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魔道之主》 第1章 猎日! 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 这是个传说老去的时代。 …… “喀!——” 深冬惊雷,天光乍破,一缕光惊仙尘,击碎了漫空的晦暗与苍茫,将飘摇微雪都映衬地愈发洁白了,晶莹且剔透,宛如琉璃。 那仿若暮雪千年的时光,天地共白头。 而在被飞雪覆盖的第一墟里,有座破败的城。 城中,有一座古旧的风雪楼,在风雪楼顶则矗立着一座漆黑的高塔。 人魔塔。 此时,一则消息,在城中快速地传开了,那似飘雪传信,如同飓风般,席卷十方,掀起了极大的波澜。 “夏芒又去登风雪楼了。” 他又去了风雪楼。 那是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青年男子,他面无表情,沿着长街漫漫,踩着松软的积雪前行,在其目光的尽头处,就是传说中的风雪楼。 孑然一身,迎着风雪。 这是一个十年不败的故事。 没有人清楚他从何处来,只知道,在十年前的那个深冬之夜,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年披着满身凄寒的月光,步步蹒跚,孤独地走进了第一墟。 此后的十年,每逢冬将尽时,他都会来到这风雪楼,尝试登顶。 可每次都以失败而告终,他把自己搞的遍体鳞伤,半死不活,无比的悲惨凄凉。如是往复循环,那就像是一场场宿命的轮回,九次皆如此。 从来重伤垂死,却也死不悔改,甚至有一次他从人魔塔坠落下来,大家都以为他死透了,都将其给刨坑埋了,可谁曾想到,两个月后,他自己又从小土丘里爬了出来。 那一幕可当真是让大家毛骨悚然,胆颤心惊,吓了个半死。 一年又一年,岁月风刀刻骨寒,纵九“死”不回首,如今已然是第十个年头了。 他果然又来了。 满城风雪,风雪楼遥遥在望。 人们也望着夏芒。 “风雪楼算不上禁忌,但人魔塔是,从来无人可登巅,据说是关乎到那个禁忌人物……唔,他该不会是想点燃……”有人隐约间似乎猜到了夏芒的目的,面色倏地就变了。 “你是说那个盖世大魔头——魔宰?!”有人惊呼。 “什么盖世大魔头?是魔上!”旁边的人怒斥。 其余人也怒视他,目光喷火,那般架势,恨不得把他给生吞了。 “……”那人悻悻,连忙噤声了,不敢再多言,因为在第一墟里面,魔宰是很多人的信仰,被尊为“魔上”,至高无上,谁敢亵渎与轻言,都是大罪。 人们凝视着夏芒暮雪白头的身影,神色变幻,事实上,到了今天,大家多半也明白夏芒的目的了,他这般执着于风雪楼,必然是为了登顶人魔塔。 人魔塔,是魔宰年轻时候的修行之地,也是他最初的道场。 甚至有传闻说,这人魔塔铭刻了魔宰“由人而魔”的道路,是他魔道修行的缘起。 也正因此,风雪楼人魔塔成了第一墟的禁忌之地,让世人敬畏,万魔敬仰,甚至时常地叩首朝拜,或许是因为信仰之力汇聚的缘故,人魔塔上竟缠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神秘力量,经年累月,愈发的雄浑厚重,能阻止生灵接近,更不要说登顶了。 事实上,这些年来,有不少野心勃勃之辈想登顶人魔塔,窥觑到魔宰“由人而魔”的根本法,但毫无例外,他们最终都失败了,久而久之,这人魔塔也就真的成了世人心中的“禁地”,皆敬而远之。 但夏芒是唯一的例外。 这十年来,他屡败而不颓,撞破南墙也不回头,失败了九次,可以说每次都是生死一线间,有几次他几乎真的要死掉了,可谓是凄惨落魄之至。 如今在第十个年头,他又来了,迎着漫天风雪,登风雪楼,登人魔塔。 “十年如一日,纵九死不回首,他的魔道信仰可真是……坚不可摧啊!”有人小声嘀咕,满脸感慨,“这样的人物才是魔道的未来啊,或许他真的能登顶人魔塔,得到由人而魔的根本法……” 夏芒如此执拗地想登顶人魔塔,人们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也是为了“由人而魔”的根本法。 “确实是非凡人物,魔心坚定,非我辈所能及!” 人群外,某个一脸正气的年轻人赞道:“真希望他能得到由人而魔的根本法啊……唔,到时候我黄雀在后,敲他的闷棍,《根本法》就是我的了,嘿嘿!” 旁边之人闻言满头黑线,直翻白眼,很无语的样子,起初那位白袍年轻人还高度赞扬夏芒的做法,表示敬佩,没想到后面的画风瞬间就变了,他居然打起了夏芒的主意,踅摸着以后要趁其不备敲闷棍,夺取“由人而魔”的根本法,这分明是想让夏芒为他作嫁衣裳啊,太无耻!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狠人呐,有的死不悔改,有的……死不要脸。”一个瘦小老头斜睨,小声咕哝,摇头不止,看其模样,颇有几分对“世风日下”的唏嘘。 那白袍年轻人闻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狠狠地瞪了老头一眼,正要反讽几句,却倏地止声了。 这时,嘈杂的人声也逐渐平静了下来,因为人们将目光和注意力凝注在了风雪楼上。 准确的说,是凝注在那道正攀爬风雪楼的年轻身影上。 夏芒已经开始“登楼”了。 同样的路,任谁走过九次,都会比最初的时候轻松一些,更何况夏芒在登楼的“路”上,经历了颇多的艰险,生生死死都绕了好几个弯儿了,而且在他的心里,这条“路”已经走过了成千上万次。 在这第十个年头,他“走”的轻松了不少。 风雪楼周围缠绕着一股神秘力量,阻世人接近,但对如今的夏芒来说却算不得什么了,他心中早有思量,毕竟有“经验”在前,该规避什么,如何攀爬与落足……可以说他每一脚都踩在最薄弱的点上,辗转腾挪,轻车熟路。 很快地,他就踏上了风雪楼顶。 人们对此并不意外。 因为早在来到第一墟的第二个年头,夏芒就已经登上了风雪楼顶,后来的失败也并非是风雪楼的缘故,而是败走人魔塔。 这座巍峨黑塔就像是一个诅咒,阻了所有人登巅的路。 夏芒更是深有体会,人魔塔就像是他的魔咒,绕不开、打不破,阻了他的路,无法登巅,那就仿若天与地,隔着浩瀚虚无,看不见尽头,更不知路在何方。 “十年生死两茫茫!” 夏芒站在风雪楼顶,昂起头,隔着片片飞雪,遥望人魔塔的尽头,自语道“人魔塔,人魔塔,由人而魔,我没有虚度这十年光阴……” “嗖”的一声,他动若脱兔,没有片刻的犹豫,直接就蹬地腾空起,冲向了巍峨黑塔。 大家愕然,本以为夏芒吃了那么多回亏,此次必然会谨小慎微,一点一寸的攀爬,没想到他竟一反之前的平静姿态,动如雷霆,闪电拔地起! 那一刻,他就像是一柄妖刀,顷刻间锋芒毕露,简直凌厉的一塌糊涂! “疯子!” 那位白袍年轻人摇头,在第一墟谁人不知人魔塔的凶险?任哪一个欲登巅者都是谨小慎微,一点点地挪动,因为稍有不慎就会出错,而一步错很可能就会丢掉小命,夏芒倒好,这样“大刀阔斧”的冲击,也太野性了,这分明就是嫌命长啊。 但很快他的脸色就变了。 因为夏芒并未如料想那般,被神秘力量击落下来,而是在不停地向上冲击! 他环绕着人魔塔攀越,每当力竭时,都会踩踏在人魔塔的边角上,以此借力,继续向上腾跃。 他似乎精确计算出了每一步的落脚点,都是神秘力量最薄弱处,恰如其分,虽然承受着如巍峨山岳般的压迫,但都刚好在自己的临界点上,又借力使力,也不至于被镇压击落下来。 人们震惊,夏芒真的在向人魔塔顶峰腾跃,虽然随着登高,逐渐缓慢下来,但他终究并未被神秘力量打落,这比别人,甚至与曾经的他相比,都好了太多。 人魔塔顶峰似乎不再遥不可及了! “剑指人魔塔顶!” 人群外,一位紫衫青年凝视着夏芒的身形,他眸子深处紫莹莹,洞悉了这一切,自语道:“步步计算,恰如其分,一切都刚刚好,这个魔头……果真是有大才啊!” 他却不知,夏芒说的没有虚度这十年光阴,究竟代表这什么。 但随着登高,夏芒的身形也彻底慢了下来,因为越接近塔顶,神秘力量越发雄浑,压迫力也越发的厚重,即便夏芒早有准备,也有些扛不住了。 步履维艰。 大家望着身形颤抖不止,但依旧在奋力向上攀爬的夏芒,面色沉凝,因为此刻的夏芒距人魔塔顶不过六丈之距! 八百年来,魔宰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接近人魔塔顶! 但也到此为止了。 人们望着夏芒摇摇欲坠的身影,有些遗憾,有些释然,魔宰的神话终究是不可打破的。 夏芒也不行,爬得越高,摔得越狠,此次过后,恐怕这世间将再无夏芒其人了。 “夏芒,瞎忙?到了还是一场空啊!” 一位头生灰白发丝的沧桑老者叹息,他望着夏芒,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一样,意气风发,功败垂成,一世寂寥,枯守于此,了此残生。 旁边之人噤声,这位沧桑老者名为谢千尧,曾经可是一位鼎鼎大名的魔头,名声极响,但后来他登顶人魔塔失败,坠落下来侥幸未死,便一蹶不振了,留下做了守塔人。 他守塔,并不是为了护塔,而是希望在有生之年能亲眼见证有人能登上人魔塔顶。 这已经成了他的“心魔”,自己打不破,就只能寄希望在别人的身上了。 他本以为夏芒可以,但眼看夏芒也要败走最后几步路,这让他心头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也熄灭了。 此刻,人魔塔上,夏芒苦苦支撑着,可人力总有穷尽时,他不过弱冠之龄,没有通天修为傍身,又如何能扛得住那雄浑壮阔的伟岸压迫力? “嘭!” 终于,他还是坠落下来,脱离了人魔塔。 人们望着这一幕,尽皆黯然无声,人魔塔的神话终究是不可打破,夏芒即将登顶又如何,六丈之距已然是天地之隔! 最终也难逃被打落尘埃的悲凉局面。 “只要没有登巅,登高一丈,和登高百丈,性质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谢千尧摇头道,突然,他面色变了,紧盯着上空,眸子里再次燃起了火光。 “哧!” 上空,正坠落的夏芒,身体猛地一顿,他整个人都凝滞了下,而后……虚空大回旋,他如龙翻身,在无处借力的情况下鲤鱼打挺,不仅止住了颓势,而且再次登高了一丈! 他并未停歇,双足猛然发力,施展神妙步法,瞬间虚空踏出了八步! 一步一龙腾! 那一刻,他整个人好似化作了一头不屈真龙,双足化龙,虚空借力,八步极尽,蜿蜒冲天! 倚仗此身法,他再次向上攀升了三丈,也就是说,此刻他距人魔塔顶只有两丈远了。 “这是……天龙八步!”那位白袍年轻人和紫衫青年同时变色,“他似乎已经掌握了《天龙八步》的精髓,难道……彻底参悟透了?” 《天龙八步》是夏芒独有的身法,他在第一墟待了快十年,朋友不多,敌人很多,大家对《天龙八步》并不陌生。 八步极尽,两丈之距,人魔塔顶似乎触手可及了! 此时,第八步的尽头,夏芒的双腿双足突兀发光,神灿灿,筋骨齐鸣,那好似什么东西被唤醒了般,有两条龙影闪没,一瞬即逝。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双足前所未有的强大,连忙发力,藉此再次登高了一丈。 “大龙变!”紫衫青年瞳孔倏地一缩,惊道:“他彻底贯通了双腿双足的经络筋骨,劲力通体,完成了蜕变,突破己身!” 人们震惊,在这种情况下都能突破境界,当真是匪夷所思。 “化凡十二变,四界五藏天地骨……” 谢千尧苍老的眸子变得明亮起来,“四界就是四肢,皆为大龙,一龙一世界,他化凡了,玄功贯体,即将跨越第二变……” 对他这种曾闯出莫大名声的老魔头来说,区区化凡第二变自然算不得什么,但能在这种境况下突破,且在突破时显化出龙形,着实有些非凡。 化凡十二变,对修行者来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境界,但如今已是最紧急关头,夏芒却没心思关注这些,他昂起头,凝视着仿佛近在咫尺的人魔塔顶,眸子深处涌动起黑暗的光束,深邃如渊。 “由人而魔,由人而魔……我终于想明白了!” 他的眸光骤然变得绚烂起来,仰天大笑了声,同时猛地腾跃而起,竟倏地跨过了最后的距离,直接登顶。 四方沉寂,天地无声,那一瞬间,连飘雪似乎都静止了下来。 他打破了魔宰八百年的无敌神话! 此刻,夏芒屹立在人魔塔顶,大家遥望着他高高在上的身影,如畏。 老魔头谢千尧好似痴怔了,呆滞在风雪中。 …… 人魔塔顶。 夏芒站在那里,俯首过往,有着片刻的失神,他自然没什么心思理会身后事,但为了登顶,为了这一刻,他可谓是历千劫万险,花费了太多力气,也付出了太多,难免会有几分缅怀,但那也只是片刻的功夫,很快他就转过了身。 塔顶不算大,但有些空旷,约莫方圆五六丈的样子,在中心处有一座灯笼模样的黑龛,旁边插着一柄宽大的青铜古剑,很厚重,且通体锈迹斑斑,显然很有些年月了。 夏芒径自走来,他没有看那柄青铜古剑,只是望着形似灯笼的黑龛,神色复杂莫名。 随后,他摊开右手掌,掌心处竟跳出了一簇深紫色的火焰,落进了黑龛里。 将其点燃。 这竟然真的是一盏灯! 黑龛不再黑暗,灯火通明。 那一瞬间,仿若是天光乍破,伴着铿锵雷鸣,一缕光亮起,照耀了永恒。 是时,整座人魔塔都渐渐亮了起来,驱散了永寂与黑暗,它似乎内藏光明,而那座黑龛只是一个引子,一旦将其点亮,人魔塔就此揭开尘封。 人魔塔生变,下方早已是惊慌一片,嘈杂无比。 “长明灯!他真的点燃了长明灯啊!”有人癫狂大叫。 “传闻说,在魔宰生命的最后,用最后一缕元神之火点燃了长明灯,灯不灭,他不死……” “但很快,长明灯就熄灭了,据说是被一尊禁忌存在强行扑灭的!”有人爆料,惊倒一大片人。 “夏芒为何要点燃长明灯,他这般执着,十年如一日,舍生忘死,难道是为了给魔宰指引一条回归的道路么?”那个小老头语不惊人死不休。 无敌人世间八百年的魔宰,要归来了不成?! 大家面面相觑。 “我听闻说,魔宰用最后一缕元神之火点燃长明灯的时候,也刻录下来了《一击法》。”白袍年轻人突然说道。 盖世《一击法》! 那可是魔宰一生法道修行的至高成就! 人们望向塔顶,眼神瞬间变得炽热无比。 此时的夏芒站在人魔塔顶上,他顺手拔出了青铜古剑,昂起头,凝望着晦暗如渊的天宇,而后,他缓缓抬起了青铜古剑。 遥指苍茫! “喀嚓——” 那一瞬间,惊雷炸响,天穹裂开了道巨大的缝隙,一轮大日跻出,照耀天与地,飞雪消融,漫空晦暗散尽。 夏芒面无表情,缓缓吐出了两个字,道:“猎日!” 他左手虚空勾画,真力勾勒,最后居然凝聚出了一张巨大的金弓,有些虚幻与透明,但其上铭刻诸般符文,如星尘闪耀,其神异玄妙,彰显无疑。 他左手持弓,右手将青铜古剑搭在湛金色的弓弦上,猛然拉满弓,剑尖直指天穹大日。 挽弓射天日! 以剑为箭,我欲猎日! 第2章 长明塔 人魔塔顶,长明灯亮,拉满弓如月,射天苍! 大弓发光,其上铭刻着诸般符号,缭绕如星尘,闪烁明灭不定,很非凡,夏芒抬手将青铜古剑搭在了湛金色的晶莹弓弦上,以此为箭,剑指大日。 挽弓如满月,以剑化箭,我欲猎日! 夏芒立在塔顶上,他弯弓搭箭,直指悬天大日,此刻,虚空飞雪消融,晦暗尽去,他孤身站在那里,就仿若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世间一切都成了他的背景。 这一幕,太震撼人心。 “他想……干嘛?”人们面面相觑。 “这是要射日不成?”有人惊叫道:“他想把天日打下来!” “这个魔头太邪性了!”那位白袍年轻人咕哝道:“打破魔宰八百年的神话,逆天登临人魔塔顶,我以为他厉害到能和太阳肩并肩了,没想到他竟然想把太阳……射下来!佩服!” “……”旁边众人皆无语,心说你也是魔头,比他还邪乎。 “……都是混账啊!” 那个小老头摇头晃脑,他望着塔顶挽弓如满月的夏芒,眸子里掠过一抹精芒,自语道:“由人而魔,心灵共振,完美平衡境界,点燃长明灯,挽弓猎日……这个年轻人不俗啊,悟性超凡,懂的也不少。” 按理来说,凭夏芒的年纪修为,是不可能知晓这些隐秘的,但他偏偏懂得,而且如今还要挽弓猎日,显然他知道的东西很多。 因为对某一小撮修行者来说,“猎日”就是他们颠覆不破的信仰,是此生所求,纵死不悔。 而魔宰,就是这些人的精神领袖。 事实上,当年魔宰就曾击碎了一轮天日,让星空永寂,天下永夜,但后来魔宰陨落后,一轮新的天日再度浮现了出来,遮天蔽月,取代旧有,普照人世间。 这一照,就是十年。 “叩日飞仙,猎日成魔!” 小老头眯缝起眼睛,自言自语道:“日月他人眼,所谓修行源泉不过是一个弥天大谎,这是别人既定的秩序,是禁锢,是枷锁,是禁忌……唯有打破,方能超脱!” 旁边,那位白袍年轻人身形猛地一震,诧异地看向小老头。 “看什么看?”小老头翻怪眼。 “怪老头你说……唔,是前辈。”白袍年轻人见小老头脸色微沉,连忙笑着改口道:“前辈你说猎日成魔,能否详细说说?” 此次夏芒的行事作为很古怪,这小老头却貌似很赞赏,在他听来虽然是满口荒唐言,但却架不住自己那颗好奇之心,忍不住询问。 “说了你也不懂,不如不说。”小老头摇头。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白袍年轻人挑眉笑道。 小老头不搭理他。 白袍年轻人眯起了眼睛,他瞥了眼悬天大日,又看向挽弓搭箭的夏芒,若有所思道:“这张弓是他解析花草的奥义,以及观黑暗闪电、雷霆、白洞等,体悟了许久,才勾勒出的虚无形体,是能量符号的交织,不具实质,威能有限……唔,但那柄青铜古剑……” “你知道来历?”小老头眼神一亮,连忙问道。 白袍年轻人摇头,“貌似很有来历。” “这还用你说!”小老头瞪眼。 白袍年轻人笑了起来,这一来一往的,他们两人算是打了个平手,谁也没吃亏。 小老头醒悟,这小年轻是在晃点他,忍不住翻了翻白眼,道:“年轻人心胸太狭窄,还是放宽广点好,要知道,心胸决定眼界,眼界决定你日后的高度。” 他伸手指了指人魔塔顶的夏芒,又道:“多跟他学学,你才能有长进,不然你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没啥大出息,难成大器啊难成大器……” “跟他学?”白袍年轻人忍住捧腹大笑的冲动,看向小老头的眼神那叫一个古怪。 小老头皱眉。“哪里不对?” “当然不对!”白袍年轻人摇头笑道:“你恐怕不知道,在第一墟,在这离恨魔城,最睚眦必报的人就是夏芒了,你竟然让我跟他学心胸宽广……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太可笑!” 说到最后,他语带嘲讽,怼小老头。 但出乎他的意料,小老头并未露出怒意,他遥望塔顶的夏芒,老眼微眯,嘀咕道:“睚眦必报,另一种解读就是……快意恩仇啊,唔,不错不错,年轻人当如此。” 白袍年轻人彻底无语了,怎么在自己这里是睚眦必报,到夏芒那里就变成快意恩仇了?这区别对待的,差距也忒大了点吧? 这小老头脑子有问题! 他翻白眼,不再搭理小老头,抬起头继续盯着夏芒,心里却在琢磨以后怎么敲他的闷棍。 小老头也不说话了,他笑眯眯,突然,他的笑容凝在脸上,瞳孔也倏地一缩。 因为夏芒出剑了! “哧!” 挽弓射天日,剑动如山河啸,青铜古剑化作离弦之箭,携风雷大势,穿天破日而去。 这一剑,直指悬天大日! 拾遗弓大开,所有力道尽皆作用在了青铜古剑上,以剑为箭矢,裹挟着无匹的力量和果决意志,射向了天日。 剑如箭,剑化箭,剑中箭! 一箭冲霄! 那太辉煌了,绚烂无匹,剑动,风雷咆哮,敢于神日争风骚! 这一刻,夏芒好似传说中的古老神射复生,长发如瀑,披洒着金辉,身姿伟岸,果决昂扬。 敢猎日的男子,自然是拥有恢弘大气魄的。 “他真的在射日!”人们瞠目结舌。 “他能把太阳打下来么?”大家望着冲霄直上的剑形箭,震惊之余,若真的能剑出落日,那可就真的惊“天”了,不仅是离恨魔城和第一墟,就连整个冥洲,整座罗浮世界都要颤三颤。 “你们想多了,若谁都能射落太阳,它又怎么可能会悬天至今?”那位紫衫青年冷哂道。 众人皆怔住。 “嗡!” 剑形箭冲霄汉,如闪电倒转击日月,扶摇直上,可高高在上的天日太遥远了,凭夏芒的微末修为,没有盖世神弓在手,没有通天伟力,他这剑形箭,连接近天日都没可能,更不要妄想将其射落下来了。 所谓“猎日”,只是一场诳口空谈罢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夏芒当然也懂,可有时候有些事即便明知不可能,注定了会失败,但做或者不做,是不一样的。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执着。 有些事,终究是要有人来做的。 夏芒猎日,只是这一切的开端,是源起,虽然注定会失败,但他此行所为,就是要做那个打破宿命束缚的开拓者。 剑形箭飞天,扶摇直上,但天日却依旧遥不可及。 但就在这时,苍穹却突兀动荡了起来,轰隆而鸣,天日剧烈发光,无比的炽烈,那如同一团神火,在天尽头燃烧,映透半边天。 “嗖”的一声,神火坠落了,那好似一道裹挟着火焰的闪电,熊熊燃烧着,从天尽头飞来,跨越虚无,直击青铜古剑。 神火竟要毁掉青铜古剑! “天日被激怒了,降下神火!”人们望着这一幕,不禁惊恐大叫。 人魔塔顶,长明灯旁,夏芒孤立,他眸子凌厉,愈发的绚烂了。 即便剑形箭根本不可能碰触到天日的边角,可他挽弓猎日,青铜剑冲霄,这是在挑衅天日的威严,它被激怒了,降下神火,欲毁灭剑形箭。 此时,天日依旧高悬着,那道神火只是一缕光,是虚空投映,衍化真实而凝聚出来的锋芒,裹挟着无比霸道的恢弘意志,降临人世间。 它的首要目的就是摧毁青铜古剑! “轰!” 两者虚空交击,遽然轰鸣,青铜古剑不出意外的被击飞了,传出最后一道剑吟,便坠落了下来。 神火势不可挡,青铜古剑难于相抗,被撞飞,这也是在大家的意料之中,但接下来的一幕,让大家的脸色瞬间剧变。 因为神火在击飞青铜剑之后,并未消散或者回归,而是向众人的方向飞来,且速度更快,如同一道闪电,眨眼即至。 它飞向了人魔塔。 更准确地说,它飞向了立于人魔塔顶的夏芒! 人们惊悸,瞳孔放大,这道神火不仅击落了青铜剑,还要毁灭夏芒! “快逃!”有人忍不住出声。 可出乎意料,夏芒并没有立刻逃遁,神火临头,他先是掷出了有些虚幻的拾遗弓,砸向神火,同时纵身闪电跃起,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跳过长明灯。 “蓬”的一声,神火直接击碎了拾遗弓,而后劈向夏芒,但因为夏芒突然跃起,变幻方位,且身法极其的刁钻古怪,导致神火并未能如愿击中夏芒,而是击中了微微燃烧着的长明灯。 而后……夏芒就逃了。 他很果决,头也不回,“嗖”地就跳下了人魔塔。 他数次借力卸力,最终落在了风雪楼顶上。 他有些艰难地回过头,眯眼遥望人魔塔顶。 此刻,由于那团神火的缘故,长明灯彻底被点亮了,连整座人魔塔都随之通透明亮,变得璀璨耀眼起来。 那一团从天日坠落下的神火,真正点燃了长明灯,它就像是最后的火种,从天尽头飞来,奉献自己,成全了长明灯和人魔塔。 长明灯熊熊,人魔塔通明,神火降临,黑暗散尽,此刻的它就像是一座永恒辉煌的灯塔,指引迷途,照耀末路。 或许,应该称其为“长明塔”了。 第3章 一灯一塔一魔楼 从天日坠降下来的神火,没能摧毁夏芒,在他的运作下,反而化作了“火种”,不仅真正点燃了死寂多年的长明灯,也彻底点亮了人魔塔。 这显然是夏芒的谋算,他挽弓猎日,引来神火,以身为引,点亮了黑暗。 这太凶险了,稍有不慎,只要一步错,就会被焚成灰。 人们望着灯火通明的人魔塔,尽皆目瞪口呆,讷讷无言。 十年生死两茫茫,历千劫万险,终于登顶人魔塔,挽弓猎天日,神火降人间,舍身引火种,点亮黑暗,照耀光明永恒。 这简直是吞天之胆啊! “疯子,这魔头绝对是疯子!”有人大叫,觉得夏芒太癫狂。 “他当然是疯子。”旁边之人盯着风雪楼顶的夏芒,若有所思地道:“可我更好奇的是,这个疯子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就是为了点亮长明灯和人魔塔么?” “他的所行所为,简直毫无章法,完全就是在胡来,拿命在玩儿!” “毫无章法么?”那位紫衫青年眯了眯眼,自语道:“我倒是觉得很有章法,猎日也好,引神火也罢,他必然都有自己的算计,点燃长明灯和人魔塔恐怕也不是他的最终目的……” “那他究竟想干嘛?”人们愣住。 “天知道。”紫衫青年摊手道。 …… 十年,登顶,猎日,大家本以为自己看透了,可稍微深究,就觉得自己陷入了迷雾里,雾里看花,又看不清了。 只要不傻,都明白眼前这一切只是表象,背后所涉及的,必然是超乎想象的恐怖! “魔性很重啊!”小老头捻着山羊胡,小眼睛闪光,越来越亮。 “不疯不癫不狂,何以称魔?” 白袍年轻人笑道:“这个家伙的魔头之名可不是凭白得来的,在第一墟里,少年封魔,那可是杀出来的凶名赫赫,在年轻辈里,他绝对算是顶尖人物了,唔,至少在冥洲,能排的上号……” “那你还敢寻思着敲他闷棍?”小老头斜睨。 “我也不差的。”白袍年轻人得意洋洋,“在第一墟里,同辈里面能和夏芒掰手腕的人不多,区区不才在下正是其中一个……” 小老头翻白眼,一副无语的样子,你这是在夸夏芒么?分明是在夸自己,简直无耻之尤! “闷棍还是要敲的!”白袍年轻人嘀咕道:“那柄青铜古剑,还有魔宰的《盖世一击法》,以及他独有的《天龙八步》……好东西需要分享,不容错过啊,否则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你小子没救了!”小老头懒得再搭理他,抬头望向风雪楼顶的夏芒,老眼闪动,暗道:“相隔十年,这盏灯又亮了,人魔塔竟也黑暗尽褪,恢复了光明盛况,那些老家伙必然知晓了此事,绝不会无动于衷,这第一墟恐怕要彻底热闹起来了……” 事关魔宰,罗浮世界哪个敢轻看?即便如今已是魔宰陨落的十年后,但有些恐惧是根植在骨子里的,即便只是风吹草动,也能掀动滔天狂澜。 更何况,长明灯重燃,人魔塔通明,这可是天大之事,必然已经深深触动了某些大人物的神经。 风起云涌,沉寂了多年的第一墟,必将会迎来真正的波澜壮阔。 “唰”的一声,夏芒跃下了风雪楼,他背着那柄青铜古剑,落在了风雪楼的正门前。 说来也怪,和神火虚空交击后,青铜古剑竟丝毫无损,斑斑锈迹依旧在,也是巧了,它最后正好落在了风雪楼顶,就在夏芒的旁边。 夏芒离开时,顺手拔起,将其给带了下来。 “人魔塔彻底被点亮了,恢复光明与璀璨!” 那个老魔头谢千尧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他望着风雪楼前的夏芒,目光灼灼,道:“传闻说,八百年前,在遥远的冥洲尽头,有一座永世辉煌的神塔,它内藏光明,通透璀璨,普照十方,无量光,无量远,永恒不熄不灭……” 他停顿了下,凝视着夏芒,又道:“你可知那座塔叫什么?” 人们也望着夏芒,此时天日再次被晦暗遮蔽了,风雪依旧,零星的飘落。 夏芒身形不变,摇了摇头道:“八百年前的旧事,太遥远了,我又怎会知晓?” 他的肩头上有了落雪。 如风雪中的归人,孤单,寂寥,偏又洒然。 谢千尧深深地望着夏芒,似乎想看出些什么,但夏芒太平静了,他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有些失望地道:“长明塔,它叫长明塔。” 他伸手,指向通明璀璨的人魔塔,说道:“就是这座塔。” “长明塔啊。” 夏芒笑了笑,抬头看了眼风雪楼顶的光明巨塔,笑着道:“那以后就叫它长明塔吧,至少听着要比人魔塔吉利顺耳一些。” 众人无语,八百年的人魔塔,就因为你听着顺耳一些,就给改成了长明塔,这也太随便了吧。 大家心里腹诽不已,同时觉得夏芒究竟何德何能竟然能给人魔塔更名,难道就因为你登顶了人魔塔不成?太把自己当盘菜! 只有极少数人清楚,眼前的人魔塔就是曾经的长明塔。 八百年前,魔宰来到此地,登顶此塔,也走出了“由人而魔”的路,自那时起,长明塔光明永逝,变成了一座魔道黑塔。 为了敬魔宰,部分追随者开始称其为“人魔塔”,久而久之,人魔塔之名传开,它原本的名号反倒被世人给遗忘了,渐渐地湮没在旧时光里。 “长明塔,长明灯……倒是相配!”有人嘀咕。 老魔头谢千尧沉默了下来。 他曾败走人魔塔,枯守于此,就是为了一场见证,如今夏芒打破了魔宰八百年的神话与禁忌,他反倒是怔住了,似乎失去了人生的目标,信仰崩塌,不知以后该何去何从。 “一灯一塔一魔楼。” 沉默的夏芒突然开口说道:“天降神火点燃了长明灯,人魔塔也变成了长明塔……” 人们暗自撇嘴,什么天降神火,分明是你挽弓猎日,才触怒了天日,降下神火灾劫,只是你运作的好,才有了眼前的一切。 “灯亮了,塔明了……”正门前,夏芒望着众人,笑道:“尘封多年的风雪楼也该重见天日了……” 重开风雪楼! 众人的面色都变得古怪无比,这家伙费尽心机手段,兜了这么大一圈子,难道就是为了重开风雪楼不成? 第4章 拜月府 一灯一塔一魔楼。 灯亮,塔明,风雪楼自然也该重开了。 时至此刻,人们才隐约回过味来,这夏芒弄出这么大的阵势,又是猎日,又是引神火的,他最终的目的该不会就是为了重开风雪楼吧? 兜了这么大的圈子,还数次舍身犯险,甚至一个搞不好小命就没了,如此行径,还真是有几分邪性,不负魔头名,让人无言以对。 “你做这一切,就是为了重开风雪楼?”老魔头谢千尧愣住,这是个远出乎他意料的答案,暗道后生可畏,怔神了片刻后,摇头道:“风雪楼不是那么好开的……” 他是老江湖了,深知这里面的纠葛。 “若是好开,又如何能显我夏芒的本事?”夏芒背剑,行走在风雪里,洒然道。 老魔头闻言又怔住,而后就笑了起来,他凝视着夏芒,那双沧桑许久的眸子也微微有些发亮,“果真是少年男儿,当有此风骨傲气,很好很好,我魔在上,千古魔道不绝,总有后来人啊!” 他在夏芒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也曾飞扬跋扈,也曾狷狂绝傲,那不可一世的自负……只是夏芒明显要比自己更有能耐一些,自己败走人魔塔,枯坐此地数十载,如今已是风烛残年了,而夏芒逆天打破了魔宰八百年的禁忌与神话,登顶人魔塔,挽弓猎天日,引神火点亮黑暗古塔,为他人所不能为,方才种种,历历在目,着实让他有种人生浮一大白之感。 “前辈是想帮衬一些,还是跟他们一样……”夏芒瞥向白袍年轻人、紫衫青年等,微微笑了笑,又转头询问谢千尧,道:“想在背后坑我一把?” 他在第一墟待了十年,这十年可不是白混的,打打杀杀、生生死死、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经历过太多,怎么也算是“小江湖”了,这些人的心思自然瞒不过他。 “你心里很有谱儿嘛。”白袍年轻人调侃,而后一本正经地道:“分享,也是一种修行,这可是积累功德啊,夏兄何必敝帚自珍?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夏芒瞥了他一眼,冷哂道:“我又不是那群满嘴仁义道德的秃驴,积什么功德?” “老夏你这么说就不对了,谁说只有那群秃驴需要积累功德的?”白袍年轻人不满了,“浊世修行,大家都在红尘里,互相之间需要多帮衬帮衬……” 夏芒都懒得搭理他。 “识时务的人才能活得久远,犯众怒的人一般都会死的很惨。”紫衫青年面无表情道。 “公开《由人而魔》的根本法,这也是一种普度,是积德,是行大善。”有人连忙助阵声援。 “还有《盖世一击法》,当公开,广而告之,以弘扬魔道。” “敝帚自珍可不是魔道的作风。” …… 大家相继开口,你一言我一语,阴阳怪气的,但目的其实都一样,想从夏芒身上榨出油水来,毕竟他登顶了人魔塔,打破魔宰八百年的神话,若说此行没有收获,鬼才信! 夏芒懒得理会这些心里面各怀鬼胎的王八蛋,他望着谢千尧,正色道:“前辈怎么说,难道也跟他们一样,想在背后捅我一刀不成?” 这个老家伙可不是凡俗人物,必须要多防备。 “那就要看你有多大的本事了。”谢千尧平淡地道:“风雪楼沉寂了八百年,尘封的可不止是这座古楼,还有很多旧事,牵扯太多。” 夏芒点头,心里却松了口气,只要这老魔头不对自己下黑手,他的境况就会好不少,毕竟这老家伙威名在外,还是能震慑住一些人的。 他枯坐此地,既是守塔人,也是守楼人,这是一种无形的威慑,需要仰仗。 “我登顶人魔塔,猎日后活着归来,魔宰之后,我是八百年来第一人。”夏芒凝视着谢千尧,眯眼笑道:“前辈觉得,这可够显我本事?” 谢千尧浑浊混沌的眸子陡然亮了下。 “哎呦,口气比天大啊!”白袍年轻人突然开口,他嗤笑了声,道:“夏芒,你是不是在第一墟待的太久了?坐井观天不知天之广大,张口闭口都是本事,太狂妄!” “妄自尊大的人,下场一般都很惨。”紫衫青年依旧面无表情。 其余人也起哄,声援助阵,挤兑夏芒,给他心理上施加压力,这是在逼迫夏芒“做贡献”,奉献出此行所获。 “段沉,秦非花……看来是我以前揍你们揍得太轻了,所以你们才觉得我夏芒好欺负!”这些家伙聒噪个没完,让夏芒眉头大皱,他扫视紫衫青年、白袍年轻人等,目光凌厉,冷笑道:“等我腾出手来,一个个收拾过去,往死里打。” 白袍年轻人,也就是秦非花脸色一僵,干笑了几声,连忙解释道:“我是起哄开玩笑的,别介意别介意。” 他和夏芒是老交情了,自然明白夏芒说的“往死里打”,就是打死的意思,这个家伙心黑手辣,杀人不眨眼,完全就是魔头作风,是个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的狠人,不好惹啊,自己心里的小九九还是别被他看出来的好,否则以后就不好玩了。 所以,他果断认怂,对夏芒赔笑脸。 名为段沉的紫袍青年冷哼,一副很鄙视他的样子。 夏芒懒得再搭理这两个家伙,他看了眼谢千尧,又瞥了眼那个有点神神叨叨的小老头,而后径自转过身,向风雪楼的正门走去。 人们面色变了,他这是真的想让风雪楼重见天日! 就在这时,一柄金色大刀倏地破空而来,穿过飞雪,狠狠地扎在了夏芒身前的雪地里,入地近尺,折射寒芒。 有人突兀出手了,在挡夏芒的前路! “金刀刺月,是拜月府的人!”有人惊呼。 秦非花和段沉对视一眼,都皱起了眉头,在第一墟,拜月府可不算是小势力,不缺“化凡十二变”的高手,他们若是盯上了夏芒,那可是大麻烦。 夏芒面无表情,他抬脚跨过金刀,继续走向风雪楼的正门。 第5章 化凡十二变绝顶称尊! 风雪楼前。 金刀贴着夏芒的头顶飞过,“铿”地插在身前的雪地里,入地近尺深,可他对这一切却恍若未觉,连身形都没停顿,就径自跨了过去。 他面色很平静,迎着风雪,背剑前行。 他似乎根本没有在意插地的金刀,好像在他的眼里,也根本没有什么金刀,只有那座在风雪中屹立千年的风雪楼。 众人望着这一幕,面色很古怪,因为他们很清楚,夏芒抬脚就跨过去的,不止是这柄刺月金刀,还有整座拜月府。 金刀所至,如拜月临。 夏芒毫不避让,他昂身跨过了金刀,就是踩在了拜月府的尊严之上。 要知道,在第一墟里,拜月府可不算是小势力,光明面上就有数位“化凡十二变”的高手坐镇,威慑一方,而在这片禁法域里,化凡十二变者乃是真正的绝顶强者,近乎无敌。 禁法域,天地封法,化凡十二变绝顶称尊,堪称是“小至尊”级别的存在,在第一墟这等古怪地方,此等修为法力已经算是顶天了,无可超越。 况且金刀刺月,代表的乃是拜月公子,而拜月公子就是拜月府的新晋头领之一,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算是拜月府的代言人,是“行走者”,即便是放眼偌大的第一墟,任谁见了都要给其三分薄面,夏芒倒好,一步踏过去,就等若是结下了梁子。 和拜月公子结下梁子,就等若是和拜月府结怨。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拜月府不好惹,夏芒虽然厉害,甚至还一度被称作魔头,但他毕竟是孤家寡人,又如何斗得过强者如云的拜月府? “夏魔头这是和拜月府扛上了?一步跨金刀,这也太不给面子了。”有人嘀咕。 “我听说,他和拜月府素有恩怨,不止一次地厮杀过。” “单枪匹马一个人,独斗拜月府,至今都还活蹦乱跳的,这家伙确实厉害的邪乎,不服不行!” “你们说拜月公子来了没?他可是拜月府的行者。”有一些年轻女子观望打量,美目里涌起斑斓的光彩,显然是拜月公子的拥趸。 …… 大家都很兴奋,希望见到拜月公子现身,让他出手挫一挫夏芒的锐气,毕竟适才夏芒挽弓猎日的场景太震撼了,难免会让人心生妒意,不平衡,这时候自然是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杀杀他的威风。 “放肆,敢对金刀不敬,谁借你的狗胆?” 这时,一声怒喝声突然传来,同时有四道人影纵身而起,凌空扑击夏芒。 “跟拜月公子借的。” 夏芒头都没回,说了句让大家哭笑不得的话,同时他脚下猛然发力,踏雪画圆,虚空旋身,并且趁势用脚尖挑出插地的金刀,直接将其踢出。 “唰”的一声,金刀宛若闪电般破空,飞向那四人。 四人皆惊,面对凌厉非凡的金刀,立马就手忙脚乱了起来,其中一人躲闪不及,直接就被金刀给贯穿了胸膛,当场惨死。 其余三人面色霎时就变了,夏芒二话没说,直接就下杀手,让他们措手不及,有些发懵,这也太凌厉了,完全没有一丝斡旋的余地,出手即杀人。 但这还不算完,夏芒施展《天龙八步》,踏雪无痕,眨眼间就逼至了三人近前,同时他探手握住背负的青铜古剑,凌空挥出。 “哧!” 这一剑太绚烂了,剑气逼人,虚空斩断飞雪,可谓是迅猛到了极致。 那三人惊悚,刚要避退,就感觉脖颈处一凉,而后就没了意识。 他们脑袋搬家了!伴着血光,三颗头颅冲天而起。 一剑枭三首! “斩首!” 人们心头发颤,即便是在第一墟这种妖魔鬼怪聚集地,大家见惯了生死,可像夏芒这种一剑斩首的杀人手法,也有些接受不了。 太凌厉与狠辣了! 杀人夺命不留情,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的夏芒,这般铁血冷酷的手段,绝对称得上是魔道作风。 “挥手间斩杀化凡第四变的修者,真是好手段!” 秦非花眸子眯起,凌厉非常,自言自语道:“大龙变,如龙惊,如魔醒,两界盘龙啸,此次猎日过后,真正超脱了起源九重境界,他的修行又向前大大迈进了一步……” 化凡十二变,四界五藏天地骨,四界就是指人体四肢,如人体延伸出的四条大龙,也有“一龙一世界”的说法,故此,四肢亦称“四界”。 而化凡十二变的初始境界,就是四界变,也称大龙变,旨在唤醒人体大龙! 夏芒在登顶人魔塔的关键时刻,腿部发光,龙形入骨,就是唤醒了下肢的两条大龙,突破了己身,跨入了化凡第二变。 而这来自拜月府的四人,都臻至了化凡第四变,几乎“四界”圆满,大龙通体,即将向“五藏变”挺近,却被夏芒像砍菜切瓜似的挥手打死了,这着实让人心惊。 “拜月公子何在?” 秦非花扫视人群,在搜寻拜月公子的踪影,同时嘀咕道:“他的手下都被打死了,这是在打他的脸,这个一向很要脸的家伙怎么还没跳出来跟夏魔头拼命?” “让那个向来骚包的家伙试试突破后的夏芒究竟有多厉害。”段沉接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只是希望他别被夏芒给打死了,否则以后就不好玩了……唔,打个半死就行。” 两人对视一眼,颇有种惺惺相惜的意味。 “两个败类!”旁边,小老头翻白眼,很无语。 谢千尧的反应却很平淡,他曾经可是大魔头,杀人越货、坑蒙拐骗都是家常便饭,杀人夺命的事没少干,就因为坏事做尽了,被逼的没办法,才跑到第一墟来躲祸,夏芒一剑枭三首,在他眼里还真算不上什么,屁大点儿芝麻小事而已。 而夏芒本人貌似也没太放在心上,他收起锈迹斑斑的青铜剑,转过身继续前行,向风雪楼的正门走去。 一剑枭三首,风雪不留行。 “你真的要重开风雪楼?”突然,一道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有些缥缈,“你担得起来么,你以为你能走多远?” 声线飘摇,似乎随着风雪而来。 谢千尧和小老头同时皱起了眉头,他们竟然不知是何人开口。 夏芒止步,他转过身打量,也在寻找说话之人,但显然没有结果,沉默了片刻,才道:“这世间哪有好走的路,步步险,皆劫难……我不知道路在何方,但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继续走下去……” 他微微昂起头,看向风雪飘摇的浩渺,轻声道:“他没走完的路,我来接续。” 人们动容,风雪无声。 此刻,似乎不论说什么,都很多余。 谢千尧和小老头盯着夏芒,他们的眼睛瞬间就明亮了起来。 “我听闻说,不论是谁,只要能登顶人魔塔,点燃了熄灭的长明灯,谁就是风雪楼的地主。”夏芒笑道:“我现在应该有资格进入风雪楼了。” 他转过头,肩上还披着风雪,鬓角如染霜,上前几步,推开了风雪楼的正门。 第6章 十三巅 风雪楼开。 那一瞬间,像是打开了另一座奥妙世界的大门,人们翘首观望,很好奇,都想看看这座尘封了八百年的风雪楼,究竟封沉了多少旧事。 这是一座很有故事的古楼。 可惜,门一开一合,很快就关上了。 夏芒跨身而入,只有一道隐约的嗓音随着门庭风雪传来:“风雪楼择日招人,择优而选”,随后就彻底没了声息。 “择日招人……什么情况?”风雪楼外,大家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似乎是想招收新人随他一起进入风雪楼,唔,他该不会是想以风雪楼为根基,籍此创建自己的势力吧?”有人突然明悟,“如那拜月府、鬼神岛、山海盟等。” “以风雪楼,搭建势力,开门立宗?!”秦非花瞪圆了眼睛,惊声道:“他还真是敢想敢做啊!” 在第一墟这样的禁法域里,化凡十二变绝顶称尊,想创建势力宗派并不难,微小势力有很多,几个人搭伙儿闯荡就算是一个小联盟了,若再招一些人,发展壮大,慢慢有了名气,也算是知名小宗门,就像九妖山、山海盟、拜月府等,都是这么一步步发展起来的。 可夏芒孤家寡人一个,以为打开了风雪楼,就想创建势力,开门立宗,就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要知道,风雪楼可不是其他地方,事关魔宰,没有小事,第一墟里的“六疆十四城”也好,第一墟外冥洲罗浮世界也罢,很多人、很多双眼睛都盯着这里,容不得他胡来,即便他真的创建了势力,开门立宗,恐怕也很快就会被毁掉。 正道魔道,世间各道修行人、诸般修行道,想要看到的多半是一个永寂的风雪楼,而不是一个崛起、变成庞然大物的风雪楼。 即便只是第一墟里的庞然大物,也不行。 他们害怕养虎为患,就像曾经的魔宰,而今恐怕没有多少人想再见到另一个魔宰的崛起。 事实上,自从夏芒猎日的那一刻起,世间各地就已经开始活动起来了。 第一墟,必将不会太平! 而夏芒似乎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十年登顶,挽弓猎日引神火,难道就是为了打开风雪楼,籍此创建自己的势力?”有人嘀咕,似乎回过味来,觉得自己洞悉了夏芒的想法。 “风雪楼不好开,开门立宗更是艰难。” “他很有想法,可惜……想的有点多。” “风雪楼只能是风雪楼,而不能成为某一个人的风雪楼,开门立宗壮大崛起更不行。”人群外,有人漠然开口,眸子孤冷深沉。 这世间有很多“顺”路,但夏芒却偏偏逆道而行,这是自绝生路。 …… 风雪楼。 这是一座很大很壮阔的楼庭,有十三重之多,数十根砥柱中流直上,翰冲其顶,撑起了风雪楼庞大巍峨的骨架。 十三重风雪楼雄浑恢弘,坚固不朽,否则也不可能在其顶撑起人魔塔。 八百年不倒,“开门”后,里面陈设仿若当年般,没有封尘腐朽,一切都是曾经的模样。 八百年光阴飞逝,风雪楼却仍旧是曾经的风雪楼。 夏芒是第一次进入风雪楼,虽然他早就听说这座古楼玄妙,内藏乾坤妙处,但初次见到,心里还是颇为震撼。 “封尘而不朽,八百年依旧。” 夏芒上下打量,眸光越发的明亮起来,他本以为过了八百年,这座风雪楼会有不少的积尘和腐坏等,“开门”之后,必定要好好收拾修整一番,但眼前的一切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风雪楼着实超凡,有大玄机与妙处。 可他最多也只能登上第二重楼,第三重似乎笼罩着一股神秘的法则力量,压迫他的肉身、精神意志等,阻他前行。 他登不上第三重楼,只能停驻在第二重。 “还是境界太低。” 夏芒皱眉自语,这跟外界笼罩人魔塔的力量还不一样,与这里的绝对力量相比,那更像是一股意志,只要不停地突破己身,超脱自我,与其“共振”,臻至完美平衡境界后,还有可能跨过登顶,可这十三重楼不同,这是绝对的力量压迫,修为不够,则无可登顶。 “我突破了化凡第二变,只能登临第二重楼……” 夏芒思索,目光闪动,“化凡十二变,十三重楼,第二变登临第二重楼,难道……我真的只有突破境界,才能登上相应的几重楼?” 化凡十二变,就是有十二个小境界,而这风雪楼有十三重,如今他身在第二变,恰好只能登临第二重楼,十二变貌似刚好和前十二重楼相匹配。 “第十三重楼,就是……十三巅!”夏芒眯起了眼睛,自语道:“十三巅,才是究极,才是……至高化凡!” 至高化凡十三巅,这是他执意打开风雪楼的一个极其重要的目的。 十三巅是一个传说,不是凡人能碰触的领域,那是一个禁忌。 事实上,就连“化凡十二变”的说法都是不准确的。 化凡境界,四界五藏天地骨,“四界”喻指人体四肢,四肢就是人体的原始根骨延伸出的四条大龙,又有“一龙一世界”之说,故此,化凡四界,也即是前四变,亦称“大龙变”。 大龙变圆满,这是个分界线,接下来就是“五藏变”。 五藏,就是指人体五脏,因五脏能化生和贮藏精气,且能藏神,而称之为“五神脏”,“脏”同“藏”,因此才有了“五藏变”的说法。 五藏圆满后,就是修行天地骨。 所谓“天地骨”,就是指人体的原始根骨,大脊椎骨。 化凡境界,笼统的说,可以划分为:大龙变,五藏变,始骨变,这算是“化凡”的三小境界,但总的来说,从大龙变到始骨变,才有十变,和“化凡十二变”之论比较,还缺了第十一变和第十二变。 但对诸般修行者来说,第十一变和十二变从来都是可望而不及的,很缥缈,难以突破,若强求的话,耗时耗力不说,最后还可能是一场空,因此,绝大多数修行者都是直接省过这两个小境界,第十变“始骨变”后,直接突破进入“超凡”领域。 化凡之后,就是超凡。 罗浮世界的修行,可以笼统的划分为五大领域境界:起源,化凡,超凡,扶摇,洞虚! 起源九重境,是所有修行者的源起之路,起源境圆满后,才是化凡十二变,待化凡成功,臻至超凡领域,而后,扶摇直上入洞虚。 夏芒十多年苦修,起源九重境圆满,在即将登顶人魔塔的时候,突破境界,下肢龙醒,踏足“大龙变”,也即是化凡十二变的第二变。 修行之路,一步一坎,一步一劫,而化凡十二变更是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夏芒正在这条“路”上奋力前行。 第7章 夏楼主 夏芒在风雪楼里修行。 第二重楼,他依旧是那身粗布衣衫,此刻正背靠着窗边,双目微微阖起,结合自己所掌握的玄功,参悟“大龙变”的妙处。 如今,已是他打开风雪楼之后的第四日了。 窗外,风雪已消,天日微露,西天朝霞若隐若现,即将放晴了。 夏芒正沉浸在“化凡十二变”的修行里。 他刚突破大龙变不久,唤醒了下肢大龙,还需要细细体悟,结合自身所掌握的玄功,让功力通体,彻底贯穿那些筋骨脉络,与“大龙”交融归一,真正参透其奥妙。 他已经唤醒了下肢大龙,待彻底参透其妙处,稳固了根基境界后,就要尝试着唤醒上肢大龙,也就是双臂,因为唯有四肢皆“醒”,玄功通体,筋骨齐鸣,才能大龙变圆满,展望下一个境界。 化凡十二变,大龙变、五藏变、始骨变,这是三个完全不同的领域,每一步的跨越都是对自身的升华和超脱。 修行,就是为了超脱,超脱原本的自己,超脱枷锁桎梏,超脱既定的法与道。 若说人生就是一场大修行,那么“化凡十二变”就是不可或缺、至关重要的一段路。 故此,夏芒来了第一墟,他要在第一墟里完成“化凡”的修行,逆天登临十三巅,打破化凡十二变绝顶称尊的神话。 真正超脱于凡尘! 但显然他还有一段很长很远的路要走。 化凡十二变,每一变都是自我的升华和超脱,名为“化凡”,实则是“蜕凡”,是肉身的蜕变,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因为那等若是打破旧我,重塑新我,是在毁灭和重生的夹缝中寻前路。 这时,夏芒突然睁开了眼睛,瞥了眼窗外,随后他起身,下楼。 “咯吱”一声,风雪楼的大门被推开,两道身影施施然走了进来。 “夏楼主。”他们一副自来熟的样子,笑着跟夏芒打招呼。 “秦非花,段沉?”夏芒望着两人,皱眉道:“你们来我风雪楼作甚?” “当然是来应招的。”秦非花笑眯眯道:“你打开风雪楼后,不是说要择日招人、择优而选么?我们就是来应招的……怎么,难道夏楼主不欢迎我们?” 其实这两人都在风雪楼外徘徊好几天了,心里面一直在犯嘀咕,直到今日才下定了决心,推门进楼,跟夏芒“摊牌”,表示想加入风雪楼。 “虽然加入了风雪楼后,一不小心就可能会被打死打残,但这地方……值得冒险!”两人达成共识后,就来找夏芒。 他们也知晓一些有关风雪楼的隐秘。 “夏楼主……唔,我喜欢这个名字。”夏芒点了点头,他重开了风雪楼,就是当然的楼主,秦非花称他为“夏楼主”,貌似也没什么不对。 事实上,这些年来,一直有传闻说,不论是谁只要能登顶人魔塔,点燃长明灯,就是风雪楼之主,暗中貌似也有一股神秘力量一直在维持着这个秩序,而夏芒打开风雪楼的时候,那些人并没有现身阻止,似乎是默认了。 “这么说你同意我们加入风雪楼了?”秦非花眼睛骤亮,笑着对旁边的略显沉默的段沉说道:“我就说嘛,老夏是明白人,招我们俩进入风雪楼,他不吃亏,赚大了……” “我什么时候同意了?”夏芒对秦非花的自来熟着实无语,他翻了翻白眼,神色古怪地道:“你们确定要加入风雪楼?” “当然确定!” 秦非花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就差直接表忠心了,而后他话锋却突然一转:“你重开风雪楼,开门立宗,就是风雪楼主,我觉得我们两人完全能胜任风雪楼左右使的职位……” 他和段沉早就合计好了,既然决定加入风雪楼,怎么也要混个风雪二使当当,不然就太亏了,要知道,这可是玩命的买卖,现在不捞足了好处,以后肯定会亏死。 即便侥幸没亏死,也定然会被亏个半死,他们都不是肯吃亏的人,做买卖前肯定要和夏芒打好商量,这就是“先小人后君子”了,当然他们不是君子,也从来不屑做什么狗屁君子。 “开门立宗,风雪左右使?”夏芒面色更加古怪了,“谁说我要开门立宗了?” 两人闻言霎时愣在那里,秦非花眨了眨眼睛,好奇道:“那你说择日招人,择优而选是什么意思?” 段沉心底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重开风雪楼,说择日招人,可不是要开门立宗,创建势力。”夏芒也眨了眨眼睛,笑道:“我是想开一座酒楼。” “开酒楼?!”两人瞬间觉得头顶五雷轰,被雷的外焦里嫩。 “对,就是开酒楼。”夏芒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点头道:“酒楼,风雪酒楼,这在第一墟里,必定会生意火爆。” 秦非花和段沉开始怀疑人生了。 这可是堂堂风雪楼啊,与魔道、与魔宰都大有渊源的风雪楼,尘封八百年后好不容易重见天日了,你竟然想把它开成一座酒楼,这是亵渎,是大不敬,死了都要被戳脊梁骨,会被拉出来鞭尸,再死八百回也不为过。 两人觉得魔宰大人的棺材板要压不住了。 “夏芒,玩笑不是这么开的。”段沉紧盯着夏芒,语气低沉道。 “把风雪楼开成一座酒楼……你还真敢想啊,这是贻笑天下,会让世人耻笑的,你想遗臭人间么?”秦非花摇头晃脑,相当地难以接受,他觉得夏芒当真是脑洞清奇,一句话出口简直就是天雷滚滚! 太特么雷人了! “我只是想开一座酒楼而已。”夏芒笑道。 两人对视了眼,秦非花盯着夏芒,脸色变得严肃了起来,沉声道:“你是认真的?” 夏芒点头,“很认真。” 这次两人算是彻底无语了,最后秦非花忍不住问道:“你既然是想开酒楼,那为啥还说要择优而选?” 即便不是开门立宗,开酒楼也是需要招帮手的,所以夏芒说“择日招人”自然没问题,但这“择优而选”是个什么情况? 只是招几个帮工伙计,难道你还想筛选了一年半载不成? 两人被雷的怀疑人生,在心里疯狂吐槽夏芒。 第8章 不要白头活在人间! 所有人都以为夏芒重开风雪楼,是打算开门立宗,以风雪楼为根基,打造属于自己的势力,可夏芒倒好,没想“立山头”,反而想开酒楼。 把风雪楼开成风雪酒楼! 这简直是神转折啊! 秦非花和段沉面面相觑,额头上青筋跳动,很是无语。 数日之前,夏芒“开门”过后,说要“择日招人,择优而选”,大家闻言,都以为他是想藉此“立山头”,开门立宗,效仿那拜月府、山海盟等,创建势力,藉此在第一墟立足,当时还惹来一阵冷嘲热讽,认为他太异想天开了,居然想借风雪楼的“势”,简直狂妄,是自寻死路。 当日大家嘲讽夏芒作死,可现在……太打脸! 因为夏芒重开风雪楼后,没想过要“立山头”,更没想过要开门立派,反而脑洞清奇地想开酒楼,彻底打破了人们的猜想和诋毁。 秦非花和段沉也是无言以对,他俩合计了好几天,终于下定决定了要加入风雪楼,并且还当机立断地提出了条件,想要个左右使来干干……可夏芒这当头一棒,着实是把两人给砸的头冒金星。 丢人呐!两人觉得这多少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意思。 “还好,不是只有我们两个这么认为。”两人家伙自我安慰。 可回头想想,夏芒既然是打算把风雪楼开成风雪酒楼,还有必要说什么“择日招人、择优而选”么?这也太容易误导了,而且,他们觉得以夏芒一贯腹黑的行事风格,他很可能是故意误导,最后再来个神转折,这着实是让人无言和惭愧。 若夏芒真的是故意的,那就是赤裸裸“调戏”了所有人,太促狭了,恶趣味十足。 “我说择优而选,有什么不对?”夏芒挑眉。 “当然不对!”秦非花翻白眼,“若是开酒楼,你只需要随便招几个厨子小二帮工什么的,哪里还需要择优而选?” 段沉重重点头,表示认同。 “谁说招厨子小二就不需要择优而选?”夏芒眯眼笑道:“既然要开酒楼,我就要在第一墟开最好的酒楼,招厨子小二也要招最好的厨子小二,怎么都不能辱没了风雪楼的名头。” “……”段沉和秦非花无言以对,夏芒说的没毛病啊,而且志向远大,要把风雪楼开成最好的酒楼,想开好酒楼,厨子小二自然是需要挑一挑的。 “看来你们似乎是不太可能当上我风雪楼的左右使了。”夏芒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本楼主表示很遗憾。” 两人哑口无言,有点哭笑不得。 “虽然风雪左右使暂时没戏,但本楼主是惜才之人,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要向两位发出诚挚的邀请。”这时,夏芒又补充道。 “暂时?”两人顿时来了精神,秦非花眼睛贼亮,大笑道:“我就知道,说开酒楼什么的都是你的伪装,只是用来迷惑大家视线的手段,是幌子而已,你就是想立山头,藉此开门立宗对不对?你从来都骗不了我!” 段沉用狐疑的眼神打量夏芒,而后重重点头。 “你们多想了。”夏芒摇头。“我只是想开一座酒楼,不是想立山头,你们若是想拜山头,那就真的找错地方了……” “那你还向我们发出邀请?”段沉费解。 秦非花眨了眨眼睛,本能地意识到不妙,就听夏芒说道:“你们也知道,我想把风雪楼开成风雪酒楼,需要招掌柜、厨子、账房、小二等……” 两人顿时明白了过来,秦非花瞬间就怒了,愤声道:“你竟然想让我们留在风雪楼做厨子小二?夏芒你大爷!” 段沉也是脸色冷沉,没见过这么埋汰人的。 在第一墟里面,他们俩好歹也算是一号人物,比夏芒名声也不弱,如果真的留在风雪楼做了厨子小二,那可就是自打脸,丢不起这人! 夏芒眼见要坏事,赶忙道:“不做厨子小二也行,还有掌柜和账房……” 两人对夏芒怒目而视。 “老子是读书人,你不要逼我骂人!”秦非花阴沉着脸,咬牙切齿道:“狗屁掌柜账房厨子小二……夏芒你要堕落,可别拉着我们垫背!” 该立山头你不立,该开门立宗你不开,反而想把风雪楼开成风雪酒楼,这是亵渎,是对魔宰和风雪楼辉煌曾经的大不敬,这种行为太恶劣了,天地以为耻! 本来嘛,夏芒重开尘封八百年的风雪楼后,若是选择开门立宗,创建势力,虽然很多人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发生,会给他使绊子穿小鞋,甚至下死手,即便最后将他打死打残的时候,恐怕也会在心里赞他一声勇气可嘉,可现在算什么,自己怕死认怂了? “以前家里的老东西说,读圣贤书,不如行万里路……可老子都走了不知多少万里的路了,没想到在第一墟遇到你这么个怂蛋混球!” 秦非花愤愤不已,道:“我辈俊杰,为了信仰,为了追逐问鼎,为了道,纵然粉身碎骨也不怕,绝不能白头活在人间,可你呢,贪生怕死,苟活于世……夏芒,你是想遗臭人间不成?” 他慷慨激昂,唾沫星子乱飞,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就是!”段沉点头,斜睨着夏芒,冷哼道:“老夏,我代表花花一起鄙视你。” 夏芒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道:“要不你们来开风雪楼,由你们在这里立山头,开门立宗,我来做两位的风雪使?” 两人瞬间僵在那里,他们是打算让夏芒立山头,然后自己在后面捡便宜,可没打算自己冲上去挡在前面送死。 秦非花的气势瞬间消散一空,他干笑了声,道:“夏楼主说笑了,你登顶人魔塔,猎日引神火,点燃长明灯,重开风雪楼……这些堪称神迹的事都是你做的,风雪楼理当以你为主,我们可不敢逾越。”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段沉也赶忙道,若这个帽子真扣在了他们头上,那可就是天大的麻烦,他们可没胆量替夏芒顶缸! 夏芒冷哼,暗道两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正要揶揄他们几句,他的面色却陡然变了,双眼盯着门口的位置,目光凌厉非常。 秦非花和段沉也意识到了不对,两个家伙反应很快,毫不犹豫出手,瞬间向对方拍出一掌,借助反震之力后撤,避开正门位置。 “嘭”的一声,风雪楼正门直接被撞开,一道漆黑的长条形巨影惊现,裹挟着骇人的力道,横空向夏芒撞去。 这竟是一口漆黑巨椁! 夏芒蹬地腾空而起,直接迎上了漆黑巨椁,他双臂大轮回,虚空回旋,居然籍此卸去了黑椁大部分的力道,同时那黑椁在一楼上下飞速旋转了起来,如同一座巨大的轮盘般,很迅猛,有破空之音。 夏芒虚空借力,腾身掠到黑椁的上空,而后直接下坠,恰好踩在黑椁的正面,阻止其继续旋转,同时他脚下发力将其压落,最终黑椁静止在一楼的空地上。 “一口棺椁!”段沉悚然一惊。 “风雪楼刚刚重开,就有人送来了一口黑椁!”秦非花双眼倏地眯缝了起来,看向正门外,自语道:“这是砸场子啊!” 夏芒踩踏在黑椁上,望向正门外,面无表情。 “我有一口椁,送你去轮回!”一道冷冽的嗓音传来,“你竟敢妄自打开风雪楼,夏芒,第一墟所有人的胆子加起来也没有你大啊!” 第9章 天下大魔 一口漆黑巨椁横空而来,冲进了风雪楼,却被夏芒踏在脚下。 “你倒是胆气冲天啊,我此来用这口黑椁为你送行,也不枉大家相识一场。”那人嗓音有些飘忽,却裹挟着瘆人的凛冽深沉,杀机时隐时现。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来人由远及近,就已经踏进了风雪楼里。 这是一位挺拔轩昂年轻男子,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他身穿着宝蓝色的长衫,如墨染过的黑发随意披散着,容貌很英俊,眉心一缕紫痕,宛如妖月,凭空为他增添了几许妖异气质。 “拜月公子?原来是你。” 夏芒点了点头,并不怎么意外,他和拜月公子也是老相识了,再加上数日前他曾在风雪楼前跨过金刀,并斩杀了对方的四个扈从,对方打上门来也是理所当然。 “你杀了我的人,我很不开心。”拜月公子望着夏芒,瞳孔深处杀意纵横,但面上却挂着笑容,道:“我不开心,拜月府就不开心。” “你能来,我倒是很开心。”夏芒眯眼笑道:“不过你来就来了,还随身带着棺材作甚?唔,这样也好,你也算早有准备,等我把你打死了,再把你的尸体装在棺材里,找一个山清水秀的风水宝地埋了,如此也不枉你我相识一场。” 拜月公子身形微滞,脸色也立时黑了几分。 “第一墟是魔土,是魔染之地,处处皆凶厄,藏匿妖魔鬼怪的风水宝地倒是不少,可要说山清水秀嘛……还真不好找。”秦非花接话,语气揶揄。 “死了都难找埋骨地啊!”段沉嘀咕。 拜月公子的脸色黑如锅底,他怒视两人,喝道:“一丘之貉,沆瀣一气……你们两个坏胚,和夏芒是一路货色,都不是好东西!等我解决掉他,腾出手来再收拾你们!” 这三人一唱两和地挤兑他,简直岂有此理! “哎呦,拜月公子口气越来越大了。”秦非花揶揄道:“林拜月,这才多久没见,都敢在我面前大声说话了,你比以前狂的可不止一星半点呐!” “确实不太像。”旁边,段沉打量,若有所思地道:“你真的是林拜月?” 拜月公子瞳孔倏地一缩,他冷哼了声,道:“懒得听你们胡扯。”他看向夏芒,冷声道:“你杀了我的手下,怎么解决?” “把你干掉,一了百了。”夏芒直接道。 “把他干掉了,可不是一了百了,他身后可还有整座拜月府呢。”秦非花赶忙提醒。 “你倒是提醒我了。”夏芒说道:“这林拜月只是拜月府的一个小喽啰,而我乃是风雪楼的楼主,亲自出手对付他未免有失身份,太不值当……” 拜月公子闻言立时怒火中烧,小喽啰?他可是拜月府新晋的首领之一,地位身份不低,夏芒这么说分明是在故意埋汰羞辱他! “打架从来都是兵对兵,将对将,王对王,林拜月还不值得我亲自出手。”夏芒突然转头对秦非花和段沉说道:“你们去灭掉他。” 秦非花和段沉同时呆了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腹黑的秦非花很快就回过味来,狐疑道:“你是说,你是王,我们……是将?” “你们此来不就是为了加入风雪楼么,本楼主给你们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夏芒避重就轻,漫不经心地道:“替本楼主灭掉林拜月,以此作为你们的诚意,风雪楼会考虑暂时接纳你们。” “接纳还考虑暂时?”秦非花被气乐了,“我们可没想过要在你的酒楼里当厨子小二。” “太跌份!”段沉怼夏芒。 “酒楼?你还真敢想啊!”拜月公子怒极反笑,鄙夷道:“竟然想把风雪楼开成风雪酒楼,你可真是天字第一号大奇葩,做人怂到你这种地步也真是奇闻了,夏芒你可真是让天下人都看了笑话啊!” 夏芒面无表情。 “你若是怕死,自觉撑不起风雪楼,就让出来,我拜月府接手。”林拜月大笑道,他言辞刻薄,极尽挑衅挖苦之能事。 唰! 就在这时,夏芒却突然动了,他闪电间捏手成拳印,脚踏《天龙八步》,恍若拥有极速般,身形快到了极致,几道残影闪现,他就已经逼至了林拜月近前。 他拳势霸烈,蕴着龙吟啸,黑暗魔气澎湃,汹涌而出,汇聚在他的拳头上,怒轰林拜月的头颅。 这一拳相当霸道,气劲纵横,魔意崩空,让林拜月悚然大惊,他来不及多想了,本能的挥臂挡击,同时身形后撤,欲藉此卸掉这一拳的恐怖力道。 可夏芒出拳太迅猛了,他虽然反应很快,但依旧没能挡住,直接被轰出了风雪楼。 “你嚣张的模样永远都让人无比讨厌。”夏芒冷漠道,他闪电间出手,很突然,凌空轰出了一拳,并借势回旋,再次落在了漆黑巨椁上。 林拜月闷哼了声,脸色青红交织,很不好看,夏芒出手太突然了,毫无预兆,跟偷袭没什么两样,着实有点无耻。 “你可真是不要脸皮了!”林拜月重新踏进风雪楼里,脸色阴沉,在别人眼里只是夏芒有偷袭的嫌疑,可他很清楚,夏芒就是在偷袭,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从来都是这么腹黑无耻,不过话说回来,若非如此,凭他孤家寡人一个跟拜月府怼了那么多次,早就被轰成渣了。 “夏芒若是心性纯良的卫道士,恐怕如今他的坟头都长满草了。”秦非花嘀咕。“这家伙本来就是一个腹黑的狂人,杀生如拔草啊!” “说动手就动手,太不讲江湖道义。”段沉摇头。 “在第一墟,从来都不需要讲什么江湖道义。”夏芒面色平静,目光却异常凌厉,“你来杀我,我就先杀你,这就是自然的道理。” “这算是哪门子道理?”段沉咕哝道:“好强悍的逻辑。” “杀人者人恒杀之!”秦非花摇头晃脑,“入魔已深呐!” “看来你真的入魔了,彻底堕落,你十年执着,纵九死而不悔,登顶人魔塔,果真就是为了《魔道乾坤》,为了追随魔宰吧?” 林拜月踏进风雪楼,直视夏芒,冷笑不已,“仅此一点,你就是如今天下最大的魔!” 第10章 魔释道 天下大魔! 拜月公子这句话,可谓是振聋发聩,让夏芒瞳孔倏地就缩紧了,段沉和秦非花也变色,同时风雪楼门外隐约间有数道气息流露了出来,在激荡,无形无相。 那是空间涟漪,不经意间所致。 “魔宰曾是世间第一魔,他离经叛道,不敬礼法,不尊秩序,开创了自以为是的魔道。” 林拜月冷笑连连,“你耗尽十年光阴,不畏死,不回头,打破所有不可能,在世人惊悚的注视中登顶,踏上人魔塔,点燃长明灯,成为八百年来魔宰之后的第一人……” “为的是什么?” 林拜月直视夏芒,蓦然大喝道:“你为的是《魔道乾坤》,为的是《盖世一击法》,为的是魔宰的道和传承,为的是用长明灯来指引魔宰回归的路!” 他的话语如惊雷击长空,划破苍茫,让段沉和秦非花如遭雷击,身形猛地剧震,且风雪楼门外的虚空涟漪震颤地也愈发激烈了起来。 夏芒面无表情,可他的目光却愈发地凌厉。 “你所行所为,一切种种,都太明显了,瞒得过谁?”林拜月盯着夏芒的眼睛,道:“很多人都在怀疑,只是无法确定而已……但我能肯定,你一定就是魔宰的传承者!” 魔宰,祸乱天下之魔,魔宰的传承者,人人得而诛之! “夏芒是……魔宰传人?”秦非花和段沉盯着夏芒,眼神狐疑。 夏芒哂笑道:“好大一顶帽子啊!” “你没胆量承认么?”林拜月冷哼,他回头看向门外,道:“诸位,你们赶来第一墟,不就是为了他么?除魔卫道,恰是此时!” 风雪楼门外数道气息震动,涟漪泛起。 秦非花和段沉眯眼望向风雪楼外,他们早就清楚门外还有其他人,林拜月并非孤身而来,可他们本以为是林拜月的扈从,是拜月府的人,但显然错了,这些人是从第一墟外来的,是为除魔而来。 “这么快就有人赶到了第一墟?”秦非花咕哝道:“看来夏芒挽弓猎日还真的是掀起了滔天的波澜呐!” 如今距“猎日”不过四五天的功夫,就有外面的人现身第一墟,且围在风雪楼外,目的很明显了,他们是为夏芒而来。 “这些卫道士向来积极啊!”段沉语气低沉,“除魔,除魔……嘿嘿,他们就不怕除魔不成反被真魔给吞了?” “未来的天下第一魔就在眼前,难道诸位打算漠然视之,看着他一步步成长起来,成为魔宰第二不成?”林拜月见门外诸人无动于衷,心中不悦,但并未表露出来,继续道:“像这等魔道余孽,唯有将其扼杀在摇篮阶段……” “你口口声声魔道余孽,就不怕被某位路过的魔道巨枭听见了,隔空一巴掌把你拍成肉酱?” 夏芒直言打断他,很不客气道:“人间六座天下,百家争鸣,魔释道三教乃是绝对的主流,教化世间人,虽然如今释门和道家的香火空前鼎盛,可魔道也并没有因为魔宰的陨落而没落多少,你这般诋毁魔道,是自视太高,还是真的不怕死?” 林拜月蓦然一凛,额头上冷汗津津,夏芒说的没错,当今之世,六座天下,魔释道三教教化世间人,诸般生灵皆朝拜,释门和道家被推崇为人间正道,浩然之气长存,自然倍受崇敬,而魔道代表的从来都是黑暗和邪恶,是人间阴诡暗的一面,自然被排斥。 可这也改变不了魔道强盛的事实。 魔道乃世间三大最强道统之一,与释门和道家并立,纵然十年前被尊为“第一魔”的魔宰陨落,也并没有太改变这个格局。 魔宰的强大毋庸置疑,号称“第一魔”,万魔独尊,可他所开创的“道”,也只是诸般魔道的其中一支,即便毁掉了,也改变不了太多事,最多就是魔道换了个“当家人”而已。 事实上,即便是在浩浩魔道,魔宰开创出的“道”也并未被所有人认可,只是因为那个男人太强大了,所以独尊。 至今,魔道依旧鼎盛,只是魔宰开创的那一支是彻底的没落了。 十年前那一役,魔宰陨落,自然是树倒猢狲散,魔宰那一支轰然坍塌,即便有幸存者,也是小猫小狗三两只,不足为虑。 魔宰一脉几乎没人了。 即便这世间仍有魔宰的追随者,可有释门和道家坐镇人间,哪个再敢轻言放肆?更何况如今就连魔道都开始否决魔宰开创的“道”了。 人走难免茶凉,这是一场大悲凉,魔宰逝去,道若烟尘。 魔宰开创的“道”没落了,可浩浩魔道从来没有没落,鼎盛不逊往昔,林拜月张口闭口魔道余孽,这是在诋毁整个魔道,若真是不小心惹怒了某位过路的魔道凶人,一巴掌拍死他,那可就太冤枉了。 “你吓唬谁?少扯虎皮了,我只针对你,只说魔宰那个大魔头!”林拜月面色阴翳,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怕了,丢不起那人。 “针对魔宰?”夏芒笑道:“我好心提醒你一句,第一墟可是魔宰的朝圣地,切记祸从口出啊。” “……”林拜月赶忙闭紧了嘴巴,旋即一想,不对啊,自己就是因为怀疑魔宰传承被夏芒得去了,才针对的夏芒,现在难道因为第一墟是魔宰的朝圣地,自己就退缩了不成? 这也太没原则了吧? 而且,难道因为身在第一墟,就不能说魔宰了?这是哪门子道理! 再说了,若夏芒以后一直龟缩在第一墟里面,顶着魔宰传人的名头招摇过市,大家就不能对他怎样了?朝圣者可没那么好糊弄。 “你诈唬我!”林拜月冷笑不已。 第一墟的确曾是魔宰的朝圣地,可那十年之前的光景了,现在或许依旧有朝圣者,但又有几个是真心朝圣的,各怀鬼胎罢了。 “可惜……没唬住。”夏芒摇头,有些遗憾地道:“你比隔壁的赵思道要稍微聪明一点儿。” 林拜月的脸色立时黑如锅底。 秦非花噗嗤笑出了声,因为他也认识赵思道,这家伙名字起得很精明,可人却不够聪明,脑袋儿瓜不太灵光,整日都是一副痴愣呆傻的模样,是离恨魔城鼎鼎有名的笨蛋呆子,夏芒这么说,貌似在称赞林拜月,实则是在埋汰他。 跟一个傻子比聪明,也只有另一个傻子才会做这么傻的事了。 第11章 画皮 风雪楼外,微日半隐半露,冬将尽,将放晴,温气蒸满地,却也终未能化尽人间雪。 风雪楼内,剑拔弩张。 林拜月脸色拉得老长,都快比锅底黑了,他怒视夏芒,喝道:“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现状,夏芒,魔宰传人,我只问你一句,你不敢承认么?” 秦非花和段沉也望着夏芒,神色变幻。 门外,那些若隐若现的气息波动愈发地剧烈了。 “承认什么?” 夏芒笑了笑,道:“我曾听闻说,十年前魔宰终极一战的时候,曾留下遗言说,自己的道不需要传承,那就是没有传承了,既然没有传承遗世,又怎会有什么魔宰传承者?” 林拜月语塞,最后冷声道:“事实就是事实,容不得你狡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夏芒洒然道:“你若说我是魔,天下人若也说我是魔,那我索性就是了,又能如何?” “自然是屠魔!”林拜月眼底划过喜色,“你承认了就好。” 夏芒怜悯地看了他一眼。 林拜月满头雾水。 “智商碾压啊!”秦非花摇头晃脑,一副你蠢得无可救药的表情。 “你什么意思?”林拜月怒视秦非花。 “说你蠢你还真是蠢到家了。”秦非花好笑道:“在这第一墟里,十个人里面有九个半是魔头,你竟然敢嚷嚷着屠魔,真是活腻歪了,嫌命长啊!” 林拜月脸色黑的都快滴水了,他怎么觉得跟这几个家伙说话,自己的脑筋不够用,太特么欺负人了! “懒得再跟你们胡诌!” 林拜月冷哼了声,果断看向门外,道:“诸位,到了现在你们还没看明白么?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这次风雪楼门外终于有了回应,那是一道很年轻的嗓音:“那位……秦兄,你说这第一墟里十个人里面有九个半是魔头,我好奇那另外半个是什么?” 林拜月愣住,怎么好像有点……跑题了?同时他也竖起了耳朵,其实他也很好奇这个问题,只是不好意思问,怕自己的智商再次被碾压啊。 “那还不简单。”秦非花笑地更畅快了,“另外半个……就是像你们这样的人啊!”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秦兄可真是幽默,呵呵。”门外那人沉默了片刻,才道。 “幽默你大爷!”秦非花怒叱,瞬间变脸,望向仍旧站在漆黑巨椁上的夏芒,喊道:“老夏,人家都打上门来了,怎么办?” “当然是打出去!” 夏芒踏棺椁前行,同时平静开口,道:“今日只诛林拜月,你们若是插手,我不介意多杀几个,就算是为风雪楼重开祭旗了。” 门外一阵动荡,但却没有太多声息传出。 林拜月脸色剧变,他预感到了不妙。 “唰”的一声,夏芒猛地踏棺而起,他身若龙盘,裹挟着骇人的气势,如雄鹰展翅,直直飞出,扑击林拜月。 他倏忽而动,迅猛如雷霆,杀伐气息顷刻间展露无遗。 动若脱兔,一击必杀,夏芒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夺其命! 他的拳头何其霸道,几乎有着魔性,无坚不摧,要知道,他在起源境的时候,就曾轰杀过数位五藏变的修行者。 那是夏芒的成名战、立威战,自那之后,大龙变的修行者再无人敢惹他。 而今的夏芒突破了,踏足大龙变,化凡第二变,他现在的实力又该有多强横?身在五藏变的林拜月心里也没底,正因此他才费心思找来了那些外来者,想借力灭杀掉夏芒,可谁曾想到,夏芒只是三言两语,就让那些家伙犹豫了,这把林拜月气的想骂娘——太坑爹了! “一群坑货!” 林拜月诅咒,心里却有些惊慌,因为他隐隐觉得,踏足大龙变后的夏芒,似乎时时刻刻都在蓄势,尤其是身在这座风雪楼里,他的“势”更强,有着压迫人心的力量。 尚未交手,他的心境就已然出现了瑕疵,这场架还怎么打? 可林拜月不敢退缩啊,因为他此行风雪楼,代表的可不只是自己,一旦露出怯意,即便夏芒不杀他,他也活不长了,有其他人会要他的命。 唯有拼杀! 面对夏芒杀意凛然的拳头,他没有躲避,选择直接与其硬拼。 自己好歹也是踏足了五藏变的修行者,且完成了“肾藏变”和“肺藏变”,夏芒不过化凡第二变的修为,两者之间有五个小境界之差,他还真就不信了,自己会比这夏芒逊色! “嘭!” 两者交击,瞬间大碰撞,林拜月的面色再次剧变。 因为他再次被震退了,差点又被轰出风雪楼外。 “一拳退拜月!”不远处,秦非花望着这一幕,面色凝重,嘀咕道:“这家伙更厉害了,想敲他闷棍貌似没那么容易啊!” “这算什么?刚才林拜月都被轰出了风雪楼。”段沉说道。 “不一样。”秦非花摇头,难得正经道:“刚才夏芒算是偷袭,这次是正面交锋,林拜月做足了准备,可仍旧被击退了,不是夏芒一拳之敌。” 段沉微怔,点头道:“是这个理。” 林拜月不是凡俗人物,在偌大的第一墟也称得上是俊杰骄子,可仍旧被夏芒一拳击退,这足以佐证夏芒的强大。 可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夏芒接连出拳,林拜月招招不敌,被打的吐血,他身形连连倒退,差点被轰出风雪楼外。 林拜月的脸色难看之极,可一不可再,他若再次被打出风雪楼,那恐怕就真的必死无疑了。 这时,“砰”的一声,夏芒身形鬼魅,一腿横扫,踹中林拜月的腹部,将其踢出了风雪楼。 林拜月爬起身,没有一丝的犹豫,转身就跑。 既然明知打不过,那就跑路!即便知道会死,总也比被活活打死的好。 秦非花和段沉一阵无语,这也忒无耻了,丢尽了堂堂拜月府的脸面! 远处观望的众人也是哭笑不得,没想到林拜月这就怂了,刚才初入风雪楼的狷狂倨傲哪里去了,还以为他会彻底雄起和夏芒拼到底呢,太虎头蛇尾,拜月公子名不副实。 夏芒依旧面无表情,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并没有急着追击,而是探手握住了青铜古剑。 古剑锈迹斑斑,蒙上了太多岁月痕迹,可在夏芒的手里却自有一股凛冽气势,那斑斑锈迹也掩不住它的锋芒。 仗剑劈下。 这一剑如斩江河大势,剑气恢弘,汹涌澎湃。 虚空无阻挡。 一剑开道。 正跑路的林拜月悚然大骇,瞬间止身,转过身,欲正面迎击,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躲不掉这一剑了,若只顾着跑路,恐怕一剑落地,他就会被劈成碎渣,尸骨无存。 “嗡!” 林拜月低声嘶吼,满头黑发舞动,神色狰狞而癫狂,他双手双腿四肢齐鸣,如蛟龙盘踞,在咆哮,同时他的胸腹间在发光,如同擂鼓般,轰隆响彻,妖邪非常。 化凡十二变,大龙变,四肢齐鸣,如龙咆。 五藏变,肾藏变,肺藏变,天地在擂鼓,几乎神通。 与此同时,他眉心的血红印痕也发光了,很刺目与绚烂,和四肢五藏共鸣,通透归一,迎战夏芒这恍若般的一剑。 这是最强的拜月公子! 人们瞪大了眼睛,唯恐错过了一瞬的精彩。 “哧!” 般的一剑斩下。 “蓬蓬”声连响,林拜月的攻势被劈的支离破碎,光芒尽散。 而且,他眉心竟然皲裂开了,那道血红色印痕竟然被劈成了两半! 可这依旧不算完,接下来大家看到了瞠目结舌的一幕。 “蓬”的一声,那似乎是一道凌厉无匹的青铜剑气,被劈进了林拜月的体内,他没能抗住,最后居然从其体内迸射了出来。 林拜月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很整齐。 众人来不及惊叹夏芒的剑法绝伦,面色霎时就变了,因为林拜月的身体似乎只是一张皮,一张“人皮”! 在林拜月“人皮”裂开的刹那,一道银影嗖地飞出,逃向远方,速度飞快,眨眼间就没了踪迹。 “那是……什么东西?!”有人愕然道。 “好像是一只银色的狐狸!” “一只银狐!” “披着人皮的银狐!”有人喃喃道:“是披着拜月公子人皮的银狐!” …… 人们头皮发麻,拜月府的拜月公子竟然是一头披着人皮的银色狐狸,这太耸人听闻了。 “闹妖了,闹妖了……有妖怪作祟啊!”段沉絮絮叨叨,显然被震得不轻。 旁边,秦非花好似想起了什么,惊声道:“这是……画皮?!” “应该是画皮……看来真是闹妖了!”夏芒握紧青铜古剑,他的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目光深沉,自语道:“拜月公子被画皮了!” 第12章 花果洞 风雪楼前。 夏芒手握青铜古剑,煌煌剑气挑动大势,如携大风雷,一剑开道,斩十丈大地,就连林拜月都被这一剑劈成了两半。 可惜劈开的只是一张“人皮”。 那副皮囊突兀被撕裂,一只巨大的银色狐狸猛地蹿出,化成了一道银芒,裹挟着妖风阵阵,飙射逃离,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没了踪影。 这一幕着实是太惊悚人心了! 待大家回过神,很快就醒悟过来,明白是“画皮”作祟,这银狐是只精魅妖怪,灵慧已开,成了精,因妖而怪。 “一只画皮的银狐……” “第一墟还真是妖魔乱舞啊!”有人嘀咕。 “不知是用妖神笔画的皮,还是这头银狐把拜月公子生吞活剥之后,又把他的人皮披在了自己身上。”秦非花语不惊人死不休,听得旁人冷汗津津,头皮几乎炸裂。 夏芒也眯起了眼睛,只是他握剑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且越来越紧,捏的指骨都泛白了。 妖神画皮,披皮学人,这是妖族“画皮”最常见的两种方法。 对妖族来说,它们想要化作人身来修行,求道悟法,参悟世理,要历经颇多的灾劫,很是艰难,太多都死在了路上,到了也没能如愿化形。 化形路上多尸骨,蜕变人道太艰难,妖族的修行路,三灾九难十二劫,步步生死隔阴阳。 化凡十二变,是一个“蜕凡”的过程,妖族根本不可能化形,就连其上的超凡境界,也不能完全化形,只有踏入了扶摇境界,才有望真正地蜕去妖躯,祈望人道。 这是妖族宿命的劫! 可妖族也曾出过通天彻地的大拿,扭转乾坤,打破了宿命,为妖族开辟出了另外一条路。 他历经艰辛,甚至耗尽心头血才祭炼成了一杆笔,能为妖族“画皮”,让无法化形的弱小妖族,借助“画皮,”提前幻化出人身,籍此入世修行。 这对妖族的贡献太大了,那位大拿也因此被妖子妖孙奉为“妖神”,而那杆笔也被称作“妖神笔”。 一杆笔,虚空画皮,画中人,以此为形,籍此走人间。 现今,“妖神笔”仍然在世间,它掌握在广陵洲“花果洞”一脉的手里,被群妖奉为镇洞至宝,等闲外人想看一眼都是千难万难。 而与之相比,另一种“画皮”方法就要残忍许多了。 某些天赋异禀的妖族,在将人类“生吞活剥”后,披上其皮,便能化作人身,以假乱真。 这就是所谓的“披皮学人”,这种“画皮”之法,在任何地方都是大忌,为天下正道所不容,就是妖族明面上都严令禁止。 因此,“披皮学人”的画皮法是很难见到的。 大家觉得,那头银狐必然是妖神画皮,只是摹了拜月公子的形,而非“披皮学人”,因为若是后者的话,拜月公子的下场可就太凄惨悲凉了。 “这头银狐必然来历非凡,与花果洞有关。”段沉说道,妖神笔每年都只能动用三次,画三张皮,可以说每一次机会都极度珍贵,花果洞绝不会浪费,给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妖画皮。 退一步说,这头银狐即便不是出身于广陵洲的花果洞,其身份也必然非凡,因为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妖是不可能被花果洞青睐而画皮的,他背后必然有妖族的大人物撑腰。 秦非花点头,他也觉得这头银狐与“花果洞”有牵扯。 “广陵洲,花果洞……妖族的圣境之一,惹不起啊!” 他感慨,花果洞的强大冠绝广陵洲,麾下万妖汇聚,不仅有十八大妖王坐镇,还有那位神秘莫测的妖主,放眼世间,都堪称是第一等的强悍,甚至敢正面叫板魔释道三教的主门庭,其底蕴之恢弘雄浑,可见一斑。 “铿!” 夏芒猛然握紧了青铜古剑,踏步前行,背向风雪楼正门。 “当真要一意孤行?你惹不起花果洞的。”秦非花眉头大皱,此前他着重提及“花果洞”,就是为了提醒夏芒,却没想到夏芒最终还是打算出手,追杀那头银狐。 “这世间不是所有的惹不起,都不能招惹的。”夏芒面色平静,背剑大踏步前行,“他要杀我,我就杀他,这是自然的道理。” 杀人者人恒杀之,这头银狐挑衅至斯,他若是退缩了,那岂非是让旁人以为他夏芒好欺负!所谓杀鸡儆猴,他此次却是要杀狐狸儆人了。 这头银狐,就是他立威风雪楼的祭品! 妖神画皮又如何,花果洞又怎样,在第一墟这等妖魔乱舞之地,软弱只会受欺负,只有强大,只有你比别人强硬,才会让旁人忌惮,甚至畏惧。 欺弱畏强,人性本恶,恶人还需害人磨,这是夏芒自小就明白的道理,在第一墟混迹了十年,他对此更是深以为然。 这头银狐他杀定了,否则风雪楼日后必定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虽然杀了这头银狐后,麻烦可能会更大,可是管它呢,目前务必先灭杀这头银狐,以儆效尤,才是正理。 既然别人不跟他讲道理,他也不想讲道理了。 可终有一天他会让世人明白,他的拳头,他的剑,他走的路,他的道,才是这世间最大的道理。 一剑开道。 我自独行。 夏芒负剑,背向风雪楼,遥遥而去。 “这世间不能惹的人有很多,可对夏芒来说似乎……真的不多。”段沉自语道:“十年生死两茫茫,挽弓猎日,孤身对穹苍……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他还怕什么?” “话说回来,即便真的招惹了花果洞又能如何?”秦非花嘿嘿笑道:“这里可是第一墟,天地封法,化凡十二变绝顶称尊,即便是超越扶摇境界的大人物降临,他们也要遵守第一墟的规矩。” 化凡十二变绝顶称尊,扶摇境强者也打不破这个禁忌。 段沉点头,只要是在第一墟里,即便是超越扶摇境界的大人物,对他们来说,也并非高不可攀。 “你说,那头银狐真的是妖神画皮么,有没有可能真的是披上了林拜月的人皮?”秦非花突然道。 段沉微怔。 秦非花看向风雪楼外,笑着问道:“你们觉得呢?” 门外无声,那些外来者似乎离去了。 “你们自诩人间正道,仗剑行侠,除魔卫道,此次却是被一头小妖给戏弄了,牵着鼻子当枪使……真是可笑又可悲的正道啊!”秦非花大笑不止。 第13章 大佛造浮屠 第一墟地界不算大,可也不小,六疆十四城,离恨魔城只是其中一小城,排名相当靠后,这些年来也越发的没落,差点就垫底了。 说离恨魔城是小城,其实也不小,毕竟是十四座主城之一,又能小到哪里去。 耗了大半天的功夫,夏芒终于出了城。 他本可以更快一些,可那头银狐似乎也清楚夏芒会追来,有点慌不择路,在离恨魔城里东躲西藏,和夏芒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可夏芒似乎早已锁定了它的位置,不论它如何隐蔽、躲藏,夏芒总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确定方向,直接追击而去。 这来来回回,着实是耗费了不短的时间。 出城后,夏芒沿着魔渡长河,继续追踪银狐。 魔渡河是一条浩浩大河,据传闻说,它只渡魔,不渡凡尘,自古生灵难过河,是一条实实在在、有邪气的河。 可后来,有一尊释门的大佛来此普度,欲教化第一墟的魔众,途径此河而不渡,而是在源头处盘坐下来,诵经讲佛,想藉此化掉涤尽此河的魔性。 他这一坐,就是百载光阴。 可惜,这条河的魔性深重,他坐禅讲佛百年无果。 大佛无奈,只能放弃讲佛,他又用了百年光阴,在魔渡河的源头处,造了一座浮屠,镇压在源头上,也镇住了魔性。 佛家造浮屠,本就是弘扬佛谛的大手段。 自那之后,魔渡长河的魔性被镇压了,化成了一条真正的大河,佛魔凡尘皆可过。 在接近魔渡长河的源头处,夏芒终于追上了那头银狐。 这只狐狸真的是一头妖怪,它直立起来比夏芒还高,披着一身银色的毛发,很亮眼,但此刻却显得颇为狼狈,它都快被夏芒追成丧家之犬了。 “你是怎么追踪到我的?”银狐心知逃不掉,也不再逃了,它和夏芒对峙,那双金色的瞳孔转动,很妖邪,但更多的是悲愤和惊惧。 它根本不清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夏芒怎么能一直锁定它的位置,即便偶有偏差,也差不离,夏芒一直缀着它,直至此刻。 难道是因为风雪楼外的那一道剑光? 可那一剑只是劈开了它的“画皮”,根本没劈中它的狐狸身啊,怎么会在它身上留下烙印? “还用得着追踪?你那一身的狐狸骚味,隔八百里开外都能闻得见。”夏芒冷哂道,都说狐族机敏,这只银狐怎么有点蠢笨?他当然是循着自己的剑气追踪来的。 那一剑虽然没能劈死这只银狐,但银狐在慌乱逃遁时,难免会沾染上几缕青铜剑气,夏芒循着气机,一路追踪,银狐自然无所遁形。 银狐无言以对,气的炸毛了,它愤怒地盯着夏芒,尖声嘶叫道:“夏芒,你真的想鱼死网破么?若真的拼命,我不见得会比你差!” 它好歹也是“五藏变”的妖族,完成了肾藏变和肺脏变,实打实化凡第六变的妖,夏芒不过第二变,若是拼命的话,它自衬未必会比夏芒逊色什么。 “鱼死未必网破,你未免太把自己当盘菜了,狐狸肉可不怎么好吃。”夏芒冷笑道,若境界就代表着胜负强弱,那大家还打什么,直接拼境界就是了,输赢生死立判,一目了然。 “……我才不是菜!”银狐彻底变脸,阴戾道:“夏芒,你欺妖太甚!” 夏芒冷哂,他觉得这头银狐的脑子有点不太正常。 “你可知我是谁?”银狐狠声道:“说出来吓死你!” “求死!”夏芒酷酷地吐出两个字,差点没被银狐给噎死。 银狐风中凌乱,这混蛋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太特么膈应了。 “你不会真的出身广陵洲花果洞吧?”夏芒挑眉,“妖神笔每年只能动用三次,画三张皮,机会极其珍贵,你若非花果洞的后裔,恐怕也没资格蒙受妖神笔画皮的青睐……” “花果洞是那群臭猴子的地盘。”银狐冷哼,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我更好奇的是,你是摹了林拜月的形,借助妖神画皮,把自己伪装成了林拜月,还是……”夏芒眯起了眼睛,道:“还是说在这第一墟里,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拜月公子,那林拜月一直都是你假扮的,你就是所谓的拜月公子?” 林拜月,拜月府的新晋首领之一,被称作拜月公子,夏芒和其人打过一些交道,可他觉得,这头银狐妖神画皮后的林拜月,和真正的林拜月相比貌似也没什么区别,差不离的样子,而且神态、行事、记忆都别无二致,宛若一人。 他严重怀疑,这头银狐并非是假扮拜月公子,而是他就是真正的拜月公子!只是此次不慎漏了马脚,现出原形。 “随你猜便是。”银狐冷笑,一副模棱两可的样子。 “没兴趣猜,等干掉你之后,自见分晓。”夏芒一步踏出,就欲出手,等他灭杀了这头银狐,看拜月府的反应如何,若林拜月还活着,那就证明他猜错了,反之,这头银狐就是真正的林拜月。 银狐炸毛,尖叫了声,无比惊恐,掉头继续逃。 夏芒追了上去,一狐一人,一前一后,很快就到了魔渡河的源头处。 地涌魔河水,那是一座巨大的地眼,像“天坑”一样,有大水汩汩涌出,汇流成魔渡长河。 在地眼天坑附近,夏芒一巴掌拍飞银狐。 银狐“噗”的吐血,摔了个七荤八素,瘫软在魔渡河边上,使劲挣扎,却怎么都爬不起来了。 夏芒没再理会这头垂死挣扎的银狐,他走到地眼天坑的边上,望着汩汩涌出的河水,眸子变幻,瞳孔深处有黑暗光束流转。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魔渡河的源头,可每次站在“天坑”边上,都觉得有滔天的魔意涌动,绝望而苍茫,那让他都禁不住避退,不敢靠太近。 那种魔意太恐怖,厚重如万层铅云压顶,若古老魔山临近,充满了绝望之意,苍茫而浩瀚。 立在天坑之畔,夏芒都有一种化魔朝天咆的冲动! “这天坑之底,该不会镇压一尊古老大魔吧?”夏芒眸子里染上了一重魔意,自言自语道。 第14章 骑鱼道人 魔渡长河的源头,地眼涌大水,如同天坑般,且有魔意缠绕,深沉而厚重,那是一种无比霸道恢弘的意境,染上一缕,都可能会深陷其中。 一缕魔意,绝望而苍茫,压迫一切,让人禁不住为之颤栗。 天坑之底,似乎镇压着一头古老的大魔,他绝望咆哮,无边魔意覆染苍茫大地。 “一尊大魔!”夏芒自语,瞳孔里缭绕的魔意更甚了,隐约间他似乎在自己的心里看到了那尊陷入绝望的不屈之魔,他绝望却未放弃,依旧在抗争! “你看到了?”一道嗓音从后方传来,“你就是你心里的那尊大魔!” 夏芒转过身,眸子里的黑暗微微收敛了几分,他看向起身如常、恢复如初的银狐,挑眉道:“我似乎小觑了你啊。” 此刻,这头银狐的气息平稳,毛发鲜亮,哪还有之前的颓势?显然已经伤势尽复了,或者说……此前的一切都只是它的伪装。 如今撕碎外衣,才是真正的银狐! “都说狐狸阴险狡诈,一肚子坏水,今天算是见识了。”夏芒点头,很显然,这头银狐是一个坑货,此前的一切都是伪装的,伤势也好,逃亡也罢,甚至那些蠢笨表现都只是它的障眼法。 “你引我来此,究竟有何目的?”夏芒眯起眼睛,小心地打量四周,暗自戒备,这头银狐故意把自己引到此地,定然是有着盘算谋划的,必有所求。 可不管它“求”什么,对自己都必然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这头该死的银狐就是一个大坑货,它披了一张“人皮”,从头到尾都在伪装,这里面必然有着致命阴谋,夏芒怎么可能不警惕? “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银狐问道,此刻它不像之前那般狼狈,暴躁和怒意敛去,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灵慧的光芒。 撕碎伪装的银狐,展露出了狐狸精本质。 “魔渡河的源头。”夏芒皱眉道。 “既然知道是魔渡河的源头,那你应该也曾听说过,曾有一尊释门的大佛曾在此坐禅讲了百年的佛法,又花百年光阴造了一座浮屠……”银狐循循善诱。 “浮屠?” 夏芒眉头大皱,他在第一墟待了十年,自然知晓这个传闻,可也仅是知道而已,他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魔渡河的源头处,可却从来没见过什么“浮屠”。 只有一座地眼天坑罢了。 他一直都以为这只是一个传说,是释门为了弘扬佛法,编造出来的故事,以讹传讹,蒙骗世人而已,从来没当过真,可现在这头银狐提及“浮屠”又是什么意思? “真的有浮屠不成?” 夏芒思索,扫视四周,眼神愈发的凌厉,在释门佛家来说,浮屠又称“浮图”,意为真佛图,后世释门并称浮屠塔为“浮屠”,所谓“造浮屠”,广义的说就是积累功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是这个解释,狭义的讲,就是修造浮屠塔,一砖一瓦、一点一寸都融入了佛韵至理,堪称佛家的瑰宝。 这是他对“浮屠”的理解,相对片面,但总体来说,也多少算是了解些“浮屠”的出处,按理来说,若当真曾有大佛来此造浮屠,那在这地眼天坑上应该有一座浮屠塔镇压着魔渡长河的源头,可他来了这么多次,从来都没见过什么浮屠塔。 事实上,别说浮屠塔了,他连点滴佛韵都没感受到过,他能感应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魔意,深邃,苍茫,不屈,浩瀚。 故此,他从来都不信曾有大佛来此造浮屠,肯定都是那群秃驴为了弘扬佛法杜撰出来的。 “浮屠,浮图……”夏芒盯着地眼天坑,悚然一惊,道:“难道当真有一副真佛图不成?只是被绝望魔意浸染了,所以才不显?” 若魔镇压了佛,自然不显佛韵和佛塔! “像你这样的魔头,自然感应不到浮屠的所在,否则你又岂敢来此?”银狐说道:“这座你看不见的浮屠会成为你的葬身之地。” 夏芒陡然眯起了眼睛,因为他想远离魔渡河的源头,却已然无法挪动脚步了。 “嗡!” 一股堪称浩瀚的佛力突兀涌现,凌空压顶,镇伏他的心神,压迫他的肉身,一瞬间他几乎难以动弹。 “阿弥陀佛。” 就在这时,一道清澈的佛号响起,夏芒艰难扭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缁衣芒鞋的少年和尚走来,他十四五岁的模样,面容清秀,眸子澄净剔透,有一种很干净的气韵。 他和夏芒对视,双手合十,口中诵念着玄妙经文,随着他走近,一座浮屠塔显现了出来,塔约莫一丈高,却有十八重,有些隐约与透明,并非实质,是一座略显虚化的“浮屠”。 浮屠塔悬浮在地眼天坑的上方,通体流溢着佛韵,梵文闪现,禅韵恢弘,恰好把夏芒笼罩在了里面。 夏芒被镇压在了浮屠塔内! “《般若经》不愧是佛家经典,菩提小师傅口诵真言,与浮屠共鸣,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这个魔头!”银狐望着这一幕,大喜道。 “般若经?”夏芒艰难开口,“原来是般若寺的秃驴。” 般若寺是坐落于阿难洲的宝刹,乃释门扛鼎的佛寺之一,传闻寺内有金刚罗汉、金身菩萨等坐镇,香火鼎盛,如日中天。 而《般若经》就是般若寺的传世佛经,蕴大妙理,佛法无边。 这个小和尚能参悟《般若经》,必然是般若寺的僧众无疑,而且其地位绝对不低,因为普通僧侣是根本没资格接触《般若经》的。 “小僧不是秃驴。”法号为“菩提”的小和尚一脸认真的解释道:“小僧是剃度,剃去三千烦恼丝,以求六根清净,专心修佛法。” 他眼神纯净,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貌似生怕夏芒误会,还解释上了,强调自己是剃度,而非秃驴。 “剃度?” 浮屠塔施加在夏芒身上的压迫力似乎减轻了许多,让他感觉好受了些,但依旧被困在浮屠塔里,无法脱身,夏芒心知逃不掉,也就不再浪费力气了,他望着菩提小和尚,道:“小和尚我问你,六根不净,就不能修佛么?” “当然可以。”小和尚认真道:“佛说,佛前众生平等,人人皆可参佛。” “既然人人皆可参佛,六根净不净都一样,那你为何还要先剃头再修佛呢?”夏芒笑着问道:“这岂非是多此一举?” 小和尚愣住,显然是被问住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小光头,讷讷道:“小僧不知。” “那等你想起楚了,烦请告诉我一声,我也很好奇这个答案。”夏芒貌似好心地提醒了句。 小和尚陷入了沉思,秀气的眉毛皱成一团,似乎在天人交战,很纠结的样子。 那只银狐眼看要坏事,这菩提小和尚认死理啊,他这分明是被夏芒给忽悠住了,若再让夏芒忽悠两句,主动打开了浮屠塔,放出夏芒,那岂非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菩提小师傅,你千万别掉坑里了!”银狐连忙叫道:“夏芒是魔头,魔根深种的魔头,他胡言乱语,妖言惑众,是在坏你的佛心和修行,千万被上当!” “要说妖言惑众,应该是你吧?”夏芒瞥向他,哂笑道:“别忘了,你才是妖!” “……”银狐无言以对。 “可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菩提小和尚看了眼银狐,又看向夏芒,小脸认真道:“我想不明白,等我回寺里,会向主持师父请教,问个清楚。” 银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彻底无语了。 夏芒强忍住大笑的冲动,他觉得这小和尚不是在装纯,而是真的很纯,他似乎涉世未深,太好忽悠了,简直蠢萌的可爱。 突然,夏芒面色微凝,因为在魔渡河的两岸,又有数道身影走出。 “魔音惑心呐,不愧是名动第一墟的夏魔头!” “登顶人魔塔,魔宰之后八百年来第一人,果然非凡俗人物。”一个青年男子说道,他走到近前,与夏芒对视,目光平静。 “魔宰的传承者岂是等闲之辈?”一个美丽的女子抿唇娇笑。 “这样的人,得到魔宰的青睐,获得《魔道乾坤》的认可,也算正常,可惜……要死了。”旁边的人摇头,貌似在为夏芒惋惜。 …… 眨眼的功夫,就又有七八人现身,都是年轻男女,他们站在魔渡河岸上,打量被困在浮屠塔里面的夏芒,神色各异。 他们这些人多半是外来者,听闻夏芒登顶人魔塔、挽弓猎日的事迹,又得宗门传讯,才赶来第一墟除魔的,因为离得近,或是他们本身就在第一墟内历练行走,来的最快。 而银狐就是牵头人,大家目的一致,自然是一拍即合,一番谋划之后,由银狐出面,把夏芒引到了此地,以浮屠塔镇压。 古有浮屠降魔之说,他们觉得依靠这座浮屠塔必然能彻底镇伏住夏芒这个未来天下最大的魔头了。 即便没有交过手,他们多少也曾听过第一墟夏芒的名头,自衬正面交锋难是这个狠人的对手,再加上大家心里各有盘算,最终意见达成一致,决定借助这座“浮屠塔”来降魔。 银狐是牵头人,菩提小和尚是关键,因为曾经那尊修造浮屠的大佛就出自般若寺,唯有依靠《般若经》才能勉强驱动浮屠塔,关键时刻镇伏住夏芒。 “你们还真是准备充足!” 夏芒扫视诸人,忍不住点头,为了困缚住自己,这些家伙也是有心了,有心算无心,自己这次虽然栽了跟头,但输得不冤枉。 可即便被困住了,这些人他还真的不怎么放在眼里,真正能人让他重视的,是最后面那个年轻道人。 此刻,在魔渡河上,一个年轻道人正骑着条大金鱼逆流而来。 第15章 问己罪 有位年轻道人,挽发髻风流,他骑着一条金鳞大鱼,时而渡水,时而腾跃,沿着魔渡长河,逆流直上,飞跃而来。 而后,大鱼出水,微微摆尾,漂浮在半空中,这头金鳞大鱼很古怪,它居然能在虚空里游弋,驮着背剑风流的年轻道人,施施然向夏芒游来。 浮屠塔里,夏芒错愕,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骑鱼的道人,觉得很是怪异。 “见过骑牛的,也听说过骑驴的,这骑鱼的倒还真是第一次见,今天真是长见识了。”夏芒看了眼那条金鳞大鱼,才看向年轻道人,道:“道友还真是……别出心裁,独树一帜。” 骑鱼的年轻道人微微一笑,还没说什么,那头银狐却率先开口了,它嗤笑了声,挤兑夏芒,“道友?你这个魔头修过道么,也配跟徐逸道兄称道友?” 它在针对夏芒,逮住机会就打击,冷嘲热讽的,这是在报复呢,主要是它此前被夏芒欺负惨了,差点丢掉性命,现在夏芒被困缚,自然要趁机找回场子。 “连你这妖狐都能称道友,我为何不行?再说了,天下修行者皆为求道,同道前行,自然可互称道友。”夏芒冷哂,而后有些自嘲地道:“其实我小时候也曾修过道的。” 小时候,自然是年少的时候,十年以前。 “可惜现在的你是魔头!” 银狐眼神冷厉,“你应该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十八重浮屠下,你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认命吧,你的魔道之路,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在第一墟,十八重浮屠塔足以镇压一切,若说化凡十二变绝顶称尊,那这座虚幻的十八重浮屠塔就是十二变的究极,能镇压一切。 它相信,夏芒绝对不可能逃掉。 浮屠塔里,夏芒眯眼打量四周,确定自己真的不可能逃出去了,他皱着眉头看向众人,突然道:“我挡了诸位的路?” 十八重浮屠塔,有无量佛法加持,即便是在第一墟里,他也根本没可能破开,化灵十二变绝顶的究极,是目前的他远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没有。”那个美丽的年轻女子摇头。 “那就是我夏芒杀人越货,涂炭生灵,罪大恶极,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夏芒继续问道。 “那倒也不至于。”那个青年男子笑道:“你虽然行事有些乖戾,勉强称得上魔头,可若是说人人得而诛之就太过分了,言过其实。” “那就是我夏芒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夏芒又道。 “你在第一墟待了十年,哪有机会得罪什么大人物。”有人摇头。 “那我就奇怪了。”夏芒道:“我一没有挡诸位的路,二也算不上罪大恶极、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三也没有得罪惹不起的大人物……那各位究竟为何设下这么个局,甚至不惜动用浮屠塔,也想要我的命?” 三问己罪,难抒胸中怒意,他隔着浮屠塔,扫视众人,目光依旧凌厉慑人,如蒙尘的剑出鞘,锋芒毕露。 “因为未来你将会是这天下间最大的魔!”银狐冷笑道:“我们是在除魔,为苍生除魔!” 夏芒瞥了它一眼,道:“都说斩妖除魔,斩妖除魔,不应该是先斩妖再除魔么?” 银狐:“……” 狐狸大怒,它觉得夏芒太可恶了,恨不得立刻就冲进浮屠塔里,把夏芒给生吞活剥了。 “妖分好坏,魔也是分善恶的。”夏芒望着众人,“你们为什么说我将会是天下间最大的魔,就因为我登顶了人魔塔?” “登顶人魔塔,就是魔宰的传承者,你必然得到了《魔道乾坤》、《一击法》,以及由人而魔的根本法!”银狐眯起湛金色的狐狸眼,冷声道:“身为魔宰的传承者,你敢说自己将来不是这天下最大的魔?” 夏芒沉默了片刻,而后才道:“我如果说没有得到这些,你们信么?” “当然不信。”那个年轻人摇头道:“登顶人魔塔者,必死,这是祖师传命,不可违。” 现今有关人魔塔之事,早已传遍了天下,夏芒十年终登顶,挽弓射天日,掀起了极大的波澜,魔释道三教、各方大人物皆有动作,他们遣派门下优秀的门徒下山,赶往第一墟“除魔”。 而眼前这些人本就是在第一墟的附近历练修行,或是本身在第一墟内行走,最先抵达,多少听过些夏芒的事迹,谨慎起见,并没有草率出手,而是由银狐牵头,大家聚在一起多番合计后,才定下了这么个计策。 夏芒的魔头之名,在第一墟里可是相当响亮的,是拔尖儿“小魔头”之一,青年魔字辈里的翘楚,他们不敢轻易动手,再加上夏芒还逆天登顶了人魔塔,疑为魔宰传人,这更为他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让大家心里很是忌惮,银狐出现后,出谋划策,定下了浮屠“伏魔”的计策,才有了后续之事。 “你们就不怕枉杀好人么?”夏芒冷哂。 “你夏芒可从来都跟好人不沾边儿。”那个骑鱼的年轻道人笑道:“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当然了,这是他们说的,跟小道无关。” “宁杀错不放过!”夏芒摇头道:“你们可比我狠多了,就是在妖魔乱舞的第一墟里也绝对能混出名堂来。” “是他们说的,小道可是好人。”骑鱼道人一本正经地道:“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罩纱灯。” 夏芒无语,这个骑鱼的家伙……还真是有趣。 “阿弥陀佛。”菩提小和尚仰起铮亮的小光头,狐疑道:“这不是我佛家的说法么,徐师兄也懂佛?” “小道佛道双修。”年轻道人骑着金鳞大鱼来到菩提小和尚身旁,摸了摸他的小光头,笑眯眯说道:“多少还是懂一些佛理的。” 菩提小和尚恍然,“徐师兄懂得可真多。” 骑鱼道人欣然点头。 夏芒无言,自己竟然被这样的白痴家伙给困住了,简直……可耻啊,太打脸了! 第16章 一百年太久 地眼若天坑,大水汩汩而涌,汇流进魔渡长河里,顺江河而行,千年依旧。 魔渡河依旧是曾经的魔渡河,只是此刻在其源头的地方,多了一座浮屠塔,佛光明耀,禅韵袅渺,有着大恢弘的佛法加持,它镇压了魔渡河的魔性,让这座魔江“化凡”,魔与凡皆可过。 如今的魔渡长河,魔可渡,凡可过,可唯有夏芒过不去了。 他被镇伏在浮屠塔里。 此乃般若寺的一尊大佛耗百年光阴造就的“浮屠”,蕴无量佛法,即便是在第一墟里削弱了佛性威能,也绝非夏芒能对抗得了的。 他被困在里面,注定了难以挣脱。 这是一个死局! “夏芒,你终于要死了!”银狐盯着夏芒,金色的狐狸瞳孔布满了凛冽杀伐气焰,语气森寒。 “我以为你们是想逼问索要《魔道乾坤》、《由人而魔》的根本法之类的。”夏芒挑眉。 “你真的得到了《根本法》?!”银狐惊呼出声。 其余人面色也变了,盯着夏芒,目光无比的灼热,充满了压抑的渴望,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就隐去了。 菩提小和尚一脸苦恼与迷糊,貌似还在思考夏芒提出的那个“剃头”与“修佛”的问题。 骑鱼道人的反应也很平淡,他抚摸着金鳞大鱼微微摆动的鱼鳍,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笑意,还真有一种雅逸风流的韵味。 “你们也想学《根本法》?” 夏芒眯眼道:“那是魔宰的传承,是由人而魔的路,你们自诩正道,要仗剑行侠,斩妖除魔……现在你们也要成为自己所鄙夷的魔么?” 众人脸色都有些不自然,他们和夏芒本无仇怨,杀他作甚,此行顶着祖师传命的噱头,深入第一墟,还不就是为了“由人而魔”的根本法。 魔宰曾打便六座天下无敌手,他的强大举世皆知,进而尊崇膜拜,尤其是年轻人,他们多半是听着魔宰的无敌传说长大的,魔释道三教也好,正邪也罢,不论道统信仰如何,对于那个艰苦修行、一步步登顶俯瞰的魔宰,纵然口里喊着斩妖除魔,但心里却都存着一份敬意。 这无关乎信仰,是身为弱者对强者的天然崇敬。 而魔宰的强大,就始于“由人而魔”的根本法,这是魔宰独创法的“初始篇章”,是他八百年修行、砥砺一生的法道基石。 而《魔道乾坤》、《一击法》等都是根据“由人而魔”的根本法演变而来的。 故此,得到“由人而魔”的根本法才是根本,对眼前的这些年轻人来说,若是得到了《魔道乾坤》、《一击法》反而不好,因为若无“初始篇章”,这些都是空中楼阁,于己有害无利,不如不要。 事实上,这些年轻人此行想要的只是“由人而魔”的根本法,当然,他们也不认为夏芒身上有《魔道乾坤》、《一击法》等绝世篇章。 而夏芒登顶了人魔塔,据说那就是“由人而魔”的路,故此,“由人而魔”的根本法必然就在夏芒的身上,这一点他无可否认。 “你们口口声声斩妖除魔,却也想成为自己口中的魔!”夏芒哂笑道:“世间正道,也不过如此。” “我们只是想得到《根本法》而已。”那个年轻人面色冷沉,道:“只是为了修行,怎么在你嘴里就变成魔了?” “修成了《根本法》,成为强者,才能更好的除魔卫道。”另一人冷然道。 “根本法,正魔在乎心。”美丽女子浅笑。 夏芒冷笑连连,“你们怀疑我得到了魔宰的《根本法》,就说我将是天下最大魔,就想要我的命,而现在你们也想得到《根本法》,这算什么?” 他言辞锐利,直中要害,让众人面色皆变。 就连骑鱼道人都眯了眯眼睛,唯有菩提小和尚依旧是一脸纠结苦恼的模样。 “你是魔,得了魔宰的《根本法》自然就是助纣为虐!”那个年轻人面无表情地道:“我们是正道,用之则正,能更好的斩妖除魔,泽被苍生。” “根本法,正魔在于本心。” “法无正邪!” “你是魔头,得了《根本法》,更是未来天下最大的魔!”银狐神色冷厉,喝道:“当诛,该死!” 大家相继开口,驳斥夏芒,他们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似乎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点指夏芒,疾眼令色,好像夏芒已然是天下大魔了。 “原来你们认为我是魔,所以我就是魔了。”夏芒面无表情道:“一群道貌岸然的家伙……这就是人间正道啊,好一个正道!” 那个年轻人面色陡然一变,喝道:“魔,注定了为魔,当诛!” 夏芒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他虽然被困在浮屠塔里,但并未露出丁点的慌张姿态,与众人对视着,目光清冽,词锋锐利。 他在气势上却压制着所有人。 “魔就是魔!”银狐漠然道:“任你舌绽莲花,说出天大的道理来,也改变不了你的结局!” 夏芒瞥了它一眼,没说什么,却让银狐背脊泛寒,就像是被一尊盖世大魔头给盯上了,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你们打算……杀了他?”菩提小和尚突然出声,扬起迷糊的小脸,“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么?此行只伏魔,不伤他性命。” 当初“定策”的时候,大家说的很清楚,只伏魔,不夺命,也正因此,他才同意出手,催动浮屠塔镇伏夏芒。 “此一时彼一时。”那个青年男子目光闪了闪,认真道:“夏芒魔性深重,魔心难改,不可留,而且祖师传命,不好悖逆。” “杀生求仁,降魔卫道,理当如此。”那个始终沉默的男子突然道。 “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而除去夏芒这个魔头,就等若救了天下人,菩提小师父觉得这是造了多少级浮屠?”银狐望着小和尚。 大家相继开口,心里却各有各的盘算,在劝说小菩提,更是在施压夏芒。 “可临行前,主持师父说,降魔就好,教魔向善便是莫大的功德了。”菩提小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小脸皱巴在一起,“而且我只会催动浮屠塔镇魔,而不会灭魔之法……” 大家愣在当场。 夏芒笑了,“看来诸位是很难称心如意了。” 众人怒视夏芒,可心底却很无奈,如今夏芒被困在浮屠塔里,而这是佛家宝物,若连小菩提都不懂得灭魔之法,他们也确实拿夏芒没办法。 本以为浮屠伏魔是一招“妙招”,没想到居然弄巧成拙了,这让大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棘手感觉。 “主持师父说的对,降魔就好。”小菩提望着夏芒,小脸很认真,“所以我决定把你镇压在这浮屠塔里,涤尽你的魔性。” “你是打算教化我了?”夏芒挑眉道:“你打算镇压我多久?” “镇压一百年。”小和尚一脸认真。 “……我可没心情听你这小秃驴念经讲禅一百年!”夏芒忍不住嘴角牵动了下,一百年自己骨头都化成灰了,这小秃驴哪里是要镇压自己,分明是要镇死自己! “我若不念经不讲禅又如何能度化你?”小菩提在和夏芒认真地讲道理,他苦口婆心,循循善诱,“佛音禅唱才是这世间最美好的经义……” 夏芒无言,受不了他,只得说道:“其实我也懂佛的……” “你也懂佛?”小菩提眼睛骤亮。 “当然,我不打诳语。”夏芒一脸正色道:“我小时候不仅修过道,也参过佛,也曾佛道双修,说起来,我不仅是骑鱼的道友,也算是你的师兄……” 小菩提闻言眼睛更亮了,连连点头,双手合十道:“小僧见过师兄。” 夏芒笑眯眯道:“师弟多礼了。” “……”人们无言,这夏芒还真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啊,偏偏这小和尚还信了,真是傻缺! 骑鱼道人嘴角抽搐了下,道:“夏兄修过道,参过佛,你又来到第一墟十年求魔……夏兄可是魔释道三家集于一身啊,前途不可限量。” 他看不下去夏芒这么欺负菩提小和尚,忍不住出言挤兑。 “比不上徐道兄。”夏芒望向他,道:“夏芒做什么都是半吊子水平,至今一事无成,只能躲在第一墟里得过且过,没想到就这样还是被各位按上了魔的名头,说起来真是冤枉。” 骑鱼道翻白眼,这家伙越说还越来劲了。 “既然夏师兄懂佛,那我念经讲禅就容易多了。”菩提小和尚说道:“镇压你一百年太多……” 夏芒眼神微亮,暗道秃驴上道,就听小菩提又道:“九十九年就够了。” 大家面面相觑,这小和尚究竟是真傻啊还是装傻啊? “一百年太久!”夏芒面色平静,道:“九十九年……也太久,我等不了那么久!” “等不了也得等!”银狐冷笑道:“你可逃不出浮屠塔!” 小和尚眼神好奇。 骑鱼道人眯起了眼睛。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一百年太久了。”夏芒眸子里突然翻涌起绚烂的光彩,有斑斓与黑暗,他轻声道:“我只争朝夕!” 嗓音落地,他脚下的魔渡河源头处已然魔气滚滚来。 魔意滔天,掀动浮屠塔,鸣颤不已。 夏芒立身于浮屠塔里,如一尊从死亡深渊里走出的真魔,岿然不动如神山。 第17章 请魔诀 夏芒立身于浮屠塔里,面容冷峻而肃穆,他脚下魔气滚滚,汹涌直上,掀动浮屠塔震颤,那般景象就像是有一头巨凶在嘶吼,在咆哮,欲冲破束缚,掀开阻挡。 那是最黑暗精髓的魔气,在汹涌,绝望而苍茫! “嗡!” 佛塔鸣颤,梵音响起,禅唱袅袅,有佛光亮起,照耀了浮屠。 夏芒站在那里,仿若脚下生根了般,岿然不动,他的瞳孔深处尽是黑暗。 这一切只是眨眼间的功夫,却瞬息万变,夏芒眸子里有漆黑的线条突兀闪现,交织成“十”字,如刀剑相击,锋锐气逼人,他就像换了一个人,漠然无情。 “怎么回事?他居然能撼动浮屠塔?!” 银狐悚然,在第一墟里,这座浮屠塔几乎是无敌的,化凡十二变绝顶的究极,能镇压一切,而夏芒初入大龙变,区区化凡第二变,怎么可能撼动这座佛家的“浮屠”? “这家伙……太邪性了!”那个青年男子望着这一幕,心颤不已。 骑鱼道人眯起了眼睛,自言自语道:“第一墟魔字辈的青年高手果然不凡。” 菩提小和尚瞪圆了眼睛,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座浮屠塔代表着什么,而夏芒居然能撼动,令其鸣颤,这简直匪夷所思! 太妖邪了! 此刻,在地眼天坑里有魔光翻涌,魔气上升,竟然冲进了浮屠塔里。 “不好!”众人面色立时剧变,浮屠塔被魔气浸染了! 魔气在夏芒的背后浮现,氤氲蠕动,最后竟凝成了一道高大的魔影,他的面容很模糊,隐藏在魔雾里,看不真切。 可纵然隔着“浮屠”,众人都能感觉到那绝望而苍茫的磅礴魔意! “你说的没错。”夏芒望向惊悚的银狐,眸子里黑暗一片,“我的确在自己的心灵深处看到了一尊大魔,为了打破浮屠,我只能将他请出来!” 在他刚来到魔渡长河源头的时候,他的心中就浮现了一尊大魔,那是一尊绝望而浩瀚的魔,不屈而击天,苍茫且桀骜,那种恢弘霸道他前所未见。 几乎在那一瞬间,就牵动了他的情绪,他看到了自己心中的那尊魔,而同时那尊魔逆着光望来,也看到了“他”。 “他化魔了!”那个美丽女子花容失色,在此刻的她眼里,漠然冷酷的夏芒,充满了黑暗气质,堪称魔性十足。 “这是……请魔诀!” 骑鱼道人凝视着夏芒眸子里的“逆十字”黑暗光束,面色终于变了,沉声道:“你竟然修成了这部古老魔诀,心灵共振,完美平衡境界……由人而魔,难怪能登顶人魔塔!” “请魔诀”三字一出,让在场诸人尽皆身形狂震。 这是一部相当古老的魔诀,据说就连魔宰创法时,也即是开创《魔道乾坤》的时候,都曾参考过《请魔诀》,甚至有传闻说,魔宰曾一度将《请魔诀》收录进《魔道乾坤》的“禁忌篇章”里面,但后来不知为何又放弃了。 这部魔诀重在一个“请”字,请魔唤魔,成真我之魔,据说唯有达到心灵共振、完美平衡的境界,才算是修成了《请魔诀》。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修成这部魔诀了。”骑鱼道人凝望着夏芒,眸光变幻。 传闻说,一旦修成了《请魔诀》,在某些奇特魔土,就能请来“真魔”,甚至能“请魔入体”,彼此归一,化真魔之伟力,大杀四方,当然了,那需要极高深的境界,以及太多的机缘巧合。 这的确是一部无比神奇的魔诀! 事实上,《请魔诀》在人世间六座天下多有流传,算不上罕见的秘篇,可主要是这部魔诀太诡异了,晦涩难懂,难修难悟,即便参悟多年,也很难有大的进境,而且这部《请魔诀》局限性太大,只有在某些奇特的魔土才可能发挥一些作用,很是鸡肋,故此,很少有人会下大工夫去钻研,久而久之,这部《请魔诀》也就烂大街了。 很多人都曾修行过《请魔诀》,许多魔道人士也都是因为起初寻不到高深秘典,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请魔诀》,导致误入歧途,走上了魔道的不归路,但最后一无所成,无一例外都放弃了。 除了无敌世间八百年的魔宰。 据说魔宰就是因为《请魔诀》而走上了魔道,辉煌八百年,他修成了这部古老神奇的魔诀。 有记载以来,魔宰是最后一个修成此魔诀的人。 如今还要再多一个夏芒。 骑鱼道人多少有些明白夏芒为何能登顶人魔塔了,他必然是在关键时刻真正修成了《请魔诀》,请魔再现,心灵共振,让自己真正融入魔宰当初登塔时候的心境,那一瞬间他就是魔宰,魔宰就是他,“由人而魔”的路自然大开,任其登顶。 完美平衡境界,就是“归一”。 《请魔诀》重在一个“请”字,而深究的话,“请”字就是“共振”,共振之时,彼此归一。 就譬如此刻,夏芒施展《请魔诀》,就是在“共振”,希望和地眼天坑下的古老大魔产生共鸣,进而借助其伟力,打破浮屠塔的束缚。 当然,“共振”并不容易,这需要千百次的尝试,才有一线机会成功,此前夏芒和这些人唇枪舌战,其实就是在拖延时间,他在心底不停地催动《请魔诀》,想“请魔”脱困。 幸运的是,他成功了,竟然真的和传说中地眼天坑之底的大魔产生了共鸣,形成了“共振”,魔气须臾间涌现,掀动了浮屠,也凝成了那道高大魔影。 那道魔影,就是夏芒请来的“魔”! “夏兄竟能修成《请魔诀》,当真是……大才!”骑鱼道人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赞道:“堪称魔道未来的股肱栋梁!” 旁边众人皆无语,你一个道士这么称赞对头真的好么,就不怕头顶三尺的无量天尊一巴掌拍晕你? 同时,他们盯着夏芒,目光凝重无比。 修成了《请魔诀》的夏芒,不仅邪性,而且恐怖。 第18章 杀狐! 世人多半是不会花精力地去研修《请魔诀》的。 摆明了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只要不傻,谁会去干? 可一个能真正修成《请魔诀》的人,该是何等的恐怖?鸡肋也好,奇功也罢,但千百年来毕竟只有魔宰一人修成了,而且后来他还走出了辉煌无敌路。 众人诋毁《请魔诀》鸡肋,这里面未尝没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自己不成,就怨魔诀废材,其实是自己废材。 以前他们不承认这一点,可现在望着修成了《请魔诀》的夏芒,那魔影随行的气魄,当真是打心眼里羡慕。 请魔唤魔,以往只是传说,今日却在夏芒的身上重现风采。 “连《请魔诀》都修成了,还敢说自己不是魔?”银狐压下心头的惊骇,喝道:“不打自招,暴露真我,如今事实俱在,你若是还继续否认的话,不仅是把我们当傻子,把你自己也当傻子了……” “谁说修成了《请魔诀》就一定是魔了?”浮屠塔里,夏芒浑身魔气缠绕,他面无表情地道:“法道无正魔,在乎心,这是你们的道理,难道就不能适用在我身上了?” 他把适才几人说的话,略微改动,就又还了回来。 众人语塞,有些尴尬,那个年轻人面色不好看,冷哼道:“你是魔,又修成了《请魔诀》,自然是魔上加魔,说你是魔头,一点都不冤枉。” 其实,他也曾尝试过修行《请魔诀》,只是没成,参悟多年无果,只能放弃了。 骑鱼道人点头,道:“修成了《请魔诀》的魔,都称之为大魔头了,世间少见呐。” 菩提小和尚望着魔气飞扬的夏芒,眨巴了几下大眼睛,有些羡慕地道:“我若是修成了《请魔诀》,不知能否请下佛陀……” 众人无语,这小光头可真是脑洞清奇。 骑鱼道人却是眼睛骤亮,“我若是修成了《请魔诀》,应该……能请下道祖吧?” 旁边几人狂翻白眼,很无言,这两个家伙当真是纯正的和尚道士?不会是秃子、野道士冒充的吧? 这时,夏芒开口了,“能不能请下道祖我不清楚,但多半能请下佛陀。” “怎么说?”骑鱼道人不解。 “因为我已经请下了佛陀。”夏芒笑道,他抬起头,看了眼浮屠塔顶,随后直接迈步而行。 他身后模糊的高大魔影豁然双手托天,浮屠塔鸣颤,竟然在一点点拔高。 几人面色剧变,因为高大魔影居然撑起了浮屠塔! 夏芒踏步前行,一步迈出了浮屠塔。 与此同时,一件略显破旧的金色袈裟从塔顶飘落下来,恰好落在了夏芒的前方,夏芒踏于其上,袈裟展开、飘起,托着他悬浮在众人面前。 脚踏袈裟,背后魔影随行,夏芒面容冷峻而肃穆,发丝飘摇间,如同一尊参透了“佛”的魔。 在场众人尽皆如临大敌,身形绷紧,能无声无息地脱离浮屠塔的镇压,这尊高大的魔影绝对恐怖到超乎想象! 唯有菩提小和尚还是一脸天真的模样,他望着夏芒好奇问道:“夏师兄,你请的佛陀在哪里?” “我就是请来的佛陀。” 夏芒开口,同时,他“铿”的握住了背负的青铜剑,猛地劈出,直接斩向了银狐。 一剑递出,如羚羊挂角,这一剑太迅猛与霸烈,银狐惊悚,本能地避退,可夏芒出剑太突兀了,毫无先兆,它根本不可能躲得开。 银狐尖叫,浑身的银色毛发炸立,眼看就要被劈杀在这一剑之下! 可就在这时,一只银色的大手突然凌空抓来,扯动银狐闪瞬后撤数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剑。 夏芒出剑无功,并未追击,而是反手闪电劈出了第二剑。 这一剑的目标不是银狐,而是后方那个青年男子。 “哧!” 青年男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剑立劈了,当场惨死。 其余人大骇,瞬息间后撤,凝神盯着夏芒,戒备着,如临大敌。 夏芒出手太突然,先斩银狐,一剑无功后,他并未收手,反而劈向了后方的青年男子,不说青年男子,就是旁人都没反应过来。 反手一剑夺人命! 青年男子死的很惨,也很冤枉,他其实修为不弱,犹胜过夏芒不少,可就这样被夏芒给一剑立劈了。 众人惊魂甫定,银狐尖叫道:“夏芒!” 他们一行人本是要坑杀夏芒的,却先被夏芒斩了一人,就连自己都差点折在了夏芒的剑下,这让它惊怒无比。 夏芒却是面色平淡,他望着银狐,道:“我刚好还缺一件狐裘大衣,你这身纯银色的皮毛勉强还凑合。” 他握剑,踏着袈裟走向银狐,背后的魔影随其而动。 银狐眼神阴戾,并无多少惧意,因为一道魁梧的身影突然出现,挡在了它的身前,将其护在了身后。 这是一位中年男子,四十余岁的年纪,满头银发,金色瞳孔,他望着夏芒,道:“年轻人,何必这般咄咄逼人?大家各退一步,各行其道,可好?” 他显然是银狐的守护者,此前一直隐在暗处,直到银狐遇险才出手搭救,适才见夏芒提剑行来,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 “我从来不会咄咄逼人,有仇也是当场就报了。”夏芒冷哂道:“况且你们是狐狸。” 你们是狐狸,不是人。 中年男子听懂了夏芒的意思,禁不住目露怒色,他扫了眼夏芒身后的高大魔影,皱了皱眉,道:“过刚易折,过犹不及,年轻人锋芒毕露可不是好事,容易夭折。” 他貌似提醒,实则是在威胁夏芒,这并不隐晦,暗含杀机。 “老东西脸皮够厚!”夏芒面无表情道:“我很想知道你的面皮究竟有多厚,能否挡得住我手中的这柄锈剑!” 话音未落,他“唰”地出剑了。 这一剑的目标依旧是银狐。 这头狐狸他今天杀定了! “放肆!”中年男子勃然大怒,自己已然现身了,夏芒居然还不知收敛,这算什么,轻视自己么?太狷狂与跋扈,要知道,不说在外界,即便是在第一墟里,他也能挥手间格杀夏芒千百次。 他迟迟未对夏芒下杀手,就是忌惮其身后的高大魔影,这是夏芒请出的“魔”,他摸不清深浅,不敢轻易动作,可夏芒居然率先出手,欲杀银狐少主,他身为守护者,岂能坐视不理? 他冷哼了声,探出一只大手,抓向夏芒斩出的剑光。 可就在这时,那道高大魔影却突然动了,他腾身而起,凌空扑向护道者,一道魔拳轰出,裹挟着骇人的气势,魔意苍茫。 守护者变色,他匆忙震飞青铜剑,就顾不上理会夏芒了,因为高大魔影已然杀至,那种无匹的魔威让他都有些惊颤,不敢丝毫大意。 可刚一交手,他就神色剧变,因为高大魔影竟然被他一拳轰散了! 如一缕烟飞逝! “不好!”他暗叫糟糕,霍地转身,看向已然杀到了银狐近前的夏芒。 “嘭”的一声,夏芒一拳轰飞了银狐,他脚踩袈裟,身形快到了极致,瞬息间追上,同时左腿横扫,直接将银狐踢爆,化作漫空血雨。 而后,他踩着破烂袈裟,头也不回地向远处冲去。 第19章 大龙涧 夏芒凌空一脚踢爆银狐后,没有丁点犹豫,果断逃走。 他头都没回,便踩着破旧袈裟,向远处激射而去。 这中年守护者太厉害,其原本境界绝对超越了“化凡”,即便在第一墟里被神秘法则压制,也拥有化凡绝顶的实力,远非夏芒所能企及的强大。 化凡十二变绝顶称尊,那些外来“超凡”者,虽然被压制了境界,但也俱是化凡境界顶尖的战力,至少也比得上第十变。 这中年人绝对是超凡者,战力十二变,近乎化凡绝顶,在第一墟堪称最顶尖的高手之一! 夏芒当然敌不过,他虽然修成了《请魔诀》,但也不过是半吊子的水平,时灵时不灵的,而且这魔诀限制太大,请魔不易送魔容易,此前能助他撑开浮屠塔,夏芒都觉得是邀天大幸。 故此,魔影扑击中年人,不过是夏芒虚晃一枪,以求辖制牵绊住对方而已,他则趁机出手,杀掉银狐! 他很果决,冷静出手,杀伐决断,而后……直接跑路! 中年人眼睁睁地看着银狐被轰杀,他瞬间暴怒,气的浑身颤抖,眸子里充斥着如海的杀意,咆哮道:“夏芒,你敢杀害我狐神宫三公子,逃到天涯海角又如何?我定要擒杀你,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话声未落,他直接就腾空而起,如一道闪电般,凌空追击夏芒。 其余人见状,彼此对视了眼,略作犹豫,也追了上去。 冥洲狐神宫可不好惹,乃冥洲的顶尖大势力,被称作“狐宗”,是群狐的聚集地,据说他们供奉着一尊狐神,能与之沟通,借来狐神之力。 狐神宫很强势,如今传闻颇受宠爱的狐三公子被杀,这可不是小事,必然会掀起不小的波澜,他们这些人都是此事件的参与者,已经被动卷入了其中,想置身事外是不可能了,唯今之计,只有跟着去追杀夏芒,才能挽回些狐神宫的好感,以求事后不被追责。 他们虽然也都很有来历,但跟狐神宫相比,还是有些差距的,要知道,狐神宫供奉的那尊狐神就像是一座大山,压迫着各家宗门。 在冥洲,狐神宫绝对是巨头之一,不好惹,等闲也没谁愿意轻易去招惹,如今这狐三公子的守护者暴怒,夏芒死定了,结局已然注定,他们不介意跟上去“捡尸”,不出力又讨好的事儿,怎么算都不吃亏。 此时,在魔渡长河的尽头处,只剩下菩提小和尚和骑鱼道人了。 “夏师兄还没告诉我,他请来的佛陀在哪儿呢!”小光头嘀咕。 骑鱼道人哑然失笑,道:“他不是说了么,他就是自己请来的佛陀啊。” 小光头呆了下,而后连忙摇头道:“徐师兄你又骗我,夏师兄只是年少时参过佛,至多也就修过几年的佛理,他怎么可能修成佛陀真身?” “而且……”他停顿了下,又道:“他也没比我大几岁。” 若修几年的佛理,就能成就佛陀果位,那未免太骇人听闻了,认死理的菩提小和尚呆是呆了点,可他不傻,知道夏芒那么说是在忽悠他,以此晃悠其他人,再趁机下杀手。 说明白了,那句话只是夏芒杀人的手段罢了。 “那我问你……”骑鱼道人笑眯眯道:“他若不是自己的请来的佛陀,那件破旧袈裟是这么来的,又为何能为他所用,托着他飞行?” 小和尚又呆了,小手挠光头,这也是他不解的地方。 “他真的请下了佛陀也说不定。”骑鱼道人自语道:“即便没有请下佛陀,应该也请下了几分佛性,才与袈裟共鸣……” “这《请魔诀》还真是奇功啊,恐怕不仅能请魔,还能……请佛,能请道。”骑鱼道人看向夏芒逃离的方向,眯了眯眼睛,“有机会还真要向他请教下,如何才能修长这《请魔诀》。” 他拍了拍身下金鳞大鱼,笑道:“鱼兄,我们也跟上去看看。” 金鳞大鱼摆尾游弋,貌似对它来说,空气就是水,能任其游行。 骑鱼道人,骑鱼而去。 小和尚望着骑鱼道人的身影,捡起夏芒丢下的青铜锈剑,连忙追了上去,叫道:“徐师兄又骗我,那件袈裟分明是我般若寺那位大佛造浮屠时的遗留,可不是夏师兄请下来的……” 道人骑鱼逍遥在前,小和尚在后面奔跑,旁边魔渡长河兀自流淌。 浮屠塔不知何时隐没了,滔滔江河却凭空生出了几分魔性。 …… 夏芒也在怀疑自己究竟是请了魔,还是请了佛。 这件破旧袈裟出奇地好使,托着他疾行,速度之快,超乎想象,竟然和后方那个追击而来的中年人隐隐拉来了一段距离。 这相当不可思议,要知道,那个中年人的战力堪比第十变绝顶,身法超凡,又有底蕴积累,在化凡境界,他的身法绝对是顶尖的,可却追不上夏芒,这让他脸色更显阴沉了。 在浮屠塔里的时候,夏芒暗中酝酿了那么久,千百次的尝试,终于“请魔”成功,可惜请魔不易送魔容易,魔影很快就消散了,连中年人一招都没挡住,而这件从浮屠塔顶自动飘落下来的袈裟,反而成了他的救命稻草,这当真是让人无语。 难道自己请魔不成,反而请了佛? “我的《请魔诀》该不会练岔了吧?”夏芒心里直犯嘀咕,他隐隐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可具体哪里有问题,又说不上来。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那中年人在后面兜着屁股狂追,他只能借助这件破旧袈裟跑路,至于这袈裟的来头……等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夏芒踩着破旧袈裟疾行。 前方,有一座大渊,那是不见底的深涧,魔雾幽幽,有魔音缕缕泛起,穿破了雾瘴,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那就像是一条不知尽头的庞大魔棍从九天之巅砸下,砸出了一条浩浩深涧。 如万丈凶龙伏地。 大龙涧! 夏芒望着前方那道深涧,眸光陡然亮了起来,变得璀璨,袈裟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情绪变化,速度再快,瞬间就掠过了深涧。 他立身于深涧的另一方,回头遥望,冷笑连连:“狐神宫?好大的名头啊!打爆了小的,再干掉这头老的,正好做件狐裘大衣,肯定暖和得紧!” 第20章 两度之地 大龙涧。 夏芒不逃了,他立于另一方,隔着深涧,回过头凝望着冲来的中年男人,目光冷沉似刀,杀意凛然。 “你是心知自己逃不掉,所以不逃了?”中年男人站在深涧的另一侧,和夏芒隔着龙涧相对,杀气腾腾,喝道:“还不跪过来叩首,谢罪受死!” 他是狐三公子的守护者,狐三公子遭劫他必定难辞其咎,即便回了狐神宫,也定会受到重罚,甚至被直接处死,而拿下夏芒,或许还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虽然他修为很高,乃超凡者,可对高手如云的狐神宫来说,他也只是狐三公子的守护者,是扈从,狐三公子死了,他也只能去死。 主死仆同葬! 狐神宫就是这么霸道的地方,对自己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外人了,夏芒杀了狐三公子,狐神宫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别着急,待会儿我就送你去见你的主子。”夏芒面无表情,道:“黄泉路上,你们两个携手作伴,免得寂寞。” “呵呵……”中年人被气乐了,怒极反笑,笑容很冷,“年轻人,狂妄也要有个限度,我敖岭修行四十六载,早已超凡,即便身在第一墟里被压迫至化凡,可也不是你这小辈能比的。” 若是在第一墟外,他挥手之间就能拍死夏芒,即便是在第一墟里,他也立身于“化凡”境界的顶尖,十二变绝顶,足以轻易碾死夏芒。 对他来说,夏芒就像一只小蝼蚁,微不足道。 可就这样的一只蝼蚁,却在自己的保护下,明目张胆地杀害了狐三公子,如今还敢这般挑衅自己,出言不逊,真是吃了天胆不成? “还真是无知者无畏,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敖岭以高姿态俯视着夏芒,冷漠道:“小辈,今天我就教你一个道理,无知和弱小也是罪!” 他迈步,步伐很慢,走向大龙涧,一点点接近夏芒。 他每一脚似乎都踩在了夏芒的心头之上,让夏芒脸色微微发白,这却让敖岭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见夏芒不逃了,觉得自己已然拿捏住了夏芒,也不着急了,打算一点点摧毁夏芒的心灵意志,迫其低头叩首谢罪,以泻心头之大恨。 “随我回狐神宫,永远跪在狐三公子的墓前,忏悔谢罪。”敖岭森然大笑。 还有什么比毁灭一个天才更有成就感? 扼杀他的希望,摧毁其意志,迫其低头跪拜。 天才与凡庸之间,只隔着一个叩首。 叩头的天才,即便再天才,也必将沦为庸才,那是心灵上永远耻辱的枷锁禁锢,想再翻身,难如登天。 这才是真正的扼杀天才! 他对夏芒怒不可遏,杀意如海,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可他更想降服夏芒,将其带回狐神宫,如此自己也算戴罪立功,说不定还有保命的机会。 “银狐已经被我踢爆了,只剩下一堆碎肉残血,还修什么坟建什么墓?”夏芒漠然道:“你即便能活着回去,恐怕也至多给它立个衣冠冢了。” 敖岭瞳中杀机暴涨。 他一步迈出,就跨过了大龙涧,夏芒瞬息间后撤,拉开数十丈之距。 “不对!”敖岭面色倏地一变,他止身,打量大龙涧后的区域,自语道:“这片地域有古怪,我的修为似乎再次被压制了……” “你察觉到了?”夏芒冷哂。 敖岭扫视四方,“这是什么地方?” 他是初次深入第一墟,对这里的情况并不怎么了解,但他的修为摆在那里,即便被压制了,灵觉依旧强横,刚跨过大龙涧,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片地域被称作大龙禁域。”夏芒说道。 “大龙禁域?”敖岭眯起了眼睛。 “以大龙涧为界,我们所处之地就是大龙禁域。”夏芒似乎生怕他不了解状况,貌似好心地解释道:“若说第一墟是一座浩大的禁法域,那这大龙禁域就是一座小型的禁法域……” “禁大龙!”夏芒盯着他,眸光愈发璀璨。 “禁法域!”敖岭眼角猛地跳了跳。 “禁法域,禁大龙为界,也就是说,只要身陷这片地域,不论是谁,修为都会被强行压制到大龙变。”夏芒点了点头,笑道:“化凡第四变绝顶。” 敖岭面皮忍不住抽搐起来,他有种骂娘的冲动,这第一墟究竟是什么古怪地方,强行“化凡”也就罢了,毕竟还有“十二变”绝顶的战力,勉强还能接受,可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只是跨越了一条深涧而已,修为战力居然再次被压迫了,这还让不让活了? 他觉得第一墟这鬼地方太欺负外人! 他堂堂超凡强者,进入第一墟后,竟然被双重“压迫”,两度封印修为,现在居然跌落到了大龙境界,这让他有种吐血的冲动。 化凡第四变,可以说这直接将他压迫到了尘埃里。 “这是两度之地。”夏芒笑眯眯道:“第一墟还有三度之地,四度之地,甚至还有五度之地……要不要我带你去逛逛,体验下第一墟的玄奇?” 两度之地,就是指双重压迫,两度封禁修为,三度就是三禁,四度、五度……以此类推。 夏芒在第一墟待了十年,这十年可不是白过的,各种古怪地域摸得门清儿。 敖岭面色阴沉地都能滴水了,他盯着夏芒,冷声道:“你费了那么大心思把我引到这里,就是为了借助所谓的两度之地与我交手?你觉得我被压制到大龙变,就能趁机杀掉我?” 他算是摸清了夏芒的心思,这分明是想借助大龙禁域坑杀他啊!可自己即便遭到了双重“压迫”,也在化凡第四变绝顶,夏芒不过第二变,他凭什么认为能杀得了自己? 即便被封禁到同一境界,可自己毕竟年长他许多,经验、灵觉、技法等都要超越他许多,这些是无法压制的,即便身在同一境界,他也要逊色,更何况现在自己还要高过他两个境界。 “怕了?”夏芒挑眉,哂笑道:“你若觉得不公平,或是怕了,我们就换个地方再来打过。” 敖岭脸色更黑了,这里是两度之地,若听夏芒的换个地方,他再把自己引入三度之地、四度之地什么的,那岂不是更麻烦?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选择深入第一墟是一个天大的错误,简直太特么坑了! 第21章 黑暗龙拳 大龙涧,两度两禁之地。 敖岭盯着夏芒,面色阴沉不定,他可不会真听夏芒的,再换个地方,他察觉到这家伙心黑手辣,冷酷又腹黑,若再跟着他兜圈子,搞不好自己真的会被坑死。 自己可是堂堂超凡境的高手,若被坑死这种鬼地方,还死在一个小辈的手里,那就太冤枉了,哭都没地儿哭。 “我以大龙境界的修为杀你,也不算欺负你了。”敖岭冷漠道。 此时,其余那些人也赶到了,他们跨过大龙涧后,很快就意识到不对,这时敖岭点指勒令他们,道:“你们分散开,驻守四方,免得他再逃跑!” 几人微愣,而后醒悟过来,赶忙点头应是,分散开,各据要位,守住夏芒可能逃走的方向。 “这次我可不会再逃了。”夏芒冷笑。 事实上,他不仅没逃,反而抢先出手了,捏拳直接杀向了敖岭。 他猛踏破旧袈裟,整个人如一道闪电般激射而出,同时捏拳印,凌空挥动拳头,轰击敖岭的面门。 他的拳头上缠绕着魔光,隐约间似有真龙盘旋,龙影与魔光交织在一起,融合归一,裹挟着骇人的力道,直击敖岭面门。 敖岭冷哼了声,直接拍掌格挡,夏芒竟敢率先动手攻伐,这算什么?当真以为能趁势击杀自己不成,简直太狂妄了,目中无人呐! “嘭!” 拳掌碰撞在一起,如刀兵交击,竟然发出了铿锵之声,敖岭面色微变,因为夏芒这一拳的力道之大,让他都有些难以承受,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出拳无功,夏芒面色不变,他凌空旋身,一脚踢出,狠狠踹向了敖岭的头颅。 这时,他的双脚双腿发光,筋骨齐鸣,隐约有两条龙形盘绕,饱含巨力,几乎踢碎了虚空,让敖岭都为之心惊。 夏芒下肢力道的强悍,超乎了他的想象! “蓬”的一声,敖岭失算,居然直接被踹中了头颅,脚印踩在脸上,被踢飞了出去。 可这还不算完,夏芒得势不饶人,他紧随其后,后发先至,瞬息间逼近了敖岭,再次出脚,狠踹敖岭的头颅。 他每一脚都势大力沉,蕴含下肢力道,大龙之力,几乎能踏碎山石。 “砰!砰!砰!” 夏芒出脚太迅猛了,近乎无形无影,每一脚都踹在了敖岭的脸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脚印,重叠在一起,最后分不清了。 他在狂踹敖岭的脸! 这一幕让众人惊愕,本以为会是夏芒一面倒的局势,可现在是什么情况?居然是夏芒大爆发,在狂踹敖岭的头颅。 “啊——” 敖岭怒不可遏,他可是超凡强者,在外界怎么都算得上是高手了,现在居然在被夏芒狂踹头颅,这脸面丢大发了,简直是奇耻大辱,今日之事,必将成为他一生的污点,永难抹去。 被一个大龙变的小辈狂踹头颅,踢他的脸,这太耻辱了,让他怒欲癫狂,恨不得以头抢地,发泄心头郁闷。 这时,骑鱼道人和菩提小和尚也赶到了,他们恰好看到这一幕,都发呆。 “好脚法!”骑鱼道人忍不住赞道:“脚出无形无影,龙劲透体,势大力沉,当真是……好脚法啊!” 菩提小和尚拖着几乎与他等高的青铜锈剑,咕哝道:“佛说打人不打脸,夏师兄却是打人专踹脸,太不讲究了,好残暴!” “……” 众人闻言皆无语,哪尊大佛会说出“打人不打脸”这样的话?若不是知道这小和尚的根脚,他们都要怀疑这是个秃头野和尚了。 这时,敖岭被夏芒狂踹数十腿后,终于缓过劲来,疯狂出手,把夏芒给掀飞了出去。 夏芒凌空翻转,再次落在了破烂袈裟上,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敖岭,撇了撇嘴,道:“我每一脚都能踢碎山石,却没能伤得了你的脸……你的面皮可真厚!” 他虽然狂踹了敖岭数十脚,可貌似对敖岭的影响不大,只是在对方脸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脚印,可出乎意料的是,敖岭的头不仅没肿成猪头,甚至连个伤口都没留下。 “噗——”敖岭吐血,这并非是被夏芒踢伤了,而是被气吐血了! 这是名副其实的……气到吐血! “啊!”敖岭怒吼,发丝狂舞,他被气坏了,怒不可遏,堂堂超凡强者,居然被一个小辈欺负到这般地步,太耻辱! “夏芒,我要活剐了你!” 敖岭嘶声咆哮,他着实恨极了夏芒,今日之辱,即便跳进魔渡长河,也难以洗清了,把夏芒切成千万段都难泄他心头之恨。 “那也要你有这个本事才行。”夏芒冷哼,他没有犹豫,再次动了,凌空扑击敖岭,如雄鹰搏空,气贯长虹。 “小辈!” 敖岭寒声道,他气的浑身颤抖,脸上青红交加,连脚印都不显了,但所有叠合在一起却更加难看了,就像是一个小丑。 “狐灵啸!” 敖岭吼叫,口中传出一道撕破空间的锐啸,这是精神武功,能直击心灵,让俯冲来的夏芒都有着瞬间的凝滞。 狐族最擅此道,精神武学,蛊惑人心,杀人于无形。 世间有关狐狸精的说法多半是由此而来。 敖岭见夏芒被自己施展的精神武学《狐灵啸》震慑,面色一震,趁势出手,当空一指点出,大喝道:“灵狐一指!” 一道尺长的晶莹碧指突兀而现,点击夏芒头颅! 它很锐利,吞吐厉芒,若被点中了,必然能击穿夏芒的眉心额骨,当场惨死。 “灵狐一指……据说这是一个自称令狐的狐狸精开创出的指法。”骑鱼道人眼神微亮。 《狐灵啸》不凡,但夏芒很快就挣脱了出来,他眸光清冽,握拳猛地轰出,直接打向了晶莹碧指。 他的拳头上缠绕着一道漆黑的龙影,在魔光里翻滚,与拳意合一,化作最黑暗的龙形拳劲,裹挟着杀伐气息,轰击而出。 这就像是从死亡绝渊之底轰出的黑暗龙拳! “蓬!” 黑暗龙拳横空,蓬的一声,灵狐一指直接就被轰碎了,夏芒这充满魔性的拳头去势却不减反增,几乎无视空间距离,瞬间砸在了敖岭的脸上。 敖岭满脸鲜血,就像开花了一样,那么红,他被掀飞了出去,连翻了数个跟头,才落在了地上。 但没等他缓过神,一道如般的身影却突然从天而降,当空一脚踏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夏芒这一脚没能踏碎山石,但却把敖岭的胸膛踩地塌陷了下去。 第22章 我探手剑来 黑暗魔拳,裹挟着最黑暗深沉的死亡魔意,夏芒就像是一尊魔神,拳头过处,势不可挡,直接轰碎了灵狐一指。 敖岭被打的满脸开花,掀飞了出去,虚空翻跟头,刚落地,夏芒却紧随其后,从天而降,一脚踩落,踏中其胸膛。 那是魔神般的一脚! 敖岭的胸膛直接被踩地塌陷了半寸。 “噗——”敖岭吐血,脸色发白,夏芒这魔神一脚,直接让他五脏六腑受创移位,这已经对他造成了实质性伤害。 可夏芒却并未善罢甘休,他闪电收脚,而后再次踏了下来。 敖岭瞳孔倏地收缩,因为夏芒这一脚的目标不是他的胸膛了,而是……头颅!在这种状态下,即便敖岭的面皮真的厚比城墙,也很难承受住夏芒的恐怖脚力。 人们变色,夏芒这是想一脚踏碎敖岭的头颅不成?就像是踩碎一个大西瓜,“蓬”的一声炸开,脑浆迸裂四溅! 这简直是死亡之脚啊! 至此,大家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们算是看出来了,夏芒的下肢力量强悍无比,双腿双脚好似化作了两条真龙,霸道之极。 “他的大龙变……怎么会这么变态?!”那个始终沉默的男子惊道。 夏芒俯视着敖岭,面无表情,魔神一脚悍然踏向其头颅。 关键时刻,敖岭低吼一声,他双臂交叉,挡住了夏芒的魔神之脚,猛然发力将其掀飞,他一个懒驴打滚就欲爬起身。 可夏芒却瞬间杀了回来。 敖岭嘶吼,被逼到这一步,他也顾不上颜面了,接连几个懒驴打滚,才堪堪避开了夏芒的杀招。 “你不是狐狸么,怎么跟驴学本事?”夏芒嘲讽,手上动作却不慢,黑暗龙拳横亘而出,尽是杀伐气焰,骇人之极。 “夏芒,我一定要把你撕成碎片!” 敖岭咆哮,他着实是恨极了夏芒,现在已经不是丢脸面的问题了,若不亲手格杀掉夏芒,今日之事将会是他永远的魔障,时刻提醒着他,让他难以抬起头来。 “可惜你没有那个本事!”夏芒面无表情,眼神冷酷之极,道:“我会送你去见狐三,你们一起去下地狱……狐三已经在等你了,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哧! 他眸子里漆黑的光束突兀闪现,逆“十”字光束迸射,如剑气炽盛,妖邪而锋锐,杀气腾腾。 “小辈!” 敖岭寒声怒喝,他快被气疯了,双眼泛红,如鲜血浸染般妖艳,同时,他的身后竟然浮现出了一道白狐虚影。 白狐虚影高约近丈,眸子血红,后方生有两条狐尾,如龙蛇舞动,气势骇人。 “他显化出了本相虚影!”那个美丽女子惊呼出声,化形的妖族一旦显化出白狐本相,就代表着被逼到了绝境,真的要拼命了。 夏芒竟然将敖岭逼到了这般境地! “哧!哧!” 夏芒面色冷沉,他眸子的里黑暗光束愈发绚烂,逆“十”字光迸射,竟然显化了出来,蕴藏着锋锐剑光,虚空绞杀白狐虚影。 同时,他脚踏天龙八步,每一步都如真龙腾跃,快到了极致,祭出黑暗龙拳,轰击敖岭本身。 “蓬”的一声,白狐的本相虚影爆碎,没能挡住从瞳中生出的逆“十”字剑光,直接被斩碎,如光幕般,寸寸皲裂。 这是《请魔诀》衍生出的杀招,夏芒称之为《心中有剑》瞳生剑术,是他根据《请魔诀》独自参悟出来的招式。 事实上,瞳中生出黑暗无边的逆“十”字光束,本是《请魔诀》请魔时的征兆,可不能“请魔”时祭出,就衍化成了逆“十”字剑光。 这也算是夏芒辛苦参悟《请魔诀》的一点安慰了。 毕竟修成了一式瞳中剑术,让《请魔诀》除了请魔外,多少还算有些用武之地。 “吼……” 白狐祭出的本相虚影被击碎后,这让他彻底暴怒,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显化了妖身本相。 一头庞大的白狐突然出现在原地。 这头白狐约莫丈高,红眼如血钻,白毛如飞雪,两根粗大的狐尾缠绕着,如龙蛇并起,舞动妖娆,很是瘆人。 和之前那道本相虚影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敖岭大人的妖身本相!”那个年轻男子面色剧变,“他显化出了……原始妖身!” “敖岭大人要拼命了!” “区区化凡第二变怎么可能强悍至斯?” “在这片地域,夏芒简直是如鱼得水,敖岭大人一身法力,妖力磅礴,却无法发挥出来,导致被夏芒压着打……太憋屈了!”有人惊道。 …… 他们终于明白,夏芒为何要把敖岭引入到这大龙禁域里来了,这分明是想借助两度两禁之地,坑杀白狐敖岭啊! 在这片地域,夏芒的法力与手段发挥到了极致,敖岭被压迫,强行“化凡”至第四变,虽然仍旧是第四变顶尖的战力,却敌不过夏芒,这让他们怎能不惊? 夏芒初入大龙变境界,难道已然成就了无敌“大龙”? 无敌一境界,即便是“化凡”者,也不行! 他们以前不是没听说过这样的人,可夏芒虐打白狐敖岭却是实打实,亲眼所见,岂能不惊? 白狐敖岭,被强行两度“化凡”,这位曾经的超凡强者,在夏芒面前也要低头,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只能显化出原始妖身拼命。 “显化原始妖身又如何?”夏芒冷笑道:“如今在这大龙禁域,我谁也不惧,莫说是你这只骚狐狸,即便是魔宰复生,我也敢与之一战!” 他在第一墟待了十年,一剑光寒,砥砺己身,光在起源九重就耗费十多年的光阴,可以说打下了无比坚实的基础,根基雄厚,稳如神磐,如今一朝突破入化凡,自然就是走江化龙,潜龙出海。 立身于大龙变,他有绝对的自负。 宰掉一只狐狸精,算不上忧事。 “吼!” 白狐红着眼睛,咆哮着扑来,利爪如天刀,所过之处,嗤嗤作响,几乎割裂了虚空。 它怒吼着,利爪就像是虚空大剪,彼此叠合,剪击夏芒。 “唰”地,夏芒蹬地腾空起,八步踏天龙,身形快到了极致,白狐敖岭根本追不上,连夏芒的影子都摸不着,只能仰天咆哮,兀自愤怒发狂。 一步一天龙,将《天龙八步》身法施展到极尽的夏芒,宛若天龙翻身,超越极限,他一脚踏在白狐敖岭庞大的头颅上,而后发力猛踏,踩着其头颅凌空翻筋斗,避过虚空大剪。 落地后,他双手抓住一条粗大的白狐尾巴,仰天大喝一声,猛然发力,居然将白狐抡动了起来! 白狐敖岭如一座雪白的小山般,离地又落地。 狠狠砸向大地。 夏芒神色冷漠,眸子里一片黑暗,此刻他力拔山兮气盖世,如霸王附体,竟然抓着一条白狐尾,狠狠抡动,怒砸大地。 这该需要多么磅礴的力量? 那般场景,恍若。 大家错愕,彻底被镇住了,他们看到了什么?这夏芒太恐怖了,居然在疯狂蹂躏虐打白狐敖岭! 在第一墟,虐打“化凡”者,并不罕见,可像夏芒这样疯狂蹂躏,残酷霸道的,当真是不多见。 “太……太疯狂了!”一个结结巴巴地道,震撼绝伦,夏芒的强悍刷新了他的认知,这样的人怎能招惹?躲都来不及! “夏师兄……好恐怖!”菩提小和尚看了眼夏芒,又望向被蹂躏的白狐,一脸慈悲之色,道:“可怜又可悲的狐狸,小僧为你超度。” 几人无语,额头上直冒黑线,白狐敖岭还没死呢,这小秃驴就要超度人家了,这岂不是在诅咒人家去死? “确实该超度。”骑鱼道人笑道:“早超度早死,早死早超生。” “错了错了。”小光头连忙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之色,说道:“早超度早超生。” “……” 大家彻底无语了,这和尚道士都该遭天打雷劈啊!。 此时,夏芒双臂抱紧白狐尾,如蛟龙缠住,他疯狂抡动,砸击大地。 他砸的不是大地,是白狐敖岭。 “砰!砰!” 夏芒蛮横如霸王,抓着白狐尾疯狂摔打敖岭,尽显狷狂霸道姿态! 这是何等的手笔? 震慑人心! “啊……”敖岭嘶吼咆哮,很凄惨,仿若一头被身陷绝境的孤狼,凄厉而决绝,突然,他居然挣脱了,摆脱了夏芒的控制。 “自断一根狐尾?”骑鱼道人双眼微微眯起,“这狐狸也是狠角色啊,修炼多年才长出的第二根尾巴说放弃就放弃了。” 他瞥了眼被小和尚扔在身旁的青铜锈剑,袖袍一挥,锈剑“铿”的拔地飞出。 白狐敖岭自断一根狐尾,才算是摆脱了夏芒的控制,这等若是自斩一刀,而且是斩掉了第二根狐尾,这对他的伤害太大了,简直不可估量。 可为了尽快摆脱夏芒,它唯有如此,果决而残忍,它对夏芒充斥着无边的恨意,怒吼着咆哮,声音那叫一个凄厉。 “夏芒,我要活剐了你啊——” 它凄厉大叫,很凄惨的样子,霍地转过了身,疯狂扑向夏芒。 恰在同时,夏芒突然蹬地腾空而起,他探手凌空虚抓,青铜锈剑来,他没有一瞬的迟疑,直接握剑横斩,青铜剑光绝世绚烂。 探手剑来,一剑光寒。 这是神来之笔的一剑。 宛若天外飞仙。 伸手剑来,助我征战。 “蓬!” 青铜剑气绚烂,剑光无形,凌厉无匹,瞬间割裂了虚空,也割掉了白狐的头颅! 我携青铜锈剑来,斩首白狐于化凡! 第23章 剑割美人颅 血水随着剑光飞起,一颗巨颅冲霄! 我携青铜剑来,斩首白狐。 庞大狐首双目圆睁,殷红一片片,渲染着瞳孔,布满了惊恐和不甘,他至死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小辈斩首了,死在了夏芒的剑下。 他敖岭,出身于冥洲狐神宫,堂堂超凡强者,随狐三公子来到这第一墟,却被迫两度“化凡”,几乎被禁绝了一身法力,“封法”至大龙四变,更可耻的是,他居然敌不过一个小辈,被一剑枭首! 这是莫大的耻辱,敖岭死不瞑目。 可他注定要带着这份屈辱死去。 夏芒则踩着他的荣耀前行。 “嘭!” 庞大的无头白狐尸轰然倒地,如一座小山坍塌了般,嗡隆轰鸣,让大地都微微有些震颤,溅起无数尘土飞扬。 “阿弥陀佛。”小和尚默念经文,还真的打算超度敖岭了,突然他止声,抬起光头望向骑鱼道人,“徐师兄,你这算不算是助纣为虐?” 夏芒探手青铜锈剑来,还要得益于骑鱼道人的相助,他袖袍一挥,青铜剑拔地飞起,恰好飞向了夏芒的位置。 夏芒伸手接剑,握剑割狐首,一气呵成。 “我是助人为乐。”骑鱼道人摆弄金鳞鱼鳍,笑道:“按咱们佛家的说法,这应该也算是造了四、五级的浮屠吧。” “……算是助人为乐。”小和尚挠光头,而后又正色道:“可他握剑后,割掉了狐首,乃是杀生,也有你相助。” “既助人为乐又助纣为虐,两相抵消,所以徐师兄算不上造浮屠。”小和尚一本正经的道。 骑鱼道人愣了下,而后笑眯眯地说道:“师弟这么说,师兄我就要好好和你说道说道了……起初还是你把这柄剑一路扛过来的,从魔渡河源头到这大龙禁域,很远很费劲啊,若没有你扛剑,我也就不至于助他拿剑了……师弟你说自己这算不算是助纣为虐?” 菩提小和尚一脸苦色,不吭声了。 骑鱼道人收回视线,望着夏芒的身影,微微眯起眼睛,喃喃道:“割首白狐于化凡……不简单呐!小道对这《请魔诀》更有兴趣了……” 小和尚则双手合十,继续诵念经文,替白狐敖岭超度。 他大耳低垂,一脸慈悲色,周身有佛光,梵音微鸣,还真有几分佛家的气象。 夏芒却没心思理会这“不僧不道”的一僧一道,他收起青铜锈剑,插在背上的剑囊里,并未再多看已被斩首的白狐敖岭一眼,直接转过身,望向把守着各方的几人,目光冷漠。 几人惊颤,忍不住后退,望着夏芒的眼神,如畏鬼神。 白狐敖岭居然被一剑枭首了,割掉头颅,死在了夏芒的剑下,此事若传出去,必然会引起极大的波澜,要知道,敖岭本是超凡强者,身陷第一墟后,却被夏芒强行斩首于“化凡”,且是以弱击强,逆杀之,夏芒在他们心中的地位,瞬间就拔高了许多。 至此,他们终于明白了,在大龙变,化凡第五变以下,夏芒的战力绝对是最顶尖的,有谁与争锋的无匹姿态! 他们这些人虽也不俗,俱是所属门阀的俊杰翘楚,可面对能斩首化凡后敖岭的夏芒,心里也不免犯嘀咕,开始打退堂鼓。 割首白狐的夏芒,已然真正震慑住了他们。 夏芒踏步走向他们,这让几人脸色瞬间就变了,那位很少说话的青年男子开口,沉声道:“还请阁下高抬贵手,我们就此退走,再不入第一墟。” 他面上话说的敞亮,可心里却在盘算着,等脱离了这两度两禁之地,离开了大龙禁域,再动手不迟,毕竟在这里,他们太不占优势了,夏芒又强悍到令人发指,若强行出手被割掉头颅的白狐敖岭就是前车之鉴。 他想忽悠住夏芒,等换个地方再战不迟。 这时,那骑鱼道人突然插话道:“我猜他肯定是想先稳住你,趁机脱离这大龙禁域,毕竟到时候他们就不受这两度两禁之地的压制了,能发挥出全部实力……” 他竟在提点夏芒。 正念经的小和尚也忙点头。 夏芒没说话,仍旧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脚下的步伐重了几分。 “徐道兄你这玩笑可开大了。”那个青年苦笑,连连摆手,一副你们“多想了”的模样,心里却是恨极了,这臭道士、死和尚就是两个搅屎棍啊,分明是想把他们给坑死! “还请阁下放我们一马。”另一人连忙道。 “我们将自此退出第一墟,永不冒犯!”旁边那人沉声道。 …… 不管心里如何,他们表面上都选择了低头,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夏芒杀性正浓,气势如虹,他们打算暂避锋芒,能退出了这大龙禁域再行计较。 他们觉得,现在只是战略性低头,并不丢人。 “我若饶你们性命,岂非是辜负了你们污我的魔头之名?”夏芒面无表情,冷哂道:“你们来杀我,现在我杀你们,天经地义,这是谁都颠覆不破的道理。” 几人变色,忍不住后退。 “别退了。”夏芒貌似好心地提醒道:“过了大龙禁域,就是三度之地,三禁化凡,跑进去你们只会死得更快。” 三度三禁之地,那等若是往地狱里跳啊,纯粹是给夏芒“送人头”! 众人面色深沉,那个青年咬牙道:“阁下当真要赶尽杀绝?” 夏芒默然,只是脚下的步伐更重了几分,他每一脚都好似踩在了大家的心尖之上,令众人心神为之颤栗,脸色发白。 这是心灵的压迫,摧残意志,就像最初时候白狐敖岭对他那样,只是现在了调换了个位置,他变成了掌握别人命运的人。 “你这个魔头!”一人脸色惨白,咬牙切齿道:“不得好死!” “既然你们说我是魔,那我索性就是魔了。”夏芒冷哂了声,道:“反正你们都会死在这里,无法再出去污我的名声。” 这种时候大家都有种翻白眼的冲动,你的名声还用我们污蔑啊,你本就是魔! “夏公子总不会辣手摧花吧?” 这时,那个年轻的美丽女子舒展窈窕身姿,婀娜曼妙,尽显妖娆,她水汪汪的眸子凝望着夏芒,展颜娇笑道:“我愿为奴为妾,侍奉公子左右……” 哧! 拔剑青铜,剑气飞扬溅起了一捧鲜艳血光,一颗美人头颅飞起。 握剑出剑囊,剑割美人颅! “我从不辣手摧花。”夏芒提着锈迹染血的青铜剑,面无表情道:“我只出剑。” 第24章 串糖葫芦 剑割美人颅! 夏芒拔剑青铜,斩剑气无形,直接割掉了一颗美人头颅,口中却说自己从不辣手摧花。事实上,他也确实没出手,他出的是剑。 只出剑的夏芒,杀的却仍是美人。 其余七人望着这一幕,尽皆浑身绷紧,瞳孔倏地收缩了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只出剑、不出手就不是辣手摧花么?美人已死。”骑鱼道人啧啧摇头,叹道:“好无情的人呐,美人的媚眼儿可真是白抛了。” 美人头颅落地,哪还有什么媚眼儿,放大涣散的瞳孔里只剩下惊恐了。 夏芒面色古怪地望向骑鱼道人,突然道:“你可知这世间女子最怕什么?” “最怕的自然是遇见像你这样的无情男子。”骑鱼道人洒然道:“她纵然有万种风情,在你眼里恐怕也只是红粉骷髅、黄土一抔吧。” “你错了。”夏芒摇了摇头,道:“世间女子最怕美人迟暮。” 骑鱼道人怔住。 “红颜皓首,美人迟暮,看着自己一天天老去才是这世间最残忍的事。”夏芒平淡道:“我一剑割去美人头颅,让她定格在最风华绝代的年纪里,只有青春,没有老去,在最美的时候消逝,不必鹤发白头,顾影自伤……” 夏芒一本正经地道:“我是为了她好。” “……” 众人都有种荒唐的感觉,你都把人给杀了,剑割美人颅,居然还说是为了美人好,太无耻与可恨! 骑鱼道人哑然,而后道:“夏道兄真是有趣……我觉得我们不仅能做道友,还会成为朋友。” “我朋友不多,敌人很多。”夏芒洒然道,却突然变脸,他霍地转身,扫视那七人,喝道:“敢乱动,你们只会死得更快!” 正缓慢挪步、伺机欲逃的七人身形瞬间僵在那里,不敢再乱动了,唯恐夏芒一剑遥遥斩来。 “你究竟想怎样?”那个寡言的年轻男子咬牙切齿道。 “往里面是四度之地,左边是三度之地……”夏芒漫不经心地说道。 七人皆变色,不论是三度之地,还是四度之地,他们一旦陷进去恐怕就真的成了夏芒的砧板鱼肉,只能任其宰割了。 二度二禁都不行,更遑论更加恐怖诡邪的三度、四度之地了,一旦深陷进去,恐怕就真的是被打落尘埃,彻底“化凡”了。 “那我们就去右边!”另一个黑甲青年道,后方、左方都是禁绝之地,路不通,前方大龙涧夏芒一夫当关,很难闯过去,自然就只能去右边了。 “右边有一座恶人洞!”夏芒“好心”提醒道:“恶人洞里住着一位喜好生吞活人的大恶人,十里之内都是他的地盘,你们闯进去就会沦为肉食,尸骨无存!” 几人闻言差点崩溃,这第一墟究竟是什么鬼怪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恐怖妖邪魔? 他们觉得自己太凄惨了,这哪里是来杀人夺造化的,分明就是赶着来送死的! 几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惶恐,最后那个背负金枪黑甲青年站出来,他咬了咬牙,对夏芒躬身拱手道:“还请阁下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等一马——” 他低下了头颅,卑微祈求活命。 夏芒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时,黑甲青年背上的金枪却突然挣断了捆索,似一道湛金色雷霆般,“唰”地飞出,直刺夏芒的眉心额骨! 雷霆般的金枪,迅猛而突兀,这是绝地反击,他欲趁机格杀夏芒! 与此同时,其余六人也倏地动了,他们这些人好似心有灵犀,在黑甲青年祭出雷霆金枪的刹那,六人同时扑出,如脱兔,闪电攻伐夏芒。 “哧!” 关键时刻,夏芒身体倒仰,金枪几乎擦着他的额头飞过,他瞬间出脚,直接将黑甲青年踹飞了出去。 这是势大力沉的一脚,饱含盛怒,黑甲青年扛不住,胸口都被踹地塌陷了下去,他惨叫,在地上打滚,抽搐痉挛不止。 夏芒饱含盛怒的一脚,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那六人瞬间杀至,夏芒探手抓住金色长枪,猛地刺出去,就将一人给贯穿了胸膛! “砰!砰!” 他右手擎着金色长枪,枪体贯穿着一人,腾出左手捏拳印,瞬间轰出黑暗龙拳,直接就将其中两人给轰飞了出去,他们仰天吐血,当场昏厥了过去。 同时夏芒雷霆出脚,那如龙蛇并起,猛地将两人踹向了高天。 “啊……” 被贯穿胸膛的那人还未死,在枪上挣扎,惨叫不已,只是声音越来越微弱,显然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夏芒面无表情,漠然高举金色长枪。 金枪“嗖”地涨大至近丈长,枪尖指向高天。 一人落下,恰好被“串”在了金枪上。 另一人还未落地,就再次被夏芒给踢飞了,长枪横空,最终也没逃掉被“贯胸”的下场。 三人被串成了“糖葫芦”,惨叫声不止,另三人重伤,只有一人尚且完好无损,可他被这一幕镇住了,面无血色,两股战战,几乎吓破了胆。 夏芒单手擎着金色巨枪,枪体上“串”着三个人,挣扎呻吟着,有鲜血滑落,显得无比殷红妖异,夏芒站在那里,衣襟染血,目光黑暗幽邃,如一尊真正的死神。 “啊!”那人尖叫,彻底被吓破胆了,瞳孔涣散,最后居然坐倒瘫软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夏芒擎着金色巨枪,挑着三人,走向重伤的那三个家伙。 两个昏厥的家伙苏醒,他们伤势很重,夏芒的黑暗龙拳太诡邪霸道了,劲力贯体,已然破坏了他们的五脏六腑,若不能及时救治,定然必死无疑。 “不……不要!”两个家伙跪地叩首,希望夏芒夏芒饶他们性命。 夏芒神色冷漠,他将金色巨枪插在地上,那三个被“串糖葫芦”的倒霉蛋已经不怎么挣扎了,真正是出气多进气少。 夏芒毫不犹豫地出手,将两人抓起、扔出,任他们落下,被“串”在金色巨枪之上。 此时,金色巨枪已经“串”了五颗“糖葫芦”了。 夏芒转身走向了半死不活的黑甲青年。 已然昏厥过去的黑甲青年没有一丝声息,夏芒面无表情,凌空一脚踢出,将其踹飞,最后坠落在了那个被吓破胆的幸存者边上。 “蓬”的落地,再无声息。 生机全无。 夏芒这一脚居然直接将其给踹死了! 那个幸存者貌似被吓傻了,瘫软在地上,瞳孔涣散,呆滞无神。 第25章 佛不渡我,我自成佛 一杆金色巨枪染血直立,倒插在地上,其上“串”着五个人,宛若糖葫芦般,堆叠在一起,已然死去。 旁边,夏芒漠然而立,面上并无甚多余表情。 这样一副画面,何其凶残?彻底根植在了那个幸存者的心灵深处,成为永难抹去的梦魇。 他被吓傻了。 夏芒自然不会跟一个傻子计较,何况还是一个被自己吓傻的傻子。 他转过头,看向了菩提小和尚和骑鱼道人。 小和尚在念经,面色肃穆,光头铮亮,佛光莹莹,在为这六人诵经超度。 骑鱼道人望见夏芒的目光,心头猛地一跳,连忙笑着道:“夏道兄该不会是杀红了眼,想把我和小菩提也一并收拾了吧?” 在这片二度二禁之地,夏芒竟然连“化凡”的白狐敖岭都强行给干掉了,简直太凶猛,他自衬难是对手,见夏芒望来,不由戒备了起来。 没办法,这家伙厉害的邪乎,容不得他不紧张。 其实他一直在盯着夏芒的眼睛,只要察觉到丁点不对劲的地方,马上就会骑着金鳞大鱼,毫不犹豫地掉头跑路。 只要越过大龙涧,出了这片几乎法力禁绝的“化凡地”,他就不用再这般忌惮夏芒了。 小光头也是一惊,睁开眼睛,也顾不上念经超度别人了,赶忙说道:“夏师兄,我可没害你。” “你怎么不念经……”指向那串“糖葫芦”,问道:“替他们超度了?” “还念什么经?”小和尚眼睛眉毛都快皱在一起了,咕哝道:“再念经的话,说不定就该别人替我超度了。” 夏芒哑然,这小光头没那么死板啊,不像那些假正经的佛门弟子。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们虽然把我困在了浮屠塔里,但后来并未出手,还将青铜剑给我带来,助我灭杀敖岭……” “你们帮过我,这次我不会对你们出手,大家也算恩仇相抵,一笔勾销。”他平静说道:“但若是以后为敌,我不会再留情。” 在这大龙禁域,连白狐敖岭都被他一剑枭首了,他有绝对的自负,若执意赶尽杀绝,这一僧一道根本不可能逃掉。 可这菩提小和尚虽然借助浮屠塔困住了自己,但那一切终究只是狐三公子在主导,当时这一僧一道并未落井下石,真正出手对付过自己,还给自己带来了青铜锈剑,也正因此,他才顺利杀掉了白狐敖岭。 仅此,他就没有再出手的理由。 况且这两个貌似不着调的家伙敌友未明,态度模糊,现在撕破脸还为时尚早。 “夏师兄,我们以后一定不会为敌的。”菩提小和尚连忙道:“我被狐三公子骗了,一叶障目,他欺我入世未深,说你是大魔,我才唤出了浮屠,也只是想藉此渡尽你的魔性……可夏师兄风光霁月,快意恩仇,哪里是魔了?” 夏芒面色古怪,这小光头是在给他找台阶下,还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你我互称道友,自然不是敌人。”骑鱼道人轻笑,颇有几分高洁雅士的姿态,“而且我有预感,我们会成为不错的朋友……” “我说过了,我朋友不多,敌人很多。”夏芒看了他一眼,哂笑道:“况且即便互称道友又如何?这世上很多时候很多事都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 “……”骑鱼道人面色微僵,干笑了声,道:“夏道友说笑了。” 夏芒无语,这两个不着调的家伙真的很奇葩! 小光头瞄向不远处的破旧袈裟,欲言又止。 夏芒瞥了眼,此时那件破烂袈裟正堆叠在地上,黯淡无光,跟一块破布似的,皱巴巴,一点也看不出曾驮着他电光飞行时候的神异。 “夏师兄,我想问你,你为何说你就是自己请下的佛陀?”菩提小和尚还没忘记这事儿,一见得空,赶忙追着问道。 这都困扰他一路了,和那个“剃头”与“修佛”的问题一样,让他很苦恼,一直挠光头。 夏芒莞尔,这小和尚果然认死理啊,他面上不动声色,一本正经地说道:“佛不渡我,我自成佛,我为何就不能是自己请下的佛陀?” 小光头闻言彻底愣住。 骑鱼道人动容了,“佛不渡我,我自成佛,夏道兄……真是大才!有大气魄!” 夏芒都不想搭理他们了,直接无视,在小和尚眼巴巴的注视下,叠放好破烂袈裟,然后收起,这件袈裟绝对不是凡物,若丢在这里,那可就真的是暴殄天物了。 他走向巨大的无头白狐尸,伸手抓起那根仅剩下的白狐尾,拖着庞大的白狐尸离去。 白狐敖岭生有两根狐尾,当时为了摆脱夏芒的轰砸,自断一尾,白狐尸上就只剩下一条尾巴了,夏芒抓着这条狐尾,把无头白狐尸给拉走了。 这头白狐肉身庞大,足有丈高,活脱脱的庞然大物,与之相比,夏芒就要渺小很多,可他抓着狐尾,拖走白狐尸却很轻松的样子。 这一幕很诡异,让菩提小和尚和骑鱼道人面面相觑。 “你要这无头狐尸作甚?”骑鱼道人喊道。 “说了要做一件白狐裘大衣的,不能食言。”夏芒头都没回,停顿了下,又道:“白狐头颅和另一根狐尾送你们了。” 而后他就拖着庞大的无头白狐尸远去。 一僧一道相顾无言,觉得夏芒好过分呐,把白狐敖岭割头干掉还不算完,还要剥皮做狐裘,简直是“夏扒皮”! 敖岭死了都很难消停啊。 骑鱼道人看向白狐头颅和狐尾,对小和尚说道:“若是把它们埋了,恐怕棺材板都压不住。” 小和尚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而后忍不住道:“徐师兄,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是……捡尸?” “不算。”骑鱼道人一脸认真地道:“按咱们佛家的说法,这算超度。” “可我刚才已经念经超度过了。”小和尚挠光头。 “那就……物尽其用?”骑鱼道人一副商量的语气。“反正咱们佛家也不讲究皮相,死即寂灭,不过一皮囊。” 小和尚眼睛贼亮,连连点头,正色道:“佛说,浪费可耻。” 骑鱼道人眯眼望着死不瞑目的白狐头颅和那条白狐尾,笑眯眯道:“超凡境界的妖族……浑身都是宝啊,浪费可恨!” 第26章 孤舟钓鲲人 夏芒单手拖着庞大的白狐残尸,向魔渡长河的源头处行去。 此次能“请”出那道魔影,着实有些古怪,让夏芒心里犯嘀咕,有些怀疑和猜测,打算再回去看看,一探究竟。 他觉得那道“魔影”很不寻常,似乎另藏玄机,还有在那魔渡长河的源头处,地眼天坑之下,他看到的那尊绝望而苍茫的“魔”,那不屈击天的磅礴意……究竟真假,抑或只是一场臆想虚幻? 一尊神秘之魔,在他心底映现,那究竟是他自己心灵的倒映,还是说在那地眼天坑之下,真的镇压着一尊恐怖? 请魔,请魔,是真的请来了一尊大魔,还是“请”来了被压抑在心灵深处的真实自我? 他必须要弄清楚,这关乎他的修行。 魔渡长河近在咫尺,夏芒却突然止住了身形,眯着眼观望。 因为,此刻在魔渡河上,竟有一叶扁舟逆水而行,且小舟上还蹲着一个身披破旧大氅的灰发老人,他手握钓竿,漆黑丝线垂落,入水浸没,随流波微微飘动着。 他在钓鱼。 一个孤舟垂钓的老人。 魔河,孤舟,逆流,垂钓老人……这是一幅无比怪诞的景象。 钓鱼不罕见,老人钓鱼更不罕见,可在这魔渡长河里钓鱼就不常见了,更何况他还是乘着孤舟,逆行着垂钓。 逆流垂钓,闻所未闻。 夏芒拖着白狐残尸来到河岸边,他眯眼打量了片刻,突然开口道:“老人家,可有鱼儿上钩?” 这样奇葩的垂钓方式,能有鱼儿上钩才有鬼了,夏芒这么说只是在搭话而已。 “老头子可不是在钓鱼。”老人头都没抬,一直专注着钓钩。 夏芒一怔,好奇道:“老人家孤舟垂钓,怎么说不是钓鱼?” “我在钓鹏。”老人答道。 “钓鹏?”夏芒眼神骤亮,恍然道:“原来老人家是在钓鲲。” 大鹏展翼扶摇,遮垂天之云,三千里啸,本是神鸟,化而为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可化鹏,鹏入水,即为鲲。 这孤舟老人身在魔渡长河里,自然是钓不来大鹏的,可他孤舟垂钓,又言明是在钓鹏,那就只能是在钓鲲了。 垂钓鲲鹏! 夏芒目光陡然璀璨起来,却又倏地隐去。 老人终于抬起头,瞥了眼夏芒,但又很快低下,盯着漆黑的钓线,默然不语,只是他身下的扁舟却慢了下来,逐渐停歇,不再逆水而行。 一叶扁舟就这样悬停在了魔渡长河里。 “孤舟钓鲲人……” 夏芒扔下白狐残尸,来到魔渡河的岸边,打量老人,随后又打量那钓竿钓线,问道:“老人家可曾钓上魔鲲了?” 魔渡长河是一条真正的魔河,只渡魔,不渡仙凡,即便那尊大佛曾枯坐于此百年讲禅,又百年修造一座“浮屠”,也只能镇压其魔性,无法真正抹去。 这依旧是一条货真价实的魔河。 魔渡河里的生灵都染上了魔性,称得上是魔物,若这河里真有大鲲,也只能是魔鲲。 “老头子听说这河里有一窝小鲲,活了几百年,就来碰碰运气,运气好了说不定就能钓出一只神鹏来。”身披大氅的老人笑道:“孤舟钓鹏,愿者上钩。” “神鹏?”夏芒挑了挑眉,道:“这魔窝里也能飞出神鸟来么?” “在魔窝里就一定是魔么?我看不见得。”大氅老人摇头,“出淤泥而不妖,有濯濯青莲,入魔穴归来,亦能洗净污秽,纤尘不染,化凡为仙。” 他笑着道:“谁说这魔河里不能飞出神鸟?” “淤泥,污秽?”夏芒哂笑了声,自言自语道:“魔,原来如此不堪!” “世人皆言魔如此。”大氅老人看了眼夏芒,却道:“这其实是误解,魔只是‘魔’,只是被某些有心人妖魔化了而已。” 咻! 他提钩甩钩,入水浸没,姿态写意,自有一股逍遥风采。 “被妖魔化的魔……唔,很有意思的说法。”夏芒眼神更亮了,“那老人家是真的打算在这魔窝里钓出一只神鹏来?恐怖不容易。” 试问出淤泥而不妖又几个,入魔穴而不染魔,又何其艰难? 魔,注定了为魔,一旦沾染,难以挣脱! “老头子垂钓,愿者上钩。”大氅老人笑道,嗓音很洪亮,中气十足,自有一股洒脱气度。 “那提前祝老人家能钓出魔鲲,骑乘神鹏,扶摇直上九万里。” 夏芒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他不清楚这个老人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可他很清楚,自己是从何处来,又该往何处去。 对他来说,这个孤舟钓鲲的大氅老人只是一场萍水相逢罢了。 他重新抓起狐尾,拖着白狐残尸,逆着魔渡长河,重新向源头处行去。 “年轻人,听老头子两句忠告可好?”大氅老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夏芒止身,望向驶到了自己身旁的孤舟和老人,点头道:“请赐教。” “赐教可不敢当。”大氅老人笑着摇头,停顿了下,才道:“从此以后最好不要再去魔渡河的源头了,还有……” 他指向白狐残尸,“把它扔掉,最好扔进大龙涧深处或者魔渡河里,彻底毁尸灭迹,留着它对你没有丁点好处。” 夏芒沉默了片刻,道:“我需要解惑,必须在走一趟魔河源头。” “老头子帮你解惑可好?” “前辈但说无妨。”夏芒正色道。 “你在心里看到的那尊大魔是自己的部分倒映,更多则是因为离天坑太近的缘故。”大氅老人语重心长地说道:“共振平衡,天开难挡……年轻人,你共振出了那尊大魔啊!” 夏芒身形剧震。 “摧毁它,你才是真正的自己!”老人凝望着夏芒,目光幽邃莫测。 夏芒面色变幻,沉默了半晌后,点头道:“受教了。”他停顿了下,又道:“只是所听所见,不一定就是真实,我心中有惑,就是心结,需要自己去解开,就不劳老人家费心了。” 他转身,继续前行,走了两步又止身,甩了甩狐尾,眯眼笑道:“这头白狐是我凭本事猎杀的,是我的猎物,为何要丢弃?好没道理!” 他拖着白狐残尸远去。 第27章 鱼骨和老不死 魔渡长河上,孤舟迎逆流而不动。 大氅老人望着夏芒的背影。 “这的确是你的猎物,只是有时候打猎后不能太高调,需藏拙……你可知这会为你带来多大的麻烦?”他摇了摇头,叹道:“你的确有几分本事,只是这份本事……还不够大。” “花果洞,狐神宫……可都不算是小门小户啊!” “杀就杀了,毁尸灭迹、干净利落多好,非要给自己找不自在。”大氅老人甩钩入水,无奈道:“年轻人可真不让我老头子省心呐。” 钓钩没水,陡然一沉,漆黑丝线拉直,老人攥着黑玉般雕琢成的钓竿,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不慌不乱,不动如山。 “只是老头子也希望你明白一个道理。”他望着绷直的钓线,眸光幽邃,自言自语道:“你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我让你活着,是因为我不杀你!” “你是想搅乱这一湖魔水,好浑水摸鱼?”大氅老人轻声道:“可惜我老头子坐在这里,就是谁也颠覆不了的规矩。” “我已经看着你看了整整十年了!”大氅老人握杆的手遽然发力猛提,竟提出了一条近十丈长的庞然大物,通体森白,让人望之胆寒。 这竟是一条庞大的鱼骨! 大氅老人目光骤冷,他为钓鹏而来,稳坐孤舟,平淡以待,最后别说神鹏了,就连魔鲲都没钓上来,反而钩上来了一条鱼骨,这算什么?难道……有些东西已经超出,或者说是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么? “貌似有人抢了老头子的生意啊!” 他盯着庞然鱼骨,自言自语,随后又望向夏芒离去的方向,老眼微微眯起,有难掩的寒芒流转着,若隐若现。 …… 魔渡河的源头,地眼天坑旁边,夏芒站着,正在运转《请魔诀》,想再次“请”出那尊魔影来,可这次他的运气明显就没那么好了,千百次的尝试,天坑依旧沉寂,无动于衷。 “心底也没有魔的倒映了。” 夏芒睁开眼睛,眼底的黑暗顷刻间散尽了,自语道:“我能活到今天还没死,是因为我有活下去的本事……老家伙,你以为我不知你是谁?” “搞出一个钓鲲鹏的事来,也只有你这老不死的才会这么无聊!”他目光泛寒,“孤舟逆流渡魔河,你是来渡我,还是来渡你自己?” 这世间有一个喜欢没事找事的老不死,自称“老头子”,一叶扁舟行人间,一杆黑竿钓苍生,什么事都喜欢插上一脚,最是惹人厌。 “没事找事?我看你是没死找死吧!”夏芒冷笑道:“你最好别太多管闲事,否则我倒是真的想试试你这神秘莫测的老不死是不是真的不死?” 十年生死两茫茫,他在这第一墟一待就是十年,这本该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年呐,可他却始终窝在这第一墟里,消耗大好时光,攀登孤塔,不畏生死艰难……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人会明白,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苦心孤诣了十年,初有成效,这个老不死的老东西就突然跳出来搞事情,多管闲事,怎么能忍? “杀得了白狐,我就杀得了狐神,当然也杀得了你!”夏芒目光罕见的阴沉下来,喃喃道:“老而不死是为贼,老东西,多管闲事,就是在找死!” “魔渡河上,狭路相逢,可这次我夏芒忍了!” 夏芒冷笑道:“若还有下次,那咱们就要拼一拼手段和能耐了,看是你仰仗修为杀我,还是我用雕虫小技割你头颅?” 他抓起狐尾,拖着白狐残尸离去。 此时,他背着剑囊,剑囊里插着青铜锈剑,一身粗布青衣,拖着庞大白狐尸,冷漠离去。 …… 夏芒拽这白狐尾巴,拖着白狐残尸,回到了离恨魔城。 他孤身走在魔城的街头。 一个人,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古剑,一具庞大的无头白狐尸。 这是一幅很震撼的画面。 “那是……夏芒?!”有人惊声道:“他竟然拖着一头白狐残尸回来了……唔,不对啊,那只假扮拜月公子的好像是一只银狐,而且个头也没这么大。” “反正都是狐狸,估计是妖神画皮所致。” “并非是同一只狐狸。”路边,有位中年男子盯着夏芒和白狐残尸,目光炯炯有神,“这只狐狸即便死了,可残留的气息依旧强大,生前恐怕是超凡者!” 一头超凡境界的狐族! 这让大家的面色瞬间就变了,一头超凡境界的狐族,即便来到第一墟里被强行“化凡”,也有十二变绝顶的战力,再加上技巧、经验、技法等,在第一墟里堪称是无敌的存在,夏芒怎么可能干掉这样一头超凡狐妖? “难道是……捡尸?”大家面面相觑。 关键是夏芒拖着一头丈高白狐尸的场面太震撼了,让大家有些发懵,觉得脑子不太够用。 “一剑枭首……若真是夏芒杀的,那可当真是了不得了!”有人喃喃道。 对如今的夏芒来说,超凡强者本该是高高在上的,他只有大龙变的境界,即便是在这第一墟里,超凡强者被强行“化凡”,可也不是夏芒所能对抗的。 化凡,超凡,本就是天地之隔。 夏芒不理会大家各异的眼神,径自穿行在街道上,他拽着狐尾,拖着白狐残尸来到一处堆满肉脯的摊位前,丢下了无头白狐尸。 摊位旁站着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粗犷男人,他正磨着一把屠刀,瞥了眼夏芒丢下的无头狐尸,脸上立马堆起了笑容,招呼道:“夏芒小哥打猎回来了?呦呵,好大一只狐狸啊!” 打猎? 人们无语,额头上直冒黑线,超凡境界的狐妖是能随意猎杀的小兽么? “姬师傅。”夏芒点头,脸上也露出了些笑容,“你手艺好,拆骨剥皮是大行家,麻烦把这只白狐处理下,骨与肉你留下,我只要这张狐皮就行。” 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拖着白狐残尸回到离恨魔城,自然不止是为了做一件白狐裘大义,可当他拽着庞大的无头白狐尸回到魔城的那一刻,目的就基本上已经达到了。 这头白狐残尸已无甚大的用处,只剩下做白狐裘了。 第28章 姬独夫 姬师傅,就是姬屠户,他是一个屠夫,宰猪杀牛屠狗等,就像其他那些混迹市井的屠户一样,无所不屠,手艺很好,靠卖肉、骨等为生,可夏芒知道,就这样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沧桑中年男人,却有一个很霸气的名字。 姬独夫。 但夏芒习惯称他为“姬师傅”,两人私下也算有些交情,一起吃过肉,一起喝过酒,姬师傅很好说话,脸上总是堆着笑容,其实,他对很多事都不太在意,是一个很散漫随性的中年男人。 夏芒总是说自己“朋友不多,敌人很多”,其实,他若真的算是有朋友的话,这姬屠夫算一个。 当然,另一条街道裁缝铺子的掌柜大裁缝也算一个。 “我留下一块狐狸肉就行,剩下的你带回去。”听夏芒说要把狐肉留给自己,姬屠夫摆手,憨笑道:“你不是刚开了风雪酒楼?把狐狸肉带回去也算是下酒菜了。” “那怎么行?”夏芒皱起眉头,“一块肉太少了,远抵不上你这么好的手艺。” 这姬屠夫别看外表邋遢沧桑,手艺着实是好的没话说,剥皮拆骨的活计夏芒也能干,可要想最后落得一张上好的白狐皮就有点难了,还真得劳烦姬师傅亲自出手。 “不少不少。”姬屠夫笑道:“小兄弟若是觉得我亏了,以后去你风雪酒楼喝酒的时候,给我多上几壶好酒,再少算些酒钱就行。” 夏芒微愣,望着姬屠夫诚恳的笑容,只能点头。 “好嘞,小兄弟等着便是。”姬屠夫爽朗笑道,他拿起自己从未离手的屠刀,走向了无头白狐尸。 接下来,众人就看到了一场眼花缭乱的刀法盛宴。 握紧屠刀的姬屠夫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涣散的瞳孔骤然变得凌厉起来,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因为他的屠刀动了,刹那之间,一捧刀光遮耀眼,闪瞬即逝。 收刀,一张白狐皮呈现在前方的地面上,只剩下一堆血色的小肉山。 那是白狐被剥皮后的无头尸身。 庖丁解狐! 这简直就是“一刀切”啊。 夏芒觉得,若姬师傅把这一刀练到绝顶,臻至登峰造极的地步,必然称得上是刀法大家。 “成了。”姬屠夫对夏芒说道。 夏芒点头,把白狐皮叠起,这么大的一头白狐,狐皮不少,即便折叠起来,分量也不轻。 “这白狐肉等我处理干净了,给小兄弟送到风雪楼去。”姬屠夫抹了把额头的汗水,说道。 “不劳烦姬师傅了。”夏芒笑了笑,道:“待会儿自会有人来取。” 姬屠夫微愣,而后点头道:“好嘞。” 夏芒和姬屠夫点了点头,而后抓起叠好的白狐皮便离开了。 后方,姬屠夫见夏芒离开,也不着急了,转身拍开了一坛酒,仰头就灌,神色却愈发散漫,晃悠悠,一副微醺模样,许久后才开始处理白狐肉。 旁边那个剃头铺子的年轻人喊道:“老姬,待会儿把别忘了分我点狐狸肉。” 这个剃头铺子就是年轻人开的,他虽然是个剃头匠,但打扮却很有意思,相当考究,没有围裙护衣,反而穿着一身雪白儒衫,发髻高挽戴帽,眼神清澈,一副书生打扮模样。 “不行。”姬屠夫断然拒绝,“这狐狸肉是夏芒小哥的,我不能做主。” “老姬,你忒吝啬。”剃头书生撇了撇嘴,道:“这么大一头狐狸,分我一小块肉,也不算啥,我看那夏芒也不像是小气的人。” 他和姬屠夫都是邻居铺子,显然很熟了,说话很随意,丁点不见外。 姬屠夫认真想了想,随后道:“送你小块肉也行,我做主送你了……唔,夏芒小哥应该还是会卖我这个面子的。” 剃头书生神色微喜,笑道:“就知道老姬你和表面不一样,根本不是个小气的人。” “但夏芒小兄弟送的狐狸肉可不能白吃,以后要多去照顾他的生意。”姬屠夫喝了口酒,转头对剃头书生嘿笑道:“现在年轻人做生意不容易啊,我们要多帮衬帮衬。” 剃头书生点头,一本正经的道:“那是,只有狐狸肉可不够,我还打算去风雪酒楼求几坛好酒来。” “书生无耻!”姬屠夫翻白眼,“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没几个好东西。” 剃头书生不以为意,这时有个人走进铺子剃头,书生眼神骤亮,连忙挽起衣袖,脸上也堆满了笑容,无比热情道:“大哥您剃头,还是剪头,本人手艺精湛,二十七代单传,保您满意。” 旁边卖肉铺子的姬屠夫撇嘴嗤笑道:“缺德书生,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这时,附近有其他一些人喊道:“老姬,待会儿别忘了匀我们些狐狸肉啊。” 这么大一头狐狸,大家都眼馋,想占点便宜来着。 “去去去!”姬屠夫不乐意了,笑骂道:“你们这群总想占任便宜的家伙,真想吃这狐狸肉的话,就去风雪楼吧,也算给夏芒小兄弟捧捧场。” 大家闲聊了几句,笑骂姬屠夫是个吝啬鬼,就各忙各的去了。 姬屠夫抿了口酒,抬起头,眯眼看了看高高在上的赤红天日,又低头去处理狐狸肉了。 离恨魔城小小的一条街,已然显现出了几分世间人家、众生百态的景象。 …… 风雪楼在望。 夏芒刚走到正门前,还没进去,就听两道争论声传来。 “夏芒这家伙跑出去这么久,还没见影儿,你说会不会嗝屁了?”这是秦非花的声音,这家伙虽然总是标榜自己是读书人,出身书香门第,是大儒门生,但其实蔫坏儿,最是粗俗。 “说不好,那头银狐能画皮,相当不简单。”段沉说道:“若是它把林拜月给生吞活剥了,披其皮装人,那倒还好说,若是妖神画皮的话……” “那夏芒十有八九是完蛋了。”秦非花接话。 “可惜……”段沉刚开口,就被秦非花抢先了,“可惜我还没把《由人而魔》的根本法弄到手,夏芒就玩完了,枉费了本公子一番苦心啊……贼可惜!” 段沉:“……” 他觉得夏芒若是真的死了,恐怕棺材板也压不住,肯定会跳出来,掐死他。 “既然夏芒嗝屁了,那这风雪楼就成了无主之物。”秦非花又道:“你我添为风雪左右使,应该能主掌这座风雪楼了吧?” “在理。”段沉表示同意。 秦非花见段沉同意,不由大喜,“那我们现在就开门昭告——” “咯吱”一声,门被推开,夏芒面无表情走了进来。 第29章 泼天的污水 夏芒推开门,面无表情地走进了风雪楼。 秦非花和段沉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忙转过头,一看是夏芒,才松了口气,两人脸上看不见丁点被撞破“谋篡”的尴尬,脸皮厚比城墙的秦非花迎了上来,抚掌大笑道:“夏楼主回来了?果然如我所料啊,哈哈,楼主出手,旗开得胜,一剑在手,哪个能挡?” 段沉默然不语,他虽然腹黑,但论脸皮厚度比秦非花还要差点。 “听说你们准备接收这座风雪楼了?”夏芒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秦非花脸色一僵,搓了搓手,干笑道:“这是以讹传讹,不能信,我们二人对夏楼主忠心耿耿,可鉴日月,怎么会行这等该天诛地灭的谋篡之事?” “不当人子!”段沉赶忙补充了句。 夏芒冷哼,这两个家伙竟敢在背后诋毁自己,还想谋夺风雪楼,简直混账透顶! 两人干笑不已,心里却很懊恼,这倒霉催的,刚起了心思盘算,就被抓了个现行,这运气简直衰到姥姥家了。 其实,真让他们接手风雪楼,他们多半也没这个胆量,只是过过嘴瘾而已。 当风雪左右使,可比当风雪楼主轻松多了,这两个家伙混迹第一墟这么久,还能活蹦乱跳的,可不是傻子,贼精明,深知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 “呦嘿,上好的白狐皮啊!” 秦非花看向夏芒拖进来的白狐皮,眼神大亮,而后狐疑道:“咦,不对啊……我记得那是一头银狐,而且个头不大,应该没这么多的皮毛才对。” 段沉也好奇,觉得不太对劲。 “银狐被我踢死了。”夏芒平静开口,“这是头老的,应该勉强算是那狐三公子的护道者,也被我干掉了,这是它的皮毛。” “护道者?” 两人眼皮猛跳,打量白狐皮,眼神狐疑,按理来说,身为护道者修为应该不俗,远胜于被护道者才对,那头银狐在五藏变,有化凡第六变顶峰的修为,那这白狐护道者至少也要拥有“化凡”境界绝顶的修为,甚至是超凡强者才合理。 可“化凡”绝顶、超凡者又怎么可能被夏芒干掉? 要知道,夏芒不过初入大龙变,区区化凡第二变,即便再妖孽,战力也可不能逆天到这等地步! 两人面面相觑,觉得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秦非花的脸色倏地变了,他盯着夏芒,道:“你刚才说……狐三公子?” 段沉也醒悟,连忙望向夏芒。 夏芒点头。 “冥洲狐神宫的狐三公子?”秦非花脸色有点发白,但他不死心,还抱着侥幸心理,想再确认一下。 夏芒再次点头。 “嗖!” “嗖!” 秦非花和段沉瞬间后撤,风雪楼的正门前,眼看就要迈出去,逃之夭夭,夏芒眯起眼睛盯着两人,突然开口道:“你们若是敢迈出风雪楼一步,我现在就开门昭告,说你们主动加入风雪楼,已荣升风雪楼的左右使者职位。” 两人赶忙止步,秦非花盯着夏芒,沉声道:“夏兄,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此前他们的确想加入风雪楼,成为风雪左右使,可现在夏芒杀掉了狐三公子和其护道者,且他还将白狐护道者给扒皮了,这件事情太大了,绝不会就此事了。 要知道,冥洲狐神宫,可是妖族诸脉的顶尖势力,在冥洲说首屈一指都不为过,而第一墟整体就划归在冥洲的地界之内。 狐神宫的强势,毋庸置疑,而夏芒竟然干掉了据说最受狐神宫主宠爱的狐三公子,这是要闹翻天呐,向来霸道的狐神宫岂会善罢甘休? 两人觉得,风雪楼这地方必然会成为一个漩涡,甚至搅乱天,若继续留在这里,跟找死何异?夏芒活腻了,他们俩可还没活够呢! “我向来不怎么开玩笑。”夏芒瞥了眼依旧停放在原处的漆黑棺椁,笑了笑,对两人说道:“你们考虑下,我希望你们能明白一个道理,同患难,才能共富贵啊。” 秦非花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我只希望苟富贵勿相忘。” “高抬贵手!”段沉对夏芒拱手,一脸苦色。 夏芒佯装没听到,漫不经心地道:“你们只有两个选择,离开或留下,若是离开,你们前脚踏出风雪楼,本楼主随后就会开门昭告,你们荣升风雪楼的左右二使,是风雪楼的行者,代我行走……” 他绕到两人身后,随手关上了风雪楼大开的正门,又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笑道:“机会只有一次,好好把握,好自为之。” 两人一脸菜色,嘴角抽搐。 至此,他们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被套住了,或者说他们自己把自己给套住了,这是……坑自己!简直是“天坑”! 他们本来就是想加入风雪楼的,可谁想到夏芒把狐三公子给干掉了,狐神宫岂会善罢甘休,他们很清楚狐神宫的强大和强势,风雪楼绝不会像以前那样平静下去,必然会成为一个旋涡中心,摇晃欲坠,甚至直接被摧毁。 而到时候,成了风雪楼左右使的他们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狐神宫那群霸道的狐狸精,可不会理你是被迫还是主动的。 两人想趁机抽身而退,可显然是被夏芒给拿捏住了,想跑都不敢跑了,因为一旦开跑,就会被泼一身污水,那可是泼天的污水啊,跳进魔渡河里都洗不清! 跑出风雪楼,只会死得更快,说不定啥时候就横死了,而待在风雪楼里面,尚有活下去的机会,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很显然,秦非花和段沉都是聪明人。 两人面面相觑,犹豫良久,最后只能认栽,段沉盯着夏芒,咬牙切齿道:“算你狠!” 秦非花的脸色也很臭,哼道:“这次你可把我们给坑惨了!” “别忘了,是你们主动找上门来的。”夏芒轻飘飘一句话,让两人的脸色愈发的难看了,这时又听夏芒话锋一转,笑眯眯地道:“大家同富贵,勿相忘啊!” “……” 两人无言以对,差点没一口气把自己给憋死。 第30章 聘礼 夏芒轻飘飘一句话,差点没把秦非花和段沉给噎死。 两人苦兮兮,觉得人生太凄惨,本来是想占便宜,没想到却吃了天大的亏,这是彻底把自己和夏芒给绑到一起了,搞不好以后会被坑死! “好悲凉的人间呐!”秦非花垂头丧气,如丧考妣,一副天塌了的模样,他觉得自己已经够腹黑了,可和夏芒这几番交手才明白,没有最黑,只有更黑,和夏芒相比,自己还差了不少修行和道行。 段沉苦着脸,对夏芒说道:“如果我哪天横尸街头,给我刻碑的时候,请写上‘老子下辈子再也不当什么狗屁风雪使了’,括弧:段沉泣血自述!” 他盯着夏芒,咬牙切齿,眼睛发红,一副苦大仇很的模样。 “这是遗言么?”夏芒看了他一眼,摇头道:“太长了,字太多,刻不下。” 段沉:“……” 他想冲上去和夏芒拼命,太特么欺负人了! “风雪使……等等!”秦非花好似想起了什么,盯着夏芒,目光灼灼,道:“你不是要把风雪楼开成风雪酒楼么,现在又说风雪使……这什么情况?” “你打算开门立宗了,而不是开什么破酒楼?”秦非花叫道。 段沉眼睛也亮了起来,脸上苦涩一扫而空,很兴奋,夏芒若当真打算开门立宗,那当风雪左右使,即便背些污名,也不亏了。 “谁说我要开门立宗了?”夏芒皱眉。 “不开门立宗,哪来风雪使?”秦非花越说越兴奋,“我就知道你没那么怂,堂堂夏魔头,第一墟魔字辈的青年高手,怎么会开一座破酒楼?我果然没看错你,你就是在故弄玄虚,想瞒天过海……可你骗得过天下人,却骗不过我这双火眼金睛!” 他盯着夏芒,一副“我早就看透了”你的表情。 段沉也猛点头。 “你们想多了。”夏芒摇了摇头,道:“你们若选择离开,我就会开门昭告,荣升你们风雪楼的左右二使职位,若留下,自然就是风雪楼的厨子小二。” 秦非花和段沉:“……” 两人彻底无语,嘴角抽搐,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感情到最后,还是要做厨子和小二啊! “不满意?那我就换了说法。”夏芒一本正经地道:“本楼主封你们为风雪楼的左右二使,同时也兼任本楼的厨子和小二……” 两人额头上直冒黑线。 “你的意思是……对内是风雪使,对外是厨子和小二?”段沉不死心地问。 夏芒点头,笑道:“你们想倒过来说也行,本楼主准了。” “倒过来说……对内是厨子小二,对外是风雪使?”秦非花额头上直冒冷汗,连忙叫道:“那不行,肯定不行!” 开玩笑,对外说是风雪使,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如今情况跟刚开始不一样了,起初时他们抢着想当风雪使,可现在打死不干,因为那真的会死人的。 “区区一个狐神宫就把你们吓成这德行?”夏芒冷哂,“真没出息!” “我还没活够!”秦非花翻白眼,“你不怕死,可我怕!”能不怕么,那可是堂堂狐神宫,冥洲首屈一指的大势力,出了名的霸道,即便各大势力族阀都要让其几分,更遑论他们这些小角色了。 “一群死狐狸,来多少都是送人头。”夏芒冷哼,洒然道:“不用怕,以后本楼主庇佑你们。” 两人狂翻白眼,这位心可真大,自信心爆棚啊。 夏芒又“敲打”了两人一番,觉得差不多了,才转向正题,指向那座漆黑棺椁,问道:“你们怎么还没把它丢出去?” 风雪楼里摆一副漆黑棺材,太碍眼了,也不吉利,看着心里都膈应。 “那是狐三公子亲自给你送的棺材,我们可不敢乱动。”秦非花没好气道。 夏芒瞪眼,这话听着可真别扭,浑身不自在,他指使两人:“你们把棺材弄出去,有多远丢多远,别再让我看到。” 这是开始行使风雪楼主的权力了。 两人无奈,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照做。 他们走向漆黑棺椁,准备将其搬出去,不知是有意还是不小心,秦非花竟然把棺盖给推开了,他眼尖,瞥向棺中有东西,不由惊呼出声。 “怎么了?”夏芒皱眉。 “里面……有东西!”秦非花指着棺中。 夏芒一怔。 段沉瞳孔一缩,棺材里面能装着什么,难道是……尸体?他顺着秦非花推开的棺盖位置望去,也愣住了。 夏芒面色微沉,狐三公子送来一口棺材也就罢了,可棺材里若还装着一具尸体,这算什么?未免太晦气了,尤其是正值风雪楼开张之际,如此做法,其心可诛! “死了都不消停!”夏芒暗骂,他走来,径自推掉棺盖,看到棺中之物,也是发愣。 因为棺中所装的并非是他料想的那般,是一具尸体,而是一把剑鞘。 剑鞘呈银白色,其上缭绕着诸般纹络,很精致与华美,但又难掩那股岁月的气息,那就像洗尽了风尘,却又不迟暮光阴,有一股很独特的韵味。 一把剑鞘,流淌岁月气息,却未蒙尘,风华依旧在,不逊曾经寸许。 夏芒瞬间就被吸引住了,不由地拿起打量,就在这时,他背上的青铜锈剑却突然动了,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就好似遇见了老朋友般,很兴奋,“嗖”的一声飞出。 它飞向了银白剑鞘,准确的说,是飞进了剑鞘里。 剑入鞘,严丝合缝。 就仿若它们本就是一体的,只是被分开了许久的时光,此刻再见,如同跨越两重人间的重逢,彼此相合,宛若一体。 夏芒怔然。 “它是这把青铜锈剑的剑鞘?”秦非花眼神错愕。 “若是青铜锈剑的剑鞘,怎么会出现在这口棺材里?”段沉疑惑,突然,他眼神微亮,道:“里面还有东西!” 那是一副雪白色的锦绸绢帛。 夏芒伸手拿起,摊开,绢帛上有两行小字。 “剑岂能无鞘,以此为聘礼。” 一句话,两行字,没有落款。 第31章 压寨相公 剑岂能无鞘,以此为聘礼。 一方锦绸绢帛,在夏芒手里铺陈开,雪白无痕,纤尘不染,夹杂着几缕幽香,其上两行字,一行说剑鞘,一行为聘礼。 两行字,一句话,没有落款,无根追溯。 夏芒愣住,望着雪白绢帛,怔怔出神。 秦非花和段沉也盯着雪白绢帛,面色极其古怪,随后又上下打量夏芒,嘴里啧啧称奇,看的夏芒浑身都不自在。 “你看什么?”夏芒眉头大皱。 秦非花嘿笑,语出惊人道:“你要嫁人了!” 夏芒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倒。 旁边,段沉却点头,一脸郑重地对夏芒说道:“有人要娶你!” 夏芒:“……” 他眼角狠狠抽搐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两人,怒道:“你们乱说什么?” 这两个家伙说的什么混账话,胡言乱语,满口荒唐,尽是胡诌! “可没有胡说。”秦非花指着雪白绢帛,强忍着笑,一脸认真地道:“这上面说的很明白,剑岂能无鞘,以此为聘礼……这显然就是青铜锈剑的剑鞘,而这剑鞘分明就是送给你的——当做聘礼!” “这是给你的聘礼啊!”他望着夏芒,貌似一本正经道:“真的有人要娶你。” 夏芒为之绝倒,虽然他也这么觉得,但被秦非花这样直白的讲出来,感觉忒别扭了,让他浑身发毛,无比恶寒。 “字迹温婉娟秀,却也不失霸气,笔走龙蛇,犹若凤舞,峰回路转之间,尽显非凡姿态……这明显是出自某位女子的手笔。”段沉罕见地说出一大段话,“而且在我看来,这雪白绢帛分明就是一方手帕,缠绕着幽香,乃女子贴身之物,以此为媒,以鞘为聘……楼主,我觉得你真的要嫁人了。” 秦非花大笑道:“在理!” 夏芒面色黑如锅底,恶狠狠道:“你们都给我闭嘴!” 这两个家伙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使劲儿挤兑自己,这恐怕是想报此前的一“箭”之仇。 “以剑鞘为聘礼,这位神秘大姐……着实霸气啊!”秦非花盯着夏芒,眨了眨眼,道:“夏楼主,你可知我们的楼主夫人是谁?抑或是说,她才是楼主,你是……楼主夫人?” 夏芒面色更黑了。 “我倒是觉得……”段沉突然插话道:“这位神秘大姐现在只是想在夏楼主身上做个记号,以后再来将其掳走——” “掳走作甚?”秦非花好奇道。 段沉吐出五个字:“做压寨相公。” “压寨相公?”秦非花一愣,旋即点头道:“在理。” 夏芒:“……”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不能跟这两个笨蛋混账一般见识,但片刻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抓起秦非花的衣领,怒道:“说!是不是你们两个搞出的恶作剧?” 他相当怀疑,这两个家伙为看自己出糗,才搞这么一出。 “当然不是!”秦非花连忙道:“即便我们有心,可也做不到啊,我们根本没打开过棺盖,而且我们去哪里给你找来银白剑鞘?” “我们可弄不来这把剑鞘。”段沉附和。 夏芒收敛心绪,松开秦非花,冷哼道:“谅你们也没这个胆量。” 他自然知道不是这两人,这么做只是在“敲打”他们,免得这两个家伙太膨胀了,口无遮拦,什么“嫁人”、“压寨相公”,让夏芒听的都想拔剑砍人了。 “这是那头银狐送来的。”秦非花提醒。 “错了错了。”段沉赶忙纠正道:“是狐三公子假借拜月公子之名送来的。” 夏芒微怔,目光闪动,思索道:“难道跟林拜月有关系?” 那狐三公子以妖神画皮,假借林拜月之名,送来这口漆黑棺椁,而今竟在这口棺中发现了一把银白剑鞘和雪白绢帛。 而这银白剑鞘显然就是青铜古剑的剑鞘! 那狐三公子要夺“由人而魔”的《根本法》,还要杀自己,根本没可能来给自己送剑鞘,可这口漆黑棺椁分明又是狐三公子送来的,而棺中的银白剑鞘和雪白绢帛也是由此而来。 这就奇怪了。 这银白剑鞘的来历有点邪乎,夏芒拿不准,觉得这里面应该还有自己不清楚的隐情。 “你们说,那林拜月和狐三公子是否本就是同一个人?”夏芒突然道。 两人并无讶色,对视一眼,显然他们也考虑过这个问题,秦非花说道:“有这个可能,或许林拜月本就是狐三公子,只是以前他隐藏的太好,没有被人发现真身。” 夏芒点头,他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也可能是我们想的太复杂了。” 段沉说道:“或许林拜月就是林拜月,狐三公子就是狐三公子,他们本就是两个人,只是狐三公子利用妖神画皮,假冒了林拜月一回,只是他运气不太好,被一剑斩破面皮,识破了真身。” 秦非花若有所思,他们三人和林拜月都是旧识,彼此自然称不上朋友,皆是对头,曾不止一次地厮杀过,但他们之间是相当熟稔的,了解对方,可当时那妖神画皮的狐三公子假扮的林拜月现身风雪楼的时候,他们根本没察觉到丁点的不对劲。 因为太像了,那时的狐三公子和林拜月别无二致,动作、姿态、言辞都和林拜月一模一样,看不出丝毫区别来。 连夏芒都认为那是真正的林拜月。 可结果证明,那只是妖神画皮罢了。 “那只银狐真的能以假乱真不成?”夏芒思衬,若狐三公子和林拜月是两个人,那就说明送来这把银白剑鞘和雪白绢帛的人,很可能和林拜月、拜月府等毫无干系,狐三公子只是假借了林拜月之名,反之,那拜月府恐怕也脱不了干系了。 “其实很简单。”秦非花笑道:“只要确定林拜月是不是还活着就行了。” “好主意!”段沉竖起大拇指,道:“但需要去拜月府打探一番……你去?” 秦非花瞪眼道:“我去送死啊!”在这第一墟里面,拜月府可不算是小势力了,有“化凡”绝顶的强者坐镇,闷头硬闯就是找死。 “不用去!” 夏芒摇头,眯眼看向窗外,冷笑道:“若林拜月还活着,他就一定会来风雪楼,若他没来,那就一定是死了,那也就是说,他就是狐三公子!” 第32章 克星,思道,丁香 林拜月若还活着,以他的倨傲心性,绝不会就此忍气吞声,一定会来风雪楼澄清此事。 而只要他现身,某些事也就大白了,至少能证明林拜月和狐三公子并非同一个人,那银狐的确是妖神画皮,在混淆视听。 至于拜月府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那就不好说了。 其实,夏芒最关注的并非是什么狐三公子、林拜月之流,而是这口漆黑棺椁以及银白剑鞘的来历,当然,还有那雪白绢帛。 若这是狐三公子刻意带来的,那事情无疑就变得更加复杂了。 这究竟是一场略带戏谑的无稽之谈?抑或是说,在这些事的背后,真的有一个神秘女子在暗中主导着这一切的发生和走向? 狐三公子、林拜月、拜月府,甚至冥洲狐神宫,也包括他夏芒,都只是她肆意挥洒、轻捻拨动的盘中棋子么?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在乎你是谁。”夏芒望向远方,眸子幽暗,自言自语道:“你送来的剑鞘,我收下了,至于其他……想都别想!” 聘礼之说,着实太荒谬,他怎么可能忍? 反过来或许还能接受。 夏芒看向那口漆黑棺椁,目光微闪,沉默了片刻,对秦非花和段沉说道:“你们俩把它弄出去,随便丢在哪里,只要不留在风雪楼就行。” 不管这口漆黑棺椁的来历如何,留在风雪楼,太碍眼,也太不吉利,他可是打算开酒楼做生意的,弄一口棺材摆正厅里算怎么回事? 太晦气了,必须要弄走。 夏芒盯着黑椁,总有一种碰到了“克星”的感觉,打算来个眼不见心不烦,把它丢出去扔掉,有多远扔多远。 “这个……”秦非花指了指银白剑鞘和雪白绢帛。 夏芒挑眉,直接将银白剑鞘插到背上的剑囊里,这显然是要留下剑鞘了,至于雪白绢帛,他蹙眉打量了许久,最终还是叠好,收了起来。 两人了然,嘿嘿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抬起漆黑棺椁就走,可刚迈出风雪楼,就听夏芒的声音传来:“回来的时候,顺便去一趟姬师傅的卖肉铺子,把狐狸肉带回来。” 两人无奈,相视苦笑,夏芒这还真是把他俩当厨子小二来使唤啊! …… 秦非花和段沉离开没多久,夏芒也出了风雪楼,带着叠好的白狐皮,他要去一趟裁缝铺子,请人帮忙做白狐裘大衣。 刚踏出风雪楼,他就看到了盘坐在不远处的老魔头谢千尧。 夏芒登顶人魔塔,打破神话,似乎也打破了谢千尧心中的“障”,但不知为何,这个老魔头并未离开,而是一直徘徊在风雪楼附近。 白天,他凝望风雪楼,夜晚,他观望长明塔,深夜,他遥看长明灯。 日夜如此,如轮回无尽头。 夏芒看着谢千尧,老魔头似有所觉,也望向了夏芒的位置。 两人隔着遥遥虚空对视了一眼。 夏芒笑了笑,而后转身离去,他途径了一家客栈。 客栈名为“思道”。 思道客栈。 思道客栈里有一个众人皆知的痴怔呆傻的家伙,名为“赵思道”。 其实,这思道客栈就在风雪楼的边上,两者颇有些相像,也有十三重楼,外表神似,据说这本就是仿风雪楼而建的,至于建了多久……就很难说清了。 透过窗棂缝隙,夏芒隐约瞥见了一道年轻而挺拔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儒衫,双手插袖,微微昂起头,凝视壁墙,眸子里似乎有着无尽的思索。 夏芒惊鸿一瞥,也只是瞥了一眼,便一错而过了。 他并未见过赵思道,算是只闻其人,未见其人,但他下意识觉得适才那个风采屹然的男子绝不可能是赵思道。 事实上,在第一墟里,夏芒和赵思道同样有名。 他们两人,一个痴,一个执,痴于《行道难》,执于“人魔塔”,都是第一墟里面出了名的怪人。 只是有些可惜的是,这两个怪人彼此间却从未照过面。 即便他们隔的不远,一个风雪楼前,一个思道客栈,里许之间,却素未蒙面,说起来很奇怪,却是事实。 …… 夏芒去了裁缝铺子。 裁缝铺子名为“妙手”,在鹊桥街上,偏东南方位,而姬屠夫的卖肉铺子则在背雀街上,偏西北方位,风雪楼恰在中心位置。 妙手裁缝铺的掌柜姓许,至于叫什么鲜少有人清楚,大家都习惯称其为许大裁缝,或掌柜大裁缝,那是个有着满头银发的矍铄老人。 夏芒和许大裁缝算是有些交情,但关系不深,还比不上卖肉铺子的姬屠夫。 他走进妙手裁缝铺,柜台后的银发老人抬头看向夏芒,又瞥了眼夏芒提着的白狐皮,笑道:“来做白狐裘大衣?” 夏芒点头,并不意外,这老头儿素来消息灵通,恐怕自己拖着无头白狐尸刚回到离恨魔城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找姬屠夫剥掉白狐皮,他就猜到自己会来找他。 “麻烦许大掌柜了。”夏芒把白狐皮放下。 “不麻烦不麻烦。”许大掌柜摆了摆手,道:“这么大一张狐皮,应该能做好几件白狐裘衣了。” 白狐敖岭的本体足有丈高,这么大一头白狐堪称是庞然大物,一张狐皮之大超乎想象,莫说是做一件白狐裘大衣,即便是五六件,也是绰绰有余。 “那就多做几件。”夏芒笑道:“我只要一件就行,剩下的就算是付给大掌柜的辛苦费了。” “使不得。”许大掌柜连忙摆手道:“那怎么行?岂不是太占夏芒小哥的便宜了。” 夏芒刚要说话,这时,里间突然钻出一个年轻女子,女子容颜清美,尤其是那双眸子很出彩,晶莹剔透,颇有灵性。 她打扮很朴素,穿着一身洗的微微发白的藏青色裙裳,初见到夏芒,似乎有些局促。 夏芒微怔,看向许大裁缝,“这位是?” 他以前来妙手裁缝铺,从来没见过这位姑娘。 “这是老朽新收的学徒。”许大裁缝朝女子招手,道:“丁香,还不快见过夏公子。” 朴素女子见到生人似乎有些紧张,小声道:“丁香见过夏公子。” 声线清澈,纯洁无瑕。 “丁香?”夏芒道。 朴素女子绽露出一抹微涩的笑容,轻声道:“我叫丁香,丁香花的丁香。” 第33章 山与海 妙手裁缝铺子里新来了个名为丁香的姑娘。 夏芒看向许大裁缝,奇怪他为何会突然收这么一个女学徒,他记得以前这裁缝铺子里是有几个学生的,只是这次来都不见了,反而来了这个名为丁香的女学生。 “老朽年岁大了,活不了几年了。”许大裁缝说道:“但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不能毁在我手里,更不能失传了,所以就收下了小丁香,以后等老朽作古,这裁缝铺子还要靠小丁香来维续。” “我记得许师傅还有几个学生……”夏芒疑惑。 “那几个兔崽子没有定性,心不够静,瞧不上老朽这门手艺,早跑光了。”许大裁缝笑骂,旋即叹息道:“现在的年轻人,靠谱的不多喽。” 夏芒微愣,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只得点头。 “以后等老朽不在了,还望夏芒小哥多多关照这裁缝铺子。”许大裁缝对夏芒说道:“丁香毕竟是个女儿身,想在第一墟这种混乱地方撑起妙手裁缝铺,恐怕会遇到些麻烦,到时候还望小兄弟帮衬一下。” 夏芒点头,“应该的。” 许大掌柜老脸笑出了花儿,对丁香说道:“还不谢谢夏公子?” 丁香小声道:“谢谢夏公子。” 夏芒看向这个名为丁香的年轻女子,眼神若有所思,而后摇头一笑,道:“说什么公子?夏芒也不过是一个浪迹天涯的孤家寡人罢了,大家都一样,丁香姑娘不用这么客气。” 丁香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这貌似是个不怎么擅长言辞的女子。 “大掌柜,我先走了,等过几日,我再过来取白狐裘大衣。”事情办完了,夏芒就向许大裁缝提出告辞,如今风雪楼刚刚重开,他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和应对,不能太耽误工夫。 “不用。”许大裁缝摆手,笑着道:“到时候我让丁香给你送到风雪楼。” 夏芒看了眼丁香,也不推辞,点头道:“那就麻烦丁香姑娘了。” “不麻烦。”丁香摇头,望着夏芒小声道。 夏芒笑了笑,对两人微微点头,而后就转身走出了裁缝铺子。 可在他踏出门槛的刹那,却猛然止步,眼睛倏地眯起,有寒芒乍现。 因为一抹湛蓝色的流光激射而至,那仿若是一道深蓝的闪电,“嗖”的而来,迅猛而凌厉,直击他的眉心面门。 那是一柄深蓝色的飞刀! 夏芒瞳孔倏地缩紧,本能的身形后撤,恰好挡在丁香的身前,同时他右手猛地伸出,中指和食指齐动,居然直接夹住了那柄飞刀。 两根手指夹住了飞刀! 他指尖滴血,染红了刀身。 显然,他虽然挡住了这柄深蓝色飞刀,但并不轻松,飞刀凌厉,极具锋芒,划伤了他的手指,在滴血。 后面,丁香似乎被惊住了,见夏芒指间出血,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不错不错,有长进啊,夏芒,凭两根手指就能接下我的深海飞刀。”门外,一个穿着深蓝色衣衫的青年男子鼓掌笑道。 夏芒面色平静,手腕却猛地一震,将指间的深蓝色飞刀给甩了出去。 “嗖!”的一声,深蓝色飞刀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直射青年男子的心口。 这一刀无比迅猛,凌厉之极,如同一道劈下的惊雷,与来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让青年男子心惊,不敢大意,仓促后退了几步,同时探手虚抓。 他抓住了飞刀,只是刀身这次却染血更多了。 小小一柄飞刀,被浸染成了殷红之色。 青年男子摊开手,掌心处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涌出,染红了他整个手掌,让他脸色略微有几分阴沉。 “都说深海公子的深海飞刀不染血不回头,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回头之后的深海飞刀,也会染血。”夏芒冷哂道。 这句话充斥着浓浓的嘲讽意味,让闻讯围观的众人哗然。 因为这深海飞刀的拥有者,就是山海盟的深海公子,陈深海,在第一墟里,此人算得上是一方翘楚,名气不弱于拜月府的林拜月。 事实上,陈深海和林拜月是齐名的人物,以名为号,并称“公子”。 “深海公子竟也现身离恨魔城,来找夏芒的麻烦?”有人惊呼出声,“看来山海盟也坐不住了啊,想拿夏芒开刀!” “由人而魔的根本法,魔宰的传承……哪个敢小觑?谁不觊觎?” “陈深海算得上是年轻辈的厉害人物,在山与海那一片相当有名气,早已踏足了五藏变,只是他孤身前来,是不是太小看夏芒了?”有人嘀咕。 “夏芒可是打败了拜月公子,而陈深海和林拜月齐名,估计修为也相差无几,他就这么贸然地冲上来,就不怕被夏芒给打死?”旁边之人小声说道。 “那不是林拜月,是一头画皮的狐狸!”有人纠正。 “那也是一头不弱于拜月公子的狐狸!” …… 围观众人议论,两人突兀交手,飞刀凌厉,须臾间来回,已然吸引了很多人关注。 陈深海捏紧染血的深海飞刀,紧盯着夏芒,眼底的阴翳愈发浓郁起来,如同漆黑大雾在凝聚,他突然笑道:“别来无恙啊,夏芒?” “活得比你好。”夏芒面无表情道,他抹去指间的血迹,但那道口子却仍在渗血,根本止不住,他也就不管了。 这时,丁香却走来小心地替他擦拭血迹,又用棉布包扎,夏芒一怔,却也没说什么。 “你活得好不好只有你自己知道。”陈深海瞥了眼丁香,又盯着夏芒,目光冷沉,“你竟然没死在人魔塔下,反而登顶了……真是让人失望啊!” “让你失望的事多了。”夏芒冷哂。 “最让我的失望的,就是你还活着!”陈深海冷笑道:“真想亲眼看着你这个疯子死掉啊!” “你是见不到那一天了。”夏芒面无表情地道:“我不仅活得比你好,死的也会比你晚。” 陈深海神色冷厉,夏芒这是在咒他早死了?简直岂有此理! “有事就说,没事就滚!”夏芒漠然道:“我最近杀人太多,有违本心,不想再杀生了。” 众人闻言皆无语,你又不是那些道貌岸然的死光头,说什么杀生有违本心?况且你杀生还少么,什么时候在意这些了? “呦呵,牛皮吹得震天响,凭你杀得了我么?”陈深海大笑,一副张狂模样,以前夏芒可不怎么是他的对手,这一段时间不见,的确长了些本事,可就这样就想杀自己,简直是痴人说梦。 “有事说事,没事滚蛋!”夏芒懒得跟他废话。 “我还真有事。”陈深海也不怒了,突然道:“林拜月让我给你捎句话。” “林拜月?”夏芒倏地眯起了眼睛。 第34章 公子臭了 妙手裁缝铺外,陈深海脸上的笑容有些邪气。 夏芒却皱起了眉头,他早就清楚,若林拜月不是狐三公子,还活着的话,必然会传出消息,甚至亲身赶到风雪楼澄清。 可这让陈深海捎话是什么情况? 要知道,山海盟在山与海的那一边,而拜月府则在山与海的另一头,两者间相隔甚远,而且两家关系也一般,而陈深海与林拜月虽然并称“公子”,但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交情,他凭啥会给林拜月捎话? 陈深海犯不着这么做。 况且这种事又岂是捎句话就能解决的? “你和林拜月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夏芒挑眉,打量陈深海,神色有些古怪地道:“难道私下里你和林拜月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奇怪关系?” “不可告人?”陈深海一愣,没反应过来。 旁人却明白了,上下打量陈深海,嘿嘿笑个不停。 许大掌柜哑然,觉得夏芒这小子可真是坏啊,他这么随意撩拨两句,陈深海和林拜月两人的名声搞不好就臭大街了。 陈深海终于反应过来,怒视夏芒,脸色铁青道:“胡扯!” “急什么?我就随便说说。”夏芒笑道:“难道你心里有鬼?” 人们无语,哭笑不得,能不急么,你这么信口胡诌,这俩人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闭嘴!”陈深海脸上青红交织,怒视夏芒,喝道:“你就这么诋毁我,有意思么?太缺德!” “我可以闭嘴,但你却堵不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啊!”夏芒哂笑,而后又道:“你和林拜月并称公子,原来……这就是‘公子’的真意。” 随后他对身旁丁香叮嘱道:“以后可千万别再叫我公子了,这个称呼……太深刻,我可受不起。” 丁香茫然,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众人恶寒,觉得夏芒这家伙可真是够邪性的,随意几句话就让“公子”这俩字多了一层特殊的含义,以后谁再称“公子”,或是自称“公子”,恐怕浑身都会不自在。 毁掉了一个好称呼啊! “夏芒你大爷的!”陈深海忍不住爆粗口,他面色黑如锅底,气得跳脚,他觉得自己真的倒了八辈血霉了,碰到夏芒这么个混账家伙。 “林拜月让你捎什么话?”夏芒觉得“黑”陈深海黑的差不多了,就转向正题,这种话不能多说,需要点到为止,要给大家留下想象空间。 陈深海一口气差点没把自己给憋死,他狠狠盯着夏芒,咬牙切齿道:“他让你去死!” 夏芒皱眉。 “林拜月知道了妖神画皮的事,但他暂时走不开,只能让我给你捎话。”陈深海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哼道:“他说,你击败了妖神画皮的银狐,此事跟他本来没什么关系,可银狐毕竟是假扮他败在了你的剑下,这件事不算完!” “他想找银狐报仇?”夏芒挑眉,“晚了,银狐已死。” “……”陈深海深吸了口气,道:“不是找银狐报仇,而是找你一战,以挽回他拜月公子的名声。” “他还有名声么,都跟你那什么了。”夏芒揶揄。 陈深海额头上青筋暴起,怒不可遏,正欲怒骂,就听夏芒又道:“你也帮我给他捎句话,就说我在风雪楼恭候,等他来送死。” 如今林拜月虽然发声了,但这并不能证明,他就不是狐三公子,说不定让陈深海捎句话只是他的障眼法,以混淆视听。 唯有真正见过林拜月本人,他才能真正确定一些事。 那狐三公子的背后是冥洲狐神宫,可这并不是说林拜月和拜月府就能洗清嫌疑了,在这里面拜月府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还需要进一步去证实。 当然,更重要的是那银白剑鞘和雪白绢帛的来历,背后那个神秘女子是谁,她究竟想干什么?抑或是说,这又是一个混淆视听的障眼法? 扑朔迷离的谜中谜。 陈深海冷哼,他自然不清楚夏芒的心思,可他真心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太窝囊了,只是捎句话而已,怎么就沾染上了一身的污名?太憋屈! 夏芒没再理他,对许大掌柜和丁香点了点头,就离开了妙手裁缝铺。 陈深海盯着夏芒的背影,目光闪烁,最后捏着深海飞刀,跟了上去。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狠角色啊。”许大掌柜叹道:“风雪楼重开,第一墟恐怕是要生出乱子,咱这个裁缝铺子就是想安生都难喽。” 丁香小手里还握着替夏芒擦血的棉布,闻言好奇道:“你不是说,第一墟从来都不太平?” 许大掌柜一愣,点头笑道:“是从来都不太平,可这次恐怕是要生出大乱子。” 丁香美目转动,若有所思。 “魔释道三教齐动,其他几家也派出优秀传人进入第一墟。”许大掌柜说道:“妖魔乱舞,佛道争渡,各家无止……好一场乱世波澜起。” “波澜即将壮阔。”丁香嫣然一笑,这一刻她身上多了一股莫名的气质。 许大掌柜并不意外,点了点头,道:“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这是个英雄老去的时代,也是个英雄辈出的时代,可惜……我已老去,恐怕是见不到他年的辉煌了。” “何必自谦?”丁香轻笑道:“你多年来守着这家裁缝铺子,总不会是为了等死吧?” “我是为了等一个人,只是他到了没有再来。”许大掌柜感慨,而后又笑了,“没想到最后却等来了另外一个人。” “可满意?”丁香追问。 “差强人意。”许大掌柜平静道:“聊胜于无。” 丁香看了眼手中染血的棉布,笑道:“我却觉得很好。” “就因为刚才那柄飞刀射来的时候,他本能的挡在了你的前面?”许大掌柜摇头道:“这就是我不满意的地方了。” “怎样的他你才会满意?” “如果刚才那柄飞刀射来的时候,他拿你去挡飞刀,我会觉得他勉强还够格。” “那样未免太冷酷残忍。”丁香笑道。 “想要活下去,怎能不冷酷残忍?”许大掌柜面色平静,“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注定不能回头了,要么死在半路,要么登巅,开道独行。” “再冷酷的人,心底也要保留有一分温暖的。”丁香螓首轻摇,“逆道开道之人,可以铁血冷酷,怎能真正无情?” 许大掌柜沉默半晌,才道:“终究是太年少了。” “悠悠十年,你还是看不穿么?” “我早已看破了。”许大掌柜摇头笑道:“现在的我啊,只希望端着一壶可以慰风尘的老酒,去慰老友,去慰过往,去慰平生。” 一壶老酒,去慰瀚海与江湖。 余愿足矣。 第35章 刻一轮倒悬月 鹊桥街是一条很长的大街。 这条长街有岁月气息,有时光底蕴,写满了历史与厚重,但事实上,在曾经的传闻里,有关这条街更多的是牵涉到情缘、邂逅,以及美好的相见。 百巷为邻,千鹊搭桥,修万载红尘,轮回俗世,只为一场擦肩过后的回首。 这里有着太多流芳于世的缠绵悱恻。 夏芒也走过好些回鹊桥街了,但从来都是平平淡淡的,他孤身一人,踽踽独行于街头,可今天却貌似有些不太一样。 因为对面走来了一个撑着伞的女子。 撑伞女子一身白衣,素洁不染尘,伞遮面,看不清容颜,她足下如同踏着莲花,轻盈而无痕,走向夏芒,然后……错身而过。 没有擦肩,自然就没有回首。 夏芒面色微微有些古怪,因为这撑伞女子竟是一个光头,三千青丝尽褪,如剔尽了烦恼根,眸子澄净,明澈无为,有慈悲意。 她就像是一尊行走在人间的女菩萨,显化于鹊桥街头,撑着伞而行,她眉心处缕刻着一轮月牙儿,如弯月倒悬,微微发着光,隐现佛韵。 眉心刻月,倒悬如画,那就像是佛家的钦点,点缀了芳华。 这是一个奇特的女子,寒风里撑着花纸伞,光头却如画,特立独行,眉心一轮倒悬月,更添了几分超然慈悲的气度。 夏芒却没有多看,径自前行。 女子却突然止步转身,她望着夏芒的背影,眸子平静,开口道:“一步深渊,一步苦海,你将会堕入阿鼻地狱,永难超脱,挣扎千年,沉沦无止。” 夏芒转头看向撑伞女子,笑道:“你在跟我说话?” 撑伞女子望着他,平静不语。 “我不知道哪里是深渊,哪里又是苦海。”夏芒与撑伞女子对视,洒然道:“可若这世上真有阿鼻地狱,我也不介意去看看。” “一入阿鼻,永难回头。”撑伞女子道。 “你们佛家不是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么?”夏芒眯眼笑道:“舍身入地狱,我这样也算是有大佛行径吧,也算是积了功德。” “你注定是成不了佛的。”撑伞女子凝视着夏芒,“你是魔。” “佛魔不过一念间。”夏芒笑道:“你太执着。” “执着?”女子微怔。 “你太执着于表象了,女光头。”夏芒一本正经道:“你看我是魔,我就一定是魔么?你要透过表象看本质,才能见到真我。” 真我,即自我,真正的我。 撑伞女子听夏芒喊她女光头,不由蹙了蹙眉,仔细打量夏芒,认真道:“可不论我怎么看,你都是魔,表象与内在唯一,没有区别。” 夏芒眼角跳了跳,这女光头是真傻还是假傻,难道听不出来自己在胡诌? “这位小师父可真是慧眼,你没看错,他就是魔!”就在这时,一道大笑声传来,陈深海接近,显然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事实上,不仅是陈深海,旁边已然聚集了不少人影,关键是这个撑着花纸伞的白衣女子太特别了,眉目如画,眸子澄净,即便光着头,青丝尽褪,依旧美的超凡,有脱俗气韵,如画中人。 眉心一轮倒悬月,如铭刻,更添几分神圣诱惑。 夏芒没搭理陈深海,望着撑伞女子,道:“你真的觉得我是魔?” 女子点头。 “那你是打算除魔?”夏芒又道。 “降魔。”女子道。 夏芒陡然眯起了眼睛。 “都说到这一步了,还不动手?”陈深海看热闹的不嫌事大,撺掇道:“夏芒,你何时喜欢打嘴仗了,有辱我辈魔名!” 他已然看出了这个女子的来历,眉心刻有一轮倒悬月,就是其身份象征,他深知这个女子不简单,深谙佛理,极其厉害,若能以佛法降了夏芒,那未尝不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除去夏芒这个家伙,对大家都有好处,他自然是乐见其成,同时,也是想让夏芒试水,探一探这个女子的深浅,是否真的如传闻那般非凡。 夏芒瞥了眼陈深海,道:“有时候用嘴打架,比用身体打架更直击心灵。” 陈深海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面色变得极其古怪,觉得夏芒这家伙太污了,在这个女子面前都敢胡言乱语,不知收敛,简直太混账了。 其余人也是无语,有种捧腹大笑的冲动,这光头女子显然是佛女,是修佛的,夏芒这样肆无忌惮,太邪气,是亵渎真佛啊! “用嘴打架,比用身体打架更直击心灵……精辟!”一个中年男子嘀咕,扫视撑伞女子,眼神那叫一个猥琐。 “敢亵渎佛女,谁还会说夏芒不是魔头?” “这个女子已修佛多年,参悟佛理,据闻有菩萨之姿,是佛家真正的后起之秀,夏芒这么乱来胡诌,就不怕引得真佛降罪,亲自来伏魔?”有人说道,对夏芒又佩服,又鄙视。 “这家伙就是一坏蛋啊,忒坏了!” …… 人们低语,议论纷纷,但多半是对夏芒的贬谪,觉得他太混账,居然敢亵渎这位传闻中的佛女,简直狗胆包天啊。 撑伞女子发怔,眼神茫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们乱说什么呢?”夏芒挑眉,义正言辞地道:“我说的是辩理,是论道,论道懂不?” 陈深海翻白眼,你这个心眼坏透的家伙,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啥人啊?蔫坏儿的家伙,心黑手辣,简直混账透顶。 “对,你们瞎说什么大实话!”陈深海喝斥,给夏芒添了把火儿,“夏芒打嘴仗,就是在论道,不要乱想乱说!” 夏芒斜睨了眼陈深海,觉得这家伙就是来添乱的。 “没想到你口味这么重,对佛女都能有想法。”陈深海给夏芒传音。 “再乱说,我保证打不死你。”夏芒也传音,“把你打个半死。” “怕你不成?”陈深海挑衅,以前夏芒可不怎么是他的对手,但这还没过多久,夏芒貌似进步不小,连五藏变的银狐都给打杀了,他心里不忿,很想试试夏芒的深浅。 此前一把深海飞刀,只能算是浅尝辄止,没有显露出太深刻的东西,他觉得要想较量一番,还得真正厮杀一场。 “那今天就拿你开刀!”夏芒腾身,瞬间就动了,凌空扑击,喝道:“杀鸡儆猴,杀你儆光头!” 第36章 话太多 两人这一战是避不过去了。 陈深海从山与海的那一边来到离恨魔城,跨越太远,在妙手裁缝铺的门口堵住了夏芒,一柄深海飞刀来往,两人皆负伤,指掌染血。 可这不算完,陈深海没打算收手,他缀着夏芒进了鹊桥街的深处。 若只是替林拜月捎话,又何至于此?他分明是卯足了劲想和夏芒一战! 毕竟前些时日夏芒真正登顶了人魔塔,点燃长明灯,又挽弓射天日,闹出的动静太大了,他打破了魔宰保持八百年的神话,仅此一点,就足以让年轻辈癫狂。 更何况,陈深海可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哪里比夏芒差了。 这个执着了十年的疯子,都说他十年不败,可事实上,这十年来,他何曾有一次胜过?哪一次不都是败在人魔塔下,险死还生。 有两次大家都以为他死了,都刨坑将其给埋了,其中刨坑的人里,就有陈深海。 他埋过夏芒,可夏芒却没死,仍旧活蹦乱跳的,祸害一方,他觉得很遗憾,有必要把夏芒干掉,然后再埋掉,这样也算圆满,了了自己的心愿。 若干掉了夏芒,那岂不是能证明自己比他强? 登顶了人魔塔又如何,还不是死在了自己的手中。 他以为本该如此啊,所以,他追上来,缀着夏芒进入鹊桥街深处,等待一战。 夏芒也心知这是避不开的一战,那索性就不避了,果断出手。 两人仿若心有灵犀般,同时动了,扑击彼此。 夏芒捏手成拳印,直接轰了出去,他拳头上裹挟着锋芒,隐约间盘绕着一道龙影,有死亡气息,魔意澎湃,恢弘之极。 这是充斥着黑暗气息的一拳,死亡磅礴,好似从无间地狱的尽头轰来! 夏芒甫一出手,就是强势的黑暗龙拳,他意在先发制人,籍此镇伏陈深海。 可在撑伞女子眼里,这是极具魔性的拳法,太恢弘,如一尊真魔在横击,霸道而深沉,黑暗无边。 由此在她看来,夏芒就更是货真价实的“魔”了。 “若心中无魔,唯有真我,怎能打出这般深沉的魔拳?”撑伞女子凝望这一刻魔意凛然的夏芒,眸子平静,轻语道:“你在骗我。” 夏芒一拳轰退陈深海,占据先手,还不忘撑伞女子,笑道:“我说了,你看到的只是表象,此魔非彼魔,切莫迷了眼!” “胡说八道!” 陈深海冲回来,杀向夏芒,他指掌间尽是锋芒,有刀光凛冽,迸射开来,无比的凌厉,大喝道:“你都登顶人魔塔了,还敢说自己不是魔?若说脸皮之厚,谁比得上你夏芒?” 砰!砰! 两人闪电交手,碰撞在一起,夏芒的黑暗龙拳凶猛霸道,势不可挡,陈深海指掌间亦是锋芒烁烁,凌厉无匹。 夏芒拳劲苍茫,好似能搬山撼昆仑,轰的砸中了陈深海的肩头,令其身形震颤,但陈深海也不是吃素的,吃痛之下他的动作更快,指尖锋光更盛,倏地抓碎了夏芒胸前的衣衫,有血光乍现。 陈深海闷哼了声,脸色发白,他右臂在禁不住地颤动,指头蜷缩着,有鲜血顺着臂膀滴落,夏芒那一拳直接卸掉了他这条臂膀,失去战斗力。 “那不叫人魔塔,叫长明塔。”夏芒胸前衣襟染血,都被浸染成了殷红色,他却没有低头看一眼,仿若那不是自己的身体一样。 “狡辩改变不了事实,你就是魔。”陈深海冷笑道:“够狠呐,拼着负伤,也要卸掉我的右臂,可难道你以为打断我的右臂,我就不能祭出深海飞刀了?” “你想太多了,能否祭出你那破飞刀,对我来说没啥区别。”夏芒冷哂道:“打断你的右臂,是因为你嘴太贱,话太多,看你不爽而已。” 陈深海脸色铁青,阴沉之极,怒道:“分明是你嘴贱,竟然亵渎佛女……吃我深海一刀!” “唰!”的一声,他突然出刀,强行以右手掷出飞刀,直击夏芒。 他的右臂即便受伤了,可右手飞刀依旧凌厉,不逊在妙手裁缝铺子前射出的那一刀。 可那一刀夏芒能以两根手指接住,这一刀自然也难不住他。 夏芒虚空探手,抓向飞刀。 与此同时,陈深海的左手居然拈起了一柄飞刀,他嘴角泛起冷笑,手腕猛地震颤了下,一抹流光如闪电,迅猛之极。 这比之前那一刀强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呐! 他的左手飞刀居然比右手飞刀还要厉害。 夏芒瞳孔倏地一缩,他意识到一件事,这陈深海竟然擅使左手刀,而他此前惯用右手飞刀,这显然是障眼法,造成一个假象,用来迷惑敌手而已。 如此一来,关键时刻,他再以左手出刀,必能出其不意,一击制胜! 这陈深海隐藏了这么久,此时暴露出左手飞刀,这是卯足了劲,想藉此拿下夏芒。 “陈深海居然擅使左手刀?他此前惯用的右手刀只是一个幌子,这家伙太阴险了!”有人咕哝,深海飞刀本就凌厉惊绝,陈深海又隐藏了这么一手,让曾经的那些敌手禁不住擦冷汗。 “左手飞刀,恐怕是他的一个杀招,没想到就这么暴露了出来。”一个年轻男子说道。 “他太想战胜甚至杀掉夏芒了,故此才不惜代价,暴露杀招。”有人貌似洞悉了陈深海的心思。 “这左手飞刀的确非凡,远胜右手飞刀。” “其实飞刀这种兵刃分左右手就未免太局限了。”有刀道高手闻言摇头道:“以意御刀,何处不是飞刀?陈深海已然落了下层。”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陈深海毕竟修为有限,还触摸不到那种刀道层次,也只能玩点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花样了,聊胜于无。” “据说深海飞刀可是颇有些来历啊。” …… 陈深海左右飞刀前后出手,右手飞刀是幌子,左手飞刀凌厉惊绝,如霹雳惊空,他欲后发制人,拿下夏芒。 他的左手飞刀的确出其不意,可他也小觑了登顶人魔塔后的夏芒。 第37章 枯月井 陈深海左右开弓,左手飞刀却是后发先至,那就像是一道最寒冷的闪电,霹雳惊长空,直击而至,欲洞穿夏芒的咽喉。 深海飞刀何其锋锐,那一捧刀光绚烂,耀人眼。 它仿若击穿虚空而来! 若被这一刀洞穿咽喉,就必死无疑了,夏芒身在化凡境界,法力平庸,在万千修行者里面也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再普通不过,一旦肉身死亡,就是真个寂灭。 这后发制人的犀利飞刀,足以要了他的命! 而这时候,夏芒正探手抓向右手飞刀,他所有精力都凝注在这柄飞刀上,根本分不出精力、也来不及阻挡左手飞刀了,事实上,他即便有心相阻,也拦不住。 这是陈深海隐藏多时,倾尽全力的一刀,岂是等闲? 众人似乎已经能预见夏芒被洞穿咽喉而死的凄凉下场了。 “没想到夏芒最后竟是了结在陈深海的手里……”电光火石之间,大家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想法,似乎有些遗憾,登顶人魔塔、打破魔宰神话的夏芒,还没有绽放出应有的光芒,就这样死去,这样的结局,未免太潦草了些,非众人想见。 英年早逝,算得上夭折,被扼杀于此,未免有些悲凉。 而生死顷刻之时,夏芒的头脑却愈发的清醒,他闪电出手抓向右手飞刀,与此同时,背上剑囊里银白剑鞘却突兀动了。 “倏”的一声,银白剑鞘跳出剑囊,竖立在夏芒身前,恰好挡住了左手飞刀! 剑未出鞘,银白剑鞘与右手飞刀碰撞在一起。 “铿!” 剑鞘没有被撞歪,依旧竖立在那里,而左手飞刀倒是被震飞了出去,跌落在地上。 此时,夏芒已然抓住了右手飞刀,他手掌被划破,掌心在滴血,可动作却没有一丝的凝滞,手腕猛地震颤了下,将右手飞刀甩出。 在夏芒手里,深海飞刀依旧犀利,锋芒绚丽,势不可挡! 刀动人亦动,夏芒紧随其后,扑向了愣住的陈深海。 这就仿若在妙手裁缝铺外那一幕的重演,陈深海祭出深海飞刀,被夏芒抓住,反打回去,攻击其主,只是稍有不同的是,这次夏芒随飞刀而动,扑击陈深海。 银白剑鞘自动弹出,震飞了左手飞刀,这简直是神来之笔,羚羊挂角,陈深海被镇住了,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对决厮杀,毫厘之差,谬以千里,陈深海这一瞬间的失神,就足以决定很多事。 夏芒当空扑至,一拳砸中陈深海的面门,令其身形踉跄,差点跌倒,而这时候,夏芒甩出的右手飞刀也到了。 “哧”的,飞刀刺进了陈深海的左肩膀里,令其吃痛,嘴角溢血,发出闷哼声。 夏芒可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他一拳砸中陈深海的胸口,将其轰飞,同时追上去,一腿横扫,将陈深海踢向了高天。 夏芒足下发力,猛地弹起,冲向高空,超越了陈深海,他雷霆一脚踩下,狠狠踏中了陈深海的胸膛! 陈深海受巨力坠落,“嘭”地砸向了地面。 那一瞬间,大家觉得大地都在微微震颤着。 “啊……”陈深海发出痛苦的嘶吼,他嘶声咆哮,欲反击,可夏芒得势不饶人,根本不给他机会,左脚将其挑飞起来,自己则紧跟着冲上去,又是一阵乱拳。 这一系列动作可谓是眼花缭乱,夏芒太快了,陈深海貌似被打蒙了,有些没反应过来,竟然在被动着承受着夏芒的“暴击”。 众人哗然,堂堂深海公子竟然在被夏芒虐打! “陈深海这么差劲?”一个年轻人错愕道,要知道,在第一墟里,深海公子名气可不低,被称作“公子”,其人自然是有几分本事的,就这样被夏芒虐打,几无还手之力,这一幕着实是把大家雷的不轻。 “深海公子,虚有其表,逊爆了!”有人嗤笑,认为陈深海徒有其名。 “也不能这么说。”旁边有人客观道:“是夏芒时机把握地太好了,一连串组合攻击,打的陈深海没脾气,当然,和夏芒相比,陈深海的战斗意识差了不少。” “我觉得这一战会给陈深海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 “心理阴影?那前提是他得活下来。”有人冷笑。“夏芒这个心思诡谲的家伙,会不会留下他的性命,还是两说。” …… 事实上,陈深海都快郁闷了,憋屈无比,他只是一时不慎,就这样被夏芒抓住机会,压着打,气的哇哇大叫,口吐鲜血。 撑伞女子蹙眉,似有不忍。 “夏芒……啊!” 陈深海咆哮,他的四肢突兀发光,同时胸膛亦发光,很绚烂,汇聚在一起,迸射出骇人的力道,居然把夏芒掀飞了出去。 那是脾肝肾在震动,“五脏”发威,爆发出恐怖力道,弹飞了夏芒。 化凡十二变,五藏变,陈深海已然贯通了脾肝肾,也就是说他已经是化凡第七变的修者,足足比夏芒高出五个小境界。 被压迫到极致陈深海终于爆发了,四肢齐动,筋骨齐鸣,五脏发光,尤其是“脾肝肾”三脏,如同擂鼓一般,发出轰鸣之音,爆发出恐怖力道,把夏芒掀飞了出去。 “打的很爽吧,接下来该我了!”陈深海大吼,此刻黑发乱舞,眸子疯狂,戾气勃发,若非脸部肿胀成了猪头,还真有几分气势。 “能把你打成猪头,绝不把你打成狗头!”夏芒冷笑连连,他跟这陈深海向来不对付,可谓冤家路窄,他相信若是陈深海占据上风,也绝不会轻易收手。 能干掉自己,他定然不会手下留情。 反过来也一样,夏芒也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事实上,能在第一墟这地方混得风生水起,活到现在还没死的,哪一个不是铁血冷酷的狠茬子。 今日在这鹊桥街上狭路相逢,不仅是要分胜负,还要见生死了。 “夏芒你纳命来!”陈深海低吼,整个人如一头被激怒的凶兽,嗜血凶狂无比。 夏芒面色也变得冷酷起来,两人冲向彼此,闪电交锋了数十招后,错身而过,转身又杀向了彼此。 龙虎争霸,这已经是生死之争,场面变得火爆无比。 两人且战且走,沿着鹊桥街穿行,最后竟杀到了一处古井之畔。 古井名为“枯月井”,和鹊桥街一样古老,几乎就是这条街的象征了,彼此相依长存。 陈深海大爆发,可最终还是没能敌过夏芒,被霸道绝伦的黑暗龙拳轰的重伤,连连吐血,脸色惨白无比,最终跌倒古井旁。 他努力挣扎,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夏芒走来,居高临下,俯视着陈深海,面无表情,瞳孔深处却冰冷一片。 第38章 人生四大憾事 枯月井畔。 夏芒俯视着陈深海,面无表情道:“你想怎么死?” 陈深海眼神苦涩之极,这一次他终究是败了,堂堂正正被夏芒击败,没有丁点水分,他完败,夏芒的拳头好似能轰碎,无坚不摧,他挡不住。 战力远超境界,这样的夏芒太可怕! 陈深海面若死灰,往昔那个自负而张扬的深海公子也有这样的时候,卑微匍匐着,爬不起来,生死不由己,性命他人掌,这对他来说,未免太残酷。 事实上,最初的时候,他只是存着较量的心思,并没有太多的杀意,可打着打着两人都杀出了血性,收不住手,想干掉对方。 最终,败的是他,死的自然也会是他。 他相信夏芒是不会留情的,他了解夏芒,这个人杀伐决断,内心阴暗冷漠,既然此次生出了杀心,他就绝不会再留自己性命。 在第一墟这种地方待了十年,能活到今天,打蛇必打死,扼杀威胁,是大家都懂的道理。 两人交手多次,以前多半是他占据上风,可夏芒总能逃走,逃掉性命,但自己却是逃不掉了,这一次可谓是一败涂地,没有翻盘的可能了。 “由人而魔的根本法……就这般厉害么,能让你蜕变到此等地步?”陈深海咳了口血,却突然开口,似询问夏芒,又似自语。 这句话出口,让围观诸人眼神骤亮。 夏芒如今不过化凡第二变,这还是他登顶人魔塔时突破,却能虐打化凡第七变的陈深海,战力妖孽至斯!经陈深海“提醒”,大家似乎意识到了源头和关键。 由人而魔的“根本法”! 这貌似是夏芒与众不同、如此妖孽的根本原因所在。 夏芒无视众人赤裸裸的炙热眼神,他盯着浑身抽搐痉挛的陈深海,冷笑了声,道:“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着算计我,陈深海……我想不杀你都难呐!” 陈深海貌似不经意地提及《由人而魔根本法》,实则是故意的,他在无形之中给夏芒制造麻烦。 要知道,如今的夏芒不过化凡第二变,区区大龙变境界,还只贯通了下肢,却能击败第七变的自己,这未免有些匪夷所思,他如此妖孽,必有缘由。 毫无疑问,最大的可能就是《由人而魔根本法》。 陈深海这么说,分明是在“提醒”众人《由人而魔根本法》的神异玄妙,在给夏芒下绊子,制造麻烦。 这是“阳谋”,再明显不过的算计,但却很有用,从围观众人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来,他们多半对《由人而魔根本法》感兴趣。 “死前都不消停。”夏芒冷哂,“我原本没那么想杀你,可现在是你自己主动寻死,怪不得旁人。” “技不如人,无话可说。”陈深海默然,败给夏芒他深以为耻,可败了就是败了,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即便苟活下去,他也会背负着这个耻辱,与其苟且偷生,他宁愿死,但死前也不能让夏芒活的太轻松了,阴他一把,也算是聊以安慰,死后瞑目。 “承认技不如人就好。”夏芒笑道:“你就是不如我。” 陈深海肿成猪头的脸青一块红一片,还在变色,显然怒不可遏,他咬牙切齿道:“夏芒,你肯定会不得好死的。” “我知道我会不得好死,可你肯定是看不到那一天了。”夏芒一副坦然的样子,貌似一点都不介意陈深海的说辞,而且自己还承认了,让众人很无语,这厮心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这时,夏芒又问陈深海:“我再问你一次,你想怎么死?” “怎么死还不都是死。”陈深海漠然道:“随你便了。” “你也很看的开嘛,大度!男儿当如此。”夏芒朝陈深海竖起大拇指。 众人闻言皆无语,哭笑不得,你这是在夸赞陈深海,还是在嘲讽啊,关键是陈深海待会儿还会死在你的手里……良心太坏! 陈深海深吸了口气,有种爬起来再跟夏芒大战八百回合的冲动。 夏芒四处看了看,最后将目光凝注在枯月井上,眼神骤亮,道:“陈深海,咱们也算是老交情了,彼此知根知底的……在这第一墟里面待了十年,你可知我有哪四大憾事?” 大家面面相觑,都这时候了,你提什么人生四大憾事,是在刺激陈深海么? 撑伞女子也好奇,凝视着夏芒,似乎也想知道他所谓的憾事。 “咱们不是老交情,是老对头,还有……我从来都不清楚你的根底。”陈深海冷哼,微微顿了顿,又道:“什么四大憾事?” 他也好奇,他知道夏芒是个混蛋,而且是个执着的混蛋,这十年来他似乎只为了登顶人魔塔而活着,若说以前他有憾事,必然是没能登顶人魔塔,可现在他已经成功登顶了,而且还挽弓猎大日,甚至为其更名为“长明塔”,这人魔塔自然不算是他的憾事了。 至于四大憾事……这个说法有些古怪,他更是不清楚了。 “我来到第一墟后,才有了人生四大憾事,第一自然就是登顶人魔塔……这个已然完成了,也算弥补了一大遗憾,幸甚!” 夏芒一本正经地说道:“第二就是去石头巷子那里砸开那个巨大的黝黑石碾子,看看里面是否真的镇封着一头活着的神龙,第三是去背雀街的尽头,爬上那株不知活了多久的通天老柳树的树梢,看看那株柳树究竟有多高,想站在柳树梢上伸手量量‘天’有多高,也想看看登高之后究竟能望多远,远方又究竟是多远……” 众人目瞪口呆,夏芒这哪是什么人生憾事,分明是想翻天呐! “最后一个呢?”撑伞女子好奇询问。 “最后一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夏芒指了指陈深海旁边的枯月井,笑道:“就是这枯月井。” “枯月井?”众人疑惑,打量夏芒,他还有关于枯月井的憾事? “枯月井很古老了,据说曾经真的‘枯’过月,现在我们夜晚所见的那轮月亮就是从这口枯月井里面飞出去的,然后挂于天上,映照黑暗。” 夏芒站在井沿上,微微低头俯瞰着井口,井里有水,他看到了一个倒影,但那并非是他的倒影。 片刻后,这个倒影消失了,他才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笑了笑,倒影也笑了笑,他后退了几步,离开井口,倒影却仍旧还在。 倒影会一直在,直到下一个人来俯瞰井中水。 这是一个关于枯月井、飞升月、井中影的神秘传说。 “我对枯月井底真的很好奇,想知道它下面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夏芒望向陈深海,眯起眼睛笑道:“可我这人的胆子一向不大,一直都不敢跳下去看看,今天貌似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下去帮你探路吧?”陈深海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你猜对了。” “想都别想!”陈深海立马拒绝,“我宁愿立刻去死!” “由不得你。” 第39章 望井人的倒影 和这人世间的六座浩浩天下相比,第一墟真的不算大,泥丸之于天岳,可也有“六疆十四城”的辽阔,岁月雨打风吹去,遗留下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离恨魔城乃“十四城”之一,排名中上,在第一墟居要位,是西方的要塞,有“离恨”名,据守于此。 离恨,离恨,拆开来说,就是“离”与“恨”,这是一座有故事的古城。 而古城从来都不缺少古怪。 要说这离恨魔城的稀罕事,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还真有几件,或是难解的谜,或是诡谲秘闻,抑或是流传了许多年的旧事。 首先,自然就是人魔塔、风雪楼了。 在约莫八百年前,那时候还没有魔威镇人间无敌的魔宰,只有一个名为“宁缺”的年轻男子,他在道门潜心修行参法悟道多年后的一个清晨,毅然起身离开了悟道崖,自此叛道而去,再未回头。 他跋山涉水,跨越太多坎坷与艰难,终于来到了第一墟。 那时候,人魔塔还被唤作长明塔,它只是一座平凡的塔,塔顶也没有长明灯,而风雪楼也真的只是一座淹没在风雪中的古楼罢了。 直到那个名为宁缺的年轻男子登顶,他披着一身的凛冽和孤独,立于绝巅,遥望远方的晦暗夜幕,一眼之间,好似看穿了天上人间。 自此,成为传奇。 长明塔,是那个男人最初的道场,在那里他走出了“由人而魔”的道路,而后就是一发不可收拾,直至他成为无敌于六座天下的魔宰。 从那时候起,就一直有传闻说,长明塔铭刻了那个男人“由人而魔”的《根本法》,是魔宰的修行之缘起,名气越来越响亮,久而久之,长明塔也就变成了“人魔塔”。 而人魔塔也笼罩起了一重重的神秘力量,仿若法则,无量玄奇,阻世人登顶。 风雪楼也尘封了,成了“荒楼”。 八百年来,有太多太多魔宰的仰望者与追随者,赶来第一墟离恨魔城,想登顶人魔塔,窥觑魔宰开创的《由人而魔根本法》,可无一例外,他们都失败了。 魔道从来最无情,失败了就是死,纵生前天骄盖世,耀眼遮人间,最终也不过是一抔黄土。 有人来,有人死。 有人死,有人来。 魔宰的追随者,从来不绝,但失败了太多人,黯然而终,寂灭于斯,随着时间的推移,前赴者依旧还有,但后继者却是越来越少了。 人魔塔、风雪楼也就成了禁忌。 直至十年前的那个风雪漫天的深夜。 那时候刚传出魔宰永逝的消息不久,一个少年孤身而来,深入第一墟,来到了离恨魔城,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人魔塔下。 十年光阴太匆匆,可对那个少年来说,却太漫长了,如一场场轮回,生生死死,难见尽头。 十年来,他似乎只做了一件事,他似乎只为登顶人魔塔而活着,幸运的是,他成功了,人魔塔不再高不可攀,不再是不可打破的神话。 他还重新打开了风雪楼的大门,打算开成一座酒楼。 人魔塔、风雪楼的禁忌,貌似就此终结了。 这算是离恨魔城的一大稀罕事,但终究是有了结果,和城中其他的一些稀奇古怪相比,它似乎也就没那么古怪了。 在魔城南边的石头巷子里,有一个通体黝黑黝黑的巨大石碾子,有一座房屋那么大,十多丈长,远看几乎就是一座小黑山。 没人知道这黝黑石碾子在那里待了多久,反正石头巷子的原住民说他们十八辈祖宗的十八辈祖宗还健在的时候,石碾子就在那里。 一直有传闻说,在那黝黑石碾子里镇封着一头活着的神龙,它甚至还有呼吸,偶尔一个喷嚏都是天雷滚滚,都能行云布雨,晦暗人间。 可这一切终究只是传闻,没有人真的证实过,也无法证实。 据说当初魔宰都曾特意去看过那个黝黑石碾子,绕着它足足走了六圈,观摩半晌,最后叹了口气,说出一些奇怪的话,还是离开了。 黝黑石碾子布满了神秘色彩,一直都是传说,至于活着的神龙……从来没人见过。 在背雀街的那一头,有一株不知尽头的通天老柳树,据说它高可“接天”,若爬上柳树梢,伸手都能够到天上。 世间说的“伸手可摘日月星辰”,指的就是这株老柳树。 可这株老柳树究竟有多高,没人清楚,是否真的曾有人爬上其梢,伸手摘了星辰,也没谁说的清。 可以说,老柳树是这第一墟里寿命最长的生灵了。 因为没人知道它究竟活了多久,所以,就是最久。 然后,就是鹊桥街的枯月井。 若论神秘诡邪,这口井,当为最。 有老人说,口口相传,这口枯月井曾经真的“枯”过月亮,曾经的天月坠落下来,落入井中,后来又有一轮月亮从井口里飞出去,悬挂在天上,映照天下,照耀了无边黑暗。 他们经常说,现在大家夜晚所见的那轮月亮,就是从枯月井里面飞升出去的。 这就是“飞升月”的传说。 枯月井还有另外一个无比诡异的地方。 不论是谁,只要俯瞰了井水,就会在井中留下你的倒影,并且倒影会一直留在那里,直到下一个人再来“看井”,你的倒影才会消散,然后他的倒影取代你的倒影,一直存在着。 直到下一个人来“望井”,再取代你,留下属于他的倒影。 至于倒影为何会一直存在,存在的过程中又会发生什么,没人清楚。 枯月井下究竟有什么,藏着怎样的秘密,有太多人好奇,但却没人敢下去一探究竟,因为下去的人都消失了,再没有出来过。 那就像是彻底从人间蒸发了,再不显踪迹,就连他的影子都没能保存下来,无形间消散。 夏芒对这口枯月井很是好奇,他曾猎过天日,对这口能“枯月”的井,自然兴趣很大。 可兴趣归兴趣,他可不会莽撞到闷头跳进去,那可是会死人的,今天在枯月井畔大败陈深海后,他却突然生出了一个极具魔性的疯狂念头。 第40章 玉观音 把陈深海丢下去“探路”! 他反正也打算干掉陈深海了,不如丢下去探一探枯月井的“深浅”,运气好了说不定能挖出些隐秘,如此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这是在榨取陈深海的“剩余价值”! 陈深海洞悉夏芒的想法后,脸都绿了,他在第一墟也待了好些年了,自然清楚这枯月井的诡谲传说,与其被扔下去,他宁愿马上去死。 大家明白夏芒的意思后,都很无语,这分明是想让陈深海去当“探路石”啊。 “也不一定会死。”夏芒貌似好心的安慰,随后话锋一转,又蛊惑道:“难道你就不好奇这枯月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吗?” “不好奇!”陈深海咬牙道:“一定会死!” 他可不傻,不会听夏芒忽悠。 “不一定的。”夏芒笑道:“万一没死,你可就赚大发了。” “即便没死,也肯定是生不如死。”陈深海盯着夏芒,恨声道:“和生不如死相比,我宁愿马上去死。” “由不得你。”夏芒说道。 “你自己怎么不跳下去?”陈深海大怒。 “因为我怕死。”夏芒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也怕死!”陈深海近乎咆哮。 “你怕死也没用。”夏芒摇头,认真道:“怎么死都是死,你跳进枯月井里是探索隐秘,即便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大家会记住你,我也会记得你,若侥幸活下来,你可就赚大了,不亏。” “……”陈深海的猪头脸变幻,愈发难看,此刻若非四肢骨骼被夏芒的拳劲震断了,五脏六腑也遭受到重创,他肯定会爬起来跟夏芒拼命。 太特么欺负人了! “去吧,主动点。”夏芒俯视着他,眼中都有笑意。 陈深海打死不从。 “非要逼我动手把你丢下去?那脸面上可就不好看了。”夏芒皱了皱眉,同时他动了,准备出手抓起陈深海。 大家面色变了,这夏芒还真打算把陈深海扔进枯月井里不成? “跳进枯月井的人从来都是生死不知……九成九是死了,夏芒真要把深海公子丢下去的话,等若直接要他的命啊!”有人咕哝,觉得夏芒心太狠。 “他本来就没打算留陈深海活命!” “这个心黑手辣的家伙这次是要一路黑到底了……” “现在有小道消息说,他连冥洲狐神宫的狐三公子都给干掉了,那头白狐乃是狐三公子的守护者,被其一剑枭首,割了头颅!”有消息灵通的家伙神秘兮兮道。 “太疯狂!” …… 人们猜测夏芒可能会干掉陈深海,但把陈深海丢进枯月井里,应该只是说说,玩笑而已,意在吓唬深海公子,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回事,他貌似真的要把陈深海扔下去。 这简直比死还可怕! 这一刻大家觉得,夏芒的魔头之名还真不是白叫的,这是赤裸裸的魔头行径呐。 “夏芒你……欺我太甚!”陈深海大叫,垂死挣扎。 “我就是欺你了,你能怎样?”夏芒冷笑,撇嘴道:“说到底还是你自己作死,既然作死,就是在找死,我当然要助你一臂之力。” “噗——”陈深海吐血,这是被气的,实实在在的是被气吐血。 夏芒不再跟他废话,直接抄起陈深海的一条腿,就要将其拖进枯月井里。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卍”字印记突兀降临,它裹挟湛金色的佛光,徐徐绽放着,径自压在了夏芒的肩头。 “卍”字如岳。 这是佛家的印法,蕴降魔意,乃罗汉斗战之术,称得上释门绝学,此刻金色“卍”字印压在夏芒的肩头上,那就像是一尊佛陀盘坐在那里,身如山岳,佛光普照,有镇压一切邪祟的伟岸。 湛金色“卍”字印如同天降,落在夏芒的肩头,恍若镇伏了邪魔。 一字恢弘如法。 “阿弥陀佛。”后方,有人口宣佛号,禅音清唱,如佛女在诵经,在念佛,佛韵袅袅,有慈悲真意。 夏芒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撑伞女子,眼神晦暗,道:“你确定要插手?” 此时他已丢下了陈深海,那“卍”字佛印重若山岳,压在肩头上,他想转身都很是艰难,更不可能提着陈深海将其扔进枯月井里。 他只能先放下陈深海,强行转过头,对峙撑伞女子。 “把他丢进这枯月井,他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你行事如此乖戾狠辣,不留余地,杀气如此炽盛,还说自己不是魔么?”撑伞女子凝视着夏芒,眸子清澈而平静,“你的手段太狠毒了,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分明就是魔道作风。” “你想让我以德报怨不成?” 夏芒冷哂,他扛着金色“卍”字佛印,缓缓转过身,漠然道:“他要杀我,我就杀他,这是天经地义,是当然的道理。” 杀人不成反被其杀,技不如人,无话可说,陈深海都沉默认命了,这女光头却突然横插一脚,算什么?展现你佛家慈悲不成?夏芒心底冷笑不已。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饶人性命亦如此。”撑伞女子轻声道。 “你们佛家说,杀得人方能救得人,我杀他就是在救他。”夏芒笑道:“我也曾参过佛的,懂一些佛理……女光头,你不懂我的慈悲!” 陈深海狂翻白眼,暗骂夏芒无耻,这简直就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夏芒若是参过佛、悟过道,他就是三教的圣人祖师爷转世了……夏芒这分明就是在满口胡诌,想忽悠这位的的确确参过真佛的女子。 “你的心中有慈悲么?”撑伞女子凝视着夏芒,她清澈的眸光好似看到了夏芒的心灵深处,“你的心中有阴暗和冷漠,有黑暗和执着,唯独没有慈悲和光明……” 她的那双眼睛似乎蕴着一股奇异的力量,澄澈而神圣,照耀了夏芒心头的黑暗。 此刻,她就像是一尊真正的女菩萨,行走在人间,播撒慈悲,普度一界,剔尽青丝的光头亦风采绝伦,只是撑着花纸伞,遮住了些许佛韵。 “我心中慈悲也好,邪魔也罢,与你何干?”夏芒望着眼前这个几近神圣的撑伞佛家女子,面无表情道:“玉观音,你真的要挡我的路么?” 第41章 菩萨庙,魔公子 阿难洲有一座享誉千年的菩萨庙,菩萨庙里住着一群白衣素洁不染尘的女菩萨。 那是一群整日修佛、诵佛、参佛的女子。 而菩萨庙,每一代都会走出一个惊才绝艳的修佛女,入世修行,红尘炼心,最终修得菩萨金身,参悟大觉,成就圆满。 每一代的修佛女都被世人尊称为“小菩萨”。 而这一代的小菩萨却有一个独特的名号,玉观音。 据说玉观音修佛已经足有三十载,她的心思生来剔透澄澈,六根清净,又剃尽了三千烦恼丝,多年来她一直在菩萨庙禅修佛理,数月前却突然“出门”,走出了菩萨庙。 出了菩萨庙,她就是小菩萨,代表着一方佛门。 这是一个深谙佛理、佛性厚重的女子,亦是佛法高深,有菩萨本相,行走人世间,就是普渡,红尘俗世修行,就是弘扬佛法。 有释门大拿曾言,这是一个注定要成佛的女子。 女子成佛,古来罕见,堪称“大逆”,而玉观音的存在似乎有了打破这个禁忌的可能。 事实上,在当世佛门,年轻辈里面,单论天资悟性,“小菩萨”玉观音当属第一。 而且这个佛法非凡的女子很好认。 她眉心缕刻着一轮倒悬月,那如天坠之月,落在了她的眉心,刻在那里,成为了独特印记,据说那倒悬月里藏蕴着无边的佛法,高妙奥绝。 数月以来,她行走人世间,晴也好,雨也好,都喜欢撑着一把花纸伞。 她也总是穿着一身不似僧袍的白衣,花纸伞遮住了她青丝尽褪的光头,远远望去,她就像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平凡女子,走在街头,飘然而去。 可一旦到了近前,多看一眼,都会觉得自己亵渎了菩萨。 眉心一轮倒悬月,光头撑着花纸伞,这就是“小菩萨”玉观音。 事实上,最初碰面的时候,夏芒就认出了玉观音,毕竟太好认了,他只是没有点破而已,陈深海自然也认了出来,否则也不会出言挤兑夏芒。 第一墟这种地方,妖魔乱舞,龙蛇混杂,各种消息自然也传的快,玉观音的外形特征早就被描绘出来,尤其她还是释家门徒,对混迹第一墟的家伙来说更需要特别关注。 起初,夏芒选择错身而过,就是不想招惹玉观音,因为他清楚这个女子的厉害,对方恐怕已经臻至化凡绝顶,甚至成就超凡强者了,这等厉害人物,他自然是能避则避,等闲不愿意过分招惹。 可惜的是,他想避开,对方却不这么想,错身而过之后,一个转身,就有了交集。 陈深海闯进来,挤兑夏芒,欲与其交手,这引发争端,大打出手,两人斗狠,逐渐打出了火气,都想置对方于死地,结果陈深海技不如人,败给了夏芒。 对一个想杀自己的人,夏芒自然是不会留情的,杀人者人恒杀之,这是他推崇的道理,干掉陈深海势在必行。 而这时候,玉观音却突然出手了,打出一道“卍”字佛印,如山岳般压伏在夏芒的肩头,阻其把陈深海扔进枯月井里。 此刻,枯月井畔,玉观音撑着花纸伞,眸子平静,夏芒肩头上扛着“卍”字佛印,嘴角噙笑,笑里藏刀,两人隔着十丈虚空对峙着。 旁边,陈深海瘫在井畔,他的四肢骨头都被夏芒的拳头刻意轰断了,五脏六腑也遭到重创,短时间内很难自愈,否则也不至于瘫在这里,任夏芒欺凌,而不逃走。 他不是不想反抗,而是无力反抗。 当然,夏芒也没给他反抗的机会,他心知自己逃不掉,也就破罐子破摔,没心思逃了,此刻他扫视玉观音和夏芒,眼神有些古怪,他颇为好奇这两人之间的“交流”。 一个被称作小菩萨、玉观音的佛家女子,一个魔根深种、心灵种魔的魔公子,这样的两个人相遇,必然是极其精彩的。 他觉得这两人之间日后必然会有精彩绝伦的故事。 有些遗憾的是,他今天恐怕是难逃一劫了,逃不出夏芒的魔爪,也看不到日后的结局。 魔公子,是第一墟里很多人私下里对夏芒的称呼,算是“诨号”,只是没有摆在明面上,和陈深海的深海公子、林拜月的拜月公子等差不离。 可夏芒是从来都不承认“魔公子”这个名号的。 尤其是在妙手裁缝铺子外,他恶意满满地提出“公子论”后,“公子”二字算是彻底臭了,他更不会认可什么“魔公子”的诨号。 “我没有挡你的路。”玉观音撑着伞,平淡地道:“我是在救你脱离苦海。” “苦海?我即便真的身陷苦海里,又何需你来救?”夏芒哂笑道:“在你眼里,我身在苦海里,可在我眼里,你又何尝不是在苦海里泥足深陷,越陷越深,越走越远?” “小菩萨也在苦海里?”陈深海插话,过了这么久,他的伤势也基本稳定了下来,只是四肢故意被夏芒打断,五脏六腑重创却是很难自愈,他明白夏芒是故意的,断其四肢,防止其逃走,他心知自己是逃不掉了,也就死心,反而豁达起来。 这是临死前的“觉悟”。 夏芒看了眼陈深海,对他豁然的心态倒是有些诧异,而后说道:“小菩萨说我是魔,在她看来,魔就是我的苦海,而在我看来,玉观音参佛悟佛,又何尝不是在佛的苦海里泥足深陷?” 他凝视着玉观音,笑道:“你终年诵念的佛,就是你的苦海。” 玉观音娇躯微微一滞。 陈深海撇嘴,他觉得夏芒这混蛋太能忽悠了,连玉观音似乎都有些发懵,无言以对。 “这么下去,恐怕玉观音不仅没能渡了夏芒,反而会被他心灵种魔……不妙,大大不妙!”陈深海暗道,然后他决定帮玉观音一把,对夏芒喊道:“夏芒,你现在难道只会用嘴打架了?当真让人失望呐,魔公子英明丧尽。” 他在挤兑夏芒,替玉观音分担“伤害”。 “你再敢提什么魔公子,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夏芒大怒,威胁陈深海,他自然也清楚自己有个“魔公子”的诨号,只是一直没怎么在意,可他刚把“公子”俩字给弄臭了,现在陈深海又在自己面前提什么“魔公子”,这不是纯心膈应自己么?!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把“公子”俩字弄臭了,不仅恶心到了陈深海和林拜月,还是在给自己挖坑。 “随你了。”陈深海嗤笑,他今天反正是难逃一死了,也看开了。 夏芒皱眉,这陈深海是不是看得太开了点? “对啊,魔公子,你虽然说用嘴打架,比用身体打架更直击心灵……可总是用嘴打架,你不觉得累么?”有人揶揄。 “……那是辩理,那是论道!”夏芒嘴角抽了抽,用眼神逼视众人,冷哼道:“论道,懂不懂?” “论狗屁的道。”陈深海撇嘴,“你分明就是在亵渎小菩萨!” 第42章 柳枝 枯月井畔,陈深海老是拆台,诋毁自己,让夏芒觉得这深海公子貌似还没认清现状,他现在是自己的阶下囚,居然还敢出言不逊,太欠拾掇。 “嘭!” 夏芒猛地一脚踹出,把陈深海踢了一个懒驴打滚,最后趴在了井沿上,夏芒径自坐在他背上,道:“你话太多了,惹人厌!” “……”陈深海憋屈,居然被当做板凳坐在身下,这简直奇耻大辱,不能忍! “夏芒——”他嘶声低吼,咬牙切齿,此刻他头朝着井口,见到夏芒的倒影缓缓消散,而后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瞳孔倏地收缩,心下惊恐。 枯月倒影者,多半不得好死! 这就像是枯月井的诅咒,很少有谁能打破的禁忌。 他不想生不如死,更不想不得好死,和这两者相比,他宁愿立马去死,一了百了,可夏芒貌似在故意折磨他,摧残他的心灵,让他感受恐惧。 “这枯月井里也留下你的倒影了,你肯定也会不得好死!”陈深海诅咒夏芒。 夏芒不再搭理陈深海,他左手突然动了,抓向压在右肩上的金色“卍”字佛印。 撑伞女子玉观音蛾眉蹙起,想要阻止,可见到夏芒接下来的动作,她稍微迟疑了下,竟然放弃了,任由夏芒施为。 因为夏芒竟然抓着“卍”字佛印,打算将其掷进枯月井里。 他托着“卍”字佛印,金印在发光,此刻他好似托着一座微缩型的山岳,臂膀都在颤抖,显然对他来说,这道“卍”字佛印太重太有分量了。 一道小小的佛印,却重若山岳,玉观音祭出它压在夏芒的肩头上,而夏芒却抓起它,欲将其掷进枯月井里面。 而且不知是何缘故,玉观音竟未相阻,她似乎默认了夏芒借助这道佛印试探枯月井的举措。 围观诸人错愕,夏芒这是在挑战禁忌不成? 此刻,夏芒却没心思理会这些,他左手掌心托着湛金色“卍”字佛印,而后猛然翻掌倒下,把“卍”字佛印摁进了枯月井里。 “哗啦——” 佛印入井,并未引起多大的动静,只有丁点的水声,哗啦了下,而后便静寂下来,再无声息。 湛金色“卍”字佛印似乎被枯月竟给吞掉了,一点残渣不剩! 夏芒俯身盯着恢复平静的枯月井,目光隐晦,这时枯月井里陈深海的倒影已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夏芒的倒影。 “这枯月井当真能湮灭一切不成?根本没道理啊!” 夏芒自言自语,但他手下动作却是极快,猛地提起陈深海,使其直立在井口上,而后猛地拍其肩膀,陈深海双脚入井。 他居然真的要把陈深海“送进”枯月井里! 人们惊愕,愣愣的望着这一幕,好似傻了。 就连撑伞女子玉观音都有些失神,待她反应过来,陈深海已然入井,想挽回来不及了。 “我送你一场大造化!”夏芒凝视着陈深海那张惊恐的脸,眯眼笑道:“等你活着回来,一定会千恩万谢,叩谢我的。” 陈深海彻底绝望了,颤声道:“夏芒,你这个魔鬼——”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了,因为夏芒果断出手,直接甩出一巴掌拍在他头顶上,将其给彻底拍进了枯月井里。 “嗖”地,夏芒突兀凌空横移,错开井口位置。 与此同时,又一道“卍”字佛印降临,它当空而至,“哐”地砸在夏芒之前所在的位置。 佛光恢弘,磅礴无量。 这一道佛印威能更甚刚才,佛韵如岳,大气凛然。 这仍然是针对夏芒的,玉观音回过神,瞬间出手,可仍旧是慢了半拍,陈深海已经被拍进了枯月井里,而夏芒貌似早就清楚玉观音会出手,闪电横移腾挪,堪堪避开。 “嘭!” 夏芒一脚横扫,直接就将这道骇人的“卍”字佛印踢进了枯月井里,他没有理会玉面微凝的玉观音,看向枯月井口,自语道:“我真的觉得送了你一场大造化啊……” 人们不寒而栗,禁不住后退,甚至不敢看夏芒的眼睛,因为这样的夏芒太恐怖了,太邪性! “魔注定了是魔!” 玉观音开口,嗓音清冽,蕴着怒意,“我看到了你心灵深处的阴暗和冷漠,可我以为你尚有良知,天良未泯,还纯有一分侥幸,真是罪过……阿弥陀佛!” 这一声“阿弥陀佛”出口,她周身都迸射出璨璨佛光。 金光普照,那将她映衬恍若是一尊真正的菩萨,活在人间的佛。 “我真的觉得这枯月井里藏有大造化。”夏芒转过头,和玉观音对视,脸色很认真,说道:“我真的是在帮他……你要相信我。” 人们无语,想笑却笑不出来。 “你若真的觉得有造化,为何自己不跳下去?”玉观音平静道。 “这是属于陈深海的造化,我怎么能跟他抢?”夏芒挑眉,“我夏芒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这点节操还是有的……不坑朋友。” 可陈深海从来都不是你的朋友。 大家撇嘴,在心里替他接了下句。 “你从来都没有朋友。”玉观音说道:“像你这样的人,注定了一生孤独,踽踽而行。” 夏芒瞳孔倏地收缩了下,而后隐去,他凝视着玉观音清澈的眸子,突然笑了笑,道:“你也肯定没有朋友吧?修佛参佛,青灯木鱼,相伴寂寞……那该是多么的寂寞?” “因为寂寞,所以你出了菩萨庙,想看看这天下风光,这人间繁华。”夏芒好似也看清了玉观音的内心,“可你走了这么久,看了这么多,也仍是觉得人间太寂寞。” 玉观音怔住。 “你以后可以多看看这世间众生百态,如果还是觉得寂寞,就来风雪楼吧。”夏芒眨了眨眼睛,笑道:“我定然扫榻以待……小菩萨,我觉得我们会成为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他转身而去。 走了几步,又止身,指了指枯月井,对玉观音说道:“我真的觉得这是送了他一场天大的造化,他以后活着出来,一定会叩谢我的。” 而后,他便沿着鹊桥街行去,越走越远,直至模糊了背影。 撑伞女子怔神良久,才开口,轻声说道:“我离开菩萨庙,并非是觉得寂寞,走了这么久,看了那么多,也没有觉得这天下太寂寞,而是觉得这人间太悲凉,所以该有佛,该有佛法弘扬。” 她洁白的玉手微微摊开,掌心处躺着一截柳枝,半尺来长,泛着绿意,即将吐出嫩芽。 第43章 改过命的活死人 妙手裁缝铺子。 门口位置,许大掌柜躺在一张古旧的靠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深冬时节,虽然天上不再飘雪了,但阳光仍旧是冷的,微风,却还是扎骨的寒。 旁边,那位名为“丁香”的姑娘倚在门缝处,螓首微扬,她突然开口问道:“阿难洲的那座菩萨庙里,当真有活菩萨么?” 活菩萨,活着的菩萨,活在人间的菩萨。 “自然是有的,不然她们又岂敢自称菩萨庙。”许大掌柜仍旧眯缝着眼睛,笑道:“可也只有菩萨,没有真佛。” “当然没有真佛。”丁香眼神流波,多了一股美态,“这苍茫人间,六座浩浩天下,哪里又有所谓的真佛?” 她很早之前就通晓一个道理,真佛不在人间。 “你错了,这人间是有真佛的。”许大掌柜摇头。 丁香蹙了蹙眉。 “可惜真佛没有在人间显化罢了。”许大掌柜说道:“都说这个女子注定要成佛,两代世尊也都曾留下佛说,可不是空穴来风……这个女子的确非凡。” “能在那株小气又抠门的老柳树身上折下一截嫩柳枝,自是不凡。”丁香轻哼,却也忍不住点头,她也觉得玉观音身上有一种非凡的佛韵,很特别。 许大掌柜哑然失笑,不就是向老柳树讨要柳叶被拒绝了么,都过了这么久,还在碎碎念个没完,女人真是小心眼儿啊,不管活了多久,不管多大岁数,小心眼的毛病永远都改不了。 “可惜她刚出菩萨庙没多久,就遇到了夏芒,这就是所谓冤家路窄么?不知最后究竟是佛渡魔,还是魔渡佛……真是期待。”丁香的笑容有些玩味。 她看向许大掌柜,“你觉得他们是在辩理论道么,我怎么觉得他是在勾引小菩萨?” 许大掌柜摆了摆手,道:“小打小闹罢了,不值一哂。” “你说他这样的性格究竟是怎么养成的?”丁香素手托着脸颊,看向鹊桥街的那一头,“十岁到二十岁,这十年是他人生中最好的时光,是对一个人的塑造过程……可这十年来他似乎并未做太多的事,只是龟缩在这座城里,就这样长大了,品性说不上好坏,但似乎很有想法……” 在很多人眼里,十岁到二十岁,这十年光阴夏芒都是孤独的,踽踽独行,他似乎只做了一件事,攀爬人魔塔。 可这孤独的十年里面,是谁把他塑造成了这样的一个人? 或许很多人都只是在暗中默默地看着他,观察他,却没人插手什么,这近乎是“放养”了,而他似乎也“野蛮”成长,最终长大,至此。 许大掌柜默然不语,片刻后才道:“有些人注定是不一样的。” 丁香撇了撇嘴,而后又好奇问道:“你知道他的来历么?十年前,他来自哪里,他是谁?” 所有人都知道,夏芒在十年前的那个深冬风雪夜来到了第一墟,可十年之前他是谁,来自何方,却没人清楚。 这是一个让太多人都好奇的秘密,可都过了十年,还是没人挖出夏芒真正的根脚来历。 “不清楚。”许大掌柜摇头道:“或许这世间只有一个人知晓这个秘密,但那个人已经死了,彻底消逝……以后只要他自己不说,这个秘密恐怕也就永远解不开了。” 丁香娇躯微凝,她很清楚许大掌柜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不过即便挖出了这个秘密背后的真相又有何用?”躺椅上,许大掌柜眯缝着一双老眼望着冷冽的天日,微笑道:“一个被改过命的活死人,他的过去必然是无边黑暗的。” 改命的活死人! 丁香呢喃道:“那种经历……难怪啊难怪。” …… 背雀街。 卖肉铺子很热闹,人来人往,旁边的剃头铺子却是门可罗雀。 半晌后,姬屠夫终于忙完了,抱着那把生锈的杀猪刀眯眼小憩,这时那位打扮考究的剃头书生跑来,抱怨道:“这生意可是越来越不好做了,啥世道啊,天不佑善人。” 姬屠夫的生意很好,肉卖的也快,他的剃头铺子就不行了,十天半月也没人照顾一回生意,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过的很拮据,自然很羡慕姬屠夫,常跑来抱怨,顺便蹭吃蹭喝。 “缺德书生,总是宰客,生意想好都难。”姬屠夫懒洋洋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你小子的良心早坏透了,还敢说什么善人?” 剃头书生悻悻道:“我也是没办法,世道艰难,为了生存,不容易啊!” “你的名声早就臭了,也就只能骗骗外乡人而已。”姬屠夫撇嘴道:“最近这座城很热闹,有不少外来人,你的生意应该会好一些……放心,饿不死的。” “饿不死就行。”剃头书生连连点头,“我家二十七代单传的剃头手艺,可都是绝活儿,若是因为没生意饿死了,那些祖宗恐怕会把我从地狱里踢回来。” 他停顿了下,笑道:“老姬,狐狸肉呢?你可是答应分匀我了。” 此前姬屠夫可是答应过他,要分匀他一块狐狸肉的,他一直惦记垂涎着,刚才眼见那两个年轻人把狐狸肉抗走,心里还犯嘀咕,唯恐姬屠夫不认账,赶忙跑出来提醒。 “没忘了你这个吃货。”姬屠夫没好气道,指了指卖肉摊,“夏芒小兄弟送我的那块狐狸肉一分为二了,咱俩一人一半,不多不少。” “靠谱!”剃头书生竖了竖大拇指,他并未急着拿走狐狸肉,而是随意姬屠夫旁边,问道:“刚才那两个年轻人是风雪楼的伙计?” 姬屠夫嗯了声,漫不经心道:“应该是了,风雪楼那么大一座酒楼,总是需要几个厨子跑堂之类的,那两个年轻人还行,勉强凑合。” “我看也行,腿脚挺勤快。”剃头书生点头,他一身雪白的儒衫,打扮考究,一副书生模样,却丁点不在意卖肉铺子的气味和杂乱,很随意的坐着。 他不像活在这市井里的人,但偏又很好的融入了,一点也不显得突兀怪异。 当然,这要把他的书生打扮排除在外。 就在这时,有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和尚拖着一个硕大的白狐狸头颅走到铺子前,他很吃力的样子,额头上都布满了汗珠。 旁边还有个骑着一头金鳞大鱼的年轻道人,大鱼嘴里叼着一根狐尾。 书生哎呦了声,连忙起身,招呼眯眼的姬屠夫,“老姬,快起来,你又有生意上门了。” 第44章 这座城 一个小和尚,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缁衣芒鞋,光头铮亮,此刻他满头大汗,一副苦兮兮的样子,拽着白狐耳,拖着硕大的白狐头颅好不容易来到了卖肉铺子前。 身旁悬浮着一头金鳞大鱼,在虚空里摆尾游弋,大鱼的身上骑着一个年轻道人,大鱼嘴里叼着一根粗大的白狐尾。 这正是菩提小和尚和骑鱼道人。 夏芒拖着白狐残尸离开大龙涧后,他们也没怎么耽搁,很快就离开了,当然没忘了白狐头颅和那根硕大的狐尾。 夏芒把它们留给了他们。 这一僧一道也是有趣,用各种理由说服对方,也说服自己,最后商量着把白狐头颅和白狐尾巴给分了。 年轻道人想做个拂尘,就选了狐尾,那菩提小和尚就没得选了,只能苦兮兮地拖着白狐头颅,大老远地跑来离恨魔城。 不论是白狐头颅,还是狐尾都需要好好处理一番,拆皮剥骨什么的,他们寻思着怕弄坏了,毕竟是超凡境界的妖狐,很珍贵的,就没有自己动手,而是一路打听着,听说姬屠夫的手艺好,好不容易才寻到了卖肉铺子。 姬屠夫见状赶忙起身,露出招牌式的憨厚笑容,问道:“两位这是?” “您就是姬师傅?”骑鱼道人笑着询问。 姬屠夫点头,这就是废话了,现在卖肉铺子里就俩人,一个剃头书生,一个是他,而那剃头书生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屠夫。 金鳞大鱼松嘴,“砰”的把狐尾丢在地上,骑鱼道人说道:“这是一根狐尾,麻烦姬师傅帮着处理下,我想用白狐毛发做一把拂尘。” 剃头书生闻言,眼睛微亮,连忙道:“那这狐尾肉和狐皮你不要了?” 姬屠夫翻白眼,显然这缺德书生又看上狐尾肉了。 “狐皮打算做一个围腰的束带,至于狐尾肉……”骑鱼道人思索。 “不要了?”剃头书生追问。 “要,当然要!”旁边的菩提小和尚不满了,眼看狐尾肉要被侵吞,连忙开口道:“狐尾尖若是炖好了,特别好吃,尤其是这种积年老妖的尾尖……更是人间美味。” 说着话,他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呦呵,看来小师父和行家啊!”剃头书生好似碰到了知己,眼睛都在发亮,但随后他就盯着小和尚的光头,狐疑道:“小师父是出家人,应该六根清净,不沾荤腥才对,你这样不怕开罪了佛祖么?” “佛说,佛祖心中坐,酒肉穿肠过。”菩提小和尚宣了声佛号,一脸认真地道:“小僧吃的是肉,喝的是酒,但心中诵的却是佛。” 剃头书生有些无言,嘀咕道:“哪尊佛留下过这样的佛说?”他看出来了,这小和尚也不是什么正经和尚,很有个性。 “在理。”骑鱼道人笑道,道家虽讲究清修,但不戒荤腥,吃肉对他来说自然不是难事,事实上,即便真有戒律,他也不会在意。 谁叫他是个不走寻常路的道士呢。 姬屠夫打量了小菩提片刻,问道:“小师父你这白狐头颅要怎么处理?” “阿弥陀佛。”小光头先是宣了声佛号,才道:“狐皮给我留着,狐头肉……自然是吃肉。” “怎么吃?”剃头书生询问。 “酱卤,腌制、切片、煮汤……都特别好吃。”小光头一副嘴馋的样子,但似乎意识到不对,连忙收起那副垂涎嘴脸,认真道:“对小僧来说,吃肉就是修行,就是参佛……阿弥陀佛。” “……”剃头书生对小菩提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无言以对。 “明白了。”姬屠夫点头道:“等我处理好了,明日上午你们可以过来取。” 一僧一道点头,这时骑鱼道人对姬屠夫和剃头书生说道:“明日我们可以一起吃肉……就算支付给姬师傅的报酬了。” “那感情好。”剃头书生大喜,这正合他意。 “好多肉呢!”小光头咕哝,似乎有些不太情愿,他本来是打算化缘的,所谓“化缘”就是想让姬师傅免费处理白狐头颅和狐尾,可既然徐师兄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反驳。 剃头书生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小光头好贪心呐,而且吝啬。 菩提小和尚有些受不了他的眼神,连忙转移话题,道:“敢问两位施主,你们可知风雪楼在哪里?” “你们要去风雪楼?”姬屠夫道。 小和尚点头,“这座城里我和徐师兄是初来乍到,没有认识的人,但我们和夏芒夏师兄是好友,想去投奔他。” 骑鱼道人闻言一笑,也道:“还请两位告知。” “没想到夏芒小哥还有佛家和道门的朋友,交友很广阔嘛。”姬屠夫爽朗一笑,指着背雀街,道:“沿着这条街直走便是,就能抵达风雪楼。” 这一僧一道点头致谢,而后几人约好明天一起吃肉,两人便走了。 走向直通风雪楼的背雀街。 “徐师兄,我们见到夏师兄该怎么说?”小和尚问道:“真的要投奔他?” “不然去哪里?”骑鱼道人无奈道:“无处可去啊。” 小和尚思索片刻,道:“那我就去化缘,夏师兄连白狐头颅和狐尾都送我们了,是一个大气的人,应该不会把我们拒之门外。” “肯定不会。”骑鱼道人笑眯眯道。 “化缘去。” …… 两人嘀咕着远去。 后方,姬屠夫和剃头书生望着两人的背影,眼神那叫一个古怪,姬屠夫无奈笑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这时,剃头书生碰了碰姬屠夫的肩膀,小声道:“又来生意了。” 姬屠夫一愣,看向对面,见一头黑毛驴慢悠悠地走来,驴背上还坐着一个灰衫年轻人。 年轻人倒骑驴,怀里还抱着一把无鞘刀,那般姿势模样颇为怪异。 黑毛驴来到卖肉铺子前,径自停下,那灰衫年轻人睁开眼睛,看向两人,平淡开口,道:“风雪楼该怎么走?” 姬屠夫指了指背雀街:“直走就行。” 灰衫年轻人倒骑着黑毛驴径自离开。 “没礼貌。”剃头书生撇嘴,愤愤道:“问完了路连声道谢都没有,一看就不是读书人。” 突然,他的眼睛却直了。 因为前方走来了一个女子,白衣胜雪,清清冷冷,背剑而来。 “敢问风雪楼怎么走?”女子开口,嗓音如天籁。 “直走就行。”姬屠夫面无表情,指向背雀街。 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而后道谢,背剑而去。 直至女子走远,剃头书生才算回过神,不由摇头晃脑道:“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谪仙人呐!没想到这世间还有这般出色的女子。” 姬屠夫嗤笑了声,哼道:“读书人,剃头的,少拽文!” 剃头书生嘿嘿笑道:“这样的小娘们儿可不多见。” 姬屠夫翻白眼,没理他。 这时,剃头书生的面色突然变了,就连姬屠夫都收敛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前方走来了一个身穿大氅的老人,老人很魁梧,他右肩上扛着一杆通体黝黑的钓竿,左手却拖着一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约莫十丈长短的森白鱼骨。 大氅老人走到卖肉铺子前,笑道:“敢问两位,风雪楼怎么走?” 显然这又一个问路的。 姬屠夫指向背雀街的方向,面色平静道:“直走就行。” “老头子多谢两位指路了。”大氅老人笑道,而后拖着森白鱼骨,扛着钓竿离去。 姬屠夫望着大氅老人的背影,握紧了杀猪刀,又松开,目光晦暗,自语道:“老不死的不少,不怕死的更多啊!” 旁边,剃头书生背负着双手,眸子绚烂无匹,轻声道:“这座城……风风雪雪,不太平呐!” 第45章 山海道与洲 第一墟的黄昏是极美的。 因为这时候天日晦暗将落,如钩月似出未出,若隐若现,一层稀薄的云气升腾起来,遮尽了残霞,若暮霭沉沉楚天阔,烟波浩渺千里如晦。 夏芒踩着夕阳余晖回到了风雪楼。 秦非花和段沉也回来了,此刻两人旁边堆着一座小“肉山”,正是那头白狐的肉,他们绕着“肉山”走来走去,一副很焦躁的样子,现在突然见到夏芒,好似找到了主心骨般,一脸的激动之色,段沉抢先开口道:“听说你把陈深海沉进枯月井里了?” 秦非花也腾地站起身,紧盯着夏芒,目光灼灼。 这两个家伙一向消息灵通,况且他们下午本就在外面“逛荡”,而这件事已然传的满城风雨了,可谓人尽皆知,他们自然也听说了。 可惜的是,当时这对难兄难弟正扛着这座小“肉山”返回风雪楼的路上,否则一定会跑去枯月井那里,亲眼“见证”那一幕。 当然,即便他们去了,恐怕也看不到什么了,因为时间已过。 夏芒瞥了眼那堆肉,点了点头。 “你真的干掉了陈深海?!”秦非花瞠目结舌,虽然已经听说了此事,但如今从夏芒口中证实,还是让他颇为震惊。 “竟然是真的,竟然是真的……”段沉喃喃,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如丧考妣。 要知道,暂且抛开身份来历不谈,陈深海也不是普通人,此人擅使飞刀,一手深海飞刀相当玄妙,一身修为也已然臻至了化凡第七变,在第一墟年轻辈里,绝对算得上是高手了,否则他也没资格被称作“深海公子”。 他和拜月府的林拜月齐名,但其身份和背后势力却比林拜月更加庞大与难缠。 陈深海出身于山海盟,在第一墟里面,山海盟算是一个青年联盟,是很多年轻辈高手联合在一起组建起来的,在里面陈深海勉强称得上是后起之秀,未来的中流砥柱,如今却被夏芒干掉了,如此一来,行事素来霸道跋扈的山海盟又岂会善罢甘休? 而有传闻说,在山与海的那一边,山海盟还有更加隐秘庞大的势力底蕴。 其实仅仅这些还算不上什么大事,远不足以让秦非花和段沉心虚至斯,真正让两人忌惮甚至恐惧的可不止山与海的那一边。 冥洲很大,而在冥洲的西边区域,有一座享誉盛名的山海道。 那是一家修行大派,堪称镇一洲之大宗,其威名不弱于狐神宫,坐落于山与海的边崖,镇守着冥洲的西方边界。 而在更遥远的地方,据说还有一座山海洲。 那更是恐怖了,一洲之界,以洲为名,何其厉害与浩瀚? 有小道消息说,第一墟里的山海盟,和冥洲山海道以及山海洲都有几分牵扯,甚至组建这个青年联盟里的高手多半都是出身于那两处。 若这个传闻为真,那陈深海的来历恐怕也不简单。 现在夏芒却把陈深海给干掉了,这在无形之中招惹了多大的麻烦? 秦非花和段沉很无语,觉得被夏芒给拉上贼船了,干掉狐三公子,招惹了狐神宫还不算,现在居然连山海一系都一并给得罪了。 这十年以来,夏芒一直窝在离恨魔城里,跟人魔塔“较劲儿”,或许不怎么了解山海道和狐神宫的强势底蕴,他们两个可是清楚得很。 那可是两座不容对抗的煌煌大岳,山脚下一株草就足以将他们斩成千万段! “你竟然把陈深海给干掉了,这……”段沉絮叨个没完,显然是被刺激的不轻。 “没有。”夏芒摇了摇头。 “你没把陈深海沉到枯月井里?”秦非花眼睛骤亮,脸上不由露出喜色,松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冲动,都是以讹传讹,真心不能信啊……把老子吓个半死!” “沉到枯月井里了。”夏芒又摇头。 两人:“……” “那你还说没干掉陈深海?!”段沉近乎咆哮。 “我只是把他沉到枯月井里,可没干掉他。”夏芒挑了挑眉,道:“我反而觉得送了他一场大造化,等他以后活着回来,说不定还要来叩谢我。” 两人无言以对,额头上直冒黑线,觉得夏芒忒无耻,试问第一墟里谁不知道枯月井的诡异?进去的就没听说过谁还能活着出来的! 枯月井不是禁地,是绝地,有命去没命回啊! 夏芒倒好,把陈深海沉井,反而说是送了他一场大造化,这等厚脸皮……比城墙还厚! “完了完了,我们俩彻底被他拉下水了。”段沉絮絮叨叨,变成了话痨儿,开罪狐神宫就够他们喝一壶了,现在还要再加上一个“山海道”,雪上加霜啊。 “这个惹祸精,就是个……大坑!”秦非花盯着夏芒,恶狠狠道。 “敢跟本楼主这么说话,信不信我把你们送去和陈深海作伴?”夏芒冷哼。 两人身形皆凝滞了下,他们可是相当忌惮枯月井,平时也只敢远远看一眼,连靠近都不敢,若被夏芒扔进去,恐怕吓也吓死了。 “怕你不成?留在这里反正也是死。”秦非花死鸭子嘴硬。 “就是!”旁边段沉赶忙附和,“你自己找死也就罢了,还坑我们?不地道啊,做人不能太夏芒!” “怕死的人只会死得更快。”夏芒看了眼两人,说道:“放心,如果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不会连累你们的。” “当真?”两人异口同声道。 夏芒点头,笑道:“本楼主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点节操还是有的。” 两人无语,心里则腹诽,你个混蛋有屁的节操!若真有节操的话,就不会把我们“绑架”在这风雪楼,给你做劳什子厨子小二了。 两个家伙对视了眼,心里都有小九九,显然在打歪主意。 夏芒却没在意这些,他既然拿捏住了这两个家伙,就不怕他们暗地里搞鬼,若这点能耐都没有,他还谈什么把风雪楼开成风雪酒楼? 当务之急,酒楼开张才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唯有如此,这座偌大的风雪楼才能真正地挂在他夏芒的名下,才能彻底和他这个人绑在一起,谁想颠覆改变都要问他同不同意,问他背上的剑同不同意。 至于以后究竟会怎样,风雪酒楼,还是风雪楼,都不重要。 因为只要他还活着,风雪楼就仍然还是长明塔下的风雪楼,谁都颠覆不了。 第46章 仙子背剑踏月来 风雪酒楼开张在即。 夏芒清楚这里面会有很多琐事,他当然没太多心思理会,嘱咐秦非花和段沉去筹备一系列酒楼开张的相关事宜后,他径自上了第二楼。 这显然是要做甩手掌柜了。 两人面面相觑,段沉咕哝道:“这就开张了,是不是……着急了点?” “是很着急,他貌似很赶时间。”秦非花心下狐疑,摸了摸鼻子,思衬道:“这是怕自己死的不够快,赶着去送死?” 他们可不会认为夏芒真的只是想开一座酒楼。 很显然,这只是一个幌子,他想藉此“规避”一些事,所谓酒楼只是一个“由头”借口,他真正想开的,还是风雪楼。 但打开真正的风雪楼,可不是小事,这里面牵涉太多也太大,凭他目前的实力,这微末修为根本不可能撑起真正的风雪楼,故此他选择迂回,“曲线”前行。 这样虽然会绕些弯路,可只要方向没错,能抵达终点,都是对的。 他们似乎洞悉了夏芒的想法,但如此一来,两人就更发愁了,因为这说明夏芒所图甚大,他们就这样闷头闷脑的扎进来,搞不好就会把自己的小命给搭进去。 “你自己找死没问题,可千万别拉我们垫背!”秦非花暗自祈祷。 “酒楼开张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段沉询问,他虽然有家族门阀的背景,但其实和夏芒差不多,少小离家,都是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的浪子,活的逍遥自在,哪里懂得这些事。 秦非花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 段沉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道:“首先,人手不足,堂堂这么大一座风雪酒楼就我们三个人,还有一尊大爷,太缺人了……对了,咱俩谁是厨子,谁是小二?” 这可是个严肃的问题,必须要提前分清楚。 秦非花也愣住,夏芒只是说招他们两个做厨子小二,可没说清楚谁做厨子谁当小二……这还要他俩自己分工不成? 两人对视,同时挠头,关键他们都不是做厨子的料啊! “旁边不是有一家思道客栈么,咱们去取取经。”秦非花脑子活络,灵光一闪道。 “好主意!”段沉眼睛骤亮。 两人想到就做,可谓雷厉风行,立刻就去了思道客栈。 …… 第二楼。 夏芒盘坐在窗边,运转《玄功》修行。 《玄功》本无名,夏芒已经参悟修行了十多年,他也曾为这部功法起过一个名字。 开道。 玄功开道,开道玄功。 他觉得这个名字很好,私下里就沿用了下来,虽然隐约清楚这部功法应该有其他的名字,但却不好暴露,就以《开道玄功》代替。 这是一部极具魔性的功法,夏芒觉得自己如今的性格多少受到了些这部《开道玄功》的影响。 事实上,当年那个人就曾告诫过他,在他未曾取得《由人而魔根本法》之前,一定不能主动运转这部玄功,否则遗患无穷。 可很多事并不是以夏芒的意志为转移的,最初的时候,他根本没有主动运转过这部玄功,可玄功却一夜之间自动在他体内运转,自主修行。 后来,他也说不上是自动,还是被动了,开始修行这部功法,十年不止。 有时候,他隐隐觉得,不是他在运转功法,而是功法在运转“他”! 这部功法似乎在借助他的身体“修行”! 一部能“自我”修行的功法,这有时候让夏芒都觉得毛骨悚然,可没有办法,他根本停不下来,似乎因为走出了第一步,就要不停地走下去。 这是一部几乎妖、近乎邪、近乎魔的功法! 可这部功法同时也是他的立身之本,他的拳头之所以强悍如斯,有无坚不摧的霸道,就是这部功诀所致,“黑暗龙拳”和“拾遗弓”都是出自这部功法。 十年来,他早已习惯这一切,而自从登顶人魔塔,得到《由人而魔根本法》后,他也曾尝试着扭转局面,可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效果,只能听之任之了。 反正都是修行,又什么区别? 功法修行他也好,他修行功法也罢,只要能走向强大,他能舍弃太多的东西。 人们没猜错,在他登顶人魔塔的时候,他的确得到了《由人而魔根本法》,如今他已经在尝试着修行了,打算以“化凡”为基石,重铸“本我”。 改弦易辙,从来艰难,夏芒选的这条路更是坎坷,但他现在已经没得选了,只能咬牙走下去。 当日在登顶人魔塔的瞬间,他福灵心至,贯通了双腿双足的所有经络,劲力通体,臻至第二变的顶峰,近几日来他已经在尝试冲击双手双臂的经络根骨了。 下午在轰退陈深海的时候,他的右臂隐隐已经有了“生变”征兆,他觉得现在自己只差一个契机,就能再做突破,臻至化凡第三变。 化凡十二变,四界五藏天地骨,大龙变、五藏变、始骨变,大龙变只是基础,想要真正登临绝顶境界,必然要夯实了基础,成就磐石不破之根基,唯有如此,才有资本仰望极境,否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只是幻想,一场空罢了。 夏芒同时运转《开道玄功》、《由人而魔根本法》、《请魔诀》等,冲击双臂经络,欲彻底贯通。 夕阳彻底坠落下去,夜幕降临。 中间夏芒曾下来过一次,秦非花和段沉两人不知从哪里搞来了几壶酒,还有几碟下酒菜,三人就在一起吃了晚饭。 有酒有菜有酒友,这顿晚饭自然吃的很和谐。 其实,这两人和夏芒的关系本就不算太差,现在大家彻底绑在了一起,两人逐渐想开了,也彻底放开了,豁了出去,自然没了太多顾忌。 杯影三人,对酒当歌,酣畅淋漓。 期间,夏芒曾询问酒的来历,因为他觉得这酒确实不错,很对胃口。 面对夏芒的询问,秦非花仰头打哈哈,只说是借的,给糊弄了过去,最后告诉夏芒这酒名为“相思不醉”,颇为难见,价值不菲。 随后夏芒提了壶酒,又上了第二楼。 楼下只剩秦非花和段沉这对难兄难弟了,两个家伙想到目前的处境,很是郁闷,不由悲从中来,连连灌酒,灌对方也灌自己,最后酩酊大醉,躺倒在桌子底下睡去。 第二楼上,夏芒仍是在参悟修行玄功,事实上,这些年来他一直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十年岁月,一晃而过。 深夜,夏芒突然睁开了眼睛,他从窗口掠出,出了风雪楼。 他登上了风雪楼顶。 略显稀薄的月色下,斜倚在风雪楼顶边缘,他提着那壶“相思不醉”,偶尔喝上一口,看着夜色里的离恨魔城,眸子却越发的宁静了。 这时,他微微转过头,看向思道客栈的十三层楼顶。 那里有一个白衣胜雪的年轻女子,她背着一柄长剑,踏着月色而来。 如凌波微步。 如谪仙化凡人间。 在这第一墟的深夜,冬将尽时,风雪过后,有一白衣胜雪的女子,背剑踏月而来。 第47章 剑气满人间 仙子背剑踏月来。 深夜寂静,月影婆娑,女子背剑独行,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仙子,清清冷冷,化凡人间,踩着稀薄的月色,来到了风雪楼顶。 她在打量长明塔。 那日夏芒登顶人魔塔后,点燃了长明灯,也彻底点亮了人魔塔。 至此,世间再无人魔塔,只有长明塔。 长明塔成了第一墟、离恨魔城的标志之一,尤其是在夜幕降临之后,即便天月再明亮,也掩不住长明塔的光芒。 白衣背剑女子站在那里,就是一道绝美的风景,她一直在打量长明塔,似乎在她的眼里也只有这座通体发光的长明塔,而没有夏芒。 夏芒也没有看她,他在饮酒,“相思不醉”确实是好酒,让他欲罢不能。 两人就这样站在风雪楼顶上,隔着数丈之距,却视而不见,好似根本没有注意到彼此。 深夜,薄月,风雪,楼顶,陌生的男女,一个对酒自酌,一个清冷绝世……那就像是一场暮雪千山的邂逅,却又擦肩而过。 这是一幅无比怪异的画面。 许久后,白衣女子终于转过头,看了眼夏芒。 夏芒也瞥了眼女子,错开目光的刹那,突然开口道:“什么来头?” 他把玩着酒壶,面无表情,目光晦暗,再抬起头时,眸子已然变得平静起来。 “你就是夏芒?”白衣女子的嗓音和她的容颜一样动人,却也一样的清冷,“我以为你会直接出手,就像在那大龙涧的时候,一剑出鞘,割掉我的头颅。” 夏芒眯了眯眼睛,旋即洒然笑道:“佳人在前,动手拔剑未免太煞风景,也唐突了美人。” “你不是说过么,再美的美人也不过是红粉骷髅,终将是黄土一抔。”女子说道。“剑割美人颅,是青春永驻,是为美人好。” “你似乎很了解我。”夏芒皱起了眉头,这是他在大龙涧时说过的话,而当时听过这些话后还活着的只有菩提小和尚、骑鱼道人,还有他自己。 这白衣女子是如何知晓的? “小菩提,骑鱼的,还有那个被我吓傻的傻子……”夏芒思索,想尽快地理清楚状况。 “道听途说。”白衣女子螓首轻摇,微微停顿了下,又道:“你也喜爱美人?” 一个风姿绝世的美人问出这样的话,未免显得有些怪异,可夏芒却好似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他笑道:“这世间男子,哪个不爱美人?夏芒也是年轻男儿,自然也不例外的。” 白衣女子凝望着夏芒,平静道:“我以为你会有些特别。” “都是在滚滚红尘中争渡过活的凡夫俗子罢了。”夏芒摇头,貌似分外豁达,他仰头灌了口酒,又道:“美人,美酒,美景,都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事,而美人更是排在第一位的。” “争渡?应该是不屈和挣扎吧。”女子说道。 夏芒又喝了口酒。 白衣女子打量夏芒,绝世容颜上突然绽露出一抹笑容,轻声道:“你觉得我算是美人么?” “一笑倾人国。”夏芒点头,眼前的白衣女子的确称得上是绝世的美人,那清冷如莲的气质恍若天成,就连小菩萨玉观音与之相比,都要逊色三分。 天下第一的美人,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可配得上你?”白衣女子问道。 夏芒剑眉微挑,“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有开玩笑。”白衣女子凝视着的眼睛,轻声道:“你跟我去悟道崖,从此以后,我就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这种泼天的艳福,任谁恐怕都很难拒绝。 毕竟眼前这个白衣女子太美太出尘了,如谪仙化凡来到人间,称得上绝世罕见,说是天下第一美人,都不过分。 而此刻她却说以后要永远陪着他,幸福来得太突然,任谁恐怕都会被砸晕。 但夏芒没有晕,他的神色反而愈发平静,他在认真打量白衣女子,没有急着说话。 “悟道崖?”夏芒突然道。 “是悟道崖。”白衣女子点头。 “原来是道庭的仙子。”夏芒恍然,顿了顿,又笑道:“我去了悟道崖,是不是就永远不能再离开了?你陪在我身边,是不是要看着我一天天的老去,最终老死,一抔黄土埋枯骨?” 阿弥陀洲的对面,有一座道洲,道洲里有一宗道庭,而道庭的后山,有一座悟道崖。 道庭是镇国大宗,悟道崖是参修之地。 而眼前的白衣背剑女子,很可能就是出身于道庭。 “待在悟道崖没什么不好。”白衣女子凝望着夏芒,嗓音清澈,“世外清修,总好过这俗世倾轧,红尘争渡,生死挣扎,你不觉得累么?” “生命在于折腾。”夏芒笑了笑,道:“美人迟暮,英雄白头,并没有那么可怕,怕的是美人看着自己一天天一点点迟暮老去,怕的是英雄尚未白头,心却已暮。” 白衣女子微怔。 “等以后哪天我真的觉得累了,挥不动剑,也走不动路的时候,一定会去道庭的悟道崖找你的。”夏芒眯起眼睛道:“届时希望仙子莫要嫌弃,还记得今日说过的话才好。” 白衣女子神色错愕,这算什么,他在和自己约定将来?她觉得夏芒有些无耻,和想象中一样不好对付。 但和她想象中又不太一样。 她本以为,像夏芒这样的人,必然是冷血无情的魔头,冷酷铁血,断情绝性,可现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衣衫,笑起来很好看,眼神幽邃,里面似乎有着太多的思考,喜欢酒和美人,偶尔落拓。 这样一个人,就是未来人间天下最大的魔么? 第一次,她对某些自己坚信了多年的道理,有了些许怀疑。 “你真的不愿意去悟道崖么?”白衣女子又问了一次。 “以后肯定会去的。”夏芒一脸认真的说道:“到时候还希望与仙子把臂同游,看一看道庭的风光绝景。” “等不了那么久。”女子螓首轻摇,道:“我只能请你去了。” 那一瞬间,她胜雪白衣微微翻卷,满头青丝飘舞,背后有剑气飞扬,刺的月光斑驳,婆娑了夜色。 此刻她就像是一位女剑仙,人未动,剑气已悬沉,倒挂人间。 一念间,剑气满人间。 第48章 剑冠殷羡仙 风雪楼顶。 白衣女子未动未出剑,却已剑气悬沉,倒挂满人间。 她就像是一位剑仙,身未动,心已动,念头通达之间,无量剑气倏地涌现,如大海滔滔,浪尖飞射,刺破了这片暗沉夜幕。 人不动,背上的剑未出鞘,却已然剑气纵横。 这白衣女子的气势太强盛了,她就像掌控着一方剑气世界,一念间,剑气悬沉,铺满四方虚空,好似支撑起了这一片黑暗天地。 剑气,剑威,剑势,无形间压迫着夏芒的心灵。 夏芒瞳孔倏地缩紧,忍不住倒退了一步,倚靠在风雪楼顶的边缘上,神色凝重之极,这白衣女子的强大远超他的想象。 一念间,剑气悬沉,遮蔽一方,这是何等高妙的手段? 这个风姿绝世的白衣女子恐怕已然踏入了“剑势”的领域! 剑势,以剑为势,压迫人心。 参悟出剑势的人,念头微动,就能让剑气铺满敌手的心灵天地,那是煌煌的气魄,在无形之间压迫摧毁敌手的意志。 “剑势”何等玄奥,能参悟出来的,哪一个不是潜修剑道多年的高人? 而眼前的白衣女子或许比自己大上几岁,但至多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居然踏出了“剑势”的范畴,当真是匪夷所思啊! 得到青铜锈剑后,近些时日夏芒也在参研剑理,可至今他连“剑意”都没能摸着门道儿,更遑论更加精微玄奥的“剑势”了。 而眼前这个女子却已然走出了“剑势”之路! 真是一个惊才绝艳的女子啊! “仙子风华绝代,又通晓剑理,内外兼修,不外如是。”受到剑势压迫,夏芒已然退无可退了,他倚靠在风雪楼顶的边缘,籍此硬抗这泼天而下的剑势,眯眼凝望着白衣女子,沉声道:“我现在很好奇你是谁,想必即便是被誉为镇国大宗的道庭,像你这般卓绝的女子应该也不多。” 何止是不多?应该是惊世罕见才对。 仅仅这一手“剑势”,就足以说明此女的超然,她的修为恐怕不弱于出身于菩萨庙的小菩萨“玉观音”。 拥有这等修为的女子,显然夏芒是无法抗衡的,他严重怀疑这白衣女子已然臻至了化凡绝顶,甚至登临了超凡境界。 “我姓殷,名羡仙。”白衣女子开口,其音如天籁。 “殷羡仙?”夏芒微怔,摇头道:“没听过。” 他的反应很平淡,因为他真的没听过这个名字,想想也对,像他这样的人,十年来都窝在第一墟里,跟人魔塔“死磕”个没完,几乎封闭了自我,又岂会在意外界的事,当然也没什么机会听说过这白衣女子的名号。 可在道洲,甚至道洲之外,对很多人来说,这个名字都极其的耀眼,尤其是在年轻辈里,说如雷贯耳都不为过。 不仅是因为她拥有着清冷绝世的容颜,更因为她有着超拔脱俗的剑道潜质。 殷羡仙,她是这一代的“剑冠”。 剑冠,就是同代人里面,使剑御剑最卓绝的那个人。 我以我剑冠绝一代人,就是“剑冠”之誉。 夏芒知晓“剑冠”的传闻,可却不知道眼前这位自称殷羡仙的白衣女子,就是这一代的“剑冠”,否则他就不会因为这女子能够祭出“剑势”而太过惊讶了。 一代“剑冠”,能使出“剑势”,也是理所当然,否则又岂能配得上“剑冠”之誉? 夏芒是孤陋寡闻,可这世间有太多人对这个名为殷羡仙的女子慕名已久,譬如秦非花和段沉。 此时,两个家伙早醒了,似乎因为剑气悬沉被刺激的缘故,他们的醉意消褪大半,打了个激灵醒来,瞬间就意识到不对,赶忙爬起来观望。 “她就是传闻中的……剑冠殷羡仙?”秦非花凝视着那道白衣胜雪的倩影,眼神一片迷醉之色,“果真是艳冠天下的美人,不负传说。” 在年轻辈里,配得上传说这两个字的不多,但眼前的殷羡仙绝对算一个。 当代剑冠,仅此,就足以压迫的十方天骄抬不起头。 “真的是……殷仙子?她竟然来了第一墟!”段沉结结巴巴,无比激动,他可不像夏芒那样“没见识”,知晓这个女子的传说和恐怖,且慕名许久。 “殷仙子居然想让夏芒去悟道崖,还说要永远陪在他身边?!”秦非花痛心疾首道:“仙子这是要以身饲魔啊,太伟大……便宜夏芒这个魔头了!” 他其实更想说“让我来”,一脚把夏芒踢开,然后自己以身代之。 “夏芒不愿意,殷仙子似乎要强迫……”段沉气愤不已,“这种泼天的艳福,这个混蛋居然拒绝了,真是太……有自知之明了!” 他认为夏芒若是敢答应,全天下的俊杰骄子都会提刀冲上来跟他拼命! “关键现在殷仙子貌似要强行带走他!”秦非花捶胸顿足,愤愤道:“这个混蛋运气简直逆天了,屁股不挪窝,就有美人送上门……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 此刻他对夏芒的嫉妒简直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我现在希冀殷仙子的红尘剑出鞘,一剑斩魔,为天下人除害!”段沉也不装老实人了,盯着夏芒眼睛都在发绿光,恶狠狠道。 秦非花猛点头。 可惜他们也只是干着急罢了,因为殷羡仙并未急着出手,只是施展出剑气悬沉,显然她是想藉此压迫夏芒,逼其低头。 只要夏芒低头,一切就不算什么了。 这个所谓未来天下最大的魔,在心灵上就留下了破绽,纵然为魔,也不足为虑。 她想趁此机会成为夏芒的破绽,这也是她此行的目的之一,若未能降魔,不能除魔,那就在他的心灵上打开一道“缝隙”,开一个口子,为日后做打算。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未能把夏芒带回悟道崖的前提之下。 可夏芒又如何能挡得住这一代的“剑冠”? 剑气铺沉,已有煌煌之威,已然压迫住了夏芒的心神,可莫要忘了,殷羡仙背上的剑还未曾出鞘。 名剑“红尘”,不见红尘。 剑一旦出鞘,就是奔雷天威,红尘之下,谁人可挡? 第49章 红尘不见红尘 不远处,在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里,光头小和尚和骑鱼道人也在观望。 “这位大姐怎么来了?”骑鱼道人神情错愕,自语道:“她居然出山了……唔,此次出道庭,只是为了一个夏芒不成?” 同为道家门徒,他对殷羡仙自然不陌生,这位大姐有多厉害,他再清楚不过了,此次隐隐间竟然是为了夏芒而出山,可见道庭对夏芒是何等的重视了。 能劳动这位大姐,他觉得夏芒可真是荣幸之至。 “是殷师姐!”菩提小和尚却很开心,“我都快两年没见过她了。” “说不定以后你会经常见到她。”骑鱼道人笑道。 “真的?”小光头眼睛骤亮,他师兄师姐很多,可最为亲近的,就是这位殷师姐了。 事实上,按辈分儿来说,不论是小菩提,还是骑鱼道人徐逸,和殷羡仙都不平辈,可有些事道庭刻意隐瞒了下来,大家也就装作不知,任后辈称呼。 “自然是真的。”骑鱼道人点头道:“她既已出了道庭,应该不会轻易回去了,除非此次她真的能擒住夏芒,带回悟道崖……” “凭殷师姐的修为,擒住夏师兄应该不难。”小和尚对殷羡仙很有信心,但突然想起夏芒一剑斩首白湖敖岭的鬼蜮伎俩,又不太确定了。 “若那个传闻是真的,恐怕她还真的擒不住夏芒。”骑鱼道人摸了摸菩提的小光头,眯眼笑道:“今晚或许能确定一些事了。” 小和尚疑惑,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还是想不明白。 其实他读过很多的经文佛卷,可那些还是解不了他心中的惑,他最近疑惑有点多,需要一个能真正帮他解惑的人,但师父、方丈不在身边,他就只能靠自己了。 最终也只能是苦着脸挠自己的小光头。 “徐师兄你不是佛道双修么,能否帮我解惑?”菩提小和尚一脸期待地看向骑鱼道人。 “光头的惑,还需要光头来解。”骑鱼道人拍了拍小和尚的铮亮光头,语重心长地道:“阿弥陀佛,师弟你着相了。” 小和尚不满了,“徐师兄你学艺不精,才解不了我的惑。” 骑鱼道人有些无言,而后撺掇道:“也许夏芒可以,他似乎通晓很多的道理,对咱们佛家也有几分独到的见解。” “徐师兄说得对。”菩提小和尚眼睛骤亮,“等殷师姐擒住了夏师兄,我去问问他。” 骑鱼道人微微一笑,他觉得若那个传闻是真的,小菩提的殷师姐恐怕还真的擒不住他的夏师兄。 “除非……红尘见红尘。”他暗道:“名剑红尘,不见红尘,殷羡仙的剑已经许久没有出鞘了。” 当世有一柄名剑,名“红尘”。 而红尘剑的主人,就是这一代的“剑冠”。 殷羡仙背着“红尘”,走入了红尘里。 这一走,就是入世。 入世的谪仙,才是真正的化凡人间。 …… 剑气悬沉,铺满头顶,那就像是无数柄剑倒挂着,闪烁着凌厉的锋芒,直指人心。 夏芒一退再退,终于还是无路可退了,他倚靠在风雪楼顶的边缘,硬抗着头顶的有形剑气,神色肃然,目光冷峻。 剑气如山,他就像是扛着一座剑山,这比玉观音的“卍”字佛印还要恐怖,且有一种无匹的锋锐,让夏芒都有些悚然,只能咬牙硬抗。 那煌煌剑气,终于把夏芒压迫到了一个临界点上,他没有退路了,就只能出手。 “哧!” 他豁然昂起头,眸子里有漆黑的线条倏地涌现,交织在一起,化作逆“十”字剑光,从他瞳中飞出,一道道,层峦叠嶂。 那是漆黑的剑光,交织成逆十字,在这黑暗的夜里绽放,愈显深邃邪诡。 “嗡嗡”声连响,无数道逆“十”字剑光飞出,合纵连横,铺叠连接在一起,最后竟凝成了一张剑气大网,十字交叉,平铺在夏芒头顶,抗住了漫空悬沉的剑气。 黑暗的逆十字,紫金剑气悬沉,隔空彼此对峙着。 “剑由心生,你祭炼出的剑气都如此的邪诡黑暗,充斥着魔性。”殷羡仙开口,嗓音清冽,“他们没有说错,你果然是魔根深种。” “你们说我是魔,我就一定要是魔么?”夏芒豁然大笑道:“黑暗又如何,剑由心生又怎样,今日我就以我的黑暗击破你的光明剑道!” 他猛然昂首,双手握拳轰天,击中了黑暗逆十字剑网,剑网飞天,迎上漫天悬沉的剑气。 与此同时,夏芒突然动了,他猛地蹬地腾空而起,如雄鹰展翅搏空,双臂虚空大轮回,握拳轰下,直接砸向殷羡仙美丽绝伦的头颅。 这一拳杀气磅礴,意志果决,没有丝毫留情! 天下第一美人又如何,再美的美人只要是敌人,那也只能是敌人了。 秦非花和段沉瞠目结舌,他们着实没想到夏芒居然对殷羡仙动了杀心,且如此果决,动若脱兔,毫不容情,这等绝世美人在前,他却如此冷酷,太无情! “暴殄天物,薄情寡性,简直……混账透顶!”两人面面相觑,小声嘀咕道:“幸好这个生性凉薄的家伙修为一般,还杀不了一代剑冠。” 夏芒这一拳冷酷无匹,杀意盎然,蕴着股一往无前的铁血意志,这是“黑暗龙拳”,拳劲沸腾,隐约间似乎化作了一道龙形,虚空咆哮吟啸,横击长空。 面对这般杀意磅礴的一拳,殷羡仙的神色却很平静,她伸出秀气晶莹的雪白手掌,虚空轻轻一按,夏芒的拳头好似碰到了克星般,瞬间凝滞,杀意消散于无形。 “嗡!” 她玉手拍出,黑暗拳劲顷刻间烟消云散,夏芒身形踉跄,被击飞了出去,连退十余步,才借助风雪楼顶的边角勉强止住了身形。 “不愧是出身于道庭的仙子,果真厉害。”夏芒神色凛然,对方背上的剑未曾出鞘,只是轻轻挥手,就将自己击飞,这等修为恐怕真的臻至化凡绝顶的境界了。 这般年龄,如此修为,至此,夏芒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一代天骄! 这个自称殷羡仙的女子,足以让天下男儿汗颜了。 他却不知“当代剑冠”的誉号,究竟是何等的恢弘与巍峨,眼前这个白衣胜雪的女子当得起“女子如龙”四字。 第50章 法力加持 夏芒清楚“剑冠”二字的分量,可他不清楚眼前这个自称殷羡仙的白衣女子就是当代剑冠。 其实,即便知晓了又如何,该出手时他也一定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即便的眼前的美人艳冠天下,美的倾了国,他也必杀之。 因为殷羡仙想强行带他去悟道崖,这怎么能忍? 道洲,道庭,悟道崖,他一定会去,但绝不是现在,更不能这般屈辱地被强行带去,他要堂堂正正的上门登道庭,踏上悟道崖。 他要见一见那个让天下人都礼敬崇尚的老人,亲口告诉他,他错了,他的道错了,他眼中的天下也错了。 他要在那位高高在上的道教真祖面前,说出自己心中的道理。 或许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甚至他可能都活不到那一天,可纵然如此,他也不能任由殷羡仙掳走自己,强行带去道庭。 这世上没有束手就擒的夏芒。 即使这个女子技艺高深,修为绝顶,但这也不是能他低头的理由,十多年了,他活到今天,苦苦支撑着,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为了一抒心中道理? 他必须要战,面对再强大的敌手都一样。 所以,面对殷羡仙剑气悬沉满人间的凶猛姿态,他选择硬抗、反击,进而出手,杀意盎然。 敌人就是用来杀的,纵然是天下第一的美人也一样,殷羡仙美则美矣,可也撼动不了夏芒的坚韧心灵。 心中有道,我自孤沉。 他出手无情,以魔拳轰击殷羡仙绝美无双的头颅,那是裹挟着庞大意志的一拳,果决而凶狠,没留一丝的余地。 他是真的想趁此杀掉殷羡仙,因为这个女子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他隐隐有一种预感,若此次无功,此女以后一定会给他带来无穷的麻烦。 唯有轰杀,才能一劳永逸。 可惜他终究是小觑了殷羡仙,当代“剑冠”又岂是等闲?他的拳头能把陈深海轰的重伤,可面对疑似化凡绝顶的殷羡仙,也只能无功而返。 殷羡仙只是轻轻一掌拍出,他的拳劲尽散,被击飞了出去,甚至被震伤,嘴角溢出血丝。 可夏芒从来都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接连数次出手,都被震飞后,他落地的刹那再次动了,弹地而起,当空扑击而下。 他脚踏“天龙八步”,如龙行,双腿在发光,隐有龙鸣,筋骨齐鸣,身法可谓快到了极致,同时,他捏拳印,虚空轰击。 黑暗龙拳本就是杀伐的极致! 而纵夏芒有千般手段,殷羡仙的反应却很平淡,一直是轻轻出掌,就拍碎了夏芒的漫空杀招。 这是不对等的争斗,差距太大。 “传说中的剑冠殷羡仙,确实厉害啊!”风雪楼前,秦非花和段沉面面相觑,今日他们总算是见识到了殷羡仙的厉害,竟然把夏芒压制到没脾气。 夏芒的修为在年轻辈里远算不上绝顶,但他战力太妖孽,能镇压化凡第七变的陈深海,就可见一斑,怎么也称得上青年高手了,可面对殷羡仙却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这就是差距。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都是虚妄的,妖孽如夏芒也不行。 “我们估计干不过夏芒,夏芒又敌不过殷仙子,这……差距太大了!”两人苦笑,同人不同命,殷羡仙的存在着实让人绝望。 “殷仙子为夏芒而来,她也使剑,且是这一代的剑冠,唔……”秦非花眼神骤亮,“你说她会不会就是那位以银白剑鞘为聘礼的神秘大姐?” 狐三公子给夏芒送来了一口漆黑棺椁,棺中有一银白剑鞘,有一雪白绢帛,绢帛上书“剑岂能无鞘,以此为聘礼”。 有一个不知身份来历的女子把银白剑鞘送予夏芒作为聘礼。 按秦非花的说法,就是有一个神秘大姐要娶夏芒。 如今这当代剑冠殷羡仙现身,还说要永远陪在夏芒身边,她又是使剑御剑的高手,难免让两人产生一些联想。 “有这个可能。”段沉点头,深以为然。 “夏芒要被强行娶回道庭?”秦非花咂舌,嘀咕道:“虽然是泼天的艳福,但……太憋屈了!打死也不能去啊!” “夏芒会不会去,我说不好,但若是换成是你——”段沉斜睨他,毫不客气地道:“你肯定会去。” “胡说!”秦非花瞪眼。 段沉撇嘴,他太了解秦非花了,这个蔫坏儿的家伙向来都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若真的让他和夏芒掉换下位置,他应该会稍微犹豫下,但最后还会同意。 摆明了是天大的便宜啊! …… 风雪楼顶。 夏芒和殷羡仙已经交锋了数十招。 其实,说交锋未免有些不太恰当,因为完全是一面倒的局势,夏芒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而殷羡仙从来都是一掌一指点破,轻描淡写,便已经破尽了夏芒的招数。 她背上的红尘剑连丁点出鞘的架势都没有。 这可以说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战斗,让人绝望,可夏芒没有绝望,他凝视着如谪仙般的殷羡仙,神色冷峻,目光深沉,他一直在出招。 他也没有出剑。 红尘剑未动,他背上剑囊里的青铜锈剑也静静躺在那里,无动于衷。 夏芒也没有遭受多严重的伤势,殷羡仙出手极有分寸,只败不伤,只破招不杀敌,对力道的掌控可谓是妙到毫巅。 夏芒也洞悉了这一点,他一直在出手,这未尝没有拿殷羡仙喂招、砥砺拳技的心思。 对这一切殷羡仙貌似恍若未觉,她玉手轻拍、一指点空,轻而易举就破尽了夏芒的攻势,一招,十招,三十招……仿若轮回。 月下,风雪楼顶,她凝望着着一步步走来的夏芒,清澈的眸子仍然清澈,没有倒映出任何人的影子。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想告诉你,殷羡仙,这是一个很美的名字。” 夏芒面无表情,黑暗里的目光,时而晦暗,时而明亮,“道庭很好,悟道崖也很好,我向往已久,可现在我真的不能跟你去。” “你没有拒绝我的本事。”殷羡仙平静开口。 “接下来你就能看到我的本事了。”夏芒笑了笑,道:“谢谢你陪我练拳。” 殷羡仙平静依旧。 夏芒抬起了头,望着曾经的人魔塔,如今通体通明的长明塔,自语道:“我终于明白你为何让我来此寻求《根本法》了……” 他开始主动运转《由人而魔根本法》,立身于长明塔下,他整个人身上都多了一股莫名的黑暗气质,幽邃莫测,黑暗如染魔。 他看向殷羡仙,黑暗的眸光充盈着魔意,直接一拳轰出。 魔意磅礴! 这一拳的气势比之前强了何止十倍? 殷羡仙美目微凝,再次挥手玉手格挡,但比之前却凝重了太多。 “嘭!” 拳掌交击,殷羡仙娇躯微颤,居然禁不住倒退了一步。 夏芒却是连退了六步。 下方,秦非花、段沉望着这一幕,皆目瞪口呆。 事实上,不仅是他们,就连不远处的菩提小和尚的骑鱼道人都愣住了,夏芒这一拳居然能逼的殷羡仙倒退一步,这是何等的骇人? 要知道,殷羡仙可是拥有化凡绝顶的境界实力啊! 而且,只少不多。 几人里面或许也只有骑鱼道人稍微知道些隐情,他小声自语道:“他果真得到了《由人而魔根本法》,人魔塔下,法力加持,立身之地无败绩……” 这时候,在风雪楼顶突然多了几道影子。 在月光的映衬下,没有人,却有影子,且影子在楼顶移动,直指夏芒。 夏芒瞳孔倏地一缩。 同时,一道瘦小的身影猛地从影子里跳出来,握着一把怪刀,斩击夏芒的咽喉。 第51章 根本道 月光突然变得明亮了起来,在风雪楼顶上投落下大片的阴影。 那些阴影竟是一道道的人影,但奇怪的是,只有影子,却没有人,这些影子就仿若是凭空出现,没有任何对于月光的遮挡物。 仅仅只有几道影子,它们如跗骨之蛆,在风雪楼顶上移动,飞速接近夏芒。 夏芒瞳孔倏地一缩。 就在这时,影子里却突然跳出了一道略微瘦小的身影,他手里握着一把怪刀,直直冲起,凌空劈向夏芒的脖颈。 而在此人从影子里跳出来的刹那,那道影子也随之消失了。 夏芒闪电后撤,同时拔剑青铜,剑“铿”地出鞘,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弧度迎击怪刀。 “哧”的一声,怪刀被一剑劈飞,同时夏芒凌空出脚,猛地踹中了那瘦小人影的胸膛,直接将其踹翻在地。 而在瘦小人影落地的刹那,居然消失了,同时地上多了一道影子。 那就像是……他化成了影子! 夏芒落地,他目光冷峻,握着青铜锈剑,扫视着那一片片的影子。 对面不远处,殷羡仙蛾眉微蹙,也在打量那些诡异的阴影,但她并无其他动作,貌似没有插手的意思,显然是打算袖手旁观。 同时她还在思索夏芒之前的法力劲道为何会在突然间暴涨那么多,那瞬间的一拳居然能将她逼退半步,太不可思议,她觉得那一拳之力堪比化凡第十变。 她很快瞥过阴影,去打量夏芒,而后又看向通体通明的长明塔,若有所思。 夏芒落地后,那些阴影仍旧匍匐着,飞速移动,接近夏芒的脚下。 突然,“唰”的一声,脚下一个黑衣人从影子里跳出来,同时影子消失,他扛着一柄黑色长刀,双手紧握着,猛地斩击夏芒的足踝。 夏芒早有防备,他冷哼了声,蹬地腾空起,避开黑色长刀,同时右腿横扫,一脚踹中黑衣人的头颅,将其踢飞。 他探手凌空虚抓,黑色长刀瞬间易主,左手握着当做标枪猛地掷向黑衣人。 “嘭!” 长刀如雷霆般破空,瞬间就贯穿了黑衣人的胸膛,将其倒刺在风雪楼顶上,他挣扎,痛苦嘶吼着,想要化作影子遁走,可黑色长刀似乎钉住了他的命脉,无法如意。 他受困于自己的刀下,挣不脱,也逃不掉了! 夏芒指间多了两柄飞刀,他没有犹豫,直接甩出,扎在楼顶上,也刺中了两道影子。 影子挣扎,但似乎彻底被钉在了地上,无法再继续挪动了。 这正是深海飞刀,下午的时候夏芒把陈深海“送”进枯月井后,原本属于陈深海的左右飞刀,他随手捡了回来,没想到还真有些用处。 “唰!” 夏芒闪电落地,直接踏在了两道影子之上,此刻他的脚下仿若蕴着千钧之力,直接踩住了两道影子,任其挣扎,却逃不开。 他盯着那道瘦小的影子上。 其实总共有六道影子,也就是六个人,一个被自己的黑色长刀钉住,倒刺在楼顶,两个给深海飞刀困住,无法挪动,还有两个被夏芒踩在脚下,最后一个就是那个最先显形出手,握着把怪刀的瘦小男子。 瘦小男子从影子里跳了出来,影子随之消失。 说他瘦小都是往好了说,他很矮小,约莫三尺高,头很大,还扛着一把怪刀,他是一个侏儒。 此刻,也只有这个侏儒是自由的。 “你怎么会……这么厉害?”扛着怪刀的侏儒盯着夏芒,嗓音有些沙哑,显然夏芒之前那雷霆一脚让他负伤不轻,他嘶声道:“你不过化凡第二变,即便战力不俗,也不可能强悍至斯!” 他心头无比郁闷,甚至惊骇,要知道,他已经贯通了周身四肢和五脏,近乎打通了全身窍穴,臻至了化凡第九变,却被夏芒一脚踹翻在地,这太不可思议了。 第二变逆袭踢翻第九变,着实有些匪夷所思,这中间可是隔着七个小境界啊! 能镇压第七变的陈深海,他当然清楚夏芒的厉害,所以此次才出动了这么多人,其中五人身在化凡第八变的顶峰,他自己更是臻至了第九变,原本以为六人联手,再辅以“影子”奇功,拿下夏芒绰绰有余了,却没想到夏芒居然妖孽到如此地步。 甚至可以说,这已经不是区区妖孽两字能形容得了,因为侏儒觉得夏芒出手之时很随意,似乎……仍有余力! “你此前隐藏了实力?!”侏儒死死盯着夏芒,因为他隐隐觉得夏芒的战力还要强过自己不少。 区区化凡第二变,怎么可能这般厉害,他必然是隐藏了修为! 夏芒面无表情,有些事他也是刚刚想通,但却是没必要跟这侏儒解释。 此前他和殷羡仙交手的时候,以拳击掌,曾运转《由人而魔根本法》,每当那时,他的法力就会澎湃不少,劲力也更加强悍,而且是越来越强大。 当时他就意识到了一些事,在他运转《由人而魔根本法》的时候,背后通体通明的长明塔似乎在灌输给他力量。 似乎有神秘法力无形之间加持在了自己的身上。 也正因此,他才对殷羡仙说了那番话,并轰出般的一拳将其击退了半步。 “法力加持,由人而魔,根本法,风雪楼,长明塔……”夏芒思索,目光微微眯起,显然已经明白了很多事。 由人而魔的根本法,才是一切之根本道。 “夏芒!”侏儒嘶声怒喝,同时他动了,当空扑向那个被长刀贯穿胸膛的黑衣人,欲救援,这都是他的得力手下,若被全灭,那这趟生意他就亏大了。 夏芒脚下发力,直接将两人从影子里给“踩”了出来,同时脚掌猛踏下去,将两人胸膛踩得塌陷,两人遭到重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昏厥了过去。 夏芒腾身而起,黑暗龙拳横空,直接将侏儒轰飞,同时他俯身闪电拔出了黑色长刀,黑衣人被带起,飞向上空。 他持黑色长刀横扫,幽幽刀芒慑人,“喀”的将黑衣人给拦腰斩断。 一刀两断,黑衣人自然是死的不能再死,他的两半截躯体摔落下风雪楼,最后砸落在风雪楼的正门前,血肉模糊。 杀生无情,干净利落,如此果决凌厉,让旁观的几人咂舌不已。 第52章 十八魔教 由人而魔,入我根本法,唯我根本道,如开道,如明道,如见前路。 法力加持己身,夏芒浑身都充盈着滔滔力量,他如臂使指,弹指杀人,挥刀断昆仑,整个人身上都披着一层凛冽的锋芒,压迫人心。 他杀生无止,果决而凌厉,把“铁血”二字演绎的淋漓尽致。 孤月照沉,血溅风雪。 此刻,在风雪楼前,秦非花和段沉望着面前摔得血肉模糊的两截尸身,都有些不寒而栗,他们自认也不是什么好人,杀人越货的事没少干,可像夏芒这样,手段如此残忍,真没有,太冷酷了。 “这家伙……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厉害?”秦非花沉声道:“这几人至少都在化凡第八变的顶峰,五藏变即将圆满,比我们还要强上一些,尤其是那个侏儒,很可能已然臻至第九变了,居然挡不住夏芒一脚之力,这这么可能?” 他承认夏芒妖孽,可也不该妖孽到此等地步。 事有反常必为妖,他觉得夏芒身上必然发生了某些奇特的变化。 “自从一拳将殷仙子击退了半步,他就像换了一个人,强的离谱。”段沉点头,他们虽然不清楚“法力加持”的事,但对于夏芒的转变却是有目共睹。 两人断定,夏芒定然经历了某些奇特的事。 和他们的疑惑、猜测不同,不远处的骑鱼道人却是心下了然,约莫猜出了大概。 他在家的时候,族中有位时而疯癫、时而清醒的疯老头,而那老头发疯的时候,总是说疯话,疯言疯语,絮絮叨叨个没完,譬如他还算年轻的时候曾跟年轻的魔宰大打出手,结果把魔宰打了个半死,还说什么那小魔崽子能开创出《魔道乾坤》,他要居首功,还曾说他曾一刀在手剁开了半壁天河,偶尔自己和自己打架的时候,喃喃咕哝什么“学了根本法,去人魔塔法力加持立身不败”之类的。 当然,在族人的眼里,那疯老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的疯话也从没人当真过,就连隐约知道疯老头身份的骑鱼道人也是将信将疑。 毕竟谁都知道,相信疯子的话,自己也多半是个傻子。 可今天来到风雪楼下,望着通体通明的长明塔,还有塔下犹如神助的夏芒,他却有些相信了,觉得那疯老头的疯话还是有半分可信的。 “徐师兄,夏芒师兄好像……变厉害了不少。”旁边的菩提小和尚狐疑他有时候是有点呆,还爱钻牛角尖,但并不蠢,在大龙禁域的时候,夏芒能一剑枭首白狐敖岭,是因为那地方近乎法力禁绝,压迫超凡境界的白狐强行“化凡”,夏芒藉此才将其给干掉。 可现在不一样。 夏芒刚才那一拳当真打出了威风,魔意滔滔,极具魄力,甚至逼得殷羡仙倒退了半步,这是绝对的实力所致,并无禁法域的禁锢。 “确实厉害了。”骑鱼道人笑道:“我就说殷大姐不一定能带走夏芒。” “可这里不是禁法域。”小和尚挠光头,眼神疑惑,他又需要旁人帮他解惑了。 “这里的确不是禁法域。”骑鱼道人眯了眯眼睛,道:“这地方没有禁天下人的法,只是加持了夏芒,让他暂时法力提升,超越自我……” “加持?”小和尚眼睛骤亮,“就像咱们佛家的佛法加持?” “差不离。”骑鱼道人笑眯眯,拍了拍小和尚的铮亮的光头,一脸赞许之色,“师弟果真很有悟性,一点就透。” “那是!”小和尚得意洋洋,“在般若寺,我悟性第一,师父、方丈他们都及不上我。” 骑鱼道人张嘴就要哈哈大笑,突然意识到场合不对,连忙住嘴,最后嘿嘿笑了两声,算是应付菩提小和尚完事。 他望着风雪楼顶,暗道:“十八魔教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 风雪楼顶,长明塔下。 夏芒已然收回了青铜锈剑,他握着那把刚杀掉自家主人的黑色长刀,俯视着那个侏儒,他的眸子幽邃,无比的黑暗。 此刻,他就像是一位行走在黑暗中的君王,威势如山,压迫着侏儒,令其颤栗。 侏儒惊悚,他觉得夏芒就是一尊真魔,恐怖的可怕。 另一边,殷羡仙白衣背剑,似倚月而立,只是平静的看着这一切,她没有阻止别人杀夏芒,也没有阻止夏芒杀人。 从那些影子出现的时候起,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旁观者了。 “你们是影魔渊的门徒?”夏芒突然开口,这十年以来,他一直窝在第一墟里,不出门自然难知天下事,可再孤陋寡闻也有个限度,他不知道的事很多,但知道的事也不少。 譬如这影魔渊,他就了解不少。 影魔渊里有一位影魔老人,那是个真正的老魔头,堪称凶名赫赫,曾经都敢跟魔宰掰手腕,建立了影魔教,还开创了一部奇功。 影魔神功。 那是一部相当诡邪的法门,因为它不走寻常路,并不以修炼自身为主,而是以修炼影子为主,自身则为辅,修炼到一定境界后,真身就能融入影子里。 届时,影子就是人,人就是影子。 传闻说,修炼到高深境界后,人就彻底化作了影子,能随意切换,落地为影,跳出来就是真尊,堪称玄妙至极。 而影魔老人就是《影魔神功》的集大成者,据说,只要有阴影的地方,就有他的存在。 试问世间何处无阴影?光明背后,总有黑暗。 所以,他无处不在。 而影魔教也是十八魔教之一,乃浩浩魔道扛鼎的巨擘。 这六人能化作影子,飞速移动,还能从影子里跳出来,然后影子消失,显然这就是从《影魔神功》里面衍化出的功法。 他们多半是影魔教的门徒。 而影魔教就在影魔渊的深处。 “既然知晓我们是谁,你还敢下杀手?”侏儒色厉内荏,嘶声喝道:“你就不怕教主大人降罪,隔着冥冥虚空镇杀你于无形么?” 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似乎因此而有了不少底气,冷笑道:“夏芒,对于你,我魔教教主有话说。” 第53章 魔殿下 魔教教主有话说。 提起自家教主,侏儒好似有了无穷的底气,也不怕夏芒了,彻底放松下来,把怪刀扛在肩头上,一脸的随意和自在。 “教主有话说?”夏芒挑了挑眉,笑道:“说来听听。” 开创影魔教的影魔老人可谓是魔道大佬,巨擘级的老怪物,说深不可测丁点都不夸张,他想对自己说什么,夏芒倒有几分好奇。 侏儒有些憋气,因为他觉得夏芒太随意,对自家教主毫无敬意,冷喝道:“魔教教主有话说,你还不叩首,跪下敬听领受?” 他这是心里不忿,在藉此折辱夏芒。 “有话就好好说。”夏芒上前,脚踏天龙八步,瞬息间逼至近前,一脚踹翻了侏儒,踏在他的胸膛上,道:“没话说我就送你去见你家的教主。” “夏芒,你——”侏儒满脸愤怒,他没想到自己都抬出影魔老人了,夏芒居然还敢如此放肆无理,这算什么,根本没把自家教主放在眼里啊! 嘭! 夏芒脚下猛然发力,狠踹了下侏儒的胸膛,打断他的话,令其闭嘴,道:“我现在不想听你说了,但我有话说,你听着便是。” 他俯视着侏儒,笑道:“我不要你跪下叩首,就这样听着就行。” 侏儒憋屈无比,可现在小命就在夏芒一念之间,他也不敢再放肆狂言了。 “纠正你一个错误。”夏芒说道:“你家教主影魔老人只是影魔教的教主,而非魔教教主,这个可要掂量清楚,别弄混淆了,不然会死人的。” “天下魔道,有十八家魔教,当然,暗处可能还有更多。” 夏芒笑了笑,才道:“影魔老人乃是魔道大佬,曾屠戮无尽,凶名赫赫,几能止小儿夜啼,在魔道称得上是德高望重,但要说魔教教主,他还不够格。” “据我所知,自古以来,配得上魔教教主这个称号的,只有两个人。”他俯视着侏儒,平静道:“这两个人里没有影魔老人。” 侏儒面若死灰。 暗处骑鱼道人不由地点头,他很同意夏芒的说法。 自古以来,能称得上是魔教教主的两人,一个是魔道的创道者,那个人被尊为“魔祖”,另一个就是无敌人间八百年的魔宰宁独行。 有记载至今,只有这两人真正统一了浩瀚魔道,做到了唯我独魔,万魔共尊。 他们才是当然的魔教教主,无可争议。 十年前,无敌的魔宰陨落,魔教很快再次四分五裂,十八魔教割据一方,彼此不服,皆自称教主,可他们最多也只能算是一方教主,而非魔教教主。 这影魔老人的确厉害,他开创的《影魔神功》也算得上是赫赫有名的魔功,可要说魔教教主那就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说的再难听些,就是忒不要脸! 影魔老人还配不上魔教教主的尊号。 这一点,莫说是骑鱼道人,即便是有点呆的光头小和尚,以及清冷寡言的殷羡仙,都是认可的,魔宰曾是这罗浮世界、人间六座天下最大的魔头,他曾大一统魔教,唯我独尊,让万魔叩首,那是一位真正的绝代枭雄,其成就堪与佛道的佛陀真祖比肩,纵然世人恶诽,但有些事是怎么都掩盖不了的。 盘踞在影魔渊的影魔老人也算得上是魔道巨擘,可和杀到天下尽低头的魔宰相比,他还有一段不可跨越的距离,自称魔教教主,他还不配。 侏儒被夏芒踏在脚下,瘦小的身躯颤抖着,那是疼痛所致,因为他的胸膛都被夏芒踩得塌陷了下去,他面色惨白无比,嘶声道:“夏芒,你敢诋毁我家教主?” “那可不敢。”夏芒摇头,正色道:“影魔前辈乃是魔道泰斗,定海神针,我素来心存敬仰,怎敢诋毁?只是你家教主有话说,我也有话说。” “都说有阴影的地方,就有影魔老人的存在,他老人家无处不在,不知我说的话他能否听到。” 夏芒不再关注脚下只剩半条命的侏儒,他抬头看向右前方,约莫百丈之外有一家名为听香水榭的古楼,其实那是一座青楼,青楼热闹,即便是深夜也是灯火通明,但在其楼顶上却是阴郁一片,有阴影连绵。 阴影里没有传出任何声息。 夏芒笑了笑,收回目光,兀自说道:“影魔前辈乃是魔道泰斗,堪称镇道柱石,我辈敬仰,而旁人也总说我是魔,既然大家都一样,都是世人眼中的魔,那魔又何必为难魔?” 他似自语,又似说给旁人听。 骑鱼道人无言,菩提小和尚说他是魔,他满口胡诌,忽悠小光头,玉观音也说他是魔,他不承认,殷羡仙说他是魔,他同样否认,怎么现在倒是承认自己是魔头了? “这家伙还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骑鱼道人很无奈,觉得夏芒脸皮太厚,让人不齿。 菩提小和尚也在发呆,一副愣愣的模样。 “我想说的话说完了。”夏芒望着听香水榭的方向,道:“不知前辈有何话要说?夏芒洗耳恭听。” 阴影处无声息,许久后才传出一道嘶哑的嗓音:“放了矮子。” 矮子就是侏儒。 骑鱼道人、殷羡仙、秦非花等同时看向了听香水榭的楼顶,那里有一大片的阴影,隐约间有一个高大男子立在那里,魁梧而雄浑。 “没问题。”夏芒很配合,收起他在侏儒胸膛上的脚,退后几步。 “左邪魁,你在等什么,怎么还不出手镇杀他——”矮子侏儒勉强爬起身,靠在楼顶边沿上,朝向对面,气急败坏地吼道。 “闭嘴!”被称作“左邪魁”的高大男子冷声道:“死人没资格说话。” “……”侏儒一口逆血差点没把自己给憋死,他愣在那里,但却是真的不敢说话了,蹲在地上生闷气。 若无这左邪魁出现,名为“矮子”的侏儒定然已死在了夏芒的脚下,所以,说他是死人,没毛病,侏儒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才没有反驳什么。 “我家教主真的有话说。”阴影处,左邪魁对夏芒说道:“教主说,想请魔殿下移驾影魔渊一趟。” 第54章 有风有雪有美人 听香水榭歌舞升平,楼顶却是阴影起伏,左邪魁立身于阴暗里,却难掩雄魁姿态,他开口,说是“移驾”,却是硬邦邦的,怎么听都像是要绑架。 “魔殿下?”风雪楼顶,夏芒剑眉微挑,问道:“你在说我?” “自然是你。”左邪魁平静道。 “我可当不起魔殿下的尊号。”夏芒赶忙摇头,这三个字若是沾身上了,那可就是泼天的大麻烦,想甩都甩不掉。 这可比什么“魔公子”有分量多了。 “你若当不起,谁还当得起?”左邪魁说道:“你登顶了人魔塔,得到了魔宰早年开创的《由人而魔根本法》,应该还得到了盖世《一击法》,是理所当然的魔宰传人,而魔宰曾是魔教教主,身为其继承人的你,自然就是魔道的殿下。” 殷羡仙看向夏芒,目光平静,也有几分探究的意味,有些事至今她也并不是很能确定。 “我若真是魔宰传人,那可真是莫大的殊荣,谢天谢地谢魔宰。”夏芒笑道:“我对传说中的魔宰素来仰慕,可惜却无缘一见,甚为遗憾,今日却被你误以为是其传人,也不知道是该觉得荣幸,还是可悲……” 他顿了顿,正色道:“但我真的没有得到由人而魔的根本法什么的,不骗你。” 骑鱼道人撇嘴,这瞎话编的太假了,他都不信,更不用说那左邪魁了。 “你若没有得到《由人而魔根本法》,如何能得长明塔的法力加持,又怎能一拳击败化凡第九变的矮子?”左邪魁语气里有几分嘲弄,“你就是魔宰的传人,就是魔殿下,你否认不了。” “法力加持?”正蹲在地上画圈圈生闷气的矮子侏儒闻言愣了愣,突然跳起,一蹦三尺高,朝着对面破口大骂道:“左邪魁你大爷的,你早知道这小子身上会有劳什子的法力加持,不提醒老子,让老子来送死,老子死了对你有啥好处,披麻戴孝好玩么?” 这侏儒气坏了,七窍生烟,觉得左邪魁愚弄了自己,良心坏透。 事实上,左邪魁知道的事也确实比他多一些。 被侏儒咒骂,左邪魁倒是没生气,反而平声静气解释道:“不是不提醒你,是我也不能确定,现在他得长明塔法力加持,倒是能确定了。” 此前他确实是猜测,但现在倒是可以确定夏芒就是货真价实的“魔殿下”了。 “那你就是在拿老子来试水了?”侏儒冷哼,肩上扛着那把怪刀,怒道:“老子差点被你给玩死!这事不算完,老子一定会跟你清算。” “等你能活过今晚再说。”左邪魁并未动怒,他的修为远胜矮子侏儒,但这侏儒似乎有些身份,否则也不敢这么跟左邪魁说话。 “……王八蛋!” 侏儒愤愤不已,他明白自己这次算是栽了,夏芒有法力加持在身,他能不能逃走还是两说,搞不好真的活不过今晚。 他蹲下身,抱着怪刀,活脱脱地像个小孩子,继续蹲在地上画圈圈,诅咒左邪魁去了。 夏芒瞥了眼侏儒,眼神玩味,他觉得这个矮子很有趣,貌似可以适当利用一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夏芒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地道:“你非要说我是什么魔殿下,这种泼天的污水,可真的能把我给淹死。” “否认改变不了事实。”左邪魁平静开口,“我家教主有话说,还请魔殿下移驾,走一趟影魔渊。” “我不是你口中的魔殿下,也不会去影魔渊。”夏芒隔着百丈虚空,和阴影里的左邪魁对视,道:“至少现在不会去。” “那明日去?”矮子侏儒插话。 夏芒眼角跳了跳,彻底无视侏儒,摇了摇头,道:“近期都不会去。” 影魔渊那鬼蜮地方,进去容易想再出来可就难了,他又不傻,当然不会傻乎乎地跳进去,对他来说,影魔渊和道庭一样危险,都是能要他命的地方。 目前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第一墟,这长明塔下,风雪楼里。 “那可由不得你。”左邪魁漠然的嗓音传来,“我家教主有请,恐怕你还没拒绝的本事。” “我究竟有多少本事恐怕你还不太清楚。”夏芒眯起眼睛笑道:“左邪魁……很霸气的名号,可惜……我没怎么听过啊。” 秦非花、段沉、骑鱼道人等尽皆无语。 左邪魁沉默了半晌,又道:“真的不去?” “真的不去。”夏芒点头,认真道:“这第一墟如此美好,有风有雪有美酒,如今还有绝世美人翩惊鸿,我又怎会离开?纵然要死,也定要死在这风雪楼里啊!” “那我只能动手请你去了。”左邪魁踏出一步。 恰在此时,风雪楼顶的殷羡仙身形微动,背上的名剑“红尘”轻颤,鸣吟声不绝,几欲出鞘。 夏芒看了眼殷羡仙,又看向左邪魁,蓦然笑了起来,“真是巧了,这位殷仙子想带我去道庭,你却要请我去影魔渊……两位目的一致,去向却迥异,这就是分歧了,不如两位先打一场,谁若胜了,我就考虑跟谁走。” 楼下,秦非花撇嘴,嘀咕道:“驱狼吞虎,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他碰了碰旁边段沉的肩膀,小声道:“若殷仙子真的和那左邪魁争斗,我觉得这个腹黑的家伙很可能会在关键时刻下杀手,把两人一网打尽,彻底解决掉。” 段沉很认可秦非花的想法,点头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只是他们觉得夏芒的想象太美好了些,他是聪明,可别人也不傻,又岂会听了他三言两语的挑拨之后就去搏命? “殷仙子乃是当代剑冠,名门正道,一代天骄,我可不敢得罪。”左邪魁对殷羡仙倒是很客气,道:“仙子可否让开一步?” “当代剑冠?”夏芒眯眼看向殷羡仙,他终于明白,为何这白衣女子背上的剑未曾出鞘,却已然剑气悬沉满人间了。 一代剑冠,该当有此风范。 殷羡仙也望向夏芒,两人有着瞬间的对视,而后彼此错开目光。 殷羡仙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百丈之外,原本还在听香水榭楼顶的左邪魁,一步踏出,已然跨越了百丈之距,他登临风雪楼顶,俯瞰着夏芒,喝道:“魔殿下,左某人前来领教你的根本法!” 夏芒没有丝毫犹豫,他同样一步踏出,趁势一拳轰出,直击左邪魁。 那一刹那间,他的右臂猛然发光,筋骨齐鸣,臂膀血肉绚烂,体内如同在擂动天鼓,大势磅礴。 第55章 目光杀人 左邪魁一步跨百丈,踏破夜色,眨眼的功夫,就莅临了风雪楼顶,他双脚若无根浮萍,立足虚空俯瞰夏芒,如同一尊神祗,威势压迫人心。 夏芒并未受其所慑,他直接就出手了,一步踏出,蓄势而动,轰出雷霆般的一拳。 那是最黑暗的拳劲,魔意滔滔,如龙吟,蕴龙形,与其拳意相合,力和意归一,刹那间杀伐气冲霄,几乎刺破了这黑暗夜幕。 那一瞬间,夏芒的体内汹涌起骇人的力量,他右臂突兀发光,如同一头沉睡的真龙复苏,筋骨震颤吟啸,体内轰隆,好似天鼓擂动。 这是大势磅礴的一拳! 而在这一拳轰出的刹那,他贯穿了右臂的所有经络窍穴,成功破境,踏进第三变。 化凡第三变,大龙变再进一步,即将圆满。 此刻,夏芒背靠长明塔,法力加持之下,体内劲力汹涌,直接破境,他这一拳速度之快、之凶猛,前所未有,超乎想象。 拳出如魔岳,气焰滔滔,滚滚而来,这堪称是他生平以来最酣畅淋漓的一拳! “杀!” 夏芒蓦然大喝,其音振聋发聩,骇人拳意裹挟着杀伐大势,直击立足虚空的左邪魁。 矮子侏儒大惊失色,他觉得夏芒这一拳之威足以轰杀自己。 左邪魁面色不变,在长明塔的法力加持下,夏芒拳势非凡,他心里多少有数,但得见这一拳之威,还是有几分惊讶。 心思电转之间,他同样轰出了一拳。 他的拳劲和夏芒的突然爆发不同,爆发力不显,相对平和,但其力内藏,有种返璞归真的意蕴,和夏芒的锋锐勃发截然相反。 一个内敛深沉,一个锋芒毕露。 “嘭!” 两人拳头相撞,震得虚空涟漪激荡,那是劲力溢出所致,令空间鼓荡不止,声势颇为骇人。 夏芒闷哼一声,连退十余步,他右脚狠狠跺地,才藉此勉强止住了身形,反观那左邪魁,身形只是微微一震,衣袂翻卷鼓动不休。 夏芒神色冷沉,他觉得自己这一拳足以将化凡第九变的修者当场打死,即便是第十变修者接下也绝不会轻松,而这左邪魁与他硬撼了一拳,居然没事。 “超凡者!” 夏芒心惊,这左邪魁必然是真正的超凡强者,真实修为远超化凡境界,只是因为深入了第一墟,才被强行“化凡”,修为被压制到了化凡绝顶的境界。 事实上,老话说的“化凡绝顶”也有很多讲究,有第十变绝顶,有十一变绝顶,也有十二变绝顶,这又是三个阶层了。 化凡者也有强弱之别,层次高低。 夏芒不清楚这左邪魁如今在哪个层次,但他清楚,即便自己得长明塔“法力加持”,也不是这左邪魁的对手。 法力加持也有限度,当然,这还是依据于夏芒对《由人而魔根本法》的参悟深浅,他若彻底悟透了《根本法》,那法力加持自然就是绝顶无匹。 归根究底,还是时间太短,《根本法》参悟不够,法力加持有限。 法力加持在身,夏芒体内劲力勃发,足以打死打残第九变修者,但面对像左邪魁这样真正的超凡者,还是差了不少。 “法力加持果然不俗!”左邪魁立足虚空,俯瞰夏芒,漠然道:“可惜你对《由人而魔根本法》的领悟还不够,挡不住我!” “影魔老人还真是看得起我,竟然派出你这等高手深入第一墟来擒拿我。”夏芒目光深沉,冷笑道:“看来阁下是势在必得了!” 若不是在禁法域里,像左邪魁这等人物,他是万万敌不过的,影魔老人直接派左邪魁前来,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显然是不打算给他丁点拒绝的机会。 “既然明白,就跟我走吧。”左邪魁说道:“我家教主不会亏待魔殿下”。 “铿”的一声,夏芒拔出了背上的青铜锈剑,剑指左邪魁,平静开口道:“我说过了,近期内我不会离开第一墟。” 若就这样被强行带出第一墟,太憋屈了,他岂能忍得了? “那我就只能请你去了。”左邪魁凌空踏出一步,就要真正登上风雪楼顶,擒拿夏芒。 夏芒身形巍然不动,临危不惧。 殷羡仙也未动,但她背上那柄一直未曾出鞘的名剑“红尘”,却突然震颤了起来,发出清脆的剑吟之音,几欲出鞘。 左邪魁豁然看向殷羡仙,他不把夏芒放在眼里,可殷羡仙不同,此女乃是当代剑冠,剑法冠绝同辈人,修为也堪称顶尖,在这第一墟里,若真个交手,孰胜孰负还是两说,他不敢大意。 殷羡仙如玉石般洁净无暇的面庞上没有一丝的情绪波动,她永远都是那样的清冷绝世,好似看破了红尘俗世,心里只有剑,只有剑道。 此刻,她望向左邪魁,眸子宁静依旧,道:“我不许。” 夏芒眼含讥诮之意,他对这位美丽不似凡间之物的殷羡仙并无好感,总有种“相看两厌”的感觉,纵然此刻她有襄助自己的意思,可那种感觉却是愈发的浓郁了。 “殷仙子真的打算阻止我?”左邪魁眉头大皱,他很忌惮这位剑冠,当然这只是在第一墟里,若是出了第一墟,即便此女剑法超凡,他也不放在眼里。 殷羡仙平静不语,只是踏前几步,挡在了夏芒的身前,背负的“红尘”剑颤抖愈发激烈起来,好似随时都可能会出鞘。 夏芒冷笑连连,自语道:“看来今日要吃一回软饭了……非我所愿呐!” 楼下,秦非花和段沉撇嘴,能吃殷仙子的软饭那可是天大的荣幸,夏芒居然还嫌弃了,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忒无耻! 不远处,骑鱼道人轻笑道:“这位大姐的软饭可不好吃。” 殷羡仙的“红尘”剑一旦出鞘,那就是染了红尘,结下了因果,有因就有果,那是要还的。 左邪魁面色却阴沉了下来,冷声道:“仙子在逼我动手不成?” 婆娑月色下,殷羡仙仍旧不言,她一袭白衣胜雪,如同从月宫里走下的谪仙人,美得近乎梦幻,背上的剑也震颤的更是激烈,瞬间出鞘半尺。 “哧!” 恰在这时,在思道客栈里,有一人抬起了头,他的眸子里飞出一缕目光,那仿若是一道黑暗里的闪电,惊鸿而过,划破了夜色,轰击左邪魁。 左邪魁面色遽然剧变,本能地挥动拳头轰击闪电。 “蓬——” 他的拳头连同右臂,直接被目光击碎,化作了一团血雾。 第56章 飞向月亮 思道客栈里,一人抬头望向风雪楼顶,他的眸子里突兀飞出两道目光,虚空交织归一,如闪电惊空,直接就击碎了左邪魁的拳头和右臂。 臂膀手掌“蓬”地爆碎,化作了一团血雾。 “啊——”左邪魁惨叫,内心惊惧无比,只是一缕目光就将其重创,崩碎其臂膀,这是何等的骇人?太恐怖了! 要知道,他可是“超凡者”,被强行化凡后,也本该有绝顶的战力,在这第一墟可称尊,少有对手才是,可却被某人的一道目光重创,这简直匪夷所思。 一缕目光伤人近杀人! 其余人也被惊住了,夏芒、殷羡仙倏地转头看向思道客栈的方向,神色沉凝,他们看的很清楚,那道杀人目光正是从思道客栈而来。 秦非花和段沉目瞪口呆,在他们眼里,这左邪魁已经厉害无比了,如今却被一缕眸光重创,臂膀残废,那出手之人又该恐怖到何等地步? 骑鱼道人看向身旁和风雪楼相似的古旧建筑,喃喃道:“好像摊上大事了……” 矮子侏儒也不画圈圈诅咒左邪魁了,他猛地弹身站起,一蹦五尺高,紧握着手里的怪刀,死死盯着思道客栈的方向,如临大敌。 “阁下是……何方高人?”左邪魁忍着剧痛,眸子冷厉刻骨,他嘶声开口:“我乃影魔教左邪魁,奉我家教主之命来请魔殿下走一趟影魔渊……” 哧!哧! 突然,又是两道目光飞来,打断了左邪魁的话,这比适才更加凌厉了,如两柄天刀刺月,冷冽无匹,气韵盎然,直指左邪魁心脏和眉心部位。 左邪魁面色剧变,可让众人惊愕的是,他并未出手迎击,而是……转身就逃! 他似乎是被这神秘目光给吓住了,心生怯懦,不敢迎战,直接选择了跑路。 夏芒哑然,这左邪魁也是恃强凌弱欺软怕硬的玩意儿,他敢对自己出手,是因为他比自己强大,现在比他更强大的人物出现,他就怂了,连句狠话都不敢撂下,直接逃跑。 那个被称作“矮子”的侏儒瞠目结舌,气的跳脚,怒骂道:“左邪魁你大爷的,居然丢下我自己跑了,老子跟你没完!” 左邪魁哪有心思理会他,现在只顾自己逃命了,至于……矮子,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自求多福吧! 眨眼的功夫,左邪魁就已逃出了百丈之外,他发觉那神秘强者并未追击,才松了口气,暗自思衬那道目光的主人究竟是谁,如此厉害,绝对是非凡人物。 “究竟是哪一方的强者?”他忍着断臂剧痛,咬牙切齿道:“这事不算完,我家教主说了,影魔教不好欺负,谁欺负谁死……” 他话未说完,一道如般的手掌当空拍落,左邪魁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从数十丈的高空拍落下来,被摁进了泥土里。 风雪楼,众人皆愣神,他们看得分明,那道般的巨手乃是凭空而现,根本看不到出处。 “又一尊神秘强者出手!”秦非花和段沉面面相觑。 “不会被拍死了吧?”侏儒嘀咕,不由地打了个冷颤,觉得此事邪乎。 “咳咳——”大掌散去,左邪魁灰头土脸,一副颓败之极的样子,他仰天连吐三大口血,而后……慌忙爬起身,直接就逃,速度那叫一个快,堪比脱兔! 众人无语,这左邪魁命可真大,这道般的手掌威势隆隆,何其骇人,被当空一巴掌拍落下来,左邪魁居然没事,这着实是让大家无言以对。 “命太硬,真抗揍!”秦非花小声嘀咕道。 这时,只听一道锐啸声传来,众人连忙凝神观望,就见到一捧雪亮刀光从背雀街的方向斩来,刀光如雪,分外凌厉。 “啊——” 左邪魁惨叫了一声,那叫一个撕心裂肺、痛彻心扉,因为他的左大腿被这捧刀光斩断了,血光乍现间,掉落在地,同时他整个人也随之坠落了下来。 大家面面相觑,段沉咕哝道:“这个自称左邪魁的家伙是犯众怒了吧?” 此时,左邪魁“砰”的落地,摔了个狗啃泥,他没有装死,而是匆忙爬起身,用仅剩下的一条右腿蹦跳着逃跑。 一蹦间,数丈远数丈高,单足独立,那姿态可谓是无比的怪异。 大家无语,这左邪魁都这样了,还不忘跑路,逃命的心还真是……不可动摇啊! 就在这时,一道略微瘦小的身影突现,他一拳轰出,这一拳饱含巨力,竟然把左邪魁直直地给轰向了高天之上的月亮! 左邪魁惨叫一声,嘶吼道:“我还会回来的!我影魔教……誓不罢休!” 而后,在月亮的映衬下,他就化作了一个黑点,飞向月亮,然后画了个弧线坠落下来,便再无踪迹可寻了。 那道瘦小身影瞬间消失无踪。 大家愣在那里,这左邪魁可真是够倒霉催的,貌似犯了众怒,接连被神秘强者拾掇,不仅搞的灰头土脸,还断了右臂,丢了左腿,最后被轰的飞向月亮……下场可谓是惨不忍睹。 矮子侏儒一屁股蹲在地上,把怪刀都扔了,垂头丧气,颓丧之极,同时后怕不已,喃喃道:“幸好老子……我没跑,我没跑,英明神武如我果然有先见之明……” 他觉得左邪魁如果还没死的话,恐怕现在也要后悔死了,这可真是闲着没事干,赶着来第一墟找罪受啊,丢脸不说,还被打成了残废,可怜又可悲。 思道客栈旁,骑鱼道人打量四方,眼神凝重,喃喃自语道:“这可真是摊上大事了……” 菩提小和尚早就目瞪口呆了,他挠了挠自己光头,小声问道:“徐师兄,那个自称左邪魁的魔教妖人该不会被打死了吧?” “难说。”骑鱼道人也说不清楚。 “我觉得肯定是。”菩提小和尚咕哝道:“他都飞向月亮了,落下来肯定也摔死了。” “不一定。”骑鱼道人一本正经地说道:“也可能摔了个半死。” 小和尚发呆,而后松了口气,他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面露喜色道:“那就好,阿弥陀佛,小僧都省得替他超度了。” 左邪魁若摔了个半死,听了他的话,估计也会被活活气死,若真的摔死了,恐怕棺材板都压不住,会从棺材里爬出来跟他拼命。 这小和尚太缺心眼! 第57章 不羡鸳鸯不羡仙 一缕目光击碎臂膀拳头,巴掌摁进泥土里,一捧雪亮刀光砍断右大腿,一拳轰中飞向月亮……左邪魁的下场不可谓不凄惨。 他这是偷鸡不成蚀了天大的一斗米,甚至可能还把自己的小命给赔了进去。 深冬月夜,一片寂静,没有人开口,主要是刚才那一幕幕太惊心动魄了,宛若梦中之景,让大家都有些恍惚失神。 “卧虎藏龙,卧虎藏龙!”矮子侏儒嗫喏,絮叨个没完没了,“这离恨魔城还真是深得不见底了,随便跳出来几个家伙都厉害的离谱……老子胆颤心惊!” 他蹲在地上,怪刀也扔了,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似地,蔫儿的很。 风雪楼顶,夏芒望着远方,沉默半晌后,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对面的殷羡仙,突然笑了笑,道:“殷仙子还是坚持初衷,要强行带我去道庭?” 殷羡仙平静地望着他。 “殷仙子贵为当代剑冠,剑法冠绝一代人,法力也尤为深厚锐利,夏芒自然是敌不过的。”夏芒指向风雪楼下和远方,“只是暗中那几位大概没我这么孱弱,像殷仙子这般绝代佳人若也被打断一条藕臂,砍去了一条玉腿,那未免太煞风景了,太暴殄天物。” 他神色平静,眼角还带着笑意,但说出的话却让众人恶寒。 打断仙子的藕臂,砍掉仙子的玉腿……这何止是暴殄天物啊,简直该遭天打雷劈!别说是做了,就连想一想都是该遭千刀万剐的大罪! 夏芒就这样平淡的说出口,这不止是在亵渎,更是在籍此威胁殷羡仙,他的意思很明显了,暗中出手的人既然会拾掇左邪魁,那多半也不会对她留情。 殷羡仙娇躯猛地凝滞了下,此时她清澈的眸光终于锐利了些许,背上的名剑“红尘”也是鸣吟声不绝,铿锵砥砺,锋芒乍现。 “如此美人,他好狠的心肠呐!”秦非花啧啧摇头,“若真的这么干了,天下俊杰恐怕一人吐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了。” 打断仙子藕臂,砍掉仙子玉腿,这种事想想都让人恶寒,该遭天打雷劈! “你错了。”旁边,段沉纠正秦非花的想法,“夏芒说的是让暗中的人动手,而不是他亲自出手,如此一来,这恶名就不是他来背了。” “……卑鄙阴险!”秦非花摸了摸鼻子,苦笑道:“论无耻谁比得上他?” 两人很清楚,夏芒这显然是在借势了,借暗中那几人的“势”,籍此逼迫殷羡仙,这是赤裸裸地威胁,逼殷羡仙收手退走。 若是不收手,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保不准暗中的猛人是真邪性,真的对殷羡仙下黑手,那乐子可就大了。 “恐怕他们还没这个胆量。”骑鱼道人自言自语道:“敢对殷大姐下杀手,就是开罪道庭,就是开罪了道教的那位当世真祖……有这个胆量的人可不多!” 别人不清楚,可他很清楚,殷羡仙的身份非同小可,出了道庭,代表的就是道庭,而那座镇国大宗又岂是等闲可堪仰望? 行事当有法度,没了分寸,就是触霉头,甚至自寻死路。 他觉得暗中那几位猛人即便真的没有分寸,这时候也不会乱了分寸。 “仙子可要想清楚了。”夏芒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么美的人儿,若是缺胳膊少腿那就太有碍观瞻了,让人心疼呐。” 大家狐疑,难道夏芒当真跟暗中那几位猛人有联系? 殷羡仙神色平静,她凝视着夏芒,眸子里有着别人看不懂的色彩,突然道:“你喜欢剑?” 夏芒一怔,挥了挥手里的青铜锈剑,而后收剑回鞘,道:“一般般,算不上喜欢,只是杀人的时候缺少一件趁手的兵器,这柄剑使着顺手,就拿来用了。” 他停顿了下,又笑道:“拳头也能杀人,只是终究不如剑犀利。” 殷羡仙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跟我走吧,我教你用剑。” 夏芒用剑只是门外汉,这身为当代剑冠的殷羡仙自然看的出来。 众人错愕,这算什么,殷仙子就这么想带走夏芒不成? “跟仙子比翼齐飞,仗剑走天涯,是天下男儿的梦想,夏芒也不例外。”夏芒笑道:“可惜我夏芒懒散惯了,不喜欢远游,恐怕要辜负仙子的一番好意了。” “何必执着?”殷羡仙说道。 “我不是执着,我是真的很懒。”夏芒摇了摇头,平静道:“生于斯,长于斯,活于斯,也要死于斯……我夏芒即便要死,也只能死在这里,而不是悟道崖。” 殷羡仙凝望着夏芒的眸子,轻声道:“注定会是一场空。” “那又如何?”夏芒笑了笑,他抬起头,眯眼看着那轮弯月,道:“至少我曾经努力过。” 殷羡仙娇躯微震,她望着夏芒许久,夏芒也看了她很久,这真的是一个很美的女子,说生平仅见都不为过,可夏芒心中却没有一点的波澜起伏。 他们眼中都没有倒映出彼此的影子,他们在对方的眼中看到的还是对方。 “我叫殷羡仙。”殷羡仙转身离去,平静而美好的嗓音传来,“不羡鸳鸯不羡仙的羡仙,夏芒,人生不会总如初见,下次我就要出剑了。” 她背着名剑“红尘”,白衣胜雪,不染纤尘,踏月而去。 恍如来时,如出一辙。 “不羡鸳鸯不羡仙?”夏芒望着那道美绝人寰的倩影,眯起了眼睛,道:“我还以为是只羡鸳鸯不羡仙,殷羡仙,殷羡仙……真是一个好名字,人如其名,相得益彰。” 第58章 阴钱和阳钱 背剑踏月来,背剑踏月去。 殷羡仙背上的红尘剑,曾几度欲出鞘,但到了终究还是没能出鞘,红尘仍是不见红尘,她最后只是看了眼夏芒,选择了平静离开,恍如来时。 跋山涉水,远道而来,既然来了,却一剑未出,又离开,这很奇怪,让大家摸不着头脑。 “这是……放过了夏芒?”秦非花和段沉面面相觑。 殷羡仙从道庭而来,必然是来降魔,甚至除魔的,可她见到夏芒后,一剑未出,就这样离去,未免显得有些虎头蛇尾。 可夏芒却似乎想开了,事实上,他也确实是想开了,左邪魁被迫亡命逃走,殷羡仙主动离去,那也就是说,如今在这风雪楼顶,就属他的拳头最硬了。 此刻风雪楼顶只剩下夏芒和侏儒,以及四个半死不活的黑衣人。 夏芒看向侏儒,挑了挑眉,直接问道:“想死还是想活?” 侏儒心道废话,但面上却很老实,不敢露出丝毫的不满,老老实实答道:“想活。” 他的确很老实,干巴巴地蹲坐在地上,怪刀扔在一旁,看着走来的夏芒,强自挤出微笑,只是他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想活命就好。” 夏芒漫不经心地点头,而后他猛地出拳,一拳一个,连出四拳,将那四个半死不活的黑衣人轰杀,那干净利落的手段,让侏儒一阵心寒,而且心痛。 这可都是他的麾下,是他的班底,现在被夏芒一股脑给端了,统统干掉,他就成光杆了,光杆多辛苦,这让他怎能不心痛自己?若非夏芒强悍的离谱,他都有爬起来去跟夏芒拼命的冲动了。 他没冲动,所以还活着。 “你是谁?”夏芒询问。 侏儒一愣,他是矮子,出身于影魔教,这些信息夏芒已经了然于胸了,怎么还问?他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一副很茫然的样子。 “榆木脑袋!”夏芒冷哼了声,顿了顿,又道:“我问你,你现在是谁?” “现在?”侏儒脑中灵光一闪,连忙道:“我是殿下的仆从。” “殿下?”夏芒眉头大皱,他很不喜欢“殿下”、“魔殿下”之类的称号。 “公子,是公子!”侏儒见夏芒面露不悦,赶忙改口。 夏芒眼角跳了跳,为了恶心陈深海,“公子”二字已经被他弄臭了,他同样不喜,觉得晦气。 侏儒见状,心头猛地一跳,突然好似想起了什么,再次改口:“是楼主,楼主的仆从!” 这次夏芒终于满意了,他走上前来,拍了拍侏儒的肩膀,笑道:“聪明人多半都能活的长久一些。” 侏儒松了口气,暗道自己的小命总算是保住了,忍不住小声咕哝道:“我只知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夏芒皱眉,“你说什么?” “没啥。”侏儒吓了一跳,赶忙赔笑脸。 夏芒冷哼了声,惊了侏儒满头冷汗,暗怪自己多嘴。 “你把这风雪楼顶清扫干净。”夏芒使唤侏儒,“过几日风雪酒楼开张,见血不吉利。” 侏儒木然点头,心里头却在骂娘,这里死的可都是自己的班底,现在还要自己打扫战场,这等若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让他大感憋屈,可憋屈又怎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毫无办法,只得老老实实地听命清扫。 夏芒跳下风雪楼,对秦非花和段沉说道:“你们把门前的尸体处理一下,打扫干净。” “……”两人无语,咱们还兼任清道夫不成? 此前夏芒曾持着黑色长刀凌空将那个黑衣人劈成两半,残尸坠落在风雪楼正门前,摔成一堆肉酱了,血肉模糊。 “过两日风雪酒楼开张,你们筹备一下。”夏芒提醒道:“酒楼,酒楼,主要是酒,懂否……唔,我觉得相思不醉就不错,可以多弄些来。” 他确实觉得“相思不醉”是好酒,刚才从风雪楼顶下来的时候,剩下的小半壶都不忘带下来。 此时他手里正提着半壶酒。 “我也知道相思不醉是好酒,可咱们没钱呐!”秦非花抱怨,“没钱拿什么买酒,没酒怎么开酒楼?” 旁边,段沉连忙点头,这也是发愁的事。 “钱……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夏芒停顿了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笑道:“你们可是我风雪楼的左右使,我相信这点小事难不住你们。” 两人瞪眼,无言以对。 “我们的工钱怎么算?”秦非花突然问道。 段沉望着夏芒,这也是他关心的事。 “你们俩还要工钱?”夏芒貌似有些发愣,而后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可是我风雪楼的左右使,算是我的合伙人了……这风雪楼也有你们的一份,自家人还要什么工钱?不是我说你们,眼光要放长远一些,等以后咱这风雪楼做大做强了,阴钱阳钱还不都是滚滚来,到时候你们都腰缠万贯,富甲天下……” 夏芒开始画大饼,忽悠两人。 “你少晃悠我们!”秦非花没好气道:“用得着我们的时候,就说我们是左右使,用不着的时候,就说我们是厨子小二……你当我俩是傻子不成?” 夏芒嘴角抽了抽,“事实证明……你俩不傻。” 两人同时冷哼,表示对夏芒很不满。 “对了,你们不是没厨子么,找他!”夏芒赶忙转移话题,指向风雪楼顶的侏儒,道:“找那个矮子,他有把怪刀,我看既能当柴刀,也能当菜刀。” 段沉说道:“关键是厨艺。” 就在这时,矮子趴在风雪楼顶的边缘,只露出头来,他强行挤出笑脸道:“我厨艺还不错。” “妥了!”夏芒点头,又对秦非花和段沉说道:“花花脑子灵活,你当小二跑堂,阿沉性格沉闷,就做账房,本楼主兼任掌柜,齐了。” “……”秦非花和段沉满头黑线,花花和阿沉……这两个名号让他们郁闷地想撞墙。 “这几日你们尽快去筹备风雪酒楼的开张事宜。”夏芒嘱咐两人,“要打通相思不醉的来源渠道,还要去弄一些其他类型的好酒,譬如花果酒、青竹酿之类……酒楼必须要有好酒!” 两人瞠目结舌,夏芒说的这几种可都是天下有名的好酒啊,他们去哪里弄?而且还没钱! “对了,等酒楼开张后,这些酒都要价一贯阳钱一壶。”夏芒提醒。 “……你确定是一贯阳钱,不是一贯阴钱?”秦非花愕然。 “就是一贯阴钱也很贵。”段沉补充。 “就一贯阳钱,只能多不能少。”夏芒一本正经的道:“好酒才有好价格,好价格买到的才是好酒。”他眨了眨眼睛,笑道:“等以后生意红火,还不是阴钱阳钱滚滚来,你们还发愁工钱?” “人家会骂我们是黑店的。”秦非花苦笑。 “黑店又怎样?”夏芒倒是不在意,笑道:“愿者就来。” 两人顿时无语。 夏芒看了眼骑鱼道人和菩提小和尚的藏身的地方,笑了笑,没说什么,他朝秦非花和段沉摆了摆手,就转身进了风雪楼里,手里还提着那小半壶“相思不醉”。 “没大事不要打扰我。”夏芒的嗓音传来,“还有明日再给本楼主送一壶好酒。” 秦非花撇嘴,道:“那什么叫小事?” “只要不是人命关天的事,都是小事。”夏芒说道,同时踏上第二楼。 两人被噎了下,相视无言,突然觉得自己以后前途渺茫,人生黑暗无比。 …… 注1:十枚阴钱等于一串阴钱,十串阴钱等于一吊阴钱,十吊阴钱等于一贯阴钱,十贯阴钱等于一贯阳钱 注2:阴钱不是死人钱,阳钱不是活人钱。 注3:至于有关阴钱和阳钱的具体说法……后文解释。 第59章 子非鱼,化缘,假和尚 风雪楼门前,秦非花和段沉当起了清道夫,当然,风雪楼顶的矮子更辛苦,因为他腿短,而且要处理清扫的血水、尸体也更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是侏儒,这是天生缺陷,手脚都短,动作也不快,自然更辛苦些。 幸好自从夏芒登顶人魔塔后,风雪楼顶已然没了什么压迫力,神秘异力也消失于无形,否则这矮子侏儒还要扛着压力“扫地”,那就更辛苦了。 “魔殿下欺负人!” 矮子侏儒边清扫,边咕哝,心里憋屈,还委屈的不行,“等以后见到了我家教主,本大爷一定要告状,告魔状!” 想到夏芒以后会有一天在自家教主面前唯唯诺诺、诚惶诚恐的模样,他就痛快舒服了许多,心里头也没那么委屈了。 夏芒没看错,这矮子确实是个有趣的家伙,至少……自我安慰的精神可嘉。 正门前,秦非花和段沉边当清道夫,清扫血污残尸,边嘀咕商量着一些有关开酒楼的事,酒和钱是关键,没这两样东西,说什么开酒楼就是闹笑话了。 夏芒说让他们俩想办法解决,自己显然是想当甩手掌柜了,可他们也是孤家寡人,浪荡惯了,身上哪有余钱,别说一贯阳钱了,就连一吊阴钱都没有。 眼看酒楼要开张,身上却没“余粮”,这让两人挠头发愁啊,觉得碰到了棘手事。 两个家伙唉声叹气,大感遇人不淑,被夏芒给拐沟里去了,而且这个“沟”还很深很邪门,跳进去了想再爬出来都没可能。 这时,有两道身影从拐角暗处走了出来。 错了,是菩提小光头走了出来,而骑鱼道人徐逸却是骑着那头金鳞大鱼,鱼尾摆动游弋,悬浮在空气里,徐逸骑在大鱼身上,飘了出来。 秦非花和段沉立马就发现了这两人一鱼,他们面面相觑,神色古怪,菩提小和尚倒还好,看着像个正常和尚,可那年轻道人什么情况,居然骑着一头大鱼! “这位道兄还真是特立独行,居然骑鱼为坐骑。”秦非花率先开口,神色戒备,要知道,不请自来,多半没好事,更何况现在还是深夜,而且他觉得这一僧一道不太像平常人。 “好说好说。”骑鱼道人笑道。 秦非花不满,觉得这骑鱼道人在和稀泥,在敷衍自己,他眯了眯眼,又道:“阁下就这么骑在大鱼的身上,可考虑过鱼的想法?” “它很开心。”骑鱼道人摸了摸摆动的金色鱼鳍,轻笑道。 “鱼儿哪里开心了?”秦非花挑眉道:“我可没看出来。”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骑鱼道人问。 “子非鱼,焉知鱼之哀?”秦非花反问。 骑鱼道人闻言一怔,认真打量秦非花,而后点头道:“夏芒道兄请你来筹备风雪酒楼的开张事宜,可真是好眼光……对了,听说你还兼任店小二?” 秦非花本来听着还算满意,但到后面就觉着变味了,脸色随即黑了下来,这骑鱼的家伙是在揭自己短啊,在伤口上撒盐,心眼太坏! “跟你没关系!”秦非花没好气道。 “我是来住店的。”骑鱼道人笑道:“你们开酒楼的,难道不应该是开门揖客?” “抱歉,本酒楼不提供住宿服务。”秦非花冷笑。 “那就喝酒。” “本酒楼尚未正式开张,无酒水供应。”秦非花一概拒绝,他看这骑鱼道人很不顺眼,而且他也没说错,风雪酒楼的确尚未开张。 骑鱼道人哑口无言,今晚还进不去这风雪酒楼了不成? 这时菩提小和尚跑到那堆血肉模糊的残尸前,微微比起眼睛,小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小师傅在干嘛?”段沉连忙问道,他的母亲自幼礼佛,连带着他也信佛,对佛家很有敬意,对这位明显出身佛门的菩提小和尚说话很客气。 “念佛经。”小和尚睁开眼睛,看了眼身旁的段沉,认真说道:“帮这位死去的施主超度。” “小师傅真是慈悲心肠。”段沉赞道,他觉得小光头很有佛韵。 小和尚微笑,继续念经,但中间却不知道漏掉多少句了,片刻后,他似乎觉得差不多了,对段沉说道:“你快点把这些处理掉吧,堆在这里确实有碍观瞻。” 段沉一愣,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不由问道:“小师傅是说……处理掉?” “不然嘞。”小和尚一本正经的说道:“只是一具臭皮囊,而且都烂成这样了,还留着作甚?赶紧处理掉的好。” 段沉有些风中凌乱,就听小和尚又道:“这位施主,小僧赶路日久,腹中饥渴,想向施主化缘。” “化缘?”段沉是信佛的,本能答道:“好啊。” “佛说,好人有好报。”小和尚闻言眼睛贼亮,连忙道:“我看夏芒师兄的那壶酒很好,我也想向施主化一坛同样的酒……” 他所谓的“化缘”就是讨酒喝来了,事实上,他见夏芒很推崇“相思不醉”,觉得定然不错,酒瘾上来,也想喝上一些,才张口向段沉“化缘”。 化缘就是化酒。 “……”段沉彻底凌乱了,佛家四大皆空,六根清净,不是不沾荤腥酒色么,这小和尚说是化缘怎么张口就讨酒喝? 这该不会是个假和尚吧? 他狐疑,打量小和尚,眼神充满着审视味道,开口问道:“你真是出家人?不是说和尚都不沾荤腥酒色的,你怎么张口就要酒?” “阿弥陀佛。”菩提小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身上似乎都升起了一层金光,正色道:“佛说,佛祖心中坐,酒肉穿肠过,施主你太执着于表象了,我向施主化缘只是为了饱腹解渴而已。” 段沉无语,忍不住翻白眼,哪一尊佛会说出这样的佛语?简直荒谬,这小和尚也是个大忽悠。 他不想理小光头了,转身去清理小和尚嘴里的那堆“烂肉”。 “施主,小僧想化缘,一坛酒……实在不行,一壶酒也行。”小和尚在后面追着他,一副死缠烂打的架势。 段沉狂翻白眼,埋头苦干,此时他这个信佛的人都不信小光头了。 不远处,秦非花和骑鱼道人也是斗智斗勇,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你来我往的,斗得不亦乐乎。 这个深夜,风雪楼不太平。 太平过后,也不平静。 第60章 不老巷子里的枯藤 黎明前夕,夏芒又下了趟第二楼,见了矮子侏儒,不知和矮子说了什么,让矮子一扫颓丧之色,满脸兴奋,然后他就把怪刀扔了,直接跑出风雪楼。 约莫半个时辰后,矮子回来,同时他肩上还扛着一道长条形的东西,用破布包着,隐约间还在渗血。 矮子兴奋地团团转,一副贼兮兮的样子,最后他跑向后面,再回来时已然两手空空,不知把肩上扛的东西藏哪儿去了。 秦非花和段沉摸不着头脑,虽然好奇,但也没空多问,毕竟他们现在所有的心思都要放在风雪酒楼的开张上了,至今酒和钱还没着落呢。 碰上一个撒手掌柜不靠谱楼主,他们就只能自力更生了。 两个家伙一宿没睡,天刚蒙蒙亮,就对桌坐着想办法,一脸愁容啊,唉声叹气,偶尔会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想法。 黎明过后,天亮的很快,当阳光盖住风雪,天地放晴。 秦非花和段沉都是明白人,知道这么干耗着不是办法,钱和酒不会自己来,两人一合计,就跑出去碰运气去了。 风雪楼里只剩下在第二楼修炼的夏芒,以及还是难掩兴奋的矮子,他小声嘀咕道:“让你个王八蛋坑老子,这次老子坑死你!” 他越想越兴奋,突然间似乎想到了妙处,怪叫一声,居然凌空翻了个筋斗。 第二楼,夏芒在参悟《由人而魔根本法》,他指掌变幻间,犹若幻影,气韵缥缈,渐入妙境。 …… 在离恨魔城,老话有“东鹊桥,西背雀,南石头,北不老”的说法。 其实这说的是四条大道,东面的鹊桥街,西面的背雀街,南面的石头巷子,以及北面的不老巷子,这是魔城的四条主道,贯通离恨魔城,四通八达,而他们交汇的地方就是风雪楼。 鹊桥街有一口神奇的枯月井,背雀街的尽头有一株通天大柳树,石头巷子里有一个通体漆黑的大石碾子,疑似镇封了一头活着的真龙,而最北面的不老巷子同样有古怪。 不老巷子,以“不老”为名,这本就透着玄乎。 那里有一架枯藤。 枯藤一直都是枯的,从未绿过,甚至连一点嫩芽都未吐露,好些年了,枯藤也一直都是枯藤,但奇怪的是,却没人动它,任其盘绕在撑架上,百年如一日。 在枯藤后面,有一座不高的坟头,杂草丛生,显然已经多年没人修理扫墓了,坟前立着一座碑,黑碑无字,这是一座空碑。 而在碑前,则盘坐着一个黑不溜秋的人形骷髅。 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骷髅,连丁点血肉都没有,血迹也早就风干了,但它却一直盘坐在碑前,丝毫没有风沙化的迹象。 只是与普通骷髅不同的是,它是漆黑色的,如被泼墨。 事实上,也正是因这坟丘和黑骷髅的存在,这片地方才成了大家的“禁区”,而且传闻说,靠近此地的人呢,很少有谁能活着离开,即便侥幸活着出去,也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据说,那思道客栈的赵思道就因为来了趟枯藤这里,才变成了那般痴傻模样。 也有人说,那些接近此地却没能离开的人,是因为被那座小坟丘给“吃掉”了,吞进了坟墓里,也有说是那黑骷髅作祟……传闻很多,各种邪性的说法流传开,大家以讹传讹,传着传着就越发玄乎,也就很少有人再靠近这里了。 可今日却有人来到了枯藤前。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他头发灰白,披着一身大氅,右手握着一漆黑的钓竿,左手却拖着一个近十丈长的森白鱼骨。 这正是那个喜欢自称“老头子”的大氅老人。 昨日他在卖肉铺子姬屠夫那里问过风雪楼的方向后,却没去风雪楼,反而来了这不老巷子的枯藤处,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已经去过了风雪楼,只是没有现身而已。 大氅老人站在枯藤前,望着早已干枯的老藤,叹道:“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枯藤老树还在,小桥流水也在,人家也不少……可昏鸦在哪里,或许早就飞走了吧。” 他神色感慨,语气也有几分复杂,“离恨,这座城,好多好多年了,老头子我终于又回来了。” 他在枯藤前站了很久,也看了很久,自语道:“若有朝一日,枯藤吐绿,老树飞花,昏鸦不昏,不老人家真不老……就是一切的尽头了,可我这个老不死的老头子恐怕也等不到那一天呐!” 离恨与离恨之外,来来回回很多趟,每一次都像是人间地狱的轮回,他每次都很不满,起初时他还抱着期望而来,却是失望而去,次数多了,也就绝望了,后来再回来,就像是走了一个过场,漠然而来,漠然而去。 大氅老人又在枯藤前站了片刻,而后便绕了过去,来到那座小坟丘前。 他没有看那座长满杂草的小坟丘和竖立在坟前的无字黑碑,而是望向那具盘坐在碑前的黑骷髅,笑道:“老朋友,我又回来看你了。” 他居然在和黑骷髅说话,这一幕若是被旁人看见,恐怕会以为遇见了疯子。 黑骷髅依旧死寂,无声无息。 “装死装久了,说不定哪天就真的死了。”大氅老人自顾自地说道:“你给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墓,你不累,我都替你累了。” 他摇头,随手把十丈鱼骨都在坟前。 “你这个喜欢找死的老不死都还没死,我怎么能死。”突然,黑骷髅里传出了一道嘶哑的嗓音,“你又回来了。” 黑骷髅居然开口了,传出声音! “是啊,又回来了。”大氅老人感慨,多少次了,都是这样的对话,一个“又”字道尽了太多事。 “还走么?”黑骷髅问道。 “不走了。”大氅老人摇了摇头,笑道:“留下来陪你。” “你若是愿意留下来,那很多年前就留下来了。”黑骷髅语气很平静,“这座城里,谁又让你感兴趣了,还是说你没能钓出鲲鹏,只是勾出了一具小鲲骨,被人抢了生意,心生不满,想留下来跟那人过过招,掰一掰手腕?” 第61章 不作死也会死 那个多年来始终盘坐在小坟丘前面的黑骷髅,居然是在给自己守墓,而且它竟还开口说话了,在和大氅老人对话。 骷髅发声,这何其诡异? 这一幕若是被旁人看到,必然会被吓得昏死过去。 可自称“老头子”的大氅老人却浑不在意,他跟这黑骷髅显然是老相识了,笑道:“莫名其妙被人抢了生意,老头子心里确实不痛快,对方行事也太不敞亮,可也不至于让我老头子为此重回这座城。” 他重回离恨魔城,原因不少,不止于此。 “那就是有让你感兴趣的人出现了。”黑骷髅发声,“你这老不死的向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能让你感兴趣的人可不多,更不用说是为了他重回离恨了。” 他对这大氅老人太了解了,生生死死的交情,谁不知道谁,这个老不死不仅喜欢找死,还喜欢没事找事。 “一个老头子看了十年的年轻人。”大氅老人扔下黑钓竿,笑道:“最近有些出乎我这个老头子的意料,所以想回来再好好看看,摸一摸。” “年轻人?”黑骷髅嗓音仍旧嘶哑着,似乎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语气有些干涩,不太顺畅,“这的确是年轻人的时代了。” “你这喜欢装死的老东西哪来这么多感慨?”大氅老人笑骂。 “你这喜欢自称老不死的老匹夫怎么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黑骷髅冷哼,似有不满。“小心别踢上铁板了就好,这天下惹不起你的人很多,但你惹不起的也不少。” 他貌似是在警告大氅老人一些事。 大氅老人眯起眼睛,打量了黑骷髅片刻,突然道:“昨晚你也出手了?” “不曾出手。”黑骷髅平静道:“可依我来看,那出手的几人都很不错,其中甚至有那么一两位真有本事打死你这个老不死。” “打死老头子?”大氅老人哈哈大笑道:“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 他总是自称“老头子”,实则是个老不死,喜欢“找死”,却总也是死不了,若有人真的能打死自己,他觉得会感谢对方。 黑骷髅沉默半晌,才吐出了四个字:“过犹不及。” 大氅老人收敛笑意,沉声道:“老伙计,你也觉得老头子我此次会在离恨魔城栽跟头?” “栽跟头只是小事。”黑骷髅嘶哑的嗓音传出,“或许你会彻底栽死在这里……” “你认真的?”大氅老人皱眉,他清楚这黑骷髅精通推演计算之道,他既然这么说了,必然是有些依据的,或许已经推算到了一些事。 “十之八九。”黑骷髅道。 “十之八九……那就是九死一生!”大氅老人笑道:“九死一生就是还有一线生机,你这么说老头子反而更有兴趣了,大家都知道我这个老不死的命硬,可我也想知道,老头子的命究竟硬不硬的过天理!” 命硬过天理,这口气可真是大到没边儿了。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黑骷髅平静道。 “若是不作孽,活着还有何意义?”大氅老人望着黑骷髅,“难道像你一样,整天坐在这无字黑碑前,为自己守墓不成?老伙计,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总要经历诸般辛酸事,尝尽世间绚烂,这才是人生,活着的时候即便不作死,最后也一定会死的嘛……” 黑骷髅无声,貌似无语。 “你整天枯坐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墓和碑,何其单调,人生又何其晦暗?”大氅老人说道:“等你哪天真的将死的时候,一定会后悔这样渡过。” 他循循善诱,似乎在说教黑骷髅。 “我们不是一路人。”黑骷髅不为所动,“你说再多也没用,我不会插手你的事,那个年轻人牵涉到一些旧事,已经有不少人在布局了,你强插一脚,定然会乱了棋盘,甚至惊动真正的棋手……你在找死。” 他枯坐在这里很多年,又精通推演计算之道,很多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可活了这么久的光阴,他很清楚,有些事是不能沾染的。 那个年轻人身上有一层他至今都未能看穿的迷雾。 而迷雾就代表着未知,这样的人,必然是那些棋手极其重要的棋子,若敢乱打主意,多半会死人的,会被某些棋手跳出来拍死。 活得越久越怕死,大氅老人就是这样,他虽然自称“老不死”,也天天喊着“想找死”,但其实最怕死的就是他了,所以他才能活了这么久,而黑骷髅自己倒不怕死,可他不想沾染这些事,怕因果加身。 “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大氅老人摇头,“棋手?老头子我都看了他十年了,难道就不算是棋手么?” “你不是。”黑骷髅说道:“你只是半路杀出来的,想强行入局,可惜会被排斥,勉强算是一个动乱棋局者。” “等干掉了某位棋手,老头子我就是真正的棋手!”大氅老人哈哈大笑。 “得寸进尺,必定不得善终。”黑骷髅说道。 大氅老人止声,望着黑骷髅,冷哼道:“我可不是你,能整天枯坐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墓和碑而活,你就为自己守墓到老死吧!” 然后,他扛起黑钓竿,拖着森白鱼骨转身走了。 “道不同不相与谋。”黑骷髅的声音很平静,“大道朝天,各自独行。” 而后,这不老巷子枯藤处,就再次恢复了宁静,一如往昔。 …… 天已亮,背雀街热闹起来。 菩提小和尚和骑鱼道人来到卖肉铺子,昨日说好的,今天上午来一起吃肉,天刚亮,小和尚就等不及了,拉着骑鱼道人跑来。 其实,昨晚他们本想去风雪楼蹭吃蹭喝来着,可惜被秦飞和段沉拒之门外,两个家伙觉得小和尚像个假和尚,不是正经出家人,而秦非花和骑鱼道人完全是不对付,差点都动手了。 最后,几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小和尚和骑鱼道人扫兴离去,秦非花和段沉继续为钱和酒发愁。 第62章 酒楼开张了 天将亮,天刚亮,天透亮,背雀街其实都是一样的热闹,这里和其他地方不同,只是小小一条街,却尽显众生百态的景象。 各家门铺开门,如好戏开锣。 卖肉铺子前,菩提小和尚和骑鱼道人寻来,姬屠夫见到两人,连忙招手,笑着道:“两位来的还挺早,等我会儿,做完生意咱们就回去,关门吃肉。” 同时,他还不忘招呼客人:“二婶,这块鹿脯肉九枚阴钱,您给八枚就行。” 正值上午,他生意很好,客人络绎不绝,摊位上的各类肉脯、骨头等很快就见底了。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菩提小和尚宣了声佛号,一脸认真的道:“昨日小僧既然和施主说好,今日就定然会如约而来。” 若是让旁人知晓,他如约而来就是为了吃肉,必然会瞠目结舌。 姬屠夫嘿嘿笑了笑,招呼道:“狐头肉、狐尾尖已经在焖了,你们等我老姬一会儿,等忙完这一阵,咱们就回去,叫上缺德书生一起吃。” 菩提小和尚有点不乐意,因为多一个人分肉吃的话,他分到的自然就少了,可姬屠夫都说出来了,而且昨日也提过一嘴,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骑鱼道人也没说话,他一直在打量着姬屠夫,尤其是姬屠夫手上那般锈迹斑斑的杀猪刀,眼神闪动,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小和尚见状微愣,问道:“徐师兄,怎么了?” 骑鱼道人望着姬屠夫,小声对菩提小和尚说道:“这是姬师傅也是用刀的。” 小和尚更愣了,屠夫不用刀用什么,难道还用剑不成,若不手握屠刀,还叫什么屠夫? “昨晚那一捧刀光!”骑鱼道人提醒,“那斩掉了左邪魁大腿的一刀!” “徐师兄该不会怀疑是这姬屠夫劈出的那一刀吧?”菩提小和尚恍然,而后连连摇头,“这位大叔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屠夫,怎么可能劈出那般绚烂的绝世刀光?” “你怎么知道他只是一个普通屠夫?”骑鱼道人反问。 小和尚面色微滞,他看向正一脸笑容招呼客人的姬屠夫,狐疑道:“怎么看也不像是高人。” “高人可不会主动告诉你他就是高人。”骑鱼道人凝视着姬屠夫,眯了眯眼,自语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啊!” 小和尚挠光头,表示不解,不明白这个一副懒散邋遢模样的姬屠夫怎么突然就变成高人了。 骑鱼道人又看向旁边的剃头铺子,轻声道:“我看这剃头书生也不简单。”书生剃头,该落魄到何等地步,才能如此? 读书人最重礼义廉耻,这位书生秀华内敛,言行举止自有风采,显然是一位腹有诗书的真正读书人,却混迹于市井,以剃头为生,这太过奇怪了,所谓事有反常必为妖,他觉得这书生也不简单,大高手不敢说,但绝对不会是一个平凡人。 小和尚翻白眼,觉得徐师兄魔怔了,怎么看谁都像是高人?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高人,即便有,也不会这么巧正好被他们给碰上吧,小和尚摇头,他一直觉得自己悟性很好、运气也很好,可若是在第一墟这种地方碰到高人,且还是两个,那可就不止是运气好了,而是……好过头了! 碰到“大隐”的高人,多半没好事。 这也可以算是“过犹不及”了。 “也许是我想多了。”骑鱼道人摇头,再细看的话,那姬屠夫也只是一个简单的屠夫,剃头书生也不过只是一个略有些特别的剃头匠罢了。 两人站在旁边看姬屠夫做生意。 不久后,剃头书生出了剃头铺子,跑到卖肉铺子前,对两人笑道:“两位还真是准时,中午可以饱餐一顿,我已经好久没吃肉了,太缺油水。” 菩提小和尚撇嘴,道:“可惜没酒,风雪楼的那个段沉太小气了,小僧只是想化一坛酒来解渴,他竟然门都不让小僧进,简直岂有此理。” 都过去了好几个时辰了,他还对段沉怨念满满。 “啥酒?”剃头书生问道。 “听夏师兄说,好像叫什么相思不醉。”小和尚咕哝。 “相思不醉?”剃头书生眼睛亮了,“好酒啊!” “可惜没化到。” “风雪楼居然有这等好酒?”剃头书生自语道:“看来等风雪酒楼正式开张了,还真要去照顾下夏芒小哥的生意了。” 骑鱼道人插嘴道:“你的生意怎样?” 提起这个,剃头书生满脸苦色,叹气道:“老百姓的日子苦啊,不好过,我剃头的手艺多好,二十七代单传,居然没人光顾,照顾我生意,真是岂有此理!” 他看向骑鱼道人,眼神猛然一亮,道:“这位道门的小兄弟,你出身道教,我算是儒家门生,历代儒道是一家,你不来照顾下同道的生意?” 骑鱼道人眼角微微抽搐了下,连忙道:“我对自己的头发很满意,不需要剃头。” 剃头书生无奈叹气,又看向菩提小和尚,“小师傅,你……” 菩提小和尚吓了一跳,赶忙指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说道:“我是光头,也不需要剃头。” “现在是光头,但以后头发总会长出来的。”剃头书生笑眯眯道。 “我们和尚都是自己剃头的。”小和尚苦着脸解释。 剃头书生显然是被这句话打击到了,怒声道:“头发也能自己剃?太不尊重剃头匠了,要都像你们这样,我们剃头匠还怎么活?” 小和尚无言以对。 “这狗日的世道啊……不佑善人!”剃头书生脸色灰败,唉声叹气,一副受打击的样子。 “你这缺德书生就别坑人家了。”这时,姬屠夫走来,没好气骂道:“就你那破店铺,名声早就臭大街了,也就只能坑坑外乡人,但这两位小兄弟就算了,别忘了你待会儿还要吃人家带来的狐肉呢。” 剃头书生连忙收敛起了沮丧之色,点头赔笑脸。 姬屠夫笑骂,而后就带着几人去了自家小院,他的小院就在卖肉铺子后面不远处,此刻正焖着狐头肉、狐尾尖,现在回去吃差不多也该到火候了。 不难想象,接下来四人定然是大快朵颐,好不痛快。 他们四个大口吃肉,嘴里流油,而秦非花和段沉却是跑断了腿,几乎累成狗,但酒和钱还是没着落,跑了两天,到了还是一场空。 时间就这样过去。 适时,夏芒登上了第三楼,盘坐在窗边参悟《由人而魔根本法》、《开道玄功》、《请魔诀》等,数日如一瞬,没再下过楼。 矮子侏儒很老实,一直待在后厨里,烹炒、烧制白狐肉,他的那把怪刀还真是既当了柴刀,又当了菜刀。 当然,因为他是侏儒,个子太矮,烧菜煮肉都要站在凳子上,显得很怪异。 傍晚时分,秦非花和段沉回来了,吃了矮子的菜,顿时赞不绝口。 随后三个家伙蹲在一块合计了一番后,秦非花和段沉脸上的愁容尽去,不久后,夏芒走下第三楼,告诉三人,明日风雪酒楼正式开张。 酒楼要开张了。 第63章 黑店 腊日祭,风雪开。 酒楼开张这一日,正是腊八节。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夏芒选了这一天,没有鞭炮齐鸣,也没有锣鼓喧天,他就让段沉随便搞了个牌子,竖在门口,上书八个大字: “酒楼开张,欢迎登楼”。 简直太随便了,让秦非花很无语,但人家是楼主,他只是个店小二、跑堂的,小声咕哝了两句,发发牢骚,就赶忙跑出去迎客了。 夏芒仍在第三楼,他斜倚在窗边,隔着窗棂看向外面,抓起酒壶喝了口酒,自语道:“天日红彤彤,映衬朝霞,是个好兆头。” 他抬头瞥了眼初生之日,冷笑了声,道:“就是这所谓的天日看着不讨喜。” 矮子侏儒在后厨忙活,段沉一时无事,也跑去了门口,和秦非花一起迎客。 “诸位,今日风雪酒楼正式开张,大家走过路过可千万不要错过。”秦非花吆喝,满口江湖话,“大家要知道,风雪酒楼可不止是风雪酒楼,它的前身、它的过去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那可是一座真正的古楼啊,八百年不倒,藏蕴大秘,和魔上大人有不可说的关系,现今我们夏楼主开恩,允许大家能进来吃碗肉喝杯酒,这种好事若是错过了,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人们闻言顿时无语,满头黑线呐,敢情不进你们风雪楼,还会被天打雷劈了,这还诅咒上了! 段沉轻咳了声,拉了拉秦非花的衣袖,秦非花会意,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我秦非花向来喜欢开玩笑,了解我的都知道,大家别介意,不过我们风雪酒楼真的不容错过,好酒不缺,更有好肉,还有一位百年难遇的大厨,说起这位大厨那可就厉害了,他是影魔教的传人,影魔教大家都知道吧,就是魔道大佬影魔老人开创的那个,在影魔渊,堂堂十八魔教之一,而我们夏楼主却把影魔教的传人拉来做厨子,给大家做菜吃……敢问咱们能错过么?” 围观众人无语,影魔教的传人做厨子,怎么听着像是……胡扯? 影魔教,那可是当世十八魔教之一,其教主影魔老人更是魔道大佬,凶威赫赫,能止小儿夜啼的超级大魔头,堪称当代枭雄级的人物,其传人修为地位都不低,而秦非花却说夏芒把影魔教传人拉来给风雪楼做厨子了,这怎么听着都像是天方夜谭,不现实。 “影魔教传人做厨子?好大的噱头!”有人嘿嘿冷笑,觉得夏芒是在扯虎皮做大旗,想强行把风雪楼和影魔教绑在一起,这样的话,大家因为忌惮影魔教,就不敢轻易对风雪楼有动作了。 昨晚的事很隐秘,只有小部分“有心人”了解,而其余人多半是不清楚的,故此大家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们若是知晓,那矮子侏儒是被夏芒打怕了,遭胁迫才做了风雪楼的厨子,必然会目瞪口呆。 “不管怎么说,风雪楼重开,还开成了酒楼,怎么都应该进去看看。”有人说道。 “不容错过的风雪楼!” “秦非花和段沉这俩货竟然成了风雪楼店小二,真是没脸呐,想他们在这第一墟年轻辈里,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居然自甘堕落,成了夏芒的小弟……英明尽丧,以前那点名声算是彻底败光了!”有一身穿蓝衣的年轻男子摇头嗤笑,貌似很看不上秦非花和段沉。 秦非花眯起眼睛盯着蓝衣青年,道:“风雪酒楼今日开张,开门揖客,欢迎大家进来捧场,可风雪楼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你什么意思?”蓝衣青年喝问。 “意思就是让你滚蛋!”段沉不客气道。 “你……放肆!”蓝衣青年脸色一沉,怒道:“你们这风雪酒楼到底还想不想开张了,如此跋扈,目中无人,是在做生意么?就是做生意,也肯定是黑店!” 他话音落地,就有人起哄道:“就是,和气才能生财,开张第一天就这么横,你们这哪里像是做生意?” “肯定是黑店!”有人小声说道。 “大家可千万不要上当了,考虑清楚了再进去,不然进去出不来可就得不偿失了。” “黑店宰客,说不定还……杀生!” …… 人群中,相继有人开口,你一言我一语,把气氛弄得很古怪,多数人望着正门大开的风雪楼,以及门前的秦非花和段沉,神色狐疑。 秦非花和段沉对视一眼,神色凛然,这显然是有人在暗中撺掇,要搞事情啊! 第三楼,夏芒只是瞥了眼楼下,就收回了目光,漠不关心,如果秦非花和段沉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那就太差劲了,他们也没必要继续留在风雪楼。 “诸位,就事论事。”秦非花扫视诸人,沉声道:“风雪酒楼诚意开张,又逢腊日,凡光顾者皆无偿赠送一份腊八粥,还请各位看到我风雪楼的诚意,莫要受小人挑拨。” 他将目光凝注在那蓝衣青年身上,顿了顿,又道:“若有人故意挑唆,那风雪楼也不好欺负!” 蓝衣青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口中却道:“什么挑唆,这分明就是事实,堂堂风雪楼居然开成了风雪酒楼,你敢说这里面没猫腻?” “当然有猫腻!”秦非花心里道,这句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否则就是自打脸了,他盯着蓝衣青年,眯眼笑道:“就是一座普通的酒楼,仅此而已。” “普通的酒楼?谁信!”蓝衣青年冷哼了声,“有猫腻必有诡异,依我看,这酒楼多半是黑店,大家还是别去了,以免把小命交代在里面……” “黑店你大爷!”段沉忍不住了,一步踏出,怒声道:“我们正正经经开店,为了筹备酒和钱,腿都快累断了,你竟然污我们是黑店,找死不成?” 他这个貌似“老实人”也不装老实了,直接跳出来,怒声大骂,关键是这几天为了筹备相关事宜着实是累惨了,现在酒楼好不容易开张,竟然有人污蔑说是“黑店”,这等若是抹煞他们这些天的功劳和苦劳,和往伤口上撒盐有何区别?岂能不怒! 秦非花更直接,他直接冲上去,猛地一脚把蓝衣青年踢飞,而后踏在对方胸膛上,冷声道:“像你这样的货色,黑店都进不去。” 第64章 广龙城 风雪楼正门前。 秦非花冲上去,一脚踹翻蓝衣青年,并跟上,抬脚踏在了对方的胸口上,冷声道:“就你这点能耐,也敢来找事砸场子,太不自量力了吧!” 人们面面相觑,怎么一言不合就动手了,这该不会真的是家黑店吧? 蓝衣青年被屈辱地踩在脚下,面色涨红,怒不可遏,双眼都快喷火了。 就在这时,一道厚重的劲气突兀袭来,秦非花心头一惊,豁然抬起头,同时本能地出招,挥手迎击。 “嘭!” 两相交手,秦非花闷哼了声,被震飞了出去,踉跄倒退在风雪楼的正门前,差点跌倒,段沉眼见不对,连忙出手卸力,扶住了秦非花。 “秦非花,你看我的能耐可够?”一道平和的嗓音传来。 众人望去,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长发梳理的整整齐齐,面容平凡,带着和气,那双温润的眸子却若画龙点睛般,让他气质凸显,不流于凡俗。 “我道是谁,原来庞臣大公子!”秦非花冷哼了声,眯起眼睛道:“大公子不在广龙城窝着,来离恨魔城作甚?” 众人闻言面色皆变的古怪起来。 那身材修长的男子身形猛地一顿,盯着冷笑的秦非花,眼底杀机毕露。 第一墟有“六疆十四城”的说法,其中离恨魔城和广龙城一样,都名列“十四城”之一,但它排名很靠后,论底蕴也远远及不上离恨魔城。 广龙城,广龙城,广龙合在一起就是“庞”字,由此不难猜想,庞家在广龙城的地位。 事实上,庞臣所在的庞族就扎根于广龙城,有说几百年,也有说上千年了,难以追溯与定论,但庞族在广龙城的确影响很大,势力盘根错节,不容小觑。 广龙城毗邻离恨魔城,秦非花和段沉曾混迹广龙城两年,对这庞臣并不陌生。 庞族势力大,一代代的子孙也多,这一代尤其多,据说庞臣有七十八位堂兄弟姐妹,可他却被尊称为“大公子”。 被尊为“大公子”,这并非是庞臣的年龄最大,也并非他修为最高,其实庞族同辈里面并不以年龄排行,也不以修为论高下,至于庞臣这“大公子”的身份是怎么来的,倒有个很稀奇古怪的说法。 据说是因为庞老太爷在众多儿孙之中最喜欢宠爱庞臣,就钦点他为这一代的“大公子”了,这听起来很荒诞,其实更荒诞的理由在后面。 有小道消息传闻说,庞老太爷扒灰了,这庞臣并非是他的重孙子,而是他的亲儿子,也正因此,他才格外疼爱,钦点其为同辈“大公子”。 这是一则丑闻,即便是广龙城也早就严令封锁了消息,但老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像这种奇葩事怎么可能瞒得住?莫说广龙城了,方圆十几座城都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但这种丑闻不论真假都不可能允许传开,庞族曾严令,谁再敢私下议论、胡言乱语、造谣生事,就是跟整个庞族为敌,杀无赦! 关于此事,庞族甚至颁下了“杀”字令,欲堵天下人之口,可明面上是堵住了,但暗地里的议论还是一茬接一茬,毫无办法。 久而久之,庞族也就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是故意提及,刻意羞辱庞族,他们也不会太在意,去计较什么。 因此,庞臣“大公子”的身份也就变得格外尴尬,甚至就连他自己都很排斥这个名号,想脱掉它,籍此洗刷掉一些东西。 在场诸人听了秦非花的话,面色瞬间变得古怪之极,谁不知道庞臣最讨厌“大公子”三字,秦非花刻意这么说,这不是在给庞臣添堵么,他等若是在揭庞臣的伤疤! 老话都说“打人不打脸”,可秦非花却是打人专打脸啊,而且是来回狠狠地抽! 再加上最近“公子”二字也被夏芒给弄臭了,人人避讳恶寒,秦非花这么说,简直就是对庞臣的“双重伤害”。 一语双关,一箭双雕,一刀双杀,太狠了! “秦非花,你在找死!”庞臣寒声道,他温润面庞也保持不下去了,变得狰狞起来,瞳中杀意弥漫,如囚龙脱困,气息磅礴,骇人无比。 谁人不知“大公子”三字就是他的忌讳,秦非花却敢这么说,分明是在削他的脸皮,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在羞辱他,太可恨! “大公子还是这么跋扈!”秦非花嘴角带着笑意,“可你忘了一件事,这里是离恨魔城,不是广龙城,可没有庞老太爷给你撑腰……” 人们无语,秦非花句句意有所指,字字如刀,这等若是在拿刀子剜庞臣的心呐! 第三楼,夏芒诧异,觉得这秦非花的嘴皮子确实够利索,字字含沙射影,如刀似剑,杀人不见血,把素来隐忍的庞臣气的浑身直哆嗦,这也是一种大能耐。 若论吵架的功夫,这秦非花绝对是一把好手。 但打架……还是算了,这庞臣已经是化凡第八变的修行者,甚至只差一步就能踏足第九变,即将臻至“五藏变”圆满境界,而秦非花不过第七变,还差了一些,不是庞臣的对手。 这庞臣并非凡俗人物,否则适才也不能在一招之间击退秦非花,这是一个有真本事的家伙,秦非花和段沉修为逊色,难是敌手。 “矮子!” 夏芒传音给在后厨里忙活的矮子侏儒,让他出手,这矮子已然臻至第九变圆满境界,即将攀升至化凡第十变了,论修为还在庞臣之上,至于战力……身为影魔渊门徒,他的战力自然是不差的,而且夏芒曾跟这矮子交过手,了解他的能耐,觉得击败这庞臣不在话下,非难事。 矮子收到夏芒的传音,直接从凳子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提着那把怪刀就跑出了后厨。 此时,庞臣终于忍不住了,含怒出手,握拳轰击秦非花。 “打就打,爷怕你你就是我儿子!”秦非花冷哼,同时挥拳迎击,他明知敌不过庞臣,但也不能束手就擒,不要说这是在风雪楼前了,即便是在苍茫野外偶遇,狭路相逢,他也不会退缩半步。 因为当年在广龙城修行的时候,他就在庞臣手下吃过亏,可惜当时境界太低,远远及不上庞臣,可现在不一样了,对方比自己强不了太多,而且现在还是在风雪楼前,自己不行,后面不是还有夏芒那个变态在嘛,谁怕谁啊? “惹怒了那个疯子,我还借刀杀人了!”秦非花冷笑连连。 这时,一道身影猛地蹿出,闪瞬间就掠过了秦非花,冲向庞臣,大叫道:“不用你借刀,我来杀!” 如掠影。 一刀劈下。 第65章 矮子锤子斧子 一道矮小的身影从风雪楼里蹿出来,他腿短,却迅猛如闪电,就像一只窜天猴,弹地飞天,动作快的超乎想象,瞬息间掠过秦非花,逼近了庞臣轰来的拳头。 漆黑刀光劈下! “喀”地,血光乍现,染血的拳头落地,五指还在蜷缩、伸展着。 “啊……”庞臣惨叫,他的右手居然被这一刀从手腕处齐根斩断了! 手腕处切口很平整,足见出手之人的刀功不差,此刻庞臣的断腕处被鲜血浸染,殷红一片,他左手捂着断腕,额头上汗如雨下,眼神阴戾,他也是个狠人,被斩断手腕,居然只是痛叫了一声,就强自忍了下来。 “庞臣的右手被劈了下来!”有人惊叫,神色震惊。 要知道,庞臣可是广龙城庞族的大公子,极受庞老太爷的恩宠,再加上那则难辨真假的丑闻,庞臣的身份不可谓不高,平时谁敢惹他?即便真的动手了,也会看在广龙城庞族的面子上,让其三分,可今日是什么情况?竟被斩掉了右手! 大家看清出刀之人更是愣住了,因为那是一个不足三尺高的矮子,他头上扎着冲天辫,肩上扛着一把仍在滴血的怪刀,模样甚是古怪。 “就是这侏儒下的手?!”众人错愕,面面相觑,本以为是夏芒亲自出手了,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形貌丑陋的侏儒。 “此前那一刀堪比第九变顶峰的力量,这个侏儒……不简单!”有人估摸出了矮子的修为。 “庞臣有化凡第八变的实力,居然挡不住这侏儒的一刀,被切断手腕,这侏儒是谁,风雪楼何时有了这么个诡异家伙?” “他也加入了风雪楼不成?” “风雪楼不就夏芒这个光杆,还有秦非花和段沉两条杠么,何时又多了个侏儒?” …… 风雪楼正门前,围观者很多,今日本就是酒楼开张之际,大家知道多半不会太平,很多都是跑来看热闹的,现在却是真有“热闹”可看了。 庞臣是谁,广龙城庞家的大公子,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今日却被风雪楼的人斩掉一只手,这可不是件小事,庞族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更何况受创的还是庞家大公子。 “风雪酒楼刚开张就见血了。”秦非花连连摇头,觉得不是好兆头。 “见红了,这是喜庆。”段沉煞有介事地说道。 秦非花一怔,旋即笑了,点头道:“确实喜庆。” 两人一唱一和,让旁人很无语,庞臣都伤成这样了,他们无动于衷不说,还在调侃说什么“喜庆”,这心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庞臣左手握住断腕处,止住血,他面色惨白,盯着矮子,咬了咬牙,寒声道:“你是谁?还有,夏芒在哪里,让他滚出来!” 闹到这一步,夏芒还不露面,这算什么,是不敢露头了,还是觉得事情太小,没必要? “大爷名王孙。”矮子肩上扛着怪刀,昂头看向庞臣,撇嘴道:“傻大个,长这么高干嘛,蹲下来,本大爷不喜欢仰着头说话,太累!” 人们无语,苦笑不得,哪是庞臣太高,分明你太矮了好不? “王孙?没听过,你死定了。”庞臣恨声道,斩断他的手段,这等奇耻大辱,他怎么可能忍得了,咬牙冷喝道:“夏芒,滚出来见我!” “你叫唤什么?我们夏楼主的名讳岂是你能随便叫的。” 矮子虽然心里也恨极了夏芒,但面子功夫做的很到位,至少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夏芒表现的很恭敬,他肩上扛怪刀,斜睨庞臣,冷哼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大爷乃是影魔教的王孙,有事找大爷就行,我们楼主大人日理万机,没空搭理你。” 他深知夏芒的强大,而且被收拾惨了,连逃跑的心思都断了,打算老老实实地做厨子,现在碰到庞臣,本性立马就暴露了,张口闭口大爷,鼻孔朝天,眼神睥睨,口气比天大。 “影魔教的王孙?”有人反应过来,惊声道:“你不会就是这风雪楼的厨子吧?” 他们记得,此前秦非花还曾说过,风雪楼请来了一个了不得的大厨,乃是影魔教的传人,还一阵吹嘘,大家以为是玩笑,谁想到现在居然真的跑出了一个影魔教的门徒。 该不会真是风雪楼的厨子吧? 大家狐疑。 “就是本大厨!”矮子昂首挺胸,哼声道:“以后风雪楼由我掌勺。” “你这把刀——”有人指了指矮子肩上扛的那把怪刀,小心翼翼问道:“该不会是菜刀吧?” “你真聪明。”矮子扬了扬怪刀,眉飞色舞道:“这不仅是菜刀,还是柴刀!” 大家面面相觑,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你居然用菜刀砍下了庞臣的一只手?”有人嘀咕。 “……”众人无语,哭笑不得,用菜刀砍下庞臣的一只手,这把庞臣当什么了,牲畜食材不成? 庞臣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他气得浑身直哆嗦,怒不可遏,嘶声道:“欺人太甚!” 他愤而出手,挥动左手,猛地拍向矮子。 这一掌含怒而出,极具威势,好似能拍碎山石,这绝对是化凡第八变顶峰的力量。 矮子撇嘴,“唰”的弹起,挥刀直上。 他怕夏芒,是因为被夏芒给打怕了,且觉得夏芒的手段太狠太残酷,弹指杀人,近乎无情,在风雪楼顶上那拳拳毙命的场景,恍若魔咒般烙印在他的心头,让他连逃跑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只能老老实实地做个厨子。 他怕极了夏芒。 觉得这位魔殿下可当真是魔性深重啊! 但他怕夏芒,可不怕庞臣,广龙城又如何,庞族大公子他也不放在眼里,别忘了,他可是影魔教的人,能替影魔老人带话的人地位必然不低,影魔教贵为十八魔教之一,堪称魔道的扛鼎势力,何其磅礴,又岂会畏惧这个龟缩在第一墟的小小庞族? 故此,面对庞臣,他没有一丝的犹豫,直接出刀。 又是一刀劈下! 庞臣瞳孔收缩,他很清楚矮子手中怪刀的诡异凌厉,一击不成,迅速远退,可矮子又岂会给他机会?矮子落地后,又瞬间弹地而起,手中怪刀再次劈向庞臣。 直劈面门,这是想要庞臣的命! 人们变色,要了庞臣一只手还不算完,还想要庞臣的命,夏芒当真打算跟庞族死磕不成? 虽然是侏儒下的手,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必然是出自夏芒的授意,否则在矮子砍下庞臣右手的时候,夏芒就该阻止了,既然他未曾阻止,那就是默许了。 “夏芒,你敢?!”庞臣仰天大吼。 矮子一刀劈下。 生死顷刻间,一杆赤色长枪飞来,恰好抵住矮子这一刀,并将矮子震飞,怪刀脱手。 “哧!” 可长枪去势不减,居然冲向了风雪楼内! “一枪捅穿风雪楼!”雷光电闪之间,大家心底陡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闪电坠落下来,他虚空跺脚,踩在了赤色长枪之上,直接将其给震断成了两截,跌落在地上。 此人正是夏芒。 他尚未落地,一个特大号赤红锤子突现,缭绕着一簇簇赤焰,从上方砸下,直击夏芒面门。 同时,在西边冒出一个沥青色的小斧头,一只秀气的洁白手掌握住斧柄,闪电劈下。 第66章 沉舟难竞过 赤色长枪横空来,撞飞怪刀,也震退了矮子,可长枪去势不止,欲冲进风雪楼内,夏芒适时从第三楼窗口跃下,一脚落下踏断赤枪。 与此同时,一柄特大号的赤红色锤子突现,缭绕火焰,在西边,一把沥青色的小斧头劈来。 斧柄上握着的是一个秀气的手掌,纤细雪白,那显然是一个女子的手,可她握着沥青色小斧头,当空劈下,可谓霸气至极。 锤子和斧头同时杀来,夏芒临危不惧,他面色不变,尚未落地,直接就凌空旋身,闪电一脚踢飞了赤红色锤子。 同时,他握手轰拳,迎击沥青色小斧头。 “嗡!”小斧头骤然光芒大盛,变得锋锐无比,霍地落下,劈向夏芒的手腕处。 夏芒闪电横移,再次出拳,将沥青色小斧头给轰飞了出去。 突然,一个纤瘦身影从远处冲来,她伸手接住了沥青色小斧头,没有一丝犹豫,再次劈出,斩向夏芒的手腕。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姿态却很凶猛,小手握着小斧头,劈斩夏芒的夏芒,自有一股子霸气。 她似乎很执着,要砍掉夏芒的手! 夏芒目光微凝,他闪身错开沥青色小斧头,同时闪电出脚,直接踹中了年轻女子的腹部,将其踢飞,小斧头也脱手了。 年轻女子爬起身,顾不上嘴角溢血,她伸手抓起小斧头,还要冲向夏芒,人们错愕,这女子跟夏芒究竟有多大仇多大怨啊,这么执着! “凌荷!”旁边的庞臣突然出声,喝止年轻女子。 名为“凌荷”的年轻女子止身,她看向庞臣,道:“少爷,他们斩掉了你的右手,我就斩掉他的两只手,抵偿你。” 显然,这个“他”指的是夏芒。 众人恍然,原来这年轻女子是庞臣的丫鬟,算是仆从,如今见主子受辱,还被砍掉了一只手,居然想让夏芒用两只手来抵偿。 “这个女子好厉害,而且居然用斧头,霸气!”有人赞道,这个名为凌荷的年轻女子算不上秀美,但身上却自有一股风采,尤其是她小手握着小斧头,冲向夏芒的时候,那种风采更是夺目。 “庞臣居然有这么一个侍女,真是狗屎运呐!”一个青年艳羡道。 “她名为凌荷,又用斧头,你还不知道她是谁么?”旁边的人小声说道:“她就是庞臣的那个贴身侍女,据说是由庞老太爷亲自调教出来的,从小就赐给了庞臣,很少远离他,刚才不知遇到了何事,居然消失了片刻,导致让庞臣断了一只手,她定然很是自责,所以才想要让夏芒以两只手抵偿……” “我怎么觉得她是想让夏芒拿命抵偿。”有人嘀咕。 终于有人想起了凌荷的来历。 庞老太爷极宠爱庞臣,钦点其为“大公子”,又送了个侍女,随侍左右,保护他,而那个侍女就是眼前这个名为“凌荷”的年轻女子。 这个女子极其厉害,擅使斧头,唯一兵刃的就是把沥青色小斧头,天赋也极高,让庞家一众天才都难以望其项背,两年前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化凡第九变圆满了,也即是说,凌荷在十八岁的时候,就圆满了“大龙变”和“五藏变”,开始进行“始骨变”的修行了。 十八岁就臻至此等境界,足以让太多天才绝望! 这个名为“凌荷”的女子就是一个真正的修行天才,可在庞家她只是庞臣的贴身侍女,而且忠心耿耿,即便偌大的庞族,她也只听庞臣和庞老太爷的话。 天才女侍,这也是庞臣在庞族备受同族嫉妒的原因之一。 “少爷,他斩掉了你一只手。”凌荷小手握着小斧头,看向庞臣不再滴血的断腕处,眼神晦暗,轻声道:“我要劈断他的两只手。” 这个年轻女子眼里只有庞臣,这也让庞族的年轻俊彦极其愤懑。 “我说了,不准去。”庞臣沉声道,他看的出来,凌荷根本不是夏芒的对手,他虽然不清楚夏芒为何会突然变得这么厉害,可他清楚凌荷的厉害,已然败了一次,就说明她真的敌不过夏芒,若再强行冲上去,就是自寻死路。 “我跟他拼命。”凌荷说道:“谁敢欺负少爷,我就跟谁拼命。” “那你只能拼掉自己的命,拼不掉他的命。”庞臣摇了摇头,“算了,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即便丢掉了一只手,也值得了。” “少爷——”凌荷不愿放弃。 “我说算了!”庞臣语气低沉。 凌荷沉默下来。 夏芒看了眼断成两截的赤红长枪,又瞥了眼不远处的特大号锤子,然后才看向庞臣和凌荷,饶有兴致地打量片刻,才对年轻女子凌荷说道:“你想要我两只手?” “少爷丢掉了一只手,你就要拿两只手来抵偿。”凌荷看向夏芒,小手握紧了小斧头,眼神分外凌厉。 她看向庞臣和夏芒的眼神,完全是两种模样。 “他一只手就值我两只手?”夏芒冷哂。 “你整个人都比不上少爷的一根头发。”凌荷冷哼。 “那你还要我抵偿两只手,干脆杀了我不就得了。”夏芒挑眉,而后笑道:“还有,又不是我砍掉了你家少爷的手,是他,你干嘛跟我杠上了,你想报仇怎么不找他去?” 他指向不远处的矮子侏儒,矮子一脸苦色,夏芒这分明是要拿他顶缸了。 人们无语,觉得夏芒太无良,矮子出刀,他肯定是默许的,是幕后人,是罪魁祸首始作俑者,人家找你没毛病。 “先砍你一双手,再砍了他。”凌荷平静开口。 “呦呵!”矮子闻言,立马跳了起来,怪叫道:“小妹妹好大的口气啊!” “用斧头为兵器的女子,确实够霸气。”夏芒点头,对凌荷笑道:“你可以试试看,能否砍掉我的手,又能否砍了他,为你家少爷抵偿。” 凌荷望着夏芒,眉目凌厉,小手举起了小斧头。 “凌荷!”庞臣喝道:“放下!”而后又摇头道:“算了。” 凌荷面色微滞,许久后才不甘心地收回了小斧头。 夏芒打量两人,若有所思,这个女子和自己年龄相当,居然马上就要踏足化凡第十变了,这才是真正的天才啊,可惜是别人的侍女,而且貌似还心甘情愿做了别人的侍女。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突然间变得这么厉害。”庞臣对夏芒说道:“但你再厉害也没用,今日挡住我和凌荷,他日也肯定挡不住另外的人。” “另外的人?”夏芒剑眉微挑。 凌荷看向庞臣,轻声道:“少爷,值得么?” “值得。”庞臣笑道。 “断掉一只手,也值得?”凌荷又道。 庞臣缓缓昂起头,看向远处,轻笑道:“死了都值得。” 凌荷眼神悲伤。 她家少爷说“放下”、“算了”、“值得”,可她知道少爷从未放下过。 沉舟填海,难竞过。 走不出来、过不去了,才会说“算了”,不可望更不可及、亦不可割舍的,才会论“值不值得”。 夏芒打量这一对男女主仆,眼神若有所思。 第67章 好人 阳光照落风雪门前。 “你说他整个人连我一根头发都及不上。”庞臣看着凌荷,语气苦涩,“可在某些人的眼里,恐怕我连他半根头发都及不上。” 他看向对面的夏芒,眼神晦暗,复杂莫名。 “他就是及不上少爷。”凌荷轻声道。 在她的心里,自然是谁都及不上自家少爷的,别人有千般好,也不如少爷一分好。 她陪着庞臣长大,一起面对,多少苛责,都走过来了,她相信这次也一样,庞臣定能迈过这道坎,若真的迈不过去,她也会帮他迈过去,至多背他过去就是。 庞臣摇了摇头,道:“目的已经达到,我们该走了。” 他转身离去。 凌荷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这时庞臣却突然止身,他转头看向矮子,语气低沉道:“你欠我一只手,以后我一定会讨回这笔债!” 他也没料到,此次自己强出头,居然被砍掉了一只手,这对他来说,不止是得不偿失,而且……亏大了,可事已至此,他只能咬牙吞下苦果,等待以后。 他和夏芒结下了因果,和矮子却是结下了梁子。 矮子却是满不在乎,他也的确没把庞臣放在心上,在他眼里,庞臣除了个头高了点,其他都太稀松平常,不必太在意。 夏芒望着庞臣的背影,突然道:“把你的手掌带走吧,凭你们庞族的手段,重新接上不难。” 庞臣身形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道:“不必了。” 对他来说,没了一只手,就是斩去了一些旧事,反而更好,若重新接上,那接上的可就不止是这只手了,他想逃出那座囹圄,觉得一只手的代价,很值得。 “何止值得,我赚大了。”他自语,而后又叹息,因为他清楚,即便没了一只手,他也逃不出来。有些人就是这样,见一面看一眼就是种上了魔,挣不脱、逃不掉,至死方休。 那个女子就是他着的“魔”,为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夏芒皱眉思索,他和这庞臣并无旧怨,此人为何会针对风雪楼,是庞族之故,还是另有缘由?他说不清楚,可隐隐觉得这里面应该另有隐情,因为这庞臣出现的时机太巧,而且所行所为太不合理,有颇多的蹊跷之处。 可既然庞臣主动放弃了这只断手,他也不会强求。 反正又不是自己的手,爱接不接,与我何干? 庞臣不要断手,可凌荷却跑来,捡起了那只手,她知道这样不对,可在她心里,与某些事相比,少爷能接回这只手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其他……因果也好,囹圄也罢,由她来替少爷来扛就是。 “你啊!”庞臣看着凌荷捡回那只断手,不由叹气,但却没有多说什么。 “少爷,有些东西不能丢。”凌荷认真道。 “你不懂。”庞臣看着这个陪着自己一起长大的女子,道:“我是想让她欠我一只手,她欠着我,我才有以后。” “我懂。”凌荷小声道:“可没了这只手,她即便亏欠你再多,又能怎样?那个女人和别人不同,莫说一只手了,即便你把性命赔上,她也不会高看你一眼,更何况少爷你还是……” 自作多情。 这四个字她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庞臣黯然,没有说话,而且他也不急着走了,就站在人群外,和凌荷一起,没有马上离去的意思。 夏芒一直关注着两人,见两人并未真的离去,才收回心思,对人们说道:“今日风雪酒楼正式开张,大家都挤在门外作甚?先进去吧,捧个人场。” 他笑着招呼众人。 “不急不急。”有人调侃道:“等看完了热闹,再进去捧场不迟。” “就是,这么好的日子,捧场是一定的,但热闹也肯定要凑一凑。”旁边有人笑着道。 “热闹完了,再开张不晚。” “肯定捧场,但先凑完了热闹再说。” …… 人们开口,你一言我一语,言辞调侃,都说想凑热闹,显然大家都明白,今天会有大热闹,因为风雪酒楼开张,小打小闹可配不上风雪楼的名号。 “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秦非花暗骂。 段沉面无表情,心里却也是早就骂开了。 夏芒眼角跳了跳,他扫视诸人,突然笑了笑,道:“好,既然大家想看热闹,那咱们就好好热闹一番,就算是给风雪酒楼开张助兴了,等热闹完了,再正式开张。” 人们面面相觑,夏芒这什么情况,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夏楼主威武!”有人大叫着起哄。 “夏楼主霸气!”众人兴致高昂。 “威武霸气?”旁边秦非花咕哝道:“小心别翻船了就好。” 夏芒瞪了他一眼,有对众人说道:“威武霸气不敢当,但风雪酒楼开张,确实不能太平淡了,既然有人来助兴,那就等热闹完了,再真正开张。” 他顿了顿,又笑眯眯道:“到时候大家可一定要进去捧场啊,别看完了热闹,人就散了,没这样的道理,也忒不地道。” 人们哄笑,觉得夏芒性格很好嘛,不难说话,还能开玩笑,哪像外面传的,魔性深重,杀人如麻,是一个冷酷铁血的魔头! 以讹传讹果真不靠谱! “这就是魔宰的继承者?不像啊!”一个明显是外乡人的年轻人小声道:“这哪里是魔头,分明是一个很好的说话的好人……” 旁边人翻白眼,暗道那是你没见过他冷酷乖戾的一面。 他装好人的时候,就让你觉得他是个好人,他不装的时候,就是铁血杀人的魔头了。 “好戏开锣,助兴的也该登场了。”夏芒抬手让大家止声,突然道:“那谁谁,锤子还有断枪,你们此时不现身,还想等到几时?” 众人皆愣。 就在这时,那个被夏芒打落在地的特大号锤子却突然飞起,通体迸射赤光,缭绕烈焰,隔着虚空狠狠砸下,轰击夏芒的天灵盖。 同时,那断枪也“嗖”地动了,两截断枪,居然化作了两柄稍短些的赤枪,左右飞掠,夹击夏芒。 如光如赤如闪电! 顷刻之间,夏芒陷入危局。 第68章 长明塔下共长明 赤红色锤子虚空砸击,烈火缠绕闪电,如裹挟雷霆,当空轰击夏芒的天灵盖,两截断枪却化作了两杆稍短些的赤枪,左右开弓,锋芒毕露。 夏芒话音落地,锤子断枪齐动,无人御动,却自主攻伐。 他的话似乎激怒了锤子断枪,或者说是幕后人,锤子断枪的主人。 夏芒豁然抬起头,他猛地蹬地冲起,一拳轰碎烈火,将赤红色锤子震飞,同时双脚猛踏,踩住了那两截赤枪。 就在这时,一道魁梧的身影闪现,他探手抓住赤红色锤子,当空抡动,砸向夏芒的头颅。 夏芒冷哼了声,脚下快速动作,两截赤枪闪电飞出,一截迎击赤红色锤子,另一截则冲向了手握锤子的魁梧身影。 双脚御枪撼敌! “哧!” 赤枪和锤子碰撞,金铁交击,铿锵作响,魁梧身影闷哼了声,连忙侧开身体,才堪堪避开了另一截如电般的赤枪。 人群中,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年轻人探手虚抓,两截赤枪径自落下,在他面前相触,断折处交融,而后合一,化作了一杆赤色长枪,与被夏芒崩断前一模一样。 夏芒重新落在风雪楼正门前,看向灰袍年轻人,道:“阁下可不像是来看热闹的。” 很显然,赤色长枪属于此人,而他此前就曾出手,刚才又御动两截断枪,攻伐夏芒,而他的真身却一直隐匿在人群里,就像一个旁观者,漠然的看着一切。 这样的人自然不是来看热闹的。 灰袍年轻人平淡不语。 “我觉得你就是热闹本身。”夏芒踏前一步。 “你错了。”灰袍年轻人也迈出一步,说道:“你和我加在一起,才是今天的热闹。” 人们止声,打量两人。 “砸场子也是需要能耐的。”夏芒哂笑道。 “我自然是有几分能耐,否则又岂敢来这风雪楼?”灰袍年轻人笑道:“只是你比我想象中要多了几分能耐,这才有趣,也更好玩。” 夏芒微微眯起眼睛,打量此人。 年轻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有些破旧,他身材挺拔,面容俊朗,鬓角有两缕银发垂落下来,眸子熠熠生辉,如寒潭照月千年,深邃不见底。 他唇角挂着笑意,若有若无,温润如玉,风采怡然。 这是一个卖相颇为不俗的年轻男人,看上去像三十岁,又像是二十岁,真实年龄难以说清,他身上似乎蒙了一层迷雾,朦朦胧胧,隔绝了真实的自己。 隐藏真我! 夏芒意识到自己此次碰到了一个极其棘手的人物。 “你是谁?”夏芒直接道,此人非凡,他还是先弄清楚对方的来历为好,不然对方知道自己,自己不知道对方,就已然失了先机,知己知彼,心里才有底,打起来才不慌。 “陆山峦。”年轻男人笑道:“山海的山,山峦的峦。” 夏芒心神微动,“山海盟的人?” 名为“陆山峦”的年轻男人不答,却道:“风雪楼多年传说,八百年传奇不倒,你重开风雪楼,居然开成了一座酒楼,不得不说……勇气可嘉。” 夏芒皱眉打量,道:“若真要砸场子,就要拿出真本事来。” “我可不止是来砸场子的。”年轻男人停顿了下,笑了笑,才道:“其实我是来要你的命的。” “那你更要拿出真本事了,否则——”夏芒盯着陆山峦,平静道:“你的命就要留下。” 他又是一步踏出,浑身气势蓦然磅礴,汹涌如大潮,只是瞬间的功夫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满头黑发无风自动,背后魔意滚滚来,如同有一尊大魔从遥远处走来,与他合而为一。 所立之地,壮阔雄浑。 此时的夏芒,气韵如山,巍峨如真岳。 由人而魔根本法,法力加持于己身,在他主动运转《根本法》的刹那,矗立在风雪楼顶曾经的人魔塔如今的长明塔突兀洒落下骇人的力量,与夏芒交融,化为他的法力与气势,凝结归一,威压当场。 数日的体悟与推演,他对《由人而魔根本法》的体会更加深刻,明悟更多,法力加持自然更加雄浑,也更有气魄。 “这么恐怖?!”人们错愕,因为夏芒此时的气势太炽盛了,可按理来说,他本不该如此厉害才对。 在大家的印象中,夏芒分明刚刚破入大龙变不久,也即是化凡第二变,纵然他战力不俗,能力压第七变的陈深海,可现在什么情况,这已经远远超越第七变的层次了,堪比第十变! 事实上,此前夏芒刚现身之时,大家就意识到不对劲,因为他挥手之间就击退了凌荷,而凌荷已然臻至了第九变的顶峰,轻易击溃第九变修者,这可不是第二变修者能随意做到的,这很明显不正常,夏芒的战力有“拔高儿”,而此刻众人更是确信这一点。 “他身上必然发生了某些变化。”有人嘀咕,大家都不是傻子,夏芒的修为战力太不平衡,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事有反常必为妖。 大家确信,夏芒身上必有“妖异”。 至此,他们已经无法确定夏芒的境界了,只能大致推测夏芒还在第二变,他们不清楚夏芒已然再次做出了突破,而且是……连续突破。 得法力加持的夏芒,本身境界已然很模糊,浮动太大,难以看清,也正因此,众人才无法确定夏芒的真实境界。 可此时的夏芒,法力磅礴,如魔临尘,当真让人心悸。 堪比第十变的夏芒,可谓锋芒毕露,太超凡!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像是有一尊大魔屹立,雄浑壮阔,压迫的众人心颤,甚至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神。 就连年轻男人陆山峦望着此时的夏芒,瞳孔都微微一缩,自语道:“早就听说《由人而魔根本法》的神奇,参法悟法者,一旦觉悟,就会得法力加持于己身,长明塔下,不死不败,共长明……真是厉害啊,非同凡响,不愧是魔宰遗留,不负传说。” 长明塔下共长明! 大家闻言,皆是心惊,多少有些明白过来,夏芒身上的“妖异”必然和长明塔、根本法有关。 “难怪那么多人都想得到《由人而魔根本法》……原来如此!”围观诸人望着夏芒,目光悄悄变得炙热了几分。 第69章 和天地争命 由人而魔根本法,长明塔下共长明。 《根本法》的神妙,早有传闻,可具体究竟妙在何处,却鲜有人知,今日这名为陆山峦的年轻男人貌似随口一说,却点醒了很多人。 长明塔,根本法,法力加持,风雪楼前大势磅礴的夏芒……这一切放在一起,不用多言,就已然点破了很多秘事。 夏芒何以如此强大,竟然拥有堪比第十变的法力?就是这《由人而魔根本法》所致! 根本法,参法悟法者,一旦觉悟,就能得法力加持于己身,超越原本的自己,若彻底参透,通透了“根本道”,那就是真正的不死不败,立身之地有我无敌。 立身长明塔下,共长明,就是这个意思。 事实上,这种理解还是相对狭义,真正的“根本道”远比此恢弘。 参悟《根本法》之人,在长明塔下,会得法力加持,可这“长明塔下”的究竟是多大的范围,说法却很模糊,在任何一则传记里都没有详细的记载。 这其实是根据对“参悟者”的参悟层次来定的。 若参悟者对《根本法》彻底通透,真正觉悟圆满了,那整个第一墟都是在长明塔的笼罩之下! 反之,范围就很小,譬如夏芒,这几日他多次尝试后,确定长明塔的笼罩范围是三十丈,也就是说,在长明塔所立之地三十丈的范围内,他能得法力加持,而他一旦离开长明塔超过三十丈,所谓的法力加持就会消失。 当然,以后随着他对《由人而魔根本法》的参悟层次加深,法力加持的范围也会扩大,至于最后究竟会有多大,那就要看夏芒的本事了。 关于长明塔加持范围的事,莫说旁人了,就连夏芒自己都不甚清楚,他也只是在摸索之中,才有了些许体悟。 但夏芒清楚一件事,要想真正做到“共长明”,他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以他目前的参悟层次,堪比第十变、三十丈之距,已是极限了。 而这陆山峦知道的似乎比旁人要更多一些。 “得到了根本法又如何,也非无敌!”陆山峦凝视着气势磅礴的夏芒,道:“终究不是你自己修炼得来的力量,一蹴而就从来都不可取,伤人先伤己呐!” 夏芒瞳孔倏地一缩,盯着陆山峦,目光愈发的凌厉起来。 “你若总是待在这长明塔的笼罩范围之内,一直得法力加持,对你来说,弊大于利。”陆山峦语含深意,似乎在一点点瓦解夏芒的精神意志,“法力加持于己身,你的确是变得强大了,可惜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不可取。” 他没有否认《由人而魔根本法》的玄妙,只说“法力加持”弊大于利。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不是还赚了两百?”夏芒平静开口,“世事自有其理,你说再多,也不过是浪费唇舌罢了,无法动摇我心。” 陆山峦所说的确有几分道理,而陆山峦懂的道理,夏芒自然也懂,他又岂会不知这法力加持之中的弊利好坏?可有时候是没有选择的,若舍弃这法力加持,他拿什么抗衡这第一墟的妖魔鬼怪?又依仗什么面对无边天下的降魔者、卫道士? 唯有先活下去,才有机会走以后的路。 至于以后怎样,以后再说便是。 今朝有路今朝走,今朝有命今朝活,明日愁来明日愁。 “你承认自己修炼了《由人而魔根本法》?”陆山峦突然问道,他眯起眼睛盯着夏芒,眼神玩味。 围观众人眼神亮了起来。 夏芒一直都否认自己并未得到《由人而魔根本法》,可他若是承认修炼了《根本法》,那就是得到了,也就是变相承认了他就是魔宰的传承者,是未来天下最大的魔。 “我修炼的是《请魔诀》。”夏芒平淡道,心里却不平静,冷笑不已,原来这陆山峦兜了这么大一圈子,就是为了要坐实此事。 他可不傻,自然不会傻乎乎的承认,不论谁问,都会矢口否认。 因为一旦坐实了此事,他的麻烦就会铺天盖地而来,且必有生死之虞,而只要他自己不点头承认,即便别人不信,就不能盖棺定论,指责他是天下大魔。 可一旦承认了,那就是泼天的大祸。 旁人说再多,都只能算是臆测,占据不了大义,他都能平静地“抗”回去,最多以《请魔诀》搪塞,至于别人信不信,他都有自己的说法。 魔宰继承者的身份,可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 这天下间有很多的道理,但有时候也是很不讲理的,一旦坐实了魔宰继承的身份,六座天下魔释道三教必定容不下他,会不顾一切地抹杀他。 他还有很多路没有走,很多事没有做,还没有一抒心中道理,还没有告诉天下人,他们都错了,他们的路错了,他们的道理、他们眼中的人间天下也错了……太多太多了,他还不能死,至少在做完想做的事之前,他都不能死。 所以,他只能这样“迂回”的活着,和天下人捉迷藏。 孤独而执着。 纵死不悔。 整个天下都容不下自己又如何,那就和天地争命! 活下去,才是最大的道理,才能说出自己心中的道理,才有机会告诉世人,魔宰没有错,他的路,他的道,是对的。 “请魔诀?”陆山峦微怔,打量夏芒,旋即笑着摇头道:“真是狡猾。” 围观诸人也是无语,夏芒死不承认谁也没办法,他非说自己是修成了《请魔诀》才得了法力加持,这个说法着实让大家……无力反驳。 请魔诀,请魔而来,化为己用,夏芒若真的修成了《请魔诀》,还真有可能藉此得到长明塔的法力加持,毕竟长明塔还被称作人魔塔。 《请魔诀》的确是一个堪称不错的搪塞借口,算不上完美无缺,但却让大家无话可说。 “狡猾的家伙!”有人嘀咕,旋即摇头失笑,事实上,到了如今这一步,夏芒即便不承认,大家也基本确认他得到了《由人而魔根本法》了。 第70章 第六山 风雪楼前。 夏芒背向正门位置,他缓缓走向年轻男子陆山峦,每踏出一步,浑身气势就磅礴一分,到了陆山峦近前之时,已然如山岳压顶,雄浑无匹。 由人而魔根本法,长明塔下共长明,法力加持于己身,此时的夏芒堪比第十变修者! “想要我的命,你就要拿出真本事来。”夏芒开口,嗓音平静,“否则,你就要留下自己的命,风雪楼开张,见点血,助助兴,喜庆!” 人们无言,这还指不定谁死谁活呢,就说喜庆,是不是忒早了点? “我就领教你的根本法。”陆山峦凝视夏芒,那双原本平和的眸子,此刻却变得分外凌厉,“堪比第十变又怎样,终究是借了外力,今日我就打破你《根本法》的神话!” 话音未落,他直接就出手了,挥掌劈向夏芒面门,可夏芒比他更快,一拳轰出,拳劲汹涌,魔意澎湃,迎击这一掌,同时,他闪电出脚,腿部脚掌发光,裹挟着巨力,猛地踹向了陆山峦的腹部。 陆山峦闪瞬后撤,欲避开这一脚,可夏芒却合身跟紧,最后倏地发力,彻底踢出这一脚,踹中了陆山峦的腹部。 陆山峦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夏芒自然要痛打落水狗,他蹬地腾空而起,扑向陆山峦,同时喝道:“你要记清楚了,不是我的《根本法》,而是《请魔诀》!” “砰”的一声,他一拳轰向陆山峦的头颅,陆山峦双臂交叉格挡,挡住了这雷霆般的一拳,并把夏芒掀飞了出去。 “你不承认又怎样?”陆山峦冷笑,一巴掌拍出,喝道:“等我斩了你,根本法也好,请魔诀也罢,都是虚妄!” “口气比天大!”夏芒面无表情,挥动魔拳迎击。 “堪比第十变,也只是堪比,仅此而已,你可不是真正的第十变。”陆山峦大步迈出,杀向夏芒,蓦然大喝:“我让你见识下,什么才叫真正的第十变!” 他整个人的气息蓦然变得雄浑起来,如一座大岳横空,挥手出掌之间都是厚重,如山岳压顶,气魄巍峨,一掌劈出,就将夏芒给震飞了出去。 夏芒闷哼了声,嘴角溢出血丝,对方这一掌气势太盛了,厚重霸道,一掌劈出,如大山撞来,让夏芒心神动荡,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这一掌之威,就已让夏芒受创! “大摔山掌法!”有人惊呼出声,认出了这一掌。 这是一式颇为出名的掌法,传闻说若参悟至大成,可摔山撞月,劈断山海,极具威力,称得上霸道,有摧枯拉朽之威! “这是山海一脉的技法!” “此人究竟是谁,居然修成了这式掌法,难道是……山海道的后裔?” “他姓陆,名山峦,应该隶属于第一墟山海盟,只是不知是属于第几山的部众……”有人猜测道。 “化凡第十变绝顶,凭此人的实力恐怕都有资格主掌一座山了。”人群外,庞臣自语道:“不知这是第几山的主人,竟然亲自下山来对付夏芒……” “他是超凡者。”旁边,凌荷说道。 “超凡者!”庞臣眯起眼睛,“此人姓陆,陆就是六……难道是山海道第六山的主人?” 第一墟山海盟,由“七山八海”组成,这是一个大联盟,他们都在山与海的那一边,彼此独立,又隐约联盟,各有山主和海主,彼此钳制,又互相倚靠。 他怀疑这陆山峦就出身于山海盟“第六山”,且是第六山的山主。 “一山之主至少也是化凡绝顶的人物,居然亲自下山来,对付夏芒。”庞臣看着正被陆山峦压着打的夏芒,摇头道:“还真是看得起他。” 凌荷没有说话,她自然是希望陆山峦杀掉夏芒的,因为夏芒的原因,自家少爷被砍掉了一只手,虽然还能接上,但这个仇早晚都要报,若是夏芒死在了陆山峦的手里,那她也算是间接报仇了,自然欢喜。 不远处,思道客栈旁,菩提小和尚和骑鱼道人观望,小光头望着愈发凄惨的夏芒,有些担忧道:“夏师兄不会被打死吧?” 风雪酒楼开张,他们自然也是来凑热闹的,只是貌似有些热闹过头了,因为夏芒貌似有被干掉的迹象。 若夏芒被打死了,风雪酒楼还开什么张,直接关门算了。 “打死倒不至于。”骑鱼道人若有所思,而后饶有兴致地询问小光头,道:“夏芒若是被打死了,你会不会帮他念经超度?” “肯定会。”小和尚一脸认真地说道:“小僧会日夜诵经,超度夏师兄早登极乐。” “说不定以后真的会有那么一天。”骑鱼道人喃喃道。 “那我也一定会诵经超度。”小和尚很认真,而后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咕哝道:“可我看夏师兄不是短命相,没那么容易死。” “呦呵,菩提师弟还会看相了?”骑鱼道人打趣道。 “读过一本有关看相的经书。” “还有看相的经书?” “还真有。”小和尚点头,又有些苦恼,“那本经书名为《相人经》,字字珠玑,高深莫测,讲的东西玄之又玄,我看不大懂……也就只能囫囵吞枣了。” “相人经?”骑鱼道人狐疑道:“还真是一本经书啊……不知是哪位大佛所著?” “不知道,没有留字。”小和尚叹气,貌似因为不能敬拜佛家大佛名,感觉很遗憾。 “真是可惜。”骑鱼道人也叹气。 “确实可惜。”小和尚附和。 “相人经……能不能借师兄看看?”骑鱼道人突然道。 “当然可以,但我没带身上。” “那……以后?” “好。” …… 两人嘀咕,还闲聊上了,根本没太在意快被打死的夏芒,当然,或许在他们心里夏芒也不会被打死,至多……半死而已。 背雀街方向,一头黑毛驴踏着小碎步而来,背上倒坐着一个年轻人,他抱着一把无鞘刀,面无表情,犹入死境。 怀抱无鞘刀,倒骑毛驴来。 石头巷子,那座漆黑的石碾子处,有一个白衣胜雪的美丽女子,她背上背着一柄剑,自离开道庭那一刻起就再未出鞘,因为红尘出鞘就是入了红尘,有了因果。 她蓦然回首,看向风雪楼的方向,平淡的眸子里些许波澜微动。 一顾倾人国。 不老巷子,枯藤旁,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她撑着一把花纸伞,遮住了三千青丝尽褪的光头,眉心还刻着一轮倒悬月,眸光平和,清静无为。 她看了眼枯藤,又看了眼那个为自己守墓的黑骷髅,而后就转身离去。 一把花纸伞,飘摇走人间。 这一次,她沿着不老巷子而去。 尽头处,就是风雪楼。 第71章 阴阳符号 陆山峦气魄雄浑,大摔山掌法大开大合,一掌出,能摔山,能断海,可谓霸道至极。 夏芒根本挡不住,他接连施展天龙八步、黑暗龙拳、逆十字光束等,但仍旧敌不过陆山峦,节节败退,大口咳血。 即便《由人而魔根本法》,能借助长明塔,法力加持于己身,可他仍旧不敌,被死死压制着,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陆山峦是超凡者,真正化凡绝顶的人物,他立身于第十变绝顶,甚至超越了第十变的范畴,半只脚踏进了第十一变的领域,而半步之差,就是天壤之隔,况且夏芒还是借力,只是堪比第十变,和真正的第十变相比,还有差距。 他敌不过陆山峦。 夏芒面无表情,他嘴角滴着血,咬紧牙关,双臂舞动,在发光,同时打出黑暗龙拳,两道拳劲齐出,迎击陆山峦的大摔山掌法。 他双臂大轮回,如龙腾跃,在发光,刺目绝伦。 “大龙贯体,四肢齐动,原来你已经突破至了化凡第四变,大龙变即将彻底圆满。”陆山峦一掌拍飞夏芒,笑道:“可惜没用,挡不住我一掌!” 人们动容,距登顶人魔塔才多久,夏芒居然再做突破,臻至化凡第四变了,这等修行速度,破境之快,简直骇人听闻。 他们自然不清楚,那夜在和左邪魁交锋之时,夏芒右臂右手“大龙”贯体,成功突破了第三变,而这几日闭关潜修,居然再做突破,贯通了左臂左手,踏足第四变。 事实上,以夏芒目前的本身战力,也足以搏杀第九变修者,再加上长明塔法力加持,足以和第十变修者争锋,可惜这陆山峦不是凡俗人物,也不是普通的第十变,他已经半只脚迈过了第十变的范畴,踏足了第十一变的超凡领域。 第十变,第十一变,第十二变,这化凡境界的最后三个层次就是莫大的鸿沟,只是稍微踏出一步,就是惊人的跨越。 这陆山峦几乎就做到了,他是超凡者,在第一墟被强行“化凡”后,超越第十变,涉足第十一变的领域,仅此就足以碾压太多人。 堪比第十变的夏芒,不是对手! “砰!” 夏芒再次被击退,他闷哼了声,面色发白,嘴角挂着血丝,但眼神却很冷静,他的确打不过陆山峦,但这并不能让他低头屈服。 打不过又如何,又不是分强弱胜负,而是分生死,打完了才知道谁生谁死。 “所谓堪比第十变,不过是笑话。”陆山峦俯视着夏芒,冷漠大笑,道:“夏芒,魔公子,今日我要告诉你一个道理,有本事才能潇洒,没本事只能挨打!” 有本事就潇洒,没本事就挨打! 人们面面相觑,此前夏芒扬言杀人,现在这般局面真是……打脸啊。 “山海盟的人,看来注定要为敌了!”夏芒面色冷寂,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盯着陆山峦,道:“山海盟,山与海的那一边,有七山八海,你属于哪座山,或者是……哪座海?” 精通大摔山掌法,且练就到如此地步,必然出身于山海一系,而山海一系和他最接近的就是山海盟了。 “刚才就告诉过你了。”陆山峦笑道:“我姓陆,名山峦。” “陆山峦。”夏芒恍然,“原来是第六山的人,凭你的道行实力,应该达到山主那一级别了……” 此人乃是超凡者,道行高深,即便被强行化凡后,也超越了第十变,近乎跨入第十一变的层次,如此人物,岂非等闲之辈可比,他若身属山海盟的第六山,多半就是山主级别。 陆山峦轻笑,眼神愈发玩味,他鬓角有两缕银发垂落,飘摇而动,更显不俗风采。 “你和陈深海什么关系?”夏芒突然问道。 陆山峦神色倏地一滞。 “嗖!” 就在这时,夏芒却突然动了,他脚踏天龙八步,如龙翻身,如龙行,迅速接近陆山峦,同时拔剑出鞘,青铜锈剑当空,悍然斩下。 陆山峦心惊,没想到夏芒竟然还敢主动攻伐,但他反应却不满,探手抓住赤红色长枪,凌空横挑,迎击斩来的青铜锈剑。 “铿!” 一剑斩下,青铜锈剑劈中赤红色长枪,铿锵作响,电光火石。 夏芒借势弹起,凌空闪电回旋,肉身轮回间旋转着蓄力,蓄至顶点,再次一剑劈下。 又是当空一剑! 这一剑,比刚才那一剑更加势大力沉,雄浑壮阔。 好似能将天地劈开的一剑! “喀嚓——”青铜锈剑携大势斩下,赤红色长枪直接就被劈成了两截,陆山峦心惊,他闷哼一声,踉跄倒退。 夏芒目光冷冽,黑暗光束飞射,他手握青铜锈剑,当空劈向陆山峦的面门。 杀意盎然! 一剑又一剑,自剑出鞘,接连三剑,夏芒打了陆山峦一个措手不及,终于扳回了些许劣势。 陆山峦凝神迎击第三剑,夏芒却突然弃剑了。 唰! 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快极了,当空扑向陆山峦,同时右手捏拳印,闪电轰击陆山峦的头颅,左手则出掌,且掌心处突然浮现出一个弯月形状的符号,呈漆黑之色,黑暗无边,深邃如渊。 趁陆山峦阻挡不及,他将左手手掌猛地拍向了陆山峦的心脏部位。 他收掌后撤,掌心处的漆黑月牙已然消失不见。 陆山峦身形猛地震颤了下,他本能地后撤,勉强避开了当头一剑,却觉得浑身气息翻腾,很不对劲,五脏六腑却剧烈震荡了起来,很痛苦,他哇的大口吐血。 对面五丈外,夏芒没有再出手,他望着陆山峦,面色很平静。 “怎么回事?!”陆山峦意识到不对,觉得自己的心脏处在收紧,疼痛难忍,突然,他脸色剧变,显然是察觉到了一些事,猛地撕开胸前衣衫。 此刻,在他的心脏部位竟有一道漆黑的月牙儿痕迹,幽邃无边,黑暗浓郁,那就像是雕刻上去的,栩栩如生,妖邪无比。 那月牙儿刻痕竟和夏芒左手掌心处的弯月符号一模一样,只是在夏芒的掌心处消失了,却出现在陆山峦的心脏部位。 “阴阳符号!” 陆山峦望着胸口那道漆黑的月牙儿形状刻痕,脸上彻底没了血色,眼瞳里充斥着无边恐惧,他霍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夏芒,嘶声道:“你……你竟然给我种上了阴阳魔符!” 第72章 以此为囚牢 阴阳符号! 陆山峦望着自己心脏部位的月牙儿刻痕,浑身战栗如筛糠,他好似遇到了人世间最凄惨悲凉之事,眼神绝望,对夏芒嘶声咆哮,犹若陷入生死绝境的孤狼。 这一枚小小的漆黑月牙符号,对他来说,似乎就是最致命的东西。 事实上,别说是陆山峦了,“阴阳魔符”四字一出,满场都变得静寂下来,彻底无声,围观诸人神色惊惧,缓缓退后,欲远离风雪楼。 更准确地说,是远离夏芒! 因为“阴阳魔符”那就是一个无敌的魔咒,令世人敬畏,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而能施展“阴阳魔符”的夏芒,就是能让人望风而逃的恐怖邪魔! 毕竟这阴阳魔符,有太多骇人而可怖的传说了。 阴阳魔符,又被称作阴阳符号、阴阳符等,分为阴符和阳符,那是魔宰宁独行早年开创的一门魔功,极具魔性,和当时魔宰的心性相符,造成了很多的血腥惨事。 早年的魔宰,杀人如麻,生灵涂炭,尤其是他刚开始草创出《魔道乾坤》雏形的时候,更是造成了极大的杀孽。 那时候他近乎彻底入魔了,曾血杀十万里,所过之处,血流成河,白骨成堆,敢挡路者,皆成飞灰,皆烟灭。 而也正是那段时间,他开创了史无前例的《阴阳符》魔功! 阴阳符,需要凝炼“阴种”和“阳种”,而“阴种”形似月牙儿,通体呈漆黑之色,黑暗幽邃,“阳种”则是一轮金色的小太阳,貌似光明煌煌,实则更加诡邪。 阳种,是笼罩在光明里的黑暗,是阴种的更高层次。 一直都有传闻说,阴阳符里,阳种就是阴种的升华,都说否极泰来,阴极生阳,可“阴阳符”却是向着一种极致发展,由阴而阳,不是蜕变,而是一种“阴”之极致的衍化。 毫不夸张的说,“阴阳符”就是一门歹毒至极的魔功。 魔宰所创,而早年的魔宰很多时候都是依仗此魔功才横行天下,才没被打死。 不论是谁,一旦被种上阴阳符号,那就是被种了“魔”,打上了魔宰的烙印,自此生死不由己,只在魔宰的一念之间。 那阴阳符号就像是一个囚牢,只要被种上,阴种阳种都一样,就成了魔宰的囚徒,被他掌控心神,若对其主生出杀意,就被会遭到阴阳符的反噬,轻则生不如死,重则当场毙命。 《阴阳符》魔功太玄奥,歹毒无比,世人了解不多,但只是皮毛,就足以让人惊惧了,试问谁愿意被敌人掌控自己的心神意志? 那与找死无异。 如今眼尖陆山峦心脏部位多了一颗黑暗月牙儿,那分明就是传说中“阴阳符”的阴种,与传闻相符,那让大家怎能不惊? “《阴阳符魔功》再现!” “这门功法太邪性了,已经消失多年,据说就连魔宰开创的《魔道乾坤》都将其列为禁忌篇章,从未外传,夏芒居然学会了……这是要掀起大祸啊!”有人说道,语气都有些发颤。 “这是一门能祸乱人间的魔功!” “魔宰早年曾依仗此功横行天下,无恶不作,后来似乎舍弃了……”有人说道。 “什么舍弃了,据说最初的时候魔宰能统一魔教,被尊为魔教教主,此魔功居功至伟,当然了那是早年的传闻,后来魔宰功盖人间,天下无敌,他也就是真正的魔教教主了,慑服万魔,唯他独魔,这门魔功也就无甚用处了。”旁边之人纠正道。 …… 有关《阴阳符魔功》的传闻太多了,真真假假,谁也说不好,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世人对此魔功的认识很浅薄,真正的《阴阳符》必然更加恐怖,否则早年的魔宰根本不可能聚拢那么多的麾下和强者。 此魔功能“夺神”,仅此一点,就足以让世人惶恐不安。 就像陆山峦,他出其不意之下,被种上了“阴种”,自此,他就不能再对夏芒生出杀心,否则“阴种”发作,必然会令他生不如死,若夏芒稍有动作,那他就会立时毙命,惨死当场。 “真是够狠呐!”人群外,庞臣瞳孔收缩,很是心惊,自语道:“他居然练成了这门魔功……唔,幸好没有用在我的身上,真是万幸!” 他额头上生出冷汗,若那“阴阳符”种在了自己的身上,那自己可就惨了。 “他此前强撑了那么久,节节败退,却是步步为营,恐怕就是为了这一刻!”庞臣望着面无表情的夏芒,心头蓦的惊悚,“反败为胜,力挽狂澜,真是好手段,狠人呐!” 大家都看的出来,夏芒分明是敌不过陆山峦的,可他一直强撑着,在关键时刻出手,祭出准备许久的“阴种”,有心算无心下,自然是一举功成。 思道客栈旁边,骑鱼道人微微皱起眉头,自语道:“阴阳符号,这门魔功又出世了,据说这门魔功极其难练,比《请魔诀》尤甚,想参悟出来难于登天,他居然练成了,还真是魔道的肱骨栋梁之材……” “夏师兄确实是大才。”菩提小和尚点头,脸上却充满了严肃之色。 “你也知道阴阳符?”骑鱼道人问道。 “听师父说起过。”小光头肃然道:“他说,这门魔功太妖邪了,魔性深重,若是遇到了,就有多远就躲多远,绝不可靠近。” 骑鱼道人点头,“《阴阳符》的凶威还真是震慑了天下,连和尚都想躲……” “徐师兄,你说夏师兄该不会对我施展这《阴阳符》吧?”小和尚一脸担忧之色。 骑鱼道人哑然失笑,而后才道:“你都喊他夏师兄了,他怎么会害你?” 小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一想也对,就不再担心了,露出笑容。 骑鱼道人盯着夏芒,眼瞳深处划过一抹精芒。 他告诉小和尚不用担心,并非是觉得夏芒不会给小和尚种上“阴阳符”,而是清楚,凭夏芒目前的修行道行,恐怕也只凝结出了这一枚“阴种”。 而这一枚“阴种”已然用在了陆山峦的身上,要想再凝结出新的“阴种”,恐怕要耗费夏芒不少的精力和时间了。 短时间内,他凝结不出新的“阴种”,所以才对小菩提说,不用担心。 第73章 谢我不杀之恩 阴阳符就是一座囚牢,被种符的人,就是囚徒。 一生所囚,不能自已,遭夺神而苟活。 被种符之人的下场,早就被界定了,人生太可悲,只能是别人的提线木偶,生死不由己,人生他人掌,绚烂或陨落不过是种符人的一念之事。 莫名其妙被夏芒种上了阴阳符,陆山峦岂能不怒?他堂堂山海盟“七山八海”的顶峰人物,位高权重,居然突然间沦为了别人的傀儡,他怎能不怨不恨? “啊……” 他嘶吼咆哮,双眼充血而通红,对夏芒生出滔天杀意,此刻他无比的后悔,为何之前不以雷霆手段干掉夏芒,反而让他有机会得手,令自己陷入绝境。 可在他对夏芒生出杀意的刹那,他的心脏突然抽痛起来,那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洞穿了他的身体,欲捏爆他的心脏,令其疼痛难忍,浑身抽搐不止。 陆山峦跪在地上,以赤红色断枪拄地,才不至于匍匐趴倒,他勉强抬起头,盯着对面那个神情冷漠的青年,脸色又是一阵抽痛惨白,他咬紧牙关道:“你竟然练成了《阴阳符魔功》,这可是魔宰的独家绝学,从未外传,你还敢说自己不是魔宰的传承者?” 阴阳符魔功,乃是魔宰独有,做不了假,而夏芒居然练成了,他若还说自己不是魔宰的传承者,那未免就太可笑了。 远远退后的众人也盯着夏芒,目光探寻,夏芒一直否认自己是魔宰的传承者,可现在事实俱在,《阴阳符魔功》就是最好的证据,他还拿什么否认? 他否认不了了! 精通《阴阳符魔功》,就是魔宰的传人,举世皆是如此认为。 风雪楼前,夏芒面色平静。 “你无话可说,无可否认了吧?”陆山峦冷笑道:“魔宰继承者,就是未来天下最大的魔,人人得而诛之,这人间六座天下何其浩瀚,可惜却没有你的容身之地啊!” 他恨意滔天。 莫名其妙成了提线木偶,能不恨么?此刻他连把夏芒生吞活剥的心思都有了。 夏芒一步踏出,猛地一脚踹出,把陆山峦给踹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数个“跟头”,他披头散发的,很狼狈的样子,跪在地上,死死地盯着夏芒,眼神怨毒。 此时此刻的他,哪还有最初时候的风采? 所以啊,所谓风采姿态都是身为强者时候的模样,当沦为弱者的时候,大家都一样,卑微而落魄,陆山峦就是最好的例子。 “都沦为阶下囚了,还这么口无遮拦,看来你还没认清楚状况。”夏芒俯视着双膝跪地的陆山峦,眼神冷漠,“行这么大的礼,是在祈求活命么?” 他语气玩味,陆山峦被他一脚踹翻,又受《阴阳符》所迫,浑身痉挛,爬不起来,只能双膝跪地,这么看来,的确算是跪在他的面前。 人们无言,大家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夏芒这么说,分明是折辱陆山峦。 “想活命,可以。”夏芒很直接,他突然笑了起来,道:“跪在地上,三拜九叩,谢我不杀之恩,我就饶你不死。” “噗——”陆山峦吐血,这纯粹是被夏芒气吐血了。 人们无语,夏芒这是要往死里收拾陆山峦啊! “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陆山峦咬牙切齿,恨声道:“《阴阳符魔功》在你手中再现,整个天下都容不下你,尤其是曾经那些受《阴阳符魔功》迫害的人……嘿嘿,你死定了!” 人们默然,陆山峦说的不错,《阴阳符》太具魔性了,没人愿意见到这门魔功再现世间,可夏芒修成了,那就只能抹煞掉。 不难想象,夏芒以后的路将会越发艰难。 因为《阴阳符魔功》带来的,将是无法想象的灾劫。 夏芒俯视着跪地的陆山峦,突然道:“谁说这是《阴阳符》了?” 大家错愕,面面相觑,这分明就是《阴阳符魔功》,月牙符号,黑暗魔月,想否认都否认不了。 “这不是《阴阳符》能是什么?”陆山峦冷哼。 “我对魔宰的《阴阳符》也是向往已久,若能得到自然是要谢天谢地谢魔宰,可惜这真的不是《阴阳符》,我很遗憾。” 夏芒满脸遗憾之色,而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对《阴阳符》很向往,所以刻意的钻研过,我在第一墟待了十年,苦心孤诣至今,终于有了些许心得……” 他伸手指了指陆山峦心脏处的月牙符号,笑道:“就是这风雪符。” “风雪符?”陆山峦怔神。 “不错,就是风雪符。”夏芒笑道:“这并非是你们口中的《阴阳符》,而是我苦心孤诣十年,才开创出的《风雪符神功》。” 他一脸认真地解释:“这不是魔功,而是神功,大家可要睁开眼睛看看清楚,分明白了。” 满场愕然,皆很无语,这分明就是《阴阳符魔功》好不,你居然说成是《风雪符神功》,强行洗白,还非说是自己开创的,你咋不上天啊! 若你都能开创出此等功诀,那整个人间天下恐怕都要震三震。 有人嘀咕,不屑道:“风雪符神功……啊呸!” 谁信呐! “你把天下人都当傻子不成?”陆山峦冷笑道:“若这不是《阴阳符魔功》,而是《风雪符神功》,为何会字心脏处有一个黑暗魔月,这个月牙符号可是《阴阳符魔功》独有的,你难道也是模仿的不成?” 他可不会相信夏芒的满口胡诌,想强行洗白,做梦! “这不是模仿的,那也不是月牙符号。”夏芒严肃解释,“我所开创的《风雪符神功》,分为风符和雪符,这其实是风符……” “风符怎么不是风的形状,而是月牙形状?”有人觉得好笑,问道。 “风有形状么?”夏芒反问。 那人愣住,风好像确实没什么形状,他讷讷无言,无话应对。 “风本无形。”夏芒脸色很认真,说道:“我在开创《风雪符神功》的时候,就把风符化成了月牙儿形状,却没想到居然和魔宰大人的阴种符号这么想象,这也难怪大家会认错了,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他一阵摇头,又是拍手,又是叹气,貌似很后悔的样子。 人们彻底无语,这还要不要脸了? 做人不能太夏芒! 第74章 一个人搅乱天下江湖的跋扈 夏芒说,他所施展的并非是《阴阳符魔功》,而是他自己开创出的《风雪符神功》,还说什么“风本无形”,化成了月牙符号……简直满口胡诌,大家怎么能信。 眨眼的功夫,魔功变成神功,这种强行洗白的手段太低劣了,让众人嗤之以鼻。 “你能开创出和《阴阳符》媲美的《风雪符神功》?”陆山峦冷声道:“你以为你是谁,有通天彻地之能的魔宰么?” “我自然不能魔宰大人相比,《风雪符》也远远比不上《阴阳符》。”夏芒笑道:“但我夏芒还算有几分能耐,能修成《请魔诀》,能登上人魔塔,也勉强开创出了这门《风雪符神功》,当然了,这只是草创,远不够完善,威能有限,最近我正在想办法完善,所以就拿你试法了……” 人们愕然,这还真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啊! 不过认真想想,他也不完全是胡诌,至少他的确登上了人魔塔,而且在《请魔诀》的修行上也算是登堂入室,小有所成。 人群外,庞臣望着这一幕,轻轻摇头,自语道:“这个人还真是有趣啊,魔上大人若是选了这样一个人为继承者,以后不知道会有多精彩呐。” “笑里藏刀,铁血杀人,他就是一个坏人。”身旁的凌荷轻哼道:“还装成伪善,这样的人,最坏了,以后他肯定是大魔头,比魔宰还魔。” 这个年轻女子看夏芒很不顺眼。 “什么是好人坏人?”庞臣笑了笑,道:“好人有做坏事的时候,坏人也有做好事的时候,人心其实很复杂,对人对事都不能一概而论。” “他难道还是好人?”凌荷不解。 “他当然不是好人,但说坏人又太极端。”庞臣说道:“他也只是一个被人生压迫的人罢了,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如此。” “他装好人的时候,自然让你觉得他是好人,他不装了,那就是最坏的坏人。”庞臣双眼眯起,叹道:“其实,他比我更可怜。” 凌荷不解。 “六座天下的人都想杀他,还不够可怜?”庞臣笑道:“天下人都容不下他啊,为了活着,他只能待在第一墟里,窝在这座风雪楼里面,做着无所谓的事,说着似是而非的话,何其悲哀?” 庞臣是一个聪明人,断了一只手后,整个人似乎更加“通透”了。 “真期待他真正走出第一墟的那一天啊!”庞臣自言自语道:“届时,整座天下必然为他而动!” 一个人,就搅乱了六座天下的江湖,何其跋扈,何其精彩? 那一天还有多久? 天知晓。 …… 思道客栈旁。 “夏师兄这么厉害,居然都能开创出一门这么厉害的功夫了。”菩提小和尚一脸羡慕之色,“我什么时候才能这么厉害?” 旁边,骑鱼道人有些无言,暗道恐怕也只有你相信所谓的《风雪符神功》是他开创的了。 “徐师兄,徐师兄。”小和尚拉了拉骑鱼道人的衣袖,“我想学《风雪符神功》,你说夏师兄会不会教我?” “……”骑鱼道人一脸无奈,但语气却很严肃,道:“一定会的,等会儿你拜师学艺,他肯定会收下你这个开山大弟子。” “还要拜师?”小和尚挠头,“我若拜夏师兄为师,那就是改换门庭,我师父会不会气的跑出般若寺,来清理门户?” “……应该不会。”骑鱼道人干笑了声,生怕因为自己的缘故把这小和尚给引入歧途了,连忙道:“还是别拜师了,你去风雪酒楼做长工,帮忙卖酒,赚钱了他一高兴,说不定就传你神功了……” “说得对!”小和尚眼睛骤亮,跃跃欲试,貌似还真有去风雪楼做工的打算。 骑鱼道人暗道阿弥陀佛,求佛陀恕罪,可不是自己故意带歪菩提小和尚啊,而是这小和尚死脑筋,主动往歪路上跑。 其实啊,这菩提小和尚不是正经和尚,他这出身名门的道人也不是正经道人,试问哪有骑鱼而行的道士?他的心思本就古怪,也是歪的。 这一僧一道凑到一起,心也歪到一起去了。 …… 鹊桥街,妙手裁缝铺子,徐大掌柜抬起头,侧耳认真听了听,而后摇头笑了起来,道:“阴阳符,风雪符,魔功,神功……倒是很有想法,你也真敢说,年轻人就是胆子大,不服老不行喽。”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那个名为丁香的女子笑道:“你是老当益壮,何必自谦?若给你一壶酒一把剑,也是能一饮吞江河,看遍人间风尘的。” “老了老了。”徐大掌柜摇头,道:“这是年轻人的时代了。” 丁香姑娘说道:“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服老,就像你的剑,宁折不弯。” “我早就拿不动剑了。”徐大掌柜洒然道:“现在只是一个人之将死的糟老头儿,能活一天是一天喽。” “可我怎么觉得你还能活很多年?”丁香姑娘轻笑。 “借丁香姑娘吉言。”徐大掌柜抚须一笑,然后对这个名为丁香的年轻姑娘说道:“他的白狐裘大衣做好了吧?好了就给他送过去,今日开业大吉,也算讨个彩头。” 丁香姑娘出门去了。 …… 背雀街,剃头铺子很冷清,门可罗雀,卖肉铺子却很热闹,人来人往。 剃头书生那叫一个郁闷,嘀咕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生意难做啊,索性他就关了门,来到卖肉铺子前,看着人家的热闹,生意兴隆,更是羡慕嫉妒恨。 “老姬,大家都是做生意讨生活的,为啥你撑死我饿死?”剃头书生唉声叹气,心里很不是滋味。 “人品问题。”姬屠夫不客气道,而后招呼客人,满脸笑容:“五婶,这些排骨和肉脯共九个阴钱,您给八钱就行。” 剃头书生更是叹气,而后道:“今天好像是夏芒小哥的风雪酒楼开张,我去给他捧个场。” “去吧,这早就说好的,那块白狐肉可不能白吃。”姬屠夫边招呼客人,边笑道:“我这里太忙了走不开,你给夏芒小哥带个话,我老姬以后一定补上今天的捧场。” “生意好,遭雷劈!”剃头书生愤愤道,他摇头晃脑,心里更是不平了。 “赶紧滚蛋!”姬屠夫笑骂道。 剃头书生叹气,摆了摆手,而后背负着双手,沿着背雀街而去。 第75章 开业大吉 今日的风雪楼注定是热闹的。 陆山峦身中“阴阳魔符”,恨而不甘,对夏芒有滔天杀意,却不敢表露半点,众人心存畏惧,退而不散,仍旧围观风雪楼。 这一座楼,就像是一座江湖。 风雪楼前,里许之地,颇有几分众生百态的缩影。 “我开创的《风雪符》还是有几分用处的。”夏芒望着面色阴翳晦暗的陆山峦,笑道:“还是那句话,要想活命,跪下磕头,三拜九叩,谢我不杀之恩,饶你不死。” 他在笑,但眼底却漆黑一片,尽是冰冷无情的杀意。 陆山峦蹲坐在地上,咬牙不语,他是谁,堂堂山海盟“七山八海”第六山的重要人物,身份很高,怎么可能朝夏芒三拜九叩,还要不要脸了? 要知道,夏芒可是魔啊,他今日本是卫道降魔而来,结果却被魔“降”了,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现在还要他跪地叩首求饶,这怎么可能? 他宁愿立刻去死! 第六山隶属于“七山八海”的山海盟,山海盟背后有山海道,山海道后面还有一座更加庞大的山海洲,他若是跪下叩首,祈求活命,那可就是给山海一系丢脸了。 山海一系,那是一个无比磅礴的道统,不容辱! “想让你说句谢我不杀之恩,真的不容易啊。”夏芒挑了挑眉,哂笑了声,漫不经心地道:“那就算了,本来我也没想饶你活命,既然你如此不识时务,那今日我就拿你的人头祭旗,以庆我风雪楼开业大吉!” “一个几乎踏足第十一变的人物,也算够格了。”夏芒踏步走向陆山峦,他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好似踏在了陆山峦的心尖上,“今日风雪楼开张,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鞭炮齐鸣,斩你祭旗庆我风雪,勉强也算得上是热闹了……” 人们变色,夏芒居然真的有杀掉陆山峦之心? 这陆山峦可不是普通人,他身为山海盟“七山八海”第六山的重要人物,疑似山主,若就这样死了,山海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甚至有可能会因此而招惹山海道,以及遥远的山海洲! 陆山峦面色变幻。 就在这时,那个手握赤红色大锤子的魁梧男子突然动了,毫无预兆,他舞动特大号锤子,当空砸击夏芒,如一道炽烈闪电,霹雳惊空。 陆山峦面色剧变,惊道:“不要——” 可惜晚了。 “铿!” 夏芒拔剑出鞘,他头都没回,青铜锈剑如一道光,闪瞬劈下。 一抹血光乍现,一颗头颅冲霄飞起,赤红锤子砰然落地。 无头尸体砸落在地上,引起哗然。 “啊……”陆山峦眸子充血,充满了杀意,同时他浑身痉挛,瘫软在地上,没有一丝气力了,拼尽一切,咬牙坚持,却怎么都爬不起来了。 他对夏芒动了杀心,“阴阳符”发作,他遭受了反噬之苦,那就像是千虫万蚁在啃噬他的心脏,一点点腐蚀他周身的经络骨骼,痛苦不堪,生不如死。 夏芒收剑回鞘,面无表情,道:“他是你的手下吧?忍了这么久才动手,想一鼓作气,一锤头砸烂我的头颅,也算是忠心耿耿了。” 陆山峦嘶吼,咆哮着,凄厉而深沉,充盈着怨恨之气。 “我本打算杀你,这个人替你挡了一剑,就是救了你一命。”夏芒俯视卑微的陆山峦,如一尊高高在上的神祇,漠然道:“所以,你现在还有一条命,还有一个选择的机会,究竟是卑微壮烈的死去,还是跪下磕头,三拜九叩,谢我不杀之恩,得以活命……全在你的选择,一念之间。” 一念决生死! 众人默然,觉得夏芒还真是坏蛋啊,太具魔性了,他这哪是在逼迫陆山峦,分明是在打击对手的心灵意志,欲彻底击溃。 想要真正降服一个人,击溃其精神意志,才是根本。 夏芒显然深谙此道。 “真是大才!”有人嘀咕道:“魔道栋梁啊!” 旁边的人翻白眼。 不远处,盘坐在那里的老魔头谢千尧望着夏芒,眼神却是愈发的明亮了。 陆山峦颤抖着坐起身,他看向那个被夏芒一剑枭首的魁梧男子,神色悲凉,此人是他的左膀右臂,也是他的兄弟,跟了他很多年,今日竟死在这里,且是被分尸,一剑割头,死无全尸啊,这何其残忍? “岿九……” 陆山峦嘶声自语,他沉默了许久,众人也无声,看着他。 “选择不重要,生死很重要。”夏芒平静道。 人们无语,他这是在“提点”陆山峦?分明就是在陆山峦的心窝里捅刀子啊! 陆山峦面色凄凉,他缓缓转过头去,看向远方,好像看到了山与海的那一边,喃喃道:“自此时起,我陆山峦脱离山海盟,所行所为,皆与山海盟毫无干系。” “山海一脉,陆山峦在此……谢罪,敬拜,别过!”他语气低沉。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打算屈服了,此举是想先撇清了山海一脉,意思是即便自己臣服了,朝夏芒磕头叩首,也只是自己的事,与山海一系毫无干系。 他折辱的只是自己,不算折辱山海一袭。 夏芒洒然一笑,他让秦非花搬来那具无头尸体,端坐其上,正对着陆山峦,道:“叩头吧。” 众人愕然,他这是想把陆山峦羞辱至死啊! “……狠人!”大家觉得此时的夏芒,魔王姿态暴露无遗。 陆山峦气的浑身颤抖,脸色雪白,他强压下心里磅礴的杀意,对夏芒低头,三拜九叩,嘶声道:“谢夏楼主不杀之恩,谢夏楼主不杀之恩……” 一句又一句。 分外凄凉。 夏芒俯视着叩头的陆山峦,面无表情,眼瞳深处却尽是黑暗。 “疑似一山之主的人物,居然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可悲。”有人叹道。 “他若想活命,唯有低头。”旁边之人小声道:“他被种上了阴阳符,已被夺神,被夏芒掌控了性命,想要活下去,只能这样了。” “这是一个聪明人,若不叩首求饶,不说阴阳符,夏芒的剑必然挥下去了。”庞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腕,自语道:“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很幸运……” 凌荷不解,少爷都被斩掉一只手了,这还叫幸运? “你不懂。”庞臣对凌荷笑了笑,道:“你整日沉浸在修行里,很多事都不明白,其实啊,人生就是一场大修行,很多道理都该懂,现在你还不懂,是因为你还小……” 他在心里说,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懂。 他比凌荷大了将近十岁,因为身份的原因,经历太多事,也更世故,而凌荷虽然名义上是他的侍女,实际上被他保护的很好,是一个很单纯的女子。 凌荷眼神疑惑,她确实不懂,但也没有问,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真的需要懂的事,自家少爷一定会认真告诉自己,既然他没有说,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不说,她自然也就不问了。 风雪楼前,夏芒对陆山峦说道:“你不用死了,从今天起,你就守在风雪楼的正门前,敢擅闯者,不论身份背景,杀无赦!” 陆山峦低头,没有言语。 夏芒也不在意,他起身,走向风雪楼,同时笑着招呼围观的众人,“热闹看完了,大家都要进来,给本楼捧个人场,刚才可是说好的,大家可不能食言了。” 人们面面相觑,觉得夏芒还真是邪性,嬉笑怒骂、铁血冷酷都是他,让人摸不透、看不清。 但话说到这一步了,大家只能上前捧场,口中喊道:“祝贺夏楼主开业大吉,财源广进。” 开门做生意不都是为了求财嘛,这么说保准没错。 夏芒点头,笑道:“开业大吉。” 第76章 小荷花 风雪楼正门大开。 开门自然就是为了揖客,热闹看完,风波止,夏芒也再次开口邀请,大家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就打了个哈哈,道声恭喜,相继踏进了风雪楼里。 当然,主要还是众人对风雪楼很好奇,对风雪酒楼更好奇。 堂堂风雪楼,屹立八百载岁月不倒,甚至更久远,这真的算是一座古楼了,却硬是被夏芒给开成了风雪酒楼,让众人无言,暗道脑洞太清奇。 客人进楼。 矮子去了后厨,准备吃食酒菜,秦非花和段沉,一个是跑堂的小二,一个是账房,也进了楼,忙着招呼客人。 眨眼的功夫,风雪楼门前就可罗雀了。 其实,这么说并不恰当,因为风雪楼前除了夏芒和陆山峦外,还有一些貌似看热闹的人,状若旁观,他们没进风雪楼里,也没离开,就只是远远的看着。 近百丈开外,也算不上风雪楼前了。 真正还在风雪楼门前的,只剩下四个人。 负手而立的夏芒,卑微跪地的陆山峦,断了一只手的庞臣,还有那个名为凌荷的天才女侍。 夏芒瞥了眼庞臣和凌荷,凌荷瞪了他一眼,小手握紧了小斧头,夏芒不介意,只是笑了笑,他又看向陆山峦,漫不经心地说道:“人生艰难,活着不易,要珍惜。” 陆山峦咬牙不语。 “有本事就潇洒,没本事就挨打。”夏芒对陆山峦笑道:“这是你刚才对我说的话,现在我把它一字不漏的还给你。” 陆山峦面色铁青,屈辱无比,他缓缓抬起头,盯着夏芒,很好掩饰了眼底的滔天恨意,嘶声道:“岿九是我的兄弟,他死了,我要安葬他。” “应该的。”夏芒点头,顿了顿,又道:“速去速回。” 陆山峦不语,他艰难的站起身,捡起岿九的头颅,以及那柄赤红锤子,放在岿九的无头尸身上,而后缓缓蹲下身,小心抱起这具无头尸体,而后朝着鹊桥街的方向,渐渐行去。 步步蹒跚,背影落拓,分外凄凉。 “你就不怕他自此一去不返?”庞臣突然道。 夏芒挑眉,只是一笑,没说什么。 “是了,有阴阳符在,你自然不怕。”庞臣恍然,陆山峦的心脏部位被种上了“阴阳符”,夏芒随时都能“夺其神、要其命”,他自然不担心。 阴阳符魔功,曾让天下人人自危,忌惮畏惧,不是没有理由,它的诡与邪,世人所知的也不过十之一二罢了。 未知才更可怕,而这《阴阳符》就有太多的未知。 “不是阴阳符,是风雪符。”夏芒纠正,“这个可不能弄错了,会死人的。” 庞臣无言,暗道谁信你谁就是傻子,都到了这一步,夏芒还这么说,就是把天下人当傻子了,这就跟世人认为夏芒是魔宰传承者一样,他不承认,打死不松口,但大家心知肚明。 凌荷很看不惯夏芒,轻哼道:“鬼蜮伎俩,小人行径,卑鄙手段,无耻龌龊!” 夏芒被骂,也不生气,他看着凌荷,饶有兴致地道:“在姑娘眼里,夏芒就是一个小人?” 他面对这个名为凌荷的天才女侍,耐心出奇的好。 “男儿行世间,敢作敢为,磊落坦荡,才是大丈夫,可我没从你身上看出什么磊落的气度,你自然算不上男子汉大丈夫。”凌荷轻哼道:“不是大丈夫,自然就是小人了。” “小荷花是用什么看的?”夏芒笑道。 “自然是用眼睛。”凌荷俏眼一瞪,怒道:“你叫谁小荷花?” 夏芒置若罔闻,不接茬儿,而是道:“眼睛看到的人或事,一般都是假的,有太多虚像,蒙蔽了真实,看人看事,尤其是看人,一定要用心去看,才有机会得见真人,否则,你看到的可能还是假象……” 凌荷发怔。 “没人跟小荷花说过这些吧?”夏芒眯眼笑道:“现在你看我,用的是眼睛,所以看到的不是真实的我,什么时候你能用心看到我,才能见到真正的我。” “谁要用心看到你?!”凌荷是单纯,但不傻,她怒叱道:“还有,你不准叫我小荷花!” “我觉得小荷花这个名字很好听,配得上你。”夏芒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以后就叫你小荷花了。” “不许你这么叫我!”凌荷怒道。 “我就这么叫。” “你再叫,我就用青汀劈你!” “小荷花。” …… 凌荷彻底被激怒了,单纯如她瞬间小脸阴沉,张牙舞爪,抓着被称作“青汀”的小斧头,作势就要劈砍夏芒的脸。 太不要脸了! 夏芒不动声色,望着那般沥青色小斧头,好奇问道:“它叫蜻蜓?” “与你无关。”凌荷小脸微黑。 “一个名为小荷花的美丽姑娘,有一把名为蜻蜓的小斧头……”夏芒状若无人,自言自语。 隔岸观火的那几人哭笑不得。 凌荷:“……” 她盯着夏芒,眼睛都快喷火了。 庞臣也很无语,觉得夏芒性格太邪性与古怪,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拉住欲劈出斧头砍夏芒的凌荷,对夏芒说道:“夏楼主,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过分了些。” “逗她玩。”夏芒收起笑容,瞥了眼庞臣的断腕,道:“进去坐坐,捧个人场。” “以后总有机会的。”庞臣拒绝。 “也是。”夏芒眯起眼睛,笑道:“若是再耽搁下去,你这只断手就真的接不回去了,不过有得有失,残疾的废人也能博得更多的同情……” 夏芒意有所指。 庞臣面色阴沉下来。 “你才是残疾人!”凌荷冷哼。 “小荷花……”夏芒笑眯眯道。 凌荷俏脸发黑,小斧头眼看就要劈出去。 庞臣面无表情,拉住凌荷,转身就走。 “等等。”夏芒喊停两人。 “有事?”庞臣皱眉。 “打个商量。”夏芒指了指凌荷,笑道:“我挺稀罕小荷花的,正好我也缺个侍女,送我如何?以后你来风雪楼,免费吃喝,公平交易,可好?” “不好!”庞臣丢下两个字,直接走了。 凌荷对夏芒咬牙切齿,眼看就要回头劈了夏芒,但到了还是被庞臣拖拽走了。 “我确实挺稀罕小荷花的。”夏芒眯眼望着两人的背影,自语道:“如此年纪,这等修为,天才女侍啊,留在你身边,暴殄天物,可惜了。” 这凌荷不过双十之龄,就已然臻至第九变的顶峰,甚至一只脚踏进第十变的范畴,如此天资横溢,着实罕见。 什么是天才? 这就是了。 即便自负如夏芒,与之相比,都要逊色不少。 远处观望的众人无言,夏芒竟然想讨来别人的侍女,做自己的侍女,如此作为,简直太不讲究了,让人不齿啊。 夏芒瞥了眼近百丈外的那些人,神色不变,转身踏进了风雪楼里,可他刚一只脚踏过门槛儿,另一只脚尚未抬起,就被人叫住了。 “小哥,你这新酒楼开张,老朽趁着喜庆日子,来讨杯酒喝。”一道嗓音遥遥传来,由远及近,不等最后一个字落地,那人已至风雪楼前。 一步百丈,十里咫尺。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黑发白须,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衫,背上还背着一个硕大的黑葫芦,这葫芦似乎很重,压的他都有些佝偻了,他老脸上沟壑纵横,如刀削斧拓,此刻正对夏芒挤出微笑,褶皱堆积起来,更是露出了岁月痕迹。 他从不老巷子里走出,像是穿行在时光里。 逍遥而来。 第77章 一条老狗 衣衫破旧的老人,背着一个尺长的黑葫芦,他从不老巷子而来,一步百丈,行迹逍遥,像是穿过了风尘岁月,眨眼即至。 他招呼夏芒,满是褶皱的老脸上露出微笑,说是想借着喜庆日子来讨杯酒喝。 所谓讨杯酒喝,说白了就和菩提小和尚来“化缘”是一样的道理。 不打算付钱,自然就是来蹭酒喝的。 只是人家这蹭酒蹭的很有水准,这偌大一座酒楼开张,如此喜庆的日子,一个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沧桑老人,总不好拒之门外。 再说了,人家都厚着脸皮开口讨酒喝了,你好意思拒绝? 若拒绝,未免显得太吝啬,且不尊老,也太缺乏人情味,江湖不能这么混,路太窄。 毕竟只是一杯酒而已。 若能打开一条路,莫说一杯酒了,纵是一壶酒、百壶千壶又何妨? 夏芒转过身,望向背葫芦的老人,打量了片刻,笑着开口道:“开门揖客,自然是想迎客登门,欢迎之至,老人家路途跋涉,疲累至斯,一杯酒怎么够?一壶好酒尚可解乏,里面请。” 他伸手,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姿态无可挑剔。 背葫芦老人眼底划过一抹异色,点了点头,道:“那老朽就却之不恭了。” 夏芒刚要说“理该如此”,背葫芦老人就已经走过去,径自踏进了风雪楼里。 夏芒双眼微微眯起,剑眉一挑,但他并没说什么,摸了摸鼻子,也跟了进去。 此时的风雪楼自然是极热闹的。 风雪楼很大,开放的只是第一楼,但仅此也足以容纳下数百人了,此时楼里人虽然不少,但还远未饱和,空间充足,有不少的空余位置。 背葫芦老人找了张靠门口的空桌子坐下,夏芒也跟着坐了下来,他对秦非花招了招手,使了个眼色,秦非花立刻会意,钻进了后厨里。 片刻后,他端了碗粥出来,放在背葫芦老人身前的桌子上,并解释道:“今天是腊日祭,我们酒楼也恰好开张,夏楼主说了,不论是谁进来,都会送一碗腊八粥。” “腊八粥啊。”背葫芦老人白须微动,瞥了眼面前还在热气腾腾的粥,自语道:“莲子、桂圆、红枣……还真是八宝粥……小哥有心了。” 最后这句话是对夏芒说的。 “人来人往,图个喜庆。”夏芒笑了笑,而后吩咐秦非花道:“拿一壶青竹酿来,这位老人家日夜跋涉,旅途劳累,送老人家一壶好酒,解解乏。” “一壶青竹酿?”秦非花愣了愣,这一壶青竹酿可是一贯阳钱,价值不菲,他没想到夏芒这样就随意的送出去了。 别忘了,这一壶酒一贯阳钱的价格可是他亲自定下的,比市价可高了不少,他觉得夏芒很贪心,简直就是见钱眼开,可现在这一壶青竹酿好酒却是说送出去就送出去了。 他觉得自己真心是看不明白夏芒了。 夏芒平淡点头。 “真送?”秦非花追问。 “真送。”夏芒再次点头,笑道:“老人家不容易,咱们这些做晚辈的,是该孝敬点。” 秦非花不问了,转身去取酒。 “年轻人做事大气。”背葫芦老人的脸上露出了些笑容,“那这一碗粥一壶酒,老朽可是白吃白喝了。” “肯定管饱。”夏芒轻笑道:“一壶酒不够的话,就接着上第二壶、第三壶,今天肯定让老人家过够酒瘾,痛快酣畅。” “那老头子就先行谢过了。”背葫芦老人解下背上的黑葫芦,放在桌子上,对夏芒说道:“老朽再舔着脸说一句,等老头子走的时候,麻烦小哥帮忙把我这酒葫芦灌满……” 他看着夏芒,微微顿了顿,道:“不过分吧?” 夏芒眯起了眼睛,也停顿了下,而后笑着摇头道:“不过分。” “小哥做事确实大气。”背葫芦老人抚须一笑,感慨道:“日后前途无量呐。” “前途什么的不敢奢求。”夏芒摇头,自嘲道:“只是希望能多活几天,多看几眼这天下风光。” 背葫芦老人呵呵笑道:“这个不难。” “前辈真的这么觉得?可我却觉得很难很难。”夏芒望着背葫芦老人,认真地道:“我只想平静度日,所以开了这座酒楼过活,但有些人却偏偏不想让我好过……人生艰难呐,活着不容易。” 他似在抱怨,但神色却很平静。 背葫芦老人呵呵一笑,没说什么,他喝了口粥,又拿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喝起酒来,满满一大口后,才放下酒壶。 “前辈觉得我还能活多久?”夏芒突然道。 背葫芦老人身形一滞,眼皮微抬,瞥了眼夏芒,摇头笑道:“活不了太久喽。” “若是今日好酒好肉管够,白吃白喝,等前辈走的时候,我再帮前辈把这黑葫芦灌满好酒……”夏芒笑着问道:“这样的话,前辈觉得我还能活多久?” 背葫芦老人老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夏芒,随后摇头道:“你没有长命相,不是长命的人,注定活不了太久的。” 他喝了口粥,对着壶嘴灌了一嘴的酒,呜咽着咽下,对夏芒说道:“你不是说人生艰难么,既然艰难,活着也是受苦,不如早早解脱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可我还想活很久。”夏芒望着背葫芦老人,平静开口道:“很久很久。” 背葫芦老人再次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难呐。” “确实不容易。”夏芒点了点头,笑道:“可若是容易,我也不会选择这样的一条路了……行路难,行路难,若是不难,那行路还有何意义?” 背葫芦老头眯起了眼睛,幽邃寒芒乍现。 “老人家你远道而来,说想讨一杯酒喝,我直接送你一壶。”夏芒平静道:“一碗粥,一壶酒,白吃白喝,好酒好肉伺候着,我还答应等你走的时候,给你灌满这一葫芦的好酒……” “这个黑葫芦,三五壶好酒大概是灌不满的。”夏芒自顾自地说道:“我觉得我的姿态放的够底了,给足了你面子,可你却不想要。” “老人家,给脸不要脸,可是打自己的脸!”夏芒冷哂道:“你活了这么大的岁数,这点道理都没想明白么?一辈子都活老狗身上了不成?” 他不再客气了,字字如刀,张口伤人,咄咄逼人。 背葫芦老人眼中杀机倏地涌现。 但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仍旧在喝酒,每喝下肚一口,自身气势就凝沉一分,磅礴一寸。 如渊渟岳峙。 压迫人心。 第78章 天地无错,人间无事 背葫芦老人解下背上的黑葫芦,放在桌上,他喝一口热腾腾的腊八粥,而后拿起酒壶,对着壶嘴喝上一满口的青竹酿。 一碗粥,一壶酒,一口粥,一口酒。 他旁若无人,神色平淡,但每喝上一口酒,自身气息就凝沉一分,磅礴一寸,那就像是大洪逐渐开闸,缓缓泄溢,气势逐步雄浑起来。 如渊渟岳峙,横陈覆下,压迫了一切。 整座酒楼的人都察觉到了那股磅礴气韵,宛若有一尊神祇在缓缓苏醒,压迫的众人甚至都不敢动弹了,惊骇欲绝。 整座酒楼似乎都陷入了凝滞。 只有那个放下葫芦的背葫芦老人,他端坐在那里,仍旧在喝粥饮酒,一口粥,一口酒,慢条斯理,平静中却蕴有大波澜。 那副场景,蔚为壮观。 对面,夏芒凝视着老人,面不改色,眸子却是倏地缩紧了,他此刻暗地里在全力运转《由人而魔根本法》,抵抗背葫芦老人的滔天气魄。 若无《根本法》作为依仗,有法力加持于己身,他又如何能挡得住这背葫芦老人? 这个背葫芦老人太恐怖了,他只是坐在那里,平淡地喝粥饮酒,气息溢泄之间,就镇压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 夏芒是唯一的例外,其实也不算是例外了,因为他的动作也有几分凝滞,不再自然。 “十一变!”夏芒紧盯着老人,神色冷沉,一字一顿地道:“化凡绝顶,在这第一墟里,十一变几乎可称尊,老人家果真是非凡人物!” 这个背葫芦的老家伙,绝对是化凡十一变绝顶的强者! 在第一墟里面,所谓的“化凡绝顶”约莫着有三个层次,十变绝顶,十一变绝顶,十二变绝顶。 十变绝顶最为常见,像第一墟里的顶尖修行者,多半是这个层次,还有那些超凡境界的外乡人,他们一旦踏入第一墟,遭神秘力量压迫,强行“化凡”,就会被削弱至第十变的层次。 而那些被“化凡”的人物,若是本领奇高,或是本身资质惊绝、极为超凡等,在踏入第一墟“化凡”之后,就有机会突破十变绝顶的门槛儿,踏足十一变的领域。 这是真正的卓越人物,譬如眼前这个背葫芦的老人。 至于十二变绝顶…… 那就极其罕见了,在第一墟里,有化凡十二变绝顶称尊的说法,这也即是说,若是化凡之后,能踏足第十二变的层次,那在第一墟里,你就是无敌的。 什么是无敌?无人可敌! 故此,称尊! 出身山海盟“七山八海”之第六山的陆山峦半只脚踏足了第十一变的领域,就能压着夏芒打,而眼前这个背葫芦的老人可是货真价实的十一变强者! 拥有如此道行的修行者,绝非等闲之辈。 他气息溢泄,就镇住了风雪楼里的所有人,不敢动弹,惶惶不安。 “老朽此来,只是想讨杯酒喝,你却偏要送我一壶。”背葫芦老人眼皮抬起,看向夏芒,道:“年轻人做事的确够大气,就是心思太重,走了弯路。” 夏芒平静开口,道:“若有直路可以走,谁愿意走弯路?” “只是你的路弯的太过分,想纠正都纠正不过来了。”背葫芦老人提着酒壶,掂量了下,又道:“你认为自己能走到哪里?前路黯然,生死两难。” “弯路也是路。”夏芒笑了笑,道:“看不见尽头,才更精彩,曲折也是修行。” “错了就是错了,你不认错,那就是错上加错。”背葫芦老人摇头,“这个天下很慈悲,会原谅一些人,这个天下也并不慈悲,走错了路就是绝路。” “对错由谁来定?”夏芒冷哂。 “天地来定。” “若天地也错了呢?”夏芒冷笑着道。 “天地无错。”背葫芦老人平淡道:“因此,人间无事。” “无事才是最大的事!”夏芒漠然道:“若人人如此,都是这般想法,这天下也只能是这样的天下,这人间也只能是这样的人间了,那才是大祸,无药可救!” “放肆!”背葫芦老人陡然喝道:“古有魔释道三教祖师爷定法理,今有七十二圣人镇人间,更有高高在上的人皇定伦,三教九流撑起这世事繁华……这天下就是这样的天下,也只能是这样的天下,你焉敢胡言乱语?真是孽障!” 他勃然大怒,猛地放下酒壶,盯着夏芒,眼神凛冽。 “孽障?”夏芒对此置若罔闻,他漠然道:“错了就是错了,若不承认错,那就会永远的错下去,天下无变,才是最大的错,人间自此而恒定,多么可悲!” “你太放肆了!”背葫芦老人冷哼道:“你才多大年纪,见过多少人,又经过多少事,就敢妄言对错?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广大!” “我年龄的确没你大。”夏芒毫不客气地道:“可你这么大的年龄都活狗身上去了。” 老人眼底杀机迸射。 “不用吓唬我,怕死我早就死了。”夏芒毫无畏惧之意,平静道:“十年来我从未走出过第一墟,的确没多少见识,可我知晓这天下龌蹉,也有人告诉过我天上风光。” 他想起了那个男人,在他记忆里,他何其的伟岸,时至今日,他仍旧仰望着他前行。 背葫芦老人凝视着夏芒片刻,而后才叹道:“不愧是魔宰,眼光独到,选了一个很好的继承者,一样的离经叛道,一样的大逆不道。” “魔宰?”夏芒笑道:“继承人不敢当,不过我心向往之。” “到了此刻,否认没有意义了。”老人又喝了一大口酒,才道:“是与不是,也不重要了,难以改变你的命运。” “十一变也不是无敌的。”夏芒说道。 “杀你足够了。”老人漠然道:“你终究还是太年少了,纵然修行了《由人而魔根本法》,有长明塔法力加持也不行,难逃一死。” “我修的是《请魔诀》。”夏芒纠正。 “都一样。”背葫芦老人拍了拍那个硕大的黑葫芦,叹道:“可惜你是没机会给我灌满这一葫芦的好酒了,真是可惜啊可惜。” 他啧啧摇头,貌似很有些遗憾的模样。 “那可说不好。”夏芒轻笑,一脸认真地道:“我这里不仅有青竹酿,还有花果酒和白雕琼浆,更有号称只醉相思的相思不醉,肯定能灌满这一黑葫芦。” 背葫芦老人老眼猛地眯起,寒芒乍射,却不是对着夏芒,而是看向门外。 “年轻人话可不要说的太满了,要知道陈老头这个黑葫芦号称方寸须弥,芥子虚空,十坛二十坛酒可是远远装不满的。” 一道平淡的嗓音从风雪楼正门外传来。 夏芒闻声望去。 就见到一头通体殷红的猛虎正慢悠悠地踱步而来,猛虎凶猛,一身血腥气息,凶神恶煞,它背上却蹲坐着一只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狐狸。 狐狸背后,隐约间似有五条尾巴在摇曳着。 血虎驮着白狐,踏进了风雪楼里。 谁更威风? 可在夏芒眼里,却是狐假虎威来。 第79章 要出大事! 一只生有五尾的白狐,蹲在血虎的背上,如同盘坐,那似老树盘根,归然不动,罔顾背葫芦老人的沛然气势,径自进入了风雪楼。 血虎驮着白狐。 白狐骑着血虎。 此时的风雪楼已然彻底笼罩在了背葫芦老人的强大气场之下,除去夏芒外,所有人都被镇住了,不敢动弹,而这血虎和白狐却无视这些,昂然而来,如入无人之境。 而后五尾白狐“嗖”的跳下虎背,落在了背葫芦老人桌前的椅子上,它如人般蹲坐,一只爪子前伸,对夏芒说道:“请。” 夏芒哑然,自己才是风雪楼的楼主好不,现在这狐狸居然对自己说了请字,这算什么,客大欺主不成?但他没说什么,摸了摸鼻子,平静坐下。 此前面对拥有沛然气势的背葫芦老人,他曾站起身,提聚力量,随时准备一战,却不曾想到这白狐却突然现身,打破了僵持,他也再次坐下。 他看了眼蹲在桌旁的血虎,没有说话。 血虎也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你既然有气魄给陈老头灌满一葫芦的好酒,送我一壶酒,不过分吧?”五尾白狐开口,嗓音平淡,听不出波澜起伏。 “不过分,不仅有好酒,还有好肉。”夏芒笑了笑,招呼在后厨忙活的矮子,“再送来一碗粥,一大盘好肉,一壶青竹酿。” “本座不要青竹酿。”五尾白狐说道:“听闻你们有花果酒,不知和花果洞那里的花果酿相比又如何,来一壶尝尝,品鉴一番。” “你喝过花果洞的花果酿?”夏芒问道。 “喝过几次。”五尾白狐瞥了他一眼,道:“本座和花果洞的几只老猴子还算熟识,有幸喝过几壶,以为好酒,不负盛名。” 夏芒挑眉,而后吩咐矮子:“那就来一壶花果酒。” 片刻后,矮子从后厨出来,他走路很艰难,颤巍巍,一摇一晃的,满头大汗的样子,显然被背葫芦老人压迫的不轻,但他也不愧是出身影魔教,是影魔老人的门徒,有几分本事,竟勉强扛住了背葫芦老人的沛然气势。 他先端给了五尾白狐一碗粥。 粥自然是腊八粥。 夏芒一向觉得自己是个说话作数的人,今日正逢腊日祭,说每人要送一碗腊八粥,那就一定要送的,不管对方是谁,敌友无区别。 其实他觉得自己还是做了让步,因为承诺要送人腊八粥,但这五尾白狐可不是人,可他还是送了。 “去端一大盘好肉出来。”夏芒嘱咐矮子。 矮子愣了愣,偷瞄了眼五尾白狐,小声道:“真要端?” 夏芒点头,一脸严肃之色,道:“好肉当配好酒。” 矮子发呆,他小声咕哝了句“要出大事”,而后转身钻进了后厨。 五尾白狐没动腊八粥,它对夏芒说道:“影魔教乃十八魔教之一,影魔老人更是魔道大佬,凶威赫赫,你竟然敢扣押他的门徒,年轻人胆量很大。” 凭它的道行眼力,自然不难看出,矮子修炼的是《影魔功》,而《影魔功》乃是影魔老人独创绝学,不传之秘,能修习之人必然是影魔教的门徒。 这门功法若有外泄,《影魔教》必然会倾全教之力追回,而那偷学者自然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而且,它早就知道矮子是影魔教的门徒。 敢来风雪楼,必然是有过些了解的。 “我可不敢扣押影魔老人的门徒。”夏芒连忙摇头否认,道:“是矮子自愿留下来了,它觉得风雪酒楼前景不错,很有潜力,所以才入了伙。” 后方柜台那里,被压迫住不敢动弹的秦非花和段沉两人闻言同时翻白眼,觉得夏芒可真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啊,什么自愿留下来,分明是被你打怕了好不! 蹲坐在桌旁的那头血虎看了眼夏芒,又低下头。 五尾白狐笑了笑,没接夏芒的话茬儿,对沉默不语的背葫芦老人说道:“陈老头,现在的年轻人厉害吧,不服老不行了。” 被称作陈老头的背葫芦老人瞥了他一眼,道:“我没你老。” 白狐浑不在意道:“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半斤八两不敢当。”陈老头漠然道:“你是妖,我是人,人妖殊途,泾渭分明,各行其道,各做各事,谁也别耽误了谁。” “可今天我们想做的事,是一致的。”白狐笑道。 夏芒剑眉一挑,没有言语。 “那待事了,各自离去。”陈老头平静道。 白狐喝了口八宝粥,微微点头。 突然,夏芒站起身,去取了一壶花果酒,而后对在后厨磨蹭的矮子喊道:“赶紧送一大盘好肉出来。” “好嘞。” 矮子应声,赶忙跑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盘炖肉,他满头大汗,小心放在桌子上,说了句“慢用”,就一溜烟跑回了后厨。 他在后厨里转圈圈,跑个没完,根本停不下来,嘀咕道:“这是要出大事啊,今天大爷的小命不会丢在这里吧,夏混蛋就是个天坑,大坑……” 柜台那里,秦非花和段沉也是汗如雨下,紧张无比。 桌子前,五尾白狐盯着那盘炖肉,狐狸眼中有菱形光束迸射,凌厉无匹,杀机毕露。 那一瞬间的凛冽气势甚至盖过了背葫芦的陈老头。 夏芒恍若未觉,把那盘肉和花果酒推到白狐面前,笑道:“好酒当配好肉,我觉得你会很满意。” 五尾白狐都快气炸了,因为它面前的这盘肉乃是狐狸肉! 请狐狸吃狐狸肉,白狐吃白狐肉,这是要上天呐,太坏了! 这正是白狐敖岭的肉,夏芒让秦非花和段沉从姬屠夫那里弄回来后,就交给了矮子,那白狐个头太大了,简直是一座肉山,短时间内是吃不完的。 既然吃不完,就只能使劲吃,想办法尽快吃完它,因此,今天风雪楼提供的所有肉食都是狐狸肉。 夏芒面对勃然大怒的五尾白狐,面色依旧很平静。 既然是来找茬儿的,注定为敌,那就不需要客气,摆开场子,大家过招就是。 第80章 请魔入人间 刹那间,风雪楼里,气氛就凝沉到了极点,恍若铅云盖顶,覆压下来,横陈第一楼,镇压着一切。 这是五尾白狐之怒气。 一气镇一楼! 夏芒请白狐吃白狐肉,这心眼简直坏透了,他可曾想过两只白狐会怎么想?他自然是没想过的,这一盘混炖白狐肉端出来,立刻打破了僵局。 既然不怀好意而来,那就不需要客气了,索性大家摆开场子,各凭手段,过过招就是。 而这盘混炖白狐肉就是夏芒的反击,最是犀利,五尾白狐也装不下去了,淡定不起来,瞬间炸毛,磅礴怒意爆发,那浑然天成的气魄比背葫芦的陈老头尤甚几分。 杀意凛然的白狐! “轰!” 夏芒豁然出拳,面对这头强势的白狐,他居然抢先出手了,闪电捏聚拳印,提聚全身的气力直接砸向五尾白狐的头颅,正是黑暗龙拳,他拳出浩瀚,如龙撞天,裹挟着玄奥龙形,劲力汹涌而出,又有法力加持,极其的凶猛霸烈,这一拳轰出,好似能砸碎一座小山头。 此时此刻,《根本法》贯体的夏芒,境界法力飞速攀升,堪比第十变,这样的一拳砸出去,何其厉害?近乎击穿了虚空。 可他却注定了砸不碎、也击穿不了白狐的面门头颅。 能跟屹立于第十一变的背葫芦陈老头同桌而坐,言谈恣意无忌,这头白狐必然也是同级别的存在,更何况,它背后还生有五条狐尾。 那个被夏芒一剑枭首的白狐敖岭生出了两条狐尾,就拥有超凡境界顶尖的修为,化凡圆满之后才能开启超凡之路,而眼前这头骑乘血虎而来的白狐,却生出五条狐尾,远远超过了白狐敖岭,它又该臻至了何等高深奥妙的境界? 要知道,对狐族来说,尾巴的数量就决定了境界与道行。 这头五尾白狐必然深不可测,它的真实境界,定然远远跨越了化凡、超凡等修行层次。 即便如今来到了第一墟,被强行“化凡”,它也拥有着第十一变的战力,超越凡俗,与背葫芦的陈老头相比,也不逊分毫。 在第一墟里,它几乎算是顶尖的存在了,几可称尊! 这等高手夏芒又如何敌得过,即便他抢先动手,且轰出了势大力沉的黑暗龙拳,也不行,注定伤不到五尾白狐。 五尾白狐蹲坐在椅子上,狐脸平静,它张嘴吐出一口清气,夏芒倾力祭出的拳劲就被击溃了,劲力顷刻散去。 夏芒蹬蹬后退,他闷哼了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居然被五尾白狐随意吐出的一口气给震伤了! 一口清气退敌! 先是一气镇一楼,如今却是一气退夏芒。 “第十一变,强大至斯!”夏芒盯着五尾白狐,目光凌厉,这是他初次和第十一变的强者交手,却不想一击受挫,对方只是吐出了一口清气,自己就败下阵来。 “你不行!”五尾白狐冷漠开口,狐眸冰寒。 夏芒没有说话,他深吸了口气,却是再次动了。 他一步迈出,双臂闪电抡动,在发光,如日月映照,透体而出,化作拳劲力道,杀向五尾白狐。 那一瞬间的功夫,他双臂大轮回,如同在擂动鼓般,筋骨齐鸣,大势磅礴。 现今他已经贯通了人体四肢,大龙变即将圆满,再有法力加持之下,双臂舞动间,犹若龙蛇并起,气势恢宏,几不可挡。 “轰!”他连出六拳,拳拳如魔降,杀伐气凛然寒人心。 可仍旧还是伤不了五尾白狐,境界压迫,道行高深之玄奥,两者之间绝非是同一层次,差距太大了,这不是所谓的天纵之资就能弥补的,即便夏芒修成了《由人而魔根本法》,法力加持于己身,也不行。 白狐没说错,不论是境界还是战力,夏芒还是差了不少。 当然,这只是和第十一变、以及更恐怖的第十二变相比,若是第十变,夏芒拼上一拼,还是有几分机会逆斩的。 “嘭”的,夏芒再次被一口气击退,他踉跄着,眼看就要撞到柜台上,他却趁势凌空旋身,同时右手拔剑出鞘,虚空斩击五尾白狐的脖颈。 拔剑青铜! 青铜锈剑闪电出鞘。 这一剑光寒,照耀肝胆,他要籍此割去五尾白狐的头颅。 就像当初在那大龙禁域里,他伸手剑来,虚空横行,一剑枭首。 他还想一剑割狐首! 可都是狐狸,却是不一样的狐狸。 背葫芦的陈老头平淡地看着这一切,他抓起酒壶,灌了口酒,平静依旧。 那头血虎仍旧蹲坐在桌旁,懒洋洋,无动于衷。 五尾白狐不屑冷哼,它再次张开了嘴巴,但这次吐出的不是一口气,而是一道闪电。 那是一个深紫色的闪电符号,紫莹莹,萦绕着雷光,霹雳铿锵,隐有雷鸣。 “哧!” 莹紫色的闪电符合飞出,击中了青铜锈剑,直接撞飞出去,脱手而出,夏芒本身也被震退,口中吐血,染红而来衣衫。 他咳了口血,强自倚靠在柜台上,盯着正抓起酒壶的五尾白狐,目光分外凌厉。 第十一变,对目前的他来说,是无法企及的跨越! “年轻人,你知道它是谁吗?”背葫芦的陈老头扬了扬酒壶,意指五尾白狐,对夏芒说道。 “不知。”夏芒语气冰寒。 “那你知道老朽是谁么?”陈老头又问。 “不知。” “老朽名为陈玄都,活了一大把岁数,却是名不见经传,你自然是没听过的。”自称陈玄都的老人笑了笑,又道:“不过这狐狸却是大名鼎鼎,堂堂冥舟狐神宫的重要人物,举足轻重,道行高深,你这个年纪能跟它交手数招而不死,足以自傲了。” 黑葫芦陈玄都,骑乘血虎的白狐,在冥洲地界,这两位可都是宗师级的存在,享誉盛名,盛名之下无虚士,化凡之后十一变,足以彰显太多东西。 “老而不死,恃强凌弱,原来这就是你们的道理。”夏芒冷笑道:“这就是天下人间的规矩?陈玄都,老狐狸,我若不死,必定掀翻你们的道理!” “你没机会了。”陈玄都一脸平淡地道。 “你才几岁,懂什么道理规矩?乱弹琴!”五尾白狐漠然道:“年轻人还是老实些为好,能活的久点,可惜你不懂这样的道理,注定早夭。”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打击夏芒。 “倚老卖老的老东西!”夏芒冷哂道:“你们这岁数即便死了,也不算是夭折了……也好,今日我就大发慈悲,亲自送你们上路。” 而后,他就不再说话了,站在那里,指掌变幻,结出古老而神秘的印记,同时他的瞳中涌现出一道道漆黑的丝线,交织在一起,成逆十字,道道飞掠,最终挤满了他的瞳孔。 夏芒豁地昂首,满头黑发无风自动,他蓦然大喝道:“请魔!” 魔不渡我,我自成魔。 魔若来渡我,我自请魔来。 请魔……入人间。 归来即我在。 第81章 魔巅之上独拜我 蓦然一声大吼请魔来。 与此同时,通体通明的长明塔洒落下一片朦胧阴影,从塔顶斜飞直下,落在风雪楼门前,过处凝成了一道黑暗光柱,贯通塔顶和地面。 连接如雾。 而后,从塔顶缓缓走出了一道挺拔的身影,伟岸而苍茫,他沿着黑暗光柱而下,仿若踩着台阶般,虚空踏步,一步步走下来。 从长明塔顶到风雪楼前,他虚空落步,步步逍遥,好似穿过了两重人间。 那一瞬,天地间仿若只有他一人了。 万物皆是背景,唯他一人风景独好。 不远处,盘坐在那里的老魔头谢千尧霍地站起身,他望着那道朦胧模糊的伟岸身影,整个人都无法自持,激动无比,颤抖着声音道:“我魔降临!” 我魔降临,重归人间。 …… 背雀街,卖肉铺子,正在叫卖的姬屠夫身形忽的凝滞,他望向风雪楼的方向,神色呆滞,手中握着的那把生锈屠刀掉在了地上,都不自知。 “老姬,老姬,想什么呢?赶紧切肉!”一位四五十岁的大娘推了下姬屠夫的肩膀,提醒道。 姬屠夫回过神,连忙堆起笑脸,嘿嘿笑道:“好的,切肉切肉。”他又看了眼风雪楼的方向,眼底有激动,但更多的是黯然,叹了口气,就捡起屠刀去切肉了。 有些人,注定是回不来了。 那个人他活在伟大里,追逐永恒的不朽,欲换人间,纵毁誉参半,纵背负一世骂名,纵然天地压其脊梁骨,也不低头、不回头。 我行我道我独行,魔巅之上独拜我! 在他面前,万古道皆沉。 “终究是回不来了。”姬屠夫神色黯然,喃喃道:“请魔,请魔,也只能请下来一道朦胧魔影而已,真魔不再,天地成空……” “人世间水深火热,却以为盛世煌煌,这天下人间不过一枷锁樊牢!” “谁人能懂?” “不懂的人,浑浑噩噩,懂的人,却镇压睡醒人千死百回!” “千古挣扎,只为求一场超脱!” “路尽头,可有后来人?” …… 鹊桥街,妙手裁缝铺子。 正躺在门口躺椅上晒太阳的徐大掌柜抬起头,老眼倏地眯起,看向风雪楼的位置,望着好似从天上归来的伟岸身影,有些恍惚失神。 “请魔诀,请魔诀,真是无量神奇的法门呐!”他叹了口气,道:“可惜的是,能修成此法门者,却是寥寥无几……” 他也曾修行过《请魔诀》,可惜不得其意,毫无所成,当年他曾引此为人生恨事,但后来年龄大了,豁达许多,也就看开了。 这世间有太多神妙功诀、盖世法门,谁又能全部通透,尽皆修成?即便是无敌人间八百载岁月的魔宰,也是做不到的。 “魔宰年轻时候修成了《请魔诀》,他也修成了。”徐大掌柜眯起老眼,自语道:“十年生死两茫茫,挣扎一次又一次,还真被你给成功了……” “心灵共振,完美平衡境界。”他摸了摸身旁一个古色古香的长匣,有些感慨,轻笑道:“年轻人,我的剑可轻易不再出剑匣……” 这个长匣就是剑匣。 至于里面有几柄剑……天知道。 这个剑匣他已经锁上十年了。 …… 不老巷子,枯藤后面,那个为自己守墓的黑骷髅没有动,但眼洞深处却有不灭之火在闪动,传出声音,“宁独行,魔宰,可怕的后辈啊,惊才绝艳,才情盖世,古来有几人?……可惜天地之间容不下你这样的人,对天下人来说,你就是离经叛道的罪人。” 他活了太久岁月,比那个号称“老不死”的老头子还要久,见过太多的惊艳人物,魔宰那样的人也并非只有他一个,那些人俱都有着惊世的才情,可结果又怎样,哪个有好下场? 震古烁今一群人,魔宰宁独行的下场,就是他们的真实写照。 譬如两千年前的“道圣”陈无病。 譬如三千五百年前的“龙屠”雪龙雍。 譬如……眼前这个为自己守墓的黑骷髅。 “照进绚烂,才是辉煌,活着才是希望,你们这些小崽子都不明白这样的道理么?”黑骷髅自语道:“又有人修成了《请魔诀》么,这样一部流传千古的法门,魔意天成,造就了多少人杰,又毁掉了多少……嘿嘿,最古老的魔,你又在后方?” “敢问路在何方?你说路在脚下,你也在世间人的脚下么?”黑骷髅冷笑了几声,道:“人间六座天下啊,哪一座是天下是你?” 突然,一阵风吹来,他的嗓音湮没在风里,随此消逝。 那株枯萎的老藤,也随风而微微晃动了起来。 …… 风雪楼前。 那道伟岸的身影走下来,他身形朦胧,面容模糊,却难掩气概,所有人都清楚那是谁,从人魔塔顶而来,自然是由人而魔的那个人。 他走进了风雪楼里。 不远处,老魔头谢千尧望着那道伟岸了一辈子的背影,神色激动,喃喃道:“我魔归来!” 此时,从石头巷子里走出了一道倩影,她穿着一身素洁白袍,不是缁衣,也没有芒鞋,她撑着一把花纸伞,遮住三千青丝尽褪的光头,轻盈而来。 来到谢千尧的身旁。 背雀街,一头黑毛驴慢悠悠而来,有一个灰衣年轻人倒骑驴,怀里抱着一把无鞘刀,也接近了风雪楼的位置。 不老巷子,一个总是自称“老头子”的老不死扛着漆黑钓竿,拖着那十丈长的森白鱼骨走出。 风雪楼里。 那道伟岸魔影踏进楼后,站在夏芒的背后,他的身形朦胧而模糊,看不清真容,但那种盖世无匹的气概却是怎么都遮掩不了的。 魔宰,宁独行! “至高的魔上大人!”后厨那里,矮子望着魔影和夏芒,惊声尖叫,他眼神灼热之极,激动无比,恍若见到了真神。 在此刻的他眼里,夏芒几乎和魔影真身一般伟大了。 秦非花和段沉也呆愣当场。 此时此刻的夏芒,背朝魔影,屹立当场,如当世,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超凡风采。 “你竟然修成了《请魔诀》,请下了魔宰的魔影!”那背葫芦的陈玄都终于淡定不起来了,他老脸凝重无比,沉声道:“后生可畏,年轻人真是了不得!” “心灵共振,完美平衡境界!”五尾白狐浑身毛发炸立,五条尾巴竖起晃动,如孔雀开屏,真凰展翼,冷声赞叹道:“了不起啊了不起!” 夏芒站在那里,背朝魔影,他面无表情,眸子里尽是黑暗,那是无数道“逆十字”光束涌现后,交织在一起,铺叠而成的黑暗大幕。 漠然无情,如魔复苏! 夏芒突然开口了,背后的魔影竟然同时出声,冷语铮铮:“魔巅之上独拜我,我以我血染青天!” 第82章 活在天上 长明塔,人魔塔,长明灯,风雪楼……这里铭刻了魔宰宁独行“由人而魔”的道路,独一无二,自然也蕴着独属于魔宰的“魔迹”。 夏芒在此施展《请魔诀》,和人魔塔共振,请下来的自然就是魔宰的魔影。 魔巅之上独拜我,我以我血染青天! 这是曾经的魔语,是魔宰宁独行整合十八魔教,真正的大一统浩浩魔道之后,俯瞰万魔之时说出的话,巍峨而霸气,极是磅礴。 如今夏芒以《请魔诀》为引,请下了魔宰的魔影,他趁势道出此话,以示崇敬,可话音未落,他的面色就变了。 事实上,不仅是他,那一瞬间,风雪楼内所有人,包括背葫芦老人陈玄都、出自冥洲狐神宫的五尾白狐,甚至那头懒洋洋趴在桌子下的血虎,神色都是剧变。 因为在夏芒道出“魔巅之上独拜我,我以我血染青天”这句话的同时,那道立在夏芒背后的魔影居然也开口了,传出苍茫之音,空洞而艰涩。 而且和夏芒那句魔语不同,他道出的是:“待我魔血染青天,不留神祇在人间”。 更加苍茫,霸气更甚。 夏芒愣住,看向背后的魔影,神色愕然,他催动《请魔诀》请下来的只是一道魔影,只有形而没有神,可现在这魔影居然开口了,说出这样一句话。 难道……这道魔影还有“神”不成? 魔影开口虽然奇怪,但还不至于此,他若和夏芒道出的魔语相同,还可以解释为是“共振”所致,可现在什么情况,为何会迥异至斯? 魔影若“有神”,那可就真的惊天了! “待我魔血染青天,不留神祇在人间……”陈玄都抓起酒壶灌了一口酒,语气低沉地道:“当初魔宰尚在人间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这什么意思?众人发愣,不是魔宰说的,难道还是这魔影说的不成? 楼中诸人面面相觑,震惊无比。 “魔宰曾说过,我若不活在人间,那就天上再战。”五尾白狐语气艰涩,“这难道是魔宰打上天后说的话?魔影通玄,冥冥之中道出?” “你是说……魔宰还活着?不可能!”陈玄都身形剧震。 魔宰已死,这是人世间公认的,十年之前,有那道家真祖、佛门世尊亲口之言,天下诸圣告知天下,做不了假。 现在五尾白狐却说,魔宰可能还活着,不在人间,活在天上,这怎能不让众人震惊。 “像魔宰那样的盖世人物,堪称一代枭雄的至强存在,真的有那么容易死么?”五尾白狐自语道:“这道魔影似乎暴露出了一些东西……” 陈玄都面色变幻莫测。 “人间的魔宰已死,天上的魔宰却活着!”夏芒收回目光,看向陈玄都和五尾白狐,冷漠道:“不在人间,活在天上!” 此话出口,瞬间夺了众人的心神,陈玄都和五尾白狐更是身形震颤,夏芒这句话可谓是彻底击中了他们的软肋,本就心生疑窦,夏芒有这么说,这一人一狐几乎要信以为真了。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夏芒乃是魔宰的继承者,魔宰的状况他必然是最清楚的。 可他们却不知,夏芒这么说,充其量只是为了晃点他们而已,籍此扰其心神,再趁机出手,其实关于魔宰,他所知也不多,至于“天上人间”的说法,却是实打实的信口胡诌了。 “轰!” 夏芒一拳轰向五尾白狐,魔光滔滔,背后魔影则随其而动,好似为他带来了滔天法力,一拳之力好似能轰碎日月,打穿一切阻挡,霸气磅礴。 夏芒“请”来了魔宰的魔影,魔影则给他带来了超凡的法力。 这一刻的他,面容冷峻,拳掌之间却尽显恢弘,当真有气吞山河大气魄! 五尾白狐变色,夏芒这一拳之威,竟让它感受到了威胁,它张口就吐出一道莹紫色的闪电符号,却被夏芒拳光轰碎。 拳劲势不可挡! 五尾白狐目光冷冽,它腾身飞起,五尾齐动,直接就祭出了族中妙法。 背后魔影不动如山,夏芒出手之间魔意滔天,五尾白狐的妙法直接被崩碎,它凌空咳血,被夏芒一拳轰出了风雪楼。 一拳轰飞十一变的大高手,此时此刻的夏芒,可谓是魔王附体,霸气无边。 他探手一抓,“嗖”的一声,曾被五尾白狐震得脱手的青铜锈剑瞬间归来,虚空握住剑柄,当空横扫,斩向陈玄都。 背葫芦的老头变色,夏芒这一剑竟想斩他头颅?这怎么行,他可不会引颈就戮,信手抓起黑葫芦就迎上了青铜锈剑。 “铿!”毫无意外,黑葫芦被一剑劈飞。 飞出了风雪楼。 “请魔”入人间的夏芒,借来了滔天法力,此时此刻的他,甚至超越了第十一变的范畴,一拳之威势大力沉,这一人一狐纵然都是宗师级的强者,可来到第一墟被强行“化凡”之后,面对如此凶狂跋扈的夏芒,也要败退。 “哧!” 夏芒面色冷漠,再次挥动手中剑。 陈玄都面色沉重,突然,他的老眼瞳孔倏地收缩起来。 因为夏芒背后的魔影,右手朦胧,居然延伸出了一抹刀形,陈玄都浑身汗毛炸立,他大惊失色,叫道:“魔刀!” 他觉得这《请魔诀》也太邪乎了,不仅“请”下了魔宰的魔影,竟然连魔宰的盖世魔刀都一并给请了下来,这简直匪夷所思。 当然,盖世魔刀也只是一抹“刀形”,而非真正的魔刀现世。 可纵然只是一抹刀形,也足以震慑一方了。 譬如陈玄都,他几乎就被镇住了,生死顷刻,强行吐出一口精血,以道家大法护体,凝聚出一面深青色的古老盾牌,横于头顶。 那盾牌就像是一个龟壳,他躲在下面。 夏芒出剑,魔影挥刀。 “蓬……”那深青色古盾直接被劈的粉碎,夏芒剑落,竟然削掉了陈玄都的一只耳朵! 事实上,若非陈玄都躲得够快,直接就会被夏芒给劈掉半颗脑袋。 魔影挥刀,劈碎阻挡,居然砍掉了陈玄都的左臂! 陈玄都顷刻间遭受重创,不过这老家伙倒也硬气,居然只是闷哼了声,都没叫出声来,他忍痛,另一只手闪电抓起葫芦,就向风雪楼门外跳去。 就在这时,那只五尾白狐气不过自己居然是被夏芒给轰出的风雪楼,又怒气冲冲地杀进来,欲跟夏芒搏杀,却不想正好和陈玄都撞在了一起。 这一人一狐恰好跌落在门口位置。 恰在这时,“铿”的一声,夏芒闪电一剑劈下来。 这才是真正的一剑双雕! 如今的夏芒一剑之威,该是何等的恐怖?这一剑若真个劈下,一人一狐立刻就会被劈杀,死的不能再死。 这就是第一墟的道理,任你再强横,法力盖世间,“化凡”之后,你也只是化凡境界,一旦被杀,也就是真的死了,纵有通天道行,也挽回不了性命。 青铜锈剑当空,那一人一狐吓的亡魂皆冒,大叫道:“不要!” 即便是活了很久的老家伙,也是怕死的,生死关头,也会畏惧,会惊恐。 可夏芒面无表情,无情一剑劈下。 这一剑竟有几分魔影挥出魔刀的韵味。 形似而神近。 关键时刻,那头俯卧于桌子下懒洋洋的血虎却突然跳起,虎吼一声,主动迎上了这一剑! “喀——”剑落,拦腰斩断。 血虎当场惨死,血洒一人一狐,无比凄惨。 可这一人一狐还没来得及庆幸死里逃生,夏芒的剑却已然再次劈落了下来。 今日,他誓要斩了这两个老而不死的老东西! “哧!” 这时,一个漆黑钓钩突兀飞至,勾住了夏芒的青铜锈剑,将其牵引开,劈落在门槛上,同时钓钩再动,甩向了夏芒的身后。 钓钩如一道黑色闪电劈落,勾住了魔影的头颅。 魔影消散。 风雪楼不远处,谢千尧望向那个手握漆黑钓竿、披着大氅的老头子,目光深沉,寒声道:“你敢羞辱魔宰的魔影?” 虚空一个钓钩击碎魔影,那可是对魔宰莫大的羞辱! 总是自称“老不死”的老头子收回钓竿,笑呵呵道:“魔宰,死鬼也!” 第83章 永不凋零的丁香花 大氅老人甩钩收线,信手收起了钓竿,面容平淡,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面对老魔头谢千尧的质问,他笑呵呵着回应了五个字。 魔宰,死鬼也! 一句话,五个字,尽显轻慢姿态。 谢千尧勃然大怒,他数十年如一日地守在人魔塔下,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登顶,为了追随魔宰的道路,不夸张地说,魔宰就是他的信仰,在他心里就是至高魔上,不可亵渎的擎天丰碑。 可这大氅老人信手甩钓钩,隔空击碎了魔宰的魔影,如此跋扈与轻慢,这分明就是在亵渎轻蔑魔宰,他怎么能忍? “有些人,纵然身已死,亦不可辱!”谢千尧怒不可遏,他站起身,背后汹涌起滔天气势,直视身披大氅的老头子,森然道:“阁下是货真价实的老前辈,怎可如此老不休?” 谢千尧也是曾纵横一方无敌的大魔头,见多识广,多少也猜出了大氅老人的身份,一个总是自称“老不死”的老头子,一杆漆黑钓竿走天涯,总是在找死的老不死,这老头子可真的是老而不死啊,几乎成妖了,若论辈分的话,莫说是他了,即便是活了八百年的魔宰,在这老头子面前,也只是小辈。 他究竟活了多久,活着的人是难以说清了。 可纵然对方是祖宗级人物,这般亵渎魔宰的伟大,谢千尧也不能忍! “死了就是死了,一个死鬼,一了百了,说两句又能怎样?”大氅老头子笑呵呵道:“即便你口中的魔宰小儿还活着,站在我老头子面前,我依然会这么说。” 在他嘴里,魔宰又从“死鬼”降格成了“小儿”。 谢千尧眼神冰寒,杀意滔天。 大氅老人却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似乎没把大魔头谢千尧放在眼里,事实上,他也真的没把老谢放在眼里。 世人口中的老魔头,在他眼里也只是黄口小儿罢了。 弹指可灭! 此时,那只黑毛驴转了个身,停在原地,那个倒骑驴的灰衣年轻人睁开眼睛,看向大氅老人和谢千尧,他怀里抱着的那把无鞘刀轻轻颤动了下。 撑着花纸伞的玉观音没有说话,伞下面容平静,好似这一切都跟她无关,事实上也确实跟她毫无干系,她没有关注两个老头子,而是望着风雪楼,眼神平淡无痕。 菩提小和尚和骑鱼道人不知何时跑了过来,小和尚小跑到玉观音身前,开心笑道:“师姐,你几时来的第一墟啊?” 玉观音出身菩萨庙,是这一代的“小菩萨”,菩提小和尚出身般若寺,而不论是菩萨庙还是般若寺,都是阿难洲的佛门大宗,常年参修佛理,自然颇多交集。 菩提小和尚自然认得菩萨庙的“小菩萨”,两宗都是阿难洲的佛门大宗,多有走动,门下弟子也经常聚在一起论佛讲禅,小和尚和小菩萨是熟稔的。 “菩提师弟。”玉观音看向小菩提,唇角上扬如拈花微笑的佛,有大慈悲意,“有些时日了,原来菩提师弟也在这座城。” “是啊是啊。”菩提小和尚开心道,这小光头人缘很好,不论是菩萨庙的“小菩萨”玉观音,还是道庭天骄当代剑冠殷羡仙,他都颇为熟稔,关系亲近。 毕竟年纪小,又生了一副可爱面孔,自然容易招人喜欢。 玉观音看向小和尚旁边的骑鱼道人,微笑道:“徐师弟。” 骑鱼道人这次没有再骑鱼了,那头金鳞大鱼跟在他身后,摇头摆尾游弋着,见玉观音跟自己打招呼,他连忙回应道:“见过师姐。” 玉观音参修佛理近三十载,他们这一辈人,他们这一代人,包括剑冠殷羡仙在内,面对玉观音,多半要称“师姐”。 佛道重礼仪,这是规矩。 “师姐,我想去风雪楼找夏师兄去化缘。”菩提小和尚对玉观音说道。 “夏师兄?”玉观音蛾眉微蹙。 “夏芒师兄啊。”小和尚连忙解释,“夏师兄也修过佛,懂得不少佛理的。” 玉观音微怔,轻声道:“他的确懂一些佛理。” 旁边,骑鱼道人徐逸暗自撇嘴腹诽,他也知道夏芒懂一些佛理,可惜夏芒的佛理都是歪的,即便他真的修过佛,修的那尊佛也定然不是什么正经的佛。 “师姐你说他们两个会不会打起来啊?”菩提小和尚偷瞄大氅老人和谢千尧,拉着玉观音的衣袖,没话找话说。 玉观音看了一眼,就摇头道:“打不起来。” 骑鱼道人挑眉,和笑呵呵漫不经心的大氅老人不同,怒发冲冠的谢千尧显然是被触到了痛脚,彻底怒了,貌似随时都可能雷霆出手。 其实他很理解谢千尧,大氅老人的行径无疑是在折辱亵渎魔宰,这就像是若有人折辱了道祖,他也会冲上去拼命一样。 都是一样的道理。 谢千尧认为大氅老头子亵渎折辱了魔宰,他怒不可遏,背后气势升腾,随时都准备出手,他自然明白自己面对的是谁,一个传说中的老怪物,可仍有一战的架势。 大氅老头子则很随意,摆弄着自己的漆黑钓竿,他根本没把谢千尧放在心上,不论是谁,人也好,妖也罢,活得久了,自然就变成妖了。 老不死已近妖! “真想动手?”大氅老人瞥了眼杀意磅礴的谢千尧,笑道:“老头子已经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估计都快生锈了,真不想再杀生呐……” 谢千尧冷哼,漠然而冷酷,他一步踏出,逼近老头子,杀意盎然,咫尺之间大魔头姿态暴露无遗。 大氅老人欲挥出漆黑钓竿。 恰在这时,鹊桥街那里走出了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朴素衣衫,发丝里插着一株丁香花,娇艳欲滴,好似刚刚折下来的。 她怀里抱着几件白狐裘,似乎有点多,很有些吃力的样子,来到风雪楼前,随意瞥了眼大氅老人。 大氅老人身形微微一顿,陡然握紧了钓竿。 “请问这里就是风雪楼?”她询问大氅老人,嗓音澄澈,有些小心翼翼,似乎生怕惊扰了旁人。 大氅老人微微点头。 “老人家这是打算去钓鱼?”年轻女子好奇道,停顿了下,又道:“钓鱼应该去魔渡河啊,这里是风雪楼,无江无河也无海,可钓不着鱼。” 大氅老人老眼微眯,而后笑道:“老头子这就走,不耽误功夫了。” 他转身就要离去。 “着什么急?”年轻女子制止他,认真说道:“钓鱼也分时节,现在不是好时候,只是奉劝老人家一句,不钓鱼的时候,一定要拿好看好自己的钓竿,轻易出钩的话,不仅鱼没钓到,反而把钓钩给弄丢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姑娘说的是,老头子受教了。”大氅老人呵呵一笑。 “老人家是明白人。”年轻女子抿唇一笑,而后就不再理会大氅老人,径自向风雪楼走去。 后方,大氅老人握紧了漆黑钓竿,盯着年轻女子的娇弱身影,眼神晦暗,自言自语道:“一株丁香花,开遍人世间!” 大氅老头子一杆漆黑钓竿走天涯,号称“老不死”,总是找死,这人间天下能让他忌惮的存在着实不多,但若仔细算一算的话,那个真名为“彼岸”的丁香姑娘绝对算得上是其中之一,且名列前茅。 一株开遍人世间的丁香花,就像是最古老的彼岸花开,一叶遮天,花开蔽日,不败倾城。 第84章 二十七代传家宝的剃头刀 丁香姑娘没走远。 她抱着四五件白狐裘大衣,从妙手裁缝铺子到风雪楼近前,走了这么远的路,体力似乎有些不支了,气喘吁吁,光洁的额头上都浮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大氅老人望着丁香姑娘的背影,下意识地握紧漆黑钓竿,眼神晦暗。 菩提小和尚见状,赶忙跑过去,笑道:“女施主姐姐,我来帮你。”他伸手就要接过白狐裘衣。 这小光头有时候有点呆,但多数时候还是很聪明的,譬如现在他本想找夏芒去“化缘”,也就是化壶酒来解渴解馋,正发愁找不到理由呢,丁香的出现则给了他一个很好的由头。 他帮着把白狐裘衣送进风雪楼,这就是进入风雪楼最好的理由了。 此前丁香曾询问风雪楼的所在,目的很明显了,而且这白狐裘衣分明就是送给夏芒的,当日大龙禁域,他也见过白狐敖岭,甚至亲眼见证了白狐敖岭被一剑割掉头颅,夏芒曾说要用敖岭的皮毛做白狐裘大衣……一切都对的上。 他很确定,这些白狐裘衣必然是夏芒“定做”的,现在完工,对方来送衣服了。 丁香姑娘闻言嫣然一笑,道:“那就多谢小师父了。”她取出两件白狐裘衣交给菩提小和尚,让他帮自己分担了小半重量。 “不用谢不用谢。”小和尚连忙摇头,很开心的模样,他终于能进入风雪楼了。 丁香姑娘轻笑,而后瞥了眼撑着花纸伞的玉观音,她腾出一只手拂过耳畔垂落下的几缕如墨秀发,没有说话。 玉观音也看了眼丁香,神色平淡依旧。 “女子修佛本无过,只是了却红尘事,太可惜。”丁香突然开口,道:“风华正茂,青春如画,年轻容颜,若就此青灯古佛作伴,等你老去之时,定然会有遗憾的。” “我走过的路,就是红尘。”玉观音平静道。 “等哪天你生出了满头青丝,才算是走过红尘路。”丁香笑道:“等哪天你心里住进了一个男子,为了他,忘记你的佛,才算是历经红尘绚烂。” 菩萨生青丝,那才是世间最美的风景。 玉观音怔神。 丁香又笑了笑,随后招呼小菩提,两人就向风雪楼走去。 …… 风雪楼里,却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原本夏芒暗地里数十次催动《请魔诀》,终于成功,从长明塔顶“请”下了魔宰的魔影,魔影立于他的身后,给他提供了浩瀚法力,那比《由人而魔根本法》带来的法力加持还要强悍不少,当时他甚至觉得自己跨越了第十一变的领域,一只脚迈进了第十二变的绝顶境界。 那时候,他犹如神助,如魔复苏,一拳轰飞出身冥洲狐神宫的五尾白狐,一剑斩下削掉背葫芦老头儿陈玄都的右耳。 可谓是大杀四方,无人可挡! 适时,魔影生变,右手处居然延伸出了一把刀形,像极了传说中的那柄盖世魔刀,那是独属于魔宰的魔刀,魔刀挥出,魔道一刀,直接就斩断了陈玄都的左臂。 遭受重创的陈玄都想逃,冲向门口位置,而被夏芒一拳轰出风雪楼的五尾白狐则不忿,怒不可遏,又冲了进来。 这一人一狐恰好撞在了一起。 夏芒挥动青铜锈剑,冷漠劈下。 他誓要诛杀这一人一狐,好不容易逮到了机会,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时机稍纵即逝,他没有一丝的犹豫,当空一剑煌煌斩落。 背后有魔影提供浩浩法力,青铜锈剑若当真劈下,那这一人一狐就必死无疑了,纵然他们都是大宗师级别的高手,道行高深,可身陷第一墟后,被强行“化凡”,只有十一变的法力,面对堪比第十二变的夏芒,根本没有一丁点活路。 化凡十二变绝顶称尊,可不止是说说而已,代表的是无敌! 一人一狐也深知这一点,吓得亡魂皆冒,那只血虎却突然跳出,为两人挡下了这一剑,但自己却被劈死了,拦腰斩断。 一人一狐还没来得及庆幸死里逃生,夏芒的青铜锈剑再次劈了下来。 煌煌一剑,一剑煌煌! 他们近乎绝望了,这样的一剑如何能逃得过? 可谁曾想到生死顷刻间,还会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一根漆黑钓钩虚空而来,勾住了青铜锈剑,救下了一人一狐的性命,同时那钓钩又甩向夏芒身后的魔影。 钓钩落处,魔影消散。 夏芒的浩浩法力就来自于魔影,现在魔影消失,他借来的法力自然也散去了,从一只脚的第十二变跌落下来,恢复至第十变。 夏芒闷哼了声,踉跄倒退,最后勉力靠在柜台上,他持青铜锈剑拄地,面色苍白,咬牙恨声道:“老不死,坏我好事!” 那漆黑钓钩的出现,他就知道是谁出手了,定然是那个老不死无疑! 风雪楼众人惊魂甫定,那种镇压一楼的压迫力已然消失了,此时大家已能行动自如,却没乱动,等待事态发展。 夏芒“请”下了魔宰的魔影,欲籍此大开杀戒,却不想有神秘强者突兀插手,击碎了魔影,以如此轻慢手段毁掉魔宰的魔影,这是在亵渎魔宰,这事怎么能算完? 必有后续,甚至会掀动无法想象的波澜! “老不死的老东西,今日这笔账,早晚跟你清算!”夏芒面色冷厉,老头子如此行径,其心可诛,当真该死。 不远处,大氅老人突然皱了皱眉,看了眼风雪楼,又看了眼正向风雪楼走去的丁香姑娘,面色又阴蛰晦暗了几分,自言自语道:“年轻人,口气莫要太大。” 而后,他转过身,扛着漆黑钓竿,拖着十丈长的森白鱼骨,大步离去。 老魔头谢千尧显然察觉到了一些事,他没有再说话,就地盘坐了下来,抬头观望长明塔。 风雪楼里,夏芒虽然重创了一人一狐,但此刻他的伤势也不轻,老头子那一甩钩,可不止是勾住了青铜锈剑那么简单。 一人一狐终于弄清楚状况,魔宰的魔影消失,夏芒没了依仗,还不是任他们搓圆捏扁? 要知道,《请魔诀》可不是随时随地都能用的,有很大的限制,既然魔影消失,想再次“请”下来,可没那么容易了。 “年轻人手段够狠,老朽都自愧不如啊!”陈玄都咳了口血,止住左臂的伤口流血,盯着夏芒,冷冷开口,杀意磅礴。 他是何等人物,今日竟然吃了这么大的亏,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若不把夏芒挫骨扬灰,他干脆一头撞死在风雪楼算了,没脸出去见人呐! 事实上,纵然今日把夏芒给干掉,他这脸面也丢大了,弥补不过来,天下人的笑柄,幸好的是,还有这只狐狸跟他一起丢脸,也算稍有安慰。 “杀!”五尾白狐死死盯着夏芒,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杀”字,今日他损失大了,不仅英明扫地,连坐骑血虎都被劈死,这是他不能承受之重! 要知道,它和血虎相依为命很多年了,不是兄弟犹胜兄弟,血虎驮着白狐,白狐骑着血虎,这在外面某一地界,可是一则佳话。 可这佳话却被夏芒给打破了。 心头大恨呐! 不把夏芒给抽皮剥筋、挫骨扬灰何以雪耻? 一人一狐同时逼近夏芒。 夏芒面无表情,他横剑于胸,目光清冽,自有一股气概。 一人一狐动了,可就在这时,一道雪亮流光却突兀飞来,让他们生生刹住了身形,神色剧变。 “哧”,流光飞过头顶,直接扎在了他们身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柄半尺长的短刀,形如剃头刀,有把柄,利刃已开锋,刀锋雪亮如镜,映照现实。 一人一狐盯着剃头刀,神色惊恐至极,好似遇到了人世间最恐怖的事情,一时间竟然不敢动弹了。 风雪楼内众人错愕,不知出了什么状况。 夏芒眯起了眼睛,打量剃头刀,若有所思。 这时,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人扒门走了进来,他头上戴着高冠,一身雪白的儒衫,打扮相当考究,气质非凡,进门后,笑着问道:“刚才我的剃头刀不小心掉了,不知诸位可曾见到?若谁见到了,还请言语一声,那可是我家传了二十七代的传家宝啊,不容有失。” 人们面面相觑,一时间讷讷无言。 第85章 丁香姐 此人自然就是剃头书生了。 他扒门走进风雪楼里,貌似并未察觉到楼内古怪的氛围,而是很客气地询问众人有没见到自己不慎丢了的剃头刀。 人们不明就里,但很无语,二十七代传家宝的剃头刀?你骗鬼啊! “剃头刀都能当传家宝了?还传了二十七代,真是……坑子孙啊!”秦非花嘀咕,觉得这剃头书生肯定是被自家的老祖宗给坑了。 但他很快意识到不对,看了眼扎在桌子上的那把形似剃头刀的短刀,又看了眼剃头书生,神色震惊,连忙闭嘴,再不敢乱说话了。 一把剃头刀都能镇住陈玄都和五尾白狐,这怎么看都像是高人行径,惹不起啊惹不起! 夏芒眯眼打量剃头书生,若有所思,他并非是第一次见到剃头书生,毕竟做书生打扮的剃头匠可不多见,这般特立独行,也算是仅此一家别无分号了,以前他只是觉得这剃头书生有些奇怪,但今天却是觉得……太奇怪了。 “大隐隐于市,倒是我小觑了天下人。”他自言自语道。 背葫芦老头陈玄都和五尾白狐却是惊恐无比,浑身都在颤栗,那般模样好似遇到了一尊生平仅见的恐怖大魔头! 这时,剃头书生瞥见了扎在桌子上的剃头刀,眼神骤亮,喜道:“呦呵,这不是我的剃头刀嘛,怎么在这里?没丢就好,没丢就好!” 他一副至宝失而复得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收起剃头刀,才松了口气,见人们面色古怪,认真解释道:“二十七代传家宝,真的不能丢!” 人们无言以对,哭笑不得。 “哎呦,这怎么还跑来一头野兽?”剃头书生好似刚看到五尾白狐,好奇打量了几眼,自语道:“生有五条尾巴的狐狸,这种野兽可不多见,嗯,勉强够炖一锅了……” 五尾白狐瞬间炸毛,但它却是敢怒不敢言,因为它太清楚眼前这剃头书生的恐怖,那把剃头刀可不止是一把剃头刀,还是一把杀头刀! 人们无语,在这剃头书生眼里,这只出身冥洲狐神宫、实力强悍的五尾白狐,居然只是一头野兽?还以“锅”来论,这真是让人……无言以对。 心也忒大了! “还有一头死虎?”他瞥了眼脚下的血虎尸身,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道:“酒楼开张,见点血也算是喜庆了,好事,大好事。” 他看向夏芒,笑道:“夏芒小哥,听说你酒楼开张,我来给你捧个场,讨杯酒喝。” “欢迎。”夏芒点头,笑了笑,转头嘱咐秦非花,道:“拿一壶相思不醉来,给李大哥。”而后又吩咐在后厨门口处探头探脑的矮子:“一碗粥,一大盘最好的肉。” 这剃头书生掷出剃头刀,帮他解了围,自然是善意,他取一壶相思不醉,这是礼尚往来,也算是致谢。 他认识剃头书生,但却算不上熟识,只知道对方姓李,更多的就不甚清楚了。 “相思不醉?”李姓剃头书生眼神大亮,笑道:“这可是好酒,我嘴馋很久了,可惜我的生意不怎么好,没赚到什么钱,也喝不起这酒,今天算是沾了夏芒兄弟的光了……” 他说了一大堆,抓起秦非花递来的酒壶,仰头就灌酒,烈酒入喉,大呼痛快,擦了擦嘴角,才笑着对夏芒说道:“老姬生意太忙,过不来,让我顺带着给你捎句话,说祝你开业大吉,生意兴隆。” 剃头书生口中的老姬自然就是姬屠夫。 夏芒微笑点头,心里却在思量,难道姬师傅也是大隐的高人不成? “好香的酒!” 就在这时,一道惊喜声从门外传来,正是菩提小和尚,他抱着两件白狐裘衣,一溜烟跑进来,盯着剃头书生里的酒壶,那叫一个眼馋嘴馋,直咽口水。 剃头书生看见小和尚却是笑了,打趣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吝啬小和尚啊,怎么,想喝这酒?” 小和尚赶忙点头,他馋这“相思不醉”可馋了好几天了。 “不给你喝。”剃头书生一本正经地道:“小光头太吝啬,吃你几块炖肉都不开心,想喝我的酒?没门!这可是夏芒兄弟赠我的,宝贝着呢,可不能让你糟蹋了。” 他还记着小和尚不想让他蹭肉吃的事呢。 小和尚挠光头,可怜巴巴地看向夏芒。 夏芒哑然,他早知道菩提小和尚是个奇葩,摇了摇头,嘱咐秦非花再拿一壶“相思不醉”,秦非花无语,觉得夏芒可真够大方的,今天都送出去多少壶酒了?血本无归呐! 一壶酒一贯阳钱,这个送法可亏大发了,可没办法,夏芒是楼主,他只是店小二,没啥话语权,只能照做,嘟囔了两句,就转身去取酒了。 “夏师兄果然是好人。”小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嘿嘿笑道。 夏芒正要招呼小和尚,却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外,似乎有几分犹豫和局促,没敢进门,夏芒一怔,而后笑道:“丁香姑娘来了?快进来。” 和小和尚一起来的,自然就是妙手裁缝铺子的丁香姑娘,她还抱着三件白狐裘衣,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对夏芒笑了笑,有些羞赧和局促,才小心翼翼地迈步进了楼。 丁香姑娘面对大氅老人和玉观音,再面对夏芒,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姿态。 就像是两个人。 “夏……楼主。”她小声说话,有些迟疑,道:“你订做的白狐裘衣做好了,大掌柜让我给你送过来。” 她本想称夏芒为“夏公子”,可突然想起来当日在妙手裁缝铺子那里,“公子”二字被夏芒弄臭了,引出歧义,才临时改口,称谓楼主。 “丁香姐叫我夏芒就行。”夏芒笑道,神色温和,他跟妙手裁缝铺子的徐大掌柜关系很好,而丁香姑娘又是徐大掌柜的学徒,还拜托他以后要好好关照对方,他自然要客气一些。 况且,这个名为丁香的年轻女子看起来也确实要比他大两岁,自己喊一声“丁香姐”貌似也不算过分。 现在的夏芒自然不会知道,他这一声“丁香姐”叫出口,就已经在不经意之间改变了很多事情的走向。 第86章 摩诃,望月,当杀 丁香姑娘正式踏进了风雪楼。 夏芒接过白狐裘衣,招呼丁香坐下,笑容温醇,道:“麻烦丁香姐了,我本是打算过去取的,可这里事儿有点多,一时走不开,还劳烦丁香姐亲自跑一趟。” 他话声温和,对丁香姑娘十分客气,也很有耐心,因为他觉得这个名为丁香的年轻女子说话做事都太小心,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似乎生怕自己做错了事说错了话,惹恼别人,这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年少的时候他也是这般模样的。 他洞悉那种心态,刻骨铭心,自然就有了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对丁香姑娘也分外温和。 “不妨事。”丁香摇头。 夏芒去后厨端了碗粥出来,笑着递给丁香,道:“今天是腊日祭,恰好风雪酒楼开张,丁香姐也来了,喝碗热腾腾的腊八粥,去去寒气。” 深冬时节,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妙手裁缝铺子距风雪楼可不算近,丁香走了这么远的路,他觉得定然很冷了。 丁香姑娘浅浅一笑,双手捧起了热腾腾的腊八粥。 此时,五尾白狐望着丁香送来的那几件白狐裘衣,眼睛都快喷火了,怒火攻心,因为那白狐敖岭不仅是它的族人,还是它的后人,被夏芒杀害后,尸身居然还被如此糟践,这让它怎能不怒?可它即便有泼天的怒火也只能忍着。 因为李姓剃头书生正坐在那里,悠然自得的品酒,他散漫而自在,一副漫不经心的随意模样,但在五尾白狐眼里,此刻剃头书生举手投足之间都藏着滔天杀机,让它不敢乱动。 陈玄都也一样,以前他对剃头书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天才是初见,盛名之下无虚士,曾经一把剃刀走江湖的剃头书生,名不虚传。 甚至比传说中更加恐怖。 在他们那个世界里,剃头书生配得上“传说”二字了。 陈玄都和五尾白狐面色惨然,他们也是高手,可剃头书生却是更高的高手,他们惹不起。 就像夏芒惹不起他们,他们也惹不起剃头书生,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强弱从来都是相对的,没有最强,只有更强。 一人一狐只能自认倒霉。 僵持了许久后,一人一狐小心翼翼地爬起身,陈玄都背上那个硕大的黑葫芦,用右手捡起被斩断了右耳和左臂。 五尾白狐则在收拾血虎的残尸,显然是打算拼凑好,带出去安葬。 夏芒望着一人一狐的动作,面色平静,没有说话,施展不了《请魔诀》,他就奈何不了陈玄都和五尾白狐,只能听之任之。 既然他们认栽了,想离开风雪楼,夏芒也不会拦着。 他也没能力拦下,至于彼此间的仇怨,等以后再解决就是,反正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眼看陈玄都就要迈出风雪楼,剃头书生突然开口了,道:“手臂都断了,还要它作甚?耳朵也是摆设,留之无用。” 陈玄都身形猛地一僵,到了他这等境界,不论是手臂还是耳朵都是接回去的,可剃头书生这么说什么意思,不准他带走接回断臂耳朵不成? 他看向剃头书生,眼神复杂难明,最后低声道:“家祖陈摩诃。” 夏芒心头猛地一跳,即便他身在第一墟,可陈摩诃三字也是如雷贯耳。 剃头书生闻言,眯了眯眼睛,默然片刻,而后道:“留下断臂和耳朵,你可以滚了。” 陈玄都面色变幻,青红交织,他没想到自己都抬出了自家老祖宗,对方居然还如此的强势霸道,不留丁点的情面。 “怎么,不想走了?”剃头书生挑了挑眉,道:“我的剃头刀可不认识陈摩诃。” 陈玄都老脸惨白,他眼神挣扎了下,而后还是选择了放下断臂和耳朵,向剃头书生微微躬了躬身,转身迈出了风雪楼。 可在众人眼里,怎么都有种仓皇逃蹿的感觉。 剃头书生看向刚刚收拾好血虎尸身的五尾白狐,笑眯眯地道:“你是打算自己跳进锅里去,还是留下这只蠢虎?” 人们闻言皆无语,他还真有吃掉这头五尾白狐的打算啊!而且竟还想让五尾白狐自己跳进锅里去,只能说……脑洞太清奇! “它若是能拔光了自己的毛,洗干净了再跳进锅里更好。”旁边,菩提小和尚咕哝。 众人石化,瞬间对小和尚惊为天人。 五尾白狐气的浑身发抖,它差点咬碎了满口狐牙,对剃头书生低头,躬了躬身,恭声道:“师祖望月狐君,还请高抬贵手。” 众人闻言都是倒抽冷气,望月狐君,据说那可是一头曾一眼望穿了月亮的天狐啊! 夏芒动容,他也曾听闻过那头盖世天狐的凶名。 “望月啊……”剃头书生喝了口酒,啧了啧嘴,对五尾白狐说道:“放下这头老虎,你也可以滚了,记得滚远点。” 五尾白狐“嗖”的就蹿出了风雪楼,也不管血虎尸身了,生死关头,还是自己逃命要紧。 众人望着这一幕,面面相觑,心底却是翻涌起滔天巨浪,此前那背葫芦老头陈玄都和五尾白狐何等强势霸道,居高临下,颐指气使,只是呼吸间就镇压一楼人,现在却是这般狼狈逃命,前后反差着实是忒大了点,让大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原来这等强横霸道的人物,也有这般窝囊卑微的时候。”有人感慨。 “强者恒强?那是因为他们还没遇到更强的人物,嘿嘿!” “今天可真是长见识了,不虚此行。” “风雪楼……” …… 人们小声议论,偷瞄剃头书生,眼中满是敬畏之色,现在就是傻子都明白,这个剃头书生才是高人,天大的高人呐! 剃头书生又小抿了口酒,笑着对夏芒说道:“我做主放他们离开,夏芒兄弟不介意吧?” “不介意。”夏芒摇头,顿了顿,又道:“以后再杀就是。” “出了第一墟,你再想杀他们可没那么容易了。”剃头书生挑眉道。 “那也要杀!”夏芒平静道:“更要杀了。” 剃头书生微愣,旋即大笑道:“执掌风雪楼之人,当有此霸气,夏芒兄弟,我看好你呦。” 他拍了拍夏芒的肩膀,还想要说什么,却突然抬头看向了远方的天空,那里有一抹直冲牛斗的刀光,一闪即逝,他皱了皱眉,自语道:“有人生气了。” 微微停顿了下,眼神变得很古怪,又嘀咕道:“有人要倒霉了。” 第87章 风雪观音来 一捧璀璨刀光直冲牛斗。 瞬息归寂。 也有人虚空弹指,挥动一杆漆黑长棍挂着丝线,勾索虚无,过处令天黯。 亦很快隐去。 天地复归清明。 那就像是有两位绝顶强者在争锋,隔空对决,无招胜有招,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他们很快收手了,各自沉寂,至于结果如何,旁人自然是无法知晓了。 风雪楼门前,李姓剃头书生站起身观望,片刻后,啧了啧嘴,嘀咕道:“这么大怒气,该去去火啊,看来火锅真心不能吃太多,忒容易上火了……” 旁边桌子上,正在捧着碗喝粥的丁香姑娘闻言,翻了翻白眼。 夏芒也在观望,眼见璀璨刀光归寂,天边恢复清朗,他若有所思,心里多少有几分猜测,而后看向旁边的剃头书生,问道:“前辈,这是怎么回事?” 他现在可没那么随意了,这剃头书生明显是一位绝顶人物,否则也不至于把陈玄都和五尾白狐给吓成那般模样。 他没听过一把剃刀走江湖的血腥传说,可他听过陈摩诃和望月狐君这两个名号,以及传闻。 道洲有道庭,乃是道家祖庭,在道门一脉,拥有至高地位,那位被尊为“道尊”的道家真祖,就执掌着这座道教祖庭,千年不败。 如今的人间天下,魔释道三教兴盛,尤其是道教一脉,更是日益昌隆,可谓如日中天,且道洲道庭还蒙当代人皇看重,亲口敕封为“镇国大宗”,谓之镇人间之道门,气运煌煌,神威声震十四洲。 可道庭再大再磅礴再厉害,也是独木难支,撑不起这无边浩瀚的道教一脉。 在道教一脉,道洲道庭自然是执道家之牛耳,居首位,但在其后还有道宗、道殿、苍梧山等,这都是人间道教的中流砥柱,势大力博,不可小觑。 而陈摩诃就是道殿的殿主,在天下道门之中,能名列前五的绝巅人物! 这等绝世强者,早已威名传世间,夏芒即便再孤陋寡闻,也是听过的,他在进入第一墟之前,不仅有自己人生与经历,后来也曾跟着那个人走了近三年人间,看过不少事,也知道不少人。 至于望月狐君,更是一大传奇了。 冥洲有狐神宫,狐神宫有一尊狐神塑像,据说若诚心祈求叩拜,就可沟通冥冥之中的狐神,降下福祉,庇佑朝拜者。 狐神宫,皆尊狐神。 可在一千二百年前,狐神宫出了一头逆狐,它在坎坷中长大,历经太多人生艰难,但它生在狐神宫,却不尊伟大的狐神,只尊自己。 这自然为狐神宫所不容,毅然将其摒弃,赶出了狐神宫。 五百年后,那头逆狐修为大成,回归冥洲,杀进狐神宫深处,慑服了诸强,甚至入主其中一脉,与当时的狐神宫主并肩而立,震惊天下。 那时候它是一头孤傲的狐王,被万妖尊为“大王”之名。 后来传闻说,它杀进了星空深处,曾一眼望穿了天上的那轮弯月,后来的月亮也是那轮破损的月亮修补而成的。 自那之后,望月狐君之名传遍人间。 那是一头孤傲桀骜的盖世狐君! 不论是道殿殿主陈摩诃也好,还是望月狐君也罢,对夏芒来说都属于传说中的人物,而这剃头书生提起这两位,却是一副风轻云淡的姿态,其中利害关系,夏芒自然晓得。 面对这位李姓剃头书生,他觉得自己还是小心说话为好,但他好奇那一捧直冲牛斗的璀璨刀光,忍不住出声询问。 “有人太狂妄,有人生气了,有人倒霉了。”剃头书生眯了眯眼,提着酒壶笑道。 夏芒微怔,没弄清楚状况,就听剃头书生一本正经地说道:“夏芒兄弟,我这么年轻,可没比你大几岁,叫前辈就过分了,这不是折我寿么?我还不想死。” 夏芒瞠目结舌,剃头书生能跟活了一千多年的望月狐君论交情,年岁必然不小,现在却说没比自己大几岁,这脸皮得有多厚啊! “老家伙,装嫩!”旁边,菩提小和尚嘀咕,愤愤不已,他还记着剃头书生不愿意给他酒喝的事呢。 剃头书生闻言,顿时不乐意了,“你才是装嫩。” “我还用装?”小和尚理直气壮道:“我本来就很嫩。” 众人:“……” 剃头书生无语,这小光头也是个奇葩,小时候就这样,长大了还了得?恐怕也是个歪和尚,又是一个佛门败类啊。 他心里为佛门默哀。 “我真的还算年轻。”剃头书生对夏芒说道,一脸认真的样子,而后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丁香,笑道:“我比这位丁香姑娘还要小一些。” 他心里却说,何止是小一些,是小很多很多了。 正喝粥的丁香姑娘抽空瞥了他一眼。 剃头书生打了个激灵,连忙赔笑讨饶,没办法啊,这位大姐他可招惹不起,就是占点嘴上便宜也得小心翼翼的。 现在心里那叫一个忐忑啊。 夏芒无言以对,觉得剃头书生太能装嫩了,居然还把丁香姑娘给扯上,你看上去都过三十岁了好不,人家才二十岁出头,还好意思说比人家年轻,这装嫩装的也忒没技术含量了。 原来有些传说中高来高去的高人也是没个正行的。 “那我该怎么称呼前辈?”最后,夏芒还是问道。 “我以前有个名号叫李忘川,你叫我川哥就行。”自称李忘川的剃头书生拍了拍夏芒的肩膀,笑道:“好歹也比你大一些,让你喊我川哥也不算占你便宜了。” 夏芒暗道,你是没占我便宜,我却是占了你天大的便宜了,但既然剃头书生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份情。 他转身去柜台后,各取了一壶相思不醉、青竹酿、花果酒和龙雕琼浆,放在剃头书生面前桌子上,笑道:“川哥想喝酒了,随时过来,好酒管够。” 剃头书生大笑道:“那我可不跟你客气了。” 夏芒点头,他自然清楚像剃头书生这等牛人,想喝酒、喝最好的酒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自己这几壶酒也只能算是聊表心意罢了,算不得什么。 后方,秦非花和段沉唉声叹气,觉得今天是要赔个底掉儿啊,开张第一天,就这光景,不吉利啊不吉利! 就在这时,玉观音走进了风雪楼里。 她收起了那把花纸伞,旁边的骑鱼道人也没有再骑鱼。 金鳞大鱼在他背后跟着,虚空摆尾游弋而行。 夏芒眯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剃头书生瞥见玉观音,却是眼睛大亮,嘀咕道:“好俊的女菩萨啊!”而后他碰了碰夏芒的肩膀,小声道:“这样的小娘们可不能错过。” 夏芒嘴角抽了抽。 随后,他就见剃头书生腾地站起了身,凑到了玉观音近前,热情道:“女菩萨的光头可真漂亮……以后再剃头找我可好?咱可是二十七代单传的绝世手艺,好到没商量,包你满意。” 夏芒瞠目结舌,都不知道该说啥了。 风雪观音来,却是碰到了一个不着调的牛人呐! 第88章 佛非佛 剃头书生李忘川的一番话出口,却是惊了满楼的人,尽皆瞠目结舌。 风雪楼瞬息间静寂无声。 就连性格乖戾如夏芒,都不得不说个大大的服字,不愧是传说中游戏人间的巅峰高手呐,行事做派就是不一样。 特立独行,不拘一格。 当然,他对这不着调的剃头书生真没什么仰慕崇拜的意思,纯粹是觉得眼前这位跟世人嘴里口口相传的那类高人、大人物太不一样。 “也许没个正形、不着调的游戏人间也是一种修行吧。”夏芒只能这么解释,心里却腹诽个没完,认为这位可真是自毁形象。 刚才还是巅峰高人呢,现在就开始口花花,调戏良家女光头了。 骑鱼道人徐逸嘴角微抽,哭笑不得,若是某个年轻男子说出这样的话来,那就是大逆不道,是对佛门大不敬,是亵渎“小菩萨”玉观音,罪孽深重或许谈不上,但其下场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可说出这番话的是一个前辈高人那可就大大的不一样了,剃头书生没个正形,说话办事不着调,口无遮拦的,可人家那是玩世不恭,是游戏人间,是看尽红尘繁华后的返璞归真,是真性情,即便真有一两句言语不好,那也只是调侃,是善意的玩笑而已,谁能说什么? 高人也有高人的特权,譬如现在,尤其是剃头书生这样玩世不恭的高人,纵然他对玉观音口花花,但大家也只是觉得他有些口无遮拦罢了,而非真的有心亵渎小菩萨的圣洁。 丁香姑娘翻白眼,但她还算了解剃头书生,知道这个家伙就是这德行,他虽然一直标榜自己是读书人,读过百万卷书,腹有才华高八斗,也老是作书生打扮,衣着是相当的考究,但内里却很不着调,是一个真正游戏红尘的浪荡人物。 玉观音倒是没生气,不愧当代最出色的佛家弟子,养气功夫很足,当然也可能是她根本就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面容平静依旧,轻声道:“前辈说笑了。”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所有尴尬瞬间化解于无形。 剃头书生神色微怔,而后摇头笑道:“可真不是说笑,我可是货真价实二十七代单传的绝顶手艺,姑娘若真要剃头,随时找我,包你满意……”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菩提小和尚,笑道:“看到这小光头没,他求了我好久,我才答应以后帮他剃头。” “谁求你了?”小和尚不满了,连忙澄清,“我可没答应让你帮我剃头。”对和尚来说,剃头可是大事,不能乱来。 剃头书生装作没听见,又看向玉观音,一脸认真地说道:“还有,你也别叫我前辈,都把人叫老了,我还很年轻。” 玉观音微微一笑,道:“前辈说得对。” 剃头书生不满了,郁闷地灌了口酒,叹气道:“丫头忒无趣,修佛修佛,成佛有什么好的?不若人间繁华一场醉,红尘多美妙,才最好。” “若修佛不为成佛,那修佛还有何意义?”玉观音轻笑。 “那些狗屁佛理真是害人不浅。”剃头书生无奈道:“丫头啊,你还这么年轻,若不走一趟红尘,就放弃了红尘,等你真的成了佛,也会后悔的。” “前辈说得对。”玉观音嗓音平静,“可我已经在走我的红尘路了。” 她修佛参佛已有三十年,精研佛理,心中有佛常驻,岂是剃头书生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她有信仰,佛就是她的信仰。 此佛非彼佛,那是一条道路,审问内心,拷问己身,孜孜不倦,大道前行。 佛非佛,她的佛,就是她的道。 红尘洗炼,岁月问心,她在求佛,亦在问道。 这就是她的红尘路。 “荼毒太深,不可救药。”剃头书生唉声叹气,又灌了口酒,而后开始对身旁的夏芒倒苦水,道:“这般美人却是修佛的,欲了断红尘缘,是不是可惜了点?” 夏芒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剃头书生啥意思,但还是点头道:“确实可惜。” “那是不是该帮她脱离苦海?”剃头书生循循善诱,“苦海太苦,哪里比得上人道逍遥?” 人们无言,“苦海”分明是佛家的说法,是佛教度世人的禅语,怎么到了剃头书生的嘴里反倒是玉观音身在苦海里了?别忘了,玉观音才是佛家的修行者。 这是“反客为主”啊,剃头书生这种说辞怎么听都像是在颠倒是非,胡说八道。 夏芒却恍然,多少有些明白过来,接话道:“人道才是大道,红尘才是人生,是大修行。”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剃头书生喜形于色,狠狠拍了下夏芒的肩膀,大笑出声,“夏芒兄弟果真是慧根天成,有悟性,有前途啊,我看好你。” 夏芒差点被他一巴掌给拍桌子底下去,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满脸无奈,苦笑道:“川哥过奖了。” “过奖啥,兄弟别自谦啊。”剃头书生认真说道:“度这位女菩萨脱离苦海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夏芒愣住。 “装傻!”剃头书生冷哼了声,而后又提点道:“美人修佛多可惜,出了苦海就是红尘妖娆啊,错过了就是暴殄天物,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众人大汗。 夏芒都不知道说啥好了,这剃头书生居然在蛊惑自己去勾引“小菩萨”玉观音?这也太离谱了,他觉得自己要是真的听了这位的话,才是要遭天打雷劈。 “你好好看看。”剃头书生见夏芒没吱声,又道:“这么俊的女菩萨千年难见呐,遇见了是祖坟冒青烟,错过了可就是人生大恨了,我若是再年轻一些,可就没你啥事了,知道不?” 他在“敲打”夏芒,只是说辞……太别扭,让众人很无语,额头上直冒冷汗。 夏芒也真的听了他的话,抬头看向玉观音,认真打量起来。 而玉观音也看向夏芒,清眸平静,似水清澈。 两人有着瞬间的对视。 夏芒笑了笑,转过头对满脸期待的剃头书生说道:“美人倒是美人,可惜是个光头。” 众人汗颜,觉得夏芒也够犀利的,一针见血,毒舌啊毒舌。 “光头只是暂时的,以后总会长出头发来的。”剃头书生见夏芒终于开窍了,松了口气,眨了眨眼睛,笑道:“菩萨生青丝,可是世间绝美的风景呐!” 夏芒眼睛骤亮,认真想了想,似乎真的在考虑此事的可行性,最后点头道:“是这个理儿。” “妥了!”剃头书生又狠拍了下夏芒的肩膀,大笑出声,那叫一个开心,似乎终于得偿所愿了,连连灌酒,以此抒怀。 玉观音面无表情。 夏芒瞥了眼玉观音,拿起那壶号称“只醉相思”的相思不醉,小酌了一口,笑道:“妥了。” 第89章 看好门 剃头书生李忘川循循善诱,夏芒也乐得奉陪,两人好似在唱双簧,配合的相当默契,你一言我一语,在调侃甚至挑衅玉观音。 更过分的是,最后两人还碰了下酒壶,以示庆祝。 风雪楼内众人皆无语,你们就这么决定了人家小菩萨的将来,想没想过玉观音的感受?渡小菩萨出苦海,在小菩萨眼里,你们才是身在苦海里好不? 在佛家看来,红尘即是苦海,超脱即是彼岸,可在剃头书生和夏芒的嘴里,这一切好似颠倒了过来,翻了个个儿。 玉观音面无表情,她看向夏芒,突然伸出手,一根洁白修长的玉指点出,金光大盛,“卍”字印记随之而现,它飞出,压落在夏芒的肩头上。 夏芒的右肩猛然一沉,他猛一提肩,眯眼看向玉观音。 这“卍”字金印乃是佛家印记绝学,非大悟性者难以修成,可一旦真正祭炼而出,方寸小印却是有着千钧之重量,能压塌山川,封堵江河。 小菩萨玉观音的佛家成就究竟几何,臻至了何等境界,旁人不清楚,可能祭炼成这道“卍”字佛印,足见其非凡能耐。 旁边,剃头书生仰头灌了口酒,而后他笑眯眯地打量“卍”字金印,口中啧啧称奇,眼神却很平淡。 “卍”字金印算得上是佛家绝学,可在他这等人物眼里,也不过尔尔,算不上稀罕。 丁香姑娘就更是平淡了。 夏芒肩扛“卍”字佛印,直视玉观音,挑眉冷笑道:“分明是川哥更过分,你为何只用这破印压我,却不压他?” 剃头书生李忘川不满了,小声嘀咕道:“我还不是为你好,这么俊的女菩萨……有错杀不放过!” 夏芒翻了翻白眼,觉得这位前辈可真是够无良的,这是游戏人间么,分明是祸害人间好不? 玉观音看了眼夏芒,平淡开口,“他是前辈,你不是。” 夏芒无语了,原来作为前辈还这待遇,这区别对待的,太过分。 剃头书生郁闷了,道:“丫头我刚才就说了,别叫我前辈,我还很年轻。” 玉观音瞥了眼剃头书生,平静道:“前辈说得对。” 众人:“……” 原来这位小菩萨也不是善茬儿。 剃头书生叹了口气,郁闷灌酒去了。 “我当然不是你的前辈。”夏芒扛起压落在肩头的“卍”字金印,对玉观音说道:“那咱们怎么也算是平辈吧,每次见面你都拿这破印镇压我,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最初见面的时候,是在鹊桥街的枯月井那里,玉观音曾两度祭出“卍”字金印,镇落在夏芒的肩头上,再算上今日已经是三次了。 事不过三,夏芒觉得自己需要反击,否则老是被一个女人这么欺负,是不是太窝囊了点? 他扛着“卍”字金印站起身,背上的青铜锈剑随之颤动,铿锵鸣吟,几欲出鞘。 “若真按辈分来算的话,她还真是你的前辈。”剃头书生突然出声,无形之中阻止了正欲出剑的夏芒。 夏芒愣住。 “错了,错了。”剃头书生摇头,自语道:“你们两个应该算是平辈才对。” 夏芒愕然,这辈分是怎么论的,感觉这么乱? “我夏芒无亲无故,无牵无挂,孤家寡人一个,这是从哪里论的辈分?”夏芒哂笑。 “你是魔,我是佛,自然不需论辈分。”玉观音嗓音平静,道:“等我渡你脱离苦海,抛却了红尘事,才能论辈分。” 剃头书生挑眉,笑道:“呦嘿,这女菩萨是打算渡化你去当光头啊!” “没兴趣。”夏芒耸了耸肩,笑道:“谁的苦海才是苦海,谁在争渡,谁又逍遥自在,日后自见分晓。” 剃头书生眯眼灌酒,大口吞饮。 杯中酒尽,壶中不绝,以醉当歌。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玉观音凝视着夏芒,美丽的眸子清澈宁静,她修长如玉的双手合十,道:“南无阿弥陀佛。” 她背后生出一轮佛圈,金光普照。 面含慈悲意,犹如真佛临世。 观音,观音,观世间一切音,此刻的她还真有几分慈航普度的大佛气象。 “南无阿弥陀佛?”夏芒冷哂一声,道:“不仅南无阿弥陀佛,东南西北中都无阿弥陀佛,这天下人间哪里还有真佛?” 众人面面相觑,“南无阿弥陀佛”还能这么解释?简直是胡说八道。 “等我救你脱离苦海!”夏芒望着玉观音,突然抖动肩头震碎了“卍”字佛印,笑道:“川哥说的没错,菩萨生青丝,定然是这世间绝美的风景。” 剃头书生拍了拍夏芒的肩膀,大笑道:“兄弟果然有悟性,我辈中人,我道不孤啊!” 夏芒干笑。 玉观音美目微凝,却没有再说什么。 夏芒眯了眯眼,自语道:“原来女菩萨也会生气……唔,会生气就说明还人气,那就好,还有药可救。” “夏芒兄弟任重而道远啊。”剃头书生站起身,对夏芒说道:“我要回去了,这么久不在,我那剃头铺子说不定都该被挤破门了。” 旁边的菩提小和尚闻言撇了撇嘴,谁不知道你那破地方门可罗雀,生意都快黄了好不,还说什么挤破门……要脸不? 太往自己脸上贴金! 夏芒点头,转身又取出几壶酒,递给剃头书生,笑道:“随时来,好酒管够,这些川哥你带回去慢慢喝,也给姬师傅捎几壶。” 在这第一墟里,他朋友不多,卖肉铺子的姬师傅算一个,妙手裁缝铺子的徐大掌柜算一个,如今这位大隐隐于市的高人剃头书生也算一个,风雪酒楼开张,他们都有庆贺,徐大掌柜让丁香姑娘前来,姬师傅让剃头书生捎话,他自然也要表示一下。 “夏芒小哥有心了。”剃头书生笑呵呵地拿起两壶酒,对夏芒扬了扬手,笑道:“我独爱相思,老姬则嗜白雕,一人一壶,足够了。” 而后他摆了摆手,径自出门离去。 刚走没多远,迎面碰到返回的陆山峦,他瞥了眼对方的心脏部位,突然道:“看门可是个技术活,本分一些,才能活的长久一些。” 而后他就晃悠悠地踏进了背雀街里。 事了拂衣去。 留下愣神的陆山峦,摸不着头脑,暗骂了句神经病。 这时,在风雪楼里丁香姑娘也提出要离开,夏芒点头,而后取出两壶酒,一壶青竹酿,一壶花果酒,交给丁香姑娘,让她转交给徐大掌柜。 “丁香姐,有空常来。”夏芒温和笑道。 丁香姑娘点头了点头,转身出了风雪楼。 她在门前碰到了陆山峦,身形未止,只丢下了一句话:“看好门,生死福缘也不过一转眼的事。” 陆山峦彻底愣住,随后他就盘坐在风雪楼的门旁,满面悲苦凄凉。 什么生死,什么福缘? 他觉得自己的余生只有凄凉。 第90章 长歪的小和尚 酒楼开张,热闹过了,人也就散了。 但还有些人并未离开,不愿意走,竟然想留下来,住在风雪楼里。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风雪楼啊,尘封八百年而不倒,屹立多少年就更难说了,岁月久远,蕴藏大秘,还跟无敌人间八百年的魔宰有极深的牵扯,若是能住进来,趁机探寻风雪楼之谜,或许会有大收获,甚至籍此能得到魔宰遗留下来的《根本法》也说不定。 那可是天大的福缘! 大家心里各有盘算,居然想赖在风雪楼里,不走了。 这时候夏芒开口了,他站起身,对众人说道:“诸位,这里只是酒楼,不是客栈,不提供住宿,大家若是想住店……”他顿了顿,指向左方,笑道:“可以去隔壁的思道客栈。” 他当然明白众人的心思,想住进风雪楼里,那根本就是妄想了。 况且,风雪楼十三重,只对外开放了第一重楼,是为酒楼之地,至于再往上,其他人都不准上去,就连秦非花、段沉和矮子也是如此,只能在第一楼迁就着住下。 风雪酒楼只是酒楼,没有住宿的地方。 现在如此,以后也一样,他开的只是一座酒楼,而非客栈,喝酒可以,住宿不行。 一楼是酒楼,二楼往上,永不开放。 “夏楼主这么说就过分了。”有人不满道:“既然酒楼开张,怎么能没有住宿的地方?像楼主这样想把生意做红火恐怕不容易吧!” “风雪楼总共有十三重楼呢,一楼作为酒楼,二楼往上完全可以当作客房来用。”有人帮腔,貌似还站在了夏芒的角度,帮着出主意。 “大气才能红火。”有人笑着撺掇。 他们都想住进风雪楼里。 夏芒摇头,“诸位,真是抱歉了,风雪楼只是酒楼,不是客栈。” “夏楼主这么坚持,不愿意开放第二楼往上,难道楼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成?”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阴测测地道。 众人闻言眯起了眼睛,眼神发亮。 这等关头说出这种话,那可就是其心可诛了。 夏芒看了男子一眼,目光平静,道:“风雪楼哪里还有什么秘密?选择不开放,之是因为我喜欢清静,想待在楼上安静修行罢了。” 他神色平静,但望着那人,瞳孔深处陡然涌现出一道“逆十字”光束,倏忽间凌厉,让男子心神惊悚,汗毛炸立,不敢再说话了。 其余人对此很不满,还想再说什么,夏芒却突然道:“和气才能生财,但今日已经见过血了,我不介意多见一些。” 这句话已然淡漠了下来。 众人无声,突然想起他之前请下魔宰的魔影,挥动青铜锈剑之时的冷酷模样,心底悚然一寒。 风雪楼里,一时间寂静下来。 秦非花站出来,他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一副店小二打扮,笑呵呵的对众人伸了伸手,说道:“请。” 这是要赶人了。 人们面面相觑,尴尬笑着起身,丢下阴钱阳钱,赶忙出了风雪楼,等出了楼,风一吹,才觉察到背后冷汗津津。 如今已是下半晌了,天日西斜,已有垂落之势。 此时风雪楼里,除了楼主夏芒、小二秦非花、账房段沉以及厨子侏儒外,就剩下小菩萨玉观音,还有菩提小和尚、骑鱼道人徐逸三个外人了。 对了,还有再加上一头虚空游弋的金鳞大鱼。 七个人,一条鱼。 夏芒望着“小菩萨”玉观音,突然开口,笑着问道:“敢问这位女菩萨,来我风雪楼,是要喝酒,还是要吃肉?” 旁边几人擦汗,这话听着忒别扭。 “阿弥陀佛。”玉观音宣了声佛号,平静开口,道:“佛门弟子,不沾荤腥,酒肉皆避。” “谁说佛门弟子就一定不沾酒肉了?”夏芒挑眉反问,指向某张桌子上的菩提小和尚,笑道:“你看那小光头。” 玉观音看向菩提小和尚,微微蹙起了蛾眉。 却见小光头正一手抓着大块烤肉,另一只手抓着酒壶,吃的那是满嘴流油,喝的鼻息间都是酒气,见玉观音正望着他,眼神不善的样子,他讪讪一笑,赶忙解释道:“我师父说过,佛祖心中坐,酒肉穿肠过,只要心中有佛常驻,酒肉皆是虚妄。” 他扬了扬手里的酒和肉,认真对玉观音说道:“在小僧眼里,这些和平常斋饭无异,都是虚妄。” 几人无言,这小光头还真是一本正经的胡扯啊! 其实啊,这些话本是有几分歪理的,可小光头刚说完,却突然打了个酒隔,瞬间破坏意境,小和尚那个尴尬啊,连忙扔掉烤肉,捂住了嘴巴。 “……”几人彻底无语了,这小和尚太奇葩,柜台后的账房先生段沉面无表情,他早就知道这小光头是个歪和尚了。 玉观音面色平静,不理会小和尚,对夏芒说道:“给我一碗斋饭。” “总吃素对身体不好。”夏芒挑眉。 “一碗斋饭就行。”玉观音蹙眉强调,“只要斋饭。” 夏芒佯装无奈,摇了摇头,而后对后厨喊道:“再盛碗饭。” 片刻后,矮子又端了碗八宝粥从后厨出来,按夏芒的意思,放在了玉观音面前的桌子上。 夏芒吩咐矮子,让他把那头血虎的残尸收拾一下,还有背葫芦老头陈玄都的断臂和右耳,此刻都在地上门口处。 “把这头血虎处理干净,过几天吃全虎宴。”夏芒嘱咐。 秦非花、段沉以及骑鱼道人、小和尚眼睛顺价亮了,这头血虎的道行奇高,绝对远远超过了超凡境界,堪称血肉大药,若吃下其血肉,必然对修行大有裨益。 “那这断臂还有耳朵,怎么处理?”矮子问道。 “这还用我教?”夏芒皱眉,道:“你应该有经验了才对。” 矮子愕然,挠头不解。 “榆木脑袋!”夏芒冷哼道:“跟左邪魁的那条腿一样。” 矮子恍然大悟,连忙道:“明白明白。” 秦非花和段沉面面相觑,矮子啥时候把左邪魁的腿给弄回来了,貌似还做过了处理? 他们记得当晚左邪魁逃跑时的确是被砍掉了一条腿,但却没后续了,更没去捡回来,但听夏芒的意思,矮子貌似已经把左邪魁的那条断腿弄到手里。 “难道……是矮子?”秦非花和段沉面面相觑,他们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矮子被收服的第二天早上,夏芒曾吩咐他出去一趟,当时矮子兴奋的连怪刀都扔了,等矮子回来的时候,肩上却扛着一根长条形物事,其上还沾染着血迹,当时他们正为酒和钱的事发愁呢,没什么心思过问,现在想起来才有几分明悟,想必那就是左邪魁被神秘强者砍掉的那条腿了。 “怎么处理的?”秦非花好奇问道。 “用盐巴等物腌了起来。”矮子老老实实地答道:“楼主说,以后有大用。” 几人恶寒,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看向夏芒的眼神那叫一个怪异,这家伙可真是心眼坏透了。 夏芒没说什么。 玉观音面无表情,在喝八宝粥,一小口一小口,动作仪态皆如画。 第91章 光头美人 夕阳下的风雪楼,如镀金缕,与矗立在楼顶上的长明塔叠合,交相辉映。 映照彼此,愈显非凡。 楼里,菩提小和尚终于吃饱喝足了,连打了好几个饱嗝后,他跑到夏芒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夏师兄,我以后能不能留在咱们酒楼里?” 夏芒看了他一眼,笑道:“酒楼可不养闲人。” “我不是闲人。”小和尚赶忙道:“我可以帮着端茶倒水,也能倒酒,还可以去后厨帮工……”他一脸认真地说道:“我以前在寺里的时候,经常待在火灶房的。” “是经常去偷吃吧!”段沉嗤笑,受家族影响,他也信佛,但面对这个明显长歪的小和尚,却是越看越气,觉得太丢佛祖的脸。 小和尚挠了挠光头,尴尬笑着。 “那行,你就和花花一起跑堂吧。”夏芒说道,这小和尚来自阿难洲的般若寺,出身不俗,留下他比赶走要好得多。 “好嘞。”小和尚大喜,“夏师兄果然是好人。” “好人会有好报的,对不对?”夏芒笑着打趣。 “阿弥陀佛。”菩提小和尚双手合十,一脸认真地道:“佛祖会保佑你。” “那是,我也是信佛的。”夏芒一脸严肃之色,仿若是一个真正的佛家门徒,让秦非花和段沉直撇嘴,暗自腹诽你个大魔头。 随后,夏芒看向骑鱼道人徐逸,问道:“徐道友呢,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跟菩提师弟一样,也是无处可去。”骑鱼道人叹了口气,而后询问夏芒:“夏道友能否收留小道一段时日?” 他跟菩提小和尚是一样的打算,都想住进风雪楼里,当然,他的打算更深了一些。 “风雪楼可不养闲人。”夏芒又说了一次,对骑鱼道人和对小和尚都一样。 骑鱼道人又叹了口气,无奈道:“可惜小道一无所长。”他的意思是既不想端茶倒水,也不想去后厨帮忙,纯粹是打算白吃白住的。 “那就可惜了。”夏芒也叹道:“想住在风雪楼可以,但白吃白住肯定不行。” “真遗憾。”骑鱼道人说道。 “其实徐道兄是能住进来的。”夏芒又道。 “哦?怎么说?”骑鱼道人挑眉。 “把这条鱼贡献出来。”夏芒指了指那条虚空游弋的金鳞大鱼,笑眯眯地说道:“放心,咱们有大厨,肯定能做出一盘好菜出来。” 菩提小和尚眼睛贼亮。 秦非花和段沉无言,这条金鳞大鱼明显不是凡物,年轻道人徐逸一直骑着,现在还下来了,显然是怕累着大鱼,他如此宝贝这金鳞大鱼,怎么可能贡献出来做菜吃? 就连一直平淡的“小菩萨”玉观音都瞥了眼夏芒,神情略微有些古怪。 骑鱼道人徐逸面色变了,盯着夏芒,沉声道:“除非我死!”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让这条金鳞大鱼死。 夏芒无奈,摊了摊手道:“那就太遗憾了。” 菩提小和尚也叹了口气,双眼盯着金鳞大鱼,一副很失望的样子,禁不住啧了啧嘴,貌似他嘴馋这条金鳞大鱼很久了。 骑鱼道人面色铁青,狠狠瞪了眼小光头。 小和尚干笑了几声,低下了头,却不敢再说话了。 骑鱼道人徐逸沉默了片刻,而后道:“小道也可以去后厨帮忙。” “那敢情好,辛苦徐道兄了。”夏芒拍手笑道,把这一僧一道拉进风雪楼,以后某些事就好办多了。 别人打别人的算盘,他也有他的算计,就看最后谁棋高一招了。 骑鱼道人如意算盘没打好,心里也郁闷,苦笑着对夏芒说道:“夏道兄若能无条件让小道住进来,想必道祖上尊也会保佑你的。” “道尊不会保佑我。”夏芒洒然道:“咱们道家可不信因果。” 骑鱼道人没接茬儿,他很清楚,与佛家相比,夏芒更排斥道教,其中缘由不言而明,他耸了耸肩,没再说话。 夏芒看向最后一个外人,“小菩萨”玉观音。 至此,在场的都算是自己人了,就连蹲在门口守门的陆山峦都算半个自己人,唯一的外人就是眼前这个女光头。 “我要住进风雪楼。”玉观音望着夏芒,平静开口,“二楼往上。” 夏芒微愣,没想到玉观音这么直接,他心思变幻,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笑道:“没问题,我早在枯月井畔就说过了,若是小菩萨想住进风雪楼里,我定然扫榻以待。” 扫榻以待,这四个字多少有些暧昧意味,让在场几个男子面色皆变得古怪起来。 玉观音却是面色平淡,没再说什么。 “这不公平!”秦非花突然出声抗议。 “哪里不公平了?”夏芒挑眉问道。 “为什么小菩萨能登上二楼往上,甚至住进去?”秦非花咬了咬牙,道:“我们却只能窝在一楼打地铺?你这是区别对待!” “很不公平!”菩提小和尚也表示抗议,小声咕哝道:“师姐啥活都不用干,就能住进风雪楼里,还能住楼上……夏师兄不仗义!” 刚才还说夏芒是好人呢,现在就说不仗义了,原来和尚也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呐! 段沉不语,但手下的算盘却是打的噼啪响。 骑鱼道人摸着金鳞大鱼的鱼鳍,嘴角笑意玩味。 无声胜有声。 “怎么不公平了?”夏芒扫视几人,冷哼了声,道:“小菩萨是美人,美人本就该受到优待,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几人无言以对,额头上直冒黑线,觉得夏芒的无耻已经达到另一种境界与高度了。 “美人优待,这是风度。”夏芒看向玉观音,自言自语道:“虽然是光头美人,但好歹也是美人。” 他的声音不低,在场诸人都听得见。 玉观音面无表情。 “你这是……性别歧视!”秦非花愤愤不已。 “你若是自斩一刀,我也让你上二楼。”夏芒看着秦非花,眼神眯起,笑容玩味,“你若是下不去手,别人帮你斩也行。” 秦非花脸色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差点没忍住要冲上去跟夏芒拼命。 太特么埋汰人了! 但考虑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还是捏着鼻子忍了下来。 随后夏芒又嘱咐了两句,就不再理这几个家伙了,他邀玉观音上楼。 玉观音淡然起身,拾阶而上。 此时,黄昏薄雾,晚风照月,菩萨登楼。 第92章 求败 风雪楼风波暂止。 开张之日,确实算得上热闹了。先是广龙城大公子庞臣来寻衅,被斩掉了一只手,后有出身山海道“七山八海”之第六山的陆山峦强势来犯,这是一个厉害人物,年纪轻轻就臻至了化凡绝顶,一只脚迈进第十一变的领域,称得上俊才。 可他还是败了,败在夏芒的《阴阳符》之下,遭“夺神”,自此生死不由己,成为夏芒的牵线木偶,其下场注定悲凉。 还被强行按成风雪楼的守门人,这对他来说何其凄惨?太悲凉! 做人做到这份上也基本上算是到头了,他若是一头撞死在风雪楼上,多少还能保住点颜面,可他最终选择了苟且偷生,三拜九叩,谢夏芒不杀之恩。 宁苟且而活,不卑微而死。 他貌似很有想法。 背葫芦老头陈玄都、骑着血虎而来的白狐,这绝对是两尊顶尖强者,名声不菲,在第一墟被强行“化凡”后都有十一变的层次,碾杀夏芒毫无问题。 可谁曾想到,夏芒施展《请魔诀》居然“请”来了魔宰的魔影! 他背靠魔影,借来了壮阔法力,把这一人一狐打成重伤,几乎干掉,可关键时刻那老不死的插手,让他功亏一篑,钓钩震碎魔影,夏芒也被打回了原形,甚至还遭受反噬,伤势不轻。 最后一把剃头走江湖的剃头书生现身,嬉笑间威慑一切,弹指间收尾,了结残局。 自此,各方震动,觉得风雪楼水太深,不敢再轻举妄动了,但仍旧在观望,寻找时机,欲伺机而动。 风雪楼风波,暂休止戈。 但酒楼却是有条不紊地开了起来,生意日渐红火。 矮子主厨,道人烧火,和尚端酒,非花迎客,段沉算盘,山峦守门。 生意一日好过一日,尤其是“和尚端酒”更是成为风雪楼的一大特色,不少人都因此慕名而来,菩提小和尚“火”了。 很快,小光头成了风雪楼的一大招牌。 毕竟人家长相可爱,嘴巴又甜,尤其受女性客人的追捧喜爱,小光头来者不拒,一副腼腆脸红模样,却又游刃有余,让秦非花、段沉等人羡慕不已,恨不得以身相替。 风雪楼如火如荼,生意可谓是日渐兴隆。 自开张那日的傍晚上楼后,夏芒就很少下来了,即便下楼也只是为了饱腹,对风雪楼事宜一概不过问,完全就是甩手掌柜的姿态。 和夏芒相比,玉观音就更过分了,因为她从上楼起,根本就没下过楼。 这让秦非花和段沉几人腹诽不已,难道这位玉观音当真修成了菩萨金身,能辟谷不食而活不成?可她即便有那份心境也没那份修为啊! 都知道“小菩萨”玉观音超凡,精修佛理,佛法高深,可满打满算她也不过三十岁左右,即便悟性再高,毕竟年岁积累不够,修为又能高到哪里去?扶摇没可能,超凡顶尖儿了,这等修为境界可远远称不上菩萨金身。 几人腹诽夏芒和玉观音在楼上怎样怎样,但也只是腹诽而已,可不敢胡言乱语,不说夏芒,单说小菩萨玉观音的强大就不是他们所能冒犯的。 他们可不是夏芒,夏芒说什么“光头美人”、“菩萨生青丝”之类的浑话能安然无恙,可不代表他们也能,要知道在菩萨眼里,世间苍生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风雪楼风波止,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近日以来,各方多番动作,颇有黑云压城、山雨欲来之势。 …… 在山与海的那一边,山海道“七山八海”第五山的山主陆沉舟破关而出,出关之时,气势崩云冲霄汉,乱石穿空惊四方,他宛如屹立,霸气当世。 “风雪楼,风雪楼,好一座风雪楼啊!” 他仰天大笑,黑发乱舞,蓦然搬起了一座小山,掷向天空,虚空一拳捣出,直接将其轰碎成齑粉,迎石屑而立,冷漠道:“你欺我山海盟无人么?” 他拔地而起,冲天而去。 …… 九妖山,九头大妖盘踞,俱是化凡绝顶的强者,传闻说排名前两位的“妖大”和“妖二”都是化凡十二变绝顶的强者,可称尊此界。 某一个午后,从九妖山的禁地“绝妖洞”里走出了一个穿着白袍的年轻男子,他身材挺拔,头角峥嵘,俊逸非凡,卓尔不群。 “闭关潜修半载,似乎错过了不少精彩啊。”白袍男子极目远眺,望向风雪楼的方向,眸光斑斓如画,绚烂而玩味,自语道:“老夏,你杀了我一条命,可是要你用整个身家性命来偿的。” “我林拜月每死一次,就是一场蜕变,生死不过一轮回!”白袍男子轻笑,“听说陈深海那个倒霉蛋被你沉进了枯月井里?井底苦寒,他一个人待着太寂寞,我亲自送你去陪他……” “小七,该走了。”他笑了笑,同时向身后的绝妖洞招了招手,而后背负起双手,大步离去。 一只七色斑斓的狐狸嗖的跳出洞口,跟在白袍男子身后,向离恨魔城的方向行去。 这只狐狸体型不大,不足一尺半高,但背后却生有七条毛茸茸的尾巴,各有一色,七色绚丽,晃动间当真妖艳无匹。 白袍男子负手前行。 七尾彩狐静静地跟在后方。 …… 广龙城。 大公子庞臣那只断手最终还是被接上了,据说那位已经有十年未曾走出祖屋的老太爷这次动了真怒,咳嗽一声,整个广龙城都震三震。 天才女侍凌荷被罚,被带进祖屋后,三天三夜没再出来。 庞臣也在祖屋外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睡,才求得老太爷息怒,饶了凌荷一命。 最后,老太爷丢出一句话,便再无声息。 “魔宰的传人是吧?活下去他才是传人,死了就是一具尸体。” 此话传出,广龙城为之颤栗。 随后,周边诸城,各有各的动作。 不久后,六疆十四城之一的“海疆”生乱,一条数十丈长的漆黑大鱼冲破阻挡,破开海水飞出,居然当空化成了一只大鸟,疑似为鹏。 据说那是一头古老的鲲鱼,历经究极蜕变后,化身为鲲鹏。 也有人说,一根漆黑钓竿破空而过,钓出了那头鲲,它才籍此化鹏。 有人骑鲲鹏穿梭入青冥。 与此同时,一捧璀璨刀光当空劈下! 那是多么明亮又绚烂的刀光啊,所过之处,天地为二,鲲鹏与那骑鲲鹏的人都差点被劈成两半! …… 天疆,一块神石裂开,跳出一个白发童子,六七岁的模样,还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肚兜儿,他眸子冷漠,眉心有一道血红色的印痕,宛若天成。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最后望向远方,眉心印痕更红了,犹如溢血。 六疆十四城之中,有一座神剑城,神剑城内有一座古老的剑冢,尘封多年,今日剑冢大开,走出了一个双眼紧闭的男人,他背上背了九柄剑,九剑皆不凡。 他睁开眼睛,眸子却依旧茫然、混沌、空洞。 这是一个睁眼瞎。 他走出剑冢之后,背着九柄剑,直接离开了神剑城,去往哪里,无人知晓。 第一墟内,各地各界,皆不平静。 第一墟外,冥洲狐神宫、道殿、山海道、诸世家势力等皆有动作,有些吃过亏的,甚至派出了顶尖人物,强行进入第一墟。 魔释道三教,上下九流,亦是蠢蠢欲动,甚至已经“动”了。 随后一则消息传出,更是在冥洲掀起莫大波澜。 号称“只求败不求胜”的求败宫传人破封出世,孤身独行百万里,直入第一墟。 离恨城,风雪楼,风风雪雪,不太平。 第93章 此生只度你一人 风雪楼。 深夜寂静,满月悬照中天,夏芒披着一件白狐裘大衣,盘坐在楼顶上修行,参悟《由人而魔根本法》、《开道玄功》、《请魔诀》等。 这几日来,他白天在第四楼修炼,晚间则登上楼顶,通常一坐就是一夜,傍晚直至黎明。 因为风雪楼顶距长明塔最近,有助于他参悟《由人而魔根本法》和《请魔诀》,白天则人多眼杂,为免落人话柄,他一般不露面,多数时候都避身于第四楼内。 如今,他已然臻至了化凡第四变,大龙变即将彻底圆满,已然可以登临第四楼了。 玉观音则多数时候待在第三楼。 事实上,最初的时候,玉观音登楼后,从第二楼直入第四楼,她还想登临第五楼之上,甚至更高,可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挠,任其使尽手段,仍旧破不开第五楼的禁制。 最后,玉观音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不再强求了,转身回到了第三楼。 夏芒在第四楼,她自然不能也待在第四楼,就去了第三楼。 几日以来,玉观音一直没有露面,貌似在探寻、参悟有关风雪楼的隐秘,至于她究竟得到了些什么,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深夜过半,玉观音也登上了风雪楼顶,她没有理会夏芒,步伐很轻,就那样站在夏芒的身旁,望着黑暗里的苍茫夜色。 她的眸子平静依旧,默然许久,突然开口道:“你不想离开第一墟么?” 夏芒睁开了眼睛,他站起身,和玉观音并肩立在风雪楼的边缘,望着夜色里的离恨魔城,笑道:“天地这么大,却也只有这里容得下我。” 人人都说魔宰离经叛道,人人都视魔宰大逆不道,说他是天下大祸害,是人间最大魔,现在又说他夏芒是魔宰的继承人,他若是出了第一墟,恐怕会有无数人想要卫道除魔。 魔宰已死,魔宰传人也要死。 他一旦踏出第一墟,必然会有无数强者倾巢而动,要他性命。 玉观音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一直望着前方昏暗的夜幕,沉默了半晌,轻声道:“你就不想出去看一看这人间天下的风光么?” 她知道夏芒已经在第一墟待了十年,这本该是他人生中最灿烂的十年呐,可他却耗费在了第一墟里,对着这一座楼一座塔,枯燥而孤寂。 十年岁月,呼啸而过。 当日在鹊桥街枯月井那里,夏芒说她之所以走出菩萨庙,是因为太寂寞了,其实最寂寞的应该是他自己才对。 十年如一日,那是怎样的艰难?没有经历过,是不会懂的。 “我当然也想多看看这天下风光。”夏芒嗓音平淡,道:“可惜现在的我还没有走出第一墟的能耐。” “第一墟就是你的护身符。”玉观音轻语,到了今天,她已然真正确定了夏芒的身份,而在她面前夏芒似乎也没有继续否认的意思了。 “走不出第一墟,我就看不了天下风光,但我可以活下去,走出了第一墟,我会死,但却有机会看一眼人间繁华。”夏芒看向旁边的光头美人,笑道:“小菩萨,你说我该如何选择?” “你选择前者。”玉观音平静开口。 “只是为了活下去。”夏芒负手而立,“我有何错?只是想活下去。” “你太执着。”玉观音一语道破天机。 “我这一生,不撞破南墙不回头!”夏芒面无表情道:“十年了,无人问我好不好,无人与我立中宵。” 他负手而立,嗓音漠然,却偏有一种苍茫旷远的气概。 小菩萨修了三十年的佛心猛地一颤,喃喃道:“何必执着?” “大道独行,我行我道,未行至道之尽头,谁就敢一定说谁错了?”夏芒冷笑道:“我偏要走下去,悖离了天下人又何妨?” “世人容不下我,我却容得下世人。”他漠然道:“别人在前行,我沿着他们的路而行,离经叛道,却从未伤天害理,我何错之有?” “小菩萨,我问你,我何错之有?”他望着身旁的玉观音,冷语铮铮,“世人要杀我,魔释道容不下我,三教九流多有动作,说我是魔,我真的是魔么?” “我只是想走自己的路,我有何错?” “若坚持也是一种罪过,我宁愿一错再错,此生我都不会回头的。”他凝视着玉观音,目光灼灼,道:“我敬那无畏前人,敬这大争之世,却不敬愚昧苍生。” 玉观音的佛心又是一颤,呢喃道:“所以,这世间该有佛,该有佛法弘扬。” 夏芒闻言大笑道:“小菩萨我们是同样的人。” “不一样。”玉观音摇头,“天地熔炉,众生皆苦,这十年来你不是最苦的那一个,接下来的十年百年才是,可你离经叛道,求的只是一个无畏独行,一人超脱,而我想要的却是救苦救难,慈航普度。” 夏芒默然,玉观音没说错,他们的确不一样,玉观音想要佛法弘扬,普度众生,而他所求却是孤身上路,一人超脱,走的是一条注定孤独的路。 玉观音度的是苍生,他度的只是自己。 “前人的路,我现在走的路,若是通了,那就是开道,是一条煌煌的路。”夏芒凝视着玉观音,蓦然笑道:“世人若沿路前行,逐道而上,那我岂非也算是普度苍生?” 他一旦走通了自己的路,打破现有,重塑格局,那就是开道,世人若沿此道而行,那可不只是他一人超脱了,算得上是真正的普度。 玉观音默然不语,而后摇头,转身就走下了风雪楼顶。 夏芒没有动,他背负着双手站在那里,凝望着夜色里的离恨魔城,目光幽邃,自言自语道:“十年了,无人问我好不好,无人与我立中宵。” 刚要下楼的玉观音身形猛地一滞,她转过头望着负手孤立、显得分外落魄的夏芒,素来清澈无痕的眸子有着瞬间的复杂,轻声道:“若你真的无法回头了,我会向佛祖祈愿,此生万水千山走遍,不为度苍生红尘,只为度你一人。” 背对着她的夏芒嘴角轻翘,勾勒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94章 走走看看停停 深冬腊月,亦是冬将尽时,已立春。 第一墟,离恨城,风雪楼,曾在风雪之中孤立千年,飞雪如清霜,望眼皆白头,可如今却是只有风,没有雪了。 头顶有初阳照落,风还是扎骨的寒,风雪酒楼早早开门了,因为时辰尚早,客人很少,秦非花、段沉百无聊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小和尚趴在柜台旁的桌子上,双手捧着下巴,在打瞌睡。 “这小光头昨晚没睡好,肯定又摸去酒窖偷酒喝了。”秦非花碰了碰段沉的肩膀。 段沉瞥了眼正打瞌睡的小光头,撇了撇嘴,一脸鄙夷之色,冷哼了声,吐出四个字:“佛门败类。” 在他们看来,说菩提小和尚是佛门败类都是轻了。 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和尚,若非知晓菩提小和尚出身古老名刹般若寺,他们都要怀疑这是个假和尚了,肯定认为这光头是秃头,而非出家人。 光头不一定都是和尚,也可能是秃子。 菩提小光头不是秃子,但却是个歪和尚。 就在这时,数日未曾露面的玉观音下了楼,可她并未在第一楼停留,径自出了门,随手撑起了那把花纸伞,就向背雀街的方向行去。 夏芒也下了楼,他跟几人打了声招呼,就向门外走去。 秦非花见状,连忙问道:“楼主要出门?” 夏芒已然踏出了门槛,头也不回地道:“我去追美人。” 秦非花傻眼,眼见夏芒走远,摇了摇头,咕哝道:“究竟是美人重要,还是酒楼重要啊?什么楼主,就没见过这么当甩手掌柜的!” 他心里着实是郁闷呐,酒楼开张,夏芒不管不问,酒和钱的事都要他们自己来解决,幸好有矮子,否则他和段沉可就真的抓瞎了,现在酒楼勉勉强强算是走上了正规,夏芒却是彻底不露头了,这甩手掌柜当的那叫一个四平八稳。 让人气愤。 “当然是美人重要。”夏芒的嗓音传回。 秦非花额头上直冒黑线,段沉也是牵动嘴角,两人对视一眼,当真觉得遇人不淑,秦非花愤愤道:“可惜是个光头美人!” “光头美人也是美人。”夏芒的声音再次传来。 秦非花怒了,一拍桌子,吼道:“你到底还要不要走了?” 片刻沉寂,而后夏芒的声音飘来:“走了。” 秦非花和段沉相视苦笑,楼主奇葩,且还是个甩手掌柜,他们这些当手下的,就只能辛苦点,埋头苦干去了。 又是一天忙碌碌。 …… 夏芒踏出门,根本没理会正蹲着守门的陆山峦,他快步追上了正撑着花纸伞而行的玉观音,笑道:“小菩萨要去哪里?” 玉观音平淡开口,“去看看那株通天老柳树,然后去看看那个巨大的黑石头碾子,还有不老巷子那株传说中的枯藤。” 她嘴里说着,脚下却未停。 “背雀街,石头巷子,不老巷子。”夏芒接话,“你从鹊桥街而来,现在又要去这三条老旧古街,看来是真的想走遍这离恨魔城呐。” “多走走,多看看,才能长见识,这些都是经历。”玉观音嗓音平静,“读万卷佛经,不如行万里老路,不如看遍世间风光,这是我的修行。” “那你读够万卷佛经了么?”夏芒笑着问道。 玉观音看了他一眼,道:“读尽佛经,也难知众生疾苦。” 夏芒也看了玉观音一眼,突然道:“我和小菩萨同行可好?说起来,我也该好好看看这几个地方。” 玉观音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而是问道:“远离了风雪楼,你就不怕?” 若远离了风雪楼,夏芒就不能再借助《由人而魔根本法》从而得到长明塔的法力加持,更不能请下魔宰的魔影,这对他来说等若是自废武功,太危险。 要知道,如今的夏芒若想借助《根本法》得到长明塔的法力加持,不能离开风雪楼超过三十丈,一旦超过这个范围距离,法力加持将不再,他就要全靠自己了。 他如今已臻至大龙变的顶峰,也即是化凡第四变,即便战力不俗,有堪比第九变的实力,可现在的离恨魔城龙蛇混杂,妖魔鬼怪乱舞,这样轻率地远离风雪楼,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当然怕了。”夏芒给出了一个出乎玉观音预料之外的答案,她本以为像夏芒这样注定独行、孤注一掷的人,是不怕死的。 “原来你也怕死。”玉观音精致的唇角轻翘,似笑非笑。 “试问谁不怕死?”夏芒洒然道:“能活着谁都不想死,我夏芒也是一介凡人,大家都一样。” “那你还离开风雪楼?” “这不是还有你嘛。”夏芒笑道:“小菩萨慈悲为怀,有救苦救难之志,定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别人打死的。” 这个精修佛理、参悟佛谛近三十年的女子究竟有多厉害,夏芒说不清楚,但很厉害就是了,在这第一墟里,即便被强行“化凡”,他觉得这个女子也有化凡十二变绝顶的实力。 化凡十二变绝顶称尊,在这片地界,她几乎是无敌的,所以她坦然而行,即便是面对剃头书生李忘川那等存在,也没有一丝的怯意。 这个女子的天资禀赋绝对超凡脱俗,强悍到令人发指,一个注定要成佛的女人呐,岂是等闲可比! “这么说你是把生死赌在我的身上了?”玉观音瞥了眼夏芒,平淡道:“可你是生是死,又与我何干?” 伞下的面庞,在夏芒看不到的地方,她嘴角轻翘,泄露了心底的愉悦,不管怎么说,像夏芒这样朝不保夕、处处谨慎的人却愿意相信自己,这终究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她也有贪嗔痴念,她还不是佛,她还有人气。 “小菩萨这么说,我很伤心。”夏芒叹道:“我第一次愿意相信别人,可惜却所托非人,以后恐怕再难相信其他人喽!” 玉观音神色平淡,眼神却是柔和了几分。 这时,夏芒突然看向了盘坐在转角处的那个老人,正是老魔头谢千尧,此刻他身旁还立着一个硕大的黑葫芦。 这个黑葫芦很眼熟,看着跟背葫芦老头陈玄都的很像。 哪里是很像,分明是一模一样好嘛! 夏芒心思转动,笑着问道:“谢前辈,这个黑葫芦哪里来的?” 老魔头谢千尧嗓音嘶哑,道:“抢来的。” 夏芒暗道果然,那混账老头陈玄都逃出了风雪楼,却没逃过谢千尧这一关,只是不知陈玄都究竟是只丢了黑葫芦,还是连黑葫芦和老命一起丢了。 “谢前辈若是累了,就去风雪楼,别的不敢说,酒肉肯定管够。”夏芒试探着说道,这个老魔头绝对是一尊厉害人物,若由他坐镇风雪楼,那风雨飘摇的风雪楼无疑会安稳保险不少。 谢千尧沉默片刻,才道:“有空了,会去的。” 夏芒眼睛骤亮,笑道:“那恭候前辈大驾。” 这是他第二次邀请谢千尧入驻风雪楼了,第一次这老家伙直接拒绝,说要看看夏芒的本事,而这次夏芒再开口,他却缓和了很多。 谢千尧看了眼夏芒,微微点头,而后就不再理会他了,转过头去,继续观望长明塔。 夏芒也识趣,不再打扰,缀着玉观音向背雀街深处走去。 两人并肩而行,一个穿着白狐裘大衣,背着藏剑的剑囊,一个撑着花纸伞,光头美人却如画,穿行在背雀街里,自成一道风景。 他们走的不快,在观望背雀街,偶尔会交流几句,但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两人并肩而行,却是各走各的路,各看各的风景,谁也不曾打搅谁。 到卖肉铺子那里,姬师傅的生意依旧火爆,旁边的剃头铺子也依旧惨淡,剃头书生正蹲在卖肉铺子旁,唉声叹气,嘀咕世人皆眼瞎,绝世手艺在前,却不来光顾,这不是让他一身本领都没处施展嘛。 “姬师傅。”夏芒朝卖肉铺子那里喊道,笑着打招呼。 姬屠夫扬了扬手里的屠刀,憨厚一笑,算是回应,然后又去招呼客人了。 “川哥忙完了?”夏芒笑着打趣,这剃头书生的生意一直不怎么好,他是清楚的,这么说只是玩笑,现在他多少算是摸清了这剃头书生的性格了。 玉观音也走来,她看了眼姬屠夫,就将目光转向了剃头书生。 “早忙完了。”剃头书生没好气道,他看了眼撑伞而立的玉观音,对夏芒竖起大拇指,赞道:“夏芒兄弟好手段,动作贼快。” 夏芒无语,这老家伙还真是为老不尊啊! 玉观音面无表情,转身走了。 夏芒一见不对,赶紧追上去,剃头书生却在后面喊道:“夏芒兄弟,再接再厉,美人可期,上下求索……前途无量啊!” 夏芒眼角抽动,那叫一个无奈啊,剃头书生这算是“神助攻”,还是“猪队友”?忒让人凌乱了,他跑到玉观音身前,干笑道:“这位前辈……还真是风趣。” 玉观音平静不语。 夏芒摸了摸鼻子,暗骂老东西多嘴。 他跟着玉观音身后,走了小半晌的功夫,终于到了背雀街的尽头。 前头是一株高可接天的老柳树。 第95章 魔道祖祠 在第一墟的离恨城里,有“东鹊桥,西背雀,南石头,北不老”的说法。 意指离恨魔城的四条主街道。 而四街四道,各有一奇。 其中“西背雀”就是指背雀街,在背雀街的尽头那里,有一株通天老柳树,传说高可接天,抬头也难见尽头,它究竟活了多少年月,也早已不可考究了。 传闻说若是能爬上这株老柳树的树梢上,伸手都能够到天上,有机会去量一量所谓的“天”究竟有多高,在老话里有“伸手可摘星辰”的说法,指的就是站在这株老柳树的树顶上。 可这株老柳树究竟有多高,是否真的高到了“天上”,没人清楚,又是否真的曾有人爬上其梢,探手摘下了星辰,也没谁说的情,只是传说。 夏芒曾说自己有四大憾事,其中之一就有关这株通天老柳树。 他当时说自己想爬上这株通天老柳树的树梢,看看它究竟有多高,是否真的“接天”了,更想站在柳树梢上伸手量量‘天’有多高,也想看看登高之后究竟能望多远,远方又究竟是多远的远方。 这也不全是戏言,他对这株老柳树的确很好奇,所以小菩萨来此,他也跟来了。 年底了,虽说是冬将尽时,但仍然很冷,风扎骨的寒,万物沉寂,一片萧条,但这株老柳树却有些反常,已然开始吐绿,有了嫩芽,某些可见的枝条上甚至都有小小的碧叶了。 冬日吐绿,对柳树来说,这是逆反常理的,可这株老柳树的存在本就非比寻常,与之相比,冬日“吐绿”这点小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两人站在老柳树下打量许久,玉观音突然道:“你可知这株柳树究竟活了多久么?” 夏芒哑然,这就跟“老柳树究竟有多高”一样,无法回答,也没人知晓答案,称得上是一宗“谜”,夏芒摸了摸下巴,道:“或许和第一墟存在的时间一样长了。” “那你可知第一墟又存在了多久?”玉观音又问。 夏芒摇头,“无人清楚。” 第一墟的存在更是谜中之谜,莫说是夏芒了,即便那些活化石级别的老家伙恐怕也说不清楚。 “在一尊佛陀的手札上,我曾见过关于第一墟的零星记载。”玉观音望着枝叶稀疏却仍旧遮天蔽日的老柳树,说道:“第一墟的存在和古老的魔祖有关。” 玉观音曾说自己看过万卷佛经,事实上又何止是佛经,修佛三十年,她就读了三十年的经卷传记,而且这个“万”也只是个虚数。 “魔祖?”夏芒瞳孔微凝。 玉观音看向夏芒,点头道:“就是你们魔道供奉的祖师爷。” 魔道祖师爷! 夏芒默然,浩浩魔道何其绚烂,可以说曾占据了修行界的半壁江山,但那是魔道祖师爷的时代,后来魔祖无故失踪,魔道也随之没落了,被其他道统教派打压,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能在黑暗里苟延残喘,颇为凄惨。 那是魔道的黑暗时代。 也正是那个时候,让魔道成为了黑暗、诡谲、妖邪的代名词。 但魔道古来多出枭雄,无数次的浴血杀伐力挽狂澜,与诸道统抗争,才有了魔道后来的光景。 再然后就是魔宰的时代了。 论魔道,自然不能不提魔教教主,魔道浩浩从古而今,总共走出了两位魔教教主,一位是被尊为魔道祖师爷的“魔祖”,另一位自然就是无敌人间天下八百年的魔宰。 他们两个,一个立于魔巅,开创魔道,被尊为“祖”,另一个则被尊为“魔上”,堪称魔道的中兴之主,带领魔道登临了另一个层次和高度。 他们都出身于魔道,又崛起于魔道,但又不能一概而论,说魔宰比不上魔祖,若论对魔道的功绩,魔宰并不比魔宰差什么。 如今在魔道的祖地,黑暗究极之巅,不灭穹顶处,有一座魔道祖祠,简称“魔祠”,那座魔祠里,供奉着两尊雕像,一个是魔祖,另一个就是魔宰。 在魔宰最初崛起、统一十八魔教的时候,魔宰的雕像就被搬进了魔祠里,和魔祖的雕像并列,供为魔道第二祖师爷,再后来魔宰如日中天,无敌天下人间的时候,他的雕像甚至被搬到了魔祖雕像的上方。 那个时候,在浩浩魔道的万魔心里,无敌的魔宰已然超过了魔道祖师爷“魔祖”! 那是何等辉煌场景啊! 可是十年前魔宰陨落,树倒猢狲散,大一统魔教再次分裂,十八魔教割据,自立为王,甚至还曾出手清剿围杀魔宰的嫡系旧部。 那时候,魔宰的嫡系部众下场多半都很凄惨。 再然后,在魔祠里魔宰的雕像就被搬到了魔祖雕像的下方,有激进之辈甚至还想把魔宰的雕像给搬出魔祠外,曝天露日,但被某些魔道高人阻止了,魔宰虽然陨落了,但他的功绩过往却不容抹煞,他仍旧要被供奉在魔道祖祠里,仍是魔道祖师爷,但这次就要彻底烙上“老二”的印记。 位置之差,就是地位之别。 两位魔教教主,都在浩浩魔道的古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相对于古老而缥缈的魔祖,还是魔宰更具有真实感,因为魔祖的存在太遥远了,甚至有传闻说魔祖其人就是杜撰出来的,史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物,而魔宰就不同了,他真实存在过,喧天喝地,无敌八百年,魔威震慑了一个时代。 但很多时候,就是因为传说,所以才伟大,魔祖才是真正的魔道祖师爷,魔宰再厉害,可陨落之后,也只能落得个“老二”的名声。 事实上,莫说旁人了,就连夏芒都怀疑魔祖是否真实存在过,可今日玉观音却说这第一墟的存在,很可能和古老的魔祖有关。 这让他心头震动,不由地想起了在魔渡长河的尽头处,他施展《请魔诀》请出来的那道神秘魔影。 “魔祖……”夏芒若有所思,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事。 玉观音不语,却不经意地瞥了眼背雀街的方向,眼神平静。 “敢问魔祖在何方?”恰在这时,一道冷漠的嗓音突然从背雀街的方向传来。 夏芒转头看去,却见一头瘦小的黑毛驴晃悠悠行来,有一个灰衣人倒骑驴,他背对着夏芒和玉观音,肩头露出一截刀柄。 他怀里似乎抱着一柄刀。 夏芒眯起了眼睛。 突然,在通天大柳树上竟然传下来了一道声音,气魄昂扬:“魔祖永驻心间,拜魔可见。” 夏芒豁然抬起头,缓缓道:“拜魔?” “拜魔就是拜我!”通天大柳树上,嗓音恢弘,大气磅礴。 第96章 魔祖他祖宗 背雀街,有人倒骑驴而来,张口就问魔祖在何方? 通天大柳树上,居然有人应声说:“魔祖永驻心间,当拜魔,方可见”。 还说“拜魔就是拜我”,这更是嚣狂无极限。 老柳树下,夏芒不由冷哼,拜魔就是拜他?这算什么,他的意思是说他自己就是魔祖不成?这简直太狂妄了,口气比天还大啊! 要知道,魔祖可是魔道祖师爷,那可算是魔道诸强的老祖宗了,自称魔祖,这分明是在骂人,而且把整个魔道的魔子魔孙都给骂进去了! 那个倒骑驴的抱刀灰衣人神情错愕,他那么问意在借机插话,几乎算是在寻衅夏芒,只是没想到夏芒没答话,老柳树上倒有人说话了,且口气大的没边儿。 黑毛驴跑到柳树下,转了半个圈,屁股对准夏芒、玉观音和老柳树,这样一来那个倒骑驴的灰衣人就正面对着夏芒了。 灰衣人怀里抱着一把无鞘刀,面容冷寂。 这正是当初那个倒骑驴的年轻人,当日风雪楼开张之际,他也曾现身风雪楼外,但或许是忌惮夏芒的“请魔”之威,他并未进入风雪楼,待一切事了,他也没转身离开,而是住进了风雪楼旁的思道客栈里。 今日,夏芒和玉观音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了过来。 他看了眼夏芒,又看了眼玉观音,最后将目光凝注在老柳树上,眯了眯眼,打量片刻,突然扬声道:“谁在说话?” 拜魔就是拜我?真当自己是魔祖啊,信你就有鬼了! 柳树上有人! “拜魔可见。”那道声音再次传出,气魄凛然,极具压迫力。 夏芒哂笑。 那灰衣年轻人面色也是微沉,收紧了怀里的无鞘刀,冷声道:“阁下是谁,还请现身一见,装神弄鬼可不好玩。” “见魔祖不拜,可是大不敬。”那道声音平淡道。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灰衣年轻人冷哼,“你要是魔祖,我就是魔祖他爹!” 魔祖?鬼才信呢! 这时,夏芒突然插话道:“他要是魔祖,我就是魔祖他祖宗。” 这话一出,灰衣年轻人面色一滞,很无语,夏芒这么说不仅骂了在树上装神弄鬼的家伙,连他也一并给骂了,这让他颇为郁闷,觉得吃了个哑巴亏,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狠狠瞪了眼夏芒。 树上的家伙貌似也被噎了下,没再出声。 玉观音诧异地看了眼夏芒,在她的观念里,夏芒是魔,魔祖更是魔中之魔,是夏芒该礼敬的老祖宗才对,可他这么说分明是对传说中的魔祖没什么敬畏感,有欺师灭祖的嫌疑。 “老夏啊老夏,我觉得魔祖大人的棺材板恐怕都快压不住了。”树上那人叹了口气,调侃道,嗓音恢复正常,没了之前的霸道气魄。 灰衣抱刀青年一愣,询问夏芒道:“你认识?” 夏芒没理他,眯眼望着老柳树,冷哂道:“装神弄鬼装久了,说不定就真的变成鬼了。”他微微顿了顿,又道:“林拜月,你果然没死!” 一道白袍身影从柳树上跃下,他笑着对夏芒说道:“你还活着呢,我怎么能死?” “等你的骨头烂成渣了,我都不会死。”夏芒冷笑。 “这么久没见,毒舌倒是一点没变。”林拜月也不生气,笑眯眯地道:“我觉得大家称你为魔公子真的不合适,毒舌公子才恰当。” 夏芒眼角跳了跳,“公子”二字都被自己弄臭了,这林拜月还揪着不放,真是恶心人呐,他冷哼了声,道:“比不上你拜月公子。” 林拜月眼角也跳了跳,显然他也明白在夏芒嘴里“公子”这俩字不是啥好词。 “陈深海说你没死,我还有些怀疑,现在倒是信了。”夏芒望着一身白袍的林拜月,问道:“那只银狐是怎么回事,你真的被人画了皮?” 当初他刚打开风雪楼的大门不久,那只银狐也就是狐三公子伪装成林拜月闯进了楼,还送来了一口漆黑棺椁,后来夏芒一剑劈碎其画皮,逼的其露出了银狐真身。 他追上去,将狐三公子斩杀。 那时他怀疑过所谓的林拜月就是狐三公子假扮,这一人一狐本就是一体,当然,另外一种可能就是狐狸是狐狸,人是人,银狐的确是画了皮,伪装成了林拜月。 具体究竟如何,他也没个定论,但心里的确有怀疑,而那口漆黑棺椁的存在也更是古怪。 “你猜猜看。”林拜月笑容玩味。 “都被画了皮,还这么开心吗?”夏芒冷笑,沉默了下,又道:“那口漆黑棺椁是怎么回事?” 漆黑棺椁被秦非花不小心碰开棺盖后,发现里面有一把剑鞘和一张雪白绢帛,绢帛上还有一行字迹,说什么“有剑岂能无鞘,以此为聘礼”云云,对此事夏芒一直心有疑虑,如今好不容易见到林拜月这个正主,自然要弄个清楚。 “你猜猜看。”林拜月的笑容更加古怪了。 “我猜你大爷!”夏芒怒了,这林拜月分明是故意的,在戏耍自己,他冷声道:“干脆我把你也沉进枯月井里,去见陈深海好了,你们两个携手作伴,相亲相爱,也免得寂寞。” 林拜月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夏芒这是触到他的痛脚了,他可是知道夏芒曾经编排过自己和陈深海怎样怎样,现在这么说更是在往他的心窝里捅刀子,让他恼怒不已。 “我此来是打算让你去陪陈深海的。”林拜月语气森然。 “还是你去吧。”夏芒摆了摆手,笑道:“他很想你。” 林拜月:“……” 若是目光能杀人,夏芒已经被碎尸万段了。 “你们有完没完?!”那个怀抱无鞘刀的灰衣年轻人不耐烦了,这两人跟老朋友好久不见叙旧似的,还没完没了了。 他在旁边听得那叫一个腻歪,关键是这两人貌似还把他给忽略了。 玉观音则表情平淡,似乎没有关注两人,仍旧在打量通天老柳树。 林拜月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倒骑驴,你倒很有想法。”不待灰衣年轻人回应,他询问夏芒,道:“什么来头?” 夏芒摇头,平静道:“谁在意。” 灰衣年轻人面色陡沉。 “小角色?”林拜月又问。 “无足挂齿。”夏芒轻笑,笑容很淡。 林拜月懂了,灰衣年轻人却气炸了肺,脸色都快黑成碳了。 第97章 骑驴的和狐狸精 老柳树下。 林拜月和夏芒一问一答,平淡的语气,漫不经心的样子,似调侃似鄙夷不屑的论调,可算是把抱刀年轻人给气着了,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这两人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如此轻蔑小觑,让他怎能不怒? 事实上,不仅是他怒了,他坐下的黑毛驴貌似也被激怒了,仰天打了个响鼻,哞哞直叫,前蹄猛踏地,蹬蹬而响,尘土飞扬。 “呦嘿,还是一头有灵性的驴子。”夏芒眼神微亮,赞道。 林拜月深以为然,点头道:“不是凡驴。” 两人称赞黑毛驴,反而忽略了骑在驴子身上的主人。 抱刀年轻人脸色更黑了,这两人大赞自己的驴子而忽略自己,这算什么,难道在他们眼里,自己还比不上一头驴子?欺人太甚呐! 他怀里抱着的无鞘刀嗡嗡震颤起来,在发光,绿莹莹的,似欲劈出去。 “抱紧你的刀。”夏芒貌似好意的提醒,“一旦劈出去,恐怕就收不回来了。” 抱刀年轻人冷哼,他目光冷厉,怀里的无鞘刀震颤地愈发厉害起来。 夏芒看向对面的林拜月,问道:“你来还是我来?” 林拜月一怔,“什么?” “解决他。”夏芒指了指抱刀年轻人。 “为什么要我来?”林拜月笑了,“这人明显是来找你麻烦的,你可莫要诓我出手,替你挡灾。” “他也算不上什么灾。”夏芒平静道:“你们都是寻我麻烦的,他先来,那就是挡了你的路,先解决他,你才有资格跟我交手。” 林拜月无言,这算哪门子道理? “虽然知道你在忽悠,但是我林某人认了。”林拜月瞄了眼抱刀年轻人,对夏芒笑道:“我帮你解决掉他,然后再解决你。” 他貌似看这个装模作样倒骑驴的家伙不太爽。 “小心别被别人给解决了。”夏芒揶揄。 “他解决得了我么?”林拜月自信道:“老夏,你还记得那只银狐吧,我比它可厉害不少,解决你眼里的小角色,费不了什么功夫。” 夏芒笑了笑,退后一步,顺势拉着玉观音的手,又后退的几步,远离两人。 玉观音蛾眉蹙起。 夏芒佯装不经意地松开手,笑着对玉观音说道:“他们打生打死的,我们还是离远点比较好,免得溅身上血了,这都年底了,忒不吉利。” 玉观音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林拜月啧啧摇头,觉得夏芒可真够混账的,分明是在占人家便宜,却非要说的这么冠冕堂皇,脸皮简直厚比城墙! 抱刀年轻人也有些发呆,这时林拜月突然转向他,喊道:“小角色!” 年轻人面色陡然阴沉下来,正欲冷言驳斥,林拜月却突然动了,冲向他,并大喝出声:“纳命来!” 他竖掌为刀,凝聚出湛金色的圆弧刀劲,如圆月弯刀横空惊现,斩击抱刀年轻人的脖颈。 他出手就不容情,果决而直接,竟欲斩首抱刀年轻人,其手段心性当真狠辣之极。 抱刀年轻人不惧,面对霸道的林拜月,他不退不避,反而直接迎了上去,怀中的无鞘刀自动飞出,发出绿莹莹的光束,铿的劈下。 “蓬”的一声,林拜月挥掌劈出的圆弧刀劲瞬间就被这一刀斩碎,林拜月目光微凝,就见无鞘绿刀再次劈至,来势汹汹,凛冽锋芒寒彻人心。 “小瞧了你啊!”林拜月冷笑连连,衣袖下却陡然握紧了拳头。 不远处,夏芒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抱刀年轻人面色冷寂,无鞘刀自动飞出,他则随之而动,猛地腾起身,双脚狠狠黑毛驴的屁股上,借势腾空飞起。 黑毛驴吃痛,尥蹶子怪叫,居然向夏芒冲了过去。 夏芒面无表情,一巴掌把黑毛驴拍飞了出去,黑毛驴“砰”的撞在了老柳树的树根处,疼的嗷嗷叫,满地直打滚。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懒驴打滚”了。 “铿!” 无鞘绿刀劈向林拜月头顶,这分明是要将其立劈! 林拜月冷哼,他闪电腾挪,身形横移近三尺距离,堪堪避开了这当头一刀,同时飞速旋身,凌空一脚大力抽射,将无鞘刀踢飞了出去。 抱刀年轻人恰好掠至,他探手虚抓,无鞘刀当空转向,如一道深绿色的闪电般,铿锵入手。 无鞘刀在手,抱刀年轻人的气势骤然攀升,整个人都好似化作了一柄刀,浑圆而凛冽,刀光裹挟着戾气,杀意盎然。 “哧!” 他面色冷寂,挥动无鞘刀,居然劈出了近丈长的深绿色刀罡! 刀罡雄浑而妖邪,霸道之极,几乎都将虚空给劈开了,那般场景当真骇人。 对面,林拜月面对如此霸气的刀罡,也不敢大意了,他双手食指拇指相扣,其余八指徐徐绽开,掌心处竟闪现出两只小狐狸的映像。 两只小狐狸一紫一黑,它先是盘坐在掌心里,而后猛地跳出,在林拜月身前合一,化作一头紫黑狐狸,悍然迎上了深绿色刀罡! 夏芒望着那头紫黑色狐狸,瞳孔陡凝,盯着林拜月,自语道:“你还真是跟狐狸有扯不开的关系啊!” 紫黑狐狸盘踞虚空,两只前爪猛然相合,竟然夹住了那道丈长的深绿色刀罡!同时,它仰头尖叫一声,可谓声嘶力竭,蕴着一股直击人心的锋锐力量。 “蓬蓬”声连响,深绿色刀罡在紫黑狐狸掌间被震得粉碎! “嗖”的一声,紫黑狐狸又一分为二,飞进了林拜月的左右掌心里,如同两团清气般,消失于无形。 “狐狸的功夫?”抱刀年轻人落地,他盯着林拜月,皱眉问道:“你是冥洲狐神宫的人?” 夏芒瞥向林拜月。 林拜月不答,他认真打量了几眼抱刀年轻人,眯眼笑道:“骑驴的,你还不错。” 抱刀年轻人冷哼了声,又道:“你是狐狸精?” 林拜月面色陡僵,眼神也冷了下来,寒声道:“怪不得倒骑驴,原来是眼神有问题。” 两人对视,目光中皆有火花。 夏芒在旁边看的饶有兴致,眼神玩味,自言自语道:“一个倒骑驴的,一个狐狸精,你们很般配嘛,都是奇葩!” 两人同时转过身,对夏芒怒目而视。 夏芒佯装未觉,望向旁边的玉观音,笑问道:“小菩萨以为如何?” 玉观音不搭茬儿,貌似懒得理他。 夏芒摸了摸鼻子,呵呵笑了笑,也不觉得尴尬。 林拜月和抱刀年轻人同时冷哼出声,而后再次出手了,杀向彼此,他们气势雄浑而凌厉,一个手握无鞘绿刀,一个则祭出了金刀。 拜月公子的金刀“拜月”,刀与人同名! 这是林拜月人刀合一的修行! “铿!” 两人虚空碰撞,闪电交锋,错身而过,转过身再次杀出,但他们这次的目标不是对方,竟然虚空转弯了,双双杀向了夏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