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糙汉夫君?我携超市荒年躺赢》 第1章 穿成恶毒假千金 沈念安是被疼醒的。 脑门儿像是被人砸了一般,一阵阵的抽疼。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入目的是一顶绣着大红牡丹的锦缎帐子。 她的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不对啊,她明明记着自己昨晚睡在老小破的出租屋里,哪儿来这种东西? 她猛的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雕花的金丝楠木床,紫檀木的梳妆台,铜镜旁边放了支金簪…… 空气里还隐约飘着股淡淡的香味儿。 沈念安的脑子嗡的一下。 她该不会是……穿越了吧? 她隐约记着,自己昨晚为了筹备超市开业,加班加点到了凌晨三点。 睡前,躺在床上的她随手刷了本小说,碰巧里面的恶毒女配跟自己同名同姓,也叫沈念安。 书中那人是靖安侯府的恶毒假千金,最后死的那叫一个惨。 她当时还在心里吐槽,这作者可真够狠的,竟然能把人的这么惨。 结果一觉醒来,她自个儿就成了这倒霉催的假千金。 “喵的。”沈念安忍不住骂了一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却摸到了一手血。 好家伙,原主这是撞墙寻死了? 书里是怎么写的来着? 原主沈念安在得知自己不是侯府的千金大小姐,即将要被送回乡下时, 她受不了打击,在府里闹的要死要活的,最后竟然一头撞在了柱子上。 得,这下好了,人没死成,还换了个魂儿。 沈念安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给理清了。 原主说白了就是个拎不清的主儿。 她从小在侯府,锦衣玉食的长大, 突然有一天,被人告知自己是个冒牌货,亲爹亲妈是乡下种地的,人家正牌千金马上就要回来了。 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又哭又闹的,把自己折腾成了个半死。 她最后倒是如愿留在侯府了,只是依旧不甘心,天天不停的作妖。 最后被男女主合谋算计,惨死在了荒郊野外,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沈念安深吸了一口气。 行吧。 如今她既然来了,那就换个活法好了。 什么侯府的荣华富贵,什么青梅竹马的未婚夫,爱谁谁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这情况,她这还不赶紧跑路? 况且,乡下怎么了? 有田有地的,她若是去了,未来的日子说不定要比留在这儿勾心斗角,舒坦多了。 不过话说回来,走归走,她可不能空着手走。 “小姐!您可算是醒了!” 一个身着浅绿色衣裳的小丫头推门进来。 她看见沈念安坐在床边,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下来了。 眼前的这位,应该就是原主的贴身丫鬟知夏了。 书里,小丫头对原主倒是忠心耿耿。 可惜她跟错了主子,最后也没落得个好下场。 “你别哭了。” 沈念安摆了摆手,“你帮我去打盆水,再拿一件干净的衣裳来。” 知夏愣了一下,抹着眼泪道,“可小姐,您头上的伤……” “没事儿的,死不了的。” 沈念安站了起来,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 此刻,她额头上还包着纱布,里面正隐隐渗出血来。 不过镜子里的那张脸倒是生的好看。 柳叶眉,杏仁眼,皮肤白净,就是脸色太差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知夏端了盆水走进来,伺候她洗了脸,换了身素净的衣裳。 她一边忙活,一边小声的嘀咕, “小姐,夫人那边还在气头上呢,您若是这会儿过去,怕是……” “怕是什么?” 沈念安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我又不是去和她吵架的。” 知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可夫人昨日下令把您禁足了,门口这会儿还有人守着呢。” 沈念安笑了笑,没接话。 禁足?那正好,她本来就是要去找那个便宜娘摊牌的。 正堂里。 靖安侯夫人此刻正坐在主位上,小口喝着茶。 她看见沈念安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来做什么?” 沈念安二话没说,扑通一声直接跪下了。 这一下,把侯夫人吓的不轻,手里的茶盏都险些没端稳。 跟在后面的知夏也懵了,她张着的嘴半天合不上。 “母亲,”沈念安低着头,声音带着些许的哽咽, “女儿昨日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 侯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冷冷的看着她,“你想明白什么了?” “女儿不该胡闹的。” 沈念安吸了吸鼻子,“这些年,女儿在侯府的吃穿用度,都是母亲给的恩典。” “如今真相大白,女儿本该感恩戴德,可却做出那等的糊涂事儿来,想来女儿实在是不孝,对不起母亲。” 她说着,还真的挤出了两行清泪。 侯夫人见状,脸上表情微微的松动了一些。 但她还是端着主母的架子,“你倒是有些自知之明。” 沈念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下,女儿再也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了。” “女儿只求母亲能够开恩,让女儿回乡下去。” “女儿可以保证,从此以后,绝不会再踏进京城半步。” 这话一出,侯夫人反倒是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这丫头今日又是来闹腾自己的。 没想到,她竟然是来辞行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当真想清楚了?你此番回去之后,可就不再是我们侯府的千金大小姐了。” “女儿想清楚了。” 沈念安的语气依旧坚定,“女儿如今已然不配继续留在侯府了。” 侯夫人叹了口气,语气也不由自主的软了几分, “也罢,你能想通就好,这样吧,你到底是我们侯府养大的,只要你能保证,自己以后不再继续胡闹,为娘便答应你,允许你以二小姐的身份留下来,日后……” “母亲,” 沈念安开口打断了她,“女儿的心意已决,还请母亲成全。” 她的态度越坚决,侯夫人就越觉得不对劲。 但她转念一想,这丫头走了也好,省得自己的亲生女儿回来后,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既然如此,我便也不再继续拦着你了。” 侯夫人的声音冷了下来,“只是有一件事,我得和你说清楚。” 沈念安的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听说,你那乡下的亲生父亲,在此之前替女儿定下了一门亲事。” 侯夫人端起了茶盏,慢悠悠的开口道, “据说对方是个鳏夫,家里有几亩薄田,听说就是模样不太周正,待你回去之后,替嫁过去便是。” 沈念安瞪大了眼睛。 鳏夫?模样还不周正? 这特么的不就是说,那人又老又丑吗? 第2章 绑定超市系统 侯夫人继续道,“至于银钱……侯府也不会亏待你的,一百两银子,算是咱们母女的最后一场情分。” 一百两。 沈念安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这大概相当于现代的十几万块钱。 在这个年代,她若是省着点儿花,倒也够撑一阵子的。 她咬了咬牙,磕了个头,“那便多谢母亲了。” 从正堂出来,沈念安的脸瞬间就垮了。 鳏夫?后娘? 这也太离谱了吧! 她才刚穿过来,连这个世界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难道就要被塞给一个又老又丑的男人当后妈了? 不行,她绝对不能认命。 回到房间,沈念安把知夏支了出去,“你去厨房给我弄碗粥来,我有些头疼,不想动。” 知夏应了一声,转身就出去了。 沈念安关上门,坐到梳妆台前,拆开了额头上的纱布。 伤口此刻已经不流血了,但样子看着还是挺吓人的。 她找了块儿干净的布,打算重新包扎一下。 手指触碰到伤口时,指尖忽然传来了一阵灼热感。 “嘶——”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径直缩回了手。 下一秒,眼前的场景忽然变了。 此刻,她正站在一个偌大的空间里。 四周满满当当的都是货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饼干、矿泉水和方便面…… 还有感冒药、创可贴和卫生纸…… 沈念安足足愣了有十秒钟。 这不是她前世经营的那家超市吗? “满满仓”? 白底红字的招牌挂在头顶上,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沈念安随手拿起一包薯片,撕开了包装袋,咔嚓一声咬了一口。 是真的! “卧槽!” 她忍不住震惊出声,“老天爷啊,你也太够意思了吧!” 有了这个超市,她还怕什么乡下啊? 就算被扔到荒郊野岭,她靠着这些东西,也能活的好好的! 沈念安又仔细的看了看,她发现空间里不止有这些吃的喝的, 一旁还有药品区,日用品区和服装区,产品的种类丰富,可谓是应有尽有。 沈念安在最里面还找到一个隔间。 里面放着数百箱矿泉水和几十桶食用油,外加数百袋米面,一看就是囤货的仓库。 沈念安激动的差点儿原地转圈。 她从空间里翻出一瓶碘伏和一盒创可贴,给自己的伤口消了毒。 贴上创可贴后,又重新包扎好。 说来也奇怪,自打她给伤口贴上创可贴后,那股疼痛就感明显的减轻了不少。 她摸了摸额头,原本的伤口处一片光滑。 她对镜一看,额头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然痊愈,只留下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印记。 那印记的颜色浅浅的,若是不仔细看,压根儿就注意不到。 “还挺好看的。” 她小声的嘀咕了一句,紧接着便用刘海将其遮住了。 收拾完伤口后,沈念安闭上了眼睛,瞬间回到了现实。 她开始清点起原主的东西。 梳妆台的首饰盒里,有几根银簪,一对玉镯和几枚金戒指。 柜子里还有几件新衣裳,料子不错,应该能卖上几个钱。 她把值钱的东西全部打包,塞进了一个包袱里。 知夏端着粥从外面回来时,就见满屋的狼藉。 她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 “收拾行李。” 沈念安接过粥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我今晚就走。” “今晚?” 知夏瞬间急了,“可是您头上的伤还没好呢……” “不碍事的。”沈念安摆了摆手。 “知夏,你以后也不用继续跟着我了,你手脚利索,人也机灵,夫人定会给你安排个好去处的。” “小姐,可是奴婢舍不得您啊。” 知夏上前扶着沈念安,眼睛红通通的。 沈念安垂下眼,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 她一个假千金,总不能把侯府的家生子也一块儿拐走吧? “快去吧。”沈念安伸手揉了揉知夏的脑袋,把她推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沈念安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接着,她又收拾了一些日常用的东西,换了身轻便舒服的衣服。 那种飘逸宽袖的衣裳,只适合在富贵窝里穿。 她背上包袱,脸色苍白的推开了房门。 嘶—— 外面的寒风刺骨,冻的她直打哆嗦。 沈念安啪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随后,她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厚实的毛皮大氅裹在身上。 这种天气赶路,纯粹是遭罪。 等她再次来到长廊中时,靖安侯夫人身边的心腹王嬷嬷,才带着一百两银子姗姗来迟。 “念安姑娘。” 王嬷嬷看着沈念安,眼神里满是心疼。 眼前小姑娘巴掌大的小脸上,睫毛又密又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露在外面,乍一看就跟画上的仙女似的。 整个上京城的人都知道,靖安侯府的沈念安生了一副好皮囊。 家世好婚约好,这人是注定了一辈子都要泡在福窝里的。 可现在…… “这银子奴婢原本早就该给姑娘送来的,但想着姑娘要去的地方,奴婢就自作主张把其中的一部分换成了一些散碎的银子。” “姑娘从小在府上娇生惯养,没经历过人心的险恶,但日后切记,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些银子是姑娘未来的立身之本,千万不能随便被人骗了去,那家人已经在角门外等着了,老奴替姑娘看过,他们父子瞧着不像是什么坏人。” “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见,老奴就在这里祝姑娘岁岁平安,事事顺心。” 王嬷嬷也算是靖安侯夫人身边的老人了,她一辈子没嫁人,是看着原主长大的,这些年也全当女主作亲生女儿一般疼。 如今临别之际,她的眼里满是不舍。 沈念安低下头。 王嬷嬷的这份慈爱不像是装出来的。 想到这里,她接过荷包,小心翼翼的放进了包袱里。 实际上是借着长袖的遮掩,收进了空间的超市。 “姑娘,这是奴婢为您准备的药粉,您额头上的伤可不能马虎,女儿家若是留了疤,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王嬷嬷还在絮絮叨叨的叮嘱着,仿佛只要她的话不停下来,她一手带大的小姑娘就还是靖安侯府那个金枝玉叶的大小姐。 “嬷嬷,您也多保重。” 沈念安朝王嬷嬷福了福身子,轻声告别。 王嬷嬷望着寒风中纤瘦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红了眼。 她急忙追上去,压低声音道,“姑娘,要是乡下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您就回来吧,老奴能养的起您。” 沈念安的脚步顿了下,心里竟真的涌起了一股离别的伤感。 此刻,她的鼻子也有些发酸。 “嬷嬷,念安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第3章 启程回乡下 沈念安知道,王嬷嬷的确有养她的本事。 就算没有锦衣玉食,起码也能让她衣食无忧。 可说到底,王嬷嬷还是靠着靖安侯夫人过日子的。 靖安侯夫人的手里还攥着她的卖身契呢,那可是她的命根子。 方才这些话若是传到了靖安侯夫人的耳朵里,估计王嬷嬷少不了被一顿打骂。 如果她真的留下了,那王嬷嬷可就危险了。 “嬷嬷,日后您也要好好的保重。” 沈念安留下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的朝着角门的方向去了。 靖安侯府的角门,是平时下人们进出采买用的。 此刻,角门外站着两个庄稼汉。 他们身上的棉衣又破又旧,冷风呼呼的刮过,两人不停的哆嗦着。 “爹,咱们今儿是不是等不到人了?” 年轻些的那个庄稼汉朝角门里张望了一眼。 他把手缩进了袖子里,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声音都在发抖。 另一人有些驼背,大概是因为常年干重活的原因,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他心不在焉的摸了摸手上的厚茧,长长的叹了口气。 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了冷风里。 “大郎,你看侯府丫鬟穿的戴的,比咱村的秀才娘子还讲究,她若是不想走,那也是人之常情。” 男人的声音低沉,“眼下,爹也不指望能把她带回去了,只盼着能听到她平安的消息就行。” “也不知道她醒了没有,思远,等一有消息了,咱爷俩就撤吧。” “她真是个傻姑娘,怎么能因为这一点儿小事,就拿脑袋撞墙寻死呢!” 叫思远的年轻人一想起这事儿,就气的直跺脚。 沈念安此刻正靠在角门内侧的墙边,父子俩的对话一字不漏的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想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 看样子,这家人应该不难相处。 她稍微松了口气,抬脚迈过了门槛。 隔着三四级的台阶,那对忧心忡忡的父子一下子愣住了。 只一眼,他们就凭着那张熟悉的眉眼认出了沈念安。 “爹,我妹子跟阿娘长的可真像啊。” 血缘这东西,就是这么神奇。 那个驼背的中年男人紧张的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他使劲捏着衣角,舔了舔嘴唇,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可嗓子眼儿就像被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一样,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最后,还是沈念安冻的受不了,主动开了口,“爹爹、兄长,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中年男人瞬间红了眼眶,他转过身去,拿袖子胡乱的擦了一把脸。 “你……你受苦了,这是你大哥,叫沈思远。” 父子俩看着沈念安额头上渗出的血迹,一时有点儿手足无措。 “今儿这天冷,你的额头上还有伤,咱也不急着赶路。” “不如先去找个医馆,让大夫好好的给你看看,然后在客栈歇上几天,再想办法回家。” 他这话说的磕磕绊绊的,却很真诚。 “爹爹,女儿额头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只要按时换药就没事了,咱不用再花那个冤枉钱了。”沈念安赶紧开口解释。 要是被拉着去看大夫,她不就全都露馅儿了吗? 如今她额头上的伤早已好了,只剩下了一个梅花印记。 “真的不用?” 沈父还是不放心,但又不敢硬做主,只能小心翼翼的追问了一句。 沈念安点了点头,“真的不用。” 沈思远比他那个闷葫芦老爹开放的多。 他看着这张和自己相似的小脸儿,在短暂的尴尬过后,他很快就自来熟了起来。 “安安,我能叫你安安吗?” 沈念安愣了一下。 这还用问吗? 可对上沈思远的目光,她还是点了点头,“兄长随意就好。” 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急了。 四面八方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儿里钻,就连厚实的大氅都挡不住。 沈念安冷不丁哆嗦了一下。 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眨巴着眼睛,像是在无声的询问着眼前的两个人。 这大冷天的,他们就这样站在风里聊,真的好吗? 沈父看着沈念安那苍白的小脸儿,又是一阵心疼, “你若是不想去看大夫也行,那咱今天也不着急赶路了。” “思远,你赶紧在附近找家客栈,咱爷俩带你妹妹去里头住上一晚。” 这一次,他没有再征求沈念安的意见。 三人很快到了客栈。 只不过却只有沈念安一人被安排进了干净暖和的客房。 至于沈父和沈思远,两个男人说什么也不肯住。 两人花了十来个铜板,跟掌柜商量好,想在柴房里凑合上一晚。 沈念安对此也挺无奈的。 她回到房间,本以为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肯定会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 没想到,她这一觉倒是睡的挺香。 第二天清晨,晨雾慢慢散去,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洒了下来。 昨天那刺骨的寒风也停了,今天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外面万里无云,天空晴朗。 沈念安刚一打开房门,就见门口杵了两尊大佛。 “小妹,快来吃热乎乎的大肉包子!” 沈思远咧嘴笑的开心,一口大白牙格外显眼。 沈念安呆呆的接过了包子,在父子俩殷切的目光下,她咬了一小口。 “安安,今天外面的天气不错,咱们回家吧?” 沈父看着乖乖啃包子的沈念安,心里又泛起了一丝愧疚。 他忍不住想要伸手,摸摸她的脑袋。 可他的手刚伸到了一半,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慢慢的缩了回去。 沈念安见状,主动将自己的脑袋凑了过去。 这个养家糊口大半辈子的中年男人,又一次忍不住红了眼。 “爹,咱家离此处远不?” 沈念安靠在栏杆上,一边嚼着包子,一边好奇的询问。 如今的天气就算再好,也是寒冬腊月了。 要是全靠他们这两条腿走,近点儿还好说,远了那可是真的能把人给走死的。 沈父立刻明白沈念安担心的是什么,他笑着说, “咱家的驴车就在城外呢,我们出了城后,就坐驴车回去。” 沈念安一听,这才松了口气。 一出客栈,暖融融的阳光照在沈念安的身上,舒服又惬意。 沈思远主动接过了包袱,时不时偷偷的瞄沈念安几眼。 他的亲妹子可真好看啊,太阳一照,整个人像会发光似的。 “兄长,看路。”沈念安笑着打趣他。 沈思远那张略显粗糙的脸顿时红的能滴血,就连走路都开始同手同脚了。 “这么大的人了,还得让安安操心。” 沈父抬手拍了沈思远后脖子一巴掌,没好气的说。 沈思远也不恼,只是憨厚的笑了笑。 沈念安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了。 这日子还是挺有盼头的,比她想象中好的多。 第4章 八卦的诱惑 伴随着长街上小贩不知疲倦的叫卖声,三个人很快离开了上京城。 沈念安前脚刚出城,后脚就有个小厮飞奔回靖安侯府,报信去了。 收到消息的靖安侯夫妇,一颗心落了地。 同时,他们又有些恍惚。 “真走了?”靖安侯夫人喃喃自语。 到底是当成亲生闺女养了十几年的,就算是阿猫阿狗,多少也处出感情来了。 “念安年纪小,性子倔,你怎么就不知道再多劝劝?偌大的侯府,还差她那一口饭吃了?” 靖安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火气。 就算在上京城这种遍地才子佳人的地方,沈念安的相貌也是拿的出手的,更别提还有才名加持。 就算没了镇国公府的世子,也照样有的是人争着来求娶,到时候侯府又能多一份助力。 靖安侯夫人脸色一沉,心里那点浅浅的不舍,就像院子里枯枝上的薄雪,太阳一照就化的一干二净。 “沈念安从前在侯府,一门心思全扑在谢珩的婚事上,早就怨恨上咱们了,你一提婚约要换人,她就敢撞墙寻死,闹的侯府和镇国公府鸡飞狗跳。” “真要留下她,指不定还会出什么幺蛾子呢!两女争一夫的丑闻传出去,足够让你在朝堂上抬不起头来。” “她走了倒干净,侯府又不缺才貌双全的姑娘,沈念安这点价值,也不是没人能替。”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靖安侯夫人心里清楚的很,靖安侯从来就不是什么父爱泛滥的人。 他之所以冲她发火,不过是因为觉得养了沈念安这么多年,到头来亏本了。 坐在雕花大椅上的沈慧宁显的有些拘谨,修长的手指绞着衣袖,睫毛轻轻颤动,目光闪烁。 等她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通红,泪光盈盈,像碎了一地的月光。 她满脸内疚自责,哽咽着说,“父亲母亲,女儿认亲只是想常伴爹娘膝下,从来没想过要和念安抢什么。” “要不还是把她接回来吧,这些年都是念安在孝顺爹娘,女儿感激还来不及呢。” “婚约既然是念安和世子的,那就一切照旧,物归原主,爹,娘,女儿只想让你们开心。” 如果沈念安在场听到这番话,肯定会夸张的来一句, “对对对,你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 各归各位,她沈念安没意见,但这种茶里茶气、指桑骂槐、阴阳怪气的调调,她可受不了。 靖安侯夫妇一听这话,也顾不上再吵了。 亲生和非亲生,哪个轻哪个重,根本不需要犹豫。 他们该感到愧疚的人是慧宁,而不是沈念安。 靖安侯夫人连忙握住沈慧宁的手,安慰道, “慧宁,她占了你的位置这么多年,享了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好日子,那是侯府对她有恩。” “这些东西本来就属于你,还给你才是物归原主。” “你这孩子,真是难为你受了那么多苦还这么善良。” 说到这儿,靖安侯夫人顿了顿,转头对靖安侯说, “侯爷,龙生龙凤生凤,血脉这东西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慧宁虽然在农家长大,却能言谈得体、知书达理,心性善良又孝顺,您说是不是?” 靖安侯不动声色的打量了沈慧宁两眼。 长相虽然比不上念安,但收拾完之后也是俏生生的,让人眼前一亮。 仪态虽然还有些拘谨和小家子气,但富贵养人,慢慢调教不是什么大问题。 最重要的是,这是亲生的,血脉相连。 沈念安都已经走了,万万不能再跟慧宁离心了。 想到这里,靖安侯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慧宁,你母亲说的对。” “女儿一定会好好孝顺爹娘的。”沈慧宁满眼都是孺慕之情。 靖安侯府一家人正父慈子孝、欢声笑语的时候, 沈念安正坐在一辆四处漏风、晃晃悠悠的驴车上赶路。 她蜷缩在厚厚的大氅里,感觉不到冬天的寒意,随着驴车一摇一晃,昏昏欲睡。 驴车碾过一块石头,猛的颠簸了一下,沈念安从半梦半醒中惊醒过来。 这下彻底没了睡意,她托着腮帮子放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靖安侯夫人说的那门亲事。 她也没藏着掖着,索性直接开了口, “爹,我听养母说,您给我定了门亲事?” 貌丑粗鄙,还是个带着拖油瓶的鳏夫? 她横看竖看,沈父都不像是那种会把女儿往火坑里推的人啊。 正在赶车的沈父身子猛的一僵,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慌乱又不安。 沈念安眼睛微微一眯,目光凝住。 她已经确定了,这门亲事是真的。 不过她没有立刻发火,而是耐着性子等沈父的回答。 “安安,这婚事你不用认,爹回去会处理掉的。” 沈父的脊背似乎弯的更厉害了,整个人笼罩在一股连暖阳都驱不散的无奈和黯然里。 “爹,您不如先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念安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这种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的相处方式,让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沈父欲言又止,像是羞于开口。 看的出来,他很忌讳这个话题。 沈念安更好奇了。 八卦是人的天性,没人能抵挡住八卦的诱惑,求知的欲望根本压不住。 如果有,那一定是这个八卦还不够劲爆。 沈念安伸手戳了戳旁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装模作样看风景的沈思远。 道路两边光秃秃的,除了枯枝就是乱石,装也装的不像。 沈思远,“……” “兄长也不愿意替安安解解惑吗?” 沈念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听着有点可怜兮兮的。 沈思远挠了挠头,莫名有种不回答就罪大恶极的感觉。 “爹,那我可就说了啊?我可真说了?” 沈父没吭声,沈思远便侧过身来,不太自在的舔了舔嘴唇,鼓起勇气开了口, “家里确实订了一门亲事,但那是沈棉费尽心思、死缠烂打才争取来的。” “哦,沈棉就是沈慧宁,也就是那个被抱错的真千金。” 第5章 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夫婿 沈念安听的一愣一愣的,眼睛眨了又眨, 死缠烂打求来的? “兄长你仔细说说。”沈念安来了精神。 沈思远也打开了话匣子,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讲了个清楚。 “裴邵卿是前些年搬到咱们村的猎户,住在村子最南边的山脚下,打猎的本事那是一绝!” “一年四季,哪怕是大冬天大雪封山,他也从不空手回来,有时候还能猎到猛兽,日子过的相当滋润,比镇上的富户也差不到哪儿去。” “那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缝缝补补好几年,可裴邵卿家顿顿飘香,几个孩子也年年换新衣裳。” “谁不想过吃香喝辣的好日子?村里不少还没许人家的大姑娘、年轻的小寡妇都对他有意思,媒婆三天两头往他家跑。” “自从沈棉有一次在山里踩了陷阱,被路过的裴邵卿割断绳子救了之后,眼珠子就跟粘在他身上似的,天天嘘寒问暖、送吃送喝,乐此不疲。” “但裴邵卿经常忙的不见人影,沈棉就开始主动去讨好裴邵卿的几个孩子,想着……” 沈思远皱着眉头,努力回忆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对,近水楼台先得月、围魏救赵、曲线救国,二弟是这么说的。” “可那裴邵卿是个闷葫芦,不但不领情,还警告沈棉别打他孩子的主意。” “这事在村里传的很难听,说沈棉上赶着倒贴给人当后娘,戳着全家人的脊梁骨骂。” “沈棉不信邪,越挫越勇,爹怎么劝都不听。” “后来有一天,她在裴邵卿必经的路上故意落水,死咬着说两个人有了肌肤之亲。” “没办法,事情闹的太难看,收不了场,最后还是老村长出面说和,劝了又劝,又说裴邵卿的孩子也需要个娘照顾。” “加上沈棉寻死觅活的,裴邵卿躲也躲不掉,只好松了口。” “裴邵卿也是个说话算话、出手大方的人。” “定下亲事后,他当场就给了一百两银子当聘礼,只求沈棉能善待他的孩子。” “那可是足足一百两啊!寻常人家娶个媳妇,顶天了也就三五两银子。” “那她怎么又突然反悔了?”沈念安微微皱起眉头,满肚子疑惑。 好不容易求爷爷告奶奶才弄到手的东西,转眼就扔了? 这不就是老公不着家、兜里不缺钱、还不用生孩子、白捡几个娃当妈的完美人生吗? 要是非得嫁人不可,她倒是挺乐意过这种有钱有闲、不用伺候男人、还不用生娃的日子。 沈思远撇了撇嘴,满脸的不爽,冷哼一声说, “木已成舟,爹也只好开始张罗婚事,连婚期都定好了。” “谁知道沈棉去县里买了红布、珠钗和胭脂回来之后,就哭着喊着说自己不是爹娘的女儿,也不认这门亲事,非要去上京城寻亲。” “家里人一开始还以为她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犯了癔症,谁知道她变本加厉,不吃不喝不活,就是要寻亲。” “她还反过来咬一口,说什么她年纪小不懂事,爹娘居然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给人当后娘,不是亲生的就是不上心,全是屁话。” “天知道沈棉追在裴邵卿屁股后面那段时间,爹愁的头发都不知道白了多少,连性子简单的娘也在夜里哭了好多回。” “到最后我们实在管不住她了,爹只能同意沈棉去寻亲。” “爹不放心她一个弱女子出远门,就带着我陪她一起来上京城了,没想到还真让她找着了!呸,白眼狼!” 沈思远怨气冲天。 沈念安越听越糊涂,只觉得云里雾里的。 她该不会是触发什么隐藏剧情了吧? 灵光一闪,她觉得自己十有八九猜对了。 根据她多年听读狗血小说的经验来看,要么是做了所谓的预知梦, 要么是因缘际会重生了,要么就是跟她一样穿书了。 如果是重生,那就说明她看到的版本是重生之后的版本。 倒也挺有意思的。 沈念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兴致勃勃的光。 “安安你放心,我和爹都不会让你替沈棉那个白眼狼收拾烂摊子的。” 沈思远拍了拍胸脯,憨憨的笑着,语气里满是郑重其事。 “回去再说吧。” 沈念安仰起小脸,又问了一句,“听说裴邵卿长的又丑又粗俗?” 沈思远瞪大眼睛,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安安,你这是听谁说的?” “不是吗?”沈念安疑惑的反问。 沈思远捧腹大笑,“当然不是,你以为三里五村的大姑娘小媳妇看上裴邵卿,就只是因为他打猎手艺好?” “思远,在安安面前胡说八道什么呢?” 沈父照着沈思远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沈思远嘿嘿一笑,“爹,那我含蓄点说。” “安安,要不是裴邵卿眼角下面有道疤,他的长相绝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出众的。” “那道疤,加上他常年往深山里钻、跟凶禽猛兽打交道,整个人看起来就越发冷冽凶狠,让他整体形象显的又冷又猛,跟那种温文尔雅、书卷气十足的读书人完全是两码事。” “你可以说他凶,但不能说他丑,至于粗俗,那更是瞎扯淡。” “他说起话来,比老二那个读书人还要斯文体面。” 沈思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惋惜, “要不是他带着几个孩子,绝对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夫婿人选。” 沈念安抿着嘴笑了。 从提起裴邵卿开始,她这位兄长的眼睛就又亮又有神,像清晨的霞光一样璀璨夺目, 夸起人来一套接一套的,活脱脱一个大迷弟。 不知不觉间,沈念安对这个还没见过面的裴邵卿印象好了不少。 沈思远这人虽然憨厚、话也多,但绝不是那种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性子。 能让他这么推崇的人,应该确实不简单。 “兄长,老二是二哥吗?” 沈念安没有调侃沈思远,也没再继续聊裴邵卿,话锋一转,开始打听起家里的情况。 第6章 欢迎小妹回家 沈父闻言,明显放松了不少。 沈思远则大咧咧的点了点头,“我刚说的老二,就是你的二哥,他的大名叫沈思齐,也是爹求村里的老秀才给取的名字,说是寓意见贤思齐,前程似锦。” “别说,你还真的别说,那老秀才还真的有两下子,他比算命的还准,思齐确实是块儿读书的料子,年纪轻轻的就中了秀才。” “要不是沈棉……算了,我还是不提了,毕竟那事都过去了,如今他就等着明年秋天去考举人呢。” “安安你放心,等思齐考取功名后,你到时还是官家的大小姐。” 靖安侯府外的那几个时辰,沈思远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两家说是天壤之别,简直一点儿都不夸张。 他和爹本来都已经打算不接安安回家了, 可在安安裹着大氅推门出来的那一刻, 他就在心里暗暗的发誓,这辈子他绝不能让安安受苦。 一想到两家之间的差距,沈思远的双眸子瞬间暗了下去。 “安安,我再和你说说家里其他人吧。” 沈思远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 在沈思远的讲述下,沈念安对自未来生活的地方,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沈父和沈母一共生了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她在家中排行老三。 沈家还有一个常年卧病在床,需要人照顾的奶奶。 驴车还在缓慢的前行。 三天后,三人才总算是到了上河村。 沈念安此刻浑身又酸又疼,她跳下车,在空地上伸了个懒腰。 眼前的景象和繁华的上京城截然不同。 放眼望去,村子里大多都是些茅草屋,砖瓦房都很少见。 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小雪。 路面变的泥泞湿滑,驴车经过时,溅起了一片水花。 冬天的村子显的格外安静,大多数人都窝在家里猫冬,基本不做工。 沈思远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看着身旁的妹妹,几次欲言又止。 沈念安眉头微皱,对此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心事重重的沈思远被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了一跳,他差点儿从驴车上跳下去。 “爹,那件事还是你来说吧。” 沈父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安安,实不相瞒,咱们家中还有一个弟弟,只是……小石头的情况,跟正常人有些不太一样。” “小时候他意外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一直不退,整个人昏迷了很久。” “当时我们都以为他没救了,村里的大夫也让我和你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老天开眼,最终他还是烧退了,但从那之后,他的脑子似乎受到了影响,变得有些不太灵光,整个人直到现在还像小孩一样。” “爹,那哪儿是什么意外啊?” 沈思远翻了个白眼,“您就好好替沈棉瞒着吧。” 沈思远还想再说点什么,驴车却在一处院子前停了下来。 “安安,咱们得先把村长家的驴车还了。” 沈父弯下腰,学着大户人家仆从的样子,伸出手臂,想让沈念安搭着他下来。 沈念安愣了一下。 这不得折寿吗? “爹,您拉我一把就行了。” 她可没想把原主的亲人当成下人使唤。 她做人,向来都是以德报德,以怨报怨。 沈念安跳下了驴车,裹紧了大氅,跟沈思远站到了一块儿。 沈父啪啪啪的拍了几下门。 “谁啊?” “婶子,我来还驴车了。” 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门口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老太太的年纪虽大,但看着还是很精明能干的。。。 老太太一眼就瞅见了旁边的沈念安,眼睛顿时亮了, “这一看就是小芸的孩子,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的,长的俊着呢。” 沈念安心想,这夸人的话还真是朴实无华啊。 “叫万奶奶。”沈思远小声提醒。 沈念安嘴角上扬,脸上绽开甜甜的笑容,脆生生的喊了一声,“万奶奶好。” 老太太笑成了一朵花,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几分,“好,好。福生,这小姑娘一看就不是那种心眼多、爱瞎折腾的人。棉棉那丫头走了就走了,上河村庙小,容不下她那尊大佛。你跟小芸可别拎不清,还惦记着她,伤了亲生女儿的心。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肯定会越过越红火的。” 老太太不放心的多叮嘱了几句。 沈棉干的那些事,在上河村从上到下,就没有人不觉得膈应的。 福生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养了这么个女儿。 沈父拴好驴车,忙不迭的点头,“婶子,我明白的,我跟芸娘会好好待安安的。” 老太太目送着一家三口离开,越看越满意,“老头子,我跟你说,福生家的亲生女儿,就像画上的仙女似的,长的俊,走路也好看。” 老太太的大嗓门穿过矮墙,融进漫天飞舞的雪花里,寂静的村子一下子鲜活了起来。 沈家离村长家不远,走了一段路,拐个弯就到了。 沈思远像一阵风似的,嗖的推开虚掩的木门,窜进院子里,扯着嗓子大喊, “我把小妹带回来了!快出来列队欢迎小妹回家!” 沈念安愣住了。 她承认,是她看走眼了。 沈思远根本不是什么憨厚,他就是个不自知的逗逼。 她尴尬的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来。 这个门,也不是非进不可。 脚趾表示,这把高端局啊! “小妹,你进来,你快进来啊!” 沈思远像个大功臣似的,笑的得意又灿烂,不停的朝沈念安招手。 沈念安嘴角微微抽搐,总觉得沈思远手里缺块手帕。 要是他捏着手帕,娇滴滴的来一句“客官,进来玩玩呀”。 对,就是这个味儿。 就在沈念安犹豫不前的时候,几间屋子的房门几乎同时打开了。 “哪个小妹?” 那声音清润干净,就好似三月里的春风。 “安安,快点儿进去吧。” 沈父脸上也挂着一家人团圆后满足的笑容。 沈念安点了点头,跟在沈父身后进了院子。 “奶奶,娘,这是安安,沈念安,我妹妹,好看吧?” 沈思远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语气里满是自豪和骄傲。 第7章 这敌意,还能再明显点吗? 沈念安一个一个看了过去。 拄着拐杖的老婆婆,面色显的异常蜡黄,身子骨单薄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旁边那位跟她五官长的极为相似的中年妇人,已经热泪盈眶,肩膀轻轻颤抖着。她手里牵着一个正歪着脑袋打量沈念安的小少年。那少年容颜如画,眼神清澈无邪,不染一丝世俗的尘埃,好像世间所有的纷扰,都无法侵蚀到他。 最右边站着的,是一个身穿青衫的男子。他身形清癯瘦削,身材颀长,站在飘飘洒洒的薄雪里,清清冷冷的,就像一幅用墨极淡、极雅的水墨画。 他那错愕的眼神,是这幅画上唯一的“活气”。 沈念安在心里暗暗感叹,这一家人,可真都是难得的好相貌啊。 就算是每天风吹日晒、在地里辛苦劳作的沈福生和沈思远父子俩,也不例外。 沈福生只是老了点,沈思远只是糙了点,但底子都是极好的。 这简直就是“颜狗”的天堂啊!在这儿住着,每顿饭都能多吃两碗! “姐姐好像……不一样了。” 打破沉默的,是那个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一眨、满是好奇的小少年,沈思砺。他好像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是姐姐吗?” 小少年茫然的问。 中年妇人声音哽咽,不住的点头,“是,是姐姐。” 小少年也不怕生,挣开大人的手,朝着沈念安小跑了过来,露出甜甜的笑容,喊道,“姐姐,” 尾音稍稍拉长,又软又甜,就好像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糕点。 沈念安心想,上辈子她一定是积德行善了,这都是她应得的。感谢上天的馈赠! 想象一下,一个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干净的让人心尖都一颤一颤的少年郎,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仰着头,百转千回的喊你一声“姐姐”。 他的眼睛里,没有世间万物,只有你。 这种快乐,你们不懂! 沈念安当场拍板决定,这个弟弟,她养了! 这少年虽然心智不全,但他实在太美了啊! 原谅她以貌取人吧,她实在是做不到铁石心肠。 沈念安“肤浅”的咧嘴一笑,抬手揉了揉少年郎的脑袋,“小石头。” 掌心的温度,让她心头一阵柔软。 小少年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比满眼的皑皑白雪还要晃眼。 他扭过头,迫不及待的跟大人分享自己的喜悦,“这个姐姐喜欢我!” “我也喜欢这个姐姐!” 沈思砺只是心智停止了发育,并不是痴傻。 心思简单的人,快乐也就来的纯粹。 少年郎这几句无心的话,反倒像无心插柳一样,一下子就消除了大家初次见面的陌生感。 “快,快进来吧。” 沈母抹了一把眼泪,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你的头……” 一进屋,沈母小心翼翼的拂去沈念安身上的落雪,指着她额头上的伤,心疼的问。 沈念安,“……” 受伤的真相,说出来有点伤感情。 总不能老老实实的说,她是用“以死相逼”的方式,才能继续留在侯府的吧? 难道要说她宁愿在侯府天天看人白眼、偷偷流泪,也不愿意认祖归宗,回来做个农家女? 可天地良心,她一睁开眼,就毫不犹豫的决定要回来了啊! 沈念安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有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不小心撞的。” “不小心撞的。” 沈福生和沈思远父子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道。 “芸娘,早晚路上有冰,滑的很。赶路的时候,磕了一下。” “对,就是这样。”沈思远煞有其事地附和着。 沈福生和沈思远想的很简单,不管安安离开之前是怎么想的,在她踏出那个小小的角门、决定跟他们走的那一刻起,她就是需要被保护、被照顾的家人了。 安安还小,就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能理解。 沈念安朝沈福生和沈思远投去感激的眼神。 芸娘红着眼眶说,“慢慢回来就是了,何必那么着急,平白让安安受了伤。” “就是,这么大的人了,没轻没重的。”沈老太咳嗽了一声,瞪了儿孙一眼。 “姐姐,姐姐……想奶奶,想娘。”紧紧攥着沈念安袖子的沈思砺,傻笑着嘟囔。 沈念安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台阶,给的可真多啊。 一直没说话的那个青衫男子,沈思齐,目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 “想早点回来。”一无所知的沈念安,顺着台阶往下爬,“伤的不重,也上过药了,已经快好了。” 沈老太身子骨受不住,回屋躺着去了。沈福生和沈思远父子俩披上斗笠,去山脚下捡柴火。芸娘则又拉着沈念安,一阵心疼。 直到沈念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的。 “只顾着说话了,都忘了安安赶了好几天的路。” “安安,你去睡会儿,娘去做饭。” “今天是个好日子,得好好庆祝庆祝。” 芸娘摸着沈念安身上那柔软的像云朵一样的衣料,还有上面精美繁复的绣花,只觉得有些烫手。 这一烫,直接从指尖,迅速蔓延到了心底。 她的安安……能过的惯这种苦日子吗? 这一觉,沈念安终究没能睡成。 院门被拍的“啪啪”作响,风雪中飘来一阵聒噪又有些阴阳怪气的声音,“福生家的,听说你家的闺女找回来了?” “快领出来,让我好好瞧瞧,这金贵人是不是头上长犄角了?就是跟咱乡下人不一样?” 沈念安烦躁地皱起了眉头。这声音又尖又响,简直是魔音贯耳。 这敌意,还能再明显点吗? 真是离离原上谱,一谱接一谱。 沈家人还没来的及给沈念安解释,一个中年妇人就裹着一身寒意,大剌剌地走了进来,就像回自己家一样自在。 等她看清沈念安那张脸,像红梅映着积雪,俏丽中又带着几分冷意,眼神顿时错愕不已。 这…… 沈棉那个死丫头,就长的够水灵了。怎么外头回来的这个,比沈棉还俏生生? “你,你……” 中年妇人咽了口口水,底气突然没那么足了。 第8章 少多管闲事 她隐隐觉得自己的如意算盘可能拨不下去了。 芸娘上前一步,把沈念安护在身后“大冯家的,这就是我的亲女儿,沈念安。” 中年妇人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脸上堆起笑容“不愧是京城里的娇小姐,长得就是俏,小脸又白又嫩,让人瞧着都能多下两碗饭。” 沈棉执意去天子脚下上京城寻亲的事情在上河村闹得人尽皆知。 “听说城里的娇小姐脸皮儿薄要脸面,应该不会缠着小谢,争着抢着给人当后娘了吧?”中年妇人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沈念安睁大眼睛,瞧着眉毛浓黑如墨,面庞深深凹陷,肤色黝黑,颧骨高耸的如野地坟冢的妇人,眼皮不受控制的跳“婶子也想给裴邵卿的孩子当后娘?” 老天爷,谁来告诉她这裴邵卿到底多大岁数,不会都能当她爹了吗? 小说里,裴邵卿就是边角料中的边角料,在女主沈慧宁缤纷多彩的人生里,就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深不见底的大海,涟漪尚未漾起,就悄无声息声息,如从未出现过。 突然觉得夫君不回家兜里有大钱还能无痛当娘的生活也没想象中那么香了。 主要是她嘴真的还挺挑剔的,也没那么饿。 不如,不如她当长辈孝敬裴邵卿吧,就当是替沈家赔罪了。 沈念安丝毫不知这句话的杀伤力,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尤其是沈家人,眼睛都瞪圆了。 这话安安敢说,他们都不敢听。 “你这小蹄子,张嘴就喷粪。”中年妇人涨红着脸喘着粗气,不耐烦地指着沈念安的鼻子骂,就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 可偏偏沈念安在中年妇人闪烁的目光里看到了一丝意动。 好家伙,真对裴邵卿有想法! “大婶,我是在说话,但你到底是说话还是喷粪就不得而知了?” 她又不是面团捏的。 “我怎么说话了,我们乡下人说话可不像你们上京城的贵人穷讲究,落地的凤凰还不如鸡呢,怪不得京城里的贵人养了你十几年还是把你撵走,不愿给你一口饭吃。”中年妇人嗓门奇大,气焰飞涨。 “冯婶儿。” “有些话还是想清楚再说比较好。”站在角落,一直漠然观察的沈思齐蓦地开口。 语气又轻又淡,眉目微微敛着,长睫掩映,沈念安甚至瞧不清他眸子里的情绪,只感到一股冷意弥漫,透出一种难以言喻不近人情的漠然,清冷而峻厉,好似深山披了薄雪的松林,让人难以忽视,不寒而栗。 沈念安侧目,眼睛亮亮的。 不是一般帅,是非常帅。 她看得出来,沈思齐对她的到来表现的冷淡有余热切不足,可还是愿意护她。 淡就淡吧。 美人儿有点特权怎么了! 有句话说的好,无妨爱她淡薄,但求爱她长久。 简单粗暴套一下,勉勉强强也能用来形容兄妹。 沈念安毫无心理包袱的说服了自己,对着沈思齐笑的过分灿烂。 沈思齐有些不自在的别过眼。 “秀才公,谁知道这城里来的娇小姐是不是也是个养不熟黑心肠的白眼狼?” “你还是长个心眼儿吧,可别好了伤疤忘了疼一片好心喂了狗。”中年妇人意味深长啧啧两声,含沙射影嘲讽道。 沈思齐神情不变,依旧是冷冷的寡淡样,可说出的话就仿佛淬毒一般“这就不劳冯婶儿操心了。” “凉水喝多了得病,闲事管多了要命。” “如安安所言,冯婶子若对裴邵卿有心思,得去与裴邵卿家商议。” “我家安安无能为力,更不能越俎代庖。” “等着冯婶子的好消息。” 中年妇人被一通抢白气的差点儿吐血怄点要命,想破口大骂又顾及沈思齐的秀才身份,恶狠狠咬牙切齿,强压怒火“谁知道你家会不会为了裴邵卿的一百两聘礼把亲闺女卖给裴邵卿。” 旋即,又朝着沈念安一笑。 “小丫头,我跟你说,裴邵卿没个正经营生,养着仨娃儿,往深山里一钻就是十天半个月,日子过的糙的很,你娇生惯养的肯定吃不了这个苦,婶子也是怕你被没感情的爹娘糊弄了才跟你说这些贴心话。” “你城里来的娇小姐,嫁给他图什么呢?图他年纪大,图他不回家,还是图他丧妻带仨娃儿?” “你听婶子一句劝,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一嫁错可就是苦一辈子呀。” 沈念安:这么会变脸,不要命了? 川剧变脸也就图一乐,真正的变脸还得看冯婶儿! “冯婶儿,您瞧着也不像是不要脸的,今天怎么讲出这种话,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我刚被父兄接回来认亲,您就迫不及待上门挑拨离间,我好自卑好脆弱好害怕,是想逼的羞愧而死吗?” “那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外吧。” 沈念安垂下眼帘,一双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手指轻触鼻尖,肩膀轻微颤抖,声音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哽咽。 中年妇人一愣,福生家的闺女什么路数,这么野。 还不等她过来,就被炮仗似的沈思砺推的后退了两步。 “不许欺负姐姐。” 芸娘的脸色也冷的像屋檐下未消融的冰凌“冯大嫂,安安是我跟福生的亲闺女,她要是因你的话伤了心,咱们两家没完。” “跟裴邵卿的婚事更用不着跟你报备,这么爱管闲事,拉粪车过来你是不是也得插一嘴尝尝咸淡。” “晦气!” 芸娘作势拿起扫帚,朝着中年妇人挥过去。 连推带搡,中年妇人被撵了出去,院门结结实实的插了木栓。 “娘,那裴邵卿到底多大岁数啊?”沈念安实在憋不住了,挽住自家亲娘的胳膊,眼睛一眨一眨,声音里不见委屈气恼,满满的是轻快明朗的好奇。 那冯婶子比她娘岁数都大啊。 随着这声落下,屋里沉闷凝滞的气氛一松,有了些许言笑晏晏的意味芸娘笑着看着沈念安,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安安,你误会了。” 第9章 还是先见见再做决定吧 “冯家关心裴邵卿的婚事为的是她小姑子。” “冯家的情况有些复杂,以后再跟你细说。” 沈念安一怔,有时候尴尬来的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见状,芸娘笑的更加慈爱,“裴邵卿跟你二哥年龄相仿,正是年轻力壮风华正茂的时候。” 沈念安余光瞥了眼瑶林玉树般的沈思齐,心中默默对比。 一个孤家寡人,一个丧偶带仨娃。 少年,要力争上游啊! 一步迟,步步迟。 到底是裴邵卿太急了,还是沈思齐太摆烂了? 察觉到沈念安的视线,沈思齐脸上的平静漠然骤然变了变,唯余羞恼。 沈念安心虚的收回视线,一派乖巧软糯的模样。 “娘,婚事你作何打算?” 沈思齐轻咳一声,既轻又冷,“拖下去,有损安安的名声,也连累裴邵卿处在风口浪尖。” “该有成算了。” 芸娘敛起笑容,并没有多做犹豫,幽幽叹了口气“棉棉所犯下的错误,不应当由安安来承担。” “婚事,定是得退了的。” 在这一点上,芸娘和沈福生的想法是不谋而合的。 “等你爹捡柴火回来后,就让他去请裴邵卿过来商议商议,该赔礼道歉就赔礼道歉,该弥补就弥补,裴邵卿受咱家所累,实是无妄之灾,咱家对不住他。” “这段时间,村里多的是不堪入耳的腌臜话,裴邵卿的处境也不好,咱两家成了全村的笑柄。” “造孽啊。” 提起婚事,芸娘就觉得心累又崩溃,棉棉做的太不地道。 芸娘虽没有细说,沈念安大抵也能将那些闲言碎语猜的七七八八。 就算有商有量的成功退婚,沈家和裴家也会被指指点点抬不起头,甚至影响两家儿女的前程。 尤其是沈思齐,沈思齐是要科举走仕途的。 大乾素有乡里举保,生员互保,官员保结的规矩,对方得担保学子品学兼优。 为保证担保的严肃性和真实性,实行担保连坐制度。 担保人不足,连参加乡试的资格都没有。 这事儿,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善后。 想到被人叽唧歪歪说三道四的画面,沈念安就有些反感。 “娘,沈棉收了裴邵卿一百两聘礼。” “退婚的话,错在己方,除了全数退还聘礼外,还需额外补偿。” “娘是不是忘了,沈棉离家前,以自卑怕被嫌弃的名义,把在县里买的珠钗首饰以及剩下的银子都带走了。”沈思齐淡淡的提醒。 芸娘大拇指无疑是的抠着食指指腹,嘴唇紧抿。 良久。 “钱的事情,我跟你爹想办法。” “那是一百两,不是十钱八钱。”沈思齐轻嗤一声,语气仍如古井无波。 芸娘红着眼,拔高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尖锐,“即便如此,那也不能把安安顶替过去,安安是你的亲妹子。” “除了爹娘,你们是世上最亲的人。” 沈思齐眸光晦涩深邃,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流转间越发的难以琢磨。 随着他双手自长袖中伸出,沈念安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右手手指上那道异常狰狞的疤痕。 疤痕长而整齐,犹如被利器精准地划过,诉说着一段沉重的故事。 不是她非要盯着沈思齐的伤疤看,实在是那双手过于修长白皙,宛如寒玉,天生就是握笔的。 而疤痕就是美玉被碰撞摔打后的缝隙裂纹。 显眼又让人深感遗憾。 沈思齐对沈念安的视线毫不在意,嘴角一弯,不合时宜一笑。 似讥诮,又好似带着恶意。 “娘,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报应,冤有头债有主,谁犯下的错误理应由其承担后果。” “依儿子的意思,要么把沈棉抓回来履行婚约成亲,要么让沈棉承担聘礼和赔偿。” “没道理她犯下恶做下错事,一走了之。” “娘若是顾念十余年的母女情,不忍心撕破脸,那儿子和小石头可以代为前往。” 芸娘身子颤抖,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一字可说。 沈念安看的傻眼,可真猛啊,有当杀伐果断大反派的潜质。 有点意思。 她的身份是恶毒女配,沈思齐是有仇必报的反派。 是兄妹,就要齐齐整整。 她就说沈思齐的清冷不食人间烟火都是表象。 等等! 沈念安脑海里一道惊雷闪过。 想到她卖力表演矫揉造作才得来的一百两,瞬间脸黑。 靖安侯夫人能旁敲侧击出婚约,还能套不出聘礼吗? 所以,那一百两根本不是她的傍身钱,而是侯夫人在替沈慧宁收拾烂摊子。 也是,侯夫人怎么能允许高嫁的女儿名声有亏呢。 就算日后有好事者旧事翻起,有这一百两银子作为确凿的铁证,沉重的黑锅就死死地扣在她头上了,甩也甩不掉。 侯夫人心眼子都玩烂了,她还在阿巴阿巴阿巴。 “娘,还是先见见再做决定吧。” 只要足够合她胃口,养就养了。 这年头,养个倌儿都得让人家吃香喝辣穿金带银呢。 就当她口味重,独爱拖家带口的小倌。 沈思齐罕见的怔了一下,蔓延的恶意如薄雪遇骄阳,戛然而止消弭无形。 可眉头皱的更深了,满满的不赞同。 沈念安不会也是个被人打了左脸还要把右脸凑上去的滥好人吧? 虽然比沈棉那个坏种强多了,但架不住他看滥好人看腻了。 沈家已经不需要泥捏的软柿子了。 沈念安被沈思齐不悦的眼神盯得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忙言简意赅的把侯夫人的小算计以及她自己清澈的愚蠢讲了出来,解释着“二哥,沈棉怕是找不得了。” 沈思齐:丝毫没有因一百两有着落而欣喜,他主要就是想去找沈棉不痛快。 日积月累,他对沈棉的怨气早就到临界点了。 可偏偏以前沈棉有兄妹这张护身符在,他的满腔怨气无处宣泄。 沈念安:好家伙,邪剑仙? 靠沈思齐一人都能养活邪剑仙了,邪剑仙还真是生不逢时。 沈念安眼神微闪,决定不去触沈思齐的霉头,继而对着芸娘重复道“娘,不着急做决定,先见见,实在不合适的话再退亲。” 第10章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人无信而不立,女儿不能自私的影响兄长们的一生。” “安安,也不能委屈你。”芸娘揉揉沈念安的头发。 肩膀又窄又小,纤瘦的很,但看在沈念安眼中犹如小山踏实而包容。 沈念安:长的好就不委屈。 每一个没理想没追求的日子都会无忧无虑。 芸娘估摸着时间去做饭后,沈思齐直截了当“聊聊?” 这压迫感足足的。 沈念安颔首“都听二哥的。” “二哥,太凶会把姐姐吓走的。”沈思砺眨巴着眼睛,躲在沈念安身后,又忍不住伸出小脑袋怯弱弱的控诉沈思齐。 可爱的紧。 沈思齐有口难言,浓浓的无力感下是深深的惋惜,。 这傻小子还真是对人一点儿都不设防。 “二哥新教你识的字,会写了吗?” “待会儿就检查,写错了打手板。” 沈思砺鼻音吸囔“我更想跟姐姐一起。” 沈思齐轻咳了一声,作势就要伸手。 “二哥,你太讨厌了!”沈思砺委屈巴巴的松开了沈念安的袖子,一步三回头朝着隔壁的屋子小跑去。 沈念安含笑啧了一声“不知二哥想与我聊什么。” “你额上的伤。”沈思齐语气冷静而克制,目光里却藏着不容小觑的针锋相对,指着沈念安的头“你额上的伤是自己撞的?” “为了留在侯府?” 虽是问句,沈思齐的声音却平淡又笃定。 他太了解父亲和大哥了,眼神的对视、异口同声的回答,都让他发现了端倪。 沈念安并没有过于意外,弯弯唇角,眼神诚恳又真挚“二哥既知道,又特意说穿,你是想让我尴尬难堪吗?” 沈思齐先是一僵,仿佛被雷击中一般,显然没预料到这种可能。 他想过沈念安会矢口否认,会绞尽脑汁辩解,就是没料到会如此直接的承认还底气十足的反问。 属实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钟鸣鼎食之家长大的高门贵女都这么云淡风轻间就能反客为主吗? 这暂时是他的知识盲区。 见沈思齐满脸都是一言难尽又不知如何开口的表情,沈念安自顾自继续道“二哥,骤然得知自己非侯府嫡女,与孝顺亲近的父母无任何血缘关系,自己只是占了雀巢的鸠,既荒谬又讽刺。” “这对任何一个堪堪及笄的姑娘来说,都无异于是灭顶之灾。” “二哥觉得在那个时候,六神无主的我除了一哭二闹三上吊,还能如何?” 人长着嘴总不至于仅仅是为了吃吧。 “那你又为何改变主意了?”沈思齐眼眸深处的冷意薄了些许。 有沈棉那颗老鼠屎在前作对比,沈念安就显得像朵花似的。 他并不讨厌,加以询问更多的也是以求安心。 “因为害怕。” “死都不怕,还会怕其他?” “二哥,这世上本就多的是比死还可怕的事情。比如,二哥,也曾想过一死了之吧。” “……” 沈思齐:说不过,完全说不过。 索性不再执着于此,转而问“可是真心实意想做家人?” 他看的出来,沈念安性子不坏。 “自然。”沈念安眨眼,灼灼潋滟。 “你真打算考虑与裴邵卿的婚事?” “我可不需要犯傻的妹妹,丢人。”沈思齐挑眉,似是嫌弃。 沈念安叹气,盯着那张清淡的枯枝落雪谪仙人的脸,幽幽道“二哥,你上辈子是块手帕吗?这么拧巴别扭。” “关心就是关心,还云山雾罩的。” 沈思齐下意识凝眉,如玉的面庞挂着若隐若现的冷意“你说话阴阳怪气,难相处的很,谁想关心你了?” “二哥”沈念安摊摊手,眨巴着眼睛,戏谑“我这人很好相处的,处不好就得麻烦二哥多找找自己的原因了。” “小妹就这一颗心,二哥看着伤吧。” 说完,还不忘装模作样的拭去根本就不存在的泪水。 沈思齐呼吸一滞,有些招架不住,显得无措极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正色道“替嫁的名声不好听,且裴邵卿配你到底有些难为你。” “你在天子脚下上京城长大,经年累月的认知习惯根深蒂固。哪怕如今回了上河村,也不应委屈自己。” “还是想办法把婚事退了,你才及笄,等两载再许亲事也不迟。” 沈念安托腮“二哥是想等自己高中进士之后吗?” “你不信我?”沈思齐薄怒的面庞染上了一丝绯红。 他难得好心,沈念安还不领情。 “在二哥心中,小妹就是这样的人吗?”沈念安随地大小演“我信二哥能高中,可二哥,科举也好,为官也罢,都是需要好名声的。” “再说了,嫁一送三,是我们赚了。” “马上就有三个外甥,喊你舅舅了,你不开心不激动吗?” “大哥老大不小了还打光棍,眼瞧着你也无心亲事,给咱家添丁进口的重任就交给我了。” “当然,前提是裴邵卿符合我的喜好,要不然就只能含泪退亲了。” “二哥,我不信佛,没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舍己为人的高风亮节。” 沈思齐眼中的光芒明明灭灭,看向沈念安的眼神也越发的茫然。 沈念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俏生生的,能言善道,理智清醒,观察敏锐,可偏偏还能犹如一汪水气袅袅的温泉,柔和细腻,无声无息间让人放下心防。 “最好如此。”沈思齐虚张声势别别扭扭道,生怕眉宇、言谈间泄露真实的情绪。 这么快就接纳了沈念安,传出去他岂不是很没面子? “那礼尚往来,该二哥替我解疑了。”沈念安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是浓浓的迫不及待。 沈思齐皱眉不语。 沈念安轻笑,众所周知,沉默意味着同意,沈思齐这是在等她问呢。 对,所有解释权在她。 沈念安眼睛笑成了弯弯的半月牙状,朝着沈思齐的方向挪了几步“二哥能与我说说沈慧宁与沈家的爱恨情仇吗?” 沈福生和芸娘夫妻讳莫如深,沈思远又有所顾忌半遮半掩言辞含糊,至于陆小石头,想说也说不明白。 唯有沈思齐,态度分明,喜恶了然。 “你知我厌恶沈棉,不担心我私心作祟添油加醋?”沈思齐大量着沈念安,似笑非笑,打趣意味甚浓。 第11章 真不是扫把星转世吗? 沈念安嘿嘿一笑“二哥不屑做此等事。” “退一万步讲,能让二哥这样清冷淡泊的人夸大其词,难道就不是沈慧宁的错吗?” “二哥放心,亲疏远近,我还是能分清的,我无条件站二哥。” 闻言,沈思齐笑了。 不是自嘲讥讽,不是冷厉嫌恶,只是心头愉悦弥漫,想笑便笑了,清朗又纯粹。 “我的确是讨厌沈棉的,不对,该称呼她为沈慧宁了。” “午夜梦回,我一次次恨不得她死。” 沈思齐无心掩饰自己的恨意,直白又平淡的宣之于口, “小石头年幼时也是玉雪可爱聪明伶俐的,但他的到来让沈棉觉得分去了本属于她的宠爱,” “那年初冬,沈棉哄骗着小石头去村子东边的还未冻结实的河面上滑冰,小石头落水,她偷跑回了家只字不提。” “小石头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事后,沈棉先是咬死了是小石头硬拉着她去滑冰,眼看小石头落水,她太害怕了才不敢说。” “从那以后,我就越发的厌恶沈棉。” “她也知道,所以渐渐疏远忌惮我。” 沈念安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 痴傻,就几乎等于沈思砺这一生都完了。 “二哥,你的手也是因她所伤吗?”沈念安唇抿成一条薄线,声音染上了霜。 沈思齐右手五指艰难张开,狰狞的疤痕如一条蜈蚣盘踞于手指,张牙舞爪,极尽猖狂。 近距离看,沈念安越发心惊。 当初伤口再深一些,或许手指难保。 “算是吧。”沈思齐另一只手摸索着伤疤。 声音又轻又淡,如同凉透的酒水,不由得让人心里牵出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过就是她心血来潮去山里捡蕈菇,恰巧踩了陷阱,家里人去寻她,她踉跄间恰巧推倒我,那里恰巧竖着被削尖的竹子。” “我右手再也不能灵活的屈伸,我尚未落泪,她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本考中了秀才,准备继续乡试的。” “还好只是右手,不是眼睛。” 回忆过于沉重,压的他有些喘不上气。 每一个恰巧,都是无尽的嘲讽。 倘若真能这么恰巧,沈棉无疑是扫把星转世了。 沈念安鼻腔酸涩,一出身农户,点灯熬油寒窗苦读十数载的读书人,毁了右手该是何等的绝望。 要是有人敢在她高考前耍小心思故意毁了她的手,那就都别活了!同归于尽吧! 真当天蒙蒙亮五六点起床,夜里十一点都难清闲的时光好熬吗? 沈棉,狗贼是也! “不是,她有病吧?” “在涵养这方面,我不如二哥。” “如果我是二哥,沈棉可能没有全须全尾当侯府千金的机会。” 沈思齐微微侧头,冷厉的表情一点点消融,眉目渐渐舒展了些。 “你这么气做什么?” “我就是气。”沈念安小脸气呼呼的。 沈思齐深觉好玩,抬手戳了戳沈念安鼓鼓的面颊, “非我大度,实是没必要因沈棉毁掉我的一生。” “两年过去,我左手已经能熟练的写字。” 沈念安轻轻拍沈思齐的手“也对。” “二哥,大哥因何未迟迟未成家?” 以沈思远的年纪,正常情况下,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听说上京城的贵女轻易不得出府,你好奇心这般重,日子岂不憋闷?” 沈思齐神情玩味,“还有,大哥有心上人了。” 短短一句话把沈念安炸的外焦里嫩。 “那人是看不上大哥吗?”沈念安眼睛瞪圆,嘴巴也无意识地张开。 沈思齐摇摇头,“你可别小瞧大哥。” “大哥与镇上私塾夫子的小女儿两心相许,但沈棉与裴邵卿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夫子最是守礼,认定沈家家风不正,不允许其女与大哥来往。” “沈棉真的不是扫把星转世吗?”沈念安嘴角微微抽搐,一言难尽的吐槽。 沈家三兄弟,无一能幸免。 “扫不扫把星不知道,心肠坏气量小是确凿无疑了。” 沈思齐表示,这绝不是恶语中伤。 “那说明,咱家的好日子到了。” 沈念安眼睛亮亮的,踮起脚尖抬手拍了拍沈思齐的肩膀,“靖安侯府家大业大,定能经得起沈棉折腾。” “二哥,否极泰来柳暗花明,新生活必会如意顺遂。” “没大没小。”沈思齐后退一步,继续道,“不过,这吉祥话,我爱听,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 沈念安:啧,还真傲娇。 就在沈念安以为交谈要告一段落时,沈思齐又吞吞吐吐不自在的开口,“这些年,他们对你好吗?” 沈念安长睫颤动,略作思量,“锦衣玉食,应算好的。” “只不过这些好都是待价而沽的。” 原身在侯府的衣食住行一应供应在同辈中鹤立鸡群,不仅仅是侯府嫡女,更是因为攀上了镇国公府世子傅珩。 金龟婿,自然是镶着金边的。 “二哥以后会再努力些。”沈思齐眼神闪烁,似有冷意浮现。 既然沈棉与他非亲非故,那他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天地公理吧? 他还年轻,不见得终此一生都越不过靖安侯府。 冬日的风雪拍打在窗棂上,不见痕迹,却缕缕有声清晰可闻。 沈思齐望着面前宜嗔宜喜生动无比的小妹,只觉得心中无端流淌着暖意。 夜色渐渐降临,院子的门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轻微的响声。 远处的风中,可以隐约听到沈思远的声音。 “我去开,我去开。” 沈念安欢欢喜喜掀开厚门帘跨过门槛“爹和大哥一定最想看到我。” 沈思齐的神色在这一刻柔软的不像话。 愿旧日一去不复返,愿新生活如意顺遂。 捡柴火的沈福生和沈思远,背上扛着一捆捆柴,“安安。” 父子二人脸上洋溢着如出一辙的笑容。 “你快回屋,冷死了。”沈福生催促着沈念安。 沈思远习惯性的整理柴火,沈福生则是被在厨房鼓捣的芸娘拉走了。 没一会儿,沈福生的身影再一次消失在风雪里。 沈念安知道,这是去寻裴邵卿了。 “你紧张吗?” 第12章 婚期照旧 不知何时,沈思齐又出现在沈念安身侧。 沈念安摇摇头,低声道“不瞒二哥,有点儿兴奋。” 沈思齐:…… “知道二哥骨子里非迂腐之人,安安才敢坦白。”沈念安继续道。 “素不相识,从何谈紧张。” 不过两刻钟,沈福生与裴邵卿一前一后而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 摇曳昏暗的烛火,是冬夜唯一的光。 沈念安眼中,惊艳一闪而过。 一眼望去,身材颀长,气度不凡,皮相骨相皆一流,粗布衣衫无损他半分俊美英挺,琼枝玉树栽于黑山白水间,静静伫立在门前,仿佛都能让屋子亮几分。 眼角下的那道疤,更像是勋章,为整个人注入了肃杀冷厉之感。 这不活脱脱就是少年将军的模版吗? 原来,蓬荜生辉这个词是写实。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现在猎户都成这样了吗? 还是上河村是个隐藏极深的物华天宝人杰之所? 沈念安只觉得两个小人儿在她脑海里打架,一个小小的脸上大大的问号在问这合理吗?另一个叉腰昂首挺胸答存在即合理。 她有罪! 她忏悔! 她不该用就当养个小倌儿这样轻佻的言语。 实不相瞒,她的想法可能有亿点点危险。 婚约上的事,怎么能叫善变呢?这叫慎重斟酌.。 沈念安在自以为隐晦不着痕迹打量裴邵卿时,裴邵卿也一眼看到了灯下俏生生的小姑娘。 冰肌玉肤,神清骨秀,眉宇间透出一股子聪慧机灵,鬓边插着一朵鹅黄色的绒花,眼神明亮,洞察世事而不被世俗所染,有点儿不像是在靖安侯府长大的姑娘。 裴邵卿并非登徒子,眨眼便收回了视线。 芸娘:这是合适还是不合适,这婚事是退还是不退? “小谢,大冷天辛苦你跑一趟了,就是想就婚事听听你的想法,两家坐下心平气和的商议商议。”芸娘捏捏眉心有些不自在,嗓子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堵着似的。 沈棉的所作所为,让他们在裴邵卿面前抬不起头。 裴邵卿眉心微皱,隐隐约约也能猜想到沈家人的用意,如墨的眸子如同如同天边翻滚而来的乌云。 “退婚的话,我同意。” 他不是那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也没有将云端月拉进泥泞的癖好。 锦绣堆里长大的姑娘仪态万方,不是现在的他能配的上的。 本来与沈家的婚事就是逼不得已才同意的,沈棉走了,就顺水推舟索性了断吧。 一想起沈棉,裴邵卿的神情就阴沉了许多。 芸娘:…… 怎么还没聊,就一步到位退婚了? “婶子若是忧心聘礼,不着急。”裴邵卿见沈家人有些为难,又联想到沈棉一贯的做派,心下明了。 芸娘询问的目光望向沈念安。 这亲事到底是退还是不退? “娘,我能与裴邵卿谢公子单独聊聊吗?”沈念安思忖片刻,终是开口了。 裴邵卿眉心微皱,似有不解。 芸娘见裴邵卿没有异议,这才对着沈念安点点头。 人影进出带着风,如豆的烛火摇曳不止,忽明忽暗。 沈念安仰头看着裴邵卿,眉梢好看的扬着“沈念安,我叫沈念安。” 声音坚定而清晰,落落大方,不见尴尬娇羞。 本质上,这就是一场相看。 裴邵卿垂首看着沈念安,敛下眼睫,礼貌勾唇“裴邵卿。” “你不愿意我替嫁吗?”沈念安问的直接。 裴邵卿心下一惊,岿然不动的神情显露出几分错愕。 这个问题,是他始料未及的。 “你……” “你愿意嫁给我?”裴邵卿抿抿唇,难得慌乱。 沈念安扑哧一笑,娇俏又从容“正在想。” “只是没料到,你坚决的提了退婚。” 沈念安向来不是内耗的性子,既然她开口提议与裴邵卿聊聊,那就无需遮遮掩掩, 长相,很符合她的审美。 现在就看裴邵卿的人品了。 “你可能有所不知,我膝下有两子一女,无田产,无正经营生,也无固定收入,不是良配。”裴邵卿轻呼了一口气,白气逸散,定下心神,坦诚直言。 沈念安淡笑着颔首“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会考虑你我的婚事?”裴邵卿面上的不解几乎要化为实质。 再沉稳冷厉,裴邵卿也终归只是即将及冠的少年郎。 正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时。 “我能说实话吗?”沈念安歪头轻声问道。 裴邵卿长得太高了,她纤细的脖子负担她的脑袋和密实的头发已经很辛苦了,可偏偏还得仰头瞧着裴邵卿。 真是苦了她的小脖子了。 裴邵卿注意到沈念安的小动作,寻了个凳子坐下“你说。” “婚姻大事,自应言无不信。” “好。”对于裴邵卿的细心,沈念安很满意。 “见你之前,考虑较多的是,你与沈棉的婚事闹得沸沸扬扬,周遭人尽皆知,毁了婚约,于二哥科举有碍,于陆谢两家有碍。” “见你之后,我不讨厌你,你长得好,兄长们对你也是交口称赞,说明你为人也可靠。” “这门婚事,我心底并不排斥。” “你若是担心我会苛待令郎令爱的话,我可以保证这种情况不会出现。” “只要他们对我无恶意,我可以视其为亲子,一生都不再要孩子。” 不生孩子,对于她来说,更像是上天给予她这种怕疼怕死女孩儿的绝佳奖励。 裴邵卿怔住了,一墙之隔的沈家人慌了。 在沈家老小心里,沈念安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孩子,怎么能说这样的话,简直就是在剜我这个当娘的心。” “这婚事,退就退了。” “名声虽受损,然总有机会找补的。” “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女,安安这辈子还有什么依靠和盼头。”芸娘红了眼眶,声音哽咽,说话间就要抬脚向隔壁走去。 沈思齐伸出胳膊,虚虚的拦住了“娘,安安是个有主意的。” 墙的另一边,裴邵卿的面颊上飘上了一抹可疑的红晕,骤然结巴“你,你想好来了?” 沈念安点头“是。” 裴邵卿腾的一下站起来,垂首不敢直视,压低声音“你可以再考虑考虑的。” “终身大事,你还是应再慎重一些。” “我不是看不上你,是……” 是他现在只是裴邵卿了,龟缩在上河村的猎户。 “那就这么决定了。” “婚期照旧。”沈念安拍板。 暂时没感情重要吗? 不重要。 第13章 此生绝不相负 谁规定她拿的不能是先婚后爱的剧本。 裴邵卿:…… “既做了我的人,那就不能再招惹村上的小媳妇儿大姑娘了。” “裴邵卿。” 烛火摇曳,温馨缱绻。 裴邵卿的脸唰的一下红的彻底,“我没有。” 他住在村子南边的山脚下,鲜少与人打交道的。 沈念安眉开眼笑,这书也不是不能穿,就喜欢没有边界感的穿书。 有满满仓,有全员俊俏的家人,又有能上下其手的小猎户。 搞钱搞男人这日子,美滋滋。 裴邵卿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塞给沈念安“这钱你先用着。” “需要什么,就买什么,别委屈自己。” “我明天再送些过来。” “筹备婚事还缺什么,你都可以尽数告诉我。” “上京城勋贵官宦之家娶亲嫁女素以雁为礼,只是眼下已然入冬,大雁早已南飞,我得先欠着,来年开春,定会补上。” “沈念安,谢谢你。” 蓦地,裴邵卿毫无征兆的弯腰朝着沈念安抱拳一躬。 沈念安愕然不解。 谢谢她? 裴邵卿谢她? 若她所了解的无误,这件事上,裴邵卿纯粹是无辜受累。 而她决定继续婚事,除了看中了裴邵卿外,沈思齐的前途也在她的考量范围里。 每年春闱及第的名额有限,考场之外也总是充满了激烈的竞争与各种阴谋。 所以,裴邵卿这句感谢,她实在受之有愧。 “不用谢。”沈念安一脸茫然,干巴巴回道。 全然是九年义务教育培养下的条件反射。 裴邵卿看着面前双眼像星星一样带着光亮的女子,心中悄然生出了丝丝缕缕的艳羡和敬佩。 境遇大变,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惶惶不可终日,坦然自若,洒脱自信,恍如傲然立于风雪里的苍苍松柏,从不会萧索,自然也无需等枯木逢春。 二人都没有再言语,屋子里霎时陷入了奇怪的寂静,落针可闻。 灯火哔波一闪,风雪夜似乎都变得叫人心头柔软了。 “安安。” 芸娘的声音就像是丢进湖水的小石子,荡开了涟漪,打破了寂静。 “可有了结果?”芸娘明知顾问道。 此时此刻,她倒宁愿裴邵卿坚定退婚的想法。 裴邵卿没有再让沈念安一人承担压力,上前两步,垂首,声音坚定铿锵有力,“若念安愿意下嫁于我,我裴邵卿此生绝不相负。” “若念安在婚期前改了主意,裴邵卿也绝不怨由。” 最起码,在这个风雪夜,沈念安坦坦荡荡告知他,她不讨厌他。 芸娘的态度微微缓和。 在上河村,裴邵卿真真是一枝独秀。 可一想到她的安安不能有自己的儿女承欢膝下,芸娘心里就不得劲。 人心隔肚皮,裴邵卿的孩子能跟安安一条心吗?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 “裴邵卿,你是个好的……”芸娘欲言又止。 沈福生不着痕迹的扯了扯芸娘的袖子,摇摇头,随即满脸慈爱的看向沈念安,“安安,裹上大氅,去门口送送裴邵卿吧。” 沈念安应下。 映照着满地的雪,院子外的世界并未完全沉浸在黑暗中。 两人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就送到这里吧。” “你快些回去。” 裴邵卿顿足,声音被风吹的有些飘忽。 “念安,你可以再跟伯母商议一下的。”尝过人情冷暖的裴邵卿何尝看不出沈母的犹豫。 “孩子,孩子也不是不能生。” 裴邵卿别过头去,有些不自然“如果你……” 沈念安摆摆手“没事,你的儿女就是我的儿女。” 裴邵卿:…… 突然有了一种浓浓的无力感是怎么回事。 “回去吧。” “那回见!”沈念安挥挥手,拢了拢大氅,小跑着回了院中,院门落锁。 雪花簌簌的落在发丝、落在肩头,裴邵卿顾不得拍打,目光落在雪地上。 一片雪地里静静躺着一朵精致的鹅黄色绒花,周围雪花纷纷扬扬,渐渐将其覆盖。 这是插在沈念安发髻上的那朵绒花。 裴邵卿上前捡起,攥在手心。 他这算是因祸得福吗? 寂寥无人的雪夜,裴邵卿无声的笑了笑。 原来,结亲也不是一件令他深恶痛绝的事情。 沈念安并没有注意到发髻上的绒花丢失,一回屋,就被全家人围在中央。 “安安,这婚事,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怎么能答应裴邵卿那么过分的要求,没儿女傍身,爹娘实难心安。” 芸娘拉着沈念安的手,絮絮叨叨的说着。 沈念安哑然。 在这个时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从未有过以一人之力去挑战这些既定规则的想法。 她该怎么说,裴邵卿有子,不用她生,在她这里是一个很大的加分项呢。 沈念安抿抿唇,略作思量,“娘,其实是我不想生。” “我年少时不懂事,与侍女玩捉迷藏,躲在了一位姨娘院中,我亲眼目睹了侯府姨娘产子身死,耳边是无尽的哀嚎,入目是满眼的猩红。” “我被吓到了,恍恍惚惚浑浑噩噩的掉进了莲池里,从此落下了体寒的病症。” “自那时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苦药无穷尽。” “娘,我真的是苦怕了。” “您就让我任性一回吧。” “裴邵卿于我而言,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她说的这些,也不完全是瞎编。 原身的确没少喝药,不过喝的都是些调理滋养身体的,帮助她嫁入国公府后受孕产子的,坐稳世子夫人的位置的。 “当真?”芸娘将信将疑。 沈念安忙不迭的点头。 沈福生和芸娘夫妻又是一阵儿心疼。 唯有沈思齐眼神微闪,唇角含笑。 “娘,我饿了。”沈念安娇娇软软的撒娇嘟囔。 “吃饭!” “这就吃饭!”芸娘大手一挥。 为了迎接沈念安的到来,这一餐饭分外丰盛。 芸娘煮了家中仅有的精米,为了让米粒口感更加好,还往锅中加了些许的又贵又稀少的砂糖,糯软的米粒散发着浓郁的米香。 大锅灶旁,还放着一口小锅,炖着一只完整的鸡,发出咕嘟咕嘟的诱人声响。 而在饭桌上,整齐的摆放着事先切好的熏腊肉片,每片都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的咸香气息。 缕缕香气弥漫,让人垂涎欲滴。 第14章 她现在强的可怕 “老大,去瓮里舀一碗腌菜出来。”芸娘忙而不乱吩咐着。 “安安,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吃的惯。” 不论是芸娘还是沈福生,神情都有些窘迫紧张。 他们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 哪怕乡绅地主之流,餐桌上也是菜品丰富多样,而且每一道菜的制作过程都极尽精细,何况是侯府呢。 “吃得惯,吃得惯。”沈念安喉咙发紧,鼻头发酸。 她竟不知道,她娘什么时候把鸡棚里的老母鸡宰了一只。 想到自己空间超市里琳琅满目的肉类,发愁找不到光明正大拿出来的时机。 芸娘松了口气,连忙给沈念安舀了一勺鸡汤,配了个大鸡腿。 坐在沈念安身侧的沈思砺,摸着自己干瘪的肚子,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香气四溢的鸡汤,轻声嘟囔,“肉肉。” “肚肚不饿,不爱吃肉。” 说着说着,控制不住咽了口口水,可还是舍不得把头别过去。 沈念安失笑。 沈家的条件,她大概是知晓的。 农家想要供养出一个读书人,日子本就过的捉襟见肘,勉强果腹,自然不可能时常食肉。 “小石头,吃吧。”沈念安夹起鸡腿,放在了沈思砺面前的碗里。 沈思砺眼睛一亮,就好像偷喝到油的小老鼠,整个人被巨大的惊喜环绕。 这个姐姐真好,还会把鸡腿分给他。 “小石头不喜欢吃肉。”沈思砺边咽着口水,边把碗推了过去。 乖巧懂事的样子,看的人心软绵绵暖洋洋的。 “姐姐给你的,你得吃。” “姐姐以后会想办法让我们的小石头每天有肉吃。” 沈念安抬手轻轻揉了揉沈思砺的小脑袋,真正带入了作为一个姐姐的角色。 见状,芸娘轻叹一声,也不舍得多说什么,准备把另一只鸡腿夹给沈念安。 沈念安忙埋首喝了一大勺鸡汤,满足的叹息,“娘,我就喜欢喝鸡汤。” “我不要鸡腿了。”沈念安手掌摊开,虚虚的遮着自己的碗。 芸娘的筷子僵在半空,神思有些恍惚迷离。 安安心疼家里人,她何尝看不出来。 以前,她也经常怀疑,到底是棉棉天性阴暗,还是她和福生没有教好,这才使得棉棉自私凉薄。 如果,如果孩子从来都没有被抱错,该多好。 那样的话,小石头不会痴傻,思齐的右手不会废了蹉跎三载,老大的婚事也不会拖拖拉拉不了了之。 “那留着,娘明天继续给你炖汤。” 芸娘略带沙哑的嗓音里是浓重的情绪,看向沈念安的眼神越发慈爱柔和。 沈念安重重的点点头“娘最好了。” 饭桌上,温情脉脉融洽和谐,时不时会有或轻快或明朗的笑容响起,偶尔伴随着沈思砺稚嫩滑稽的童言童语。 沈老太满是褶子的脸上,眼眸含笑,尽是满足和放心。 她就算是现在阖眼去了,也能瞑目。 …… 夜渐渐深了,窗外寒风呼啸声越发清晰了。 芸娘拉着沈念安的手,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无限的贪恋。 又像是生怕一觉醒来,眼前的美满只是镜中花水中月,幻想一场。 在沈福生沈思齐父子俩的连番劝说下,芸娘才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沈念安的手。 “走吧,小妹。” 沈思齐的面上染着浅浅的绯色,眼眸微弯,许是心下畅快,平添了几分倜傥风流。 沈念安跟着沈思齐一前一后跨出了门槛儿,指着一旁朝向很好的屋子“小妹,这是你的屋子。” “床褥被子,娘都专门拆洗过,不脏的。” “再等等,二哥都给你换新的。” “奶奶、爹娘很开心,大哥和小石头也很喜欢你。” 这就够了。 这个理由,足够他努力成长为一棵大树,为安安遮风挡雨。 屋子并不算大,但收拾的干净整齐。 屋中央摆着一幅旧画屏,画屏前是一套古朴小巧的桌椅,屏风后是一张带着岁月痕迹的黄木床。 “二哥,你等等。” 隔着一道门,沈念安假装在包裹里翻找,实则在空间超市的连锁药店里寻觅祛疤膏。 公子如玉,白玉无瑕。 好不容易找到药店里效用最好的祛疤膏,刚捏在手里,还来不及欣喜,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等着她。 她拿走祛疤膏的位置,被补充上了同样的东西。 这岂不是说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满满仓,实在是太强了。 四舍五入,她现在强的可怕。 沈念安眼睛闪闪发亮,恍如一只狡黠的小狐狸,手心里握着祛疤膏,推开门扉,“二哥,给。” 沈思齐凝眉,无声发问,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过。 沈念安挠挠头,猜出沈思齐迟疑的原因,压低声音补充道“二哥,这是祛疤膏,我的。” “此药膏非侯府之财购置,亦非取自侯府,跟侯府没一铜板关系,你安心涂抹,不用承沈慧宁一丝情,以后该报复报复,无需有所顾忌或感激,更无需有心理负担。” “二哥,你信我。” “这祛疤膏虽然不能彻底的消除你手指上的疤痕,但能日益变淡。” 沈念安不由分说的塞进了沈思齐手里,“收着,我还想体验下当探花郎妹子的快乐呢。” “到时候,二哥披红挂彩跨马游街时,我就能挺起腰板说,看到了吗,那个最俊美最年轻的探花郎就是我二哥。” 沈思齐心里奇奇怪怪,酸涩的让他想落泪。 这种久违的情绪,他没有丝毫应对经验,只是强装淡定,“怎么不是状元郎?” 沈念安咧嘴一笑,“二哥长得更像探花郎。” 后年的春闱,若沈思齐能入殿试一甲,探花郎舍他其谁。 “那就探花郎吧。”沈思齐的声音听不出一丝狂妄,仿佛及第于他而言本就是探囊取物。 “安安,你实话说,你是不是瞧上了裴邵卿的皮囊?” 他可没错过安安在看到裴邵卿时,眼神中迸发的惊艳。 沈念安笑笑不语,总要有所图。 “你啊!”沈思齐伸手轻拍了下沈念安的肩膀,“若是如此,我比较建议你揽镜自赏。” “咱们沈家人,比容貌就没输过。” “早些休息,记得换药。”沈思齐指指沈念安的额头,叮嘱道。 第15章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二哥也是。”沈念安笑眯眯的挥挥手。 沈思齐转身,走了两步后又停下“你决定嫁裴邵卿,二哥支持你。” “若裴邵卿以后食言待你凉薄,亦或是中年发福容颜不再,咱就休夫。” “只要二哥站的足够高,你就能万事随心。” 沈念安:…… “沈思齐!”芸娘掀开门帘,手里紧握着竹竿,怒气冲冲“你都教安安些什么?” “皮痒了,是不是!” 院里,枯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沈念安看着抱头逃窜的沈思齐,挥舞着竹竿虎虎生威的芸娘,心又软又暖。 小院,又静了。 或许她天生没有认床这种毛病,除了有点儿冷,一沾枕头,一夜无梦。 在清晨的鸡鸣声中,天边曙光初露,柔和的天光伴随着微寒的风韵,透过略显松动的窗户缝隙悄然进入屋内,使得沈念安穿书的真实感受愈发强烈。 穿书了,真真正正的穿书了。 可能她是穿书人中适应最快的。 一时间,沈念安也不知该该觉得自己糙,还是心宽了。 冬日里每一次离开被子都是对自身毅力的一种挑战,沈念安磨磨蹭蹭了许久。 直到天色越来越亮,院子里传来时快时慢的劈柴声,清越带着独特韵味的诵书声,沈念安才忍着寒意,一层又一层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从屋里走出来。 是不是该劝说家人搭火炕? 沈念安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 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太阳隐隐约约温吞吞挂在斜挂在天边。 “姐姐。” 一开门,沈思砺那张唇红齿白可爱程度爆表的俊脸就映入眼帘。 沈念安神神叨叨的想着,别人出门见喜,她这是出门见美。 啧,好兆头。 “小石头,早上好。”沈念安捏了捏沈思砺冻的红扑扑的脸。 沈思砺顺势蹭了蹭沈念安的手心,如果有尾巴的话一定会欢喜的摇晃着。 “姐姐,我堆了雪人。”沈思砺很自然的挽上了沈念安的胳膊,亲昵又依恋,这一幕宛如时间流转,仿佛昨日相处能抵得过数年的回忆。 很多时候,心思澄澈简单,反而能更敏锐直白的分辨出善意恶意。 沈念安顺着沈思砺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院子枯树旁伫立着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 雪人的头部巧妙地绕了一圈旧布,旧布在寒风中摇曳生姿,显得颇为滑稽。 沈念安:…… “这是我?” 沈念安摸摸自己的额头,失声问道。 沈思砺邀功似的下巴轻扬,煞有其事“姐姐,好看。” “跟雪人一样好看。” 沈念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姐姐是好看,雪人也好看,我很喜欢。” 瞧着沈思砺冻红的小脸,冰冰凉的小手,她就说不出不好。 “娘,我就说姐姐会喜欢的。”沈思砺抬高声音,欣喜自得溢于言表。 随着温吞吞的日头越升越高,上河村一扫安静完全的活过来了。 炊烟缕缕,空气中弥漫着各家炊火的气息,那是柴火燃烧的味道,让人仿佛能嗅到家的温馨与安宁。 耳畔传来的,是孩子们嬉戏打闹的欢声笑语,夹杂着爹娘的轻声斥责与慈爱哄劝。 沈念安有些贪恋这样质朴纯粹的人间烟火气。 裴邵卿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陆叔,陆婶。” 裴邵卿神情有些拘谨,远不如昨夜从容淡定,紧张的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昨夜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归家后,心中被复杂陌生的情绪溢满,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若不是担忧来的太早会惊扰影响到沈家人,他可能天蒙蒙亮就守着了。 “小裴,来了啊。”芸娘热情招呼。 心里最后的半分不情愿也在沈念安的解释下烟消云散。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更别说,裴邵卿长得就顺眼,家境也算殷实。 “吃过饭了吗?” “婶子蒸了笼大饼,你将就着吃点,回去的时候也给谦儿他们带一些。” “婶子蒸的多。” 裴邵卿的脸,又红了。 哪还有冷厉糙汉猎户的模样。 沈念安抿嘴偷笑。 这反差,怪戳她的。 “婶子,我吃过了,不用麻烦。”裴邵卿清朗的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 “这有什么麻烦的,安安,你先招待下。”芸娘浑不在意道。 紧接着,厨房里响起了啪啪的切菜声。 闻言,沈念安清了清嗓子,隐下浓郁的笑意。 “裴邵卿。” 裴邵卿快步上前,掏出一个白瓷瓶,捧给沈念安“念安,这是我之前得的伤药,对你额上的伤应该有用。” 白瓷瓶在晨光映射下,莹莹生辉,一看就价值不菲。 沈念安眸子深处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疑惑和好奇。 裴邵卿的家底,可能比上河村所有人以为的还要丰厚。 书中被原主抛弃,后生死不详的裴邵卿,真的只是山脚下的糙汉猎户吗? 可确实只是一个着墨极少的炮灰啊。 朱唇微抿,沈念安接过了白瓷瓶。 好歹是裴邵卿的一片心意,不好驳了。 “裴邵卿,我额上的伤本来就不重,现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你不用太担心。” “那就好。” 裴邵卿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口舌如此蠢笨,只好继续往外掏东西。 又是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压在沈念安的掌心。 沈念安弯了弯眉眼,掏钱的男人最有魅力真是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 “你不怕把家底掏空?” 但凡遇到个别有用心的,裴邵卿或许能被哄的倾家荡产。 幸好,她也不缺金银。 空间超市的一层,还有一家金光闪闪的老字号金店呢。 “空不了。”裴邵卿一本正经道。 “那我也给你准备个礼物。”沈念安捻起裴邵卿肩上的一根断发“伸手。” 断发绕在裴邵卿的手指上,沈念安打了个结。 裴邵卿不解,但也没有着急发问。 他只是打定主意,不能让念安这双细腻嫩滑的手在嫁给他之后沾上风霜。 “大婚之日,你就知道了。”沈念安眨眨眼,卖关子。 裴邵卿颔首,耳垂殷红“好。” “念安,我去帮陆叔劈柴。” 裴邵卿脚步匆匆,就好似身后有什么凶猛的东西在追着他咬似的。 沈念安撇撇嘴,她有那么可怕吗? 第16章 她的人生,要一步登天了 冯家。 “大嫂,你到底打听清楚没?” “那沈家新回来的闺女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刚刚可远远的看见裴邵卿大哥朝沈家的方向去了。” 正在弯着腰给鸡喂食的冯婶身体一僵,眼神心虚闪躲, 但想到沈家人的反应,她又忍不住来气,顿时底气足了起来。 一股脑儿将鸡食倒进去,叉着腰,扯着嗓子,粗声粗气嚷嚷,“我怎么没去打听了。” “昨天一听说沈福生把驴车还给村长了,我就立马冒着风雪去了。” “那姑娘真是个狐狸精,把沈家上上下下都迷得团团转,连沈思齐都护着她,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跟裴邵卿的婚事也说的含含糊糊,不过我看那姑娘很愿意给人当后娘。” 她可没忘记那姑娘牙尖嘴利挤对她时说的话。 “金玉,你也别嫌嫂子说话难听,你要是像沈棉一样豁得出去缠上裴邵卿,让裴邵卿不得不对你负责,我这个当大嫂的还用上赶着去被人打脸受人白眼吗?” “你是不知道,沈家那帮子蠢货是怎么指着我鼻子骂的。” “现在好了,走了沈棉,又来了个沈念安,我看你怎么办!” “啧,姑娘家要皮要脸能有什么用,能当银子使能当肉吃吗?” 一想到裴邵卿出聘礼随随便便就是一百两,就忍不住肉疼。 说着说着,冯婶不由自主的把沈念安和自家小姑子放在一起对比。 越对比,越捶胸顿足。 小姑子是公爹倒插门后跟婆母的老来女,老两口儿像眼珠子一样宠着惯着,蛮横不讲理,鼻孔长在头顶,普通的农户看不上,一心只想着去城里大户人家做少奶奶过好日子, 一来二去挑挑拣拣的,婚事就耽搁下来。 照她说,就是长得丑,想的花。 哪家富贵人家的少爷想不开了才会供一个五大三粗,性子还差,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农女当祖宗。 可这话,她也就敢在心里嘀咕几句,万不敢说出来的,要不然婆母那个老不死的还指不定怎么磋磨她呢。 跟沈家那个亲生闺女一比,更是连渣都不剩。 冯金玉的脸色变幻不定青一阵儿红一阵儿白一阵儿,看起来又羞又臊又气恼,复杂的很。 一听沈家的亲生女儿有心思继续婚事愿意给人当后娘,也顾不上计较自家大嫂说的难听话,急得直冒汗。 她这个年纪了,别说给大户人家做少奶奶了,做姨奶奶都没人要。 在能够得着的人里扒拉扒拉,裴邵卿是最能拿的上台面的。 “沈家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地赖上裴邵卿了呢?” “跟裴邵卿大哥扯不清的是沈棉,跟沈念安没关系啊。” “不行,我得保护裴邵卿大哥,不能让那帮贪婪的沈家人欺负他。” “我这就去找裴邵卿大哥。” 冯金玉理直气壮气势汹汹,说话间就要朝外跑去。 冯婶一把拉住自家小姑子,暗自咂舌。 她小姑子是没有沈棉能豁出去,但颠倒黑白起来不遑多让啊。 “你就这样去找裴邵卿?” 冯婶粗黑的眉毛紧紧皱成一团,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显得又凶又刻薄, “你好歹拾掇拾掇,天底下哪个男人不喜欢长得既水灵又俊俏的姑娘。” 倒也不是她非得发善心多管闲事,主要是想着万一真能抢回裴邵卿,她也能分口汤喝。 冯金玉一听,也觉得是这个理。 …… 京城,靖安侯府。 在镇国公夫妇的再三耳提面命下,傅珩心不甘情不愿的纡尊降贵到靖安侯府拜访。 这几日,靖安侯府真假千金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尤其是沈念安以死相逼的丑闻,更是甚嚣尘上。 靖安侯府的婚约,偌大的勋贵圈人尽皆知,他不可避免的被裹挟进流言蜚语里,传着传着就成了两女争一男。 他实在嫌弃丢脸,刻意不愿再让靖安侯府的任何事传入耳中。 耳不听,心不烦。 今日,躲无可躲,推无可推,只得来了。 在看到陌生少女的那一眼,傅珩的眉头忍不住蹙了蹙。 饶是他再厌倦沈念安,都得承认,沈念安的美貌鲜少有人能及。 若沈念安这般盛装打扮,哪怕只是静静的站在廊檐下,也会如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牡丹,明艳高贵傲视众人,而非俗不可耐满眼算计。 “侯夫人,沈姑娘。” 除了微蹙的眉头,傅珩的言行举止没有分毫失礼, “前几日,家中忙碌一直未曾得空前来探望,晚辈傅某深感歉意,还望侯夫人见谅。” 其中猫腻,靖安侯夫人心知肚明,面上不显,满脸和蔼,“贤侄说哪里话。” “叫什么侯夫人,叫伯母。” “这是慧宁,侯府真正的嫡女。” 沈慧宁娇羞一下,心中的欢喜和得意如潮水般翻涌不断。 她的人生,一步登天了。 与镇国公府的世子爷相比,裴邵卿算什么东西。 一番寒暄,茶都饮了两三盏,却始终不见沈念安的身影,傅珩的眉头皱的更紧了,隐秘的不快好似藤蔓迅速攀升。 自小,沈念安就喜欢粘着他,时刻以他未婚妻自居,为了他连死都不怕。 他来了,却又避而不见,是在欲拒还迎,等着他哄吗? 又饮了一盏茶,傅珩心底的不快也彻底压制不住,清了清嗓子,状似无意开口,“伯母,怎么不见念安。” 靖安侯夫人脸上菊花般灿烂的笑容一顿,神情有些不自然。 沈慧宁绞紧了手中的帕子,低垂的眉眼里满是嫉恨。 她才是真正的侯府千金名门贵女,沈念安是抢了她出身的贼! “贤侄竟不知?”靖安侯夫人的惊讶恰到好处。 傅珩一怔,“什么?” 靖安侯夫人长长的叹了口气,“念安走了。” “念安养在我和侯爷膝下十多年,怎会不心疼,便商量着让念安以侯府二小姐的身份留下,可她性子倔,打定主意要回乡下认亲。” “把能劝的都劝尽了,她还是走了。” “这事儿,我跟国公夫人通过气的。” 傅珩愕然,只觉得耳朵嗡嗡嗡作响,却再也听不清楚靖安侯夫人后面的话。 沈念安走了? 跟在他身后十年的沈念安,走了? 第17章 得不到的最惦念 傅珩莫名有些烦躁,薄唇微张,难以置信,脑海里不断回荡着那句沈念安走了。 “她离开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傅珩身侧的手紧紧握拳,修剪干净整齐的指甲陷入掌心,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的冷静下来。 他只是晾了沈念安几日,沈念安就走了。 是不是太任性了点儿! 靖安侯夫人装模做样的用帕子拭了下微红的眼角, “她说惟侯府于她有养育之恩,愿我和慧宁余生平安喜乐,愿贤侄与慧宁琴瑟和鸣。” 傅珩的眼底,划过冷芒,尽是嘲讽。 他是不是还得沾沾自喜于沈念安尚惦记着他,给他留下了只言片语。 沈念安,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自以为是。 明明他和沈念安的婚约,是沈念安死缠烂打装巧卖乖才求来的,现在轻飘飘的愿他和沈慧宁琴瑟和鸣。 靖安侯夫人的声音里染上了哽咽,“慧宁当时也帮忙劝着,说只要念安愿意留在府里,大小姐的位置也好婚约也罢,都不会跟念安抢。” “可念安吵着闹着要回乡下亲生爹娘面前尽孝,声称要是不允,她就再撞一次墙,我这心就像是硬生生被剜掉一块儿。” “面对念安的坚决态度,我和侯爷不得不作出让步。” “考虑到乡下艰苦,她自小娇生惯养,也特地给她准备了傍身钱,但愿她在乡下的日子能好过一点。” 三言两语,娇蛮任性不识好歹的恶名,就结结实实的落在了沈念安头顶。 靖安侯夫人的情绪也不完全是表演。 只不过,心疼不足,气愤有余。 她见不得沈念安忤逆,不听从她的安排。 要是沈念安老老实实留在府里,何至于牵动傅珩如此大的情绪起伏。 傅珩郁结于胸,冷笑一声,面沉如水,吐字冰冷,“龙生龙凤生凤,侯府无需难过。” “离开侯府,是沈念安愚蠢没福气,早晚会后悔的。” “伯母和侯爷待她已尽人事之至,仁至义尽了。” “这些我会如实告知家父家母的。” 傅珩也不清楚,他为何会在靖安侯夫人面前极尽尖酸刻薄之言贬低沈念安。 本来,曾经,他是最不屑于在背后论人长短这种卑劣之事的。 可是在这一刻,仿佛唯有宣之于口,他的心才能舒坦一些。 “当爹娘的怎么会怨恨自己养大的女儿呢。” 靖安侯夫人顿了顿,试探道,“那镇国公府与靖安侯府之间的婚约?” “此事,烦请侯夫人与家母商议。”傅珩不耐的搪塞。 得到满意答复的靖安侯夫人,帕子遮掩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只要不是傅珩强烈反对婚约由慧宁接替,她就能安稳的促成这桩婚事,让她的慧宁成为镇国公府的掌家大妇。 “伯母,晚辈还约了二三好友,先行告退,改日再登门拜访。” 傅珩起身,垂首作揖。 这靖安侯府,他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靖安侯夫人微笑颔首。 得了允准,傅珩脚下生风,径直离去。 “母亲,傅世子是何意?” “是不是还惦记着念安,要不还是把念安接回来吧?” “女儿与傅世子错过了十余年,或许真的是无缘无分,强求不得。” 沈慧宁微蹙着被修的极细极妙的柳叶眉,红着眼眶,泫然欲滴, 一副忍让体贴的美好模样,乍一看,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美与善良。 靖安侯夫人半是心疼半是恨铁不成钢的点了点沈慧宁的额头,“这些傻话,娘以后可不想听到了。” “过去数年,傅珩待沈念安一向不假辞色冷淡的很,在外人面前也甚少顾念沈念安的颜面。” “他方才反应那般失态奇怪,不过是习惯、自尊心、掌控欲作祟。” “一时之间不能容忍屁颠屁颠跟在身后的人一声不响的走了。” “娘教你一个话糙理不糙的道理,得不到和已失去的最惦念,是世上男人普遍的劣根性。” 否则,她也不会打过若实在不行,就把沈念安嫁进国公府做妾的主意。 “可真的要说多在意,也谈不上,绝不会动摇你世子夫人的位置。” 沈慧宁美眸含泪,将信将疑,“多谢母亲指点迷津。” 靖安侯夫人笑笑,继续道“慧宁,万不可让傅珩知晓沈念安回乡下有婚约一事。” “待沈念安与那猎户婚事一成木已成舟,傅珩再有什么想法也不重要了。” 沈慧宁乖巧点头。 …… 脚步匆匆离开靖安侯府的傅珩,心中似有重物压抑,一口浊气梗在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这也让他更加烦闷暴躁。 细细一看,掌心已经布满了指甲印。 “派人去查查,沈念安是何时离开的京城,又去往了何处。” “得了准信,尽快来报。” 脚踏矮凳上马车的那一刻,傅珩愣着脸瓮声瓮气的吩咐着。 闻言,小厮眼神疑惑,“世子?” 真是活久见,在此之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世子爷会主动查探沈姑娘的消息。 “嗯?”傅珩居高临下的睨了小厮一眼。 小厮忙低下头,连声应下。 与此同时,远在上河村的沈念安不停的打着喷嚏,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鼻尖红红的,看着很是可怜。 沈念安很是傻眼,不至于吧? 寒风凛冽里赶路都活蹦乱跳的,到家睡了一晚反倒是病了? 沈念安揉了揉仍在发痒的鼻子,颇为无奈。 “安安,要不去找个郎中瞧瞧?” 芸娘放下手头的活儿,满是关切。 本来在劈柴的裴邵卿,也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灼灼的望着沈念安所在的方向。 垂眸,嘴角弯弯翘起,吸吸鼻子,软糯糯道,“娘,我包裹里有治风寒的药,吃了就好了,哪用找郎中。” 声音不大不小,但也足够清晰传到院中。 “需要煎吗?”芸娘一边抬手用手心试沈念安的体温,一边柔声问道。 沈念安摇摇头,“倒碗热水就行。” 刚把冲泡开的苦涩颗粒屏住呼吸灌进去,鼻子瞬间就不痒了,耳朵也不烫了,喷嚏也不打了。 沈念安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第18章 阿姐不是面团捏的 好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喝的是什么包治百病药到病除的神药呢。 裴邵卿在劈完柴后,并没有留太久。 临走前,芸娘将一个小竹篮塞得满满当当,里面装着新出锅的大饼,又松又软又香, 不给裴邵卿推辞的机会,直接挎在了裴邵卿的手臂上。 “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芸娘不遗余力在释放自己的善意,裴邵卿的儿女能够逐渐接纳安安,减少对安安的抵触情绪。 裴邵卿只是看起来冷厉粗枝大叶了些,但最是通透敏锐。 “沈婶,我会提前跟孩子们说清楚的。” 芸娘脸上的笑意越发的真切慈爱。 裴邵卿挎着小篮子的身影渐渐走远。 …… 冬日的风雪停歇,一连数日皆是暖阳铺洒,柔和明媚。 随着沈裴两家频繁的走动,沈家新回来的亲生女儿会和裴邵卿会继续婚事的事情,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不消多久的时间就传遍了上河村。 上河村的村民将信将疑,抱着或好奇或祝福或看好戏的心态,三三两两结伴上门一探究竟。 沈家人不见扭捏,也不畏惧人言,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回应婚期照旧,该办酒办酒。 专门精心打扮过,跟随着邻里而来的冯金玉,眼里闪烁着傲气, 她半眯着眼睛,不屑的轻啐一下,“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赖上裴邵卿大哥了。” “还京城里来的娇小姐,这么恨嫁,怕不是在外头做了什么不要脸的脏事儿,这才着急忙慌找个冤大头呢。” 冯金玉觉得自己有骄傲的资本,她可是被十里八乡的神算子亲口批过大富大贵的命,旺夫。 沈家热热闹闹的院子吗,霎时间陷入寂静。 不少人眉眼闪烁,无声的交流。 在她们看来,冯金玉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一想又觉得很合理。 芸娘气红了眼,恨不得扑上去撕烂冯金玉那张贱嘴。 想要毁掉一个女子再容易不过,四起的桃色流言蜚语会如一把把无影无形却能见血封喉的利剑,杀人于无形。 短暂的寂静后,又是七嘴八舌的讨论,嘈杂的很。 被芸娘拘在屋子里教沈小石头识字的沈念安,眉心微蹙。 这个年轻女子说的话,可比那天冯婶的恶意浓烈多了。 沈福生和沈思远父子出门寻木材找木匠给她打箱做嫁妆,家中就剩下老弱病残。 总不能依靠沈思齐一介书生与那恶意满满的年轻女子辩驳争执吧。 倒也不是担心吵不过,而是掉价。 “小石头,你继续写,阿姐出去看看。”沈念安揉揉沈思砺柔软浓密的头发,柔声嘱咐道。 沈思砺执拗的拉住沈念安的袖子,“姐姐,我保护你。” 沈念安失笑“放心,阿姐不是面团捏的。” “乖。” 沈思砺嘟着嘴,缩回手,眼眸里是最纯粹的担心和疑惑。 为什么新姐姐这么好这么温柔,那些人还是会像三姐姐在时一样追上门骂呢? 沈思砺有限的脑容量有些想不明白这么深奥的问题。 沈念安推门而出,神色淡淡,对着早她一步站在屋檐下的沈思齐摇了摇头。 “我能说句话吗?” 沈念安无视周围好奇打量的眼神,声音清泠泠的。 “我的乖乖啊,这姑娘长得可真好啊。”有人下意识惊呼出声。 乌发雪肤,明眸皓齿,眉心的梅花瓣嫣红绚烂,站在破破旧旧的院子里,好似杂草丛里唯一盛开的白茉莉,独自绽放,令人瞩目,使得所有风景都黯然失色。 裴邵卿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姑娘,明明是裴邵卿的福气。 “金玉,你确定沈家女儿缠着裴邵卿?”有性子大大咧咧的人直接问了出来。 冯金玉抚着发髻银钗的手一顿,脸上的骄傲碎裂,莫名气虚,有了种自取其辱的感觉。 咬咬牙,嘴上不饶人,气急败坏,尖叫道,“正因为这样,才更有猫腻。” 别人都能这么美,凭什么就她不能! 冯金玉又气又嫉妒! 但凡她有沈念安这个长相,她早就去给县太爷暖床了,穿金带银吃香喝辣了,怎会辛辛苦苦讨好一个猎户。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哭。 沈念安眼睛微眯,不怒反笑, 清浅的笑意于唇边慢慢漾开,眸光坦荡又凛然,直直望向冯金玉,“你是冯家的姑娘?” “在我归家当日就被逼的羞愤欲死,险些吊死在你家门外的冯婶跟你是一家人?” “冯家的家风当真是一脉相承的不予人活路啊。” 沈念安幽幽的叹口气,继续道,“我在上京城常听一句话,冤枉你的人比你都清楚你有多无辜。” “冯姑娘,你这么清楚是不是经常这么做,你又用这种方式冤枉过多少人?” 沈念安目光灼灼,缓步走入院中,与冯金玉相对而立。 笔直的脊背,好似毅骨挺拔的君子松。 冯金玉心惊肉跳,不自觉往后退倒退了两步,“你在胡说什么?” “我是在就事论事,你能证明你是清白的吗?” 沈念安嗤笑,“我也是在就事论事啊。” “你不如做个示范,证明下自己从未那么做过,也从未冤枉过任何人?” 冯金玉语塞,“这要怎么证明,没做过就是没做过,身正不怕影子斜。” “是吗?”沈念安作恍然大悟状,“冯姑娘还真是宽以律己,严以待人啊。” “可我怎么看,你的影子是斜的。” 沈念安似是觉得羞于启齿,轻轻屈指蹭蹭鼻梁,掩饰唇边压不住的笑意。 冯金玉已经完完全全被揪着鼻子走,见对峙说不过,就开始口不择言谩骂起来。 沈念安轻啧一声,稍稍远离了冯金玉,以防被喷一脸口水。 脏的嘞! 随即,又从大氅的口袋里抓出一大把炒瓜子,给院里的妇人们一人分了点儿,饶有兴致的观赏着冯金玉的口技。 乡下枯燥,难得有人愿意献身彩衣娱亲。 “二哥,来点儿不?” 沈思齐摇了摇头,有损他白衣书生的形象。 沈念安笑着又抓住一把没有壳的松子,不由分说塞给沈思齐,还不忘挑挑眉。 瞧,形象这不就保住了。 冯金玉:…… 第19章 挑拨是非 她觉得自己像杂技团的猴子。 冯金玉内心羞愤,脸涨的通红,歇斯底里,“不管你承不承认,你就是想赖上裴邵卿大哥。” 沈念安拍拍手心,抖了抖大氅上的碎屑,“说完了?” “其实我这个人真的很好相处,很讲道理的,轻易不与人动粗。” “可是,我刚刚发现你哇哇乱叫的时候不太像人。” 简直比峨眉山臭名昭著的泼猴还要讨人厌! 沈念安急步上前,一手钳住冯金玉的双腕,另一只手直接一巴掌招呼了过去。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就是犯贱,照抽不误。 冯金玉被这一巴掌抽蒙了,张牙舞爪的反抗。 沈念安不慌不忙的从大氅里掏出了一把锤子,拿在手里掂量。 锤子? 锤子! 所有人不约而同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望着沈念安。 这大氅,怎么什么都能掏出来! 沈念安视而不见,一本正经,“冯姑娘,你出口伤人在前,我一个弱女子学不来那些下三滥的话,可也总得保护自己啊。” “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体恤百姓,定能理解我的不得已的。” “不过你放心,哪怕是你折了手断了腿碎了牙,我都会寻县里回春堂的大夫给你好好治的。” 她要杀鸡儆猴,让那些异样的目光和言论绕着她走。 冯金玉硬生生刹住了脚步,恐惧忌惮的看着沈念安手里瘆人的锤子,生怕下一瞬就落在她身上。 别人打架都是推搡就是薅头发,怎么沈念安瞧着柔柔弱弱,一言不合就直接甩锤子了。 沈念安懒洋洋的掀掀眼皮,眉眼凌厉,声音冷的像是含着冰,郑重的有些可怕, “从今以后,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我和裴邵卿婚事的风言风语。” “爹娘同意,他愿意娶,我愿意嫁,又不违礼法。” “我们行得正坐的端,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明知女儿家的名声清白至关重要,还红口白牙张嘴就来,难道就不怕来日报应在自己身上,自食恶果百口莫辩吗?” “再有什么污言秽语传入我耳中,我就是倾家荡产也会追责到底,把别有用心之人送进大牢。” “恰巧,我有些小人脉,裴邵卿有些小钱。” 听到消息气喘吁吁赶来的裴邵卿,站在门口,遥遥的望着沈念安。 他的未婚妻,看着娇娇弱弱,可实际上,是发着光。 那是一种能刺破所有黑暗一往无前的气势,只是站在那里,就会吸引飞蛾不要命般扑火而去。 若是裴家尚在,祖母,爹娘知道他寻了这么优秀的妻子,定会与有荣焉。 他,何其有幸啊。 “爹,她就是即将过门的娘吗?” 裴邵卿身边跟着个身材瘦削,眉清目秀的小少年。 小少年十岁左右,目光中却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成熟和冷静稳重。 “怀谦,她会是我的妻子。”裴邵卿掷地有声。 裴怀谦沉默不语,依旧隔着空隙,看着那个握着一把与体型甚是不相符大锤的年轻女子。 他在想,诗文里描写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是不是就如眼前这一幕。 谩骂、恶意、审视、惧怕,都如漫天浮云,不损己身。 这个娘,应该会很好吧。 裴怀谦垂下眼睑,敛起了翻涌而出的情绪。 “怀谦,跟我一起进去吧。”裴邵卿低沉的声音里是满满的骄傲。 沈念安其实压根儿没指望裴邵卿会来, 毕竟裴邵卿住的地方太远了,等他得到消息赶过来,这场大戏早就在她大杀四方后落下帷幕了。 所以也根本没注意门口的动静,自顾自继续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对于友好的邻里乡亲,我也会以德报德,能搭一把手就搭一把手的。” “希望咱们以后,都能好好相处。” 握着锤子说话,就是爽! “沈婶、二哥、念安。” 沈念安:裴邵卿? 不是,谁来告诉她,裴邵卿怎么过来的这么快? 飞毛腿转世啊? 手里的锤子瞬间变得烫手了,握着也不是,扔下也不是。 她的形象啊! 沈念安止不住在心中哀嚎。 等等…… 裴邵卿身边那个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小少年是谁啊。 儿子? 她还在玩过家家的年纪,裴邵卿连儿子都有了? 老天爷啊,裴邵卿是不是过于早熟了! 这算是别样的天赋异禀吗? 沈念安眼神奇怪晦涩,艰难的咽了口口水,努力不让自己表现的过于失态。 而喷子似的冯金玉一见裴邵卿,整个人都变得羞答答扭捏起来,“裴邵卿大哥。” 裴邵卿神情漠然,没有理会。 教养也是要分人的,这种时候,对污蔑念安的人讲礼貌素质,就是把念安的脸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再说了,素质都是对有礼貌的人的,没礼貌的人自然也就谈不上素质了。 对裴邵卿的表现,沈念安矜持谦虚的表示,差强人意吧。 裴邵卿的冷漠,就是冯金玉理智崩溃的最后一根稻草,“裴邵卿大哥,你可不能被沈念安的外表骗了啊。” “她既不讲理还脾气暴躁爱动手,肯定当不好一个后娘,照顾不好三个孩子的。” “怀谦,你劝劝你爹。”冯金玉想要拉住裴怀谦的袖子。 裴怀谦毫不遮掩的避了过去,又冷又沉的神情与裴邵卿如出一辙。 冯金玉也不在意,继续道,“你看,她现在就敢扇人巴掌,拿着把破锤子吓唬人,等她进了门,指不定嚣张跋扈成什么样,还有你们几个的好日子过吗?” “但是,我不一样啊。” 裴怀谦:“你确实不一样,嘴巴格外脏,想的格外美。” 沈念安眨眨眼,这小少年有前途。 裴邵卿上前一步,把沈念安和裴怀谦护在身后:“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清清楚楚,你用不着混淆是非颠倒黑白。” “念安能护住她自己,我庆幸还来不及呢。” 这是他的心里话,念安可以选择在他的羽翼庇护下,也可以选择自由舒展。 “你应该庆幸,我不打女人。” “但是,我打男人。” 沈念安眨眨眼睛,挥了挥手中的锤子,伸出半个脑袋:“我可以查漏补缺打女人啊。” “我认真说呢。” 第20章 夫唱妇随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芸娘:…… 沈思齐:…… 你是懂查漏补缺的。 你是懂男女搭配的。 冯金玉傻了眼,裴邵卿和沈念安有种不顾她死活的般配。 长这么大,她就没见过这样简单粗暴的夫唱妇随。 一跺脚,“裴邵卿大哥,你看她!” 裴邵卿皱眉,神情冷漠,冰冷的视线扫过冯金玉。 冯金玉如坠冰窖,双颊瞬间褪去了血色,惊恐的瞪大眼睛,那一眼,仿佛是看着一件死物。 “我不记得我们相熟。” 裴邵卿最后扫了冯金玉一眼,看向院中看热闹的人,“是我愿意娶沈家念安的,并非是她缠着我。” “冯家的胡言乱语给念安泼脏水,以后就休想再从我手中分到任何猎到的山货。” “如果再闹事,我会去跟冯家的男人聊聊天。” “就像念安所说,以德报德,以怨报怨。” “都散了吧,我们大婚摆宴的时候会邀请邻里乡亲的,肉管够。” 裴邵卿长得高大挺拔,天然带着凛冽肃杀之气,一旦冷脸,加上那道疤,更让人不寒而栗。 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触裴邵卿霉头,更别说身后还跟着个跃跃欲试挥舞锤子的沈念安。 看出来的,这对奇葩夫妻有仇真报有人真打,绝不含糊。 有与冯金玉相熟的年轻妇人,笑容僵硬牵强的道了声贺,拉着愣在原地失神的冯金玉仓皇离去。 裴邵卿是十里八乡之中打猎技艺最为精湛的猎户。 因为住在上河村,也就愿意卖上河村村民一个好, 猎到野猪之类的大型猎物后,总是会以极低价的价格卖给村民,让大家伙儿都开个荤尝尝鲜。 要是因为看个热闹得罪了裴邵卿,婆婆不会轻饶了她。 冯金玉踉跄着被拉出去,嘴里还不服气的叫嚷着,“那我就白白挨一巴掌?” 年轻妇人松开冯金玉,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再嚷嚷,就是断胳膊断腿了,下次再有这种鬼热闹,你可别叫我了。” 冯金玉哇的一声哭出来,边哭边朝家跑去。 院里。 沈念安只觉得锤子更烫手了。 “你这大氅里到底还能掏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沈思齐好奇的盯着沈念安的大氅,就像是在研究稀世珍宝。 沈念安理直气壮,“这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不准备齐全些,出来就被张牙舞爪的冯金玉撕碎了,还怎么镇得住场面。” 沈思齐:说的好有道理。 “念安,这是怀谦,我的长子。”裴邵卿有些底气不足的介绍道。 饶是沈念安早已有所猜想,但在此刻,他的内心依然被一股如江河般汹涌的惊讶和好奇所淹没,无法平静无法淡定。 她的确是听过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句话,可架不住见识少。 “沈姐姐。”裴怀谦敛起眸中的审视,乖巧问好。 裴邵卿:姐姐?沈姐姐? “你这臭小子,差辈了,没大没小。” 沈念安把锤子往沈思齐怀里一塞,眉眼含笑,声音柔和,“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 裴怀谦略微有些茫然,若说刚才握着锤子分毫不让的她是冬日落雪青松,那现下笑的明媚亲昵的她就是春日拂面的风,细细软软,让人心口发暖。 岁月静好,是他觉得最合适的形容。 在一旁观望的芸娘,见裴邵卿的长子对自家女儿不算排斥,微微松了口气。 门缝里,沈思砺的小脑袋伸了出来,清澈的眼睛滴溜溜转。 “念安,我有事情想告诉你。”裴邵卿鼓起勇气。 他看的出来,在他和怀谦一起出现的那一刻,念安眼神里的骇然。 沈念安颔首,又转头对着芸娘道,“娘,您先给小石头和怀谦冲泡些我带回来的奶茶。” 芸娘爽利的应下。 背风处,沈念安仰头看着裴邵卿,“怀谦的事?” 裴邵卿目光微闪,“差不多。” “念安,我年少洁身自好,没有胡来,也不脏的。” 日光寸寸落下,沈念安眨眨眼,心头疑惑更浓,但也没有着急追问,静静的等待着裴邵卿的下文。 裴邵卿抿抿唇,豁出去道,“我其实不是怀谦的生父。” “不止怀谦,如安、静宜也同样如此。” “在你之前,我从未娶亲,也不曾有任何的妾室通房。” 这几日,他越发觉得自己身处阴暗,却痴心妄想的攀附明月。 沈念安比他想象的还要好,聪慧、坚毅、勇敢、善良。 这样的沈念安,哪怕没有了靖安侯府做依靠,也会过的恣意一生。 而他呢? 沈念安怔愣愕然,半晌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他们?” “怀谦乃表兄之子,表兄一家不幸罹难,唯怀谦幸存,依理当称我为表叔。” “如安是我二哥的儿子,唤我四叔。” “静宜为我长姐的女儿,唤我舅舅。” “自家中出事,他们就充作我的儿女,养在我膝下。” 沈念安的惊疑不减反增,“你是普通的猎户吗?” 哪怕心中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答案,她还是问出了口。 裴邵卿眼神幽深,蕴着沈念安看不懂的痛楚,“现在是。” “你身负血仇吗?” 裴邵卿深深的凝视了沈念安一眼,终是点了点头。 沈念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裴邵卿,我倒宁愿你没有对我坦白。” “我其实更乐意一无所知欢欢喜喜的去给怀谦他们当后娘。” 裴邵卿好似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神经绷得很紧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听你言谈观你举止,应也是出身显赫之家,能令你全族覆灭,只能隐姓埋名藏身穷乡僻壤的敌人,十之八九是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 “若只是我一人,嫁你倒也无妨。” “可我有奶奶,有爹娘、有兄弟,万一牵累到他们,我良心难安。” “大哥想娶私塾先生的小女儿过平凡普通的日子,二哥想科举入仕为官不负十年苦学,小弟因高热痴傻天真烂漫无忧无虑,我实不该也不能因我一人拉他们入风波之中。” “是我之过,不该隐瞒于你。”裴邵卿弯腰,深深的给沈念安施了一礼。 说到此处,沈念安稳住心神,继续道,“那你会在没有必胜的把握前,冒险报仇吗?” 第21章 你要护住安安 裴邵卿摇头,“不会。” 沈念安心中略有些焦灼,就好似有什么力量在左右拉扯着她。 果然,背调很重要,不能心存侥幸。 否则就会左右为难,一边是甚合她心意的裴邵卿,一边是暖心体贴的家人。 “当真?”沈念安侧头问道。 那句不会冒险,仿佛又给她注入了强心剂,让她觉得也不是不能赌一把。 她的犹豫不定,也不全然是因裴邵卿。 自陆陆续续听说了沈慧宁所作所为,她就开始不安。 总觉得沈慧宁会阴魂不散,早晚都要对上。 沈思齐对沈慧宁的恨意,也注定了双方势不两立。 更别说,沈慧宁十之八九带着上一世的记忆,还是苦大仇深的那种。 而沈慧宁的背后是靖安侯府和镇国公府,想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沈家老小,不比碾死几只蚂蚁难多少。 甚至一把火下去,整个上河村都能化为焦骨废墟。 “当真!”裴邵卿一字一顿,格外慎重。 “念安,复仇重要,活下去更重要,饶是不为我自己性命着想,也得为怀谦他们的安危考虑。” “若能复仇,自然最好。” “若不能,护着他们无惊无险的长大就是我的责任。” 冬日柔和的日光如水一般透过枯枝倾泻在裴邵卿脸上,斑驳错落,明暗恍惚。 “那我也有一件事情告诉你,你细斟酌。” “沈家也并非真的平和安稳柴米炊烟,沈棉对沈家有恶意,你怕吗?” 沈念安扬了扬眉,不闪不避直视着裴邵卿。 那双眼睛在日光的照耀下,宛如百川汇聚的秋水,深邃而磅礴。 裴邵卿漆黑如深潭的眼睛对上了沈念安的视线,“有何惧之。” 有何惧之。 沈念安心中微微一动,仿佛有一层薄薄的东西碎开了。 “你坦白过往、坦白怀谦他们的身世,也在赌?” “赌我可信?” “还是赌我色迷心窍舍不下你?” 沈念安凑近了些,似薄嗔浅怒,光华氤氲。 “不是赌这些。” “是坚定的信你,信你为人皎若太阳升朝霞,明亮耀眼。”裴邵卿坦坦荡荡,字字清晰。 沈念安抿唇,“别以为你话说的漂亮,就能让我头脑发昏。” “你容我再想想。” 裴邵卿无有不应。 沈念安烦躁的挠挠头,在院中来回踱步,转头看到了长身玉立站在窗前摇摇望着她和裴邵卿的沈思齐。 沈思齐对着她缓缓的点了点头。 沈念安:瞎点什么头呢? 沈思齐无奈扶额,拢拢衣衫,掀起厚重的门帘,抬脚而来。 “安安,抛却外在的不稳定因素,就问你自己,你可愿嫁裴邵卿为妻?” 沈念安蹙眉,抛不了。 “安安,想嫁便嫁。” “万事有裴邵卿和二哥。”沈思齐抬手顺了顺沈念安凌乱的鬓发。 沈念安不解,“二哥可知裴邵卿说了什么?” 沈思齐唇角微勾“差不多。” “车到山前必有路,裴邵卿不是意气用事之人。” 沈念安:…… 好家伙,显得她的小心翼翼三思而行很多余。 “好。” 一而再再而三悔婚,也不合适了。 短短的一个字似含着春水,带着缱绻的音调,在裴邵卿脑海中不断回荡,如一根轻柔的羽毛,在他的心间轻轻掠过,无边的欢喜蔓延,似是要将他溺毙其中。 沈念安唉声叹气,“那我还能不生吗?” 本以为裴邵卿已经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任务,不曾想,空欢喜一场。 裴邵卿愕然,而后失笑,眉梢轻扬,“皆由你定。” 皎皎明月,终于还是怜惜了他一次。 沈念安眼睛一亮,“那可说定了。” “君子一言。”裴邵卿朗声。 寒风袭来,沈念安扯着大氅,小跑着回屋,捧起暖暖甜甜的奶茶喝了一口,很是满足。 院中,只留裴邵卿和沈思齐。 “多谢二哥。”裴邵卿郑重道谢。 沈思齐又是那副如冰之清的清冷模样,摩挲着右手散发着淡香的狰狞疤痕,眼眸深处藏着难以察觉的柔软, “安安懂事,她习惯性为家人考虑,我身为她的二哥,也总要替她着想一二,不能次次把难题抛给她。” “裴邵卿,你的来历我大致也能猜出一二。”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你今日的坦诚,所以,我只盼着,你能念安安一份好。” “无论你是上河村的小猎户,还是钟鸣鼎食之家的贵公子,莫要负安安。” 当然,还是那句话,如果安安厌倦了裴邵卿,那该断还是要断的。 他这人,一般情况下帮理。 但很显然,安安不属于一般情况。 裴邵卿伸出手指,“我裴邵卿愿以全族清名起誓,若负安安,血海深仇再无平反昭雪的一日。” 沈思齐:…… 倒也不用这么严肃。 “裴邵卿,为何你与安安相处不过匆匆数日便倾心相许,更愿将血淋淋的伤疤撕开显露于安安面前?” 要知道,沈棉对裴邵卿死缠烂打了何止数月,裴邵卿连一个温情的眼神都吝啬给予。 可就是这样,还把沈棉迷的五迷三道不着四六的。 裴邵卿沉吟片刻,浓黑如墨的眸子里浮动着柔和的波光,“她很好。” “好到让我觉得这是上天终于眷顾了我,愿意大发慈悲给予我一缕光芒。” “她知人心冷暖,可依旧有赤子之心爱憎分明。” “仿佛她天生就是带着光的,无畏无惧。” “二哥不也如此吗?” 沈思齐哑然。 裴邵卿的话让他无从辩驳。 “忘了告诉你,安安在上京城也是有婚约的。” “安安替了沈棉,你捡了大便宜。” “那安安的未婚夫呢?有安安珠玉在前,镇国公世子还能欢天喜地的接受虚伪狠辣的沈棉吗?” “青梅竹马数年情谊,镇国公世子当真会无动于衷,眼睁睁的看着曾经属于他的明珠,投向他人吗?” “那镇国公世子回过神来,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风波呢。” “有的人就惯爱在失去后没事找事,纯粹贱的慌。” “安安既嫁你,你就该想法子护住安安。” “难不成等着那镇国公世子打着旧情难忘的恶心名号来寻安安,你再双手把安安奉上?” 沈思齐并不觉得这世上会有人能在安安的真心对待下,数年古井无波毫不动心。 主要是他更不相信沈棉那个蠢货能取代安安。 除非堂堂世子,眼疾深重不可治。 第22章 真心可贵,但真心易变 沈思齐轻飘飘的说着话,丝丝缕缕的白雾,飘摇在他们之间。 一道又一道,横亘在看不清远方的前路上。 说到底,如今沈家的祥和安宁,都只是暂时。 裴邵卿是麻烦,沈家也是麻烦,但愿否极泰来绝路逢生。 裴邵卿眼中的笑意凝结,藏着冷冷寒霜,宛如暗河静静流淌,情绪波澜翻涌。 “裴邵卿,若镇国公世子许你黄金万两高官厚禄,你可会权衡一番把安安拱手相让?”沈思齐仍有些不放心。 真心可贵,但真心也易变。 “如果他日你心生畏惧,大可把安安送还归家。” 裴邵卿神情坚定,“二哥,我不会权衡,也不会相让。” “安安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被送来送去的物件儿。” “你当谨记今日之言。” 沈思齐抬手拍了拍裴邵卿的肩膀不再言语。 沈念安捧着装满奶茶的碗,轻轻掀起门帘的一角,望向院中,只觉得沈思齐和裴邵卿比肩而立的这一幕美如画。 一个俊美,一个清隽。 是寥落单调冬日里的亮色。 芸娘用胳膊肘戳了戳沈念安,先是余光瞥了一眼正陪着小石头说笑的裴怀谦,才低声细语问道,“你二哥不喜裴邵卿?” 不是芸娘多心,实在是远远瞧着就觉得气氛严肃的很。 沈念安吸溜了一口奶茶,“娘,二哥可能是在告诫裴邵卿好生待我莫要相负。” 芸娘一怔,而后轻嗤,声音里是浓浓的欣喜和快慰,“这臭小子。” “娘和你爹还活着呢,哪里就轮到他了。” “看来是那天晚上用竹竿揍轻了,记吃不记打。” 芸娘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她何尝不知思齐这些年恨沈棉,也怨她和福生和稀泥,她理解却没办法解决。 久而久之,思齐就筑起了坚固的城墙,与家人日益冷淡疏离。 而今,沈棉走了,安安敲开了思齐的心门。 “娘,二哥也是为我好。” 沈念安将碗中的奶茶缓缓温凉的奶茶一饮而尽,放下门帘,挽住芸娘的胳膊,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撒娇。 芸娘的心软的一塌糊涂,迟到了这么多年,她终于等来了自己的贴心小棉袄。 “你去陪怀谦说说话,当娘得有个当娘的样子。” 沈念安颔首,缓步走过去,坐在了裴怀谦的身边。 裴怀谦的情绪中夹杂着微妙又难以忽视的紧张,这种紧张让他不由自主的绷紧了脊背,手心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清楚,刚才爹定是向沈念安坦白了来历。 那沈念安呢? 还会愿意嫁给爹,给他当后娘吗? 他看的出来,自从婚约换人后,爹的眼睛有了亮光,对日子燃起了期盼。 这几年,爹已经够苦了。 “沈姐姐。”裴怀谦唇边漾出一抹笑,眉清目秀的清雅骤然变得鲜亮可爱。 沈念安抬手轻轻抚了抚裴怀谦的背,“怀谦,你无需如此拘谨。” “我与你爹婚期已定,我的家人也会是你的家人。” 闻言,裴怀谦双眸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眨着眼睛,满是期冀。 “沈姐姐,你,你不嫌弃我爹?” “你还愿意嫁给他?” 沈念安:…… 嫌弃? 从何谈起。 沈念安挑挑眉,略有些刻意的拉长语调,一本正经反问,“怀谦,你爹不好吗?” 裴怀谦慌忙解释“不是,我爹很好。” “他是上河村,不是,是昌河县最好看最能干的人。” “那我又怎会嫌弃他。”沈念安笑了笑,揉揉裴怀谦的脑袋。 “姐姐,我也要。”沈思砺咕噜咕噜把头伸了过来,乖巧的摆在沈念安面前的小木桌上。 沈念安:…… 这画面,有点儿断头台的既视感。 “姐姐?”见沈念安没有动作,沈思砺又伸长脖子,主动把毛茸茸的小脑袋送进沈念安的手心了。 沈念安抬手揉了揉,沈思砺笑声灿烂又清澈。 “沈姐姐,奶茶是上京城的新兴之物吗?”裴怀谦以手肘支桌,掌心托腮,面带好奇之色。 沈念安一边轻柔地梳理着沈思砺的发丝,一边应对裴怀谦的问题,“上京城市面上尚未有奶茶出现,你喜欢的话,可以带一些回去。” 试问,谁能拒绝各式奶茶的诱惑。 裴怀谦略作思索,而后摇摇头,“等沈姐姐嫁给爹后,沈姐姐做第一次。” 再让如安和静宜忍几天吧,有了新奇又美味的奶茶,沈姐姐应该很容易收服他俩。 他这也是在为爹的幸福、小家的和谐而努力。 还不等沈念安细想,沈思砺就猛地抬起头,头发都被扯断几根。 而沈思砺仿佛不知疼一般,如同将要被遗弃的小猫眨巴着眼睛湿漉漉,嗫嚅着,“姐姐,你嫁人后,还会住在家里吗?我还能每天都见到你吗?” 对于沈思砺而言,短短几日,他能吃到软烂的肉肉,能喝到甜滋滋的奶茶,还有姐姐温声细语的教他习字给他讲好听的故事, 她不会像旧姐姐一样冷着脸骂他傻骂他怎么不去死,也不会像奶奶爹娘和大哥二哥那样看着他满眼难过,红着眼眶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他不喜欢听旧姐姐骂他,但更不喜欢听爹娘和大哥二哥叹气。 每一声叹气,他的心很疼很疼,仿佛上河村后看不见尽头的大山压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让奶奶爹娘和哥哥们开心,可他想破了脑袋做了能想到的所有事,爹娘和大哥二哥的眼眶却会变得更红。 尤其是奶奶和娘。 奶奶会一遍遍的捶打着床,哭喊着问老天爷为什么这么狠心。 娘会侧过头掉眼泪,哽咽着一遍遍重复我的儿,以后可怎么办。 他见娘哭,只会笨拙的给娘擦眼泪,说娘不哭,小石头可以不要以后。 他好没用啊。 不仅没有哄好娘,反而让娘哭的更厉害了。 到现在,他都没有娘口中关于以后的答案。 但是,这几日他很开心很满足,奶奶、爹娘、哥哥也像他一样,脸上的笑容比天边温吞的阳光还要好看。 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他真的可以不要以后的。 以前不好,以后难道就会很好很好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想留在现在。 姐姐嫁人,那他是不是又要被丢回以前了。 第23章 姐姐说,他是珍宝 在感觉到眼泪要控制不住流出来时,沈思砺慌乱的用两只手遮面。 只可惜,他还是没遮住。 滚烫的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滚落,一颗颗砸在沈念安握着梳子的掌心了。 沈念安有些慌神,梳子脱手而出,掏出手帕。 “小石头,把手放下来。”沈念安柔声劝着。 沈思砺重重的抹了眼泪,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容,落在人眼中显得越发凄楚心酸。 他简单稚嫩的大脑并没有想太多复杂的想法,只是本能的觉得他看到家人哭会心疼,那姐姐看到他哭也会难过的。 他得笑,他不能哭。 沈念安幽幽叹了口气,用帕子细细的擦拭着沈思砺满脸的泪水。 少年郎眼中似乎被一层水雾所笼罩,又仿佛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让人不禁心生怜悯。 沈思砺,本该成长的或似沈思远那般开朗豁达知足常乐,或似沈思齐聪慧好学前途光明, 可偏偏一场蓄谋的意外,让他的本可以花团锦簇的人生戛然而止。 从那一年起,所有人都向前走了,只把再也分不清年岁,只记得清年幼事情的沈思砺一人留在了过去。 这是沈思砺的错吗? 不是。 自她归家,就不愿以痴傻人对待沈思砺。 事到如今,她能做的便是把沈思砺当成正常的孩童,哪怕是永远不会长大的孩童。 裴怀谦悄悄拉了拉沈念安的袖子,无声做口型,“我去与爹爹说说。” 他不讨厌外人口中痴傻的沈思砺。 清澈明亮的眼神,带给他的是安心,而非嫌恶。 沈念安微微颔首,继续把注意力放在沈思砺身上。 门帘掀起的瞬间,有带着冬日气息的风涌入。 沈思砺俯靠在沈念安的膝上,沈念安轻拍着沈思砺的背,时间似乎悄然静止。 直至沈思砺完全停止了抽噎,沈念安才缓缓开口,“小石头,能跟姐姐说说你心里的想法吗?” 沈思砺声音里的哭腔还未散干净,带着些软糯,带着些沙哑,“姐姐,我喜欢有你在家里的日子。” “我很喜欢现在。” “姐姐在的日子,天气都晴朗了。” 自始至终,沈思砺都没有说出姐姐能不能别嫁的话。 他知道,嫁人是正事,是姐姐,是全家人的正事。 沈念安继续轻拍着沈思砺的后背,声音依旧温柔有耐心,“小石头,姐姐嫁人,也会是你的姐姐。” “这世上,姐姐也只有你一个血脉相连的弟弟。” “你是唯一一个。” 很多时候,唯一才能让人免于患得患失。 “裴邵卿也住上河村,很近很近的。” “如果你想跟姐姐一起生活,那姐姐待会儿就去跟裴邵卿商议下。” “不过,你真的能舍得奶奶、爹娘、大哥大哥二哥,整日跟姐姐一起吗?” 沈思砺仰起头,有些犹豫和茫然。 “那,那我能跟姐姐住几天,再回来住几天,然后再去找姐姐吗?” “奶奶、爹娘、大哥、二哥总见不到我,会想我的。” “也会想姐姐的。” “姐姐可以跟我一起回来呀。”沈念安温柔的揉了揉小石头的脑袋。 沈思砺眼睛又亮了起来,刚擦干泪的脸上洋溢着纯粹欢快的笑容。 这便是沈思砺,哀乐转瞬。 沈念安无声叹息,其实这样也挺好。 “姐姐待会儿就与裴邵卿商议。” “乖,小石头,以后有心事有想法不要憋在心里,得告诉姐姐。” 沈思砺重新趴在沈念安的膝上,笑的明媚清澈。 “我没有憋。” 裴邵卿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帘传来,“念安,此事无需商议,我没有意见。” “你的家人,也会是我的家人。” 这与沈念安告知裴怀谦的别无二致。 沈念安眉眼弯弯,“好。” 站在帘外的裴邵卿仿佛都能想象出,念安的此刻的神情。 那双眼,定像是揉碎了所有日光,璀璨光泽浮动。 嘴角定是上翘的,细眉定是弯弯的。 他脑海里突兀的再一次冒出了沈思齐问他的问题。 为何与安安相处不过匆匆数日便倾心相许,更愿将血淋淋的伤疤撕开显露于安安面前。 他好像有了一个更准确的答案。 “念安,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裴邵卿略显低沉的声音,随着风,穿过厚重的帘子,清晰的刮进沈念安耳中。 情感的厚薄,从不是靠时间衡量的。 他见念安,如见余生。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沈念安眼眸里的笑意更浓,小声呢喃着短短八个字。 前路上的风风雨雨,闯了又如何。 “姐姐,姐姐,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什么意思?” 沈思砺轻拉着沈念安的袖子,小声问道。 沈念安面颊上有几分不自然的绯红,“有些人虽然相交已久,却如同初识一般,有些人刚刚认识,却好像认识了很久一样,一见如故。” “那我与姐姐也是倾盖如故。”沈思砺脱口而出。 沈念安屈指轻弹了下沈思砺的脑袋,没有言语。 其实,到如今,仍能窥见沈思砺少时的聪慧。 裴邵卿一说,沈思砺便能复述出来。 她一解释,沈思砺也能清楚的选出合适的那一部分。 怎么会不惋惜呢。 “姐姐,我以后会是拖累吗?” “别人都说我只会拖累家人,让家人不得安生。” 沈思砺的声音又沉又闷,含糊不清。 沈念安倾耳细听才分辨出来。 “有心事,问出来,很好。” “小石头很乖,是个好孩子。”沈念安先是肯定了沈思砺。 “小石头怎么会是拖累呢。” “在姐姐心里,人心善变,世事复杂,小石头却能永远清澈干净不染尘埃。” “有小石头在,姐姐很开心。” “以后谁再说你是拖累,你就底气十足大声的告诉对方,小石头不是拖累,小石头是珍宝。” “你就说姐姐说的,不服气来找姐姐。” 她靠一把锤子,已经在上河村打响了名头。 若是还有嘴贱的,那就再碰碰。 沈思砺小声呢喃,他是珍宝。 姐姐说,他是至宝。 沈思砺又想哭了。 不是那种憋闷难受的哭,是欢喜的想要冒泡。 对,是他的眼睛想要冒泡了。 “姐姐,你比珍宝还珍宝。” 沈念安忍俊不禁,听出了沈思砺声音里含笑的泪意,“别哭了哦,再哭姐姐的衣裳都要换洗了。” 沈思砺:这不是哭,这是开心的冒泡。 好吧,不冒了,等晚上睡觉偷偷冒。 第24章 你的心怎能这般冷硬 上京城。 傅珩静静的摩挲着手中的纸条,微微垂下眼帘, 表面似乎平静无波,但眼神深处却隐藏着复杂的情绪。 此刻,他眼眸深处的寒意仿佛一股激流,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撕破所谓的平静。 昌河县,上河村? 自小非锦锻不着,非金玉不戴,非珍馐不食的沈念安,真的能过的惯穷乡僻壤的苦日子吗? 过不惯,又能坚持多久呢。 傅珩眼前似乎出现了沈念安蹙着秀眉,指捻手帕,轻遮于口鼻的嫌弃模样。 受不了,她自然就会回来。 可沈念安倔啊,很有可能为了死撑着赌一口气,硬耗在上河村。 罢了,就算他厌烦沈念安死缠烂打,总也是被唤了数年傅珩哥哥。 看在微薄的情分上,他就搭个梯子给沈念安吧。 纸条在火折子下燃为灰烬。 “墨言。” 最后一点火苗熄灭,傅珩擦了擦手,对着书房外沉声道。 小厮应声,推门而入。 “小姐可回府了?”傅珩故作漫不经心问道。 墨言闻弦音知雅意,“小的这就去请小姐过来。” 傅珩颔首,拿起案桌上的书随意翻阅。 没一会儿,伴随着推门,俏皮有些矫蛮的声音响起。 “兄长,你找我?” 傅馨笑容灿烂,面颊的梨涡更显娇憨。 傅珩阖上手中书,抬眸,看着坐没坐样的傅馨,忍不住皱眉。 “没规矩。” 傅馨早就习惯了自家兄长一板一眼训认的模样,根本不在意, 她头也不抬,指尖在玉盘上虚虚点着,犹豫着先吃哪一块儿糕点。 “兄长特意让墨言叫我过来,就是为了骂我一句?” “你要这样,我可走了。” 傅馨终于选到了最满意的那块糕点。 她才不会像没骨气的沈念安一样惯着兄长。 傅珩:…… 傅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以往你不是最喜欢出府游玩,近来怎么兴致乏乏?” “还不是因为靖安侯府的破事。” 傅馨恨恨咬了口糕点,继续道,“一出府,要么被相熟的小姐妹拉着旁敲侧击沈念安寻死觅活的事情,要么就是巧合偶遇沈慧宁,被迫看她泫然欲滴梨花带雨,我赏梅的兴致都蔫了。” “以前看不惯沈念安,她除了家世外处处压我一头,如今我才发现,对一个人厌烦到一定程度,不是看不惯,是觉得多看一眼都多余。” “我算是发现了,我跟兄长你的未婚妻可能天生犯冲,有当恶毒小姑子的潜质。” 傅馨又一连吃了两块糕点,饮尽了一盏茶,懒洋洋没个正形儿都靠在椅背上, “兄长,你连沈念安都看不上,一再推迟婚事,怎么到了沈慧宁这里,就逆来顺受怜香惜玉了?” “难不成你天生喜欢长得丑还爱装的?” 傅珩呼吸一滞,神色被挤兑的有些难看,“傅馨,你的教养呢?” 声音羞恼,似金石之声。 傅馨本就是无法无天的娇蛮性子,一挥茶盏,噼里啪啦砸落在地,“不是兄长先问的吗?” “兄长这些时日闭门不出,恐怕还不知上京城闺秀们吃茶时的戏言吧,她们都说兄长弃了珍珠候来了鱼目。” 傅馨的声音尖锐的敲打着傅珩的心。 “什么珍珠鱼目的,无稽之谈。” “你以前不是也厌恶沈念安吗?她走了,你怎的又替她说起话来了。” 傅馨嗤笑,“我厌恶她是因为她长得比我美,自小的课业比我好,我明明是镇国公府的嫡女,却偏生要活在她沈念安的阴影下,所以就是不服气。” “可我最多也就是不给她好脸色。” “沈念安寻死昏迷那几个时辰,我去靖安侯府探望过她,额上的伤口血止都止不住。” “那靖安侯夫人端的一副菩萨面孔,实际上最是狠心冷漠,要不是我带着家中御赐的金创药,沈念安那时可能就流血流死了。” “来日如果我还有机会能见到沈念安,必须得让她给我磕三个响头,承认我人美心善。” 傅珩嗓子发紧,是生吞了钉子一样,疼的厉害。 “怎么可能?” “上京城谁人不知,侯夫人最是疼爱沈念安。” 傅馨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她兄长,说聪慧说年少有为,也是真的聪慧真的年少有为。 说傻,也是真的傻。 “兄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了的话,我就走了。” 傅珩稳了稳心神,对着墨言使了个眼色。 墨言心下叹气,硬着头皮无奈开口,“昨日我出府为世子挑选镇纸时,听人说沈姑娘去的地方偏远至极,好像是昌河县上河村。” “别人说那地方穷山恶水,吃不饱穿不暖。” “天气冷,念安姑娘还带着伤,穷乡僻壤也没个好大夫,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只能盼着念安姑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 说实话,墨言真的有些搞不懂自家世子的想法。 口口声声烦透了念安姑娘,念安姑娘真离开了,不消停的还是世子自己。 图什么? 但凡世子爷对念安姑娘的排斥没那么人尽皆知,今年夏末初秋时节,早就大婚抱得美人归了。 傅馨腾的一下子站起来,失声道,“那地方真的那么差?” 在傅珩的眼神压迫下,墨言重重的点了点头。 傅馨有些慌了,在书房内不停踱步。 “沈念安可不能死了啊。” “我跟她斗了那么多年,还没分出胜负,她也没承认我人美心善,要是就这么死了,她该多窝囊多憋屈。” 傅馨瞪了无悲无喜的傅珩一眼,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沈念安好歹是为了守住和你的婚约才寻死的。” “真不知道你的心怎么能这么冷硬。” “不行,我得去瞧瞧沈念安,就算真没熬过去死了,我去了,还能给她买棺椁风光大葬,多烧些纸钱,让她下辈子擦亮眼睛寻个知冷知热的如意郎君,可别在冷心冷情的人身上栽跟头了。” “哼。” 傅馨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片,气势汹汹的踹门离开了。 门晃晃悠悠,许久没有合上,冬日的寒风争先恐后的挤进来。 傅珩达成了目的,心里却没有半分的松快。 沉甸甸的,有些喘不过气。 为了守住和他的婚约才寻死…… 在沈念安心里,他比命还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