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岁千山》 第一章 黄泉路 浓雾绵延,阴风低号。 无叶之花若隐若现,团团暗红,犹似陈血。 “我不甘心,不甘心!” 黄泉路走到一半时,秦勉听到与她同行的女子,恨意森森地开口。 秦勉没有回应她。 行在二人前面的老妇,转头温言道:“这位娘子,吾等今日同路去奈何桥,也算有缘。老身劝你一句,阎君既然判了咱们无罪无孽,可入轮回投胎,这辈子的债,便让它烟消云散吧。” 人死之后,亡魂入鬼门关时,虽能辨出男女老幼、高矮胖瘦、神情悲喜,但外表看不出是否死于外伤。 唯余金簪、玉佩等通行阴阳之物,暂时还粘在魂魄上。 那出言相劝的老妇,神态安详,玉钗金环,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无忧无虑的阿太。 而一叠声喊着“我不甘心”的女子,因死于赘婿与婢女的合伙谋害,神情间怨念毕露。 “呵呵,”女子冲老妇冷哼道,“你倒是说得轻巧。未经他人黄连苦,莫劝别个学你笑。你老人家,一辈子锦衣玉食、多福长寿,自然连咽气都咽得心甘情愿,却少来聒噪于我!” 被结结实实地呛回来,老妇的面色一僵。 然则已然将豁达架子摆了出来,总不好立时就转为气咻咻的争吵腔调,唯有憋回去,继续慈眉善目、不与无礼者计较的态度。 女子恶狠狠地回敬完老妇,转头看向秦勉,倒是收敛了戾色。 她生前乃是蜀地织锦大号的掌柜,最爱观察年轻小娘子。 冥帝于阎罗殿审问时,都是一对一,亡魂们不知彼此的渊源。上了黄泉路后,秦勉又沉默寡言。 蜀锦女掌柜不免好奇,这十八九岁的妙龄姑娘,发髻间亦有金花,五官更是生得不寒碜,但面皮又黑又糙,纵使眼神偶有凌厉闪过,人却安静得像狩猎中的花豹。 不知啥来头? 富贵大户养来保护女眷的武婢,还是绿林中打家劫舍的马匪?怎地年轻轻就死了,是病还是祸? 女掌柜正要向秦勉打问几句,队伍前方忽然被搅动。 “大约,是引魂使来了。”先头那位贵妇老太太再次开腔,猜测道。 果然,不多时,提灯的黑影飘至近前。 阴间鬼差,除了牛头马面鱼鳃豹尾外,也有寻常男女眉目的,但此刻与众人照面的鬼差,委实能称得上清俊小郎了。 小郎不仅长得体面,一开口,竟还挺客气。 “我叫云百里,是你们的引魂使。来来,各位叔伯婶婶才子佳人们,先歇会儿。前头那奈何桥哇,堵上了,咱得等着。” 说完,他将灯笼杆子一抱,在黄泉边的冥石上坐了,望着奈河里翻滚起伏的执念鬼魂们,面露怡然得趣之色。 仿佛春日游园踏青的童子,在看泉池里锦鳞游泳。 队伍里有老实本分、此生吃够了苦的亡魂,渴盼快点去投个好胎,便上来打个喏:“云大人,小的眼拙,怎滴瞧着,往奈何桥前方向去的,除了我们这一队,并无旁人……” 云百里回头,笑道:“你不是眼拙,是眼瞎。哎,这可不是我在骂你,而是,你们这些凡夫俗鬼的,哪里看得出来,百里黄泉路,三魂七魄的赶路鬼,乌泱泱的。我说前头堵了,它就是堵了。” 周遭寂静须臾,一个中年岁数的亡魂飘过来,语气恭敬:“尊驾,可是提醒吾等,行些好处?” 云百里点头道:“这位大哥是个明白鬼,江湖规矩嘛,上穷碧落下黄泉,哪里都差不多。若各位能凑些‘诚意’出来,我便去与孟婆她老人家说说,让你们,及时上奈何桥、登望乡台,快些投胎……” 话说得很直白了,就是要买路钱。 果然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众人中身无寸财的那些,都带着乞求之意,去看几位戴金佩玉的老少女子。 中年男鬼转头,和言道:“几位娘子,咱又不是帝王将相那般,满满一陵寝的金银财宝。几位的细软,也不能戴着去投胎。与其兜转棺材里,还不如此刻换份上路的方便,是吧?” 富贵老太倒爽气,拔下如意玉簪,连同金丝腕镯和金珠耳坠,捧给云百里:“有劳上差了。” 云百里将玉簪塞进腰间的蛇皮兜后,掂一掂金器的份量,咂咂嘴,为难道:“东西是好的,只是轻了些。人家孟婆姐姐,啥大世面没见过,就这两件,怕是入不了她的眼。” 一边说,一边转向那蜀锦女掌柜的亡魂,笑嘻嘻地盯着她额头上方的好大一坨桃心金片。 女掌柜本就脾气火爆,此刻更是柳眉倒数,骂道:“啥子姐姐锅锅滴,你龟儿子当个阴曹地府滴龟差,就见人屙屎屁眼痒,也学阳间那些狗官吃拿卡要。老娘才不惯着你龟儿。” 被怼脸一通喷,云百里却不恼。 他仍是将两只桃花眼松松地眯着,出语散漫柔和:“呀,阳间的俗话说得果然不错,三只九头鸟,啄不瞎一只西川豹。这位蜀地来的姐姐好凶喔,训得本差羞愧难当。本差须在这里,面河思过,若有别个引魂使路过,便由他们带诸位走完这黄泉路吧。” 亡魂们一听,急了。 方才从森罗大殿出来,送他们上黄泉路的鬼差已叮嘱过,要及时赶到奈何桥喝孟婆汤。 若徘徊耽搁,错过了再世为人的机会,就只有退而求其次,投个畜牲胎。 当即便有年轻气盛的亡魂跳出来,埋怨那暴脾气的女掌柜:“你个不通世故的苕娘们唷,你嘴皮子倒是痛快了,却害得吾等好惨。” 女掌柜毫不示弱:“怎滴,你们穷就有理了么?凭啥子要我出钱给你们买路?老娘本也不急着去投胎,不让老娘过奈何桥,那老娘就在这路上守着,守到害我的狗男女也下黄泉了,老娘正好与他们将账算个清楚!” 眼瞅着两下里搞僵,引得黄泉滔浪中的恶灵们也纷纷伸出头颈来看热闹。 秦勉不再犹豫,走到云百里面前:“尊驾给掌掌眼,加上我的这些,可够?” 云百里接过几朵金花,还真是压手的好货,每朵都打制得挺扎实。 他遂抿抿嘴,起身道:“走喽各位,喝汤去。” 第二章 将门女 众亡魂转忧为喜,只那女掌柜,火气比在阳间时还旺。 她冲着云百里那张挂着得意笑容的脸,啐了几声,啐不出活人那样的唾沫星子,一时越发恼火,正要编排辞令,刻薄几句秦勉,却见云百里将手里灯笼轻轻一挥,袅袅黄烟腾起。 秦勉发现,这黄烟虽不影响亡魂们往前飘,但令忿忿然的女掌柜不但无法靠近自己,絮叨声也变得隐约不可闻。 这恰是她要的时机。 秦勉凑到云百里身侧,开门见山道:“草民向尊驾讨教一事,这几日来地府的亡魂里,可有一位叫秦芳的?三十上下,乃大琉的女将军。” 云百里睨了一眼秦勉白袍上流沙般若隐若现的名字,反问道:“和你一个姓,一家的?是你亲戚还是主人?” 秦勉模糊地回答:“家中长辈。” “怎么没的?战死的么?” “将军与我,皆是遭人暗算。” 云百里的刁滑之相褪去些,带上凛然正色地想了想,说道:“本差没见过这么号人物。你是……亲眼看到她咽气儿后,才死的吗?” 秦勉在边军中做过数年哨骑,最善拿捏打探回合中的分寸。 她神色黯然地对云百里点点头:“确如尊驾所言的那样,我二人先后殒命,不过相差几息,所以草民才觉蹊跷,为何入了地府后,未找到她。秦大人待我们这些晚辈极好,投胎前,我想见她一面,给她磕个头。” 云百里摸摸鼻子,丢下一句“等着,本差去问问”,便破出黄烟而去。 好一阵,云百里才回来,很肯定地说道:“秦小将军,本差打听了一圈,这个时辰上路的,没有你家大人。应是她阳寿未尽,在上头养伤呢。你且安心投胎去吧。” “云官人可是见到生死簿上,确实没有秦芳的名字?” 云百里恢复了调侃散漫的口吻:“哎唷,小将军,你可真是抬举云某了,我就是一当牛做马的,咳,不不,我还不如牛头马面他们头衔高呢,哪能看得到阎君大帝手中的生死簿。不过,云某最不愿糊弄你这样的老实人,送魂魄去投胎和押恶鬼去地狱的差役们,我都问过咯,没有就是没有。” 秦勉忙出言道谢,说着“那就好,家主吉人自有天相”,心中却滔浪翻滚。 …… 秦勉十二岁时,被秦芳收为义女。 那是汉人军队的首领陈琅,打败北胡军队、改异族国号“大晟”为“大琉”的第十七年,兴和十七年。 逃回北边草原的胡部,余势仍在。 二十四岁的大琉武将秦芳,从殉身疆场的母亲秦清手里,接过秦家军两万骑步兵。 巾帼骁将与麾下狼兵,带着为秦清报仇的决心,浴血厮杀,很快便收复了一座被胡军侵占数载的大镇。 弥漫着硝烟与尸臭的城内,一个女娃扑到秦芳的马前:“将军,收我入军,我识汉字,还会听、会说胡语,对往北的路也熟,我可以给将军做探马!” 秦芳看着她:“我怎知你不是北胡留在城中的奸细?” 女娃毫无迟滞地抖开怀中包袱,揪起一把黄发,拎出个人头。 “这是胡人队正的脑袋,我偷袭捅死他后,割下的。”女娃说。 “军衙前那排鼓,都是人皮做的。城里的女人不愿被拉去军帐,他们就剥她们的皮,做成鼓,立在大街上。里面,有我娘,和我姐。”女娃又说。 秦芳默然几息,吩咐手下:“把那些鼓拆下来,小心收殓,埋去城南义冢。” 女娃丢了手中的首级,跑到鼓列中,砍断其中两只的杆子,抱起鼓身,回头对秦芳道:“埋了我娘和我姐,我就跟将军走。” 秦芳点头:“你叫什么?” “二妮。” “没有姓?” “我娘没有姓,我爹姓白,是个秀才。胡人打过来的时候,我爹嫌我们累赘,自己往南边跑了。我不会再姓他的姓。” 秦芳道:“好,那你就跟我姓秦,我收你做义女。” 前朝开始,武将都有在军中收假子义女的习惯,作为亲信中的亲信,少则几十,多则上百。 女娃忙跪下磕头。 秦芳又道:“我军中的义女们,名字都和力有关,我盼着你们战时全力以赴,平时自食其力。你的名,就叫‘勉’吧,有个‘力’字。” 女娃从此有了个好名字。 接下来的几年,她也完全对得起这个名字。 她勤勉、机警、耐劳,是秦芳帐下年纪最小、却屡屡探得紧要敌情的哨探。 攒下三四轮军功后,秦勉还对秦芳说:“义母,等我再长结实些,我要冲锋上阵,和胡兵硬刚。我不怕战死。” 那时的秦勉,不会想到,自己最终,并非血洒边关,而是死在母国国都——大琉的应天府。 今岁,是兴和二十五年,春初,秦家军趁着北胡内部各派系内斗之际,又打了几场胜仗。 战后,将士们于涿州大本营休憩,秦芳则带着亲卫回到大琉都城应天府,面见已经六十岁的开国皇帝陈琅,以及兵部堂官,奏禀军务,接受赏赐。 朝堂传言,秦芳或许还将升爵,从定远侯,升为“梁国公”。 大琉的侯爷里,女侯四五位,有凭借祖宗向大琉献地而世袭侯位,也有秦氏这样出自军旅的武侯。 但皇帝下旨封女子为国公,还是头一遭。 秦芳带着秦勉等牙卒,回到都城应天府的第二日,户部尚书毛健的公子毛峥,就亲自来送请帖,邀秦将军赴家宴。 毛健乃大琉立国后的第一批进士,初入仕途时在北边做县令,颇善农桑经营与安置四方流民,搞粮搞钱、增加丁口,政绩斐然。 他对当时镇守边塞的秦芳母亲秦清,常有援应。 二十年来,边军的战功,也令毛健颇得皇帝与朝堂认可,他终于坐到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上。 秦芳视毛尚书为“世叔”,每次回京必要以晚辈礼仪拜访毛府,皇帝陈琅专门口谕过,御史们不得罗织“朝臣暗通边将”的弹劾。 这次毛公子来请,秦芳自也欣然前往,无非仍像以往那样,没什么排场,轻车简从,只带一名牙卒。 秦芳叫上了秦勉。 “你是头一次随我回京,要多见见世面。”秦芳乐呵呵地对秦勉道。 第三章 孟婆汤 “我说小秦将军,你们是咋中的暗算?莫不是,打完仗后的庆功宴上,混进了奸细?” 云百里拿灯笼杆子戳开从河里伸来的一只鬼爪,语气闲闲地问秦勉。 秦勉到底存着几分提防,怎会与云百里说细,但还想套他几句话,遂叹气道:“我尚未看清状况,就没了知觉。再醒时已在土地庙,然后是冥府。我叩问阎君,想知来龙去脉,阎君却只判我一句‘可入轮回’,便令我退下。” 云百里“哦”一声。 秦勉继续道:“云官人,阎君若不知阳间的善恶缘由,又如何判断,人死之后,可入轮回还是必下地狱呢?” 云百里不置可否地笑笑,心道,不再添点儿“贡品”,就想套话么? 好在这女鬼继续知情识趣,抖抖袍袖,落出一只细细的金丝镯:“草民既要去投胎了,此物也带不走,云官人若不嫌弃,一并收了吧。” 云百里坦然接过,揣好,才开始解惑:“轮回报应嘛,是天界直接降下的,咱地府照做便是。至于亡魂怎么断的阳寿……阎君只能辨出生死一线时的情形,且是从亡魂的五识中去辨认。你方才说,你自己也不知被谁暗算,说明你最后关头看见的,本就不清楚,阎君就算怜悯你年轻轻却做了鬼,有心搭理你,也无从察知真相。” 原来如此。 秦勉再飘几步,又开腔问:“听闻,人死后,有法子借尸还阳,不知如何……” 云百里打断她:“你们在上头,听多了说书人的胡咧咧吧?骗鬼呢。” 秦勉噤声,心底却仍未真正放弃。 北胡统治淫威下的苦难,军旅哨探生涯中的磨砺,令她心机多窍、意志坚韧。 就算身处阴曹地府,在那碗孟婆汤没灌进口里之前,她是不会认命的。 …… 队伍终于来到奈何桥。 桥头一个乌帽紫衣的女子,背对诸人,搅动大缸中的汤水,便是孟婆了。 云百里上前,向着孟婆的背影禀报,仪态甚是谦恭。 孟婆做个手势,云百里赶紧回来,驱遣一众亡魂鱼贯上桥。 恰在此时,忘川彼岸的莲花台方向,锣音响起,奈何桥两侧原本若隐若现的铁盆幽火,亦陡地窜成熊熊烈焰。 火光中,一位头戴峨冠旒冕、身着玄色蟒袍的冥神,自高台降下。 孟婆与云百里,连同四周散布着的大小鬼差们,面上或冷苛或油滑的神色,刹那都变作诚惶诚恐的凛然。 他们纷纷拜伏行礼:“见过帝君!” 来者正是冥府真正的首领——东岳帝君。 最早给云百里行贿的贵妇老妪,颇熟悉力乱神怪之事,颤声道:“这是泰山大帝啊,十殿阎罗都归他管,不不,是所有的鬼魂,无论官民和善恶,都归他管。” 秦勉闻言,非但不像其他亡魂那样瑟缩躲避,还往前凑。 同时,悄然四顾间,她发现,那暴脾气的女掌柜,和两个壮年男鬼,也趋近孟婆身后的桥面,似有向泰山帝君陈情之意。 一名赤面金须的冥官,得泰山帝君示令,向众人道:“天谕降下,东帝来传‘后土娘娘’旨意,自今日起,尔等若有不愿再入轮回者,可在地府各曹领职办差,一经委任,永世不得投胎。每岁员额只一个,入额者,可借尸还阳七年,处置此世在阳间的恩怨。” 众亡魂纵然不敢窸窣议论,心里也都免不了嘀咕: 这天地间的老爷们,算盘打得可真精,多给七年阳寿,便要咱做万年的拉磨骡子。 云百里则暗自尴尬:真他爹的巧,爷刚和那女子说过,借尸还魂是忽悠鬼的,后土娘娘的新规矩就来了。 云百里正将目光投向秦勉之际,奈何桥上短暂的沉寂突然被打破。 秦勉从一片白袍中窜出,疾风般闪到孟婆的汤桶前。 双臂起伏间,便有汤勺在握。 未有片刻滞顿,秦勉舒臂轻扬,左右开弓,将勺中用忘川水酿成的孟婆汤,精准地灌入两个正要张嘴说话的男鬼口中。 随即,秦勉折身,再舀一大勺汤,趁着满脸惊异的蜀地女掌柜还在呆怔中,又将孟婆汤悉数灌进她嘴巴里。 紫影腾起,扑向白影。 孟婆扣住秦勉的肩头,怒斥道:“你这小丫头鬼,撒什么野!” 秦勉却在低语一声“孟婆恕罪”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被自己出其不意、硬灌孟婆汤的三个亡魂。 果然,彼等神情有变,就连此前凶悍泼辣的女掌柜,也面相呆滞,恍如梦游。 云百里倏地反应过来。 他指着秦勉,大声道:“哎,我明白了,你怕他们仨要和你争着还阳,尤其是那西川母老虎,一路上骂骂咧咧要去上头宰了她男人和姘头。你把孟婆汤一灌,他们哪还想得起旧事?” 云百里一面说,一面心电飞转。 这秦氏女并非恶鬼,有如此执念,想来终究仍担忧那位秦芳大将军,非要回去瞧瞧。 忠义如此,且成全她几句吧。 巧舌如簧的云百里,于是拔高了调门:“到底行伍出身,这狠劲儿,配着好身手,可太合适在咱地府办差了,顶得住地狱里那群恶鬼。” 秦勉闻言,嘴角不自知地弯了弯,一如生前穿梭于北漠荒原间、发现敌人踪迹时的暗喜。 孟婆听了云百里的话,也醒悟过来。 这丫头鬼,凌厉果决,很好,将来替我上值,应不会有什么纰漏,我可放心吃酒去。 孟婆念头一顺溜,虽仍冷面如霜,却已松开了秦勉,淡淡道:“若云官人所言不错,你还不赶紧去东帝大人驾前求个员额?” 秦勉忙飘至泰山帝君的蟒袍前跪下,言明愿以永不入轮回的代价,换七年阳寿。 泰山帝君森然开腔:“天地诸神,不问你们凡夫俗子的恩怨心思。你的魂魄,将进入另一个已死之人的身体,还阳后,除非遇险自保,也不许开杀戒,否则,无须七年,引魂使就要将你带下地府,你可仍愿意?” “回帝君,草民愿意。” “云百里,带秦勉亡魂去阴曹司,向城隍求阅将死之人名册,选一个,借尸还魂。” 第四章 与君别 半个时辰后,奈何桥恢复寻常秩序之际,云百里正领着秦勉行过野狗岭。 “秦小将军,前头不远就是阴曹司,你且歇得片刻,我在此处,去与几位朋友打个照面,耽误不了多久。” 或许因为七年后就是同僚了,云百里那声“秦小将军”,没了先头的戏谑揶揄色彩,语气也温软实诚。 秦勉当然急于返回阳间,好尽快开始查探真相。 但这云百里毕竟才在冥王跟前,给自己说过漂亮话,怎能点滴方便都不予他。 “云官人自便。”秦勉点头道。 她话音未落,就听周遭树丛里“咔嚓咔嚓”响声传来,像是小兽疾行的脚步声。 哨探出身的秦勉,机警过人,一瞬间就本能地侧过肩膀后退,作出防御姿态。 云百里忙挡住她:“莫怕,是云某的朋友!” 说话间,几条两三尺长的黑影先后跃出树丛,吠叫着冲向云百里,一扑到他的腰腿间,便转成“呜噜呜噜”的亲热讨好声。 “不急不急,都有都有。” 云百里笑呵呵地哄着狗儿们,将手里灯笼递给秦勉后,从背上解下包袱,掏出几个石榴大小、却有流萤光芒的东西,依次塞到狗嘴里。 狗儿们叼着光球,稍稍散开,佝偻起躯壳,呼哧呼哧舔舐起来。 云百里俯身,挨个儿撸着它们的脖子,柔声慢气道:“吃得干净些,都是金子换来的,稀罕得很。” 又转头对秦勉道:“小将军,你赏的那几件金器宝货,大头孝敬孟婆,留下一朵金花,我会换成它们的口粮。本差,替这些可怜见的毛孩子,向小将军道谢了。” 原来如此。 想到自己生前在军中养过的战马和猎犬,秦勉对不久前还问自己要买路钱的云百里,恶感又淡了几分。 “云官人叫我名字就好,不必加‘将军’二字,”秦勉的口吻掺了几分好奇,“它们吃的是什么?” “续魂丹,在地府的琼宝司,可用金玉换来。” “狗儿们吃这个是续命的?” “嗯。此处虽叫恶狗岭,这些家伙,却都是温驯忠犬。它们死后到了地府,并不晓得主人还在阳间,或者主人就算死了、也已过奈何桥去投胎,它们,就这么傻乎乎地,守在这里等主人。人有三魂七魄,狗也有魂魄,若在地府久了,魂魄会被恶障阴气冲散,吃颗续魂丹,便能挺一阵子。” 云百里娓娓道来,不时给狗儿们掸去尾巴上扎着的无叶花瓣。 他先前那副奸猾刁吏之气,荡然无存。 在秦勉看来,此刻的云百里,宛然边城哪座民宅外,照看着将士遗孤们的老婆婆。 “对了,谢过云官人,方才为我美言。”秦勉道。 “咳,”云百里挥挥手,“小事。我是看你也忠心得很,和它们一样,呃……” 云百里话一出口就知道没过脑子,这是把秦勉比作狗了。 秦勉却主动说破:“狗若是善狗,比心黑的人强百倍。云官人的比附,我爱听。秦芳将军对我有再生之恩,我就该像忠犬一样护着她。” 云百里默了默,还是忍不住问道:“那……若你还阳后发现,大将军确实化险为夷,且真相已水落石出,你可会后悔?毕竟,七年之后,你……就要永世呆在这里。” “不会,”秦勉没有分毫犹豫,“在秦家军里的六年,做探马斥候,再辛苦,也是扬眉吐气的日子。做人,能带着几分英雄气,结结实实地活这么几年,我已经够本。再投胎,纵然去大富大贵或者书香门第,未必更让我快活。” 这番回答,像冥河浪涛,汩汩冲向云百里。 此女的想法,如此不留余地。 却……又似乎,颇有道理。 继而,代入自己的境况后,隐隐哀愁,裹住了云百里,令他生出天涯同路、惺惺相惜的感受。 二人就这般一前一后,彼此缄默地又赶一程路,秦勉才再次开口道:“云官人,进阴曹司前,我也冒昧一问,你是为何留在地府当差?” “据说我生在这里,已经呆了好久啦。” “据说?”秦勉咂摸着这个词。 意思是,起码,有过妈,但,很早就殁了? “嗯,据孟婆姐姐说,”云百里幽声道,“咳,地府的故事,三言两语说不清,你先忙你的正事去吧。” …… 秦勉在引曹司游荡一日,最终选的还魂之身,是应天府一位病死的小娘子,叫“金绵”。 大琉国都应天府,离江南不远,官话有吴越口音。 秦勉此番头回跟着秦芳进京,凭着哨探的敏锐观察力,发现都城官话,将“秦”姓念作“金”。 “绵”更是与“勉”同音,自己回阳间后,很快就能适应别人喊这个名字。 故而,秦勉浏览地府那面生死墙、寻找应天府辖内将死之人的名录时,目光很快被“金绵”这个名字吸引。 但促使她定下此人的更大原因,是金绵的身份——“金琼首饰铺”的当家。 秦勉未到及笈,便游走塞北大镇市集刺探军情,后来侍奉秦芳,又见多了上乘物品。 她对好看的妇人首饰很懂些门道,起手要比投去其他身份的人家,更不易穿帮。 同时,应天府的达官贵人们,必会像江北那些大州的有钱人一样,常吩咐衣帽坊或者首饰铺的掌柜,带着货品到府上,供自己挑选。 在都城没根没基的秦勉,若有了首饰坊掌柜的身份,比投胎做个小康人家户主,或者低级差役、白身士子的,能更快地接近朱紫大臣,探查真相。 那日,她与义母秦芳,在本该是最安全的尚书府遇险,秦勉回想一些诡异的细节,推测是毛尚书父子做了局。 而下到地府,竟得知秦芳仍活在阳间,秦勉更觉蹊跷万分。 难道,自己的死,只是对外掩饰义母还活着? 若这般腌臢阴谋,与朝堂权斗、甚至勾连敌国有关,自己首先,便要设法进入毛尚书的府里,查找蛛丝马迹,既是给自己一个交代,更是弄明白秦芳时下的处境,乃至,大琉的社稷安危。 第五章 还阳日 城隍领旨办事,见秦勉相中了借尸还魂的人家,便令黑白无常带着她去还阳。 走到土地庙时,先前早已别过的云百里,竟又出现了。 他在黄泉路上接到了金绵,打探出几分生平境况,盯着她喝下孟婆汤后,便紧赶慢赶地过来,告诉秦勉。 而其中,最有用的信息是,金绵十六七岁就随父亲沿运河北上,最远到过燕京一带寻求商机。父母病亡后,如今二十出头的金绵,带着匠人师傅和两个家仆,支撑铺子和家宅,养育唯一的胞妹。 秦勉身边的黑无常,不由笑着揶揄:“百里娃儿,你还真上心。” 云百里光明正大道:“秦娘子对咱出手大方,又被孟婆相中,将来官儿比小弟大,小弟自然要多多巴结。” 言罢,不等秦勉道谢,便拱手转身,流云般飘向忘川,心中却捺不下一个念头:只愿七年后,后土娘娘那儿,再来点啥变数,好教秦勉这样有情有义的一个人,还是莫留在地府做鬼差了。 …… 秦勉以“金绵”的身份,在卧房榻上醒过来时,闻到浓重汤药味。 远近两种声响,也钻入她的耳朵。 遥遥传来的,是连绵不绝的嘈杂之音。 这符合云百里从金绵亡魂口中问来的情形:金家铺子位于应天府最繁华的秦淮河附近。虽非临街的好地段,仍能听到市井的喧沸。 而近在咫尺的,则是软糯细柔的女声:“阿姐,阿姐你醒了吗?” 秦勉睁开眼,看到一个十岁上下的女童,小圆脸凑近她,点墨似的眼眸中,盛满惊喜,白皙的脖子里戴着银项圈,身上的凉衫料子细腻。 不像小丫鬟打扮,那,就应该是与金绵相依为命的小妹,金绣。 “嗯,”秦勉盯着她看,蚊声开口,“阿绣。” 小姑娘开心得跳起来,转身跑到门边大喊:“阿姐活了,柳妈,阿姐活了!” 一个中年妇人冲进来,四旬年纪,双目略凹,五官有些男子的棱角感,但组合在一起,配上展颜微笑的神态,竟露出佛相的慈蔼。 柳妈,原是金绵母亲的丫鬟,陪主人嫁过来后,带大了绵、绣两姐妹,并在金氏夫妇过世后,帮着金绵支撑铺子,算得金家半个话事人。 柳妈此刻脑门上写着“谢天谢地”四个字。 她抄起桌上的碗,用干净帕子蘸水,给秦勉润着干裂的嘴唇,念道:“奶奶姑爷在天上保佑你唷,必有后福必有后福,你和阿绣,都要长命百岁。” 小妹金绣接腔道:“柳妈你放心,阿姐说,爹娘讲过,我们要给你养老送终的,我们不会死在你前头。” 柳妈听了,眼圈一红。 秦勉想起云百里转述的金掌柜经历,顺势试探着说道:“中暑而已,哪有从前去燕京跑买卖搓磨人。” 柳妈拭着眼泪道:“北边我又没跟着姑爷和你去过,但你这次病得翻白眼,我是亲见的,太凶险。” 秦勉心里有数了,自己若编些与燕京涿州一带有关的故事,起码柳妈并不清楚真伪。 只听柳妈对金绣道:“二小姐,你去前边告诉玉明,大小姐退烧了,让他胆气壮起来。” 金绣应声出去,柳妈扶起秦勉半个身子,给她喂粥,絮絮着汇报:“大小姐,你病昏过去那日,我赶去城西请郎中,只走开几个时辰,玉明老老实实守着铺面,却被几个青皮混混拉出去要脱裤子,让大家看他是个阉人。所幸,那日背你回家的泼辣娘子,就在附近,把地痞们打走了。” 秦勉一面凝神听着,一面继续对号入座。 金绵亡魂对云百里说过,家中的下人,除了柳妈,还有个男仆,本是前朝的小太监。 这情形,在国号换了才二十来年的应天府,不算稀奇。 前朝北胡政权的镇南王府,建在应天。 王府中的老少内侍虽都是汉人,但陈琅攻下应天府称帝后,哪里敢留用他们,一个不剩地撵出宫去。 其中很有些才被*割没多久的小男娃,流落街头乞讨,最后由应天百姓收留。 虽是出于养作小厮的念头,好歹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玉明就是柳妈捡回金家的,平安长大。 他将金家视作恩人,干活十分勤快,只因身子不全乎而始终自卑,如今空有一副壮年男人身坯,被街头地痞辱骂欺负了,却不敢回嘴还手。 这回家主金绵急病卧床,柳妈昼夜看护,二人都是数日未出现在前店镇场子,玉明面对的局面,可想而知。 “下次我领着玉明揍他们。” 秦勉说道,气息虚弱,但口吻犀利。 “啊?”柳妈一愣。 秦勉见她眼中略显诧异,估摸自己试探对了,那金绵的原身,多半性子柔顺。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们家就是太好说话了。” 秦勉补一句。 柳妈顿时来劲了:“大小姐这样想,才对嘛。要不是因为咱们一直太老实,行首怎会刁难咱们,你又怎么会累出这样重的病。” “柳妈,我昏睡的这几天,行首那边太平吗?” 秦勉谨慎地斟酌辞令,问道。 她很想立刻扯起秦芳侯爷遇刺的事,但一算日子,正是金大小姐昏迷拿几天,自己这个“假金绵”若开口打听,岂非穿帮?只好先慢慢兜圈子,顺便多了解些金家的情形。 她话音刚落,门外就有女人亮开嗓子喊:“金掌柜醒啦,吉人天相,吉人天相。” 虎背熊腰的女人跨进来,金马大刀地往桌边一坐,眯眼看秦勉,品评道:“哎唷唷,这面色,果然像活人了,和那日比,真是天上地下。” 二小姐金绣追进来,娃娃脸板起,瞪向女人,不悦道:“这是我阿姐的屋子,你怎么说闯就闯。” 女人咧嘴笑:“我又不是外头的男子,有啥忌讳的?我还是你阿姐的救命恩人呐,不能来瞧她一眼?那日若非我发现你阿姐晕在城外河滩、背她回来……” “叶三娘,”柳妈打断女人,“你对我们掌柜的援手之恩,还有帮着伙计赶走泼皮,我们已经用酬劳谢过。你今日若另有来意,不妨直说。” 第六章 女汉子 “嗬,柳妈爽快人,”叶三娘合掌赞一声,转向靠在床头的秦勉,“金大掌柜,我做护院的东家,要搬去云南,让我另找饭碗。听说北边走镖,银子给得多,我就想过黄河,投奔大镖行,所以得借点盘缠。这应天府,别家我也不好意思开口……掌柜和柳妈放心,三娘我挣到银子,立马托人送回来还帐。” 柳妈的脸色更黑了几分。 什么叫“别家你也不好意思开口”? 你这是挟恩图报,赖上咱家了? 再说了,哪个晓得你是借钱上路,还是借钱去赌。 秦勉却全然不是柳妈的思路。 她只凝神,将叶三娘那对骨节粗大的手掌,以及由丹田气支撑的浑厚嗓音,看在眼、听入耳。 此人会功夫,又是应天府本地的,救命和打抱不平也很痛快。 至于大大方方地要报酬和借钱,更说明不是个呆愣迂讷的。 倒是可以招募在身边…… 秦勉于是抬手,冲叶三娘拱一拱:“叶娘子,车轱辘的谢恩话儿,我也不多说了,只想问问,若请三娘做我家的护院,酬劳怎么个算法?” 叶三娘讨乖卖好的神色,忽地凝滞,片刻后才转为真正的纯挚惊喜:“金掌柜这是,相中我?” 秦勉点头:“没错,我们小门小号的,免不了被欺负,多个三娘这样的人手,铺子的声势自然足些。等我病愈,还须请三娘教些拳脚功夫。三娘呢,也不必背井离乡、去北边奔波。一举两得的事,只不知三娘出的价码,我们可接得住?” 叶三娘今日来借钱,的确是做路费,不是去赌坊挥霍,此际一听有更好的造化砸在自己脑门上,欢悦不已。 她连连摆手:“金掌柜放心,三娘我要的不多,每月两贯铜钱,冬夏给两身衣裳,玉明吃啥,我就跟着吃啥。住处嘛,院子里灶间旁的柴禾屋就挺好,暖和。” 秦勉一直在北边从军,对应天都城的物价不熟稔,凭借遇害前两日的观察记忆,一贯钱在应天府可买一石新米,似可推测,叶三娘的开价,的确很良心了。 但她还是看向柳妈,既判断价码合适与否,也是给柳妈面子,更要试出这位金家老仆的性子。 “柳妈,你觉着呢?”秦勉和言问道。 柳妈毕竟也算为金家里外忙活的老江湖,心眼子有,不是小气,而是精明。 她很快反应过来,叶三娘的要价确实公道,值得雇来用着。 护住女眷不说,还能提带提带玉明,别总是缩头乌龟似的。 但大小姐把话头递过来,她柳妈必须接得漂亮,顺便立威。 柳妈于是叹口气,放下粥碗,正色道:“还是我们大小姐脑子活络又心肠厚道,这么一合计,三娘来咱金家,是桩佳话。不过,有个事儿,三娘别嫌我倚老卖老抖威风。那日听三娘提过,自己做护院的东家的姓氏。明天我得去趟那边府上,交接交接。” 叶三娘也是个敞亮人,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进一步摸摸她的底细,以免引狼入室。 好! 她叶三娘,就爱与头脑清爽的人相处。 叶三娘于是当即表态:“咱受雇做护院的,最懂规矩。就算柳妈不提,小妹也会劳烦您,辛苦跑这一趟,问问那边的管家,好教金掌柜放心。” 柳妈被撸了顺毛,面色当即和悦不少。 秦勉拍板道:“那就如此定下了。” 叶三娘赶紧起身,向秦勉和柳妈行礼,自然也不会落下桌边插着腰的金绣,对小姑娘深深躬腰:“二小姐,方才三娘口无遮拦。往后再嘴上犯浑,请二小姐罚三娘的月俸。” 这么大个子的成年人,对着自己卑微认错,金绣的气也消了大半。 小姑娘翻翻眼皮,点头道:“既然我阿姐相中你了,那你就来我家住吧。我也跟你学拳脚。” 叶三娘直起腰身:“使得使得,女子学些防身功夫,总没错。应天府虽是京城,哪里就处处太平了?便是北疆女侯爷那样的猛将,不也折在天子脚下了么。” 秦勉闻言,心间一震,唯凭着数年哨探历练,不会遽然动容。 “什么女侯爷?”秦勉作出讶异探究之色,瞧着叶三娘。 叶三娘倒无猎奇嚼舌之意,口吻交织着肃然与唏嘘,说道:“就是大小姐昏睡的几日,秦家军的统帅,咱大琉排进头几号的武侯,在毛尚书府上吃酒时,教北胡奸细偷袭害死了。毛尚书和长子也伤得不轻,还折了个小儿子。” 柳妈在榻边冷哼一声,接上叶三娘的话:“两个大老爷们儿,倒活下来了,就算是杀鸡都不会的文官,也挺丢人的不是?难怪秦侯出殡那日,有贡院的书生大骂毛尚书骂怂包、要朝廷贬他的官呢。” 秦勉问柳妈:“我昏了很久么?女侯爷不但人没了,而且已经下葬?公侯殁身,不停灵七日吗?” 柳妈道:“唉,谁让这丧事正撞上应天城的三伏天呢?凌阴的冰本就快用光了,剩下的都运去灵谷给皇帝和太子避暑。城里没冰,这火炉一样的日子里,哪放得住尸身。朝廷大约想着,先让女侯爷入土为安,碑和墓园,慢慢修着呗。说句对不住女侯爷的话,前日出殡队伍从河边经过时,我还觉得晦气,生怕把大小姐你也带走了……阿呸呸呸……” “柳妈这是自家人才有的念头,莫觉罪过,”秦勉宽慰她一句,又问,“那,刺客教朝廷捉住了没有?” 柳妈摇头:“没听说,那就是没捉住。但朝廷的张榜里,告诉咱是北胡奸细做的。” 秦勉喃喃道:“真稀奇,那么大个尚书府,莫非没什么家丁?竟能教北胡刺客摸进去杀人?” 秦勉这话,再次问到了叶三娘的见识上。 三娘赶紧凑上,解惑道:“我原有个身手不错的同乡,在毛尚书家做护院,今年春上和其他小厮们,几两银子打发走喽,说是边关打仗缺钱,红袍子大官要带头节俭。皇帝知道后,约莫上朝的时候夸了毛尚书,其他官老爷府上也赶出来不少人。” 第七章 当时危 柳妈叹句:“咳!文官老爷做戏,最后报应在替咱保平安的女侯爷身上,这算怎么个混账因果唷。” 见柳妈拉话有开闸的迹象,叶三娘很懂分寸地起身,向秦勉道:“不叨扰两位小姐和柳妈了,三娘先回去收拾包袱,等柳妈带我去牙行转契。” 三娘走后,柳妈又禀报了一番铺子和工坊这几天的流水账和出工进程,便也准备拉着二小姐金绣离开,让病人再清净睡会儿。 “柳妈,”秦勉中气不足,口吻却凝重,“明日我得去祭拜秦侯,从前在北边,我与爹爹走散了,遇到胡人的军卒,险些遭难,还是秦侯的女兵,救了我。” 柳妈”嘶“一声:“还有这事?” “嗯,爹爹与我,怕吓到娘和你,回来自是守口如瓶。” 柳妈拍胸:“哪自是要赶在头七去祭拜的,我现下就去买些香烛菓子,明天陪你去。” 秦勉摆手:”不用,我去也是坐船换骡车,哪会累着。一路慢些,顺便看看妇人们的衣着花样儿。你留在铺子里,若行首又来探头探脑的,你听听他放什么屁。” 柳妈笑了。 应天府首饰行行首,的确是个鼠辈,可没少欺负势单力薄的同行。 听小姐对行首的用词,她的老实人脾气,确实淡了几分。 柳妈和妹妹金绣走后,秦勉躺下,盯着金家不算奢华但整洁秀雅的摆设。 叶三娘说,毛家没家丁? 秦勉心中冷笑: 真的家丁没有,演的家丁可不少。 秦勉清楚地记得,那日自己随着秦芳,进到毛府后,先是由毛尚书的夫人与长子毛峥在前厅陪着,喝了消暑的凉饮子,然后有丫鬟来禀,毛尚书下值回宅,正在更衣,可以开宴了。 毛氏母子遂引着秦芳与秦勉,往水榭花厅去。 刚过月洞门,秦勉就看到与毛公子并行的秦芳,身子一晃,突然摸向腰间短刀,瞪着前方一排人影喝道:“你们不是府里的家丁!” 秦勉手快于脑,几乎与秦芳同时,作出抽刀的反应。 秦芳却急声道:“阿勉快上树,翻出墙去!” 可是,秦芳只说了这一句,还来不及与对手刀剑接锋,就踉跄摔倒。 倒地的刹那,她还在挥臂往后滑拽,试图将秦勉往院中古树边推。 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秦勉不及遵令闪开,便有人从月洞门后,扑上来偷袭。 利刃瞬间割开了秦勉的咽喉。 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窒息感汹涌而来,秦勉用尽本能呼吸最后几口气时,已经听不到秦芳的声音,只有一个比毛公子老成浑厚得多的男声响起来。 “两炷香后,喊抓刺客。” 那应该就是毛尚书,毛健。 秦勉在脑中将当时情形又过了一遍,结合自己从地府到还阳后得知的信息,默默思忖。 秦芳走在自己前头,视线清楚。 大约凭借久历沙场的敏锐,秦芳从假仆人们举止的细节上,发现了异样,并立刻意识到毛府不对,震惊间连质疑毛公子的功夫都没费,直接喝令秦勉快逃。 但秦芳紧接着就昏厥倒地,显然是毛府的消暑茶饮有药。 秦勉未中毒,而是被直接割喉,或许,一来,毛府害怕秦勉的药力先发作,令秦芳惊觉而更早应变,二来,做局者需要致命伤触目惊心的龙套角色。 毛健与秦氏两代人,都休戚与共,靠着秦家军的功勋青云直上的毛尚书,为何突然设下鸿门宴? 秦勉犹如往昔分析敌军作战路径那样,思索毛健发难的原因。 首先,暗通北胡、除掉边关虎将吗? 但毛健已做到了户部尚书,一个打小生活在南方的、进士出身的汉人文官,如今圣眷正隆,他有什么理由去给势力大不如从前的非我族类政权,做内奸呢? 况且,若真的要助北胡,为何不干脆杀了秦芳? 那么,莫非是皇帝授意…… 秦勉通文墨,知晓历朝历代一些“飞鸟尽、良弓藏”的故事,但她很快也排除了这个可能。 眼下北胡虽远遁塞外,却仍占据从辽东到大漠的土地,拼命繁衍、厉兵秣马,伺机南下。 大琉的北疆,除了秦家军外,皇帝陈璋的几个儿子,也已成年,作为藩王镇守,有封地有军队。 秦家军的地盘,恰在这道“陈氏篱笆墙”的中间。 简言之,秦家军再是兵强马壮,也比不上陈家藩王们把控边塞的速度。 所以,毕生宏愿乃肃清北胡的皇帝陈琅,怎会在“飞鸟未尽、良弓也不会失控”的情形下,突然授意毛健清洗秦家军? 还有,既然秦芳实际上并未进鬼门关,那么,毛健是将她藏在什么地方,或者交给什么人了吗? 意欲何为? 北胡,是毛健的嫁祸者,还是合作者? 连串的疑问与推衍绵绵而至,秦勉侧过头,望向夏日黄昏的榴红天色。 她要尽快去查探秦芳另一个亲信部下的行踪。 明天,明天就找个由头,出门。 …… 翌日一早,柳妈送二小姐金绣进女学后,便麻溜儿地去办核验叶三娘来历、牙行转契的事儿。 “前朝小太监”玉明,洒扫庭院完毕,来给秦勉请安。 今岁是兴和二十五年,玉明快三十了。 他的体格并不瘦弱,衣裤也无补丁,可见金家在吃穿上,着实未亏待他。 只那敛眉佝肩的模样,和秦勉在北疆常见的奴隶一样卑微。 秦勉掂量着分寸问了些闲话,又得知了不少金家日常的买卖往来、邻里关系,并试探出玉明也并未跟着金氏父女去过北边,才温言吩咐他去守铺子。 秦勉提上褡裢,走出内院,摸到铺面一侧的金家小作坊里。 金家上两代,从湖州迁徙到苏州,都是给有钱人做首饰的。 大琉定都应天府后,皇帝陈琅下令,苏锡常、杭嘉湖一带的地主富户必须搬到京城,金家也随着时代的洪流,落户应天府。 因此,秦勉见到的金家作坊,虽只有巴掌大,挤在里头做活的两位师傅,手艺却半点不糙,带着三个徒弟,锤揲、掐丝、錾刻、烧金,直到将牙白光亮的珍珠,或者鲜艳夺目的宝石,小心地“坐”入金银镶口中。 第八章 天家事 昨夜,秦勉以叶三娘要上户为由,问柳妈要来金家的户帖。 她阅后确认,金家属于本朝“民户”底下的“商户”,作坊中的工匠,即使不住在金家,也都挂名于本户,由户主管束、向街坊的里长报告。 秦勉记住了金家两位师傅的名字。 一个叫李顺,一个叫彭山。 此际,秦勉在门边轻咳一声,专注干活的几人发现东家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其中容长脸、眉眼灵活的四旬汉子,殷勤道:“昨天听柳妈讲,大小姐病好了,大善,大善!” 他身后年轻几岁的男子,则面相憨厚些,也无甚讨好东家的开场白,而是直接说货品的事。 “大小姐,这几日我与老李把行会退回来的珍珠都查验了,哪里是我们的珠子不佳,分明是被人泡水太久,才皱了皮。” 秦勉将李、彭两位师傅的姓名与脸对上号,点头道:“我和柳妈都明白,是碰上了蛮横不讲理的富家女眷,行首又不肯为咱们说句公道话。算了。” 李顺很善察言观色,一听东家这样讲,忙顺竿子拍马屁:“大小姐真是宰相气量。幸好咱们赶工出来的换货,及时送上贵客的船,只是苦了您奔波来去、累出一场大病。” 又话锋一转,从案头捡出三四样半成品:“我与小彭做了几个新花样儿,请大小姐过目。” 秦勉上辈子历练出的眼力,今日终于也有了用武之地,不至于露了“隔行如隔山”的怯。 她接过一枚累丝嵌珠的耳璫,赞道:“只用湖珠,到底素了些,你们用玛瑙算盘珠坠成流苏,达官贵人、豪商巨贾的女眷会更喜欢。” 李师傅眯眼笑道:“可不,我媳妇说,她每次给咱送午饭,就在路上瞧那些有钱人家的奶奶小姐。眼见着这几年,她们的裙衫,越来越艳,太平年岁嘛,合该如此。首饰也得颜色鲜一些,才配得起她们。” 李顺关于女子能出门的事,所言不虚。 大琉之前的大晟朝,胡族统治再酷烈,于妇人的起居上,倒不似中原礼教那般严苛。 江山又回到汉人手里后,朝堂致力于收复疆土、扩充田地和增加人口,还没空在百姓风化上花心思,所以,女子们便仍保留着几分出行的自在。 这正给了秦勉及时出门的机会。 她简略看了一圈作坊师徒们的活计后,对两位师傅道:“我今日体力已大好了,现下去西水关吃茶,瞧瞧街上妇人们时新的衣饰,回来画给你们看。” “是,小姐慢走。” ……. 晌午的秦淮河,还未完全从前夜的桨声灯影、脂香酒味中苏醒过来。 奢华的画舫大船,如酣眠的巨兽般,错落停泊。 只有小船家的摇橹木舟,已在水波中行驶,兜着街坊邻里的生意。 秦勉沿着河岸没走多远,柳树下就有艄公喊道:“金掌柜,可要用船?” “去西水关。”秦勉跨上小舟,撑着膝盖坐下。 忽地意识到,自己如今不是军营女将,而是京城小姐,秦勉赶紧换成并腿微斜的坐姿。 艄公摇起双橹后,才回头与秦勉闲聊:“听闻金掌柜这几日病了,可是去太湖进货时中暑了?” 秦勉“嗯”一声,含混应答:“太热了。” 艄公神秘兮兮地说道:“比往年热也就罢了,咱应天府最近的风水,也不太好。前阵刚死了一个特别能打胡人的女侯爷,昨日又听说,太子突发恶疾。偏偏皇帝一大家子都在灵谷避暑,山里奔出来的太监,都来不及进皇城的御药库,直接砸门前头的药铺子,拿到犀角粉和老牛黄,回去救的急。” 民间俗话:车船店脚牙,无事也该杀。 但秦勉做哨探时,从不这样认为,反倒将这些看尽百样世道的人,引作自己耳目的延伸。 如今重生来查案,遇上市井里的各种大嘴巴,更是运气,套起话来容易不少,注意各种信息交叉印证即可。 秦勉于是表现出攀谈的兴致:“太子才四十出头吧,怎地还没皇帝身子健硕?” 艄公撇嘴:“年轻时跟着爹四处打仗,打完仗、封了太子,没享几天福,又被爹派去这个州那个府的收拾残局,骡子也不能这么使呀。前几年总算回京了,但……太子吧,心肠特别软,有几次劝皇帝别听信告密、别杀开国勋臣,皇帝就起了疑心,怕太子要笼络人心、急着坐龙椅,所以对东宫盯得特别严。你瞧,避个暑都得带在身边。我估摸着,太子,用读书人的话怎么说来着,噢,叫胆战心惊、身心俱疲,终于呀,扛不住了。” 秦勉露出崇拜的眼神:“原来如此,你懂得真多啊。” 艄公嘿嘿笑笑:“全靠我老王的耳朵灵,平日在这秦淮河上,听多了那些读书人的议论嘛。” “对了,那女侯爷,就葬在咱京城吗?” “可不,埋清凉山去了,死了也得给皇帝守大江。呵呵,甭管太子还是公侯,其实也和咱差不多,都是骡子。” “老王,这种杀头的话,我就当没听见哈。” “嘿,好,好,多谢金掌柜提醒。” …… 小半个时辰后,船划到了秦淮河在应天府的出口——西水关。 水关城墙内一里地,由朝廷修建扬江驿,专供在京中尚无宅邸的武臣爵爷们下榻。 秦芳几次进京,都带着部将住在扬江驿。 十日前,秦勉以牙卒随从的身份,随秦芳入住官驿后,根据在军中早已养成的侦察习惯,开始仔细探察驿站各处。 她尤其立于秦芳出入的必经之处,向墙外仰望,确定驿站周遭是否有更高的楼阁屋宇或者大树,外人是否能从那里射入箭矢。 前厅后院外,都只看到天空,唯偏院的马房一侧,恰能看到西水关最大的淮扬酒楼临窗座位。 那日,秦勉巡视之际,秦芳手下的另一位牙将,秦勖,走了过来。 秦勖比秦勉大几岁。 她也是秦芳在边塞的汉人遗孤中发现的苗子,打小收为义女训练,如今二十四五的年纪,颇受秦芳倚重。 第九章 云郎狗 那日,驿馆马房前,秦勖一面盯着驿卒给马匹喂豆饼,一面称赞秦勉:“阿勉确实机警,行李都不去收拾,先把这里角角落落的探了一遍。怪不得义母说你前途不可限量。” 秦勉没花心思搜罗客套话,而是指着人声鼎沸的酒楼,恭敬问道:“阿勖姐,太阳还没出来多久,京城人怎地就开始吃宴席了?” 秦勖嘴角噙了噙:“当年我进京,也像你一样,问出这般土包子的问题。那不叫宴席,叫早茶。扬州苏州富甲天下,大早上吃的,都比咱边关的大席讲究。万岁爷够狠,占下应天府后,把江南那些臭屁烘烘、看不起咱土包子的富豪们,阖家押解到京城来住。扬州盐商吃早茶的习惯,也被带到应天府。” “哦,如此,”秦勉随口接道,“义母说,毛尚书家,祖上也是盐商,不过不是淮扬的,是山西的,因战乱才没落了?” “没错,毛尚书和夫人,讲究着呢。上回我跟义母去拜访,毛夫人不但戴的首饰好看得紧,连挖螃蟹肉的勺子都是金子打的。” 秦勖说话间,眼里的艳羡之色一闪而过。 秦勉却摸了摸发间的小金花,算起账来:“义母赏给咱压箱底的这个,你不是说,一朵就抵得大琉州官半年的俸禄?大琉臣工的俸禄比以往的朝代都薄许多,毛尚书又最是清廉,毛夫人的吃穿用度怎么那般奢华……” “好啦,”秦勖不耐地打断秦勉,“知道你做哨探是一把好手,但是阿勉,脑子别用来琢磨自己人,成不?” 秦勉垂下眼帘,没有回嘴。 秦勖见她一如既往地老实服从,忽觉自己真是吃饱了撑的,何必花力气去调教这么个蝼蚁。 反正蝼蚁快要噶了。 秦勖的语气,于是柔和下来:“咳,你刚转来做亲兵,不知道也没啥。毛夫人的娘家,比毛尚书家可有钱多了,想来毛夫人嫁妆丰厚。人家花自己的嫁妆,再是奢靡,只要不僭越皇后妃子们的穿戴,又有啥打紧的?” 秦勉“唔”一声,又抬头看那气派的茶楼,在心里记下,茶楼三层临窗位子,是可以看到扬江驿马房的。 …… 这个盛夏的辰末时分,已经寄魂金大小姐之身的秦勉,在西水关码头下船,往那座不再陌生的淮扬茶楼走去。 茶楼的跑堂,花眉笑眼地迎上来:“掌柜半月未见了。” 秦勉揣测,西水关往太湖去的船很多,太湖边的乌程县,又是金家收珍珠的地方,金掌柜定是常在往返西水关时,照顾这家的生意。 她遂作出熟客应有之态:“我去三楼坐,窗边凉快些。” 早食与茶水上桌后,秦勉举箸端碗间,始终盯着不远处的扬江驿。 正院里头的情形是看不见的,只能听见阵阵诵经声,显然是朝廷派了佛堂僧侣,来为秦芳超度。 驿站后院的马房空地,此际被辰巳之交东南方向的阳光笼罩,驿卒梳洗照料马匹的情形,教秦勉看得分明。 秦勖那匹骝色马,不在。 秦勖没有在驿站守灵,多半去秦芳的新坟监督修造了。 秦勉匆匆吃完早点,结了账,出门对拉客的骡车车夫道:“去清凉山。” 堂堂定远侯秦芳,落葬于清凉山,这几日很有些忧国忧民的贡院学子来悼念和作诗,令到山脚凉茶摊的生意,都好了许多。 “秦侯的墓园啊,娘子沿着西边上山,绕过燕子亭,见到石阶往南走,就是。”茶摊小贩热心地给秦勉指路。 清凉山有马道,路不难走,秦勉行得两炷香的功夫,便见到面向浩浩江水的山腰处,一大一小两座青石垒起的新冢,赫然在目。 周遭有不少民夫,凿碑、砌墙、搭建香火祠,修造配得上公侯地位的墓园。 视线再一偏,果然,低头吃草的骝色骏马后,秦勖叉腰静立,眺望千舟竞帆的大江。 此时近午,凭吊秦芳的读书人们,纷纷离开这暑气蒸腾、砂砾发烫的地方,下山找食肆吃酒吟诗去。 秦勉避开人流,寻一处树荫遮蔽处,如寻常乘凉歇息的登山游客,坐在石头上,盯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秦勖,你在想什么? 愧疚于对秦侯恩将仇报,还是担忧与毛府合演的戏码会露馅? 你是秦侯此次回京所带牙将中资历最老的,秦侯出事,你是能立即前往处置的人,若非与毛尚书一家合谋,怎么会发现不了秦侯还活着? 想必皇帝闻讯、命内侍赶到毛府时,棺材钉已封上。 你肿着一双哭红的眼,出面证实,里头躺着的是秦侯,再展示一番我秦勉的尸身,皇帝派来的人岂有怀疑毛尚书之理? 秦勖,你为何这样做? 秦侯虽无赘婿和亲女亲子,但尚有两个族妹、一个族弟,镇守涿州的秦家军大本营,你再是受秦侯信任,她死了,也轮不到你来继任秦家军统帅,你为何这样做! 秦勉正凝神思量,忽听身后草丛轻响,伴随着低柔的“呜呜”声。 她回头,一只黄毛草狗,摇着尾巴趋近。 见狗儿性子温顺,乞食模样而已,秦勉神色一松,伸手去撸它的脖子,略带歉意道:“我没有馒头。” 狗像被火烫着似地,猛地往后一缩,躲开秦勉的手。 “没有馒头,金子有没有啊?我是云百里!” 秦勉再是处变不惊的性子,也难免唬了一跳,盯着那双乍然从无辜变得狡黠的狗眼。 愣怔几息,她才蹦出一句:“你,投胎成狗了?” “嘿,你这话,听着真像骂人,”黄狗嘴唇翕动,“不是投胎,是附在它身上。地府规矩,能魂游阳间的鬼差,只有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云某要来,得找个活物容我。孟婆姐姐把野狗岭的一只亡魂送过奈何桥,我便附着它来到阳间,将这个还给你。” 云百里说完,甩了甩脖子,从牙齿间吐出一枚金花,正是秦勉在地府时,给他的“买路钱”中的一朵。 第十章 故人哀(男主上线) 大黄狗的嘴继续动,传递着云百里的声音:“勉大将军,云某也识得几个字,花上有个‘芳’字,想来是你义母给你的吧?孝敬孟婆姐姐的两朵,不好讨回。薅下去换续魂丹的这朵,云某想明白后,实在觉得拿着烫手,还是给你送过来。” “你人还怪好的唻。”秦勉从狗嘴里取出金花。 自然是湿漉漉的,沾满黄狗的口水。 云百里怕她嫌恶心又不好意思有所动作,主动提议:“都是这孬狗的涎,你赶紧擦擦。” 秦勉掏出帕子擦拭,一面问道:“你来阳间,可待多久?” “今日亥时,就得回地府去。我可没说是给你送东西的。我与城隍讲的是,来与你再作一番宣谕,莫孟浪行事,若因还魂查案而改了太多人的命数,只怕后土娘娘问罪地府,不再给咱们进人作鬼差的员额。” 秦勉听完,低低地“唔”一声。 云百里听出她的隐约失望,点破道:“你是不是以为,我既然可以寄魂猫狗,便也可以附在什么小厮丫鬟的身上,去到暗算你们的人家,获知他们的言行?” 秦勉颔首:“方才乍见你,我的确闪过念头。但听你所言,想来神鬼帝后,严禁你们介入人间因果,只作死后赏善罚恶之举,自对鬼差严加管束,我不能害你违令。好比落魂于金家铺子,我也得处处留心,不能为了查明真相,连累金家老少。” 云百里摇着尾巴,盯着沙土上斑驳的树影,静静地听。 孟婆姐姐请他喝酒时,常与他唠叨,女人最擅长的手腕,就是装作体恤、可怜、无助,同时摆出坚持道义的强调,一副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的假面孔。 如此,女人便能将男子那番挺身而出的英雄气勾出来,骗他们做马前卒甚至替罪羊。 孟婆的话,云百里能听进几句,但对秦勉,他纵然没打多久交道,仍相信这姑娘,不是在造作地欲擒故纵。 秦勉可以不要将来那许多次的轮回重生,只要自己寻到的真相,能给恩人一个交代,又怎会是刁滑自私、玩弄人心的鼠辈呢? 云百里想帮她,尽力帮她。 即使他与她,都是蝼蚁。 云百里于是狗姿蹲坐,以一半宽慰、一半征询的语气,对秦勉道:“要不,我今日离魂后,你带这只黄狗回金宅养着?我后头,设法再与城隍或阎君请奏,哪怕偶尔能附魂黄狗,或许亦可助你一臂之力。” 秦勉不欣然接受:“如果他们允准、不会令你受罚,你愿意援手,我当然感激不尽。待七年后重返地府,我一定替你多多上值。” “呵呵好,一言为定。” 秦勉将擦掉口水的金花装进褡裢,盯回墓园处的秦勖,同时与云百里解释道:“我此刻不戴这金花,是怕去与那边的女子搭讪时,被她认出来。” “哦,那女子,也是你们秦家军的?” “嗯,她叫秦勖,和我一样,是秦侯收的军中义女,但资历老许多,四五年前就是秦侯倚重的牙将。她这样很不好糊弄的人,竟然未对秦侯生死起疑,多半与毛府串通好的。” “你们出事那日,她不在毛府?”云百里问。 “她说自己中暑,没去,”秦勉支起上半身,“我现下去会会她,你回地府吧。” “等等,”与秦勉视角不同的云百里,忽地制止她,“有人过来了,像官差。你瞅瞅袍子,是应天府衙的,还是皇城里办事的?” 秦勉转过眼睛,果然,一名头戴红翎圆盔帽、身穿黑色绣衣曳撒的男子,纵马上山。 “这是个锦衣卫,专门给皇帝办事,只听皇帝的,不归哪个文官武将管。”秦勉告诉云百里。 “锦衣卫?”云百里咂摸道,“这官名儿,没早年那些鬼魂说起过,可是从大琉新设的头衔吗?” “嗯,前些年还叫亲军都尉府,后来改名了……” 秦勉说着说着,突然打住,面色显露怔忡。 那锦衣卫正放慢马速,从秦勉跟前的小道经过,目光投在秦勉脸上,盘桓不去,带着天子鹰犬特有的森然警惕,对寻常的平头百姓也要仔细察探似的。 秦勉也直愣愣地与他对视。 谢思恒? 一定是他,自己不会看错。 …… 骑马赶路的锦衣卫百户谢思恒,收回了冷厉的目光。 一个在路边歇息乘凉的娇小姐,自己莫吓着了她。 他谢思恒要针对的,是前方那个,秦侯的头号亲信。 秦勖听到蹄音,大踏步走过来,看清下马之人的面容时,遏制瞬间涌起的仓惶,用力堆起惊喜:“谢公子,真的是你?” 谢思恒抱个拳:“秦将军请勿以‘公子’相称,谢某如今效力锦衣卫。” 秦勖瞥一眼谢思恒腰间刻着“百户”字样的令牌,忙告罪道:“哎,末将失礼,失礼,见过百户大人。” “一个六品小官,秦将军不必太当回事,谢某只是,早已不习惯还有人叫我‘公子‘了,”谢思恒盯着秦勖,“昨日谢某就去了扬江驿,秦将军不在,谢某请驿卒传讯,今日辰时初刻,谢某来找你,问问秦侯之事。” 秦勖皱眉:“我不知此事。想来这几日因设了秦侯的灵堂,驿卒忙得忘记了。” 谢思恒继续道:“我方才去扬江驿,见到鸡鸣寺的高僧在为侯爷超度,秦将军怎地不守在灵堂里?” 秦勖暗道,我确实很想与你咫尺相看地叙叙旧,但不是现在。 谢思恒,本姑娘现在和你过招,言多必失,只怕真被你看出什么不对。 但人已经追过来了,秦勖只能继续演戏。 她眼圈发红,吸溜着鼻子,略带哽咽道:“驿站中供着的是牌位,侯爷她,躺在这里呢,孤零零的,我得来陪她。再说,侯爷在京中并无亲眷,总要有人在此督工,把墓园修得扎实些……” 秦勖端出悲从中来、说不下去的样子,抬手抹眼泪。 “节哀。” 谢思恒淡淡地丢下两个字。 他走到秦芳的墓前,燃香祭拜,然后绕至右侧,在那座坟包小一圈的石冢前,扶着膝盖半蹲下,注视墓碑上“秦勉”的名字。 第十一章 思旧恩 秦勖移步过来,伸手摩挲着墓碑:“阿勉在南下的船上,还与侯爷问起谢大人,侯爷说,待忙完了面圣大事,她自可去谢府找你叙旧。唉,毛府家宴那日,我们多几个姐妹跟着就好了……不过,阿勉是好样的,她没有退。谢大人,听说出事的第二日,你就去毛府看阿勉了?” 谢思恒仿佛没听见秦勖的絮叨,从腰袋中摸出一只越瓷莲瓣碗,稳稳摆好,又掏出油纸包打开,将里头的几块点心,端端正正地放入碗中,堆起宝塔似的三层。 “阿勉,你头一次来江南,我总要尽个地主之谊。这是应天府的雪花糕,那年在北蛮羊圈里,我和你说过的点心,你得,得尝尝,尝尝……” 秦勖看着谢思恒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说不高兴吧,这位原工部尚书谢濂的二公子,既是京城颇负盛名的倜傥檀郎,又是冉冉上升的御前新星,总算没有一上来就审犯人似的审自己,自己好像应该略松口气。 但瞧他给那死丫头捣鼓供品的周至样儿,还叽叽咕咕地聊个没完,恨不得上去抱着石碑似的,秦勖又觉得,嗓子眼儿真切地发堵。 “算了,”秦勖暗暗提醒自己,“我才不是朱门贵府那些娇妻刁妾的庸脂俗粉,来世间走一遭,除了拈酸吃醋争男人,就没别的本事了。急什么,待我立下从龙之功,便问新君讨来这谢二郎伺候我,他若不从,斩他全家。” 秦勖思及此,沉默着走开,俨然懂得礼数、知趣勿扰的做派。 谢思恒的目光,从秦勉的墓碑上,落至莲瓣大碗中的雪花糕。 塞北长空的白云,莽莽群山的积雪,挤挤挨挨的羊群。 这些洁白的影像,都与眼前同样洁白的江南糕点,重叠在一起。 …… 洁白的天地间,谢思恒像一只濒临死亡的肮脏灰鼠,双手双脚都戴着铁铐,蜷缩在羊圈中。 不远处的毡帐里,传来北胡将士们饮酒作乐的喧哗声,帐外几处烤羊木架上腾起的青烟,则令四野的景致都模糊成了海市蜃楼般。 一个与他同样满身脏污的牧民女孩,从海市蜃楼里走出来,走进关押他的羊圈。 女孩将提着的木桶放在篱笆边,解下腰间半个骷髅,从木桶里舀出一碗腥膻的糊糊,端给委顿在地的俘虏。 俘虏没有去接,更没有看她,仍是一动不动。 女孩低声开口,却是纯正的汉话:“谢思恒,工部尚书谢濂次子,乃圣上第五子、代王陈松幼时的伴读。今岁春末,代王奉旨来北胡,联络纳哈部归降大琉,你随行。经过万全河时,你们被胡酋的亲兵队发现。你为了掩护代王,与王互换袍服,率侍卫引开胡人,侍卫皆战死,你被押到这里。” 谢思恒在女孩说完第一句时,僵虫似的身体就有了动静。 他倏地抬起双眼,与女孩对视,却又立即平扫目光,观察四周动静,直到女孩将话说完。 “你是谁?”谢思恒问。 “秦芳所部的哨探,我来救你出去。先吃东西。” 女孩把半个骷髅碗,递到谢思恒嘴边。 这一年的谢思恒,已经十七岁了,但他突然对眼前只有十四五岁的女孩,呜咽起来:“蛮兵,日日羞辱我,逼我喝他们的尿,就是用这种骷髅盛着。” 女孩神色平静:“我赶羊过来那天,看到了。谢公子,我也喝过蛮兵的尿,在更小的时候。 北胡打进我住的镇子,抓小孩去戏弄,让小孩跪着,伸舌头接他们的尿。 哪有什么骷髅碗,就是直接对着我们的嘴,尿。 比我小的孩子挡着脸哭,比我大的孩子扑上去打,他们都死了,我没有哭也没有反抗,活下来了。” 谢思恒半张着嘴,瞪着女孩。 女孩第三次将骷髅凑过去,继续道:“后来,我很快就活到有力气、有机会报仇的年纪了。谢公子,你是条汉子,别饿死,跟我逃出去,代王一直在秦侯大营等你。” 谢思恒不再抗拒,捧过骷髅,把自己想象成求生的野狗,呼啦呼啦地喝粥果腹。 女娃提过另一只空桶,逮住头母羊拽到身边,开始挤羊奶。 谢思恒压着声音问:“小将军尊姓大名?” “秦勉,无则加勉的勉。” “秦小将军……” “我只是个哨探,公子叫我阿勉就行,但逃回去之前,只能叫我‘喂’。” “喂,还有粥吗?” 谢思恒的双眼里,半个多月来,头一次闪过几分笑意。 “喂,等我们逃出去,你若跟着秦侯来应天府,我请你吃雪花糕。” “名字真好听,什么做的?” “牛乳和粳米。” “好,一言为定。我先去给蛮兵煮奶茶,谢公子,暴雪马上来了,你钻到羊肚子下睡,莫要冻伤。我们很快就能逃出去的。” …… “喂,那个锦衣卫,是你老熟人吗?怎么在你坟前蹲了那么久?” 云百里眯起狗眼看了一阵墓园的情形,带着猎奇之意问。 秦勉言简意赅:“他去塞外打仗的时候,我和他一起从蛮兵手里逃出来的。” “哦,那不止同袍之谊,算得过命的交情了,”云百里摇着尾巴道,“我瞧他,对你怀疑的那婆娘,不太相善呐,应该不是一伙儿吧。这人,能为你所用不?” 秦勉似乎已先于云百里有了计较,果决道:“能,但我要先借你这具狗身一用。我现在到坟前,像先前那些百姓一样祭拜祭拜,等我弯腰摆果子时,你就窜上去,咬断锦衣卫的躞蹀带。” 云百里愣怔后忖了忖,“嘿”一声道:“明白了,你要弄出个机缘,替他修腰带,与他搭上。” “云大人聪慧,所以,最好能咬坏躞蹀带上的铜銙和扣子,越多越好,我就有理由拿回首饰铺子修了。” “嗬,给人帮忙,可比做鬼差难。” 云百里嘴上这么抱怨,身体却立刻诚实地进入练习状态。 下一刻,秦勉就见到黄狗突然后蹲,扑向一旁的草丛,咬下半截灌木硬枝。 第十二章 演砸了 如是重复三次,云百里回身对秦勉道:“还成,这狗牙挺好使的,也听我的话,不愧是咱野狗岭出来的武状元狗。” 秦勉拱手致力:“那就有劳云大人了。” 她起身,提上在山脚小贩处买的一篮果子鲜花,朝秦氏双冢方向走。 云百里跟在后面,暗暗喟叹:云将军,你也有给人当狗的一天……咳,算了,是你自己生发出帮人帮到底的念头,眼下又何必惺惺自怜。 心思辗转间,一人一狗,已来到坟前。 秦家军是守卫边塞的王牌之师,秦芳侯爷在民间声望甚隆,近几日来山里吊唁的百姓,没断过。 如秦勉这样打扮的年轻小姐,亦非头一个,只是护卫从小厮丫鬟,换成了一条精壮的大黄狗。 秦勖乍见又冒出个上坟的,不但没诧异,反倒生起几分促狭的暗喜: 这个年纪爱四处逛游的小姐,大多牙尖嘴利舌头长,今日见到一个模样好看的锦衣卫百户,居然徘徊于秦勉墓前,若得知他竟是谢濂的嫡子,回去必定当个稀奇,到处说。 届时,谢二郎风评不良,公卿贵臣的瞧不上他,他爹谢濂又瞧不上小户女子做儿媳,他的姻缘,没准就耽搁了。 秦勖有意亮明谢思恒的出处,便朗声道:“谢百户在日头下坐了这么久,可要去那边凉棚,喝碗绿豆汤?若热得中了暑,吾等如何与谢尚书交代?” 秦勉怕谢思恒真的离去,忙上前向他福个礼:“大人,草民来给小秦将军敬炷香,不知这篮果子,放在此处,是否合适?” 谢思恒认出是方才带着狗在山路边乘凉的女子,温和地点点头:“请便。” 秦勉遂俯下身,去摆果篮。 云百里得了这个出击的暗号,立刻盯住了谢思恒腰间的鞓带铜头。 云百里原也防备着,这一招会讨嫌招打,是以没有攻击性地大声吠叫,而是低柔“呜噜”着,小窜出去,前爪虚挠,伸头去咬,端出一副萌犬亲人玩闹的姿态。 不想,谢思恒反应极快,目光一凝,电光火石间已右掌挥出隔挡,正中黄狗的后半身。 黄狗“嗷”地惨呼,于空中扭转,四脚朝天坠落在地,张嘴哈气,动弹不得。 秦勉目睹,惊得僵立住。 五年前带谢思恒出逃的路上,秦勉发现他骑术尚可,腾挪格斗却还比不上自己灵活,现今虽见他成了锦衣卫百户,但也以为来自皇帝的恩赏荣衔,没料到他真的身手精进如斯。 谢思恒收回臂膀之际,看清黄狗的情形,面上也霎时挂上又骇又悔的神色。 他窘迫地扬起手,对秦勉的告罪甚至带上了一点结巴:“我,我今日是头一次戴此种护腕,未记得牛皮上镶有铜钉。” 旋即又蹲下,轻触黄狗颤抖的前肢,皱眉道:“我以为你要扑去吃那碟点心,一时手急力道重……不行,腿骨怕是断了。” 黄狗背上,升腾起隐约人形,苦笑连连,自然是云百里。 谢思恒与几步外的秦勖,对此无知无觉,显然只有秦勉能看到听到。 云百里凑向秦勉:“我这黄狗朋友也是真倒霉,但你愣着作甚,快让姓谢的给你治狗啊,不就攀上交情了!” 秦勉醒悟过来,赶紧也去抱着狗头安抚,三分心疼、五分无奈地对谢思恒道:“大人,阿云只是性子活泼些,不是没规矩的狗。秦勉将军对我有恩,我又怎会纵容阿云在她坟前造次。” 云百里扶额:谢谢你啊,还真给狗起了个我的名字。 谢思恒听到女子后头那句话,则讶然更甚:“你,与小秦将军是故人?” 秦勉叹气:“大人若要听渊源,草民回头说囫囵,眼下,阿云怎么办,大人可会接骨?” “我找木片来,先绑一绑,我带你们去千户所,那里有兽医,能治马,也能治狗。” 谢思恒言罢,去附近修墓的工匠处找夹板。 秦勖则走上来,盯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眉目娟秀的小娘子。 “娘子听口音,就是应天府人,怎地与咱秦家军的勇士认识?” 秦勉原也准备主动和秦勖打上交道,遂恭敬道:“我家是做买卖的,当年我跟货去北边时,遇到北蛮游兵,勉将军救了我,还给我引路回涿州。” “哦,阿勉最是心善又好本事。娘子贵姓,跑的什么买卖?” “免贵姓金,开的首饰铺子,城东金琼坊,就是我家。” 秦勖露出一丝笑:“首饰铺子?那,阿勉去过你那里不?她最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秦勉黯然摇头:“我在涿州与勉将军分别后,便再未见过她。昨日病愈醒转,听家人说起秦侯遇害,我今日上街看榜,才晓得,恩人已经不在了。” 秦勖闻言,眼底深处的警惕,散去了些。 谢思恒已麻利地绑好黄狗的伤腿,站起来,淡漠地对秦勖道:“借工匠们的驮车一用,换上谢某的马匹,一个时辰后,再给你们送回来。” …… 未中时分,皇城西墙外的锦衣卫千户所,长排马厩的尽头,兽医给大黄狗的后腿接完骨,拿出一只四轮小车,尝试将狗腿固定在车的平板上。 谢思恒也蹲着细瞧,偶尔问几句。 徘徊于狗身附近的云百里,作法压制其野性,黄狗一路上并未对谢思恒呲牙咧嘴地呈凶。 此际得了谢思恒命人取来的肉骨头,黄狗更是肚子一叫泯恩仇,开朗松弛地大快朵颐,对身后捣鼓自己尊臀的谢思恒,再无防备的恨意。 云百里飘到秦勉耳边,闲闲评论:“嘿,你这老熟人,还挺会治狗的。” “谢大人,你很会治狗。”秦勉低头看着玄色锦纹的背影,说道。 谢思恒站起来,冲马厩边的狗房一指:“平日办差时,狗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卫所里不少兄弟,都懂怎么照料它们。” 秦勉走出树荫几步,抬手搭在额前,遮住刺眼阳光,打望狗房片刻,折身回来,带着艳羡之色对谢思恒道:“原来咱们应天,有那样漂亮的河北细犬。” 第十三章 并肩志 谢思恒看着秦勉:“金掌柜也晓得河北细犬?” 秦勉摇头:“民间的州县街巷,哪里见得着,是……是勉将军护送我回汉地时,她身边带着细犬,我才晓得,这种狗,乃河北名犬。” 谢思恒“唔”一声,沉默了。 这位金掌柜说的那条河北细犬,自己应也是见过的。 回忆一旦再度开闸,谢思恒眼前暑气蒸腾的南方夏日,便恍惚间转为五年前的北疆凛冬。 肃杀的天地间,两匹河西骏马全速驰骋。 摆脱蛮兵魔掌的少男少女,伏于马背之上,死死盯着前方。 终于,天地之间的交界处,不再是平直的线。 秦家军控制下的碉堡、箭楼、城池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最近的一座寨子不过二三里时,谢思恒看到,领先自己几个马身的秦勉,扬起一面牙边“秦”字旗,拼命挥舞。 寨门开启,一道白影窜出,飞奔而来。 秦勉放慢马速,跳下马背,接住了跃过来的大白狗,开心得在雪地上滚了一大圈。 “谢公子,这是河北细犬。传说二郎神的哮天犬,就是它们升仙后变的。” “公子在家也行二对吗?正好,我的狗刚生完一窝崽子,你带两只回应天府吧。你和它们,就是凡间的二郎神和啸天犬,什么妖魔鬼怪的,都在你们这里讨不到便宜去!” 逃出生天的谢思恒,被秦勉热烈欢快的表达感染了,不再一脸惊魂未定的呆怔神情。 他也跳下马,去摸河北细犬的脖子。 “那我就不跟阿勉将军客气了,我也很会养狗的。”谢思恒咧嘴笑道。 此情此景,尚未在记忆中褪色,机敏勇敢又活泼可爱的少女,却已与自己天人永隔。 听闻秦芳侯爷进京述职时,谢思恒正从灵谷行宫换班回城。 他满怀憧憬地,准备去官驿碰碰运气,看看秦勉是否也是护卫一员,却在上值时就听到了她们主仆遇难的消息。 那一瞬间,谢思恒立于南方盛夏的炎炎烈日下,比在北胡的冰窟中,更觉寒冷彻骨。 …… “谢大人,谢大人。” 金家女掌柜的轻唤,将谢思恒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他指着狗舍道:“金娘子,我们千户所里的河北细犬,就是阿勉将军送的,是她军中爱犬的后代。” 秦勉捕捉到了对方眼中再次涌起的思旧怅惘。 正看兽医治狗的云百里,也抬起头来,揣摩揣摩谢思恒的神情,对秦勉道:“这郎君,是个念旧之人没错了,啧啧……” 他后半句“你俩是不是相好过”都到嘴边了,到底意识到,这种问题在阴阳两界都属欠揍,忙改成:“赶紧趁热打铁,与子同袍,联袂查案。” “是,我会开口的。”秦勉用意念之音,对云百里平静道。 兽医接完黄狗的腿骨,告辞离去。 待其走远,秦勉转为正色对谢思恒道:“谢大人,草民斗胆多嘴问一句,秦侯这样的大人物,在京师被刺客潜入堂堂尚书府戕害,朝廷除了贴个榜子说是北胡奸细干的,就这么算了吗?” 谢思恒垂眸,没有马上回答。 同样的话,他前日对着卫里的千户,已铜锤砸地般问过。 千户自己也是从边军下番的,有过被同伍的弟兄拼死救回来的经历,不难体恤到谢思恒对秦家军的情义,遂宽慰他道:“怎会就这么算了?毛尚书面圣详禀后,陛下已下诏,彻查京师内外通胡者。五城兵马司和咱北镇抚司,可有不少活儿要干了。” 这并非谢思恒要的答案。 听闻噩耗后,不知为何,谢思恒脑中来回盘旋着秦勉当年与他聊哨探生涯时说过的话:“你看这集市上,最不可能是探子的那人,往往才是真的老手。” 谢思恒越想这句话,越怀疑毛府有鬼,以及秦芳的其他亲信有鬼。 但在上司千户面前,他把“为何不审一审毛尚书和秦家军牙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既然朝廷的态度与他的期盼不一样,他的怀疑也不必外泄。 他会自己设法查。 他去官驿找秦勖,两次不得见,在清凉山直面时,却先不与她多啰嗦,乃因要确认秦勖是在躲避熟人的纠问,又不立刻对她打草惊蛇。 此刻,挑起话头的秦勉,见谢思恒默认不语,想来他身为锦衣卫百户,不会轻易对平头百姓透露什么,干脆加重语气道:“谢大人,我们做首饰的,若销出去的首饰戴着戴着就断了,都得上下细查,是不是金银里,包了铅条这个内鬼。天子脚下,大官府邸,一个好厉害的武侯眨眼没了命,你们怎么能不查查内鬼?” 谢思恒眉间一动。 他抬起眼眸,盯着秦勉:“金娘子,你说的内鬼,是指?” 秦勉目露凄哀:“我这阵子一直害病,昨日才晓得阿勉将军一同遇害。待到夜里再次入睡,阿勉将军竟来我梦中,告诉我,是内鬼害她。我问她什么内鬼,她继续说,不知为何,我完全听不清。可是,她站在那里,说了好久,一定不是什么胡人混进京中、对尚书府趁虚而入那么简单。会不会,内鬼就是侯爷她们身边的人?” 秦勉炮制如此说辞,内心同时有着鲜明的抗拒。 她曾是个经验丰富的哨探,编故事诓人,拿捏对方的念头,最为擅长。 可眼前站着的,是谢思恒。 用谎言操控他,令秦勉感到难受。 然而,恰因他是谢思恒,是能信任的伙伴,秦勉必须煽动起他的情绪,争取到他。 “谢大人,阿勉将军在头七的前夜来找我,说这样要紧的冤情,她信我,信我,”秦勉斩钉截铁道,“我不能负她所托,我得为她做点儿什么!” 谢思恒在聆听时,始终与近在咫尺的女子四目相接,而非方才那样,即使说着话,也会礼节性地避开。 这位金家掌柜,是世人口中“重利轻义”的商妇,却分明知恩图报,敢于挺身而出。 谢思恒对她,似已不再有萍水相逢的生疏。 第十四章 谢府事 托梦之类的力乱神怪,受教于儒家经义的谢思恒,原本是不信的。 但今日之事,在谢思恒看来,成了秦勉挣扎着,对他最后的呼号。 她魂飞魄散前,或许情势所迫无法进入他谢思恒的梦境,便找到了同样有情有义的金掌柜,而金掌柜竟能与他在秦勉的坟前相遇。 这不是冥冥中的天意,又是什么? 谢思恒容色严峻道:“金掌柜,其实,谢某和你一样,受过阿勉将军的救命之恩。” “所以,谢大人,你也不会放弃,对吗?”秦勉逼问。 “是,我本就觉得此事蹊跷,今日听你所言梦中情景,我更不能就此罢了。” 秦勉后退一步,福个大礼:“谢大人,我虽无官身,但入籍商户,行会若派下活儿来,我们这样的商妇,便能与卖婆们一起,进到高门内宅。谢大人若起了什么点子,我愿助大人一臂之力!” 谢思恒点头:“好,一言为定。” ……. 傍晚,谢思恒在震耳欲聋的蝉鸣声中,踏进家门。 婢女们正往院内各处泼井水,降暑降温,见到二少爷回来,纷纷退到一边,恭敬地提醒他,当心地滑。 “还是没有冰?”谢思恒问。 管家迎出来:“回二郎,老奴又去了趟荫房,那边说,太府寺刚给了令儿,圣驾这几天就回城,冰不必再往避暑行宫运,损耗能小不少。城里三品以上的老爷们家里,明天即可派人去领冰。” 谢思恒心里冷笑:没冰的节骨眼儿,还真巧。 他淡淡地吩咐管家:“冰运来后,先送到父亲和阿兄院里用,有多的再给我,没有也无妨,我不怕热。” 管家俯身应喏,再抬头时,面色更谦恭了,向谢思恒身后唤道:“老爷。” 年届花甲的谢濂出现在耳廊的那头,对谢思恒道:“这满脸的汗,先去沐浴更衣,然后来我院里。” 谢思恒冲凉的动作极快,并不如寻常世家的公子那般讲究,片刻功夫已把自己收拾好,穿着杭罗常服,走入父亲的书房。 “今日大暑节气,你倒会找对地方,去清凉山了,是吧?”谢濂开口道。 谢思恒抬眼看向父亲:“儿子记得,父亲致仕前,胸口的那块补子,是文官二品锦鸡图样。没想到千户所那种武夫扎堆的地方,也有父亲大人的门生故吏,做耳目。” 谢濂对儿子这般讥诮的语气,似乎已习以为常,只浅浅地叹口气,平静地向儿子解释。 “今日,你大哥下值早。他想着,你刚升作百户,吾家该请些酒水果子,以免别个以为,我们文臣看不上武官。他便买上东西,随酒楼伙计去了趟你的衙门。千户说,你告假,往清凉山祭拜秦侯的新冢。” 谢思恒明白过来。 自己带金家掌柜和伤狗回千户所,为避免军士们对金小姐有猎奇举动,直接绕后门进的马房,只喊了兽医来,没与从千户到小旗的锦衣卫照面,所以不知大哥到访之事。 因自己态度生硬而产生的愧疚,刚翻起几缕浪花,谢思恒转念一想,父亲那句“你倒会找对地方”,难道不也是揶揄口吻? 不,在明知儿子经历过什么,仍这样说,几乎是一种刺伤。 谢思恒的眸光,立刻又冷了下来。 他注视着父亲的双眼:“儿子虽不像父亲和大哥这般饱读圣贤书,却也晓得些做人的道理。五年前,秦侯命她帐下的精兵,从蛮兵手里把我捞出来,如今她们主仆长眠地下,我自要赶在头七里,去祭奠一番。应天府的平民百姓都去得,儿子算来与她们有袍泽之谊,莫非反倒去不得?” 谢濂的嗓音仍温和沉静:“白衣士子和贩夫走卒,那是祭拜英灵。而你去,是朝臣惦念边将。秦侯虽然不在了,但秦家军还在,她的帐下骨干,还在。” 谢思恒轻嗤一声:“父亲言重了,我区区一个锦衣卫百户,应天城里,大晚上送粪车的见到我,都能在心里骂一声‘丘八’,我算哪门子的朝臣?” “二郎,你!” 谢濂终于显出怒意,身体往书案前倾,盯着谢思恒。 “父亲,二弟……” 一把与谢濂同样沉柔的嗓音响起,长子谢怀慷踏进屋来。 谢思恒转过身:“阿兄今日破费了,多谢阿兄为我撑足面子。” “二弟不嫌我多事就好,”谢怀慷温和笑道,“千户夸了你许多,说你办差干练,小旗总旗的兄弟们,也很服你。” …….. 谢思恒唯一的同胞手足,官至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的谢怀慷,今年已经三十有四,正好比谢思恒大一轮。 谢濂与夫人顾氏,都出自浙东望族,家风相类,夫妻间和美融洽。 顾氏生下长子怀慷后,数年未再孕,得了官身的谢濂,依制可有妾室。 但即使顾氏主动劝说,谢濂始终拒绝纳妾。 不想,顾氏过了而立之年,竟又怀孕生下幼子思恒,夫妇二人喜不自禁。 可惜,一年后,顾氏带着怀慷、思恒兄弟俩,回老家祭祖,旅途辛劳,回京后缠绵病榻半载,便撒手人寰。 谢濂彼时已官至工部侍郎,又还未到不惑,京城多少四五品的文官,都想把阁中闺女送来给谢侍郎续弦,就连皇帝陈琅也亲自过问。 从上到下的,却都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被谢濂拒得干脆。 于是,在谢思恒的童年,大哥谢怀慷,顾念父亲公务繁忙,遂一面读书应试,一面承担起抚育教养幼弟的职责,颇有长兄如父的模样。 谢府家风清正的口碑,传扬京师,自然也被天子看在眼里。 谢思恒十一岁时,成为陈琅第五子陈松的伴读,并在六年后,因急智与勇敢避免陈松落于北蛮虎口,更得皇帝的嘉赏喜爱。 然而,谢家父子、兄弟的关系,也恰在那时候,开始出现裂痕。 谢思恒一心要留在代王陈松的封地,练习骑射,成为王子麾下的武将,陈松也求之不得。 谢濂却上书皇帝,说自己身居工部尚书,长子已是翰林院编修,马上要做承旨,乃中枢要职,小儿子实在不合适去藩王府,而且是身为五大塞王之一的代王府。 第十五章 风云涌 皇帝陈琅,对谢濂的人臣觉悟,褒扬有加。 不过,他同时也给了谨遵父命、留在京城的谢思恒,另一个恩赏: 入职亲军都尉司,从给王子当武官,直接变成给天子当武官。 不久,亲军都尉司改成“锦衣卫”,天子亲信的色彩更浓、风头更足。 谢思恒却对父亲阻止他去北塞的举动,介怀至深。 不仅因为远离了志趣相投、情如手足的代王陈松。 更因为,心中与那个姑娘,生发于冰天雪地、生死逃亡间的情焰,如疾雨摧苗般,被扼杀了。 连带着,谢思恒对曾经亲近的大哥谢怀慷,也冷淡了,只依然疼爱小侄儿。 此刻,故意进屋缓解僵局的大哥谢怀慷,称赞完谢思恒,又对谢濂恭敬道:“父亲,上回讲学,皇子问我关于《孟子》中的一段话,涉及君臣之义,我不敢草率解释,请父亲帮我把把关。” 谢濂知道大儿子在打圆场,遂对小儿子道:“思恒,你跑了一天,先去用晚膳吧。我与你阿兄,在书房吃。” 谢思恒肃着脸告辞。 谢濂深深叹口气,对走到近前的谢怀慷道:“二郎要怨我,就让他怨吧,怨多久都行。凤阳皇城那场惨祸之后,我实在不放心他去做京城之外的武将,哪怕只是藩王封地里的。二郎是你娘拼了命生下来的,我得看住他,你娘在天上,才不会怪我。” 谢思恒安慰道:“弟弟心里仍是深深敬重父亲的。去岁,他从凤阳办差回来,还特意告诉我,至今淮西一带,仍有人提起,当年,是工部的谢侍郎冒死进谏,才在那次惨祸中,救下了上千工匠的性命。” 谢濂闻言,喃喃道:“二十年了,真快。” …….. 二十年前,兴和五年,皇帝陈琅在老家滁州大兴土木,欲将大琉都城从应天府迁至自己的龙兴之地。 然而,皇城主体构造初见气象时,有人告密,说开国勋臣之一的武将刘国公,与妖道联手,通过修筑城墙的工匠,在城下布设毁败陈家江山的阵法。 陈琅盛怒之下,杀了刘国公后,还要诛杀所有在凤阳修筑皇城的工匠三千余人。 这桩雷霆大案中,时任工部右侍郎的谢濂,在朝堂上挺身而出,发声道:“雕梁画栋的木雕匠和油漆匠,还有尚未能进场栽种花树的园艺匠人,怎么可能有机会往地基里埋入邪物呢?求陛下宽仁,留下这类匠人的性命。” 陈琅准奏,将谢濂辩护的这几类匠人,发配边关。 此刻,谢怀慷提到旧事,谢濂却未多么释然欣慰,眼中反倒浮现痛心与无奈。 自己救下的人,还是太少了。 半晌,老人才回过神来,问大儿子:“对了,你刚才说,天家子弟们,要你解释《孟子》中哪一段?” 谢怀慷提袍在下首坐了,回答道:“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谢濂端起茶饮的手一滞。 与父亲一样,谢怀慷面上温润之情,也收得一干二净。 他皱眉道:“儿子乍听皇子这么问,也吓了一跳,好在父亲早已给儿子讲过做皇子师傅的应急之策,儿子立刻拿出圣上刚颁赐给群臣的《资世通训》,翻到其中的《臣道章》,告诉诸皇子,孟子虽为先贤,然去今太久,皇家子侄和满朝文武,若要明了君臣之道的要义,应精读陛下所著的新典。” 谢濂松口气,放下茶盏,给长子一个赞许的眼神。 长子这席话,传到皇帝耳朵里,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谢濂揉着太阳穴:“哪个皇子问出的孟子那句话?” “皇九子陈桂。” “哦,刚封了王,还没去就藩。” “是的父亲,皇九子秋天行完十五岁生辰礼,便要去潞州了。” 谢濂再问:“那天,文华殿上还有谁?表现如何?” “还有皇太孙,和两位尚未有封号的小皇子,几个伺候笔墨的小内侍,以及儿子的属下,翰林院编修方荃。皇家的主仆都没吭声,方学士原本在记录,搁笔了,我让他如实记下,和每次讲课一样,呈送翰林院和礼部各一份。” 谢濂眯眼回忆:“方编修的恩师,是户部尚书毛健吧?” 谢怀慷点头:“父亲说得半分不错,这次毛府出事的第二日,方编修就向翰林院告假,去探望受伤的毛健。” 谢怀慷一边陈述,一边暗道:父亲乞病致仕已三年,向京城官场,表现出跳出三界外的姿态,实际上对朝中动向,始终清楚得很。 谢濂往太师椅上一靠,盯着案上的文房四宝,语重心长道:“大郎,你现下穿的,虽还只是六品官服,但已在中枢机要之地,确实要万般小心,莫被人当枪使。如今皇帝春秋渐高,太子体弱,太孙年少,诸位亲王,尤其五大塞王正当壮年,圣上对武臣们又恩眷大减……” “圣上对武臣们怎么了?”谢怀慷佯作懵懂地问父亲,“秦芳这次若未遭不测,不是要晋升国公了吗?” “国公算什么?千年来,各朝各代被斩的国公,还少么?”谢濂神色凝重,“大郎,秦侯这次,落葬的是清凉山,你难道,没觉得哪里不对?” 谢怀慷垂眸细忖,恍然道:“往日战死或病亡的公侯,都被葬去孝陵……所以,圣上从秦侯开始,不让异姓军勋功臣,进帝陵了?” 谢濂闭目叹气:“打天下和坐天下,原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桩事。便是如定远侯秦芳这样军功赫赫、但无夫无子的女侯,皇帝也不像从前那般亲厚了。出殡没有在京的王子和公侯到场,已与此前贵胄们的葬礼不同。这是在敲打还活着的开国功勋,和他们的子侄。” “那……父亲,儿子是否最近要多盯着二郎一些,我怕他,对秦侯主仆的遇害,没那么快放下。” 谢濂点头:“我正要叮嘱你。二郎重情义,是个好孩子,但人死不能复生,他莫要孩子气上来,因顾念旧情,便不顾忌讳,触怒了不该触怒的人。” “是,父亲,儿子记下了。” 第十六章 谢郎怒 谢怀慷陪着父亲用完晚膳,回到自己院中时,已是酉末。 暮光幽微里,谢思恒正在教侄儿阿锟近身格斗的招式。 看到谢怀慷,谢思恒停下来,对阿锟道:“今日先到这里,你进屋习字去吧。” 十岁的阿锟意犹未尽,但这个心思细腻的孩子,早已敏感地发现,自己的父亲与二叔,不如他刚懂事时,那么融洽了。 二叔似乎,不太愿意与父亲多说话。 阿锟遂乖巧地收好木头短刃,去书房临摹字帖。 谢思恒倒没有冷脸就走,而是撩起短衫,抹去满头满脸的汗水,踱到石桌边。 等着伺候的婢女,忙给他递上茶盅。 谢思恒做个“不必”的手势,拎起茶壶,咕嘟咕嘟地往喉咙里灌。 谢怀慷趋步过去,带了些没话找话的局促:“辛苦二郎指点阿锟了。” 谢思恒放下茶壶,望向书房窗户上映出的小身影:“阿锟以后是做爷们的,身上若没几两功夫,遇到歹人进家,难道像毛尚书父子似的,靠女人上去拼命么?” 谢怀慷附和着点头:“身为男子,确实丢人。” 他掏出自己袖袋里的洁净汗巾,递给依然不停冒汗、像牛犊子一样热烘烘的弟弟,一面又道:“这次秦侯遇害,挺蹊跷的。” 谢思恒不钻谢怀慷的套,只淡淡道:“蹊跷倒不觉得,毛健向来和秦家同气连枝,他还巴望着秦侯的军功往上走。难道,他会和北蛮勾连害人么?阿兄莫非,在中枢听到什么传言了?” 谢怀慷见试探不出弟弟的下一步打算,便转为叹气道:“圣上已追封秦侯为定国公,中枢上下也没什么传闻。但帮着天子打江山的淮西派,好像比毛健还紧张似的,大概担心圣上,以彻查通胡为名,降下雷霆吧。” 谢思恒不置可否地“嗯”一声,将擦完了的汗巾丢在桌上,转身要走。 谢怀慷急唤他:“二郎!” “阿兄还有何事?” “二郎,我这几日,很懊悔。四年前,和父亲拦下你去代王封地后,我们应该,去涿州秦侯那里提亲,把那位恩人姑娘,迎进谢府。没想到这次,她和秦侯一起被……” “哗啦啦”的瓷片碎裂声响起。 谢思恒不等兄长说完,就将石桌上的茶壶拂在了院中地上,吓得院内婢女“呵”地惊呼。 阿锟也从书房里跑了出来,忧惧地望着父亲与二叔。 谢思恒盯着谢怀慷:“那位姑娘,她有名字,叫秦勉。没错,我喜欢她,但四年前,我的念想,是与她一同在塞外做武将,过纵横痛快的日子,不是把她弄回这座和棺材没两样的府里,殉葬一样伺候我!所以,就算我去不了代王封地,也绝不会仗着朝臣公子的身份,去找秦侯,把阿勉要过来。你以为,她是京城那些废物纨绔之间,送来送去的猫狗蟋蟀吗!” 谢怀慷惶惶解释:“二弟,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谢思恒眸光锐利如刀。 他向谢怀慷逼近几步,一字一顿道:“大郎,你是谢家长子,而且很会做官,父亲以你的前途为重,断了我的念想,我忍了。但你,不要在阿勉刚刚遇害的节骨眼上,说什么应该让她来做谢家媳妇的话,我觉得恶心!” 谢思恒说完,扭头就往院外走,走了几步,回身对黯然缄默的兄长继续道:“大郎,我当初有多信任你,将心里话告诉你,我现下就有多后悔!” 再走几步,又回身,向惊恐僵立的侄儿,换了语气道:“阿锟,神凝意静、听劲黏贴的口诀,多背几遍,明天咱们继续练。” 谢思恒的身影消失后,谢怀慷伸手拍拍阿锟的肩膀:“无事,二叔心里难受,爹爹不怪他。你好好地跟着二叔练本事,回头去给你娘上坟时,我们告诉她,你能文能武。” 阿锟乖乖不动,等父亲的手离开自己肩头后,才举臂行礼:“爹爹早点休息,我去练字了。” …… “玉明,你是在做秀才练字吗?怎么摆个盐水鸭,都要磨蹭那么久!” 秦勉牵着大黄狗回到金家时,还在屋外,就听到了叶三娘气吞山河的大嗓门。 金绣正蹲在天井里,盯着宅子外头,一看到秦勉,立刻像只撒欢的小狗,跳起来:“阿姐回来啦!” 小姑娘刚跑了几步,定睛看清阿姐牵着好大一条真狗,吓得赶紧转向,跑到柳妈身后躲起来,只探出个小脑袋。 “你怕狗?”秦勉脱口而出。 柳妈嗔道:“大小姐忘啦?阿绣小时候被狗追过,魂儿给吓没了,回来还生场大病。” 秦勉意识到自己差点穿帮,遂摸着大黄狗的脖子,泰然自若道:“那都啥时候的事了。我今天捡的这条狗,又威风又听话,回头让它护着阿绣去上学,全城的恶狗都不敢靠近。” 叶三娘在院中食桌前,张罗着玉明摆晚饭,分出目光看过来,好奇地问:“哟,这么厉害的狗,咋给打瘸了?” 秦勉目前还不会披露谢思恒,另编了个幌子:“叫马给撞了,我找人夹上板子、拖个小车,过两天就好。这狗蛮通灵性,认我做了主人。” 又招呼金小妹:“阿绣不怕,过来,让它也认认你的气味。” 秦勉刚说完,大黄狗就匍匐下来,低声呜呜着,拿一边的耳朵去蹭秦勉的手背。 阿绣依然扁着嘴,眼神里的害怕和警惕,却退去不少。 她从柳妈的裙子后,移步到秦勉的身后,伸出手,轻轻地抚摸黄狗的头。 黄狗越发友善,决定翻个肚皮。 一扭腰,才发现后腿被固定在板车上,实在做不成这般高难度的媚态,遂尴尬地抬爪捂住眼睛。 阿绣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平日里总是卑微瑟缩的玉明,也咧开了嘴。 叶三娘更是咋舌:“乖乖隆地咚,这狗怎么比人还像人!” 秦勉身后,金家人看不到的云百里,颇为得意道:“怎么样,我可不是只会哄孟婆开心的,哄小孩儿也是我拿手。” 第十七章 斩情丝 “开饭吧,”柳妈心情甚好地招呼着,又特地与秦勉汇报,“办完雇契,三娘去买的盐水鸭和素烧鹅,还下厨做了几个菜,手艺不比我差。” 柳妈今日从叶三娘的前主人那里,得到了关于三娘的靠谱的评价,已放心地接纳这位金家新成员。 秦勉再一瞧柳妈摆的凳子数目,就明白,在金家,玉明和三娘都是可以上桌吃饭的。 她自去上首坐了,端起酒盅对叶三娘道:“三娘,虽然如今我们已是主仆,但那日背我回来的救命之恩,我得先敬酒道谢。” 三娘欢喜地回礼一大杯,开口时说的,也是秦勉最想听的:“大小姐快多吃点,把生病掉了的肉,长回来,待你力气够足了,三娘就教你拳脚。” “我已大好了,今日出去看了一天街市行情,都没觉得气虚。”秦勉莞尔道,一面夹起大块鸭肉,送进嘴里。 云百里再次从大黄狗身上幻化出来,飘到秦勉身边:“这鸭子很好吃吧?” 秦勉对自己人,从不兜圈子,马上用意念问他:“如何能让你尝到?” “喂给大黄狗,我借它的味觉尝到。” “那我只能给狗喂鸭骨头,否则,便是对三娘无礼了。” 云百里毫不介意:“嘿,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难道是那种挑三拣四的脾气吗?” 秦勉于是将鸭腿上的肉撕下,堆去金绣碗中,才把残留着肉渣的骨头往地上一丢:“阿云,吃。吃腿补腿,吃骨头补骨头。” 大黄狗听话地起身,拖着小板车来到秦勉脚下,叼起骨头,欢快地啃。 云百里果然开始咂巴嘴:“还是阳间的东西美味啊。” 咂巴了一阵,又对秦勉由衷道:“你挑的这户金家,东西好吃,人也好相处,真不错,我必要想法子常来。” …… 入夜,熏着艾叶的纱帘内,大黄狗伏地酣睡。 秦勉坐在桌前,看完铺子当天的账本,展开一张白纸,写字。 云百里飘过来:“你在写啥?” “记账,记下今天花了金家多少钱。我并非金绵本尊,不能白花她们的家底,我得想法子,给人家找生意挣回来。” 云百里啧啧:“体面人,查案之余,这种小事都顾着。” 远处巷口,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 云百里要赶在回地府之前,说出自己今日的想法。 云百里道:“对了勉大将军,咱既然知道,秦侯爷没死,那就说明,清凉山棺材里的尸身,肯定不是她的。咳,或许里头根本就没尸首。你今日搭上了那个有几分权势的锦衣卫,听他的意思又是愿意出头的,那不如,干脆继续编个谎给那锦衣卫,就说秦芳侯爷也来托梦了,说自己没死呢,然后你拉上锦衣卫,直接去刨了清凉山的坟,真相不就大白于天下了么?” 秦勉停下笔。 她意识到,云百里已然站在想解决问题的立场上,在思虑这桩事了。 那是队友的立场。 “云郎君,”秦勉诚然道:“正因为秦侯应该还活着,我才不能这样做。” “为何?” “毛府,还有眼下看来很可能是同谋的秦勖,他们让庙堂和民间都以为秦侯死了,实际却让她活着,必定不是要对我们秦家军抢班夺权那么简单。毛尚书管着大琉钱袋子,但一介文臣而已,秦勖的资历则远不能做边军统帅,所以,他们行此龌龊不义之事,应还有更大的图谋,并且,或许背后有更厉害的角色。若此时打草惊蛇,一来,我怕反而置活着的秦侯于险境,二来,怕毛家父子和秦勖被灭口,这出戏的幕后操控者,便更难找出来了。” 云百里安静地听完,心里佩服秦勉。 她岁数确实不大,但心思缜密老道。 想来,她于两国交战的塞外历练多年,又刺探军情、又设计救人的,早已不是泛泛之辈。 云百里飘到门帘处,拍了拍大黄狗的后脖子:“行嘞,爷去地下照料你那些徒子徒孙咯,你给勉将军好好儿当差。” “云郎君慢走。”秦勉起身送客。 云百里转身,嘴角噙一丝浅笑:“我在下头给你盯着,若有关涉之人死了,除了不让他们去争借尸还魂的员额,我还得想法子告诉你,死的是谁。便是我一时来不了,也托牛头马面他们,给你带个信儿。” “多谢云大人!” 屋中归于沉寂后,秦勉的思绪,却澎湃起来。 从白昼到傍晚,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此刻的她,才终于得到再次独处的时刻,能抵达自己的内心深处。 那里有个青衫褐氅的少年,踏着积雪消融、刚刚冒出茸茸绿芽的草原,朝她走过来。 与数月前身陷北蛮时相比,少年眼中困兽般的惶恐紧张,以及不甘就戮的怒火,都被全新的神光替代了。 奋力突围后获得的自信,以及对未来各种图景的希冀。 然而,谢思恒走到与秦勉咫尺相对的距离时,凛凛昂扬的神态,却蓦然转成了局促拘谨。 他分明提足了气力,会有不少话要讲,竟在瞬间张口结舌。 两只早就断了奶的河北细犬幼崽,从谢思恒的怀中探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盯住秦勉,鼻子迅速翕动着。 它们嗅出秦勉是旧主,但它们也未对身后男子气味陌生的怀抱,有所抗拒。 小狗的举动,给了谢思恒灵感。 他找到了自认为更好的表白。 “阿勉将军,明年我就来代王府做武官了,再将它们带回来,我们,一起养。”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还在关键的两个词上,加了重音,生怕女孩听不懂。 经历过风霜,也旁观过蜜糖的女孩,岂会听不懂? 不过,一年后,谢思恒写了长长的一封信,解释自己为何终究食言时,秦勉并未哀伤涕泣。 她想,他们都还太年轻,未来的日子,本就有许多不确定。 甚至,此番随着秦芳进京叙功、应能见到故人时,秦勉也没感到过于悸动的兴奋。 直到今日,在自己的墓前,秦勉看到谢思恒的神情举止,她才明白,他一直,在她心里。 “不要再往深里想了,”秦勉告诉自己,“你和他,前缘已尽,惟藏在另一个女子的躯壳里,与他携手查知秦侯一案的真相罢了。” 第十八章 刁行首 是日晨间,秦勉用早膳前,先跟叶三娘学习扎马步和拳法的基本招式。 她要尽快让自己身上有功夫这件事,合理起来。 金大小姐这具原身,从小没有经历过冻馁,底子其实颇为强健,虽因大暑天奔波过劳,引发急症而丢了性命,但如今由秦勉借尸还魂,便绝非不堪一用。 叶三娘只教了五六招,惊喜道:“我说掌柜的,你看着身娇肉嫩的,怎地学起功夫来,一点就透?你瞧,你这两肘不离肋、两手不离心,先就将自己的要害护得妥妥的。” 柳妈端着早饭进来,骄傲满满:“那有啥奇怪的。大小姐生得就聪明,习武能有啥新鲜花头,不也和读书、经商一样,要看脑子好不好使的嘛。” 秦勉笑笑,收了招式,唤玉明:“你来跟着三娘学几招,我去给铺子开门。” 金家的店堂中,秦勉刚就着绿豆粥吃下两只小笼馒头,一个四十多岁的肥胖男人,就踏进店来。 “哎哟,金掌柜身子已大好了吧?那天柳妈还到行会跟我闹,我让她放宽心,就论金掌柜这二十上下的岁数,正是老虎都打得死的年纪,阎王爷收不走的啰。” 这男人,乍一瞧,很丑。 一开口,看着更丑了,油腻的丑。 秦勉听了这番话,猜到他就是柳妈不断咒骂的应天城首饰行会行首:范克雅。 范行首的名字不赖,人却相当的孬。 他原本和金家所雇的两位师傅一样,是打金串珠的匠人。 只因有个与自己完全不像的漂亮小妹,给工部侍郎做了妾,范克雅便鸡犬升天,开家专卖西贝货的玉石坊不说,更是成了京师首饰行会的行首。 范小妹在床上很会哄侍郎,在床下很会哄侍郎夫人,三不五时地给夫人献上值钱的首饰,说是自家兄弟请夫人指点款式的。 这些首饰,自然是范行首以“孝敬工部主事的老爷”为由,摊派给各家首饰铺子、让他们轮流“上贡”的。 而京城一十八家有名有号的首饰坊里,范行首最爱欺负“金琼”坊,总让金家出得最多,因为掌柜金绵年轻,又是个妇人。 为了显示自己这个行首的所作所为,确实能给业内带来利益,范克雅也会通过范小妹,拉些官员女眷的首饰订单,分予诸家去做。 只是,他要抽去三成,那些女眷还往往仗势压人,特别难伺候。 一月前,范行首派给金绵家的一位客人,乃礼部四品官刚娶的年轻填房,急迫地想要一条湖珠金丝镶宝璎珞,以免在京师官眷们面前,落了下风。 填房名媛,带着她粗俗傲慢的母亲,由范行首陪着,大驾光临金家铺子,选了最好的货,杀了最狠的价,欢天喜地戴回府去。 然而,明珠暗投。 填房名媛笃信泡各种药浴能保持肌肤柔嫩,每天都得泡两回。 又因对新买的项链爱不释手,她不顾店家的忠告,泡澡时也戴着把玩,半个月后,生生将珍珠泡脱了皮层。 填房名媛怒发冲簪,吩咐贴身丫鬟,拉上范行首,来金家铺子大闹,将分明是被自己弄坏的璎珞串扔还金家,还非要金家在五日内拿出一条更好的,不可耽误她坐船去普陀山求子。 当时正在疰夏的掌柜金绵,为了不得罪权贵,只能强撑病体,赶到吴江再选出一盘精圆无瑕的大个儿湖珠,回来交给工坊师傅,连夜打出一条新项链,翌日送到船码头,给官娘子奉上。 大船远去的那一刻,元气已伤的金绵,被那日的酷暑耗尽最后的体力,踉跄了一小段路,就在河畔的柳树下昏死过去。 …… 今日上门,范行首没有半分对受害者的愧疚,嬉笑着逗完趣,开始说叨新一桩损人利己的活儿。 “金大掌柜,如今又有件大好事,咱要拉着你一道尝甜头。” “范行首请说。” “是这么着,立秋过后,便是皇后的凤诞吉日。皇后娘娘,原就是江淮盐商巨贾的千金,喜欢各样好看的首饰。所以六部五寺的堂官老爷们,都给家里女眷说分明了,要拿出首饰做贺礼。即便比不上宫里的手艺,但做得有奇思妙想些,也是一份实诚心意。我那做工部员外郎的妹夫呀,虽还够不上给皇后送礼的资格,但听说自家的上司工部尚书,发愁找不着巧匠,便想起我来了。我呢,自然就想起金大妹子你了。” 秦勉拿起最后一个小馒头,咬下,狠狠地嚼着,一面抬眼盯着姓范的。 范行首说着说着,就被秦勉盯得心中发毛。 他直觉,这小丫头片子,大病初愈后,似乎没了素日里好脾气的模样,那眼神,竟有点瘆人。 “大妹子,怎了?” “嗯?没怎么,我在听行首继续说呢。” “好,咱接着说。这镶嵌贺礼的美差,就让你家的两位师傅来做。” 秦勉咽下馒头,莞尔道:“既是美差,行首自家的师傅怎地不去?” 范克雅的脸一沉。 他向来媚上欺下,对铺子里的师傅和伙计苛待得紧,终于逼得三位老匠人,抱团辞工了。不想,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的侍郎大舅哥发话,要他“上贡”巧匠去尚书家。 秦勉恰问到了范行首的窝火处。 “妹子,老哥可得教教你做人的规矩。长辈上门给你送体面,你倒跟审犯人似的。我家的师傅干嘛不去,他们在乡下有地,回乡抢收稻谷去了呗。你家的师傅已是应天的城郭户,我又从来最照顾你,自然来找你。” 秦勉作出被训斥的委屈样儿:“不瞒你说,之前礼部老爷那位小祖宗,真是坑惨了我们。我们铺子庙小,伺候不得大菩萨。” 范克雅心道,就因为你庙小势弱,不白薅你家的师傅,老子薅谁家去呀? 不过,他面上立刻转了推心置腹的宽慰神色:“皑,妹子别担心,和礼部那小破官不一样,工部大老爷家最是大方又和善,这回,他们是自己备好金锭与珍珠宝石,请师傅住到府里做活去。” 第十九章 探访者 秦勉道:“还要住去府中?是怕在外头做首饰的话,款式花样被瞧见?” 范克雅唬起脸:“那可不,送给皇后娘娘的贺礼,别说阿猫阿狗的平头百姓了,便是那些臭皮哄哄的读书人,也不配看。” “哦,如此,”秦勉沉吟须臾,说道,“咱家师傅手里还有十来件活,是熟客定的,不好做半截就停下。不知行首要我们几时上门?” “三天后吧,”范克雅觉得自己给出的宽限期已够体谅了,站起身道,“妹子,咱们都识趣些,给工部老爷把差事办好喽。我先走了,你盯着家里师傅,赶赶工。” 范克雅走后,柳妈转出隔扇,忿忿道:“这货的面皮,真是比应天的城墙还厚。好想让三娘找个机会,打他一顿!” “不用打,”秦勉淡淡道,“但也不用忍,柳妈莫气,我这回,有法子治他。我们的师傅,会去比工部老爷家更牛的地方。” …… 午后,蝉鸣如雷鸣。 叶三娘岔着腿坐于铺子前,靠住门框,手里摇着的蒲扇落在地上,鼾声响起,渐渐压过了知了叫声。 大黄狗趴在门的另一侧,也睡得颇为安稳。 玉明则掂着块布头,细细擦拭台面与柜子。 无论寒暑,在人们最容易打盹的时辰,玉明都不会有瞌睡。 多年前,在前朝王子的宫里做小太监时,玉明因为犯困了一阵儿,被脾气暴躁的北蛮王妃瞧见,命人将他的脑袋浸入水盆,待他濒临窒息时才拽出来。 从那以后,玉明再也不敢在白天闭眼。 柳妈当年捡他回来,听了他的悲惨遭遇,第一反应是:不打瞌睡啊?那敢情好,正合适做伙计守铺子。 彼时,金绵的母亲正怀着孕,原本更注重讲话柔顺平和,听到柳妈的评价,却不客气地“啧”了一声:“柳妈,你怎么说话的?” 柳妈不以为意,一把拽过玉明,将缝好的新衣给他套上,笑呵呵道:“说不了漂亮话,不耽误我行善事呀。” 玉明也不会说漂亮话,他只会将对金家的感恩,化作骡子一样的勤快。 如今有叶三娘和大黄狗做门神,玉明不用害怕地痞无赖上门,便在勤快之外,又多了一层安心。 安心的玉明,正听着叶三娘的呼噜声,岁月静好地铺展开纸笺,准备把大小姐交待的首饰新样子画下来时,生意上门了。 一位穿着月白直裰的中年男人,走进巷子。 叶三娘和大黄狗,几乎同时睁眼,抬起上半身,看向男人。 男人规规矩矩地驻足于门口,出言客气有礼:“我看看贵店的首饰,给娘子选一件花簪。” 叶三娘咧嘴笑,忙轰开狗子,去巷中的水井里,吊起自家的绿豆汤,给客人解暑。 玉明则迎出来,躬身邀请男人登堂、落座。 男人动作斯文地从托盘中拿起几根簪子,看得片刻,问玉明:“内子娘家是山西洪洞县迁来,她喜欢北边的花样儿,贵店可有款式可选?” 应天府里,原籍山西河北的住户,几乎与原籍苏南浙东的,一样多,都是当年皇帝陈琅打下江山后,为了充实国都人口,下诏强令百姓迁徙的。 玉明不假思索道:“自是有的,客官稍等。” 他取来一本册子翻开,里头都是些花簪、耳璫、璎珞的纹样,风格果然和店里的成品颇为不同。 前日,秦勉画出不少北地风格的首饰草图,交给专门学过打线稿的玉明去润色,还让作坊的两位师傅,先打了一件簪子出来。 理由自然是,自己去祭拜秦侯墓时,攀结上了秦侯手下的牙将,不仅求到对方引荐金家首饰坊去毛府做活计,还要备些北地花样的货品,若塞王和北地将军们的女眷进京买首饰,金家没准能投其所好,在同行里胜出。 柳妈和玉明,顿觉有理,又得小姐特地吩咐,今后向外介绍时,要辞令一致,就说金家铺子广结客缘,北边来的单子,有不少。 于是,今日对眼前这位客官,玉明也兢兢业业地介绍道。 “郎君,我家的湖珠金器,北直隶那边一直有大商号来下定。“ 男子闲闲问道:”哦?原来你们东家也是祖籍那边的?” 玉明面不改色,继续吹牛:”我们的老师傅,是苏州府来的,正宗的苏工,没得挑儿。但两代东家都不怕走南闯北,最远到过涿州跑买卖。“ 男人道:“巧了,我从前也是四处行医,贵店的东家今日可在?请出来叙叙各地见闻嘛,再给我打个折,如何?” 玉明作揖:“呀真是抱歉,我们东家娘子去向官爷应差了,不在店里。客官放心,小的定按照老主顾的价码,给你新客礼遇。” 男人倒也不多啰嗦,和蔼地笑笑,指着画册里一支簪子道:”就要这个式样的。” …… 这医郎身份的男子,叫周原,字灵均。 因一段共患难的往事,周原算得谢怀慷在京中最信任的密友。 谢濂和谢思恒,都不知道此人的存在。 秦勉与秦芳同时遇害的消息传出后,谢怀慷料定弟弟谢思恒不会无动于衷,便请周原盯着弟弟的行踪。 周原前几天告诉谢怀慷,说发现一位年轻女子也在清凉山祭拜,并且与谢思恒形影不离了一阵,谢怀慷拜托周原,继续打探女子的来历。 今日,周原亲自走访过金家铺子后,回到自己的医馆。 妻子苗婉音迎上来:“谢学士已经到了。” 周原接过妻子手里的湿帕子,揩去汗水,快步走进内室,冲谢怀慷行礼后,细述在金家所见。 谢怀慷拱手:“辛苦灵均兄了。” 周原分析道:”羡安兄,如此看来,那金家掌柜,或许在北边跑码头时,也得过秦侯手下的照拂,所以会去祭拜,正好遇到二郎。噢对了,秦淮河周遭的酒肆里,有闲人讲,金家铺子势单力弱,平时连街巷青皮们,都能上门搅扰。最近招了个会些拳脚的婆娘做护院,才清净许多。” 第二十章 老龙心 谢怀慷点头:“铺子无甚古怪,就好。” 继而又低沉叹气:“挂了商户,且是个年轻妇人撑门面,只怕后头的日子,未必比在北蛮王爷治下时,好过多少。” 周原问:“羡安兄在禁中,听到什么新动向了?” “嗯,翰林院已在准备诏书,皇帝要给商户加税,禁止他们穿纻罗绸缎和子弟科举入仕。接下来,只怕还要封海。出舶的路子一断,金家那样做首饰的,与杭锦湖丝、松江棉布、徽州纸墨的商号一样,订单定会少去许多。” 周原目露恨意,不吝詈骂之辞:“就知道这讨饭出身的草莽之徒,披上龙袍也成不了贤主,直如土匪山大王一般,顶好兩京一十三省的黎庶,都被他摁在田头做牛马!他这般倒行逆施,会有报应的!太子病重,太孙尚在冲龄,诸王壮年,就会是他的报应!” 周原的妻子苗婉音,端着茶点走进屋,也附和丈夫道:“哪里只是现在?陈琅二十年前就是十足的昏君、暴君。他一定会遭报应的!” 谢怀慷没有喝止夫妇俩小声的、却分外咬牙切齿的诅咒。 但凡良心是肉做的人,有过周原和苗婉音的经历,都会存有这样不怕杀头的心思。 而他谢怀慷,因为过去触目惊心的经历,又何尝没有存着同样的心思? 那段往事里,有周原夫妇各自的母亲,更有他谢怀慷的母亲。 那段往事,不能向蒙在鼓里的父亲与弟弟和盘托出。 只有来到周氏医馆的后院,来到与谢府一样供着母亲牌位的屋中,谢怀慷才能畅快地倾诉,才能详谈自己考中进士、入翰林院后,如何谨小慎微地迎合圣意、渐渐擢升,终于进入了皇帝陈琅的视野,有被安排成皇太孙智囊团的可能。 二十年前共患难的三个少年人,眼下已是鬓有微霜、仇恨积重的中年人。 中年谢怀慷,对中年周氏夫妇说道:“太子这次在避暑山庄发病,虽被猛药救了回来,终究是身子骨的根基太弱,每大病一回,便是雪上加霜一次。太子,或许真的会走在陈琅前头,我们让昏君自食其果的机会,来了。” …… 应天府郊外,灵谷山的行宫中。 皇帝陈琅,背袖立于夏夜朗月下。 这位大琉的开国天子,今年已六十岁。 青壮时戎马倥偬、称帝后宵衣旰食的日子,并未令他有灯枯油尽之感,而是凝练成一种俯视人间万象的威严气势,扎实地笼罩着他。 老龙那对随时浮现戾色的眼睛,只有看到自己隔辈血胤的小龙时,才会杀意暂退,露出慈爱与欣慰。 十六岁的皇太孙陈允初,踏着月光,来到陈琅寝殿前,躬身行礼:“孙儿侍奉爹爹汤药,这个时辰才来给皇爷爷请安,爷爷赎罪。” 陈琅伸出大手,一把揽过自己的好圣孙:“行了阿初,我们老陈家自己的院里,又不是百官跟前,你不必拘着。你爹爹,晚膳吃得如何?” 陈允初跟着爷爷往屋里走,禀道:“阿爹今日能吃下大半碗鹌子脯和冬瓜熬的粥了,是我亲奉的。喝完粥,还与奶奶和母亲拉了会家常,问了我进学之事,然后安稳地睡下了。” 陈琅面色越发舒展,甚至侧头对侍奉的内侍杨忠感慨一句“朕今夜总算能睡个囫囵觉”。 杨忠忙道:“万岁爷龙威庇佑,太孙孝心拳拳,太子爷明日就能下地喽。” 陈允初转过身子,拿正脸对着杨忠:“也多亏你那天半夜冲去城里,及时抓来救命药。” 杨忠听到“救命”二字,唬得一头磕在地上:“奴婢惶恐,奴婢惶恐。” 皇帝陈琅挥手道:“太孙说得没错,杨忠这回,才是立大功的。除了金子,朕再赏你,今日也去睡个好觉,让你两个徒弟,来伺候朕。” 杨忠赶紧谢恩,唤过候在门口的两个小内侍。 老太监退下,小太监和宫女去铺被,拨灯,摆尿桶。 陈琅看着陈太初,赞许道:“阿初,你做得对,越是身边跟着的老人,咱越要当自家人。外头的人心,早已和爷爷打天下时,不同了。咱宫里头这些奴婢的心,倒还纯良些。” 陈允初只敢半垂着头:“孙儿谨记。” 陈琅重重地叹气:“事到如今,朕跟自己孙儿,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爷爷老了,你爹爹又是这么副身子,阿初,你可不再是什么第三天子了,你得,随时准备着,来坐咱陈家的龙椅。” 陈允初抬起脸,喊了声“爷爷”,眼里没有故作惶恐,而是泛上泪花来:“爷爷再教我几十年,可好?” 陈琅笑:“朕也想啊,但由不得天命。阿初,你只要性子随着朕,别奔着你爹爹那个软乎的菩萨心肠去,朕便是只教你几年,也够你镇住朝堂、坐稳江山了。来,我问你,秦侯出事,秦家军同辈里没有能扛事的,这支队伍,让你哪个叔叔先接过去管一管?” 秦芳遇害后,陈允初随时准备回答的问题,今夜终于被皇爷爷抛过来了。 如今的大琉北境,除了秦家军等武侯掌握的军队外,还有陈琅五个成年的儿子就藩封地,分别是秦王、宁王、燕王、代王、晋王。 二皇子,秦王陈柏,贵妃大徐氏所生,英年早逝,如今是其长子袭爵,作为第二代秦王,与陈允初辈份相同。 三皇子,宁王陈楠,也是贵妃大徐氏所生。 四皇子,诸王中最为勇武的燕王,陈梓,与太子一样,是皇后郭氏所生。 五皇子,也就是当年被谢思恒换了蟒袍、避免落于敌营的代王陈松,乃陈琅的宠妃,邓贵妃所生。 六皇子,晋王陈桦,生母为贵妃小徐氏。 两位徐氏贵妃,都是徐国公的妹妹。 徐国公,即徐迁,是辅佐陈琅打下江山的得力武将。 徐家很早就与陈璋联姻,只是屈居江淮盐商的郭家之下,郭家女儿被封皇后,徐家女儿则被封贵妃。大徐氏病殁后,徐国公的幼妹小徐氏,也入宫为妃。 徐国公能征善战,却丝毫没有嚣张气焰,素来谨慎侍君,不结党羽,深得皇帝陈琅信任。陈琅开始清洗功臣后,连刘国公那样的国柱公侯,都死在了凤阳皇城巫蛊案中,徐国公始终安然无恙。 五位各自都有过硬背景的塞王外,陈琅还有几个儿子,陆续得了关内的封地,富庶可观,却非御敌险要之地,摆明了让他们做逍遥王爷即可。 陈允初作为被陈琅寄予厚望的皇长孙,自打懂事起,就浸泡时局与皇家血脉的复杂信息里,眼下,他其实已猜到了,天子心里的答案。 第二十一章 去毛府 但陈允初绝不会在祖父面前,表现出洞察帝心的“大聪明”。 他想到自己的祖母,也就是皇后郭氏,平日里从不掩饰对四皇子燕王的喜爱与挂念。 年轻的皇太孙,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另一个答案。 “回皇爷爷,可否让四叔来带秦家军?他的封地,离涿州最近。而且,奶奶说,四叔是几位叔叔里,最会打仗的,燕王府的兵,也最厉害。四叔接手秦侯的队伍,应该能镇住里头的骄将和老兵油子吧?” 少年的眼神,看起来很真诚。 陈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摇头道:“朕准备,下令你五叔,代王,兼领秦家军。你且仔细想想为何。不急着回朕,时辰不早了,你先去睡吧。” 陈允初面带沉思之色离去。 陈琅看着他的背影,和引路内侍、禁军护卫一道,消失在夜幕深处。 好孙儿那般聪慧,一定很快就能想明白,自己这个打定主意传位于他的爷爷,有多么煞费苦心地为他保驾护航。 五个成年的塞王里,与陈允初同辈的二代秦王,没什么出息,不必顾虑他。 宁王和晋王的外祖家,却是在开国武将中最有威望的徐国公。 燕王更是和太子一样,乃皇后嫡出,且正当三十岁的壮年,又占据燕京封地,那可是北蛮从前的国都。 所以,只有出身平民的邓贵妃所生的五皇子,代王陈松,领了秦家军,才不会让另外三个藩王如虎添翼,甚至可算对三位兄长有所制衡。 陈琅站起身,内侍与宫女忙上前候命。 “朕还不困,再出去透透气。” 月亮比方才升得更高了,清辉照人。 陈琅喃喃道:“阿芳,你已投胎还是位列仙班?托个梦吧,好教朕知道。消息报来的那几天,朕心痛得很,但也不好太过迁怒毛家那对怂包父子。如今朝中能帮朕干点事的纯臣,本也不多。对了,阿芳,莫怪我薄葬了你,没让你和你母亲一样,进皇陵。实在是时局所迫,朕必须敲打敲打那些丘八,莫以为和咱一道尸山血海地拼过命,就分不清君臣尊卑。至于北胡那里,我更不会手软,必要屠尽鞑靼部,为你报仇。” …… 数日后。 秦淮河上,戴着遮阳斗笠的秦勉,在一条寻常的摇橹舟里坐下,对划船的艄公,开门见山道:“我进毛府的机会,来了。” 艄公是谢思恒。 约定共同查案的那天,秦勉提出,往后二人碰面,谢思恒须伪装成贩夫走卒之类的身份,自己这样的商号掌柜接触起来,才不惹疑。 谢思恒一口答应,想来金掌柜这般独撑家业的女子,虽也才二十上下,江湖阅历却已令她机敏老练。 天子重视锦衣卫,一个百户能暗中调动不少资源。谢思恒改头换面、在百舸争流的秦淮河上扮作船夫,并不难。 他只没想到,在第一个约定见面的日子,金掌柜就告知如此迅速的进展。 “说来还是拜我们那个奸猾行首所赐。“ 秦勉语气淡淡,并无居功自得之意。 ”皇后生辰,大臣的外命妇们要送首饰做贺礼,行首想白占我家师傅,助他当官的工部大舅哥讨好上司,我便捏着此事,去找那日在清凉山见过的秦侯牙将,请她为我们作坊美言,让我能带着师傅,去户部毛尚书府里,打制献给皇后的首饰。那牙将同意了,今日派随从来铺子里,命我们准备准备,明早进毛府。“ 这么顺? 谢思恒颇惊讶,又怕金掌柜误会自己小瞧于她,遂掂量着措辞道:”如此甚好,先从毛府内部查起。不过,金娘子,那个叫秦勖的牙将,我从前在涿州盘桓时,与她打过几分交道,先不说这回她是否内鬼之一,单论品性,此人刻薄多疑,你如何差动她的?“ 秦勉道:“她看似精明,实则像缝衣针,眼睛长在屁股上,只认衣冠不认人。” 话一出口,秦勉便后悔了。 这个将秦勖比作“缝衣针”的评价,还是当年南归前的谢思恒告诉她的,提醒她提防秦勖有嫉恨同袍之心。 她此刻一时松泛,竟忘了掩饰自己作为秦勉的记忆。 果然,秦勉视线里,那条搅动河水的船桨,蓦地停了。 “什么?” 谢思恒沉声吐出这两个字。 所幸,一条载着外省游客的小舟经过,摇橹的少年见谢思恒胡子花白,定是个经验丰富的船家,便大声开口,打问几处码头何时宵禁。 谢思恒捏出老迈的嗓音,热心解答。 少年的小舟驶离后,谢思恒再去看金掌柜,只见她容色讪讪。 “抱歉啊谢大人,我们开门做生意的,平日里三教九流都须打交道,难免有些屎啊尿啊的粗俗比附,污了大人的耳朵。“ ”无妨,金娘子请继续说下去。“ ”嗯,我在清凉山第一次见那秦勖,便发觉,她打量我的头上发簪和手上金镯,眼神不善。她虽是武将,腕上却也有金镯,只是工艺比江南这里差得远。 几日前,我去驿馆,给她送上我们铺子仿制前朝公主的金首饰,北蛮的鸾鸟纹样,很得秦勖那样的北地女子喜欢。 她收了礼,我才开始诉苦,求她引见毛尚书,我们愿意不要工钱地给毛府做贺礼首饰,只因户部尚书可比工部侍郎官威高多了,与户部尚书攀上了关系,行首往后就不敢再欺负我家。“ 秦勉说到后头几句,语调明显变化,神色更是显出杂糅着又讨好又无奈的意味来。 仿佛回到了面对秦勖、哀哀祈求的场景里。 秦勉的视线冲着秦淮河水,并没有与谢思恒碰触。 谢思恒却有种正被她说动的错觉。 自己尚且如此,对秦勖那样善妒又贪婪的人,贿赂、讨好的同时,伏低做小、卖惨哀求,会极大满足秦勖蓬勃的物欲和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从而令其施舍出几分薄面,把事儿办成。 谢思恒片刻前记忆闪回、犹如面对少女秦勉时的惊悸感,已散去。 转为对金掌柜的佩服。 抛头露面、阅人无数的商妇,果然有几把刷子。 纵然,还比不上阿勉那样经验丰富、急智百出的哨探,但论起观察入微、拿捏人心,这位金掌柜,已是功夫上乘。 第二十二章 入毛府 谢思恒不觉唇角扬了扬。 秦勉正将目光从船桨荡波的水面收回来,投向谢思恒,见他抿嘴,自然问道:“谢大人,怎么了?” “哦,没怎么,只是佩服金掌柜行使干练、谋断果决。又难免想起,平日里打交道的有些些老爷,自诩老谋深算、但总是算不出个名堂来的样子,觉得可笑。” 谢思恒不吝褒奖后,很快正色补充道:“不过,毛尚书,真不是什么颟顸之辈,你进府后,务必小心。再则,若发现蛛丝马迹,如何知会于我?” 此一节,秦勉这几日观察金家工坊的运作,已有了计议。 “谢大人,不论进展快慢,我都会以蜡范损耗、须回铺子补料之类的由头,出毛府,与你碰面,先定第六日,怎样?” “好,明日为第一日,到第六日,我摇着这船,太阳出来后,就在离毛府最近的东水关码头,等你。” 秦勉想了想,又问:“谢大人,皇后凤诞,已经就藩的王爷们,会回京吗?” 谢思恒沉吟道:“典礼在即,但我们指挥使没给千户们提这事,似乎是不用接洽亲王进京。可是上一次的逢五大寿,亲王们都是回来的。金掌柜为何问此事?” 秦勉为了推衍真相,自要抓住一切机会,从谢思恒这样的天子近卫口中,了解大琉从皇家到朝堂的各种关系和最新变化。 根据谢思恒所言,结合市井传闻,皇帝陈琅,或许考虑到太子病弱、自己须传位太孙,便要减少壮年藩王们接近京师的可能。 但秦勉不能,太快地让谢思恒觉察出,她对时局的认知,明显超过一个普通的市井商妇。 她于是向谢思恒解释道:“若不确定是否诸子团圆,首饰上便要注意忌讳,像石榴之类的,最好避开,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谢大人,我这回虽非为了攀附权贵,却也尽量不要行差踏错,徒增障碍。” 谢思恒听完,道声“金娘子真细心”,继续不紧不慢地摇着船橹,想到毛尚书的府邸形制,应与自家谢府差不太多,便又周详地说给秦勉。 小舟靠岸之际,谢思恒再次强调:“金娘子,纵使这回没发现毛尚书他们有何不对,你也万莫自责,先全身而退。后头我们用别的法子继续查。” …… 翌日,秦勉带上金家两位做首饰的师傅,李山和彭顺,往位于城东的户部尚书毛健的府邸去。 门房里,除了个小厮外,另有锦衣卫小旗两人,东城兵马司弓手两人,冷脸肃然。 如谢思恒此前所言,皇帝虽然没有下诏降罪毛健,也未指令锦衣卫暗中审讯,但以增派护卫为名,紧盯一阵毛府。 无论天子内心对秦芳一案持什么态度,他至少要确认,活着的臣子,对他的陈家江山,没有进一步的可疑举止。 秦勉与两位师傅在烈日下没等多久,秦勖就到了。 她头上仍戴着孝,但白色丝帛的内侧,隐约露出金鸾花丝嵌宝钗。 正是秦勉“上贡”的那支。 云百里来阳间,把金花还给秦勉,秦勉用它新打了簪子,向秦勖换取引荐进入毛府的机会。 能不用金家的首饰,就不用,秦勉也并不觉得,单纯保留秦芳赠与的纪念之物,比用它来寻找秦芳本人,更重要。 秦勖在往日的战斗中,有回收缴了北蛮一个小部落王妃的项圈,非要晚一日上交军中主簿。 秦勉问她为何,她说:“我就想知道,戴着这样值钱的首饰,是怎样的快活滋味。” 现下看来,秦勖对奢华之物的暗暗痴迷,的确不轻,连外人看来的热孝期,也要偷偷戴。 她一刻也离不得它们,因为可以将它们幻想为权力的暂时替代品。 “金娘子,毛尚书一家平易和气得很,你倒也不必太拘束。”秦勖眯着眼,对秦勉道。 随后,她向锦衣卫和兵马司的人,言明金家主仆的身份,领人进府。 秦勉重新踏在半月前的绝命之路上,恍若隔世。 秦勖行了十来步,便猛地回头。 她看到金家主仆三人,均是低头垂眸的卑躬模样,尤其那金掌柜,只敢看着脚下,并未四处乱瞧。 到了内外院交界处的藏书楼,管家示意两位男师傅等着,继续引女宾往里走。 跨过月洞门后,秦勖突然开口:“金娘子,那日,阿勉将军,就在你身边这棵树下,遇害的。” 秦勉佯作被唬得一个踉跄。 稳住身子后,她赶紧放下手里的工具箱,上前几步,冲着树根,双手合十,俯身道:“阿勉将军,愿你英灵升天,位列仙班。小妹在寒舍已经给你摆下牌位,岁时供奉,救命之恩绝不敢忘。” 身后传来口吻端严的男声:“这是首饰铺的掌柜娘子么?” …… 秦勉转头,见除了那日遇害前已见过的毛夫人和长子毛峥,一个青壮丫鬟所推的轮椅上,坐着身穿纻罗常服、年过四旬的男子。 想必就是自己临死也只闻其声的毛健毛尚书了。 堂堂三品官老爷,腿上刀伤未愈,竟要亲自来看一个临时干活的商户掌柜。 秦勉暗道:毛健,秦勖告诉你金掌柜受过秦家军恩情,你是不是特别警惕?但你仍会答应这桩事,为了向朝堂表明,你心里没鬼,与其他部员堂官一样,延请京师巧匠入内宅,为皇后娘娘精心制作贺礼。 面对仇人,秦勉没有犹豫地蹲下,低头行了个大大的福礼:“草民,金琼首饰坊掌柜金绵,拜见老爷、奶奶、少爷。” 她的视线,恰能看到毛氏长子毛峥的左前臂。 夏日衣衫轻薄宽大,隐约透出对方袖中缠绕的纱布。 秦勉记得,那日自己被身后的偷袭者割开咽喉的同时,挥舞过已经拔出的匕首,并且听到了毛峥的惨叫。 那可不是寻常的锋利匕首。 若毛峥左前臂的伤口,就是拜她秦勉所赐的话,毛大公子,远没这么容易痊愈。 果然,下一刻,毛峥就开始抓挠前臂,并且轻声嘶气。 秦勖关切道:“大公子为奸细所伤之处,还未愈合么?” 第二十三章 细微处 “多谢勖将军,这点小伤,无妨。”毛峥语调淡漠,惜言如金,也不与秦勖有目光接触。 毛峥向来不太看得上秦勖,哪怕如今已是休戚相关的同船人。 毛夫人熟悉儿子的脾气,唯恐场面发僵,惹得还有大用处的秦勖不悦。 她忙上前与秦勖道:“勖将军,秦侯是我们毛府自家人。府里已设好香堂牌位,我带勖将军去看看吧。” 又对那还半蹲着、唯唯诺诺不敢直起身的金家女掌柜道:“你,待老爷问完话,府里的管事许妈,会交待你们起居、打首饰的地方。等安顿好了,你随许妈来见我,向我禀报贺礼首饰准备怎么做。” …… 一个时辰后,毛夫人走进丈夫的书房,径直坐到罗汉榻的另一侧。 毛健放下书,给她斟茶,平静地说道:“问过了,那小妇人的说辞,和先前秦勖来讲的,没有出入。” 毛夫人脸上,全然没有了午间的和蔼优雅神态,变作冷峻霜意:“给救命恩人抹了几把眼泪,就开始吹嘘她家的手艺是京城一绝了吧?” 毛健抬起眼皮:“许妈都与你学舌了?” 毛夫人撇嘴:“许妈过耳不忘,你我有这般得力的属下,不该高兴么?” 毛健点头:“说得是,我并无讥讽许妈之意,你莫要多心。说回那掌柜娘子,看来只是个削尖脑袋、要攀附权贵的商户。那么一大家子和工匠们要养活,她也不容易。” 毛夫人啜口茶,语气谦柔了几分:“秦勖收了她的好处,助她攀附我们、讨活儿做,是一定的。不过,秦勖说的理由,倒也没错。这种油滑的奸商,和小老百姓不同,才不会真的惧怕官宦人家。她既然硬凑上来,若被我们拒了,必怀恨在心,没准四处去说,毛府有蹊跷,怕外人晓得,才封锁内院。所以,不如接进来,正好教门口那几个朝廷所派的丘八看到,府里没藏着什么秘密。再者,我这个外命妇,也确实要借着给皇后献礼的机会,探探那昏君家里的情形。” 毛健听完,继续撸眼前妇人的顺毛:“你的运筹帷幄,我向来信得过。” 毛夫人神色越发舒展,看向毛健的眼神,带上了笑意。 二人算得少年夫妻,彼时却并无鸳侣爱恋,只是因为有共同的仇人、为了建立信任而联姻。 但到底同床共枕了十九年,还有了儿子,彼此的情份,总好过那些镜花水月的君臣之义。 …… 外院,秦勉带着李顺、彭山两位首饰师傅,在客房安顿下来。 李师傅岁数比小彭大,性子却反而浮浪些,话也多。 他问秦勉:“大小姐,这堂堂尚书府里,咋没啥下人啊?” 秦勉有意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把喜欢打探环境的李师傅当耳目使,自不会呵斥他“少管闲事”,反倒凑上他的话茬:“你们在外院没见着几个干活的?” 李顺道:“小的哪敢一来就没规矩地乱晃悠,只在耳廊蹲着。看到一个精瘦的汉子在修剪花圃,一个搬柴禾、喂马的小厮,两个围着灶间转的老哥老嫂子,还有那带咱进来的管家沈伯。下人们是不是,都在内院伺候着?” 秦勉摇头道:“刚才我进内院见尚书和夫人,内院人也不多,都是女的,管事的许妈,加上小丫鬟,也就三四个吧。叶三娘说过,毛尚书今年,为了彰显节俭,打发走了好几个家丁。” 李顺“嘿”一声:“就这么点男人,怪不得此前会教北胡奸细进来得手。” 始终沉默着收拾工具摊的小彭师傅,忽然紧张地开腔问秦勉:“大小姐,蛮子奸细会不会,再来?” 不待秦勉回应,李顺就嗤道:“看你这耗子胆儿,大小姐都不怕,你一个爷们儿,倒先怵了。没见有朝廷的人在门口守着嘛。再说了,北胡怕的,是咱大琉的武将,秦侯已经殁了,他们还费那劲再来弄死个文官儿干啥。” 彭山觉得李顺分析得有理,又为自己的窝囊难为情,对秦勉道:“大小姐莫嫌小的寒碜,小的是家里独苗儿……” 秦勉宽慰他:“你正托人给你说媒是不?那咱就把毛府这单买卖用心做下来,若得了老爷夫人的嘉赏,再将给皇后打首饰的名声传出去,你还愁找不到好娘子嘛?” 彭山憨厚地笑,继续埋头整理首饰配件。 秦勉心道:正常的高门大户,遇袭后定会多招募些护院,毛府却没有立刻这么做,应是怕秘密外泄。 今日看到的这一干仆从,必定人人知晓阴谋,他们身上,也得挖挖底细。 秦勉于是叮嘱李顺:“宰相家奴五品官,大琉不设宰相,户部尚书和宰相便也差不多了。李师傅,你做活之外,多和那几个男仆搭搭话。比如问问他们,可有浑家娘子的旧首饰,要打新款的,咱不收工费,给他们弄妥帖。没准人家今后给咱牵线别的买卖呢。” 李顺被委以开源重任,拍胸脯道:“大小姐放心,我老李最会和人套近乎。” …… 到了申初时分,毛府管事婆子许妈,来喊秦勉:“金娘子,你随我去,向夫人回话,贺礼首饰打算怎么做。” 秦勉拎起早就准备好的小匣子,出门跟上许妈。 哨探的敏锐观察力,很快令她发现了奇怪之处。 许妈四十上下,因在府里地位较高,身上穿的是绸衫,虽不如主人们的缎和罗昂贵,但与其他丫鬟小厮们的布衣比起来,有个鲜明的区别:透汗。 晌午初见时,秦勉对许妈前襟后背大片的汗渍,印象清晰。 可眼下,正是盛夏里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许妈的绸衫上,反而没了痕迹。 她的鬓发,像枯草般贴着皮肤,后脖子上,看不出湿漉油亮的汗水反光。 秦勉记下这个细节,紧赶两步,凑到许妈身边,往她手里塞了一只俗称“韭菜扁”的金戒指。 不精美,但份量在那里,成色十足的金子很软,可以掰成几段,分别换铜钱,故而,这种戒指在市井里的受欢迎程度,与官铸的金锭差不多。 “一点小心意,许妈先收着,若要改个花样儿,吩咐我们就成。”秦勉带着讨好之意,低声说道。 第二十四章 议贺礼 许妈见过金掌柜在老爷夫人跟前的谄媚攀附作派,已对她不再有戒心,遂接过戒指揣好,淡淡道:“你进去后,直接说正事,我们夫人,最不爱听废话。” 秦勉连连应是。 从外院又走回内院,烈日当空,半里路下来,秦勉额头已密布汗珠。 她瞥一眼许妈,后者的绸衫上,果然又洇出汗渍来。 但毛夫人见客的厅堂里,并未摆着消暑的冰盆。 秦勉踏入屋子看清的一刻,立时推衍起来: 方才,许妈去外院叫她,不是从毛夫人这里出发的,而是从另一个地方过去的。 那个地方,应该很凉快,并且,许妈在那里呆的时辰不短,所以将酷暑里来去所发的满身大汗,收了个彻底。 秦勉先止住思忖,向靠在雕花椅上的毛夫人道:“夫人,小的带了自家的一些玩意来,给夫人禀报贺礼的计议,请夫人训斥。” 毛夫人和颜悦色,指着身边的楠木案几:“近前来说,把你这匣子放在这里。” 秦勉照办,从匣子里取出两种珠石:“夫人请看,这是上好的湖珠和玛瑙,平时我们给客人打翎毛款形的簪子,会把它们镶在金片中央。夫人可否给小的一个示下,献给皇后娘娘的贺礼,有哪些不能逾矩之处?” 毛夫人认真咂摸道:“内命妇的礼冠配饰,制式严谨,我们外臣女眷进献的,只能是常服时能插能戴的宝簪璎珞。我们老爷是户部堂官,上头还有吏部老爷、国公和大学士们,咱家送的首饰,不可太招摇,璎珞不行,小金冠不行,发髻中间的金挑心也不行,那就做一支金簪吧。” 秦勉道:“那,做成彩凤展翅模样的?” “可。”毛夫人点头。 捻起匣子里的珠石时,她却略皱起眉:“你家这珍珠倒是上品,玛瑙怎么这样暗?不是蜀料吧?” 秦勉恭敬道:“夫人好眼力,这的确不是西川磨出的料子,是北胡来的。小的绝不敢以次充好,而是特意选的北胡料子,乃要将这些胡地玛瑙,磨成九颗纺锤形,与十五颗珍珠嵌在彩凤的尾羽上。珍珠寓意我大琉的两京一十三省,玛瑙寓意北胡如今盘踞塞外的九大部落,它们终将像两京一十三省那样,都归附到我大琉治下。” 秦勉讲到“北胡归附”的寓意时,倏地抬头,看向毛夫人。 升斗小民抒发华夏正统收服四野狄戎的兴奋,似可抵消布衣蝼蚁竟敢直视朱门贵妇的不敬。 于是,片刻前还谨小慎微的商女掌柜,目光顿时变得兴奋活泼,犹如猎犬撕咬猎物后,向主人得意邀功。 总之十分堂堂正正,就对了。 但这个瞬间,毛夫人的目光,却不怎么对。 “北胡九部”、“臣服大琉”…… 此种说法,像突然射出的冷箭,精准地命中了毛夫人。 她眸中的戾色,似夜雾中的凶兽,眼看就要突破迷障之际,侍立一侧的许妈,及时开口了。 “唷,瞧不出来啊金娘子,你一个南方小女郎,对北边的军情,也晓得不少。” 秦勉忙道:“许妈谬赞,家里无父无兄,我便是顶梁柱,跑北边的门路时,也得多打听战事啥的。” 毛夫人的神色已平复,她拿起瓷碗递给许妈:“这汤不喝了,百合不对,刚才嚼了一片,苦得要命。” 又转头对秦勉道:“你果然是有几分见识的,用北胡产的玛瑙,寓意九部臣服,这点子不错,定会得陛下和娘娘的欢心。不过,通体金架子,俗气了些。凤凰的身子,用点翠吧。你们师傅可会做?” “回夫人,点翠是苏工的吃饭手艺,两位师傅都很拿手。不过,小的前阵见到夫子庙等地贴了皇榜,圣上下令节俭用度,禁奢靡之风。小的斗胆提议,用蓝绿色的湖丝替代翠羽。” “能做出真翠羽的光泽吗?别跟帕子上的绣花似的,一眼假。” “回夫人,能的,届时若夫人觉着合适,可命小的们在献礼时,给皇后娘娘演示。” 毛夫人撇嘴笑笑:“你这小娘子,真是会钻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给自家铺子吆喝的机会。” 秦勉卖惨:“一大家子要吃饭,也是不得已,多靠贵人们垂怜。” “行,你这算盘打在明面儿上,倒也磊落。让师傅打个模子出来看看吧。阿桃,你带金娘子回前院。” 身后一个丫鬟放下扇子,冲毛夫人蹲个福,往门外去。 秦勉明白,毛家要时刻盯着她这样的外人,不让她乱走。 …… 丫鬟阿桃十七八岁,身坯看起来比伺候毛尚书的那位壮硕婢子,小了两圈,面上也细皮嫩肉的,微微一笑,就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看着十分讨喜。 秦勉出了毛夫人的屋子,没走几步,就虚着嗓子向阿桃道:“阿桃姑娘,我前些日子刚大病一场,走不快。” 阿桃柔声道:“那金娘子慢些,我是怕金娘子嫌日头晒呢。” 秦勉抱怨:“可不,今夏热得出奇。对了阿桃,贵府是尚书府,也没冰吗?怎地夫人房里见不着冰,你看你热的,也满头汗。” 秦勉用这种不知轻重的冒犯感,试探对方,却未令阿桃板起面孔。 她仍是好脾气的模样,但并不正面回应秦勉关于冰块的问题,只说了句:“出汗排毒。” 秦勉抬手遮阳,一面感慨内院宽敞气派,忽然望着东边太湖石上的凉亭,问道:“阿桃姑娘,亭子里那位白衣仙女似的,可是少奶奶?” 阿桃道:“我们大少爷尚未娶妻,那是我们赵姨娘。” 秦勉佯作惶然:“呀,失言失言。” 这一回,阿桃却打开话匣子般,主动说下去:“赵姨娘生的小少爷,才八岁,那日教胡人刺客害死了。” “啊?八岁还是娃娃呢,刺客真是没心肝的野兽。” “唉,老爷去救秦侯爷,刺客要砍老爷,小少爷冲过去抱住刺客的腿,就被捅了心口……圣上派来府里吊唁的公公,见到棺木里的小少爷,都看不下去。赵姨娘前些日子一直昏在榻上,今日能出门,想来是老爷和夫人劝回了些心气。” 第二十五章 冰屋谜 阿桃的口吻里,戚然的成色越来越浓。 在酒窝甜美与梨花带雨间丝滑切换的阿桃,自信演得很好,却哪里想得到,眼前站着的,就是那日在现场的正主。 秦勉盯着这做戏的小丫头,心中倒没空讥讽冷笑,只有沉思。 她借尸还阳那天,就听金家人提到过,毛尚书的小儿子也折在了北蛮刺客手里,但此刻看到凉亭里那一抹白,仍有些难以置信。 一个母亲,就算是完全依附于当官男人的藤蔓,竟然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死于成年人的阴谋吗? 毛尚书有个妾,几年前还得了个小儿子,这事不但京城人士晓得,连镇守边关的秦芳,都亲口与手下亲兵们说过。前两次回京,秦芳还登门看过娃娃,送了不少礼物。 莫非,毛健命人买了个小男孩来当替死鬼,真的那个小儿子,则先被送走藏起来? 甚至,有可能,赵姨娘是假的,孩子则是从小买来养在府里,只为某日作为圆融谎言诡计牺牲品吗? 那就更细思极恐了。 毛尚书,毛夫人,这一院子的男男女女,或者还有他们背后的更大主使,他们难道,从多年前,就开始谋划了? …… 秦勉顶着烈日,慢吞吞地往外院走,不时拿帕子擦汗的动作,掩饰着她继续观察周遭的眼神。 毛府的前后院之间,除了赵姨娘乘凉透气的假山水榭外,就是连廊和花圃。 许妈方才,若是从阴凉的地窖里出来,这地窖应是修在前院的偏屋下,否则,若修在后院那些的主人屋或者书房下,距离太远,许妈去位于前院的工匠下榻处喊她秦勉时,仍会出汗。 秦勉进了毛府,首先要确定,还活着的秦芳,是不是被藏在某处,比如:地窖。 正思忖之际,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人声哄闹。 “军爷,军爷中暑了!”李顺的喊声响起。 紧接着,还是他的声音:“快快快,脱帽子,脱甲!” 再接着,仍是他:“哎,哎,贵府有冰吗?来点儿冰。” 没几息,有个老迈的男声接上了:“阿江,你愣着作甚,来搭把手,把军爷们抬去酒房,那里有冰!” 秦勉跟着阿桃,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月洞门,回到外院的照壁附近时,只见彭山正与李顺门抬着一个镇守毛府的锦衣卫,门房老仆则吆喝着毛府那位中年花匠阿江,来搀扶另一个歪在柱子下的兵卒。 李顺师傅,本就是个三句话就能与人称兄道弟的性子,如今得了自家掌柜的嘱托,更乐于卖力地表现。 听到毛府的人说出“酒房”二字,李师傅宛如犄角昂起的领头羊,英姿飒爽,“嗨”地一声使出洪荒之力,将卸了盔甲的中暑锦衣卫,扛在背上,喊小彭师傅搭把手托着,便往老仆指的屋子冲去。 而那唤做沈伯的门房老仆,也与花匠阿江,小心地扶住另一个中暑的兵马司弓手,一面唤婢女阿桃,赶紧从他腰间取下钥匙,去打开酒房的门。 临时护卫毛府的朝廷军卒,共有四人。 未“热昏”的两个,面有愠怒。 其中的弓手,嘟囔道:“这么热的天,都不晓得拎桶冰放门口,午膳也不晓得请咱去阴凉的屋里!” 他身侧的锦衣卫小旗,抬手阻止他:“兄弟慎言,尚书府里,咱客气些。” 沈伯听了,赶紧回头告罪:“军爷说得对着喱,府里出事后,上下都还未缓过来,是老奴疏忽了。军爷莫急,酒房它是半个地窖,又存着冰,凉快得很。” 军士们垮着脸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秦勉拖在乱哄哄一群人的尾巴上,心道:真是乱中有序啊,四个朝廷的人,连表演中暑都是对半开,一个来自锦衣卫,一个来自兵马司。 谢思恒说,朝廷公开的态度是,采信毛尚书关于“北胡暗杀秦侯”的报告,并借机以“彻查通胡”的罪名,清洗朝中逆臣。 但其实,天子对毛健,还是有动作的,让直接对自己报告的兩类近卫亲兵,蛰伏两日后突然发难。 不愧是马上天子,好手腕。 而毛府,则更是将应对的姿态做足,光明磊落地开地窖,开门迎接皇帝的耳目们。 不过,秦勉也注意到,眼前这激情四射的一干人里,只有那叫“阿江”的花匠,微微显出另类。 他的神色,不似沈伯和阿桃夸张殷勤,有几分游离之相。 沈伯口中的“酒房”,原来就在外院膳房的东侧,与毛府安置金家主仆的客房,只隔着风雨连廊和一间账房。 众人进到屋里,顿觉凉意袭来,与外头的酷暑有天渊之别。 在毛伯的指挥下,两位“中暑”者,被安置在靠窗的竹榻上,从隔壁膳房闻讯而来的厨子夫妻,给军爷们端上搁了糖霜的绿豆汤。 婢女阿桃则向另两个军士道:“爷,可否随我下地窖,般几块冰上来。” 秦勉接着她的话尾,吩咐自家两位师傅:“你俩赶紧,下去出力。” 李顺自然应喏,阿桃也像疏地反应过来似的,拍一记额头:“小的真是昏头了,怎好劳动军爷。” 锦衣卫小旗和兵马司弓手,却径直往阿桃指的木梯走去。 沈伯顺水推舟的话,适时地响起来:“对了两位爷,下头有些府里藏了多年的佳酿,爷正好挑挑,回头下番时,小的用马车装了,给爷带上。” 这是根本不怕朝廷搜查的坦荡之意了。 不多时,李、彭两位师傅抱着冰块上来,阿桃则还陪着军士们在下头挑酒,人语声断续传来。 在凉榻边给中暑者端茶递水的沈伯,心中冷笑:你们费劲查去吧。 他目下的心思,都在朝廷鹰犬身上,并未去注意金家女掌柜。 他又何曾会料到,这个市侩俗气、一副钻营相的京城小商妇,会认出这屋子里,一样很要命的东西。 那样东西,令秦勉很快明白了,许妈为何会在酷暑的白昼,褪过一身大汗——因为她来这间冰屋,捣鼓过不短的时间。 第二十六章 伤情急 转眼已是黄昏,秦勉一边吃着毛府送来的晚膳,一边与李顺和彭山聊天。 “大官家里的地窖,是不是比咱整个铺子都大?” 李顺吸溜了一大口芝麻酱冷面,比划着道:“打眼看,就是这饭桌到门口那么一块地儿,埋缸存些冰,再摆些酒坛子,便没多少下脚的地方了。” 秦勉故作啧舌:“这么小啊。” 彭山接茬道:“贵人家里手松,冬天花钱就能买到吃的,不用像北方百姓家里那样,往地下存菜。主要是,应天府土松,毛尚书这里还靠近秦淮河,不好挖太深太大的地窖。” 李顺笑:“小彭懂得还不少,到底祖上是在工部当老爷的。” 嗯?秦勉心里一动:金家这位小师傅竟然是官宦之后? 但她没吭声,怕这个渊源是金家也早就晓得的,自己若打问岂不是露馅儿了。 倒是小彭正色道:“李哥莫总这般埋汰小弟,我爹爹当年不过是工部的一个小吏员,还给上司背了锅,只能做回木匠。你每次拿这开玩笑,小弟就难受。” 李顺嘴上油滑,却自诩最是心软好处,一见老实人小彭真的生气了,赶紧告罪:“看我老李这张讨嫌的狗嘴,明明是佩服你的好话,给说孬了。回头请你去喝酒赔不是。” 秦勉笑着打圆场:“对,还不能是我们巷口的小酒馆,得是明月楼那样的大店!” 李顺道歉诚恳,掌柜又发话了,彭山也主动缓和气氛,叹口气道:“唉,不过老话说得也对,福祸相倚,若我爹爹不是那么早就被赶出工部,没准会去凤阳监修皇陵,得早死十来年,连谢老爷都救不回来的那种。” 工部,谢老爷……谢思恒的父亲? 凤阳皇陵,是多年前的皇陵巫蛊案吗? 秦勉幼时一直生活在北蛮统治的边塞,对南方的风云变幻一片茫然。 拜到秦芳帐下后,她隐约知道了原来大琉皇帝曾想把国都从应天迁到凤阳,因反臣指使工匠在地基里埋入损害龙脉的邪祟之物,凤阳皇城才废弃了。 秦勉正想着如何从小彭处打听巫蛊案更多的细节,却见许妈往这边走来。 金家主仆纷纷放下碗筷,起身行礼。 许妈语气平易道:“不耽误你们吃饭,我就是奉夫人之命,来给你们送个凤凰的样子。夫人说,皇后娘娘的金钗,照着这个做。” 秦勉接过许妈递过来的帕子,见上头绣着一只羽毛蓝绿相间的凤鸟,十分精美,忙赞道:“真漂亮,而且这颜色,就和点翠似的。” 许妈点头:“是,夫人怕你们,一用点翠,就把凤凰做成孔雀了,所以找出这个款型给你们。” 秦勉躬身:“多谢夫人提点。” 许妈走后,李师傅瞅着帕子上的绣花,略带迟疑道:“这鸟,漂亮是漂亮,但好像是个凤凰,又好像不是。” 小彭凑上去细瞧,也嘀咕道:“和咱们一直打金的凤簪,说不出哪里不太一样。” 秦勉此前看过不少秦芳的漂亮首饰,对凤凰外形本不陌生。 她盯着那只翠羽神鸟,对李、彭两位师傅说道:“既然感觉不对,就不会找不出缘由。来,咱们盘一盘,平时打金的凤簪头身,是个啥样儿?鸡头蛇颈,燕子下巴,还有呢?” 被女主人这么分开一拆解,小彭反应过来:“背上的毛,这只凤凰,背上的毛散得挺开,跟斗篷似的,尾巴像金鱼尾巴。” 秦勉先在心中记下,只对两个师傅道:“金主发话,我们就照做。毛多尾巴长,正好能镶嵌上那么多湖珠和玛瑙。你们明天,先一人六个,雕一打蜡模出来,给毛夫人选。” “好咧,大小姐放心。” …… 翌日,寅末卯初时分,秦勉醒了。 她跳下床榻,拿起桌上的小茶壶,走出房门。 隔壁屋子里,老李和小彭的鼾声此起彼伏。 花圃那头的膳房处,则已经响起厨子夫妇张罗全府早饭的叮当声。 秦勉在晨曦朦胧中,转向毛府的内院方向,侧耳倾听。 深渊般沉寂。 这沉寂很快就会被打破的,秦勉胸有成竹地想。 因为,毛健的长子毛峥,被她秦勉临死前挥出的那一刀划伤,已经过去九天了。 九天,差不多到了关键的时候。 刀上有毒。 不,准确地说,淬在刀刃上的植物汁液,本无毒,也无色无味,所以才能瞒过良医的经验,令他们弄巧成拙,以为依着千百年来最正确的金创药经来医治,结果反而害了伤者。 昨夜,秦勉已经隐约听到了内院那边的不寻常。 毛峥的呻吟,伴着毛夫人的焦躁吩咐,和仆人们端药、上药的动静,折腾了快半个时辰才消停。 只有秦勉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来呢。 正是由于针对毛峥手臂外伤的药,看似又起效了,在平静两三个时辰后,毛大公子,定会迎来更猛烈的痛苦。 秦勉提着小茶壶,走到外院的花圃边。 仲夏的黎明,太阳升起前,植物表面密布晨露。 秦勉用茶壶盖刮到了不少露水。 就在她估摸着这个量已经足够唬人时,内院那头,果然,又响起毛峥的惨呼。 “痒啊!又痒又酸啊,受不住,受不住了!加药,快加药!” “是,是,奴婢这就来上药。” “阿桃,你赶紧到前院喊阿江,去请唐太医,没准他今天不在太医院当值。” “夫人来了,啊老爷您也来了!” 人声纷乱,此起彼伏。 眼见毛峥痛苦不堪的表情,莫说毛夫人和许妈等女眷,就连向来处变不惊的毛尚书,也面色发青。 明明并未伤到主脉要害,秦勉那小丫头的兵刃上也没试出淬过毒,延请的太医用药包扎也很及时。 怎地快十天了,独苗儿子的伤情越来越严重? 仓皇混乱的局面中,秦勉提着小茶壶出现在门外,大声喊道:“不要再给大少爷涂金创药了!” 从外院飞跑过来的她,气喘吁吁,但说得斩钉截铁。 毛健转身盯着她:”金娘子说什么?“ 第二十七章 解毒水 秦勉踏进屋来:“回老爷和夫人,小的疑心,北胡刺客扎伤大少爷的刀上,有冰葵草或者蛇果花的汁液。这两种花草有毒,但毒性特别,须每日饮晨露三次,它们就会慢慢地随着汗溺体液排出。但它们中无论哪种,若遇到桑皮、紫草、蜂蜡这种常见的治疗刀剑伤药材,都会与之相冲,令伤口恶化。毛公子,你是不是觉得,好像有虫蚁在嗜咬伤处?” 毛峥满头虚汗,用力回应道:“正是,请金娘子救,救……” “大少爷莫说话,耗元气,有办法的,马上就不痒了,“秦勉语气镇定地打断毛峥,转向毛尚书道,指着手里的茶壶道,”毛大人,须赶紧拆了桑皮线,清理掉伤口的那些金创药,请大少爷饮下这卯时前的晨露,再服用金银花和连翘熬煮的汤剂。” 不等毛尚书发话,爱子心切的毛夫人已连连点头,吩咐婢女阿桃:“就照金娘子说的办,快去请大夫来拆线!” 秦勉继续主动请缨:“夫人,我可以试试,我们打首饰的商户,手上的精细活儿,和郎中缝线差不多。“ 毛夫人大喜:“赶紧,越快越好。” 事急从权,这小娘子也没理由害他们毛家绝后,毛健于是也点头:”好,有劳金娘子了。“ 秦勉将手里小茶壶递给阿桃,让她倒出两杯晨露,自己先接过饮下一杯,表示无毒安全。 阿桃扶起毛峥,给他喂了另一杯晨露。 秦勉从随身背来的布囊里,取出剪子和镊子,在灯上烤过消毒,凑近毛峥被另一个丫鬟按住的手臂,开始拆桑皮线。 毛尚书在身后,森然问道:”金娘子缘何这般熟悉北胡的伎俩?“ 秦勉手上动作不停,口中坦然应答:“回老爷,小的此前禀过,当年去涿州燕山一带的互市找下家接买卖时,险遭胡人掳去,多蒙秦勉将军出手相救。勉将军那次也遭了胡人的刀伤,但她只用溪流活水洗净伤处,每日饮晨露,并不涂金创药。小的好奇打问,勉将军告诉我,胡人晓得咱们汉人军中不缺金创药,且医官特别会用桑皮线缝合伤口,便会在刀上涂抹与之相克的花草汁,不是剧毒药,却更害人于无形。” 秦勉所说的这些,本就是她上一世自己熟悉的淬药法式,只是特意加入“必须是卯时前的晨露”这个瞎编的幌子。 实际上,只要清理掉桑皮和金创药,避免它们再与冰葵草反应,再辅以连翘汤防感染,毛峥就会好转。 卯时前的晨露,对疗伤毫无用处,却对秦勉后头要采取的行动有用。 她要设法,再探几次毛府储存冰块的荫房,瞧瞧自己前日跟着中暑军卒进去时,发现的那样东西,数目是否有增加。 毛府众人听完这金掌柜的一番话,均在心中暗道:原来如此,那就对了,秦芳那牙将,定是从北人那里学来的,临死还给毛峥来一记阴招。 怪不得,越是给大少爷用上好的货真价实的金创药膏,伤口越不见好。 毛尚书却突然将脸一沉:“你说你疑心北胡刺客的刀上淬药,何时疑心的?为何不早与我们道来?” 秦勉惶然:“回老爷,您和大少爷被蛮子所伤,吾等小百姓前阵子就听闻了。小的昨日进府,见大少爷抓挠手臂伤处,但未如目下这样难忍,便以为是伤口愈合中、长新皮才痒。况且……当时,勖将军正拿出上等的金创药……” 秦勉卡壳在此处。 但她的言下之意,毛尚书和夫人都听懂了。 秦勖给她铺的路子,她怎敢当面打秦勖的脸。 买卖人就是奸猾,肚子里有本谁都不得罪的帐,要出手表现,也得等到把握十足的时候。 不过,毛健转念一想,这个小商妇,毕竟没有太耽误毛峥的病情。 倒是那个秦勖,连同为牙将的秦勉有什么习惯都不知道,还送红玉膏这种猛药,差点给毛峥的伤雪上加霜。 毛尚书有了迁怒的正主,对眼前的金掌柜便和颜悦色起来。 见秦勉已拆出桑皮线,又小心地擦拭掉毛峥伤口的金创膏药,毛尚书转身吩咐阿桃:“你去看看许妈那里,连翘汤煮开了没,再叫膳房送早饭过来,我和夫人,都在大少爷房里吃。金娘子的那份也端来。” “是。”阿桃应声而去。 毛峥的痛苦虽一时没那么快消散,但谜团得解、良方用上,他登时犹如在黑暗中看到曙光般,不再恐慌,要命的酸痒感,也似乎有所缓解。 金掌柜的动作十分轻柔,微凉的指腹,偶尔会触到他的皮肤。 毛峥此时才有气力,打量几眼这个到他毛家来讨生活的商妇。 年纪与他相仿,都是二十上下的岁数。 京城里,即便只是小康人家里,这个岁数的小娘子,不少还在无忧无虑地吃喝玩乐呢。 而金掌柜,已经要四处奔波、随时提着心气,巴结金主,甚至跪下来给金主擦血换药,只为连家人带伙计师傅的,都有饭吃。 毛峥又想到了自己,自己难道就比金娘子命好许多吗? 外人看来,他是尚书府嫡长子,父亲当官,母族有钱,年轻轻就过着人上人的日子没错了。 可实际呢? 实际是,他必须去做一些让自己非常难受的事。 比如,眼睁睁看着那个叫秦勉的无辜女兵,踏入陷阱,被割喉。 即使那女兵临死前挥出的一刀,让自己受了那么大罪,毛峥仍觉得,心里是愧,不是恨。 毛夫人见儿子不再哼唧呻吟了,急切地问道:“阿峥,是不是好些了?” 毛峥有心给金掌柜美言几句,虚着嗓子道:“果然比方才强不少,没那么奇痒难耐了,爹爹和娘莫担心。多谢金娘子。” 毛夫人挂了喜意,目光转至秦勉的脸上:“可得给你记笔大功。” 秦勉从榻前站起还礼:“还是因为老爷和夫人发了善心,愿意雇我们铺子来做活计,小的今日才有机会尽力。” 第二十八章 接头日 说话间,许妈和阿桃,并厨娘婆子,都已回转来,送来连翘药汤和早膳。 毛尚书语气平易:“金娘子也上桌吃,你此刻是郎中,莫要拘礼。” 秦勉作出恭敬不如从命的大方姿态,走到桌边,见婢女阿桃拎开装着晨露的茶壶,立刻想起什么似的,皱眉道:“呀,小的差点忘了一事。” 毛夫人放下刚刚拿起的筷子,略带紧张道:“何事?” 秦勉望向屋外已然大亮的天光:“勉将军当初受伤是在暮春,北地纵使白昼也不热,但将军仍用灌了冰凉溪水的大皮囊套住装有晨露的小皮囊,保证当日的后两顿服药,露水未变质。小的记得,那三四日,勉将军每天都让小的尝一点晨露,教小的辨识那股特别的夜寒气。可如今,应天府是酷暑,晨露是不是,得放去昨日那间存冰的酒房?” 毛夫人当即发话:“阿桃,赶紧把壶拎去酒坊里,靠着冰盆。” 毛尚书则在几息后补上了关键的一句:“金娘子,有劳你午间和晚间,都跟着许妈去取露水,尝尝味道是不是对。” “小的遵命。” 又过了五日。 这天辰末时分,彻底摆脱了手臂上的蚁噬痛苦的毛峥,走出屋子,想去看看母亲说起的皇后贺礼,做得如何了。 刚穿过耳廊,他就遥遥望见,挎着个小小包袱的金家娘子,正徘徊在毛府内外院交界的垂花门边。 毛峥一愣,急走上前:“金娘子,你们,这就要走了?” 秦勉莞尔道:“没有啊,早着呢。是我昨日没当心,把蜡锯的锯条弄断了,得回铺子去拿。再者,夫人给的凤凰纹样,外头从未见过,两位师傅雕了几十个蜡版,我都不满意,蜡块用完了,也得补些来。已向夫人请过了示下。” 毛峥心里,不知为何涌上“没那么快走,就好”的想法。 他再次触碰到金掌柜那晶芒熠熠的目光时,局促间问道:“那,那你怎么还不走?”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近在咫尺的那双笑眼,却依然纯澈坦荡,和主人的语气一样,没有忸怩作态:“大少爷正好服完了五日每天三顿的晨露,我得确定你已没事,才放心出府啊。” “哦,唔,金娘子费心了,”毛峥眼神闪烁着避开,“我已大好。” 秦勉闻言,快步跑到一旁的大树下,冲着蓝天双手合十:“勉将军你在天有灵,助小妹救人。” 旋即转头,恰见到毛峥那从赧然转为古怪的神色。 秦勉假装没觉察,冲毛峥蹲个福:“小的赶紧去办事了。” 直到金掌柜的身影消失在照壁后的轿厅外,毛峥才反应过来,自己该吩咐下人,驾车送她回家。 这大热的天,她能少吃点苦,总是好的,毛峥如此想。 …… 辰巳之交的日头,的确热意已炽,但此际也正是各家铺子开市的时候。 秦勉大步流星地走了一段,忽然放慢了速度,变为流连徜徉的模样,驻足于这个摊头试试凉帽,或停步于那个摊头挑选镜子。 倒也没磨蹭太久,复又匆匆往前走。 行至秦淮河的码头处,她在食摊买了糕点,又去货郎处买了一只小女孩最爱的彩纸风车,才举目四望。 少顷,她走到两位戴儒巾的青年跟前,彬彬有礼地问道:“公子可是要坐船游河?” 儒生们瞅着她:“你是给船家拉客的?” “不是,我正巧要坐船回家,我家临近西水关,会经过贡院,那是秦淮河最漂亮的一段。我可出一半船资,与二位拼个船,如何?” 两位儒生是外乡人,初到京城,便直奔秦淮河畔,欲一睹繁华。 二人家境都不富裕,能省一半船资,何乐而不为。 况且这本地娘子,瞧来就是寻常人家的妇人,手里还拿着给家中小童带的玩意儿。 “好,我们与娘子拼船,”其中一位儒生道,“娘子既是京城人,劳烦挑个船,讲讲价。” 秦勉转向河湾僻静处:“到那边找船。” 平素玉面阎罗的锦衣卫谢百户,今日是满面尘霜的秦淮河老艄公。 自辰初起,谢思恒便守在这处与金娘子约定的码头。 他有意将小舟舶在稍远些的岸边,避开真实的游客。 实在碰到有人问价搭船,他便猛咳几声,颤着嗓子抱怨:“苦啊,没钱抓药,一把老骨头了还要来摇船,挣几个救命钱。” 如此凄惨的生活真相,感动得那些客人们掉头就走。 近午时分,谢思恒终于盼到金娘子现身码头。 金娘子却不急着往河边来寻他,而是闲庭信步似的买了东西,半路又去搭讪两个兼有书卷气和土气的儒生。 谢思恒只讶异了几息,便反应过来:金娘子多半是发觉有人跟踪,故意演给跟踪者看。 见金娘子明确地引着两个儒生往自己这边走来,谢思恒立刻大声招呼:“客官坐船吗?钞库街,夫子庙,冷香楼,贡院,直到西水关,都能去。” 秦勉佯作斤斤计较地讲价,儒生们一听,这精明的本地小妇人果然说得对,偏一些、破旧一些的小舟,便宜多了。 三人上船,秦勉对摇橹离岸的谢思恒道:“老伯,到了贡院最热闹的地方,劳烦你指引两位公子下船,我打个盹儿,到西水关了再喊我。” 言罢,秦勉靠着船弦,扯下帷帽。 漏出的目光,却投向岸边穿梭于小贩中的那个身影。 毛府的花匠,阿江,自她出府时,便跟踪着她。 直至此刻,阿江才折身返程。 …… 水波潋滟,玉楼参差。 读书人陶醉于秦淮丽景,少不得要吟诗。 只是自己的原创能力约等于没有,儒生中那喜欢怀古诗的,便打着拍子,念前人的:“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他刚陶醉地唱完,同伴立刻唬着脸道:“莫念这首。” “怎了,韦庄的名作啊。” 同伴肃然道:“得亏韦大才子已经死了好几百年,否则,这诗若是被锦衣卫听见,管他韦庄钱庄的,都要掉脑袋。” 第二十九章 她活着 吟诗儒生诧异道:“此话从何说起呀?” 同伴哧了一声:“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你细品,分明在讽刺一朝天子一朝臣嘛。锦衣卫就逮着这把柄审问你了,你是不是,把人比作台城柳呀?那你展开说说,拥护大琉,怎么就无情了?这么多怀古诗,你为何偏偏选这首念?老实交代,谁让你念的?” 那位“台城柳”仁兄,被同伴说得,初时面色打愣,随即心中发毛。 他虽是远离京城的小镇文学家,但对锦衣卫的无情铁腕早有耳闻。 而他的同伴,再是自诩谨慎又犀利,却并不认为近在咫尺的一个穷苦艄公、一个市井小妇,会有兴趣思考他们读书人的深刻话题。 同伴遂也不避讳谢思恒和秦勉,继续滔滔不绝:“国子监有位博士,在酒肆颂扬圣上,说了‘垂子孙而作则’几个字,被锦衣卫听见,这博士最后就掉脑袋了。” “台城柳”兄大为震撼,问道:“为何这也要掉脑袋?博士那个话,哪里闯祸了?” 同伴得意地解惑:“作则,与做贼,同音,那还不要命么?” 一旁假寐的秦勉,细忖之下,联想到皇帝陈琅与同乡武将们揭竿而起的过往,在前朝君臣眼中乃十足的土匪贼寇,立时明白了。 天子定是疑心,读书人在嘲笑他。 “台城柳”兄也明白了。 他酷爱怀古,却并不热衷讽今,然终究与国子监博士同为读书人,听到后者的寻常文字,竟会点燃君王疑火,招致杀身之祸,他未免物伤其类,颇为难受。 倒是那引起话题的同伴,满足了好为人师的虚荣心后,转向谢思恒,开始打听夫子庙有什么好吃好玩的,秦淮两岸哪家茶楼花馆听曲最佳。 …… 如此絮絮叨叨了两炷香,小舟行至贡院,儒生们结了一半船资,登岸而去。 “那位国子监博士,不是我辖下的兄弟举告的。”谢思恒立刻开口,对秦勉道。 秦勉一愣。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根本就没把谢思恒,与儒生所说的“锦衣卫”联系起来。 见谢思恒十分认真地解释,秦勉忙点头:“我相信的,谢大人,你一定不会杀良冒功的。” 善良又干脆的一句话,最能安抚到同样善良又干脆的人。 谢思恒胸中畅快了些,即刻回到正事上,沉声道:“金娘子,毛府是不是派人跟踪你?方才我看到,码头上有个中年汉子,七尺高,面膛黑红而扁,细长眼睛,灰衫蓝裤扎绑腿,跟踪你的,是他吗?” 秦勉点头:“我是从沿街铺子的梳妆镜里看到他,可谢大人你并不认识那花匠,怎么在人群里找出他的?” “因为他是力夫打扮,到了码头却不去货船边找活儿干,躲在一溜儿货郎小贩身后。有水手找他,他价码都不谈,一张正脸只对着我们的方向。金娘子,毛府是不是,果然有鬼?” 秦勉没有迟疑地,直接给谢思恒结论:“谢大人,我认为,秦侯,还活着。” 此语一出,谢思恒摇桨的手一滞,眼里的震惊如灼灼烈日。 恰至河道细窄处,周围都是游船。 秦勉起身,换到船头去坐,背对谢思恒,佯作眺望风景,小声开口时,亦能让谢思恒听清。 “谢大人,当年阿勉将军救了我,护我回涿州的路上,曾去燕山高寒处采过一种野药。秦侯有胎里带来的隐疾,成年后须此药稳住元气。而那天看守毛府的军爷中暑,我跟他们进到荫房时,竟看到了这种药。” “荫房?”谢思恒道,“就是官员家里存放朝廷发下的冰的?” 秦勉语气肯定:“对,所以很冷,正可让只能在寒凉中生长的野药活下去。我不会认错的,那药有点像菱角,未熟时却是红黑斑斓,我记得阿勉将军管它叫红菱乌。若我这样的南方人没见过它,会觉得就是一笸箩端午的香袋,摆在角落里,哪会惹疑。谢大人,我后来借着给毛大郎尝冰露,又进过几次荫房,发现吊在阴影里的笸箩在增加,应是毛府在种更多的,备着。” 秦勉讲出发现红菱乌的经过时,也将自己拿“晨露疗伤”诓骗毛氏一家人的原委,简略与谢思恒说了。 谢思恒做了四年锦衣卫,略作推衍,便晓得,金掌柜的论断没错。 “若秦侯已死,他们又何必捣鼓这些续命药,对么?所以,秦侯还活着。” 谢思恒说完,陷入沉默。 秦淮河水,在他的船桨下,泛出曲痕曼妙的柔波。 周遭经过的外船看来,谢思恒这个艄公,就像马车的轱辘,毫无情感地、机械往复地动作着。 只有近在咫尺的秦勉,听出身后男子越来越急迫而粗重的呼吸声。 那是愤怒喷涌的前兆。 终于,谢思恒再次开口:“秦侯活着,但阿勉是真的死了。他们杀了阿勉,只为了骗过朝廷!” 约定联手查案时,谢思恒就描述过,出事那日,自己是在避暑行宫当值,翌日黄昏回到皇城附近的千户所,听闻噩耗,立刻赶去毛府。 他看到了棺椁里那张熟悉的脸。 当初救他出虎口、奈何情缘错过的姑娘,如今那失了生机的面庞,虽已因炎夏的高温急速腐败肿胀,谢思恒依然一眼确定,这就是她。 谢思恒心如刀绞地盯着棺中人时,轿厅深处的另一具楠木棺材前,天子派来的内侍,正由“受伤”后坐在轮椅上的毛尚书陪着,核验秦芳的尸体。 说是核验,内侍却离了一丈远,拿帛帕不时凑近脸颊,看似擦汗,实则受不了浓烈的尸臭,要捂住鼻子。 一个能文书的小宦官,记完了毛尚书所言的经过,内侍就赶紧往屋外走,经过谢思恒身边时,都没认出这青年是谢濂的儿子,只当是个和自己一样领了倒霉差事的小锦衣卫。 他甚至纳闷,这毛头小子,是没见过臭了一天一夜的死人吗,趴跟前看这么久? 第三十章 莫冲动 “阿勉是真的死了!” 此刻,秦勉听出了谢思恒沉重气息之上的咬牙切齿。 她侧身仰头,看到摇橹上的手,因攥紧而青筋突绽。 “秦芳素以谋将著称,她难道,与毛家人打交道了这许多年,竟没看出什么吗?还是说,她其实,与毛健合谋,根本不在乎阿勉的死活!好,我今日就去清凉山,刨坟,看看秦国公的棺材里,埋的是什么!” 秦勉听谢思恒说出最后一句,大惊。 她能从毛府获得重要的线索,并以金掌柜之口,让谢思恒相信,秦芳还活在人世,正欣慰于二人接下来的查案能步调更一致时,不料谢思恒忽然走偏了。 秦勉顿觉五味杂陈。 首先冲上心头的,确实是鲜明的动容。 眼前男子仍伤恸于她的死,以至于冒出如此尖锐的情绪。 但秦勉很快就意识到,这种几乎失去基本判断力的尖锐,对谢思恒也好,对彻查真相也好,都有害无益。 她秦勉用永不轮回换多几年的阳间路,不是来验证倾心的男子是否依然情如磐石的。 她要的,是真相。 秦芳被毛府下药,陷入昏迷前发现情形不对、厉声呵斥秦勉快逃,若秦芳与毛健合谋,何必有此举动? 但她目下,身份是“金掌柜”,如何能与谢思恒说出事发当日的情形? 总不好又信口诌出托梦的故事。 秦勉干脆,用尖锐针对尖锐。 她直接了当地问道:“谢大人,你与阿勉将军,是不是,本可结为鸳侣的?” 谢思恒一愣,前胸起伏几息,到底吐出个“是”字。 秦勉按捺住自己面对前世良人的激荡感怀,一字一顿道:”谢大人,既然你与阿勉将军之间的情,比她对我的恩,更深、更重,那你更不该意气用事,在不该掀桌子的时候,就大闹起来。” 谢思恒本能地反驳:“我哪里意气用事了!” 秦勉毫不躲避他冷厉的目光:“请谢大人仔细想想,若秦侯也是阴谋的参与者,她让自己假死,能有什么好处?主将一死,兵权就旁落,我们市井百姓都猜得到,天子会把秦家军给几大塞王中的一位。秦侯如果与毛尚书有什么共谋,不论是通敌卖国还是要夺天子的江山,没了兵权,她能干啥?” “她是为了……”谢思恒一时语塞,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啊,父亲谢濂假托身体有疾,辞去工部尚书一职,是为了暂时避开各派元老的彼此攻讦,以免成为朝堂倾轧的牺牲品。 可秦芳假死,是为了什么? 怕几大塞王诬告她拥兵自重、有谋反之心么? 那她向天子交上兵权、回淮西老家即可。 何况,这几年正是继续北伐、清扫北胡余部的关键时刻,天子和塞王们,都还倚重秦芳这样的骁将。 若秦芳是要叛变通胡,就更应该握紧兵权、盘踞北地了,而非轻骑简从回到京城,搞什么“假死”戏码,还让自己最得力的亲信丧命。 怒焰的火舌,渐渐低下来。 谢思恒整个人,显见着没有片刻前那样紧绷了。 他诚然道:“金娘子,你说得对,我失态了,不该作此鲁莽的念头。若行差踏错地打草惊蛇,或许再也查不到真相,那才是对不起阿勉。” 秦勉点头,继续问有用的:“我记得谢大人说过,你去看阿勉将军的遗体时,朝廷内侍官也在,你们都看了秦侯的遗体?” 谢思恒在回忆中描摹当日细节:“秦侯棺中,肯定有尸身,臭气与阿勉那处,一样浓烈。但轿厅中央,比门边昏暗许多,给秦侯的棺材,板壁厚且深,上方还挑起了浸染草药汁液的熏香纱帐。棺中尸身已穿上铠甲、戴有兜鍪,不像阿勉仍是常服素髻。露出帽盔外的面孔,有肿胀腐坏之相,特别是一只眼睛到下巴那里,看着是刀砍的伤口,却涂了胭脂水粉。毛健的儿子说,自己喊秦侯一声世姑,所以与管事婆子为秦侯整理了遗容。” 秦勉追问:“我在北地蒙阿勉将军搭救时,见过秦侯,秦侯面上有胎记。谢大人那日,看到了吗?” 她说的,是秦芳鬓角至鼻翼的红斑胎记。 “有的,”谢思恒十分肯定道,“在未遭刀伤的另一侧,只是变暗了。还有,我记得秦侯身量高大,棺椁里的妇人,身长也有五六尺。” 谢思恒说着说着,难免流露懊恼:“那本就敷衍了事、巴不得快离开的内侍,被毛健糊弄,不奇怪。但我去瞧了,也未看出不对,就太大意了。” 秦勉宽慰他:“伤心则乱,人之常情。阿勉将军从前与我说过,用灰面染色,可以易容。大琉京城又颇多胡汉混血女子,五六尺身高的,并不鲜见。敌人有心做局,谢大人如何能一时察觉。” 顿一顿,秦勉又问:“毛健那个据称被胡人刺客砍死的幼子呢,也停尸在轿厅吗?” “嗯,我看到了,小小的一个人。” 谢思恒眼里闪过不忍。 若真的是被成年人有意牺牲,只为了让朝堂到市井,都相信毛府是清白的,那孩子多么无辜可怜。 已然在毛府悲悯过那个早夭孩子的秦勉,想的则是:若自己遇害的那日,的确还有一个女人、一个孩子死在毛府,自己是不是可以,去求黄泉鬼差云百里,打听打听? 虽然离事发已过了不少时日,但没准其他鬼差在黄泉路上,押送过这两个亡魂,能听到些什么。 她存下此念,继续对谢思恒道:“除了朝廷的守卫看过地窖,这几日也不断有大官老爷的夫人们,登门探望,进出内宅,毛家都是一副随便看的态度,秦侯应是在出事那日,便被藏去府外。但从毛家捣鼓续命药的数量看,秦侯很有可能,不会那么快离开京城。” 谢思恒一想就明白了。 秦芳回京,自己肯定带足了符合行程天数的续命药。 北塞至应天府的距离,远过应天府至大琉其他州府的距离,所以,毛府既然备药,就不会立刻将秦芳送走,而是为她滞留京城续命,等风声过后,再行事。 第三十一章 云郎信 谢思恒拧着眉头:“金娘子,今日之后,我自会越发盯着毛府下人们在外的行踪,以期找到秦侯藏身之处。还有,找找京师今日,是否失踪了身量高大的中年女子。若无所获,我还有个猜测,过一阵,秦侯仍会被送往北地,交给某个幕后者,留在身边。我得设法,盯着应天府发放路引的户曹,和城门守卒。” 秦勉探寻地问道:“你说的幕后者,是北胡,还是藩王?或是其他边将?留秦侯在身边,难道说服她背叛大琉?或者将她作为与朝廷斡旋的筹码?会不会没有那么简单?” 谢思恒亦不掩困惑:“留下秦侯的性命,是何缘由,我目下,还摸不出头绪。但我们可以先琢磨,秦侯可能的去向。就在昨日,天子下诏,由代王,兼领秦家军,秦勖和去宣旨的公公,这两日就要启程。” 代王? 曾与谢思恒一同读书进学、一同出塞历险的皇五子陈松? 竟是他来接手秦家军? 秦勉听到谢思恒说的这个消息,有些惊讶。 她原以为,会是离秦家军大本营更近的四皇子,燕王陈梓,拿到兵权。 谢思恒继续分析:“毛健,已官至户部尚书,如此设局,没道理只为巴结一个并非储君、排行更是不靠前的年轻藩王。但以他老于官场的道行,必晓得,会是位藩王接手秦家军。若这些都在他与幕后之人的棋局内,那么,棋盘便在北方,秦侯也会去北方。” 秦勉似得要领地点点头。 她并不因过往的成功救援,就对谢思恒抱有绝对的俯视态度。 朝野局势,各方力量,其间浮现怎样的波谲云诡,父兄都在仕途的谢思恒,比她这个军营哨探出身的牙将,懂得更多更深些,原也正常。 只是,回到阳间、耳闻目睹了诸般变化后,秦勉觉得自己的目标,似乎并不仅仅局限在找到活着的秦芳了。 尤其有谢思恒这个强援的情况下,秦勉更告诫自己,要舍弃冒进,弄明白更大的真相。 “对了,还有一事,”秦勉抓起船上的粗陶茶碗,舀上半碗水,以手指盏水,在被烈日晒得干燥无比的木桌上,飞快地画出一只禽鸟的线条,解释道,“毛夫人吩咐我们依此打制发簪,做皇后的生辰礼。我与两位师傅,都觉得,它并不像普通的凤凰。谢大人可见过长成这样的凤凰?” 谢思恒凝眸看看,哂然道:“这些吉鸟瑞兽,我最多也就认识飞鱼服,还有朝臣们胸前的补子,凤凰和凤凰之间的差别,实在看不出来。” 说话间,金家首饰坊所在的巷子,已在二人目力所及处。 秦勉道:“毛府没准,还派人在我铺子外盯着,我下船后,辛苦谢大人继续做戏,像真艄公那般,兜兜生意。十日后,不论我们各自有否进展,都约在东水关码头再见一次。” …… 秦勉踏进金宅时,正值午膳。 恍然间,她竟真的有种回家的疗愈感。 这一阵,她去到自己前世殒命的毛府,必须抑制住仇恨,紧绷神思地且谋且行。 如此昼夜,甚至比从前在北疆餐风露宿、紧张凶险的哨探日子,更摧磨她的心神。 而金宅与毛府,有天渊之别。 金宅里的每个人,投向秦勉的目光,冲她说出的话语,都是真正爱她敬她的家人才会有的模样。 从女学回来的金绣,看到数日不见的大姐,欢喜不已,一面啃着大姐从城东老字号带回的美味点心,一面如小黄莺般叽喳不停,问东问西,想知道尚书大官的府邸,如何华美气派,回头好去女学里与小伙伴们吹牛得瑟。 柳妈和玉明,则排在二小姐后头,分别向大小姐汇报这几日内宅与外店的诸般事务。 叶三娘也神情舒悦。 她自诩江湖老辣,最善察言观色,从旁瞧去,认定金掌柜心绪如常平稳,应是未在毛家受什么委屈。 那就好。 叶三娘暗道,金掌柜年轻又漂亮,怕只怕达官贵人家老爷少爷的,人模狗样之下万一是个色胚,对她动了纳妾进门的歪脑筋。 朱门深宅有啥稀罕的? 再上等的楠木棺材,那也是副棺材! 金掌柜人美心善,不受羁绊地将买卖做大,招个俊俏又身子健硕的倒插门姑爷,才是配得上金掌柜这等大善人的快活日子。 叶三娘正将家主未来的日子想得精彩纷呈,大黄狗从门外窜进来,绕着秦勉不停摇尾巴。 “这死狗,”叶三娘嗔道,“今天晌午开始,就在外头浪,再不回来,我就得沿河问去了。” “不许叫它死狗,”金绣撅嘴,“它又不是没有名字,阿云,来,姐姐给你好吃的。” 被大黄狗护送了一阵上下学,金绣现在已经不怕狗。 不但不怕,还宠溺上了。 大黄狗匍匐到金绣脚下,津津有味地啃起骨头时,云百里从它背上升起来,飘到与金家人围桌吃饭的秦勉身后。 “阿勉大将军,为了守到你,可累劈我了,顶替黑白无常他们,收了三天三夜的死人,都快染上尸臭了,你闻闻。” 秦勉知云百里嘴上浮浪、心思却正经靠谱,一见他又上到阳间,便猜到应是在地府发现了什么,来报信。 秦勉遂对云百里道:“虽然金家人听不见我俩说话,但他们在,会令我分神。我赶紧吃完,牵着黄狗去我房里。” …… 半刻时辰后,金绣放下姐姐卧房的纱帘,在门口点燃熏蚊子的艾草。 “大姐,你睡会吧。” 小姑娘从小把大姐视作妈妈一样的存在,心疼大姐四处奔波,养铺子、养家,她想让大姐清清静静地打半个时辰的盹儿,再回贵人的府邸去。 但金绣一跨出门,就看到大黄狗仍像黄泥似地,摊在地上。 “大姐,阿云赖着不走。” “没事,它又不吵人,让它趴门口吧。我小睡一会儿就起来,酉时前要赶回毛府的。” 金绣走后,云百里穿帘而入,来到秦勉的榻前,直奔主题:”我在下头,遇到毛尚书的小儿子了。“ 第三十二章 兩亡魂 秦勉疑惑:“我都死那么久了,他才下地府?这孩子,不是和我一起死的么?若我在黄泉时,能像回来后知晓得这样多,那日便也央着你,去找找毛二郎的鬼魂了。” 云百里道:“你在黄泉溜达一圈就还阳,自是还不清楚地府的各种规矩。十岁以下的娃娃死了,算‘夭童’,甭管病死、意外还是叫人戕害的,都难免有怨气。有句话叫,人是婆娘狠,鬼是娃娃凶,我这样的引魂使,道行不够,阎君怕我们在黄泉路上镇不住鬼娃娃,就会在对过生死簿后,把那些娃娃的魂魄,先留在后殿的镇魂池中,以忘川水洗濯五日,再发往奈何桥。” 按照云百里所言,他上次来阳间探望秦勉时,得知了更多毛府凶案的情形后,便算出,毛尚书的小儿子,还没过奈何桥。 三日前,云百里果然在别的引魂使那里,看到了几个去投胎的夭童。 他给那引魂使行了些好处,将毛二郎换到自己的队伍里,想从孩子嘴里,问出些什么。 “谁知,那娃娃,竟是个傻子。”云百里说到此处,面露懊丧,“我问他啥,他就只会傻笑,我还以为弄错人了,又去找鬼差核验,没错,生死簿上就是记的毛府二郎,叫毛崎。” 秦勉眼里也写着愕然:“名字没错,但毛二郎怎么会是个傻子?” 秦芳从前可没说过,毛健这庶出的幼子,是个傻的。 就算秦芳不说,是因为嘴巴紧,可毛崎总有机会出现在京城达官贵人们的交际家宴中,若是个傻子,必定传开了,莫说谢思恒,只怕柳妈、叶三娘她们,也会耳闻。 “是不是被调包了?毛家从外头买了个可怜的傻娃娃,弄死后,假装是毛崎。”秦勉道。 “不会,”云百里很肯定地说道,“我们引魂使在黄泉路上,队伍之间换几个魂魄,天地的老爷们可以不管,但阎君店里的生死簿,绝对不会记错。倘使那小傻子,不是毛家妾室所生,他的出处,就不会写着毛府。对了,这个小傻子,虽然对我的问话没反应,自言自语倒没耽误,我学给你听。” “阿江,爹爹夸我,背《小学》,阿娘打我。” “阿江,劈竹子,做风筝。” “阿江,黄瓜熟了。” “阿江,不哭。” “阿江,不吃药,药苦。” 秦勉边听边记,面色越来越古怪。 云百里探问道:“句句不离‘阿江’,这个阿江,是不是毛府里的?” 秦勉点头:“是毛府的花匠,还被派出来跟踪我,应算得毛健的亲信。《小学》,是朱子写的,这娃娃竟能背《小学》,莫非,是近年才变傻的?” 云百里不知道朱子是谁,而秦勉一听就知道,令他忽觉几分没根没由的自卑。 自己若非孽胎一个,而是出生在阳间的正常人家,读书或者经商,甚至哪怕做苦力和当边军,也会和秦娘子一样有见识吧? 秦勉哪晓得云百里内心戏这么多,她很快抓住了另一个重点:“听起来,毛崎那娃娃,活着的时候,和阿江很亲近。云大人,你告诉我的这些,太有用了。” 接住秦勉这句直率坦诚的夸赞,云百里喜意上涌。 但他的两条眉毛刚挑起,就又落回了它们该在的位置上,配合着主人新一份的不甘:“噯,我还恼火呢,跟你邀功都只能邀一半,不应该还有个人替代你家秦侯死的么?我没找出她来。” 听到云百里这句话,秦勉若说自己不失望,那就太假了。 刺杀发生后,摆在毛府轿厅里那具冒充秦芳的尸首,出自哪里,殊为重要,若有线索,便可告诉谢思恒,让他去查。 云百里进一步解释道:“我在下头的时候,琢磨着,那位替死鬼,应在你死后不久,被害的。早的话,万一恶人计划有变,替死鬼不好处理;相隔太晚呢,这大热天,尸身腐坏的程度,又会与你的,差太多。所以,我把引魂使们都问了,他们在那一阵,送去奈何桥的鬼魂里,有没有身长过五尺的中年女子。噯,真的有三四个。胡汉杂居数代,果然高个女人在大琉不稀罕咯。但倒霉催的,竟没一个叨叨自己是被冤杀谋害的。” 秦勉回忆自己初下黄泉时、得知的地府规矩。 十殿阎罗,每天过手无数鬼魂。阎君老爷们,只照着皇天大帝和后土娘娘批下的轮回判词办事。 就算审理每个亡魂时,能从他们的视角,看一眼他们咽气时的最后画面,阎君也懒得去记。 品阶低下的引魂使,如云百里,怎敢冲到森罗殿中,拉着阎君一个个问。 若鬼魂自己不在赶路时闹出些动静来,孟婆汤一喝,引魂使的确难知其死因。 云百里转转眼珠,问秦勉:”做了替死鬼竟不喊冤,是不是咱们目标错了啊?那替死鬼,或许是个小个子,铠甲寿衣里塞了棉花,显得与秦侯一般高大?” “可你们也没听到小个子妇人在地府喊冤啊,”秦勉摇头道,“我相信,那个替死鬼,一定与秦侯从身材到样貌,都类似。” 她告诉云百里,自己与谢思恒都认为,由于皇帝陈琅对人口流动控制得特别严苛,毛健若真的要把秦芳送出应天府,直达北疆,很有可能会用替死鬼的身份路引。 大琉的路引,极其细致,持有者的体貌特征,记得清清楚楚。 以毛健连幼子都能牺牲的作为来看,他筹谋此事,颇为谨慎,寻来顶替秦芳的死者,应该就是个高个子妇人。 云百里郁闷道:“那些高个子妇人,都投胎去了,蛛丝马迹啥都没留下。” 秦勉道:“怎会没有蛛丝马迹,你至少给了我们查的方向。那替死鬼不闹腾喊冤,安安静静地去喝孟婆汤,就说明,她要么,是恶人一伙的,比如毛健养的死士,要么,被设局,并不知自己被害丧命,再或者,是因为某些原因,甘愿赴死。” 云百里扶额:这么多方向,不就等于没有方向? 但来自秦勉的褒扬式宽慰,到底是令云百里心中熨帖的。 就说自己看人准吧? 这姑娘性子稳,会说话。 大气,能处。 第三十三章 地府帮 云百里很想搜肠刮肚地,再聊些啥,好继续呆一会儿,却见秦勉看向窗外的天光。 是,她还有正事要办,要潜伏回毛府,不耽搁她了。 云百里准备开口告辞,秦勉却道:”我带狗子出去溜达一圈,再回毛府。这样就能请你尝尝秦淮美味了。” 噯,这谢礼,对味了。 力度刚刚好,爽口不伤脑。 云百里按捺住快活,道声“那云某就却之不恭”了,穿出帘子。 正要附身在大黄狗身上,狗子却忽地站起来,原本眯瞌睡的眼睛,瞪得溜圆,流露惊恐。 狗眼通灵,它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来客。 秦勉与云百里,也几乎同时出声,唤道:“无常大人。” 飘然而至的,正是黑白无常。 …… 白无常安抚地摸了摸大黄狗的脖子,转向云百里时,语气立刻变得森然。 “臭小子,你在我们的醒酒汤里放了啥?” 云百里厚脸皮地笑,对着那张寡白如纸的面孔,谄媚道:“哟,一看白大人这样好的气色,就是睡饱了。小的那日听孟婆姐姐说,阳间最近死人太多,大人们收魂累得够呛。小的赶紧从冥月姑姑那里求了个养神方子,仔细熬出来,放进大人们的汤瓮里。呀,是不是放多了些。” 云百里还在哔哔,白无常已然怒哼一声,长舌伸出,将云百里卷了起来。 黑无常忙上前劝道:”好了老白,他小时候,就数你最惯着他。他如今这般大胆,还不是拜你所赐。他老实交代了就行,再说,他也确实帮咱收了三天的死人,没出岔子。” 云百里悬在半空,咧嘴讨饶:“黑爹爹说得半分不错,晚辈送到土地庙、交给牛头马面的亡魂,一个没少,要不然,阎君早大发雷霆了。” 白无常放下云百里,长舌在他屁股上狠狠一拍:“揍你个臭小子,今日为了讨好姑娘,给老子下药,明日还不知道玩出什么花来!” 云百里面露尴尬。 他因不知这次能否顺利见到秦勉,特意加了药量,好让黑白无常睡个五六日,不想才三日就被上门戳穿。 可是,什么叫“讨好姑娘”? 云某哪有这种鬼心思! 云某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一旁的秦勉,听明白原委,忙向黑白无常作揖:“两位前辈息怒,云大人念我查案心切,上来传讯。晚辈向大人们赔罪,下次我们一定不敢了。” 黑无常继续笑呵呵地打圆场:“下次若敢,下次再让云百里挨揍便是。今日赔罪么,秦姑娘请我二人吃顿解暑的点心就好。” 哈?啥? 秦勉松口气之余,未免咋舌:原来黑无常大人这么好说话? 白无常大人似乎气消了,也变得好说话了些。 白大人好说话的表现是:挤兑黑无常。 “你再胡吃海喝的,就与白某一样胖了。” “无妨,黑衣显瘦。” 云百里反应过来,赶紧凑趣:“对对对,附近好吃的可多了,蟹黄包,梅花糕,什锦豆腐捞,糖藕粥,狮子头,茶香猪头肉。” 黑无常已经馋得,把长舌都伸了出来。 他与白无常,不必如云百里那样附身人畜,便能享用阳间美味。 “走吧白大人,”黑无常拍拍自己的老搭档,“趁此刻冥铃未响,咱赶紧填填肚子去,吃饱了,才有力气收死人嘛。” 白无常卷起舌头,瞥一眼云百里,瓮声道:“对,还有力气收拾这一肚子坏水的臭小子。” …… 片刻后,秦勉带着一狗三鬼,堂而皇之地走到外间铺子。 玉明和三娘,对黑白无常他们,毫无反应,只问秦勉:“大小姐现在就回毛府吗?” 秦勉淡淡道:“不急,时辰早呢。狗子看着仍有些跛,我带它去兽医那里瞧瞧,你们看着铺子就行。” 夏日韶光里,秦勉遛着黄狗,身后跟着云百里和黑白无常,或走或飘,行于秦淮河畔。 秦勉今日,是头一回知道,原来地府的鬼差们,并不怕青天白日。 比这阳间的许多人,坦荡多了。 秦勉兜转河畔的几间老字号,买下一沓荷叶包着的招牌美味,寻到僻静处坐了。 黑无常最不会假客气,舌头一卷,几块盐水鸭和猪头肉,就被送入那张唬人的血盆大口里。 白无常则冲云百里再次伸出手爪。 云百里骇然:“白爹爹方才,不是已经揍过我了吗?” 白无常衣袖拂过,没好气道:“老子看不得你借狗嘴吃东西,没个正形,丢你黑白老爹的脸,所以给你渡点道行。行了,你可以用自己的嘴解馋去了。” “啊……”云百里转惧为喜,作揖道,“孩儿多谢白爹爹。” 秦勉也莞尔。 黑无常说得不错,白无常果然最疼云百里,刀子嘴慈母心的。 既然连云百里“小时候”之类的话都提过了,想必他的来历,也不是啥不能问的禁忌吧? 秦勉恭敬地为白无常奉上冰雪绿豆圆子:“晚辈冒昧一问,云兄弟是两位大人从小带大的吗?” 白无常瞟一眼正在啃鸭腿的云百里,叹口气道:“北方鬼帝当年亲自带回来的胎灵,进不了轮回,可怜见的,咱能不照看一把嘛?” 胎灵?这是啥? 秦勉一头雾水。 白无常对秦勉,在知晓了她的经历与决定后,其实内心也颇为高看她一眼,遂认真解惑道:“人死身灭,魂入地府,恶人不得超生,寻常的人畜可再入轮回,就算那些夭童,甚至死胎的魂魄,也能过奈何桥,进到下一世。但阿云这臭小子,两头都靠不上。他当年,被北方鬼帝发现的时候,虽还是个没成形的胎儿,却不知为何被煞气包裹,人畜的死胎从没有过的煞气。鬼帝怕是天地间新生出的什么恶灵,莫要幻化成型后为祸阳间,便带回地府,禀报后土娘娘。” 白无常说到此处时,云百里正好啃完了一只鸭腿,淡淡冷笑了一声。 白无常皱眉:“百里娃儿,你笑什么,难道老子记性不好,说得哪里不对?” 第三十四章 辨青鸾 云百里带着惫赖的口吻说道:“后土娘娘亲自拍板,断了我轮回转世之路,却也不忍把我丢进忘川与恶鬼作伴,便依着鬼帝的意思,赐我芳名‘云百里’,让我在地府长成人形、端上引魂使的饭碗。从此以后,阳间少了个转世的凶灵,阴间多了头干活的驴子,哎呀呀,真是皆大欢喜。” 云百里的语气,渐渐在不以为然中,透出讥诮来。 白无常刀子嘴豆腐心,半是教训半是安抚:“臭小子,莫要牢骚怪话,鬼帝和后土娘娘,实则是在救你。若放任你当时的魂魄游荡阳间,万一被妖僧妖道的发现,用什么夺舍、养蛊的法子,让你成了阳间恶棍,你最终遭天谴、下地府,也入不了轮回,还得去十八层地狱受刑。” 云百里耸耸肩:“知道啦白爹爹,说到底,就是我天生倒霉呗。连爹妈是谁都不晓得,手脚还没长出来就沾了什么煞气鬼气的。” 黑无常卷了卷舌头道:”这也确实邪门,后来就再没见过你这样的胎灵了。不知你亲生父母,可还在阳间。” 云百里直接哼一声道:“黑爹爹咋知他们是人?没准是妖、是鬼、是魔。” 黑无常语噎。 臭小子说的,实则也是地府从上到下一直猜测的,各方鬼帝得天帝许可,每五年巡游阳间时,还留心过,有没有类似云百里这样的异状胎魂出现。 只是,在云百里跟前,从小带大他的黑白无常,到底留着一瓣恻隐之心,默认他是凡人的血脉。 秦勉踟蹰少顷,终是忍不住追问道:“前辈们说的北方鬼帝,就是五方鬼帝中的一位吗?以鬼帝的神力,难道不知云兄弟的家世渊源?” 白无常摇头:”胎未成人形,生死簿上都没名字与出处,鬼帝与阎君,的确都无法知晓,与修为道行神力的,无关。好比我和黑无常来收死人,其实我们也无法力预知哪家有死人,大咧咧地进去勾魂,而是听到镇魂铃响,便去土地庙守着,接引亡魂。” 云百里抹了把嘴角的鸭油,附和道:“是啊,地府管不了阳间,否则,替代秦侯死的妇人是咋回事,问问两位无常大人,不就知道了嘛。” 秦勉眼里显现黯然。 她回想自己死后,也的确是到了土地庙,才见到黑白无常的,后者并未出现在毛府。 云百里见她有落寞之相,赶紧向白无常央求:“白爹爹你看,秦姑娘要查出真相,太难了,咱不帮她,谁帮她啊?要不,回头再让我上来几趟,借着狗身,给她跑跑腿、跟跟人啥的。” 黑无常摸着肚子道:“本官生平两大嗜好,吃美味和听故事。阿云这么一说,我还真想知道,秦姑娘所历的阴谋里,藏着个啥样儿的故事。” 白无常咽下最后一颗冰雪丸子:“行了,你甭唱双簧了。此事,老白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让我在阎君跟前不好交代就行。” …… 黄昏,谢思恒回到谢府。 侄儿阿锟迎上来:“二叔是先沐浴,还是先吃晚饭?” 谢思恒拍拍他的肩膀:“先吃饭。” 阿锟开心了,指着水榭小亭:“我陪二叔在那里吃吧,凉快。” 见谢思恒面有疑色,阿锟解释道:“爹爹方才说的,若二叔回来饿了,就与我先用膳。爹爹与阿爷在书房议事,若谈得晚了,就让小厮们伺候着在里头吃。” 对于一家四个男人可以不用同桌吃晚饭的事,十岁的阿锟还挺高兴的。 那意味着,自己不用被僵冷的气氛包围,或者被祖父与二叔之间忽然爆发的冲突,吓得不敢伸筷子。 谢思恒更是觉得轻松。 父亲谢濂和兄长谢怀慷,这两个官迷,多半又是在讨论,如何搏取君恩、经营仕途。 这种时候,将他拒之门外,别来烦他,他求之不得。 谢思恒与侄儿一同上了假山,在亭中坐下,等着婢女们摆放碗碟。 暑气渐散,落日熔金。 这个时辰,金掌柜应该又回到毛府了吧? 她确实,不但有胆气,还冷静善谋,若弃商从军,定也如阿勉那样,是把好手。 谢思恒回想白日里,在秦淮河上,金掌柜把自己这头忽然情绪失控的牯牛,晓之以理地拉回来的过程。 他服气她,更感激她。 谢思恒的嘴角,不自知地朝上弯起来。 “二叔,你在笑啥?”阿锟问道。 爹爹向来和颜悦色,与谁讲话都温言细语的,却总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明明是亲爹,阿锟都不太敢与之对视。 但二叔不一样,二叔的笑,让阿锟想起上元节的灯彩,明亮灿烂。 只是,二叔这几年,很少笑,阿锟便想弄明白,什么事,能让二叔展颜。 听到侄儿的问题,谢思恒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他指指亭子檐角映着的霞光:“真好看啊,和二叔从前在北疆草原上见到的,一样。” 阿锟眯眼望了几息,鼓起勇气道:“二叔,我不想考举,不想考进士做官,我想从军。你若将来去北边,可以带上我吗?我听先生说,锦衣卫,也会被圣上派去边关上番。二叔,二叔……” 阿锟唠叨了没几句,就发现,二叔忽然盯着亭子的吊挂楣子,出神。 阿锟顺着谢思恒的目光看去,木雕上,没有奇怪的东西啊。 “怎么了二叔?” “阿锟,吾家凉亭这个楣子上雕的,是凤凰吗?” “是啊,哦也不算是,”阿锟对二叔显然不懂、要向他求答案的事,霎那间来劲了,”侄儿从前以为,咱们宅子里的木雕砖雕上,都是凤凰。后来,侄儿在爷爷书房里看到一本《神怪誌》,才晓得,凉亭楣子上的这几个,是青鸾。” “青鸾?”谢思恒重复这两个字,“青山的青?鸾凤的鸾?” 阿锟点头:“对,书里说,青鸾是西王母的信使,与凤、凰、雉、雀、雁、鹄,还有比如麒麟、金蟾,以及二叔袍子上的飞鱼,都是吉鸟瑞兽。” 第三十五章 往事殇 “哦,如此。” 谢思恒听了侄儿的答案,越发打量起那几只偏偏欲飞的青鸾来。 这处宅子,是父亲谢濂荣升工部尚书后,皇帝赏下的,据说曾是前朝一位宗亲所居。没几年,谢濂乞病退养,长子谢怀慷却仕途看红,朝廷自也没有傻子会跳出来上奏,要收回谢宅。 谢思恒与父兄不睦,大半时间耗在外头,回家也无兴致欣赏雕梁画栋。 若非金掌柜与他提起毛夫人制作凤凰的模样特别,他才不会留心这些细节。 现下看来,亭子有些胡风,与他当年在北疆看到的,类似。 应天府毕竟做过百多年的北胡陪都,各处高门大院里,胡风的亭台楼阁不少,毛尚书府里,或许也有雕刻青鸾的木楣。 但毛夫人让金掌柜把凤凰换成青鸾,会不会有别的深意呢? “阿锟,那本《神怪誌》,你回头拿来给二叔也瞅瞅,咱们选个威风的,二叔给你打把好刀时,找皮匠刻在刀鞘上。” 阿锟喜不自禁:“好咧。二叔,菜来了,咱吃吧。” …… 谢宅的书房里,谢濂背袖立于窗边,琉璃灯的反光,正好照出西边的假山亭子,令他能看清谢思恒与阿锟的身影。 “阿锟很喜欢二郎啊。”谢濂眯着眼说道,口吻慈和。 他身后,谢怀慷正替代婢女,亲自为父亲盛起一碗清淡的莲藕鱼汤,听到父亲的话,立刻回应道:“也是因着二弟会带娃娃,娃娃才爱黏着他。” 谢濂目光里有更清晰的感慨闪过:“当初若听了你的,将秦侯帐下那小丫头娶进门来,现在二郎自己的娃娃,说不定都开始识字了。为父迂腐啊,人命关天时,我看那些修桥铺路的百姓,与王侯将相并无分别,但到了自家娶妇,总想着,儿媳须出自江南大家。” 谢怀慷安慰道:“父亲莫虑,再多给二弟几年光阴,什么旧情都会淡的,他定能结到良缘。” 谢濂转身,来到书案边坐下,捧起汤碗前,对谢怀慷诚然道:“二郎后头若又有相中的姑娘,只要人清白、性子好,哪怕家里头并非书香门第或者领朝廷俸禄的,你也可以点头,将人家风风光光地迎进来。” 谢怀慷惊道:“父亲何出此言?二弟娶妇,自是由父亲大人作主。” 谢濂啜饮一口鱼汤,缓缓道:“大郎,你我是父子,又不是君臣,你不必每句话都谨小慎微的。你如今也坐到承旨的位子了,难道还对为父接下来仕途的福祸相倚,心里没数吗?” 谢濂即将结束赋闲的日子,再次出任六部堂官,而且是户部尚书,比此前的工部尚书更有份量。 这个消息,目前还未传到朝堂上。 即使在谢府,谢思恒也不知道。 不必让他知道,一来,他对父兄的升职也好,复职也罢,都不感兴趣,二来,此事还与毛健有关。 毛健那位叫方荃的门生,数日前在翰林院,偷偷告诉谢怀慷,毛健终究害怕皇帝因秦芳遇害前怒于他,主动请辞户部尚书一职,愿降职去工部都水司,主持疏浚大运河通向北边顺天府的淤塞河段。 方荃的透露中,传递着几分丢了座主庇护与托举的落寞,仕途嗅觉极其敏感的谢怀慷,则立刻禀报父亲。 谢怀慷利用自己对圣意的熟悉,建议父亲上奏皇帝陈琅:海道既可通外邦,则大琉金银、铜钱、丝缎、兵器等物,皆可外流番邦,更有海民里通胡寇、倭寇、张寇之危,故,我朝应行海禁,以防军民商贾因利忘义,颠覆江山社稷。 这其中,“张寇”,指的是从前与陈琅争夺天下的农民军首领张志诚“余孽”。 谢濂听了儿子的话,也意识到,浙东派复宠机会,来了。 当年朝堂上的浙东派,与开国武将集团的淮西派争斗失利,浙党领袖李伯温病死,门生故吏被清洗。 谢濂作为告病藏拙、以退为进的浙东派幸存者,等这重振旗鼓的这天,等了三年了。 皇帝陈琅,既然借秦芳被刺杀的由头,开始以“通胡嫌疑”,整肃淮西派,就必不会让淮西派,出人去做毛健那个任户部尚书的位子。 谢濂于是,立刻依着谢怀慷的主意,上表给皇帝,提出海禁之策。 正和圣意。 如父子俩所愿,皇帝陈琅,从灵谷避暑山庄回到应天皇宫的第一天,就召见了谢濂。 此刻,谢怀慷望着父亲。 后者眼中的踌躇满志,是真实的,但更真实的,是对自己个人命运的隐忧。 谢濂方才对长子那几分交代后事的姿态,绝非空穴来风。 皇帝陈琅的心狠手辣、刻薄寡恩,谢怀慷比父亲,更清楚。 …… 许多年前,陈琅还只是割据一方的军阀时,某次领兵作战负了伤,得到当地镇上一位杏林高手的倾力救治。 陈琅伤愈,却看上了那位良医的美貌妻子,邓氏。 不久,陈琅的副将回到镇上,逼迫周家夫妻和离,将邓氏带走,成为陈琅诸多妾室之一。 这对苦命的周姓夫妇,当时已有一子,叫周原,便是谢怀慷那位曾盯梢谢思恒、又暗访过金家铺子的京中密友。 邓氏被迫离开小镇时,周原才五岁,正是已懂人事、又最需要母爱的年纪,夜夜因思母而哀哭。 又过了几年,陈琅扫清几支与自己争斗的汉人军阀,于应天府称帝,国号大琉,年号兴和。 对抢夺人妻得来的邓氏,陈琅倒是封了贵妃,但他忌讳此事成为开国君主的污点,暗中命人,去取周家父子的性命。 那年,周原十六岁,承袭了父亲的医术与仁心。 给皇帝办脏活的暗卫,潜入小镇杀死周父时,周原正在远离镇子的东山采药。 他路过山脚的关帝庙,看到大群赶路的流放罪民有疫病症状,怜悯心起,便留下来给他们熬煮治瘟病的汤剂。 当日,还有附近乡邻送来馒头和粥,说是一位好心的夫人经过此地,发善送给罪民们吃的。 第三十六章 蛰伏者 那夜,大雨倾盆。 一个曾被周父治好过急症、这几日正给周家修菜窖的泥瓦匠,摸黑来给周原报讯。 “小周大夫,皇帝派人来,杀了你爹爹!我在菜窖里,不会听错的。他们有四个人,咱坊里的婶子不知实情,告诉他们你来东山采药了。你快逃!” 泥瓦匠眨眼就消失在夜色中,周原虽如遭雷击,也半分不敢耽搁。 他正要逃离关帝庙,便听到外面响起了罪民们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屠戮者人数众多,连押送罪民的军丁也一并砍死。 显然并非来杀周原的那一拨人。 周原顾不得惊异,利用自己对关帝庙附近地形熟悉的优势,往残垣外奔逃之际,却被地上一个病怏怏的少女拉住裤脚。 “大夫,求你带我走,我家十五口人,只剩我一个了,我不想死。” “不死,我们逃出去!”周原拽起少女。 此举将少女的求生意志燃得更旺,她不要周原背,咬牙跟上周原穿梭荒野小路的步伐。 黎明时分,二人翻到山那边临近官道的林子里,才终于体力不支,倒在泥泞的树下。 “大夫,”少女喘着气,对周原道,“我叫苗婉音,浙江东阳人,家中世代做木雕。” “皇帝要修宫殿,我们和同乡木雕匠一样,全家被迁往凤阳。忽然有一天,皇帝派大官来,说有人谋反,让工匠们往皇城下埋东西,危及龙脉。” “所有的石匠、泥瓦匠、挖渠的修水匠、打桩的木工匠,都被拉走活埋了。” “我们这些木雕匠,原本也要被杀,但忽然和园丁、油漆匠一样,改成流放,听说,是朝中一个好心的大臣,去和皇帝求的情。” “大夫,我大伯二伯一家,我爹娘和弟弟,都死在路上了,没想到我和同乡们撑着走到这里,朝廷还是要杀我们。” “大夫,我好冷,快没有阳气了,你不用埋我,你赶紧走吧,可是,请你记得我家的事,记得凤阳城的事。” 周原听完,难受极了,伸手想把苗婉音拉到背上,却听到身后响起慈和温柔的声音。 “大郎,快去车里拿袍子来,给他们裹上。” 周原扭头,只见一个同样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扶着一位气度雍容的中年夫人。 不远处的马车上,丫鬟抱着个一岁多的稚儿,往这边看。 …… 那被唤作“大郎”的少年,就是十八年前的谢怀慷。 而罪民女孩苗婉音所说的好心大臣,则是时任工部员外郎的谢怀慷父亲,谢濂。 谢濂挺身而出,说服天子陈琅放过一部分工匠后,谢夫人大感欣慰,带着怀慷、思恒二子回乡祭祖时,特意舍近求远地绕道,只为迎到这些也算两浙同乡的蝼蚁们,为他们送上几顿饱饭。 从苗婉音口中,谢夫人得知关帝庙的上百罪民,被训练有素的天子禁卫连夜砍杀、放火烧尸。 当地官府的说辞,却是前朝余孽的*教策动流放丁口不成,尽数屠之。 谢怀慷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母亲那日的神情,远比惊悚和愤怒复杂得多。 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交织着狰狞与迷茫的痛苦。 父亲下朝回府的释然之语,言犹在耳,母亲此刻却只能望着山那头的焚尸残烟,愤怒自语。 “我们浙东的读书人,真是瞎了眼,支持了个什么东西!” 谢夫人的怒火,令仓皇如惊弓之鸟的周原,彻底放下戒备,与苗婉音一样,把自己的险境和盘托出。 “我带你们走,你们能活。” 谢夫人将两个苦命孩子,藏在马车中,离开了这片杀戮之地。 做出改名换姓的路引后,周、苗二人顺利地来到京城。 谢夫人没有让他们进入谢府做仆婢,而是给二人赁好屋子,留下银钱,帮助周原开起医馆谋生。 “我们得对你父亲守口如瓶,”谢夫人嘱咐谢怀慷,“不要让他知道,他不惜冒死进谏、以为已经救下的几百条人命,最后还是没了,没了……他会受不了的。” 好在,归乡祭祖这年,二弟谢思恒还是个不记事的奶娃,保姆丫鬟小厮都是母亲陪嫁的亲仆,也明白兹事体大,应对老爷守口如瓶。 母亲又叮咛谢怀慷:”我们这样的人家,你不去科考,不去做官,反倒会教龙椅上那个起疑。但是羡安,你入仕后,顶好能去上林苑监,做个与春花秋草打交道的闲散小官吧。” 大半年后,母亲病重过世。 谢怀慷认定,是心神淤积,令母亲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谢家长子看着悲痛的父亲和懵懂的幼弟,他无法与他们倾诉。 他来到应天府一隅的小小医馆,对跪在牌位前哭泣的周原和苗婉音道:“我们的母亲,都是昏君害了的。我再苦读十年,总能考中进士,我会进翰林院,找机会,让昏君后悔。” 十五年过去了,已过而立的翰林承旨谢怀慷,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面对蒙在鼓里的老父亲谢濂,谢怀慷最初,也有过歉疚。 但谢濂那些为了浙东派复宠于君王而殚精竭虑的举措,渐渐消弭了谢怀慷的歉意。 父亲眼见陈琅越来越残忍昏聩,居然还怀着纯臣之心。 愚蠢至此,便成为儿子的一枚棋子吧。 谢怀慷的周身,弥漫着一种弑君报仇、效力新主的兴奋。 …… 秦勉回到毛府的第三天,给皇后娘娘的凤簪,雕蜡完成,毛夫人看过后,李、彭两位师傅开始做金模。 秦勉踱到窗边,园丁阿江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转过身,对自家师傅道:“凤簪边,还得有珠花衬托,做成一整套,放在楠木匣子里呈上,才完满。我现下去花圃里,描下绣球的线稿,你们用丝线配着小米珠做出来,正好也是蓝绿色。” 坐在耳廊近处,画了几笔后,秦勉站起来,走到几丛青竹边。 “江师傅,可否砍两根倒下的竹枝给我?” 阿江放下花锄,走过来,瓮声瓮气地问道:“金掌柜要竹枝做什么?” 第三十七章 攻心术 秦勉看着阿江,说道:“我要做个风筝。” “哦。”阿江转身,拿镰刀砍了两根竹枝,递给秦勉。 秦勉抚摸着竹枝,声音忽然低下来:“江师傅,有个事儿,我还吃不准分寸,要不要禀报老爷太太。因是与这片园子有关,我想着,还是先问问你?” 阿江方才在听到“风筝”二字时,心里其实已经一动。 不过,他仍微垂眼帘,淡淡道:“金掌柜请讲。” 秦勉语气肃然:“我从前日起,连着两天,都做了一样的梦。有个七八岁的娃娃,就站在这里,问我要风筝,用花园里的竹枝做。江师傅,这是不是,贵府那位……那位殁了的小少爷?” 阿江换成直视着秦勉的眼神:“金掌柜看清他的模样了么?” “小郎君圆脸大眼睛,和大少爷不太像,但,和尚书老爷有几分像,所以我才猜会不会是小少爷。对了”秦勉指指自己的眉弓处,“他穿着夏天的凉衫儿,这里有颗红痣。” 云百里交上的情报,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果然,阿江的声音终于发颤:“听起来,是我们小少爷,他,他是回家来看看了!” 阿江不再掩饰自己的情感。 家仆为小主人哀戚,即使对着金掌柜这样的外人,应该也不会让她起疑吧? 但很快,多年的训练,就令阿江反应过来,要继续问什么。 他虽维持着挂念关切之意,追问的却是:“金掌柜,我们小少爷,还说了什么?” “除了风筝,小郎君还让我摘黄瓜,别的就没说啥了,”秦勉故意打量花园一圈,疑惑道,“江师傅,这园子里,没见黄瓜架子呀?” 原本还怀着最后一丝警惕试探之意的阿江,心上最软的地方,终于被狠狠踏了一脚。 是小崎没错了。 彼时,小崎还和寻常的健康娃娃一样,活泼,好奇心强,想在花圃里种豆种瓜。 自己陪着他,播种、定根、壮苗、搭架。 收获第一批果实时,小崎欢喜地抱着竹筐,到名义上的父亲、嫡母与真正的生母面前献宝。 毛尚书和毛夫人倒挺乐呵地夸孩子孝顺,生母赵姨娘却并不笑。 事后,赵姨娘吩咐阿江,把黄瓜拔了,就说根烂了,种不活了。 那日,赵姨娘面若寒霜地甩下一句话:“阿崎是高门贵子,将来读书做大官的,你引他把心思花在玩泥巴上,难道希望他与你一样?” 阿江惶然,连声告罪。 瓜果架子没了后,阿崎自然难受,但阿江不能难受。 世上有了阿崎,他阿江,还有什么资格去难受呢? 好在,他为阿崎做风筝,是被允许的。 而且是北地常见的双燕风筝。 他猜,阿崎的娘,其实对在北地生活的那几年,是有感情的吧? “江师傅,江师傅。” 秦勉的轻唤,令阿江惊醒。 “江师傅,府里可有人说起,小少爷来托梦过吗?” 阿江摇头。 秦勉道:“莫非因为,我在给大少爷疗伤一事上,尽了几分力,小少爷便也来找我?现下还没到五七。可怜的娃娃,与我小妹差不多大,哎。” 阿江看去,喃喃低语的金掌柜脸上,真没有什么见到鬼魂的惶恐,而是清晰的悲悯与郑重。 阿江想起她回家取蜡块那日,自己跟踪了她一阵,见到她神情悦然轻盈,还买了糕点和小娃喜欢的风车玩物。 这样质朴而可亲的金掌柜,哪里会是老爷和夫人怀疑的皇帝暗桩呢? 分明只是个,一想到回家、就欢喜不已的长姐。 老爷和夫人,有识人之明,在金掌柜她全力救治大少爷后,如今应也相信,这小妇人,没有蹊跷吧? 那么,阿崎的鬼魂,也能识人吗? 金掌柜虽是外人,却是善人,所以阿崎便去寻她帮忙。一定是这样的。 变成鬼魂的阿崎,再是呆傻,一定也对府里的所有人都害怕了,不再当大伙儿是家人了。 不! 阿江倏地推翻了这个想法,他相信,毛崎起码,还认他阿江是亲人,否则为什么会带着这片园子入梦,要的是风筝和瓜果。 倘若,让金掌柜去禀报了毛尚书他们,阿崎会不会生气,然后消失了? 阿江抑制住钻心之痛,对秦勉道:“我觉着,老爷夫人,还有姨娘那里,先不说了吧,不然,便是将伤口,又撕开了。” 秦勉作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我也这么想,但不说出来又不忍,好在能找江师傅拿拿主意。那,小少爷要的风筝……” “我现下就做个新的,依着小少爷的吩咐,用园里的好竹子做。” 秦勉慎重道:“要不,江师傅把小少爷喜欢的花样儿,画给我看吧。我会做风筝,给家中妹妹做过鹞子和金鱼的。竹子劈成篾片后可以卷起来,过几日出府时,我带上,回家做成,就去小少爷的墓前烧了。” 阿江想想有理,自己做风筝,被老爷夫人,还有阿崎的娘看见,训斥一顿还在其次,关键是,做风筝的过程,自己该多么伤心。 “那就有劳金掌柜了。”阿江接过秦勉递过来的毛笔,尝试在她的本子上描画。 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是并排的两只燕子。 秦勉坦荡地暴露好奇:“这个花样,外头铺子不太见到。” 阿江解释:“这是北边的样子。老爷从前在北直隶为官时,大少爷还小,也是玩风筝的年纪,我常给他做,然后,是给小少爷。” 秦勉温言承诺:“看着倒是不难做,和鹞子风筝差不多。江师傅,你劈篾片吧。我画完绣球的样子,便来拿篾片。” 阿江抬手,作揖道谢。 秦勉的目光扫过阿江的拇指。 与片刻前趁他拿笔时、不动声色地观察一样,秦勉再次确认了一件事:阿江的拇指上的老茧位置,像是从小就抵住弓弦的。 对他们每个人,细察外表,拉近内心。 记下,推测。 不只找到秦侯,还要弄明白整件事的缘由。 案情会像敌情一样,渐渐水落石出。 秦勉坚信这一点。 第三十八章 痴公子 “金掌柜。” 背后忽然响起年轻的男声。 是毛尚书的长子,毛峥。 秦勉和阿江,赶紧恭敬地行礼。 “金掌柜这是,有事吩咐阿江做?” 高门贵主,对外来干活的平头百姓说这句话,是路过问问,还是显露不悦,全凭语气。 作为毛府当之无愧的少主,毛峥用恰到好处的语气,令这句问话,带着平易可亲的温柔。 秦勉忙摆手:“怎敢用吩咐二字,是小妇央着江师傅帮忙,将要清理掉的细竹,劈得薄些,好做几个绣绷,试花样,给夫人过目,比白描的画稿,更清楚。” “哦,如此。” 毛峥点点头,目光一偏,落在阿江的脸上。 论来,阿江算自己半个便宜长辈了,可毛峥一直很不待见他。 一个奴隶,癞蛤蟆吃了天鹅肉。 父亲母亲早就该赶他回他原来的主人那里去! 见毛峥冷脸如霜,阿江赶紧俯身,捡起竹枝,佝偻着脖子道:“少爷,您先与金掌柜叙话,小的削好竹子,送过来。” 阿江退下后,毛峥又忽然现了局促之意,不知道找什么话题起头。 咫尺对视的金掌柜,依然上次像单独面对他时一样,笑容明快,大大方方地问道:“少爷怎么还在府里呢?” 毛峥一愣:“我,我应该去哪里?” “不是去国子监吗?那日小妇为少爷治伤时,看到一排排的书,便猜,少爷的学问定然很大,在国子监也肯定不是进的荫监。” 呵,她一个商妇,对大琉的学制懂得还挺多。 国子监的荫监,是专门开给五品官子弟的,不必考试便可入学。 但官宦子弟中读书好的,不屑去,即使走不了岁贡的路子,至少也能凭着学问,让应天府的学官,选贡入学。 秦勉的话,令毛峥暗暗生出几分欢喜——她并未当我是斗鸡遛狗的纨绔废物。 毛峥心情舒悦,谈兴正浓之际,却听府邸外头,喧嚣大作。 有兵丁呼喝而过,且人数不少。 没多久,与毛府相隔不远的一座高门大院方向,便响起了哭喊声。 毛峥皱眉,向站在府门口的管家沈伯问道:“可是兵部蓝侍郎家,什么动静?” 沈伯探头张望片刻,小跑回来禀报:“锦衣卫,小二十个人呢,还有文书和拉走女眷的教坊司的人跟着,好像,去抄蓝侍郎的家了。” “哦……”毛峥应了一声。 蓝侍郎是永昌侯蓝晶的族弟。 永昌侯与几位公侯一样,都是皇帝陈琅的淮西同乡,一同打下的大琉江山。 打江山时,金樽同汝饮。 坐江山时,白刃不相饶。 尤其眼下的局面里,皇帝年迈,太子病弱,太孙冲龄。 不收拾掉几个有实权的老家伙,陈琅怎么会睡得着? 去年开始,已陆续有言官上奏,弹劾淮西派的人,对内擅权坏法,对外消极北伐。 此番秦芳遇害,恰好给了陈琅借“通胡”之名、清洗淮西旧部的机会。 毛峥心情复杂。 事态正按着父亲他们谋划的节奏发展,他身为这支队伍的核心骨干,似乎应该欢庆。 但蓝侍郎的次子,与他同在国子监读书,关系亲近。 想到旦夕之间,那斯文仁厚的蓝公子,就要与父兄一道踏上黄泉路,毛峥实在无法不动几分恻隐之心。 慈不掌兵,慈不掌兵…… 毛峥默念着,努力告诉自己,在这场以直报怨的计划里,任何悲悯情绪都是错的,是可笑的。 他回过头,见到金掌柜站在身后。 女子方才明媚大方的神色,被惊悸与茫然取代。 “兵部的大老爷家,也会变成今日这样,那我们小老百姓,更是朝不保夕了……” 女子的声音不稳,甚至,被炽烈阳光笼罩的双肩,都有些发颤。 “别怕,金掌柜,别怕,”毛峥毫无迟疑地上前兩步,意识到距离不能再近了,才驻足,和声安慰道,“朝廷依律处置罪臣,遵纪守法的平民不必担心。” 秦勉嘴角挂上苦意,看着花间:“若寻常平民是蜂蝶,那我们商户,就和盐丁一样,是蝼蚁。尤其在这京城讨生活,更是战战兢兢。” “金掌柜想过离开应天吗?”毛峥脱口而出。 管家沈伯趋步过来,关切道:“大少爷,日头太大,莫中暑啊。” 毛峥醒悟,觉察到自己有失言之相,赶紧一面抬步往廊檐下走,一面修饰出淡然的口吻,补充道:“哦,君子知恩图报,毛某受过金掌柜疗伤之恩,将来若出仕外州,可为金掌柜想想办法。当然,那是后话了。” 秦勉屈膝福礼:“小妇先谢过。大少爷,小妇已画完绣球花,须回工坊让两位师傅打模具了。” “哦,好,好,你去忙。” 毛峥说罢,向大门口走去,停在太湖石后,通过孔洞,探望蓝府方向的兵荒马乱。 沈伯望着金掌柜走远,再回头时,撞上大少爷凌厉的眼神。 “沈伯莫想岔了,”毛峥轻幽的声音透着凉意,“我就是看她一个小妇人,谋生可怜,随口安抚几句,毕竟救过我的命。” …… 接下来的几天,秦勉依然利用身处外院客房的优势,盯着毛府各人的进出。 毛健每日官服齐整地上值、下值,毛峥仍以伤未大好为由头,没去国子监。 而朝廷派来把门的锦衣卫和兵马司军士撤走后,从毛夫人到许妈、沈伯、阿桃、阿江等仆从婢女,都不时会在前院出现。 就连那个赵姨娘,也开始坐在内院假山上的亭子里,秦勉抬头就能遥望到人影。 高门大院会有后门,毛府的人如此做派,似乎有意让金掌柜主仆这样的外人看到,他们也并未从后门出去很久。 京城里一定有他们的同党,秦勉想。 那些同党控制着秦芳、安排后面的行动。 而毛府上下,在这段时间内绝不参与,以免被跟踪、败露。 秦勉上次与谢思恒接头时,提过,若毛府的人如此小心,谢思恒可以乔装埋伏附近,锚定那些来给府里送肉菜瓜果、衣裳料子的商贩伙计,也许其中就有传讯者。 不知谢思恒是否在跟踪这些人时,有所收获。 第三十九章 金首饰 秦勉正静静思忖着,许妈来了。 人却不进门,冲秦勉招招手。 秦勉出去,跟着许妈走几步,恭敬问道:“许妈有何吩咐?” 许妈道:“过几日呀,外命妇们就要陆续进宫,给皇后娘娘献生辰礼了。夫人原本想着带你去,给圣上和娘娘说说,如何用湖丝将翠羽仿得活灵活现。但今日,大少爷说的话,有些道理,金掌柜岁数小着呢,又长得体面,万一遇到并不想要的福气……” 许妈说到这里,适时停了,瞧瞧金娘子这小妇人听出意思来了没。 秦勉顶着金掌柜这样虽年轻但不缺阅历的身份,当然可以表现得,一听就明白。 她目露感念,语气干脆:“夫人和大少爷,太为我着想了,许妈,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可不想要伺候真龙的福气,安安稳稳地过市井小日子,就好。” 许妈有数了。 自家夫人那是什么道行,难道看不出儿子对这小掌柜,有点不太对劲? 但夫人一直疼儿子,同时也不想在大计正式拉开序幕后,惹到儿子,所以尽量顺着点,并未生硬地表现出反对儿子去亲近金掌柜。 好在金掌柜的算盘,打得不贪心,自家手艺赚个响亮名声就行,并未想把自己献进宫里去,这么一看,人的底色还是本分的。 “那成,”许妈笑道,“金掌柜给了准信,我便去回夫人,你家大师傅进宫就行。” 秦勉问道:“陈师傅一个男匠人,能去?” “能啊,圣上在呢,没忌讳。夫人会让你家师傅露个脸,若运气好,还能有机会,回皇帝皇后的问话,你们铺子,就是金字招牌咯。” “多谢夫人,多谢许妈。” “客气啥。” 许妈如今对着秦勉,早已不是最初端着架子的模样。 小娘子出处没毛病,手下人活计好,她还治好了大少爷的伤,保不齐在大事尘埃落定后,夫人会点头让她进门呢,自己不如早些与她亲善亲善。 许妈于是笑着摸出一个荷包:“金掌柜,有个事得劳烦你。我这只旧镯子,和一对不小心踩坏了的耳坠子,你家收不?” 秦勉接过许妈的金饰来看。 她前世参军效力的北塞边关,战火频仍,歇战时段的互市,也同样红火,甚至很有些豪商巨贾往来出手,因而各种成色的金子都会不停亮相。 老道的买卖人,熟悉一个口诀:七青,八黄,九紫,十赤,四六不金。 这是用来区分金子的成色,含金量七成的,黄中带青,八成的,正黄,九成的,深黄有紫色,足金红赤明显,四至六成含金量的,则浅黄泛白。 许妈的两件首饰,镯子深黄,耳环虽被踩变形了,却红赤明显,可见含金量都很高。 就算是朱紫大臣府里管事的妈妈,能有这样成色的金首饰,也着实不多见。 “好东西啊。”秦勉不掩饰赞叹。 许妈作出坦荡之色,笑道:“是啊,早年夫人赏的。如今夫人又赏了新的,此回正好,夫人说趁你们在府里,看看收不,折成银锞子给我,出门用起来也方便。若不是夫人点头,我怎敢来换银子。” 秦勉道:“这样好的成色,我们铺子自然是收的,我现在就称,记个份量的准数。” 临时充作工坊的屋子里,李师傅在拼贴湖丝,模仿翠鸟羽毛的纹理,彭师傅则在小心地锉磨凤簪的玛瑙镶口。 见秦勉和许妈进来,二人起身行礼,准备听吩咐。 “许妈,师傅手里的活,正到关键处,让他们干他们的吧,我来伺候您老人家。” “有劳金娘子。” 许妈的目光,落在屋角小小的熔金炉上。 待秦勉称完首饰,报完重量,依着官价算好应兑换的银钱数,许妈道:“金娘子,这两件玩意儿,你们总归,是要融了做新首饰的吧?” 秦勉点头。 许妈又道:“我还没瞧过金水呢,现下想瞧瞧。” 秦勉为难:“娘娘凤簪的模子,最新这版,夫人已点过头,不必返工去融掉,所以炉子前日便熄了。要再生起来,且能达到融金的高温,得大半个时辰。” 许妈本想说“那我一个时辰后再来”,转念又怕金掌柜起疑:份量都称了,折成银钱给你就行,作甚非要看金水?前几日融金锭时,也没见你来瞧新鲜呀。 许妈于是随和道:“不用不用,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又转到一张小台子前,掂起一把工具:“这是打金锤吧?金娘子,越是足金,越软吧?我打来试试?” 秦勉恭维道:“许妈这两件货,自是一锤子下去,就扁了。” 许妈笑,说句“那我就瞅瞅有多软”,便开始锤打那只金手镯。 秦勉凑上去,见锤扁的位置,在镯头。 许妈倒也没继续敲镯身的其他部位,而是起身道:“行了,我回内院了。” 秦勉陪她出门:“明日我便回趟铺子,给您老人家送银钱来。” 秦勉转身进屋时,性子外向的李顺师傅,已然放下手里活计,好奇地参研许妈的金饰。 “这镯子成色好,手艺实在不怎么样,”李顺的嘀咕里,带着轻视,“看这内圈,是卷缝的打法,我和小彭,闭着眼都比它打得平整,小彭你瞧,是不是?” 小彭辨清掌柜脸上并无不悦,才走过来打量。 他拿起耳环:“掌柜,李大哥,这个花样还挺好看的,葫芦一样。” 秦勉接过耳环,摩挲着。 金家工匠一直在南方,自然不晓得这耳环的形制。 而秦勉,已经认出,耳环是胡人男女都喜欢戴的尖号款式,只因被踩扁了,所以像两截胡芦。 秦勉拿起许妈的金器,去到隔壁自己的卧房中,才对着光,举起镯子察看。 这样好成色的金器,主人一般都会在内里刻字。若许妈说的来历为真,镯子上起码得刻个“毛”字。 秦勉一点点寻找,并未找到。 那么,字多半,是刻在最宽的镯头内侧,已经被许妈一锤子敲扁了。 并且,秦勉直觉,那并不是“毛”字。 第四十章 好线索 她又将镯子凑到鼻子底下,闭眼凝神,仔细地去闻。 真金不锈,所以若有其他什么气味,不会被锈味干扰。 秦勉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这一次,她干脆将镯子用力掰开,用指甲去扣卷缝。 细小的、浅黄色的碎屑,落下来,很少,但足够让秦勉探究。 秦勉放下镯子,走到窗边,望向大门边停过灵柩的轿厅。 她仿佛看见,那里有个身材和秦芳一样高大的女人,戴着金耳环和金镯子。 秦勉的心澎湃起来。 所幸,明天又是和谢思恒的接头日,她可以给谢思恒新的查案方向了。 …… 第二天,秦勉照旧在辰准备出府。 这回的理由都不用编了,直接说给许妈去取折金的银钱。 她跨出大门,站在毛府马车前的阿江,立刻迎上来。 “金娘子,少爷吩咐的,送你回铺子。” 秦勉道:“多谢,但我习惯了步行,一路可以看看市肆行情。” 阿江小声了些:“金娘子,大少爷在马车里,他送你。” 秦勉心里立时升起本能的膈应。 男子这种举动,连“巧取豪夺”都算不上,简直与发春的猫儿狗儿无异。 但她前世做哨探的生涯里,什么伪装没披过,什么魑魅魍魉没接招过。 眼下咫尺之遥那个,就算是那日令她丧命的小魔鬼,她也可以虚与委蛇。 继续从这小魔鬼嘴里,套出些话,也好。 只是,莫耽误与谢思恒的碰面计划。 秦勉于是捏出两分受宠若惊的恭顺,低头进了车厢。 尚书府的马车,宽敞得很,陈设却朴素。 毛峥今日的穿戴,也完全搭不上“奢靡”二字,方巾襕衫,配着他的年岁,和走在街上的普通学子,没什么两样。 甚至高门公子的矜贵面色,也不见了。 毛峥略带拘谨地做个手势:“金掌柜请坐。” 指的是他对面的位子,中间隔着个小案桌。 秦勉坐下后,案桌上码放齐整的几本书册,被毛峥的手,向前推了推。 “听金掌柜说,家中幼妹在读女学,我有几本藏书,是圣人古训和金陵笔记,聊作薄礼,娘子今日正好带回。” 毛峥捧出的是书,捧完后,还规规矩矩坐得老远,这种做派,令秦勉有些意外。 但也说不得,这小子在装正经。 毕竟,狠辣布局、阴谋害人的老子,养出个招惹良家、欲擒故纵的儿子,不稀奇。 秦勉佯作小心地,打开一本金陵笔记,翻几页,又合上。 秦家军里有书记等文职官员,会给秦勉说说市面上的笔墨纸砚和书籍行情。 大琉建国未久,好品相的官印书籍,还是挺珍贵的。 秦勉俯身道谢:“如此贵重,多谢大少爷,我妹子见了,定会欢喜得很。不过她毕竟开蒙未久,若读完还回来,恐要到秋冬之交了。” 毛峥本来想的,是“赠”书,既呼应金掌柜此前提到的卧房书架,又显得自己与女子打交道,最是风雅不俗。 此刻一听,金掌柜原来误会为,只是“借”给她家看的,毛峥愣了两息,不免懊恼。 是啊,若有了借书之谊,即便为皇后打首饰的工期结束了,金娘子来还书时,他还能见到她。 可惜,毛家这支队伍,马上要进入下一个计划,开拔往北了。 毛峥的心,猛地一沉。 懊恼之际,他思及吏部已在着手父亲毛健的调任事宜,那便没什么好隐瞒的。 毛峥于是口吻黯然道:“金掌柜,莫说秋冬之交,便是一个月后,我家就不在京城了。” “啊?为何?”秦勉抬起的眼眸中,满是惊讶,继而掺入了忿忿不平,“难道,圣上终究,还是因秦侯遇刺一事,怪罪尚书大人,将毛大人贬官了吗?身为君王,怎能如此不辨是非!户部尚书能管得了胡人刺客摸进城吗?此事不应该问罪五城兵马司吗?” 女子越说越快,不高的音量中,情绪喷涌。 虽隔着案几,毛峥却觉得,对面的女子,比那日跪在榻边给自己治伤时,离得更近了。 她,是在为他家打抱不平啊! 并且,这样口无遮拦地,就用“不辨是非”来评判君王,显然,在他毛峥面前,已不设防。 多像母亲在内宅深处,与父亲痛斥狗皇帝时的风采。 毛峥被自己的判断感动了,倾诉欲随之而来。 “金娘子,是我父亲主动请辞户部尚书一职的,父亲会去工部都水司,任河道总督,主持疏通南北运河,在沧州有办事衙门。嗯,沧州,是运河的一处钞关,大码头,离顺天府不远。娘子将来,若去燕京一带跑买卖,可从扬州坐船到沧州来找我……我们毛府。” 毛峥叨叨个不停,前头驾车的毛府花匠阿江,却并未像那日的沈伯一般,设法阻止大少爷。 一来,老爷外放之事,已能公开,二来,阿江今日瞥到金掌柜的包袱中显出篾条的轮廓,便知这女子言而有信,没忘记做风筝去祭奠小少爷亡魂。 金掌柜是个好人。 毛峥虽成年后,一直瞧不上他阿江,但儿时的毛峥,对他阿江是有恩的,阿江真心希望,被自己视作疼爱的晚辈的毛峥,能与好女子结为连理。 阿江身后的秦勉,耳闻毛峥一气呵成的诉说,心里冒出一个“果然”,一个“怎么会”? 自己与谢思恒的推测,“果然”没错,毛健的下一个局,是往北方行动。 但,“怎么会”是去疏浚运河?沧州一带,并非秦家军大本营。 是工部有玄机,还是沧州有玄机,抑或,都有? 此问题的答案,不可能现下便从痴情公子口里套出来。 关键是,谢思恒泊船等候的码头,就要到了,秦勉得尽快下车。 秦勉将几本书仔细地放进包袱,婉婉道:“大少爷,停车吧?我去码头搭船回家,方便得很,还能瞧瞧河上女客们的首饰花样儿。” “啊?”毛峥露出失望,“其实我今日要去国子监的,送你是顺路。” 秦勉躲开那目光,嗫嚅道:“贵府马车并非寻常的形制,停在寒舍附近,恐有不妥。” 第四十一章 助藩王? 毛峥一讪,讪完了,是欢喜。 看女子眼角眉间,乃是滋味甘醇的躲闪之意,绝非嫌弃怯惧。 那般起承转合的欲说还休,分明也在为一份怦然心动,仓皇无措。 毛峥如饮佳酿的短暂陶醉后,立刻告诉自己:要冷静,莫露出孟浪纠缠之态,反倒弄巧成拙,惹金娘子膈应了。 “阿江,”毛峥扬声唤道,“前头道观边的梧桐树下头,停车。” 秦勉戴上纱帘帷帽,抱着包袱,在大树的浓荫里迅速跳下车,疾步走进大街上的阳光里,轻巧得像只林间小鹿。 毛峥从车帘缝隙间,望着佳人背影,一时痴了。 原来诗词歌赋中写男女之情的美妙,都是真的。 毛峥懂事之后,就被父母,以及毛府上下说是仆婢、其实都可算他长辈的人们,带入坚定又沉重的复仇之局。 直到这半个多月,有金娘子随时出现的半个多月,毛峥才感受到,原来,自己的日子,也可以有些瞬间,变得不那么阴郁寡欢。 …… 秦勉如上次那样,在码头附近的铺子里,装模作样买了些吃食,才寻到谢思恒的船,上船坐下。 船一离岸,秦勉先把片刻前从毛峥处得知的讯息,言简意赅地,倒给谢思恒。 末了,秦勉道:“毛大郎所言,印证了我这三四日观察许妈的情形,许妈频繁进出冰屋,因为毛家准备启程了。许妈提的笸箩,应是在装那些磨粉晒干的药,给秦侯路上用。” 谢思恒划着船桨,凝眉思忖。 父亲谢濂,就是在工部为官多年之人,河道总督是干啥的,谢思恒不陌生。 苦差事一个。 比不得修造宫殿、发放薪柴的营缮司,更比不上铸币的虞衡司和造武备的军器局。 若疏浚河道不及时,耽搁了漕运,被政敌揪住小辫子,找人参一本,掉脑袋也不是没可能。 怀有阴谋的毛健,小有得逞后,怎会去换个没权没势的苦差事? 谢思恒沉吟着对秦勉道:“金娘子,沧州附近的驻兵,都是卫所兵,受北直隶巡抚提督,工部派下去的河道总督,不可能染指兵权。至于漕粮,也有专门的漕运总督,河道总督管不了。毛健做河道总督,是要琢磨啥呢?” 秦勉熟知边事与地形,但对朝堂不熟。 现下有了谢思恒告知的各权力分配,她才可以进一步抽丝剥茧地分析。 “谢大人,我从前随父亲去北地经商,回程时须经运河南下。沧州这个运河重镇,是不是离顺天府不远?” 谢思恒神色陡然凝重。 自己五年前跟随北上的,是代王陈松。 代王的封地,在大同,而金娘子提到的顺天府,是燕王陈梓的封地。 谢思恒当年陪代王出使北胡,路过顺天府,只在燕王的招待下暂住了两日。 后因被父兄阻拦,谢思恒失去了去辅佐代王的机会,有些心灰意懒,虽进了锦衣卫,也只是习武除暴,恪尽夜巡京城各坊之责,对大琉时局不闻不问。 直到这回,秦芳遇刺、秦勉遇害,谢思恒重又提起一股劲头,誓要查出真相,才再次关注朝堂暗涌、藩王近况与胡虏敌情。 谢思恒不免暗暗惭愧,论对北边地形的敏锐,自己竟比不上金掌柜。 金掌柜得知河道总督调不动卫所兵、管不了漕粮船后,能一下子就从沧州所处的位置,联想到旧时的北胡大都、如今的燕王封地。 各地卫所兵,的确听命于在地巡抚。 但藩王的府兵,只受王爷调遣。 尤其是大琉如今的五大塞王,各有兵力数千,粮饷待遇和日常操练,均优于朝廷的卫所兵。 秦勉看出谢思恒似有猜想,继续说下去:“谢大人,你讲过,毛健接下来的棋局,一定在北边,那么,有没有可能,他的下一步棋,是与燕王联手……” 谢思恒的双眼,映着粼粼河水的波光,更显眸色锐利。 谢思恒望向秦勉:“你的意思是,毛健他们,可能要助燕王夺位?” 秦勉在秦家军效力时,秦芳与亲信们交代过毛健的出身。 眼下,既然有了深入毛府的经历,秦勉从毛健的过往来分析,就不会令谢思恒诧异一个首饰铺的掌柜,为何竟能知晓毛尚书的少年时代了。 秦勉于是点头道:“我在毛府听毛峥提过,他爹当年,是北榜的进士,初授县令就在顺天府辖内,擢升应天府户部侍郎前的几年,皇四子已经就藩顺天府,成为燕王。他们或许……” 谢思恒接茬道:“他们或许早已如主公和谋士?” 聪明人之间讲话,往往是一个说了上半句,另一个就明白下半句。 谢思恒的神思,已被眼前女子激发得分外活跃,无论是回忆从前,还是揣摩当下。 他很快记起,六年前,自己与代王一行,在顺天府补充给养时,燕王陈梓,对着代王,很是夸赞了一番秦家军对胡作战的悍勇,主帅秦芳也绝无养寇自重的苗头。 燕王彼时,显然是在借其他几个兄弟以及京师钦差们的嘴巴,告诉皇帝父亲,秦芳很老实、很有用,父亲切莫像汉高祖对韩信那样,对她兔死狗烹。 如今回看,毛健进士出身却那般主动地结交武将秦芳,甚至互称姐弟,就说得通了。 毛健花朝廷的钱,用秦芳的兵,打北胡的王师,逼得北胡要么往西,要么往更遥远的北海去苟着,逃离顺天府周遭的休生养息之地。 燕王腹背的外敌,基本被扫清,有朝一日他要南下夺位时,不至于被胡人趁虚而入顺天府。 “可现在,秦芳的兵给了代王,”秦勉道,“代王的军力壮大了,不也成了燕王卧榻之侧的威胁?这算毛健弄巧成拙吗?” 谢思恒谨慎地摇摇头:“应该不算。” “为何?”秦勉追问。 皇权争夺与朝堂权谋,秦勉从秦芳那里耳濡目染地接触过一些,有敏锐的直觉,但运筹帷幄的章法,对她来讲,确实还不如在夜色茫茫的大漠中探路熟悉,她心甘情愿地向谢思恒请教。 第四十二章 奶酪院 谢思恒应答秦勉的语气,低哑深沉:“今上诸子,只有太子与燕王,是皇后所出。如今太子体弱,今上有意巩固太孙储位的话,势必要顾忌燕王势力。所以,会不会是这样:燕王近年不断被圣上敲打过,心生退怯,但毛健不甘心,想刺激燕王重振士气。倘若毛健一心为燕王谋得帝位,那么,他可以利用官居中枢、摸清圣意的优势,设局令秦家军骤失主帅,天子恐燕王进一步坐大,定会让代王暂领秦家军。毛健此举,先逼得天家之内,父子猜疑,他毛健自己,则有了借口,主动降职北上,看起来是去灰溜溜地干苦差事,实际一只脚踏入燕王封地,为之筹谋也更为便利。” 秦勉想了想,认同道:“古有一桃杀三士,那是利用他们的礼义廉耻之心,逼他们去死。而与‘颜面’二字比,权与利,能搅动的风云更大。我们这样做首饰的小买卖人之间,因着蝇头小利,都能被行首挑唆得勾心斗角、菜鸡互啄,更莫说牵涉到江山社稷了。” “啊对了,”秦勉又补充,“我昔日跟着爹爹经过沧州码头时,听老买卖人说过,沧州往东百里,就是辽海。” 秦勉没有一惊一乍,谢思恒却蓦然得了提醒:“疏浚运河要大量民夫,毛健若以招募民夫为幌子,将燕王的府兵先齐集于运河附近,再逐渐往海上移动,顺风南下,包抄应天府,并非难事。” 秦勉欣然。 她这样经验丰富的军旅哨探,脑中关于兵力招募与布置的过程,先于谢思恒出现。 但她此刻是“金掌柜”,依据地形作出开战的可能性分析,若从一个京城小掌柜口里说出来,哪怕这掌柜再是跑过码头、见过世面,也怪异了些。 而谢思恒在秦勉恰到好处的牵引下,完成推论,就完全不会匪夷所思了。 推衍到了这一步,二人之间不会去估计,说话会有大逆不道忌讳了。 秦勉直言道:“谢大人,毛健他们,若真是燕王麾下见不得光的军师,一旦今上龙驭宾天,那太平年里的大琉百姓,又会变成王位之争的乱世犬。可我们,也不能在目下还没有铁证时,就去举告吧?” “不能,”谢思恒摇头,“金娘子,你那日说的一番话,甚有道理。真正为阿勉报仇,绝非只揪出对她动手加害之人,更要挖出背后的魑魅魍魉。若沉不住气,先敲锣打鼓起来,就算我们锦衣卫今日就得了圣旨驾帖,把毛健全家堵在府里,外头那些同谋,难道是傻的吗?先不论毛健会不会破罐子破摔,红口白牙嫁祸给无辜朝臣,那些同谋,或许已先杀了秦侯,改了计划。等风声过后,他们卷土重来,大琉百姓岂非仍有倒悬于水火的可能?” 秦勉肃然道:“好,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先寻到秦侯活着的证据。谢大人,那个替秦侯躺在棺材里的女人,我猜,毛府管事婆子,拿了她的遗物。” “遗物?” “是的。” 秦勉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极小心地打开,在手掌上展平。 明晃晃的阳光下,谢思恒看清,纸上有细碎的淡黄粉末。 “这是……” “是牛羊乳酪的干粉,”秦勉解释道,“毛府的管事婆子许妈,拿了两件旧的金首饰,与我们铺子以金换银。一只金镯,虽被许妈砸掉了刻印,但我从镯子的缝隙和内壁里,刮出这些乳酪粉。另一对耳环,她也弄变形,连我们的师傅看了,都以为是葫芦,但我从前在北边的金器铺子里见过,那耳环其实,更像胡人爱吹的尖号。” “尖号?”谢思恒在回忆里搜索,眼前出现北胡军营中的喇叭。 秦勉把纸包收好,继续道:“牛羊乳要渗进镯子内壁,凝固结层,说明佩戴的人,长期将手腕浸入木桶,可能捞奶皮子、搅拌奶豆腐。耳环是北地式样,说明佩戴的人,就算不是胡人,也不讨厌胡风的穿戴打扮。我在毛府半个月,看到毛府上下,完全没有吃乳酪饮子或点心菜肴的习惯,许妈和其他仆婢,怎么会整天打乳酪?她们穿的戴的,也都是苏湖一带的花样儿。所以,那个许妈,在撒谎,耳环与镯子,主人不是她。“ 谢思恒问道:“那你,为何推测,主人是秦侯棺材里的妇人?” 秦勉回答:“大琉日见太平,金子对米价,会一直涨。金子小,却最值钱。如许妈那样并不缺吃穿的人,鲜见拿金换银的。就算不喜欢首饰的花样儿,让我们师傅重打一个款式,就行。可许妈却直接不要成色这样好的金子了,我猜,她对这两件首饰,心里膈应,觉得不吉利。” “有道理。”谢思恒蚊声附和。 他抬起头,秦淮河与两岸楼宇,仿佛开始变窄、变小。 一幅开阔广大的应天府全景图,出现在这个已经上番四年的锦衣卫百户眼前。 “胡民坊的奶酪院。”谢思恒嘴边,划过这几个字。 大琉建国前,应天府做了六七十年的北胡陪都,沁染诸多胡人的习惯,城外有放牧草场,城内则到处可以买到牛羊乳酪,以及被唤作“驱口”的胡人奴隶。 陈琅攻占应天后,为了安抚已然胡汉混杂的旧朝官僚班底,并不强令胡人遗民更改起居饮食,甚至专门在东西南北开了四个胡民坊,特许归降大琉的胡人,在坊内居住和做买卖。 应天的汉人百姓,听朝廷唱榜北塞告捷时,会欢呼雀跃,大骂胡虏就该死绝。 同样的一群人,转过身,便轻车熟路、习以为常地走进胡民坊,笑呵呵地向巴特尔大叔或者苏日娜大婶,买东西。 因为,在京师的汉人百姓眼里,胡民坊里的那些,与自己的左邻右舍,早已无甚两样,绝不是两千里外那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蛮兵。 高大,胡风打扮,长年制作乳酪饮食…… 这些特征,令谢思恒首先想到的,就是在胡民坊奶酪院做活计的妇人。 第四十三章 海禁起 谢思恒的答案,与秦勉的猜想契合。 她虽第一次到应天府,且不久便遇害了,但还阳重生后,她利用外出的几日,迅速弄清了城里大概的风俗人情。 分析许妈的金首饰后,秦勉锁定的方向,也是胡人的奶酪院。 只听谢思恒继续道:“不过,应天府四个胡民坊里,每个坊都有奶酪院,每院有奶工数十到上百人……” 秦勉明白他的意思,颇为干脆地给出方向:“谢大人,你可否借着暗查通胡嫌疑的由头,去户曹和各坊坊长处打探,看哪个奶酪院的中年管事妇人,最近卸职不干了,并且,这个妇人,上辈的家世还不错,自己却独自过日子。” 谢思恒求教:“卸职不干和独自为生这两点,我能明白,因为这样的人若失踪了,不易被发现。但,上辈的家世不错,却是为何?” 秦勉道:“许妈给的金首饰,成色极好,普通的升斗小民,戴不起。拥有贵重首饰,却在奶酪院做力气活,我怀疑,此人的出处,乃是北胡王公贵族遗弃在应天府的后代。” 谢思恒恍然领悟。 他心里,再次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这位金掌柜,对于细微痕迹的敏锐洞察力,以及抽丝剥茧的能力,真的,太像秦勉了。 方才有几个瞬间,谢思恒对上女子的目光时,甚至觉得,自己就是在与阿勉说话。 不可幻觉! 不可分心! 谢思恒默默地斥责自己,很快接口道:“好的,我明日,便去查那几个胡民坊。” 神思归位后,他想起另一件要紧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秦勉。 “金掌柜,你上次画给我看的凤簪式样,可是这个?” 秦勉接过细瞧,确认道:“头冠和翎羽,就是它,只是姿态不同。谢大人,这是凤凰吗?你从哪里找到的?” 谢思恒道:“我侄儿看的图籍里,这叫青鸾,和凤凰一样是吉鸟。我家亭子横梁上,也雕着它。” 秦勉盯着图样,很肯定道:“我在毛府见过的檐廊门雕里,没有青鸾。谢大人,贵府,和毛健的家,都不是新造的吧?出处有何不同?” “我家的宅子,原是北胡一位宗室的,毛府此前的主人,是一位两淮盐商,汉人。但青鸾既然本就为汉家珍禽图志所记,它应并非胡人萨满所传。” 秦勉闻言,回忆起自己在北疆的集市上,甚至胡人衙门或毡帐的装饰里,都没见过青鸾,否则,怎会认不出呢。 “谢大人,现下看来,或许毛夫人让我们改金簪的样式,并无蹊跷,只是不愿与别的外命妇们撞款,想给帝后留下毛氏夫妇特别用心的印象,毕竟顺利离京、去到沧州赴任,仍要仰赖圣恩。此一节先放下吧。” 谢思恒点头,俯身抱起缆绳,扔向岸边的桩子,自己也跃上岸去。 秦勉待他系稳缆绳,正要登岸,视野里已奔过来一个人影。 “大小姐,我正要去毛府寻你!”伙计玉明急慌慌道,“朝廷下旨海禁了,吴江那边的珍珠老板,不给咱家供货了!咱家刚收了几件珍珠首饰的大单,若误了工期,得赔客人两倍定钱。” …… 一个时辰后,秦勉面沉如水地走出金家铺子,刚到河边,竟见到谢思恒的船,靠了过来。 秦勉一怔。 这么久了,他还没走? 亦或是,突然有什么新的发现,要急着与她秦勉再接个头? “掌柜,你的包袱落在小人船上了。” 谢思恒捏着老迈粗嘎的嗓音,喊了一句幌子,避免周遭的人起疑。 然后,他跳上岸,走近秦勉,交给她一个褡裢,压低嗓子道:“里头是折十两银子的宝钞,给你家伙计吧,救个急。” 秦勉明白过来。 方才,伙计玉明急急跑来禀报的话,谢思恒在收拾船的缆绳时,都听去了。 海禁一起,源头都开始捂货,湖珠断供,金家有些已经交付货物的余货款,却还未收回,一时周转不出现钱去赔新客人的定金。 “谢大人……” 秦勉捏着褡裢,还在斟酌感激之语,谢思恒已阻止她:“没准附近依然有耳目,不要与我多说话。” 秦勉依言,赶紧装模作样地行个礼:“谢过老翁。” 谢思恒趁着这短暂的瞬间,迅速补了一句:“我才得知,家父新任户部尚书,海禁之策乃他所提,抱歉。” 秦勉抬头之际,低声回答:“令尊是令尊,你是你。谢大人还记得那天在河上,两位儒生骂锦衣卫的事吗?我的态度,与那天一样。” 谢思恒眉头一松,心里更是石头落地。 金娘子确实了不起,总是很清醒。 谢思恒道声“我去查奶酪院了,你保重”,便跳回船上。 …… 秦勉折身,走回金家铺子的弄堂时,百步外酒肆边的马车上,毛峥的目光,追着她的身形。 毛峥感慨道:“她性子真好,就连对个撑船的下等人,都是客客气气的。” 听到少主人的喃喃低语,阿江恭顺地回应道:“金掌柜她,勤快,心善,哪位公子迎她进门,真有福气。” 毛峥眯眼欣赏的神色一收,斜睨着阿江:“若我想娶她呢?” 阿江不假思索道:“少爷也是九世善人,金掌柜与少爷,确实般配。” 毛峥轻哼一声。 眉间却已松开。 他叹了一声,盯着眼前这个姿态卑微的汉子,直言道:“阿江,我这些年,对你也谈不上多好,你这声九世善人,我可不敢当。” 阿江的嘴唇微微发颤,他将头埋得更低:“大少爷那日,不同意老爷和夫人舍弃阿崎,在小的心里,便是大善。” 毛峥语噎,少顷,眼圈也发红了。 那个可爱乖巧的孩子,即使不是他的胞弟,而是表弟,但从小也是跟在他身后“阿兄、阿兄”地叫的,他又不是禽兽,怎会对表弟的死,真的无动于衷。 哪怕表弟本已得病。 “姑父……”毛峥忽然冲着阿江,开口唤道。 (今日第二更延迟至上午8点,抱歉抱歉) 第四十四章 效新主(明日入v) 阿江如遭剑刺地身躯一颤,慌乱地抬起眼眸:“大少爷,别,不,不可如此唤小的……” 毛峥的嘴角,浮现奇特的嘲讽:“我偏这么叫。” 旋即,嘲讽退去,悲悯显现。 “姑父,莫再伤心了,阿崎他,一定已经投了个好胎。待这桩大事过了,我向父亲和母亲请个示下,给你放良,为你找个过日子的妇人,年轻些的,必能添丁,再续香火。” …… “羡安兄,南直隶的货主们一听说朝廷要搞海禁,手里的好货,果然都惜售了。” 离金家铺子隔着四五个坊的医馆里,周原一面给谢怀慷斟茶,一面与他禀报市井民间的情形。 周原的妻子苗婉音,捧着一碟井水凉镇过的李子,走进来,附和丈夫:“是啊,今日我去街上,越是上乘的衣饰瓷器铺子,越是贵价的香料坊,掌柜们都愁眉不展的,说是断供了。他们猜,是源头那边有出价更高的金主收货囤积居奇,可能等着过一阵后,走私港出海,获利更丰厚。” 谢怀慷静静地听。 他刚从翰林院下值,额上还有留着被暑热逼出的汗水。 谢大郎仪态温雅地掏出丝帕擦汗,拈个李子咬了一口,缓缓道:“香料象牙之类,是入舶的,遇到海禁之策,断供显而易见。但朝中那些臣子,料不到,原产于华夏的珍宝丝缎和瓷器,也会出现此等局面。” 周原冷笑:“怪不得他们发懵。一群书呆子,能有什么见识,哪里会懂,商路但凡受阻,无论入舶还是出舶,都不会再依着从前的行情来。” 谢怀慷端起茶盅时,眼角的余光,瞟了眼周原。 正要坐下来议事的苗婉音,敏锐地察觉到谢怀慷的目光,赶紧打断丈夫:“饱读诗书本是好事,谁让狗皇帝偏心北榜的举子,北榜不懂江南事。” 妻子的提醒,令周原猛地反应过来,坐在自己对面的谢怀慷,就是正统的读书人,自己那“书呆子”三个字,真是多有得罪。 好在妻子心思灵透,善于转圜。 谢家出身浙东,谢怀慷是南榜进士,是以苗婉音用“北榜进士”替周原补救。 周原赶紧起身,诚恳而惶然地深深作揖。 “愚弟和婉音的命,是义母大人和羡安兄救下的,愚弟对羡安兄,一直仰望如中天明月,绝不敢有半分轻慢。” 谢怀慷扶住周原的前臂,让他坐回椅子上,温和笑道:“我怎会想岔。便是我自己,也瞧不上翰林院里那些自作聪明的玩意儿。不过,灵均,婉音,我们效力明主、等待多年,现下终于好戏开幕,我们确实更应小心,不可得意过头、祸从口出。” 周原越发老实地自我反省:“羡安兄点拨得是。婉音近日也提醒我,莫觉着给吴王治好了顽疾,便飘飘然不知自家的斤两了。” 周原口中的“吴王”,就是当年苏南浙东一带起兵推翻北胡统治的农民义军首领。 不过,已经是第二代吴王了。 第一代吴王,盐丁出身的张志诚,与陈琅为首的淮西农民军争夺天下失败,远遁东南沿海,如今继承他的武装力量的,是长子张英。 谢怀慷冲苗婉音点个头:“弟妹这话,半分不错,你我三人是少年患难的情份,相处起来并无芥蒂,但吴王帐下的左膀右臂,还有他们的属官,都不是泥腿子出身,且当年何等威风,难免心高气傲。而吴王,向来最是礼敬读书人。所以,你去吴王那边办事时,务必谨言慎行。” “愚弟记下了!”周原心悦诚服地应喏,转向更重要的话题,”羡安兄,吴王问,接下来,将私港设在何处?” 谢怀慷沉吟道:“朝廷刚刚下旨海禁,我父亲又才上任户部。总要二三月的时间,我才能看出,朝堂各家,在海禁后的势力范围,再给吴王呈报,务必令王上,在几年内,财货大增,且招募到众多受北胡和大琉双重欺压的奴隶,受训后成为虎狼劲卒,就像当年带领盐丁举事一样。” 周原夫妇听得心潮澎湃起来。 陈家江山轰然倒塌,就是夫妻二人毕生最大的心愿。 顶好,狗皇帝陈琅的身子骨能再撑撑,三五年里还轮不到太子皇孙来继位。 若如此,周原和苗婉音,就能亲眼看到害他们家破人亡的狗皇帝,在暮年迎来报应:不但子孙被杀光,更要命的是,他毕生最爱的东西,权力,也被当年的死对头重新抢了回去。 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活,定是比去做神仙,还要强烈百倍。 案几对面的谢怀慷,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原和苗婉音的情绪。 谢怀慷没有表现得那么激动,语气平稳地继续交代周原:“眼下可以肯定的是,私港不能设在宁波府的外海。宁波是我们谢家祖籍,现今的余姚知府还是我父亲的门生,父亲这次靠海禁之策起复,得了户部尚书,他新官上任,既要向陈琅表现,又要堵朝堂的流言蜚语,必会对宁波诸岛,严加监管。” 周原了然,又神色郑重道;“羡安兄,吴王帐下的谋士,上回就问起,秦侯遇刺和毛健去修运河,到底是不是咱们运筹的。” 谢怀慷哂然一笑:“承蒙谋士先生看得起,他想多了。” 周原明白这句话的深意,点头道:“是啊,当着谋士的面,我便斩钉截铁地否认了。那谋士,可不是给咱戴高帽子。谁不知道,毛健中进士和仕途发迹,都是在北边,说不准还与那燕王陈梓交好。谋士把咱们往毛健那边硬凑,岂非让吴王怀疑我们首鼠两端、还暗中押注狗皇帝的儿子吗?我那日向吴王禀报时说,这回秦芳被杀、陈琅痛失虎将,是天道转向吴王,而羡安兄的父亲能接替户部尚书,是羡安兄明敏果决,得了先机。” 谢怀慷竖起拇指:“灵均兄会说话。” 周原抿嘴受夸,又将下次去合作者跟前奏事的要点,复述一遍。 谢怀慷确认后,告辞离开。 (明日上架入v,恳请大家订阅支持。副业写文,尽量日更四千,上架的7月,日更四千能保证的。) 第四十五章 得罪人(今日入v,求订阅支持) 周原送完客,回到屋中,对苗婉音道:“谢兄把谢尚书做了棋子,他好像一点愧意也没有?就因为当年,谢尚书没有听岳丈和谢夫人的话,不去支持吴王,而改为支持陈琅吗?可是,谢尚书当年即然为你父母叔伯那些工匠仗义执言,足以见得,他是位仁义贤者啊。” 苗婉音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忽然划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一些人的声音听起来就就有着浓浓的童稚的口气,买起萌来那绝对是一套又一套的。 “是吗?”鱼昆扬唇一笑,他浑身下都湿透了,尤其是他的发丝还在滴着水,却在他露出一个笑容的时候,所有的狼狈消失的无影无踪,反倒是多了一丝……邪肆? 灵灵看着这精彩的一幕,不禁莞尔,要的就是这种状态,这样他们对于一些重要地方的看护会稍微松懈一些,她就有机可乘。 灵灵是被外面的吵闹声吵醒的,懒懒的起身穿衣,这时夏雨从外面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 他的眼光精准,看上的东西在外邦卖的极好,除了拿回家的两万两银子,还有一大批货压在他手里,打算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出手。 ”绝不,我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灵魂。“星星语气坚定,灵魂都没了,那还是自己么? 盛筠惊慌失措望着我,有史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眼神中呈现出从未有过的慌乱。 曾经林雪就算再怎么无法无天了都没有遇到所谓的皇级别的强者,从这里面就可以看到所谓的皇到底有多么的隐秘,到底有多么的强大了。 “夏、夏、夏氏集团……”管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夏氏集团可是与阿里麻麻、万哒并列的最大集团了,他受惊了。 \t林墨瞳和苏丹刚刚打开卫生间的门,吴爱爱就迫不及待的冲了进去,看得出来,吴爱爱肚子也不好受,不然不能放那么响的屁。 “哎呀,他好聪明,居然猜到了!”当风九行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测试的时候,那么就绝不可能让他下跪。 往日这种场合很少有c国媒体进入的,一般国内有关这方面的消息都会滞后一些,转载国外媒体的报道。 之前,电视剧官网就有透露,说第七季会出现一个新的人物,是来自其他地方的转校生。 两个王墨相视一笑,持剑的那个猛冲了上去,持弓的那个默默掏出了一张卷轴。 暗中埋伏的军马正是鲁智深武松的狮虎师,两万梁山老牌精锐军马,一个个隐藏在暗中一动不动,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敌人。 从没听说过,“痒”能让人痒死,戚长征现在就有这种感觉,受不了的痒,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此时的李海已经十分的确信,当年杀自己一家人的幕后主使应该就是这个刘栋了,因为他清楚的记得,杀还自己全家的人并不是人,而是这种血尸!现如今个在刘栋的墓地之中看到一模一样的血尸,他怎么不可能不恨刘栋。 守恒真人惊怒,他岂是真心想要联盟,又岂是忌惮曲岩,忍气吞声无非是忌惮戚长征两位道侣,单只一位就已是他不敢招惹的存在,何况是两位。 果然是这样,红姐想到,看来自己的猜想没有问题,估计是碧瑶对叶少宸施了什么邪咒了,所以叶少宸在不接触自己的时候,就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直白的说,就是碧瑶的舔狗,而且会忘记接触自己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儿。 第四十六章 套他话 李师傅抬起头,学着毛峥的腔调:“大少爷对那侍郎填房,说的第二句话是:夫人好智谋啊,把自己戴腻的闲置出了,回头向夫君狠狠地报一笔大帐,换成更贵的首饰,啧啧,这算盘打得,徐夫人,你哪像礼部的人呐,你该来户部转运司啊。” “我的天。”彭师傅低声惊呼。 他虽也十分讨厌那蛮不讲理、仗势欺人的侍 沈薇打开后门,张雄背着欧阳奈走了出去,沈薇把后门从里面栓好自己从院墙翻了出去,几人汇合后见到张雄背上的欧阳奈都特别高兴,尤其是那个栓子,他是跟着欧阳奈从军中来的,感情自然不同。 在青山城中,报纸盛行,随便在哪个报摊上走一圈,都能看到有关微风学院的猜测报导。 嗖嗖的激射而出的钉子直奔贺豪的面门,若不是在滞影面具带来超清的视觉,恐怕贺豪根本发觉不到。他连忙的侧头闪躲,才堪堪避开。甚至脸庞都被划蹭出了一道血口。 如果苏阳能够写出来的话,无疑就会成为一个热点,因为他做到了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 片刻过后,只见艾米尔和黑暗总部的高层们原本一个个脸上那副凝重的神色在张晓枫刚才叙述自己如何如何地狂虐那只鸟人之后,早就不约而同地集体消散道九霄云外去了。 但是想到张远航的手段和实力,真的拿出来似乎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就这么给了自己一瓶,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话音未落,身形先动。那两个劲装大汉兵器都还没来及亮出来,就身子一僵倒在了地上。 就如同他之前掌握风巨灵的时候,他是无法将风巨灵交给其他人来控制,只能由他进行。 周建将刚刚加入的学生带到操场,开始训练体能,为以后的战斗做准备。 一个个抢过去,抢到的钱数不多,却是惊愣发现,这一次的运气王,苏倩倩和林柔又在一块。 拍卖会在风波后继续,接连拍卖出一些不错的物件,而且也因为暖玉之事,之后一旦夏子轩喊价,便有不少人都接连喊价,不管价格几何,都跟上夏子轩,现在大家都真的认为夏子轩的运气好的很。 “可是更不如不醒来,我现在是一个废人了,废人你明白吗?”明天痛哭的叫着。 饶是沈忠天的修养气度,此时心里也是真的出现了火气,自己连话都没说过,怎么公司就留给他了呢? 终于林天忍受不住,想要将后面还没硬化的根须砍掉,极影王之触只下去一两公分就难以朝下,但这也让那株中级领主极为恼怒,突然一道金光浮现在五根触须之上,它韧性化,硬度增加10。 我们将我们所能观测到的宇宙形象的比喻成一个球,这个球就是天球了。当然,所谓的天球在实际中是并不存在的,它只是为了方便研究而虚拟出来的。 而令他感到稍微有些怪异的是,仙庭大军并没有大规模地各处搜索,而是方向性很明确地朝着横断山脉的方向前进。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那绝对是一种最可怕的时候,但对于一个杀手来说,这时却是最容易下手的好时候。 东方就从窗户的空隙里看着,一枚导弹自天而降,一击命中外面的那艘飞船,只见那飞船居然开始爆炸起来,发出轰然巨响。不是吧?就这么被摧毁了?并且开始坠落下来。 第四十七章 找到了? 话一出口,毛峥倏地意识到,自己被情情爱爱冲昏了头脑,言辞竟流露出对天子的大不敬。 可是,不重要。 重要的是,与他近在咫尺的女子,显然越发被他毛大公子的果决勇气感动了一般,重又与他四目相对,眸光晶亮,宛然落满星子。 “大少爷,沧州是运河码头,行商云集,书香门第或非富即贵的城郭户, 话说到中途。南宫冰香的脸色突变。手上猛的一用力。只听到很清脆的咔嚓一声。 “你疯了!”里高雷头发凌乱,双眼布满血丝,在房间中来回走着,象一头烦燥不安的狮子。 从齐王府出来的宫轿缓缓地行驶在街道上,秦政难得没有骑马,与顾清萱一起坐在轿内。 空中,寒风呼啸,一道道龙卷风卷带着乱石,远处,雷电撕开阴暗的天幕,仿佛天神震怒。 情急之下,特别是在自身性命遭到严重的威胁时,校尉也顾不上去吩咐手下了,直接拎着刀亲自冲了上去,将那个胆敢搬动拒马想要入营的同伴,一刀砍翻。 “哎,真是麻烦!”任由碧柳摆布一番后,林枫感到很是无奈,不过话虽然这么说,但依旧保持着浓浓的笑意,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的不耐烦。 薛静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此时此刻他就像是一个陌生人一样睁眼看着发生在他的眼前的一切。 张彪话音一落,身体再一次向前踏了出去,杨少天见了同样是不甘示弱。 此时所有天华宗弟子斗高度紧张了起来。不过,有了刚才与那些黑铁级别的骷髅僵尸对战,此时倒是不显得害怕了。 反正他现在孤家寡人一个,也不怕尚先生想要算计他什么。既然现在有这么一个好机会让他能在姜家人面前扬眉吐气,他何乐而必为呢。。。 醒悟过来的何璟晅干笑了两声连连陪礼,好话不要钱的拍上,这才让老大夫不再郁闷,喝了两口茶喘匀了气息之后,就请吴媚儿伸出手来,他好给吴媚儿诊治。 “喔!既然你这样说,月儿,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我正好缺少修炼用的仙晶,这东西我就收下了!”伊剑锋闻言,思索了一下道。 听的何璟晅很是感动,二姨太这么理解他,让他又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是找了一个大麒朝好娘亲,还有这么美这么开通的娘吗? 自己的外貌的话……确实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如果这里的房东是个年轻人,指不定还会出什么尴尬的事情,就如现在这样是个老太太,人也很温柔,挺好。 但是显然,莉莉丝比他想象的更加强硬,莉莉丝随手一挥,声音冷漠。 不过那也仅仅是眨眼的功夫,轩辕无名的眼神,依旧是那么的坚定无悔!已然成为“邪灵”的东西完全没有必要怜悯。 虽然到了现在,岛风那既有些性感中带着萌度的服装有些习惯了,不过陈杭还是觉得,岛风一直穿着这个,也不大好吧。 这种估计,肯定是不准确的,因为很多宝物,根本不是价值所能衡量。 伏懿无比羡慕和向往着,能够如年轻艳绝的魔医那般,可以肆意的跑跳说笑。 而此时,天地间飘渺的七彩丝线忽然以紫阳的灵魂体为中心,以一种无法想象的速度凝聚起来,瞬间把紫阳的灵魂体覆没。 “呵,你还学起本王的话来了!”燕无双顿觉欲哭无泪,他之前懒得理睬云罗时是这个态度,她现在和他说话时又是这个态度,是不是想要告诉他,她现在懒得理睬他? 第四十八章 云助理 在圣樱学院里,任职的教师甚少会过度的责罚学生,一般都是口头的教育一番,或是给些轻度的惩罚,因为大家都明白这里的学生都是家中的掌上宝,若是出了什么幺蛾子,谁也承担不起后果。 欲求不满,再加上精心准备的浪漫夜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他实在是恼火。 渐渐的,他们眼前的光线越来越差,随着光线越差,阳间的一切在他们眼中已经虚化,最后不复存在,他们眼前变成了一片黑暗。 最后他被关在了一个不知名的空间,这个空间一片金光,刺得他睁开眼都费劲。 到头来,往生蝶没有发挥作用,倒是自己阴差阳错立了功,施武心头的郁气少了一大半,对柳祯也不再气愤了。 之前有点预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现在智姑娘这么说,她又觉得应是好事将近了。 容锦似乎只是随口一说,然而这番话说完,他心里微动,却忍不住开始幻想那样一幕。 但其实,更多的门派仍然是秉持着置身事外的态度,只要对方没有惹到他们手上,他们便也不去招惹。 施醉醉乍一看到贺知景欲言又止的样子,突然间明白他来安城是干什么。 长天的目光顿时被来人吸引了,这种打扮出了赵云他想不出还有谁,这就是武圣台的武将么,长天的心里无比兴奋,没什么比收获这种大将,更让人高兴的了。 庞飞烟翻了翻眼睛,抽出腰间细剑,一招剑出鸿蒙,五道剑气从三个方向向林天飞去。 说着,吴天身体化作一道黑影瞬间就窜到了河边,旁边的王军守卫根本就没有发现。 这拱桥很大,高约莫有五十多米,紧贴着地面,一块块硕大的青冈石台阶向上,约莫百阶后才形成平台,一根根比人粗的柱子耸立着,构架出了桥体,看着很繁杂,完全就是古代的那种榫卯结构建造出来的。 “没办法,环境使然,逐渐改变,我也在进步嘛。”长天随口胡扯着。 “那些东西怎么处理?是毁掉还是带回去?”夏梦菲看着一侧的虫卵道。 “吴公子,那在下就去将废街兄弟整合起来,随时与两大势力对抗!”大黑拱手说道。 这样的规矩,他见到还是第一次,不过这样的安排没错,怪不得这里的人这么少了。 叶风淡淡一丝,丝毫不以为意,对方是这样的性情才已经习惯了,其实也并非带有什么恶意。 “欢迎你们的到来!”张伟一阵疾跑,从船楼的驾驶来到甲板之上。 难道是有贼?那个前一秒还在感性的叶惟后一秒便做回了暗之帝王安。 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认识的那个男子的,这件事情即便是闲杂死过去了,也还是会觉得心有余悸。那种面临着死亡的感觉,安若现在还是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以前对麦子的亏欠以及伤害,叶梓凡想要在以后的岁月里好好弥补。 从夏季到秋季。已经两个月。在这里她笑过。哭过。幸福过。她不知道离开这里。还会不会遇到像纳兰珩那样对她这般好的人。可是她知道。再也沒有人能给她纳兰珩给她的感觉了。 西斯随手就关闭了通讯,谬西斯的脑子里,还在思索着。自己试探罗德岛,结果没试探出什么敌意来。要白城,直接给了,只是保证将来不扯皮而已。 难道元碧瑶也没有找到出口,那这树林迷宫是一条死路?难怪这冰雪圣地的入口,根本就没有人过来闯,这片迷宫森林压根儿就没有出口。 叶惟停顿了好久,突然尖叫起来:“哇,你成功了?你真的成功了?”叶惟兴奋地上前抱了抱弟弟,还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拼命地摇着弟弟的身体。 可现在的比赛场面就是曼联得势不得球,曼联围着ac米兰半场在狂轰滥炸,真正威胁球门的次数却不多。 然则,这座巨大化的岛屿位面,所存在的巨蚁数量,还是太多了,就算再多十个吕忠,也是白搭。 古树之中,忽然一个愤怒的声音咆哮起来,一根粗大的枝条,向着夏河一卷,就要把夏河抓住。 时间没过多久,莫历川就提着几头野牛回来了,脸上显得很疲惫,把野牛往地上一扔,莫历川立刻盘膝坐下,恢复元气。 枕溪不知道他们俩怎么搅和到的一起,她没问过,倒是枕琀有许多次带着炫耀的神色想向她汇报,但都被枕溪利落地给怼了回去。 秋月姨担心北冥,一夜未睡,就是这样站在帐篷之外等待,希望看见北冥回来,一直在等,就连周围大地在震动,好似也没有发觉一般。 朱泽宇眼中绽放精芒,很敏锐的察觉到其中猫腻。一般要担任社团部长,最低都要到大二,一般都是大三的成员。因为武者的修行需要时间,一般得到这个时候,学生的实力才达到担任部长的门槛。 “请,认主吧,我等着你。杀了我,或者被我所杀,那怕是未大成的血椎剑,也具有莫大力量,那是能威胁超凡的力量,其价值足以让我杀了你。”李察德抬了抬手,示意道。 此时,那些兵马离城池越来越近,高廉又开始在马上作起妖法。登时黑气冲天,狂风大作,飞砂走石,播土扬尘。 第四十九章 进巷子 黑无常打了个饱嗝,看一眼脸色都好像吃得红润起来的白无常,冲秦勉拱手道:“秦姑娘,多谢款待,我二人告辞咯,预祝你和百里办事顺利。” 秦勉引着大黄狗,云百里飘在狗子三丈见方的范围内。 人、兽、鬼,步履匆匆地往前走。 云百里举目四望,醉神于金陵的繁华街市,兴致勃勃地筹划道:“左右是靠 有人将杨国忠人头奉上,陈玄礼挑起挂到旗杆上,接着对众人下令。 听着被子中传来的伤心悲恸的呜咽声,景厉琛懊恼地捏紧拳头,捶着身侧的床。 她率兵逼宫,毕竟不占大义,虽然已经封锁长安城各门户,而且收买了长安城守军。但夜长梦多迟则生变,万一哪支军队赶来或者出现什么状况,都对她很不利。 看出米不该真元耗尽,蛤蟆精放声大笑,满是腥臭的巨口张开,就扑向米不该。 听江湖上称他们为‘毒龙帮’,他手下的徒弟很生气,便找到那些说‘毒龙帮’的人,并用毒将那些人杀死,吓得江湖上的人轻易不敢再提‘毒龙帮’三个字。 片刻的怔愣后,星炼歪了一下头,“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她有那么差吗? 另外九品功德金莲,虽然降了三品,但号称无物可破,仍是一件顶级的防御灵宝。 蒙怀玉正待要前去与张三霸比试武功,此时他身边站起一人,黑黑的脸庞、壮实的身体、两眼射出凶光瞪着张三霸。 “阿铭,你去车上给我拿一下水和卫生纸。”郜熊扭过头看着我,吩咐了一句。 “二哥,你怎么了?”杨幂幂见状,又伸手从运动短裤的口袋中抽出一张纸巾,“二哥,是不是上次救我的时候摔伤还没好?”杨幂幂一边温柔地为庚浩世擦鼻血,一边轻声关切道。 放到平日,以林安略的涵养,必然会马赔礼,以防影响林家清誉。但今天,他也只能在心里道声歉,然后丢一句“去林府领赔偿吧”,马不停蹄的扬长而去,留了两个敢怒不敢言的倒霉蛋。 “我刚才是说让你送,你可以随便送,但是我有说过我一定会收吗?”陈远怡面色冷漠地说。 “这个问题很简单的。他是大皇子的死忠,对我们来说是没有任何作用的。而你不同,你是皇帝安‘插’在大皇子身边的,你的作用可是很大了。”智囊一说道。 “咳咳——”王瑞茵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陈远怡说得太好笑了,竟然用“丢”这个字眼儿,她也太藐视肖郡鹏的智商了吧。要是随随便便就能丢了,这么笨,还能当公司总裁??? “邹凯,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不是说你已经不爱我了吗?”王瑞茵不明白。 “呵呵,不让!”唯不争冷冷笑道,看着黑玉一脸心疼,他便莫名的舒爽。 而黄山一打听,自己与刘嫣举行两修大典时,灵石宗曾派人送来一张贵宾卡,没想到此卡就有这个功能。 这是扶桑团的船,从迥异于乾元人的衣着风格和武器样式就能看出。 撼天钟无风自动,脱离了陈孤鸿的手掌,轻轻摇晃,钟声大作。此声却不威严,暮鼓晨钟,洗涤心灵。 陈孤鸿一见便知道这厮是打退堂鼓了,心中倒也同情。但是这老夫人如此诡异,又那鬼怪,陈孤鸿实在想解开这个问题。 这名其貌不扬的青年,居然能发出这么凌厉的攻势,还是一名用毒的高手,实在令众人心生惊叹,而且听他对白耀与雷琪的称呼,可想而知他与二人的关系非比寻常。 第五十章 不是她? 但傻骡子,若能指挥阳间的土狗,便是一头好前锋。 只听秦勉道:“云大人,我坐在此处不动,劳烦你先引着黄狗进巷子,探一探。那处宅子很有些年头了,墙根或许能找到松动的地方,刨出个小洞,狗能钻进去。” 云百里失笑:“要是云某法力再高些、能找个猫托身就好了。猫会爬树和上屋顶嘛,从高处往院子里看 就好像坐在井里的青蛙,就永远只能看到井上的那一片天空,视野很有局限一样。 一旁的南宫伊人,看着这四道白金光柱,虽然她也不懂这四道光柱意味着什么,但是她能够从这光柱上,感觉到一丝……威胁。 一方是他的恩师,是如来佛尊、释迦牟尼,而另一方…是自己的徒儿,是那一只、让自己又爱又恨的猴子。 而在二人身后的几十米外,有着两个三十多岁模样,穿着奇怪衣袍,连头都是遮掩在这黑袍下。 看着苏阳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大门之外,楚欣等人只觉脑海轰鸣,这段时间好不容易重树的自尊心,被摧枯拉朽的碾压。 厉害的功法,将这种情况考虑在内,修炼时候,被打扰,那也是屁事没有。 有些父母爱面子,喜欢门当户对的。如果不是也有可能很难结婚。特别是背景要干净,要好。 方玉言再次集中注意力,排除心中杂念,何武水消失了,打开的门无声的关上。 我想出名,因为我是农村人,更是一个年轻人,我不想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除了打工就没有了别的发展别的成功的路,我想出名后好好的建设家乡,为家乡带来更多的机遇与发展。 “你干嘛要惹怒他,这件事其实是有其它解决方式的!”望着远处怪异囚徒的愤怒神色,稣子眉头微皱道。 能弄死当然最好,当然那不大可能,不说万物归一,哪怕是常态下的执黑者也有着学园最高的战斗力,换句话说就是现役——又或者一直以来的直接最强的人类。 斯内普教授只是冷眼旁观——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看清哪几个学生是平时深藏不露的蠢货——不蠢怎么会跳出来当出头鸟呢? 自从重新回到庄园,东方云阳倒是离开,一直潜心修炼,海王城那边虽然有不少的邀请,但是他都让夜鸠以他闭关修炼为由拒绝了。 反正你和胖子的关系那么好,而他又是你的经纪人,而我和胖子的关系也已经这样了!”刚才还低着头的王俊逸,这时候终于鼓足勇气,道。 眼见夜幕笼罩,说不定再有异兽出来觅食,江长安心中忐忑,却没有丝毫要退缩的意思。 几乎眨眼之间,他就到了鬼头面具背后的位置,只见滚滚雷电直接切开了鬼头面具人背靠的那颗大树树干,然后轰向了鬼头面具人。 在诧异之间,窦唯就感觉来人抱住了自己的胳膊,而且通过胳膊还能感觉到那两团咕咕囔囔的柔软。 出现在东方云阳身旁是另一个东方云阳,确切说是东方云阳本体。 。。那个红发的家伙就是因为你这样的笑容。。才会愿意为你去死吧? 德拉科那段话还没说完的时候,有几名昆仑学院的学生就特意回头用目光搜寻,确认了说话的是谁,而后貌似不以为意的继续前行。 像那种伤势,寻常人即便能够活下来,至少也得在医院待个三四个月,他倒好、三天就恢复的差不多了。 第五十一章 不甘心 如果说,健硕的身体,还能在一个月里被活活饿瘦,原本黝黑粗粝、饱经塞外风霜的面庞,还能因不见阳光的囚禁变白,那么,脸上的五官比例,绝不可能大变样。 眼前这高个子女人,眉眼是漂亮的、柔美的,与秦芳颇具刚毅之相的五官,分明两幅面孔。 甚至,就算同样有胎记,俩人都不像。 秦勉作为一个哨 虽然艾晓慧在京华生活的不错,但她父母秉着生得好不如嫁的好的理念,非要让她嫁给那暴发户,才罢休。 “能发现这点值得称赞,但你身处空中偏偏又不会御空之法,这不是直接成了我的标靶了吗?!”修士没有因为谢信的话而惊慌失措,反而在怀中迅速掏出两张符咒,注入真气进行催动。 这辆能移动的城堡刚一驶进县里,就顿时引起围观,这地方,最好就能见到一辆宝马,奔驰,就连本县的首富,才开一辆国产的宝马。 到时候趁着两个修士和两个妖兽两败俱伤之际,驱使出高级别的戾鬼魂对二人进行雷霆攻击,一定会很容易地将二人击杀的。 演出非常的成功,但是慕名而来的粉丝也非常的多超出了预料,当大部分演员已经撤离的时候,门口的粉丝还是不见离去。 他搞不懂鬼蝴蝶为什么会插上一手,这幸村家族的内部之争根本和她没半点毛的关系。插进来也就算了,居然还被人逼到了绝境,武玄明真想大喊一声‘活该!’。 想想也是,自黄巾之乱还有十几年的时间,期间变动谁能预料得到? “也许你被派来日本之前就已经听说过鬼蝴蝶这个名号吧?你能经得起考验,而且还把我给打败了,所以我也就承认我是鬼蝴蝶。”听上去让她承认自己的名号有点委屈似的。 当秦天又是数番挺动的时刻,此刻的徐芙蓉也是只得是默默的接受了秦天为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了。 跟冥在车里的一番对话,让秦少杰也无可奈何,毕竟以冥现在的修为,想从气息上来判断藏身的地方,有些难。不过,如果他们开始炼丹的时候,冥却能感应到。 “不可能的!”皇甫术赶紧到了逍遥子的身边,尽力帮他调息救治。虽然在把脉的时候就了解了逍遥子的情况,也明白安心全下的结论没有错,但他还是不愿看到师兄在自己面前死掉。 做完这些以后,洛河彬抱着刘茜转身就走,高林给她服下的药物还没有彻底清除,将她带回他的房间后,他还得出去买点中草药,自己需要的重要还是很常见的集中,平常的药店之中应该还是有卖的。 “没想到这样都被墨先生认出来了。”刘菲苦笑一声,作为明星,自然不可能和普通人一样逛街,每次出去,都是带着口罩之类遮掩得严严实实得。 现在就看看强良到底能否扭转局面了,如果还是不行,那就只能赌上一赌了。 只是现在神剑未齐,用其它宝剑代替根本不可能实现,所以只能等七神剑全部找回来再说。 陈志凡在网上搜查了一番,加上在照片上看见的线索,他已经知道了叶月香的来历,不过在网上也只是提到了叶月香是失踪了,根本没有提到叶月香和一个男人的事情。 后宫不得干政在这个时代并没有明确提出,所以魏无忌觉得自己有必要做些什么了。 第五十二章 新窝点 大黄狗蹲在火瓦巷口的官井附近,遥遥看到秦勉的人影,就要起身去迎。 “止!坐!”云百里赶紧像在地府的野狗岭时那样,命令它。 黄狗乖乖地缩回墙角。 云百里估摸了一个三丈远的半径,选中一棵大榆树,飘过去定住。 秦勉看清他的举动,来到树荫下,掏出帕子,佯作乘凉擦汗。 云百里 甚至他有一种感觉,自己若是不断施展,很有可能会燃烧自己的寿元。 郑安也懵了,一个没上过学的农家娃子居然比他这个正经科班出生的人写的字还漂亮,这天下是怎么了?莫非现在他还活在梦里? 隔壁这两口子,男的叫宁兆伟,长得高高瘦瘦的,这也是听老婆说起来戴姗姗找了男朋友,这才打算出来看看的。 “既然这样的话,让我想想……”李才闻言不禁开始思量起来,毕竟在他看来,若是时间能够有南柯战来决定的话,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不过经过他短暂的思考,最后转身朝南柯睿决定道。 虽然这修武界勾心斗角,弱肉强食的境况始终如一,甚至一路走来,几多腥风血雨,楚星寒依旧感觉甘苦参半,这其中的甘便是所遭遇的每个朋友,每个兄弟,每个前辈。 鲜血低落,沿着他的专属器-开了锋的重剑的剑锋流淌而下。 她的周身仿佛笼罩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让众人感觉一片朦胧,似乎虚无一般,不是实质。 南柯战彻底的被打败了,沈老太君给南柯睿下的什么指标,给自己又下的什么指标,这个简直就是没有可比性,可是他又不能说下去,因为就算是他说了,那也不会起到任何效果的。 说也难怪,受了这种窝囊气,年轻气盛,脸庞上噙着不少不甘之色,却也没办法与之抗衡。 “铎释翰,你的痼癖动作,千万别给我上演!”青连临近目的地时,提醒了一句。 说完荒无上便从边上碎石中翻出天龙刀,扛着刀朝着望天犼走去。 “敌众我寡,就更要利用我军铁骑精锐,直取其腹心,才有希望歼灭更多敌人。现在夏侯渊急于突围,士气正堕。 红头飞熊原本在异兽中地位排名并不高,但因为有这一手绝技,杀掉无数人族高手,凭着功劳成为异兽的一名大将军。 紫雷枪一出,顿时缠绕着一条条紫色的雷电,犹如雷霆万钧般的气势。 那是一个深夜,吴七娘趁着看管她的那几个大汉喝得烂醉时跑了出来,这才得以恢复自由身。 “爸爸,你知道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吗?”霍易伸出了一根手指,放在自己的脑门边,那副样子很是机灵可爱。 没办法,现代蛋白粉工业在干燥乳清的时候,不能煮沸,只能是低压低温挥发,李素没这个条件,蒸发不出蛋白粉,只好每天直接喝新鲜乳清蛋白。 一首平底锅硬是将和平精英这款游戏,玩出了武侠游戏的骚操作来。 顾颜打开门的那一刻,两人面对面,他手里抓着一把野牛冲锋枪,顾颜一把s12k。 正在扶他的队友惊呆了,前一秒他还在咒骂偷袭的人,后一秒居然就变成盒子了。 这可是齐天自军校大比之后,再一次在公开场合出手,因此格外受到学员们的关注。 “你那鼎可以提炼药材的药力吧,到时候泡几壶出来,跟你喝个一醉方休!”林子云无奈,只得变换条件。 第五十三章 挖人走 “李师傅说了辞工的理由吗?”秦勉问。 玉明叹气:“理由是,他做不动了,这些年也攒了些钱,想带媳妇儿和小子们,回老家。午后他突然来铺子告诉我这个,我请他等掌柜你回来,亲自与你讲,他却说,正好今年的雇契还没摁手印儿呢,他随时可以走,就不见你了,怕道别时伤心。“ “狗屁!”正把腿架在院里桂 “你们大家只管好好地睡觉,这一夜就交给我们了。”曾跃大声地嚷道。 “水调歌,还是传世之作?张易,我倒真的有些期待你作词了。”张长弓听闻此言,望向张易的眼神变得越发奇特。 此刻张易进入人剑合一的就境界,更是丝毫不惧,头顶数丈天空气息波动不停,隐隐有风雷电闪,更似有长虹贯日一般。 这是她来之前就有的隐约猜测,但一直不敢去深究,也不敢去相信。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这个阴影利刃现在怎么样了,其他人的阴影利刃必须带回他,或者他的尸体。 原来,早就埋伏好的克莱把那几个狼人挡住了去路,而且一个也没放过,全部射倒,连点渣也没给大地精们留下。 只见,整片血海之中,一具又是一具的尸骨,竟然从血海之中不断出现,不过瞬间张易三人眼前,便出现无数的尸骨,这些尸骨全部都悬浮在血海之中,不断发出恐怖的咆哮声,像是在抗拒着什么一般。 再加上这个时代的百姓对铁路火车还是个新鲜玩意,好奇的很,也不了解,万一到时候脑子一热冲过来看火车怎么办? 将这个舱室清理干净后,丁昊和黄倩顺着路标继续前进,穿过迷宫般的走了,走上一系列宽大的坡道,按照天璇的指引,终于来到了飞船的中央区域,飞船的控制中心就在这里。 最恐怖的是一头天龙,夭矫横空,庞宪招来的圣神大山都被它驾驭雷火,轰荡开来。 躲在警车后面的一个穿西服的中年人和一个穿警服的中年人向上校走来:“上校同志,匪徒在饭店里面。”穿警服的人说。 只见一条火红的人龙早在门外等候,各种贡品都用大红绸子包着,分别有精悍的村中青壮扛在肩上。 紫色本来就代表着神秘,浪漫与高贵,你若是知道紫气东来,或者紫禁城,就应该知道紫色的涵义。 作为地球上一代明的最后一个生命,诺亚无疑是非常想恢复当年亚特兰蒂斯的辉煌,但是以亚特兰蒂斯人的dn作为蓝本,修改之后的当代地球人类,却跟亚特兰蒂斯人相距甚远。 依照既定命令,因为距离塘沽冰川地域越来越近了,全体落地,不飞行,隐藏了法力轨迹,采用不急行军的指令,借助冰封一切的唐河冰雪大峡谷掩饰,深入推进。 话还没有说完,在雄鹿号的两侧足足有二十多个银白色的圆柱形救生舱被弹射出去,眨眼间这些救生舱拖着长长的尾焰冲破厚厚的火山云层,向太空飞去。 面对突如其来的一脚,靳云根本就没有动一下,右手轻描淡写的这么一挥就将邢然踢来的右腿卸向了一旁。并且使用太极易经,借邢然自己的力量将其往身旁猛地一个牵引。 旁边的韩震看到苏游买的料子终于在最后关头解出了绿,也不禁轻松了下。 这时候的无常他们还沉浸在刚刚偷袭得手的兴奋中呢。雷电号巡洋舰已经完成了180度原地掉头。从烈焰废墟中穿行过去。舰首正对着一艘巨大驱逐舰。又一次的发动了自杀式的进攻。 第五十四章 进王宅 巷子外,河边的茶屋里,一个眉目与衣着都很不起眼的汉子,收回先前追逐着小彭师徒的目光,端起茶盏,好整以暇地饮了一口。 坐在他对面的马脸男人,则谄媚道:“大哥放心,侍郎老爷那边交代的差事,小弟啥时候给您办砸过?姓李的傻子已经上钩了,很快就能收网。查海禁的新衙门开张,正愁没案子向上头邀功呢。” “给我压制!”蓦然幽幽一身轻喝,然后便见肉眼可见的一道道空间波纹不住的向着车无忧扩散。然后车无忧的身影,在这股波纹的压制下,竟然不由的慢了下来。 冥落表情僵硬地看向半空中那始终不曾移动过的两人,声音颤抖地问道。 “而且,人家还是完璧之身,男朋友都没谈过。”林薇薇继续回答道。 农场里的厨娘李明贞姐妹先后找了白人牛仔结婚,然后彻底在特纳镇安定了下来,繁衍生息,只有金秀芷一直忘记不了她的恋人,虽然千代等人劝过很多次,但依旧无效。 “这位是我们圣地仙道联盟的巫师大人,他是咱们南瞻大陆,唯一的一位仙人。”虚幻略带得意的向着众人介绍道。看着众人一脸震撼的表情,虚幻不由有些得意,他们圣地之所以能称霸南瞻一万多年,又岂能没有手段? 五根黑芒悄无声息地没入一名元级七阶和剩下的四名元级六阶的佣兵的头颅内,瞬间,那五名佣兵便倒在了地上,没有了声息。 “不必客气,你现在既然是我的人了,我自然不会亏待你的。”燕飞毫不在意地说道。 “是谁介绍或委托你过来的?”中年男子打量了冥落和苏依一眼,问道。 “师兄……”刘兰芝看着吴昊天有些苍白的面色,不由的道。她好久没有叫吴昊天师兄了,这个称呼还是没有成婚前用的称呼,可是这次她却不知为什么用上了以前的称呼。 说完准备对楚林峰跪下了进行叩拜之礼,楚林峰则是手轻轻一挥阻止了他的这个动作,“成儿,我可是你爹,你能够取得成功是爹应该做的,这些年爹不在你身边让你受到了委屈,你不要记在心上。 于是,白剑专拣真一练过内功的部位打来打去的,真一像那么回事儿地喊得死去活来。还有呢,丁振在暗处也一刻不停地盯着白剑的表现。想不到吧,伊凡却是这一幕的远程大导演,演员白剑演的还真不赖。 “…真美…”看着那金黄色的波浪卷发,张峰脑中不自觉的浮现出菲妮克丝的模样,外冷内热,让张峰心中一阵涟漪。 此时听到关晓军说出洪光珠的名字来,黄春光顿时就是一惊,不敢造次了。 二五八组合三人开始分头行事,只那么一阵子,四周早围满了敌人,个个手持火把,将竹棚上下照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对南开战的时候,中国军人的抚恤金在后世看来极为可怜,师级以上的军官,牺牲后,抚恤金是八百块,普通战士基本上都是五百块左右,有的还不到五百,最低标准应该是四百七十多块钱。 “我靠!什么时候进的球!”圣尊眼睛咪咪一看,对方球队居然先进一球了,圣尊想的入迷居然还没发现。 看着系老有些古怪的表情,林迪竖起耳朵,系老后面很可能还有话要说。 这丫头哭起来的样子到是与雨轩颇为相似,心理突然有一个鄙视的自己的想法,好像把她抱在怀里。 第五十五章 蟒龙痕 秦勉略略撩开帷帽的前帘,盯着眼前的床榻。 这个世道里,家境普通的民户,床角简单地支四根竹子,挑一副细麻蚊帐,便能过活了。 而王敏儿的床,不但配有雕花硬木的“纱厨”,木板上还有几处嵌着贝壳螺钿,帐子虽旧,却是绛色杂宝纹的,能看出前朝贵族生活的讲究精致、绮丽奢靡。 谢思恒见秦勉盯着 萨莉雅顿时慌了,茫然的望向四周,随即想起许多说的话,低头咬咬嘴唇,伸出双手开始了施法——她纤细的胳膊凭空一挥,空气中模模糊糊的便出现了一前一后两面半透明的盾牌,浓郁的风元素在其中滚动着。 秦旷见她无事人一样劝自己,十分气闷,觉得她并不善解人意,或者,她根本就没开窍,无法体会他对她的爱恋。 葫芦得知此事,越发寝食难安,让爹过年的时候,找机会对秦大夫提这事。 萧去病行凶杀人,自己作为京兆尹自然有负责维护长安城社会治安,缉拿凶手的责任,自己这是执行公务,萧去病是杀人拒捕。这官司不管打到哪里去,都是自己赢,这就是他认为充分的理由。 沈凡刚刚进入开脉六段,不可能也像他这样,能够将一丝元劲外放,挡住他的血杀箭。 常飞却依旧逼视葫芦和刘井儿,忽地感觉不对。抬眼一看,雷指挥正疑惑地看着他,又瞄一眼葫芦二人,似乎在猜测他为何如此对待他们。 囚车出了济南城,在新修的马路上走着,这条路还是史可法升任巡抚以后修的,路面上铺了黄沙和碎石,路两边挖了排水沟,晴天雨天都能通行,这样的路在山东到处可见,也算他为当地百姓做的实事之一。 至于红薯倒是管够,这东西产量多,在农村里,除了人吃就是喂猪,哎,没错,人猪同吃一种粮食。 这名幽州骑兵放眼望去,像这样的铁丝,在这些铁桩子中间竟然上下拉出五层,往横向铺出去,又有差不十道斤两丈宽。 “丫头,这是一块极阳之玉,从先天真火之中诞生而来,你从东极天而来,应该会有一些用。”皇三终究是老怪物,收敛情绪,见到明溪的样子,送给明溪一块先天灵玉,然后手一挥,一道屏障将明溪隔绝在外。 “德克已经倾尽所有了,他真的非常努力,太可惜了。”米勒叹道。 “妹妹,夫君如今的状态……”看着姜成再度陷入神游的状态,白芷柔有些担忧的看向炎姬,姜成的四位夫人之中,以炎姬修为最高、见识最广,也最清楚姜成现在是干什么。 “不要麻烦他们了,他们和你不顺路。”唐朝暮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语气里暗藏着几分不悦。 正在大家僵持不下时,一个新来的场务戴着眼镜兴奋的跑了进来。 走进厨房,林雪却发现这里的玻璃窗坏了一块,外面不时有保镖的身影在晃动。 她莲步轻移,像是水上踏花瞬间出现在易白身边,用她那纤纤玉掌,迎上了易白的拳头。 “太古大陆,四大圣院的化元境都不堪一击,你觉得你比他们厉害?”秦风继续调侃。 在没弄清楚房间的底细之前就贸然闯进去,那毫无疑问就是在送人头,这是对自己生命极其不负责任的表现。 魏新点头,不待多说,厉伟已然抱起林雪往不远处的迈巴赫走去。 第五十六章 飞来祸 谢思恒试探道:“你觉得……?” 秦勉倏地抬眸:“我觉得我昨日的判断大错特错了,那不是王 谢思恒瞳孔一震,干脆也直率回应:“其实,从王宅出来,我也是这念头。” 秦勉望着谢思恒:“谢大人,你当时不马上与我提,是担心我懊恼昨日探察有失吗?” 谢思恒敬服这女子对同袍不藏着掖着的坦 只有钟厚当了这个盟主,才说明他会真心的去拼,去努力,这样才会让人安心。 而火炉派和其他几个上得规模的门派,虽然比较轻松,可是也并不见得有多好,如果有心人真个要动手,拿下他们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林枫和覆海转过头教训了王令一番后,又开始了一轮新的对峙,对此王令只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剑盟这些人如果不是咄咄逼人,非要取夜无悔性命的话,也不至于如此,夜无悔也不会动杀心。 钟离残夜闻着倾城身上那沁人的馨香,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倾城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强有力而有条不紊的心跳,两人就这样沉沉睡去了。 曹树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圆脸蛋,高鼻梁,一脑袋乌黑卷曲的头发,挺俊气的。与秦枫是最为要好的朋友身高176cm性格比较外向善于交往;梦幻中名字火海烈焰,职业元素师。 琳娜咯咯一笑:“要是我们距离相同,开枪射杀,我相信你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是现在么……”琳娜用枪顶了一下钟厚头部,很是得意。 孙琳琳点了点头,她也不是傻子,后来也明白了钟厚的心思,但是钟厚那么骂她总觉得心里有些委屈。 “知道了!”说罢,夜东城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虚影仍陪伴在林枫身旁。林枫侧耳倾听了一下四周的动静,见夜东城已经走远,长舒了一口闷气,随手挥掉虚影,然后大步向南城走去。 这打的也太憋屈了点,如果是其他人的话,那么他们的瞬移速度和距离绝对能够把两人给截住,可是现在面对两个都精通空间法术和灵魂法术的云扬与紫云魔君,却是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从皇上的态度来看,他似乎对于自己能祈雨是不抱什么期望的,偏偏却做出一副相信自己是府星的态势,到底是为什么? 我只能说,我正在努力学习,我写出来的,是我当前水平能写出来的最高水平了。 穆炎紧紧攥着穆心宁的双手,一言不发,他要让妹妹穆心宁感受到绝对的安全,绝对的安心。 “噗噗”数斩气刀打在了气墙上消失了,而防御罩里面却是泛起淡淡血气,只见东方玉已经躺在了地上,身上好多处伤痕皮开肉绽的,让人不忍直视。 他打电话邀约亲戚加入,尽管口才有所提高,但是没有骗到一个亲戚。 就这样一场战斗来得突然也去的突然,要不是眼前的狼藉和东倒西歪的尸体,没人会相信这里发生战斗。 大约走了半盏茶时间,火势开始躁动不安,火浪时而冲出火池,又翻卷而下。额头之上开始冒出汗液,口干舌燥,闷热不适。 苏玉嫃想一想,她从来就没有后悔嫁给赵临羡,反而有种,此生足矣的感觉。 “娘,弟弟妹妹可真好哄,真好玩。”林羡鱼笑着将两人放下了,然后开始拿个拨浪鼓逗他们玩。 第五十七章 先救人 玉明见二小姐金绣倔劲儿上来,既想自保又想给叶三娘打助攻,已然张嘴要去咬军士们,他瞬间丢了日常的老好人窝囊劲儿,一肩膀撞开一个军士,怒道:“光天化日,你们这些吃皇粮穿公服的,体面都不要了么?” 秦勉也提步要过去打第二轮,双臂却被增援来的两个军士掣住。 先头挨了她一记老拳的军士,更是手掌 光是完成任务都要卖这么多东西出去,而她实际准备的食材是要超过任务的。 周时棠把叫花鸡拿出去,香味顺着风飘进周砚呈几人的鼻子里,但是伍永维没有邀请他们,他们也不好冲过去吃,只好继续练武。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昨夜梦中的旖旎画面,姜晚软糯娇媚的嗓音似乎还萦绕耳畔。 李市镇说话越来越大声,明显是想要用这个借口直接给冯一豪定罪了。 我真的会对男孩子产生心动的感觉吗?苏秋白的潜意识里很抗拒,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不愿意去想。 直到官方消息确认前,约翰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赢得大选,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意味。 如果要说“黑石”行动为基地带来的最明显好处是什么,那一定莫过于充沛到极致的资金支持,基地现在根本无需为资金担忧,可以肆意开展研究计划。 再就是介绍里的六大自由组装模块,其实也没有多自由,比如附赠的一立方米冷藏柜算一个模块,是固定在台面下的,你只能选择放在左边或者右边,并不能挪到上面去。 “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了,我爹同意教你武功,你明天上午来我家吧。”苏淮礼这才想起这件正事。 苏淮礼此时蹲在泥块旁,晒了半天,干了一点,再晒几天就可以了,应该可以赶在月底之前把房子建好。 话说,轩辕澈自那日慕容倾冉被人劫走,心中一直堵着一口气,到手的鸭子飞了,换做任何人都不可能高兴的起来,前方战事激烈,而他却因为那日,变得有些消沉了,后宫妃嫔尽情的宠幸,也很少去前方战线坐镇。 这人死亡的时候,亚当看到他的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身上则是不合身但却被保养得很好的盔甲,应该是其祖先的遗产吧,只可惜现在这盔甲大部分都已经被污泥所覆盖。 至于孵化,如今整个孵化室已经扩充了何止一倍,三批次的孵化之下,足以让他的鸡鸭源源不断的增加。 温甜却是如释重负,仿佛溺水的人终于破水而出,呼吸到了陆上最新鲜的空气,让她浑身舒畅。 他又来到了医院,这回伤口没有再消失,医生也告诉他,这伤口明显是刀伤。 枝桑不觉得在治病看人这件事上,怎么就能牵扯到了性别的差异,没有承认他的问题,反而一脸正气地纠正和教育温甜。 正当莫诺马赫嘟囔之时,罗素口中的那个罗马皇帝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他这句话让慕容倾冉有些摸不着头绪,轩辕澈这种人,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况且,兵虎符的一半也在她的手中,量他也不敢怎样。 让温甜一时都开始担忧,到时候拍摄出来的画面会不会都是抖着的。 北冥寒轩早已料到般,淡漠的扫了眼地上的六人,开口问道:“有何不可”? 秦笑明白,这是昨日与天龙帮玩命,潜能透支,激发了气魂海的动力,加速了元气的转化,这才完成升级。 第五十八章 踢衙门 毛健淡淡笑了笑:“阿峥,你倒也不傻,一下子琢磨明白了。但你当初,替金娘子得罪侍郎一家的时候,想到过后患来得那么快吗?。” “我……”毛峥语噎。 毛健却没有讥讽之色,而是操着语重心长的口吻:“大郎,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对手。你以为,侍郎堂堂礼部四品官,续弦却续来那么个粗鄙刁妇,他自个儿就真 戚风,降落在一栋摩天楼顶端,坚韧的绳索缠绕在腰际,一头钩住楼岩,她双脚蹬着玻璃,一丈丈下放,停在一个黑暗房间的窗外。 车靖大笑道:“主公向来抱怨我军没能经过高强度的大战历练,难成强军。如今之势不正好容我练兵么。”闻言,诸人尽皆大笑。 直到第六日上,攻城器械制作才算基本完备。而诸将却望着眼前的三架云车、六辆冲车、十二架的云梯、二十架井岚,一百二十具欧式扭力弩炮及两百辆手推四轮挡箭车目瞪口呆。 所以这种风对他的伤害格外大,而这一次,魂炎几乎倾尽所有手段,才在那怪风中活下来,代价就是他的身上只剩下一枚柳叶,便是他自身,也因此受伤。 而此时,那已经笼罩了神庙一年零三个月的金光正在慢慢的消退。 听你刚才话,这锁在以前好像经常被撬坏?吴用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不由得问道。 “乖,我去冲个澡。”顾屿看着瘫软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唐悠然,迟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要的有点多了,毕竟她初经人事,。 接下来便是霍由上场了。对于霍由,许多人是陌生的。奥利和哈利夫的演讲都赢得了许多喝彩声,虽然受哈里森将军的嘱托,这次选举要让霍由当选,但是霍由若是出的不合他们的意,他们也是不介意给予冷脸的。 苏鸾颔首,对于阮竺星的大神通,她当然是最了解的。别说她,就连三月的本事大约就够他不管去哪个国家,混个大国师当当了。富贵余生。 殿内空无一人,朱由检径直走到龙椅上坐下,低头看看表,已是七点钟二十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五辆崭新的奔驰便驶进了青河村,然后缓缓停靠在秦家还未装修好的别墅前。 换作往常上官益肯定无奈依了她,今天却没有,他毫无停顿大步流星朝前方走去。见状,上官汐月虽然心头火冒,迟疑片刻还是慌忙追上他。 可是,梁之韵却哭了,她先是抿住了嘴唇,随后眼睛里就忍不住泛起了泪花。 林娇娇说道:“这么跟你们说吧,自从去年七月进入北大到现在,暗恋她的人有多少先不说,明着追求过她的起码超过十个。 正是万常明送给叶凡的那块和田美玉,在叶凡的推拉之下,居然掉在了地上。 安荣是打开了包,看到里面堆得慢慢的毛爷爷,脸上也是露出了贪婪的神色。 “真……真的不好意思,要不这样,我打电话给我们老板,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服务员只好用前台座机电话打给了老板。 燕亲王怒气满满,原本贤妃还没有这么生气的,结果燕亲王这么一袒护,就像是专门要跟自己作对似的,贤妃就不乐意了。 他何曾在别人面前流露过半分示弱?可是眼前人让他心安,让他不由自主贪恋眼前人的温柔。 第五十九章 未婚妻 谢思恒抬手作揖,道声“晚辈见过汪指挥”,便直奔主题:“太平街至善和坊一带,缉拿侦捕与监察之责,恰在晚辈份内,今日贵司去善和坊一个首饰铺拿人后,我听到士庶中皆有议论,或是冤假错案,故到访贵司,欲向汪指挥请教一二。巧得很,在门口,遇到这个自称首饰坊工匠的汉子,也在喊冤。” 汪指挥瞥一眼缩在谢思 可面对如此强大的攻势,苏彦只是轻轻一笑,在大手即将来到他的身前的时候,苏彦才是拳头一握,轻轻打了出去。 若不是狂龙从后面牢牢的抱住了哈赤,他恐怕已经将德索雅一拳打在地上了。 许飞和狂战一旦挂掉,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整个风流天下联盟阵型几乎在一瞬间就崩溃了,后方的斧头帮极力维持,却也无法改变局势。 白寂风在山里又住了几天,把自己之前计算的事情,跟纳兰雪和江越两个商议了周全,便决定动身离开。 应纳兰雪的要求,白寂风给两人讲了自己离开意国之后,发生的诸多事情,在讲到自己遭了真正的仲继欺骗,深陷白玉楼的那一段儿时,稍稍顿了顿,明显的,对那一段不堪往事,极不愿提。 尚扶苏脸色微变,依旧是笑意浅浅,纳兰雪还没有跟司马殇同住的这事儿,让他从刚才开始,就心情极其愉悦,在他想来,纳兰雪定是对司马殇没有感情的,不然,又怎么可能,两人成亲了这么久,还没同房的? 火禁世界的地面之硬,那怕是巅峰灵神也难以遁形,谁也没想到三宝竟能在如此强硬的地面之中施展土遁之术,这显然又是一种天赋神通。 天水城事宜完结之后,苏彦也接到了李天扬的命令,不再回防都阳,而是分了一些兵力返回了都阳、江陵,以免对方偷袭,自己则亲自领三万兵马镇守天水城。 赤癫这一声吼,用上了最后真力,生死一搏不能有半分差池,赤癫实在拿不准双月撞到一起会发生什么事情,只得作弊命令手下妖魔帮着自己。 就在这时,被深深责备不停的王夫人“以忧死”。王夫人死去了,可是孙霸还是没能立为世子,只是让孙权用其它的理由不断地拖来拖去。 他们纵跃而上,落在悬浮的石块上,可以看到有些许符纹生出感应,从深渊下面冲上来,但由于眼下的符纹之力降低到冰点,并没有多么可怕的杀伤之力,被那些争渡者给抵挡住了。 此时此刻的二妖,在陆尘接连不断的刚猛攻势之下,都是狼狈至极,面色苍白,嘴角残存着一丝血迹。 最重要的是,这些代步车飞不高,没法越过城墙,所以不能作为战争中的工具。 嘣的一声,拳劲击中盖亚的金色战衣,看似皮甲的战衣,却发出金属颤音,上面的符纹很亮,瞬间将他的拳劲化解得干干净净。 “薛凯不会放过他的!”薛涛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的模样点点头说道。 一听他这语气,楼庭微愣,继而仔细打量他,当看出来这人时,楼庭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而这第二段,则是帝楼和狄花道、索里佩斯三人,他们目前的距离,处于同一个地段,第三段则是先行进入的徐晃和索菲亚,只不过这会儿,他们两人有被向光蓓、藏袍喇嘛超越的趋势。 年轻人脸上露出轻盈的笑容,他大步朝张冷这边走过来,细长的眼睛里面,绽放出一缕淡淡的神光。 第六十章 求太子 官场上过招,对方告诉你自己难办的地方,就等于,愿意让渡给你一部分主动权。 否则,根本不会透露半分案情,一句“咱们公事公办”,便打发了。 所以,汪指挥这句“要命了”,在谢思恒听来,并不要命。 谢思恒没有去细问李师傅的口供详情,而是温言道:“汪大人,晚辈想见见金娘子。” 汪指 转身紧紧地将身体逐渐冰凉的柳叶眉抱在怀里,半跪在地上,因为愤怒,叶萧忍不住仰天大叫。 苏母心里很忐忑,她不知道苏灵灵和元瑾尘是什么关系。昨天,元瑾尘来家里,看那样子也知道不是普通人。 而且,赵砚秋的额娘虽然只是皇贵妃,可是她却是固伦公主,等同嫡出。 我那天没有去现场,周大哥说场面有些血腥,让我留在家里,我其实也不太想见血,便没有反对。 傅悦君反驳道,哪个姑娘不爱美,要是胖得连下巴都圆了,那她到底得有多胖。 院子里很黑,元瑾尘拉着苏音音回到他的屋子,开了灯,摸着热乎乎的炕,知道大哥大嫂给烧了。他去外屋锅里,看到锅里的热水,打了一盆子水进屋。 老嬷嬷似乎看他挺顺眼,平时肯定也是个爱唠叨的老人家,索性就和他聊上了。 尽管她现在有点狼狈,还喘着气,力竭的模样,可她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谁跟你是夫妻?”说起这件事情,黑暗中的雪儿,羞得满脸通红,幸亏有黑夜当遮丑布,不然,就要找地洞钻了。 说着打了个呵欠,昨晚一夜没有睡着上午固然补觉休息了一会儿但并没有缓过来,下午接着又是处理公务又是往建造的现在精力状态并不是太好。 就在此时,骷髅鬼王怒吼一声,随之突然解体,身上白骨散开,融入那遮天盖地的滚滚鬼雾中。 黑瞳老人的虚影震惊,还未多说什么,就被势如破竹的金纹漆黑巨指一举击破了。 接着李言便不再练习腿法,而是感悟了一下自己的肉身,打出一串串能晶河流向着自己嘴中汇入,炼化吸收后提升自己的体质。 除了这个,他们还会斩杀你的追随者,有一个杀一个,杀到你妥协为止。当初那内殿弟子之所以最后妥协将宝物交出去,也是因为这一个原因。 在这瞬间,秦羽和龙魂,皆是有种天地颠倒,日月沉沦的感觉,就仿佛灵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用力拉扯,即将脱离肉身。 新津这个工坊军与宋军的交锋之地,也被双方默认之间,划入了梅州管辖的范围。 而司空梦则有些发呆的看着火羽,当然不是那种爱慕的眼神,看到了火羽,她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司空明。 又因为村子里的道路曲折坎坷,弯弯曲曲的如同迷宫一样,房子也修建的乱七八糟,鬼魂在里面很难出去;再加上封门村的异教崇拜,导致村子里没有佛教,也没有道教,使得这村子游离于三界之外,没有正阳之物镇压。 只见那天穹之上,云雾被破开,一条百丈巨大的庞然大物,从天而降。 这种力量炙热如火,对肉身有一种特殊的加持,联系到从不死鸟那里得到的信息,凤九天猜想,这些就是所谓的金刚界神力,而这里,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金刚界? 殷佩儿犹豫不决的站在病房门口迟迟没有进去,几个月前她春风得意,就被韩嘉打击过总有天会风水轮流转,现如今还真的像韩嘉所说的那样。 第六十一章 真细心 “那多宝钗现何处?”首饰,一向也是惯被用作信物的东西,虞氏马上又问。 “清妤,这是我找到的石头,没有太多。但是还是希望能帮助到你。”冷墨白把自己找到的十块石头悄悄的递给清妤。 “是她的帮助,我才能当上太后。只不过,她的目的只是为了利用我去牵制太皇太后而已,我们彼此之间只是互相利用罢了。”萧妃始终无动于衷的摆弄自己的花草。 外面的结界能挡住一般人,但对于萧谨来说,什么都不算,轻而易举就可以进去,还不会让任何人发觉。 战野一挥手,身后的队伍齐刷刷停下,浓密的灰尘一时之间铺天盖地。 “唔……”吃痛地闷哼一声,从靠近的气息里传递过来的,完全不是熟悉的感觉,凰北月伸手想推,嘴唇上却传来更加蛮横的撕咬。 “本少爷是谁你们都不知道?呵呵,和废物在一起呆久了,不止是脑袋废物了就连耳朵和眼睛也都变得残废了。”高林峰高傲的看着三人,他是谁,竟然还有人不知道? “她算什么东西,居然还敢跟我赌!”王大梁犹自气愤不已,冲着南叶的背影大声叫骂。 战车团并不仅仅是战车,还有装甲运兵车,总兵力与一个陆战团相比并不差多少,就凭一个战车团,也完全可以硬捍日军一个普通旅团。 虽然她脑子里装着唐诗三百首,随便说一首出来都够让他们惊叹的了,可她就是不喜欢吟诗作对。 “别进去,我在咖啡馆外面。”我打开车门,走出去。看到泽清,正在咖啡馆门口张望。 不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纠纷,叶枫还是决定从雷云这里将这些切废了的赌石买下来。 这时,李菲菲走过来搂住唐雪儿,佯怒的瞪了潘浩东一眼,转身便把唐雪儿给带走了。 她心中知道永宁帝不会轻易将她嫁出去,她怕的是她那不知情的娘上当回京城。 “什么?”刚才他应该知道自己嫁了人,而且他也有老婆,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而且是在警察的面前。 “恩!这还像话!”胡大发当先进了门,看着仇晓玲正在打扫收款台,结算着昨天的账目。“玲姐,忙着呢?”趁着没人,胡大发轻声打了声招呼,勾了勾手指,有事还是外面聊的好。 被束缚在空中的木村弘一,望着眼前药香飘溢的药田,以及周围结着桃子的桃林,心底掀起惊涛骇浪,硕大的牛头上满是惊骇之色。 赵大哥现在最关心的是广告能不能如期拍摄,电话也听她说脸被打了,他连忙上前看看,严重不严重。 迟疑了半天,马志强还是按下了接听键。电话一接通,里面就传来一个粗狂的声音。 “怎么回事?怎么两刀下去了还不见有雾气溢出?”围观者中,也有人诧异的议论了起来。 反正娶的是她,花钱也是为了他,涨钱也是为了他,早花,晚花还不是一样的花,有何区别? “与你无关。”水寒皱起了眉,怎么自己想考虑一下事情,这么多的人和事都在打扰自己? 前面的是他们的主神陛下,为了她的安全,这就代表着他们有很多对敌方式不能使用。 那她们自然不会非要留在这里跟着苏轩一起抗敌,彰显她们天使战士的‘英勇’。 “那我喜欢卞古,你能把他给我带过来吗?”水悠开玩笑一般的说道。 虽然早就知道欧阳沉沉的身份不俗,但是大冶的代表队亲自前来,听欧阳沉沉的意思,这次大冶的领队之一,还是她在大冶的师父。 所有事宜都已宣布露崇敏便让众人散去。送走了众人,露盈袖这才和母亲一起回了家。 “骨笛,他是被操控的。人类,你操控骷髅兵来见我为何?”白骨夫人说着,就要起身。 既然墨邪已经不在了,那我也没有什么好磨蹭的,推开房门就去找姐姐一起吃早膳。 而且现在她根本就感受不到仙力,她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失去一切法力,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七公主此刻都不敢继续思考下去。 我心里很难受,好像很多的人一旦和我走近了,多多少少都会遭遇到一些事情。 果然,雅美被我激怒了,她这样自认为什么都比我好的人,最是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我大声吼道,开天眼瞬间绽放,释放出一股紫色的红光,红光化为刀芒,气势万千,犀利无比,直接杀向两名吸血鬼,两名rb忍者。 这瞬间,张凡感觉自己如同枯木逢春,身体受到了极强的滋养,而这种加持持续了数个呼吸时间,便悄然而退。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这么多年了,他居然瞒着我,瞒得密不透风。 第六十二章 见太子 既已受托如此隐秘之事,谢怀慷与陈桐之间,已没什么君臣之仪的忌讳,他叮咛道:“殿下算着时日回宫,请娘娘服下此药。还有,殿下务必多行房几次,否则,若宫里宦官的彤史上,记录只有一回,未免显得……蹊跷。” 陈桐表示认可地“唔”了一声。 天子父亲的猜疑心有多重,陈桐比谁都清楚。 陈桐瞅一 “废话,别说是你了,就是那些灵境的强者也看不出,而且居然化形成人,更是特别,但凡这样的异兽,都眼高于顶,骄傲让他们宁死都不会成为人类的灵兽,你机缘巧合得到,也要珍惜,对她好点。”李德一语重心长道。 想着,许东朝着王明使了个眼色,王明自然知道许东是什么意思,咧嘴一笑之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苏武和梅尕带着病人赶回家,都半夜了。於乙峇老人还灶前坐着等他们。老人和他们生活在一起,觉得自己老来有福气,遇见两个好心的年轻人,有了依靠。 林家夕一件一件地翻着,把里面的衣兜都给翻过来。翻衣服的时候,还时不时地抬头往门外看去,生怕被人突然袭击。 此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阵哄笑。新闻上不止一次地听说消防大队被呼出警,结果却是人家的阿猫阿狗被卡在树上或者是墙头上下不来了,所以请消防叔叔来帮忙。 陈浩身体向前翻滚,勉强躲过这一剑,但很狼狈,全身衣服碎裂的不成样子,血迹遍布,鼻青脸肿。 “这种病毒的感染性很强,破坏力异常可怕。被感染上的人,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才能存活下来。”马腾云说道。 “还是保持低调才好!”陈浩这样想着,微笑着把等候在车间外多时的王老中将他们迎了进来。 萧顶天大袖一挥,转身便走,原地,赵金的脸庞上,终是浮现一抹畏惧之色。 邹副师长说干就干,他在地图上盯了半天后,下令手下的一个特务营立即出动,赶往大黑山,拿下阵地。 她的妖力都被用去化出视力了,剩余的妖力实在不足以御寒,但对她来讲这已经足够了。 真是一种方便的能力,安若挪出了一点思绪暗暗地想着,面对着眼前的情势,主要再几秒钟的时间就需要冲过去直接对着干了。 都不重要了吗。若靥想。既然他说不重要。那便不重要了吧。她本以为她已是必死无疑了。现在既然还活着。已经比预料的好太多了。 幸好这玩意儿还没坏,如果坏了的话,他还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战士取出自己的军粮,就地加热,在原地吃了起来,吃完之后,魔法构装施展了个魔法,给他制造了一份清水。他身上有水,但是舍不得喝掉,那是灵米调配出来的,关键时刻,能恢复他的战气。 手机铃声,敲门声,喊话声,振动,同时来袭,轰得叶惟一个措手不及。 这段时间的工作量太大了,要不是网剧的成绩喜人,整个剧组估计都该累趴下了。 一众大帝闻言恍然,的确,若是那寂苍生知道如何成就天位的话,便不会有今日被天道抹杀的结局了。 难道他特别去调查过自己?否则怎么解释,他知道自己有心脏病? 大理石雕刻的围栏边上,站着一个身影,望着远处,手中拿着一杯血红的液体。这时,他收回了视线,轻轻地晃了晃杯子,看了眼这样的红色延在了透明的杯壁上,随后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第六十三章 平衡法 杨内侍眼珠一转,以天家奴婢惯有的滴水不漏风格,答道:“回殿下,谢学士骑来的马,在料房里吃草。谢百户从山门到前院的路上,看不到马匹,寺里的小沙弥们应不知两位谢大人是兄弟,咱们东宫的护卫更不会多嘴。” “行,宣谢思恒进来。” “是,奴婢这就去。” 很快,随着不远处隐约的叮啷声,将绣 一切皆已是在不言之中,濯清涟沉默了些许起身来到了万大少处,轻鞠了躬,把万大少给惊坏了。 落落停住了笑声,却把头仰气,脸上的表情,明明是笑得脸都扭曲了,嘴巴直接咧到耳后根。 这么辉煌的战绩,换了他能吹一辈子,真不知道花九为什么要假死遁逃。 他那半黑半白的头发纷纷倒仰,仰起头咆哮一声,随即蹭的一下冲出大殿。 他的身上,始终笼罩着一棵青松的虚影,由万千剑芒组成,与他手中木剑交相辉映。 君严只来得急说出这么一句话,因为接下来灵胎已经惊慌的向他发出了讯息。 剃掉杂乱毛发,黑风又恢复了神骏模样,绕着姬凌生走了两圈,这才满意地低鸣一声。 斑驳的痕迹无法抹去巨剑带给花九的震撼,莫名的东西激荡着热血,叫花九不由自主的去想象,究竟是怎样厉害的人物,方能驾驭如此撼天之剑,留下这样震动苍穹的痕迹。 君严最终还是答应了,手臂一用力,又将谢冉给抛飞了出去,而他自己,则是迅速的去找寻到最后的三人,合三人之力,准备重新将大阵恢复。 身份多高,惹的事也是多高,一家人都是盼着她没事,就一天一天的等,她父亲在京城的朋友她父亲都联系过了,没有一个说知道她进京的。 原此黑店也,店主伙计皆为非作歹之徒,常干打劫行人、杀人越货勾当。今日见有肥肉上门,岂能饶之? 何熙和薛峰两人跟在她的身后不远处,时刻警惕着周围的情况,一有危险,何熙会第一时间出手。 龙星麟也知道,焱玄丹方一出,那灵院真的要震动,而火系的学员,更加震动。 像2吨耐久度的城门,被猛烈撞击个二十多下,耐久度就用完了。 靠近中,一个鼠目寸眉的武者嘿嘿直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说着说着他的眼中不时冒出兴奋的光芒。 取不同灵苗,选取其中优质灵苗,用来培养不失灵力又能繁衍灵种的灵苗。 这藤蔓,紧缚在自己的腰间,就像一条毒蟒,狠狠地控制住了自己。 夜色渐渐地降临,欧阳若凤那单薄的身体仿佛受不住这阵阵的秋寒,不经由地瑟瑟发抖。 双方跳至院中,各踏云升天,各施本领,战于一起。柴昱与源儿隔窗望外,见空中一道红光与一道白光忽而相绕,忽而远离,双方皆未带坚韧之兵器,然拂尘与腰带相击,竟发出隆隆之巨响,如霹雷阵阵,惊天动地。 江薇的右手,一直试图将匕首彻底刺入鬼月的身体。江薇的左手,不断出拳,对着鬼月的肚子猛轰。 这种灵气香囊,修真界里卖到二十颗绿耀石一个,散修修士哪里能花这么多钱去买这种东西。就算有钱,那也舍不得,二十颗绿耀石,有很多散修一辈子身上都没有这么多。 时间传送看起来声势浩大,但是对于着传送着来说只不过是睁眼和闭眼的功夫罢了。 第六十四章 他也去 是的,这是情报上没有提供到的,只属于西方国家的魔法,其名为“专利”。 一些灵芝,人参,茯苓之类的可以直接使用的东西玄月没有客气,直接当成零食一般吃下,而那些不能直接食用的奇珍异草玄月则是用一个布包将他们贴身装好。 它望着北方那一片延绵无尽的山脉,像一条巨大的冰雪长龙蛰伏。 然而,还不等柳生说话,一阵争吵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由远及近地传入耳中。 墨赤眉没打算和其他墨家七子联手对付墨紫,但他会全力阻拦在墨紫身前。 不过不等青玥难受,南长卿变收起了情绪,在青玥没反应过来之前,喂其吞服了一枚丹药。 倘若周围不是这无尽的幽黑,那么映出的,定是甚为壮丽的影像。 “你体寒,且近日疲劳过度。你是不是时常感觉自己四肢无力,手脚冰凉。且半夜惊醒,身上盗汗?”香连慢悠悠地道。她说这话时,跟方才的模样完全不同,显得正经靠谱了不少。 没有听到回答,青玥有些失落,不过她没有察觉到,只是觉得有些难受。 “好孩子不需要知道。”心兰连忙教育他,顺便看了刘天一眼——尽管只是普通地望来,但刘天觉得自己就像被老虎盯上一般,吓得他连忙点头。 喜雁在心中恼恨萧博简,本是大方温和的丫鬟却将萧博简祖宗十八代在心里都问候了个遍。 一个月之后,德川太郎带领一帮人突袭了河本家,目标是财产和人。 晨星刚做好饭,客厅里突然凭空出现一阵旋风,随即,一个紫色身影的高挑男子不请自来,熟门熟路地拉开餐桌旁的椅子。 内‘侍’一怔,立即应是,随即就让人寻了火盆,将从良妃那里带回来的袍子扔进了火盆里。 吴掌柜却一点不心疼,更是感‘激’‘春’草,他给镇上几家大户人家推荐了这衣架衣柜躺椅,得到了一致好评,价钱也比一遍的家具高上几倍。 花缅有孕之事,水华宫中原本只有宛陶和澍雨知道,自她流产至高僧超度婴灵,水华宫内便一直被愁云惨雾笼罩,即便再是遮掩也难逃众目,只是宫人们倒都还比较有眼色,觉出气氛不对,谁也不敢乱嚼舌根。 但是劳资对于那些传说中的魁宝见识浅,也就把它当成了一件很普通的衣服。 最担心的追兵倒是一直没有追上来,看来拉萨那边乱得不轻。来到川西附近的山口,见前路已经被积雪掩埋,不过倒是有张坚派出的高手接应他们。 他知道妻子不喜欢理朝堂中的争斗,平日也懒散的很,原本他是以为楚琏对这些局势是一点也不了解的,但是这个时候她猜出来,却是让他有一丝惊讶。 “现在,每队出一个代表,跟我进去听训!其它人原地待命!”山山喝道。 如果他真要继续呆下午,一者参加酒席的人估计会放不开影响气氛,另外再呆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反而有过犹不及之嫌。 扬起了手中的会员卡,钟昊的嘴角边扬起了一丝淡淡的微弱的笑意,只不过,他看着叶倩的目光之间,却是充满他冰冷的味道。 萧灵游魂内的识海内,竟然出现了颜色。在这个昏暗的世界里,颜色这种概念几乎已经被所有游魂遗忘了。 虽然狮身人面兽皮糙肉厚还存在了几个纪元,身体很可能还有盘古盾,但终究不是什么强大的存在,想要击杀还是不难的。 我也跟着说道,其实我也知道总麻烦她不太好,即使她是一个男人也不是那么回事。我和她认识没几天,她就这么帮忙。而我什么回报都没给她。 说完,青年还指了指大门左侧的一个停车位,那里正停着一辆棕色的奔驰s400轿车。 “陪你钱?”我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心中那股气愤又一下子升了起来。 朝着她微微扬了扬下巴,就伸手给车门带上了,随即从她身边经过,从车子后方绕了圈,转到副驾驶的座位上。 萧灵闻言也不再推辞,脑中思索着这一日中得到的信息,总感觉有一层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自己,萧灵必须寻找到合适的力量,去将这些阴影去除。 不愿意离开?傻子才不想离开!褪去影子的身份,重新做人,看看新的世界。想想都让人‘激’动不已。 看我收下了,这个服务员似乎也舒了一口气,想必这也是她心里一直以来的一个疙瘩和麻烦事,就这么让我给化解了。 付炎也听到了薛琳琳的话,立马联想到了昨晚薛琳琳跟自己替的交换条件,想到可能是梦璐做的坏事儿,连忙出声痛叫,不能再让她们俩这样吵下去,吵下去,就全在楚玉瑶面前露馅了,那怎么行。 看着眼前老泪纵横的外公,烟雨也是完全能理解外公当年每一天的煎熬,也知道他已经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