解,卫沂之却能懂得一二。 “梁国尊奉世家,不为宗室、外戚或顶级门阀之后,纵是才干绝世,也无法位列三公九卿。” 卫沂之对梁国的政治生态那可是太了解了,毕竟卫国也好不到哪里去。 故他露出讥诮之色:“这等大才,岂愿位居酒囊饭袋之下?” 就拿他自己为例,虽然他能子承父业,成为百官之首,但问他愿不愿意? 废话,肯定不乐意啊! 一个腐朽的朝堂,一个比猪还不如的君王,有什么值得他卖命的地方? 让卫沂之当卫国的相邦,他尚且不干;给这种顶尖的兵法家区区一个卿之位,就想让人家卖命? 做梦! 但梁王又不是省油的灯,如果你展现出了非凡的才华,名声出众,却不满梁王给你的地位。他铁定直接把你杀死,都不可能让你去投靠别的国家。 虽然卫沂之不知道,此人为何不前几年就来昭国出仕,但他之所以判定对方是一个出色的兵法家,主要基于以下两点。 一是用最快的速度,便让小陈氏和周安言听计从。 这是一种非常恐怖的能力,也是兵法家必备的素养之一。 每个兵法家手上握着的,不光是一场战争的胜利,也是千万人的生死,是一城乃至一国的存亡。 假如连你统帅的兵将都不信任你,拿什么去打仗? 其二便是对全局有着极强的把控能力,并能随机应变。 幕后之人掌握的情报越是不足,能做到这一步,就越是证明他手腕非凡。 殷姮闻言,不由叹道:“如果可以,我不愿和这种人打交道。但人家都把战书下到我这里了,我还能退缩吗?” 没错,战书。 以此人的本事,只要展露在任何一个公卿面前,都只有两种结果。 要么觉得此子非凡,立刻大加拉拢,就算对方婉拒,也笑脸相迎。做不了朋友和亲家,也不能当敌人。 要么觉得此子极为凶险,立刻痛下杀手,趁着此人还是白丁,直接杀了,免得后患无穷。 以殷姮对昭国公卿们的判断,估计不会有人选二。 此人却看不上。 他之所以拨弄小陈氏、华邑公主和标宛子,并非他只有摆弄女人的本事,而是他在用这种手段考量殷姮。 假如殷姮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怒不可遏,要把他赶走,那他就会觉得国巫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事实上,他压根就没掩饰他对局势的把控,对人心的操纵,以及对殷姮的评估和掂量,完全就是有恃无恐。 就算殷姮不帮他,甚至讨厌他,但只要殷姮不杀他,以他的本事,想要出现在殷长赢面前,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这种才能、见识、手腕都非比寻常,已经到了多智近妖程度的高人,殷长赢一定会用,而且是重用。 除非他不想效力于昭国,殷长赢会直接把他杀了,以绝后患。 否则,三公九卿之中,定有此人的一席之地。 “他在品评我的心性,估量我的气度。”殷姮不知该说什么好,“被这样的人看重,能说是我的荣幸吗?” 对殷姮来说,她其实没得选。 这样的顶尖人才,不推荐给殷长赢,才是对国家的不负责任。 但…… 你自荐就自荐,直接找大兄不就好了吗? 绕个弯子,先来找我,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第314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殷姮对这个幕后之人一点都不好奇。 但她也不会出现类似“你想见我,我偏不见你”的逆反心理。 所以,她思考了一下,就对阿布说:“请姑姑于今日正午设个小宴,邀陈氏母子,若她有娘家姐妹亲戚,可一并前来。” 阿布一听就懂,殷姮的态度就是,她和卫沂之静悄悄地去一趟华邑公主府,不希望任何外人知晓这件事。 反正他们是巫,说句“我要闭关”,把房门一合。实际上御风而行,去了哪里,普通人根本就不可能知道。 至于正正当当的事情,为什么非要搞得和做贼一样,阿布也不是不能理解。 太后不喜欢的人,你却硬要凑过去,岂不是和太后打擂台? 两宫太后再怎么瞧殷姮不顺眼,也不可能把她喊去端茶倒水,打扇罚跪。 所以,殷姮就算肆无忌惮地落太后的面子,倒霉的也不会是她自己。 但华邑公主和标宛子不同,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两座大山压下来,就能让她们喘不过气。 只要她们还在王都,太后有一万种折腾她们的方法,能令她们有苦说不出。 殷姮并不希望事情走到那么坏的地步,偏偏周围的人都太会脑补,很多事情本来不是那个样子,被他们这么一谣传,也走了样。 她只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回到工坊,指点墨家大贤们,上供给王宫的巫术照明道具,应该往哪个方向改进。 等解决“纺织工厂的照明道具该如何安装,开启和关闭”这个难题后,殷姮和卫沂之便离开中天台,前去赴约。 与此同时,华邑公主府邸。 一身素色衣服,轻绾银钗,坐于上首的华邑公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大小陈氏应酬,视线却不往陪坐的晏维和周安身上看第二眼。 这并非由于她嫌贫爱富,看不上来自乡下的穷小子。 恰恰相反,从看见晏维的第一刻,她就明白了眼前这个清俊非凡,举止潇洒的男子,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犹如楚启那般,以重重假面为粉饰,实际上为了心中的执念,能够焚尽天下的狂徒。 你说这种人冷酷无情,恰恰不。 他们有珍视之人,有执着之物,有自己的原则。 论人品、道德和才华,他们都能算世间翘楚。 在不触及到那条足以令他们撼动生死的界限之前,似乎一切都完美到无暇;一旦与他们的执着相悖,世间一切,皆可舍弃。 华邑公主心中自嘲,十年前的自己究竟有多么蠢,才会沉迷在楚启高贵俊美的表象中,固执地认为对方是良配? 正因为清楚地知道对方的目标绝不是自己,华邑公主也懒得去应酬。 换作从前,她绝无这般轻松悠闲的心态,哪怕是公主之尊,也战战兢兢,不可能得罪一位明摆着即将飞黄腾达的朝中重臣。 但现在,华邑公主却看淡了。 她膝下二子,如今都是楚缓后人,她不想沾,反正朝廷也不会让他们死;倾尽心血抚养的大侄女,却因为小侄女的死,与她生出嫌隙,关系再不复从前。 没有夫婿,没有儿女,有钱有地,再加上“明年便有事情可以做”的诱惑,华邑公主一点都不觉得空虚。 她甚至觉得前头二十几年花在衣服首饰,游戏取乐上,实在太浪费人生了。 由于对许多事情都没从前那么在意,哪怕明明知道自己可能被利用了,华邑公主还是颇为真诚地和陈氏姐妹聊天,标宛子坐在一边旁听。 陈氏姐妹一开始担心华邑公主不好相处,听见公主好奇地询问梁国上层的秘闻,又或者梁国边境乡间传闻,听得津津有味,就放下心来。 就在午宴气氛正热络的时候,一位寺人悄无声息地进来,引晏维出去,穿过庭院和花园,来到一处水榭。 殷姮和卫沂之已经等在那里。 看到晏维缓缓走过来的那一刻,殷姮差点以为自己见到了另一个少君。 虽然他们的容貌并无半分相似之处,可举手投足的风流洒脱之气,乍一看,确实有几分神似。 可等走近了,殷姮就知道,完全不是。 少君像是遥远的太阳,永远给周围带来光明和温暖。他会为了最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开心,但他的眼底和心底,都只有一片荒芜。 一个不想活,却也不想死的人。 晏维却不然。 他是真的很热爱这个世界,甚至不带半点功利。 至少在来之前,殷姮想不到,这位幕后高人的神情,竟如此纯粹而热枕。 但怎么说呢? 殷姮沉吟片刻,默默在心中下了个结论。 她觉得,晏维最适合的职业,应该是情报人员。 就是谍战类型的文学作品中里,生活在漩涡中心,周旋在多方之间,合理地保持自己虚构出来的无数张面孔,得体应对不同的试探乃至审讯,对骨肉至亲和枕边人都能不露分毫的顶级间谍。 互相行礼,坐下后,三人竟有一瞬的沉默。 卫沂之微微一笑。 晏维觉得有趣。 他见过的达官贵人虽然不多,却也清楚许多上位者或有意,或无意,喜欢抓主动权,不会允许地位低下的人主动提问。 但殷姮的态度,摆明了就是她其实没什么想了解的,等晏维来问。 晏维半点也不拘束。 明明三人是第一次相见,他却像一位认识多年的老友一般,用十分熟稔口气,主动提问:“晏某自小在梁国东南边境长大,二位可知,边境之中,何人最多?” 殷姮回想了一下昭国边陲,感觉也没什么稀奇的,就是守兵和农民。 卫沂之却很懂:“想来必是罪人家眷,逃亡奴隶。” 在这一点上,卫国和梁国也很相通。 一般来说吧,流放都是往西北苦寒之地去,问题是卫国和梁国的西北那是昭国啊!你往那边流放囚徒,人家不是直接脚底抹油就往昭国跑吗? 昭国缺人口缺得嗷嗷叫,吃进去的人,那是绝对不会吐出来的。 所以中原腹地的国家,一旦流放人,都喜欢往东南边境放。反正那边与陈国接壤,基本不打仗。 第315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被流放到边境的犯人,都是怎样的人呢? 鬓发花白的大父牵着最疼爱的孙儿,在繁茂的边城,将血淋淋的真相,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稚童的面前。 “全都是小世家、大地主、大商人、士人的家眷。”晏维轻描淡写地说,“没有顶级门阀,也没有穷苦百姓。” 这也很好理解。 像昭国这种三公九卿都动不动满门抄斩、全族流放的情况,在这个年代,其实不属于正统。 其他国家,大贵族会外逃,会抄家,甚至会灭族,但不会流放。 死亡是尊严的一种体现。 但只有手握实权的顶级门阀,才有资格在君王面前,谈论尊严。 至于逃奴,其实是因为每年冬天,陈国和祝国都源源不断有人偷跑过来。 毫无疑问,这些逃到梁国的人,都被奴隶贩子们抓走了。 而当地最大的奴隶贩子,就是晏家的家仆。 “从那时起,我就在思考一个问题。”晏维的语气十分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为什么百姓宁愿冒着当奴隶得风险,都要逃离故国;而这些被流放的人,无论日子,还是地位,都比奴婢还不如,为何不跑呢?” 不足大人腰高的孩子,将心中的不解,如实向大父道明。 边境最高的主帅哈哈大笑,抱起疼爱的孙儿,告诉他。 “因为他们在等待大王的赦免。” 孩童长成少年,君王都换了两位。 被流放的人,从青春到白头,再到入土,都没等到大王的赦免。 “为什么认识不到这一点呢?”晏维像是在问殷姮和卫沂之,又好像只是单纯表达曾经的困惑,“怀揣一个不切实际的希望,等待几乎不可能到来的赦免?” 无足轻重之人,除非天降大运,否则终其一生也不可能等到赦免。 因为他们早已被遗忘。 能够被赐死、被平反、被赦免,甚至在灾难来临之前,就已经出逃到其他国家的,都是曾在这个国家留下重重一笔的大人物。 被风暴卷入的大部分人,既没有反抗的能力,也没有挣扎的能力,就连孤注一掷的勇气都不会有。 百姓宁愿当奴隶都要逃亡,因为对他们来说,平民和奴隶本就只有一线之隔。 可对世家、地主们来说,哪怕当罪犯,都没有成为奴隶可怕。 一旦成为奴隶,就失去引以为傲的姓氏,从此成了没祖宗的人。若还胆敢厚颜提起祖先,那就更是让先人蒙羞。 而姓氏、族谱,在这个王侯将相有种的时代,是大部分人唯一有可能逆境翻盘的筹码。 为了不丢掉最重要的东西,宁愿一直忍,一直熬。 熬到最后,在自欺欺人之中,度过了一生。 殷姮心中唏嘘。 如果生活在和平宁静,上下阶层没那么鲜明的时代,晏维或许会成为一名伟大的作家,卫沂之大概会成为科学家。 因为他们都是那种只要最低程度的物质保证,然后就全身心去追求精神自由和高度的人。 但生活在这个时代,想要把握自己的命运,就只能往上爬。 坏名声也比没名声要好,被人利用,也比没有利用价值要好。 殷姮看向卫沂之,有点困惑,又有点好奇:“兵法家,都是这样的吗?” “如果师尊是问胜负心,大概都是这样的吧?”卫沂之和殷姮实在太熟悉,哪怕这句话没头没尾,他也能很淡定地给出解释,“过于执着胜利,就会落入敌人的陷阱;但不执着胜利,就没有研习兵法的必要。” 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都是假的。 兵法家能接受的“败”,是用前面九十九场的小失败,换取最后一场的决胜。 那种失败一次就全军覆没,大好河山化为乌有的“败”,对兵法家来说,只能算是莫大的耻辱。 听见卫沂之这么说,殷姮轻叹一声,站了起来,郑重地向晏维行了一礼:“您愿意将最信任的人托付到我的手上,这是我的荣幸。” 这个男人,之所以大费周章,冒着得罪帝国第二人的风险,试图激怒、挑衅、见到殷姮,只是想确认她的品格是否如同传闻那么高尚,智慧和目光又是否足够,自己能否将母亲托付给她而已。 所以,他用讲故事的口吻,将真心剖开给人看。 明明一字不说,却什么都道尽了。 卫沂之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惆怅。 假如他的母亲也愿意去工作就好了,还有嫂嫂她们。 但卫沂之知道,她们就算同意,顶多也是不敢反抗他这个当家人的意志。而在心底,她们就认为自己出身名门,高人一等,理当养尊处优。 晏维凝视着殷姮,片刻之后,也回了一礼:“是维之幸。” 说罢,他就大步流星地告辞,若无其事地离开水榭,穿过庭院,回到了宴席上。 大陈氏看见他来了,神色方定。 晏维举起酒杯,轻轻地笑了笑,思绪却飘远了。 他从很早就明白,母亲是个刚强的人,却也是个柔弱的人。 刚强在于,面对生活的风霜雨雪,她能咬牙抗下。从富贵到清贫,也不改初心。 柔弱在于,她没有走出那一步的勇气。 小姨母丧夫之后,不离开周家,那是因为她被困住了,无处可去。 母亲呢? 她其实有选择的权力,可以回到娘家,青春再嫁。 可母亲拒绝了。 晏维不愿去揣度其中到底有几分原因是舍不得儿子,又有几分是看透了娘家的无情,有心提防。 虽然守寡很惨,但有长辈照拂,儿子又得公公器重,日子总能过下去。 万一再嫁,结果进了虎狼之家呢? 一步步忍,一步步退。 被流放的犯人们,盼望得到君王的赦免;逃到他国的百姓,盼望能过上好日子;人生寄托在独子身上的寡母,渴盼着儿子娶妻生子,仕途远大。 前两个的结局都不好,凭什么要求第三个故事,会有好结局? 这与大陈氏贤德与否,没有任何关系。 她若刁钻刻薄,就会折磨儿媳,争夺孙子,以填满心中的空虚; 她若慈爱明理,只会更揪心。 沉溺后宅权力争斗,一无所知外界的事情,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可大陈氏在边境,看过那么多被流放的人,晏家其他人也难逃厄运,早就对踏入权力中心充满了恐惧。 她不会与儿子对着干,阻止他往上走,因为她很清楚,没有权力和地位就无法自保,只能任人宰割。 一旦晏维踏入官场,她却会日不安寝,夜不能寐。 为了让母亲脱离这畸形的怪圈,绝望的循环,唯一的办法,就是将母亲生命的部分重量,从他身上挪开,去寻找自己的道路。 仅此而已。 第316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离开华邑公主府,已近黄昏。 周安盛情留大陈氏和晏维母子暂住自家,免得奔波劳累之苦,大陈氏不放心妹妹,看见儿子不反对后,就点头答应。 两家人用过点心,大陈氏陪小陈氏去休息,表兄弟坐在庭中,举樽对月。 “方才母亲悄悄问我,对未来的细君有什么要求,我——” 周安顿了一顿,才道:“不瞒表兄,我只要一想到母亲半生艰难,又要为了我,对新妇退避三舍,便满心愧疚。” 他其实不想娶妻。 生于豪门,长于豪门的周安,亲眼见过道貌岸然之下,究竟是如何狰狞的嘴脸。看似繁华锦绣的深宅大院之中,人命如同草芥。 故他根本不愿去迎接一个全然陌生,却要与自己举案齐眉,相伴半世的人,并生下许多儿女。 他害怕结发之人,与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对他是一张温顺的脸,对仆婢却动辄得咎,手中沾染人血。 但周安又知道,母亲一心一意能盼着他找个心爱的人成婚。 从母亲的絮语中,周安知晓了过往。 英年早逝的父亲,曾是母亲生命中唯一的光芒。 虽然成婚那一日,这对夫妇才第一次见面,但父亲早已明白,自己的妻子未来会遭遇何等不幸。 他用羸弱的身躯,挡在了母亲的面前。 生命的最后几年,他明明已经食不下咽,还要艰难地喝药,就是希望能多活几天。 只要他活着,尚存一丝廉耻,不想担上逼死亲兄弟、亲儿子罪名的男人们,就不会对他的妻子下手。 “父亲甚至安排不知情的母亲,‘意外’和梁王相见。”周安的声音,轻到几不可闻,“他知道自己庇护不了母亲多久,陈家也不可靠,希望能给她找个更强的依靠,谁知——” 梁王竟然死于父亲之前。 唯一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晏维轻轻叹息。 如果不是夫妻情深,小陈氏根本不可能撑下去。 正因为她被深深地爱过,所以必须要亲眼看着两人的儿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将夫婿的血脉延续下去,不至于泉下变成孤魂野鬼,无血食可享。 所以,婚事,周安是推脱不掉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从王都浩如烟海的贵族小姐中,挑一个足够好的罢了。 “如果你信得过表兄,不妨说服姨母,等待一年半载。”晏维举起酒杯,朝周安微笑,“表兄定为你娶一位好的细君。” 周安对晏维十分信服,闻言立刻道:“表兄,你若看上哪家女子,一定要问问未来嫂嫂有没有嫡亲妹子,手帕交也可以,许给愚弟吧!” 他从母亲那里,已经听见晏维的过往,说是少年时本来差点说定了亲事,也是边境豪族的嫡长女,晏维却以“大父病重,无暇亲事”为由拖延。 然后,晏将军故去,晏维又让了官职给二哥,一切就变了。 没有大父庇护,没有官职傍身,甚至没什么钱财,唯有孤儿寡母,几亩薄田,原本要定给他的未婚妻就成了二嫂。 晏维少不得成为旁人嘲弄的笑柄,道他若是早早将亲事定了,有岳家扶持,也不至于蹉跎至此。 周安却为晏维庆幸。 在他看来,表兄容貌俊雅,气度卓绝,才华出众,人品非凡。只要是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表兄一定前途无量。 只因为表兄暂时没有一官半职,就立刻改换门庭,敢情看重的不是人,而是官。 这等有眼无珠之辈,不要也罢。 至于晏维为什么后来九年都不娶亲,周安也能理解。 乡间能有什么好女子? 表兄看不上,实属正常。 周安知晓表兄并非池中之物,而且这次华邑公主宴请他们,晏维宴会中途出去大半天,明显是贵人私下约见。 以表兄之才,对方岂有不看重的道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周安越想越觉得,将自己的婚事托给晏维帮忙,实在是最好的选择。最好能和表兄当连襟,女方品德有保证,两家又更亲,岂不妙哉? 对女人来说,婚姻无异于第二次投胎。 对男人来说,婚姻同样重要。 万一娶来不懂事的搅家精,轻则子嗣受影响,重则家业都要遭殃。 表兄精挑细选出来的细君,肯定人品道德都没太大瑕疵,能与未来嫂嫂交好的,自然也都是好女子。 他内心一团火热,却听见晏维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为兄暂时没有成亲的想法。” 周安愕然:“为何?” 晏维倒是看的很开:“我希望未来的细君能与我事业上志同道合,生活上兴趣相投。能满足这两点的女子,必定聪慧而明理。一旦洞悉我的本性,又岂会愿意与我真正交心?” 仰人鼻息的女子,只要丈夫的爱重,儿女的出色,再加上美食华服,便能满足。 但这样的女人,他为什么要娶来做妻子呢?随便往外头一找,姬妾美人,哪个不是依附男人而生的蔓藤? 管家理事,并非什么大本事,只要有机会,人人都能学。 郑国前后两任王后,元后是名门贵女,娼后不过一介娼妓,出身判若云泥,为何都能把宫廷管好? 再说了,他真要交际,也不用依靠夫人交际啊! 养一批厉害的门客,不是更加简单、方便? 晏维对未来另一半的要求很高,但他又很清楚,真正有想法,有主见,不靠男人活的女子,比如今天见到的华邑公主,人家根本不愿沾他这么冷酷凉薄的人。 哪怕他真的选了个自己认为好的女子,言传身教,以他的性格,对方要么就养得对他言听计从,要么就对他的凉薄性格十分失望,知晓夫妻情分,骨肉至亲,在他这里什么都不是,事事都为自身的利益谋划。 若是日子过成这样,索性一开始就不要成婚。 周安无法理解表兄的无所谓,忍不住问:“若大姨母催促……” 晏维气定神闲:“那我便努力一把,弄几个庶出的儿女出来,送去母亲那里,承欢膝下吧!” 第317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殷姮并没有直接回含章殿。 她和卫沂之坐在食肆的雅座中,看着街边熙熙攘攘,人流如织,半晌才道:“沂之,你的家人如何?” 卫沂之知道,殷姮不是问卫家的男丁,而是他的母亲、姐妹、侄女们,便道:“挺好的。” 殷姮顿时有些无奈:“沂之——” “流放之女,罪臣之后,却未受到任何凌辱磋磨。一日两餐,可以果腹;粗布麻服,用以蔽体。”卫沂之平静道,“比起许多一朝从云端落入泥潭,倚门卖笑,以色事人的女眷,岂非好了千百倍?” 话虽然是这么说没错,可—— 殷姮欲言又止,就看见卫沂之笑了一下:“您见了陈氏姐妹,心生怜悯,觉得这世间对女子过于不公?” “倒也不是。”殷姮摇了摇头,“我一直都觉得,没有选择的人生太过可悲。先前不过是条件不够,只能埋头基建,现在稍有余裕,便忍不住想,除了给女子提供工作岗位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不幸的婚姻对男女双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但这个时代的男子还有其他获取满足感的方式,譬如功名前程,譬如财帛美姬。 女子却不然。 她们的幸福与否,完全寄托在父亲、夫君和儿子身上。 一旦婚姻不幸,无疑是对女子一生的摧残。 晏维尚且能猜出殷姮的筹谋,以母亲相托,卫沂之全程知晓情况,却半字不提卫家女眷。 虽说卫氏女尚是戴罪之身,可凭卫沂之的身份,想要令卫氏回到庐龙城,无疑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他却半字不提。 哪怕殷姮不关心外界的风言风语,也知道,在宗族观念如此强盛的时代,卫沂之的做法,无疑会给他招来极多的恶评。 她无意去窥探卫沂之的私事,也知道对方这么做必有缘由,但她今天见了晏维之后,便知道自己不过问不行了。 有些事情,一个人闷在心中,或许就是一生,永远无法得到开解。 当然,如果卫沂之不愿说,那也没关系,她绝不会问第二次。 正因为明白殷姮是关心他的情况,不带任何指指点点,或者居高临下的意思,卫沂之沉默片刻,还是实话实说:“对她们来说,无法享受从前养尊处优的日子,许多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已经是天大的不幸了吧?” 殷姮叹了一声,已明白卫沂之下一句要说什么。 就见卫沂之的神色虽然平静,目光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悯:“但她们手中的人命,又该如何计量?” 殷姮沉默不语。 高门大户的女眷,自然有心慈手软,如同面团一样被人捏来揉去的,却也不乏心狠手辣之辈。 失宠的姬妾,卑微的奴婢,在当权者的手上,就是连猫狗都不如的存在,随意打杀。 卫家百年名门,也不知其中埋了多少尸骨,卫沂之的母亲能坐稳当家主母之位,凭得自然不是慈眉善目。 卫沂之很清楚,他的母亲、嫂嫂乃至侄女们,个个都是不吝惜人命的主儿。 虽然很多时候,她们并没有杀人的想法,只是像处理器具一样,对待没有利用价值的人。 譬如生病的奴仆不能靠近主人,失宠的姬妾被他人作践,等等等等。但人命太脆弱了,转瞬就这么没了。 卫沂之记得每一个曾出现在他面前,却又悄无声息死去的人。 哪怕他们在他的记忆中,只有一张张谨慎而小心,不敢抬头看这位贵人的怯懦面孔,他也无法忘怀,更无法泰然处之。 但另一方面,尊卑有序,亲疏有别。他再怎么离经叛道,也不可能因为姬妾、奴婢的死,就让这些亲人偿命。 卫沂之太清楚自己亲人的本性,生而高贵,不把人命当回事。一旦让他们恢复荣华富贵,第一步就是仆从成群。 毫无疑问,他们一定会继续作恶——哪怕他们并不觉得那是“作恶”。 打杀几个奴婢罢了,罪行还没有杀一头牛重,这难道也算“恶”? 卫沂之常年在外,不可能时时刻刻看着他们,何况卑微如仆人的死,根本就不可能上报到他这里。 所以,他只能采取一种消极的方式,阻止亲人作恶,即,不给他们任何能够伤害到他人的权力。 对卫沂之来说,家人被流放,并不算坏。 在他的庇护下,他们不会被人作践,衣食都得以保证,只是需要习惯寒门生活,付出一定劳动而已。 瞧见殷姮面带担忧,卫沂之笑了:“如今的世道,比起从前,已经好上不少。道路修通了,胆子大的人,拼一把,来大城市闯一闯,还能有出路。换作从前,无论是深宅大院,还是偏僻乡间,人命都不值钱。” 殷姮当然知道路要一步步走,可她见过光明,对于黑暗中微弱的一缕光芒,总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思忖片刻,才问:“卫家女眷中,一个得用的都没有?” “论能力,倒有几个,但——”卫沂之对家人们了如指掌,很不客气地说,“将宗族观念刻进骨子里的人,不用也罢。” 没有人比卫沂之更清楚,“累世公卿”四个字,代表着什么。 王族和世家垄断了这个世界上的知识,虽然也有学阀争鸣,但真正能出头的贫家子少之又少。 虽然世家天天抨击昭国任用小人,朝中没有几个君子,但话又说回来,这正是昭国将旧贵族们杀光了的后遗症之一。 小人拼命钻营,恰恰是因为他们拥有的资源,本身就不如世家子多。 卫沂之虽然是世家子,也不认可殷长赢把人当工具用的策略,可他不得不承认,这才是钳制世家壮大的最好做法。 哪怕寒门学子的学问、见识、人品,可能都稍微比世家子弟差一点,但有时候,该拉偏架就是要拉偏架,不能光凭能力,让世家做大。 真等到那个时候,世家早就成了趴在帝国身上的吸血虫,废掉一两条没关系,要根除所有,基本不可能。 就算国家覆灭,世家说不定还在,悔之晚矣。 殷姮沉吟片刻,才问:“沂之认为,国家取士,应从寒门中来?” 第318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听见殷姮的问题,卫沂之却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师尊认为,究竟是寒门子为一方父母,更能造福百姓,还是世家子弟?” “各有各的好处和坏处吧?”殷姮认真想了一下,才说,“关键还是看本身品性,以及监察机制。” 世家子目下无尘,养尊处优惯了,不知民间事情,一亩地能收多少粮食,一匹布的长、宽、厚度都未必清楚。 寒门子清楚乡野之间的潜规则不假,可贫寒的人一旦出头,究竟是想到造福乡里多,还是仗着自己“懂得规矩”,变本加厉地盘剥,谁都说不好。 卫沂之认可殷姮的观念:“师尊心中,应当也有了定论。” 人的品性,并不以出身来论。 高门会有禽兽,也有君子;寒门亦有侠士,以及狼心狗肺之辈。 单纯想依靠官员的德行,让他们不作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掌握的权力太大,诱惑太多,没有外力约束,人只会越发放纵。 监察的作用,不言而喻。 那么问题来了。 同样是犯了事的官员,究竟是出身高门的那个容易脱罪,还是出身寒门的那个呢? “沂之。”殷姮心里有数了,“这段时间,很多‘故交’来找你?” “何止今日,自打师尊收我为徒后,卫家拜帖不绝,拿来当柴烧,一冬都不需要炭。” 殷姮早就知道卫沂之面对不喜欢的人,从来不吝惜讽刺,可他们相处的时候,他一向都是淡淡的,很少露出这一面。 显而易见,这些人把卫沂之烦得不轻。 这也难怪。 人生在世,谁没几门亲戚呢?尤其是卫家这种,百年世家,枝繁叶茂,盘根错节。 哪怕卫家满门被抄,可亲朋好友尚在,而且都是落难的贵族,日子苦不堪言。 人家没卷入谋逆官司,平常老老实实,本本分分过日子,就是想谋个出路,不要那么窘迫,难道卫沂之还能全把这些可怜人打出门去吗? 殷姮试图将自己的思维代入“世家”,揣摩了一下他们的行为逻辑,不由微微蹙眉:“他们这般坐吃山空,家中女眷——” 卫沂之淡淡一笑。 世家女珍贵不假,但到了落难的时候,就成了烫手的山芋。 要是都被抢走了,倒也省事。 无非就是骂几句罪魁祸首,哭一下人心不古,心里却暗自庆幸累赘没了,自家还要体体面面地过日子呢! 偏偏攻打卫国的荀腾,本就是卫国宗室,与各大世家有旧。揣摩着殷长赢并不好女色,为了保全昔日同僚们的尊严,并没有对他们家的女眷们动手。 真正被瓜分掉的,大概就是小地主、小商人家的女子罢了,世家并没有倒霉。 而攻打梁国的王乾见状,便卖了荀腾一个面子——需知财帛美色,从来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同样是灭国,你抄得东西那么点,我抄得东西却那么多,朝堂上一合算,大家怎么好当同僚? 所以梁国世家的女眷们,也有幸能够保存。 否则,以小陈氏的姿色,早就被人掳走了,哪里还有最近这一出。 但对卫、梁的世家来说,这反而成了令他们头疼的地方。 他们的田宅、奴仆、商铺、粮食,都已经没了。就算昭国给他们留下了财帛,可没有生钱的项目,也就是勉励支撑,熬不了多久。 想要维持昔日的优渥生活,显然不可能,如果不想沦落到贩夫走卒的境地,就必须家中有人当官。 而昭国的选官制度……不提也罢。 去当门客,也未必可行。 上位者们也不傻,“士”这种身份的门客,多收几个无所谓。别国世家出身的门客,那还是少收一点吧! 上一个门客过千的姜仲是什么下场,大家都看见了,没人愿意步后尘。 再说了,人家就算收你当门客,顶多也是养你一家吃穿,而世家……往往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有一大家子要养。 除此之外,婚姻也是一大难题。 世家女的身份自然高贵,尤其昭国很多大人物,上数几代都是泥腿子,最缺得就是那张绵延几十代的家谱。 但这张家谱,还不足以令大人物们心动。 昭国真正的上位者,即封君、彻侯们,一大半都和殷氏王族是姻亲,彼此之间也经常联姻。 谁家出息的孩子,不是当眼珠子看着?婚姻这等大事,就算不求娶公主、宗女,那也要和外戚、彻侯们攀亲,谁愿意拿宝贵的名额给破落户? 说句难听的,得用的庶子,他们都已经看好了儿媳的人选。 你们这些落魄世家想要攀上我们? 很简单,送女儿来当妾室,我们保证,她们不等同于寻常姬妾之流,绝不随意打杀。 殷姮想到这里,忍不住问:“他们肯吗?” “当然不肯。” 卫沂之平静道:“若是上位者强取豪夺,倒也罢了,人送出去了,好处沾了,推脱一句不是我愿意,是没办法,旁人也能理解。但这等你情我愿的买卖,一个不想买,一个不想卖,又岂能做成?” 殷姮长叹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和世家女们无关。 虽然她们是当事人不假,可昭国的公卿们,买得并不是她们的人,甚至不是她们的长相,而是她们的身份,以及自己的面子。 东方六国天天喷我们都是寒门出身,那又如何?你们的身份足够高,祖宗足够优秀吧?可你们家的女儿,现在成了我(以及我儿孙)的妾室。 对世家来说,也是如此。 一旦点头答应,百年清誉就毁于一旦。 哪怕殷姮觉得吧,就凭这些世家手上的人命,十个人里面全杀了,可能会错杀无辜;但十个人里面杀四个,肯定会漏过恶人。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就吃“祖宗高贵,我也高贵”这套。 不到山穷水尽,世家是绝不可能卖女为妾的——送入王宫另外算。 “他们找你,是想谋差事,还是想求姻缘?” “师尊猜错了。”卫沂之轻轻一笑,与其说是讥讽,倒不如说是已经看透之后,就连厌倦都觉得多余,“将女儿送给昭国的公卿为妾,自是有辱门楣,但若弟子收了,便是红袖添香的美事。” 第319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听得卫沂之此言,殷姮非但没觉得啼笑皆非,反而露出凝重之色:“这可不好办了。” 人的底线,都是一步步往下滑的。 卫、梁二国的世家,之所以甘心把女儿送给卫沂之做妾,而非攀附昭国其他的当权者,原因有很多。 比如,卫沂之出身高门,卫家的门楣,高过百分之九十九的世家; 比如,卫沂之年轻俊美,前途远大; 再比如,卫沂之是“巫”,若能成为他的妾室,又诞下一个有“巫”天赋的孩子,哪怕是庶出,未来的前途也必定不会差。 但无论他们怎么自我说服,卫沂之始终不是王族,而是和他们平等的公卿阶层。 争先恐后向卫沂之投出橄榄枝,要送女儿给他当妾,这就代表,落魄世家已经开始急了。 “我一直觉得,世间之事颇为可笑。”卫沂之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语气平静,却带着看透世事的了然,“明明大家都遵守规则,就能彼此都好。但由于先破坏规矩的那个人,可以攫取到足够的利益,便不可能平静。” 大到国家之间的争锋,小到人与人之间的相处,都是如此。 互利互惠,自然是最理想的状态,但在资源只有那么多的情况下,就变成零和游戏的博弈。 谁最先打破平衡,最不守规矩,有可能成为众矢之的,却往往也能攫取到巨大的好处。 就拿“世家女做妾”来说,世家的节操,目前看上去还有一些,但殷姮和卫沂之都知道,这份清高,很快就会被现实打败。 一天不起复,他们能忍住,一个月呢?一年呢? 未来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头,要沦落成庶民黔首呢? 需知“拿钱买面子”这种事,也是可一不可再的,第一个得到世家女当妾室的大人物,自然愿意为之付出足够的代价,可等到第二个,第三个……甚至第十个,价格就要断崖下滑,没那么值钱了。 供需市场嘛,就是这么回事。 谁先破坏规矩,最不要脸,反而能得到最大的好处。 殷姮先前倒是真没想到,卫、梁二国的世家淑女们,即将面对这么悲惨的命运。 这是她的疏忽。 她只考虑了普通百姓,以及名门贵女,前者可以当纺织女工,后者可以当监察者。 至于中间那些小地主,大商人家的女儿,自然有他们的父兄为之筹谋。 以这种家族急于上升的心态,他们是不可能把珍贵的女儿放出来,跑去工作的。 但卫沂之提醒了她,昭国还有一个数量不少的群体,那就是被强行迁徙来的两国贵族,尤其是那些可怜的,还没有出嫁的世家女。 卫、两二国早婚的风气都很严重,十三四岁出嫁是寻常,没出嫁的女孩子,普遍在十二岁以下。 眼睁睁看着这些在后世连小学都没毕业的女孩被当成货物,出售给那些当权者,殷姮还没那么冷硬的心肠。 故她凝视着卫沂之,认真求教:“沂之可有什么想法?” 殷姮同情这些世家女没错,但她很清楚,这些女孩子进不了纺织工厂。 她们养尊处优地活着,针线女红都未必会多少,何况是高强度的体力工作,只怕一天都扛不下来。 而对世家来说,宁愿把女儿卖了当妾,也不可能让她们去卖力气,做所谓的“粗鄙活计”。那等于沦为贩夫走卒,将世家最后的面皮都撕下来了。 但监察者……殷姮暂时还信不过这些女子,因为她们并不是昭国人,想要甄别人心,实在太难。 说白了,以后纺织工厂发展大了,或许能招一些他国女子当中层。可在初期,殷姮只能用信得过的人。 以国别来断定一个人,或许太过肤浅,这点殷姮也承认。 但现在万事刚刚开头,她绝不会贸然放人进来,尤其是当监察和管理。 而且,这些女孩子,就连简单的文书工作,都未必能胜任。 倒不是殷姮看不起世家女,单纯是因为,天下七国的文字,其实是不一样的,就像后世的中文、日文、韩文,又或者是英语、法语、德语一样,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系统,难道不正常? 殷姮先前已经考校过昭国贵女们的水准,说得难听一点,能读会写,不是白丁的人,十分之一都不到,所以才被她退回去那么多人。 哪怕卫国、梁国的世家素质高一些,也不可能超过三成吧? 那么问题来了,她们会本国的文字不假,会昭国的文字吗? 如果不会……招进来也没用啊! 这也是卫沂之为难的地方。 他对世家子们落魄,没有半点同情,成王败寇,不外如是。但对无辜的世家女们,总有一两分怜悯。 至于缘由,大概是看多了十三四岁的少女,为了男人们的利益,匆匆凋零,冷酷的内心中,浮现一丝难言的哀痛和不喜吧? 从行为来说,他能理解,甚至能算到世家们下一步会怎么做。但从感情上,这令他非常觉得恶心。 失去尊严,被人践踏,沦为玩物的,是这些女孩子们。 男人们只是“忍辱含羞”,认为自己颜面有损,真正的屈辱,可有当事人万分之一? 就像多年前,十二岁的外甥女被卫王纳为夫人,颇为受宠。 她的父母、大父大母,还有外祖母,乃至她本人,都因为她“受宠”而满面喜悦,只有卫沂之一个人觉得可悲,认为她年纪太小,就算承欢时不殒命,生孩子也很可能没命。 这份微不足道的怜悯,却被歪曲成了他对外甥女有意。 从那时,他就已经对这人世约定俗成的规矩,感到厌倦了。 卫沂之清楚,假如天底下还有一个人能真正理解他的不快,那只有殷姮。 而且,殷姮也不吝于伸出援助之手,去帮助这些可怜的女孩子。 但怎么帮呢? 白养她们不现实,侍女之类,殷姮也不需要。 身份限制了这些世家女不可能去卖苦力,可要说学识,又或者专业技能,这些女子真没几个有。 哪怕有一技之长,也是闲暇时取乐的工具,绝大部分都没到能开班授徒的程度。 “这些天来,弟子一直在想,除却身份,她们可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地方。”卫沂之面带复杂,“答案是,没有。” 第320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殷姮蹙眉不语。 想要找到一份工作,说简单也简单,说困难也困难。 有一技之长的,在哪都不愁吃喝;有学识的,也不愁养活自己;实在不行,那就去卖力气。 偏偏世家女们哪样都不占。 论才艺,她们比不上专业人士。 歌舞声色都是贱业,贵女们学顶多自娱,没有生存压力,人家歌舞姬从小练这个,练不好要挨罚,怎么能比? 论学识,那就更不用说。 先王身为王孙,当质子之前,尚且大字不识一个,何况女子? 就算有开明的家族,顺带让自家女孩子读书识字,但殷姮经历过后世那种全民崇尚教育,资源爆炸的情景,当然知道,对小孩子来说,学习是一件极其枯燥乏味的事情,能够自觉学习的,无疑是极少数。 吃喝玩乐的诱惑性,永远比学习要大。 公子王孙不愿学习,尚且会被放羊教育(太子例外),但他们有个好处,就是长大了还想学也不晚。 可现在殷姮不是要普及素质教育,是要提供工作岗位啊! 偏偏这些世家女的技能点,全点在如何做当家主母,与其他家族社交,笼络夫婿,孝顺公婆上了,实在是…… 看见殷姮面露难色,卫沂之自嘲道:“除了身份与性别之外,什么都没有的人,能交易的,也只有身份了。” 他想帮这些世家女谋一条生路,可卖力气的活计,她们不能做,也做不好,其他又没有长处,实在是…… “不必如此悲观,这本身也不是她们的错。” 殷姮知道卫沂之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这是社会大环境导致的。而且她不认为,这件事就没有解决办法。 “话说起来——”殷姮突然想到,“祝国世家,没这种困扰?” 卫沂之耸了耸肩:“祝国诸多城主,尚未来得及换,又多是三姓弟子,彼此盘根错节。如今正捧着金山银山,想要叩开阳泉君家的门。至于向家等武将世家,倒是颇有骨气,卸甲归田,直接当农夫去了。” 城破之日,楚启让向燕逃走,向燕确实走了,但他只是回去安排妻儿老小。 听闻楚启殉国,殷姮以王节下葬楚启,向燕就在楚启棺椁入山陵那一刻,默默前来,在楚启陵墓前自杀了。 殷姮知晓此事后,便命令人将向燕葬入楚启的王陵,也算成全他们的君臣情谊。 虽然她对“历史”的记忆,告诉她,项燕的孙儿会灭尽殷氏王族,可那是多少年后的事情了,也未必会真的发生,到时候再说吧!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就斩草除根的事情,她还做不出来。 相反,她挺敬佩向家的。 能够维持气节,宁愿种田都不肯出仕昭国的,总比那些削尖了脑袋找寿阳太后拉关系,想要送女儿进宫的好。 “这么说来,祝国的贵族不急,是因为他们有通天之梯。” 有“进宫”这根胡萝卜吊着驴子们,难怪祝国贵族们不急,只有卫国和梁国的世家急得团团转。 殷姮沉吟片刻,心中有数:“待我回去问问,看看能不能集思广益,想出法子。” 她准备去问李雁。 毕竟,殷姮和卫沂之生来就站得太高,哪怕处处留心,很多细节也未必能窥到全貌,但李雁不同。 这位可是一路靠着自己(而不是家族、父兄或儿子),从“小地主小商人之女”到“令尹续弦”到“祝王地下情人”到“祝国王后”,如果不是殷姮蝴蝶效应,直接就能打出“祝国太后”成就的宅斗加宫斗达人,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 若论天底下谁最了解各阶层女子的优缺点、能力和诉求,当今世上,怕是只有郑国的娼太后,能和李雁掰一掰手腕。 想到这里,殷姮和卫沂之也不在市井多留,直接回了中天台,一个去找李雁,一个继续去墨家工坊。 李雁正以九嶷侍女的身份,和九嶷住在一起。 殷姮熟门熟路地进了演武场,就看见李雁浑身伤痕累累,趴在地上,根本起不来,目测全身骨头至少断了七八根。 一身劲装的九嶷,早已没了平常的笑嘻嘻,目光锐利,神色严肃,盯着李雁,厉声喝道:“站起来!” 李雁挪动着身子,刚要站起来,就看见九嶷一个飞腿,重重一踢! 殷姮清晰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刚才那一下,我是假动作。”九嶷满脸都是失望,“结果呢!你却被迷惑了,白白浪费了巫力防御的契机!” 李雁满嘴都是鲜血,显然咬到了舌头,却还是发出微弱的声音:“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 “没有下次!”九嶷怒道,“每一次和敌人的交锋,都有可能会死。哪怕看似微不足道的伤口,也有可能成为夺命的契机!你的格斗技巧,糟糕到我一个呼吸的时间,有一万次机会不用任何巫力,直接杀死你!连我们部落七岁的小女孩都不如,给我起来!” 殷姮见状,心中微讶。 九嶷和李雁相处得不错嘛! 这有点出乎殷姮的意料。 九嶷虽然不讨厌以色事人的女子,却也说不上喜欢,先前殷姮事务繁忙,托九嶷教李雁熟悉巫力的时候,还特意叮嘱,让九嶷不要对李雁太凶。 可今天一看,九嶷看似非常粗暴,把李雁当作沙包打,换个人估计就以为这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凌虐了,但她确是真心实意地为李雁考虑。 李雁的能力是操纵人的情绪,这种精神系的能力用得好当然很变态,可在没成型之前,小身板脆弱无比。而且一旦能力使用过度,还会虚弱无比。 九嶷要弥补上的,就是李雁这块短板。 不求李雁的近身格斗技巧能达到九嶷的水准,但至少她要分得清什么是真动作,什么是假动作,如果受伤不可避免,怎么用最小的代价防御。 甚至,假如真的被敌人所制,该怎么趁其不备,将人杀死。 “九嶷,李雁,你们先暂停一下。” 殷姮走到李雁身边,温和的巫力注入她体内,将经络、骨骼等都恢复到原位,看见李雁呕出一口淤血,这才放心,将对方扶起。 第321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听完殷姮的来意,九嶷则不屑地“哼”了一声,体内的九个灵魂难得达成了一致意见:“又要轻省,又要体面,这样的人,管她作甚。” “九嶷——” “努力付出不一定有回报,但不努力就什么也得不到,这是垂髫孩童都该懂得的道理。”九嶷双手抱胸,丝毫不掩眉宇间的嘲讽和凉薄,“哪怕是我们族内,亲如一家,同辈皆为姐妹,晚辈都是子侄,可在训练她们的时候,谁都不会手软。” 说到这里,她不禁露出一抹怀念之色:“凡我族中女子,必须三岁开始学习使用匕首,七岁就必须每天拉一百次弓,一旦谁偷懒,轻则多练并负责打扫场地,重则鞭打到濒死。” “待到十二岁,每个孩子都必须经受历练,活着回来的,十不存七,其中还有一半是缺胳膊少腿,不能成为战士,只能留在族内负责其他事务。” 残酷吗?当然残酷。 没有哪个母亲愿意看见自己的孩子残疾乃至惨死,这都是她们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血肉啊! 但如果连山林中的异兽都没办法面对,怎么踏上战场? 李雁对世家女没什么好感,命妇们的冷嘲热讽,高门妃嫔们的百般折磨,她可丝毫没忘。 她在宫中没名没分地待了三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针对她的利剑数不胜数,不管是为了宣泄愤怒,还是为了去母留子,这些女人的恶意都像毒蛇,冲着她汹涌而来。花样接连翻新,不记得多少次,她都在生死边缘打滚。 如果不是祝王要保她,让她再生个儿子,她绝不可能活下来。 若非走到绝境,她也不至于和兄长…… 李雁自嘲一笑。 她突然想起了幼时的事情。 父亲对兄长,一向十分严苛。 兄长写字写到提不起笔,手腕红肿,想要偷懒,父亲就会拿竹板重重打兄长的手背,并高声斥责兄长,是否知晓这个读书识字的机会有多难得。若兄长敢于顶撞,就会被罚跪宗庙,其间不允许送半点水米。 可对李雁,父亲却十分溺爱,绫罗绸缎,金银玉饰,但凡她想要,都竭力满足。她不需要学习,只需要每天吃喝玩乐就好——除却一样,不能吃太多,否则会发胖,那样就不够漂亮了。 李雁原先以为,父亲和兄长都十分疼她,吃了许多苦头之后才明白,放纵未必是爱,严苛也未必是不爱。 若说父亲有意,倒也不是。 他只是觉得,嫡长子要继承家业,而他们这等小家族,当不得贵人一根指头,自然不能有半点轻忽。 女儿嘛……光凭那张脸,前程就差不到哪里去,只需保持美貌,借着青春年华往上爬,又及时生下儿子,从而稳固地位即可。 男人最懂男人,李父自然明白,位高权重如春华君、祝王,他们要的枕边人,是美貌无双,知情识趣,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玩物和消遣,而不是拥有独立思想和智慧的人。 玩物腻了,丢掉也没半分影响; 人被辜负,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假如父亲真的疼她,兄长真把她当个活生生的人对待,就不会跪在她面前,为了让她瞒天过海,竟想出那么匪夷所思的办法。 当然,为了活下去,与亲兄长悖逆人伦,生下孽种的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对了。 大家半斤对八两,谁都不欠谁。 看见这二人,一个看不上这等明明落魄,却还摆架子的臭毛病;一个多年来在世家女手中吃了不少苦,都对此事没什么兴趣,殷姮幽幽叹道:“也就帮她们想条出路,至于走不走,关键还在于她们自己。总不能眼睁睁地见着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就被家人卖去当妾吧?” 后半句话,她虽然没说,但九嶷和李雁都懂。 这么年轻的女孩子,若是遇上这种事,除了命大的,十之六七,都不可能活到十八。 九嶷不耐烦地“啧”了一下,盘腿坐在地上,懒得说话。 李雁早被经历磨练得心如铁石,但她还在殷姮手底下讨生活,素来知晓这位国巫大人秉性。就算心中不乐意,也要帮忙出主意。 何况这一刻,她心里想得竟是,算了吧! 对她下黑手的女人,有一个算一个,早就全被她收拾了。剩下那些不方便收拾的,国破家亡,将来日子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卫国和梁国的世家女们又没得罪她,小姑娘们挺可怜的,就像殷姮说的,能帮一把,为什么不帮呢? 当年若她有第二条路走…… 李雁默默掐灭了这个念头。 她生就这副容貌,却又没有非凡的实力,高贵的身份,已经注定她想要自食其力也不可能,要么平步青云,要么家破人亡。 “若说给世家女们找去处,或许还真有法子。”李雁略加思索,便道,“刚好,让她们去纺织工厂,负责传话、记数。” 此言一出,殷姮露出困惑之色,九嶷更是用“你莫不是傻了”的目光看着李雁:“这天底下还有人不会说话,不会数数?” 李雁看见她俩表情,就知这两位不知人间疾苦:“这是自然。若非愚钝之辈比比皆是,无论宫廷还是世家,买下奴才第一件事,就是学传话?” 殷姮不解:“所谓的传话,不应当是……如何技巧地说话么?” 鹦鹉学舌,但凡是个脑子还算清楚的人,都能学得来,不需要教。 所以,殷姮一直觉得,学习传话,主要是用最简短的语言,概括一件事的核心,以及言语的粉饰技巧。 李雁并不奇怪殷姮会有这样的误解。 国巫大人平素所见之人,都是昭国最顶尖的人才,哪怕是跟在她身边的阿布,也曾是殷长赢身边极其得用的寺人。 对上位者来说,他们时间宝贵,根本不耐烦听那么一大串。察言观色,提炼重点,是在上位者身边得以生存,不被厌烦的必备手段之一。 但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人,尤其是没读过书的人,却很可能连一件事都说不清楚。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翻来覆去地说了大半天,却让人云山雾罩,压根不知此人究竟要说什么。 纺织工厂的许多事情,都依赖上传下达,中间这环看似不重要,却十分容易出问题,不是恰好适合这些世家女吗? 第322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同样是说话,识文断字的人,与只知乡间俚语的人,想要交流,怕是连说话带比划,才能大概理解。 至于算术,门槛就更高了。 若要问百姓二加七等于几,是个人都能回答,等于九。 可若要问百姓,二十七加二十七等于几,很多人就要开始掰指头算了。 倘若问得数字再大一些,比如三位数之间的加减,对许多没有任何数学基础的人来说,哪怕利用算筹,还未必能算对。 因为对百姓来说,他们日常生活,可能就几文钱,十几文钱打转,百、千、万都是“我知道这代表很多钱,但具体多少心里没数,也用不到”的阶段。 用不到,自然就不娴熟。 加减尚且如此,乘除、比分,那是只有学了《九章算术》,又醉心此道的人,才会涉猎的范围。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残酷之处。 有学识的人,甚至能通过每天对星象的记录,算出日月星辰的轨迹;没学识的人,两位数的加减,却都未必能掌握。 想清楚这一点后,殷姮苦涩一笑。 她一辈子都没当过文盲,当然不清楚文盲是什么状态,而出现在她身边的人,哪怕不识字,不会写字,面貌端正,口齿伶俐,心思机灵,也是最基本的要求。 卫沂之亦然。 所以他们虽然意识到了,身边之人是经过层层筛选的,却很难想到,就连最基本的说话清晰和简单算术,对绝大部分百姓来说,也是一道不低的门槛。 哪怕接触过底层百姓又如何?殷姮和卫沂之还会没事问一个民夫,您知道12345加67890等于多少吗? 九嶷看见李雁对这些弯弯绕绕门儿清,随口问:“你被世家女以此为由羞辱过?” 李雁无所谓地说:“她们对付我的情况多了去,也不止这一桩,以前我身份低微,她们都是直接冲着毁掉这张脸,或者说我水性杨花等。能被挑刺说没学识,已经是有一定身份之后。何况她们说得也没错,我确实不通文墨,不晓诗书,就连家务,一开始都管不好。百事繁杂,根本不知道从何着手。” 一个问,一个答,却都没真当一回事。 李雁没觉醒“巫”的力量之前,都把这些难关迈过了,如今不过旧事重提,还会伤到她不曾? 但不伤到,不意味着能忘记。 那些对世家女来说,从小耳濡目染,天经地义到就像呼吸一般寻常的东西,对李雁来说,却是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她必须付出百倍的努力,才能填补曾经的空缺。 虽然李雁学习这些,倒不是被羞辱之后,百般奋进,纯粹只是因为她意识到了,虽然她身份稳固之后,可以靠投诚过来的人们,轻松打点好一切。可若她不懂,身边的人就会滋生野心,暗中蒙蔽她。 所以,哪怕她不愿意学,她也必须学,必须懂。 不过现在,她倒很庆幸自己曾经付出的努力,否则,就算她有“巫”的力量,一个只会宫斗宅斗的巫,也不可能入这二位的眼。 想到这里,李雁笑了一下。 她曾经十分憎恨前情人徐栾,不肯带她走,眼睁睁看着父兄把她送给老头子。也曾怪过爱慕她的贵族少年,不肯娶她为妻。 但现在想想,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跟着徐栾,就只能依附于对方,哪天被无声无息扔到海里喂了鱼虾,都极有可能; 嫁给贵族少年,就算侥幸成了正室,怕也在婆婆妯娌们的磋磨中活不了多久,重蹈小陈氏的覆辙; 攀附令尹和祝王,虽然过程不堪回首,好歹挣扎出一条生路,如今更是加入了中天台。 哪怕暂时以奴仆的身份待在此处,不算特别能见光,但无论是殷姮,还是九嶷,都没真把她当奴仆对待。 而对她眼睁睁看着兄长全家,以及她的两个孩子被杀头,却毫不动容的冷酷心肠,李雁看得出来,九嶷是能理解并接受的,殷姮虽然不是很赞同,却从来不说半句。 并不是因为她们需要她的力量、天赋或潜能,仅仅是因为,那么多年的是是非非缠绕纠葛,谁都不清楚谁欠了谁,谁又负了谁。 何况李雁并没有出卖亲生子以上位,而是用仙人的情报交换生机。 既然她没有伤害其他人,对于她的选择,殷姮当然会尊重。 想到这里,李雁心中轻叹一声,望着殷姮,妩媚含情的眼眸中,三分讥讽,七分认真:“国巫大人,除非您强制征召世家女,否则,就算纺织工厂有足够的小管事名额,她们也不会来。” 九嶷一听就懂,嗤笑道:“怎么?觉得这是下人才要干的活,配不上她们的身份?” “倒也不全是。”都说最了解你的,不是你的朋友,就是你的敌人,李雁显然是其中翘楚,对于世家的心态摸得门清,“就算她们自己愿意,家族也不会同意,何况……” 她沉默了一下,才说:“只要长辈告诉她们,虽然是当妾,却不会被怠慢,不会被打杀,只怕很多人——” 李雁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殷姮却已经懂了。 对世家来说,自家女儿去做妾当然丢人,但当个小管事同样丢人。 既然都没好到哪里去,当然要选能给家族带来利益的那个。 而对世家女来说……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自食其力就真的比当金丝雀好,尤其是面对亲人带来的压力时,就更容易妥协。 也就是说,虽然殷姮得到了答案,但对世家女来说,基本上派不上用场。 李雁心知肚明,却还是要说…… 殷姮沉吟片刻,才问:“姬人?” 李雁知道殷姮这话已经问得很委婉了,翻译一下就是,会应征这些岗位的人,是不是大部分都是被赶出去的姬妾,甚至年老色衰的娼妓。 但国巫大人会收留她们吗?会不会觉得她们有辱工厂的名声呢? 李雁想起了母亲哀戚的目光,大母遍布皱纹,却十分温柔的手掌,半晌没说话。 妓女都盼着从良,可天底下又有什么良人呢? 大父和父亲根本看不上他们明媒正娶的妻子,却贪图她们傍身的钱财,旧日的恩主,并谋划着让她们生下美丽的女儿,以求飞黄腾达的契机。 这已经算最好的结局。 她们应该知足,因为她们比那么多姐妹都要幸运。 可在李雁的记忆中,母亲和大母从没有真正开怀。 第323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殷姮回到宫殿后,静坐良久。 哪怕同样是聪明人,由于出身和经历的不同,看重的事情,也有所差异。 卫沂之世家出身,自然而然地会去关注那些被强制迁徙过来,坐吃山空,迅速破败的昔日贵胄。 李雁一路走来,饱受挫折,最能明白出身寒微,以色侍人之苦。 若要问殷姮的情感偏向,她当然更怜悯后者多一些。 前者再惨,无外乎当人姬妾;后者若是运气不好,寻不到愿意收留她们的人,往往会沦为娼妓,用身体换每日的饭钱,直到死亡的那一天。 殷姮想了很久,才将阿布喊来,问:“王宫之中,较为冷清的宫室,清扫之类的活计,由谁来做?”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这种问话方式不大对,立刻改口:“我是说,宫中年纪略大的人,现在何处?” 两句话看似差了十万八千里,阿布却知晓,殷姮这是在问,若是宫人和寺人年纪大了,做不动了,宫中会不会养? 阿布欲言又止。 殷姮懂了。 怜惜老人?不存在的。 若你有权有势,哪怕七老八十,也奴仆环绕;若是无权无势,哪怕是王孙宫嫔,也要自己动手干活。 知道这一现状后,殷姮决定调整计划。 王都的纺织工厂是以十万女工的规模来做规划的,虽然初期可能招不了那么多人,但配套的一切都要跟上。 在这个人力至上的时代,为了让整个工厂机器运转下去,十万人的工厂,相应的厨房、宿舍、仓管、文书、运输等,人数至少也有两三万。 殷姮本来觉得这不是什么难事,就算天底下哪里都缺人,王宫也不会缺。 她原本打算抽调大批宫奴过来,只要勤勤恳恳干活,不光发工资,还能恢复自由身,中天台就是这么个操作模式,效果极好。 但现在看来,原定的计划要调整。 最开始的一批工作人员,当然必须从王宫抽,以厘定秩序。但后续的工作人员,最好能面向社会招聘。 问题在于,“国企招人”四个字,总让殷姮提心吊胆,觉得里头会衍生出无数贪腐和是非出来。 尤其现在这种社会环境下,这已经不是铁饭碗了,女人若是能出去工作,多一份工资,还有伙食提供,或许就能多养活两三个人。 想也知道,这种工作,百姓肯定挤破头都想来,为此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殷姮可不希望好好一桩事搞得乌烟瘴气,但她也知道,一定有很多黑了心肠的人会借此榨空百姓的家产,搞出人命。 所以,负责招工的人选,必须慎之又慎。 若是第一座纺织工厂的头没开好,以后的事情,也就无从谈起。 问题在于,殷姮不可能一一过目,她接下来几年都要在东南和西南沿海作战,根本忙不过来。 而她信任的人,尤其是女子,基本上都会和她同去,没一个能留在王都。 殷姮想了一个晚上,还是决定向殷长赢借人。 第二天一早,她照旧和殷长赢一起用膳的时候,落落大方地问:“大兄麾下能人众多,可有不贪图钱财,不沉迷女色,却又手段出众,能够担起纺织工厂招工之责的能人?” “哦?” 知晓这就是让自己说清楚前因后果的意思,殷姮笑了一下:“工厂的女工,自然是向民间招募。但采买、计数等活计,自然还是要找伶俐一点的。” “我原先想着,宫中奴仆众多,哪怕借走几千,也不算什么。可仔细想想,一是几千人怕是不够,二是接下来几年,宫中要进众多新人,若是我借走太多宫人和寺人们,怕是一时半会人手衔接不上,反倒不美。” 这确实是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 接下来几年,天下一统。别的不说,陈、郑、燕的后妃、公主,有一个算一个,要往王宫送。 这不是殷长赢要不要的问题,他连这些女人的脸都不记得,甚至见都没见过,但她们的身份就决定了她们只能老死王宫。 否则过个十几年,突然冒出哪个女人说我是某王的妃嫔,我儿是遗腹子,举起反旗,聚拢昔日旧人怎么办? 宫中人一多,对奴仆的需求量就大。 殷姮可不希望这边自己把一批人弄到纺织工厂,摆脱伺候人的困境。那边王宫就因为美人太多,服侍她们的宫人不够,又开始征宫人。 那可是钱都不会给的,一道诏令下来,被选中的地区所有适龄的女孩子,除非样貌有重大瑕疵,否则都逃不脱。 二十年后回头看,十个里面能活下两个都是走运。 这和作孽有什么区别? “所以我想,第一批人,索性就从宫中三十五以上的寺人和宫人之中选,把纺织工厂的秩序定下来。接下来的人,就向民间招募!”殷姮说到此处,不由轻叹,“这些活计,虽然比工厂轻不少,给的工钱也少,手中的权力却不算小。”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年头又没有监控,计件的人说多少件,那就是多少件;督察的人说你偷懒,那就是偷懒;审核的人说你织的布不过关,总能挑出刺来。 殷姮倒不担心宫里出来的人太刁钻。 她已经详细问过阿布,在宫中,三十五岁以上的人,因为常年营养不够,又活计繁重,除非跟在当权者身边,否则都是被欺负的对象,往往死得很快。 而他们的亲朋好友,不管在宫里还是在宫外,基本上都没什么联系了。 这也难怪。 且不说很多寺人都是隐官之后,根本无名无姓;就说宫人,十二到十四岁进宫,二十年过去了,哪怕家人还在,在外人看来她们都是祖母辈,没人会娶。一旦手中傍身的钱财被榨干,就只能等死。 所以对很多宫人、寺人来说,与其回家,还不如一辈子呆在宫里。 本来毫无希望的未来,却被殷姮招去纺织工厂,对这些人来说恩同再造。而且阿布也有信心敲打这些人,让他们不敢将手伸长。 但新招进来的人就不一样了,你知道她是谁家关系户? 第324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纺织工厂的总负责人,当真不好找。 首先,这个人必须具备出色的行政能力,拥有管理上万人衣食住行的经验。 其次,这个人不能贪财好色。 最后,这个人对各阶层的态度应当相对缓和一些,不能像大部分公卿觉得庶民黔首就是会走路的牲畜,也不能像大部分百姓,看见锦衣华服的人,要么头都不敢抬,要么嫉恨得牙痒痒。 三个标准,单独列出来已经很高了,综合一划拉,可以淘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 殷姮这段时间里,一直琢磨,究竟有哪些人适合担任这个职位。 殷长赢身边的寺人们,论才能肯定都没问题。 只不过,寺人是依附皇权而生的畸形存在。 正因为如此,没有一个寺人愿意离开殷长赢身边。哪怕在燕朝当个端水扫地的,他们也不愿意去外头。 殷姮不愿毁人家前程,那样不是施恩,是结仇。而且她也知晓寺人们往往十分贪婪,对钱财看得很重。 所以,这条暂定。 太后、公主以及命妇们,当然也有相应的管理经验。 但殷姮知寿阳借供美之机,大肆敛财,夏太后不光收钱不办事,对宫人动辄得咎。其他美人就不用说,楚姬生下大公子后,得意非凡,被她折腾至死的宫人和美姬,传到殷姮耳中的都有好几起。 加上殷姮最近道听途说了不少深宅八卦,对“贵妇”这个群体产生了非常不好的印像,鉴于她本身对“王族”“公卿”“世家”“豪强”这些词汇观感很差,这些事迹只会加重她的不信任感。 毕竟,“太太团”在漫长的历史中,都不算是什么好名词。 殷姮在历史书上看过,好几次波及世界,烽火连天的战争年代,某些上流社会女人的“丰功伟绩”,足以让她们被枪毙一万次。 前线吃紧,后方紧吃都不算什么;侵吞军需物资,变卖给外国人,自家士兵没有军粮军饷军械,只能活活饿死,也不少见。 最后外国人看不下去了,说你们征兵之后交给我们来练兵吧,才练出一支王牌部队,没像之前的几十万可怜人一样被活活饿死。 殷姮当然知道贵妇之中也有好的,但她特别担心贵妇用一个能力不够,用一群来填补这个坑,最后演变成畸形的怪物。 出于这种警惕心,殷姮宁愿用世家女、寡妇们,都不愿意真去把太后、公主、贵妇人们拉进来,就连挂个虚名都不乐意。 世家女好歹年轻,或许还有热血;寡妇往往是被欺凌的对象,见过人间的丑恶嘴脸,不至于那么自然地把自己摆到压迫者一方。 真放手让贵妇们做,不出几年,纺织工厂就要变成她们的私房金库。 那时,就只能杀得人头滚滚,才能解决问题了。 寺人不行,贵妇也不行,可男人…… 一个工厂,几万女性,偏偏生杀大权在男性手里,简直糟糕透顶。 哪怕殷姮千挑万选,派去的男人确实是正人君子,不会用手上的权力强迫年轻美貌的女工屈从,也架不住很多妹子会歪了心。 一旦闹出人命——各种意义上的,都会让旁人质疑,你们这到底是工厂,还是虎狼窟?我们能不能安心让妻女去? 殷姮可不希望纺织工厂变成“特殊场所”的代名词,哪怕以后可以逐渐开放,男女工种混合,但现在万事开头,最好别让男的进去。 眷族暂时不能繁衍后代不假,却不是失去了某方面的能力。真要作恶,在没有dna鉴定的时代,就连证据都抓不到。 想到这里,殷姮心中轻叹。 若是杨秀还在,上述问题,早就迎刃而解,哪有这么麻烦? 听完殷姮的要求,殷长赢似笑非笑:“孤还缺好几个郡守。” 言下之意,若他手中有这样的人才,绝不会派去当什么纺织工厂,而是直接委任为千石大员,一郡之守。 殷姮更想叹气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要求有点高,甚至可以说,高到有那么一丁点不现实。 但这是奴隶制变成雇佣制的第一步,加上她又有后世的经验,自然想要尽善尽美,而不是建立在一次次的血与泪之上,再去完善制度。 假如不一开始就将一应待遇、规矩、福利等定下来,以这个时代的风俗,加上人类的贪婪,只会演变成一个大型血汗工厂,人间地狱。与隐官、司空城旦们的区别,顶多就是一个做工发钱,一个不给钱还可能死罢了。 殷长赢早就知道,殷姮为此事头疼了好几天,观察了一众人选,却没一个令她满意。 郑高私下汇报了原因——国巫大人想找个不贪财,不好色,能力出众,不存太多私心,最好连裙带关系都不屑一顾,专心致志扑在事业上的。 如果可以,最好性别为女。 讲道理,郑高从阿布那里听完殷姮的要求之后,私下都觉得,殷姮自身的道德水准太高了,从而不知不觉地拔高了对旁人的期待。 正如大王所说,这样的人才,当一郡之守都够了,何必来当区区一个纺织工厂的负责人? 殷长赢却明白,殷姮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她清楚朝廷的用人标准,却还是拿这么高的要求去衡量,那就证明,在她看来,纺织工厂的重要性,并不比郡守小。 至少第一座工厂如此。 但殷姮走进了一个误区。 殷长赢几年前就已经看出来,殷姮对“攀关系”这件事十分排斥,甚至到了“若某人是我出于某种原因,推荐给大兄的,又对仕途十分热衷,那我以后尽量离这人远点,权当我们没任何关系”的程度。 她将孙青和樊辰送到庐龙城后,除非工作需要,否则不往来;救了荀慎一命,却没有进一步交好的意思;觉得华邑公主还可以,但绝不主动往前凑一步。 只有九嶷和卫沂之稍微好一点——因为这两人本意不想当官,被殷姮认为安全无害。 虽然觉得妹妹有点走极端,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殷姮喜欢就随她去。所以,殷长赢只道:“阿姮认为,周安如何?” 第325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周安? 殷姮没见过周安真人,对此人的全部了解都只限于“流言蜚语”的刻板层面,只知道对方应该是个冲动却真挚的贵族少年,倒是对周安的表兄晏维印象深刻。 假如殷长赢提议的人选是晏维,殷姮定会觉得是大材小用,但周安……她不大确定地问:“此人才能足够?” “平庸也无妨。”殷长赢不以为意,“王宫之中,最不缺聪明人。” 殷姮微微蹙眉。 殷长赢的意思,她是懂了,无非就是借周安的好名声和好品德树个典型,再派几个德性或许不足,才能却绰绰有余的人过去,给周安当副手。 至于接下来,究竟是周安能降伏这些人,还是这些人成功把周安架空,踩着他上位,朝廷就不用管,只要呈现出来的结果是好的即可。 “可……”殷姮犹豫了一下,才问,“若是他们内斗起来……” 殷长赢轻描淡写:“不误事即可。” 殷姮:“……” 潜台词是,如果耽误了正事,你们就全都完了的意思吗? 仔细想想,居然半点都不奇怪呢! 殷姮顿觉心累。 所以,她辗转反侧好几天都没解决的问题,放到殷长赢这里却如此简单,原因就在于,她从来没考虑过“假如负责人干得不好,就全家甚至全族被贬去囚犯,下一任负责人见了,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个选项吗? 看见殷姮有些无精打采,殷长赢无意识地笑了一下。 他比谁都要清楚,殷姮并不是想不到这一点。 相反,她一再追求完美,本身就是源于对此事的重视,以及内心深处无比清晰地知晓,一旦负责人做得不好,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要求高,并非蓄意苛刻,而是希望主事之人,不因私心导致更坏的后果——无论是对主事人本身,还是对工厂里的那些人。 上位者一个念头,对下位者来说,就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但,何必呢? 人只会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哪怕是君王的权威,也无法磨灭一些人对王权的觊觎、嫉妒、不甘和憎恨。 面对君王下达的,他们认为不够合理的命令,一大部分人能心甘情愿地接受,却也有不少的人并不认同,并对高高在上的王座发起进攻。 想要驾驭这些不逊之辈,最好的办法,并不是强权,而是让出于对死亡,以及失去一切的畏惧,发自内心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叮嘱一个人不犯错,他可能会不耐烦,可能会当耳边风,可能会生出侥辛心理,无视你的警告。 但什么都不说,直截了当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犯错的人杀了,剩下的人都会引以为戒。从今往后,要么不触犯法律,要么……做得更隐蔽。 那又怎样呢? 殷长赢漫不经心地想。 只要不耽误他想做的事情,随下面的人怎么摆弄;一旦延误了正事,追究的范围扩到多大,只取决于他的心情。 种田的农夫可能会不够,想当官的人能填满整个庐龙城。 想到这里,殷长赢又看了殷姮一眼,见她还在出神,便唤道:“阿姮。” 殷姮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说:“抱歉,我只是在想,纺织工厂的总负责人,还是暂时由我挂个名头吧!钱财方面,我想交给中天台学习的那几个女孩子,挑正副几人出来;至于周安,暂时管募工这块好了,有他的表兄晏维从旁指点,就算周安能力或许不够,应当也不会出太大的岔子。” 财政权和人事权,绝不能合二为一。 这是殷姮最后的坚持。 她驳了殷长赢的一半意思,当然要给个解释:“昨天我去了华邑姑母府上,受晏维之托,给陈氏姐妹在纺织工厂找份工作。既然允诺了人家,就要做到。周安身为人子,怎能成为工厂的总负责人,反过来管辖生母呢?” 殷长赢压根不在乎这点小事,自然随她去。 何况,听她的语气,他已经明了,晏维定是个难得的人才。 虽然昨天殷姮出宫,不需两个时辰,郑高就已经拿到了大陈氏和晏维母子的大概资料,但殷姮没表态的情况下,郑高自然不会随便向大王汇报,决定再调查得详细一点,然后看情况决定。 但现在,郑高心里有底了。 晏维此人,千万不能得罪;若万不得已,必定得罪,就必须想方设法,令他失大王和国巫之心,然后一举诛杀,绝不能让他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 殷姮见殷长赢不反对,便决定让阿布想办法去暗示一下周安,招募工人的时候,不要那么排斥对方曾经的职业。 在这个时代,女孩子一般不可能去当强盗、窃贼(出生在土匪窝的另外算),多半是被卖去当奴婢、妓女、姬妾等。 这就代表,在她们的上一份职业中,存在“杀人”甚至“吃人”的概率相对较低。 别管她们为什么被主家赶出来,一万个人或许有一万种苦楚。 但能想到自己找份活计干,而不是再凭借美貌、风情乃至生育资本,找个长期饭票的人,多半都值得尊重。 为无家可归,又愿意自食其力的可怜人,提供暂居之所,让她们用劳动而非身体和尊严去换取每日的饭食,以及私房的钱财,本就是政府该做的事情。 “对了,大兄。”殷姮想到一件事,“招募一旦开始,最初的半个月怕是会人山人海,我想暂借一支队伍,用来维持秩序。” 这话也只有她敢提。 王都的精锐军队,无非就是驻扎在上林苑的驻军,以及王宫的禁军,这是君王最倚重的两支力量,一旦开口,便有染指王权的嫌疑。 但她说得很随意,殷长赢答应得也很自然:“孤写一道诏令,并将虎符给你。” “不必那么麻烦。”殷姮回答,“我会提前定个日子,大兄吩咐蒙信一声,那天让蒙将军带人过去即可。毕竟,这种大规模地招募,以后肯定不止一次。” 她所说的,当然不是后续的工厂招募。 一回生二回熟,只要百姓认可了工厂的公信度,以后根本不需要军队再出面。 真正需要军队全程出场,严格保密,并值得殷长赢心腹中的心腹,一起长大的伴当蒙信出马的,自然只有一件事——全职业化军队的遴选。 这次的秩序维护,就相当于后面的预演。 第326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昭王长赢十一年,二月初一。 料峭的春寒尚未过去,有钱的人家门窗紧闭,点着火盆取暖;没钱的人家瑟瑟缩缩,用稻草御寒。 天已大亮,辰时将至,却没人出门。 相反,庐龙城内外,乃至城郊,家家户户,全都聚集在正厅里,整整齐齐地站着,面朝北方,有人神色肃穆,有人面露不耐,也有人十分好奇。 早在大半个月前,里正就挨家挨户敲门,三令五申,说今天辰时正,朝廷将有大事宣布,所有人都必须留在家中,朝着王宫的方向,以聆听圣训。 一旦有违,不光自家,整个“闾”(一条巷子的一侧,共二十五户人家)全要连坐,发配去当囚犯。 假如举报有功,可以不受株连。 正因为如此,百姓们与其说是面朝北方,倒不如说目光一直在窗户上打转,一旦看见有人乱窜,就立刻冲出去将那人拿下。 事实证明,除了贫民窟发生几十起纠纷外,其他地方,暂时还没几个人有那么蠢。 辰时正。 沉闷的钟声,在庐龙城上空响起。 无论身在城内,还是远在城郊,钟声都清晰到犹如近在耳畔。 然后,便是文绉绉的祝词响起。 这令很多处在贫民窟,或者贩夫走卒聚集地的百姓两股战战,当场就跪了下去,认为神迹降临。 但也有些胆子大的,尤其是那些自战场上归来,看过“巫”种种神异之处的士兵们,与自家兄弟交头接耳:“说话这人谁啊?” “嘘,这可是大官,左丞相呢!” “他在说什么?” “我也听得云里雾里,好像是歌颂大王武德昌盛,连克三国?说老天庇护咱们昭国,庇护大王,才有今天?” “这种事情还要他说?谁不知道?” 大部分淳朴(且没上过学)的百姓,对引经据典,晦涩繁复的文章,别说看了,听都未必听得懂。 卫涣声情并茂地优美朗诵,在他们看来,简直就和催眠曲差不多。 当然,庐龙城中,也不乏文人墨客,听见卫涣逐一细数殷长赢即位之来的武功,便有人嗤笑道:“昭王果真好大喜功,竟用这等法子,彪炳他的功绩。” 话虽如此,但怎么听都觉得酸溜溜的。 全城之人,听卫涣之声,如同身侧耳闻,如此神迹,却被用来歌功颂德,真是……好生羡慕! 若他们写的文章能被这样传颂,大名必定响彻天下,从此富贵荣华,娇妻美妾,应有尽有。 待到卫涣念到最后,大部分人都还摸不清头脑,小部分人以为这是昭王炫耀功绩的新方式,琢磨着是不是投其所好,写点拍马屁的贺词。 直到最后那句,“有请国巫”,所有人才打了个激灵,提起精神。 对庐龙城的百姓来说,国巫大人是一个谜。 笼罩在这位大王亲妹身上的神秘光环,以及一应事迹,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有人说她秉性温柔,体恤百姓;有人说她野心勃勃,贪恋权力;有人说她性格傲慢,不尊长辈;也有人说她清高自许,看不上任何人。 好也罢,坏也罢,与“国巫”有关的流言,总和大王的野史一样,令人们津津乐道,反复品尝。 当然,大部分百姓都觉得,国巫大人性格如何,暂且不提。论对国家的贡献,那是没得说。 修桥铺路建水车,却不征徭役,这难道还不好? 正当百姓们又好奇,又期待,想知道国巫大人会说什么时,却在听见殷姮第一句话时,便齐刷刷地怔住。 【昭王九年,三月,卫国灭,拔十二城,昭国将士战死一万七千八百一十五人。】 【同年五月,梁国灭,拔三十七城,昭国将士战死七万两千六百七十一人。】 【昭王十年,九月,祝国灭,拔六十二城,昭国将士战死十七万九千三百二十六人。】 整座庐龙城,安静了下来。 【将士百战,马革裹尸,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负此生。君王赐爵位财帛,以酬战功,令将士妻儿安顿,后方无忧,此乃昭国百年之行。】 【然,刀剑无眼,归期难待。】 【有寡居之女,无力抚育雉儿者;有身体、面貌残缺,从而自戕者;有衣锦还乡,只见山间荒冢者。】 说到这里,殷姮停了一下。 庐龙城中,啜泣不绝于耳。 昭国的军功田宅爵位制度已经实行了近百年,谁家没有被征的男丁,没有一去战场就再也回不来的亲人? 运气好的,还有几封家书,以及朝廷恩赐的爵位,能证明这个人存在过。 运气不好的,一个首级没捞到,缺胳膊断腿回来,怕拖累家人,就直接自杀了。 还有不少男人,背着行囊去了战场,等三五年回家一看,父母已经没了,细君被人抢走了,孩子也全都饿死了。 靠军功发达的幸运儿比比皆是,也激励着人们奋进,但更多的,却是辉煌之下,数不清的血泪和悲剧。 【国家之兴,军功为要。】 【将士奋力在前线厮杀,家中妻儿,自当有所依靠。】 【自今之后,昭国征兵,毋须自带干粮、衣物、武器,皆由国家发放。】 【为供军中衣物之需,特在王都东郊,开办纺织工厂。招收女工,统一制衣。】 【制衣女工,每日工作四个时辰,免费发放两餐,并支付一枚五铢钱为工钱。若家中路远,或衣食无着,没有住处者,可提供住所。】 【其余工种,按相应规定,发放工钱。食宿比照女工,一应等同。】 【招工年限,十四至四十,家中有殁于王事者优先,识文断字者可放宽年限。】 【若有意愿者,明日辰时正可前往东郊报名,初次招工时间截至至三日后,酉时正。】 【报名结束,七天过后,公示录用结果。】 【以上,完毕。】 鉴于殷姮这番话实在太直白,负责仪式的三公九卿们决定挽回一下朝廷的颜面,奉常立刻接下来发言,用繁复优美的诗歌,拼命歌颂这一德政。 但百姓已经没心思听了。 “以后征兵,我们不用负担任何支出,全部国家出钱”和“国家招收女工,管吃管住还开这么高工钱”的消息,犹如****,搅乱了庐龙城的平静。 第327章 因未知原因,今天搜狗突然无法搜索到本站,请各位书友牢记本站域名(书海阁全拼)找到回家的路! 次日,庐龙城,东郊。 纺织工厂的东、西两个大门外,兵士陈列,神色森冷,眉目肃然,各自守卫着十二条木栅栏。 不断有人宣读着告示,提醒后面的人:“只允许女子进入,男人不能进去!” “为什么!” “我是陪着细君来的!” “我带女儿来的!” 许多人吵吵囔囔,想要陪同,兵士们却非常坚决:“只能女人进去!想要强冲关卡者,全家逐出王都!” 女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有点紧张地与家人分别,鱼贯而入,也有不少姐妹、母女、婆媳、妯娌手挽着手,壮着胆子,往里头走。 进了工厂大门,就看见里头同样有兵士守备,还有数百个穿着深色袍子,慈眉善目,举止优雅,年纪颇大的女人,站在不同的旗帜下,高喊:“甲坊的人在哪里?来这边!” “丁坊来这里!” 鉴于第一天能来的人,都是王都本地住户,而王都秩序森严,居住区户籍清晰,坊、里、闾三级编码,足以覆盖除贫民窟以外的所有家庭。 女人们也熟悉自家所在地,加上平常外出劳作,总能接触到不少邻居。看见周围都是熟面孔,心里逐渐安定,就纷纷到自己所居住的坊里队伍中。 引导的人看见本队人数差不多到两百了,就有一人摇着旗子:“大家看好这面旗帜,跟着我走,不要丢了。” 如此分流,又将人分到不同的区域。 等到了地方,女人们就发现,前方摆着四张比案几高出不少的东西,上头摆着笔墨和厚厚的纸张,以及一摞竹简,桌子后面坐着年轻女子,以及面白无须的男人,但他们不是跪坐,而是坐在某种东西上面。 兵士面无表情,在一旁护持。 带她们来的女人指引:“排队排队,然后登记。” 众人惴惴不安,按照指示排好队,逐一上去,就听见对方问:“住址?” “甲坊,庚辰里,左闾,十七号。” “称呼?” “大丫。” “年纪?” “十五岁。” “家中可有人殁于王事?可有爵位?” “有的,我大伯,二等上造!这是朝廷封爵时下发的诏书!” 女孩战战兢兢地将诏书递过去,还记得长辈的耳提面命——这是全家的宝贝,若是丢了,你死一万次都不够赔。 接过诏书的也是一名年轻女孩,两人年岁相差仿佛,但一个面黄肌瘦,身材弱小,战战兢兢;一个举手投足都十分优雅,拿笔的姿态十分好看,衣衫平整而昂贵,肌肤白皙,面容清秀,令前者羡慕不已,觉得看到了仙女。 冯清看完诏书后,确定为真后,点了点头,将诏书递还给大丫,记录下来:“下一个。” 大丫一听,以为自己没有被录用,眼泪就下来了,“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求求你,将我收了吧!爹娘要将我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屠夫,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有几个粗手粗脚的婆子健步如飞,将大丫拖起:“今天只是报名,报完就回去等消息,国巫大人都说了,报完名之后,再过七天,才会出结果。别在这里捣乱,否则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被选上!” 大丫一听,满面惶恐,连连点头,站到一边去了。 冯清没有说话。 这半天来,她看过太多对她跪地哀求,想要拿到这份工作的人,内心早就从充满同情,变得波澜不惊。 冯清原先还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招工,国巫大人又要调军队,又从王宫调了一大批粗使宫人、寺人,她本以为从中天台调眷族,或者从王宫调识文断字的人就够了。 现在才知道,若非早有准备,秩序断不可能如此井然有序,只怕早就乱成一锅粥。 所以,冯清根本连头都没抬,只是机械式地问:“住址?” “甲坊,壬寅里,右闾,八号。” “称呼?” “李氏。” “年纪。” “四十八。” 冯清停住动作,抬头一看,面前是一位鬓发花白的女性,穿着浆洗过很多次,从而灰白的旧衣,却十分干净整洁。 想到对方有“氏”,至少也是小地主,或者商人家出身,年龄又逾期,冯清沉吟片刻,才问:“您识文断字?” “只懂一些。” “家中可有人殁于王事?可有爵位?” “夫君、三子与长孙皆战死,次孙蒙承天恩,为七等公大夫。”李氏平静地说。 众人哗然。 公大夫的爵位,对普通百姓来说,已经非常高了。家中不用服役,见到县令都能只作揖,不必行拜礼。 这样的人家,又是这样的年纪,不在家中安稳当个老封君,居然自己出来干活? 许多人立刻脑补出“孙儿不孝”之类的戏码,冯清却从背后抽了个板凳出来,恭恭敬敬地搬到一旁,对李氏说:“请坐。” 这也是国巫大人的提议,说她们跪坐太麻烦,就把案几打高,做成桌子,又弄出小板凳坐着,虽然不符合礼仪,但省时省力。 李氏坦然坐下,将朝廷颁发的爵位诏书,全部拿了出来。 冯清礼貌接过,才看一眼,就怔住了。 先王二年。 先王三年。 再看看战死时间,冯清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心中激荡的情绪:“您知道他们……在哪位将军麾下吗?” “是一位姓冯的将军。”李氏回答,“夫君说过,冯将军非常看重他,所以他写家书回来,让我们的长子和次子也随他去。谁知道,他们全都没有回来。” 冯清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李氏口中的“冯将军”,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右手颤抖,想要记录,却发现自己根本写不了字,就对坐在后头休息的替补同僚说:“麻烦您替我一下,我——” 瞧见冯清望向茅房的位置,对方很爽快:“行,换我来。” 冯清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小跑着走到僻静的角落,捂着脸,却再也克制不住泪水一个劲往下流。 李氏的夫君和儿子们,连同冯清的父亲一起,战死在陷落的高杳关。 那时的冯清,还不到三岁。 第328章 迄今为止,冯清十四年的人生,唯有寂寞和孤独。 大父和叔伯一心盯着族内男孩的学识和骑射,琢磨着如何让他们在大王面前出头,给家族挣来更好的前程; 大母身边簇拥着太多人,个个能说会道,八面玲珑,讨她欢心。长得漂亮,嘴巴又甜的孙女都有好几个。既不好看,又不会说话的冯清,从来只有坐冷板凳的份。 婶婶们彼此虽有龌龊,却没谁下作到欺负她一个孤女,从不克扣她的东西。但也就是这样,份例一分不少,关心爱护什么别指望。 仆人们也都看人下菜碟,不敢欺凌她,却也不会有多余的东西。想要什么方便,都要她额外掏钱。 没人替她打算,也没人将她看在眼中。 她的学习再好,也无人夸赞;想法再多,也无人聆听。 冯清无数次想过,假如父亲还活着,会是怎样。 父亲不死,母亲就不会改嫁,她可能会有很多弟弟妹妹,日子或许更好,或许更糟。 但无论如何,哪怕是争执和矛盾,总比这十一年来,她如同孤魂野鬼,一个人孤零零地长大,要更加热闹。 或许,在她梦里,父亲一直活着,只是去了远方征战,还没有回来。 直到这一刻…… 滚滚的热泪,不断落下。 就好像原本蒙着一层薄纱的世界,突然揭开;迟来了十一年的痛楚,压过了曾经的钝感,撕开了她的心扉。 父亲是真的不在了。 死在了先王三年,昭国丢掉高杳关的大战中。 “怎么了?” 温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殷姮本来只是过来看一下招工进行得是否有序,突然“看”见冯清躲在僻静处落泪,就避开所有人,无声无息地出现。 冯清吃了一惊,胡乱用袖子擦了把脸,刚要行礼,却因为她这个动作,令殷姮扫到她手臂上青紫的於痕。 虽然只是一瞬的目光停留,冯清却捕捉到了,尴尬地将双手垂下,以袖子掩盖住自己挨打的痕迹。 殷姮没有直接问“你这伤怎么来的”,而是说:“万事开头难,这十天里,你们要记录档案,对比,筛选,归档,制作名册,怕是要加班加点。好在工厂有巫术道具,夜间也明亮如昼,便留在此处,加个班吧!” 冯清感激地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工厂的宿舍,论舒适程度,和自家没办法比,甚至都及不上中天台。 但只要不回家,一切都可以。 等等! 不对! 冯清突然打了个激灵,忙道:“国巫大人,臣身上的伤口,只是女眷所致。” 她本来不想对国巫大人自曝家丑,这样会让她觉得自己在仗势欺人。 但冯清突然想到,自己遮遮掩掩的举动,会不会让国巫大人以为,冯家想在纺织工厂插一手,她不从,就被责打? 殷姮眼光很尖,虽然只扫了一眼,却已经发现冯清手臂上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明显是竹尺鞭打出来的,便问:“当真?” 在她印象中,竹尺一般都是老师对学生,长辈对晚辈(往往是男性)的“教育工具”。 宫中体罚女子,一般都以罚跪、挨饿、打手板为主,都是不怎么会留疤的方式,外头大族应该也不会例外。 冯清心中大骇,暗道国巫大人果然误会了。 这时候,她也顾不上家丑之类,略带尴尬地解释:“蒙国巫大人恩典,臣等前日归家,谁料——” 她苦笑了一下,才说:“被族中姐妹接连‘拜访’。” “她们问臣,纺织工厂还有没有类似的位置,臣说此事不是一介小吏能决定的,然后就发生了一些不愉快。”冯清叹了一声,脸上说不出是无奈,还是苍凉,“臣被大母责罚,也是理所应当。” 虽然冯清粉饰得很厉害,殷姮却还是听懂了:“你家姐妹想对你动手,害你不能行动,好今天代你前来?你反抗过度,伤了对方?” 冯清羞得说不出话。 “既然她们自认有取代你的本事,可见识文断字,也懂算术。先前不来中天台,此时却谋害自家姐妹——”殷姮不解,“为何?” 听见殷姮闻讯,冯清就差没以袖掩面了,却还是不得不回答:“只因她们听闻,这些日子,我可能会与周安有所接触。” 殷姮不明白。 近水楼台,在礼节严苛到碰了女方一下,就必须娶对方负责的时代,还有可以操作的余地。 以此时开放的风气来说,哪怕男女双方有肌肤之亲,甚至私生子都出来了,只要男不想娶,女不想嫁,任何一方不同意都成不了。 这时候拼着对自家姐妹动手,就为了代替冯清,图什么? 冯清本不想说那么干脆,但话都说了一半,遮遮掩掩反而没意思,故她叹道:“大父原本,挺想许配孙女给周安,只是迟迟没决定人选。但周安被大王看重,委以招工之职后,大父便决定退而求其次。” 这很符合冯家的做派。 冯家几代都是昭国名门,出了不少将领,后来送女入宫,十分得宠,便是长安君的生母冯夫人。 只可惜,最后登上王位的,不是长安君,而是殷长赢。 虽然冯家没开罪过殷长赢,殷长赢也一直重用冯家,不见有什么秋后算账的迹象,但长安君的存在,就是一枚不定时炸弹。 鉴于这一点,冯家这十几年来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处处与人为善,不肯得罪任何一个同僚,甚至不敢送女儿进宫。 说句难听的,长安君死后,冯家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却也没彻底解禁。 只因当年,冯夫人哪怕什么都没做,但她和长安君的存在,本身就给殷长赢添了很多麻烦。 当事人从未放到心里去,却架不住其他人别有用心,惶恐难安。 正因为如此,看见殷长赢有打算用周安的迹象,冯家反而不敢与其他公卿争这个乘龙快婿,又不肯失了机缘,就打上了曲线救国的主意。 只不过…… 殷姮的神色有些古怪:“你说的这个‘其次’,难不成是周安的表兄?” 第329章 冯清没品出殷姮的啼笑皆非,老老实实点头:“正是。” 几个堂姐听见这消息,没有一个愿意的,全都跑去父母那边哭哭啼啼。 晏维年近三十,却没有娶妻生子,可见一是家里穷,已经跌出贵族阶级;二是心高气傲,明明身在贫贱,却还是不认命,要娶公卿小姐;三是像很多男人一样,迟迟不结婚,用婚姻来谋一场富贵,这种人多半都狼子野心,嫁过去没有好下场。 至于才华……这么大的人了,多年在外头晃荡,没见他成功出仕,就连门客都不曾当,着书立说更是无从谈起。 论名气,半分也无。 不仅如此,晏维还幼年丧父,母亲守寡几十年将他拉扯大。 十五六岁,正直豆蔻年华,养尊处优的贵女们,哪个愿意嫁一个年纪和自己亲爹差不多,浑身上下还一无是处,附赠一个寡母的男人? 但大父已经做决定的事情,从家族层面是没办法改了,父母是绝对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女儿,违抗一家之主的。 所以几个堂姐联合起来,想了个匪夷所思的操作。 她们要冯清想方设法激怒周安,包括但不限于故意表现得举止轻浮,傲慢无礼,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上手轻薄对方。 只要周安觉得冯家女不堪为良配,自己不娶,也不让表哥娶,这事不就解决了吗? 愿意招此人为婿的权贵如过江之鲫,何止区区一个冯家? 冯清的堂姐们设想得很好,冯清却不愿意。 听见她不赞同,堂姐们也没强行让她这么做,只让她装病,随便哪个姐妹过来顶替,反正只要执行计划,不拘泥于到底是哪位冯家女。 冯清还是不同意。 她很清楚,堂姐们的症结在于不想嫁给晏维,为了推拒掉这段婚事,只要有一丝可能,她们都会去做。 但冯清在意的,却是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招工三日,为了不闹出男人调戏、轻薄、凌辱女子的丑事,国巫大人向大王借调禁军。以维护秩序,寺人宫人引导,这是何等看重纺织工厂。 百姓安安分分,冯家反而闹起来,弄出桃色绯闻,供人茶余饭后当下酒菜,这像什么样子? 哪怕国巫大人不计较,冯清也无颜呆在工厂,故她坚决不从。 堂姐们也知道机会只有一次,非要冯清点头不可,双方发生冲突,竟而厮打起来,事情就闹得比较大——仅限于自家。 大母得知后,认为她们不友爱手足,竟为了这种小事撕破脸面,为教导她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勒令她们全都跪下来,上竹尺抽。 若非冯清有工作在身,今日就该和其他姐妹一样被禁足、挨饿,而不是来纺织工厂当文书。 殷姮听到这里,顿觉冯家姐妹挺有意思。 一般来说,这种“我家姐妹必定要出一个嫁给很糟糕的人”时,都以互相陷害,死道友不死贫道告终。 但冯家的女孩子们就……很有创意。 “你的堂姐们关系很好?” 冯清闻弦歌而知雅意,苦笑道:“也不是,只不过——” 她不大敢看殷姮,只是含糊地说:“前些年冯家不是很太平,折了几个女儿。婶婶们有些心灰意冷,便……” 哦,殷姮懂了。 殷长赢继位时,长安君才八岁,被兄长放到母族冯家抚养,从此一直在冯家长大。 大王唯一的弟弟,相貌俊美,温文尔雅,又有表兄妹的身份,冯家人未必没有做过亲上加亲的美梦。 而且,这也是一件好事。 长安君身份微妙,明哲保身的公卿,压根不敢和对方沾上关系;想要联姻的,都是火中取栗的狂徒。 对这位大王唯一的弟弟来说,若毫无野心,娶舅家表妹,无疑是最稳妥的做法。 殷姮对长安君的印像还停留在先王病逝那年,之后不过听得寥寥数语,大概知晓对方并不是真的安于平淡,却又没有足够的能力,死得非常惨。 长安君娶了谁,殷姮不曾知晓,但听冯清这语气,应当不是冯家女儿。 冯清年纪尚轻,当时的记忆模糊,可她的堂姐们必定是记得的,记得自己的姐姐们如何对长安君芳心暗许,如何明争暗斗,如何彼此伤害,又如何殊途同归。 “她们是自杀的吗?” 殷姮的声音非常轻柔,冯清却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她原先以为,那几个堂姐是病逝,或者自杀。 但这几年来,接触到的事情越多,无论是婶婶们隐晦的哀伤,堂姐们藏在心里的痛楚和不平,还有与生俱来的聪慧和敏锐,都告诉她,真相究竟何等可怕。 现在想来,依旧遍体生寒。 冯清沉默片刻,才慢慢道:“她们只能是‘自杀’。” 殷姮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好了,她终于知道,长安君是什么性格的人了。 简而言之,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性子。 他的几个表姐妹为了他争风吃醋,甚至可能与他有了肌肤之亲。 但他不会娶她们。 舅家的势力本来就能为他所用,婚姻自然不能浪费,要用来谋得更大的助力。 可他又不允许自己的女人琵琶别抱。 冯家嫡出的女儿是绝对不可能给他做妾的,这不是名声与否的问题,而是那样做就代表冯家铁了心绑在长安君的战车上,基本就等同于公然站队。 但冯家也不能拒绝长安君,因为当时殷长赢都只是世人眼中的傀儡君王,万一他活不下来呢?万一长安君能当大王呢?得罪了大王,你还有好日子吗? 她们能怎么办呢? 或者说,她能怎么办呢? 哪怕斗赢了所有姐妹,成为胜利者,却斗不过权势,斗不过荣华,斗不过人心。 这种情况下,除了“病逝”,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所爱之人因你违背盟约,含恨而去,对方纵然有朝一日得势,也不会报复家族,说不定还会怀念你,让恋人的妹妹陪伴身侧。 正因为如此,冯清才分不清,几位堂姐这次的举动,究竟是对可能到来的婚姻充满恐惧,宁愿“不识大体”也要想办法推拒;还是她们一直没忘记亲姐姐的死,想要用这种荒谬的方式,对所谓“家族的荣光”进行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