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天九序》 第一章 石头里有东西 幽矿三号坑道深四百二十丈。 这个数谁量的没人知道。老周头说他师父那会儿就是这数,他师父的师父也这么说。具体多少丈没人真去量过。量了干啥?又不能多卖钱。再往下走听说有东西,啥东西没人讲,讲了也没人信。 往下走头一百丈有光。说是光其实是屁大个亮斑,铜钱那么大挂在头顶晃。再往下就得点灯。油灯三丈一盏,照出来的光黄不拉叽的。影子拉得老长,有的歪有的弯,跟鬼似的。有人说半夜看见自己影子动了,吓得尿了裤子,第二天讲没人信。 三百丈往下没灯。 黑。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 矿道里全是石头,湿气重。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汗从脊梁沟往下淌,滴在镐把子上啪嗒啪嗒响。有人往地上吐口水,踩一脚蹭开了,臭味混着潮气熏得人眼睛疼。 沈牧蹲在坑道最深处,镐头搁膝盖上,盯着面前这块石头看。 石头不对劲。 他干这活仨月了。每天凿十二个时辰,凿完过秤,过完秤吃饭,吃完饭回来接着凿。三号坑道这块地方的矿脉他门儿清——青灰色的矿石,硬得很,一镐头下去蹦火星子,震得虎口发麻。凿完的矿石拿去炼,说是能炼出灵晶。灵晶啥样他没见过,听人说指甲盖大的一块值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能买啥?三斤米,两斤肉,一包盐。够吃半个月。 但面前这块不是。 颜色深,发黑。表面的纹路歪歪扭扭的,像谁拿指甲在上面划拉过。沈牧伸手摸了一下。 凉的。 不是普通石头那种凉,是那种凉到骨头缝里的感觉。他把手缩回来,掌心里有点发麻。 操。 他骂了一句,继续凿。不管了,先干活。 今天得凿够三十筐。差一筐赵黑子又得踹人。昨儿老刘头差了两筐,被踹了一脚肋骨,到现在还在铺上躺着起不来。老刘头说肋骨断了两根,说话都带喘。沈牧给他倒了碗水,老刘头喝了半碗又吐出来,水里带血丝。 镐头砸下去。 石头蹦起来一块,打在小臂上,一道白印子。沈牧呲牙,吐了口唾沫搓搓手,继续凿。 旁边的陆小满凑过来。 瞅啥呢? 没瞅啥。 放屁。你蹲这儿半天了,一镐头没动。 沈牧没搭理他。 陆小满也不在乎,自顾自蹲下来,顺着沈牧的目光看那块石头。 诶,这块确实不一样。颜色深。 嗯。 纹路也邪性。你看这像不像个字? 沈牧瞥了一眼。确实像。歪歪扭扭的,像是某种符号。但他不认识。 别看了,干活。 你手咋了? 啥? 手。在抖。 沈牧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累的那种抖,是从掌心里往外颤的那种。他把镐头攥紧。 没事。 放屁,脸都白了。 我说没事。 陆小满嘟囔了一句,站起来继续凿。边凿边叨叨。 我跟你说啊,昨儿个晚上我做梦了。 梦见啥了? 梦见我娘了。她跟我说,别在下层干,下层死人多。 你娘在哪个矿? 死了。三年前。落星宗除名的时候,她没活路,去外头的野矿干,塌方埋了。 沈牧没吭声。 野矿没人管,塌了就塌了,连尸首都刨不出来。他想起他爹。他爹也是死在矿里,不过不是在野矿,是在落星宗的矿。他爹死的时候他八岁。他娘说爹是累死的,干到半夜,头栽进矿车里,就再没起来。 我跟你说这个干啥。陆小满摇摇头,干活干活。 镐头砸石头的声音在矿道里回荡。叮叮当当的,跟丧钟似的。 沈牧凿了半个时辰,手心又开始麻。不是累的。是那种从里头往外渗的麻。他停下来,把手摊开。掌心发红。不是磨的那种红,是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走。 操。他又骂了一句,把手攥起来。不对劲。从碰了那块黑石头开始就不对劲。 下午过秤的时候,赵黑子盯着他看了半天。 手咋了? 磨的。 赵黑子哼了一声。别死在这儿。死一个少一个,这个月的口粮还省了。 沈牧没搭理他。赵黑子也不在乎,转身走了。嘴里嚼着东西,酸臭味飘过来。又是肉。矿上禁肉,但赵黑子天天吃。谁也不敢问。赵黑子是管事的侄子,谁问谁找死。 陆小满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又吃肉了。闻见没?肉汤热第二遍那味儿。上回他娘从家里捎来的酱肉,吃了三天,每顿热一遍,到第三天那个味儿,操,整个矿道都是那个味儿。 走走走。沈牧催他。 走走走,催命呢。 傍晚收工。 沈牧绕了条废矿道往上爬。那条道早没人走了,黑灯瞎火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走这条路,可能是图清净。走到半道儿,掌心的麻又上来了。 这次不一样。是跳。 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一个节奏。但比心跳慢。隔三四下才跳一回。 沈牧停下来,把手摊开。 纹路。 掌心的纹路变了。昨儿还浅,今天深了。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走。他盯着看了三息。 光。 淡青白色的光,在纹路里走。 操。操。操。 沈牧把手攥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旁边有老鼠吱吱叫。废矿道里全是蜘蛛网,黏在脸上痒得很。他没再管那光,往上爬。 爬到上层天都黑透了。苦役棚里点了油灯,昏黄昏黄的。十几个人挤在铺上,谁也不说话。陆小满已经在铺上躺着了,嘴里还在嚼。 回来了。 嗯。 手咋了?一直搓。 痒。 痒? 别管。 陆小满翻了个身,面冲墙。过了一会儿说隔壁铺老周头讲他在外头有个闺女,十四了,长得像她娘。每年攒的工钱有一半寄回去,说给闺女攒嫁妆。 然后呢? 我觉得他扯淡呢。他哪来的闺女?连婆娘都没有。上回老周头还说他闺女会绣花。绣的啥?绣鸳鸯。操,老周头连针线都没摸过。 沈牧没吭声。躺在铺上,把手压在胸口。掌心的光还在跳。一下一下的。隔壁铺咳嗽声又响了。老周头咳了半年了,天天晚上咳,咳得整个棚子都跟着震。有人骂了一句让他小点声,老周头咳得更厉害了。 沈牧闭上眼。 那块黑石头里到底有啥?那个纹路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碰了那块石头开始,他的命就不一样了。 第二章 掌心跳了一夜 掌心跳了一夜。 沈牧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苦役棚里黑乎乎的,只有几盏油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他把手摊开。 光没了。但纹路还在。像细蛇一样在掌心里爬,从掌心爬到手指尖,又从手指尖爬回来。痒。不是那种皮肉痒,是骨头缝里痒。 他用另一只手去挠。挠不到。 操。 沈牧骂了一句,坐起来。旁边的陆小满还在打呼噜,嘴角挂着口水,睡得跟死猪似的。 他轻手轻脚下了铺,走到棚子外头。 天刚蒙蒙亮。矿口那边有人在走动,挑着空筐,往坑道口去。这是早班的。他们这些人每天寅时起床,卯时进矿,亥时出来。十二个时辰。 沈牧站在棚子外,看着自己的手。 纹路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了。淡青色的,像血管,但不是血管。血管是红的,这个是青的。而且血管不会爬,这个会。 他握了握拳。掌心有东西在动,像是有生命似的。 操,不会是虫子钻进去了吧? 这个想法让他一阵恶心。他使劲甩了甩手,好像能把那玩意儿甩出来似的。 没用。还在。 起什么早? 身后有人说话。沈牧回头,是赵黑子。他叼着根旱烟,烟雾缭绕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睡不着。 睡不着就歇着。别在棚子外头晃悠,影响别人睡觉。 沈牧没吭声,转身回了棚子。 赵黑子哼了一声,吐了口唾沫,走了。 陆小满已经醒了,正蹲在铺上揉眼睛。 你手咋了? 啥? 手。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沈牧低头看。掌心的纹路更红了。刚才在晨光里看是青色的,现在变成红的了。而且爬得更快了,从掌心爬到手指尖,又从手指尖爬到手腕。 操。 他又骂了一句。 陆小满凑过来,瞪大眼睛看。 你这是啥玩意儿?虫子? 别胡说。 那像虫子。 我说别胡说。 陆小满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早班的人陆陆续续起床了。有人咳嗽,有人放屁,有人骂骂咧咧地穿衣裳。苦役棚里乱哄哄的,跟菜市场似的。 赵黑子又来了,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拎着根棍子。 磨蹭啥呢?赶紧进矿。今天下层。 下层? 有人惊呼。下层矿道窄,灵气浓,但塌方也猛。上个月老刘头就是在下层没的。 下层。赵黑子重复了一遍,有意见? 没人敢有意见。 沈牧跟着人群往矿口走。陆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真没事? 没事。 那手咋回事? 别问。 陆小满撇撇嘴,不问了。但他一直偷眼瞅沈牧的手,眼神里带着担忧。 进了矿道,往下走。 一号坑道、二号坑道、三号坑道。他们走的是三号坑道。往下走一百丈有灯,往下走两百丈灯就暗了,往下走三百丈没灯。 沈牧摸出火折子,点了矿灯。昏黄的灯光照在矿壁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往下走三百五十丈。空气潮湿,石头湿漉漉的,踩上去滑溜溜的。有人摔了一跤,骂了一句娘。 四百丈。 再往下就是最深处了。沈牧的手又开始麻。不是累的那种麻,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麻。 他停下来,把手摊开。 纹路在动。不是爬,是跳。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一个节奏。而且跳得越来越快,从隔三四下跳一回,变成隔两下跳一回。 操。 他骂了一句,继续往下走。 到了最深处。赵黑子开始分配任务。 今天每人三十筐。少一筐,踹一脚。 没人敢吱声。 沈牧走到他昨天干活的地方,蹲下来,盯着那块黑石头看。 石头还在。 昨天他凿了一半,今天得接着凿。但他不想碰那块黑石头。昨天碰了之后,掌心就出事了。 他拿起镐头,凿旁边的矿石。一镐头下去,蹦火星子,震得虎口发麻。 凿了半个时辰。 掌心的跳越来越快了。从隔两下跳一回,变成每一下都跳。而且跳的范围扩大了,从掌心跳到手背,从手背跳到手腕。 操。 沈牧停下来,把镐头扔在地上。 不行。得想办法。 他看了看那块黑石头。 也许答案在石头里。 他咬咬牙,伸手去摸那块黑石头。 凉的。还是那种凉到骨头缝里的感觉。但这次不一样。掌心碰到石头的瞬间,纹路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但他确定周围没人。 你……终于……来了…… 沈牧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谁? 没人回答。 他环顾四周。矿道里黑乎乎的,只有矿灯的光在晃。其他人在远处干活,听不见他说话。 谁在说话? 我……在这里…… 声音是从石头里传出来的。 沈牧盯着那块黑石头。石头表面的纹路在发光。淡青白色的光,和掌心里的光一样。 操。 石头里有东西。 第三章 石头里住着个老东西 石头里的声音又响了。 别怕。我不是鬼。 沈牧握紧镐头,盯着那块黑石头。石头表面的纹路在发光,淡青白色的,和掌心里的光一个颜色。 你是什么东西? 老东西。声音说,比你老多了。 沈牧没吭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疯了。也许是矿道里待太久,吸了太多粉尘,脑子出了问题。也许是昨晚没睡好,出现了幻觉。 你不是幻觉。声音说,我就在石头里。你摸摸。 沈牧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摸那块黑石头。 凉的。还是那种凉。但这次掌心碰到石头的瞬间,光变亮了。淡青白色的光从纹路里涌出来,像水一样在石头表面流淌。 你叫什么?沈牧问。 名字?太久了,忘了。 忘了? 活了太久,记性不好了。声音顿了顿,你叫我老石头就行。 沈牧嘴角抽了抽。老石头。这名字够随意的。 你怎么会在石头里? 被封印的。 谁封印的? 仇人。 什么仇人? 问这么多干啥?声音有点不耐烦,你就说你想不想要好处吧。 沈牧没说话。 好处。声音重复了一遍,我能让你变强。你不是想离开这破矿吗?我能帮你。 沈牧还是没说话。 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这老东西无缘无故帮他,肯定有所图。但他确实想离开这破矿。每天凿十二个时辰,凿到死为止。他不想死在这儿。 你想要什么? 聪明。声音说,我要你的身体。 沈牧往后退了一步。 别紧张。声音说,不是现在。等你死了,身体归我。你现在该干嘛干嘛,就当我是个顾问。 等我死了? 对。你总有死的一天。到时候身体归我,我就能复活了。 复活? 对。复活。 沈牧盯着那块黑石头。他不确定这老东西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确实动心了。他不想死在这儿。如果能变强,如果能离开这破矿,哪怕死了以后身体归别人,他也愿意。 反正死了以后啥都不知道了。身体归谁有什么区别? 怎么变强? 功法。声音说,我有一门功法,叫逆序。练了能开灵根。你灵根断了,但逆序能接上。 灵根。沈牧的灵根是断的。落星宗除名他的时候说的。废灵根,没法修炼。所以他才会沦为苦役。 你能接上? 对。逆序功法,反其道而行之。别人修炼是从外到内,吸灵气入体。逆序是从内到外,用体内的东西引外界的灵气。你的灵根虽然断了,但逆序能绕过去。 听着像邪功。 邪?声音笑了,什么是正?什么是邪?能让你活命的就是正。让你死的就是邪。你想死吗? 沈牧没说话。 不想死就练。 沈牧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镐头砸石头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有人在咳嗽。有人在骂娘。 怎么练? 把血滴在石头上。 什么血? 你的血。 沈牧咬了咬牙。他伸手在镐头上划了一下,手掌破了个口子。血渗出来,滴在黑石头上。 血滴下去的瞬间,石头表面的光剧烈地闪了一下。然后光顺着血液流进沈牧的手掌,从手掌流进他的身体。 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乱窜。从手掌窜到手臂,从手臂窜到肩膀,从肩膀窜到胸口。 沈牧跪倒在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忍着。声音说,这是逆序功法在改造你的经脉。你的经脉太弱,承受不住。忍过去就好了。 疼。 像是有人在经脉里塞了把刀,然后用力搅。 沈牧咬着牙,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矿道里。 疼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突然不疼了。 沈牧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浑身没力气。 好了。声音说,逆序功法的第一层已经种在你体内了。接下来你需要自己练。每天子时和午时各练一个时辰。方法我会传给你。 沈牧点了点头。 还有,声音说,这件事别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那个话多的同伴。 沈牧愣了一下。他还没跟陆小满说过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有同伴? 我能感知。声音说,你周围的事我都能感知。但我只能感知,不能动。我在石头里,出不去。 沈牧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他问。 名字?声音顿了顿,我想想……好像姓古。古什么来着……古尘?对,好像叫古尘。 古尘。 沈牧点了点头。 古尘前辈。 别叫前辈。叫老石头就行。 沈牧嘴角抽了抽。老石头。这名字真够随意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掌心已经不疼了,但纹路还在。只是从淡青白色变成了暗红色,像血一样。 这纹路…… 印记。古尘说,逆序功法的印记。练到高层会消失。现在先别管它。 沈牧点了点头。 他拿起镐头,继续凿石头。但这次他的心思不在凿石头上了。他在想古尘说的话。逆序功法。从内到外。用体内的东西引外界的灵气。 他不知道这门功法正不正宗。但他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远处传来赵黑子的骂声。 磨蹭啥呢?快点凿!今天三十筐!少一筐踹一脚! 沈牧呲牙,继续凿。 但这次,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 他要离开这破矿。 第四章 半夜肚子里像有团火 子时。 苦役棚里所有人都在睡。老周头的咳嗽声断了,难得消停。陆小满打呼噜,一声比一声响,中间夹着磨牙的咯吱声。 沈牧睁着眼。 他没睡。从躺下就没睡着。掌心的纹路一直在跳,暗红色的,像血在皮肤底下走。 古尘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时辰到了。 沈牧的心猛跳了一下。这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脑壳里面冒出来的。像有人在脑子里头说话,声音嗡嗡的,带点回响。 闭眼。古尘说,盘腿坐好。 沈牧从铺上坐起来。动作很轻,怕吵醒旁边的人。他把腿盘起来,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发傻。 然后呢? 呼吸。 我知道呼吸。 不是平时的呼吸。古尘说,吸气的时候想着丹田。就是把气往肚脐下三寸的地方引。 沈牧照做。吸了口气,往肚子里想。想了半天啥感觉没有。 别用脑子想。用身子想。 啥意思? 你是废灵根,经脉堵着。用脑子想没用。得用身子。你把注意力放在掌心的纹路上。 沈牧把注意力放在掌心。纹路在跳。一下一下的。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跳动的节奏上。 慢慢地,他感觉到了。 热。 从掌心开始,一丝一缕的热气往里头钻。不是皮肤的热,是骨头里的热。像有人往骨头缝里灌热水。 对了。古尘说,继续。 热气从掌心往手臂走。走得很慢。像蚂蚁爬。走到手肘的地方卡住了,走不动了。 经脉堵着呢。古尘说,正常。你废灵根,经脉细得跟针似的。灵气过不去。 那怎么办? 冲。 冲? 逆序功法跟别的功法不一样。别的功法是引灵气入体,顺着经脉走。逆序是反过来。先在自己体内造一股气,从丹田往外走,走到经脉尽头再折回来。折回来的时候就会带着外界的灵气一起回来。 听着跟绕圈子似的。 对。就是绕圈子。别人走正门,你翻墙。 沈牧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造那股气? 你已经造了。古尘说,滴血的时候,逆序的种子就种下了。现在你要做的是把它催动。把注意力从掌心收回来,放到肚脐下三寸。 沈牧把注意力往下移。肚脐下三寸。丹田。 他不知道丹田在哪儿。 肚脐往下量三根手指。 沈牧用手指量了一下。 对。就那个地方。把注意力放在那儿。什么都别想。 什么都别想。 沈牧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他爹死的时候脸朝下栽在矿车里。他娘送他去落星宗的时候没哭,但他看见她的手在抖。赵黑子踹老刘头那一脚的声音,骨头咔嚓响。 别想那些。古尘说,想水。 水。 沈牧想水。他想起小时候村口那条河。夏天涨水,浑的,裹着泥巴往下冲。他跟他爹站在河边看。他爹说这水有力气。 有力气的水。 丹田里动了。 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水泡冒了一下。然后又动了。这次比上次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丹田里翻了个身。 对了。古尘的声音有点兴奋,继续。别停。 那个东西在丹田里转。转得很慢。像一潭死水里有个漩涡。沈牧不敢动,怕一碰就散了。 别怕。让它转。 转了大概半炷香。沈牧出了一身汗。汗从后背往下淌,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飕飕的。 但肚子里是热的。 那团东西越转越快,越转越热。像吞了团火。不是烧的那种热,是闷在里头的那种热。闷得他浑身发抖。 忍住。第一层最难。经脉太窄,气过不去。但逆序功法能撑开。撑开的时候疼。 疼。 来了。 从小腹开始,一股气往外冲。不是往外走,是往回走。从丹田往胸口冲,从胸口往肩膀冲,从肩膀往手臂冲。走到手肘那个卡住的地方,猛地撞上去。 操。 沈牧差点叫出声。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子在经脉里捅。 忍着!经脉在扩。废灵根的经脉太细。逆序功法硬撑。撑开了就好了。 疼。 疼得他整个人都在抖。牙咬得咯吱响。汗水滴在膝盖上,啪嗒啪嗒的。 旁边陆小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沈牧撑着没出声。 疼了大概一炷香。然后突然,手肘那个卡住的地方通了。气涌过去,顺着手臂一直走到掌心。掌心的纹路猛地一亮。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好了。古尘说,第一层经脉打通了。从手掌到手肘。 沈牧瘫在铺上,浑身没力气。像跑了一百里地。 明天继续。古尘说,每天子时午时各一次。下次打通手肘到肩膀。 沈牧嗯了一声。 他躺下来。掌心不跳了。但整个手臂发麻,像针扎似的。 肚子里那团火还在。闷在丹田里,暖暖的。 他闭上眼。 这次睡着了。 第二天。 鸡叫的时候起的。苦役棚里乱哄哄的。有人起床放屁,有人咳嗽,有人骂骂咧咧。 沈牧坐起来。 浑身酸。像被人打了一顿。但精神还好。昨天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感轻了。 他下铺,站地上。 脚踩在地上,感觉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像是脚底板更实了。以前踩在地上是虚的,软绵绵的,干一天活下来脚底板疼。今天踩在地上,实的。 他攥了攥拳。 手没抖。 昨天这个时候手抖得厉害。今天没抖。掌心纹路暗红色的,比昨天淡了点。 起了?陆小满揉着眼睛坐起来,走啊。 两人出了棚子。天刚蒙蒙亮。矿口那边已经排了一溜人。 陆小满打了哈欠,边走边挠痒痒。 昨晚睡得好不? 还行。 还行?你昨天脸色那么差,我以为你今晚得爬着进矿。 没事。 陆小满斜了他一眼。 你脸色咋变好了?昨儿跟鬼似的,今天跟没事人似的。 吃得好。 吃得好?昨晚那稀粥里就两片菜叶子,你管那叫吃得好? 沈牧没搭理他。 到了矿口。赵黑子已经在那儿了,叼着旱烟,眯着眼。 今天换地方。 换哪? 四号坑道。 四号坑道?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四号坑道比三号深,更窄,更潮。据说挖到过死人骨头。 有意见?赵黑子吐了口烟。 没人敢有意见。 往下走。四号坑道确实比三号窄。两个人并肩走都挤。矿灯照出来的光黄不拉叽的,影子贴在墙上跟纸片似的。 沈牧走在中间。前头是陆小满,后头是个叫孙大个的。孙大个比沈牧高两个头,膀子粗,就是脑子不太灵光,说话慢半拍。 到了干活的地方。 赵黑子分完任务走了。今天还是三十筐。 沈牧蹲下来,拿起镐头。 砸了一镐。 石头蹦起来一块。 嗯? 他愣了一下。 轻了。 镐头轻了。不是说镐头本身变轻了,是抡出去的时候没那么沉了。昨天抡一镐头震得虎口发麻,今天抡出去,虎口不麻。 他又砸了一镐。 还是轻。 一镐头下去,矿石蹦起来一大块。比昨天的大。 操。 沈牧盯着那块蹦起来的石头看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暗红色的。手没抖。 继续凿。 速度比昨天快了。昨天一个时辰凿五筐,今天一个时辰凿了七筐。而且不怎么累。手酸,但不是那种从骨头里酸出来的感觉,是皮肉上的酸。 陆小满那边吭哧吭哧的,一筐还没凿满。 你吃啥了? 啥? 陆小满直起腰,擦汗。 你今天吃啥了?咋这么猛? 没吃啥。 放屁。你看你那镐头,跟切豆腐似的。 沈牧笑了笑,没说话。 孙大个从后头凑过来,瓮声瓮气地问。 你练过? 啥? 练过。力气变大了。 没练过。 孙大个哦了一声,没再问。他蹲回去继续凿。孙大个人就这样,话少,脑子慢,但不多问。沈牧觉得跟他待着挺舒服的。 凿到中午。 二十筐了。 赵黑子过来转了一圈,看了看沈牧的筐,没说话,走了。 陆小满凑过来。 你今天不对劲。 哪不对劲。 哪都不对劲。脸色好了,力气大了,凿石头的速度跟疯了似的。你是不是偷吃了啥? 没偷吃。 那你咋回事? 沈牧看着陆小满。 这哥们瘦得跟猴似的,脸上全是灰,就眼珠子亮。他盯着沈牧看,眼神里是真正的担心。 真没事。沈牧说,昨天睡了一觉,缓过来了。 陆小满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但他没再追问。 下午。 出了点事。 四号坑道深处有段矿壁松了。孙大个凿的时候,上头掉下来一块石头,砸在他肩膀上。 孙大个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肩膀上那块肉青了,肿起来老高。 没事吧?沈牧跑过去。 孙大个摇摇头。没事。皮外伤。 赵黑子听见动静过来了。看了一眼。 继续干。 孙大个愣了一下。 赵黑子已经走了。嘴里叼着旱烟,头也不回。 孙大个蹲下来,用袖子裹了裹肩膀。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木木的。但沈牧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疼的,是气的。 去他娘的。孙大个骂了一句。 声音很轻。但沈牧听见了。 这是他听孙大个说过最长的一句粗话。 下午剩下的时间,孙大个一直用一只手凿。另一只手搁膝盖上搁着,用不上力。 沈牧把自己凿的匀了两筐给他。 孙大个看他。 没事。沈牧说。我凿得快。 孙大个没说话。点了点头。 傍晚收工。 过秤。三十筐。赵黑子看了看秤,哼了一声,没踹人。 回去的路上陆小满跟沈牧并排走。 你今天帮孙大个了? 嗯。 你不怕赵黑子看见踹你? 看见了也没事。我凿够了三十筐。 陆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现在胆子大了。 以前胆子小。 以前你也不是胆子小。你是懒得跟人计较。 沈牧没吭声。 回到苦役棚。 吃完饭,躺下。 子时。 古尘的声音又响了。 第二层。 沈牧坐起来,盘腿。 这次比昨天顺利。丹田里那团火转起来很快,气从手肘往外冲,往肩膀冲。疼。但比昨天轻了。 一炷香。肩膀也通了。 不错。古尘说,你的经脉虽然细,但韧。废灵根的好处就在这。经脉细,但撑开以后比常人韧。别人练三年的功夫,你三个月就行。 那为什么没人练逆序? 因为疼。古尘说,而且需要有人引导。没人引导,自己练,经脉撑破就是死。 你就是那个引导的人? 对。 你为什么帮我? 古尘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你死了身体归我。你活着对我有好处。 就这样? 就这样。 沈牧没再问。 他躺下来。肩膀到手掌那段经脉暖暖的,像有温水在流。 古尘。 嗯?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 活着的时候。 沉默了很久。 忘了。古尘说。 忘了? 太久了。几千年。什么都忘了。 沈牧觉得他在说谎。 但他没说。 闭上眼。掌心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暗红色的。从掌心爬到了手腕,现在快爬到小臂了。 他看了一眼。 然后闭上眼,睡了。 第五章 孙大个有个妹妹 连着练了五天。 沈牧的经脉从手掌一路通到了肩膀。丹田里那团火越转越溜,气在体内走的时候不那么疼了。像是一条小路被人踩多了,走起来顺畅。 古尘说这叫气路初成。 你的气路打通了手到肩这一段。接下来是肩到胸,胸到丹田。等丹田到掌心也通了,整个逆序循环就成了。 那得多久? 快的话十天。慢的话半个月。你经脉细,但韧,撑开以后回弹快。比我想的顺利。 你之前估的多久? 三个月。 沈牧没吭声。三个月和十天,差了太多。他不确定古尘是低估了他,还是这功法本身有什么蹊跷。 但他没问。问了古尘也未必说实话。 这五天矿上的日子照旧。四号坑道,三十筐,凿到亥时收工。 唯一不同的是,沈牧开始有意识地收着点劲。 第一天凿了七筐一个时辰,太扎眼了。第二天他开始控制速度,一镐头下去使三分力,剩下七分攥在手里。假装费劲,假装喘气,假装擦汗。 陆小满没再追问。 倒是孙大个。 那天收工往回走,孙大个凑过来,跟沈牧并排走。他比沈牧高两个头,走路的时候低头看沈牧,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走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 你以前干什么的? 凿石头。 我知道你凿石头。之前呢? 之前也凿石头。 孙大个哦了一声。 沈牧看了他一眼。孙大个的脸被矿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表情木木的,跟平时一样。 你问这干啥? 没干啥。就是觉得你力气变大了。 干吃干睡,力气就大。 孙大个又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走了几步又憋出来一句。 我有个妹妹。 沈牧扭头看他。 孙大个没看他,低着头走路。 叫孙小禾。比我小八岁。我出来干活那年她九岁。现在十七了。 沈牧没吭声。 我答应过她,等我攒够钱就回去接她。 攒够了吗? 孙大个摇头。 落星宗的工钱一年二两。扣掉口粮和铺位费,剩不下一两。她小时候被卖到镇上给人当丫鬟,去年那户人家搬走了,不知道她被转到哪去了。 沈牧还是没吭声。 这种事在矿上太多了。家里人养不起,卖闺女。卖了就再也见不着。孙大个不算笨,但脑子确实慢。在矿上干苦力,一辈子也攒不够赎人的钱。 我跟你说这个干啥。孙大个摇摇头,不说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到苦役棚门口的时候,孙大个突然站住了。 你练过。 沈牧看他。 不是猜的。孙大个说,是看出来的。你走路脚底板不吃劲了,以前你走路脚底板吃劲,累了一天脚疼。现在不吃劲了。练过的人走路不吃劲。 沈牧盯着他看了几息。 你练过? 孙大个摇头。 我爹练过。他以前是散修。开灵没开成,废了。后来沦为苦役。死在矿里。 沈牧愣了一下。 你爹也是苦役? 嗯。 所以他教你看这些? 不是教的。孙大个说,是我自己看出来的。小时候看他走路,脚底板不吃劲。后来我也进矿了,脚底板也吃劲了。但你最近不吃劲了。 沈牧没说话。 我不会跟别人说。孙大个说,我就是想知道。知道就行了。 他说完转身进棚子了。 沈牧站在棚子门口愣了一会儿。 这个孙大个。看着木讷,心里门清。 晚上。 子时练功。 这次冲肩到胸那段经脉。疼。比之前疼。可能是因为到了胸腔附近,经脉更细,更脆。气冲过去的时候,沈牧感觉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忍着。古尘说,胸腔的经脉连着肺腑。气冲过去的时候会挤压肺。憋着气。 沈牧憋着气。额头上青筋暴起来。 通了。 胸口的经脉通了。气从肩膀流到胸口,再从胸口往下走了一小段。差一点就到丹田了。 明天再通最后一段。古尘说,到时候逆序循环就成了。 沈牧嗯了一声。 他躺下来,看着棚顶。棚顶是烂木头搭的,上头有蜘蛛网,黑乎乎的。 古尘。 嗯? 这矿底下有灵气吗? 有。幽矿本身就在灵脉上。矿石是灵脉的产物。越往下灵气越浓。 那为什么苦役在底下干活,灵气浓的地方不应该对身体好吗? 古尘沉默了。 好问题。 好问题? 灵气浓的地方对修士好。古尘说,但对凡人不好。凡人经脉闭塞,灵气进不了经脉,就会淤积在肉身里。淤积多了,肉身会出问题。 什么问题? 短命。矿上的人平均活不过四十。 沈牧没吭声。他爹死的时候三十二。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古尘说。 那什么是最要紧的? 这矿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古尘又沉默了。 我说不准。他说,我被封在石头里,感知有限。但这几天你在我附近练功,我的感知被逆序循环激活了一点。我能感觉到这矿底下有东西。很大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吸。 沈牧的汗毛竖起来了。 呼吸? 嗯。很慢。每隔一段时间才一次。像一个在沉睡的东西在喘气。 什么东西能喘一口气隔那么久? 古尘没回答。 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这矿底下埋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复杂。 沈牧盯着棚顶。 蜘蛛网上挂了只死虫子,干巴巴的,风一吹晃了两下。 他闭上眼。 掌心的纹路又亮了。暗红色的,从手腕爬到小臂了。快到肩膀了。再过几天,整个手臂都是。 他翻了个身,面冲墙。 墙上有道裂缝。裂缝里渗出水,湿漉漉的。 水从裂缝里慢慢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 沈牧盯着那水看了很久。 然后睡着了。 第六章 矿道塌了 第七天夜里。 逆序循环差最后一截。丹田到掌心。通了手肘、肩膀、胸口,就差这一段。 古尘说这段最关键。 从丹田出来的气要逆着走。别人是从外往里吸,你是从里往外推。推到掌心,再折回来。一整圈,首尾相接。成了就是一序开灵的基础。 开灵? 差得远。古尘说,你这只是打地基。离真正的开灵境还远着呢。但地基打好了,后面就快了。 沈牧没吭声。盘腿坐在铺上,闭眼。 丹田里那团火烧了七天,已经不成团了。散了,化成丝,在丹田里慢慢转。像一锅煮化的糖,稠稠的,黏黏的。 他催动。 气从丹田往下走,走到大腿,膝盖,小腿,脚底板。又从脚底板折回来,往上走。走到丹田的时候,带了一丝东西。 凉的。 很微弱,像一滴凉水掉进热锅里。但确实带了东西回来。 外界的灵气。古尘的声音有点紧,你做到了。从体内到体外,再从体外带回灵气。这就是逆序。 沈牧不敢停。继续催。 气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每一圈都多带一丝凉气回来。丹田里的那团东西越来越稠,越来越亮。 不是热了。是亮。 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那个什么感知看见的。丹田里有个光点在转。暗红色的,跟掌心的纹路一个颜色。 继续。别停。 转了大概两个时辰。 沈牧浑身被汗浸透了。但精神头特别足。像刚睡了一个饱觉。 行了。古尘说,今晚到这。明天午时再练一次,循环就彻底稳了。 沈牧躺下来。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在走。一圈一圈的,自动的,不用他催。像河水自己流。 这种感觉…… 怎么说呢。像是身体里多了样东西。以前他是空的,现在满了。以前他是死的,现在……活了。 他攥了攥拳。掌心纹路暗红色的,从手腕一路爬到小臂了。快到肩膀。 他闭上眼。 这次睡得很沉。 第二天。 出事了。 不是大事。是那种矿上天天在发生的事。 早上起来,赵黑子站在棚子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矿丁。 从今天起,口粮减半。 棚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减半?有人问。 上头的意思。赵黑子嚼着嘴里的东西,含糊不清,这个月灵矿产量不够。上头怪下来。从今天起,每天口粮减半。谁有意见,去找管事说。 没人敢有意见。 但所有人都知道,口粮减半意味着什么。 本来每天的口粮就只够吊命。稀粥两碗,杂粮饼半个,一小撮咸菜。吃不饱,但饿不死。减半以后,就只剩饿,没有不死。 陆小满蹲在铺上,脸拉得老长。 去他娘的。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 赵黑子听见了,扭头看他。 你有意见? 陆小满缩了缩脖子。没。 没就闭嘴。赵黑子走了。 沈牧没说话。他感觉到体内的气在走,一圈一圈的。充沛的,源源不断的。 跟旁边那些人不一样。那些人饿着肚子,浑身没劲。他不饿。逆序循环成了以后,他对食物的需求好像降低了。丹田里的气能提供一些东西。不是饱,是撑。像有根绳子从里面撑着,不让他垮。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孙大个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 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还行。 嗯。 孙大个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四号坑道。 往下走的时候,沈牧发现了一件事。 他能感知灵气了。 以前不行。以前他只能感觉到掌心的纹路在跳,感觉到丹田里的气在转。但外界的东西他感知不到。 今天能了。 从踏入四号坑道开始,他就感觉到了一种……流动。像水,但不是水。从矿道深处往上涌,很缓慢,很沉闷。 灵气。 古尘说过,幽矿在灵脉上。越往下灵气越浓。以前他经脉闭塞,感知不到。现在经脉通了大半,能感知到了。 往下走的时候,灵气越来越浓。浓到像走在一条看不见的河里。 沈牧注意到一件事。 灵气不是均匀分布的。在某些地方浓,某些地方淡。浓的地方集中在矿道深处,淡的地方在上层。而且在某些特定的位置,灵气特别浓,像有个泉眼在往外冒。 你感知到了?古尘说。 嗯。 那些灵气浓的地方,叫灵眼。幽矿之所以产量高,就是因为底下有几个灵眼。灵眼出灵气,灵气凝矿石。矿石炼出灵晶。 那苦役在灵眼附近干活,岂不是更好? 凡人感知不到灵气。但灵气淤积在肉身里,会出问题。你在矿道里待了三个月,身体里淤了不少。逆序循环能帮你排掉一些,但排不干净。 沈牧没再问。 到了干活的地方。 赵黑子今天不在。换了个叫刘麻子的矿丁来盯。刘麻子比赵黑子矮,脸上全是麻子,脾气更暴。 今天四十筐。 四十?有人惊呼。以前是三十。 上头改了。刘麻子拎着棍子,在矿道里转,完不成的,晚饭别吃了。 四十筐。在四号坑道这个深度,这个窄度。正常情况下根本完不成。 陆小满的脸白了。 沈牧看了看孙大个。孙大个的脸还是木木的,但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用一只手凿会很慢。 干活。 沈牧抡起镐头。 他收着力。三分力。但他发现,就算是三分力,也比以前全力一镐要重。矿石蹦起来的块更大了。 他赶紧收力。两分力。 还是太快。 他换了个策略。一镐头下去,凿一小块。慢慢凿。假装费劲。 但凿着凿着,一个问题出现了。 他感觉到矿道深处的那个东西了。 不是灵气。灵气是凉的,均匀的。那个东西不一样。它在一呼一吸。很慢。隔很久才一下。但每一下,沈牧都能感觉到。 像心跳。但比心跳沉。沉得多。 你感觉到了。古尘的声音变了,它也在感知你。 沈牧的镐头顿了一下。 你体内的逆序循环在运转。灵气在流动。对它来说,你像一盏灯。在黑暗里亮着。 它能看到我? 不是看。是感知。跟你的感知一样。你能感觉到灵气,它能感觉到你体内的逆序之气。 沈牧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别怕。它还在沉睡。逆序之气对它来说很微弱。它不会注意到你。 你不是说它已经注意到我了吗? 注意和在意是两回事。它感觉到了,但它不在乎。就像你走路的时候踩到一只蚂蚁,你知道它在,但你不在乎。 沈牧没吭声。 他继续凿。 但手心开始出汗。 下午。 孙大个凿不动了。 肩膀的伤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半边衣裳染红了。他蹲在地上,一只手扶着矿壁,喘粗气。 刘麻子过来了。 凿啊。蹲着干啥? 伤了。 伤了也得凿。刘麻子用棍子戳了戳孙大个的肩膀,你以为矿上养闲人? 孙大个闷哼一声。肩膀上的伤被戳到了。 沈牧走过去。 我来帮他凿。 你?刘麻子上下打量他,你自己的四十筐凿完了? 没。 没你帮他?你自己的活干完了吗? 没。 刘麻子笑了。笑得很难看。 那你自己先干完再说。干不完,你们俩今晚都别吃。 沈牧没吭声。转身回去凿。 他加快了速度。不再收力了。 一镐头下去,矿石蹦起来一大块。再一镐头,又一大块。他的速度很快,快到不正常。 刘麻子站在远处看了他一会儿。 孙大个蹲在地上,看着沈牧的背影。 你的力气…… 别说话。沈牧头也不回,凿你的。 孙大个闭了嘴。 干到亥时。 四十筐。沈牧一个人凿了三十五筐。孙大个凿了五筐。 刘麻子过秤的时候看了沈牧一眼。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但没说什么。走了。 收工往回走。 陆小满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你今天疯了吧?你一个人凿了三十五筐?你不怕被人看见? 看见了。 那你还…… 沈牧看了他一眼。陆小满把嘴闭上了。 孙大个走在最后面。肩膀上的血还在渗,但他不在意。他看着沈牧的背影,眼神很复杂。 回到苦役棚。 吃完饭。躺下。 子时。 古尘的声音响了。 它动了。 沈牧一下坐起来。 什么? 底下那个东西。它动了。不是呼吸。是动。它翻了个身。 沈牧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它翻了个身,矿道会怎样? 塌。 话音没落。 轰。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上来。整个苦役棚都在晃。铺上的人被颠起来,有人尖叫。 然后又是一声。更响。 棚顶的烂木头哗啦掉下来几根。灰尘扑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塌方了。 沈牧从铺上跳下来。陆小满也从铺上滚下来,脸白得像纸。 哪塌了? 不知道。 往外跑。 棚子里的人全往棚子外头涌。黑灯瞎火的,挤成一团。有人摔了,被踩过去,叫了一声。 沈牧被人流推出来。站在棚子外头。 矿口那边传来喊叫声。火光摇晃。有人在喊名字。 四号坑道!有人喊,四号坑道塌了!里头还有人! 沈牧的心一沉。 孙大个。 他回头看了看苦役棚。孙大个不在。他应该还在四号坑道里。 不对。收工的时候孙大个走在他后头。他应该回来了。 孙大个!沈牧喊。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陆小满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灰。 孙大个没回来。他说。 沈牧转头看矿口。 矿口那边乱哄哄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赵黑子和刘麻子在矿口站着,脸色铁青。 别进去。赵黑子拦住几个人,还在塌。进去送死。 沈牧看着那个黑乎乎的矿口。 他能感觉到。 底下的东西。在动。 不是在呼吸。是真的在动。缓慢的,沉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每动一下,矿道就晃一下。 你别去。陆小满拉住他,你进去也是送死。 沈牧没说话。 他盯着矿口。 掌心的纹路在跳。暗红色的光,一下一下的。跟底下那个东西的节奏,一模一样。 第七章 底下有人 沈牧往矿口走。 陆小满拽着他胳膊不松手。 你疯了?还在塌! 松手。 松个屁!你进去就是送死! 沈牧回头看他。陆小满满脸灰,眼白特别亮。他是真的怕。 我朋友还在里面。 你朋友?孙大个?他跟你什么关系?认识几天就朋友了? 沈牧没解释。他甩开陆小满的手,往矿口走。 站住!赵黑子拦住他,你进去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 赵黑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负责?你一个苦役你负责? 沈牧没理他,侧身往矿口走。 赵黑子伸手挡。沈牧一把推开他。 赵黑子踉跄了两步。他没想到一个瘦不拉几的苦役能把他推开。 你—— 沈牧已经进了矿口。 黑的。 四号坑道的矿灯全灭了。塌方把线路砸断了。沈牧摸出火折子,点了矿灯。昏黄的光照出矿道里的惨状。 矿壁塌了一大片。石头堵住了半条矿道。地上全是碎石和灰。空气里弥漫着粉尘,呛得眼睛疼。 沈牧往里走。 矿道在晃。不是大晃,是那种细微的颤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的跺了一脚。 底下那个东西。还在动。 沈牧握了握拳。掌心的纹路跳得很快。暗红色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闭上眼。 不用眼睛看。用感知。 逆序循环在体内运转,气从丹田走一圈回到丹田。每转一圈,他能感知到周围更多的东西。矿壁的裂缝。碎石的缝隙。空气的流动。 还有孙大个。 在前方大概三十丈的地方。很微弱的气。活着。 沈牧睁开眼,跑起来。 矿道窄,碎石多。他跑得很快。脚下不绊,手上不碰。像是提前知道哪里有石头,哪里有缝。 逆序之气在体内转,把他的感知撑开了。像一盏无形的灯。 跑了不到二十丈,路断了。 一整段矿壁塌下来。石头摞得老高,从地面顶到矿道顶。堵得死死的。 沈牧停下来。 孙大个在另一边。 他能感觉到。石头那边,很微弱的气息。 别过去。古尘说。 沈牧没理他。 他蹲下来,看那堆石头。最大的那块有半人高,搬不动。但石头之间有缝隙。碎石可以一块一块搬。 他开始搬。 一块。两块。三块。 碎石比他拳头大,比他脑袋大。他一块一块搬开,扔到旁边。手磨破了。血渗出来,混着灰,变成黑色的糊。 搬了大概一百块。 手心全破了。掌心的纹路在血里发光。暗红色的。 石头那边传来声音。很闷。 有人在吗? 孙大个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沈牧!他在外面!你怎么样? 腿……被压住了。 能动吗? 动不了。 沈牧加快速度。搬石头。一块一块搬。 他的力气比七天前大了太多。以前搬不动的石头,现在能搬动。以前要两只手搬的,现在一只手就够。 但他不敢太快。怕引起注意。 搬了大概半个时辰。 石头堆矮了一半。能看到另一边的缝隙了。孙大个的半张脸露出来。灰头土脸的,额头上有血,眼睛还亮着。 你来了。孙大个说。 废话。 你手怎么了? 破了。 不像破了。像在发光。 沈牧把手缩回来。 别看了。搬石头。 孙大个没再问。他用那只没伤的手,从另一边搬。 两块石头之间只剩一个能钻过去的洞。 沈牧钻过去。 另一边更窄。孙大个被一块大石头压着腿。石头不大,但角度刁钻,正好卡在膝盖上。 沈牧蹲下来,看了看那块石头。 我搬开。你往外爬。搬开的时候你忍着点。 嗯。 沈牧把手放在石头上。 发力。 石头动了。 沈牧自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么轻。这块石头少说有两百斤。他一只手就搬起来了。 操。收着点。 他把石头往外搬,搬得很慢,假装费劲。额头上青筋暴起来,嘴里喘粗气。 实际上没费多大力。 石头搬开了。 孙大个拖着腿往外爬。右腿不能弯,拖在地上。 沈牧扶着他,两个人往外走。 走了十步。 地面猛地晃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微颤。是大晃。像有人从底下踹了一脚。 矿道顶上的石头哗啦啦往下掉。 沈牧一把把孙大个推到墙边,自己挡在他前头。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他肩膀上。不疼。他现在的身体比七天前硬了太多。 但孙大个不行。又一块石头飞过来,沈牧伸手挡了一下。 快走!古尘在脑子里喊。 沈牧架着孙大个往外跑。矿道在晃,石头在掉。灰尘呛得睁不开眼。 跑了多远他不知道。只知道腿在动,手架着孙大个,脚下的路在颤。 终于。 光。 矿口的灯光。 他们跑出了矿道。 矿口外面围了一圈人。看见他们出来,有人喊了一声。 陆小满冲过来,一把把孙大个接过去。 你他娘的没事吧? 没事……腿…… 陆小满看了一眼孙大个的腿,没说话,把他扶到一边。 沈牧站在矿口。浑身灰,手在滴血。掌心的纹路在灰底下发着暗红色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光在亮。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你在发光。一个声音说。 沈牧抬头。 赵黑子站在他面前。叼着旱烟,没点。眯着眼盯着他的手。 沈牧把手攥起来。 磨的。 赵黑子没说话。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转身走了。 沈牧看着他的背影。 他看见了。古尘说。 我知道。 他不确定。但他起疑了。 我知道。 沈牧走到一边,蹲下来。陆小满在那边给孙大个看腿。孙大个的右腿肿了,膝盖以下全青了。 沈牧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纹路已经从手腕爬到肩膀了。整条手臂都是暗红色的。 他把手藏在袖子里。 你跟底下那个东西同频了。古尘说。 什么意思? 你的逆序之气运转的频率,跟它呼吸的频率一样。你进矿道的时候,你感知它,它也感知你。感知太深,频率就同步了。 同步了会怎样? 它会知道你在哪。 沈牧的汗又下来了。 而且,古尘顿了顿,它可能已经知道你不是凡人了。 沈牧蹲在矿口外面,灰头土脸,手在滴血。 周围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赵黑子跟刘麻子在商量什么。管事没来。管事从来不亲自来。 陆小满扶着孙大个走过来。 回去吧。孙大个说。 沈牧站起来。腿有点软。不是累的。是刚才跑得太猛了,逆序之气消耗了不少。 三个人往苦役棚走。 走了几步,孙大个突然开口。 你不是凡人。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牧和陆小满同时看他。 孙大个的脸还是木木的。但眼睛很亮。 我爹是散修。他说过的。修士的气息跟凡人不一样。你刚才搬那块石头的时候……那个气息…… 沈牧没说话。 我不会说出去。孙大个说,我答应过。 他顿了一下。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死在矿里。 沈牧看着他。 孙大个的脸被矿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额头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痂。 你要是死了,我妹妹就没人管了。 沈牧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行。他说。 第八章 赵黑子找上门了 塌方之后第三天。 矿上恢复了正常。四号坑道封了,改回三号。口粮也恢复了。但死了两个人。一个被石头砸中脑袋,当场没了。另一个被埋在底下,刨出来的时候已经硬了。 没人说什么。苦役的命不值钱。死了就死了。管事的拨了二十两银子给家属。二十两。一条命二十两。 孙大个的腿肿了三天,消了一些。但不能使劲。走平路还行,下矿不行。 赵黑子不管这些。干不了活就没口粮。 沈牧把自己那份饼掰了一半,晚上偷偷塞给孙大个。 你吃。 你不吃? 我吃过了。 放屁。你那份就两碗稀粥半个饼。你分我一半你自己吃不饱。 我够了。 孙大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把饼吃了。 沈牧确实不饿。逆序循环成了以后,他对食物的依赖小了很多。丹田里的气能撑着。不是饱,是不饿。像有个东西在体内慢慢烧,烧出一些能量来。 古尘说这叫气足不思食。 修士跟凡人不一样。凡人靠五谷杂粮活。修士靠灵气活。你现在虽然还远不到辟谷的程度,但丹田有气,身体会优先用气。饿的感觉会轻很多。 那矿上那些老苦役呢?干了十几年,身体早就垮了。 因为他们体内没有气。灵气淤积在肉身里排不掉,越积越多,最后把肉身撑坏。矿上的人不是饿死的,是灵气毒死的。 沈牧沉默了。 他爹也是这么死的。 晚上。 苦役棚里的人都睡了。 赵黑子来了。 沈牧没睡。他知道赵黑子会来。 赵黑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棚子门口。没点灯。就着月光抽烟。旱烟的味道飘过来,呛人。 沈牧。赵黑子说。 嗯。 你过来。 沈牧起身,走到棚子门口。 赵黑子没看他。盯着远处矿口的方向。 那天晚上,你一个人进矿道了。 嗯。 矿道塌了,你一个人进去了。你搬开了半人高的石头。你把孙大个从底下救出来了。 嗯。 赵黑子抽了口烟。 你是个苦役。以前在落星宗除名的。废灵根。 嗯。 废灵根。赵黑子重复了一遍。 他扭头看沈牧。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眼珠子在暗处反光。 你那天搬那块石头的时候,我看见你的手了。 沈牧没说话。 你的手在发光。赵黑子说。 沈牧的心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显。 磨破了。血蹭在石头上,矿灯照的。 赵黑子盯着他看了五息。 然后笑了。 行。你说啥就是啥。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但你记住,沈牧。这矿上死了不少人。有的人死得不明不白。你手脚利索是好事。但别太利索了。太利索的人,容易被人盯上。 沈牧没吭声。 赵黑子走了。旱烟的味道散在夜风里。 沈牧站在棚子门口,看着赵黑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信了吗?沈牧在心里问。 没信。古尘说。 我知道。 他在试探你。但他不确定。他见过修士,知道修士的气息。但他觉得你不像修士。 因为我是废灵根? 因为你的气息跟修士不一样。逆序之气跟正统灵气不同。他感觉不到你身上有灵气波动。他只看到了你手上的光。 沈牧回到铺上,躺下。 但他背后有人。古尘突然说。 沈牧翻了个身。 什么意思? 赵黑子今天来找你的时候,我感知到了一丝气息。不是赵黑子的。是别人。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多远? 很远。至少百里之外。那个气息很强。比赵黑子强。比这矿上所有人都强。 谁? 古尘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那股气息里有一丝……熟悉。 熟悉? 好像在哪里感受过。但我想不起来了。太久了。古尘的声音有点烦躁,我应该记得的。但记忆断了很多。被封在石头里太久,很多事都模糊了。 沈牧盯着棚顶。 蜘蛛网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小心赵黑子。古尘说,他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一个管事的侄子,不至于半夜来试探一个苦役。除非……他在替别人做事。 替谁? 那个百里之外的人。 沈牧闭上眼。 体内逆序之气在转。一圈一圈的。平静的,稳定的。 但他知道这份平静维持不了多久。 掌心的纹路已经爬到肩膀了。暗红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像一条条细细的血痕。 他把手压在胸口。 睡了。 第二天。 矿上出了件怪事。 管事来了。 管事从来不亲自来矿上。管事姓陈,叫陈三爷。听说是落星宗外门的弟子,管着这片灵矿。平时派个手下来就行了。今天亲自来了。 陈三爷穿着青色长衫,站在矿口。身边跟着两个护卫。护卫腰间佩剑。 赵黑子站在他旁边,低着头。 陈三爷扫了一眼苦役们。目光在沈牧脸上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移开了。 最近矿上不太平。陈三爷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塌方死了人。上头过问了。我来看看。 他转身往矿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听说有个苦役,在塌方里救了人? 赵黑子点头。是。 谁? 赵黑子回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沈牧身上。 他。 陈三爷看了看沈牧。 过来。 沈牧走过去。 陈三爷打量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手。 你叫什么? 沈牧。 落星宗除名的? 是。 废灵根? 是。 陈三爷嗯了一声。 手伸出来。 沈牧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纹路还在。暗红色的,从掌心爬到手腕,从手腕爬到小臂。但比前几天淡了。逆序循环稳定以后,纹路不再那么亮了。 陈三爷看了看他的手。 手上的伤? 凿石头磨的。 陈三爷没说话。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转身走了。 赵黑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沈牧一眼。 那个眼神。 沈牧读懂了。 你不是安全的。 第九章 矿里开始死人了 陈三爷走后的第二天,老周头倒了。 早上起床的时候老周头没起来。旁边铺的人推了他一把,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再推。没反应。 陆小满凑过去一看,脸变了。 老周头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嘴角有血丝。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像在拉风箱。 老周头!老周头! 陆小满拍了拍他脸。老周头睁了一下眼,眼珠子浑浊,看不清东西。 热……热死了……他说。 然后又开始咳。咳出来的东西带血。不是血丝,是血块。黑红色的,溅在铺上。 苦役棚里的人全退了。怕。怕传染。 沈牧走过去,蹲下来。 老周头的体温很高。手摸上去烫。但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发烧。 他闭上眼,用逆序之气感知了一下。 老周头体内有大量淤积的灵气。比他身上多得多。灵气堵在经脉里——不对,老周头没有经脉。灵气堵在血肉里。把血肉撑得变形了。 像灌了水的气球。 灵气中毒。古尘说,底下的东西活动加剧,灵气外泄。凡人的肉身承受不住。灵气淤积在血肉里,排不掉。积到一定程度,肉身就崩了。 能救吗? 你能帮他排。用逆序之气把他体内的淤积灵气吸出来。 怎么吸? 你把手放在他身上,运转逆序循环。你的气是逆的,能把外界的灵气往回拉。他的灵气是淤的,你能拉出来。 沈牧把手放在老周头胸口。 运转逆序循环。 气从丹田出发,走到掌心。掌心的纹路亮了。暗红色的光透过皮肤渗进老周头胸口。 然后他感觉到了。 老周头体内的灵气像一潭死水。浑浊的,沉甸甸的。沈牧的逆序之气碰到那潭死水,开始往外拉。 拉出来了。 一丝一缕的。灰色的气从老周头胸口渗出来,顺着沈牧的手臂流进他的体内。到了丹田,被逆序循环裹住,碾碎,排掉。 脏。 这是沈牧的第一个感觉。那些灵气很脏。像矿道里的脏水,裹着泥沙和碎石。 拉了大概一炷香。 老周头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上的红色退了。嘴角的血也不流了。 但沈牧知道这不够。 你只能排掉表面的。古尘说,他体内的淤积太深了。你现在的修为只能排浅层的。深层的排不掉。 能撑多久? 几天。也许十几天。看运气。 沈牧站起来。 陆小满蹲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样? 烧退了一些。 真的? 嗯。但得休息。不能下矿了。 陆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他知道说也没用。不能下矿就没口粮。没口粮就得饿着。但老周头现在这个状态,去了也是送死。 上午。 又有两个人倒了。 一个是三号坑道的,叫马瘸子。本来腿就有毛病,今天直接站不起来了。另一个是厨房烧火的,小年轻,十七八岁,早上起来说头疼,头疼着头疼就晕了。 三个人都躺在苦役棚里。棚子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汗臭味。 赵黑子来了。看了一眼。 没死就行。死了扔出去埋了。没死就在棚里躺着,别传染别人。 他说完就走了。 沈牧看着他走。 传染?他在心里问古尘,灵气中毒会传染? 不会。但灵气淤积到一定程度,肉身崩溃的时候会释放出大量淤积灵气。周围的人会受到影响。 所以会死人? 会。如果不处理,整个矿的人都会死。 沈牧没说话。 下午。 矿口加了守卫。陈三爷派来的人。四个护卫,佩剑,站在矿口。不让任何人进出。 上头说了,赵黑子站在矿口前头,矿上暂时封了。所有人不准出去。什么时候解封等通知。 封了? 有人慌了。封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出不去了? 赵黑子没解释。转身走了。 沈牧站在苦役棚外面,看着矿口的方向。 四个护卫。佩剑。他不知道他们修为多高。但看他们走路的方式,应该不低。脚步轻,重心稳。修士。 最低的开灵境。古尘说,两个开灵初期,两个开灵后期。你现在打不过。 我知道。 而且陈三爷不在矿上。他走了。但他留了后手。 什么后手? 那四个护卫里有一个不对。 哪里不对? 他的气息里有一丝……跟你手心上那个纹路一样的东西。 沈牧的心沉了一下。 逆序之气? 不确定。但很像。 沈牧回到棚子里。老周头还在昏睡。马瘸子躺着不动,眼睛睁着,盯着棚顶。那个烧火的小年轻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发抖。 陆小满坐在铺边,搓着手。 你说这到底怎么了?他问。 不知道。 矿封了,人病了,出不去了。你说咋回事? 沈牧没回答。 他走到棚子外面。天快黑了。矿口的灯光亮着。护卫站在门口,影子拖得老长。 远处的矿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很沉。很闷。像打雷。但打雷是从天上来的,这个是从地底来的。 沈牧感觉到了。 底下那个东西。 它动了。 这一次不是翻身。是—— 又一声闷响。比第一声重。地面在颤。苦役棚里的油灯晃了一下。 有人从棚子里跑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 地震了? 不是地震。沈牧说。 所有人都看他。 那他妈是什么? 沈牧看着脚下的地。 他能感觉到。逆序之气在体内自动运转。丹田里的气在转。掌心的纹路在跳。一下。一下。跟地底下的节奏同步。 那个东西。 它不是在翻身。 它在挣扎。 像有什么东西把它拴住了,它在挣。每挣一下,矿道就晃一下。每挣一下,灵气就从矿道深处往外涌一层。 苦役们不知道。他们只觉得地在晃。 但沈牧知道。 灵气在变浓。浓到他用肉眼都能看见了。矿道深处的空气里有一层淡青色的雾。很薄,不注意看不出来。 但修士能看出来。 矿口那四个护卫一定能看出来。 你得做点什么。古尘说。 我能做什么? 那东西在挣封印。封印在松动。灵气泄漏越来越多。如果不把封印加固,七天之内,整个矿的人都会死。灵气中毒。 怎么加固? 沉默。 我不知道。古尘说,我的记忆断了很多。但我知道一件事——封印的核心在矿底。最深处的矿底。你现在去不了。 为什么? 因为最深处的灵气浓度,已经浓到凡人走不进去。而你……你现在进去,那东西会立刻注意到你。 沈牧盯着矿道深处的方向。 淡青色的雾在空气中流动。很安静。很缓慢。 但底下的东西不安静。 它在挣。 又一声闷响。地面颤了一下。 远处有人尖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沈牧站在苦役棚外面,夜风吹过来。风里带着一丝腥味。 像血。 第十章 最深处的矿道 第五天。 又死了人。 马瘸子。躺在铺上安安静静地死了。早上陆小满去叫他,人已经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有一点血。 棚子里的人全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不敢动。 空气里的灵气更浓了。淡青色的雾在棚子外面飘。苦役们看不见,但沈牧看得见。 他看见那些雾在往棚子里渗。 他在加速。古尘说。 什么东西? 底下那个东西。灵孽。它在挣封印,每挣一下,灵气就往外泄一层。凡人的肉身承受不住。 还有多少人会死? 如果封印继续松动,三天之内,全矿的人都会死。 沈牧站起来。 他走到棚子外面。 矿口那边,四个护卫还守着。但他们的脸色也不好看。灵气浓到修士也受影响。沈牧能看见其中一个护卫在运功调息。 那个气息不对劲的护卫,古尘说,他好像也在探查什么。他能感觉到封印在松动。 沈牧没理他。他在想。 封印在最深处。古尘说过,他现在去不了。灵气太浓,凡人进不去。 但他不是凡人了。 他有逆序之气。逆序之气能让他在高浓度灵气中行动。别人进去会死,他进去不会。 你能进去。古尘说,你的逆序之气能护住你。但最深处那个东西……你靠近它,它也会靠近你。 我知道。 你的频率跟它同步了。你靠近它,它会以为你是…… 古尘没说完。 以为我是什么? 以为你是同类。 沈牧沉默了一会儿。 封印在哪里? 最深处。四号坑道再往下。塌方的地方。你要穿过塌方区。 我能穿过去? 你的力气够。但你要快。那东西在挣,封印在松动。你进去的时候,随时可能彻底崩塌。 沈牧转身回棚子。 陆小满坐在铺边,两手抱着膝盖。孙大个靠在墙上,右腿伸直了搁着,膝盖上的肿还没全消。 我下去一趟。沈牧说。 两人看他。 去哪? 最深处。 陆小满一下站起来。 你疯了?最深处塌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沈牧没解释。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底下有个东西在挣封印?说灵气在杀人?说他体内的逆序之气能让他进去? 说了没人会信。 我必须去。他说。 陆小满盯着他看了三息。 我跟你去。 不行。 凭什么不行? 你下去会死。 你下去就不会? 沈牧没说话。 陆小满咬了咬牙。我不管。你下去我就跟着。你当我胆小也好,当我犯傻也好。反正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孙大个从墙边站起来。右腿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但站住了。 我也去。 你腿还没好。 能走。 沈牧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瘦得跟猴似的,一个瘸着腿。一个话多,一个话少。 你们知道底下有什么吗? 不知道。 不知道还去? 陆小满撇撇嘴。不知道也去。总比在这等死强。 孙大个没说话。点了点头。 沈牧看了他们很久。 行。他说。 傍晚。 天色暗下来。矿口的护卫换了班。新来的四个看起来没之前那四个精干。 沈牧等棚子里的人都睡了。然后起来。 陆小满已经醒了。孙大个也醒了。 三个人轻手轻脚出了棚子。 绕过矿口。没走正路。沈牧带他们走废矿道。 那条废矿道是第一章里沈牧经常走的那条。黑灯瞎火,全是蜘蛛网。但没人守着。 往下走。 一号坑道。二号坑道。三号坑道。 灵气越来越浓。 陆小满开始喘粗气。脸色发白。 你怎么样? 没事。走。 孙大个那边也好不到哪去。右腿每走一步都在抖。但他咬着牙,不吭声。 到了四号坑道塌方的地方。 石头堵了半条矿道。沈牧之前搬开了一些,但后来又塌了一些。 我先过去。沈牧说,你们在这等着。 不。陆小满说。 沈牧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他开始搬石头。这次不用装了。双手搬。两百斤的石头,一手一块。 陆小满瞪大了眼。 孙大个倒是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搬了半个时辰。 通道开了。够一个人钻过去。 沈牧先钻过去。然后拉着陆小满过来。再拉着孙大个。 另一边。 矿道深处。 灵气浓得像水。沈牧能看见淡青色的雾气在矿道里流动。空气沉甸甸的,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喝水。 陆小满走了十几步就撑不住了。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走不动了。 沈牧蹲下来。他感觉到陆小满体内的灵气在淤积。比老周头还快。 他撑不了多久。古尘说,凡人在这灵气浓度下,半个时辰就会开始中毒。 沈牧站起来。 你在这等着。他跟陆小满说,我一个人下去。 不行…… 你在这等着。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回来,你们就走。原路回去。 陆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沈牧把孙大个扶到墙边靠着。 帮我看着他。 孙大个点头。 沈牧一个人继续往下走。 矿道越来越窄。越来越暗。矿灯的光被灵气雾吞了,照不出三丈远。 他不用灯了。用感知。 逆序之气撑开感知范围。他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矿壁。碎石。裂缝。水流。 还有前方那个东西。 很大。 比古尘说的还大。他能感觉到一个巨大的轮廓。在矿道最深处。像是整个地底被一个东西填满了。 它在呼吸。 一呼一吸。很慢。每呼一次,灵气就涌出来一层。每吸一次,灵气就缩回去一些。 沈牧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 矿道到头了。 不是塌方。是尽头。矿道挖到这里就停了。前面是一面墙。 不对。 不是墙。 沈牧站在矿道尽头,抬头看。 面前是一块石碑。 巨大的黑色石碑。从地面一直顶到矿道顶部。宽十几丈,高十几丈。表面光滑如镜。 石碑上刻满了纹路。 暗红色的纹路。跟他掌心的一模一样。 沈牧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掌心的纹路与石碑上的纹路同步跳动。 一下。一下。 完全同步。 封印。古尘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的懒散,是紧绷的。 这就是封印? 对。这就是封印。上古大能设下的。封住底下那个东西的。但封印在松动。你看—— 沈牧看到了。 石碑上有裂缝。很细。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裂缝里渗出灵气。浓得发亮的灵气。 灵孽在挣。每挣一下,裂缝就大一点。等裂缝大到石碑撑不住…… 它会出来。 出来以后,方圆百里,所有生灵都会死。灵气浓度会高到凡人直接爆体。修士……也撑不了多久。 沈牧盯着那块石碑。 石碑上的纹路在暗红色的光里明灭。跟他掌心的纹路同频。 你需要加固封印。古尘说。 怎么加固? 用你的血。 又是血? 逆序功法的本质是血液传承。你的血里有逆序之气。逆序之气能修复封印上的裂缝。但你要把手贴在石碑上,把气灌进去。 沈牧把手贴在石碑上。 凉的。 跟第一次碰那块小黑石头的感觉一样。凉到骨头缝里。 但这次不一样。 石碑动了。 石碑上的纹路全部亮了。暗红色的光从纹路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矿道深处。 然后沈牧感觉到了一股注视。 从石碑的另一边。 从很深很深的底下。 有什么东西,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