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弈》 第1章 西境归来 秋去冬来,也不知是何缘故,今年云城的初冬格外寒冷。立冬后仅几日,朔风啸起,满天大雪如鹅毛般飘飘洒洒,化为一层白纱覆笼在城头街角。 与皇宫相隔二三条街的那座气势恢宏的府邸,此刻并未因洋洒的雪意而有半丝静寂。 前院中数名着同色服饰的仆从正井然有序地清扫院中积雪,即使扫完之后大雪很快便会再次覆盖脚底青砖。 房中廊下几道忙碌身影来回穿梭,每个人的手中都有些或大或小的物什。 檐下一身着绒服的老者正细细打量着院中的一切,轻抚灰须,似是想到了什么,面露恍然之色。 “锦儿。” 一名年纪约十七八岁的姑娘怀抱铜盆,自老者身旁而过,步履匆匆,因听到老者的召唤停下脚步,盆中清水微漾。 “柳管家有何吩咐?” 柳管家是秦王母亲未出阁时府上的下人,秦王成年开府后,又过来王府帮衬打理,至今已有十余载,可以说是真真正正的老人。 因此对于他,府中上下都还是十分尊敬的。 “殿下的房中打扫收拾好了吗?这天气愈发寒冷,殿下房中切不可缺炭少火,还有…” 原本这些柳管家早就吩咐过,现如今竟又不放心地强调一遍。 听柳管家絮絮叨叨地说完,锦儿微微一笑,“您放心,一切都按您的意思准备好了。”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柳管家苍老的脸上才浮现几丝笑容,放任锦儿离去。 皇宫御书房内,云帝不知与几位大臣正在笑谈些什么,气氛颇浓。 只见大殿中间,紫檀木架上一盆银色雪莲傲然而立,淡淡寒气萦绕周身,那般姿色,怕是出淤泥而不染也不足以形容。 “父皇,这朵千山雪莲乃是儿臣偶然所得,据说此物极其稀有,即便在那北国千山也属罕见。此物最大的特点就是高贵无双,寿命极长,传言可活数千年之久。儿臣特以此雪莲敬献,恭祝父皇福祚绵长,我大云江山更是如这雪莲一般传续万年!” “晋王殿下贤孝,陛下真是好福气啊。” 晋王话音刚落,中书令潘晟立即笑颜恭维,颔下白须抖了几抖。 “嗯,嵩儿有心了。” 云帝笑了笑,心中虽有喜悦,却也并没有太过在意。他不信任何神祗,也知道人能岁逾古稀已然高寿,至于什么千年万岁,不过是恭维之语罢了。 不过这雪莲毕竟是祥瑞,好话自然是人人都爱听的,皇帝也不例外。 正当众人在对这雪莲津津乐道时,一名内监进殿而报,“启禀陛下,秦王殿下在殿外候旨。” “秦王?”云帝双眸微眯,旋即脸上就露出了些许笑意,“想必西境之事已有善后,快让他进来。” “宣秦王觐见。” 伴随着内监高昂的声音,一位约三十岁的青年披甲上殿,龙行虎步间,大将之风一览无遗。 “云岚,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竟敢披甲入殿,你的眼中还有父皇,有我大云礼仪吗?!” 还未等云帝开口,晋王便首先对青年横眉冷斥,言语之间倒像是十分生气。 不过青年并未理会于他,而是恭恭敬敬向云帝施了一礼,沉声道:“儿臣奉父皇圣命整顿西境军务,如今事毕,不敢稍有迁延,先来向父皇交旨。” “好了,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不必计较。”云帝对秦王的性情还是了解的,因此也未多加怪罪。 粗略浏览过呈上的简报后,云帝面上的喜色愈发浓郁,“西境之事,岚儿做的甚好,这一战打出了我大云王军的气势,最主要的是,还夺得了西梁三州之地,朕想梁帝那个老家伙此时脸色一定难看得很。” “秦王殿下承袭陛下神勇,凤表龙姿,锐不可当。区区西梁小邦在殿下及我大云王军铁骑面前又何足挂齿啊!” 中书令不愧是久居庙堂,练就一身圆滑本领,前脚刚夸赞完晋王,紧接着就又回过头来奉承秦王,真可谓是两不得罪。 “哼,你这老东西,好话都让你给说了!”云帝笑骂一句,接着当众宣布道:“秦王有功,特赐锦缎百匹,玉器百件,黄金万两。” “谢父皇隆恩。” 秦王依礼谢恩,但心中对这些赏赐却不是十分在意。 “好了,朕有些乏了,正好明日是朔儿的生辰,到时顺便为你设宴庆功,两件事就当一件事办了吧。”云帝看向秦王,微微一笑,“你一路奔波,想是劳累,快回府歇息去吧。” “众卿也都退下吧。” “是。” 风雪稍缓,秦王便从宫中启程。自皇宫归府后,柳管家马上就迎了上来,对秦王一阵嘘寒问暖。 “殿下旅途辛苦,老奴已命人备好了汤沐,请殿下先去沐浴更衣,而后再去宫中觐见吧。” “觐见就不必了,本王这是刚从宫中回来。” 刚从宫中回来?就这副打扮? 柳管家脚步微顿,面色一阵错愕。待他反应过来后秦王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了。 洗沐去尘后,云岚脱去将服换上便衣,倒是一番翩翩公子的模样。 茶室内间,铜壶半悬于熊熊燃烧的火盆之上,壶嘴轻啸,腾腾白雾自壶中而起。 云岚提壶洗了茶,轻倒一杯慢慢品饮。 仅歇了一盏茶的功夫,云岚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即放下手中青玉杯,提衣起身向门外走去。 此刻风雪未停,庭院中的猎猎寒风直击人身,吹得人筋骨都有些发僵。 柳管家见到刚刚回府的云岚又要出门,不顾年迈之身连忙奔上前去,急道:“这大风雪天,殿下要到何处去?” 云岚脚步未停,边走边说道:“自回京后只顾向父皇回禀军情,倒是忘了去给母妃请安。多年未归,母妃想是思念得紧。” “哎呀,贤妃娘娘对殿下最是疼爱,她怎么舍得殿下在这大风雪天去给她请安呢?还是待明日风雪停后再去也不迟。” “此时风雪比来时还小了些,无妨。” 没有听从柳管家的劝阻,云岚出府乘轿便直往宫门而去。 虽有大雪皑皑,然而常春宫前殿几乎一尘不染,时刻都有婢女内监在门前清扫。据说陛下当年之所以赐名常春宫,是因为当时前院多植奇花异草,有生机盎然,满园春色之意。而贤妃娘娘素爱春日花草,故而陛下特命人时时打理,务必保持宫内常青。 此时,贤妃正在内殿,听闻秦王前来请安,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 “儿臣请母妃安!” 云岚掀袍跪地,神色极为恭敬。 “快起来。”贤妃上前两步,扶起儿子,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发现他肩头有几片雪花,连忙为之拂去,声音微嗔:“这大雪天的,不好生在府中休息,来这儿做什么?” “儿臣是想,许久未见母妃了,今日归来需向母妃问安。” “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呢。”贤妃摇了摇头,拉着云岚坐下,“虽说你常年在外领兵,甚少回京,你我母子见面次数更是少得可怜,但也不必如此着急。外面风雪这般大,若是不慎染上了风寒,那该如何是好!” 听得母亲话语中的浓浓关爱,云岚微微一笑,轻言道:“儿臣素来身体强健,不易感染风寒。” “而且,西境之事已告一段落,父皇也已经允准儿臣在京休养生息,日后与母亲见面的次数也就多了。” 云岚在殿内环顾一周,没有发现想看到的人,于是笑问一句,“若画不在宫中?” “别提那丫头了!”贤妃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今天一大早就跑了出去,到现在也没回来。” “想来是到哪去玩了吧。” “且不用管她。”贤妃摇了摇头,得知云岚此次要在京中长住后喜上眉梢,接着吩咐其贴身侍女道:“雪儿,赶快去端一碗姜汤来,给秦王暖暖身子。” “是,娘娘。” 名为雪儿的侍女走后,贤妃盯着自己儿子看了又看,一时嘴角上扬,一时又愁眉不展。 或许是贤妃不擅长掩饰心中情绪,亦或是有其他什么原因,总之这一切都让云岚收入眼中。 “母妃是有什么为难之事吗?” 听闻儿子问起,贤妃故作异腔,“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本宫在这深宫之中无人陪伴,颇为寂寞。” 颇为寂寞? 云岚满脸迷惑之色,左右看了看,又向殿外望了一眼。 要说这常春宫中算上杂役婢女足有上百人,每天往来虽谈不上繁华,但也可以说是相当热闹,母亲此言究竟是何意呢? 不善于揣摩母妃心思的秦王稍稍一顿,而后便直言问了出来,“母妃是有何不满吗?” “我还能有何不满!”见自己的儿子像块石头一样不开窍,贤妃声音骤然提高几分,随即痛心疾首道:“你看景王、肃王甚至淮安王都有了妻妾,甚至是子嗣,可你却连个像样的妾室都没有!母妃每天看着其他宫中都有小儿玩耍嬉闹,唯独我常春宫两眼空空!” 没想到母妃是对此事有微词,云岚面色有些不自然,含含糊糊道:“母妃知道,儿臣一直戍守边疆…实在…实在无力顾及这些事。” “满口胡言!”贤妃见云岚态度如此不积极,立刻变了脸色,“保家卫国与娶妻生子有何冲突之处?你如今已过而立之年,你父皇在你这般年纪,早已有了太…” “有了晋王和你!” 厉声诘责过后,贤妃的声音又和缓下来,“正好你这段时日在京修养,我与你父皇商量商量,看看为你物色一个高门贵女…” “此事,日后再说吧,儿臣尚无这般想法。” “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听呢…” “我跟你讲,我曾听你父皇说,尚书左仆射杨诵之女似乎到了出阁的年纪,还有中书令次女…” 云岚现在忽然有些后悔了,或许方才他就应该听从柳管家的劝告,改日再来… 第2章 云波暗涌 依大云礼制,凡皇子无论嫡庶,出生之时便会被封王号,至于封地,却并非人人皆有,只有能力表现出众的皇子才可在弱冠之时领旨受封。 可有一位皇子,论年龄已满九岁,却至今无任何封号,他就是皇后嫡出,云帝十四子,云朔。 大云自开国以来,祖宗规矩就是立嫡不立长,虽有皇子成年,然无论秦王、晋王亦或是景王、肃王等,均为庶出,都不具备继承皇位的资格。 十四皇子虽小,却是正宫嫡出,若无意外,年满十岁之后便会被正式册立为东宫太子。 明日是十四皇子九岁生辰,京中权贵对此都异常关注。 晋王自宫中回府后就一直阴沉着脸,面上不曾露出半丝笑容。 下人们知道他的脾气,故而没一个敢靠近,就算是端茶送水也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时一个身着灰甲的年轻人踏门而入,反手关紧门,在离晋王三步之遥时停下了脚步。 “殿下在想些什么?” 灰影是晋王心腹,也是晋王在心中烦闷时少数几个敢上前搭话的人。 没有理会灰影,晋王微微低首,双眸淡淡望着右手杯中碧绿的茶水,轻声道:“五弟的庆功宴与十四弟生辰竟要一同办,父皇这究竟是何意?” “殿下…” 嗯? 晋王回过神,半侧着身子转头看了灰影一眼,没有说话。 “十四皇子已满九岁,还有一年…便可正式册立东宫了啊…” 当灰影提到“东宫”二字时,晋王托杯的右手不可察觉地抖了抖。 灰影没有看到晋王的反应,而是自顾自道:“陛下近年疾病缠身,身体每况愈下,万一有不可言之事…殿下还要早做打算哪!” “早做打算?”晋王霍然转身,杯中茶水因剧烈抖动而洒了一地,“本王需要作何打算?无论十四弟究竟是不是要册立,这都与本王无关…更何况父皇龙体又岂是你可臆测的?休要胡言乱语!” 被晋王训斥一通,灰影的脸上不仅未有半点惶恐,反而微微一笑。他太了解面前的这位晋王了,知道其最想要的是什么。 “前些时日,属下路过同州,听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消息。” “檀州地界内,好像有一家农户公然戕杀了官府的差役。” “蓄意谋反?” 晋王闻言,面色并未有太大变化,仅仅是随口问了一句。 “不,是官逼民反。” …… 秦王府中,云岚手里正拿着一只白玉匣,里面乃是一株极为罕见的水晶珊瑚。此物乃是三个月前他专门托人从东海某世家大族手中购得,待明日作为送于十四弟的贺礼。 “殿下,乐阳公主来了。” 柳继苍老的声音在云岚背后响起,云岚听清他的话后,嘴上念叨了一句,“她怎么来了?” 还未及细想,便看见一道倩影直接从院中窜了进来,“皇兄!” 来者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看上去约莫十八九岁,一袭淡绿色衣裙,青丝随意束起,两颗水汪汪的大眼睛好似会说话一般,甜甜笑起来时双颊浮现出的两个小酒窝足以醉人心神。 看到她着急忙慌的样子,云岚会心一笑,“你这般风风火火的,是要急着做什么去?” “我来看看你呗,听母妃说你回来了,这么久没见,你都不想我吗?” 乐阳公主撇了撇嘴,而后行云流水般地提壶倒水,一饮而尽。 “咦,这是什么?” 乐阳公主下一瞬间就发现了桌上的白玉匣,打开后里面的水晶珊瑚直入眼帘。 “这是我送给十四弟的寿礼。”云岚上前两步,一把从她手中夺过白玉匣,笑吟吟道:“昨日我去母妃宫中请安,怎未见你?你上哪去了?” “还能上哪,闲逛呗。”提起昨天的事,乐阳公主脸上就好像有些不太开心,闷闷地回应一句。 对于这个皇妹,云岚几乎是看着她从小长大,所以此时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云岚即便不一清二楚,那也能知道个大概。 他把玩着手中之物,近前一步打趣道:“在这天子皇城,还有谁敢惹你不成?” “还能有谁,还不是那个…”话说一半,小公主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算了,不说了,提起他本公主就来气!” 说着,她的眼睛又瞄到了云岚手里的白玉匣上,随即狡黠一笑,趁云岚不备,一把将其夺了过来,“这里面的水晶珊瑚还挺好看的,嘻嘻,皇兄,这个就送给我吧!” “那可不行,送给你十四弟怎么办?” “哎呀,十四弟是不会介意的。你再换个别的给他呗。” 小公主此时笑得像只小狐狸一样,方才面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她扬了扬手中的白玉匣,对云岚道:“皇兄这个我就先拿走啦!” 说完又蹦蹦跳跳地跑出门,不知道去了何处。 “这个若画…” 站在门前,望着小公主早已消失不见的背影,云岚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过既然她喜欢,莫说这一株小小的玩物,就是再贵重地东西,云岚也都会毫不犹豫地给出去。 因云帝不豫,往年的一些欢庆活动今年也都自然而然地取消了。各宫娘娘有的亲手做些物什,或驱寒丝衣,或凝神夜香,还有的在宫中佛殿祈福,祝祷皇上早日康泰。 一切都是显得那么安静祥和。 此时中宫正殿,一位身着华衣凤冠,头戴紫金珠钗,从样貌上看去竟与乐阳公主相差不多年岁的女子悠然而坐,手中捧着一本古籍,只是她的眼色飘忽不定,神情时而变化,显然心思并不在手中之物上。 “娘娘。”中宫掌事侍女近前一步,对女子弯身行礼道:“陛下有旨,命十四皇子生辰当日,同为秦王殿下庆功。” “秦王殿下沙场归来,身上凶戾之气尚未除尽,陛下此番下旨,难道就不怕秦王殿下冲撞了…” “放肆!” 还未等这名掌事侍女说完,皇后冷喝出声,一时间店内众侍皆跪伏。 “陛下旨意,自有陛下的道理,你是何身份,敢狂言妄议?” “娘娘恕罪,奴婢…奴婢是一时失言…” 虽然皇后嘴上厉斥了这名掌事侍女,但心中所想未免不与她相似。 如无意外,十四皇子就是未来的东宫储君,陛下如此安排,是想说秦王的身份已经可以和十四皇子相提并论了吗? 思虑至此,皇后凤眸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她此时尚无暇顾及这等事,昨日刚刚收到的京外密报,就足以让她头疼了。 原本在一旁认真翻书的十四皇子见母后发怒,立时停下了手中动作,一双大眼睛望着她,轻声道:“请母后不要生气,想掌事姑姑确是一时失言吧。” “母后知道了。”皇后目光柔和地看了十四皇子一眼,而后对那名掌事侍女淡淡道:“你先下去吧,日后绝不可如此口无遮拦。” “谢皇后娘娘!谢殿下!” 掌事侍女如获大释,慌慌忙忙地退了出去。 第3章 梁使入京 大雪一连下了几日,直到今早方才停歇。城中街巷家家开门扫雪,生意人的吆喝声再度在街面上响起,很快云城又恢复了往日繁华的景象。 东街上一个大约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无聊闲逛,其背后紧跟着个仆人模样的跟班。 “哎,这东市实在是越发无趣了。” 站在一家首饰摊位前,年轻人随意把玩了一会手中金银饰物,摇头叹气。 “世子,咱们…咱们还是回去吧,国公爷今日交给你的功课你还…” 年轻人身后的仆人连忙上前,低语几句。 “怕什么!”将手中的一串手串扔下,回头对仆从说道,“有任大哥帮我,我根本不用理会那些!” “那些事,对任大哥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可…那…”年轻人胆子大,可仆从却不是什么也不怕,“任统领也不能次次帮您挡过去啊!一旦被国公爷发现,你们俩可就都完蛋了!还有我,我也跟着完蛋…” “嘿,我说小顺子,你怎么这么胆小?你要怕的话就自己回去吧,别跟着我!” 年轻人翻了翻白眼,自顾自地向前走了。 “哎哎哎,世子等等我!” 小顺子正犹豫间,还想再劝劝,可看到年轻人理都不理地走了,他面色一急,撒腿就朝前方追了过去。 只见年轻人向前走了一小段路,就驻足观望。 “世子,怎么了?” 小顺子好不容易追了上来,看到年轻人的表情,不由得心头疑惑。 年轻人没有回答,也不用他回答,只看到街面上一阵短暂的混乱,生意人和行人都自觉地站到了街道两旁让路。 转眼间小顺子就见到数匹战马自街道中间飞驰而过,马上之人手举一面深黄色旗帜,旗面一条五爪黑龙绘于其上。 “这是…腾龙旗…”年轻人反应半晌那紧皱的双眉方才舒展开来,他随手抓了抓后脑勺,喃喃自语,“西梁的人来我大云帝都做什么?难不成是求和?” 谁知年轻人的随口臆测,竟真被他言中了。御书房中,云帝看完梁使呈递上来的国书冷冷一笑,“梁人素来狡诈,反复无常,此时居然会向我大云求和。” “那是因为他们被陛下的王师给彻底打怕了,实在没办法,只能议和。” 弯身站在云帝身旁的那名老太监摇头一笑,整张老脸犹如盛开的菊花。 随后老太监自身后的小太监手中接过一条金丝软被,上前一步道,“陛下,这天愈发的冷了,贤妃娘娘怕您着凉,花了两个月时间亲手为陛下缝制了这条金丝被,现如今特命老奴进献。” 云帝接过金丝被,一股无法言喻的柔软质感自手手中传递。 “贤妃有心了。” 云帝轻笑一声,随之便将金丝被盖在腿上。 “如今北狄日益强盛,尤其是燕国,其实力已不可小觑。虽说有燕世子在京为质,但我大云依然不得不重新调整北境防线,以备不测。” “此时的确不宜再与西梁继续交恶,否则一旦西梁与北狄联手,那我大云可就太被动了。” 云帝的自言自语尽数被老太监收入耳中,“北燕乃我大云友邻之邦,更何况凭我大云之强盛,倒不必过于忧虑。” “然陛下体念上天好生之德,不愿再开杀戮,与西梁和议,也是万民之幸啊!” “哼,”云帝轻哼一声,瞥了一眼满面堆笑的老太监,“你倒是会说话。” 云帝话锋一转,接着思忖半晌,“与西梁和议也并无不可,毕竟此战我大云占了便宜。但西梁国书中所提,要嫁一郡主入我大云,此事你如何看?” “呃…” “自古两国交好,联姻是最为常见的手段,不知陛下…有何疑虑啊?” “联姻自然是没有问题。”云帝摆了摆手,示意他的重点不在这,“朕所想的是,适龄的几个皇子中,晋王、景王和淮安王都已有正室,就连肃王也在一年前迎娶了礼部尚书之女。现如今剩下的似乎只有秦王了…” “说到底联姻不过是两国利益相连的工具罢了,梁国所嫁出的郡主在其国内必定无太高的地位。朕担心,若以梁国郡主为岚儿的王妃,是否有些委屈他了?” 云帝宠爱秦王与晋王,此事天下皆知。他曾多次想为秦王选一门如意婚事,却因各种原因搁置至此。 若最后秦王妃是西梁郡主,不要说云帝,就算是秦王母妃也未必能接受。 老太监在云帝身边侍奉三十余载,深深了解眼前这位陛下的性格心思。 两国联姻是大事,秦王的婚事同样也不小,这个时候就需要做出一个合理的选择了。 老太监眼珠轻转,稍稍沉默后便道:“陛下,恕老奴愚钝,秦王殿下为我大云亲王,陛下爱子,身份非同一般。以梁国郡主为秦王侧妃,不知有何不可啊?” “嗯?”云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笑着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太监,“你的话,倒是有些道理。” 本来依礼制,与他国联姻,无论异国郡主是嫁入皇室直系还是宗室旁支,都需为正室。可众人也都知道,联姻之事,一般都是塞给身份地位不太重要的闲散子弟,自大云立国以来,还从未出现过嫁给核心亲王的这种事。 秦王身份特殊,位高权重,若梁国郡主为他的侧妃,想必也不会有人因此多言。 想明白这些,云帝向殿中喊了一句,“来人。” “陛下有何吩咐?” “你…”云帝话语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即作罢,“没事了,下去吧。” 打发走了内监,云帝转向身旁的老太监,“你亲自去秦王府传旨…” “等等,传旨之前先去趟常春宫,此事需问问贤妃的意思。” “老奴领旨。” 正当云帝为两国联姻之事操心时,一股暗流在晋王府中悄然掀起。 今日晋王府后园的亭水楼阁阁门紧闭,阁中除晋王外还有两男一女。 其中一个男人身穿粗布麻衣,跪伏在地,神色极为惶恐。 “你先前所言可是真的?” 此时晋王双眉紧皱,在屋中来回踱步,显然该男子的话令他十分惊诧。 “回…回殿下,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还请殿下救命啊!” 第4章 和亲初定 “殿下,若此人所言为真,那这件事情对我们也有益处。” 一直站在晋王身边,默然不语的那位年轻女子忽然开口,美眸淡淡地看向晋王。 “本王当然知道这是个绝好机会,可此事事关重大,即使为真,还需好好谋算一番才是。” 晋王缓步走至桌前,随手拿起桌上茶杯,将其中茶水一饮而尽后,轻声道。 “臣妾倒有一计,不知殿下认为是否可行?” “哦?” 晋王回头看了年轻女子一眼,眸中惊喜之色更甚。 …… 即使在这寒冬之际,常春宫的红花绿草也是要比其他宫阁多上一些。若是不常来往的人,一进门看到这满园异景,难免不会神情恍惚。 前院南角,几枝腊梅开的正盛。面对朔风的屡屡侵扰,它们仿若全不在意。 此刻梅前一道身影静静而立,贤妃右手持一把精巧的剪刀,面对腊梅,环顾一周,修枝剪叶。 “哎呀,这寒风冬日,娘娘怎得亲自修梅?这些事让下人们去做也就是了。” 听闻身后熟悉的声音,贤妃停下了手中动作,转过身去对老太监微微一笑,“闲来无事,随意修剪罢了。” “恕老奴冒昧。” 贤妃口中的郑公公,就是云帝身旁的贴身老太监。他奉旨前来,原本想进院后再行通报,没成想一进来就看到了贤妃亲自在墙角修梅,话语脱口而出,实在是有些不合规矩。 “无妨,郑公公不必在意。”贤妃摇了摇头,向前两步,似是随意问道:“郑公公前来,可是有事?” “啊,是陛下…” 郑公公刚刚开口,就听到殿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打碎了什么东西。 贤妃闻言,面色微微一变,但总归是没有立即进殿查看,视线仍在郑公公身上。 郑公公立即心领神会,接着道:“陛下有意,让秦王殿下迎娶西梁和亲郡主,特命老奴前来询问娘娘的意思。” “西梁郡主?”原本对于陛下给秦王安排亲事,贤妃心里欢喜得很,可一听到是西梁的和亲郡主,热情立马就凉了大半。 自古和亲之举,皆是两国利益相连的工具而已,她可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好不容易娶个妻室,还是为了朝廷利益奉献。 但陛下既然有意,她也不好在明面上直接反驳,一时间竟陷入两难。 郑公公何其通透,仅一看贤妃娘娘的沉默,就知道她心里在担心些什么。 “娘娘放心,以秦王殿下身份之尊,陛下怎会让梁国郡主为其正室?不过是一侧妃罢了。” “原来是这样。” 贤妃闻言松了口气,若说是个侧妃,那也并无不可,说不定梁国郡主嫁过来后,不出一年半载就能给她怀个皇孙… 想到这里,贤妃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既如此,那就一切都听从陛下的安排吧。” “是,老奴明白了。” 郑公公走后,贤妃自喜悦中回过神来,忽然想到了什么,急急忙忙地向内殿走去。 她刚刚进殿,就看到满地的瓷器碎片。 “这…这莫不是陛下最喜爱的九彩纹龙花釉?”贤妃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倒在地上。 “娘娘!” 幸而雪儿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她。 “这是…谁干的?!” “是…是我。” 贤妃暴怒的声音刚刚落下,就见到乐阳公主从帘后怯怯地走了出来,低首不语。 她也知道自己这次闯了大祸,平日里的张扬跳脱此时消失的干干净净。 “你…”若是别人,贤妃定会重罚不饶,可对于这个丫头,自小就惯坏了她,一时间还真是拿她没办法。 “好了,把这里收拾干净,然后再派个人去告知陛下一声。” 沉寂半晌后,贤妃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之中颇为无奈。 “啊?”云若画完全没想到贤妃娘娘一点情面都不讲,直接就要告诉父皇,眸中变戏法似的变出了几朵泪花,跑到贤妃身边,拉着她的胳膊,“母妃,我就是…一时不小心嘛!不要告诉父皇,好不好?他会骂死我的!” “母妃,求求你了!” “哼,”贤妃轻哼一声,把云若画的小手拿开,“你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 “你说说,我这宫里被你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无论贤妃口头上怎么训斥,云若画都是一个劲地点头,那般模样倒是极为乖巧。 看到她这副样子,贤妃就知道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听进去。于是也就不再多说,忽然拿出了撒手锏,“既然错了,就应该罚。” “给你三天时间,去佛殿…” “我知道!”云若画似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惩罚,抢过话头道:“我马上就去佛殿抄五十篇佛经!” 说完就要往外跑,却被贤妃一句话给喊住了。 “站住!谁跟你说要抄五十篇佛经了?” “抄一百篇!” …… 大云皇室在商量着联姻之事,西梁国内自然也没有闲着。 如今的西梁朝堂上,有一位高权重的异姓王。此人名为兰世钰,乃是当今梁帝义弟,对西梁朝廷可以说是忠心耿耿,因而被封为忠王,领东境军。 此番和亲,皇室之中并无适龄公主,而各宗室也都遮遮掩掩,不肯尽心。无奈之下,梁帝只得询问忠王。这位兰王爷倒是极为痛快,当面应下说要让自己的次女兰浅竹作为和亲人选。 梁帝闻言大喜,当即封忠王次女兰浅竹为郡主,赐金银绸缎众多,数日后将启程。 而作为此次和亲的主角,兰浅竹的感受却不在众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兰浅竹的母亲出身卑微,以至于她刚刚出生在显赫的王府就不受待见。其母死后,众人对她更加厌弃,以至于连下人都敢欺负到她的头上。 对于这样的一个人,她是怎么想的自然不重要。在兰府的人看来,能够作为郡主嫁入云国,已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明日,就要前往云国了,你准备好了吗?” “何需准备什么,一切听从父王安排便是。” 这是兰浅竹在王府的最后一夜,也是她最开心的一夜。过了今夜,她就再也不用面对一张张世间最冷的面孔,旁人避之不及的和亲,对她来说或许还真是个极好的归宿。 第5章 风起檀州 年节将至,无论是宫内还是城中普通百姓家,都十分忙碌。 百姓们仅是忙着置办各种年货,怎么说也有腾出手来休息的时间,而云帝面对各州府呈递上来堆积如山的奏折公文,那真是片刻不得停歇。 “陛下,歇一会吧,何必急在这一时呢,要以龙体为重啊!” 郑公公现在云帝身后,一边为其轻揉双肩,一边道。 “马上就是年关了,还有如此多的事情尚未处置,朕倒是想歇啊。” 云帝双目紧闭,伴随着几声咳嗽,无奈地摆了摆手。 “太医说您需静养…” “朕的身体,朕自己心中有数。”云帝眼皮微抬,脸上浮现几丝灰暗,“如今朔儿尚未长成,朕也只好强撑着身体,再多护佑他几年。” “陛下福泽齐天,必会…” “好了,这些虚言就不要说了。”云帝瞥了郑公公一眼,又翻了翻堆在面前的奏折,从中抽出一本镇国公府的简报来,一直不怎么好看的脸上总算多了些笑容,“好在北境无大事,这些年北狄虽日益强盛,然对我大云还算是恭敬。如今云梁两国和亲在即,西境想必短时间内也不会再起战事。” “这几年只要稳住国内,想必就不会出大问题。” 想到这里,云帝心中暂时松了口气,心情也随之好了许多。 “眼下朔儿正在做什么?” “应当在皇后娘娘宫中读书呢。” “倒是许久未曾照面了,走,去看看。” 依制,若无圣旨,外臣不得擅入后宫。今日皇后秘密召见檀州府尹,虽不合规矩,但由于是皇后懿旨,再加上这位府尹大人是皇后娘娘胞弟,因此宫门值守的禁军未敢阻拦。 “蠢货,简直是愚蠢至极!在你自己的地界,竟然会发生这种事,你这个府尹是怎么当的!” 中宫内院,坐于首位之上的皇后凤目圆睁,朝着下跪之人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整个身体有些轻微颤抖,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害怕。 “娘娘!”这位檀州府尹抬起头,往前挪动两下,急忙道:“这件事纯属意外,臣弟也不知一个小小的贱民,竟敢…” “好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皇后心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且问你,后面的事都处置好了吗?” “处置好了,处置好了!”檀州府尹急忙答道,“除了那个逃走的农户尚未落网之外,其余人已经全数处理干净。” “那便好。”听到这话,皇后总算是松了口气,“不过对于那个农户,也绝不能轻易放过。” “你回去后立刻撒出人手,全面搜捕,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 “是!”檀州府尹应答一声,随后神色极为恭敬地道:“请娘娘放心,臣弟绝不会让此事牵连到娘娘与太子…” “哪来的太子!” “啊,是是是,臣弟口误,绝不会牵连到十四殿下!” 皇后本欲再嘱咐他几句,忽然看到自己的贴身侍女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神色甚为惊慌,“娘娘,陛下来了!” 此言一出,皇后与檀州府尹都吓了一跳。现在这个场面若让陛下撞见,那可就全完了。 “快,带他去躲一躲!” “这,往哪躲啊!” “顾不了那么多了!” “……” “陛下驾到!” 伴随着郑公公的长喊,云帝踏门而入,皇后及宫中所有宫人都赶忙聚集在一起,“臣妾参见陛下!” 看到这群略显慌张的人,云帝不由得心头起疑。但他还是扶起皇后,随口道:“怎得如此慌忙?” “臣妾不知陛下驾到,未有丝毫准备,故而…慌乱了些,失了礼仪,还望陛下恕罪。” 皇后说话时,一直眼睑低垂,不敢抬头看云帝。 “朕不是命人前来通报了吗?” “啊,方才臣妾身体不适,正在卧床休息,因此…” “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尽管云帝还是感到有点奇怪,但也没有过于深究,“身体如何?可宣太医看过了?” “看过了,只是疲累所致,请陛下宽心。” “如此就好。”云帝稍稍点头,在宫中左右环顾一圈,当他的眼神瞥向墙角处的那只紫檀木柜时,皇后的心都快要跳了出来,脑海中在思索着无数种应对之法。 好在云帝的眼神并未在这只上了锁的柜子上过多停留,而是再看看别处后,疑惑道:“朔儿呢?” “朔儿说这宫中闷,臣妾命人带他去御花园了。” “那朕倒是白跑了一趟。”云帝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看到郑公公正与一名内监交头接耳。 见云帝望向自己,郑公公连忙打发走了那名内监,向前一步道:“陛下,钦天监在宫外候旨。” “想必是吉日已测出,朕得去看看。”云帝念叨一声,而后对皇后说了几句要好好休养之类的话,便离开了。 云帝走后,皇后原本紧绷的心瞬间放松下来,整个人都差点倒在地上。 “可憋死我了…” 这位府尹大人被关在狭窄闷热的柜子里虽说只有这短短的一会儿,然而被放出来时如获新生,贪婪地大口吸着新鲜空气。 “好了,赶紧从后门离开!” “记住本宫的话,此事一定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云帝回至御书房时,钦天监监正已等候多时,其面色略显惊惶。 “微臣参见陛下。” “爱卿此次进宫,可是两国联姻之吉日已卜测而出?” 云帝进殿后直奔御位而去,并未注意到钦天监那不自然的脸色。 “回陛下,吉日早已测出,只是…臣万死!” 这位监正大人犹犹豫豫许久,到底是未敢直接说出来。 云帝见状,愈发疑惑。 “究竟还有何事?说。” “臣…数日前观星象,发现…” “荧惑守心,紫薇星芒暗淡,恐有…大凶之兆!” “大胆!”云帝还未说话,其身旁的郑公公面色一变,厉喝出声,“竟敢妖言诅咒陛下,实在是罪不容诛!” 云帝闻言,仅仅是眉头紧皱,却并未有郑公公那般恼怒。 然而钦天监的下一句,却让他属实意外了。 “陛下恕罪,天兆之意并非降祸于陛下。” “荧惑守心之势初显,然其方位并非盛紫薇,而是…” “朕听不懂你说的这些,你就直接说结果如何!” “十四皇子,将来恐有大难!” 第6章 纠缠不休 梁国和亲使团从都城出发,一路东行,历时一月有余方才在近日到达云城。 梁使一行七八人,现已下榻皇家驿馆,由皇八子淮安王礼迎。 “哼,这云国朝廷也实在是太狂妄了,我朝郡主奉圣命前来和亲,他们居然只派了个郡王相迎,实在是岂有此理!” 馆驿中,一名中年男子在房内来回踱步,话语之间牢骚不断。 “何必在意这些虚礼。” 一道柔和的声音自首位之上传来。随声望去,只见一蓝衣女子眼睑低垂,面容恬静。观其容貌,虽谈不上倾国倾城,可在这大云帝都也算是一等一的美人。 “郡主就是心性太好了...”中年男子看她这副满不在意地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又道:“宫中传来旨意,将大婚吉日定在了五日之后。” 听到婚期,蓝衣女子并未说话,只是浅浅地点了点头。 原本在国中时,她还不知道自己所嫁何人,直至到了云城,淮安王亲口告诉她,她将嫁入秦王府,成为秦王的侧妃。 秦王...这可真是上天都在助我... 思虑至此,兰浅竹的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寒意,嘴角不可察觉地轻轻上扬。 在这权贵云集的帝都之中,若说除皇家外谁的声势最大,那就莫过于镇国公府了。镇国公皇甫焘其族世代为官,到了他这一代,因其早年随当今天子征战有功,故而被封为镇国公,位极人臣,显赫一时。 如今大云朝廷武将当中,自然是以皇甫焘为首。然而这位纵横北境沙场数十年,令北狄闻风丧胆的老将,面对自己这不争气的儿子时,经常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怎么,还没想出来?” 坐于茶台之后的老者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不远处在一幅阵图前抓耳挠腮的儿子,轻声问道。 “应当...应当是在这...” “啊,不不不,是在这...好像也不对...” “好了!”老者面色一板,眉头见阴云凝聚,“别再这那的了!你根本就不知道!” “说,你平日的功课,都是谁替你做的?” “没有啊,爹,都是我自己做的!” 皇甫泓连忙辩驳,坚持不肯承认他人代完成功课。 “你还嘴硬!”老者气极,点了点头,“好,你不承认是吧,任枫,你给我进来!” 老者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比皇甫泓年长几岁的人满脸尴尬地走了进来。 “我问你,是不是你和这小子联起手来一起蒙我?” “我要听实话。” 任枫本想狡辩几句,但看到老者现在似乎已经很生气了,还是不要再惹他为妙。 “是,国公爷。” “喂,你怎么这么软骨头?!” 见未曾逼问任枫就全部交待了,皇甫泓先是一惊,而后气急败坏地凑到他近前,低声道。 “末将实在不敢欺瞒国公爷。” “你!” 皇甫泓现在都快要哭了,他重重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放弃一切挣扎。 “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你就在府内藏书阁抄有关于北境的所有书籍,不抄完三遍,不准出府!” 老者的这个命令,对皇甫泓来说无疑是个晴天霹雳。 北境的所有书籍,那得有多少啊... 只见皇甫泓一口气没提上来,两眼一黑,顿时晕了过去。 当镇国公府的皇甫泓抄书抄到怀疑人生时,乐阳公主却在西街的一处茶楼内与人起了争执。 乐阳公主乃是当今皇帝唯一的女儿,云帝一直视其为掌上明珠,原本按常理来说,就算是朝中一品大员见到她也得礼让三分。究竟是何人吃了豹子胆,敢当面与这位小公主过不去? “常渊!你好大的胆子,敢对本公主不敬!” 云若画原本在西市游玩,感觉疲累后就在这茶楼中稍稍休息,可没想到真是不是冤家不碰头,她刚坐下没多久,就看到了这个令自己感到十分恶心的人。 她口中的常渊,乃是北狄之中燕国燕王之子。十年前,燕国还很弱小,那时燕王主动向强大的云国示好,送其子常渊入云为质,从那之后燕云两国往来逐渐密切。 近些年北狄诸国中燕国势力日益强大,接连吞并了其周边多数小国,已有一统北狄之势。 这个常渊也不知是恰巧经过还是故意跟踪,他见到云若画时,眼眸一亮,连忙走至近前,对其纠缠不休。 “若画,何必这么大火气呢,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面对小公主的呵斥,这个常渊不惧不恼,仍旧面带笑容,手中折扇轻摇。 “呸,本公主的闺名也是你能叫的?”云若画十分厌恶地看了他一眼,紧接着拿起桌前的茶杯,一把将其中温热的茶水尽数泼到常渊身上。 “本公主警告你,这里是我大云帝都,不是你燕国,若是再敢放肆,小心没命回去!” 说完之后,云若画头也不回地带着手下离开了茶楼。 看着眼前这一幕,常渊的脸上仍旧挂着许些笑容,只不过在他人看来,这笑容显得有些阴冷。 他轻捻了一下被茶水打湿的衣袍,将食指置于鼻下,轻轻一嗅,满面陶醉之色。 “云若画,本世子就喜欢你这般性格。走着瞧,你早晚是本世子的。” 被常渊恶心到的小公主气鼓鼓地向秦王府走去,每次当她受了委屈或心里不高兴时,总是会向她这个大哥倾诉。 此时秦王府上下张灯结彩,仆人们忙里忙外,正在为三日后秦王的大婚做准备。 “公主,您来了。” 府门前架好梯,准备将门口的灯罩换成红色的仆人见到乐阳公主向这边走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物什,迎上前去。 “皇兄在吗?” “殿下正在东院。” 得知皇兄在府中,云若画也不再废话,直入府门,奔东院而去。 东院一间偏厅内,秦王席地而坐,手中正看着一本兵法书籍,左手边的一只青玉杯中热气腾腾。 只闻得“咣当”一声巨响,秦王右手微抖半分,旋即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仍旧停留在书籍的某一页,“又是谁惹咱们的乐阳公主生气了?” 第7章 婚宴伊始 “皇兄…” 云若画哭丧着一张脸走了进来,把今天所遇之事添油加醋地对云岚说了一遍。 “皇兄,你说这个常渊脸皮怎么这么厚?纠缠我好几次了,烦都被他烦死了!” “常渊…” 听了皇妹的叙述,云岚默默地念叨了一句这个名字,剑眉轻皱。 “据说,前些时日这位燕世子还在东市公然打砸客店,而缘由也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真是有点嚣张过头了。” 瞥了一眼满脸不高兴的皇妹,云岚微微一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青丝以示抚慰,“你放心,等日后遇见,皇兄自会替你收拾他。” “真的?”云若画先是一喜,而后又有些沮丧,“可父皇曾说,燕云近年修好,不要为了一点小事就去招惹燕世子…” “无妨,”云岚冷冷一笑,轻言出声,“就算父皇看在燕王的面子上不与他为难,可我,却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 “本王就不信,他区区一个质子,在我大云帝都还能翻了天不成。”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都不能欺负我们若画。” “嘻嘻嘻,皇兄你真好。”听到云岚话中如此维护她,云若画心中美意更甚,眼波流转间,忽然问道:“对了皇兄,你过几日不是要迎娶西梁郡主吗?为什么现在还闲在这里翻书?” “那些小事,让下人们去忙就好了。”云岚摇了摇头,随口道出一句。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次联姻说白了就是两国之间的一桩交易,所以云岚对此也没有太过在意。虽然名义上是他迎娶梁国郡主,可实际上,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云岚实在没有什么兴趣。这所谓的婚礼,也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 对于这桩婚事,贤妃的想法和秦王可谓是大不相同。 今日一大早,常春宫内就忙里忙外,贤妃娘娘亲自主持,为秦王府准备一些婚礼所需之物。 “雪儿,将我那白玉镯拿来,连同这些,一齐送到秦王府上。” 说话间,只见贤妃面前一大堆的金银首饰,珠钗、手镯、耳坠什么的应有尽有,且品质皆为上上之选。 雪儿来到近前,看到这一幕着实吓了一跳,半开玩笑道:“娘娘,您这是要把常春宫给搬空吗?秦王殿下只是娶个侧妃…” “我管她正妃侧妃!”贤妃一边查看着首饰,一边抱怨,“岚儿都已过而立之年,这才刚刚娶亲,什么都晚了别人一步。” “我现在只盼望这位梁国郡主能够早日给岚儿生个一男半女,也好让我在这深宫中不再寂寞。” “可是按规制…” “无妨,若陛下过问,就说是我的意思。” 五日后,清晨。 朱雀大街是云城中离宫门最近的一条主街道,平日里行人虽多,可也在正常之内。然今日街面上行人激增,数量远超往日,用人山人海都已经不足以形容。 秦王大婚的消息不知是由谁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不久几乎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百姓们都前来观望凑热闹。 由于王府所在的主街有王府亲卫把守,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因而普通百姓都只能退而求其次,在秦王迎亲的必经之路上等候,以至于队伍都排到了离秦王府两街之隔的朱雀街。 “哎哟,我...我可算挤进来了!” 自人海中狼狈地钻出一人,踉踉跄跄地跌进了秦王府亲卫的把守范围内。 “什么人?!” “王府重地,不得擅闯!还不速速退开!” 皇甫泓倒了好几口气,方才稍缓一点。他仰起头,语气十分不善道:“我!这才几天,我都不认识了?!” “哦,原来是世子,恕小人眼拙。” 皇甫泓虽比云岚年幼,两人却性情相投,这些年来更是没少登门拜访,因而秦王府的人几乎都认识他了。 “世子,您这是怎么了?” 一名亲卫连忙上前,扶了一把皇甫泓,疑惑道。 “还怎么了,你看不到吗?”皇甫泓拍了拍身上,没好气地冲人海一指,“这么多人,把这条街围得水泄不通,幸亏本世子身手矫健,要是换别人...” 还没等他说完,自人海中又窜出一人,不偏不倚,正好砸中皇甫泓,两人一齐趴在了地上。 “哎哎,世子...世子你没事吧!” 后来者正是皇甫泓的跟班,小顺子,他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海中挤出来,没想到用力过猛,一下子就扑到了小主子的身上。 “你...你说呢!” 要说这位世子,也确实可怜,被这么猛地一撞,直接脸着地,若不是关键时刻用手臂挡了一下,现在只怕是要毁容了。 “世...世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顺子连连摆手,赶紧解释。 “算了,等会再收拾你!”皇甫泓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对那名亲卫道:“你看看这条街,待会那些朝中的老爷们还要坐轿过来,你让他们怎么进来?” “还不赶紧带人疏通一下!” “啊,是是是。” 虽说秦王府有规矩,府中亲卫不得仗势欺人,对百姓动手,可眼下这般局面,若再不管一下,怕是真要坏事。 “大家请让一让,让出一条路来!” “让一让,让一让...” 时近正午,朝中但凡有些身份的大人,都已到府,府中愈发热闹起来。 皇甫泓站在前院的一颗常青柏下,无聊地打磨着时光。 “喂!” 正当他愣神之际,忽然感觉到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一道娇声自身后传来。 皇甫泓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张他非常熟悉的面孔。 “是你啊。” 随意瞥了少女一眼后,皇甫泓再度回过头去,继续发愣。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 少女见状,柳眉倒竖,跑到他面前,挥舞着小拳头。 “你有事没事,没事别来烦我。” 他们两人自幼相识,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因此说话间倒并没有顾忌什么身份。 “嘿嘿,我听说,你最近被你老爹罚在家抄书呢?怪不得这几天连你的影子都没看到。” “你的消息还挺灵通啊。”皇甫泓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接着脸上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那么多书啊,我什么时候才能抄完!” “若不是此次秦王殿下大婚,父亲身体不好,指派我代他前来,我现在还不能出府呢。” 第8章 烛光刃影 “唉,我最讨厌这种好多人聚在一起的场合了,有些人明明把对方恨得要死,可一见面却又摆出一副十分热情的样子,真虚伪。” 云若画撇了撇嘴,话语中毫不掩饰对这种现象的鄙夷。 “没办法,官场之道嘛,就是这样。” 皇甫泓一耸肩,表示自己对此也颇为无奈。 原本还兴致缺缺、无聊至极的皇甫泓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眸色一亮,向少女身边凑了凑,神秘兮兮地道:“哎,我听说南市的风柳巷新开了一家积云楼,据说那里有来自江南的伶人,擅长南风古曲,要不要一起去听一听?” “风柳巷?”云若画听后先是一愣,秀眉微蹙,想了半天才面露恍然,“哦,就是那个…” 想到那是个什么去处后,云若画的粉面唰地一下就红了,她狠狠一巴掌拍到皇甫泓的背上,羞怒道:“要死啊你!” “你自己去那种地方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敢拉着…本公主去!”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见到她的反应,皇甫泓就知道是她误会了,于是连忙解释,“人家那是正经的酒楼,伶人唱曲儿不过是助助兴罢了,才不是什么风月之地。” “你是不是经常去那什么风柳巷?要不然怎么对那里了如指掌?” 云若画半信半疑,再次出言问道。 “没有没有!”皇甫泓面露尴尬,慌忙掩饰过去,“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就自己去了。” “等等!谁说我不去了!”云若画地音调陡然提高几分,而后又小声道:“可也不能是现在吧,今天可是皇兄大喜…我们两个溜走的话,是不是有点…” “谁跟你说是今天了!要是让我爹知道我在秦王殿下婚宴当天溜去听曲儿,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 秦王府的盛宴始自正午,直到天黑方才结束。众人纷纷散去后,云岚身着大红色袍服,一脸淡然地向后院走去。 “殿下。” 后院一处廊下,云岚与疾步而行的柳管家撞了个正着,柳管家顿住脚步,微笑着对云岚行了个礼。 云岚微微颔首,随口问道:“柳伯如此匆忙,是要做什么去?” “老奴正要去面见殿下。”柳管家脸上笑意更浓,缓缓道:“娘娘命人传话过来,有些事还需要向殿下略做交待。” “何事?” 柳管家自袖中拿出一只锦绣香袋,里面并非如寻常一样是香料,而是些圆圆鼓鼓的东西。 “这是什么?” 云岚接过香袋,略做把玩,疑声道。 “这里面是娘娘亲手放进去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此时柳管家的一张老脸笑得如绽放的菊花一般,可云岚听到后神色却不怎么自然。就算他再怎么不通这方面的事,也知道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是何寓意。 “娘娘还说了…” “好了,本王知道了。” 没等柳管家把话说完,云岚就稍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柳伯今日想必有些劳累了,早些休息吧。” 话毕,云岚便自顾自地向前方走去。 望着云岚渐渐离去的背影,柳管家嘴角微掀,神色莫名。 主院下居中的那一间本是云岚的寝殿,此时房门紧闭,门两侧对称各贴着一个喜字。 云岚握了握手中的香袋,稍加犹豫后,叹息一声,缓步走上前去。 嘎吱… 伴随一阵细微的开门声,云岚踏门而入。 房中布置极为精致,一切用具均为大红之色。 喜床被安放在了西北角处,一名女子身着凤冠霞帔,头盖大红绸缎,静静地坐于红纱之后。 云岚进门后,将香袋置于桌案上,提壶为自己轻倒一杯茶,坐下慢慢品饮。 而另一侧的新娘,自始至终也并未发出半点声响。 两人虽同处一室,却相顾无言。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月下老人替二人着急,想要化解这尴尬的场面,亦或是云岚自己恍然醒悟。总之他率先开口,说了两个素未谋面之人初遇的第一句话,同样也极煞风景, “此次婚事,乃是父皇圣命,两国和议联姻之举,非本王所愿。” 不仅如此,他还自作主张地替兰浅竹考虑了起来,“本王知道,在你的心里,或许这门亲事也并不如意,不过无事,你我就只当做为两国和议暂时忍耐。待云梁关系渐佳后,本王自会向父皇言明原委,并请父皇给贵国君主修书一封,解除我二人的婚约。” 听到云岚这番话语,兰浅竹心中冷冷一笑,旋即声音清冷道:“贵国皇帝陛下一言九鼎,所下旨意怎可轻易收回?只怕殿下愿望虽好,但最后实施起来,恐怕不会像说的这般顺利。” 云岚微微沉默,轻抿一口茶水,“本王相信,父皇还是会允准的。” 哼。 没有再与云岚做无谓的争执,兰浅竹神色渐寒,若非眼前的大红绸缎及帐纱遮挡,云岚定能看到她那几欲杀人的目光。 虽然神色有异,然而兰浅竹的声音却未有太大变化,“殿下,我从梁国来时,听到了一种传言…” 云岚执杯之手微顿,随意问道:“是何传言?” “有关于…云梁一战的…此事极为机密,还请殿下近前,听我慢慢道来。” 兰浅竹的右手渐渐缩进袖中,像是再寻找着什么东西。 有关云梁一战的? 云梁两国百姓皆知,云梁一战,云国王军主帅就是秦王云岚,也就是说他是这场战争的亲历者,或者说是主导者。这场战争如今虽已尘埃落定,但云岚却并非不再关心。 带着几丝疑虑,云岚起身慢慢走向兰浅竹,直至距其五步之遥时停下。 “究竟是何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短短五步的距离,就算是再柔弱的人都不会失手了。 “足够了…” 兰浅竹用低到听不清的声音喃喃一句,忽然面露痴笑,双眸饱含深情。 大哥,你的大仇,就让我来替你报吧。 我知道你在泉下寂寞,不过没关系,很快,我就会来了… 晶莹的泪珠顺着兰浅竹娇嫩的双颊淌下,她定了定神,而后音调陡然提高几分,“此事就是…杀人偿命!” 兰浅竹手中动作几乎与话音同步,“偿命”二字一出,只见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不知何时握于她的手上。 兰浅竹霍然起身,不顾一切地挥匕向云岚的咽喉处刺去,那般情况,分明是要置云岚于死地! 第9章 旧事前尘 兰浅竹如闪电般的攻击,又在如此短的距离之下,即使云岚反应再快也避无可避。 幸运的是,多年的沙场厮杀使云岚见过太多阴诡偷袭,在兰浅竹挥刀刺出的瞬间,感觉到危险的云岚身体便下意识地向右微倾几分。 刀尖透过袍服直入云岚的左腹,鲜血已将白刃尽染,并不停地向外淌出,仅仅瞬息,原本就为大红色的袍服因鲜血的浸透而变得更加明艳。 此时兰浅竹与云岚几乎贴在了一起,云岚低首凝目,似乎能够透过这层红色绸缎看到其背后那张痛苦狰狞的脸庞。 “为什么…” 没有顾及嘴角边流出的血迹,云岚双眉紧皱,眸中尽是疑惑。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初次见面这位梁国郡主就送给他这样一份大礼。 兰浅竹没有回答,见这一刀并未刺中要害,她凄然一笑,旋即死死握住刀柄地手猛然向后一撤,被血水浸透的白刃瞬间脱离了云岚的身体。 兰浅竹接下来没有什么动作,因为她十分清楚,面对秦王,她一个弱女子只能以出其不意的方式行刺,并且机会只有一次,若失败,下场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云岚倒退两步,左手捂住不断流血的伤口,先是愤怒地看了兰浅竹一眼,随后步子不稳地走至柜前,取出药箱,一边简单地包扎,一边警惕着不远处的那个女人。 剧痛一阵阵地自左腹处传来,额前浮现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幸好云岚受过这样的伤也不止一次两次了,以最快的速度包好伤口,方才松了口气。 “说说你的理由。” 云岚随便找了个凳子坐在桌案旁,如寻常一般为自己倒了杯茶,一饮半杯,而后声音轻漠道。 不愧是沙场宿将,这么快就能稳定下心神… 听到云岚现在那平淡的甚至无一丝怒气的声音,兰浅竹冷笑一声,看来是自己低估了刺杀此人的难度。不过也好,这也算是为兄长尽了绵薄之力吧。 “怎么,不想说?”云岚抬首,望着那道仍旧盖着大红绸缎的身影,“本王十五岁从军,至今历经沙场整整十五载。斩敌无数,也就难免会得罪一些宵小之辈。说说吧,你费尽心机入我王府,以自身性命为代价只为刺杀本王,是要为什么人报仇?” “以你西梁郡主的身份,能让你舍身复仇之人,想必在梁国中也并非籍籍无名之辈吧。” 云岚轻淡的声音到了兰浅竹耳中却犹如讥讽恶言,她猛然抬头,银牙轻咬,声音之中都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宵小之辈?” “我兄长浴血疆场十余年,身为主将在必要之时总是身先士卒,身上难以愈合的伤口达七八处之多,论战功,恐怕不比你这个道貌岸然的王爷少几分!” “是,我承认沙场凶险,作战也需智谋,若兄长正常战死,为国捐躯,我绝不多言你们云军半句。可你们云人,卑劣无耻,竟残杀手无寸铁的俘虏,兄长为保他们性命,应你们要求孤身犯险,入尔战营,被设计杀害!” “浅竹虽为深闺女子,不谙世事,却也知道何为人性!你们以此等手段杀我兄长,败我梁军,难道就一点都不感到羞耻吗?!” 兰浅竹的声音越来越大,后来几度凄笑。 原本自以为占理的云岚听到这些,整个人都呆了下来。事情演变成这样,绝对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从未下过命令去杀梁军俘虏,更没有听说过兰浅竹口中所言之事。 难道是其他人干的? 这个想法一出旋即被掐灭,西境军在他的统领下一向军纪严明,不要说虐杀俘虏这等为天下诸国所不齿的事,就是有半点风吹草动,属下也会第一时间禀报于他。 可看兰浅竹这般状态,显然又不似撒谎,一时间倒让云岚难分真假。 短暂的沉默过后,云岚定了定神,沉声道:“不管你信还是不信,你所说之事,本王从未做过,同样也没有指使属下做过。” “哈哈哈…”兰浅竹轻笑几声,话中讥讽之意甚为明显,“难道秦王殿下,您是要告诉我您对此事一无所知吗?” “此事待本王查明后,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兰浅竹轻哼一声,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对于她的态度,云岚也没有在意,他站起身来,瞥了兰浅竹一眼,“今日之事,本王暂不予追究,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秦王抬脚便向门前走去。 “在仇人手下苟且偷生,恕浅竹还无法做到!” 云岚本意是要放过兰浅竹,哪知她性情竟如此刚烈,说话间便要自刎当场。 云岚眼疾手快,在兰浅竹举刀的同时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直冲其手腕抛去。 顷刻间,兰浅竹感到手腕处一阵剧痛,原本手中紧握的匕首也随之滑落。 由于力道的冲击,兰浅竹身形不稳,连连退后,盖于头上的大红绸缎被烛台挂住,一张清冷且熟悉的面容显现在云岚面前。 “是你?!” 云岚现在心中更多的是惊讶,他剑眉紧皱,定定地望着兰浅竹的脸,多次张口,却半句话也说不出。 兰浅竹眼皮微抬,看到了这位秦王的真实面容后,同样心头微惊,不过她却不如云岚这般失态,只是轻声道:“若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救你。” 要说有些事情也真是可笑,兰浅竹两年前外出游历偶尔救下的陌生人,居然是她想方设法要报仇的对象。 一切或许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吧。 “你…你是西梁郡主?” 云岚从惊讶中回过神后,下意识地开口问了一句,可话刚出口他就想抽自己的嘴巴,自己真是多此一问,如果她不是西梁郡主,又怎么会入云和亲? 此时兰浅竹已经冷静下来,再度恢复了她冷淡的性子,对于云岚脱口而出的这句废话她自然是懒得回答。 此刻云岚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走进屏风后,不一会儿就出来,朝兰浅竹所在的方向走去。 “你要做什么?” 第10章 积云风波 面对一步步逼近的云岚,兰浅竹精致的俏脸上闪过一丝惊惶,不自觉地向后退。 但她可退的余地显然不多,没两步就撞入死角。 云岚从怀中掏出一条金丝细绳,不顾兰浅竹的挣扎,三两下就把她的双手反缚。 “我现在有事需外出一趟,你自己先在这冷静一下,不要再做那些毫无意义的傻事。” “本王说会还你一个公道,就绝不会食言。” 说完,云岚无视掉兰浅竹的几欲喷火的眼睛,大步流星地向房外走去。 挣扎了一会无果,兰浅竹索性放弃,她怔怔地看向早已紧闭的房门,再度回想起方才云岚说的话,心绪起伏不定。 “云岚,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次日上午,南市,风柳巷。 “喂,我说,你到底记不记得路啊?害得本公主…都双腿发麻了。” 某条街道上,一位年轻公子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打扮均是男装,却粉面嫩颊的“假少爷”。 观其容貌,这位“假少爷”正是乔装打扮后的乐阳公主。 “着什么急啊,我当然记得!”皇甫泓先是肯定,而后面露许些为难,双眼在这条街上来回游视,“只不过…总得容我想想。” 二人向前又走了一小段距离,终于在一个拐弯口看到另一条路的前方就有一座三层楼阁。 “找到了,就是这里!” 楼阁映入眼帘,皇甫泓大叫一声,而后兴奋地拉着云若画的手臂就向前跑去。 “哎哎,你别拽我!” 不一会儿,两人便来到了这座三层楼阁的正门处。只见正门牌匾之上由右至左书写了三个大字“积云楼”,看上去颇为气派。 “走,进去吧,我和你说…”皇甫泓的话多的有些停不下来,对云若画眉飞色舞地讲着这积云楼的妙处。 “哟,蓝公子,您来了,快请进。” 这家酒楼的伙计都已经认识了皇甫泓,见他带人进来,连忙热情迎了上去。 “蓝公子?”在其身旁的云若画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似是在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日后我再跟你详细解释。”知道她心中所想,皇甫泓随口回应了一句,之后便一把拉过伙计,笑吟吟道:“伙计,还是上次那个房间,还是素素姑娘。” “好嘞,小的明白,您二位…”当伙计的目光扫到云若画的身上时,眉头不留痕迹地皱了皱,虽说面前这个人有点古怪,可他也不好多嘴什么。 “您二位请上楼!” “走。” 在二楼的某一雅间落座后,云若画四处打量一番,撇了撇嘴没有说话,显然心中不怎么满意。 “好啦,一会这里的头牌…哦,不不不,是名嗓,素素姑娘就来了,她唱的曲子可真是令人陶醉啊。” 皇甫泓的边说,脸上边露出花痴之色。 “当真有那么好?” 云若画的语气中竟然有一丝酸意,或许是女人之间的攀比吧。 “咚咚咚…” 一阵敲门之声在两人说话间响起,皇甫泓精神一振,连忙道:“一定是素素姑娘来了!” 可奇怪的是,敲门声过后,并未见有人推门进来,而是听到走廊内一阵剧烈响动,随后一声“救命”传遍了整个楼层。 皇甫泓发觉事情有异,与云若画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出门查看。 只见走廊尽头的死角处,一名粗布麻衣的男子缩成一团,面色极为惊恐。而其面前,一全身黑袍的黑衣人手提弯刀,冷笑几声,“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麻衣男子求救般的目光望向闻声而出的众人,可他们却无一人上前阻止。 “怎么,你难道还指望他们救你?”黑衣人再度嗤笑,“你一条贱命,谁会为你犯险?” “好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黑衣人慢慢举起手中弯刀,作势就要挥砍下去。 “住手!”别人不敢管,可不代表皇甫泓也如同他们一样胆小怕事。 他厉喝一声,及时阻止了黑衣人行凶。 黑衣人回首看向皇甫泓,见他这样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哈哈大笑,“小子,刚才是你在说话?” “不错,正是本公子。”皇甫泓手中折扇一甩,摆了个极为帅气的姿势,“路见不平,本公子还没有不管的道理。” “就怕你没这个资格!” 黑衣人也不再与他废话,直接挥刀就向他冲杀过来。 皇甫泓毕竟是将门之子,自幼习武,虽说平日里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以他的实力对付这个黑衣人还是绰绰有余。 二人在这狭小的空间内相斗了数十回合,终因黑衣人实力不济败于皇甫泓手下。 眼见形势对自己愈发不利,黑衣人虚晃一刀,趁皇甫泓还未反应过来,立即跳窗逃走了。 走到窗边,看见黑衣人迅速离去的背影,皇甫泓道了一声可惜,而后得意洋洋地对云若画炫耀自己方才的战绩,但换来的只有一个大白眼。 皇甫泓将那名麻衣男子带入自己的雅间,还没来得及询问,就见那麻衣男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请公子大发慈悲,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皇甫泓闻言气乐了,“我若想杀你,刚才何必要救你?你是被吓傻了吧。” 经过皇甫泓的提醒,如同惊弓之鸟的麻衣男子才逐渐安静下来,“多谢…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那人为何要杀你?” 一直在一旁默然不语的云若画忽然看向麻衣男子,轻声道。 提起这个,麻衣男子仿若又受了什么刺激,眼泪鼻涕一齐流了下来,“求公子小姐救命啊,他们…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 ……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流言,即便是在这森严王府也免不了有长舌好事之人的存在。 “哎,我听说,咱们殿下昨夜好像并没有和夫人住一个房间,而是自己搬到西院了。” “是啊,我也听说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更离奇的呢!我今早听侍奉夫人的人说,夫人的双手被反缚了一夜,直到今早才解开…” “你们在做什么?!”不知何时,柳管家忽然出现在他们近前,厉声斥道。 第11章 机关算尽 “该死的奴才!就是有你们这样的人在背后乱嚼舌根,这京中的流言才会屡禁不止!” “柳管家恕罪!” 众人被一通责骂,都连忙跪下乞求饶恕。 “滚,下次再让我听到从你们口中传出这等话,小心你们的脑袋!” “是是是!” 众人闻言,慌忙行礼后,皆四散离去。 从昨晚开始,云岚就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方面是不想和兰浅竹共处一室,另一方面他也在反复回忆兰浅竹所言之事。 “自青关大捷后,梁军就彻底被击溃,连退三州...”云岚的眉头快拧成了一个疙瘩,“青关之战,我西境军与梁军均损失不小,但梁军彻底溃败,似乎是在他们的主帅神秘失踪之后...” “难道...真的有人设计诱杀了梁军主帅?” 云岚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如果此事为真,那他身为统军之将,这么大的事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自己竟懵然不知。 “子玉!” 随着云岚的喊声,一位披甲青年开门进入书房。 “殿下有何吩咐?” “青关之战,你一直跟随在我身旁,”云岚抬首定定地看着卫子玉,声音严肃道:“你老实告诉我,当时的梁军内部,可有什么传闻?” “传闻?”不知秦王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卫子玉细细回忆半晌,方才道:“据说,梁军溃退,好像是因为他们的主帅兰洵神秘失踪,梁军群龙无首。” “是真的失踪,还是有其他原因?” 此事云岚也有耳闻,当时还觉得奇怪,兰洵作为一军统帅,怎么会无缘无故失踪呢?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天赐战机稍纵即逝,因而他也未曾深究,而是直接率军发起了进攻。 现在回想起来,此事确实疑点颇多。 “其...其他原因?”这回轮到卫子玉愣神了,他听说的就是梁军主帅失踪,并未有其他传言。 看卫子玉的表情,云岚就明白他什么也不知道,因此也不再深问,而是转移话题道:“当时我们俘获的梁军,是由何人负责看守?” “是赤锋营。” “赤峰营...” 云岚重复一遍,若有所思。 当云岚为杀俘之事头疼时,皇甫泓这边也炸开了锅。 “你说什么?!” 听完麻衣男子的话,皇甫泓直接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瞪大眼睛道。 “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公子救我!” 云若画同样被麻衣男子话中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到了,堂堂府尹,身为地方父母官,居然能做出这等目无王法,草菅人命之事,这实在是有些耸人听闻。 “檀州府...”皇甫泓慢慢坐回椅子上,思索半晌,“我去过那里,那个府尹好像叫...苏柏扬。” “这个苏府尹,在我印象中为人还算清正,怎么会做你说的那些事呢?” “这...这小人哪里知道!”麻衣男子面色一急,“苏府尹派人一路追杀小人,方才公子您都看见了!” “那这个苏柏扬有什么背景,敢做这等事?” “苏柏扬,好像是皇后娘娘的胞弟。”一直未曾说话的云若画忽然开口道,“我曾听人说过,皇后娘娘的胞弟,在檀州任府尹。” “哦,原来是皇后娘娘的人...”皇甫泓恍然,“难怪这个苏府尹这般有恃无恐...” “那他做的这些事,皇后娘娘知情吗?” “这我哪知道...”云若画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自己去问皇后吧。” “嘿嘿...我就随便说说。”皇甫泓讪笑一声,不敢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言。 “此事既然牵涉到皇后娘娘,那可真是有些棘手了...” 眼见麻衣男子又要开口,皇甫泓连忙道:“你别求救命了,我又没说不管。” “你要怎么管?”云若画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皇甫泓挠了挠头,问向麻衣男子:“你所说的那些事,你可有证据证明?” “没有...” “那此事可就难办了。”皇甫泓摊了摊手,“依我朝律例,首告之人的话并不能作为呈堂供词,也就是说你说的这些官府根本不予采信。” “公子,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啊!” “我也没说是假的啊...”皇甫泓见状,叹了口气,“不如,你去京兆尹府或者大理寺上告?” “你傻啊,就算此案为真,那京兆尹和大理寺又怎么敢得罪皇后?” 云若画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这件事可是牵扯到皇后,不管是真是假,京兆尹和大理寺肯定都不愿受理。 “那该怎么办才好?” 皇甫泓一时也没了主意,总不能直接把这件事写成折子递到皇帝面前吧。 “有一个人,一定能帮他。”云若画冲他神秘一笑,道。 晋王府后门,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闪身而入,直奔东厅。 “事情办得如何了?” 大厅中间,晋王负手而立,淡淡开口道。 黑衣男子单膝跪地,恭敬地答道:“按照殿下的指示,一切顺利。” 如果皇甫泓此时在这里,就一定能认出,这个黑衣人正是先前在积云楼内刺杀麻衣男子的那个人。 “很好,你先下去吧。” 黑衣人退出厅外,自屏风后走出一道倩影,“如殿下所料,一切都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 听到来人的话,晋王脸上浮起一抹笑容,“还是多亏了你的主意。” “皇甫家的那个小子,胸中并无半点真才实学,而偏偏这个人还天真的很,爱行什么侠义之事。”白婉凝微微一笑,“按他的性格,这件事摆在面前,他一定不会不管。可是他自己又没什么好的办法。说来说去,到头来还是要仰仗他人罢了。” “皇甫泓一向与秦王交好,届时他一定会去找秦王,而秦王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如此一来,殿下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了秦王。如果秦王搜集齐檀州府尹的罪证奏禀皇帝,那么皇后必然会受到牵连。这样一来,既间接打击了十四皇子,又会使皇后与秦王交恶,真可以说的上是一箭双雕。” 晋王听后连连点头,满怀笑容地走至白婉凝身旁,轻轻握住她那只白皙的右手,柔声道:“有你在本王身边,本王何愁大事不成。” 第12章 义正辞严 一辆棕色马车缓缓停在秦王府门前,从上面下来一位锦衣青袍的男子,三步并两步向府门前走去。 “世子请留步,我家殿下不在府中。” 一名门前守卫对皇甫泓行了个礼,道。 “不在府中?”皇甫泓眉头一挑,“你们殿下有那么忙吗?新婚第二天就出门去了?” “是,殿下说要去一趟兵部,今上午便走了。” “那...”皇甫泓刚欲再说些什么,只听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 “吁!” 云岚束缰止马,看到门前这一幕,不由得奇怪道:“泓弟?你今日怎么得空,来我府上?” “秦王兄!”皇甫泓转头看见云岚,面色大喜,连忙对他招了招手,半开玩笑道:“我来你府上拜访,可你的亲卫不让我进去。” 云岚纵身下马,将马缰交给随身之人,而后走到皇甫泓近前,笑道:“我先前出门办了些事,来,泓弟,进门说吧。” 说着,云岚作了个“请”的姿势。 “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要禀知兄长。” “哦?何事?” 云岚将皇甫泓引进东厅,二人分主宾落座,侍女奉上热茶。 “来尝尝我这新采的茶,这可是江南贡品,同州进贡时,父皇特意赏赐了些给我。” 皇甫泓端起茶杯,饮了半口,没品出什么滋味,尴尬一笑,“兄长知道,我对茶道可谓是一窍不通,只知能解渴罢了。” “哈哈哈...”云岚笑着摇了摇头,同样轻抿一口,而后转移话题道:“你方才说,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提起正事,皇甫泓的表情收敛了些,左右看看无人后,将在积云楼内麻衣男子对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又对云岚说了一遍。 “我觉得此事非同寻常,而且不似为假,因此特让兄长知息。” “檀州...”云岚听后,并未立即相信,而是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这位檀州府尹,确实是皇后娘娘的胞弟,此事不是什么秘密。” “至于那农户所控之事,以及此事背后是否有皇后的身影,却不可轻下结论。” “除首告之人外,此事还有其他佐证吗?” “没有。”皇甫泓无奈地摇了摇头,若有佐证,恐怕他现在就不在秦王府,而是在大理寺或刑部了。 “此事甚为棘手,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云岚叹了口气,自古民告官本就是极为艰难,更不要说这个人告的还是堂堂府尹,并且有可能牵扯到中宫。 云岚能想到的,皇甫泓自然不会想不到。他这个人平日里虽然吊儿郎当,不做正事,但心中是非曲直还是分得清清楚楚的。皇甫泓生于将门,从小父亲便教导他要行善事,惩奸除恶。如今在这等大案面前,他又怎能退缩不前? “如若那个农户所言为真,那檀州地界,现在就如同人间地狱。全州的土地几乎都集中到了檀州府尹手里,百姓们年复一年的承受着高的吓人地租,即使是丰年都只能勉强温饱。” “檀州地处江南,离天子帝都千里之遥,陛下怎知,在他的盛世王化下,竟还有这样一群百姓饱受压榨之苦?” 说着,皇甫泓站起身来,对云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小弟知道,要揭露此事难如登天,而且很有可能会就此得罪皇后娘娘。但檀州数十万百姓难道就不是我大云的子民了吗?他们的生死难道就与我们无关了吗?” “故而小弟斗胆,在此恳请兄长,救一救这些可怜人吧!” 皇甫泓的一席话,一下就戳进了云岚的心坎。他身为军人,常年驻守边关,最能体会百姓的疾苦。这些居于天子庙堂的大人们,整日勾心斗角,为自己的名利不顾一切,又哪能看到远方百姓的死活? 云岚缓缓起身,走到皇甫泓身边紧紧抓住他施礼的双手,一字一句道:“泓弟放心,如若此事为真,为兄绝不会坐视不理!”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在门外响起,云岚示意皇甫泓坐回去,接着问道:“何事?” “殿下,贤妃娘娘命人前来传话,让新夫人进宫一趟。” “本王知道了。” “既然兄长有事,那我就告辞了。”皇甫泓起身道别。 “也好,你回去等我消息,我们尽量搜集一下其他佐证。待到时机成熟,我就将此事禀告父皇,请他处置。” 送走皇甫泓后,云岚的面色不怎么好看,他实在是想不到,在这等盛世下竟还会有如此阴暗之处。 “殿下,娘娘那边催得紧,您看...” 下人的话将云岚的心神拉了回来,云岚漠然地点了点头,“知道了,这就去。” 也不知那西梁郡主现在如何了... 云岚大步走至内院寝殿前,先是敲了敲门,之后推门而入。 只见兰浅竹没有丝毫表情地坐在妆台前,面容看上去有些憔悴,想来是一夜未睡。 台前整整齐齐地摆着数套华服,金银饰物,但她身上穿着的仍旧是昨晚的凤冠霞帔。 “如果你对这些不满意的话,回头我命人再为你做几套新的。” 对于云岚说的话,兰浅竹只是撇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依然清冷,“你究竟想干什么?” “什么叫我想干什么?”云岚奇怪地看着她,“昨晚想杀我的是你,要自杀被我救下来的也是你,怎么现在反倒问我想干什么?” “你不杀我?” “我若想杀你,昨晚就不会救你了。”云岚淡淡道,“快些收拾一下,我母妃要见你。” 看到兰浅竹愈发疑惑的眼神,云岚无奈,只得再度解释,“我虽然没有大度到可以随便放过想要杀我的人,但对于你昨晚说的事,我认真想过了,或许真的存在你说的那种可能。” “若真是那样,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当然也不会再追究你刺杀我的事。” “可现在我们要说的,是另一件事。”云岚向前一步,轻声道:“别忘了,现在的你不仅是一个复仇者,还是大梁的和亲郡主。” “如果你不听我的安排,惹怒父皇母妃,那云梁两国的和议就瞬间化为飞灰了。而你也会因此成为罪人,必不会再有生还的道理。” “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还没有达到你的目的,就这样死了,不觉得可惜吗?” “所以如果你还想要报仇,就好好活着,听我安排。” 第13章 暗度陈仓 近几日天气回暖,虽然还没有脱离寒冬,但出门也不必厚衣围裘,时时防备朔风的侵袭了。 “儿臣给母妃请安。” 常春宫内,贤妃端坐于首位之上,受这两个年轻小辈一拜后,连忙笑道:“快免礼。” 在雪儿的手扶下,贤妃站起身来,缓步走至兰浅竹近前,仔细端详一会儿,“嗯,真是个俊俏的丫头。” “来云城这些时日,可还习惯吗?” “回...回母妃,尚且习惯。” 兰浅竹神色有点不自然,细声道。 她自幼丧母,长这么大来还是第一次叫别人母亲,一时间难免有些不适应。 不过对此贤妃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在这上面多言,“你嫁入大云,虽为两国修好而来,但不论怎么说也是皇家的媳妇,日后我必不会亏待于你。” “至于岚儿,他性情温厚,向来宽以待人,想来也定不会苛待你。” 说着贤妃把目光放到了一旁儿子的身上,对他示意。 但云岚似乎并没有理解母亲的意思,半点反应也没有,把贤妃气得翻了个白眼。 “好了,都别站着了,坐吧。” 落座后,贤妃再度与兰浅竹聊起了一些家常话,中间时不时地进行某种“生儿育女”的暗示,但不是被云岚出言打断,就是兰浅竹脸色绯红,不肯接话,这让贤妃也是有劲没处使,颇感无奈。 不过总的来说,贤妃与兰浅竹初次见面,倒是相处甚洽,一时竟聊到了中午。 西境,青关城。 青关位于云梁两国接壤之处,地理位置极其特殊,是云国西境军事重镇。近百年来,云梁两国大大小小交战数十次,每次的战场几乎都是在青关附近。 青关城内及方圆百里,驻扎云岚所率的七万精锐,巩固整条西境防线。 青关城东,一座宽阔的府邸独占整条街,府门前的匾额之上,以端正篆体书写“林府”二字。 府中西院,一个身着戎服,看上去约三十多岁的男子自一间矮房中走出,手中不知道攥着什么东西,神色略显慌张。 “将军,京城来信!” 书房里,一个身高八尺,络腮胡须的中年人正仔细端详着地图,忽然被这道惊慌的声音打断思绪,脸上显现出不耐的表情。 “京城来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这般慌张,成何体统?!” 训斥几句后,中年人接过纸条,粗览了一遍所写内容,眉头不由得皱得更深了。 “此事...这么快就败露了么...” 中年人将纸条攥在手中,低声喃喃道。 “殿下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想必很快就会追查到我们赤峰营中来,那到时...该如何是好?” 报信的男子显然是没了主意,语气中的焦虑甚为明显。 “怕什么,”中年人一瞪眼,“说到底,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青关之战的胜利。” “如若不采用些极端的手段,那余下的近十万梁军怎会轻易退让?到时候死的恐怕就不是那点俘虏那么简单了,而是我王军将士中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失去生命!” “这两者相比起来,孰重孰轻?” “话虽如此...可...”报信的男子摇了摇头,道理他们都明白,可瞒着主帅私杀俘虏这等事,无论到哪国都是罪行,更何况其中的部分内情更不能让人得知,否则... “不必担心,若日后殿下真的追查下来,我一人承担便是。” 近些天,自全国各地汇集了许多和尚至宫城各处,设坛作法者有之,禅坐诵经者亦有之。据说是皇帝下旨,让他们为十四皇子驱邪避灾。 中宫偏殿,皇后正在玩赏一只如意,听说了这件事的原委后,面色难看至极,将手中如意狠狠一掷,瞬间摔得支离破碎。 “什么驱邪?!皇儿能有什么灾祸?” “好啊,现在钦天监也敢和本宫作对了,他们是吃了豹子胆了吧!” 皇后大怒,众人皆噤若寒蝉,唯有她的贴身侍女上前一步,连忙劝慰道:“娘娘息怒,陛下不是也没有完全听信钦天监的谣言吗?仅仅是招来了些许和尚,设坛诵经作法,想来也是无碍的。” “钦天监想要陛下晚几年立东宫,这沈固究竟是什么意思?!”皇后气得牙根紧咬,若沈固此刻在她面前,她都恨不得上去给他两巴掌。 中宫因此事恼怒的同时,晋王的心情却是好得很。 “父皇下旨招来了这么多的僧士,看来对于沈固的话,他的心里或多或少还是信上几分的。”晋王坐于茶桌前,举起茶杯轻饮一口,笑道。 “还不是全赖殿下聪慧,能想出这样一招来对付中宫。”白婉凝走上前来,盈盈一笑,为晋王杯中再添些水,“只可惜父皇未能听从沈固的建议,不然于殿下就有更大的好处了。” “我本就没指望父皇能按沈固说的做。”晋王摇了摇头,脸上倒并没有什么失望,“父皇不信鬼神,对于冥冥之中的事他一向敬而远之。若非此次关系到储君,宁可信有不可信无,恐怕父皇连这些僧士都不肯招来。” “但现在看来,父皇心中已有疑虑,而这对于我们来说就足够了。” “那臣妾就先在此恭喜殿下了。”白婉凝嫣然一笑,主动坐于晋王身边,为自己也倒了杯茶,举杯敬向夫君。 “哈哈哈...”将茶水一饮而尽后,晋王看了看身边的美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道:“最近京中流言渐起,都是关于你那个弟弟的。” “我还听说,前段时间他居然当街欧杀人命,”想起此事,晋王的脸上就浮现出一抹怒色,“虽说当时是夜间,几乎没人看到,但这种事影响非常恶劣,尤其是在这天子皇城脚下。” “你找个时间,去劝劝你那弟弟,让他不要再做这些事,否则一旦被人揭举,为父皇得知,到时候就连我也保不了他!” 听出晋王话中的怒意,白婉凝精致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殿下放心,我明日回府,一定让父亲严加管教,日后绝不会再出这等事。” 第14章 沉疴难起 今天是除夕,云城中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包饺子,街道上几个小儿手中攥着炮竹嬉闹玩乐,新年的气氛越来越浓郁。 越是到了年底,禁军的巡防越不能松懈,楚修寒执掌禁军十余年,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 “你们几个,到那边去看看。” “柳副统领,你些带人去西门值守。” 楚修寒正在布置今日的巡防任务,忽然远远传来的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楚大统领。” “哦,原来是郑公公,”楚修寒看清楚来人的面貌后,执手还了半礼,“郑公公找我有什么事吗?” “皇上口谕,今年给各府的赏赐需由禁军护送。” “往年不都是如此吗?又何劳公公亲自跑一趟?” 郑公公笑着回道:“大致是照旧例,但今年秦王殿下征战有功,陛下特意多加恩赏。而且今年陛下也给十四殿下准备了例赏。” “十四殿下?”楚修寒眉尖一挑,年终例赏是陛下赏赐给各位已封王的皇子以及宗室重臣的,往年十四皇子都不在赏赐名单中,怎么今年… 楚修寒心中大致有了些猜想,但身为臣子他不好在这种事上多言,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御书房内,云帝手中随意翻动着一本奏折,忽然间似是一口气没换过来,剧烈咳嗽了许久,吐出的口水中还带有些许血丝。 “哎呀,陛下!”此时郑公公刚刚回殿,见到皇上这个样子,顿时吓得魂不守舍,连忙叫道:“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令韩潼为云帝把过脉后,面色有些不太好看,但嘴上还是说道,“陛下应是一时之症,还需静养,多加休息…” 云帝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这番套话,双目直视着韩潼,“朕不要听这些虚的,你老实告诉朕,朕还有多少时日?” 此言一出,韩潼整个人都吓的抖了一抖。看皇上这般模样,如果不得知实情恐怕不会罢休,可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对于天子的不治之症,又怎能直言不讳? 一时间韩潼有些左右为难。 微微沉默后,韩潼一咬牙,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如今臣正在寻找一种新的办法,已有些许眉目。若情况顺利,两年之内必有成效!而依陛下的状况,支撑两年…尚有可能!” “两年…”云帝默默重复一遍,脸上倒也没有太多失望之色,“好了,你先下去吧。” “臣告退。” “陛下宽心,韩太医不是说了吗,他已经找到了新的办法…” “朕岂会听不出他话中的勉强之意啊?”云帝摇了摇头,单手扶额,“或许韩潼真的找到了医治之法,但朕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了…” 不愉快的事总是短暂的,除夕当夜,云帝盛装出席,与诸皇子及宗室重臣一同守岁,席间欢声笑语不断,整座大殿其乐融融。 要说这个除夕最高兴的莫过于皇后了。 看着皇帝赏赐下来的这些器物,皇后脸上的笑容就难以掩饰。这倒并非是她贪图这点钱财,而是皇后知道,陛下今年在例赏名单里加上十四皇子,就足以说明对他的重视,而云朔年满九岁,离正式册立东宫已不足一年。 “看来再陛下心中,朔儿果然是最重要的。” “母后,”云朔走到这些玉器前,挑了个外形相当漂亮的,看向皇后道:“这个可以给儿臣吗?” “当然可以,莫说这一件,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是你父皇赏赐给你的。” “多谢父皇,多谢母后。” 云朔虽不明白这其中的深意,但于他而言,能够得到自己喜欢的玉器就已经足够开心了。 自从兰浅竹过门后,就一直居住在云岚原本的寝殿,而云岚则是以自己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为由搬到了东院。两人虽是名义上的夫妻,但私下里见面次数甚少。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按照礼节云岚携兰浅竹入宫为父皇母后拜年请安后,回来便闭门谢客,将那些堆积如山的拜帖都扔在了一边。 “殿下…” 书房中,柳管家手持一张拜帖走了进来,刚开口还没来得及多说话,就被云岚给打断,“本王不是与你说过,今日闭门谢客,一应拜帖均无需呈递吗?” “您是说过,但我想此人殿下还是见一见为好。” “哦?”云岚放下手中正在抄录书文的笔,接过拜帖一看,连忙道:“快让他进来。” 皇家校场,一个太监正颤颤巍巍地站在靶标之前,只见他双目紧闭,全身抑制不住的颤抖,头顶上还顶着个大红苹果。 “别动,站好了!” 云若画站在离他约三十米距离处,左手持弓,右手搭箭,随时准备射出去。 “公主…公主饶命啊…” 那名内监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口中不断喊着求饶之语。 不过对于这些,云若画置若罔闻,她瞄准靶心,毫不犹豫地松手射箭。 只见一道雪白的银光闪出,箭头深入标靶的声音毫不留情地直入内监耳中。 那名内监顿时吓得瘫坐在地,下身一片浸湿,头顶上的苹果滚落一旁。 “真是好箭法。”忽然自云若画身后传来几下掌声,她回头一看,见到一面容俊逸的华服年轻人缓步走来。 “太监身份虽卑,可毕竟也是一条人命。以活人试箭,难道皇妹不觉得有些过于残忍了吗?” 云若画原本的好心情完全被这男子给破坏了,她皱了皱眉,对标靶一指,轻哼道:“皇兄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射的明明是他身旁的那个标靶。谁知道他那么胆小!” 淮安王定睛一看,箭簇果然是定在方才内监所站标靶之侧,他面色略微尴尬,不由得一笑,“如此,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皇妹的箭法真是日益精湛啊。” “那当然!”提起箭术,云若画骄傲地挺了挺胸,“五皇兄从小就教我射箭,我这是得名师真传了。” “提起五哥,似乎听说他近日身体有恙啊?”淮安王面带疑惑,“今日我递拜帖入府,却被挡了回来,说是在静养不见客,怎么连自家兄弟也拒之门外了?” “谁知道呢,不光是你,我去也没见上他,八成他知道我去了也没什么正经事,还净惹他心烦。” 云若画倒是满不在乎,摇了摇头,继续抽了支箭练习起来。 第15章 顺州异动 今日是初五,人们还都沉浸在新年的喜悦中,而云岚不去四下走动也就罢了,反而吩咐柳管家为他简单收拾一下包裹,要出一趟远门。 “殿下,这年节下您要去哪啊?有什么事等陛下十六复印开朝后再做也不迟啊。” “顺州那边传来些消息,可能有异,我需亲自去看看。” “军情紧急,容不得半刻耽搁。” 顺州位于大云西南境,与梁接壤,遥望南魏,是大云的西南门户,它的安危对整个西南地域而言至关重要。 年前青关之战刚刚落下帷幕,梁军此刻应该在休养生息,根本无力发动大战。而且云梁和亲已成,两国签订了盟约,梁国也不可能在私下里搞这些小动作。 因此烽烟自然不是由西方起,那唯一可能的便是魏国了。 柳管家也大致知道这些,因而也没加多问,点了点头去帮忙收拾了。 后花园内,兰浅竹正静立于几枝海棠前,默然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日的她换上了寻常素服,青丝随意束起。面对这盛开的海棠,她那张十分耐看的脸颊上却不见半点笑容。 “今日我要出一趟远门,期间母妃若要见你的话,你就去,她说什么听着就好。” 云岚来到离兰浅竹尚有十余步距离处,对她轻声道。 兰浅竹并没有多言,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对于她的态度云岚早就习以为常,不过这样也好,起码为自己省去了许多麻烦。 柳管家追至花园,先是看了一眼二人,随即道:“殿下,一切都已收拾妥当。可此次前往顺州路途遥远,是否需要向陛下禀报一声?” “不必了,父皇近日身体不适,这些小事就不要去打扰他了。” 云岚说罢,就欲转身离去。 “等等。”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入云岚耳中,若是所记不错,这应当是兰浅竹嫁进门后除新婚当夜外第一次主动与他说话。 “怎么,还有事?” 要说柳管家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一看现在的情况就知道是新夫人有话对殿下说。他不便在此逗留,于是向云岚两人行了一礼,匆匆退下了。 没有在意柳管家的去留,兰浅竹眼睑低垂,并未正视云岚,“你要去顺州?” “不错。” “我需一味药,此药唯独顺州的千玄山中有。若是方便的话,可否带我同去?” 兰浅竹的这个要求倒是让云岚稍愣,是什么药连这繁华的帝都之中都不曾有,还要跑到什么深山当中去找? 不过云岚也并未多问,而是道:“若只是一味药的话,将药名告知我,到时我派人去找便可。” 云岚本出于好心,却没想到兰浅竹轻轻摇了摇头,“这种药材极为罕见,不要说不通药理之人,就算是寻常医家去找,如果不得仔细辨认,恐怕也找不到。” 看着兰浅竹那淡漠的眼神,云岚最终还是点头应了下来,“既然如此,那你就随我一同前去吧。” 二人准备好一路上需用的物品后,便相约先后到府门前。兰浅竹背着包裹出门时,看到皇甫泓也牵马站在门口。 对于这个镇国公府的世子,兰浅竹也只是见过寥寥几面,未曾深谈,因此对他热情的打招呼,兰浅竹也仅是蝉首轻点。 “秦王兄,大嫂也要跟着去啊?” “是。” 云岚随意点了点头,而后问向兰浅竹,“我们这一路为求速度不乘车,只骑快马,你可会骑马?” 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将兰浅竹问的愣了一下,她以前虽然曾游历四方,可大多数时候都是乘车而行,自己骑快马还从未有过。 正当她不知该如何作答时,皇甫泓忽然凑上前来,笑嘻嘻道:“大嫂不会骑马也不要紧,你与兄长共骑一匹不就好了。” “这…” 听到皇甫泓的提议,云岚面色稍显不自然,还没等他想好推脱之词,皇甫泓像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样,接着道:“怎么,兄长与大嫂本为夫妇,共骑一马有何不可?” 兰浅竹本欲开口拒绝,却被云岚一把抓住了右手。 “泓弟说得对,并无不可。” 说着,云岚还特意看了兰浅竹一眼。 兰浅竹自幼性子清冷,从未与男子亲密接触过,现在自己的手突然被一个名义上的夫君,实际上的仇人握住,未免使她心中有火。 兰浅竹的脸上闪过一丝愠怒,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云岚的控制。 “一切听我安排,你先前可是答应过的。” 云岚侧身在兰浅竹耳畔低声一句,这才使她停止了挣扎。 “啊,你们…” 这一切都被皇甫泓收入眼中,虽未听到云岚对兰浅竹说的话,可他总觉得这其中似乎有点不对劲。 “没什么,走吧。” 云岚轻飘飘地来了一句,而后翻身上马,向脸颊上尚有微红残存的兰浅竹伸出了右掌。 兰浅竹见状,微微迟疑,但最终还是在皇甫泓奇怪目光的注视下极不情愿地将手伸了出去。 云岚轻轻握住她那只冰凉的小手,向前一拉,顺势拦腰抱起,一下就将兰浅竹揽入怀前。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感受着背后之人胸膛的温热,兰浅竹的俏脸此刻红的如同火烧云一般,如果现在有个地缝的话,兰浅竹一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看什么,还不快走!” 云岚没有注意到怀中人的心理变化,冲一旁的皇甫泓招呼一声,接着策马向南飞驰而去。 “哇,兄长你刚才真是帅呆了!” “多嘴!” “……” 云帝近些天病的愈发厉害,甚至连床都起不来,太医令韩潼守在其旁,配了一副又一副的药,可效果总是不见好。 晋王云嵩身为长子,又是皇帝平日最宠爱的儿子之一,此时就到他表现孝心的时候了。 他这几天都守在宫中,寸步不离,忙里忙外,小心侍奉,明面上倒是搏得了几分美名。 今天下午云帝服下韩潼新配的药后,气色有所好转,这可高兴坏了一直守在身边的皇后。如今十四皇子尚未册立东宫,又有秦王晋王两个年长功高的皇子在一旁虎视眈眈,一旦云帝有不可言之事,那她想拥立自己的儿子便是难上加难。 幸好上天听到了她的真诚祈祷,竟然让云帝再度回了一口气。 第16章 偷梁换柱 要说晋王在京的势力的确不容小觑,云岚出门当日,他就得知了消息。 “这才刚刚初五,年节未完,秦王这个时候出京,做什么去了?” “据我们探听到的消息,顺州有异,秦王亲自前去坐镇指挥。” 一小贩模样的男子半跪在晋王面前,恭声回答。 “顺州...”晋王恍然,顺州是大云西南门户,也属西境军的管辖范围,如今顺州有异动,秦王前去查看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也好,秦王不在京中,有些事也便于本王实施了。”晋王双眼微眯,嘴角处掀起一抹诡笑,“我的好五弟,你就尽心替为兄守护这座锦绣江山吧。” 小贩退去后,晋王独自一人稍稍沉默半晌,忽然似是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道:“兵部陈老大人已过知天命之年了吧?没想到他的老父竟还在世...” “不过近来听说老先生重病缠身,恐时日无多了...” 云岚三人轻装简行,奔波旬月,终于在正月底的时候到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檀州。 正月虽说未过寒冬,但江南的气候怎么也比云城要暖得多。 檀州城外,云岚三人望着那座巨大的城楼,心中所思不一。 “我们不是要去顺州吗,怎么来到了檀州地界?” 兰浅竹黛眉轻皱,这一路上她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顺州在云国的西南边陲,但他们这一路则完全是直线向南。 “因为在檀州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皇甫泓双眸直视前方,轻声回应一句。 “所以,你说去顺州只是个幌子?”此时兰浅竹心中已稍有不悦,她本是要去顺州采药,结果却被云岚带到这檀州城来。 “也不完全是。”云岚摇了摇头,“我确实接到了顺州营的飞鸽传书,说顺州有异。不过经我仔细推演,顺州之事他们应当能自己解决。相较之下,还是这边的事更为要紧些。” “你放心,待檀州之事一了,我们会再转程顺州。” 听云岚如此解释,兰浅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浅浅点了点头。 见兰浅竹没有异议,云岚转向皇甫泓,叮嘱道:“我们此次进城,以暗访为主,切不可鲁莽行事,打草惊蛇。” “兄长放心,我自有分寸。” 近来云帝在坚持服用韩潼新配的药后,气色看上去倒是好转了许多,下床走动几步已不成问题。 今日在郑公公的搀扶下,云帝在后花园中散心,欣赏这满园春色。 “郑总管,这是...” 不一会儿,一名内监匆匆走至郑公公身旁,在其耳边低语几句。 郑公公闻言,心中微惊,但仍面不改色,“好了,你先下去吧。” “嗯?何事?” 二人低语的情景没有瞒过不远处皇帝的眼睛,待郑公公走到近前,云帝语带疑惑,问道。 “呃...”郑公公略微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但还是如实说道:“回陛下,兵部尚书陈大人送来紧急奏折。” “兵部?”云帝心里咯噔一下,兵部的急文一般都是有关军国大事的,此时兵部急文上达,难不成是边境再起烽烟了吗? 满怀复杂心绪的云帝粗览一遍文书,惊奇地发现这竟然是道请奏。 “陈正孝的老父病亡,向朕请求回乡为父守孝三年。” 原本按常理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云帝本应允准。可云帝也知道,眼下朝堂的风平浪静都是暂时的,一旦自己崩逝,那少主临朝,四邻生异的局面必然形成。这个时候放任一位坐镇兵部的元老离去,对大云无疑是极为不利的。 可另一方面,大云以礼孝治国,若连别人老父病死都不让守孝的话,岂不是太过不近人情? 没想到陈正孝这样一份请奏文书,直接让云帝陷入两难。 “你说...”云帝琢磨半晌,始终没有想出一个两全之策,他转过头去,看了满脸写着“我什么也不知道”的郑公公一眼,没好气道:“算了,朕也不难为你。” “去,召秦王进宫。” “呃...回陛下,秦王殿下于二十多天前就离京了,说是顺州有异,他亲自前去查看。” “当时正值陛下...殿下怕惊扰到您,因而未加通禀。” “哦,是这样。”云帝点了点头,倒也没有怪罪的意思,“顺州地理位置特殊,确极为要紧,只是又辛苦岚儿了。” “罢了,召晋王进宫吧。” “遵旨。” 传旨内监到晋王府时,恰好碰到正在书房闲读的云嵩。 听到父皇旨意,晋王二话不说,换了正服,稍稍收拾一下便匆忙入宫了。 “儿臣参见父皇。” “罢了,”云帝摆了摆手,“如此着急召你前来,是有一事要听听你的意思。” 此刻云帝坐于龙椅之上,原本刚有所好转的面颊看上去又有些憔悴,“兵部尚书陈正孝今日给朕请折,说他老父亲过世,需回乡守孝。” “可是,现如今国内的情形你也不是不清楚,朕担心若放任他离去的话,一时半会又找不到合适的顶替人选。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那于我们而言,可就太被动了。” “那父皇的意思是...要夺情?” 事情的发展与晋王之前所料几乎丝毫不差,他心中大喜,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半点。 “我大云以礼治国,赞扬孝贤,这夺情之举怎能说做就做?”云帝摇了摇头,面色有些发苦,“如若此事处置不当,恐怕后世就要说朕是个不遵孝礼的昏君了。” “今日让你来,就是看看有没有什么两全之策。” 对于此事,晋王心里早有打算。但他明面上仍旧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微微沉吟后,方才道:“依礼,父母过世,为人子应当守孝三年,也就是说陈大人最起码有三年的时间不能在朝中任职。” “若父皇不愿夺情,那就只能找人替代陈大人原先的位置。” “依你看,何人替代为好?” “儿臣与朝中大臣们私下交往甚少,因此对于他们的品性如何也不是十分清楚。”晋王先假意推诿,而后试探性道:“但儿臣曾听人说,兵部温衍大人为人扎实肯干,颇有能力。但这只不过是他人口口相传,具体如何,儿臣就不得而知了。” 第17章 虚繁浮华 “温衍…”云帝回忆半晌,只觉得这个名字十分熟悉,但就是想不起他人长的什么样。 “陛下,温大人是兵部右侍郎,去年您还曾因战事供给一事当殿赞扬过他。” 郑公公见状,在云帝耳畔提醒一句。 “哦,对对对!”经他这么一说,云帝恍然,“这个温衍确实还不错,只是以前兵部有陈正孝总揽大事,朕这一时竟想不起他来。” “那就…召温衍觐见。” 合适的人选敲定,皇帝自然允准了陈正孝回乡之请,而这位温衍大人也在晋王的举荐下成功上位兵部代尚书,想来以他的能力,转正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温衍早年受恩于慧妃,如今又得晋王知遇,现在他的心里可以说是对晋王一支感激涕零,自然而然地便被拉进了晋王的阵营之中。 细算下来,朝中六部除礼部、工部外,其余四部尚书全部成为了晋王的人,从朝中势力上来讲,晋王已经完全压过了秦王,算得上真正的如日中天。 自御书房离开后,晋王心头的喜悦溢于言表,他并未就此离开,而是转道去了芷兰宫。 “兵部之事能进展的如此顺利,还是多亏了母妃。” 晋王落座后,拿起案几前的茶杯,笑着对首位之上的慧妃道。 “皇儿胸有大志,母妃只不过是做了些应当做的事而已。” 慧妃摇了摇头,看向晋王不忘叮嘱道,“如今秦王不在京中,这对你而言是个绝好的机会,可千万要好生把握。” “母妃放心,儿臣明白。” “唉,只怪母妃无能,不能让皇儿嫡出名正,到头来还要靠这些旁门左道。”慧妃幽幽一叹,心绪有些低落。 晋王闻言,面色一正,“母妃何出此言?您给儿臣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自然需要儿臣自己去争取。” “正宫嫡出算得什么,儿臣要让父皇知道,嫡子,说到底不过是个名分罢了,没有半点作用!” 虽然京中尚书易位之事进行的颇为顺利,可檀州城内云岚一行人却收获甚少。 “我说,这是檀州城?”皇甫泓进城后一路走马观花,看街道上人来人往,繁华热闹程度竟可与天子皇城相提并论,哪里有半分民不聊生的景象? 见云岚二人未曾应答,皇甫泓又悄声道:“我们不会被骗了吧?” “少言。” 云岚淡淡瞥了他一眼,再度回望这满目繁华,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先找个客栈住下,顺便问问情况。” 几人再度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在一家名为喜迎的客栈门前驻足。 “哟,几位客官是要住店吗?” “是是是,”皇甫泓抢先答话,“小二,给我们准备两间上房。” “好嘞,您里边请!” “不是两间,是三间。” 兰浅竹忽然出声,面无表情道。 “这…” “就听她的吧。” 入店之后,云岚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泓弟,”云岚边走边靠近些皇甫泓,扫了一眼店中吃饭喝酒,大声喧哗的人群,“你可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不对?哪里不对?” 皇甫泓一愣,顺着云岚的目光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也没发觉出什么不对来。 “这檀州城好像富裕的很啊。”云岚轻笑出声,神色有些莫名。 云岚的话虽听似玩笑,实则很有道理。在这样一家普通的客栈里,放眼望去店内客人几乎都身着上等绸缎服饰,且大多为青壮年,老人小孩几乎看不到。 经云岚这么一说,皇甫泓也反应过来了,“是啊!” “我们这一路进城,连个乞丐都没看到,城里的行人要不就是身后跟着数名仆从的阔少爷,要不就是独自行走,身着锦缎的富人。就连云城也有乞丐的踪迹呢,难道他们檀州真的已经富到了这种地步?” “这可真是奇了。” 云岚冷冷一笑,并没有再多言。 “您几位是要出去吃还是送到房间里来?” 店小二在二楼梯口处碰到云岚他们,连忙问道。 “给我们送到房中吧。”皇甫泓随意应和一句。 “好嘞。” 店小二答应,作势就要离开。 “等等。” “这位客官您还有什么吩咐?” “我想向你打听些事。”云岚冲店小二笑了笑,“我们是外地来的,今天进城的时候怎么看街面上都是些穿着讲究的富人?难不成你们檀州已经富裕到没有穷人的地步了吗?” “嗨,那些啊,都不是我们檀州本地人。” 店小二一语惊醒云岚三人。 “不瞒客官,不要说街面上那些人,你看这客店里,大多数也都和你一样,外地来的。” “却是为何?”云岚心中不解,继续问道。 “您几位不知道,三年前我们这的官府为了吸引外商,特意贴出告示,凡是来檀州经商并且有一定实力的商人,均免赋税。这一下子就吸引了大批外商入州。” “我们檀州主要还是农耕为主,各种果品药材种植的人数很多。我估摸着,可能是为了方便外销,官府才出这个招的吧。” “哦,原来是这样。” 云岚恍然,轻轻点了点头。 “那行,客官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原来这些都是外地的商人。”皇甫泓这下明白过来,随即也不再大惊小怪。 可云岚却知道,事情恐怕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我们今天在此歇息一夜,明日再四处看看。” 一夜无事,次日清晨,云岚与皇甫泓轻装上马,直奔乡下而去。 在走了近两个时辰后,云岚二人来到了一个名叫小王庄的地方。 此处的情形与昨日繁华的主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只见庄内到处是断壁残垣,稍好的几家完整土房门上积灰一层又一层,显然是许久未曾有人居住了。 此时已近正午,但整个庄子里静悄悄的,一片死寂,偶尔有几声乌鸦嘶叫,令人脊背生寒。 他们来到一大片耕地前,只见土地已大多龟裂,莫说农作物,就连荒草也生长不出来了。 再向前几里,映入眼帘的是几块被翻耕过的农地,看地里刚长出芽的幼苗,应当是片麦地。 第18章 真面尽露 “大人....大人我求求你了....” “我们全家老小就指着这块地呢!” “没有它我们可怎么活啊!” 不远处的麦田里,一个浑身沾满泥土的青年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扯住一个差役的裤腿,苦苦哀求。 “滚开!”差役被纠缠的烦了,眼睛一瞪,狠狠一脚就踢在了青年胸前,“我告诉你,没钱就别租地!想要粮食还不肯交租,做梦呢!” “我们...我们一定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差役一巴掌将刚爬起来的青年再度扇倒一旁,向前一步,右脚直接踩在他的胸膛,“你们这些刁民,不思感念府尹大人的活命之恩,居然还想越级上告。你们要告谁啊?告成了吗?实话告诉你,那几个刁民已经全部伏法,从今以后你们最好老老实实的,不然,下场比他们还要惨!” 正当那差役百般凌辱青年之际,皇甫泓大喊一声住手,随即几个箭步冲上前,直接将差役踢倒在地。 “哎哟...”差役倒地嚎叫一声,挣扎着爬起身来,抽出腰间官刀,刀锋直指皇甫泓,“你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袭击官差!” “哼,你也知道这是光天化日!”皇甫泓冷笑一声,“你身为官差,本应为民除害,怎么就在这光天化日里肆意欺压百姓?!” “你你你...”这差役显然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一时被皇甫泓的气势压倒,紧张地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问你,这个人他所犯何罪,能让你如此暴虐殴打?而你,又是谁给你的权力,可以随便打骂他人?” “嘿...我说你是哪里蹦出来的愣种?”差役缓过神来,对皇甫泓危言恫吓道:“小子,你可知自己是在什么地界?这里是檀州,还轮不到你来撒野!” “檀州?檀州又如何?难道你的意思是,檀州就不在我大云的王化之下了吗?就凭他苏柏扬是皇后胞弟,就可以独坐一城,大权总揽,滥杀无辜了吗?” 说这话的不是皇甫泓,而是后来的云岚。 虽说当今皇后是云岚名义上的嫡母,可她不过是云帝继立,实际年龄与云岚相差不多。真要算起来,云岚封王的年岁都比她这个皇后当的时间长,因而言语间对她也没有太过尊重。 “大胆!”差役暴喝出声,每次当提及府尹大人和皇后娘娘的关系时,其他人无不噤若寒蝉,可面前这个人居然如此狂妄,连皇后娘娘都不放在眼里。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有辱府尹大人及皇后娘娘!” “那你又算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大呼小叫?”皇甫泓接过话茬,一连怼了回去。 这差役知道单凭自己不是这两个人的对手,惊怒之余恨恨地看了他们一眼,心中已萌生退意。 虽然打定了主意要逃走,可他嘴上却不落丝毫下风,“你们等着,在檀州和府尹大人作对,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撂下这样一句话后,差役连刀都未收回鞘中,急急忙忙地转身逃走了。 看着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差役,皇甫泓嗤笑一声,“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 云岚则没有那个闲心去看人笑话,他走至青年身旁,将之扶起,轻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官差为何如此对你?” “多谢二位公子相救...”青年感激一声,而后回头看了看被破坏的一塌糊涂的幼苗,眼泪顺着脸颊就流了下来,“公子不知,我们檀州百姓生活的是何等艰难啊!” “别着急,慢慢说。” “事情,大概要从三年前说起...” “原本我们檀州虽算不上富裕,但家家户户也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靠春种秋收,也能自给自足,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但自从三年前檀州府尹调离,这个新府尹来了后,一切就都变了。” “这位新任的苏府尹上任不到一个月,就开始想尽各种办法夺取我们农户手中的土地,他打着官家的旗号,放任手下差役肆意抢掠杀人,不到一年的时间,檀州地界几乎所有的土地都到了他的手里。” “他将土地弄到手后,再通过高额地租的方式租给我们,以此榨取我们身上的利益。这两年来,檀州的百姓被他逼得苦不堪言,死的死逃的逃。后来终于有人忍受不了了,要去京城告他,可没想到,他们还没到京城,就被苏府尹派去的杀手全杀了!” “自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进京告状,而那个天杀的府尹,也就更加变本加厉地对待我们。” 听到这里,云岚眸中已是怒焰熊熊,他实在是想不到,这檀州百姓,居然真的被自己的父母官逼到了这个份上。 “看来,京中那个农户就是他所说的告状之人,只不过那人幸运地活了下来,没有被灭口。”皇甫泓的情绪看上去也有些低落,对身旁的云岚小声道。 “待我们手中握有足够证据时,必然要让这个畜生粉身碎骨!” 再度向青年了解了一些情况后,云岚两人立即决定返回檀州城,一是独自留兰浅竹在城内不安全,二是他们从青年口中得知了一个更重要的信息,这位苏府尹还有个与他狼狈为奸的同谋。 此时已至深夜,打更人轻敲竹邦的声音在漆黑的街道间显得异常刺耳。城中家家户户皆无亮光,唯有西市一座巨大的宅院里灯火通明。 “啊!” 自东院寝房中传来一阵女子的尖叫,将院中老树上暂歇脚的几只寒鸟惊得四散飞走。 “怎么了,你又在鬼叫什么!” 烛光渐渐驱散房中的黑暗,一个中年男人赤着上身从床上坐起来,满脸不耐地看着身旁之人。 “我...我又做噩梦了...” 女子声音颤抖的甚为明显,连身子都抑制不住地跟着动了起来。 “真是不明白,你整日里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中年男人挥了挥手,再度躺下身去。 “哎,你别睡了!”女子的惊惧并没有就此散去,她使劲摇了摇身旁的男人,怯怯道:“你说...会不会是你坏事做的太多...有冤魂找上来了...” “闭嘴!”中年男人终于忍无可忍,对她怒吼一声,“我做什么坏事了?再说,要找他们也先去找苏柏扬,关我什么事,又关你什么事!” 第19章 攻心为上 在如今的檀州城中,若说民间何家势力最大,那就莫过于墨府了。 墨家世居檀州,在以前只能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地主世家。可在近几年,墨家由于经商致富,实力极速膨胀,一跃成为了檀州城里最大的家族。 对于檀州府尹苏柏扬大肆侵吞地产之举,墨家不仅毫无怨言,并且还出奇地表示支持。 今日清晨,云岚早早起身,研墨提笔写了一封书信,而后将一道玉符和书信一齐交给了皇甫泓,嘱托他去寿州办些事。 皇甫泓受命后,半刻也未曾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骑快马直奔北方而去。 “你的事,办好了吗?” 兰浅竹出门时,刚巧遇到了送别皇甫泓归来的云岚,她礼节性地点了点头,而后轻声道。 “我心中已有办法,想来用不了几日了。” 在经过多方打听后,云岚找到了此事的突破口,心中萌生一计,若能成,则离拿到关键证据不远了。 兰浅竹闻言,轻轻点头,之后便欲转身离开。 “哎,等等。”云岚出声叫住了她,稍稍犹豫后问出了想问的问题,“你可知,何物能令人致幻?” 听到这话,兰浅竹黛眉轻皱,她目光瞥向云岚,忽然间声音之中透着许些冷意,“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罢了。” 云岚没想到兰浅竹的反应竟然这么大,连连摇头。 “医家行的是治病救人之事,那些害人的阴毒手段,我们从来不用也不会教给别人。” “我何曾说要害人?”云岚见她误会,本想解释,可看到她眼神中那股淡淡的厌恶,提到嗓子眼的话再度咽了回去。 两人相顾无言,一时间气氛尴尬了下来。兰浅竹转身回到房中,关上房门,而云岚轻叹一声,也就此离开了。 时至夜半,一道漆黑人影在墨府的东院房舍上闪动跳跃,似是在寻找着什么。 今夜寒风呼啸,吹得纸窗猎猎作响,大风掠过庭院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极了森森鬼嚎。 “啊!” 东院某一间寝房里,一道略感熟悉的女子尖叫声再度如约而至。 一连多日的深夜惨叫终于使得墨子承忍无可忍,他右手狠狠掐住身旁女子修长白皙的脖颈,嘶吼道:“你还有完没完?!” “这么多天,老子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过!要是惹急了我,我就真的让你和那些鬼去做伴!” 女子面色发紫,身体不断地哆嗦着,口中不断低语,“有鬼…有鬼…” “子承,我没骗你,我真的没有骗你!真的有鬼!” “哪里有什么鬼,我看是你心里有鬼!”墨子承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转身就欲倒头睡。 “你听…你听到了吗…鬼在叫门…”女子颤抖的双手不断摇晃着身边人,眸中透出深深的恐惧。 “真是晦气!”墨子承打开她的手,细听之下也好像听到有咚咚咚的敲门声,旋即粗骂一句,披上单衣,走至门前开门,却没见到半个人影,扑面而来的只是暴风。 “不过是一阵风罢了,哪是什么鬼!” 墨子承没有在意,转身就向回走。 咚咚咚! 如果说刚才墨子承是恍惚间好像听到了敲门声,那现在就是真真切切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绝不是风吹的声音! 墨子承心头有些发虚,床上紧裹着丝被的女子口中还不断低喊着“有鬼…有鬼…” “闭嘴!”墨子承被她喊的心里愈发害怕,但他仍然强壮起胆子,小腿轻微颤抖着向门前走去。 他轻开了一道门缝,单眼望去,只看到院中旧物,什么鬼怪也没看到。 “这可真是邪了…” 墨子承喃喃自语,转身再度向后走。 咚咚咚! 又是三下敲门声,在暴烈的寒风中是显得那么刺耳。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 墨子承心理防线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今晚上怪声连发,难道真的是招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屋中除了女子的低吟再无任何杂音。 云岚半蹲于房顶之上,看到屋内的情形冷冷一笑。 三道敲门声都是他所发,每当敲完门后,他就会立即翻身上房,所以墨子承开门后什么也不会看见。 “差不多了…”看着房中惊疑不定的墨子承,云岚自袖中掏出三尺白布,只见上面有四个血色大字“血债血偿”。 这是今日白天,云岚用从集市上买回的猪血所书,白布周边还有斑斑血迹,乍一看甚为骇人。 “对付非常之人还需以非常手段…” 云岚默念一句,他知道自己此行时间不多,因此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拿到证据。 云岚趴在房檐上,将白布血书一把抛出。 原本他想的是把白布血书抛在房门前,明日清早等里面的人出来后见到,必定心生恐惧。 可谁知上天都在助他,云岚刚刚将白布血书抛下,一阵剧风就直扑而来。那墨子承开门后只是将房门轻掩,并未完全拴上,暴风夹着血书势如破竹般地冲破房门,三尺白布径直落在了距墨子承床头不过两步处。 “血债…血偿…” 那女子最先发现这般异物,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惊叫不停。 墨子承看到后也面露惊恐之色,身子不断后缩。 “难道…真的是那些贱民来索命了?” 墨子承惊惧之下,听着门外的呜呜嘶吼,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只见他跪伏在床上,冲着白布连连磕头,“各位…各位爷爷…不关我的事,不关小人的事啊…都是…都是那苏柏扬丧尽天良…都是他让我干的!” “你们…你们去找他,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躲在房顶之上的云岚透过揭起的瓦片看到这般情景,嘴角微掀。 他今夜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个墨子承已被吓得六神无主,只要明日上门,稍稍敲打一番,便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思虑至此,云岚轻轻放回瓦片,没有理会不断叩头的墨子承,几个闪身间消失在黑夜寒风中。 在檀州,冬日寒风猎猎其实是常有的事,只不过墨子承心中有鬼,风吹的声音在他的耳中也能成为鬼叫。 第20章 装神弄鬼 翌日清晨,云岚身着常服,自二楼向堂内走去。也许是昨夜风太大受了些寒,今早起来后,云岚就一直喷嚏不断。 外出买药回来的兰浅竹正好与云岚撞在了一起,见到他这副模样,兰浅竹黛眉轻皱,不过也未去询问原因,而是将手中药包上的结轻轻解开,从中取出几味,声音淡淡道:“把这几味药泡入沸水中,过半个时辰将水饮下,对祛寒甚有效果。” 云岚有些狐疑地接过药材,还没等他说些感谢之语就看到兰浅竹冷着脸从其身旁走过,最后还不忘撂下一句话,“你若觉得这几味药搭配起来有毒,是我存心害你的话,大可直接扔了。” “我何时说过这话...” 云岚望着渐渐离去的倩影,摸了摸后脑,自言自语地道。 “小二!” “哎,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你去...” 交代店小二几句事情后,云岚看了看握在掌心的几株药材,轻轻一笑,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一个时辰后,云岚感受着身上的暖意以及不再昏沉的头脑,面色一喜,看来是兰浅竹给他的那几味药起了作用。 “明明心地不坏,为何偏偏对本王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云岚回顾起新婚当夜的那一幕,至今背后都有些冒凉气,“要不是我躲得快,恐怕早就命丧当场了...” “不过兰洵的神秘失踪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与赤峰营有关吗...” 正当云岚思绪乱起时,几下敲门声将他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请进。” 伴随着云岚的应答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穿灰衣素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属下参见殿下!” “快起来。”云岚上前一步,双手托住年轻男子的双臂。 “玄晏,一别数年,你可还好?” “承蒙秦王殿下记挂,属下很好...”说着,玄晏的眼眶就有些湿润。 秦王拉他坐下,各自斟满茶水后,轻声道:“江州一战后,你便隐退檀州,到现在有七八年了吧。” “七年零十个月了。”玄晏话语虽轻,可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苦楚。 “当年北狄三路南下之势迅猛,皇甫老将军为保北境后方,将兵线收缩至幽州,放弃江州,这也是不得已的事,你心中不要怪他。” “我从未怪过任何人。” 玄晏摇了摇头,当年战局如何,他心中十分清楚,弃江保幽就意味着能够守住北境最后一道防线,使北境后方数十万百姓免受战火荼毒,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做。 他只恨自己无能,江州一战身负重伤,自此两年内不能再领兵打仗。两年后,北境形势大改,北狄诸国与云修好,边境再无烽烟,他这个伤愈归来的将军也没了多大的用处。 皇帝降旨让他回乡修养,虽说待遇优厚,可这终究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或许,自我伤重后,北境就再也与我无缘了。” “那倒也未必。”云岚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道:“近年来,燕国实力日渐强盛,吞并诸多小国,大有一统北狄之势。” “届时,这位燕王恐怕就不会甘于眼下的这点小利,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对我大云出手。” “若真到了那一天,我必会向父皇举荐,重新启用你,到时驰骋疆场保我北境安宁的大任恐怕就要落到你的肩上了。” 听到云岚这番话,玄晏眸色微亮,若是其他人这样说,他必定嗤之以鼻,可现在说这话的人是秦王,大云军中威望最高的人,这不得不让他那本已凉透的心再度焕发起了活力。 “好了,现在先不谈这些,我今日找你前来,是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殿下尽管吩咐,赴汤蹈火,玄晏在所不辞!” “哎,倒没有那么夸张,只是一点小事...” 冬日的午后相对来说是一天中最为舒适的时候,今天天气甚好,艳阳高挂在空,然而人们却感受不到半丝灼热,反而有股凉爽之意。 自墨府中慌慌忙忙地跑出来一名仆从,口中还牢骚不断,“法师,这年头哪有什么法师啊!” 他出府后左右看看,眼睛一闭,一头就扎向了左侧街道。 说来也巧,好像是老天爷知道他要去请法师,不过才走了数百米路,这个仆从就一下子撞到一名身穿道服,手拿拂尘的年轻道人。 “哎,这位小友,走路看着些。” “你管我呢!”仆从挠了挠头,刚欲离开,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大喜,对道士说道:“道长,您可会捉鬼?” “捉鬼么...”道士故作高深地捋了捋灰须,笑道:“看家本事而已。如若连几只小鬼都对付不了,还如何在江湖上行走啊?” “那那那...那太好了!” “我们府上最近经常闹鬼,老爷派我去请法师,”仆从向前靠了靠,献媚似的说道:“您看,您能不能帮我们府上驱驱邪?要多少钱都行!” 年轻道士笑着摇了摇头,一挥手中拂尘,“你那府邸主人可是姓墨?” “正是!正是!”仆人惊奇,连忙询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还知道,你们府上近来有妖邪作祟,是因为你们主人平日里为富不仁,恶事做尽!” “啊,对对...不对不对!”仆从连连摇头,随即打了个哈哈,岔开这个话题,“别说那么多了,您赶快跟我去看看吧。” “好好好,实话告诉你,我此次就是专门为你们的府邸来的。” “那太好了,快走吧...” 年轻道士随着仆从一同向墨府走去,不经意间脸上露出一抹诡笑。 “老爷,老爷!” 仆从进府后,拉着年轻道士直奔西厅。 “老爷,法师请来了!” 墨子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这个道士,嗤笑一声,“我让你去请法师,你弄个道士来做什么?” “老爷,这个道士可神了...” 还没等仆从说完,年轻道士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看贵府院中黑气萦绕,想必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若贫道所料不错,这个东西昨晚出没的地方是在...贵府东院正寝房。” 第21章 求生之道 “啊,正是,正是!”墨子承闻言,心中暗暗叫绝,“道长真乃神人,随眼一看就知道妖邪在什么地方!” “既然道长能看出邪祟,那就请快作法捉鬼吧!道长放心,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好说,好说。”年轻道士笑着点了点头,而后在墨子承的指引下来到东院,左瞧右看,手中拂尘随意挥舞,口中还念念有词。 不一会儿,年轻道士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不瞒贵主人,此处怨气郁结已久,单凭作法恐怕不能除尽。” “那…那这该如何是好?”墨子承先是一急,随之明白了什么,连忙道:“道长尽管放心,鄙人家财万贯,您只要能驱得了邪怪,要多少钱都行!” “这不是钱的事,”年轻道士摇了摇头,手中拂尘一指正门,“此处就是邪祟聚集之地,平日里看不出什么,可一到晚上,就会有邪气入侵,敢问贵主人,昨晚这房中可有异动?” “有有有!”墨子承连连点头,将昨晚的怪事都说了一遍。 “冤魂叩门…白布血书…”年轻道士掐指一算,而后叹息一声,“贵府所积怨气之浓,恐非一朝一夕,恕贫道无能,无法驱邪赶祟…” 说罢,年轻道士转身便欲离去。 墨子承当即拦下他,连声哀求。 “不是贫道不肯相救,而是你这府上…”年轻道士话说一半,再度摇头。 “还请道长莫辞辛劳,务必要救我一命啊!墨某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这时的墨子承已经方寸大乱,昨晚诡异的一幕幕再度浮现在眼前,他是一刻都不能等下去了。 “贵主人莫急,贫道倒有一计,想来应当可行。” “这府中之所以阴气久凝不散,是因为他们心怀怨恨,这种怨恨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越来越浓。” “若想消解,唯有遂了他们的心意才是。” “如何…才能做到呢?” “贵主人以前做过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事,想必自己心中清楚吧。” “这…”墨子承面色一变,目光有些躲闪,未曾接话。 年轻道士见状,淡淡一笑,“贵主人放心,这些事无需让贫道得知。只是这解铃还须系铃人,如若贵主人能回头是岸,或许此灾可解。” “贫道言尽于此,告辞。” 说罢,年轻道士不顾墨子承那变幻的脸色,大步向府门口走去。 年轻道士离开后,只留下墨子承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面容阴晴不定。回想起昨晚惊悚的事件以及夫人一连多日的噩梦,墨子承一咬牙,仿若做了什么决定。 客栈之中,云岚看着桌上摆着的一张青关地形图,剑眉紧皱,沉思良久。 咚咚咚! “进来。” 得到云岚的许可后,一青年闪身而入,随之将房门关好。 “怎么样?” 云岚见到此人,微微一笑,问道。 “一切都按照殿下的指示,那墨子承果然吓得面如土色,只是…” 若墨子承在此,一定能够认出面前的青年就是刚从他府上离去的年轻道士。 “你是担心,那墨子承不肯听从你的暗示,会继续负隅顽抗吗?” 玄晏轻轻地点点头,“墨子承为人胆小这是不假,可单凭这样一桩冥冥之中的事就想让他交代灭九族的大罪,这…恐怕有些难度吧。” 云岚缓缓起身,脸上并没有半点担忧之色,“墨子承这种人我见的多了,只要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其他的都不值一提。” “他现在对鬼魂索命之事深信不疑,当下所想的就是如何保命。如果他手里真的有关键性证据,那么作为关键证人,是可以从轻处理的,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明白。” “接下来,就让我们看看他心中的恐惧到底能不能战胜他与苏柏扬之间那可怜的利益勾连吧。” 事实上也确实如云岚所料,墨子承挣扎半天,最终还是决定要先保住自己的小命。 墨子承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像这种事情终究会有败露的那一天。到那个时候,他和苏柏扬谁都跑不了,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罪。既然如此,还不如先发制人,举证苏柏扬的罪行,为自己换回一条性命,同时也求个心安。 他回到自己的寝房,将床挪开,从中间的一块木地板下取出一只带锁的铜箱。 “我现在可就全指着你们了…” 对着铜箱子念叨一句,墨子承把它收好,而后匆忙骑马出府。 只不过他没注意到的是,他的行迹都被离着墨府不远的一个小茶棚里的人收入眼中。 夜半子时,一道黑影急匆匆地驾马向西城门处疾行而去。 “站住!”城楼上的轮值军士大喝一声,将墨子承拦在门前。 待守门军士走上前后,墨子承没有与他多言半句废话,直接从袖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出城令。 “原来是墨先生!”守门军士抬头看着一袭黑衣的墨子承,疑惑道:“这么晚了,墨先生出城去做什么?” “有些急事,需要去处理。”墨子承耐着性子,冷淡地回了一句。 “哦?是何要事竟然需要深更半夜去处理?” 军士的多话终于使急于逃跑的墨子承爆发了,“不关你的事,不要多问!快开城门!” “我想,墨先生这深夜疾行,是要赶往京城吧。” 忽然自城楼抢传来一声冷笑,顷刻间只见楼上楼下忽然自四面八方围出来许多士兵,各个明火执仗,手握刀箭。 “你们…”墨子承见此情形大惊失色,连忙向方才说话之人的方向望去,“苏…苏府尹,你怎会在此?” “怎么,墨先生能在此,本府为何不能?”苏柏扬轻蔑一笑,随即仰天长叹,“本府自认对你不错,可没想到你竟然背着本府要行此悖逆之事。” “墨子承,你可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事已至此,墨子承哑口无言,他不想辩解,也根本无从辩解。 “苏大人…能否看在…你我相交多年的份上…” “墨先生,你还知道你与本府相交多年,”苏柏扬冷声打断了他的话,“这么多年本府都真心待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吗?!” 第22章 天降救兵 “苏大人...” “墨先生,之前本府与你往来的那些书信,你当真烧了吗?”苏柏杨睥睨冷笑,声音之中带有丝丝杀意。 “确实...烧了...” “墨子承,本府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听本府好言相劝,交出书信,或许此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如若不然...” 苏柏扬的话没有继续下去,但只见士兵们手中的钢刀都已半举在空,强弩手手中的弯弓也都搭上了利箭。 墨子承胯下之马受惊嘶鸣,而他本人也没好到哪里去,早已是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切...就依大人所言...” 墨子承有些垂头丧气,声音轻颤道。 见他乖乖就范,苏柏扬嘴角边掀起一抹讥讽的笑容,可还没等他彻底放下心来,就听到城门之外一阵喧闹声。 “发生什么事了?何人深夜在此喧哗?”苏柏扬眉头一皱,对身旁的一名统领不满地问道。 “大人稍安,待末将前去查明。” 这统领刚一转身,还未走出几步,就见到他手下的一名守城士兵神色惊慌地自城下上来,对着苏柏扬,语气急切道:“禀大人,现有大批军队陈兵在我檀州城外!” “胡说!”苏柏扬眼睛一瞪,怒道:“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军队?我檀州地处大云腹地,难不成会有异族一路举兵攻到这里来吗?!” “是真的,大人,您快去看看吧!” 见苏柏扬不信,那士兵也不多解释,直接说出了最能让他快速相信的办法。 苏柏扬看士兵不似说谎,与身旁的统领对视一眼,而后半信半疑地向城楼的另一面走去。 在城门楼上站定,苏柏扬遥望地面,只看到在漆黑的夜空下有大片火把高举,“单单从火把的数量上来看,城下恐怕不少于千人。” 苏柏扬心头一惊,如此大批的军队夤夜来到檀州城下是要做什么? 还未等他细想,只听到城下陈兵中有人高声喊道:“在下寿州营将军文桓,奉秦王令,特来贵地护送一人,还请打开城门。” “寿州营...”苏柏扬念叨一句,面上疑惑之色更甚,“寿州距此数百里之遥,他们怎么会突然来到檀州?还是奉秦王的命令?” “大人,”统领近前一步,对苏柏扬低声一句,“寿州营深夜造访,还带来了如此多的人马,恐怕是来者不善啊。” “这还用得着你提醒!”苏柏扬白了他一眼,旋即转过话头,“不过这毕竟是寿州营,他们说奉命而来,那本府也不能公然将之拒于门外,这没有道理啊。” “那您看,此事该如何是好?” 苏柏扬一抬手,微微沉吟半晌,而后向前一步,单手扶于城墙上,“本人檀州府尹苏柏扬,文将军,本府久仰了。” “不知文将军夤夜来访,是要来我檀州护送何人哪?” “区区一小人物而已,不值大人费心。只不过秦王殿下点名,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听得文桓这滴水不漏的一番说辞,苏柏扬心中冷笑,但仍旧高声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将军进城吧。” “不过此时已是深夜,还望将军轻从简行,莫要扰了城中百姓。” 文桓身边的副将闻言,立时面露急色,“将军,千万不要上了他得当啊!” “无妨,”文桓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毫无惧色,“本将还不信,他苏柏扬能有胆子对我做什么。” “好,就依大人,末将只带一人入城,还请开门吧!” 不一会儿,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文桓和他的副将策马入城,而苏柏扬等人也早已下了城楼,在城内迎候。 文桓二人刚刚进城,马还未来得及下,就见苏柏扬满脸热情地迎了上来,“哎呀,本府与文将军神交已久,怎奈两地相隔甚远,无见面的机会啊。今日一见,将军果然是气度非凡,名不虚传啊!” “苏大人客气了,文某怎值得苏大人如此谬赞。” 一番客套寒暄过后,文桓也不再犹豫,直截了当地向苏柏扬提出了此行的要求,“末将此次前来,是奉秦王殿下军令,到贵地来护送一位名为墨子承的人,不知苏大人是否方便?” 当文桓提到墨子承这个名字的时候,苏柏扬面色唰地一下就变了,幸好现在是深夜,即使有火把照明也看不太清什么。 好你个墨子承,原来这一切你早都谋算好了! 苏柏扬心中恨得咬牙切齿,他就后悔刚才为什么还大发慈悲想要放墨子承一马,如果他知道事情是这样,刚才就会下令对其立即射杀,以绝后患。 不过现在想后悔也晚了,总不能当着文桓的面再去杀人。 “啊...哈哈,方便,方便!”苏柏扬假意笑道,“文将军来檀州公干,本府怎会不行方便呢?” “只不过此时夜深,将军一路奔波,必定劳累,柏杨身为地主,将军到来本应好好招待才是。” “我看这样吧,不如将军先在此歇息一晚,待明日,本府亲自陪同将军前往墨府寻人。” 苏柏扬心中打的好算盘,他想先稳住文桓,而后趁夜干掉墨子承,再弄个自杀的假现场。如此一来,就算秦王有所怀疑,那也是死无对证,不能拿他怎么样。 只不过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可文桓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哎,军旅之人还怕什么苦累,苏大人不必客气,殿下的意思是需要最快将人找到并护送回去,末将可是片刻都不敢耽搁啊!” “苏大人的美意,末将心领了,待日后有机会来檀州,再来叨扰大人吧。” “这...”文桓的一番话将苏柏扬顶得半句推脱之言都说不出来,正当他不知接下来怎么办才好时,忽然自后方士兵中传来一阵喧闹声。 “我是墨子承!我要见将军!将军...” “闭嘴!” 苏柏扬手下的士兵将墨子承按在地上,努力使他不发出声音来,不过一切都有些晚了,就在不远处的文桓还是听到了墨子承的叫喊声。 “无事,一个逃犯而已,本府今夜正是率人前来捉拿他。” 苏柏扬挡在文桓身前,满脸堆笑。 “抓一个逃犯需要这么大的阵仗吗?”苏柏扬环顾一周这起码近百名的士兵,面露冷笑。 第23章 危机渐露 说罢,文桓就不顾苏柏扬的拦阻,径直来到墨子承的面前。 “将他放开。” 听到文桓的话,两名按住墨子承的士兵面面相觑,随即目光都投向了苏柏扬。 “没听见文将军的话吗?!放开!”苏柏扬此刻面色十分难看,但他又不能公然与文桓翻脸,只得语气不善道。 挣脱开两名士兵,墨子承猛然抬起头,对着文桓急声道:“将军,我就是墨子承,我就是!” “哦?苏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啊,误会,一场误会罢了。” 苏柏扬讪笑几声,心里恨得牙根痒痒。 “既然如此,那本将就将此人带走了。” “啊...将军请自便。” 就这样,苏柏扬眼睁睁地看着对自己威胁最大的这个人被文桓带离,今夜一切努力算是都白费了。 “大人,怎么办?” 檀州军统领凑上前来,在苏柏扬身旁低语询问。 “你一会亲自带些精锐跟上,一定要在他们抵京之前,把这个墨子承给我干掉!”苏柏扬目光森然,“记住,此事关系到全局,要不惜一切代价,只能成,不能败!” “末将明白!” 天尚未亮,皇甫泓就回到客栈中,对云岚简述了此事的前因后果。 “没想到还有城门拦截这一道...”云岚听后,心中微惊,“幸亏你们及时赶到,不然的话此事便彻底死无对证了。” “我与文将军自寿州昼夜兼程,片刻不敢停歇,唯恐误了大事,幸好最后赶上了。” 皇甫泓笑了笑,面颊略显苍白,可能是一路奔波太过辛苦的缘故。 “虽然我们成功找到了人证,可入京一途恐怕并不会平静。不过我已嘱托过文将军,让他路上务必小心,想来以寿州营的战力,不会出什么岔子。” “这是自然,”云岚微微一笑,“此次墨子承有寿州营千骑精锐护送,除非他苏柏扬调动大军,否则想在文桓的眼皮子底下行刺,那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事,倒不必过于担心。” “好了,泓弟,你先休息一下,待养足精神后便回京吧。” “兄长不与我一同回去?”皇甫泓表情诧异,脱口问道。 “顺州那边确还有些事需要我去办。” ...... 去年的寒冬过于漫长,云国这种处于中部的农耕国家还好,像燕国这等疆域靠北的游牧国度,漫长寒冬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自开春以来,与大云相连的燕国中的某些部族由于粮食匮乏,经常出兵骚扰抢掠云国边境城镇,这件事使得云国朝廷十分头疼。 “哼!都是推脱之词,这个燕王实在是太过不像话!” 承天殿中,云帝坐于龙椅之上,将手中国书狠狠一摔,满面怒气。下站群臣大多低首禁声,不敢多言。 “父皇,燕人屡次犯我边境,实在可恶,儿臣以为,应当立即出兵驱逐。” 晋王见龙颜不悦立即跳了出来,义正辞严道。 “臣以为不可。燕云修好来之不易,一旦我们正式出兵,那就相当于对燕宣战,陛下可要慎重啊!” 说话之人乃是尚书左仆射杨诵,此人性情谨慎,对于晋王的激进之举不敢苟同。 “那杨大人的意思是,对燕贼的肆意侵扰,难道就这样置之不理吗?” “并非是置之不理,燕王国书上说,他先前并不知道此事,对此也感到十分抱歉,日后必定会严加管束部下...” “哼,这不过是他们的借口罢了,杨大人不会天真的相信了吧?” 晋王面露讥笑,声音之中充满了不屑。 没有理会晋王,杨诵转过身来,对云帝恭声道:“陛下,两国开战绝非小事,燕国近年实力渐盛,若真要打,于我大云而言即使能赢,也必然会伤筋动骨。” “臣以为,可在国书中严斥燕国的行径,并且借燕世子向燕王施压,让他不要轻举妄动。若燕王不听劝告,一意孤行,那时再用兵也不迟。” “杨卿所言有理,” 若现在云帝处于盛年,他定会毫不犹豫地采纳晋王意见,立即对燕用兵。可现在不比从前,先不提燕国实力如何,单单是云帝这愈发难以支撑的身体,就不能贸然开战。 照此看来,还是只能暂时忍耐,先和为上。当然,如果燕王真的膨胀到目中无人,那大云边境王军也不惧与之一战。 “镇国公的意思呢?” 这毕竟是北境军事,所以皇帝最后还是要听听这位北境沙场宿将的建议。 “臣认为杨大人所言甚有道理。” 见皇甫焘都支持杨诵,云帝便不再多说,“那就这样办吧,另外要多注意这个燕世子在京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他有想逃走的意图,立即拘押。” 事实证明,云帝还是多虑了,这位燕世子整日在京中游荡玩乐,没有半点想要逃回燕国的想法。 虽说常渊为燕国质子,但大云朝廷对他还是不错的。他到云国后,云帝就专门命人为他修建了一座府邸,并下派奴仆数十名,以供驱使。 今日,燕世子正在府中饮酒作乐,席间他左搂右抱,欣赏着云国歌舞。 “来,世子再喝一杯。” “好好好,喝一杯...” 正当他在厅内肆意放纵之际,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进来!” 一个素衣青年脚步沉稳地走了进来,先是喊了声世子,而后看了看厅中舞女们。 常渊抬起头,勉强睁开迷离的双眼,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当即将手中酒杯朝他扔去,“有什么事,还吞吞吐吐的,说!” “世子,还请屏退左右!” “嗯?”平日里素来不会忤逆他的青年居然说出这种话,常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打了个酒嗝,“你...你竟敢...” “好,你们都...都下去吧!” 待所有人都退出后,青年上前,自怀中取出一封信,交予常渊。 “世子,王爷来信。” 常渊撕开信封,仔细看过信上内容,酒气顿时散了大半。 “父王...终于要动手了么...” “也好,就让这云国看一看我大燕真正的力量吧...” 第24章 心境大乱 在檀州与皇甫泓分离后,云岚和兰浅竹转道前往顺州。 顺州与檀州距离已经不算远,依照云岚二人的速度,仅用了一天半的时间便已抵达。 到顺州后,云岚先前往顺州营当中具体了解当日传信中所说之事。 “末将恭迎殿下!” 顺州营帅帐内,此地的驻军将领乌余元向云岚行了一礼。 “余元,你在信中说,南魏有异,具体是怎么回事?” 云岚摆了摆手,找个地方坐下后问道。 “回殿下,月前,南魏骑营突袭我顺州东部,但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并不恋战,还未等我方援军赶到,就直接退走,一连数次,皆是如此。” “末将不知道他们如此做法究竟是何目的,故而不敢大意,飞鸽传书将此事告知殿下。” 云岚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当时接到信时也感到很奇怪,要说南魏骑营,人数只不过寥寥几千,凭这点人想要进攻顺州营,那无异于以卵击石,此事实在不合常理。 又或者说,他们只是来试探顺州营虚实? “那你现在可曾发现些蛛丝马迹?” “末将无能,至今没有看出他们的意图。” 乌余元面露羞愧,低首轻声道。 云岚没有责怪他,起身前往地形图前,对图上所注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短时间内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不过云岚心中的警惕并未因此松懈,他转过身去,对乌余元再三叮嘱道:“虽然我们暂时不清楚南魏打的什么算盘,但防人之心绝不可无,近些时日一定要加强边境警戒,以备不测。” “殿下放心,末将都已经安排好了。” “哦,对了,我此次到顺州还有其他的事,”云岚说着,看了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兰浅竹一眼,“你这里一切照旧。” “是。” “走吧,我亲自陪你去采药。”云岚来到兰浅竹身边,淡淡地对其说道,见其面露拒绝之意,又忙补充一句,“你也听到了,顺州近日并不平静,你一个女孩子单独一人上山,我实在不放心。” 虽然是简短的一句话,却让兰浅竹感到稍稍暖心。她幼时的经历让她变得外表冷漠,旁人难以靠近,可谁知道她的内心深处也是极其渴望别人关心的。 看到兰浅竹没有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云岚微微一笑,大步向帐外走去。 千玄山脉是顺州境内最长的一条大纵向山脉,而其中最高的那座山又以“千玄”为名,是大云西南与南部的交界处,也是云岚二人此行的目的地。 “此药与寻常草植相差无几,你未必能辨认出来,所以这一路你还是跟在我身后,不要乱跑的好。” 兰浅竹冷淡的声音自身旁传来,云岚显然被噎了一下,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她在保护自己一样... 不过云岚也知兰浅竹说的有道理,当下未加反驳,只是紧跟着前方那道身影。 千玄山山势险峻,山路也颇为崎岖,他们二人用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勉强爬到半山腰的位置。 “凝寒草喜阴,通常长于断崖之上...” 兰浅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看向四周,见东边有处断崖,立时便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哎,你要做什么?” 二人靠近断崖后,云岚见兰浅竹作势要攀爬,面色一变,连忙拦下她。 “看到上面那几株草植了吗?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这里面应该就有凝寒草。” “那也不能就这样上去啊,太危险了!” 听到云岚这话,兰浅竹轻笑出声,“若不自己上去,难道指望药草自己飞下来吗?” 云岚微微沉吟,当即道:“这样,我上去,你在下面指挥。” 说罢,云岚卷起长袖,抓住断崖之上的藤蔓,小心翼翼地向上爬。 “哎,你这人...” 兰浅竹本想阻拦,可谁知他动作这么快,根本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你小心点。” “无妨,我若摔死了,难道不是正顺了你的心意吗?”云岚踩在岩壁上,回头玩笑道。 兰浅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随即冷冷出声,“那倒也是,我现在应该祈祷你赶紧掉下来吧。” “......” 像蜗牛一样前进了一段距离,眼见那几株草植离云岚越来越近。 就在他即将要伸手去采时,忽然脚下岩壁松动,猛然一踩,大片石屑顺着岩壁滚落下来。 “小心!” 幸好手中的藤蔓足够结实,当一脚踩空后,云岚双手死死抓住藤蔓,整个身体虽然浮空,却没有掉下来。 “没事...” 在这么高的断崖上保持现在的姿势,要说不害怕那自然是骗人的。 不一会儿,云岚的额头上就冒出了一丛细密的汗珠。 他调整好身姿,再度顺着藤蔓慢慢向上爬。 “这些都是吗?” 见自己的手已经能够抓到那几株草植,云岚连忙向下问道。 “不全是...罢了,你都采下来吧。” “好!” 折腾许久,数次在危险边缘徘徊后,云岚终于有惊无险地拿到了药草,并成功全身而退。 “给。” 面对云岚递送过来的药草,兰浅竹本欲伸手去接,可手伸到一半,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了云岚那被划伤的侧脸。 兰浅竹的右手停在半空,心绪起伏不定。 她轻轻仰起头,努力让眼眶中的泪水憋回去。从小到大,能对她这么好的人,似乎只有她的兄长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她得知兄长死于云岚之手时会那么地愤怒与绝望。 可是现在,她在云岚的身上再度感受到了许久不见的温暖,明知面前是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却还不顾危险尽全力去帮她... 如果...他不是杀害大哥的凶手该有多好... “喂,你怎么了?” “没什么,风沙吹进了眼睛而已...”兰浅竹象征性地揉了揉双眼,而后轻轻接过云岚手中的药草。 “这七株里只有三株是凝寒草,其余的都只是寻常杂物而已。”兰浅竹将三株所需药草挑拣出来,眼睑低垂,犹豫半晌后,方才声细如蚊道:“多谢你了。” “你说什么?”云岚面带疑惑,不是他故意,而是兰浅竹的声音确实太小,让他没有听清。 “没什么,回去吧。” 兰浅竹再度恢复了平日的冷淡,随口说道。 “怎么这么奇怪...” 第25章 天子之怒 近日,檀州案最为关键的证人墨子承在寿州营的护送下顺利抵京。虽然半路上横生许多波折,但由于寿州营准备充分,处处小心谨慎,终归没有让那些下手之人得逞。 墨子承入京后,被立即交于刑部。晋王闻讯,授意刑部尚书积极配合,严加审讯,才短短两三日,檀州府尹苏柏扬侵占民田、草菅人命的种种罪行都已被坐实。 御书房内,云帝看着刑部尚书递送上来的奏折,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整张脸阴沉地快要滴出水来。 “檀州...苏柏扬...好,真是好得很哪!” 忽然,云帝将手中奏折用力摔在御案上,胸口起伏不定,因情绪波动太大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陛下,陛下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郑公公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拍打着云帝脊背。 “朕倒是想保重!”云帝面色怒意未减,一把打开郑公公的手,“平日里,朕就总听到有关皇后骄纵的些许流言,没想到,他这个弟弟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推行农耕乃是国政,前朝灭亡不就是因为民生疾苦,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吗?” “朕曾三令五申,严禁各世家贵族行土地兼并之举,这个苏柏扬倒好,全檀州的土地都上他手里去了!咳咳...” “苏柏扬固然有罪,可陛下诏令刑部依律处置就是了,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去,将皇后叫来!” 苏柏扬之事事发,传得满城风雨,皇后就算消息再闭塞也知道了。 此时她正在宫内来回踱步,面色十分紧张,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 见到皇帝的贴身太监前来,皇后心中一紧,但面上仍然强装镇定:“免礼,郑公公有什么事吗?” “陛下有旨,请娘娘即刻前往御书房。” “陛下可说召见事宜了吗?” “这...”郑公公低着头,不自然地笑了笑,“娘娘去后自会知晓。” 中宫与御书房相距不远,按正常速度,片刻时间足以到达。 不一会儿,皇后小心翼翼地走进御书房,微微抬首偷瞄了一眼坐于主位之上的皇帝,深吸一口气,“臣妾参见陛下。” 话音刚落,只见云帝抄起手中奏本直接向皇后砸去。 奏本掠过空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径直落在皇后面前。 “朕问你,此事,你可否参与了?!” “陛下,恕臣妾愚钝,臣妾不知陛下所说何事。” 皇后仍旧跪在地上,并没有去看奏本,而是恭声道。 “你还嘴硬。”云帝厉声诘责,“刑部的奏折就在你面前,你好好看看!” 话至此,皇后方才慢慢地捡起奏本,一目十行地粗览了一遍上面所述内容。 “陛下,臣妾冤枉啊!” “铁证如山,你还有脸喊冤?!” “苏柏扬敢如此胆大妄为,必定是打着你的旗号!说,你是否早就知道他暗地里行此逆事?” “臣妾确实对此事半点不知!至于内弟,臣妾相信,他定是受小人蒙蔽,一时不察才犯下大错...求陛下开恩!” “一时不察?皇后啊,你说的可真是轻巧!”云帝嗤笑一声,语气依然低沉,“苏柏扬总掌檀州,在那里,他就像土皇帝一样!还有谁能蒙蔽得了他!” “朕屡次申诏,不得行土地兼并之事,可他倒好,不仅大片兼并,还行了如此多的伤天害理之事!” “此贼倒行逆施,肆意屠戮治下百姓,而你身为他的长姐且位居中宫,对此却懵然不知,这就是你母仪天下的行径吗?还是你辅佐朕的懿德风范?!” “以往,有些不要紧的事,朕看在你的面子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此贼非但不思感念皇恩,还变本加厉,这次朕绝不姑息!” “陛下...陛下!”皇后慌了神,向前爬了爬,诚惶诚恐道:“柏扬所犯之罪的确赦无可赦,可他毕竟是臣妾的胞弟啊!还请陛下...看在臣妾服侍多年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朕不追究你的责任,就已是开恩,皇后啊,做人要懂得适可而止。” 云帝身子向后靠了靠,轻轻闭眼,声音之中有些疲累。 “陛下!”皇后声嘶力竭,早已顾不上凌乱的发饰,“就算陛下不顾念夫妻情分,那也请看在朔儿的面子上,饶恕他这一次吧!陛下,臣妾就这一个弟弟啊!” “够了!”云帝猛然睁开双眼,暴喝出声,“亏你还有脸提朔儿,有你这样的母亲,朔儿的品行早晚让你教坏!” “来人!将皇后给朕拖出去,禁足中宫,无旨不得擅出!” “陛下...陛下...” 皇后的喊声渐弱,云帝右手扶额,重重叹息一声。 “无知妇人,遇到事只知道维护自家的利益。” “传旨刑部,苏柏扬草菅人命,罪行昭昭,拟腰斩弃市,与此案有关的一应人等,均需严惩!另外就是,让吏部尽快拟出新任府尹人选,尽快恢复檀州秩序。” “奴才遵旨。” 晋王府,白婉凝面带笑容地走至晋王身旁,盈盈行礼,“殿下,宫中传来消息,父皇得知檀州之事后盛怒,将皇后娘娘叫到御书房去臭骂了一通,甚至还说出了她不配为十四皇子之母这等话。” “早在意料之中。”晋王笑着摇了摇头,“皇后此人,目光短浅,想必她定是在父皇面前极力维护那位苏大人,这才惹得父皇龙颜大怒。” “父皇传旨刑部判苏柏扬腰斩弃市,另外还让我父亲尽快拟定檀州府尹的人选。” “安排个我们的人上去吧,要有些真实能力的,檀州如今民心惶惶,父皇十分重视。新府尹越是能快速安抚下人心,父皇就越会觉得尚书大人用人得当。” “是。” 白婉凝浅浅一笑,为晋王倒了一杯茶。 “经此一事,皇后必然恨上秦王,”晋王嘴角微掀,轻抿一口茶水,“就让他们斗去吧,本王只需隔岸观火便可。” “而且这才刚刚开始,本王要让父皇彻底对皇后一支失望,从而另立储君。” “云朔,你区区一个黄口小儿,拿什么与我争...” 第26章 前尘余音 檀州之事尘埃落定后,皇后被禁足,就连十四皇子也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 不过这位皇后却并没有安安分分地呆在宫中,在她得知此事之所以败露都是因为秦王从中作梗后,心生怨恨,想尽一切办法要为自己扳回一局。 可贤妃在宫中这么多年,要说她全指望皇帝恩宠,没些应付阴诡伎俩的手段,连皇后自己都不相信。再说秦王,身处宫外,又倍受云帝倚重,想要动他更是难上加难。 但既已心生不忿,这个女人自然不会轻易放弃。 时过月余,寒冬离去,万物复苏,天气也渐渐回暖。 自从顺州之事后,兰浅竹对云岚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或许这种改变连她自己都没有感觉出来。 而云帝的身体在韩潼的精心调理下竟愈发地好了起来,只是近日偶有惊梦,是有关先皇太后的。 “再过几日,便是先太后的冥诞了,朕这几天总是梦到她老人家,想来是泉下寂寞。” 今日清晨,云帝在常春宫中用早膳,无意间对贤妃提起了这件事。 “夜间惊梦而已,陛下大可宽心。”贤妃劝解一句,而后道:“先太后仙逝多年,陛下每年都不忘祭奠,可见孝心。” 云帝点了点头,忽然道:“今年的祭礼,后宫就由你为首代进吧。” 贤妃闻言一怔,放下手中银筷,轻声道:“按礼,此事应由皇后娘娘主理才对,而且往年...” “今时不同往日,”云帝一摆手,提起皇后他的眉宇间又浮现几丝怒气,“皇后被禁足,有些事她就不再适合去做了。此事,朕意已决。” 既然云帝都如此说了,贤妃也不敢再多言,只能低头称是。 云帝自常春宫离开后,在郑公公的搀扶下缓步来到御花园南角,正当其漫无目的地散步时,忽闻一阵清脆的琴声。 “好一道清心的琴音哪。”云帝驻足,闻声感慨,面露丝丝陶醉之色,“这首曲子,是否嵇康所奏的广陵散?” “这...”对于云帝的询问,郑公公只能讪笑几声,他对于琴棋书画等雅事可谓一窍不通,那什么广陵散,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云帝瞧他面色,不禁轻哼一声,随即转移开话题,“这院墙之侧,是何去处?” “啊,回陛下,这是荣妃娘娘的素音阁。” “荣妃...是啊,在这深宫中,除了她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弹奏如此悦耳的曲子了。” “摆驾素音阁。” 今日,荣妃闲来无事,在阁中抚琴轻奏,没成想这悠扬琴声倒将皇帝给引了过来。 “娘娘,陛下摆驾素音阁了。” 纤指拨动一根琴弦后就停于半空久久不落,荣妃素来恬淡的脸颊上浮现一抹错愕,陛下,已有一年多未来过她这素音阁了吧... 仅仅是愣神片刻,反应过来的荣妃立即起身,准备迎接圣驾。 “臣妾恭迎陛下。” “免礼,起来吧。” 云帝面容温和,轻握荣妃右手将她扶起,“朕方才在御花园中正巧听到你的琴音,因此过来看看。” “拙技劣巧,惊扰到陛下了。”荣妃微微欠身,声音有些小心翼翼。 “你太谦了,朕很喜欢你弹的曲子。” “如今也无事,不如就为朕抚一曲如何?” 听到云帝这般要求,荣妃面上抑制不住的喜色,“陛下所命,臣妾自当遵从。” 转身落座后,荣妃指尖轻拨丝弦,悠扬的乐声再度扬起。 自始至终,云帝闭目假寐,只是嘴角随着琴音婉转而渐渐翘起。 一曲终了,云帝仍然沉浸在方才美妙的旋律中不能自拔,还是身旁的郑公公极煞风景地来了一句,“陛下...” 云帝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而后满面笑容地对荣妃道:“爱妃琴艺精湛,朕闻声如置身梦境,真是妙啊。” “只不过,这曲朕为何听着有些耳熟,是不是之前你为朕弹奏过?” “陛下忘了,当年臣妾初入宫禁,就是为您弹奏此曲。” “啊,对对,朕记起来了。”云帝一拍额头,面露恍然,“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连宁儿都已经长大成人,我们也都老了。” “陛下春秋正盛,怎么就老了呢?” “哈哈哈...”云帝笑了几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谈,与荣妃再度回忆了些过往,二人相谈正欢时,忽然听到门外内监来报,“启禀陛下,贤妃娘娘来了。” “哦?她来干什么?让她进来吧。” 贤妃进门行完礼后,对于云帝的疑问,柔声答道:“陛下命臣妾主理先太后冥诞,臣妾一人有些忙不过来,因此特来请荣妃妹妹帮衬一把。” “是这样,”云帝看向荣妃,笑道:“也好,你在宫中也是无事,不如就与贤妃一同料理此事吧。” “臣妾遵旨。” 镇国公府邸,西厅内一位灰须老者正细细察看着挂于墙壁之上的北境形势图,眉头紧锁。 “这燕人究竟要搞什么名堂...” “爹...” 一声轻唤自背后传来,皇甫焘回过神来,转头看了儿子一眼,“这么些天,做什么去了?” “孩儿,去了一趟檀州。” 皇甫泓不敢欺瞒,如实道。 “檀州...那件事是否与你有关?” “算是...有点关系吧...”皇甫泓话语有些吞吐,而后语速突然变快:“可是爹,这件事不是您想的那样,是...” “这件事你做得好。” “啊?” 皇甫焘转身,一脸正色地道:“为国除去奸佞,为百姓拔出毒瘤,这本就是我皇甫家男儿该做的事。” “不过,”皇甫焘话锋一转,语气再度严厉起来,“我皇甫家毕竟是将门,真正要做的还是沙场铁血,为父老了,北境重担,还需你来挑起。” “可你看看你整日吊儿郎当,虽在武事上有许些天赋,但后天不努力,终究难以成事...” “好了好了,爹,我知道了。” 皇甫泓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打断他的话,生怕他继续唠叨下去。 “你要明白,提点你是为你好,万一为父哪天不在了,北境再生异事,凭你能掌控大局吗?” “我掌控不了大局不还有别人嘛,朝廷又不单单只有我们一家武门...” “你还顶嘴!” “......” 第27章 心结未解 先太后冥诞日近,为表孝心,各皇子都纷纷前往佛家庙宇为先太后祈求冥福。 “这清心寺不愧是礼佛圣地,来来往往的信徒如潮水般,寺庙内香火想必鼎盛。” 与方丈慧音并行的是两个锦衣青年,其中一位朗笑道。 “殿下谬赞。” 慧音方丈客气一句,紧接着将二人向大雄宝殿中引去。 秦王与淮安王礼节性地对佛像拜了几拜,拂衣起身。 “九弟,近来都在忙些什么?” 云岚身边之人苦笑着摇了摇头,“像我这种京中闲散子弟,还能有何事可做,不过是日复一日地闲打发时间罢了。” “有时间闲着也是令人羡慕。”云岚微微一笑,“不像我,整日忙碌,各种公文就足以让我头疼的了。” “如若有可能,我倒希望能像皇兄一样忙起来。”淮安王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不如这样,我到皇兄的军营中历练一番,也好磨磨性子。” “你要参军?”云岚面色诧异,“别开玩笑了,军中之苦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总要试着挑战一下自己嘛,如果实在不行,到时候我就偷着跑回来,想必你这位大元帅也不会派人前来捉拿我吧?” “那可不一定。” 说完,二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出殿去。 近些日子,云帝连连惊梦,且都是与先太后有关的。韩潼为云帝把脉后,说是忧思过甚所致,劝其不必担心。 “陛下,今日可感觉好些了?” 常春宫中,贤妃一边为云帝捏着肩膀,一边柔声道。 “还是老样子,”云帝单手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先太后仙逝多年,以往冥诞,朕从未像今天这般过。” “你说...这是否是她老人家给朕的暗示?” 贤妃双手一僵,旋即笑道,“哪里有什么暗示,不过是陛下心中有疑罢了。” “臣妾听闻,清心寺的慧元大师素来擅解心结,不如陛下将他召来,一舒心中郁闷。” “也好。”云帝拍了拍贤妃的手背,认真点了点头。 御书房,一位身披锦兰袈裟,手持僧杖,双目清明的白须老者定定站立,为云帝行了个佛礼,“不知陛下召贫僧前来,所谓何事?” “大师通智慧,透人心,朕今日请你来,是想为朕解一心事。” “五日后,便是先太后冥诞,可朕近日连连梦到她老人家,朕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如今又有这等冥冥之中的事,不知何解?” 对于寻常人来说,随口敷衍几句好话就差不多能蒙混过去,可这位慧元大师不同,他是清心寺高僧,德高望重,若要回答这个问题,怕是得仔细斟酌一番才是。 只见这位慧元大师稍稍沉默,便说出了如下一段话,“心之所念,必有回响。陛下所思所忧,皆因心中有结未了。” “贫僧知陛下所忧,然冥冥之事,尽归天命,多思无益。如若陛下不得宽心,贫僧有一法器,可作安魂定灵之效,特此敬献陛下。” “哦?竟有这等宝物?” 第28章 阴谋诡计 去年秋末,正值云梁之战的高潮时期。战事进行到这般地步已是异常激烈,西梁近十万大军陈兵青关城下,为护城门,云岚决定拼死一战,几乎将所有西境军主力全部推至前线,与西梁军对垒。 此时青关后方已是异常空虚,赤峰营看守俘虏的士兵人数加起来尚不足两千。 “前方形势如此严峻,难道我们赤峰营男儿只配在后方看俘虏,不配上前杀敌吗?!” 赤峰营军帐中,一名将领面露急色,声音中充满了怒意。 “给我闭嘴!”原本就因此事心烦意乱的林韶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深,他的心中也是不服气,自己再怎么说也是沙场老将了,大战来临,怎么就沦落到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了呢? 如此下去的话,那军功岂不是都拱手让给了别人,一场大战下来,自己没有半点好处? 即便心中不忿,可对于云岚的安排,他却不敢不从,因而也只能在这听属下发发牢骚了。 “将军,有人请见!” 一名士兵匆匆跑进帐来,对林韶恭声道。 “是谁?” 两日后,西梁军大营。 “报!禀世子,我们抓到了一个云国奸细!” 帅帐之内,兰洵正在与诸将研究战法,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吵嚷,不一会儿就看到一名士兵来报。 “奸细?”兰洵面露好奇之色,将手中之物放下,对士兵道:“将他带进来。” “放开,放开我!你们这些...” 很快,一个瘦小的年轻人被几名士兵扭送进来,口中还骂骂咧咧。 “跪下!大胆狂徒,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士兵不说这话还好,他一开口,就见年轻人面露轻蔑之色,“不就是西梁军大营吗?吓唬谁呢!” “你!” 没有理会士兵,年轻人虽被强迫双膝跪地,却仍然扬起头来,面带傲气,“在下时常听闻兰将军治军严谨,没想到竟如此对待来使,看来传言并不可信呐!” “哦?”听这年轻人说自己是使臣,兰洵脸上兴趣更浓,“那你倒说说,你是哪国使臣?” “在下正是大云王军使臣,奉主将之命前来,与将军谈一谈。” “好吧,我姑且相信你是大云使臣。”兰洵笑了笑,随后对按住他的士兵一挥手,“那么请问贵使,你此次来,想与本将谈些什么?” 年轻人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云梁一战,双方死伤士兵无数,但我大云男儿有血性,至今未曾听说有何人被贵军所俘。然贵军就不一样了...” 年轻人说着,肆意打量了一圈营帐中那些将领不太好看的脸色,心中更加得意,“贵军败后来不及逃走之人,均被我王军暂留,少说,也有千余人吧。” “在下今日前来,就是想问一问将军,对于这些人的生死,不知您有何看法?” “你什么意思!” 兰洵还未开口,其身旁的副将顿时大怒,高声道。 挥手制止了副将,兰洵微微一笑,“看来贵使的消息不怎么灵通,要不然怎会不知贵军之中也有贪生怕死之人。我军所俘人数虽不多,但加起来尚有百余人,那不知对于他们的生死,贵军主将又是如何看的呢?” 没想到这兰洵如此狡猾,几句话之间就将问题再度踢了回来。 年轻人闻言,不仅不曾尴尬,反而大笑道:“看来世子在这前线,消息真的是闭塞啊。难道世子的手下就没有告诉您,我军被俘之人已经不见了吗?” 西梁军与云军一样,都是倾尽全力一战,故而他们也是将俘虏置于最后方,并且由于俘虏人数不多,没什么抵抗能力,再加上地处西梁地界,应当是万无一失。 可年轻人的话却让云岚眉头大皱,他确实没有得到任何关于俘虏被救走的消息。 “哦,我差点忘了,”年轻人忽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嘴角之间掀起戏谑之意,“贵军囚禁俘虏的地方距此尚有一天的距离,或许是你们的信使尚未来到吧。” 说来也巧,年轻人话音刚落,就见到一名模样狼狈、神色慌张的士兵跑了进来,“世子!不好了,昨日我们突然遭到大股不明敌人的偷袭,云军的俘虏,全部...全部被救走了!” 这名斥候将情况断断续续说完,猛然发现帐中之人面上竟都无半点惊讶之色。 “世...世子...”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兰洵声音之中听不出任何喜怒。 “你看看,正说着就来了。在下未曾欺骗诸位吧。” “你究竟想怎么样?” 此时,帐中众将面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人怒而出声。 “哎,什么叫我怎么样,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信使,还没权力怎么样。” 年轻人摆了摆手,满脸的不在意,“众位不要那么紧张嘛,我家将军心地最为仁慈,不愿妄动杀念,今日他命我来,就是为了要与世子商讨送还一干俘虏之事的。” 年轻人笑吟吟地把目光投向兰洵,接着道:“只是将军对世子威名仰慕已久,还希望世子能亲自前往,接回众位兄弟。” “痴心妄想!”兰洵还没说话,他的副将立时暴喝出声,“想将我们世子骗去,而后任你宰割,真是好算盘啊!” “话不要说的如此难听嘛,”年轻人见目的被一语道破,也不恼,声音柔和道:“而且就算我们真的图谋不轨,可你们想,世子的命是命,难道你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以世子一条命换千条命,我认为可是值得很呢。”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他的离间计,可大多数人听后心中未免都有点不舒服。 “阁下不要忘了,这里是我西境大营,你孤身一人在此大放厥词,难道就不怕走不出去吗?” “哎,俗话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世子怎会杀我?”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世子杀了我,那我还有云军的上千弟兄同行,想来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 听得此人暗含威胁之语,众将都气得牙根痒痒,可偏偏还投鼠忌器,不敢将他如何。 第29章 坠入彀中 “你们还真是费尽心思啊...”兰洵忽然笑出声,脸上并无半点惧色,“也好,既然将军盛情邀请,兰某怎敢不去?” “还请贵使定个具体日期,届时兰某定当登门拜访云将军。” “世子不可!” “这明明就是鸿门宴,您去了还有生还的道理吗?” “......” 兰洵此言一出,众将纷纷出言劝阻,只是他心意已决,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不不不,世子误会了。”年轻人连忙补充,“方才是在下没有把话说明白,邀请世子的并非我军大元帅,而是我们赤峰营主将,林韶。” “赤峰营?”这次倒轮到兰洵诧异了,“此事你们主帅难道不知?” “大元帅军务繁忙,哪里有空闲知会这些小事。”提起大元帅,年轻人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自然,很快便收敛起来,“如何,世子若肯赏脸,三日后请独自一人前往赤峰营中。” “好,依你。” 兰洵心中清楚,既然对方有备而来,那么他一个人去和一百个人去就没有任何区别。更何况手下大军现正与云军对峙,根本抽调不出多少人手。 “爽快,那在下就在赤峰营中恭候世子大驾了。”年轻人微微一笑,向兰洵行了个礼,刚欲转身离去,似乎又想到了些什么,“哦,对了,此事我家将军希望只有在场的众位知晓,其余人就没有知道的必要了。” 说罢,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自营帐中走了出去,一路上畅通无阻。 “世子,您真的要...”年轻人走后,兰洵的副将凑上前来,低声问了一句。 “不然呢,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上千兄弟的性命就这样断送。” “可这明明是...” “无妨,我心中自有计较。” 三日后,深夜。 赤峰主营中的火把柴堆众多,每个营帐之间都有数名披坚执锐的士兵来回巡逻,防守可以说是相当严密。 “站住!什么人竟敢擅闯赤峰营?!” 门前侍卫见一白衣青年策马而来,连忙抽出腰刀,将其喝止。 兰洵翻身下马,径直走至侍卫面前,笑道,“在下兰洵,受林将军之邀前来。” “哦,原来是兰将军。”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笑意。这个兰洵可真是胆大,居然真的独自一个人来了,不知是该说他勇猛无畏还是愚蠢至极呢? “既如此,世子便请吧,我家将军恭候多时了。” 独身一人深入敌巢,面对自四面八方射来的无数道犀利目光,兰洵面上无半点惧意,仍旧保持之前的云淡风轻。 不愧是统率三军的人物,许多士兵见状后都暗自点头。 入帐后,早已端坐在首位的林韶忽然大笑起来,“兰将军,久违了。” “林将军,久仰大名。” 二人一阵假意寒暄后,兰洵便直入主题,“兰某已经应将军之邀前来,不知将军可否放了我那些兄弟了?” “那是自然,兰将军高义,林某实在是佩服。”林韶笑着对兰洵道,暗暗向一旁的副将使了个眼色。 那名副将立时心领神会,慢慢退出营帐去。 “像将军这样的人才,不可多得,林某知晓令尊与西梁皇室并无血缘,既然如此,又何必要铁了心替他们卖命呢?” “如若将军有意,我大云王军的大门时刻为将军敞开。以将军的能力,来我大云后,将军的地位必然不在我之下。” 没想到林韶竟会向他抛出橄榄枝,兰洵顿时觉得好笑,言语中戏谑之意明显,“倘若兰某真的入了大云王军,恐怕第一个感到不安的就是将军您吧?” 林韶本就无拉拢之意,方才之言只不过是要戏弄一下这位兰府世子,可谁知人家一句话就将他堵得没了下文。 见林韶沉默,兰洵摇了摇头,“看来将军并非真心诚意邀请兰某,既然如此,那就请将军赶快放了我那些手下兄弟吧,我们还要连夜离开呢。” 听到兰洵这般狂妄至极的话,林韶怒而生笑,“兰将军不会以为,现在还在自己的大本营吧?!” “实话告诉你,今夜你们谁也走不了!” “是吗?”兰洵不置可否,端起桌上茶杯轻抿一口,“据我所知,贵军的主力似乎也都顶到了前线吧?将军这赤峰营中满打满算加起来,应该也不过两千人。而我梁军将士虽被俘,但在这的也有千余人,将军何来的自信能必胜我们呢?” “哈哈哈哈...”兰洵此话一出,林韶像是听到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就凭这些手无寸铁的兵,还能与我赤峰营精锐相抗衡?兰将军,你未免也太过天真了吧!” “我知道你只身前来定然有所依仗,让本将猜猜,你的依仗是南魏人吧?!” 林韶眸中精光大盛,对兰洵狞笑道。 兰洵心头一震,一股不好的预感由心而生。 “可惜,你的依仗成为了你此行最大的失误!” 林韶话落,只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之声。 兰洵霍然起身,下意识地就欲出去查看,却被侍卫以利刃挡在了门前。 “呵呵,将军稍安,过一会,你就会全明白的。”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位披盔戴甲身上沾满鲜血的士兵冲了进来,对林韶道:“禀将军,那些梁人都已经被解决了。” “什么?!”兰洵先是一惊,而后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怒意涌上心头,他双目如熊熊燃烧的火焰,恨恨地看着面前云淡风轻的林韶。 “好,事到如今,就让我来为将军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林韶面色十分得意,身体慢慢贴近兰洵,“你以为你暗地里的那点小动作,能瞒得过我的眼睛?你以为南魏人会真心助你来与我大云为敌?” “别做梦了,实话告诉你,外面正大肆屠杀梁军俘虏的正是魏人!” “不...”兰洵倒退一步,半天有些缓不过神来,兰洵对那人曾有大恩,他怎么能做出此等恩将仇报之事? 兰洵到现在也不愿意相信那人会负他,这一定是林韶的阴谋! 第30章 绝处逢生 “好了,废话就不要多说了,既然将军如此在意那些俘虏,不如就随他们一起去吧…” 林韶右手缓缓握住刀柄,脸上的诡笑愈发浓郁,他恶魔般的身影在兰洵愤怒的瞳孔中逐渐放大。 …… 时间在人们不知不觉间悄然流逝,一转眼已是春末。冬日厚重的围裘已经卸去,换上了更为轻快的简衣。 在云、梁、魏三国交界之地,有一处无名幽谷,此处虽处于三国之间,却不受任何国家的管束。自谷口而入,清泉流响,阡陌绿田随处可见,使人恍若置身世外桃源。 谷中有不知何时建起的数重殿阁,布局极有章法,颇具大家之范。 东阁下一座偏殿,一名身着青衣的侍童正双手端着托盘对殿内轻喊一句,“先生,今日的药给您送来了。” 说罢,也不待房中应答,单手推门而入,将药罐轻放于桌上,收盘后转身就走。 药房之内,一青年正在低头摆弄着桌案上的数只小玉瓶,药水勾兑间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经常做这些事。 “江先生,南药圃中的当归已成熟,是否需要采摘?” 青衣童子踏门而入,将手中几种药材尽数归类放好后,向青年轻声询问。 “先不急,且等两天吧。”青年没有抬头,依旧在做着手头上的事,“对了,那人至今都未曾开过口吗?” “是,自从他醒来后就一直情绪低落,问什么也不理会。” “不理会就算了,我本就对他的事没什么兴趣。”青年摇了摇头,“若非故人所托,我这里才不会随意收留人。” “罢了,等他伤好一点后,就让他自行离开吧。” “是。” 卫子玉奉了秦王令后,在青关已暗查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在两日前,他终于证实了之前得到的消息。 事情得到证明,卫子玉便马不停蹄地赶往这处无名谷,不想在谷前却被人拦了下来。 “此地乃是有主之所,若是误入,还请阁下速速离去。” 谷口处,一位白衣少年执剑而立,面容冷淡地望着眼前的卫子玉。 卫子玉翻身下马,对少年行了一礼,“烦劳通禀,在下有要事求见江谷主。” “敝谷主诸事繁多,恐无暇相见,阁下还是请回吧。” 见这少年半点人情都不通,卫子玉面露难色,急声道:“我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 “我已说过,谷主无暇相见,若阁下再胡搅蛮缠,那休怪在下不留情面。” 说着,少年双眉紧皱,手中银剑上扬,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之势。 “什么人在此吵嚷?” 正当卫子玉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从谷内走出一青衣童子,看其模样正是方才与青年对话之人。 “师兄。” 白衣少年见此人,连忙抱剑行礼。 “在下卫子玉,有要事求见江谷主。” “敝谷一向不参与世间纷争,不知卫公子有何要紧事需敝谷主帮忙?” “贵谷年前是否曾救过一人?此人身材魁梧,大约三十来岁…” 青衣童子闻言眉头一皱,紧接着问道:“你与他是何关系?” “故人。” 卫子玉的回答让青衣童子不置可否,但其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轻轻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就请随我来吧。” 再青衣童子的指引下,卫子玉径直来到正殿,“还请公子稍等片刻,敝主人马上就到。” 卫子玉在殿中坐下,面对青衣童子奉上的热茶却没有丝毫饮欲。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一蓝衣青年缓步而来,二人初次见面互相打量一番。 卫子玉站起身来,对蓝衣青年行了一礼,“敢问可是江谷主?” “正是江某,不知公子来我药谷,有何见教?” 蓝衣青年手中折扇轻摇,面露微笑。 “在下奉大云秦王之命,查探梁国将军兰洵的下落。不久前在下得到消息,说兰世子在贵谷休养,因而特意前来,有些事还希望能从世子口中得知真相。” 卫子玉倒是诚恳,没有半点隐瞒地就把此行目的说了出来。 “秦王…兰世子…”蓝衣青年闻言,眉头一挑,“在下虽久居深谷,少有外出,可也知道云国秦王与这位梁国兰世子乃是生死仇敌,你今日代秦王所来,就算那兰世子真在我谷中,公子觉得他会愿意见你吗?” 听了卫子玉的话,蓝衣青年心中已然了解大概,去年被送来的这个重伤人原来是梁国兰府世子。可他心头再度浮起疑云,云梁之战早已落下帷幕,且两国联姻修好,这秦王为何还要百般追寻兰世子的踪迹? “不不不,江谷主误会了,”卫子玉连忙解释,“我家殿下与兰世子仅仅是各为其主,战场上刀兵相见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私下并无恩怨。” “如今云梁已成姻亲,且迎娶梁国郡主之人正是我家殿下,故而断然不会再起争端。殿下让我前来寻他,是因为有一些疑事还需他来解开。” 蓝衣青年虽年岁不大,可久经风霜,一双慧眼早已能洞察人心。单单凭方才卫子玉的语气及其细微表情来看,此人的话十有八九还是靠谱的。 “既如此,那公子就请随我来。” 蓝衣青年将卫子玉引至东阁,对其中一间偏殿指了指,“我药谷所救仅此一人,至于是不是你要找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请吧。” “多谢江谷主。” 卫子玉向蓝衣青年一抱拳,而后大步向殿前走去。 嘎吱… 伴随着一道轻微的开门声,卫子玉轻脚而入,见一年轻人正双目紧闭地坐在榻前。 虽说与梁军交战数次,可卫子玉也未曾亲眼见过兰洵是何模样。 “敢问可是兰洵兰将军?” 卫子玉问后许久,都未见年轻人应答,当他欲再度开口问一遍时,只听得一道低沉之音自年轻人口中传来,“你是何人?” “在下大云秦王麾下,卫子玉。” 最后一个字落下,原本还面无表情的年轻人双眼陡然睁开,眸中精芒大盛,死死地盯住卫子玉。 “你是…秦王手下的人?!” 第31章 各怀鬼胎 夏日的炽风拂过云城上下,枯藤老树上传来阵阵刺耳蝉鸣,在午后的小憩时最为令人烦心。 “一个个都杵在这里做什么,当柱子吗?!蝉声如此之响,惊扰了陛下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还不快将蝉都给我打下来!” 皇帝正在寝殿小憩,郑公公急匆匆地掀帘而出,对着院中的一干太监气急败坏道。 “是。” 众太监应答一声,连忙分散拿竹竿上树。 “外面是在做什么,怎得如此喧闹?” 云帝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半眯着眼向刚刚进殿的郑公公问道。 “回陛下,奴才怕外面树上的蝉声惊扰到您,故而让孩子们去把蝉都打下来。” 郑公公躬身行礼,满脸堆笑道。 “哼,就你鬼点子多。” 云帝轻哼一声,揉了揉太阳穴,“朕近几日睡得安稳多了,想来是慧元大师的法器有了作用。” “一切都是陛下福泽深广,先太后庇佑。” 在宫中混迹多年,郑公公惯会溜须拍马的话语。 “好了,朕要是真的福泽深广,又岂会患此重病?”云帝挑眉看着郑公公,嗤笑一声。 “这...” 郑公公讪笑几声,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云帝见状,没有再难为他,而是转过话题道:“对了,朕让礼部拟的章程,可有结果了?” “有,今儿个礼部尚书前来回禀,但恰巧陛下午憩,奴才便没敢惊动您。” “他走了吗?”皇帝一抬眼,问道。 “尚还没有,孙大人正在偏殿与鸿胪寺卿商谈仪程上的事。” “正好,叫他们都进来吧。” 不一会儿,皇帝换上便服,礼部及鸿胪寺两位大人都已来到。 “臣等参见陛下。” “罢了,”云帝摆了摆手,“距离十四皇子十岁生辰,已不足半年,按祖宗规制,嫡子满十岁便可正式册立东宫,此事你们二人准备的如何了?” “回陛下,一应仪典皆已妥当,臣已拟好章程,请陛下圣阅。” 礼部尚书上前一步,恭声回话。 从郑公公手中接过奏折,云帝自始至终细细看了一遍,觉得并没有什么问题,于是点了点头,“甚好,就这样办吧。” “储君关系国本,虽有大致章程,但尔等仍不可疏忽大意,有些细节你二人还需多加商议,确保万无一失。” “臣遵旨。” 皇帝召见礼部及鸿胪寺觐见之事阖宫上下传得沸沸扬扬,慧妃处自然也得知了消息。 “想不到陛下心中如此着急,这云朔还未满十岁,就已经开始筹备立储大典之事了。”慧妃端坐于主位之上,听完手下人来报,顿时柳眉轻皱。 “我大云一直尊奉立嫡不立长的祖训,而父皇又十分重视嫡子,也难怪会这般。”位于一侧的晋王轻叹口气,“想当年大哥出生时,嫡子长子名分都占全了,父皇喜不胜收,竟连祖宗家法都顾不得了,当即就将其立为东宫太子,那是何等的荣耀。” “可惜太子福寿浅短,未满三岁便夭折离世,此事在当时确实给了父皇一个大的打击,以至于继后生出嫡子时,都未敢立即册封,还要等到他年满十岁。” 慧妃听到儿子话语中的唏嘘之意,面上稍有点不自然,但嘴上也附和道:“是啊,皇长子福薄,终归是天命,也怨不得谁。” “不过陛下既然要等到十四皇子年满十岁才行册封,就说明在他心中对十四皇子的重视程度远不如先太子,这就是给了我们机会。” “眼下距东宫册封已不足半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嵩儿此次务必要好好把握,一招走错,那将是满盘届时的结局。” 慧妃眸中精闪,表情大有深意。 “儿臣定不负母妃所望。” 皇后虽被禁足宫中,可毕竟身份摆在那,手底下的人有什么消息都会第一时间通传。今日当她听闻皇帝召集两位大臣商议立储之事时,一扫往日阴霾,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虽然本宫被禁足,可毕竟陛下与朔儿父子情分还在,怎么说都会为他考虑的。” 打发走了报信太监,皇后嘴角微掀,满脸得意之色。 “十四殿下乃是正宫嫡出,皇上不疼爱他又能疼爱谁呢?我大云开国以来就是立嫡不立长,东宫之位非十四殿下莫属。” 皇后的贴身婢女连声奉承,让皇后听得那叫一个舒心。 “好了,小嘴巴巴的,”皇后笑着瞥了她一眼,吩咐道:“越是这个时候,皇儿越要表现,万不可因此懈怠。” “吩咐朔儿的几位师傅,这段时间要加紧教导,务必给陛下留下一个朔儿可担大任的印象。” “娘娘放心,奴婢会嘱咐下去的。” 卫子玉自西境归来后,马不停蹄地返回府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对秦王叙述了一遍。秦王越听越心惊,最后怒而拍案,“这林韶,还真是胆大妄为!” 见殿下发这么大火,卫子玉暗暗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末将以为,兰洵之言未必可全信。林将军也是殿下的老部下,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等私通异国之事?” “私通异国是否属实,此时尚不可知,但林韶此人爱出风头、好大喜功本王是知道的。”云岚摇了摇头,分析道:“青关之战后期,林韶屡次向本王主动请缨,连创佳绩,当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回想起来,以一万精兵深入敌部,势如破竹,将梁人打得溃不成军,这着实有些不可思议。” “或许是他一早就知道,梁军主将失踪,内部军心涣散,根本无心恋战。” “不过,这些目前还都是本王的臆测,事实究竟如何,还需详查。” “那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要再去一趟青关,亲自看看这林韶究竟搞得什么名堂。” 云岚双眸虚眯,心中已泛起阵阵杀意。如若林韶真的勾结异国,那他必定付出了什么代价,而这般代价很可能极大地损害了大云的利益。 为了一己私欲卖国卖家,这是云岚绝不能容忍的。 第32章 飞来横祸 荣妃在这幽幽内宫中不过是个三品妃,还是当年因诞下皇子而破例晋封,平日里也没什么恩宠。这么多年,不提皇后,就是慧妃与贤妃也是稳压她一头。 而荣妃此人也是知趣,平日里都是呆在自己宫中深居简出,从不招惹什么是非。 过几天就是荣妃生辰,今年皇帝特赐恩赏,命内廷监为荣妃宫阁重新装潢一番。 “妹妹生辰,陛下命内廷监前来修缮内外,说明陛下的心里对妹妹还是颇为挂念的。” 贤妃与荣妃在宫门外的道路上散步,扫了几眼正在装饰粉刷的素音阁,笑着对荣妃道。 对于贤妃的话,荣妃也只是听着陪笑,并未多说什么。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终究与贤妃不同,皇上器重三皇子与五皇子,朝中诸事也都多询问他们的意见,而自己的宁儿至今还不过是个平平郡王,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都少有。 二人有说有笑地向远处走去,忽然听闻后边传来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贤妃娘娘!荣妃娘娘!” 贤妃驻足,回头看了一眼那名慌张的不成样子的内监,“何事如此失态?” “皇后娘娘来了!” “皇后娘娘来此做什么?”贤妃眉头一皱,旋即淡淡出声,“皇后娘娘又并非吃人的妖魔,你这般慌张失仪,成何体统?” “不…不是,皇后娘娘还带了很多人来。” 话已至此,就算是傻子也知道皇后此番来的不善,贤妃与荣妃对视一眼,而后急急忙忙地向回走去。 “给本宫仔细搜,一草一木都不要放过。” “是!” 皇后立于正殿中间,面露冷色,略微扫了几眼殿中的一应物件。 “皇后娘娘!” 贤妃与荣妃匆匆赶至,见皇后的人手都已经撒了出去,将殿中翻得不成样子。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荣妃心中虽愤怒,却不能在礼节上让皇后挑出错来,于是只能强忍心头怒意,与贤妃一同向皇后行了一礼。 “罢了。” 皇后连正眼看都未看她二人一眼,仅仅是淡淡出声。 “不知皇后娘娘来臣妾宫中,可是有要事?” 皇后瞥了一眼荣妃,似笑非笑道:“前几日本宫宫里的一对玉镯丢了,若是寻常之物,本宫也懒得理会,可那是陛下御赐,这就让本宫不得不重视了。” “娘娘的东西丢了,为何要来这素音阁中找寻?莫不是皇后娘娘怀疑荣妃妹妹?” 旁人惧怕皇后,可贤妃却并未将她太当回事。论资历,贤妃服侍陛下三十多年了,而皇后入宫不过十载;论位分,虽说皇后是中宫,可她也是陛下钦封的一品贵妃,并不轻贱多少。 “贤妃姐姐说的不错,本宫还真就有这个想法。”面对贤妃的暗讽,没想到皇后竟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下来,“今日本宫接到下人来报,说是在荣妃宫中发现了疑似本宫丢失的那对玉镯。下人本想查看,却被你宫中的侍女蓝香百般阻挠。” “如今本宫亲自带人来查看,若是下人搞错了,也就罢了,可若是真的…” 皇后的话没有说下去,只是眸中寒意愈发强盛。 “皇后娘娘多虑了,臣妾相信荣妃妹妹,她断然不会做出这等事。” 面对皇后的气场,贤妃依旧云淡风轻,笑着回应。 “但愿如此!” “回皇后娘娘,找着了。” 正当众人说话间,皇后手下的一名下人匆匆来报,皇后闻言面色一喜,笑着对贤妃道:“是不是真如你所说,咱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皇后等人在那名内监的引路下来到荣妃寝殿,在内间的一只不起眼的小柜子前站定下来。 “禀皇后娘娘,蓝香就是一直死守着这只柜子,不肯让奴才查看。” 这名内监说着,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一旁神情惊恐的蓝香。 “给本宫打开。” 皇后不容置疑的命令发出,内监称一声是,而后就暴力将柜子上的锁破坏,从中取出一只小檀木盒。 “荣妃,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是自己承认呢,还是要本宫亲自打开?” 皇后眼神轻蔑地看向荣妃,似乎全然不在意她如何选择。 “皇后娘娘,臣妾未曾做过的事如何承认?臣妾也不知道他手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您要打开便打开吧!” 荣妃虽惧怕皇后,可事关自己的清誉,就算再怕也不能一味忍让了。 “好,本宫今日就当着贤妃还有这么多奴才的面,戳穿你这个偷盗的无耻之徒。” 皇后一把将内监手中的檀木盒抢过来,亲手掀开,看到其中之物后顿时傻了眼。 “这…这是何物?” 檀木盒中的确实是一对镯子,但其形状颜色均与皇后丢失的那对不同。 皇后面上难看,贤妃与荣妃同样是心中震惊。 “这不是…此物怎会在这里?!” “不知道啊,当日之事我是亲眼看着的,怎么会…” 正当皇后下不来台时,其身后一名侍女上前一步,细声道:“禀皇后娘娘,这似乎是…慧元大师为先太后安灵用的法器。” “法器?!”皇后霍然转头,一副极为吃惊的样子,“你是说,这对黑色镯子,是当日慧元法师赠给陛下的?” “是,奴婢曾见过的。” “好啊,荣妃,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经过侍女确认,皇后顿时大怒,“此物乃是陛下用来镇压邪祟,安先太后英灵的,这你居然都敢动,你是想让先太后英灵不得安宁,陛下龙体不泰吗?!” 面对皇后突如其来的诘问,荣妃脸上慌了神,连声为自己辩解,“不是,不是的!这确实是慧元大师所赠的镯子,可臣妾…臣妾当日分明眼看着它被葬入了先太后陵寝,怎么会出现在臣妾宫中?” “你自己做下的好事,还来问本宫?!” “先太后在世时对你不好,如今又受陛下多年冷落,定是你因此心怀怨恨,借机诅咒先太后与陛下!其心实在可诛!” “臣妾没有,臣妾冤枉啊!” 被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荣妃已然慌了神,除了喊冤再不知道可以做什么。 第33章 四面楚歌 “冤枉?既然你什么都没有做,那蓝香为何百般阻拦不让搜查?”皇后冷笑出声,说着目光转向了一旁瑟瑟发抖的蓝香,“蓝香,本宫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老实交代,或许还有活路可走。” 在皇后目光的威逼下,蓝香忽然惊惶跪下,声音急切道:“皇后娘娘饶命!这一切都是主子让奴婢做的,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蓝香此话一出,荣妃如遭五雷轰顶,她双眸怔怔地看着蓝香,眼前之人仿佛变得无比陌生,“蓝香…你在胡说些什么!” “娘娘,您虽对奴婢很好,可是昧着良心的事奴婢实在不能做了!”蓝香一脸惶恐,转过身去对荣妃磕了个头,而后向皇后道:“皇后娘娘容禀!先太后在时因对主不好,我们主就心怀怨恨,日夜诅咒。太后仙逝之后,皇上对主渐渐冷淡,主也是满腔怨愤。奴婢曾多次劝主想开些,没想到她不仅不听,该变本加厉,说一定要让太后死了都不得安宁。” “主以奴婢家人的性命相要挟,强迫奴婢为她盗回本葬在先太后陵中的法器,奴婢实在是不敢不从啊!” “蓝香,本宫何曾要你做过这些?!你为何要出言污蔑本宫?” 荣妃气急,双手紧握成拳,身子轻微颤抖着。 “事到如今,奴婢不敢欺瞒皇后娘娘!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娘娘明察!” “以奴谤主,乃是大罪,蓝香是你宫里人,无缘无故她总不会冒这么大风险来诬陷于你。荣妃,事已至此,你还不肯承认吗?” 有了蓝香的指证,皇后的底气变得更足了,她扬起高傲的脖子,轻蔑地看着荣妃。 “臣妾实在不知蓝香为何如此说,但臣妾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岂敢乱认?” “好,真是好硬的一张嘴!”对于荣妃的态度皇后似乎早有预料,她拍了拍手,命令手下之人,“荣妃盗取法器,包藏祸心,难为宫规所容!来人,将她给本宫带下去,细细审问,本宫就不信她不开口!” “皇后娘娘!在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之前,您这么做恐怕不太合适吧?” 见皇后如此作威作福,位于一旁的贤妃终于忍不住了,出言驳斥道。 “本宫身为皇后,自然要担起皇后之责。做什么不做什么,都不是你贤妃可以指手画脚的。”硬怼了贤妃几句,皇后又催促手下人,“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皇后娘娘!臣妾真的冤枉…” 奋力挣扎的荣妃被几名内监死死摁住,强行带离了素音阁。 而皇后也只是冷冷地看了贤妃一眼,拂袖而去。 荣妃在自己宫中被皇后强行带走时,淮安王还在江南为母亲精心挑选生辰贺礼。 听闻江南某地出了一块异石,看其形状竟然像一个篆体的寿字,寓意吉祥。 淮安王得知后,喜不自胜,连日赶往江南,以高价购得此石,并派人一路小心护送入京。 淮安王返京时,距荣妃被抓已过了整整三日。他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又急又怒,一时什么也顾不上,直接进宫面见云帝。 “父皇,儿臣绝不相信母妃会做出如此大逆之事,一定是有人陷害!” 御书房中,淮安王长跪于殿下,声音急切道。 主位之上的云帝听其一开口便是这话,闭目轻柔太阳穴,“你母妃的事,朕听皇后说了。说实话,一开始朕的心中也是不相信,可东西确确实实是从你母亲寝殿中翻出来的,而且她的贴身侍女蓝香也出来指证,人证物证具在,朕也不得不信了。” “父皇,母妃定是冤枉啊!母妃素日里对您极为恭敬,对皇祖母也是孝顺,怎么可能会暗地里做这等事呢?还请父皇明查,还母妃一个公道!” “表面恭顺,背地里未必也是如此。这样吧,朕给你三日时间,若三日内你能找出证据证明你母亲清白,朕自会还她公道,如若不能,那朕也只好按宫规处理了。” “三天?这…” “原本按理,朕现在就应该处置她,给三日时间,已是朕最大的宽限。” “父皇!” “好了,朕乏了,你退下吧。” 淮安王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殿,抬起头看了看晴空万里的蓝天,又转过去看了一眼御书房,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在这晴空烈日下,居然也会有如置冰窖的感觉。 天家先君臣后父子,果然不仅仅是一句话而已。 此时的荣妃被关在后宫专设的内狱里,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道不管那些老刑手门如何用刑逼问,荣妃始终是不知道这一句话。 秦王府中,云岚正收拾好行囊,准备出一趟远门,在他交代嘱咐柳管家一些事的时候,忽然见云绎宁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一见面就对其行了个大礼。 “哎,九弟,你这是做什么?”云岚吃了一惊,连忙将他扶起。 “还请五哥托贤妃娘娘想想办法,救救我母妃!” “荣妃娘娘?她怎么了?别着急,你慢慢说。” 将淮安王请进厅中,待他激动的情绪稍缓后,云岚才细细询问了此事的个中细节。 “如今皇后娘娘一口咬定说是母妃盗窃法器,图谋不轨,还有蓝香那个贱婢在一旁煽风点火,母妃是百口莫辩啊!” 淮安王这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毕竟是他的母亲,生他养他之人,如何能不心疼。 “你先别急,此事可能远远没有那么简单。”云岚稍稍沉吟,接着分析道:“既然蓝香出来作证,说明她一定是被人收买了,而且荣妃娘娘寝宫中的法器多半也是她偷偷放进去的。” “整件事情就是针对荣妃娘娘的一个阴谋。” “可是,母亲在宫中一向安分,也没得罪过什么人,是谁心思如此歹毒,要这般害她?” 淮安王双拳攥得嘎吱作响,眸中怒火涌动。 “这世上,有好些人的心思与常人不同,害人自然也是有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 云岚对此倒是看得清楚,人心多变,今日你与他可能还十分要好,或许明日他就会因为其他利益而在背后给你下绊子。 第34章 声东击西 荣妃在内狱中受尽折磨,淮安王身为人子实在不忍。但由于身份所限,他并不能自由出入宫禁,只得去求助秦王让其陪同自己去探视一下母亲。 挂心母亲乃是人之常情,得知淮安王的要求后,云岚稍稍考虑后便答应了下来。 二人一同来到内狱。 “奴才参见二位殿下。”内狱中的一名副总管太监听闻秦王到来,不敢怠慢,连忙至门前相迎,“这内狱乃是污浊之地,二位殿下怎么来这里了?” “本王要去探视一下荣妃娘娘。” 听得云岚此话,那副总管太监面露难色,赔笑道:“皇后娘娘有旨,荣妃任何人不得探视。您看…” “本王就进去看一眼,最多半刻,曹公公不会连这个方便都不肯行吧?” “哎哟,殿下言重了,奴才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不给您方便啊。”曹公公一咬牙,压低声音道:“奴才在这为您二位守着,您二位可一定要快这点…” “公公放心,多谢了。”云岚冲曹公公笑着点了点头,而后与云绎宁一同进入。 “今日真是多谢五哥了,若不是你,就算我能入宫,恐怕那曹公公也不会放我进来。” 云绎宁转头看向云岚,眸中满是感激。 “你说的这是哪里话,你我是兄弟,何需如此。” 二人在一名小太监的指引下来到关押荣妃的地方,只见在某间牢房内,荣妃囚服乱发,面目肮脏,身上多有长条形血口,整个人瑟缩着靠在墙角。 “母妃!” 云绎宁见此惨象,眸中悲愤,大喊一声,径直冲到牢房门前,双手死死扣住那粗壮的柱条。 “宁儿…宁儿是你吗…” 听到声音,荣妃娇小的身子动了动,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无神地望向前方。 “宁儿…” “母妃,儿臣来迟了!” 云绎宁当即跪在门前,眼泪如注。 “宁儿,你快走,快走!”荣妃神智略微清醒后,困难地向前挪了挪,声音有些歇斯底里,“若是…让你父皇知道你来这…必定会震怒的…快走!” “母妃,儿臣知道你是冤枉的,等等儿臣,儿臣一定会想出办法,救你出去!” 云绎宁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此刻声泪俱下,这般情景着实让人看着揪心。 “荣妃娘娘,九弟,你们都别着急,我与母妃都在为此事想办法,只要我们齐心,一定能够救你出去。” 一旁的云岚轻声安慰道。 “让贤妃姐姐费心了…”荣妃对云岚勉强露出了个笑容,“还烦请拜托秦王殿下,赶紧带宁儿离开,我在这里没事的…” “对了,”云岚忽然想到了什么,赶忙问道,“您宫中那个蓝香,此时是不是也被关押在这?” 提起蓝香,荣妃眸中燃起怒意,“是,她就在隔壁那条甬道的牢房中…” 得到确切答案,云岚低头对云绎宁道:“你先在此与荣妃娘娘说说话,我倒是要见一见那个蓝香。” 绕过长廊,来到另外一条甬道内,云岚在守卫的指引下来到蓝香牢房门前。 “你就是蓝香?” 面前女子与荣妃在外形上无太大区别,都是灰头土脸,披散着头发,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身上并没有那么多伤罢了。 “正是。” “你说,当时是荣妃娘娘命你将先太后陵中的法器盗走,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 二人言语对答间极为干脆利落,这蓝香脸上也并没有半点慌张之色,仿佛她早就知道面前之人要问什么。 “你在说谎。”云岚冷冷一笑,“若真是荣妃娘娘命你偷回法器,又怎么会蠢到将赃物藏在自己的寝宫中,这岂不是授人以柄?” “再有,此事主谋若真是荣妃,她的目的也如你所说的那样是为了诅咒先太后与当今陛下,那行诅完毕后,为何不毁灭证据,反而等着皇后来搜呢?” “这…谢奴婢怎么知道…” 蓝香眸中闪过一丝惊色,声音开始有些发虚。 “你知道,你不仅知道,还参与其中。” “这一切,都是你与皇后的阴谋!” 云岚舌利如刀,字字狠戳着蓝香的心。 “不是!我没有!” 蓝香急声为自己辩白,可云岚面上的表情却丝毫未曾松动。 “既然殿下认为奴婢是卖主求荣之人,那奴婢…只能以死自证清白!” 说着,蓝香眸中涌出悲戚之色,狠狠一咬牙,而后身体突发异样,双眼瞪大,大片鲜血自口中流出,不一会儿人就软瘫在了地上。 “来人,快来人!” 云岚本想激她一激,可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刚烈,一言不合间直接咬舌自尽。 牢中侍卫听到云岚喊声连忙跑过来查看,其双指向蓝香鼻下一靠,面色瞬变,“殿下…她已经没了呼吸…” …… “到底是什么事,都闹到朕的御书房中来了!” 云帝放下手中奏本,看到殿中站的这么多人,叹气问道。 “回陛下,秦王与淮安王公然闯入内狱,逼死蓝香,使荣妃案的关键人证缺失。”皇后立于殿中,面带怒色,“臣妾是接到内狱地禀报才得知,他们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使这些下三滥招数,实在是可恶至极!” “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云帝瞥向云岚二人,疑声道。 “回父皇,皇后娘娘含血喷人,儿臣几时逼死蓝香?儿臣确实曾与九弟去内狱,可那是探望荣妃娘娘。至于蓝香,儿臣不过是想问清楚事情的缘由罢了,谁知儿臣还没说几句,她就恼怒自尽。” “若不是你暗中相逼,蓝香怎会自尽?单单是问几句话就自尽,难道这蓝香是活的不耐烦了吗?!” 皇后面露讥笑,话中嘲弄之意明显。 “她的心性本王如何得知?事实就是本王简单问了她几句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真是好一张利口…” 见皇后与秦王争执不休,云帝重重拍了拍桌案,“好了,都给朕住嘴!” “岚儿,你老实告诉朕,蓝香的事,是否真的与你有关系?” 第35章 “儿臣实在不知!”云岚一口咬定,“还请父皇明查!” “好一个什么都不知道…” 云帝点了点头,忽然大怒,“你当真以为,你明里暗里做的那些事能瞒得过朕吗?!” “以往朕不揭穿你,是看在你为国征战多年,立下了汗马功劳的份上!” “你在军中独断专行,你可知道朕的案头有多少奏本是参你的吗?” 云帝冷冷地瞥了云岚一眼,接着道,“这些也就罢了,如今你的手居然都伸到了后宫之中!” “仗着朕的宠爱,公然闯入内狱,若说你对那蓝香什么都没有做,那她为何会自杀?” “难道会有人用自己的性命来诬陷一个她从不相识之人吗?” 云帝的厉声诘责让云岚哑口无言,其他的事暂且不提,蓝香莫名其妙自尽一事,他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 云帝长舒一口气,压了压心中的怒火,声音之中带有丝丝寒冽,“枉朕对你这般信任,你就是这样来回报朕的…” “父皇认为儿臣有错,儿臣不敢再辩,还望父皇以龙体为重,暂息雷霆之怒。父皇若要处罚儿臣,儿臣绝无怨言。” 看到云帝愈发憔悴的面孔,云岚心头一紧,当下不敢再为自己开脱,只得顺意。 “传旨,秦王云岚,居功自傲,擅闯内狱,目无法纪,着其禁足府中,无旨不得出。待真相进一步查清后,再另行处置。” “陛下…” 皇后本以为今日云帝发了这么大火,最起码也要降位处置,怎么到头来变得雷声大雨点小了? “就先这样吧,看看这一天天乱糟糟的!” 没有理会皇后,云帝不耐烦地起身,在郑公公的搀扶下离开了御书房。 “陛下起驾!” 云绎宁本想借助五皇兄的力量救出他母妃,没想到人没救成,连五皇兄自己都受到了牵连,这让他心中愧疚万分。 眼下秦王被禁足府中,云绎宁一时间又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你说什么?!” 常春宫,贤妃得知了御书房的事后,大吃一惊。自从荣妃被冤,贤妃就时时想着要怎么救她出来,现如今倒好,自己的儿子也因为此事被皇帝禁足。 “陛下今日大发雷霆,当殿斥责殿下居功自傲,独断专行,娘娘,以前陛下对殿下可从未这般过啊!” 来报的宫女声音急切,两只手互相攥紧,心中的紧张都写在了脸上。 听完宫女的话,贤妃心头一沉,“看来皇后这是有备而来,她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对付荣妃,而是冲着岚儿去的…” “皇后啊皇后,这么多年,本宫自认未曾得罪过你,但你却要对本宫唯一的儿子下手。既然如此,那就该让你知道,本宫这么多年的贵妃可不是白做的!” 御书房中皇帝斥责软禁云岚一事再前朝后宫都掀起了轩然大波,一些原本看好秦王的臣子们也都内心惶惶,举棋不定,而晋王则是趁此机会收服了不少大臣为他所用。 “这云岚平日里小心谨慎的紧,想不到今日竟会犯如此大的错误。” 晋王听到云岚被禁足的消息后,不知道有多高兴,虽说世人皆知皇帝宠爱秦王与晋王,可晋王自己清楚,在父皇心中,还是更为偏向秦王的。 如今此事一出,那他在父皇心中的地位自然就超过了云岚,将来若是好好筹谋,太子之位也未必不会是他的。 想到这里,云嵩嘴角微掀,眸中寒意渐盛,“五弟啊,一步踏错,可就难以回天了。放心,为兄是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的。” 转眼便到了晚膳时分,皇后娘娘今日心情极好,想要喝莲藕排骨汤,碧心正赶去小厨房为皇后娘娘准备着。 “哎哟!” 经过一个转弯的时候,碧心与另外一名看上去年纪稍大一些的宫女撞了个满怀。 “是谁这么不长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碧心慌忙抬头一看,只见来人是皇后娘娘的掌事大宫女,雪柳。 “原来是雪柳姐姐,姐姐这么匆忙,是做什么去了?” 雪柳也看清楚了撞她之人,虽然她是皇后宫中的掌事大宫女,可碧心的身份也不算低,并且二人同在一宫,彼此间相处的还算融洽。 “碧心啊,下回走路看着点。”雪柳无奈地叹了口气,“皇后娘娘交待了些事给我,你要做什么去?” “娘娘要喝莲藕排骨汤,我去小厨房通报一声。” “哎,雪柳姐姐,近几日怎么没见福保啊?” “他啊…出门去了。”听碧心提起福宝,雪柳的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好了,你快去吧,我还要回禀娘娘呢。” “姐姐慢走。” “娘娘召奴婢前来,有何吩咐?” 常春宫内殿,一年轻宫女双膝跪地,神情极为恭敬。 “蓝香的事,你可知道内情?” 贤妃背向于她,淡淡出声。 “此事,奴婢所知与娘娘相差不多,皇后娘娘并未跟奴婢过多提及。” 若皇后宫中的人在此,就一定能认出,跪于贤妃身后的年轻宫女正是皇后的贴身侍女之一,碧心。 “不过,奴婢发现,最近福宝不在宫中,不知去了何处。” 福宝是皇后身边的心腹太监,皇后有什么事大都交代他去做。 贤妃闻言,微微沉吟,“蓝香先是出卖自己主子,而后又自尽狱中,这两者之间似乎有什么关系。” “如果…”贤妃思忖半晌,恍然大悟,“难道是这样…” 不知想到了什么,贤妃霍然转身,双眸直勾勾地盯着碧心,“你可知道,那蓝香家住何处?” 京郊外约三十里的地方,有一小镇,镇上的某条巷道中有一看上去还算富裕的人家。 “公…公公,不知小女在宫中犯了什么错,要劳您大驾亲自登门?” 正堂内,一灰发老翁正满脸讨好地为首座上闭目假寐的冷脸太监奉上热茶,小心询问着。 “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太监眼睛睁开一丝,口中冷冷出声,“你只需知道,你们全家的命运,都掌握在你那女儿手里。若她识趣,大家自然会相安无事,若是乱说了什么…” 太监没有继续说,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立在两旁的数名带刀侍卫。 第36章 云岚被禁足府中,全靠柳管家在外打听消息。 “殿下莫急,想来陛下只是一时之气,过几天自然会解了您的禁足。” 卫子玉上前,奉上一杯茶,劝慰着。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云岚摇了摇头,“此时荣妃娘娘还在内狱之中,九弟一人孤立无援,我若不能帮他,还有谁能帮他呢?” “听说九弟去求父皇,父皇只给了他三天时间,期限一到还找不出证据证明荣妃娘娘清白的话,那可就真的难办了。” 卫子玉不了解着其中的内情,对这些也插不上话,正当他欲退出去时,见柳管家匆匆开门进来,直截了当道:“殿下,贤妃娘娘派人从宫中传出话来,说此事她已有计较,让殿下在府中安静几日,不必忧心。” “母妃有办法了?”云岚闻言一喜,“是何人来传的话?” “贤妃娘娘的贴身侍女,雪儿。” “如此就好。” 既然母妃已有办法,云岚高悬的心也总算是可以稍稍放一放了。 京郊外小镇,蓝香的家中。 “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 “放肆!你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咱家可是宫里的!” “那就更没错了,找的就是你!” “来人,给我拿下他们!” “……” 今日午后阳光正好,御花园中景色宜人,皇后正带领着云朔在园中塘边玩耍。 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阵阵笑声,皇后满面春风,心情极佳。 “转眼间,本宫的儿子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回想起往事,还真是岁月不饶人哪。” “娘娘说的哪里话,您现在不依旧是艳压六宫,无人能及吗?” “贤妃与慧妃再怎么保养,也都是有三十多岁皇子的人,她们如何能与娘娘相比。” 这话让皇后听了着实舒心,她轻瞥了一眼雪柳,笑着道:“你这小嘴,净会说些好听的。” “对了,福宝怎么还未回来?” 皇后想到了什么,声音稍稍压低。 “想来就在这一两日了吧,奴婢已经给他传信了。” “蓝香的家人是如何处置的?” “当然是完全按照娘娘的意思。” “嗯,如此就好。”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掀起一抹冷笑。 “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二人谈话之际,郑湛脚步匆匆地带了两个小太监向这边赶来,对皇后行礼道。 “郑公公有何事?” “皇上请您去一趟养心居,说是蓝香的事有眉目了。” “哦?”皇后心中微喜,面上依然淡定,“本宫知道了。” 不一会儿,皇后姗姗来到养心居,一进门就见到殿中有好些人在,其中不少是她认识的。 在两名太监看守下,一个有些鼻青脸肿的太监正被五花大绑跪伏在地,身体轻微颤抖。 “皇后来了。” 云帝神色莫名,抬头看了皇后一眼,轻声道。 “臣妾参见…” “罢了,不用行礼,”云帝出言制止了皇后的动作,“今日贤妃对朕说,她找到了蓝香真正的死因,也弄清了荣妃行诅一事的真相。朕叫你来,就是让你一起听听。” “是…” 皇后退立一旁,心中一紧,不知为何,一股不安的感觉凭空涌了上来。 “贤妃,你说吧。” “回陛下,今日上午,皇后娘娘宫中的碧心来到臣妾的常春宫,说有要事举报。” “碧心,你将上午在宫中对本宫说的话,再原原本本地对陛下说一遍。” “是。” 名为碧心的侍女向前一步,对云帝施了一礼,“陛下,奴婢偶然听到皇后娘娘与雪柳姐姐的对话,娘娘说她因檀州案一事记恨秦王,想要暗中报复。因贤妃娘娘与荣妃娘娘一向交好,故而皇后娘娘就将目标放在了荣妃娘娘身上。” “皇后娘娘先是买通了荣妃娘娘身边的侍女蓝香,让她趁机将先太后陵中的法器盗出,而后偷偷放在荣妃娘娘寝宫中,以此行陷害之事。” “事发后,为了将祸事引向秦王殿下身上,皇后娘娘又以蓝香家人性命相要挟,迫使她在殿下面前自尽。造成殿下逼蓝香自尽,死无对证的假象。”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还望陛下明察。”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皇后做的?” 云帝看向皇后,眼神颇为耐人寻味。 “陛下,臣妾冤枉啊!臣妾从未做过这些!”皇后越听越心惊,待云帝问她时,她才反应过来,连连为自己辩解。 “朕没记错的话,这碧心,是你宫中的掌事宫女吧,既然是你的人,为何会无缘无故地诬赖你?” “这正是臣妾想知道的!”皇后双眸泛红,恶狠狠地看向碧心“碧心,本宫自问平日里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说这些话来陷害本宫?!” “娘娘,臣妾何曾陷害您!”碧心满脸委屈,“奴婢实在是看不得您的所作所为了!” “住口!” 皇后气急,此时她真想不顾任何形象上去甩碧心两巴掌,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就在几日前,她还在用这种手段陷害荣妃,转眼间就被别人用相同的手法诬陷。 皇后满心冷笑,她不是荣妃,仅凭这种小伎俩,还不足以对付她! “陛下,这定是有人买通了臣妾身边人,出来作伪证陷害臣妾!请陛下明察,还臣妾一个公道啊!” “皇后娘娘言辞凿凿,说碧心是被人买通,那以此推断,蓝香是否也是被人买通,用来陷害荣妃呢?” 贤妃轻笑一声,仔细分析道。 “你!” “贤妃所言有理。” 云帝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好吧,就算碧心一人被人买通,那娘娘宫中总不会所有人都被买通吧?” 贤妃纤指向旁边一指,“这位福宝公公,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吧?” “小保子,你向皇后娘娘解释解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是。”小保子上前,对皇帝皇后行完礼后,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奴才带人赶到蓝香家中时,正好碰到福宝公公和几个宫中侍卫,奴才回来查了他们的记档,是皇后娘娘手下的。” 第37章 “皇后,这又是怎么回事?” 云帝冷眼观望着在他面前上演的的这出好戏,胸腔怒意累积。 “臣妾…臣妾没有,臣妾真的没有!” “既然你什么都没有做,那你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蓝香的家中?为何?!” 云帝音调陡然提高,将殿内一干人等都吓了一跳。 “臣妾…臣妾只是想…派人前去安抚一下…” “派人安抚?真是好借口!”对于皇后的话,云帝现在是半个字都不愿意相信,“安抚还需要如此多的人持刀弄剑,危言恫吓吗?” “你出此毒计,草菅人命,嫁祸荣妃与秦王,所有的好事都让你干了…咳咳…” 云帝越说越急,胸口气血涌动,旧疾复发,咳嗽不停。 “陛下!陛下息怒,千万保重龙体啊!” 郑湛见状,面色一变,连忙上前为云帝轻抚后背。 “先是你那弟弟在檀州胡作非为,紧接着你又…” “以你这般行径,还配做这大云国的皇后吗?” 云帝此言一出,全场皆惊。尤其是皇后,顿时吓得身体软瘫下来,“陛下…陛下臣妾有罪,臣妾知错了!” “臣妾有罪…” “郑湛!” “奴才在。” “高氏无德,祸乱宫闱,即日起,朕…咳咳…” 云帝废后之言呼之欲出,却被云岚抢先打断,“父皇!” “皇后娘娘虽有大错,可毕竟是十四弟生母,且中宫之位关系国本,万不可…” “岚儿!” 云岚的出言劝阻着实让贤妃意外,在她看来,借此机会将皇后彻底扳倒才是正途。 云岚看了母亲一眼,终究是将未说完的话说出了口,“万不可贸然言废!” 对于皇后,云岚可以说没有半点好感,他劝阻父皇不废后的最大原因还是十四皇子。 眼下十四弟将满十岁,就要册立东宫,如果在这个时候废后,对他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甚至很有可能丢了东宫太子之位。 一旦十四弟不能继立,那原本虎视眈眈的晋王便会趁虚而入,借机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也未可知。 自古储位之争,最为惨烈无情。云岚实在不愿看到大云接下来有手足相残的一幕。 “皇后屡屡让朕失望,朕怎能再对其继续忍让?”云帝盛怒的心绪稍稍平息,声音淡漠道:“不过岚儿所虑,也有道理。” “朕今日不废你皇后名号,完全是看在朔儿的情分上。自即日起,你就给朕好好的呆在自己的宫中,朕与你生死不复相见!” “陛下!陛下您不能这样对臣妾啊!陛下…” 无视掉皇后的哭喊,命侍卫将其拖走后,云帝看向云岚,声音转向柔和,“此次,你受委屈了。” “父皇宽慰,儿臣惶恐。既然事情真相已然大白,只是荣妃娘娘现如今还在内狱中…” “你放心,朕即刻命人将她接出,好生安抚。” “谢父皇!” 荣妃被从内狱接出后,整个人看上去都瘦了一大圈,脖颈手腕处还有几道狰狞未愈的伤痕。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您…” 淮安王看着荣妃手臂上的伤,心头都在滴血,咬牙切齿地道。 “没事,好在一切都过去了。”荣妃宽慰了儿子几句,“这次的事说来还要感谢贤妃姐姐,若不是她…” “儿臣听说,皇后原本是要对付五皇兄,您只不过是她下手的第一步而已。” 淮安王猛然抬头,道。 “无论皇后要对付谁,她现在都已自食恶果。”荣妃摇了摇头,“现在她虽还保留皇后封号,可实际上与废后并无不同,皇上也说与她生死不复相见。这也算是为我报了仇吧。” 淮安王轻轻点头,接着惭愧道:“之所以皇后敢对母妃下手,都是因为儿臣无能,得不了父皇欢心…若儿臣在朝中地位能像五皇兄那样,那皇后必然也会对母妃忌惮三分。” “说什么傻话呢!”荣妃佯怒,嗔道:“即使你如同秦王一般,也难免不会遭小人陷害。” “母妃不求你此生地位显赫,但求一辈子平安顺遂就好。” “儿臣谨记。” 宫中之事告一段落,秦王再三思虑下还是决定要将西境之事告知兰浅竹。 “你要我跟你去青关?” 听到云岚的要求,兰浅竹秀眉一挑,不知道他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本王想过了,有些事还是你亲自去跟我确认一下比较好。” “何事?” “到了之后,你自会知晓。” 云岚在寝殿中稍稍收拾之时,卫子玉推门进来,脸上有些许紧张之色,话在喉中,欲言又止。 云岚看他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就说吧,在我面前哈哈摆出这副样子。” “殿下,咱们此去青关,仅带一百亲卫,这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了?” “冒险?有何冒险?” 云岚疑惑,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道。 卫子玉面色一急,道:“如果林韶真的存有异心,以赤峰营之战力,咱们此去带这么点人岂不是羊入虎口?”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云岚哈哈一笑,打趣道,“以赤峰营之战力,那我们最起码要带精兵五千才能与之抗衡,你让本王上哪去找这么多人?” “殿下可以调用寿州营啊!” “寿州营不属西境军,本王哪有权调动?上次遣调是有父皇密诏,这次无诏无符,如何调用?” “那也不能…” 卫子玉还欲继续劝阻,被云岚正色拦了下来,“子玉,若你心存异心,你手下的神勇营可会全部背叛我?” 卫子玉断断没想到云岚会问出这个问题,惊诧之下,结结巴巴道:“末将对殿下绝无二心!” “你不用紧张,我是说如果。” “不会,末将相信他们,相信他们对殿下的忠心,即使末将有异心,那也不至于整个神勇营都同流合污。” “这就是了。”云岚点了点头,“你都不敢保证神勇营能全部跟随你,那他林韶又如何敢保证整个赤峰营都会随他反叛?” “本王始终相信,西境军中,即使有人怀有二心,那也不过是极少数,大多数人的心中还是有忠义二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