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从签到种田开始》 第1章 叶青禾 青州城的城墙在震。 沉闷的撞击声顺着夯土层传上来,震得墙上的灰砖簌簌掉渣,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火油味和烧焦的皮肉味。 叶青禾蹲在城墙地下,用手指捻出一小撮带血的黄土。 砂粒粗,黏粒少,捏不成团,一搓就散了。 保水性极差。 “这破土,种麦子得旱死。”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旁边跑过的传令兵像看疯子一样瞥了她一眼。 北狄人围城第七天,外城墙都塌了半边,守将家的大小姐居然蹲在死人堆里看土? 叶青禾没有理会。 她拍掉指尖的泥,站起身。 三年前,她还在国家农科院的试验田里测算冬小麦的抗旱数据。为了抢一个关键数据,她连熬了三个通宵,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安朝青州守将叶承远的独女。 三年时间,足够她把农学博士的脑子和将门千金的骨血彻底融为一体。 她不仅懂怎么在旱地里种出高产粮,更懂怎么开硬弓,怎么看阵型。 叶青禾大步走向城楼,风卷起她那残破的披风,露出里面紧束的轻甲。 叶承远站在垛口后,半边身子都被血染头了。铠甲砍卷了刃,手里的长枪杵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爹。”叶青禾走过去。 叶承远回头。 “城中离断粮还有三日。”叶青禾的语速极快,像在汇报实验进度。 “南门百姓已经撤出六成。按北狄现在的攻城车频率,今晚子时,东段城墙必塌。” 叶承远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女儿,布满血丝的眼里透着一股复杂的骄傲之情。 能文能武,算度精准。在这三年里,她帮他改了军屯的灌溉渠,多收了三成军粮;又帮他在沙盘上推演出了北狄骑兵的突袭路线。 她比他麾下任何一个参将都强。 可惜,是个女儿身。又幸好……是个女儿身。 “青禾。”叶承远嗓音嘶哑。 “在。” “城保不住了。”叶承远转过头,看向城外密密麻麻的北狄大军。 “带上你娘的牌位,走南门,别回头。” “好。”叶青禾应得干脆。 将门之女知道,什么时候该战死,什么时候该留存火种。 鼓声骤变。 “轰……” 一声巨响,东段城墙的夯土终于承受不住投石机的连番轰炸,轰然坍塌了。 漫天的尘土中,北狄人的号角声撕裂了夜空。 “杀!!” 弯刀闪烁着寒光,北狄先登死士像潮水一样涌上缺口。 “迎敌!”叶承远拔出腰间的横刀,一脚踹翻冲在最前面的敌兵。 敌军瞬间淹没了城头。 叶青禾拔出短刀,反手抹了一个北狄兵的脖子。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脸上,她连眼睛都没眨。 “小姐!走!” 亲兵老刘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死命往马道下拖。 人太多了。 叶青禾被几个亲卫死死地护在中间,往城下退。 她隔着刀光剑影,回头看了一眼。 叶承远被七八个北狄悍卒围在中间。 长枪已经断了。 马革裹尸,是守城汉将在这乱世最忠义的选择。 一杆长矛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胸膛,枪尖从前胸透出,带着刺目的血花。 然而他并没有倒下。 他死死地握着断枪,撑着地,抬起头,隔着血海看向叶青禾的方向。 “活下去……” 这是叶承远留下的最后三个字。 叶青禾的牙齿瞬间咬破了下唇,铁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没有喊“爹”,也没有回头扑过去。 强忍着酸涩,她借着老刘的拉力,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下马道。 活下去。 南门瓮城,火海连天。 北狄人的火箭射进了城里,茅草屋顶全烧了起来。 “走暗道。”老刘一刀劈开挡路的溃兵。 路过一片倒塌的废墟时,叶青禾突然停下了脚步。 废墟底下,露出了一只小手,手背上,有一道熟悉的烧伤疤痕。 是阿狗!老赵的儿子。 老赵是叶承远的旧部,今天早上刚死在北城门。 “小姐,没时间了!”老刘急得大吼。 叶青禾没有说话,冲了过去,双手扣住压在上面的烧焦横木,木头极沉,她深吸一口气,腰背发力,将门武学底子在此刻爆发。 “咔嚓”一声,横木北掀翻。 阿狗蜷缩在下面,满脸灰黑,额头上全是血。他旁边躺着一个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女人,那是他娘。 叶青禾一把揪住阿狗的后领,将他从废墟里拎了出来。 “跟紧我。”她只说了三个字。 十二三岁的少年浑身发抖,死死拽住叶青禾的衣角。 暗道口就在前方。 两个北狄骑兵突然从巷口冲出,弯刀直奔叶青禾的面门。 老刘狂吼一声,和身扑了上去。 弯刀砍进了老刘的肩膀,老刘死死抱住马腿,一口咬在了敌兵的小腿上。 “走……”老刘嘴里涌出血沫,拼死按下机括,打开了暗道的门。 叶青禾把阿狗推进暗道,最后看了老刘一眼,拉下了石门,隔绝了身后的杀戮与火光。 —— 暗道极长,极黑。 叶青禾拉着阿狗在黑暗中狂奔。肺像拉风箱一样疼,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冷光。 推开伪装的枯木,两人跌跌撞撞地滚出了暗道。 夜风冷得刺骨。 他们已经出了青州城,站在城南十里外的荒坡上。 阿狗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小姐……”阿狗牙齿打颤,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爹……我娘……还有老爷他……” “死了。” 叶青禾站直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理智得近乎冷酷。 她转过身,看向北方的夜空。 青州城在燃烧。 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得血红。 那是她爹守了一辈子的城,是她生活了三年的家。 现在,全没了。 叶青禾伸手摸了摸袖袋。那里有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前天从城外军屯里抢收出来的半袋耐旱粟种。 这是她现在仅有的东西。 没有兵,没有钱,没有身份凭证。 北狄占城后,一定按名册追杀汉人将领的家眷。叶承远之女这个身份,现在是一道催命符。 她必须变成一个普通的流民。 “阿狗。”叶青禾低头,看着地上的少年。 “在。”阿狗吸了吸鼻子。 “从今天起,没有小姐,没有老爷。”叶青禾蹲下身,伸手抹了一把地上的黑泥,毫不犹豫地涂在自己白皙的脸上。 “叫我姐。” 阿狗愣了一下,看着满脸黑泥的叶青禾,用力点头:“姐。” 叶青禾站起身,目光越过燃烧的青州城,看向无尽的黑夜。 土壤、水源、气候、粮草。 这些数据在她脑子里飞速转运。 北方连旱三年,北狄南侵,大乱已至,没有粮,什么都干不成。 “往南走。” 叶青禾辨认了一下星象,定下了方向。 先活下去,然后再说别的。 比如,夺回这座城。 比如,种出一个能吃饱饭的天下。 第2章 逃荒 逃荒的队伍像一条灰扑扑的烂布条,拖在干裂的官道上。 叶青禾走在队伍的边缘,阿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手里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小少年的额头烫得吓人,右腿在城墙废墟里砸伤了,走一步瘸一下。但他咬着牙,一声疼都没喊。 队伍在岔路口停下了。 “往东!东边是平原,好走!”一个干瘪的老头扯着嗓子喊。 “往南!南边才有朝廷的兵!” 流民们吵成一团。 叶青禾没出声。她蹲下身,视线看向路边的野草。 灰菜,刺苋。 叶片边缘翻卷,叶尖枯黄焦脆,根茎处的泥土干得像石头。 “这边土层的含水量不到一成。” 她心里飞快闪过数据。往东是平原,但植被脱水严重,地下水位极低,走过去绝对找不到水。 她站起身,看向东南方向,那边隐隐有连绵的阴影。 山脉走势阻挡水汽,山脚下必然有水线。 “往东南。”叶青禾拉紧阿狗的手。 旁边一个抱着破包袱的大娘听见了,打量了她几眼。 “丫头,东南边全是山,你瞎指什么路?你怎么知道往东南走?” 叶青禾抬手,指了指地上干瘪的草根。 “草告诉我的。” 说完,她不再理会大娘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带着阿狗径直走向东南方向的那条土路。 走出还不到十里,前方的流民突然就骚动起来。 七八个人围在路边的壕沟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叶青禾目光一凛。 沟里躺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流民,而围着的那几个人眼珠子通红,手里拿着石头,正疯狂地砸向那人的脑袋,另外几个人在扒那个人的衣服和干粮袋,甚至有人上嘴咬。 饿疯了。 阿狗吓得直哆嗦,下意识想往后退。 “别看。”叶青禾一把捂住他的眼睛,手臂用力,直接把他夹在身侧,贴着道边快速绕行。 她没有多管闲事。 将门之女的军事课第一条:永远不要卷入无组织的暴露。 人一旦饿疯了,就不再是人了,而是嗜血的野兽。以她现在的体力,护不住她和阿狗两个人在暴民中全身而退。 保持理智,这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 入夜,气温骤降。 阿狗终于撑不住了,一头栽在了干草堆上,浑身烫得像一块正旺的木炭。 “姐……”他烧迷糊了,嘴唇干裂出血。 叶青禾摸了摸他的额头。 温度太高了,再烧下去,人就废了。 她站起身,借着稀薄的月光,在附近的荒破上搜寻。 农科院的植物图鉴在她的脑子里飞速翻页。 不是这种,有毒。 不是这种,药性不对。 一刻钟后,她在一处背阴的岩石缝里,拔出了一把叶片皱缩,边缘有锯齿的植物。 地黄。清热生津,凉血。 她把地黄根茎在石头上砸烂,挤出苦涩的汁水,一点点地滴进阿狗的嘴里,剩下的药渣敷在他的额头上,用布条死死地扎紧。 后半夜,阿狗的呼吸平稳了些。 他闭着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小姐……我爹说……跟着叶家人……不会死……” 叶青禾拨弄篝火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少年那张瘦脱相的脸,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阿狗额头上的药渣重新压实。 天快亮时,叶青禾站起身,看向北方。 地平线上没有日出,只有几道粗壮的黑烟直冲云霄。 那是烽烟。 “又打起来了。”旁边的一个早起的老流氓叹了口气,浑浊的眼里全是绝望。 “北狄人过了关,朝廷挡不住,这天下啊……没有活路了。” 叶青禾盯着那道烽烟。 北狄人不会停在青州,他们会继续南下,啃食这片土地。 一直逃,能逃到哪?江南?那里也很快就会变成割据军阀的绞肉机。 不能逃了。 得找个地方停下来。筑墙,种地,把粮食攥在自己手里。只有手里有粮,才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 走了不知道多少天,阿狗的烧退了,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而叶青禾的嘴唇也干得起了厚厚的白皮。 就在她的体力快要逼近临界点的时候,前方的流民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有个村子!”有人喊道。 “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但很快,跑过去的人又白着脸退了回来,连连摆手。 “别去别去!死过人,全是白骨,晦气得很!肯定是遭了瘟疫或者是兵灾。” 流民们听完纷纷绕道,宁可继续在荒野上挨饿,也不敢靠近那片死地。 叶青禾停下脚步看了过去。 那是一片座落在山坳里的废弃村落。 房屋烧毁了大半,残垣断壁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村口有一口干涸了一半的枯井,更远处,是成片荒废的梯田,一直延伸到山林边缘。 有田。 有井。 有山林。 叶青禾的脑子瞬间切回了农科院研究员的模式。 地形避风,光照充足,山林还能提供腐殖质和木材。 她把阿狗安置在路边,独自走到村口的田埂边。她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插进地里,用力抓起一把泥土。 土质疏松,颜色偏深。 她把土放在掌心,用力一捏。 泥土成团,没有散开,而且指尖还传来了一丝微凉的感觉。 湿润的。 叶青禾抬起头,满是黑泥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签到点「废弃田地」,是否进行签到。】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叶青禾一愣。 难道是传说中的金手指到账了? 穿越三年……才到账。 好过没有吧。 叶青禾拍掉手上的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签到。” 第3章 签到,翻地 【叮——签到成功。】 【获得奖励:耐旱粟种x1袋(可种植1亩)、堆肥改良技术x1】 【首次发现新签到点,签到值+5】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散去。 叶青禾的手里凭空多了一个粗布小袋,沉甸甸的,带着谷物特有的微尘气。 与此同时,大量关于堆肥的知识涌入脑海——碳氮比25:1、翻堆频率五到七天、温度控制在六十度上下…… 这些东西,她在前世的农科院实验室里背得滚瓜烂熟,做过无数次对比实验。现在,它们以“系统奖励”的形式,重新刻进她的脑子里。 她掂了掂手里的种子袋,确认了重量, 很好,东西到手了,剩下的,得靠这双手翻出来了。 “姐?” 身后传来窸窣声。 阿狗被她起身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从路边坐起来,神情还有些迷茫。 叶青禾反手将种子袋塞进怀里。 “翻出来点东西,继续睡吧。” 距离天亮还有一会儿,两人互相靠着又睡了一会。 —— 天刚微微亮的时候,叶青禾醒了,阿狗也彻底地清醒了。 他随着叶青禾走到一件废屋门前的空地上,凑着看。 叶青禾手里捏着一块烧焦的黑炭,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画的是一张复杂的图。方块、线条、圆圈。 “姐,你在画什么?”阿狗看不懂,但觉得很厉害。 “作战图。”叶青禾头也没抬。 阿狗一愣,小脸瞬间紧绷,下意识去摸腰间并不存在的刀。 “有敌人?” 叶青禾顿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住。 三年的将门生活,有些东西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她拿炭块掂了掂地上的方块:“种地的图,一样的。” 叶青禾站起身,找了一根手腕粗的硬木棍,在石头上一点点磨尖。 没有锄头,也没有犁,这是她唯一的农具。 阿狗挽起袖子就要帮忙:“姐,我帮你刨。” “不用。”叶青禾指了指远处的乱石堆。 “你去搬石头。沿着这片田的边缘,摆一圈。” 阿狗不解。 “摆石头干嘛?” “圈地界。”叶青禾握紧手里的木棍。 “无主之地要先占下来,画了线,这地就是我们的了,别人想抢,得掂量掂量。” 将门素养第一条:安营扎寨,先筑防线。 阿狗似懂非懂,但他听话,立刻就跑去搬石头。 叶青禾走到田里,双手握住肖尖的木棍,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土里。 硬。 砂质土表层严重板结,这一棍下去,震得她虎口发麻。 前世在试验田的时候,有旋耕机,有科研助手,最差的时候也有精钢打造的农具和防滑手套。而现在,她只有一具逃荒多日,严重营养不良的身体。 她调整了姿势,双腿微曲,腰腹发力。 这一次,木棍入土三寸,腰部一拧,用力向上一挑,一块板结的土块被翻了出来。然后她在用木棍侧面狠狠一拍,土块碎裂。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底层的土捻了捻。 表层是砂土,透水性强,但底层带点黏性。 “砂黏混合。”她心里快速盘算。 “保水性透水性都不错,就是太贫瘠了。” 必须堆肥。 人畜的粪便现在找不到,但是山林边缘有大把的枯草和落叶,碳氮比25:1是最佳状态,现在没条件精确配比,但大方向不能错。先用枯草落叶打底,等种子入土,再慢慢加料。 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 阿狗搬了半圈的石头,累得跌坐在田埂上,大口喘气。 叶青禾还是没停。 她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沾满黑泥的脸颊往下淌,冲出几道沟壑。 “姐,喝水。” 阿狗捧着一个破瓦罐跑了过来,那是他在废屋檐下找到的,里面接了半罐浑浊的积雨水。 叶青禾接过,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干得起皮的嘴唇,把剩下的递给了阿狗。 她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点干粮,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粗面饼。 她双手用力,把饼掰成两半,一大一小,把大的那半递给了阿狗。 “我吃小的。”阿狗咽了口唾沫,没接。 “吃。”叶青禾语气不容置疑。 “你要搬石头,下午还得去看井。” 阿狗不敢违拗,接过饼,用力咬了一口,硌得牙疼,但他嚼得很认真。 叶青禾三两口就把半块饼给吃完了。 粮食清零。这是最后的存货了,如果种不出东西,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下午,叶青禾继续翻地。 木棍粗糙的表面不断摩擦着掌心,右手食指和掌心连接处磨出两个黄豆大的血泡。 再一次用力挑土时,“啪”的一声,血泡破了。 钻心的疼。 叶青禾停下动作,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掌心,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用呀次咬住破掉的皮,猛地一撕。 吐掉血水和死皮,她在衣服上随便蹭了蹭,便重新握紧了木棍。 阿狗正好看到这一幕,眼圈一下就红了。 “姐,你手……” “死不了。”叶青禾打断他,下巴朝村口的方向扬了扬。 “去看看那口井,到底有没有水。” 阿狗抹了一把眼睛,跑向村口。 没过多久,他兴奋的声音传来:“姐!有水!底下有水!” 叶青禾丢下木棍走过去。 井壁长满了青苔,探头看下去,深处泛着幽暗的水光,地下水位没有彻底枯竭。 但问题也来了。 水太深了,没有辘轳,没有麻绳,没有水桶,光靠手压根够不到。 “得做个提水的东西。”叶青禾盯着水面,脑子里闪过桔槔和简易戽水斗的结构图。 —— 黄昏时分。 叶青禾翻完大约三分地,阿狗也搬完了最后一块石头。 一圈不规则的石阵,把这片废弃的梯田圈了起来。 阿狗站在石圈边,看着叶青禾翻过的地,有些发愣。 “姐。”他挠了挠头,“你翻的地,好整齐啊。” 每一道沟垄+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笔直地延伸到了田埂的尽头。 叶青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自己的“杰作”。 “打仗排兵布阵,讲究阵型。”她声音平静。 “种地也一样。横成行,竖成列,通风透光,根系才扎得稳。” 三分地,一亩的种子不够种,明天还得继续翻。 而且,种子不能直接下地,得浸种催芽。 前世的标准流程是用温水浸泡,药物拌种。现在没药,但温水可以想办法。泡一晚,发芽率至少能提高两成。 天色暗了下来。 叶青禾蹲在田埂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个粗布小袋。 很轻,比她想象中的轻多了。 她解开袋口,倒出一粒种子放在掌心。 颗粒饱满,颜色金黄,没有干瘪的杂质。这和前世试验田里千挑万选出来的优良品种一模一样,抗旱、高产。 她收拢五指,把种子握紧。 明天浸种,后天入土。 忽然,远处的山道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紧张地往叶青禾的身边靠,手死死抓着衣角:“姐……” 叶青禾把种子袋赛会怀里,站起身。 山道的拐角处,出现了几个人影。 衣衫褴褛,步履蹒跚。 是流民。 一共四个人,两个成年男人,一个成年女子背着个半大的孩子。 他们显然也看到了这边的荒村,以及站在田埂上的叶青禾和阿狗。 领头的男人停下脚步,通红的眼睛盯着叶青禾刚刚翻好的地,又看了看旁边的井。 饿狼看见肉了。 阿狗浑身发抖。 “别怕。” 叶青禾站在三分地前,手里握着那根用来翻地沾着血迹的木棍。 她没有看那几个流民,而是越过他们,看向更远处的北方。 北边的天际上,隐隐又一抹暗红,那是还在燃烧的战火。 她收回视线,木棍重重地杵在脚下的泥土里。 这是她的地盘,谁也别想碰! 第4章 流民 流民靠近了。 四个人,三大一小,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荒村里拖沓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回音。 在十步的距离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 叶青禾站得笔直,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搭在那根被削尖了的木棍边缘。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姿势,重心微沉,脚尖抓地。 阿狗躲在她的身后,死死攥住她的衣角,呼吸粗重,小兽般警惕地盯着来人。 领头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头发枯黄,用一根破布条胡乱扎着。 她背上趴着个八九岁的男孩,瘦得像猴,眼窝深陷。 女人的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四个人,八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叶青禾身后那三分已经翻好的地。 那是饿极了的人看见活路才有的眼神。 叶青禾没动。 女人咽了口唾沫,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沙哑:“姑娘,这地方能歇歇脚不?” 语气里没有乞求之意,背脊还勉强挺着。 叶青禾的目光飞快扫过四人。 女人背上的孩子,衣服破成了布条,但领口处没有黑泥,明显洗过;身后的两个男人,手里没拿石头木棍,站位在女人身后半步,懂得让女人先开口。 没疯,没丧失理智,不是匪类。 “北方来的?”叶青禾问。 女人点头:“北狄人过了关,我们村被烧了。” 叶青禾抬手指向东南:“往南走,那边还有镇子。” 这是下逐客令了。 女人没动。 她看着那片土地,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枯井。 “姑娘,我认得这土,能种地。我男人在世的时候种过……” 她的话没说完。 种地的人,骨子里对翻好的土地有执念。 叶青禾沉默了,脑子在飞速运转。 四张嘴,每天至少多消耗一斤粮,而她现在手里连一粒能吃的米都没有。 但是,四双手,翻地的速度能翻三倍;井水也够用,山林的边缘又野菜能补。 更重要的是,北边还在打仗,流民潮随时会涌过来,四个人,比两个人安全。 算得过来。 “可以留。”叶青禾开口。 那两个男人闻言,眼里爆出狂喜。 “但有规矩。”叶青禾手里的木棍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指了指身后的地:“这是我翻的,种子是我的。” 她看着女人,一字一顿:“种出来的粮,我分你们三成。干活听我的,怎么种,我说了算。不愿意的,现在就走。” 冷风吹过荒村,卷起几片枯叶。 两个男人愣住了。三成?往常给地主干活,好歹能落个四成。这丫头看着不大,心够狠的。 周大搓了搓手,面露难色:“姑娘,三成是不是少了点?俺们有力气……” “现在走,一成都没有。”叶青禾打断她。 “往南走五十里,看有没有人分你们一成。” 周大闭嘴了。 “成。”女人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把背上的孩子放下来,拉到身前:“我叫王陈氏,人叫我王婶。这是我儿子栓子。” 栓子怯生生地看了眼叶青禾,就孙旭缩回了王婶的背后。 王婶转头,指着两个男人。 “他们一个叫周大,一个叫钱二。都是北边村子逃出来的,路上走散了凑到一块的。” 周大和钱二见王婶都应了,也不敢再多嘴。 饿死和拿三成,傻子都知道怎么选,于是两人便跟着点头。 叶青禾收回木棍。 “那边有几件废屋,没塌,自己收拾。”她下了第一个指令。 “明天一早起来干活。先解决水的问题,井太深了,得想办法把水弄上来。” 她顿了一下,语气平淡:“今晚没粮了,明天再想办法。” 周大和钱二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没粮,今晚还得挨饿。 王婶没说话。 她伸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 打开。 里面是半块黑乎乎的干饼,硬得像石头,表面还沾着草屑。 周大和钱二的喉结在疯狂滚动,死死盯着那半块饼。 王婶没理他们,她双手用力,把那半块饼掰成了三份。 最小的一块,塞进栓子的手里。 剩下的两块,她拿着走到了叶青禾的面前,递了过去。 “姑娘,我这还有点。”王婶看着叶青禾,眼里透着股精明。 叶青禾看着递过来的饼,她知道这不是软弱,这是一个精明的女人在向新的主事人交投名状。 新地方,先示好,才能站稳脚跟。 叶青禾伸手,接了。 她把其中一块递给阿狗,自己拿了另一块,咬了一口。 硌牙,泛苦。 王婶见她吃了,松了口气,转身带着周大和钱二去收拾废屋。 —— 夜深。 废屋里多了四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火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星,勉强驱散深秋的寒意。 阿狗翻了个身,凑到叶青禾的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戒备。 “姐,他们真的能信?” 半块饼,收买不了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 叶青禾靠在半截土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装粟种的粗布袋。 “信不信不重要。”她声音极轻。 阿狗茫然。 “重要的是,明天起来,他们有没有力气干活。”叶青禾闭上眼睛。 饿肚子的人,给口饭吃,比什么誓言都管用。规矩立下了,只要她一直能拿出粮,这几个人就只能跟着她走。 她不再说话,因为在脑子里明天的活计已经排满。 周大和钱二去井边,想办法打水。 王婶带栓子去山上,捡枯枝落叶。碳氮比25:1,缺粪便,只能靠落叶腐殖质凑。 阿狗继续翻剩下的地。 她自己,得做一个打水的东西。 井太深,手压根够不着水面,没有辘轳,没有麻绳,甚至连个完整的木桶都没有。 前世在农科院的古代农业器械陈列馆里,她见过最原始的提水工具。 桔槔,最简单的杠杆提水工具。 两根木头,一根做立柱,一根做横杆。一头挂水桶,一头绑配重石块。不需要滑轮,不需要长绳,全靠杠杆的力臂差来提水。 只要明天能在山上找到够长够韧的木头。 叶青禾的手指紧了紧。 这天夜里,她没有想战死的爹,也没有想破败的青州城。 她满脑子都是杠杆的支点受力分析,以及那三分地的土壤湿度。 第5章 桔槔 天还没亮,风刮过无顶的废屋,夹着刺骨的寒意。 叶青禾醒了。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走到墙角,翻出昨天整理物资时留下的一截破麻绳和几根还算结实的木头。 时间有限,先用这些试一试凑合用,成功了,之后再去山上找更合适的木头。 她蹲在地上,捏着炭块在泥地上画图。 两根立柱,一根横杆,一头画了一个圈代表配重,一个连着线。 “姐,这是什么?”阿狗揉着眼睛凑过来。 “打水的东西。”叶青禾头也没太。 身后传来干草的窸窣声。 王婶起夜,路过时扫了一眼地上的图,脚步顿住。 她看着那几根线条,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是……桔槔?” 叶青禾停手,抬眼看她:“你见过?” “见过。”王婶点头。 “我公公以前是个木匠,给村里的大户人家做过这玩意儿,浇地用的。不过后来兵荒马乱,早就毁了。” 叶青禾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有经验就好办多了。 “去叫人,干活了。” —— 天色刚擦亮,荒村里就有了人声。 叶青禾的指令下得极快,不容反驳。 她带着阿狗区去后山砍做主心轴的硬木;王婶带着栓子去山脚搂枯枝落叶;周大和钱二去清理井口,顺便找能当水桶用的物什。 周大和钱二对视一眼,没吭声。 两个大老爷们被一个小丫头使唤,心里多少有点别扭。但现在还指望别人给饭吃,为了活路,也只能闷头干了。 中午时分,井边。 所有的材料都凑齐了。 没有铁钉,叶青禾就用将门里搭行军帐的榫卯法子,配合湿藤条死死扎紧。 两根粗木埋进土里夯实,横杆架上,一头绑着一块大石头作为配重,另一头接上破麻绳,麻绳底端,挂着恶一个用树皮和破陶罐拼凑的简易水斗。 “拉!”叶青禾退后半步,下令。 阿狗走上前,抓住麻绳,双臂用力往下一拽,水斗垂直落入深井。 阿狗松开手,另一头的石块瞬间下沉,杠杆猛地翘起,装满水的陶罐稳稳当当地升出井口,悬在半空。 哗啦。 阿狗把陶罐倾斜,清水倒进旁边的破木盆里,水花溅在青苔上。 周大手里还拿着一块准备垫脚的石头,此刻僵在原地,嘴巴微张;钱二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跟着那陶罐上下走了一趟。 “这……这么轻巧?”钱二结巴了。 “以前俺们村打水,全靠麻绳硬提,一天下来腰都得累折。” 叶青禾没理会他们的震惊。她走到木盆前,捧起一捧水。 清透,微凉,没有泥腥味和异味,水质合格,可以直接用。 “把水挑到地头。”她甩掉手上的水珠,转身走向那三分翻好的地。 有了水,堆肥的进度瞬间拉快。 王婶搂回来的枯叶堆在田埂边,叶青禾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底层铺枯枝,透气。中间铺落叶,掺土。最上面封土。” 王婶照做,边干边忍不住嘀咕。 “姑娘,你这法子不就是沤粪吗?但我公公说,沤粪得掺大粪才发得快,光用土和树叶,能成吗?” “太干不发酵,太湿会烂。”叶青禾言简意赅。 “没粪就用土补。一层土一层叶,把水浇透。” 碳氮比这种词她没法解释,只能用最直白的指令。幸好王婶听进去了,她手脚麻利,按着叶青禾的要求,一层层把肥堆垒了起来。 下午,日头偏西。 叶青禾坐在废屋的门槛上,把怀里的粟种倒进一个破瓦罐里,瓦罐里装的是晒了一中午、微微温热的井水。 阿狗蹲在旁边,好奇地问:“姐,干嘛用水泡?直接种地里不行吗?” “泡一晚,种皮软化。”叶青禾修长的手指伸进水里,轻轻搅动,将浮在水面上的几粒瘪种捞出扔掉。 “能提前两三天出芽。在咱们现在的条件下,快这两三天,可能就是活和死的区别。” 不远处,正在清理农具的王婶动作顿了一下。 她种了半辈子地,只知道春天把种子往地里一撒,听天由命。她从来没听过“泡种”能催芽。 她看了一眼井边那架省力气得吓人的桔槔,又看了一眼地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堆肥,最后视线落在叶青禾平静的侧脸上。 王婶闭上嘴,干活的力气更大了。 这姑娘,绝不是一般人,跟着她,搞不好真能活。 傍晚,风停了。 叶青禾提着半罐水,去给肥堆做最后一次保湿。路过村口那座塌了一半的废弃祠堂时,她的脚步停住了。 牌位散落一地,横梁上结满了蛛网,透着一股死寂的历史厚重感。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签到点「废弃祠堂」,是否进行签到?】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准时响起。 叶青禾环顾四周,确认周大和钱二都在废屋那边。 “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奖励:曲辕犁改良版图纸x1、齐民要术残页x1】 【首次发现新签到点,签到值+5】 大量信息瞬间涌入脑海。 曲辕犁的榫卯结构、犁壁的弧度、受力点的调整,比她手里那根削尖的木棍强了百倍,但她现在做不出来,缺铁器,缺木匠工具。 先存着。 真正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的,是那张《齐民要术》残页。 关于粟米的播种深度、行距、株距、间苗时机,一条条精准的数据刻在脑子里。 古人不蠢,只是没条件系统化,这些数据,比她前世在农科院的实验数据更贴合这个时代的土壤。 她面色如常,提着水罐走到地头,将水均匀地泼在肥堆上,转身回屋。 废屋里,火堆重新生了起来。 叶青禾找了一块平整的破木板,用炭块在上面写下几个数字:行距一尺,株距五寸,播深一寸半。 如果催芽顺利,行距和间苗全按这个规矩来,这三分地,至少能收一石半。 比这年头寻常农户的亩产,高出一大截。 “姑娘。”王婶凑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破碗。 那是用昨晚剩下的最后一点饼渣,加上几把野菜,熬成的一锅不见米粒的绿糊糊。 “明天一早就下种?”王婶把碗递过去。 “嗯。”叶青禾接过碗。 王婶看着她被火光照亮的侧脸,终于还是没忍住心底的试探。 “姑娘,你这手艺,到底跟谁学的?我看着……比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还精。” 叶青禾喝了一口苦涩的糊糊,抬起眼,目光越过跳动的火堆,看向门外浓重的夜色。 “土教的。” 第6章 入土 天刚蒙蒙亮,荒村的薄雾还没散。 叶青禾端着那个破瓦罐走到废屋门口的亮处。 水已经凉透了,她把手伸进去,捞出一把粟种,瘫在昨天找来的一块破麻布上。 阿狗揉着眼睛凑过来,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瞬间亮了。 “姐,长白点了!” 金黄的种皮微微裂开,露出一丝极不起眼的白芽。 催芽成功。 “嗯。”叶青禾的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将布角兜起。 “今日可入土。” 七分地,昨天已经翻好了,加上之前的三分,凑齐了一亩地。 叶青禾拿着那块画了刻度的破木板,走到地头,用削尖的木棍在松软的泥土上划出笔直的沟垄,然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婶。 “行距一尺二,株距六寸,每穴点两到三粒,覆土半寸,轻轻压实。”叶青禾语速极快,边说边示范,手指捻起三粒带芽的粟种,稳稳落入穴中,覆土,轻压。 王婶看呆了,手里攥着的种子迟迟没敢往下撒。 “姑娘,这……这间距也太宽了吧?”王婶满脸肉疼。 “照你这么种,一亩地得少撒一半的种!我以前跟着我公公种,那都是一把一把撒的,挤挤挨挨的,出苗才多啊!” 老农对土地的执念,就是见不得地里有空隙。 叶青禾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 “挤着种,苗长出来,抢阳光抢水抢肥,最后全长成细高个,一阵风吹过来,全倒了。” 她指了指刚点下种子的土穴:“宽着种,每株都能吃饱。根扎得深,杆子粗,穗头大,颗粒就饱满。” 王婶还是犹豫。 她活了四十年,没听过这么种地的。 “信我。”叶青禾重新弯下腰,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按我说的种,秋收的时候,你看秤。” 王婶咬了咬牙,不吱声了。人在屋檐下,粮是人家的,人家说怎么种就怎么种。 她蹲下身子,笨拙地比划着木板上的刻度,一穴一穴地点种。 另一边,井口的桔槔开始发力。 周大站在井边,双手往下一拽麻绳,装满水的破陶罐轻巧地升出井口。钱二接水,倒进木盆,再用豁口的葫芦瓢一瓢瓢舀进种穴里。 “这玩意儿真他娘的邪门……”周大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看着半空中的横杆嘀咕。 “一点都不费腰,比俺们以前提水快了三倍不止。” 一上午的时间,三分地,全部播种浇水完毕。 —— 中午,日头毒辣。 叶青禾站在田埂上,眯着眼睛审视这片地。横成行,竖成列,泥土湿润,整齐划一,透着一股极度舒适的秩序感。 阿狗手里还捏着半块泥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脱口而出:“姐,这地看着……跟排兵布阵似的。” 叶青禾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本来就是。” 种地和打仗,异曲同工。 种子是兵,土地是战场,水肥是粮草。排兵布阵做好了,才能打赢秋收这场硬仗。 下午,众人歇了口气,准备下午就收拾收拾村里剩余的原村民的尸骨,入土为安,也好让环境变得好一些。 就在这时,村口的破牌坊下,晃悠悠地走进来几个人影。 不是流民。 一共五个壮汉。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短打,斜着眼走路,腰间随意别着一把生锈的柴刀。身后跟着的四个,也是满脸横肉,眼神四处乱瞟。 阿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窜到叶青禾身边,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尖石头。 领头的男人停在田埂边,目光先是扫过那片整齐的翻地,接着落在了井边那架高高耸立的桔槔上。 他吹了声轻佻的口哨,最后才把视线定在叶青禾身上。 “嚯,这块地翻得够齐整。那打水的家伙什也稀罕。”男人上下打量着叶青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丫头,这地方就你一个人?” 语气轻佻,眼神里全是算计。 叶青禾没说话。 她的目光在男人身上停留了不到三秒…… 步伐虚浮散漫,不是行伍出身;右手虎口有薄茧,但指节粗大,干过农活但没练过刀;腰间的柴刀刃口卷边,劈柴多过砍人。 不是军匪,是流民里混成地痞的那种。 “不止我一个。”叶青禾下巴微抬,朝身后指了指。 废屋门口,王婶、周大、钱二,加上躲在王婶背后的栓子,齐刷刷地站着。 男人眯了眯眼,显然没料到这破村子里还藏着这么多人。 周大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钱二更是直接低下了头,不敢和那男人对视。 只有王婶,虽然脸色发白,但一把将栓子护在身后,没退。 男人看出了周大钱二的怂样,底气又足了,他伸手拍了拍腰间的柴刀,流里流气地开口。 “这井水是老天爷下的,这地是无主荒地。凭什么就你一个人种?哥几个今天也想在这儿安个家。” 这是要明抢了。 阿狗眼眶通红,咬着牙就要往前冲,被叶青禾一把按住肩膀。 她神色未变,甚至连站姿都没换,只是将手里那根削尖的翻地木棍,重重地杵进脚下的泥土里。 “噗”地一声闷响。 “地是我翻的,种子是我下的,井是我修的。”叶青禾看着男人的眼睛,声音冷得像井底的水。 “想种地,可以。一样的规矩,干活听我的,粮分你三成。”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 “三成?老子手里有刀,全要了你又能拿老子怎么样?” “你可以试试。” 叶青禾松开木棍,双手自然下垂,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暴起的姿势。 “你五个人,我六个人,这是其一。”她语气平缓。 “其二,你手里的柴刀卷了刃,我手里有刚削尖的硬木棍。其三,我认得这山里的路,知道哪里有毒草哪里有野菜。而你,你有粮吗?” 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抢了这块地,没有我的种子,你种不出东西。没有我的野菜,你撑不到秋收。”叶青禾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如刀般刮过男人的脸。 “你在这荒村里,活不过三天。” 男人死死盯着叶青禾,手按在柴刀的刀柄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拔刀。 眼前这个干瘦的丫头,眼神太冷,太平静了。 那种把生死和利弊摆在台面上算得清清楚楚的笃定,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他是个混子,欺软怕硬是本能。 他真数了数对方的人数,六个。真打起来,自己这边未必讨得了好。 “行,你嘴硬!”男人色厉内荏地松开刀柄,往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叫李青山,你给老子等着。”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四个手下骂骂咧咧地顺着原路走了。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周大才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王婶也松了口气,拍着胸口:“我的老天爷,吓死我了。姑娘,你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带刀的混子!” 叶青禾拔出地上的木棍:“明天去山上砍树枝,围篱笆。” “姐。”阿狗凑过来,声音还在发颤。 “那个人……还会回来吗?” 叶青禾蹲下身,抓起一把刚翻出来的湿土,在指尖慢慢捻碎。 “会。” “那怎么办?”阿狗急了,“他下次肯定带更多人来!” 叶青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屑,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 周大和钱二还在后怕,王婶在安抚栓子,阿狗满脸紧张。 她忽然笑了,那是一个极具颠覆欲的笑。 “那就让他来。” 一亩地,六个人,还是太少了。 她需要更多的人来翻地、挑水、修围墙。 更多的人,就需要更多的粮。 更多的粮,就需要更大的地盘。 这是一个循环。 她抬起头,看向北方那片依旧被战火映红的天际。 高筑墙,广积粮。 只不过,现在的“广”,只是这区区一亩地而已。 但规矩,从今天起,立下了。 第7章 篱笆 天刚亮,雾还没散。 叶青禾一脚踢散了昨夜的余炭,火星子在灰烬里跳了两下,灭了。 “干活。” 然后用两个字把废屋里的人全叫了起来。 规矩既然已经立了,那今天得见真章。 李青山走的时候眼神不甘,林子外头指不定还有什么东西盯着。 篱笆不是摆设,是命。 分工很快。 周大和钱二带上昨天找来的破柴刀,去后山砍木头、割荆棘;王婶带着栓子照看那片地,翻堆肥;阿狗跟着叶青禾,留在村口扎桩子。 半个时辰后,周大扛着第一批粗木桩回来。 叶青禾站在村口那道残破的牌坊下,手里拎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 “沿着线打桩,一尺一个,削尖的那头朝上。”叶青禾指了指地上的线。 “桩子别直着打,朝外倾斜十五度。” 周大放下木头,擦了把汗,看着那条线皱眉。 “姑娘,这桩子斜着插,不浪费吗?直着插,这几根木头能多围半丈地。” 小农思维。算计的是材料,忽略的是命。 叶青禾没抬头,手里继续缠着一捆带着倒刺的荆棘。 “斜着插,人往上翻的时候,脚底打滑,手抓不住。直着插,一脚就能蹬倒。” 她把缠好荆棘的木棍往周大脚边一扔。 “你是要围猪还是要防人?” 周大被噎得一愣,看了看那根尖锐的木头,咽了口唾沫,闭嘴了,老老实实拿起石头,按着叶青禾要求的角度,砰砰砸桩子。 一上午,篱笆初具规模。 外围是斜插的尖木桩,内层死死缠着刺向外的荆棘,唯一的出入口留在牌坊下,宽不过两人并行。 出口两侧,叶青禾特意让周大埋了两根最粗的木头,夯得死紧。 阿狗摸着那两根粗木,好奇:“姐,这两根留着干嘛?” “以后装门。” 这不是农户围菜地的篱笆,这是行军扎营的寨墙。 —— 中午歇息,叶青禾去地里看了一眼。 土面平整,浇过水的地方微微发暗,没动静,种子还在地下闷着。 王婶凑过来,搓着手:“姑娘,这都两天了,咋还没冒头?” “急不来。” 叶青禾蹲在田埂上,脑子里过了一遍《齐民要术》和前世农科院的实验数据。 催芽后播种,土温合适,五到七天出土,现在才第二天。 下午继续。 未时刚过,去深林子里割荆棘的周大和钱二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钱二跑得急,鞋跑掉了一只,脚底板划出一道血口子。 “姑……姑娘!”周大脸色煞白,气喘如牛。 “林子里……有脚印!” 叶青禾手里的藤条一顿。 “李青山?” “不是!”周大拼命摇头。 “不止五个人的脚印!还有……还有马蹄印!新鲜的!” 叶青禾站直了身子。 马。 李青山昨天是走着来的,他那样的地痞流氓,混口饭吃都难,不可能有马。 北边还在打仗。 这时候有马的,只有两种人:军队,或者成了气候的武装流寇。不管是哪种,都比李青山危险十倍。 “带路。”叶青禾抓起一根削尖的木棍。 “姐!”阿狗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衣角。 “待在篱笆里,别出来。”叶青禾扒开他的手,看了一眼周大,“走。” —— 林子深处,光线昏暗,烂树叶上,脚印杂乱。 叶青禾蹲下身,目光死死盯住其中几个半月形的凹坑。 她伸手摸了摸凹坑边缘的泥土。泥土微湿,还没干透,确实是刚留下的。 “姑娘,是不是北狄的鞑子杀过来了?”周大躲在树后,牙齿打颤。 叶青禾没理他,视线顺着蹄印往前延伸。 蹄印不大,跨度短,是普通的驮马,不是冲锋陷阵的战马。 再看深浅。前蹄印深,后蹄印浅,马背上驮了重物。 最关键的,泥坑底部,有清晰的铁边压痕。 钉了铁掌。 北狄人生活在草原,马匹多在软地上跑,极少钉铁掌。只有中原的官军,或者抢了官军战马的流寇,才会给马钉上铁掌。 不是北狄兵。是南边溃散的官军,或者是趁乱起事、抢了物资的武装。 “往南去了。”叶青禾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那……那咱们咋办?”周大腿都软了。 “回去。加快速度。” 回到村里,叶青禾的指令下得更急了。 篱笆必须在今天天黑前合拢。 不仅如此,她带着阿狗,在村口外那条必经的土路上,挖了两个半尺深的浅坑。 坑底不放尖刺,只铺上一层枯枝,再盖上落叶和浮土,踩上去和实地没两样。 “姐,这坑这么浅,能陷住人吗?”阿狗一边填土一边问。 “不致命。”叶青禾用脚踩实边缘的伪装。 “但人踩进去会崴脚,马踩进去会失蹄。”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能给咱们争取一炷香的时间,就够了。” 入夜。 风停了,山里静得吓人。 废屋里,王婶抱着栓子缩在最里头的干草堆上,周大和钱二靠在门边,手里死死攥着木棍。 叶青禾立了新规矩:守夜。 六个人,分两班。 周大和钱二前半夜,她和阿狗后半夜,哨位就设在篱笆那个窄口处。 “看到人,先叫醒自己人。不许出声,不许硬上。”叶青禾交代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后半夜,冷意透骨。 叶青禾准时睁眼,踢了踢旁边打呼噜的周大,带着阿狗去篱笆口换防。 阿狗靠着粗木桩,手里攥着石头,眼皮直打架。没撑住,打了个盹,又猛地惊醒。 “姐。”阿狗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颤。 “那些骑马的……会不会来?” 叶青禾坐在地上,手里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根木棍,没吭声。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闷响。 哒,哒,哒。 是马蹄声。 从北往南,顺着山道,声音渐渐远去,不是冲这边来的。 战争,还在继续。 溃军、流寇、逃兵,这片山林很快就不再安全。 叶青禾停下手里的动作,脑子里在算账。 一亩地,粟种入土才两天,而现在离出苗,还有四五天。 苗出来之后,还要过二十天才能长到两寸,间苗。 再过十天,追肥。 六十天后,抽穗。 九十天,成熟。 九十天。 前提是——这九十天里,没人来抢,没人来踩,没人来杀人。 “会的。”叶青禾突然开口,回答了阿狗刚才的问题。 阿狗浑身一僵,攥紧了石头。 “但来了也不怕。们有篱笆,有陷阱,有六个人。” 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篱笆,看向外面浓重的黑暗。 “不够。” 六个人,一亩地,一圈篱笆,守得住一次流氓,守不住两次溃军。 她需要更多的人来修更厚的墙,挖更深的坑,拿更多的刀。 但更多的人,意味着需要更多的粮。 明天开始,得想办法找吃的。林子里的野菜、山上的野果,顶多撑几天。 而真正的粮,在地下,还得等九十天。 九十天。 叶青禾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 九十天,够不够? 第8章 李青山来犯 催芽后第五天的清晨,叶青禾照例端着破陶碗去地里。 蹲下身,视线扫过最先点种的那几行。 平整的土面上,有几个极不起眼的细小龟裂。土微微隆起,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顶。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层浮土。 一根白色的芽尖露了出来。 细得像针,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却硬生生顶破了种皮,扎进了安朝这贫瘠的泥土里。 “小姐!” 阿狗提着半桶水跑过来,只瞥了一眼,眼珠子就瞪圆了,声音猛地拔高。 “出来了!真出来了!” 这一嗓子,把人全喊了出来。 王婶连鞋都没提好,趿拉着跑过来,一屁股蹲在地头,盯着那根白芽,眼眶瞬间红了。 周大和钱二也凑上前,两个大老爷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把那芽尖给吹断了。 种地的人看到芽,就像逃难的人看到炊烟。 这是活路。 阿狗激动得伸手就想去摸。 “别碰。”叶青禾用手背挡开他的手,声音不大,却透着严厉。 阿狗吓得一缩手。 “芽期最娇,碰断了,这穴就废了。”叶青禾站起身,看向周大。 “浇水不能直冲,沿穴边慢慢渗下去,记住了?” 周大头点得像捣蒜:“记住了,姑娘,我保准比伺候祖宗还小心!” 所有人正围着地头提气,村口突然传来动静。 又是马蹄声,还夹杂着杂乱的脚步。 叶青禾眼神一凛,转身大步走向村口那道残破的牌坊。 阿狗一把抓起地上的尖石头,紧紧跟上。周大和钱二对视一眼,咬咬牙,抄起削尖的木棍,也跟了过去。 牌坊外,停着一支队伍。 十二个人,三匹马。 领头的正是李青山。 他今天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杂色马上,腰间还是那把卷了刃的柴刀,但下巴抬得老高,眼神比两天前嚣张了十倍。 “嚯,还扎了营。”李青山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圈带刺的篱笆,吹了声口哨,目光最后落在叶青禾身上。 “丫头,有点意思。老子今天带兄弟们来安家了。” 叶青禾站在篱笆唯一的缺口处,没接茬。 她的目光越过李青山,快速扫过他身后的队伍。 三匹马,肋骨分明,毛色杂乱,蹄铁磨损严重,是抢来的驮马,跑不快。 十一个人,四个身上带着血痂,两个站着的时候腿肚子还在打晃。最关键的是那几个没受伤的,手里虽然拿着木棍和破铁片,但眼神根本没往篱笆里看,而是死死盯着井口的那架桔槔和远处翻好的地。 那不是亡命徒准备拼命的眼神,那是饿极了的人,在找饭盆。 叶青禾在心里算完了账。 这些人不是李青山的兵,只是一群走投无路、跟着一个看起来能找到饭吃的人混的乌合之众。 “昨天说过,这地方有规矩。”叶青禾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想种地,可以。干活听我的,秋收粮分三成。” 李青山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扯缰绳,马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三成?你做梦呢!”李青山指着身后的十几个人,面露狰狞。 “老子今天十二个人,三匹马!你那破篱笆挡得住谁?识相的赶紧滚,这地,这井,老子全要了!” 叶青禾没动。 她手里的木棍随意地拄在地上,指了指外围斜插的尖桩和内层的荆棘。 “我们六个人,守一个口。”她语气平静。 “你十二个人,攻进来,头一拨至少死三个,伤五个。剩下的,踩进坑里崴了脚,连跑都跑不掉。” 李青山的脸色变了变。 “死了之后呢?”叶青禾看着他,眼神冷漠。 “地还是我的,种子还是我的。你们什么也带不走,白搭几条命。” 李青山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回头,想招呼兄弟们硬冲,可没人动。 那十一个人站在原地,互相交换着眼神,谁也不想当那“头一拨死三个”的倒霉鬼。 叶青禾看准了这个裂缝。 她不再看李青山,视线直接越过他,投向那群饿得眼睛发绿的流民。 “你们是跟他来的,还是自己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跟着他,有饭吃吗?” 没人回答,但好几个人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们看了看骑在马上的李青山,又越过篱笆,看向里面那片整齐湿润的土地,和刚冒出白芽的希望。 “三成粮,干活听安排。”叶青禾扔下最后一句筹码,转身往里走,把后背留给了这群带刀的人。 “愿意的,进来。不愿意的,走。” 她走得毫不迟疑。 身后,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接着,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得颧骨高耸,手里拎着根破木棍。他越过李青山的马头,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进了篱笆口。 “李二狗!你他娘的干什么!”李青山急了,破口大骂。 年轻人停住脚,回头看了李青山一眼。 “大哥,算了吧。人家说得在理。咱们来不就是为了活命吗?有规矩……就有规矩呗。”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到了周大身边。 这就像决堤的第一个口子。 紧接着,那两个带伤的流民互相搀扶着走了进去,然后是腿打晃的。最后,连那几个拿着破铁片的壮汉,也把铁片往腰间一别,低着头鱼贯而入。 一个,两个,三个……十一个。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李青山身后空了。 他孤零零地骑在马上,牵着另外两匹瘦马,面对着篱笆口。里面,是他的十一个手下,正和叶青禾的人站在一起,齐刷刷地看着他。 不用打,不用杀。 用脚投票。 李青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自己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他咬着后槽牙,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篱笆口。 “我也要进去。”他看着叶青禾,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进来可以。”叶青禾的目光扫过李青山腰间的刀和手里的缰绳。 “条件:马归公,柴刀归公。你不带队,跟别人一样干活。” 李青山眼角抽搐。 “犯了规矩,赶走。”叶青禾补上最后一句。 …… 僵持。 风吹过山林,带起一阵沙沙声。 半晌,李青山猛地解下腰间的柴刀,“当啷”一声扔在地上,把缰绳往篱笆柱子上一套。 “行。”他低着头,大步跨进了篱笆内。 危机解除了。 没有流血,没有死人。十八个人,三匹马,挤在两间废屋和这片不大的空地上。 —— 入夜。 废屋里挤不下这么多人,新来的十一个人只能在屋檐下和篱笆边生火打地铺。 叶青禾站在井边,看着满院子横七竖八躺着的人。 阿狗悄无声息地摸过来,压低声音:“姐,他不可信。” 他的目光盯着墙角。 李青山靠在那儿,闭着眼,但眉头紧锁,呼吸粗重。 “我知道。”叶青禾收回视线。 “那还收?”阿狗急了。 “这人就是个白眼狼,早晚咬人。” 叶青禾看着阿狗。 “我收的不是他,是他身后那十几个人。”她的声音很轻。 “那十几个人跟着他,不是因为服他,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去。现在有别的地方了,他们就会选。” 阿狗愣了一下。 “选了之后呢?” “选了之后,他就只是一个人。一个人,就翻不了天。”叶青禾看向夜空。 “但他心里一定是不甘心的,会试探我的底线。” “盯着他。”叶青禾吩咐道。 “尤其是晚上。他要是敢乱动,不用请示,直接打断腿。” 阿狗重重点头,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叶青禾再次看向满院子的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加上她自己,整整十八个人。 十八张嘴。 地里的粟苗今天才刚冒头,离抽穗,离成熟,离能变成碗里的饭,还有八十多天。 这八十多天,光靠这附近山林里的那点野菜,根本填不饱这十八个肚子。 饿极了的人,是没有规矩可言的。 今天能用“饭”收服他们,明天如果没有饭,他们就会变成吃人的狼。 叶青禾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 明天,得进深山,得找到能填饱十八张嘴的东西。 第9章 进山 翌日,叶青禾站在井边,目光扫过院子里横七竖八爬起来的十八个人。 十八张嘴,光靠昨天那点存粮,撑不过三天。 “分活。”话音响起,院子里瞬间安静。 “王婶,带五个人去翻地。原先那一亩不够,今天往南扩,翻出三亩来。” “周大,带四个人去砍柴,继续加固篱笆,顺便在墙根搭两个草棚。人多,屋里睡不下。” 分派完,她看向剩下的六个人。阿狗,李青山,还有李青山带过来的四个壮汉。 “剩下的,跟我进山找吃的。” 李青山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吭声。 他带过来的十一个人,被叶青禾轻描淡写地切成了三块,塞进了不同的组里。 —— 进山的路不好走。 叶青禾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削尖的木棍,阿狗紧跟其后。 李青山和另外两人走在中间,最后面,是昨天第一个倒戈的年轻人,赵四。 这不是结伴采药,这是标准的行军探路阵型。前锋开路,中军策应,后卫断后。 山林幽深,落叶踩上去嘎吱作响。 叶青禾停在一片杂草前,木棍一挑,连根拔起一棵带锯齿叶子的植物。 “荠菜。连根拔,抖干净土。”她扔进背篓,继续往前走。 没走两步,又弯腰薅起一把叶片肥厚、茎带暗红的草。 “马齿苋。掐嫩尖,老的咬不动。” 李青山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逃荒路上饿急了也挖草根,但多数是瞎碰,吃死过人。 赵四凑上前,盯着叶青禾手里另一把叶片带白粉的野草。 “姑娘,这也能吃?昨天陈瞎子嚼了一口这个,嘴肿了半天。” “灰灰菜。”叶青禾看了一眼说道。 “生吃有毒,得用开水焯透了,去草酸。” 赵四愣住:“草……什么酸?” “毒气。”叶青禾换了个通俗的词,没多解释。 行至山腰,光线稍亮。 一丛灌木挡在路边,枝头挂着一簇簇红褐色的小果子,李青山旁边的一个汉子咽了口唾沫,伸手就要摘。 “别动。”叶青禾木棍一横,挡住那人的手。 她自己摘下一颗,捏开果肉,看了看色泽,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味。 她把果肉递给阿狗:“尝一口,别咽下去,含着。” 阿狗毫不犹豫地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姐……酸!酸倒牙了!” “吐了。”叶青禾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众人。 “野山楂,没毒,摘。能吃的现吃,吃不完的带回去晒干。” 这套熟练的试毒流程,看得赵四眼睛发直。 他看了看李青山,又看了看叶青禾,默默解下腰间的布袋,开始疯狂摘山楂。 叶青禾没管他们,她直起身,目光越过灌木丛,打量这片山势。 北坡石头多,土层薄,树木矮小。南坡坡度缓,土层深厚,落叶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山腰处还有一条干涸的沟渠,看冲刷痕迹,雨季必定有水流。 好地方。 以后人多了,南坡可以直接开梯田,引沟渠水灌溉。 继续往上走,绕过一块巨石,一处半塌的石屋出现在眼前。 屋顶没了,只剩三面石墙,墙角堆着些腐烂的兽骨。看样子是废弃已久的猎户窝棚。 叶青禾脚步一顿。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签到点「废弃猎屋」,是否进行签到?】 她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心中默念: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奖励:可食野菜图鉴x1、野果酿酒法x1】 【首次发现新签到点,签到值+5】 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脑海。 《可食野菜图鉴》比她前世掌握的更详尽,精准覆盖了安朝这片区域的所有植物,连分布季节和采摘手法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至于酿酒法,现在连饭都吃不上,暂且搁置。 “装满没?” 叶青禾转,看见每个人身上都挂满了野菜和山楂。 “回吧。” 下山时,叶青禾背篓最重,赵四快走两步,伸手搭在背篓边缘。 “姑娘,我替你背一段。” 叶青禾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干活实诚,话少,种过地。 “行。”她松开手。 李青山走在前面,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腮帮子咬得死紧,却一言未发。 回到村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三大捆野菜,两篮野山楂,还有一把顺手拔的艾草,够十八个人吃两三天了。 入夜。 院子里生了两堆火,野菜焯水后煮成糊糊,每人分到了一大碗。 吃饱了,人就有了困意。 叶青禾靠在牌坊下的粗木桩上,安排守夜。 “今晚三班。周大,你跟李青山第一班。” 李青山坐在火堆旁,正拿树枝剔牙,闻言动作一顿。他抬头看向叶青禾,火光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半晌,他扔掉树枝,站起身走到周大旁边:“行啊。” —— 夜深,周围只剩下虫鸣。 阿狗抱着削尖的木棍,蹲在叶青禾身边,压低声音:“姐,赵四那小子今天挺勤快。” “嗯。” “李青山今天也没闹事。”阿狗盯着远处李青山的背影。 “但他那眼神,像狼。” “今天不会闹。”叶青禾闭着眼睛养神。 “他还没站稳。等他觉得站稳了,才会咬人。” 阿狗急了:“那咋办?天天防贼一样防着?” “不防。”叶青禾睁开眼,声音极轻,却透着股冷意。 “让他站不稳就行了。” 阿狗没听懂。 叶青禾看向院子里睡得横七竖八的人。 “他的人,每天跟我的人一起翻地、一起吃饭、一起守夜。谁干得多,谁分得多。日子久了,他们就分不清谁是谁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他们只会记得,是谁在给他们饭吃。” 不流血的同化,才是最狠的刀。 阿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说话了。 后半夜,风停了。 叶青禾裹紧了单薄的衣服,脑子里开始算账。 三亩地,按王婶他们的速度,明天就能翻完。 可是,她手里剩下的粟种,只够种两亩,第三亩地,只能空着。 野菜能顶三天,山楂晒干能存半个月。 三天后呢? 她需要长久的粮食,需要更多的种子。 她抬头望向南边的夜空。 没有火光,但空气里隐约有一丝焦糊味。 远处的战火还没烧过来,但那些往南去的溃军马蹄印,她记得清清楚楚。 南边有镇子,镇子上应该会有集市,集市上就应该有种子。 得去一趟。 但现在不行。篱笆还没合拢,地还没翻完,李青山的人心还没彻底散。 再等两天吧。 而且,就算去了镇上,她要拿什么换? 她摸了摸旁边篮子里的野山楂。晒干了,能泡水能入药,还有艾草。 但这些不够换多少种子。 她眯起眼睛。 一个懂得看天时、认土质、知道什么季节该囤什么货的人,在任何集市上,都比一袋粮食值钱。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堂堂将门之女,兵法没用在沙场上,倒要用在集市上做买卖了。老爹要是泉下有知,怕是要气得提刀来砍她。 但没办法。 这乱世,活人,得先活下去。 第10章 青峰镇 两天后,天刚蒙蒙亮。 叶青禾把一截烧剩的木炭塞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四,周大,你们俩今天带人把剩下的地翻完。”她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院子里还在打呼噜的李青山。 “钱二,你带两个人去砍柴,顺便把后山的篱笆口堵死。” 赵四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姑娘放心,地误不了。” “王婶,栓子和家里的吃食你看着。”叶青禾拎起装满野山楂和艾草的破背篓,递给旁边的阿狗。 “走。” 她选择出门只带阿狗,因为人多扎眼,而留着青壮在村里镇场子,李青山才不敢轻举妄动。 从荒村到青峰镇,山路崎岖,走了近两个时辰。 越往南,路上的活气越重,只不过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活,是仓皇逃命的喘息。 道旁陆续出现携家带口的人,有推着独轮板车的,有挑着扁担的,甚至有把孩子塞进箩筐里死命往前赶的。 叶青禾停下脚步。 路边一块青石上,坐着个满脸泥垢的老妇人,正颤抖着手给怀里的孙子喂半口发馊的糊糊。 “大娘。”叶青禾走过去,递了半个野山楂。 “前面怎么了?”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接过山楂,声音像破风箱。 “北边……又打了。青州那边溃下来的兵,比北狄人还狠,见粮就抢。逃吧,往南逃……” 叶青禾眸光微暗。 青州,她爹战死的地方。 战火蔓延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青峰镇建在两山之间的平地上,镇口立着座掉漆的牌楼。 没有官兵,只有两个穿短褐的汉子抱着杀威棒靠在石狮子上,这是镇上富户自己凑钱雇的团练。 那两人撩起眼皮,视线在叶青禾和阿狗身上扫了一圈。破衣烂衫,面黄肌瘦,背篓里全是野草。 没油水。 两人啐了一口,连盘问都懒得问,直接放行。 穷,是乱世里最好的通行证。 —— 进了镇,叶青禾没急着摆摊,而是带着阿狗沿着主街走了一圈。 镇子不大,但气氛极其紧绷,她径直走向街角最大的一家粮铺。 铺子门板半掩,外头排着长队,门口竖着块木牌,上面用浓墨写着:【粟米一斗,一百二十文】。 隔壁一家稍小的粮铺,牌子上写着:【粟米一斗,一百五十文。每人限购两升】。 叶青禾站在街角,在心里快速盘算。 正常年景,一斗粟米不过三四十文,如今翻了三四倍。她那一亩地,如果按前世农科院的伺候法,能收两石,两石就是二十斗。 按现在的粮价,一亩地能产出近四五千文。 在这个世道,钱会变成废铜烂铁,但粮,永远是硬通货。 正想着,前面粮铺门口传来一阵哭嚎。 一个妇人扑通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对银耳环,死死攥在手心递给伙计:“行行好,换两升糙米吧!我家男人快饿死了!” 伙计一脸不耐烦,用秤杆拨开她的手。 “去去去。掌柜的交代了,银子不收,只收现钱和或者硬通货!这年头,银子能当饭吃吗?” 妇人瘫坐在地,绝望地嚎啕大哭。 叶青禾收回视线,眼底一片清明。 直觉告诉她,经济崩盘就是秩序崩盘的前兆。银子贬值,说明外面的仗打得极凶,商路断了。 她带着阿狗走到集市的一个偏僻角落,把背篓放下,将晒干的野山楂和艾草分门别类摊在破布上。 不吆喝,不招揽,她现在的身份,越低调越好。 没过多久,一个穿灰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溜达过来。 他在摊前站定,弯腰捏起一颗野山楂,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艾草的成色。 “这山楂晒得透,艾草也收得是时候,哪来的?” “山里采的。”叶青禾说道。 中年人摸了摸胡子。 “我是前面回春堂的孙掌柜。这世道药材断供,你这东西我收了,山楂一斤八文,艾草一斤五文。” 闻言,叶青禾心里冷笑,这价压得够狠。 正常年景,炮制好的山楂也不止八文,何况现在商路断绝,药铺里连根草都金贵。但她没还价 她抬起头,直视孙掌柜的眼睛:“孙掌柜,你铺子里,粟种卖不卖?” 孙掌柜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你要种地?” 流民要么讨饭,要么抢劫,极少有人有耐心去种地。 “嗯。叶青禾面色平静,“有块皇帝,缺种子。” 孙掌柜摆摆手:“粟种我有,但不便宜,一升三十文。” 一升粟种能种半亩,叶青禾想种两亩,得四升,一百二十文。 她摊子上这些山楂和艾草,全卖了也就换个三四十,差得远。 她的视线越过孙掌柜的肩膀,落向几十步外回春堂的后院。 院墙不高,隐约能看到墙角堆着几袋东西,上面盖着油布,但最底下渗出了一圈暗色的水渍。 一阵微风吹过。 叶青禾鼻尖微动,捕捉到了一丝混杂在浓烈药香里的异味。 她眼皮一撩,语气笃定:“孙掌柜,你后院墙角那几袋陈粮,是不是受潮了?” 孙掌柜脸色骤变,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墙,又死死盯住叶青禾:“你怎么知道的?” “闻得见。”叶青禾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霉味盖不住,你这药铺的药香都压不住它。” 孙掌柜咽了口唾沫,没吭声。 那是他前些日子贪便宜,从溃军手里低价收来的陈粮,本想掺在好粮里高价卖出去,结果这两天返潮,全捂发霉了。他正愁得睡不着觉。 “陈粮受潮,三日内不处理,整袋都得废。”叶青禾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他心口上。 “长了绿毛,吃死人,你这药铺就得被流民砸了。” 孙掌柜额头渗出冷汗。 “日晒能救一般。”叶青禾继续道。 “但不能死晒,得翻得勤、铺得薄。隔两个时辰翻一次,连晒两天,晚上还得用草木灰垫底吸潮。” 前世农科院的粮食防霉处理规范,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孙掌柜听得眼睛发直。 他懂药理,但伺候粮食,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 “你……你怎么懂这些?” 叶青禾语气平淡:“种地的人,都懂。” 孙掌柜盯着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的丫头,脑子里飞速盘算。那几袋粮要是废了,他得亏死。 “你要粟种是吧?”孙掌柜咬咬牙。 “我给你粟种!你帮我把那几袋粮救回来。救回来,我分你一袋!” 叶青禾心里那根弦,稳稳地落了地。 空手套白狼,成了。 “可以。”她点点头,加了个条件。 “但我一个人翻不完,明天我带个人来帮忙翻粮。后天晒完,大后天,我拿一袋陈粮和四升粟种走。” 孙掌柜毫不犹豫:“一言为定!” 交易达成,叶青禾把摊子上的草药一卷,全塞给孙掌柜当了定金,带着阿狗转身就走。 第11章 运粮 刚走出集市口,叶青禾的脚步一顿。 前方街道拐角,迎面走来几个人。 五个人,牵着三匹马。马是驮马,瘦骨嶙峋,但蹄子上钉着铁掌。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那五人穿着杂色衣衫,满脸横肉,最关键的是,他们腰间都挎着带血槽的军刀。 叶青禾脑子里瞬间闪过几天前在林子里看到的那些马蹄印。 方向、蹄铁磨损度,全对上了。 这些人,就是从北边林子一路往南,最后扎进青峰镇的。 不是官军,官军有制式号衣;也不是北狄人,北狄人骑高头大马。 这是乱军。或者说,是自己拉起队伍的土匪。 叶青禾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阿狗的肩膀,用力将他扯进旁边一条昏暗的死胡同。 “姐?”阿狗差点叫出声。 “嘘!”叶青禾将他按在墙根,自己贴着墙壁,屏住呼吸。 那五个人的脚步声从胡同口走过,伴随着粗俗的咒骂。 “妈的,这镇上连个像样的娘们都没有。” “急什么,大哥说了,先摸清镇上的粮仓在哪。有粮,还怕没娘们?” 声音渐远。 叶青禾松开手,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爹教过她,在没有绝对实力前,永远不要把自己暴露在未知的刀锋下。 两人从小巷绕路,飞快地出了镇子。 回村的路,走得比来时快,毕竟心里有事,脚下生风。 “姐。”阿狗终于忍不住开口,“那几袋霉粮,你真有把握救回来?” “有。”叶青禾脚步不停。 “受潮不超过三天的,只要没长绿毛,翻晒都能救。关键是要勤翻。” “那孙掌柜怎么不知道?” “他是卖药的,不是种地的。”叶青禾看着前方的山路。 “就像我爹是守城的,不是攻城的——术业有专攻。” 说到“我爹”两个字时,她的声音极轻,很快就消散在了风里。 阿狗似懂非懂,没敢接话。 半晌,叶青禾又开口:“明天我带赵四去镇上翻粮,你留下来。” “为什么?” “盯着李青山。”叶青禾眼神发冷。 “他这几天太老实了,老实得不正常。我不在,他肯定会试探底线。” 阿狗重重点头:“交给我。” 叶青禾不再说话,而是在脑子里算着。 一袋陈粮,省着点吃,够十八个人撑十几天。加上四升粟种,能再开两亩地。三亩地,只要长起来,他们在这个乱世就有了扎根的底气。 但是,镇上那几个骑马带刀的人,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在阴影里只看了一眼,但足够了。 这乱世,什么人都能拉队伍,只要有人,有刀,有粮。 她现在没有刀,但她马上就会有粮。 有粮,就能招揽流民,就会有人。 有人,迟早能打磨出最锋利的刀。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如血的残阳,脚下的步伐更稳了。 只是,真能那么顺利把粮食带回去吗? 乱世里的规矩,向来是拔刀快的人说了算。 —— 次日清晨。 叶青禾把一根削尖的木棍扔给赵四。 “你跟我走。” 赵四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还在草棚里打呼噜的李青山,又看了看旁边洗脸的阿狗和周大。他以为叶青禾出门,必定带阿狗。 “愣着干什么?”叶青禾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哎,来了!”赵四抓起木棍,快步跟上。 —— 到了青峰镇回春堂后院,那几袋受潮的陈粮还堆在墙角。叶青禾解开麻袋,抓起一把凑到鼻尖。 霉味不重,没长绿毛,只是捂了汗。 “倒出来。”她指了指院子中间的空地。 “铺竹席,摊平,厚度不能超过两指。” 很快将几袋粮摊开。 “翻粮。”叶青禾挽起袖子,拿起一把木耙。 “从外圈往内圈翻,每一粒都要见光。手要轻,不能搓碎粮粒,否则碎了更容易发霉。” 赵四依葫芦画瓢,翻了两遍就上手了,他以前是伺候庄稼的好手,懂轻重。 孙掌柜在廊下站了半晌,看着两人有条不紊的动作,忍不住捻着山羊胡走过来。 “姑娘,你这手艺,到底跟谁学的?” 叶青禾头也不抬:“土教的。” 孙掌柜嘿嘿一笑:“土还能教人?” “土不骗人。”叶青禾把耙子交给赵四,走到水缸边洗手。 “孙掌柜,这两天镇上的生意如何?” “别提了。”孙掌柜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粮铺都快被买空了。北边又打了,逃难的流民一波接一波。前两天还来了一队人,说是从北边退下来的,一口气把镇上剩下的粮买走了一半,可付的是银子,可这年头,银子能当饭吃?” 叶青禾擦手的动作一顿。 北边退下来的,买走半镇粮食,付银子。 全对上了,就是昨天在街角看到的那五个骑马带刀的人。 “那队人还在镇上?” “走了,往南去了,说是去投奔什么大人物。”孙掌柜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我跟你说,这镇上也不太平。团练那几个人,糊弄糊弄流民还行,真来了硬茬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叶青禾没接话,目光落在满院子平铺的粟米上。 第二天,继续来,继续翻。 第三天,照旧。 日头毒辣,霉粮里的潮气被烤得干干净净。到下午时分,叶青禾让赵四把最后一点带潮气的边角单独铺开。 孙掌柜抓起一把粮,在掌心搓了搓,又放到鼻尖闻,霉味散了大半,粮粒干爽坚硬。 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狂喜:“真救回来了。” 孙掌柜是个痛快人,转身让伙计从库房搬出一袋陈粮,约莫二十斤。又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四升饱满的粟种。 “说好的,一手交粮,一手交货。” 叶青禾刚伸出手,街面上猝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马蹄铁砸在青石板上,沉闷,杂乱,然后声音就停在了隔壁粮铺门口。 叶青禾眼神骤凛。 她快步走到后院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三匹瘦骨嶙峋的驮马,五个人,腰间挎着带血槽的军刀。 那伙人,回来了。 第12章 运粮(二) 为首的黑脸汉子一脚踹开粮铺半掩的门板,嗓门极大。 “掌柜的!上次买的粮不够吃,再来二十斗!” 粮铺掌柜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军爷……二十斗真没了。您上次买走一半,剩下的散客也买空了……” “砰!” 黑脸汉子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嫌银子不够?老子还有!” 一锭白银砸在木桌上,骨碌碌地转了两圈。 “不是银子……是真没粮了啊!” 一墙之隔,孙掌柜的脸“唰”地白了。 他下意识看向院子中央那几袋刚救回来的陈粮,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有刀有马,一旦被这伙人发现他后院有粮,别说银子,连命都得搭进去。 叶青禾大脑飞速运转。 五个人,在隔壁,他们的注意力在买粮,而这边有粮,有种子。 敌强我弱,需避其锋芒。 她猛地转身,一把按住赵四的肩膀,声音极低却不容置疑:“粮袋扛上,种子揣怀里,从后门走,顺着巷子出镇。不要跑,不要回头看,低着头走。” 赵四脸色发白,但手脚没乱,一把扛起麻袋。 “那你呢?”他问。 “我去前厅。”叶青禾甩开步子往前院走。 “如果他们过来,我在这挡着,你只管走。” 赵四咬牙,扛着粮从后门闪了出去。 叶青禾走到药铺前厅,顺手从货架上拿起一包刺鼻的艾草,站在柜台边,低着头,像个最寻常不过的买药流民。 随着隔壁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黑脸汉子大步跨出粮铺,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街面,在回春堂门口停顿了一瞬。 叶青禾呼吸放缓,肌肉紧绷,手指死死捏住艾草包。 黑脸汉子的视线在她乱糟糟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衫上滑过,没有停留。 没油水的穷光蛋,不值得拔刀。 他翻身上马,一拉缰绳:“走!往南!” 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叶青禾松开手,掌心一片湿冷。 孙掌柜扶着门框走出来,腿还在打哆嗦:“走……走了?” “走了。”叶青禾把艾草放回货架,转身看向孙掌柜。 “孙掌柜,你铺子里还缺什么?” 孙掌柜一愣,没跟上她的思路:“什么意思?” “你要是缺药材,我认得山上的草药,下次来镇上,我给你带。”叶青禾看着他说道。 在乱世,单次交易只是买卖,长期交易才是人脉。孙掌柜有渠道,有消息,她需要这个窗口。 孙掌柜眼睛一亮,商人的精明瞬间压过了恐惧:“你认得草药?” “认一些。” “行!下次你来,我要什么你采什么,按市价结!” —— 回村的山路上,残阳如血。 赵四扛着二十斤粮,闷头走了半里地,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 “姑娘。”他回头看着叶青禾。 “你今天,怎么不带周大阿狗来?” 叶青禾手里拎着根木棍打草惊蛇,头也没抬。 “你怎么想?” “我……我是李大哥带过来的人,你就不怕我扛着粮跑了?” 叶青禾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 “你要跑,在镇上后门就跑了,还会扛着粮跟我走到这?” 赵四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再说了。”叶青禾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你扛的这袋粮,你那几个兄弟也得吃。你跑了,他们吃什么?李青山能变出粮给你们吃?” 赵四垂下头,干裂的嘴唇抿得死紧。 李大哥说要带他们找活路,可这几天,除了画饼,连口野菜糊糊都是眼前这个姑娘给的。 今天在镇上,要是没有她那份翻粮的本事,没有她挡在前面,他赵四就算有十条命,也弄不来这袋粮食。 “姑娘。”赵四深吸了一口气。 “你跟别人不一样。以后……我听你的。” 叶青禾没应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她知道,赵四这把刀,从今天起,换了握刀的人。 回到荒村的时候,夜幕已降。 叶青禾把种子交给王婶贴身保管,陈粮入库,定下规矩:每人每天二两,混着野菜,够撑十几天。 阿狗趁人不备凑过来,压低声音。 “姐,村里没事。李青山这两天挺老实,带着人干活,一句闲话没说。” 叶青禾拨弄了一下火堆,火光映着她冷沉的眼底。 “老实才要盯紧。”她把一根枯枝扔进火里,看着它瞬间被吞噬。 “不老实的时候,你知道他想干什么。老实的时候,你不知道他在谋算什么。” 阿狗打了个寒颤,重重点头。 —— 次日一早,新种子入土。 十八个人,一上午翻了新地两亩。加上原来的一亩,整整三亩。 王婶按叶青禾教的规矩点种:行距一尺二,株距六寸,每穴两三粒,覆土半寸轻压。 赵四和周大负责浇水,桔槔提水,一桶接一桶。 到了正午,三亩地全部种完。 叶青禾站在地头,看着眼前这片土地。 第一块地,苗已三寸高,绿油油的;第二块地,刚出土,细芽顶着泥;第三块地,土还是新翻的,泛着湿润的深褐色。 三个阶段,生机勃勃。 “三亩了。”阿狗站在她身侧,眼里闪着光。 “嗯。” “够吃吗?” 叶青禾在心里盘算。 按《齐民要术》的法子,催芽、密植、间苗、追肥,亩产至少两石,三亩就是六石。六石粟米,足够这十八个人吃到明年春天。 但前提是,能守到秋收。 “够活。”叶青禾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淡,“但不够稳。” “什么意思?” 她转头,看向青峰镇的方向。 “三亩地,十八个人,一袋陈粮。咱们现在能守住,是因为没人知道这废村里有粮。”她看向阿狗,眼神锐利。 “等秋收的时候呢?三亩地的收成,黄澄澄的粟米,瞒得住谁?” 阿狗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想起了镇上那些带刀的溃军,想起了路上为了半块草根杀人的流民。 “那……那咋办?” “秋收之前,咱们得做两件事。”叶青禾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脊。 “哪两件?” “第一,加人。人多,抢的人才怕。” “第二……”她眯起眼睛,将门之女的杀伐之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泄露出来。 “得让外面的人知道,抢咱们不划算。不划算,比打不过更有用。” 阿狗似懂非懂:“怎么让他们觉得不划算?” 叶青禾没答。 有些事现在说了他也未必明白,等他亲眼看到了,就懂了。 第13章 来自北边的消息 第十五天。 叶青禾是数着日子过的。 第一块地的粟苗已经快一尺高了,绿油油一片,随风一晃,是她这辈子见过最顺眼的颜色。 按《齐民要术》的规矩,苗高二寸时间苗,去弱留强,每穴只留一株最壮的。 叶青禾带着王婶下地,她下手快准狠,掐住细弱的苗根连根拔起,扔进背篓。 王婶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抽气。 “姑娘,这可都是活生生的苗啊!拔了多可惜,留着说不定能多打两口粮。” “留着只会抢地力。”叶青禾头也不抬,手下动作不停。 “一穴多株,根系缠死,到秋天全是干瘪的空壳。拔。” 王婶不敢多嘴,照着做。 间下来的弱苗没扔,叶青禾让赵四拿去马棚,掺着干草喂那三匹瘦骨嶙峋的驮马。 马瘦,但连吃了几天鲜嫩的粟苗,干瘪的马背上终于摸到了点肉。 间完苗,接下来是追肥。 村后的堆肥坑发酵了二十多天,叶青禾掀开上面盖着的干土层,用木棍挑起一坨。 颜色深褐,没有刺鼻的恶臭,捏起来松散。 发酵成功。 “王婶,带人挑肥。”叶青禾下令。 到了地头,叶青禾拿了把小锄头做示范。 她在粟苗根部旁三寸的位置挖了个浅坑,抓了一把黑褐色的肥填进去,再用土盖实。 王婶依葫芦画瓢,做到一半,忍不住停下手。 “姑娘,我种了半辈子地,头回知道粪不能贴根。” “不是粪,是肥。”叶青禾拍掉手上的泥。 “粪是生的,肥是熟的。生粪下地,发热烧根;熟肥下地,养地养苗。” 王婶愣住,盯着手里的熟肥看了半晌,心服口服。 “姑娘,你这脑子,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不远处的田垄上,赵四正挑着两桶水走过来。 叶青禾注意到一个细节。 赵四路过李青山身边时,打了个招呼:“李哥,让让道。” 不是李大哥,是李哥。 一字之差,人心变了。 李青山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眼角抽了一下,侧身让开,没吭声。他现在没有翻脸的资本,因为粮在叶青禾手里,规矩也是叶青禾定的。 这半个月,李青山确实老实,干活、守夜、分粮,挑不出错。 但叶青禾知道,他总在看。看她怎么安排人,看她怎么分粮,看她怎么处理周大和钱二为了一口水起的争执。 他不是在学,是在找破绽。 —— 傍晚时分,众人坐在院子里喝野菜糊糊。 李青山端着破碗,溜达到叶青禾旁边,蹲下。 “叶姑娘,你挺能干的。”他语气很随意,像闲聊。 “这村子在你手里,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叶青禾喝了一口糊糊,没抬眼:“嗯。” 李青山干笑两声,压低声音:“我以前在镇上也管过几个人,知道管人不容易,特别是管饿肚子的人……一个不小心,就翻了天。” 这是试探。 叶青禾咽下嘴里的食物,转过头,直视李青山的眼睛。 “管饿肚子的人,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让他们不饿。” 说完,她站起身,端着碗走向水缸,再没多看他一眼。 李青山蹲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着叶青禾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很快又被掩饰下去。 入夜,叶青禾把阿狗叫到屋后。 “这几天,看出什么了?”她问。 阿狗挠挠头:“赵四干活最卖力。周大有点偷懒。李青山……李青山今天找你说话了。” “还有呢?” 阿狗想了想,摇头。 “看人,不是看谁好谁坏。”叶青禾看着黑沉沉的夜色。 “是看谁会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知道这个,才能防。” 她指了指院墙的方向。 “李青山今天试探我,说明他急了。人一急,就会有动作。你守夜的时候,多长只眼睛。” 阿狗神色一凛,重重点头。 第二天深夜,轮到阿狗守夜。 他趴在屋顶的茅草里,一动不动。 后半夜,他看到李青山悄悄起身,走到院墙根,跟一个原来跟他一起来的汉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汉子点了点头,又躺了回去。 天一亮,阿狗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叶青禾。 “姐,要不要把他们绑了?”阿狗握紧了拳头。 “先记着。”叶青禾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不要打草惊蛇。捉贼要拿赃,现在动他,别人会觉得我容不下人。” —— 下午,日头正烈。 村口篱笆外,突然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阿狗第一个冲出去,随即停下脚步,回头大喊:“姐!来人了!” 叶青禾放下手里的农具,快步走过去。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六七岁。 他倒在篱笆外,左臂缠着看不出颜色的血布,半边身子都被暗红的血迹浸透。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但叶青禾一眼就认出了那领口的制式。 安朝边军的号衣。 叶青禾呼吸一滞。她走过去,蹲下身。 伤兵听到了动静,费力地睁开眼。 他的眼神已经涣散,嘴唇干裂出血口,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北边……破了……” 叶青禾的手指瞬间攥紧。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却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音。 “哪破了?” “青州……”伤兵死死抓住地上的黄土,指甲翻卷。 “北狄……破城……屠了三天……” 叶青禾的瞳孔猛地一缩。 青州…… 她的家。她爹死在城墙上的地方。 “守军呢?”她问。 “全……全没了……”伤兵吐出最后几个字,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阿狗看到叶青禾瞬间煞白的脸色,脱口而出“小……” “姐姐!”阿狗猛地咬住舌尖,改了口。 叶青禾站起身,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丝。 她没有看阿狗,也没有看地上的伤兵。 她转过头,对闻声赶来的赵四说:“把他抬进去。王婶,弄点热水,烧点艾草灰给他止血。” “哎!好!”王婶赶紧去灶间忙活。 而叶青禾则是转身往村外走。 她走得很快,越走越快,穿过了荒地,穿过了树林,一直走到后山谁也看不见的一处断崖前,她才停下。 她蹲在地上。 没有哭声,没有眼泪,她只是死死抱着双膝,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极细微地颤抖着。 青州城没了。 屠城三天。 她爹拼死护住的那座城,城里的百姓,守城的旧部,全没了。 虽然这是她早就想到的结局,可是…… 过了很久。 风吹过断崖,带起一阵沙土。 叶青禾站了起来。她抬起手,用力擦掉脸上那点微不可察的湿痕。 她转过身,往回走。 步伐比来时更稳,脊背挺得笔直。 回到废屋时,伤兵已经被安置在最里间的干草堆上。王婶给他洗了伤口,敷了药,人还昏迷着。 赵四站在门口,搓着手问:“姑娘,这个人……是当兵的?” “看衣服像是。”叶青禾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左臂是刀伤,不是摔的。身上还有旧疤痕,看着是打过仗的人。” “那咱们收不收?这要是引来北狄人……”赵四有些忌惮。 叶青禾看向干草堆上的人。 北狄破青州,守军全灭。这个人,可能是她爹手下拼死杀出来的人,也可能不是。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伤兵,一个带着青州最后消息的人。 “先治伤。”叶青禾收回视线,“醒了再说。” 她走出废屋,站在院子里。 远处,北边的天际依旧泛着暗红色。 青州城没有了,但她还在。 她看向院子外那三亩地。 三亩地,十八个人,一个伤兵。 还有九十天。 九十天之后,所有的粟米都成熟了。 叶青禾慢慢松开掐出血丝的掌心。 九十天。 够了。 第14章 来自北边的消息(二) “姑娘,姑娘!”王婶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青禾很快就睁开了眼睛。 “里头那个发热了,烧得烫手,嘴里一直说胡话。”王婶端着木盆,急得直搓手。 “这要是熬不过去……” “我来看看。” 叶青禾走进里间。 干草堆上,伤兵脸色烧得暗红,额头全是冷汗。他双眼紧闭,干裂的嘴唇快速翕动,喉咙里压着嘶哑的吼声。 “城门……守不住了……” “将军……走南门……走啊!” 叶青禾脚步微顿。 她走过去,从王婶手里接过湿布,弯腰覆上他的额头,刚碰到皮肤,伤兵猛地抬手,一把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力气极大。那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练出来的本能反应,指骨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王婶吓了一跳,刚要上前掰,被叶青禾抬手制止。 她没有挣脱,任由他攥着。 伤兵猝然睁开眼,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他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处,眼底满是血丝,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阵,那股吊着的力气散了,他眼皮耷拉下去,手也松开,重新陷入昏迷。 叶青禾揉了揉被捏出一圈红痕的手腕,把湿布重新换了一次水,搭在他额头上。 “留个人守着,喂点水。”她转身出门。 次日上午,日头升起来时,伤兵真正清醒了,烧退了大半,人能坐起来。 他靠着土墙,警惕地扫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端着药碗走进来的叶青禾身上。 “这是哪?”他嗓音像砂纸磨过。 “青峰岭,一个废村。”叶青禾把药碗放在他手边。 “你倒在村口,我们把你抬进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左臂重新包扎过的伤口,又看了看叶青禾:“你救的我?” “我们救的你。” 他沉默片刻,开口:“我叫韩五,青州守军什长,从军六年。” 叶青禾拉过一条木凳坐下。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北边什么情况?”她问。 “城里的人呢?” 韩五低下头,看着缺了口的粗瓷碗,缓缓吐出两个字。 “没了。” 重若千钧。 “围了七天。前五天北狄攻城,叶将军带着我们打回去三次。第六天,北狄人从城东水门灌入……第七天,巷战。” 韩五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冰冷的战报。 “北狄人屠城。除了之前安排提前撤离的百姓,剩下的没逃出来多少。叶将军战死在城墙上,枪都断了还在打。他让我们从南门突围。我杀出城回头看的时候,城墙已经着了。” 叶青禾坐在木凳上,一动不动,宽大的袖管里,她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渗出细微的血丝。 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北狄军现在在哪?” 韩五抬头,诧异于这个逃荒女子的平静,但还是如实回答。 “主力继续南下,分了两路。一路走官道往中都方向,另一路走山路。走山路那支是偏师,目的是掠粮。路线……会经过青峰岭北面的山谷。” 站在门外偷听的赵四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唰地白了。 “那他们会不会到这儿来?”赵四忍不住跨进门槛。 叶青禾转头看他,语气平稳。 “偏师的目标是抢粮,不是攻村。我们这三亩地连穗都没结,他们来了也抢不到什么。但……” 她停顿了一下。 “篱笆不够了,得加固。” 韩五靠在墙上,仔细打量着叶青禾。 刚刚讲述城破时,这个女人的反应太冷静,问话直指要害,完全不像个普通的流民。 “姑娘,”韩五眯起眼睛,“你……有些面熟。” 叶青禾心跳漏了一拍。 她面不改色地迎上韩五的视线:“我路过青州,逃出来的。逃难的人多,你可能认错了。” 韩五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但他看她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保留。 “突围出来的,就你一个?”叶青禾转移话题。 “十来个人。半路被北狄游骑冲散了。我往西南跑了三天,其他兄弟不知道散到了哪里。” 叶青禾点点头,站起身:“你先养伤。” —— 下午,日头烈。 叶青禾安排赵四带人去给第二块地间苗。 “去弱留强,一穴只留一株最壮的,剩下的连根拔。”站在地头,拔了一株细弱的苗做示范,动作干脆利落。 交代完,她一个人顺着土路往村子外围的高坡走。 风很大,吹得她破旧的衣摆猎猎作响。她站在高坡上,往北看。那里是青州的方向,天空飘着几缕灰色的云。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阿狗踩着枯草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叶青禾没回头,淡淡开口:“李青山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他跟原来那几个汉子走得近了。”阿狗压低声音。 “昨晚守夜,钱二去找他说了会儿话。” “钱二?” “嗯,在他那坐了大概一炷香。出来的时候,钱二脸色不对,有点犹豫,不是想跟着他干的那种犹豫,倒像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诉您。” 叶青禾转过身,看了阿狗一眼。 “你主动去问钱二了?” “没。”阿狗摇头,“等您发话。” “做得对,先不惊动。” 叶青禾顺着高坡往下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今晚,把粮仓里的陈粮全部搬到废屋地窖,别让太多人看见,让周大帮你就行。” 阿狗一愣。 废屋地窖是他们刚来时发现的,极隐蔽。把粮全搬过去,这是要防谁,不言而喻。 “姐,你怕他偷粮?” “粮是命。”叶青禾眼神冷沉。 “把命攥在自己手里,别人才翻不了天。” —— 傍晚,破院里飘着野菜糊糊的苦涩味。 众人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往常这时候,大家会闲聊几句收成,但今天,气氛压抑得可怕。 李青山端着碗,溜达到人群中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叹了口气。 “听说了没?北狄兵要过来了。走北边山谷,离咱们这儿可不远。” 周围几个人停了筷子,面露惊惶。 “那帮畜生杀人不眨眼,青州城都给屠了!”李青山故意压低声音,却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咱们这三亩地,十几个人,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真来了,扛得住吗?”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王婶端着碗的手直抖,赵四也低下了头。 恐惧是会传染的。 李青山在试探,也在煽动。他在等叶青禾乱。 叶青禾坐在灶台边,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糊糊,放下碗,木碗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目光扫过李青山,落在众人身上。 “扛不扛得住,等来了再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没来之前,该干活干活,地里的苗不等人。”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 李青山僵在原地,准备好的一肚子煽动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叶青禾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嘴角抽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再吭声。 夜深了,荒村陷入死寂,只有偶尔的虫鸣。 叶青禾坐在废屋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北边的天际,那里隐隐泛着暗红,不知是火光,还是云层的反光。 轻微的脚步声靠近。阿狗从屋后绕过来,带着一身土腥味。 “姐,粮都搬好了。地窖封死了,上面盖了柴火垛。” “嗯。” 阿狗在她旁边蹲下,双手抱着膝盖,犹豫了一会儿。 “姐,韩五说的那些……北狄人,真会来吗?” 叶青禾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院子里的枯树,发出呜咽的声音。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不管来不来,我们不能等。” “那怎么办?” 她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明天开始,挖沟。” 阿狗愣住:“挖什么沟?” “壕沟。”叶青禾看向村子外围的黑暗。 “篱笆拦得住人,拦不住马。村口挖一丈宽的壕沟,沟底埋削尖的木桩。外围设鹿角,哨楼上备好湿柴和烟火。真来了人,咱们确实打不过。” 她顿了一下,语气森寒。 “但得让他们知道,抢这儿,不划算。崩掉他们两颗牙,他们就会去找软柿子捏。” 阿狗听得热血上涌,重重点头。 “还有李青山的事。”叶青禾忽然话锋一转。 阿狗身体瞬间紧绷。 “他会在我们动手之前动。”叶青禾看着阿狗的眼睛,声音极轻,却像刀锋一样利。 “所以,我们要比他快。” 第15章 李青山,乱 日头毒辣,烤得黄土直冒白烟;篱笆外,泥土翻飞。 赵四光着膀子,带人沿着村子外围挖壕沟。 按叶青禾的规矩,宽三尺,深两尺,挖出来的土直接堆在内侧,压实了当矮墙。 韩五伤没好全,脸色还有些发白。他拄着一根粗木棍,站在沟边看了一会儿,用棍子点了点沟底。 “沟底撒一层碎石。”韩五嗓音沙哑,透着久经沙场的冷硬。 “人跳下来,踩上碎石站不稳,容易崴脚。” 赵四停下锄头,抹了把汗,抬头看他。 韩五没停,木棍又在沟沿的土壁上划了一道斜线。 “外侧挖陡些,内侧挖缓些。自己人跳下去,能顺着缓坡爬上来;外人掉下去,扣不住陡壁,上不来。” 赵四听愣了,转头去看站在不远处的叶青禾。 叶青禾正弯腰检查一株粟苗的长势,闻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按他说的挖。” 韩五抬头,对上叶青禾的视线,两人都没多说话,但某种默契在空气中过了明路。 另一边,李青山正拿着铲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铲土。他干得很慢,眼神不停地往叶青禾和废屋的方向瞟。 叶青禾注意到了,但她没管。她知道李青山今晚会动。 —— 入夜。 叶青禾没睡,她坐在废屋后墙根的阴影里,背靠着发凉的土墙;阿狗趴在对面的柴火垛后,像头蛰伏的幼狼;赵四则隐在粮仓外侧的死角里,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后半夜,云层遮住月亮。 三个黑影贴着墙根,摸向粮仓。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青山,后面跟着刘七和张麻子,这两人是跟他从隔壁村一起逃出来的。 李青山停在粮仓门口,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去,动作快点。” 而他自己则留在门外望风。 刘七和张麻子蹑手蹑脚地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两人摸黑钻进去,张麻子伸手往平时堆粮袋的地方一摸,抓了一手干草。 他愣了一下,往旁边又摸了两把,还是干草。 “粮呢?”张麻子慌了,声音发抖,“七哥,没粮!” 刘七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外走。 李青山在门外听见动静,急了:“怎么回事?” “空的!” 李青山身体猛地一僵,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李青山。” 夜色里,三个字极轻,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叶青禾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没拿火把,也没拿武器,就这么空着手,步子迈得很稳。 李青山退后半步,但骨子里的赌性瞬间涌了上来。做贼被抓,退就是死,不如把水搅浑。 他猛地拔高嗓门,扯开嗓子吼了起来:“都起来!都起来看看!粮都没了!叫她给藏起来了!” 这一嗓子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各屋的门陆陆续续开了。 王婶披着衣服跑出来,周大、钱二也揉着眼睛凑近。 韩五拄着棍子,靠在废屋门口的门框上,冷眼看着。 火把点亮了,昏黄的光影在众人脸上跳动。 李青山见人多,来了底气,他指着叶青禾,脸红脖子粗。 “你们看看!粮都她一个人管着,现在全不见了!凭什么?凭什么她说了算?我李青山在这村子也干了这么多天活,吃的粮是我用命换的吗?也是!她把粮藏哪了,凭什么不告诉咱们!” 人群起了一阵骚动。 王婶脸色发白,不敢吭声。 钱二低着头,脚尖不安地碾着地上的土。 周大看看叶青禾,又看看李青山,神色犹豫。 李青山在煽动,他在等叶青禾乱,等她发脾气,等她用强。只要她用强,这群本就惊弓之鸟的流民就会彻底炸营。 但叶青禾没乱。 她站在原地,等李青山吼完,等所有人都在看她,才缓缓开口。 “李青山,你半夜带人来偷粮,被我抓了。你现在不说偷粮的事,改说凭什么。”叶青禾冷笑了一声。 “行,我回答你。”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粮确实在我手里,我也确实藏起来了。为什么?”叶青禾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因为这粮,是我和赵四在镇上,从刀口底下掏出来的。” 她盯着李青山的眼睛。 “那天镇上有五个带刀的人,五匹马,五把长刀,就隔着一堵墙。我站在药铺里,拿一包艾草装买药的,引开他们的眼线。赵四从后门,扛着粮往外走。那五个人要是发现我们有一袋好粮,你们猜,我和赵四还能不能活着走回这个村子?” 周大倒吸了一口凉气。王婶捂住了嘴。 叶青禾逼近李青山一步。 “所以,粮在我手里,不是因为我要管你们。是因为如果我不管,就凭你们,谁护得住这口吃的?” 李青山咬着牙,额头的青筋直跳。 “那你就一直管着?我们什么都听你的?你算老几!” “你可以不听。”叶青禾语气瞬间归于平静,那是一种完全不在乎的平静。 “你现在要走,我给你一天口粮,你走。但你带走的人,得自己愿意跟你走。” 她转头看向刘七和张麻子。 李青山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这两个跟他一起逃出来的兄弟。 “七子,麻子!咱们走!这破地方老子不待了!” 张麻子瑟缩了一下,避开李青山的视线,把头低了下去。 刘七满脸挣扎,看了看外头漆黑的夜色,又看了看叶青禾,最终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 李青山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最亲的两个人,在这一刻,都不站在他这边。 叶青禾没看他,只偏了偏头:“韩五,告诉他,往南走是什么情况。” 韩五拄着棍子,慢慢走上前,火光照亮了他脸上那道陈年刀疤。 “我从青州走到这儿,六天。一路上,没看到一个村子还有活人,不是逃了,就是死了。往南?南边也在打仗。你们要去哪?去给乱军当两脚羊吗?” 李青山的脸彻底白了。 他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他只觉得这个小村子憋屈,觉得自己被一个女人压着不服气。 现在听到韩五的话,他心里最后那点虚张声势,像被戳破的猪尿泡,瞬间瘪了。 但他不能留,狠话已经放绝了,脸也撕破了。 他死死盯着叶青禾,胸口剧烈起伏。 突然,他一把从赵四手里夺过那个装着一天口粮的布袋,转身大步往村口走。 走到篱笆边,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刘七和张麻子依旧站在原地,像两根木桩,一动不动。 李青山嘴唇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一头扎进黑沉沉的夜色里。 人群沉默了很长时间。 “行了,都散了吧。”叶青禾挥了挥手,“明天还要下地。” 王婶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赵四把刘七和张麻子带开,低声敲打了几句。 韩五深深看了叶青禾一眼,拄着棍子回了里间。 火把熄灭,院子重新陷入黑暗。 阿狗走过来,站在叶青禾身边,看着村口的方向。 “姐,他不会回来了吧?” “不会。”叶青禾看着远处的夜空,“但他会去别的地方……可能会把这里说出去。” 阿狗脸色一变:“那咱们……” “他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多少粮,篱笆在哪。这些,北狄人不知道,但别的流民或者溃军,不一定不知道。” 叶青禾理了理袖口,语气极冷。 “明天,壕沟必须挖完,哨楼必须修好。” 阿狗重重点头。 “我明天去外围多砍点带刺的灌木。” 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叶青禾看着北方的天际线,脑子里转的却不是李青山。 “还有一件事。”她突然开口。 阿狗抬头看她。 “韩五说,青州城破突围的时候,散了十来个人。那些人如果活着,也在往南跑。”叶青禾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 “一个人能活下来不容易。能从屠城里杀出来的,都是有点本事的。” 阿狗咽了口唾沫。 “姐,你想找他们?” “不是找。”叶青禾转过身,往废屋走去,“是等。” 第16章 签到,旧哨楼 李青山走后的第一个早上,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张麻子和刘七蹲在墙根喝野菜糊糊,头快埋进了碗里,眼神躲闪,不敢往叶青禾的方向瞟。 昨晚的事像一根刺,卡在所有人喉咙里。 叶青禾坐在灶台边,吃完最后一口,放下木碗。 “赵四,带人继续挖沟。王婶,去翻昨天晒的干草。”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语气平稳,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 那感觉,仿佛就像是李青山这个人,从来没在这个村子里存在过。 张麻子和刘七同时松了一口气,赶紧放下碗,拿起锄头往外走。 “姑娘。” 钱二捏着衣角,磨蹭到叶青禾跟前。 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小,像蚊子哼哼:“我……李青山前几天找过我,让我跟他走。我没答应,但我也没告诉你。” 叶青禾停下脚步,看着他。 “为什么没答应?” 钱二脚尖不安地碾着地上的黄土,犹豫了半天。 “我娘要是还在,她不会让我跟那种人走。”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偷粮那天晚上,我其实听到了动静。但我没起来。” 他不敢看叶青禾的眼睛。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个趋利避害的普通人。 叶青禾看了他一会儿。 “以后听到了,起来。”她语气淡淡的,没有责备,“去干活吧。” 钱二猛地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重重点了一下头,转身跑向了村口。 —— 日头渐渐毒了起来。 韩五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叶青禾身边。 他的伤好了大半,脸色虽然还有些白,但背脊挺得很直。 “姑娘,我闲着也是闲人,有什么活我能干?” 叶青禾转头打量他。当过兵的人,骨子里有纪律性。 “你能看地吗?第二块地刚间完苗,看看有没有虫害。” 韩五点头,他没种过地,但他听话。 他走到地头,扔了木棍,蹲下身,一棵一棵地翻看叶片,比谁都认真。 干活的间隙,叶青禾递给他一瓢水。 韩五灌了半瓢,抹了把嘴巴,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脊线。 “北狄不是铁板一块。”他突然开口。 “几个部落联合南下,但为了抢粮抢地,自己内部也常拔刀。青州不是唯一陷落的城,北边至少还有两个州城被破了。” 叶青禾没出声,静静听着。 “但南边朝廷还在。”韩五转过头。 “有个叫钟敬的将领在淮北布防,手底下聚了两万人,算是目前南边最大的势力。” 钟敬。 叶青禾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 下午,叶青禾带着阿狗沿着村子外围巡视,走到东北角时,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座半塌的旧哨楼,是以前村民用来观察山火建的,年久失修,木梯断了一半,但底座的夯土还算结实。 叶青禾踩着断裂的木阶爬上去,视野豁然开朗。 北面能看见山脊线,东面是通往青峰镇的土路,西面是一片密林。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签到点「旧哨楼」,是否进行签到?】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叶青禾心念一动,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奖励:基础防御工事图x1、信号烟火配方x1】 【首次发现哨楼类签到点,签到值+5】 一串繁复的图纸和配方信息瞬间涌入脑海。 简易鹿角拒马的绑扎法、壕沟规格的细化、哨位视角的盲区布局。还有用硝石、硫磺、木炭按比例配制的简易烟火,升空后数里外可见。 工具给到位了,剩下的,得自己建。 叶青禾从哨楼下来,把所有人叫到了院子里。 “三件事。”她竖起三根手指,目光扫过众人。 “第一,从今天起,村口设哨。两人一组,白天黑夜轮换,每两个时辰换一班。” “第二,壕沟三天内必须挖完,外侧按韩五说的,撒碎石。” “第三,修哨楼。” 她转头看向赵四,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写着字的布条。 “明天你去镇上,找孙掌柜买硝石和硫磺。” 赵四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姑娘,买这些……要不要花粮?” “不用粮,用草药。你下次送药材的时候顺便换。”叶青禾语气不容置疑,接着补了一句。 “去的时候,带上韩五。” 赵四一怔。 “他腿脚不好,但他认路。”叶青禾看着赵四的眼睛。 “万一在镇上遇到麻烦,他比你会看人。” 赵四转头看向韩五。韩五靠在墙边,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 傍晚,残阳如血。 叶青禾一个人坐在废屋前的石阶上,看着天边的红霞。 韩五拄着棍子走过来,在她旁边隔着两步远的位置坐下。 风吹过院子里的枯树,发出沙沙的声音,两人谁都没说话,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过了很久,韩五开口了。 “姑娘,你姓叶吧?” 叶青禾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她早就知道,这个人迟早会问。 韩五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我跟了叶将军六年。将军的刀法、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你跟他一模一样。”韩五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你在田里跟赵四说话的时候,我看着你的侧脸,就像看见将军站在城墙上。” 叶青禾沉默了很长时间。 宽大的袖管里,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韩五没催她,只是又说了一句。 “你放心。将军对我有知遇之恩,他的女儿……我也认。这件事,我谁都不会说。”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黄土。 叶青禾低下头,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彻底落了下去,黑暗一点点吞噬了整个院子。 叶青禾终于开口了。 “谢谢。” 她松开掐出血丝的手掌,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再抬起头时,眼底的脆弱已经结成了最硬的冰。 她转身往废屋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韩五。” “在。” “明天开始,你教阿狗用刀。” 韩五一怔。 黑暗中,他看着那个削瘦却挺拔的背影,眼眶陡然酸热。 他扔掉手里的木棍,单膝跪地,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是!” —— 夜深了。 叶青禾躺在干草堆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心里默默盘算。 三亩地,还是十八个人,一个哨楼,一条壕沟。 还有八十八天。 八十八天之后,粟米成熟。 八十八天之内,她得让这个废弃的荒村,变成一个没人敢动的地方。 她得让这乱世里的所有人知道…… 这片地,有人守着,而守地的人,不好惹。 第17章 踪迹 清晨,日头还没完全越过东边的山头,赵四背着空竹篓,站在村口。韩五拄着一根新削的木棍,站在他旁边。 两人正准备去青峰镇。 叶青禾把几捆炮制好的草药和一块写了字的粗布条递给赵四。 “换硝石和硫磺,快去快回。” 赵四把东西塞进竹篓,点点头。 韩五没吭声,只冲叶青禾微微颔首,转身跟上赵四的步子。他腿脚还不利索,但走得极稳,两人顺着土路往东去了。 叶青禾转过身,看向刚修好勉强可用的哨楼。 “阿狗,周大,上哨楼。” 阿狗腰里别着一把生锈的柴刀,手脚并用爬上木梯;周大紧随其后。 “看远不看近,看动不看静。”叶青禾站在下面,仰头看着阿狗。 “盯死北边的山脊线,有动静就报。” 阿狗重重点头:“记住了,姐!” 安排完轮值,叶青禾转身下了地。 播种后的第三十四天。 第一块地的粟米苗已经长到了两尺高,茎秆粗壮,顶端开始抽出毛茸茸的青穗。 叶青禾蹲下身,手指轻轻捏了捏穗头,眉头微蹙。 抽穗期最费水,最近天旱,土层表面已经裂了细纹,得想办法引水,不然这茬产量得折损三成。 正盘算着怎么改良后山那口枯井的引水渠,哨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喊声。 “姐!” 叶青禾手指一顿,站起身。 阿狗半个身子探出哨楼的木栏杆,脸色煞白,指着北边:“北边山脊上有人!” 地里干活的钱二和王婶同时僵住,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叶青禾拍掉膝盖上的黄土,步子迈得不急不缓,走到哨楼下。 “多少人?” 阿狗咽了口唾沫:“大概十来骑……走得不快,像是在探路。” “别慌。”叶青禾仰着头,“看清他们往哪走了吗?” “沿着山脊往西走,没下山!” 十来骑,走山脊线,没直接冲下来。 叶青禾脑子里瞬间转过韩五提过的军情,这应该是北狄偏师撒出来的游骑,找粮,找软柿子。 她没犹豫,连下四道命令。 “第一,所有人回村,关紧篱笆门,今天不准下地。” “第二,周大,钱二,把村口的鹿角拒马移到壕沟外侧,堵死两条土路。” “第三,王婶,带刘七张麻子,去把地窖的粮食和种子再清点一遍,盖严实。” “第四,阿狗,死盯他们。没我的命令,不准点烟火。” 听完这一连串的命令,原本慌乱的流民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散开,按部就班地动了起来。 周大和钱二合力将削尖的灌木鹿角拖到壕沟外侧,他们双手抖得厉害,但动作没停。 叶青禾独自走到村口,站在刚挖好的一部分壕沟后。 她看了看壕沟的深度,又看了看鹿角的摆放角度。 韩五教的法子很管用,碎石铺在沟底,内缓外陡,十来骑辅兵如果强冲,战马绝对会折腿。 “姐,他们还在山脊上,没往这边走!”阿狗在哨楼上喊,手里紧紧攥着点火的火折子。 “要不要点烟火?” “先别点。”叶青禾目光盯着北边那道模糊的黑线。 “点早了浪费,点晚了来不及。等他们下山谷再说。” 烟火是信号,在对方没有表露明确攻击意图前暴露底牌,等于告诉对方“我这里有东西,我很怕你”。 将门出身的直觉告诉她,这时候比的就是谁沉得住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到了正当空。 阿狗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姐,他们往山谷里走了,方向是正西,没往咱们这边拐!” 叶青禾紧绷的下颌线微微一松,但眼神依旧冷冽。 “继续盯。”她没放松。 “他们这次不走这边,不代表下次不走。山谷里如果没有粮,他们会扩大搜索范围。” —— 下午未时,赵四和韩五回来了。 赵四背上的竹篓沉甸甸的,韩五走得满头大汗,但眼神极亮。 两人刚进村,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鹿角拒马横在路口,所有人都缩在院子里。 “来人了?”韩五放下木棍,直接问。 “十来骑,在北边山脊转了一圈,往西去了。” 叶青禾接过赵四递来的竹篓,里面用油纸包着足量的硝石和硫磺。 韩五点了点头。 “你判断得对。十来骑辅兵,走山脊线探路,不是要攻村。但他们下次可能不是十来骑了。掠粮的偏师如果找到目标,会叫人。” “那如果他们去而复返,咱们能扛多久?”叶青禾看他。 韩五实话实说。 “十来骑辅兵,没有攻城器械,壕沟和鹿角能挡一阵。但如果他们下马步战,咱们的篱笆撑不过半个时辰。” “那怎么办?”赵四急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韩五看着叶青禾,没说话。他知道,她心里有数。 “两条路。”叶青禾将油纸包放在石磨上,语气平静。 “一是让他们觉得不值得打。咱们人少粮少,打下来抢不到什么;二是让他们怕。打咱们得死几个人,死了人不划算。” 韩五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明天,在村外地里烧一堆湿草。”叶青禾转头看向赵四。 “浓烟越大越好。” “为什么?”赵四不解。 “烟升起来,远处看见的人会觉得这里有人、有村、有粮。” 叶青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磨边缘。 “但也有防御。大部分掠粮的游骑不愿意打有准备的村子,他们找的是毫无防备的软柿子。” 韩五点头。 “虚张声势,也是一招。但得真的有东西让他们咬一口崩掉牙,不然被看穿了死得更快。” “所以壕沟外侧的鹿角拒马,明天再加固一排。”叶青禾拍板定音。 正说着,赵四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还有事?”叶青禾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微表情。 赵四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姑娘,我在镇上打听到了李青山的消息。” 叶青禾敲击石磨的手指停住了。 “有人见过他,说他往北边去了。后来有人说,在铁掌马队那边看到过类似的人。”赵四不太确定。 “但也有可能认错了。” “铁掌马队?”叶青禾眯起眼。 韩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 夜里,叶青禾站在哨楼上,看着北方的夜色。 山脊线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条黑沉沉的脊背,蛰伏着未知的凶兽。 木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韩五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铁掌马队,你听说过吗?”叶青禾头也没回,看着远处的黑暗。 “听说过。”韩五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沙哑。 “北边退下来的溃军,不是正规军,但比辅兵能打。五六十人,有马有刀,有的还有弓。他们不跟北狄硬碰硬,专门抢流民和落单的村子。” “如果他们来……”韩五顿了一下,“咱们扛不住。” 叶青禾看着北边的夜色,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狠劲。 “那就不能让他们来。” “怎么不让?” “我还在想。” 两人沉默了片刻。 叶青禾忽然又开口:“赵四说李青山可能在他们那边。” “他知道咱们有多少人。” “嗯。” “他知道咱们的篱笆在哪,壕沟怎么走。” “嗯。” “他还知道……”韩五的声音压得极低。 “咱们的粮,全藏在后院的地窖里。”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更怕这个贼,对你的家底一清二楚。 一旦李青山带着铁掌马队摸过来,直奔地窖,他们连拼命的资本都没有。 叶青禾没说话。她转过身,借着月光,静静地看着韩五。 他的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韩五也看着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叶承远将军守城时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早就在防这一手?” 叶青禾没接话。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转身走向木梯。 下到一半时,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把地窖的粮,再换一个地方。” 第18章 铁掌马队 播种后第三十七天。 日头毒辣,第一块地的粟米已经全面抽穗,青绿色的穗头在热风里微微发颤,第二块地的追肥昨天刚做完。 后院地窖里的粮已经连夜搬空,全部分散埋进了后山枯井底下的暗洞里。 鹿角拒马加固了第二排,尖锐的木刺直指村外土路。 下午未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荒村的宁静。 叶青禾直起腰。 北面哨楼上,一股浓烈的红烟冲天而起,直逼云霄。 不是演习,是红烟。 “停活。”叶青禾扔下水瓢,大声喊道。 地里的所有人瞬间僵住。 这几天的操练成了肌肉记忆,钱二一把捞起锄头,王婶拽着刘七,所有人默不作声地往院子里撤。 叶青禾走到篱笆后,目光穿过壕沟和鹿角,盯住北边的土路。 地面开始震动,细碎的石子在土路上跳跃。 很快,土路尽头卷起一阵黄尘。 三十多匹高头大马,五六十个汉子,手里提着刀,马鞍上挂着弓。马蹄声碎杂沉重,直逼村口。 马队在距离壕沟十步远的地方勒停。 领头的汉子生得极壮,黑红脸膛,一道刀疤从眼角劈到下巴。 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里提着一把环首刀。正是叶青禾在青峰镇远远见过的铁掌马队头领。 黑虎眯起眼,打量着面前的阵势。 一条半人深的壕沟,沟底铺着碎石;沟后是两排削尖的鹿角拒马,把进村的路堵得死死的;再往后,是半人高的木篱笆。 他撇了一下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还有点意思。” 他把刀往马鞍上一拍,冲着村子里喊了一嗓子,声如洪钟。 “里面的人听着!我是铁掌马队的黑虎,路过借粮。识相的把粮拿出来,不伤人!” 村里无人应答。 钱二握着锄头的手抖得像筛糠,王婶死死捂着自己的嘴。 叶青禾站在篱笆正中央,,隔着缝隙,直视马背上的黑虎。 “借粮可以。”她开口,声音平稳。 “拿东西换。” 黑虎愣住了。 他带着弟兄们从北边退下来,一路抢了十几个村子,听过求饶的,听过哭喊的,也遇过拼命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拿东西换”。 黑虎仰起头,大笑出声,笑声里透着戾气。 “小丫头,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跟我谈换?” “知道。”叶青禾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北边退下来的溃军。你的人前天在青峰镇买空了半边粮铺,往南去了。” 黑虎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住叶青禾,眼神瞬间变得阴冷。他的行踪,他派去镇上买粮的人手,居然被一个荒村里的流民摸得一清二楚。 叶青禾没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往下说,语速不急不缓。 “你五六十号人,三十多匹马,人吃马嚼,每天消耗极大,我能理解你需要粮。” 她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破败院落。 “但你看看这个村子。十八个人,三亩地,篱笆是木头的,房子是塌的。你抢了我们,能抢到多少?够你五六十号人吃一天,还是两天?” 黑虎没接话。 旁边一个瘦高个子拨马凑上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那人眼窝深陷,目光像毒蛇一样在篱笆后面扫视,似乎在极力主张直接冲杀。 黑虎听着,目光越过叶青禾,扫向她身后。 他看到了韩五。 韩五没有躲在屋里,他站在叶青禾身后半步的位置,左腿微曲,重心下沉,右手稳稳按在腰间的破柴刀柄上。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冷冷地看着黑虎。 黑虎是行伍出身,只看了一眼,他就明白了。 那个站姿,那个随时能拔刀发力的姿态,还有那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那是真正在死人堆里滚过、见过大阵仗的老兵才有的气场。 打有准备的村子,哪怕只有一个人会打仗,都可能折进去两三个弟兄。 为了几十斤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粮,死几个人。 黑虎在心里飞快地算盘着。 “你那边站着的,当过兵?”黑虎扬起下巴,冲韩五喊。 韩五依旧没出声,只是下巴微抬,算是回应。 黑虎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叶青禾算准了火候,抛出筹码。 “黑虎大哥,你路过借粮,我不是不给。”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粗布条。 “我这里有些炮制好的草药,镇上孙掌柜的药铺收。我把草药和条子给你,你去镇上换粮。换出来的,绝对比你在这破村子里抢到的多。” 黑虎盯着那张布条,没说话。 瘦高个子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 “大哥,别听这娘们忽悠!直接平了这破地方,我不信他们没藏粮!” 黑虎抬起手,打断了瘦高个。 他不是不敢打,他是精。打,有折损;拿草药去换,白得。 “行。”黑虎盯着叶青禾,眼神如刀,“我收你的草药。” 他一挥手,后面两个汉子下马,走到壕沟边,赵四硬着头皮,把几捆草药和布条扔了过去。 黑虎看着手下把东西收好,重新提起马缰。 “小丫头,你挺会说话。”他调转马头,侧过脸,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但你要是骗我,这草药换不出粮……我下次来,就不是借粮了。” 叶青禾看着他,毫无惧色。 “你来了就知道了。” 马鞭炸响,三十多匹马卷起一阵黄尘,顺着来路呼啸而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山脊线后,院子里才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声。 钱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湿透了。 叶青禾没管他们,转身看向韩五。 “看清楚了吗?” 韩五松开握刀的手,指骨已经泛白。 “看清了。那个瘦高个子,姿势不对,他不是马贼,是当过兵的。” “逃兵?” “对。而且他很想让黑虎打我们。”韩五眉头紧锁。 “李青山今天不在队伍里。” 叶青禾看着村外渐渐散去的尘土。 “李青山如果投了铁掌马队,这个瘦高个可能就是他接头的人。他没出面,或许是想借刀杀人。” 韩五点头:“黑虎没上当,但他还会来。” “我知道。干活去吧,今天这关,过了。” —— 夜深。 叶青禾坐在石阶上,借着月光,用一块破布擦拭着一把生锈的铁镰刀。 阿狗从院外走进来,脚步很轻。他刚送完韩五回屋。 “姐。”阿狗蹲在石阶旁,看着叶青禾手里的镰刀。 “说。” “黑虎……真的不会再来了?” “会来。” “那怎么办?咱们把草药都给他了,下次拿什么换?”阿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叶青禾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他缺粮,我有粮,他迟早得跟我做生意。” 阿狗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做生意?跟马贼做生意?” “抢粮是一次性的。抢完了,村子毁了,粮就没了,而做生意是长期的。”叶青禾转过头,看着阿狗的眼睛。 “黑虎不是傻子,他能带五六十号人活到现在,就一定算得过来这笔账。” 她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抚过镰刀的边缘。 “但前提是……我们能活得过下一次。” 只有你手里有刀,别人才会坐下来跟你谈生意;如果你手里只有粮,那叫待宰的羊。 阿狗看着那把泛着冷光的镰刀,慢慢站起身,他攥紧了拳头。 “姐,我明天跟韩五练刀。” 叶青禾看了他一眼。 少年单薄的脊背在月光下挺得笔直,眼里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劲。 她点了点头。 “好好练,用得着。” 第19章 兑换功能 播种后的第四十天。 第一块地的粟米已经灌浆,青绿的穗头沉甸甸地压弯了秆子;第二块地刚追完肥,苗高过尺。 叶青禾站在第三块地里,手里攥着一把大豆种。 “姐,这粟米苗刚长起来,中间塞豆子,会不会抢地力?”阿狗蹲在垄沟边,拿树枝戳着干硬的土块。 “不会。” 叶青禾弯腰,在两株粟米苗中间用木棍点了个坑,扔进两粒豆种,填土踩实。 “粟米高,给豆子遮阴;豆子根里长瘤,能养地。这叫粟豆间作。” 周大和钱二对视一眼,满脸茫然。 他们种了半辈子地,只听过抢肥的,没听过养地的。但叶青禾种出的苗比他们这辈子见过的都壮,两人二话不说,学着她的样子,开始在垄间点种。 叶青禾直起腰,拍掉手上的泥。 三亩地,长势喜人。 按这个势头,秋收能打六石粮。镇上粮价一天一个样,六石粮能换一万多文。 但不够。 除去十八个人的口粮和明年的种子,剩不下什么,想扩地,得有人。 流民饿得皮包骨头,干不了重活。她需要青壮,最好是见过血、能守住粮的青壮。 未时刚过,哨楼上突然传来两下木棍敲击木栏的脆响。 这是韩五定的暗号,不敲锣,不点烟,说明来人不多,没有即时的危险。 叶青禾提起裙摆,快步走向村口。 壕沟外侧的土路上,站着一个人。 衣衫褴褛,左腿用破布死死缠着,渗着黑红的血痂。他拄着一根粗树枝,腰间用草绳别着一把断了半截的环首刀。 他看着面前半人深的壕沟,又看了看削尖的鹿角拒马,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 “里面的人!我是青州突围出来的散兵!韩五在不在?” 院子里静了一瞬。 韩五从灶房后头走出来,步子迈得极大。他停在篱笆后,隔着鹿角盯着那人看了三秒,眼底猛地一沉。 “刘大刀?” 壕沟外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韩五!你小子真活着!” 韩五的手指死死扣住木篱笆,指节泛白:“你怎么摸到这儿的?” “你突围时不是喊了一嗓子往西南跑吗?”刘大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老子就往西南跑了,绕了十来天,刚才瞧见这山坳里有炊烟,就寻思过来碰碰运气……” 韩五转头看向叶青禾,眼神里透着隐蔽的恳求。 叶青禾没动。她站在韩五身前,目光像尺子一样在刘大刀身上刮过。 断刀,旧伤,粗糙的虎口,还有那双饿极了却依然警惕的眼睛。 是个老兵。 “你从哪来?”叶青禾开口,声音清冷。 刘大刀愣了一下,看向这个穿着粗布衣裳却站得笔挺的年轻女人。 “青州城外,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路上瞧见什么了?” “北狄的辅兵在北边山谷里搜粮,西边土路上有马队活动,马粪是新鲜的。” “为什么来这儿?” “有炊烟。”刘大刀咽了口唾沫,直直盯着叶青禾。 “有炊烟就有人,有人……就有口饭吃。” 三个问题,没有废话,回答也来路清晰,带有情报,动机纯粹。 叶青禾偏过头,看了韩五一眼,韩五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周大,搬开鹿角。”叶青禾下令。 “让他进来。王婶,给他端碗热粥,别太稠,伤胃。” —— 刘大刀连滚带爬地过了壕沟。一碗温热的粟米粥下肚,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才算活了过来。 他靠在墙根下,一边舔着碗底,一边倒豆子似的往外吐情报。 “青州散出来的兄弟不少,但活下来的不多。有些钻了深山,有些往南逃了。我听路上遇到的人说,北狄主力已经过了淮河。”刘大刀抹了一把嘴。 “南边更乱了。钟敬的兵马在淮北扎了营,但缩着头不打,光顾着抢地盘。” 叶青禾拨弄篝火的树枝微微一顿。 钟敬。 又听到了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饭后,刘大刀沉沉睡去。 叶青禾把韩五叫到院角。 “你说他可信,我信你。”叶青禾看着韩五的眼睛,“但有一件事,他的刀断了。” 韩五没作声。 “村里现在加上他,十九个人,能打的,只有你和他。”叶青禾目光扫过院子里正在修补农具的流民。 “我们得有自己的铁器,你能不能想办法,给他凑合磨一把?” 韩五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不是要一把刀,是要武力。 “我不是铁匠,打不了新刀。”韩五沉声道。 “但我能把生锈的农具和断刀熔了,重新淬火开刃,不过得要炭,还得要个风箱。” “阿狗会做风箱。”叶青禾转身,“木炭明天让钱二去山里烧。” —— 暮色四合。 叶青禾独自登上新修缮的哨楼。 北边的山脊线隐没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风里带着隐隐的燥热。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签到点「修缮后的旧哨楼」,是否进行签到?】 脑海中响起熟悉的机械音。 “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奖励:简易烽火台图纸x1。每日首次签到,签到值+1。】 叶青禾刚要转身下楼,脑海中突然闪过刺眼的红光。 【叮——检测到宿主即将面临重大威胁,签到值兑换功能已解锁。】 【当前签到值:23点。可兑换项目已刷新。】 叶青禾脚步钉在原地。 重大威胁? 一块虚拟面板浮现在眼前: 1.简易弩机制法(12点) 2.陷阱阵图纸(10点) 3.止血散配方(8点) 4.烟熏驱兽法(5点) 叶青禾盯着面板,脑子转得飞快。 23点,不够全包。 弩机杀伤力最大,但需要精细的木工和铁件,村里根本造不出来几把;买了弩机,剩下11点,只能换个驱兽法,对付人没用。 她现在最缺的不是主动进攻的利器,而是防守的纵深和战损的补给。 “兑换陷阱阵图纸,止血散配方。” 【兑换成功。消耗18点,剩余5点。图纸及配方已发放。】 两卷粗糙的羊皮纸凭空落入袖中。 叶青禾走下木梯。 阿狗正蹲在下面,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比划。 “姐。”阿狗站起来,“刘大刀说,他路上还遇到过两个散兵,脚程慢,在后头。” 叶青禾停住脚步。 “他们要是没死……”阿狗看着叶青禾。 “会不会也来找韩五大哥?” 叶青禾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视线越过院墙。 王婶在灶房洗碗,赵四在磨刀石上吭哧吭哧地磨着锄头,韩五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那把生锈的柴刀,刘大刀在墙根下打着响亮的呼噜。 十九个人了。 三亩地,十九张嘴;两条壕沟,两排鹿角;一张陷阱阵图纸,一份止血散配方。 “会来。”叶青禾收回视线。 还有四十八天。 四十八天后,粟米熟透。那将是方圆百里唯一的一口活命粮。 饿狼、马贼、乱军,都会闻着味找过来。 四十八天之内,她必须把这个破败的荒村,变成一块谁咬一口都要崩掉牙的铁板。 第20章 布阵 天刚亮,叶青禾把羊皮卷摊在院中石板上。 韩五和刘大刀一左一右蹲下。 图纸画得很细,陷坑、绊索、竹签阵,按着壕沟和鹿角的位置,层层往外铺。 韩五盯着看了半晌,点头。 “东西不复杂,就是费功夫。陷坑得挖一尺深,底面插竹签,上头铺薄草皮。” 刘大刀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一下,滑向右侧。 “这片地土硬,挖坑费事。不如把绊索改在这儿。”他点了点村口外的一处缓坡,“下坡路,马跑起来收不住脚,一绊就翻。” 叶青禾看着他指的位置,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形。 “行。”她拍板定音,开始分活。 “韩五带刘大刀、周大,负责挖坑布索;赵四带钱二去第三块地看大豆出苗;阿狗半天练刀,半天帮忙。今天必须弄完。” 十九个人像上了发条的齿轮,迅速转动起来。 村口外,黄土飞扬。 韩五用那把重新淬火开刃的断刀削竹签,手起刀落,竹头削得尖锐削薄,斜切面泛着青白的光。 刘大刀带着周大刨坑,一尺深的坑挖了八个,错落分布在灌木丛和下坡路段。 阿狗抱着一捆麻绳跑过来,刘大刀接过去,在树桩上比划高度。 “离地一尺,专绊马腿。” 鹿角拒马之间的空隙,被密密麻麻的竹签填满,人踩上去脚废,马踩上去蹄废。 傍晚,日头西斜。 叶青禾带着韩五绕着村外走了一圈。 陷坑上铺了草皮和落叶,边缘用干土遮掩,看不出破绽;绊索隐在齐膝深的枯草里,拉力绷得极紧。 “可以。”叶青禾停住脚步,转头看韩五。 “但有个问题,我们自己人夜里巡逻,别踩进去。” 韩五想了想。 “画个图,标出死路和活路,贴在哨楼和门口,夜里按图走。” 叶青禾点头,转身回院。 灶房外,赵四正把碾碎的硝石往陶罐里装。 叶青禾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单子。 “止血散还缺一味蒲黄,下次去镇上,找孙掌柜;。艾灰让王婶去后山拔点艾草,自己烧。” 赵四把单子揣进怀里,应了声。 交代完药材,叶青禾转身走向村后的田地。 第一块地的粟米已经全面灌浆,穗头沉甸甸的。但叶青禾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她蹲下身,手指插进垄沟的土里。 干的。 用力一捏,土块碎成粉末,顺着指缝漏了下去。 连着七八天没下雨,风里带着燥热,地皮已经开始发白。粟米灌浆期最怕缺水,水跟不上,穗子就是瘪的。 “王婶。”叶青禾站起身,“叫几个人,挑水。” 王婶擦了把汗,带着刘七和几个流民,拎着木桶往村口的水井走。 一桶接一桶的水倒进地里,瞬间被干渴的黄土吸得一干二净。 十几个人轮着挑,肩膀磨出了血印子,半个时辰过去,也只浇透了半块地。 叶青禾站在地头,看着气喘吁吁的流民。 效率太低了。 从水井到田地,距离不长,但全靠人力,而人要吃饭,流民本就底子虚,这么耗下去,地没浇完,人先倒了。 得想别的法子引水。 正想着,哨楼上突然传来两下清脆的敲击声。 阿狗探出头,冲下面打手势。 有人来了,两个。 叶青禾拍掉手上的泥,快步走向村口。韩五和刘大刀已经等在篱笆后头。 壕沟外,站着两个男人,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烂成了布条。 左边那个扛着一把断了半截枪头的长枪,右边那个背着一把弓,弓弦是用几截麻绳死死打结凑合绑的。 两人看见半人深的壕沟、削尖的鹿角,还有隐在草丛里的伪装,脚步停住了。 “里面有人吗?”扛枪的男人咽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喊。 “我们是青州出来的!” 刘大刀从篱笆缝里往外瞅了一眼,压低声音对叶青禾说。 “认识。扛枪的叫张铁柱,背弓的叫孙小满,都是青州守军的,不是精锐,但扛过刀。” 叶青禾站定,隔着鹿角看着两人。 例行三问。 “从哪来?” 张铁柱愣了一下,老实回答:“青州突围出来的,在山里躲了半个月。” “路上看见什么了?” 孙小满抢答:“大部分村子都空了,死人多。我们在山里碰见铁掌马队的人在搜村子,他们往东边去了,没往这边来。” 铁掌马队往东了。 叶青禾在心里记下这笔账,他们早晚会转向。 “为什么来这儿?” 张铁柱抓着断枪的手紧了紧。 “听刘大刀说过要往西南走,我们没找着他,看见这边有炊烟,就摸过来了。” 路数清晰,动机纯粹。 叶青禾转头看韩五。 韩五点头:“有点印象,不是精兵,但能干活。” 叶青禾收回视线,声音平稳:“把鹿角搬开。” 张铁柱和孙小满眼睛一亮。 “规矩说在前面。”叶青禾看着两人走过壕沟。 “干活听安排,粮食统一管;要走的随时走,给带一天口粮。” 张铁柱把断枪往地上一杵,咧嘴笑了,牙龈渗着血丝。 “有饭吃就行。” —— 夜深。 流民们睡死过去,呼噜声此起彼伏。 叶青禾坐在废屋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块木炭。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她划了一道线。 三亩地的粟米,按现在的长势,四十五天后能收六石,预留出明年的种子和过冬的口粮,能挤出两石去镇上换铁器、布匹。 她又划了一道线。 村里现在二十一个人。张铁柱和孙小满的加入,多出两张嘴。 每人每天最低消耗,二十一个人,一天就是七升。 四十五天,需要三石多。 地窖里的存粮,加上刚从黑虎那换回来的,算在一起,刚好。 叶青禾盯着地上那两个字,手里的木炭用力一按,在“刚好”外面画了个重重的圈。 乱世里,“刚好”是最致命的数字。 一场虫灾、一次抢劫,甚至一场雨没下透,这个平衡就会瞬间崩塌。 不能刚好,必须有余量。 可是余量从哪来? 叶青禾抬起头。 夜空澄澈,星子繁密,连一丝云絮都找不见。 她低下头,在“刚好”旁边,用力写下了一个字。 水。 第一块地灌浆缺水,第二块地追肥后急需浇透,第三块地的大豆苗还没出土。 如果再不下雨,三亩地全得靠人工浇。 二十一个人,能抽出来挑水的壮劳力不到十个,一天累死累活,最多浇半亩。 三亩地轮一遍,得六天。 六天,粟米的穗子早干瘪了。 叶青禾把木炭扔在脚边,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望着北面沉沉的夜色。 铁掌马队在东边搜村,随时会回头。 而这里有二十一张嘴等着吃饭,还有地里的庄稼张着口等水。 “得找水啊……”她轻声吐出一句话,声音散在干热的夜风里。 第21章 引水 天刚破晓,村口的空地上就扬起一阵黄土。 “啪!” 一声脆响,阿狗手里的木棍被挑飞,重重砸在篱笆上。 他虎口震裂了,血丝渗进木刺里,人被力道带得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韩五收回削平的木棍,刀尖斜指地面,面无表情。 “握不紧刀,死。” 阿狗没吭声,爬起来,跑过去捡起木棍,用衣服下摆胡乱缠住流血的手掌,重新站定。 双脚分立,沉肩,扬棍。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劈、刺、挡。 韩五教的不是武功,是军法。 刘大刀蹲在树根底下,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撇了撇嘴。 “韩五,你这套是青州大营操练新兵的死规矩。真到了死人堆里,谁管你姿势好不好看?我这刀法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跟你的不一样。” “是不一样。”韩五眼皮都没抬,木棍唰地一声劈下,带起一阵劲风。 “但能砍死人就行。你那把断刀,连个木盾都劈不开,使不上力。” 刘大刀脸色一僵,低头看了眼腰间那把断了半截的环首刀,啐了一口。 韩五转身,走到墙根下的草堆旁,踢开面上的浮草,拽出一个破麻袋,当啷一声,麻袋扔在刘大刀脚边。 刘大刀愣了一下,解开麻绳。 三把短刀。 刀身不长,是用废弃的农具铁片和断刀生生熔了,重新淬火打出来的。 刀刃不平整,甚至带着粗糙的磨痕,但刃口泛着青惨惨的冷光。 刘大刀一把抓起其中一把,大拇指在刃口上轻轻一刮。 皮破了,血珠渗了出来。 “好刀!”刘大刀眼睛亮了。 韩五又从麻袋底摸出一把弓,扔给旁边伸长脖子的孙小满。 “弓弦用麻绳和牛筋重新绞了,能射三十步,再远没准头。” 孙小满手忙脚乱地接住,拉了个满弓,弓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他咧嘴乐了。 “够了够了!” 叶青禾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三把粗糙的短刀,一张拼凑的破弓,这是荒村的第一批武装。 她没说话,转身走向村后的田地。 第一块地的粟米正处在灌浆期。 叶青禾蹲下身,手指捏住一片粟米叶,叶尖已经开始打卷,泛着枯黄;她把手指插进垄沟的土里,一直抠到指节深处。 干的,连一点潮气都没有。 旱情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如果再过五天不下雨,灌浆就会中断,这三亩地的收成至少减两成。 王婶正带着几个流民,满头大汗地拎着木桶浇水,一桶水泼下去,眨眼就被干透的黄土吸干,连个水洼都没留下。 太慢了。 叶青禾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径直走回村口。 “韩五。” 韩五停下动作,转头。 “这附近有没有活水?除了那口井” 韩五想了想:“西走两三里,有一条山溪,水不大,但常年不断。我突围时路过那儿洗过脸。” “带我去看看。” —— 两刻钟后。 叶青禾、韩五和阿狗站在西边的一处缓坡上,脚下是一条两尺宽的山溪,水流清澈,顺着石缝往下淌。 叶青禾目测了一下距离,从溪边到村后的田地,直线不到一里。中间隔着这道缓坡。 “姐,咱要每天来这儿挑水吗?”阿狗喘着气问。 “不挑。”叶青禾盯着地势,“挖渠。” 韩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微皱。 “挖渠不难,但得量好坡度。坡太陡,水冲下来会把渠毁了;坡太平,水流不过去。” 叶青禾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农科院水利课上的地势测算公式,结合这具身体自幼看阵型图的直觉。 “我会算坡度。”她语气平静。 韩五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这十几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眼前这个女人的无所不能。 回程的路上,三人绕过一片杂树林,眼前出现了一座废弃的砖窑。 窑顶已经塌了半边,四周散落着烧废的碎砖,窑壁上残留着大火炙烤过的黑灰痕迹。 叶青禾停住脚步。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签到点「废弃砖窑」,是否进行签到?】 “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奖励:土窑建造法x1、砖坯制作基础x1。】 【首次发现窑址类签到点,签到值+5。】 【当前签到值:18点。】 两卷发黄的羊皮纸悄无声息地落入袖口。 叶青禾捏了捏袖口。 土窑、砖坯。 眼下没人力也没时间去烧砖,但这东西是建高墙、修粮仓的底子。 她深深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砖窑,转身往回走。 “回去分人手,下午开渠。” —— 下午,赵四带着张铁柱和钱二,拎着锄头去了西边坡上;叶青禾在地上用木棍画了道线,定死了开挖的起始点和深度。 刘大刀和孙小满接替了哨楼的活儿,顺带跟着韩五练刀。 阿狗半天挖渠,半天练刀。 傍晚,日头砸在西边的山脊上,像一块烧红的铁。 叶青禾独自站在哨楼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隐隐的血腥气和焦土味。 她低头看下去。 赵四他们扛着锄头从坡上回来,灰头土脸。 韩五在空地上纠正阿狗的握刀姿势,阿狗一记劈砍,木棍带着风声砸下,稳,准,狠。 跟十多天前那个连刀都握不住的孩子,判若两人。 赵四走到哨楼下,仰起头:“姑娘,渠挖了一截,土太硬了。” “还要多久?”叶青禾问。 赵四想了想,抹了把汗:“如果人手够,七八天。但就我们几个人……得十来天。” 十来天。 叶青禾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第一块地的灌浆期还剩大概十五天,如果渠在十天后挖通,灌浆后期的水就能续上。 刚刚好。 又是刚好。 叶青禾最厌恶这两个字。乱世里,任何刚好都意味着只要出一点岔子,就是满盘皆输。 “明天我加人手。”她看着赵四。 赵四愣了一下,环顾四周:“谁?村里没闲人了。” “我自己。” 赵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算坡度比你们快,挖得也准。” 赵四点了点头,扛着锄头走了。 天彻底黑了下来。 叶青禾没有下哨楼。她站在木栏前,看着北边黑漆漆的夜空,又转头看向村后那三亩隐在暗色中的田地。 她一直在想着怎么活下去。 逃荒、找水、种地、挖陷阱,每一步都是被逼着往前走。 但现在,站在这座她亲手建起的哨楼上,看着下面这些听她号令的人,看着那几把粗劣却致命的短刀。 她心里浮上来的念头,变了。 不是求生,是守土。 在田里算坡度、量水势、规划渠道路线,这些事让她觉得踏实。比在哨楼上看北边的天,踏实得多。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里全是磨破又长好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这不再是一双拿试管的手,也不是一双拿绣花针的手。 她缓缓攥紧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谁也动不了我的地。” 她把这句话说出了声,但没人能听见。 【ps:关于签到值,兑换结余5点+砖窑签到5点+前8日每日自动签到,共8点。】 第22章 筹码 叶青禾蹲在刚刨开的浅沟旁,手里捏着一根削平的竹竿,竹竿两端用麻绳吊着个破陶碗,碗里盛着半下水。 她把竹竿横在沟底,眼睛平视水面。水面微晃,稳稳停在陶碗内侧划出的刻度线上。 “往下挖一寸。”叶青禾指了指前方三尺远的地方。 “坡度不够,水流不过去。” 赵四拎着锄头走过来,抹了把汗,盯着那只破碗看了半天。 “姑娘,你这法子绝了。不用眼瞅,光看这水晃荡,就能知道地平不平?哪学的?” “书上看的。”叶青禾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做了个记号。 “继续,今天得把这段拐角掏通。” 赵四应了一声,抡起锄头继续干活。 就在这时,村子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响。 叶青禾猛地抬头。 一道红色的烟柱从哨楼顶上腾空而起,在无风的晴空里笔直刺向太阳。 是韩五点的狼烟。 “停手。”叶青禾扔了竹竿。 “阿狗,跟我回村。赵四,带人继续挖,没我的话不许回来。” 阿狗丢下土筐,拔腿就跟。两人顺着坡道一路狂奔,风在耳边刮出呼啸声。 离村口还有百十步,叶青禾放慢了脚步,平复呼吸。 壕沟外,停着十几匹马。 马打着响鼻,马蹄在黄土上不安分地刨着。 这次来的人少,黑虎不在,领头的是上次那个瘦高个子。 他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马鞭,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新挖的壕沟和削尖的鹿角,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比上次来时,多了几分从容。 叶青禾走到篱笆后,韩五和刘大刀已经握着刀站在那儿。韩五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 没有杀气。 瘦高个子看见叶青禾,马鞭在鞍桥上敲了敲:“上回说好的,来拿草药换粮,顺便……”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越过篱笆,往村里扫了一圈。 “黑虎大哥让我问一句,你们这儿,有没有会治伤的?我那边有几个兄弟伤了,刀伤,一直好不了,烂得发臭。” 叶青禾盯着他的眼睛。 以换药之名,其实是来摸底的。 叶青禾面色不改,声音隔着鹿角传出去。 “刀伤不愈,是邪毒入体。我这儿有止血散,能止血拔毒,但不是神仙药,伤太重,一样得死。” 瘦高个子眼睛一亮,上半身往前倾了倾:“止血散?有多少?” “不多。”叶青禾语气平淡,。 “但我可以配。” 瘦高个子笑了,握紧马鞭:“行,开个价。要多少粮?” “我不要粮。”叶青禾看着他。 瘦高个子愣住:“不要粮?那你要什么?” “铁。” 叶青禾吐出一个字,清晰,干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刘大刀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韩五握刀的手紧了紧。 乱世里,粮是命,铁,是骨头。 瘦高个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他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干瘦的女人。 “铁?你要铁干什么?” “种地,防身。”叶青禾没躲避他的视线。 “铁锭、铁条、废铁、断刀,都行。你们马队四处走,总能捡些破铜烂铁。拿铁来,我给你们配药。” 瘦高个子没立刻搭腔,他盯着叶青禾,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分量。一个流民村子,不要救命的粮,要铁,这女人想得比他还远。 片刻后,他扯了一下缰绳:“铁的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问黑虎大哥。” “可以。”叶青禾转身,“阿狗,去灶房拿三包药。” 阿狗飞快地跑去,不多时便捧着三个黄纸包回来,顺着篱笆缝隙递了出去。 “这三包算样品,不收东西。”叶青禾说。 “拿回去试。好用,下次带铁来谈。” 瘦高个子接过去,拆开一包,凑到鼻尖闻了闻,刺鼻的药味里夹着艾灰的苦香。 他把纸包重新包严实,揣进怀里。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一眼叶青禾:“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懂这些?” “活下来的本事,谁都得会一点。”叶青禾语气平静。 瘦高个子没再追问,一拨马头:“走!” 十几骑卷着黄尘,顺着来路驰去。 直到马蹄声听不见了,韩五才松开刀柄,声音发沉:“他不是来拿草药的。” “我知道。”叶青禾看着远处的烟尘,“来摸底的。” “那你觉得他们摸到了什么?” “他们知道我们有防御,有药,有人会治伤。”叶青禾转过身。 “这些消息,对一个整天刀口舔血的马队来说,比粮更有价值。” 韩五眉头拧成了死结:“他们还会再来。” “会来。但来的方式变了。”叶青禾看着他。 “如果黑虎觉得,留着我们做买卖比抢了我们划算,他不仅不会动我们,还会拦着别人动我们。” 韩五沉默了。 “如果他觉得抢比做买卖省事呢?” “所以我得让他觉得,做买卖划算。不仅是药,以后还会有别的。” —— 三天后。 叶青禾站在村后的田埂上。脚下,一条两尺宽的水渠蜿蜒穿过荒草,连通着西坡的山溪。 “通了!水通了!” 赵四满身泥水地从坡上跑下来,嗓子都喊哑了。 顺着他的喊声,一股清亮的溪水顺着渠道涌了下来。 水流不急,稳稳地漫过土坡,绕过石块,最终顺着挖好的豁口,流进了第一块地的田垄里。 干渴了半个多月的黄土,发出细微的嗞嗞声,贪婪地吞咽着水流。泥土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变湿。 粟米的叶子在风中微微摇晃,干瘪的叶尖似乎瞬间挺拔了几分。 周围爆发出流民们的欢呼声。 王婶双手合十,对着水渠连连作揖;刘七一屁股坐在地头,抹着眼泪傻笑。 叶青禾蹲下身,伸手接了一把水。 凉的,带着山溪特有的清甜。 她看着水慢慢浸透整片田地。第一块地的粟米穗头已经鼓胀,再有三十多天就能收割;第二块地的苗高过膝盖,绿得发黑;第三块地的大豆也抽出了嫩叶。 视线越过田地,是半人深的壕沟、削尖的鹿角、高耸的哨楼,还有站在哨楼上握着短刀的韩五和阿狗。 叶青禾站起身,手指捻去掌心的水渍,胸口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在膨胀。 这些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她带着这群快饿死的人,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一刀一刀拼出来的。 这里不是暂时落脚的地方,也不是归她管的流民村。 是她的地,她的人,她的渠,她的粮。 谁想拿走,得先问过她手里的刀。 天色渐暗,水面映着最后一丝晚霞,泛着暗红色的光。 赵四走到叶青禾身边,脸上的兴奋还没退下去:“姑娘,水渠成了。明天就能浇第二块地。” 叶青禾点头:“大家辛苦了,今晚给干活的加半碗稠粥。” 赵四咧嘴笑了笑,但很快,笑容收敛了。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姑娘,还有件事。我今天去镇上送蒲黄,听人说了个信儿。” 叶青禾转头看他。 “铁掌马队,把东边那三个村子,全收了。” 叶青禾眼神一凝:“收了?怎么收的?杀光了?” “没杀。”赵四咽了口唾沫。 “是让他们交粮换保护。每月交一成粮,马队保他们不被别的乱军抢。” 叶青禾没说话。 “那三个村子的人都答应了。”赵四声音发紧。 “没法不答应,刀架在脖子上,没有选择。” 叶青禾看着北边黑沉沉的天际。 铁掌马队不只是一个四处劫掠的马队了。他们在建地盘,他们在定规矩。 如果他们把周围的村子全收了,这个荒村,就会变成一座被铁掌马队包围的孤岛。 “铁的事。”叶青禾忽然开口,“下次他们来,一定要谈成。” 赵四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猛地一颤。 那不是求人的眼神,也不是恐惧的眼神,那是猎人盯着猎物,筹码摆上赌桌的眼神。 她要的不是几块废铁,她要的是让铁掌马队觉得,她这个人,比那三个村子加起来,都有用。 有用的人,不会被吞掉;有用的地,不会被践踏。 “明天继续挖。”叶青禾转过身,往村里走去。 “第二块地的支渠,三天内必须通。” 第23章 交易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叶青禾就已经蹲在了第一块田的地头。 手指捏住一串沉甸甸的粟米穗,穗粒外壳泛着微黄,捏上去已经有些硬了,但指甲稍微用力,还能掐出一道浅浅的青印子。 蜡熟期,再过二十多天就能挥镰刀了。 叶青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在心里拨动算盘。 三亩地,按现在这长势,亩产两石稳稳当当,总共六石粮。留一石做明年的种,两石做过冬口粮,还能硬抠出三石来。 在乱世,三石粮,能买命,也能要命。 “姑娘。”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韩五走上田埂,腰间的短刀用破布缠着吞口,没发出一点碰撞的响声。 “哨楼看到马队了。这回来的人多,二十多骑,黑虎亲自带队。” 叶青禾拨弄粟米叶的手指一顿。 二十多骑,比上次翻了一倍,而且黑虎亲自来,看来这是要把底牌翻开了。 “怎么打?”韩五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不打。”叶青禾转过身,迎着初升的日头往村里走,“做买卖。” —— 村口,叶青禾有条不紊地下令。 “王婶,带所有人进屋,不管外面出什么动静,不许出声。阿狗,上哨楼盯死他们的弓箭手。赵四,站我后面。韩五,带人守住壕沟内侧。” 话音刚落,地面传来隐隐的震颤,黑虎骑在最前面的一匹黑马上。上次那个瘦高个子,落后他半个马身,安分地跟着。 黑虎没下马。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削尖的鹿角、两尺深的壕沟、高耸的哨楼,还有壕沟后握着粗劣短刀的韩五。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篱笆后的叶青禾身上,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出来谈谈?” 叶青禾往前走了一步,隔着鹿角看着他。 “就你?” “就我。”叶青禾语气平淡。 黑虎冷哼一声,马鞭指了指身后。 “我兄弟用了你的止血散,效果不错,刀伤三天就结了痂,以前得烂半个月。” “那是因为你们以前不消毒,伤口进了邪毒。”叶青禾说。 “止血散不光止血,还能防烂。” 黑虎眼神一凛,直接切入正题。 “我要止血散,每个月都要。你开个价。” “铁。”叶青禾吐出一个字。 “废铁就行,铁锭更好。每个月,至少三十斤。” 黑虎猛地勒紧缰绳,马匹不安地退了半步,他盯着叶青禾,眼神变得危险。 “三十斤铁?你知道三十斤铁在外面能换多少斤粮?能买多少条人命?” “我知道。”叶青禾没躲他的视线。 “但止血散也不是地里长出来的。药材得找,配药得费神,每个月的量就那么多。你要多少?” 黑虎转头看了瘦高个子一眼。瘦高个子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黑虎转回来,竖起一根手指。 “每月十包止血散,换三十斤废铁。但有个条件……你的药,只能给我,不能给别人。” “独家。”叶青禾点点头。 “什么?” “意思是,我断了别的财路,只做你一家的买卖。”叶青禾看着他,“既然是独家,价格得涨。五十斤铁。” 黑虎的脸沉了下来,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他身后的二十多骑也齐刷刷地安静下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韩五上前一步,挡在叶青禾身前。 叶青禾拍了拍韩五的肩膀,让他退下。她直视黑虎的眼睛。 “黑虎大哥,铁是死物,药是活命的。五十斤铁换十条命,你不亏。” 两人隔着壕沟僵持着。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良久,黑虎松开了刀柄,忽然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 “四十斤,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就觉得抢你更划算。” “行。”叶青禾答应得干脆,“但我也有个条件。” 黑虎眉头一挑:“你还敢提条件?” “你们马队走南闯北,消息灵通。北边北狄的动向,东边其他乱军的军情,镇上的风吹草动,顺带告诉我。”叶青禾说道。 “药换铁是买卖,情报是人情。黑虎大哥给我人情,以后配了新药,我优先给你。” 黑虎愣住了。 眼前这个女人是在布局啊。 “行。”黑虎深深看了她一眼,“成交。” 他一挥手,瘦高个子解下马背上的一个麻袋,用力一抛,麻袋越过壕沟,砸在叶青禾脚边。 袋口散开,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断刀、铁锅碎片和几根铁条。 “这是定金,差不多二十斤。”黑虎说。 叶青禾偏了偏头,赵四立刻捧着五个黄纸包,顺着篱笆缝隙递了出去。 瘦高个子接住,验了验,冲黑虎点点头。 “你这个人,有意思。”黑虎调转马头,临走前扔下一句话。 “方圆百里,没人敢跟我这么说话。” “方圆百里,也没人能给你配止血散。”叶青禾回敬。 黑虎大笑两声,一扬马鞭:“走!” 就在马队掉头的那一瞬间,叶青禾的目光扫过马队末尾。 一个穿着灰扑扑短褂的男人,正骑在一匹瘦马上,他缩着脖子,混在悍匪堆里毫不起眼。 但在马匹转身的那一刻,他转过头,朝村口看了一眼。 视线穿过飞扬的尘土,直直撞上叶青禾的眼睛。 李青山。 那个因为偷粮,被叶青禾连吓带打赶出村子的人。 李青山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冷笑,但没敢,迅速扭过头,跟着马队跑远了。 叶青禾站在原地,看着马队消失在地平线上,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韩五走过去,单手拎起那个装铁的麻袋,掂了掂分量。 “差不多二十斤,可以打两把好刀,还能剩点做箭头。” 叶青禾没出声。 “你真信黑虎会守规矩?”韩五压低声音。 “悍匪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 “我不信任何人。”叶青禾看着村后那片绿油油的田地。 “但黑虎现在需要止血散,比需要这几亩地的粮更迫切。只要他还需要,他就不会动我们;甚至,别人想动我们,他都会拦着。” “那如果有一天,他不需要了呢?” “所以,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废铁变成刀。”叶青禾看向韩五。 “然后把刀,变成更多的人。”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韩五。” “嗯?” “马队最后面那个人,看到了吗?” 韩五回忆了一下:“那个穿灰褂子、骑瘦马的?看到了,缩头缩脑的,怎么了?” “他叫李青山。”叶青禾声音很轻,“以前是我们村的。偷粮,被我赶走的。” 韩五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在这儿待了快一个月。”叶青禾看着韩五的眼睛。 “水渠在哪,粮仓在哪,我们有多少人,夜里谁值守,几把刀,几张弓……他全知道。” 韩五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胆子不大,但心眼不少。”叶青禾抬头看向东边有些发沉的天际。 “当不了头狼,但能当一条咬人的疯狗。他在铁掌马队里,就是一颗钉子,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扎穿我们的喉咙。” “我去杀了他。”韩五声音里透着杀气。 “不急。”叶青禾拦住他。 “他现在跟着黑虎,杀他会惹毛马队。而且,他既然没立刻把我们的底细抖给黑虎,说明他想留着这个秘密,换个大价钱。” 叶青禾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脚边的黄土上。 “他想算计我,那我就给他个机会。”她冷冷地说。 “看看到底是谁,要谁的命。” 第24章 阿狗初成长 后院的土窑被改成了临时铁炉,火星子直往上窜,韩五赤着上身,手里的铁锤砸出沉闷的声响。 那袋二十斤的废铁,经过两天的熔锻,去掉了杂质,变成了两把一尺半长的短刀和五把镰刀。 “滋……” 烧红的刀刃扎进水桶,白烟腾起。 韩五抽出刀,用破布抹去水渍。 刀背厚实,刀身泛着青黑色的冷光,刃口开得极薄,他用拇指在刃上轻轻一刮,渗出一颗血珠。 他把其中一把插进腰间的旧刀鞘,另一把连着新打的木鞘,扔给站在一旁的阿狗,阿狗手忙脚乱地接住。 刀有点沉,比之前那把豁口的破铁片重得多。他握住刀柄,拔出一截,眼睛被刀光晃了一下,手腕不自觉地发抖。 “抖什么?”韩五瞥了他一眼。 “沉。”阿狗咽了口唾沫。 “沉才能杀得死人。”韩五拿起地上的镰刀,走到院外。 叶青禾正蹲在第一块地头,手指捏着一串粟米穗。 穗粒的外壳已经泛起微黄,捏上去硬邦邦的,但指甲用力一掐,还能留下一道青印。 蜡熟期中期了。 【叮——每日签到成功,签到值+1。当前累计:34点。】 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响过,叶青禾没理会。 她站起身,接过韩五递来的镰刀,掂了掂分量,刀口锋利,割麦子足够了。 “赵四。”叶青禾偏头。 赵四立刻应声前来。 “今天去趟镇上。”叶青禾看着他。 “打听两件事。第一,镇上现在的粮价;第二,镇里有哪几家收粮的大户,或者外来的粮商。别问得太刻意,多听少说。” 赵四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地里的粟米,压低声音:“姑娘,咱要卖粮?” “六石粮,留一石做种,两石过冬。”叶青禾拍去手上的土,“剩下的三石,得换东西。” 赵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了村。 —— 傍晚,日头压在西边的山脊上,天色暗得很快。 阿狗和孙小满走在西面的山路上。这条路通向引水渠的源头,每天傍晚必须巡视一遍,防着进水口被落叶和碎石堵死。 查完渠首,两人往回走,离村子还有一里地时,前面的灌木丛突然晃了一下。 阿狗停下脚步,右手摸向腰间的刀柄。 三个男人从林子里钻了出来,都瘦得脱相,眼窝深陷,但手里攥着家伙,一把生锈的破刀,一根前端削尖的木棍,还有一条打着结的粗麻绳。 他们盯着阿狗和孙小满,目光像饿狼看见了肉。两个半大孩子,没大人跟着,身上穿的衣服虽然破,但没补丁。 孙小满反应极快,反手抽箭,搭在断了半截弦的木弓上。 “嗖——” 弓弦松软,箭矢失了准头,擦着拿麻绳那人的头皮飞进草丛。 “小崽子找死!”拿锈刀的男人骂了一声,举刀扑了上来。 阿狗退了半步,脚跟踩实地面。 韩五的话在脑海里浮现。 锈刀迎面劈下。阿狗侧身,躲过刀锋,右手猛地拔刀,顺势一记斜劈。 刀刃砍进肉里的声音发闷。 “啊!” 拿锈刀的男人捂着右臂惨叫,刀掉在地上。那条胳膊被新刀拉开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血喷了一地。 第二个男人举着木棍捅过来。 阿狗双手握刀,用刀背狠狠磕开木棍,抬脚踹在那人膝盖上。骨头发出脆响,男人惨叫着跪倒。 第三个人最凶,趁乱绕到侧面,手里的麻绳直接套向阿狗的脖子。 这时,孙小满的第二箭到了。 这次距离极近,箭簇直直扎进那人的肩膀。他嚎叫一声,扔了麻绳,捂着肩膀转身就跑。 剩下的两个人见状,也连滚带爬地跟着钻进了林子。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阿狗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像拉破的风箱。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刃上沾着血,顺着血槽往下滴。 手抖得不像话。 孙小满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啊,小子。” 阿狗没出声。 他弯腰扯了一把干草,把刀刃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然后插回刀鞘。 韩五说过,刀沾了血不擦,会生锈。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透。 韩五坐在火堆旁,看了看阿狗发白的脸,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刀,起身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 叶青禾拉过阿狗的左胳膊。小臂上被粗麻绳蹭掉了一大块皮,渗着血丝。 她从怀里摸出纸包,抖了一点止血散在伤口上,用干净的麻布包扎紧。 “怕了?”叶青禾蹲在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阿狗点头,又摇头。 “第一次见血,没尿裤子就算好汉。”叶青禾语气平静,“再说你也挡住了,不错了。” 阿狗抬起头,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刀好使。韩五叔打的刀,好使。” 叶青禾没笑,拍了拍他的头顶:“去歇着。” —— 第二天清晨,一匹快马停在村外的鹿角前。 来的是铁掌马队的人,不是黑虎,是上次跟在瘦高个子身边的喽啰。他没下马,隔着壕沟冲韩五喊话。 “二当家让我带个口信。”喽啰声音很大。 “北狄的大军在北边集结了,人数比去年多了一倍。今年秋天,大概率要往南打。二当家说,让你们自己留点神。” 说完,喽啰一拨马头,跑了。 村口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韩五的手按在刀柄上,眉头拧成了死结。 赵四刚从镇上回来,手里还攥着打听粮价记账的木片,此刻脸色煞白。 北狄南下。这四个字对流民来说,就是天塌了。 所有人都看向叶青禾。 叶青禾站在晨光里,目光越过壕沟,看着马蹄扬起的烟尘。她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北狄南下,镇上的粮价马上就会疯涨”叶青禾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周边的村子会乱成一锅粥。铁掌马队会趁着这个机会,疯狂吞并地盘。” 赵四咽了口唾沫:“姑娘,那咱怎么办?要不……咱再往南逃?” “逃?”叶青禾看着他,“逃到哪去?天下大乱,哪有干净的地方。” 她往前走了一步,环视众人。 “这是机会。” 赵四愣住了:“打仗……怎么是机会?” “外敌当前,镇上的军阀、山里的土匪,所有势力都在盯着北狄,没人有空来管我们这个破村子。”叶青禾的声音冷得像淬火的刀。 “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我们的粮也收了,到那时候,我们有粮,有刀,有人。” 她看向韩五:“不是他们来抢我们。是我们,选跟谁合作。” —— 夜里,叶青禾独自走到第一块地边。 粟米的穗头沉甸甸地垂着,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穗粒。 硬了,但还没完全硬。就像现在的她,已经站起来了,但还没彻底站稳。 再过二十天,这片地就能挥镰刀。 六石粮,三石自用,三石拿来做筹码。 在即将到来的乱局里,三石粮能换铁,换盐,换布,换人,换一个在乱世里真正立足的资格。 “二十天。”她看着无边的夜色,轻声说。 二十天后,她就不只是个种地的人了。 她是有粮的人。 有粮的人,和没粮的人,在乱世里,是两种命运。 第25章 准备收割 播种后的第七十二天。 【叮——每日签到成功,签到值+1。当前累计:40点。】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闪过,叶青禾没理会。 她蹲在第一块地头,手指掐开一颗微黄的粟米粒,浆液已经完全凝固,硬度刚好。 “还有十五天。”叶青禾站起身,“就可以收割了。” 紧接着,一道道指令发下去,整个村子便迅速转了起来。 “王婶,带人把村口东边那块平地清出来,杂草拔干净,土砸实,上面铺一层两寸厚的干草。”叶青禾指着空地画了个圈。 粟米割下来不能直接脱粒,得带穗晾晒三五天,晾晒场稍有返潮,一年的心血就得沤烂。 “赵四,村里最深处那两间废屋,今天必须收拾出来。”叶青禾转头看向赵四。 “屋顶补漏,地面垫高铺草,门口加一道厚木板门。” 粮仓必须在村子最里面,离壕沟最远,离哨楼最近。万一外敌攻进来,那是最后失守的地方。 至于收割的人手…… 韩五、刘大刀、张铁柱三个壮劳力拿新打的镰刀负责下地割;王婶带妇女老弱负责搬运和翻晒;赵四负责推石碾脱粒;而叶青禾自己,统筹全盘,盯死每一粒入仓的粮食。 分工刚安排完,赵四就从镇上跑了回来。 他跑得很急,脸色比上次听到北狄南下时还要难看。 “姑娘,出事了。”赵四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西边的柳家坳,没了。” 叶青禾倒水的动作一顿:“被屠了?” “没屠,被铁掌马队给收了。”赵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黑虎带人占了村子。现在柳家坳的人,每天吃饭都得看马队的脸色。” 柳家坳离这里,只有五里路。 铁掌马队之前收了东边的三个村子,现在又吞了西边的柳家坳。南边是其他乱军的地盘。 叶青禾的村子,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还有……”赵四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递过去。 “黑虎让人给我带了话。他说,给咱们村也发个‘邀请’。” 叶青禾没接木牌,只扫了一眼上面的黑虎爪印:“条件。” “跟其他村子一样,每月交一成粮,换他们保平安。”赵四声音越来越小。 “要三天内给答复。”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刚磨好镰刀的韩五走过来,刀刃“咣”地一声砸在木桩上。 “不能交。”韩五盯着那块木牌,眼底冒着凶光。 “交了粮,就是他们养的狗。今天给一成,明天就能要两成,最后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刘大刀也跟着点头,粗声粗气地说:“一成粮看着不多,但这是个无底洞。咱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命,凭什么白送给土匪?” 叶青禾没说话。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三亩地是六石粮;一成就是六斗;六斗粮,省着点吃,够一个壮劳力活活撑过两个月。 如果交出去,等于白养了铁掌马队的人。 更重要的是规矩。 一旦低了头,交了第一次,就永远失去了议价的资格。附庸没有谈判桌,只有砧板。 但不交,代价同样清晰。 没有铁掌马队这层“保护皮”,周围游荡的散兵游勇、流氓土匪,随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样扑过来。 “去后院。”叶青禾转身。 —— 后院,土窑边的火早熄了。 叶青禾、韩五、赵四、刘大刀,还有站在最边上的阿狗,五个人围着一张破木桌。 这是村里现在的核心人员。 “情况都清楚了。”叶青禾目光扫过四人。 “交,是慢性等死;不交,随时可能被抢。你们怎么想?” “不交。有刀有粮,谁来砍谁。”韩五第一个表态,手按在刀鞘上。 刘大刀搓了搓手上的老茧。 “我也觉得不能交。黑虎现在指望咱们的止血散救命,药在咱们手里,比粮管用。他不敢轻易翻脸。” 赵四有些犹豫,看了看东边又看了看西边。 “可四面全是他们的人,咱们被包圆了……” 阿狗没吭声,手攥着腰间的短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青禾。 叶青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拍板。 “不交。” 她看着赵四:“去拿纸笔。” 片刻后,叶青禾把写好的一张纸条推到赵四面前。 “带到镇上,找个稳妥的人转交给黑虎。” 赵四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只有两行字。 【止血散继续供,废铁继续换。】 【药比一成粮值钱。黑虎大哥算得清。】 没有硬顶,也没有求饶。这是明码标价的谈判。 赵四把纸条揣进怀里,快步出了村。 叶青禾走到篱笆前,望着西边柳家坳的方向。远处的山坳里升起几缕极细的炊烟。 炊烟还在,但那里的人,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 夜里,叶青禾端着一碗热粥,顺着木梯爬上哨楼。 阿狗正趴在栏杆上,眼睛死死盯着村外的黑影,手里的短刀抽出一半,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吃口热的。”叶青禾把碗递过去。 阿狗把刀推回鞘里,接过碗,没喝,先抬头看她。 “姐,铁掌马队如果不答应呢?” 叶青禾靠在木柱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荒野。 “那我们就得靠自己了。” 阿狗捧着碗,热气熏着他的脸。 他低下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一直都在靠自己。” 叶青禾转过头,借着月光打量眼前的少年。 十二三岁的年纪,个头窜了一截,肩膀宽了些,腰上别着刀,眼里没了刚逃荒时那种惊弓之鸟的惶恐,多了一股狼崽子般的狠劲。 他懂了什么是生存。 叶青禾伸出手,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用力揉了一把。 “对。”叶青禾轻声说,“我们一直都在靠自己。” —— 三天后,赵四从镇上带回了黑虎的回复。 没有信,只有一句口信。 “黑虎说……”赵四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着叶青禾的脸色。 “行。保护费免了。但止血散不能断。断一次,他就来收粮。” 韩五冷笑一声:“算他识相。” 叶青禾脸上没见喜色,也没见怒气。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告诉带话的人,止血散不会断。只要他的铁不断。” 赵四应了一声,转身刚要走,叶青禾突然叫住他。 “还有,帮我问黑虎一句话。” 叶青禾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声音冷得出奇。 “柳家坳那边,每个月交一成粮,他们交得起吗?” 赵四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敢多问,点点头跑了。 叶青禾站在原地,看着赵四的背影。 她知道黑虎会怎么回答——交得起。只要刀架在脖子上,卖儿卖女也得交。 但现在交得起,不代表以后交得起。 等北狄的大军真的打过来,等战火烧毁了农田,等冬天饿殍遍野的时候,那些交了保护费的村子,会第一个被抽干鲜血。 而她,绝不当那个被抽血的人。 这就是独立的代价。 你得让自己有用。 有用的地,不会被抢;有用的人,不会被吞。 叶青禾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村庄。 韩五在磨镰刀,刺耳的摩擦声一下下刮着耳膜;王婶带着几个女人在平整晾晒场,干草铺得整整齐齐;阿狗在壕沟边巡视,手按在刀柄上。 风吹过第一块田,粟米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海浪,也像战鼓。 再过十五天,这批粮就能收了。 十五天…… 叶青禾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些疼,但很踏实。 第26章 颜色为黄 播种后的第八十天,叶青禾蹲在第一块地边,伸手捏住一串粟米穗。 穗头沉甸甸地垂着,颜色已经从微黄褪成了熟透的暗金。她用指甲在颗粒上用力掐了一下。 掐不动。 浆液完全硬化,完熟期到了。 【叮——每日签到成功,签到值+1。当前累计:52点。】 系统提示音闪过,叶青禾松开手,风吹过,满田金黄的穗头起伏,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小声说话。 她站起身,看着这片地,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很快又抿平。 “再等七天。”她自言自语轻声道。 七天后,水分彻底收干,就是下镰刀的最佳时机。 —— “赵四!你个死鬼,又偷吃老娘的咸菜!” 王婶抄着一把破扫帚从后院冲出来,边跑边骂。 赵四嘴里嚼着东西,手里还抓着半个黑面窝头,绕着刚平整好的晾晒场跑得飞快。 “婶子,那不叫偷吃!我是帮你尝尝缸里的菜坏没坏!” “我呸!你那张破嘴尝过的好东西比狗还少!”王婶一扫帚扔过去,砸在赵四的小腿上。 赵四哎哟一声,抱着腿单脚跳。 阿狗正蹲在墙角用草绳绑裤腿,看着这幕,肩膀一抽一抽地闷笑出声。 叶青禾站在篱笆门外,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哨楼走。 还没走到,就听见“扑通”一声闷响,接着是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她走过去。 阿狗掉进了村口的壕沟里。 沟不深,但底下的泥被前两天的露水洇湿了。他手脚并用往上爬,糊了一身半干不湿的黄泥,像只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土狗。 韩五站在哨楼上,手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阿狗涨红了脸,一边扯着身上的泥巴,一边骂:“谁挖的沟这么深!底下的土也不砸实!” 韩五看了他一眼,嘴角极罕见地扯动了一下。 “你挖的。” 阿狗卡壳了……憋了半天,灰溜溜地爬上来,顺着墙根溜去了后院。 叶青禾抬头看韩五。韩五脸上的表情已经收干净了,转身下了哨楼。 后院的磨刀石前,韩五坐下,拿起一把新打的镰刀,泼了点水,开始磨。 “滋啦……” 声音刺耳,但节奏极稳。 他脚边已经放着五把磨好的镰刀,这是第六把。 叶青禾走过去拿起一把,刀口泛着青光。 她伸出大拇指指腹,在刃口上轻轻一刮,指腹的纹路瞬间被切开极浅的一层皮。 “行。”叶青禾把镰刀放下,“这把给我。” 韩五手里的动作停了:“你也割?” “我割第一刀。”叶青禾说道。 韩五没多问,点点头,继续磨刀。 下午,头偏西,光线变成浓重的橘黄色,照在人身上,却没什么暖意。 赵四从镇上回来了,脸色难看极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 女人看着有三十来岁,极瘦,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的麻布衣裳补丁摞着补丁,但眼睛很亮。 “姑娘。”赵四走到叶青禾面前,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柳家坳出事了。” 叶青禾倒水的动作没停:“黑虎动手了?” “没屠村。但保护费涨了。”赵四抹了一把脸。 “从一成,涨到一成半。” 叶青禾把水碗放下。 一成半。三亩地出六石粮,一成半就是九斗。这多出来的三斗,就是一条人命的口粮。 “铁掌马队放了话,说今年收成不好,各家得多出点力。”赵四咬着牙。 “柳家坳的人不敢不交。刀架在脖子上,有人已经开始卖闺女凑粮了。” 四周安静下来。 刚从后院出来的阿狗停住了脚,端着簸箕的王婶也愣在原地。 每个人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幸好当初没交。 如果当时低了头,现在被逼着卖儿卖女凑那一成半的,就是他们。 叶青禾的目光越过赵四,落在那个瘦骨嶙峋的女人身上。 “她是谁?” “陈嫂。”赵四赶紧介绍。 “从柳家坳跑出来的。她当家的去年死了,家里就她一个。马队催粮催得紧,她交完粮,冬天绝对熬不过去。听我说咱们村不交保护费……她就跟着来了。” 陈嫂看着叶青禾。 她的眼神里没有流民常有的那种怯懦和讨好,只有走投无路的决绝,就像一个赌徒,把最后一条命押在了桌子上。 “你会干什么?”叶青禾问。 “织布。”陈嫂吐字清晰。 “我娘家是织户。纺线、上机、织布,我从小就会。” 叶青禾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加上陈嫂,村里现在有二十二个人。 秋收一过,就是冬天。二十二个人,不能只靠这几件破衣烂衫硬抗风雪。会拿刀的人能护住粮,但护不住体温。 会织布的人对于他们来说,是稀缺的。 “留下。”叶青禾点头,“管吃管住。以后织出来的布,大家分。” 陈嫂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没哭出声,只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叶青禾连忙伸手托住她的胳膊,手劲很大,陈嫂硬是没跪下去。 “别。”叶青禾松开手,语气平淡,“这儿不兴这个,干活就行。” 王婶立刻放下簸箕,走过来拉住陈嫂的手。 “走,大妹子,我带你认认屋子。咱们这儿规矩少,手脚勤快就饿不死。” 陈嫂跟着王婶走了,赵四也叹了口气,就跟着去后院帮忙了。 —— 夜里,叶青禾端着一碗温水,走到第一块地边。 月光照在粟米穗上,一片银黄。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听那沉稳的步频就知道是韩五。 他在她旁边蹲下。 “睡不着?”韩五问。 “在想柳家坳的事。”叶青禾看着地里的粟米。 “一成涨到一成半,明年可能就会涨到两成。”韩五声音很冷,“被收编的村子,就是案板上的肉。” “嗯。” “刀在别人手上,肉怎么切,轮不到自己说了算。”韩五转头看她。 叶青禾没接话。 她喝了一口水,水顺着喉管流下去,带着一丝凉意,让头脑越发清醒。 止血散是她现在的护身符,但护身符能管多久? 黑虎是个土匪,土匪的耐性是有限的。当北狄真的打过来,当整个青州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包药换不来绝对的安全。 她需要比止血散更值钱的东西。 粮。大量的粮。 有了粮,就能招更多的人;有了人,就能打更多的刀。 过了很久,她把手里的空碗放在田埂上。 “所以,这批粮,一两都不能落在别人的手上。” 韩五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收割的时候,全员上。”叶青禾站起身。 “王婶、陈嫂、孙小满,甚至赵四。”她转过头,看着满田的银黄,“一个人都不许漏。” “这粮,是我们的命。” 第27章 收获 这一天,天还没大亮,风里带了霜气,刮在脸上让人觉得有些发紧。 叶青禾站在第一块地头,她的面前站着二十一个人。 所有人都盯着她。 “韩五、刘大刀、张铁柱,带阿狗下地,一字排开往前推。”叶青禾开始下令。 “王婶带人搬运,跟在后面收拢;赵四去开石碾,陈嫂上哨楼,盯死村外。” 令行禁止。 没有人多问一句废话,各自握紧了手里的家伙。 叶青禾走下田埂。 她弯腰,左手握住第一株粟米穗,右手提镰,刀口贴住秸秆底端,手腕骤然发力。 “嚓。” 一声脆响,穗头连着半截秸秆断落。 叶青禾攥着那串暗金色的穗子。浆液完全硬化,饱满的颗粒硌着掌心,沉甸甸的,像攥着一块沉铁。 手上的力道无意识地加重,指节一层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她盯着穗头,看了三息。 眼底有一瞬间的发红,但很快被压了下去,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她转过身,把穗头扔进阿狗身后的空筐里。 “开始收割。”叶青禾宣布。 镰刀挥动的“唰唰”声瞬间连成一片。 叶青禾站在田埂上统筹全局。 搬运的路线不能乱,脱粒的石碾不能停,割完的空地必须立刻清理。 这是一场秋收战役。 —— 日落时分,第一块地三亩,全空了。 赵四推着石碾,转得满头大汗,第一批脱壳的粟米堆在簸箕里,黄澄澄的,像碎金。 王婶走过去,伸手抓了一把。 她的手抖得厉害,粟米顺着指缝往下漏。她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接,死死捧在心口,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进簸箕里,没出声。 第二天,第二块地收完。 叶青禾蹲在第二块地头,抓起一把土,在指腹间搓了搓,土质发散,颜色偏浅。 “底肥不够了。”她拍掉手上的灰。 第一块地,亩产二石一斗;第二块地,只有一石九斗,少了两斗。 明年这块地不能再种粟米,得轮作大豆,把地力养回来。 两天收割,两块地合计,四石粮。 【叮——检测到宿主首次完成秋收。签到值+10。当前累计:69点。】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闪过。 叶青禾挑了挑眉。这签到值,倒是越来越多了。 她走到粮仓门口,看着里面堆起的四石粮,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的。 傍晚,后院架起了大铁锅。 水滚开,王婶往里下米,没掺野菜,没掺树皮,而是纯粟米。 火烧得很旺,木柴噼啪作响。半个时辰后,锅盖揭开,浓郁的米香混着热气顶上半空。 二十二个人,一人端着一个粗瓷碗,全都在院子里等着。 以前喝的粥,汤汤水水,碗底能照见人影。今天的粥,筷子插进去,稳稳立在中间,不倒。 稠粥。 王婶喝完最后一口,伸出舌头,把碗底残溜的米汤舔得干干净净,一丝都没放过。 赵四放下碗,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啪!”王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出息。” 赵四没躲,摸着后脑勺咧开嘴,傻乐。 韩五端着碗,靠在土墙上,他看着碗底剩下的几粒米,平日里冷硬的脸庞有了细微的松动,嘴角极罕见地扯动了一下。 “粮多的是。”叶青禾平静地说道,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阿狗蹲在最角落,双手捧着碗,两只手的掌心,密密麻麻全是磨破的血泡,黄水混着血丝渗出来,沾在碗沿上。 他没吭声,一口一口往嘴里扒粥,手很稳,一点没抖。 —— 深夜。 月光照在粮仓门口,四石粮,堆在仓里,黄澄澄的。 叶青禾蹲在门口,就这么看着。 韩五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四石。”韩五开口。 “嗯。” “够吃两个月的。”韩五看着仓里。 “不止。”叶青禾肯定地说道。 “留种半石,口粮一石半,剩下的二石……”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堆粮食。 “二石粮,能换铁,换盐,换布,换人。” 韩五沉默片刻。 “铁掌马队那边,也差不多该交这个月的止血散了。” “嗯。”叶青禾点头。 “顺便让赵四带上二石粮的清单,我要知道镇上现在的粮价。” 乱世里,粮就是命,也是权。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住。 “韩五。” “嗯?” “阿狗手上那些血泡,你给他上点药。” 韩五愣了一下。 “这小子,都没喊疼。”韩五说。 “他不说,你也得看见。”叶青禾没回头,说完就走。 声音散在风里,极轻,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第28章 高筑墙,广积粮 “哐当。” 从镇子上回来的赵四推开后院的篱笆门,把肩上的麻袋扔在地上,袋口散开,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废铁块。 “四十斤,足秤。”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十包止血散交了,多给两包算利息。黑虎那边挺痛快的。” 叶青禾走过去,脚尖踢了踢麻袋,铁块撞击,声音沉闷。 “带话了吗?”她问。 “带了。”赵四压低声音,凑近两步。 “瘦高个让我给您带话,说下次见面聊聊,他还盘道了。” 韩五正坐在磨刀石旁,闻言手里的动作停住,刀刃悬在半空。 “盘什么?”叶青禾语气平淡。 “问咱村几个人,收了多少粮。”赵四撇撇嘴,“还问姑娘你到底啥来路。” 叶青禾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 “你怎么回的?” “打哈哈呗。”赵四咧嘴。 “我说就那么二十来号人,粮刚够糊口。至于姑娘你,就是个逃荒的丫头,懂点草药偏方。” 叶青禾放下水碗,目光落在赵四脸上。 赵四嘴严,这事办得漂亮。但她心里清楚,铁掌马队里藏着一个李青山。 李青山知道村子的底细,知道他们手里有粮有药。他现在闭嘴,或许只是想拿这个秘密卖个更大的价钱。 迟早会漏。 “以后都这么说。”叶青禾敲了敲桌面,“咬死这套词。” 她必须在李青山开口前,把手里的筹码做大,大到铁掌马队就算摸清了底细,也不敢轻易动刀。 赵四点点头,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姑娘,镇上还有事。有人在打听咱村。” 韩五猛地转头:“马队的人?” “不是。马队的人我认得全。”赵四回想了一下。 “那两人穿得板正,站有站相。问的是‘东边那个不交保护费的村子,现在有多少人’。我没搭茬,绕路跑回来的。” 站有站相…… 叶青禾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北狄的斥候进不了镇子,铁掌马队的人一身匪气。这两人身板直挺,有可能带的是军伍气。 那……就是第三方势力了。 “镇上最近有什么风声?”叶青禾问。 “有。”赵四赶紧接话,“听脚商说,淮北那片,有个叫钟敬的将军在招兵买马。” 钟敬。 这个名字第三次出现了。 青州城破时的传闻、镇上的流言,现在,人直接摸到了眼皮底下。 叶青禾站起身。 “韩五。” “在。” “粮仓加装第二道厚木门;夜里哨楼加双岗,阿狗跟你轮换。”叶青禾下令。 韩五收刀入鞘:“好。” 正说着,王婶领着两个人从前村走过来。 一个中年汉子,膀大腰圆,腰间别着一把杀猪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着一张方脸,衣服破旧但算干净。 “姑娘,镇上逃过来的。”王婶指着两人。 “这是马屠户。这是方家小子,以前在镇上当账房,铺子烧了没活干。” 马屠户上前一步,抱拳拱手;方账房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叶青禾扫了两人一眼。 杀猪刀能宰牲口能见血,识字的能记账算数。 “留下。”叶青禾轻轻点了点头。 “马屠户管后院牲口棚和堆肥,方账房跟着赵四盘库。” 两人对视一眼,连连点头。 村里人口变成了二十四人。 叶青禾转身走进屋里,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推到赵四面前。 “去镇上摸价。铁、盐、粗布、麻绳。按这上面的数目问。” 赵四低头看纸。 “姑娘,咱要开杂货铺?” “不过日子了?”叶青禾指着粮仓的方向。 “四石粮。半石留种,一石半是二十四个人一个半月的口粮;剩下二石,一石换铁盐,半石换布和农具。” 她停顿一下,声音转冷。 “最后半石,死封在仓底,不到饿死那一天,谁也不许动。” 富余的粮食,不能放在仓里发霉,必须换成实打实的刀、盐、衣服。粮食花出去,才是实力。 赵四咽了口唾沫,把纸条贴身收好:“懂了,明天一早我就去。” 深夜,风里带了寒意。 叶青禾独自站在哨楼上。 阿狗抱着刀坐在下方的木梯上打盹;韩五提着灯笼在壕沟边巡视;王婶屋里还有微弱的火光,陈嫂的织布机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村子彻底活了。 叶青禾再次看向北方,北边的天际全黑,连星光都没有。 在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北狄的骑兵在南下,铁掌马队在磨刀,钟敬的兵在集结。 可她得手里只有二十四个人,四石粮,十把刀。 太少了。 叶青禾手伸进袖口,摩挲着那把冰凉的粮仓铁钥匙。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她现在做的是第二步。 粮有了,拿粮换人,拿粮换铁,墙就会一点点垒高。 至于称王,还早。 她看着北方的黑暗,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 来吧。 第29章 第一匹布【加更,感谢白袍侠客+1】 后院的角落,木机轴承转动,“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韩五用废木料拼成的织布机很粗糙,陈嫂坐在机前,双脚踩踏板,双手穿梭子。麻线不够,她就把村里人身上换下来的破布条拆成细丝,掺着麻线一起往里织。 一上午过去,机杼上多出半尺宽的粗布。 陈嫂停下手,摸了摸布面,转头看叶青禾。 “姑娘,这布太糙,贴肉穿会磨皮的。” 叶青禾伸手捏住布边,用力扯了扯,很结实。 “先织出来。”叶青禾松开手。 “贴不贴肉不重要,冬天能挡风就行,精细的以后再说。” 陈嫂点头,重新踩动踏板。 粮仓门口,方一舟蹲在地上。 他手里捏着一截烧黑的木炭,面前摆着一块刨平的木板,木板上分了三列。 入:粟米四石。 出:止血散十包,粟米一石。 存:留种半石,口粮一石半,余粮一石。 字迹歪扭,但数目清晰。 叶青禾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木板。 “以后每天记一笔。”叶青禾说。 “进出都要写,月底拿给我看。” 方一舟站起身,规规矩矩应声:“记下了。” 院门外传来车轱辘声。 赵四推着独轮车进院,把车上的麻袋掼在地,袋口散开,露出里面的粗布、铁凿和麻绳。 “事办妥了。”赵四抹掉下巴的汗,低声汇报。 “止血散交了,换了四十斤废铁,半石粮换了这些家伙什,还剩点零头,多换了半斤盐。” 叶青禾敏锐地捕捉到差额:“粮价涨了?” “涨得邪乎。”赵四压低声音。 “半个月前一石粟米六百文,今天镇上挂牌八百文。脚商说北边打得凶,难民往南涌,镇上大户都在囤粮。” 手里有粮,粮价越涨,手里的筹码越重。 叶青禾面色未变,继续问:“铁掌马队那边呢?” 赵四皱起眉。 “换人接头了。瘦高个没来,来个矮壮络腮胡。我问了一嘴,那人说瘦高个忙。” 叶青禾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换人接头,说明铁掌马队内部有人事变动。 “还有。”赵四凑近两步。 “我在集市上碰见个卖菜老汉,他说最近李青山老跟瘦高个混在一起,俩人嘀嘀咕咕的。” 叶青禾手指的动作停住。 “镇上有人问起咱们村没?” “有个生面孔问我是哪村的。”赵四回答。 “我按您交代的,说是东边山里的。” “以后连‘东边’这两个字也掐掉。就说是山里的小村。”叶青禾下说道。 赵四点头,接着叹了口气。 “柳家坳惨了。保护费涨到两成,村里交不出粮,马队直接拉走三个壮丁去修寨子,干不好还不给饭吃,柳家坳已经有人连夜逃了。” 正说着,王婶领着两个人走进后院。 一个五十出头的老汉,满脸沟壑;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眼底全是红血丝。 “姑娘,柳家坳逃出来的。”王婶指着两人。 “周大伯,这是他儿媳妇周嫂。周家小子被马队抓走了。” 叶青禾看过去。 周大伯局促地搓着手,扑通一声跪下:“姑娘,给口吃的就行。我会种地。” 叶青禾上前一步,扣住周大伯的手臂,硬生生把他提了起来。 “这儿不兴下跪。”叶青禾松手,“你会种什么?” “冬麦。”周大伯站稳,赶紧答话。 “我老家淮北的,霜前播种,来年夏天收。我看天时准,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追肥,绝不会错。” 叶青禾眼睛亮了一瞬。 她懂土壤成分,懂播种深度,懂根瘤固氮,但她算不出明天会不会下霜。 “留下了。”叶青禾说道,“管吃管住。” 村里人口变成二十六人了。 —— 下午,叶青禾带着周大伯走到第一块翻耕过的地头。 周大伯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 “土松得透,但底肥不够。”周大伯拍掉手上的泥。 “上茬粟米把地力吃空了,直接下麦种,长不出好穗。” “堆肥还有几筐。”叶青禾指着第三块地。 “那边的大豆过几天收。翻地的时候,把大豆根埋在土里沤肥,大豆根上有根瘤,能固氮养地。” 周大伯愣住:“固氮?” 叶青禾话语一顿,换了说法。 “大豆根上的瘤子能生肥。我以前在杂书上看的。” 周大伯恍然。 “你这么一说,倒真是。以前种过大豆的地,再种麦子确实长得壮。” 他站起身,看向天边。 “再等五天。五天后有场小霜,霜降前一天下种最稳。麦种播深两寸,用草木灰拌一拌,防虫。” 叶青禾在心里核对了一遍农科院的冬小麦播种参数。 两寸,六厘米左右,刚刚好。 “你定天时。”叶青禾看着周大伯,“我定行距和播量,咱们碰着来。” 周大伯有些意外:“姑娘也懂种麦?” “懂一点。”叶青禾语气平淡,“但你比我懂泥土。” 【叮——每日签到成功,签到值+1。当前累计:83点。】 系统提示音闪过。 叶青禾转身往回走,安排人去搬堆肥。 夜深,村子里安静下来。 木机轴承的咔哒声停了,方一舟收起木板和木炭,韩五提着刀,走上哨楼替换阿狗。 叶青禾站在院墙阴影里,看着远处的火盆。 她把赵四叫到身前。 “李青山的事,你确定?”叶青禾问。 赵四点头。 “确定。卖菜老汉不敢撒谎。灰褂子确实跟瘦高个走得近。” 叶青禾沉默了一会,看向北边的夜空。 网在一点点织大。 陈嫂的布,方一舟的账,周大伯的麦……村子正在立规矩,存家底。 但李青山正在背后,把这层底牌撕开,递给铁掌马队。 止血散能换来暂时的安稳,是因为马队不知道他们只有二十几个人,不知道他们手里有四石粮。一旦李青山把底漏干净,马队就不会再拿铁和盐来换。 他们会直接拿刀来抢。 “赵四。”叶青禾收回视线。 “在。” “下次去镇上,帮我找一样东西。” “硝石。”叶青禾吐出这两个字。 “能买多少买多少,避开马队的眼线。” 赵四愣住:“姑娘要做烟火信号?” 叶青禾摇头。 “做止血散的备用。”她看着跳动的火盆,声音极冷。 “万一体面换不来安稳,得用别的法子保命。” 第30章 初霜 清晨,叶青禾推开门,冷风扑面,像刀子刮过。 地上白茫茫一片,瓦片、篱笆、壕沟边的枯草上,全结了一层细密的冰晶。 降初霜了。 “老天爷!”王婶端着木盆站在院子里,冻得直跺脚。 “这霜来得也太早了!” 叶青禾快步走向第一块地。 叶青禾快步走向第一块地。 周大伯已经蹲在地头了。他扒开表层的冻土,看了看里面的麦种,长长松了一口气。 “还好。”周大伯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霜。 “霜前五天播的,种子已经扎根了,嫩苗还没出头,冻不着。要是再晚三天,这地就全完了。” 叶青禾心里微微一紧。 如果没遇到周大伯,按她脑子里农科院的数据,可能还要再等几天才下种,那就真的全完了……理论是死的数据,泥土是活的变数。 “记你一功。”叶青禾看着周大伯。 周大伯憨憨地搓着手:“庄稼人,就靠这手感吃饭。” 第三块地的大豆也收完了。 一石五斗,方一舟拿着木炭在木板上记账。 叶青禾站在粮仓前,拨弄着簸箕里的黄豆。 “一石五斗,不多。”赵四叹了口气。 “不少了。”叶青禾拍掉手上的灰。 “大豆根上长瘤子,烂在土里能养地。这块地明年种粟米,连底肥都省了。” 她转头看方一舟:“记下。三斗留种,五斗做口粮,剩下七斗算余粮。” “五斗口粮?”王婶愣了,“姑娘,这豆子吃多了胀气,不顶饿啊。” “不直接吃。”叶青禾指了指后院的石磨。 “磨豆浆,点豆腐。五斗大豆做成豆腐,顶得上一石半的粟米。豆浆热量高,干活的人喝了扛冻。”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王婶眼睛亮了:“还能这么吃?” “能,明天就磨。”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四空着手推开门,脸色铁青。 “出事了。”他走到叶青禾跟前,声音压得很低。 “说。” “蒲黄买不到了。”赵四咬着牙。 “镇上药铺的蒲黄全空了。我打听了一圈,是铁掌马队的人,把镇上和附近村子的蒲黄全收走了。” 叶青禾眼神一沉。 蒲黄是止血散三味主药之一,缺了它,药就配不成。 “还有。”赵四咽了口唾沫。 “接头的络腮胡带了话,下个月止血散要十五包。另外……瘦高个升管事了,以后络腮胡负责跟咱们接头。”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十五包。 叶青禾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数据。 硝石能买,艾草能找,但蒲黄断了,她连十包都凑不齐。 这明晃晃的就是人祸。 铁掌马队在用原料卡她的脖子。他们自己也大量收蒲黄,说明伤兵在增加。 “姑娘。”韩五握住刀柄,骨节泛白,“交不出药,他们会来要粮。” “药不能断。”叶青禾的声音听不出慌乱,“但原料被卡死了。” 她把韩五、赵四叫进屋。 “我们要做两手准备。”叶青禾在桌上用手指蘸水画了个圈。 “第一,谈判。大豆七斗余粮,拿三斗出来,加上我们手里现成的八包止血散,去换这个月的铁和盐。” “大豆?”赵四愣住。 “大豆养人,伤兵吃了好得快。他们现在缺药,也缺好粮。”叶青禾抬眼。 “告诉络腮胡,我要他们手里一半的蒲黄,价格随便他们开。” “要是他们不给呢?” “那就先稳住这个月。”叶青禾擦掉桌上的水迹,“去办。” —— 下午,叶青禾独自走到村外的溪头。 水渠的入水口结了薄冰,她蹲下身,检查水流。 【叮——检测到宿主处于「溪头水源」签到点,是否进行签到?】 叶青禾动作一顿。 【签到。】 【签到成功。首次发现水源类签到点,签到值+5。获得奖励:草药种植法x1,是否需要消耗15签到值兑换?】 【兑换。】 瞬间,大量关于选地、育苗、越冬护根的信息涌入脑海。 叶青禾闭了闭眼,迅速提取关键信息。 香蒲,也就是蒲黄的原植物,喜水,宜种浅水淤泥。 她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水渠。 远水解不了近渴,但能断了明年的后顾之忧。 第二天中午,赵四回来了。 带回了铁、盐,但没有蒲黄。 “黑虎同意了八包药加三斗豆子换铁盐。”赵四脸色难看。 “但蒲黄不卖。络腮胡带了黑虎的原话——‘叶姑娘,止血散不能断,断了就不是做买卖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叶青禾没说话。 “他知道你在求他。”韩五冷声说,“这次让步,是你低头了。” “但是一次低头不要紧。”韩五看着她继续说,眼神锐利,“别跪就行。” 叶青禾转过头,看着韩五。 “不会跪。”她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眼底全是一片冰寒。 “跪了,就站不起来了。” 傍晚,村里又来了一个人。 吴六,三十出头,瘦得像猴,背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旧弓。 “山里待不住了。”吴六捧着热豆浆,狼吞虎咽,“北狄骑兵多,还有些不知哪来的兵。” “什么样的兵?”叶青禾问。 “穿得齐整,不抢东西,行军有规矩。”吴六抹了抹嘴,“往北边去了,像是在探路。” 叶青禾和韩五对视一眼。 应该是钟敬的斥候了。 这盘棋……越来越挤了。 现在村里的人口已经有二十七人了。 —— 深夜。 叶青禾独自蹲在水渠边,水流缓慢,踩在薄冰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她把手指探进浅水区的泥底。 软的,还带着腐殖质的腥气。 她从怀里掏出一小把东西,白天让赵四从镇上杂货铺买来的香蒲根茎。卖货老汉只当是喂猪的水草,三文钱给了一大把。 叶青禾把根茎一株一株埋进淤泥里,间隔一尺,动作极稳。 今年种下,明年夏天就能采花粉。 明年。 这两个字像石子砸进冰水里。 她现在做的所有事——冬麦、香蒲、记账、织布——全是在赌明年。 可黑虎要的是这个月。 叶青禾站起身,拍掉手上半干的泥巴。 水渠里的碎冰映着微弱的光,像一片片鳞甲。 “明年会来的。”她轻声说。 “但我得先活过这个月。” 她转身往回走,但走了几步,脚步倏地顿住。 极远的北面深山里,有一点火光,像萤火虫般闪了一下,瞬间熄灭。 猎人绝不会在半夜点火。 叶青禾站在原地,盯了半晌,火光却再也没出现。 她攥紧了袖口里那把冰凉的粮仓钥匙,快步走回村子。 “阿狗!” 哨楼上,阿狗立刻探出半个身子:“姐?” “北面山里,叫韩五加一班暗哨。” 阿狗愣了一下,重重点头。 此时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山林特有的寒气。 叶青禾鼻尖微动。 风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第31章 三把刀 赵四推门进院时,带进一股子寒气。他没推独轮车,手里空空的,脸色比地上的薄霜还难看。 “姑娘。”赵四几步走到屋檐下,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急躁,“出事了。” 叶青禾正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锉刀,一点点打磨着一块废铁片。 闻言,她手里的动作没停:“说。” “铁掌马队自己咬起来了。”赵四凑近了些继续说。 “镇上给马队送酒的王瘸子听见的。瘦高个和黑虎在营帐里吵翻了天。” “为减药的事?” “是。瘦高个拍了桌子,说八包药加三斗豆子,根本比不上十包止血散。他说你产量跟不上,底子虚,主张直接带人把咱们村平了。”赵四越说声音越紧。 “他还说……他说他摸清了,咱们村就二十来号人,十把破刀,连匹马都没有。打下来,把配方抢了,药他们自己配。” 锉刀划过铁片,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 叶青禾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韩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柱子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骨节泛白。 “李青山把底卖了。” “杀了他。”韩五声音冷硬。 “现在杀李青山解决不了问题。”叶青禾放下锉刀,拿过一块破布擦手。 “瘦高个已经知道了底细,李青山现在死不死,都不影响马队拔刀。况且……” 她抬眼看向赵四:“黑虎怎么说?” “黑虎没同意。”赵四赶紧接话。 “黑虎说,配方在你脑子里。要是把你绑了,你不开口,或者故意给错一味药,兄弟们的命就不是命了?他说他是做买卖的,不想拿兄弟的命去赌。” 叶青禾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 黑虎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知识是最难抢的资产。 “黑虎压得住就还好。”韩五看着她,“只要你比瘦高个值钱,黑虎就不会让他动刀。” “对。”叶青禾把擦干净的铁片扔进竹筐。 “但止血散的产量被蒲黄卡死了,我交不出更多,黑虎的耐心也迟早会耗尽。我不能只靠一味药吊着他。”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狗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块刚削下来的树皮。 “姐!韩大哥!北面出事了!” 他把树皮递过去。 那是一块老松树皮。上面没有铁掌马队那种粗糙的刀砍痕迹,而是用极锋利的匕首,干净利落地刻了一个圆圈。 圆圈里,是一个“钟”字。 韩五瞳孔骤缩:“是斥候的联络暗记。” “什么意思?”阿狗挠头。 “意思是,我们路过,没有敌意,但有话要说。”韩五转头看向叶青禾,“钟敬的人。” 这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传闻,第二次是镇上打听,第三次,直接把字刻在了家门口。 “他们在试探。”韩五分析,“要么是招揽,要么是探底。” 叶青禾盯着那块树皮看了半晌。 “阿狗。”她开口。 “在。” “去把那棵树上的痕迹刮干净,连皮带木头,削平。” “啊?”阿狗愣住了,“不回话?” “不回话,不表态,不留痕迹。”叶青禾语气平淡。 “让他们知道我们看见了,但猜不透我们在想什么。” 她看向阿狗。 “模糊,本身就是一种保护。铁掌马队的事还没平,现在跟钟敬的人搭上线,只会逼着黑虎提前动手。” 韩五点头,拍了一把阿狗的后脑勺:“去刮干净。” 阿狗连忙转身跑了出去。 叶青禾转身走进屋里,拿出方一舟记账的木板和炭笔。 “赵四。” “在。” “下次去镇上,别找络腮胡了,想办法直接见黑虎。”叶青禾在木板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告诉他,我要跟他做一笔新买卖。” 赵四凑过去看。 【月供:止血散八包,大豆三斗。】 【换取:废铁四十斤,粗盐五斤,镇上消息。】 【附加:铁掌马队不得犯村,免除保护费。】 赵四眼睛瞪圆了:“姑娘,这……这能行吗?这不是等于让他保咱们?” “不是保咱们,是保他的供应链。”叶青禾把木板递给刚走进院子的方一舟,“抄下来。一式两份。” 她看着赵四。 “黑虎现在内部有压力,瘦高个在挑战他的权威。如果他答应这份交易,就等于给瘦高个一巴掌——‘规矩我定的,人我罩的,谁也别动’。他需要这个台阶来立威,而我们需要时间。” 方一舟抱着木板,蹲在屋檐下开始抄写。 这是村子里第一份正式的贸易提案。 字还是有些歪,但他写得很慢,很用力。写废了两张纸,第三遍,终于工整了。 —— 下午,天阴沉沉的。 叶青禾独自走到村外的第一块地头。 冬小麦出苗了。 嫩绿的幼苗顶破了表土,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贴在地面上,像给灰黄的大地缝了一层浅绿的线。 周大伯也正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株苗的根部。 “苗齐,根稳。”周大伯站起身,满脸是笑,连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姑娘,只要冬天别冻死,来年夏天,这一亩地收一石半绝对没跑!” 叶青禾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嫩叶。 凉的,但很韧,没有冻伤的痕迹。 农科院的数据和老农的经验,在这片荒土上完美闭环。 这是明年夏天的粮,是她能在这乱世里挺直腰板的底气。 “冻不死。”叶青禾站起身,“今年冬天,谁也冻不死。” 夜深了,村子里安静下来,就王婶的屋里亮着微弱的油灯光。 陈嫂在里面,织布机咔哒咔哒响。第二匹布已经在织了,加了麻线,比第一匹细密得多。 方一舟借着灯笼的光,在粮仓门口核对今天的出入账目。 后院里,马屠户正坐在石头上,呼哧呼哧地磨着那把杀猪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说,杀猪的刀,砍人一样利索。 远处,韩五提着刀在壕沟边巡视。 哨楼上,阿狗抱着刀坐在梯子上打盹,他现在已经能独自顶前半夜的岗了。 叶青禾站在院墙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二十七个人,四石粮,一石五斗大豆,十把短刀,一把杀猪刀,一把旧弓。 还有,三亩刚出苗的冬小麦。 不多。 但比起三个多月前,她被亲卫推出青州城门,一个人带着阿狗蹲在死人堆里刨草根的时候…… 够了。 【叮——每日签到成功,签到值+1。当前累计:87点。】 叶青禾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抬头看向北面的夜空。 她知道,在那片看不见的黑暗里…… 铁掌马队在拔刀内讧;钟敬的斥候在等回音;北狄的骑兵在集结南下。 三把刀,已经架在了这个小村子的脖子上。 叶青禾把手伸进袖口,摸到了那把粮仓的铁钥匙。 冰凉,坚硬。 “三把刀……”她轻声呢喃。 “但我手里有粮,有药,有布,有人。” 她攥紧了钥匙,指骨微微发白。 “想动我……得先算算,你们的命,够不够填。” 第32章 豆腐【加更,感谢白袍侠客+2】 赵四推门进屋,他没着急坐,而是先走到灶台边灌了一大口热水,然后才抹了抹嘴,看向坐在桌前的叶青禾。 “姑娘,话带到了。”赵四说道。 “黑虎接了咱们的底。月供八包止血散加三斗大豆,换四十斤废铁和五斤粗盐,镇上的消息他继续给。” 叶青禾手里正剥着一颗留种的大豆:“他加了什么条件?” “他说,安全保证打个折。他能约束手下不主动惹事,但管不了所有人所有时候。” 赵四顿了顿,脸色有些难看。 “还有一条。他说咱们村以后弄出什么新鲜玩意儿,不管是吃的用的还是药,铁掌马队得有优先购买权,价格按照镇上集市算价。他原话是‘不强买,但先挑。’” 韩五抱着刀站在门边,冷笑一声。 “优先购买权就是个套子。以后咱们弄出好东西,他先拿走最好的,咱们只能卖剩下的。” 叶青禾把剥好的豆子放进粗瓷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完全是。”她拿过一块布擦手。 “他按集市价买,不是白拿。而且‘优先’不是‘独占’。他先挑完,我还能卖给别人。”她抬眼看向韩五。 “关键是,他愿意给我‘优先’,说明他把我当供货方看,不是当猎物看。猎物没有优先权。” 韩五皱眉,没说话。 “答应他。”叶青禾看向赵四。 “但我们也加个条件。让络腮胡带话给黑虎,新品优先可以,但如果铁掌马队连续两个月不买,优先权自动取消。” 赵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防着黑虎占着茅坑不拉屎。 当天下午,赵四又跑了一趟镇上,再回来时,带回了黑虎的回复,只有一个字:行。 爽快得让赵四心里发毛。 叶青禾却很踏实。规则立住了,接下来就是出货。 她要在村里做豆腐! 大豆直接煮着吃,营养吸收率不到七成;但如果磨成豆腐,吸收率翻倍,产出的豆渣还能掺粮。 在这粮食比命贵的乱世,能把一粒豆子的价值榨出两倍,就是最大的底气。 但村里缺一盘石磨。 吴六蹲在院子里啃干粮,听见这话,抬头指了指西边。 “往西翻两个山头,有个废弃的村子。我以前打猎路过,见过一盘磨,半埋在土里,应该还能用。” 叶青禾当即让韩五和吴六去抬。 第二天下午,两人扛着磨盘回来了。 磨分上下两扇,加起来七八十斤重。韩五的肩膀磨破了皮,衣服上渗着血丝,他一声没吭,直接把磨盘卸在后院的平地上。 “磨眼没堵,磨齿还清楚。”吴六喘着粗气。 “上回那村子的人跑得太急,带不走这大件。” 叶青禾摸了摸粗糙的磨齿,转头吩咐陈嫂:“陈嫂,泡豆子,半斗。” 泡了一夜的黄豆吸饱了水,圆润饱满。 清晨,天刚亮,后院就热闹了起来。 韩五推磨,石磨吱呀吱呀地转;陈嫂一勺一勺往磨眼里加豆子和水;白色的豆浆顺着磨缝淌出来,流进底下的木盆里。 王婶站在旁边,眼睛瞪得老大:“这白花花的,就是豆腐?” “这是浆,还得熬。”叶青禾指挥着。 豆浆磨好,用陈嫂新织的粗布过滤,豆渣留在布上,清浆倒进大铁锅里;大火烧开,锅里翻滚起白色的泡沫,浓郁的豆香味瞬间飘满整个院子。 叶青禾站在灶台边,伸手试了试锅上方的蒸汽温度,然后从旁边拿出一个破陶碗,里面装着半碗浑浊的水。 那是卤水。 上次赵四从镇上换粗盐,她特意交代要些卖盐的不要的废料。卖盐的老汉以为他疯了,说那是熬盐剩的毒水,白送都没人要。 叶青禾拿着木勺,把卤水一点一点点进翻滚的豆浆里,边点边搅,动作极稳。 奇迹发生了。 原本液态的豆浆开始凝结,一团一团白色的絮状物浮出水面,像云朵落进了锅里。 “哎呀!!”陈嫂和王婶同时惊呼出声。 叶青禾用勺子轻轻推动豆花,让它们聚拢,撇去上层的清浆,最后把豆花全倒进铺了粗布的木框里,盖上木板,压上一块大石头。 半个时辰后。 叶青禾掀开木板,揭开粗布。 一块灰白色的、四四方方的豆腐出现在众人眼前,边角不太齐整,表面印着粗布的纹路,还冒着热气。 叶青禾拿刀划了一小块,递给旁边伸长脖子的周大伯。 周大伯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眼睛亮了:“嫩!没豆腥气!姑娘,这真是豆子做的?” 叶青禾自己也尝了一块。 可是她却觉得口感偏粗,过滤得不够细,但味道是对的。 “第一锅,凑合吃。”叶青禾放下刀。 晚饭时,王婶把滤出来的豆渣掺进粟米粥里,粥的稠度肉眼可见地变厚了,带着淡淡的豆香。 赵四端着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抹抹嘴。 “这玩意儿比光喝粥顶饿!” 叶青禾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半斗大豆,出了约八斤豆腐,外加四斤豆渣,够村里二十七个人吃一顿饱饭还有富余。 豆腐的蛋白质远比粟米养人,伤兵吃了好得快,老人孩子吃了扛冻。 这半斗豆子,活生生吃出了一斗半的价值。 吃过晚饭,叶青禾独自走到村外的麦地。 冬麦已经出苗一寸多高,绿油油的一片。 周大伯正扛着一根粗圆木,从地头往地尾滚。圆木压过,嫩绿的麦苗全被压倒贴在地上。 “看着心疼吧?”周大伯抹了把汗,嘿嘿一笑。 “这叫压麦。头一次大冻之后压一下,麦苗不服气,拼了命往地下扎根;根深了,冬天冻不死,来年拔节更有劲。” 叶青禾静静地听着。 农科院的数据里没有“压麦”这个词,但适度胁迫促进根系生长的生物学逻辑,在这一刻和老农的泥土经验完美重合。 理论是死的数据,泥土是活的变数。 她转过身,往溪头方向走。 夜深了,风更冷。 水渠的入水口结了薄冰。 叶青禾蹲下身,把手指探进冰缝里的淤泥中。 软的,有温度,她埋下的香蒲根茎还活着。 此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吴六背着弓,停在三步外,声音压得很低。 “姑娘,有件事得跟你说。” 叶青禾没回头,抽出手在草叶上蹭掉泥巴:“说。” “今天我跟韩五去西山抬磨,回来的时候,我在山脊上往北看了一眼。”吴六顿了顿,“看到一条线。” 叶青禾站起身,转头看他。 “是脚印。”吴六的表情很凝重。 “但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五六个人的。从北面山里出来,往西去了。” 叶青禾眼神微沉。 “那些人走的不是猎道,也不是大路,他们走的山脊。”吴六继续说。 “一般来说,走山脊的人,是因为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什么时候的脚印?” “今天早上的。霜还没化的时候踩的,很清楚。” 今天早上……那就是在韩五和吴六出村抬磨的时候。 往西……那是铁掌马队的方向。 叶青禾攥紧了袖口里那把冰凉的粮仓钥匙。 “吴六。” “在。” “明天,你走一趟北山,不用近,远远看一眼就行。”叶青禾看着北面黑沉沉的夜空。 “查查那些脚印,到底是从哪来的。” 吴六点头,转身没入夜色。 叶青禾站在风口里,她知道钟敬的斥候,已经越走越近了。 第33章 探 吴六回来时,鞋底结着一层硬邦邦的冻泥。 他走了一整天,翻了两道山梁,此刻站在院子里,端着粗瓷碗灌了半碗热水,才把冻僵的舌头捋直。 “姑娘,那些人不是路过。”吴六说道。 叶青禾正在核对昨日的消耗,闻言抬起头。 “他们折断了树枝开路,但走过后又刻意把枝条拼回去,踩实的落叶也用脚扫过。”吴六拿手指在桌上画了条线。 “路过的人不会这么干,他们是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们来过。” “但你还是发现了。”韩五抱着刀靠在门边。 “他们走得太频繁了。”吴六表情凝重。 “如果只是探路,走一次就够。他们反复走这条路,说明这条路对他们有用,而且方向很明确。” 他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点。 “从北往西。” 叶青禾没说话,她在思考。 往西,是铁掌马队扎营的方向。 如果那帮是钟敬的人,从北面山里出来,没有靠近她的村子,而是直指铁掌马队的侧翼。 她盯着桌上的水渍。 她不是三方势力的中心,她是三方势力的夹缝,现在棋盘上的第三枚棋子,动了。 下午,天阴得更沉了。 阿狗在哨楼上敲响了铜锣。三声,短促。 东面来了三匹马。 来人没下马,停在壕沟外。 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满脸络腮胡。 他盯着村子看了一会儿,从马背上扯下一个麻布口袋,扬手扔过壕沟。 麻袋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三人调转马头,扬鞭走了。 韩五带着阿狗走过去,用刀尖挑开麻袋,血腥味冲了出来。 一颗猪头。血还没干透,脖颈处的切口粗糙,是刚剁下来的。 刘大刀眼珠子瞬间红了,攥紧手里的砍刀就要跨过壕沟:“欺人太甚!我带人追!” “站住。” 韩五横刀挡住刘大刀的胸口。 “追上去正中下怀。他们三个人就是来试你的,你一动,他们就知道你有多大的火,多少的人,多快的反应。” 叶青禾从院子里走出来。 村民们围在后头,脸色煞白,有人开始发抖。 在这世道,门口被扔带血的牲畜头,意思是“我随时能杀到你门口”。 叶青禾走到麻袋前,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然后转头看向人群里的马屠。 “马叔。” 马屠户愣了一下,赶紧上前:“姑娘。” “会收拾猪头吧?” “会。杀猪的手艺,这活儿熟。” “收拾了。”叶青禾笑着,看着众人说道,“今晚加菜。” 四周突然安静。 王婶张了张嘴,刘大刀也愣在原地。 “他们送肉,我们吃肉。”叶青禾抬眼扫过众人,“都去干活吧。” 马屠户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拎起麻袋,手脚麻利地往后院走。 人群散开,恐慌的情绪在“加菜”这两个字里消散大半。 叶青禾看向韩五:“让阿狗继续盯东面。哨楼不用加人,加人就是告诉他们,我们怕了。” —— 傍晚,赵四从镇上回来。 叶青禾让赵四把猪头的事报给黑虎。 赵四有些迟疑:“姑娘,这算告状?” “不是告状,是提醒。”叶青禾翻开账本。 “我跟他做过交易,他答应约束手下。现在他的人来挑衅,我不追究。但他要知道,他管不了的时候,我就要替他管了。” 赵四懂了。不软不硬,捏着对方的理。 第二天,黑虎的回复到了,比平时快。 “黑虎说,那三个人他处理了,以后不会再有。”赵四站在桌前,眉头微皱。 “他还带了一句话。” “说。” “他说,‘北边的事,你也留点心’。” 叶青禾翻账本的手指微微一顿。 北边的事。 黑虎知道北面有人。 他不是在提醒,他在试探,他想知道叶青禾是否也知道。 “告诉黑虎。”叶青禾合上账本,“我北面只有山和雪,什么也没看见。” 赵四点头,转身出门。 韩五走过来:“你要装不知道?” “黑虎知道钟敬的人在北面活动。”叶青禾拿起炭笔。 “他问我‘北边的事’,是想确认我是不是也知道了。如果我说知道,我在他眼里就从‘供货方’变成了‘潜在叛徒’。” “如果说不知道,你就是个只盯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村姑。他更放心。”韩五接话。 “对。”叶青禾在木板上写下今日消耗。 “不管他信不信,这话传出去,比我说‘我看见了’安全得多。” 后院此时恰到好处地飘出浓郁的豆香。 豆腐出了第三锅。 陈嫂把粗布多叠了两层过滤,豆浆细了很多,压出来的豆腐白嫩成型。 叶青禾切了一块试吃。没有豆腥味,口感达标。 “可以拿出去卖了。”她交代陈嫂。 在此之前,村里又新来了一个人。 孙嫂,四十来岁,跟着难民潮往南走,以前在镇上大户人家做过灶上帮工。 叶青禾照例三问。 孙嫂的回答里提了一句:“我会做豆腐皮。” “把豆浆煮沸,上面结的那层皮揭下来晾干。”孙嫂搓着手,有些局促。 “我以前给老爷家做过,存到冬天煮汤吃。” 豆腐皮。 蛋白质变性成膜,脱水后极耐储存。 在这个粮食比命贵的乱世,能保存数月、重量轻、饱腹感极强的豆腐皮,比大豆值钱十倍。 如果铁掌马队需要出兵,或者钟敬的大军需要补给…… “孙嫂,以后你专门负责煮豆浆揭皮。”叶青禾当即拍板。 “陈嫂给你打下手。” 村里人口变成二十八人了。 —— 夜深了,叶青禾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韩五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吴六说的那条路。从北往西。” “嗯。” “如果钟敬的人一直往西走,走到铁掌马队的侧翼。他们会先碰上谁?” 韩五略一思索。 “铁掌马队在西面扎了营,但外围的哨探向东放出去二十里。如果钟敬的人走到那个范围……” “他们会碰上铁掌马队的哨探。”叶青禾替他说完。 韩五的脸色变了。 “如果铁掌马队的哨探发现了钟敬的人。”叶青禾终于转过身,“那黑虎就不是在提醒我了。” “他知道北面有一支正规军在移动,目标是他的侧翼。”叶青禾声音极冷。 “所以他问我‘北边的事’,不是试探我知不知道钟敬。” “是在判断我站哪边。” 风更冷了。 “我让赵四给黑虎带的话,他信不信,我不管。但我得做好准备。”叶青禾攥紧袖口里的手。 “如果铁掌马队和钟敬的人碰上了,不管谁赢谁输,都会有人来问我,你到底站哪边?” 她深吸一口气。 “到那时候,光说‘我什么也没看见’,可就不够了。” 韩五沉默了很久。 “那到时候,你站哪边?” 叶青禾看着他。 “我站我这边。”她转身往屋里走。 “但‘我这边’,得够硬才行。”走了两步,她停住。 东面的云越来越厚,灰里透着铅色。 “要下雪了。”她说,“下雪之前,让吴六再跑一趟。” “去哪?” “去东面,铁掌马队放哨的方向。”叶青禾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我要知道,他们的哨探,最远放到哪里。” 韩五点头。 叶青禾继续往里走,风从身后追来,冷得像刀,但是她没缩。 第34章 凛冬将至 大雪下了两天一夜,没有停的意思。 叶青禾一早推开门,外面的世界全白了。 屋顶白,篱笆白,壕沟白,连哨楼的梯子上都结了厚冰,积雪没过脚踝。 韩五在院子里铲路。 铁锹刮擦地面,铲出一条窄道,从大门直通粮仓。 阿狗从哨楼上溜下来,鼻子冻得通红。 “姑娘,壕沟冻了一半。底下的水还在流,上面结冰了,人能走过去。” 叶青禾皱眉。壕沟冻住,等于防线废了一半。 “让韩五带人把冰砸开。”叶青禾语速很快。 “砸了再冻,冻了再砸。不能让人从冰面上走过来。” 转头看向哨楼。 “哨楼加垫草。值守时间从两个时辰缩短到一个时辰轮换。” 天太冷了,冻伤比敌人更先要命。 周大伯踩着雪从地头回来,老头胡子上挂着冰碴,脸上神色却松快。 “苗在雪底下,没事。雪是被子,别扫。” 叶青禾点头。 农科院的数据支持这一点。 雪的导热率极低,覆盖在地表等于天然保温层,雪下土温比裸地高好几度,雪融化时渗入土中,等于冬灌。 但是后院的磨盘冻住了,泡豆子的水结成了硬邦邦的冰坨,豆腐生产停滞。 叶青禾不急,她她叫来了孙嫂。 “把之前存的豆腐皮拿出来。今天用豆腐皮煮汤,加两把豆渣,盐多放一点。” 天冷,人得吃咸的才扛冻。 中午,吴六回来了。 他在雪前出发去东面侦察,此刻冻得嘴唇发紫,右手两根手指僵直,但眼神极亮。 “十里。”吴六端着热水,手还在抖。 “铁掌马队的哨探,最近的一个点离村子不到十里;东面山坳里,三个点,间距五六里;最近的那个,在镇子东头往北拐的山路上。” 十里。 叶青禾心里一紧。 铁掌马队的哨探放到了离她十里远的地方。这意味着,如果对方突袭,两个时辰就能到村口;而她从发现到组织防御,最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的余量,太薄了。 “还有。”吴六放下碗,声音压低。 “我在山坳里看到了一处新踩出来的痕迹,不是铁掌马队的。铁掌的人骑马,蹄印深且乱。这处痕迹是人的脚印,单行,间距均匀,踩在石头上,刻意避开了雪。” 他看着叶青禾:“跟我上次在北面看到的走法,一模一样。” 钟敬的斥候,已经摸到了铁掌马队哨探的附近。两股侦察力量,在东面不远的山里,随时会擦枪走火。 傍晚,风更大了。 四个人踩着深雪到了村口。是一对中年夫妻,带两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 男人的右臂用布条绑着,渗着黑红的血;女人的脸上全是冻疮,孩子的手紫红发肿。 男人说话的声音打着颤,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我们是东边陈家洼的。铁掌马队来收粮,我们交不起,他们就把门拆了,粮全拉走了。我拦了一下,挨了一刀。带队的是个瘦高个子。” 阿狗在哨楼上敲了一下锣,韩五开路。 叶青禾走到门口,看着这一家四口,只问了一句:“能干活吗?” 男人愣了一下,看看自己的伤臂,咬牙挺直腰。 “胳膊伤了,腿没伤。扛得动,挖得动。” 叶青禾点点头,对王婶说:“给他们弄碗热粥,加豆腐皮。” 转头又对韩五说:“安置在空屋里,多铺干草。” 人口变成三十二人。 叶青禾站在院子里,又开始在心里算笔账了。 三十二人,粟米约两石,大豆约八斗,留种三斗不动,精打细算,能撑六到八周;加上豆腐和豆渣的延伸,能多撑半个月。 但这个冬天太长,雪天做不了工,出不了货。 —— 夜里,叶青禾把韩五、赵四、吴六、阿狗叫进了粮仓。 五个人围坐在油灯下。外面北风呼啸,砸得木门哐哐作响。 叶青禾把形势全摊开。 “铁掌马队哨探离村子十里,两个时辰能到。瘦高个子的吞并派没死心,黑虎的约束力在下降。” “钟敬的斥候摸到了铁掌马队哨探附近,两股势力随时接触。” “北狄大军随时南下。” “我们面临着四个威胁,只有三十二个人和可以维持六到八周的粮。” 四的脸色发白;吴六面无表情;韩五盯着叶青禾;阿狗攥着刀柄,指节泛白,身体绷紧。 “情况就是这样。不好,但没到绝路。” 叶青禾起手指,一条一条盘算。 “第一,铁掌马队需要止血散。这是护身符,短期内他们不会动我们。长期的话,就得看黑虎压不压得住了。” “第二,钟敬的人在往铁掌马队方向移动。一旦两方碰上,我们有一段真空期,两边都顾不上我们。” “第三,豆腐和豆腐皮是新筹码。铁掌马队迟早发现它们的价值,议价权在我们手里。” “第四,冬小麦在地里活着。冬天不冻死,来年夏天有粮,我们就还有明天。” 她扫视四人。 “我不骗你们。这个冬天很难。可能还会有人来投奔,粮会越来越紧。铁掌马队可能会翻脸,钟敬的人也会逼我们表态。” “我没办法保证逢凶化吉,我能保证的只有一件事。” 叶青禾顿住,字字清晰:“我跟你们一起扛。缺粮了,我第一个不吃;遇险了,我不退。” 韩五第一个开口:“我跟着你。” 赵四点头:“我也是。” 阿狗没说话,把腰间的刀往膝盖上重重一拍。 吴六把旧刀往膝盖上放平。猎人的方式,刀在手里,人就没输。 叶青禾站起身。 “那么现在我们有三件事要做。” “第一,吴六,雪化之后去西北方向,找一个退路。山洞、废村,任何有水有遮挡的地方都行。我永远不想用,但我得知道它在哪。” “第二,赵四,下次去镇上,确认黑虎知不知道钟敬的斥候摸到了他哨探附近。如果他不知道,你就暗示他,让他知道我们知道他不知道的事。这是筹码。” “第三,阿狗,明天起哨楼加双人双岗。你带孙小满值后半夜,韩五带刘大刀值前半夜。有动静,先敲钟再报我,不用等。” —— 散会后,叶青禾往地里走。 半路,周大伯端着碗热汤从灶房出来,大老远就喊:“姑娘,雪天别在外面站太久。” 叶青禾接过汤,喝了一口,热气顺着喉咙滚下去。 周大伯搓着手:“姑娘,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种地的人饿死在自己地里的。只要麦子不冻死,咱们就有活路。” 叶青禾看着老头冻得通红的手,点头。 “周叔,冬小麦的事交给你。该怎么护就怎么护,我不插手。” 周大伯笑了,转身往回走。 叶青禾端着汤走到地头。 月光照在雪面上,白得刺眼。 她蹲下,拨开一捧雪,看着底下的冬小麦苗。 绿的,活着。 “春会来的。”她轻声对自己说。 她回头看向村子。 油灯的光从窗户缝里透出来,一条一条地横在黑夜里。 韩五在壕沟边铲冰,铁锹碰冻土的声音沉闷固执。 阿狗在哨楼上抱着刀,呵出的白气浓重。 王婶屋里,陈嫂的织布机咔哒咔哒响着。 马屠户在磨杀猪刀,砂石和铁的摩擦声细碎。 方一舟蹲在粮仓门口,借着微光在木板上记账:入无;出豆腐皮三张、豆渣四斤;存粟米约两石,大豆五斗。 字迹歪扭,数目清楚。 叶青禾看着这一切。 这些人跟着她,不是因为将门之女的身份,他们不知道。他们跟着她,是因为她有粮吃,或者说……是因为渐渐地信任了她。 叶青禾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北面的山。 那上面,有人在移动,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等。 她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只要地里的麦子还活着,她就还没输。 第35章 退路 雪连着化了三天,泥水混着碎冰,一踩一汪黄浆。 壕沟里的冰封不住了,水位涨了半尺。叶青禾站在沟边,看着韩五带人拿铁锹往外铲冻泥,顺手把冻裂的拒马木刺削尖。 阿狗和孙小满在哨楼上换防。 冰消雪融,天反倒比下雪时更冷,但人终于能喘口气了,不用每个时辰换岗防冻伤了。 吴六是雪化后第二天出发的。 他带了三张干豆腐皮、两块粟米饼,背着弓,拎着刀,避开东面铁掌马队的哨探,一头扎进西北的深山。 三天后,他踩着满腿泥浆回来了。 “翻过两道山梁,山腰有个废村,比西面抬磨那个大。”吴六灌了半碗热水,指节还在发抖,但语速很快。 “村后有个洞,洞口朝南,里面干爽,能塞三四十人。有活水,冬不枯。我往里走了一圈,深二十丈,有岔道没敢深探,但洞口平坦,能生火扎营。” 叶青禾看着他在桌上画的简图,指尖点了点洞口的位置。 “我去看看。” 韩五闻言眉头一拧:“太远了,万一碰上探子,跑都没处跑。” “吴六说三天来回,我备四天的粮。”叶青禾转身去拿披风。 “我得亲眼看那洞能不能防,水够不够,路怎么走。真到拔营逃命那天,没人给我时间看第二遍。” 韩五没再劝:“那我和你一同去。” 于是就这样,三人轻装进山。阿狗留守,赵四还没从镇上回来。 山路难行。 雪水泡软了枯叶,一脚下去直打滑,叶青禾走在中间,没喊过一声累。 翻过第一道山梁,穿过一片被积雪压断的松林时,叶青禾停了。 她走到一棵倒伏的松树旁,蹲下。 不是自然断裂,树干底部有清晰的砍伐痕迹。 “谁砍的?”吴六凑过来,盯着切口,“铁掌马队的人不进这么深的林子。” 叶青禾伸手摸了摸切面,木茬边缘平滑,还带着湿气。 “是斧头砍的,切面很新。”她站起身。 “手法利索,吃力均匀,不是农户砍柴劈出来的,应该是木匠。” 说明有人在这附近做东西。 搭防线?还是做攻城器械? 叶青禾没多说,只看了一眼吴六:“记住这片林子,下次再出来,看看有没有新的痕迹出现。” 又走了一天,废村到了。 十几间土屋塌成烂泥,只剩两间勉强立着几堵残墙。 村后的山洞比吴六说的更宽敞,洞口一丈宽,越往里越高。泉水顺着石缝渗出,汇成一股细流淌出洞外。 叶青禾走到石壁前,伸手贴上岩面,干爽,不渗水。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签到点「废弃山村」,是否进行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奖励:无。】 【首次发现新签到点,签到值+10。当前累计:125点。】 叶青禾面色不改,转身走向洞口。 她站在洞口往外看。 朝南,视野开阔,能看清对面山梁的动静,但她的目光一转,落在左侧一处突出的岩角上。 “死角。”叶青禾指着那块岩石。 “如果有人从那边贴着山壁摸上来,洞口的人看不见。” 吴六愣了一下,顺着看过去,脸色变了。他光顾着看隐蔽性,没看防线。 “但是能补。””叶青禾收回视线。 “在洞口外三步堆一道半人高的石墙,留个错口的通道,人在墙后,视野就能拉平。” 她看向吴六。 “记下了吗?现在不修,免得惹眼。但真要退进来,第一天就得把墙垒起来。” 这地方,是她的退路。 三人回到村子后,早就回到村里的赵四正在等着他们。 他带回了二十斤生铁和一卷粗麻绳,脸色却喜忧参半。 “一个好消息。”赵四把铁块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黑虎对那条‘北面有人’的消息极其上心,他当场就派了心腹去查。这铁和绳子是他给的添头。” 赵四倒了碗水,灌下去。 “姑娘,你这步棋走绝了。他确实不知道钟敬的斥候摸过来了。现在他知道咱手里有他探不到的风声,他看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还说,以后有这种消息,先报他。” “供货方随时能换,情报源不能,他给的不是铁,是买路钱。”叶青禾拉过椅子坐下。 “那坏消息是什么?” “铁掌马队在大量收粮草和木炭。”赵四继续说道。 “不是过冬的量,是打仗的量,镇上的粮价都被炒翻了一倍。我打听了,是瘦高个子在张罗。” 屋里安静了下来。 大量收粮草,要么防守,要么出征。 打谁?打钟敬,村子就在必经之路上;打北狄,铁掌马队那点人不够塞牙缝。 黑虎知道吗?韩五问。 “不好说。”赵四摇头。 叶青禾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敲。 “孙嫂的豆腐皮存了多少?”她突然转了话锋。 “三十多张了。” “让她继续,存够一百张。”叶青禾看向赵四。 “下次去镇上,带五张给黑虎。告诉他,这是村里的新货,铁掌马队有优先购买权。” 赵四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你自己下的套,现在自己往里钻?” “圈是我画的,钥匙在我手里。”叶青禾扯了扯嘴角。 “他有优先权,但定价权在我。这东西轻便、耐放、顶饿,除了我这,他翻遍青州也买不到第二张。” 战备物资,她不嫌多,所以要努力赚黑虎的钱,探黑虎的底。 —— 次日,周大伯从地里回来,胡子上都沾着泥。 “苗保住了。”老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根扎得深,没冻坏,只要不开春倒春寒,八成能活。” 叶青禾递过去一碗热豆浆:“周叔,开春后,那三亩地还能扩多少?” 周大伯喝了一口,又叹了口气:“地好开,人不够啊。” 他掰着指头算。 “三十来号人,壮劳力十几个。吴六天天跑山,阿狗守哨楼,韩五带人修沟,赵四跑镇上。剩下能下地的,凑不够十个。顶天了再扩两亩。” 老头顿了顿,抬眼看她:“除非有牛。” 牛。 一头牛顶三个壮劳力。 但在这乱世,人都不如狗,去哪找牛。 叶青禾没说话,只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午后,叶青禾站在村口,看着赵四背着装了豆腐皮的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面镇上走。 泥路坑洼,他的背影晃得厉害。 韩五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你觉得黑虎知不知道瘦高个子在大量收粮草?”韩五突然开口。 叶青禾拢了拢披风。 “如果他不知道,说明铁掌马队已经裂成了两半,瘦高个子随时会反。” “如果他知道呢?” 叶青禾转过头,看着韩五。 “如果他知道,那他不是在备战,他是在做选择。打谁,什么时候打。” 韩五沉默。 风卷起地上的枯草,打在壕沟的冻泥上。 “不管打谁,都离我们太近了。” 叶青禾没接话。 她看向北面连绵的阴山。灰蒙蒙的天际线下,藏着钟敬的斥候,藏着铁掌马队的野心,也藏着未知的杀机。 春天还没来,但冬天已经松动了。 冰化了,底下的烂泥和石头都露了出来,格局一旦松动,就会裂开缝隙。 缝隙里能长出麦苗,也能长出刀,她得把刀柄,攥在自己手里。 第36章 退路(二) 赵四是踩着一脚黄泥回来的。 “瘦高个子在疯狂收粮。”赵四端起桌上的冷水灌了半碗,抹了一把嘴。 “周边三个村子的底全被掏空了,外加三十筐木炭。他亲自带的队。” “还有。”赵四凑近了一些。 “东面山里死人了。铁掌马队的暗哨,一箭穿胸。我在镇上听他们自己人漏的口风,说不是猎户的弓,是军弓。” 叶青禾翻账本的手指顿住。 军弓。 将门长大的她太清楚这两者的区别了。 猎弓轻便,射程短,箭簇多为骨制或劣铁,杀伤力有限;军弓则是制式武器,拉力两石起步,配破甲重箭,百步之外能洞穿皮甲。 能用军弓杀人的,只有正规军。 钟敬的斥候,终于和铁掌马队见血了吗? “这事黑虎知道吗?”叶青禾问。 “镇上气氛不对,瘦高个子的人跟黑虎的人在街上碰见,连招呼都不打。”赵四摇头。 “死人的事,估计捂不住。” 叶青禾合上账本,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阿狗在哨楼上猛地敲响了铜锣扯着嗓子喊:“姐!东面来人了!” 叶青禾快步走上哨楼。 不是上次扔猪头的那三个人。 这次是十来匹马,十来个汉子,腰间别着刀,停在壕沟外。 马蹄踩在烂泥里,吧嗒作响。 为首的男人翻身下马,三十来岁,精瘦,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劈到下巴的旧疤。 他走到壕沟边,仰头看着哨楼,笑得像一条蜈蚣在脸上爬。 “姑娘,我叫疤六,替我们管事,来谈个生意。” 叶青禾站在哨楼上,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谈什么生意?” “我们管事说了,村里出的豆腐、豆腐皮,他愿意按镇上价高一成收购。”疤六拱着手,语气客气得过分。 “另外,以后铁盐的事,走他这条线也行。不用每次都找赵四兄弟跑镇上,我们直接派人来收,省事。” 高一成,包上门。 叶青禾在心里冷笑。 这招很毒啊。 黑虎有优先购买权,如果她现在答应疤六,等于承认铁掌马队内部有两股势力,直接打了黑虎的脸;如果不答应,这十来个带刀的汉子就在村口站着。 这不是谈生意,这是逼她站队,逼她做瘦高个子分裂马队的垫脚石。 叶青禾双手扶着哨楼的木栏杆,声音不大,但顺着风送得很清楚。 “我的协议是跟铁掌马队签的,不是跟哪个人签的。”叶青禾看着疤六的眼睛。 “你们管事要买豆腐皮,找黑虎去谈,他是你们的主事,他同意了,我就供。” 疤六脸上的笑没变,但眼底的阴沉浮了上来。 “姑娘。”他掸了掸袖子上的泥点子。 “我们管事说了,他跟黑虎是一家人,走谁的线都一样。” “不一样。”叶青禾语气没有一丝变化。 “一家人,只有一个管事的。你们管事要觉得不一样,让他自己跟黑虎说。” 一句话,把瘦高个子的反心钉死在了明面上。 疤六没接话。 他站在壕沟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几个骑在马上的汉子,又转过头,笑容扩大了几分。 “姑娘是个讲规矩的人,我们管事也讲规矩。”疤六点点头。 “他说他可以等。今天等不到回话,明天再来;明天等不到,后天再来。” 这是要软刀子割肉啊。 不放火,不杀人。但十几个带刀马匪天天堵在门外,村里谁敢下地?谁敢出门? 叶青禾没再看他,转身下了哨楼。 韩五在梯子下面等着,脸色铁青,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十来个人,我去叫上吴六和阿狗,能把他们打回去。” “打回去一次,明天来二十个;打回去两次,第三天夜里他们就直接放火。”叶青禾往院子里走。 “让他等着,去叫赵四。” 赵四很快进了屋。 “你去镇上找黑虎。”叶青禾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凉水。 “当面问他三句话。第一,你的人来我门口了,要单独跟我做生意,你知道不知道?第二,如果知道,那我们原来的协议还算不算数?第三,如果不知道,你管不管?” 赵四眼睛一亮:“姑娘这是要把皮球踢给黑虎?” “瘦高个子要分裂,黑虎才是最急的人。”叶青禾端起水杯。 “疤六敢来堵我的门,就是赌我不敢得罪他们,赌我只能捏着鼻子两边供货。” “我要不要把东面死人的事告诉黑虎?”赵四问。 “不。”叶青禾放下水杯。 “这张牌现在打出去太早。黑虎刚死了人,他要么急着要情报,要么急着要面子。急着要的东西,他不会出好价,要等他来问我。” 赵四领命从村子的后方绕道走了。 疤六果然等到天黑才走。走之前,他冲着哨楼喊了一声:“姑娘慢慢想,我明天还来。” —— 夜深了,村口又来了人,是四个互相搀扶的难民。两男两女,全都冻得嘴唇发紫。 韩五把人带进院子。 “我们是从北边柳家坳逃出来的。”一个男人扑通跪在烂泥里,声音嘶哑。 “铁掌马队来收粮,我们交了,但他们嫌不够,把村里存的种子全拉走了。我们四个是跑出来的,回去也是饿死。” 叶青禾站在廊檐下,指尖掐进了掌心。 抢粮,是饿一季;抢种,是绝一脉。 这群马匪,已经彻底疯了。 “收了。”叶青禾只说了两个字。 待人都散去之后,叶青禾独自坐在粮仓里,借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翻开那本粗糙的账册。 三十六人。粟米约两石,大豆五斗。 按每人每天半斤粮的最低消耗算,两石粟米够吃四十天。加上大豆做豆腐和豆渣的延伸,最多撑五十天。 那五十天之后呢? 如果铁掌马队和钟敬打起来了,战火封路,她的供货渠道断绝,换不到铁和盐。 如果没打起来,瘦高个子天天派人来门口站着,春耕根本没法进行。 而黑虎……赵四明天去找他,他怎么回,还是一个致命的变数。 叶青禾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 五十天之内,她得找到一条新路。 不只是活过这个春天,而是要在铁掌马队和钟敬这两尊庞然大物之间,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不能永远做供货方,更不能做夹缝里的蝼蚁。 她要做第三方。 一个他们谁都离不开、谁也不敢动的第三方。 可是怎么做? 叶青禾站起身,推开粮仓的木门,月光冷冷地照着泥泞的院子里。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进山时,在那片松林里看到的倒伏松树。 平滑的切口,均匀的吃力痕迹。 那是木匠的手艺。 有人在附近的深山里做东西。 做什么?防线?攻城器械? 直觉告诉她,那些痕迹,跟铁掌马队没关系,跟钟敬也没关系。 那是……第四股力量? 叶青禾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夜风。 这盘乱世的棋,比她预想的还要大,还要诡谲。 但棋盘越大,裂缝就越多,裂缝越多,她能扎根的土壤就越深。 第37章 活下去,不要被任何一方吞掉 赵四靴子上裹着两斤重的黄泥,跨进院槛时差点滑一跤,他来不及喝水,把门一关,带回了黑虎的准话。 “三句话。”赵四伸出三根指头,气都还没喘匀。 “第一,瘦高个子的事他处理。第二,以后村里的货只供铁掌马队,别的人不用管。第三,他会多派两个弟兄在村子附近巡逻,保咱们安全。” 韩五眉头拧成个疙瘩。 “只供铁掌马队?之前定的是优先,现在改独占了?” 赵四抓起桌上的粗瓷碗灌了口凉水。 “黑虎原话是‘别的人不用管’。没明说不许卖给别人,但意思到了。还说派人巡逻……” 叶青禾坐在窗边,手里捏着根炭笔,在账册上划了一道。 “派人巡逻。”她冷笑一声。 “听着是保护,其实是监视。两个带刀的马匪天天在村口转悠,谁还敢来买咱们的东西?” 韩五脸色一沉:“他这是要断我们的散客。” “不仅是散客。货卖不出去,就只能全塞给他,价格和数量韭变成他说了算。” 叶青禾把炭笔扔在桌上:“他这是借瘦高个子的刀,逼我签独家。” 红脸白脸唱得挺溜,真当她没见过这套戏本子? “瘦高个子带人来堵门,黑虎估计早知道。”叶青禾看向窗外化了一半的雪水。 “甚至,就是他默许的。” 屋里静了下来,不过很快,外面就响起了铜锣声。 阿狗在哨楼上扯着嗓子喊:“北面来人了!” 叶青禾起身,推门而出,快步上了哨楼。 壕沟外,站着两个人。 没有马,徒步。 穿的不是铁掌马队的破烂皮甲,而是粗布棉衣。但两人站得笔直,双腿微岔,重心极稳。即便一路走来满腿泥泞,步幅也丝毫不乱。 行军的走法。 叶青禾眯起眼。 她看见那两人的棉衣下摆不自然地鼓起一块,腰间藏着硬家伙。 为首的男人约莫二十五六,下巴上一道浅疤。 他没像疤六那样拱手装客气,只是微微仰头,目光越过拒马,直视哨楼上的叶青禾。 “娘,我们是北面来的。路过贵地,想买些口粮,按价给钱,不多要。” 北面来的,行军步态,要买粮。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是钟敬的斥候。 叶青禾双手搭在木栏杆上,没接话。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对阿狗说:“去叫韩五。” 然后过头,神色如常地问下面:“要多少?” “粟米一斗,大豆半斗。如果方便,再来两张饼子赶路。” “钱呢?” 那人伸手入怀,掏出一小块东西,屈指一弹。 银光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进叶青禾手里。 碎银。 在这兵荒马乱的乡下,铜钱都难见,更别说银子。能随手掏出银子的,要么是豪绅,要么是军中。 韩五提着刀过来了,站在梯子下仰头看她。 叶青禾掂了掂手里的碎银,约莫半两。 一斗粟米加半斗大豆,市价两三百文顶天了。半两银子,能换四五百文。 多给了一倍。 “韩五,去称粮。”叶青禾吩咐。 “粟米一斗,大豆半斗,再拿两张豆腐皮卷两块粟米饼。” 韩五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北面那两人,压着嗓子:“真卖。” “卖。人家给钱了。” 交易隔着壕沟完成,粮食装在粗布口袋里递过去。 那人接过粮袋,单手拎了拎分量,抬头看了叶青禾一眼。 “姑娘这里……”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粮不错。” 说完,两人转身,顺着来时的泥路往北走,背影很快消失在山脊后。 —— 堂屋里,门关得死紧。 韩五按着刀柄在屋里转圈圈。 “他们是钟敬的人。你收了他们的钱,黑虎要是知道了……” “他必须知道。”叶青禾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卖的是一斗粟米半斗大豆,按市价交易。一个村子卖粮给过路客,天经地义。他可以不高兴,但挑不出理。” 吴六一直没吭声,此时突然伸手,从桌上拿过那块碎银。 他走到窗边,对着光眯眼看了半天。 “姑娘,这银子不对。”吴六转头。 “成色太纯了,边缘有铡刀切过的痕迹。这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散碎银两。” 他顿了顿:“像是军饷。” 屋里静了一瞬。 叶青禾放下水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军饷。 这意味着钟敬的队伍不仅没被打散,后勤还稳得很,有粮有钱发饷。这是正规军的底气,铁掌马队那种流寇根本没法比。 “现在情况明了了。”叶青禾看向三人。 “黑虎要独家,我不能给;瘦高个子要分羹,我不能让;钟敬的人来试探,我不能不卖。不卖就是拒绝,拒绝就是站队。” 她站起身,走到赵四面前。 “赵四,你再跑一趟镇上。” 赵四苦着脸。 “还去?黑虎那脾气……” “去。告诉他三句话。”叶青禾竖起手指。 “第一,优先权我认,独家不行。铁掌马队的量我保证不减,他先挑。” “第二,今天有两个北面来的人,在我这买了一斗粟米半斗大豆,集市价,我收了银子。原原本本告诉他,一个字别瞒。” 赵四瞪大眼:“主动交代?这不是上赶着找事吗?” “不瞒,叫坦诚;被他查出来,叫背叛。”叶青禾打断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告诉他,如果他非要我只供他一家……”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那就拿出独家供货的价。粮价不变,但换粮的铁,翻倍;盐,翻倍。另外,每月加十支军箭。” 韩五瞪大了眼睛:“你这是趁火打劫!” “这是明码标价。”叶青禾坐回椅子上,把玩着那块碎银。 “他要是嫌贵,可以不买独家,那就继续走优先权,我该卖谁卖谁。他要是觉得划算,铁盐翻倍加十支箭,他铁掌马队也出得起。” —— 夜幕降临,叶青禾独自坐在粮仓里。 一盏油灯如豆,她翻开账本,把那半两碎银压在纸页上。 旁边是方一舟记下的数字:粟米两石,大豆五斗。 三十六口人,这点粮,勒紧裤腰带勉强够撑一个月。 一边是银子,一边是刀。 银子是钟敬的,兵强马壮;刀是黑虎的,近在咫尺。 而她要的,是在这两尊大佛的夹缝里,不被碾碎,还要吃饱。 叶青禾把碎银收进袖口。 明天赵四就会带回黑虎的答复。 答应独家的天价?还是退回优先权? 不管黑虎怎么选,她都接着。 答应了,村子实力翻倍;不答应,她继续两头卖,铁掌吃大头,钟敬吃小头,谁也离不开她。 两种结果,她都能活。 但她清楚,真正的死局不在明天,而是在不久的将来。 当铁掌马队和钟敬真正开战的那一天。到那时,她这“两边都卖”的活路,还能不能走得通? 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只要地里还能长出庄稼,只要粮仓里还有底子,她就有留在牌桌上的资格。 不是铁,不是盐,也不是箭。 是粮。 叶青禾合上账本,推开粮仓的门。 北面的阴山黑沉沉地压着天际,但东面的云层边缘,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青灰。 天快亮了。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 从逃出青州城门的那天起,她就没指望过老天爷能给她亮天。 但今天,她硬生生在这黑铁般的乱世里,给自己撬开了一条缝。 第38章 监视 赵四是带着三个人回来的。 除了眼熟的疤六,还有两个生面孔。 那两人穿着破皮甲,腰间挎着刀,一进院子就拿眼四处踅摸,目光在粮仓和新翻的土地上转了几圈,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姑娘。”赵四走到叶青禾跟前,压低声音。 “黑虎答应了。铁盐翻倍,每月加十支军箭。但这两人……”他瞥了眼那两个生面孔。 “虎哥说,最近山里不太平,特意派张三、李四两位兄弟驻村,帮咱们巡逻。” 巡逻是假,监视是真。 韩五站在廊下,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大拇指一挑,刀刃出鞘半寸。 叶青禾没看那两人,目光落在疤六身上。 疤六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赔笑。 “姑娘,虎哥说了,以后铁掌马队的事,我疤六负责给您跑腿。至于瘦高个子……”他压低了声音。 “虎哥当着众兄弟的面,打了他二十军棍,把人赶出马队了。他走的时候放了狠话,说这事没完。虎哥派这两位兄弟来,也是怕他带人来村里找麻烦。” 说得冠冕堂皇。 叶青禾指尖在桌案上点了点,抬眼看向张三李四。 “既然是虎哥的好意,我领了。”她语气平静。 “村口有两间空草棚,你们住那儿。一日两餐,村里管。但有一条规矩。” 张三挑了挑眉,吊儿郎当地问:“啥规矩?” “拒马以内的院子、粮仓、女眷住的屋子,不准进。”叶青禾盯着他的眼睛。 “越界,我当贼防。韩五的刀不认人。” 韩五闻言,立刻将长刀抽出一半,刀光晃了张三的眼。 两人脸色一变,对视一眼,冷哼了一声,拎着包袱往村口草棚去了。 叶青禾转头看向赵四:“去把豆腐皮拿出来。” 三十张晾干的豆腐皮,捆得整整齐齐。 疤六验了货,从马背上卸下六斤废铁,外加一小袋粗盐。 “姑娘这手艺,绝了。”疤六摸着韧性十足的豆腐皮,竖起大拇指。 交易完,疤六没急着走,凑近了几分,压着嗓子:“姑娘,还有个事。虎哥说山里不太平,不是瞎说,最近东边松林那块,有人乱窜。” 叶青禾眼神微动:“什么人?” “不知道。”疤六摇头。 “前天夜里,我带人巡山,看见三个脚印。靴底很平,不是草鞋,也不是马匪穿的破皮靴。那步子迈得极宽,应该是练家子。他们往深山去了。” 阿狗正帮着搬废铁,闻言立刻从旁边探出头来。 “姐!上次我们在松林找蘑菇,不是看见松树上有斧头砍的印子吗?是不是他们?” 疤六一愣,深深看了叶青禾一眼。 叶青禾拍了拍阿狗的脑袋,示意他闭嘴,转头对疤六说:“多谢提醒。以后有消息,拿来换粮。” 疤六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翻身上马走了。 叶青禾看着疤六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深思。 三个练家子,平底靴,斧头印。看来第三方势力,已经在她的眼皮底下扎根了。 —— 第二天中午。 张三和李四正坐在草棚外啃着村里给的杂粮饼,抱怨着没油水。 铜锣响了。 阿狗在哨楼上喊:“北面来人了!” 叶青禾走出院子,韩五和吴六跟在身后。张三和李四见状,立刻扔了饼子,按着刀凑了过来。 壕沟外,站着的还是上次那两个穿粗布棉衣的汉子。 钟敬的斥候。 这次他们没拿银子,为首的汉子从背后解下一个麻袋,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袋口散开,露出一把生锈的铁锄头,足有两斤重。 “买粮。”汉子言简意赅。 张三在旁边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这不是北边来的朋友吗?怎么,你们那要饭的都跑这儿来了?” 钟敬的斥候扫了张三一眼,目光落在他的破皮甲上,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没搭理他,直直看向叶青禾。 “大豆没有了,换你那豆腐皮。这块铁,能换多少?” 叶青禾神色如常,仿佛旁边根本没有张三李四这两个监视者。 “废铁两斤。”叶青禾看了一眼地上的锄头,“一斤六张豆腐皮。” 张三眉头一皱。 “哎!你昨天给疤六的价,是一斤铁换五张!怎么到他这就变六张了?” “因为他们是散客。”叶青禾转头看着张三,语气理所当然。 “怎么,虎哥连我赚散客的差价也要管?” 张三被噎了一下,瞪着眼说不出话。黑虎确实只说盯紧她,没说不准她卖给别人。 斥候听懂了叶青禾的话外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他没还价,直接点头:“成交。” 韩五去拿了豆腐皮,隔着壕沟递过去。 斥候接过油纸包,掂了掂分量,突然抬头看向叶青禾。 “北边最近不太平,我们在跟一伙不长眼的人抢地盘,粮草耗得快。你们村子要是能多出些这种干粮,价钱好说。” 这不仅是透露战况,更是直接抛出了橄榄枝。 叶青禾点点头。 “只要有铁,有盐,我这儿管够。” 斥候没再废话,转身大步离开。 张三看着两人走远,往地上啐了一口。 “虎哥说的没错,这娘们真滑头。当着咱们的面,两头吃。” 李四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说:“别惹事。她给咱们的饼子还热乎着呢。” 叶青禾转身往回走,对张三的腹诽充耳不闻。 独家? 在这乱世里,谁信独家谁死得快。 她要的就是光明正大地在两家之间划清界限。钟敬的人知道铁掌马队在监视她,铁掌马队也知道钟敬的人在买她的粮。 两边都知道对方的存在,就会互相牵制,谁也不敢轻易动她,生怕把她推向另一边。 这就是她的护城河。 —— 夜深了,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后。 叶青禾披着外衣,悄无声息地走到村口查哨。韩五的刀法好,但反侦察意识不如她这个将门出身的。 她绕过拒马,贴着壕沟边缘,借着杂草的掩护,靠近了村口的草棚。 草棚里透出微弱的光,张三和李四还没睡。 “你今天看清楚了没?”张三压着嗓子的声音传出来。 “看清楚了。”李四的声音透着兴奋。 “她给北边那两人的豆腐皮,是用油纸包的。给疤六的,是用草绳捆的。” “不止这个。”张三冷笑。 “那娘们当着咱们的面说六张换一斤铁,但我数了,韩五递过去的纸包,厚度不对。十二张豆腐皮没那么厚,起码有二十张。” 叶青禾站在黑暗中,呼吸微顿。 “她这是明着卖高价给咱们看,暗地里给北边的人塞好处!”张三咬牙切齿。 “我就说她怎么敢当着咱们的面做生意,原来是在这玩偷梁换柱!这事得赶紧回去报给虎哥!” “明天一早我就去!”李四附和。 叶青禾站在寒风中,没有动。 她的确多塞了八张。这是她给钟敬斥候的“诚意”,也是对北边战局的投资。 但她没想到,这两个看似粗鄙的马匪,竟然粗中有细,看破了她的障眼法。 如果明天李四把消息带回给黑虎,她苦心维持的平衡,瞬间就会被打破。 黑虎不会容忍一个暗中向钟敬倒戈的供货商。 叶青禾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中。 第39章 侦察 翌日,天还没亮,村口草棚里,张三和李四的呼噜声震天响。 后院,叶青禾披着夹袄,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站在她面前的,除了阿狗,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柳条,从柳家坳逃难来的那四口人之一。 这人平时话少,干活却极利索,最关键的是,他是山里长大的猎户儿子,方向感极佳,脚程快得像风。 “阿狗,你带路。柳条,你探迹。”叶青禾声音压得很低。 “去东边松林,带上水和干粮,不许生火。看清楚松树上的斧头印通向哪,有没有人落脚。天黑前必须回来。” 柳条紧了紧腰带,点头:“懂。” “要是碰上人呢?”阿狗眼睛放光,摸了摸腰里的柴刀。 “跑。”叶青禾吐出一个字。 “你们的任务是看,不是打。被发现了,就往北边深山绕,别直接回村。” 两人领命,顺着后院壕沟的盲区,像两只狸猫,悄无声息地翻过土坡,没入清晨的冷雾中。 天光大亮时,张三伸着懒腰走出草棚,正看见叶青禾挽着袖子,带着周大伯和几个村民往地里走。 “哟,叶姑娘,下地啊?”张三阴阳怪气地打招呼,眼睛直往她身后的队伍里瞟。 叶青禾没搭理他,径直走向去年开垦的那几亩熟地。 春耕开始了。 周大伯蹲在地头,用长满老茧的手挖开一层土,捏起一撮黑泥在指尖搓了搓,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 “姑娘,奇了!”周大伯站起身,拍打着手上的泥。 “去年这片地,一半种了粟米,一半种了大豆。您看,种豆子这半边,土攥着直冒油,肥得很!种粟那半边就干巴得多。” 几个村民凑过来看,纷纷称奇。 叶青禾蹲下身,抓起一把豆地里的土。 土质疏松,颜色深黑。 “豆子根上有根瘤。”叶青禾拍拍手站起来,用最直白的话解释。 “那东西能把空气里的‘肥气’吸下来,锁在土里。种过豆子的地,就是天然的肥田。” 周大伯听得一愣一愣的:“空气里还有肥气?” “有。”叶青禾看着眼前平整的土地。 “以今年要换着种。去年种豆的地,今年全部种粟米;去年种粟的地,今年种豆子。豆粟轮作,今年这块地的粟米产量,还能再多两成。” 周大伯倒吸一口凉气。 他种了一辈子地,只知道地越种越薄,得休耕。这豆粟轮作的法子,他闻所未闻,但眼前肥沃的土壤做不得假。 “姑娘神了!”周大伯心服口服,“那剩下新开的荒地种什么?” “三亩种粟,两亩种大豆。再留一亩种荞麦。”叶青禾心里早有盘算。 “荞麦长得快,六十天就能收。芒种前种下去,处暑前后就能接上粮荒。” 【叮——检测到春耕正式启动。】 【签到成功。获得奖励:签到值+2。】 【当前签到值:144点。】 脑海中响起久违的机械音。叶青禾神色未变,目光投向壕沟外那片还没翻的荒草地。 “新田开得太慢。”叶青禾微微皱眉。 周大伯叹了口气。 “姑娘,全靠弟兄们抡撅头,十天能开出三亩就算拼命了。要是有头牛……套上犁,三天就能翻完三亩。” 牛啊……这在乱世比金子还精贵。 旁边一个柳家坳的汉子插了句嘴。 “北边深山里倒是有野牛群,个头大得吓人。但那畜生脾气暴,见人就顶,没人敢去招惹。” 叶青禾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北边深山,野牛,她记下了。 傍晚时分。 张三和李四正蹲在村口啃饼子,阿狗和柳条背着两捆干柴,满头大汗地从后山绕了回来。 “干嘛去了?”张三警惕地站起来。 “砍柴啊,瞎吗?” 阿狗翻了个白眼,把柴火重重扔在地上,震起一蓬灰,呛得张三直咳嗽,而柳条借此走进了堂屋里。 柳条灌了一大碗凉水,抹了把嘴。 “姑娘,摸清楚了。松林深处有个废弃的炭窑,有人在那搭了简易窝棚。火堆的灰还是温的,人刚走没两天。” “几个人?”叶青禾问。 “三个。”柳条语气笃定。 “脚印很深,步子迈得宽,是练家子。而且……”他顿了顿,“他们穿的不是草鞋,靴底很平,前脚掌带铁钉。” 叶青禾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铁掌钉。这绝不是附近流民或村民穿得起的鞋。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嘶声。 疤六带着人来取今天的豆腐皮了。 叶青禾推门出去。韩五递上两个油纸包。 “姑娘说,今天多加了二十张。”韩五说道。 村里几个妇人上手后,豆腐皮的产量提上来了,一天能出八张。 疤六乐得合不拢嘴,痛快地卸下废铁和盐。 “六哥今天来得晚了些。”叶青禾状似无意地搭了句话。 “别提了!”疤六往地上啐了一口。 “东边松林那条道不能走了。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几个不长眼的王八羔子,在道上设了卡,拉了绊马索,要收买路钱!虎哥嫌麻烦,让我们绕了远路。” 叶青禾眼神一凝。 松林,三个人,设卡收过路费。 疤六走后,叶青禾回到屋里,线索在脑子里迅速串联。 不是钟敬的斥候,钟敬的军队不缺钱,没必要扮土匪收过路费;也不是铁掌马队,因为黑虎自己人都被逼得绕道。 “看来是股流窜的独立土匪。”叶青禾得出结论。 三个有身手的亡命徒,占山为王。只要他们不来惹村子,就随他们去。 深夜,村子陷入死寂,只有风穿过拒马的呜咽声。 叶青禾坐在油灯下,正在账本上记录今日的铁盐入账。 “叩叩。”极轻的两下敲门声。 “进。” “姑娘。”柳条站在阴影里,没往灯前凑。 “白天人多,张三李四也在院外晃悠,有件事,我没说。” 叶青禾放下炭笔,抬眼看他:“什么事?” 柳条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东西,走上前,放在桌上。 布包散开,是一把断了半截的短刀。刀刃卷了口,刀柄上沾满干涸的黑血。 “我在那炭窑窝棚的灰烬底下刨出来的。”柳条压低声音。 “我不认字。但我看着,刀柄底下的花纹里,像是个字。” 叶青禾拿过短刀,凑到油灯下。 刀柄是精铁铸的,做工规整,绝不是土匪能打出来的粗劣兵器。在刀柄末端,赫然刻着一个清晰的楷字。 钟。 叶青禾呼吸一滞。 钟敬的“钟”。 白天刚建立的推论瞬间崩塌。那三个人根本不是什么独立土匪! 是钟敬的人。 可是,兵强马壮、军纪严明的钟敬部下,为什么会躲在松林里扮土匪、设卡收买路钱?他们到底在拦谁?又或者……在掩护什么? 叶青禾握紧刀柄,指骨泛白。 这盘棋,远比她想象的要深。而且,战火已经烧到她的眼皮底下了。 第40章 平衡破了 马蹄声撕破清晨的雾。 疤六的马冲到拒马前,前蹄高扬,再重重砸在泥地上。他翻身下马,半边膀子被血浸透,顺着指尖往下滴。 张三和李四从草棚里钻出来,脸色大变。 “松林那帮孙子不是土匪!”疤六咬着牙,扯下布条死死勒住胳膊。 “点子硬得很,操的是军阵里的长刀法,折了两个弟兄!” 张三瞪圆了眼:“真干起来了?” “黑虎哥让传话。”疤六没接茬,转头盯住叶青禾,眼神复杂。 “这滩浑水,铁掌不趟。叶姑娘,好自为之。” 说完,疤六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张三和李四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冲回草棚,拎起昨晚就打好的包袱,连个招呼都没打,顺着荒道跑得没影。 拒马内外,死一般寂静。 叶青禾站在晨风里,面无表情。 那把刻着“钟”字的短刀在她脑海中闪过。 铁掌的人去松林收过路费,误打误撞动了钟敬埋在深山的暗哨。钟敬的暗棋被掀,死伤了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正愁没有名正言顺的借口吞下这片地盘,“剿匪”就是最好的刀。 两头逢源的平衡,破了。 叶青禾转身进堂屋,翻开木案上的账本。 村里现在三十六张嘴,一天最少耗一斗粮。 库存粟米一石,大豆三斗。留种的半石粟米和三斗大豆,那是命脉,天塌下来也不能动。 满打满算,余粮撑死吃三周。 “阿狗。”叶青禾提笔在竹简上划了一道。 阿狗从门外探进头。 “通知周大伯,留出半亩地,明天开始种荞麦。” 荞麦六十天可收,这是她算准的最后退路。 —— 第二天,正午。 壕沟外来了三个人。 穿皮甲,腰间挂着环首刀。刀没入鞘,刀刃上还带着暗红的血丝。不是之前来买粮的斥候,是生面孔。 村民们停下锄头,不自觉地往后退,韩五和吴六的手按上了刀柄。 为首的汉子走到壕沟边,下巴微抬,目光越过拒马,扫视着院里晾晒的豆腐皮和新翻的黑土。 “你们是荒村的?”汉子开口,声音粗哑。 “松林有土匪作乱,伤了我们钟爷的人。有人看见土匪往这边跑了。我们要进村搜。” 借口拙劣,图穷匕见。 韩五跨前一步,刚要拔刀,阿狗突然从侧边冲出来,一把抽出身后的柴刀,挡在叶青禾身前。 十二三岁的少年,身子还没长开,握刀的手却很稳。 “搜村行。”阿狗盯着那汉子。 “踩坏了地,拿粮食赔。我们村就这点口粮,可经不起你们折腾” 汉子冷笑一声,反手抽出环首刀,刀背带着风声,直接砸向阿狗的肩膀。 叶青禾动了。 她伸手扣住阿狗的后领,往后一拽,刀背擦着阿狗的鼻尖劈空,砸在木栅栏上,木屑四溅。 叶青禾上前一步,挡在阿狗身前,直视汉子的眼睛。 “钟爷的人,就是这么剿匪的?”她声音极淡,听不出情绪。 汉子收回刀,拿刀面拍了拍手心。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钟爷能派兵护你们,也能把你们当土匪一起剿了。” 他指了指后院的粮仓。 “钟爷发话了。前阵子剿匪费力,粮草耗损大。从今天起,你们村的粮,每月多缴一成。” 叶青禾没怒,也没退,她甚至没有看那把带血的刀。 “不然?”她问。 汉子咧开嘴,露出黄牙:“不然这刀,认不准是土匪还是流民。” 叶青禾拉过旁边的一条长凳,大刀金马地坐下。 她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抬眼看他。 “钟爷想要多少?” 汉子见她服软,神色越发得意,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外加一条规矩,以后这村子,归钟爷管。不许再卖给黑虎一粒米。敢私通马匪,全村连坐。” 三成粮,加独占。这是要断了她的生路,把荒村彻底变成钟敬的附庸。 韩五咬着牙,刀已出鞘半寸。 叶青禾抬起手,压下韩五的动作。 她看着地上的黄土,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三成粮,不是小数目。”叶青禾站起身。 “我们现在刚春耕,村里没余粮。要凑,得要时间。” 汉子皱眉:“要多久?” “三天。”叶青禾直视他,“三天后,来取。” 汉子盯着她看了一会,收刀入鞘。 “行。就给你三天。三天后见不到粮,钟爷的马队亲自来拿。” 三个人转身离开,皮靴踩在泥地上,留下极深的印子。 村民们全都围拢了过来,脸色煞白。 “姑娘,三成粮……咱们交不起啊!”周大伯声音发颤。 “不交。”叶青禾转身往院里走。 阿狗跟在她身后,握着柴刀的手还在抖。 “姐,他们有兵。三天后他们来硬的怎么办?” “他们要的是长久的粮仓,不是死人堆。”叶青禾脚步未停,“三天,够了。” —— 厚云遮月,风停了。 叶青禾坐在油灯下,盯着桌上那把刻着“钟”字的短刀。 敲门声响。 柳条从门外的阴影里走进来。他没看那把刀,只盯着地面。 “姑娘。”柳条压低声音。 “前几天,你问我北边深山的事。” 叶青禾抬眼。 “我想起来了。”柳条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发亮。 “我老家柳家坳背后那座山,翻过去有个山坳。那里有野牛群,几十头。” 叶青禾指尖在桌面上一顿。 “抓不住的。”柳条紧接着说。 “成年的野牛脾气暴,几十个汉子也按不住。但是……” 她咽了口唾沫。 “我爹以前用过一种法子。在山坳口设连环绊索,下套子,抓不住大的,能逮落单的小野牛。” 叶青禾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 “要多久?”她问。 “摸清路线下套子,最快也要三天。”柳条攥紧了拳头。 三天。 钟敬的人给的期限也是三天。 交出三成粮,从此沦为军阀刀俎下的鱼肉;或者,在三天内抓到野牛,套上犁铧,把开荒速度提升十倍,彻底掌握谈判的底牌。 叶青禾转过身,油灯的光打在她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眼底透出一股狠戾。 “阿狗,韩五。”她厉声喝道。 门外两人立刻应声而入。 “带上麻绳、铁叉、干粮。”叶青禾抓起桌上的短刀,别在腰间。 “跟我进山。” 第41章 野牛 天色未明,雾气沉沉。 叶青禾将那把刻着“钟”字的短刀别进腰带,刀鞘贴着腰侧,透着凉意。 这把刀是证据,也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周大伯站在堂屋门口,满手是泥,神色担忧。 “村里安全第一。”叶青禾压低声音。 “那瘦高个子要是再来,拖住他。王婶那边,豆腐皮的产量不能停。只要有粮,他们就不敢轻易下死手。” 周大伯重重点头:“姑娘放心,老骨头还撑得住。” 韩五背着铁叉,阿狗腰间别着柴刀,柳条拎着几捆粗糙的麻绳。四人借着夜色,顺着后院壕沟的盲区,没入清晨的冷雾中。 柳条带路。 山路崎岖,杂草没过膝盖,露水很快打湿了裤腿。 日头偏西时,四人翻过柳家坳后山,趴在一处山脊后。 下方山坳里,溪水流淌,二十来头野牛正在饮水。 “比上次少。”柳条皱眉,压着嗓子说。 “估计还有几头散在林子里。” 叶青禾盯着牛群。 领头的几头公牛体型庞大,肌肉虬结,牛角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野牛警觉。”叶青禾收回视线。 “白天设套容易惊群,黄昏或清晨动手。” 第一夜,山风刺骨,四人在山坳口扎营,没敢生火。 天刚擦亮,柳条摸下山坳设绊索。 半个时辰后,一头老牛慢悠悠踱步过来,它低头嗅了嗅草丛,突然抬起前蹄,猛地一踹。 “啪”的一声,粗麻绳断成两截。 老牛仰头长鸣,牛群瞬间惊动,四蹄翻飞,踩碎了溪边的石块,冲入深山密林。 阿狗急了,拔出柴刀站起来。 “姐,追进去?” “不行。”叶青禾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极大。 “深山易迷路。牛比人熟,追进去十有八九出不来。” 柳条垂头丧气走回来,满脸懊恼。 “套子下得不够深,被老牛闻出味了。” 叶青禾看着地上断裂的麻绳。 “你爹以前怎么下套的?” 柳条抓了抓头发,仔细回忆。 “说是要顺风设索,还要用东西盖味儿。” “气味遮盖。”叶青禾立刻反应过来,牛的嗅觉远超人类。 “我们在上风口,气味顺风飘过去了。” 她指了指山坳的另一侧:“换位置。明天我们在下风口设套,用半干的牛粪涂在绳子上,掩盖人味。” —— 同一时间,荒村。 拒马外,瘦高个子带着四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他们的手里拎着木棍,眼神乱瞟。 “叶姑娘呢?”瘦高个子一脚踹在木栅栏上,斜眼看着院里晾晒的豆腐皮。 周大伯走上前,挡在作坊门口。 “姑娘进山办事了。有话跟老朽说。” “不在?”瘦高个子冷笑一声。 “那正好。兄弟们最近手头紧,进去借点口粮。” 他手底下的几个人作势要往里闯。 周大伯死死扒住门框:“要拿东西,等姑娘回来再说!” 瘦高个子脸色一沉,抬腿就是一脚,正中周大伯心窝。 周大伯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村里的汉子们见状,纷纷抄起锄头和木棍围了上来,眼神凶狠。 瘦高个子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没敢拔。 他已经被黑虎赶出马队,现在不过是扯虎皮做大旗,他不确定黑虎是不是真不管这村子了,真闹出人命,他兜不住。 “行。”瘦高个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三天。三天内给个说法。不然,老子带人烧了你们这破村!” 说完,他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 山坳里,黄昏。 柳条按照叶青禾的吩咐,在下风口重新布下绊索,绳结上涂满了半干的牛粪。 四人趴在下风口的草丛里,等了一夜,虫鸣声在耳边鼓噪,没人敢合眼。 直到天色破晓之际,一头落单的小野牛晃晃悠悠地走到溪边。它低头喝水,后腿往前一迈。 “嗖”的一声。 绳套收紧,死死勒住小野牛的后蹄。 小野牛发出一声惊叫,拼命挣扎。 “上!”叶青禾低喝。 阿狗像猎豹一样窜出去,手里的麻绳精准地套住牛角,死死往后拽。 韩五大步流星,手里的铁叉稳准狠地卡住牛的后腿,将它别倒在地。 柳条扑上去,用身体的重量压住牛背。 三人合力,小野牛轰然倒地,四蹄还在空中乱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成了!”阿狗蹲在地上,脸上难得有了笑模样。 柳条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法子……我爹用了半辈子,还是第一次抓到活的。” 韩五抱着铁叉坐在石头上,咧着嘴:“姑娘,真有你的。” 叶青禾没接话。 她走上前,蹲在牛旁边,手掌按在牛脊背上,肌肉还在紧绷,但挣扎的力气已经弱了许多。 “两百斤出头。”叶青禾收回手。 “性子烈,但骨架正,再养半个月,套上犁就能用。” 阿狗凑过来:“姐,那咱们回去吧?三天期限快到了。” 叶青禾站起身,目光投向来时的山路。 “走。” 他们用了半天时间翻过山头,爬上最后一座山脊时,叶青禾的脚步顿住了。 村口的炊烟升起来了,带着刺鼻的焦糊味。 但村子里静悄悄的,连人声都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 村口的拒马被人推倒了,木刺断裂,散落一地。 叶青禾目光下移。 黄土地上,有一滩暗红的血。 第42章 野牛(二) 阿狗眼圈一下就红了,手里的牵牛绳一扔,拔出柴刀就往村里冲。 叶青禾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将人强行按在原地。 她目光扫过死寂的院落,没有尸体,没有大面积烧毁的痕迹。 “姐!” “慌什么。”她的声音很镇定。 “人都在。” 话音刚落,堂屋的门开了一条缝。 周大伯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他们,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 “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 然后,其他的村民们从屋后、草棚里陆陆续续钻出来。 叶青禾大步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吴六坐在石磙上,头上缠着块破麻布,布条被血浸透了。 刘大刀赤着上身,左边胳膊青紫一片,肿得像发面馒头。 周大伯捂着腰,走路一瘸一拐。 “谁干的?”叶青禾视线落在吴六头上的血迹。 周大伯叹了口气,满脸愧色。 “姑娘,出事了。你进山第二天,那个瘦高个子就带人来过,踹了我一脚,放话三天内给个说法。今天上午,他又来了。” “这次带了五个人。”吴六咬着牙,因为牵扯到伤口,疼得直抽气。 “一进门就说是铁掌的地盘,该交保护费了。我拿铁叉挡在作坊门口,说这是黑虎哥的买卖。他冷笑说,虎哥连自己的人都罩不住,还管得了我们?” “然后呢?” “他们推倒拒马往里闯。”刘大刀接话,声音发闷。 “吴六被推倒,后脑勺磕在石头上。我上去帮忙,被两个人架住胳膊按在地上。周大伯死死挡在中间,说要搜就搜,打死人谁都跑不了……之前那孙子还踹了周大伯一脚,踢翻了几个水桶,说三天后再来,要么交粮,要么交人。” 叶青禾没说话。 她走到吴六跟前,伸手解开那块破麻布。 伤口在后脑偏下,血已经止住了,创口边缘整齐,没有凹陷。 “没伤到骨头。”叶青禾收回手,又捏了捏刘大刀的胳膊。 “软组织挫伤。” 她转头看向周大伯:“伤在腰上?” “皮肉伤,不碍事。”周大伯摆手。 叶青禾心里很不爽,但是……现在的他们还不够强大。 只能庆幸没有减员,伤势最重的吴六休养几天也能下地。对方没下死手,说明还在忌惮着什么。 “韩五,拿两张豆腐皮,去镇上换点三七和红花。”叶青禾语调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周大伯和刘大刀用热水敷伤口,吴六躺着别动。” 她的冷静让原本惶恐的村民们渐渐稳住了神。 —— “哒哒哒——” 村外荒道上,马蹄声由远及近。 村民们瞬间如临大敌,纷纷抄起家伙。 “把刀收了。”叶青禾抬眼望去。 一骑快马停在断裂的拒马外。 疤六翻身下马,没带兵器,眼神越过栅栏,落在叶青禾身上,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打量。 叶青禾走上前,隔着废墟般的村口,看着他。 “六哥来看热闹?” 疤六干笑两声,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叶姑娘,明人不说暗话。张三李四跑回去了。你给北边多塞豆腐皮的事……虎哥知道了。” 叶青禾心头微沉。 “虎哥怎么说?” 疤六摇摇头。 “虎哥没发话,也没追究。他现在不想跟钟敬翻脸,你这买卖还有用。但他心里,记着这笔账呢。” 这是敲打。黑虎手里捏着这张牌,随时能要她的命。 叶青禾看着地上的血迹,突然笑了。 “六哥,帮我带句话给虎哥。” 疤六挑眉。 “荒村的豆腐皮,依然是铁掌的独家买卖。”叶青禾抬起头。 “但瘦高个子今天打着铁掌的旗号来砸场子,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别人只会说,虎哥连自己的独家买卖都护不住,任由一个弃子踩在头上拉屎。这打的,可是虎哥的脸。” 疤六脸色一变。 好狠的丫头。 这是拿独家利益反将一军,逼黑虎表态。黑虎要是不管,就是在道上丢了面子;要是管了,就等于变相护了荒村。 “行。”疤六深深看了她一眼,“话我会带到。” 疤六刚走不到半个时辰,山道的尽头,又出现了一拨人。 三个穿皮甲的汉子,腰间挂着环首刀,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领头的正是三天前那个汉子。 “三天到了。”汉子停在拒马外,手按在刀柄上,冷冷地看着叶青禾,“粮呢?” 村民们瞬间紧张起来,韩五和阿狗一左一右护在叶青禾身侧,手里的兵器攥得死紧。 “粮在,人也在。”叶青禾的声音清冷。 汉子冷笑一声:“算你识相。装车吧。” “但我有个条件。”叶青禾说道,“我要见钟爷本人。” 汉子脸色一变,刀猛地拔出,指着叶青禾的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钟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别给脸不要脸!” “那你就拿不走这三成粮。”叶青禾直视那泛着冷光的刀刃,一步未退。 “找死!”汉子眼中凶光大盛,就要上前。 “哞—” 村子后头,突然传来一声沉闷、浑厚的牛叫。 汉子的脚步硬生生顿住,猛地转头看向后院:“牛?” 乱世里,一头活牛,比十个壮丁还精贵。 叶青禾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对,牛。”她看着汉子错愕的脸,一字一顿。 “活的,刚从山里抓回来的。钟爷要是想要粮,先让我把这头牛驯好了,套上犁再说。” 汉子和他身后的两人对视一眼,眼底满是震惊和贪婪。 他们是来逼粮的,但如果能带回去一头活牛……那是大功一件! “你等着。”汉子收刀入鞘,深深看了叶青禾一眼。 “这事,我做不了主。” 他转身,带着人快步离开。 叶青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底牌亮出去了,接下来,就看这盘棋,钟敬打算怎么下了。 阿狗凑过来,小声问:“姐,那咱们的牛……” “牛是咱们的。”叶青禾转身往院里走,眼神冷厉。 “谁也抢不走。” 第43章 野牛(三)【加更,感谢易公子-BC】 后院的木栅栏被重新加固过,手腕粗的圆木深埋进土里。 小野牛被拴在最粗的木桩上,鼻子里喷着白气,前蹄暴躁地刨着黄土。 它身上带着几道擦伤,但肌肉紧实,骨架宽大,是头难得的好牲口。 村民们全都围在栅栏外,眼睛全亮了。 “真抓回来了……”周大伯手扒着木栏,声音都在抖。 “有这畜生,咱们那几亩地,三天就能开完!” 叶青禾站在外圈,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柳条。 “半个月,能套犁吗?” 柳条咽了口唾沫。 “能!我爹以前熬鹰熬牛都有法子。饿它两天,再给把精料,磨平了性子就能下地。” 叶青禾点头,从墙角拎起一副旧牛轭。这是前几天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木头已经发黑,但还算结实。 她走到栅栏边,不顾野牛的挣扎,单手扣住牛角,另一只手利落地将牛轭卡在牛脖颈上。动作极快,野牛刚想甩头,已经被死死卡住。 【叮!检测到春耕全面展开,签到成功。】 【当前签到值:169点。】 “交给你了。”她对柳条说。 人群散去,各自回田里忙活。 有了牛的盼头,人们连挥锄头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刚过正午,村口又响起了马蹄声。 这次来的是疤六,单骑,马背上搭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他下马,径直走进堂屋,将麻袋往木案上重重一放,砰的一声,细碎的白色颗粒从麻袋缝隙里漏了出来。 是盐。 “十斤粗盐。”疤六拉开长凳坐下,自顾自倒了碗水,灌下一大口。 “虎哥赏的。” 叶青禾看了一眼麻袋,没动。十 斤盐,在现在物价飞涨的青州,抵得上半石好米。黑虎不会平白无故做散财童子的。 “六哥有话直说。” 疤六抹了把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虎哥发话了,荒村的独家买卖照做。铁掌的事,他管。” 叶青禾心底冷笑。 默认保护,不提私下卖豆腐皮的账。 黑虎这是在示恩,也是在警告……你欠我一个人情,你的命脉还在我手里。 “替我谢过虎哥。”叶青禾面色不改,将麻袋往自己这边拖了拖。 疤六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叶姑娘,你心里得有数。铁掌最近不太平,瘦高个子又回了趟马队,带走了一小半人。虎哥这阵子焦头烂额,能顾你这一头,是看在粮食的份上。” 叶青禾指尖在桌面上轻敲。 “还有个事。”疤六顿了顿,目光扫向后院的方向。 “听说你们抓了头牛?” 叶青禾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别紧张。”疤六摆手。 “虎哥最近也在找牛。松林那边的军屯荒了,钟敬的人到处搜刮牲口,虎哥也想弄几头,给自己留条后路。” 牛是战略资源。 叶青禾瞬间理清了局势。 钟敬要牛为了军屯,黑虎要牛为了屯粮。她手里这头不起眼的小野牛,成了撬动这两方势力的绝佳筹码。 “牛刚抓回来,性子烈,还下不了地。”叶青禾淡淡回道。 疤六没再追问,站起身。 “话我带到了,盐收好,自己当心。” 疤六前脚刚走不到半个时辰,钟敬的人去而复返。 还是那个领头的汉子,带着两个手下,这次没拔刀,但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他大步走到拒马前,隔着木栅栏盯着叶青禾。 “牛呢?” “在后院。”叶青禾坐在长凳上,手里削着一根木楔子,头都没抬。 汉子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怒火。 “钟爷发话了。那头牛,他要了。” “买?”叶青禾停下刀。 “买。”汉子咬牙。 “五石粟米,换那头牛。这价码,够你们村吃两个月了!” 五石粟米。 叶青禾笑了。 她现在库里总共就剩不到一石粟米,五石确实是巨款。但在乱世,卖了唯一能下蛋的母鸡,无异于杀鸡取卵。 一头壮年牛,至少能干活三年,三年创造的粮食,何止五十石? “不卖。”叶青禾将木楔子扔进筐里,站起身。 汉子脸色骤变:“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钟爷看得上你的牛,是给你脸!” “但我可以租。” 叶青禾迎着他的刀光,声音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汉子愣住了:“租?” “对,租。”叶青禾走到栅栏前,目光直视他。 “钟爷的军屯要是缺牲口开荒,我可以借给你们用。一天,两斗粟。” 汉子和他身后的两人面面相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租?钟爷从来没租过东西!”汉子怒极反笑。 “你算什么东西,敢跟钟爷收租?” 叶青禾神色淡然。 “那就当我没说。”她转身,作势要往院里走。 现代商业逻辑,对古代军阀来说,确实超纲了。但她吃准了钟敬现在极度缺牛。 春耕不等人,军屯要是误了农时,钟敬的军队冬天就得挨饿。 “等等!” 汉子叫住她。 叶青禾停下脚步,没回头。 汉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里快速盘算。 五石粟米买一头牛,钟爷肯定是肉疼的,军中余粮也不多。但如果一天两斗租……短期内能解燃眉之急,而且不用一次性掏空粮仓。 只是这面子,挂不住。 “两斗……太少了。”汉子沉声道,咬牙切齿。 叶青禾转过身,眉头微挑。嫌少? “钟爷丢不起这人。”汉子死死盯着她。 “三斗!一天三斗粟!但有个规矩。这牛,除了你们自己开荒,外借只能借给钟爷!随叫随到!” 为了独占使用权,主动加价。典型的军阀霸道逻辑。 叶青禾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五石粟米买断,和一天三斗长期收租,这笔账,她赢麻了。 “成交。”叶青禾点头。 “但我也有一条规矩。这牛,你们只能用来干活。不能打,不能骂,不能往死里用。如果伤了牛,十倍赔粮。” 汉子捏紧了刀柄,手背青筋暴起。忍了半晌,硬邦邦地挤出一个字:“行!” 看着三人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阿狗从门后溜了出来,满脸忧色。 “姐,那咱们的春耕怎么办?”阿狗急得直挠头。 “牛借给他们了,咱们的地用什么犁?” 叶青禾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 “先紧着钟敬那边。”她转身往堂屋走。 “咱们自己的地,用人挖,虽然挖得慢一点,但能活。” 阿狗跟在后面,满脸不解。 “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抓来的牛……” “可是什么?”叶青禾停下脚步,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 “先把人稳住,再想别的。咱们刚起步,急不得。钟敬愿意来‘租’,就说明他暂时不会动我们。这三斗粟,买的是平安。”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时间不等人,但只要手里捏着筹码,心就不慌。 “去告诉周大伯。”叶青禾收回视线。 “明天天亮,所有人下地,就算用手刨,也得把那三亩地给我刨出来。” 第44章 野果酿酒 【叮!每日签到成功,签到值+1。】 【当前签到值:176点。】 清晨,冷霜未退,叶青禾站在堂屋门槛边,听着脑海里冰冷的机械音,随手将一根木柴丢进火塘。 七天了。 距离春耕全面铺开,已经过去整整七天。 周大伯卷着裤腿走进来,草鞋上全是湿泥。 他扶着门框喘了口气,腰背还没完全挺直,但精神头不错。 “姑娘,三亩地,大伙儿齐心协力,已经开出来一亩半了。”周大伯抹了把脸上的汗。 “照这个劲头,再有四天,准能全部翻完。” 叶青禾递过去一碗热水。 “吴六的伤怎么样?” “结痂了。”周大伯接水喝了一大口。 “还是不能干重活,刘大刀的胳膊倒是消肿了,正带着人在地头刨土呢。” 叶青禾点头,转身走到木案前,翻开一本拿树皮粗粗装订的账册,炭笔在上面划了两道。 这七天,钟敬的人每天准时来牵牛,傍晚送回,每天留下三斗粟米。 村里现在三十六张嘴,每天吃稀粥加上杂用,雷打不动的就要消耗两斗。 一天净剩一斗,七天就可以存下七斗,加上库里原有的底子,勉强够维持。 但账不能这么算,这属于走钢丝,一旦钟敬那边军屯翻完,牛租一断,村里的粮缸立刻见底。 必须开辟新财源! 叶青禾合上账册,目光投向院外。 —— 傍晚时分,山道上响起沉重的牛蹄声。 钟敬手下那个领头的汉子牵着牛走过来,满头大汗,脸色铁青。 他把缰绳往木栅栏上一甩,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这畜生,今天又顶翻了我们两个弟兄!” 叶青禾走上前。 牛喘着粗气,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沾满了干泥,两侧肋骨微微凸显。瘦了。 但眼神里的野性消退了不少,透着股干了一天重活的疲态。 她伸手顺着牛脊背摸了一遍,没有鞭伤,没有破皮。 “干活哪有不累的。” 汉子瞪着眼,生怕叶青禾找茬要十倍赔粮。 “我们可没动它一根指头!” “明天还是这个时辰。”叶青禾淡淡收回手,没接他的话茬。 汉子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柳条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鲜嫩的青草,他熟练地接过缰绳,把草递到牛的嘴边。 牛打了个响鼻,没顶人,低头嚼了起来。 “姑娘,它脾气软多了。”柳条摸着牛脖子,眼里透着兴奋。 “见人知道躲了。我爹说过,这叫‘服软’。再养半个月,等它习惯了脖子上的牛轭,绝对能套犁下地。” “盯紧点。”叶青禾交代一句,转身走向后院的地窖。 地窖口,阿狗正蹲在地上,拿木棍捣着一个陶盆,盆里是一堆红彤彤的野山楂和几颗熟透的野柿子。 这是昨天下午,叶青禾派他和柳条进山采回来的。 前世农科院的底子,加上签到得来的《野果酿酒法》,叶青禾早就在盘算这门生意了。 乱世里,粮是命,而酒,是硬通货。 但理论是一回事,实操是另一回事。 “姐,捣碎了。”阿狗放下木棍,甩了甩酸痛的胳膊。 叶青禾走过去,看了一眼盆里的果泥。 按照系统给的法子,野果洗净、捣碎、加盐腌渍、密封发酵。 “开坛。” 阿狗搬出三天前试酿的第一个小陶罐,小心翼翼地揭开封口的油纸。 一股刺鼻的酸味瞬间冲了出来。 阿狗皱起鼻子,拿木勺舀了一点,伸出舌头舔了舔。 “嘶……”他整张脸瞬间皱成了包子。 “姐,这也太酸了!比没熟的杏子还酸,而且发苦!” 叶青禾拿过木勺自己尝了一口。 酸涩,倒牙,舌根发苦…… 失败了。 但她没急,细细回味了一下口腔里那丝微弱的发酵气味。 “盐放多了。”叶青禾放下木勺,语气平静。 “比例不对,发酵没压住杂菌。” “那咋办?果子白糟蹋了。”阿狗心疼地看着那一罐废料。 “倒了,重做。” 叶青禾没有丝毫犹豫。科研就是试错,第一次能出酒味雏形,说明大方向没问题。 “姑娘。”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孙嫂在围裙上擦着手,有些局促地走过来。 她看了看地上的陶罐,小声说:“我听大伙儿说您在试着酿酒……我以前在老家,跟着婆婆酿过柿子酒。虽然手法糙,但知道怎么看发酵的火候。您看,我能帮上忙不?” 叶青禾转头看她。 村里的人各有长处,用对地方就是宝。 “行。”叶青禾点头,然后指了指地上的果泥。 “你和阿狗一起,下次盐量减半,你来盯火候。” 孙嫂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哎!交给我!” 夜风渐起,荒村里飘起淡淡的炊烟。 春耕在挖,牛在驯,酒在试酿,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 第二天清晨,雾气还挂在树梢上。 叶青禾叫上阿狗:“带上柴刀,跟我去个地方。” 两人顺着村后的山坡往上走,杂草没过膝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个坍塌了半边的巨大土包。 周围长满了荒草,透着股荒凉破败的气息。 这是一座废弃的砖窑。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签到点「废弃砖窑」。该签到点已经触发,不可重复签到。】 系统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叶青禾神色未变。她今天来,本就不是为了签到。 之前巡查的时侯,她在这里触发签到,拿到了土窑建造法和砖坯制作基础。当时村里饭都吃不饱,根本没余力搞基建。 但现在,她得为下一步做打算了。 叶青禾拨开齐腰深的杂草,走到砖窑跟前。 “姐,这破窑都塌了,咱们来这干嘛?”阿狗拿柴刀砍断一根带刺的藤蔓,探头往里看。 叶青禾没说话,在脑海中自动调取那份土窑建造法的图纸。 她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窑壁上的红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脚丈量了一下窑膛的宽度。 窑顶塌了半边,但主体的窑膛结构还在。 她又绕到后方,扒开一堆乱石,找到了烟道。 烟道虽然被堵了,但没塌死。 “能修。” 叶青禾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 只要把窑膛加固,疏通烟道,在旁边再搭一道阴干棚,这口窑就能重新烧火。 “修它干啥?”阿狗挠头。 “咱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烧窑?” “烧砖。”叶青禾看着眼前这座废窑。 土坯墙挡得住流民,挡不住乱军的刀枪。 她要在这乱世里扎根,就必须把这座荒村变成一座铁打的堡垒。砖比土坯硬,砌墙、建粮仓、修防御工事,全指望它。 “那咱们现在就修?”阿狗跃跃欲试,握紧了手里的柴刀。 “不急。”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现在强行修窑,只会拖垮春耕的进度。 “等道夏天了。”叶青禾迎着晨风。 “等冬小麦收上来,粮仓满了,我们再来动它。” 第45章 熬 播种后的第二百零六天,风里的寒意褪了七分。 周大伯扔下卷刃的锄头,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大口喘气。 他身后的三亩地,土块翻卷,透着湿润的深褐色。 “姑娘,挖完了。”周大伯抹了把汗,语气里透着如释重负,却又夹着隐忧。 “没牛下犁,全靠人刨,这地翻得浅。就算下了种,根扎不深,怕是……” 叶青禾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了捻。 土质偏干,但不算死板。 “能活。”她拍掉手上的土站起身。 “种子我留好了。再等两三天,等地晒一晒,墒情(shāngqing)合适了就下种。现在种,容易沤烂。” 周大伯听不懂“墒情”,但他信叶青禾。这大半年来,姑娘在田里的判断,就没出过错。 后院,柳条正牵着那头野牛在木桩间绕圈。 牛瘦了一圈,但眼神里的戾气散了不少,柳条手里没拿鞭子,只拿着一把青草。 “姑娘!”柳条看见叶青禾,兴奋地招手。 “能牵着走了!也不抵触了!” “能套犁吗?”叶青禾走过去。 柳条挠挠头,有些泄气。 “试过一次,套上牛轭它就发抖,死活不迈步。我爹说这是还没彻底服帖。估摸着,还得再熬个十天半月。” “不急,慢慢熬。”叶青禾伸手摸了摸牛脖子。 回到堂屋,叶青禾翻开那本粗糙的账册。 三十六口人。粟米存量:约一点五石,每天消耗两斗。 钟敬租牛,每天送来三斗。 收支勉强打平。 但账面上的一点五石,只够村里人吃七八天。这就像走钢丝,底下是万丈深渊,唯一的平衡杆就是那头牛。 阿狗凑在桌边,盯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炭笔符号,眉头拧成个死结。 “姐,这日子过得太紧巴了。”他压低声音。 “要不,咱们跟钟敬的人说说,租金涨点?一天四斗?反正他们现在离不开这牛。” 叶青禾炭笔一顿,抬眼看他。 阿狗被看得缩了缩脖子。 “我们说好的是三斗。”叶青禾声音冷淡。 “多要一分,就是不讲信誉。我们要是没了信誉,那钟敬就有借口强行把牛牵走。” 她用炭笔在牛租那一栏重重画了个圈。 “牛在我们手里,他就会忌惮我们鱼死网破。牛一旦到了他手里,我们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记住,永远别把底线交给别人去踩。” 阿狗似懂非懂地咽了口唾沫:“记住了。” 下午,钟敬的人来了。 还是那个领头的汉子,牵牛走的时候,破天荒的没有摆臭脸,反而凑在拒马前询问。 “你们那豆腐皮,还有多少?” 叶青禾不动声色:“七十多张。” “全要了。”汉子扔下半袋粟米。 “钟爷发话了,下次多带些,有多少,要多少。” 人走后,叶青禾立刻叫来韩五。 “去镇上打听打听,钟敬最近有什么动静。” 两个时辰后,韩五跑了回来,满头大汗。 “姑娘,打听到了!镇上风声紧得很。听说钟敬在北边跟另一伙军阀抢地盘,打起来了!死了不少人,现在正到处筹粮呢!” 叶青禾眯起眼。 难怪要大量收豆腐皮。行军打仗,豆腐皮轻便、耐存、顶饿,是绝佳的干粮。 钟敬在北边陷入战事,短期内绝对顾不上来找荒村的麻烦。更重要的是,战争消耗极大,钟敬越缺粮,就越急着开荒军屯,对那头牛的依赖就越深。 危机,也是生机。 傍晚时分,荒村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疤六骑着马,溜溜达达地停在村口。 他没带货,也没带人,一副闲串门的架势。 “叶姑娘,忙着呢?”疤六翻身下马,笑得意味深长。 叶青禾走上前:“六哥有何指教?” 疤六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指教不敢当,就是来提个醒。那个瘦高个子,最近在马队里乱嚼舌根。说你‘偷梁换柱’,把好货私下卖给钟敬,糊弄铁掌。” 他顿了顿,盯着叶青禾的眼睛。 “这事儿,虎哥已经听说了。” 叶青禾心头微沉。 黑虎知道了,但没有发作,疤六今天来,是敲打,也是试探。 她面上神未变。 “我做买卖,讲的事诚信。”叶青禾迎上疤六的视线。 “该给铁掌的货,我一两没少。至于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六哥你觉得呢?” 疤六愣了一下。 这丫头…… “姑娘是个明白人。”疤六突然笑了,翻身上马。 “虎哥也是这么说的。只要货不断,铁掌就认你这个朋友。” 马蹄声远去。 叶青禾看着远去的人影,眼神冷厉。 黑虎把牌捏在手里不打,是为了随时能拿捏她。这暂时的平衡,全靠利益在死撑。 —— 后院地窖旁,孙嫂小心翼翼地揭开一个小陶罐的封口。 “姑娘,您尝尝。”叶青禾拿木勺舀了一点。 酸味淡了许多,但舌尖还是泛起一丝微弱的甜味和发酵的涩感。 “有进步。”叶青禾放下勺子。 “方向是对的,继续尝试,让它多发酵几天。这东西,以后有大用。” 酒,在乱世也是很硬的通货。 深夜,院子里静悄悄的。 叶青禾独自坐在粮仓里,借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翻开账本。 一点五石。 这几天,牛租不能断,黑虎不能翻脸,钟敬不能败。 只要有一环断了,荒村立刻万劫不复。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条缝,阿狗探进半个身子。 “姐,你还没睡?” “睡不着。” 阿狗端着一碗温水和一小碟咸菜走进来,放在桌上。 “王婶说你晚饭没吃两口,让我送来的。” 叶青禾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神已经褪去了逃荒时的惶恐,透着股倔强的狠劲。 “你也吃了吗?” “吃了。”阿狗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 “姐,你别愁。钟敬那边每天三斗,收支打平,咱们熬一熬就过去了。” 叶青禾没说话,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阿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 “姐,我今天听周大伯说,再过几天就是芒种了。咱们那三亩冬小麦,是不是能收了?” “嗯。” “能打多少粮?” 叶青禾放下碗,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如果伺候得精细,亩产能有一石多。三亩,就是三石多。” 三石粟米,六斗大豆。 这是他们熬过这个春天的全部底气。 阿狗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那咱们夏天就能吃饱了!” 叶青禾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先别高兴太早。”她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麦子没收进仓里之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在这乱世里,老天爷和吃人的军阀,会给她安稳收麦的机会吗? 第46章 芒种【求首订!求收藏求追读求各种票】 播种后的第二百一十天,芒种。 风里的寒意彻底褪干净了,卷着干燥的土腥气。 天刚蒙蒙亮,周大伯就从外头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两根麦穗。他连气都顾不上喘,枯树皮似的老脸笑挤成了一团。 “姑娘,黄了!麦子全黄了,能收了!” 叶青禾正在火塘边煮粥,闻言站起身,接过麦穗。 指尖 皇甫墨与方萌宝除了失去些自由外,日子过得还算是有滋有味,听闻英闲在陆影的家里又产下一子,取名为皇甫啸,众人都十分开心。 “好!”徐磊慢慢的直起身来,两眼紧紧盯着东方云,然后再度拔出腰间长剑,剑指东方云。 这时徐魏也停下了脚步,上手举到头,原因很简单欧阳的家人长枪短炮的在门口冷冷的看着徐魏。 在野外的时候经常会发生修士出手抢别人的储物袋。这样一来到最后储物袋自己留不住反而还会失去性命。 在杨阳看来现在赵天林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只是还没有点破,或许是害怕杨阳的实力,或许就是真的不是很确定。但是无论是哪一点,只要是大罗门的修士,杨阳遇到,下场都是一样,那就是死。 蓝珺瑶松了手,如玉的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倒引得她像个登徒子一般,顺着蓝珺瑶离去的方向深深嗅上一口。 “什么,妩媚大法,难道段麟已经中招了?!”武云飞心中一惊暗叫一声坏了。 如今大战基本已经结束了,轰天雷一爆炸,基本上就结束了战斗,所有的人,不是被炸死,就是残废,而且当发现王虎居然不见了,他们都愤恨无比。 四强之战,除了欧阳和古风有一点悬念,其他的基本上是没有悬念的。 但出于当时的想法,李拜天不想给多了,给多了,刘舒雨凭什么?一分不给,他自己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鬼主阳景天说完,一双骷髅手掌紧握,猛然向着大祭司捣了一巴掌拍了过来。 “行了,我的故事说完了,轮到你了,你的情况可以复杂了,龙氏集团的千金。你爸要是知道我搂着你睡觉会不会杀了我!”岳檀溪说道。 我将我这边人手已经确定,明天便可出发的消息告诉了他。老家伙听了没说什么,只是告诉我出发时间会在明天下午,到时伊万会送我们出发。 张绣在这个时候背弃郭汜,进入了左冯翊后,要想取得立足之地,必然要依仗三辅之中最强势力存在的李傕,但张绣不管在朝堂中,还是在李傕军中,都是孤立无援的。 沈贤的出关,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苍穹会会员的士气。在战场上,一位高手的作用是十分重大的。 血鲨王的神识一扫,落在王安用法则之力凝聚出来的毁灭世界上,它的心里一颤,眼中充满了恐惧之色,惊慌失措地呼喊道。 我一把在空中拦下她,然后掏出一块桃木压在她的额头上,帮她把身体里的灵能给吸收进桃木里。 辛寂微微松口气,然而在经线完成的一瞬间,星旋自然而然的流出原力通向这个节点,持续不到一秒种,经线承受不住压力,崩溃了。 就这样,前锋人马士气衰微,对外畏敌如虎,对内互相提防,根本不愿意前往邺城迎敌。无奈在监军耿包的严厉催促下,将士们只能连日加速行军,终于在第三日抵达了魏郡境内的馆陶。 第47章 荞麦【求首订!求收藏求追读求各种票】 晒场上,灰扑扑的尘土混着麦芒在半空打着旋儿。 沉重的青石碌碡碾过铺平的麦穗,发出沉闷的咕噜声,麦壳崩裂,金黄的麦粒从缝隙里挤出来。 阿狗和几个年轻后生光着膀子,手里紧攥着木叉,用力挑起碾过的麦秸,在半空抖落。 柳条站在风口,端着大号簸箕。 他手腕一沉一扬,饱满的麦粒像一道 连天焱本就是太子,离着皇位一步之遥,可惜的是,连奇身体一直康健,而他又是个心有抱负的太子,这些年一直被连奇压着,连监国的次数都少之又少,换言之,他除了这太子的头衔外,只是在朝堂核心的外围转悠罢了。 徐东觉得自己头脑里有些‘乱’,他和同道真人、林丹三人之间的关系太微妙了,就像一个魔法一样在不动声‘色’地产生着幻变,真正可以用剪不断、理还‘乱’來形容。 倒地连受重击的茬霸此刻竟然狞笑着说道。断月与魔魁心中同时一惊。 下意识转头,只见霍格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边,正一脸罕见的担心表情看着他。 所以这威少施展出这锁魂剑诀,让围观者的脸色,顿时变了,他们很畏惧这锁魂剑诀,或者说,很畏惧威家,威家的恐怖,他们是听说过的。 她开始有些好奇炼这些丹药的人是谁了,如此聪明高超的手段,连她都没想到,不但如此,还被那人找到了火枸兰这种植物,在东朔国这样终年处于天寒地冻的地方,这种丹药无疑成为杀人于无形的最好工具。 当然。病‘床’上的龙清梦也在审问之列。而且动用了军区的多名心理专家。测谎仪也搬了过來。 紫色空间刚刚凝聚而成,呜呜呜呜,青色旋风也到了,以破碎山河之势,迅猛的撞击在上。 连想手上五‘色’彩光一闪,把这个金属制品全部送入了”牧兽空间”。 顿时所有的魔法师玩家调转攻击方向,不再掩护玩家杀怪,低头往城下招呼,绚丽的技能爆发,正在叠罗汉往上爬的骷髅兵被打碎,挥剑砍墙的也重新化作一片白骨。 他们现在领先凯尔特人6分!而比赛时间,也只剩下两分钟,五个回合的时间,这个比分看起来十分的保险。 “没有,只是在某一段时间,思考这种战斗的必要性。”烁华说。 “龙腾电影特效引擎”对于渲染画面,制造冰雪、内力、旋风,以及各种不可思议的场景,均有着不俗的表现。 有着这个想法。她便不再作任何反抗,只让王离任由施为,不过王离却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仅仅是将手按在她的胸口上。 只是这种研究实在太消耗精力了。而且这些科技,就算研究到了最高等级,也不可能是死神的对手。所以,代达罗斯便出现了。 但是,现在的张空却没有心情去享受这份特权,他现在充满了苦恼。 可是刘市长都出面了,还是一个省纪委的家伙请的人,他能怎么办?以他自己的能力,无疑是不可能反抗的了的,他毕竟只是一个纨绔。 想到慈航静斋被人说成慈航ji寨,众人差点捧腹,此时剑阵压力稍减,他们还差点被剑阵所伤,急忙打起精神,继续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功夫,我总算逃脱了八云紫的追杀。这或许是我来到幻想乡之后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第48章 修建砖窑【加更。感谢书友160324170048873】 在荒村落脚后的第222天。 清晨,薄雾还没散尽。叶青禾腰间别着柴刀,带着阿狗、韩五、柳条和七个壮劳力,直奔后山废弃砖窑。 队伍走得快,没人说话,只有铁镐、铁锹碰撞的闷响。三天干粮和水背在肩上,沉甸甸的。 到了地方,窑膛里积着厚厚的灰土和碎石,烟道彻底堵死,窑顶塌了半边。 故海渊不受控制的变成了白发飘飘的魔头,目光冰冷,嘴角带着邪魅的浅笑。 此时一座街区派出所里,一名乞丐全身不着一物,抱着自己的身体瑟瑟发抖。 一脚踩到地上的木板上,借助着脚下的支撑,一拳头揍了过去,君陌尘猝不及防下直接被揍翻在地。 然后在他不解的目光中,柳语思缓缓上前拉住他的手,想拉一条死狗一样把他拉到门前。 甚至,她觉得,或许自己就是不祥之人,不应该留在这个世界上。 克莱尔冲向武田信对峙了起来,两人那股强大的力量猛烈对撞,震得周围的地面都在颤抖,一片尘土飞扬。武田信和克莱尔的身影在尘土中忽隐忽现,每一次碰撞都像是雷鸣般响彻云霄。 现在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练习下来不仅不像之前那么疲倦,反而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走出副本的那一刻,林永俊开心笑着像个历经多年完成自己梦想的孩子。 周怀柔虽然名次靠后,但也卡在了榜单里面,本次考中的一共有一百二十人,周怀柔排一百零八。 没说完呢,就被江云尘的肩膀撞了一下,撞她的人一脸的云淡风轻,跨越结界而出。 “哎哟,怎么啦这是?睁着兔子眼儿、两腿直打晃儿、全身乏力的。”方振海看着萎靡不振的孟大魁疑惑不解地问道。 林安县县城。丁家大院。中院北房。日军司令部客厅内。丁儒轩与中川荣一坐在长沙发上交谈,一个日军少尉站住旁边。 “还有件事情,就不是很正式了,就当是我和廖主任朋友之间的谈话,你看行不行!”方离谈完了正式,突然想到了自己领地里即将可能到来的战争,随口问了一问,看有没有可能利用华夏政府生产的武器武装自己的军队。 “那就到星期六,咱们一起去看博物馆怎么样?”尚品玉不管不顾,只想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因而直接打断御枫的叙述。 自此以后,再不似以往那般暗中摸索,堂而皇之的走进了修道之门,有了这个认知之后,即便他不再入定,不再进行肉身的修炼,只要坚持救世济人这一宗旨,也就有了得道的可能。 方离挂了电话,走回屋里,屋子里的人见他神色有点不对,都停下了说话,看着他。 他心里暗暗有些激动,这有悖于他的修炼习惯,按耐住自己的心情,看着面前这位不怒自威的老人,他仿佛看到自己道法突飞猛进,门派中兴有望的情景。 而李寺则是毫不客气说他们想要找死的话,那么李寺可不会在意,紧接着便看到李寺直接出手,几乎是在瞬间的功夫,便将这些个家伙全部都给撂倒,这恐怖的力量根本就不是寻常人能够拥有的。 “我们说了要带你去么?家庭宴会,可以带姐妹,请问付先生,你是要以什么身份去参加我们的家庭宴会呢?”叶安琪脸上的笑容更甚了,含着笑问着,显然是很喜欢看付炎吃瘪的样子。 第49章 修建砖窑(二)【加更。感谢竹锦念】 后院地窖旁,空气里浮动着微酸的果香。 孙嫂搓了搓手在围裙上擦干,小心翼翼地拍开第一批果酒的泥封。盖子一揭,一股清冽的酸甜味混着发酵的酒气直冲鼻腔。 孙嫂紧张地盯着叶青禾。 叶青禾拿木勺舀了半勺,送入口中。 酸甜适口,舌根泛起一丝极淡的涩,但酒的冲劲已经出来了。 “成 梁善将冷心雅拽到后面,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便再次向着冲过来的混混迎了上去。 只见那三人同样是一脸发懵,刚才发生的事情其实就连他们自己都没怎么弄明白,不过身上传来的剧痛感却是真切存在着的,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这并不是在做梦。 梁善话音刚落,一个脸庞油腻衣衫破烂的中年人操着华语道。看样子是输光了身上的钱,目光热切地盯着梁善手中的筹码。 闻言,紫瞳冥魔仿佛听到了一个可笑的笑话般,竟是嗤笑一声。旋即,只见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则是凌空一握,一股看似无形却是不可违抗的恐怖能量油然生出,竟是在瞬息间抓回了一道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影子。 “刚起来,要不要吃点东西?现在中午了。饿坏了吗?”远离了她几分,沈凌枫捧着她的脸有开始有些颤抖。 “你是说我长得比照片上丑?”童辛雅挑眉看着他,谁让他坐了? 他们知道自己手镯的秘密,到时听着声音寻找过来,一定会先找镯子。 “呃……这不是提前准备离开的东西吗!”风涟其实也觉得自己带的东西有点杂乱无章的样子,因此在听到风黛吐槽的时候也没什么底气回答。 “那其中的原因,您能透露吗?”柳梦媱露出了坚定的眼神,仿佛就在告诉教授,他们一定要找到真相。 只不过,它身上穿着的鬼差服却是真的,是上古地府的物品,只不过如今服饰中蕴含的法则,已经全部崩灭了。 当然,这也有贾琏刻意封锁消息的缘故,不过也算是他们自己搬石头砸脚,自己坑自己,根本就是活该!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对于这些专业的事儿贾琏自然不会过多的发表自己的意见,而且看着这个丫头清水出芙蓉的冰肌玉骨模样,倒也是个难得的美人,更别说还有一身相当不错的医术。 还是得想办法为她安排住所,暂时安顿下离绣后,林尊源就在想是时候有个自己的地方了,以后追随自己的弟兄们一定会更多,必须得为他们的以后着想。 再加上自己无形之中,有心算无心的,也察觉到了薛宝钗对自己隐隐的好感。 这个包厢就算打开了窗户,也没有人会看到包厢内的人影,此时此刻张东峰冲动地、没有顾忌地上前搂住了她的细腰。 叶飞本想打探对方底细,结果他不肯承认,也罢,这才是正常的现象,即使他告诉我武道境界,我也绝对不可信。 刘波还主动带大家去看蓄水池,“里面通了电、有插座,是水泵抽水的时候用的。”不过大家在现场发现,水池的机房被锁,锁具锈迹斑斑。张东峰打开水池顶盖,里面有不足20厘米深的水,水池内壁的水泥部分脱落。 谷当然,这都是对于那些有野心想要出头,又缺乏门路的野心家或者底层人而言。 也有用桃花和酒调制的类似洗面液的东西,类似香皂的东西,在宋代已经有了,也常用。然后再用清水盥洗。 第50章 砌墙 后院粮仓。 三十块暗红方砖,顺着土墙最深的三道裂缝,严丝合缝地砌了上去。红土拌着草木灰抹平缝隙,砖面冷硬。 老鼠再也无处下牙。 叶青禾拍掉手上的灰,转身看向仓内。 底层已经按她画的图纸,铺上了架空的干燥木板。粮袋之间撒了厚厚的草木灰,仓顶又加覆了一层干草。 周大伯蹲 这些天,他们已经住在了一起,若不是窦金英怀着身孕,秦方相信,他一定会被窦金英给吃了的。 “是,我没病,你有病!”顾念兮心烦意乱之下,狠命地推开秦傲天钳制着自己的胳膊,转身就要往爹爹的房间奔去。 其实,论身份明珠也算是公主的,即便不是嫡公主,那也是一个公主。 其实这样也好,看着这些人也不像是坏人,这么一起走走也是可以的。 林美珂见袁教授没有应下来,脸已经臊得不行,低着头在桌子底下绕手指。 元笑努力的让自己开心一点,但脑海里还是那句“她怎会是苑媛,就算苑媛失忆,也不会如此差劲”,她看着面前的嬴隐,有一种生疏的距离感,似乎她从来没有了解过眼前的人。确实,她从不了解嬴隐。 花未落刚才还信誓旦旦地扬言要教某人学习怎么亲吻,此刻却已经丢盔弃甲,任凭某人攻城略地了。 二人又甜蜜厮守了一阵子,这才离开慕容衡的房间,又回到梁氏的房间。 “别看了,影子都看不见了。”他的声音中带了一丝郁闷,朝着花未落低声道。 “怎么,不让你出去的时候,你拼命的想出去,让你出去了,你反而不敢了?”夜无欢嘲讽的开口。 杰奎琳打着旋从空中跌落,就像是折翼的巨龙∝舞阳化身的血影不以速度著称,但是追赶一个失去平衡的家伙确是轻而易举。 “哈哈,古有李白诗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今天我就来个十步杀一丧尸!”林天持刀在手,仰天大笑,很是有几分毫迈情怀,不过那些丧尸可能是看不过林天在那里装b,一个个嚎叫着向着林天冲了过去。 司马徽却也不像平常主人该做的那样互相介绍,只引着萧若往屋里走。 杨奇再度一看,发现此人身上的生命基因,居然超过了亿倍!这是很明显的神之血脉,拥有上古诸神的血统。 尖声大叫的同时,石玉珠猛然催动剑光,如长虹贯日,朝秦舞阳直斩而去,这一剑在石玉珠极度惊骇的情况下,远超其本身水平,剑光煌煌,映照八方。 房间内的灵气逐渐消散,静的可怕,只能听见二人那微弱的呼吸声。 那金色太极图之中,几个身影忽隐忽现,不过片刻间,却是全部显现出来。 秦阳惊讶无比,自己这一脚的力道下去最少能踹断几根肋骨,这家伙竟然会没事? 说着,龙腾顿时便化成了一道青色的身影,迅速地向着浓眉壮汉再次攻击过去了。毕竟,锲而不舍,那才能够走上强者的道路,不然的话,龙腾也绝对不会支持到今天了。 毕竟,这时候李游给予他们两人一个下台阶了,他们当然是要顺着走下去了。不然的话,龙腾真得执意要杀掉两人的话,那他们也没有任何地方申述了。 “都城终年飘雪,到了夜里,更是寒冷,这不是在南荻了。”宓姝抬头看他,他清瘦了许多,眉间似乎也添了许多愁绪,伸手轻抚他被风霜吹的微凉的脸颊。 第51章 钟敬的邀请 后山砖窑。 韩五戴着厚麻手套,撤了窑口的封泥,热浪瞬间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 他屏住呼吸,探身搬出第一块砖。 暗红色,棱角分明,敲击声清脆。 “成了!”韩五咧开嘴。 阿狗蹲在旁边,兴奋得直拍大腿:“姐,一百块!整整一百块!够砌半个哨楼了!” 叶青禾捡起一块砖,掂 “李总不在,出差了。”贺全年吃憋,早气炸了肺,一张脸黑得不像样,捏着拳头转身就走。 因为中国海军的对手同样不弱,而且在经验,至少是水面舰艇运用的经验上还远远超过中国这支年轻但发展迅速的海军。 刘发家的地与汤国瑞家的地毗邻。但刘发家田窄、多石,当初陆大元陪着李扬勘查时就没把他家纳入稻田养鱼项目,刘发一直没吭声,只在冷眼旁观。 放眼望去,城下旷野空出了一大片地方,饿鬼逃得老远,江东兵马也正向后撤退,天地间只剩一个陆孤瞻,勤王兵卒面面相觑,还未决定抓不抓人,骤然间,人人都听到了微微鼓声。 虽然大家都看出郭拙诚一点疲倦之态都没有,生龙活虎的样子恐怕还可以跟老虎搏斗,但他们都以为他是在谦虚,以为他是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所以不好意思说。 听得此言,连许南星爷惊异不定了,忙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柄兵器,附耳道:“这是翊少爷当年得佩剑。削铁如泥,泥带着吧。”吕应裳称谢接下,随即披上大衣,随差人进发。 尤其是当这个男人还不走寻常路的狂笑起来之后,他们更是感觉大有蹊跷,生怕这个不止一次创造过奇迹的男人又玩出什么花样。 山本等人听到这个消息,顿时都目瞪口呆,看来现在来骚扰日本舰队的霍克-3飞机就是这些飞行航母施放的,虽然不会给日本舰队造成什么损失,但这种骚扰还是会严重干扰日本航母的作战。 正期待间,崇卿哥哥却已见到了叔叔,只见他头低低的,装得不认识,向旁绕了开,叔叔却报以一笑:「老弟,好久不见啦。」伸手出来,便朝崇卿的臂膀拍了拍,示意亲热。 金辰沙和被击碎的烁光宝钻混杂后,再在外面用点星石裹紧,然后再和炎铁一起进行熔铸。 他们竟然是穿越过来的,跟可怜的黑猫不一样,这是整个精灵种族成建制穿越了过来。 脑电波的传播速度是光速,要在宇宙中寻找脑电波残余部分,问天要根据三人的死亡时间,在距离他们死亡地点对应距离寻找。 紧接着,金胖子的尸体慢慢被往上拉,逐渐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中。 “乖乖听话,你就少受点苦,明不明白?”男人恶狠狠的看着行孩。 虽然只是碎片,可这些碎片也可以通过特殊方法注入至尊星兵之中,提升不少的属性。 我轻笑起來。当日那样倔强的远去一是因为近乡情怯。二是。我以为他明知道我还活着却装作不知。故而生气不愿回头。不曾想他竟记了这样久。 直到那一次。姐姐知道皇上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着急忙慌地赶去麟趾宫时。我崴了脚又岔了气。姐姐只好先去。我随后跟去。 那种话到嘴边却忘了说什么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弄得韩林十分不舒服。 飞机起飞了,划过一道白烟升起,带着载满梦想的乘客飞翔在蓝天上。 第52章 什么都守不住 午后的风有些燥,卷着地上枯黄的麦麸。 五个人顺着北边山道走下来,步子迈得大,直奔村口。 领头的人瘦高,左脸一道翻肉的旧疤,从眼角斜劈到下巴。 他腰间挂着一把环首刀,刀鞘磨得发亮。身后跟着四个汉子,背着弓,手里提着粗制长枪。 叶青禾站在村口。 她早就从哨楼得到了消息。 也不知道钟顺的家传秘法是什么,不过他密密麻麻地写了数张稿纸,将需要的东西都写了下來。又把这铸造的台子搬到了野外放在大火上烧,再淋上他特制的液体。一连三天都不间断,终于在一天早上。 没想到区区化丹初期修士居然需要让自己施展二重狂灵变,而且还祭出了平时根本无需要使用的化山锤,脸上青筋爆裂的郝连秀的声音也是变得沙哑。 看洪宣娇那副含羞带笑的样子,纵游花丛的陶商自然是看得出来,这个曾经的太平天国第一美人,对自己已然动了心。 就说以前,豆角上有密密麻麻的蚜虫,草木灰撒上去,能除掉一些,但也容易烧得菜芽不生长,于是就少量喷洒一些农药。 以渐弱的声音说了一句后,雪之下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和我投过去疑惑的目光对上之后,又“呼”的一下子撇开,然后索性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所有圣君脾性都如此好,还是十三娘碰见的圣君特殊一些。 而子午和龙葵两人却是有些吃力,好在他们只是负责拖住那只四阶海妖,两人的配合也十分默契,你左边砍一刀,我右边砸一下,虽然未造成太大伤害,不过却是让那只海妖难以头尾相顾,应接不暇,一时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有。”旁边的何夕应声将一本厚厚的簿子‘交’到了王勤面前。 他忽然身体一软,心中犹如撕裂般绞痛。有谁知道,一面顾着天下平民,又一面担心着自己的亲人,这种二者只能够选择一个的局面是有多么的难。 易征其本想着过几天就过问一下,可是忽然间又被手上的事情给耽搁了。东大荒牧场外面来信,大风帝国的心宿二又一次过来了。她这次还带来新的条件和待遇。只可惜找不到易征其。 随着时间一秒秒的过去,这颗晶石将自己从岩浆之中晃离了出来。接着,脱离岩浆包裹的晶石滚动到了魔方藏身的深洞正上方,直立而起,慢慢的转动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该是要回延英殿了,却不知怎的,忽然感觉到后背发凉,似有一道毒蛇一般的目光落在身上,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叶枫觉得自己在这里瞎思考也不是办法,还需要亲自去观摩一番。 奔的太远,跑的太累,一旦停下来,才发现自己真的很孤独,很需要这样一句窝心的安慰。 在这继续抽签对决的人中,若是有人接连失败两场,则自动淘汰,只能在后面那些同样被淘汰的人中进行排名。 秦雨不傻,他当然知道这个队长的位置是龙兵让给他的,不光他知道,刑警队的所有人,包括警局的人都知道龙兵把队长的职务让给了别人。 夜雨心被皇后接到了皇后宫中,而现在她还在病中,依旧不见好。 山洞传来一阵剧烈晃动,叶枫感觉到石头从上面落下来朝自己身上砸。 为了救自己,他一人拿着一把剑,站在那个山坳口,一把剑斩碎了苍穹,一剑斩退了上千人。 第53章 人情债 后山砖窑,热浪滚滚。 韩五戴着厚麻手套,一把扯开窑口的封泥,土腥味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他探身进去,搬出第一块砖。 暗红,坚硬,棱角分明。拿铁片一敲,声音清脆。 “成了!”韩五咧开干裂的嘴唇。 阿狗蹲在泥坑边,一拍大腿跳了起来。 “姐,一百块!整整一百块!咱村这 为了出线,他们现在是每分必抢,潘黎明“送”给他们的6分他们自然就笑纳了。 “如果你把房间让给我的话,这锭金子就是你的了!”说着少年又拿出那块金子在庞癝眼前晃了晃。 他们不太好说,但是他们知道,国家体育总局和中国电竞总局的高层领导都在关注着pci的比赛,选手只是知道个大概,作为教练也只能透露一点消息,说的多了反而会增加选手的负担。 庞癝见此时大殿上只剩下三公九卿等魏国重臣,因而便不再隐瞒,把刚才宦官告诉自己的话又给众人详述了一遍。 她天性是一位慈善之人,每每诵出她的遗言,便仿佛她还在人世,仅仅背着她的话语,我就能仿佛又感受到她那温暖的眼神真的如亲生母亲一般的疼爱。 ifcd现在的位置,想要直插进圈中心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是圈内没有什么地形给他们呆才是难点。 屋里的离封摊成一个球的在键盘上趴着,看着电脑屏幕上播放的游戏直播画面,看到我进来,扭头看了一眼,继续看着屏幕。 光从骨骼上来看,夜枭就能猜测出,这具骷髅的主人,生前是何其强大的生物。 肖恩把自己的眼神隐藏的很好,对面的姑娘完全没有发觉,开心地笑着蹦跳着过来打招呼。 刚进入家门,还没有来得及和李嫣寒暄,魏王便派使臣前来请庞癝入宫。 魔头走上前两步,双手一挥,风云纯阳剑的六截碎片便组合为一体,在紫火中煅烧开来。而每截碎片上的黄锈也一点点的脱开,最后显现出黑色的剑刃。 铁牛儿脸上喜形于色,他对几名魁梧汉子使了使眼色,几人会意,将上官平和贺芝仙围住,免得敌手走脱。 说着,另外一个留着略腮胡的头发还有些红的外国人擦了擦自己手中的狙击枪。 成林挺哈哈笑道:“你修练云道宗剑法身法不过三十余年,我却早已在三百年前把云道宗所有功法学遍了。这几年更是修练了几门玄功。尘儿,你还太幼稚了。”长剑直挑,如灵蛇吐舌。 李知尘猛的一转身,右手一抓,将背后东西抓下,同时身子一跃,躲过蜘蛛的一扑。 顾北得离开吞噬星空世界一段时间,主要是林动那边又出了点事情。 他突然觉得,顾北很有可能不是十二劫散仙那么简单,因为十二劫散仙没有那么容易秒杀一个十劫散妖,特别是那个十劫散妖还是超级神兽,真实实力相当于一级玄仙,也便是仙帝一级。 龙剑飞随后跟了下去,他首先要找到水下潜水人员的位置,先发制人总比被人受制要好。 如此考虑,高俅也只能让张千去操办这件事情了。毕竟张千曾经在衙门里面待过一些年头,有一些事情他是知道怎么处理的,而且召集起来的团练,肯定也是在杭州府的附近,倒是不用担心高俅需要用人的时候找不到张千。 第54章 疤六投靠 清晨,薄雾未散。 后院的板车前,韩五和阿狗正往车上搬货。 三十个行军干粮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三斤果酒装在黑陶坛子里,用草绳封了口。 这是荒村给钟敬的第一批定期供货。 “装好了。”韩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叶青禾。 “姑娘,我这就送去镇上。” 叶青禾点头。 这时候秦楚彦忽然一把抓住了站立在身后的萧若安,她的身材非常窈窕健美,脚步踉跄的走到了前面,惊愕的不知道怎么办。 “这个家伙……留活口吧,我们还需要他,走吧……”通讯器那一边的声音相当的疲惫,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领头男子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随后一脚踢在了艾列的伤口上面。 有强者,能将这个过程铭刻在血脉骨子里头,做到动念施展的程度。 “好,我会安排下去,只是这次的出使事宜,是不是多派些人保护将军安全?”毛璩问到。 这样所带来的结果,就照美冥已经二十八岁了,却依然还在单身。 君懿熙瞟了一眼又收回视线,这就是为什么柳怡画犯了这么多的错还能在柳府坐稳地位的原因之一吧!她沉得住气,而且特别会演戏。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穿成那个样子在家里到处乱跑?”秦楚彦试探的问道。 在张淼的命令下,烟蒂一脸不情愿的开始给亚丘卡斯们发放虚晶,而亚丘卡斯们也看得出这一点,所以一个个腆着个脸,笑得无比谄媚。 “……对!所以三皇子才有这样的想法,想必这个计划还是行得通的。”柳浩成在里面说道,说完看向自己的父亲。 “好的,刘安明白了。”刘安就好像知道三皇子心里在想着什么似的,他点了点头,继续驾着马,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同时,又想到了杉元山和土肥原贤二已经逃到了天津,所有的倭军士兵就恨的牙直痒痒。 第二、就是听众蒋光头政府的号召,向我军发动进攻。您如果选择了这个,那不说全国人民会怎么样,首先就是我们先锋军的敌人。而我们先锋军是怎样对付敌人?相信您非常的清楚。 众人双手合十,食指和大拇指露出,猛的指向了面前的山峰。这一下,众人再度察觉,自己的力量又被抽取了十分之一。 货架发出的声音消失后,超市里又回归到静悄悄的状态。“难道里面只有一个丧尸?”大飞的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这一喊,剩下的几人更加的紧张了,全部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好像准备随时上前攻击。 “呵!”六字真言诀爆发,这种无型无态的攻击手段,让螳蛰应付不暇,顿感一阵天昏地暗,动作迟缓了很多。 这四根柱子并非是天机门那护山阵法,而是陆宣用十里镯中天机门的炼器材料赶制出来的。 “发下来的冰冻符,最多维持半个时辰,就丧失了降温效果,还不如自己炼制的呢。”伍樊旁边一个中年汉子道。 忽然之间,远处响起了一声轻响,秦远心中警兆大生,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前方,正以仇恨的目光瞪着他。 接下来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顾筱筠都收到不同的花和一盒巧克力。 君墨所查来的东西虽然不够详尽,可是单单只是这些,就能想象出魏寰的手段有多厉害。 第55章 钟敬 上午,日头刚越过青峰岭,山道上扬起一阵黄土。 五匹马顺着坡道小跑下来,马蹄声不疾不徐。 叶青禾站在村口拒马后,阿狗和韩五一左一右立着,手里攥着铁叉。 疤六站在稍后半步的地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喉结滚了滚。 马队停在拒马前三步。 领头的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一身半旧 经我一分析,再加幽灵与黑仔同共劝说下,胖子忍气吞声,与我们连夜赶往此行目的地西江千户苗寨。 沐枫夜沉默不语,如果硬要选择的话,两者都有。他痛恨高木,同时如果杀掉他就能让身边的同伴获得回到现世的资格,这样一来便成了他举剑相向的真正目的。 “不用了,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吧。等等,什么工资?”沐枫夜疑惑道。 跟着丝莉娜进到屋子,正对着门口的就是灶台,虽然样式很古老,不过这种添柴点火的东西却能让人们吃到热气腾腾的东西,这大概是十几天来最丰盛的一餐,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些食物煮好的那一刻。 “怎么,合欢宗管的够宽的呀,还能管住不让我们笑?”一名围观的修士阴阳怪气的喊着。 一辆看起来就是神器级别,而且豪华无比的马车牵来,而且那马车拉车的两头白马,竟然也是中位神级别的神兽。 一边说着,王侯带着沈天雨也是走到了教室,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找出源头只有一个办法了。”骆天朝雷动勾了勾手指,雷动俯下耳来,听着骆天的话,脸色很是难看。 “唉,还以为有多…”一些本来想看好戏的人,带着一丝失望的语气,刚说了一半,便被眼前所见到的画面给惊到了,就连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在扈三娘一脚进入了灵气池之后,那灵液便是不断的没入扈三娘的身体之中,逐渐的,扈三娘的身上,也是闪耀着一层的金色的光芒。 墨幽浔心中着实的凄凉,可是他又不舍就这样放弃,许是心中积压了太多的情意冲破了他的防线,他突然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搂着叶倾城的腰,然后俯身狠狠的吻上了她的唇。 段崇衍咬着牙盯着袭击自己的男人,然后开始了还击,两个大男人好似孩童一样交战了起来。 可花了十二万三千五百两就让她有些肉疼了,要知道这十二万两可是他们一年的锦绣山庄粮铺一年收益。 “本王只想听爱妃的解释。”他面色平常,并没有因她的冷色而愠怒。 乔楚看战天臬还在打电话,低声的吩咐着什么,他眉头皱的很紧,表情很严肃低冷。 阿九虽还没有理清头绪,但他觉得已经触到冰山的一角了。不着急,慢慢来,他总能揪出幕后之人的尾巴的。 更不明白自己样样都比宋婧好,更是和赵曦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不一般,为何赵曦会选择了宋婧。 锤子大魔王的事迹已经传遍了整个98城,也成为了众人讨论的热门话题,雷大锤更是变成了一个传奇人物。 一声没有发出声的冷哼,莫江一脸恨意,老张的话,让他心里无比恨,如果所有的父母都是一心为孩子的,为什么自己爸妈这样对自己,就因为自己的病可能治不好,所以他们不愿意冒险。 老头一边说,一边拿着扇子翻过来,番过去,左右欣赏,而正是这个动作,让整在仔细观察老头的赵子弦的目光从老头身上又转回了这扇子身上。 第56章 收获荞麦 柳条站在荞麦田头,蹲下身,掐了一穗,在掌心捻开。 壳褪去,露出粉红的籽粒,饱满,结实。 “姑娘,成了。”柳条抬起头,眼睛发亮。 叶青禾走过去,绕着三亩地看了一圈。 荞麦全都齐刷刷地垂着穗,颜色已经从原来的青转红,秆子粗壮挺拔。 她抓起一把土,捏了捏湿度。 “今 面对眼前的困局,她暂且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便决定依照秀秀的计策而行。 没人知道原本想要独自闯入山寨,将那些被山贼俘虏的普通人救出的狂,在那个晚上生了什么。 还是再等等吧,十五岁的杨柳珊和同是十五岁的丁丝娜不同,有些事情,可以等她长大再做决定。 再加上两世为人,安良明白,在这样的一个时刻,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结果,就是他的这句话,提醒了大家,然后一个个歌星都转过头,盯着安良,眼里又开始燃烧起火焰。 郑准看着那些枪支,比起西洋人的火枪,这些毛瑟步枪要更加细长,流线型的设计,很美,而在看过几次打枪演示后,自然看的懂这枪的威力。 只是她那嘟起嘴巴的可爱模样,落在其他员工的眼里,一个个都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虽然你朴勇俊在韩国确实很厉害,但是再厉害也只是李彦秋的一只狗罢了,得罪人家的亲哥哥,你还想混下去?呵呵,现在想通了吧? 尤其是那最后的两句话,“既然今天,没人识得星星一颗,那么明日,何妨做皓月一轮”,看得何梦洁热血上冲,感觉身体里面的每个细胞都在颤抖,都在震栗。 “不用了。”尤利摇头,虽然想明里暗里从罗威娜那里多套点情报出来,可罗威娜知道的也都已经说了,再打听下去也应该什么都打听不到了。 舍薇仰头看去,只见九尊巨大无比的龙头矗立在九龙柱的四周,而此刻的她正处在九龙柱最中央的一座巨台之上。 宗离转头,目光如冰盯向地上的三人,那景大学士顿时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上一次见君上如此的目光还是一年前。 “昨晚他不是都说力气恢复过来了吗!怎么这会又没力气了?”杨愣子说到。 基因雕刻技术历来被变异体们寄予厚望,六级基因雕刻药剂的出现很可能为整个世界带来新的曙光。 鲜血哗哗淌落的声音响彻不停,江晨手持斩龙刀如入无人之境,几乎每次挥刀的刹那便会带走一名御灵族族人的生命,只是眨眼间的功夫,江晨所过之处便留下一地的尸体。 可此刻两边的没有了动静,徐宝知道李信已经把敌方埋伏的人员消灭了。 而且,头盔的正面面部缺口位置恰好对着侧身昏迷的安逸的身躯。 “月儿姐,回去再说,此时我们不宜和轮回帮会闹僵!”夏诺兰说道。 “墨姑娘刚才真是失礼了。不知墨姑娘是墨家之人。”徐宝说道。 岑昔有些沮丧这样的自己,仿佛一整颗心都不是自己的,而是在对方的身上。事情突如其来,让她连考虑都未加考虑。 而在二十家供货商中湖广商贾的人数最多,一共有五家供货商,分别是秦月的秦家、李宏宇的李家三房、李宏宇大伯的李家宗族和楚王府、襄王府。 那是几个浑身铁青之色的人影,生前是凡人,但此时却是被鬼气感染,成为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活死人。 第57章 简易弩机制法 荞麦入库后的第三天。 村口那两根暗红色的砖柱前,扬起一阵灰,钟敬的管账瘦子又来了。 这次他没骑那匹矮马,而是带了三个穿皮甲的帮手,赶着一辆空牛车。 拒马拉开,瘦子大步走进村,目光在晾晒的干草和新砌了一半的哨楼墙面上扫过,最后停在叶青禾脸上。 “叶姑娘,荞麦收完了,咱们该算 从早上喂完李俊秀那碗红枣莲子粥开始,许愿也就随之开始了这场声势浩大的碎碎念,随着她的嘴动,她的手也没停下来过,她用温湿的毛巾给李俊秀这个半残的人擦着脸,又从李俊秀的衣柜里给他套出干净的家居服。 草精们见状忙将慕云澄扶起,与他在床侧坐下,随即又有疑惑道:“慕少侠年轻有为且身怀绝技,他们是怎么抓到你的,又怎会如此残忍的对待你?”慕云澄知道他口中的他们应该是指草帝,而不是星海教。 秦明脸‘色’一沉,冷静下来一想,一个念头突然在心中一闪而过。 多少年了,他坐飞机简直就是家常便饭,除了初次坐飞机心里有些紧张之外,他还从来没有此刻这般心情过。原来,驻足停下来看看飞机的起飞降落,也别有一番风味。 两人说话的时候,马氏正好从后院出来,听了个正着,期期艾艾的看向徐老头。 从安州郡一别至今已有一年多了,秦明比起之前的样子成熟了一些,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得出来。 说着林巧直接穿过了门板,接着里面就传来咔哒一声,门就被打开。 这里边只包括了两个月的房租,两月后房租还要给房东直接交纳。 对于孩子这种异样的情绪,姜暮云自然是要捋清楚的,带着孩子走到了静无人烟的地方,蹲在她的面前,温柔的抱了抱她才开口。 夏雨霏的脚步突然顿住,目光紧紧的落在了苏月手上的订婚戒指上。 言曦的白色裤子上沾了一点红色粘呼呼的东西,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它是什么东西,却还是忍不住一阵反胃。 在马路的对面停了一辆车,从外面是看不清的,打开车门才知道原来弗兰克和爱丽莎都在车里。 当时所有苏家人都去邺城的温泉山庄玩,这山庄除却有已开发的温泉池,后面也有一些野生温泉和溪流。 花花大和尚拿着一个大钵盂喊道,眼睛微微一眯,说着发觉说错,连忙改口喊道。 暖暖的水争先恐后的湿透了两人的衣服,微微晃动的水里,两道身体纠缠在一起,沈晟风一口吻住她的唇。 大白天的窗帘有必要闭的那么死吗?就算不开窗户通通风,怎么着也得见见光吧。 窦清幽碰上了大雨,虽然拿的有帐篷,等帐篷支起来,也都淋成了落汤鸡。 叶枫林看战友糗太百出的样,深吐了口气,转身往外走。他也需要静一静。 巴图尔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惊讶老大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他呆呆的望着她对老板各种恳求卖萌,心里的震憾久久无法平息,同时他心里有个声音:他要替她买下来,不管多少钱,不管她为什么想要这颗水晶球。 把一套茶具都送给乔冰,看着乔冰带走,她觉得心都被乔冰给割掉一块,毕竟是儿子斐漠送给自己的第一件礼物。 这下子,自己和厉封爵,厉封辰之间,是新仇加上旧恨。以前她要对付厉家,单纯的只是因为厉家是她上位路上的绊脚石而已,但是此时她是真的恨厉封爵和厉封辰。 第58章 简易弩机 荞麦收完,地不能空,叶青禾下令翻地。 于是,牛拉着曲辕犁,将留着短茬的土层深深翻起,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特有的腥气。 “姑娘,这地连着种,肥力还跟得上吗?”柳条抹了把汗,拄着锄头问。 叶青禾蹲下,抓起一把刚翻出来的深土,在指尖捻碎, 湿度够,土质偏松。 “荞麦虽然耗肥, 不光是这样,楚北辰怎么说都好久没有经过训练,平时基本上也不打游戏,这么长时间过去,必然手生。 杂乱地勾画声中,一个个杂乱的单字逐个出现在明心的思维当中,组成长篇,有的是猜测,有的干脆是无意义的求救,明心照单全收,突然一阵牵绊感透过石墙,从遥远的方向传来,明心心神一凛,这是二号在呼唤自己。 戚邑的水军没有经历过上军其他师旅的战斗,士兵的作战意志很难保证。一旦接舷战不利,万一被赵军夺走了战舰,只要有一艘战舰落入了赵军的手中,都是莫大的被动。 “二少爷你怎么会在这里?”昨晚吕伟离开,向辛便也以为他是直接走人了。 “敢做这种事却不敢出来,你就是个懦夫。”顾景边说边指挥四人和蜘蛛作战。 先前在桌游店的时候加了好友,所以现在他直接发了游戏邀请过去。 cx这边上路芒果吕布,中路时宜沈梦溪,下路栗子苏烈,打野葡萄裴擒虎,辅助凤梨牛魔。 夏非的脚步一顿,懒洋洋的一侧头,漂亮的丹凤眼瞧着他,挑眉。 于此同时,最让明心吃惊的是她体内的水,竟许多变得雾化,将要不受自己控制一样,从内部制约起自己的行动,并分成两股向着识海和妖丹处攻去。 毕竟有了牵扯,若是三人都被抓了,就他跑了,那他的良心将会不安的。 赵晟天看着揽被慌忙遮身一脸害怕的南姒,内心奇异般地荡起一丝波澜。 所以,一部收视率破千万的剧集,在北美来说,已经是一部非常有价值,非常火爆的剧集了。 若说她最看重的无非就是这个儿子。如今见若水竟然开口诅咒她最看重的儿子,心里的怒气蹭蹭的就窜了起来,早忘了刚才打定好只是给郑美玲帮腔,并不真正得罪陆家的想法。 距离最近的一条长江支流上,正有大量妖族聚集于此,甚至还有大量搭建的房屋和巨型荒兽。杨薇从空中飞下来时,周围并没有人再去阻拦。 还不如直接进入到这里,之后再回去就好了。只不过她们可能再也回不去了,或者说是之后一部分未成年天使会回去,进行长达千年的成长之后再回来。 他之所以选择在这里停留三个月,是因为在这里三个月,仙界不过只过去了一夜,即使是仙界突发了什么状况需要他解决,也不差这一夜。 只见柳炎彬手中的三尺赤炎剑通体淡青色的火焰冒起,凭空挥舞伴随着惊天的龙吟声,响彻整个灵烟山脉,随后整个身体犹如化为一条神龙,向着陆枫便冲击而去。 移情,即心理咨询师在给来访者进行心理咨询时,他不自觉地把过去经历中的某些感情,转移到了心理咨询师身上。 肖随安讶异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虽然他留着胡子,但不妨碍他看出他年纪其实不大。 武圣真人肉身横渡虚空,武道真意蔓延,他隔空遥远一拳轰击而来,巨大的拳印,金光璀璨,犹如山岳。 第59章 全村戒备 夜风穿过堂屋的窗缝,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疤六连夜赶回来的,鞋底沾满黑水沟的湿泥。 他抓起桌上的凉水碗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顾不上擦。 “姑娘,刘麻子那边有动静了。”疤六喘着粗气。 “瘦高个又从镇上找了三四个铁匠,火炉日夜不熄。我绕着黑水沟外围数了数,现在进出的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乔宋不知道到这个地步,他和自己有什么说的,就算是以前她在苏寅政家里的时候,这个管家也没对自己表现出热络过。 “你这丫鬟怎的这般没规矩!”牙婆见烟雨脸上不悦,立即上前斥责。 也许是一天的工作累了,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躺在床上虽然担心的熙晨,却还是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这一睡,倒真是睡出了很严重的后果。 半晌后,夏浩然来到剑河镇,开始大肆扫荡起来。吃的、喝的,甚至他还连续光顾了好几家川菜馆,打包了上百碟的热菜。 郑琛珩无奈了,熙晨生了气他可是会担心的,看着他气恼不开心,心疼可会是他。侧目望去,丛惠芳一脸的恍然无觉,只是静静的喝着自己的咖啡。 但在水底,因为水阻力的缘故,他的弓箭威力却是下降了好几成,速度自然也慢了不少,但也绝不是眼前的那些五级大马鱼可以阻挡的。 “我是来比试的!”年轻人终于收回四处游移的目光,正眼看向胖荣。 清晨,窗外徐徐吹来清风,晨曦丝丝缕缕的洒进室内,清爽暖阳的照在身上。郑熙晨迷糊的嘟囔了一声,揉揉自己疼痛的眼睛,缓缓地坐起身体。 他的情绪很不稳定,稍有不慎就有失控的可能,郑熙晨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掌,稳住自己颤抖的身形。 来人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身量高大结实,一身灰色长衫,瞧着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仆从。 五人一直都明白她当初救他们的原因,对于这个结果也不奇怪,也不再做让人误会的事,详细的事他们决定找个时间再和princess单独讨论,想着,他们坐下和慕云倾聊起其他的事情。 “雷州城主办方那边已经开始重兵将雷州城包围,除却昨晚之前得到消息的高层撤退外,今天开始已经不允许离开雷州城了。”莎娜接着道。 花玲儿感受到他的心跳,嗔他一眼,拉着他悄悄走出去,转身进了许安默的主卧室里,朝他打着手势,示意她藏在这里,他可以去开门了。 花墨耘从许闲月那儿打听月神每日起居作息,到月神的必经之路上堵他。 “好。”朱常洵点头答应一声,冲着怯羽看了一眼,抬手牵起她向着马车所停的石景山东麓走去。 “本尊倒是不知道,本尊的神域何时成了昔日九重天的神使大人们来去自如的地界。”绛紫色长袍的男子回首,那俊美的容颜,赫然就是神域的王-天诛天神。 凤儿惊愕,还以为遇到了强悍阵法。后来仔细查看,才发现这竟然是天地自然生成。 张玉环出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方其瑞,将他往屋里面拖,方其瑞浑身酥软,只觉得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冲去鼻中,无比舒坦,伸手一把抱住,迷迷糊糊的就跟她往房里走去。 倒是余家,大概是乐想曾经和他们朝夕相处十数年的关系,修炼天赋都要比常人好上些许,如今不管是余良伟、余浩还是姜惠芳都还好好的活着。 第60章 初次迎敌【加更,感谢白袍侠客】 “当当当!” 破锣声猝然撕裂夜风,刺耳,急促。 叶青禾猛地睁眼,翻身下床,一把抓起桌上的连弩,将箭筒往腰间一挂,推门冲入冷风中。 是的,她为了这一刻,睡觉的时候连鞋都没脱。 “多少人?”她边跑边问迎面撞上的韩五。 “看不真切!”韩五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指节发白。 叶辰扑来,与姬凝霜的距离瞬间保持在了五丈之内,这样八卦阵图的威能便能施展了,而且姬凝霜的速度和力量还真就被压制了。 他的态度很诚恳,让我一时难辨真假,其实心里已经偏向相信他了。刀疤脸见我半天不比划了,急切的跟我解释,把山竹抓回部落,整个部落的人大多都亲眼看到了,他如果私自放走了,首领回来了会要了他的命。 大家都是兄弟,平时可以商量着来,但遇到这种危险的事情,赵铁柱是不会让自己的兄弟冒险自己逃跑的。 又是冲宵的丹虹,绚丽无比,各种异象交织,让丹府炼丹师激动不已。 特别是那两条细长的腿,在黑色的迷你裙下,散发出醉人的味道。 这可不是一般的粉末,乃是他用大楚特产和冥界特产混合,精心调制而成。 夜幽尧他们进入毒王峡谷内的石洞已经整整两天了,且去过之前被毁掉的地宫废墟,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样一了百了,多简单,在有的人手里,他是价值连城无法割弃的至宝,但在我手里,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更何况,这根本上也称不上什么困难,毕竟,他所需要做的事情,无非就是维持住空间通道罢了。 一瞬间我脑子挺乱的,就像从毛线团里,抽出的线团,找不着该有的思绪。 那三件顶阶精品法器分别是白衫男子的那面青蛟旗与黄衫男子的飞剑金鳞剑和那颗圆珠赤乌珠。 与众多怪不同,这些妖灵仆从正常的双眼之间,还长着第三只眼睛,加上又都浮动着绿油油的荧光,看起来就有些渗人了。 留意着惜望的双眼,云阳激动异常,即期望见到妻子柳慧,又有太多的话想要与她讲。 行过芒山山角,前方,就是砀山了,刘邦等人大喜,只要进入砀山,官府再想要通缉自己,比登天还难,而且,偌大的芒砀山,想要寻找自己,更是大海捞针,如此想着,刘邦不自觉的大笑起来。 而这只凶狼地四肢也显得特别粗大。在脚趾处裸露地皮肤下。竟能看到斑斑鳞片之光。只不过若隐若现。鳞片呈黑色。让人看不真切。 手里边的肉还没吃完呢,忽然间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几声狗的狂吠,然后是马的嘶鸣,之后又是枪声。 柳雨涵的实力,曾剑等人自然清楚得很。但,这却并不是曾剑心中真正担心的地方,作为王者公会的会长,曾剑深知柳雨涵真正可怕的实力,乃是她对管理和建设公会的能力。 韦昊逃也似的离开了,开什么玩笑,之前几个时辰在白府他都是拒绝白起的,要是被白起当面撞到他送白妍回来,岂不是给自己打脸? 那名骑士先是冲刺,再是横扫千军,然后是撩斩+升龙斩,最后再来个火云烈天,舞起大片火焰,逼得昊天连连后退。 “这……”大家都没注意到这个问题,刚还气愤填膺的三人瞬间没了脾气,不由细细打量起来。 第61章 战后 战后第三天。 “笃!” 一支木杆铁箭死死钉在三十步外的草靶上。 阿狗放下连弩,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旁边,韩五、赵四正轮流上前拔箭。 “慢了。”叶青禾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温水。 “要再快半息。不需要射中红心,只要能保证三十步之内,能射中人就行,越快越好。” 阿 有人一边叫唤她名字,一边拍打她的脸,南宫兜铃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酒店大床上。 裴子云能感受到,涌进去白气已消失不见,却有四股力量在虚空中汇集,溪流一样注入其中。 其他人都噤了声,会议室内反常的安静,只有乔嫣和傅一鸣对峙着。 天下大势,拨云见日,一言而决,更重要的是,璐王就算知晓,这也难有办法可破,承顺郡王听着,长长吐了一口气,只觉汗毛耸立,皇兄糜烂一方,无人可制,不想在大帐中,裴子云一番话,天下大势又重归朝廷。 这傩教邪脉中人,即便不是死士,也已经做了和死士一样的选择。 “别多想了,或许操纵这一切的就是我师父,你二叔,刘宏。”秦天展说道。 特摩来翁看见阿喀琉斯看来,并且命令战车冲来,知道自己并不能逃跑,他也并不害怕,提着长矛,反朝着阿喀琉斯冲杀了过去。 “父神。。。您。。。为什么?”洛肯感到泰坦的神力将自己完全压制,现在的自己除了没有生命危险,但同时也力量尽失,根本摆脱不了这把刺穿了自己的长矛。 艾莉桑德和泰兰德已经化身为包工头,奔波在苏拉玛大工地和达纳苏斯大工地之中,指挥着大量的施工队以及建造傀儡,进行着街道改建和暴力拆迁。 “有人看到,支队长到过这里。”手下人过来向段志明报告从目击证人那里了解到的情况。 唐洛心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正准备来个长腿踢的时候,只听到“砰——”的一声响。 秦枫说的本来就是实话,如果没有林大海对他的提拔就要出人头地实在是太难了。 来人姓徐,是平大将军麾下一员偏将。他承蒙平大将军提拔多年,对平大将军的忠心,也是一片昭昭。 身边的几个手下此刻瞪大了,眼珠子看着面前的秦枫确实非常熟悉。 这项链有些怪异,说起来我刚收到的时候并不是这般模样的,这些红色的根须里面包裹着的冰晶,三师兄认为是九幽冥水,原本放在另一个盒子里。 穿盔甲的雄性抽出刀指着他,明显的敌意勾起双翼狼血脉中的好战因子,银西低吼了一声。 现在,木叶刚经历九尾之乱,四代和人柱力两个“影级”强者牺牲,再加上大蛇丸叛逃,三忍全都不在木叶,军事实力可谓是一落千丈。 在大脑中搜索了一会儿后,席陆瞪大了双眼,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对面的那个中年男子。 如果被自己爷爷发现了,顶多也算得上是撒了个谎,没必要打的这么惨吧? 虽然霸王龙王的体型和高度远远的超过了巨象王,但是看上去的话,貌似它并没有破坏华城城墙的本事,所以风险才被王昊排在巨象王的后面。 “不用紧张,不过是给他打了剂安神针。”三枪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说道。 赤贺族和千隐族本来打得好算盘,可没想到反过来便宜了孟缺。孟缺一出手就把他们两大家族联盟的防线给击垮了,更是杀光全部的人,半个没留。 云浅也真震惊,神月教都已经开始渗透京城中,只怕想要谋取的是京师这座城,甚至有可能是江山。 房间里,甚是安静,几乎落针可闻。大猩猩一动也不动,连呼吸都几乎给屏住了。 “主子,都带到了!”昕儿将那些下人带进屋子,站到了紫涵身后。 也正是因为如此,满心欢喜的他并没有发现段可的表情和说话语气,否则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大咧咧的开口了。 洛水漪想了想,觉得以他们的能耐,应该出不了大事,也就略微放下了心。 进了屋,云浅便看到坐在下的洛曦,她此时已经把面纱取下,正低着头听老夫人说着什么,两边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 木吒顿时恼羞成怒。他以为自己刚才是大意了没注意,见罗安过去,立即飞身而起,手中浑铁棍带起砸裂空间的锐啸奔罗安后脑砸来。 尹含若不知道是谁泄露的。但她大概也猜到了是因为什么原因泄露。 “那自然是毫无问题,更何况老夫刚刚说了,今天来这里,就是帮助孟凡调理身体。”江明道长微微一笑,很是自信。 至于钱,在陈家人眼里只是一个数字,而且陈怡君拥有家族中最高的权力。 “这些冰雪魔兽虽然只是一阶的等级,但是却拥有二阶魔兽的战斗力,你看到他们的眼睛了吗?这些眼睛其实就是摆设根本就看不清楚东西的。 “你说吧!我相信这肯定与你带着面纱有关系!”林云飞很正色的说道。 第62章 柳家坳 天刚蒙蒙亮,叶青禾就背着干粮袋站在村口的冬麦田边。 她蹲下身,拔开表层的碎秸秆。 苗很壮。 五天前压的土块稳稳地贴着根部,没有被风掀开。 “回来的时候,可以顺道看看有没有缺苗的。”叶青禾拍掉手上的泥,站起来。 “是。”柳条点点上,跟上。 阿狗走在最前面,腰间别 所以就一直都没有将这个二儿子外放,而是一直留在京中,统领一部分禁军,在洛阳守皇城,半月一轮换。 只是司马腾在享受的时候依旧本能的希望这样的美好能够持续下去,持续得越久越好。 由于念珠有宗如和尚念力加持,因此被念珠套住的安藤直次不仅不能逃离宗如和尚的掌控,还被念珠慑的阵阵哀嚎。 而阴君却将“己道”拆分开来,将一般人认为的“己道”也就是修为与境界分开。他认为修为的地位应该与诸多外道平等,并提出外道或为天道,己道并非通“道”唯一途径的言论。 虽然只是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不过罗士信却从中听到张陵语气里不容置否的坚决。 看得出来周道然说出这番话语的时候,已然成功吸引了贺茂仁泽的注意力,因为贺茂仁泽的眼神已经跟随周道然的言语运动。 周易为了避免心思缜密的张陵生疑,便抓紧时间,和陈叔买过稀饭,就朝着病房的方向立即这番。 曹操有心拖延时间,却也真心想要和关羽把酒言欢,当即故意说道。 而这个时候,“陈太玄”当然不会在这里脱掉衣服,她进去了,在她自己的闺房之中脱掉衣服去掉伪装,然后换上衣服出来,不是秦凤兮又是何人,而此时,陈太玄也已经恢复了他的样子。 一番话即时便将叶秋儿激怒,即时喝道:“我只一句玩笑,怎就引得你这多话来!它是你打败的,自由你放落,我只是看它性恶奸狡,所以才多这一句口,却反被你呼喝!”气动时分,花容已是气的一阵青紫。 随即,悄然派出霜影、玄冰、血煞三个灵物,对圣元界圣元城,进行全方位的探查,顺便打探上官字号商铺。 张入云本是心事沉重,一时听了香丘这几近天真幼稚的话,却是驻了足,再见她脸上好似晴空万里,眼中没有一丝阴霾,也自为她这般开朗天真的性格触动,却叫人怎么也说不出一些些烦恼的话来。 而在这世上,能够推演龙武的人着实不多,他也就是借助了与龙武的关系才能够进行推演的,否则只能是一片空白,甚至还可能会遭到反噬。 出手便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最强的招式,没有丝毫的保留的袭向三长老关村。 十几道极其恐怖可怕的万丈雷劫,密密麻麻的出现在虚空之上,整个虚空仿佛变成了雷劫的世界。 设有抗击打的禁制、按照神力诀要求,设立五至十倍,压力禁制炼体设施。 “不,我不会认错你,本以为你会在魔域,没想到你竟然在灵域,不过,我更没想到你在这个世界里,竟然是废体,不过也正合我意,如此,杀你就简单多了。”圣子突然大笑起来,笑的极为张狂。 伴随着太阳越升越高,苏安乐虽然不知道具体几点了,但想也知道已经不早了,今天可不是周末,可身后的人半点儿要起床的架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