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走失忆太子后,恶毒女配觉醒了》 第1章:穿成恶毒女配了 “别碰我!” 男人嗓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嫌恶。 宋今禾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正跨坐在一个衣衫大敞的男人腰上。 男人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墨发只简单用一块靛蓝的布条绑起,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盛满嫌恶,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好半晌,又扭头环视了一圈,入目是一间破败的房子,除了身下的床就剩一张瘸了腿的桌子,连糊窗户的纸都裂了好几处,桌上的油灯也被透进来的夜风吹得明明灭灭。 这是什么布景逼真的沉浸式密室逃脱吗?穷成这样,简直比鬼屋还要恐怖! 但她明明记得自己刚被不要脸同事甩锅,被无良老板开除了,怎么一睁眼就…… 这一下给她干哪来了? 宋今禾忽然觉得头有些疼,还没等她搞清楚状况,身下忽觉一阵滚烫,还有些硌得慌。 她惊得瞪大了眼睛,刚想跑就被一把拽了回去,男人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颈处,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烙印下一个暧昧的吻痕。 这是什么糟糕的发展?! 下一瞬,她耳边响起一道绵长的嗡鸣声,一股完全不属于她的记忆涌进了脑海。 她好像……穿书了! 眼前的男人,是当朝太子裴砚卿,替天子出巡,结果被地方官员们勾结算计,遭遇山洪,与侍卫和随从们分离。 裴砚卿头部受创,不幸失去了记忆,而这个时候,她现在这具身体的原身,也就是裴砚卿身边的婢女,对失忆的太子殿下动了歪心思,想要抓住机会攀上高枝。 于是她谎称他们二人青梅竹马,早已成婚,她的父亲也为了救他,死在了山洪里。 为了不被侍卫们找到,她利用裴砚卿的愧疚心理,把他拐到了穷乡僻壤,过起了男耕男织,她好吃懒做,纯躺平的好日子。 裴砚卿虽然失忆了,但也不是个蠢的,尽管原主把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说得天花乱坠,他也依旧感觉不到自己对她的喜欢。 加上原主又懒又馋,管控欲还强,每次说不了几句,就把话题拐到她那为了救他而被山洪卷走,不幸离世的父亲身上。 甚至还在他提出想要参加科考改变现状时,原主担心他进京会被认出身份,便胡搅蛮缠,通过绝食来抗议,不许他进京。 这般挟恩图报,又蛮不讲理,裴砚卿心中对原主越发抵触。 觉察到裴砚卿的厌恶,为了牢牢栓住他,原主绞尽脑汁想到了给他下药,原主认为只要揣上他的崽,就算他恢复了记忆,她也能母凭子贵。 按照剧情,她给裴砚卿下药强上了他后,没多久就怀上了他的种,而他的亲信们几经转折下,也终于找到了失踪七个多月,给原主当牛做马的太子殿下。 原主既是恩人遗孤,又怀着他的骨肉,裴砚卿秉承着要对她负责的态度,将她带在了身边。 而真正和裴砚卿青梅竹马,两心相悦的女主,在得知他失去了记忆,还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有了肌肤之亲后,气得一病不起。 原主这样身份卑微的女子,自然是做不了太子妃的,于是在一场宴席上,皇后当众赐婚,让裴砚卿迎娶身为太傅嫡女的女主谢蕴之,原主哪里能忍,当着京中众多夫人贵女的面发疯,硬是凭一己之力搅黄了这场赐婚,并开始耍心机耍手段陷害女主。 经过她的不懈努力,谢蕴之终于对裴砚卿心灰意冷,彻底放弃了他,并听从父母之命,转身嫁给了七皇子,七皇子获得了谢家的助力,最终成功登上了皇位。 裴砚卿亲眼看着皇位和心爱之人皆离自己而去,双重打击之下,竟恢复了记忆。 爱人错过,失去天下,裴砚卿悲痛交加,残忍地赏了原主剔骨之刑。 接收完这些一时半会难以消化的炸裂剧情,宋今禾脸色瞬间阴沉。 老天待她真的很薄啊,穿成作死的恶毒女配这种小概率事件竟然也能发生在她身上。 虽然她和原主同名同姓,但她看书的时候,那可是真情实感替女主鸣不平,恨不得钻进屏幕暴揍原主一顿,但话又说回来,她现在成了这个倒霉鬼,她又觉得,其实原主也不是罪不可恕,罪该万死,至少不该死得那么惨,被砍成臊子啊! 她正在思考该怎么自救,但裴砚卿的手已经不老实地钻进了她的衣摆,开始对她上下其手。 宋今禾如临大敌,她才不要怀上裴砚卿的崽,她一把将中了催情药的裴砚卿推开,趁他来不及反应,手脚并用地起身下床,与他拉开距离。 借着微弱的烛光,宋今禾这才看清,此刻的裴砚卿,衣衫凌乱,浑身潮红,简直活色生香,如此美色当前,她却不能享用,实在是太遗憾了。 “给我下药,不就是想要与我同房吗?现在躲什么?” 药效逐渐上头,裴砚卿脱力地倚在床头,他只觉一股热流在体内横冲直撞,小腹处更是燥热难耐,喉间也溢出一道情难自抑的闷哼。 宋今禾拢了拢被扯散的衣服,嗫嚅道:“我没有想给你下药……这都是误会!” 这样拙劣的借口,连她自己都说得没什么信心,逐渐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裴砚卿抬眼睨了她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相信。 毕竟她这几晚睡觉时,手总是不老实地在他身上乱摸,一看就是按捺不住,想对他做那种事了。 药也给他下了,现在来说一切都是误会? 难道他看起来就这么好糊弄吗? 裴砚卿脸色越来越红,额头上也因隐忍而挂满汗珠,他不清楚宋今禾这个蠢女人究竟给他用了多大的剂量,现在他迫切地渴望有什么东西能替他降温。 想到这,他艰难地支起身子,下床径直走到宋今禾面前,将她拽进怀里。 “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吗?我现在答应你……” 耳边吐息灼热,裴砚卿的嗓音被情欲折磨得有些哑。 宋今禾涨红了脸,在心里抱怨,为什么要赶在这个节点让她穿进来。 她极力摇头否认,“不……不行!我不想……” “咱们现在这个条件,吃了上顿没下顿,若是有了孩子,还得再多一张嘴吃饭,哪里养得活!裴砚卿,你放开我……我们不能这样不负责就做爹娘!” 宋今禾一番话说得真情实感,裴砚卿略有些诧异,像是很难相信,这样的话会从她嘴里吐出来。 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松开了宋今禾,他越过她步子虚浮地往外走。 很快,外头就传来了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 宋今禾往外探头,就看到裴砚卿正从水缸里舀凉水往自己头上浇,单薄的衣衫沾了水,紧紧贴在他的肌肤上,在月光下勾勒出令人遐想的弧度。 眼下刚过春分,夜里的倒春寒不容小觑,照裴砚卿这么不要命地淋下去,只怕药效过了,人也得折腾没。 她冲出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水瓢,仰头同他说:“你快进屋躺着,我去给你找大夫!” 话落,她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好似将他当做洪水猛兽一般,避之不及。 裴砚卿拧眉,看着她逐渐隐匿在夜色中的背影,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突然有点看不懂她了。 第2章:你放心,我不会再逼你了! 宋今禾记得原文里有提到过,村东头的李老头略懂些岐黄之术,村里谁头疼脑热了,都是他治好的。 她乘着月色一路狂奔至村东头,二话不说拽着人就往家跑,不曾想她紧赶慢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到家裴砚卿还是因为淋了太多凉水晕过去了。 宋今禾手背贴上裴砚卿的额头,温度烫得吓人。 她催促道:“李大夫,你快给他看看!” 穿成恶毒女配就已经够晦气了,可千万别让男主死在她手里啊! 李大夫为裴砚卿搭上脉,视线在他们二人脸上转了个圈,叹道:“你夫君伤好不久,身子骨弱,哪经得起这么折腾,他身子调理好之前,还是尽量莫再吃那些助兴的药了,他这个年纪哪需要那些东西。” 这话说得宋今禾瞬间脸色涨红,她快速低下头避开李大夫投来的目光,含糊地应了一声。 大夫为裴砚卿施了几针,将催情药的药效暂且压下,并叮嘱她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替他降温,宋今禾一一应下,付完诊金便将人送走了。 她拧了条毛巾盖在裴砚卿头上,双手撑着下巴坐到了桌前,开始思考她为什么会穿书,以及还能不能回去…… 总不会真让她代替原主去死吧! 翌日一早,一缕微光透进窗柩,将逼仄肮脏的屋子照亮。 裴砚卿一睁眼,就看到一张好似被吸干了阳气的脸。 宋今禾盯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没精打采地凑到床边,十分自然地抬手抚上裴砚卿的额头,嘴里喃喃道:“退烧了。” 裴砚卿有些诧异,他问:“你一晚上没睡吗?” 宋今禾如实点头。 昨晚她刚穿过来,还是这种糟糕的节点,她哪还有心思睡觉,满脑子都只想快点从这本可恶的虐女文里脱身! 裴砚卿见她精神恹恹,思绪放空的模样,心中泛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她好像……真的很在意自己。 裴砚卿思绪有些混乱,他收回视线,掀开被褥起身下床,轻声道:“我去做饭。” 生着病还这么贤惠,原主虽然做得过分了点,但挑男人的眼光还挺不错,连裴砚卿这种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都能被她调教得白天锄地种菜,晚上洗衣做饭。 这么一看原主也挺有手段有魄力的。 没多久,裴砚卿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推门进来了,并将卧了个荷包蛋的那碗推给了宋今禾。 宋今禾抬眼瞥了他一眼,也没推脱,拿起筷子便埋头开始吃面。 只是裴砚卿虽然勤快贤惠,但他下厨的手艺实在是不敢恭维,宋今禾没什么胃口,象征性地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碗筷。 裴砚卿见状,以为她还在闹脾气,刚对她产生的一丁点改观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你既然还要绝食威胁我,昨晚为什么又要拒绝我?”裴砚卿抬眼看向她,深邃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怀疑。 宋今禾被他问得呼吸一滞,她差点忘了原主一哭二闹三上吊这茬! “我没有绝食,你放心,我以后也不会再逼你了。” 话落,她便快速端着碗起身往外走去,不再给裴砚卿任何拷问她的机会。 …… 用过早饭,裴砚卿便扛着锄头下地了。 宋今禾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 要是现在和裴砚卿坦白一切,以他那么多疑的性格,会相信吗?估计只会认为她谎话连篇,甚至可能还会因为被戏耍而恼羞成怒。 思来想去,宋今禾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暂且扮演好原本专横跋扈的宋今禾,在他的侍卫找到他后,再想法子拒绝跟他一同回京。 打定了主意,宋今禾心里也轻快了不少,她晒着晒着太阳,忽然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臭味。 她伸长了脖子,左闻右嗅,再三确认后,终于锁定了臭味来源—— 居然是她现在这具身体,还有她身上这件脏得快看不出原色的衣服。 宋今禾捏着鼻子,弯腰干呕。 作为现代人,尤其是南方人的宋今禾,就算是冬天也保持每天洗澡的习惯,一想到这具身体可能十天半个月才洗一次澡,她就难受得胃里反酸。 她当即钻进厨房,把锅涮干净,费尽心思生火为自己烧了一锅热水。 好不容易烧上了热水,宋今禾上上下下找了一圈也没发现洗澡的木桶,更重要的是只有一间屋子,门窗都还坏了,她想要洗澡还得先把门窗给补好。 幸好先前裴砚卿想参加科考,买了些白麻纸写文章,宋今禾将其翻出来,小心翼翼地贴在破洞处。 一通忙活下来,她热得大汗淋漓,好在终于将门窗都修补好了。 洗完头发后,她用剩余的热水打湿毛巾擦洗身体,洗澡虽然麻烦,但洗完后带来的舒适却是实在的,宋今禾甚至觉得脑袋都轻了好几斤。 她心情大好地将换下来的脏衣服拎到屋外,从水缸里舀了半桶水开始搓洗。 裴砚卿扛着锄头回来准备做午饭时,就看到宋今禾正费力地拧着淌水的衣服,并往竹竿上甩。 平时动都懒得动一下,饭都想由他喂到嘴边的宋今禾,居然在洗衣服…… 他沉默地快步走进院子,接过她手里还在淅淅沥沥淌着水的衣裳,拧干晾晒,一气呵成。 晒完衣服,裴砚卿这才发现,宋今禾似乎洗澡了,发梢略有些潮湿,将胸前的衣料洇湿了一片,身上那股令人嫌恶的味道也没了。 “平时这种事不都是交给我来做吗?”他直勾勾地瞧着宋今禾,“怎么亲自动手?” 被这么一问,宋今禾瞬间慌了神,她连忙装作很忙,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并转身往屋里走。 看来也不能表现得太勤快,不然就会被他怀疑。 裴砚卿跟在她身后,还未踏进门槛,便发现门窗的破损处都被修补好了,用的似乎还是他拿来抄书用的纸。 他快步进屋,不顾宋今禾的震惊和不解,踩着凳子伸手摸向房梁,原本藏着纸笔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果然是偷了他的纸去补门窗!可他明明都已经藏好了,她是怎么发现的…… 裴砚卿双眼猩红,死死盯着眼前明明蠢事做尽,却从不觉得自己有错的宋今禾,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将对她生出的一丝好感也彻底烧成了灰烬。 “为什么要乱动我的东西。”裴砚卿沉着脸冷声质问。 哦豁!她心下一咯噔,意识到自己好心办坏事了,她连忙解释:“我要洗澡,总不能四面漏风,发现……还剩了点纸,就随便拿来糊了一下。” 想到原主在裴砚卿面前是跋扈嚣张的性子,她又有样学样地胡搅蛮缠,“况且,你一直拖着不处理,害得我平时连澡都洗不成,你不做不就是想偷懒甩给我吗!” 听着她的数落,裴砚卿眼神愈发冰冷,亏他还以为宋今禾这是终于醒悟,想要为他们这段感情做出改变了,没曾想她依旧死性难改,一切都是他愚不可及的幻想…… “你知不知道那是……”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宋今禾抿唇,眼巴巴地等着他的下文,却只见他低头,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第3章:她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你 “不是,裴砚卿,你别误会,我只是想……” 裴砚卿此刻正在气头上,根本不想看她装傻充愣,更不想听她强词夺理的狡辩。 “地里还有活。” 他已经累得没有力气再继续和她争吵了,于是转身拿起檐下的锄头,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试图逃离这个压抑的囚笼。 他负气离开后,留宋今禾独自坐在桌前不知所措。 好不容易干点正事,结果不仅没刷上好感,还把他给惹毛了。 她抬眸看一眼门上被她糊得皱皱巴巴的白麻纸,重重叹息一声,但下一秒,她就猛地记了起来! 剧情里这些纸笔都是裴砚卿借钱买来的,原主不许他科考后,他便将纸笔藏在了房梁上,并想着寻个合适的机会,帮人抄书把欠下的二两银子给还上。 结果现在这些纸全被她拿来修补门窗了…… 她隐约记得剧情里提到过,一两银子足够一户五口之家一个月的吃用,所以二两银子,差不多是他们两口子半年的开销。 想到这,宋今禾瞬间头疼不已,她心血来潮的举动,居然害得裴砚卿人财两空!怪不得他刚才那个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原来不仅是因为乱动他的东西,他才发这么大的火,更是气她肆意浪费挥霍如此珍贵之物。 思来想去,宋今禾下定决心做点什么挽救一下,恰好这时肚子开始抗议。 锄了一上午地的裴砚卿也肯定饿了吧! 她径直钻进了厨房,烧水煮了四个鸡蛋,自己吃了两个垫肚子,抓起剩下两个,灌了一壶水出了门。 原主虽然懒,但占有欲极强,有时裴砚卿在地里干活,她就坐在埂坝上盯着。宋今禾根据这具身体的记忆,找到了正顶着烈日锄地的裴砚卿。 “裴……” 声音还卡在嗓子里没发出来,宋今禾就瞧见一群人乌泱泱地冲进地里,把裴砚卿给围了起来,他刚拢好的地也被踩得乱七八糟。 为首的是个长相清秀的女孩,宋今禾没猜错的话,她应该就是原主前期最提防的情敌——村长女儿陈念珠。 一个蛮横娇纵,仗势欺人的坏女人。 宋今禾一个闪身躲到一旁的草丛后,只见陈念珠盛气凌人地走近,一脚踩在裴砚卿的锄头上。 她语气轻佻,“砚卿哥哥,你怎么顶着这么大的日头还在忙,宋今禾那贱人也真是的,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你。” 裴砚卿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沉声道:“让开。” 一向被捧惯了的陈念珠,哪能忍得了有人这么跟她说话。 “你说说你,长了这么好看一副皮囊,怎么脑子偏偏不开窍,本姑娘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她从袖口掏出一张借条,指着纸上的手印说道:“宋今禾一个月前找我借了十两银子,现在该还钱了。” 陈念珠掌心朝上摊开,做足了讨债的架势。 裴砚卿脸色骤变,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陈念珠手里的借据,当即就想夺过来瞧个仔细。 陈念珠闪身躲开,随她来讨债的人也十分有眼力见地挡在了中间。 她指着右下角落款处那歪歪斜斜的字迹,“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夫妻俩不会打算不认账吧?” 这下裴砚卿看得真切。 他认得那字迹,的确出自宋今禾之手。 可宋今禾是疯了不成?十两银子并非一笔小数目,她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裴砚卿只觉得眼前一阵漆黑,他好似一脚踩空,掉进了冰窟里,对宋今禾的失望、愤怒,对穷困潦倒的现状无能为力,让他一向挺直的脊梁在此刻塌陷了下去。 “谁找你立的字据借的钱,你就去找谁讨债。” 他不想再替宋今禾擦屁股收拾残局了。 “看来十两银子,她一个铜板都没用在你身上啊。”陈念珠捂嘴嗤笑,“她那样作践你磋磨你,你还要跟着她受苦,难道你是她的一条狗?”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也跟着哄笑。 裴砚卿脸色愈发难看。 陈念珠笑嘻嘻地提议:“谅你们也还不上,不如你跟了我,把我哄高兴了,说不定我可以再多宽限一段时间,否则的话,还不上债,我可是要带人把你们家给砸了。” 玩味的语气像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在裴砚卿的脸上。 躲在一旁目睹全过程的宋今禾也记起来了,剧情里好像的确有借钱这么一回事,原主似乎还花得没剩几个子了。 好了这下更完蛋了,原主造的孽又得算到她头上。 裴砚卿现在心里肯定已经恨不得要杀她泄愤了。 眼见陈念珠越说越过分,宋今禾决定像个女人一样站出来,两个人一起被羞辱也总好过一个人独自承受。但她躲在这看戏蹲太久了,一时腿麻,不仅没起得来,还让地里那一行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朝她投来。 “……” 一道颀长的身影忽然立在了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了起来。 她怀里抱着个水壶,手里还攥着两颗鸡蛋,一抬头,就看到裴砚卿板着张臭脸。 他握着锄柄一言不发,像是在等她主动开口解释,又像是已经对她失望到不想再费任何口舌。 总之不是一个好苗头。 偏偏这种时候,陈念珠那个没眼力见的还要凑上来煽风点火,她用蔑视鄙夷的眼神扫了宋今禾一眼,语气不屑: “看你这穷酸样也还不上钱了,倒不如识趣一点,早点离开裴砚卿,你这种人,只会是他的拖累!” 虽然她说的是大实话,但这实话也太伤人了!况且她只是个莫名其妙穿书的倒霉鬼,她哪来的选择权! 她蹲在地上,仰着头说:“不就是十两,这不还没到还钱的时候吗?你少在这狗眼看人低!” 她看过那么多天崩开局的种田文,还能赚不到钱吗? 陈念珠闻言,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天都没黑呢,就做上梦了,我倒要看看你十日之内如何还上这十两银子!” 裴砚卿更是觉得她已经到了顽固不化,无可救药的地步,事到如今了,还在这大放厥词。 第4章:别再添乱了好吗? 宋今禾无视陈念珠的冷嘲热讽,一路小跑着跟在裴砚卿身后回了家。 路上裴砚卿一句话也没跟她说,但宋今禾能感觉到,他光是用脸就已经骂得很脏了。 裴砚卿洗了手进屋时,她已经乖乖坐在桌边等他了。 她把攥了一路的鸡蛋放到了他面前,“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裴砚卿抬眸睨了她一眼,又看向桌上两颗水煮蛋,沉默地将鸡蛋推回给她。 宋今禾:“我吃过了,这是你的。” 裴砚卿依旧板着脸,“我不爱吃。” 其实他并非不爱吃,他整日劳作,光吃些清汤寡水的面条,身体根本就扛不住,但鸡蛋在物资匮乏之地是极其珍贵的,一颗鸡蛋就可以卖两文钱。 尤其是现在还欠着十几两银子的债,宋今禾又是个不知节制的,双重的压力让裴砚卿快要喘不过气,他哪舍得吃这么贵重的东西。 然而这种违心话宋今禾可太了解了,她当着裴砚卿的面,拿起一颗在桌角敲了敲,动作麻利地剥了壳。 空气中浮动着一缕醇香,裴砚卿默默移开视线,起身想走却被一把按了回去,紧接着他唇上就多了一道柔软温热的触感。 宋今禾将剥好的鸡蛋塞到了他的嘴边,“你不吃的话,就浪费了。” 这招她一向百试百灵,就算是裴砚卿也不例外。 趁着裴砚卿正在吃东西,宋今禾略显心虚地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打破僵局,“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 做都做了,现在问还有什么意义吗? 见他不吭声,宋今禾抿唇低头抠手指,小动作不断。 虽然这些事都不是她做的,但现在后果是真落她身上,要她来承担。 思忖片刻,她再次开口:“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 裴砚卿直击痛点,惜字如金地问:“还剩多少?” 宋今禾也不太清楚,她只知道原主拿钱买了不少吃的,还在镇子上的布庄定做了两身衣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几天就可以去取成品了。 也不知道这种定制款的衣服还能不能退…… 看她这一声不吭的样子,裴砚卿大概也能猜到答案了,他也早就已经做好了最差的准备——十两银子被她花得一个子都不剩。 只是按照现在的情形,裴砚卿很难想出短时间内还完十二两的法子,靠着那一亩贫瘠的土地,种出来的粮食只怕都不够他们一年的口粮,更何况眼下才春分,就算想拿粮食换钱也是空无一物。 宋今禾看他为了钱愁眉苦脸的样子,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躁意。 现实世界里给老板当牛做马,为了六百块的全勤,每天勤勤恳恳打卡就算了,怎么穿书了还要过这种窝囊的穷日子。 “欠的债我会想办法赚钱还上的。” 裴砚卿问:“你打算怎么赚?” 宋今禾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看过的种田文,没成想能记起来,并实操复刻的赚钱门路居然少得可怜。 她不仅是个没系统的穿书者,还是个倒霉的文科生,做肥皂、制玻璃、造炸药,这些她一个也不会。 裴砚卿这一下还真把她给问住了。 不过她也不是毫无长处,虽然一时半会还没想好究竟要做什么赚钱,但宋今禾对自己颇有信心。 她挺直了腰杆回道:“总之我有我的办法。” 她不知道,她这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的模样,落在裴砚卿眼里究竟有多可疑。 以他对宋今禾的了解,他甚至担心她会为此走上歧路。 “什么办法?”裴砚卿刨根问底。 宋今禾蹙眉,含糊回答:“我想做生意。” 裴砚卿又问:“做什么生意?本金从何而来?” 明明是平心静气的询问,但他提的每个问题都如同一记重锤,砸得宋今禾完全无法招架。 面对他的追问,宋今禾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衣服我会想办法退了,尽量拿回一部分钱……” 闻言,裴砚卿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还真没猜错。 都穷得家徒四壁了,宋今禾竟还有心思借钱去买那些华而不实之物。这样一个自私虚荣的女人,现在竟然口口声声说想做生意? 真是可笑。 这莫不是她想要骗钱的新手段。 他垂眸,重重叹息一声,语气无奈又疲惫,“别再添乱了好吗?” 被连番追问,宋今禾就已经招架不住,裴砚卿泼冷水的态度,更是让她觉得这位太子爷难伺候。 她小声为自己辩解,“不是添乱,你信我一次!” 裴砚卿受够了她的胡搅蛮缠,不愿再同她多费口舌。反正家里都穷得快揭不开锅了,没有本金,他也谅宋今禾掀不起什么波澜。 屋里的气氛一时陷入了尴尬的凝滞,好在门口忽然蹿出一道人影。 男人似乎也觉察到了气氛不太对,他局促地站在门口,抬手挠了挠头尴尬开口:“小裴和弟妹都在啊!” 宋今禾对这人没什么印象,倒是裴砚卿看起来跟他挺熟的。 他起身拉着那人往外走,“赵哥,我们借一步说话。” 宋今禾望着他们二人的背影撇了撇嘴,有什么话是她不能听的?居然还跟防贼一样背着她说! 她小声吐槽:“真是小心眼!” 送走赵伍后,裴砚卿又扛着锄头去了地里,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才回来做晚饭。 他许是还生着闷气,一整个下午,直到上床睡觉,也没开口同她说过一句话。 穿过来两天,把他惹毛了两次,宋今禾翻来覆去睡不着。 尤其是一想到以后她凄惨痛苦的下线方式,更是睡意全无,甚至还惊出了一身冷汗,好像现在就有一把无形的刀,正砍在她的骨头上。 她心虚地伸手戳了戳身旁同样失眠,却躺得板板正正的裴砚卿,轻声说:“我们谈谈吧。” “明天我得早起。”裴砚卿侧过身,背对着宋今禾,语气淡淡:“你也早些睡吧。” 再次被冷漠地忽视,宋今禾更觉前路一片黑暗。 裴砚卿怎么这么难哄啊! 她侧目望向身旁朦胧的背影,轻叹了一声,她仿佛已经预见了等他恢复记忆后,自己惨死的结局。 第5章:搞钱!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 宋今禾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的,屋子里没点灯,光线晦暗下她只能隐约瞧出一道身影正在穿衣。 她翻了个身,抬手摸向身旁,意识到那是裴砚卿,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并记起了他昨晚睡前说的要早起。 原来不是托词。 她嘟囔道:“地里的活要这么早去吗?” 裴砚卿没应声,动作极轻地开门出去了。 赵伍早已在院外等候,见裴砚卿孤身出来,不免蹙眉,“小裴兄弟,你没跟你媳妇说吗?咋也没给你准备些干粮?这活可不是一般的累!”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他家里那位在这村里的名声,又立即噤声,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就让你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平阳山,矿洞外。 裴砚卿跟着赵伍一同排队,轮到他们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赵伍熟练地在名册上签名,轮到裴砚卿时,他刚拿起毛笔准备写下名字,就被坐在桌前的官差拦了下来。 那人上下打量了裴砚卿几眼,“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可别活没干上,先死在里头寻晦气了!” 赵伍忙上前打圆场,“官爷,您别看着他没肉,其实他有的是劲,保证不会耽误干活!” 男人依旧不太相信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能进山洞挖矿,朝着赵伍啐了一口,刚要把人赶走,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那人突然扯了扯他,小声嘀咕: “上头催得急,矿上正缺人,把人赶走了你打算自个顶上吗?” 他凶神恶煞地指着裴砚卿道:“进去了就给我好好干活,要是敢偷懒,有你好果子吃!” 裴砚卿面无表情地在名册上签字,跟着赵伍一起进了矿洞。 洞内只有火把以供照明,空气又潮又闷。铁锤敲碎矿石,发出乒乒乓乓的噪声,裴砚卿背着篓子,握着石斧站在入口处,看着一群人熟练地将碎矿搬进竹篓里,又运上板车,而空地上还有几个手持长鞭的官差,时不时扬起鞭子,语气阴狠地威胁训斥着矿上的工人。 裴砚卿不适地蹙眉,显然对此做少了心理准备。 赵伍见他愣着不动,忙拽着他走到一边,边抡锤边说:“小裴兄弟,你就跟着我干吧!” …… 宋今禾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她简单地洗漱过后,便将家里的鸡蛋悉数放进了篮子里,打算拿去镇上卖了凑点本金。 云棠村地处偏僻,去镇上要走一个多时辰,昨晚下过一场春雨,满路泥泞,她更是无从下脚。 正当她犹豫之际,一辆牛车突然停在了她身边,坐在车头赶牛的男人朝着她吹了个口哨,亲昵地称呼她:“小禾!” 宋今禾瞬间被他这恶心的称谓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又冷又硬,“我跟你很熟吗?” “小禾你怎么了?你平时去镇上不都是坐我的车吗?”王天赐有些疑惑地挠了挠脑袋。 闻言,宋今禾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看起来不太聪明的男人,是整个云棠村里唯一一个真心拿原主当朋友的。 她尴尬地咳了一声,“我刚才在想事情,不是对你发脾气……” 同时视线从王天赐脸上移向他身后铺着干净稻草的牛车上,她没有丝毫忸怩地坐了上去。 一路上,王天赐嘴就没停下来过,宋今禾起初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几句,后来索性就闭眼装睡不理他了。 经过一番颠簸后,二人总算抵达了镇上。 宋今禾目标明确地挎着篮子下了车,她准备先把鸡蛋卖了,如果顺利的话,再去布庄将先前原主订下的衣裳给退了。 街上到处都是摆摊的商贩,宋今禾挑了个人多的位置盘腿坐下,面对路上往来的行人,宋今禾果断拿起一颗举在手里开始吆喝,“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新鲜散养土鸡蛋,营养又健康,买回去炒着吃,蒸着吃,煎着吃,煮着吃都可以!” 她这一嗓子,吸引了不少行人的注意,就连一旁的摊贩也朝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这种时候,她最先想到的竟然是感谢自己,幸亏之前干过卖货主播,大家关注的目光就是她的兴奋剂。 “这些鸡蛋都是我一大早从鸡窝里现捡的,特别新鲜,童叟无欺,保准您买回家吃了还想吃!” 经她这么一喊,很快便有人走到她面前蹲下,爽快掏钱买走了两颗鸡蛋。 她攥紧了掌心里触感冰凉的四个铜板,虽然不多,但也足以让她信心大增。 不到半个时辰,带来的二十颗鸡蛋便被她尽数卖了出去。 她反复数了数篮子里的铜板,比预期的还要多一些,心满意足地装进了钱袋里后,便挎着篮子前往荣氏布庄。 这个时辰,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前打盹。 宋今禾跨进店里,径直走到那伙计面前,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把你们管事的喊来。” 伙计睡眼惺忪,看清来人,忙笑脸相迎,“宋姑娘,您来了啊!今儿是又看上哪匹布了?您先前定的那身衣裳再过两日就能来拿了!” 宋今禾摇头,又重复了一遍:“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 开门做生意的,每天迎来送往,看人脸色是最基本的操作,伙计一瞧宋今禾这架势,就知道她不是来做生意的,反倒像是来找茬的。 他讪讪回道:“宋姑娘,您今天来得可真不凑巧,我们掌柜的出城收布去了。” 一番话倒是说得滴水不漏,但宋今禾也不是好糊弄的,她追问:“什么时候回来?” “最早也得明儿才能赶回来,您要是有什么要紧事,不如跟我说,等我们掌柜的回来了,我帮您转告给他。”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掌柜的就躲着不出来见人了,看来花出去的钱想要拿回来,还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还是现代好啊,买的衣服不喜欢都可以申请七天无理由退货。 宋今禾淡定地盘腿往地上一坐,“既然这样,那我就在这等着吧,等到你们掌柜什么时候肯出来见我,我再什么时候走。” 伙计变了脸色,见宋今禾打定了主意,只好急急忙忙地去请示掌柜了。 不多时,一个年逾四旬的男人便从帘子后走了出来。 见着能管事的人了,宋今禾也不拐弯抹角,她开门见山地说:“那件衣服我想不要了,劳烦你们把钱退给我吧。” “宋姑娘,是我们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吗?衣服马上就做好了,这哪能说不要就不要呢?” 宋今禾没说话,试图用沉默应对一切。 见她不搭话,掌柜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是赔着笑脸劝说:“宋姑娘,这衣裳真没法退,您就别为难我了,不如这样,后天我让店里的伙计亲自送到您家去如何?” 掌柜扯东扯西,就是不肯答应退钱,宋今禾也逐渐没了耐心,“衣服我是真的不想要了,不如咱们各退一步,你退我七成,剩下三成算我给你们的补偿。” 她态度如此强硬,掌柜自知谈不拢了,脸色也差了不少。 “这衣服都要做好了,你现在来说你不想要了,店里的损失谁来赔?宋姑娘,你要是再这样胡搅蛮缠,我就只好将你请出去了!” 第6章: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你这意思是还想对我动手吗?” 宋今禾知道这事做得不太厚道,原本还心存愧疚,现在突然觉得她就该再硬气一点。 她低头酝酿了一下情绪,双手叉腰重新对上掌柜那张凶相毕露的嘴脸,“这衣服都没做好,我没碰过也没穿过,凭什么不能退?” 掌柜也不甘示弱,“你这人真是好笑,你不想要你进来选什么料子?为你量体裁衣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都缝缀好了,只等钉扣熨烫,衣裳都是按你的尺寸做的,你现在不要了要退钱,店里的损失谁来赔?” 他朝宋今禾啐了一口,“原来那日是当着同伴的面来充大款了!真是不要脸!” “你们这荣氏布庄还开了成衣店呢,就算这衣服我不要了,你也大可放到店里展出来卖给别人,与我身形相似的女子多了去了,怎么可能卖不出去!除非是你做工太差,又或是你诓骗我,高价卖我,旁人都不上你的当,你只骗到了我这个冤大头!” 此话一出,掌柜瞬间火冒三丈,“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们布庄的衣裳做工差?就你这一身穷酸味,不知道的还以为行乞到咱们店里来了!” 他向身旁的伙计使了个眼神,伙计当即会意,作势就要上前将宋今禾赶出去,可他还没碰到宋今禾,就听她尖叫一声: “别碰我!你们要是敢对我动手,就等着赔得底裤都不剩吧!” 一听这话,伙计立马就被吓得缩了回去。 掌柜的从业多年,自诩遇见过不少难缠的无赖,但像宋今禾这样没皮没脸的女子,他还是头一遭见,她简直就是个棘手的祸害。 “我只要求退七成的钱,还给你留了三成的损失费,你有什么好亏的?你不肯退我,就是在欺诈顾客!”宋今禾越说底气越足,“你不退给我,我就不走了,我坐到你们店门口,来一个我就赶走一个,告诉路人你们店大欺客!我倒要看看是我损失大还是你们损失大!” 她话音刚落,就有两位女子出现在布庄门口,宋今禾一个箭步冲上去,“你们是要做衣服吗?你们去别家吧!这荣氏宰客,掌柜的还威胁我……” 听了宋今禾的话,二人同她道了声谢便悻悻离开。 掌柜见宋今禾来真的,被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可偏偏还拿她没办法。 遇上这么个不讲理的,算他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他忍得青筋暴起,不情不愿地妥协,“我这就去取钱,你且等着,莫要再闹了。” 宋今禾撇撇嘴,“早这样不就完了,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掌柜肉疼地从柜台里拿了四两银子出来,耷拉着脸交到宋今禾手里。 宋今禾垂眸看着掌心那几颗沉甸甸的碎银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数不对吧?我怎么记得好像是花了六两银子啊?赔给你们三成损失费,应当也还得退我四两加三千钱才对,怎么只退给我四两?你们还反向抹零啊!” 掌柜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宋今禾又当着他的面,一屁股坐到了店门口的台阶上,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掌柜怕事情越闹越大,只好又转身进了店里,他眼下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不耽误店里继续做生意,这回特意拿了四吊钱塞到她手里。 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这下可以走了吗?” 宋今禾得了便宜,心满意足地挎着篮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离开荣氏布行后,这一路上她都在想该拿手中这些余钱做点什么生意合适,正当她想得入神之际,街边一家猪肉铺突然吸引了她的视线。 卖猪下水,这不是种田文女主白手起家的标配剧情吗! 看来老天都要帮她!卤货可是她最拿手的好菜。 她迈着从容自信的步子,走到猪肉铺前,却瞧见肉案旁架着一口铁锅,锅里浮着一层油沫子,汤里依稀可见几串猪大肠,蒸腾的热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直冲宋今禾面门。 她蹙眉,抬手捂住鼻子,压下想吐的冲动。 肉铺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系在胸前的围裙上满是油污和血渍,他抬头时,手里那把锋利的砍骨刀也跟着晃了晃,宋今禾显然被吓了一跳。 他问:“要点什么?” 宋今禾指着放在肉案最边上,尚未来得及处理的大肠,“老板,这些怎么卖?我全都要能不能给我算便宜点?” 老板也不含糊,当即就将那些血淋淋的肠子一把抓到了称盘里,“三斤,一百二十文!” 宋今禾脑袋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她不可置信地问:“一百二十文?” 这老板是在宰她吧?这是个一颗鸡蛋就卖两三文钱的世道,这么几截血呼刺啦的猪大肠,居然好意思要她一百二十文?这和抢钱有什么区别! “这东西又脏又腥,哪值这个价?一斤猪肉最多也就五十文吧!一斤猪大肠你卖我四十文,老板你这不是明摆着坑我吗?” 老板睨了她一眼,冷声道:“猪肉八十文一斤。” 宋今禾瞬间噤声。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很多人家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点荤腥了。 连这种处理起来很麻烦的大肠都卖这么贵,普通人家很难负担得起吧。 “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别挡着我做生意。”肉铺老板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 “老板,给我切十文钱的猪肉,要肥一点的。” 恰好这时身后有人说话。 宋今禾就这么被挤到了一边,她站在旁边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因为她发现,就刚才站这里的一小会时间,就有好几个人来买肉和内脏,但锅里煮好的那些大肠,却鲜少有人问津。 肉铺老板这个做法一看就没食欲,这种又脏又臭的东西,必须得用葱姜蒜还有料酒去腥,再用卤料和辣椒一起炖煮,掩盖了它本身的味道,才能吸引人的味蕾。 可猪下水都卖出天价了,做卤水的香料怕是一笔更负担不起的开销,毕竟那些都算得上是进口的材料。 但那样一来,成本就上来了,百姓们只会更加买不起。 她手里就这四两银子,她担心全砸进去也溅不起一点水花。 像她这种本金少得可怜,经不住一点亏损的穷鬼,暂时还是不要冒这么多的风险了,何况,做生意也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她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肉铺,被残酷的现实狠狠上了一课,她情绪有些低迷。 为什么别人穿越都有系统,有金手指,身份也是非富即贵,轮到她就什么都没有,还要穿成下场很惨的穷鬼反派? 第7章:有猫腻 为了找新商机,宋今禾在镇上逛了一下午,到家时已夜色四合。 她心怀忐忑推开房门,却发现屋子里空空荡荡,裴砚卿根本就不在家,亏她还想了一大堆晚归的借口。 宋今禾心下犯嘀咕,天都没亮就出门了,这个点了还没回来,难道他还在地里干活吗? 担心陈念珠可能还会找他麻烦,宋今禾连椅子都没坐热,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她推门而出。 今夜无月,周遭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宋今禾刚走出院子,又被吓得退了回来。 对于胆小的人,离开光源,就会不自觉地开始胡思乱想。 裴砚卿那么大一个人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正当她左右脑互搏之际,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道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宋今禾猜是裴砚卿回来了,立即起身开门。 “你回来……” 裴砚卿迈着沉重的步子跨上台阶,走进屋里,他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就连衣服和头发都湿漉漉的,看起来十分狼狈。 宋今禾连忙侧身避开,让他进屋,并眼里有活地为他拿来干毛巾,裴砚卿并没有立即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毛巾便开始闷声擦拭身子。 “你这是怎么弄的?走夜路不小心掉水里了吗?”她关切地询问。 但很快她就记起来了,裴砚卿耕种的那块地,分明就是村民们都嫌弃不肯要的荒地,土质差,还离水远,从家去地里,根本就不会路过小河。 所以…… 一个笃定的念头在宋今禾脑海中炸开。 看着裴砚卿被欺负了还一声不吭的委屈样,宋今禾怒从心起,她狠狠一拍桌子,问道:“是不是陈念珠又找人欺负你了!我现在就去找她!” 裴砚卿惜字如金地吐出一句:“不是。” 宋今禾瞬间怔在了原地,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再替她们遮掩了,就算她爸是村长又怎么样?欺负人就是不行!” 裴砚卿垂眸看她,不知道她心里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今天实在是累得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将还在滴水的头发擦拭得半干后,便转身往外走,“我去做饭。” 宋今禾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加上他做的饭也的确不好吃,于是出于不想浪费食物的好意,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肌肤碰触的瞬间,裴砚卿瞬间僵在原地,而宋今禾也发现他的手冷得跟冰块似的。 她蹙眉,叹道:“还是我去吧,你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吧,免得着凉感冒了。” 宋今禾正对着桌上那盏油灯,那双上扬的眼睛被衬得越发明亮,与她视线相撞的刹那,裴砚卿眼中多了几分看不透她的晦涩。 话音落下,她便撸起袖子,径直转身一头扎进了厨房。 宋今禾原本是想要煮个饭,再炒两道热菜的。奈何灶台上只有一个铁锅,煮饭和炒菜根本不能同时进行,而且家里也根本没什么能下锅的菜。 在狭小的厨房里转了一圈,她只在柜子里找到小半袋麸面粉,她不得不感慨,这个家是真的很穷啊! 思索再三,她舀了一碗,开始揉面。 虽然她是个不怎么爱吃面食的南方人,但大学时期,她在学校食堂一家牛肉面馆做过兼职,面团都是老板亲自和的,一来二去,她也学了一点皮毛,现在看来,正好能用得上。 她手脚麻利地将揉好的面团一分为二,一半切成细面,一半则做成了馒头。 可惜没有发酵粉,馒头蒸出来并不怎么好看,还硬邦邦的。 但好歹也是做成功了,泡在面汤里一起吃,应该也不至于到难以下咽的地步。 裴砚卿今日着实是累着了,换完干净衣服后,他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宋今禾端着面进来,放到桌上,动静并不算小,竟也没有把他吵醒,无奈之下,她只好亲自上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饭好了,吃完再睡吧。” 裴砚卿睡眼惺忪,面前是刚出锅,还热气腾腾的面条,而宋今禾正弯腰,歪着脑袋同他说话。 他率先低头避开她那直勾勾的目光,同时也看清了他的碗里,面条分量多不说,还有两个像窝头的面疙瘩。 一向懒得连澡都不想洗的宋今禾,竟然破天荒地做饭了,而且……居然看起来卖相还不错。 这属实让裴砚卿感到意外。 见他发呆,宋今禾将筷子塞到他手里,示意道:“你睡傻了?快吃啊!再不吃就冷了,冷了不好吃。” 矿洞提供的午饭,是一碗清得跟米汤差不多的白粥,赵伍好心分了两个馒头给他,但他没好意思多吃,只接受了一个,干了一天活,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眼下他也不推脱了,夹了一大筷子就往嘴里塞。 面条咸淡适中,也足够软,比他做的要好吃许多! 他停顿的这几秒里,宋今禾有些局促,“怎么了?不好吃吗?调料有限,我只能做出这个味道……”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裴砚卿说:“好吃。” 话落,他便埋头专心吃面,很快一碗面就见底,但他连面汤都没放过,仰头一饮而尽。 碗里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而那两个馒头,他有些舍不得吃。 他想了想,将馒头从碗里捞了起来,放到桌上,打算包起来留着明天去矿洞干活时吃。 宋今禾有些疑惑地盯着他,不解地问:“你干嘛?不吃别浪费啊!” 只是看起来丑了点,口感上稍微硬了一点而已,但味道还是挺不错的好吗!刚出锅的时候她都已经以前试过了。 她作势就要把馒头抢回来自己吃。 裴砚卿忙伸手护住,“明日再吃。” 看他那护食样,宋今禾就知道他没吃饱,她劝道:“明天想吃明天再做,这是今天的,吃掉吧。” 裴砚卿眼眸微动,最终还是饥饿战胜了理智,将手伸了过去,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没多久,两个馒头也被他吃完了。 宋今禾总觉得他今天很反常,吃饭也没有平时那么斯文了,刚才就跟被饿死鬼附身了一样。 而且他还回来得这么晚,弄得一身湿,问他什么也不说。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该不会……因为她穿过来的缘故,让剧情提前了吧? 对未知的恐惧,让她心里总觉得不安宁。 她放下碗筷,坐得笔直,盯着裴砚卿那张瘦削到有些营养不良的脸,换上关切的语气,夹着嗓子问:“你今天,去哪了?” 裴砚卿面色一僵。 他刚才竟然还会对她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她好像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今夜一过,距离十日之期就只剩九天了,欠着那么多钱还不上,她竟还有心思在这疑神疑鬼。 宋今禾的控制欲,就好像悬在房梁上的麻绳,他越挣扎,她束缚得便越紧。 他垂眸,含糊道:“没去哪。” “没去哪怎么弄成那样?而且你看起来,很不对劲!” 第8章:没安好心 宋今禾一向嘴比脑子快,话说出来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裴砚卿现在就是她的甲方,她有什么资格对他管东管西的! 她低头快速扒完碗里的面,起身动作麻利地收拾好碗筷,“我随口说的,你别往心里去,你不想说就不说。” 不等裴砚卿反应,她就已经跑得没影了。 洗完碗后,她还在厨房捣鼓了半天,重新生火烧水,把刚才翻出来的一小块生姜切成片,煮了一碗热腾腾的姜茶。 “趁热喝了驱驱寒吧。” 裴砚卿接过,盯着那碗姜茶沉默了好半晌,最终惜字如金地吐出两字:“谢谢。” 她就知道,像她这么有眼力见的,肯定很快就能弥补完原主犯下的那些错。 喝完姜茶后,裴砚卿便上床睡了。 宋今禾欲言又止,但看他神情疲惫,也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今天她在镇上走了一下午,就算不洗澡,打点水擦洗一下身上,再泡个脚。 裴砚卿倒头就睡,她也不好喊醒他,只好折返回厨房去做这些了。 把自己收拾完后,她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回了屋,锁门上床,躺在早已睡熟的裴砚卿身旁。 听着他匀称而绵长的呼吸,宋今禾又一次失眠了。 这个世道太穷了,很多人连解决温饱都成问题,更别说其他消费了,因此她下午在镇上逛了一圈,也没想好该卖点什么。 她翻了个身,适应了漆黑的环境后,视线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也许,她应该换个赚钱的方向。 计划在脑海中有了雏形后,宋今禾思维越发清晰了,在颅内敲定了一个大概的可行方案后,她更是彻底没了睡意,全然沉浸在自己生意大好,前途一片光明的畅享中。 幻想着以后赚了钱,离开裴砚卿,要买一座大宅子,找几个和裴砚卿一样好看的落魄美男养在后院里,再开几家分店,每天都有大把大把的钱进账。 光是想想,宋今禾就已经高兴得笑出了声。 大概是她动静太大吵到了裴砚卿,他翻了个身,喉咙里溢出一道迷糊的轻哼。 宋今禾瞬间噤声。 被这么一吓,她跳脱的思维也消停了不少,没多久也睡了过去。 …… 裴砚卿是被冷醒的。 宋今禾今晚睡觉不太老实,一个翻身就把被子全部卷走了。 她睡得很沉,他尝试扯了好几次都没成功,索性就不睡了,起床穿好衣服,蹑手蹑脚进了厨房,决定给自己也做几个馒头带去矿洞里吃。 他不能总靠赵伍的接济,一两次是情分,次数多了,容易伤感情,况且,人家并不欠他什么,看他生活窘迫,愿意替他介绍一份赚钱的活计,就已经很仗义了。 他舀了小半碗麸面,往里加了点水就开始拿筷子搅和。 揉面,切段,搓圆了上锅蒸。 做完这一切,他便坐到了灶台前,往里添了几根柴火,撑着脑袋烤火。 馒头蒸好后,赵伍也已在院外等候。 “小裴兄弟,咱们该走了!” 裴砚卿点点头,拿了个碗把留给宋今禾的那两个馒头分出来,又找了块干净的布裹上他给自己准备的口粮,跟着赵伍一同朝平阳山方向走。 “你这么早就起来自己做饭,你这身体吃不吃得消啊?” 赵伍想不明白,裴砚卿这么好的人,咋就摊上那么个懒媳妇。 “赵哥,你别担心,我扛得住。” 赵伍闻言,叹道:“你老实跟哥说,你去挖矿,你媳妇到底知不知道!” 裴砚卿抿唇没接话,赵伍大概明白了,他这是背着宋今禾出来干的。 赵伍大抵是真看不过去,他语重心长地劝导裴砚卿:“你听哥一句劝,这事你索性就别告诉她了,发下来的工钱攒起来,早些离开她!你也别怪哥多嘴拱火,村里好多人都觉得,她配不上你!” 裴砚卿垂眸,轻声说:“赵哥,谢谢你的好意,但她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离开她。” 此话一出,赵伍眼神里的怜悯,瞬间化为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他抬手拍了拍裴砚卿的肩膀,“有时候太重情义,也不是一件好事。” 裴砚卿笑了笑,没再接话。 …… 宋今禾又睡到晌午才起。 她从床上坐起来,就看到桌上的碗里放着两个馒头,心中不禁感叹,抛开身份、性格和手段不谈,裴砚卿真的是个很贤惠的丈夫。 大概是冷了的缘故,这馒头口感不怎么好,宋今禾只从碗里拿了一个便出门了,剩下的那一个,就留着给裴砚卿当午饭吧! 坐着王天赐的牛车抵达镇上后,她直奔镇上的胭脂水粉店。 普通百姓的钱不好赚,那她就把目标用户换成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们。 她一连进了好几家店,发现那些口脂和胭脂的做工并不精细,颜色种类也很少。 只要她能做出更多的款式,不愁找不到销路! 逛完镇上最后一家胭脂店后,宋今禾信心大涨,她转身往外走,打算去花市看看,但刚踏出门就被一个小厮拦住了去路。 “姑娘,我家公子想要见您。” 她满脸戒备地盯着那小厮,“我劝你最好让开,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家公子!” 见她要走,小厮连忙表明身份,“我家公子姓荣,荣氏布庄的那个荣。” 宋今禾恍然大悟,原来是来找茬的。 不过这有钱人未免也太抠门了点吧!四两银子也值得特意跑一趟,来找她麻烦吗? 既然知道了对方是荣氏布庄的人,宋今禾就更没有理由见了。 “回去转告你家公子,我那是正当维权,与其来找我麻烦,不如好好培训你们布庄的掌柜!” “姑娘您误会了,我们公子没有恶意……” 小厮话还没说完,宋今禾就不耐烦地推开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只是刚摆脱了一个烦人的小厮,又遇上了一个大冷天手持折扇的怪人。 “宋姑娘,留步。” 宋今禾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从他的穿着打扮和衣服用料,大概猜出了他的身份。 “你就是荣氏布庄的少爷吧。” 她话音刚落,刚才那个在门口堵她的小厮,就小跑着站定在了男人面前,低着头唤了他一声“公子”。 “在下荣澈,有笔交易想与宋姑娘谈谈。” 荣澈收起折扇,向宋今禾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 宋今禾想也没想,一口回绝:“没兴趣。” 她昨天才在荣氏布庄闹完,今天荣家的少爷就找上她了,不用想也知道他没安好心。 见她要走,荣澈连忙跟上,“宋姑娘,我是真心实意想跟你谈!” 这话引得周遭路人纷纷侧目。 宋今禾蹙眉,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荣澈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想要与你合作的诚意。” “真是有病!”宋今禾骂了他一句,撒腿就跑。 第9章:误会 甩掉荣澈后,宋今禾径直拐去了花市。 想要做夫人小姐们的生意,在原材料上肯定不能太抠搜,不稍微下点本钱,想必也入不了她们的眼。 花市不算大,但买花的人却不少,街两侧摆着各式开得正艳的鲜花,一片姹紫嫣红。 摊贩们吆喝叫卖,宋今禾在街上来回走了两圈,也算听了个大概,如今刚过春分,三月正是白玉兰、桃花、海棠和连翘盛放的时节,摊上偶有几盆牡丹,也都喊出了天价,小小一盆,尚且还是花苞,张口就喊二两。 但她手里拢共不到五两银子可用,就这点本金,连半筐花都凑不齐,就算把银子全部砸下去,只怕也不够做出几盒胭脂。 正当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拿出将近一半的本钱,买一盆牡丹时,就有人先她一步,将摊上那三盆牡丹花尽数买走了。 好了,这下都省得纠结了。 看来她昨天调查得还是不够充分,看来平江镇的有钱人还是挺多的,毕竟也只有有钱人,才会想要在家里摆上一点新鲜的花草,以供观赏。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打算再重新物色新的红花,快要走到花市尽头打算回头时,不起眼的角落里突然传出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姐姐,你要买花吗?” 宋今禾转身低头,这才发现,这里还蹲着个卖花的小姑娘,她看起来大概六七岁的样子,身上的衣服虽然打着补丁,但并不脏,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局促,却还是在宋今禾为她驻足时,鼓足勇气抬起头与她对视。 花市的摊贩们卖的大多都是盆栽,只有她卖的是一筐折枝的重瓣海棠。 “姐姐,看看我的花好吗?我的花,很便宜的……”她仰着脑袋,眼神里带着几分祈求。 宋今禾猜她这么小出来卖花,应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于是出于同情,她蹲了下来,拿起一支重瓣海棠花放到鼻尖嗅了嗅,问道:“多少钱一一枝?” 那小姑娘先是抬手比了个“三”,在宋今禾的注视下,又颤巍巍地缩回了一根手指。 “两文钱一枝……” 宋今禾思索了片刻,就算她自己去山上摘花,也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面前这满满一大筐海棠花,大概可以做出四五盒胭脂。 仔细算下来,还是买下她这一筐更划算,说不定,还能帮这个小女孩一把,而且,就算买下这一整筐海棠,也不到其他花摊的零头。 权衡过后,她果断开口:“你数数这一共多少,我全要了。” 小姑娘闻言,一双圆润如小鹿般的眼睛里瞬间亮了许多,她连忙从筐里拿起一把,当着宋今禾的面开始数。 没多久,她就数清楚了。 “姐姐,这里一共一百枝,总共二百文,您全要的话,我把这个竹筐也送给您,可以吗?” 怯生生的语气,和那泛着期待的眼神,让宋今禾说不出拒绝的话。 而且,她看起来年纪不大,倒是挺会做生意的。 宋今禾从钱袋里拿了二百个铜板给她,背起竹筐离开花市,去药铺买了些明矾。 她能知道制作胭脂的大概流程,还得得益于她先前干带货主播的时候,卖过包装成古法制作的三无彩妆。 为了配合无良商家和黑心老板宣传,骗取宝妈和学生党的钱,老板还特意给过她稿子,让她背熟了在直播间和各位家人们好好介绍。 正因如此,她清楚地知道制作胭脂的每一道工序和所需的材料。 买齐制作胭脂的所有材料后,天又快黑了,她快步往镇子门口走,远远地就看到王天赐坐在牛车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她。 王天赐帮宋今禾把竹筐放到车上,“小禾,你买这么多花干嘛呀?你是要和你夫君成亲吗?” 宋今禾累得没力气回答他这些废话,便将买的糖葫芦塞到了他手里。 王天赐雀跃地接过,十分宝贝地嘬了一小口,“小禾你人真好!” “小禾,你怎么不吃啊?” 他说着,就扯了一颗山楂递到宋今禾嘴边,“好东西要一起分享。” 宋今禾头偏向一边,“我不爱吃,你留着自己吃吧。” 王天赐小时候落水发过一场高烧,把脑子烧坏了,智商就一直停留在十多岁,他爹娘拿攒了大半辈子的钱为他买了头牛,他每日就赶着牛车,将村里的蔬菜运到镇上去,专门供给镇上一家酒楼。 也正因如此,有着智力缺陷的他,不带有任何主观的看法,与原主成为了关系要好的朋友。 坐上车后,宋今禾眼皮就开始打架,没多久便靠在竹筐上打起了盹。 王天赐见她睡着了,不敢吵醒她,也不敢把她送回家去,于是就停在路边,边玩稻草边等宋今禾睡醒。 她再一睁眼,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而王天赐也等得困了,蜷缩在平时放菜的板车上睡着了。 宋今禾一巴掌打在他的胳膊上,“你怎么睡着了啊!” 王天赐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捂着被宋今禾打痛的胳膊,委屈地问:“小禾,你打我干什么……” 宋今禾没时间和他搭话,背起一筐海棠,将明矾护在怀里便着急忙慌地往家跑。 可她喘着粗气跑回家推开门,迎接她的又是一片漆黑。 都这个点了,裴砚卿今天居然又不在家!而且她早上给他留的那个馒头,也还在碗里没动过。 地里真有那么多活要干吗?忙到连家都不回了? 一想到昨晚裴砚卿回来时那宛如落汤鸡的狼狈模样,她就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人欺负了他。 于是她把竹筐放在桌上,给自己壮了壮胆,便毅然跑向了地里。 可等她跑到地里,找了一大圈,也没看到裴砚卿的身影。 而且地里的活,很明显早就已经干完了。 想必他昨天那么晚回来,也不是在地里干活。 宋今禾前脚端着油灯出去寻人,没多久裴砚卿就从平阳山回来了,与赵伍分别后,他蹑手蹑脚地进了院子。 意识到宋今禾不在家,这才放心地推门进屋,屋子里虽然没点灯,但他刚才一进来,就闻到了一股清淡的花香。 他走到桌前,摸到了那一筐海棠花。 满满一筐娇艳欲滴的海棠,就像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裴砚卿的脸上。 为了那十二两银子的外债,他日日奔波,精打细算,就盼着能攒下银钱,早日还清,结果宋今禾还是一如既往地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花钱大手大脚,丝毫不知收敛。 看来赵伍说的是对的,他不能让宋今禾知道他现在在挖矿,否则,依照她的脾气秉性,一定又会拿着这些钱去挥霍。 他的指尖因紧紧攥着竹筐而血色尽褪,肩膀和后背,也好像被火燎了一般,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第10章:事情有了新的退展 地里一片漆黑,没找到裴砚卿的身影,宋今禾也不敢过多逗留,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找了一圈没找到人,结果他已经回了家,还生了火,正在灶台前揉面。 自觉虚惊一场的宋今禾把油灯吹灭放回屋里的桌子上,便进了厨房。 裴砚卿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她都走到他面前了,他居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今禾在心里暗暗吐槽他,是个脾气古怪的讨厌鬼。 但为了从他那刷点好感,她主动揽下做饭的活,“我来吧。” 裴砚卿并未让开,继续低头揉着面,对宋今禾的话置若罔闻。 他没办法说服自己,去接受一个只顾享乐的宋今禾。 接连两日挖矿,于他而言,属实有些吃不消,但哪怕肩上因为挑重物磨得起了血泡,他也还是硬着头皮咬牙坚持了下来。 沉默凝重的气氛让宋今禾有些摸不着头脑,昨晚睡前,裴砚卿明明对她态度还挺好的,早上也特意为她留了馒头,怎么才过去一天,他就跟吃错药了一样?翻脸不认人? 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个人才,在讨好裴砚卿这件事上,也是每天都在迎来新的退展。 混职场不会拍领导马屁,穿书还不会哄主角开心。 宋今禾垂头,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暗暗为自己一片漆黑的未来感到悲哀。 纠结了许久,她才终于鼓起勇气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裴砚卿依旧没搭理她,只是将揉好的面团切成了细丝,恰好此刻锅里的水开了,他动作麻利地将面条扔进锅里,并用筷子轻轻搅动着。 整个过程,他全然将宋今禾当做了空气,不闻不问,也不搭理。 宋今禾想破了头,也没明白这位太子殿下究竟又怎么了。 直到他端着两碗面条进了屋,宋今禾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视线从桌上的面碗移向那满满一筐海棠花。 原来太子殿下是因为这个事跟她生闷气啊! 也不早说! 害得她刚才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还不知道究竟是自己,或是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他,惹得他不高兴。 “那个……” 宋今禾清了清嗓子,小声同他解释:“你别误会,这些花我是准备拿来做胭脂的,我没有乱花钱……” 裴砚卿依旧低头吃面,没有理会她。 宋今禾有些着急了,她怕自己再不好好跟这位太子爷解释清楚,他心里估计会更加记恨自己! “我说的都是真的,裴砚卿你别生气。” 裴砚卿快速吃完面,抬起头看着宋今禾,“家里的鸡蛋你都拿去卖了?” 宋今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正在跟他解释花的事,他完全不接话,反倒问起了鸡蛋。 但面对他那直勾勾的眼神,她没做思考地点了点头,“对,昨天我带去镇上卖了。” 裴砚卿恍然大悟,眼底神情疲惫又疏离。 难怪她昨晚抢着做晚饭,原来是昨天就打上了鸡蛋的主意,不让他做饭就是怕他发现鸡蛋不见了吧。 而宋今禾也慢半拍地转过弯来了,她意识到裴砚卿极有可能又误会了,便连忙将钱袋掏出来,把卖鸡蛋赚到的五十文倒出来,摞成五小摞,摆到了裴砚卿面前。 “卖鸡蛋赚的钱都在这。总共二十颗鸡蛋,卖了五十文。” 裴砚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想到这钱竟然都还在。 那这些花难道是她亲自去山上摘的? 可是花能去野外摘,但明矾总要花钱才能买到吧。 买明矾的钱,她又从何而来呢? 宋今禾仿佛洞悉了他内心的想法,她当着他的面,又从钱袋里倒出来四两碎银子。 “我昨天去镇上卖完鸡蛋,就去布庄把先前做的衣服退了,退回来四两银子。” 此话一出,裴砚卿更意外了。 难道宋今禾真的转性了? 有朝一日,他竟然能从她的嘴里,听到这种话! 真是活见鬼。 而宋今禾在发现裴砚卿紧拧的眉头,稍稍松动了几分后,当即便一脸星星眼地看向他,语气真挚又诚恳:“裴砚卿,你以后要是对我有什么误会的话,能不能直接告诉我啊?我不想你误会我,我都可以跟你解释的。” 裴砚卿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廓倏地红了。 他心中暗骂宋今禾不知羞。 “……面要坨了。” 经他一提醒,宋今禾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拿起筷子嗦了一口。 依旧清汤寡水,毫无味道,裴砚卿舍不得放油盐,没她做的一半好吃。 宋今禾没什么胃口,又瞥见裴砚卿碗里吃得干干净净,于是便把自己那碗面推到了他面前。 “我不是很饿,你帮我吃吧。” 她双手托腮,笑眯眯的。 裴砚卿实在饿得受不了,也不跟她推脱了,抬眸看了她一眼,确保她不是开玩笑,便端过她的碗,埋头认真吃面。 宋今禾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怎么感觉,裴砚卿这两天特别饿啊?就跟吃不饱似的。 不过裴砚卿不说,她也不问,毕竟打探领导的私事,不是一件礼貌的事。 不过是胃口好一点而已,等她做出胭脂,赚了大钱,裴砚卿想吃几碗面就吃几碗。 宋今禾将竹筐里的海棠花全倒了出来,摆在桌上。掰掉多余的枝叶的同时,也将花瓣一片片扯下来,放进了筐里。 她动作很快,没多久就将一百枝海棠花都处理好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用清水反复淘洗,这一步称为去黄取红。 裴砚卿吃完面,将碗洗了,便进了屋。 宋今禾还在处理那些花,她蹲在院子里,舀了几瓢清水,认认真真将花瓣冲洗了好几遍,又找来石臼,把洗干净的花瓣抓进去用木棍捣碎。 每一个步骤,她都亲力亲为,异常用心。 看着她这么认真上心的模样,裴砚卿也从一开始的不看好,逐渐有了些许动摇,只是他有些好奇,宋今禾竟然会做这些? 从前的宋今禾,能躺着绝不坐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动不动还要因为一点小事同他争吵,那样蛮不讲理又懒惰任性的宋今禾,现在竟然想要自己做胭脂赚钱。 裴砚卿想不通,她为何会突然之间成长…… 难道她是真的因为那十两银子的债,变得懂事了吗? 第11章:她变了…… 宋今禾将石臼里被锤凿成软绵绵一团的花瓣,倒到了提前铺好的纱布上,纱布底下拿了个干净的盆兜着。 虽然她对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免手忙脚乱。 裴砚卿坐在桌前,时不时瞥她一眼。 虽然他对宋今禾说的,想要做胭脂生意没抱什么幻想,甚至觉得她这是在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可看到她忙前忙后的样子,裴砚卿心中那些不赞成的话,又都咽回了肚子里。 她喜欢折腾就去折腾吧,只要她不再拖后腿就好了,同时他也打心底希望经此一遭,宋今禾能痛改前非。 算上她从布庄拿回来的四两银子,拢共还要还八两,他在矿洞干一天活是五十文钱,想要在八天内凑够六两银子还上欠陈念珠的债,简直是天方夜谭。 想到这,裴砚卿又暗暗叹了口气。 看来除了挖矿,他还是得再想些其他的法子赚钱才行。 因着明日还得早起,裴砚卿为自己做好明日要带去矿洞吃的口粮后,便早早上了床。 他刚一躺下,后背立马就像是有把锋利的刀子,划开了他的皮肉一般,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无奈,他只好朝着左边侧躺着睡。 宋今禾忙到半夜,制作胭脂的步骤本就繁琐,加上原主太过懒惰,平日里根本就没有干过这么高强度的活,宋今禾只觉得她的腰和脖子疼得都快要断了。 现在她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要是能有手机可以刷视频,那就更爽了…… 宋今禾借着油灯微弱昏黄的光,再次将这间破烂的屋子环顾了一圈,她好想回到那个可以刷一整晚手机,想吃什么都能点外卖的世界啊!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关门落锁,脱衣服上床,刚一躺下,就发现不太对劲。 在她的脸颊和颈窝处,有一道灼热的呼吸,弄得她耳朵发痒发烫。 宋今禾身体瞬间僵直,完全不敢动弹。 她缓缓将脑袋往右偏,在视觉被剥夺的黑暗中,其他感官会被无限放大,宋今禾能感受到,裴砚卿靠得离她很近,很近…… 近到她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亲上他的鼻子。 裴砚卿平时不都是背对着她睡的吗?怎么今天朝着她这边躺? 这让她今晚还怎么睡啊? …… 右肩和后背疼得厉害,裴砚卿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他估摸着时辰,费力地用胳膊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 他刚准备越过宋今禾下床,就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对上了一双黝黑的眼睛。 宋今禾靠坐在床头打盹,这个姿势让她腰更难受了,因此她睡得很浅,听到身旁的动静时,就已经醒过来了。 感受到裴砚卿一条腿已经跨在了她的身上,宋今禾率先开口:“你怎么又起这么早?” 他还没有告诉她的打算,因此,面对她的询问,只好随口胡诌,“地里还有些活没干完。” 宋今禾闻言,不仅拧紧了眉。 想必裴砚卿还不知道她昨晚出去找他,已经去地里看过了吧!地里的活明明就已经干完了,况且那么小一片地,哪里用得上像他这样早出晚归,一整天不着家? 不过,裴砚卿不打算跟她说实话,她也没有什么立场去质问他。 她又不是原主,她对裴砚卿没感觉,也不想当什么太子妃,自然对裴砚卿也没有那么强的掌控欲。 问得多了,还容易惹人生厌。 “哦,那你辛苦了。”宋今禾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洋洋的。 裴砚卿愣了一下,今天宋今禾居然没有刨根问底!换做平时,她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揭过此事,更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她最近似乎真的变了很多…… 但他来不及细想,快速下床,略有些吃力地穿好衣服,简单洗漱过后,便将昨晚做的,已经冷透的馒头小心翼翼地拿布包好,急匆匆出了门。 没有了裴砚卿在旁边妨碍她,宋今禾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裴砚卿站在院子外,等了一会没等到赵伍,他便找去了他家。 问了赵伍媳妇才知道,他今天自己去了矿洞。 想必他是觉得,经过昨天那一遭,他今天会吃不消,所以就没有喊他一起进山。 他同赵伍媳妇道了声谢,便转身快步往平阳山走。 裴砚卿走出去数米,还能听见身后赵伍媳妇的声音。 她倚着门框冲着他的背影喊:“小裴哥!有空来家里吃饭啊!” …… 进山排队,在名册上签过名后,裴砚卿手拿石斧,背着竹篓进了矿洞。 赵伍在矿洞里看到裴砚卿,眼睛都直了,他问:“不是让你回家歇一天吗?你怎么还是来了?” 裴砚卿言简意赅地回道:“我没事。” 可他分明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了。 他本人都这么坚持了,赵伍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昨天你是为了帮我才……” “你今天尽量挑些轻松点的活,这交给我来背吧。” 赵伍说着,就把裴砚卿背后的竹篓取了下来。 接下来一整个上午,赵伍也的确说到做到,一直在帮他运矿石。 裴砚卿颇有些不好意思,奈何架不住赵伍的执拗。 矿洞里又闷又潮,同时还有这么多人干活,哪怕有赵伍帮衬,裴砚卿光是凿矿石,也累得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捱到晌午,总算有了些许喘息的机会,他擦了擦脸上的汗,与赵伍坐在一块啃起了馒头。 麸面做的馒头味道还不错,有一股小麦的清香,可惜馒头冷了有些干噎,他就着稀到像水一样的米粥,机械地咀嚼着。 好不容易吃完了馒头,打算去把碗还了,不远处的空地上便传来了一道凄惨的叫声。 洞里的矿工们纷纷朝着声音来源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官服的官差,手里攥着鞭子,恶狠狠地将一个身形佝偻的男子踩在了脚底下。 那官差朝着他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骂完似乎还不解气,又狠狠踹了他两脚,而他的背上,早已被鞭子抽破了衣裳,露出了一道红肿的印子。 “活干得慢,吃东西倒是积极,老子看你就是来这混吃混喝来了!” 第12章:裴砚卿受伤了? 目睹了这一切,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那名被打得倒在地上起不来的男子说上一句话。 大家都怕引火烧身。 似乎这样不公平的对待,在他们眼里,也只是习以为常的一件小事。 那男子蜷缩在地上都没动了,官差却依旧不依不饶,又狠狠踹了他肚子一脚,并破口大骂:“你们干活给老子利索点!不然这就是下场!” 官差这一行径,明显是在杀鸡儆猴。午饭是他们提供的,他们心里最是清楚,这稀得和水没什么区别的白粥,根本就吃不饱肚子,可他们不仅不做出改变,甚至还用这样的手段止住大家想要闹事的心,让和那个被打的男子,有着同样想法的矿工们闭嘴。 “你给老子装死是不是!” 那名被打得倒地不起的矿工,又被官差催促着站起来,在这些人眼里,他们就是一群毫无尊严的工具。 裴砚卿看不下去,想要站起来出声制止这一场单方面的凌虐殴打,一旁的赵伍就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立马就伸手将他拽住了。 赵伍压低声音小声劝道:“兄弟,听哥一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是来赚钱的,何况自古民不跟官斗,咱们真跟他们闹起来,没什么好下场。” 裴砚卿闻言,握紧的拳头又一点点松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挨了欺负,却还要跪地向官差磕头认错道歉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吃过午饭后,大家就好像集体失忆了一般,将刚才那段记忆彻底抛诸脑后了,所有人都动作麻利地挥动着手里的工具,生怕监工的官差手里的鞭子,下一秒就会落到他们身上。 …… 折腾了一宿没睡,宋今禾一觉补到了下午。 要不是被透进窗户的阳光晃到眼睛了,她还能睡到太阳落山。 想到过了一晚,红色素应该已经沉淀好了,她又瞬间睡意全无。 果不其然,她揭开纱布一看,就瞧见木盆底下凝固着一层粉色的粘稠物。 她小心翼翼地将浮在上层的水沥掉,将所需的那一层稠状物倒进纱布里,系好悬在了房梁上,等它自然风干,胭脂就大功告成了。 做完这些,她又累得原形毕露,迈着沉重的步子躺回了床上,百无聊赖地对着焦黑的墙壁还房梁发呆。 看得久了有点生理恶心,她一转头,就瞧见了床尾的木桶,昨晚她想擦洗身子,死活找不到桶,原来放这来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视线瞬间被一件只露出一小截衣领,领口处还沾着一点暗褐色脏污的衣服吸引。 这是裴砚卿还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吗? 看来,轮到她表现的时候又来了! 她起床拎着木桶往外走,但目光接触到那道褐色的污渍时,不知为何,她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血渍! 裴砚卿一天到晚不着家,难不成是背着她去当杀手,接单杀人了? 那样的确来钱快! 不过光是想想,那个血腥的画面,就顿觉毛骨悚然。 她胡思乱想着出了院子,挎着木桶往河边走,半路上遇见个身姿丰腴的女子,桃红色的料子明明应该很土,可做成衣裳穿在她身上,却有种别样的美。 “小宋妹子,去河边洗衣服啊!” 她手里拎着一篮子菜,笑盈盈地凑近宋今禾,并主动同她打招呼。 宋今禾对她没什么印象,她只知道云棠村的村民们,都对原主带着恶意。 因此在她朝自己伸手的时候,宋今禾反应迅速地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眼神中也满是警惕。 “红梅,咱们别理她!” 另一个女子毫不犹豫地白了宋今禾一眼。 宋今禾好像突然记起来了,对眼这位前被称为红梅的女子姓柳,她曾多次当着调侃逗弄裴砚卿,引得原主对裴砚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当众骂柳红梅是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面对柳红梅这意味不明的示好,她越发觉得不太正常了,说不定她现在就憋着什么坏,准备戏耍她。 她现在只想快点去河边,把裴砚卿的衣服洗了,并不想惹什么是非,可偏偏柳红梅却像是和她作对,非要挡在她面前,拦住她的路。 宋今禾沉着脸,压下心底的躁意,冷声说道:“麻烦让开。” 面对宋今禾的疏离,柳红梅依旧笑意盈盈的,她自顾自地说道:“小宋妹子,你还跟嫂子生气呢!之前都是嫂子不好,惹你不高兴了,嫂子跟你道歉!正好我刚摘了点菜,晚上来我家吃口热乎饭吧!” 宋今禾烦不胜烦。 她一声不吭,柳红梅却得寸进尺,“妹子,你这双手细皮嫩肉的,可别干这些粗活了,这衣服嫂子来帮你洗吧!” 话落,她便主动伸手要接过宋今禾挎在手肘处的木桶。 宋今禾语气冷硬:“不需要!” 随后便趁她不备,越过她快步往河边走去。 这个点,河边根本就没什么人,宋今禾挑了个稳当的石头踩上去,把脏衣服从木桶里拿了出来。 把衣服抖开浸水时,宋今禾这才看清楚,那衣服上根本就不止一次血渍。 尤其是后背上,似乎还被什么东西刮破了。 开裂的丝线被血浸湿,经过一晚上,早已干涸发硬。 裴砚卿这几天究竟在背着她做些什么啊?连衣服都弄坏了! 他昨晚朝着她这边侧睡,该不会就是怕被她发现,他后背受伤了吧! 没有洗衣液,光凭清水搓,根本就洗不干净,她手都搓得通红,那些干涸的血渍,依旧顽固地沾在衣料上。 又搓了许久,累得她胳膊都抬不起来了,领口处的血渍这才稍微看起来淡了几分。 好在裴砚卿这件衣服是靛蓝色,不仔细盯着他看的话,没搓洗掉的血污也不会那么显眼。 湿透的衣服变得很重,宋今禾只能一截一截地拧干水,扔回木桶里,拖着蹲麻的双腿,一瘸一拐地拎着桶回了家。 晒好衣服后,天也逐渐暗下来了。 她今日一顿饭都还没吃,只是刚才忙,不觉得饿,这会闲下来了,肚子也发出了抗议。 裴砚卿不在,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也只能自己动手。 但水缸里的水被她昨晚做胭脂全用光了,她想煮个面,还得自己拎着桶去河边打水。 宋今禾瞬间不想动了,她精神恹恹地坐回了椅子上。 又等了好一阵,也不见裴砚卿回来。 实在饿得受不住,她只好自力更生,林起厨房的木桶,再次往河边走。 太阳一落山,村子里便一片漆黑,只有一轮残月,倾泻下一丝微弱的光晕,让人勉强视物。 宋今禾双手攥着木桶走在路上,心跳得都快从嗓子里蹦出来了。 快到河边时,她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蹚水的声音。 宋今禾瞬间警觉地瞪大了眼睛,左右环视了一圈,她就看到有一道身影,缓缓走进了河里…… 这是? 有人大晚上跳河自杀? 第13章:跟着我委屈你了 下弦月悬于半空,月色薄淡,河边屋舍稀疏,仅河面泛着一点幽幽的水光。 宋今禾隔得不算近,只隐约瞧了个大概,河里那个,好像是个男人,身形颇为高大,乍一看竟然还和裴砚卿的背影有那么几分像。 联想到前天裴砚卿回家时浑身湿漉漉的狼狈模样,她越看越觉得那只身往河中央走,要投河寻短见的身影像极了太子殿下。 她心下一惊,完了,裴砚卿该不会是被她气得想死了吧! 眼见河里那人半截身子都已经沉入了水里,宋今禾越发心慌,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抛下水桶就往河边跑,边跑边喊: “救命啊,快来人,有人跳河溺水了!” 尖锐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被刺骨的夜风送得很远。 河里的裴砚卿也被这一声惊得转过了身。 宋今禾猛地发现,那个蹚进河里想自我了断的人,竟真是裴砚卿。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因为还十二两银子,被她逼得不想活了。 “裴砚卿,你别死啊!” 宋今禾站在岸边,低头手忙脚乱地解腰带,打算绑块石头扔过去。 只听哗啦一声,她再一抬头,刚才还在河里挣扎的男人,已然完好无损地站在了她面前。 裴砚卿手里拎着一件湿漉漉的外衫,身上单薄的里衣,也因被河水打湿而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腰腹。 宋今禾脸色瞬间涨红,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裴砚卿抬手擦掉脸上冰冷的河水,垂眸看着宋今禾一手攥着腰带,一手拿着块石头,哑声问:“你怎么在这?” 宋今禾扔了手里的石头,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开口:“那个……你……你……” 裴砚卿大概明白她想问什么,主动回答道:“洗澡,没想寻死。” 这个回答并不足以让宋今禾信服,眼下刚过春分,河水冰冷刺骨,就算是脑子有病的人,也不会下河洗澡,更别说裴砚卿这种正常人。 她一把握住裴砚卿冰冷的手腕,仰起头对上他那黝黑的眸子,语气真挚,“我知道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裴砚卿闻言,微微蹙眉,似乎不理解宋今禾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钱是我欠的,我来想办法,你能不能不要因为这个事情不开心?不要有这种危险的想法?” 他可是男主,他要是死了,剧情还怎么进行下去?她还怎么有机会回到属于她的那个世界去? 裴砚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瞧见一群人举着火把朝这赶来。 几个男人气都还没喘匀,张口便问: “谁跳河了?” “救上来没?” “人在哪呢?” 宋今禾尴尬地转过身,同几个热心跑来救人的村民道歉:“抱歉啊,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没有人跳河……” 闻言,几人这才看清,河边那两道交缠在一起的身影,正是宋今禾与裴砚卿两口子。 发现不是真有人要投河,几人皆松了一口气。 看这架势,只怕又是宋今禾揪着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同裴砚卿大吵大闹,把老实人逼得都只能投河了。 尤其是裴砚卿此刻还面露难色地盯着他们,就好像在无声地向他们求助。 村里的男人们私下里都觉得裴砚卿是个怕娘们的怂蛋,哪家女人敢像宋今禾那样,蹬鼻子上脸的? 也就裴砚卿把她惯得那般泼辣了。 见这是一场乌龙,几人随口教育了一下宋今禾,便又成群结队地往回走了。 夜风抚过,裴砚卿冷得不自禁抖了一下,宋今禾这才反应过来,他还浑身湿透! 她连忙脱下外衫披在裴砚卿的肩上,只可惜二人体型悬殊,她这外衫,根本就起不到什么保暖的作用,只虚虚地搭在了他的肩头。 “快回去吧!” 宋今禾跑到草丛里捡起木桶,匆匆忙忙在河边打了小半桶水,又小跑着走到裴砚卿身边,主动牵起他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裴砚卿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层云散开,一缕银辉从云缝中倾泻而下,将两道身影拉长,映在一片绿油油的麦田中。 到家后,宋今禾将他推进了屋里,“你快去换身干净衣服,我去生火给你暖和暖和!” 话音落下后,她便火急火燎地进了厨房。 进屋后,裴砚卿先是站在原地怔了一会,待手脚稍微回暖了一点,才开始有所动作。 他极为缓慢地为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大概是今天沾了水的缘故,肩膀和后背疼得更厉害了。 他今晚原本只打算在河边掬几捧水擦洗一下身子的,可今晚水流太过湍急,他脱在河边的衣服不慎被河水卷走,无奈之下,他也只好跟着跳进河里去捡衣服。 谁知道,宋今禾竟会出现在河边,还误以为他是要寻死…… 换好衣服后,他打算将那身脏的一并放进床尾的木桶里,连夜洗了晾起来。 但他往床尾看去,却发现他昨晚藏起来的桶不见了! 他来不及思考,门外便传来了宋今禾小心翼翼的问询:“裴砚卿,你换好衣服了吗?” 没得到回应,她又抬手敲了敲门,继续贴在门上朝里喊话:“我已经生好火了,你要不要去烤会?” 裴砚卿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的一瞬间,宋今禾就因为惯性往里倾倒。 好在裴砚卿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与此同时,他也看清了晾在院子里,随夜风飘荡的衣服…… 那分明就是他昨晚换下来,没来得及清洗的衣服。 “你……给我洗衣服了?” 宋今禾站稳后,讷讷地点头应声:“对啊,我要用桶,刚好你衣服没洗,我顺手就搓了,你放心,我搓了很久,洗得很干净的。” 裴砚卿瞳孔微缩,显然还沉浸在宋今禾替他洗衣服的震惊之中,久久缓不过来。 她不仅变了,还变得让他有些…… 陌生。 感觉到裴砚卿情绪有些不太对,宋今禾瞬间不自信了,她小声问:“怎么了?是不能洗吗?” 好不容易想帮太子殿下干点好事,从他那刷点好感,居然又把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吗? 她脑袋里瞬间想起来,前几日偷拿了他的纸去糊窗,被他发现后,她说过的话了…… 于是,意识到好心又干坏事的宋今禾果断滑跪,“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在没有问过你意见的情况下,乱动你的东西。” 她道歉道得全是技巧,没有感情。 但尽管如此,也把裴砚卿吓了一跳。 有朝一日宋今禾居然会同他道歉! 但他刚才只是在担心,那件衣服上的血渍和脏污,可能会让宋今禾发现他的秘密。 “你可以不要和我生气吗?我手都搓破皮了。”宋今禾说着,就把自己搓红的双手递到了裴砚卿面前,同他示弱,“别生气好吗?” 第14章:讨好 裴砚卿低下头,看清宋今禾拇指根部红了一大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平日里的宋今禾,吃饭都要将筷子放到她的手里,东西掉她面前,她也是不愿弯腰捡起一下的,可现在她不仅会主动做饭,甚至连他的衣服都帮他洗了…… 她现在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就主动放低姿态道歉,可从前的她分明性子又犟又倔,有半点不顺心,就对他非打即骂,哪怕不占理,她也要胡搅蛮缠,闹得人尽皆知,逼得他不断退让迁就。 这种感觉很奇怪,尤其是裴砚卿发现宋今禾同他说话时,眼底带着几分低眉顺眼的讨好。 他身形一僵,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强迫自己消化宋今禾最近这一系列反常的行为。 这巨大的反差让裴砚卿心底生出了几分怀疑。 在他看来,宋今禾的性子转变得太过突兀了,变得甚至都不像她了。 他望着眼前安静温顺的宋今禾,一时竟说不出话。 心中不断地猜想,她为何会变成这样,究竟是真的迷途知返,洗心革面,想要和他好好过日子了?还是又背着他惹了什么祸,酝酿着更大的麻烦? 裴砚卿此刻心底乱作一团。 难道是因为……刚才的事对她打击太大了? 会是因为宋今禾是真的误以为他要寻短见了,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连跟他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吗? “我刚才……” 见裴砚卿说得吞吞吐吐,宋今禾生怕他语出惊人,连忙打断道:“我知道,你不用说,我知道的。先去烤火吧,不然容易生病。” 要是裴砚卿真被她和原主折腾得想轻生,那不完犊子了吗!他不想活,她可还想回家! 不等裴砚卿反应,宋今禾便拽着他的手进了厨房。 她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打算让他坐到灶台前烤火暖和一下,可她还没用力,裴砚卿便瑟缩了一下,喉咙里也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想起他衣服上的血渍,宋今禾反应过来,裴砚卿可能受伤了,她吓得连忙缩回了手。 “你先坐。” 恰好锅里的水烧开了,宋今禾先是将剩余的生姜切成薄片,又把橱柜里的一小块红糖也扔进了锅里。 紧接着,她当着裴砚卿的面,又去鸡窝里摸了一颗鸡蛋。 舀水洗净后,她将鸡蛋在锅边轻轻一敲,蛋液便淅淅沥沥地滴进了滚烫的姜茶里。 她手忙脚乱地盛了一碗,端到裴砚卿面前,邀功般冲他眨了眨眼睛,“快试试好不好喝!” 那一小块红糖是他买来给宋今禾来月事时补身子的,她竟如此暴殄天物,尽数下锅,还煮了一颗鸡蛋,端来给他喝。 裴砚卿定定瞧着她,一时间并未有所动作。 显然他被宋今禾这热络的行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宋今禾催促道:“看着我干嘛?快喝呀!待会放凉了,鸡蛋腥了就不好喝了。” 算算日子,宋今禾也快要来月事了。 想到这,他又将碗往她面前推,“你喝。” 宋今禾蹙眉,“这就是给你喝的,我想喝锅里还有。” 她说着,便将放在灶台上的碗端起来,塞到了裴砚卿的手里,并板着脸装凶:“我让你喝你就喝!” 滚烫的热气直冲裴砚卿面门,姜味混合着鸡蛋和红糖的香甜,令他口舌生津,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低下头,捧着碗喝了一小口。 灶膛里的火将他整个人都照得明亮了起来。 喝完一碗后,宋今禾又连忙为他盛了第二碗,并在端给他时,贴心地为他找好了借口。 “喝了驱驱寒,河水那么冷,你要是冻出个好歹来,咱们哪有钱抓药!” 裴砚卿想说,他哪有这么金贵。 但宋今禾冷着脸,直勾勾地盯着他,又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在她的监视下,他再次喝完了碗里的红糖姜茶。 两大碗热水下肚,裴砚卿瞬间觉得舒服多了,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宋今禾收了他手里的空碗,又忙着和面去了。 穿过来这么多天,顿顿不是面条就是馒头,到底什么时候能吃上一点有油水的东西啊?她是南方人,她想吃香喷喷的白米饭,不想吃这么多面食。 面煮好后,她夹了满满当当一大碗端给裴砚卿,自己碗里则只有小半碗。 甚至那小半碗,她都没吃得完。 裴砚卿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回想起这几天她吃饭时总是没什么胃口,猜她应当是吃腻了麸面。 再去挖两日矿,他就能领到工钱了,到时候他再托人去镇上买些精细点的白面回来,给她改善一下伙食。 吃完晚饭,宋今禾利用煮面的水将碗刷了,收拾干净灶台后,她便和裴砚卿一块回了屋。 裴砚卿上床后,费力地侧躺了下来。 宋今禾平躺在他身边,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她手肘轻轻撞了撞裴砚卿的胳膊,“裴砚卿,你睡了吗?” “没有。” “你明天能不能帮我做几个好看的小匣子?我的胭脂快做好了。” 宋今禾语气中满含期待。 只要把胭脂卖出去,就能赚到钱了。 把债还完,她再接着买花,继续做胭脂,口脂,做完彩妆做底妆,做护肤品。 总之,在变美这条路上,能赚钱的产品可太多了。 “我明日没空。” 宋今禾的发财美梦,在裴砚卿的拒绝声中悄然破碎了。 她很想问裴砚卿最近起早贪黑,不见人影,都是在忙些什么,但每次话都到嘴边了,又死活问不出口。 她有些惋惜地轻叹了一声,“那好吧。” 裴砚卿听出了她话里的失落,但他已经坚持了三天,若是明后两日不去的话,工钱又得往后拖。 他对着宋今禾轻声说:“抱歉……” “没事,我自己再想办法就好了,本来就是我自己应该做的,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我还怎么做生意。” 她好歹也是经历过职场毒打的底层牛马,这么一点小困难,想想办法总能克服的。 宋今禾这么明事理,宽宏大量,反倒让裴砚卿不习惯了。 他想了想,正好趁此机会,同她说清楚比较好。 “我今日下河,是因为衣服被冲走了。” 宋今禾抠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裴砚卿当时手里好像的确拎着一件外衫…… 所以,真的是她误会了吗? “哦。”她讷讷应声,又催促道:“好困,快睡吧。” 裴砚卿喉间轻嗯了一声。 只能朝着一边侧躺,让他颇为难受,只轻轻动一下,肩胛和后背的伤口便扯得生疼。 他不敢让宋今禾知道,只好咬住下唇,独自承受那些难以忍受的疼痛。 而睡在他左侧的宋今禾,同样被折腾得难以入眠。 耳边的热气让她半个身体都酥麻了。 看来明日必须得去一趟镇上了! 第15章:他拒绝了 翌日一早,裴砚卿果然又是天不亮就起来了。 这两晚宋今禾都睡得很浅,哪怕一丁点响动也能将她惊醒。 她盘腿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裴砚卿,看来他的确是受了很重的伤,而且伤口大概率还沾了凉水发炎了,连简单的穿衣对此刻的他来说,都变得极为吃力。 裴砚卿穿好衣服后,一转身就迎面撞上了一双黝黑透亮的眸子。 “打扰到你了吗?”他率先开口。 宋今禾摇了摇头,“没有,是我自己睡不着了。” 裴砚卿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拿起床尾的腰带系上,便匆匆开门往外走。 他走后,宋今禾也彻底没了睡意,待天色稍微亮一些,确认胭脂已经风干透了,可以装盒出售,她便拿了一吊钱出了门。 云棠村地处偏僻,进村的路就只有一条,还需翻过一座山,不方便的交通反倒让村里多了不少能工巧匠。 据她所知,王天赐的父亲,手艺就很好,还是个漆木师傅。 在她所处的那个世界里,漆器可是被誉为非遗文化传承。 但她并未立即动身去王天赐家,而是直接出了村往镇上走。 平日里都是坐王天赐的马车,今天靠她这两条腿走,山路才走了不到一半,她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到镇上时,已经快晌午了。 路过包子铺时,她短暂停下了脚步,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咽了咽口水,一双眼睛都快要黏到蒸笼上了。 尽管如此,她也还是没舍得买,而是进路边一家药铺。 药铺被一道帘子隔断成了两个区域,一边问诊,一边抓药。 宋今禾进去后,直奔抓药的柜台,“我想买治伤的药,有那种治跌打损伤的,和给伤口消炎的药吗?” 抓药的伙计连头都没抬,张口便问:“姑娘,是你受伤了还是你家人受伤了?” “不是我,是我家人。”她又补充道:“他可能擦伤了,或者被什么东西打伤了,总之,后背受伤流血了,肩膀好像也有点抬不起来。” “你们能不能给我开点外用的药,不要内服的。” 这一番描述下来,宋今禾累得口干舌燥,心中又不禁感慨缅怀起了她那还不知回不回得去的故乡。 “后背受伤严重吗?” “……应该挺严重的吧?” 裴砚卿一天到晚防她跟防贼似的,对她严防死守,守口如瓶的,要不是她昨天帮他洗衣服,根本就发现不了他受伤了。 “受伤的是你什么人?”伙计见她吞吞吐吐描述半天也没说出什么重点,瞬间便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抬头看她。 平江镇快与边境接壤,前些日子还听闻县令大人府上遭贼人夜袭,县令的私库被洗劫一空。 药铺的伙计担心宋今禾如此含糊其辞,真实身份就是前些天从县令府偷窃的那一伙盗匪,一路潜逃至此。 此话一出,药铺里几双眼睛皆齐刷刷地朝她看了过来。 仿佛她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要把她扭送官府去领赏。 “是……呃,是我新婚的丈夫……” “丈夫”二字似乎格外难以启齿。 这个回答依旧没有打消伙计对她的怀疑,就当他还想继续为难宋今禾时,一个两鬓花白的老人突然从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他拄着拐颤巍巍地走到宋今禾身旁,将手中的药方交给那位为难她的伙计。 等待抓药的间隙,那老人忽然开口:“你是砚卿媳妇吧?” 宋今禾一愣。 她显然对眼前之人认识裴砚卿感到诧异,毕竟裴砚卿身份特殊。 “你可以叫我陆夫子。” 陆夫子笑得慈眉善目,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坏心思,宋今禾这才稍稍放心了些,却也还是没与他搭话。 而药铺伙计见陆夫子认识宋今禾,也就打消了对她的猜疑,拿了一瓶药膏给她。 她拿着药膏就要往外走,陆夫子却连忙出声叫住了她。 “姑娘,姑娘留步。” 宋今禾侧过身看向陆夫子,眼神里染上了几分困惑。 “老夫有些话,想同你讲,不知姑娘能否看在老夫年事已高的份上,听我把话说完?” 陆夫子率先拄着拐杖走出了药铺,宋今禾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正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她也不信一个老头能把她拐了去,于是便跟上了他的步伐。 他领着宋今禾到了街边一家馄饨铺,点了两碗热乎乎的馄饨,等待馄饨上桌前,陆夫子突然开口: “老夫听砚卿说起过你,没记错的话,你用当就是小宋姑娘吧!” 宋今禾没吭声,也没坐下。 非亲非故的,请她吃馄饨,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小宋姑娘,你别害怕,老夫是这镇上学堂的教书先生。”陆夫子从怀里掏出帕子,俯身为宋今禾擦拭起了她面前的板凳。 “砚卿是老夫见过最有读书天赋的人,学问策论皆非凡品!他若是赴京赶考,便是状元也做得!” 宋今禾心下暗暗吐槽,裴砚卿的学问能不好吗?他可是太子,从小便有最好的先生教他,他的爹娘更是真龙真凤。 不过,听了陆夫子的话后,宋今禾大概将故事串联起来了。 此前裴砚卿动科考的念头,想必就是因为有陆夫子鼓励,但因为原主绝食威胁,他又不得不被迫放弃了这一想法。 所以……陆夫子这是惜才,来当说客了吧。 果不其然,陆夫子又说:“老夫如今年事已高,早已教不动了,一个月前,老夫曾向学堂的山长举荐过砚卿,希望他能接替我的位置。” 说到这,陆夫子脸上瞬间挂起了愁容,并惋惜地叹了一声,“只可惜,砚卿他拒绝了。” 宋今禾依旧没吭声。 “他若是愿意任教,实乃学堂里那些学子的荣幸!小宋姑娘,你若有什么顾虑,都可以说出来,老夫便是竭尽所能,也帮你办到!” 宋今禾语气委婉:“夫子,这些话,我觉得您还是和他说比较好,我做不了他的主。” “你与他是夫妻,有些话,由你来说或许会管用些,小宋姑娘,就当老夫求你,帮帮平江镇的孩子们,好吗?” 第16章:高烧昏迷 面对陆夫子的恳求,宋今禾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好在老板突然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上来。 一连吃了好几天清汤寡水的面条,又赶了一上午路的宋今禾,早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个,稍稍吹凉便送进了嘴里。 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溢开,每一个被白水面杀死的味蕾,又重新活了过来,每一口她都吃得极为虔诚。 见宋今禾风卷残云般解决完一碗馄饨,陆夫子一脸慈祥地问:“要不要再来一碗?” 宋今禾摇了摇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她沉默几秒后,还是忍不住发问:“夫子,他要是去学堂教书,一个月有多少钱啊?” 陆夫子被她真实不做作的性子逗得哈哈大笑,“老夫教了三十年书,每月是一两银子,小宋姑娘,你放心,只要砚卿愿意来,二两银子定是有的,老夫再为你们二人在这镇上找间落脚的屋子。” 这优渥的待遇,瞬间让宋今禾两眼放光,心动不已。 这波她实在无法苟同原主的操作了,竟然连待遇这么好的工作,都不许裴砚卿来干,这要是换成她,她早替裴砚卿答应了。 每个月都有二两月俸可以拿,这难道不比在云棠村种地好吗? 况且,裴砚卿也不用每日再早出晚归,做那种危险的活赚钱了。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为难地应道:“既然夫子您如此惜才,那我就为了您和学堂里的学子们,尽力试一试吧!” 裴砚卿是因为原主不允许,才拒绝这份工作的,但现在她在原主这具身体里,只要她松口了,裴砚卿肯定也会欣然接受的吧! 陆夫子闻言,瞬间眉开眼笑。 “老板,结账!”宋今禾边说边掏钱袋。 陆夫子连忙制止,“小宋姑娘,你帮了老夫和学堂大忙,怎么还能让你付钱!” 一番推辞,最终还是陆夫子付了馄饨钱。 与他分别后,宋今禾又去了一趟胭脂店,只逛不买,连续看了好几家店后,她心中对于装胭脂的盒子款式,也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回村后,她拿着自己亲自设计的图纸,去了王天赐家,将要求同王木匠说清楚,他便动工了。 …… 残阳西斜,将绵延的青山也染成了赤红,宋今禾估摸着时间,将今日在镇上买回来的一小袋米倒出来一半,淘洗干净上锅蒸好,待米饭熟透后,又特意炒了两道小菜等着裴砚卿。 在她看来,今天属实算得上是个好日子,这一顿饭,就当提前庆祝他们二人即将要去镇上生活了。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宋今禾却始终不见裴砚卿的身影,桌上的饭菜,也渐渐冷透了。 她担心裴砚卿又会背着她去河边洗澡,于是壮着胆子孤身一人往河边走。 行至半路,她便隐约瞧见两道身影朝着她这边过来。 待人走近了些,宋今禾才看清,来人正是前几日来找裴砚卿的赵伍,而被他搀扶着,已经快要丧失意识的男子…… “裴砚卿!” 宋今禾快步跑上前,手忙脚乱地帮着赵伍扶住裴砚卿往回走。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他怎么……” 赵伍满脸歉疚,“小宋妹子,是我对不住你们!” 这没头没尾的话,让宋今禾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很显然,裴砚卿这些天早出晚归,不见人影,都是和眼前这个男人在一起。 她问:“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眼见瞒不住了,赵伍这才将裴砚卿与他进山挖矿,在开采矿石时,为了保护他,被石头砸伤后背的事一五一十都告知了宋今禾。 “今天他脸色很不好,我本来劝他休息一天,好好养伤,但他不肯听我的话,执意要进山,吃过午饭没多久,他就有点高热了,矿洞里又闷又热,他实在是撑不住就晕过去了……” 宋今禾越听眉头拧得越紧。 她猜想过裴砚卿可能瞒着她去做苦力了,但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进山挖矿了! 他旧伤都还没好利索,又添新伤!现在还因为伤口感染高热不退。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种医疗技术不发达的古代,伤口感染是真的会死人的? 把人扛回家后,气喘吁吁的赵伍二话不说便跪在了床边,他满头满脸的汗,“小宋妹子,你打我骂我都行,你……” 宋今禾打断道:“行了!先去找大夫来给他退烧好吗!” 眼看人都快烧得熟透了,还有心思在这拍苦情戏。 而且,跪在床边搞这么一出,是不是太晦气了点。 裴砚卿还没咽气呢。 被宋今禾训了一顿,赵伍忙不迭跑出去村东头请李大夫了。 宋今禾怕他这么持续高热会烧坏脑子,只好拧了毛巾为他擦拭身体降温,顺带为裴砚卿清理完伤口后,便将白天在药铺里买的药膏给他涂上了。 赵伍几乎是一路跑过去,又把李大夫背在背上跑回来的。 裴砚卿这次高烧来势汹汹,不像先前原主下药那次一样简单。 李大夫为他搭完脉后,摸着胡子直摇头。 赵伍见状,以为裴砚卿这是不行了,扑到床边就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兄弟,是我对不住你!都是我害了你,要不是为了救我,你就不会受这个伤,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宋今禾无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压着他伤口了,刚涂了药的。” 李大夫叹道:“这会镇上的药铺怕是也关门了,我这草药不够,我先给他开一剂白虎汤吧,至于能不能退烧,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宋今禾不敢耽搁,麻利地煎好了药,在赵伍的帮助下,艰难地喂裴砚卿服下了大半碗。 喝完药,赵伍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宋今禾嫌他吵,对他下了逐客令,“你回去吧,我来照顾他就行。” 眼下不那么忙了,赵伍才突然发现,裴砚卿那个一向又懒又倔的娘子,今晚居然一直忙前忙后地在照顾他! 怪不得裴砚卿说什么都不肯离开她,看来,她似乎也没有那么差劲。 “那行,弟妹,有劳你了,有什么事你就喊我!”赵伍临走前不放心地嘱咐她。 宋今禾摆了摆手,敷衍道:“你快走吧。” 待赵伍走后,宋今禾耳朵根子才终于落得清静。 她静静坐在床边,看着闭眼安静趴在床上的裴砚卿,他后背大片淤青,伤口处结了一层血痂,但因为挖矿,导致伤口又不断裂开,一片血肉模糊。 原文里裴砚卿好像并没有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赚钱?为什么现在变了呢? 第17章: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这样 “水……” 裴砚卿眼皮重得睁不开,一片朦胧的视线里,他隐约看到床边有道身影,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抓,喉咙里也挤出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 宋今禾起初以为是幻听了,直到裴砚卿的手指扯住了她的衣摆,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去为他倒水。 考虑到裴砚卿没法坐起来喝,她又贴心地跑去厨房拿了个勺子,一勺一勺贴心地喂进他的嘴里,直到一碗水见底,她这才问: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舒服一点?” 裴砚卿喝完水,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得不到他的回答,宋今禾便直接伸手贴上他的额头。 “还有点烧。” 说完她就把敷在裴砚卿脖子上的湿毛巾取下,扔进木盆里重新打湿,拧干后,再一次给他放了回去。 为了照顾高烧的裴砚卿,宋今禾一晚上忙前跑后,加上这几晚上都没休息好,更加没精神了。 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也不管裴砚卿有没有听到,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手心,“你要是还想喝水,或者是哪里不舒服,你就喊我。” 裴砚卿依旧没吭声。 宋今禾也不管他了,他又是高烧,又是伤口感染的,不想说话也正常,但她再不睡的话,可能真的会猝死。 她双手环胸,以一种极其不舒服的姿势靠坐在床头小憩。 待她呼吸逐渐平稳后,裴砚卿这才重新睁开了眼睛。 桌上的油灯没熄,微弱的光线描摹出宋今禾的轮廓。 裴砚卿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分明是想要多赚些钱早日还清债务,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还害得宋今禾为他忙上忙下,害得她连一个好觉都睡不了。 从前宋今禾总是将他们的感情说得天花乱坠,说他失忆之前很爱她,事事都顺着她,说他们从前很相爱,甚至每一次同他吵同他闹,也都归咎于她太爱他了…… 这些话以前裴砚卿一个字也不相信,但直到此刻,他终于有那么一点相信了。 也许,他失忆之前真的很爱她,失忆后带给宋今禾的落差太大了,她这才会无理取闹。 想到这,裴砚卿望向她的眼神里,也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愧疚。 他对着宋今禾熟睡的侧颜轻声道:“对不起。” …… 翌日一早,赵伍便早早地来敲门了。 宋今禾睡眼惺忪地拉开房门,还没来得及说话,赵伍就端着一小碗肉,还有几个麸面做的窝头侧身挤进了屋里。 他把吃的放在桌上,看向趴在床上的裴砚卿,见他还没醒,立马噤了声。 他指了指裴砚卿,小声问:“弟妹,他烧退了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宋今禾立即走到床边去摸裴砚卿的额头,她昨晚本来只是想眯一小会缓缓瞌睡,没想到靠着床头坐着也能一觉睡到天亮。 好在掌心传来的温度已与她的体温无异,她松了一口气,扭头对站在一旁等结果的赵伍点了点头。 赵伍悬着的心也落回肚子里了。 要是裴砚卿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那我就先走了,这是你嫂子早上去镇子上买的肉,你们先就着馒头随便对付一口。”赵伍说着就抬脚往外走。 宋今禾看着桌上那小半碗油润的炒肉片,对赵伍轻声道了声谢。 这可不是简单的对付一口,许多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两回肉,赵伍这显然就是心里过意不去,在想法子弥补裴砚卿。 赵伍挠了挠头,压低了嗓音说:“不用这么见外,小裴兄弟都是为了救我才受这么重的伤,你们吃完碗放着就行,中午想吃什么也跟我说,你嫂子手艺好,我给你们送来。” 他说完,便将门带上,一溜烟跑走了。 待人走后,宋今禾先是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为裴砚卿重新处理了一下后背的血渍和脓液,又拿出药膏,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着为他涂在伤口上。 不知是不是她下手太重的缘故,裴砚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双手也紧紧攥住了枕头。 宋今禾意识到自己弄疼他了,连忙道歉,并俯身为他吹了吹。 一股温热的气息在后背铺展开,刚才涂抹过药膏的地方,此刻泛起丝丝凉意,火辣难忍的疼痛也这一瞬间彻底消散了。 意识到宋今禾在做什么,裴砚卿瞬间身体紧绷了起来。 “这样有好一点吗?”宋今禾问。 “好……好了,你别再吹了。” 裴砚卿侧身避开她的触碰。 但他后背的伤被装矿石的篓子磨得多次撕裂,早已血肉模糊,现在只是随便动一下,便疼得要命。 昨晚涂了药已经逐渐愈合的地方,也因为他侧身的动作,再次裂开,渗出鲜红的血珠子。 宋今禾见状,有些不悦地蹙眉,责备的话刚到嘴边,她就意识到,躺在床上的这位,是以后随时就可以取她狗命的太子殿下,于是,她再一次对裴砚卿这明晃晃的嫌弃选择忍气吞声。 不就是脾气不好吗? 她当牛马的时候,见过更多脾气差要求多的甲方,一天到晚只会学狗叫的老板,和甩锅甩得贼六的同事。 一公司的傻叉她都忍了两年,区区一个裴砚卿,忍忍这几个月就过去了。 等她赚够了钱,第一时间就踹掉他跑路! 宋今禾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假笑,“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这样,我重新给你上药吧。” 裴砚卿也意识到刚才的反应似乎过激了,而且……宋今禾看起来似乎也误会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扭头对上宋今禾那疲惫苍白的脸色,只好又重新趴了回去。 这次宋今禾伺候他伺候得更加小心谨慎了,生怕一不注意就弄疼了他。 现在弄疼人家,给人家留下坏印象,以后指不定怎么被他虐杀呢。 好不容易涂完药,她洗净手把桌上的肉和馒头端到床边来,开始伺候裴砚卿吃东西。 她对亲爹亲妈都没这么孝顺过。 可恶的裴砚卿,以后恢复记忆找她算账的时候,能不能稍微看在她衣不解带照顾他的份上,别下死手啊! 第18章:我只是太爱你了 为了让裴砚卿早日养好伤,宋今禾一直给他喂肉,希望他能多补充点营养。 可每次喂肉裴砚卿都死活不张嘴。 讨厌她也不至于讨厌到这个地步吧?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生理性厌恶”吗? 宋今禾婉言相劝:“你现在身体太虚弱了,得好好补一补。” “我不爱吃……” 裴砚卿又搬出了那套老掉牙的说辞。 宋今禾想不明白,他虽然讨厌原主讨厌她,但他明明很多行为都是下意识地在对她好。 “不爱吃吗?那你爱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宋今禾笑吟吟地看着他,满脸真诚。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就不信,她态度这么好,裴砚卿还能对她挑出毛病来。 裴砚卿不想跟她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话题,默默闭上了嘴。 接下来的喂饭,她依旧我行我素,一口馒头一小片肉。 伺候裴砚卿吃完早饭,早已馋得口水直咽的宋今禾,迫不及待地端着碗坐到桌前开始大快朵颐。 肉虽然炒得有点过了火候,但配着馒头一块吃,也挺有嚼劲的。 在这种连野菜都被挖得干干净净的世道,还能吃上一口肉,属实是一件幸福到让人想流泪的喜事。 躺在床上的裴砚卿,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背影,见她因为吃到肉而高兴地摇头晃脑,嘴角也忍不住地往上扬了几分。 吃完饭,宋今禾把碗洗了放回桌上。 盒子她昨天下午才托王木匠做,就算他是手艺娴熟的老师傅,想必也做不了这么快,没有盒子装,她也没法去镇上卖胭脂。 于是,意识到无事可做后,她又重新坐回了床边。 过完今天,距离还债的最后期限就剩下六天了。 不知为何,宋今禾心里没来由地有些慌。 也不知道她这么煞费苦心忙活一场,她做的胭脂能不能入得了那些夫人小姐们的眼。 她倚着床头,在心里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在现实世界里,她过着九九六,零零七,还时不时要无偿为公司做奉献的苦日子,也从来没想过借钱,没想到一朝穿越,穷也就算了,竟然还欠一屁股债。 但没伤感多久,她就记起了答应陆夫子的正事。 刚好现在裴砚卿卧病在床,现在跟他提再好不过了。 她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裴砚卿,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裴砚卿闻言,心底瞬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又借钱了吗?” 宋今禾:??? 她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吗? 裴砚卿对她未免也太刻板印象了吧!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不是,这次是好事!” 但裴砚卿依旧没有放下戒心。 毕竟他昨天突然高烧昏迷,宋今禾肯定花钱请了大夫,还有她刚才给他涂的药,也是要花钱买的。 她要是没有找人借钱,那花的肯定就是她先前去布庄讨要回来的那四两银子。 “我昨天去镇上给你买药的时候,遇见陆夫子了。陆夫子想让我劝你,去学堂教书。” 闻言,裴砚卿更紧张了。 以宋今禾的脾气,怕是会把陆夫子骂得狗血淋头。 “你……” 宋今禾发自内心地说:“裴砚卿,挖矿不适合你,你有学问,懂得也多,你应该去做更适合你的事。” 为了防止裴砚卿生疑,她又连忙找补:“先前我不让你去,不让你科考,也只是因为太爱你,太在乎你了,我怕我和你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怕你以后会嫌弃我,讨厌我,会遇见更好的人。” “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与其让你干苦力,随时都有受伤的风险,还不如让你去教书,就算你以后不爱我了也没关系,至少,你做的是你喜欢的事情,也不用再受伤。” 她演得过于投入,一番话说完,眼泪也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擦掉眼泪。 了解了她心中的顾虑,还看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裴砚卿,再一次对宋今禾生出了几分愧疚,如果他没有失忆的话,也许宋今禾就不会这么没有安全感了。 可明明宋今禾都已经松口了,他却有些犹豫不决,没有立即表态。 他怕这是宋今禾对他的一次试探,更怕往后她又会因为这事和他闹。 去学堂教书虽然的确要比挖矿轻松许多,可却要更劳心费神,到时候他忙起来,要是忽视了宋今禾,难保她又会心生怨怼。 他试探地开口问道:“你真的同意让我去吗?” 宋今禾点头如捣蒜。 她刚才说得还不够清楚,演得还不够逼真吗? 连她这个最大的阻碍都已经松口了,她不明白裴砚卿还在担心什么。 “我不去。”裴砚卿沉声拒绝。 宋今禾脱口而出:“为什么不去?” “陆夫子同我说了,只要你去学堂教书,一个月能赚二两银子,他还会帮我们在镇上找间屋子落脚。” 此话一出,裴砚卿瞬间反应了过来。 刚才铺垫那么多,不过都是奔着这二两银子去的,宋今禾这哪是幡然醒悟了,分明就是图穷匕见了。 镇上的教书先生,月俸最多不过七八百钱,便是陆夫子那样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也才一两银子。 想来这些刁钻的要求,怕也都是她同陆夫子提的,也不知陆夫子究竟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才应下的。 她还真是满口谎话,一句也当不得真。 明明是她贪慕虚荣,却还要把话说得这么好听。 感受到裴砚卿前后态度的变化,宋今禾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好像话有点太密了。 果然言多必失! “我也是为了咱们以后好嘛,我也不想我们一直都住这么破旧的房子,过这么拮据的日子呀!教书总归比挖矿轻松多了,而且,搬去镇上以后,我卖胭脂也更方便……” 她握住裴砚卿的食指轻轻晃了晃,撒娇示好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虽然裴砚卿并不吃这一套,但他实在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 就算她别有居心,可他也能从中获利。 若是这次拒绝的话,他怕是再难有翻身的机会。 他抬眸看着宋今禾,一字一顿道:“去也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19章:为了钱她还真是不择手段 去学堂教书,分明是对他有益的一件事,先前他也一直想要科考,现在他既受益,还要以此作为交换来要挟她。 难道这就是上位者的嘴脸吗? 怪不得她成为不了有钱人,要换做是她遇上这种好事,她早就乐乐呵呵地答应了。 “什么条件?你说!” 宋今禾压下心头对裴砚卿的不满,再次挂上了面对难搞甲方的谄媚嘴脸。 “你若想去镇上生活,往后我多赚些钱,租个好些的宅子将你接过去,此事不要为难夫子。” 裴砚卿实在不忍看夫子,一把年纪还要为此奔波劳碌。 他更担心,以宋今禾的性子,真去了镇上生活,只怕会惹出更多的麻烦。 而面对裴砚卿提出的条件,宋今禾一脸困惑。 她显然一时半会还没跟得上裴砚卿的脑洞。 送上门的东西他居然都不要,还非要认为是她为难陆夫子,她是那样蛮不讲理,贪得无厌的人吗? “可是……” 她抬头对上裴砚卿那双冰冷的眸子,到了嘴边的解释,又无力地咽回了肚子里。 眼下他已先入为主地认定是她在为难陆夫子,就算她巧舌如簧,说破了天,裴砚卿也依旧对她带有偏见。 看来原主带给裴砚卿的伤害还是太多了,把他都逼成这样了。 她迎着裴砚卿那冷漠疏离的眼神,缓缓点头,应声道:“可以,我答应你。” 反正她有信心,她靠自己卖胭脂,也肯定能赚到买大宅子的钱! 虽然宋今禾满口答应,但裴砚卿还是信不过她,毕竟她出尔反尔也并非一次两次了。 若非家里的白麻纸被她拿去浪费了,他恨不得当场就与她立下字据。 …… 还不到晌午,赵伍又带着饭菜来了。 午饭是一篮子掺了鸡蛋和肉碎的肉麦饼,用油煎得表面金黄酥脆,光是闻着,宋今禾就已经被香得口水直流了。 赵伍把竹篮放到桌上,径直走到床边关切地问:“小裴兄弟,你好些了吗?” “已经好多了……” 裴砚卿想要撑起身子坐起来,却被一只大手一把按下,“你这伤还没好利索呢,就别乱动了。” “赵哥,你今日,怎么没去矿洞?”裴砚卿有些疑惑。 “日日去身体也吃不消啊!”赵伍知道裴砚卿心思重,为了缓解他的压力,笑着打趣道:“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你才没去吧!这两日雨水多,地里的活也得干,我就索性先歇两天再说。” 虽然赵伍这么说,但裴砚卿心里跟明镜似的。 赵伍轻轻拍了拍裴砚卿的胳膊,“你们嫂子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我先走了!” 他走到桌前,端起早上送饭的那两个碗,见已经被洗得光干干净净了,他对宋今禾又有了新改观。 赵伍走后,宋今禾也顾不得什么先照顾裴砚卿了,她从篮子里拿起一个还热乎的肉麦饼,咬了一大口。 裹满了蛋液的酥脆饼皮和咸鲜的肉碎,在她口腔里翻搅,她烫得直哈气,却再一次举起肉饼咬了一大口。 满足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她这才从篮子里拿了个新的,走到床边开始伺候裴砚卿。 见裴砚卿不张嘴,宋今禾耐着性子问:“你不饿吗?” 裴砚卿欲言又止。 宋今禾见他这一脸为难的样子,大概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了。 于是为了显得善解人意,她特意赶在裴砚卿开口之前主动提及:“咱们也不能一直白吃人家的东西,他们晚上要是还来送饭的话,咱们给点钱给他们吧。” 此话一出,裴砚卿猛地抬头,他看向宋今禾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平日里最喜欢占小便宜的宋今禾,刚才居然主动说了那样的话! “怎么这样看我?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宋今禾显然底气不足。 “没有。” “那你觉得可以吗?”宋今禾讨好般地询问裴砚卿的意见。 矿上的工钱还没结,先前他赚来的钱,也都被宋今禾以各种借口拿走了,眼下他属实捉襟见肘。 而赵伍送来的这两顿饭都不简单…… “你觉得我们应该给多少合适?”宋今禾又问。 裴砚卿语塞,他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轻声道:“你看着安排就好。” 宋今禾:“……” 她明明也拿不准主意,想和裴砚卿商量,没想到他竟然做起了甩手掌柜。 算了,她再忍忍就过去了。 吃过午饭后,宋今禾把裴砚卿先前受伤时刮坏的那件外衫收了进来,又在家里一顿翻找,找出了针线,一本正经地坐在桌前开始穿针引线。 裴砚卿见状,心中的疑团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了。 她平日里哪会做这些? 现在却接二连三的……向他示弱讨好他。 她当真可以为了钱,做到这个地步吗? 而百无聊赖,想着为自己找点事做打发时间的宋今禾,全然不知道躺在床上那位,竟用着最大的恶意揣测她这么做的用意。 宋今禾并不擅长这样的活,但好在衣服也不是什么好料子,她只要把口子补上就行了。 “嘶!”银针刺破指尖,宋今禾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连忙撒手,把衣服连同针线扔到了桌上,并第一时间把被针扎破的手指塞进了嘴里。 止住血后,宋今禾又跟没事人一样,重新拿起了衣服继续缝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将一旁的裴砚卿看得目瞪口呆。 没多久,宋今禾就把缝好的衣服举了起来,在半空中抖了抖,向裴砚卿展示。 “怎么样?还行吧!我是不是很厉害!” 她都这么事无巨细地照顾他,讨好他了,裴砚卿总该稍微对她有那么一丁点的改观吧。 裴砚卿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过去,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道歪歪扭扭,极其不平整的缝线。 丑到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他果然不该对宋今禾的手艺抱有太大的希望。 “你放着吧,我自己来就好。” 她缝补成这样,到时候他还得拆。 宋今禾瞬间会意,裴砚卿这是嫌她手艺差。 但她生活的那个世界,工业很发达的,东西坏了扔掉买新的就好,就算真的想要缝衣服,也可以花一点小钱拿去裁缝店。 能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做成这样,她已经算是天赋异禀了。 她指腹摸了摸凸起的部位,解释道:“可能线拉得有点紧,没关系我再拆了重新弄一下,很快的,相信我!” 她说着就准备找剪刀把刚才的辛苦成果绞了。 裴砚卿连忙制止,“不用了,你休息会吧。” 宋今禾只听自己想听的,她朝着裴砚卿扬唇,笑盈盈地说道:“我就知道你心疼我!” 第20章:再遇荣澈 裴砚卿闻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精彩极了。 而宋今禾则顺势爬上了床,她戳了戳裴砚卿没受伤的那个胳膊,小声说:“挖矿很辛苦吧。” 这个话题插入得有些生硬又突然,裴砚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沉默片刻后,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还好。” 宋今禾又问:“你每天都起那么早,我问你你也不说实话,晚上回家前还特意去河边洗澡,你是怕我发现你在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吗?” 裴砚卿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又闭上了。 其实他只是不想让宋今禾发现他在赚钱罢了,否则欠下的债还不上不说,他辛苦赚来的工钱,怕是也都要落到她的口袋里去。 “这种活太不安全了,等你养好伤了,就不要再去了,安安心心准备去镇上教书吧。”宋今禾自顾自地说。 “我还需上两日工,才能领到工钱。” “一天多少钱啊?值得你连命都不要?”宋今禾大为不解。 可话虽如此,作为步入社会,经历过毒打的底层牛马,她却很能共情裴砚卿这一番话。 裴砚卿如实道:“一日五十文。” 大概是想到了自己也是为了一点稀薄到仅仅能够生存的薪资,明明很厌恶上那个破班,却还是风雨无阻从不缺勤的经历,她看向裴砚卿的眼神里,多出了一丝同命相连的悲哀。 那个锦衣玉食,前途无限的太子殿下,一朝落难,竟也会为了几十文钱如此拼命。 这样的世道,普通百姓当真是难以立足。 …… 翌日傍晚,吃过晚饭后,宋今禾坐在桌边,对着悬在房间上已然干透的胭脂发愁,离还清陈念珠的债只余下五日了。 她刚叹完一口气,王木匠就来了,还带来了几个雕刻好的成品木盒。 宋今禾拿起一个刻着海棠花的妆盒,打开盖子,里面镶嵌着一小块磨得锃亮的方形铜镜。 出门在外用来上妆时,有这么一小块镜子,可要方便太多了! 宋今禾连连点头,交口称赞:“王叔,您的手艺真是太好了!这花就跟活的一样!” 虽然他是赶着工期做出来的,但却丝毫不见敷衍,每一个妆盒都做得非常用心。 “你满意就好!”王木匠笑得老实腼腆。 她果断按照约定好的价钱跟王木匠结算完了。 待王木匠走后,她便取下悬在房梁上的胭脂,小心翼翼地捣碎研磨,最后装盒压平,一共制成了八盒。 若都按照一两银子卖出去的话,算上从布庄退回的四两银子,她不仅能还清陈念珠的银子,连裴砚卿买纸借的那二两也能一并还完。 想到这,宋今禾瞬间斗志昂扬。 临出门前,她用指腹蘸起装盒时不慎撒在桌上的一点粉末,对着铜镜亲自上脸,试了一下胭脂的显色度,左右看了一圈,又凑到裴砚卿面前,指了指自己的双颊,一脸期待地问:“怎么样?好看吗!” 她毫无征兆地凑近将裴砚卿惊了一下,温热的呼吸连带着她身上胭脂的香味一并钻入他的鼻尖,他瞬间屏住了呼吸,耳廓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顺着宋今禾的提示,裴砚卿只见她白皙的肌肤上透着自然的粉色,这么一看,气色确实要好上不少。 没想到,她竟还真的将胭脂做出来了。 面对宋今禾期待的目光,他如实夸赞,“面若桃花,好看。”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宋今禾笑弯了眉眼,她兴高采烈地起身,“那我明日一早就拿去镇上卖!” 为了能给镇上那些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们留下一个好的初印象,她特意烧了一锅热水,擦洗了身子,还洗了个头发,确保自己看起来很干净。 一觉睡醒,已天光大亮。 她快速解决好裴砚卿的早饭后,便将八盒胭脂放进竹篮里出了门。 她原以为又要走着去镇上,没想到王天赐竟早就驾着牛车等在了村口。 看到宋今禾,他兴高采烈地朝她招手。 “你不是下午才送菜吗?”宋今禾问。 王天赐笑着挠了挠头,“我爹娘让我来送你。” 宋今禾恍然大悟,心下也不禁生出几分暖意。 去镇上这条路,王天赐日日都要走一遭,早已烂熟于心,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镇上。 “你早点回去,注意安全。”叮嘱完王天赐后,她便挎着篮子下了车。 卖胭脂和卖鸡蛋不同,不能靠着吆喝揽客,毕竟这是个许多人连解决温饱都成问题的世道,买得起胭脂水粉的,只占少数,否则,路边那些胭脂店也不会门可罗雀了。 想清楚要卖给什么人群后,她便开始留意起那些大宅院。 只可惜,一整个上午,也没见到一个打扮得稍微贵气些的女子,甚至连年轻的小丫鬟都没见着,反倒是一些家丁和婆子在进进出出。 宋今禾有些泄气,随便找了个树荫底下坐着。 她好像失算了。 “哟,这不是宋姑娘吗?” 正当她休息够了,准备换个地方重新碰碰运气的时候,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道揶揄的声音。 宋今禾一抬头,果然瞧见迎面朝她走来的荣澈。 荣澈打开折扇,轻轻为涂了胭脂的宋今禾扇风,“今日这太阳竟如此毒辣,将宋姑娘的脸都晒成这样了!” 宋今禾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不会说话其实可以选择不说的。 “你懂什么?这叫腮红!” 荣澈拉着长音“哦”了一声,“所以宋姑娘你这是改主意了,特意来这等我吗?” 宋今禾嘴角抽了抽,“谁等你了?你少自作多情。” 荣澈问:“那你在我家门口蹲着做什么?” “这是你家?”宋今禾看了看眼前的大宅子,又看了看身旁的荣澈。 她不得不感慨,有些人真是命好,投胎更是一门学问。 荣澈调侃道:“宋姑娘若是不信的话,要不要跟我进去坐坐?” 宋今禾懒得跟他多费口舌,扭头就准备走,却再次被他拦住了去路。 “宋姑娘,我认为,你现在看起来很需要帮助。”荣澈眉眼含笑,语气温柔:“恰好,我也遇到了一点小小的困难。”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宋今禾齐平,再次向她发出了真挚的邀请: “你真的不考虑,与我合作吗?” 第21章:你很厉害 宋今禾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果断摇头拒绝,“不想。” 荣澈追问:“为什么?” “你刚才说,这是你家,你住得上这么好的房子,荣氏在平江镇上既有布庄,又有成衣店因为,很显然荣家有的是钱,钱能解决这个世上几乎所有的麻烦。” 宋今禾仰起头,回瞪他:“要是像你这样有钱的公子哥都有解决不了的烦恼,那我就更束手无策了,除非,你就是在拿我寻乐子。” 荣澈听她这有理有据的一通分析,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大了,他起初只是觉得,宋今禾能让布庄掌柜吃瘪,属实有点本事,没想到她还这么有意思。 “我拿你寻乐子做什么?我是真遇上了一点小麻烦,而宋姑娘你又有勇有谋!你肯定就是上天派来帮我的!” 这种马屁,宋今禾可太熟悉了。 荣澈越是这么捧着她,她就越是怀疑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宋今禾闻言,立马捂住了耳朵,“不要,我不想听。” 混过职场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知道的越多,死得就越快。 她转身就走,荣澈却纠缠不休,快步追上她,自顾自地说道: “其实我爹是入赘的,但他在成婚前就有了心上人,嫁入荣家,也只是为了谋夺家产,与我娘成婚后,他步步为营,逼死我外祖父,为了迎外室如府,给我娘下毒,我娘死后,外室被他风风光光抬进门,成了续弦夫人,那女人从小便捧着我,诓骗我,将我养废,为的就是替她的儿子铺路,将来好继承荣家的一切。” 闻言,宋今禾停下了脚步,侧过头用同情怜悯的眼神看着荣澈。 她发自内心吐槽道:“那你爹还真不是个东西。” 荣澈就像找到了知音,他语气逐渐兴奋,“你也这么觉得是吧!” “宋姑娘,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你能否助我夺回荣家的一切?待事成之后,我必献上千金,荣氏布庄开到之处,必将姑娘奉为贵宾,供姑娘差遣。” 荣澈看起来不像是在和她说笑,他开出来的条件也的确很诱人,但面对他发自肺腑的哀求,宋今禾还是迎着他祈求的目光摇了摇头。 不过只是表面说得好听些,实际上就是想让她来当炮灰,替他卖命。 “虽然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我实在爱莫能助,你外祖父和你娘都斗不过你爹,还有你那个继母,我自己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你若真想斗垮他们,夺回家产,还是另请高明吧。” 没能得到意料中的答复,荣澈眼底瞬间被失落的情绪占满。 宋今禾挎着篮子越过被拒绝后,满脸不解的荣澈,“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一步。” “公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荣澈抬头望着宋今禾离开的背影,同一旁的小厮语气笃定道:“她还会回来找我的。” …… 被荣澈纠缠一遭,耽误了宋今禾不少时间,她去了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外,试图能蹲到有缘人。 恰好几位结伴从酒楼里出来的男子,从她身旁经过时,在聊不知该送什么哄心上人高兴。 宋今禾眼珠子一转,当即快速迎上去推销,“公子,不如买盒胭脂回去送给家中的夫人吧!” 她说着,便从竹篮里拿出一盒胭脂,当着几人的面介绍:“这妆盒里,嵌了一枚铜镜,平日上妆时,十分方便,颜色也好看!您买回去送给夫人,她必定会夸您审美好!” 那男人打了个酒嗝,半眯着眼睛,指着宋今禾手里的胭脂问:“多少钱,爷买了。” “一两银子。”宋今禾如实回答。 但这个价格属实偏高,她说出来后,又小心翼翼地观察起了眼前男人的脸色。 谁知那男人竟一句话也没说,爽快地从钱袋里掏出一两碎银子,扔给了宋今禾,并将她手中的胭脂拿走了。 待他们走后,宋今禾还有些缓不过劲,她没想到,这单生意竟然成得这么快。 刚才她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要被砍价还价,或是被臭骂一通的准备了。 看来做生意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难! 有了第一单生意,宋今禾信心大增,她抱着篮子蹲在酒楼外,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只要出来的是个略平头正脸些的,她便厚着脸皮上去推销。 只可惜,后来的人听了她的报价,皆甩袖离去,甚至还有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个黑心肝的。 日斜西山,血红的残阳笼罩着街头巷尾,宋今禾挎着篮子,疲惫地穿过人群熙攘的长街,打算回村。 辛苦了一整日,就卖出去了一盒,这与她的预期相去甚远。 没想到最难的一步,是售卖。 一路走回云棠村,天色早已彻底暗了下来。 她一进屋,就端起桌上的水壶,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凉水。 裴砚卿瞧着她这样应当是卖得不太顺利,他刚打算出声安慰她几句,宋今禾就走到了床边,她摊开手心,把今天卖出去的那一两银子呈到了裴砚卿面前。 “虽然今日只卖出去了一盒,但好歹也开了个张,我明日还会再去镇上碰碰运气的。”她话锋一转,“你呢,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我不在家,你有按时吃饭吗?需要我替你涂药吗?” “我吃过了,也涂过药了。”回答完她的问题后,裴砚卿又垂下眸子,轻声夸了一句:“你很厉害。” 他原本想着,她今日一盒都卖不出去的,没想到,竟还真赚到银子了。 宋今禾没听清楚,追问道:“嗯?你刚说什么?” 这样的酸话,裴砚卿不想再说第二遍,于是便岔开话题,“没什么,你饿不饿?” 宋今禾捂着自己空荡荡的肚子,重重点头,“我都快饿死了,不过我从镇上走回来,实在是太累了,我先休息一会,再去做饭,你晚上也还没吃吧!” 裴砚卿想她今日必然是吃了苦头,她早上出门时,打扮得漂漂亮亮,现在却灰扑扑的,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胡乱地贴在脸上。 见她累得不想动,他主动掀开被褥下床,“我去做。” “你伤都还没好……” 宋今禾话都还没说完,裴砚卿就已经动作麻利地披上了外衫出了屋子。 看他这么健步如飞的,想必涂伤的药膏效果不错。他主动提出做饭,宋今禾索性也不推脱了,她趴在桌上,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她是被裴砚卿推醒的。 她面前的碗里,多了一颗煎蛋。 平时她总嫌裴砚卿做饭不好吃,今天又累又饿,一碗白水面她也吃得津津有味,几筷子便见底了。 吃过饭后,裴砚卿边收拾碗筷边问:“要洗澡吗?” 第22章:攀上高枝了? 宋今禾一怔,裴砚卿今天怎么这么有觉悟?还主动问她要不要洗澡? “是不是我出太多汗了,很臭吗?”她说着就低头去闻。 裴砚卿否认:“不是。” 宋今禾不明白裴砚卿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主动,明明平时对她态度都是冷冰冰的。 她总觉得他有些奇怪,但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到底哪有问题。 总感觉今天的裴砚卿好像变得热情了不少。 她讪讪摆手,“没事,你回去躺着吧,我待会自己烧水就好了。” 她可不敢像原主一样,使唤裴砚卿。 烧好热水后,宋今禾打湿毛巾随便擦擦,把今日流的汗擦洗干净,又端了一盆温水进屋。 “还有一点热水,你要不要也擦擦?” 她边说边拧好了毛巾递过去。 裴砚卿仔细将脸擦洗干净,宋今禾十分有眼力地又将脏毛巾接了过来。 沉思良久后,裴砚卿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我明日……打算去上工。” 宋今禾还以为她是幻听了,不可置信地攥着湿淋淋的毛巾,侧过头看他,“你不要命了?” 裴砚卿垂眸不语。 他看着宋今禾为了卖胭脂,一整日在外奔波,赚回来一两银子,心中欣慰她真的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的同时,又有些不是滋味。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伤还没好利索,不如再多休息两天,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裴砚卿在矿洞里挖一天矿,也就五十文工钱,甚至连一吊钱,都需要二十天才能赚到,话说得再难听一些,他去不去挖矿,就这点钱对还清债务根本就起不到什么作用。 债是原主欠的,现在她魂穿到这具身体里了,债自然也该落到她头上,由她来还。 况且,对宋今禾来说,裴砚卿抓紧养好伤去学堂教书,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原文里,裴砚卿因为原主各种作,没能如愿参加科考,甚至连他写字,都会遭到她的谩骂,这也是后来裴砚卿恢复记忆,十分痛恨原主的一个重要原因。 宋今禾可不想让裴砚卿留下遗憾。 但裴砚卿不会因为她不同意他去矿洞又在心里记恨上她吧? 想到这,她又求生欲拉满地改了口:“我觉得,你决定就好。” 面对宋今禾突然转变的态度,裴砚卿有些诧异。 她不仅人变得爱干净,勤快了,性格也变得稳定了许多,换做平日,他稍有些不如她的心意,她早就该对他破口大骂了,可今日却一直好言相劝,态度简直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 裴砚卿眸光沉沉,盯着宋今禾,像是要透过她这层皮囊,看清她内里的真实想法。 宋今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端起木盆往外走。收拾好一切后,她便吹灯落锁,动作麻利地爬上床。 累了一天,她沾床秒睡。 …… 翌日清早,宋今禾是被饿醒的。 她一睁眼,身边的床铺就已经空了。 她想,裴砚卿应该还是没听她的劝说,还是执意去矿洞了。 真是个不听劝的犟种。 她下床穿好衣服,刚准备开门出去,裴砚卿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麸面馒头走了进来。 见他还在家里,宋今禾显然有些意外,她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你去挖矿了。” “你今日不是还要去镇上吗?带两个走吧。” 宋今禾讷讷地接过馒头,她还没反应过来,裴砚卿又将此前她卖鸡蛋赚来的五十文拿出一半,交到了她手里,“遇上想吃的就买。” 她总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 但话都到了嘴边,她对着裴砚卿那张脸,又问不出口了。 吃完早饭,她就带着剩余七盒胭脂去了镇上。 昨天在酒楼蹲守了一下午,也只卖出去了一盒,宋今禾决定今天换个地方碰碰运气。 她按照记忆,前往镇上一家生意还算不错的首饰店外蹲守,只等买首饰的姑娘上门,她就伺机推销。 谁知,这条路竟也行不通。 忙活一上午,却连一盒都没能卖得出去。 宋今禾泄气地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她双手撑着下巴,双目涣散,“为什么这么难啊!” “又见面了,宋姑娘。” 荣澈摇着折扇,蹲到了宋今禾面前。 “你怎么阴魂不散的?”宋今禾看见他更来气了。 荣澈笑眯眯的,“难道宋姑娘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分吗?” 宋今禾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翻了个白眼,她干笑两声,没好气道:“那是你觉得吧,反正我觉得你克我。” “宋姑娘,做生意呢,要有头脑。” 荣澈自来熟地从宋今禾的篮子里拿起一盒胭脂,打开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东西不错,可惜,你没找对顾客。” “你这不废话吗?我要是能接触到这种出手大方,买东西不问价的人,还会坐在这吗?” 荣澈自信地抬了抬下巴,“那个出手大方,买东西不问价的好心人,不就在你眼前吗?” 宋今禾嗤了一声,“又想让我帮你争家产?” 她可不会为了七两银子,被人当枪使,她的命比这些东西值钱多了。 况且她也根本就没底气能真正帮荣澈,和他那心肠歹毒的亲爹和继母打擂台,她可不想连自己这条小命都搭上。 “给我一个帮你快速把它们卖出去的机会如何。” 宋今禾这下总算用正眼瞧他了,“怎么卖?卖给谁?” “你只需要看着就好。”荣澈卖了个关子。 他起身,拎起地上的竹篮,递交给身旁的小厮,又一把握住了宋今禾的手腕,将她从台阶上拽了起来。 他不顾宋今禾的抗拒,推着她往前走。 “念珠,你看!那人不是宋今禾吗?” 陈念珠顺着陈二丫的话看了过去,果然瞧见宋今禾与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在街上拉拉扯扯。 “她身边那个男人看起来也不像裴砚卿啊!她整日对裴砚卿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该不会是早就在外面勾搭上别人了吧!” “说不定是仗着那张脸攀上高枝了!”一旁的陈小曼语气刻薄。 陈念珠闻言,缓缓勾起了唇角,她挽着陈二丫和陈小曼的胳膊,提议道:“是不是奸夫,跟上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第23章:挑唆 三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宋今禾身后,瞧着他们一路拌嘴,进了一座宏伟气派的大宅子。 正门悬着的鎏金牌匾上,写着“李府”的字样。 “宋今禾那小贱人,该不会是傍上李二公子了吧!我听说,李家大公子可是在京城里当官的!”陈二丫率先开口,她语气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羡慕。 一旁的陈小曼肘了她一下,不悦地贬低道:“那又怎样?谁不知道李睿是个纨绔,宋今禾也就钓得到他那样的混混了。” 陈念珠紧紧盯着李府大门,听着陈小曼和陈二丫在旁边吵个没完,她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陈二丫拔腿追上去,“念珠,你要去哪啊?咱们今日还逛吗?” 陈念珠侧过头瞥了她一眼,唇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回家,咱们玩点有意思的。” …… 裴砚卿刚从河边打完水回来,陈念珠便带着人闯进了院子里。 她趾高气扬地一脚踹翻裴砚卿脚边的木桶,冰冷的凉水瞬间撒了一地,也溅湿了他的鞋袜。 裴砚卿脸色骤沉,“你来做什么?” “不欢迎我吗?我可是你们夫妻二人的债主,我不能来看看你们钱赚得如何了?”陈念珠双手环胸。 “还有三日。”裴砚卿压着怒气说道:“请你离开。” “如果我不呢?”陈念珠故作无辜地凑到裴砚卿面前,朝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不等裴砚卿发作,她又一脸惋惜地啧啧叹气。 “你说你,真是白长了这么好看一张脸,非要死脑筋跟着宋今禾过苦日子,可惜,白感动自己了吧,人家早就攀上高枝了,你啊,头上都戴绿帽子了还不自知呢!” 羞辱完裴砚卿后,陈念珠抬手捂嘴笑地荡漾。 裴砚卿被她那明晃晃的嘲笑刺痛了双眼,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并未如陈念珠所愿,被她牵着鼻子走。 “我相信她。”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陈念珠骤然变了脸色。 她属实没想到,裴砚卿竟然会是这个反应。 正常的男人,谁听了这样的挑唆会不怒火中烧,偏偏裴砚卿,这般沉得住气,那双锐利的眼睛,就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 这种被人洞悉一切的感觉很不爽,她陈念珠自小便被爹娘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里,长这么大从来还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唯独裴砚卿,敬酒不吃吃罚酒。 “连自己的枕边人都守不住,你可真是个没用的软蛋!”陈念珠指着他愤愤骂道。 随她一道前来的几个男子,也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裴砚卿挺直了脊背,眼神越发冰冷,他再次同陈念珠开口:“带着你的人走。” 陈念珠哪能受这样的气,她朝身后几人使了个眼神,他们瞬间会意,冲进屋子里便开始肆意打砸。 本就瘸了条腿不稳的桌子,这下彻底被砸得四分五裂。 裴砚卿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他冲进去想拦,却不慎扯动了伤口,后背的衣裳很快便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一片。 他疼得双眼一黑,就快要站不稳的时候,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道愤怒的暴呵声: “你们在做什么!” 赵伍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跑进了院里,喝止了他们的暴行,并上前搀扶起脸色煞白的裴砚卿。 “青天白日的,闯进别人家里又打又砸,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念珠姑娘,你不能仗着你爹是村长,就这么肆无忌惮吧!” 赵伍眼神扫过那几个动手的男人,“还有你们,要是真逼出人命来了,你们担得起责吗?这可是要吃牢饭的!” 陈念珠并不受他吓唬,她扬起下巴,恶狠狠地瞪着赵伍,“他们欠钱不还,我上门讨债,天经地义!” “更何况,是宋今禾自己不知廉耻做出那样的丑事,我好心告知他,免得他被戴了绿帽子,还蒙在鼓里,他不感激我就算了,还对我恶语相向,当真是不识好歹!活该被瞧不起!” 此话一出,赵伍眼睛瞬间瞪大。 陈念珠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他就听清楚了“绿帽子”,弟妹给裴砚卿戴绿帽子了? 这事属实让赵伍有些难以消化。 见陈念珠当着赵伍的面重提此事,裴砚卿气得浑身发抖,她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 他怒斥道:“滚!” 眼见目的达到,陈念珠带着那几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待人走后,赵伍先是将裴砚卿扶进了屋里,又手脚麻利地修起了桌子。 陈念珠刚才那些话,不断在他脑袋里打转,他时不时掀起眼皮瞥裴砚卿一眼,又快速低头,生怕被他发现。 真是没想到,宋今禾看起来那么关心裴砚卿,竟然会…… 赵伍在心里默默为裴砚卿惋惜,真是可怜了他这样一个老实本分的好男人。 …… 宋今禾有些紧张地攥着竹篮,紧紧跟在荣澈身后,穿过连廊,到了李府后院。 她扯了扯荣澈的衣袖,小声道:“咱们不请自来,这不妥吧?” “放心吧,我说了帮你把东西卖出去,就一定作数!” 眼看都已经走到这了,宋今禾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暂且再信他一回。 二人进到后院,宋今禾一眼就瞧见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子,正聚精会神地逗弄着笼子里的鸟。 荣澈将折扇插到腰间,快步走上前,语气亲昵地喊道:“李兄!” “荣兄,你怎么来了!”李睿视线一偏,看向跟在荣澈身后的宋今禾,“这莫非是荣兄的新欢?” 宋今禾连连摆手,“不是!” 荣澈笑了笑,“李兄莫开玩笑了,宋姑娘是我的知己。” 李睿拉着长音,揶揄地“哦”了一声,显然不信荣澈的话。 他又认真端详起了宋今禾,尽管穿着粗布麻衣,不施粉黛,也依旧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怪不得能让荣澈带在身边。 “听闻李兄最近与妙玉娘子相交甚密,荣某先在此恭喜李兄得偿所愿了!” 见李睿笑得满脸春风荡漾,荣澈顺势说道:“听闻李兄前几日还发愁,不知该送妙玉娘子什么礼物,刚好,我这朋友手巧,她做出来的胭脂,可比那些店里买的不知好上多少!” 宋今禾十分有眼力地拿出一盒胭脂,递到荣澈手里。 “李兄,你瞧瞧,这做工,妆盒里还有块铜镜方便补妆,你与妙玉娘子出去赏花游湖时,用起来是再方便不过了!” “这送礼啊,不一定要贵,但一定要有心意!李兄先前送的那些金银财宝,妙玉娘子通通不放在眼里,可见她不是个贪慕虚荣的女子,李兄何不借机试试换种法子讨她欢心呢?” 荣澈说起话一套接着一套,将李睿哄得晕头转向。 宋今禾开团秒跟,“原来李公子是要送礼给心上人!李公子,你看,这妆盒上刻的是海棠花,海棠花又名相思草,送给心上人再合适不过了,她一瞧了准明白你的心意!” 他方才还觉得这样的东西送礼拿不出手,但此刻被荣澈和宋今禾这么一忽悠,当即便改了主意。 他解下腰间的钱袋,豪爽地拍到桌面上,“这些够不够买下这盒胭脂?” 宋今禾见钱眼开,连忙点头,“李公子不仅长得一表人才,出手也如此阔气,您与妙玉娘子,当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卖完胭脂出了府,她好奇地问:“妙玉娘子是谁啊?” 荣澈并未作答,只问:“我有个更赚钱的法子,你想不想听?” 第24章:男人还是得有子嗣傍身 宋今禾与李府二公子李睿有私情的谣言,不过半日,便在整个云棠村里传开了。 乡下最是无聊,但凡有些什么风吹草动,村民们便会一拥而上,将事情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就好像亲眼瞧见了一般。 裴砚卿休息好重新去河边打水,远远地便瞧见一群人扎堆聚在榕树下底下,聊得热火朝天。 他快步路过他们时,他们又迅速噤声,只隐约传出几声唏嘘的叹息,并向裴砚卿投去嘲弄的、鄙夷的、同情的目光。 他虽不信陈念珠说的那些话,但心里总归有个疙瘩。 宋今禾最近的确变了很多,也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要管着他了,难道真的是因为她有了新欢,不再喜欢他了吗? 他打了水往回走,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思绪如潮翻涌,心下也有些乱。 这几日与宋今禾相处的点点滴滴,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 这些天来的异常,仿佛在此刻都解释得通了。 难道,她真的不再喜欢他了吗? 可她明明说过,死都不会放过他的……她怎么会变心呢? 与此同时,心里又有另一道声音。 他那么讨厌宋今禾,现在她的心思不在他身上了,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这样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的事,说不定,宋今禾还会因此而离开他。 可这个声音在脑袋里冒出来的时候,裴砚卿并没有多高兴。 赵伍一进屋,就瞧见裴砚卿苦着一张脸坐在床边,他搬了条凳子坐到裴砚卿身边,绞尽脑汁安慰道: “他们都是乱嚼舌根,你别往心里去。” “你是不知道,前天我把你扛回来,你高烧不退,弟妹都快要急死了,她为你忙前忙后,她心里肯定还是爱你的。” 赵伍说得口干舌燥,裴砚卿依旧不为所动。 他抬手挠了挠脸,“不过说句实在的,咱们男人还是得有个孩子傍身,看在孩子的份上,日子总能过得下去,弟妹也不是那种狠心的人,你啊,也早些和弟妹要个孩子吧!” 此话一出,裴砚卿总算有了点反应。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 李睿出手阔绰,不仅买下了她所有的胭脂,还额外多出来好几两银子。 她拿着多出来的钱,去买了米面,还买了半斤肉和一份糕点,打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裴砚卿频繁受伤,身形也消瘦了不少,正好借着庆祝赚到钱的机会好好补一补。 扛着大包小包回村时,宋今禾远远地就瞧见不少人聚在一起,待她走近,那群人看到她瞬间就变了一副嘴脸。 用一种极其不友善的目光上下打量她,甚至还当着她的面,发出怪笑声。 这让宋今禾极为不爽。 她一看过去,他们便立即低头,佯装无事发生地散开。 宋今禾懒得与他们计较,恶狠狠白了他们一眼,便拎着东西加快速度回了家。 “裴砚卿!我回来啦!你猜我带什么回来……” 她推开门,还未走进去,就觉屋子里一片死气沉沉,还未说完的话,也被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裴砚卿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坐在桌前。 宋今禾走近,刚准备问他怎么了,就发现屋里到处乱糟糟的。 结合刚才回村大家看她的眼神,宋今禾瞬间反应了过来,她问:“是不是陈念珠上门找你麻烦了!” 裴砚卿没说话,只定定瞧着她手里的东西。 她这个时候,带这么多东西回来,无异于在告诉所有人,陈念珠她们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思即此,裴砚卿眼神骤冷。 而宋今禾却对此一无所知,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我去找她!” 话音落下,她便气冲冲地往外走。 “宋今禾。”裴砚卿喊住她。 她只当裴砚卿是在担心她。 “你放心,我一定给你讨回公道!而且,钱我也赚到了,咱们还完了债,就不欠她的了!” 闻言,裴砚卿眸色又黯淡了几分。 “别去。” 宋今禾疑惑地问:“为什么?她都欺负你欺负到咱家来了!别担心,我肯定……” 裴砚卿打断道:“与别人无关,是我自己不小心。” 明明都已经……为什么又要装作很在意他? 看到裴砚卿被人欺负成这样,宋今禾只希望,以后他恢复记忆了,不要把这笔账算到她头上,更希望裴砚卿能看在她这么维护他的份上,对她高抬贵手。 “那……我去做饭?你饿不饿?” 裴砚卿轻轻摇头。 宋今禾顺势坐了下来,拿出钱袋,把赚来的银子都倒到了桌上,她眉飞色舞地说:“我今天遇上个人傻钱多的好心人,胭脂全都卖出去了!” “还清欠陈念珠的十两银子,还余下三两,这个二两是给你的,先前是我不该乱动你的东西,这个你拿去还债,剩下一两,我想继续留着做生意……” 将赚来的钱分配好后,宋今禾攥住了多出来的一两,又抬眸目光小心翼翼地探向裴砚卿。 见他依旧沉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又连忙改口,“要不……给你买纸笔?” 但刚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裴砚卿可千万不要答应。 她只是假装大方随口说说而已。 裴砚卿要是真同意了,她立马就死给他看! 沉默的几秒钟里,她眼神全程跟随裴砚卿,生怕他应下,好在他依旧绷着个脸,全然没在意她刚才说的话。 好险好险,差点就连傍身的银子都没了,她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假大方了,但凡裴砚卿脸皮厚点,她就要错失一两银子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宋今禾弯腰拎起地上的米面,“我买了白米和肉,今晚我就给你展示一下我真正的厨艺!” 见她要走,裴砚卿终于坐不住了。 “宋今禾。”他心下做了好一番争斗,才终于开口:“我有话想同你说。” 见他这么正式,宋今禾心里隐隐有些紧张,她咽了咽口水,小声问:“什么事啊?” 裴砚卿看她一脸紧张,突然又问不出口了。 旁人那样说也就罢了,他并未亲眼所见,他若信了那些风言风语,来质问宋今禾,岂不是着了陈念珠的道? 更何况…… 他那样问算怎么一回事? 在宋今禾灼热的目光里,裴砚卿缓缓开口:“我打算明日去镇上。” “真的?你终于想通了!”宋今禾满脸欣慰,高兴地说:“那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话音刚落,她就反应过来了,裴砚卿答应去学堂教书的交换要求。 她垂下眸子,改口问:“那需要我帮你准备点什么吗?” “你……” “嗯?”宋今禾愣愣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想与我一起去吗?” 第25章:心疼 宋今禾眨了眨眼睛,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不是不想……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她望向裴砚卿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欣喜。 裴砚卿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他想知道,宋今禾这么高兴,是因为能跟他一起去镇上,还是因为别人……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尽管裴砚卿反应平平,却丝毫不影响宋今禾的心情,只要一想到马上就能去镇上,继续做生意赚钱,攒够了傍身的银子后,就能尽快离开这位危险的太子殿下,去过潇洒日子了,她的嘴角就没下来过,甚至还得意忘形地哼起了歌。 她正沉浸地哼着歌备菜时,裴砚卿进了厨房,他一声不吭地坐到灶台前,往灶膛里扔了一截木柴。 宋今禾将蒸熟的米饭从锅里端出来后,又麻利地舀水涮锅,她握着锅铲,在一片烟雾缭绕中探头同裴砚卿说:“我要炒菜了,火稍微小一点。” 裴砚卿恍若未闻,又扔了一块柴进去,宋今禾有些无奈,她不明白这位太子爷又怎么了。 火越烧越旺,锅里已经开始冒青烟,宋今禾端着小半碗肥肉,也不敢下锅。 “那个……要不,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来就好,很快的!或者,你去喊赵大哥他们一起来家里吃饭?”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支走裴砚卿最合适。 裴砚卿终于抬起了头,依旧没说话,也没动。 宋今禾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也懒得管裴砚卿究竟哪根筋搭错了,待火势稍微小了一点,就把碗里的肥肉倒进了锅。 肥肉在烧红的铁锅里不断发出滋滋声,锅底也煸出了一层透润的亮油。 “啊!” 宋今禾握着锅铲给肉翻边时,一滴滚烫的热油忽然溅到了她的手背上。 灼烧的痛感让她本能地扔下了手里的锅铲。 裴砚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立即起身查看,他火速将宋今禾从灶台前拉开,看清她手背上逐渐鼓起的水泡,他立即舀了一瓢清水,握着宋今禾的手腕,将她的手泡进了凉水里。 可这仍旧不够,被热油烫伤的感觉,如同被无数锋利细密的针在扎。 宋今禾疼得龇牙,她鼻头一酸,眼眶瞬间变得酸涩,眼前也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 穿过来后的提心吊胆和孤立无援,都在此刻化为无尽的委屈,将她淹没。 一滴晶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进水瓢里。 裴砚卿敏锐地觉察到了身边之人的情绪变化,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瞧见她纤细的脖颈,和单薄脆弱的脊背。 她低垂着脑袋,肩膀微微耸动着,明明在哭,却硬是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裴砚卿瞬间宛如石化一般,怔在了原地。 他握在宋今禾腕骨上的手,也变得有些无措了。 明明从前,宋今禾也会哭,每次只要稍不如她的心意,她便要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那套来拿捏他。 从前裴砚卿从来没有心疼过她,甚至觉得她聒噪…… 但现在,他发现,宋今禾哭起来,他的心里竟然也会有点难受。 直到空气里传来一股烧焦的糊味,宋今禾立马急得抬头往回看。 锅里的热油四下乱溅,灶膛里的火已经顺着锅边蹿得老高了,甚至连锅里也开始冒起了火苗。 “完了!” 那可是她准备用来熬猪油的肥肉! 借着厨房里的明火,裴砚卿低头发现宋今禾眼尾还泛着一抹潮红。 “我来处理。”他出声安抚。 进厨房之前,他还为宋今禾重新舀了一瓢凉水。 望着他的背影,宋今禾不放心地叮嘱:“你小心一点……” 这样的突发情况,裴砚卿的确没有处理经验。 宋今禾见他手足无措,连忙出声提醒:“用锅盖,快盖上!” 在宋今禾的提示下,裴砚卿拿起锅盖,快速盖上。 等了一小会,确保锅里的火已经灭了,裴砚卿这才重新揭开了盖子。 锅里的肥肉早已糊成了一团,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宋今禾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伸长脖子看清锅里的惨状后,满脸肉疼地叹道:“真是可惜了,本来还想吃猪肉拌饭的。” 不仅烫伤了手,还把用来炸油的肥肉也浪费了。 倒霉熊不是停播了吗? 裴砚卿见她一脸失落,拿起碗筷,想尽力补救,他从锅里夹起一块已经糊的堪比黑炭的肉糊,吹了吹,便张嘴咬了一小口。 “别……吃……” 宋今禾还未来得及制止,裴砚卿就已经进嘴了。 他皱着眉,仔细咀嚼着,初入口时有些苦,但嚼着嚼着,反倒品出了几分难以形容的味道。 “不难吃。”裴砚卿手速极快地将锅里剩余的几块都夹进了碗里。 宋今禾半信半疑地凑了过去,看到碗里那一团黑不溜秋的东西,瞬间就没了食欲。 裴砚卿是不是味觉坏掉了? 这真的能好吃吗? 不被毒死都算命硬吧。 “看起来就不能吃了,你别硬撑。” 宋今禾说着就要倒掉,却被裴砚卿一把拦下,他当着她的面,又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试图身体力行地向她证明。 看裴砚卿吃得很香,宋今禾内心也有些动摇了,她问:“真的好吃吗?那我也试试?” 裴砚卿拿着筷子在碗里拨来选去,夹起了一块外观稍微好一点的肉酥递到她嘴边。 宋今禾皱着脸,一脸痛苦地张嘴,将那块肉含进了嘴里,试探性地咀嚼了一下。 没想到竟有些出乎意料的好吃…… 口感酥酥脆脆的,抛开那层裹在外面的糊味,内里还保留着一股淡淡的肉香味。 她瞬间双眼泛光,“居然真的还不错!” 裴砚卿又拿锅铲将锅里剩余的一点油铲进了瓷碗里。 希望这些够她吃一顿猪油拌饭。 裴砚卿挽起了袖子,端着盘子里切成薄片的瘦肉,同宋今禾说:“我来做吧。” 好不容易买顿肉吃,宋今禾担心他会暴殄天物,做得和他煮的面条一样难吃,她连连摇头拒绝,“我来!我已经好多了!” 裴砚卿拗不过她,只好在一旁给她打下手。 很快两菜一汤便端上了桌。 而裴砚卿也在宋今禾的催促下,去把赵伍夫妇喊了过来。 听到动静,宋今禾转身看向门口,视线迅速锁定在了跟在赵伍身后的女人身上,看清她的容貌后,她一时惊得张大了嘴。 第26章:你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见宋今禾的眼神迟迟没从她身上移开,柳红梅率先开口同她打招呼,“小宋妹子!” 她一口一个小宋妹子叫得亲热。 宋今禾也是此刻才知道,原来柳红梅就是赵伍的妻子。 怪不得前几天柳红梅会突然拦下她,同她嬉皮笑脸的,又是邀请她去家里吃饭,又是要帮她洗衣服,她态度突然转变,不过是因为裴砚卿舍命救下了赵伍。 虽然她穿到了这具身体里以后,没有感受过柳红梅的恶意,但她此前一直是瞧不上原主的,甚至还多次当着外人的面调戏裴砚卿…… 为此原主曾多次歇斯底里地闹,闹得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悍妇。 想到这,宋今禾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柳红梅倒是看得开,她甚至还特意选挨着宋今禾坐下。 “小宋妹子,之前的事,都是嫂子不好,怪嫂子没分寸,嫂子只是……觉得你夫君他人品好,相貌佳,想给自家亲妹子和他牵个线……” 她说着就想去握宋今禾的手,宋今禾不着痕迹地将手缩回了桌子底下。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 但这些天赵伍夫妇二人总归是真心实意地在照顾他们,宋今禾也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她语气淡淡:“先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一顿饭下来,赵伍一直在缓和气氛,裴砚卿知晓宋今禾的脾气,倒是不敢多嘴,倒是柳红梅,好几次说话口无遮拦,差点把宋今禾这个穿越来的都气个半死。 明明没喝酒,就开始说醉话了。 要是这具身体里还是原主,那不得炸了吗? 临别前,柳红梅拉住宋今禾的手,语重心长地劝说道:“你夫君他是个好男人,弟妹,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他!男人好不好,不能光听他怎么说,还得看他怎么做!那外头的再怎么肯花钱,也比不上家里的知冷知热,这女人啊,还是得专一检点些,不然是要浸猪笼的。” 此话一出,赵伍瞬间瞪大了双眼,他显然没料到柳红梅会当着宋今禾的面说这样的话。 赶在宋今禾发怒之前,他火速拽着柳红梅走了。 而宋今禾这个当事人反倒一头雾水。 “她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啊?”她看着赵伍和柳红梅的背影小声嘀咕。 裴砚卿闻言,收拾碗筷的动作一顿。 但他只是用余光瞟了宋今禾一眼,又像没事人一样,继续低头收拾。 宋今禾想不明白,索性就懒得纠结了。 说不定柳红梅这是知道她家亲妹子没机会了,在这最后膈应她吧。 “你放着我来吧。”宋今禾作势就要去端碗。 她这一伸手,裴砚卿也看清了她手背上的大水泡。 哪怕处理得还算及时,但总归是被热油烫到了,光是看起来就很严重。 她都这样了,裴砚卿哪还会让她干活。 “你先歇着。” 他擦完桌子后,便端着碗走了出去。 裴砚卿洗完碗,进了一趟屋,背着宋今禾捣鼓了一阵,又出去了。 他再回来时,手里攥着一个小罐子。 “手给我。”他半跪在床边,轻声示意宋今禾。 紧接着,便当着她的面,摊开了掌心,将小罐子打开,用指腹蘸了一点药膏,动作极为小心地涂抹在她被烫得起了水泡的伤口处。 药膏冰冰凉凉的,覆在烫伤处,灼烧的刺痛顷刻间缓和了不少。 宋今禾侧过头看向他,他正低着头耐心地替她涂药,她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以及线条流畅的侧脸。 涂完药后,裴砚卿抬头,恰好与宋今禾撞上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今禾只觉心跳漏了半拍,呼吸也浅了不少。 这么看起来,裴砚卿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裴砚卿率先移开视线,他起身把药放到了桌上,说道:“伤口最近不要沾水。” 宋今禾嘴角上扬,她语气揶揄,“你刚才……是去给我买药了啊,你还挺关心我的嘛。” 被她这么一调戏,裴砚卿的耳廓瞬间就红了。 “裴砚卿。”宋今禾坐了起来,她伸手拽住他的衣摆,笑眯眯地问:“那你需不需要我帮你涂药呀?” “不用。”裴砚卿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的好意。 宋今禾撇撇嘴,“哦,那好吧。” 洗漱过后,宋今禾爬上床,躺到了裴砚卿身边,她没什么睡意,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背,“我们明天就去镇上吗?” “你真的决定带我一起去吗?” “那我们住哪呀?”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裴砚卿能感觉到,宋今禾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他掀起眼皮,定定瞧着身侧那道朦胧的轮廓。 感受到灼热的视线,宋今禾也偏过了头,在一片漆黑中,她又一次与裴砚卿对上了视线。 这回二人靠得很近,近到连呼吸都在交融。 宋今禾有些不好意思,率先往后挪了挪。 “你……”裴砚卿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问:“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什么话? 宋今禾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现在应该说点什么? 想了好半晌,她突然就悟了,裴砚卿肯定是在敲打她,让她不要得意忘形。 于是她语气坚定地向裴砚卿承诺:“你放心,我去了保证安安分分的,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裴砚卿:??? 他是这个意思吗? 还是说,宋今禾这是铁了心要跟他装疯卖傻? 她忠心也表了,裴砚卿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宋今禾不由得怀疑,裴砚卿该不会没有感受到她的诚意吧? 要是他又反悔,不愿意让她跟着一起去镇上了怎么办? 宋今禾立马就急了,“我应该说什么?你给我一点点提示,可以吗?我真的不会吵到你的!我……” 裴砚卿轻叹了一声,无奈道:“睡吧。” 被打断的宋今禾这下更懵圈了。 她刚才又说错什么或者是做错什么,惹得太子殿下不高兴了吗? 他变脸怎么这么快? 明明刚才这个话题也是他先挑起的,现在又连话都不让她说完了。 她不想让裴砚卿带着情绪过夜,加深对她的误会,于是,她再次放低姿态:“裴砚卿,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高兴了?” 第27章:初吻 宋今禾单手支起上半身,朝着裴砚卿探去。 如瀑的长发自然地垂落,随着她的动作,发梢无意地扫过裴砚卿的侧脸。 温温热热的,还有点痒。 “裴砚卿?你这么快就睡了吗?怎么不说话了?” 宋今禾又往他面前凑近了些,在漆黑无光的夜里,她也失去了对距离的精准把控。 呼出的热气近在咫尺,她甚至听到裴砚卿喉结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 好像……靠得太近了。 她宛若受惊的小鹿,快速起身往后仰去,想要尽快与裴砚卿拉开距离。 但她全然忘了,这张床窄得可怜,平日里两个人都要挤着睡,此刻她动作幅度稍大些,就已经退到了床沿,整个人也因重心不稳朝后栽倒。 就当她以为自己要摔下去时,一双有力的大手却忽然拉住了她的胳膊。 裴砚卿眼疾手快地将她从床沿拉了回来。 不知是不是太过着急,他一下没收住力,宋今禾因为惯性,不受控制地被拽着扑向了他。 柔软温热的唇瓣重重压在了裴砚卿的唇上,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裴砚卿唇形的轮廓。 宋今禾猛地睁大了双眼,脑袋也瞬间放空。 呼吸交织间,她下意识地抿了一下,裴砚卿的唇有些软,还有点湿湿的…… 裴砚卿显然也没料到,他只是好心想要扶她一把,却会闹出这样的乌龙,明明心里有道声音在催促他推开她,可他却并未遵循,反而下意识地收紧了握在她手腕处的指节,让彼此维持着这一暧昧的姿势。 反应过来的宋今禾简直濒临崩溃。 老天啊!这可是她的初吻! 她从来没有设想过,会在这样的乌龙下,把她幻想过许多次的浪漫初吻就这么稀里糊涂交出去了。 视觉在昏暗光线中受限,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因过于亲密的接触而逐渐加剧的心跳声,如擂鼓一般,重重敲击着她的耳膜,更要命的是,她竟然一时分不清,这一声叠过一声,震耳欲聋的心跳,究竟是谁的。 宋今禾感觉到裴砚卿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带着压抑的低喘。 在事态彻底失控之前,她猛地伸手迅速将他推开,裴砚卿在全然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她推得后背撞到了墙上,后背的伤口,被冰冷坚硬的墙壁硌到。 他疼得闷哼一声,牙关紧咬。 意识到闯祸的宋今禾这下也顾不得害羞了,她焦急地问:“是不是压到伤口了?严重吗?” 刚才那一推,她并没有收着力,养了好几天的伤,怕是又要裂开了…… 裴砚卿半晌不吭声,宋今禾瞬间急了,她连忙下床点燃了油灯,顶着一张红透的脸,俯身凑到他面前,只见他疼得满头大汗,脸色也十分苍白。 完了!裴砚卿不会被她失手弄死吧?误杀了男主,她是不是也死定了? “裴砚卿,你别死啊!”宋今禾急得眼眶瞬间湿润。 她一边哀求,一边伸手去扒裴砚卿的衣服。 “别动……” 裴砚卿几乎是忍着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去给你拿药!”她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不知脸上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拿来药膏,将油灯放在了床边的架子上,“你趴好,我来给你涂药。” 裴砚卿的确疼得有些难捱,这会也不犟了,乖乖听她的话趴在了床上,任由她解开他的里衣。 衣服解开的那一瞬,映入宋今禾眼中的,是一片血肉模糊。 是因为她刚才失手推开他,才会让他变成这样吗? 一想到是自己把裴砚卿害成这样,她心里瞬间被愧疚填满,就连为他涂药的动作也轻了不少。 尽管她已经十分小心了,裴砚卿依然疼得倒吸凉气。 见他紧紧攥着枕头,宋今禾沉思了片刻,还是俯身,对着涂药的位置,轻轻吹了吹。 “这样会舒服一点吗?” 裴砚卿虽然没说话,但宋今禾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没有那么紧绷了。 待药膏稍微干了一点,宋今禾又打算帮他把衣服穿好,不然一晚上都这么光着膀子睡,似乎也不太合适。 她手指有些凉,伸手去扯被他压在身下的带子时,一时不察,不慎蹭到了他的腰。 裴砚卿刚软下去的身体,瞬间又绷得笔直。 气氛僵持下,裴砚卿主动开口:“我自己来。” 宋今禾自然是满口答应。 只是,她刚才不小心亲了他,现在又不小心摸了他的腰,以裴砚卿对她的讨厌程度,他该不会误会她,觉得她是馋他身子,故意这么做的吧? 虽然她好色,曾肖想过裴砚卿,但也只是过过眼瘾,哪敢真对他做点什么实际行动。 为了不让裴砚卿对她加深厌恶的情绪,她垂着眸子,有些无措地搓着手,小声解释:“……那个,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意外,你信吗……” 相较于宋今禾的拘谨无措,裴砚卿看起来则要淡定许多,面对她词穷的解释,他微微蹙眉,真诚发问:“你我不是夫妻吗?” 这样的事情,在夫妻之间,难道不是很习以为常的小事吗? 但刚才宋今禾竟然会因为一个吻,失控将他推开…… 裴砚卿不仅又想到了陈念珠下午同他说的那些话。 所以宋今禾真的是心里有了别人,才会对他变成现在这个冷淡的态度吗? 面对裴砚卿明知故问的困惑,宋今禾张了张嘴,短时间内脑袋里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该如何回答他。 她讪笑两声,“是啊,我们是夫妻,但是,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会再逼你了,我不想你误会我,我真的在改了。” 是在改了,还是有了新的人选,不想要他了? 裴砚卿眸光沉沉,不错过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追问:“要是我没有误会呢?” “嗯?”宋今禾脑袋再次短路。 什么叫没有误会? 意思是刚才那个不小心的吻,他是自愿的吗? 宋今禾视线往下,落在了裴砚卿略有些红肿的唇瓣上,回想起刚才亲吻时的触感,脸又烧红一片。 她快速躺下,扯了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嗓音闷闷地从被窝里传出来: “时间不早了,我们快睡觉吧。” 宋今禾背对他侧躺,将整个人都捂得严严实实。 就好像对他厌恶到了极点。 明明一切都是按照他想要的结果发展,可意识到宋今禾好像真的变得不在意他了,他心里又生出了复杂的情绪。 第28章:造谣 这一晚发生了太多惊心动魄的意外,这一觉宋今禾睡得并不好。 她只要一闭上眼睛,脑袋里就会不断回忆起亲吻裴砚卿的画面,以及那真实到她完全无法忽略的触感。 他昨天说的那些话,更是在她耳边挥之不去,一想到今天还要和裴砚卿一块去镇上,她更加精神萎靡了。 她想不通裴砚卿究竟是在试探她,还是有别的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裴砚卿因为一个吻,爱上她了吧。 她缩在被窝里打了个滚,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 “醒了就起来吃饭吧。” 裴砚卿端着一碗拌了猪油的白米饭走了进来,瞥了一眼床上蠕动的身影。 宋今禾闻言,瞬间止住了动作。 她想说她不饿,但空气中那股股醇厚的香味,让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反正早晚也得面对,但猪油拌饭错过了可就真的没得吃了。 裴砚卿说得对,按照原主的说法,她就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夫妻之间亲一下怎么了? 想到这,她又瞬间有了底气。 但掀开被子起床与裴砚卿视线相撞的瞬间,她又像是被瞬间抽干了力气。 她像做错了事一般,低着头,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快速从裴砚卿身边经过。 平时裴砚卿吃饭速度很快,为了不跟他一起吃早饭,宋今禾故意放慢了洗漱的速度,可等她磨磨蹭蹭走进屋子里时,裴砚卿竟然还坐在桌边,他碗里的面条,根本就没动过筷子。 他好像是在等她一起吃早饭。 宋今禾没别的法子了,只好硬着头皮,坐到了他身边。 她舀了一小勺拌着猪油送入嘴里,机械式地咀嚼着,分明吃的她心心念念的美味,但她却像是失去了味觉。 裴砚卿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他放下筷子,目光直视着宋今禾,“不好吃吗?” 宋今禾连忙摇头,下意识地出声肯定:“好吃。” 但说完后,她的头也埋得更低了。 一顿早饭吃得没滋没味,吃过饭后,宋今禾从竹篮里数了十两银子装进钱袋,同正在院子里喂鸡的裴砚卿打了声招呼,就往外走。 裴砚卿担心她会和陈念珠吵起来,立即起身跟上她。 宋今禾疑惑地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去找陈念珠还钱。” “嗯。”裴砚卿微微颔首。 见他神色如常,宋今禾更摸不着头脑了,他都知道了还跟着她干嘛?怕她拿了这些银子走吗? “我真是去还钱,还完就回来,不会耽误很多时间。” 裴砚卿见状,也不好再继续跟了。 宋今禾走到村长家时,就瞧见陈念珠正坐在院里晒着太阳,她旁边的桌上,摆着一盘还算精致的糕点,而桌子旁边,还有两张陌生的面孔,在抢着试戴陈念珠的簪子和耳环,并时不时地夸她几句。 她要是没猜错的话,那俩应该就是陈念珠的跟班,陈小曼和陈二丫了。 见宋今禾来了,三人迅速交换了视线,眼底的刻薄几乎藏不住。 宋今禾走进院子里,将钱袋打开,当着她们三人的面,把十两银子全部倒在了桌上,并当面点清数额。 “借条还我。”她朝陈念珠摊手。 陈二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双狭长的眼睛,不怀好意地将她上下扫视了一遍,“宋今禾,没想到啊,你还挺厉害。” 宋今禾被她盯得不舒服,也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话里并没有欣赏和夸赞的意思,反倒有些刻薄的嘲弄。 但以后她就要和裴砚卿一块,搬去镇上生活了,也不会再跟她们产生什么交集,宋今禾便装作没听到,懒得理会她。 “是啊,都是一个村的,不如你教教我们呗,怎么才能这么快赚到这么多钱?”陈小曼也不紧不慢地开口。 陈二丫手肘撞了撞陈小曼,“咱们可赚不来那种不干净的钱。” 此话一出,宋今禾瞬间就忍不下去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扭过头瞪着陈二丫。 “这钱你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呗,还用我们说吗?当着我们的面来装什么傻?真要把话挑明了,只怕你又不乐意了。” 陈小曼和陈二丫笑作一团,一旁的陈念珠也支着下巴看戏。 村长家附近屋舍众多,没下地干活的村民们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凑热闹。 如果说刚才宋今禾还只是觉得她们莫名其妙,对她充满恶意,现在就是纯属造谣,在这败坏她的名声了。 怪不得昨天吃晚饭的时候,柳红梅会跟她说那些奇怪的话,只怕是她们这几个长舌妇在背后乱嚼舌根,说她坏话吧! 她丝毫不惯着,抬手就甩了陈二丫一巴掌,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院子里传开,陈二丫的脸迅速红肿了一片。 宋今禾冷冷扫了她一眼,“你这么清楚,想必这样的事你平时没少做吧?只有心脏的人,才会看什么都脏。” 挨了一巴掌的陈二丫,眼眶瞬间红了,她作势就要冲上来撕了宋今禾,嘴里一口一个“贱人”地骂着她。 宋今禾一个闪身避开,又从她身后推了她一把,陈二丫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摔到了地上。 陈小曼见状,不着痕迹地往陈念珠身边靠拢,显然她也觉得宋今禾今日比平时更疯。 “你还真是个蠢货,被人当枪使了,还沾沾自喜。”宋今禾居高临下地朝着她扬了扬唇。 陈二丫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她挨打,陈小曼和陈念珠从始至终都没有帮过她。 尽管如此,她还是梗着脖子回呛:“你少挑拨离间!” 宋今禾朝她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会她。 “钱还你了,借条还我。”宋今禾再次朝陈念珠伸手。 陈念珠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戏谑。 她余光瞥见急匆匆赶来的裴砚卿后,故意拔高了音量发问: “宋今禾,我很好奇,你不如跟我们说说呗,你是会选裴砚卿,还是选李家二公子啊?” 闻言,宋今禾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陈念珠应该是昨天也去了镇上,还偶然撞见了她和荣澈一块进了李府吧。 她们还真是变着法地想要往她身上泼脏水啊! “你的议亲对象知道你这么关心别的男人吗?陈念珠,你要是喜欢李二,你早说啊,你要是想进李家做妾,可得快点喊你爹去求人家抬你过门。” 宋今禾只攻不防。 也不知是那句话刺痛她了,她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瞬间暴怒。 “贱人!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撕烂你的嘴!” “我这就算胡说八道了?那你们刚才乱造我黄谣,败坏我名声又算什么?”宋今禾后退一步,理智反问。 陈念珠气急败坏地骂道:“我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李家二公子搂着你进了门,你们可是在里面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孤男寡女独处那么久,没发生点什么谁信啊?” “我信!” 第29章:被他维护了 裴砚卿大步走进院子,站到了宋今禾身边,他语气坚定,当着陈念珠和众多凑热闹看戏的村民们的面,牵起宋今禾的手,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我信她。” 陈念珠简直被裴砚卿的反应给气笑了,她语气刻薄,“裴砚卿,你是不是犯贱啊?她都跟别人好上了,你还护着她?” 裴砚卿眼神森冷,沉声质问:“你是亲眼瞧见了他们私会?还是当场将他们二人捉奸在床?只是在路上看到两个人走在一起,便无端造谣,若照你这么说,岂非整个云棠村的村民之间都有染?” 陈念珠被他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自乱了阵脚的陈念珠,一字一顿地警告道:“你要是再无中生有,恶意中伤我的妻子,我便是告到县衙去,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宋今禾不可置信地仰起头看向挡在她身前的裴砚卿,那些朝她涌来的恶意和羞辱,都在此刻,被裴砚卿用他单薄的脊背,筑成的一道无形屏障彻底隔绝。 她的手被男人略有些粗糙的掌心紧紧包裹着,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传递到她的心里。 她怎么也想不到,裴砚卿竟然会站出来,维护她…… 也正是裴砚卿坚定不移的维护,让周遭看热闹的村民们觉得无趣,并开始怀疑起了此事的真伪。 关于宋今禾在镇上有相好,攀上了李家二公子那的传闻,他们也都是听陈二丫和陈小曼说的,可谁也没真的瞧见他们二人上了床。 裴砚卿无视那些向他们投来的目光,朝着陈念珠伸手,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借据。” 被裴砚卿和宋今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脸,陈念珠又羞又恼,她愤愤将借据搓成一团扔到了裴砚卿的脸上。 裴砚卿被砸得偏过了头,但已经将借条拿到了手,他也不愿再同她多费口舌,拿起借条便牵着宋今禾往外走。 宋今禾转身,朝着陈念珠做了个鬼脸,心情大好地跟着裴砚卿远离了那是非之地。 回家路上,裴砚卿依旧没有松开手,宋今禾视线下移,落在了那十指紧扣的双手上。 裴砚卿的指节修长有力,指尖和掌心处,因为干粗活的缘故,长了一层薄薄的茧,摸起来有些硬。 但一直这么牵着,也不太像话…… 况且,裴砚卿的手心太烫了,她隐隐有点要出汗的征兆。 宋今禾试着动了动指尖,想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来,或是稍微松开一点也好,总之不要握得这么紧…… 裴砚卿像是觉察到了她的小动作,但他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掌心紧密贴合,宋今禾甚至能感受到两个人的脉搏逐渐变得同频。 她脑海中又不自觉想起了昨晚那个误打误撞的吻,脸颊顿时烧红一片。 她咬唇,纠结了片刻,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裴砚卿刚才还那么仗义地替她解围,说不定他只是担心她,想要牵着她尽快回家,要是现在主动开口,问他能不能松手,会不会显得很自作多情? 不得不说,刚才裴砚卿维护她的样子,真的很让她心动,有理有据地反驳,怼得造谣者哑口无言,而不是单纯地拉偏架,让她吃下这个哑巴亏,并在村民们心里留下负面的印象。 她垂下眸子,重新看向那紧紧交握的双手,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扬。 这位难伺候的太子殿下,好像也没有那么讨人厌。 可掌心实在热得有些黏腻,她忍无可忍,食指轻轻点了点裴砚卿的手背,小声道:“我好像有点出汗了……” 闻言,裴砚卿这才松开了她,并刻意放缓了脚步,他在等宋今禾主动开口,向他提及陈念珠她们口中那个误会。 但宋今禾好像并没有明白他的用意,只一个劲地往前走,就好像打心底不愿意和他独处。 回了家,裴砚卿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他坐在桌边,颇为不悦地瞥了宋今禾一眼。 而宋今禾还沉浸在把账还清了的喜悦中,她将借据认真看了一遍后,便当着裴砚卿的面撕了个粉碎。 “还完债果然一身轻松!”她由衷感慨。 她呲着的牙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一扭头就对上了裴砚卿那张阴沉沉的脸。 “你……怎么了?”宋今禾眨了眨眼睛,有些无措。 她刚才应该也没有说错什么,或者做错什么惹到他吧? “没事。”裴砚卿为自己倒了杯水,依旧板着脸。 这种时候,一般说没事,那就是有很大的事。宋今禾又仔细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认真梳理了一遍,思来想去好半晌,她终于意识到了裴砚卿跟她摆脸色的原因。 “是不是因为……那些谣言啊?”她试探性地开口询问。 裴砚卿依旧端着茶杯喝水。 既没肯定,也没否认。 看来就是这个原因了,宋今禾有些哭笑不得。 裴砚卿刚才不是还出言维护她吗?他心里明明很清楚,那些都是陈念珠她们故意为之,就是想要挑唆他们之间的关系,并败坏她的名声。 怎么一回家他又介怀起这事了? 难道是觉得在村民们面前丢了脸面? 想来也是,昨晚吃饭的时候,柳红梅还当着她的面说那些话呢!裴砚卿昨天一定遭受了很多冷嘲热讽吧。 昨晚睡前,他问她有没有什么话想和他说,该不会指的就是这事吧? 宋今禾瞬间头皮发麻,她连忙解释:“我发誓,我和那个李二公子之间,清清白白,他买我的胭脂,是想要送给他的心上人,我和他就是单纯的买卖关系,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钱多的好心人,真的!” 生怕裴砚卿不相信,她还抬手比了个发誓的手势。 裴砚卿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 宋今禾依旧担心误会未消除,又硬着头皮贴过去,与他坐到了同一条板凳上。 “她们就是心眼纯坏,想要故意挑拨我们夫妻关系的,我怎么可能放着这么好的夫君不要,去外面拈花惹草,那什么李二公子,李三公子的,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 裴砚卿轻呵了一声,语气淡淡:“是吗?” 宋今禾点头如捣蒜,“当然是真的!” “你不仅长得好看,还关心我,维护我……” 在她的印象里,她很少被这么坚定地维护过,就连亲生父母,也很少会这样替她出头。 只可惜,她拿了恶毒女配的剧本。 等裴砚卿一恢复记忆,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想到这,她又不免心生惆怅,“裴砚卿,你可不可以不要因为以前的我,讨厌现在的我?” 第30章:都是男人,装什么 说完宋今禾就有些后悔了,她怕裴砚卿想起先前原主的那些所作所为,立马对她变脸。 于是,不等裴砚卿开口,她果断起身,“今天不是要去镇上吗?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裴砚卿到了嘴边的话,被她突然的离开逼停,看着她假装忙碌的身影,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难道宋今禾这段时间对他的疏离,都是因为怕惹得他讨厌吗? 她的确从给他下药那晚过后,就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们二人没有太多衣物,贵重物品那更是为零,宋今禾干活动作麻利,没多久就全都收拾好了。 她把衣物打包好挎在肩上,又指了指床上打包好的被褥,扭头同裴砚卿说:“我们可以出发了!” 裴砚卿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他显然没料到宋今禾对去镇上的热情如此之高。 “先找好宅子吧。” 宋今禾撇撇嘴,仔细一想,裴砚卿说的也的确有道理,要是这样大包小包地带着所有家当去镇上租房,还不得被狠狠宰一笔! 这亏她毕业租房的时候就已经吃过了,可不能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回。 她放下包袱,笑眯眯地走到桌前,“那我们什么现在就去找房吗?” …… 二人走到半路,就遇上了驾着牛车准备去镇上送菜的王天赐。 王天赐本想和宋今禾打招呼,但看到她身旁的裴砚卿,又立马噤了声。 “小……宋……宋姑娘。”当着裴砚卿的面,王天赐磕绊地用生疏的称谓称呼宋今禾。 宋今禾见他那局促的样子,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此前原主花钱总是大手大脚,每每又都是坐着王天赐的车去镇上,裴砚卿为此对王天赐也颇有微词。 他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时候,凌厉的五官便会露出几分凶相,王天赐会害怕他也实属正常。 她轻轻戳了戳裴砚卿的胳膊,语气里多了几分恳求,“我们坐车去镇上吧,走过去我怕你伤口会裂开。” 在宋今禾的再三劝说下,二人最终还是坐上了牛车。 抵达镇上时,已临近晌午。 “你快去送菜吧,注意安全。”宋今禾同王天赐打了招呼,便与裴砚卿下了车。 古代没有租房招聘软件,宋今禾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时有些犯难。 裴砚卿从前是身份尊贵的太子殿下,衣食住行皆有人安排得井井有条,他更是对这样的琐事毫无经验。 于是二人就这么站在路边干瞪眼。 最终还是宋今禾受不了,率先开口:“要不我去找个人问问?” 接连问了好几个摊贩老板,也一无所获,宋今禾有些丧气地往回走。 “宋姑娘!” 荣澈领着小厮快步走到宋今禾面前,“你今日又来卖胭脂吗?我上次回去认真想了一下,我觉得我们……” 宋今禾心下忍不住吐槽,每次一来镇上都会遇见荣澈,就好像他在她身上安装了什么定位器一样。 也可能是他整日无所事事,只能在街上瞎溜达吧。 “我今日有事,你快点走吧。”宋今禾担心裴砚卿会误会,连忙与荣澈拉开距离,并往裴砚卿站着的街边走去。 但荣澈却如狗皮膏药一般赖了上来,“什么事啊?跟我说说呗,说不定我恰好能帮得上忙呢?” 宋今禾急得额头直冒汗,她不耐烦地瞪了荣澈一眼,“你要是真心想帮我,就先别跟我说话,别再跟着我了!” 她话音刚落,裴砚卿便已大步走了过来,抬手搭在宋今禾肩上,将她揽进怀里。 “这位是?”他皮笑肉不笑地掀起眼皮,扫了一眼荣澈。 宋今禾心下一咯噔,顿感大事不妙。 她咂咂嘴,脑子快速运转过后,率先向荣澈介绍起了裴砚卿,“这位是我夫君。” 虽然平江镇这样的小地方,不一定有人知道太子的名讳,但宋今禾还是存了一点私心,没有将裴砚卿的名字说出来。 她可不想在还没有攒够银子傍身的前提下,就提前开启回京副本。 荣澈笑眯眯地朝裴砚卿伸出手,“原来是宋姑娘的夫君,久仰久仰,我姓荣,叫我荣澈就好。” 裴砚卿搂着宋今禾,并未有任何表示,任由荣澈的手悬在半空。 被如此无礼的对待,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荣澈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一旁的小厮见主子被这样轻视,更是一肚子火气,好在荣澈及时拦下,这才没让事态进一步恶化。 “你们用过午饭了吗?若是还没吃,不如一起去云福斋简单对付一口吧!”荣澈紧急转移话题。 “不用不用,我们是来找房子的,就不吃饭了。”宋今禾连忙拒绝。 荣澈精准捕捉到宋今禾话里的需求,他十分大气地提议:“你们是打算搬到镇上来住吗?我恰好有套闲置的宅子,你们要是不嫌弃的话,不如就住过去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宋今禾自然是非常心动,但荣澈表现得实在太过热情,她又有些担忧,毕竟荣澈本就对她别有所图,要是再住进他家,那不更得为他所用了吗? “不用不用,我夫君他要去学堂教书,我们想找个离学堂近些的屋子。” 荣澈闻言,瞬间双眼放光,“仁兄竟有如此学问!想必您是要接陆夫子的班吧!” 宋今禾豁得出脸面,她夫君又是个有头脑的,能得陆夫子赏识,必然是有真本事的! 要是他们夫妻二人都愿意帮他的话,他想要斗垮渣爹和继母,夺回家产,岂不是指日可待! “我平生最敬仰的就是像兄长这般博学多才之人,只可惜,我自幼丧母……” 荣澈摇头叹息,试图用可怜的身世博得裴砚卿的同情。 都是男人,荣澈那点小心思小伎俩,裴砚卿哪会看不透,任凭他摇断了脑袋,他也不接话,任由他演独角戏。 被裴砚卿多番漠视,荣澈也意识到了不对,不过,他好像误会了……他对宋今禾绝无非分之想,只有惜才之心。 而夹在中间的宋今禾,只想快些逃离这一是非之地。 “我们快走吧……”她扯了扯裴砚卿的衣袖,小声说。 感受到裴砚卿的敌意,荣澈也不想在这个关头火上浇油,他拱手同他们二人行礼拜别,便领着小厮离开了。 待人走后,宋今禾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们,还去找房子吗?” “不是已经有现成的了?”裴砚卿反问。 宋今禾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又立马和他解释:“我之前在荣氏布庄退衣服被他看到了,他就想让我帮他对付他爹和继母,我没有答应他。” 第31章:租到房子了! 宋今禾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裴砚卿心里冒出来的那一丁点不悦,也暂且被抚平了。 “以后少同他接触。” 裴砚卿本是不想管的,但宋今禾一腔莽劲,毫无城府,哪能玩得过荣家的老狐狸,这荣澈摆明了就是想拿她当马前卒,用她这颗小棋来搅浑局面,到那时,她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宋今禾见裴砚卿板着脸,她瞬间敛了嘴角的笑意,一脸严肃地抿着唇点头应声:“好,我知道了!” 裴砚卿或许真的没有那么讨厌。 她烫伤的时候,他会替她买药,她被人造谣羞辱,他也会挺身而出。 让她与荣澈少来往,想必也是出于保护吧。 虽然她本来也不想再与荣澈有过多牵扯。 “你是不是在关心我啊?”宋今禾嘴角上扬,圆润的眸子里盛满了狡黠的笑意。 裴砚卿瞥了她一眼,并未否认。 “是不是呀?”宋今禾明知故问。 “不是。” 没听到预料之中的答案,宋今禾也不气馁,“哦,我知道了!那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 裴砚卿心中暗想,她真是个无聊的人。 但明确了她的心意不曾变过,他心里那些疙瘩也消了大半。 他掏出三个铜板,在路边买了一串糖葫芦,转身塞到了宋今禾手里。 面对裴砚卿的再次示好,宋今禾立即拉满情绪价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酸的!” 裴砚卿依旧板着脸。 吃的都堵不上她的嘴。 她还真是聒噪。 再三询问过后,二人总算找到了一家赁屋的店铺。 换成现代的说法,就是房产中介。 看店的是个看起来约莫三四十来岁的男人,他先是打量了一番裴砚卿和宋今禾的穿着,见二人并不富裕,嘴角的笑容也敛去了几分。 “二位是要典房还是要赁居?” “我们要租房。”宋今禾回道。 “哦!那二位可有什么要求?” 宋今禾侧过头看了一眼裴砚卿。 刚才光顾着调侃他了,都忘记跟他商量正事。 裴砚卿答:“你们这最便宜的屋子是多少?” 那老板一听这话,嘴角仅剩的一点弧度也彻底耷拉下去了。 原来是两个穷鬼。 老板语气不咸不淡,“一个月两千钱。” “最便宜的还要两千钱?”宋今禾拔高了音量问。 这是个一颗鸡蛋卖两三文钱,一斤猪肉卖八十文的世道,这样偏远的边陲小镇,最便宜的屋子,居然也好意思租到两千钱一个月? 果然中介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很黑心。 老板耸了耸肩,“姑娘,现在行情就这样。” 宋今禾努力劝说自己接受,她深吸一口气,又问:“那房子位置在哪?方不方便带我们去看看?” 老板吹了吹抠过耳朵的小拇指,语气散漫地回道:“看倒是可以看,不过二位得先交二十文带路费。” 宋今禾再次被此人的厚颜无耻所震惊。 “带看房子难道不是你的职责吗?这也要收钱?你疯了吧?” 她一巴掌狠狠拍在柜台台面上,将老板吓了一大跳。 见宋今禾被气得不轻,裴砚卿担心她会与老板吵起来,连忙伸手将她拽了回来。 老板见状,语气愈发不屑了,“二十文都舍不得掏,我怎么知道你付不付得起租赁费?” 这话宋今禾一听便火气直冒。 她最恨的就是这种两头赚,态度还差的中介了! “你少看不起人了,谁付不起?我们有的是钱,我夫君马上就要去学堂教书了,你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小人,想必也没什么好房子!”宋今禾扭头拉起裴砚卿的手腕,“我们走!” “有钱也不给你赚!”她临出门前,气烘烘地朝老板翻了个白眼。 出了店门,被风一吹,宋今禾的理智瞬间回笼。 她看了看身旁的裴砚卿,担心他误会自己是那过于情绪化的人,于是小声辩解,“他态度实在是太差了,我不是故意的……” 就当她以为,裴砚卿又会板着脸无动于衷的时候,他竟然罕见地点头应和,“嗯,你做的对。” 宋今禾闻言,双眼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我做得对吗?” 她原本还担心裴砚卿会觉得她太过鲁莽了,看来是她多虑了。 不等裴砚卿回答,她又泄气地叹道:“我们可能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了,他开门做生意还敢这样看人下菜碟,肯定是与镇上其他赁屋的老板通过气的,我们就算再找,应该也差不多都是这个价了。” 原本还以为可以借着裴砚卿换新工作搬到镇上来,也好方便她日后继续做生意,没想到,居然连第一步租房都这么难。 看来古代也一点都不好,物价一样贵得离谱,普通百姓的日子,也照样难过。 事到如今,宋今禾还真有些想求助陆夫子了,可她又担心裴砚卿会误会她想占便宜。 “要不还是算了……” 宋今禾话还没说完,就有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走上前搭话,“姑娘,你们是想赁屋吗?” 裴砚卿不动声色地将宋今禾拉到了身边,仔细打量起了那妇人。 面对突如其来的搭讪,宋今禾也满是警惕。 “我是瞧着你们刚从老贾的店里出来,那老货专门坑你们这些小年轻!我啊正好有间闲置的屋子,你们若是信得过我,不如跟我去瞧瞧如何?” 宋今禾闻言,大概猜测眼前的妇人与刚才那老板应当是同行,但听她这话,想必二人关系不大对付。 她开门见山,“我们预算不高,最多只能接受八百钱一个月。” 妇人笑道:“用不了那么多,一月五百钱就够了!” “这么便宜?”宋今禾有些吃惊,“位置在哪啊?不会……死过人吧?” 裴砚卿连忙拍了拍她的胳膊。 “噢,我……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其实那是我侄子的宅子,他出远门做生意了,倒也不是想赚多少钱,就是想让家里有点人气,别空着宅子就成,价钱也好商量!”妇人解释道。 宋今禾半信半疑地跟上她的步子。 那妇人与宋今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宋今禾看着眼前朱红的宅门,抬脚缓缓踏上了门前的石阶,那妇人拿着钥匙打开门后,宅子内的陈设便尽数展现在了二人眼前。 院子不算大,但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间生着几簇青苔,透着几分生机,院子角落依着地势挖了一方小池塘。 宋今禾光是看着,便心动不已,她还未入住,便已经开始想着在那小池塘里种些荷花了。 她轻轻扯了扯裴砚卿的衣袖,同他小声耳语,“你觉得怎么样?” 裴砚卿总觉得有些奇怪,租金低于市场价便罢了,这妇人出现的时机也属实过于巧合。 但宋今禾看起来十分满意,他也就暂且歇了打击她的心思。 他淡淡道:“你喜欢就好。” “那?我们现在就跟她签合同?”宋今禾担心裴砚卿不懂,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就跟她确认租下吗?” 裴砚卿环顾了一圈,确认没发现什么异常,遂点头应允。 第32章:求上门来了 只用五百钱就租到了心仪的房子,宋今禾瞬间轻松了不少。 她掂量着手里的余钱,打算再做点小买卖。 因着裴砚卿有伤在身,打扫宅子的重担,自然就落到了宋今禾身上,她从后厨找了个木桶,从井里打了些水上来擦拭桌椅,忙活了半天,整个宅子总算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宋今禾扶着酸痛的腰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好累。”她冲着裴砚卿摆了摆手,“剩下的我们明日再来弄吧!” “先吃点东西吧。”裴砚卿看她累得满头大汗,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正好四处转转,熟悉一下周边。” 宋今禾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欣然应允。 她又打了一盆干净的清水,洗了把脸,把自己稍微拾缀干净点,便和裴砚卿一块出了门。 “松下学堂?”宋今禾指着不远处的牌匾,问道:“那是不是就是你要教书的地方?” 裴砚卿闻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竟还真是! 他本就对顺利租到宅子一事心生疑虑,没想到这宅子还离他要教书的学堂如此近,种种巧合重叠,便不再是巧合,而是蓄谋了。 “没想到咱们还挺走运!一租就租到了这么好的房子,还离学堂这么近!”宋今禾发自内心地感慨。 事到如此,她还觉得是运气好,全然不怀疑,整件事背后有没有人操纵。 裴砚卿不禁为她大大咧咧的性子捏一把汗。 她若是真被荣澈哄骗了去,怕是连骨头都会被啃得一干二净。 “先吃饭吧。” 宋今禾带着裴砚卿去了先前陆夫子请她吃过的馄饨摊,要了两碗馄饨。 她大概真是饿了,一碗馄饨很快便见底了。 填饱了肚子,宋今禾仍有些累,不仅她本人没有过这么高强度的运动量,这具身体更是吃不消。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拿东西?”她打了个哈欠,脸上疲惫尽显。 裴砚卿体恤她辛苦,回道:“我去就好。” 宋今禾自然不放心他一个人走山路,更何况他身上还有伤,她哪里敢让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干这种苦差事。 她立即表态:“不行!” “东西那么多,你一个人怎么拿得动。” 她就算再累,也不能忘记,自己要时刻在裴砚卿面前好好表现的任务。 裴砚卿语气淡淡:“有车。” 经他这么一说,宋今禾这才想起来,还有王天赐这个好帮手。 …… 柳红梅得知裴砚卿要去镇上教书了,看向宋今禾的眼神里满是羡慕。 羡慕她命如此好,找了个这么争气又相貌堂堂的夫君,同时又惋惜,裴砚卿这么好的男人,与她的亲妹子无缘。 “小宋妹子,昨晚,是我不对,听了些风言风语,就对你说那些伤人的话。” 柳红梅上前一步,想要握宋今禾的手,宋今禾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柳红梅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宋今禾举起被烫伤的右手,解释道:“我手上有伤。” 柳红梅闻言,脸色这才缓和几分。 她又同宋今禾说了好些掏心窝子的话,说来说去,无非也就是求她原谅她先前那些无礼的行为,又劝说她要好好珍惜裴砚卿这样的夫君。 这话宋今禾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她讷讷应下,“我知道了,嫂子,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动身了。” 柳红梅“诶诶”地应了两声,抬手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眶,又转头看向了裴砚卿。 “小裴兄弟,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帮忙……” 宋今禾心下了然,柳红梅果然不是单纯地想要来送行,这么快就暴露出真实目的了。 柳红梅见裴砚卿面色无虞,这才继续开口:“你们也知道,我家那位,在矿上干苦力,小裴兄弟,你也去干过几日,你知道那里头有多苦,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有学问的,能不能劳烦你,在书院为赵伍寻份洒扫的活也好,哪怕赚得少些,总归不会有性命危险……” “性命危险?”宋今禾微微蹙眉,小声发出疑惑。 说到这,柳红梅眼眶又湿了,“我听说,那矿上监工的,会拿鞭子抽人……这几日,有不少人都挨了鞭子,每日背着篓子装运矿石本就辛苦,连后背都磨烂,哪里经得住鞭子抽打?隔壁村有个姓曹的,就被打得几日都下不来床,听说他家里人都已经在为他准备后事了……” “他们还打人?就不怕闹出人命吗?”宋今禾闻言,被震惊得久久回不过神。 “他们就是官府的人!便是把人打死了,也要往你头上扣罪名。”柳红梅哭得泣不成声。 宋今禾视线转向裴砚卿,小声询问,“你没挨过打吧!” 一问完她就意识到自己多余张嘴了。 自打裴砚卿受伤以来,他那后背早就被她看光了,哪里受了伤,受的什么伤,她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哪里还用问。 裴砚卿轻声回她:“没有。” 宋今禾不作声了。 柳红梅作势就要对他们二人下跪,好在被宋今禾眼疾手快一把拉了起来。 “就当我求你们了,我已经有了三个多月身孕了,赵伍若是在矿洞里出点什么意外,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宋今禾看得出,柳红梅这明显属于是在道德绑架,但她愿意为了自己的夫婿做到这个地步,也的确不容易。 “那个,主要是我夫君他也还没正式进学堂,若是能帮得上忙,我们自然义不容辞,但眼下他也不清楚能不能帮得上这个忙……” 这事的压力主要落在裴砚卿肩上,宋今禾只能在一旁说几句公道话,替裴砚卿缓解几分压力,主要拿主意的,还是他自己。 柳红梅也知道这事有些为难他们,但她做了母亲,自然也就不能让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 为了孩子,她便是豁出这张脸,也要为赵伍求来一份谋生的活计。 裴砚卿也的确为难,赵伍在他身处低谷时,帮助他颇多,他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管。 第33章:我们睡觉吧 眼见裴砚卿依旧不松口,柳红梅又开始抽噎,并打定了决心要给他下跪。 她力气大到宋今禾险些没扶得住。 宋今禾不敢想,她情绪波动这么大,要是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她跟裴砚卿该怎么和赵伍交代。 裴砚卿心下暗暗叹息,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我答应你。”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柳红梅脸色缓和了许多,并连声向裴砚卿道谢。 将她打发走后,宋今禾为他倒了杯水,试探性地问:“你真答应了吗?” “嗯。” 就柳红梅那架势,哪还给了他第二种选择? “可……”宋今禾欲言又止。 她想,裴砚卿那么有主见的一个人,肯定想得比她更多,他既然肯松口应下,应该就是已经有了主意。 只是,她担心,人的贪欲喂不饱,到时候,就不只是求一份洒扫的活这么简单了。 裴砚卿似乎看透了她的担忧,出声宽慰:“别担心,我来处理。” “还好你因祸得福,有了份好工作。”宋今禾顺势坐到了裴砚卿身边,由衷地感慨道。 裴砚卿闻言,偏过头看她,只见宋今禾双手托腮,歪着头叹了一口气。 侧编的麻花辫里编入了一截蓝色的布料,自然地垂在胸前,额角和耳侧的几缕碎发,衬得她多了几分俏皮。 “其实我也挺能理解她的,要是我也怀着身孕,你还在干这种危险的活,我可能会比她还着急。” “是吗?” “当然啦!我可关心你了。”宋今禾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就不信,她既身体力行地补偿他,又时不时来点糖衣炮弹,还哄不好他。 被她这么直勾勾盯着,裴砚卿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起身主动背起包袱,“时候不早了,不想今晚还睡在这,就早些动身吧。” 宋今禾连忙跟上,但走到院子里,她的注意力又被角落里的鸡窝吸引。 “咱们不把它一起带走吗?” 她指着鸡窝里正在咯咯叫的母鸡,看起来像是又要生蛋了。 这可是平日里的营养来源,毕竟就算搬去镇上了,也不是日日都吃得起肉。 “我明日回来处理。” 有了裴砚卿的承诺,宋今禾也就放心了。 …… 新租的宅子虽不算大,却有两间卧房,但可惜只有一床被褥,宋今禾不想自己受苦,自然也不好意思赶裴砚卿去挨冻。 若是夏天她还能勉强将就一下。 卧房的木床透着淡淡的松香,烛台明亮的暖光透过浅色薄纱做的床帷,将整间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终于不用再住危房了,宋今禾光是想想,心里就轻快不少,铺床的动作也越发麻利了。 待床铺好后,夜也深了。 裴砚卿解了外袍,搭在一旁的衣架上,转身时,对上坐在床沿的宋今禾。 她只着了一件单薄的里衣,侧编的麻花辫被拆开了,乌发松松散散地垂落在胸前,感受到裴砚卿的视线,她抬眸看他,在昏黄的烛光下,她那张脸却愈发莹润透亮。 “我们……睡觉吧。”她轻声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语气中更是隐隐带着期待。 裴砚卿视线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他走近,将垂在床边的帐幔拢了拢,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撑在床沿的手背,带着撩拨的意味。 宋今禾大概也感受到了,气氛似乎有些过于暧昧,她不着痕迹地将手缩了回来,并往一旁挪了挪,为裴砚卿留出位置。 “嗯,”裴砚卿顺势坐到了她身边,低声应着,嗓音有些哑,“睡吧。” 宋今禾问:“我们不熄灯吗?” 经她这么一提醒,裴砚卿又连忙起身去将烛台上的油灯吹灭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满室旖旎的光影,只余下窗外透进来的几缕清冷月色,勉强勾勒出木床的轮廓。 仅有的光源熄灭后,不知是不是搬了新家的缘故,宋今禾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一联想到这么好的宅子,月租只要五百钱,哪怕租给她屋子的那妇人再三保证并非凶宅,她也多少有些不安。 “裴砚卿……”宋今禾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背。 “怎么了?” “我有点害怕,我们今晚可不可以点着灯睡?” 裴砚卿也不恼,又起身去将油灯点上了。 视线重新恢复,宋今禾心底那点不安也瞬间驱散了大半。 但她仍有些睡不着,便睁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帐幔上绣的并蒂莲,那花瓣用银线勾了边,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当真是奢靡。 裴砚卿重新躺回了床上,床榻微微一沉。 宋今禾下意识往一侧缩了缩,即便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但二人总归盖的是一床被褥,属于男子的那种温热气息,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实在太近了。 宋今禾只觉得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 她能清楚地听见裴砚卿沉稳而匀称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牵引着她全部的思绪和注意力。 此前睡在那间破旧的小屋子里,怎么就没有这种感觉? 也许,大概是先前住的因为太破了吧,四面漏风,晚上都能被冷醒来,一门心思求生存去了,哪还顾得上这些有的没的。 但现在显然……情况变得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裴砚卿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不自在,也往里侧躺了一点。 两人之间隔了约莫半尺的距离,谁也没再动。 宋今禾依旧睁着眼睛,睡意全无。 “……睡不着?” 裴砚卿的声音在耳边乍响,不知是不是宋今禾的错觉,她总觉得裴砚卿今天的嗓音比平日里更加低沉,有种人夫独有的慵懒沙哑。 “有点。”宋今禾语气磕绊,“可能,是床太软了,有点不习惯。” 一阵夜风吹过,床边的油灯也被吹得明明灭灭。 裴砚卿突然支起身子,将宋今禾吓得屏住了呼吸,双手紧紧攥着被褥,一动也不敢动。 下一秒,他就将勾在床头的帷幔放了下来,“窗没关紧,夜里有风。” 原来是她想多了。 想想也是,裴砚卿那么讨厌原主,怎么可能会对她产生这种想法。 他不恨死自己,就算好的了。 但裴砚卿躺下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指腹轻轻刮蹭过她的手腕,温热的触感像一粒火星,顺着皮肤悄悄蔓延,烫得她心里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情愫。 “早些歇息吧。”他说完,便侧枕着手臂闭上了眼睛。 他倒是睡得安稳,徒留宋今禾一人失眠。 第34章: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贱人 因着失眠的缘故,翌日,宋今禾又睡到临近正午时分才醒来。 裴砚卿不知是去了学堂还是一早就回云棠村了,她伸手探向身旁的床铺,早已一片冰冷。 想必是替赵伍的事情费心神去了吧。 宋今禾掀开被子下床,穿好衣服,洗漱完后,便拿了一吊钱出了门。 上次卖胭脂,她还是对自己太过自信了,若不是有荣澈帮忙,怕是根本就卖不出去。 想要在平江镇赚到钱,还是得动点脑筋才行。 她刚走到街上,便又被荣澈和他的小厮堵住了去路。 荣澈嬉皮笑脸地迎了上来,“宋姑娘,看你的脸色,昨晚睡得不好吗?” 宋今禾心里谨记裴砚卿的叮嘱,并不想与他产生多过交集,于是装作没听到,扭头就走。 荣澈却跟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似的,又黏了上来,“宋姑娘,上次我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了?我帮你赚钱,你帮我夺家产,咱们互利互惠,难道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他叽里咕噜说个没完,宋今禾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每次都是这些话,你就不能有点新意吗?我都说了,我帮不了你,你干嘛就非得找我呢?凭你们荣家的财力,难道在整个平江镇就找不到一个能帮得上你的有缘人吗?” 荣澈就好像没听出宋今禾语气里的不耐,依旧热脸贴冷屁股,“你就是菩萨保佑,赐给我的有缘人!” 宋今禾:“……” 菩萨没这么闲。 “宋姑娘,你真的不想听听我帮你想的赚钱大计吗?” 荣澈脸上堆起一抹讨好的笑容,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盯着她,宋今禾见他这样,脑袋里不自觉地联想到了一只摇着尾巴邀功的大金毛。 “那你说说,是什么赚钱大计?” 荣澈一本正经地回:“你继续做胭脂,我帮你找销路。” 宋今禾朝他翻了个白眼,呵呵干笑两声,“你就是想要把我绑在身边,好让我觉得亏欠你,好帮你报答你吧。” 荣澈微微蹙眉,略有些不满地打断道:“也不能这么说,宋姑娘,你这样未免也太伤人了。” 宋今禾懒得理会他,自顾自地往前走,她忙着赚钱,哪有时间和荣澈这种被养废的纨绔子弟纠缠不休。 荣澈一个滑铲上前,再次挡住了宋今禾的去路,他拍着胸脯同她保证: “真的,你就信我一次,我保证给你介绍大把大把的客源。” 不等宋今禾反应,他便不顾她的意愿,攥住她的手腕,拽着她一路疾行。 最终,三人停在了一间名为红绡楼的青楼外。 宋今禾就算脑子再笨,也明白了荣澈的用意。 他想让她做胭脂,卖给青楼的姑娘们。 宋今禾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她猛地甩开荣澈的手,气得浑身发抖。 “你还是不是人?”宋今禾咬牙切齿,“我也是女子,你带我来这,是想让我跟着你一起进去,凝视我的同类的苦难,看着她们被迫痛苦地卖笑吗?还想让我把手伸向她们,去赚她们的钱?” “亏我还信你真能有什么好法子帮我,荣澈,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贱人!白白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荣澈被骂得有些懵,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自己只是想让她多赚点钱,可看着她被气得通红的眼眶,他突然就手足无措了。 “宋姑娘,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上次你卖给李二的胭脂,他送给妙玉娘子了,反响很好,有不少姑娘们都想要买,所以……” 荣澈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掀起眼皮观察宋今禾的态度。 他也没料到,宋今禾会有这么大反应。 “咱们这么做,也是为了那些姑娘们好啊,宋姑娘,你想想,她们日日都要上妆,对肌肤是多大的伤害啊!你手又巧,做出来的胭脂,比那些铺子里卖的都要好,若是你愿意做这桩生意,也算是帮她们减轻些负担不是嘛?” 荣澈绞尽脑汁劝说道。 宋今禾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但荣澈说的也的确有几分道理。 她们日日都要上妆,却没有卸妆的东西,这样经年累月下来,对身体也是很大的伤害。 眼见宋今禾态度有所松动,荣澈趁热打铁,一边说着好话哄她,一边推着她进了红绡楼。 正值晌午,楼里只有三三两两的散客,在一楼的大厅欣赏姑娘们跳舞。 老鸨见荣澈来了,忙笑着迎了上去。 “荣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荣澈开门见山,“我有笔生意,想跟你们谈。” 老鸨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接着视线扫到了荣澈身旁的宋今禾身上,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荣公子,这姑娘不错,您开个价吧。” 荣澈瞪大了双眼,连连摆手否认:“不是,不是,我不是,她也不是,你误会了!” 他生怕宋今禾觉得被冒犯了,扭头就走。 毕竟他刚才可就已经见识过她的脾气了。 “前两日李二公子带来的那些胭脂,皆出自这位宋姑娘之手。” 荣澈十分骄傲地向老鸨介绍宋今禾。 老鸨闻言,看向宋今禾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惋惜。 她刚才还以为,荣澈这是给她送业绩来了,就宋今禾这长相,稍加调教,定然不输妙玉。 没想到荣澈还真是带着她来谈生意的。 “原来是宋娘子!宋娘子不仅人长得水灵,手也这么巧。”老鸨毫不吝啬地夸赞起了宋今禾。 宋今禾有些局促,她并不适应这样的环境,看到台上那些穿着薄纱跳舞的姑娘们,更是心疼不已。 “宋娘子,除了会做胭脂,还会做什么?眼下手里还有多少货?” 老鸨的声音打断了宋今禾逐渐飘远的思绪。 她回道:“你们有什么需求,我都可以试着做。” 老鸨思忖片刻后,转身上了楼。 很快,一群年轻漂亮的姑娘们便从楼上下来了,一群人围着荣澈和宋今禾。 “那胭脂是你做的吗?”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女孩子上前一把握住宋今禾的双手。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说话时,眼睛亮亮的。 宋今禾心里有些难受。 可她偏偏是个自身都难保的恶毒女配,就连想帮她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迎着那女孩期待的目光,点了点头,“嗯。” “妙玉姐姐送了我一盒,我这几日用着,气色都好了不少,也不像旁的胭脂一般,上脸厚重不舒服。” “真的假的?”一旁的女子半信半疑地问。 “当然是真的,你不觉得我这几日肌肤都好了不少吗?用了宋娘子的胭脂我脸上都不痒了。” “我也想要!我最近脸上总起红疹,正愁没东西遮呢!” “宋姑娘,你看看我,我这眼角都有细纹了……” 一群人围着宋今禾提要求。 宋今禾一一记下,她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做出来,毕竟古代也没有那么好的条件做,她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我尽量试试看,若是做出来了,我给你们送来。” 第35章:撞见他们举止亲密 直到出了红绡楼,宋今禾仍有些回不过神。 眼下她只觉得心中迷茫,不知究竟该不该迈出这一步。 “宋姑娘,你别生气了……” 荣澈见她依旧沉着脸,有些忐忑,生怕她又乱发脾气,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宋姑娘,其实她们也很可怜的……” 宋今禾甩过去一记刀眼,“还用你说?” 荣澈立即闭上了嘴。 宋今禾脾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大,也不知她那夫君遭不遭得住她这样性子泼辣的女子。 看他夫君那面相,就是个老实人,想必也是要挨她打骂的。 荣澈摇头叹息。 宋今禾不知道他又在犯什么病,但她心里谨记着裴砚卿的叮嘱,打算离他远点。 “宋娘子,留步!”溶月追了出来。 她匆匆走到宋今禾跟前,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多了几分愁绪。 “溶月姑娘?”宋今禾有些疑惑,她问:“你是不是需要帮助?” 溶月轻轻摇头,又点头,“宋娘子,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希望你可以帮帮我们……” 她说着,便温柔地牵起了宋今禾的手,并往她的掌心里放了一个沉甸甸的银钱袋子。 宋今禾只觉得那些钱就像烧得通红的烙铁,灼得她掌心发烫。 她连忙拒绝,并将那钱袋往回推。 “宋娘子,这些钱都是干净的……” 溶月误以为宋今禾不愿收钱,是不喜她们的身份,不禁又生出了几分自卑。 “不是,溶月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们过得并不容易,你们要是有什么困难,只要我能帮得上,我一定尽力帮忙!” “宋娘子,楼里的这些姐妹们,都是迫不得已才沦落风尘的,许多姐妹从小便被父母卖进了楼里,也有的家中还有弟弟妹妹。” “实不相瞒,楼里不少姐妹都因日复一日的上妆,脸上开始溃烂了,这张脸,就是我们吃饭赚钱的本金,若是我们赚不到钱了,遭殃的便会是家中年幼的妹妹,还望宋娘子看在我们同为女子的份上,帮帮我们……” 宋今禾心下触动。 她看着溶月,看着她那张因为涂脂抹粉,而泛红过敏的脸,有什么东西,突然在心里落了种。 “我会努力的!”她向溶月郑重承诺。 她一定要努力赚钱,赚很多很多钱,尽她最大的努力,让这世间少一些被世道迫害的女子。 “宋娘子,多谢!” …… 离开红绡楼后,宋今禾便打算先去药铺看看,想要养肤,必然少不了要加些药材。 她虽然做过一段时间的美妆带货主播,但对于这方面的了解,也仅限于片面的理论知识,实操起来究竟有没有效果,她心里也没底。 但最重要的还是卸妆。 如果卸妆卸不干净的话,就算彩妆做得再好,也会堵塞毛孔,长痘,发炎…… 可古代人应该用什么东西卸妆啊? 要做卸妆油的话,该用什么东西代替乳化剂呢? 宋今禾耷拉着脑袋,重重叹了一口气,“怎么文科生在古代就业也这么困难啊!” 荣澈听不懂宋今禾嘀咕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宋今禾的情绪还是不太好。 “你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你就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 宋今禾快要烦死荣澈这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了。 “宋姑娘,我才帮你促成这么大一单生意,你这么快就赶我走,是不是不太合适?况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荣澈十分有眼力地举起折扇为宋今禾挡住日光。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宋今禾看他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瞬间连跟他沟通的欲望都没有了。 她为了摆脱荣澈,只好加快脚步。 谁料荣澈也跟着她进了药铺。 “我想买些茯苓、白芷、白术,还有黄连。” “对了,益母草有吗?有的话,也拿一些。” 抓药的伙计对宋今禾印象深刻,他问:“这位姑娘,你这次又是哪不舒服?” “你这人话怎么这么多?她要你卖给她不就行了?”荣澈在一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这属于商业机密你懂不懂?” 宋今禾:“……” 那伙计想必是认识荣澈,瞬间就变了一副嘴脸。 “原来这位姑娘的心上人是荣公子您啊!” “不是!” “不是!” 宋今禾与荣澈异口同声地否认。 荣澈骂骂咧咧:“你什么眼神!” “宋姑娘是我这种人能配得上的吗!宋姑娘可是我的贵客!” 然而宋今禾听了并不高兴,这不就是捧杀吗? 买完药材出来,荣澈为了好好表现,死活要帮她拎那几包药材,宋今禾怕跟他抢来抢去,反倒抢散了,索性也就由他去了。 她想不明白,荣澈好好的一个大少爷,干嘛非要处心积虑地接近她,给她做小伏低,难道他就真无人可用?非她不可吗? 除非…… 他在骗她! 荣澈跟在她身侧,见她突然停下脚步,不禁侧过身问道:“咱们现在是回家吗?”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怪呢?” 宋今禾板着脸,一本正经地盯着荣澈问出了她心底的猜想: “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荣澈脑袋里缓缓冒出一串问号。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地愣在原地,好半晌都缓不过神。 “宋姑娘,虽然你的确是个很优秀的女子,但你都已经是有夫君的人了,我荣某绝不当三。” 听他这么说,宋今禾瞬间放心了不少。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夸道:“有志气!” …… “那就有劳山长了。”裴砚卿感激地朝着山长鞠了一躬。 “举手之劳,裴先生言重了,能帮上先生,是毕某的福气。” 与山长又说了一番客套逢迎的场面话,临别前,裴砚卿再次向山长道谢。 解决了赵伍的事,压在他心里的石头,也总算落了地。 裴砚卿从学堂出来,打算早些回去,将此事告诉宋今禾,想到她可能还没用午饭,便打算去街上买份馄饨带回去给她。 可他刚走到街上,一抬头,远远地就瞧见了街上那两道嬉戏打闹的身影。 宋今禾又与那个心怀不轨的荣公子走到了一起,两人靠得极近,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举止还甚是亲密。 外人瞧了,他们二人还真像一对感情甚笃的小夫妻。 他昨日分明才提醒过她,让她不要与此人相交甚密,她倒好,这才过了一个晚上,就全然将他的劝诫当成耳旁风了。 裴砚卿垂在身侧的双手蓦地攥紧,指节也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上前质问,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往来的人潮中,然后转过身,走向了宋今禾先前带他去吃过的那家馄饨摊。 第36章:你喜欢孩子吗? 打包好的馄饨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一股暖意传至他的掌心。 他沉默地一步步走回那座安静的宅院。 回到屋里,他将热腾腾的馄饨倒进了碗里,并放到了桌子中央。 只要宋今禾一回来,就能瞧见。 他坐在桌旁,静静地等着。 等着她与荣澈分别,等着她推开家门。 可时间一点点流逝,冒着热气的馄饨也渐渐凉了,大门依旧紧闭。 裴砚卿视线扫过桌上那碗馄饨,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宋今禾口口声声说在意他,却根本不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这些天她总是对他若即若离,什么想要为他做出改变,都只是借口吧,其实心里就是已经有别人了,却还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真是虚伪。 亏他还一次又一次地相信她。 …… 荣澈跟着宋今禾进了花市。 但这回,宋今禾不是来买花的,而是…… “你们这有芦荟吗?或者你们知不知道哪有芦荟?”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商贩,得到的全都是否定的答案。 “难道,古代不叫这个名?”宋今禾泄气地开始自我反思。 她扭过头问:“你有没有听说过芦荟?” 荣澈这种家产丰厚,五谷不分的大少爷,哪里知道这些,面对宋今禾的询问,他果断摇头。 宋今禾就知道,问他等于白问。 她又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先前卖给她海棠花的那个小姑娘的摊前。 数日过去,仍旧只有她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叫卖着几株卖相不太好的盆栽。 宋今禾走到她面前蹲下,“小妹妹,你娘身体好些了吗?” 那小姑娘显然也还记得她,甜甜地喊了她一声:“姐姐。” 宋今禾问:“小妹妹,你是不是经常跟着你娘在山里采花?” 见她点头,宋今禾又问:“那你有没有见过一种叶子硬邦邦的,像尖刺一样的植物?” 她随手在脚边捡了一块石头,当着她的面把芦荟的大致轮廓画了出来。 “大概长这样,不是很高,一簇一簇地长,通体都是绿的,叶片是锯齿状的,像长了小尖刺,摸起来还有些硬。” 小姑娘抿着唇,一脸严肃地看着宋今禾面前的图案,思索半晌后,迎着她期待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好像在山里上见过。” “真的吗?”宋今禾喜出望外,“是附近哪座山你还记得吗?” “我记不清了,得先回去问我娘……”小姑娘怯生生地回道。 宋今禾仔细一想,她年纪也不大,记不得这么多也实属正常,但至少能打听到,她就已经十分知足了。 “小妹妹,你要是能带我们找到这个东西,我来找大夫帮你娘治病!” 那小姑娘一听荣澈这话,瞬间双眼放光,“真的吗?” 荣澈拍着胸脯同她保证:“当然是真的!” “那……那我先回家问我娘,明日你们来这找我,我带你们进山!” “好!” 二人当着宋今禾的面,就这么愉快地聊妥了,而她甚至连一句话都差不进去。 那小姑娘动作麻利地背起竹篓,一溜烟跑走了。 有那么一瞬间,宋今禾突然觉得,荣澈这个人好像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坏,反倒还挺热心的。 …… 日渐西沉。 与荣澈分别后,她拎着从药铺里买的药推开了家门。 彼时,裴砚卿正坐在前厅看书。 玫瑰色的霞光透过窗柩,落到他身上,落日余晖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淡光,将他衬托得愈发柔和。 裴砚卿听到动静,缓缓抬起了头,视线也从书上移开,看向了站在门口的宋今禾。 他并未开口,只是垂眸,收回视线,并将手里的书籍合上,放到了桌上。 宋今禾走进了院子,顺着他的动作,看到了桌子中央那碗已经冷透了,表面结了一层油霜的馄饨。 不知为何,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宋今禾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你等很久了吗?” 她总是嘴比脑子快。 “你去买馄饨了呀!你吃了吗?”她干笑两声,打着哈哈试图把这件事轻轻揭过。 裴砚卿依旧没说话,一张嘴抿得死紧,就好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似的。 偏偏宋今禾还非得哄着顺着他。 她把手里的药材放到了桌上,“我正好有点饿了,我去热一下吧。” 她的手还没碰到碗,就被裴砚卿拦了下来。 “凉了就不好吃了,你若是饿了,就自己去煮点吃的吧。” 裴砚卿说着,便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甚至已经有些凝固的馄饨,将它泼进了院子里的池塘里。 宋今禾被他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虽然在学堂教书一个月能领二两银子,但他这未免也太浪费了些! 她心里一边惋惜被裴砚卿作践的那碗馄饨,一边思考对策。 裴砚卿现在看起来情绪很低落,按理说,她现在应该做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总不能任由他独自生闷气。 免得以后他还要记仇。 但她不清楚裴砚卿今天究竟做了什么,一时半会连安慰的话都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一番苦思冥想后,她终于有了头绪。 “你今天是去学堂了吗?” “你是不是去给赵伍安排工作了?” “是不太顺利吗?” 宋今禾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裴砚卿只简洁地回了两个字: “顺利。” 刚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安慰话术,瞬间梗在了喉咙里。 既然顺利,为什么看起来还这么不高兴啊? 难道是工钱太少了,柳红梅不知足,给他甩脸色了? “那……” “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了。”裴砚卿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就往卧房里走。 他都气成这样了,宋今禾哪敢让他自己独处,她只好跟在他身后,也进了卧房。 宋今禾放软了语气,“你怎么了?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说出来,我们一起分析解决可以吗?” “你……” “嗯?你说!”宋今禾仰着头看他。 也许,赵伍说得对。 男人得有子嗣傍身才行。 “你喜欢孩子吗?” 裴砚卿往前一步,将宋今禾逼得跌坐在了床上。 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此刻透着几分阴翳。 第37章:连你的头发丝都比不上 裴砚卿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宋今禾脑袋有一瞬的宕机。 什么叫喜欢孩子吗? 喜欢谁的小孩? 难不成是她的?裴砚卿这是想要和她生小孩? 这又是什么试探她的新招数吗? 宋今禾呼吸放缓了不少,大脑快速运作,既然暂且不明白裴砚卿究竟想表达什么,不如就先装傻蒙混吧。 “你是今天在学堂见到了很合眼缘的小孩吗?” 裴砚卿轻呵一声,垂下了眼睫。 他不信宋今禾如此愚笨,都到这一步了,还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裴砚卿步步紧逼,宋今禾被他吓得头往后仰,身子也因恐惧和不知所措,而微微颤栗。 “你到底怎么了……” 带着哭腔的嗓音在寂静的房里回荡。 裴砚卿视线扫过她泛起潮意的眼尾,理智瞬间回笼。 他后退了两步,与宋今禾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希望能减缓几分她的不安。 他想,他刚才一定是被气昏了头,竟然会做出这种不理智的事来。 “抱歉。” “今晚我去次卧温书,你先睡。” 裴砚卿说完,便匆匆转身出了门。 宋今禾瞧他慌乱逃离的背影,一时间心里更乱了。 裴砚卿为什么突然会对她说那样奇怪的话?今天她一回来,他就对她摆脸色,就好像跟她有仇似的。 难道他这么快就记起来点什么了? 要真是记忆松动了,他应该就不是这个态度了吧? 难不成……是有人跟他说了些什么?还是说,他今日亲眼看到了些什么…… 宋今禾脑海中瞬间想起那碗冷透,被裴砚卿倒掉的馄饨。 馄饨摊在正街上,如果刚好那么凑巧,裴砚卿看到了她和荣澈从药铺出来……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宋今禾瞬间慌得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裴砚卿昨天才好心提醒过她,让她不要与荣澈往来甚密,隔了一个晚上,她就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了。 这不明显是在打他的脸吗? 他现在心里肯定对她印象已经坏成负分了吧。 宋今禾欲哭无泪,她也不想和荣澈见面,可荣澈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她,她得赚钱留着以后跑路,总不能日日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就等着裴砚卿恢复记忆,然后把她凌迟处死吧? 但眼下,不是抱怨的时候,她必须得做点什么,让裴砚卿消气才行! 刚好她这会饿了,也不知道裴砚卿吃没吃,说不定只买了一碗馄饨,只是因为他舍不得? 想到这,宋今禾瞬间有了努力的方向。 天色渐暗,她举着油灯进了厨房,动作麻利地揉面生火,很快便煮好了一碗面条。 夜色朦胧,一阵夜风拂过,将院中的花草吹得胡乱晃动,映出几道如魑魅般狰狞的暗影。 宋今禾又冷又怕,她打了个哆嗦,站在紧闭的雕花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水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门。 “裴砚卿……”她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到了他。 门内没有回应,只有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冷淡得仿佛隔着一重山水。 “裴砚卿,”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几分示好和恳求,“我特意为你煮了一碗面,你要不要尝几口?” 她边说边隔着门缝把热气往里扇。 毕竟她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挺有信心的,她就不信裴砚卿闻到这么香的面,会一点都不动心。 可等了好半晌,门内终于传来一声语气极为寡淡的:“不必。” 宋今禾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挫败感。 裴砚卿怎么这么难哄啊? 但尽管如此,她依旧没有离开。 反而越挫越勇,索性将面碗搁在门前的石阶上,她也顺势靠着门坐了下来。 她隔着紧闭的房门,双臂抱膝,轻声说道: “既然你不愿见我,那我就在门外说。” 她扭过头,望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昏黄烛光,心里有些委屈,又有些不安。 要是裴砚卿不原谅她,她不知道她还能怎么办…… 她还没活够,她一点都不想死。 宋今禾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你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今日又和荣澈见面了。” “可是,裴砚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今日是他堵我,纠缠我……你知道的,我想要自己做生意赚钱,总不能日日都待在家里,将养家糊口的重任都交到你一个人身上,我也想为你减轻一点负担,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今日我去药铺抓药,是想要做些养肤的新产品去卖钱,我不是想要和他见面!” 门内依旧沉默。 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了。 宋今禾想,裴砚卿大概又会觉得她在撒谎,不愿意再信她了吧。 夜露沾湿了她的裙摆,双腿也逐渐发麻,她暗暗叹了一口气,打算起来。 谁知下一秒,原本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屋里,突然传出了拖动椅子的声音。 紧接着,房门随着一道绵长的“吱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宋今禾猛地抬头,看到站在门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裴砚卿,眼底瞬间浮起一层水色。 “地上凉。” 裴砚卿语气冰冷。 “我腿麻了……”宋今禾委屈巴巴地仰着头向他诉苦。 裴砚卿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上,沉默片刻,不着痕迹地轻叹了一声,随后,便向她伸出了手,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宋今禾知道,他这是心软消气了。 有台阶下,她自然会好好把握机会。 她站起身后,还不忘指着台阶上那碗面,得寸进尺地和裴砚卿说:“夫君,面快坨了。” 裴砚卿:“……” 他弯腰,将面碗端了起来,转身走进房里,放到了桌上。 宋今禾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 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比昨晚睡的那间卧房要小一些,不知是不是宋今禾的错觉,屋里好像也更冷。 她不敢想,要是真放任裴砚卿今晚一个人在这待着,把他冻感冒了,等他恢复记忆了,肯定会觉得她这是在羞辱他,虐待他吧! 宋今禾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吃完面我们就回去睡吧,这里什么都没有,你会冻得生病的。” 裴砚卿握住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还有些余温。 他侧过头瞥了宋今禾一眼,桌上的烛火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眸底还残留着未散的郁色。 宋今禾迎难而上,朝着他咧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别生气了嘛!我最爱你了!别人连你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裴砚卿被她这直白到不知羞耻的示爱呛得直咳嗽,脸和耳朵瞬间涨得通红。 第38章:你可以依赖我 “你慢点吃,我又不跟你抢!”宋今禾连忙起身为他拍背顺气。 她原本是想替他倒杯水润一润,结果这间屋子里,除了简单打扫了一下卫生,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甚至连茶壶里都是空的。 见裴砚卿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宋今禾又劝他,“你一个人住在这,我不放心。” 裴砚卿低着头,安静地吃面。 吃完后,他端起面碗起身往外走,宋今禾又动作迅速地跟上。 他进厨房洗碗,宋今禾就围在他身边念叨,甚至大着胆子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腰。 宋今禾:“跟我回房睡嘛!” 裴砚卿:“……” 她不死心,又卖惨道:“我一个人害怕!” 裴砚卿洗完碗放好,又把煮过面的锅刷完了。 他眼里只有活,完全不理会宋今禾。 宋今禾只好使出杀手锏,“夫君,你说句话呀!” “知道了。”裴砚卿语气有些无奈。 虽然宋今禾跟他解释了,但他心里总归还是不太舒服。 他从前被管控得太严,总想着若是有一天,宋今禾的心思可以不放在他身上就好了,可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却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得到了解脱,反倒有种被抛弃的失望。 宋今禾为了别人,不要他了。 他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忙活完厨房里的事,裴砚卿又往次卧走。 宋今禾瞬间急了,她越过裴砚卿,伸手拦住他的去路,“我们刚才不是说好了吗?” “我拿书。”裴砚卿解释。 宋今禾半信半疑,但还是为他让出了一条道。 见他进屋后的确是去拿书的,瞬间又放心了不少。 原来他那么好的学问,去学堂教书前也要提前备课啊! 回房后,裴砚卿又在桌前坐下了。 宋今禾又冷又困,她脱了衣服上床躺下,扯过被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都已经快四月了,夜里竟然还会有些冷。 她躺了好一会,被窝里也不暖和。 于是她又把主意打到了裴砚卿身上。 “你什么时候过来睡觉呀?” “你先睡,不用等我,我再看会书。”裴砚卿头都没抬。 但宋今禾敏锐地发现,自他坐到桌子前面到现在,过去这么久了,他手里的书也没有翻动过一页。 什么看书,其实就是在躲她吧。 她小声叹气,看来裴砚卿那个暖被窝的人形供暖器是指望不上了。 这破古代,没有手机,没有空调也就算了,连被子都这么不暖和。 好艰苦的条件。 穿成这种下场凄惨,还要过穷日子的恶毒炮灰,但凡意志力差一点,当场就跳了。 宋今禾翻了个身,突然想到明日她还得出门,跟着那个小姑娘进山去挖野生芦荟,为了避免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她觉得有必要提前和裴砚卿知会一声。 “那个……”她抿唇,全神贯注地盯着裴砚卿脸上的细微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明日得进一趟山……” “你放心,我是进山去挖芦荟的,是先前在花市认识的一个小姑娘带我去,我会和荣澈说清楚,以后保证不会再和他有来往了。” 听到荣澈的名字,裴砚卿眼眸微动,那个荣澈,不是个简单的,看来他必须得想个法子,把他从宋今禾身边弄走。 这样一个口蜜腹剑,心思深沉之人,若是留在身边,往后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乱子,在裴砚卿看来,商人最是黑心,翻脸无情。 裴砚卿问:“非去不可吗?” 宋今禾点点头,如实回答:“嗯,我想多赚些钱。” 裴砚卿欲言又止。 他想不通,宋今禾为什么性子转变得这么快…… “往后我会多赚些钱的。”他攥紧了手里的书,闷声说。 闻言,宋今禾有些疑惑地蹙了蹙眉。 “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这与你赚多少钱无关,我只是想要有自己的事业,不想总是什么事情都依赖你。” 裴砚卿语气坚定:“你可以依赖我。”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我的人生也不能总是围着你转,你变得越来越好,我也不能一直在原地打转,一段健康的感情,是需要双方一起进步的,我这么说,你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不愿意做攀附别人的藤蔓,她也想靠自己的努力,长成一棵可以为别人遮风避雨的大树。 裴砚卿大抵明白了,眼前的宋今禾,是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她不再和从前一样,只围着他转。 现在的她,有了更开阔的眼界,有了更广袤的天地。 他妥协道:“明日我陪你一起去。” 宋今禾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明天不是要去学堂吗?” “我不放心你独自进山。” “我也不是一个人,你别担心,有人给我带路的,况且你伤都还没好,怎么能……”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裴砚卿站了起来,一边脱衣服,一边往床边走。 他将外衫挂到了衣架上,动作熟稔地上床,躺到了宋今禾的身边。 “就这么说定了,早些睡吧,明日我陪你一起进山。” 话落,裴砚卿便闭上了双眼,完全不给宋今禾一点发表意见的机会。 哪有人这么耍无赖的? 她轻轻戳了戳裴砚卿的手背,以示不满。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裴砚卿好像变了。 换做从前的裴砚卿,应该不会对原主表现出担心的情绪吧?他甚至极有可能巴不得原主能有点上进心,别日日都黏着他。 难道是她这段时间做出的努力都开始见效了?裴砚卿最近对她好像的确不那么抗拒了。 所以,只要再加把劲,好好努力,就算是裴砚卿这种硬邦邦的石头,也一定会有被她用爱感化的一天吧! 说不定到时候,他就算恢复记忆了,也会看在她这么努力的份上饶她一命,要是能再赏给她一些金银珠宝就更好了,这样一来,她下半辈子都不需要再奋斗了。 光是这么想想,宋今禾嘴角就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 她正暗自得意,指尖还没来得及收回,手腕却骤然一紧。 裴砚卿反手一扣,将她那只作乱的手牢牢攥在了掌心。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腹带着薄茧,宋今禾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别动。”裴砚卿闭着眼,“你手凉,我帮你捂捂。” 第39章:嫂夫人是几个意思? 裴砚卿掌心很暖,温热的体温透过肌肤,一路从手背蔓延至宋今禾心底。 明明刚才她还冷得睡不着,现在手心却因为紧张,渗出了丝丝汗液,黏腻湿滑,令她有些难受。 宋今禾整个人都如石化了一般,不敢动弹。 她有点想不通,裴砚卿为什么会突然对她这么关心,还有这么暧昧的接触……在她看来,牵手和接吻一样,都是一件很亲密的事情。 “裴砚卿……” 宋今禾很想问出那个问题。 话到嘴边转了好几圈,就跟烫嘴似的,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已经不冷了,你松开我吧……” 裴砚卿轻嗯了一声,便毫无留恋地松开了手。 手背处的温热,随着他的离开而快速消散,快到……宋今禾甚至觉得刚才的接触,是她产生的幻觉。 裴砚卿该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虽然可能性很小,但概率应该也并不为零吧? 宋今禾咽了咽口水,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不断回荡,一声盖过一声,心脏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嗓子里跳出来。 偏偏裴砚卿跟没事人一样,仿佛在他看来,他只是在尽身为丈夫的责任,为怕冷的妻子捂手,并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 宋今禾翻了个身,企图用被子把自己捂住,不去想这件事。 不知是不是她的动作幅度太大,又或是她的行为颇有掩耳盗铃的成分。 她隐约听见身旁传来一道极轻的低笑。 “……” 今晚对宋今禾来说,注定失眠。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裴砚卿就已经精神抖擞地起床穿衣了。 他去厨房煮了两碗面,又准备了进山要吃的干粮和水,妥善安排好一切后,他才进屋喊宋今禾起床。 熬了一整晚,此刻的宋今禾宛如被吸干了精力,她精神恹恹地掀开被子,动作极缓地穿衣洗漱。 裴砚卿也不催她,只是将自己碗里的面汤又舀了两勺给她。 等宋今禾洗漱完了,意识稍稍清醒了些,他这才开口:“过来吃早饭吧。早些吃完早些进山,今日怕是会下雨。” 话落,他便将一双干净的筷子递到了宋今禾面前,宋今禾捂着有些头痛的脑袋,伸手去接,微凉的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裴砚卿的手指,昨晚暧昧的画面,又一次涌入她的大脑。 完了! 她以后还怎么面对裴砚卿啊? 她快速接过筷子,低头吃面。 从裴砚卿的角度看过去,宋今禾头都快要埋进碗里了。 …… 磨磨蹭蹭吃过早饭,宋今禾拿起了桌上裴砚卿为她准备的水和干粮,打算趁着裴砚卿没注意,独自出门,结果她一开门,裴砚卿就已经站在了门口,看起来早已等候多时。 宋今禾:??? “你……” 见宋今禾一脸疑惑,裴砚卿语气平淡地同她解释:“方才去同山长说了,我今日要陪内子出趟门,山长已经同意了。” “啊?” “走吧。”裴砚卿抬脚迈上台阶,接过宋今禾肩上的小包。 “其实我自己真的可以的,你不用管我,你忙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裴砚卿可不管她怎么说,谁知道他要是真不陪同一块进山,会不会被什么人钻了空子? 宋今禾小跑着跟上他,一番劝说无果后,只能硬着头皮和他一起往花市走。 二人还未走到那小姑娘的摊位前,就先瞧见了荣澈那张呲着牙,笑得有些傻气的脸。 只见他全副武装,还特意带了两个小厮随行。 “宋姑娘,裴公子,你们来了!”荣澈上前同他们打招呼。 宋今禾有些尴尬,她显然没料到荣澈居然会来得这么早,她本来还想着,也不带他一起,只和珍娘一起进山的,结果现在的局面就是…… “荣公子一大早便有如此雅兴,亲自来买花吗?” 荣澈先是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连忙解释,“裴公子,你误会了,宋姑娘今日不是要进山吗,我想着山里危险,便带了两个家丁,好好保护宋姑娘……和你!” “多谢荣公子对内子的照顾,不过,进山有我陪着,荣公子请回吧。” 裴砚卿语气依旧不善。 宋今禾夹在中间,看着裴砚卿对人家剑拔弩张,而荣澈全程笑呵呵的不接招,只一个劲解释。宋今禾有些看不懂荣澈究竟是怎么想的。 “裴公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保护你们……” 宋今禾在一旁听得满头黑线,忍不住朝荣澈挤眉弄眼使眼色,希望他能少说几句。 而且,她本来也没打算和荣澈一起进山。 可荣澈偏偏只想早些向裴砚卿澄清误会,全然没有将宋今禾的好心提醒放在眼里。 他说:“裴公子,我想你可能真的误会了,我对宋姑娘只有欣赏之情,没有别的意思,我荣某绝不是那种惦记嫂夫人的登徒浪子!” 裴砚卿脸色依旧冰冷。 嫂子就是嫂子,夫人就是夫人,嫂夫人是几个意思? 还说对宋今禾没有非分之想! 况且他什么时候答应让他认作兄长了? 被误会的荣澈急得浑身冒汗,“裴公子,我真的是怕宋姑娘一人进山吃亏,这才想着来帮个忙,只求能助她一臂之力,绝无他意啊!” 知己好友? 裴砚卿冷笑一声,目光上下打量着荣澈,仿佛在看一个拙劣的小丑。 对别人的妻子和家事如此上心,竟还口口声声说没有旁的心思! “既如此,我便也同荣公子将话挑明了,今禾心思单纯,若是有人想要利用她,将她推入火坑,裴某绝不会坐视不理!” 此话一出,荣澈的脸色彻底灰败了。 他原本还想着将宋今禾收入麾下后,说不定还能得到裴砚卿的助力。 但现在裴砚卿的态度,显然已经说明了一切。 裴砚卿是绝不会与他为伍的。 荣澈将仅剩的一点希望寄托在了宋今禾身上,他神情受伤,但又一脸期待地朝宋今禾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只要宋今禾愿意帮他…… 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打赢这场翻身仗。 “对不起啊,荣澈,我帮不上你什么忙,谢谢你帮我,如果我研制出了新品,赚到的钱,我会分出属于你的那一份,至于其他的,我实在是爱莫能助。” 为了彻底让荣澈死心,也为了向裴砚卿表忠心,宋今禾又补充道:“我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野村姑,大事上,我都听我夫君的。” 第40章:你夫君对你真好! 荣澈脸上血色尽褪,他这些天来,做小伏低,只希望宋今禾能看在他帮了她这么多忙的份上,就当发发善心帮帮他。 没想到热脸贴冷屁股的后果就是什么都捞不着。 他垂下眼睫,心如死灰,但还是强忍着情绪,同裴砚卿和宋今禾道别:“是我冒昧了,宋姑娘,裴公子,告辞。” 宋今禾看着荣澈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愧疚。 但她实在是帮不上荣澈什么忙。 除非,裴砚卿恢复记忆,愿意金口玉言帮他一回,否则以他爹和继母的手段,单凭她就想与他们斗,简直毫无胜算。 一旁目睹了全过程的珍娘伸出手轻轻拽了拽宋今禾的衣袖,“姐姐……” 小姑娘并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会突然吵起来,也不知道那位答应帮她娘找大夫治病的公子,为什么会伤心失落地离开。 她有些紧张,又迫切地想要握住宋今禾这根救命稻草。 宋今禾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别怕,珍娘,你娘的病,姐姐帮忙治。” 闻言,珍娘的眸子瞬间亮了,她背起篓子,回握住宋今禾的手,带着他们二人离开花市,往山里走。 …… 山中晨雾还未散尽,想来是昨天夜里下过一场雨的缘故,山路湿漉漉的。 宋今禾鞋底沾了不少泥,她有些难受,时不时在路边的草丛里蹭几下,试图将鞋边的泥土蹭掉。 珍娘走在最前面带路。 想必她平日里经常跟她娘一起进山采花挖花苗,陡峭的山路对她来说简直如履平地,行至半山腰,她竟也连气都不喘。 宋今禾一边大口喘气,提着裙摆,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青苔,裴砚卿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在她脚底打滑时,及时地伸手托住她。 要不是有裴砚卿扶她一把,她差点就要摔个狗啃屎了。 宋今禾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出于礼貌的习惯,不断向裴砚卿道谢。 裴砚卿面色如常,提醒道:“注意脚下。” 宋今禾抿唇,收回了视线,并抬起头看向走在他们前面的珍娘,“珍娘,还有多远啊?” “咱们走得快的话,差不多半个时辰就能挖到了!”珍娘朝着气喘吁吁的宋今禾点了点头并投去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宋今禾又埋头走了一截,又累又渴,嗓子里隐隐泛起一股腥甜。 “我……我不行了,休息一小会……”她摆了摆手,顺势就着树下一颗石头坐了下来。 裴砚卿立即从包里拿出了水壶递给她。 宋今禾接过,抿了一口,累得眼神都开始涣散了。 刚才爬山,累得出了一身汗,这会坐下来休息,一阵山风拂过,宋今禾冷得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然而下一秒,一道高大的身躯就站到了她的身边,恰好替她挡住了山间穿堂而过的冷风。 …… 休息够了,宋今禾又重新起来,跟上了珍娘的脚步。 她想,她今天下山回家,肯定会累得腿都抬不起来,然后酸痛好几天。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在珍娘的带领下,宋今禾见到了一小片长势喜人的芦荟。 放眼望去,大概有十多株。 还有一棵特别大的! 宋今禾接过珍娘递过来的小铲子,铲子上沾了些已经干透的泥土,但边上却很是锋利。 她目光专注地盯着眼前这株叶片赶上她手臂粗的芦荟,她仔细观察了一番后,小心翼翼地挥动铲子,打算将这一株挖回去,种到院子里。 这样日后她就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芦荟了。 但她从来没有过种植经验,尽管有珍娘在一旁教她,她每一次挥铲的动作依旧很慢,像是生怕伤到了她赚钱的金疙瘩。 山顶气温更低,宋今禾裸露在外的肌肤,都被冻得发红。 但她全身心地沉浸在了挖芦荟的热情里,丝毫不觉得冷。 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扫过沾着些许泥土的脸颊。 裴砚卿垂眸,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鼻尖,伸手极其自然地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脑后。 宋今禾挥锄头的动作顿了一下,整个人犹如石化了一般。 珍娘笑眯眯地说:“姐姐,你夫君对你真好!” 宋今禾这下脸羞得更红了。 裴砚卿最近怎么格外喜欢对她动手动脚…… 她现在满脑子都只想快些挖完芦荟下山好好休息,面对珍娘的打趣,她清了清嗓子,嗔怪道:“珍娘,快挖!不许偷懒!” 笼罩在头顶的乌云渐渐散开,山间的浓雾也被阳光驱散。 一缕日光落在宋今禾修长的脖颈上,裴砚卿能清楚地瞧见,她脖子上极细的绒毛,在光影里泛着温润的光。 裴砚卿的目光从她沾着泥土的指尖,缓缓上移,落在她微颤的睫毛,再到那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里。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不知怎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读懂过她。 从前的宋今禾,疑神疑鬼,蛮横不讲理,无礼也要强占三分,与此刻这个蹲在泥地里,为了护住一条根茎而屏息凝神的女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可似乎,这才是她最真实、最鲜活的样子。 裴砚卿的脚步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他下意识地想要朝着她靠拢,可他又怕惊扰了她,只好退了回去,静静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宋今禾全然不知一旁的裴砚卿心中所想,她时不时抬头瞥一眼珍娘,学着她的手法,将铲子斜着插入土壤里。 奈何这颗芦荟实在太大,根系深埋进土壤里,混着碎石沙砾,难挖极了。 “完了!我把它根铲断了!”她蹙着眉,举起那一截被她误伤的根茎展示给珍娘看,唇瓣也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 珍娘安慰道:“没关系的姐姐,我娘说,这个东西很好活的!” 话虽如此,但宋今禾接下来的动作,变得越发小心了。 她有点轻微的强迫症。 看着她终于将那一大株芦荟从泥里拔出,小心翼翼地放进珍娘带来的竹篓里。 她轻轻拍了拍手上的土,抬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也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第41章:好像有点喜欢…… 宋今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又转身挖起了身侧那一小片。 裴砚卿上前一步,走到宋今禾身边蹲了下来,他十分自然地从珍娘的篓子里拿了一把铁铲,与她们一起挖起了芦荟。 宋今禾有些诧异,但一想到裴砚卿还种过地,她又默默收回了视线。 “小心别划伤手。”她出声提醒。 有了裴砚卿的加入,山顶上的那一片芦荟很快就被挖干净了。 带来的两个竹篓也都装得满满当当。 蹲得太久,宋今禾只觉双腿酸麻得完全没了支撑她起来的力气。 她难受地蹙了蹙眉,刚准备伸手撑地缓解一下,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便已然伸到了她面前。 宋今禾抬眸,只见裴砚卿逆着光站在她面前,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 裴砚卿主动对她示好,她自然没有不把握的义务。 男人修长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地将她往上提起,温热的掌心蹭得她肌肤轻微泛痒。 可宋今禾蹲得实在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得几乎失去了知觉,被这股力道一带,她非但没能站稳,反而还重心不稳地朝前扑去。 裴砚卿眸色一沉,他长臂一揽,将往前栽倒的宋今禾稳稳当当圈入怀中。 宋今禾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男人坚硬又宽阔的胸膛,鼻梁骨疼的她眼眶瞬间一酸。 他这身肉也太硬了吧!都快把她给撞散架了! 裴砚卿双手紧紧将她护在怀里,她两鬓散落的发丝随风拂过他裸露在外的颈侧肌肤,带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酥痒。 他鼻尖萦绕着的,也不再是土腥味,而是属于宋今禾的,她衣服上的皂荚香味。 他下意识地将头低下,下巴轻轻蹭了蹭宋今禾的头顶。 而宋今禾哪里知道裴砚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了这么多小动作。 她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子,双手却抵在了他坚硬温热的胸膛上。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来自裴砚卿胸腔内那道蓬勃而沉稳的心跳。 一下接着一下,在她的掌心下搏动,震得她耳根发烫。 属于裴砚卿的气息和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将她整个人烘得发软。 宋今禾就这么僵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变得又缓又轻。她只觉得双腿依旧酸麻,可那股从心底蔓延开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却比腿上的麻木刺痛更让人无处遁形。 她好像…… 对这位将来会要她小命的太子殿下,好像生出了一点实在不该有的非分之想…… “姐姐,裴公子,快下雨了,我们快些下山吧。” 珍娘把锄头和铁铲一一收进了篓子里,一扭头就看到抱在一起,密不可分的裴砚卿和宋今禾二人。 她们夫妻间的感情可真好啊! 被珍娘这么一提醒,宋今禾瞬间如梦初醒,她迅速从方才的温存中抽离,一把推开了裴砚卿,有些尴尬地转身牵起珍娘的手,“快下山吧。” 裴砚卿也不恼她刚才的举动,走过去主动背起了装着最大株的篓子,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一片又重新聚拢的乌云,沉默地跟在她们二人身后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陡峭的山路满是湿软的泥泞,好几次宋今禾都差点摔了,好在裴砚卿每次都及时扶住了她的肩膀。 “姐姐,你和裴公子一起吧!”珍娘懂事的提议。 山风呼啸,风雨欲来,林子里的雾气似乎也变得更浓了些。 宋今禾眼下也顾不得忸怩,只想趁着下雨之前,快些下山。 她紧紧牵起裴砚卿的手,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留下的脚印往山下走。 三人刚到山脚下,天色已然阴沉如墨,连风里都带着几分窒息的潮湿,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山雨欲来。 宋今禾紧紧护着珍娘,跟在裴砚卿身边。 “姐姐,裴公子,待会怕是要下大雨了,你们若是不嫌弃,不如先去我家避避雨吧!”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接着便是滚滚闷雷。 宋今禾与裴砚卿加快脚步,赶在雨落下前,跟着珍娘一同回了家。 屋子不大,屋内的陈设也简陋到了极点,屋顶上的茅草早已褪去了初扎时的青黄,化作一片枯败的灰白,层层叠叠地覆在横梁上。 四壁是夯土与石块垒起来的泥墙,泥土风干后,干得裂开几道蜿蜒的缝隙,偶尔有穿堂风从外头灌进来,不过,每一处裂缝,都被细心地用干草重新填塞过。 靠墙的土炕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炕上躺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她身上只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子。 宋今禾从进屋起,就在不断打量着这个一贫如洗的小家。 床上的女人听到动静,艰难地支起了身子,看到珍娘和她身后两道陌生的身影,她瞬间紧张了起来。 “娘……”珍娘放下背上的竹篓,小跑着坐到了床边,十分懂事地为她拍背顺气。 “娘,你怎么样了?要喝点水吗?” 稚嫩的童声里夹杂着明显的担忧。 那女人重重咳了几声,视线依旧落在宋今禾跟裴砚卿身上。 宋今禾连忙上前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宋今禾,这位是我夫君,今天多谢珍娘陪我们进山挖芦荟。” “……咳咳……原来,您就是宋姑娘,咳咳……家里实在简陋,宋姑娘莫要嫌弃……珍娘,去……去给宋姑娘,倒杯水……” 她看起来病得很严重,连说完一句完整的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走到床边,轻声问:“这位夫人,你丈夫呢?” 这个话题一问出口,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宋今禾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没情商,说错话了,她道歉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就听珍娘说:“三年前我爹就被抓去征兵了,可能已经不在了……” 珍娘说完,神情瞬间落寞了不少。 宋今禾瞬间会意,怪不得珍娘这么小小年纪就如此孝顺懂事,甚至这么小就已经扛起了照顾病重母亲的重担…… 她低下头,有些语无伦次地道着歉,“对不起啊,我……” “不怪你,宋姑娘,你叫我春兰就好,咳咳……我还要多谢你……照顾我的珍娘……” 杨春兰像是一口气有些喘不上来,她捂着嘴,抽噎着,那具骨瘦如柴的身子,也因此而剧烈颤抖起来。 宋今禾转身看向裴砚卿,眼里写满了担忧和挣扎。 她想帮帮她们这对凄苦的母女。 第42章:他不知道的秘密 裴砚卿读懂了宋今禾眼里的情绪,但他并未立即表态,只是静静站在那,等着宋今禾做出决定。 “娘?” “娘!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 珍娘着急地爬上炕,费力地抱住杨春兰,焦急地晃着她的身体,杨春兰大抵是一口气没喘得上来,脸色憋得乌青,短暂昏死了过去。 珍娘小小年纪,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她被吓得嚎啕大哭。 宋今禾也有些急了,她立即安抚珍娘,“珍娘乖,你先让开,我来看看,我一定尽力帮你救回你娘!” 珍娘豆大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但她相信宋今禾,即使担忧不舍,也还是先松开了杨春兰。 宋今禾先是探了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动脉,确定她还有生命体征,当即便跨上炕,并掀开了被褥。 好在大学时期军训有教过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 她谨记着心肺复苏的按压手法,双手交叠,十指相扣,掌根紧贴胸骨,双臂伸直,利用上半身的力量垂直向下,快速且用力地按压杨春兰的胸口。 一下接着一下,她大汗淋漓,衣裳和头发都湿透了。 掌心却依旧不敢离开杨春兰的胸口。 就当她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时,杨春兰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整个人就像一条搁浅濒死的鱼,状态差到了极点。 如果再不去看病的话,也许,她很难熬过这个春天。 见杨春兰醒了,珍娘一下就扑进了她怀里,先是小声啜泣,紧接着,委屈像是得到了释放,至于躲在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全程围观宋今禾救人的裴砚卿,眼底情绪越发晦涩。 宋今禾刚才的每一个举动,都是那么果决沉着,此刻的她,与从前那个宋今禾,简直判若两人。 就算她是真的在做出改变,可也总归不会大变样,更不会突然就掌握诸多技能,洗衣做饭倒还勉强说得过去,可制作胭脂,冷静救人,这些都绝非是他从前所认识的那个宋今禾能做出来的事情。 她这句皮囊下……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宋今禾看着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杨春兰和珍娘,心里难过得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共情是女生与生俱来的天赋和能力。 宋今禾纠结片刻,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春兰姐,你这病太严重了,拖不得,等外面雨停了,你就跟我们一起去镇上治病吧。” 珍娘听到宋今禾的话后,迅速从杨春兰怀里钻了出来,她双眼哭得又红又肿,“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宋今禾抿唇,顶着压力点了点头,“嗯,是真的。” 大不了,她先借钱给杨春兰看病,等到时候研制出了新品赚了钱,再还回去就好。 虽然她是个不折不扣的财迷,但钱哪有人命重要。 更何况,她的生意要是真能做起来,她也需要请人帮忙,杨春兰懂花,她定能培育出好的花苗,往后教她做起胭脂来,必然也得心应手。 况且还有救命之恩加持,从长远角度来看,这并非一笔赔本买卖。 杨春兰双眼含泪,看向宋今禾的眼神里,皆是感激之情。 她甚至让珍娘搀扶着她,想要下床向宋今禾下跪。 宋今禾哪受得了这样煽情的场面,她当即制止,将杨春兰扶回了炕上。 等雨停的间隙,宋今禾又示弱般地凑到了裴砚卿身边,想要与他好好商量。 “裴砚卿,可以吗?”她伸手,轻轻戳了戳裴砚卿的手背,一脸老实本分。 裴砚卿抿唇,紧绷着脸,没有立即理她。 “我也不是白白发善心,假如,假如我以后生意做起来了呢?”宋今禾婉言相劝,“我日后总会需要帮手的,她们母子懂花,会养花……其实,这是笔一本万利的交易……” 裴砚卿抬眸,睨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分明流露出不屑。 就像是在讽刺她刚才那些话,都是痴人说梦。 宋今禾轻叹了一声,“好夫君,你就依我一次好不好?我保证她们治病的钱,我想办法掏,绝不会影响到你!” 她边说,边当着裴砚卿的面举起右手,比了个起誓的手势。 “你决定就好。”裴砚卿拗不过她,最终还是松了口。 与此同时,他也想要看看,宋今禾究竟能对珍娘母女做到哪一步。 宋今禾脸上愁容尽扫,她高兴地握住裴砚卿的手,“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裴砚卿垂眸,视线落在宋今禾张张合合的嘴唇上。 他想…… 她真的好聒噪。 但他居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讨厌这种吵闹。 …… 雨停后,宋今禾便搀扶着虚弱的杨春兰出了门。 珍娘十分懂事地为杨春兰多穿了两件衣裳,就怕她染了风寒,加重病情。 杨春兰走了一小截,便双腿发软,但她又不愿整个人都压到宋今禾身上,只能一直咬牙逼着自己抬脚往前,口腔里涌起丝丝腥甜。 “春兰姐,你靠着我!”宋今禾感受得到杨春兰的难受,十分贴心地搂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上带。 她话音刚落下,杨春兰便又一次体力不支地栽倒…… “欸!”宋今禾满脸惊惧,连忙伸手,想要去扶她。 听到动静的裴砚卿也立即转身。 杨春兰站稳后,她自责地说:“宋姑娘,对不起……我已经没什么可治的了,宋姑娘若是……咳咳……若是不嫌弃,便把珍娘带走吧,她乖巧懂事,手脚也勤快,留在身边当个丫鬟也是好的,只要能给她一口饭吃……我……感激不尽……” “娘!我不要……” 珍娘又与杨春兰抱头痛哭。 宋今禾有些头疼。 “春兰姐,你别瞎说,很快就到镇子上了,你再忍忍,咱们找大夫看了,好好治能治好的!”她宽慰道。 但自打杨春兰病了以后,家里就没了收入来源,口粮也是日复一日的消耗,珍娘还在长身体,当娘的总归要先紧着自己的孩子。病痛缠身,又长期食不果腹,杨春兰身子早就垮了,哪里还有力气走上一步。 僵持之际,裴砚卿取下了背篓,递给宋今禾,然后蹲在了杨春兰面前,意思再明显不过。 杨春兰哪里好意思让裴砚卿背她,她刚要推辞,宋今禾就将她推到了裴砚卿背上。 裴砚卿背起她,往镇上走。 宋今禾则牵着珍娘,背着竹篓跟在他们身后。 杨春兰知道,他这是真心想要救她,她的珍娘,遇上贵人了。 她靠在裴砚卿背上,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嘴里不断说着感谢的话。 裴砚卿背上的伤还没好透,宋今禾隐隐有些担忧。 但……她发自内心地觉得,裴砚卿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好人。 第43章: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裴砚卿将杨春兰背到医馆时,不知是不是一路上颠簸,又寒气入体,她已气若游丝。 大夫见她状态不好,连忙叫人将她抬进了里屋治疗,珍娘守在杨春兰身边,稚嫩的小手紧紧握着那双干瘪枯槁的手,沉默地掉着眼泪。 宋今禾与裴砚卿则坐在外头等。 她视线紧盯着帘子后那道瘦小的身影,略显不安地搓了搓手。 裴砚卿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出声安抚:“别担心。” 宋今禾刚才光顾着担心杨春兰和珍娘了,直到现在她才注意到裴砚卿的脸色似乎也有些差,他自己都有伤在身,却还是为了她的善心买单,一路将杨春兰背到镇上医馆。 “你后背是不是……刚好有大夫,要不要给你也重新看看,开点药?” 被宋今禾用雾蒙蒙的双眼,带着同情盯着看,裴砚卿有些不习惯地别开了视线,他咽了咽口水,轻声回道:“已经不疼了。” “哦。” “你帮了她们,之后打算怎么办?”裴砚卿问。 “先让她好好养病吧,不过……”宋今禾欲言又止。 “嗯?” “我觉得,珍娘应该读书。” 把心里话说出来后,宋今禾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 听到这个回答,裴砚卿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带着几分诧异。 他不可置信地问:“你真是这么想的?” 宋今禾如实点头应道:“珍娘本来就到了该读书的年纪不是吗?松下学堂那些孩子们,应该和她也差不多大吧!” 但这个世道,很少会有人家把女儿送去读书,毕竟很多人连饭都吃不饱,本朝也没有女子科考的先例,而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们,也都是请先生上门,能识得几个字,往后寻一桩好婚事就不错了。 她却反其道而行,认为应该送珍娘去念书,而不是将她留在身边当个帮手。 这一点,就连裴砚卿也没想到。 “你知道……” “我知道,”宋今禾点头,郑重说道,“但女子也是人,也有读书明理的权利,若是能有一个平等的机会,我相信女子的才能并不输男子。” 她说得很认真,她眼神里藏着一种裴砚卿出从未见过的情绪,更重要的是,裴砚卿发自内心地认同她说的话。 “裴砚卿,如果有一天,你变得有权有势,你能不能,让全天下的女子都有读书的机会?” 这话在裴砚卿听来,只觉得有些好笑,宋今禾这是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吗?可她之前,分明很抗拒他参加科考,甚至到了以死相逼的地步,怎么短短十来日,她就变得如此开明了? 裴砚卿歪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宋今禾,像是要透过她这层皮囊,看穿她内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总觉得,眼前的宋今禾,与从前他熟知的那个宋今禾有着很大的出入,他绝不能从以前那个宋今禾嘴里听到这种话。 不知是不是裴砚卿的眼神太过直白炽热,宋今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好像有点太密了。 果然大漏勺无论走到哪都本性难移。 就当她想要为自己找补,打消裴砚卿的疑惑时,大大夫突然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宋今禾连忙起身迎上去,“大夫,她怎么样了?” “积劳成疾,吃得又不好,身子亏虚得太厉害了,回去了好好补一补,还是能调养好的。” 闻言,宋今禾瞬间放松了不少,但她隔着帘子听到杨春兰又在咳嗽,她不禁又问:“大夫,那她咳成那样,她的肺还好吗?” “染了风寒,没及时治,我给她开几剂方子,你们按时煎药,喝上个三五日,就能好上大半。” “那多谢您了。” 宋今禾看着帘子后那两道朦胧的身影,心里不禁泛起一抹苦涩。 贫穷真是一种很可怕,且会要人性命的慢性病,如影随形地跟着许多人的一生。 她心下越发坚定,一定要把生意做起来,多赚些银子傍身,日后就算裴砚卿恢复记忆了,要找她寻仇,她也能有远走高飞的底气。 看着杨春兰这病殃殃的样子,宋今禾心下一横,打算帮人帮到底。 “那个……”宋今禾有些难为情,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跟裴砚卿开这个口。 裴砚卿却像是洞察了她心中的所思所想一般,明明已经有了答案,却仍好整以暇地等着宋今禾亲口求他。 “咱们家不是还有一间空房吗?能不能……先让珍娘她们住进去养病?你也看到了,她们家都烂成那样了,要是继续住着,她这病肯定好不了,咱们就当回好人,可以吗?” 宋今禾低着头,一股脑快速说完。 她语速过快,有些词句甚至是含混地带过,裴砚卿好几次都没听得清楚。 “什么?”他明知故问。 “能不能把我们家那间空房暂时先借给她们养病?”宋今禾只好硬着头皮重新说。 “既然是借,那你打算让她们拿什么还?” “啊?” 宋今禾猛地抬头,一脸错愕地看向裴砚卿。 这不过是她的托词,她还真没想过让杨春兰偿还什么,毕竟她们孤儿寡母的,她也不缺这几十文钱的租金。 “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裴砚卿往前一步,与宋今禾靠得更近了,近到,他甚至可以看清楚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近到彼此的呼吸都快要交融了。 被毫无防备地突脸,宋今禾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她语气磕绊,“什……什么补偿?” “她们住进来,总归会打扰到你我。”裴砚卿神色如常。 宋今禾哪能听不懂他这话什么意思。 她尴尬地笑了笑,底气不足地问:“那你想要什么补偿?” 裴砚卿似乎真在认真思考,宋今禾见状,越发惴惴不安。 “往后你去学堂给我送饭吧。” “就这么简单吗?”宋今禾闻言瞬间松了一口气。 就算裴砚卿不说,她也会这么做的。 裴砚卿点头,轻嗯了一声。 宋今禾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好!一言为定!” 裴砚卿嘴角不着痕迹地往上扬了几分,语气淡淡,“一言为定。” 第44章:你还讨厌我吗? 付完诊金和药钱后,宋今禾便将杨春兰和珍娘带回了家。 屋子里什么用的都没有,宋今禾原本想一咬牙,为母女二人去买床新被褥,结果杨春兰却死活不肯答应。 “宋姑娘,你这样好,我们已经受了你许多恩惠,不能再让你破费了……” 宋今禾拗不过她们母女,最终还是珍娘回家去将被褥和一些换洗的衣物塞进竹篓里背了过来。 虽然被褥被浆洗得发白,也略薄了些,但总归不用再住在那样四面漏风的房子里,想来她们二人夜里依偎在一起睡,也勉强够用吧。 安顿好二人后,天色渐晚,忙活了大半天,宋今禾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她进了厨房,就已有的食材,快速做了一锅面,并十分慷慨地给每个人碗里都加了一颗鸡蛋和一小把青菜。 珍娘眼睛都看直了。 她站在桌边,好半天都不敢动筷,生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美梦。 宋今禾轻轻推她的肩膀,将她按到了桌边坐下,“快吃吧,待会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有了宋今禾的允许,珍娘再也顾不得矜持,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自从杨春兰病倒后,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么色香味俱全的热乎饭菜了。 吃过饭,珍娘懂事地收碗,端去厨房,踩着凳子洗碗。 宋今禾本是想制止的,但裴砚卿却同她说,她得给她们母女一点报答恩情的机会。 裴砚卿说的有道理,宋今禾也就不再阻拦了。 洗完了碗,珍娘又将今日从山上挖来的芦荟都移栽到了院子里。 她背影小小一团,做起事来却滴水不漏。 宋今禾想,也许将她们带回来,是个很正确的决定。 …… 入夜,窗外又淅淅沥沥下了场雨,桌上的油灯将屋里罩了一层昏黄的薄纱,她懒懒打了个哈欠,打算早些上床歇息。 宋今禾向来体虚畏寒,原身此前是太子身边伺候的丫鬟,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虽然拐走了失去记忆的裴砚卿,将他当牛做马使唤了两个月,但日子太过贫穷,吃不好也住不好,更别提将养身子了。 只要天气稍微差点,她就四肢冰凉。 她刚要钻进被子里,就听见开门的声音,顺着动静望过去,只见裴砚卿端着一个木盆缓缓走进了屋里,盆中的热水氤氲着白雾。 他款款走到床边,将木盆搁在脚踏上,并顺势在她旁边坐下,十分自然地握住她冰凉的脚踝。 宋今禾一时还没缓过神来。 脚腕处贴上来的手掌,温热干燥,光是虚虚握着,她就觉得心脏跳得极快。 她耳根微烫,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裴砚卿却并未松手,语气严肃道:“水温刚好,泡完脚再睡。” “我……我自己来就好。” 裴砚卿闻言,也不勉强,松开了手。 宋今禾快速挪到了床边,提起裤脚,将双脚伸进了木盆里,热水漫过脚背,暖意顺着经络缓缓攀升。 就是不知盆里被裴砚卿加了些什么东西,有些硌脚。 裴砚卿起身,蹲到了木盆前,他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修长的手指没入水中,动作轻柔地托住了宋今禾的双脚,并细致地揉捏着。 他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轻蹭过她的脚,惹得宋今禾一阵轻颤,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裴砚卿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紧张,他动作微顿,抬眸望进她躲闪的眼底,深邃的眸子里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细腻的肌肤,嗓音低沉而缱绻:“水温合适吗?” 他低声询问,目光却未从她身上移开过。 宋今禾垂着眼睫,不敢和裴砚卿对视。 那些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也像是被灼烧过一般。 她讷讷地点头,咬着下唇,声音软糯得几乎要化在空气里,“合适……” 只是她想不明白裴砚卿怎么突然想到要给她洗脚,他对她的态度转变得未免也太快了点吧。 难道是……嫌弃她今日洗漱太快,担心她没洗干净? 还不等她想通裴砚卿来这么一出的目的,她就听他轻呵了一声,并趁她不备,将她另一只脚也捞起,妥帖地捂在掌心。 他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温柔缱绻,“既然合适,那就多泡一会。” 说罢,他便不容宋今禾推脱,将她的双脚浸入了温水之中。 宋今禾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她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裴砚卿这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她可没有逼她给自己洗脚啊! 他以后恢复记忆了,应该不会觉得这是耻辱,然后把这笔账也算到她头上吧? 她望着眼前身份显赫,哪怕失忆了也依旧矜贵孤傲的男人,心里泛起了一股别样的情绪。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微颤着,轻轻覆在了自己的双膝上,与裴砚卿近到只要他一抬头,就可以亲上他的额头…… 烛火摇曳间,宋今禾眼底水光潋滟。 她好像真的要对裴砚卿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了! 泡完脚后,裴砚卿又细致地拿帕子为她擦干了水,端着木盆出去了。 宋今禾躺在床上,睁着双眼,全然没了睡意。 混乱的思绪在裴砚卿回房关上门后被彻底打乱。 他脱了外衫上床,在宋今禾身边躺下。 屋子里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彼此绵长的呼吸声在耳边不断回荡。 宋今禾受不了这样没完没了的猜测。 她鼓起勇气问:“裴砚卿,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你我不是夫妻吗?身为丈夫,为妻子洗脚,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宋今禾:“……” 什么夫妻关系,都是原主虚构出来的,没想到裴砚卿不仅当真了,还真这么身体力行地尽着为人夫婿的责任。 “那你……还讨厌我吗?”宋今禾问的小心翼翼。 裴砚卿深吸了一口气,并未立即回答。 他的确讨厌从前那个蛮不讲理的宋今禾,但他对如今的宋今禾…… 并不反感。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宋今禾原以为裴砚卿不打算回答了,她有些失落地扯过被子,打算将自己捂严实。 “我的喜恶,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第45章:他终于认可我了! 明明是她先问的,他不仅不回答,还把问题给她抛了回来。 她早该知道的,裴砚卿是高攻高防型。 想撬开他的嘴,听到想要的答案,简直难如登天。 她手肘撑在床上,掌心托腮,满脸真诚地看着裴砚卿:“那你更想要听到什么回答?” 他语气平淡:“你从心说。” “重新说?”宋今禾脑袋里有一瞬的空白,他这是不喜欢她绕弯子吗? 想想也是,他脾气又差,又没耐心,还很记仇,跟他有来有回不是找死吗? 宋今禾连眼神都瞬间清亮了不少,她扬唇扯出一抹职业假笑,“你的想法对我来说当然很重要啊!毕竟咱俩可是要一起过日子的!” 裴砚卿:“……” 总觉得她这话说得很假。 “那你呢?你现在还讨厌我吗?”宋今禾往裴砚卿身边挪了挪,下巴几乎快要枕到他的胳膊上了。 “不讨厌你。” 宋今禾喜出望外,她只觉鼻头一酸,付出了这么多努力,终于让裴砚卿对她稍微改观了那么一点了! “真的吗?” 裴砚卿侧过头,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宋今禾那双泛着泪光的眸子。 他不明白好端端的,宋今禾怎么还哭了。 宋今禾吸了吸鼻子,双手捂住脸,将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声音闷闷的,语调却是上扬的。 “你终于有那么一点认可我了!” 裴砚卿只觉得她好笑又可爱。 他的认可,对她来说,就有这么重要吗? 也许,他与宋今禾真的需要一次好好沟通的机会。 …… 细雨方歇,万籁俱寂。 一道身影划破沉寂的夜色,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巷子里,抬手敲响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宋今禾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听到有人敲门,她嘟囔着推了推身旁的裴砚卿,“是有人在敲我们的门吗?” 裴砚卿听到动静,也警觉地掀开被褥坐了起来。 他下床,点上了桌上的油灯,披了件外衫便往门外走,“我去看看。” 宋今禾打了个哈欠,“要我陪你一起吗?” 这么晚了,她总觉得不太安全。 “不用,你睡吧。”裴砚卿端起油灯大步出了房门。 他将门栓取下,打开门就瞧见满头大汗的赵伍。 裴砚卿有些惊讶,这么晚了,赵伍不在家里好好歇着,来这做什么? “赵哥,你……” 见到了裴砚卿,赵伍便扑通一声跪到了他脚边。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小裴兄弟,你帮帮哥!” 下过雨,地上是湿的,裴砚卿哪能让赵伍一直跪着,他连忙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赵哥,有什么事你慢慢说。” 赵伍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矿上那帮黑心肝的又变卦了!先前说好五日结一次工钱,后来又拖到十日才结一次,可如今却连个铜板都不见影,大家都等着米下锅,想找他们要工钱,却被打了出来!” “你脑子活络,帮我们想想法子吧!” 裴砚卿听得眉头紧皱。 他问:“你多久没领到工钱了?” “最近这十来日的都没着落,先前也压了一半的工钱,说是月底统一给咱,还额外给一百文的利息,结果谁知他们现在竟直接扣着不发,前几个月压在那的一半工钱也不肯给了!” 赵伍越说越着急。 柳红梅还怀着孩子,往后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若是拿不回这些工钱,他这几个月累死累活进山挖矿,全都白搭了。 裴砚卿问:“所以你先前每回都只领了一半的工钱?这事有多久了?” “三个多月了!” 闻言,裴砚卿恨铁不成钢地叹息一声。 赵伍这属实是贪小便宜吃大亏。 那矿洞是松源县县令管辖,此前矿上那些监工那般颐指气使,甚至连吃食都克扣,想来县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砚卿本不想蹚这趟浑水,但看着赵伍急得大汗淋漓的模样,想到在云棠村那些日子,那时他有伤在身,宋今禾又懒惰至极,还是赵伍瞧不下去,偷偷给他们宋送了半袋糙米。 若不是有他相助,他与宋今禾说不定早就死在了云棠村那凄冷的冬日里。 这份恩情,他不能不报。 裴砚卿又叹了口气,拍了拍赵伍的肩膀:“山里夜路难行,明早我跟你走一趟。” 他原本打算等到明日再随赵伍去平阳山,但赵伍说这事十万火急,片刻都等不得,除了云棠村的村民,还有邻近好几个村的都等着能有个主心骨主事。 闻言,裴砚卿心中顿时生出了几分警惕,他本以为只是帮赵伍一人出主意想法子,没想到他找上门来,竟是想让他来帮忙为矿上上百号人讨薪。 他端着油灯,往后退了一步,与赵伍拉开距离,“此事我需要与今禾支会一声……” “明儿一早,便回来了,小裴兄弟,你先跟我回去吧!”赵伍急得上手拽裴砚卿的手腕。 裴砚卿被他连拖带拽地出了门。 …… 两人乘着夜色翻山回了云棠村,赵伍家中聚了一群人,他们皮肤黝黑,脸上也尽显疲态,在看到赵伍和裴砚卿后,又纷纷站了起来,将他们二人围住。 “裴公子,听说你是个有学问的,求你帮帮我们。” 人群里不知谁开了个头,大家纷纷附和,并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裴砚卿自诩心肠冷硬,可看到这一屋子人,都是为了生计,为了能在这样吃人的世道里,做着最脏最累的活,只为赚点稀薄的银子,让自己的家人有口饭吃。 他明知此举冒险,却还是没能狠下心拒绝。 一行人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上了山。 下过雨,山路湿滑难行。 一群人刚走到矿洞门口,还没与守在洞口的监工说上话,脚下的山峦便忽然震动了起来,紧接着,矿洞里传来数道凄厉的惨叫。 裴砚卿抬头,只见一块巨大的石头自山顶滚落,带起一道轰隆的闷响,他瞳孔骤缩,冲着人群大喊:“快跑!” 尽管他反应极快,却还是晚了一步,矿洞顶部的碎石如暴雨般砸下,烟尘瞬间吞没了四周。 第46章:小禾 一块巨石朝裴砚卿面门砸来,赵伍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推开,他却不慎被石头砸中了后背。 赵伍当即便吐了一口血,“小裴兄弟……这回,我终于……” 他话还未说完,矿洞又二次塌方。 裴砚卿也被矿石砸到了脑袋,顿时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模糊。 他是被冰冷刺骨的雨水淋醒的。 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时,裴砚卿只觉得浑身骨头都疼得快要散架了。 他耳边隐约传来了矿工们的惨叫与哀嚎,可仔细听,却又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裴砚卿顾不上擦去脸上的血污,疯了一样在碎石堆里刨人,哪怕十指都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也咬牙坚持。 他双臂酸胀,手指也早已麻木,却始终不肯放弃,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一处碎石堆里找到了已然昏死过去的赵伍。 裴砚卿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定他还有气,便用尽全力将他身上的石子捡起扔开。 赵伍除了替他挡那块从山顶滚下来的石头,砸伤了后背,身上便只有一些被碎石划破的轻伤。 可当他想要将赵伍拖出来时,却猛然发现,他的右腿被一块磨盘大的矿石死死压住,膝盖处已然鲜血淋漓。 血并未止住,甚至还染红了周遭的石子。 “赵哥!” 裴砚卿瞬间慌了神,想到他家中还有怀有身孕的妻子,哪怕已经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却还是咬着牙,拼尽全力搬开石头,将人背了出来。 经此一遭,裴砚卿早已浑身湿透,没有一点力气了。 他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赵伍背下的山。 走到村口,便再也撑不住,脱力地昏了过去。 …… 再次醒来,裴砚卿发现自己躺在了从前那间四面漏风的屋子里。 宋今禾单手撑着床沿,闭眼打盹。 从她眼底的乌青便可以看得出,她守了他很久。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哪怕很小心翼翼了,还是惊动了宋今禾。 “你醒了!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宋今禾关切地问道。 裴砚卿垂下眼睫,“对不起……” “咱们什么关系,说这些做什么!”宋今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问:“我睡了多久?” “两天。” 裴砚卿又问:“他们呢?那些村民,他们都救出来了吗?” 宋今禾抿唇,沉默了片刻,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跟裴砚卿谈论这些,以免刺激到他。 于是她起身走到桌边倒了碗水,递到裴砚卿手里,“你先润润嗓子,我去喊李大夫来!” 裴砚卿十根手指都裹上了纱布,他端着水碗,手臂又酸又胀,连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赵伍推开他,被矿石砸伤,浑身是血的模样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耳边更像有无数道凄厉的求救声环绕着他…… 裴砚卿心绪难安,只好闭上了双眼,试图不去回想所经历的这一切。 …… 一场矿难,矿洞里的百十号矿工无一生还,与裴砚卿一同上山的那些村民们,也都死的死,伤的伤。 赵伍的右腿几乎被矿石砸得粉碎。 柳红梅整日守在赵伍床边以泪洗面。 裴砚卿在宋今禾的搀扶下,始终不敢迈进赵伍家的院子。 他不敢面对柳红梅,更不敢面对为了救他,而断了一条腿的赵伍。 矿洞坍塌,邻近几个村子里皆死气沉沉。 原本大家都是为了讨口饭吃,才去做这样的苦力活,谁知,竟会将整座山都挖空了…… 众人得知裴砚卿醒过来了,那些家中死了丈夫的妇人们,纷纷携子女求到了裴砚卿面前,将他视为了救命稻草。 “裴公子,你是个有学问的,你得帮咱们讨个公道啊!” “我们孤儿寡母的,往后的日子可怎么活?” “……”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哭诉着。 裴砚卿只觉头痛欲裂。 宋今禾一脸担忧地扶着他,轻声问:“你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一会?” 裴砚卿轻轻摇头。 宋今禾猜想这事对裴砚卿打击过大,他虽然是见多识广的太子殿下,可他这般金尊玉贵,哪会有过这样的经历。 看着那么多人死在自己面前,他现在心里肯定很难受。 尤其现在还被这么多人围着,想必更不是滋味。 “他伤还没好,大家……” 宋今禾话还没说完,就有人站出来骂她: “死的不是你夫君,你自然可以说风凉话,若不是裴砚卿连夜带着他们上山,怎么会遭遇这样的事!” “我丈夫的死,跟他也脱不了干系!” 宋今禾闻言,瞬间瞪大了双眼,她只觉得自己的大脑褶皱被一双大手强行抚平了。 “矿洞是县令派人管辖,欠薪不结的也是县令,谁知道他们那么丧心病狂,下令让人把山都给凿穿了?”宋今禾挡在裴砚卿面前,据理力争,“你们不去找县令讨说法,在这对我们夫妻二人逞凶,怎么?是觉得我们是软柿子吗?” “你们再这样胡搅蛮缠,大家全都一起死好了!” 裴砚卿垂眸,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道瘦削的身影,再次被触动心中的柔软。 原主的名声差到早就在十里八村都传开了,见她如此泼辣,刚才还叫嚷着要找裴砚卿算账的,瞬间闭上了嘴。 宋今禾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他们,态度强硬地扶着裴砚卿回了家。 她关门落锁,坐到床边,气得好半晌都没平复好心情。 裴砚卿缓缓走到她身边坐下,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她们怎么这样?斗米恩升米仇!你好心帮她们还帮出一群白眼狼来了!” “这事咱们就别管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坐王天赐的牛车回镇上吧。” 裴砚卿全程一声不吭,安静地听着她的数落。 不知为何,此刻他觉得,宋今禾能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定。 “小禾。”裴砚卿轻声唤她。 宋今禾浑身僵住,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裴砚卿刚才喊她什么? 小禾? 她是不是最近睡得不好,出现幻听了? 裴砚卿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