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蔷别枝》 第1章谁是你的妻 “爹,爹爹……” 雪夜,磕巴又刺耳的童声,让安平侯府花厅陷入短暂寂静。 众人视线下意识望向角落的世子夫人,掩不住看戏心思,好奇这位大盛朝出了名的妒妇,是否会因痴儿把世子错认做爹撕烂他嘴。 沈晚蔷垂眸,抬手饮茶,遮住眼底的讽刺。 又是这样孩子的“无心”之言。 她那嫂子,也不嫌腻。 此时,一道温和男声悄然化开这滞涩空气,似有感慨:“瑞儿长大了。” 沈晚蔷抬眼,寻声望向她的夫君。 苏观复没有纠正这错称,仿若无足轻重,只偏头看向寡嫂林妙善,心疼道: “今日是瑞儿六岁生辰,但辛苦的,却是你这个娘亲。今日我下厨做了碗寿面,若是不好吃,你可别笑话我。” 说罢,接过孩子,细心替孩子擦着嘴边涎水,动作格外娴熟。 “君子远庖厨,下次可不许了。”林妙善说完含笑吃面,那纤细脖颈上的绯色,在那素白衣衫衬托下格外刺眼。 好一对璧人。 不知情的人怕要当他们是一家三口。 苏观复可还分得清,谁是他的妻。 林妙善突然抬头望向她,语气担忧:“弟妹不会生气吧?” 苏观复抢先开口,声音温和,望着她带着明晃晃宠溺,调侃道:“我做事一向公正,又岂会厚此薄彼,嫂嫂说笑了。” 他当然公正。 沈晚蔷看着自己面前小几上的那碗面,一样越窑青瓷碗,同样拳头大小的面,甚至连上面葱花都似细细数过不差分毫。 如同她夫君,半点都挑不出毛病。 她麻木遮掩道:“夫君既承了这爵位,照顾兄长遗腹子和遗孀自是应当,我岂会怪罪。” 然后闭上眼睛,再无话可说。 身为监察御史,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找错处,有她这妒妇,谁又会信惧内痴情的苏大人,会同寡嫂有牵扯呢。 “我还是不吃了。” 林妙善柔弱声音几乎要被吹碎在风里,带着说不出的委屈。 啪。 上头老太太手上的筷子落下,冷漠道: “你又闹什么?还有你,嫁进来头三年守孝就罢了。可又过了三年,这肚子也不见动静。你这善妒脾性不改,是要让我老苏家绝后不成!” 沈晚蔷起身,跪下听训。 老太太这话说得极重。 安平侯府子嗣不丰,如今就这一大一小两男丁,无嗣善妒,真计较起来,休了她也是可以的。 苏观复撩袍起身,跪在她身侧,影子将她整个人拢得严实,语气平静: “今日这样的高兴日子令祖母动气,倒是我不孝了。” 老太太刚起的火瞬间哑了,抱怨道:“我都说不得,也不怪外人说你惧内。” 苏观复不在意笑笑,伸手将沈晚蔷扶起,牵着她手两人并肩而立,道:“缘分不到罢了。” “纳妾之事是我自己不愿动,祖母别怪晚蔷。再说,家里不是还有瑞儿在,再不济今后从旁支过继个老实孩子就是了。” “那怎么能一样。” 老夫人叹口气,摆摆手不再多言。 沈晚蔷看着自己夫君那双桃花眼,轻轻抽回手。 老太太为子嗣发愁,这些年待她如何冷眼,婆母为求子成日在山上礼佛,外边都传言是她不能生,甚至快要带累她娘家姐妹亲事。 桩桩件件,他都看在眼里。 她该庆幸吗? 即使不愿同她要个孩子,苏观复也没给她下药,只自己悄悄饮下绝子汤,他怎能为哄寡嫂开心做到这地步! 她该闹起来,合该同他要个解释。 这次她又被指责无嗣,他又会找什么理由? 拿了哥哥爵位有愧?还是忧心她生产伤身? 但千言万语,总不会让风雨刮到林妙善身上。 毕竟,嫂嫂已经很可怜了,别和她计较。 他只会用荒唐理由来搪塞她,用甜言蜜语堵住她耳朵,直到说到让她无法怀疑他真心,相信他只是……公平。 “大好的日子,咱们不说这些。” 林妙善笑着打圆场,仿佛这一切不是她引起的。 说罢,给身后仆妇使了个眼色,仆妇会意,端出个小铜壶,又温和开口: “我听下人说,夫君幼时给祖母您亲手磨了杏仁露,瑞儿同他爹一般孝顺,折腾了一日,得这一壶。” 沈晚蔷看着瑞儿捧着碗,十指红肿,结巴着冲老太太磕头,微微蹙眉。 林妙善卖乖。 何必折腾利用个痴儿。 只是,老太太一脸动容,苏观复垂眸不知在想什么,亲娘都不心疼儿子,沈晚蔷张张嘴将话咽下。 老太太接过碗迟疑了一瞬,碗抬高,眼看着唇都未沾就放下了,笑容虚浮。 “我只盼着瑞儿平安,你照料孩子辛苦,旁的……别多想。” 这戏砸了。 沈晚蔷并不意外。 老太太再疼孙子也越不过先世子,这痴傻孩子越像爹,越会让人想起那些侯府子嗣被诅咒要断代的传言。 连老夫人都知道,一个痴儿如何撑得起这侯府,苏观复却不理。 “晚蔷,你尝尝。” 苏观复声音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 沈晚蔷回神才发现,瑞儿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前,大半个指头泡在糊糊里,跪在地上冲她高举着碗,偏小的瞳仁刻着执着,看得人心慌。 砸了的戏,要有人捧,她就得捧,何况稚子无辜。 “瑞儿懂事。” 沈晚蔷顶着众人目光接过,抿了一口。 好在口感虽粗糙,还算能入口。只是,比起平时的杏仁露多了股甜香,连带着喉咙里也逐渐泛起不适。 沈晚蔷下意识蹙眉,眼神探究望向手里那碗灰黑糊糊。 不对,这杏仁露里…… 就在此刻! 林妙善一把夺过碗,仰头饮尽,眼圈泛红委屈道: “我知道弟妹金尊玉贵,嫌弃我儿粗笨。可这都是我儿一片心意,你怎会如此……” 苏观复瞬间蹙眉,看向她:“晚蔷,道歉。” 沈晚蔷喉头却似被一团热炭逐渐塞住了一般,有些喘不上气。 她想解释,杏仁露里加了东西,她喉咙烧痛。 可没来得及开口,林妙善身子已摇摇欲坠,痛哭出声: “我们孤儿寡母,不过求个安生日子,连同弟妹要句抱歉也不配吗?” “贱人!贱人!贱人!” 声音尖厉,像一刀刀划在耳膜上,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瑞儿便带着一股狠厉冲劲撞在沈晚蔷身上。 场面瞬间混乱。 随着“哗啦”一声,沈晚蔷护住孩子摔在案几上,砸在地上,面碗的锋利瓷片霎时插进她胳膊,鲜血顺着汤水渐渐沁出。 苏观复第一时间就抱起了瑞儿,远离了沈晚蔷。 林妙善拉着儿子,细细检查。 沈晚蔷独自蜷缩在一片狼藉之中,衣服脏污,手死死攥着衣领,几乎不能呼吸。 “看你媳妇儿做的好事!” 听不清,喘不上气。 身上痛得像是每一寸都似烈火灼烧,眼前漆黑不断蔓延。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感觉自己被抱起。 恍惚间,听见苏观复声音带着颤。 “蔷儿,别怕有我。” 她突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一顶小轿,没有吹吹打打,母亲抱着幼弟含泪将她送上花轿,苏观复也是这么说的。 父亲被太子僭越案牵涉入狱。 为保她清白,是他不顾家里反对,冒死娶她。 成婚那日,喜服尺寸与她身形分毫不差,新房布置妥帖,苏观复却依旧自责:“蔷儿,委屈你了。” 可嫁给他,她怎会委屈。 他可是苏观复啊! 一朝心动,十年竹马,那个打小满心满眼都只有她的苏观复,怎么会让她委屈呢? 他怎么会让她委屈…… 沈晚蔷睁开眼,眼前模糊只有一片苍茫的白,早知今日,倒不如让她和亲人一并死在那雪夜。 不,她早该下定决心结束这一切。 恩情也好,姻缘也罢。 她已经不欠他了。 第2章弟妹是不好了吗 沈晚蔷醒来已经是第二日中午。 冬日还有些冷,丫鬟春时顶着对核桃眼添着炭,小声抱怨:“昨日您都不知道有多危险,那杏仁露里混了槚如,若不是文太医在,您差点……” 春时都不敢说出那个“死”字。 娘子被送回来时,整个人青紫交加,手臂那伤口皮肉翻卷。她现在闭眼,眼前都是文太医拿着巴掌长的银针,往娘子身上扎的模样。 若非刚好是给老夫人请平安脉的日子,文太医又恰巧留下小酌,春时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文太医一边写着方子,一边回话:“举手之劳。” “槚如一物虽是西域上贡,但在这京城却不算少见,平日只知多食性子太热,如此凶险我也未曾见过。” 这杏仁和槚如一个扁,一个弯,正常人自然不会认错,但那毕竟是个傻子,分不清就混了进去,只怪这夫人倒霉了。 但后宅之事,谁说得清。 “苏大人可是守了您一夜,若非陛下传唤,都不愿意离开呢。” 若不是苏大人属实惧内,唯恐夫人醒来责怪,几次三番央求他帮着解释,他可不愿意掺和。 他昨日看着,苏大人待她那寡嫂虽然有礼,却有些过于亲近了。 沈晚蔷手指颤抖着,渐渐攥紧。 整个府里,只有先前,赵贵妃赐下的一匣子槚如,她全给了林妙善。 只因她儿时食用槚如晕倒过,吃不得槚如。 苏观复知道此事,显然也记得,否则太医不会那么快对症,她想必也救不活了。 可这人动作之快。 只一夜,不等她问话,失职下人如今已尽数发卖,想必进宫面圣,也是想好如何给那对母子陈情了。 “病症又凶难免落根,您安心静养,切莫思虑太重了。” 太医说完,落笔把方子留下,敲敲肩膀收拾着准备离开。 沈晚蔷起身想道谢,但张开嘴,喉咙只发出破碎气声。 春时红了眼。 她撑着沈晚蔷的身子扶着她坐起来,不死心追问:“我家娘子嗓子,真没办法了吗?” 太医背好箱子,眼里带了些同情道:“我医术不精,这些症状说不好三五日就没事了,也许……唉,只能慢慢养着了。” 春时还想问,被沈晚蔷拉住,摇了摇头。 她只能替娘子谢过,送太医离开。待她回来,就看见沈晚蔷安静坐在床上,望着自己右手,那只手在空中,肉眼可见地止不住颤抖。 春时转身离开几步,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娘子说不出话已经够难受,右手又废了,这同杀了娘子有何区别,她不能让娘子担心了。 “弟妹人是不好了吗?” 听着这晦气话,春时脸上一僵,咬牙抬头看去。 只见林妙善笑着进了院子,只经过她时,脚步停了片刻,道:“比你那几个姐妹稳重些。” 春时低头行礼,后槽牙都咬得生疼。 嫁过来时,娘子带了四个贴身丫鬟。如今六年过去,秋高被世子发卖,夏令被打杀,去年冬至被迫嫁人,在外边管着铺子,府里只剩下她了。 这全都是林妙善害的。 帘子被掀开了,见春时跟在林妙善身后,满眼担忧,沈晚蔷无奈挥挥手,春时便退下备茶。 林妙善自如地在桌前坐下,道:“弟妹没事了?” “你说这事闹的,你好心送来些槚如作零嘴,瑞儿喜欢吃但终归有些上火。我管着不让他吃,谁知他不得吃就自己偷藏了几颗下来。” “谁知道妹妹是不能吃的,差点我就说不清了。” 沈晚蔷淡淡看她,心里有几分恍然,往日听着会戳心窝子的话,她心里如今却不痛不痒。 她仍然记得,第一次见林妙善。 彼时林妙善新丧,麻布孝衣整个人瘦成一把骷髅架子,唯有肚子挺着。知她往日不易,她是真心将林妙善当姐姐的。 连产婆都是她出钱请的,甚至孩子不好,也是自己每日去开解她。 甚至,在她开口说喜欢苏观复后。 她虽厌恶,不再同她交心,但吃穿用度不曾苛待。其实,她很想问问林妙善,究竟哪里对不起她了? “弟妹不说话,看我作甚。” 林妙善盯着偏头看她的沈晚蔷,眼底渐渐发沉。 她以为,再也不会看见那样的眼神了。 那是被自幼偏爱,享受了一切的人脸上才该有的神情,善良、怜悯、高高在上直刺的人自惭形秽。 春时提着茶水进来,正想帮着解释,却被沈晚蔷眼神一个制止,便只是倒茶,又转身出去,守着门防着有人又起坏心思。 沈晚蔷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忽而想起书上说的那些绞杀藤,柔弱依附,吸取养分,直到取而代之。 大概有些东西就是天生如此吧。 不必再想,反正她又不是离不开只能任由被绞死的树。 林妙善坐在桌前,看着沈晚蔷素裙垂地,青丝松松挽成垂髻,只一根玉簪斜斜簪着,倒真像个超然世外神仙妃子。 若非看着那杯子颤抖,她真以为这人不在乎,随即眼里嘲讽越发浓重。 当初沈晚蔷进府,是她选了那喜服花样,剪下喜字,贴满了婚房。是她撒下的花生,却只能看着他们二人相拥,睡在她铺好的婚床上。 如今,除了这张脸,沈晚蔷还剩什么? 她再不是礼部侍郎嫡女。 谁还记得,这个京城人人皆知的妒妇,曾经也是个惊才绝艳的少女,而众人那颗偏着沈晚蔷的心,也被她一步步正了过来。 她就是喜欢看着沈晚蔷伤心,却咬碎牙往肚里咽,故作大度。 林妙善轻笑:“说来还要谢谢弟妹大度。” “观复公务繁忙,昨日又陪了我一整天。昨晚瑞儿受惊,要不是他帮忙哄着瑞儿睡着,我只怕要头疼了。” 沈晚蔷平静偏头,放下杯子,看着林妙善疑惑。 觊觎别人夫君很光彩吗? 讲那么大声作甚。 他们大可私底下你侬我侬,她虽说要和离但也不想成为谈资,往日,她大约会同林妙善讲点道理。 但眼下—— 她骤然抬起手。 林妙善猛地被打了一巴掌,脸偏向一侧,捂着脸愣住。 沈晚蔷收回微微发麻的手,暗中活动了下手指,画画大约不成,但还好,打人倒也不至于会歪。 没办法,谁叫她不能说话呢。 林妙善却忽而笑开,带着嘲弄道:“妹妹手劲变小了呢。” 说着她起身,居高临下,看向沈晚蔷时带着些怜悯:“说来又快过年了,城北温泉庄子上种的温汤瓜又熟了。” “你记得,慢慢吃,可别再吐了。” 第3章你就没怀疑过…… 春时站在门外,气得手心都掐出了血印。 娘子刚从鬼门关回来,林妙善就迫不及待来往人心口插刀子了。 林妙善娘家平远伯府,就是一家子穷酸破落户。 她没吃过冬日的甜瓜,再正常不过。毕竟,这温汤瓜要费心在温泉边搭棚子,靠那热气烘着,才能种出来。 林妙善一句喜欢,京郊那温泉庄子就被世子命人拆地拆,毁的毁。 可当年娘子外祖柳家出事后,那温泉庄子,不只是夫人冬日温养之处,还是娘子昔日回忆。 世子却说,旧物留着,娘子会伤心,不如种瓜来得实际。 甚至瓜种出来之后,林妙善专程留一半给娘子,说是公平。 但唯一念想成了这些破瓜,娘子哪吃得下,这瓜放着渐渐眼看要坏了,老太太又骂娘子暴殄天物,指责沈家女儿奢靡。 沈家可是清流。 当初因被娘子外祖柳老太爷连累,娘子没了爹,连带着祖父沈老太爷也乞骸骨,一大家子蜗居在老宅。 如今沈家仕途艰难,再经不起风雨。 娘子只能咬着牙把烂瓜吃下去。 吃了吐,吐了又吃,后来娘子就吃不得甜瓜了。 林妙善每年都送,那温汤瓜越结越多,娘子说了不爱吃,可世子说这是林妙善心意让娘子收下,老太太盯得紧,去岁娘子吐出来瓜,都带血了。 沈晚蔷低头,眼睛落在自己手上。 那个庄子,是她同外祖父学妆塑的地方,但也不只如此。她有时会怀疑,她嫁的苏观复和她认识的是一个人吗? 苏观复比她大两岁,是家中庶子,差点被先世子失手打死后,为了寻求庇佑,他母亲求上门,进入了沈家族学念书。 她与他六岁相识,苏观复不太敢回家,在那庄子上住了近十年。 在那里,他们并肩看落雪,许愿共白头。 沈晚蔷抬头,淡淡看着林妙善。 她猜,林妙善只怕听苏观复提起过此事,才会心心念念,非要毁了那庄子。 她后悔的是错信苏观复。 倘若当初他吩咐一句,工人再不识货,也不至于把外祖父生前留下的泥塑木雕骨架当废木头劈了,一半搭成了那瓜架,一半直接烧了。 她确实一度迷失,忘记了外祖昔日那句谆谆教导: “坏了就坏了,再喜欢也不要再费心去雕琢,别怕重头来过。” 是啊,也不过重头来过。 望着沈晚蔷再次捻起茶杯,悠然饮茶,林妙善心情烦躁。 只一巴掌,太轻。 昨日,沈晚蔷病重,观复心疼她,她看在眼里,他就是这么善良。 但她不许。 林妙善瞥了眼守门丫鬟,带上些许笑意,轻声道:“你就没怀疑过,观复为何对瑞儿如此好吗?” “你当真就信他对生前欺凌过他的兄长毫无芥蒂,还是……不敢想。” 春时身子一颤,白着脸,抬眼四处张望,生怕被人听见林妙善这狂言。 这人是要大家一起去死吗? 闻言,沈晚蔷冷脸。 昨日开宴前,她偶然从瑞儿奶嬷嬷嘴里得知,苏观复早就饮下绝子药,本想今日叫来细问。 可昨夜她昏迷时,那嬷嬷就因玩忽职守,被苏观复发卖出去了。 眼下林妙善又来点她,时机显得就有些刻意了。 想到这些,沈晚蔷神色变得更淡了。 这人几时能有点眼色,懂得端茶送客的道理,她茶杯都喝干了。 见沈晚蔷把茶杯扣在了桌上,林妙善顿时被气笑,凑近沈晚蔷耳朵轻声道:“别太贪心了。” “他喜欢你,所以我为你一针一线缝了嫁衣,我的忍耐可是有限的,昨日也不过是警告。” 林妙善转身离开,踩着残雪,污泥渐渐染污了素白裙摆。 回到院子,她眼里露出的恨意吓得瑞儿不敢动弹,可当婆子看过来时,那恨意又像从不曾出现过,满眼都是宠溺和柔和。 罢了。 林妙善心想,又不是只有一个办法。 …… 屋内,沈晚蔷看着林妙善离开的背影,心内没有波澜那自然是骗人的。 春时脸色寡白,关上门,急急走来。 “娘子,她说的意思,她……” 沈晚蔷笑着拉过春时冰凉的手,又摇了摇头,竖起食指放在唇边。 春时点点头,脸色渐渐缓和,小声担忧:“要不要回沈家,和老太爷商量下。” 沈晚蔷迟疑片刻,摇摇头。 林妙善敢说,就是知道死无对证,先世子醉酒落水,大理寺都没查出猫腻,可不是任凭她一张嘴编排了。 她祖父年事已高,何必让他老人家忧心。 此时,看门的小丫头敲门,说老太太叫了身边的婆子来问,经书抄得如何了。 沈晚蔷疑惑,就见春时神色惶惶,瞬间沉下了脸。 春时跪下,抹泪:“昨天老夫人发脾气,说太晦气了,心口疼。” “世子出门前,嘱咐您醒来同您说,让您亲自抄几卷孝经去供佛,也算给老太太和孩子祈福赔罪了。”她确实不该自作主张,只是觉得荒唐,抄经要字工整洁净,否则大不敬。 “娘子如何能抄得?我想稍后说,便耽误了。” 沈晚蔷抬手,揉了揉眉心,示意春时出去唤人。 婆子说了些场面话,大意就是暂时免了这几日问安,让她好好休息之后,提醒别忘记抄经,也提醒炭火要没了,暗示她快点补上公中窟窿。 见沈晚蔷没说话,人家也没问,放下话就走了。 沈晚蔷没为难婆子,就是个传话的。 只是苏观复当初资历尚浅,而祖父门生遍地,他需要倚仗祖父来维持好名声,老太太才忍了脾气。 如今,安平侯府不再是空架子,老太太大孙女两年前当上三皇子侧妃,被贵妃赵氏喜爱,小孙儿苏观复如今受陛下信赖,赏赐不断。 老太太盯着她,生怕找不出错处,恨不得直接把休书砸她脸上。 苏观复深夜回来时,见院子里没有点灯,眉心微蹙,转身就往书房方向走去。 他进门,沈晚蔷站在桌边,长发似是刚洗过带着些潮气,松散挽着,随意披着衣服,见他来也没回头。 他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她究竟还要赌气多久,他几步上前从身后将人搂住,柔声开口:“你怎么又欺负妙善了呢?”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疑问,只是无奈又温和的一句责问。 罪责就这么轻飘飘全然落在了她身上。 只要回来,他会先去看望瑞儿,于是林妙善每一丝委屈,他知道的都很及时,却不知,她无法回答。 沈晚蔷笔尖微微颤抖,一撇,一横,一竖,坚定写着。 忽而,笔下那张硬黄纸便被抽了去,苏观复捏在手里,薄唇抿成一线。 第4章一个泄欲工具罢了 “你要去镇北侯府?”苏观复看着手中水墨未干的拜帖,声音莫名泛着冷。 春时低头站在沈晚蔷身后,回忆着白日背下的话,小声道: “太后生辰将近,前些日子赵贵妃点名让几位小娘子凑一副八仙祝寿图,点了镇北侯顾家。顾家马背起家,不擅作画,求到沈老太爷跟前。” “沈老太爷此前来信,让娘子去一趟,娘子本回绝了。可沈家大夫人,也就是娘子的大伯母许氏知道后,希望换成她二女儿。实在缠人得紧,娘子只得答应走这一趟,将堂妹介绍给顾家。” 沈晚蔷感受到腰间勒得她生疼的胳膊,微微松开了些。 她轻轻搁了笔,以为事成,偏头就见苏观复双眸黑沉,正直直望着她,像是要将她看穿,不由有些紧张。 二人沉默对峙。 她喉咙有些发痒,低低咳嗽几声。 苏观复松开她,回身看向了春时平静道:“太医今日如何说?” 听着丫鬟把太医的话复述了一遍,苏观复沉默低头看了眼手里字迹,再看向丫鬟时,语气已严厉了许多:“既然如此,为何不劝夫人休息?去廊下跪着领罚罢。” 沈晚蔷眼看春时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饶都不敢,心里冷笑。这么冷的天,当真跪一夜,就算命大活下来,腿也要坏了。 他何必迁怒春时? 还是觉得,对一个丫鬟发火就能证明,他是关心她的。 她拉住了起身准备出去的春时,放软了神色,带着些许执拗静静望着苏观复。 苏观复看着沈晚蔷身形单薄,唇色浅淡,也不复从前骄傲,喉头微动,心里那股子怒意也稍稍缓解了些。 他温声开口:“那就罚俸半月,我先去沐浴更衣,早些睡吧。” 沈晚蔷眼见苏观复脸上带了几分倦色,头也不回地离开,松口气也不由为自己不值。 嫁到顾家六年,安平侯府这个空壳子,靠着她的嫁妆,这才勉强维持几分体面。若是当初没有祖父留下那些人情照拂,如今苏观复仕途也不会这么顺。 今日自始至终,苏观复一进门就责难她为难寡嫂,质问她为何去顾家,惩处她丫鬟,唯独没做的一件事,就是关心她身体。 他就是这样。 造了一个“宠妻”之名的笼子,掩住了内里不堪,将她锁了进去。 他是不会写放妻书的。 她一个“妒妇”,若是轻易提和离,别说苏观复会不会同意,估计谁听了,都会直接说她是不知足吧。 如今沈家这境况,怕犯忌讳,愿意来往的人家不多。 她近况如何,可不就任凭安平侯府那几张嘴随意编排,待她名声败坏之后,人家就更不愿意和她往来,又是些家务事,能帮她的人更是寥寥。 而镇北候府说不定,能成为一把敲碎苏观复爱妻名头的锤子。 她是一定要去的。 待沈晚蔷慢慢收拾妥当,回房间就见苏观复倚在床上,没有睡着。下意识,她就想走,可也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无奈上前准备休息。 可苏观复这样直挺挺睡在外侧,像是根柱子,一动不动。 不让开,也不说话,就这么望着她。 她张张嘴,又没办法让他起开,只能自己弯着腰爬上床,抬腿跨过他,想去内侧躺着。只是这腿才抬起来,忽而腰间一痒,不由整个人软倒,跌到了苏观复滚烫怀抱里。 两人四目相对间,夫妻多年,她哪会不知他已情动,只撑着起身,心尖揪着发痛。 明知她刚从鬼门关走一遭,他这是想干什么? 沈晚蔷撑着身子想起,却被掐住了腰,一下结结实实坐了下去。 苏观复一手撑着起身,将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另一只手也顺着那衣摆滑入更深处,感受着指尖柔腻,声音因为染上欲念而沙哑:“如今我才是你的夫君,娶了你的是我。” 沈晚蔷诧异,他在怀疑什么? 确实,父亲曾想让她嫁去顾家,但她不仅为了苏观复,当年撵走了顾家两兄弟,更是拒了与顾家长子的婚事将人家得罪了个彻底。 如今自两家各自婚嫁,顾家封侯,一门三将个个骁勇,打退北蛮夺回三城,顾家女入宫,册封贤妃生下九皇子陛下宠爱,顾家今非昔比,也只是勉强没断了联系。 还是在他心里。 她就是个既不守妇道,又妄图攀高枝的小人? 苏观复沉默,看着沈晚蔷因生气止不住颤抖,眼梢露出绯色,轻声解释道:“顾承骁那疯狗近日追着我咬,我是怕那小子记仇,对你不客气。” 沈晚蔷用力将人推开。 事已至此,他如何想不重要,她去镇北候府也确实有她的私心。 苏观复坐在床上,静静看着背对他的沈晚蔷,眼底发冷,从后面掐着那纤细腰肢,将人拉到怀里抱紧,欲望徒长。 他对眼前这具身体,实在太过熟悉。 只三两下,就感受到沈晚蔷春情因他而起,忍不住颤栗,看着不知是羞涩还是愤怒,而泛红的耳垂,咬了一口,叹息道:“蔷儿,给我生个孩子吧。” 沈晚蔷咬着下唇,骤然清醒,翻身猛然将人推开。 这人还要骗她多久! 她从来不曾怀疑过苏观复身子,是因为他欲念深重。再是繁忙,总能挤出些时间,在床榻上,在书房里,甚至那些更不该的地方,都能找到机会折磨得她哑声求饶。 若非实在生气,同他闹过,可这人兴致上来根本就是不知足。 可当初为了孩子,她也忍了。 苏观复脸上泛起被扰了兴致的不悦,拉过沈晚蔷胳膊,带着些许烦躁:“你是我妻子,这本就天经地义的事。” 沈晚蔷不再挣扎,咬着牙像泥偶,只是死死盯着苏观复。 妻子? 出自一个为寡嫂已悄悄饮下绝子汤的人? 分明当她是一个泄欲工具罢了。 掌间渐渐濡湿,苏观复醒神看着自己掌心,又看着沈晚蔷胳膊上沁出的鲜红,只觉得被当头一棒,狼狈松开手,轻声道:“我这几日去前院睡吧。” 春时见苏观复突然离开,疑惑进门,看着床上那大片血迹,慌忙开始找东西,给沈晚蔷包扎伤口,只是看着伤口皮肉翻卷,还是忍不住问道:“娘子,何必呢。” 她跟着沈晚蔷十年。 二人的过去,她通通都看在眼里。 世子当初,连娘子手指头破了小口,都心疼得不行。如今,娘子受伤都不问。 娘子当初多在意世子,恨不得为世子挡下世间所有风雨。如今,明知世子晕血,还非要拆了那纱布,甚至自己受伤都不顾就为了将人撵走。 她真是不懂,何已至此。 …… 翌日,风雪已经停了。 像是怕她后悔,三堂妹沈熙和已经早早堵上门了。 沈家大夫人许氏一共生了一子两女,三堂妹沈熙和便是许氏二女儿。 沈晚蔷带着春时出门时,被门房拦了,没说不许她走,只是让春时留下。 明知是苏观复知她不能说话,外出不便,故意扣下的春时。 她还是一个人上了沈家马车。 眼见沈熙和对着她头上扫了一圈,眼带失望,沈晚蔷淡淡从袖袋捞出一封信,压着一枚暖玉袖扣,递了过去。 沈熙和一把接过袖扣,眼睛都亮了。 见她盯着,沈熙和大约也觉得财迷心窍太明显,有些不好意思,低头不说话只是看信。 沈晚蔷不由叹息,心道沈家大房这日子都撑不住的话,还谈什么风花雪月。但凡去卖点字画,少收点孤本,也不至于让沈熙和成日琢磨着想拔她头上簪子。 正想着,耳边响起沈熙和念叨:“从前你对顾家倒是熟悉,今后可不一定。” 这话听着不对,沈晚蔷回神,陡然抽回了信,眼皮禁不住突突直跳,望向了她这堂妹。 这才意识到,只见沈熙和今日打扮格外粉嫩,眼神含羞带怯,心思已经很明白了。 沈家女儿琴棋书画自然都是不差的,介绍给顾家指导画技,她本不担心得罪人。 可不代表她愿意做媒,眼下大伯母倒是打了一把好算盘。 顾家与沈家其实渊源不深,但镇北侯昔日曾被她外祖父柳老太爷救过一命,欠下恩情,后来又同她父亲称兄道弟,这才与沈家联系一起。 当初父亲出事时,顾家没来得及帮忙,这是想借着她外祖昔日那点情谊和顾家对她愧疚,扶她女儿上青云了。 可顾家这门槛太高,也不是好说话的人家,她就不怕沈熙和跌破头? 不同于安平侯,镇北二字可不是虚名,权力是实打实的。若不是日后怕封无可封,如今顾家不是国公,也该是一门三侯了。 见沈晚蔷望着她,沈熙和索性把眼睛闭起来,她娘可说了,要不是因为沈晚蔷她外祖父造孽影响家里,别说区区一个顾家,她眼下就是皇子都能嫁。 沈晚蔷独自气闷之时,马车渐渐停下。 这帖子都送了,能怎么办,沈晚蔷望着眼前这座远超规制的宅子,神情复杂片刻,命人递上门帖。 门房意味深长看了她们一眼,一瘸一拐走了。 等了快半个时辰,沈熙和不由抱怨:“都怪你当初性子张狂,得罪了人家。如今连我都被你连累了,你真是害人不浅!” 第5章 镇北侯府 沈晚蔷没理她,大房的怨怪,她听得耳朵生茧,早懒得计较了。 但今日真有些奇怪。 陛下既然压了爵位,自然要在别的地方补偿便赐了这宅子。于是两年前,顾家祖母带着妇孺进京,两家之间不曾登门,但年节走礼也不曾落下。 若非她清楚顾家不拘小节,家中仆人,不是前线下来的伤残老兵,就是战场遗孀孤儿,只怕都要以为这是下马威了。 可真不是吗? 再是行为粗放,也不该如此怠慢,沈晚蔷隐约感觉,这一趟只怕不太平。 正在思索之时,小厮气喘嘘嘘拖着瘸腿挪回来,替他们引路,沈熙和看她一眼,率先跟着小厮进了门。 沈晚蔷只能上前跟着,一路上,沈熙和渐渐有些瑟缩,拉着她衣袖依旧止不住吸气声,似乎很是为眼前豪奢景象震惊。 她抬眼望去。 这偌大园子山石树木交错,雕梁画栋,即使不曾精心打整,也依旧粗犷中有别有韵味,依稀还有原先几分轮廓,但全然不似旧时景,让人心里看得五味杂陈。 耳边,沈熙和低声感慨:“没想到,顾家对这山水园林倒是颇有造诣。” 沈晚蔷顺着那手指一望,愣了片刻,垂下了眼。 她这三堂妹眼皮子虽浅,但却是识货的,那太湖石自然是精品。只是随意扔着,一看就是不曾好好打理,可依旧充满野趣。 沈晚蔷细细看了堂妹一眼,心下了然。 离开那年,沈熙和也不过十岁,所以沈熙和才没有认出来,这里是曾经的沈太傅府,当初沈家也曾在这里住过两年。 当年,太子为了感谢恩师沈老太爷,同陛下要了这宅子,执意请祖父住进来还写下了匾。 方才那太湖石,是当年她外祖父意外所得,见它有趣,搬家后赠予祖父镇宅,顺便亲自画了图纸造了这园景。 也不过两年,一切天翻地覆,祖父三令五申不许再提当年。 时过境迁,重游故地,沈熙和拉着她,眼里是遮不住的羡慕和渴望。也许对她来说,沈家过去都只是在大伯母嘴里,感觉也没什么真切吧。 可这些对于她,有些不同。 她不是怀念沈家曾经辉煌日子,只是如同今日突然见到这园景,便会想起皇恩寺的佛像、先帝陵寝、太后拙园、北郊观音像,还有宫里檐角那些日夜趴着的脊兽。 这些东西,只要有人得见,都忍不住赞叹其鬼斧神工。 它们都是出自外祖父柳老太爷之手。 可因为一张薄薄“僭越礼制,窥伺储位”的图纸,柳家破灭,他外祖父的名字就与他们再无关联,被永远抹去了。 恍然间,沈晚蔷胳膊被松开,眼见沈熙和东张西望,才发现引路之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沈晚蔷停下脚步。 沈熙和捂着肚子哼唧:“我得去出恭,你等我一下。” 沈晚蔷瞧着不对,蹙眉想拉住她,但这丫头跟个泥鳅一样简直滑不溜手,撒丫子跑走,哪有半点腹痛的意思。 她不知道沈熙和闹什么幺蛾子,气上心头,胸口顿时堵得慌。 沈晚蔷握拳,轻轻锤了锤胸口瘀堵,顺着沈熙和离开方向慢慢跟了过去。转瞬,就有些迷路了,只能依照记忆勉强走着。 直到看着四处扔着些刀枪剑戟,堆着石锁,四角立着塔楼,这才驻足。 怎么有个演武场? 她记得,这边原先分明是片湖。可如今湖没了,而眼见着当初湖中心位置,似乎有个穿粉裙子的人,安静立在那里。 她刚迈出一步。 嗖—— 箭矢当空划过,带着残影,直接从那人影咽喉位置,猛然穿过。 一箭封喉! 箭矢力道之大,而那套了女子衣裙的人形箭靶,被那猛然带倒,露出来其中的稻草。箭矢直至没入地下几寸,尾端依旧发颤。 沈晚蔷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她觉得像是落入狼口中的兔子,只要一动,就会被直接扑杀,咬断喉咙,一股凌冽的杀气自斜上方而来。 耳边,破风声再次响起。 哒。 白玉簪子断成两半,沈晚蔷瞬间青丝如瀑披散而下,簪子自发间坠落,旁边不是箭矢,射来的只是一枝含苞的梅枝。 沈晚蔷心道,果真是下马威啊。 既然猜到罪魁祸首,也就没什么可怕,顾承骁虽顽劣但极有分寸。 她平静回头望着塔楼。 果然是他。 记忆里那个少年长高了许多,一身金鳞软甲,墨发高束,眉眼锋利,带着十八九岁独有的肆意,双手环胸,冲着她笑得恶劣又嚣张。 却不让人生厌。 镇北侯嫡次子顾承骁。 带兵设计伏杀敌军六万,打得北蛮投降,如今回京统率禁军的宁远少将军。 顾承骁这样的人,只要看一眼就会绝对不会忘记,哪怕隔着七年。 两人对视。 沈晚蔷只见顾承骁单手一撑,从那高高塔楼一跃而下,瞳孔微缩,下意识上前一步,远处尖叫传来。 她循声回头,再转回,顾承骁已没了影。 …… 镇北侯后院,引路婆子弯着腰,周到客气,带着重新理妆后的沈晚蔷,往正厅方向赶去。 她是顾老夫人身边人,知道顾老夫人从用过早膳就等着人上门,很是重视。 她本早早就在府门等着,可就去个茅房的功夫,就听到消息。说是二爷顾承骁为了抗婚设的陷阱,又有姑娘踩了! 二爷也不过来京七日,有意相看的人家,家中来的适龄女子,已经被他全得罪了一遍,不是吊树上就摔坑里,今日又误伤了沈三姑娘。 她过去一看,沈熙和吊树上已晕厥过去,方才让人把客人送回家,这半路就遇上迷路的沈家二娘子,才知道人簪子坏了,拿了根桃枝盘了发,正在四处找妹妹呢。 好在沈二娘子听完她解释,也不曾责怪她失职,更是感激,恨不得伺候得更尽心些。 顾老夫人一身锦衣,端坐在正厅,视线越过打帘婆子,看向身后来人,心下诧异。 她虽大半辈子都在平阳戍边,可也见过沈晚蔷数次。可几年不见,这孩子怎么像是完全换了个人,她好险没认出来。 她招呼道:“晚蔷,别拘着了,上来给老婆子我瞧瞧。” 见沈晚蔷恭敬行礼,她拉着人打量,越看心里越沉。记忆中,这个孩子虽自幼懂事些,但也是个活泛孩子,一双笑眼经常弯着,看得人打心眼里就喜欢。 可如今就似被掐下插瓶的兰,依旧是美,但难掩死气。 也是知晓那苏家小子心窄,怕晚蔷不乐意,这些年才不敢贸然上门打扰。 这次,是她偶然得一卧佛,出自不二斋。 不二斋是专门拍卖古玩造像之地,销金积玉,无一不精,只是她越看觉得那卧佛似柳家传家手艺,而晚蔷,自幼擅绘擅塑。 这不正巧赶上献画之事,哪是找不到教画之人。 她便专门递信沈家,点名让晚蔷来,是希望太后看那八仙祝寿图,想起昔日柳家。 可如今这是怎么回事? 苏观复翅膀硬了,还是真当晚蔷,如今身后无人了不成! 而另一侧,顾家三娘子顾香君偷偷看着沈晚蔷,眼睛都亮了,待发现沈晚蔷偏头冲她笑,下意识挺直背脊,脸都红了。 什么身高八尺,惯爱扭人耳朵,她就说二哥顾承骁在唬人! 可一想到今日之事,又看见沈晚蔷口不能言,眼下与人谈话都只能要来纸笔,勉强与人写字交流,根本无法教她作画,心里呜呼哀哉胡乱念叨一阵,整个人都蔫巴了。 可转瞬,她打起精神道:“姐姐知道平阳薛家吗?” 顾香君见沈晚蔷疑惑,她拉着顾老太太,提醒道:“祖母你忘了?哥哥的近卫当初受伤,也哑了一阵,不就是柏青哥哥医好的?” 沈晚蔷想起,儿时她同这位薛柏青,也有过一面之缘。 不记得听谁说过,这平阳小医圣薛家不事权贵,只救贫救苦……那如何会救她? 顾老夫人看着沈晚蔷写下的字条,宽慰道:“晚蔷你把心放肚里,我们两家素有渊源。我去信平阳,人来也不过半个月,你静候就是了。” 看着两人热情不似作假,沈晚蔷渐渐垂下头,有些羞愧。 原本即便和离,她也自有稳妥去处。可对此,苏观复似乎隐有察觉。几番试探无果后,于是这六年间,才让她成了这“妒妇”,以沈家清名相挟,斩断她退路。 她需借势毁了苏观复“爱妻”名声,才能说服沈家,允她和离。 当初是她不想嫁镇北侯嫡长子顾北望,借故撵人,却是顾北望担了毁约名声,还送来信物,说日后有事可上门找他。 今日她刻意做这素淡打扮,提起自己伤势,老夫人岂看不出她挟恩图报之心,可依旧一腔真心实意。若非走投无路,她真是无颜登门了。 顾老夫人却也是愧疚,拉着沈晚蔷叹息:“那混账抗婚,竟把战场那套搬来,害得你妹妹受伤……唉,我都没脸说!” 她就奇怪,那些陷阱,数量不算多位置又隐蔽。怎么来一个中一个,且回去之后,那些小娘子都闭口不言。 直到昨天下午,七公主不请自来栽坑里崴脚后,才得以解惑。 竟是她孙儿把自个儿把行踪绘图,暗中命人送去坊间,四处高价卖了! “……”沈晚蔷听着解释,脸上笑意越发维持不住了,这招厉害,谁敢声张? 往小了说,这是私窥外男行踪,要毁名声。往大了,顾承骁眼下是禁军统领,那就是捅破天的大事。 她可不觉得沈熙和是误伤。 只是大伯母往日惯爱哭穷,如今真是大手笔,为了攀上顾家,竟愿意花高价买这行踪图,不然,沈熙和为何半路装肚子疼跑开? 可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她还得替她们遮掩这丑事,真是糟心。 今日,顾承骁怕是没认出她。 离开沈家那年,顾承骁也就十三岁能记得什么?想起她被苏观复影响,以为顾承骁报复她才故意给她下马威,就觉得脸烧得慌。 谁能想到,苏观复竟下作到诬陷个孩子! 因口不能言,就在她提着笔,半天写不下回复顾老夫人的话时,就见那门房脚不沾地,半点不瘸,提溜着春时胳膊就进来了。 春时连滚带爬上前拉住了她:“娘子,夫人心疾发作,眼看着要不好了!” 听见亲生母亲心疾突然发作。 霎时笔落,墨渍染上了襦裙,沈晚蔷却再也顾不上了。 第6章 母亲需要她 沈晚蔷慌乱要走。 顾老夫人将人拉住,从身侧桌台的匣子里拿出小瓷瓶,塞到人手里:“这保心丸你带上以防万一。” 又转头看向门房,眼神锐利:“顾六!将府医找来,备好马车送人。香君,带着晚蔷抄近道!” “得令!”门房顾六腰板挺直,消失在门口。 就在此时,顾香君弯腰结起裙摆,左右手各挽一人,用力钳着沈晚蔷和春时两人撒腿就跑,到门口时,见马车已备好,将没回神的两人塞进马车。 马车扬起尘土,消失在街角。 拍拍手,顾香君揪着的心松快些,大步往回走。 却与她二哥狭路相逢。 顾承骁紧急驻足,见顾香君此时的打扮,疑惑道:“……你学规矩学疯了?” 一听这话,顾香君就腿痒,想起京城闺秀不能踹人,顺着视线低头才注意自己裙摆兜风,还打着结没解开。 弯腰去解,边解边抱怨: “前头是县主,昨日又是公主,你明知祖母给您相看,是为你好……” 不耐烦听,顾承骁抬脚,直接绕开妹妹就往外走。 “欺负完人你就想跑?”顾不上捋平皱巴裙子,顾香君将人拽住,“你同我去见祖母!” “啧,男女授受不亲,你别上手拽人行吗?” 闻言,顾香君拽得更紧,正要说话就听见耳边惊呼“哟,教习嬷嬷”,她惊得下意识回头。 趁着妹妹回头,顾承骁一个错手,挣脱束缚,撤步撒腿就跑! 手上一空,顾香君反应很快,拎起裙子抬脚就追,追不上后,怒气下拔下头上簪子,飞射而出! 顾承骁就像后面长了眼睛似的,轻轻偏头。 咚! 看那簪子没入树干,顾承骁不免恼火:“手上功夫是用来弑兄的?你看看你的画,那叫何仙姑?那分明是日啖三百只荷叶鸡的胖黄鼠狼!” 顾香君气得脸色通红,暗暗骂了句“讨厌鬼!”。 “讨厌鬼?我真有事,不能同你玩。”见顾香君还想拦,顾承骁遂加快脚步,“行了,你同祖母说,就说我看上今日那个了。” 为画这神仙图,顾香君看了许多画,直至今天乍见沈晚蔷,绰约多逸态,脑中天人之态的形象都具体了些。 但转念,顾香君醒神,抬手拍拍脑袋。 沈晚蔷嫁做人妇,他哥说得,指定是被吊树上的那个沈三娘子,虽不得见,可姐姐如此,只怕妹妹也是好看得紧。 顾香君也只纠结了片刻,就飞速跑回去找顾老夫人了。 另一边。 只用了平日一半功夫,顾六架着马车,停在了苏家侧门,愁眉苦脸,担心自己因装作门房会挨训。 如今沈晚蔷的母亲和弟弟就搬到了离苏家一墙之隔的北苑。 下马车时,沈晚蔷一脚踩在残雪里,腿软得不受控制,险些摔倒,被春时搀住,顾家大夫跟在身后,三人跟着小厮进了门。 一路上,引路小厮见沈晚蔷疾走,眼带同情。 他今日就奇怪,少夫人的弟弟沈安和刚回来,就听隔壁安平侯苏家一阵喧闹。 门房说漏嘴才知,沈小爷今日跑到苏家翻墙过府,推了那苏家傻子一把,不到半个时辰就被苏世子下狱了! 为了正家风,苏世子虽素来严苛,可沈小爷才十三岁也太过了。 苏世子离开前下了死令,不许讨论,沈柳氏情况不好,他们只敢让丫鬟去叫少夫人回来,多得更不敢说了。 注意下人间的眉眼官司,沈晚蔷只一脚深,一脚浅,向着暖房奔去。待掀开厚厚帘子,扑面而来的热气裹挟着浓厚药味,冲得她胸口一闷。 走了几步,隔着床边葛帐,她竟不敢看。 失去至亲的痛楚,再次浮现,沈晚蔷眼眶渐渐泛红,心也扭着发痛。 从前,她爹娘感情好,父亲常说,母亲身子不好要多费心。父亲死后,她便也担起照料母亲和幼弟的责任。 可她终究代替不了父亲。 这些年,母亲越发钻牛角尖,几欲自裁,哭瞎了双眼。她和弟弟劝不住,眼见母亲身子每况愈下,对母亲的离开心里早有准备。 可临了,她依旧无法接受。 春时胳膊发坠,才发现沈晚蔷不知何时,满头冷汗,渐渐往下滑,忙着急道:“娘子撑住,我去叫大夫。” 不欲让大夫分心,沈晚蔷手上却死死拉住春时,摇了摇头。 她下意识寻找弟弟身影,没见人,想起今日书院不是休沐日,借着力道,再次站了起来。 不能倒下,母亲如今需要她。 沈晚蔷走到床边坐下,想唤母亲两句,可又发不出声,紧紧攥住了母亲手,微微颤抖着。 文太医昨日太累走得匆忙,顺路想起交代几句,谁料又直接碰上这事,想着在隔壁就来看看,叹息道:“扎了针,我也无能为力,能不能挺过就看天意了。” 顾家大夫探脉,不由感慨:“真是赶巧,也幸好是文太医在。若有要交代的早日交代吧。” 太医习惯说话留三分,顾家大夫倒是说得直白。 沈晚蔷心下知晓,想起顾老夫人给的瓷瓶,怀揣了希望,递了过去。 第7章 子系中山狼 文太医不接。 他不喜病患私下找药吃,出了问题,坏他招牌,语气自然不悦:“这外来的药哪能吃得。” 顾家大夫认出瓶身徽记,小声道:“是薛家保心丸,说不定有用。” “薛家如何?左不过是些昂贵补药,吃不死又医不活。”文太医听过薛家,平日就觉得是野路子,沽名钓誉,真有本事谁不愿献予皇家。 眼见沈晚蔷似乎不死心,他兀自起身,阎王要人三更死,他留不住。 “七公主那边离不开人。” 说完,他随意交代几句,直接走了。 沈晚蔷捏着瓷瓶的手微微颤抖,期盼地看着顾家大夫,希望他能给个准话。 顾家大夫踌躇道:“小人更擅外伤,况且薛家医术虽好,但药丸对不对症……不好说,端看您决定了。” 沈晚蔷见沈柳氏安静躺在床上,脸白得似窗外飞雪,胸口几乎没大起伏。 可再坏……也就眼下情形差不多,沈晚蔷抿着唇,目光坚定,掰开母亲嘴,将药喂了下去。 不出三息,沈柳氏猛然喷出一口血,骤然抽搐。 沈晚蔷捏着瓷瓶,堂皇四顾,泪水夺眶而出,俯下身呜咽哭出声,她就要失去母亲了。 突然,胳膊被拉住,沈柳氏似是认出怀中人儿,手摩挲到面庞上,直至小心确认了好几次,凄声道:“蔷儿?是你吗?” 沈晚蔷觉得不可思议,嘴唇颤抖着仰起头望向沈柳氏。 “你爹呢?!他为何不见我……他是怪我了吗?你说话,你说话啊!” 这摸不着头脑的话,春时擦了泪忙将沈晚蔷拉开,着急道:“夫人,老爷去了六年了!大夫,大夫?我家夫人是怎么了?” 见人不再挣扎,顾家大夫忙伸手探脉,缓声道:“心里淤着那口血吐了,人无大碍,只是暂时迷了,过会儿就好。” 屋内凌乱,大夫避出去,等仆从大致收拾好,沈柳氏才端坐在床边。 虽眼神虚焦,掩不住病容,却依稀可见往日盛容,只那眉心一道竖纹,显得人刻薄又苦相,看着倒是清醒了。 人也没事,顾家大夫再次查看后,交代几句,起身告辞:“老夫人等我复命,我这就先回了。” 见沈晚蔷脸色不佳,像要准备相送,大夫正要推辞,就听见沈柳氏开口:“都说要知恩图报,蔷儿你怎个谢字都不说?” 话落,屋内一片安静。 这做母亲的竟未发现,女儿自进屋,就没说过话。 想起此人眼盲,大夫意外后好心解释:“沈娘子伤了嗓子,不好出声。” 沈晚蔷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 一墙之隔,她没往北苑递信,就想着多瞒几日,至少等弟弟下学,也能有人帮忙劝劝。 眼见沈柳氏哭得凄惨,顾家大夫叹息道:“久泪伤肝血,能忍则忍吧。” 有外人在场,沈柳氏倒也比平日收敛几分,捏着帕子擦泪道:“不知您是哪家?劳您替我说一句,蔷儿改日再登门致谢。” “劳您费心,我是镇北侯府……” 此话一出,沈晚蔷再想阻止已来不及了。 “顾家?!” 一声阴阳怪气,打断了大夫到嘴的话,正愣神,就见沈柳氏轻蔑开口:“那可高攀不起,慢走不送,你自个去账房支银子罢。” “那倒不用。”大夫再粗线条也察觉了这不欢迎,起身辞去。 沈晚蔷起身想送,突然腕间吃痛被拽倒在床,沈柳氏黑沉着脸,腮边隆起,指尖力道之大,甲尖都嵌进她肉里。 她知晓母亲是恨的。 两家本亲近,她母亲同侯夫人是手帕交,父亲同镇北侯更是相交莫逆,而外祖父出事时,收到宫里传唤,父亲便安排好了一切。 祸不及出嫁女,他私下去信顾家,让她去平阳完婚,至少保下一条血脉。 至于弟弟由母亲带着去祖父家避祸,也避免被人冲撞了。 时疫爆发,外祖父病死狱中,父亲进了御史台内狱,始终没有消息。 祖父去见太子后,直接让她连夜就走,本要出发,却收到平阳寄来喜帖。顾北望娶妻,无法完成婚约,来函致歉。 自此,母亲再听不得“顾”字,她出嫁后,两家断了往来。 可如今需要顾家,沈晚蔷正要挣扎,想说当初也怪不得顾家,是她先拒了与顾北望的婚事,就听见苏观复温厚嗓音响起:“我母亲大病方醒,精神有些不好,失口错言请您见谅。” 说话间,苏观复额角带汗,微微气喘,显然是匆匆赶来。 大夫拎着药箱,就见来人身量挺拔,眉目清隽,眸光淡如秋水,自带贵气,猜到是谁,正欲弯腰行礼,手却被稳稳托住。 “不必如此。”苏观复松手,反而对着大夫覆手躬身,“感谢您救我母亲一命,该我谢您才是啊。” 一介白身,受不得这礼,顾家大夫让至一旁,连连摆手:“不至于,小人也没帮到什么。” 眼见大夫并未计较,沈晚蔷挣脱了沈柳氏的手,绕开苏观复,带着春时,出门去送客。 床榻已收拾干净,苏观复打量着沈柳氏,未觉有何不妥,长舒口气:“姨母您无恙就好,不然是我大不孝了。” 径自坐到桌边,倒杯茶,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他刚将人送到内狱,回来时在门口遇到文太医,闲聊了几句,得知沈柳氏大不好,沈晚蔷人又已经到了,这才匆匆赶了过来。 沈柳氏绞着帕子,语气比往日冲些:“你怎么照顾蔷儿的?” 今日儿子沈安和突然回来,说是听人说,女儿出事,知道是吃了槚如,她是真以为女儿没了。 毕竟当初,只是沾了嘴,女儿脸就直接肿起,真咽下去同服毒也没差了。 “误会而已。” 苏观复无奈解释后,将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反问道:“安和翻墙进府,伤了瑞儿,姨母觉得我处理哪里不妥当?” 当年苏观复的母亲之所以能带着幼年的苏观复求上门,因苏观复的亲外祖正是柳家旁支,按辈分,他可称沈柳氏一句姨母。 就说前日,下人他能惩治,惩治个教不好的傻子有何用。 今日沈安和翻墙进院,又推搡瑞儿,致使瑞儿磕破了脑袋。若非妙善妥当,将人拿下后,掩着没让老太太知晓,传信给他,不然事情更大。 若不重罚,不说沈晚蔷姐弟,连他都要被诟病苛待亡兄子嗣。 沈柳氏被连番质问,有些气急:“安和可才十三,他是你表弟啊。” 苏观复叹气:“姨母来问我,我还想问问您怎么教他的?” “往日他对我不客气,我便忍了。但他今日口出狂言,陷我于不义,我名声不提,他名声还要吗?” 御史台本就忙。 临近年关,卷宗批得笔尖炸花,十分棘手,要合情合理,又要避免惹祸上身,还要分神处理这破事,他做得还不够吗? 一番连消带打,沈柳氏逐渐气弱:“那可是御史台内狱,何至于此!” 第8章 十六年,他理所当然 第8章十六年他理所当然 “错就是错!” 苏观复揉着眉心,他犹豫过,蔷儿素来疼爱弟弟。可就像妙善说的,不给他一次治服,等他长大还能得了? 随后,又软了语气:“此事我不曾过堂,待他悔过,再接他出来,也只我一句话的事。您不信我吗?” 见他执意如此,沈柳氏也哑口无言。 沈柳氏叹息道:“那这事依你,可你就别同蔷儿提,仔细她怨你。” 苏观复本也打算瞒着。 他正要点头,就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就见沈晚蔷回来了。 衣角卷着些屋外风雪,带着冷意,沈晚蔷目光却比风雪还冷些,苏观复惊愕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心慌,不知道方才的话,她听了多少去。 明明沈晚蔷向他而来,却有种正离他而去的错觉。 “蔷儿……” 他在心虚什么?沈晚蔷低头盯着苏观复,见他眼神躲闪,暗自上了心。 “今日留下用饭罢?”沈柳氏这话问得突兀。 沈晚蔷并不意外,沈柳氏因生来体弱,闺中好友不多,也甚少出去交际,本就看不懂气氛,如今更是看不见脸色。 “可。” 听见苏观复应下,沈晚蔷心中疑惑更重。 母亲爱唠叨,苏观复最是不耐烦听。但想着母亲死里逃生,他但凡有点良心也该应下,便没多想。 春时忙道:“娘子同我去换了衣衫罢。” 看着沈晚蔷离去,苏观复松口气,神情也愈发复杂难辨。 他仍记得,八岁初见沈晚蔷也是这样大雪天。 她半张脸埋在白狐裘里,弯着笑眼,像个雪团子,嘴里呵出一口白气,轻轻唤他“表哥”。那时,别说娶她,他只怕她嫌弃自己。 随着二人年岁渐长,他看着她如刺玫绽开,华容婀娜,艳已严整,娇艳中自带锋芒,让人不能随意攀折,贪念渐生。 他独爱沈晚蔷,年少至今,不曾变过。 只是,她太任性,仿佛世上万事都该顺她心意。 …… 沈晚蔷换衣衫之际,让春时顺路打探,这两人又想瞒着她什么了? 二人时常如此,上一次,是将母亲接出来住。被大伯母找到借口,闹着分家,最后带累她被祖父训斥。 没多久,春时匆匆而回。 对沈晚蔷耳语:“仆从换了生面孔,打听不到不说,我落单片刻就被试探,问我是去了哪里。” 沈晚蔷拢进氅衣,却依旧冷得止不住发抖,她拉过春时手,在其掌心写了个“信”字。 她暗中一直在同不二斋联络,苏观复并不知情。 柳家已工匠传家百年,可六年前被牵涉,族中有官身者多半死于时疫,少部分远亲被免官,那些老弱妇孺及依附于家中的白身匠人,或被变卖,或被流放,十不存一。 她或买或救,将人安置在京外村子里,开销越发大后,便同人合伙开了不二斋,用于暗中维持资金周转。 而苏观复向来反对他接触柳家,她也怕影响他前途,便始终瞒着此事。 苏观复对内对外,做事从不与她商量,觉得她是妇人之见,没必要听。渐渐他们对坐,无话可说,可他又要求她坦诚相待,小到穿衣用膳,大到出门访友,不能隐瞒他分毫。 她做不到,也不愿意,渐渐二人隔阂越深。事关重大,不二斋东家毕竟是外男,两人不好时常见面,但书信联络总免不了,而苏观复对此有所察觉。 最近一年对她的管束,越发厉害,也频繁试探她。北苑只母亲住着,管束宽松些,东家便安插了个丫鬟,不与她直接接触,只在后院碎瓦放了罐子,帮忙传递二人信件。 眼下北苑仆从被换,送信丫鬟失了踪迹……她怕事情暴露,信落在苏观复手里,可就麻烦了。 春时缓口气,这才继续低语:“东家在信里说明州得了只时乐鸟,能口吐人言,还说佛像卖得不错,别的没什么。暗记没动过,我借口去厨房看菜色,已将信烧了。” 沈晚蔷抿了口干涩的唇,当初说好,只要她不回信,就视为暴露了,不二斋不会再送信。 至于那丫鬟,不二斋发现她不见,自会想办法去寻。而信上暗记还在,信没被拆过,信上也只写了三五闲事。 确认没有疏漏后,她终于松口气。 当初不二斋建立时,东家玩笑说,若有一日,她不得不放弃明面上的一切,不二斋会是她最后的依仗。 只是她没想到,当真这一日会到来。 不多时,厨房来人传膳。 苏观复听着耳边沈柳氏絮叨,望着沈晚蔷四顾,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心绪难平。从前他们一起用饭,沈晚蔷总会亲自替他放筷。 虽说这些事仆人也能做,但终究不同。 今日听文太医讲起她身子,他才知晓,她身边那丫鬟不曾说谎,她元气大伤。 可又不是他一人之过,明知他同顾家心中有结,身为他妻子,她不知避嫌,他才想多了些,本也只逗逗她,结果她却对他如此冷脸。 真不明白,沈晚蔷究竟还要他如何? 他不曾三妻四妾,不曾去花楼,只她一个人,从书房忍到卧房,等到夜深不得纾解,明知她故意撵人,也遂她意自个大半夜搬去前院。 她太任性了。 苏观复舀了碗鱼羹,就听沈柳氏感慨:“好久没见你母亲。” 苏观复亲外祖因柳家主家出事,被连坐罢官前,就是个偏远县令,子嗣又多。 因八字合适,他母亲年幼得以进京,陪了沈柳氏几年,也就这点情分。当年他因先世子险些死去,母亲带他逃出来求上门,沈柳氏都没想起来这个族姐。 如今柳家是没了,沈柳氏倒对他娘格外上心了。 只手上一顿,苏观复把舀鱼羹放在了沈晚蔷手边,轻声解释:“我本想着这几日去寺里看看她,但蔷儿病着,等她手好些抄完孝经,再一并去吧。” “快过年了,我一人孤单,不如将她接来同我作个伴?” 听母亲还在说,沈晚蔷缓缓低下头,掩住眼里嘲讽。 父亲留下苏观复,让他住在柳家,甚至让他入沈家学堂读书,却将柳青送回苏家,个中缘由,母亲分明知晓。 一切缘由,只因柳青入府,并不光彩,当年孕中的安平侯夫人动胎气,难产身亡,只留下了一对龙凤胎,托付给苏家老太太养大,又报应到苏观复身上。 先世子已故,可他嫡姐苏安然活着。 那是个厉害角色,柳青一直在家庙苦修。先世子死后,柳青被扶正,苏观复被请封世子。所有事情苏安然不曾参与,但桩桩都有她的影子。 如今苏安然成为三皇子侧妃,出嫁次日,柳青上山带发修行,半点好日子没捞上,儿子还要承情,不能为她出头。 如沈晚蔷所料,苏观复拒绝道:“苏家子嗣不丰,母亲发誓等蔷儿生子,再下山照料,如今半路下山倒是废了她修行。” 沈晚蔷垂眼看着那碗鱼羹,不禁齿冷。 柳青怕儿子被诟病,也是留退路,借口为儿求嗣才上山礼佛,恐怕也没想过,发下这毒誓之后,她这辈子都不能下山了。 谁能想苏观复为了寡嫂,竟愿饮下绝子汤呢。 而苏观复再次将鱼羹推向沈晚蔷,温声笑道:“今日鱼羹不错,你尝尝。” 当初苏观复被欺凌太过,吃了些馊饭虫蚁,伤了胃肠。 明明大她两岁,刚回柳家看着却比她还小,家里向来口重,若非她察觉,苏观复不知要忍多久。 她便在厨房做些好克化的鱼羹,没点破是怕伤他自尊,谎称是她喜欢,让他尝尝,可其实她从小就不喜羹、粥、面之类软烂食物,也不喜河鱼。 可桌上总有鱼羹,苏观复总替她盛,也总用她做借口。 十六年,一切好似理所当然。 沈晚蔷伸出葱白指尖,将那碗鱼羹推了回去。他的爱意浅薄至此,如同这碗不合心意的鱼羹。 她不喜欢。 第9章 无人替她筹谋 再次被拒,苏观复笑容收敛。 听着沈柳氏念叨,说些“家人就该和睦”的话,耐心告罄,重重放下筷子,冷了腔子道:“你们慢聊。” 他起身便走,背影消失在了门边。 沈柳氏话卡在喉咙里,捏着筷子惶然四顾,默不作声。 眼见沈晚蔷抬头,挑了挑下巴,春时会意凑近沈柳氏身侧,带着些哄孩子般轻柔语调问道:“今儿腊月初十,夫人何时回沈家过年?” 沈柳氏并不接茬。 “夫人,一大家子人聚着,热热闹也好。” 摔了筷子,沈柳氏垂泪埋怨道:“回去?回去看人脸色,你这死丫头,打小不窝心,如今到学着戳心了。” 寄人篱下,这日子能好过吗? 先前春时就猜过劝不动,如今望向沈晚蔷,依旧没有主意。 自苏世子年幼上门,夫人就把他当亲子,对娘子不是不亲,也不是不疼爱,只是手心手背,也分里外,娘子便是那个外。 沈晚蔷只是安静坐着消食。 从前听母亲哭泣抱怨,她总是伤心,内疚于她没照顾好母亲。 毕竟,记忆里母亲温柔随和,生下孩子,也依旧带着几分天真烂漫,而不似如今这样,成了个深闺怨妇。 但现在,不需说些违心话,竟让她久违地感到了轻松。 大概是没人哄,也许是实在哭累了,沈柳氏哭声渐歇,抬手摸索着,拉住了沈晚蔷胳膊,问道:“你又和复儿置气了吗?” 沈晚蔷胳膊带着浅青,被捏着,就有些痛,便下意识抽了抽手。 “你别不乐意听。”沈柳氏一下攥得更紧,紧张道:“你不能生,又成了个哑巴。寒了他心如何了得,哪日他真瞧不上你,难受的也是你自个儿。” “又因那姓林的?” “男人都一样,不若大度些替他纳两房,或者让春时帮你一把也好。” 见提到自己,春时听不下去,气道:“夫人总劝娘子抬妾,老爷能守着您,姑爷也会守着娘子,这不好吗?” 沈柳氏下意识反驳:“那怎么能一样。” 春时气得发颤:“我可没那心思,您能不添乱了吗?” 就是沈柳氏怂恿秋高爬床,秋高被发卖。 又对着世子提起冬至,因林妙善在外嚼舌根子,为了保全冬至,娘子才将冬至做主嫁了人。 沈晚蔷拂开母亲的手,起身往外走。 她有时真羡慕苏观复,有亲生母亲愿意为他全心全意筹谋。 柳青还不够,现在又添一个她的母亲。 愿意留下就留下,只要最后别怨怪她,说是她影响了他们二人的母子情深。 回家时,苏观复早已先行离开,沈晚蔷本就虚弱,心神颤动,北苑院门和苏家侧门也不过隔着几步,只刚到院子,就觉得眼前发黑,鬓角也被冷汗打湿。 春时见情况不对,忙扶着她到榻上坐着休息。 另一头,镇北侯顾家。 顾承骁被五花大绑捉了起来,看着悠闲喝茶的祖母,又瞥了眼叉着腰凶悍的妹妹,无奈地叹息:“你们绑我来,就为了让我管苏家这闲事?” 顾香君忙不迭道:“这是给你个将功补过机会。” 顾承骁瞅了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妹妹,没理她,也没说话。 当年柳家僭越,柳家可全族都被带累下去,太子都废了,可沈家仅一条人命就不了了之,如今能被个苏观复踩脸上?沈公可没死,哪轮到他们顾家做主。 再者,沈晚蔷那告状精,不是爱死苏观复那坏胚子了,哪轮得到他来搅和? 顾香君叹气,想到沈晚蔷大病未愈,不能教她画技,捂着心口遗憾道:“沈二姐姐那么仙子般的人儿,如今被害得口不能言。你这莽夫不心疼,我好心痛!也就让你打听点消息而已,你就应了吧。” 顾老夫人抿着茶,心下暗道,白日香君说她这小孙儿看上沈三娘子,她是不太信。毕竟那沈三娘子她远远见过几次,实在瞧不出有何特别。 她便试探道:“我欲请沈三娘子来家里,指点香君作画,她可是晚蔷堂妹妹,当年到底是我们对不起人家在先,帮个忙而已,有何不可?” 顾承骁听到‘沈三娘子’心中一动,但末了,面上仍冷笑一声,依旧不理会。 当年?他们不对在先? 他兄长是个老好人,又心仪沈晚蔷怕她为难,硬是不让他说出真相。可沈晚蔷对当年的事心中该有数,居然跑来一趟,还厚着面皮不解释? 这么一想,他对沈晚蔷印象又恶劣了几分。 见他二哥不为所动,顾香君威胁道:“知道你撒手不管,等娘和大哥过年回来……” 话到一半,觉得不妥便住嘴,她今日也才知,沈晚蔷同家里渊源颇深,怪不得大嫂昨日还好,今日就说病了。 事已至此,顾老夫人叹息:“你们儿时感情还不错,若非那苏家小子诬赖你,事情也不至于此,不成你就当是给他添堵了?况且,咱们同沈家也是要走动的。” 顾承骁想起今日那女子望他那一眼,她就是沈家三娘子么?“嗯”了一声,心下复杂难辨。 他本以为,娘那贪花毛病,传女不传男,至今他见那些女子都无甚感觉,直至今日。 早知今日,他就不射那一箭,她该会讨厌他吧。 顾承骁性子说一不二,要么不答应,只要是应下的事便不会反悔。 顾老夫人见他松口,面上平静,但到底是过来人,哪看不出孙儿是春心萌动,心里高兴,若他真看上沈三娘子,自会把人护好。她也不用担心孙儿婚事,再被时局牵扯进去。 她只提醒道:“咱们欠了人家,怎么做你心头要有数,可到底是妇人家,你行事到底要注意些分寸,别让人抓到话柄被攻讦。” 说话间,就见顾承骁鲤鱼打挺,手一放,绳子松落在地上,就往外去。 他本就一直盯着苏观复,只是今日闯了祸,到底要装模作样一会儿,让自家祖母和妹妹心里舒坦,才走这一趟。 屋外贴身暗卫顾六向他打手势,想来收到了什么新消息。 至于沈晚蔷,这姐姐他印象很模糊,他也不爱同女子计较,帮忙也是顺手的事。 顾香君想喊,被顾老夫人拦住,淡淡道:“别闹你哥,他这人看着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个章法。等看结果,哪有他没办成的事。” “那姐姐真过得不好怎么办?”顾香君问着犹豫,这女子嫁错,说到底也是家事,就算敲打那姓苏的,他回去可劲欺负姐姐怎么办。 顾老夫人见香君担忧,知道她是物伤其类想到自己婚事,心里也不好受,安慰道:“各自有缘法,日子如何都是要看人心意。你哥知道分寸,有他在不会有事的。” 虽还没调查,不知情况,苏观复这小子定然有问题,可事已至此,也逃不开晚蔷纵容。 如何帮,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屋外,顾六见顾承骁出来,忙小声禀告:“赵贵妃那蠢货胞弟赵熙,前些日子不是欺凌百姓,打死了人。他把苏观复叫去碎玉楼赴宴了。赵家跋扈,想是知道卷宗在苏观复手里,想把事情压下去。” 顾承骁没有犹豫,两个不顺眼的人撞一块,天上落把柄,他没理由不接,淡笑道:“走吧,去碎玉楼看看。” 第10章 他从不吝啬用手段 碎玉楼包间内,竹声乱耳,众人推杯换盏,舞姬弯腰抬手间,裙摆翻飞,露出几分春情。 苏观复却只捏着酒盏,垂着眼帘,静静坐在角落。 他不喜这样喧闹,但应酬总是难免。 酒过三巡,赵熙坐在主位通身绫罗,大腹便便地搂着花娘,时不时揉捏几把笑望着苏观复道:“贤侄,都是自家人。来了此处大可放开些,不必拘谨。” “家中贤妻病了,再陪赵国舅饮一杯,我便要回了。”苏观复温文一笑,举杯饮下杯中酒。 赵家本是高门,自来强势,族中子弟也多在朝中任职。 赵贵妃生下七公主,养育继子三皇子成年,明眼人都知道,三皇子就是板上钉钉的继位人选。而太子被废后,皇后虽未被废除,却也形同虚设,后宫事宜都是由赵贵妃打理。 赵熙其实并无官身,只打理着赵家生意,可他是贵妃胞弟,旁人自敬他三分,于是,私下里人们戏称赵熙“赵国舅”。 一听这称呼,赵熙就知苏观复识趣,坦然应下,他也举杯,只亲昵笑话道:“真是家有‘贤妻’还是……” 在场之人都是赵家附庸,自然清楚,赵国舅为何唤人来。 做生意难免会有摩擦,赵熙半月前打死了几个良民。谁曾想那家女儿,居然逃出来,竟胆大包天闹到大理寺,虽说仆人顶了罪,但案还没结。 可眼下又是催着立太子的关键时候,不能继续攀扯,该敲打也要敲打。 周围人谁不知道,苏大人脾性温和,没什么能指摘的,唯独被家中悍妻捏得死死的,也跟着附和调侃。 “喝两口而已,这贤妻病了都是常事,大家理解理解。” “这一跪消千怒,您别怕啊!” 听着旁人接连笑话他惧内,苏观复并没反驳,只温和笑道:“大人既知,我妻子管得严,你们就别为难我了。” “没眼色的东西,还不给贤侄倒酒!”赵国舅给花娘使眼色,今日没有个准话,他自然是不打算轻易放人。 当初,他想着这苏大人的嫡姐是三皇子屋里人,也就是自己人,可是费了一番功夫,才让这卷宗落到苏观复手里。 监察御史手下执笔轻重,折子到了陛下眼里,结果可就不同了。 可四五日过去,苏观复却迟迟没上报结案,这文人肚子弯绕多,若非他姐看重这个苏大人,他才只是请人喝这酒,不然…… 花娘见人秀气俊雅,容貌不凡,自是一万个乐意。松散的衣衫半垂不垂,将碰未碰,只软着腰倾身替人倒酒。 苏观复挪开了些,倒扣酒杯,眉头微蹙:“家中有人在等,我该回了。” 他当然知道赵熙的意思,可他如今既在监察院,靠的就是陛下信任,本就该走纯臣路子,不可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公然站队。 当然,他了解赵家是什么德行,也没打算得罪人。 本打算压在手里,等风头过去再处理此事,但今日这一闹,他便真要考虑,这忙该不该帮了。 “你小子……”赵熙被落了脸,三两杯黄汤下肚,正有些气闷。 砰—— 一个瓮坛破窗而入,砸碎在屋内,骤然发出一股子恶臭。地上,像是些沼渣鱼骨之类黑色浆子,淌了一地,乐声也停了。 “谁……”赵国舅想骂,张嘴被熏到,风一吹便侧身吐了出来。 干呕声接连响起,苏观复以袍掩面,压不住恶心,就见窗外站着个熟悉的人对他挥手道:“唷!好巧,苏大人逛窑子呢?” 上风处,顾承骁懒洋洋抬手,眯着眼,一脸闲散笑意,若非站在窗外檐上,倒像真是无意路过,同邻居随意招呼。 苏观复蹙眉厌烦,这人十有八九是跟他来的,一开口就毁他清名。 屋外风雪在刮,屋内一片狼藉,顾承骁便站在那缝隙之间,身形潇潇,独自张扬。一时无人敢出声,本该能出声的赵熙又吐个没完。 攀附之人,最是懂眼色,赵贵妃自然是惹不起,顾贤妃又能惹得起么? 当年顾家女进宫册封贤妃,先生下六公主,压了赵贵妃一头,赵家和顾家就有摩擦。两年前贤妃又诞了幼子,更是引得陛下龙颜大悦,如今说盛宠也不为过。 况且就算没有贤妃,顾家人本就不太惹得起。 武将多半都是些滚刀肉,而顾承骁更厉害,他是滚着的刀,谁路过挨一下,都得被刮下三两肉。平日见到,那都是恨不得绕着走的。 这场子,顿时就冷清了下来,只听得见呕吐声。 “唷,好巧,赵国舅也逛窑子呐。” 同样一句话,顾承骁戏谑语气中染着点意味深长…… 苏观复望着破窗,只觉那股冷意依旧萦绕在心头,张嘴想说话,但这房间里也太味儿,张嘴就想吐,只能死死抿住嘴。 曾经,因沈顾两家关系不错,沈晚蔷待顾家兄弟很亲近,苏观复又成日跟在沈晚蔷屁股后头,一来二去,他同顾北望也算旧友。 打破一切的,是顾家和沈家有意结亲的消息。 他爱沈晚蔷天真,爱她极其心软,爱她好颜色引人艳羡,也爱她是登天梯,能扶他位极人臣,青云直上。 为抢夺她,他从不吝啬用手段。 那时候顾家只是戍边将领,兄弟俩一走,他想着这辈子也见不到,也没有考虑后果。而他也如愿以偿,成功抱得美人归。 只没想到,那年之后顾家峥嵘尽显,如今无人不晓其威势。 更没想到,他一句谎话,让顾承骁记仇至此。 今日他来这第一句,毁他清名,第二句点他结党营私,这明晃晃的针对,让他不由生出了悔意,也有些胆怯。 总感觉,这事不容易了结,可他偏偏拿顾承骁,没有一点办法。 “怎么,看来是打扰各位雅兴了?”顾承骁立在窗外环视一圈,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任人揣测他来意,只心下冷嘲。 他今日跳出来搅局,本就是赵家行事太过分,令人不齿,看苏观复不算全然丧良心,也算是帮他一把。 可这人看他眼神,就知他是个蠢的。苏观复当年确实欺他年幼,诬陷过他,儿时他还会计较,可现在? 他只是需要一个顺手的靶子。让金銮殿最上头那位相信,他单纯鲁莽,性子率直,同文臣勋贵都处不拢,并不会功高震主。 这么简单的事,他居然想不通…… 顾承骁又仔细看了几眼,心下暗道,苏观复就连这面皮,都还不如他。沈晚蔷瞧上这人什么? 她放弃他哥,选了这玩意,将自己害惨了去。可见这泥菩萨做多了,实在是伤眼睛啊! 味儿有点飘出来,顾承骁捏着鼻子退后,淡笑道:“不小心手滑,可惜废了我这好好的花泥,也打扰各位大人兴致,这银子便记我账上吧。” 见顾承骁要走,房间内的人大约是心头一放松,吸了点气,被臭气呛得干呕声又压不住了。 赵熙吐完,抬头看向苏观复,恼怒道:“呕,你不是监察御史吗?御史不就是靠两嘴皮子利索吗?倒是说几句啊!” 这人如此嚣张,明日弹劾折子递上去,往死了弹劾他! 第11章 他究竟有过半分真心吗 苏观复捂着口鼻,垂下了眼,也遮住了眼底羞愤,他难道没弹劾过吗? 他这些天,也暗中上过几道折子。 可折子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陛下信重顾家,百姓又当顾家是大英雄,他就算触柱,都要考虑会被口水先淹死! 顾承骁闻言也驻足,偏头勾唇,直直望向苏观复,平静道:“哦,嫖资自己付。别欺负我年纪轻,把什么脏的臭的都赖我头上。” 众人听不懂顾承骁和苏观复之间的旧日官司,可也并无意外。 顾家家规甚严,家里妾室通房都无的人家,已是少见。譬如苏大人也惧内,但在楼里喝个酒,倒是无妨。但顾家子弟,秦楼楚馆却是脚都不能沾的。 待顾承骁离开,众人忍受不了这恶臭,也就散了。 赵熙没在意自己为苏观复惹了事,反倒怕苏观复被盯上后,万一影响了自己,于是走之前连声招呼都没打。 苏观复独自回到家里,沈晚蔷院子已灭了灯,心下不由有些憋闷。 想到昨日自己答应过去前院睡,如今也没心思风花雪月,便甩袖径直回了前院歇下。 而沈晚蔷确实已喝了退烧药,昏睡了过去,只是半夜高热反复,直至上午都没有醒过来,迷迷糊糊。 春时踌躇之际,文太医来了一趟,只是说得含糊似有顾虑,只说是贵人让他来一趟。 这安平侯府认识的贵人,就只有三皇子侧妃苏安然了。春时虽不知这人,为何假好心,也不好问,只是暗自记在心里。 文太医这次上心许多,细细探脉后,不由叹息:“气机郁滞不通,心失所养,又伤了身子根基,切勿让她情绪波动过大,好生养着吧!” 这夫人就是底子好,否则这么折腾,早没了。 他认真吩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得知沈柳氏居然没事,略微惊讶后,万幸道:“母女二人症状有相通,薛家那个保心丸若是管用,你便随身带着罢。” 送了人出去,春时心里越发难受,她真没想到,娘子的病如此严重。 娘子素来康健,平日头疼脑热都极少,距那寿宴也不过几日,整个人身子就完全垮了。可这府里,有谁关心过娘子? 这几日这院子人进进出出,老夫人说银丝炭没了,林妙善院里来人说瑞儿病了要人参,园夫说树被雪压塌了枝要采买……哪怕只是一句“你家娘子身子如何”,这样的客套都没有,只有冷冰冰要银子。 “娘子,你快点好起来。”春时替沈晚蔷掖紧被角,心里难受,她真觉得,这日子过得是一点盼头都没有了。 直至天色彻底暗下去,沈晚蔷人也终于清醒。 那绢丝寝衣已被汗打透,粘着人实在难受,身子一阵发冷,她是被噩梦惊醒的,恍惚着四下看,没见春时。 她下意识想唤,又作罢,她又忘记自己不能说话了。 沈晚蔷自个撑着身子坐起,窗外一片黑暗,望着旁边烛台,脑子不断发蒙。 她好久不曾做噩梦,梦已不清晰,只隐约记得像是弟弟满身是血,趴在地上喊救命,似乎是命悬一线。 明知是胡思乱想,但她心口有些闷痛,弟弟安和同苏观复不对付,如今几乎住在私塾不回家,她也好久没见他了。 正想着,就见苏观复带着寒风冷意,从外边径直走了进来,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 冷风一吹,沈晚蔷喉咙发痒,低头轻轻咳嗽起来,而苏观复脚骤停。 他望着沈晚蔷散发倚在灯下,姿容美好,病中不减颜色,更显支离憔悴,楚楚可怜,回身拢紧了门帘问道:“你几时如此畏寒的?” 沈晚蔷没有回答,只将外衫拿来披着,可依旧冷得打颤。 她从前最喜欢的就是冬日下雪,出去堆雪人,她自己也不知道,几时会如此畏寒了。 苏观复恍然想起她无法说话,正有些心疼,就见沈晚蔷扭开头不看他,一举一动带着排斥,又望着墙角两盆炭舔着火舌,燃得正旺。 他蹙眉问道:“祖母缺了炭火,你燃两盆。瑞儿病了要棵参子,你不应。你平素任性,但起码做人得有点良心,操持好家里事情,别让我为这小事烦忧。” 人在病重时自有些脆弱,听见这质问,胸中不由凝了几分酸涩之意。 良心?自她嫁过来,安平侯苏家上下,从仆人到主子,吃穿嚼用不都是她的银子。她本不在意这些金银外物,毕竟她自小不缺这些。 可他凭什么,如此理所应当质问她,像是把她的一切,都已经视为他所有物,就凭她嫁给他了吗? 看沈晚蔷落泪,苏观复便不自觉收声,但想起今日朝堂上,顾承骁弹劾嘲讽他爱妻徒有虚名,引得陛下令文太医来替她看诊,心中总有股火烧得厉害。 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究竟去顾家是为了什么?” “沈晚蔷,若非我冒着时疫,去狱中拿你父亲遗信,又求着祖母接纳你留在安平侯府。那一日,你本该予人做妾的!” 予人做妾?沈晚蔷人也清醒了,不可置信看着苏观复,想起别人夸他能言善辩,可她只觉得他言伪而辩,根本只是巧言令色而已! 年岁浅时,这话还能骗她,如今听着却觉得真是可笑得很。 沈晚蔷看着眼前苏观复,只觉得陌生,恨自己不能回嘴,问问他,她是真是嫁不掉吗? 当时,她就算跟着母亲回沈家,即使真出事,找个祖父清白门生去嫁,也不难的……只是嫁他苏观复很难! 安平侯府算什么勋贵,苏老太太年轻时只是个宫中奶嬷嬷,藏了些奶水偷偷喂了陛下,陛下登基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婆家和娘家才得了爵位。 而在那之前,她祖父早当宰辅,又是辅政大臣。 她外祖柳家手艺家传百年,堆金积玉,只是不慕权势,亦有风骨。 便是不提金钱和地位,只安平侯内帏不修,纵容嫡子欺负庶子这一条,父亲就不愿意她嫁! 只她年少为爱所执,不在意外物,她从来在意的,便只有一颗真心罢了! 他究竟有过半分真心吗? 春时端着药碗进来,听道争吵,顿时慌得不行,低呼道:“世子,娘子受不得气。” 沈晚蔷不能回话,苏观复心里堵着的气,朝着春时而去:“她受不得气?那她做错事,我还得哄着她不成!” 春时心下一寒,听多了外人夸赞世子温润如玉,可这一眼飞过来,当真骇人得很,像是要将她千刀万剐似的。 她低头强忍惧意,解释道:“文太医今日奉苏侧妃娘娘命,给娘子复诊。这是他说的原话,眼下娘子昏睡才刚将醒啊!” 苏观复蹙眉,声音有些哑:“你说奉侧妃娘娘命?” 第12章 放妻书 见春时疑惑点头,苏观复如遭当头一棒,只觉得中了顾承骁挑拨,看着沈晚蔷苍白脸色,声音哽在喉咙里。 沈晚蔷盯着他目光,几乎让他无地自容,他便也本能地想要逃离。 他扭头离开,帘晃动,带进一阵风。 沈晚蔷又低低咳嗽了两声。 春时忙起身,把手中洒了一半的药端着,伺候着沈晚蔷先喝了,再细细将白日之事,认真说了一遍,蹙眉道:“世子这火气来得莫名,怕不是有人挑拨。” 娘子嫁过来头两年,也曾同世子蜜里调油羡煞旁人。苏家上下和谐,每日欢声笑语,现在想起来都像是做梦。 直到有一日,有游僧路过讨水,说娘子夫家糟了诅咒,将来定会断子绝孙。 娘子不信这些东西,而后瑞儿快两岁,听名字没反应、摔倒不哭,娘子请大夫诊断,结果却是心智不全,自那之后一切都变了模样。 老夫人和林妙善把瑞儿痴傻的罪过,都怪在了娘子身上,渐渐,世子也变了。 春时想起这些年境遇,愤愤不平道:“娘子心软,一再退让,她们如今愈发得寸进尺,害得娘子生病还不够么!” 沈晚蔷也想不通。 可想不通,就不想,猜来猜去有什么意思,同不讲道理的人,说再多也无用,说不了,就用写的吧。 沈晚蔷起身披了氅衣,踏碎风雪走到书房,面板宽阔的紫檀画案上,散着刚起完的画稿。她随意卷了,抛进竹筐,只拈着墨条,一圈一圈划着。 沈晚蔷看着清水染黑,愈发浓稠,提笔沾墨。 她仍然有些手颤,落笔之后字迹不算完满,但语意清楚分明:“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 “结缘不合,想是前世怨家。” “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解怨释结不可,莫相憎不能,但求不曾相见,切莫相遇,自此一别,愿作参商永不见。” 收笔苦涩,沈晚蔷垂眸静立灯下,身子有些单薄,但背脊笔挺。既已落笔那便覆水难收,那就不收。 春时在桌案边侍墨,瞥了一眼桌上的放妻书,神情惊诧,复又收敛,犹豫道:“我不敢给世子,能放在前院书房吗?” 沈晚蔷点了点头,换了张纸,继续笔下生风,将之后要做的事一一写下。 首先,她得扫开吸血的蛀虫…… 沈晚蔷不停写,春时看过,逐条背下后,取来燎炉,将那些纸条烧干净。只暗自祈求和离能够顺利,娘子平安顺遂。 想了想,又特意捡了点松枝,燃了去晦。 新一日。 沈晚蔷胳膊上的伤口已结痂,除依旧胸闷、间或有些咳嗽外,精神还好。 她姿态闲适倚在榻上,一手拿着账本,一手拈着朱笔,时不时划一下,或打上个圈。这些年,她铺子都是假账,只要说没钱,就算查账也要月余。 四处都在缺钱,那她便直接让人去庄子吩咐一声,将庄子上那些温汤瓜拉去卖钱。她自然是命人在门口,同苏观复说了一声。 如她所料,他总不能拦着,当众说非要花媳妇嫁妆银子。 这波卖瓜钱能撑到过年,至于今后苏家如何,她都要和离了还管这闲事? 二来,拿着卖瓜当借口去铺子上一趟,顺便去不二斋,正好商量下今后送信的事,而弟弟书院离着不远,再顺路看看他。 今日行程安排得很紧,她眼下得把账理完,只伸手推开窗栏,透了口气。 连日大雪,此时院子里银装素裹,一片纯白无害,枝头被大雪压着,垂成了个巨大的弧,透着股韧劲。 “沈晚蔷你是穷疯了吧?!你凭什么卖了我的瓜!” 随着林妙善尖利声音,枝干好似承受不住,噼啪一声,断裂在地。 沈晚蔷猜到她会来,也不意外,而春时也等人进来,瞪大眼睛故作不明道: “您的瓜?这话好生奇怪,庄子是我家娘子陪嫁,工人月钱、瓜苗、育肥都是娘子的钱,这地里出产自然是娘子的。” 林妙善恼恨道:“我管你这些?反正这瓜,你们不许碰!” 至于缺钱,柳家低调豪富,虽家财已被罚没,可沈晚蔷的嫁妆早备好,根本没受影响,她怎会缺银子? 春时平静道:“也行,那老夫人来要炭火,我们也照实说了。不卖瓜换钱,那亏了老夫人只能您兜着了。” 苏老夫人是林妙善姑祖母,同出身宁远伯林家,但林家人丁兴旺得像兔子窝似的。林妙善她爹是庶子,娘又是妾,一家人齐整捏在人手里,可不得看老太太眼色。 “你拿老夫人来压我?”林妙善有些咬牙切齿,总不好说,今日就是老太太让她来的,只蹙眉:“沈晚蔷你少来,你就是故意针对我吧。” 林家穷困,老太太背地在卖瓜换银子,用来补贴娘家。她不仅自己能吃,也能私下蹭到些油水。如今这瓜都被沈晚蔷拿去做账,这可怎么行? 春时平静道:“卖瓜是世子允了的。” 林妙善顿时咬着牙,说不出话。 沈晚蔷知道,林妙善是真喜欢苏观复。 即使她行为过分些,沈晚蔷也没有为难,只是眼不见为净,是真的同情她处境。 老太太一直想拉拔娘家,亡故的侯夫人就是老太太嫡亲侄女。老太太心比天高,曾妄想给那性情暴戾的孙子娶高门贵女,甚至骚扰过她。先世子看上林妙善后非娶不可,老夫人意见本就大。 林妙善从来无人在意,只能又争又抢,只因她曾看见过,林妙善身上乃至私密处那些牙印子,真的十分骇人。 她没有理会苏观复对此人善待,是因为理解,苏观复和林妙善同病相怜。 可也许真应了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不想同她一样害人,瞧不上她手段下作,如同狗咬人,人也不该去咬狗。 春时谨记吩咐,脸上诚惶诚恐,嘴上又把苏观复搬出来:“这公账上没钱,若娘子再变卖嫁妆补贴夫婿,只怕世子要被诟病吃软饭了。” 林妙善更是瞪大眼睛,绞着衣袖道:“你疯了?你怎能拿观复名声说事!” 沈晚蔷淡淡望着林妙善,挑衅一笑,但话又说回来,她现在是真一点不心疼这两个畜生。所以,她也不介意做实那恶名,让他们每日都不得安生。 她只是把曾扔出去的骨头捡回来,免得畜生吃太饱,闹得很。 林妙善心中不信,或者说是不敢信,瑞儿头上伤可没好,这人平时不像那么心狠的人,疑惑问道:“那瑞儿呢?你也不管他了吗?” 虽疑惑,沈晚蔷也点了点头。 瑞儿就算真是苏观复的孩儿,和离后,同她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这人觉得,她大度到能帮他养儿子不成。 林妙善怔了怔,垂眸思索片刻,试探问道:“也是,他终究不是你孩子,可你弟弟总是亲的吧?” 沈晚蔷神色更加茫然,认真说来,她弟弟也不是亲生的,可知道的人不多。 但林妙善为何突然提起她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