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告诉月亮》 第一章 俗气的重逢 为了挣钱，苏诺不得不像在大学那时候一样，四处串场走台，偶尔还兼职做礼仪小姐。 今天网络人气作家言溪要在齐州开新书发布会，苏诺接了礼仪的工作。 言溪穿着双排扣黑色经典吸烟套装，脚上踏一双尖头细跟的黑色高跟鞋，头发随意散在身后，干练洒脱，气场强大。她刚进大堂，苏诺就迎了上去，“您好，请问您是言溪老师吗？我是负责接待您的苏诺。” 苏诺伸出来的手悬在半空中，言溪迟迟没有做出反应。她的目光隐藏在黑色的墨镜之后，苏诺觉得下一秒言溪就会像电视里演的富家子弟，吹出一个巨大的泡泡，嘴角扯出不屑的微笑，然后走掉。 但是言溪伸出了手，“你好，言溪。” 声音有点儿熟悉，苏诺没有多想，带言溪和她的助理进了负责人的办公室。老板们谈笑风生，苏诺识相地退了出去。她站在门外揉了揉腿，一边感慨，到底是老了，才串了三天场，腿就疼得不行了，一边匆匆赶去布置会场。 下午一点四十，苏诺敲开了言溪休息室的门，开门的是言溪的助理。 “您好，发布会快开始了，我来带言溪老师去会场。” “好的，稍等。”助理敞着门，跑去里屋叫言溪。五分钟之后，言溪拿着文件出来了。 苏诺在前面引路，言溪在后面不断翻着文件，“小莫，这个地方讲不通，你看看。”言溪突然讲话，苏诺以为是在叫她，马上转过头去。结果她的助理接过话去，“嗯，我马上就改。” 苏诺突然停顿，让言溪一行人也停下来。“到了吗？”另一个随行人员问。苏诺尴尬地答道：“哦，没有。我以为言溪老师是在叫我‘小诺’。” 莫天昊和言溪被两人的交谈引得从文件中抬起头来看向苏诺。莫天昊朝她笑笑，但是苏诺没有做出反应，她的眼神落在了重新低下头的言溪身上。怪不得声音熟悉，原来这几年大火的作家言溪是她大学里的好友，于尔。 带着灰尘的往事层层揭开，呛得人喘不过气来，苏诺一时怔在了原地。 “你好？你好？”旁边的助理打断苏诺的回忆。苏诺晃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换上了职业微笑：“请跟我来。” 发布会结束后，还有新书签售环节，场面火爆。灯光炽白，照得于尔脸上神采奕奕，苏诺站在台侧看着微笑应对书迷的于尔。她跟苏诺记忆里那个面对外人就会内敛沉默的于尔已经不一样了。也是，毕竟已经过去七年了。 签售结束，于尔要接受采访，苏诺把她带到采访地点就可以下班了。她回到化妆间，带她们的头儿正拿着二十块钱嚷嚷：“谁把服装收起来？多加二十块钱劳务费啊！” 没人理他，头儿气急道：“怎么了？嫌钱少啊？”有模特鄙夷，“才二十块钱，要叠好还得装袋，花这时间还不如回家敷敷面膜呢！”“哎，我说你……”“我收！”苏诺嬉皮笑脸地迎上去，迅速把那二十块钱接了过来。头儿很满意，“你看看你看看，钱不在少，有就行了。小苏，好好干啊。”苏诺不顾周围异样的目光，把二十块钱仔仔细细地收进钱包里。 公共卫生间果然是适合八卦的热门场所，苏诺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成了别人在厕所里的谈资。她听着门外关于自己的热烈讨论，心里平静得很，没有涌出一点想出去撕烂她们嘴的欲望。 门外的声音刺耳。 “那个连二十块钱都要的有点眼熟啊？” “苏诺，你不知道吗？以前挺有名一个小模特。” “啊？那她现在怎么混成这样了？” “小三上位呗，被她男朋友踹出来了，你不知道，她前男友就是那个歌手唐之安，把她踹出来一分钱没给她……” 八卦被冲水的声音打断，苏诺终于得了片刻的清净。门外的两个人显然被吓了一跳，小声说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跟电视剧里似的，说谁谁出来呢。”“怎么？你们这种嚼舌根的人也害怕隔墙有耳？”是于尔。 门外两人识相地走了，苏诺犹豫再三，也出来了。于尔正在对着镜子，认真地补口红。苏诺走到于尔身边，从镜子里注视着她，缓缓开了口，“于尔。”于尔根本没有看她，“啪”的一声合上口红盖子，拎起包来扭头走了。 由此可见，事情过去了七年，于尔还是没有原谅苏诺。 苏诺拎着东西出来的时候，又碰见了于尔。于尔独自一人走在她前面，背影高挑，自信从容。 书上常说，一转眼，又是一个沧海桑田过去了。苏诺总会想，沧海桑田要那么久，有多少人生起起落落那么长时间，才能得到一个最终的定数。 其实根本不用一个沧海桑田，或许人生路上某次微小的犹豫，未来你的身边就换了一个人。就像如今的于尔已经不是当初的于尔了，如今的苏诺也不是当初的苏诺了。 于尔扬了扬手，苏诺朝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看见了两个熟人，她的大学室友，隋瑾瑜和童盼盼。童盼盼是宿舍里最小的一个，苏诺当年时刻谨记自己是宿舍里年纪最大的，照顾她不少，因此两人的关系还不错。七年未见，童盼盼似乎没有多大变化，苏诺看着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样子。 于尔跟隋瑾瑜寒暄起来，童盼盼却一直侧着身看着苏诺这边，再三确定之后，终于缓缓道：“哎，那不是……”童盼盼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碰别人的伤疤。意识到于尔和隋瑾瑜在，她默默收了声。 苏诺不想跟她们正面交集，因此走得很慢。 于尔拿出手机，“小莫，你把车开过来，晚上我跟朋友吃饭，自己开车。”转过头来，又跟童盼盼说：“我们车上等你。”说完就拉着隋瑾瑜上车了。 隋瑾瑜对于尔爱搭不理，于尔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童盼盼还没出来。大学四年，两人都对童盼盼拖拖拉拉的性格习以为常。隋瑾瑜仰在后座上玩手机，于尔发了个微信给林逸冬，告知他发布会已结束。林逸冬的“路上小心”很快回过来。于尔放下手机，掰下遮阳板来，对着镜子照照眉毛，又照照口红，再照照眼线，终于不耐烦了，“她咋还不出来？”说着拿起手机给童盼盼发了个微信。 童盼盼一看，“两分钟，不出来你就自己去找我们”，还附带一个微笑脸。童盼盼瞬间紧张起来，不到两分钟就跟苏诺一起出来了。 童盼盼一边跟苏诺打招呼，一边上了副驾驶。银灰色的奔驰呼啸而去，已是黄昏了。齐州一到夏天就闷热得很，傍晚也不凉快。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了，苏诺觉得闷得喘不过气来。她抬起头来努力地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正好看见一缕昏黄的天空夹在葱郁的树冠和灰白的高楼之间。远处一只飞鸟正归巢，苏诺深吸一口气，也加紧走了两步。 车上，于尔问：“吃啥？”隋瑾瑜头都没抬，“随便。”于尔又问：“你呢，盼盼？”“啊？”童盼盼微微转了转头，但是眼睛依然没有离开手机，“什么？都行啊，随便。”“你们俩，不能换点新鲜玩意儿吗？就会随便。”没人理她，于尔叹口气，“带你们去吃牛排吧。”“好啊好啊！”童盼盼欢欣雀跃，表示赞同。 酒一上桌，隋瑾瑜给自己倒了杯酒，“恭喜你新书发行。”于尔开车，以水代酒，童盼盼酒精过敏，也以水代酒。三个酒杯撞在一起，只有隋瑾瑜的酒杯里摇曳着红色。 童盼盼专注于食物，隋瑾瑜红酒一杯接着一杯，三人一时无言。于尔看着隋瑾瑜，插了一块牛排，“怎么了？跟你凯哥吵架了？”“没有。” 于尔用胳膊碰一下童盼盼，“说说吧，你瑜姐想听。”“啊？说啥？”童盼盼努力地把嘴里的肉咽下去。隋瑾瑜重重地放下酒杯，童盼盼恍然大悟，“哦。” 她擦擦嘴，“她在那儿当模特。”“不是模特，是礼仪小姐。”于尔面无表情地补充道。“哎呀，差不多就行了。”童盼盼重新拾起刀叉，“嗯……她好像跟那个什么安分手了。哎呀，反正现在过得不太好。” 童盼盼往嘴里塞了块肉，想尽快把这件事遮过去。“那她为什么会在这儿？你请她来的？”隋瑾瑜偏头盯着于尔。童盼盼含糊不清地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请她？她这不跟大学的时候一样吗？哪儿有活就去哪儿呗。”于尔返瞪回去，“能好好吃了吗？”隋瑾瑜白了于尔一眼，“本来想请你吃日料的。” 因为苏诺的原因，这顿号称庆功宴的饭吃得别别扭扭。于尔把隋瑾瑜和童盼盼送回家以后，一个人回到了公寓里。 像往常一样，她打开电视，调出那部她看了好多遍的古装情景喜剧，然后瘫在了沙发上。她把沙发挪了个特别的角度，能看见齐州的夜色。黑夜像幕布一样，远处灯光星星点点。她眯上眼，灯光就变得闪烁又模糊，像小时候躺在平房上看的星星。很多年前，她从宿舍里搬出来，跟童盼盼住进出租屋里。她偶尔从满桌子的考研试卷里抬起头的时候，屋外也是居民楼透出来的星星点点，没有现在这么好看，但也让她觉得周围还是有烟火气的，心里舒服一点。 于尔坐在沙发里面无表情，回想起那么多悔恨与痛苦，如今也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很多年以前。 第二章 没用的坚持 你我都是人间的造访客，来观望一番，看看别人的或自己的故事，也许能收获到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但是来过，是很美好的。于尔开了一个工作室，名字叫做“造访者”。 于尔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幸运的人。大学刚毕业，她的第一本小说《揽月》就猝不及防地火了。那段难熬的时光，没有办法用言语表达，被她换了个形式，细细写成了故事。虽然一直没有放手影视改编权，但《揽月》还是在其它方面给她带来了可观的收入。后来，于尔的书一部接一部的出版，她挣的钱也越来越多，除了把钱拿去投资以外，她创建了这个工作室，希望能出版有自己风格的杂志。 莫天昊拿着文件进了于尔的办公室，于尔接过来快速浏览。莫天昊在一旁提醒行程，“老大，明天…… “我知道，去参加《揽月》的剧本研讨会。”于尔头也不抬地打断他。 “老大，内部消息。”莫天昊凑到于尔桌前，“据说严米老师也会去。” “废话。”于尔没有太多表情，继续翻着文件。 “严米老师的国民度，加上她第二次出演仙侠剧的噱头，足以给这部剧造势了。老大，幸亏你坚持请严米老师出山。” 于尔没有回应他，皱着眉头问道：“模特找到了？”莫天昊立即正色，“没有。”于尔抬头看他，莫天昊解释道：“这期的主题是‘岁月从不败美人’，策划那边给出的方案是一老一少对比来拍，但是陈欢老师对年轻模特太苛刻了，不管找谁来，他都说人家笑得没有感染力。” 不知道为什么，于尔的脑海里突兀地蹦出了苏诺的笑容。《揽月》里有一句话是这样写的：“她是个性子沉稳的人，常不显喜色，但是一笑起来，便是风雪化无，花开于前，暖意融融。”是于尔照着苏诺写的。 于尔思索片刻，让莫天昊出去了。她拿起电话打给童盼盼，“来我办公室一趟。”童盼盼在于尔的工作室工作，她大学的时候绩点不高，考研没成功，也没有过上她梦想中去研究所给导师端茶送水的日子。童盼盼在于尔最难过的时候拉了她一把，所以于尔对她好吃好喝好待遇，让她发挥她精通古文又会画画的特长，在她的工作室里做一些策划的工作。 “咋了？”童盼盼进门就问。“咱工作室模特没着落呢。于尔摆弄起电脑来，“你去找找那谁，我觉得挺合适。” “谁啊？”童盼盼疑惑地问。 “就那谁呗。” “谁？” “就那谁！” 童盼盼声音提高了八度：“谁你倒是说啊！”于尔扶住了脑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蹦出俩字来：“苏诺。”“哦！”童盼盼终于领会到了，“我也觉得她挺合适，那我现在就联系她。”“等等，你知道怎么跟她说吗？”“就说我有个工作想介绍给她呗。”“嗯。” 童盼盼出去以后，于尔盯着黑屏的电脑看了好久，屏幕里映出她无措的面容，不知道她在看电脑，还是看自己。 北京之行顺利得很，严米对于尔赞赏有加，她私下对于尔说：“我虽然没怎么演过这种类型的剧，但是我觉得这个人物在某些方面跟我特别契合。”于尔很开心，她从大学的时候就喜欢严米，这个角色从某种程度来说，就是为严米创作的。她一直没有放手《揽月》的影视改编权，就是想请严米出演。虽然因为题材的缘故，严米迟迟没有应邀，但功夫不负有心人。 一直到第二天回齐州，于尔还是很兴奋。她跟林逸冬约了晚上吃饭，特别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激动之情。 离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隋瑾瑜来了。于尔看她脸色不好，把雀跃的心情压了压问她，“怎么了？”隋瑾瑜一屁股坐在了会客椅上，默不作声地拿起手机刷了起来。于尔见这架势，拿起手机给林逸冬发信息，“晚上吃饭可能要推迟了，瑜瑜来了。”又问隋瑾瑜，“跟你凯哥吵架了？”隋瑾瑜瘪着嘴，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了，她本来就长得漂亮，这样一看，更是楚楚可怜。于尔忙给她递了两张纸，安慰道：“好了好了，我这儿还有点事，马上下班带你去吃好吃的啊。”隋瑾瑜擦擦眼泪，带着哭腔道：“你先忙吧。” 于尔突然觉得很惆怅。 工作的事，迎来送往，她处理得很好。于尔有钱，也就有了一定地位，需要应付人的地方不是很多，那些人情交际，她都当成任务去完成，恰如其分地笑，逢年过节的礼物，不掺杂任何感情去做，对她来说也没什么难度。但是一碰上感情的事，她就觉得很无措。 于尔性格内向，并不怎么会表达自己的感情。她从不肯轻易交付自己的真心，跟朋友也不是总会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但于尔看重一切感情，只是相较于口头安慰，她更倾向于实际行动。你要说你有难处了，找她帮忙，那她会头脑清晰，马上分析，并且一二三给你列出解决方案来。但是如果你很伤心，找她安慰的话，那最好给她发消息，她更愿意通过文字交流。她可以三分钟给你敲出一大段话来，并且引古论今，安慰形式各不相同，保准让你如沐春风。但是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她决计说不出这样许多安慰的话来，她更常做的是陪人坐着，听人倾诉，给人递纸巾。 令于尔惆怅的事就在这儿了，自从她和隋瑾瑜从宿舍搬出来后，两人的交流是少之又少。她都能想象得出来，待会儿她俩到了餐厅，相顾无言的尴尬场景。 但她还是麻利地做起了手里的工作。正在此时，陈欢敲门进来了。于尔又添了几分惆怅，陈欢是个特别难搞的摄影师，他对成片的要求苛刻，不是模特不合格，就是场地不达标，但是拍出来的片子又很合于尔的口味。于尔对他又爱又恨，特别害怕跟他打交道。 陈欢倒是很兴奋，“于总，成片发到你邮箱了，你看一下。”照片拍得很好，苏诺和老人并排站着，开怀大笑。两人各有千秋，苏诺虽然特点分明，但也不会抢了老人的风头。于尔不住点头，陈欢把电脑屏幕掰过来，跟于尔一起看着照片：“你看，这个模特表现的就是我要的那种感染力。我觉得她的可塑性很强，我要把她签下来留在工作室里，对杂志有帮助。” “她怎么在这儿？”隋瑾瑜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于尔心里一沉，向有点惊愕的陈欢说：“陈欢老师，这个模特的事我明天上班再跟您细谈，现在我有点事儿要处理。”陈欢很奇怪地看着隋瑾瑜，但觉得事态不对，就起身离开了。 隋瑾瑜厉声发问，“谈什么？你要把她留下来？” 于尔解释道：“你听我跟你说。” “你说吧。”隋瑾瑜满是不屑地歪了歪头。 “杂志发行日期马上就要到了，但是主题有点偏，模特不好找。小莫把摄影师的想法跟我说了，我才想起她来了。 “哦。”隋瑾瑜扔下一个字就起身要走，于尔连忙上前拦下了，“哎呀，你干嘛呀？” “我干嘛？我能干嘛？我不干嘛！”隋瑾瑜冲着于尔吼道：“但我就想问问你，于尔，你是不是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啊？” “你不想让我签苏诺就直说，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于尔反驳道。 “可千万别，我又不是老板，我一外人能拦着您干嘛啊，让开。” 于尔死死地堵住了办公室的大门，“我们别吵架，把话聊开了不行吗？” “行，于尔，我就想问问你，你拿我当过朋友吗？” 于尔盯着隋瑾瑜的眼睛，沉默不语。隋瑾瑜继续发问：“我好不容易从以前的事里挣脱出来，你又让她掺和我们的生活，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于尔的眼圈迅速红了，但依旧没有说话。 “你没有，于尔，你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你拿我当过朋友吗？”于尔终于开了口：“这么多年来我就不明白你在跟我别扭什么？” 隋瑾瑜别过头去，不想再跟于尔说话。 “隋瑾瑜，这几年，你刻意跟我客客气气，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什么都让我猜，你到底要干嘛？” “你可以不猜！于尔！你可以不猜。”隋瑾瑜猛地转过身来，“既然都这样了，还做朋友干嘛呢？” 于尔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隋瑾瑜对她很重要，这么多年来，即使隋瑾瑜表面上对她不冷不淡，但她还是把隋瑾瑜放在心里很重要的位置，不肯跟隋瑾瑜断了联系，但是隋瑾瑜刚刚的话，让她觉得，她这么多年来的坚持都是没用的。于尔很失望，给隋瑾瑜让了路。隋瑾瑜怒气冲冲，拉开门就走了。 第三章 兜兜转转 “你在跟我别扭什么”，隋瑾瑜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于尔的这句话。别扭什么呢，隋瑾瑜一直不想去想。那些日子对她来说，回想一下，都好像把结好的痂一点点撕开，让血肉暴露在空气中，撕心裂肺。于尔找她谈过一两次，可是她始终没有承认跟于尔之间出现了裂痕。因为她明白，她不能怪于尔，那时候于尔的日子也不好过。可是对于于尔没有坚定地站在她这边这件事，她还是很难过，她不能再以平常心面对于尔，也说服不了自己迈过这个坎。 隋瑾瑜坐在长椅上想了很久，天上突然飘起了小雨，她叹了口气，拿起包准备回家。头上突然多了把伞，隋瑾瑜诧异地回头，“你怎么回来了？”是在外出差的盛一凯。“我刚到齐州，于尔发信息跟我说跟你吵了一架，我担心你，就马上打车过来了。”隋瑾瑜突然觉得很委屈，她扑进盛一凯的怀里，完全忘了他们还在吵架的事。 于尔的胃又开始疼起来。她的胃不太好，大学时就不注意，当了作家后写起东西又经常忘了时间，得了胃炎，一受刺激的时候就开始疼。从前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今天疼得越来越厉害。于尔费力地挪到会客的沙发上，蜷缩起来。 有人进了办公室，但是于尔现在并不想应付人，于是一直闭着眼，她在心里祈祷这人有点眼色，自己出去再帮她把门关上。 “于尔。”又是苏诺，于尔皱皱眉头，依旧没有睁眼。“我让盼盼把我带上来的，我听盼盼说，这个工作室是你开的。”苏诺顿了顿，“谢谢你。” 于尔终于闷闷地开了口：“不用了，我没想帮你，只是你合适而已，利益交换罢了。” 苏诺低下了头，突然发现于尔脸色不好，“你是不是胃又疼了？你带药了吗？” 苏诺环顾四周，找杯子给于尔倒了杯热水。她把热水放在茶几上，“起来喝点热水吧。”于尔躺在沙发上迟迟没有动弹，过了很久，她才费力地坐起来。 于尔佝偻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拿起了那杯水。她偏过头来看着苏诺，“苏诺，你不用这样，你知道的，从前也好，现在也罢，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原谅你。”然后手一扬，把那杯水倒进了垃圾桶。 林逸冬在这个尴尬的时候进来了。他抬手跟苏诺招呼了一下，又看向脸色惨白的于尔，“外面下雨了，我来接你吃饭。你怎么了？”“没事。”于尔忍着痛，“胃疼。” 林逸冬赶紧上前，“疼得厉害吗？”于尔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没事，送我回家吧。” 于尔起得有点费力，林逸冬扶着她走了。苏诺看着于尔离去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 车里沉闷得很，只有雨刷器枯燥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林逸冬看了看旁边的于尔，她正偏着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真的不用送你去医院？”于尔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不用，现在不是很疼了。” 林逸冬继续开车，“刚刚那不是苏诺吗？”“嗯。”于尔继续看着窗外。林逸冬见她不想说话，就没再吱声，两人一路沉默回了于尔的公寓。 林逸冬递了一杯热水给于尔，然后把她要吃的胃药准备好，看着她吃了下去。于尔把玩着手里的水杯，突然开了口，“冬哥，我觉得我刚才特别帅。”林逸冬温柔道：“怎么了？”“我刚刚把苏诺倒给我的水倒进了垃圾桶里，还恶狠狠地告诉她，我永远也不会原谅她。”林逸冬摸摸她的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于尔抬起头来看着林逸冬，“我跟隋瑾瑜吵架了。”林逸冬疑惑道：“为什么？”于尔轻笑一声低下头，“因为过去从来都没有过去。” 林逸冬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于尔。于尔耸耸肩，“不过这样也好，矛盾总是隐忍不发，总有一天会变成大问题。” 林逸冬接过于尔手里的杯子，撤掉她的靠枕，“快睡吧，吃了药就好了。” 于尔乖乖躺下，林逸冬给她盖好被子，“我今晚住书房，你疼得厉害的话，马上叫我，我送你去医院。”往常于尔总会拒绝林逸冬的好意，但是今天晚上她特别想有人陪着她。 林逸冬拉上房门的最后一刻，突然听见于尔说：“冬哥，你说瑾瑜会不会怪我当时没有站出来？” 林逸冬走到于尔床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你们依然是很好的朋友啊，你每次新书出版她都会给你庆祝，她有什么事情也不会去找别人，对吗？所以，其实她不怪你的，她知道你当时有难处。”“真的吗？”于尔怯怯地问。“真的。”林逸冬笑笑，拿过床头的平板来，“你睡觉要听的剧我给你设置好定时，快点睡吧。” 林逸冬关门出去，于尔在床上翻了个身，她突然觉得齐州城好小啊，兜兜转转，又是她们几个碰在一起了。 盛一凯大咧咧地坐在了沙发上，偏头瞅一眼把薯片嚼地咔嚓响的隋瑾瑜，“咋了？”“我在生于尔的气。”隋瑾瑜愤怒道。 “来吧，爸爸我洗耳恭听。” “我是你爸爸。” 隋瑾瑜白了他一眼，把薯片放下，“就是那个谁，她又回来了！于尔还要把她签进她的工作室里。” “谁啊？” “苏诺。”提起她隋瑾瑜就觉得很不舒服，她突然沉默起来。盛一凯见她这样子，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走开，很热。”隋瑾瑜嫌弃道。 “开着空调呢。”盛一凯揽得更紧了，“于尔把她签了又怎么样？不会影响到你什么啊？” 隋瑾瑜瘪瘪嘴，“我不去于尔工作室的话，的确不会影响我什么，可是……” “可是你就是气不过，明明当初都闹成那个样子了，于尔为什么还愿意跟她有瓜葛。” 隋瑾瑜默不作声。盛一凯继续说道，“狗子啊，这个世界上有利己主义，当然也有利他主义。你是那种自己过得爽就好了的人，但是于尔不是，你有没有觉得，她为别人着想过头了？” “嗯。” “她这种人，通常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坏人，凡事能让一步是一步。我觉得于尔这种性格，可能是原生家庭的影响，要改没那么容易的，可能会伴随她一辈子。既然她这么做对你没什么影响的话，那为什么要生这么大气呢？” “家庭”，这两个字突然触动了隋瑾瑜，她想起了于尔的不容易。她叹口气，“可是于尔她上次也没有坚定地站在我这边啊。” “怎么没有？你忘了，当时是她挡在你身前，拦着他们，从那以后，她也没有再跟苏诺做朋友对吗？” 隋瑾瑜勾住了盛一凯的脖子，“老公，你怎么这么向着于尔啊。”“那，咱俩吵架都是人家帮忙撮合，我对人家心存感激之情。” “哼。”隋瑾瑜靠在盛一凯肩上，“可是我这么多年就是过不去这个坎嘛。” “你没过去这个坎吗？那我们每次吵架你都跑去找人家，去了也不说啥，还都是人于尔来问我。你还巴巴地想了好久请人家吃什么庆祝新书发行。”隋瑾瑜仿佛被击中了一样，她隔着一层窗户纸，跟于尔较劲，也跟自己较劲，捅破了才发现，原来早就过去了。 有人说，如果你不知道该做什么决定的时候，就扔硬币，如果你想扔第二次的话，就会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决定了。 人们常常有这种不自知的时候，就像于尔对自己其实一早就坚定地站在隋瑾瑜这边不自知，隋瑾瑜也对自己其实早就原谅了于尔不自知。 于尔高考前生了一场病，发挥失常，来到了本省的一所大学就读。十年前，她跟妈妈第一次来这所学校的时候，站在长廊上，瞧着四周的树叶翠绿，绿得不太真实，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被周围鲜明的色彩打动，坦然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十年前，宿舍里还是整整齐齐的六个人，大家刚入学，还有耐心去探究，去磨合。虽说时间长了，也难免会有争执和摩擦，可于尔的宿舍不知道受了什么诅咒，短短三年，大家走的走，搬的搬，只剩下苏诺一个人还在里面住着。于尔想起来的时候总不免一声感叹。 早上，于尔被莫天昊的电话吵醒，“老大，剧组那边打电话过来了，要我们赶快处理微博上的事。” “微博？什么事？”于尔还没睡醒。 “您上微博看看吧。” 于尔挂了电话，从床上坐起来。林逸冬敲门进来了，“喝杯热水吧。”于尔接过来，边喝边打开微博。嗬，于尔一看，《揽月》的热搜占了好几条。最顶上那条“曝《揽月》作者大学小三史”，着实惊着于尔了。于尔点进去看，一个昵称叫“王小胖”的人，控诉于尔在大学的时候插足自己与男朋友的恋情，还晒出了聊天记录。男方的头像被截掉了，于尔脑袋一时一片空白，她把手机递给林逸冬，“这谁？”林逸冬也被吓了一跳，但他细细看下去，马上就知道是谁搞得鬼了。他抬起头来看着于尔，“孔佑丞的女朋友。” “孔佑丞是谁？”于尔疑惑。林逸冬脸沉了沉，“你真不记得了？”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也包括和孔佑丞的一段瓜葛。只是现在也得好好想想，他的名字怎么写，他是个什么模样的人。 第四章 我也喜欢你 于尔办公室里，莫天昊很着急，“老大，剧组那边又打电话来了。”于尔打开电脑，“现在网上什么情况？”“网上现在说什么的都有，但好在晒出的那份聊天记录没有什么露骨的内容，都是些安慰的话。”于尔揉揉脑袋，“你先出去吧，待会儿我给导演那边打个电话。”莫天昊没走，似乎有些话没说出口。于尔问道：“怎么了？”“老大，那份聊天记录是你的吗？”于尔盯着莫天昊，好一会儿才开了口，“你先出去吧。” 于尔刚进大学的时候，对一切事物都不熟悉，她本身也不是一个愿意去主动熟悉的人。因缘巧合，她认识了一个学姐，冯云儿。冯云儿介绍她参加了一个社团，队长周杨轩介绍的时候说，这是一个利用创新思维改进产品从而促进销售的社团，叫创行。于尔听懵了，但是大学四年，她把进入“创行”视作最有意义的事，也是在这里她认识了林逸冬和孔佑丞。 那个时候，他们一起筹备项目，通宵备赛，然后全国各地去比赛。大家聚在一起做一件事，哭过笑过累过，很容易就熟悉起来。连原本不善交际的于尔也在里面活泛起来，她很喜欢这个团队。 周杨轩从上任队长那儿接过“创行”来，队里的情况可以用惨淡二字来形容。老队员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得不离开创行。好在周杨轩是个全面型队长，什么都会。他一个人操办起来，招兵买马，队伍不断壮大。 终于，他们收到了区域赛的邀请，地点在北京。于尔就是在那儿见到了孔佑丞的女朋友，王含芮。她在北京，学空乘专业。所以，王含芮是个标志的美人，明眸皓齿，个子高挑。听冯云儿说，孔佑丞是个三好男友，他跟王含芮吵架的时候，专门从齐州跑到了北京找她和好。 那时，于尔的心里没多大感想，只是羡慕这份感情。她把孔佑丞和林逸冬看得一样重要，都是不可多得的异性朋友， 周杨轩带领的团队在北京一战成名，大家都很兴奋，周杨轩和冯云儿泪洒现场，这一路走来多不容易，他俩最清楚。 各种比赛的邀约不期而来，一年过去，于尔，林逸冬和孔佑丞三人也成了队里的主力，他们经常聚在一起讨论比赛的事。 一直到大二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那天他们在商量备赛稿的事。王含芮的电话打过来，孔佑丞接起，“我现在在开会，待会儿给你打过去。” 电话里大概是问了句都有谁在，孔佑丞看了于尔一眼，“逸冬。” 挂了电话以后，于尔问：“怎么不说我也在。”孔佑丞无奈地低下头，“她神经病，最近老找茬跟我吵架。”“她不会怀疑我跟你吧？”于尔吃惊地问。“嗨，她还怀疑我跟老冯呢。”于尔略一思衬，轻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后来，孔佑丞跟王含芮分分合合。一直到有一天，孔佑丞叫于尔一起去吃饭。于尔看看坐在旁边的林逸冬，“孔佑丞请客吃饭，一起吧。” 孔佑丞对林逸冬跟来这件事显得很无所谓的样子，一直灌自己喝酒。“怎么了？”林逸冬拦下他。孔佑丞很惆怅，“分手了。”于尔心里毫无波澜，“又分了？这次是因为啥啊？” “我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哪不一样了？”“她老缠着我，怀疑我这怀疑我那，你说队里这么忙，平时又要学习，我哪有那么多时间！她以前从来不这样。” 于尔有点同情孔佑丞，因为她对队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她知道大家在队里付出的心血。但她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就跟孔佑丞干了一杯，“互相体谅吧。” 饭局的后半程，于尔听着孔佑丞跟林逸冬抱怨，几乎没再说过什么话。 回宿舍以后，孔佑丞给于尔发了条信息，“今天谢谢你，跟你们聊完好多了。”于尔又安慰了他几句。后来的每一天孔佑丞都会发信息给她，要不然就是比赛的事，要不然就抱怨几句，于尔拿他当朋友，总是会说几句宽慰的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于尔本来以为日子会顺遂地继续下去。没想到，那年齐州初雪的时候，孔佑丞跟她告白了。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两人尚显稚嫩的脸庞，于尔在飘落的雪花里悄悄地红了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自己还要再考虑一下。 其实于尔也是喜欢孔佑丞的，孔佑丞有抱负，也是愿意行动的人，长得也不错。于尔在他面前很放松，那是她从没有体会过的感觉。但是据她所知，孔佑丞跟王含芮一直还有联系，虽然孔佑丞说已经断了，但她还是觉得有一点不妥当。 于尔接到周杨轩的消息，说禹城有一个葫芦节，队里想开展一个关于促销葫芦的活动，让她找人去了解一下。正值寒假，大家都缩在家里不愿意出门。报名的人寥寥无几，于尔无奈，决定拉着孔佑丞和林逸冬一起去。出发前一天，林逸冬的姥爷出了车祸，虽然不严重，但毕竟年纪大了，还是要住院，他要留下照顾。 后来于尔想起那个时候，总觉得自己当时走到了一个分叉路口。如果，林逸冬的姥爷没有突发奇想天寒地冻的出去溜达，如果迎面没有驶来一辆三轮车，如果他老人家腿脚稍微利索点躲过去，那么林逸冬是不是就会跟她一起去禹城，于尔是不是就会错过孔佑丞，后来她是不是就不用那般苦苦挣扎。 于尔看着手机走了神，她在犹豫要不要去。 孔佑丞的消息在这时发了过来，“我都安排好了，恭候您的光临。”于尔看着消息，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笑了一下。 孔佑丞去火车站接于尔，远远地就朝她招手。于尔不是那么热情的人，但看见他的时候，笑得很明媚。 阳光照在孔佑丞身后，照清了他一脸焦急的样子，照的于尔的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她突然很确定，自己是十分喜欢他的。 她走到孔佑丞跟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孔佑丞一把拉过她的手，往前走去，“怎么这么慢？等得好着急。”于尔跟在他后面，一边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前走，一边傻笑。 孔佑丞把她带到宾馆，“这没有大床房了，我给你开了一间双床房，你自己在这儿住，我去我同学那儿帮他画工图，明天葫芦节开始，我来接你。” 半夜的时候，于尔接到了孔佑丞的电话，说他同学那儿完事了，没有地方住了，要来找她。于尔睡得迷迷糊糊的，没多想就答应下来了。 孔佑丞进来的时候，她突然清醒过来，但是又不好意思拒绝。她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以前备赛的时候，男男女女好几个人还不是挤在一个房间通宵，困得不行了就睡，也没人说啥，而且这是一个双床房…… 于尔提心吊胆地躺下了，不一会儿旁边传来孔佑丞平稳的呼吸声，她听着听着也睡着了。 第二天是情人节。 于尔心里不断犯嘀咕，葫芦节开到情人节真是太有创意了，人家情人节都卖花，都说“哥哥哥哥，给姐姐买朵花吧”。这葫芦节怎么喊？哥哥哥哥，给姐姐买个葫芦吧……收妖吗？ 不过孔佑丞倒是很有兴趣，不断跟摊主交流。于尔也四处观望起来，这里的葫芦各式各样，孤独的老者在演奏葫芦丝，声音淳厚悠扬；专门在葫芦上作画的艺术家来展示他的作品，栩栩如生；经过装饰，憨态可掬的大小葫芦…… 于尔被一个圆圆的葫芦吸引了过去，孔佑丞见她盯着看，过去问：“喜欢吗？”“好可爱。”摊主见有人感兴趣，介绍起来：“这是葫芦嫁接到南瓜上结出来的果子，所以上面有南瓜的花纹，也有葫芦坚硬的外壳。”于尔被葫芦节深深征服了，在她的认知里，葫芦一直是用来做瓢的…… 孔佑丞看她喜欢，转过头来对老板说：“那她要这个黄色的，我要那个绿色的。”于尔抬头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欢喜得很。就这样，情人节，于尔在朋友圈一众晒花的人里脱颖而出，晒了个葫芦。 太阳快落山了，于尔才疲惫地回到宾馆，饭都不想吃一口。孔佑丞也跟着进来瘫在了床上，于尔在自己床上躺着不想动，孔佑丞在床上左翻翻又翻翻。于尔不耐烦，“干嘛？”孔佑丞委屈道：“我腰疼，你给我揉揉。”于尔直截了当：“滚！” 耐不住孔佑丞不断撒娇，于尔还是给他揉了起来，“好了吧，我回去了。”没等他回答，于尔就回到自己床上侧身躺起来了。孔佑丞气急，“不行，还疼。”于尔悠闲地闭上了眼，“不揉了，困了。”孔佑丞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躺在了于尔床上。于尔吓了一跳，“你下去！”转头看孔佑丞闭着眼，很得意的表情，“不，你再给我揉揉。”于尔冷哼一声，“那你躺着吧。” 孔佑丞也侧身，不断摇晃着于尔，“再揉一下。”于尔冷冷回答，“你下去。”“再揉一下。”“你下去。”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来来去去，不知道怎么孔佑丞就握住了于尔的手。 于尔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她看着孔佑丞的手，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还是孔佑丞缓缓开了口，“于尔。”“嗯？”“我喜欢你。”孔佑丞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他的心跳声透过床垫传到了于尔的耳朵里。于尔转过身来，看着孔佑丞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也喜欢你。” 第五章 我们这样可以吗 孔佑丞的吻突然就压过来了，于尔没有预料到他还有下一步，有点猝不及防。这是于尔的初吻，没有她想象中漫天的雪花和昏黄的灯光，猝不及防地发生在了床上。于尔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突然听到孔佑丞停下来问她，“我们这样可以吗？”于尔有点懵，轻声道：“可以啊，怎么不可以。” 她听到孔佑丞“嗯”一声，然后又吻住了她。于尔努力地回应他，但在关键的时候拦下了孔佑丞的手，孔佑丞就此打住，也没再强迫她。于尔侧过身去，孔佑丞凑到她耳边问：“我可以抱着你睡吗？”于尔轻声答应了。孔佑丞抱着她，脸贴在她的背上，呼吸落在于尔脖颈间，打得她身上痒痒的。孔佑丞说：“我知道你很久以前就喜欢我了。”于尔心里疑惑，她自己都是昨天刚弄清自己的心意，他是怎么知道的？孔佑丞缓缓开口：“你的手机密码，好像我的姓啊，看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喜欢我。”啊，那个，是于尔用了很久的手势密码，在不认识孔佑丞的时候就在用，她嫌麻烦，一直没有改过。“男人有时候还真是莫名自信”，于尔心里想着这些，不禁笑出了声。“怎么了，不是吗？”孔佑丞问。“是。”于尔装作有点害羞的样子笑着答应了，这时候，还真不知道怎么否定他。 恍惚要睡着的时候，于尔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王含芮，她拍拍孔佑丞的手，“那你跟王含芮怎么办？”孔佑丞从睡梦中惊醒，好像不想提起她，含糊一声，“断了。”于尔便没再继续问下去，握着孔佑丞的手睡着了。 第二天，孔佑丞送她去火车站的时候，在公交车上睡着了，于尔握着他的手悄悄拍了张照片。十九岁的于尔在情人节收了一个葫芦和一个男朋友。像吃到了最爱的芝麻糖，于尔恨不得浑身都幸福地抖落出粉红泡泡。她压不住少年心性，急切地想找人分享，但是又不想大肆宣扬，于是把这张图发在了因为队里需要申请的私人小号上。 隋瑾瑜的信息很快发过来，“是谁融化了你这座千年冰山”，后面还跟着很多感叹号。于尔想起来之前也加过隋瑾瑜，她笑笑，没再回复，心想改天，一定把孔佑丞好好介绍给她们认识。不曾想，还没到她口中的改天，于尔的噩梦就急切地来了。 刚开学，周杨轩就叫他们开会。于尔先到了办公室，她跟孔佑丞自从上次分开就没再见过面，于尔心中雀跃，盘算着待会儿见面要用什么表情。孔佑丞跟林逸冬一起来了，于尔才知道，原来见到他的时候，欢喜会溢出来，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星星。但是孔佑丞不同于于尔的热烈，只给了她一个短暂的眼神，算是打完了招呼。于尔眼里的光瞬息便灭了，笑容也僵在脸上。周杨轩说一个星期后要去青岛参加比赛，于尔负责的行政部门要负责队员们的饮食起居。 接到任务，于尔就忙碌了起来。但她完全静不下心来，孔佑丞没有主动找她解释，于尔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中午的时候，她约孔佑丞吃饭，孔佑丞却在她之前提出了不想让队里的人知道这件事。听着他轻佻的语气，于尔心中踌躇了百遍的“为什么”还是咽了下去，这没什么，反正于尔本来也是个不喜显露的人。 虽然开春了，但齐州的天气依然冷峭。行程临近，于尔计算队里的开销用度，安排住宿交通，奔波于办公室和教学楼之间，越来越忙，一时不察，发起了高烧。孔佑丞得知后去于尔的宿舍楼底下接她去医院，于尔拖拖拉拉，磨磨蹭蹭，死活不去。 于尔最害怕两种人，一种是老师，一种就是医生。于尔的家在滨阳，是个小地方，尽管景色秀美，但年轻人都削尖了头，拼命往大城市里钻，没有人愿意留在这里。因此医院里剩的都是有经验的老医生，他们看了一辈子病，戴着口罩，看不见表情，眼神锋利又冷漠，仿佛一眼就能看穿生死。于尔害怕他们，孔佑丞紧紧握着她因为紧张而冰凉的手，努力地逗她笑，于尔逐渐平静下来。 回去的途中，孔佑丞又问了于尔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觉得翅膀重要还是双手重要？”于尔满脸问号。孔佑丞认真地注视着于尔，“你回答就行了。”于尔虽然觉得无厘头，但还是想了想，回答了他，“当然是双手重要，在现实世界里，没有了双手，就不能过活，有了翅膀，还会被当成异类。”孔佑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于尔打点滴的最后一天，等待间隙，孔佑丞突然把她拥入怀中，“王含芮前几天来找我了。”于尔条件反射般地挣脱他，坐了起来，她看着孔佑丞，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问什么。拿捏了许久，于尔才露出一个淡定的表情，“找你干嘛？”孔佑丞没有看她，揉搓着双手，“就那些事呗。”“那你怎么想的？”“不知道，我跟她，什么都事情都经历过了，不知道最后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一副惋惜的样子，于尔当时就绷不住了，她甩开了孔佑丞试图拉住她的手，跑回了宿舍。 后来，孔佑丞打来了一个又一个电话，她都挂掉了。于尔跟周杨轩请了病假，一直到团队出发那天，她都没有再跟孔佑丞联系。 剩下的队员去火车站的时候堵在了路上，需要改签，临近原定火车出发的时刻，林逸冬打电话给于尔，让她在app上改签。电话被孔佑丞抢了过去，他似乎也是着急了，几乎是命令式的口吻指挥于尔做这做那，于尔的脸登时就拉了下来。 app上显示已经不能改签，她一遍遍地重复，“不能改签了不能改签了”。不知道是因为耽误了队员们的行程内疚还是因为手忙脚乱心里焦虑，于尔突然觉得很委屈，她使劲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不再管电话那端的孔佑丞，用手抹了两把眼泪，忙查看还有哪班车可以到青岛。孔佑丞似乎察觉到于尔哭了，沉默下来了，最终撂下一句“我待会儿给你打电话”然后挂了电话。 第六章 南瓜葫芦烂掉了 但是孔佑丞只给于尔发了条消息，上面写着：“我想了想，还是要回到王含芮身边，对不起，还是要离开你了。你还记得我问过你一个问题吗？翅膀重要还是双手重要？你说双手，我也觉得是双手，王含芮对我来说就是我的双手，我不能因为一时新奇，贪恋我从未见过的翅膀，就放弃我的双手。” 后来于尔回想起来的时候，只觉得他可笑。他当时大概绞尽脑汁搜刮满腹才华才想出了这样一个婉转的不想负责任的理由。而当时的于尔收到信息后，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十分怅然。 那时她还很年轻，不能抽离出来看看事情的全貌，她只觉得，自己的初恋仿佛是一个巨大的骗局，她被一步步诱入其中，坐在圈套中间，不知就里地等着谎言把她蚕食。 那边林逸冬来了个电话说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火车，于尔无心应答，草草挂了电话。她把头埋进膝盖里，这场持续了十三天的初恋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于尔心里乱糟糟的，像被猫咪挠过的线团，到现在，她竟然分不清那些时候到底是真心或是假意了。 手机震动，于尔随手接了，是孔佑丞。 “刚刚没有机会给你打电话，现在找了个地方，想跟你说清楚。” “说吧。” “对不起，但是，我跟王含芮之间很复杂。我们已经见过家长了，本来都快订婚了。我们高中就在一起了，我为她做了很多事，她说当空姐是她的梦想，我就把我高中挣的钱，都投进去，给她到处托关系，好不容易才把她送到北京。后来她老怨我，把她送去北京，让她自己在北京呆着。我有时候也怨我自己，她把什么都给我了，可是我却要抛弃她，那我就是个不负责任的人。而且过些时候她要到齐州找我，千万不能让她知道这件事，否则她闹起来谁都受不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我真的不能跟你在一起了……” 于尔的脑子里嗡嗡作响，鼻头带着喉头一起发酸，在眼泪落下来的前一刻，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电话吼道：“滚！” 在各自床上的隋瑾瑜和苏诺被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着她。于尔夺门而出，隋瑾瑜和苏诺面面相觑。苏诺问：“她咋了？这几天不太对劲啊。”“可能是跟男朋友吵架了。”隋瑾瑜麻利地出去追于尔了。 孔佑丞只字不提于尔该怎么办，他只想对王含芮负责。那些看到他就像深冬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日子，原来是于尔的一厢情愿。 即便是寒冬，也没有让她的南瓜葫芦保质期延长一点。于尔的南瓜葫芦烂掉了，她消沉了很久，那几天孔佑丞每天给她打十几通电话，都被于尔挂掉了，她不知道再打电话还有什么意义。 她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一个好友验证请求，没想到，她一通过，各种不堪入目的句子就扑面而来。于尔本来只当是一般的骚扰信息，不想理会，但是对方不仅知道她叫什么，还知道她在哪里上学，并且扬言要在门口堵她。她细细翻看，发现对方骂的基本都是“小三”之类的词汇，她马上就想到是谁做的了。她本来想置之不理，没想到，竟然愈演愈烈，每天有十几个人加她只为了骂她一句。她无奈，设置了黑名单，转天，竟然又接到电话了。 于尔闭着眼睛，回想起那些年少轻狂的时候，心里不禁喟叹一声。可如今，她已经二十八岁了，离她十九岁已经过去九年了。若是没有这番闹腾，她怕是再也不会想起那些细碎的事了。如今倒好，井水不犯河水这番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大人却不明白了。她越让步，对方就越蹬鼻子上脸，新仇旧恨一起找上门了。 当年于尔接到电话后，怒气冲冲地跑到办公室，孔佑丞果然在。她不顾旁边的林逸冬，把所有聊天记录放到他面前，“她不闹你，反而来闹我了是吗？孔佑丞，是你说和她分手了，我才跟你在一起的，她有什么理由这么无端指责我？”看吧，当年傻乎乎的于尔生气都生的这么没有气势，不知道孔佑丞是不是看她可怜，还是想补偿她什么，于尔找过他以后，王含芮再也没有来骚扰过她。 于尔依旧闭着眼睛，手机响了，没有备注，她接起来，电话那头破口大骂：“言溪你就是个插足别人感情的小三，你……” 对方还没骂完，于尔就接了话头：“你你你！你大爷！”对方被这当头一句给整懵了，看来是个骂人的新手。 于尔继续，“你丫就是个只敢躲在电话后面缩头缩脑的王八蛋，你吸你爹娘血长这么大，就为了做这些不见天日的龌龊事？” 挂电话，撩头发，然后靠在椅子上一气呵成。于尔又拿起手机给莫天昊打了个电话，“联系律师，发声明，搜集证据，不逮到她我誓不罢休。” 第七章 我也不是好人 严米坐在机场餐厅里翻着微博快要恨死于尔了。她把手机扣在桌子上，双手抻着太阳穴，都快把眼角拉到天上去了，嘴里嘟囔着“烦死了”，然后又把头埋进臂弯里。 偶尔兼职司机的助理吸溜着面，严米猛地坐起身，哭丧着脸，“你说怎么办呀？别吃了呀！你吸溜吸溜，怪烦人的。”对面坐的中年男子悠然自得，“那早晨，导演不是给您打过电话了吗？让您静观其变。”“哎呀，我怎么这么倒霉呀。”严米托着脑袋，“我都活了四张半了，好不容易想换个戏路演一演，这还摊上了一个小三写的戏。”“您可别随便说，小心让人听到，该乱写新闻了。”助理杨树四处张望，“我看那小于编剧不像是那种人，您不能单凭几张聊天记录就断定人家就是那种人啊，您不是也说，小于编剧特别懂你吗？”“那是我瞎。”严米忿忿道。见她咬牙切齿的样子，杨树立马补充：“导演不是说了，保证让小于编剧解决好，她要解决不好，咱不是还有公关团队吗？”严米依旧拉着脸，一会儿，又像想到了什么，眼里放出了异样光彩，“要不然，我不演了！”杨树搅动着面：“好啊，六千万违约金，您赔的起，我们就不演了。”严米眼里的光彩瞬间消失，杨树把那碗没动的面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吃吧，一会儿面坨了。” 严米依旧闷闷不乐，“其实还真不是违约金的事，我就是觉得可惜，挺有才华的一个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杨树不解，“这关您什么事？”严米义正言辞道：“怎么不关我事了，演员要传递的是真善美，写剧本的是小三，怎么让观众相信这部剧的价值观是正确的？如果微博上说的是真的，那就算赔六千万我也不演了。”严米说得坚决，杨树点点头，不再说话。 杨树一语成谶，还真有人听到了严米说的这番话。凑巧，还是一个无良狗仔，他还录了音，他还把录音只截到严米那句“我不演了”那里，再剪辑一番，放到了微博上。尽管是深夜，但不到一小时，“严米机场怒斥《揽月》作者，表示不再继续出演《揽月》”的热搜顶着一个“爆”字就出场了。 这些年，严米在电视上口碑收视率双丰收，拿奖拿了个大满贯。偏她不愿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想在电影上再发展一下。但她年纪摆在这儿，为了让导演看到她的多面性，她决定挑战一下只碰了一次的仙侠题材的剧本。她挑来挑去，好不容易选了这部她还算满意的仙侠题材的剧本，没想到搞成了现在这个进退两难的局面。假如这件事是真的，只要她继续出演，就相当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打自己的脸，那她这么多年来辛苦积累的观众缘就算白费了，她也不能再实现自己的梦想，走一走电影的道路了。但如果她吃了这个哑巴亏，赔了六千万，也没有办法在这个圈里混下去了，因为违约是没有职业道德的事情，一旦违约，就没有人愿意再跟她合作了。 严米更恨于尔了。 而被严米恨着的于尔深夜未眠，她得知那个无良狗仔放话，严米的团队可以花高价买下完整录音。 严米的团队大清早找到那个狗仔的时候，得知录音已被买走了，但因为行业规则，死活也问不出是谁把录音买走，有何用处。他们没有了有利的证据，只能暂且按下不表，等待于尔这边的处理结果再行动。此刻，严米的团队殷切地希望微博上的传言是假的，这样他们诚心公开道歉，或许还有挽救的余地。 于尔这边加紧行动起来，她决定会会王含芮。当初听说她从北京来到了齐州，和孔佑丞双宿双飞了。齐州就一个机场，于尔让莫天昊扮成记者找了过去。 而她寻了机场边一个饭店，订了一个安静的包间，坐着等他们。她生的朗目疏眉，颇有几分凌厉色。虽然面容清秀，但也架不住她酷爱黑色，头发散下来的时候落到肩膀上，举手投足都透露着强大的气场。 王含芮进门的时候显然吓了一跳，于尔有些玩味地琢磨着她脸上的表情，幽幽道：“好久不见。”王含芮一句话不说，转身要走，莫天昊把她拦下来。于尔冷冷道：“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王含芮停在原地，背对着于尔。 于尔坐在桌边，翘着二郎腿，一副不着急的样子。她朗声道：“我花了三百万买下了严米完整的录音，就为了我的戏能继续拍。你呢？你想要什么？” 王含芮依旧没有动静，于尔继续道：“我知道当年也是你找人来骚扰我的，都快十年了，你还真是没有什么长进，还搞这些小孩子才玩的东西。” 王含芮微微扬了扬头，于尔又说：“从前的事我不计较了，现在的事我也不想跟你计较，你说你要什么才能删掉微博，平息这件事？” 王含芮猛地转身，步步逼近于尔，“我要什么？我要我不好过，你也休想好过一丝一毫。” 于尔十指交叉于腹前，微笑仰头看着恶狠狠的王含芮，“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何必还说这些幼稚的话。这些年，过的不好吧？”她往前探身，压低了点声音，“我听说，这么多年了，孔佑丞还是没有什么出息，你们在齐州住的房子还是他爸妈凑的首付？贷款压在身上不轻松吧？我就说嘛，他那点小聪明，不堪大用。” 于尔又坐直了身子，“你今年有三十了？该退役了吧？不飞了做地勤吗？你看看跟你同期的姐妹，嫁的多好！直接在家里做全职太太，可惜了你长得这么漂亮。”王含芮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要五百万。” 于尔歪头看着王含芮，微笑道：“可以，但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问吧。”“为什么要这么做？”王含芮盯着桌子，一字一句道：“你现在过得太好了，老天不公平，但我偏不能让你如愿，让你就这样过下去。”于尔不解，“我招你了？当年你跟孔佑丞分手半年了，我才跟他在一起的。怎么了？这个间隔太短，他应该为你守身是吗？”“那又怎么样？他身边的女人只能是我！”王含芮有点激动，“没有人可以代替我出现在他身边，谁都不行！这么多年来，你就像根刺一样，扎在我们俩中间，想起你我就觉得膈应！当年要不是林逸冬，说要去报案告我骚扰，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原来是林逸冬，于尔甚感不可思议，不仅是对林逸冬，更是对王含芮。她冷笑几声，“所以你记了我十年仇，不仅当年天天找人骂我，还好端端地收着这些让你不舒服的聊天记录，就是为了有一天让我不好过？你骚扰我污蔑我你还委屈上了？” 王含芮没有回答于尔，她平复心情，抹了两把眼泪，盯着于尔的眼睛道：“你得说话算话，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的。”于尔又靠回椅背上，“那你说说，怎么解决这件事？”“这你不用管。” 于尔站起身来，“我怎么能不管？你是打算拉着孔佑丞作证，说当年是你分手了还缠着他不放，插足了我们？还是打算拿了五百万直接删博走人？”她双手插兜，踱步走到王含芮面前，微笑着俯下身来盯着她的脸，“王含芮，你觉得我是个傻子吗？”然后又直起身来，“九年了，我已经不是当初任你欺负的于尔了，而你呢？你还是只敢躲在角落里，阴狠地捅刀子的垃圾。” 站在王含芮身后地莫天昊拿出录音笔，在她眼前晃了晃。于尔接过来，继续道：“既然已经做了恶人，就不劳烦你再假惺惺作好人资态为我解释一番。你不知道吧，我也不是什么好人，睚眦必报听说过没有？我就是那种人。” 第八章 两支录音笔 王含芮不可思议地看着还闪烁着灯光的录音笔，恨恨地骂了一句，“你卑鄙！”于尔轻蔑地笑了一声，“你还真以为我被你威胁到了？真是难为你没什么脑子，还牵挂我这么多年。”随即又正色道：“我这些年过得很好，至少比你们好。逸冬当年已经警告过你了，你又出来兴风作浪，看来是忘了。那我就再给你普及一下法律常识，我这有你污蔑我骚扰我所有的证据，我会起诉你。别担心，你在里面也就蹲个十几天，但是你出来以后，你的公司还要不要你，那可说不定了。王含芮，我的心眼只有针尖那么大，很多琐事我都不想往心里放，但是你处处纠缠，那我只好把你往心里放一放，以前的，现在的，我都记着。今天给你个教训，你要是再缠着我，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 王含芮一副要同于尔拼了的架势，但于尔并不放在眼里，她脸上依然带着微笑，“明天我的律师会联系你，走了！”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哦，对了！包间费我还没付，你别忘了。” 车上，于尔坐在后座揉着太阳穴。今天耗费了太多心力，她头疼得很。莫天昊倒是很兴奋，“老大，你刚才太帅了！”许久，于尔才悠悠道，“小莫，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样王含芮这种人？”莫天昊撇撇嘴，“我看她是三分恶，加上七分恋爱脑。也许，她男朋友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爱她，所以她才把所有的错都推在你身上了。”于尔应了一声，然后交代道：“待会儿找个相熟的记者，先把严米那个完整的录音放出去，过段时间再放今天录的。再请张律师拟一张律师函，剩下的事交给他办。”“好嘞。”于尔不再说话，靠在后座上睡着了。 等她睡醒了，莫天昊正倚在车前盖上看手机。听到她开门的声音，莫天昊一脸兴奋，“老大，你看！” 先于于尔，微博上已经曝出了一段视频，先前是一段录音，声音嘈杂，还有人贴心地配上了字幕。录音完了，后面跟着一段视频，都是她大学里相熟的朋友出来为她作证。听了几句，于尔就知道是谁做的，林逸冬。 今天一大早，林逸冬就上门去找孔佑丞了。一见面，林逸冬就给了孔佑丞一拳。孔佑丞似乎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也没有还手。林逸冬愤怒道：“你就让王含芮胡闹？”孔佑丞委屈道：“我管不了她！”“你管不了她？管得了你自己吗？”林逸冬吼道：“当初你没跟王含芮断干净，就去招惹于尔，你脑子有病吗？你有为于尔考虑过吗？你想过会有今天的局面吗？” 孔佑丞也不甘示弱，“我怎么没为她想过？我没为她想过，我会听你的，打电话亲口跟她说分手？我要是没为她想过的话，我会旁敲侧击地提醒她好几次？我要是没为她想过的话，在床上我就把她办了！”孔佑丞不屑道：“再说了，当初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跟王含芮已经分手了，是王含芮老缠着我，才死灰复燃的。而且，于尔也喜欢我，我们那是两情相悦。” 林逸冬气急，又给了孔佑丞一拳，孔佑丞这次也没让着他。二人扭打起来，从门厅打到客厅，屋子里的东西倒的倒，碎的碎，一片狼藉。最终林逸冬还是把孔佑丞摁在地上，“我警告你，管好你自己，管好王含芮，以后再纠缠于尔，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松开孔佑丞，他不顾脸上挂了彩，整整衣服走了。 苏诺也在微博上看到消息了，她在每一条新闻下都疯狂评论，说于尔才不是这样的人，为她说尽了好话。结果因为与骂于尔的大趋势格格不入，被网友们群起而攻之，骂了个狗血喷头。 林逸冬约了童盼盼和隋瑾瑜，请求她以于尔大学同学的身份，帮她录一个证明视频，证明她是一个怎样的人。童盼盼很配合，视频一会儿就录完了。 接下来轮到隋瑾瑜了，林逸冬突然觉得有些头疼。他在隋瑾瑜公司旁边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隋瑾瑜拉着脸就来了。林逸冬有些纠结地提出了他的请求，“瑜姐，能不能麻烦您，帮于尔录一个证明视频，证明一下她不是这样的人。”隋瑾瑜冷哼一声，“说她眼神不好她还不信，放着你不要，找了个那样的男人。”“是是是，她是眼神不好，七百度近视加散光，的确不好。”林逸冬应承着，“要不您帮帮她？”隋瑾瑜依旧高傲地看着他，“拍吧。”“哎。”林逸冬忙打开了手机，害怕她待会儿再反悔。“开美颜啊，要不然我可不帮你拍。”隋瑾瑜切切嘱咐道。 “好的，开好了，可以说了。”隋瑾瑜干咳一声，“大家好，我是于尔大学里的好朋友，现在的陌生人……”“等等等等。”林逸冬立马关了摄像，“瑜姐，你不能这么说啊！你这……”“你懂什么？我这么说，才有说服力。你想啊，连陌生人都出面帮她说话，是不是？”隋瑾瑜辩解道。 拉拉扯扯好不容易拍完了，林逸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隋瑾瑜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水，“那个，咳，她，还活着吗？没被打垮吧？”林逸冬笑道：“她知道自己错了，回去我让她给你道歉。”隋瑾瑜微不可察地笑了笑，“谁让她道歉了？”然后突然发现林逸冬眼角的青紫，疑惑道：“你眼怎么青了？”“哦，撞的撞的。”隋瑾瑜叹口气，“哎，要我说，你赶紧把于尔拿下得了，两个人互相照顾着，总比一个人撑着好。”林逸冬站起身来，“嗨，那得看于尔什么时候愿意被我拿下不是？没什么事，我走了，瑜姐。”“等会儿。”隋瑾瑜有点不好意思，“这样就行了？能帮到她吗？”林逸冬斩钉截铁，“能！” 冯云儿和周杨轩的视频也发过来，林逸冬拿出藏在口袋里的录音笔，里面有在孔佑丞那儿录到的证据，他整合一番，发到了微博上。不出他所料，微博上沸沸扬扬地闹了起来，许多人倒戈站到于尔这边来了。 于尔驱车赶往林逸冬的公寓。虽然她打电话给林逸冬的时候，他说没事，但于尔还是不放心，录音里听起来像是闹了好大一场阵仗。她很着急，一路风驰电掣赶到了林逸冬的公寓。 林逸冬对她这么快到来感到惊讶，可是她却捧起他的脸细细观察起来。看到他的眼角有点青紫的时候，于尔眉头紧皱，眼里满是她自己察觉不到的疼惜，伸出手指轻轻触了触，柔声问：“疼吗？”林逸冬从未看过她这个样子，愣愣地摇了摇头。 于尔翻遍了林逸冬家里，找出了所有的药。她把林逸冬摁在沙发上，仔细地给他上起药来。于尔有这个心思是好的，可她向来是个手笨的人，做起什么来都没轻没重的。林逸冬的眼角被她戳的更疼了，他强忍着嘴角的抽动，生怕自己一说疼，于尔就不管他了。 可他实在忍不了了，于是摆手让她停下，问：“录音发上去，事情是不是就解决了？”于尔放下手里的药膏，“这次我们想到一起了，你给孔佑丞准备了录音笔，我也给王含芮准备了录音笔。明天早晨应该就会公布出来。”林逸冬惊愕道：“你也去了？”于尔斜眼看他，“我可不像你这么傻，挨了这么多下。”随后她又想起王含芮的话，“听说当初是你警告王含芮要去告她，她才放过我的。你当初那么聪明，今天怎么这么笨，不会用法律威胁她了？” 第九章 故人相见 林逸冬尴尬地摸摸鼻子，于尔继续道：“我的律师今天会联系她，以后王含芮应该不会好过了。” 林逸冬见于尔神情有些不对，问道：“怎么了？”于尔轻叹一声，“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事情要不要做的这么绝，不然就不把王含芮的录音放上去了。”林逸冬甚觉惊愕，但看着于尔皱着眉头的样子，还是轻声问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就是觉得，网络暴力太害人了。”于尔转着手指，“你看看现在微博底下的评论，骂的多狠啊，什么脏字都有。这些人里有多少人昨天在跳着脚骂我？她是害过我，可有你的录音，事情就能解释清楚了。我会起诉她，她会付出代价的。如果再把她的录音放上去，这件事就没完没了了，她又要承受新一波的网络暴力。” 很多人隔着一张屏幕，对事情一知半解的时候，就慌忙站队，生怕没有过早表达自己的态度，显得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们蒙着面参加一场暴力的狂欢，舆论导向哪儿，他们就去哪儿。网络相遇，不见刀剑，出口伤人，动辄带上人家的父母老小，还顺带踩一脚他家的二大爷。这就是网络暴力，没有硝烟，但处处诛心。 林逸冬盯着于尔的侧脸，看了许久才轻笑一声，倚在了沙发上，“有些时候还真得有点恍惚，觉得你还是我刚认识的于尔。”于尔也靠在沙发上，“这次你帮了我这么大忙，请你吃饭，地方你挑。”林逸冬闭着眼，“没有我，你也一样可以办得到。” 于尔正欲回答的时候，门铃响了。于尔推了一把林逸冬，“开门去。”林逸冬麻利地从沙发上爬起来，一开门，是孔佑丞。 时隔九年，三个人第一次平心静气地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然而这难能可贵的平心静气并没有持续多久。 孔佑丞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于尔坐在他对面玩手机，而林逸冬则盯着孔佑丞。 “我……”孔佑丞刚开口，就被于尔打断了。“来求我放过你老婆？” “不光是她，还有我，就一下午，他们就把我们俩扒了个底儿掉。你已经起诉她了，就不用再放录音了吧。”孔佑丞迫切道：“网暴是会死人的。” 于尔放下手机，盯着孔佑丞，有些玩味道：“是会死人的，我昨天也被网暴了。” 孔佑丞气愤道，“是，可你于尔多好的手段啊，知道录音当证据。你有钱也有公关团队，也没受多大损失，难道就不能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吗？” 林逸冬听得心里一腔怒火，刚要发作，被于尔按下了。于尔满脸疑惑道：“你这话说的，有钱就能被你们这样作践是吗？” “于尔，你别闹了。”孔佑丞一脸正气，“我知道你还为以前的事恨我，可那就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分手。而且我当初什么都没对你做，我及时抽身是为你好！再说了，我是真的喜欢过你的，你忘了吗？当初你不是也选了双手吗？后来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你都没接，我给你打电话是想继续跟你做朋友，我不想把局面弄得那么僵。” 于尔单手撑着脸，看着孔佑丞，一字一顿地喊出了他的名字，“这么多年了，你不说的话，我连你叫什么都快忘了。可你们两口子真的太聒噪了，聒噪得让人恶心，让人不得不想起以前那些可笑的琐事。”于尔直起腰来，双手环抱在胸前，“既然你来了，那我就告诉你，王含芮污蔑我的事牵连的人和事都太多了，我不可能撤掉你的录音，但我也不打算放她的录音，你们有今天算是自作自受。我不会放过王含芮，也不可能撤诉，我要求她公开给我道歉。至于你，我们实在是没什么情义，你不用腆着脸来这里，我只会因为看见你想起当年被你不负责任地放弃，从而更想报复你们俩，我实在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 孔佑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当年柔柔弱弱的于尔今天已经换了副模样，变得强大，甚至心狠手辣。他坐在座位上，仿佛生了根，不知是该走还是不该走。直到林逸冬不耐烦他，“走吧。”他才从座位上站起来，于尔突然想起有些话还没说完，拦下他道：“等一下，孔佑丞，王含芮的录音，我会好好保存。如果你们再纠缠我，我绝对不会心慈手软。还有，下一次骗小姑娘的时候说得有意境一点，别再说双手和翅膀了，问问人家白月光好，还是朱砂痣好，不然人家以为你在搞什么分解带翅膀外星人尸体的活动！” 人性复杂又古怪，单凭三言两语是说不清楚的。当初那份感情里他是不是真的掺杂过一点真心，如今已经不得而知，可是于尔在这份感情里，得到了多少伤心与难过，孔佑丞也不得而知。以他为开端，于尔的噩梦在那一年接踵而至，拼了命地把她压进泥潭里淹没，差点让她永远也摸不到岸边。 “隋瑾瑜说得真没错。”林逸冬一边关门一边嘟囔，“看看你找的是什么男人？”于尔并不放在心上，“过来我看看你的脸。”林逸冬站在桌前，把脸凑到她跟前，于尔捏着他的下巴转动两下，“哎哟，这白白嫩嫩的小脸，毁了容可怎么看！下手太狠了！”林逸冬甩开她的手，“我说你打算拿隋瑾瑜怎么办？你可得谢谢人家。”于尔白他一眼，又拿起手机，“我知道！你快看看你吃啥吧，傻子。” 严米的录音很快也放到了网上，解决了严米团队的燃眉之急。只发了一份律师声明的于尔，终于发声了：往事如烟，有些时候却并不会消散，好事的风一吹便会重新升起。本不想理会，奈何牵连的人实在太多，也耐不住现在已经不是仅仅相信清者自清就可以了的时代了。已将证据收集交给律师，采取法律手段解决此事。感谢大家关注，也劝告大家，三人成虎，网络暴力害人不浅，希望大家谨言慎行。 新的八卦层出不穷，很快就淹没了于尔的事。《揽月》开拍，严米顺利进组。苏诺签在了陈欢的名下，跟着他四处拍片子，一切都在顺利进行。 第十章 我的笔名啊 大学的时候，于尔宿舍里住了两个班，于尔跟彭朵韵是三班的，剩下的四个人是二班的。于尔听童盼盼说，今天晚上，她们二班要聚会。 于尔悄咪咪地摸好了聚会的时间地点，决定要在包间门口堵到隋瑾瑜。难得她今天放下了钟爱的黑色，穿了清爽的白t和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来回在包间门口踱步。有人出来的时候她就赶紧转身躲到一旁去，没想到还是被上厕所回来的马瑟堵了个正着。 马瑟见到她很惊喜的样子，“于尔！你怎么在这儿？”于尔想起这个温和的男生来，他上学的时候是个摄影爱好者，听说大学毕业后，他在齐州开了个影楼。于尔装作惊讶的样子，“马瑟！嗨，好久不见。啊，我在这儿等朋友，你在这儿聚会啊？”“对啊，你怎么知道？”马瑟疑惑，随即又恍然大悟的样子，“啊，隋瑾瑜告诉你的吧。”“是啊，哈哈哈。”于尔尴尬地附和着。 马瑟出来得久了些，有人出来找他，“班长，干嘛呢你？还不回来，不想喝酒啊？”说话的人是江文迪，于尔见他眼熟。他看见于尔，嬉皮笑脸道：“哟，我说呢，有美女啊！”马瑟双手插兜，摆出班长的架势，“这谁你不认识啊？”江迪文辨认了好一会儿，“哟！这不那谁吗？我记得，三班老不说话那个。”于尔尴尬地笑笑，“你好，我是于尔。”转头又向马瑟说道，“那你们吃，我就先走了。”“哎别别别。”马瑟拦道：“都碰见了，就一块吃点吧。” 于尔还未来得及拒绝，就被拽进了包间里。江文迪高喊一声，“班长拐了个美女回来啊！”，众人齐刷刷看向于尔，有好事的男生欢呼一声，鼓起掌来。于尔只得打起精神来，准备应付这些多年未见的同学。她露出得体的笑容，跟着马瑟走到了他的座位，正巧，隋瑾瑜就坐在马瑟身边。于尔悄悄地拽拽隋瑾瑜的衣角，隋瑾瑜抬头白了她一眼，一脸嫌弃的样子。 于尔他们读的是土木工程，女生寥寥无几。她抬眼打量，二班的女生聚齐了，苏诺坐在隋瑾瑜斜对面，对她的到来显得有点意外，童盼盼坐在白泽晴身边，离隋瑾瑜和苏诺都挺远的。她们宿舍除了彭朵韵都在这儿了，好微妙的局势。 马瑟向大家介绍道：“别听江文迪胡说，这是隔壁三班的于尔，我刚从门口碰到的。”于尔笑道：“大家好，我是于尔。”又是一阵起哄，马瑟叫服务员加了把椅子，于尔乖巧地坐在了隋瑾瑜身边。 毕业七年了，已近而立。岁月来得毫无痕迹，大家对自己更多地是谈论工作和家庭这件事毫不知情。左一句右一句问到了于尔头上，“你现在干本专业吗？”于尔笑眯眯地回答，“没有，我现在自己写点东西。”“作家！”马瑟捧场道。“没有没有。”于尔谦虚，“算不上作家，随便写写，写得不好。”“看来是写得不怎么样，看她穿的。”不知道白泽晴是不是故意的，隔着那么远，声音还是细细碎碎地传到了于尔的耳朵里。 很多人都不知道，言溪就是于尔，于尔就是言溪。 童盼盼很多年不跟白泽晴联系，她尴尬地坐在白泽晴旁边，默默地朝于尔递了个眼色。于尔笑笑，不再说话。隋瑾瑜嘟囔一句“就你好”，然后喝了一大口水。苏诺看一眼于尔，正欲发声，坐在她旁边的张伟端着手机，疑惑道：“前几天不是有一个写作的上热搜了？她是不是也叫于尔来着？我看曝出的聊天记录里好像是有这个名字。”随即他恍然大悟道：“不会是你吧？” 席间一时沉默，众人纷纷看向于尔。隋瑾瑜忍不住出声，“对，就是她。”说完转头看向白泽晴。于尔微笑道：“我前几天确实有点事缠身。”白泽晴尖声尖气，“哎呀，张伟，你可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人家的生活作风问题，怎么拿到明面上说？” 隋瑾瑜一听就火冒三丈，一巴掌拍的碗碟叮当响，“你哪只眼睛看见她有作风问题了？你天天恨不得趴在手机上，你不知道人家澄清了？”“说谁呢？”白泽晴即刻反驳。“就说你怎么了？”隋瑾瑜不甘示弱，“就你有嘴，你不知道造谣犯法？”“我造什么谣了？无风不起浪！还文绉绉地起个笔名，就怕人家知道她是谁吧！”两人中间隔着几个人对峙起来，马瑟见气氛不妙，忙从中阻拦，“好了好了，好不容易聚一次，都少说两句。” 隋瑾瑜气呼呼地转过身来，于尔拽住隋瑾瑜的衣角，“对，都少说两句。”马瑟为了缓和气氛，“那个，你真的是《揽月》的作者啊？”于尔面朝他，“对。”“那你厉害啊。”“没有没有，凑巧而已。” 在座的身边没有从事这个行业的人，大家对活生生的作家好奇，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又活络起来。于尔聊到自己办了个工作室，马瑟突然兴奋，“我看过你们工作室出版的杂志，里面有陈欢老师拍的照片！”于尔眼睛弯弯的，“那改天把陈欢老师介绍给你。” 话题一转再转，已经与于尔没什么关系了。于尔出去了一趟，再回来看隋瑾瑜还气鼓鼓的，她拍拍隋瑾瑜的后背，隋瑾瑜不再抗拒，但还是黑着脸。于尔凑到她耳边，“别生气啦。”于尔扯得隋瑾瑜一晃一晃的，就在隋瑾瑜快要绷不住地时候，服务员进来给每个人都上了一例海参汤，除了白泽晴。马瑟指着眼前的汤疑惑道：“我们没点这个啊。”“我点的。”于尔站起来，举起杯子，“今天很抱歉打扰大家叙旧了啊，就用这份汤表达我的歉意了。很高兴时隔七年，还能跟同专业的大家再见面。我今天开车，就以水代酒，敬大家一杯。” 大家鼓起掌来，于尔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瞥了一眼白泽晴，“今天真是太不凑巧了，偏偏就剩了这么多海参了。”白泽晴也不正眼看于尔，“谁稀罕！”“你稀不稀罕我不管，我得跟你解释一下，万一你出去到处污蔑我人品不好，作风有问题，我再万一把你也告了，在座的是个见证。” 白泽晴的小脸通红，她站起来，本想指责几句，但见于尔云淡风轻的样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在座的人都知道是白泽晴先挑的事，以前同窗四年，也知道她是个什么品性，满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句话。她一时不知该指责谁，脸上挂不住，拿起东西就走了。还没出门的时候就听于尔跟别人介绍，“我的笔名啊，取自‘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个有些人不知道，确实是她没有这个品质。”可怜在座的这些人，想笑又不敢笑得太夸张，只好互相对视，抿嘴一笑，有的实在憋不住了，就捂着嘴，悄悄笑出了声。 第十一章 那辆车是我的 大家该吃吃，该喝喝，一直持续到九点多才结束了。 出门的时候白泽晴还在外面站着，见有人出来，她的手机恰如其分地来了个电话。她站在一辆红色法拉利前，对着电话深沉道：“我在你车前面，你人去哪儿了？” 不少人喝得东倒西歪，看见豪车依旧两眼放光，大着舌头道：“这是好车啊！好车！”马瑟倒是还清醒，“portofino，买下来得三四百万啊。” 车灯闪烁了几下，吓了白泽晴一跳。于尔站在白泽晴后面缓缓开口，“麻烦你让一下，那辆车是我的。” 她跟同学们打声招呼，准备带着隋瑾瑜走了，童盼盼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不带我一起走吗？“于尔拍拍童盼盼的肩膀，“虽然我这车是四座的，但跑车坐两个人才够酷。” 于尔潇洒上车，“我跟你瑜姐有事要谈。”说着绝尘而去，只留下童盼盼一人在齐州闷热的夜晚里茫然地应对纠缠她的白泽晴。所幸，苏诺解救了她。 “怎么不让她上来？”经过席间一番闹腾，隋瑾瑜的脸色总算有了缓和。于尔把着方向盘，漫不经心道，“说了有事要跟你说嘛。”隋瑾瑜环顾车里的环境，“你行啊，小于，还把珍藏的法拉利开出来了。”于尔露出得意笑容，“给你长长脸。” 于尔把车开到她们从前就读的大学去了。正值暑假，大学里基本没有什么人。于尔把车停在操场旁边的小路上，那儿没有什么建筑物，也没有高大的树遮住天空。于尔把车篷收起来，仰头看着天空，“平时抬头只能看见楼，都看不见星星了。” 齐州的楼越来越多，越来越高，星星们怕被戳到肚子，都躲起来了。 车里的隋瑾瑜一脸黑线，“于尔，你小说写多了？坐着敞篷车看星星，有蚊子你不知道吗？“于尔低头看着隋瑾瑜，一脸委屈，“那怎么办？我总不能带着你一直转圈吧，我这车一脚油门踩出去，一顿饭钱就没有了。”隋瑾瑜觉得好笑，“你开这车出来还怕花钱？”于尔坐下，无奈道：“此一时彼一时，刚花了三百万摆平微博上的事。”隋瑾瑜冷哼一声，“长记性了吧！”于尔仿佛受了什么打击一般，“我是受害者好吗？”隋瑾瑜继续不屑，“让你找男人的时候没有眼光！” 于尔瘪着嘴，“哄你开心好难，费钱就算了，还要受你数落。”隋瑾瑜沉下脸来，“谁让你哄我开心了？”于尔收起嬉皮笑脸，正经道：“瑜瑜，我没有想让你再想起以前的痛苦。” 隋瑾瑜沉默许久才偏头看她，“找个地方，我们坐下聊聊吧。” 于尔讨厌那种劝说别人跟过去和解的人。他们自以为是地不知道站在什么角度，完全忽略掉别人在过去里苦苦挣扎了那么久才脱身而出，站在旁边侃侃而谈，“原谅他们吧，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于尔不想做那种人，她不想劝隋瑾瑜忘了那些事吧。因为她自己也在里面苦苦挣扎了很久，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要用一生才能解救那一年的于尔。 十年前，于尔的宿舍里还是整整齐齐的六个人。直到大二，大家的好奇和耐心终于消磨殆尽，进入了磨合期。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磨的，主要是白泽晴。 熬过了要上早操的大一，又迎来了要上早课的大二，于尔她们每天都要早起。白泽晴在本校男生流连几次，又交了个隔壁院校的男朋友，每天晚上出去约会不算，回来还要煲电话粥，熄灯了还不挂电话，每天都搅的大家不能好好休息。而白泽晴仿佛有什么特异功能，头天晚睡第二天还能早起，而且早起的声响对比晚上有过之而无不及。于尔天天都顶着两个堪比熊猫的黑眼圈，坐下就犯困，林逸冬见了就要嘲笑她两句。 但于尔那时候实在是个包子，即便是被打扰成这个样子，她还是不敢在白泽晴下一次打电话的时候提出抗议，因为白天的时候大家还是朋友的样子，她只能在自己的床上重重地翻几个身叹几口气表示抗议，但白泽晴充耳不闻。彭朵韵几乎每时每刻都带着耳机，似乎不会被打扰到，童盼盼是个心大无比的人，只剩下苏诺和隋瑾瑜跟她作伴。 终于有一天，住在白泽晴对床身兼舍长的隋瑾瑜忍不了了。在白泽晴又一次熄灯打电话的时候，隋瑾瑜礼貌地提醒她稍微小点声，白泽晴瞟了隋瑾瑜一眼，象征性地调低了声音说了几句，然后，音调又持续走高。自此，隋瑾瑜就对白泽晴越来越看不顺眼，跟于尔和苏诺吐槽了好几次。白泽晴对隋瑾瑜想必也是如此。 但是很奇怪，大家表面上还是和和气气，没再生过什么大事。 单纯的于尔想了很久，才明白这个奇怪的现象，原来，人与人之间也并不都是不是朋友就是敌人的。 大家没有撕破脸皮，日子就这样别别扭扭又平平稳稳的过下去了，直到齐州的冬天到来。 苏诺虽然在模特队混得风生水起，但是也吃了不少苦头，比如大冬天在学校的露天广场上，穿着旗袍走秀。 齐州的冬天恨不得滴水成冰，苏诺冻得哆哆嗦嗦的时候，一个男生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给她披了上去。他叫曹宇或，是苏诺棒球选修课的同班同学。后台简易，到处都黑黢黢的，曹宇或没有看清苏诺的脸，不知道她脸上的表情如何，是不是像看校园歌神唐志安的演唱会，满是神往，不知道她对自己有没有一点好感。他什么都不知道，却不可自拔地陷进去了。 曹宇或开始对苏诺嘘寒问暖，关心备至。苏诺被拉去聚餐的时候，他也跟去帮她挡酒，结果还没有苏诺能喝，晃晃悠悠地就回了宿舍。苏诺大冬天的走秀，他就拿着泡了姜糖的热水，抱着大衣在下面等她，结果都没有打听清楚苏诺最讨厌的就是姜的味道。苏诺去做礼仪，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他就拿着平底鞋跟在她后面，有机会就让她歇一歇，结果被苏诺赶出了会场。 曹宇或依旧锲而不舍，他每天早上在下操路上等着苏诺，跟着她一起去吃早饭。于尔远远地看过他们两回，郎才女貌，还挺般配的。 第十二章 纠缠 曹宇或大张旗鼓地追了苏诺快两个星期了，苏诺还是没有松口。于尔不太会主动关心别人的感情，苏诺也没有跟于尔和隋瑾瑜说过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也许，曹宇或就是她众多追求者里很平庸的一个。 直到有一天，曹宇或把于尔宿舍里的人都拉到了一个群里，策划瞒着苏诺，在ktv里大张旗鼓地表白一番。凑热闹是人类的天性，大家默契地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隋瑾瑜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出周末一起去ktv的提议，苏诺也漫不经心地随口答应了。 结果还没到周末，曹宇或在群里说了一句“既然被她发现了，就没有继续的意义了”，就匆匆把这个群解散了，大家甚至还没来得及问点什么。 后来趁着苏诺不在的时候，大家在一起讨论这件事，隋瑾瑜猜测，也许苏诺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但是不想驳了大家的面子，就直接跟曹宇或说了。白泽晴表示赞同，她说当时看苏诺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就是已经知道了但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于尔倒不这样觉得，但她的意见很快就淹没在其她人的热烈讨论中。 总之，曹宇或向苏诺告白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过了几天，齐州下了那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天气越来越冷。也是那个时候，孔佑丞对于尔告白了。于尔整天都蹦蹦跳跳的，欢脱得很。那天中午，她非要拽着缩在被窝里的苏诺一起去吃午饭。没想到，刚到宿舍楼下，她们就目睹了白泽晴和曹宇或卿卿我我，情到浓时，还抱在一起了。于尔愣住了，苏诺似乎也没想到，不过她很快就整理好表情，拉着于尔走了。苏诺低着头经过他俩的时候，曹宇或甚至没有抬眼看她，任由她从自己身边走过去了。 苏诺和曹宇或的缘分似乎就止步于此了，而苏诺和白泽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说起来，苏诺没有跟曹宇或在一起，白泽晴这一举似乎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但细细想来，曹宇或策划告白还没有过去几天，就转头跟白泽晴在一起了，他的真心持续得还真挺短暂的。而白泽晴跟大家一起策划告白的时候，也一直踊跃发言，丝毫没有表现出对曹宇或有丁点儿意思。短短几天而已，事情竟然颠覆的这么快，令人咂舌。 大学里的感情大多潦草地开始，又潦草地收场。过年前，听说白泽晴和曹宇或分手了。苏诺对过去的事一向不太纠结，她对这件事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 往后的日子平静得如同没有风刮过的湖面，稀里糊涂地就过下去了，直到孔佑丞的事发生。 于尔跟孔佑丞的事渐渐平息下来的时候，她察觉到了苏诺的不对劲。苏诺似乎是有意无意地在疏远她和隋瑾瑜。于尔莫名其妙，原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隋瑾瑜却猜测，是因为于尔谈恋爱的事情没有告诉苏诺。于尔试着跟苏诺解释，苏诺打着哈哈，连说没事。可过了些时日她还是肉眼可见地跟白泽晴更亲近了一些，于尔很难过。 女生的友谊奇怪得很，几句夸赞，一次同行逛街，就奇怪地亲近起来。 于尔不怎么喜欢亲近陌生人，她同苏诺熟络起来，另有原因。那时，她刚到齐州，也许因为水土不服，胃疼的特别厉害，是苏诺发现了蜷在床上的她，跑出去给她买了药，在她床前问东问西照顾她。 后来她们宿舍一起去聚餐，要离开的时候，有个男人看苏诺长得漂亮，追出来冲她要联系方式。苏诺还没来得及拒绝，隋瑾瑜就挺身而出，冲那个人气势十足地喊道：“人家有男朋友了！”说完就拉着苏诺走了。离开了那个男人的视线，她们对视一眼，大笑起来。 就这样，她们三个就变成了好朋友。 苏诺在于尔心里是个顶顶厉害的人。苏诺是校模特队的，面容姣好，身材标准是他们的基本要求，苏诺理所当然地符合甚至高于这个要求。她高傲又张扬，朋友众多，在学校混得风生水起。当初隋瑾瑜忙着跟盛一凯谈恋爱，于尔跟苏诺走得更近些。她其实只比于尔大了几个月，却不知道比于尔成熟了多少，对于尔处处照顾。 于尔家是滨阳的，隋瑾瑜和苏诺是齐州本地的。大一那年于尔忙队里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十一放假，她不打算来回奔波了，决定在学校好好休息。苏诺知道以后，说怕她自己在宿舍待七天会发霉，就拉着她到了自己家。苏父苏母忙着工作，请她吃了一顿饭后，就没再露过面。于尔长舒一口气，她面对外人僵硬得很，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了让别人看不起。家里只剩下她俩和苏诺的妹妹苏嫣，苏诺让她放心待在家里好好休息，不用顾忌别的。于尔感激苏诺，她知道苏诺是怕自己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孤单，才找了个借口，邀她到自己家里去。 人与人亲近总是要相互吸引。苏诺身上有太多吸引于尔的地方，她像姐姐，处事得体，落落大方。反观于尔，那时候的于尔沉默寡言，做人做事都像淋了雨的麻雀，不堪一击，摇摇晃晃似乎要坠下枝头。唯一一点，她处处都能考虑到别人的感受。大学的生活费总是不够，苏诺没钱的时候，于尔把她仅剩的四百分了一半给她。 她愈发依赖苏诺，然而苏诺却有意要推开她。 于尔忍不住想，古人把那么多情感寄托在月亮上，什么事都跟月亮说，月亮上也许会装满了心事。她在操场上溜溜达达，忍不住也抬头望望月亮。万物俱静，仿佛只有月亮和于尔在对望，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 门禁时间快到了，她才回到宿舍。一进门，她就觉得气氛不寻常，宿舍里安静的异常。她快速洗漱完了在床上躺着，隋瑾瑜的信息在这个时候发过来。她说，今天她一进门，她就看见苏诺和白泽晴红着眼睛，面对面坐着，好像刚刚抱头痛哭完的样子。 于尔没有回复隋瑾瑜，直到深夜，于尔还是没有睡着，她惆怅地想，“抱头痛哭就算解开误会了吧。” 明月皎皎，照的宿舍里亮堂堂的，于尔心里似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就像有人看不惯床上杂乱，就蒙上一床被子假装看不见。苏诺想修复她和白泽晴的关系，急匆匆地拉上一床被子，把她们的隔阂都盖起来，假装不存在。 于尔明白，她跟苏诺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了。 第十三章 背叛 如何挽留，是很久很久以来就很难攻克的课题。在于尔的认知里，离开是别人的主观意愿导致的主观选择，自己不能横加阻拦。并且挽留是否有效也不得而知，除非她真的不想离开，否则某种带有冲击性的行为，例如暴雨天站在她家楼下大喊，“请继续跟我做朋友吧”，反而会适得其反。 更重要的是，于尔不敢，她不敢表达自己的想法，也不会在暴雨天挽留苏诺，让她不要走。 她也没有去了解，为什么苏诺会因为于尔没有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她，就终止这段友情。 苏诺也没有跟于尔解释，她从于尔那里感受到了背叛。 苏诺的父母也遇到了那种大多数中年人会遇到的问题，是选择家庭还是事业，只不过他们基本没有纠结就选择了事业。苏诺一年到头见不了父母几次，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没有父母照顾，从小她就让自己学着坚强。时日渐长，她发现，早早地从羁绊到自己的事情里抽身而出是最能保护自己的方法。于是她日渐洒脱，让自己伤心的事全都抛弃不要。 她享受把所有的事握在手里的感觉，一直到她九岁，苏父苏母终于觉得不能一直把女儿扔给老人管，决定把苏诺接回家。 苏诺兴高采烈地牵着父亲的手回家的时候，她想，见到妈妈一定要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然后她回到家，见到了自己的妹妹，苏嫣。 尚在襁褓的苏嫣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愣在原地的苏诺，苏父苏母在一旁催促着苏诺亲近妹妹。苏诺的耳朵里各种声音夹杂而过，但她什么都听不清。有一瞬间，她甚至感觉到了眼前一黑。脑子在想什么，苏诺也不知道。她不想哭，嘴角一动，却不受控制地大哭起来。 父母有那么多时间可以告诉苏诺，她要有一个妹妹了，甚至刚刚回家的路上都可以，但他们只字未提，连疼爱她的爷爷奶奶也没有告诉她。全家都沉浸在喜悦里，迎接苏嫣的那天，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游离在苏家以外的人。苏诺被巨大的背叛感包围，不可抑制地哭到停不下来。为什么不告诉她呢？她是个外人吗？ 苏诺大哭带着苏嫣也哭个不停，妈妈把苏嫣抱在怀里，不断拍打着。她怕吓到苏嫣，走到离苏诺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苏诺，和爸爸一起不停地问，哭什么？ 苏父苏母并没有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妥，甚至宴请亲朋的时候，把这件事当做一个笑话讲了出来。也如他们所愿，引得满座大笑，引得所有人不断重复问苏诺，哭什么？ 苏诺沉默着，沉默着，没有爆发，也没有灭亡。这次她没有办法把所有事情都握在自己手里，也不可能抛弃爸爸妈妈和妹妹。她只能接受。 不同于突然降生二胎的其他家庭，苏诺除了大哭一场，没再做出什么反抗。她顺从地接受了肉乎乎活生生的苏嫣，担起了姐姐的责任，照顾她保护她。父母还是不在家，她也一如往常，推掉所有让自己伤心的事，挣扎着长大了。苏嫣也长大了，不同于苏诺，她安静又文雅，看起来不似苏诺那般把自己包裹的，看起来很强硬。 所以在苏诺看来，于尔也有很多机会告诉苏诺她恋爱了，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而是告诉了隋瑾瑜。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苏诺又感受到了背叛感，触景生情，她又想起了那种被当成外人的感觉。所以白泽晴释放出一点，把她当成自己人的好意时，苏诺就迫不及待地接受了。这一点，也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后来，于尔和苏诺心照不宣地疏远了对方，再后来，两人彻底没有了交流。女人这么奇异的生物，顺带连生出的感情都奇怪的很。 于尔每天看着苏诺跟白泽晴都要在自己面前上演一段姐妹情深，心里惆怅又难过。隋瑾瑜也不好受，对她而言，苏诺算是突然抛弃了她和于尔，转头奔向了和她有矛盾的白泽晴，她很生气。 于尔怎么也排解不了失去苏诺的难过，晚自习的时候拉着隋瑾瑜和童盼盼溜出去喝酒去了。学校北门有一片小饭馆儿，可以露天撸串儿。刚坐下，于尔就和隋瑾瑜对干了一杯扎啤，童盼盼目瞪口呆地放下了刚喝了一口的橙汁，不知该劝还是不该劝。 于尔叹了一口气，隋瑾瑜问：“她真的因为你没有告诉她你谈恋爱生气了？”于尔强扯出一个笑容来，“对啊。”隋瑾瑜震惊道：“那她咋想的？太小气了吧。”童盼盼把嘴里的肉嚼一嚼咽下去，说道：“也不一定是小气，有的人就会因为这种事情感到背叛感，接受不了。”隋瑾瑜扬声道：“那不就是小气吗？” 于尔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对苏诺生气这件事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但她理解不了，为什么苏诺要去找白泽晴做朋友。苏诺对白泽晴的好比对于尔有过之而无不及。于尔郁闷的是，原来于尔不是独一无二的于尔，孔佑丞也好，苏诺也罢，对他们来说，于尔都是可以被替代的。 于尔不知道喝了多少酒，越喝越不明白，人家都说，喝酒可以麻痹自己，可她喝了那么多酒，头晕得厉害，可是还是清清楚楚，她跟苏诺，做不了长长久久的朋友了。 盛一凯把摇摇晃晃的隋瑾瑜接走了，童盼盼也扶着于尔走了。周围灯红酒绿，鱼龙混杂，叫骂声夹杂着酒杯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传进了于尔的耳朵里。她觉得烦闷的很，突然特别抗拒回宿舍，于是挣脱童盼盼，一步三晃悠去了创行的办公室。 从那以后，于尔开始逃避有苏诺的环境，经常去办公室一待就是一天，直到门禁时间快到了，她才会低着头回到宿舍，匆匆洗漱完，回到床上戴着耳机躺下，第二天一大早再出去。盛一凯是大她们两级的学长，经常催着隋瑾瑜学习，参加活动。隋瑾瑜跟盛一凯在一起，不断提升自己，越来越忙碌，也经常不在宿舍待。 就这样，原本亲密无间的三个人，因为一点没有互相说出的心事，分道扬镳了。 第十四章 抑郁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不仅由无数小事堆砌而成，而且需要一点一点，有条不紊地去解决这些小事，等到解决完最后一件事，人生也差不多该结束了。一旦开始慌乱，生活就失控了。 当时还年轻的隋瑾瑜远远低估了生活的险恶，她以为到此为止了，可是才刚刚开始。 于尔躲着苏诺的日子悄无声息地继续下去了。白泽晴又跟隋瑾瑜吵了一架，因为她不好好打扫卫生。 当时于尔刚从床上坐起来，就听到阳台那边叮当四五一阵声响，接着是隋瑾瑜和白泽晴吵起来了。她慌忙下床，苏诺却先她一步跨到了阳台，挡在了白泽晴前面。白泽晴见有人跟她站在一边，顿时强硬起来，嚷道：“你装什么老大？我不打扫碍着你什么事了？”隋瑾瑜看起来被气得不行，不知道是因为白泽晴，还是因为站在她面前的苏诺，“扣分你不知道吗？再说，我好好跟你说，你不能好好说话吗？”白泽晴仿佛有理一般，“你哪只耳朵听见我没好好说了？”也许是为了配合她跋扈的气质，她还动手推了隋瑾瑜两下。隋瑾瑜的火“噌”一下就起来了，她猛地推了白泽晴一下，两人开始扭打起来。 阳台空间狭小，不仅到处都是水渍混着灰尘，还有一张装满了瓶瓶罐罐的桌子，于尔怕到时候磕磕碰碰真的出点什么事，急忙挡在了隋瑾瑜前面，而苏诺也在后面抱着白泽晴。于尔拉着隋瑾瑜走出阳台的时候，还没起床的童盼盼和彭朵韵从上铺探出了头朝这边看过来。 宿舍的两极分化越来越严重，苏诺甚至走到了于尔和隋瑾瑜的对立面。童盼盼和彭朵韵一直保持中立，但是她们跟白泽晴的关系更好些。苏诺其实并没有做出什么实际性的举动，她只要站在白泽晴身边，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泽晴对隋瑾瑜，连带着于尔越来越看不顺眼，体现到了方方面面的事上。 贫困生申请要开始了，隋瑾瑜提出了申请，因为她的爸爸在工厂里受伤，做了个手术，花了十几万。隋父的工伤没有申请下来，家里要跟工厂打官司，一来二去就周转不开。隋瑾瑜不愿意麻烦家里人，就申请了名额，以后毕业了自己还。 申请的人往往要比学院给的名额要多，一般是班里通过审查小组决定。 隋瑾瑜的申请很快就下来了。白泽晴在班里发的申请名单上看见了隋瑾瑜，又不乐意了。 隋瑾瑜一回到宿舍的时候，她就坐在床上阴声怪气地说：“哎呀，有些人，占着茅坑不拉屎。”隋瑾瑜知她一贯脾气秉性，已经没有心力再跟她起冲突了。白泽晴一边说一边拿着手机，似乎在与下铺的苏诺发消息，偶尔嗤笑两声，嘴里嘟嘟囔囔，“对，就让她不好过。”她有意让隋瑾瑜听见，故而声音也小不到哪里去。隋瑾瑜无故被人针对，而且那话听起来，似乎是曾经的好朋友如今也要来踩她两脚，她心里难过，如同被放到锅里用小火煎炸一番，十分煎熬。 白泽晴使尽浑身解数，跑到马瑟那儿闹个不停，说要全班投票才公平，免得有些人仗着跟审查小组关系好弄虚作假。马瑟知道她在说隋瑾瑜，只当她是无理取闹，不想答应。白泽晴却威胁要闹到辅导员那儿，马瑟为了不把这件事闹大，只好答应重新审查投票。 隋瑾瑜坐在教室的第一排，因为觉得被太多异样的目光注视，背后冰凉。她那刻必定孤立无援，可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听着马瑟一次一次地念出她的名字。每念一次，她的自尊便被揭掉一层。傍晚的教室里昏黄，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悲伤的气氛。 如此闹腾一番，她便得意了？ 她没有，她为自己没有拿掉隋瑾瑜的名额愤愤不平，嗔骂着离开了教室。 隋瑾瑜看着黑板上自己的名字，被一缕夕阳透进来的光照得透亮，然后逐渐淹没在黑暗里，连同她自己。 于尔来找她，问她为什么不开灯。她说她困了，想眯一会儿，然后兴高采烈地说自己的审查通过了。于尔觉得隋瑾瑜想要表现出开心的样子，可眼里古水无波，与她费力扯出的笑容不甚相符，怪异得很。于尔不知道说什么，拍拍隋瑾瑜的肩膀。 隋瑾瑜不断劝说自己，不必因为这件事感到羞愧。她似乎最终接受了自己的心理暗示，没有被这件事压垮。 压垮她的，另有其事。 大学里的文件满天飞。实验周的时候，要打印文件，从前都是舍长把宿舍里的文件一起打印了，这次隋瑾瑜也去打印了，不过她只打印了五份。白泽晴同她闹到那种地步，她也不必再释放出什么善意。还有一份是苏诺的，她与苏诺，也并不是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她犹豫再三，还是连她的一起打印了，准备偷偷地让童盼盼带给她。 隋瑾瑜回到宿舍，苏诺和白泽晴也在。她没有机会把苏诺的那份给童盼盼，只给了童盼盼和彭朵韵，然后就去图书馆学习了。 手机突然震动几下，她从书本里抬起头，原来是童盼盼给她发消息。隋瑾瑜料想，童盼盼又要追着她把那打印的几毛钱给她。她连忙回复，“不要给我钱哦。” 童盼盼支支吾吾，一字一顿地回到，“情形所迫，我不能要你打印的报告了。” 原来，隋瑾瑜一离开宿舍，白泽晴就从床上跳起来，抢走了童盼盼和彭朵韵的报告，扔进了垃圾桶里。 童盼盼娓娓道来的所有事情，一下子冲击到了隋瑾瑜，她甚至都能想到所有的细节。巨大的屈辱感包围了隋瑾瑜，她握着手机的手不断发抖，屏幕上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她不知道回复些什么才能显得自己有气势，显得自己完全不在乎这些事。 可是她在乎，她辛辛苦苦在白泽晴面前强颜欢笑，努力地表示自己根本不怕她，其实都是假的。她害怕被人针对，害怕被孤立，害怕被冷暴力。她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无声的哭泣，周围冷漠的翻书声与她做伴。 第十五章 火上浇油 白泽晴把隋瑾瑜的报告扔进了垃圾桶里，必定会同苏诺商量一番。而童盼盼和彭朵韵也没有对白泽晴的举动提出抗议，隋瑾瑜释放出的好意被践踏。隋瑾瑜甚至难以怒气冲冲地冲到白泽晴面前，质问她为什么要扔掉自己的报告。 她怕，怕身后空无一人。 从前温馨和睦的宿舍如今对她而言如同炙热难忍的地狱，她鼓足了很大的勇气踏进宿舍，当头迎来白泽晴一句“靠”。声音足够隋瑾瑜听见，白泽晴昂着头转身进了阳台，隋瑾瑜当做没有听见，迅速坐到了自己的床上，拉上了床帘，给盛一凯发了个消息。盛一凯是军事训练营的排长，这几天带着队员们外出训练，不在学校。 于尔很快便得知了此事，不过，她与隋瑾瑜看法不同，她觉得这件事与苏诺无关，主要还是白泽晴挑拨。 于尔说的也没错，白泽晴总这样暗戳戳地背后捅刀子，自从上次隋瑾瑜与她打过一架后，她再不肯与隋瑾瑜正面对峙，总是刻意的，用足够隋瑾瑜听见的声音，说些没头没尾的话，让人生出莫大压力，又无法同她理论。如此扭曲，还不如明晃晃地捅刀子，痛快一些。 于尔不觉得苏诺有错，也许是压垮隋瑾瑜的最后一根稻草。于尔似乎暗搓搓地也站到了苏诺身边，徒留隋瑾瑜自己孤身应对整个宿舍强加给她的莫大压力。 那晚隋瑾瑜把难过露在银白月色下晒了一晚，第二天又全都收起来，继续如同往常，应对新的一天。 盛一凯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隋瑾瑜回头见他风尘仆仆，难过地快要哭出声来。她没有把前几天的事告诉盛一凯，可他还是猜出个大概来。 冬青常绿，隐在夜色中，不时传来轻簌声响。隋瑾瑜把脸埋在盛一凯的脖颈间，间或传出两声抽泣。盛一凯环着她，爱怜地摸摸她的后背，轻声安慰，“好了好了。” 隋瑾瑜病了。 如同被欺凌的小兽般高傲地仰着头颅，即使毛色黯淡无光，也依旧面露狰狞，咬牙战斗，隋瑾瑜做不到。那段时日，她时常觉得自己如同仰面跌进了漆黑的海底，四周海水冰凉，她逐渐下沉，直到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她彻底陷入黑暗中。 于尔与苏诺从前感情颇深。从朋友做到陌生人，对于尔而言，需要一些时日。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把好端端放进自己心里的人完全剥离干净，更何况，她与苏诺还同住在一个宿舍里。如此，便更难了。白泽晴对于尔还不是很过分，无非就是横鼻子竖眼。也许没有切身体会到隋瑾瑜的感受，于尔仍旧不愿敌对苏诺，她觉得做不成朋友，做个井水不犯河水的陌生人也挺好的。 于尔意识到隋瑾瑜不对劲的时候，她已经隔绝了与于尔交流的信号，或者说，隔绝了与所有人的交流。她每天按部就班地表达适当的开心，掩藏了所有的悲伤，除了露给盛一凯，也只有盛一凯。 于尔夹在隋瑾瑜和苏诺中间两难，她对隋瑾瑜束手无策，也对宿舍的骇人的气氛无措。她依旧在办公室里躲着苏诺，不与旁人交流，用尽所有力气要把苏诺推出自己的心里，常常徒劳无功。 直到暑假到来，这压抑又痛苦的半年结束在了齐州的一场暴雨里。离放假还有两天，于尔好说歹说才把隋瑾瑜劝到北门的烧烤摊上，准备跟她好好聊聊天。因为要放假了，这里热闹得很。各家招牌打得刺眼，大家欢坐，举杯庆祝本学期结束。 摊位间拥挤吵闹，于尔和隋瑾瑜好不容易坐定。耳边却传来刺耳的笑声，于尔扭头一看，是白泽晴她们。于尔拉着隋瑾瑜要换个座位，隋瑾瑜却拦道：“不用了，太挤了，动起来太麻烦了，不看她们就行了。”于尔只好应允，坐下吃起东西来。隋瑾瑜一度沉默，什么话也不说，只静静地吃东西。于尔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突然瞄到旁边的果汁，想借干杯的契机打开话匣子。没料到，一下没拿住，果汁洒了一身。 隋瑾瑜连忙进店里拿纸给于尔，但是座位与座位之间实在拥挤，经过白泽晴她们的时候，不慎碰掉了她的筷子。白泽晴扭头一看是她，立时换上了一副恶人嘴脸，怒道，“你瞎啊！”隋瑾瑜被突如其来的一句怒骂吓了一跳，身上每个毛孔都战栗起来，她捡起落在地上的筷子，“对不起。”说着就跑去店里拿了卫生纸，夺过那双筷子，用卫生纸擦拭起来，“给你擦干净。” 屋漏偏逢连夜雨，隋瑾瑜手一抖，筷子又掉在了地上。白泽晴拍桌而起，“能不能小心点？你是不是故意的？”隋瑾瑜红着脸辩解，“我怎么是故意的了？”与白泽晴一桌的还有两个男人，身材魁梧，见状也站起身来。 于尔听到声响，不顾自己身上一片狼藉，忙跑了过去。 白泽晴余怒未消，脸上表情还略显狰狞，而旁边两个男人邻桌而立。童盼盼和彭朵韵交换眼色，似是不知该拿这突如其来的争执怎么办。而苏诺，坐在席间，盯着手机，没有出手阻拦，仿佛事不关己。于尔瞥她一眼，然后盯着白泽晴，“怎么了？”“怎么了？在宿舍你们就欺负我，还问我怎么了？”白泽晴故作委屈，装作柔弱，抬眼看了其中一个男生一下。苏诺终于看了白泽晴一眼，但依旧什么都没说。 “你放屁！”于尔把隋瑾瑜护在身后，忍不住爆粗口。那个男生看起来已经喝多了，从座位中撤出来，“是吗？”剩余的的几人就看着那个男生不断逼近于尔和隋瑾瑜，默不出声，丝毫没有要阻拦的意思。隋瑾瑜的手机不在身上，没有办法通知盛一凯。于尔随手搂了一个酒瓶子，握在手里，护着隋瑾瑜不断后退。 隋瑾瑜与他们紧张对视，似乎已经忘了呼救。于尔厉声道：“你别过来！”这里的骚动终于引来了旁人的关注，老板出来制止。隋瑾瑜终于拿到了电话，叫来了盛一凯。 第十六章 出路 盛一凯匆忙赶到北门的时候，于尔和隋瑾瑜正沉默地站在路旁。 隔着一段残路，小餐馆那端还能传来吵闹声。于尔看着逐渐延伸至黑暗里的柏油路，觉得与旁人的热闹格格不入。隋瑾瑜拽住了要前去算账的盛一凯，只轻叹一声，“走吧。”月光照得黑夜微亮，于尔跟在他俩后面，木然地独自走到了办公室。 大概是那个时候不对苏诺抱一点幻想了。 林逸冬又在办公室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也开始经常来办公室坐着。除了每个周队里开会的时间点，偌大的办公室里往往就他们两个人。他见于尔神色愀然，忙上前问道：“怎么了？” 于尔憋了一路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低着头委屈地哭个不停。林逸冬满办公室找卫生纸也没找着，只好坐到于尔身边，看着眼泪不断从她脸上滑落。 于尔不怎么喜欢哭，因为她爸爸讨厌小孩子哭。小时候，她贪图好玩，双手撑着两个桌子荡秋千。因为幅度太大，跌了下来，摔得身下尘土飞扬。脸扣在地上，鼻子又酸又痛。她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个反应是幸好班里没人，第二个便是强忍着痛楚，不让自己流下眼泪来。否则带着满脸泪痕回家，会挨骂，所以她不怎么在外人面前哭。 过了很久于尔才搞明白，自己那晚在哭什么。她一贯这样，弄不清楚自己的心意，需要过很久，大概一两年，才会猛然想起，从前某些莫名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那晚她其实意识到，她从前想的太好啦，原来只有她和隋瑾瑜相依为伴，其他人只是观光客，包括苏诺。于尔哭的是这个。 林逸冬坐在于尔身边，看她哭得满脸通红，看着一层眼泪盖过一层泪痕，抬手擦掉了她脸颊上的泪。唔，还带着婴儿肥的于尔的脸，软绵绵的，触感很好。于尔从悲伤中缓过神来，止住了哭泣。她带着满眼泪花转头看着林逸冬，疑惑快要溢出来，疑惑他为什么要摸自己的脸。 头顶上的白炽灯照得她粘在睫毛上的泪珠亮晶晶的，林逸冬盯着她好看的脸晃了神。四下寂静，林逸冬声音怡然，款款说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话，“于尔，我喜欢你。” 林逸冬看着于尔震惊的面容，紧张的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静默着，仿佛在等于尔对自己的宣判。 于尔突然抬手掩住了自己的鼻子，“我流鼻涕了。”……林逸冬头上似有乌鸦飞过，于尔别过头去，“你帮我去找点纸吧。”“哦好好。”林逸冬得了指示，下楼买纸去了。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灯依旧亮着，办公室已空无一人。这算是被拒绝了吗？他低下头想。好一会儿，才放下手里的卫生纸，关上办公室的灯，回宿舍去了。 没有声音了，于尔才出来。柜子和墙之间有个夹缝，她藏进去了。于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怎么拒绝他。她悄然打开办公室的灯，默默地坐在了椅子上。 那是她和林逸冬那个夏天的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他的脸。从前都没有发现，他脸庞俊逸，还生了一颗泪痣，不知道他会为情所困，还是找到真爱与她厮守一生。但是都不可能是她，于尔想。那阵子，她还在无底深渊，完全没有心思去接纳一个人。 她在办公室待了两天，等到宿舍空无一人了，她才收拾东西回家了。 盛一凯陪隋瑾瑜去看了心理医生，诊断结果是轻微抑郁。她没有告诉父母，盛一凯让她暑假在学校陪着他考研。隋瑾瑜知道他是为自己好，顺从地答应了。整个暑假，她不断挣扎，与自己，与那些留在自己心中的、白泽晴给她的压迫感。她动不动就想哭，盛一凯陪着她不断开解，还好有他，隋瑾瑜可以把痛苦全都倾泻，不必担心他会厌烦。若不是他，隋瑾瑜不知道要在抑郁里沉沦多久，她逐渐确定盛一凯是可以共度一生的人。 可是越临近开学她就越感到痛苦，整一个暑假她都没有跟于尔联系。 于尔也出现了轻微的应激反应。回到家，她就关上了手机，不跟学校的任何人联络。她在家里强撑着表现出开心来，父母一去上班，她就掉进无尽的黑暗中，难以自拔。甚至，开始变得脾气暴躁。 一天早上，于尔的妈妈肚子不舒服。她把于尔从床上叫起来，让她去买药。没想到，于尔大发雷霆，她质问妈妈为什么不能自己去买药？为什么要把她叫起来？于母不可思议地看着平素听话的女儿如今如此乖戾，在她病中这样对她，难过的哭起来。于尔平静下来的时候，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脾气。她走过去，跟妈妈道歉，抱着她一起哭起来。于尔的妈妈当然原谅了她，可这件事还是在于尔的心里留下了疙瘩，她恨自己为什么要朝妈妈发脾气。 于尔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打开手机，隋瑾瑜已经给她发了很多条消息。隋瑾瑜说，开学要找辅导员调宿舍。 于尔很庆幸，当初同意了要跟隋瑾瑜一起搬出宿舍，才遇到了对她影响甚大的老师，郎素。 此为后话，于尔打开手机的时候，不仅收到了隋瑾瑜的消息，也收到了林逸冬的消息。一条是询问她是否到家，另外一条让她放心，以后的日子里他会守着她。 于尔爬上平房，朝远处望去，滨阳临海，夕阳一向好看得很。 那天傍晚的天空是粉红色的。 几朵浓厚的云飘在头顶，没有什么形状，反而别有一番意境。天空的蓝青为底色，落日掩在高大的梧桐树冠后，又把天空染上了粉色。远处黑影略过，原来是几只麻雀归巢。晚风吹过来，于尔把自己融于这暮色不起眼的一角，终于平静下来。 后来林逸冬果然如她所言，守在她身边，陪她走到现在。 后来于尔想起那段时日，蓦然觉得她像在海里飘浮的人抓住救命的木板一样，拼命地抓住了林逸冬，渴望他带自己逃离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不知道对林逸冬是否公平。 第十七章 拆穿 咖啡馆装潢精致，优雅的背景乐夹杂着隋瑾瑜的困惑一起传到了于尔的耳朵里，“你是什么时候放弃苏诺的？”于尔抬眼看她，又缓缓低下头搅动着面前的咖啡。 什么时候？是苏诺看着那个彪形大汉在白泽晴面前逞英雄，坐在座位上不为所动的时候，还是那年四月开头，桃花盛开的时候。 于尔拍拍家里小狗的脑袋，幼稚地托它照顾好妈妈，毅然决然般踏上了回归学校的路。火车疾驰，风景不断被落在身后，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随着火车颠簸一下一下晃着脑袋，偶尔阳光刺眼，衬得她苍白的脸透亮。 隋瑾瑜说要去找辅导员，于尔心里还是有些抵触，她害怕老师，但隋瑾瑜说已经找郎素老师聊过了。郎素听说过隋瑾瑜的经历后，义愤填膺，说她也是女人，也是从大学那个时候过来的，完全能理解。 隋瑾瑜在郎素那儿办妥了所有的事情，只要于尔去参加最后一次见面就行了。最后一次，六个人整齐的，面对面坐在一起。 郎素让她们先在一个空的办公室里坐一会儿，说自己还有些事要忙，待会儿就到。六个人分坐在长桌两旁，沉默不语。于尔盯着桌上围在一起的跳棋小人看个不停，不知谁晃了下桌子，小人们被冲散了。 郎素是个很温柔的人，她穿着碎花长裙，在于尔身边落座。于尔瞧她满目温柔，渐渐从紧张中平静下来。郎素说事先总要调解，让大家说说各自的矛盾和委屈。面对面坐着，六个人反而没有什么话要说了。见大家不言语，郎素开口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读过《黑羊效应》这本书？”说着扫视六个人一眼，没人应声，她便继续说道：“没看过建议大家看看。根据我从班长还有各方各面了解到的，我大概掌握了全部的情况，既然你们无话可说，那就算了，到此为止。大家好歹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希望你们能好聚好散。” 得知可以搬宿舍，隋瑾瑜总算是放下心来。虽说她们都知道于尔和隋瑾瑜迟早要搬走，但并不知道是哪天。 于尔和隋瑾瑜挑了一个别人都不在宿舍的时间，悄无声息地搬走了。 别人总说，真正的离开是没有声响的，挑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穿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衣服，轻轻关上门就再也不会回来了。那天，于尔把苏诺送她的萝卜杯子放在了自己的床上，拉上那扇总是吱呀作响的门，离开了她住了两年的宿舍。不知道那天，对苏诺来说，是不是很平常的一天。 于尔和隋瑾瑜搬到了另一栋宿舍楼，跟大一的新生住在一起。学妹们很好，朴素善良，而且心里从来不藏事，谁看谁不顺眼了，就当场吵出来，然后马上解决，转头就和好了。 隋瑾瑜的情况一天天好起来，她一天比一天轻松，一天比一天有光彩。但于尔，怎么也融入不了新的宿舍，她不敢再与人交心，日渐沉默。 而林逸冬，于尔没有答应他，他也没有再提起。他也真的如他承诺，一直默默守在于尔身边，守了近十年。 从大二那年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九年，期间就算不去刻意打听，与于尔有瓜葛的每个人还是传来了消息。 听说后来苏诺和白泽晴也闹掰了，白泽晴带着彭朵韵搬出去了。听说苏诺跟校园歌神唐志安在一起了，后来唐志安为了参加选秀还改了个名字，叫唐之安。他通过那个选秀节目一举成名，后来也没再听说过他俩的消息。白泽晴跟于尔是一个地方的，听说她毕业后回老家，做了一个小学老师，不过没做长久，后来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干什么。彭朵韵倒是没再传来什么消息。 二人面前的咖啡都没怎么动过，隋瑾瑜看着低头搅动咖啡的于尔轻轻开了口，“我没有告诉过你吧，那个暑假，我去看心理医生了，我得了轻度抑郁。”于尔震惊地抬起头，不由瞪大了眼睛，她确实不知道隋瑾瑜的情况那么糟糕。隋瑾瑜继续道：“所以我的确对你始终没有承认过苏诺也有错这件事耿耿于怀。”于尔轻启朱唇，“我……”隋瑾瑜打断她，“但是我知道，我的痛苦在搬出宿舍的那一刻就结束了，而你的没有，也许一直持续到现在吧。”于尔的眼里迅速噙满了泪，却苦笑道，“所以你知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隋瑾瑜也似乎要哭出来，“我想明白了，你原谅苏诺也好，不原谅也好，那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就算我们好到不分彼此，我也不该横加干涉。于尔，只要我们还彼此坚定地站在对方身边就好了。” 于尔破涕为笑，“瑜瑜，你今天像个诗人。”隋瑾瑜也被于尔逗笑了，在二人中间横亘了多年的误会，随这相视一笑，烟消云散了。 今夜月光格外明媚，伴着路灯的光，照的地面泛白。白泽晴缠着童盼盼吐槽于尔。苏诺一把把童盼盼拽过来，白泽晴看到苏诺，一下子失了刚才的气势。 “怎么不说了？”苏诺问。白泽晴嘟囔一句，“真倒霉。”就要走。苏诺上前拦住她，“上哪儿去？”白泽晴白她一眼，不想跟她纠缠。可苏诺偏偏不如她所愿，她今天铁了心要把白泽晴之前做过的龌龊事全都揭开，省得她天天在别人面前装可怜，让不知情的人以为是苏诺欺负她。 苏诺威胁道：“怎么了？你怕我把你的事都抖落出来？”白泽晴依旧装傻充愣，“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听不懂是吧，来，当着大家的面，我一句一句给你说清楚。” 原来当年苏诺没有发现曹宇或要与她告白。 她当年看着曹宇或为她做了许多傻事，蛮可爱的，对他也动了心。白泽晴根本没想真心帮苏诺，她偷偷去联系了曹宇或，说苏诺发现了，并且想在大庭广众下拒绝他，让他彻底死了心。 男人真是单纯得可怕，曹宇或没去找苏诺核实，转而相信了认识没有几天的白泽晴的话。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泽晴在曹宇或情场失意的时候安慰了他几次，短短几天，他们就在一起了。 苏诺突然撞见他们在一起的事，受了颇大的打击，但又别无他法，另她看事开阔，就随他们去了。 第十八章 探班 白泽晴和曹宇或，算是互相玩弄几天，草草地分手了。 苏诺与白泽晴混在一起的时候，白泽晴没少给她吹耳边风，说隋瑾瑜的不好。苏诺一开始也不相信，其实她对隋瑾瑜也没什么意见，隋瑾瑜有意冷落她的时候，她还给隋瑾瑜发过消息。 苏诺对隋瑾瑜说：“我不希望跟于尔的关系也影响到咱俩的关系，我们还是老乡，我不想太闹的太尴尬。”谁料到隋瑾瑜的消息立马回过来，“是你主动闹的，已经尴尬了，就别扯老乡情义了吧。”苏诺被当头一击，顿时火冒三丈，在宿舍嘟嘟囔囔。在她上铺的白泽晴探出头来问发生了什么事，苏诺本想把消息转给她看。结果，手一抖，把消息发给了隋瑾瑜。 这下子，隋瑾瑜算是抓住了苏诺的把柄。她立马质问苏诺，“你这是要把消息转发给白泽晴对吧？有意思吗？苏诺，还说不想闹的太尴尬，你说说怎么能不尴尬？”苏诺心虚，自然没再回复她。 苏诺和隋瑾瑜闹掰，加之白泽晴持续在苏诺耳边吹风，就直接导致她对白泽晴欺负隋瑾瑜的事选择视而不见。唯一那一次，她觉得白泽晴做的太狠了，但也只抬眼看了她一下。旁人无动于衷，苏诺觉得自己也不必上赶着贴人家的冷屁股，于是继续安然坐着。 不过从那以后，她便对白泽晴心存芥蒂，一直到大三下学期。 若不是曹宇或心血来潮，又找上门来，她可能永远也不知道白泽晴在自己背后使的小伎俩。初次得知，苏诺心里觉得厌恶，她跑回宿舍，摔的门咣当响，把白泽晴堵到阳台质问她。白泽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她便去买了一把水果刀放在了床头，隔三差五地就晃荡一番。然后又去找了几个烟蒂，扔到了卫生间明显的地方。白泽晴吓坏了，不出一个星期，就天天缠着导员换宿舍，生怕苏诺哪天发了狂，做出什么事来。 后来，宿舍里只剩下苏诺一个人了，她乐得清静，哪知道，白泽晴天天出去宣扬一番，说她在宿舍里抽烟动刀，说她疯了。她懒得再与白泽晴计较，任她去了。 “听明白了吗？白泽晴，你装着一副好人脸，装的时间久了，还真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了？”苏诺踩着一双ann马丁靴，穿着黑色紧身裤，颇有黑道老大的气势。她似乎是在蔑视着旁边嗫嚅着的白泽晴，“你问问站在这儿的诸位，谁不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你以为你混的挺好，人家看你跟看猴似的。”也许是为了在一众舒服的穿搭里显出自己的高贵，白泽晴穿着紧身白色礼服，还露着半拉肩膀就来参加同学聚会了。奈何毕业几年，她实在是丰满了不少，小腹突出，胳膊上的赘肉也很明显，看起来没有什么美感。 苏诺轻蔑地瞟了她一眼，“哦不，你充其量就是个大猩猩。”这句话彻底击垮了白泽晴，她气急败坏地拿食指指着苏诺，小脸憋的通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一通“你你你”，结果突然发现，班里的人好像都在看着她。 虽然大家之前喝了不少酒，但在外面这一会儿，听着苏诺狠狠怼白泽晴，也清醒了不少。起初张伟还在象征性地拉一拉，大家都不好意思看这两个女人吵架，只默契地不再讲话，但都竖起了耳朵好生听着，生怕错过什么。结果他们越听越精彩，直接光明正大地转头看着她们俩了。 不少人心里在想，今晚来的真值啊，不仅有汤喝，竟然还听到了八卦。同学们啧啧称奇，没想到当年的事情竟然还有这样的内幕，回家一定要跟老婆说一说。 白泽晴“哼”一声，气呼呼地拿着她特意买来配礼服的，六十五块的黑色亮片小包走了。童盼盼要打车离开，让苏诺一起上了车。出租车疾驰，齐州夜晚灯红酒绿，折出的阴影打在苏诺脸上不断变化，衬得她别有风情。苏诺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于尔把隋瑾瑜送回家，自己回到公寓，趴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古代情景喜剧睡着了。她今天工作很多，又跟隋瑾瑜聊了半天，即使喝了咖啡也依旧十分困倦。半夜惊醒，电视依旧在放，身旁也算不上无尽黑暗。她起身洗漱，发现林逸冬给她发的消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于尔回了一个白眼，林逸冬自从做了大学老师以后越来越啰嗦了。 闷热的夏天转眼过去，小区里种的栾树变得金黄。远远看，小路两旁的树连成一个拱形，风一吹，黄色扑簌簌地往下落，不多时，便落的满街金黄，与树顶似是连成一片，颇有秋天景色。 十月底，《揽月》快要拍完了。于尔受邀与严米一起接受采访，她到剧组的时候，正好赶上了严米的最后一场戏。 剧组的景搭的巧妙，移了两株木槿花来。于尔似乎看见严米如她书中所写，坐在花前，看着远方夕阳落下，笑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如你所见，此生圆满。” 此生圆满。 那些纠缠于尔到现在的日子，当初被她用一句话做了结尾。 其实于尔站在二十八岁这一年打眼朝以后望去，什么也望不到。此后人生是否坦途她全然不知，可是她写下这部小说的时候，此前经历的苦痛在她眼里，心里，脑子里打转转，那时她最期望的大概就是一个圆满，可老天并没有遂了她的愿，她便在小说里自己给了自己一世圆满。 于尔在《揽月》里倾注了所有的痛苦与期望。 她总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她心里装了多少痛苦，她又花了多少时间和着血肉打磨掉这些痛苦，似乎无人知晓。 她闷着不说，就无人知晓。 乃至如今重新翻起之时，她的生活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严米起身，四周的人围上来给她献花，祝她杀青快乐。她捧着一把花遥遥地往于尔这边望过来，却什么都没看到。明明觉得刚刚有一束炽热的目光盯着她看，严米晃了晃神，兴奋地庆祝杀青结束去了。 这边，于尔被工作人员叫走，首先到了采访场地。 第十九章 童盼盼其人 有人经过，淡紫色的木槿花微颤几下。于尔没什么表情，双手扣在一起搭在翘起的二郎腿上。严米躬身向前，细细听着记者问出的问题。 记者抛出了一个会引人注目的问题，“严米老师曾在机场痛批言溪，那现在是否对仍言溪心有芥蒂？” 严米仿佛认真思考过记者的问题，严肃答道：“这个肯定不会。而且，那个，今天我要当着言溪老师的面给她道歉。”说罢她拍了拍于尔的胳膊，“对不起，言溪老师。”于尔也微微点头，“严米老师言重了。”严米温婉一笑，然后又转头看着记者，“因为剧本有问题的话，他们编剧都是电话联系言溪老师，言溪老师今天是第一次来探班，之前都没机会当面道歉，所以今天正好有这个机会。我的确会担心，我演的剧会向观众传输错误的价值观，所以也是心里有点着急嘛，就口不择言了。但是，言溪老师已经澄清过了，所以是我误会她了。这也是一个教训，就是说不能人家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判断力。而且我们作为公众人物更应该注重这一点，要谨言慎行。” 当初因为于尔的事，严米差点放弃出演，因此剧组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于尔跑去跟导演和制片人道歉，说保证会处理好这件事。导演深明大义，不相信她是那样的人，安慰她说只要能处理好就行了。但是制片人却很焦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是严米的录音流露出来了，我看不管你这事是真还是假，她出演或者不出演，都会对她有很大影响。对她有影响就是对剧有影响，这还怎么赚收视率？我看投资方都快撤资了！” 为了给剧组一个交代，于尔把她买录音的事说了出来，但要求保密。导演问她为什么，她说这件事本就因她而起，这么做是应该的。制片人很高兴，有人能摆平这件事，还不用花钱，真是一桩美事。 于尔吩咐莫天昊把事情做的密不透风，因此严米至今也不知道是于尔花了三百万买下了那个狗仔的完整录音，她一直以为是剧组出手的。 于尔放出严米录音的时间点恰当适宜，不至于让网友当初夸严米真性情，现在又骂她背后嚼舌根，说她啪啪打脸。但网络世界错综复杂，光影迷乱，人们在上面跳舞狂欢，所看到的影影绰绰，让人分不清真假。 所以总有人见解独到，经过一番热血沸腾的反转，竟然还不相信于尔是无辜的，非说整件事都是她策划的，为了给《揽月》炒热度，几个大v添油加醋说上一番，好像就成真了。这一小股信息在网络上流窜，有一天严米心血来潮打开微博，看到的第一条就是，“国民女神严米被拉下神坛，亲自下场炒作”，底下跟着一溜儿冷嘲热讽。 …… 严米差点拿她的账号跟网友怼起来，幸好助理拦下来了。于尔事件对严米的影响持续不消，因此严米见于尔总是有些气懑的。她虽在记者面前假装大气，但那番话说得礼貌又疏离，明明就是心里与于尔还有隔阂。 采访结束，严米连招呼都没跟于尔打就走了。莫天昊气得跳脚，几乎要追上前去跟严米说，“录音是我们老大买下的！” 于尔却觉得，偶像跟粉丝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严米愿意出演她的小说已经很好了，剧拍完了，她便不愿再去打搅严米。 很快便到立冬了，于尔和童盼盼还有隋瑾瑜在一起包饺子。童盼盼从小娇生惯养，什么都不会做。于尔和隋瑾瑜一起包饺子的时候，她便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于尔和隋瑾瑜对此见怪不怪，盼盼是个很可爱的人，她精通古文，出口成章，性格温柔，旁人怼她几句她从来不生气，三言两语化作一阵春风怼回去，不让人生气还逗得人发笑，完全能掩盖她的缺点。 童盼盼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她的爸爸妈妈宠爱她，生活上大事小事全都包办，基本没要童盼盼动过手，因此养的她有点懒散。 童盼盼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凡事得过且过，除了玩手机，她最大的爱好就是追星。她喜欢的明星类型杂得很，配音演员，动漫人物，喜剧明星等等都在她喜欢的范畴内。她一贯小孩子个性，于尔想象不出，她以后会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每每问她，她总摆出一个明星的照片，一脸坏笑，“像他一样，我喜欢长得漂亮的男孩子，最好声音好听，最好有钱。” 最近，童盼盼迷上了一个喜剧演员，沈君。他年轻的时候长得很帅，符合童盼盼的审美标准，因此童盼盼近来痴迷于混迹他的各大粉丝群，眼睛恨不得整天贴在手机上，隋瑾瑜叫她吃饭，她还是握着手机不撒手。 工作时，于尔让她做事，她都要磨蹭半天才把眼睛从手机上移开。 她沉迷在沈君有趣的灵魂里许久，直到她把那篇报道发出去。 抄袭乃是大忌。 童盼盼看到沈君的大粉投稿的文章，脑袋一热，连审核都没有审核，一脸花痴相就把文章上传，继而印在杂志上发行了。结果被人抓包，那篇文章是抄袭的，后来，原作者又出来认领，事情一下子热闹起来。 于尔时隔四个月之久又被挂在了热搜上，她快气炸了。 虽然工作室很快启动了紧急预案，认领错误，态度诚恳，迅速道歉。但是网友基本上没有买账的，打开评论，底下一片嘲讽，其中以“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最为显眼。 网友对抄袭的包容度往往很低，一旦涉及到，基本上声名尽毁，如同被钉在了耻辱柱上。无论日后发展程度如何，工作室基本没有摆脱这个名声的可能。 有哪个作家愿意跟抄袭扯上关系呢？所以于尔对审查核实这件事一直抓得很紧，强调再三，可童盼盼还是这样把工作室推向了悬崖边。 于尔吃了个胃药才敢让童盼盼过来，她坐在办公室里，黑着脸。童盼盼站在一旁，委屈道：“现在网友也太上纲上线了吧。”于尔冷眼瞧她，童盼盼被她盯得心里发毛，辩解道：“是那个人抄袭，关我们什么事啊？”“你还有理了？童盼盼！”于尔厉声发问，吓得童盼盼一哆嗦。其实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做错事了，可这事情愈演愈烈，她恨不得变成一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她不知道怎样去面对，也不知道怎样承担起这个责任。 她聪明伶俐，上学又早，十六岁便上了大学。她自小便被保护的很好，因为比同学小，别人都把她当小孩看，有什么事便替她挡下来，不让她操心，再加上家境优渥，童盼盼活得天真，向来没想着要担这么大的责任。 第二十章 住院 于尔从未对她这样，童盼盼低下头，“我也不是故意的，本来我也只是策划嘛，那天管审核的小徐有事，我才过去临时顶包的，那个人说是自己写的，我就，就……”“就什么？”于尔越听越生气，手指重重地点着桌子，“人家小徐对你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千万不能错过一篇文章，一定要审核。你呢？你审核了吗？”童盼盼不作声，于尔继续说道：“不说小徐，我平时也翻来覆去地说审核的事吧，你听进去了吗？天天看手机，拿我的话当耳旁风！”于尔越说越激动，声调持续走高，“出了事就想往别人身上推，就不关你的事，你天天追星追星，追的脑子傻掉了？我让你来是让你来工作的，你可倒好，工作做不好，祸倒是不少闯！诚心要气死我是吧？”童盼盼羞愤难当，抬起头来反驳于尔，“我没有要气死你。我不就这一次吗？” “就一次？”于尔听着她带着孩子气的反驳，声调不减，“你知道这一次对工作室有什么影响吗？你不知道前几天已经在网上闹过一次了？我告诉你，我们现在什么错都不能出！你可倒好，登了一篇抄袭的稿子！你让人家怎么说？啊？人家说于尔的工作室明目张胆放任抄袭！你知道工作室以后很难脱掉这个形象了吗？”“脱不掉就脱不掉嘛，清者自清，我就澄清，是我的失误不就行了嘛？”“你去澄清？”于尔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她奋力从桌上拽过一个文件夹来，把里面的文件翻的呼啦响，“来，你看看，跟咱们取消合作的公司有多少？都是工作室发声明后发过来的，工作室澄清都没用，你澄清就行了？”童盼盼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她皱着眉头，抬起下巴，眼睛又不直视于尔，盯着地面，“那我能怎么办？再说，要不是因为你的事在微博上闹了一通，咱工作室说不定还不能这么脆弱呢？” 于尔当时就觉得胸腔里噎了一口闷气，差点变成一口老血吐出来。她肾上腺素快飙到爆表了，熊熊怒火烧的满面通红，连带着耳朵也一起发红。于尔满眼愤怒地瞪着童盼盼，把手里的文件攥住全都砸向她，厉声吼道：“滚！”文件直直砸到她面前，童盼盼被于尔吓了一跳，她从未看见于尔这番样子，似乎要吃了她。 童盼盼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于尔让她滚，她反而不敢动了。她觉得委屈，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童盼盼用手抹几下，倔强地看着地面，却忽然听到椅子拖地的声音。她猛地抬头，以为于尔要拖着椅子来找她算账，却看见于尔痛苦地蹲在地上。 刚才太生气了，于尔的胃开始绞痛，她脸色苍白，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又因为太疼蹲不住，跪坐在地上，单手撑地，指骨泛白，痛到几乎想哭出来。 于尔被紧急送进了医院。 挂完点滴，她便觉得好多了。于尔躺在病床上，看着余晖中，窗前的树落进屋子里的剪影，默默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听到有人急匆匆地赶过来，她急忙闭上了眼。来人开门，轻轻走到她病床边，确认她安全无虞，见她还睡着，又轻轻拉上门走了。 她一贯如此，一个人静心想事时，如果有人打扰，就会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门外传来隋瑾瑜数落童盼盼的声音，“你怎么回事？你到底做了什么事还能把她气进医院里？”“我不是故意的。”童盼盼急着解释。“行了行了别说了。”隋瑾瑜粗暴地打断童盼盼的话，“医生说什么了？”“嗯？”童盼盼一愣，她刚刚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了。 隋瑾瑜略带愠怒，“你说说你都能干点啥？医生呢？”话音刚落，林逸冬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他的米色风衣被带着一晃一晃，脚上还踩了一双漆面皮鞋，似乎是刚上完课赶过来的样子。 隋瑾瑜道：“于尔在里面，还在睡，你先进去看看，我去找医生。”林逸冬还喘着粗气便推开了门。 于尔听到林逸冬进来，但看不见他的面容，只感到他握了一下自己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轻轻给她拉上了被子，又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他见隋瑾瑜正在问医生，便上前，听到医生说，“病人患有慢性胃炎，今天是情绪太激动了，才导致剧烈腹痛。另外她最近经常腹痛，今天先办理入院，明天要做个胃镜细致检查一下。”送走了医生，隋瑾瑜道：“我去办吧，于尔的东西我都拿过来了。”林逸冬点头答应，他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时不觉得疲累，一放松下来浑身没劲，一屁股坐在了走廊的椅子上，继而瞟到了低着头似在忏悔的童盼盼，问道：“她今天怎么激动了？”童盼盼答非所问，喃喃道：“是我把她气成这个样子的吗？” 屋里失去了光线，变得昏暗，一阵困意袭来，折腾了一天的于尔终于睡着了。 林逸冬把童盼盼和隋瑾瑜去吃饭，听童盼盼说了大致经过。隋瑾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说说你，童盼盼！”“我知道错了，而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童盼盼依旧如此辩解。 林逸冬双手交叉抵着下巴，在隋瑾瑜数落童盼盼间隙，突然抬眼问道，“你知道你错哪儿了吗？”童盼盼一愣，眼里带着恐惧，结结巴巴道：“我……我当然知道了。”林逸冬的眼神愈加沉稳，“那你知道你做错的事会给于尔带来什么损失吗？”童盼盼低下头，不再看林逸冬，“知道。” 其一，她的工作室刊登一片抄袭的文章，说明杂志审核不严，更说明，于尔作为作家没有基本的版权意识，不尊重别人的辛苦创作。一个不尊重同行的人，会是怎样的人？她的名誉有所损失。 其二，现在这件事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就算网友添油加醋了，那也是工作室有错在先，一直标榜原创杂志却被曝出抄袭。所以造成工作室口碑下滑，从而引起公司取消合作，造成经济损失。 其三，她最看重的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好不容易拍完了，要播出了，出了这样的事，势必会影响电视剧收视率，甚至会被网友自发抵制。另外，她的新书销售量也会收到影响，于尔职业会受到影响。 其四，如你所见，她的身体健康受到了影响。 第二十一章 忽略 隋瑾瑜看林逸冬的眼神里带着些许诧异，童盼盼却一直不曾抬头，她被林逸冬说得脸颊通红滚烫。 林逸冬把手放下，更加严肃地看着童盼盼，“现在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吗？”童盼盼声音如蚊子般大小，羞愧道：“我知道如果我认真审核了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林逸冬坚毅道：“于尔跟你生气，根本不是因为这件事带来的后果，而是你做错事的本身。你口口声声说不是故意的，但你明明可以避免这个错误的发生。发生错误之后，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逃避，推卸责任，甚至口不择言，挑起于尔的伤心事。并且，我没猜错的话，你在工作室还跟在大学的时候一样，眼睛基本不离开手机，工作一拖再拖，拖到最后，草草交上了事。这肯定不是你第一次犯错误，但是是你第一次引起这么严重的后果，对吗？” 童盼盼并未回答，她把头低得更深，抬手抹了抹将要落下的几滴泪。林逸冬换了个口气安慰道：“但你别担心，只要你跟于尔诚心认错，她会原谅你的。我去结账，门口等你们。”隋瑾瑜递给童盼盼一张纸巾，便起身走出店外去找林逸冬了。 “冬哥，厉害啊你，一二三四五列得这么清楚，不愧是博士！”林逸冬看了隋瑾瑜一眼，并未说话，隋瑾瑜同他并排站在一起，“但是这样盼盼会不会有压力啊？她还小。”林逸冬双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着远处，“我说的是她的错误可能导致的所有后果。另外，童盼盼已经二十六岁了。” 童盼盼低着头，小步挪出来，林逸冬回头瞥了她一眼，就迈开修长的双腿大踏步地向医院走去。隋瑾瑜知道，他因为于尔住院的事情生气了。 他们回到医院门口，林逸冬转身对隋瑾瑜说：“今天晚上我在这儿守着，你们先回去吧。”隋瑾瑜点头，“好，明天检查结果出来了告诉我一声，我下班再过来。”林逸冬点点头，便进了病房里。 隋瑾瑜拽住垂头丧气的童盼盼，“走吧。”童盼盼却拉住了隋瑾瑜，“我想留在这儿照顾她。”“行了吧。”隋瑾瑜白她一眼，“你留在这儿照顾她还是她照顾你？走。” 童盼盼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皱着眉头瘪着嘴，难过与惭愧掺在一起，显在她白嫩的脸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都能拧出花来。隋瑾瑜侧过身来看她坐在台阶上不走了，又折回来与她坐在一起，路灯把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瑜瑜，我觉得林逸冬说得对，怎么办？于尔会不会因为我当不了作家了。”童盼盼抬眼看她，眼泪又流出来，隋瑾瑜搂过她来，抚摸她的后背道：“现在真知道自己错了？”童盼盼使劲点点头，“嗯！可是该怎么办啊？”童盼盼突然哭出声来，引得偶尔经过的路人往这边看来，隋瑾瑜连忙快速抚摸她的后背，“好了好了。”童盼盼用手捂住嘴巴，突然又止住哭泣，“我不能哭不能哭。” 隋瑾瑜见她平静下来，抽回胳膊，郑重道：“刚刚太慌了，都没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办，现在我们都冷静下来，认真想想。首先，先保证于尔的身体没事。”童盼盼吸吸鼻子，点点头。隋瑾瑜继续道：“然后，你要给于尔道歉，以后要听工作室的安排。”童盼盼连忙答应道，“嗯。” 隋瑾瑜意味深长地看着童盼盼，“盼盼，林逸冬不说我都没意识到，你已经二十六岁了，你十六岁的时候我们把你当小孩子，你自己也把自己当小孩子，现在你已经二十六了，走到哪儿都不是小孩子了，你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拍拍童盼盼的手，认真道：“于尔把从前的事记在心里，她有能力了还想着拉着你，你不能就当成理所当然了。你想想，就你的工作态度放到哪个公司能做长久了？”童盼盼耷拉着嘴角，微微转头，看着地面，隋瑾瑜低低头，依旧看着她，“于尔一直照顾你，你自己也要有点骨气。”童盼盼低着头，眼泪聚在鼻尖处摇摇欲坠，隋瑾瑜直起腰来，拍拍她的肩膀，“好了，我们走吧。凯哥出差去了，你去我家跟我睡吧，明早你再来看她。”她站起身伸出手来，童盼盼皱着眉头，侧脸看她。隋瑾瑜上前一步，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拖着她走了。 林逸冬一进病房，于尔便惊醒了，见一黑影高大，试探地叫了一句，“冬哥？”林逸冬上前，把她床前的灯打开，蹲下盯着她尚且苍白的脸，柔声道：“醒了？胃还疼吗？”于尔看他盛满温柔的双眼，木然回答，“不疼了”。于尔打完点滴，嘴里一股苦味，难受得很，又睡得嘴唇发干，挣扎着要坐起来喝水。林逸冬见状连忙起身，给她倒水去了。 于尔捧着水杯环视四周，“我怎么还在医院里？”林逸冬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探身向前，看着她道：“医生说明天要给你做胃镜，还不能走。”“啊？”于尔露出震惊的表情，林逸冬看她似乎还带着一点害怕，她把被子一掀便要下床，“不行不行，我不能在这儿住。”林逸冬摁住她，“你去哪儿？”“我公司还有事，我得回去，我胃已经不疼了，不用做胃镜了。”林逸冬把她推回床上，简洁明了地拒绝了她，“不行！”于尔佯装发怒地盯着林逸冬，“你干嘛把我推回来？”林逸冬不吃她这一套，把她摁在床上，给她盖上了被子。于尔见他不怕，从侧面伸出一只手，拽住林逸冬的衣角，“冬哥，放我走吧，我真的得回去。” 林逸冬见她撒娇，心里觉得好笑，但面上依旧不露痕迹，抱着双臂低头看她，“于尔，你着急回去，是要处理工作，还是害怕医院害怕医生，害怕做胃镜？嗯？” 第二十二章 补救 于尔奋力甩开他的衣角，“林逸冬，你大爷！知道还不放我回去！”林逸冬冷冷回道：“那你明知道自己胃不好，为什么生那么大气把自己弄进医院？”于尔微蹙眉头，瞪着林逸冬，“那是我愿意的吗？我这不是被气的吗？”林逸冬轻叹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同她说：“胃镜必须要做，你最近总是胃疼，吃了药也不管用，得好好检查。你不用怕，这儿的医生很和蔼，你要是害怕的话，我来跟他们交流，好吗？”于尔安静下来，似乎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那么粗鲁，她轻咬下唇乖巧地点点头。林逸冬拉拉被子把她露出的手塞进去，柔声道：“我在网上查过了，做胃镜前八个小时不能吃东西也不能喝水，现在还有点儿时间，你想吃什么吗？我去给你买点儿粥？”于尔顺从说好，林逸冬便起身出去给她买粥去了。 于尔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两只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在一起。她轻轻皱皱眉头，脸上的表情纠结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外星光疏朗，也不胜屋里灯光明亮。隋瑾瑜一边敷面膜一边看一眼坐在沙发上许久未动弹的童盼盼，终于忍不住出声，“童盼盼！洗脸刷牙啊！”童盼盼仿佛树懒一般缓慢转头，“啊？哦！”她起身走向洗手间，隋瑾瑜对着镜子熨帖面膜，“明天早上你就去医院吧，于尔明天得做胃镜，肯定难受，你去了有点眼色，别惹她生气了，我下班就过去。”“嗯。”童盼盼刷着牙含糊不清地答应道。 晚上，童盼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狠下心来，就着月光做了一个决定。第二天一早，童盼盼就不见了，隋瑾瑜以为她去医院了，心想，这孩子是真觉得自己错了，一大早就赎罪去了。 要做胃镜了，林逸冬给于尔做了好长时间的心理建设，她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手里的扶手和林逸冬，走了进去。护士小姐姐出乎意料地温柔，她稍稍冷静下来，按照医生的指示，乖乖躺在了床上。 林逸冬拿着于尔的外套，站在门外翘首以盼，想象着于尔在里面肯定紧紧攥住了拳头。大约半个小时，紧攥着拳头的于尔出来了，林逸冬赶紧扶过她来，于尔的脸色更不好了，她往后一仰似乎要跌倒，林逸冬一把把她抱起，匆匆往病房赶去。 好不容易到了病房，林逸冬把她放到床上，于尔的脑子总算清醒了一点。林逸冬紧张地瞧着于尔，“你怎么了？”于尔抿抿干裂苍白的嘴唇，瞄他一眼，“吓……吓的。”林逸冬长舒一口气，坐在椅子上，给她拉上被子，才有空擦擦额上的细汗，“该减肥了啊。”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黄色，月亮也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不太明亮，与太阳一同挂在天上。于尔躺在床上闭着眼，隋瑾瑜进来了。 她凑到于尔床前，急切问道：“于尔，你怎么样了？”于尔依旧闭着眼，虚弱答道：“不怎么样，快死了。”“什么？”在隋瑾瑜对面的林逸冬白了于尔一眼，“别听她胡说，检查结果待会儿就下来了。”“哦。”隋瑾瑜了然地点点头，又低头摸摸于尔的头，“做胃镜是有点难受，你忍一忍，啊。”于尔还没答话，隋瑾瑜继续问道：“盼盼给你买饭去了？” 于尔终于睁开眼，闭了这许久，她的双眼皮陷得更深了，有点深邃。她疑惑道：“买什么饭？她没来啊。”林逸冬也抬头看向隋瑾瑜，三人的目光碰在一起，一时惊慌起来。 隋瑾瑜慌忙掏出手机来打电话，于尔和林逸冬紧张地盯着隋瑾瑜。手机一直打不通，隋瑾瑜放下手机，恍然大悟般瞧着林逸冬，“不会是昨天说的太狠了，想不开了吧。”于尔转眼盯着林逸冬，“说啥了？”林逸冬没有应声，他低下头紧锁眉头思考起来，片刻便抬头说道：“现在先别慌，我跟瑾瑜出去找，于尔你继续给她打电话。”隋瑾瑜连忙应声，“对对对，我们先去她常去的地方找找，于尔你别着急啊。” 隋瑾瑜和林逸冬匆匆出门，于尔一个电话接一个打给童盼盼，她都没接，而且没打几个竟然关机了。于尔的心被悬吊在空中，没着没落的，她眉头紧锁，闭着眼使劲想童盼盼会去哪儿，脸都快拧成麻花了。 结果，童盼盼自己回来了。她的头发有点凌乱，一天未见，童盼盼似乎有了一种风尘仆仆的气质。 于尔见到她惊喜又惊讶，忙从床上坐起来，“去哪儿了？”没想到童盼盼“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于尔听着快揪心死了，不由忏悔前天是不是不应该骂她，也不应该朝她扔文件。童盼盼想让自己止住哭泣，但她一停下来解释，开头只说了个“我”便又止不住嚎啕大哭。于尔听了个无数个我，也没听出来她到底要说什么。 于尔做完胃镜，喉头难受，又想吐，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还有点头晕，童盼盼一哭，她更难受了。无奈，她只好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沈君的照片，擎给她看。童盼盼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转成抽泣，委屈道：“我现在不喜欢他了。”于尔被她逗的忍不住笑出声来，童盼盼也捂住眼笑了起来。 童盼盼好不容易坐在于尔床边，一边抽噎一边给她解释，“我去找那些公司了，我想让他们别取消跟我们的合作。”童盼盼哭的太厉害，说几个字就要顿一下，于尔好不容易听清楚，心中不忍，忙问，“他们欺负你了？”童盼盼抽抽搭搭道：“他们都不同意。”于尔安慰道：“没事，姐姐有钱，他们不跟咱合作也没事。”童盼盼又“哇”地一声哭出来，“你怎么不早说？我回家求我老爸帮帮我，还被他数落了我一顿，我好没用啊！”童盼盼哭得伤心，于尔也跟着难过起来，她抱住童盼盼，“好了好了，你有用有用啊。对不起，昨天我不应该那么说你。”童盼盼慢慢止住哭泣，在于尔背后擦眼泪，“不，我才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多年了都没想着要努力，老给你惹麻烦，对不起。”于尔抚摸着她的后背，故意逗她，“还有呢？” 第二十三章 解决 “还有……还有我出错了不应该逃避责任，我还说你，把你气进了医院……”童盼盼深吸一口气，又要哭出声来，于尔连忙安慰，“好了好了，知道错了就好了，以后改就行了，咱都长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等我出院肯定能想出办法来，不用担心。”童盼盼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于尔放开她，怕她再想东想西，岔开话题，“我给你打电话，你手机怎么关机了？”童盼盼低着头，一副委屈的样子，“没电了。”“没带充电宝吗？”童盼盼抬头怯怯地看着于尔，“我不敢进那些公司，我就打开手机，看看沈君，看着看着就没电了。”好像是怕于尔误会，她又慌忙辩解道：“我明天就不喜欢他了，我再也不会看他了。”于尔头上三根黑线落下来，她早该想到，童盼盼这样的胆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不开的。 童盼盼软软糯糯的，好像天生就应该带着点羞赧。事实是，果真如此。她与生人打交道，总要腹测几百个打这一回交道可能会发生的后果，然后就越来越不敢去，最后不去。她生平也没什么大志向，否则也不会拒绝她爸爸给她找的大公司，一直安心待在于尔的工作室做个小策划。 今天童盼盼一家一家公司地找过去，想必是在公司门口踌躇百遍，才鼓足勇气踏进去，又想必她是一次一次地被人横眉冷对，严词拒绝，也不知她是不是忍住了没有在那些公司高管面前嚎啕大哭。 那个初冬的午后，那些千百遍的踌躇犹豫，大概就是童盼盼成长的契机了。 隋瑾瑜望着林逸冬远去的背影，碰碰躺在床上没心没肺玩手机的于尔，“你怎么还不跟林逸冬在一起啊？”于尔看着手机头也不抬，“你怎么又来了？干嘛总让我们在一起？”隋瑾瑜一副你小子别不知好歹的样子，“不是，于尔，人家在你身边守了十年了吧。”于尔把手机扣在肚子上，侧脸瞧她，“什么叫守了我十年了？那是我们做了十年的兄弟了。”隋瑾瑜忍住骂她你在释放什么气体的冲动，“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林逸冬昨天才在医院里陪了你一整天，你说你哪回有事不是林逸冬冲在前面？” 于尔把手机扶起来，在手机上乱划个不停，眼睛转了一圈，才嘟嘴说道：“今天你不也来陪我了？再说他有事我也没退过啊。”然后又偏眼瞧着隋瑾瑜，诚恳道：“你有事我也不会退的。”隋瑾瑜冷嗤一声，“拉倒吧你，你不就帮他找了一回房子吗？再说，你要是不跟过去，人家说不定都找着女朋友了。” 林逸冬在北京念研究生的时候，于尔的小说正值大火时期。网站签下她，让她在北京发展，并且承诺给她一个安静的住处。她挑来挑去，选在了林逸冬的大学旁边。网站为了让她安静写作，给她租了一整层楼，这么说比较气派，其实也就对门两家。 林逸冬得知后，于尔每次见他他都要比上一次见面憔悴上几分，而且总是长吁短叹。他说在学校住失眠，还说学校的饭不好吃等等等等许多缘由，于尔一脸懵懂，咬着筷子道：“不可能吧，科大的食堂远近闻名啊。”林逸冬瞪她，“不合我胃口怎么了？”于尔继续挑菜，无所谓道：“没咋。” 林逸冬见于尔丝毫没有反应，叹口气准备吃饭，却听于尔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含糊不清道：“要不你搬我对门吧，反正也没人。” 林逸冬望着她浅浅地笑了，阳光金黄，跳跃在她弯弯的睫毛上，显得于尔整个人都有些暖意。 “你别瞎操心了，他对我来说，就跟你对我来说是一样的，都是好朋友。”于尔又盯着手机，语重心长道：“虽然他是跟我告白过，但是，就那一次，他以后也没再提过。而且我每回感谢他帮忙，他都要说一句，我们不是兄弟吗？我让他去找女朋友，他也去了啊，只不过每回都说自己找不着，还让我找男朋友。这说明什么？说明我拿他当兄弟，他也拿我当兄弟。” 隋瑾瑜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你不喜欢他？”于尔抬起的眼里满是神往，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喜欢能征服我的，而且是那种对别人冷漠，但只对我好的人。”隋瑾瑜啐她一声，便靠在椅背上玩手机，放弃与她交流了。 于尔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慢性萎缩性胃炎。医生看着检查报告拧着眉头，抬眼打量着于尔，“小姑娘，这是你的胃？”于尔紧张地哆哆嗦嗦，还没来得及回答，医生重重叹了一口气，于尔如同炸了毛的猫，却听医生切切嘱咐道：“你可以出院了，回去按时吃药，清淡饮食，注意情绪，一旦胃又开始疼了，马上回来就诊，一定要记住。”她的毛瞬间落下来，于尔连忙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然后不管旁边的林逸冬，自己一溜烟儿逃走了。 童盼盼的爸爸是齐州有名的书法家，在齐州有一定的地位。童盼盼回家求他帮帮于尔，他虽骂了童盼盼几句，但也爽快操办起来，因他知道这件事因童盼盼而起。 于尔接到了童父的电话，“小于啊，你的事我都听说了，盼盼她给你惹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啊。”于尔恭敬答道：“叔叔，没事的。”“哎，我想办法给你联系了一些愿意跟你合作的公司，希望能帮到你。这个，盼盼，你看着处置她就行了，开了也行。”童父久经江湖，处事得体。于尔扶额，真不愧是亲爸，下手挺狠。她想了想，笑道：“谢谢您的帮忙，叔叔，盼盼愿意在我这儿干我就会让她继续干下去。从前你们帮了我，现在只要有我于尔一点好，我就不会忘了童盼盼。”于尔说得斩钉截铁，过去的日子又在她眼前浮现出来。她挂了电话，心绪难宁。 第二十四章 聚齐 好事者也扒不出工作室别的纰漏来，网上的热度已经消减不少，童盼盼本来想再写一份道歉声明挂在网上，于尔没同意。她觉得该给的解释已经给了，再给声明反而又挑起热度来。 于尔还是让童盼盼留在工作室了，但是工作室的损失要从童盼盼的工资里扣，而且她还要当着工作室所有人的面进行深刻反思。 于尔的工作室采取的是扁平化管理，同事之间感情很好，于尔待他们也不错。因此，童盼盼当着他们的面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时候，很容易就引起了共情反应，大多数人还是给了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童父给于尔介绍的合作公司不错，工作室基本恢复正常。后来，有一家新的公司找来要合作，于尔让公关部的人去他们公司交流一下。童盼盼经过上次的事可算开了窍了，对工作积极得不得了。 公关部要策划出一个人跟着去，童盼盼跳着高举手了。 可她回来的时候神秘兮兮地跑到于尔办公室，端庄地站在她桌前，悄无声息地盯着于尔处理文件。于尔抬头喝水被吓了一跳，“你干嘛？”童盼盼撑着桌子，俯下身来，“你猜，我在那家公司看见谁了？”“谁？苏诺？”童盼盼吃惊地吸一口气，“不是啊。”于尔瞪她，“不是你这种表情干嘛？我还以为我猜对了。”遂又低下头看文件，童盼盼道：“我就是奇怪你为什么要猜她？”于尔上下打量着文件，“到底是谁？不说就出去。” 童盼盼一字一顿道：“彭朵韵。”于尔抬起头，吃惊地望着童盼盼，“谁？彭朵韵！她在齐州？”童盼盼跟着于尔的吃惊点头，“而且重点是，是彭朵韵让那家公司来找我们的。”于尔皱起眉头来，又疑惑又不解地望着童盼盼，“她是老板？”“这就是重点了。”童盼盼有点激动，“她不是老板！老板是她的男朋友！”于尔眉头抬得更高，“她男朋友是老板？”“对！”童盼盼的脸因为激动变得潮红，“但是她老板有老婆！”于尔的吃惊无以言表，只能用一句“我的妈呀”来代替。 彭朵韵这个人，不仔细想，真的不容易想起来。 高中的时候，于尔的闺蜜单薇子问她，毕业了想在大家心中留下什么印象。于尔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单薇子坐在操场上，抱住膝盖，微微仰头，“我想做个不被记得的人。” 当时于尔不明白，事后很久才想清楚，不被记得，像舞台剧里的旁白，不用掺杂很多感情，事后默默退场，不会出现在观众的热烈讨论中。 彭朵韵轻而易举地做到了，不被人记得。她是那种很普通的人，扔在人堆里一眼认不出来。 大一刚开学的时候，彭朵韵是最晚到宿舍的一个。大晚上的，她一个人在床上费力地收拾东西。因为跟她是一个班的，于尔下床帮她整理起来，彭朵韵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也不看她，只自顾自地整理。她安静得简直不能再安静了，明明在宿舍但总是像消失了一样，整天戴着耳机也不太与人说话，在班里也默不作声。于尔觉得自己就够内向了，没想到她比自己还内向。 她就这样孤独游荡了大半年，才逐渐与人熟络起来。于尔和苏诺隋瑾瑜一起打得火热，剩下的三个人也自然而然走得更近些。 大一结束的时候，班里去拍集体照。回来的时候，宿舍里只有于尔和彭朵韵。于尔在收拾东西，彭朵韵突然叫了声于尔，哽咽道：“我有点话想跟你说。”于尔见她眼圈通红，拉她在自己床上坐下，关切道：“什么事你说就行了。”彭朵韵低下头，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我太难受了，整天在学校一个人，也没有朋友。”于尔有点诧异，“你怎么会没有朋友呢？你不是跟白泽晴和盼盼一起吗？” 彭朵韵红着眼睛看着于尔，“可是白泽晴好像不喜欢我，每次我跟他们一起走的时候，她就拉着童盼盼走得特别快，把我甩在后面，还对我横鼻子竖眼的，老是跟听不清我说话一样。”于尔对白泽晴的德行早就有了几分底，但她依然表现出几分吃惊来，“啊？为什么？” 彭朵韵说话轻轻碎碎的，“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怕我跟她抢盼盼吧。”于尔拽了两张纸给她擦眼泪，安慰道：“没事，她不拿你当朋友就算了，不是还有我吗？”彭朵韵把纸揉成一团，低声道：“可是你跟隋瑾瑜和苏诺在一起。”于尔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她心里嘀咕一顿，最后还是没说话。 宿舍里没开灯，阴恻恻的。于尔觉得彭朵韵虽然在流泪，脸上却木然得很，再没有其他表情可以表达难过。 彭朵韵又重复道：“我真的很难受。”于尔有点同情她，她该有多孤独，才会跟一个自己不觉得是朋友的人吐露内心深处的东西。于是她试图以“不可能凡事都有人陪，有些时候总要一个人去面对”来劝告她，没想到她并不买账，总以“你们都有人陪，只有我自己孤孤单单的”反驳回去。彭朵韵沉浸在自己孤独的情绪里难以自拔，于尔也再无心劝慰她，只她说一句就答一句。 谁知，说着说着她又扯到了暗恋这件事上，惹得于尔又精神起来。哪个女人对八卦不感兴趣？ 彭朵韵说，她喜欢班长。 虽然于尔对八卦感兴趣，但听别人的私事的时候，又总觉得怪异得很，不知道怎么接话。于尔只能尴尬地哦了几声。彭朵韵接着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他吗？”于尔暗衬，“我怎么能知道？我连你喜欢他都不知道。”但她还是跟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对我很好。平时没有人关心我，都是他对我嘘寒问暖，问我放假在不在学校，回家了什么时候返校，还会对我笑。” 于尔心里惊叹，觉得她实在是想多了。问她什么时候返校的信息，于尔也收到了，应该是群发的确认返校情况，班里每个人都收到了吧。而且班长是个老好人，见谁都笑。这不算是关心，应该是作为班长的义务吧。 第二十五章 被骗 但于尔并未表露，她觉得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孤独久了，经受别人一点善意就会溃不成军。她觉得彭朵韵有点可怜，因为这种事暗恋班长真是孤独得太久了。但是于尔又不十分可怜她，她觉得彭朵韵的孤独有一点咎由自取，她完全可以不要那么封闭自己，出去走走。可是彭朵韵没有，她每天都戴着耳机在床上躺着，不参与舍友们的交流，也不出去参加社团活动。她做出封闭自己的举动，却没有可以承受孤独的能力，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聊天结束的时候，彭朵韵嘱咐于尔不要告诉别人。可过了些时候，宿舍的人都知道了，不过并不是于尔大嘴巴，是彭朵韵自己说的。 原来，宿舍只剩彭朵韵和另外一个人时，不管是谁她都会拉过来哭诉一声，然后话题一转再转，不知怎么就会拐到她暗恋班长的事上。这件事，成了宿舍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后来彭朵韵听苏诺说“爱就要大胆去追求，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跟班长告白了，但是被拒绝了，班长说她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嗯，也可以预料到，因为这对班长来说太突然了，可能没有人因为他问返校情况喜欢过他。于尔都不记得她有没有伤心过一段时间，这件事像没发生过似的，不久后，她就疯狂地迷恋上追星了。 这跟住她邻床的童盼盼不谋而合，两个人每天拿着手机互相鼓吹自己的爱豆。彭朵韵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她喜欢的修恒宇是个很优秀的人，不断给别人安利，经常把手机怼到别人眼前，缠着别人看完他一张张的照片。于尔也没有幸免，但没有几次，她就厌烦了。因为她不管做什么，彭朵韵都会突然打断她，并且于尔不喜欢彭朵韵那副只顾自己沾沾自喜的模样。等彭朵韵下次要她看的时候，她便很敷衍地应付过去，接连几次，彭朵韵再也没缠过她。 彭朵韵因为这件事跟宿舍其她人熟络起来，犹以同样追星的童盼盼为甚，两人经常在一起交流追星心得。这让白泽晴十分窝火，给彭朵韵甩了不少脸子，彭朵韵也不说什么，默默承受了。 后来事情愈演愈烈，从前虽然她经常躺在床上不作声，但学习成绩很好，还努力学习准备转出这个男生居多的专业来着。结果自从迷上了修恒宇，彭朵韵便整日躺在床上翻着他的资讯，有时要看到大半夜，第二天早上起不来，便索性不去上早课了。一日接一日，她逃的课越来越多。 修恒宇长了一双丹凤眼，留着英伦发，皮肤白皙，跳起舞来特别有魅力，一颦一笑的确抓人眼球，他是个很优秀的人。但于尔觉得彭朵韵太过火了，童盼盼也追星，可也没像彭朵韵一样追到茶不思饭不想，童盼盼只是别人提到的时候她才会特别兴奋地与人交谈一番。于尔自己也有偶像，她喜欢严米，但也只是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跟她一样优秀的人而已，她想不通彭朵韵的举动，不明白她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彭朵韵家里的情况不好，她一直在领贫困生补助金。 那天她得知，修恒宇的yue组合要来齐州开演唱会，便同疯了一样在宿舍欢呼起来，大家被她吓了一跳，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演唱会日期定下来了，是在期末考试的前一天，其她人都劝她好好准备考试。彭朵韵看似两难，但实际上早就暗自打定了主意要去看演唱会，并且开始攒起钱来。演唱会票价被越炒越高，最低的也要一千六，这对一个学生，尤其还是靠补助金过日的彭朵韵来说无疑是一笔很巨大的费用。可她还是执拗地，通过苛待自己的方式省下钱来，固执地要去见修恒宇。 齐州的冬天虽然晌晴，但依旧哈口气就能结冰似的冷。饶是这样，彭朵韵还是没舍得给自己买一件羽绒服来，她把钱攒着等着买那张票。 彭朵韵总是熬夜，再加上天气寒冷，她又不注意保暖，生理期便越来越紊乱，最近一次竟然一下子持续了半个月。彭朵韵慌了，准备去医院看医生。 她在网上查哪家医院比较好，却被突然蹦出来的小广告吸引了，上面写着二十八元可以做所有的检查。第二天一早，她便独自去了医院。 可想而知，彭朵韵被骗了。医生给她检查过后得出结论说她是盆腔积液，并且把后果说得很严重，不等彭朵韵反应过来，便给她开了治疗的单子。她稀里糊涂地花了四百八十块钱做了一次治疗，医生嘱咐她还要再做一次，让她再来一趟。回去的公交车上，彭朵韵才恍然大悟般地意识到她被骗了。她茫然地走回宿舍，宿舍不朝阳，屋里阴暗，隋瑾瑜刚睡醒，借着微弱的光看清是彭朵韵回来了，便道：“朵韵，你回来了，一整天去哪儿了？”彭朵韵此刻真地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把今天所有的事情都倾倒而出告诉了隋瑾瑜，企图让她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骗局，是自己想多了。 结果隋瑾瑜一听就从床上弹起来了，嚷嚷道：“你这肯定是被骗了啊，怎么可能会有那么便宜的检查，肯定是先让你去了，然后开些特别贵的治疗什么的，骗钱。” 彭朵韵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浇灭，她保持着要爬上床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全然是震惊的表情，眼里透出被骗的不可置信与恐惧。她满脑子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攒了那么久的钱，演唱会的票开售日期就在眼前，她该怎么办？ 隋瑾瑜却急切问道：“你怎么不到正规医院去检查啊？”彭朵韵支支吾吾地向她解释一番，却只字不提自己是为了攒钱去看修恒宇。 正在此时，于尔回来了，见两人似有心事的样子，问了一句。隋瑾瑜说彭朵韵被骗了，于尔听后特别不可思议地问道：“这么低级的骗局你是怎么被骗的？”彭朵韵一脸尴尬，没有辩白，便匆匆爬上了自己的床。 第二十六章 期盼成空 第二天一早，彭朵韵在大家还没有起床的时候，就独自出门了。她不想太多人的异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于是就把自己的困惑掩藏起来想要自己解决掉，可是她心里本就没底。 所以彭朵韵去了医院，也不敢据理力争，只悄悄地询问了医生几句。医生似乎把她当成了来询问的平常患者，并没有意识到她是来要求退钱的。他信誓旦旦地向彭朵韵表示，检查结果不会有错的，治疗肯定会有用，于是彭朵韵又拿了一些药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才想起来自己此行是去干嘛的，想着又被医院掠去了两百块钱，彭朵韵不禁懊悔起来。 她拿着药进了宿舍，大家的目光都齐齐落在她身上，彭朵韵觉得不自在，又怕她们问起，慌忙就要爬上床。 隋瑾瑜还是叫住了她，“朵韵，你去哪儿了？”彭朵韵不想回答，可是又碍于情面，扭捏道：“去拿药了。”“去正规医院了吗？”彭朵韵回避着隋瑾瑜切切的目光，那目光不知是在关心她，还是单纯的好奇或者是嘲笑。她轻声道：“没有，还是在原来那个医院。” 隋瑾瑜一听就像炸开了一样，“你怎么还去那个医院？那个医院是骗人的啊！”于尔的目光随即也跟了过去，彭朵韵不想与她们继续说下去了，可是宿舍里一时无声的寂静，仿佛就是大家特意清场，为了让她娓娓道出她的蠢笨。 她只好把自己的经历又说了一遍，宿舍里立时炸了锅。隋瑾瑜感叹着“这是个很简单的骗局，怎么会上当呢？”，苏诺问她能不能把钱要回去，白泽晴似乎是为了提现自己的善良，也问道：“明天要不要陪你去医院？”彭朵韵被这些问题裹挟着，心里乱成了一锅粥，挑了个最近的问题回答，“不用。” 她一说不用，宿舍里便猝不及防地安静下来，彭朵韵终于得个机会喘口气，躺在了自己的床上。于尔一言未发，从彭朵韵上这种当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可思议，想不通也不想想通，就不再管了。 彭朵韵带着耳机躺在床上，里面正流淌着修恒宇的金属乐。月色流进宿舍包裹着她，让她觉得通体寒冷。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吃了这些药身体会不会好？没了那么多钱，她怎么迅速地挣回来？彭朵韵叹口气，翻身打开手机，又看起修恒宇的照片来。 所幸，那些药还有些效果，毕竟那医生就算骗钱也不能害人。她身体好点了，就急着去打工挣钱，可售票日期迫在眉睫，通过打工无论如何是凑不齐了。 彭朵韵想到了借钱，可是问谁借呢？肯定不能向宿舍里的人借，因为光她们那些看似关切的目光就能把她压死。彭朵韵想到了一个人，刘超明。 刘超明是彭朵韵在英语角认识的为数不多的朋友，他很健谈，即使面对彭朵韵这种不善言谈的人，也乐此不彼。 彭朵韵决定试一试，她扭捏地开口，没想到刘超明一口答应下来，他说什么时候还都没事，但是要陪他吃一顿饭。彭朵韵本不愿应付他，但出于基本的礼貌她还是答应了。那顿饭吃的索然无味，刘超明一如往常与她贫嘴逗乐。 最后，彭朵韵终于买到了修恒宇的票。此后，她便愈加兴高采烈地盘算着该怎么去见他，还想着该怎么看得更清楚一点。如此一来，彭朵韵便更无心学习了。 彭朵韵加了一个粉丝群，里面在说接机的事，她立马报了名。接机离修恒宇就更近了，可接机总要准备点礼物吧，万一他收了呢，准备礼物也不能准备太寒酸的。彭朵韵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钱包，又找上了刘超明。他依然痛快，也借机跟彭朵韵更亲近了一点。 别人复习得热火朝天，彭朵韵拎着礼物到了机场。机场里等的人不少，她好不容易挤到粉丝会那里去，一个眼尖的女孩看到了她手上的袋子，惊讶道：“厉害啊，这个香水要六七百块呢。”彭朵韵得意地笑笑，没说什么。她精心准备了很久，里面还放了一封厚厚的信，她满怀期待要把这份礼物亲自交到修恒宇的手上。 航班快到了，彭朵韵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可是等了很久，她们还是没有见到修恒宇。就在大家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有空姐过来说，他们一起走了vip通道，因为要抓紧排练，所以没有办法与大家见面。 彭朵韵盯着手里的礼物晃神，直到旁边的人拉她走，她才反应过来。没事，总有机会交给他的。这样想着，彭朵韵随人流一起往前走，直接去中心体育馆了。 演唱会座无虚席，yue组合人气鼎盛。彭朵韵刚一坐下，扩音器便传来声音，“现有突发情况告知大家，请大家安静。”观众席逐渐安静，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扩音器又传来声音，“对不起大家，我们的队长修恒宇今天突发疾病，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办法来到现场给大家表演，如有退票……”还未说完，便满场哗然。 彭朵韵向周围的人再三确认，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修恒宇他不来了。彭朵韵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全然听不见周围人声嘈杂，也听不见扩音器传来的的恳切解释。送给修恒宇的礼物放在椅子上，显得那么落寞。 她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折腾许久才终于有一个远远见他的机会，可是他不来了，还给了一个不能怪他的理由。 她把自己想跟他说的话，全都仔仔细细写进了信里，她想告诉他，他像一束光一样照进了自己灰暗的生命里，让她有了追寻光亮的动力。 她甚至在想，他会用什么样的表情看这封信，他看完了会不会觉得有一点感动，会不会像偶像剧里王子那般悄悄地联系她，猝不及防地来到她面前。 她觉得生活毫无希望的时候，他像点燃的烛火，吸引了她这样一个四处飘荡的飞蛾，远远地给了她一个指引，她把所有寄托在他身上，可是他不来了。 彭朵韵忘了是怎么回的学校，她恍惚着恍惚着，似乎一睁眼就到了学校。不少人有体谅修恒宇，也有不少愤而离席，饶是这样，这场两个人的演唱会依然开得火爆。网上吵得热闹，各种传言满天飞，大多人都说，修恒宇根本就没有演艺道德，缺乏最基本的责任心。 可过了几天，大二上学期考试结束的那一天，却传来了另一个爆炸性新闻，修恒宇死了。 第二十七章 家长里短 修恒宇是yue组合的队长，去年夏天通过选秀，一举成名。 彭朵韵是被他那支民族舞的视频吸引的，他翩翩起舞的时候，像一只白孔雀。 年少成名，光鲜亮丽，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似乎都能堆砌在他身上。可谁也做不到让每个人都喜欢，修恒宇也不行。紧随成名其后的是莫名其妙的谩骂、诋毁，修恒宇对自己要求甚为严格，身为队长，他给了自己莫大的压力，拼命努力让自己做得更好一点，终究也堵不上悠悠众口。 而且娱乐圈跟他想得相差甚远，他是来唱歌的，可是公司为了让他保持热度，安排他去演戏。 重重压力之下，他患上了抑郁症，最终崩溃了。齐州演唱会当天，他自杀了，虽然被人发现，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几天，但还是没有活下来。 修恒宇死的时候，大家才意识到他也才不过才二十出头，也许是出于对他年纪轻轻就想不开的怜悯，大家又转头悼念起他来。 网上一片哀悼之势，其中夹杂着各种传闻，以及对公司和两个队友之间的各种猜测，轰轰烈烈闹了许久。但是其中并不包括彭朵韵。 她的确落了几滴泪，却并无人知晓，大家对这个年轻偶像的逝去，除了一声感慨，便再无其他，她们都收拾东西回家过年了。 彭朵韵也要收拾东西，回到那个贫困冷漠的家了。 后来，于尔才明白，为什么彭朵韵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都要出去接，为什么她生病了也不告诉家里人，为什么她会孤独至此，心心念念地要抓住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彭朵韵的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家里只剩下脾气暴躁的爸爸和上了年纪的奶奶。彭父为了生计，要外出打工，奶奶年纪大了，不能照顾彭朵韵，她小时候便被送到隔壁的叔叔家寄养。 就像小说里命运凄惨悲苦的女主一样，彭朵韵有一个类似恶毒后妈的恶毒婶婶。不过，彭朵韵并不是女主角，她没有遇到来解救她的白马王子，更不可能重生复仇。她就那样，委屈着长大了。 可能因为自恃是自己一家养活了彭朵韵，彭朵韵的婶婶很是瞧不上她，但又不会动辄打骂她，只将一个挑拨离间用得淋漓尽致。 她暗地里挑拨彭朵韵和她叔叔的关系，说彭朵韵不服管教，总是顶嘴，并且什么都做不好。彭朵韵的叔叔只是山野莽汉，没有读过什么书，耳根子又软，他外出打工，终日不在家，自是婶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于是，他也开始给彭朵韵脸色看。 从此，彭朵韵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她从小时候就要拼命地讨好叔叔和婶婶，洗衣刷碗，淘米做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以防他们俩用那种看一个废物的眼神看着她。可他们还是把彭朵韵当成废物，经常把彭朵韵说得一无是处，造就了伴随她一生的自卑的性格。 非但如此，家里常常鸡飞狗跳闹个不停。彭朵韵家境贫困，她叔叔家也好不到哪里去，因此她婶婶总是看不惯挣不来钱的人，除了彭朵韵还有她奶奶。 奶奶年纪大了，脑子有点糊涂，有些事总是记不清楚，还会搞混时间。 有一次，奶奶拎起她的拐杖，健步如飞地走到婶婶面前，“那天赶集剩下的钱呢？我给朵韵买件衣服去。”婶婶诧异地看着奶奶，“什么钱？”奶奶也诧异地回望过去，“那天赶集我不是给了你一百块钱让你买点肉给朵韵吃吗？剩下的钱呢？我得去给她买件衣服，她快上学了。”婶婶单手叉腰，冲着奶奶嚷道：“你老糊涂了吧，那都七八年前的事了，现在你哪儿还有钱啊，你现在都靠你二儿子、我们一家子养着呢。”奶奶似乎想起点什么，怔怔愣在原地，彭朵韵刚从外边回来，见状忙上前扶住奶奶。婶婶见她回来，环抱双臂，微微侧身，睥睨道：“你大儿子的女儿也靠我们养着呢！” 奶奶佝偻着背，和彭朵韵一起比婶婶矮了一大截，她们就那样卑躬屈膝地接受着来自头顶上的蔑视，不敢反抗。 晚上，奶奶去休息了，彭朵韵洗碗的时候听见婶婶对叔叔说：“我看你妈就是装糊涂，还知道问我要钱呢。”她将今天的事添油加醋地转告给了叔叔，言外之意就是奶奶贪得无厌，只想着彭朵韵，完全不为辛苦操劳的他们一家想。 彭朵韵脸上火辣辣的，仿佛真的是自己做错事了一样，她的动作放慢，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他们听见，又把矛头引导她这边来。 叔叔点了根烟，也许是信了，因为往后他对奶奶的态度也恶劣起来。 彭朵韵就这样孤独又自卑地长大了。一直到高中，她父亲回来了。她以为她父亲回来了，她就有了一点依靠，可惜并没有。 彭父脾气暴躁，一点就着，有点不顺心就摔锅摔碗，自从他回来，家里就没有点消停日子。不仅如此，他像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八十多岁了一样，整日与奶奶吵架，一点也不体恤她。 奶奶身体本来就不好，被他这么一气，更虚弱了。正好那阵子流感盛行，奶奶不幸染上了。她吃药也不见好，整日昏昏沉沉地睡着，也不怎么起床吃饭。彭朵韵让彭父去请医生来看，结果村里的医生一听是八十多岁的老人，说什么也不上门，让他们赶紧送到医院去。这么折腾一遭，奶奶虽然流感好了，但到底也没坚持多长时间，就去世了。 世上唯一能给彭朵韵一点温暖的人也走了，那天夕阳如火，远处几只乌鸦恹恹飞过，彭朵韵跟在送葬队伍的后面低头哭泣。从此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恐慌着面对这个世界了。 彭朵韵好不容易上了大学后，父亲反而开始缠着她了。他老了，很多事都应付不过来了，需要彭朵韵，于是便隔三差五给她打个电话，问她各种事情该怎么办。 彭朵韵不愿应付他，因为跟他说，他也总嫌她说不清楚，要不了两三句就暴跳如雷，气得彭朵韵总忍不住冲他嚷嚷，每次都要纠缠很长时间。她不想让宿舍里听到她大声嚷着说出家乡的方言，因此总急匆匆地跑出去接电话。 就是如此，彭朵韵才不愿主动与家里人联系，生了病也只自己想办法。 第二十八章 我们是一种人 其实即便彭朵韵原来生活的不幸福，她脱离后仍没有感到庆幸，反而没了熟悉感，更加孤独起来。上了大学后，她觉得每个人的家庭都要比她幸福，就更加难受，想要找人哭诉一番。 可别人甫一关心她，她就立马缩得远远的，她怕那些关切着她的目光，也怕自己引起太多注意。可能彭朵韵自己也没想到，自己活得这样纠结。 她的孤独感与日俱增，直到迷上了修恒宇。那样一个遥不可及的发着光的人，给彭朵韵漫无目的的生活装了一个出路。 彭朵韵经常给修恒宇的账号留言，他设置了自动回复，彭朵韵每发一条，账号就会自动弹一条“祝你平安快乐每一天”。虽然是自动回复，但也够她开心好久。她把自己所有的害怕恐惧、悲伤喜乐都押在了修恒宇身上，即便为他掏空一切也在所不惜，即便时间在她对修恒宇的迷恋中全部流失也无妨，她全部可以忍受。 直到修恒宇死了。 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死了，在她满心期盼要见他的那一天，没有告诉任何人，孤独地死掉了。 彭朵韵生活里的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殆尽，但她似乎没有难过，除了落了几滴泪，再没有做出别的反应。往后，她再也没有提起修恒宇，也很少再有人提起修恒宇。 大二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彭朵韵接受了刘超明的追求，与他在一起了。那时，她们宿舍人事几经变动，白泽晴为了孤立隋瑾瑜，开始拉拢彭朵韵，对她好了不少。 刘超明家里挺有钱的，但并不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他身边的女生基本上都被他撩了个遍。他带彭朵韵出去开了几次房后，就一脚把她踹开了。 彭朵韵顺从地接受了，不管是刘超明还是白泽晴，她全然接受了生活对她的安排，不管是好是坏，她都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童盼盼说彭朵韵邀于尔见面，说是她们宿舍的人好不容易碰面要聚一聚。于尔心里冷笑，但还是决定去赴约。谁料，刚从山区拍照回来的苏诺说有急事，把童盼盼叫走了。于尔只好一个人去赴约。 于尔到的时候，彭朵韵已经坐好了。这是齐州有名的露天咖啡，开在楼顶。尚是初冬，天气还不是很冷。今天的夕阳格外刺眼，照亮了半边天，落在身上却没有什么暖意。 彭朵韵主动提起了隋瑾瑜，于尔倒是没想到。 “听盼盼说，你还跟隋瑾瑜有联系，她还好吗？”于尔嘚瑟着二郎腿，“好啊，非常好。”彭朵韵低头浅浅一笑，“看来她搬出宿舍后就一直过得很好啊。”于尔拿起面前的白开水，冷冷道：“对啊，没有白泽晴她能不好吗？”她抬眼看彭朵韵，又把水杯放在了桌上，“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为什么不能帮你？”彭朵韵反问道。于尔盯着她，“我是隋瑾瑜这边的，你是白泽晴那边的，你为什么要帮我？”彭朵韵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站在哪边的事。”她那么温柔，倒显得于尔有些小孩子气了。 于尔坐直了身子，正经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此时的彭朵韵已经褪去了大学时的青涩，她坐在于尔对面，端庄优雅，满目温柔，实在让人想不到她会做破坏别人家庭的事。 她止住了笑声，搅了搅面前的咖啡，旋即又抬头冲着于尔单纯笑道：“因为我们是同学啊，而且我们是一种人，我想帮你。” 彭朵韵的眼睛看起来深不可测，于尔有一瞬间的恍惚，“一种人？”“对啊，一种人。”彭朵韵放下茶匙，把头往前凑了凑，悄声道：“我们都是害怕这个世界的人。” 于尔立时感觉到了寒意，她的一颗心仿佛皱了起来，猛烈地跳动了几下。它被人看穿了，要缩起来保护自己。 于尔的眼神几经流转，最终悄无声息地回归了平静，她听到自己颤颤巍巍地问出声，“什么意思？” 彭朵韵垂眼，又开始搅动着咖啡。她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有点清冷，“我害怕这个世界，所以被骗了也不敢理直气壮地去找医生算账，害怕别人的关心，不敢与人交流，不敢反抗。你也一样，你也内向，你表面冷冰冰，你也觉得苏诺有错，但是你不敢跟她和白泽晴撕破脸，你怕把战火引到自己身上。你不敢到陌生的环境，你很难适应新的环境，你必须要有人陪着，对吗？”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直勾勾地盯着于尔，“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知道，因为我们是一种人。”还不等于尔反应，彭朵韵又坦然笑道：“只不过我现在已经习惯了，习惯这个可怕的世界，习惯这样活着，但你没有，我不想让你也习惯，我不想让你跟我得知修恒宇去世时一样，彻底没了希望，所以我想帮你一把。” 两人相对，一时无言。于尔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才略带嘲讽地笑笑，“所以你帮我是因为对我惺惺相惜？” 彭朵韵依旧笑得开朗，“对啊。”她端着咖啡，倚在靠背上，和于尔错开视线，盯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看个不停。于尔眯眼瞧她，清了清嗓子道：“你说得有道理，我从前的确害怕很多事情。” 彭朵韵回头看她，与于尔的视线撞到一起。于尔又道：“但我跟你不一样。” 彭朵韵偏头疑惑地看她，于尔将手扣在一起道：“我想冒昧地问你一个问题。”彭朵韵稍微镇定下来，点头道：“问吧”于尔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和一个有夫之妇在一起呢？” 的确是一个冒昧的问题，彭朵韵没料到她会这样问，她不自然地挪动下身体，脸色沉道：“是他找的我。” 于尔了然地点点头，“他找的你，你就坦然接受了。不管是好是坏，只要给你了，你就顺从接受。你的原生家庭给了你那样的性格，你就把希望，甚至是自己都寄托在别人身上，想靠别人把你拉出来，甚至想依靠别人活着。但是，没有人有义务必须要拉着你一起生活。当初你那么喜欢的风光无限的修恒宇，他也在自己的世界里应顾不暇。你没有地方寄托希望了，所以你就彻底顺从生活，你害怕这个世界，就屈服于它，你甚至从来没有想到要靠自己。” 第二十九章 害怕 于尔一针见血地说出这些，让彭朵韵迅速红了眼眶。她怔怔地看了于尔好一会儿，才缓缓吸一口气道：“如果你是我，你经历了我经历的，你会不会变成我这样的人？” 有风拂过，吹动了于尔耳旁的碎发。她眼里带着一点毋庸置疑的坚定，沉稳开口道：“你的确是个很可怜的人，你的家庭造成了你现在的性格，你渴望别人对你好，但是又不敢接受别人对你好。所以你疯狂地迷恋修恒宇，你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都告诉他，其实你心里明白，他不会知道的。你把修恒宇当成你的精神寄托，但是他死了，所以你连生活的最后一点希望都没了。所以你就彻底地放弃自己，对别人给你的一切来之不拒，对吗？” 彭朵韵端着咖啡坐得笔直，似乎在思考于尔说的话。她流露出一种被人看穿的恐惧，定定地看着于尔，没有说对还是不对。 于尔继续道：“我跟你不一样，我的确害怕很多事，但我不会沦为生活的附属品，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我在做我自己，我不愿过那种别人给你什么你就接受什么的生活，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掌控生活。至于从前，当时我们都太年轻了，如果把现在的我放到当初的位置，我肯定会更快地认清局面。但是很多事情，只有走出来，才能看得更清楚。” 夕阳落下，天色逐渐暗下来。坐在于尔对面的彭朵韵似乎无言以对，于尔微微坐直身子，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找我合作到底是因为什么，也不知道你到底从哪儿听说，我已经穷困潦倒，到了需要接济的地步了。但我想告诉你，有合作公司固然好，没有的话我自己也可以撑得起这个工作室。就算我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天了，我也不跟一个连最起码的道德底线都守不住的人合作。” 于尔站起身，“谢谢你还能想到我，祝你好运。”然后她不管彭朵韵作何反应，背起包转身走了。 也许彭朵韵早就幡然醒悟觉得要靠自己才好，而于尔那两次闹得轰轰烈烈的事件，又恰好给了她一个契机。她看准于尔的潜力，决定帮一把。她确信，以后可以通过于尔给公司带来收益，从而向她的老板男朋友证明自己。 也许，真如她所说只是因为她跟于尔是一种人，她才想要来帮一把，没有别的想法。 不得而知。 于尔不想细问，她起来的时候浑身僵硬。 夕阳落下的地方，被染成了一大片橘黄色，接在墨青色的穹顶之下，很是好看。穹顶之下，于尔一个人孤单地起身离开，有风吹起她散下来的长发，吹得她眼睛干涩。 于尔想哭，彭朵韵的话是猝不及防地砸向她的。这些年，她努力写作挣了不少钱，在外人看来，她叱咤风云，尽态极妍，说不定别人还会觉得她是个彪悍的女子。可连于尔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把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恐惧囿于一块小小的地方，小到她自己都快忽略了。今天却被彭朵韵用一句话将那保护层扎成了齑粉，让她的恐惧暴露无遗。 原来，她竟还是害怕的。 她猛地想起了林逸冬。 那些年，她紧紧抓住林逸冬，像彭朵韵紧紧抓住了修恒宇一样。若不是写作给她带来了精神慰籍和实际收入，她都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向彭朵韵一样，对这个世界不含希望，全然放弃自己。 于尔突然确定，自己不是因为对生活恐惧要有个人陪才依赖林逸冬，是喜欢他但是恐惧生活不敢承认。 怪不得。所以她当年才撒谎说公司给她租了两套房子，让林逸冬住在了她的对门。 她今天才想清楚，原来自己早就喜欢上了他。 林逸冬一直盘旋在于尔的脑海中，不肯离去。于尔在路上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微微喘着粗气了才停下来。 她如今还是没有勇气，让一个人进入到自己的生活里。因为于尔有个天大的遗憾，说不定哪天就把她压垮了。 第二天，于尔上班的时候，童盼盼拿了一兜生花生给她，“给你，养胃的。”于尔看看那兜花生，再看看童盼盼，“你给我的？”“嗯……”童盼盼有点犹豫，但又坚定道：“是啊！”于尔狐疑地看看她，“从哪儿弄的？”“我……我姥姥家种的。”这话甫一出口，童盼盼就后悔了。“你姥姥不是住在咱大学旁边吗？我怎么不知道她还种花生？” 童盼盼紧皱眉头，然后又舒缓开来，一副尴尬的表情，“好吧，其实是苏诺给我的，她去山区拍片子带回来的，她怕你不要才让我说是我给你的。”于尔拿笔指着那袋子花生，疑惑道：“这玩意儿超市就有卖的啊，大老远捎回来干嘛？”“对啊！我也问过她！”童盼盼突然激动，“她好像没想到超市有这个，支支吾吾地还说品种不一样，哈哈哈。”于尔止住笑个不停的童盼盼，“她还说啥了？”童盼盼立马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她还把我臭骂了一顿，山区里没信号，她回来才知道我闯了祸。” 于尔没说啥，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继续看文件了。童盼盼见她没什么反应，看了看桌上的花生，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这个……”于尔飞快地瞟了一眼，然后又沉浸在文件里，好一会儿才别扭地吐出一句，“放这儿吧。” “好嘞，老板，那我的任务完成了，我去工作了。”童盼盼欢欣雀跃地就要走。于尔突然叫住了她，头也不抬，冷冷道：“让她以后别送东西了。” 童盼盼把于尔的话转达给苏诺的时候，苏诺只怅然地“哦”了一声。于尔把那些花生收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夜色如水，盖在冰凉的大地上。月光被床帘挡在外面，于尔的脸被微微发亮的电子钟刺得泛白，她突然尖叫一声坐起来。于尔睡觉要听的那部古装情景喜剧还在放着，她睡前设置了一个小时的定时，她睡了还不到一个小时。 公寓里静悄悄的，于尔掰过钟来一看，已经两点多了。她稳了稳神，摸摸自己的脑袋，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自从见过彭朵韵以后，她几乎天天做梦，梦见林逸冬，或者是她妈妈。 第三十章 回家 快到元旦了，于尔觉得自己应该回趟家。 路上接到隋瑾瑜的电话，一接通，隋瑾瑜带着些许兴奋的声音就传过来，“于尔，你去哪儿了？”“我回滨阳，干嘛？”隋瑾瑜“哦”一声，“没啥，本来想叫着你一起跨年来着。你回家了？家里有事？”于尔带着墨镜，只嘴角能看出一点笑意，“没有，就是想回来看看。你跨年不跟你凯哥一起？”“一起啊，大家都一起，我还想叫着盼盼和冬哥啊。”隋瑾瑜停顿一下，“跨完年我们再过二人世界。”于尔笑得更加灿烂，“我可没问你什么时候过二人世界。”她把着方向盘拐了个弯，“我已经在路上了，你们一起过吧。”隋瑾瑜倒不显得失落，欢快地应了一声，道：“等你回来我们再聚吧。” 于尔的车刚驶进家门口的路时，就见街上的大爷大妈们一直扭头看着于尔的车。于尔被盯得心里发毛，她认识他们，都是些老邻居。 于尔家住在滨阳的一个小镇里，那里的人热情纯朴。镇里平素宁静，没什么外人来往，若有个陌生的车经过，在街上闲聊天的大爷大妈们会默契地停下火热的交流，齐齐转头盯着那辆车。一直到车离开的时候，大爷大妈们还会看着车尾，一起猜测一番，到底是哪来的车。 于尔知道他们没什么恶意，但还是被盯得头皮发麻。她停好车，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扯出一个笑脸下了车。为首的奶奶先招呼一声，“尔尔回来啦。”“回来了，奶奶。”紧接着铺天盖地的招呼涌了上来，于尔一一应承，然后就麻利地逃回家了。 家里没人，她自己开了门进去了。家里一点也没变，跟她上学的时候一样。于尔觉得自己好像刚刚放学回来一样，冲着厨房喊一声，“妈，我饿了！”就会得到一声“马上就吃饭”的回应。 可惜再也不能了，于尔落寞地走向客厅挂着妈妈遗照的地方，抬手摸了摸照片里妈妈的脸庞，轻声道：“妈妈，我回来了。” 于北业回来的时候，于尔正在厨房里忙着。她张望了一眼，叫了声爸。于北业答应了一声，瞥了她一下道：“回来了？”“嗯。” 一直到吃饭的时候，父女俩都没什么话。于尔这冰块脸活像她的父亲，二人坐在一起，只是冰块对冰块，周围弥漫着的空气都是尴尬冷漠的。 于北业给自己倒了杯酒，咂摸一口道：“明天阳历年，晚上去你姥爷家吃饭。”于尔垂眼夹菜，也不看她父亲，只淡漠地“嗯”了一声。于北业皱着眉头看了于尔一会儿，但也没说什么话。 吃完饭于北业出去溜达去了，于尔收拾完了爬上平房看星星去了。 从前，她经常坐在这里看着远处夕阳落下，看着橘黄淡紫染遍整片天空。夏天的晚上，她跟妈妈一起躺在这里，看着星星闪耀，旁边点燃的蚊香荡出烟丝，飘出去。现在，只剩她自己了，只剩她自己两手揣进口袋里笔直地站着，只剩她自己仰着头看星星。她整身黑色，似乎要把自己溶于这浓浓的夜色里，低下头，就有两行清泪落下来。 于尔开车带着于北业到了姥爷家，大姨父迎上来，冲着于北业嚷道：“北业你好福气啊，有个这么有出息的闺女。”还没等于北业做出反应，大姨父就转向了于尔，于尔叫了一声“姨夫”就拎着东西进屋了。 于尔拜访过各位长辈，坐在了小姨旁边，问道，“乔越没回来吗？”小姨摇头道，“她学校忙，没回来。” 乔越是于尔的表妹，在外边读大学。于尔点点头，“我问她来着，她说还没定下。”“嗯。”小姨一脸好奇地凑得于尔近了一点，“你在外面怎么样？谈恋爱了吗？”于尔摆过脸去，“没有。”小姨不肯善罢甘休，继续凑到她身边，“还不谈恋爱，过了这个年，你就二十九了！”于尔还没答话，旁边的大姨又凑过来，“就是，尔尔，你看你哥，二十八的时候娃都生了俩了。”于尔面无表情地磕着瓜子，听着俩姨在耳边催婚。 吃饭的时候，长辈们凑在一起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上到国际形势，下到鸡蛋涨价，什么都能聊起来。 自从于尔记事以来，每年妈妈都要带她来姥爷家聚几次。她喜欢听这些大人们热热闹闹地讲话，会有一种温馨的暖意包裹着她。每次聚会，她都很开心，除了他们的话题转到孩子身上时。 每次谈到孩子，于尔都能听出，大人们对孩子的爱里也包含着一点点对孩子的无可奈何，这种无可奈何贯穿了孩子成长的每一个阶段。幼儿园的时候，不知道他哭闹着不上学怎么办，小学的时候不知道被欺负了怎么办，青春期怎么办，高考怎么办，大学毕业找工作怎么办。每个孩子面对这些问题的时候都会做出不同的反应，大人们把孩子的反应说出来，再适时地说出自己对这些反应的无可奈何。 于北业的这种无可奈何最多。这种讨论孩子的时候，通常全体静默，没有人打断他对于尔的批判，没有人打断他沾沾自喜地宣扬对于尔的打压式教育。 就如此刻。 于北业呷一口酒，长叹一声，席间蓦然地安静下来。于北业也不看于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这个闺女啊……”众人目光纷纷投向于北业，似乎在催着他说出下一句。于尔却不看他，一直在夹菜吃。 于北业看着似乎毫不在意的于尔，缓缓开口，“养了没什么用。”席间的安静又调高了一个档次，似乎掉根针都能听见。于尔此时咀嚼的声音格外刺耳，于北业扫视着众人，“昨天回来跟我就说了四个字，说不定过两年啊，连爹都不叫了。” 众人又把视线投向于尔，于尔依旧低着头垂眼夹菜。大姨父站出来打破了尴尬，讪讪道：“哪能啊。” 于北业得到了回应，一下子激动起来，对着大姨父嚷道：“哪能？那可说不定。” 第三十一章 崩裂 也许是因为气氛过于尴尬了，小姨碰了碰正在夹菜的于尔。于尔端起杯子，冷着脸道：“爸，行了吧。” 于北业似乎得了什么宝贝，惊喜道：“哎呀，又说了四个字。”于尔喝一口水，偏眼看着于北业，“每次都说还没说够？” 于北业不再看于尔，仿佛周围没有她这个人一样。他继续看着大姨父道：“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咱没让她看她妈最后一面？”于北业试探性地往前伸了伸脖子，“可她妈都撞得稀巴烂了，怎么看？” 于尔面上愈发阴冷，恶狠狠地冲着于北业道：“我说让你别说了！”于北业终于肯正眼瞧她，挺直了腰身偏头问她，“我怎么不能说？我不知道我闺女为什么这么对我，还不能问了？” 于尔猛地起身，双手用力撑住桌沿，似乎要把怒气沿着指尖传出去。她眼里带着些嘲讽的意味，“你不知道是吧？好，我告诉你。”大姨父起身拦道：“哎，别，于尔，你爸喝多了。”小姨也拽住于尔，想让她坐下，劝道：“就是，于尔，别说了，大过年的，你姥爷还在这儿呢。” 于北业挥手甩开大姨父，对于尔嚷道：“说！你今天不说出个一二三来，我还就是不服了，我养你这么多年还养出错来了？” 于尔也无视小姨的阻拦，怒道：“对！你没有错！谁敢说你有错？说了就他妈的跟我妈一个下场！”“你妈什么下场了？”“你不都说了吗？被撞得稀巴烂！”于尔眼泪含着泪，面上尽是悲伤之情，但又冷笑道：“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于北业仰着头反驳道：“那是意外！是我撞的她吗？我想让她死吗？”“你不想让她死？我妈都说不走了，你非走，非走！你就差那么一会儿吗？” 于尔的眼泪迅速涌了出来，她哽咽道：“你走就走吧，你就不能好好跟她说吗？她受了你一辈子气，死的时候连句好话都没听见！”于尔站在那儿喘着粗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于北业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冷哼一声，“是你妈死了我活下来让你不满意了吧？是不是你妈活着你就高兴了？” 大姨父慌忙扯了于北业一下，于尔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这个人，她的父亲，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个字，“对！”小姨也站起身来，训斥道：“于尔，你不能这么说，他怎么说也是你爸爸。” 于北业气急，拿起面前的酒杯朝于尔扔了过去，所幸，被大姨父拦下了。酒杯在空中划了个不怎么成功的抛物线，落在了于尔面前。她盯着面前没有碎裂还在坚强地转圈圈的酒杯，喃喃道：“我爸爸？”又带着满脸泪痕，陡然提高音量，“他当他自己是我爸爸吗？他有把我和我妈当成一家人吗？” “我妈四十岁生日的时候，他不知道抽什么疯，说我姥爷对他不好，当着那么多朋友的面就开始数落起我姥爷来，我妈气不过，跟他吵了几句，他当场就发脾气掀桌子走人了。你们没去过，不知道是吧？” “我高二开学的时候，说了要自己上学，他非要送我。知道要送我，还去审车。我都快迟到了，他才回来。就因为排了很久的队，心里不痛快，就怎么看我都不顺眼，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数落我。我让他回去，他不回，我跟他争起来，他当场就甩了我一巴掌！你们知道吗？你们不知道，他把自己的好脾气全留给你们了！” “我爸爸是吧，我大学开学之前，他拿着他的账本给我算了一笔账，说把我养到大花了七十万。他让我还给他，他说还给他以后，他就带着我妈去住养老院！说给了他钱，就不用我养了，跟我断绝关系也行！你们不知道吗？他不是每次聚会的时候都要沾沾自喜地说一遍吗？” “从小到大，他哪次不是稍微有点不顺心就要发脾气？对我和我妈又吼又叫又摔东西！是不是在你们眼里，他供我们吃供我们穿，不打我妈，就不算家暴了？就算对我妈很好了？” “要不是他脾气上来非得拉着她走，要不是他开车还要跟我妈吵架，我妈能死吗？对！我就是在想为什么死的是我妈，为什么你只受了轻伤？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满意了吧！” 于北业被于尔的质问当场噎住，做不出什么反应，只有脸瞬时变得通红，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下不来台。他用手指着于尔，一味地重复，“好，好啊。” 小姨没想到于尔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拿出一副家长的威严来，教训道：“于尔，你是孩子，你爸有错也轮不到你来说，你没有资格。” 于尔猛地转过头来，眼睛通红，半是难过，半是愤怒道：“对！我没有资格，乔越也没有资格，就你们可以一遍遍践踏我们的自尊，不把我们当人看！你有反思过你自己吗？你知道为什么乔越什么都不跟你说吗？” 不等众人反应，于尔拿过包来，粗暴地拿出一张卡来，恶狠狠地摔在桌子上，冲着于北业道：“七十万是吧？这张卡里有一百万，密码是我妈生日，给你，全都给你！你要去住养老院，跟我断绝关系，干什么都好，但我求求你，别他妈的在我面前再提起我妈，你才没有资格！” 于尔夺门而出，徒留其他人坐在灯光下，脸色被照得惨白，偶尔有复杂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 于尔伏在方向盘上抑制不住地痛哭出声，带动着肩头抖动不止，她终于说出来了，压抑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愤怒和不甘全都说出来了。 她为母亲这些年来的不值得恸哭，为父亲这么多年来对她的抨击而哭泣，也为她对这世界的恐惧而悲切。 远处烟花盛大，伴着新年的欢乐气氛，弥漫在夜空中。于尔缩的小小的，躲在车里为自己过去的许多年哀悼。 第三十二章 父亲 四月一日。 于尔气喘吁吁地赶到医院的时候，抽泣声都快把她淹没了。医院那么吵，她却觉得周遭过分安静，身后灯光昏黄，长长的延入黑暗之中。 她颤颤巍巍地走过去，身边人满面悲伤，齐齐看着她，不忍开口。于尔抚上把手，想要把门打开。小姨上前按住她的手，应该是良久，她才痴痴地转头看着小姨，疑惑她为什么不让自己开门。 小姨哭得悲切，“尔尔，别进去了。”于尔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回应小姨这句话，只好慌乱地扯出一个笑容来，嘴角一动，眼泪却流了下来。她问：“为什么？”小姨死死按着她的手，不肯言语。于尔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更是疑惑道：“我得进去见她最后一面啊。” 于尔想推门进去，小姨挡在她面前，终于开口道：“你妈妈她……她……她的头被撞烂了。”于尔此刻终于忍不住，惊恐地看着小姨，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她想要进去，妈妈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最终还是她的妈妈啊。 她往前冲，却有更多的人过来拦住她，她惊恐地想要挣脱他们，却被拦得越来越紧，周遭不断有人劝着“你进去会被吓到的”，她哭着咆哮“我要进去”，却没人理会她。她心里焦急，她很想冷静下来，告诉他们，自己不怕，无论妈妈变成什么样子，她都要见一面。但是徒劳无功，所有的人都打着为她好的旗号，不让她跟她妈妈见面，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医生把妈妈推到了太平间。 于尔最终耗光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于尔总是不敢回忆那个场景，无论何时，只要一想，双眼变回立时结满了泪，心头绞痛。 她开车回家，收拾东西要回齐州去。可一进门，就能看见妈妈笑意盈盈，满面慈祥地看着她。于尔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立刻喷涌而出，她走到妈妈遗像前，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痛哭不止。于母在于尔的眼泪中扭曲模糊，于尔就一次次地把眼泪抹掉，她特别思念自己的母亲，把额头靠在妈妈的遗像上，喃喃道：“妈妈，对不起……” 于尔忘了妈妈死后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记得恍惚清醒一点的时候，是在妈妈的葬礼上。她听到有人说，要是晚走一会儿说不定就能躲过去了。 她才知道，原来那天爸爸又朝妈妈发脾气了，这一次是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妈妈拽走了。 于母是个顶顶温柔的人，叫做洪佳兰，她在家中排行老二，有个姐姐叫洪佳珍，妹妹叫洪佳翠。 那天她跟很久未见的姐姐和妹妹吃完饭后，本想一起坐一坐待会儿再走，但是于北业说自己头痛，催了她两遍叫她回家给他找药。洪佳兰劝他先找个地方躺一躺，休息休息再走。可他死活不听，拽起洪佳兰就走。 结果于北业开着车还在跟洪佳兰吵架，一时没注意，撞上了一个装钢材的车。钢材滑落，压在了洪佳兰身上，而于北业只受了轻伤。于尔接到电话后，匆忙赶回了滨阳，依旧没来得及赶上见洪佳兰最后一面。 四月一号，愚人节，洪佳兰的生日，洪佳兰的忌日。那个四月一号，种下了于尔天大的遗憾。从那以后，本就惧怕医生的她，便更不愿踏进医院。 洪佳兰跟于北业年少时或许也曾真心相爱过，或许是因为要结婚了而恰巧对方是最合适的人选，不可知。洪佳兰是个高傲的人，她特别爱面子，不肯将于北业的坏脾气说给别人听，而于北业在外，也从不发火。 在外，他们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人，郎才女貌，男女登对，还有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一回家，于北业的脾气全都暴露无遗，洪佳兰与他争吵许多年也倦了，他大声吵嚷，洪佳兰便默不作声，反正他发过这阵子火也就好了。 可尽管洪佳兰对于尔疼爱有加，却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于北业影响于尔。于尔生来就内向敏感，但也不是完全不亲近于北业的。 于尔刚会说话的时候，于北业在外出差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回家，后来他回家的时候，于尔放下了手里的玩具，呆呆地望着他，喊了声爸爸。于北业也曾经感动过吧，那么长一段时间，对一个那么小的孩子来说可能要更久一些，于尔并没有忘记他，还记得他。 初为人父时，于北业还能耐着性子，可往后，他就对于尔越来越没有耐心。 于北业送于尔上幼儿园的时候，于尔哭闹几声，他在大街上脱下鞋来就打她。于尔哭得越凶，他就打得越狠。后来于尔就长了记性，即便要哭也紧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因为一哭，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要挨一顿打。 这样，于尔还是喜欢亲近于北业。于北业见管教她有效，每次喝酒的时候都要说出来炫耀一番。 后来于尔上小学了，学会了煮方便面。有一天她放学回家，煮了一大锅，等着爸爸妈妈下班回来吃。于北业回来的时候拎着两条鱼进了厨房，看见那锅方便面，气冲冲地就冲出来，冲着于尔便喊：“你煮那么一锅东西给谁吃？！”于尔被吓到了，缩在洪佳兰身后，洪佳兰为于尔打抱不平，“给我们吃呗！”于北业嫌弃道：“谁稀罕吃？” 于尔跟洪佳兰一样特别要面子，她说给自己吃的，然后瑟缩着拼命地把那锅面全都塞进了自己嘴里。 这样，于尔还是亲近于北业。 于尔上初中的时候，突然开始严打超载。她上学要坐客车从镇里去学校，学生那么多，不超载很难。但司机可能被罚怕了，只要一满员，就不拉人了。别的同学都跟家长商量去学校接，于尔也战战兢兢地回家去跟于北业商量。于北业一听，便皱着眉头抬眼看她。从前于尔一直不懂那种眼神，后来她穿着名牌礼鞋出席一个颁奖礼时，不小心踩到了一口痰，她看着自己的鞋底的时候猛然想起了经常从于北业那里看到的眼神，嫌恶，是嫌恶，像在看一团垃圾。于北业经常用这种眼神看她。 于北业理所应当地拒绝了，他说自己要上班没空，他说来来回回太费钱了，他让于尔拼命地往车上挤肯定能挤上去。 于尔没有办法，只好去坐车。早上的车全部满员，加上下雨，没有车停下拉她。正值月考，为了不耽误考试，她只好徒步往学校里去。 第三十三章 初识 后来于尔赶到学校的时候，考试已经开始了。她脱下雨衣，额头上还沾着雨水，跟监考老师打了个招呼，便湿漉漉地坐下考试了。 考试结束的时候，班主任把于尔叫了出去，于北业给她送来了落在家里的眼镜。于尔顶着他的目光上前接过，于北业果然冲她训斥道：“谁让你走过来的？”于尔嗫嚅着，不敢接话，因为一接话，会招来更猛烈的训斥。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再加上于北业和洪佳兰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十天一摔东西，原本就内向的于尔就愈发没有自信，不敢与人交流了。 要说快乐当然也有几分，只看于尔在熟人面前还敢放肆几分，就知道洪佳兰的爱填补了她多少难过与不安。 从前，于尔不觉得于北业不爱她。她给于北业找了很多借口，也许是养家压力大，也许是觉得自己可以把坏情绪全都露给家人。她将恍惚听过的那句“我家三代单传”忽略不计，靠着那点和睦时光劝慰了自己很多年。 直到洪佳兰去世。 洪佳兰的去世将过去种种全都翻腾出来，盖住了他们父女仅存的那点温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母亲骤然离世的遗憾和对父亲的恐惧与恨意逐渐高筑。这些年来，事业的成功代替母亲成为了于尔的保护色，她原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却被彭朵韵一语道破，原来她那源于父亲，对这世界的恐惧感从未消失。所以，她最终还是爆发了。 于北业少时受了很多苦，父母离异，十六岁就出去闯荡。也许他觉得女儿娇气，也许他从头到尾最爱的只是他自己，也许他性格本就乖戾，于尔不想探究。确实如人所说，生养之恩大于天， 自母亲离世的这许多年来，于尔每个月都给于北业打钱，偶尔也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给他打个电话，回家的次数却用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 她不敢回去。对她而言，家里家外仿佛就像两个世界，她在齐州叱咤风云，一回到家就陷入过去苦苦挣扎不得出。 零点钟声响起，烟花四散，于尔把车停在路旁，观望了一会儿。手机亮起，于尔拿过来看，隋瑾瑜给她发来了大家一起看烟花的照片，大家都古灵精怪的。于尔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垂垂老矣，怎么也欢脱不起来。 最后，隋瑾瑜发了一张偷拍林逸冬的照片，他站在横栏边上仰头看烟花。远处烟花灿烂，和着灯光昏黄，一起映在他的脸上。于尔伸出手指来摸摸照片上他的脸，脸上悲伤尽显。 她回了齐州的公寓，自己闷了几天，不接任何电话也不回任何消息，晃晃悠悠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天晚上，于尔把莫天昊叫到了工作室。莫天昊见她脸色蜡黄，关切道：“老大，你怎么了？这么多天也不接电话，你不是回家了吗？”于尔抬头看他，像没有什么力气似的，强打起精神道：“没事。” 她坐直了身子，对坐在面前的莫天昊道：“小莫，我要开新书了。”“这么快？”莫天昊惊讶道。“嗯。”于尔低头，长发落在桌上，“我准备去北京，薇子的房子很安静，简单收拾收拾能住了。”“去北京？”莫天昊疑惑，“那工作室怎么办？”“交给你了。” 经过抄袭的风波后，杂志的发行量降了不老少，但其实只要没什么波折，还是能安稳度日的。 莫天昊是个很全能的助手。于尔经常揶揄他，顶着霸道总裁的名字，干着总裁助理的活。 莫天昊思索良久，才回道：“你不怕我把工作室干成我自己的？”于尔笑着看他，“不怕。” 于尔与莫天昊相识，实在是偶然。 她一向不喜欢出去应酬，可那天，她偶然画了个全妆，觉得不出去得瑟一圈实在是太可惜了，于是就跟出版集团的领导出去吃了个晚饭。 领导带了个小职员，就是莫天昊。于尔一直在注意他，他好像刚入职场，一顿饭吃下来，满屋子都窜遍了。 职场上是这样的，领导给人敬酒，小菜鸟要跨越半个餐桌去给对方倒酒。要是碰到有人灌领导喝酒，小菜鸟还要连忙挡下来，挡的还要不露声色。 这只小菜鸟勤勉地飞来飞去，也不敢转桌子夹菜吃，一顿饭下来酒倒是喝了不老少。于尔有意让他出去透透气，跟对方领导笑道：“我没带助理，想买条烟分给大家，能不能麻烦您这位助理去一趟？” 莫天昊喝酒喝得头晕脑胀，出去冷风一吹，倒是清醒了不少。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坐着，思考着自己的未来。那些所谓的过来人都说，年轻人都是这样过来的，那他也要这样过下去吗？ 清冷女声悠然响起，“舒服一点了吗？”莫天昊见是于尔，慌忙起身，“言溪老师，您要的烟我马上就去给您买。”“不用。”于尔摆手笑道：“等一会儿也可以。我看你刚刚都没怎么吃饭，喝了那么多酒，胃里不难受吗？”莫天昊有些拘谨，“还行。”于尔点点头，“那边有卖面的，你去买烟的时候吃一碗再回来吧，我看里面也喝得差不多了，应该没事。”莫天昊一时没反应过来，“哦……”于尔看他一眼，爽朗道：“那我先回去啦。” 莫天昊突然叫住了她，“等等，言溪老师。”于尔转身，疑惑地看着他。莫天昊鼓足勇气，上前道：“我叫莫天昊。”“莫天昊……”于尔念一遍，又恬淡笑道，“你好，我叫于尔。” 于尔伸出手来，“加油啊！”莫天昊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眼里光彩熠熠，羞涩笑了一下。 后来，于尔的工作室成立的时候，莫天昊去应聘了。 于尔低着头看简历，觉得名字有点熟悉，她抬头看他，恍然大悟，“是你啊！原来的公司辞职了？” 莫天昊点点头。其实死心塌地忠心耿耿也很简单，只要真心以待总能换回来的。莫天昊从工作室起步就开始跟着于尔，说起来也就是一句鼓励、一次平等的对待换回来的。 于尔看起来冷冰冰的，待工作人员却很随和，因为少时受了很多委屈，不忍他人也尝尝那种滋味。她拿莫天昊当弟弟，对他愈发信赖，而莫天昊也踏实肯干，大事小事都能搞定，工资可谓是水涨船高。 所以，莫天昊过得跟普通年轻人也算是有点不一样吧。 第三十四章 又见严米 “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喜欢啊。” “那就好，交给你我放心。”于尔拉开抽屉，想找文件给莫天昊，突然看见那些远道而来的花生。她一起拿出来，给了莫天昊，“给你，养胃的。”“啊？”莫天昊有点懵，“哦。” 于尔整理一下手中的文件，全都交给了莫天昊，“给，你好好看看，我明天就走了，有什么事的话联系我就好了，齐州离北京也不是很远。”“好嘞。”莫天昊接过文件，“不过，老大，你不跟别人说一声吗？”于尔叹出长长的一口气，“先不说了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他们知道我没事。”莫天昊点点头，随着于尔的目光一起无言望向窗外。 于尔收拾东西的时候，林逸冬给她打来了电话。她把手机扣过去，咬着手指甲，跪坐在地上。手机一直响个不停，犹豫再三她还是接了。 “于尔，你在哪儿？” “在家啊。” “在老家？” “没有，在齐州。” “那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消息不回，去你家敲门也没人开。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马上就要去报警了！” 于尔轻轻笑了一声，“我能出什么事啊，我就是心里乱，想静静。” “静静？”林逸冬逼问道：“真的吗？我怎么感觉你像躲着我似的，也不给我发新年快乐。” 于尔有点被看破了的慌乱，“我躲着你干嘛？就是躲，我也躲着别人了。你还不知道我吗？心里乱糟糟的时候就想一个人待着。” “好吧。你怎么了？可以跟我说说吗？” 于尔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没事，家里的事。” “于尔，你又要写书了吗？” 于尔吃惊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小莫告诉你的？” 林逸冬得意道，“我还用他告诉我？我还不了解你吗？心里的事想不通，就全都写进故事里。” “嗯……”于尔有些莫名的感动，“我是要写新书了，打算去北京待一段，静静心。” “北京？北京车水马龙的，你能静得下来吗？” “我同学在北京有一套房子，她不在家，我可以去那儿，挺安静的。”于尔想起了以前与林逸冬住对门的日子，小声道：“我又不是没在北京写过。” “什么？” “没什么，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收拾东西呢。” “别别别，有事有事，你能把你在北京的地址给我吗？” “干嘛？” “你放心，我不去打扰你，万一你有点什么事，我能找着你。再说，我大学老师也不是那么闲的。”林逸冬保证道。 “不打扰？”于尔思索片刻，还是告诉了他，“到时候我给你发过去吧。” “嗯……”林逸冬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看情况吧，工作室我交给小莫打理了，要是有什么大事的话，我就回来处理。” 林逸冬听起来有点失望，“哦……” “还有事吗？” “有！有啊！这个……”林逸冬努力地找话题，“你这个……这次写什么书啊？” “童话。” “童话？”林逸冬诧异，“您这跨度还挺大，那叫什么名字啊？” “月亮和小兔子。” “又是月亮，你怎么老是写月亮？” 于尔抬头望着窗外，月色流淌，冬天的夜加上这样冷清的月光，更显寂寥。她轻轻开口，“我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不完全是孤独的，晚上会去楼顶看看月亮。你说，月亮挂在那儿那么多年，会有多少人把悲欢聚散说给它听啊？我也常告诉它，但是我看着月亮，就觉得自己想不通的事跟别人的事比起来都不值一提了。” 林逸冬扭头看看窗外，很久很久都没有开口。 于尔听着那边漫长的沉默，喃喃道：“逸冬，谢谢你。” 谢谢你这么多年都没有放弃过爱我。 单薇子是个会跆拳道的著名画家。嗯，黑带。 她是个随性自由的人，如今心愿达成，环游世界去了，走之前，她让于尔帮她看好北京那套房子。于尔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您那房子里啥都没有，有啥好看的？”单薇子反驳道：“我不是有家具吗？我就是买来画画的，那地方隔音好，你也可以在里面写书。你去住的话简单收拾收拾就行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于尔再问她，她就死活不说了。 单薇子的姥爷也是个画家，她妈妈当年为了爱情跟着她爸爸在滨阳安家了。单薇子的姥爷快气疯了，险些跟她妈妈断绝关系。幸好，后来单薇子出生，不仅长得可爱，还有画画的天赋，就安慰姥爷不少。后来姥爷过世，遗产全都留给了单薇子。所以说，她还是个富三代，所以说，要自由还得有资本。 单薇子不愧是个艺术家，装修风格是于尔很喜欢的极简风，基本黑白灰为主调，颇为大方。但是还有很多东西不齐全，浴室的花洒不知道怎么也掉下来了。于尔放下东西，转头奔商去了。 等她大包小包的回来已经下午三点了，修花洒的师傅也已经到了。她在商场订了几个亮色的椅子还有冰箱洗衣机什么的，等着人送过来。修花洒的师傅说，得用电钻才能把花洒装牢固了。这时候，送货的人也来了，于尔一下子忙乱起来。 本来大家各司其职，除了电钻也没什么噪音。结果，不知道两位搬货的师傅怎么互相碰了一下，二人都咬着对方不撒口，瞬时吵嚷起来。于尔慌忙出去劝架，刚把两人拉开，有一位顺嘴顶了对方一句，于是二人又吵起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甚，于尔实在是劝不住。 正在此时，对门的房门打开了。来人眼罩还没摘下来，怒气冲冲地朝着吵作一团的两人吼道：“干什么呢？吵什么吵？！”在来人对面的于尔看清了她的容貌，惊讶道：“严……严米老师。” 严米看清了于尔的面貌后，冷哼一声，“又是你？”说着扫视一下对门，“住我对门？”于尔还没反应过来，有点懵，答道：“是……是啊。” 还真是一份大礼啊。 第三十五章 澄清 严米瞪大眼睛，冲于尔扬了一下头，“冤家路窄是吧？” “嗯。”于尔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抬头，“嗯？” “上次就是你，炒作还带着我，让别人以为我严米只想着炒作，不好好演戏。你还想干嘛啊？”严米冲着于尔吼道，“我刚拍了大夜戏，刚收工回家，刚睡着了，你们干嘛呀？又是吵架又是电钻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于尔委屈地看着面前的于尔，心里五味杂陈。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看着严米沉稳道：“严米老师，我很抱歉打扰您休息了。” 严米余怒未消，但听到于尔道歉也稍微冷静下来。于尔看着她，从容不迫道：“但有些事我想跟您说明白。第一，上次的事，我也是受害者，我并没有存心炒作，也没有想连累您。第二，现在是下午三点五十六分，根据《噪音污染法》，我现在并不是不可以使用电钻装修。另外，这些工人师傅，刚刚发生了口角，我虽然第一时间制止了，但依旧吵到您了，我再次向您道歉。第三，您要是稍微注意点公众场合的言行，就像现在，也没人能抓得住您的把柄，对吗？” 严米气结，于尔不再管她，转头跟着师傅一起搬东西去了。 严米气呼呼地进屋了，正巧杨树打电话来，她没好气地接过来，“喂！”电话那头传来杨树焦急的声音，“哎哟，我说老板，您上哪去了，我这一通给你打电话。”“没去哪儿，刚在门口跟人吵了一架。”“什么？”杨树一颗心吊起来，“您没事吧？没打人吧？”“我确实想打人。”严米咬牙切齿道：“对面搬来人了，把我吵醒了！”杨树了然于心，“您是不是又在沙发上睡觉了？”“我在沙发上睡怎么了？那她也不该嚷嚷。”“您这起床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杨树笑道，“搬来的人认识你吗？”严米冷哼一声，“就是那个于尔啊！”“嗨！怪不得。”杨树劝道：“您先别生气了，赶紧准备准备，晚上跟导演见面。” 于尔看着师傅们搬完了东西，把他们请进屋里，拿了几百块钱，“今天的事还请大家不要说出去。”其中一个师傅谄媚笑着想把钱接过来，于尔的手往后一撤，“麻烦您先把刚拍的东西删了吧。”师傅一惊，“什么东西？”又紧急否认，“我没拍啊！”于尔紧盯着他，“我就站在你对面，我都看见了。”师傅感到一阵压迫感，于尔继续道：“这视频你留着也没什么用，顶多就出去炫耀一下看见演员了。但你要是不删，我只能去你们公司投诉你们，说你们不好好工作。你要是删了，就能拿着这点钱去喝酒。”师傅拿出手机来，“我删，删还不行吗？”于尔眼见着他把视频删了，把钱给了他们，就让他们走了。 家里一下子冷清下来，于尔眉头紧锁，拿起手机给单薇子打了个电话，“薇子，你给我准备的惊喜不会是对门的严米吧？”“是啊。”单薇子听起来很兴奋，“是不是很惊喜？”于尔垂头丧气地趴在茶几上，“惊喜，太惊喜了。”单薇子听出于尔声音里的异样，“怎么了？你不高兴吗？你不是最喜欢严米了吗？”“喜欢啊。”于尔咬着手指，“可是，可是我把她得罪了……”“啊？”单薇子诧异道：“第一天吗？”“不是，哎呀，也算是。”于尔摆摆头，头发凌乱起来，“你们这隔音不是挺好吗？算了，不跟你说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两年左右吧，你就安心住着吧。” 严米晚上跟《揽月》的导演一起吃饭，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被于尔教训了一通，脸一直挂着。坐在她旁边的导演拿起酒杯，笑道：“是谁气着我们严老师了啊？”严米气鼓鼓地看着导演，“你。”导演慌忙撇清自己，“我什么时候气你了？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严米喝一口酒，“你的好编剧。”“于尔？”“对啊。”严米碰了碰导演的酒杯，“她不知道怎么搬到我对门去了，我今天在家补觉，她不知在外面干什么吵死个人了。”导演神色有点不自然，抿了一口酒，尴尬地“哦”了一声。 严米没有停下抱怨，继续道：“上次就是她，还连累着我。”“什么？”严米“噌”地坐直了，冲着导演道：“炒作呀，你不记得了？你说她就那么想让自己火吗？”导演疑惑地回头看着严米，“人家不是澄清了吗？”严米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激动道：“你还真信了？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还信这个？网上那么多传是她炒作的，会是空穴来风吗？”导演偏头道，“不能吧，网上的东西能信吗？”严米摆出一副“你还不信”的表情来，悄声道：“我跟你说，说不定我身边那个狗仔也是她安排的。” 原本于尔要导演保密，她买下录音的事，可导演实在是个正直的人，他实在听不下去严米的胡乱猜测了。饭后，导演把严米留下，“我跟你说件事。”严米警惕地看他一眼，“干嘛？我可不干那种事。”导演哭笑不得，“你想到哪儿去了！咱俩都这么多年朋友了。我是想跟你说说于尔的事”“她啊，有啥好说的。” “当时你的录音是于尔花了三百万买下来的，替你替剧组摆平了所有的事。虽然这事因她而起吧，但她也确实尽力弥补了，而且这事也确实不怪她，人家可没炒作，她澄清的可都是事实，我当初为了摆平这件事，都找人查过了。” “她不是炒作？” “嗨，人家炒作啥啊，虽然她露脸露的少，除了那个小工作室也不爱掺和别的事，可她书粉可不少，一年也不少挣。”导演悄咪咪道：“而且，据我所知她迟迟不肯放手《揽月》的影视改编权，是因为觉得那个角色只能你演。” 第三十六章 消散 “这么说我错怪她了？”严米初初听说这些，有点震惊，“那她怎么不说啊？”“她觉得这件事本来就是因为她发生的，她来摆平就行了。”导演道：“我说你啊，就是在圈里待久了，不愿意相信人了。待久了，真真假假的，反倒看得没那么清楚了，我倒是觉得于尔这个人挺真诚的。”严米久久没有从这些话中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导演。 车上，严米跟杨树说：“今天导演跟我说上次的录音是于尔买下来的，花了三百万呢。”“啊？”杨树也大吃一惊，“这么说，那事是于尔摆平的？”“嗯……”“哟，那你看这事整的。”杨树从后视镜里看看严米，担忧道：“那咱是不是要谢谢人家啊。”严米倚在车窗上，扶住了脑袋，叹息道：“我这张嘴啊。” 严米在于尔家门口踌躇良久，刚要上前敲门道歉，又在心里嘀咕，“要不还是算了，当不知道好了……”扭头要走，又要嘀咕一番，“不行啊，这不是忘恩负义吗？”鼓起勇气要敲门，又想，“算了算了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不如倚老卖老好了。”转过身又在想，“对啊，我再长几岁都能当她妈了，怎么能这么做呢？”反复几次，她严米还是鼓起勇气准备敲门了。她刚要敲，门就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严米和于尔双双愣在原地。 “严米老师。”于尔拎着一袋垃圾，狐疑地看她一眼，又看了看屋子里，“我又吵到您了？”“没有没有，我……”严米深吸一口气，平静心绪，还是说出了口，“导演都告诉我了，是你把事情摆平了，我误会你了。”“啊……那个……”于尔微笑道：“本来这件事就是因我而起，连累了您我也不好意思，就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严米因为紧张紧握的双手微微松泛了些，“我想给你道歉来着，你看，你这个年纪就跟我女儿差不多大，我实在不应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对不起啊。”于尔笑道，“没有没有，我也要给您道歉，我今天下午说话太冲了。”“没有。”严米有点尴尬，“这是你买的房子？”“哦，不是。”于尔回头看了一眼房门，“这是我朋友的，她有事不在，让我来住着。”“哦。”双方笑着，气氛有点尴尬，于尔正不知如何开口，严米道：“那，你去扔垃圾吧，以后有事敲门就行了。”“好。”于尔扭头，背对着严米，笑得十分开心。 之后，严米来敲门送了于尔很多东西，说是为了当初的事感谢她，于尔回绝不了，只好一一收下了。 离春节越来越近，严米要参加一个大型晚会，每天去排练，愈发忙碌。于尔就缩在房子里，每天构思着要写的新书，偶尔应付着林逸冬打来的电话。 这天晚上，于尔又梦见了洪佳兰，她背对着于尔。于尔很欢喜，但是不管怎么叫，她都不肯转过头来。于尔着急，奋力上前，想让她转过来。洪佳兰好不容易转过来，脸上却模糊一片，于尔仔细看过去，惊觉她没有五官。于尔猛地惊醒了，她坐在床上扶住脑袋，气喘吁吁。 手机突然振动，又吓了于尔一跳。她疲惫地打开灯，拿过手机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严米虚弱的声音，“于尔，你在家吗？”于尔醒了大半，“在，我在，严米老师你怎么了？”“我肚子疼，吐了好几次，你能不能过来带我去趟医院。”“好好好。”于尔慌忙下床，穿着拖鞋睡衣，一溜烟儿跑到了对门。 于尔敲门没有人应答，这时，手机又响了起来，是严米，“于尔，密码是0101，你直接开门进来就行了。” 于尔进门，严米就蜷在沙发上，捂着肚子。于尔上前，担心地打量她，“你这是怎么了？”她伸出手来碰碰严米的脑袋，严米虚弱道：“可能是肠胃炎。”于尔紧张地盯着严米，“有点烫，怎么办？你能走吗？要不要叫救护车？”“不用，你把我送到医院去就行了。”“哦好好。”于尔又慌忙地跑回去拿车钥匙。 她跑回家，摸了眼镜戴上，披上羽绒服，就要出门，想起要开车，又换了一双平底鞋，才跑到了对门。 于尔把严米扶起来，给她拿过鞋来穿上，环顾四周道：“你的羽绒服呢？”严米虚弱地指了指搭在沙发上的呢子大衣，“那个就行。”“不行。”于尔一口否决，“外面很冷，那个太薄了，这样，你穿我的，我穿你那个吧。”她把严米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己套上了严米的大衣。严米疼得厉害，几乎走不动。于尔蹲下来，冲着严米道：“上来。”严米推脱：“不用，我慢慢走就行了。”“你快上来吧。”于尔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我经常去健身房，能背的动你，别耽搁了。”严米只好顺从趴在于尔背上。 于尔把严米扶上后座，自己飞快上了驾驶位。严米趴在后座上，有气无力道：“于尔，你慢点开车。”于尔点头，“知道了。”然后一路火花带闪电冲到了医院，幸好，大半夜的，路上没什么车。 看着严米急匆匆地被推进了急诊，于尔才意识到这是在医院，她慌张起来，但是又不能走，只好挪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不断地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严米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私人病房里，手腕上系着围巾，另外一端系着于尔。于尔靠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似乎是睡着了，她的长发遮住了脸，双手交叉把自己裹在羽绒服里，而严米的大衣被工工整整地挂在衣架上。 严米不想吵醒于尔，想自己把围巾解了，另外一只手一动，却牵扯到针眼了。她吃痛，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把于尔吵醒了。 于尔慌忙上前，“严米老师。”“哎。”严米脆脆应答，听着恢复了不少，“小于。”严米叫于尔，带着儿化音，听起来像“小鱼儿”。于尔不在意这些，凑在她的面前，打量着她，“您怎么了？”“我没事。”严米宽慰她，“你别老您、老师的叫我了，你叫我姐吧，我的粉丝们都叫我姐。”于尔有点惊讶，惊讶她这种时候改她的称呼干什么，她问道：“你没有不舒服吧。”“打了针觉得好多了。”严米道：“我能走了吗？”“不能。” 第三十七章 恐惧 正说着，医生进来了。于尔第一个反应是逃，可呼啦啦进来了两三个医生，把她堵到了床角，根本出不去。于尔条件反射般地握紧了严米的手。 严米诧异地看了于尔一眼，但听医生道：“病人醒了啊。”严米回应道：“醒了，医生我这是得了什么病啊？”那位医生看起来很有经验，皱纹里都透露着高深莫测，他悠悠道：“你这是急性肠胃炎，给你输液缓解了症状，但你伴有发热，不会好的那么快，得住院观察。” 严米恨不得从床上蹦起来，“我不能住院，我得去排练的。”于尔握着严米的手更紧了一些，那位老医生的脸沉下来，“是身体重要还是排练重要？”“当然是身体重要。”严米道：“可我排练的是那个晚会啊！要是出了岔子，我就不用混了。”医生看着严米，思索了一会儿，道：“你这虽说是急性肠胃炎，但是得慢慢恢复，现在打了点滴好一点了，要是出院了保不齐又受什么感染，病情可能会加重。” 严米立时回应道：“没事，医生，我保证不乱吃东西，这样，要不您受累告诉我一声，我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我都听您的。我这确实得顾着排练。”医生点点头，“嗯，行。但是今天必须要在医院里待着，以后还要抽时间回医院打针。”旋即又看着于尔道：“家属一定要看顾好她的饮食，别吃些不干净的东西了。” 于尔握着严米的手已经渗出了细汗，她低着头看着脚下，不肯跟医生发生眼神碰撞。其实她已经完全游离在外，听不清医生在说什么。 见于尔没有回答医生，严米晃晃她。于尔猛地一惊，握地严米又紧了一分，脸上也一阵发烫，瑟缩道：“知……知道了。” 医生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人，问道：“知道什么了？”于尔又一惊，“嗯？”医生的目光更热烈，“你害怕什么？”于尔默不作声，医生叹口气，微微露出“这孩子真不靠谱”的神情，出门去了。 “于尔。”严米叫了声还在愣着的于尔，“于尔！”于尔晃过神来，严米道：“你能松开我了吗？”“哦。”于尔这才反应过来，松开了严米。严米甩一甩已经被握出印子的手，好奇问道：“你怎么了？”于尔惊魂未定，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来，“没……没事。” “坐吧。”严米见她脸色苍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于尔就势坐下，垂着头，低声道：“严米老师，我……我不能在医院待了。”“怎么了？”严米关切问道：“你没事吧？”于尔依旧低着头，“没……没事，我就是有点……害怕。” 严米打量着面前瑟缩的于尔，与她见到的任何时候的于尔都不一样，小小的，似乎缩成了一团。她不忍心再问下去，只看着于尔柔声道：“没事，那你回去吧。” 于尔这才抬起头来，眼里露出一点对严米不再追问下去的感激，“那您打电话叫助理来吧，我等人来了再走。”“嗯……”严米犹豫道：“我打给谁呢？”于尔疑问道：“您不是有个助理吗？那个大哥。”“他家里有事，回老家了。”“那你经纪人呢？”“我的事都是工作室在管，倒是有一个经常接触的人。”于尔松口气，严米又道：“但是她怀孕了啊。” ……这么不凑巧吗…… 于尔思考片刻，犹豫道：“那我还是陪着您吧。”“不用。”严米见她实在怕的厉害，“你回去吧，我打个电话让工作室找个人来就行了。”于尔瞧着她，略带歉意道：“也行，肯定有很多事要做，我一害怕肯定做不好，对不起啊，严米老师。”“没事，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严米爽朗道：“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你大半夜的把我送进医院里，我还得谢谢你。”于尔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哎，人家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还真是多亏了你。”严米感叹道。于尔笑道：“没有，您有事我能帮得上肯定得帮。”严米转头看着她，“不是让你别您啊您的叫我了吗？叫我姐就行了。”“嗯……”于尔扭捏。严米比洪佳兰小不了几岁，确实都能当于尔的妈了，于尔思量着，叫她阿姨更为妥帖……但是严米保养得当，心态也年轻，岁月似乎没再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叫阿姨也太违和了。 于尔挣扎着叫了一声，“严米姐。”严米见她难免通红，甚是可爱，笑着答应了，她道：“于尔，你这名字叫顺口了，就听成鱼儿了。”于尔笑笑，严米又道：“你快回去吧，待会儿他们就派人来了。”“不用，我待在这儿就不是很害怕了，我等人来了再走吧。”“那也行。” 初晨阳光洒进病房，照得人心里也亮堂堂的。于尔抬头看着窗外，心中恐惧消了大半。 公司的人很快就来了，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来了就担忧地叫了声，“姐。”于尔见她年轻，有点担心她会不会照顾人。严米见她一脸担忧地看着小姑娘，宽慰道：“你先回去吧，有人陪着我了。”“嗯……”于尔站起身来，对那个小女孩说：“严米姐得了急性肠胃炎，你好好照顾她，问问医生有什么要注意的，麻烦你了。”“不麻烦不麻烦。”小姑娘连忙道：“真是麻烦你把我们姐送到医院来了。” “你开车来了吗？”于尔又询问道：“是不是明天要出院来着？带厚衣服了吗？她衣服太薄了。”小姑娘有点懵，“没有，我还以为姐要住几天院，但是没关系，明天公司会派车来接的，到时候让他们带件厚衣服来。”于尔转头询问严米，“严米姐，要不我明天来接你吧，我在家闲着也没事。”严米回道：“不用，你快回去休息吧。”“那把我的羽绒服给你？”“真不用，她能顾得了我，你快走吧。” “好吧。”于尔答应道，“那我就先走了，要是有事联系我就行了。”“好。”于尔摆摆手，就要转身离开。 严米看着她露在羽绒服外的睡裤和脚踝，心里一热道，叫住了于尔，“鱼儿，谢谢你。”于尔回头朝她笑笑，走出了病房。 第三十九章 做严米的助理 一出医院，于尔就被扑面而来的冷气呛到了，她猛烈地咳嗽了几声，瑟缩着跑到车边，开车回家了。 路上接到了隋瑾瑜的电话，“于尔，你过年回不回齐州啊？”“干嘛？想我了？”“嗯……”隋瑾瑜想着怎么措辞，“我知道你从老家回来就心情不好，想着你过年可能不会回去了。”于尔无言，隋瑾瑜继续道：“但是没关系，你可以来齐州，我们一起热闹一下，你可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北京。”于尔的眼角有点湿润，“知道了。”“你可一定要回来啊，我还有事想跟你说。”“啥事啊？”“暂时保密。”隋瑾瑜神秘兮兮的，“是个惊喜。” 于尔在家睡得昏天暗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到傍晚了。她看看天色，麻利地起床奔超市去了。 第二天严米刚到家不久，于尔就拎着做好的南瓜粥进去了。 严米欢快地叫于尔坐在餐桌旁，看着热气腾腾的南瓜粥，兴奋道：“这是你做的？”于尔一边给严米盛粥，一边笑道：“对啊，这是南瓜粥，我在里面放了玉米碴，还有苹果，对肠胃好。”“呀～”严米笑得灿烂，“你可真贤惠啊。” 于尔笑笑，环顾四周，问道：“怎么没见有人陪着你啊？”严米一边喝粥，一边回答道：“我用杨树用惯了，不太喜欢其他人跟着。”于尔了然地点点头，严米叹道：“他这一走，我还真挺麻烦，排练还得等着公司派车来，公司的人可没有杨树细心，也就你，有些时候想得比杨树还细。” 于尔单手撑住脸庞，思衬很久才道：“那我可以去吗？”严米从那碗粥里抬起头，眨巴着眼，“你？不行不行，昨天就够麻烦你了，我还不知道怎么谢你呢。”于尔放下手，认真道：“可我真的想去，那么正式的晚会我可没去过。你不知道，作家得多开阔眼界，才能迸发出更多灵感。”她又疑问道：“是不是太专业了我干不了啊？”严米急忙道：“那倒不是，就是些端茶倒水的活儿，我就是怕你干不惯。”于尔这才放下心来，开朗道：“我能。” 下午严米就要去排练了，于尔早早地就到了她家。严米正在挑衣服，她拿出一条裤子来，比量着对于尔说：“你看这条裤子，上面搭什么好看？”于尔打量着那条牛仔裤，道：“搭一个白衬衫吧，挺好的。”严米漫不经心道：“好，那什么颜色的白衬衫都行吗？” …… 于尔悠悠道：“嗯，你就穿个黑色的白衬衫吧。”严米反应过来，大笑出了声。 一直听闻严米的迷糊事迹，于尔今天可算是亲自见识过了，但这还只是开头。 严米的助理也没什么难做的，她排练的时候帮她注意有没有失误，排练间隙送上热水，安排各种琐事，于尔做的还算应手。 这次排练间隙，严米得了小小的空闲，去休息室休息了一会儿。可她闲得无聊，就四处溜达，溜达到沈君的休息室门口的时候，眼睛突然放起光来。 于尔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见他的桌上端端放着一盘瓜子。严米忿忿道：“为什么咱那儿没有？”于尔没有作答，严米偷偷溜进去，里面有一个待命的化妆师。严米跟化妆师点了点头，“沈君在吗？”“不在，他去排练了。”严米盯着那盘瓜子不放，她挪过去，本想连盘端走，但又想这样做不妥，就抓了一把道：“那你告诉他一声，有空找我玩。”化妆师点点头，严米一副得逞了的表情退出去了。 刚出门口，就被于尔拦下来了，她伸出一只手冲着严米道：“拿过来。”“什么？”严米把瓜子攥的更紧，“你想吃你自己去抓呀，沈君人很好的，不会说什么的。”于尔觉得好笑，“我才不想吃呢，你现在不能吃瓜子，对肠胃不好。”严米怕她抢了去，但又想吃，只好抠出一个来，边磕边道：“谁说的。”于尔看准时机，一把将她的手攥住，将里面的瓜子尽数扣在自己的手里，道：“我说的。”严米挣扎不过她，只好白她一眼，以示气懑。 早上，于尔跟严米一起出发的时候，严米急匆匆地冲去厨房，拿着两个鸡蛋出来了。 快迟到了，严米拉着于尔一通跑，刚上车，于尔就慢条斯理地说道：“姐，鸡蛋拿过来。”严米在后座还没坐定，惊恐道：“干嘛？鸡蛋也不让吃？”于尔悠然道：“对啊，不能吃。”严米嘴里嘀嘀咕咕，委屈地“哼”一声，“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我快憋死了！”于尔伸出手来，严米乖巧地把两个鸡蛋都塞进她的手里，“这可是我拿自动煮蛋器煮出来的，很成功的。” 于尔把鸡蛋拿过来，“既然成功，我就尝一尝吧。”两个鸡蛋一碰，蛋清蛋黄流了于尔满身。于尔看着眼前一片狼藉，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严米，“这就是你煮的鸡蛋？”严米趴到前座上，看着那个惨兮兮的鸡蛋，哈哈大笑。 于尔忙抽纸收拾起来，“你是报复我不让你吃瓜子吗？”严米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帮于尔收拾起来。她还是止不住笑，“我可没有，这纯属是个意外啊，我真的用煮蛋器煮过了。”“是吗？”于尔严肃道：“你插电了吗？”“插了！”严米信誓旦旦道：“我怎么可能那么笨？”于尔发动车子，“那你打开开关了吗？” …… 严米一时哽住了，她安静了几秒，悠悠道：“还有开关吗？”“那你等着鸡蛋自己按开关把自己煮熟吗？”“哈哈哈哈哈。”严米被自己蠢到了，又是一阵狂笑。她的笑声很有感染力，听得于尔也不由笑出了声。 冬日寂寂，于尔跟严米一起每天穿梭在北京城的车水马龙里，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心境开朗不少。于尔陪着严米排练，陪着她去医院，换作十年前的于尔，是想都不敢想的，可是却是真的，她真的跟自己的偶像变成了朋友。 第四十章 冬日 于尔对严米这样尽心，当然也不只因为少时崇拜她。当年洪佳兰去世后，于尔整日意志消沉。虽然林逸冬整日开导她，但她还是对未来失去了期望。她不喜欢自己所学的专业，想要再读研究生，也只是因为洪佳兰想让她读，再者，研究生毕业后或许也能给自己和洪佳兰一份更好的保障。 可母亲去世了，于尔的世界全然崩塌，整日惶惶而过，不知道该如何走出下一步。 直到某天深夜，于尔心里难受，在网上给严米留了言，说自己母亲去世，而自己伤心难过，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于尔把这些天的全部伤心难过都说出来，也就是寻求一个心理安慰，没想着严米能回复她。 可严米回复她了。她说，自己当年出演那部让她一炮而红的情景剧时，正处在人生低谷。她要压抑着自己的伤心难过，用最好的状态去演绎那个喜剧角色。没有她的戏时，严米会坐在楼梯上，自己一个人待着，自己哭一会儿，然后再下去，扮演那个嘻嘻哈哈的角色。 她说，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出演那部剧，虽然当时要与那么多的悲伤难过斗争，可是能做自己最喜欢的事也未尝不是给自己带来了一份安慰。她说，如果能认清自己最喜欢的事，就要去做，不要被周遭事情羁绊，也不要放弃人生的希望。 虽然很多人都说，娱乐圈的水很深，粉丝崇拜明星，明星眼里却未必有粉丝，日常摆出的笑脸也是为了迎合粉丝，背过身去，不知道怎么抱怨那群疯狂的粉丝打扰了他们的生活。但在于尔眼里，严米一直不是高高在上的明星，她是演员，她因为喜欢自己的工作所以用心演绎每一个角色，决不辜负自己。 因为严米的一番劝解，于尔一点一点走了出来，并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她想起自己对文字敏感，开始抬笔把自己的故事写了下来，一步一步成了作家。 那件事对严米来说可能微不足道，只是一抬手安慰了自己的一个影迷罢了，可是却着实在于尔的人生上浓墨厚彩地填上了一笔，她对严米感激万分。 正式演出的日子逐渐临近，严米的肠胃炎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她不用去医院，几乎整日都要泡在排练厅里。 杨树从老家回来了，于尔本来不用再跟去排练厅了，但她想跟沈君要张签名照给童盼盼，所以还是跟着去了。 杨树开车，于尔和严米坐在后面。一上车，于尔就掏出了一袋瓜子，递给了严米，“给。”严米吃惊道：“这是你去沈君休息室偷的？怎么偷了这么多？”严米总有办法把于尔噎住，于尔叹口气道，“这是我在超市买的。”严米哦一声，欢快地接过来了。于尔往回收了收，跟杨树说：“杨哥，你看着她点，别让她吃多了。”杨树看一眼后视镜，“好。” 严米瘪瘪嘴，“你拉拢杨树。”于尔劝道，“为你好。”杨树插话道：“小于编剧这么年轻，想得真的挺细的，比我还周到些。”“没有。”于尔不好意思道：“我那都是百度上查的，杨哥，最近可不能让严米姐胡吃海塞了。”“你就别操心了。”严米难得露出慈爱的眼神，“小鱼儿像我女儿。” 沈君的确如严米所说人很好，于尔说有个妹妹很喜欢他，他不仅给了于尔签名照，还写了一段话给童盼盼。于尔想，童盼盼一定会很开心。 深夜回家的时候，于尔要收拾东西，严米大包小包拿了一堆送到了于尔的家里，切切嘱咐道：“这些一定要拿着，在飞机上吃啊。”于尔想起来，每次离家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怕她吃不饱穿不暖，把她的书包塞的满满的。 她很是感动，收在了行李箱里，然后过安检的时候被拦下来了。 …… 严米往她的行李箱里塞了五六瓶燕窝。她看着那一堆燕窝，扔了也不是，带上飞机也不行，只能打开全都咕嘟嘟喝了下去，那架势对比《人在囧途》的王宝强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后，于尔就摸着滚圆的肚子上了飞机。 第40章 给于尔的一封信 我特别特别想给你写一封信，其实也就是从昨天晚上开始的。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把你的故事写下去了，也不知道怎样继续我的人生。 情绪上来了，没有什么逻辑可言，所以就写到哪儿算哪儿吧。 也就写到了你该回齐州得知隋瑾瑜怀孕了，在我的预想里，你身边亲人似的朋友有了一个小生命，对你的触动其实蛮大的，因为这个时候，你已经意识到你不是无所不能的女强人了，父亲对你的影响其实从未消失过，即使你事业有成，在外人甚至是自己眼里走上了巅峰，你骨子里还是自卑的。 我把自己的经历强加给你，不知你是否会开心，我想把你描述成那种看淡云卷云舒但是又很强大的人，你一开始处事还有一点小激进，其实是因为你还没有完全看淡这个世界，往后会有人同你一起，希望那段时间你会是开心的。 于尔，我觉得没有人陪着我，造成如今局面，也是我的行为形成的结果，我觉得自己很孤独，但是，我说不清，是不想打破还是是没有能力打破这种局面。 我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我自己能感觉到，也就是提笔写下你的时候，快一个月了吧，我基本没有在半夜两点前睡过。小时候害怕晚上，一闭眼，想象的鬼怪全都出现，一点小声响就能吓个半死，现在，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夜后，你会觉得晚上啊，其实跟白天没有什么差别，都是一天的一部分罢了。 说不清，我说不清是在熬夜，还是在熬这一天又一天。我曾经写，人啊，不断长大，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缩的皱皱巴巴的，一迈就过去了。 你看，我真的迈过去了，我不害怕晚上了，凌晨的时候流浪猫叫的一声赛一声凄厉，翻个身也就过去了。 我甚至有点喜欢晚上，晚上啊，太安静了，我喜欢安静，我巴不得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待着，虽然一个人待着也会觉得孤独，但我又不知或是不想如何去应对人们的爱情。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飘起来，飘的高高的，然后缩的小小的，没有人能找到我，但是又有人在。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不想跟人说，一开口就会招来更多的问题，我疲于应对。我姐说让我努力提高自己的智商和情商，还说让我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我这几天闭上眼就是提高自己的智商和情商，我知道我双商不足，可是努力就能提高了吗？提高了就能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了吗？ 我想不通，所以在信里想跟你说一说。 我不知道你的故事会在哪里戛然而止，我给了自己几天时间去做了我自己喜欢的事，往后我还会做，可总不能像几天前那样随心所欲了。 你知道吗？我还幻想着给妈妈打电话跟她说一说，其实我根本不想继续下去，可我一开口，情绪肯定激烈，我也怕她伤心，怕她失望，怕她不理解然后把我贬的一文不值。 于尔，“疲乏”这个词是登时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用来形容我的人生或是目前的状态太贴切了。 让你载着我的期望，我的经历，我对人生的浅薄见解，不知是不是会令你难过，但除了你，我实在不知向谁诉说，让谁理解。 很快就到国庆假期了…… 本想说让你玩得开心，但实在毫无意义。你对我也生不出什么期待，若说有，也只是我对我自己的期待罢了。 好了，我饿了，就到这儿吧。 我明白我终将努力，对你也是。 祝好。 第四十一章 孕育 “你你你怀孕了？”于尔抱着薯片目瞪口呆地望着隋瑾瑜。 “对对对啊。”隋瑾瑜学着于尔吃惊的口吻。 于尔的目光迅速聚集到了隋瑾瑜的肚子上，“那你现在什么感受？”“刚开始肯定很高兴啊。”隋瑾瑜摸着自己的肚子，“但是你想啊，养一个孩子肯定不是那么容易的吧，需要操心的事太多了。” “比如呢？” “比如……”隋瑾瑜往嘴里塞着薯片，“凯哥总是要出差，不能常在家里待，我怕我一个人带不好孩子。” “调工作嘛。”于尔把薯片全都拿到自己眼前，“你现在怀孕了，不能老吃这些垃圾食品。” 隋瑾瑜白她一眼，倚在沙发上，“当然不止这个。” “别担心了嘛。”于尔劝道：“有个小宝宝是好事，别想那么多。” “我……”隋瑾瑜刚要开口，盛一凯回来了，见于尔也在，热情地跟她打了个招呼。隋瑾瑜看着他手里大包小包，皱眉道：“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你不过了？”盛一凯一边往冰箱里塞一边道：“你不是怀孕了吗？” 隋瑾瑜扭头看着于尔，“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到时候我们中午先热闹一下，晚上然后我们要去他妈家吃饭，你自己先好好待着，等我们回来再一起过年。” 于尔有点走神，隋瑾瑜碰碰她，“想什么呢？”“没什么。”于尔低下头，若有所思地往嘴里塞了一块薯片，“你最近见到林逸冬了吗？” “没有啊，自从你去北京了，我们就没再见过。”隋瑾瑜一副八卦的样子，凑到于尔的脸前，“怎么了？你想他了？”“不是。”于尔否认，脸上却快速浮起了红晕，“我……他也好久没跟我联系了，我就问问。”“可能放寒假回老家了吧。” 于尔“嗯”一声，凑到隋瑾瑜身边，摸摸她的肚子，“等孩子出来了，我就能当干妈了。”隋瑾瑜道：“谁说的？”于尔抬眼看她，隋瑾瑜悠悠道：“生个男孩就是你弟弟，女孩的话就是你妹妹。” 于尔恶狠狠地瞪着隋瑾瑜，“你占我便宜！”隋瑾瑜被于尔逗得乐不可支，一会儿又道，“于尔，你放心，我们会陪着你一起过年的。”她又凑到于尔耳边，悄咪咪地说：“我可以利用怀孕的特权，不去见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了。” 于尔看着她笑，盛一凯的声音传过来，“老婆，今晚吃什么？”“随便。”隋瑾瑜看一眼于尔，“吃什么？”“随便。”“我就知道你要说随便。” 于尔和隋瑾瑜相视一笑，二人多年来的默契悄咪咪地蔓延，在于尔的心里变成一丝暖意荡漾开。盛一凯在厨房里看着孕妇食谱抓耳挠腮。 周末的时候，隋瑾瑜拉着于尔去逛婴儿用品店。于尔望着兴奋的隋瑾瑜，慵懒道：“你有你老公陪着，叫着我干嘛？我最讨厌逛街了。”隋瑾瑜气愤道：“于尔，你看看你，哪里有作为闺蜜的自觉性？”于尔辩驳道：“是，我没有。但您现在逛婴儿用品店也太早了吧。”“不早不早，赶早不赶晚嘛。”隋瑾瑜甩开盛一凯，拉着于尔就走了。 隋瑾瑜作为一个孕妇，逛街的能力对比以前毫不逊色。她上厕所的间隙，于尔才终于能喘口气。她刚坐下，又看见站在门口不断张望地盛一凯，连忙叫道：“凯哥，凯哥！”盛一凯回头，于尔招呼他过来，“你别站在那儿了，待会儿被人当流氓了。”盛一凯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下，脸上还是一副焦急的样子。 于尔找话题宽慰他：“凯哥，你这当了爸爸什么感受啊？”盛一凯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出口，脱口而出道：“担心。”“你也担心？瑜瑜也担心，是不是新生父母都会焦虑啊。” 盛一凯这才看着于尔笑道：“我倒不是很担心孩子，我是担心隋瑾瑜。” “隋瑾瑜？” “嗯。准确的说，是心疼她。在我眼里，她自己还是个小女孩，可是她马上就要把另一个小孩教育成人了。以后，她还要忍受孕吐，给小孩儿换尿布，调整作息喂奶，很辛苦。要在一个小孩儿面前变得全能，她可能要改变很多。” 于尔听盛一凯说，也想了很多，原来一个生命到来的时候，带来的不仅仅是感动与喜悦，怎样为新生命负责其实更重要。 想着这些，于尔问：“那你……” “我会努力，为隋瑾瑜也为了孩子，我会努力地担起丈夫和父亲的责任，而且我一定要做的比现在好，我要更关心她，更爱她……” 正说着，隋瑾瑜出来了，盛一凯赶紧迎上去牵过她来。隋瑾瑜看着于尔不自然的面色问道：“怎么了？你这是什么表情？”于尔大踏步向前走去，“酸到的表情。”“嗯？”隋瑾瑜看看盛一凯，又向前追于尔，“发生什么事了？回来啊！” 除夕晚上，于尔百无聊赖地换着台，没有意义，每个台都在放春晚，到处都喜气洋洋的。于尔打开阳台门，看着夜空。齐州市里不让放烟花，外边一片澄明。家家户户都闪烁出温暖的灯光，为了迎合新年的气氛，楼下有不少红灯笼，于尔望着，不觉得悲伤也不觉得孤独。她在想，知道她出现的时候，爸爸和妈妈都在想什么？是不是也焦虑过，爸爸是不是也有一瞬间想过怎样为这个孩子负责…… 大年初一，齐州机场，隋瑾瑜不停地念叨于尔，“我不是说了要陪你过年了吗？昨天我婆婆非让我在她家住一晚上，你是不是因为我没回来陪你生气了？”“哎哟，我知道你对我好。”于尔打断她，“回来见过你和盼盼就行了，你这要当妈了，我也不能老打扰你。”于尔拉过隋瑾瑜来，“还有啊，你别再想东想西了，你凯哥虽然不善言辞，但是很爱你。”隋瑾瑜回头看看盛一凯，“我知道他很爱我。”她转过头来看着于尔，“他说会想办法调工作，陪在我身边，他很努力地在学怎么做爸爸，所以我不担心了，他给我的爱能抵抗一切。” “抵抗一切？” “嗯。” “一切吗？” “嗯！” 于尔看着隋瑾瑜坚定的面庞，轻轻抱住了她：“瑜瑜，谢谢你，谢谢你怕我孤单，陪我一起过年，为我做了那么多。”隋瑾瑜也抱住她，“傻儿子。” 于尔拍拍隋瑾瑜的肩膀，“好好照顾自己，我还会回来看你的。”然后又看着她的肚子，严肃道：“好好长大！” 第四十二章 上门 于尔拿出手机，很多人给她发了祝福短信，她也给很多人发了，但是被她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却没有动静，她叹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进了机场。 这几个月来，苏诺跟着陈欢拍片子，凭着她极具感染力的笑容和张扬的风格，很快就在业内小有名气。可没想到，有了名气，烦恼也随之而来。 唐之安跟现在的女朋友在一起后依旧不安分，小三小四一大堆，风流得很。他女朋友管他管得严，他不耐烦，索性把她踹了。 可是那个女人并不是个善茬，将唐之安恋爱期间出轨、爱玩的证据全都抛了出来，把他锤了个身败名裂。原本势头正好的唐之安很快就在娱乐圈销声匿迹了。 原本是在镁光灯下光鲜亮丽的明星，现在却一穷二白，可能是因为这个，唐之安原本就扭曲的心理变得更加变态，他缠上了苏诺。 苏诺对当时身边亲密的人不设防，却没想到现在亲人变仇人，唐之安见苏诺风头正盛，拿着从前拍的亲密照威胁她，要她给钱，帮他东山再起。苏诺不堪其扰，也害怕照片泄露，一直接济他。 于尔回到北京，推开门，进入黑黢黢的房间，四下无声，她坐在沙发上，落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严米去英国见她女儿了，家里只有于尔一个人。她终于要静下心来，好好写书了。她穿了淡蓝的上衣，底下搭了条白色的休闲裤，头发随意挽起来，伏在桌子上开始构思。虽然屋里有书房，但于尔还是在窗前收拾出了一片区域。她在工作台旁放了个茶几般高的桌子，地下铺了地毯，于尔喜欢坐在地上敲字。 只是没有住很久，书架还是空荡荡的，她琢磨着改天找点书装进去。她刚写了个开头，就接到了童盼盼打来的电话。 她兴冲冲的，“我决定了！”“什么？”“我要画漫画！”“漫画？”“对啊。”童盼盼很兴奋，“是君叔启发了我，他人真的太好了！我要画一个大明星和小粉丝的故事。” 于尔想起那天把沈君的签名交到童盼盼手里时，她的尖叫声快把饭店的房顶给掀了。于尔捂着耳朵在心里感叹，“还说什么以后不喜欢了，女人的嘴啊，啧啧啧。” “很好啊。”于尔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想法不错，但是你要努力还要坚持。”“我会的啊。”童盼盼道：“我很肯定我这次不是三分钟热度，我会坚持下去的。”“嗯。”于尔喝一口水，“如果你愿意的话，跟小莫商量一下，在咱们杂志上连载。”“真的吗？真的吗！”童盼盼兴奋，“老板！你太好了！我爱你！” 于尔把手机拿的远远的，避免被吵到，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于尔举着电话去开门，她跟童盼盼说：“我先不跟你说了，有人来了。”童盼盼的“好”还没说出口，就听见于尔断断续续有点惊讶地声音，“你……你怎么……来了？” “谁啊？”童盼盼好奇道。“没谁，我先挂了。”于尔快速挂掉电话，望着门外风尘仆仆的林逸冬发呆。 “你不让我进去吗？外边好冷。”“哦。”于尔偏身把林逸冬让了进来。 林逸冬熟门熟路地坐在沙发上，好像之前来过一样。看着他冻得通红的双耳，于尔给他倒了杯热水，然后坐在了他侧边的沙发上。 林逸冬喝口水，缓和了不少，他望着于尔微笑：“新年快乐。”于尔看着他俊朗的脸庞，一下子，像陷进去了一样，喃喃回应，“新年快乐。” 林逸冬打量着四周，于尔回过神来，盯着他问道：“你为什么来这儿了！”“哦。”林逸冬笑道：“我没跟你说过吗？学校派我来北京进修，在科大。” 于尔听着他解释，靠在沙发上，淡然一笑，“哦。” 林逸冬继续解释，“房子什么的我都弄好了，就在科大旁边，但是还没完全收拾好，我就先来找你了。” “哦。” “家里，我也说好了，我说我忙就先出来了。” “哦。” 林逸冬被于尔“哦”的心里发毛，急切道，“你别老‘哦’啊，我真不是来找你的。”“我也没认为你是来找我的啊。”林逸冬尴尬笑道：“没有啊，哈哈，那你，能先收留我几天吗？”于尔面带笑意，“能啊。” 林逸冬像松了口气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会赶我走呢！”于尔偷偷看他，悄悄笑了一下。林逸冬道：“能不能先吃点饭啊，我坐了六个小时的车了。”于尔迅速假装正经地拿起手机来，“好啊，之前严米姐说，有个餐厅挺好吃的，我问问她。” 林逸冬一边答应，一边溜溜达达打量着这个房子。他走到朝于尔的工作区域，看见翻开的本子上写着这样一段话。 “世界像是一个走马灯，人来人往不断旋转模糊不清。空中驶过开着灯的巴士，小兔子抬头看了看。突然间，周围轰隆隆的，翻江倒海。它的心里却很安静，安静的想让人叹一口气。它在黑暗里走啊走，听见了让人悲伤的歌。眼前突然出现一朵蘑菇云，它爬上去坐下。人们低头忙活自己眼前的事情，从来不会抬头看一看，天上多了一只小兔子。小兔子站起来，拍拍沾在屁股上的云朵，继续往上爬，它要去寻找唱出悲伤的月亮……” 林逸冬看一眼坐在沙发上的于尔，她单薄的背影在灯光下影影绰绰，看起来孤单又落寞，让人生出一种想要拥抱她的欲望。于尔突然回头，“看我干嘛？” “找到地方了吗？我快饿死了！”“等一下嘛，严米姐说她拍了那家餐厅的名字，要找找。” 林逸冬点点头，严米的消息发过来，于尔一看，是一张菜单的照片，上书四个大字“新品上市”。 …… 于尔麻利地回过去，“姐，你是不是觉得菜单上字最大的就是餐厅的名字了，那是人家介绍新的菜品好吗？”严米的一串“哈哈哈”很快回过来。 第四十三章 相处 于尔回头，冲林逸冬狡黠笑道：“要不咱们点外卖吧，反正你也累了。” …… 林逸冬坐在餐桌旁没有灵魂地挑着快餐盒里的菜，于尔悠悠开口，“明天陪我出去溜达溜达吧。”“干嘛？”林逸冬勉强睁大眼睛。于尔低着头扒饭，含糊不清道：“我书架太空了，想买点东西填一填。”林逸冬打着哈欠，“行啊。”然后又放下筷子，“我太困了，先睡了。” 于尔望着他离开餐桌的背影，莫名添了一丝安心。 超市家居用品前，林逸冬懵懂问道：“你买床单干嘛？”于尔打量着面料，“你床上铺的是薇子以前留下的，给你换套新的。”林逸冬不以为意道：“换它干嘛呀，我过几天就走了，我在科大旁边租好房子了。”于尔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失落，但也没说什么，只淡淡“哦”了一声，招呼导购结账了。 林逸冬拉着于尔去买菜，他一边挑着菜一边说：“明天陪我去挑挑生活用品吧。”于尔偏头瞅他，“明天干嘛？今天在这儿挑了呗。”“别啊。”林逸冬把牛排放在车里，“去了再买多方便。”于尔了然地点点头，“那你走的时候，把今天给你买的带过去吧。”“不用！”林逸冬斩钉截铁地拒绝了，“那个……我……我那个……别麻烦了，我们去了再挑，这套留在这儿好了。”于尔疑惑地抬头，林逸冬迅速转过身去装作挑菜的样子，耳朵瞬时变得通红。 又过了几天，林逸冬马上就要去科大报道了，他才想起拖着于尔去采买东西。看起来没什么好买的，细细准备起来还真不容易，一直到黄昏二人才布置完。 “都这么晚了。”林逸冬看着天色，对于尔说：“请你吃饭吧。” 林逸冬带着于尔去了一个老地方，那里离科大和他们以前住的小区很近，二人从前常来这儿吃。 等菜上桌的时候，林逸冬把一直拿在手里的盒子递给了她，于尔好奇道：“什么啊？”林逸冬一副神秘的样子，“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于尔拆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钢铁侠玩具，摁开开关还闪着五颜六色的光唱嗨歌的那种玩具。 …… 于尔拿出来，挑着眉毛道：“送我的？”“对啊，你不是喜欢钢铁侠嘛。”林逸冬坦然，“我买东西的时候看见的。”于尔一脸震惊地望着他，“这是给七八岁的小孩儿玩的。”“我知道啊，但是你说你喜欢钢铁侠，我把一个模型放你面前，你知道它是什么型号吗？”林逸冬嘟囔，“你还不就是看人家长得好看？再说，你智商也不是很高。”于尔抬起手来做出要打他的举动，却被林逸冬一把按下，“你先放在你书架上，等哪天我有空了，再给你买限量版模型。”于尔看着林逸冬笑眯眯的样子，也莫名开心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于尔旁边左看看右看看，终于上前认道：“于尔！是你吗？于尔！” 林逸冬诧异，于尔虽不常在公众前露面，但也是有一定知名度的，只是常有人叫她“言溪”，叫她真名的人还没太见过。 于尔也认了好一会儿，才惊喜叫道：“阿姨！” 原来是当年于尔租的那套房子的房东。 老太太热切地拉着于尔的手，“哎哟，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我认错了呢。”于尔也亲切回应道：“您来这儿吃饭啊？”“对啊，我跟我儿子一起。”老太太笑眯眯道：“你不是回齐州了吗？来北京办事吗？”“哦，我那个，有点事，在北京住段日子。”于尔看一眼低头吃菜的林逸冬，突然意识到了一些事。 当时于尔并不知道自己早已喜欢上了林逸冬，只是觉得想要他在身边，所以声称两套房子都是公司租的，还有意无意地在林逸冬面前透露出来，也忽略了林逸冬蹩脚的借口，跟他住了对门。 林逸冬如果知道于尔闲着没事多租了一套房子，就为了跟他住对门，他会怎么想…… 怎么想都很尴尬！于尔急忙想岔开话题，却听老太太声若洪钟感叹道：“哎哟～怎么不继续租我的房子啦？” …… 林逸冬暗自吃惊，“租房子？” 于尔打着哈哈，“我那个住在我朋友的房子里，就不麻烦租房子了。”老太太了然地点点头，“哦，你别说，我现在见到你还真挺亲切的。”于尔尴尬笑着，“我也这么觉得。”老太太继续道：“听说我们对门也是你们公司租下给你写书的啊，你还租我的房子是不是怕对门来人吵你啊。” 这老太太真是把于尔戳了个底掉啊。 于尔瞟一眼仍旧在夹菜，好像什么都没听见的林逸冬，尴尬笑着，“对啊，哈哈。” 老太太摆摆手，“其实你不用那么麻烦的，你租房子的时候我就告诉你了，我们那个小区隔音蛮好的。” “是……是啊。”于尔觉得都要渗出汗来了，她抬手摸摸额头，又听老太太说：“你这孩子还真的蛮好的，从来不拖欠房租啊，隔三差五还帮我做点事。”于尔朝老太太笑，“应该的应该的。” 大概是怕冷落了林逸冬，老太太热情地冲着他道：“真的，小伙子，别的不说，小于走的时候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啊，一点不像有的人把房子弄的乱七八糟的就走了。你说要是所有的租客都像她一样，我哪儿还用那么操心啊。” 林逸冬终于抬头，“是啊。”于尔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老太太，于尔一直不敢看林逸冬，只安静地夹菜吃菜。林逸冬突然开口，“于尔。”于尔都快把头埋进菜里了，她咬着菜“嗯”了一声。“你自己一个人住，用不用……”于尔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不用你陪。” “谁说要陪你了！”林逸冬有些好笑地望着于尔，“我说你用不用我教你几道菜。我不在，你别老熬夜写书，老不好好吃饭不好好休息，到时候又胃疼！” 第四十四章 嘱托 于尔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她拼命地往嘴里塞菜，含糊不清道：“不……不用了。”林逸冬笑眯眯地看着慌乱的于尔，适时给她抽了张纸擦嘴。 散出白光的路灯蜿蜒进小路里，于尔的车停在了林逸冬家楼下。她微微侧过身来，看着林逸冬，“到了。”林逸冬转过身来，猝不及防地抱住了于尔。他身上有一股干净的香味，扑面而来带来一股暖意，略有磁性的声音突然在于尔耳边温柔铺开，“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 于尔在车上愣了很久，皎洁的月光洒了满身。 她回到家，把那个钢铁侠拿出来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望着它憨态可掬的样子，淡淡笑了。 林逸冬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断地寻思，老太太说，于尔是自己租了一套房子，不是公司租的，那她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说对门有一套空房子呢？是不是就是有意让他知道，然后让他搬去对门啊？难道是因为于尔喜欢他？ 想到这一层，林逸冬兴奋地在床上扑腾两下，更睡不着了。 林逸冬进了科大的研究所，开始了为期一年的进修项目，于尔待在家里写书，严米也回来了。大家都在好好的按部就班的生活，除了林逸冬隔三差五就要往于尔家里跑一趟。 这天，林逸冬又敲开了于尔的门。于尔拎着一根笔看着大包小包的林逸冬，哀怨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密码，干嘛每次都让我开门？”“你的门我不能随便开。”林逸冬扬扬手里的菜，“你看！” 于尔转身进屋，林逸冬紧随其后，“冰箱又空了，我来给你补货的。”于尔从背后看着他，带着一丝心疼悠悠道：“你不用老来我家，冰箱空了我自己去超市就行了，你在实验室不累吗？” “就你？”林逸冬一边往冰箱里塞东西一边道：“你平时连个外卖都懒得点，还能挪动玉步去超市了？”于尔在他身后无语，又听林逸冬继续问道：“昨天几点睡的？”于尔连忙偷偷溜走，不想答话。林逸冬严厉道：“又熬夜了是吧？不是我说你，于尔，你们这些作家就非得晚上才有灵感吗？回来给我择菜！”于尔又溜溜地跑回去，还不耐烦瘪嘴道：“啰啰嗦嗦。” 于尔择着菜的时候，严米提着一箱鱼敲门了。林逸冬被打发去开门，他一开门，严米看到一个陌生男人拎着一把刀站在门口，惊恐道：“你你你。”林逸冬见到严米很激动，激动到忘了讲话，拿着刀的手还微微颤抖。 严米有点慌，却突然听见林逸冬激动道：“严米！是真的严米哎！严米老师，你知道吗？于尔特别喜欢您演的那部古装情景喜剧，每天都要听着睡觉……”严米尴尬加惊恐地点头，于尔闻声过来，把严米迎进了屋里。 原来温文尔雅的林逸冬见到明星竟然是这副激动的模样，于尔不禁偷笑。 严米看着突然发笑的于尔莫名其妙道：“你笑什么？”“嗯？没什么。”于尔迅速正经起来，“你从英国回来我们还没见过呢，找我有事嘛？”严米提起手中的鱼，“黄鱼，野生的，别人送我的，我想着你爱吃鱼，就给你拿过来了。”于尔很开心，指挥林逸冬拿到厨房去了，拉着严米在客厅坐下了。 严米拽过于尔来，“你谈恋爱了？”于尔一愣，否认道：“没有。”严米又道：“那个人是谁啊？”于尔偏头瞅一眼林逸冬，“我大学同学。”严米打量着于尔，“你喜欢他啊？”于尔看着严米不怀好意的眼神，脸又红了，迅速反驳道：“说什么呢。”“哟哟哟。”严米饶有兴致地看着脸通红的于尔，“我跟你说，我演了这么多年戏，就锻炼出一双慧眼来，就你，刚刚看他那一眼，我就看出不对劲来了。还有，你脸都红成这样了！” 于尔摸摸脸，“哪有？”严米凑到于尔面前，“我跟你说，你还这么年轻，一定要多谈恋爱，长长见识，不要那么快就把自己交出去。”“哎呀，你说哪去了！”严米不顾于尔，继续严肃说道：“我说真的，我跟我女儿也这么说。有好的人就把握住，我看他长的不错，个头也行，干嘛的啊？”于尔喃喃答道：“大学老师啊。”严米眼睛发光一样，“不错啊，还是大学同学，知根知底，喜欢就上，别犹豫！” 于尔急忙打断，“哎呀，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严米看着低头脸红的于尔，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行，知道就行，我回去了。”“你吃饭了吗？”于尔拉着严米的手，“没吃在这儿吃吧。”“也行。”严米起身，“我也尝尝咱这未来女婿的手艺。” 于尔跟着严米进了厨房，严米站在正在炒菜的林逸冬旁边，“要我帮忙吗？”林逸冬微微侧头温雅道：“不用了。”严米回头朝于尔使了个眼色。 林逸冬回头看了一眼于尔，然后默默蹭到她身边，悄悄道：“你怎么了？脸这么红。”于尔几乎是从林逸冬身边弹开的，“没没没。” 饭桌上，严米拿起酒杯冲着林逸冬道，“谢谢你们请我吃饭，你叫什么名字？”林逸冬举起酒杯回道：“林逸冬，您就叫我逸冬就行了。”于尔也举起面前的白开水，严米瞅她一眼，“你怎么不喝酒？”林逸冬道：“她胃不行，不能喝酒。”“是吗？”严米惊诧道：“你胃不好啊。”林逸冬又插话道：“可不是吗？上次都把自己气的胃疼进医院了。”于尔讪讪地夹起一块鱼塞进了嘴里。 严米震惊，“这么严重？”她看着于尔，“那是得找个人照顾照顾你了。”随后又转头看着林逸冬，“逸冬啊，我过几天就要去拍戏了，你可得好好照顾着她啊。” “那肯定的，她这个人照顾别人照顾的无微不至，就是不会照顾自己，从来不把胃疼放在心上。我要是不常来看她，她一天都吃不到一顿正经饭，还老熬夜写书，怎么说都不听。” 二人围绕着于尔你一言我一语聊的火热，活像丈母娘碰上了新女婿。偶尔于尔弱弱地反驳一句“我已经改了”，也被二人以目光怼回去，她索性不说话了，在桌旁安静地待着，像一只小鹌鹑。 第四十五章 初吻 莫天昊打电话给于尔，“老大，盼盼的漫画连载反响不错，如果热度再涨一涨，我想把她从策划组里调出来，专心创作行不行？” “行，多注意杂志发行量的变化，你觉得时机可以了，把她调出来就行了。你多跟她商量，她还小，有些事还需要你帮她。” “放心吧，老大。”莫天昊答应道：“十八号的酒会要带男伴，从工作室挑人吗？” 于尔略一思衬，“不用，你让造型师来的时候给我带一套男装，尺码到时候发给你。” 莫天昊爽快答应，“好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于尔假装无意问林逸冬，“十八号有空吗？”林逸冬漫不经心，“十八号？周几？”于尔夹菜，“周六啊。”“没事啊。”林逸冬抬头看着于尔，“干嘛？你有事啊？”“我要去参加一个酒会，缺个男伴。”于尔讨好地笑道，“这不就想起我们帅气潇洒的冬哥了嘛。”林逸冬觉得于尔这个样子十分可爱，忍笑问道：“什么酒会啊？”于尔道：“就是一群作家找个由头聚一聚，去了就吃吃喝喝聊聊天。”“行吧，我可没带西装啊。”“没事，你答应就好了，剩下的一切交给我。” 这边，唐之安对苏诺的骚扰变本加厉，直接追到了她住的酒店。他洋洋得意地倚坐在沙发上，“钱不够啊，阿诺。”苏诺站在他对面，激动道：“我已经没钱了！”“别这么说嘛。”唐之安不屑道：“我也不是没有做过公众人物，你没钱？骗我？”“你那个时候有代言，又开演唱会，通告不停。我呢？”苏诺质问他，“我只是个小模特啊，我刚刚起步，哪有那么多钱？” “我不管！”唐之安猛地站起，“你别想骗我！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把照片全都卖给狗仔，也可以捞一笔。”苏诺瞪大眼睛，愤怒地盯着唐之安，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要钱喽。”唐之安嬉皮笑脸道：“阿诺，我们好了那么长时间，你知道我的。” 愤怒、不甘、屈辱全都混在一起重重地冲击着苏诺的内心，她眼睛通红，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低声吼道：“你要逼死我吗？”唐之安毫不退缩地盯着苏诺，他抚开苏诺紧握的拳头，“我不舍得。”苏诺斜眼看他，迅速把手抽走，“你走吧，我会想办法的。”唐之安看着苏诺，挑衅一笑，离开了房间。 黑夜压抑，像要落下来，把苏诺包裹住似的，她蹲在地上痛哭出声。 十八号当天，造型师先给林逸冬做好了造型，他从房间里出来，于尔就一直盯着他看，挪不开眼。林逸冬五官深邃，身形挺拔，稍微一打扮就光彩照人。 化妆师轻轻掰过于尔的头来，“于总，看镜子。”于尔羞涩一笑，林逸冬本想调侃她几句，却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放下电话，对于尔说道：“学校有点事，我得先回去一趟。”于尔紧张道：“那你还能回来吗？”林逸冬答道：“能，一点小事，我办完了直接从学校过去，能赶得上。”于尔这才安心化妆，“那你开我的车过去吧，你要是先到了，在入口等我就行了。” 林逸冬很快办完了事，得知于尔还没到，就在入口等着她。刚下过了一场小雨，空气清新，路灯散出的光都湿漉漉的，林逸冬很喜欢这种感觉。 一辆车远远地驶过来，车门打开，于尔伸出白皙修长的腿，准备下车。她穿了一件中v领口的红色丝绒长裙，扎了个低马尾，一缕头发落下来挡在额前，很随性。林逸冬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又或者是长久以来，他都觉得这一生，非于尔不可了。 他走到于尔身边，伸出手来，于尔抬头看他，挽住他的手臂一起走了进去。 难得见平素率性的于尔今天如此温柔大方，林逸冬的视线一直紧盯着她不放。酒会是古典风格，很衬于尔今天的装扮。她站在台阶上，与一个男人相谈甚欢，不时笑得明媚，十分可人。 林逸冬看她，觉得心都陷进去了，可旁边的男人实在碍眼。 那个碍眼的男人拿着酒杯道：“敬你一杯。”于尔笑着答应，四处寻摸着服务员。林逸冬走过去，对那个男人道：“她不能喝酒。”那个男人挑眉看他，“那你喝？”林逸冬爽快答道：“我也不喝。”然后握住于尔的手把她带走了。 于尔一直看着他的侧脸，心砰砰跳个不停。但她还是镇静问道：“你干嘛啊？”林逸冬理所当然，“我说的没错啊，你不能喝酒。”“我知道啊。”“你知道还到处找酒。”林逸冬指指面前的蛋糕，“吃点心吧。”于尔别过脸去冲林逸冬做了个鬼脸。 酒会结束，林逸冬开车把于尔送回家，雨后，路旁的灯光迅速从车窗闪过，带出一种别样迷幻的风情。林逸冬偶尔偏眼看于尔的侧脸，总觉得心跳动得十分厉害。 他把于尔送到地库。于尔低头拿起自己的包，道：“这么晚了，不好打车，你开我的车回去吧，反正我也不用，你哪天过来再给我开过来就行了。” 林逸冬一直盯着她，忘了答应。于尔没在意，下车走了。走了没几步，林逸冬就下车叫住了于尔。 林逸冬眼里，周边一切都变得慢吞吞的，于尔缓缓回头，他一步一步走向面前穿着大红长裙的于尔，走向他心底的人。 林逸冬逆着灯，周身似有一层薄薄的白光，于尔看着林逸冬慢慢走向自己，似乎被迷住了，愣愣定在原地。 林逸冬停在她面前，满目爱意，低头看她，于尔陷在他满目温柔里，不可自拔。 一个猝不及防的吻，落在了于尔唇上。于尔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睫毛微微颤抖，唇上一片柔软。 于尔脑袋里一片空白，不知该作何反应。 第四十六章 吃醋 有车开进停车场，林逸冬才放开于尔。于尔脑袋晕晕乎乎的，她懵懂地望着林逸冬，林逸冬含情脉脉，温柔地说：“我先走了。” 林逸冬离开停车场的时候，于尔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一直到耳边突然传来一句，“刚才那谁啊？”于尔差点蹦起来，转头一看，是严米。 于尔惊恐道：“你你你怎么在这儿？”严米理所当然道：“刚收工回家啊。”然后又凑到于尔脸前，“我都看见了。”于尔的脸“唰”一下红到耳朵尖，嗔怪一句，“说什么呢？”转身匆匆走了。 严米锲而不舍地跟在于尔后面，“是小林吧？进展挺快啊。”于尔气急，上前捂住严米的嘴，“别说了。”严米比了个ok的手势，于尔才放过她。 出了电梯门，严米依旧跟着于尔，念念叨叨，“说说嘛说说嘛。”于尔打开门，转过身伸出一只手把严米挡在门外，神气道：“无可奉告。”然后就闪身进屋了。 她背靠着门缓了好一会儿，才换上拖鞋，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水，于尔脑海里不断闪回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林逸冬的气息在她的唇齿间缠绕，她咬着杯子，眼里满含笑意，林逸冬送她的钢铁侠在书架上反射出模糊的灯光。 林逸冬的研究项目进入了一个重要节点，接下来的几天，他都没有时间去找于尔，二人也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那个吻。 这天，于尔睡得正香，林逸冬打来了电话，很着急的语气，“于尔，我有份文件落在你家了，我现在马上要用。”于尔睡眼惺忪道，“什么？”“现在是下午四点十六分，你昨天晚上又熬夜了！”林逸冬斩钉截铁道。“我……”于尔刚想反驳，林逸冬就打断了她，“好了，别解释了，等我忙过今天再说吧。我现在着急用那份文件，你能不能起床给我送过来？”“好吧。” 于尔揣了文件，麻利地开车去了科大，弯弯绕绕终于找到了林逸冬的实验室。 林逸冬穿着白大褂，倚在窗边，皱着眉头在看一份文件。于尔第一次看他戴金丝眼镜的样子，他双腿修长，脚上踩着一双漆面皮鞋，扑面而来一股斯文气息，于尔又一次被深深地吸引住。 她刚要跟林逸冬打招呼，一个娇小可爱的女生从实验室里出来，声音里仿佛夹着蜜，“小冬师兄，你在这儿啊。”林逸冬从文件里抬头，漠然地看了她一眼，“嗯，有事吗？”“没事啊，就是找不到你。”女生低着头，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你在等那份文件啊。”林逸冬继续冷漠，“嗯。”说着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发现了于尔，笑着迎过去，“你来啦。”于尔扬扬头，把文件递给了林逸冬，“给，小冬师兄~”林逸冬莫名，“我把文件交进去就出来，等我一下。” 于尔倚在窗边玩手机等林逸冬，那个女生凑过来，“师姐，你以前也是科大的吗？”于尔从手机里抬头，礼貌道：“哦，不是，我在齐州念的大学。”“齐州啊。”女生凑地更近一点，“跟小冬师兄是校友吗？”女生离她太近，于尔觉得被冒犯到了，微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挪，“是啊。”说着又低下头看起手机来。 女生跟于尔并排站在一起，“那你知不知道小冬师兄有没有女朋友啊？”于尔侧脸看她，女生脸上依旧带着甜美的笑容，但不知为何于尔却觉得她带着攻击性。 于尔迅速调整表情，故作轻松道：“有啊，他女朋友，蛮好的。”“是吗？”女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脚尖，又甜甜道：“有也没关系啊，男未婚女未嫁，公平竞争嘛。” 于尔看着女生，疑惑地探了探头，女生笑道：“啊，我们年轻人想的嘛，总是要前卫一些。”林逸冬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有底线的年轻人可不会这么想。”他冷冷地看了那个女生一眼，拉着于尔走了。 车上的气氛有点尴尬，于尔一直不说话，林逸冬不时偏头看她一眼。红绿灯间隙，林逸冬终于忍不住开口，“去哪儿吃饭啊？”于尔没好气道：“你这不都朝我家开了吗？还问去哪儿吃饭。”林逸冬委屈道：“可是我还饿着呢。”于尔掏出手机来，“我订外卖。” 于尔盘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外卖，等着林逸冬上桌。林逸冬拿了个碗递给她，于尔抬着眼瞪他。“干嘛？”林逸冬被瞪得心里发慌，“还生气呢？”于尔低下头夹菜，“没有！”林逸冬嘟嘟囔囔，“没有，那你干嘛这个样子？”于尔抬眼瞪他，然后又低下头，“我就是觉得那个女的，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林逸冬笑道：“不就是因为人家说你不年轻了嘛。”“我没有！”于尔怒道。林逸冬连忙安慰，“好好好没有没有。” 于尔怒气冲冲地夹了一大口菜塞进嘴里，拼命咀嚼，然后突然觉得不对劲，愣在原地。林逸冬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了？”于尔猛地站起来，冲进卫生间把菜全都吐了出来。 林逸冬紧张兮兮地看着于尔，递了张纸给于尔，“怎么了？”于尔双眼通红，含着泪花，“吃到香菜了。”“吃到香菜了反应这么大？你是不是最近胃又不舒服了？”林逸冬紧张道：“于尔，你该去复查了吧。” “我不去，我就是吃到香菜了。”于尔喝一口水，林逸冬无可奈何地看着她，“真的没事？”于尔重复道，“没事，你我最讨厌香菜的味道嘛。”林逸冬严肃道：“不行，肯定是你老熬夜，又不好好吃饭，我要留下来。”于尔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林逸冬。 一种别样的情愫在二人之间流淌，于尔别过头，赌气道：“我不要。”林逸冬见她吃醋，觉得好笑，平心静气安慰道：“还生气啊？我不是怼她了吗？你放心，我不喜欢她，而且我很明确地拒绝她了，她要是再缠着我，我会想办法把她调走，离我远一点，这样好了吗？” 于尔依旧嘴硬，“谁管你啊？”林逸冬笑道：“还说不管，你看你连最重要的不加香菜都忘了。”于尔脸红，反驳道：“我没有！”“你就是有，你就是吃醋了！” 于尔抓起纸来扔向林逸冬，“吃个屁醋！”林逸冬敏捷地接住，贱兮兮地凑到于尔身边，“那我能留下来了吗？”于尔低下头夹菜掩盖脸红，羞涩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