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守身如玉,重生后我破戒了》 第一章 大婚夜,绿帽戴 净渺界 合欢谷内从未如此喧嚣过。 新尊主大婚与登基大典同日举行,这是开宗三万年来头一遭。 漫天的红绸从九重殿顶垂落,像是把整片晚霞都裁成了嫁衣。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底下乌泱泱跪拜的宗门弟子和宾客,颇为志得意满。 出身乡野又如何,不被师尊待见又如何,最后坐上尊主之位的还不是我? 不仅如此,净渺大陆第一悄仙君——叶千忱,今日也将成为我的! 想起心上人,我杀伐多年养成的冷硬心性终于软了几分。 不知此时他在新房里做什么,有没有先吃些灵果,会不会感觉无聊。 继而又有些遗憾,这努力千年得来的尊位和辛苦三百年求来的大婚,终究因为他不能抛头露脸而有些不圆满。 不过没关系,今日过后,他成了我名正言顺的尊后,自然可以与我共享这无上荣光。 我看谁还敢对他指手画脚,挑剔他的半仙出身,嘲笑他被叶府驱逐。 就连那个逼他退婚的何弄影——我的好师姐,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行个大礼! 我畅享着美好的未来,接过仙使从御天上界带来的美酒。 “师尊飞升后,过得可还好?”我笑着与那仙使应酬。 “净荷玉仙一切安好!得知是您在宗门大比中胜出,颇感欣慰。这不才命小仙下界恭贺!” 我勾唇一笑,装作感激涕零。 可心里明白,我这打败她嫡亲女儿和一众亲传弟子才获得的尊位,她是不是真心欣慰,恐怕只有自己知道。 我与那仙使推杯换盏,席间还命人把为师尊准备的“孝礼”奉上,托他带回。 想着不管如何,她指教了我两千年。 如今,她已飞升,我也继位,之前诸多委屈,是该放下。 待仙使乘云回天,人潮退去,醉意上头,我才后知后觉感到上届的酒确实非比寻常。 我摇摇晃晃走进后院,脚步虚浮的厉害,想调动灵力支撑都运作不畅。 不,不对,酒有问题…… 我刚有心警觉,转念一想,师尊都已飞升成了半神,怎会冒着触怒天规、名声坠地的风险下毒害我! 一旦查出,她必被打回下界,万年努力化为乌有,岂不因小失大。 嗯,对,我不只喝了仙使的酒,也喝了其他敬酒。 今日是我双喜临门,难保底下人为了给我助兴,不加些“琼浆蜜露”…… 对,定是鱼未央干的! 那姐妹前几日不还取笑我没享用过炉鼎,恐怕连周公之礼都不知道怎么行。 呵,开玩笑!想我花尽染入合欢宗两千多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别得不说,宗门藏书楼里的各种典藏,我已悉数阅览,怎么可能不会! 若不是一心扑在千忱身上,许诺他会洁身自好不以双修之法采补,还能等到今日才去开荤。 我好笑的想着,一脚迈入后殿。 没注意周围的仙婢换了生面孔,殿外瞬间涨起“合欢金幕”,把整座大殿笼罩其中。 我飘飘然走进新房,迎面瞧见叶千忱清冷绝尘的容颜,心湖又是一荡。 这可是整个大陆最悄的仙君啊!出身世家,清冷高贵,即便父系是个凡夫,他是半仙之躯,可也不是我一个野山谷化形的破落户所能肖想的! 不枉我拼命上进,努力千年,不枉我三百年来守身如玉,悉心呵护。 今日方得君心,终于算是得偿所愿了…… “千忱……”我走过去,眉目含情地看着他。 叶千忱眸光微闪,连忙转移视线。 我以为他是不好意思,笑呵呵端过合卺酒,陪他饮下,完成流程。 “天不早了,我们……” 毕竟是个新手,想到即将开始的敦伦,我突然有些耳根红热。 不,不能露怯,尤其这种关键时候,否则明日让人知晓,老脸都没地方搁。 我壮着胆子上前,叶千忱却突地按住我伸向衣襟的手,“尊主且慢!” “怎么?我们都成亲了,你还?” 叶千忱见我有些不愉,连忙道:“不,不是……我答应了尊主,自然说到做到。只是……尊主能否再应我一件事儿!” 晕,洞房花烛夜,别说一件,十件都行啊! “你说!”我口干舌燥地答应着,欲念已然萌动。 “今夜……由我主导!” “你来?”我愣了愣,随即坏笑出声。 天道啊,老娘这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竟让一向清冷孤傲的他提出主动? 叶千忱没理会我的傻乐,从枕边拿出一条花藤。 那花藤精美绝伦,周身灵力涌动,赫然是我耗费无数心神亲手炼造出来送他的求婚之礼“魂牵绕”。 “呃……”他这是想绑……我? 神识海一阵荡漾,迅速浮现出自己看过的那些合欢女仙训练炉鼎的画册,我不由更加气血翻涌。 不会吧……他一开始就想这么玩,是不是有些……孟浪? 他一个世家仙君,真会吗? 再说,这手段……用反了吧,应该是我绑他才对…… “怎么?你不愿意?”叶千忱直勾勾看着我,仿佛我说一个不字,立马就跳脚走人。 “呃!”我默了默,虽然觉得他在倒反天罡,可……能让他这般主动实在千载难逢,我不想因为区区妻主尊严而扫了他的兴。 “行,依你!”我璀璨一笑,摆出“束手就擒”的姿态。 叶千忱愣了一瞬,终究还是拿起“魂牵绕”把我紧紧绑住。 我没想到他不只是绑,还绑得这样紧,当下有些不舒服。 可转念一想,既然应了他,自当受下这份甜蜜的折磨。 何况,等一会儿到了床上,谁绑谁还不一定呢。 我浮想联翩,暗调灵力想把“魂牵绕”松动些,可不知怎的,竟是灵力失序,毫无章法。 这是怎么回事? 我心中大骇,赶紧气沉丹田,突觉心口巨疼,竟是一柄短刃狠狠扎入。 是宗门至宝——碎魂刀!能割裂魂体的极品仙器! “叶千忱,你……为什么?”我目眦欲裂,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叶千忱慌张后退,“我……” “哈哈,师妹,你不要怪千忱,怪就怪你不该妄想尊主之位!” 一道声音响起,周围场景瞬间变幻,竟是跃迁到了万灵冢! 紧接着一个丽影从时光黑洞走出,正是我师尊的女儿,我的大师姐何弄影。 “你……你们……”我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何弄影狞笑着,接过话茬:“你是想问我们怎么联手的么?哈哈,师妹,千忱一直都是我的炉鼎啊!只不过……为了拖住你,我不得不忍痛割爱而已……” 经她这么一说,脑海里的几个画面瞬间涌现。叶千忱被何弄影退婚、被叶家驱逐、与自己花海偶遇……原来这一切都是……苦肉计! “那三百年之约,也是阴谋?”我倒吸一口冷气,盯紧叶千忱。 叶千忱眼眸一缩,终究是没敢吱声。 可寒风掀起他的衣襟,露出一朵秀荷印记,明明白白告诉我,他早已委身何弄影,印上了属于她的魂契。 什么让我守身,分明是不敢让我亲热! 我气血翻涌,又是一口鲜血。 何弄影揽住他的腰身,笑得肆意张狂,“不然你以为呢?哈哈哈,师妹,我承认我的资质不如你,若你也用双修之法,我不知何时才能赶得上!” 所以就利用我对叶千忱的感情,让我心甘情愿守着他,为了他洁身自好三百年,放弃合欢宗最快的修炼之术! “卑鄙!”我恨得浑身哆嗦,却仍忍不住讥讽,“即便这样,你还不是在宗门大比中输了!废物!” 何弄影顿时恼羞成怒,“死到临头,还敢嚣张!看我不把你打得魂飞魄散!” 她运转灵力,直奔我而来。 可我怎么甘心这么死去!即便是死也要拉这对狗男女陪葬! 哼,同归于尽吧,我强行运转周身灵力,而后畅快喊了声,“爆!” 第二章 变成树,也诱人 自爆的结果是什么,我不知道! 仅剩的一缕残魂,随“魂牵绕”流落到何处也不清楚。 我应是陷入很长时间的沉睡。 等再有神识,发现是在地堑鸿沟深处化成了一株木棉树。 “该死……” 两千八百多年的修为毁于一旦,一切都要重头再来。 然而更该死的是,我尝试调动灵力,却发现这四周流淌的灵气,稀薄的厉害,远不如净渺大陆浓郁精纯。 可恶,我这是流落到了哪里? 难道是自爆时穿过界壁,掉到了比净渺界更低的位面? 若真如此,恢复起来可就慢很了! 我恨得魂体发抖,不甘像恶犬一样,狠狠撕咬着我! 我绝不能就这么算了!绝不能! 就在这时,神识突然收到灵波感应。 我转头寻找,竟是“魂牵绕”!它正挂在枝头,与我的魂体同频共振。 对了! 当年为讨叶千忱欢心,这条“魂牵绕”可是由我亲自设计,融入自身精血炼造,自然能回应我。 而且那时的我精益求精,不仅在藤身里注入大量灵髓,更在每一朵花里设置了玄妙空间。 若是进入其中修炼…… 意念斗转间,我的神识已然进入藤中。 果然,藤身灵气充足,宛若长河,十八个花苞,各成空间,每一个都是修炼的绝佳之地。 我把神识降在花苞空间——暖玉温汤里,就迫不及待开始打坐。 这一坐感觉过了个把月,可我外视木棉树身,发现粗壮了很多,再透视年轮竟多了四十多个。 也就是说,里面一日约等于外面一年? 可我顾不上按这种时差推算这是哪个界面,继续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空间内的灵气,修复着残破的魂体。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魂体正在一点点凝实,从虚无缥缈的烟雾状,逐渐变得有了实体感。 只是这样还不够! 还是太慢了! 必须再寻捷径! 我满心焦虑,从空间里出来透口气。琢磨着要不要寻些此界的天材地宝来! 这里还没怎么行动,就看到空中风云变幻,天门大开,竟有数百个修士被彩色光柱传送进来。 晕,我这才明白,自己是落入了修炼密境之中,那些家伙定是前来历练,寻找机缘的。 不行,我现在恢复的法力仅有一层,正是困顿虚乏的时候,万一被高阶修士发现,难保不被收服、炼化。 化形,必须快点化成人形才有自保之力! 我设下一方小小的结界,赶紧钻入藤身继续修炼,满心希望这群修士的修为都不够高,发现不了这里或者即便发现也被挡在结界之外。 可我忘了,对于低位面来说,上界的灵气格外浓郁诱人,何况还有“魂牵绕”这种在净渺界都算得上极品的法宝在,简直就像花蜜引蜂,怎么可能不招人来。 果然,在我钻入花苞小半日、外界匆匆数月之后,地堑鸿沟里就来了一名年轻修士。 他俨然是感官敏锐,被灵气吸引而来。 “有结界?”他呢喃一句,静静站在树下五步远,仔细端详着盛开的木棉和落在枝间的“魂牵绕”。 满树如火如荼的红花,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捧初春的朝露,透着不染尘埃的温润。 “长得倒还行!就是修为太低了!” 我冷笑一声,闭上眼睛。 这种小家伙,完全不需要我担心。 我这里继续入定,那小男修的眼里却陡然升起一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 “有结界打破就好!” 说着他抽出本命法器。 那是一柄长剑,剑身澄澈如秋水,倒映着那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眸。 手腕轻转,剑锋斜指地面,周身原本温润如玉的气息骤然一凛,宛如一株抽芽的翠竹,虽未历经风霜,却已有了破土而出的傲骨。 “破!” 他低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直直撞向那层无形的屏障。 然而,结界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剑锋触及那层看似柔和的光晕时,竟如泥牛入海,只荡开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随即便是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反震之力。 他闷哼一声,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剑。 但他没有停下,而是深吸一口气,再次提剑而上。 一天、两天、十天、一个月…… 他这里锲而不舍,越挫越勇,结界内的我却有些怒了。 我这里眼看着要化成人形,这家伙如苍蝇似的黏着不走,还一次又一次挑战结界,真是找死! 我睁开眼睛,瞅着他,想着要不要拿他做木棉树的花肥。 而他拄着剑,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剑身上。 他抬起头,望着木棉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虚弱、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极了初春的第一缕阳光,温暖,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赤诚。 我有些犹豫了。 “这小子虽然修为不高,但毅力惊人,是个可造之材。杀了委实太可惜……只是他不达目的不罢休,委实讨厌……” 我这里还没有决断,他那里又祭出一剑。 剑气蕴含的水灵力散在结界上,让我感觉颇为清爽。 水灵根!还是极品水灵根! 于我而言正是滋补之物!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合欢宗的采补之术,不就讲究阴阳调和? 若是能有这么个极品水灵根相助,我的修炼速度不就提上来了? 呵呵,杀了他是暴殄天物,可若采了他呢? 炉鼎!让他做我的炉鼎! 我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就像屠夫在看一头小肥猪。 我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邪魅的光。 我没有继续修炼,而是将神识探出结界,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他的剑锋上。 他正全力一剑砍在结界上,突然感觉剑身一轻,那股强大的反震力竟然消失了。 “嗯?” 他一愣,随即大喜,以为是自己找到了结界的破绽,立刻乘胜追击。“给我破——”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冰面碎裂。 我那层笼罩着木棉树的结界,终于在他面前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如同无数只发光的蝴蝶,缓缓飘散在风中。 “太好了!” 他开心的跳上枝头,拿起“魂牵绕”,“你是我的了!” 巨大的人影在空间展现,那是一张尚未被岁月打磨、干净得令人心动的面容。 眉骨生得极好,不浓不淡,恰似远山含黛,将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衬得愈发明亮。 我看着他,不得不承认他是极俊的,不疏叶千忱的俊! 只是年岁尚小,少了些成熟的端方。 哼,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果真上当了! 他俨然不知道打破结界是我故意放水,欣喜的摩挲着“魂牵绕”,还注入一丝灵力探查内里。 我顺势把那灵力引到自己魂体上。果然,水木相生,他的灵力对我极为滋养! 呵呵,小子,算你运气好! 第三章 小男修,真是纯 外界的少年男修察觉灵力被吸走,又注入更多灵力进来,我自然毫不客气悉数采补。 他不服气地较了一会儿劲,终究因为气虚力乏而停下。 “邪门儿!回头让师尊瞧瞧!” 他把“魂牵绕”收入囊中,当下就打起坐来。 他是金丹巅峰修为,经过破除结界的历练,眼下已摸到了突破的门槛。 啧啧,虽然此界的进阶等级所代表的实力没法与净渺界相提并论,可他这般年岁就有如此修为,怎么也算天骄之才了。 如此一想,我拿他做炉鼎的心思越发坚定起来。 哼,去他的三百年守身之约! 本尊为了叶千忱那个白眼狼,放着合欢宗最快的修炼秘法不用,硬生生去经受那千锤百炼的磋磨,真是脑袋被驴踢了! 我心中愤恨如火,加速灵力运转,又因吸纳了水灵力滋养,不一会儿竟觉魂体膨胀,到了化形边缘。 外界的男修不知内里乾坤,安然坐了三天。等他睁眼,已是第四日黄昏。 正是残阳如血,云霞映天。 突地微风拂过,万千朵赤红如烈焰的木棉花,如约好一般挣脱枝头,宛如一场盛大而决绝的红雨,自树上倾泻而下。 紧接着,一声低沉而悠远的嗡鸣以树为中心震荡开去,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金红色涟漪如水波扩散,瞬间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半透明结界。 被这一幕惊呆的男修直到被结界笼罩其中才慕然回神,赶紧弹坐起身,拔剑自守。 “何方妖孽!” 回答他的是暗香浮动,灵雾弥漫。 而后是我化形完毕,赤足走出。 男修的眼眸瞬间流光溢彩,不难想他是被我惊艳到了。 我心知自己很美,前世就艳压群芳,如今灵躯再造,定不会逊于之前。 可我不知道他眼里的我究竟什么模样,只隐约从眸中反光里照见一二。 那是一张美到极致也张扬到极致的容颜。 眉骨生得很高,压着一双狭长而魅惑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纯粹的、仿佛能燃烧起来的赤金色。 唇色是极浓的绯,像是饮过鲜血,又像是吸饱了天地灵气的花汁,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秾丽。 我露出的颈项非常白皙,白得近乎透明。我身上的广袖流仙裙非常绚丽,仿佛是用漫山遍野的晚霞裁成。 很好,他痴痴的表情,我很喜欢。 我轻笑出声,声音如玉石相击般清脆,又带着几分慵懒的缱绻,像是一阵拂过木棉枝头的春风,轻易便吹散了他周身因紧张而凝结的凛冽剑气。 他像是大梦初醒,眼底的痴迷与惊艳化作流星。耳根瞬间红透,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粉。 可长期历练所得的警惕之心也很快回笼。 他扩大感官探查一番,惊讶脱口而出:“竟没有魔气!” 废话,本尊怎么说也是净渺界得道的地仙,怎么会是魔物。 那男修再三确定了一番,突得放松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长剑归鞘,而后有些局促的拱手:“不知是何方神圣?上清宗苏慕白这厢有礼!” 我嗤笑,"你哪里有礼了,分明是打破我的结界还拿了我的法器,失礼得很啊!" 苏慕白愣了愣,“您的结界和法器?” “不然呢?” “……啊……对不起!”他顿时窘迫起来,连忙从囊中取出“魂牵绕”双手奉还。 “在下不知,还望仙子海涵!” 我心中愕然,辛辛苦苦拿到的,这么容易就还了? 毕竟天材地宝、极品灵器,甭管在什么界面,都是修行之人挤破头、杀红眼也要争夺的。 这到嘴的肥肉,他还真能吐出来? 我缓步上前,慢悠悠接过“魂牵绕”,他竟真的放手,眸光清澈,毫无贪念。 这小子……有意思! 我妩媚一笑,点头道:“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小道友,你怪好来。” 他耳根动了动,面色更加绯红。“是……是在下多有冒犯!” “嗯,既然你也说多有冒犯,那就给些补偿吧!” 他呆了呆,旋即摸上腰间的储物灵囊,从里面掏出一瓶丹药,恭敬奉上:“这是我师尊元真道长炼制的极品固元丹,还望仙子笑纳。” 我不客气地拿过来,打开瓶塞嗅了嗅。 就这?还极品呢,在净渺界顶多算个中下品。不过,有胜于无,放空间里回炉再造就是。 我心里盘算着,嘴上却不饶人,“就一瓶啊?还有吗?” “……呃,有是有,只是成色要次一些!”他乖乖拿出几瓶,一副任你挑拣的模样。 呵呵,真是老实孩子! 倒是让我不忍心再作弄了。 “嗯,这些我就不要了。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吧!” “好!仙子请问。” “我落在此处秘境,却不知道它的名字。” “云梦!” “哦!那外界是什么大陆?” “沧澜!” 竟是沧澜界? 我眼神微眯,突然想起之前为了完成宗门任务,曾下界到这里,还留下一个傀儡。没想到如今落难,竟又流落于此。 苏慕白见我走神,自然而然反问道:“不知仙子如何称呼?出自何方洞府?怎进得这修行秘境?” 呵,臭小子,刚觉得他老实,转眼就想套话呢。 我妩媚一笑,伸手抚上他的下巴,“你不乖哦,是姐姐要问你哦!” 他浑身一僵,连忙退后,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开口解释:“在下只是好奇。仙子若是不想说,当在下没问。” “告诉你也不是不行,不过有个前提。”我笑着继续上前,“你得先成为我的人!” 苏慕白一愣,连忙拒绝,“在下已是上清宗弟子,师尊对我恩重如山,断不能改投他门!” 他俨然没明白我的意思。 真是纯呢! 我呵呵笑着,手指微动间“魂牵绕”猛地飞出将他绑住,“傻小子,我的意思是……吃了你!” 第四章 吃完他,我跑路 苏慕白骇然失色中,我已将他扑倒在木棉花上。 “你……你不要胡来,吃人有违天和,必遭天道反噬!你已有这般修为,怎能自甘堕落,坠于魔道!” “呵呵,傻弟弟,此吃非彼吃!”我意有所指。 他更呆了,继而脸面涨红,似突然明白,我所谓的“吃”,是个什么意思。 “不……你不能……我是上清宗弟子……” “上清宗怎么了?” 我不屑一顾,继续行动。 夜色弥漫,沉沉如幕,木棉灼灼,幻化成床。 我也没想到今时今日会在此地与这么个小道君行了洞房。 “呵!哭什么……不爽吗?” “你个魔女……毁我道基!” “怎么会?姐姐采你,也能补你!” 我收了“魂牵绕”,笑着蛊惑道,“乖,跟着我的节骤……姐姐教你……” “我不要……” 这岂能依他? 我动作不停,带着些失控。 苏慕白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脊背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猛地偏过头,似乎想躲避我灼热的视线,可那泛红的耳根和脖颈却彻底出卖了他。 “你……你这魔女……”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却毫无威慑力,反倒透着股欲拒还迎的味道。 “魔女?” 我挑了挑眉,指尖在他心口处画着圈,感受着他如擂鼓般的心跳。 “若我是魔女,你的丹田早该被魔气侵染了。你运行小周天试试,可有半分不好?” 他怔了怔,倒是当真试验。 这一试不要紧,竟发现丹田充盈,水灵力磅礴向前,大有冲顶之势。 他……快突破了? 我微微俯首,鼻尖蹭过他的鼻尖,看着他瞳孔中自己魅惑的倒影,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傻弟弟,我虽然馋你的元阳,却没用那种竭泽而渔的法子。我不只不害你,还助你拓宽了狭窄的灵脉。你跟上我的节骤,自会突破元婴。” 苏慕白呆滞地望着我,眼底的挣扎与迷茫交织,像极了迷路的小鹿。 他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半分欺骗的痕迹,可最终只看到了我眼底毫不掩饰的炽热。 “你……我不用这种歪门邪道!”他猛地闭上眼,又在拼命抗拒! 呵!小顽固! 歪门邪道也是道啊! 想当初,我不也眼高于顶,对此法弃如敝履,不然也不会轻易许下三百年之诺! 如今得了教训,方知天道法则就是弱肉强食,只有强者才配活下去! 至于怎么变强的,只要登峰造极成了不容挑衅的存在,又有谁敢置喙! “傻弟弟,你真舍得不用吗?” “啊……” 冲顶的感觉终究让他无法抵抗,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身子却在我怀中渐渐放松,像是一叶终于找到港湾的孤舟。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纯真出尘的小道君,便再也回不去他那高高在上的神坛了。 他的元阳,他的道心,乃至他这个人,都已深深地烙上了我的印记。 而我,也在这温热的采补中,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纯净力量在体内流转。 纯阳之身果然名不虚传,真真大补! …… 苏慕白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的,不过等他睁眼时一定会看到胸前的木棉花印记和我送他的那枚花形戒指。 那戒指是我截取了一小段“魂牵绕”藤身所制,注入了我的几滴精血,关键时可保他性命。 倒不是我提上裙子不认人,实在是现实所迫。 那会儿子,我刚给他炼好戒指,想再采补一次慰劳自己,可巧他师尊、师兄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修士们到了地堑。 也不知是哪个修为高的洞察了结界,一下子都围了过来。 我着实打不过一个渡劫、两个元婴和数个金丹,只得在他们出手攻破结界时,施展瞬移,麻溜的跑了! 我另寻了一处洞天福地,马不停蹄开始修炼。 为的就是能把采补的灵力及时吸收运化,与我的灵根完全融合。 果真是水木相生,苏慕白这个小炉鼎真是没有采错。 短短三日,我的修为便又恢复了一层。 我心里极为得意,忍不住回味一番。 可毕竟有回去复仇的念头压在心里,只出了一会儿子神就又重新入定。 空间一日,外界一年。 是以,这云梦秘境早已关闭。 等我想起来这茬再出去时,哪里还有半点修士的气息。 我回到地堑,看着空无一花的木棉树,心里竟涌现出一丝不舍。 可很快我就把这不舍抛之脑后。 想我堂堂上界合欢宗尊主,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实在不该再有什么儿女情长的心思。 我施展法力,将孕育我残魂的那棵本命木棉树,移入花苞空间。 就挥一挥衣袖合上了地堑鸿沟,从此在这秘境里游历。 这秘境虽不富足,倒也发现了几样天材地宝。 可惜下界的极品秘宝,于我而言也顶多算个中上品的补药,不及苏慕白的百分之一。 当我的修为恢复至第三层时,已是空间百日、外界百年之后。 我终于再次看到天门洞开,于是赶紧逆流而上冲了出去。 外界的灵气较之秘境更为混杂,隐隐还有魔族的腥臭。 可我没的挑,因为云梦秘境里能看得上眼的秘宝,基本都已被我采获、炼化,我要想再恢复,只能出来另寻机缘。 第五章 遇渣男,夺家产 我御风而行,穿过数道山峦,最后落在了一处城池——云巅城! 之所以来这儿,是因为之前捉拿魔童夜星魅时,我就曾跃迁到这里,还留下了一个拟形傀儡,名唤花一诺! 如今多年过去,也不知她混得如何。 等我找到花府时,只见阖府挂白,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果然,问过路人之后,说是赫赫有名的花夫人没了,正停棺待发呢。 我不由一愣,想当初我给花一诺灌注的那丝灵力足够她在此地存活三百年。 怎么时候没到,她就没了? 是被修士发现异样,当成魔物除灵剿杀了,还是遇到了什么天灾人祸? 我回想当年她跟着我时尽心尽力,不由生了几分怀旧之心。 于是趁着夜色朦胧,偷偷潜进内府停灵处,想着启动术法收她回来。 只是我没想到,红棺之内竟有一息尚存。 我连忙又打了一息灵力进去,就听棺材板突得打开,花一诺激动的坐了起来。 “主人,是您么?” 我看着她那与我五分相似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恍惚。 “是我!” 花一诺赶紧从棺中出来,结结实实磕头叩拜。 “好了!”我扶她起身,随即问道:“我算着……你在此地至少还能存活四十年,怎么就进了棺材?” 她一听这话,当即落下泪来。 我这才知道,我走之后她这些年的过往。 当时我与何弄影的竞争已至白热化,一拿下夜星魅就急着回宗门给前尊主和长老们复命,所以就把在此处建立的情报据点和交易商行交由她打理。 她也是极为能干,没用几十年就把那些据点和产业扩展至大陆各域,成了声名显赫的“花满楼”的当家人。 为了不漏出马脚,她一直模仿此间凡人的生老病死。 只是假死后,再略换容貌以花家养女的身份重新接管家产。 如此轮换了三次,每一次都没动过婚配的念头,也都安稳度日。 偏偏这第四次,她被一个叫陆长明的半吊子散修猛烈追求,终究是抵不过红尘诱惑,起心动念与他做了夫妻。 可她毕竟是个傀儡身子,不可能孕育子女。 路长明与她恩爱了几年就耐不住膝下空虚,移情别恋偷养了外室,还生下一双儿女。 等她发现时,那双子女都已长到七八岁。 事已至此,她虽伤心难过也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陆长明竟贪得无厌,一心想吞了“花满楼”,拿花家积攒的奇珍异宝和各种灵资去为外室子女修仙晋阶铺路。 她一开始都忍了。 一是为了夫妻情分,二也是觉得我瞧不上这些产业可能不会再下界过来。 而她一个傀儡,过几十年就彻底消散了,这些身外之物舍了就舍了。 她万没想到,陆长明根本等不及她“寿终正寝”,早萌生了除掉她、自己霸占家业的念头! 暗中下了几次手都没成功,就与外室合谋请了元清门的修士慕钧道长。 那慕钧道长本就是外室之子陆云豪的师尊,平时没少得徒弟孝敬,自然一求必应。 他虽看不出她是傀儡,却也觉出她的不同,竟联合同门一起布阵,这才把她打得灵力溃散。 她本是难逃死劫,偏巧被两个御剑赶路的道君看见。 为首的道君慈悲垂怜,暗抛下一枚灵丹助她破阵,这才让她留下一息。 只是这一息已经无法驱动身体,跟死过去没什么两样。 陆长明这才假模假样的入殓置丧,还装作一往情深的模样哭晕过几回。 可实际上他当晚就宿去了外宅,连守灵的样子都懒得做。 如果今日不是我来,她恐怕就这么被下葬了。时间一久,一息绝灭,也就真的没了。 我听花一诺说完,又怒又恨,直觉她这遭遇比我的经历还要窝囊。 花一诺诉完苦,这才想起来问我,怎么会再次下界。 我倒也没遮掩,直接告诉她实情,倒是把她吓得不行。 “主人那么爱叶千忱,他怎么敢的……” “以后不要再提那个贱人!” “哦,是……那主人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耸耸肩,“加强修炼,杀回去呗!” “不愧是主人!我就知道主人会这么说!” 花一诺刚补充了我的灵力,相貌恢复成了年轻时的模样,性格也跟着变活泼了些。 我突得想起当年离开时她就是这样,于是笑道:“别拍马屁了!我会杀回去,你也得把花满楼夺回来!我们的东西,谁也别想染指!” “是!主人有令,奴婢定会达成!” “嗯!切记,对渣男不要心软,那种混账玩意儿没有活着的必要!” “是!” 花一诺重获新生,又领了我的法旨,当晚就来了个“诈尸还阳”,把整座府邸吓的够呛。 我也以花家养女、下任当家人的身份住了下来,帮着她肃清二心之人。 等那负心汉陆长明得到消息,整座花府连同花满楼的各大据点已经被我们全部整顿完毕。 陆长明害怕极了,他没想到花一诺没死,更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二十多年安插在花府和花满楼的钉子,被人在停灵的几日全部拔出。 关键这事瞒得密不透风,做得滴水不漏,等他听到动静,已经尘埃落定。 他不敢轻易露面,可又不甘心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走。 于是赶紧差人,再去请慕钧过来。 可惜这次不凑巧,慕钧连同慕字辈的师兄弟们都去了云梦秘境,他只求得徒弟辈的几个翘楚下山。 是以,他带人走到花府大门口时,也是没有底气,逡巡好一阵不敢叫门。 “虚尘道长,可有魔气?” 领头的年轻修士摇头,“没有,不只没有,我反而感觉有种奇特的灵气飘渺四散,很纯很香。” “那我们……该怎么办?” “只能先见了人,再判断是不是被异灵夺舍!” “那万一有什么危险……” “不会,师祖赐了灵符和法器。只要不是高阶魔物,区区异灵不在话下!” 陆长明这才鼓起勇气,装作气势汹汹的模样,带着一众人等闯入后堂。 其实在他们进入街口,我就已经放开神识,早看见他们嘀嘀咕咕的怂样,都等的有些乏了。 之所以耐着性子不打瞌睡,是感知到为首的那个小男修身上带着一样不错的法器——溯灵镜。 溯灵镜能照破虚妄、探寻灵源、追溯神魂,搁在他们身上委实浪费了,所以还是夺过来吧! 第六章 夺宝镜,问旧事 我正如是想着,陆长明已经进到正厅。 他瞧见花一诺如今的模样,自然大吃一惊。 “你……你怎么变年轻的!”他一脸不敢置信,随即就找到了发难的理由。 “道长,我妻已经年近半百,怎么可能不死还变年轻,定是有异灵夺舍!您快施法抓她!” 那群小男修也是没脑子,立刻就把灵符抛洒出来。 其中那个为首的更是直接祭出了溯灵镜。 呃,这么好夺的吗? 我一袖子甩出,打落那些灵符,而后手指一勾,那镜子就飞了过来。 眨眼功夫,结束战斗。 小男修们全都傻了眼,望着我的神情如看鬼魅。 我似乎听到了无数道心破碎的声音,举起镜子照了照,“嗯,发丝未乱!” 花一诺“噗嗤”一声笑了,转头看向陆长明,“我们的账是不是该算算了!” 陆长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地演戏,“一诺,真的是你,你真没死!哎呦呦,我不是做梦吧!一诺,你千万别误会。我以为你被异灵借尸才请了这些道长来。我绝对没有害你之心!” 花一诺冷笑,“没有害我之心?瞒着我养外室生孩子,背着我安钉子插耳目,不是下毒就是劫杀,最后还请一帮臭道士用阵法灭我,这叫没有害我之心?” “你……你都知道……”陆长明大骇,他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哼,我怎么不知道!我从十几年前就知道了!若不是为了当初你那点情意,你以为我会让你虚与委蛇、逍遥快活到现在! 你屡次杀我,我都忍了,我就赌一个只要我不死总能让你良心发现!可我错了!” 花一诺冷笑,袖中剑飞出,当下就把陆长明的心脏贯穿。 陆长明瞪大眼睛,来不及说什么就直勾勾倒了下去。 小男修们这才反应过来,为首的那个叫什么虚尘的,冒死把他接住,还敢嘴硬问道: “你们是何方魔头,怎么就敢在光天化日杀人!若是有种的,报上名来,我们必请师祖出山,为陆道友讨回公道!” 我对镜自照,摸摸鬓角,笑眯眯看他一眼,“小弟弟,我们是女人,好像确实没种哦!” “你!”他没想到我这么回话,又羞又急,“无耻!”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小小年纪,废话真多,去找你们师祖吧,跟他说这溯灵镜我要了!他不服气,可以过来挨打!” 虚尘气结,还是他旁边的小男修识时务,拱手道:“道友如此年轻就有如此修为,是我等不能及,我们这就带话回去。但还是想问清大能名讳,回去也好称呼!” 我瞥了他一眼,呦呵,是个上品水灵根,倒让我想起了苏慕白。 我嘴角勾起,“小弟弟,可还是纯阳?若把纯阳之身给我,姐姐就告诉你!” 他呆了呆,立刻脸面涨红再不敢言语。 虚尘恼羞成怒,“无耻魔头,你等着!我们走!” 他抛下几张灵符,一群人就这么遁了。 啧啧,没意思! 花一诺看着骤然冷清的内堂默了片刻,随后笑着走到我跟前,“主人真是变了!” 她的意思我懂,若是搁以前我心系叶千忱的时候,断不会这般与人调戏。 “不变不行啊!”我叹口气,着实是嫌正经修炼之路太慢了,慢得我心里发急! 忍不住想再找几个像苏慕白那样的极品灵根采补。 只是极品灵根,可遇不可求,所以她才想着降低标准,能采一个是一个。 花一诺跟着叹口气,低眉瞧了一眼溯灵镜,见里面立刻浮现出她的傀儡原形,顿时大惊失色。 “主人这镜子……” “不用怕!镜子因持镜人的功法高低发挥出的作用不同。我拿着自然能照见你的原形,换个人就不一定了!” “哦,原来如此!” “不过,元清门能有这种法器,也是难的。可是个古老的大宗门?” “怎么说呢,是也不是!” “此话怎讲?” “我也是发现了那外室子女之后才得知他们各拜了宗门,也因此差人打听了一番。据说那元清门开山不过百年,是从一个叫上清宗的老宗门里分出来的!” “上清宗?”我接着就想起苏慕白来。“仔细说说!” “嗯,那上清宗和纯阳宗是这大陆最古老的两大宗门,仍然坚守断绝尘缘、禁欲守贞的法则。要求宗内弟子必须保持纯阳、元阴,否则将被严惩!” 我心里咯噔一声,这才想起苏慕白为何强调自己是上清宗弟子!原来…… 我不由有些心虚,他不仅失了纯阳,还被那么多人撞见。 关键我这个罪魁祸首又开溜跑路了,那他回去之后该如何解释?会不会受到惩罚? 花一诺不知我在想啥,继续说道:“据说一百多年前就有一位宗门天骄破了戒律,被公开处刑废去修为还被逐去外门做了杂役。” “什么!”我大吃一惊,着实没想到会惩罚得如此严厉。 他小小年纪,该如何承受! 一股子心疼涌上心头,让我头一次萌生了愧疚! “那天骄从云端跌落谷底,其处境可想而知。 何况当时的上清宗早就出了问题,内部山头林立,明争暗斗,对外又争强好胜,极重虚荣。 是以,这位天骄跌落之后,连带他们元真一门都被看轻,在宗内逐渐失势。 好在他并没有自暴自弃,用了二十多年时间重塑道基、恢复金丹,最后还博得了参加宗门大比的机会。 本来他在这次大比中夺魁,可以好好扭转劣势。 偏偏不知是谁把他被魔女破身的艳事儿描得有声有色、传得沸沸扬扬,不只宗门内人尽皆知,连一直与上清宗较劲儿的纯阳宗和几个大宗门都得了消息。 他自己名声坠地不说,上清宗也是灰头土脸。 再加上当家道祖渡劫失败,形神俱灭,整个上清宗一下子群龙无首。 于是势强的元清一门,就把所有罪责推到他的身上,不只要将他清门,还要挖丹取灵以慰道祖。” 我只觉神识一阵痉挛,忙问:“后来呢?” “后来是他师尊元真道长站了出来,宁愿与元清决裂,也不允许他们这般丧心病狂。 双方于是激战一场,元真一系自然敌不过元清一系,于是死的死伤的伤,他和元真虽逃出山门,却从此销声匿迹,这几十年里再没消息。 而元清本该继承祖庭延续上清宗,可他却说上清的名声臭了,于是改名为元清门,自己做了开山道祖!" “什么名声臭了,明明是他早有野心!”我咬牙切齿道。 “没错,这八十多年来,元清门飞速壮大,早就压过纯阳宗,最近几年更是在广收门徒,号称要成为第一宗门。而且,他们还把那断绝尘缘、禁欲守贞的法则改了,允许宗门弟子结道侣、连姻亲,只是要向门内贡献灵资。” 我听完更加气怒,元清门你们等着,凡是伤害他的人,本尊要让你们十倍百倍奉还。 第七章 找到他,差点噶 花一诺见我神色有异,正欲开口询问,我却已不愿在她面前多作停留。 心念微动间,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瞬间便已至附近最高的云巅山。 狂风猎猎,吹得我衣袂翻飞。 我抬手甩出“魂牵绕”,试图感应分体“花形戒”的方位。 那缕灵丝在半空中左摇右摆,像是在寻找什么,可片刻后,竟直直指向苍穹,凭空跳起舞来。 我眉头紧锁,心中满是莫名。 这算什么意思?难道“花形戒”还能跑到天上去不成? 我急忙御风而起,悬于半空。将神识如大网般铺散开来,一寸寸地探查天际。 然而,除了流云与罡风,一无所获。 莫非不是指天上,而是指……入土? 这个念头刚起,我的心便猛地“咯噔”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我立刻调转神识,向地底深处探去,可结果依旧是一片死寂,什么都没有! 上天入地,皆无踪迹! “花形戒”怎么可能不在! 它本就不是此界之物,这方天地根本无人能将其炼化或消融。 难道……是我如今的灵力太过微弱,“魂牵绕”无法发挥最大的感应力,所以才搜寻不到? 对,一定是这样! 我死死咬住下唇,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再拿鼎盛时期的自己来衡量现在了,我如今比以前差得太远。 定是我能力不足,绝不是他出了事! 绝不是! 我猛地握紧双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随后狠狠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惶恐与不安都尽数排出。 变强,是眼下最紧要的事。 可找人同样刻不容缓。 我的第一个小炉鼎,是死是活,都必须有个下落! 至于元清门…… 我眼底掠过一丝极寒的戾气,他们最好祈祷我能完好无损地找到人。 否则,我定要叫他宗门覆灭,鸡犬不留! 回到花府时,夜色已深。 我对着一头雾水的花一诺细细布置。 当她知道苏慕白就是她口中的天骄,而我就是那个采他的人后,眼睛立马瞪得像铜铃一样。 我不理会她想八卦的心思,虚空画出一张画像交给她。 “我不知道苏慕白现在变成何种样貌,可他当时确实是长这样。你把楼里的精锐都撒出去,我要找到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花一诺瞧了瞧画中人,又看了看我认真的神情,立马明白我对这事儿是上心的,于是赶紧下去安排。 我也不可能闲着,在屋里布下一道结界,闪身钻入花苞空间。 这是我功法恢复至第三层时才解锁的新功能——能够收纳除本体之外的下界活物而不绞杀。 只是空间内的灵泉水过于精纯浓厚,寻常灵植一旦沾上,便会被生生“烧死”。 我费了极大的心力,才勉强育活了这几十株幼苗。 此刻,看着那些在灵雾中舒展枝叶、长势喜人的嫩绿,我心底那片浓重的阴郁,总算被冲淡了几分。 苏慕白,只要你还没死,哪怕肉身残破、灵根尽毁,我也能替你重塑! 所以,千万不要死啊…… 我在花苞空间里打坐了两个时辰,忽然察觉到外界灵力异常波动,以为是元清等人找上门来,赶紧闪身出了空间。 花一诺却连忙否认,“虽然有几个徒孙辈探头探脑,却一直没有高阶的过来。听说元清的徒弟们都去了云梦秘境,元清老儿不敢轻易涉险,这才迟迟没有登门算账!” “哼,看来是个外强中干的货色!等着徒弟们打头阵呢!” 我忍不住讥讽一句,又询问找人的事。 花一诺摇摇头,“各大据点都已回传消息,目前仍没找到!” 空间两个时辰,外界应该两个月了,依“花满楼”的能力,若是人在,怎么也该有线索了! 我眉头微蹙,突又感觉一阵灵波异动。这一次连花一诺都察觉不对! “我去看看。” 我御风飞起,就看见天际之上天门洞开,无数流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修士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外传送。 我这才恍然想起,这是云梦秘境的时空法门,是秘境要关闭了。 可仔细一琢磨,不对劲啊。 秘境开启至关闭的时间,怎么这么短? 若按沧澜界的时间推算,顶多也就开放了三个月,委实是短了些。 是因为我在秘境里采补过多,导致秘境本身灵力不足,撑不住了? 还是我把那地堑鸿沟强行合上,动了秘境的根基,才导致它提前收缩关闭? 我正皱着眉瞎猜,手腕上的"魂牵绕"忽然自行卸下,藤身嗡嗡作响,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直勾勾地指向天门。 我愣了愣,心跳骤然加快。 这是……感应到了“花形戒”? 难道说……苏慕白在秘境? 我倒抽一口气,神识瞬间铺散出去。 只见地堑鸿沟的裂缝处,“花形戒”闪着薄透的金红光膜,包裹着一个人。 那人玄衣白发,静静地躺着,气息微弱得几乎没有。 是苏慕白! 我目眦欲裂,周身灵力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动,不顾一切地朝着那道身影扑去。 天际的轰鸣声愈发震耳欲聋,天门边缘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坍塌,化作无数绞杀万物的虚空乱流。 整个云梦秘境仿佛一头濒死的巨兽,正在发出最后的咆哮,要将所有滞留的生灵尽数吞噬。 “给我开!” 我咬破舌尖,借着那股腥甜的血气,将体内灵力悉数灌注于“魂牵绕”,让它锚定“花形戒”而飞,千万不要被乱流扰乱方向。 狂风如刀,割裂了我的护体罡气,在我的脸颊与手臂上留下道道血痕,可我却浑然不觉,眼中唯有那个躺在裂缝边缘、生死不知的人。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天门即将彻底闭合、那股足以将人碾成齑粉的毁灭之力当头罩下的千钧一发之际,我终于扑到了他的身前。 我一把将他死死揽入怀中,指尖触碰到他冰冷刺骨的肌肤,心口猛地一颤。 来不及细看他身上的伤势,我猛地一甩“魂牵绕”借着它的支撑力反弹,在空间彻底崩塌的前一瞬,带着他狠狠撞出了那道正在消散的天门! “轰——!” 身后传来天崩地裂的巨响,狂暴的气浪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脊背上。 我闷哼一声,强忍着喉头翻涌的血腥气,护着他一路向下坠去,最终重重地砸落在云巅城外的荒原上,砸出一个深坑。 尘土飞扬,四周终于归于死寂…… 第八章 做我的主夫 我顾不上浑身的剧痛,手忙脚乱地将怀里的人翻过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印象里如墨的长发不知何时尽数化作霜雪,刺目得让我眼眶发酸。 “苏慕白!你醒醒!别睡!” 我颤抖着手探向他的鼻息,直到感受到那微弱却依旧存在的呼吸,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重重落回了肚子里。 我紧紧攥着他冰凉的手,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的体内,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找到你了,你不能死……!” 似乎是听到了我的呼唤,又或许是我渡入的灵力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浓密的睫毛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随后沉重的眼眸,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他的视线起初是涣散的,在触及到我满是焦急与狼狈的面容时,才一点点地聚焦。 他定定地看着我,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本是枯井黑洞一般的眼底,突然翻涌起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震惊,又像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释然。 “……是你……”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 话音刚落,眼底的那抹光亮便如同燃尽的烛火般骤然熄灭。 攥着我的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昏死之中。 “苏慕白?!” 我心头大骇,连忙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一遍遍呼唤着他的名字,可回应我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夜风。 我隐约感觉到他的魂体正在剧烈晃动,竟有挣脱躯壳、离体而出的征兆。 不!不能! 一旦出窍,就真的没救了! 我猛地咬破指尖,逼出一滴滚烫的心头血,狠狠抹在他胸前那枚黯淡的木棉花印上。 血契即刻苏醒,暗红色的光芒如烈焰般瞬间绽放,化作无数条细密的灵线,如同活物般钻入他的经脉,将他那飘飘欲飞的魂魄死死拽回躯壳。 “呃……” 苏慕白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在我怀里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那些灵线勒入灵魂的痛楚,让他原本死寂的面容痛苦地扭曲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的霜雪。 可我不敢有丝毫停顿,咬紧牙关,将自身灵力催动到极致,源源不断地顺着那些灵线灌入到他的体内,帮他稳住魂魄。 “苏慕白,你听着!” 我贴在他耳畔,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狠意,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你是我的人!我不许你死!没有我的允许,你连阎王殿都不准踏进去半步!” 苏慕白已经陷入到死前的回光返照里,百年旧事匆匆滑过。 被人撞破后的恐慌难堪…… 被废去修为的无尽绝望…… 隐忍蛰伏时的肆意折辱…… 宗门巨变后的死里逃生…… 几十年的颠沛流离…… 不是不恨她,自己这百年屈辱、万般苦难,皆由她起…… 怎么能不恨! 可身上灼灼的木棉花,无名指上的花形戒,却又一遍遍提醒着:他是她的,从内到外,从身到魂,完完全全都是她的! 他恨她恨得想与之同归于尽,可内心深处又想她想得失魂落魄。 他想杀她,恨不能绑起来一剑穿心! 可他更想见她,想得几欲疯魔…… 所以等天门再开,他明知道此去危险,难逃追杀,可还是带着满腔恨意和执着重入秘境。 只是看到那地堑合拢,无树无花,无影无踪,百年来撑着的那口气,突得就散了! 元清门的人围了来,口里是污言秽语,剑上是凛冽寒风…… 躲了八十年的他,突得就不想再躲了! 他们要斩草除根就随他们吧! 死在秘境,死在与她相见的地方,也算了却这番孽缘吧…… 只是对不起师尊和师弟了…… 疼! 巨疼! 无尽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苏慕白,我不许你死!听到没,你是我的!” …… 是……是她吗? 好像是看到她了…… 对,天门将闭时,她来了…… 不是百年里那无数个虚无的幻梦…… 她真的来了! 只有她的声音,会带着他熟悉到骨子里的、不容置疑的霸道,让他恨得牙根痒痒,又忍不住神魂激荡。 苏慕白忍不住想确定一下,他耗尽所有力量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元清门刺骨的剑芒和法阵,没有慕钧他们那张张充满嘲讽与恶毒的脸,更没有时空法门要绞杀一切的罡风…… 只有我。 我正死死地将他抱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颊上。 泪水毫无防备地砸在他的脸上,滚烫得灼人。 我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包裹着他。 那是他恨了百年,却又在无数个濒死之际,靠着回忆才熬过来的气息。 苏慕白僵直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死死盯着我,干裂的嘴唇哆嗦着。 “你……”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破碎的不成样子,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恨,有痛,有委屈,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眷恋。 “你凭什么……”苏慕白咬着牙,眼眶红得似要滴血,“凭什么……总是霸道……” 我看着他,眼泪还在掉,嘴角却扯出了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 活过来了! 活过来就好! 我吸了吸鼻子,指尖轻轻抚过他霜雪般的白发,“苏慕白,跟我吧。做我的主夫,好吗?” 苏慕白定定地看着我,似在思索主夫的含义。 眼底的挣扎、恨意、痛苦,在这一刻,被这句话,被我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融化、瓦解。 最终,他闭上眼,将额头深深地埋进我的颈窝。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吸了吸我身上的气息。 像是要确认,我是真的,真的不会再消失了。 “……好。” 许久之后,一声极轻、极哑,却带着认命般释然的低语,从他唇间溢出。 我欣喜地吻上他的额头,张开一方小小的结界,用最后一点灵力通知了花一诺,随后也彻底陷入了昏沉。 对抗天门绞杀、动用血契固魂! 我此次的耗损非比寻常,以至于昏沉后毫无所觉,都不知道何时回的花府。 等我再有意识,发现身体和苏慕白一起躺在雕花大床上,而魂体已然出了窍,正直面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第九章 你有主夫了 靠,这是来抓我的? 我眸光骤冷,做出防御之势。 那黑使者俨然读懂我的意思,连忙鞠躬否认:“花仙尊见谅,我们不是为您而来!” “对,您是净渺界的地仙,不归我们这沧澜界管!”白使者也笑着解释。 “那你们……”我能想到的只有苏慕白!眼神更是锐利如刀。 黑白二使叹口气,“花仙尊,您该知道天道法则,您这样……我们不好交差!” “两位使者不用蒙我,我不是没给你们地府打过交道!当年夜星魅作乱,烧了不少阴簿,你们府主怎么平的账我心里有数。” “啊,这……” “我不为难二位,只望两位给你们主子带句话,这个人我保定了,当我欠他一个人情。我于今落难,无以为报,他日重回净渺界,自会奉上厚礼!” 黑白二使嘀咕一阵,于是叹道:“花仙尊,您的话我们会如实回禀。只是有句话,我们得提醒一下: 您有您的劫难,他也有他的归途!您于今与他强续因果,实在算不得善缘!天道反噬之苦您该知晓!” 我心里咯噔一声,随即又无所谓道,“我已经这样,走一步看一步,反不反噬的也不在乎。害他萌受百年苦楚,这份债自得还清。” “哎,罢了,那我们就先去复命吧!”黑使者拱手。 他两个说着消失在虚空,我低头看见苏慕白已经恢复了呼吸,尽管微弱,却很真实,顿时觉得付出的一切都很值得。 我不能变弱,只有强、更强、一直强,才能护住想护住的人,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我的魂体没有归位,赶紧钻进“魂牵绕”继续修炼,是以没有看到苏慕白胸前那朵木棉花的蕊心突然多了一道暗纹…… 咦? 我刚一进去,就觉出不同,好像灵河更宽广了,好像灵植长得更快些了。 几个空间转下来,赫然发现每个花苞空间的时间流速不再相同。 我突然想起经历过天门绞杀的高强历练,“魂牵绕”会不会再度升级了? 我欣喜若狂,试着能不能控制花苞空间的时光流速,没想到竟然是随意念而动。 我将“田园沃野”空间的流速调到最快,期待着灵植们继续拔节。又把“暖玉温汤”空间的流速调成与外界同步,这才赶紧泡入其中吸纳采补…… 苏慕白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没有元清门的追杀,没有百年的流离失所,只有那漫山遍野如火般燃烧的木棉花,和一个嚣张跋扈却又护他周全的身影。 再次睁眼时,入目是陌生的床顶,帐幔是上好的鲛纱,透着一股淡淡的冷香。 “醒了?”我笑着打招呼。 苏慕白不敢置信的看着我,猛地坐起,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闷哼一声。 我赶紧按住他,“别动!” 目光在他那一头刺眼的白发上停留片刻,强按下带他进空间疗养的冲动。 不行,他现在太虚弱了,万一承受不住空间的灵气浓度和强压,怕是会爆体。 苏慕白缓了会儿,直勾勾盯着我:“你叫什么,是魔是仙!” 我去,这是想找我算旧账的架势?也不知是谁都答应做我主夫了! 可转念一想,算就算吧,确实是我欠他的。于是回道: “花尽染!净渺界地仙!” “什么界?”我的回答俨然超出他的认知。 “怎么解释呢。净渺界之于沧澜,就像九层宝塔之于基座,我们在九层,你们在一层,各有各的苍天万物,各有各的运行法则。一般情况下,永无交集!” 苏慕白彻底呆了,用了好一会儿才消化我所说的。 “那你怎么来得沧澜界?” 啧,真是个好问题。 “我遭主夫和师姐联合背叛,被迫自爆灵体。许是因此击穿了世界壁,就到了这里。” 这个回答更让他呆滞。 良久他闷闷的说一句,“你都……都有……主夫了,怎还……招惹我!” “不是说他背叛我了吗?我不可能再要他!” “……那你……你……强要我,是为了报复他?” 靠,臭小子的脑子转得倒不慢! “我……” 当时可能大概也许有那么一点这种念头吧,可这话能说吗? 我忙清清嗓子,“怎么会,我是觉得你长得俊,让我一见倾心,才……” “哼!”他俨然不怎么信,眼眸瞬间黯然。 我被他这声冷哼噎了一下,索性也不辩解,只伸手去探他心口。 他下意识要躲,却又没真躲,只是僵在那里,任我指尖贴上他微凉的皮肤。 “别动。”我压低声音,“你魂体还没稳,现在乱动等于自己碎魂。” 他终于不动了,但眼神依旧冷得像淬了冰。 我收回手,盘腿坐在榻边,从袖中摸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递到他唇边。 “张嘴。” 他抿着唇,不说话。 我挑眉,指尖捏住他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张开嘴,将丹药塞了进去。 他被迫咽下,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眉头紧皱,像是尝到了什么极苦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哑声问。 “固魂丹。能帮你把魂魄重新钉在肉身里,不过……” 我故意拖长了尾音。 “不过什么?”他警觉地看着我。 “不过会有点疼。” 他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冷硬模样,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能有多疼。”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额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可以抱住我。” 他浑身一僵,没有动弹。 我无奈,一把将他扯进怀里,调动灵力帮他运化。 他咬紧牙关僵持了会儿,终究是遭不住,软倒在我肩头。 他能感觉到随着我的灵力注入,丹药的药力在体内缓缓化开,那股撕裂般的痛楚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经脉游走全身。 “乖!就这一次,等下次我换个法子!” 他不吭声,只是偏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恨,有痛,有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你的白发、丹田和外伤,我都能治好。只是你现在太虚弱,我们得循序渐进,等你魂体彻底稳固了才行。” “花尽染。”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你来自净渺界,是一方地仙。”他盯着我,一字一顿,“那你会……会回去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沉默了片刻,我如实回答:“会……但不是现在。我的修为还没恢复到巅峰,世界壁也不是随便就能穿过的。”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不知道。”我看着他,认真地说,“先把欠你的还清吧。” 还清?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只觉得胸口那股酸涩的闷气更重了。 她要怎么还?拿什么还?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闭上了眼睛。 我以为他累了,抱着他直到药效吸收完。正打算起身,手腕却忽然被他攥住。 他的力气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执拗。 “别走。”他闭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怔住了。 窗外的天光透过鲛纱帐幔洒进来,落在他苍白的几乎透明的侧脸上,将他眉宇间的冷硬柔化了几分。 我重新坐正,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我轻声说,“不走。” 第十章 不懂男人心 后来他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手腕。我试着抽了一下,他反而握得更紧,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我没再挣,就那么坐着,从月落坐到日出。 等晨光透过鲛纱帐幔落在他脸上的时候,我注意到他那一头白发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我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发梢。他睫毛颤了颤,醒了。 眼底的混沌散尽,眉间却浮起几分疏离。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还攥着我的手,猛地松开,急急坐起。 我猝不及防,视线不经意扫过他胸前——木棉花印记还安静地伏在皮肤上,可蕊心里,似乎……多了一道极淡的纹路? “看什么。”他哑声问,警惕地拉紧了衣襟。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没当回事。 他却裹紧锦被缩至床尾,仿佛要与我隔出天涯海角之远。 臭小子,是谁拉着我不让走的?这会儿子又想起来避嫌了。 我又不是禽兽,会在这时候对他怎么着。 我故意摸摸手上被他抓红的印子,好笑的睨他。 他顿时红了耳根,假装没看见,问我这是在哪里。 我告诉他是在花满楼当家人的主院,然后招呼花一诺进来。 “花夫人?”他显然是听过花一诺的名号的。 花一诺连忙跪地,“奴婢拜见主人,拜见苏道君!” “主人?”苏慕白看看我,倒是很快接受下来。 毕竟连来自异界这种事儿他都接受了,花夫人在我跟前自称奴婢,好像也不难接受。 只是等他看清花一诺的长相,突感觉有些眼熟。“你……” 花一诺不等他完全想起,就笑着再拜,“没错,那日被阵法困住的正是奴婢!没想到竟是得苏道君相救,奴婢感激不尽。” 苏慕白就想起那日带着师弟御剑飞行奔赴云梦秘境开启天门的地方,结果就看到元清门的阵法。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毕竟一旦暴露,正是冤家相见,必遭劫杀。 可偏偏那阵中的妇人,长得有几分她的影子,他就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等回过神时,丹药已经抛出。 现在想来,许也是那丹药引起了元清门的注意,才会把整个慕字辈弟子都派入秘境。 只是他没想到那妇人竟是她的奴婢,还年轻了这么多岁。 我也没想到竟这么巧,于是笑道:“一诺,既然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以后可要好好报答。毕竟若没有他,你等不到我来。” “是!”花一诺连忙再拜,“道君但有要求尽管提,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慕白被她谢得不自在,忙摆手请她起身,“在下当时只是举手之劳,花夫人不必客气。 若说有要求,烦请花夫人派人找我的师弟林慕实。 他不知道我从秘境出来,估计还守在城外传送阵入口附近。” 就这? 别说花一诺惊讶,我也有些吃惊,这小子是不知道“花满楼”有多大的能力,还是不知道有多少异宝?怎么就不知道趁机薅点羊毛? 苏慕白不明所以,有些局促道:“若这要求为难,等在下伤好,自己去寻他也行。” “不麻烦不麻烦!我这就差人去找!只是,您就没点别的要求?比如田宅钱物之类,或者法器、丹药,或者有什么要杀的人!” 苏慕白苦笑,“田宅钱物皆是修行累赘,法器我有洗尘剑,丹药可以自己炼制,想杀的人若不是自己手刃,也没什么意思。” 还真是无欲无求! 花一诺第一次觉得自家花满楼也没那么受人追捧。 我也如是作想,摆手道,“既然现在想不起要什么,等以后想起来再说。一诺,你且先安排寻人!” “是!” 花一诺领命出去,内室里又剩我们两人。 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边缘,像是找不到话讲,又像在等我说什么。 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你师弟怎么没跟着你一起入秘境?” 苏慕白抬眼瞧了我一下,那目光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我却没来由地读懂了那一层薄薄的凉意——因为他没想过能活着出来。 那他入秘境……还出现在地堑……难道是……去找我? 我咽咽口水,实在不敢脸上贴金以为他找我会是什么好事——怕是揣着与我死斗的心思。 毕竟百年屈辱因我而起。 哎呀,这是什么事儿啊。早知如此,我就不强采他了。或者强采后不跑路,和他一起面对。 可惜灵丹妙药里没有后悔药可吃。 “呃……以前是我不对,我没想到会害你……” 说这话委实有些矫情。 他凉凉地看了我一眼:“我入秘境是想杀你。” “……” “可我技不如人,杀不了你。” “……” “你后来……也救了我。” “……” “我不想抓着过去不放。以前种种,算我倒霉,我认了。” “我……” “你帮我修复元婴,帮我师尊恢复修为,就当我们两清。” “……” “答应做你主夫的事儿……是我糊涂时的妄言。我收回,你不必放在心上,更不要强求。” “……” 靠,堵得我一句话说不出。 他说妄言就妄言,想收回就收回? 哼,本尊可不依。何况结了血契,就是我的人,不跟着我还想跟谁? 我看着他倔强孤傲的模样,又扫过他满头白发,胸口那团火苗苗窜了两窜,还是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它按了下去。 不怪他,他压根不知道血契的意思。也怪我理亏,让他受了百年委屈。鱼未央不是说过:男人么,总要哄哄的。 哄,我哄还不成! “行。”我点头,“你说什么我都依。” 苏慕白一愣,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眼底那点刚亮起来的光,就这么暗了下去。 我全没察觉,还觉得自己挺体贴:“你放心,答应你的我一定尽快做到。你先歇着,我去去就来。” 我没敢在屋里多作停留,怕多待一会儿就忍不住宣示妻主之权。 我哪知道,这前脚刚走,小男人就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死咬着唇,眼睛红了一圈,却不吭一声。把自己委屈得不行,也倔得不行。 我御风飞到云巅山林,想要找一棵灵树,做一个浴桶。 因为吃固魂丹太痛苦,我着实不忍心让他再经受。 想着他既然还不能进空间,我不妨引些灵河水出来让他沐浴浸泡。 虽然效果不如固魂丹,却是让我能良心过得去的方案。 只是这灵水需要稀释,且得找个合适的器皿来盛。 我在林中穿梭,终于找到一棵散着灵气的楠木。 它似知道自己该有此劫,树叶哗啦啦悉数退尽。 “好孩子,有心了!”我笑着摸摸树干,“我会为你超度,助你下次轮回生在净渺界。” 楠木摇晃着谢我,我念了几句法咒,把浴桶制成,这才又回到花府后院。 第十一章 给他泡个澡 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廊下的风穿过竹影,摇摇曳曳,我盯着那扇透出暖光的窗,竟生出了些归家的错觉。 推门进屋,苏慕白还维持着我走时的姿势,背靠着床柱,长发散落肩头,像一尊等人来擦灰的玉像。 见我进来,他飞快地偏过头,抬起袖子往脸上蹭了一下——动作很轻,但我还是看见了。 竟然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之前不是都依他了么? 还是……又疼了? 对,固魂的后劲发作起来,可比我跟他说的“有点疼”厉害得多。 我假装没察觉,从空间里把浴桶拿出,拍了拍手:“不吃药了,给你泡个澡。” 苏慕白愣怔地看着浴桶,耳朵尖微微泛红,“你搁那,我自己来就行。” 他说着强自走到桶边,却是差点摔倒,幸被我一把扶住。 “逞什么强啊,七魄都还在晃悠。”我说着给他脱靴,又去解他衣襟。 “你别,我……我自己可以!” “行,你自己脱!” 我背过身,先催动水灵力注入一些此界凡水,又意念催动把灵河水引进去,桶里顿时流光潋滟、灵气蒸腾。 转身瞧见苏慕白只脱了外衫,连忙催促:“全脱了!不然影响效果!” 苏慕白愣了愣,却是捏着里衣不肯动。“你……你出去吧,我自己泡!” 我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些:“要是你自己泡管用,还用我大费周折?好啦,全脱了,不然我可代劳了!” 苏慕白知道我说到做到,脸涨得通红,终究是背对着我褪了衣裳,露出后背上密密麻麻的伤痕。 我顿时愣住! 想当初我与他欢好时,正是他青春年少、白净如玉,哪有这些碍眼的东西。 细看那些伤痕,有新有旧。 新的应该是在秘境里留下的,旧的那几道年岁久远,皮肉早已愈合,只剩暗褐色的疤,像一条条蜈蚣似的趴在他瘦削的肩胛骨上。 最触目惊心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侧,像是被什么利器从背后劈开过。 “这里……谁干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那凸起的旧肉,明显感觉到他脊背一僵。 苏慕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偏过头,像是想躲开我的手,却最终没有躲。 “上清宗废我修为时,用的是天雷鞭。” 他说着,侧身踏入了浴桶,灵水没过胸口,把那些伤痕半遮半掩地藏进了波光里。 天雷鞭? 那玩意儿在净渺界也有,专抽灵根,一鞭下去经脉寸断。 用这东西废一个刚升为元婴的弟子,几乎等于把人往死里打。 “元清那个老畜生亲自下的手?” 他没再回答,算是默认。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团从胸口窜上来的火气强按回去,把掌心贴在他后背。 “别动,我看看你的经脉。” 我倾注一丝灵力注入他体内,苏慕白先是绷紧了脊背,随后慢慢松弛下来。 我闭着眼,沿着他那些旧伤的脉络缓缓探查,越探越心惊——经脉被毁了不止一次,丹田附近有几处更是粗糙接续,整个内里乱得一塌糊涂。不知他吃了多少苦,才能在这种情况下重塑道基。 我收回手,忍不住询问:“你丹田处的经脉……谁帮你接的?” “……自己接的。” 他说得很平淡,我喉头却像堵了块石头。 把自己剖开,一点点把经脉系上,那种痛他怎么受的? “呃,也是多亏你送的这个……”苏慕白摩挲了一下无名指上的“花形戒”,随后把它摘下来。 “好几次都靠它渡给灵力才能死里逃生!如今……该物归原主!” 花形戒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已经灵力枯竭、光彩全无。 我给他戴上时,还自负的想,此戒的灵力足以让他独步修真,人人艳羡。 万没想到仅仅百年,它就因主人的多灾多难而撑不住了。 我有些颤抖的拿起来握进手心,郑重道:“给你的就是你的。不过,它现在不大好了,等我修好再给你!” 苏慕白咬了一下唇,“不用了,太贵重……会遭人惦记!” 他的话让我一噎。 突然明白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元清门依旧不肯放过他。 斩草除根怕只是个幌子,夺取“花形戒”才是目的! 我如鲠在喉,良久没有吭声。默了会儿才转移话题道:“呃,这种浓度的灵水,你可还适应?” “嗯!” “那我再多加点?你觉得不舒服了,就给我说。” “……好。” 新注入的灵水在桶里缓缓氤氲,将他那一头白发洇得半湿,散落在肩窝处,像是落了一捧雪。 胸前的木棉花瓣舒展如初,蕊心处……好像确实多了一道暗纹,环绕着蕊心,像是包裹着小小的核。 我心里微微一动,想着上次看时有没有这道纹。 可苏慕白忽然捂住胸口,刚好打断了我的视线。 我知道他不自在,忙侧了身。 “呃……你是水灵根,可以试着运行周天,看能不能吸收采补这水里的灵气。” “好!” “不过,千万不要勉强!你的经络太乱,急于求成的话,容易出事!” 他“嗯”了一声,开始试着运行周天。 我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紧皱的眉头,心里清楚——他这副经脉若没有外力介入重塑,光靠泡灵水,十年也未必能回元婴。 双修倒是能快得多。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按了回去。 不行,他刚说“两清”,又还了戒指,现在肯定不愿,我也不想再逼迫他。 “呃,你先泡着!我守在外面!” “嗯……” 我走出内室,轻轻带上门。廊下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我发热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些。 低头看手里的“花形戒”,它在掌心里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像一枚普通的铁环。 可那上面的每一道划痕、每一处磨钝的棱角,都在告诉我这百年里它替主人挡过什么。 我攥紧它,忽然很想看一看——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于是从袖中摸出溯灵镜,将“花形戒”置于镜面之上,手指微动,开始追溯。 第十二章 百年缩影(一) 溯灵镜泛起一阵涟漪,镜面如水波荡开…… 我看见了上清宗的山门。 高耸入云的石柱上刻着古朴的铭文,石阶两侧站满了弟子,神色各异——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厌恶的,更多的是冷眼旁观。 山门正中央悬着一根铁索,末端垂下来,系着一个人的手腕,那是少年的苏慕白。 他那时头发还是墨一般的黑色,柔顺地垂落在肩侧。脸上还没有后来那些风霜刻下的棱角,下颌的线条圆润而干净,像一块尚未被雕琢过的玉。 他被吊在半空中,脚尖堪堪够到地面,整个人像是被风一吹就会转动的风车。 他抬起头,嘴唇在动。 溯灵镜把声音传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我没有……她不是……” 我凑近了些,手指攥紧了镜框。 画面陡然一晃,像是戒指的记忆被什么外力牵动了一下,向后倒退回了几步。我看见了大厅——上清宗的议事正殿。 苏慕白跪在正中,脊背挺得笔直,但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他身旁站着一位灰袍老者,面容清癯,眉眼间都是急切的焦虑,正弯着腰向主位上的人说: “师尊,他真是被迫的!那女修法力高强,我们数人联手方能打破结界,他一个金丹,如何能抵!” “元真师弟,事实摆在眼前,可不能徇私护短。”旁边一个白袍连忙打断,拱手对主位上的人说道: “师尊,他身上有魔女留下的灵力印记,丹田也有异物残留,入秘境前还是金丹,一下子就跃升至元婴中阶——不是双修怎么可能?” 元真急道:“元清师兄,他魂印有撕裂痕!是被强行契入的,这你不能不认!他分明是被强行采补!” “若是被强行采补,他怕是早成了人干!怎么可能毫发无损还修为抖增?若他真心不愿,怎么不奋力抵抗,传讯呼救?结界破除时,我们没见丝毫打斗痕迹,只见他沉睡不醒、满脸含春,这哪里像是被强迫过的?” 元真张了张嘴,无法辩驳。 元清却继续追击:“师尊,上清立宗千年桃李不断香火永传,靠的可是严守宗法门规。您不能因为他有些天资,就纵容啊……” 主位上的人终是叹了口气,像真在惋惜什么。 “元清所言有理,断绝尘缘、禁欲守贞,乃上清立宗之本。苏慕白违反门规,按律——废去修为,逐去外门。” 画面一颤。再清晰时,就回到了苏慕白被吊在山门前。 元清正手持一柄通体漆黑的天雷鞭,鞭身银纹噼啪作响。 “苏慕白,你自甘堕落,献身魔女,以捷径突破元婴,宗规不容。今日公开行刑,以儆效尤。” 他说“以儆效尤”的时候,目光扫过全场弟子。 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恐惧、敬畏、庆幸——什么样的表情都有,唯独没有人敢站出来替他说句话。 元真被两个同辈长老按在人群中,隔着遥远的距离,拼命喊着什么,但声音被风吞掉了大半,听不真切。 苏慕白抬起头,面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他望着面前的元清,又望着远处被按住的师尊,再望了望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同门。 然后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山风吹散。但那句话清晰地传进了溯灵镜里,也传进了我耳朵里。 “师伯,我可以认罚,但我没有通魔,她也不是魔女。” “哼,不知悔改!” 元清的鞭子落了下来。 第一鞭抽在他背上的时候,他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铁索哗啦啦作响。我听见一声极短的闷哼,被他死死咬在齿缝里,没有叫出来。 可那鞭子带起的雷光顺着他的脊背蔓延开来,像一条条银色的蛇钻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经脉。 第二鞭落下时,他攥紧了拳头。 第三鞭的时候,他的手指松开了。 我不知道那是多少鞭。 溯灵镜传递的画面有些模糊,可能是“花形戒”当时为了护他,灵力开始极速消耗。 我只看见血顺着衣摆一滴滴砸在石阶上。 后来元清走了,围观的人散了,他的师尊和几个师兄弟才焦急地放他下来…… 可他的嘴唇还在动。 溯灵镜把那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传了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她不是……不是魔女……” 我顿时红了眼眶,他应该恨我的。 被打得不成人形,经脉寸断,修为尽毁,他应该咬牙切齿地骂我,那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可他没有。 直到最后一刻,他嘴里念的竟还是那句“她不是魔女”。 画面猛地中断,似“花形戒”灵力不济。 我慌忙往戒中注入一丝灵力,画面才重新流动起来。 那是侧峰下一片灰扑扑的矮坡。 几间茅草屋挤在一起,苏慕白从其中一间走出,头发因灵力消散,已经变得灰白,整个人也瘦得脱了形。 他弯腰拎起两只木桶,沿着石阶往山上走,俨然在干外门杂役要干的活。 石阶上迎面走下来三个人。内门装束,腰悬灵佩,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哟,这不是苏师弟吗。哦不对,现在不能叫了——该怎么称呼呢,苏杂役?” 苏慕白低着头,让到路边。 “哎,苏师弟,那魔女长什么样?双修什么滋味?有没有采补之术传授一二?” 为首的道士嬉笑着,手故意从肩膀滑到他衣襟处,猛地一扯。 粗布前襟撕开,瘦削胸膛上那朵木棉花灼灼刺眼。 “看见了吧,我说得没错吧!这印记像不像个烙印?来来,让大家都开开眼——” 苏慕白顿时脸面涨红,赶紧伸手去拽衣襟,可已经有其他弟子围过来指指点点,甚至有的举起了留影石。 苏慕白猛地抬头,那双淬过火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然后他动了。 扁担砸在地上,攥住对方的手腕往旁边一推。 可他的经脉是断的,丹田是空的,那点子力气连凡人都比不上。 对方被他推得退了一步,脸色就沉下来。 “还敢还手?一个向魔女自荐枕席的玩意儿,反了你了!” 说着一脚踹在苏慕白的膝弯,他直直跪下去,青苔洇开一小片血,可嘴唇动了动,说的仍是:“她不是魔女。” 对方嗤笑一声,“那怎么采完你跑了?你还待在这干嘛,找她去啊!” “就是,待在这里也是辱没宗门!” “哥几个,不如咱们帮他一把!送他一程?” 对方狞笑着,几个踢踹把他推下山崖。 画面飞速下坠,看得人眼晕。 他砸在崖底乱石堆上,四肢折成不正常的角度,血从额头嘴角涌出来,灰扑扑的短褐被石棱划成碎片。 他没有立刻死,许是“花形戒”拼命输出灵力撑着他最后一口气。 他躺在碎石堆里,手指痉挛,半睁着眼看头顶被崖壁切割成狭长的天。 天黑了,才缓过来。一只手蜷在胸前,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花形戒”。 他可能已经感觉到,濒死之时,是木棉花印护他心脉,是花形戒指渡他灵力。 他开始试探着把它往体内引。 左臂断了,骨头从肘部穿出来。 他用右手把断臂掰正,咬着牙一寸一寸挪动关节对齐,把那一丝灵力推进断骨。 碎骨重新生长的声音隔着镜面都能听见。 他把断腿也接上了,肋骨、脊椎的裂纹一条一条修补。 灵力不够了就停下来躺一会儿,等戒指再生出几丝再继续。 没有麻药,没有灵丹,没有帮手,只有他一个人躺在乱石堆里,把自己一块一块拼回去。 最难的是丹田的经络,他终是催动未散尽的灵力,唤出了本命灵剑。 用它把自己的肚腹破开,木着神情为自己接脉…… 这就是他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接的……”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怎么能,怎么能忍住,一句多余的话不说? 第十三章 百年缩影(二) 画面再度黑暗,我颤抖着手,再注入一丝灵力。 他好像已经平安脱困,正低头摩挲着戒面。 “是你救了我,对吧!” 这句话是笑着说的,可那垂下的发丝已经全白,白得发冷。 “既然你救了我,不妨再帮帮我吧。我总不想就这么窝窝囊囊的死了。” 他说着,努力感受花形戒的灵力,似着把那灵力引入丹田废墟。 自此以后,画面就是一夜夜枯坐,一年年努力。 直到他那干涸的经脉壁上泛起了极淡的光,直道空虚的丹田长出了米粒大小的金丹…… 他怔了很久,然后又笑了。 那个笑容轻得像一声叹息,可眼底的光却璀璨得有如天上曜日。 我为那时的他高兴,高兴得想哭。 我的泪水砸在镜面上,画面就随着泪珠荡漾,切换到了十年后的宗门大比。 演武场人头攒动。 苏慕白站在中央,洗尘剑横在身前,对手倒地不起。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苏慕白胜!” 那个名字砸进人群里,议论声炸开——杂役处的那个废人?他怎么赢的?舞弊了吧? 可内门玉牌还是送到了他手上。 他低下头看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灵玉,指腹摩挲过纹路。 二十年!他终于回来了。 他抬起头找师尊,元真坐在长老席上看着他,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还没来得及把笑意收好,人群中跑进来几个弟子,脸色煞白,在元清耳边嘀咕了几句。 元清缓缓站起来,苍老的声音响彻山门—— “道祖渡劫失败,形神俱灭!” 演武场像被冰水浇透,弟子们齐刷刷跪下去。 可丧事未结,又一波消息从山门外涌进来。 一夜之间,一册画本散遍了各大宗门——图文并茂地描绘着“魔女狂采上清宗天骄助其夺魁”的全过程。 文本是凡人青楼楚馆里的陈词滥调,丹青是看不出名号的春宫画笔。 上面魔女的面容俗艳妖媚,可苏慕白的脸和胸口的木棉花却画得分毫不差。 悼念大会上,那个多次欺辱他的道士,扬着画本从人群中挤出来:“苏慕白!你干的好事!整个修仙界都知道了!你哪还有脸参加宗门大比!” “慕钧,你休要胡说!”元真站起来,气得发抖,“那些不入流的东西怎可相信!慕白此番夺魁全凭苦修——” “苦修?”慕钧嗤笑,“元真师叔,您这短护得可真绵长!他被废时经脉寸断,丹田尽毁,他怎么重塑道基,怎么修到金丹?您信吗?反正我不信。” 他走到苏慕白面前,目光落在那枚“花形戒”上,眼底闪过贪婪。 “苏慕白,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亲眼看见你打坐时,这戒指闪着金红微光传送灵力给你,你遇危险时,它还生出光膜护你!你敢把它摘下来让我们验验里面是什么灵力?” 苏慕白没动,拇指按在戒面上,指腹仅仅贴着被摩挲了二十年的纹路。 他不会摘! 慕钧等的就是这个,立刻转向元清:“师尊!他根本毫无悔改之心,至今还在依靠那魔戒修炼!道祖刚刚仙逝,若不严查此等祸害,上清宗名声何在!” 元清走下来,目光落在戒指上,声音温和却让人脊背发凉:“苏慕白,此戒不凡,你交与宗门保管,待清白自证后再做处置。” “我不能交。”苏慕白声音哑而沉。 元清的目光冷了一分:“你可知此戒若真与魔界有关,便是勾结外魔的铁证?” “它不是魔界之物。周身根本没有魔气!师伯若是不信,可召宗盟大会一起验证!” “混账!宗盟大会岂是你想召就能召的?你这分明是拖延时间,以拖待变!” 他紧跟着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你还是执迷不悟!” 而后他声音陡然拔高:“此子与魔女苟合,私藏魔界法器。按律——废其金丹,剥其灵骨!” 元真急忙冲出来:“师兄!你这判决未免武断了些!慕白说得没错,若是魔物,宗盟大会上一起验证销毁,我上清宗也可洗刷嫌疑。 若不是魔物,就是慕白自己的法器,用不着经他人之手!事实与否尚待查验,怎可就判慕白有罪!还废丹剔骨,如此重刑,委实让人不服!” “元真师弟,你还要包庇这孽徒到什么时候!师尊渡劫失败的如此意外,说不定都与魔族有关!你竟还敢袒护此通魔之徒!” “哼,师兄说的倒是大义凛然。可我分明查出师尊突破的关键时点,闭关山出现了金灵力干扰。除了你有这番本事,整个宗门我还想不出第二人!” “好啊,你竟怀疑我!来人,将这对叛宗师徒给我拿下!” 慕钧立刻挥手,招呼自己一系的同门把他们围住。 元真的弟子也涌出来保护师尊。 不知谁先动了手,宗门瞬间乱成一锅粥。 灵光四射,法器碰撞,场面失控。 元清站在人群外,脸上没有慌乱,只有早预料到的从容。 他运转灵力千里传音,声波覆盖整个宗门:“元真!苏慕白!你们欺师灭祖,在道祖仙逝之际聚众作乱、叛出宗门!我元清替天行道,愿各峰长老速来助我!” “我没有——”元真猛地转头,可为时已晚,声波早已扩散开去。叛宗的名声,铁板钉钉! 元真赶紧拉住苏慕白:“跑!” 苏慕白被师尊带着,仓促的御剑起飞。可不久后,一张散发着凛冽金光的剑阵就追了过来。 他左躲右闪,仍被剑锋割得遍体鳞伤。 最后只能攥紧戒指,飞速急旋,可也因此失去平衡,从百丈高空生生坠落…… 这一次,他是怎么活过来的,我完全看不到了。 许是这次之后“花形戒”的灵力受损严重,已进入休眠。 等再有画面时,看见的是云梦秘境天门洞开,灵流翻涌。 “最后一次辛苦你了!” 苏慕白摩挲着戒面,“等还给她,你就不用再跟着我倒霉了!” 他等云清门那几十道身影从传送光柱鱼贯而入后,才跟了上去。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被那些人找到了。 为首的慕钧眼角有了细纹,鬓边爬了灰白,腰背不如从前挺直——八十多年了,他老了。 可苏慕白还是那副模样。 二十出头的面容,俊朗如初,白发飘飘不显老反而衬得他清冷出尘。 和这些中老年修士站在一起,他像被岁月漏掉的人。 慕钧盯着他那张脸,嘴角扯出一个恶毒的笑:“八十多年了,苏师弟怎么还长这样?看来你伺候那魔女伺候得不错,她给你留了这么厚的家底?” 身后的师弟们哄笑起来,污言秽语像碎石子一样砸过来。 苏慕白站在原地,白发被山风拂起,表情像一潭死水。 对方进攻后,他虚晃一剑,转身朝地堑方向狂奔。 穿过密林跳过溪涧,身后的剑气追着脚后跟炸开。 他一刻不停,拼命地跑,朝着木棉树曾经在的地方跑。 可等他到达,瞧见的却是那道曾经裂开百丈宽的深渊只剩一条浅浅的缝隙,像是一道愈合的疤痕。 缝隙底部没有光,没有灵气,没有树,没有花,什么都没有。 仿佛那场折磨他百年的相遇,是一场幻梦! 他整个人,就这么定住了。 慕钧追上来的时候,也没有动。 他背对着所有人,望着闭合的鸿沟,攥着洗尘剑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后极轻地说了一句,“……不在了。” 只是这声音,也被风吞了! 慕钧的剑抵在他后心:“苏慕白,你跑不掉了!把戒指交出来!” 苏慕白没有动。 剑尖穿进去,从后心到前胸,带出一蓬血。 他身体晃了晃,没倒。 第二剑、第三剑,弟子们争相刺上来,血顺着衣摆淌下,洇湿地缝边的碎石。 他不躲。 只是把右手攥成拳头护在胸前,指缝间露出花形戒的一角,戒面被鲜血染红。 慕钧去掰他的手指,指节被掰得咔咔响,就是不松。 慕钧发了狠,拔剑要砍—— 整座秘境剧烈颤动,天穹扭曲膨胀,一股无可抗拒的传送之力倾泻而下。 “怎么回事!” “秘境怎么要关了?” 他们慌了,被传送之力推得踉踉跄跄。 “师兄,再不走会被绞杀的!” 慕钧只能最后看一眼苏慕白,飞向传送光柱。 而苏慕白就那么满身是血地地在地缝边缘,白发末端被血染成暗红,手指还死死护着那枚戒指,像这世上唯一不能放手的东西…… 第十四章 赌一把大的 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吹得我整个人凉透。镜面越来越暗,直至彻底熄灭,再无画面。 “啪”的一声,“花形戒”一分为二,竟这么断开了! 我颤抖着手把它捏起来放进掌心,那戒指烫得惊人,像是从火焰里刚捞出来。 好像方才看过的所有画面里,他每一次攥着它的温度,一层一层全叠在了这一瞬。 又好像那几柄刺穿他身体的剑,血顺着剑身淌下来,全浇在了这枚戒指上。 一百年。 这不是一个数字,是实实在在三万六千多个日夜! 一百年里,他说了无数次“她不是魔女”,被打碎了自己拼回去,刚赢了又被夺走一切,逃了八十年最后在秘境里放弃了—— 因为我给的这枚戒指让他活了下来,也因为这枚戒指让他死不了。 我狠哭了一场,却不敢出声。好像发出一点儿动静,都是对他这百年委屈的亵渎! 他还能这么轻易地说出“两清”,可我欠他的那么多、那么重,怎么“两清”得了。 我慢慢站起身,把“花形戒”收进“魂牵绕”里。 又站了一会儿,等风把脸上的泪吹干了,才敢推开内室的门。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我迈进去的瞬间,就觉出了不对——浴桶里的灵水,已经沸了。 不是那种沸腾的沸——是没有气泡、没有声音、却整桶水都在剧烈震荡地涌动,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搅成了一锅旋涡。 苏慕白靠在桶壁上,白发散落下来浮在水面上,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如今染上一抹不正常的红。他眉心紧蹙,嘴唇血红,整个人像是要被熏蒸透了。 我察觉不对急忙近前,他还在运行周天。 我给他说过,他的经脉太弱,绝不能急于求成。 他一开始是听进去了的,只敢一丝一丝地引,我这才敢离开他走出屋去。 可看过溯灵镜里那百年记忆之后,我突然想起——他多次生命垂危,全靠拼命吸收“花形戒”里的灵力才能保命,身体恐怕是早已经记住了那种“求救”的本能。 此刻浴桶里灵水的浓度对他来说,就像饿了几十年的人面前突然摆了一桌宴席,理智告诉他不能多吃,可经脉尝到精纯灵力的那一刻就彻底失控了。 我往浴桶里探了一丝灵力,心瞬间沉了下去。 灵气正疯狂地往他体内灌,他的经脉壁已经被冲出了好几道裂口,灵力从那些裂口处往血肉里渗,再晚片刻就是全身经脉寸断。 “苏慕白!”我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掌心贴上去的瞬间被他体内横冲直撞的灵力震得指尖发麻。 他听不见我。 整个人已经陷入了灵力失控的混沌中,只有身体还在本能地吸纳,像一只饮水的瓷器正在把自己撑碎。 来不及了。 我一把将他从浴桶里捞出来。 他浑身湿透,白发贴在脸上,身体软得像一截被水泡透的枯枝,可脉门处那股冲撞的力量却汹涌得像暴烈的河流。 怎么办,该怎么办? 他的脉搏在我掌心下跳得越来越乱,像一面即将被敲碎的鼓。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窜上来的慌狠狠压下去。 不能让他爆体! 我咬紧牙关,心念急转,“魂牵绕”的金红光芒猛地暴涨,将我们两个人的身形裹住,瞬间坠入花苞空间——暖玉温汤。 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我抱着他一起落入池中,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彼此的头发。 他的身体还在痉挛,嘴角已经溢出一丝血沫,经脉壁被撞破的裂口正往外渗着灵力和血水混合物。 我反手扣住他的十指,把自己的灵力沿着掌心渡进去,一边渡一边喊他的名字。 “苏慕白!苏慕白你听见没有——跟着我的灵力走!不要硬扛——” 可他太虚弱了。 那些年积攒下来的暗伤让他的经脉比纸还薄,旧的疤痕还没长结实,新的裂口又撕开。 我探进去的灵力分明感觉到,已经有三条细脉的壁彻底碎了,灵水里的精纯力量正从破口处往血肉里渗,像几根针扎进他的骨头缝里再往外搅。 他身体猛地弓起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池水一起往下淌,十指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我的皮肉里。 我闭了闭眼。 不破不立! 他这副经脉本来就是粗糙接续勉强运转的,与其眼睁睁看着它被撑碎,不如借着这股冲进来的灵力,直接给他重新铸一遍。 可这个过程太疼了——经脉重塑意味着把他现有的全部经络打碎、排空、再重新生长,比他当年在崖底把自己拼回去还要疼十倍。 而且我自己的灵力只恢复到三层半,能不能精准把控住他体内那股失控的灵力也是心里没底。 稍有不慎,被那灵力带偏,连我也会跟着爆体。 可是来不及了。 我咬破舌尖,逼出一口心头血,混着灵力一同喂进他嘴里。 金红的灵血,随我的意念前行。先封住那些断裂的经脉口,不让灵力和血水继续外渗。 然后我开始从最粗的那条主脉入手——一寸一寸地把他那些粗糙接续的旧疤震碎,再把新灵力推进去,让经脉壁重新生长。 苏慕白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混沌和清明在剧烈地交替,他疼得整个人在发抖。 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顺着下颌滴进温泉水里,可他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太痛了,像无数根针同时往骨肉里深扎,每一下都带着灵力灼烧的刺麻,从经脉断口一直窜到指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只能生生受着。 “忍一忍。”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马上就过去了,你信我。” 他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嘴里含含糊糊地挤出一个字:“……好……” 我把他的脸捧起来。 他满脸都是冷汗,眼底的痛像一层雾,散不了,也穿不透。 他隔着那层雾费力地看着我,像是隔着漫长的一百年。 我低下头,吻住了他。 嘴唇贴上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把自己的一丝清明神识渡过去,像一粒种子落进他混沌的意识海里——“苏慕白,是我。不要怕,跟着我的灵力走,我带你出来。” 他眼里的光晃了晃。那丝清明神识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从灵力失控的漩涡里拽了出来。 他终于认出了我,手指猛地收紧,攥得我生疼,可他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缓下来,体内的灵力从横冲直撞变成了顺着我铺设的轨道缓缓流淌。 疼还是疼的,但他不挣扎了。 他就那么靠在我怀里,闭着眼,嘴角的血气混着灵泉水的温热气息弥漫在每一次疼痛的呼吸里。 不知过了多久。空间的灵雾散了又聚,暖玉温汤里的涟漪从不止歇。 我只觉得自己的灵力快被掏空了的时候,他体内的最后一条旧经脉,终于重新长好了。 新的经脉壁比之前宽阔了数倍,澄澈如琉璃,精纯的灵力在里面流转无碍、畅通无阻。 他的丹田也被洗过一遍,那些年积攒的暗伤、淤塞、粗糙的接缝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润如玉的金色光海。 我收回灵力的那一刻,苏慕白整个人软倒在我肩上,像终于撑过了漫长暴风雨的一叶扁舟。 他的经脉彻底换了根基——从此以后不再是粗糙凑合着用的一条破路,而是一条宽阔平坦的灵河。 他体内那些旧疾、暗伤、被废后残存的淤塞,全被我借着这场灵力风暴清了个干净。 而我自己体内的灵力在濒临枯竭的那一刻,忽然像被什么点燃了一样疯狂攀升回来。 灵力如潮水般上涌,卡了许久的瓶颈被撞得粉碎,连暖玉温汤里的灵泉水都被震起了一圈涟漪。 四层!我竟恢复到第四层! 这真是太好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和汗珠,脸色从青白变成了温润的淡粉,那一头白发浸在灵泉水里,泛着银色缎子一样的光泽。 不过,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随着丹田滋养慢慢变回黑色。 从前他被人踩在脚底,如今他经脉换了新基。等他醒来,这一百年的枷锁,算是彻底断了。 冒死赌这一把,当真值得! 第十五章 追求还不行 苏慕白醒来时,以为自己仍在做梦。 他躺在暖玉温汤旁的云海软榻上,神魂轻松得仿佛没有身体。 他睁着眼四处张望,眼底全是茫然——头顶是虚幻的穹顶,四周是氤氲的灵雾,远处有银色的瀑布无声垂落,灵泉里长着不知道名字的奇异花草,叶尖上挂着细碎的光点。 而一个极美的仙子正在身旁运功调息,正是在巩固第四层功法的我。 我听见他的动作,笑着转身,“醒了?” “这是哪儿?”他喃喃道,声音有些飘忽,“……我又梦见你了?” “你经常梦见我?” 他像是被我的话烫了一下,偏过头去不看我,耳朵尖却红了一小片。 然后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怎么还在?” 我被他的举动取悦了,突地明白他对我不是完全的恨,也有那么几分情谊在。 这念头一出立马唤醒了我的色胆,我懒洋洋欺身过去,声音带着柔软的诱哄,“傻弟弟,快说说,你梦到我什么了?” 苏慕白凝视着我的脸,眼里闪过复杂的渴望。 可只有一瞬间,他似察觉到我的呼吸,于是猛地侧开身。 “你……你是真的?” 被发现了?我一脸惋惜。 苏慕白狠狠捏了一下自己,确认是疼的,才又问道:“这是在哪儿?” 他的声音已然恢复清明,我也不好再逗弄,指尖一弹在穹顶现出“魂牵绕”的全形,笑着解释:“在我法器空间里。就是你在秘境里看见的那条花藤。当初你打破结界去摘它……记得吧?” 苏慕白没有回答,只是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视线从穹顶收回来,检查自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修长,掌心光洁,那条曾经横贯手背的旧疤已经不见了。 他又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襟半敞着,底下那朵木棉花印记还在,印记以外的伤痕全部消失了,皮肤光滑得像从没受过伤一样。 除了蕊心处多了圈暗纹…… 这是什么?他有些疑惑,难道是印记自己长出来的?还是她……又补印的? 苏慕白没有深究,试着去摸自己的后背,想着那条天雷鞭造成的伤疤总还有吧? 竟也没了! “……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发紧。 “帮你换了副经脉,顺带治了治旧伤!” 我说得尽量轻描淡写,“你浴桶里灵气吸猛了,差点爆体。我没办法,只能冒险把你带进来先破后立,没想到因祸得福,给你重铸了一遍经络。 现在你丹田里的经脉已经不是以前那些粗糙接续的旧东西了,全是新的,宽得能跑马车。你要不要运功试试?” 苏慕白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慢慢坐起来,盘膝,闭眼,掌心朝上搁在膝头,开始运转小周天。 灵雾安静地浮在周围。暖玉温汤里只有瀑布细碎的水声。 然后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先是微微怔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然后眉心舒展开来,像厚厚的云层被风推开透进了光;再然后,他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 “……是真的。”他睁开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这是真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胡乱的擦掉眼泪。 然后猛地看向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那些疼……都不是梦?” 我看着他脸上的泪痕,心里某处被人攥了一把。 “不是梦。”我轻声说。“你很了不起,都熬过来了!” 他不再说话了。 把脸埋进掌心里,脊背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就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我想让他哭,哭够,哭足,把那百年积压的心酸苦楚全都倾泻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眼角还红着,可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因为视线正好落在了我的唇上。 然后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这是想起了那个吻么? 我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一时间也有些心跳加速。 暖玉温汤里的水汽腾起来,把我们两个人罩在一层温热的薄雾里。 我见他突得扭头不再看我,觉得有必要给自己正名一下,当时可真不是见色起意。 于是清清嗓子道:“呃,你当时灵力失控,神识都乱了,我如果不渡一丝清明进去,你根本撑不完重塑的过程。”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开,不只耳朵根,整个脸面都红了。 “我……我不记得了。” 啊?不记得了么? 沉默在我们中间蔓延了两息。 感觉那两息比前面几天都还长。 我想说点话缓解一下尴尬,可又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 就在这时,空间的穹顶外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 “主人!主人你在不在!” 是花一诺。 声音隔着一层空间壁透进来,又远又响。 我猛地回过神,心念一动,暖玉温汤的灵雾开始消散,四周的光景飞速褪去。 再一眨眼,我们已经重新站在花府内室的浴桶旁边。 我扶着苏慕白的胳膊落地,两人都像是从一场远游里刚刚回来。 花一诺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主人,你们这七天去哪儿了,可真让我好找。” “去了空间!没来得及告知你,让你担心了。” “我倒不担心,毕竟主人独步天下,谁能伤得了您。” 花一诺笑着拍了拍马屁,“我是急着回禀:林道君找着了!” 苏慕白立刻站直了:“他人在哪?” “迷踪山林一座破庙里。我们的人本来想请他回花府,但他……” 花一诺顿了顿,“他不肯来。他说除非见到他师兄本人,否则他谁都不信。而且他伤得很重,我们给他丹药他也不吃,戒备得厉害。” 苏慕白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我。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我懂——他要去。 我一把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到他肩上:“走吧,我陪你。” 花一诺在身后指路,我带着苏慕白御风而行,穿过云巅城的屋脊和檐角,最后停在密林深处一座破败的山神庙上空。 “有阵!”苏慕白忙道。 呵,还是那么敏锐! 我满意地看着他的侧脸,询问:“什么阵?” “锁灵阵!”苏慕白说着,转头对花一诺道,“花夫人,此阵凶险,你还是不要下去了!” “好!” 我和苏慕白落到地面,就见庙门歪斜着,半扇倒在地上,门楣上的蛛网被风扯断了,露出里面一点瑟瑟抖动的烛光。 苏慕白走在前面,推开那扇歪斜的门。 庙里空荡荡的,正中的神像缺了半边脑袋,歪在供台上,下面蜷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衣衫,乱蓬蓬的头发,脸上有几道未愈的血痕,整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 听见动静他猛地弹起来,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柄断成半截的短剑指向门口,眼神里全是惊弓之鸟的警惕。 “……谁!” “慕实。”苏慕白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林慕实浑身一震。他眯着眼,死死盯着门口那个人——白发,清俊的面容,洗尘剑挂在腰间。 他看了很久,久到短剑从他手里滑落,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师兄?”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真的是你?” 苏慕白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握住他发抖的肩膀:“是我。你怎么躲在这里?” 林慕实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一下子红了:“我等了好久没见你从秘境出来,急得不行,想回去找师尊报信,半路上发现有元清弟子尾随……我怕暴露师尊的位置,就改了方向,他见被我发现,就把我打了下来……” 林慕实扯了扯衣襟,露出肋骨上一道还未结痂的剑伤,“我拼了命才没被抓到,一路逃到这儿,又不敢回去……几天前,花满楼的人找到这里,说是你让他们寻我,可我不敢信……” 苏慕白心疼地掏出丹药,“是我委托花夫人寻你。你先把这吃了!” “好!”林慕实吞下一枚灵丹,这才注意到我,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苏慕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没敢问。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这位是?” 苏慕白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他的视线:“……一位道友。” 我笑了笑:“我叫花尽染,是你师兄的……追求者。” 林慕实的嘴张成了圆形,连肋骨上的伤都忘了疼。 苏慕白的脸蓦然红了:“你……你不要乱说!” “我没说错啊。你不让强求,我追求还不行?” 第十六章 傍上新金主 苏慕白的脸一路红到了耳根。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可当着师弟的面又不好掰扯,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别胡闹。” 然后弯腰把林慕实从地上扶起来。 林慕实看看他师兄红透的耳朵,又看看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敢笑出声。 他大概已经明白了——师兄嘴上说着“道友”,其实也不排斥人家“追求”。 这样也好,师兄太苦了!是该走出来,好好活着了。 “走吧。”苏慕白把林慕实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先回去再说。” 我笑着跟在他们身后,心情难得地轻快。 不过,想这么走,怕是没那么容易。 果然,抬脚刚迈出山庙那道歪斜的门槛,忽然——脚下金光暴涨。 “嗡”的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整座破庙连同周围几十丈的地面同时亮起一个巨大的圆形阵纹,金丝如蛇,四面八方地缠绕升腾,瞬间把整个山庙笼罩其中。 苏慕白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在漫长逃亡里磨出来的沉定:“阵外有人。” 话音未落,金光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阵纹如水波分开,几十名身着元清门服的弟子从暗处现出身形,手中法器齐亮,灵光映得整片山林如同白昼。 为首的那人我见过——年轻的面孔,带着几分被压了许久的戾气,正是当初被我一袖子甩飞、顺手夺了溯灵镜的小道士——虚尘。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是你!” 他攥着法剑的手指关节泛白,“魔女,你还敢入阵!” 我歪了歪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哟,这不是送镜子的小道友吗?怎么,这么久没见,你倒是长进……哎呀,好像没怎么长进呢。” 虚尘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身后那几十个弟子面面相觑,小声嘀咕。 “难道大师兄就是栽到这个女修手里,才被道祖惩罚巡山的?” “听着像是!” “闭嘴!都给我闭嘴!” 虚尘恼羞成怒,吓得身后几人连忙低头。 我正要活动活动手腕,陪他们玩玩,苏慕白却向前迈了一步。 “我来!”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行吗?可别累着!” “我试试!” 他把林慕实轻轻放在墙根旁靠着,自己一步步走下斜坡。 右手一张,剑出!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背影站得很直,白发被夜风拂起,手中那柄剑在他掌心微颤,灵光沿着剑身流转,像一条苏醒的河流。 他的经脉换了新基之后,整个人像是旧剑重开刃,周身的气息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锐意。 很好,我喜欢! 我好整以暇地调用木灵力生成一把椅子,大咧咧坐下来看戏。 虚尘把目光从我和苏慕白之间转了个来回,然后落在苏慕白那张脸上。 他眯着眼端详了片刻,瞳孔忽然一缩:“……你是苏慕白?那个百年前叛出上清宗的苏慕白?” 苏慕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倒是虚尘身后的年轻弟子们一个个唏嘘起来,想必苏慕白的名字在元清门至今仍有余响。 虚尘震惊过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原来就是个金丹。我也是金丹巅峰,还会怕你一个废过修为的?” 他挥手示意身后弟子结阵。 几十个人同时催动灵力,阵纹中的金光再次暴涨,化作数十道灵线朝苏慕白激射而来。 那些灵线密如蛛网,带着缚灵锁脉的功效,一旦缠上就是束手就擒。 苏慕白动了。 他没有退,没有闪。 洗尘剑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圆弧,剑光如水银倾泻,平平地向前一推。 那几十道灵线撞上剑光,像冰雪落进沸水里,无声无息地消融殆尽。 剑光余势未减,直直撞向阵纹中心,金光阵壁被这一击震得剧烈晃动,裂纹从剑尖落点处蛛网般蔓延开来。 虚尘的脸色变了。他还没反应过来,苏慕白已经踏前一步。 洗尘剑在他手中转了一个圈,剑身嗡鸣,第二道剑光随之而出,这一道比方才更快、更薄、更锐,像一道银色的月弧切过阵纹。 金光阵壁“咔嚓”一声——碎了。碎成漫天光点。 那几十个弟子被阵法反震之力推得踉跄后退,有人站不稳跌坐在地,有人被碎光闪了眼,捂住脸后退了几步。 虚尘咬着牙稳住身形,法剑一挥直刺过来。眼看着剑锋一剑穿心,正要咧开嘴角。 突觉目标空虚,竟是个残影! 他大惊失色,人没刺到,自己后背却是一痛,眼角余光里是苏慕白持剑滑过! 怎么会这样! 虚尘重重坠地,鲜血汹涌而出。吓得那一帮弟子赶紧围上去,瞧他死了没有。 苏慕白收剑。 他没有下死手,也没有追击。 只是站在原地,白发垂落肩侧,洗尘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像一株被夜风吹过却不弯折的竹。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像是在说:够了。 我把那一幕看进了心里。 他的剑光是那么清透、背影是那么俊秀、收剑是那么从容——一百年屈辱积压出来的沉稳,在他换了新经脉之后终于有了可以施展的底气。 我看得移不开眼,胸口某处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不疼,但痒得厉害。 怎么办,好想拉过来好好亲吻! 苏慕白不知道我在浮想联翩,转身去扶林慕实。 林慕实则高兴不已,“师兄,你没有升阶啊,怎么感觉比以前厉害那么多!” 苏慕白这才看我一眼,见我笑得暧昧,又急忙收回视线。 “好一个苏慕白!竟还没死!” 一道声音从暗处传来,像一把淬了锈的刀在砂石上缓缓拖过。 阵纹的碎光未散,映出暗影里一个人影轮廓。 他从山庙侧面的老槐树后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道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鬓边灰白,面容刻薄,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被岁月磨不平的戾气。 我眼睛微眯,认出他就是“花形戒”记忆画面里屡次欺辱苏慕白的人,叫什么慕钧的。 好像也是他带人困住花一诺,打得她奄奄一息。 好,很好,本尊还没去找他麻烦,他倒是自己跳了出来。 我勾起一抹冷笑,慕钧很快被我吸引了眼神。 他浑浊的眸子里闪过惊为天人的流光,和一抹不知底细的探究。 虚尘连忙撑起身子,上前告状:“师尊您小心。这个就是夺走溯灵镜的人!据说是花满楼下任当家,也是她从棺材里救活花一诺。” “哦?”慕钧大吃一惊,随即眼里闪过更深的嫉恨,“苏慕白,你好大的本事,不仅从秘境逃脱,竟还傍上了新金主!” 他随后看向我,“这位花道友,你可能不知道此人的底细。他是我们云清门的叛宗弟子,几十年前就私通魔女,是整个修真宗盟的公敌。你最好识相,与他划清干系,归还溯灵镜,不然动起手来,可没有后悔药吃!” “哦,真是好大的口气。区区一个元婴,也敢在我面前叫嚣。” 我从椅子上起身,慢悠悠站到苏慕白身边。 第十七章 一个一个废 苏慕白侧过身,用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见的气音说道:“元清门不好对付!你别插手,帮我带师弟走,我和他的恩怨,我自己了结。”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稳。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霜白的发梢上,把他眉骨下方那点微不可查的紧绷映得清清楚楚。 呵,他这是怕我一插手,就彻底摆不脱这滩浑水了? 我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对上他那双写满倔强与担忧的眼眸,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不只欺辱你,还敢编排我是魔女。你刚才从他弟子身上收了一剑的利息,剩下的本金,自然该由我讨!” 苏慕白偏过头来看我。那一眼很深。 我回视他,没有躲。 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线,手腕微转,将那柄“洗尘剑”收回了半寸。 那是默许了。 我低笑一声,吐出两个字,“真乖!” 随即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慕钧,声音清脆地炸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我就是你口中的魔女!你欺辱我的人这么久,这笔账,我来跟你算!” 此话一出,四周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慕钧满脸震惊,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你……你就是当年与苏慕白私通的魔女?”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下意识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了。 我竖起三根手指,神情淡漠地像是在宣读判词:“第一,不是私通,是强采。第二,我不是魔女。第三,你该死!” 第三根手指落下的瞬间,瞬移之术发动,残影未散,我人已至他面前。 慕钧瞳孔骤缩,像是想捏什么防御法诀,可我的手已经拍向了他的胸口。 一股灼烫的灵力从他的膻中穴极速往里灌,瞬间冲爆了他的经脉壁。 “砰!” 慕钧甚至来不及说一个字,整个人就像断线的风筝般狠狠砸在身后那棵需三人合抱的古树上。 碗口粗的树枝应声断裂,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的道袍。 太快了! 太猛了! 这一掌不仅震碎了他的护体罡气,更直接震断了他经脉的根基。 “你……”他试图调动灵力,却发现丹田一片死寂,四肢百骸如同散架,“你……废了我的修为?” 我拍了拍手,像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你不是最爱骂他是废物吗?那便让你也尝尝做废物的滋味。回去好好‘修养’,等你觉得能下床了,我再来送你第二掌。” 慕钧冷汗如雨,面如死灰。 这不是要杀他,这是要虐他! 这是比让他死更难受的凌迟! “你……元清门不会放过你的!”他嘶哑着嗓子,发出最后的威胁。 “那就拭目以待了。” 我嗤笑一声,转身面向那群早已吓傻的元清门弟子。 他们手中的法器都在颤抖,灵光忽明忽暗,映照出一张张惨白的脸。 “你们太嫩了,不够玩的!带上你们的狗师尊,滚回去告诉元清老狗。百年旧账该清了,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还有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人——” 我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扫过众人,一字一顿道: “自觉算好日子。我一个一个,亲手来废!” 死寂。 整座破庙方圆百丈内,落针可闻。 那几十个元清门弟子,包括先前还叫嚣的虚尘,此刻全都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令人窒息的威压,那是上位者对蝼蚁的绝对碾压。 “还不快滚!” 虚尘到底是大师兄,虽然吓得腿软,但脑子还算清醒。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招呼几个师弟七手八脚地去抬地上进气多出气少的慕钧。 “走……我们这就走!” 一群人如蒙大赦,甚至不敢去捡掉落的法器,架起慕钧就往山下狂奔,生怕跑慢了一步,那夺命的掌风就会再次袭来。 直到那群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山脚下,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林慕实张大了嘴巴,手中打算杀出一条血路的半截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看满地狼藉、几处血污,又看看那个站在月光下、红衣似火的绝美女子,最后目光落在自家师兄身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诡异的兴奋。 “师……师兄……”林慕实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这真是当年那位?” 苏慕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还沉浸在刚才那一掌的余波里。 他缓缓收剑入鞘,白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握剑的手也微微发颤。 他看向我的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惊于我的实力,有对慕钧下场的痛快,但最后都化成了一种担忧。 他抿了抿嘴唇,声音沙哑:“元清素来喜欢捏造舆论,引起公愤。你此举,怕是会让他忌惮,联合宗盟共同对你。” “呵,宗盟算什么东西?一起来就一起杀!” 我无所谓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帮他拂去肩头的落叶,指尖还没碰到衣料,他忽然往后让了让。 我心里一沉。 他怕我? 这念头一出,让我心头一涩。 可转念一想,他毕竟对我了解不深,第一次见我发威,害怕也是应该。 只是……这就是我啊,他若真不喜欢…… 我就…… 改改? 苏慕白并没有躲开太远,只是稍稍偏了偏身子,低声说了一句:“为了我,不值得。” 他的声音带了些颤音,眉眼隐在月色投下的暗影里,可我还是看见了——眼眶边上那点薄薄的湿意。 他不是怕我。 他是……怕我为他出头而被围攻? 我突地心情大好,单手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直视我的眼睛,“不要妄自菲薄,你值得!” 苏慕白愣了愣,泪光来不及收回,急忙别过脸去,“你别……动手动脚。师弟在……” “我……我不在!” 林慕实不顾伤痛,急忙躲到一边。“你们继续!” 苏慕白被林慕实这直白的话弄得面皮发烫,抬手就要用剑鞘敲他:“闭嘴!” 林慕实笑着躲开,结果牵动了肋骨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师兄弟闹,夜风把破庙里残留的阵纹碎片吹散成细碎的金光,慢慢沉进草丛里。 花一诺就在这时候从山庙顶上滑下来,衣摆带风,满脸兴奋:“主人威武!我在上边看得太爽了!” 我白她一眼,第一次认真反省,是不是该多给她些灵术,让她冲锋陷阵,我好在后边观戏。 而花一诺毕竟跟了我多年,立马瞧出我的不满,赶紧讨巧地恭维:“苏道君也是,那一剑太漂亮了!和您在一起,真是绝配!” 这“绝配”二字成功取悦了我! 嗯,花一诺是傀儡里比较有脑子的,她还得替我打理花满楼呢,太好斗就不喜欢动脑子了,还是先这么着吧。 第十八章 喜符惹的祸 回到花府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林慕实在路上就撑不住了,眼皮打架打得厉害,被苏慕白半扶半背着才没从空中掉下来。 等回到花府客房,头一沾枕头就昏睡过去。 苏慕白坐在床边,替他擦干净脸面和掌心,又仔细掖好被角,然后拉过他的手渡了些灵力过去——像做惯了的事。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扰,转身回了自己院子,倒头睡到晌午。 我其实不需要睡觉的,可那几天在空间里重塑经脉耗神太多,闭目养神间竟真睡沉了。 还是被一阵嚷嚷声吵醒的。 “师兄!我饿死了——” 林慕实的声音从后院一路穿过来,中气足得像院子里被踹了一脚的狗。 我翻身坐起来,花一诺正好端着晨露进来,一脸无奈地笑道:“主人,林道君醒了就喊饿,说饿得能吞下一头牛,苏道君已经去后厨了。” 后厨? 我过去的时候,苏慕白正挽着袖子站在灶台前。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蓝色家常衣袍,白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侧。 灶台上的火正旺,一尾凡鱼在油锅里煎得两面金黄,滋滋地响,旁边小锅里煲着海鲜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切菜的动作很利落——葱段切得长短一致、姜片薄得透光,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油锅里的鱼翻了个面,他又往青菜锅里撒了些盐。 白米的香气漫开来,混着油香、菜香和粥香,裹成一团钻进鼻子里。 “你还会做饭?” 苏慕白头也没回:“被贬去外门那二十年,什么活都要干。做饭是那时学的。” 他顿了顿,“慕实嘴刁,不吃灵丹辟谷,非要吃热饭热菜。” 他说话的时候手没有停。盛鱼、出菜、装饭、又从小锅里舀了一碗海鲜汤,一荤一素一汤一饭,四样东西整整齐齐码在一个托盘里,连筷子都摆好了方向。 我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心里某处被人轻轻揉了一下——他嘴上嫌弃师弟贪嘴,手里的活却一样不落,连汤碗边沿溅出来的一点油渍都擦干净了。 “你们……是在外门结识的?”我走进后厨,在他旁边站着,假装随意地问。 “嗯。他那时候是来山上送货的凡人少年,给杂役处送米面。我被废了修为,挑水都困难,有一回在山路上摔了,木桶滚下去,他帮我捡回来。” 苏慕白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灶台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后来我教他识字、教他引气入体。没想到后来宗门巨变,他竟然追随我们跑了。” 他说到“跑了”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我看着他那样,没再多问。 林慕实那边已经开动了。 他坐在偏厅的桌旁,筷子用得飞起,一口鱼加菜一口汤送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看得花一诺忍俊不禁。 苏慕白坐在他对面,手里剥着一只虾,剥好后就放进林慕实碗里。 林慕实头也不抬地夹起来塞进嘴里,含糊道:“师兄你做的饭最好吃。” 苏慕白“嗯”了一声,又开始给他挑鱼肉上的刺。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就不太爽了。 我给他喂过丹药、给他递过外袍、给他洗筋伐髓重筑道基——可他从没这样坐在我对面,替我把虾剥好、把鱼刺剔干净、把汤吹温了递过来。他伺候林慕实的模样,熟练得像练了几十年。 我盯着林慕实碗里那块去刺鱼肉,目光几乎要把它盯穿。 林慕实感觉到我的视线,有眼力劲儿地让给我,“花道友尝尝?” 我自然不客气,伸手夹过来放进嘴里。 我做好了“还行”的准备——毕竟这些都是凡品所制。 可入口的那一刻,我眼皮跳了一下。 鱼肉嫩滑,酱汁咸鲜适中,和油煎的焦香裹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最妙的是那份恰到好处的火候,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像是被人精掐细算过的。 他抬眼看我,没什么表情:“很难吃?” “不,太好吃了!”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地夸,耳根又红了,低下头继续挑刺:“……那就好。” 我耐心等林慕实风卷残云地吃完最后一粒米,命花一诺带他出去晒太阳。 花一诺心领神会,急忙招呼林慕实离开。 我就把苏慕白堵在了后厨。 “以后也给我做。” 苏慕白正挽着袖子收拾,闻言手上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接着洗:“以你的修为……还用吃饭?” “修为高也不耽误吃饭啊,我就爱吃你做的。” “都是凡间俗物,没什么好吃的。” “谁说的?我觉得比我以前吃的灵馐好一百倍。” 我说着,顺手把他垂下来的一缕白发理到耳后。 苏慕白顿了一下,没躲,也没应声,只是继续洗着手里的碗。 我趁热打铁:“这样行不——我空间里有食材,也有场地。你在里面给我做,做好了咱们俩一起吃。灵馐还能助你修炼,比你的固元丹强多了。” “空间里?”苏慕白睁大眼睛,“还是‘魂牵绕’里吗?” “对。”我说着伸手拉住他,“走,带你去看看。” 不等他答话,我心念一动,就把他带进了另一个花苞空间。 这座府邸是我没当尊主前的私宅,因为住得久了颇有感情,便移进了“魂牵绕”里。 当时满心欢喜,想着若有闲暇带叶千忱外出游历,正好用来小住。 整座府邸高悬于灵河之上,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檐角挂着细小的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极轻的叮叮声。 府邸没有院墙,只有一道白玉门坊,两侧各立着一棵修剪齐整的灵木。 门坊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面题着四个字——佳偶天成。 我带着苏慕白落在门坊前。他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目光在“佳偶天成”四个字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我只顾着在前面带路,也没太在意。于是,带着他穿过门坊,走上云梯,进了雕花门。 庭院很大,灵气缭绕得看不出边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由花廊连着,耸立在四周。 正中央是一池灵泉,池底铺着暖色的玉髓,把整池水映成温润的蜜色,微光浮动,像一盏盛满了的琥珀。 我带着苏慕白穿过前厅,绕过后堂,进了西厢的灵膳坊。 灶台是整块青金石打磨成的,被灵火长年累月地烧过,台面微微发烫。 旁边是灵器储物架和灵食储物仓,一应用具和食材应有尽有,都是我布置完空间后封存的。 “怎么样?”我倚在门框上,“这膳坊还行吧?” 苏慕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摸了摸灶台的边沿,又看了看架子上那些陶罐和瓷碗,目光在各个储物仓门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声音很低地开口:“你以前……常在这里住?” “嗯。很久以前了。” 他没有再追问,走到案板前,把袖口挽上去,开始洗灵米。 动作很熟,像做过千百次一样。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日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霜白的发梢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弯腰切菜的时候,肩胛骨的轮廓从衣料下透出来,瘦,但线条很干净。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很专注的安静——和拔剑时不同,拔剑时他是锐利的、绷紧的;做饭时他是松弛的、平稳的,像一条溪流在石头上缓缓淌过去。 府邸安静得很,只有他发出的微微声响。 可就是这声响,让我觉得分外好听,竟想起“宜室宜家”几个字来。 这一次他做得更丰盛。烧了一条灵鱼、炖了一锅灵鸡汤、炒了一盘时蔬、蒸了一碟桂花糕。 我坐在膳坊旁边的矮桌边,看他一道一道端上来,筷子没停过。 灵鸡汤里放了几片他自己找到的草药,清甜里带着一丝微苦,入口回甘。 桂花糕松软不腻,他切的时候还特意压了压形状,摆得齐整。 我吃得开心,让他也动筷。 他却摇头,“我不饿。” “怎么会不饿?我都饿了!” 我说着夹起一块桂花糕送到他嘴边。 他凝滞了一瞬,低头看了看那块糕,又抬眼看了看我。终究是张了嘴,咬了半块。 剩下半块被我顺势塞进自己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美得我眯起了眼睛。 可这份甜蜜没持续多久。 他目光落向窗外,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对了。方才路过门坊,看到匾额上写着‘佳偶天成’。进来之后,路过的好几道门廊上也都有喜符。这府邸……” 他顿了顿,“是办过喜事吗?” 第十九章 宠和疼不同 轻描淡写地问句,却让我刚夹起来的那块桂花糕卡在了唇齿之间。 佳偶天成……喜符…… 对。当初布置这座宅子的时候,我恨不得每道门都贴上喜符,每扇窗都挂上喜幔,连廊下的灯笼都换成了成双成对的款式,我以为那是我未来的家。 后来出了事,这座府邸被封在空间里,我再没进来过。匾额没有换,喜符没有撕,便一直留到了今天。 我放下筷子,把那口桂花糕慢慢咽下去,端着灵露喝了一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呃……那是以前贴的。很久了。” 苏慕白没有再追问。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只凭那四个字和沿途的几道喜符,就能在脑子里拼出大半幅图景。 沉默在我们之间铺开,不厚,却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没有再看我,只是站起身,把我吃空了的碗碟一只只收拢到案板上,动作很轻地清洗、擦干、放回原处。 他把灶台上的水渍抹干净,把案板上的面粉拢进手心,把用过的筷子摆回篓中——每一件东西都回到了我来之前的位置。 连他自己坐过的那张矮凳,他都顺手推回了桌底。 “我做的饭,你也尝过了,没什么稀奇。”他垂着眼,声音很平,“以后应该也不用再做了。我们出去吧。”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不是“下次再做”,不是“改天再尝”,是“应该不用再做了”。 他从这间屋里撤走的时候,要把自己的痕迹抹得一点不剩,连凳子都归了位——就像他从没来过一样。 我心里发急,想叫住他解释。可话堵在嗓子里,怎么也出不来。 说什么? 说那些喜符是不小心留下的?说他看到的那块匾额时过境迁了? 越解释越像是在替自己找补。 那些东西确实是为另一个人准备的,这一点再怎么解释也抹不掉。 我只能把想说的话一起吞回肚子里,带着他出了空间。 脚一落地,苏慕白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躲得很明显——他只是不再在廊下停留,不再在我经过的时候抬眼,走在路上也会自然地走在林慕实另一侧。 那种刻意的分寸感,比直接的疏远更让人难受。 傍晚的时候,我让花一诺邀他们师兄弟过来议事。 商量下一步是先去找元真,还是直接向元清门开战。 苏慕白坐在桌对面,把话说得客气周全,商量完便起身告辞。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没有在我脸上多停半息。 花一诺送完人回来,见我还在出神,在我面前晃了晃手:“主人,苏道君已经走了。” “哦。” “我们确定要先去找元真道长么?” “刚才不是定好了?” “噗呲。”花一诺笑了,“原来您还知道啊,我看您刚才一直神游太虚,以为您根本没入耳呢。” “他说要先去找师尊,我自然得听。”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说的也有道理。元真到底在上清宗待了数百年,仍有一些根基,确实有能力号召一部分力量。与其和元清门直接开战,不如先从内部瓦解。” 花一诺笑了一声:“主人,您一个人灭了元清门都绰绰有余,哪需要这么麻烦?您分明就是看苏道君坚持,才愿意陪他绕这个远路。” “……我这是尊重他。” “是是是,尊重。”花一诺笑得促狭,“您对以前那位可不会这么尊重。” 她这么一说,我倒有些奇怪了,“怎么不尊重了?我对叶千忱还不够好吗?” 花一诺叹道:“您对叶千忱那是宠,可您对苏道君,才是疼!” “哦?不一样吗?” 反正都是对他们好! “当然不一样了!您可以送叶千忱很多宝贝,博他欢心,也可以抬举他的地位,让他尊荣。可很多事儿上您并不认同他,也不会为了他妥协!” “比如呢?” “比如当年您抓到夜星魅,叶千忱想要他的魔核延寿,您不就没听么?再比如,这花满楼,他想让叶府的人接管,您不也没答应?” “……这倒也是!” “可您对苏道君就不一样了,您冒死救他,给他洗筋伐髓,事事体贴呵护。刚才不也因为他想先回去找师尊,而放弃直接进攻元清门了吗?” “那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 “若换成叶千忱呢?” “哎,叶千忱压根受不了百年委屈。若是他,巴不得我立刻灭了元清门!” 此话一出,我突地明白,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喜欢叶千忱。 很多事儿上,我并不认同他。只是因为他的皮相绝美、他的身世可怜、他假装的对我的维护欣赏或者还有我对那三百年承诺的执念,才让我为坚持而坚持。 总觉得已经付出了这么多、这么久,不能抱得美人归委实有些亏。 现在破除了以前的种种迷障,重新回想这个人,我真的是完全心动不起来。 若说恨,有些,可也淡了很多! 花一诺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灯下,把她那番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我对叶千忱是宠,对苏慕白是疼——以前我真分不出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对他们好。 可被她这么一点,竟像是薄纱忽然被风吹开了。 我垂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回想当年对叶千忱那些所谓的情意,说到底不过是一场用三百年时间织成的执念。 他被叶家驱逐、被何弄影退婚、与我花海偶遇——每一步都踩在我心软的地方,每一步都在告诉我:我若不护着他,他便会碎掉。 我以为那是心悦,现在想想,更像是对一件精美物件的不忍损伤。 可对苏慕白不一样。 他山门前染过的血、崖底碎过的骨、百年记忆里那些暗得透不进光的日子——桩桩件件,追根溯源,都有我的一份。 他本该恨我的。 可他提起那段往事的时候,语气像是说别人的事——那个被天雷鞭抽断经脉的人、那个躺在碎石堆里自己接脉的人、那个被推下山崖又爬回来的人,好像与他无关。 他把自己拼好之后,就真的站起来了,重新把剑握回手里。 他没有向我要过一句额外补偿。他只想用自己的力气去把公道挣回来。就连对我说他“认了”“两清”那两句话的时候,他也是认认真真看着我的。 苏慕白,他是真的不恨了。 我越是回想,越觉得这个人干净得像一捧冰泉——他不自哀,不贪沾,不拿过去的伤口当筹码。 他对我这个不速之客,给过冷脸、给过疏离,可最终,他在那百年委屈的最深处,还是给我留了一句:“她不是魔女。” 这样的人,叫我怎么舍得只把他当炉鼎来用。 叫我怎么舍得轻慢他、催促他、给他定一个“主夫”的名头就算完事。 他是需要我蹲下来好好看的——看他每一道伤是怎么来的,看他每一步是怎么走的,看他是怎么从深渊里爬出来,又不把深渊带给任何人的。 我疼他,敬他,心悦他。 原来这真不是“宠”,是认认真真地、想把他放进往后日子里的那种心悦。 我豁然开朗,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月光把竹影投在窗纸上,微微晃荡着,像一艘船在水面上轻轻漂动。 我忽然站了起来。 他说要先去找师尊。林慕实修为太低,带着他赶路太拖累。 不如制一艘灵舟,载他们回去! 第二十章 原来他在意 接下来的几天,我多半时间泡在空间里。 花一诺每天往我屋里送一回灵露,汇报一下几大宗门的动向和物资储备情况。 我匆匆听完,便又扎进去。 林慕实问过两回“花道友去哪儿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都被花一诺以需要时间准备路上物资笑眯眯地打发了。 苏慕白没有问。我偶尔从空间里出来喘口气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远远落在我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了。 他没有凑近,也没有走远。 我造灵舟的时候,心里想着的全是他。 龙骨用千年灵木,阵纹刻了七重防护,舱壁镶了暖玉保温。 底层的物资仓装了恒温阵,中层的舱房窗子开得够大,采光够敞亮,一应铺盖都是新的。 顶层那间舱室我花的时间最久——屋顶用了透明的水晶灵材,打磨得纤尘不染,坐在舱中抬头一看,便能看到整片天穹。 我还种了一圈淡蓝色的灵花嵌在甲板边沿,入夜后会自己发光,像一圈细碎的星子落在地上。 我调整了空间里的时间流速,灵舟完工的那天,空间里过了将近一年。我出来的时候,外界才过去五日。 我换了一身衣裙,理了理头发,这才去找苏慕白。 老远看见他背靠着廊柱,仰头看着渐暗的天色。 林慕实正抱着一袋灵果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师兄在发呆,脚步顿了顿,挨着他坐下来:“师兄,你怎么了?” “没事。”苏慕白的声音很低,“修炼累了。” “你骗人。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当我看不出来啊!” 微风把他这句话送进耳里,让我心思一动,急忙隐去身形。 林慕实把灵果袋搁在两人之间,从怀里掏出一只扁平的青瓷酒瓶,“喏,花府地窖里顺的,说是百年陈酿。喝不喝?” 苏慕白看了那酒瓶一眼,没有拒绝。 林慕实拔开瓶塞,清冽的酒香漫出来,在暮色里散成一缕淡淡的雾。 苏慕白接过去灌了一口,然后就不再停了。他喝得急,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用酒把某个念头冲下去。 林慕实看着他师兄的侧脸,等那瓶酒空了大半,才慢悠悠开口:“师兄,你到底在烦什么?” 苏慕白握着酒瓶的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慕实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花尽染以前有个主夫。” “……啊?”林慕实一愣,“啥是主夫?” “道侣。”苏慕白又灌了一口酒,声音被酒气泡得有些含糊,“她以前有过一个道侣,后来闹掰了。那之后……她才遇见我。” 林慕实眨了眨眼:“……所以你吃醋了?” 苏慕白没有否认。他握着酒瓶的手指松了又紧,最后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林慕实的嘴张成了圆形,好半天才合上:“师兄,你这反应……该不会是……” “我不知道。”苏慕白打断他,“你别问了。” “可你明明就不恨她了嘛。当年她害你被废修为、被罚当杂役、沦为叛宗弟子、逃亡八十多年——你现在别跟我说你都不在乎了,只在乎她以前有过道侣?” 林慕实歪着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恨的?” 苏慕白把酒瓶搁在膝上,过了好久才说:“上清宗分崩离析是早晚的事。就算没有她害我那一遭,元清也会用别的法子把我废了。她……只是恰好撞上了。” 他顿了顿:“后来她救了我,替我重塑道基。恨不恨的……早就说不清了。” 林慕实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夜风从廊下穿过去,把苏慕白散落在肩侧的白发拂起来又放下。 苏慕白又喝了一大口:“可我知道,我……和她走不长久。” “为什么?” “她来自另一个世界。”苏慕白的声音闷闷的,“她的实力比我强百倍,寿元比我长千年甚至万年。我之于她……顶多算一颗流星,好看一瞬就没了。她迟早会回去,迟早会离开这里。” 林慕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师兄的肩膀:“师兄,咱们流亡了八十年,还活不明白吗?能多活一天就是赚的。你要是真喜欢,就过一天算一天呗。” 苏慕白没有说话。 “再说了,”林慕实歪着嘴笑了笑,“花道友长得跟天仙似的,修为又高得吓人,被这种女人追求——要是我,死也值了。” 苏慕白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酒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成靛青的天际线,低声说了一句:“我想跟她长长久久。”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可我经不起她再走了。” 林慕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剩的半瓶酒又递了过去。 我靠在月洞门外的墙上,隐身诀裹着我,像一层薄透的纱。 隔着那道墙,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落进了我耳朵里——滚烫的,一颗一颗砸在心口上,砸得我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原来他不是不在意。他比谁都在意。他只是太害怕了,怕我又像当年秘境里那样,提了裙子跑路,留他一个人面对残局。 他说的每一句我都想反驳——你不是流星,你也不会只是好看一瞬。 可我不能冲出去,他好不容易才肯说出这些话,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听见了,我不能让他难堪。 我咬着唇,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吞进肚子里,在心里认认真真地收好。 他说他经不起我再走了。 傻瓜,我再也不会撇下你。 那些你担心的事,我一样一样给你铺平。 我撤去隐身,从月洞门出来。 苏慕白已经抽出洗尘重新练剑了。剑在他手里划出一道道银弧,剑光映着他霜白的发尾,每一剑都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道。 只是看见我来,收剑的动作微微迟了一瞬。 林慕实手忙脚乱藏起酒瓶,笑着招呼,“哎呀,花道友,你这是出关了吗?” 我点点头,拿出一瓶灵丹给他,“吃这个吧,能改善灵根!” “啊?”林慕实急忙接过来看看,瓶子打开,里面流光溢彩,一看就不是此间凡物。 说不定真能改善灵根! 林慕实连忙道谢:“谢谢花道友!” 我应了声,对苏慕白道:“跟我来。有东西给你看。” 他没有问是什么,收剑入鞘,跟在我身后。只是在听说又要进空间时,身体僵硬了几分。 他果然很介意那座府邸! 我心里有丝甜,又有丝酸,笑着安抚道:“我把那座府邸拆了,重新再建!今儿带你去灵河转转!” 我不由分说,把他带进“魂牵绕”。 第二十一章 告诉他命门 灵舟就停在灵河岸边,通体银白,灵光沿着船身的阵纹缓缓流淌。 甲板上淡蓝色的灵花正开着,细碎的花瓣被灵气牵动,轻轻浮在半空中。 苏慕白停在灵舟面前,仰头看着它,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造的?” “嗯。”我走在他前面,带他登舟,“底层是物资仓,什么东西都有,够用好几年的。中层住人,花一诺一间,林慕实一间,给你师尊也留了一间。还有些空房,可以待客!” 我推开通往顶层的门,“你住这儿。”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那间舱室不大,但布局舒适,墙面用了暖色的灵木,窗前有一张矮榻,榻上铺着灵草垫子。 最顶上是整面透明的水晶灵材,此刻正映着空间里那片永远温润的琥珀色天光,清澈得像一汪倒悬的湖。 “夜里从这里能看到星星。”我说,“空间里也能演化星空。以后我调一下,你想看什么都行。” 他慢慢走进去,在那张矮榻上坐了下来。他抬头看着那片透明穹顶,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来,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苏慕白。”我在他面前蹲下来,“这艘灵舟,我叫它‘悦苏号’。” 他微微一怔:“……什么?” “花尽染心悦苏慕白。”我看着他的眼睛,“就是字面意思。” 他张了张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他偏过头去不看我,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你起名字能不能正经点。” “‘悦苏’就很正经啊。好听,好记。” 我站起来,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苏慕白,你和林慕实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你说你知道和我走不长久。”我看着那片透明的穹顶,“你说你之于我只是一颗流星,好看一瞬就没了。可我不这么想。” 苏慕白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侧过身,伸手把他的脸转过来面向我,他低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 “你怕我走了不回来,是不是?” 他没有回答,可他垂在膝上的那只手攥紧了衣料。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十指扣住,“苏慕白,我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提裙子跑路,留你一个人收拾残局。你要是担心那个……我可以用血契发誓。” 他猛地抬起头:“不用——” “那我说给你听。”我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想和你长长久久。不是三年五年,不是一百年两百年,是活多久就在一起多久。你要是怕我回净渺界就不回来了——那就一起去。我想办法把你带回去,正大光明地结成道侣。” 他的眼眶红了。 “你上次说你是……追求者,这次又说长长久久。”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追人的时候……都这么说吗?” “我只对你说过。” 这话一点不假,我真没对叶千忱说过。 “……” 苏慕白低下头,白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 我感觉到他攥着我手指的力道忽然变重了。 “……我永远忘不了……秘境里……”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醒来之后……你走了……我一个人面对……面对那些眼神……那些传言……面对没有你的一百年……”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那句话悬在我们之间,比所有的解释都沉。 我抬手环住他,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他的额头抵在我肩头,白发散在我颈侧,微微发着颤。 我收紧手臂,贴着他的耳廓说:“苏慕白,我跑过一次。不会有第二次了。你要是还不信——你可以给我也打一道魂印。那我就跑不掉了。”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你修为这么高我怎么可能……” “我允许的。你想打就能打。” “……你疯了。” “嗯,早疯了。”我没忍住笑了,“从秘境把你捞出来那天就疯了。” 他靠在我肩上,没有再说话。可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他没有说“好”,没有说“我答应你”,可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白发缠在我指尖上,像一捧终于肯落下来的雪。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我考虑一下。”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考虑?苏慕白,我都对你掏心掏肺了,你就给我这两个字?” “哼,知足吧!” 他声音闷闷的,“……你又不是没对别人掏心掏肺过!” 我张了张嘴,被他这句话堵得严严实实。 ——他说得对,我也算是对别人掏心掏肺过。那座府邸、那些喜符、那块匾额,他都亲眼看见了。 我把“悦苏号”建得再好,他心里的那个疙瘩也不会因为一艘船就消掉。 可我没有急着反驳他。 我只是把他轻轻揽紧了一些,下巴搁在他发顶上,低声说了一句:“那你就慢慢考虑。我不急。”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稀奇——我是真的不急。 从前对叶千忱,我总是急的,急着要他回应,急着等他兑现那三百年的诺言。 可对苏慕白,我忽然觉得等得起。 苏慕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从我肩上起来,又没有真的起来。 他闷闷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真……把那座府邸毁了?” “我还骗你不成?走,带你启航,去看看!” 我抬手画了一道启动符,“悦苏号”就动了起来。 苏慕白坐起身看着外面光影移动,灵河水掀起阵阵彩色灵雾,眼里满是惊奇。 “你看,那个就是府邸空间……” 他抬头望过去,就见曾经悬浮在灵河上的那座府邸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棵巨大的木棉树。 他的目光落在那棵巨大的木棉树上,审视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是地堑里的那棵木棉?你把它移进空间了?” “嗯。” “那地堑也是你合上的?” “聪明。” 他没有接话,沉默了一瞬:“……所以当时是你主动合上的地堑?” 我忽然意识到他在问什么——他以为地堑合上是秘境崩溃的一部分,以为我出了什么事。 他看见那道裂缝闭合的时候,大概以为我也随着那棵树一起消失了。 “我当时也是实力不够,怕上清宗或者其他宗门再去找我麻烦。” 我偏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想到有人会因为这个不想活了。” “谁……谁不想活了!” 哈哈哈,果真是口是心非! 我心情大好,拉他起身走到窗边,灵舟正好驶近木棉树。 “你看到那中心的纹路没?那是我的命门!你想杀我,攻击那里,一击即中!” 苏慕白愣住,突得明白,“你是木棉成仙,这是你的本体?” “可以这么说!”我笑着点头。 “你为什么告诉我!不怕我真杀你!” “我害你受了那么多苦,你若要我的命,我给!” “你……谁想要你的命!” “机会只有这一次哦,错过别后悔!” “哼……” 灵舟驶远,苏慕白突地道:“你为什么把它亮出来,你该把它藏好,万一真有法力高强的闯进来……” 他这是担心起我来了? 我呵呵笑着,“放心,此界还没有这样的人!而且,我把它搁这是在平衡空间能量……” “什么意思?” “我毁了一个,来不及重建,只能先拿一个能量强的东西填补!否则此处空间就会收缩塌陷,这条灵河就被截断了!” 苏慕白愣住,“那你还毁!” “这不是哪个醋包嫌膈应,不理我,我才着急么……” “谁……谁是醋包……” “你说谁是?”我把他抵在窗前,“苏慕白,现在信我了吗?我承认我以前也宠过一个人,可我不会把命门给他说!” 苏慕白不敢看我,身体发着颤。 我托起他下巴,逼他凝视我。 “信……信了。”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可他没有再躲开我的目光。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酒气浸染后的混沌,没有迟疑,没有犹豫。 他只是看着我,像是终于在那句话里找到了一块可以落脚的平地。 我再忍不住,轻轻吻上他。 他没有躲,任我探索。 直到因不会换气,差点窒息。 我哈哈笑着,“傻弟弟,我以前教那么多次,都没学会?” 苏慕白恼羞成怒:“那是一百年前的事!” 我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和又恼又窘的表情,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得一塌糊涂。 “也是一百年没练……生疏了!我以后……天天教你!” 第二十二章 不能给太快 苏慕白从空间出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一股难言的蜜意在胸腔里流淌,像是吞了一整块化不开的饴糖,从嗓子眼一直甜到心口。 他刚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就见林慕实盘腿坐在他床上,怀里还抱着那瓶灵丹,整个人激动得语无伦次。 “师、师兄!你看这个——”林慕实把瓶子举到他面前,“我吃了一粒,感觉自己那些杂灵根在聚拢!真的,我以前运气启动太慢,总觉得灵气往四面八方跑,现在它……它居然知道合拢了!” 苏慕白愣了一下,走过去接过瓶子看了看。灵丹还在,气息温润沉厚,确实不凡。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就好好吃。别浪费了她的心意。” 林慕实使劲点头,把瓶子宝贝似的揣进怀里,这才注意到他师兄的嘴唇——比平时红了不少,微微有点肿,像是被什么反复碾过。 他眨了眨眼,又想起师兄是被花尽染带走的,一个念头从脑子里蹿出来,脱口而出:“师兄,你……是不是又被采了?” 苏慕白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胡说什么!” “那你嘴怎么这么红?” “我……你管我!” 林慕实笑得往后一仰,拍着床板:“哈哈哈哈没被采也被吃了一口!师兄你完了,你被她拿下了!” 苏慕白涨红了脸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一句理直气壮的“没有”。 他别过脸去不看他师弟,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林慕实笑够了,终于正经了一点,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兄,我跟你讲——女人善变,你听我的,不能给得太快。她得到得太容易,就不知道珍惜了!” 苏慕白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低的,“等见了师尊再说吧。” 林慕实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把灵舟从空间里放了出来。 花府后院的空地不小,可悦苏号一落下来,还是占了小半个院子。 银白的船身泛着灵润的光泽,甲板上的灵花在晨光里缓缓绽开,细碎的花瓣在灵气中浮动,像一圈半透明的光晕笼着整艘船。 林慕实站在院门口,嘴巴张得能塞下鹅卵。 “这……这是灵舟?”他结结巴巴地绕船走了三圈,“这比宗盟盟主那艘大多了!这上面的阵纹……我靠,七重防护?花道友你真是豪横啊——” “上船吧。”我站在船舷边朝他们招手,“路上再慢慢看。” 林慕实第一个蹿了上去,花一诺紧随其后,指挥着几个傀儡把最后一批物资搬进底舱。 苏慕白走上来的时候在我身边停了一瞬,极轻地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 可他经过我身边时,袖口蹭过我的手指,像是故意的,又像是不小心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把那点温热攥进了掌心。 灵舟升空的时候,林慕实趴在船舷边,看着下面的花府越来越小、云巅城的轮廓逐渐展开成一整幅画卷,高兴得像个第一次被带上天的孩子。 他攥着船舷回过头来,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笑:“花道友!我保证好好改善灵根、提高修为,绝不拖后腿!” 花一诺在旁边嗑着瓜子,慢悠悠接了一句:“你先少偷点花府的百年陈酿再说吧。” “嘿嘿嘿……” 舟上的日子很快就有了固定的节律。苏慕白每日掌勺,灶台在他手下总有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 花一诺负责收拢灵鸽传讯,各大宗门的动向每日一报。 林慕实负责——用花一诺的话说——“负责搞笑”。他的灵根在灵丹的作用下一天天聚拢,修炼比从前顺畅了太多,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每天都有新发现要嚷嚷出来。 花一诺嘴上损他,可每次他修炼完,都会默不作声地递过去一碗热汤。 我靠在舱壁上看他们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像是一艘漂泊许久的船,终于有了同行的伴。 暮色渐渐漫上来的时候,灵舟已经飞到了云层之上。橘红色的夕光铺满了整片天空,把银白的船身染成暖金色。 花一诺和林慕实回了各自的舱室,甲板上安静下来,只剩下灵花细碎的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苏慕白站在船舷边,仰头看着渐暗的天幕。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给你调的。”我伸手朝穹顶指了指,”等天再黑一些,就能看到了。” 他说了一声”嗯”。我们并肩站在甲板上,看着最后一丝天光沉入云海。 我就拉他回了舱室,然后陪他坐在灵榻上看第一颗星子亮起来——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整片天穹像被谁一把掀开了墨色的幕布,露出底下铺天盖地的银碎。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小时候……”他开口,声音很轻,”被师尊捡到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 我偏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星光映着,轮廓柔和了许多,霜白的发尾在夜风里微微拂动。 “我那时候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也不记得从哪里来。躺在上清山内湖旁边,仰头看星星,看了很久,觉得那就是全部了。”他顿了一下,”然后师尊走过来,把我抱起。他说,‘以后你就叫慕白吧,苏慕白。’” “……所以你名字是他起的?” “嗯。苏是随了他的姓。慕,是字辈,白,是我身上唯一的东西:一块白色晶石。” 他顿了顿,”他也希望我活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 “苏慕白。” “嗯?” “你师尊要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偏过头来看我。星光落进他眼睛里,像碎了一池的银。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很轻:“若是师尊真不答应……那我就跟你断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我笑了——笑得很不善良。 他大概还没反应过来我在笑什么,我已经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扑倒在榻上。 “啊!”他后背抵在床板上,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你——”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吻了上去,把他那些还没出口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他起初还在挣扎,可我的唇舌纠缠着他,让他很快就顾不上了。 他软在榻间,喉间溢出细碎的喘息,手指攥着我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等他整个人快受不住了,我才松开他,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又低又哑:“你再说一遍?” 他的脸红透了,呼吸还是乱的,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求师尊同意。” 我这才满意地笑了,低头在他嘴唇上又啄了一下:“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他瞪着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把脸别开,声音闷闷的:“……你就知道强迫我。” “我不是停了。” “哼,你把我当什么?随随便便的人么……” “我没有!” “那……我们没结道侣之前,你不能……” “……好!”我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缓了一会儿。 他安静了,舱室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透过顶层那片透明的水晶穹顶,漫天的星光倾泻下来,把两个人影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微光里。 过了很久,他极轻地说了一句:”……我没什么能送你的。” “傻瓜,你自己就是最宝贵的!" 他唇角勾起,就这么微笑着睡着了…… 第二十三章 老牛吃嫩草 他的白发散开,被星光染成一层薄薄的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 窗外星河无声地流转,灵舟穿过云海,朝着南麓的方向平稳前行。 我在旁边坐着,没有动。看他的睡颜,看星光在他睫毛尖上跳动的样子。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久到天边泛起蟹壳青,日光漫进舱室的时候,他醒了。 睁开眼的瞬间,看见我还在他旁边,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整张脸慢慢红了。 “……你没走?”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他的手还抓着我的手,顿时更羞窘了,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 “现在才松,不觉得晚了?” “你……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着你睡,比叫醒你有意思。”我笑着凑过去,在他额头印下一吻,“见了你师尊,可得给我说好话。” 他抬眼看我,耳根还红着,可眼里那点窘迫慢慢变成了惊讶和欣喜。“你……还紧张?” 我被他问得噎了一下。 紧张?我?堂堂净渺界的地仙,合欢宗的尊主,见一个修为不知比我低多少的老道还用紧张? 可被他这么一问,我发现自己确实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发虚。 承认吧,有点丢人。 那就默认吧。 他忽然勾唇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绽放开来,竟像是整片夜空的星子同时亮了起来。 我心头猛地一跳。 “好宝贝,”我撑在他上方,盯着他的眼睛,“我不想用强,但我对你势在必得。” 他偏过头去不看我:“……花言巧语,也不知哄过谁。” “就哄你,只哄你。” “……哼。” 他睨了我一眼,嘴角却扬起一点弧度。然后坐起身,理了理头发,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但那一声“哼”,像一根羽毛从心尖上扫过去,挠得我浑身都痒。 灵舟降落在隐灵谷外围的一片密林里。 花一诺留在舟上照看,我随着苏慕白和林慕实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路的山涧往里走。 越往里走,植被越密,最后连头顶的天都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遮住了,只有细碎的光斑漏下来,落在布满青苔的石头上。 苏慕白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很快,拨开挡路枝叶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转过最后一道山壁的时候,那间用山石和灵木搭成的小屋出现在眼前。 元真正靠在石台旁的木椅上,听见动静睁开眼,目光顿了一瞬,忽然整个人向前倾了一下。 “慕白!”他突地起身,眼圈立时红了,“你没死?真的没死?” 苏慕白疾步上前,在元真面前跪下去:“徒儿不孝,让师尊担忧了。” 元真颤抖着手抚摸他的脸颊,枯瘦的指节沿眉骨慢慢滑过,像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我每日推演,都是大凶,有一日竟是寿元尽了!幸好是我算得不准。幸好!幸好!” 林慕实抽了抽鼻子,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师尊,您也不关心关心我!” 元真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你个泥猴。为师把压箱底的灵丹都给了你,你还委屈上了?” 我看着他们师徒三人叙话,三双手互相拉着,亲亲热热的,竟生出一种插不进脚的感觉来。 我忽然想起自己的师尊——净荷玉仙,她座下弟子十个,前有亲子嫡女,后有故人子侄,我一个无根无基的,拼死挤进内门,表现最好的时候,也未曾得过这样的眼神。 “咦,这是……” 元真终于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我。他眯着眼看过来,浑浊的瞳孔骤然缩紧。“是你!” 他俨然认出了我,猛地顿住身形,掌心翻出一枚明黄色的符印:“你还敢出现!” 灵光一闪,攻击已至。 我侧身避开,没有还手。那符印打在石壁上,碎石溅了一地。 不过,我看得出他曾经突破至渡劫,可如今修为已经散到元婴,灵力不稳,气息紊乱,根本经不起我一掌之力。 元真又要祭第二道,苏慕白急忙跪在身前,伸手拦住。 “师尊!是我带她来的!” “慕白,你让开!” “师尊,”苏慕白看看我,声音却是很稳,“我想和她结道侣,这才带她来见您。” 元真整个人像被人钉在了原地。他盯着苏慕白,又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把符印狠狠摔在地上:“你忘了这百年怎么过的?” “没忘。”苏慕白的声音很轻,“可我也不恨了。” 元真盯着他看了很久,一甩袖子回了屋里,门板“砰”地合上了。 林慕实张了张嘴,赶紧跟了进去。“师尊,您别气,我给您说……” 苏慕白跪在门外,没有起身。 我走过去,挨着他跪了下来。他偏过头看我,眼底闪过惊愕。 “你……” 我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跪我也跪。结侣是咱俩的事儿,自然一起扛。”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隐灵谷的夜风穿过密林,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我没有数过了多久,可能一两个时辰,也可能更久——屋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林慕实探头出来,看见我们俩并肩跪着,愣了一下,随即冲苏慕白招了招手:“师兄,师尊让你进来。” 苏慕白站起身时膝盖已经僵了,我扶了他一把,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走了进去。 门又合上了。林慕实没有跟进去,他蹲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花道友,我师尊就是护短。你别怪他。” “不怪。”我说,“他护的是我想要的,我没立场怪他。” 林慕实没再说话。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苏慕白走了出来,月光照着他的侧脸,表情看不出什么。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像之前那样,低低地说了一句:“师尊让你进去。”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慢慢走过去,推门而入。 屋里的烛火已经换过一截,元真坐在木椅上,神色比之前平静了许多,只是眼底还有一层没有完全化开的凝重。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矮凳:“坐。” 我没有坐。站着开口:“前辈有什么话直说吧。” 元真看了我片刻:“听说……你来自净渺界?” “是。” “家居何处?” “合欢谷!” “寿元几何?” 我想了想:“……两千八百岁。” 元真的眼角抽了抽,“那我可当不得你的前辈,我如今四百又二,慕白也才两百有七。真不知您老人家,百年前怎么对他下得去手!” 这话简直是明晃晃地揭挑我在“老牛吃嫩草”,还是吃了最鲜嫩的那株小草芽。 我忍不住老脸一红,可随即又暗自庆幸,幸好我长了个心眼,没有按沧澜界的年数换算,不然换算过来年岁更大,他听了还不得立马翻脸。 “呃,前辈,”我继续厚着脸皮地称呼他,“两界不同,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在我们那,两千五百岁不过刚刚成年。” 这话半真半假,净渺界的成年因本体不同而异,有的百年就行,有的千年方成,而我的本体着实笨了些,硬生生熬了两千五百载。只是这话自然不能说给他。 第二十四章 我不做外室 元真将信将疑地看着我,像是琢磨这话的真假,最终没再追问。 他换了个问题:“既然你两千五百岁方算成年,怕是能活万年之久,而我们这儿五百年已算大限。你寿元如此长,慕白于你而言……不过昙花一现。你又何必执着于他?放过他不好吗?”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寿元再长,活得没有滋味,也是虚耗。昙花一现,哪怕只有一瞬,也值得好好珍藏。” 元真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会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你迟早要回净渺界?” “会。但我会带他走。” “带他走?哼,我虽不才,也知天道法则不会允许如此逆天之举,你当真能扛得住天道反噬?” “扛得住。天道法则说到底,也会为强者让路。” 元真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在重新估算我的分量。“你的修为是何等境界?” “之前是太乙玉仙,如今算金仙境吧。” 元真瞪大眼睛,紧接着手也抖了几下。 他大概终于理解了我说“天道法则也会为强者让路”这句话的分量——此界飞升渡劫便是极限,而金仙是渡劫之后往上还要数重才能碰到的境界。更何况我之前还是太乙玉仙。 他沉默了很久,才突然又问:“你之前那个道侣呢?” 我的思维骤然被拽回爆体那一日——何弄影的修为比我差了一个境界,没有法宝护身的话必死无疑,有法宝护身也得重伤。可叶千忱身上有我送的护身符,那是我用自己精血绘制的,即便扛不住那么大的冲击,应也能保他不死。 这个问题我确实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至少此刻没法给出一个干脆利落的“死了”或“活着”。 元真见我没有立刻回话,当下就有些冷脸,“你这般迟疑,别不是厌倦了府里的,跑到我们下界寻新鲜,把慕白当外室养吧?” 啊?这老头儿,还真会联想! 我正要解释,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悉索响动,俨然是有人在偷听。 看来这个问题不说清楚,小男人又得找我闹。 “前辈,我和之前的那个,只办了婚仪,没到洞房那一步。”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翻篇的事。 “所以严格来说,他算不得我的道侣。我长这么大,真的只对慕白下了魂契。至于之前那个,他最好是死了,他若活着,我回去后定不会放过。”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元真盯着我看了很久,那些话在空气里沉沉地浮着,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然后他靠回椅背上,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罢了。” 我抬眼看他,说了那么多,总得有个结论吧。 “你们先处着。”元真的声音有些哑,“结道侣的事,等把元清门的账清完了再说。眼前不是时候。” 啧,他这是还不放心,要再考验考验我? 行吧,考验就考验吧,至少他让先处着了。这应该算给我的最大让步了。 我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给他行了一个晚辈礼:“多谢前辈。” 这次元真倒是没敢生受,侧脸拱手,算是回避。 我转身推门出去的时候,苏慕白还靠在门口的石壁上。 第一缕晨曦穿过密林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一头白发染成了暖融融的粉银色。 显然他听了墙角,一直没有离开过。 我走过去,先开口:“你师尊说让先处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唇角极轻地抿了一下。 晨光落在他垂下的白发上,把他眼角那点不易察觉的湿意照得分明。 林慕实这时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打了个夸张的哈欠:“啊——我睡醒了!师兄,饿死了,能吃饭了吗?” 我忍不住笑:“回灵舟上吃,一诺应当备好了——” “不用。”苏慕白摇头,声音还有些哑,“你既然到了我家,就在这儿吃。” 他说“我家”的时候,那两个字在他嘴里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含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又舍不得用力咬。 我没有反驳,只是跟在他身后往密林深处走——他说要去找些野果和菌菇。 清晨的隐灵谷安静得像沉在水底。露水挂在草叶尖上,被日光一照就碎成细小的虹彩。 苏慕白走在前面,弯腰拨开一丛蕨类,从底下摘出几朵肥厚的菌子放进竹篮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山谷的宁静。 我走在他后面,替他拨开头顶横斜的枝条。走了一段,估摸着离小屋足够远了,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竹篮被他搁在脚边,他站在那里,晨光把他的白发照得通透,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不做外室。”他开口。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定住了。 “什么外室!我一直都让你做主夫啊!” “有主夫,是不是还有次夫?或者……别的什么?” 他问得很慢,像每个字都在嘴里含了很久才舍得吐出来。 “是有主次之分,可我不会有的。” “我不做外室,也不做那些。花尽染,如果你真是在骗我,你可以现在就走,以前种种我自会忘记。” “我真没骗你!你怎么就不信我呢?”我把他搂住,他没有推,只是靠在我怀里,闷闷地说—— “我没有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 他顿了顿:“我有什么值得你眷顾的?修为差你那么多,寿元短你那么多,你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把我碾碎。我什么都没有,你图我什么?” 我捧起他的脸,让他看我:“我图你这个人——你说的每句话、站的每个姿势、做的每顿饭,我全图。” “……花尽染,你若是骗我,我一点法子都没有。可我不会憋屈地受着。我会死的,花尽染——我一定不会苟活的。”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逼他看我。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对上我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全是小心求证的光,像是一点风就会把它吹灭。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对天道起誓。我没有骗你!我花尽染,只有你一个,只要你一个。我若骗你,让我身——” 后半句话被他捂在了掌心里。他的手指冰凉,覆在我唇上的力道却急得发颤。“你……你别乱发誓!” 我拉开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十指扣住:“那你信我了吗?” 他没有回答,可他的眼眶慢慢红了。泪珠在睫毛尖上悬了一瞬,然后无声无息地滑下来。 他偏过头,像是想藏住那滴泪,又被我捧着脸转了回来。 “花尽染,你太坏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让我恨不了你,也……甩不掉你。” “甩不掉就不甩。”我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轻声说,“好宝贝,别怕。相信我。跟了我吧。” 他闭上眼睛,往前倾了一步,两只手从扣着的指间松开,慢慢环住了我的腰。 “……你追人的时候,”他的声音闷在我肩头,“都说这么好听的话吗。” “只说给你听。” “……信你最后一次。” 我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混着晨露和草木的味道,忽然觉得这片山谷的天光比灵舟上那片穹顶还要好看。 他肯抱我了,第一次主动抱我! “苏慕白,你记住。我这个人做事,要么不做,做了一定做到底。追你是,护你是,陪你也是。” 他没有说话。可他环在我腰上的手,终于实实在在扣紧了…… 第二十五章 慕白的信物 我和苏慕白提着竹篮回到小屋的时候,元真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晒太阳,半眯着眼似乎睡着了。 苏慕白弯腰把竹篮放在门口的石台上,轻声对我说:“我去做饭。” “我帮你!”我跟着他进了屋。 灶台窄小,两个人并肩站着就显得挤。 我没有添乱,只帮他递递东西——他伸手要盐罐我就递盐,要木勺我就递木勺。 他低头切菌菇的时候,白皙的手腕在灶台的烟火气里显得格外清瘦。 日光从屋顶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白发上,落下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我忽然觉得这间逼仄的石屋,比灵舟上那间窗明几净的舱室更像一个家。 元真起身偷看了一眼,面色好了一些,微微别过脸去,像是怕自己的表情被我发觉。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元真已经坐到了跟前。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碟清炒菌菇、一碗野果汤、一小盘烘得微焦的灵米饼——都是苏慕白在窄灶台上一只手就能做出来的东西。 他没有夸,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菌菇之后,嘴边的皱纹微微松开了几分。 林慕实坐在对面,吃得满嘴油光,时不时给元真碗里夹菜:“师尊您好久没吃师兄的手艺了,多吃点!” 元真“嗯”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汤。 这顿饭吃得算不上热络,却也不冷场。 林慕实在中间插科打诨,苏慕白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替我盛汤,替元真添饭。 等这顿“家宴”吃完,元真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旧布囊,放在桌面上。 苏慕白抬眼看了看那个布囊,目光顿了一下:“……是那块石头?” 元真点头,随即招呼我:“花……仙尊!” “前辈叫我尽染就好!” “行,那就叫尽染吧。”他的声音很平,“你寿元绵长,许是见多识广,可否帮慕白看看,这是块什么石头。” 啊?看石头? 行吧,这算是我寿元绵长的一点好处。 我笑了笑,元真打开布囊,从里面取出一块不大的白色晶石。 日光落在它上面,晶莹剔透,乍看之下像一块普通的河床白石英。 元真把它放在桌中央,对我说:“这是捡到慕白时,他手心里握着的。我曾试着灵力探测,没有察觉异样。 也用师尊的溯灵镜照过,除了看到被慕白握在手里,其他什么都没有。 我怕是慕白家里人给的,一直帮他收着。想着说不定哪一日能是个认亲信物。 可一晃这么多年,也没有个寻亲找人的。你见过的东西多,帮忙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来路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就有点慎重了。伸手拿起那块石头。入手很凉,像握着一块被深冬浸透的溪石。 我注入一丝灵力探进去,原本只是随手一探——可灵力刚触到石头内部,我整个人猛地坐直了。 石头内部,有一枚极细极细的核。 细到近乎看不见,若非我灵力精纯,神识敏锐,几乎会把它当成石头本身的纹理。 可我没有看错——那是一丝混沌之力,蜷缩在石头中心,像一粒沉睡的种子,又像一截即将燃尽的烛芯。 “怎么了?”苏慕白看见我神色不对,低声问。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元真,把石头搁回桌上,实话实说:“这里面有一丝混沌之力。很少,几乎要枯竭了,但确实还在。” “混沌之力?”林慕实惊愕,“那是什么?” “开天辟地、塑造诸天万界的原力,也是万事万物都能受补的原力。” “啊?听起来好厉害。” “是厉害,你可以认为它是上古之力。这种石头,我们管它叫活陨石。” 我顿了顿,“要么是天外星辰撞击后残存的碎片,要么是……某个大千世界的高阶大能陨落之后,灵体消亡、遗骸散落、最终凝成的晶核。” 林慕实更加吃惊:“大……大千世界?除了沧澜界和净渺界,还有别的界?还有大能?” “有的。我说过,诸天万界。沧澜界属于小千世界。我来的净渺界,是中千世界。比中千世界更大的,叫大千世界。” 我顿了顿:“我师尊净荷玉仙,当年飞升之后去的地方,就是御天界——一个我听过的、为数不多的大千世界。” 屋里安静了片刻。林慕实率先挤出一个字:“……哇。” 元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块白色晶石,像是在重新掂量它的分量。 苏慕白也沉默着,目光落在石面上那层清透的光泽上,手指虚悬在石头上方,像是想碰又不敢碰。 我又说回这活陨石,“这东西可遇不可求。之所以说它是活的,是因为大部分陨石都没了能量,化作普通石头了,没想到这个竟然还残存着一丝丝。好好留着吧,值得收藏。” “可它留着对慕白没什么好处。”元真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慕白小时候戴过它几次,每次戴着都会遇到些不大不小的灾祸。后来我就收起来了,不敢再给他。” 我点了点头:“他身弱的时候拿不住这种石头。而且,这种石头里残存的混沌之力,会被一些高阶异灵或魔物察觉,他们会想办法汲取里面的能量。灾祸就是这么来的。” 我想了想又问苏慕白,“你可还记得怎么得来的这石头?” 苏慕白摇摇头,“完全不记得了。” 元真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块石头推到我面前:“那你替慕白收着吧。放在我这里,也只是块石头。放在你手里,说不定能对慕白有用。” 我看向苏慕白,“你愿意吗?” 他看看我,又看看元真,点了点头:“……好。” 我没再推辞,“我可以养它一段时间。若能唤醒那一丝混沌之力,让它认你为主就好了。” “认……认主?” “嗯!只有它认你,才会滋养你!” 我说着伸手把石头收进“魂牵绕”里,又碰了碰他的指尖:“等养好了,给你看。”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元真也像了结了一桩心事,露出一丝微笑来。 我忙开口邀请他:“前辈,灵舟就停在谷外。您这边若没有别的事要料理,不如我们即刻起程去元清门?” 元真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看苏慕白:“我还得去找几个徒弟和老友,他们散居在凡人地界。灵舟太显眼,不方便去那些地方——” “可以隐身。”我说,“我刻了七重防护阵,其中一重就是隐息匿形。别说凡人,元婴以下的修士也看不出来。” 七层防护?元真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判断这话有没有吹牛。 林慕实已经抢着开口了:“师尊去吧去吧!真有七层防护!而且可漂亮了,比宗盟盟主那艘都大!咱们乘舟去见师兄们,岂不更快些?” 元真被他拽着袖子晃了晃,嘴角那点没完全压下去的皱纹终究还是松开来:“……行。” 第二十六章 为妻表现好 出谷的路上,我走在最后面,苏慕白扶着元真走在前面,林慕实像只被放出笼的兔子在草丛里蹿来蹿去。 转过最后一道山壁的时候,悦苏号出现在山谷出口的空地上。 银白的船身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船身上的阵纹缓缓流转,七层灵光交叠缠绕,像水波一样在船壳表面无声地荡漾。 甲板边沿那一圈淡蓝色的灵花正在日光里慢慢绽开,细碎的花瓣被灵气托着,浮在船舷外侧,像是船身长了一对半透明的翅膀。 元真的脚步停住了。他仰头看了很久,久到山风把他灰白的衣摆都吹得贴在了腿上,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这船是你们造的?” 他看向苏慕白。 苏慕白没有说话,耳根却悄悄地红了一小片。 林慕实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压低声音——但那压低的声音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师尊,这船叫‘悦苏号’。是花道友亲自造来送给师兄的,名也是她取的,意思是……” 元真的眼角动了动。他看了看林慕实那副“你懂的”表情,又看了看苏慕白发红的耳根,最后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一眼很长,长到我以为他要把我看穿了。 “悦苏号。”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轻轻过了一遍,没有评价,只转回头对林慕实交代:“……莫要外传。” “哦,好!我才不往外说,我只给师尊说。” 苏慕白的耳朵更红了,低着头没说话,可我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登上灵舟的时候,花一诺正在甲板上收灵鸽,看见元真连忙迎上来行礼。 元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看看我,没有说话。 他这是看穿花一诺不是真人了? 我不由赞赏,不愧是曾迈入过渡劫门槛的人,虽然现在又退回到元婴了,可眼力还是很足啊。 元真在灵舟四处看了看,又上上下下走了一圈,回到甲板上时神色比之前松了许多。 他站定之后,对苏慕白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长辈特有的郑重:“这船确实好,但不能在外头显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宗门林立各有眼线,若被有心人盯上易生事端……” “我明白。”苏慕白点头,“我不会在外头张扬。” 元真看着他那副认真应承的模样,终于没有再多说。 他拍了拍苏慕白的肩,转身朝花一诺指的舱室走过去了。 我站在甲板上,看着苏慕白的侧影,他站在舱门口,像是目送师尊回房之后才肯动,白发的末梢被灵舟启动时带起的风吹得微微晃着。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悦苏号缓缓升空,隐灵谷的密林在下方渐渐缩小成一片深绿色的绒毯。 风从甲板上穿过去,把灵花的花瓣卷起来,绕着我们两个人转了一圈。 “怎么样,为妻的表现可还好?” “什……什么为妻?” “这都见过师尊了,不是为妻,也是未婚妻了吧?” “……”苏慕白的脸瞬间红透,“我去准备午饭……” 那天午饭准备得比以往都丰盛。 苏慕白在灶台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端上桌的有鱼有肉有汤,还蒸了一笼热气腾腾的桂花糕,摆盘比在花府时还用心了几分。 我悄悄看了一眼元真——他坐在桌旁,看着那些菜被一道一道端上来,嘴角那几道皱纹一直没有收回去。 席间我拿出两瓶灵丹放在桌上,一瓶固元丹、一瓶凝灵散。 “前辈,这东西您先用着。”我把瓷瓶推到他面前,“固元丹稳根基,凝灵散助灵力运转,都是净渺界的方子,此界没有。 您前些年伤得太狠,灵力散了不少,这两瓶用下去,不敢说能恢复到渡劫,但往上冲一冲大乘还是有指望的。” 元真看了看那两瓶丹药,又抬头看了看我。 他没有推辞,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指腹在瓶身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东西的分量:“谢谢……有心了。” 他说完便起身回了舱室,当天下午就闭了关,连晚饭都没有出来吃。 林慕实扒在门缝上往里偷看了一眼,回头冲我们挤眉弄眼:“师尊在打坐呢,灵气都裹成一团了,看着像是要往上冲了!” 苏慕白站在我旁边,目光落在师尊那扇紧闭的门上,没有说话。可我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灵舟上安静得出奇。元真闭关不出,苏慕白和林慕实自然也不敢懈怠,都乖乖在自己舱室里运转周天。 甲板上只有花一诺偶尔收灵鸽的振翅声,和我慢悠悠的翻书声。 我倒不是偷懒,实在是没有大的机缘,我想再突破很难。 所以眼下的重点只有两个,一个是给苏慕白养石头,一个是翻看此界的古书,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传奇秘境。 我把那石头放在了我的本体木棉树下,没想到它两个一见面就互相感应,灵波共振,契合得很。 估计过不了多久,那混沌之力就能苏醒。 而寻找传奇秘境,着实费了我不少眼力。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翻阅了不少古籍之后,我倒是真从书中找到了一条线索。 说是数万年前,大战之后,留下一个战场幻境。那幻境两百六十多年方开一次,里面有不少神兵灵器。 只是愿意入境冒险的修士不多,因为毕竟是交战之处,免不了会遗留魔气。 修为不在元婴之上,不敢轻易进入,怕魔气入体,得不偿失。 即便是元婴以上修为,也是进多出少,久而久之,此秘境就被世人淡忘了。 不过这种秘境对于我来说,实在是诱人。 因为越是少有人进,意味着遗留的宝贝越多。越是危险重重,意味着遭遇磨炼的强度越大。 我坐在甲板上一研究就是好几天。边吸收着日月纯光,边静心思索,倒是颇为惬意。 这一日,我正在掐算秘境的开放时间,寻找天门洞开的大致方位。突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忙偏过头去。 就看见元真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光镀过——气色比几天前好了太多,原本枯槁的面颊有了血色,眼神也清亮了。 我探了一缕神识过去,随即微微睁大了眼,化神了。 元真走出舱门,脚步比之前稳了不少,语气里带着一丝多年未见的轻快:“恢复到化神了。” “七日从元婴跨到化神,已经很快了。”我合上书,“前辈底子好,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元真没有接话,但他看我的眼神已经和刚见面时完全不同了。 那层戒备像是被这几日的丹药和安静相处磨去了一层皮,露出底下一丝真正打量人的沉静。 他目光随意扫过我翻看的古书,顿时皱起眉来,“这心渊幻境可不是什么好秘境!” “哦?前辈去过?” 元真点头,“上次天门开时,我修为刚到元婴,差点就在里面迷失本性,幸好被师尊及时传送出来。可因为护我,师尊顾不上师兄,呃,就是元清,害他差点被魔气侵体。” “哦。莫不是从那时开始你们俩就生了嫌隙?” 元真叹口气,“我也没想到会与他渐行渐远,最后竟反目成仇。” 他这话也让我想起何弄影来。在我对她不够成威胁前,也曾有过一段姊妹同心共同御敌的岁月。 可惜,并肩作战的情谊终是比不过尊主之争…… 元真不知道我的心思,只长辈似的告诫,“这秘境极为凶险,里面有大魔残魂,最好不要去挑战!” 第二十七章 双修比较快 “挑战什么?”他的话被林慕实打断。 我抬头看见他们师兄弟一起出来,目光不自觉落在苏慕白身上。 林慕实俨然刚找苏慕白炫耀完,此时又眉开眼笑的向元真汇报,“师尊我突破筑基了!” 元真顿时被他这话吸引,“当真?” 苏慕白点头,给他作证,“确实是突破了。” “好好好,真是极大的进步!”元真很是激动,毕竟林慕实的灵根过于驳杂,能有如此突破实在可喜可贺。 “嗯,这不只是我努力,还多亏花……哦,不,多亏尽染姐的丹药!” 他说着就打躬作揖,拉着唱腔道:“尽染姐,贫道~谢~了!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有把师兄……献~了~” “哈哈哈哈!”我被他逗乐了,笑看苏慕白羞窘地抬脚踢他。 林慕实躲闪中,一下子撞到了花一诺。 花一诺刚接完灵鸽,嫌弃的把他推一边,而后回禀说:“主人,元清门的密函已经到了宗盟,盟主已经决定召开宗盟大会共商驱魔大计。” “那我就是那个魔头喽?” 花一诺笑道:“舍您其谁啊!” “哦,行吧!”我无所谓的摊开手:“弄清楚他们定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开会,我也过去瞅瞅!” “是!”花一诺领命。 “不是,尽染姐,你就不担心一下吗?一旦被宗盟定性为魔,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各宗门会围攻你的。”林慕实终于收了嬉笑,担忧道。 元真也说,“双拳难敌四掌,何况是各宗门联手。不行,我不能再耽搁了!你把灵舟停到望仙城,我得下去。” 苏慕白虽然没说话,可瞧我的神情也凝重起来。 我见他们这么紧张,感觉不跟着紧张一下有些扫兴,于是吩咐花一诺联系望仙城的据点,准备迎接我们降落。 元真和林慕实赶紧回自己舱室收拾。 只留下苏慕白站在船舷边,默默看我。 “怎么了,闷闷不乐的!”我起身把他揽住。 苏慕白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说:“……师尊化神了,师弟也筑基了,可我还是没有恢复到元婴。” 他语气很轻,可我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嫉妒,是着急。 我笑着安慰,“你经脉是新铸的,比从前宽了数倍,灵力灌满需要更多时间,冲顶自然也比他们慢些。这是好事——根基越厚,以后走得越远。” “那也不能一直停在金丹啊。”他的声音低下去,“元清门那边动作如此之快……万一宗盟大会上,把你定成魔女……” “不用担心!我还怕他们!” “我知道你不怕,可我……不想让他们污蔑你!我也想护你周全……” “傻瓜,我一个大女人,哪用得着你护!” “本就该男人护着女人啊!” 我愣了一下。换在净渺界,这话足够让一众女修说他倒反天罡。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他是真的觉得,他应该站在我前面。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泡软了一块。 我没有反驳他,两界不同的事儿太多,他估计很难相信。 我只是碰了碰他的手指:“行,我让你护着。你要想快点突破,法子也不是没有。就怕你不肯。” 他偏过头来看我,“什么法子?” “当然是……双修。”我说,“你经脉宽,灵力不够冲顶,我采你的时候渡回去的灵力正好帮你冲开瓶颈。比你自己苦修快十倍不止。而且,你受用,我也……受用。”何止是受用,简直是大补! 他的脸“腾”一下红了,别过脸去不说话。 我靠过去调侃:“我又没说是现在。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等。我只是告诉你,有这条路在。”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憋出一句:“……我考虑考虑。” 能让他说出考虑,这可是很大进步了。 我呵呵笑出声来:“好,你慢慢考虑。” 我们抵达凡人地界那座小城的时候,正是午后。 花满楼在此处据点的头目亲自在密林迎接,还贴心地备了一辆豪华马车。 我好久没坐这种凡间玩意儿,猛一坐真有些新奇。 苏慕白倒是平静得很,默默从袖中掏出一瓶饴糖,说是可以避免晕车。 我挑眉示意他喂我。 他耳根微红,偷偷看了一眼元真,见他正闭目养神,才极快地拈起一块,飞快地递到我唇边。 我的嘴唇碰到他指尖的时候,他缩得比兔子还快。 浓郁的薄荷味提神醒脑,夹着丝丝清甜,让我心里美得直冒泡泡。 马车行进城门时,我扫了一眼门口立着的半旧石碑,上面刻着“望仙”二字,笔画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进入城中,不属于修真世界的气息扑面而来。 青砖灰瓦的街巷里穿梭着贩夫走卒,沿街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卖布的卖糖人的卖馄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蒸腾出一股热腾腾的人间烟火。 我恍惚想起,之前历练曾跃迁到几个小千世界,也曾在凡间待过,还交了几个酒肉朋友。 那些年修为长得不快,可心情却是极为自在。 我正神游,就听元真说:“我那三弟子魏慕欣,就在这座城里。” 他一提起,林慕实就接过话茬对我解释:“三师兄当年体术就厉害,后来丹田伤了不能修炼,跑到凡人地界开了武馆,混得也还不错!” 我们按着元真说的地址,找到城西一条巷子深处的武馆。 门口挂着褪色的木匾,上面“慕欣武馆”四个字端正有力,倒像是用心练过多年书法的人写出来的。 魏慕欣在院子里正教几个半大少年扎马步,听见门响回头一看,手里的木棍“啪”地掉在了地上。 “……师尊!”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一把抱住元真,“您……您怎么来了!” 他个头很大,肩膀宽阔,手臂上全是结实的肌肉,可抱着元真的时候,声音却带了明显的哽咽。 元真拍拍他的背:“来看看你。” 魏慕欣松开师尊,目光扫过林慕实,又扫过苏慕白,最后落在我脸上。 他盯着我看了两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位是?” 我一瞧他那反应,就知他定是在秘境里见过我,于是笑着拱手:“花尽染,见过魏师兄!” 魏慕欣的眉头没有松开。他又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翻什么东西,忽然脸色微微一变:“你是那个——?” 他没把话说全,但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显然是想起了“魔女采补”的事。 苏慕白微微拉住我的手,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三师兄,都过去了。” “七师弟!”魏慕欣瞪大眼睛,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又看了看元真。 元真没有反驳苏慕白的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魏慕欣这才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打发走了院子里那帮少年,把我们让进正堂。 我们围坐在正堂的八仙桌旁,桌上是魏慕欣风风火火端出来的粗茶和花生。 元真没有寒暄,坐定主位后就奔了正题。 “慕欣,当年你师祖渡劫飞升,你是巡山弟子之一。那段时间的护山大阵,你可还有什么印象?” 魏慕欣奉茶的手微微顿住了。 他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 “我记得很清楚。”他看向元真,“师祖闭关之前,护山大阵查过三遍,所有灵石都是满的。可等我第二次巡视到内阵的时候,主阵眼那块灵石的灵力明显低了两成。” 第二十八章 获取留影石 “你当时怎么没说?” “我说了。在当天的轮值登记里记了。” 魏慕欣的声音沉下去,“后来又轮到我巡视,正巧遇到元清,我见灵石灵力比上次更少了,还向他提过。他说师祖已经秘传他入阵护法,不用我瞎操心。我怕出事,请他记录,他不肯还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元真攥着茶碗的手指收紧了:“那登记册呢?” “登记的册子,我没有,交回去了。但是那段时间宗门局面不稳,老有人找我们麻烦,我怕忍不住脾气,与他们起冲突后不好声辩,就经常偷偷开着留影石,正好录到了那一段。只是不知道过了那么多年,还放不放得出来。” 魏慕欣从怀里摸出一块不规则的灵石,表面已经有些发乌,灵力残存地摇摇欲坠。 元真接过去注入一丝灵力,画面勉强亮了一瞬,又熄了——模糊、跳闪,连人脸都看不清。 元真皱着眉试了两次,摇摇头:“灵力耗尽了。” “我来吧。”我伸手接过那块留影石,注入一丝极细的灵力。 灵石表面骤然亮了起来——比方才清晰了太多,虽然角度偏了些,但画面里山路和密林的轮廓清晰可见。 然后,是魏慕欣的声音大声询问:“谁在那儿?” 接着是黑暗里一个轮廓,元清背身而立,站在主阵眼旁边,衣袖甩了下转过身来。 “嚷嚷什么?” “哦,见过师伯!” “见过师尊!” 是魏慕欣和其他弟子们纷纷行礼。 “嗯,慕钦,这几日可有什么异状?”元清看向自己的门徒。 “禀师尊,没有!” “那就好!” “不,回禀师伯,阵眼的灵石灵力好像比上次更少了。”魏慕欣反驳。 “……你发现少了?”元清挑眉。 “嗯,上次就发现了,我还专门登记了,这几日怎么仍未补充?” “不要紧,师尊已经秘传我进阵护法。我在这儿守一会儿,你们去别处巡吧。” “那就有劳师尊……” “可是师伯,这样不太好吧。您代理宗门,日理万机,不能长守,不若再添些灵石。” “胡闹,再多灵石,能有我亲自护法强?” “哦……那……那我记一记……” “混账!”一个巴掌拍过来,画面里是元清恶狠狠的脸,“这种分内之事,你记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假装孝顺、沽名钓誉!” “师伯息怒,弟子……弟子只是例行公事!” “哼,跟你师尊一样死板!滚一边去!” “是……弟子告退……” 画面到这里断了。但元清那张脸,那块主阵眼石,和那一个巴掌,清清楚楚地留在了画面上。 “他……”元真气的手抖了一下,“真是好师伯!好师兄!好弟子!” “前辈先别气。”我轻触一下留影石,让画面一帧一帧回放到元清背身而立的时候,“我用十倍慢放,你们再看看!” 画面一帧一帧播放,是元清甩袖转身的瞬间,似有一道暗金色光芒进了灵石。 元真猛地坐直身体,看着画面定格在那最明显的一帧上,“……他往灵石里注入了什么东西?” “灵力波!”我开口,“不是直接破坏,是在灵石灵力里掺了别的气息,让阵眼在关键时刻发生混乱。渡劫本来需要护山大阵护住灵脉稳定,阵眼一乱,灵脉就跟不上,渡劫自然也会失败。” “所以我当时感觉到的金灵力,不是幻觉!根本就没冤枉他!”元真又气又痛,浑身发颤。“这个畜生!他真敢欺师灭祖!” 魏慕欣叹道,“我倒一点不意外!师尊,您顾念着兄弟情意,约束我们,让我们处处忍让。可人家根本就不领情。 我也是这些年没事儿瞎琢磨,才发现宗门之变早有痕迹。 您的修行一日千里,他却早已止步不前。 我们师兄弟几个虽不才,也比慕钧他们出挑,更何况还有天资卓绝的七师弟,他怎么可能坐视不管无动于衷。 所以七师弟即便没有发生被强采的事儿,怕也会遭他暗算。 七师弟一废,您心劲儿弱了,他再一步步蚕食宗门资源和各处要职,一点点把咱们逼上绝路…… 这不就是……按照这路子发生了吗?” “你说他图什么!”元真气道:“他本就是宗门大师兄,上清宗顺理成章由他承继!我也从没想过与他相争!等他登位,我自带你们去归云峰做个闲散旁支,他怎么就这么心胸狭隘,非得导致宗门分崩离析!” “哎,前辈,您也别气了。”我懒懒开口,“有些时候,您的存在就是原罪,就会让他寝食难安。何况您这一系还遮挡了他那一系的光辉。您当时就不该不争,所谓以争止争,以战止战,自己先拿到主动权才能不被别人逼迫拿捏!” 元真愣了愣,俨然这话没有人这么直白地说过。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说得对!是我优柔寡断,才害了这些好徒儿们!” 我看着他,好像在看自己另一个影子。想当初我也没想过与何弄影争的,可她几次三番的羞辱与暗害,才逼得我一步步与她争起来。 我争得不算太晚,才没落到元真的下场,可我也犯了妇人之仁,不该留给她任何反击的机会! 元真从懊悔里拔出来,他声音沉闷地问:“慕欣,这留影石,你还能复拓吗?” “能。”魏慕欣点头,“我还有几块灵石,武馆后院也有间暗室,可以拓。” “拓三份。”元真站起身,“一份我留着。另外两份,我要拿去见两位太上长老。” 我自然不知道他说的太上长老是谁,但看他的神情,显然是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魏慕欣二话没说,起身去后院忙活了。等他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三枚灵力饱满的新刻石,和一枚灵力完全耗尽的旧石。 元真把三枚新刻石收进怀里,对魏慕欣道:“我这就去办。你照顾好自己。” “师尊您刚来就走?”魏慕欣一愣,想挽留又像是知道留不住,只转头看了一眼苏慕白、林慕实和我,“那师弟他们……” “他们跟去不方便。慕白毕竟出过事儿,太上长老们墨守成规,见了他反而不喜。” 元真看了看我,“尽染,你们在此处落脚也行,另寻别处也行,只是辛苦你照顾好慕白和慕实!” 我郑重地点头,“您放心,我会的。”说完虚空画了一道符给他。“若遇危险,它能护您无虞。” 他愣了一瞬,笑着拱拱手,算是谢了。 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转头看向苏慕白,他站在暮色里,神色平静,只是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像是刚被什么点亮的微光。 魏慕欣在旁边站了会儿,招呼我们回去落脚。 “我们包了个小院,就不劳烦魏师兄了。”我笑着谢过,从空间里调出一只瓷瓶递给他:“魏师兄,这丹药能再造丹田,还望笑纳。” 他愣了愣,看向苏慕白。 苏慕白点头,“三师兄别客气,尽染……的药是极好的!” 林慕实连忙帮腔,“对对!简直是仙丹!你看,我都突破筑基了。” 魏慕欣震惊极了,握着瓷瓶的手抖了抖,眼底分明闪着一丝希冀。 “三天一粒,连续服用一个月,丹田就能修复。” 我说完又指指马车上挂的牌子,“之后你拿着空瓶去找挂这种牌子的丹坊,再说后续如何补。” 他攥着药瓶,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多谢。” 第二十九章 我小肚鸡肠 告别魏慕欣以后,我让花一诺带林慕实先回住处。 自己则和苏慕白半路下了车,在这望仙城的集市上兴致勃勃地闲逛。 好久没踩过这种青石板路了,两边摊位一个挨一个,糖人、酥饼、胭脂水粉,吆喝声混在一起,让我颇为怀念。 苏慕白走在我旁边,一直认认真真地陪着。 我停他也停,我走他也走,我蹲在糖画摊前看老头画一只蝴蝶的时候,他也跟着蹲下来,安安静静地等。 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一个白发飘飘的修士,蹲在凡人街头陪我看糖画,像个没什么脾气的跟班。 我转过身,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他明显愣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别……别动手动脚!” 小古板! 我眼底含笑地睨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继续闲逛。 本只是漫无目的地乱扫,没指望在这凡市里能寻到什么稀罕物件。倒没成想,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上,一把木梳竟绊住了我的视线。 我拿起那把梳子细细把玩,竟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所制,岁月在木身上留下了温润的包浆。 梳身残存着一丝微弱的灵力,梳齿被打磨得光滑溜圆,上面还精雕着一朵盛开的木棉,倒像是与我有缘。 “小娘子,买么?一千文钱!” “这梳子哪来的?”我问卖梳老头。 “不瞒小娘子,这可是仙家宝贝!是我从悬崖边上捡的。不然不会要这个价!” “呵呵,你说是仙家宝贝,就是啊?" "不是的话,能掉在那么高的悬崖上么?定是哪个仙女路过从天上掉下来的。" “呵呵,你见过神仙吗?”我嗤笑。 “我没见过,可我祖上见过!小娘子,我给你说,你别不信,真有神仙!也有魔鬼!他们还打仗呢!我祖上都见过……” 我微微挑眉,又摩挲一下梳面。 苏慕白那里已经伸手把钱递了过去。“买了!” 我抬眼看他,“我还没说要呢,再说也不讲价,多没乐趣?” 苏慕白偏过头去不看我,声音低低的,“算我送……你。” 老头接过钱,笑得合不拢嘴:“哎呦呦,谢谢二位。祝二位结发同心,恩爱永远!” 结发同心? 有这寓意? 所以他才买给我? 我拿着梳子愣了愣,然后当着卖梳老头的面,在苏慕白脸颊上亲了一口。 那老头先是一呆,随即笑出声来:“哎哟,这小娘子真不害臊!” 我把梳子收进袖口,笑眯眯地回了一句。“亲自己的男人,有什么好害臊的?” 老头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又看了看苏慕白,压低声音对他说:“小郎君,你这娘子长得花容月貌,神仙似似的又这么热情大胆——试问哪个郎君能抵挡的得,可千万看紧了。” 他自以为声音压得极低,奈何我耳力过人,一字不落全听进了耳朵里。 我笑得更欢了,而苏慕白的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他嘴上没应声,可接下来的半条街,我看得出他当真了。 我多看哪个摊位两眼,他便多盯哪个摊主两眼;路边若有人冲我笑,他便立刻侧身,严严实实地挡在我和那人之间。 我正俯身看一串珠花,他忽然从旁边的摊上拿起一顶幕篱,抖开,直接戴在了我头上。 白色的轻纱垂落,遮住了我半张脸。 靠,这玩意儿在净渺界可是男人戴的! 我隔着轻纱看他,又好气又好笑:“这么小心眼?” 他垂着眼眸,指尖还捏着幕篱的边沿,神情认真得过分:“是,我小肚鸡肠。” 我被这四个字逗得笑出声来。他能这般坦荡地承认,反倒让我不知该如何回嘴了。 他被我笑得有些心虚,偏又不肯妥协,低声嘟囔了一句:“你说……是我未婚妻了……” 言下之意,他管着自己的未婚妻不被人觊觎,也不为过吧。 呦呵,这会儿倒承认我是未婚妻了! 我正笑着,打算把幕篱摘下来,余光却瞥见街对面一个锦袍男子正朝这边看。 那人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一副自命风流的做派。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我身上,眸子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贪念。 见我扫了他一眼,他竟几步走上前来,挡在我面前咧嘴一笑:“娘子生得好颜色,怎么跟了个少白头?你这郎君怕不是肾虚,连头发都养不黑,不如——” 他的话没能说完。 苏慕白已经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锦袍男子被打得往后踉跄两步,鼻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捂着鼻子嗷嗷直叫:“你敢打小爷?你知道我爹是谁——” 回应他的是苏慕白又挥两拳。虽未动用灵力,可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拳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却足够让他把今天的教训刻进骨子里。 等那锦袍男子捂着脸蹲在地上,再也不敢吭声时,苏慕白才收了手,转过身来看我。 他气息平稳,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可眼底的小火苗还没熄灭干净。 他走到我面前,极认真地说了句:“我不肾虚。” 我隔着幕篱的轻纱看着他,笑得停不下来。他竟是因为这个,就跟个凡人动了手? “哈哈哈!虚不虚的……得验过才知道。” 我凑近一步贴上他,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要不让姐姐采采…验验?” 他的脸“腾”地红透了,猛地别过头去不肯看我,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又不正经了。” 我正想再逗他两句,忽然心神一动——花一诺的灵息在远处剧烈波动了一下,是一阵急促的灵力震荡。 呼救,是呼救! 我脸色一正:“花一诺出事了。” 说罢,我一把拉住苏慕白,瞬间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地上那个锦衣男子,瞧见我们凭空消失,两眼一翻,直接吓得晕了过去。 第三十章 魔气何处来 我们赶到城西的那条巷子时,远远就看见灵光在闪,法器碰撞的闷响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花一诺正被一道暗金色的困阵箍在墙角,阵纹如蛇般缠绕在她身上,灵光每闪一下,她的身形就虚淡一分,几乎要维持不住人形。 林慕实挡在她前面,手里攥着断剑,衣襟被剑气划破了两道口子,脸上挂着一道新鲜的血痕,可他一步没退。 他对面站着七八个年轻修士,为首的两人一个是金丹初期,长得有些年岁,另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一身锦衣缎袍,腰悬灵佩,面容似曾相识。 我想了想,与那个叫“陆长明”的有五六分相似。 莫非是他与外室偷生的儿子? 此时他手里攥着一柄法器长剑,正指着林慕实的鼻尖:“你个小白脸,区区一个筑基散修,也敢挡我们!” 林慕实呸了一声:“你才小白脸,你全家小白脸!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以多欺少又算什么能耐!” 眼看着双方又打起来,我隐在暗处没动,盯着那法阵的阵光出神。 苏慕白却先一步飞身过去。 洗尘剑出鞘的声音在窄巷里格外清脆,那柄澄澈如秋水的剑光从巷口斜斜切进来,像一道银色的月弧,干净利落地斩在困阵的阵眼上。 阵纹剧烈晃动了一下,灵光暴闪,随即像被戳破的水泡一样碎成漫天光点。 花一诺脱困落地,踉跄半步,被林慕实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你没事吧?” “没事……” 花一诺慌忙推开他的手,站直了身子,“多……多谢林道君。” 林慕实愣了愣,自觉地挪开半步,可还是亮出防御姿势,护在她跟前。 苏慕白没有停,剑光一转,已经逼到了那些年轻修士面前。 他们不过是一个金丹初期外加几个筑基,哪里是苏慕白的对手, 有人被剑脊拍在手腕上哀叫着蹲了下去,有人被剑风掀得撞在墙上。 苏慕白没有下死手,只是把他们逼退到了巷尾,剑尖一挑,把为首那个金丹的法剑挑飞,钉在了他身后的墙上。 法剑在墙缝里嗡嗡颤动,剑柄离他的耳边不过三寸。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似突然想起什么,“你……你是苏慕白?” 周围几个男修一听,立时吓得缩在一起。 “你们是陈慕钧的弟子?” “是……哦……不是。” “究竟是不是?” “以前是,可他成了废人,我们就被拨给慕钦师叔了!” “为什么到望仙城来?” “随虚舟师弟回家取宝!”他眼神转动看向锦衣少年。 苏慕白就看向陆虚舟。“你取你的宝,为何要对花夫人下手!” 陆虚舟顿时梗起脖子:“那是她该死!她夺了我爹的家产!” 花一诺俨然被气笑了,“你爹虚情假意,背着我偷养了你娘,还偷拿花满楼的东西供养你们,你还有脸倒打一耙,说我夺了他的家产!” “谁让你不能生!我爹为了延续香火有什么错!哼,你就该乖乖交出花满楼供我们享用!” “你……” “你不仅不交,还害得我爹只剩一口气,害我和妹妹被宗门嫌弃。自己却不知检点地包养个小白脸。我不杀你,天理难容!” 花一诺被他气得直捂胸口,林慕实就跳脚出来,“你说谁是小白脸?” “说的就是你!” “你他娘的欠揍!” 我瞅瞅涨红脸的林慕实,又看看羞窘的花一诺。 我去,这是错过了什么内幕? 眼看着他两个如菜鸡互啄,较量起了嘴上功夫,我清清嗓子,从暗处现身。 绝美的容颜在慕篱的轻纱下若隐若现,让一众小男修立刻看傻了眼。 我慢悠悠走到那个金丹跟前,问道:“你们这种层阶不可能布出这种法阵,谁给你们的?” 他呆呆看着我,“是师祖……师祖给的灵符!” “哦?还有吗?” “还……还有一张……” 我感应到在他怀中,正要搜身。被苏慕白抢先一步拿了出来。 拿就拿吧,还看我一眼。 我心领神会,那一眼是说:你别碰他! 我呵呵笑着,捏起那符纸看了看,果然在那符文蕴含的灵力里感知到一丝魔气! 虽然那魔气很淡,淡得几乎与灵力融为一体,可还是逃不过我的眼睛。 不,不只逃不过我的! 似乎空间里的那块石头也震动了一下! 难道……混沌之力苏醒了? 我急忙内视空间,果然是! 这就有意思了!它对魔气竟这么敏感! 只是元清的魔气哪来的呢? 我回想起留影石里元真甩袖时的那到暗金色光波,以及元清说的关于心渊幻境的事儿。 原来如此! “有什么不对吗?”苏慕白问道。 “不!很对!这才解释得通!”我眯眼看向那个金丹初期,问道:“你们师祖是不是经常需要你们孝敬天材地宝?”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说道:“他只需要师尊师叔们孝敬。而师尊他们……” 后面的话没再多说,自然是师尊师叔们再管各自的弟子要。 所以陆虚舟之前跟着慕钧需要孝敬,现在跟了新师尊,还需要“重新孝敬”,这才带着一帮师兄弟回自己老家来? 而他爹是个穷散修,在老家能有什么宝?肯定是之前从花满楼拿到又藏在这儿的。 我冷笑出声,“陆虚舟是吧?” 他愣怔地看着我。 我走近一步,他往后缩了缩。 “花满楼的东西不是你想拿就能拿的。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欠我的给我吐出来。第二,拿你自己还债。你选哪个?” “呸,那是我应得的——” “那就是选后者喽?” 我手指并拢,在他肩头一按,一道灵光没入他体内。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软倒下去,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碎发——修为还在,可丹田被人封死了,形同废人。 他身后的几个修士吓得魂飞魄散,那金丹初期已经带头跪了下去:“前辈饶命!我们只是奉命随行的,不知道这中间的过结……” “想活命也行。”我扫了他们一眼,“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前辈请讲!” “从今天起,退出你们所在的宗门,回去自谋生路。我不杀你们,但你们也别想再替元清门卖命。” 他们面面相觑,这条件比他们预想的好太多,不过一个呼吸,就由那金丹初期带头指天起誓,其余人也忙不迭跟上。 一道灵光闪过,誓成。 那群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尽头,剩下陆虚舟瘫倒在地。 “剩下的交给你了!”我看一眼花一诺。 花一诺冷笑,“行,奴婢会好好清算尾款!” …… 第三十一章 小白石认主了 据点安排的院落僻静幽深,藏在望仙城东巷的尽头。 一进院子,满目花木扶疏,一脉清泉潺潺,水汽沁得廊下的青砖都泛着潮意。 夜风一过,满院的花香和水汽混在一起,让人浑身的疲惫都松下来。 我喜欢这个院子。 难得主动和苏慕白分开,回到自己那间屋,在蒲团上坐下,边等花一诺回来,边看向窗外。 月光隔着竹影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晃成碎碎的银斑。 花一诺果然心中有数,把陆虚舟处置妥当,便来我屋里回禀。 “抽了一顿鞭子。扔到楚风馆挂牌接客了。” 她语气平平,我端着茶盏的手却顿了一下,“……那楚风馆还开着?” “一直开着呢。”花一诺说,“生意还不错。只是此界女子胆小怕羞,客人多是男的。” 我沉默了一瞬。 净渺界的楚风馆是男宠馆,是女修们寻欢作乐的地方。 下界与上界的风俗截然不同,倒让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行吧,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她点了点头,作势告退,我抬手拦了一下:“别急,小白脸的事,细说。” 花一诺的目光闪了闪,低下头去:“……没什么。半道上林慕实说也想四处逛逛,我就让马车先回去了。路上巷子窄,他走在我旁边,见我发间落了片枯叶,就伸手帮我摘了。” 她顿了顿,“许是被陆虚舟他们看见了,生出误会。” “就这?” “就这。” 我直直看着她:“一诺,你是不是对林慕实有点意思?” 她猛地抬头,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主人,怎么可能!我一个傀儡身子,哪有什么未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陆长明的事儿……已经让我吃够了苦头。我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我看着她,没有拆穿她眼里那道闪得快、藏得更深的光。 “林慕实虽然修为低了点,看着也不着调,可是能跟着慕白流亡八十年,人品上靠得住。” 花一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她才轻声说了一句:“他靠得住,可我靠不住。主人,他也苦了八十年了,该有个好结果。” 我没有再劝。感情这种事,旁人说得再多也填不满自己心里的沟壑。 我让她退下。 她走后,屋外的夜色更静了,只听得见水渠里涓涓的细流声。 我起身,慢悠悠穿过花廊,朝对面那排屋子走去。 混沌之力已经苏醒了,我得带苏慕白进空间看看。 不曾想走到一半,就听见了他和林慕实的说话声。 我脚步一顿,在花廊的阴影里站住了。 “……花夫人虽只是尽染姐的奴婢,可她温柔聪慧、处事练达,我一个低阶修士……哪里配得上。” 是林慕实的声音,闷闷的,像是窝在床沿上说的。 然后苏慕白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其实……我也觉得配不上花尽染,可我还是没有办法止步…… 我想配上她,很难,可能拼尽一生也是徒然…… 可真让我拒绝她,我又真心不愿。 我不怕脚下的路漫长,至少心里有光,有念想。 如果连这条路都堵死了,我真觉得人生无望,如行尸走肉。” 他顿了顿:“我说这些你可能还体会不到……再想想吧。” 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我从花廊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了月光下。 我在笑着等他,等他一抬眼,发现我在。 苏慕白缓步走来,停在廊下。他看见了我,像是没料到我来,又像是什么都料到了。 我们没有说话,隔着一小段花廊默默相望。 我笑着等他走过来。 他走近了,站在我面前,睫毛微微垂下来:“你……” “去我屋里。”我说,“有东西给你看。” “……这么晚了。” “怕什么?都未婚夫妻了。” 他耳朵尖红了半片:“……那也得守礼。” 固执的小古板,是谁说考虑考虑双修的?眼下又忘干净了! 我笑着牵起他的手:“放心,是正事。吃不了你。” 他半推半就,被我拉进了屋里。 门一合上,我便心念一动,带着他进入空间,落在了我那棵本命木棉树下。 树干通体赤红,枝叶如焰,千万朵木棉花静静地开着,把头顶的天都映成了暖红色。 “呶,石头给你养好了。” 苏慕白抬头望过去。 那块白色晶石正悬浮在木棉树冠下的半空中,通体莹润,像一捧凝固的月光。 石面上曾经灰暗的纹路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从内部透出来的淡白色微光。 “这么快?”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讶。 “也不看看是谁养的。” 我笑了笑,一招手,白色晶石便缓缓飘了过来。 “记得给我谢礼。” “……好。” 我让苏慕白在木棉树根旁铺开的灵草地上盘腿坐好,我自己也坐在他对面。 “慢慢感受它的气息,不要着急。让它知道你在这儿。” 苏慕白闭上眼,平稳呼吸。 白色晶石在他面前悬浮了一会儿,像是犹豫,然后缓缓向前飘了半寸,落在距离他眉心一掌宽的地方。 柔和的光晕从石面渗出来,罩在他脸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试着触碰他。 “好。”我压低声音,“现在咬破手指,滴一滴血在上面。” 苏慕白睁开眼看我,眼底有片刻的迟疑,还是照做了。 他咬破左手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来,落在白色晶石光滑的表面。 血珠没有滚落。 它像落进干涸的河床里一样,瞬间渗入石面,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红痕。 紧接着,整块晶石开始从内里发光——不是柔和的光芒,是越来越亮、越来越暖的白色金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石壳从表面一层层剥离,碎片纷纷落下,还未触地便散成光点,消失在空气中。 褪去石壳后,露出来的是一枚浑圆剔透的晶核,乳白色,内部有一缕细如发丝的混沌之力正在缓缓流动。 那枚晶核飘向苏慕白,在他眉心前悬停了一瞬,然后轻轻贴了上去。 那一刻,我眼前晃过一道模糊的光影——一个很小的孩子站在木棉花树前,仰头看着什么。 画面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 我回神再看时,苏慕白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闭着眼,眉心微蹙,似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那一点接触灌入他的意识。 晶核表面的光晕顺着他的眉骨向下流淌,像薄薄的水银覆盖住他的灵台,与他的灵力开始同频共振。 他周身的水灵根灵力忽然变得比以前纯净了几分,像是一潭活水被什么力量缓缓搅动,沉寂在底部的浊物开始上浮消失。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原本以为这石头认主会有些波折,没想到竟这般顺利——像是它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我秘传灵讯给花一诺:我和苏慕白要闭关数日,非紧急之事不要打扰。 消息传出去的瞬间,苏慕白周身的灵光忽然暴涨。 那枚晶核似乎融入了他的灵台之中,温和的混沌之力已经与他自身的灵力交融在一起,像是源头处被打开了一扇窗。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白发在灵光里微微浮动,看着他那张被百年风霜打磨过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木棉树上的花瓣被灵光拂落了几片,悠悠地飘下来,落在他膝头和他散在肩侧的银白发梢上。 我静坐一旁,没有出声打扰,也跟着入了定。 第三十二章 你不要勾引我 只是这次入定,有些奇特,恍恍惚惚,似梦似醒! 我好像周身变小了,小得如同孩童。 可我并没有离开木棉树,而是光着小脚丫坐在树枝上。 然后一个白色的幼小身影跑过来,头戴金冠,锦衣华服。 他小跑到树下,四下张望了一番,竟然掀起衣摆,开始撒尿! 我晕,这是哪里来的臭小子!在我的本命树下撒尿! 我肉乎乎的小手,立时折了一根枝条,跳下去,冲着他的小鸟戳去! 他大惊失色,猛地抬头。 咦,那张脸是……小的苏慕白? 我一个激灵,猛地睁眼。 苏慕白就在跟前,老老实实还在入定。 晕,我竟然在入定时做了这么个梦。 感觉不可思议!随即又觉有趣! 我盯着苏慕白的俊脸,看得出神。 咦,他好像变了。 不,是长开了,整个人长开了。 眉骨更深,鼻梁更挺。 下颚线更加棱角分明,带着青年男子的硬朗。 肩膀也比之前宽了,衣袍的肩线绷得微微发紧,领口下露出的锁骨轮廓也比从前舒展了许多。 他坐在那里,明明还是他,可整个人像是被打磨过一遍,从骨子里透出一种不一样的气息。 这就是混沌之力的重塑之功? 我叹服了,再次闭眼,期待着他的醒来。 苏慕白苏醒的那天,我先看见的是光。 不是透过木棉树叶漏下来的细碎光斑,是另一种光——从他灵台的位置漫出来的,像一层极薄的、暖金色的雾气,自他眉骨向下流淌,沿着脖颈的线条融进衣领里。 那光很柔和,不像灵力波动时那种刺目的亮,更像黎明前地平线上那一线将明未明的天光,安静地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睁开眼的瞬间,我看见他鬓角那一缕霜白正在褪色——像墨汁注入清水一样,从发根开始,沿着发丝向下蔓延。 那速度不快不慢,足够我看清每一缕白发被黑色浸润的过程。 等他完全睁开眼,那些霜雪一样的银丝已经尽数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墨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被灵光映出温润的光泽。 那颜色比他少年时还要浓,浓得像浸润了夜色的松烟。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那句“你醒了”半天没有说出来。 白色晶核缓缓落下,降在他的左手心。 苏慕白低头握了握,这才发现原本垂下的白发已成青丝。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的头发?” “变黑了。”我的声音有点飘,“很黑。” 他怔了很久,然后又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更大了,薄茧还在,皮肤却光洁得像是新长出来。 他攥了攥拳头,感受灵力在经脉中流动。 “……不一样了。”他低声说,“灵根不一样了。” 他摊开右手掌心,一团柔和的白光在上方凝聚,和普通灵力流转时那种透明的光不同——那团光是暖的、有重量的,像是把一小片初升的日光攥在了掌心里。 “这是……光灵根!” 我顿时眯起眼睛! 怎么会是光灵根! 这种灵根罕见到我只从净渺界的古卷里见过记载。 “真是光灵根?”我忍不住凑近了看,生怕是自己搞错了。 那团光在他掌心里安然地悬浮着,随着他的呼吸节奏微微明灭,像一颗温顺的、活着的星辰。 “我没见过,你说是就是!”苏慕白收了灵力,抬眼看了看我,“而且……元婴了。” 他说“元婴了”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还不太确定的事。 可我看得见他眼底那层薄薄的雾——他被废过一次修为,在崖底躺了那么久,拼了命才重新修到金丹。 元婴那个门槛,他一个人走了太多年。如今他说出来的时候,那三个字在舌尖上生涩极了。 “我看看。”我伸手探上他的脉门,灵力顺着他的经脉走了一圈。 新的经脉壁比以前宽了将近一倍,澄澈如琉璃,丹田里那一枚浑圆的金丹已经蜕变成了元婴的模样。 端坐在灵海中央,额头上印着我的木棉花印,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色金光。 我收回手,看着他:“确实不一样了。光灵根,加上元婴初期,身子骨也长开了。你这一个月过得比我两千年都值。” 他被我说得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只是低了低头,看着左掌心的白色晶核:“……多亏你养的石头。” “光谢石头?”我挑眉,“我可是一直守着你,寸步不离。” 他抬眼看我,眼睛里那些陈年暗沉已经被洗去了,像是蒙了很久的琉璃终于被人擦干净了,露出底下清透的颜色来。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没接话。 伸手折了一小截本命木棉树的枝条,托在掌心里。 枝条细韧,赤红色的树皮上泛着莹润的光。 我指尖凝出一丝灵力,将它塑成一只简单的戒托,边缘打磨得光滑服帖。 然后伸手把他掌心的晶核拿过来,嵌入戒托之中,严丝合缝地合拢好。 “伸手。”我拿着那枚戒指,对苏慕白说。 他愣了一下,把手递过来。 我把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 戒托的赤红和晶核的乳白色在他指根处相映,像是木棉树上落了一捧初生的日光。 “好看。”我笑着称赞,随即又道:“我教你怎么炼自己的戒指空间。” 他愣愣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好!” 他没什么基础,我一句一句地教,他听得认真,偶尔会问一两句,可每一次都问在点子上。 我越来越觉得他是可造之材,学什么都快。 等他终于把那枚戒指里的空间稳定下来,我才笑眯眯算起了总账:“养石头、送戒指、炼空间,这可是三大功劳!你光一句谢谢可不够哦!” “你……你想要怎样谢?” 我点点自己的唇,意思是你懂的。 他看着我,耳根慢慢红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躲开,没有说“不正经”。 而是慢慢倾身过来,嘴唇极轻地碰了一下我的唇角。 很轻,很快,像一片骤然落在水面的叶子。 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凑过来。 而且他新灵根的气息实在是好闻。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然后不待他退却,就一把扣住他的后颈。 接下来的吻远不止一个。 他的灵力从周身漫出来——水灵根柔软绵长,光灵根温热明亮,像两条妖娆的藤蔓牢牢勾着我。 我哪里受得了这双层诱惑,理智几乎在一瞬间碎了。 猛地一个翻身,把他压在灵草地上。 他仰面倒下去的时候,墨色的头发铺开在绿茵间,像一匹展开的缎子。 我撑在他上方,看着身下的绝美。 敞开的衣襟里,我的木棉花印灼灼绽放,就连那道不明所以的暗纹,都蕴着诱人的灵光。 这个人是我的! 正待我采撷!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我眼底的清明瞬间沦陷,低头又吻住了他。 木棉树的花瓣被灵风卷落了几片,悠悠地飘下来,落在他铺散的墨发间,像落在水墨图上的红痕。 灵河的水声远远地传过来,裹着我们的呼吸,混成一团模糊的、温热的水汽,我几乎要忘了自己在哪里。 他的手环上了我的腰,掌心烫得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取出的炭。 我在那温度里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可我残存的意识却在喊停。 不行,他刚刚突破,根基尚未稳固。如果这时候双修快进,可能会让他再难向前。 我不能用自己的贪心,堵住他刚刚打开的那扇门。 我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苏慕白,你再动,再勾引我,我恐怕真控制不住。” 他没有说话,可他环在我腰上的手紧了紧,没有松开。 两个人的呼吸都是乱的,混在一起,像两条刚刚交汇的河在彼此试探深浅。 我正在经历天人交战,差一点就溃不成军。 空间外面突然传来花一诺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主人!宗盟大会定下来了——就在半月后,云巅城。各宗门都已经往那边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