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莲心》 第一章 秋日的相遇 一 接站 二〇〇二年九月八日,鹤城。这是一个被盐碱地包围的城市。 白露的秋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从鹤城火车站广场上掠过时,带着远方田野干燥的气息。鹤城师范大学英语系社团部长杜志远站在出站口的铁栏杆外,等待着一批批新生。他穿着一件夹克衫,蓝牛仔裤,在秋日的暖阳下站得挺直。 这是他在鹤城师范大学读书的第三年,也是第二次参加迎新活动。时间快得让人恍惚——仿佛昨天他还是那个拖着行李、茫然四顾的新生,今天就成了接站的人。 “部长,横幅再往右些!”同学小林在不远处喊道。 志远回过神来,帮忙调整手中横幅的力度。“鹤城师范大学英语系热烈欢迎新同学”——红布黄字,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布边有些脱线了,这条横幅用了好几年,每年九月都会被请出来,见证一批又一批年轻的面孔。 就在这时,车站广播响起:“从天津开往加格达奇的1347次列车已经到达本站,停靠二站台……” 出站口像突然打开的闸门,人流开始涌出。 二 特别的女生 在那些背着大包小包、拖着行李箱的人群里,远远地,志远看见了一个特别的女生。 只见那女孩拖着一个暗红色的行李箱,她的那个行李箱好像一点都不听话,每走几步就要顿一下。她扎着高高的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白皙的额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但却显得格外干净清爽。 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面容。 皮肤白皙,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唇色红润而不妖娆,当她微微抿嘴时,脸颊上会现出浅浅的梨涡。志远的目光,被她深深地吸引了。 她旁边的女生正热络地说着什么,声音清脆。后面跟着个胖乎乎的男生,背着巨大的登山包。三人明显是一起的。他们富有青春朝气的目光,望向了广场上鹤城师范大学接新生的横幅这边。 志远预感这三个人是英语系的,他几乎没有犹豫,领着部员径直走了过去。 三 初次对话 “你们好。”他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温和些,“我们是鹤城师范大学英语系来接新生的。请问你们是英语系的吗?” 扎马尾的女孩抬起头。 那一瞬间,志远觉得周围的嘈杂声都没有了。他再次被眼前的这个女生惊艳到了。只见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深褐色的,清澈得像秋日阳光下宁静的湖水。阳光洒进那双眼睛里,折射出温柔而明亮的光。她的睫毛很长,眨眼时像蝴蝶翅膀轻轻颤动。 “是的。”她轻声回答,声音柔软干净,带着温润。 志远微笑了一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那个不太听话的行李箱,“来,我帮你拉着它。这一路辛苦了。” 入手的分量让他有些意外——箱子并不算重,但女孩刚才拖得那样吃力。他注意到她放手时轻轻舒了口气,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谢谢学长。”她微微点头,马尾随着动作在肩后轻摆,几缕发丝拂过白皙的脖颈。 “你好,我叫杜志远,志向的志,远方的远。”他一边拉着行李箱,一边介绍自己,一边侧头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沈雪莲。”马尾女孩不慌不忙地答道。她走路时背挺得很直,但呼吸稍微有些急促,像刚爬完一段小坡。 “雪莲?”志远重复了一遍,随即微笑道,“是那种长在雪山之巅的花吗?” “嗯。”沈雪莲点点头,没再多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平淡,却让志远心头一动——就像平静湖面忽然掠过的一丝涟漪。 她旁边那个活泼的女生这时插话道:“学长好!我是苏婷婷,雪莲的高中同学。”说完,指着旁边的男生,“余永恒,也来英语系报到,我们仨都是通开县通开一中的。” 后面的男生憨厚地笑笑,说道:“苏婷婷还有一个外号,叫大漂亮。”说完,擦了把额头的汗。 苏婷婷笑了起来,说道:“对,对。” 志远和几个部员都笑了。大家一起往前走着。 四 中巴车上 说话间,他们已穿过车站广场,来到英语系租的中巴车前。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靠在车门边抽着烟,见到他们过来,把烟头踩灭,帮忙打开行李舱。 “来,行李放这儿。”志远把沈雪莲的箱子抬进行李舱,转头问,“你们从通开县来的这一路上还顺利吧?” 苏婷婷一边放行李一边说:“挺顺利的!坐火车也就一个多小时,很快就到了。” 雪莲点点头。 中巴车启动,缓缓驶离火车站。鹤城九月的街道透过车窗展现在这些新生眼前——这是一座典型的东北小城,街道宽阔,两旁多是六七层的楼房,远处一座网通大厦,孤零零地立在城市的西南,很显眼。路边的柳树依然绿意盎然,枝条在风中轻摆,但仔细看,有些叶子边缘已泛起最早的微黄。 志远坐在前排,转过身给新生介绍:“咱们学校分两大校区,东校区和西校区。两个校区都位于中兴大路。英语系和其他几个系在城西的西校区,大概二十分钟车程。西校区还分东校园和西校园。你们到学校后就看到了。东校区在市里,学校的领导都在那边办公,咱们没什么事也不用去那边。”顿了顿,他想起什么,“对了,跟你们说说宿舍情况。咱们西校区外语系学生寝室分布在三公寓、六公寓和八公寓。三公寓是男寝,六公寓是女寝。” 三个由社团部志远这一组接待的新生都抬起了头。 “八公寓是前年新建的,四人间,条件比较好。”志远继续介绍,“八公寓楼一共六层,一到四层住男生,五六层住女生,都在同一栋楼里,有统一的楼管。四楼和五楼那里有铁栅栏,把男女寝分开。三公寓和六公寓是老楼,六人间,条件相对简单些。” 苏婷婷立刻接话,眼睛亮晶晶的:“那我要住八公寓!四人间多好,人少清静。” 余永恒也点点头:“我也选八公寓吧。” 沈雪莲却安静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她才转回头,轻声说:“我选六公寓。” 志远有些意外:“六公寓是六人间……” “我知道。”沈雪莲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柔和的坚定,“六人间挺好的,热闹。” 苏婷婷拉了拉她的袖子:“雪莲,一起住八公寓呗!四人间多舒服。” 沈雪莲轻轻摇头,那个浅浅的梨涡又在脸颊上一现:“不用。六人间就够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而坦然。志远忽然明白了——这个女孩的美丽,不只在那张白皙清秀的脸上,更在这种坦然和朴素里。她就像她的名字,雪中之莲,不需要繁华的衬托,自有一种干净的坚持。 五 下车后的对话 中巴车驶进校园时,沈雪莲微微坐直了身子。 鹤城师范大学的大门是银灰色的电动伸缩门,此刻正敞开着,在秋日阳光里泛着金属光泽。进门后,第一栋映入眼帘的建筑是“土建林机楼”——一栋抹着白色石粒墙面的六层建筑,东西墙面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有些藤蔓已经蔓延到窗户边缘。在初秋的阳光里,这栋楼显得现代而厚重。 车子在主路旁缓缓停下。 “到了。”志远站起来,“大家带好随身物品下车。选八公寓的同学跟王悦走,选六公寓的……” “我选六公寓。”沈雪莲轻声说,拎起了随身的背包。 苏婷婷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雪莲你真是……那好吧,我们安顿好了就联系!对了,”她转向志远,眼睛弯了起来,笑着说道:“学长,我们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事的话,怎么联系你呀?” 志远笑了:“你们安顿好了后有什么麻烦事随时可以来找我,”他看了沈雪莲一眼,“到英语系教学楼就能找到我,我经常在那儿。” 沈雪莲点点头,动作很轻。她下车时,九月的阳光正从柳树枝叶间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她站在车旁,微微眯起眼睛适应光线,那个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六 走向寝室的交流 看着王悦带着苏婷婷和余永恒往八公寓方向走去,志远对沈雪莲说:“咱们也走吧。六公寓在东校园这一边。” “麻烦学长了。”沈雪莲轻声说。 “不麻烦。” 他们并肩走进校园。脚下的路是柏油铺的,两旁是高大的柳树。 沈雪莲走在他身边半步远的位置,脚步很轻。她偶尔抬头看看周围的建筑,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好奇。志远时不时看她好奇的模样,注意到她的脖颈修长,皮肤白皙。当她转头时,马尾发梢会轻轻扫过肩头。 “那是英语系教学楼。”志远指着不远处一栋浅蓝色漆面的三层楼,很明显,漆面起皮了。“咱们系的教学楼不高,就三层,但挺长的,占了大半条路。” 沈雪莲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神专注。她看着教学楼,很认真的样子,仿佛要把这栋楼的模样刻进脑海里。 “你考到英语系来,你喜欢英语吗?”志远忽然问。 沈雪莲转回头,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喜欢。”顿了顿,又轻声补充,“很喜欢。” 她说“很喜欢”时,语气里有种珍重的意味。志远想,这大概就是她选择英语系的原因吧——不是因为分数刚好够,也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喜欢。 七 景美人美 快到六公寓门前时,路过一片树林,这片林子占地面积挺大,往树林深处看,树林那边的建筑物已然被挡住了。林子里有条林荫小路,通向很远的其他校园建筑。沈雪莲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林子里很安静,林下稀稀疏疏地摆着几张石桌和一些石凳,有几个学生坐在那里看书,还有学生在吹箫,远远就能听到。志远也放慢了脚步,“这里挺适合学习的。早上的时候,这里很安静,很多人来这里晨读。” 沈雪莲点点头,目光落到树林这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她微微仰着头,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那个侧影,在秋日暖暖的阳光下,美得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水粉画。 她好像很喜欢这里,她的眼神已经不够用了,她东瞧瞧,西望望,好像要记住这里的一切似的。 “真美。”她轻声说了这两个字,不知是在说林子,还是在说校园。 志远早已陶醉在这景美人更美的画面中,他偷偷地看着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心想,是啊,她可真美。 八 来到六公寓 六公寓是一栋六层的红砖楼,外墙也是刷的蓝漆,但它的墙面比英语教学楼外的漆显得略干净些,没有掉皮。东西墙面上也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楼前有棵巨大的柳树,枝条垂得很低,几乎要拂到地面。 值班的赵阿姨坐在宿管办公室玻璃窗口后面,正在登记簿上写着什么。 “赵阿姨,英语系新生,来办入住。”志远说。 赵阿姨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目光在沈雪莲脸上停了一下:“这姑娘真水灵。叫什么名字?” “沈雪莲。” 阿姨在登记簿上找英语系的寝室:“好,沈雪莲……六人间,去206吧。” 接着阿姨递给她一把系着塑料牌的老式钥匙:“206,上二楼后左拐。” “谢谢阿姨。” 沈雪莲试着自己提起箱子,刚上一级台阶就停住了,手扶着栏杆微微喘气。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像白玉上晕开的胭脂。 “我来吧。”志远接过箱子,“你慢慢走,不着急。”接着他对赵阿姨说:“赵阿姨,我帮着送一下,去去就来。” 赵阿姨说:“你可得快点,这里毕竟是女寝,不是太方便。” 志远说:“您放心吧!” 说完,二人便往二楼走去。 九 踏足女公寓 206房间的门开着。志远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请进”。 推开门,一个六人间宿舍展现在眼前。门的左右靠墙处各有三个绿色双门铁皮柜,是用来给学生装行李物品的。三张上下铺靠墙摆放,中间是几张连在一起的旧书桌。靠窗的位置,一个短发女生正在铺床单,见到他们,直起身打招呼:“你们好!我是英语系01级的。” “你好,学姐,我是沈雪莲,英语系02级新生。”雪莲轻声回应。 这位学姐的眼睛在沈雪莲脸上停了好几秒,才笑着说:“哇,你长得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似的。”她指了指靠窗的铺,“这个床位还空着,其他的都有人了,不过这会儿都去吃饭或者买东西了。” 沈雪莲低下头,长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谢谢……我就睡这个吧。” 她的床位靠窗。此刻阳光正从窗户斜射过来,照在空荡荡的草席上,也照在她身上。她站在那束阳光里,马尾的发梢泛着金色的光;侧脸在逆光中形成优美的剪影。 志远帮她把行李箱推到床铺旁边:“需要帮忙整理吗?” “不用了,学长已经帮我很多了。”沈雪莲抬起头,眼睛清澈见底,“谢谢学长。”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来。纸巾很普通,却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和她身上的气息一样,干净、清新,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志远接过纸巾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指很凉,皮肤细腻如玉。她迅速缩回手,脸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我该去校门口了。”志远擦了擦汗,“下午可能还有新生要来。” 沈雪莲送他到门口,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扇窗,午后的阳光正从那里倾泻进来,在她身后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廊。她站在明暗交界处——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马尾的发梢被身后的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那个画面,美得让人屏息。 十 他相中她了 志远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对了,这都中午了,折腾一上午肯定饿了。要不……我请你去食堂吃个饭?也算为你接风,顺便带你认认路。” 沈雪莲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谢谢学长……我,我想先收拾一下,坐了一上午车也有点累。就不麻烦学长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拒绝得很明确,带着一种柔和的坚持。 志远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很快调整了表情,笑了笑:“那也好,是该先休息休息。改日有机会的。” “嗯。”沈雪莲轻轻点头。 “杜学长,”她随后抬起眼,认真地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志远摆摆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词穷。最后只笑了笑:“别客气。欢迎来到鹤城师范大学。”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一楼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 沈雪莲还站在二楼楼梯口,身子微微前倾,手扶着栏杆。见他回头,她轻轻举起了手,挥了挥。 那个扎着高高马尾的女孩,站在初秋午后的阳光里,站在爬满爬山虎的旧宿舍楼中,干净、清冽,像一株刚刚从高山雪线移植下来的雪莲——还带着晨露的气息,还带着冰雪的温度,却已经开始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试着扎根,试着生长。 志远也举起手,用力挥了挥,然后转身走出楼门。 午后的校园很安静。柳树在初秋的风里轻轻摇晃,叶子簌簌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新生的笑声,自行车铃铛的声音,还有风吹过教学楼窗户的细微声响。 志远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脑海里却还是刚才那些画面—— 她抬起头时清澈如湖水的眼睛。 她微笑时浅浅浮现的梨涡。 她脸红时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的胭脂色。 她站在光与影交界处的身影,美得像一幅定格的油画。 还有她的名字,沈雪莲。现在想来,真是人如其名。 走到英语系教学楼前时,他停下脚步。那栋三层长的楼静静立着。他想,明天,或者后天,也许就能在这栋楼的某个教室、某条走廊遇见她。也许她会抱着一摞书匆匆走过,也许她会坐在窗边安静地看书,也许…… 风又吹过,比刚才更凉了些。柳梢在风里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诉说什么秘密。志远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是那么蓝,蓝得透亮,蓝得清澈。 而所有的故事,都刚刚在这样一个初晴的秋日,悄悄拉开了序章。就像那些柳树梢头的新凉,就像那些大树还未变黄的绿叶,就像这个干净的、晴朗的、有着微凉秋风的九月八日。 第二章 迎新夜的歌声与距离 一 迎新晚会前 经过报到、办理入学手续之后,鹤城师范大学2002级大一新生军训十五天,于九月二十三日结束了。沈雪莲由于身体原因,并没有进行高强度的训练,杜志远这些日子忙着系里的事情和大三的课程,也没有到军训场地去参观。 每年军训结束的这个时候,一般比较大的系都会举行迎新晚会。 九月二十五日傍晚,鹤城的天光渐暗,三食堂里灯火通明。 英语系的迎新晚会即将在这里举行。大厅里的餐桌有序地摆放着,留出了演出的舞台。新生老生混杂而坐,嘈杂的人声在空气里嗡嗡作响。空气里飘着食堂特有的油烟味,混合着年轻女孩洗发水和化妆品的香气。 杜志远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下。他是系学生会的社团部长,负责今晚的会场布置、设备协调等工作,紧张的忙碌之后,他终于舒了一口气。他正站在后台愣神,此刻他的心思并没有完全在工作上。 他在找一个人。 开学两周了,他只远远见过沈雪莲两次。一次在教学楼走廊,她抱着书低头匆匆走过;一次在图书馆门口,她站在台阶上等室友。两次都没能打招呼,只是隔着人群看一眼——她总是那样,安静,清冷,像初秋早晨的薄雾,看得见却触不着。 目光在靠窗的第三桌停住了。 沈雪莲坐在那里,穿着浅蓝色的毛衣,白色衬衫领子翻在外面。她扎着简单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上去是那样的迷人。身旁的“大漂亮”苏婷婷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她只是微微侧耳听着,偶尔点头,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志远看了她几秒,旁边走过来一个人,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才移开目光。 “部长,话筒都试过了,二号麦有点杂音,但还能用。”小林走过来汇报。 “好,备用麦准备好。”志远点头,又看了一眼台下。 沈雪莲正端起水杯喝水,仰头时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着透明的玻璃杯,在灯光下就像玉雕的一样。放下杯子时,她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朝舞台方向看来。 两人的目光隔空相遇。 志远下意识想点头示意,但沈雪莲却已经移开了视线,低头和室友说话。她的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志远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很快压了下去。本来也没什么,他想,他傻笑了一下。 二 迎新晚会 晚会七点准时开始。 文艺部长主持节目,她先邀请系主任上台致辞,大家在台下静静地听着,偶尔有点声音,是几个人在窃窃私语。接下来,演出正式开始。文艺部长报幕,节目一个个上演。英语系女生众多,大家舞蹈跳得青春洋溢,小品演得笑声不断,台下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志远也有节目,排在第五个。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艺,不过唱歌倒很拿手。报幕员念到他名字时,他整理了一下衣角,走上舞台。台下女生见到帅气的大三学长上台,顿时发出了尖叫声、口哨声。 “这首歌送给所有新同学,”他对着话筒说,声音温和,“愿你们在鹤师大找到属于自己的时光。”说完,他静静站立,等待调音台的信号。 这时,音乐前奏响起,是水木年华的《一生有你》。 “因为梦见你离开 我从哭泣中醒来 看夜风吹过窗台 你能否感受我的爱……” 志远唱得很投入。他闭着眼,握着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大厅。不算专业的嗓音,但感情真挚,歌唱得有点味道。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的侧影在舞台上拉得很长。 台下,沈雪莲静静听着。 她看着台上那个穿着简单黑毛衣的学长,想起两周前火车站他接过她行李箱的样子。那时的他穿着半旧夹克,笑容温和;此刻舞台上的他,在灯光下有种不一样的感觉——更沉稳。 歌声还在继续: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唱到这句时,志远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似乎在寻找什么。沈雪莲下意识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水杯的边缘。 她觉得志远这首歌唱得很好听。唱歌的人她认识——是帮她提过行李的学长,是晚会上表演节目的老生,是学生会干部。 一曲终了,掌声猛烈地响起来。甚至有人高喊“再来一个!”志远笑了笑,鞠躬下台,身影消失在幕布后。 沈雪莲收回目光,继续听室友说话。 三 晚会互动 “接下来是互动环节!”文艺部长抱着纸箱走上台,“我们将随机抽取五位新生上台,表演节目或者用英语做自我介绍!” 台下响起一片低语,新生们既期待又紧张。 “第一位——”部长伸手进纸箱,摸索片刻,抽出一张纸条,“沈雪莲!02级一班,沈雪莲同学在吗?” 沈雪莲愣住了。 苏婷婷推了推她:“雪莲,是你!” 她机械地站了起来。灯光立刻追了过来,刺眼的白光让她眯了眯眼。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请沈雪莲到台上来!”部长热情地招手。 沈雪莲深吸一口气,从桌边走出来。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走到舞台台阶时,差一点绊了一下。好不容易站到舞台中央,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话筒架对她来说太高了。部长帮她调整高度,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更加紧张。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跳出胸腔。 “大家好,我、我叫沈雪莲……”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细小发颤,“来自通开县……” 然后就停住了。 台下安静得可怕。沈雪莲的脸迅速涨红,手心开始冒汗。她想继续说,想用英语介绍自己,但舌头像打了结,一个词都吐不出来。 时间一秒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舞台侧面走了上来。 是杜志远。 四 危机解除 他没有直接走向沈雪莲,而是先走到音响设备旁,俯身检查线路。然后他直起身,对着台下说:“二号麦的线好像有点接触不良,我调试一下。” 借着调试设备的时机,他自然地靠近沈雪莲身边的话筒。侧身时,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别急,慢慢来。就说姓名、家乡、为什么学英语。” 沈雪莲抬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明显的慌乱,还有感激。她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志远假装调整了一下话筒,然后退开半步,面向台下:“好了,线路没问题了。沈雪莲同学,请继续。”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雪莲再次开口,这次声音稳定了一些:“mynameisshenxuelian.imfromtongkaicounty.ichoseenglishbecause...becauseiliknguagesverymuch.” 虽然简单,但总算说出来了。 志远在舞台侧面微微点头,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沈雪莲受到鼓舞,继续说起来,这次她说得很流利且完整:“ihopetobeanenglishteacherinthefuture.iwanttoteachstudentsnotjustgrammar,butthebeautyofenglishliterature.” 说完最后一句,她轻轻舒了口气。台下响起了掌声。 志远也鼓起掌来。他看着台上那个女孩——灯光下,她的脸还红着,但眼睛亮了起来。她鞠躬下台时,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下台阶时,沈雪莲看了志远一眼,嘴唇动了动,貌似无声地说:“谢谢。” 志远微笑着点点头,目送她回到座位。 五 六公寓前 晚会继续进行,但志远的心思已经不在节目上。 他站在幕布后,目光时不时飘向靠窗的那一桌。沈雪莲已经恢复了平静,正和“大漂亮”苏婷婷以及室友们小声说话。偶尔她会抬头看向舞台,随意地扫视一下。 九点半,晚会接近尾声。系主任做总结发言,宣布散场后,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门口。 志远帮着收拾设备,等忙完时,大厅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他环顾四周,沈雪莲那桌早已空无一人。 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他很快自嘲地笑了笑。本来就是普通学长学妹,还能指望什么? 收拾好东西走出三食堂,九月下旬的夜风已经很凉。路灯昏黄,在水泥路面上投下一个个光圈。 他走出三食堂这边的学校西校园,鬼使神差地走到学校东校园英语楼前,他的双脚不受大脑支配了,他竟然信马由缰地走到了六公寓附近的树林边。夜晚的小树林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柳树在月光下静静立着,叶子还是绿的,但要不了多久就会变黄。 然后他看见了树下石凳上的人影。 沈雪莲独自坐在那里,仰头看着天空。她没穿外套,浅蓝色毛衣在夜风里显得单薄。月光洒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笼在一层银辉里。 志远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转身离开——因为他忽然有点紧张、胆怯。但沈雪莲已经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避无可避。 “学长。”她轻声打招呼,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志远走过去,保持了几步的距离,“不冷吗?” “不冷。”沈雪莲说,但志远看见她轻轻搓了搓手臂,“我想坐在这儿吹吹晚风。” 志远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今晚,谢谢你。”沈雪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台上。” “小事。”志远说,“第一次上台都会紧张。” “嗯。”沈雪莲点点头,没再多说。 又是一阵沉默。夜风更凉了,沈雪莲又抱了抱手臂。 “我送你回去吧,别着凉了。”志远站起来。 “好吧。”沈雪莲也起身。 六 简单交谈 两人并肩走出这片树林,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志远走得稍快半步,沈雪莲跟在他身后,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校园里回响。 沈雪莲忽然开口:“学长现在上大三了?” “嗯。” “那很快就要毕业了。” “还有一年。”志远说,“其实也快。” 又是沉默。走到六公寓楼下时,楼门已经关了,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我到了。”沈雪莲停下脚步,“谢谢学长送我回来。” “不客气。”志远说,“早点休息。” “学长也是。再见。”沈雪莲礼貌地点头,转身打开了宿舍的楼门。 门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志远还站在原处,身影在路灯下有些模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沈雪莲的身影消失在门厅里。 志远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向206房间的窗户。灯还亮了,窗帘已经拉上了。 他转身往回走,夜风吹在脸上,很凉。 七 寝室里的对话 回到寝室,这是八公寓424。志远原来住三公寓,但三公寓那些人太吵了,志远为了清静,恰好余永恒说他们寝室就两个人,志远就搬了过来。 室友们还没睡。 “哟,我们的大歌星回来了!”正躺在铺上的02级师弟彭山石探出头,“今天唱得可以啊,台下多少小姑娘眼睛都直了!” “哪里哪里。”志远把外套挂好。 “是真的。”余永恒接话,“特别是沈雪莲,远哥,你俩?我看你在台上还帮她解围。” “她是新生,”志远轻描淡写地说,“今天刚好抽到她,看她紧张就帮了一下。” “就这?”彭山石挑眉,“我看不止吧?人家长得可是真水灵……” “好了。”志远打断他,拿起脸盆去洗漱了。 水房里,冷水泼在脸上。志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沈雪莲在月光下说“谢谢学长送我回来”时的神情。 客气,礼貌,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就像她一直做的那样。 八 女寝的反应 206寝室里,沈雪莲正坐在书桌前。 室友一边敷面膜一边问:“雪莲,今天台上帮你那个学长,是不是就是接站那个?” “嗯。”沈雪莲轻声应道。 “人挺好的哈。”她说道,“长得也精神帅气,唱歌还好听。” 沈雪莲没接话,只是翻开英语课本。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书页,也笼罩着她安静的侧脸。 上铺的同学探出头:“雪莲,我觉得杜学长对你有意思。你看他今天多照顾你。” “不会的。”沈雪莲皱眉,“学长只是负责晚会,照顾新生是应该的。” “那可不一样。”有人笑嘻嘻地附和,“他怎么不照顾别人,就照顾你?” “那是因为我刚好抽到了,又刚好紧张得说不出话。”沈雪莲的语气平静,“换成任何人,他都会帮的。” 她说得很笃定,仿佛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室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沈雪莲继续看书,但许久没有翻页。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飘远了。 舞台上的灯光,志远调试设备时侧脸的轮廓,他低声说“别急,慢慢来”的声音,月光下他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她摇摇头,把这些画面甩出脑海。 九 雪莲的内心 夜深了,沈雪莲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她睁着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晚的画面。 她想起自己站在台上,大脑空白,手脚冰凉。然后志远走上来,检查设备,低声指引。他的声音很稳,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平静。 她还想起刚刚在树林边,他坐在旁边,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他送她回宿舍,一路无言,保持着恰当的分寸。 他很好。热心,负责,懂得照顾人。 她忽然觉得他“人很好”。 沈雪莲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她想起家乡的母亲,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初衷,想起大学的规划。她沉默了。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那些礼貌周到的帮助,那些月光下的偶遇——大概都是巧合吧。 十 八公寓的辗转反侧 424寝室里,志远也还没睡。 他靠在床头,打着台灯看书。这是一本英语诗集,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了下来。 那一页是华兹华斯的《水仙花》——“iwanderedlonelyasacloud...” 他想起今晚沈雪莲说,她喜欢这首诗。说这话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志远合上书,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火车站初见的画面——她拖着行李箱,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抬起头时眼睛清澈如湖水。还有今晚,她在台上紧张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下台时无声地说“谢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也许是因为她太特别,安静,清冷,像她的名字一样,雪中之莲。 但她也只是他接过的众多新生中的一个。只是英语系的学妹。只是需要帮助时他伸了援手的一个女孩。 志远关掉台灯,躺了下来。黑暗笼罩了房间,只有窗外的路灯暗淡的光漏了进来。 他想,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都会恢复平常。他做他的大三学长,忙学生会的事,准备毕业论文;她做她的新生,上课,自习,适应大学生活。 两条偶尔相交的线,可能很快又会回到各自的轨道。 窗外的风还在吹,柳枝在夜色里轻轻摇晃。九月快要过去了,鹤城的秋意越来越浓了。而那些刚刚萌芽的、朦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就像夜风里偶尔飘落的树叶,飘飘荡荡,不知会落在哪里。 也许就落在泥土里,悄悄腐烂。 也许会被风吹到更远的地方。 谁知道呢。 夜还很长。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三章 寻觅与缺席 一 心神不安 周五的午后,杜志远躺在门边自己的铺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屋顶。寝室里很安静,现在只有三个人入住,余永恒出去压马路,另一个室友彭山石回家了。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篮球场的喧闹。 他的脑海里全是沈雪莲。 这两个星期以来,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寻找那个扎着马尾的身影。在食堂排队时,目光会扫过每一排餐桌;去教学楼上课,经过本系一楼教室时会放慢脚步;甚至在图书馆借书,也会特意到里面转一圈去寻找她。 但他总共只见过她三次。一次在六公寓门前的那片树林边,她独自坐在树下看书,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肩上,她看得那么专注,他最终没有上前打扰。一次在开水房,她提着两个暖水瓶,走得有些吃力,他想帮忙,却被她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谢谢学长,我拎得动。”还有一次是在系办公室门口,她来交什么材料,两人只是点点头,她便匆匆离开了。 每一次见面都短暂得让人不甘,每一次对话都客气得让人失落。 志远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迎新晚会那晚的画面:舞台上她紧张得说不出话的模样,月光下她坐在石凳上的侧影,宿舍楼前她轻声说“晚安”时微垂的眼睫。 这些画面一遍遍地在他脑海里重演。 他猛地坐起身,抓了抓头发。窗外,九月底的天空湛蓝高远,几缕白云像被拉长的棉絮。风吹过楼下的柳树,叶子已经黄了不少,在阳光里闪着金灿灿的光。 不能再这样了。志远想。这个周五下午,系里各班都没课,正是个机会,我要果断出手。 二 找个中间人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小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提着行李往外走——家近的都回家了。还有一些人大概是去网吧、录像厅,还有男男女女单纯地“压马路”。 志远看着那些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见沈雪莲。现在就想。 可是怎么约?直接去六公寓找她?太唐突了。在教室或图书馆“偶遇”?太刻意了。写封信?太老套了。 志远在寝室里踱步,从窗前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窗前。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后他停在了书桌前。桌上摊开着一本《社团部工作记事》,旁边放着钢笔。他盯着那支笔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个人——苏婷婷。 那个外号“大漂亮”的活泼女生,沈雪莲的高中同学,就住在八公寓六楼。迎新那天她就表现得很热情,后来在食堂遇见过几次,每次都会主动打招呼。她性格外向,善于察言观色,应该能读懂他的心思。她现在还加入了社团部,正在试用阶段。 更重要的是,她是沈雪莲的高中同学。通过她来约沈雪莲,至少能缓冲一下直接邀约可能带来的尴尬。如果被拒绝,也不至于太难看。 志远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他需要谨慎,毕竟他对沈雪莲的心思还只是单方面的试探,对方怎么想,他完全不知道。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这是寝室刚装不久的200电话,白色的塑料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光。志远翻出通讯录,找到苏婷婷留给他的号码。 手指悬在按键上方,他犹豫了。 如果苏婷婷问起来,他该怎么说?如果她猜到了他的心思,会不会告诉沈雪莲?如果沈雪莲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他轻浮?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里打转。志远深吸一口气,还是按下了号码。 三 开始寻觅 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起来了。 “喂,你好!”是苏婷婷清脆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大概寝室里还有其他人。 “苏婷婷吗?我是杜志远。”志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那边顿了一下,随即传来笑意:“部长!有什么事吗?” 志远感觉耳根有些发烫:“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咱们……部里……” 苏婷婷又笑了:“部长今天说话怎么有点语无伦次呢?” 志远摸了摸额头:“部里有点事,我想问问,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得太直接了。 果然,苏婷婷的笑声更明显了:“学长,我感觉不是部里有事吧?是部长个人的事吧?” “不是,不是。”志远急忙解释,舌头有点打结,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停顿了一下,“我是想……就是想问问,你和沈雪莲下午有没有空,我想……想请你们吃个饭。咱们聊聊部里的事儿。” 他说完这段话,手心已经出汗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志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敲鼓一样。 “哎呀,学长,”苏婷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调侃,“你想约雪莲就直接说嘛,还拉上我当电灯泡。你等等啊,我给她寝室打个电话问问她在不在。” “好,好的。”志远握着话筒,听见那边传来苏婷婷放下电话的轻微声响。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每一格都像敲在心上。志远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目光盯着电话线卷曲的弧度。 大概过了一分钟——也可能只有三十秒——那边重新拿起了电话。 “学长?”苏婷婷的声音传来,“雪莲寝室没人接。我想起来了,她可能回家了。我们通开县不是近嘛,周五没课的时候能回趟家过个周末。” 回家了。志远的心沉了一下。 “这样啊……”他尽量不让失望流露得太明显,“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一般都是周日晚上回来。”苏婷婷答道。 “那……那好吧。”志远说。 电话被放下了。志远在寝室里踱步,从书桌走到窗前,又从窗前走回来。窗外的阳光似乎暗了一些,云层厚起来了。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志远接了起来,那头再次传来声音。 “学长,”苏婷婷的语气有些无奈,“我刚给雪莲打手机了,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不过我听清楚了,她确实回家了,现在人在通开呢。她说这次回去有点事,得周日才能回来。” 志远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了。 “没事,那就等她回来再说吧。”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谢谢你啊苏婷婷。” “谢啥呀!”苏婷婷爽快地说,“等她回来我告诉她你找过她。不过学长,”她话锋一转,带着笑意,“你可得有点耐心。雪莲这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可有主意了。你要是真有心,就得慢慢来。” 这话说得直白,志远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苏婷婷也不为难他:“行啦,那就这样。拜拜啦学长!” “再见。”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志远还握着话筒,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四 火车上的电话 通开县开往鹤城的绿皮火车在午后一点二十分准时发车。 沈雪莲靠窗坐着,看着站台缓缓后退。火车加速,窗外的景物开始流动——先是城边低矮的楼房,然后是成片的农田,玉米已经收完了,只剩下枯黄的秸秆立在田里。远方的山峦在秋日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黄褐色。 她带了一个包,里面装着母亲给她准备的换洗衣物。 这次回家一来是冷不丁离开家不是特别习惯,二来是去看病。她的身体状况需要定期复查,来鹤城上学前母亲就嘱咐过,要每个月都回来让李大夫看看。李大夫是县医院的心内科医生,从她小时候就开始给她看病,很了解她的情况。 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行,车厢里人不多。沈雪莲对面的座位上是一对老夫妻,正低声说着什么。斜后方有个年轻母亲在哄孩子睡觉。 她闭上眼睛想休息,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是苏婷婷打来的。 “婷婷?”她接起电话,信号有些断续。 “雪莲!你在哪儿呢?”苏婷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在火车上,快到家了。怎么了?” “杜志远学长刚才找我啦!”苏婷婷的声音带着兴奋,“他好像想约你!不好意思直接找你,就通过我来问。” 沈雪莲愣了一下。车窗外,田野飞快地向后掠去。 “我已经在路上了,”她说,“这次回来有事,得周日才能回去。”沈雪莲的声音很平静,“等我回学校再说吧。” 信号变得更差了,滋滋的电流声夹杂着苏婷婷断断续续的话:“那……好吧……我告诉他……你小心……” “知道了,信号不好,先挂了。” 挂断电话,沈雪莲把手机放回口袋。火车正穿过一片树林,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车厢内投下晃动的光斑。 杜志远找她?会是什么事呢? 她想起迎新那天他温和的笑容,想起晚会上他帮忙解围的镇定。他是个热心的学长,对学生会的干事,对新来的学妹,大概都是这样照顾的。 沈雪莲猜不到什么事。她摇摇头,不再去想。窗外,通开县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五 到家 下午两点半,火车抵达通开县站。 沈雪莲提着包走下火车。县城的站台不大,只有两个站台,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秋风和鹤城差不多,带着北方平原盐碱地特有的干燥气息。 她随着人流走出车站,走向公交站,坐上开往城乡结合部的3路公交车。 公交车走了一会儿,在“建设街”站停下。沈雪莲下车,沿着一条水泥路往里走。 这一带是通开县的城乡结合部,街道两旁是整齐的院落和平房。多数人家都围着小院,院子里种着蔬菜或花草。2002年的县城,这样的地段不算豪华,但也绝不寒酸,是典型的工人家庭聚居区。 她家在巷子中段,是一处独门独院。红砖砌的院墙一人多高,黑色铁门刷着新漆。推开铁门,院子大约一百平方米,水泥铺地,靠墙种着一排月季,虽然已是秋天,还有几朵红花开着。东侧搭着葡萄架,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西侧是个小仓房,放着自行车和一些杂物。 三间正房挺大,是几年前翻修过的,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秋日阳光下显得干净明亮。 “妈,我回来了!”沈雪莲推开屋门。 母亲从厨房迎出来,围着碎花围裙:“雪莲回来了!快进屋,坐车累了吧?” 屋里铺着米色地砖,收拾得整洁。客厅摆着一套人造革沙发,电视柜上放着29寸的彩色电视机。虽然都不是什么高档家具,但处处透着居家过日子的温馨。 父亲从里屋出来,穿着工装,脸上带着笑:“回来了就好。你妈从早上就开始念叨。” “爸今天没上班吗?”沈雪莲放下包。 “今天厂里检修设备,放半天假。”父亲在沙发上坐下,“在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同学老师都挺好。” 母亲端来一杯热水:“先喝点水,暖和暖和。饿不饿?锅里还有早上剩的包子,我给你热热?” “不用了妈,在火车上吃过东西了。”沈雪莲接过水杯,“我下午得去医院一趟。” 母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还是找李大夫?” “嗯,定期复查一下,顺便开点药。” “我陪你去吧。”母亲解下围裙。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您在家歇着吧。”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但最终还是点点头:“那你自己小心点。看完病直接回来,晚上给你包饺子。” 六 到医院检查 通开县医院在县城中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沈雪莲轻车熟路地走到心内科门诊。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长椅上坐着几个等候的病人。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护士叫到她的名字。 李大夫的诊室里很简洁,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和几张医学宣传画。 “雪莲来了。”李大夫抬起头,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坐。最近感觉怎么样?” 沈雪莲在椅子上坐下:“还好,就是有时候爬楼梯会喘得厉害些,别的没什么。” 李大夫拿出听诊器:“来,我听听。” 冰凉的听诊器贴在胸口,沈雪莲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李大夫听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 “心律还是有些不齐,”他放下听诊器,“但比上次好一些。药还在按时吃吗?” “嗯,每天都吃。” “在学校有没有参加过剧烈运动?体育课呢?” “体育老师知道我的情况,让我免修了。”沈雪莲说,“平时就是正常上课、自习,没做什么剧烈运动。” 李大夫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继续保持。记住,千万不能累着。” “最近睡眠怎么样?有没有熬夜?” “一般十一点前睡,早上六点半起。” “那还好。”李大夫写完病历,从抽屉里拿出处方单,“我再给你开一个月的药。还是那种,每天三次,一次一片。一定不要忘了服药。” 沈雪莲接过处方单:“谢谢李大夫。” 从诊室出来,她去药房取了药。一个白瓶,里面是一个月的药量。她小心地放进包里。 七 从医院到家的路上 走出医院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秋天的太阳斜挂在西边,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 雪莲走到医院门口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的号码。 “雪莲,看完病了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看完了,这就回去。大夫说还不错。” “好,饺子馅我都调好了,就等你回来一起包。” “嗯,我坐车,大概十五分钟就到家了。” 挂断电话,沈雪莲走向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她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通开县比鹤城小得多,但也热闹。路边有卖烤地瓜的小摊,热气腾腾的;水果摊上摆着苹果、梨和橘子,颜色鲜亮;几个中学生骑着自行车说笑着掠过。 这就是她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不大,不繁华,但熟悉、安稳。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 她忽然想起苏婷婷的电话——杜志远找她。会是什么事呢?请教学业问题?学生会的活动?还是…… 沈雪莲摇摇头,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不要想太多,也许就是普通的学长关心学妹。毕竟他是学生会的,迎新时又是他接的她,多关照一些也是正常。 车子摇摇晃晃地前行,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沈雪莲靠在车窗上,看着这个熟悉的小城在秋日黄昏里的模样。 等她回学校再说吧。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如果真有什么事,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八 包饺子 傍晚时分,沈雪莲回到了家。 母亲正在厨房里准备包饺子。父亲在院子里修理自行车,扳手和螺丝刀摆了一地。葡萄架下的小桌上,弟弟沈秉南正在写作业,初三的课本摊开一片。 “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大夫是怎么说的?” “说保持得挺好,继续按时吃药就行。”沈雪莲放下包。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松了口气,“来一块儿包饺子,你爸和秉南最爱吃你包的。” 一家四口围坐在客厅的餐桌旁包饺子。母亲擀皮,父亲和弟弟笨拙地学着包,沈雪莲包得最快最好,一个个饺子像小元宝一样整齐地排在盖帘上。 “姐,大学好玩吗?”弟弟一边捏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一边问。 “不是玩的地方,是学习的地方。”沈雪莲认真地说,“你得好好努力,将来也考个好大学。” “知道啦。”弟弟吐吐舌头,“我们老师还说呢,你姐考上了鹤师大,你得向她学习。” 父亲笑了:“你姐从小学习就不用我们操心。” 母亲擀着皮,忽然问:“雪莲,在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同学都挺好的。” “那……”母亲犹豫了一下,“有没有男生想……追你?” 沈雪莲的手顿了一下,饺子皮差点捏破:“妈,你说什么呢。我才大一,学习要紧。”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连忙说,“就是问问。不过啊,你现在还小,不着急。将来找对象,一定得找个知道疼人的,家庭条件倒不要紧,关键是人好……” “妈——”沈雪莲打断她,“还早着呢。” 父亲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开口:“雪莲心里有数,你别瞎操心。” 母亲不说话了,继续擀皮。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铃声。 饺子下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厨房里蒸汽腾腾,灯光昏黄。沈雪莲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饺子上下翻滚,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家不算富裕,但温馨和睦。父母都在县里的工厂上班,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他们省吃俭用供她上学,从没抱怨过。弟弟虽然调皮,但很听她的话。 她得好好珍惜这一切。好好读书,将来找份稳定的工作,回报父母。 至于其他的——那些朦胧的、不确定的、可能让生活变得复杂的东西——还是先放一放吧。 饺子熟了,母亲捞出来盛在盘子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吃饭啦!”母亲招呼着。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父亲夹起一个饺子:“雪莲包的饺子就是好看。” “不光好看,还好吃呢。”弟弟已经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沈雪莲笑着,也夹起一个饺子。家的味道,就是这样简单而温暖。 九 卧室里的思考 晚饭后,沈雪莲帮母亲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房间不大,靠窗摆着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张单人床。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高中时的课本和练习册,还有一些小说。 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桌面上的一切——笔筒里插着几支笔,一个用了三年的文具盒,还有一本摊开的《新概念英语》。 翻开书,她却看不进去。脑海里又浮现出苏婷婷电话里的话:“杜志远学长想约你。” 她不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一个男生通过女生的朋友来约她,还能是什么意思? 只是……她还没有准备好。 不是对杜志远这个人有什么意见。恰恰相反,她觉得他很好——热心、负责、懂得照顾人。迎新那天他帮她提行李,晚会上他帮她解围,这些她都记得。 但也正是因为他很好,她才更需要谨慎。 沈雪莲知道自己的情况。她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像其他女孩一样随心所欲。她需要规律的生活,需要避免情绪的大起大落,需要为自己的未来做稳妥的规划。 而恋爱——那太不确定了。可能带来快乐,也可能带来痛苦;可能让人成长,也可能让人受伤。 她现在还承担不起这样的不确定。 沈雪莲合上书,走到窗前。院子里,葡萄架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 鹤城此刻是什么样子呢?杜志远在做什么呢?他会不会因为她的缺席而感到失望?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沈雪莲摇摇头,拉上了窗帘。 等回学校再说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如果真有什么事,到时候面对面说清楚就好。 现在,先享受在家的这个周末。 十 寝室里心乱的人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鹤城,杜志远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寝室里已经黑了,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方模糊的光影。 下午和苏婷婷通完电话后,他一个人在寝室里待了很久。看书看不进去,听音乐也觉得烦,最后干脆躺下来发呆。 沈雪莲回家了。这个简单的信息,却让他的心情复杂起来。 一方面,他有些失落——精心策划的邀约落了空,那种期待落空的感觉不好受。另一方面,他又有些庆幸——至少这次没有直接面对被拒绝的可能,给了他更多准备的时间。 他想象着沈雪莲在家的样子。她会做什么呢?帮母亲做家务?和弟弟说话?还是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 他也想象着等她回来后的场景。该怎么说?直接约她吃饭?还是先找个别的话题聊聊? 想着想着,志远忽然笑了。自己这是怎么了?像个高中生一样患得患失。 窗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晚归的学生。志远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已经九点半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周日晚上她就回来了。到时候再说吧。 也许一切都会很顺利。也许她会答应和他一起吃个饭。也许他们会聊得很愉快。 也许……只是也许。 夜渐渐深了。窗外,鹤城的秋夜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遥远。 而在通开县的那个小院里,沈雪莲已经睡下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她睡得很安稳,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不知梦见了什么。 两条线,两个地方,两种心情。 这个秋天的周五,就这样过去了。寻觅的人暂时搁置了寻觅,缺席的人安然于缺席。 而时间,正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走向那个周日的傍晚,走向那个或许会发生的相遇。 第四章 秋夜初约 一 更衣待约 周日的鹤城师范大学,在傍晚时分显出一种慵懒的宁静。 杜志远站在八公寓424寝室的镜子前,已经换了三套衣服。最后他选定了一件浅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这身打扮不算时髦,但干净利落,是他比较拿得出手的行头了。 一米六高、四十厘米宽的大衣柜敞开着,里面挂着的十来件衣服和叠放的裤子,刚才被他翻了个遍。此刻柜门还敞着,像在无声地提醒他:选择不多,但心意要足。 这个周日上午,他做了两份家教——先是给一个初三学生补英语,从八点到十点;接着又赶去另一个初二学生家里,从十点半到十二点半。一上午的奔波让他有些疲惫,但赚到的一百块钱让他觉得值得。这两份家教是他这学期刚接的,为了攒些生活费。 整个下午,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钱上。他反复设想着傍晚可能发生的场景:住在六楼的苏婷婷会不会帮忙?雪莲会不会答应出来?见面后该聊什么?如果冷场了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旋转,搅得他坐立不安。 四点半,他决定开始准备。先洗了头,用室友的吹风机仔细吹干。接着刮胡子,他早上已经刮过了,他觉得还得刮一下更精神。洗脸时,他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还算端正,眉毛浓黑,眼睛大大的,大家都说他的眼睛有神,他鼻梁挺直,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挺帅的。 五点钟,一切准备就绪。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秋日的白昼变短了,才五点多,夕阳就已经西斜,在天边染出一片橘红。 该打电话了。 志远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本栋公寓楼上用铁栏杆隔开的六楼苏婷婷寝室的电话号码。 二 电话相邀 “喂?”是“大漂亮”苏婷婷清脆的声音。 “苏婷婷吗?我是杜志远。”志远尽量让声音平稳,“雪莲……回来了吗?” “学长!”苏婷婷笑了,“我下午和雪莲通过电话了,她四点多到的学校,现在应该在寝室休息。” “那……她现在方便出来吗?”志远问,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我帮你问问。”苏婷婷倒是没有脱泥带水,顿了一下,她说道“要不这样吧,咱俩一起去六公寓找她?在楼下等,她要是愿意下来就见一面。” 这个提议太符合志远心意了。志远连忙答应:“好,那我到一楼大厅等你?” “行,学长等一下!” 挂了电话,志远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镜中的年轻人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他对自己笑了笑,推门出了寝室。 走廊里很安静。志远从四楼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八公寓的结构他再熟悉不过——一到四楼住男生,五楼六楼住女生,中间是铁栅栏隔开的。虽然同在一栋楼,但男生不能上五六楼,只在公共区域偶尔能遇见女生。 走到一楼大厅时,苏婷婷已经等在那里了。 三 六公寓之行 苏婷婷穿着蓝色的外套,披散着头发,整个人在暮色中显得活泼亮丽。 “学长!”她笑着打招呼,“今天打扮这么精神!” 志远有些不好意思:“别开玩笑了。咱们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八公寓,向东往六公寓方向走去。夕阳的余晖把校园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 “学长,”苏婷婷突然问道,“你是不是想追求雪莲啊?” “呃,这个……”志远有些语无伦次了。 苏婷婷偷笑了一下,“不过雪莲考虑事情比较长远,可能不会太快接受什么。你得有耐心。” “我明白。”志远点头。 六公寓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四 暮色中的等候 六公寓楼下有三三两两的人。几个男生站在不远处,有的仰头喊着寝室号:“308!蔡玲!”有的则安静地等着。楼上,几个女生从窗户探出头来,和楼下的人挥手打招呼。 志远和苏婷婷在楼门口旁边找了块空地站着。暮色渐浓,路灯还没有亮,但宿舍楼的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已经让这片区域有了温暖的光晕。 “我给雪莲打个电话。”苏婷婷掏出手机。 电话很快接通了。苏婷婷说了几句,挂断后对志远说:“她马上下来。” 等待的时间似乎被拉长了。志远不自觉地挺直了背,眼睛盯着楼门口。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黄昏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大概过了五分钟——也可能只有两分钟——楼门开了。 沈雪莲走了出来。 五 伊人出现 她穿着浅蓝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身是同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但两边垂着一些未扎进去的散发,松松地拂在脸颊旁。她没有刻意打扮,但那种自然的清丽,在暮色中反而更显得超凡脱俗。 志远看着她走近,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那个身影清晰地印在视线里。他特别喜欢她这个发型——马尾显得清爽利落,垂下的几缕散发又添了几分柔美。 “婷婷,学长。”沈雪莲走到近前,轻声打招呼。她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澈。 “雪莲,坐车累了吧?”苏婷婷关切地问。 “还好,就是有点困。”沈雪莲微微一笑,那个浅浅的梨涡在脸颊上一现即逝。她的目光转向志远,礼貌地点点头:“学长好。” “你好。”志远连忙回应,“那个……你们吃晚饭了吗?” 他问的是“你们”,但眼睛看着的是沈雪莲。 苏婷婷立刻接话:“没吃呢!正好饿了。学长你要请客吗?”她眨眨眼,给了志远一个鼓励的眼神。 沈雪莲看了苏婷婷一眼,轻声说:“我还不饿……” “走吧走吧,我都饿死了!”苏婷婷挽住沈雪莲的胳膊,“学长请客,咱们不是得给学长这个面子嘛!” 其实苏婷婷已经吃过晚饭了。但她知道,如果说吃了,就没办法帮志远把雪莲“骗”去吃饭。这个善意的谎言,是她为志远创造的机会。她倒是想看看,这个志远到底是什么意思。 六 食堂路上 三人沿着校园的小路往三食堂走。这条路不算近,从六公寓到三食堂并不是一个校园,而是由两道墙分开的两个校园,外语楼在六公寓这边的东校园院里,这两道墙中间是个通向居民区的过道。因此要走差不多十分钟。但此刻,志远却不觉得远——多走一会儿,就能多聊几句。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秋夜的空气很清爽。 “雪莲,回家一切都好吧?”志远找了个话题。 “挺好的。”沈雪莲走在他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家里人都挺好的吧?” “嗯,都挺好的。” 对话很简单,但至少开始了。苏婷婷在一旁活跃气氛,讲着周末在寝室的趣事,时不时把话题引到志远身上:“学长今天专门等你回来呢!” “婷婷。”沈雪莲轻声制止她,脸颊在路灯下泛起淡淡的红晕。 志远笑了:“你们刚来学校,我多照顾照顾你们是应该的。” 说说笑笑间,三食堂到了。这里周末的晚上人不多,不过几个窗口还开着。 七 共进晚餐 三人走进食堂,暖气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志远带着她们来到一个熟悉的窗口——崔姨的窗口。 崔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在食堂工作了十几年,认识很多学生,对志远尤其照顾。平日里打饭,她总会给志远多盛一勺,还常念叨:“小伙子正长身体,得吃饱了!” 此刻,崔姨看见志远带着两个女生过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小杜来啦!”她热情地招呼,目光在沈雪莲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会意的笑容,“今天请同学吃饭啊?” “崔姨好。”志远有点不好意思,“这两位是我学妹。” “好好,学妹好!”崔姨笑着,手里的勺子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有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地三鲜、麻婆豆腐、鸡块炖土豆……想吃什么?” 志远让沈雪莲先选。她看了看菜品,轻声说:“我要西红柿炒鸡蛋和一份米饭就好。” “这么少?”崔姨说着,却已经盛了满满一勺西红柿鸡蛋,又加了一大勺红烧肉,“女孩子也要多吃点,看你瘦的!” “崔姨,我……”沈雪莲想说什么。 “拿着拿着!”崔姨已经把餐盘递出来了,又压低了声音对志远说,“小杜,这姑娘真水灵,好好把握啊!” 志远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接过餐盘。 轮到苏婷婷时,崔姨同样热情洋溢。等志远自己打饭时,崔姨一边盛菜一边说:“小杜啊,还记得你大一说相声那会儿不?在食堂演出,把我们都逗乐了。那会儿我就说,这孩子有出息!” “崔姨您过奖了。”志远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过奖不过奖!”崔姨又给他加了个鸡腿,她看着雪莲的方向,给志远使了个眼色,“好好吃饭,好好……嗯,好好跟同学聊聊!”志远明白了,这是崔姨让他把鸡腿给雪莲吃。志远忙用眼神致谢。 就在这时,苏婷婷的电话响了,苏婷婷接完电话后,说道:“不好意思,我有点事,今天吃不到学长的饭了。还好我还没选好饭菜,就不让学长破费了。你俩先过去聊聊吧。” 说完,她偷偷地瞄了志远一眼。志远明白了她的用意,她不想当电灯泡。 雪莲这时显得有点尴尬,端着餐盘不知如何是好了。她想推辞,但是又怕辜负了志远请客的好意,正不知所措,苏婷婷忙拉着她走向餐桌。边走边低声说:“没事的,你们聊聊天,可能学长找你有什么事情呢。” 雪莲见状,只好留下来了。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相对安静的座位。窗外是校园的夜色,路灯的光芒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志远和雪莲坐下后,苏婷婷便离开了,走时看了看雪莲,又看了看志远,没说什么。 志远明白,这是苏婷婷在创造机会。他看着对面的沈雪莲,她正低头整理餐具,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志远道:“简单的饭菜,给你接风。“说完,把鸡腿放到了雪莲的餐盘里。雪莲往后撤餐盘想要避开,但是没有志远的手快。 志远“嘘——”的一声,“快别客气了,你看你的脸那么苍白,好好补一补。” 如果换做别的女生,看到男生初次吃饭就这样献殷勤,肯定会吓得不行。雪莲见志远并不是那种刻意献殷勤的人,眼神中充满诚恳,便没有太强烈地拒绝这个鸡腿。 “崔姨对你真好。”雪莲轻声说,打断了刚刚短暂的插曲。 “是啊,她在这工作很多年了,对我们学生就像对自家孩子一样。”志远说,“尤其是离家远的学生,她总会多照顾一些。” 沈雪莲抬起头:“学长家是哪里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鹤城地区的?”志远有些惊讶。 “听口音能听出来一点,没有鹤城盐碱地的味儿。”沈雪莲微微一笑。 志远一时被这微笑迷住了。她太美了。回过神来,他点点头:“我家在奉宁省卧龙县农村。离这儿挺远的,坐火车要六七个小时。” “那么远?”沈雪莲轻声说,“来一趟很不容易吧。” “还好,习惯了。”志远说,“要先坐大巴到省城,再从省城坐火车过来。火车跑得不算快,停靠的站点又多,一路晃晃悠悠的。” “所以你无论平时或周末都在学校吧?” “嗯,一般只有寒暑假回去。”志远说,“平时周末就在学校,做做家教,看看书。今天上午,我做了两份家教。” 沈雪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理解。 两人开始吃饭。食堂的饭菜说不上多美味,但热乎乎的,在秋夜里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志远吃得有些快——不是饿,是紧张。沈雪莲则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席间,雪莲问道:“学长这么急着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志远心想,我总不能直接说我喜欢上你了,想追求你。你要是一下子就拒绝了我,我可废了。“社团部现在工作挺忙,现在还有一个名额,我想在别人推荐人选进来之前,让你先入为主。”志远这是在编瞎话。 “我现在想先习惯一下大学生活,还不太想参加学生会的活动。谢谢学长先想着我。”雪莲微低着头。 “你说的对。吃饭,来,吃鸡腿。”志远指着鸡腿。 八 夜色漫步 吃完饭,两人端着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时,秋夜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 “天有点凉了,我送你回寝室吧?”志远说。 雪莲脸有点红:“嗯,不麻烦学长了。” “不麻烦的,我陪你往寝室那个方向走走吧。” 雪莲不好拒绝,两人便并肩走在回六公寓的路上。时间才七点半,校园里的路灯已经全亮了,在路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志远看着身边安静走着的沈雪莲,心想不能就这样送她回去,他忽然鼓起勇气开口: “时间还早……要不,我带你逛逛校园?有些地方的来历你可能还不熟。” 沈雪莲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下,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她犹豫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好。” 志远心中一喜,连忙调整方向:“那我们从这边走,先经过三公寓。” 于是两人开始了校园漫步。从食堂旁的小路拐过去,先经过三公寓——一栋五层的宿舍楼,是六人间的。接着是八公寓,志远指了指:“我住四楼,苏婷婷住六楼。” “我知道。”沈雪莲轻声说,“婷婷跟我说过。” 志远这才意识到,雪莲对苏婷婷的情况了如指掌。两人是高中同学,现在又是好朋友,这些信息自然早就知道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练车场——一片空旷的水泥地,周末没人练车,显得很寂静。然后是艺术系楼,一栋造型别致的建筑,晚上还有几个教室亮着灯,隐约能听见钢琴声。 “真好听。”沈雪莲驻足听了一会儿。 “艺术楼是新建的。数学、中文、政法在艺术楼旁边这栋。”志远指着夜色中静静矗立的各个教学楼。有的楼里还有自习的学生,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像黑夜里的星星。 走到图书馆时,沈雪莲仰头看着那栋五层的建筑。图书馆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里面书很多吧?”她问。 “非常多。”志远说,“你以后可以常来。” “我一定来。”沈雪莲认真地说。 九 亭中共话 走到外语系楼时,沈雪莲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志远注意到她轻轻喘了口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累了吗?”他关切地问,“那边有个凉亭,要不要坐会儿?” “好。”沈雪莲点点头。 凉亭在外语系楼前的小花园里,是仿古式的建筑,有石桌石凳。晚上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凉亭里的灯光很暗,但能看清彼此的脸。 “学长做两份家教,一定很辛苦吧?”沈雪莲轻声问。 志远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其实也还好。我们那儿能考上大学的孩子不多,我能出来,家里人都很高兴。做家教虽然辛苦,但能自己赚生活费,减轻家里负担,我觉得值得。” “你很懂事。”沈雪莲说。 “谈不上懂事,就是尽力吧。”志远说,“我爸妈都是农民,供我读书不容易。家里把能拿来的钱都给我拿来了,这还不够用。我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让他们太操心。” 沈雪莲沉默了一会儿。凉亭外,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爸妈在工厂上班。”她终于开口,“供我读书也不容易。所以……我也想好好读书,将来让他们过得好一点。” 这是沈雪莲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家庭。志远能听出她语气里的认真。 “你将来想做什么?”他问。 “英语老师。”沈雪莲回答得很坚定,“回到县城,当个中学老师。” “不想到大城市发展吗?” 沈雪莲摇摇头:“我觉得小地方挺好,安稳。”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渐渐从家庭、未来,扩展到文学、音乐。志远发现,沈雪莲虽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很有见地。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沈雪莲看了看手表,已经八点多了。 “我该回去了。”她说。 十 晚安别绪 回六公寓的路很安静。校园里的行人少了,只有偶尔几个晚归的学生匆匆走过。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走到六公寓楼下时,楼门口还有几对情侣,他们有的挽着手,有的拥抱着。值班室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赵阿姨坐在里面看电视。 “我到了。”沈雪莲停下脚步,“谢谢学长今天请我吃饭,还陪着我逛校园。” “别客气。”志远说,“应该的。”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话。秋夜的凉风吹过,沈雪莲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她扎着马尾,但两边垂下的散发被风吹起,拂过白皙的脸颊。 志远看着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说:“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课。” “嗯,学长也是。”沈雪莲点点头,“晚安。” “晚安。” 她转身走向楼门,推开,走进去。在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灯光从门厅里透出来,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轮廓。 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楼上的窗户一扇扇亮着灯,206房间的窗户在二楼,拉着淡蓝色的窗帘。 第一次约会——如果这算约会的话——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什么特别的成果,但至少,他们聊了很多。关于家庭,关于未来,关于各自的坚持和梦想。 志远转身往回走。秋夜的风很凉,但他心里暖洋洋的。 回到八公寓424寝室时,室友们都在。余永恒在洗脚,他笑着说:“听说部长约会去了?怎么样?” “就是吃个饭,逛了逛校园。”志远轻描淡写地说。 “就这?”另一个室友彭山石起哄。 “哪有那么多浪漫。”志远笑笑,拿起脸盆准备洗漱。 水房里,冷水泼在脸上。志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虽然没有明确的进展,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这就够了。可能雪莲是个慢热的人,慢慢来,也许才是最好的方式。 窗外,鹤城的秋夜深沉如墨。而在六公寓206寝室,沈雪莲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脑海里回放着今晚的画面。 杜志远说起家乡时的神情,他做两份家教的自立,凉亭里他谈起未来时的眼神…… 他不容易。从那么远的地方来,靠自己的努力在这里读书生活。但他没有抱怨,反而有种踏实的坚韧。 沈雪莲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大一刚刚开始,学业为重。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夜渐渐深了。校园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吹,摇动着柳树的枝条,摇动着这个秋天夜晚里,那些刚刚萌芽的、朦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第五章 偶遇的下午 一、午后静寂 周一下午两点半,英语系教学楼沉浸在一片慵懒的寂静里。鹤城九月下旬的阳光已经褪去了炽烈,变得温和而通透。 英语系一楼,02级沈雪莲的教室。 “昨天晚上你怎么没吃饭就走了?”雪莲不解地问大漂亮苏婷婷。 苏婷婷嘴一咧,“我不是有点事儿吗?”她狡黠地笑了。 “我一开始挺尴尬的,”雪莲继续说道。 “有杜学长这样的朋友不是挺好的吗?”苏婷婷很看好这段缘分。 雪莲还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来。她翻开了《综合英语1》,不做声了。 杜志远从二楼楼梯东侧的系办公室出来。午后时分的教学楼很安静,少数班级在上课。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经过02级一班教室时,教室的门敞开着,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朝里瞥了一眼。 志远的视线自然地扫过教室,然后停在了靠窗那个位置。 沈雪莲独自坐在自己的座位里。 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她今天穿着件浅粉色的外套。马尾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正专注地看着桌上的课本,右手握着笔,偶尔在书上轻轻划一下。 那个侧影在安静的光线里,美得像一幅精心构图的人物素描。阳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修长的脖颈。 志远站在门口,竟有些移不开眼。 他见过她几次了,但每一次见,都像是第一次看见时那样,心里会轻轻一动。那种美不是张扬的,而是一种干净的、清冽的美。安静地在那里,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雪莲。” 苏婷婷的声音从后排传来。两人刚刚说了几句话后,她百无聊赖地翻着杂志,抬头时正好看见门口的志远,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小声提醒沈雪莲。 沈雪莲闻声抬头,目光与门口的志远相遇时,微微一怔。 看见志远,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那个瞬间,志远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定了定神,走进教室。 二、辅导时分 “路过,看你们班门开着。”志远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沈雪莲轻轻点头:“我在背这篇课文。《ateachersheart》,周三前要背下来。” 她的手指停在课本第三段,指尖点着几个单词。 “背得怎么样了?”他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 沈雪莲微微皱眉:“能读下来,但背的时候总卡壳。有些句子长了,记不住顺序。” 她的眉头轻轻蹙起时,鼻梁上会出现几道细细的纹路。志远看着,忽然很想伸手去抚平那些纹路——当然,他只是想想。 “学长,快坐下啊。雪莲正为这篇课文背不下来而发愁呢。”苏婷婷在后边喊道。 雪莲白了大漂亮苏婷婷一下,没做声。志远小心地在沈雪莲旁边的空位坐下,桌椅都是独立的木质桌椅,很结实。他拉过椅子,与雪莲稍微有一点距离。 “长的句子确实难记。”他说,然后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课文上,“你先读一遍我听听?看看是哪里不顺畅。” 沈雪莲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读。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词都咬得清楚,发音还挺标准。只是读到复合句时,她会不自觉地稍微加快速度。 志远安静地听着。 他看着她读课文时认真的样子——嘴唇轻轻开合,睫毛随着阅读的节奏微微颤动,偶尔遇到不确定的发音时会微微停顿。那个专注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动人。 苏婷婷这时从后排站起身,抱着几本书走过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部长,你们先聊,我去图书馆还书!” 她说着,已经快步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 雪莲有点不好意思,但好像又有点期待的样子。 三、方法传授 “这里,”等沈雪莲读完一段,志远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课本,“‘despitetheinitialchallengesshefacedintheunfamiliarssroom’,这个句子你读得有点急。背的时候是不是也这里容易忘?” 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很轻的一下,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顿。沈雪莲迅速收回手,脸颊更红了。 志远也有些不自在,把手移开一些。 沈雪莲仔细看了看他指的地方,点点头,声音更轻了:“嗯,背到这里就想不起后面是什么了。” “试试把它拆开。”志远拿起雪莲的笔,雪莲递给他一张纸,他在纸上画起来,“你看,‘despitetheinitialchallenges’是一个意群,‘shefacedintheunfamiliarssroom’是另一个。背的时候,先记住‘尽管有最初的困难’,再记‘她在陌生的教室里面对的’。把长句拆成几个短的部分,会好记很多。” 他说着,在纸上写下拆分的部分。沈雪莲凑近来看,她的头发轻轻拂过志远的手臂——很轻的一下,却让志远心里微微一颤。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味。 “是这样吗?”沈雪莲轻声问,按照他说的方法试着拆分句子。 她的声音柔柔的。志远听着,竟有些走神。他看着她微启的唇,看着她专注的眼神,看着她脸颊上那个随着说话若隐若现的梨涡。 “对,就这样。”他定了定神,鼓励道,“不用急着一下子背完整个句子。先一部分一部分来,熟了再连起来。” 他又指着下一句:“像这个,‘herdeterminationremainedunwavering’,你可以记成‘她的决心’‘仍然坚定不移’。两个部分,现在懂了吗?” 沈雪莲认真地点点头,做了分节标记。她写字时背挺得很直,握笔的姿势标准而优雅。 那个画面很美,美得让人难忘。 四、时光共度 他们就这样一段一段地过课文。志远教她怎么拆分长句,怎么找句子主干,怎么通过连接词记住逻辑关系。 时间在讲解和练习中缓慢流淌。阳光在课桌上移动,从沈雪莲的课本移到她的手边,再移到志远的脸上,暖暖的,就像雪莲在轻抚他的脸。 “其实背诵不是死记硬背。”志远说,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她脸上。她正低头看着课文,眉头微微皱着。 “你要理解句子之间的逻辑。”他继续说,再次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回课本,“比如这一段,为什么先说挑战,再说决心?” 沈雪莲思索片刻,抬起头:“为了形成对比,突出老师的不容易?” 她的眼睛在光线下亮晶晶的。那个瞬间,志远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轻了。 “完全正确。”他笑了,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悦,“你看,你理解得很好。背的时候,就想着这个逻辑:环境差——学生冷——老师不放弃——更努力。顺着这个思路,句子自然就出来了。” 沈雪莲按照这个方法试了试,果然比之前顺畅了许多。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个浅浅的梨涡在脸颊一闪而过。 “真的容易多了。”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惊喜。 “方法对了,事半功倍。”志远说,看着她欣喜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你再多练几遍,应该就差不多了。” 他又补充道:“而且你的发音已经很好,只是需要一点技巧来记忆。” 沈雪莲听了,脸颊又微微泛红,低下头继续看课文。那个羞涩的模样,让志远心里又是一动。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她——看她专注的样子,看她微笑的样子,看她害羞的样子。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 五、黄昏邀约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等到沈雪莲能比较流畅地背出整篇课文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她放下课本,轻轻舒了口气。那个放松的瞬间,她的肩膀微微下沉,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她抬手把垂下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耳朵和纤细的脖颈线条。 志远看着,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谢谢学长。”沈雪莲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耽误你这么长时间。” “别这么说。能帮到你,我很高兴。” 这是真话。整个下午,他都没有觉得时间漫长,反而希望它能再长一点。 他看了眼窗外,暮色已经开始笼罩校园。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都这个点了……”他顿了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你晚上有安排吗?” 沈雪莲微微一怔:“没有。怎么了,学长?” “那……”志远的心跳快了一拍,“一起吃个晚饭?食堂应该还有菜。” 他说完,心里有些忐忑。 沈雪莲沉默了几秒。 “这个……”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犹豫。 “没事。”志远立刻说,“正好我也没吃,我自己吃着不香。” 没想到学长这么会煽情,雪莲心想。 他又补充道:“而且今天帮你复习,我也重温了一遍这篇课文。就当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这话说得巧妙,把邀请包装成了互惠。沈雪莲听了,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好吧。”她点点头,声音轻柔。 志远心里一松。他站起身:“那咱们走吧。再晚可能真没菜了。” 沈雪莲开始收拾书本。 等她收拾好,两人一起走出教室。沈雪莲走在志远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志远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能看见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马尾,能感觉到她纤细的身影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六、校园漫步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们沿着校园小路往三食堂走。 “今天天气真好。”志远找了个话题。 “嗯。”沈雪莲轻声应道,抬头看了眼天空。“今天下午的阳光很舒服。” 她的侧脸在暮色中轮廓分明。志远看着,又有些移不开眼。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你平时喜欢在教室自习,还是去图书馆?” “不一定。”沈雪莲说,“图书馆人太多,有时候找不到位置。” 志远笑了:“我也这么觉得。咱们系教室确实安静,下午经常没人。” 沈雪莲点点头,神情很专注。 他们继续往前走。沈雪莲走在他身边,安静得像一幅移动的油画。 七、食堂晚餐 走到三食堂时,已经快五点半了。食堂里人不太多,志远带着沈雪莲来到崔姨的窗口。崔姨乐呵呵地看着他们。 “小杜来啦!雪莲也来啦!”她热情地招呼,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露出会意的笑容,“今天想吃点什么?” 沈雪莲轻声说:“崔姨,随便来点清淡的就好。” 崔姨利落地盛了菜,餐盘递出来时菜量明显比平常多。“多吃点,你们学习费脑子!” 轮到志远时,崔姨一边盛菜一边压低声音:“这姑娘真好,文文静静的。小杜你真有眼光。” 志远的脸热了,接过餐盘没敢接话。 两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雪莲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她的餐桌礼仪很好,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夹菜时动作优雅自然。 志远看着,竟有些忘了动筷子。 “崔姨记性真好。”沈雪莲轻声说,打破了沉默。 志远回过神:“她在这工作十几年了,学生见过无数,但特别的人都记得。” 沈雪莲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小口吃饭。 话题自然地转到校园生活。沈雪莲问起英语角,志远说每周都有,各班举办。 “你去过吗?”她问。 “我经常去,咱们的外教也来。”志远回忆着,“刚开始我插不上嘴。” “后来呢?” “后来脸皮厚了。”志远笑了,“逮谁聊谁。” 沈雪莲抿嘴笑,眼睛弯成月牙。 又聊到刚入学的适应。沈雪莲说高中时老师管得严,到了大学要自己安排时间,反而不习惯了。 “都一样。”志远说,“我大一上学期,常一觉睡到早饭点过了。” “后来呢?” “后来买了闹钟。”志远说,“那个闹钟声特响,全寝都被吵醒。他们说我那闹钟是‘魔鬼的召唤’。” 沈雪莲轻笑出声,忙用手掩嘴。那个动作很可爱,让志远心里又为之一动。 两人就这样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话题从学习到生活,从过去到现在,自然而轻松。 志远发现,沈雪莲虽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得认真,听得专注。当她认真听人说话时,眼睛会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那种专注的神情,让人感觉被重视,被尊重。 他也发现自己越来越放松。那些紧张,那些忐忑,都在这种自然的交谈中慢慢消散。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端着架子的学长,她也不再是那个总是害羞的学妹。他们就是两个同龄人,在秋天的傍晚,在温暖的食堂里,分享着简单的饭菜和轻松的话题。 这种感觉,让志远回味无穷。 八、月下相送 吃完饭走出食堂,秋夜的风已经很凉了。沈雪莲不自觉地抱了抱手臂。 “冷吗?”志远问。 “有点。” “披上它,”志远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雪莲身上。衣服大大的,挺滑稽的。雪莲有点不好意思,想拿下来,衣服被志远按住了,也碰到了雪莲的后肩,软软的。雪莲像触了电一样闪了一下,志远马上撤回了手。二人相视,微微笑了。 “咱们往你们公寓那边走吧。” 雪莲点点头。 他们沿着路灯走回六公寓。夜晚的校园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匆匆走过。远处教学楼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他们可能在看华娱卫视的电视剧,近期大s的《流星花园》挺火的。 走到六公寓楼下时,楼门口有几对情侣在低声说话。 “今天,太谢谢学长了。还让学长破费了。”沈雪莲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志远。 “别客气。我也得吃饭啊,人多吃饭香。”志远说,“以后学习上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我。” “嗯。”沈雪莲点点头,迟疑了一下,轻声说,“学长今天教的方法很管用。我回去再练几遍,应该就能背熟了。” “你本来基础就好,只是需要一点技巧。”志远真诚地说,“而且你很认真,学什么都快。” 沈雪莲的脸又红了,好在夜色中看不真切。“是学长教得好。”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话。秋夜的凉风吹过,沈雪莲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 志远看着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说:“那你快上去吧,别着凉了。” “学长也快回去吧。”沈雪莲轻声说,“晚安。” “晚安。” 她转身走向楼门,推开,走进去。在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秋夜的风吹在脸上,很凉,但他心里暖洋洋的。 他想起下午教室里阳光很好的画面,想起沈雪莲认真练习发音的样子,想起她恍然大悟时眼里的光,想起晚饭时她抿嘴轻笑的模样,想起刚才在路灯下她说明天见时的神情。 这些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而生动。 也许,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吧。不激烈,不张扬,只是静静地,慢慢地,像秋天的阳光一样温暖,像傍晚的风一样轻柔,不知不觉间,就渗透了每一个角落。 九、独处回味 回到寝室时,余永恒正在洗脚。看见志远回来,他抬起头:“哥,回来啦?” “嗯。” “吃饭了?” “吃了。” 简短对话后,余永恒继续低头洗脚。志远松了口气——他其实不太想谈论晚上的事,那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人的喜悦,他想要自己珍藏。 他拿起脸盆去水房。冷水哗哗地流着,他把脸埋进水里,清凉的感觉让人清醒。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嘴角带着笑意。志远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个总是忙着学习、忙着工作、忙着做家教的人,什么时候开始,脸上有了这样柔和的表情? 他想起了沈雪莲。想起她说话时轻柔的声音,想起她微笑时浅浅的梨涡,想起她认真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也许,可以慢慢走近。不急,一步一步来。像今天这样,从学习开始,到一顿简单的晚饭,再到一些轻松的聊天。自然地,顺其自然地,让一切发生。 他擦干脸,回到寝室。余永恒已经洗完脚,正靠在床头看书。 “明天上午有课吗?”余永恒随口问。 “有,三四节。”志远说。 “那还能睡个懒觉。” 志远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夜色中的校园。路灯昏黄,树影婆娑。他仿佛看到远处的六公寓二楼的某个窗户还亮着灯。 也许此刻,她也还没睡。也许也在想着今天下午和傍晚的事。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微微一暖。 十、心弦微动 六公寓206寝室里,沈雪莲正坐在书桌前。 下午的笔记摊在桌上,那些分节标记和关键词写得整齐清晰。她已经不需要再看就能背出整篇课文了,方法掌握了,一切都变得简单。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也笼罩着她安静的侧脸。 同寝室的女生敷着面膜走过来,看见她在发呆,小声问:“雪莲,想什么呢?” 沈雪莲回过神,轻轻摇头:“没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晚上和你吃饭的那个学长?”女生笑嘻嘻地问。 沈雪莲的脸微微发热:“别瞎说。” “我哪有瞎说,我看到了。我听大漂亮说了。”女生在她旁边的床沿坐下,“说真的,杜学长人挺好的。长得精神,学习好,还是学生会干部。对你也很照顾。” 沈雪莲没接话,低头整理着书本。但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她想起下午志远耐心讲解的样子,想起他示范发音时认真的神情,想起他说“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时的诚恳。也想起晚饭时轻松的谈话,想起他说起闹钟趣事时自己忍不住笑出声的瞬间。 那种感觉……很特别。和高中时那些男生不一样。那些男生要么咋咋呼呼,要么故作深沉。但杜志远不一样。他沉稳,温和,懂得照顾人,但又不让人觉得压抑或拘束。和他在一起,很自然,很轻松。 也许,可以真的多向他请教学习?不只是背诵,还有听力,会话,写作。他是一个很好的学长,也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窗外,秋夜深静。月光洒在沉睡的校园里。树影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沈雪莲关上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 今天下午和傍晚发生的一切,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回放。阳光很好的教室,耐心讲解的声音,温暖的食堂灯光,轻松的聊天,路灯下告别时那句“明天见”……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而生动。 她觉得,今天过得很充实,很开心。学到了有用的方法,吃了一顿温暖的晚饭,和一个很好的人聊了天。 她轻轻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着。在这个普通的周一下午和傍晚,一次偶然的辅导,一顿简单的晚饭,一些自然而然的聊天,已经悄悄地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架起了一座实实在在的桥。 桥的那头是未知的未来,桥的这头是温暖的现在。而他们,正在这座桥上,一步一步地,慢慢地,朝着对方的方向走去。 不急不缓,像秋天的脚步,像时光的流淌,自然而然,却每一步都踏在心上。 明天太阳升起时,又是新的一天。也许在某个教室,某条走廊,他们还会遇见,还会聊起学习,聊起生活,聊起那些平凡而温暖的日常。 青春的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 夜色渐深。校园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吹,摇动着柳树的枝条,摇动着年轻的心,摇动着那些刚刚萌芽的、美好的、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第六章 英语角与舞会(上)英语角的爆笑 一、秋日海报 十月的鹤城,秋意已浓。英语系教学楼门口,海报栏有两个学生。 小刘正小心地将海报抚平。海报是精心绘制的,四周还画了装饰性的花纹。标题是醒目的花体英文:“englishcorner&dancingparty——hostedbyss1,grade2000”。右下角用规整的字体标注着时间和地点:“周五晚6:30,2000级1班教室”。最下方还有一行字:“refreshmentsprovided,arewee!” “好了,这下正了。”旁边的同学说道。小刘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退后两步端详着海报。几个新生模样的学生凑过来看,低声议论着。 这行提供茶点的说明是杜志远的主意。作为这次活动的主要组织者之一,他正在班级里忙着。但系里的老生们都知道,如今英语角能有这般热闹景象,多亏了志远大一时那个大胆的提议。 在那之前,晚上的英语角和周末舞会是完全分开的两个活动。英语角通常只有本系十几个对口语特别热衷的学生参加,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用生硬的英语尬聊,往往不到一小时就因冷场而草草结束。周末的舞会则因为缺乏语言交流的铺垫,显得有些单薄,来的多是固定的几对,气氛总是不够热烈。 是大一下学期的一次班会上,志远站起来提出了合并的想法:“为什么不把英语角和舞会放在一起呢?先有一个小时的自由英语交流,大家可以认识新朋友、练习口语,然后再跳跳舞放松。这样既有学习氛围,又有娱乐性。”起初有人质疑,但志远所在的班级率先试办了一次。那晚,教室挤得满满当当,笑声、英语对话声、音乐声混在一起,直到十点多,大家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从此,这个模式就在全系推广开来,成了英语系最受欢迎的传统活动之一。 小刘最后检查了一遍张贴是否牢固,才和同学离开。 二、海报前的决定 下午第一节大课刚结束,学生们如潮水般从各个教室涌出。苏婷婷挽着沈雪莲的胳膊,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经过楼门口时,她瞥见海报栏上那张崭新的海报。 “雪莲,等一下!”她拉住沈雪莲,指着海报,“看看是什么!” 沈雪莲停下脚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她轻声念出海报标题:“英语角暨舞会……2000级一班主办。” “杜学长他们班办的!”苏婷婷凑近仔细看详情,“今晚六点半,在他们班教室。还有茶点提供呢。”她转过头看着沈雪莲,“咱们晚上去看看吧?开学这么久,还没正儿八经参加过这种活动呢。” 沈雪莲的视线在海报上停留着。她看见右下角那行“refreshmentsprovided”,想象着教室里热闹的景象,心里有些犹豫。她不太习惯人多嘈杂的场合,更习惯安静地看书或者和熟悉的人小范围交流。可是……这是志远班级主办的活动。想到那个总是不期而遇的学长,那个在迎新晚会上帮她解围、耐心教她拆分长句、请她吃饭逛校园的人,她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微澜。 “我……”她迟疑着开口。 “去吧去吧,”苏婷婷晃着她的胳膊,“就当去练练口语,凑个热闹嘛。你看海报画得多用心,活动肯定有意思。再说,”她狡黠地眨眨眼,“杜学长是组织者,咱们去给他捧个场也好啊。” 秋风吹过,拂起沈雪莲额前的碎发。她看着苏婷婷期待的眼神,又望了望那张海报,点了点头:“那……好吧。” “太好了!”苏婷婷笑起来,挽紧她的胳膊,“晚上咱们一起去。我六点一刻去你们寝室找你。” 两人说着话,各朝各的寝室方向走去。沈雪莲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海报,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中轻轻掠过:不知道他今晚会是什么样子。 三、筹备与期待 傍晚六点二十分,2000级一班的教室里已经是一派热闹景象。 桌椅被整齐地挪到教室四周,沿墙排列,中间空出了一片不小的空地作为英语角及舞池。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满了装饰——中间是巨大的花体“wee”,周围点缀着星星、气球和英文祝福语。靠墙的桌上铺着干净的蓝色桌布,上面整齐摆放着两排纸杯、几大瓶橙汁和可乐,还有四瓶低度红酒。桌角处放着几个盘子,里面是学生会生活部帮忙准备的花生瓜子和水果糖。 教室里已经来了四五十人,比预期还要多。本系的、外系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背景音乐是惠特尼·休斯顿的《iwilwaysloveyou》,音量调得恰到好处,既营造氛围又不妨碍交谈。大学生们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什么,不时发出轻快的笑声。 教室里,志远正热情地向来参会的同学们招手。他今天的衬衫,熨烫得十分平整,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着。头发也仔细梳过。作为这次活动的主要组织者之一,他忙了一整天,从场地布置到物资准备,从流程安排到人员协调,几乎事事都要过问。此刻,他一边听着文艺委员汇报节目准备情况,一边不自觉地朝门口张望。 教室里灯光通明,窗玻璃上映出室内热闹的景象。志远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兴奋的脸庞,心里却隐隐期待着某个特定的身影出现。他想起下午和小刘确认海报是否贴好时,小刘说看见不少新生在围观。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看到之后……会来吗? 他的目光又飘向门口。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谈笑声,又一拨人走了进来。但不是她。 四、莲花初绽 六点二十五分,楼梯口传来熟悉的说笑声。志远正在调整讲台上的话筒高度,闻声抬头,心“扑通”了一下。 苏婷婷拉着沈雪莲从门口走了进来。 苏婷婷换了装束——红色外套换成了修身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还化了淡妆,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明艳动人,一进门就吸引了几个男生的目光。而她身边的那个人,让志远几乎忘记了手头正在做的事。 沈雪莲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材质看上去柔软而轻薄,裙摆长至小腿,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领口和袖口缀着一圈细致的白色蕾丝,衬得她脖颈和手腕的皮肤更加白皙。头发用一枚蓝色的发卡松松地别在耳后,几缕未束起的碎发柔柔地垂在脸颊旁,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起来有些拘谨,这样热闹的场合让她有点不太适应。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轻轻扫过教室,掠过那些喧闹的人群,掠过装饰过的黑板,掠过摆放茶点的桌子,然后——落在了志远身上。 那一瞬间,志远感觉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退远了。他看见她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认出他的光亮,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礼貌的、略带距离感的平静。 “哇,这么多人!”苏婷婷兴奋地低呼一声,随即看到了讲台边的志远,立刻笑着挥手,“部长!我们来了!” 沈雪莲随着她的目光再次看向志远,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个动作很轻,很克制,但志远的心却因此快跳了几拍。他放下手中的话筒线,快步穿过人群走过去。 “你们来了。”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沈雪莲身上。她今天真的很好看——那种好看不是张扬的,而是安静的、清澈的,让人移不开眼。“先去那边坐吧,”他指了指靠窗那一排空着的椅子,“活动马上开始。” “雪莲可是特意换了裙子呢。”苏婷婷眨眨眼,语气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我说参加活动要穿得体一点,她挑了半天才选中这件。” 沈雪莲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轻轻碰了苏婷婷一下,低声说:“婷婷……” 志远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心里漾开一片温热的暖意。“挺好看的。”他轻声说,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直白,连忙补充道,“我是说……你们能来真好。晚上有不少节目。” 他引领她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那里相对安静一些,可以看清整个教室,又不会太靠近中心喧闹的区域。沈雪莲坐下时,裙摆散开如一朵安静的蓝莲花。她抬头看了志远一眼,轻声说:“谢谢学长。” “不客气。你们先坐着,我再去看看。”志远说着,转身走回讲台边。但他的整个晚上的注意力,已经像被磁石吸引般,牢牢地系在了那个靠窗的、浅蓝色的身影上。他一边和文艺委员说着话,一边用余光留意着那边——看见苏婷婷凑在沈雪莲耳边说着什么,看见沈雪莲微微摇头,脸上带着浅浅的、无奈的笑。那个笑容很淡,却让志远觉得,今天所有的忙碌和准备,都突然有了沉甸甸的意义。 五、交流伊始 六点半,活动准时开始。 文艺委员范欢走上临时空出来的小讲台,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她是班上性格最开朗的女生之一。 “goodevening,everyone!”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教室,带着笑意和活力,“weetoourenglishcorner!tonightisgoingtobeaspecialnight—wehavenotonlyfreeconversation,butalsofungames,wonderfulperformances,andofcourse,dancing!”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范欢简单介绍了今晚的流程:先是半个小时的自由交流时间,大家可以用英语随意聊天;然后是游戏环节;接着是几个准备好的节目表演;最后是舞会时间。 “now,let’sstartourfreetalk!feelfreetomovearoundandtalktoanyoneyoulike!”范欢说完,朝音响控制处的同学打了个手势。背景音乐换成了更加轻快的爵士乐。 自由交流环节开始了。起初有些安静和尴尬——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自然地用英语和陌生人交谈。但很快,几个活跃的学生带头行动起来,教室里渐渐响起了英语对话声。虽然不少人的口语还带着生涩的腔调,语法也时有错误,但大家都在努力表达着,努力理解着。笑声不时在某个角落响起。 志远退到教室后方的角落,目光却一直落在靠窗的位置。苏婷婷已经拉着沈雪莲加入了一个五六人的小圈子,圈子里有本系的同学,也有两个看起来像是物理系或数学系的男生。苏婷婷正用流利的英语介绍着自己和沈雪莲,神态自若。沈雪莲则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听得很认真。当有人问她问题时,她会微微侧过头,思考片刻,然后用清晰的、带着一点软糯口音的英语轻声回答。她发音标准,语速平稳,偶尔遇到不确定的词汇时会微微蹙眉,那种认真而专注的神情,让志远移不开眼。 他看见她在一个男生结结巴巴地说完一段话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用更简单、更清晰的句子复述了一遍对方的意思,并补充了一个相关的问题。那个男生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点头,对话就这样继续了下去。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玻璃窗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教室里温暖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沈雪莲的侧影映在窗上,安静而美好。志远看着那个影子,忽然很想走过去,加入他们的谈话,听听她的声音,看看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但他没有——他是组织者,他还有责任在身。他只是站在角落,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安静地看着,心里那片温热的暖意,却随着她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一点点扩散开来。 六、传话游戏 自由交流环节在欢声笑语中结束。范欢重新走上讲台,宣布进入游戏环节。 “now,it’stimeforgames!”她提高声音,试图压过教室里的嘈杂,“ourfirstgameiscalled‘whisperchallenge’!weneedfivevolunteerstoformateam!” 这游戏简单来说就是“传话”——第一个人看一句英文谚语,然后用耳语传给下一个人,依次传递,最后一个人要大声说出自己听到的句子。由于传话过程中的各种误解和口误,最后说出来的句子往往与原句天差地别,滑稽可笑。 “whowantstotry?”范欢环视教室。 苏婷婷立刻举起手:“wedo!”她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沈雪莲站了起来,又招呼了旁边三个跃跃欲试的同学,五人组成了一队。另外也有几个学生组成了第二队,比赛看哪队传得更准确。 游戏开始了。第一队的第一个学生走到讲台边,范欢给她看了一张纸条。她仔细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凑到第二个同学耳边,用手捂着嘴低声说着。第二个同学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转向第三个人。轮到沈雪莲时,她是第四个。第三个同学是个男生,大概因为紧张,传话时声音又低又快,还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沈雪莲微微倾身,侧过头,将耳朵靠近对方。那个男生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重复着自己听到的句子。志远站在教室后方,能看见那个瞬间——她的几缕碎发被对方说话的气息吹动,轻轻拂过脸颊;她专注地听着,睫毛垂下,然后她点点头,表示听懂了,转过身面向最后一个队友。 她抬起手,轻轻拢在嘴边,凑到最后一个女生耳边。她的嘴唇轻轻开合,声音压得低低的,气息轻柔。那个侧脸的弧度优美而安静,仿佛周围所有的喧闹都与她无关。 传话结束,最后一个人大声说出她听到的句子:“whereisthewhale?thereisthewave!”(鲸鱼在哪里?那里有波浪!) 全场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范欢亮出原句:“theoriginalsentenceis:‘wherethereisawill,thereisaway!’”(有志者,事竟成!) 从“有志者事竟成”到“鲸鱼在哪里有波浪”,这离谱的扭曲让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沈雪莲也忍不住抿嘴笑了。 志远看着她笑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他觉得,就算今晚活动只有这一个瞬间,就算她只露出了这一个笑容,他所有的付出和准备也都值得了。 七、狗尾草与不锈钢戒指 游戏环节在持续不断的笑声中结束了。范欢宣布进入表演环节。这是今晚的重头戏,各个班级和社团都准备了节目。 “next,let’sweeourss’sspecialperformance—”范欢故意拉长声音,制造悬念,“ascenefrom‘titanic’!performedbyduzhiyuanandfanhuan!” 掌声热烈地响起。志远深吸一口气,和范欢一起走到教室中央临时清出的小片空地上。没有复杂的布景,但志远手里拿着两样东西——左手是一束刚从校园路边采来的、毛茸茸的狗尾草,胡乱扎在一起权当玫瑰;右手则是一个小巧的、红色天鹅绒质地的戒指盒。 这个“求婚改编”是他们事先排练过的,范欢知道会有这个桥段,也准备好了感动的反应。但她不知道志远准备了什么样的具体道具。此刻,看到志远手中那束在灯光下毛茸茸、甚至有点滑稽的狗尾草,范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努力维持住表情。 教室里的灯光被调暗了一些,一束光打在“舞台”中央。 表演开始了。志远很快进入状态,他走到范欢(扮演的罗斯)面前,停顿了一下,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让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嬉笑。而当他左手郑重地递上那束狗尾草,右手同时“咔哒”一声打开那个红色戒指盒时—— 盒子里,一枚简单的不锈钢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朴素而真实的银白色光泽。 范欢的眼睛在那一刻瞪大了。她没想到志远会准备一枚真的戒指,哪怕它只是不锈钢的、不值什么钱。这份出乎意料的“真实”,击中了她的心。排练时那种表演性的感动,突然掺进了一丝真实的动容——为这份稚拙的认真。 而志远已经仰起脸,用无比严肃、认真、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声调,清晰地说出那句台词:“rose,doyouknowiloveyou?willyoumarryme?” “噗——”台下不知谁先笑出了声。 随即,全场的哄笑声如山洪般爆发!这反差太大了——极其正式的单膝跪地姿势,极其严肃认真的表情和语气,搭配的却是狗尾草和一枚真的、却不值钱的不锈钢戒指!这种极致的“寒酸”与极致的“认真”形成的荒诞对比,产生了惊人的喜剧效果。 范欢站在志远面前,表情管理几乎崩溃。她想哭——因为那份意想不到的、用不锈钢戒指体现的真诚;她又想大笑——因为这场景实在太过滑稽。最终,这两种情绪在她脸上混合成一种哭笑不得的生动表情,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似乎不知道是该接那束狗尾草,还是该看那枚戒指。 而这一切,被台下的同学们看得清清楚楚。笑声更响了,夹杂着口哨和起哄。 就在这片欢乐的声浪中,志远用余光迅速瞥向窗边。 他看到苏婷婷已经笑得直拍大腿,整个人歪在椅子上。而沈雪莲——那个总是安静、矜持、带着淡淡距离感的沈雪莲,此刻已经完全顾不得形象了。她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扶住窗台,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都从弯弯的眼角挤了出来。那是志远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开怀大笑的模样,仿佛所有的顾虑和矜持都被这滑稽的一幕冲垮了。 那一瞬间,志远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圆满地落地了。他所有的设计,包括这枚特意去找来的、不值钱但却是“真”的不锈钢戒指,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不就是为了能看到她这样全然放松、灿烂到耀眼的大笑吗? 教室里灯光重新亮起,掌声、笑声、口哨声混成一片。志远站起身,看到范欢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感动,有笑意,还有“回头再跟你算账”的嗔怪。他和范欢一起鞠躬,心里被一种温暖的、充实的成就感填得满满的。 表演环节在如此热烈的气氛中结束了。范欢重新走向讲台,灯光随着她的脚步再次变得朦胧。志远的目光穿过尚未散去的人群,落回那个窗边的浅蓝色身影上。她的笑容还未完全收敛,眼角的泪光在朦胧光线下闪着微光。 英语角的活动在笑声与掌声中暂告段落。 就在这时,范欢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now,themomentyou’veallbeenwaitingfor—” 接下来,便是所有人期待的舞会时间了。志远的心跳,在灯光重新调暗、第一支舞曲的前奏响起的刹那,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节奏。他知道,真正重要的时刻,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英语角与舞会(下)月下私语 八、舞池边的邀请 英语角在掌声和未尽的笑声中结束。范欢重新走上讲台,脸上还带着笑出来的红晕。 “now,themomentyou’veallbeenwaitingfor—”她故意停顿,环视教室,“dancetime!thefloorisopen!” 话音刚落,事先准备好的舞曲便响了起来——是经典的慢三舞曲《moonriver》,旋律舒缓优美,带着旧时光的浪漫气息。教室里的灯光被进一步调暗,只留下几盏壁灯和窗边装饰的小彩灯,营造出朦胧而温馨的氛围。 一些大胆的、有经验的学生已经率先步入临时舞池,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更多的人还在观望,或是羞涩,或是在寻找合适的舞伴。 志远的心跳陡然加快。他穿过逐渐聚集到舞池边的人群,走向靠窗的位置。苏婷婷正兴奋地看着舞池,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晃动,看见志远走过来,立刻露出会意的笑容。 “跳支舞吗?”志远向沈雪莲伸出手,声音因为紧张而比平时低沉一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 沈雪莲明显愣住了。她看着志远伸出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裙摆。她的目光从志远的手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到舞池里开始旋转的人群,再移回来。嘴唇微启,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灯光下,她的眼神里有明显的犹豫、羞涩,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她似乎没料到志远会直接来邀请她,更没准备好该如何回应。 “去呀雪莲!”苏婷婷在旁边轻声鼓励,语气里带着笑意和怂恿,“机会难得哦。你看部长多诚心。” 沈雪莲的脸更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那几秒钟对志远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能感觉到周围音乐和人声的流动,但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她低垂的脸上,聚焦在她轻轻颤动的睫毛上,聚焦在她攥着裙摆的、微微用力的手指上。 终于,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了志远的掌心里。 她的手凉凉的,在这样温暖的室内显得格外明显。手指纤细而柔软,透着健康的淡粉色。肌肤相触的刹那,志远感觉一股细微却强烈的电流从掌心直窜心脏,让他整个人都微微一震。他小心翼翼地收拢手指,将那只微凉的手握在掌心,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又珍贵的瓷器。 “谢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喉咙发紧。 沈雪莲没有回应,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始终垂着眼睑,不肯与他对视。但志远能感觉到,她原本微凉的手指,在他的掌心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九、第一次共舞 志远引着她走到舞池相对空旷的一角。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才轻轻、虚虚地搭在她腰侧的裙料上。即使隔着那层柔软的布料,他也能感觉到那腰肢的纤细和不盈一握。他的手指甚至不敢完全贴合,只是用指尖和手掌边缘轻轻碰触着,生怕唐突了她。 “别紧张,跟着我就好。”他低声说。 沈雪莲点点头,神情专注得如同面对一场重要的考试。她的身体有些僵硬,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两人的脚下,仿佛要通过视线来确认步伐是否正确。 音乐如水般流淌在空气中,志远深吸一口气,开始引领她移动步伐。第一步,他前进左脚,她配合地后退右脚——还算默契。第二步,他横移右脚,她也跟着横移左脚,裙摆随着动作漾开小小的蓝色涟漪。第三步,重心转换,准备开始旋转。就在这时,志远因为过度紧张,脚步比音乐节奏快了半拍,左脚不小心踩到了沈雪莲的右脚脚背。 “对不起!”他立刻道歉,耳根发热,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练了那么久,明明已经很少踩到辛迪的脚了,怎么偏偏在她面前…… 沈雪莲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柔:“没事。”她甚至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很快又垂下,但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只有理解和一丝安抚。 他们继续跳。志远强迫自己放松,回忆辛迪反复强调的要领:不要光看脚,要听音乐,感受节奏,用身体带动舞伴。他试着将注意力从脚步上移开,转移到掌心相握的触感——她的手现在暖和了一些,柔软地躺在他的掌心里;转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爽的味道;转移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轻浅而规律;转移到她腰侧透过衣料传来的、细微的体温。 渐渐地,沈雪莲不紧张了。她跟上了节奏,能够随着他手臂和身体的引导而移动。她的舞步很轻,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像一片羽毛随着风的方向飘动。两人在昏暗的灯光和舒缓的音乐中慢慢旋转,周围是晃动的人影、低语声和笑声,但他们所在的这个小角落仿佛暂时隔离了所有的喧嚣,成了一个独立而私密的小世界。 “你跳得真好。”他低声说,试图打破这令人心跳加速的寂静。 沈雪莲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清澈如水,很快又垂下:“是学长带得好。” “其实我练了好些天,”志远坦白,声音里带着自嘲,“每天找辛迪练一小时,没少踩她脚。她说我是她教过的最笨的学生。” 沈雪莲的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现在也踩。”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反而有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调侃。 志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紧张感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那我继续努力。”他说,语气认真。 又转过半圈,这次步伐协调了许多。沈雪莲似乎也放松了些,目光不再死死盯着脚下,而是轻轻落在志远的肩头,偶尔随着旋转扫过他的侧脸。 十、舞中的问答 “学长……”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音乐中几不可闻,“为什么……为什么想把英语角变成这样?”她指的是如今这样热闹的、将交流和娱乐结合的模式。 志远心里动了一下。他有很多可以说的官方回答:为了给同学们创造更好的口语练习环境,为了丰富课余生活,为了增强系里的凝聚力。 但此刻,握着她的手,在这昏暗灯光下,在这私密的旋转空间里,在这首温柔的老歌旋律中,他说了更深层、更真实的那个原因:“因为我觉得,学习不该总是苦闷的、孤独的。交流可以很快乐,认识新朋友可以很美好。”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和,“就像现在……就像现在跳舞一样,是件很美好的事。”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正因为他促成了这样的改变,让英语角变得受欢迎,让舞会成了每周的期待,今晚,他才能以这样“理所当然”的、光明正大的方式,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邀请她跳这一支舞。这个场合给了他勇气,也给了她无法轻易拒绝的理由。 沈雪莲沉默了。她的舞步未有停顿,依然轻盈地跟随他的引领。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短暂的寂静后,音乐切换成了节奏明快的迪斯科舞曲。舞池的气氛瞬间沸腾起来,许多人欢呼着,开始自由地扭动身体,释放着青春的活力。 相握的手分开了。接触消失的刹那,志远心里涌起一阵明显的空落感,仿佛手里突然失去了什么。他看着她,她的脸颊比刚才更红了一些,气息也微微急促。“再跳一首?”他问,心里忐忑。 沈雪莲轻轻摇头,声音依然很轻:“我想……休息一下。” “好,去那边坐。”志远指向她们原先靠窗的座位。苏婷婷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那里,大概是和别人跳舞去了,或者去了别处。 两人穿过热烈舞动的人群,回到窗边的安静角落。 十一、窗边交谈 “喝点东西吗?”志远问,试图让气氛自然一些,“有果汁,红酒度数也很低,可以尝一点。” “果汁就好。”沈雪莲说。 志远端回两杯橙汁。递给她时,两人的指尖无意间相触,又迅速分开,像被微弱的电流轻轻弹开。他们并排坐着,看着舞池里越来越热烈的狂欢景象,快节奏的音乐震动着空气,彩色的小彩灯旋转闪烁,年轻的身影在光影中舞动、欢笑。这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夜晚,一个属于青春、快乐和无限可能的夜晚。 但在这个靠窗的角落里,却自成一片静谧的天地。喧嚣被玻璃窗和距离隔开,只剩下音乐作为模糊的背景音。 “大学……”沈雪莲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志远侧头看她。 “更自由,”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但也更……需要自己把握方向。没有人再告诉你每天该做什么,该学什么。有时候会突然觉得……空落落的,不知道该怎么填满那些时间。”她小口喝着果汁,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橙色液体上,“有时候会想,毕业后我会在哪里,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想着想着,就会有点……迷茫。”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一点脆弱。这是她第一次在志远面前流露出这样的情绪。志远心里微微一动。 “迷茫是常态。”他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理解的暖意,“我刚来的时候也一样。从农村到城市,从小地方到大地方,眼界一下子开了,看到了那么多新鲜的东西,认识了那么多优秀的人,但同时也更觉得自己的渺小和不足。后来我慢慢发现,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想得太远,容易焦虑;看得太近,又容易迷失。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握好眼前——上好眼前的每一节课,读好手边的每一本书,认真做好当下该做的每一件事。”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而坚定,“这样一天天过去,未来的轮廓,自然会慢慢清晰起来。你走的每一步,都不会白费。” 沈雪莲转过脸,认真地看着他。她听得很专注,眼神里有恍然,也有认同。 “学长说得对。”良久,她轻声说,语气认真。 又坐了一会儿,舞会进入了最热烈的集体狂欢阶段。雪莲打了一个哈欠。 “要回去了吗?”志远问。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八点五十。 沈雪莲轻轻点头:“嗯。” 十二、夜路与外套 走出教室,教室门在身后关上,将喧嚣和热闹隔绝在内。走廊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走到一楼大厅时,仍不见苏婷婷的踪影。 “我送你回去。”志远说。 沈雪莲点头,声音很轻:“麻烦学长了。” 走出教学楼,秋夜的凉风立刻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气息。与室内温暖的嘈杂截然不同,夜晚的校园显得空旷而宁静。路灯已经全亮了,沿着道路蜿蜒伸展,勾勒出树木和建筑的黑色轮廓。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天幕上闪烁。风比傍晚时更凉了,沈雪莲不自觉地抱了抱手臂,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志远停下脚步,脱下自己的浅灰色夹克外套。“穿上吧,”他把外套递过去,“别着凉了。” 沈雪莲看了看递到面前的外套,又抬头看了看他只穿着单薄衬衫的样子,迟疑道:“那你……” “我没事,”志远语气温和但坚持,“我走得快,一会儿就暖和了。你穿着,你穿的少。”说着,他把外套又往前递了递。 沈雪莲不再推辞,接过外套,低声道谢:“谢谢学长。”她将外套穿上。衣服对她来说过于宽大,下摆几乎垂到膝盖,袖子长出好大一截,她的手完全缩在里面,只露出一点点指尖。那个样子有点孩子气的可爱,也让她显得更加纤细娇小。志远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微笑了一下。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小路上。 “今天的活动,很有意思。”沈雪莲轻声开口,打破了步行间的沉默,“比我之前听说的……以前的英语角,热闹多了。也……有趣多了。” “你喜欢就好。”志远说,心里因为她这句认可而感到高兴,“以后每周晚上都有,不同的班级主办,风格和节目也会不一样。你有空的话,可以常来。” 话题就这样慢慢地打开了。从今晚的活动,聊到英语学习的方法;从喜欢的英文歌曲,聊到最近在读的英文小说。志远发现,当她不再紧张,不再刻意保持距离,当她放松下来自然地交谈时,她的见解清晰而敏锐,用词精准,聆听时那种专注的神情让人感到被珍视、被认真对待。她的声音在夜晚的空气中轻轻流淌,像清凉的溪水,抚平了他心中残留的最后一点紧张和忐忑。 路似乎变得很短。不知不觉间,六公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楼门口仍有几对情侣在依依话别,低声说着情话。 十三、宿舍楼下的告别 沈雪莲在距离楼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脱下身上的外套,然后双手递给志远:“谢谢学长。” 衣服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干净的清香,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合着少女身上特有的清新气息。志远接过,那温度透过布料传递到他的掌心。“快上去吧,外面冷。”他说。 沈雪莲点点头,转身走向楼门。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学长,”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送我回来。” 说完,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迅速转身,快步走进了楼门。 志远站在原地,握着手中尚带余温的外套,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楼门,心里被一股温热的、汹涌的暖流涨满,满得几乎要溢出来。那句简单-的“谢谢”,听在他耳中,却有着不一样的分量,像是一颗小小的种子,被轻轻埋进了心田,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破土发芽。 他在楼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夜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衬衫,带来凉意,但他心里却暖洋洋的。他抬头,看着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206房间。只有窗帘缝隙透出的微光,显示着里面那个安静世界的存在。 站了片刻,志远才慢慢转身,朝着八公寓的方向走去。 十四、心事萦回 回去的路,他走得格外慢。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片段,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她穿着那件浅蓝色裙子走进教室时让人屏息的清丽;游戏中她抿嘴浅笑时一闪而过的梨涡;舞台上他滑稽表演时她开怀大笑的模样;掌心相握时那微凉而柔软的触感;共舞时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和腰间纤细的弧度;窗边交谈时她认真倾听的神情;以及最后,路灯下她回头轻声说“谢谢”时,那双亮晶晶的、清澈的眼睛…… 这些画面像一帧帧精心拍摄的电影镜头,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让那股温热的暖流在心间流淌得更加汹涌。 他抬头望了望夜空,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表演时那束狗尾草和那枚不锈钢戒指,还有自己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现在看来有点傻,但能逗得她那样开心,一切都值了。也许,在这样珍贵的青春里,能遇见一个让自己心动、并愿意用一点小小的“傻气”去换取她笑容的人,本身就是生命最美好的馈赠之一。 他不知道确切的答案。但他知道,今晚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那个答案,更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心动的真实和美好。 回到424寝室时,已经快九点半了。余永恒正靠在床头看书。看见志远回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回来啦?你们班的英语角怎么样?” “挺好的,”志远简短地回答,将外套仔细挂好,“人比预想的还多,挺成功的。” “听说你们还准备了红酒?挺下本啊。”余永恒合上书,打量了志远一眼,敏锐地注意到他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不同寻常的神采,“你心情好像不错?遇到什么好事了?” 志远顿了顿,拿起脸盆准备去洗漱,背对着余永恒说:“就是活动办得顺利,松了口气。”他没有说实话。不是不信任室友,而是那种微妙的、私密的、刚刚萌芽的情感,他还不愿意与任何人分享,哪怕是最好的朋友。 十五、夜不能寐 洗漱完毕,躺到床上。余永恒很快熄灯睡了,寝室内陷入黑暗和寂静,志远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他任由今晚的一切在脑海中萦回、盘旋、沉淀。 他们现在,算是更近一步了吗?从学长学妹,到可以一起跳舞、可以深入交谈的朋友?还是……存在着某种更微妙、更令人心跳加速、更充满无限可能性的关系? 他不知道。沈雪莲的态度始终是温和的、有礼的、带着恰当距离的。她接受他的帮助,回应他的邀请,与他交谈,但从不主动逾越那条模糊的界线,从不流露过多的热情或依赖。她像一株静静生长在深谷之中的幽兰,沐浴着自己的阳光雨露,遵循着自己的花期和节奏,安静而独立,不为外界的喧嚣或注目所动,只是静静地绽放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清雅芬芳。 也许真的急不得。就像苏婷婷曾经暗示过的,雪莲是个有自己主意和节奏的女孩。可是,时间呢?大学的时光已经过去大半。毕业后的去向如同笼罩在迷雾之中,是回家乡,是留在鹤城,还是去往别的城市?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如果真想要开始一段认真的、有未来的感情,留给彼此深入了解、相互陪伴的时间,其实并不宽裕。 这些纷杂的思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心头,甜蜜中混杂着忐忑,期待里掺杂着不安。志远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顺其自然吧。他对自己说。像今夜这般,听从内心的声音,跟随缘分的指引,一步一步,随着心意慢慢地靠近。不刻意强求,不急躁冒进,让该发生的事情,在它最合适的时节,以最自然的方式悄然发生。时间会给一切以答案。 十六、另一端的无眠 与此同时,六公寓206寝室里,沈雪莲也静静躺在黑暗中,了无睡意。 室友们都已经睡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吱呀声。 她的脑海里,同样萦绕着今晚的种种画面,挥之不去。海报前那个随心的决定,教室里热闹的声浪和晃动的光影,游戏中意外的欢笑和轻松,舞台上志远那令人捧腹又莫名用心的滑稽表演……而最清晰、最挥之不去的,是掌心相触时那突如其来的、令人心悸的温热与坚实;是跳舞时他小心翼翼带领着她的那份笨拙的温柔和体贴;是他低声说“因为我觉得……是件美好的事”时,声音里那份令人心软的柔和;还有他表演时,那副用狗尾草和一枚真的不锈钢戒指却严肃得像在真正求婚的认真模样——那份为了逗大家(或者说,为了逗她?)开心而全然投入的“傻气”,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格外柔软。 当他说“因为我觉得……是件美好的事”时,她清楚地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骤然加速、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她不是不懂那简单话语背后可能蕴藏的含义。一个男生为了一场舞会特意苦练舞步,为了一次邀请而紧张忐忑,甚至不惜在台上“出丑”来活跃气氛、换来她的开怀一笑,那份用心和心意,如同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她无法忽视、也无法立刻平复的圈圈涟漪。 十七、思绪与等待 只是…… 沈雪莲在黑暗中轻轻翻了个身,面向冰冷的墙壁。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连她自己也不太能辨清的黯淡和忧虑。她想起自己需要定期复查的、并不强健的身体,想起李大夫每次叮嘱时严肃的神情和那句反复强调的“避免情绪剧烈波动、不可过度劳累”,想起父母每次送她回学校时殷切中又总是藏着一丝忧虑的目光,想起自己那个“回到家乡,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的、需要平稳生活和健康体魄去支撑的朴素梦想。 爱情,对她而言,像是一件摆放在精致橱窗里的奢侈品,美丽夺目,流光溢彩,吸引着所有年轻的目光。但它同时也精致易碎,潜藏着不可预知的快乐与痛楚、承诺与变数。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足够健康的身体和足够坚韧的内心,去承担可能随之而来的一切。那份不确定,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她对美好情感的向往之上。 可是,当他那样专注而认真地看着她,当他因为踩到她脚而慌张道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当他用温和平静的声音说着对未来的见解、告诉她“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时,她心里那座因谨慎和顾虑而筑起的堤坝,的确有一角在悄然松动,有温热的暖流试图渗透进来。 那种被细心对待、被认真珍视、被温柔呵护的感觉,如此温暖,如此真实,让人忍不住心生向往,想要靠近那温暖的源头。 沈雪莲在枕上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或许,真如志远所说,不必过早地忧虑那过于遥远的将来。把握好当下,认真而真诚地对待每一次相处的时光,自然地了解,真诚地对待,尊重彼此的感受和选择。如果真的有缘,时间自会徐徐展开它的画卷,给出最清晰的答案;如果无缘,至少也曾共同经历过一段美好的时光,留存下一份珍贵的记忆。 这个深秋的夜晚,两颗年轻的心,在各自安静的角落里,默默思量,静静感受。没有誓言,没有约定,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表白。只有悄然滋长的好感,朦胧的期待,细微的悸动,和一份愿意交给时间去酝酿的耐心。这一切,如同夜空中那些虽不耀眼却坚定存在的星辰,虽不张扬,却自有其光芒和力量。 关于未来的所有答案,他们愿意怀着一份虔诚的期待,交给时间去耐心书写、慢慢呈现。这充满未知的、静静的等待本身,或许就是青春岁月里最纯净、最珍贵、也最动人的一部分。 第八章 风中的暖意 一 寝室的黄昏 十月末的傍晚。八公寓424。余永恒去了图书馆,彭山石去网吧打cs。杜志远独自躺在铺上,手里拿着本《综合英语》,眼睛却一直望着天花板。 书上那些铅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得进不了眼睛。他翻一页,目光飘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再翻一页,眼前又浮现出沈雪莲。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绕了一下午,像春天的藤蔓,悄无声息就缠满了整个心房。上午在图书馆还见过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埋头写着什么。 床头那部200电话机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醒目。志远盯着它看了很久,窗外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西区教学楼陆续亮起灯火。他终于坐起身来。 手指在塑料按键上悬停。他知道她的寝室电话号码,那串数字很简单,但他还是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才按下第一个键。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些,吹得晾在阳台的衣裤哗啦啦响。志远吸了口气,按下了最后一个数字。 二 听筒里的心跳 “嘟——嘟——”声在寂静中格外漫长。志远的手心有些出汗,听筒在手里变得滑腻。 “喂?”是个清脆的女声。 “你好,请问沈雪莲在吗?” “雪莲啊——在呢,等一下啊!” 拖鞋趿拉的声音,女孩子们压低的笑语。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喂?”她的声音清澈,柔软。 “雪莲,我是杜志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学长?”声音里有一丝惊讶。 “晚上有空吗?想约你出去走走。”志远顿了顿,“听说桃花河那边新装了路灯。” 更长的沉默。 “我……”她犹豫着,“《综合英语1》的课文还没背完,明天有随堂测验……” “就一会儿。七点半出去,九点前回来。” “天挺冷的。天气预报说晚上要降温。” “我有厚外套。”志远话说出口才觉不妥,“你要是冷……” 两个人都愣住了。电话里只剩下电流微弱的滋滋声。 三 约定 “我……”雪莲的声音更小了。 “不要有压力。”志远听见自己的心跳,“就是散个步。晚上的河面映着灯光,星星点点的。” “看过……白天看过。”她开始撒谎,声音里透着心虚。 “晚上不一样。”志远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对岸农村的灯火倒映在水里,像洒了一河碎金子。” 很轻很轻的叹息声。 “那……就一会儿。九点前我得回来。” “好。七点半,六公寓楼下?” “嗯……” “不见不散。” 电话挂断的声音在听筒里,志远还握着电话在耳边。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他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太久,吐出来时带着轻微的颤抖。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四 暮色中的等待 七点二十分,志远已经等在六公寓楼下那棵老树下。他换了件最干净的浅白色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外套,是他考上大学时父亲给他买的,他平时不太舍得穿。 风比傍晚时更大了,带着盐碱地特有的咸涩气息,刮在脸上有些刺疼。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脚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片枯叶,叶子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 七点二十五分,楼门没开。 七点二十八分,还是没动静。 志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是不是她后悔了?是不是觉得这样不合适?还是……室友说了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他想起电话里那些女孩子压低的笑声,忽然有些不安。也许不该这么唐突地约她出来,也许该再等一等,找个更自然的时机。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推开了。 沈雪莲走出来,看见他,脚步明显顿了顿,然后才慢慢走近。她换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子松松地裹着纤细的脖颈,外面套着那件浅卡其色风衣——是她常穿的那件。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扎成马尾,而是松松地披在肩上,在路灯下泛着柔顺的光泽,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脸上带着明显的犹豫,嘴唇抿得紧紧的,走过来时眼睛垂着,不太敢看他。 “学长。等很久了吗?”她轻声打招呼。 “刚到。”志远微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她静静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风衣的腰带,一圈,又一圈。 “走吧?” “嗯。” 五 街路上的并行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校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看门大爷正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单田芳沙哑的嗓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话说那秦琼秦叔宝,黄骠马,熟铜锏,那是英雄了得……” 中兴大路上行人稀少。十月底的鹤城,天黑后街上就没什么人了。路灯是老式的钠灯,发出昏黄柔和的光。志远走在外侧,让雪莲走在靠人行道的一边。这个细微的动作她注意到了,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冷吗?”志远问,侧过头看她。 雪莲摇摇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还好。” 他们沿着中兴大路慢慢向西走。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的“出租”“转让”字样在灯光下泛白。 “听说下周要下雪。”志远找了个话题,声音在空旷的街上显得清晰,“天气预报这么说的。” “今年雪来得早。”雪莲的声音在风里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妈妈昨天打电话还说让我别冻着。” “你喜欢雪吗?” 这个问题让雪莲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脚步慢了些,眼睛望着前方,像是在认真思考。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轻轻拢到耳后。 “喜欢。”她终于说,“但是……也怕。下雪天路滑,容易摔跤。” 志远侧过头看她。他突然想起苏婷婷曾经隐晦提过的“她身体需要多注意”,心里微微一动。 “那下雪的时候,不要一个人出门。”他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认真,“要去哪儿,可以叫我。我陪你去。” 雪莲抬起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点点……受宠若惊?她迅速移开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边沾了些灰尘。 “那……那多麻烦。”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麻烦。”志远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说客套话。 六 灯火往事 走在笔直的几乎没有路口的中兴大路上,前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桃花河在夜色里显露出朦胧的轮廓,像一条墨色的绸带蜿蜒向前。河岸确实新装了路灯,是那种仿古的庭院灯,木质灯柱,方形的灯罩,暖黄色的光晕从灯罩里漏出来,洒在石板步道上,一圈一圈的光斑。 他们走下河岸的台阶。台阶是新修的,散发着淡淡的石灰味。河水在夜色里缓缓流淌,声音温柔,像在低声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对岸是鹤城的郊区农村。密密麻麻的平房散落在田野间,高矮错落,窗户里透出点点昏黄的灯火,有的亮,有的暗,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更远处是黑黝黝的田野,在夜色里只能看见一片深色的土地轮廓。偶尔有狗叫声从对岸传来,“汪汪”两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然后又是寂静。 “那边是农村。”志远说,抬手指了指对岸,“我老家也是这样的,晚上特别安静,能听见好几里外的声音。夏天能听见青蛙叫,冬天能听见风声穿过枯树林。” “学长老家……在哪里了?”雪莲忘了,这会儿胆怯地问,生怕志远会生气,“对不起,我好像听你说过,又忘了……” “奉宁省卧龙县的一个小村子。”志远笑了笑,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村里只有一条主路,下雨天全是泥,自行车轮子都能陷进去。我小时候上学,要走四里地,冬天上学时天还没亮。” 雪莲恍然大悟,她想起志远和她说过的这个地名了。她认真地听着,眼睛看着他,眼神专注。风吹起她肩上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她伸手拢到耳后,这个动作自然而轻柔。 “那……学长小时候,苦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怕触痛什么。 “和现在比起来,是苦的。”志远看着对岸稀落的灯火,眼神有些遥远,“但那时候大家都一样,不觉得特别苦。夏天去河里摸鱼,冬天在冰上打滑溜儿。虽然没什么玩具,但一帮孩子聚在一起,抓蚂蚱,掏鸟窝,扇啪叽……挺快乐的。” 他说话时,眼睛里有一种遥远的温柔,像在回忆里触摸到了什么温暖的东西。雪莲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沉稳可靠的学长,心里也藏着很多她不知道的故事,很多她没见过的风景。 七 温暖的借予 风从河面上吹来,比刚才更冷了,带着水汽的湿润感。雪莲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高领毛衣的领子往上提了提,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环抱住自己,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摩擦生热。 这个动作很小,但志远立刻注意到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开始解自己外套的扣子:“穿上这个吧,风大了。” 深灰色的羊绒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纽扣是牛角制的,在路灯下透着温润的光。雪莲看着递到面前的外套,又看看志远身上浅白色的毛衣,忙摆手:“别……” “我没事。”志远说,“我从小在冰冻的环境里练出来了。真的。” 他把外套又往前递了递。他的眼神很坚持,不容拒绝。 雪莲咬了咬下唇——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终于,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羊绒柔软的质感时,微微颤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似的。 “谢……谢谢学长。”她的声音很小。 她接过外套,动作有些笨拙地披在身上。羊绒的质感柔软温暖,还带着他的体温——是一种干净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温度。外套太大了,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衣摆垂到膝盖以下,袖子长出好大一截,她费劲地挽了好几折,才露出纤细的手腕。她把外套裹紧,领子竖起来,半张脸埋在柔软的羊绒里。 “合身吗?”志远问,眼睛里带着笑意,看着被宽大外套包裹的她。 雪莲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下摆垂到膝盖,袖子挽了好几道,整个人看起来像穿着大人衣服的孩子,有些滑稽,又有些……可爱。她忍不住也笑了:“太大了。” “大点好,暖和。”志远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更慢了,好让她能跟得上。 八 归途细语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石板路有些地方不平,志远下意识地走在外侧,离河水更近的那一边。这个细微的动作雪莲注意到了,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心里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河岸的尽头是一片小树林,再往前就是农村的土路了,没有路灯,陷入一片昏暗。桃花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声似乎更响了些,哗哗的,像在唱歌。 “咱们往回走吧。”志远说,声音在空旷的河岸上显得清晰。 转身往回走时,风忽然大了起来。是从河面上吹来的风,毫无遮挡,裹挟着水汽和深秋的寒意,直往衣领里钻。雪莲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手指抓着衣襟,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安静。两人偶尔交谈,话题散漫——系里那个阅读课讲师昨天又把“浪漫主义”说成了“烂漫主义”,全班想笑不敢笑;食堂最近总爱做白菜炖粉条,吃多了有点腻,但价格便宜,又舍不得不吃。 都是琐碎的、日常的、属于那个时代的大学生的话题。但就是这样平常的对话,在夜晚的河岸边,在昏黄的路灯下,在呼啸的风声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话语很简单,但说的人和听的人都很认真;话题很普通,但分享本身就成了一件特别的事。 走到中兴大路和师院路的交叉口时,雪莲看了眼手表:八点五十。 “快九点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得赶紧回去了。” “我们走吧。”志远说。 雪莲点点头,脚步加快了些。披在身上的外套随着她的动作摆动,衣摆扬起。 九 意外的见证 走到鹤城师范大学门口时,正好九点。门卫室亮着灯,看门大爷已经准备关闭大门只留侧门了,正在收拾桌上的茶杯和收音机。 进了校门,沿着主路往宿舍区走。 经过外语系教学楼时,二楼有几个窗口还亮着灯——有同学在教室里看大s的《流星花园》,隐约能听见电视的声音,道明寺在喊:“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嘛!”几个女生的笑声从窗口飘出来。 就在他们走到楼前时,对面匆匆走来一个人。抱着厚厚一摞书,低着头快步走着,差点撞上他们。 “呀!”那人抬起头,看见他们,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也张成o形,“雪莲?杜学长?” 是苏婷婷。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像探照灯一样,最后定格在雪莲身上——确切地说,是定格在雪莲披着的那件明显属于男生的、宽大的深灰色羊绒外套上。 苏婷婷的嘴巴慢慢张开,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嘴角开始上扬,上扬,最后弯成了一个促狭的、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包含的内容太多了:惊讶,好奇,调侃,还有一丝“被我抓到了”的小得意。 “这么晚……”她拉长声音,每个字都拖出调笑的尾音,“你们怎么……遇到了?真是巧啊。” 雪莲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她下意识地想脱下外套,手已经抓住了衣襟,却被志远轻声阻止:“穿着吧,到楼下了再给我。这会儿脱了会着凉。” “哦——”苏婷婷的尾音拖得更长了,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转,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戏码,“鹤城夜景不错吧?西边新装的路灯你们看了吗?是不是特别——浪漫?”她把“浪漫”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还眨了眨眼。 “婷婷!”雪莲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羞恼,脚在地上轻轻跺了一下,但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显得更加可爱。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苏婷婷笑嘻嘻地说,但眼睛里的促狭一点没减,“我正要回西边呢,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书,沉死了。”她掂了掂怀里的书,“你们继续,继续送啊,送到楼下,要看着上楼哦。” 她朝志远眨眨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可以啊杜志远”,然后抱着书快步走了。走了十几步,还回头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在路灯下灿烂得很。 十 未眠心绪 走到六公寓楼下时,雪莲停下脚步。她把外套从肩上褪下来,双手提着肩线位置,轻轻抖了抖,展平,然后双手递给志远。 “谢谢学长,”她的眼睛垂着,不敢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影子,“外套……很暖和。” “不客气。”志远接过外套,羊绒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清香。他迅速穿上外套,衣领处那缕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快上去吧,外面冷。” 雪莲点点头,转身走向楼门。玻璃门映出她的身影,模糊的,晃动的。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学长,”她轻声说,“晚安。 ”“晚安。”志远回应,声音温柔。 她转身跑进了楼门,消失在楼梯拐角。志远站在原地,看着二楼那扇窗户。几分钟后,206寝室里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窗帘后晃动了一下,然后静止了。他没有立刻离开。 夜风吹得更冷了,扑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尖,但他似乎没感觉到。他就那样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站在这里,离她近一些,好像就能多分享一点这个夜晚的温度。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他不愿离去。直到宿管阿姨把锁头挂在门上,他才转身离开。 志远走得很慢,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盐碱地的咸涩,但他嘴角却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笑意。 外套还温着,领口处那缕淡淡的香气还在。他把外套裹紧了些,衣领竖起来挡住风,也把那缕香气拢在鼻尖。 推开424寝室门时,余永恒已经躺在床上看书了。他抬起头,眼睛探究地看着志远:“回来了?去哪了这么晚?” “散了散步。”志远简短地说,将外套挂在了床边的挂钩上。 “跟谁啊?”余永恒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一个人散步能散到九点多?” “没谁。”志远拿起脸盆和毛巾,准备去洗漱。 “我怎么隐约听说,”余永恒放下书,坐起身来,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你和我高中同学沈雪莲走得很近啊?英语角总在一起,图书馆也总‘偶遇’?” 志远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互相学习,互通有无。”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互通有无——”余永恒拖长声音,笑了,“行吧,你说是就是。不过我可提醒你啊,雪莲那姑娘挺好的,就是身体不太好,你多照顾着点。” 志远没接话,端着盆出了门。 水房里,几个男生正在洗衣服,搓衣板的声音哗哗响,肥皂泡堆了满满一池。一边洗一边哼着歌,是王力宏的《唯一》:“你就是我的唯一,两个世界都变形,回去谈何容易……” 志远接了一盆冷水,他把脸埋进去,冰冷的触感让皮肤瞬间收紧,也让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抬起头时,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前,眼睛很亮,嘴角还有未消散的笑意。 冰凉的水温让他想起桃花河的水声,想起河面上吹来的风,想起她裹在他的外套里、只露出半张脸的样子。 躺到床上时,已经十点半了。寝室里关了灯,志远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夜很静,能听见隐约的收音机声——正在放夜间点歌节目,有人点了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直到感觉你的皱纹有了岁月的痕迹……” 他突然想起雪莲说的那句话:“但是……也怕。下雪天路滑,容易摔跤。” 那么,如果下雪了,他一定要去接她。不管她要去哪儿,图书馆,教室,食堂,他都要陪着她,让她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要是真摔了……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怔了怔,但随即又觉得,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可以扶着她,或者,如果她愿意的话。 同一时刻,在六公寓206寝室,沈雪莲也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脸颊的温热还没有完全散去,手背贴上去,能感觉到皮肤下血液快速流动的温热。耳边反复回响着电话里他温柔的声音:“晚上的河面会映灯光,星星点点的,特别好看。”眼前浮现着他递来外套时认真的眼神,路灯下他微笑的侧脸,还有他说“大点好,暖和”时那种自然的关心。 那件羊绒外套的温暖,好像还包裹着她。柔软的面料贴着皮肤的触感,宽大的尺寸包裹全身的安全感,还有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可能是肥皂和阳光的味道,简单,踏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闭上眼睛。羊绒外套的温暖似乎还在肩头。睡意渐渐袭来,在入睡前的迷糊里,她轻轻拉高了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被子里很暖和,但好像不如那件外套暖和——那件带着他的温度的外套。 夜深了。盐碱地的风还在吹,一阵紧过一阵。但在这个深秋的夜晚,有些事注定已经不一样了。 第九章 心照不宣的暧昧 一、图书馆的凝视 鹤城师范大学的图书馆三楼靠窗的第四排长桌,成了沈雪莲最喜欢的位置。每周没课的下午,她都会准时出现在那里,摊开《综合英语1》和一本厚厚的牛津词典。 十一月初的一天下午两点十分。杜志远抱着两本英美文学选读,装作不经意地走进三楼阅览室。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靠窗的位置——她果然在。 雪莲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正低头看着书,左手无意识地将一缕头发绕在指尖,右手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志远轻手轻脚地走到她斜后方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空桌。这个角度,既能看见她的侧脸,又不会太明显。 他打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方向。 雪莲翻了一页书,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是遇到了难懂的句子。她咬住下唇——这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然后她翻开旁边的牛津词典,迅速地翻查着。查完单词,她的眉头舒展开来,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志远就这样看着她,忘记了时间。阅览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缓慢移动,从她的肩膀移到手臂,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是时光的碎屑。 他忽然想起迎新会上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她站在舞台上,用英语自我介绍,慌乱中竟说不出来,在志远的鼓励下,坚持说完了每一个字。那时候的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而现在,在图书馆阳光里的她,安静,专注,美好得像一幅油画。 “同学,需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把志远从凝视中惊醒。他猛地抬头,发现图书管理员正站在他桌前,疑惑地看着他——他手里的书拿反了。这事儿闹的。 二、“偶遇”的轨迹 从那天起,杜志远的生活轨迹开始围绕着几个固定的点旋转:图书馆三楼靠窗区、外语系教学楼一楼走廊、三食堂、六公寓楼下的那棵大树。 他计算着她的课表。周二、四下午她很可能会在图书馆,周三上午三四节是英语听力课,下课后她会从外语楼三楼东侧楼梯下楼。周五中午她通常去三食堂,因为那里的猪肉白菜炖粉条做得有她妈妈做出来的味道。这是苏婷婷无意中透露的。 于是,“偶遇”频繁发生。 周三上午十一点二十,志远“正好”从实验中心楼出来,“顺路”经过外语楼。下课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雪莲和苏婷婷并肩走下楼梯。 “学长?”雪莲看到他,脚步顿了顿,眼睛里有一丝惊讶。 “刚去实验中心交材料。”志远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这个借口他已经用了三次,“你们下课了?” “嗯。”雪莲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苏婷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促狭的笑:“杜学长最近好像经常从那边过来啊?实验中心那么忙吗?” 志远面不改色:“系里有些工作要处理。”但他的耳根微微发热。 “那学长慢慢忙,我们先去食堂了。”苏婷婷拉着雪莲要走,却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今天三食堂有红烧茄子,去晚了可就没啦。” 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志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注意到雪莲今天换了条浅灰色的围巾,他发现这条围巾围在她脖子上分外好看。 三、食堂偶遇 周五中午十一点四十分,三食堂里人声鼎沸。猪肉白菜炖粉条的味道混合着米饭的蒸汽,在空气里弥漫。志远端着餐盘,目光扫过整个食堂。 在东侧靠窗的第三张桌子,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雪莲一个人坐着,面前餐盘里盛着一份猪肉白菜炖粉条和二两米饭。她吃得慢,小口小口的,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 志远的心跳加快了些。他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她对面座位的位置坐下。 “这里有人吗?”他问,声音尽量平静。 雪莲抬起头,看到他,眼睛微微睁大:“学长?”然后她摇摇头,“没有。” 志远坐下,把餐盘放在桌上。他的午餐也是猪肉白菜炖粉条。 两人沉默地吃饭。食堂里很吵,邻桌几个男生正在激烈讨论昨天nba的比赛,姚明又得了多少分。窗口打饭的叔叔阿姨们用铁勺敲着大钢菜盘,喊着“后面的同学快点”。 “学长也喜欢吃猪肉白菜炖粉条?”雪莲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三食堂做得最好。”志远说,其实他以前不太吃这个,是最近才开始格外“喜欢”上猪肉白菜炖粉条。 雪莲点点头,又低下头小口吃饭。她的米饭剩了一半,粉条也只吃了几口。志远注意到,她的食量很小。 “不合胃口?”他问。 “不是。”雪莲摇头,“我……我吃不多。”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志远想起苏婷婷说过的话:“雪莲身体需要多注意。”他看着眼前这个纤细的、食量小得像猫一样的女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怜惜,是想保护,还有一些别的。 四、六公寓楼下的等待 十一月中旬,鹤城下了第一场小雪。那是个周六的傍晚,雪花细碎,在路灯下斜斜飘落。志远站在六公寓楼下的那棵大树下,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很快融化成深色的水渍。 他在等雪莲。下午在图书馆,他听见她和苏婷婷说晚上要去校门口的书店买英语专业四级真题。六点半,书店见——他是这么“提议”的。 其实根本不需要约定,他知道她一定会去。因为上周她就说过四级真题快卖完了。 六点二十五分,楼门开了。雪莲走出来,看见他时愣了一下:“学长?” “我刚才去办事,刚好经过这里。你要出去吗?”志远说,这个借口他已经想了一下午。 雪莲看着他肩头未化的雪花,嘴唇动了动,“我去书店。” “这么巧,我也想去书店呢。”志远微笑着说。 她撑开一把浅蓝色的伞,不是特别大,只够一个人。犹豫了一下,她把伞往志远那边偏了偏。 “一起吧。”她说,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模糊。 两人并肩走在覆了薄雪的路上。伞实在有点小,志远的右肩很快就湿了,但他没在意。 “四级准备得怎么样了?”志远找话题。 “在背单词。”雪莲说,“每天五十个。” “不用急,还早呢。” “我想一次过。”雪莲的声音很坚定,“不然还要分心准备第二次。” 志远侧过头看她。雪花从伞的缝隙飘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像细小的泪珠。 他突然很想伸手拂去她睫毛上的雪水。但他克制住了,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又推了推。 五、室友的起哄 424寝室的夜谈会,通常在晚上十点半熄灯后开始。话题从女生、游戏、篮球,到食堂难吃的饭菜,无所不包。但最近,话题总是绕回到杜志远身上。 “远哥,老实交代,是不是谈恋爱了?”对床彭山石先开腔,声音在黑暗里带着笑意。 “没有。”志远简短地回答,翻了个身。 “少来。”另一边新来的室友刘杨接话,“我都看见三次了,你在六公寓楼下等人。等的谁啊?咱们系那个沈雪莲吧?” 寝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余永恒没说话,但志远能听见他在对面床上翻身的动静。 “就是普通朋友。”志远说,但这个解释在室友听来苍白无力。 “普通朋友天天一起吃饭?普通朋友下雪天还陪人家去买书?”彭山石嗤笑,“远哥,咱都是大老爷们,有啥不好意思的。” “真没有。”志远坚持,但耳朵已经开始发烫。 刘扬突然坐起来,床板发出嘎吱一声:“我说远哥,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抓紧表白。外语系女生抢手着呢,特别是沈雪莲那样的,长得好看,性格又好。很多人都在打听她。” 他心里突然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身体不好。”余永恒突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平静,“雪莲身体挺弱的,高中的时候就弱。你们别瞎起哄。” 寝室安静了几秒。 “真的假的?”彭山石的声音正经了些。 “真的。”余永恒说,“所以她高中时连体育课都不怎么上。” 志远在黑暗里握紧了拳头。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但听别人说出来,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远哥……”刘杨的声音犹豫了。 “我知道。”志远打断他,“我都知道。” 寝室又陷入沉默。 六、苏婷婷的试探 周三下午,外语楼二楼的楼梯拐角。志远刚帮系里老师搬完资料下楼,就看见了靠在墙边的苏婷婷。她抱着两本书,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部长。”她叫住他,脸上的笑容和平常不太一样——少了促狭,多了认真。 “婷婷。”志远停下脚步,“有事?” 苏婷婷走过来,压低了声音:“部长,咱们聊聊?” 两人走到楼梯间的窗户边。窗外是外语楼后的小操场,几个男生正在踢足球,呼喊声在冷风里断断续续。 “部长,”苏婷婷开门见山,“你对雪莲,到底是什么想法?” 志远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我……” “别跟我说什么普通朋友。”苏婷婷打断他,眼神锐利,“我是她高中同学,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她这段时间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她以前从不跟男生单独吃饭,现在每周都跟你‘偶遇’。她以前晚上从不单独出门,现在下雪天都能跟你去买书。” 志远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边缘。窗台上积了一层灰,他的指尖留下清晰的痕迹。 “她身体不好,这个你知道吧?”苏婷婷的声音软了些。 “知道。”志远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你还……” “就是因为知道,才更想照顾她。”志远抬起头,看着苏婷婷的眼睛,“婷婷,我喜欢她。不是一时兴起,不是觉得她漂亮,是真的喜欢。喜欢她说话时的小心翼翼,喜欢她学习时的认真专注,喜欢她明明害怕却还要装作坚强的样子。” 他一口气说完,才发现自己把这些话憋在心里多久了。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凌乱,但他毫不在意。 苏婷婷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最后,她叹了口气:“学长,我不是要反对。雪莲她……她其实一点也不讨厌你。我能感觉到。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不敢。”苏婷婷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害怕。害怕自己的身体,害怕拖累别人,害怕开始一段注定艰难的感情。她总说,‘我可能连一堂完整的课都站不下来,怎么能给别人一个完整的未来’。” 志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想起雪莲说起教师梦时眼里的光,也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深藏的忧虑。 “我不在乎。”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不在乎她能不能站满一堂课,不在乎未来有多难。我只想在她身边,陪着她,照顾她,帮她实现梦想——如果她站不下来,我就帮她站;如果她教不了,我就替她教。” 苏婷婷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看着眼前这个男生——他的肩膀不算宽厚,他的家境不算优越,但他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部长,”她轻声说,“这些话,你应该亲口告诉她。” “我会的。”志远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还没准备好,我不能吓到她。” 苏婷婷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熟悉的、促狭的笑:“那部长可得抓紧了,我可听说有人在打听我们家雪莲呢。” “那些跳梁小丑?”志远几乎是脱口而出。 苏婷婷惊讶地挑眉:“哟,情报工作做得不错嘛。放心,雪莲对那些人没兴趣。她喜欢的是那种……”她上下打量志远,“嗯,踏实稳重的类型。”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的操场上,足球赛结束了,男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灰白的雪地上交错。 七、徘徊在朋友与恋人之间 从那天起,志远和雪莲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比朋友更近,离恋人还差一步。 他们还是会“偶遇”在图书馆,但雪莲坐的位置旁通常会有一本笔记本,或者一个水杯,大概是占座的物品吧。她依然坐靠窗的位置,而他会很快便赶到这里来。偶尔,她会问他某个单词的用法,或者某句长难句的语法结构。她的声音很轻,怕打扰到别人,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薄荷糖的味道。 他们还是会一起吃饭,但不再需要借口。周五中午,三食堂靠窗的第三张桌子,成了他们默认的位置。志远会提前去排队,帮她打饭菜。她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志远打来了,她也不好说什么。她会带一包纸巾,在他吃完后递给他一张,指尖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会迅速缩回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 他们还是会一起散步,但路线固定了:从六公寓楼下,经过外语楼,绕过小操场,沿着校园西侧的围墙走一圈。那条路很安静,晚上人少,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雪莲依然话不多,但会听他讲系里的事,讲老家的冬天,讲他小时候在冰上摔过的跤。她听着,偶尔笑,笑声很轻,像雪花落在地上。 但她依然保持着某种距离。当志远的手无意中碰到她的肩膀,她会微微侧身避开。当他送她到六公寓楼下,说“明天见”时,她只会点头,从不主动约下一次。当他偶尔去网吧时,在qq上给她留言(他最近才从网吧买了个qq号),她会回,但总是很简短:“好的”“知道了”之类的。 这种若即若离,让志远的心像坐过山车。有时他觉得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下一秒又觉得她远在天边。 八、夜话里的心事 又一个熄灯后的夜晚。424寝室的话题再次回到志远身上。 “远哥,进展如何了?”彭山石问,声音里带着睡意。 “就那样。”志远说,黑暗中,他的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 “要我说,你就直接表白。”刘杨说,“成不成,一句话的事。总这么吊着,难受。” “你不懂。”余永恒突然开口,“雪莲她……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不都是女生吗?” 余永恒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高中的时候,有男生给她写过情书。她看都没看,直接还回去了。后来那男生不死心,放学路上堵她。你们猜她说什么?” “说什么?” “她说,‘对不起,我可能活不到和你一起变老的年纪。’” 寝室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风呼啸着,像某种呜咽。 “真的假的?”彭山石的声音都变了。 “真的。”余永恒说,“那时候我们才知道她身体孱弱。从那以后,再没男生敢追她。不是嫌弃,是……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志远在黑暗里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 “所以远哥,”余永恒的声音很平静,但话很重,“你要是没想清楚,没下定决心,就别去招惹她。她承受不起伤害。” “我想清楚了。”志远说,声音在黑暗里异常清晰,“从我见到她的那天起,我就想清楚了。我要的不是一时冲动,是一辈子。” “一辈子很长。”余永恒说。 “我知道。”志远说,“所以我在等。等她准备好,等她相信我,等她愿意让我走进她的未来——不管那个未来有多长,或多短。” 没有人再说话。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这次更近了些,像是在提醒这座盐碱地城市里的人们:时间在走,人生在继续,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无法回头。 九、雪莲的内心世界 同一时间,六公寓206寝室。沈雪莲坐在床上,心里想着,今天又‘偶遇’学长了,在图书馆。他坐在旁边,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问他单词时,他解释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他说那个词组来自莎士比亚的戏剧,还给我背了一段原文。他的发音真好听。” 她又想起下午的情景。志远背诵那段英文时,声音低沉温柔,每个音节都饱满清晰。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轮廓镀上金边。那一刻,她突然很想伸手触碰他的脸,想感受那份真实的温暖。 但她没有。她只是低下头,说“谢谢学长”,然后转回身,心跳如鼓。 一幕幕的场景,就像电影般闪现在她的脑海里。“回寝室的路上,他走在外侧,替我挡风。我的手很冷,他好像发现了,问我是不是没戴手套。其实我戴了,但就是不暖和。他说要给我买一副厚的。那份热心,让我无法拒绝。 想到这里,她笑了笑。躺下来,又是一幕幕的电影。火车站接站,迎新会上解围,约我去看桃花河的路灯,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他给我披外套,衣服上有阳光的味道。下雪了,和他一起去买书。伞很小,他的肩膀湿了,但他一直把伞往我这边偏。 一点一滴,细碎平常,却拼凑出一幅让她心慌又心动的画面。 她知道自己的心在动摇。那个曾经紧闭的、生怕伤害别人也怕被伤害的世界,正在被一个人温柔地、耐心地敲开。她害怕,却又有一种隐秘的期待。 她翻开床边的书,那里夹着一张纸条。是今天下午在图书馆,志远趁她去还书时,偷偷夹在她书里的。上面写着一行英文,字迹工整有力: “toseeaworldinagrainofsand,andaheaveninawildflower.”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雪莲,你在我眼里,就是整个世界。” 她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不是悲伤,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甜蜜,恐惧,期待,抗拒,全部交织在一起。 灯光把那行字照得格外清晰。窗外,鹤城的夜很深,盐碱地的风还在吹,但在这个小小的寝室里,一个女孩的心事正在悄悄生长,像冬天里的嫩芽,脆弱,却顽强。 十、盐碱地星空下的守望 周五晚上九点,杜志远站在六公寓楼下。他没有约雪莲,只是突然想来看看那扇窗户。 206寝室的灯亮着,淡蓝色的窗帘拉上了一半。他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但分不清哪个是她。也许她正在背单词,也许在写日记,也许在聊天。 他抬头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脖子有点酸,但他不想动。 盐碱地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很亮。志远想起老家的冬天,星空也是这样清澈。小时候,奶奶告诉他,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每个人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当生命结束时,星星就会坠落。 他希望雪莲的星星永远不要坠落。他希望它一直亮着,就算不够耀眼,也要安静地、固执地亮下去。而他,愿意做那个永远仰望星空的人,守护那颗属于她的星星。 “学长?”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志远猛地转身,看见雪莲就站在几步之外。她穿着睡衣,外面裹着那件浅卡其色风衣,脚上是毛绒拖鞋,显然是匆忙下来的。 “你怎么……”志远愣住了。 “我室友说楼下有人一直站着,我一看,是你。”雪莲的声音有些喘,脸颊泛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这么晚了,你在这干什么?” “我……”志远一时语塞,“我路过,看看。” “路过?”雪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脚边——那里已经积了一小片雪,显然他站了很久。 两人陷入沉默。路灯昏黄的光洒下来,雪花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天冷,快上去吧。”志远终于说,“别冻着了。” 雪莲点点头,却没有动。她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像盛着整个星空。 “学长,”她轻声说,“下周三,我们班英语角暨舞会。如果你有空……” “我有空。”志远连思考都没思考就立刻说,声音里的急切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雪莲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风衣的带子:“那……那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雪莲转身跑进楼门,拖鞋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志远站在原地良久,才慢慢转身离开。 回西边的路上,雪越下越大。盐碱地的风裹挟着雪花,打在他脸上,冰凉,但他心里是热的。因为下周三。她邀请我到她们班。志远心里想着。 他抬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融化,像泪水,却带着笑的温度。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心意不必言明。在这个盐碱地城市的星空下,在这个飘雪的夜晚,两颗心正在以各自的方式,缓慢地、坚定地靠近。 就像冬天里的两片雪花,在风中相遇,然后一起飘落,融进同一片土地。 而春天,总会来的。 第十章 声波里的心事 一 鹤城的初冬,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刚过,天色就已经暗沉下来,盐碱地的风刮过中兴大路,卷起土粒,打在实验中心楼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据说鹤城这个地方的风,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半年。 杜志远抱着一摞外语系社团活动的总结材料,从实验中心楼的学生会西校区办事处下来。材料是交给学生处的,需要在周五下班前送达。他看了眼手表——四点二十,时间还够。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光影明明灭灭,映着他有些匆忙的身影。 走到三楼时,楼梯拐角处,一扇漆成浅绿色的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小木牌:“校园广播站”。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和调试设备的电流声。志远本要径直下楼,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他。 “杜志远?” 门被推开一些,探出一张温婉知性的脸,是外语系1999级的柳群学姐。她是校广播站的站长,也是志远在学生会工作中接触较多的学姐之一。柳群比志远大一届,做事细致周全,待人亲和,在系里很有威信。 “柳学姐。”志远停下脚步,“你在广播站?” “嗯,晚上有节目,过来看看。”柳群微笑着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节目单。她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外罩一件米白色棉服,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气质沉静。“又去送材料?你这个社团部长兼校生活部副部长,真是个大忙人。” “习惯了。”志远也笑笑。他确实习惯了。大一进入系学生会,从干事做起,到大三同时担任校生活部副部和系社团部长,各种琐碎事务早已成为他校园生活的一部分。整理材料、组织活动、协调场地、写总结报告……这些工作他做得井井有条,连最挑剔的系主任也挑不出毛病。他知道,这份“靠谱”的印象,也让他获得了许多人的信任,包括眼前的柳群学姐。 “进来坐会儿?”柳群侧身让了让。 志远犹豫了一下。材料要送,但时间确实还有余裕。而且,他对广播站有点好奇——平时只听过广播里的声音,从没看过里面的样子。 “那就打扰学姐几分钟。” 二 广播站比想象中要小一些,大约十几平米的样子。靠墙是一张长条桌,上面摆着两台老旧的调音台、卡带播放机、cd机,还有麦克风和耳机。桌上散落着几本广播稿、节目单和几张音乐cd。墙壁上贴着值班表、注意事项,还有几张手写的节目海报。窗户紧闭着,但仍能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 “条件简陋,都是老设备了。”柳群随手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稿纸,“有时候放卡带还会绞带,得小心伺候着。” 志远的目光被墙上的一张海报吸引。那是用彩色马克笔写的:“‘心声点播’——说出你的祝福,传递你的心意。每日晚间播出,欢迎点歌。”下面用小字写着点歌方式:每天下午四点到五点半,可到广播站登记,或投入实验中心一楼的意见箱。 “点歌节目?”志远问。 “嗯,最受欢迎的节目之一。”柳群走过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硬壳笔记本,“看,点歌本。每天都能收到不少。” 志远接过本子,翻开。纸张有些卷边,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内容大抵相似: “送给英语系2002级2班的王芳,祝你生日快乐。——永远爱你的室友们” “点一首《朋友》给机电系2001级的廖勇,谢谢你在篮球赛上的帮忙。——兄弟许晤” 字里行间,充满了校园里特有的、青涩而真挚的情感。 “很多人点歌吗?”志远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多啊。尤其是晚上那段,九点半以后。大家都喜欢在这个时候给喜欢的人点歌。”柳群接过本子,放回抽屉,“不过点歌也有讲究。点早了,对方可能在教室自习,或者在路上,听不到。点晚了,寝室熄灯了,或者戴着耳机听英语听力呢,也容易错过。得卡着那个不早不晚的时间。” 志远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雪莲。她晚上常常戴着耳机听英语听力,雷打不动。寝室十点半熄灯,但她说听力要听到十点,然后洗漱,刚好休息。 “一般……几点播比较合适?”他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 柳群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看情况。如果对方习惯学习到比较晚,九点四十到十点十分这个区间不错。刚回到寝室不久,又还没到休息时间,寝室里人也比较齐,经常是大家一起听广播。” 九点四十到十点十分。志远默默记下了这个时间。 三 离开广播站时,已经快五点了。志远恰巧遇到校学生会生活部长,他是东校区的,志远便托他把材料送到学生处。他沿着小路往西校区西校园走,脑海里却还回响着柳群的话,还有那本点歌本上密密麻麻的心意。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也想为她点一首歌。不需要华丽的言辞,不需要直白的告白,只是一首歌,让她知道,有个人在想着她。 但这个念头随即带来一丝忐忑。她会听到吗?她会明白吗?如果她没听到呢?如果她听到了,却装作没听到呢? 还有那个时间——九点四十到十点十分。雪莲真的会在那个时间听广播吗?她会不会戴着耳机听听力,根本听不到?或者,她会不会已经睡了?她的身体需要更多休息…… 纷乱的思绪让他不知不觉走到了三食堂门口。里面灯火通明,饭菜的香气飘出来。他这才感到肚子饿了,走进去打了份饭。吃饭时,邻桌几个女生正在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隐约听到“点歌”、“浪漫”之类的词。志远低头吃饭,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 “昨天有人给我点歌了!你们听到没?”一个短发女生兴奋地说。 “听到啦,《星语心愿》。谁点的呀?从实招来!” “不知道……没署名。但肯定是咱们系的,歌词里那句‘心痛得无法呼吸’,跟我qq签名一样……” 女孩子们笑作一团。志远默默吃完,收拾餐盘离开,快步走向八公寓。 寝室里,彭山石和刘杨正在联机打游戏,大呼小叫。余永恒躺在床上看小说。他在自己书桌边坐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想试一试。 四 第二天下午四点,杜志远再次出现在实验中心楼。他在一楼的意见箱旁站了一会儿。那是一个钉在墙上的小木箱,刷着绿漆,已经有些掉色。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怎么写呢?写什么呢? 最终,他写下:“送给外语系2002级1班的沈雪莲同学。点播歌曲:《最浪漫的事》。祝学业顺利。”没有署名。 他把纸条折好,投入意见箱。志远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开口,仿佛能看见自己的心意被吞没进去,等待着一个未知的、充满可能性的时刻被播送出来。 整个下午和晚上,他都有些心神不宁。晚上在寝室,彭山石和刘杨的嬉闹声都显得遥远。他洗漱得比平时早,九点不到就上了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专业八级的阅读材料,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九点半,寝室楼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广播里传来熟悉的开始曲——一段轻柔的钢琴旋律。然后是播音员清晰甜美的声音:“各位同学晚上好,这里是鹤城师范大学校园广播,‘心声点播’节目又和大家见面了。今晚的第一份祝福,来自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同学,他要将一首《朋友》送给机电系2000级3班的全体兄弟……” 志远的心提了起来。他屏住呼吸,听着播音员念出一条条点歌信息。有给室友的,有给班级的,有给老师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广播里流淌的声音。 “……接下来这首歌,送给外语系2002级1班的沈雪莲同学。点歌的同学祝她学业顺利。请听,《最浪漫的事》。” 前奏响起了。舒缓的吉他声,温柔的女声。 “背靠着背坐在地毯上,听听音乐聊聊愿望……” 歌声在寝室的空气里流淌。彭山石暂停了游戏,竖起耳朵听了听,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扭头看向志远的方向,故意拉长声音:“哟——沈雪莲?这名字熟啊远哥!” 刘扬也摘下耳机,跟着起哄:“《最浪漫的事》?可以啊远哥,挺会选歌嘛!啥时候的事儿?暗度陈仓了?” 余永恒从书本里抬起头,没说话,但也看向志远,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了然。 志远靠在床头,被他们说得耳根发热,但强作镇定:“可能就是同名同姓吧。” “得了吧,外语系2002级1班,还能有几个沈雪莲?”彭山石不依不饶,“肯定是咱们系那个小学妹。远哥,行啊,不声不响的,点歌这招都用上了?” “真不是我。”志远嘴硬,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微微上扬。他能想象,此刻在六公寓206寝室,这歌声也在响起。雪莲听到了吗?她在做什么?是坐在书桌前,还是已经在床上?她会不会想到是他? “你就装吧。”刘扬笑嘻嘻地,“不过这歌选得真不赖,‘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啧啧,志向远大啊远哥。” 歌声在室友们的调侃声中继续流淌。志远不再反驳,只是听着,心里那点忐忑被一种温热的期待取代。一首歌很快就结束了,但寝室里的“审问”才刚开始。 “老实交代,进展到哪一步了?” “是不是上次下雪天一起出去那次有戏了?” “请客啊远哥,这么大的喜事!” 志远被他们闹得没办法,只好讨饶:“真没到那一步,就是……就是点首歌。人家可能都不知道是我点的。” “切,谁信啊。”彭山石一脸“我懂”的表情,“不过远哥,加油!” 笑闹声在寝室里回荡,直到熄灯才渐渐平息。这一夜,志远睡得很浅,梦里反复出现广播的声音,还有雪莲模糊的身影,以及室友们善意的哄笑。 五 六公寓206寝室。周四晚上九点五十分。 当播音员念出“沈雪莲”的名字时,寝室里正在各忙各的夏金芳、张悦,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 “雪莲!是给你的歌!”夏金芳最先叫出声。 张悦从书桌前转过身,眼睛亮亮的:“《最浪漫的事》?谁点的呀?” 上铺的学姐张芸溪也探出头来:“还能有谁?肯定是那个经常来找雪莲的杜学长呗。‘祝学业顺利’,这么含蓄,一看就是他那种风格。” 沈雪莲坐在自己的书桌前,背对着她们。她的手指捏着笔,指节微微泛白。广播里,歌声已经流淌出来,温柔、舒缓,像冬日里的一杯暖茶。她的心跳得有些快,脸颊也开始发热。她能感觉到室友们好奇而善意的目光,像无数细小的触角,轻轻触碰着她试图保持平静的表面。 “背靠着背坐在地毯上,听听音乐聊聊愿望……”歌声在小小的寝室里回荡,带着某种直击人心的温暖。 雪莲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但视线却无法聚焦在文字上。她能感觉到那份心意,透过声波,穿过寒冷的冬夜,准确无误地传递到她这里。没有署名,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个总是不经意出现在她身边,细心、沉稳、话不多却总能让她安心的学长。 她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夹杂着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让她心慌的甜。 “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副歌部分响起,夏金芳跟着轻轻哼唱,还朝雪莲眨了眨眼。 “真好听。”张悦感叹,“雪莲,杜学长挺浪漫的嘛。” 张芸溪在上铺接口:“何止浪漫,还特有心。知道咱们这个时间多半在寝室,专挑这时候播。” 雪莲没有回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她怕一开口,就会泄露心底的波澜。歌声结束时,寝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又被室友们压低的笑语和调侃填满。她们没有恶意,只是为她高兴,用她们的方式推波助澜。 那一晚,雪莲躺在床上,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首歌的旋律。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里默默地说:谢谢,学长。这份好,我记在心里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将那些翻涌的思绪,悄悄藏好。 六 周五中午,在三食堂。雪莲小口吃着饭。志远端着他的餐盘走过去,自然地在她对面座位坐下。 “学长。”雪莲抬头看他,礼貌地笑了笑。她的脸色平静,眼神清澈,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昨天……”志远开口,又顿住,夹了一筷子菜,“昨天听力听得怎么样?” “还好。”雪莲说,“听了两套模拟题。” “哦。”志远点点头。他想问“听到广播了吗”,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晚上休息得早吗?” “差不多十点就准备睡了。”雪莲轻声说,语气自然。 十点。志远心里一算。《最浪漫的事》播出的时间大概是九点五十左右。如果她十点就准备睡,那时候可能已经在洗漱,或者准备休息了。广播的声音,寝室里其他人可能会听,但如果她没特意注意…… “学长怎么了?”雪莲察觉到他有些走神。 “没事。”志远摇头,“就是……觉得你好像有点累。” “没有啊。”雪莲微微弯起嘴角,“昨晚睡得挺好的。” 她的笑容很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志远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中的烛火,晃了晃,黯淡下去。她可能真的没听到,或者听到了,但不想回应。 这顿午饭,志远吃得有些沉默。雪莲似乎也感觉到他情绪不高,不再多话。两人安静地吃完,一起收拾餐盘,走到食堂门口。 志远问道:“你下午做什么?” “学长,我下午要去图书馆。”雪莲说。 “嗯,我也去。”志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 雪莲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图书馆见。”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志远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失望,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服气。一次没听到,或者没回应,那就再来一次。他记得柳群说过的话——要卡准时间。也许,只是时间不对,或者歌没选对。 七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志远没有马上去点歌。他需要调整,需要更稳妥。他装作不经意地向苏婷婷打听过雪莲晚上的作息,也侧面了解了她喜欢的音乐类型。婷婷说,雪莲喜欢舒缓的、经典的歌曲。 周五下午,他再次来到实验中心楼。这次,他没有用意见箱,而是直接去了广播站。柳群正在里面整理cd,见到他,似乎并不意外。 “又来点歌?”她笑着问,眼神温和。 “柳学姐怎么知道?”志远有点窘。 “你上次来问得那么仔细,我就猜到了。”柳群从抽屉里拿出点歌本,“这次想好了?给谁?什么歌?” 志远接过笔,在本子上新的一页写下:“送给外语系2002级1班的沈雪莲。点播歌曲:《我只在乎你》。谢谢。”依旧没有署名。 柳群看了一眼,点点头:“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经典。这次时间呢?想安排在什么时候播?” 志远想了想,说:“如果可以的话……九点五十左右。” “九点五十。”柳群记了下来,“这个时间不错,很多人刚回到寝室不久,又还没到睡觉时间。我尽量安排在这个时段。” “谢谢学姐。” “客气什么。”柳群合上本子,看着志远,语气真诚,“志远,用心是好事。但感情的事,有时候也需要一点耐心和缘分。别急。” 志远明白她的意思。他点点头:“我知道。就……再试这一次。” 离开广播站,他感到一种豁出去的平静。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和她的心吧。 八 周六晚上,九点四十。杜志远没有像上周四那样早早躺在床上。他和彭山石、刘扬一起在寝室里打了会儿扑克,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他的心思全不在牌上,出错了好几次。 “远哥,你今天状态不对啊。”彭山石一边出牌一边打量他,“又在想啥呢?是不是又琢磨着给谁点歌呢?” 刘扬立刻来了精神:“对对对,上周那事儿还没完呢!远哥,后来人家小学妹有啥反应没?” 志远含糊道:“打牌打牌。” 九点四十五,一局牌结束。志远说:“不玩了,有点累。”他躺到床上听着动静。 九点五十,广播的片头曲准时响起。 “……下面这首歌,送给外语系2002级1班的沈雪莲同学。请听,《我只在乎你》。” 熟悉的旋律响起。邓丽君温柔哀婉的嗓音,透过广播喇叭,传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卧槽!又来!”彭山石第一个叫起来,游戏也不打了,猛地转头看向志远,“《我只在乎你》!远哥,你这……这也太明显了吧!” 刘扬也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可以啊远哥!上周《最浪漫的事》,这周《我只在乎你》,步步紧逼,攻势凌厉啊!” 连一直比较安静的余永恒也放下书,笑着摇了摇头:“志远,你这回可是全校都知道了。” 志远被他们说得满脸通红,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畅快。他听着歌声,想象着雪莲听到时的样子,室友们的哄笑和调侃仿佛都成了背景音。 “远哥,这次人家要是再没反应,咱可得采取下一步行动了!”彭山石挤眉弄眼。 “就是,请吃饭!当面问!不能老这么暗戳戳的!”刘扬起哄。 “你们别闹。”志远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听歌。” 歌声在寝室里流淌,也在男生们善意的、热闹的调侃声中,飘向不远处的女生寝室楼。这一次,志远的心跳得很快,但不再是纯粹的忐忑,多了几分期待,几分豁出去的坦然。 九 六公寓206寝室。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沈雪莲刚结束一套听力练习。她摘下耳机,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耳朵。夏金芳正在泡脚,张芸溪在写信,张悦从上铺探出头找雪莲问单词——情景几乎和上周一样。 九点五十分,广播准时响起。当沈雪莲的名字再次被念出,当《我只在乎你》的前奏流淌出来时,寝室里出现了一种默契的安静。连问单词的张悦都停下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又是杜学长!”夏金芳压低声音,语气肯定。 张悦抿嘴笑:“上周《最浪漫的事》,这周《我只在乎你》。学长这是步步为营啊。” 张芸溪也小声附和:“而且时间都掐得这么准,生怕雪莲听不到似的。这份用心,啧啧。” 雪莲背对着她们,一动不动。歌声像潺潺的溪水,流进她的耳朵,浸润她的心田。“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这句歌词反复吟唱,带着一种近乎执着的温柔,轻轻叩击着她心防上那道细微的裂痕。 她能感觉到室友们善意的、带着鼓励的目光。她们不再大声调侃,而是用眼神和细微的表情交流着,形成一种温暖的、推波助澜的氛围。这一次,她没有戴上耳机隔绝。她静静地听着,任由那歌声包裹着自己,心里那潭沉寂的湖水,被搅动起越来越明显的涟漪。 感动,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漫过她理智的堤岸。她知道他在乎,一直都知道。他的细心,他的陪伴,他的沉默守护,还有这两首精心挑选、准时送达的歌。她不是铁石心肠,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歌声结束时,寝室里比上周更加安静。夏金芳清了清嗓子,故意用平常的语气说:“这歌真好听。”张悦也接话:“是啊,老歌就是有味道。”张芸溪在上铺没说话,只是对雪莲投来一个鼓励的微笑。 雪莲依然没有回头,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这一次,心底的感激和那份悄然滋长的情愫,不再仅仅是想藏起来的东西。或许,应该让他知道,她收到了,她感受到了。 十 周一午后,图书馆三楼,阳光晴好。 雪莲做完一套阅读题,抬起头,目光落在斜对面的志远身上。他正专注地看着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看了他一会儿,手指在书页边缘蜷了蜷,终于轻声开口:“学长。” 志远抬起头,目光带着询问:“嗯?有题不会?” 雪莲摇摇头。她垂下眼帘,似乎在做心理建设,几秒钟后,才重新抬起眼睛,看向他。她的脸颊染着淡淡的红晕,但眼神是认真的,声音虽然轻,却足够清晰:“……谢谢学长给我点的歌。” 志远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她,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她知道了?她主动提起了? 雪莲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微微低下头,继续轻声说:“《最浪漫的事》和《我只在乎你》……我都听到了。两首歌,我都很喜欢。”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真的……谢谢你。” 最后这句“谢谢你”,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真诚。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确确实实地接收到了他的心意,并给出了回应。 志远感觉胸腔里被一种温热的、饱满的情绪填满了。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不用谢”,想说“你能喜欢就好”,想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温和的、带着释然和喜悦的微笑,以及一句同样真诚的话:“你喜欢就好。” 阳光静静地洒在他们之间,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他们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但某种无形的屏障似乎消融了一些。雪莲重新低下头看书,嘴角噙着一丝几不可见的、柔和的弧度。志远也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书,但心里那片荒芜的盐碱地,仿佛因这简短的对话,而悄悄萌生出一小片绿意。 图书馆里依然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细微声响。但在这一隅,声波里传递的心事,终于得到了聆听者的回应。虽然前路依然布满现实的荆棘,但至少在这一刻,两颗心因为两首歌、一句感谢,而在冬日的阳光里,靠得更近了一些。那些未曾言明的、深藏的情感,如同冰层下的潜流,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涌动。 第十一章 伤痕与暖意 一 午后的阳光带着冬日稀薄的暖意,斜斜照在鹤城师范大学略显空旷的中兴大路上。盐碱地吹来干冷的风,卷起路边的尘土。杜志远骑着他那辆从彭山石那儿借来的二八大杠,正从图书馆门前经过,往北边的八公寓赶。 自东向西,拐过图书馆,通往八公寓的那条路就在眼前。这条路两边是有些年头的杨树,叶子早已落光,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 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路中间晃悠着两个人,走得歪歪扭扭,几乎堵住了大半个路面。一个男生显然喝多了,脚步虚浮,全靠旁边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却看不出一点漂亮、满脸横肉的女生搀扶着。男生穿着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正是中文系2000级的何呈元——虽然志远并不认识他,但那副醉态和张扬的穿着在校园里也算醒目。 志远捏了下车闸,减速,准备从旁边小心绕过去。自行车链条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有些突兀。 “嗯?”何呈元被声音惊动,迷迷糊糊地转过头,泛红的眼睛眯着看向志远。他打了个酒嗝,浓重的酒气随风飘来。“你……你瞅啥?骑……骑个破车,显摆啥?”他含混地嘟囔着,胳膊胡乱一挥,差点打到自行车前轮。 志远眉头微皱,没说话,只是将车把往旁边偏了偏,想加速过去。 “哎!说你呢!”何呈元见对方不理睬,酒意混杂着莫名的烦躁涌上来,声音提高了八度,挣脱女伴的手,踉跄着往前追了两步,“耳朵聋了?撞了人……嗝……不用道歉啊?” 这纯粹是无理取闹。志远停下车,单脚支地,回头冷静地说:“同学,我离你还有一段距离,没碰到你。” “放屁!”何呈元酒精上头,只觉得对方态度“傲慢”,加上在女伴面前失了面子,怒火腾地烧起来,“老子说你撞了就是撞了!骑个破车了不起啊?看你这穷酸样,哪个系的?懂不懂规矩?” 污言秽语夹着恶臭的酒气扑面而来。志远脸色沉了下去。他不想惹事,尤其是这种毫无缘由的醉鬼纠缠。“请你让开,我要过去。”他语气依旧克制,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让开?你算老几?”何呈元被那眼神一激,更是口不择言,手指几乎戳到志远鼻尖,“滚回你们系去!瞧你那怂样!妈了个巴子的!” 最后这句人身攻击的话,像一根***,瞬间点燃了志远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烦躁——学业的压力、经济的窘迫、对未来的迷茫,还有那份深藏心底却不敢表达、因而倍加煎熬的情感。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你嘴巴放干净点!”志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的颤抖。 “干净?老子就这样!怎么着?”何呈元仗着酒劲和体格,又上前一步,软烂的拳头已经顶到志远。 下一秒,志远的拳头已经挥了出去。不是深思熟虑,而是被那股混合着愤怒、憋屈和捍卫某种东西的本能驱动着。这一拳又快又狠,结结实实地砸在何呈元的腮帮子上。 “啊!”何呈元痛叫一声,被打得偏向一边,酒醒了大半,惊怒交加,“你敢打我?!”他嘶吼着扑了上来。 二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从路边撕扯到更空旷些的地方。何呈元体格壮实,含怒之下力气不小,但脚步虚浮。志远虽瘦些,却胜在清醒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拳头砸在棉衣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咒骂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何呈元的女伴先是尖叫,随后退开几步,脸上满是惊愕,却没有真正上前拉架的意思。 志远什么都顾不上了,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他只想让眼前这张喷吐着恶言的嘴闭上。在又一次被何呈元用蛮力推开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自己那辆倒在一旁的自行车。 一股更暴烈的怒火冲上头顶。他猛地弯腰,双手抓住冰冷沉重的三角车架,腰部发力,竟将那辆二八大杠凌空抡了起来!车轮和车架带着风声,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重重地砸向何呈元。 何呈元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举起双臂格挡。自行车砸在他的手臂和肩膀上,发出“砰”的一声钝响,连带他整个人都被这股大力带得向后摔倒,滚了一身尘土。 “啊——!杀人了!出人命了!”何呈元的女伴此刻才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她冲过来,不是先去看何呈元,而是指着志远,脸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扭曲,“你疯了吗?用自行车砸人!你个野蛮的疯子!我告诉你,你完了!你等着被开除吧!我要去找你们系领导!找学校!” 她语速极快,尖利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各种恶毒的诅咒和威胁倾泻而出,与何呈元之前的辱骂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志远喘着粗气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看着地上**的何呈元,又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叫骂的女生,刚才那股毁灭性的怒火骤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冰冷的虚脱感。事情闹大了。 三 “住手!都停下!怎么回事?”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 中文系2000级的英男正好骑车路过,他身材高大,一看就是经常运动。他迅速下车,几步跨过来,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何呈元,又看向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的志远,最后扫了一眼仍在叫骂的女生。 “英男学长!你快看!这人把我对象打成这样!还用自行车砸!”那女生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喊道。 英男没接她的话,蹲下身检查何呈元:“怎么样?伤到骨头没?”何呈元疼得龇牙咧嘴,手臂和肩膀肯定青紫了,但试着动了动,似乎没骨折。在英男的搀扶下,他哼哼唧唧地坐了起来,酒彻底醒了,看向志远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一丝畏惧。 “你,怎么回事?”英男站起身,看向志远,语气严肃但不算严厉。 志远抹了一把嘴角,有血丝,手背也擦破了。他看了一眼何呈元,又看了看英男,胸腔里堵着的那口气让他说不出详细过程,只简单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他骂人,先动手,我正当防卫。” “他放屁!明明是他先打的我!”何呈元立刻反驳。 “行了!”英男喝止了他们的争执,他看了看两人的状况,心里大概有了判断。一个醉酒挑衅,一个出于自卫。“都是同学,打成这样像什么话?何呈元,你喝多了就赶紧回去醒醒酒!你,”他转向志远,“也冷静一下。这事到此为止,各自回去处理一下,别在这儿闹了。” 他语气带着威严和不容置疑。何呈元知道英男在系里有些威望,且自己确实理亏在先又吃了亏,在女伴的搀扶下,狠狠瞪了志远一眼,撂下一句“你等着”,一瘸一拐地走了。 英男这才对志远说:“你快回去吧。”他看了一眼那辆倒地的自行车,确认还能骑,便道:“车子没坏就行。哥们儿,火气别太大。走吧。” 志远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 英男摆摆手,骑上车离开了。冲突暂时平息了。志远扶起自行车,检查了一下,除了沾了些土,并无大碍。他推着车,慢慢走向前边的八公寓楼下,将车锁好。身上的疼痛逐渐清晰起来,嘴角、脸颊、手背,还有刚才扭打时不知撞到哪里的肋下。但更沉重的是心里的懊悔和不安,以及一种不祥的预感——何呈元离开时那怨毒的眼神,不像会善罢甘休。 他定了定神,想起还要回系里,便转身朝东校园走去。 四 刚走出八公寓范围,经过图书馆来到东西校园中间的小门处,这时,斜刺里猛地冲出十多个人,瞬间把他围住了。为首的正是脸上带着新鲜淤青、眼神阴鸷的何呈元。他身边那个女生也在,此刻正挽着一个身材魁梧、穿着中文系篮球队外套的男生胳膊,活脱脱像一个青楼女子,她指着志远尖声道:“狗哥!就是他!用自行车砸呈元!” 围着志远的几个人都是生面孔,但个个体格健壮,面色不善,显然是中文系和何呈元同流合污的一丘之貉,被那女生搬来的“救兵”。被叫做“狗哥”的魁梧男生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志远,眼神轻蔑。 志远心一沉,知道麻烦来了。他站定,背微微靠向身后的砖墙,握紧了拳头。 “小子,挺横啊?敢动我们中文系的人?”“狗哥”冷笑一声。 “他先挑衅骂人。”志远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少他妈废话!打了人还有理了?”何呈元在一旁叫嚣,“狗哥,哥儿几个,帮我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 话音未落,侧面一脚就踹了过来。志远急忙闪躲,但另一边的拳头已经到了。他瞬间陷入包围。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十几个人。他奋力抵抗,拳头砸中了一个人的腹部,肘部顶开了另一个人的下巴,飞起双脚踢在他们的面门,随着惨叫声,他抡趴下八人。但此时更多的拳脚像雨点般落在他身上、背上。他努力护住头部和要害,身体蜷缩,混乱中,上眼皮处不知被谁的手肘重重地刮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顿时金星乱冒,那片皮肤迅速发热起来。 这场围殴并没有持续很久,或许不到五分钟。在有人路过并朝这边张望时,“狗哥”喊了声:“行了!”几个人这才停手,迅速散开,簇拥着何呈元和他对象扬长而去,留下几句充满威胁的脏话在冷风中。 志远靠在砖墙上,剧烈地咳嗽着,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痛。他伸手摸了摸右眼上方,触手一片火辣辣的肿痛,皮肤绷紧发烫,眨眼都感到牵扯的疼,好在没有破口出血的地方。他缓了几口气,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鞋印。棉服厚实,缓冲了不少力道,多是皮肉伤,但狼狈是肯定的。最明显的就是右眼上方那一片迅速隆起、颜色转深的红肿。他只是感觉右眼上方不舒服,自己还不知道肿了。 他咬着牙,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一步步朝外语系教学楼走去。每走一步,身上的疼痛都在提醒他刚才的屈辱。愤怒烧灼着他的胸腔,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无力和一种深深的疲惫。 五 系办没人,志远没有立刻回寝室。他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身上的疼痛感从尖锐变得麻木而弥漫。他知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脸上带着更明显的伤痕——尤其是右眼上方那片青紫红肿——志远走进了外语系主任办公室。辅导员也在。他平静但清晰地陈述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系主任听完,沉吟良久。“志远,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这件事,对方醉酒挑衅在先。你反击过当,动用自行车,这性质就不同了。后来他们又找人打你,这更是错上加错。” 他顿了顿:“如果你坚持要学校处理,我们可以上报。但是,打架斗殴,尤其是动用自行车,双方都可能要受处分。一旦处分,是要记录档案的。你现在是大三,马上要考虑实习、找工作,档案里有这么一笔,影响有多大,你要想清楚。” 志远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档案,处分,前途…… “明明是对方无理,我是正当防卫……”志远委屈地说。 “何呈元那边,我们也会去了解,进行批评教育。”辅导员语气缓和些,“他理亏在先,又纠结他人报复,自己也怕把事情闹大。如果你觉得……昨天用自行车那一下,也算讨回了部分公道,这件事,能不能双方都退一步,就此打住?”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志远眼前闪过何呈元那怨毒的眼神,闪过那几个围殴他的人的嘴脸,胸口那股气仍然堵着。但系主任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处分,档案,未来……还有,如果事情继续闹大,会不会传到雪莲耳朵里?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挣扎渐渐平息。“主任,导员,我明白了。我……接受系里的意见。这件事,我就不再追究了。” 六 从系里出来,午时的阳光有些刺眼,但落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脸上的伤,尤其是右眼上方那片青紫红肿,让他走在路上如同一个显眼的瑕疵,引来不少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志远尽量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快点穿过人群,回到寝室的封闭空间里。 在食堂门口的人流中,他还是差点与来人撞上。抬头一看,心不由得一紧——是苏婷婷和沈雪莲。她们刚买完饭,正随着人流往外走。 “学长?”雪莲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讶,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立刻胶着在他脸上,尤其是那片触目的红肿上,脚步倏然停住,“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苏婷婷也看见了,倒吸一口凉气,凑近了些:“杜学长!你……你这眼眶……跟人动手了?”她的语气里除了吃惊,还有几分了然,校园里的男生,脸上挂这种彩,原因通常不难猜。 志远下意识地想侧过脸,避开那两道视线,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扯动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却只感到肌肉牵扯的细微痛楚。“没事,”他声音有些干涩,“碰上点麻烦……已经处理了。”他试图含糊带过,大致说了句“对方喝多了找茬,起了冲突”,并未详述那些难听的辱骂和后来的围殴。 雪莲没有像苏婷婷那样继续追问“跟谁”、“为什么”,她只是眉头越蹙越紧,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还有一丝隐隐的心疼。那目光细致地掠过他嘴角的破口、脸颊的淤青,最后久久停驻在那片红肿的眼眶上,仿佛那疼痛能通过视线传递到她心里似的。她没有流露出任何责备的神色,只是深深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深明大义的理解——她相信他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弄成这样,必有不得已的缘由。志远被她看得有些局促,心底却有一角难以言喻地酸软下来,她那无声的信任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他触动。 “一定……很疼吧?”她轻声问,声音柔软得像怕惊扰了他的伤处。 “还好。系里刚才处理完了。”志远避开了她过于直接的注视,简短地回答,不想过多解释那“处理”背后的憋屈与妥协。 苏婷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眼神里闪过一抹了然和些许无奈,她伸手拉了拉雪莲的胳膊:“好啦,让学长先去吃饭休息吧,你看他这样子。”她朝志远使了个“快走”的眼色,半拖半拽地拉着一步三回头的雪莲,汇入了前往宿舍方向的人流。 雪莲被拉着转过身,走出几步,还是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他一眼。那一眼,忧虑沉沉,欲言又止,像一片轻柔的羽毛,却在志远心上拂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身影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转身走进了食堂。身上的伤痛在喧嚣的食堂背景音里似乎变得更加清晰,而心底那丝因为她的关切与理解而升起的暖意,与周围的嘈杂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顽固地存在着。 七 下午,志远昏昏沉沉地在寝室睡了一觉。身上的疼痛在休息后反而更清晰了。醒来时,已是傍晚。右眼上方的肿胀感依旧明显,看东西有些费力。他正想下床去用冷水敷一下,听见门口有人敲门。 门开了,一个男生说道:“你好,杜志远吗?楼下有个女生找你。” 志远说了声谢谢后忙走到窗边,一看,沈雪莲站在八公寓对面的路灯下,穿着浅米色羽绒服,围着灰围巾,手里拿着什么。看到他出现在窗口,她朝他微微招了下手。 志远连忙披上外套下楼。 “学长,”雪莲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受伤的眼眶上,担忧之色未减。“我听说,煮熟的鸡蛋,趁热用来滚瘀伤的地方,能帮助散淤消肿。”她将手中那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递过来,“我下午在宿舍煮了两个,一直用毛巾裹着,应该还热着。你试试看?” 志远愣住了,看着递到面前的那个小小的、温热的布包,又看看雪莲因关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胸腔里那股憋闷许久的郁气,仿佛忽然被凿开了一个口子,涌进一股温润的暖流。所有的疼痛、屈辱、烦闷,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小小的温热驱散了。 他接过来,布包暖暖的,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里面鸡蛋圆润的形状。“谢谢……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雪莲摇摇头,看着他笨拙地拿着布包,犹豫了一下,轻声提议:“要不……去咱们系里的自习室吧?现在应该没人,也方便些。” 志远点了点头。 八 空无一人的外语系自习室里,桌椅整齐。雪莲让志远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她站在他身侧,微微俯身,从他手里接过布包,小心地打开。两个白嫩滚圆的鸡蛋露了出来,冒着丝丝热气。她拿起一个,仔细地剥开一小部分蛋壳,露出光滑温热的蛋白。 “可能有点烫,你忍一下。”她的声音很轻。 志远依言仰起脸。随即,一股温热、圆润的触感,轻轻贴在了他红肿刺痛的眼皮上方,开始缓慢而细致地滚动。那温度恰到好处,驱散了伤处的灼痛,带来一种奇异的舒适感。更难以忽视的,是她近在咫尺的呼吸,轻柔地拂过他的额发,还有她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阳光和淡淡香皂的气息。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他的额头或眉骨,那微凉的触感与鸡蛋的温热交织在一起,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教室里静谧极了,只有鸡蛋滚过皮肤时极细微的沙沙声。夕阳的光斑在两人的身上、地上缓缓移动,时间仿佛被拉长、变慢了。 “好点了吗?”她轻声问,手上的动作未停。 “嗯,好多了。”志远低声应道。岂止是好多了,那温热的滚动,仿佛不止熨帖在伤口上,更熨帖到了他心里皱缩、疼痛的角落。 “以后……别跟人打架了。”她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恳求,“看着……很疼。” “……嗯,不会了。”他承诺道。他的回答,是真诚的。 两个鸡蛋轮流滚了许久,直到热气渐渐散去。雪莲仔细看了看:“好像消下去一点了。晚上睡觉前,再用冷毛巾敷一下。” “好。”志远接过已经变凉的鸡蛋,握在手心。 夕阳几乎完全沉没了,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雪莲收拾好手帕。 “谢谢你,雪莲。”志远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 雪莲摇了摇头,脸上浮起红晕。“你没事就好。”她顿了顿,又说,“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到路口。” “不用,你休息吧。”她对他轻轻笑了笑,“学长,好好养伤。” 她转身离开了。志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两颗凉掉的鸡蛋,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右眼上方依然肿痛,但此刻,那感觉奇异地与一种温存的暖意交织在一起。身上的其他淤青也在隐隐作痛,可所有这些疼痛,似乎都变成了背景。 他挨了打,受了辱,憋了一肚子窝囊气,最后还得忍气吞声。这无疑是糟糕透顶的经历。然而,因为那两个温热的鸡蛋,因为那双为他仔细滚动鸡蛋的、微凉而柔软的手,因为那句轻轻的“别跟人打架了”和“好好养伤”,这一天所有的阴暗和不堪,都被一道温柔的光照亮了。 疼痛或许会被身体遗忘,伤痕终究会消退不见。但这一刻感受到的、毫无杂质的关切与温暖,却像一颗被小心埋藏的种子,落在了他心底最柔软肥沃的土壤里。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记住了的不是眼角的肿痛,而是那滚烫的温度,和比温度更灼人的、悄然滋长却厚重无比的情意。 第十二章 初雪表白 一 打斗事件过去三天了。 杜志远右眼上方的红肿已经消褪大半,淤青转为暗黄色,像一块即将褪尽的旧苔藓。嘴角的破口结了深褐色的痂,每次说话或吃饭时都牵动着细微的刺痛。身上那些被拳脚照顾过的地方,在夜深人静时仍会隐隐作痛,像是身体在提醒他那个屈辱的午后。 但奇怪的是,每当疼痛袭来,紧随其后的不是愤怒或憋闷,而是一股温润的暖流——那两个滚烫的鸡蛋,那只微凉柔软的手,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睛。沈雪莲站在路灯下递来手帕包的身影,在自习室里俯身为他滚鸡蛋的侧脸,已经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比任何伤痛都更清晰、更真实。 他发现自己更加期待在校园里“偶遇”她。去三食堂吃饭时会下意识扫视人群,路过外语楼时会放慢脚步,甚至去图书馆还书时,也会特意在借阅区多停留一会儿——那是英语系学生常去的地方。这种期待像暗流,在他按部就班的学生会工作、专业课学习和兼职家教之间悄然涌动。 周三下午,《英美文学选读》课间,志远坐在教室后排,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前排几个女生在低声交谈,说天气预报讲今晚要下雪,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 雪。这个字让志远心头一动。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坚定而清晰:就今晚,初雪夜,他要告诉她。 二 下午四点,天色已经暗得如同傍晚。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校园上空,风里带着湿润的寒意。志远站在八公寓一楼的200电话机旁,手里捏着一张电话卡。 他已经在脑海里排练了无数遍要说的话。先问她在不在宿舍,然后说有事想和她当面说,约在六点半,六公寓门前的小路——那里人少,而且离咖啡屋近。如果下雪了,他们可以去咖啡屋坐坐,那里暖和,适合说话。 可当电话接通,接电话的正是雪莲,电话那边传来那个轻柔的“喂”时,志远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雪莲,是我,杜志远。” “学长?”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随即柔和下来,“你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那天……”他顿了顿,吸了口气,“雪莲,今晚你有空吗?我有重要的事,想当面和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这短短的几秒,在志远听来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能听到电话线路里细微的电流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着胸腔。 “今晚吗?几点?” “六点半,在六公寓门前的那条小路,可以吗?”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沉着、平静。 又一阵短暂的沉默。他能想象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咬着下唇思考的样子。 “好。”她答应了,没有问是什么事。 挂断电话,志远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他靠在电话机旁的墙上,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期待的是终于要迈出这一步,忐忑的是不知她会如何回应。 他知道她对自己有好感——那天的关切不是假的,那些细小的互动和眼神交流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但好感距离“喜欢”还有多远?距离“愿意接受表白”又有多远?他没有把握。 三 回到八公寓,志远开始为今晚做准备。他换上了最干净的一件深蓝色毛衣,又翻出一件黑色羽绒服。在寝室的穿衣镜前照了照,右眼上方的淤青还是有些明显,他用湿毛巾又敷了敷,希望它能消得更快些。 五点半,他提前出了门。天空已经开始飘雪——不是雪花,而是细密的雪粒,沙沙地打在脸上,冰凉。路灯早早亮起,昏黄的光晕里,雪粒像鹅毛一样,密密麻麻地飞舞着。 志远先去了咖啡屋。那是校园周边唯一一家像样的咖啡馆,开在中兴大路南侧,离学校南大门不远。店面不大,但装修得温馨,木质桌椅,暖黄色的灯光,空气中总是飘着咖啡豆的焦香。他提前去确认了一下位置,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安静,视野也好。这个时间店里人还不多,他问了老板,说晚上七点后才会热闹起来。 六点十分,他来到约定地点——六公寓门前的小路的小路。这里平时人并不多,此刻因为下雪,更是空无一人。路边的草丛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志远站在一盏路灯下,看着雪花在光柱里旋转飘落,忽然想起老家卧龙县的冬天。那里的雪更大,一场雪能没过脚踝。小时候,他常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回家。 不知道雪莲家乡通开县的雪是什么样的。他想着,等以后有机会,要和她一起在雪中漫步。 六点二十五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女生宿舍方向走来。雪莲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在越来越密的雪幕里,像一朵移动的、温暖的花。她没有打伞,雪花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 志远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四 “学长。”雪莲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肩上的雪。她的睫毛上沾着几片雪花,眨眼时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下雪了。” “是啊,好大的雪。”志远看着她,忽然觉得之前准备的所有开场白都派不上用场。他只是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柔软的情绪,“冷吗?怎么没打伞?” “出门时还没下这么大。”雪莲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的伤真的好了?看着好多了。” “多亏你的鸡蛋。”志远笑了笑,然后正色道,“雪莲,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雪越下越大了,站着说话冷。” 他指了指咖啡屋的方向。雪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雪中。志远想为她挡些雪,便走在了靠风的那一侧。雪花打在脸上,冰凉,但他的心是热的。从六公寓门前到咖啡屋也就五分钟的路程,他却希望这条路能长一些。 咖啡屋的门推开时,一股暖流扑面而来,夹杂着咖啡香和柔和的爵士乐。店里果然如老板所说,只有一桌客人,是角落里的一对情侣在低声说话。志远领着雪莲走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你想喝什么?”志远递过那张塑封的简易菜单。 雪莲看了看,点了一杯热可可。志远要了美式咖啡——他需要一点***来镇定自己。等待饮品的时候,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已经从雪粒变成了真正的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在路灯的光晕里翩翩起舞。 “学长说有事要和我说?”雪莲先开口了,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缩。 志远深吸一口气。咖啡的香气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被暖气熏得微红的脸颊,看着她安静等待的姿态。 所有预先准备好的华丽词藻,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决定说最简单、最直接的话。 “雪莲,”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坚定,“我喜欢你。” 五 时间仿佛静止了。 雪莲放在桌面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志远,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慌乱,有一丝喜悦,有一丝羞涩,还有更深层的,像是……忧虑。 窗外,雪无声地落着。咖啡屋里,爵士乐换了一首,是《autumnleaves》,萨克斯风的声音低回婉转。 “学长,”许久,雪莲终于开口,“我……我没想到你会说这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我……”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我需要时间考虑。”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但志远的心还是沉了一下。他点点头:“当然,这是应该的。你不用急着回答。” 热可可和美式咖啡被送了上来。雪莲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没有喝,只是感受着那份温度。 “学长为什么会喜欢我呢?”她忽然问,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些困惑,“我……很普通。” “你不普通。”志远立刻说,“雪莲,你善良,温柔,努力。你记得第一次英语角吗?你当时很紧张,但还是用英语介绍了自己。你说你的梦想是当老师,说你想把英语教给更多孩子。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接触多了,我发现你总是为别人着想。你会注意到别人的小情绪,会默默帮忙。这次,我被中文系的那帮人殴打了,你没有怪我打架,还给我敷鸡蛋,给我买药,你的关心让我忘不掉。” 雪莲的脸微微泛红:“那……都是我应该做的。” “所以我说,你不普通。”志远认真地看着她,“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雪莲沉默了。她小口喝着热可可,眼神飘向窗外。雪还在下,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色。咖啡屋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学长,”过了很久,她轻声说,“谢谢你的心意。但我真的需要时间想清楚。” “我明白。”志远说,“我会等。”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别的话题——最近的课业,图书馆的新书,食堂的饭菜。气氛轻松了一些,但那份未决的悬念始终悬在那里。 七点半,热可可已经凉了,咖啡也只剩杯底。志远又找来服务员续杯,二人又坐了一会儿。聊着聊着,雪莲说要回寝室,志远说送她回去,雪莲点点头。 离开咖啡屋时,老板正在擦杯子,朝他们友好地笑了笑。推开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和屋内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雪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些。 六 两人再次并肩走在雪中。这次,雪莲走得很慢,志远也配合着她的步调。从咖啡屋到六公寓的路不远,但雪天路滑,他们走得很小心。 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校园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 “学长,”快到宿舍楼时,雪莲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最后不能答应你,你会怪我吗?” “不会。”志远回答得很干脆,“喜欢你是我的事,接不接受是你的权利。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尊重。” 雪莲转头看他,眼神在雪光中闪烁:“谢谢你这么说。” 六公寓到了。楼下的路灯下,已经有几对情侣在雪中依依惜别。雪莲在门口停下,转身面对志远。 “学长,今晚……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我会认真考虑的。” “好。”志远点点头,“快上去吧,外面冷。” 雪莲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温暖的楼道。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这才转身离开。 雪还在下。他没有立刻回八公寓,而是在雪中慢慢走着。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坚定。至少他说出来了,至少她知道他的心意了。 而他会等。无论等多久。 七 第二天一早,志远来到外语系教学楼,在教学楼门口,他遇到了大漂亮苏婷婷。看样子她是在等人。苏婷婷抱着一摞书站在外语楼前的台阶上,看到他过来,便走了过来。 “学长,有时间聊几句吗?”苏婷婷的表情很严肃,和平时的开朗判若两人。 志远心里一沉,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点点头,两人走到楼旁一棵落了雪的松树下。 “雪莲昨晚回来就找我了。”苏婷婷开门见山,“她把你们的事告诉我了。” 志远安静地等着下文。 苏婷婷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出什么艰难的话:“学长,雪莲让我转告你一件事。这件事……她本来想自己跟你说,但实在说不出口。” “什么事?”志远的心跳加快了。 “雪莲她有先天性心脏病。”苏婷婷语速很快,像是要一口气说完,“从小就有。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太劳累,情绪也不能有大起大落。而且……而且以后如果结婚生孩子,风险很大。” 她盯着志远,眼神复杂:“她说,她不想拖累你。请你……不要再在她身上费心思了。” 这些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志远愣住了,站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 “雪莲她……”苏婷婷的声音低了下来,“她昨晚哭了好久。她说你很好,真的很好,所以她更不能耽误你。她说你应该找一个健康的女孩,过正常的生活,而不是和她这样的人在一起,整天担惊受怕。” 松树上的积雪被风吹落,洒在两人肩上。志远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在翻涌。 “学长,”苏婷婷轻声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然。但雪莲她是真的为你好。她……她太善良了,善良到宁愿自己难过,也不愿意成为别人的负担。” 志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她现在怎么样?” “在宿舍躺着,说有点不舒服。”苏婷婷叹了口气,“其实她这几天身体就不太好,总是说累。但她不肯去医院,说老毛病了,休息休息就好。” “我要见她。”志远说。 “学长,她现在不会见你的。”苏婷婷摇头,“她让我转告你,就是不想当面说。她说……她说如果你知道了她的情况,应该就会明白了。” “我明白了。”志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苏婷婷有些惊讶,“我明白她为什么犹豫,为什么需要时间考虑。但我更明白了——我不会放弃。” 苏婷婷睁大眼睛:“学长,你没听清楚吗?她有心脏病,以后可能会……” “我听清楚了。”志远打断她,眼神坚定,“正因为听清楚了,我才更确定。如果她健康,我喜欢她。如果她患着病,我更喜欢她——因为她需要我,而我也想照顾她。” “可是……” “婷婷,”志远认真地看着她,“麻烦你告诉雪莲,她的病我知道了。但我对她的心意不会变。如果她担心的是拖累我,那大可不必。我选择她,就选择了全部。”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她担心的是我不知道轻重,那你告诉她,我知道——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知道未来可能会有困难,但我依然选择她。因为对我来说,没有她的未来,才是最大的困难。” 苏婷婷的眼睛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拜托你了。”志远轻声说,“告诉她,我等她。无论多久,我都等。” 八 接下来的两天,志远没有去找雪莲。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空间思考。但他每天都会“路过”六公寓楼下,希望能远远看她一眼。 第三天下午,志远从图书馆出来,看到苏婷婷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人。看到他,苏婷婷走了过来。 “学长,”她的表情比上次轻松了一些,“雪莲让我告诉你,明天下午三点,她在图书馆阅览区靠窗的位置看书。如果你有空……可以去‘偶遇’。” 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 “她说想当面和你谈谈。”苏婷婷笑了笑,虽然笑容里还有些担忧,“学长,我不知道你们会谈成什么样。但我看得出来,雪莲这几天……也在挣扎。她其实很在意你。” “我知道。”志远说,“谢谢你,婷婷。” “不用谢我。”苏婷婷摆摆手,“我只是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雪莲她……真的不容易。” 第二天下午,志远提前十分钟来到图书馆。阅览区很大,一排排书架隔出不同的区域。他很快找到了靠窗的位置——那里有四五张桌子,雪莲坐在最里面的一张,面前摊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望着窗外,似乎在走神。 志远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这么巧。”他在对面的座位坐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雪莲转过头,看到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 “学长。”她轻声打招呼。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前几天的积雪还没化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婷婷都告诉我了。”志远先开口,“你的情况。” 雪莲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翻着书页:“那……学长现在怎么想?” “我的想法和之前一样。”志远看着她,眼神认真,“雪莲,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健康状况。你的病,是你的一部分,我接受这一部分。” “可是这对你不公平……” “公不公平,应该由我来判断。”志远轻声说,“如果你担心的是拖累我,那大可不必。我选择你,就选择了全部,包括可能需要面对的困难。如果你担心的是我不知道轻重,那我告诉你,我知道——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依然选择你。” 雪莲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学长,你值得更好的……” “对我来说,你就是最好的。”志远的声音很温柔,但很坚定,“雪莲,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吗?我们一起面对,无论未来怎样。” 雪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那是他为她准备的。 雪莲接过手帕,捂在脸上,肩膀轻轻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我需要时间。”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学长,我真的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我明白。”志远点头,“我会等你。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在这之前,我不会逼你,也不会打扰你。” 雪莲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感动,有挣扎,有不安,还有一丝……希望。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图书馆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翻书声和偶尔的脚步声。 这一刻,志远知道,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交给她的心。 而他愿意等。无论等多久,他都愿意。 第十三章 暮雪千瓣 一 周六上午十一点三十分,八公寓一楼。 杜志远站在200电话机前,按下那串早已熟记于心的六公寓206的电话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喂?”那个轻柔的声音响起时,志远深吸了一口气。 “雪莲,是我。”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学长?” “下午有空吗?四点半……不,四点二十八分,我在六公寓楼下等你。”志远的声音尽量平稳,“有重要的事,想当面说。” 更长的沉默。他能听见电话线路里细微的电流声,还有自己如鼓的心跳。 “好。”她终于回答,没有问是什么事,“四点二十八分。” 挂断电话,志远靠在电话机旁的墙上,长长舒了口气。窗外的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预示着一场大雪。四点二十八分——他特意选了这个带着几分郑重的时间,像某种隐秘的仪式。 二 下午两点左右,雪花开始飘落,这又是一个雪天。 志远踏着雪走进中兴大路南侧的花店。老板娘迎了过来:“同学,你是要订花吗?” 志远点了点头。 “你要什么花?”老板娘问道。 “玫瑰。” “你们年轻人真浪漫。”老板娘说着,带志远到冷藏柜这边来看花。 冷藏柜里,有各种各样的鲜花。最显眼的是红玫瑰,花瓣是深沉的绛红,边缘带着丝绒般的质感,每一朵都饱满得恰到好处。 “就要这个红玫瑰。”志远指着一束玫瑰花说道。 “好嘞!” 老板娘熟练地修剪枝叶,用淡紫色的皱纹纸一层层包裹,最后系上银色丝带时,特意打了个精巧的结。 “共十一枝,一心一意。”她把花束递过来,“小姑娘肯定会喜欢。” 志远郑重接过,付了钱。抱着一大束玫瑰走在渐渐密起来的雪中,他走得很慢很小心。两点二十分,他推开六公寓值班室的门。 宿管阿姨正在登记簿上写着什么,抬头看见花束,推了推老花镜:“放这儿?” “麻烦阿姨了,四点二十五分我来取。”志远小心地把花束放进靠墙的柜子。 阿姨看看窗外:“送给女朋友的?” “嗯。” 阿姨笑了:“行,给你保管着。” 离开六公寓时,志远看了眼手表——两点三十五。离约定时间还有将近两小时。雪已经积了起来,薄薄一层覆盖了路面,踩上去有细微的咯吱声。 三 下午四点二十分,志远来到六公寓楼下。 他从柜子里取出那束玫瑰。花瓣上还带着冷藏后的水汽,在昏暗的天光里泛着深沉的光泽。他抱着花走到公寓门前那棵树下,此时路灯还没亮。 四点二十五分,雪下得更密了。细密的雪片在风中打着旋,落在他的肩头、帽子上,落在玫瑰花的包装纸上。志远小心地拂去花瓣上的雪花,把花束抱得更紧了些。 四点二十八分,约定的时间到了。 志远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在想,这时会看见玻璃门被推开,会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他会把花交到她手里,他会说出那些在心里反复排练的话。 雪莲还没下来。志远的心里一紧,他抬头望向206的窗户。淡黄色的灯光透过窗帘,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四点半,路灯“啪”地亮了。昏黄的光晕在雪幕中铺开,将他笼罩在温暖的光圈里。雪花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碎的银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四点三十五分,还是没有人出来。 雪扑簌簌地落着。志远没有动,只是微微调整了站姿,让背对着风来的方向,护住怀里的花。 四 206寝室内,沈雪莲从四点开始就站在窗边。 她看着志远抱着玫瑰花走到大树下,看着他在那里站定,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他身上。那束红玫瑰在灰白的雪景里红得惊心,像雪地里燃起的一团火。 “他真来了……”张悦轻声说。 “还带着花。”夏金芳凑到窗前。 张芸溪看看雪莲:“约定的四点二十八分?” 雪莲点点头,手指紧紧攥着窗帘边缘。她知道他在等什么,知道那束花意味着什么,知道那些即将说出的话会有多重。可正是知道得太过清楚,双脚就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四点三十五分,志远还在那里。听说了这个消息的大漂亮苏婷婷从八公寓赶了过来。 “学长,你这是在采取行动啊!加油!”苏婷婷笑道。 志远看着她,也笑了。“这个花你先放到宿管阿姨那里,雪莲还没下来,一会儿花冻坏了。”苏婷婷从志远手里拿过花来。 “我上去看看。” “不要勉强她……”志远还没说完,苏婷婷已经走进了公寓门。她把花放到宿管阿姨那里后,就走到了206寝室。 一开门,雪莲回头看了苏婷婷一眼,“来了,婷婷。” 大漂亮苏婷婷点点头。然后听着寝室内的对话。 “雪莲,”张悦小心地说,“你要不下去看看?” 雪莲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下去……就意味着……” 意味着接受。意味着从此两个人的命运要交织在一起,意味着她要让他承担本不该承担的重担。 可是看着楼下那个在风雪中站立的身影,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着,又疼又软。 五 四点四十,天光迅速暗淡。 路灯的光在暮色中愈发显得温暖。志远站在光晕中央,肩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他抱着花,一动不动,像一尊雪中的雕塑。 五点,天完全黑了。雪越下越大,从细密的雪片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在风中狂舞。志远的帽子上积了雪,他轻轻抖了抖,很快又积起新的。 五点半,他在雪中站了一小时。 腿开始发麻,他跺了跺鞋上的雪。雪花落在睫毛上,他眨眨眼,水珠滚落。几个人聚到了窗边,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楼下那个身影。 六点,一个半小时。 雪莲的眼泪掉下来。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看着他站在那里,看着雪花不断落在他身上,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而他的身影始终坚定。 “他在下面站了一个半小时了……”夏金芳轻声说。 张芸溪递过一张纸巾。雪莲接过,攥在手里,没有擦眼泪。 苏婷婷站着,看了看雪莲,又看了看志远。没敢说话。 六点半,两小时。 风更急了,雪横着飞。志远转过身,用背挡住风来的方向,肩膀上积了薄薄的雪,他把雪抖掉。 值得。他在心里想。就算等再久,也值得。 六 七点,两个半小时。 在寝室的几个室友交换了一下眼神。张悦轻声开口:“雪莲……两个多小时了。” 雪莲咬着嘴唇,眼泪又涌出来。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看着他在风雪中站立,看着他一开始护着怀里的花,看着他时不时望向这个窗口的眼神。 七点十分,苏婷婷看了一眼楼下,又转头看向雪莲,眼眶瞬间红了。 “雪莲!”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看看!你看看他成什么样子了!” 雪莲的眼泪决堤般涌出。 苏婷婷扶着她的肩膀:“杜志远知道你有心脏病,知道未来可能会有多难,但他还是选择了你!他在雪里站了快三个小时!三个小时!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 张悦轻声说:“雪莲,这样的真心……” “一辈子可能就遇到一次。”夏金芳接话。 张芸溪握住雪莲冰凉的手:“我们陪你下去。” 苏婷婷放柔了声音,却带着哽咽:“雪莲,人生总要勇敢一次。为了这样一个人,值得的。” 值得的。 这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心底最深处的那道锁。雪莲看着室友们,看着苏婷婷红红的眼眶,又转头看向窗外——那个身影还在风雪中,还在等待着。 七 七点二十分,还差八分钟志远就站了三个小时了。 志远的腿完全麻木了,几乎感觉不到存在。手指冻得僵硬,但他依然没有动。 他会等下去。等到她下来,或者等到宿管关门。这是他给自己的承诺,也是给她的。 七点二十五分,差三分钟三小时。 六公寓的玻璃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白色的身影冲了出来。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在雪地里白得耀眼。 是雪莲。 志远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雪莲跑下台阶,跑进雪地里。积雪很深,她跑得很艰难,几次差点滑倒,但她没有停。雪花扑在她脸上、头发上,瞬间融化,但她不在乎。她的眼中只有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学长!”她喊着,声音在风雪中飘散,却清晰地传进他耳中。 志远想迎上去,但冻僵的腿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向自己奔来。 五米。三米。一米。 雪莲扑进了他的怀里。 那一刻,时间静止了。雪还在下,风还在刮,路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人,雪花在光柱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祝福。志远用冻僵的手臂紧紧抱住她,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激动的。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雪莲的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哽咽,温热的眼泪渗进他的毛衣。 志远摇摇头,想说没关系,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只是更紧地抱住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血里。 六公寓的窗户里,掌声从一个窗口响起,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整栋楼都响起了掌声、欢呼声,年轻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响亮,带着真诚的祝福。 八 “雪莲,”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落在雪地上,掷地有声,“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火车站见到你,我就喜欢你。我知道你有心脏病,知道未来可能会有困难,但我愿意用一生守护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雪莲的眼泪汹涌而出,在雪光中亮晶晶的。她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变成雪人的男孩,看着他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耳朵,看着他那双真挚得让人心颤的眼睛,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我愿意。”她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传进他耳中,也传进自己的心里,“我愿意和你在一起,无论未来怎样。” 志远笑了,那笑容如此灿烂,仿佛能融化整个冬天的冰雪。 “我会对你好的,”他郑重承诺,一字一句,像是在许下一生的誓言,“一辈子都对你好。无论健康疾病,无论顺境逆境,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守护你,照顾你。我会让你每天都开心,让你实现当老师的梦想,让你……让你永远不后悔今天的选择。” 雪莲点头,眼泪又落下来,但这次是幸福的泪,是释然的泪,是终于放下所有顾虑、勇敢去爱的泪。 九 大漂亮苏婷婷从206跑了下来,她手里拿着雪莲的羽绒服,到宿管阿姨那里把花取出来。宿管阿姨笑了,“小伙子成功了。” 苏婷婷把花递给志远。志远松开雪莲,把那束玫瑰花递到她面前。十一枝红玫瑰在雪中怒放,花瓣上有细小的水滴,在路灯下闪着晶莹的光,红得热烈,红得夺目,红得像要把整个冬天的雪都融化。雪莲接过花,抱在怀里。玫瑰花映着她的脸,她的眼,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她一手抱着花,一手紧紧握住志远冻僵的手,想要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快穿上!要冻坏了!”苏婷婷一边给雪莲披上外套,一边忍不住擦自己的眼睛。 雪莲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容在泪光中格外动人。她任由苏婷婷帮她系好围巾、戴上手套,眼睛却始终看着志远。 志远这时才感觉到刺骨的寒冷——等待时不觉得,现在放松下来,才发现全身都快冻僵了。他试图跺跺脚,腿却不听使唤,一个踉跄。 雪莲和苏婷婷连忙扶住他。 “学长,你赶紧回宿舍换衣服吧。”苏婷婷关切地说,声音里还带着哽咽。 “等等,”志远看着雪莲,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晚上一起吃饭好吗?还有婷婷,你也一起来。我想……好好庆祝一下。” 雪莲看向苏婷婷,眼神询问。苏婷婷爽快地点头:“行啊!这么重要的日子,是该庆祝!我得让杜学长请客!” “当然。”志远笑了,尽管嘴唇还有些僵硬,“你们想吃什么?” “校外那家东北菜馆吧,”苏婷婷提议,“有包间,暖和。” 约好七点五十在餐馆见,志远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他的腿还是不太灵活,走得很慢,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雪莲还抱着花站在路灯下看着他,雪花在她周身飞舞,那画面美得像梦。 雪莲抱着玫瑰花,和苏婷婷站在六公寓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他真傻。”雪莲轻声说,声音里满是心疼。 “是挺傻的。”苏婷婷揽住她的肩膀,自己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但也真让人感动。雪莲,你要好好珍惜。” “我会的。”雪莲低头闻了闻怀里的玫瑰,花香清甜,混合着雪水的清新,“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十 七点五十,雪终于小了些。 天空是深沉的墨蓝色,细雪零星飘着。校外“老东北菜馆”的包间里热气腾腾,圆桌上摆满了菜——锅包肉金黄酥脆,地三鲜油亮诱人,酸菜白肉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还有清炒西兰花、松仁玉米、地三鲜……三个年轻人围坐一桌,以茶代酒。 “来,”苏婷婷举起茶杯,眼睛还是红红的,却笑得灿烂,“为我们雪莲和志远,干一杯!祝你们长长久久,幸福美满!” 三个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志远和雪莲的手在桌子下紧紧相握,指尖传来的温度比任何暖气都更暖人心。 那顿饭吃了很久。志远慢慢恢复了知觉,脸上有了血色。雪莲幸福地微笑着,时不时看着志远。苏婷婷不时打趣两人,包间里充满了年轻人的笑声。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些,隔着玻璃能看见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志远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心,雪莲看见了,抿嘴一笑,在旁边也画了一个。 两个爱心挨在一起,简单,却美好。 吃完饭才八点半。志远送雪莲回宿舍。到六公寓门口时,雪已经完全停了。夜空清澈如洗,几颗星星亮晶晶地挂着,积雪反射着月光和路灯的光,整个世界一片莹白。 雪莲站在路灯下,看着志远。 “明天见。”志远说,手还舍不得松开。 “明天见。”雪莲点头,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月光下的湖水。然后,她踮起脚尖,在志远脸颊上轻轻一吻。 那个吻很轻,很软,带着雪花般的清凉,又有着玫瑰似的芬芳。志远愣住了,等反应过来时,雪莲已经红着脸跑进了楼里,苏婷婷笑了,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也进去了。 志远站在原地,摸着被吻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回八公寓的路上,校园里安静极了。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为他伴奏。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莹白,干净得像这个世界刚刚重新开始。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的人生将和另一个人的生命紧紧相连。无论前方是晴是雪,是顺是逆,他都会牵着她的手,一起走下去。 因为爱,因为这个雪夜里的三个小时等待,因为那束红玫瑰,因为那句“我愿意”,因为那双含泪却坚定的眼睛。 而这一切,始于上午十一点三十分的那通电话,始于下午两点的那束花,始于四点二十八分的约定,始于路灯下风雪中的等待与奔赴。 雪落无声,爱有回音。这一夜的誓言,会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成为生命中最坚固的基石,最温暖的记忆。 暮雪千瓣,一心如初。 第十四章 晨光约定 一、破晓前的等待 清晨五点半,天色仍是浓郁的墨蓝。 杜志远在闹钟响起前就睁开了眼睛。寝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昨夜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一幕幕回放——风雪中等待的三个小时,路灯下相拥的身影,她扑进怀里的温度,还有那个轻如雪花的吻。 这一切真实吗? 他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是真的。他笑了,那笑容在黑暗中无声地绽放。 轻手轻脚地下床,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他摸索着穿好衣服。动作尽可能轻缓,却掩不住内心的雀跃。同寝的余永恒翻了个身,含糊地问:“志远哥,这么早?” “嗯,有点事。”他压低声音。 “跟雪莲有关吧?”余永恒的声音带着睡意,却透着了然的笑意,“昨天那事儿整栋楼都知道了。” 志远没回答,只是又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走廊的灯还没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幽幽的光。他走到水房,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瞬间清醒。镜子里,他看到自己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幸福充盈的光。 二、第一份早餐的准备 六点整,食堂刚开门。 志远是今天第一个走进三食堂的学生。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摆放餐具、准备早餐。空气里飘着米粥的香气和蒸笼冒出的白雾。 “崔姨,要两杯热豆浆,两份粥,四个包子,两个鸡蛋。”他站在窗口前,声音轻快。 打饭的崔姨抬起头,看清是他,眼睛立刻亮了:“哟,这不是志远嘛!”她探身往他身后看了看,“今天怎么一个人?你那小对象呢?” 志远脸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还在宿舍,我给她带早餐。” 崔姨一听这话,脸上笑开了花:“成了?真成了?昨晚我就听说了,有个傻小子在六公寓楼下站了三个小时,抱着一大束玫瑰花!我一猜就是你!” 她一边麻利地盛粥,一边压低声音说:“我就说嘛,看你们俩天天一起来吃饭,那个眼神儿啊,藏都藏不住!那小姑娘多好啊,文文静静的,吃饭的时候总是悄悄把肉往你碗里夹——我都看见好几回了!” 志远听着,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原来在他们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他们的点点滴滴都被旁人看在眼里。 崔姨把粥碗递出来,又拿起两个鸡蛋:“这鸡蛋算崔姨送的!你们俩啊,我看着就般配!那姑娘心细,你也有担当,好好处!” 她想了想,又往托盘里加了一小碟自己腌的酱黄瓜:“这个给她尝尝,我亲手腌的,开胃!小姑娘太瘦了,得多吃点!” “谢谢崔姨。”志远郑重道谢,心里暖烘烘的。这种被长辈祝福的感觉,让他觉得昨晚的风雪、三个小时的等待,一切都值得。 他端着托盘找了个位置放下。看看手表,六点十分。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他把食物仔细摆好:两碗小米粥并排放着,冒着热气;豆浆杯子紧挨着;包子放在中间,像某种仪式性的排列;鸡蛋仔细剥好一个——他怕她等会儿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剥鸡蛋。 做完这一切,他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灰蓝渐褪,淡青浮现,天际线处透出鱼肚白。新的一天,他们关系的第一天,开始了。 三、羞涩的初见 六点二十五分,志远起身前往六公寓。 清晨的校园安静得能听见雪从枝头落下的簌簌声。昨夜的积雪还没化,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在六公寓楼下站定,手里提着打包好的早餐——怕凉了,特意用两层塑料袋裹着,揣在羽绒服内侧口袋里保温。 六点二十八分,他深吸一口气。 公寓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沈雪莲走了出来。 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浅粉色的围巾。头发梳成简单的马尾,几缕碎发散在脸颊两侧,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脸微微泛红,不知是冷的还是害羞的,眼睛低垂着,不敢直视他。 志远的心“扑通”一下。她就这样出现在晨光里,清新得像枝头初绽的梅花,带着露水的干净和雪的纯粹。 “早。”他先开口,声音温柔得自己都有些惊讶。 “早。”雪莲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羞涩。昨夜的大胆和热烈仿佛被晨光稀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我给你带了早餐,”志远从怀里取出还温热的袋子,“怕凉了,一直捂着。” 雪莲接过,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两人都像触电般缩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声打破了尴尬,空气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去食堂吃吧,”志远说,“这里冷。” “好。” 他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雪莲抱着早餐袋,志远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微微蜷缩——他其实很想牵她的手,但不知该不该、该何时伸出手。 走了一段,志远终于鼓起勇气:“雪莲。” “嗯?” “以后……”他顿了顿,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以后每天陪你吃早饭,好吗?” 雪莲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抬起头,晨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她的眼睛清澈明亮,映着他的倒影。 几秒钟的沉默,像被拉长的慢镜头。 然后,她轻轻点头,嘴角扬起一个羞涩却甜蜜的弧度:“好。” 话音刚落,她的手指悄悄从羽绒服口袋里伸出来,小指微微勾起,像在试探,又像在邀请。 志远看到了,心跳如鼓。他也伸出小指,小心翼翼地勾住她的。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不松不紧,恰到好处的连结。他们的手仍然大部分藏在口袋里,只有这两根小指在衣袋边缘相连,像小孩子拉钩约定,稚气又真诚。 就这样,他们勾着小指,继续往食堂走去。谁也没有说话,但交缠的小指传达着千言万语——我在这里,我答应了,我们会一起走过很多个这样的清晨。 四、第一顿情侣早餐 三食堂已经陆陆续续有了些学生。志远带着雪莲走到角落的位置,这里靠窗,有暖气,而且相对隐蔽。 他帮雪莲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雪莲坐下,把早餐一样样拿出来摆好。看到剥好的鸡蛋时,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怕你不好意思剥。”志远解释道,耳根有点红。 雪莲笑了,那笑容里有感动,也有甜蜜。她拿起那颗光滑的鸡蛋,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志远这才开始剥自己的鸡蛋。他的动作很慢,眼睛时不时看向雪莲,像在确认这不是梦。她真的坐在对面,真的在和他一起吃早餐,真的成了他的女朋友。 “豆浆还热吗?”他问。 “嗯,很热。”雪莲捧着豆浆杯。 志远把粥推过去一点:“小米粥,养胃。” 雪莲舀了一勺,尝了尝,点头:“好喝。” “那你喝这碗,我喝你那碗。”他自然地把两人的粥交换了位置。 雪莲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是怕她客气,不好意思多喝。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他们安静地吃着早餐,偶尔交谈几句。 “昨晚睡得好吗?”志远问。 “没怎么睡着,”雪莲老实承认,用勺子搅着粥,“一直在想……想昨天的事。” “我也是。”志远笑了,“凌晨三点还醒着,看天花板看了好久。” “那你今天上课不会困吗?” “不会,”他摇头,目光坚定,“精神特别好。” 确实,虽然睡眠不足,但他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那种被爱充盈的感觉,比任何咖啡都更提神。 雪莲把包子掰开,分了一半给志远:“你多吃点,上午有课吧?” “嗯,三四节有《马克思主义哲学》。”他接过包子,指尖又碰到她的,这一次两人都没有躲闪。 一顿简单的早餐,他们吃了整整四十分钟。不是吃得慢,而是每一口都细细品味,每一句对话都珍贵如金。周围的喧嚣仿佛与他们无关,这个角落成了只属于他们的小世界。 最后,雪莲碗里还剩一点粥,她有些为难地看了看。 “喝不下就别喝了。”志远说。 “可是浪费……” “给我。”他自然地接过她的碗,把剩下的粥喝完。 雪莲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这是很亲密的举动,只有家人才会这样。 志远喝完才意识到这个举动可能太冒失了,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不想浪费……” “没关系。”雪莲轻声说,低下头,耳尖都红了。 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五、晨光里的约定 吃完早餐,志远坚持要送雪莲回公寓取书。 “我自己可以的。”雪莲说。 “我想送。”志远坚持,眼神里是不容拒绝的温柔。 他们又勾着小指走出食堂。此时天已大亮,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校园里的人多了起来,赶早课的学生匆匆走过,有人注意到了他们勾着的小指,投来善意的目光。 雪莲想把手指抽回去,志远却勾得更紧了。 “怕被人看见?”他问。 “有点……”雪莲诚实地说。 “那就让他们看吧,”志远的语气里带着骄傲,“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 这句话说得直接而热烈,雪莲的心跳快了几拍。她不再退缩,任由他勾着自己的小指,走在晨光与雪光交织的校园里。 到六公寓楼下,雪莲要上去拿书。 “我等你。”志远说。 “不用了,你还要去上课,别迟到了。” “还有时间,”他看了看表,“我等你。” 雪莲拗不过他,转身上楼。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跃。 志远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抬起手,看着那根刚刚与她相勾的小指,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笑了,笑得像个得到全世界的小孩。 不到五分钟,雪莲就下来了,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两本书。 “这么快?” “怕你等久了。”她说,气息微喘。 志远的心又被撞了一下。这个女孩,总是在为别人着想。 “上午什么课?”他问。 “一二节《英语泛读》,三四节《语音学》。” “咱俩一起去教学楼。” 雪莲的脸又红了,但心里甜得像浸了蜜。 他们并肩走着,这一次没有勾小指,但肩膀挨得很近,偶尔会碰到。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小小的电流,窜过全身。 六、课堂上的心不在焉 英语楼前,早课的学生络绎不绝。雪莲在一楼教室门口停下脚步:“我到了。” “嗯。”志远看着她,眼神里有不舍。 “你快去三楼吧,别迟到了。” “好。”他应着,却没有动。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里弥漫着依依惜别的氛围。 “那……我进去了?”雪莲轻声说。 “等等。”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东西,塞进她手里,“这个给你。” 是几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上午要是饿了就吃一颗,”他说,“特别是三四节,离午饭时间还长。” 雪莲握着还带着他体温的巧克力,心里满满的感动:“谢谢。” “别说谢谢,”志远摇头,“为你做这些,我很快乐。” 上课铃在这时响起。 “快进去吧。”他说。 雪莲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飞快地说了一句:“中午一起吃饭!” 然后就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跑进了教室。 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教室门后,才转身往三楼跑去。脚步轻快,仿佛踩在云朵上。 他的教室在英语楼三楼。跑上楼梯时,他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浑身充满了力量。推开教室门,几个同学已经来了,看到他,都露出善意的笑容。 “志远,恭喜啊!”一个同学说道。 “谢谢。”志远笑着回应,在座位上坐下。 这节课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往日志远会认真听讲、记笔记,但今天,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 飘到昨夜的风雪中,飘到路灯下的拥抱,飘到今晨她羞涩的笑脸,飘到勾在一起的小指,飘到那顿温暖的早餐,飘到她说的“中午一起吃饭”。 他下意识地抬起小指,看了又看。 “想什么呢?”旁边的同学小声问。 “没什么。”志远迅速放下手,脸上却藏不住笑意。 他翻开笔记本,本想记笔记,却不知不觉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雪莲。 写完后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赶紧用其他笔记覆盖掉。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在另一处写下:早餐,明天。 心不在焉的一上午。教授提了个问题,叫到他名字,他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好在基础扎实,还是回答上来了。 “杜志远今天状态不太对啊,”教授推了推眼镜,“不过答案是对的。坐下吧。” 同学们低声笑起来,大家都知道为什么。 志远坐下,摸了摸发烫的脸,心里却甜得很。 七、悄悄的关注 同一时间,英语楼一楼教室。 雪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同样心不在焉。 《英语泛读》老师在讲解课文,她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他在那里上课,在想什么呢?会不会也在想她? “沈雪莲,”老师突然点名,“请你读一下第三段。” 雪莲猛地回过神,慌忙站起来。旁边的同桌小声提醒页码,她赶紧找到段落,深吸一口气,开始朗读。声音有些抖,但发音准确流畅。 “很好,”老师点头,“请坐。注意听讲。” 雪莲坐下,脸红了。她集中精神,强迫自己认真听课,但没过多久,思绪又飘走了。 她悄悄从口袋里拿出那颗巧克力,握在手心。包装纸沙沙作响,她赶紧松开,做贼似的看了看周围。好在没人注意。 课间休息时,一个室友凑过来,一脸坏笑:“怎么样呀,沈雪莲同学?有男朋友的第一天,感觉如何?” “别闹。”雪莲推她。 “谁闹了,我是认真问的。”室友压低声音,“杜志远学长啊!多少女生暗恋的对象,居然被你拿下了!快说说,他私底下是什么样的人?” 雪莲想起今早他细心剥好的鸡蛋,自然而然喝掉她剩粥的举动,还有那袋带着体温的巧克力,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他……很好。”她轻声说,脸上浮起幸福的红晕。 “就这?”室友不满,“细节呢?我要听细节!” “没什么细节,”雪莲嘴硬,却藏不住笑意,“就是……一起吃了个早饭。” “一大早?”室友瞪大眼睛,“我的天,你们进展也太快了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雪莲急了,“就是普通吃早饭!” “普通吃早饭需要一大早专门约?”室友才不信,“老实交代,是不是他主动的?” 雪莲点点头。 “哎哟,真贴心。”室友羡慕地说,“这么冷的天,一大早起来陪你吃早饭。沈雪莲,你要好好珍惜啊。” “我会的。”雪莲认真地说。 上课铃又响了,谈话被迫中断。但雪莲的心里,室友的话在反复回响。 珍惜。她当然会珍惜。这样的真心,这样的呵护,她怎么会不珍惜? 八、重逢的午餐 十一点半,下课铃响起。 雪莲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室友看着她,又笑了:“这么急着去见某人啊?” “才没有。”雪莲嘴硬,但收拾东西的速度一点没慢。 她快步走出教室,刚出英语楼的门,就看见志远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站在阳光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看见她出来,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朝她挥手。 雪莲的心跳加快了,她走过去,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到了他面前。 “等很久了吗?”她问,气息微喘。 “刚到,”志远说,其实他提前十分钟就到了,但他不想让她有压力,“饿了吗?” “有点。” “想吃什么?” “都行。” “去四食堂吧,那边人少些。” “好。” 他们并肩往四食堂走去。这一次,志远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雪莲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开。他的手掌很大,很暖,完全包裹住她的手。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从交握的手掌传来,顺着血管流向全身。 食堂里人不少,志远紧紧牵着雪莲,在人群中穿梭,用身体为她隔开拥挤。他找到一张空桌,让雪莲坐下占位置。 “想吃什么?我去打。” “随便,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志远想了想:“那就排骨炖豆角、地三鲜,再来个番茄鸡蛋汤?” “好。” 他端着两个餐盘回来时,菜打得很满,米饭压实了又添了一勺。 “这么多?”雪莲惊讶。 “你太瘦了,要多吃点。”志远理所当然地说,把排骨多的那份推到她面前。 吃饭时,志远注意到雪莲用左手拿筷子——因为右手还被他牵着,没舍得放开。 “你先吃饭。”他松开手。 雪莲这才红着脸拿起筷子。两人安静地吃饭,偶尔交谈几句课堂上的事。志远说起自己上午被教授点名,雪莲说起自己朗读段落时的慌张,两人都笑了。 “我们这样,”雪莲忽然说,“会不会太黏了?” “黏吗?”志远反问,然后认真地说,“我不觉得。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每分每秒都喜欢。” 雪莲的脸又红了,但心里甜得像被蜜浸过。 午饭吃了很久,直到食堂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们才起身。志远很自然地又牵起她的手,两人慢慢往外走。 九、午后的短暂相伴 下午雪莲没课,志远也只有一个讲座,要两点才开始。他们有了整整一个小时的空闲时间。 “想去哪里?”志远问。 “就在教学楼里走走吧,外面太冷了。” “好。” 他们牵着手,在英语楼的走廊里慢慢走着。楼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去吃饭或回宿舍休息了。 他们走到三楼的走廊尽头,志远松开手,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她戴上。他的手套很大,套在她手上空荡荡的,但很暖。 “那你呢?”雪莲问。 “我不冷。”他说,却悄悄把手插进了口袋。 雪莲看到了,心里一动。她把手套摘下一只,递给他:“一人一只。” 志远怔了怔,接过那只还带着她体温的手套戴上。然后,他用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握住了她没戴手套的手。 两只手,一只裹在他的大手套里,一只被他温暖的手掌包裹着,都不冷了。 他们就这样站在窗前,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雪景,感受着彼此手心的温度。 时间缓缓流淌,像被拉长的蜜糖,黏稠而甜蜜。 “志远。”雪莲忽然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昨天在雪地里等我,谢谢今早的早餐,谢谢……”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谢谢喜欢这样的我。” 志远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雪莲,你听着。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怜悯,不是任何其他原因,就是喜欢你这个人。你的善良,你的坚强,你的梦想,你的一切。心脏病只是你的一部分,不是全部。我爱的是完整的你。” 雪莲的眼泪涌了上来。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 但志远看到了。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别哭。从今以后,我只想让你笑。” 雪莲点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带着泪光,却美得惊心动魄。 志远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慢慢地、试探性地凑近。 雪莲察觉到了,身体微微僵住,但没有躲闪。 他的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像雪花飘落般轻柔,带着无尽的珍惜和承诺。 那个吻很短暂,却重若千钧。它不是一个激情的宣誓,而是一个温柔的约定——我会好好爱你,用我全部的生命和热情。 十、不舍的告别 一点四十,志远不得不去听讲座了。 他送雪莲到一楼教室门口,两人依依不舍。 “晚上一起吃饭?”志远问。 “好。” “五点半,我来接你。” “嗯。” 说完这些,两人都没动。志远看着雪莲,雪莲看着志远,眼神胶着在一起,难舍难分。 “那我……回教室了?”雪莲轻声说。她下午没课,但想在教室看看书。 志远点头,转身要走,又转回来,快速地说了一句:“今天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然后他快步向楼梯走去,在走廊里留下一串脚步声。 雪莲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才转身走进教室。每一步都轻盈得像在跳舞。 教室里只有两三个同学在自习,看到她进来,抬头笑了笑,又继续看书。雪莲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今天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对她来说,何尝不是呢? 从今天起,她的生命里多了一个人,一个会为她剥鸡蛋、会牵她的手、会等她三个小时、会说“用一生守护你”的人。 她握紧了手,感受着掌心残留的他的温度。那温度从手心一路蔓延到心里,填满了每一个曾经孤单的角落。 窗外,阳光正好,雪光莹莹。而她的心里,春暖花开。 这个晨光里的约定,将会延续成无数个明天,无数个一起走过的清晨和黄昏。而这,只是他们漫长故事的开端。 第十五集 图书馆的专座王国 一、纸条与约定 午后,雪莲回到六公寓206时,张悦正坐在书桌前看书,见她进来,抬起头笑了笑:“回来了?” “嗯。”雪莲轻声应着,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她放下书包,脑海中还回响着午饭后在食堂门口,志远将那张折得很整齐的纸条递给她时的情景。他的字迹刚劲有力中带着一丝温柔: “雪莲:我去图书馆占座了,在三楼东侧靠窗的位置。如果你下午想来复习,那里有你的座位。如果累了就在寝室休息,不要勉强。志远。” 纸条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雪莲从口袋里拿出纸条,又看了一遍,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总是这样,提前为她安排好一切,却又给她充分的选择自由。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书包,把《综合英语》《英语语法》《大学语文》等几本主要的课本装进去,又塞了一本笔记本和两支笔。 “要去图书馆?”张悦问。 “嗯,快期末了,得开始复习了。”雪莲说,“而且……有人在等我。”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嘴角不自觉扬起的笑意泄露了心情。 二、图书馆的王国 鹤城师范大学图书馆在期末临近时成了全校最热门的地方,一座难求。 雪莲走到三楼,按照纸条上的描述往东侧走。她很快就找到了志远说的位置——靠窗的一排桌子,最里面的两个座位被他用书本占着。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他的《英国文学史》《高级英语》《语言学概论》等大三的课本,旁边空着的位置上,则放着一本崭新的《综合英语习题集》。这肯定是为她准备的。 雪莲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她走过去,在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椅子已经被暖气管烘得温热,桌面上纤尘不染——他一定擦拭过。 志远不在座位上,但他的书包挂在椅背上,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雪莲瞥了一眼,是《英国文学史》的笔记,字迹工整清晰,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 她放下书包,环顾四周。这个位置确实很好:靠窗,光线充足;在角落,相对安静;旁边就是暖气片,温暖舒适。而且从这里可以俯瞰图书馆前的那条林荫路,视野很好。 几分钟后,志远端着一杯热水回来了。看见雪莲,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脚步加快了些。 “来了?”他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图书馆特有的耳语感。 “嗯。”雪莲点头。 志远把热水推到她面前,“喝点热水,暖和一下。” 雪莲捧着杯子,温热从掌心蔓延开来。她侧头看志远,他已经在专注地看书了,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睫毛很长,随着阅读轻轻颤动。 “你在看什么?”志远忽然转过头,微笑并捕捉到她的目光。 “没什么。”雪莲赶紧低头,假装翻书。 志远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开始复习,有不懂的就问我。” “好。” 三、语法树与插图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偶尔有学生低声交谈,也很快被这片宁静的海洋吞没。 雪莲翻开《综合英语》课本,这是她这学期最重要的专业课。看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她忽然有些无从下手。大一上学期的内容虽然基础,但知识点零散,她不知该从何梳理。 “怎么了?”志远察觉到她的迟疑。 “不知道该怎么复习。”雪莲老实承认,“感觉要背的东西很多,但又抓不住重点。” “我看看。”志远自然地接过她的课本,快速浏览目录和她的课堂笔记。几分钟后,他合上书,从自己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空白页。 “《综合英语》的核心其实是语法体系,”他边说边在纸上画起来,“大一上学期的重点在这里……” 他用笔在纸上画出一个树状图,从最基础的“句子成分”开始分叉,延伸到“时态”“语态”“从句”等各个分支。每个分支下又列出具体的知识点和典型例句。他的思路清晰,条理分明,一棵完整的语法知识树渐渐在纸上呈现出来。 雪莲看得入神。同样的内容,在志远的梳理下变得井井有条,仿佛散落的珍珠被串成了项链。 “你可以按照这个框架复习,”志远把画好的图推到她面前,“先掌握主干,再填充细节。遇到难点就重点突破。” “你好厉害。”雪莲由衷地说。这不是恭维,是真心佩服。能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系统化,这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 志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没什么,就是多学两年,有点经验而已。” 他重新开始看自己的书,但余光始终留意着雪莲。看她认真对照语法树复习的样子,嘴角不自觉上扬。 雪莲按照志远给的方法开始学习,果然效率高了很多。她先梳理主干知识,然后在每个分支下补充课本上的例句和习题。遇到不理解的地方,就轻轻碰碰志远的手臂。 “这个虚拟语气的用法,我还是有点模糊。”她指着课本上的一处。 志远放下自己的书,凑过来看。两人头挨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气息——他的是清爽的皂角香,她的是浅浅的雪花膏味。 “虚拟语气分三种情况,”志远压低声音讲解,“与现在事实相反、与过去事实相反、与将来事实可能相反。你看这个例句……”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还随手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典型例句。雪莲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眼睛里闪着领悟的光。 讲解完毕,雪莲在本子的边缘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插图——一棵树上挂着几个语法标签,树下坐着两个小人。画风稚拙可爱,是她缓解学习压力的方式。 志远看见了,轻轻笑了:“画得真好。” “乱画的。”雪莲有些不好意思,想用橡皮擦掉。 “别擦,”志远按住她的手,“留着,以后回头看会很有意思。”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志远迅速收回手,耳根微红。 “继续复习吧。”他说,重新拿起自己的书。 但那一触的温度,久久停留在手背上。 四、专注的时光 时间在书页翻动中悄悄流逝。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明亮的金黄变成温柔的橘红。图书馆里的人多了起来,但三楼这个角落依然保持着相对的安静。 雪莲完全沉浸在学习中。有了志远的指导,她找到了复习的节奏,一个个知识点被攻克,笔记本上渐渐写满了整齐的笔记。偶尔遇到特别难记的语法规则,她会在旁边画个小图标帮助记忆——现在完成时画个小闹钟,被动语态画个箭头,定语从句画个锁链。 志远也在专注地准备自己的期末考试。大三的课程难度明显增加,《英国文学史》要记大量的作家作品和时代背景,《高级英语》的长篇阅读需要精细分析,《语言学概论》则充满了抽象的概念和理论。 但他复习得很从容。多年的学习让他掌握了高效的方法:先通读梳理框架,再精读填充细节,最后通过习题巩固。他的笔记本就是一件艺术品,不同颜色的笔区分重点,图表和思维导图让复杂的知识一目了然。 两人各自学习,但有一种默契的连结。偶尔同时抬头,目光相遇,相视一笑,然后又低头继续。不需要言语,这种并肩奋斗的感觉就足够美好。 下午四点多,雪莲遇到一道特别难的完形填空题,思考了很久也没头绪。她咬着笔杆,眉头微蹙。 “卡住了?”志远轻声问。 “嗯。”雪莲把习题推过去。 志远看了看题目,思考片刻,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问:“你觉得空格里应该填什么词性?” “动词的过去分词?” “为什么?” “因为前面有have,后面应该是完成时态……” “很好,”志远鼓励地点头,“那根据上下文,这个动作是谁发出的?” 雪莲仔细阅读前后文,眼睛忽然亮了:“是主语自己发出的!所以是主动语态,不是被动!” “对。”志远笑了,“所以你刚才选的答案……” “错了。”雪莲有些懊恼,但更多的是豁然开朗的喜悦。她划掉原来的答案,写下正确的。 “不要怕犯错,”志远温和地说,“复习就是发现错误、纠正错误的过程。现在错,考试就不会错了。” 雪莲点点头,心里的焦虑消散了不少。有他在身边,连困难都变得可以攻克。 五、窗外的夕阳 五点钟,许多学生开始收拾东西,座位渐渐空了出来。但志远和雪莲都没有动,他们珍惜这段安静的时光。 窗外的夕阳此刻美得惊人。 志远合上书,揉了揉眼睛。连续看了几个小时,眼睛有些酸涩。 “累了?”雪莲问。 “有点。”志远看向窗外,“休息一下,看看夕阳。” 两人并肩望向窗外。图书馆前的林荫路上,有几个学生在散步,身影在树影间若隐若现。更远处,校园的主干道上,路灯陆续亮起。 “时间过得真快。”雪莲轻声说。 “是啊,”志远转头看她,“但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总觉得过得特别快。” 雪莲的脸在夕阳中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志远看着,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 “复习得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比我自己复习效率高多了。”雪莲诚实地回答,“谢谢你。” “又说谢谢。”志远摇头,“帮你复习,我自己也重新巩固了基础知识,是双赢。”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喜欢和你一起学习的感觉。很踏实,很安心。” 雪莲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她也有同样的感觉——和他在一起,无论是做什么,都有一种安稳的幸福感。 “你大三的课程难吗?”她问。 “有些难度,但还能应付。”志远说,“文学史要背的东西多,语言学比较抽象。不过慢慢啃,总能啃下来。” “你一定会考得很好。” “有你的鼓励一定会的。”志远笑了,“你也是。大一的基础很重要,打好底子,后面的学习会轻松很多。”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学习,聊了聊各自的考试安排。雪莲的考试集中在下一周,志远的则要再晚几天。这意味着,考完试后,他们有一段重叠的假期时间。 “考完试有什么打算?”志远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期待。 “可能……先回家吧。”雪莲说,“爸爸妈妈在通开县,我想早点回去陪他们。” 志远点点头,理解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应该的。回家好好陪叔叔阿姨,也好好休息。” “你呢?” “我可能要晚几天,系里还有点事。”志远说,“不过……回家前,我想请你吃顿大餐。” “好。”雪莲答应得很快,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不过不能太贵,简单点就好。” “听你的。”志远笑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去哪里。 六、闭馆时分 五点半,下午闭馆。 图书馆里的学生纷纷起身,收拾书本的声音响成一片。志远和雪莲也开始整理东西。 志远先把雪莲的书本整理好,按大小顺序放进她的书包,拉链拉到底。然后才收拾自己的,动作有条不紊。 “围巾围好,”他边说边拿起雪莲搭在椅背上的围巾,“外面冷。” 雪莲乖乖站着,让他帮她围围巾。志远的动作很轻柔,一圈一圈,把她的脖子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手套呢?”他问。 “在书包里。” “戴上。” 雪莲从书包里拿出手套,是那双米色的毛线手套,已经有些旧了,但很干净。 志远看着,忽然说:“考完试,我送你一副新的。” “不用,这副还能用。” “听话。”志远的语气温和却坚定,“这副太薄了,不保暖。鹤城的冬天长,得有一副厚实的手套。” 雪莲还想说什么,但看他认真的眼神,只好点头:“那……谢谢。” “又说谢谢。”志远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动作亲昵自然。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图书馆。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寒风扑面而来,和图书馆里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 雪莲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冷吗?”志远问,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隔着厚厚的手套。 “还好。”雪莲说,但其实他的手更温暖,透过手套也能感觉到。 他们沿着图书馆前的林荫路往六公寓方向走。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身后,图书馆的灯光一扇扇熄灭,那座知识的殿堂渐渐隐入夜色。 七、路灯下的影子 校园里的路灯是老式的暖黄色,光线柔和,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志远和雪莲并肩走着,两人的影子随着步伐时而分开,时而交叠。雪莲低头看着,觉得有趣——他们的影子像是两个亲密的伙伴,在灯光下跳舞。 “看影子。”她轻声说。 志远也低头看,笑了:“我们的影子比我们还亲密。” 确实,影子没有距离,紧紧挨在一起,有时甚至融为一体。 走到一棵老槐树下时,志远忽然停下脚步。树上积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雪块落下,发出噗嗤的轻响。 “怎么了?”雪莲问。 志远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树。路灯的光从树枝间筛落,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温柔。 “雪莲,”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天在图书馆,我很开心。” “我也是。” “不是那种热闹的开心,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踏踏实实的开心。”志远转头看她,“和你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各自看书,我也觉得很好。” 雪莲的心被这些话填得满满的。她懂他的意思——那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契合,不需要刻意维系,自然就有的舒适感。 “我也喜欢那样。”她说,“以前我一个人去图书馆,总觉得有点孤单。但今天,虽然我们各看各的书,但我知道你就在旁边,就觉得……很安心。” 志远笑了,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握手,而是轻轻拂去她肩头的一片雪花——也许是从树上落下来的,也许是风吹来的。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很轻,像羽毛拂过。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站在老槐树下,任由雪花偶尔飘落,任由时光静静流淌。周围偶尔有学生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但都与他们无关。 这一刻,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头顶这片落雪的夜空。 八、公寓楼下的离别 六公寓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楼里已经亮起了很多盏灯,从窗户透出温暖的光。有女生在阳台上收衣服,身影在灯光中晃动。 越靠近公寓,两人的脚步越慢。 终于还是走到了楼下。门厅的灯光明亮,能清楚看到里面进出的女生。雪莲在这里必须和他分开了。 “到了。”志远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嗯。”雪莲应着,也没有动。 他们站在公寓门前的空地上,离门厅有十几步的距离。这个位置足够隐蔽,不会太引人注目,但又不会显得刻意躲藏。 “明天还去图书馆吗?”志远问。 “去。”雪莲毫不犹豫。 “那我还在老位置等你?” “好。”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沉默。两人都知道该说再见了,但谁也不想先开口。 雪莲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靴子上沾了些雪,正在慢慢融化。志远看着她的发顶,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很可爱。 “今天谢谢你,”雪莲终于抬起头,“帮我复习,陪我学习。” “是我要谢谢你,”志远认真地说,“谢谢你愿意让我陪。” 又一阵寒风吹过,雪莲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志远立刻上前半步,用身体为她挡住风。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雪莲抬起头,看着志远。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里面映着她的倒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九、如雪之吻 志远看着雪莲,看着她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颊,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轻轻颤动的睫毛。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一种想要靠近、再靠近的渴望。 他慢慢地、试探性地低下头。 雪莲察觉到了,身体微微僵住,但没有躲闪。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有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信任和期待。 他们的脸越靠越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雪莲闭上了眼睛。 志远的唇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那个吻很轻,很柔,像雪花飘落般轻盈,带着小心翼翼的珍惜。只是轻轻一触,他就离开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雪莲睁开眼睛,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融化的雪花,还是别的什么。她的脸很红,一直红到耳根。 志远也脸红了,但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是认真地看着她:“雪莲,我……”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雪莲忽然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来。 这个吻比刚才那个更实一些,但也同样轻柔。她的唇很软,带着一丝凉意,还有淡淡的甜味——也许是下午吃的巧克力,也许是少女天然的香气。 志远怔了一秒,随即回应了这个吻。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脸颊。两人的唇瓣温柔地贴合,辗转,像在诉说千言万语。 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微喘。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融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白色的雾气。 “雪莲……”志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我……”他想说很多话,说他会永远珍惜她,说这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说他想和她走很久很久。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我爱你。真的很爱。” 雪莲的眼睛里闪着光,是泪光,也是幸福的光。她点头。 两人又静静相拥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感受彼此的心跳。雪莲的脸埋在志远胸前,能闻到他衣服上干净的阳光味道。志远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能感受到她细软的发丝。 “该上去了。”志远不舍地说。 “嗯。”雪莲从他怀里退出来,但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明天见。” “明天见。” 雪莲终于松开手,转身往公寓楼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见志远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 她也挥手,然后快步走进门厅。在玻璃门关上的前一秒,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挺拔的身影依然立在雪地里,像一棵守护的树。 十、心间的暖流 回到206寝室,张悦还在书桌前看书,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这么晚才回来?” “嗯,在图书馆复习。”雪莲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轻快。 她放下书包,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来,没有开台灯,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手轻轻放在唇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和触感。轻柔的,珍惜的,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她又想起今天在图书馆的时光。阳光,书页,他的侧脸,他讲解时认真的表情,他画的语法树,他推过来的热水…… 这一切都像一场美好的梦,但又是如此真实。 雪莲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就着窗外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还有那个小小的笑脸。她想起中午在食堂门口,他递过纸条时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眼神,想起他说“如果你想来”时那种既希望她来又怕她勉强自己的温柔。 然后她笑了,把纸条小心地夹进日记本里,闭上眼睛。 明天,图书馆的老位置,他会在那里等她。 而她的心,已经被这个冬日的温暖填得满满的,再也装不下任何寒冷。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下着,但她的世界里,温暖如春。 第十六章 手套与围巾的仪式 一、橱窗外的驻足 十二月的鹤城,天黑得越来越早。 周五下午四点半,志远结束了家教,从学生家里走出来。冷风立刻扑面而来,他裹紧了羽绒服,把手插进口袋——手指触到的是已经有些起球的旧手套。 公交车上,他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想起两天前图书馆闭馆后送雪莲回寝室的画面。她戴着那副单薄的米色毛线手套,指尖在路灯下冻得微微发红。他把自己的手套分一只给她时,能清晰感觉到她手指传来的凉意。 “这副太薄了,不保暖。鹤城的冬天长,得有一副厚实的手套。” 他当时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这不是随口一说的客套,而是真真切切放在心上的惦记。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三张一百元,是最近几天的报酬。做家教的大部分钱都存起来准备交学费还有日常消费,自己过得比较简朴。 今天,他决定来个大手笔。 他坐着公交车准备去瑞光步行街。瑞光步行街是鹤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方之一,距离师范大学大约三公里。那里店铺林立,在那里应该能找到一副既暖和又好看的手套——他心里这么想着。 二、步行街的收获 十分钟后,志远在瑞光步行街口下了车。华灯初上,步行街上人流如织,各家店铺的橱窗灯火通明。他的目光扫过一家家店铺,他在几家卖手套围巾的小店前驻足,看了看陈列的商品,总觉得不够满意——要么款式太普通,要么质感看起来不够好。 就在他快要走到步行街中段时,kappa店的橱窗吸引了他的目光。橱窗里模特手上戴着一副浅粉色手套,旁边搭配着天蓝色的同款。 志远停下了脚步。 手套的质地看起来柔软厚实,手腕处有精致的收紧设计,手掌部分加了防滑的硅胶点。最吸引他的是手套背面的绣花图案:一只小兔子和一只小熊,背靠着背坐在星空下。图案不大,但绣工精细,小兔子的耳朵微微垂下,小熊的表情憨厚可爱,它们背靠背的姿势透着十足的亲密与信赖。 “背靠背,互相支撑。”志远轻声自语,这不就是他一直在找的吗? 他推门走进店里。 “你好,想看看什么?”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店员迎上来,笑容得体。 “我想看看橱窗里那副手套。”志远说。 “情侣款手套是吧?请稍等。”店员熟练地取出两副全新的,“这是今年冬季的主打款,羊毛混纺材质,保暖性很好,内里加了薄绒层,透气不闷汗。” 志远接过手套仔细端详。触感比看上去更柔软,针脚细密均匀,kappa的logo绣在手腕内侧,精致而不张扬。粉色那副温柔甜美,蓝色那副清爽干净。 “图案寓意很好,”店员微笑着说,“很多情侣都喜欢。背靠背代表着互相依靠,互相支持。而且这副手套的设计很用心——两只手套的图案是镜像对称的,当两个人手牵手时,图案就能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志远想象着雪莲戴上粉色手套的样子——她的手很小,这手套应该正合适。浅粉色也很衬她白皙的皮肤。 “多少钱?”他问,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原价七十八元一副,情侣对买的话,两副一百五。大学生可以打八折,两副一百二。” 一百二。对于平时一顿饭只花一两块钱的志远来说,这不是个小数目。但他没有犹豫。 他从钱包里拿出两张一百元:“我要了。粉色和蓝色各一副,麻烦帮我包装得漂亮一点。” “好的,请稍等。”店员接过钱,动作利落地开票、包装。 “送女朋友吧?”店员将包装好的礼盒递过来时,轻声问道。 志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那个精致的礼盒。盒子不重,但他觉得手里沉甸甸的——那是一份心意,一个承诺,一个想要温暖她整个冬天的愿望。 走出专卖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寒风吹过步行街,但他心里暖融融的。坐上返回学校的公交车,他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已经开始期待明天和雪莲的见面。 三、灯下的编织 同一时刻,六公寓206寝室里,雪莲正坐在床边,眉头微蹙地盯着手里的织针和毛线。 深灰色的毛线团滚在床单上,已经用掉了大半。她手里的围巾织了快两周,长度勉强够围脖子,但问题在于——针脚歪歪扭扭,宽窄不一,有些地方紧得发硬,有些地方松得能透风。 张悦从书本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拆了重织?这都第几次了?” “第四次。”雪莲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抚过织到一半的围巾,“这里又漏了一针,整排都不对齐了。” “要我说,你就别自己织了,”张悦放下书,认真劝道,“去商店买一条多省事。现在谁还费这个劲啊?又耗时间又伤眼睛。” 雪莲摇摇头,拆掉织错的那几针,重新开始:“买的……不一样。” 她没多说,但张悦懂了。这学期开学以来,206寝室的女生们都看在眼里——那个叫杜志远的学长对雪莲有多好。每天早晨等在楼下,图书馆永远有她的专属座位,下雨天送伞,天冷了提醒加衣。那种细致入微的关怀,连旁观者都能感受到温度。 “是送给杜学长的吧?”张悦的声音柔和下来。 雪莲点点头,耳根微红。 “难怪。”张悦笑了,“确实值得。不过你也真够用心的,这都织了多少个晚上了?” 雪莲没回答,只是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针线。织围巾这个念头,是在大雪表白那晚之后萌生的。那天志远在雪地里等了三个小时,脖子和耳朵都冻红了。后来每天一起吃早饭、去图书馆,她也注意到他围的是一条很旧的深蓝色围巾,边缘已经起球,保暖性也不够好。 她想织一条新的给他,用自己亲手编织的温暖,回报他那些无声的关怀。 可是真正动手才发现,这比想象中难多了。她跑去学校的手工社团请教,学姐教了她最简单的平针,可实际操作起来,手总是不听使唤。不是漏针就是多针,织出来的部分凹凸不平。 第一次织到三十厘米长时,她发现整段都织得太紧,围巾硬得像块板子,只好全部拆掉。第二次织到一半,中间莫名其妙窄了两厘米,又得重来。第三次好不容易织得均匀些,却在收边时把方向织反了。 这是第四次尝试。她已经比前几次熟练多了,至少能保证每一针的松紧基本一致。但偶尔还是会出错,需要拆掉重织。 此刻,雪莲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织针。一针,两针,三针……她尽量放慢速度,让每一针都均匀用力。窗外的天色渐暗,寝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织针摩擦毛线的细微声响。 “你对他可真好。”张悦轻声感叹。 雪莲抬起眼,笑了笑:“他对我更好。” 这是真心话。那些点点滴滴的关怀,那些看似不经意却处处用心的细节,她都记在心里。这份礼物,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回报方式。 织到围巾末端时,雪莲放下织针,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围巾已经有一米五长,足够围两圈了。虽然针脚还不够完美,但比起前几次已经好了太多。 她从针线盒里拿出一小团红色的绣线。线很细,颜色是正红,在灰色毛线上会很醒目。 穿针时,她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她在围巾的末端选了一个相对平整的位置,用别针做好标记,然后开始绣字。 第一针下去,红色的线在灰色背景上留下一个点。然后是第二针,第三针……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要仔细对准位置。先是一个英文字母“y”,那是“远”字拼音的首字母。然后是一个小心形“?”。再是一个“l”,代表“莲”。最后是“2002.冬”——他们在一起的这个季节。 绣到心形时,她尤其用心。小小的爱心不过指甲盖大小,她却绣了二十多针,让它的形状饱满圆润。绣年份时,数字的每一笔都力求工整。 有几次针脚歪了,她用镊子小心地拆掉重绣。红色的线拆过之后会起毛,她就剪掉一小段,重新穿针。整个过程耗时将近一个小时,她却浑然不觉。 当最后一针完成,打好线结,剪断线头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雪莲举起围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深灰色的围巾静静地垂着,末端那行红色绣字格外醒目——“y?l2002.冬”。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个字母、每一个数字都凝聚着心意。她轻轻抚过那些绣线,指尖能感受到微微凸起的纹理。 想象着志远围上它的样子,雪莲的嘴角不自觉扬起。 四、纸条的传递 周六上午,雪莲睡了个难得的懒觉。醒来时阳光已经洒进来。她刚洗漱完回到寝室,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穿着浅黄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你好,请问是沈雪莲吗?”女生微笑着问。 “我是,请问你是……” “哦,我是住在三楼的。”女生指了指楼上,“刚才在楼下,有个男生让我帮忙把这个带给你。他说他叫杜志远。” 雪莲接过纸条,是一张普通的便签纸,折得很整齐。“谢谢你了,还麻烦你跑一趟。” “不客气,举手之劳。”女生摆摆手,“那我先走了。” 关上门,雪莲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才展开纸条。熟悉的字迹,刚劲有力中带着一丝温柔: “雪莲:今天下午两点,图书馆老位置见。有礼物想给你。志远。”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她小心地把纸条夹进日记本,然后开始为下午的见面做准备。 围巾已经织好了,她将围巾仔细叠好,装进一个米白色的手提纸袋里。袋子是上周买书时书店送的,素净雅致,很适合装礼物。 想了想,她又拿出一张浅蓝色的卡片,用钢笔在上面写了一行英文:“keepyouwarmallwinterlong.(愿你整个冬天都温暖。)”字迹清秀工整,她满意地看了看,将卡片放进袋子最上层。 一点四十,雪莲提前出发了。 走到图书馆三楼,远远就看到那个靠窗的角落。志远已经在了,正低头看书。 雪莲心里一动,握紧了手里的纸袋。 五、交换的时刻 “今天怎么这么早?”志远抬头看见她,眼睛立刻亮了,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惊喜。 “有点事想跟你说。”雪莲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提袋轻轻放在脚边。 “巧了,”志远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了包装精美的盒子,浅蓝色的礼品纸,银灰色丝带,上面还别了一枚小小的雪花扣,“我也有事想跟你说。”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似的期待和紧张。然后同时笑了——那种默契的,心照不宣的笑。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志远问。 雪莲看着那个精致的礼盒,又看看自己脚边素净的纸袋,忽然觉得自己的包装太简单了。但她还是鼓起勇气:“那我们……一起?” “好。” 几乎是同时,两人把手伸向对方。志远递过那个系着丝带的盒子,雪莲递过米白色的手提袋。交换时,他们的手指碰到一起,都微微一顿,然后相视而笑。 纸袋的质朴与礼盒的精美形成对比,却同样承载着沉甸甸的心意。 “是什么?”志远好奇地看着手提袋,手已经放在了丝带上,却舍不得马上拆开。 “你先打开。”雪莲说,心跳快得厉害。她对自己的手艺实在没信心,很怕看到志远失望的表情。 “你先。”志远道。 雪莲小心地解开丝带,展开礼品纸。当看到里面kappa的包装盒时,她愣了一下。打开盒盖,两副手套并排躺着——浅粉色和天蓝色,手套背面绣着背靠背的小兔和小熊。 雪莲“啊”了一声,伸手拿起粉色的那副。手套的质感比她想象中更好,羊毛混纺的材质柔软厚实,内里的薄绒触感温暖。她翻过手背,那个绣花图案在图书馆的光线下格外清晰可爱。 “情侣手套。”志远说,耳朵有些发红,“在瑞光步行街逛的时候看到的。那天看你手套太薄了,昨天就买来了。” 志远帮雪莲把手套戴在手上。大小正合适,温暖的包裹感立刻从指尖蔓延开来。她轻轻握拳再松开,手套的弹性很好,不影响手指活动。 “它们是在互相依靠。”她看着图案轻声说。 “就像我们。”志远接话,也戴上了蓝色的那只。 两只手放在桌面上,一只粉色,一只蓝色,图案相对,正好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小兔子和小熊背靠背坐着,仿佛在共享同一片星空。图书馆安静的光线里,这一幕温馨得让人心动。 雪莲忽然想到什么,从粉色手套上抬起头:“这很贵吧?你不要乱花钱……” “不贵,”志远立刻说,“而且,这是用我做家教的收入买的。我想用自己挣的钱,给你买点好东西。” 他的语气很认真,没有半点敷衍。雪莲知道,这是他表达心意的方式——用自己劳动所得,为她挑选一份有品质的礼物。 “谢谢。”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我们之间,不说谢谢。”志远摇头,然后目光落在手提袋上,“现在,该我看看你的礼物了。” 六、围巾的温度 雪莲突然紧张起来。比起志远送的品牌手套,她手工织的围巾显得太简陋了。 志远小心地从纸袋里取出围巾。灰色的毛线在图书馆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叠得整整齐齐。当他展开围巾,看到末端那行红色绣字时,手指停住了。 “y?l2002.冬”他轻声念出来,每个音节都念得很慢。然后抬头看雪莲,眼神里满是惊喜和不可置信,“你……亲手织的?” “嗯。”雪莲不好意思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织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你要是觉得难看,不戴也行,我……” “怎么会难看?”志远打断她,把围巾完全展开,用手指一寸一寸抚过,“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他说得很认真,没有半点客套或安慰的意思。雪莲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的——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的笑容真切而温暖。 “你试试看合不合适。”她轻声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志远立刻摘下自己那条旧围巾,放在一边。他拿起新的围巾,仔细围在脖子上。深灰色很衬他的肤色和深蓝色羽绒服,长度也正好,能在脖子上绕两圈还有余裕。围巾的质地柔软,羊毛混纺的触感温暖亲肤。围在年轻的志远脖子上,显得十分帅气。 “暖和吗?”雪莲问。 “特别暖和。”志远说,手一直摸着围巾末端那行绣字,指尖轻轻划过每一个字母和数字,仿佛在触摸什么珍贵的宝物,“这个年份季节……是我们的纪念。” “嗯。下大雪那天。”雪莲脸红了。 志远看着她,眼里有太多情绪在涌动——感动、珍惜、爱意,还有深深的承诺。最后,他只是轻声说:“我会一直戴着它。每年冬天都戴。” 这句话比任何华丽的感谢都让雪莲感动。她低头笑了,心里满满的,像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要溢出来。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看着彼此送的礼物,谁也没有说话。 七、卡片的心意 “还有这个。”雪莲忽然想起什么,从纸袋里拿出那张浅蓝色卡片。 志远接过卡片,看到上面那行英文时,嘴角的笑容更深了。“keepyouwarmallwinterlong.”他轻声读出来,然后看向雪莲,“你也是。这个冬天,我们一起温暖。” 卡片很简洁,但那份心意透过清秀的字迹传递出来,比千言万语更动人。志远小心地把卡片收进钱包夹层,放在身份证后面——那是他每天都会看到的位置。 “kappa的手套……”雪莲重新拿起粉色手套,仔细端详着那个背靠背的图案,“这个设计真好看。” “店员说,当两个人手牵手时,图案就能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志远伸出手,掌心向上,“试试?” 雪莲把手放在他手上,两只手套碰到一起。粉色和蓝色,小兔子和小小熊,背靠背的姿势因为双手的贴合而完成了——它们现在面对着同一方向,仿佛在共同眺望远方。 “像不像现在的我们?”志远问,手指微微弯曲,与她的手指交握。 即使隔着两层手套,雪莲也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她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那个下午,他们在图书馆并没有看进去多少书。礼物带来的喜悦和感动需要时间消化,两人时不时就会看向对方——志远摸着围巾末端的绣字,雪莲摆弄着手套上的图案。偶尔目光相遇,相视一笑,又各自低头,但嘴角的笑容久久不散。 直到下午闭馆,他们才意识到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 八、校园里的风景 周一一早,志远戴着新围巾去上课。 围巾真的很暖和,羊毛混纺的材质保暖性很好,而且因为有那行绣字,他总觉得格外珍贵。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围巾末端随着步伐轻轻飘动,红色的“y?l2002.冬”时隐时现。 几个同班同学注意到了他的新围巾。 “志远,换围巾了?挺好看的。真帅气。”一个同学打招呼时说。 “女朋友送的?”另一个挤眉弄眼,但语气是善意的。 志远大方地点头:“嗯,她亲手织的。” “哎哟,真有心。”同学们起哄,但都是带着羡慕的祝福。 上课铃响了,《英国文学史》的教授走进教室。陈教授五十多岁,戴着金边眼镜,是个风趣博学的人,经常在课上穿插文学家的逸闻趣事,很受学生欢迎。 课讲到一半,陈教授在讲台上踱步讲解浪漫主义诗歌的特点,忽然停在志远座位旁边。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志远的围巾上。 “杜志远同学,”教授开口,全班安静下来,“你今天这条围巾,有点特别啊。” 志远愣了一下:“教授?” 陈教授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围巾末端那行红色的绣字:“y?l2002.冬……这是手工绣的?” “是。”志远回答,感觉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耳朵开始发烫。 “女朋友亲手织的?”教授直起身,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针脚嘛,还有进步空间,但心意很足。这一针一线,都是功夫。” 全班同学都笑了,志远的脸彻底红了,但心里是暖的。 “年轻人啊,”教授走回讲台,感慨道,“让我想起我上大学的时候,也收过手工织的围巾。那时候物资不丰富,但感情真挚。现在的年轻人,都习惯买现成的了,肯花时间亲手做礼物的人,不多了。” 他顿了顿,看向全班:“你们知道吗?在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手工编织的围巾就是非常用心的礼物。特别是恋人之间,织一条围巾要花费无数个夜晚,每一针都带着思念。所以收到这样礼物的人,都会特别珍惜。” 同学们都安静地听着,有些女生露出了向往的表情。 “所以杜同学,”教授又看向志远,语气变得温和,“你要好好珍惜这条围巾,还有送你围巾的人。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我会的,教授。”志远认真地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围巾。 “好,那我们继续上课。”教授拿起课本,“刚才讲到拜伦……哦对了,拜伦也收过不少女士送的礼物,不过那时候流行送头发编的手链,比织围巾还费功夫……” 课堂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志远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围巾,灰色的毛线,红色的绣字,简单的组合却让他觉得无比珍贵。 下课后,几个关系好的同学围过来。 “可以啊志远,教授都替你宣传了。”一个同学拍拍他的肩。 “那绣字太明显了,想不注意到都难。”另一个笑说,“不过确实挺用心的。现在会织围巾的女生不多了。” “你女朋友对你真好。”一个女生羡慕地说。 志远只是笑,手一直没离开围巾。他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种隐隐的骄傲——看,这是雪莲送我的,是她一针一线织的,是独一无二的礼物。 九、温暖的日常 下午,志远和雪莲在图书馆见面时,两人的装扮成了彼此的镜子。 志远戴着灰色围巾,雪莲戴着粉色kappa手套。 “上课怎么样?”雪莲小声问,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的围巾上。看到自己织的围巾真的被他戴出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挺好的。”志远说,然后忍不住笑了,“就是陈教授注意到我的围巾了。” 雪莲眼睛睁大:“啊?他说什么了?” “他说针脚还有进步空间,但心意很足。”志远学教授的语气,“还让我好好珍惜你。” 雪莲的脸一下子红了,但眼里闪着光:“针脚……确实不好。我织拆了好几次。” “我觉得很好。”志远认真地说,“而且教授说了,在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手工织围巾就是最用心的礼物。因为要花很多时间,很多心思。” 他顿了顿,看着雪莲的眼睛:“我知道你织这个一定花了很多晚上。谢谢。” 这次轮到雪莲说:“我们之间,不说谢谢。” 两人都笑了。那种默契,那种理解,不需要太多言语。 手套和围巾不只是御寒的物品,更是他们之间爱的信物——一针一线的牵挂,一点一滴的关怀,都在这些温暖的织物里,被编织成最动人的誓言。 十、无声的誓言 那天晚上从图书馆出来,雪下得很大。志远帮雪莲把围巾又围紧了一些,然后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两只手套握在一起,比直接牵手多了层隔阂,但温暖加倍。 “其实,”他转过身,看着雪莲,“我第一次见到你这副旧手套时,就在想该给你换一副了。” “什么时候?”雪莲问,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深秋那次,在林荫道上。你冷得发抖,我把外套给你披上时。”志远回忆道,“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我就想着,等以后熟悉了,一定要送你一副手套。” 雪莲怔住了。她没想到,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在关注这些细节——她手套的薄厚,她指尖的温度。那些她从未在意的小事,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声音有些哽咽。 志远伸手,用戴着手套的拇指轻轻擦去她睫毛上的雪水:“只因为是你。因为是你,所以想对你好。想让你暖和,想让你开心,想让你知道,我很在乎你,在乎你的一切。” 雪莲的眼睛湿润了。她握紧他的手,手套上的小熊和小兔子紧紧贴在一起。 “我也在乎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织围巾的时候,每一针都在想,你会不会喜欢,会不会暖和。绣字的时候,每一针都在想,你会不会明白我的心意。” “我明白。”志远说,“而且很喜欢。从里到外都喜欢。” 他们继续往前走,到六公寓楼下时,雪莲照例要上去了。但她今天没有马上转身,而是站定了,看着志远。 雪莲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很轻很快,像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但那份凉而甜的触感,久久停留。 “明天见。”她说,然后转身跑进公寓楼,粉色手套在门厅的灯光下最后一闪。 志远站在雪地里,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摸着刚才被吻过的地方。围巾柔软,手套温暖,心里满满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蓝色手套,又看看雪莲离开的方向,笑了。 这个冬天,因为有了彼此,因为有了手套和围巾的仪式,再也不冷了。而这份温暖,会持续很久,很久。 第十七章 雪夜的守护者 一、平安夜的约定 2002年12月24日,平安夜。 下午四点多,沈雪莲班级的听力课刚刚结束。同学们收拾着东西,三三两两讨论着晚上的安排。 “雪莲,晚上跟我们出去逛逛吧?”张悦一边收拾耳机一边问,“听说市中心那边有商场搞活动,还有圣诞树呢。” 沈雪莲摇摇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今天有点事。” “有事?”张悦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跟杜学长约好了吧?” 雪莲没说话,但微微发红的耳根已经给出了答案。张悦笑着拍拍她的肩:“行行行,去吧去吧,我就不当电灯泡了。” 三楼语音室里的人渐渐走光,雪莲慢悠悠地收拾东西,时不时看向门外。就在这时,志远穿着深蓝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的手织围巾,正站在走廊朝这边张望。 雪莲快步走出语音室。志远迎上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书袋,又看了看她的手套——粉色的kappa手套戴得好好的,“手套暖和吗?” “暖和。”雪莲把手伸出来给他看,“同学们都说好看。” 志远笑了,那种带着点骄傲的笑。两人并肩往外走。 “今天平安夜,想过怎么过吗?”志远问。 雪莲想了想:“鹤城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要不随便逛逛?” “行,那就随便逛逛。”志远点点头,“反正跟你一起,去哪都行。”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雪莲心里一暖。她低头抿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悄悄把手伸进他的臂弯里。 二、胡同里的烟火气 两人从学校南门出来,沿着中兴大路往东走。 2002年的鹤城,圣诞气氛确实不浓。路边的店铺偶尔有几家贴了圣诞老人的贴画,橱窗里摆了小小的塑料圣诞树,但也就仅此而已。街上的人不算少,大多是出来闲逛的学生和年轻人,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庆祝活动。 “跟我想象的平安夜不太一样。”雪莲说,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志远侧头看她。 “嗯……应该有彩灯,有圣诞树,有好多人在街上唱歌。”雪莲笑起来,“电影里都这么演的。” 志远也笑了:“那是大城市,咱们鹤城还差了点。不过——” 他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一股浓郁的烤肉香味从旁边的一条胡同里飘出来,混着炭火和孜然的味道,在寒冷的冬夜里格外诱人。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那条胡同。 胡同不宽,两侧是些老旧的居民楼,但往里走了十几米,能看到几家亮着灯的小店。最显眼的是门口摆着烧烤架的那家,炭火通红,烟雾缭绕,老板正熟练地翻着肉串。 雪莲吸了吸鼻子,看向志远。 志远也看向她。 “想吃?”两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同时笑了。 “走吧,平安夜吃烧烤,也挺特别的。”志远拉起她的手,往胡同里走。 烧烤店不大,也就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见有客人来,热情地招呼:“两位?里边坐,里边暖和!” 两人选了靠里的位置坐下。志远接过菜单,先递给雪莲:“你点,想吃什么吃什么。” 雪莲看了看菜单,价格都不贵,肉串、板筋、鸡翅,还有鸡头。她点了几样自己爱吃的,又把菜单推回去。志远又加了一些,特意多点了几串羊肉串和牛肉串。 “太多了吧?”雪莲小声说。 “平安夜,吃顿好的。”志远笑,“而且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等待的时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炭火的热气让小店暖融融的,志远深情地看着雪莲。 肉串很快上来了。烤得焦香的羊肉,金黄的馒头片,滋滋作响的板筋,还有鸡头。两人开始吃串,偶尔对视一眼,都是满足的笑。 “好吃吗?”志远问。 “嗯,特别好吃。”雪莲咬了一口羊排,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放下。 志远看着她被烫到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那一刻,小店里的暖意,窗外的冬夜,还有对面这个人,构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却无比珍贵的平安夜。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份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三、不速之客 吃完烧烤,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两人结完账走出小店,胡同里比来时更暗了些。 “回去吗?”雪莲问,手插在志远的臂弯里。 “再走走吧,消消食。”志远说,“这胡同穿出去就是大路,从那边绕回学校。”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两串并行的脚印。胡同越来越暗,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有些窗户亮着灯,有些黑漆漆的。 走到胡同中段时,志远注意到前面墙根处蹲着几个人影。 他没太在意,以为是附近抽烟的居民。但走近了,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他看清了那是五个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都叼着烟,蹲在墙根下不知在聊什么。 志远本能地把雪莲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准备从他们旁边快步走过去。 但已经晚了。 那几个人注意到了他们。为首的一个缓缓站起来,是个死胖子,长得就没长个好人样——满脸横肉,小眼睛挤成一条缝,头发油腻腻,一脸的下流相。他挡在路中间,眯着眼打量两人,那双绿豆大的眼睛在雪莲身上来回扫,目光里带着赤裸裸的猥亵。 “哟,小两口挺恩爱啊。”胖子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烟酒味,嘴角挂着恶心的笑,“大过节的,出来遛弯呢?” 另外四个也跟着站起来,嘻嘻哈哈地围过来。志远这才看清,这几个都是社会上混的那种小青年,穿着廉价的皮夹克或棉袄,头发染得乱七八糟,眼神里透着不怀好意。 志远停下脚步,把雪莲挡在身后,尽量平静地说:“几位,麻烦让一下,我们过去。” “让?”胖子笑了,露出满口黄牙,“这条路是你家的?老子爱站哪站哪。”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看雪莲,那双小眼睛在她脸上来回打量,眼神让人恶心:“妹子长得挺水灵啊,大学生吧?哪个学校的?陪你于雷哥哥玩玩?” 说着,他竟伸出那只脏手,朝雪莲的脸摸去。 雪莲吓得往后一缩,但那胖子的手指还是碰到了她的脸颊——就那么一下,油腻腻的触感,让雪莲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那一瞬间,志远脑子里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四、暴怒 “你他妈找死!” 志远暴喝一声,一把将雪莲护到身后,同时抬手狠狠拨开那只脏手。他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火药桶,双眼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哎哟,还挺横?”胖子于雷被拨开手,不怒反笑,回头看看同伙,“听见没?这小子还挺护食——” 话音未落,他一拳砸向志远。志远侧身想躲,但身后是雪莲,他不能躲得太开,那一拳擦着他的嘴角过去,火辣辣的疼。 “志远!”雪莲惊叫。 “别过来!”志远低吼,死死护着身后的雪莲。又一拳砸在他肋骨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愣是没退一步,反而往前顶了半寸——因为他身后就是雪莲,他退了,那些人就能碰到她。 “哟,还挺硬。”黄毛上来就是一脚,踹在志远腿上。志远踉跄一步,差点没跪地,但还是死死挡在雪莲前面。 “志远!你快跑!别管我!”雪莲哭喊着想拉他,却被他反手护住。 “不可能。”志远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性,“除非我死。” 于雷居高临下看着他,咧着嘴笑:“行啊,有种。那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他抬起脚,准备朝志远脸上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志远的手在雪地里摸到了什么东西——一根埋在雪里的废铁锹把,木质坚硬,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正正好好。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帮杂种,碰了雪莲的脸。 那只脏手碰到雪莲脸颊的画面,像刀子一样剜他的心。 志远猛地起身,铁锹把在手,用尽全身力气,照着于雷的胳膊抡去。 “啪!”一声脆响,铁锹把精准地砸在于雷小臂内侧的麻筋上。 “啊——!!!”于雷惨叫一声,整条胳膊像过了电一样,又麻又疼,完全使不上劲。他抱着胳膊往后退,脸上的横肉都扭曲了。 但志远没停。他追上去,第二棍照着他另一条胳膊同样的位置砸去。又是“啪”的一声,于雷两条胳膊都废了,垂在身侧像两根面条,疼得嗷嗷直叫。 “妈的,上啊!”黄毛喊着冲上来。 志远转身,铁锹把横扫,正中黄毛的小腿麻筋。黄毛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志远已经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翻在地,接着对着他肋巴骨就是一顿猛踹——一脚,两脚,三脚,踹得黄毛在地上滚来滚去,惨叫连连。 另外三个傻了眼,但已经来不及跑了。志远像一头暴怒的野兽,铁锹把在手,专门照着他们身上麻筋最多的地方招呼——胳膊肘内侧,膝盖窝,手腕,脚踝。每一下都精准狠毒,打得那几个人又麻又疼,浑身使不上劲,倒在地上直抽搐。 “我让你们碰她!我让你们碰她!” 志远一边骂一边打,铁锹把雨点般落在那几个混混身上。打完了麻筋,他开始踹——踹肚子,踹后背,踹脸,踹得那几个人满地打滚,求饶声此起彼伏。 也就几分钟,五个混混躺了一地,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捂着腿,有的蜷成虾米状,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哼哼唧唧的**声。 五、碾压 志远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混着雪水往下淌。他低头看着满地打滚的混混,眼里没有一丝怜悯。 他的目光锁定在于雷身上。 那个死胖子正抱着两条胳膊,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嘴里哼哼唧唧地求饶:“大哥饶命……大哥饶命……我错了……” 志远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胸口上,把他踩回雪地里。 于雷仰面朝天,满脸横肉因为疼痛扭曲成一团,那双小眼睛里全是恐惧。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志远低头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刚才哪只手碰的她?” 于雷浑身一抖:“大、大哥,我没——” “哪只手?”志远打断他,脚上加了三分力,踩得于雷喘不过气来。 “左、左手……”于雷哆哆嗦嗦地说。 志远移开脚,走到他左手边,然后——一脚踩下去,正踩在他摊开的左手上,用力碾压。 “啊——!!!”于雷的惨叫声在胡同里炸开,凄厉得像杀猪。他的手被踩在冻硬的土地上,骨头在鞋底和地面之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拼命想抽回手,但志远踩得太死,他根本动不了分毫。 “疼!疼!大哥饶命!求求你了!我再也不敢了!”于雷哭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谁他妈是你大哥?”志远一脚踢在他肩膀上,把他踢得翻了个身,“再叫一句试试?” 志远没停,又加了几分力,鞋底在他手背上狠狠碾动,碾得于雷的手掌在雪地里陷得更深,碾得那惨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另外四个混混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连**都憋了回去。 志远蹲下身,盯着于雷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说:“你给我听好了。今天只是个开始。以后让我再看见你,或者让我知道你在这片儿混,我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你爬不起来为止。” “不敢了不敢了,绝对不敢了!”于雷哭喊着,“我保证以后老实做人!我保证再也不在这片儿出现!” 于雷蜷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嘴里只剩含糊的哼哼。 六、劝阻 “志远!” 雪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惊慌和担忧。她跑过来,一把拉住志远的胳膊。 志远回头看她。雪莲的脸上还有泪痕,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她看了一眼地上那群哀嚎的混混,又看向志远,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够了。我们走。” 雪莲担心把他们打坏了,事情就闹大了。 志远看懂了她的眼神——她在担心他,担心他防卫过当惹上麻烦,担心这些人以后报复他。她的眼里没有那些混混,只有他。 “他们刚才碰你了。”志远说,声音还在发抖,那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生理反应,但语气里还残留着愤怒。 雪莲点头,握住他的手,“我没事。你没事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的于雷——那个刚才用脏手碰她脸的人,此刻正像条死狗一样趴着,抱着被踩肿的手,浑身发抖。雪莲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恨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淡的漠然。就像看一堆垃圾。 “走。”她说,拉起志远的手。 志远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那几个人一眼。于雷接触到他的目光,吓得浑身一抖,拼命往后缩。 志远没再说话,转身拉起雪莲的手,往胡同外走去。 身后那几个人还趴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直到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才敢发出压抑的**。 七、雪夜狂奔 走出十几米,志远估摸着已经出了那几个人的视线范围,忽然低声说:“跑!” 雪莲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跑了起来。两人在积雪的胡同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呼出的白气在身后拉成一条线。雪莲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但被他拉着,只能拼命跟上他的步伐。 胡同外是中兴大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两人汇入人流,又跑出去几十米,直到确认那几个人不可能追上来,才停下来喘气。 “为、为什么……要跑?”雪莲弯着腰,大口喘气。 志远也喘得厉害,但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笑:“万一他们缓过神来追上来呢?咱们两个人,他们五个,真打起来我还是吃亏。” 雪莲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刚才那个以一敌五、像疯了一样把那群混混打得满地找牙的志远,原来也怕被追。 “你刚才……那么厉害。”她直起身,看着他的脸。路灯下,他的嘴角有血,脸上有一块淤青,样子狼狈,但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急了。”志远说,伸手摸了摸嘴角,疼得龇牙咧嘴,“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知道不能让他们碰你。尤其是那个胖子,他碰你脸那一下,我恨不得把他手剁了。” 雪莲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疼吗?” “不疼。”志远说,然后自己先笑了,“有点疼。” 雪莲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哎,怎么哭了?”志远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的眼泪,“是不是吓着了?怪我怪我,不应该带你走那条胡同——” 雪莲摇摇头,抓住他的手:“不是吓的。” 她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是笑的:“是感动。” 八、校园深处的吻 两人快步往学校走。手一直紧紧握在一起,谁也没松开。校园里静悄悄的。志远拉着雪莲拐进了六公寓东边的树林。 这是条僻静的小路,夏天的时候常有情侣来散步,冬天就冷清多了。积雪覆盖的小径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 走到树林深处,志远忽然停下脚步。 雪莲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轻轻拉进怀里。 不是那种冲动用力的拥抱,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颤抖的拥抱——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需要确认她还好好地在这里,没有受伤,没有消失。 “刚才你跑累了,让我抱一会儿。”志远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她的发间。 雪莲没说话,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一样。也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场架的后劲,是因为后怕。 他们就这样静静抱了很久。 雪莲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志远也低头看她。她的脸有些苍白,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正专注地看着他,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还好好的。 “怕吗?”志远问,声音很轻。 “不怕。”雪莲摇头,“有你在,就不怕。” 志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潮水——后怕,庆幸,愤怒,心疼,还有对这个女孩的深深的爱,全都搅在一起,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想把她抱得更紧。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 这是一个带着劫后余生意味的吻——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无法言说的爱意。 雪莲闭上眼,伸手攀上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的吻。她能尝到他嘴角的血腥味,能感觉到他唇上的温度,能听到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雪花从树枝间飘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但谁也没觉得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慢慢分开。 志远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有些不稳。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就是那个被胖子碰过的地方,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以后不会了。”他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以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碰你。谁都不行。” 雪莲看着他,眼眶又有些发热。但她没哭,只是轻轻点头,然后把脸埋回他怀里,闷声说:“我知道。” 他们又抱了一会儿,直到冷意渐渐渗进衣服里,才舍得松开。 “走吧,送你回寝室。”志远牵起她的手。 两人沿着小径往外走,雪地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走到路灯下时,志远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跟我在一起,后悔吗?” 雪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灿烂的、发自内心的笑,在路灯下格外明亮。 “不后悔。”她说,“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后悔。” 志远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这一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直吸气,但他还是笑,笑得像个傻子。 雪莲被他逗笑了,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傻样。” “傻就傻。”志远握住她的手,“傻人有傻福,找着这么好的媳妇。” 雪莲脸一红,别过头去不看他,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两人牵着手,慢慢往六公寓走去。身后的雪地上,两串脚印延伸向远方。 九、归途 到了六公寓楼下,雪莲站定了,看着志远的脸。路灯下,他嘴角有点淤青,脸上也有点肿。 “回去用热毛巾敷一下。”她叮嘱。 “嗯。”志远点头。 “要是明天还肿,我还给你煮鸡蛋。” “嗯。” “还有,要是那几个人再找你麻烦,你一定要告诉我。” “嗯。” 雪莲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刚才那个勇猛得像头狮子的人,现在乖乖地听着她的叮嘱,一句一个“嗯”,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好了,快上去吧,外面冷。”志远说,声音温柔。 雪莲点点头,转身上楼。走到门厅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志远还站在路灯下,脖子上的围巾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那行红色的绣字。他冲她挥挥手,然后转身,慢慢走进夜色里。 雪莲站在门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刚才发生的事像一场梦,那些惊恐、愤怒、感动,还有树林里那个绵长的吻,都像电影里的情节。 但她知道,这是真的。那个会为她等三个小时的人,那个会给她买手套的人,那个会在危险来临时像疯了一样保护她的人,是真的。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粉色手套上沾了些雪,已经化了,留下几点深色的水渍。她轻轻抚过手套背面的小熊图案,想起刚才在胡同里,志远握着她的手狂奔的样子,想起树林里他吻她时的温度。 这个人,真的在用全部的生命爱她。 而她也一样。 雪莲推开公寓楼的门,走进温暖的楼道。身后,平安夜的雪还在下,轻轻落在她刚刚站过的地方,掩盖了那一串孤单的脚印。 十、无声的誓言 那天晚上,志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伤口疼——虽然身上好几处都青紫了,一动就疼。是心里那口气还没完全顺过来。 他想起那个胖子伸手碰雪莲脸的那一幕,那油腻腻的手指碰到她脸颊的瞬间,雪莲脸上的惊恐和厌恶。每次想到这个,他就浑身发紧,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如果当时没摸到那根铁锹把呢?如果打不过他们呢?如果…… 他不敢往下想。 但另一个画面也反复出现——树林里,雪莲抬头看他的眼神。那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对他的信任和爱。还有那个吻,那个绵长的、带着劫后余生意味的吻,让他知道,她也同样在乎他,同样认定了他。 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 志远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手套——蓝色的那只,和小熊背靠背的小兔子,此刻应该在雪莲的床头。 疼,但值。 同一时刻,六公寓206寝室,雪莲也还没睡。 她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只粉色手套,指尖轻轻抚过手套背面的绣花——小兔子靠在小熊背上,仰头看着星空。窗外的雪还在下,她想起树林里那个吻,想起志远抵着她额头时说的话,想起他眼里那抹认真到近乎固执的光。 “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碰你。谁都不行。” 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心动。 雪莲把手套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雪静静地落着,覆盖了整个鹤城。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那些愤怒与恐惧,都在夜色里慢慢沉淀,变成两人之间更深的东西——不是浪漫,不是甜蜜,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坚固的东西。 叫守护。 叫信任。 叫这一生,就是你了。 第十八章 圣诞夜的温暖 一、晨光里的决定 二零零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晨,第一缕阳光怯生生地探进女生宿舍的窗户,在雪莲的枕边落下一小块温暖。她其实早就醒了,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播放着昨晚的画面——那五个混混狰狞的面孔,志远挡在她身前的背影,还有最后那一声惨叫。每一次回放,心都会猛地收紧一下。 床头柜上的200电话忽然响了起来。雪莲伸手摸起听筒,轻轻“喂”了一声。 那头传来志远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和关切:“雪莲,昨晚睡得好不好?”雪莲握着听筒,听到他的声音,心里那股后怕渐渐被一股暖流取代。她轻声说:“还好,就是醒得早。”志远说:“我也没睡好,一闭眼就是昨天的事。所以一大早就起来给你打电话,想听听你的声音。”雪莲心里一暖。他们平时都是这样联系的——她想他的时候就打他宿舍,他想她的时候就打她宿舍。 志远继续说:“今天圣诞夜,我们去瑞光步行街走走吧,把昨天的不痛快都冲掉。晚上六点,我在你楼下等你。”雪莲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嗯”了一声:“好,我等你。”挂了电话,她把听筒放回话机上,盯着电话看了很久。这台电话见证了他们多少次夜晚的思念。 昨晚他一个人对抗五个人的时候,她害怕极了;可当他回头看她,眼神里满是安慰而非恐惧时,她就知道,这辈子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对她了。 她起身洗漱。镜子里那张脸还有点苍白,她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今天要穿那件最喜欢的白色高领毛衣,领口有细细的绒线,柔软地贴着下巴。她对着镜子,轻轻在唇上点了点润唇膏,抿了抿,镜中人露出羞涩的笑意。 正收拾着,宿舍门被敲响了。苏婷婷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热乎乎的包子:“就知道你醒了,给你带了早饭。”雪莲接过包子,心里感动。婷婷听说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也很担心雪莲。她特意从八公寓走过来,看看雪莲的状态怎样。婷婷看她穿戴整齐,顿时来了精神:“哟,今天打扮这么漂亮,又要跟你们家志远约会去?”雪莲点点头,咬了口包子,声音轻软:“昨晚的事……他说带我去散散心。”婷婷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羡慕:“你们家志远真是把你捧在手心里了。昨天那种情况,换一般男的早吓跑了,他倒好,一个人顶五个。”雪莲低头继续吃包子,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确定——她遇到了这世上最好的男人。 二、出租车上的依偎 下午五点半,志远就早早等在六公寓楼下。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新洗的黑色羽绒服,头发还带着洗发水的清香,大概是刚洗过。看到雪莲出来,他快步迎上去,第一件事就是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呵了口热气:“冷不冷?”雪莲摇头,他却不由分说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走吧,打车去,今天别坐公交了,外面风大。” 校门口等车的时候,夕阳正缓缓下沉,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层层橘红与淡紫。路上人来人往,大多是赶着过节的学生,手里拎着包装精美的苹果盒子。志远拦下一辆出租车,先拉开车门护着雪莲坐进去,自己再从另一侧上车。他对司机说:“师傅,瑞光步行街。”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 雪莲靠在志远肩上,轻声说:“其实昨晚的事,我已经不那么怕了。”志远揽紧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头顶:“可我怕。昨天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万一你有个闪失,我该怎么办。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手机就好了,至少能第一时间知道你是不是平安回到宿舍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后怕的沙哑。 雪莲从他口袋里掏出手,反握住他的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宿舍有电话,我宿舍也有电话,想我了就打,随时都能找到我。”志远点点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笑了:“也是,200电话打得比手机还勤,咱们这恋爱谈得挺特别。”雪莲也笑了:“特别才好,别人想学都学不来。” 三、步行街的节日童话 车在瑞光步行街口停下。两人刚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目光。整条街仿佛被打翻的彩盒,到处流光溢彩。店铺橱窗里,圣诞树上挂满彩球和闪烁的小灯,有的还飘着人造雪花,在玻璃后面缓缓落下。街灯上垂下雪花形状的灯饰,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旋转,把光影洒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腻,还有从咖啡店门缝里漏出的圣诞歌谣——是那首欢快的《jinglebells》。 雪莲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拉着志远的手东张西望,眼睛亮晶晶的:“好漂亮啊!比咱们学校门口热闹多了。”志远看着她脸上重新绽放的笑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指着不远处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看,百合超市,咱们先去买平安果。”雪莲想起昨晚的遭遇,却不再害怕,反而笑了:“昨晚没吃成,今天要补个大的。”两人手牵手走进超市,门口的店员笑着招呼:“圣诞快乐!进来看看平安果吧,刚到的红富士,又大又甜,保准你们满意。” 四、两个平安果 超市的水果区被布置成一个小型的圣诞角落,平安果堆成小山,有的裹着红绿相间的玻璃纸,有的装在透明的礼盒里,盒盖上系着金色的丝带,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志远俯身在摊位前认真挑选,拿起一个苹果对着灯光照照,又掂掂分量,像在挑选什么珍贵的宝物。最后他选中一个特大号的,表皮红得透亮,几乎看不到一丝瑕疵,形状圆润饱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转身,双手捧着那个苹果递到雪莲面前,眼神认真得像个宣誓的孩子:“雪莲,这个给你。昨晚让你受惊了,我希望以后每一个平安夜,你都能平平安安的,再也不要有任何惊吓。”雪莲接过苹果,那沉甸甸的分量仿佛不只是苹果本身,而是他沉甸甸的心意。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心里却甜得化不开。 她也在摊位上认真挑选起来,选了一个同样红润、只略小一点点的苹果。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志远,语气坚定:“我也要给你买一个。”志远连忙摆手:“我来付就行,你的钱留着。”雪莲却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元递给店员,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麻烦您,这个我自己付。” 店员用漂亮的玻璃纸把两个苹果分别包好,一个系上红丝带,一个系上金丝带。两人走出超市,在门口明亮的灯光下站定。志远双手捧着那个系红丝带的苹果,郑重地递过去:“雪莲,圣诞快乐。愿你一生平安。”雪莲也双手递上系金丝带的那个:“志远,圣诞快乐。愿你永**安健康。”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他们交换的何止是苹果,分明是把彼此的平安,托付给了对方。 五、苹果的味道 志远提议:“我们交换着吃吧,你吃我买的,我吃你买的。”雪莲点头:“好,这样我们吃的就不只是苹果,还有对方的心意。”他们在超市门厅边找了张空着的长椅坐下,小心地剥开玻璃纸。志远买的那个苹果确实大,雪莲双手捧着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汁水立刻在舌尖漫开,甜得恰到好处。她眯起眼睛:“嗯,真甜,这是我吃过最甜的苹果。” 志远也咬了一口她买的那个,明明是一样的苹果,他却觉得格外不同。他嚼着,认真地说:“我这个也甜,但是有种特别的味道。”雪莲好奇:“什么味道?”他凑近她耳边,轻声说:“是爱的味道。”雪莲的脸腾地红了,轻推他一下:“油嘴滑舌。”志远笑着揽过她的肩,两人就这样坐在长椅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苹果,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对方。 吃完苹果,志远把两个苹果核收好,说要带回去做纪念。雪莲笑他傻,他却说:“这是咱们一起吃的第一个圣诞苹果,当然要留着。”雪莲看着他把苹果核仔细包好放进口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这个男人啊,连这么小的事都放在心上。 六、街角的漫步 吃完苹果,两人继续沿着步行街慢慢走。路过一家音像店,门口的音箱正放着那首经典的stchristmas》。乔治·迈克尔的嗓音在冬夜里飘荡,带着淡淡的忧伤。雪莲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志远也停下来,陪她站在店门口,直到歌曲放完。 雪莲轻声说:“这首歌有点伤感。”志远点点头:“嗯,圣诞节应该放点欢快的。”雪莲却看着橱窗里闪烁的彩灯,若有所思:“可我觉得很好听。虽然唱的是失去,但至少曾经拥有过。”志远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我们会一直拥有,不会失去。”雪莲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彩灯的映照下闪闪发亮,满是认真。她笑了笑,反握住他的手,什么话都没说,却觉得比说了什么都安心。 他们又逛了几家小店。在一家饰品店里,雪莲看到一对银色的钥匙扣,一个是小房子的形状,门窗都清晰可辨;一个是小爱心的模样,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她拿起来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却什么也没说,默默放回原处。志远看在眼里,趁她不注意,悄悄拿起来去结了账。等出了店门,他把那个小房子的钥匙扣挂在她包上,那个小爱心的则挂在自己钥匙串上。雪莲愣了愣,志远笑着说:“以后我们的家,就是这个样子的。你拿着房子,我拿着心,这样你就永远跑不掉了。”雪莲摸着那个小房子,心里涌起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轻轻点了点头。 七、海明路上的麻辣烫 逛到晚上七点多,两人都有些饿了。志远问:“想吃点什么?今天你说了算。”雪莲想了想:“昨晚那顿烧烤没吃好,今天想吃点热乎的。”他们沿着海明路慢慢走,这条路人少些,却更安静。雪莲忽然指着前面一家小店:“你看,那有个新开的饭店。” 那家店门面不是很大,招牌上用红漆写着“xxx麻辣烫”几个字,旁边还挂着“新店开业”的红绸带。店名被红绸子挡着,还没剪彩,现在是试营业。在2002年的鹤城,麻辣烫还算是新鲜事物,大多数人只听说过,没尝过。店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香味,混着辣椒的辛、花椒的麻、骨汤的醇厚,在冬夜里格外诱人。 雪莲好奇地张望:“我还没吃过麻辣烫呢。”志远看她眼里闪着期待的光,笑着说:“那今天就尝尝,要是好吃,以后常来。”两人推门进去,店里暖洋洋的,几张木桌都坐满了人,大多是年轻人,一个个吃得满头大汗,却一脸满足。老板是围着围裙,热情地招呼:“两位稍等,马上就有位置!” 等了五六分钟,靠窗的一桌客人吃完离开,他们赶紧坐下。老板递过一张简易菜单:“二元一份,自己选菜。”志远看了看,其实就是几种蔬菜和粉条,但他知道雪莲喜欢尝试新东西,就说:“来两份。”老板应着,转身去后厨准备。 八、两个人的麻辣烫 很快,两大碗麻辣烫端上桌。白瓷大碗里,红油汤底上飘着白芝麻和翠绿的香菜,粉条、豆皮、海带、青菜堆得冒尖,热气腾腾地往上窜,香气扑鼻而来。雪莲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粉条,放在嘴边吹了又吹,才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她眼睛顿时亮起来:“嗯!好吃!”又夹了一筷子豆皮,同样赞不绝口:“这个味道真好,又麻又辣,还特别香。原来麻辣烫是这种味道啊!” 志远也尝了一口,确实不错。汤底浓郁,食材新鲜,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吃上一碗热乎乎的麻辣烫,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他看着雪莲吃得津津有味,额头上都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舍不得停下筷子,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雪莲饭量小,吃了不到一半就放下筷子,摸着肚子:“我饱了。”志远看看她碗里还剩大半,故意板起脸:“不能浪费粮食。”雪莲为难:“可是我真的吃不下了。”志远笑着一把将她的碗挪过来:“那我帮你吃。”他拿起她的筷子,继续吃她剩下的。雪莲脸红:“那是我用过的筷子。”志远头也不抬:“你的筷子怎么了?你的口水我又不是没尝过。”雪莲羞得轻轻打了他一下,心里却甜得像灌了蜜。 九、暖意融融的时光 吃完麻辣烫,志远又要了两碗热豆浆。两人慢慢喝着,看着窗外的街景。夜色更深了,步行街上的彩灯却更加璀璨,像一条流动的星河。雪莲忽然开口:“志远,谢谢你。”志远正喝着豆浆,闻言抬头:“谢什么?”雪莲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昨天保护我,谢谢你今天陪我,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志远放下碗,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眼神温柔:“说什么傻话。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不对你好对谁好?”雪莲眼圈微微泛红:“我知道我身体不好,可能会拖累你。”志远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不许说这种话。你的病我们一起面对,现在的医疗条件越来越好,一定有办法。就算真的治不好,我也要陪你走完每一天。你记住,对我来说,有你的每一天,都是赚到的。” 雪莲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紧紧回握住他的手,把所有的感动和爱意都融进这个简单的动作里。麻辣烫店里暖意融融,而他们心里,比店里还要温暖十倍。窗外偶尔有行人经过,透过玻璃看到这对紧握着手的年轻人,都会心一笑——这样的画面,大概就是爱情最好的样子吧。 十、吻别与归寝 从麻辣烫店出来,已经快晚上九点了。街上的人渐渐稀少,彩灯却依然亮着,把整条街笼罩在温柔的光晕里。志远拦了辆出租车,两人并肩坐在后座。雪莲有些困了,轻轻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志远揽着她,对司机轻声说:“鹤城师大,谢谢。”车子穿过夜晚的街道,路灯的光影从车窗一格一格掠过,明暗交替,像时光的河流缓缓流淌。雪莲的呼吸渐渐平稳,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到校门口,志远轻轻叫醒她。两人下车,慢慢走到六公寓楼下。楼下已经很安静了,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雪莲站定,看着志远:“我上去了。”志远点头,却拉着她的手不放。两人对视了几秒,忽然同时笑了。 志远轻轻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住她。那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麻辣烫的余味,带着平安果的甜,更带着对彼此深深的眷恋。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落,小小的,轻轻的,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然后悄悄融化。吻了很久,两人才分开。雪莲脸红红的,眼波如水,小声说:“晚安。”志远替她拂去发间的雪花,声音温柔:“晚安,好好睡。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寓门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志远才转身离开。他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望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一夜平安无事,两人都很开心。经过昨晚的风波,他们的感情不但没有受影响,反而更加坚固。那些共同经历的酸甜苦辣,都化作了感情的养分,让这份爱在冬夜里越发温暖,越发深沉,羡煞了所有知道他们故事的人。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雪莲摸出那个小房子钥匙扣,在黑暗中轻轻摩挲。她想起志远的话——“以后我们的家,就是这个样子的”。窗外的雪还在静静飘落,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慢慢进入梦乡。梦里,有一个洒满阳光的房子,有飘窗,有书架,还有那个会为她剥鸡蛋、帮她吃完剩饭、用生命保护她的男人。200电话静静地守在那里,见证着这份纯粹的爱情,在2002年的冬天,开出最温暖的花。 第十九章 向阳屯的新年 一、外教课上的新鲜词 二〇〇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上午,外语楼志远班级。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预报说晚上可能有雪,但教室里暖气烧得足,让人昏昏欲睡。然而今天这节口语课,注定会让很多人记住。 外教david站在讲台前,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几个大字:newyearsresolution。 “todayisthstdayof2002,”david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教室,他的蓝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亮,“tomorrowis2003.abrandnewyear,abrandnewstart.inamerica,wehaveatradition——makenewyearsresolutions.”他在黑板上重重写下这两个词,粉笔发出吱吱的声响,然后转过身扫视教室:“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坐在第三排的志远举手。他的英语口语在班里是出了名的好,每次david提问他都积极回答。david点头,志远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新年决心?就是在新年的时候下决心要做的事,比如戒烟、减肥、多读书之类的?”david打了个响指:“exactly!perfectexnation!比如戒烟、减肥、多读书、找女朋友——”他故意拖长声音,看向志远,教室里一阵哄笑,有人回头看志远,志远脸微微发红,坐下时在本子上认真记下这个词,还在旁边画了个小星星。 david继续说:“thisisnotjustamerican.ithinkitshuman.全世界的人都这样。新的一年,新的开始,新的自己。你们中国人也这样吧?一年之计在于春?”他用蹩脚的中文说出这句俗语,字音拐了七八个弯,教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笑声。david自己也笑了,摊开手:“我知道我说得不好,但意思是好的。你们有新年决心吗?谁愿意分享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个女生举手:“我要考过专八。”另一个男生说:“我要找到好工作。”david一一鼓励,然后忽然看向志远:“杜,你呢?你的新年决心是什么?”志远愣了愣,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我想……让我爱的人过得更好。”教室里又响起善意的笑声,有人小声说“肉麻”,但david却认真点头:“thatsbeautiful.这才是最好的新年决心。” 志远坐下,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想起雪莲,想起他们在一起的这段时光,想起她每次笑时眼角的弧度,想起她说起当老师时眼睛里的光。新年要到了,这是他们在一起后迎来的第一个新年。他该做点什么,让这个新年变得不一样。 二、悄悄的计划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志远一直心不在焉。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筷子戳着米饭,半天没往嘴里送。室友彭山石端着饭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敲他餐盘:“想什么呢?饭都凉了。”志远回过神,扒拉两口饭,忽然问:“你知道向阳屯农家菜馆吗?” 彭山石眼睛一亮,筷子都放下了:“知道啊!海明路上那个,农村主题的,门口挂玉米棒子辣椒串,里面像村子似的,包厢都叫‘李家大院’‘陈家庄’那种。你去过?”志远摇头:“听说过,没去过。”彭山石来了兴致,开始滔滔不绝:“那地方可火了!菜量大,味道正宗,就是有点贵。上次我表哥请客去过一回,一桌子菜花了一百多。不过那锅包肉,绝了!还有酱骨头,那么大个,啃着贼过瘾。”他说着咽了咽口水,“咋了?你要请客?” 志远点点头,又摇摇头:“先问问。”彭山石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要请嫂子?”志远没说话,但嘴角翘起来了。彭山石一拍大腿:“行啊你!向阳屯请客,嫂子肯定高兴。不过你钱够不够?不够我这有。”志远摇头:“够,攒了点。” 下午没课,志远独自去了趟海明路。十二月的风很冷,他把手揣在兜里,走得很快。向阳屯农家菜馆很好找,远远就看到那一片红——真的像彭山石说的那样,门口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棒子,木头招牌上刻着“向阳屯”三个大字,旁边还有一架旧风车,在风里吱呀吱呀转。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推门进去。 一进门,迎面扑来一股热气和饭菜香,还有炖肉的浓郁味道。服务员穿着碎花棉袄、扎着两条麻花辫,笑着迎上来:“先生几位?”志远说:“我想订个桌,明天中午,三位。”服务员翻翻手里的本子:“明儿个中午……还有‘热炕头’,行不?那是咱家最好的小包,带火炕的,冬天最暖和。”志远点头,交了十块钱定金,出来时嘴角一直翘着,风都不觉得冷了。 三、元旦的早晨 二〇〇三年一月一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雪莲的枕边落下一小块温暖。她其实早就醒了,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心里想着今天中午的约会。昨晚志远神神秘秘的,问去哪儿也不说,只说是之前答应过的放假前一起吃顿饭。她躺了一会儿,心里有些期待,也有些好奇:到底要去哪儿呢? 200电话忽然响了。雪莲伸手接起来,那头是苏婷婷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雪莲,起了没?志远说中午一起吃饭,几点啊?”雪莲笑:“他没说具体时间,只说中午。你过来找我吧,咱们一起等。”婷婷应了:“行,我收拾收拾就过去。今天穿漂亮点啊,新年第一天。”雪莲脸一红:“说什么呢。”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又愣了会儿神,然后起身洗漱。 今天要穿什么?她站在柜子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拿出那件新买的红色毛衣,领口有一圈白色绒毛,软软的,贴着下巴很舒服。她换上毛衣,又配了条黑色长裤,对着镜子照了照,脸微微发红。头发呢?她扎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扎起来,最后扎了个马尾,她知道志远喜欢她扎马尾。 苏婷婷推门进来时,看到她这身打扮,夸张地捂着胸口:“哎呀呀,真漂亮。”雪莲羞得打她一下:“瞎说什么,不是还有你吗?”婷婷眨眨眼:“我在怎么了?我在也不耽误你们家志远看你啊。不过说真的,这毛衣好看,衬得你气色特别好。”雪莲低头看看,心里也满意。 两人笑闹一阵,看看时间差不多,下楼去等。刚出六公寓门口,就看到志远已经站在那儿了。今天他也换了件干净的黑夹克,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洗发水的味道,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什么,看到雪莲出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然后又看到婷婷,笑着点头:“新年好。” 婷婷故意板着脸:“杜志远,今天请我们吃什么好的?别又是食堂啊。”志远笑:“放心,肯定是好的。”他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美女,请上车。” 四、向阳屯的惊喜 车子穿过市区,驶上海明路。雪莲坐在后座,靠着志远,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元旦的早晨,街上人不多,店铺都挂着红灯笼,贴着“欢度元旦”的标语。有家音像店在放歌,是那首1989年发行的老歌《最真的梦》,歌声飘出来,又被风吹散。雪莲轻轻跟着哼了两句,志远握紧她的手。 车子拐进海明路,又开了一段,缓缓停在一家饭店门口。雪莲抬头一看,愣住了——向阳屯农家菜馆。 她当然听说过这个地方。这是鹤城这两年最火的饭店之一,农村主题,装修得像个小村落,菜做得地道,价格也不便宜。同学里有谁去吃过,回来能讲好几天。有一次宿舍夜谈,大家说起鹤城好吃的馆子,有人提到向阳屯,说那一桌子菜得多少钱啊,普通人哪吃得起。她当时只是听听,从没想过自己会来这儿。更没想到的是,志远会带她来这儿。 志远付了车钱,下车给她们开门。苏婷婷一下车也惊了,嘴巴张成o型:“杜志远,你发财了?来这儿吃饭?”志远笑笑,没解释,只是说:“进去吧,订好位置了。” 雪莲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红辣椒玉米棒子,看着那架旧风车,看着木头的招牌,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志远的情况——农村出身,家里供他上学不容易,欠着学费,平时连食堂打饭都打女生的饭量,是崔姨经常偷偷关照他。他自己省成什么样,她都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可是今天,他却带她来这么贵的地方…… 志远已经推开门,回头招呼她。雪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自然些,跟着走进去。 一进门,仿佛真的走进了一个东北村落。木头搭建的走廊曲曲折折,两边是挂着门牌号的包厢,门牌上写着“李家大院”“陈家庄”“二道河”,每个门上都挂着花布门帘。走廊里挂着旧年的年画,有胖娃娃抱鲤鱼,有财神爷送元宝。墙角还放着老式的风箱、簸箕、筛子,墙上挂着锄头镰刀,真像个小型农具博物馆。 服务员穿着碎花棉袄、扎着两条麻花辫,笑着迎上来:“是杜先生订的‘热炕头’吧?这边请。”她带着他们穿过走廊,在最里面一个包厢前停下,撩起门帘:“请进。” 五、热炕头的暖意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很有味道。墙上是旧年画,贴着胖娃娃抱鲤鱼和五谷丰登;窗户糊着窗花纸,挂着红辣椒串;最特别的是,靠墙真的盘了一铺小火炕,炕上铺着花褥子,摆着一张小炕桌。服务员笑着说:“这是咱们的炕头桌,冬天最暖和,下面烧着柴火呢。”果然,坐在炕边能感觉到隐隐的热气从底下透上来。 雪莲和婷婷脱了鞋,坐上炕,新奇地东张西望。婷婷摸了摸炕席,又摸了摸墙上的年画,啧啧称奇:“哎呀,真的是热乎的!我小时候去农村姥姥家就这样,炕烧得热热的,冬天都不想下地。”她掀开门帘往外看:“外面那些农具也是真的?不是假的?”服务员笑:“大部分是真的,收来的老物件。”婷婷更惊讶了,连连说“有意思”。 雪莲也笑,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这地方,包厢,火炕,还有那些真家伙,肯定不便宜。她悄悄打量着包厢里的陈设,心里默默算着这顿饭得多少钱,越算越心惊。 志远坐在对面,拿起菜单看了看,然后开始点菜。他问雪莲:“想吃点啥?”雪莲说:“随便,你点就行。”志远就一样一样报:锅包肉、地三鲜、猪肉炖粉条、酱骨头。服务员一一记下,又问:“喝点什么?”志远说:“来壶热豆浆,再加个玉米汁。”服务员应着出去了。 雪莲等服务员一走,就凑过来小声问:“志远,点这么多,咱们三个吃得完吗?”志远笑:“吃不完我吃,你放心。你饭量小,剩下的我包圆。”婷婷在旁边起哄:“哎呀,有人心疼了。雪莲你听听,‘吃不完我吃’,这话说的,多感人。”雪莲脸一红,瞪她一眼,但心里的担忧没消。她知道这一桌子菜得多少钱,光那个酱骨头就不便宜。志**时省成什么样,她都看在眼里,今天这顿饭,得花他多少心血啊。 六、一桌子菜的丰盛 菜很快上来了。先上的是锅包肉,金黄色的肉片堆得冒尖,浇着透明的糖醋汁,香气扑鼻,还滋滋冒着热气。然后是地三鲜,茄子土豆青椒炒得油亮亮,土豆软糯,茄子入味,青椒还带着脆劲儿。猪肉炖粉条用一个小铁锅端上来,咕嘟咕嘟冒着泡,粉条晶莹剔透,肉块炖得软烂,汤汁浓稠油亮。最后是酱骨头,满满一大盘,每块骨头都比拳头大,酱色油亮,肉香混着酱香,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雪莲看着这一桌子,眼睛都直了。她知道这些菜的价格,光这盘酱骨架就得二十多,锅包肉也差不多,再加上别的,这一顿饭得多少钱?她忍不住说:“志远,太浪费了,真的吃不完。”志远却一脸不在乎,拿起筷子夹了块锅包肉放进她碗里:“尝尝,他们家的锅包肉是招牌,来之前我打听过的。”然后招呼婷婷:“婷婷你也吃,别客气,今天元旦,咱们好好吃一顿。” 婷婷早就忍不住了,夹了块地三鲜塞嘴里,嚼了两下,连连点头:“嗯嗯,好吃!真好吃!这茄子怎么做的,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她又夹了块锅包肉,咬一口,外酥里嫩,酸甜适口,更是赞不绝口。 雪莲看着志远,他正低头给她夹菜,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又夹了块酱骨头上的肉,剔下来放她碗里,说:“这个肉最香,你尝尝。”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又暖,又酸,还有点心疼。她夹起那块锅包肉,咬了一口。确实好吃,外皮酥脆,肉片嫩滑,酸甜汁调得恰到好处。但嚼着嚼着,眼眶有点发热。她赶紧低头,假装专心吃东西,不让志远看到。 七、雪莲的心疼与志远的深情 志远还在不停地给她夹菜。锅包肉、地三鲜、粉条、酱骨头上的肉,把她碗里堆得满满的,小山一样。他的眼神一直落在雪莲身上,看着她吃,眼里全是笑意。 雪莲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看着志远:“你怎么不吃?光给我夹。”志远说:“我看着你吃就高兴。你多吃点,你最近复习累,都瘦了。”雪莲鼻子一酸,声音有点哽咽:“你别这样,你自己也要吃。” 志远笑:“我吃呢,你看。”他夹了块地三鲜塞嘴里,嚼了嚼,又说:“真的,雪莲,看到你吃得好,我比什么都高兴。平时咱们在食堂,都是对付一口,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你就好好吃。” 雪莲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你平时多省,一份土豆丝就一顿饭。今天这一桌子,得多少钱?你……”她说不下去了。 志远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有点凉,但握着很用力:“雪莲,平时是平时,今天是今天。今天是元旦,新的一年第一天,我想让你吃顿好的。这钱是我做家教攒的,花在你身上,我乐意。” 雪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是……” 志远打断她:“没有可是。雪莲,为了你,我什么都舍得。你懂吗?我杜志远这辈子,没别的本事,但对自己喜欢的人,我愿意把最好的都给她。你吃得好,我就高兴;你高兴,我就值了。” 雪莲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里面装满了自己。她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千言万语,都在这个简单的动作里了。 旁边的婷婷看着这一幕,也不起哄了,只是安静地吃着菜,嘴角带着笑。她心里想,这两人,真是让人羡慕。 八、婷婷的调侃与温馨的氛围 过了一会儿,气氛才缓和下来。志远终于开始自己吃了,大口大口地,吃得很香。雪莲也不停地给他夹菜,把他碗里也堆得满满的:“你多吃点,你比我辛苦,每天要做家教,还要复习。”志远笑:“我辛苦什么,看到你就不辛苦了。” 婷婷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开口:“哎哟喂,你俩这是要酸死我啊?一个给那个夹,一个给这个夹,我在这儿坐着容易吗?我这吃的不是菜,是寂寞。” 雪莲脸一红,嗔道:“那你还不赶紧找一个。” 婷婷撇嘴:“找什么找,有你们这对榜样在这儿摆着,我看谁都不顺眼。你看看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会心疼人,一个比一个会说好听的。我上哪儿找这样的去?” 志远笑:“那是我们太好了,给你标准定高了。” 婷婷佯怒:“得了吧你,夸你两句还喘上了。不过说真的,你俩好好的,以后结婚了我得坐主桌。” 雪莲脸更红了:“说什么呢。” 婷婷眨眨眼:“怎么,不让我坐主桌?那我可不答应。” 说笑间,气氛彻底轻松下来。三人边吃边聊,从期末考试聊到寒假打算,从学校里的八卦聊到未来的梦想。志远说起毕业后可能得先工作,家里还欠着债,得赶紧挣钱还上。雪莲说起想当老师的愿望,想回老家通开县,那里缺英语老师,自己能派上用场。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花纸,桌上的菜渐渐见底,但暖意却越来越浓。热豆浆喝完了,玉米汁也见了底,三人靠在炕上,谁都不想动。 九、结账时的不动声色 吃得差不多了,志远叫服务员来结账。服务员拿着单子进来:“一共七十八块钱。”雪莲听到这个数字,心里一紧。七十八块,差不多志远十天的伙食费。 她想抢着付,被志远拦住:“说好了我请,你别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给服务员。雪莲看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心里又是一酸。她知道,这些钱是志远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可能是少吃多少顿饭省下来的,可能是多跑多少路走回来的。 服务员走了,雪莲看着志远,轻声说:“下次别这样了,真的。咱们去食堂吃也挺好的。” 志远笑:“下次再说下次的。今天开心就行。雪莲,新年快乐。这是我跟你过的第一个新年,以后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很多很多个。等以后我有钱了,我带你去更好的地方吃。” 雪莲听着,眼眶又热了,但这次是暖的。她点点头:“嗯,我等着。” 婷婷在旁边咳嗽一声:“咳咳,你俩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我这电灯泡当得够敬业的了。” 两人都笑了。雪莲轻轻靠在志远肩上,小声说:“新年快乐,志远。”志远揽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没说话,但那份满足,比说什么都强。 十、新年的阳光与未来的约定 从向阳屯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虽然风还有点凉,但心里热乎乎的。三人站在门口,婷婷伸个懒腰:“吃太饱了,得走回去消消食。不然这一下午啥也干不了,光躺着了。”志远点头:“那就走走吧。” 沿着海明路慢慢走,街上人熙熙攘攘,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路边有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山楂串成一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糖衣晶莹剔透。志远跑去买了两串,递给雪莲和婷婷。雪莲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脆脆的,山楂酸酸的,但心里甜甜的。 走到岔路口,婷婷摆摆手:“我先走了,不当你俩电灯泡了。新年快乐啊,你俩好好的。”雪莲脸一红,婷婷已经笑着跑远,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剩下两人手拉着手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学校门口。校园里很安静,他们走进校门,走过外语楼,志远停下脚步,看着雪莲:“送你回宿舍?”雪莲点点头,却没动。两人站在那儿,看着对方,忽然都笑了。 志远轻轻拉过她,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新年快乐,雪莲。新的一年,我们要好好的。” 雪莲闭着眼,感受那个吻的温度,轻声说:“新年快乐,志远。新的一年,我们都要好好的。以后每年元旦,我们都要一起过。” 志远点头:“每年都一起。今年在这儿,明年不知道在哪儿,但不管在哪儿,我都要跟你一起过。”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有人在放新年礼花。这是二〇〇三年的第一天,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新年。未来的路还很长,会有分离,会有波折,会有意想不到的命运捉弄。但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们只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那份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的心意。 这份心意,会像种子一样,在岁月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开出永不凋谢的花。哪怕后来天各一方,哪怕后来生死相隔,这份爱,也从未消失。就像此刻的阳光,温暖而永恒。就像那家向阳屯的菜馆,名字里有个“阳”字,向阳而生,向暖而行。而他们,也会向着彼此,一直走下去,不管前方的路有多远,有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