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圣体》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一章 七月七日,双修术 七月七日,阴阳交泰之日。 传说,这一日,天地间的灵气流转将达到一年中最奇特的平衡。 至阳与至阴并存,混沌与清明共济。 也是这一日,玉女宫的圣女,带着一纸婚书,来到了瓜州。 渊湖之畔,立着一座九层琉璃塔。 看守琉璃塔的老人叫金无相。老头不知在此守了多少年,身边只带着一个弟子,名叫李隐。 十四年前的今天,金无相在湖边捡到这个弃婴。从此,这一天便成了李隐的生日。 今日,李隐刚满十四岁。 辰时刚过,湖边的青石小径上便有灵气波动。 白衣少女年方十七,裙裾上绣着金丝云纹,正是栖霞山,圣女宫的圣女慕容雪......天灵根资质,距筑基仅差一步。 身后跟着十六名玉女宫弟子,两位金丹境长老压阵。 金无相打开门,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前辈。” 慕容雪微微一福,递上一卷泛黄绢帛,脸颊浮起两团红晕。“弟子奉师尊之命,前来履行当年之约。” 金无相展开婚书,点了点头,伸手指向琉璃塔:“他在塔顶。” 慕容雪一愣。 “我这徒儿阳气不够,得住塔顶吸纳至阳之气,才能活命。”金无相叹了口气。 此言一出,玉女宫众人齐齐变色。两位金丹长老对视一眼......少年到底是什么体质? “师姐,进去吧。” 慕容雪牵起身后一个鹅黄长裙女子的手。女子叫欧阳茉莉,玉女宫大师姐,已入筑基九重。 她回头看了一眼琉璃塔,眉头微蹙。 只见琉璃塔灵光内敛,没有一丝灵气外泄。 要么有禁制封印,要么......塔中之人的体质特异到了极点,能将方圆数里的灵气全部吞噬殆尽。 “师妹,你见过他吗?”欧阳茉莉低声问。 慕容雪摇了摇头。 欧阳茉莉语气沉了下来:“万一他是凡人之躯呢?” 慕容雪没有接话,低头笑了笑,目光投向琉璃塔顶端。 有些事,她没法跟师姐明说。 小院里很快安顿下来。几个年轻弟子跑到湖边,仰头望着塔顶交头接耳。 金无相独自上了琉璃塔。 第九层,四面有窗。正中央向阳处,赫然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木通体黝黑,隐隐有灵纹流动,只合了一半,敞开的那一面向着东方。 棺材里躺着一个少年。 李隐闭着眼,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胸口起伏极其缓慢。若非如此,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一具尸体。 “起床了。” 金无相拍了拍棺材板,说道:“玉女宫的小姑娘来了。今日大喜之日,还不起来?” 少年缓缓睁开了眼。 瞳孔深处,隐隐有金色光纹一闪而过。 李隐慢慢坐起来,脸上写满了困惑:“师父,我才十四岁。” 金无相笑道:“又没让你今日就圆房。先把亲事办了,以后你们双宿双飞,老头子我可管不着你了。” 李隐从棺材里翻出来,赤着脚走到窗前。 他自记事起便没怎么见过外人,更别说修士了。 金无相走到他身边,指向院中那个白衣少女:“她以后就是你的道侣了。” 李隐盯着那个黑发如瀑的少女,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金无相看着徒儿的表情,嘴角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有些事,还不到说的时候。 塔底大门推开的瞬间,阳光扑面而来。李隐下意识眯起了眼。 “今日是个好日子。” 金无相负手大笑,“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正好你们把亲事办了。从此以后,老头子我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云游四方去了。” 李隐没接话。微微抬头,迎着光。 呢喃道:“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又是一年七夕。” 推开院门的刹那,嘈杂声忽然停了。 慕容雪正站在院中那棵桂树下,闻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风吹起裙裾一角,少女立在桂树下,整个人像是从一幅古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慕容雪看见了少年。 剑眉星目,面容清逸,虽然肤色苍白到近乎病态,可那双眼睛明亮得像是盛了星光。 “这便是玉女宫圣女慕容雪。”金无相的声音响起,“这是我徒儿李隐。” 院中安静了一瞬。 慕容雪身后那几个小师妹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 午时不到,整个瓜州城都知道了消息。 玉女宫仙门包下了城中最好的如意客栈,大红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后院。玉女宫弟子们铺红毯、点喜烛、摆宴席,动作快得像演练了无数遍。 在玉女宫长老慕容珏和金无相的见证下,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李隐和慕容雪完成了大礼。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一切都像梦。 李隐被人簇拥着送入洞房,坐在铺满红枣桂圆的床沿上,手里攥着红绸,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他是七月七日被捡到的。而他今日迎娶的少女,也是在七月七日这天,跨过千里山河来到他面前。 冥冥之中,难道真有天数运转? 他轻轻揭开了盖头。 慕容雪抬起头,烛光映在她脸上,睫毛轻颤,脸颊红得像染了胭脂。少女的眼中...... 有羞怯,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认命,又像是庆幸。 两人对视了片刻。 李隐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哑:“师姐……你怎么会看上我?” 他是谁? 他是被师父从湖边捡来的弃婴。十四年没离开过瓜州,没见过外面的天地。 而慕容雪是玉女宫圣女,天灵根,万千宠爱于一身。 慕容雪看着少年忐忑不安的模样,忽然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隐的手。 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师弟,你是不是怕我?” 李隐点点头,又摇摇头。 慕容雪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师弟,你都已经筑基三重了。我还是炼气境的小修士,你有什么好怕的?” 李隐怔住了。 筑基三重?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从未修炼过,师父也从未教过他任何功法。他只是在琉璃塔里活着,日复一日地躺在棺材里晒太阳而已。 慕容雪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做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烛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今日不圆房。”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来教你双修之术。”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二章 春宵一刻莫尽欢 红烛高照,罗帐低垂。 喝了一口慕容雪带来的灵酒,酒液入喉的瞬间,李隐的脸腾地红了。 少女端坐床沿,嫁衣如火,只饮了一口灵酒,芙蓉秀脸便愈发绯红。 更甚的是,酒中似乎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道,一杯下肚,少女眉梢眼角便漾开了一层薄薄的春意。 像三月桃花汛,漫过堤岸,泛滥成灾。 此前拜堂时一番折腾,慕容雪早已筋疲力竭。 凤冠压得她脖颈酸疼,嫁衣裹得她出了一身细汗,发间沁出的薄汗混着少女特有的幽香,一丝一丝往李隐鼻子里钻。 加上灵酒药性慢慢发作,一瞬间,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旌摇曳的气息。 李隐哪里懂得这些? 只觉心跳如擂,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掌心全是汗。 二人连饮三盏交杯酒。 手臂交缠间,少女微凉的指尖触到少年的手腕,两个人同时一颤。 慕容雪只觉身子一软,眼看便要瘫倒。李隐慌忙伸手扶住她的腰肢。 指尖触到那截柔软的腰身时,少年的呼吸骤然乱了。 “师姐,你怎么了?”少年声音发紧。 慕容雪有气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吐气如兰:“师弟……我也不知道,羞死人了……” 靠在李隐身上,嗅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少女止不住地轻轻颤抖,像风中的花瓣。 同样,身着嫁衣的慕容雪依偎在怀中,那一抹处子香气扑鼻而来,像春风拂过花蕊,像晨露打湿花瓣。 李隐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差一点跪在地上。 他想起了师父之前的交代,那些话一句句翻涌上来,烫得他耳根发红。 无奈之下,他只好抱着怀中的少女,向那张宽大的圆床一步步走去。 红罗帐轻轻晃动,像有什么秘密即将被掀开。 “啊......” 少女一声轻呼,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慌、几分娇怯,伸手紧紧搂住李隐的脖子,在他颈侧蹭了蹭。 一边呢喃:“都说七月七日,九天之上鹊桥相见……” 李隐“啊”了一声,有些恍惚与迷醉。 窗外,院子里菊花正艳,与屋内的红烛香气交织在一起,酿出一种令人微醺的味道。 少女如一朵春日里初绽的花,这一刻,酒不醉人人自醉。 胸腹间那三杯灵酒,此刻在李隐身体里缓缓蔓延,像一条温热的小蛇顺着血脉游走,所到之处皆是酥麻、滚烫、难以自持。 少女似醉非醉,杏眼迷离,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少年英俊,少女多情。 美酒催情,花香袭人,美人如玉…… 活了十四年,李隐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女人一眼。 就像他从来没有想到,师父早早就替他说下了一门亲事,更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有慕容雪这样一位倾国倾城的师姐。 同样,慕容雪这一刻也迷失了。 少女从踏入这座院子的那一刻起,心里便只装着一件事:她要跟李隐成亲。然后,教会师弟如何双修。 虽然直到眼下这一刻,她也不知道双修究竟为何物。 这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像一只叫春的猫儿,心里空落落的,痒痒的,说不出哪里难受。 只想靠近他、再靠近他。 “李隐……”少女一声轻唤,像叹息,又像邀请。 李隐浑身一颤,禁不住伸手揽住了少女的腰肢,掌心微微发抖。 少女呢喃声中仰起了头。一头如瀑的黑发散开,顺着她的秀脸滑落,青丝如墨,拂过少年的脸庞,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少女的笑容慵懒而妩媚。 “喂,师弟。” 慕容雪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魅惑,像羽毛轻轻挠过耳廓。 “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师姐……” “那你为何如此矜持?”她呢喃道,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春宵一刻值千金呢……我要教你双修之术!” 李隐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我不会,请师姐教我……” 少女愣了一瞬。 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不到,你什么都不懂!” 慕容雪当然明白李隐的意思。眼前这个少年,跟天底下所有的男人一样。 美人在怀,美酒在前,他想要的,不过是她这个师姐。 只是他太笨了,笨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不知道该怎样伸出手去,笨得让她心里又酸又软。 她深吸一口气,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想起了临行前师父意味深长的眼神。 紧紧抱住李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师弟,早知道你这么笨,我就应该让师姐先教教你如何做男人……然后再教你怎样双修……” “师姐......” 李隐笑了,笑声里有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慕容雪伸手捶了他一下:“师弟,你可听好了……以后,你只许喜欢我一人!你要是敢沾花惹草,我就毒哑你!” “师姐放心!只要你不负我……” 不等他说完,少女轻哼一声,端起玉杯仰头灌了一大口灵酒。 琥珀色的酒液溢出一线,顺着她的下巴淌下,滑过脖颈,没入嫁衣的领口...... 然后,她一把抱住李隐,踮起脚尖,用自己的樱唇堵住了少年的嘴巴。 刹那间,灵酒的味道在两人唇齿间炸开。甜的、辣的、热的,混着少女唇瓣的柔软与温度,刹那在少年口中融化。 一瞬间,异变陡生! 眼前的少女眼神陡然一变! 不再是醉酒后的迷离,不是少女怀春的娇羞,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冷冽、深邃、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深潭里的月光。 眨眼之间,少女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天旋地转! 一阵恍惚之中,李隐仿佛坠入了一片虚空。 烛光、罗帐、婚床......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面前这个少女的身影愈发清晰。 少女褪去了所有衣裳! 不,不是他动的手,也不是她动的手,而是某种力量让那层嫁衣像雾一样消散了。 修长的脖颈,线条优美如天鹅。圆润的肩头,在虚空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胸前那一对尚未饱满的弧度,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两枚初生的明月。 几滴残存的灵酒自她胸口缓缓滑落,沿着平坦的小腹一路往下,没入那幽暗的深处…… 羞的少年猛地别过脸去,耳根烧得通红。 少女却没有他这般害羞。 她缓缓抬起头,就这样光着身子,赤着脚,一步步走到李隐身边。 步伐如此自然,如此坦荡,仿佛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一个陌生的、赤裸的少年。 她伸手拉过李隐的手,引着他的掌心去触碰自己温热柔软的胸脯。动作没有半分扭捏,指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然后,她静静说道:“现在,让我教你……如何双修。” 少年一凛,声音不是少年的。 那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低沉,缱绻,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像是在耳边低语的蛇,又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来的呼唤。 李隐心中警兆骤生,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可是...... 面前光着身子、胸口线条起伏不定的少女近在咫尺。 掌心传来的温热体温像一团火,顺着手臂一路烧进心里,将那一丝寒意瞬间吞没。 一抹处子幽香,如风、如露、如雾一般向他袭来,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缠绕、包裹、融化。 他已经分辨不出,眼前的少女早已换成了一个陌生的灵魂。 初经人事的少年,沉溺于这一刻的欢娱之中,像一条鱼游进了温暖的洋流,再也找不到归路。 一刹那,少女伸手将他死死抱住,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十指深深嵌入他的后背。 如此这般,不知沉溺了多久。 直到少女忽然张开红唇,露出两排贝齿,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啊......!” 少年吃痛之下,一声凄厉嘶吼,接着便昏死过去!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三章 灵力被夺,少女休夫 昏死过去的李隐,恍惚中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到了许多人。 从未见过的父母,待他如亲子的师父,刻骨铭心的师姐,还有许许多多模糊的面孔,一一从眼前闪过。 那些曾来到琉璃塔之中、向师父求取道经佛经的修士们,也都化作一张张看不清的容颜,从他记忆深处飘过。 他一会儿化作一只小鸟,振翅飞上九天。 下一刻,又像一缕幽魂,坠入九幽地府。 梦中的少年面露痛苦,捂着胸口翻来覆去,嘴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眼前一幕,如梦似幻。 新婚的师姐慕容雪时而蛾眉轻蹙,柔声唤他醒来,玉手轻抚他的额头,温软如玉。 时而又露出狰狞面目,檀口一张,露出森森獠牙,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疼得他在梦中都忍不住蜷缩起身体!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体内一点点剥离,被人活生生抽走。 “啊!” 一阵剧痛,将他从梦魇中生生拽出。 痛楚来得太过猛烈,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的冲动,只是安静地躺着。 什么都不想! 什么也不管! 管他身在何方?是死是活? 直到耳边响起一声叹息,李隐才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师父金老头一脸焦急的面容。 那张平日里总是不正经笑着的老脸,此刻布满皱纹,眼神浑浊而憔悴,像是短短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李隐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半天才挤出:“师父......我怎么会躺在这里?”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又躺回了高塔之上的棺材里。 棺材! 李隐瞳孔猛地一缩。 记忆中,他还在洞房花烛夜。 红烛摇曳,满室生香。师姐慕容雪一袭嫁衣,美得不可方物。 少女端着合卺酒,眼波流转间满是柔情蜜意,轻声说着:“师弟,我教你双修。” 然后呢? 他只记得师姐的手探向他的胸口,指尖泛着幽幽白光。再然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想到这里,李隐脸上露出一抹痛苦,看着老头问道:“师父,我怎么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好像身体里少了什么东西?” 那种感觉难以形容。 像是身体突然被人掏空,只剩下一个空壳。 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虚浮,连五脏六腑都像悬在半空,没有着落。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将李隐从黑棺中扶起。 师徒二人站在窗边,俯视九重高塔之下那片大湖,以及湖边的院子。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阴沉沉的天空。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红绸尚未摘下——那是大婚之日挂上去的。 红绸还在,新人却已不知去向。 沉默良久,老头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有悔恨,有自责,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悲凉。 他喃喃道:“都是为师不好......当年交友不慎,以至于今日害了你!” “啊?” 李隐猛地一惊,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不妙,忍不住拉住老头的手,惊呼道:“师父,发生了何事?师姐呢?慕容雪她人在哪里?” 话音未落,师徒二人齐齐怔住。 低头望去,只见一袭白裙的欧阳茉莉正缓缓向湖边小院走来。 她走得很慢,脸上的神情复杂难明。 老头眉头一皱,仿佛想起了什么。他拉着李隐的手往高塔下走去,一边沉声道:“玉女宫的人来了。听听她怎么说。” “好。” 李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阶上,却浑然不觉凉意。 他满脑子都是疑问,一边跟在师父身后,一边暗自思忖:“师姐慕容雪呢?我们不是已经双修了?为何不见她的人影?” 若不是看到了欧阳茉莉,他甚至想问师父,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怎么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再醒来,什么都没有了? 出了高塔,李隐抬头望天。 天空阴云密布,太阳不知隐去了何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一般。 不知怎的...... 往日醒来,他的手脚皆如寒冰,怎么捂都捂不热。 可今日倒好,浑身上下暖洋洋,恍若沐浴着漫天阳光,四肢百骸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舒坦。 可这舒坦,偏偏伴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 正自莫名诧异之际,师徒二人已来到小院门前。 远远望见白衣飘飘的欧阳茉莉,少年忍不住招手喊道:“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的娘子慕容雪呢?” 欧阳茉莉抬起头看了李隐一眼,脸上露出一抹莫名的神情。 那神情里有愧疚,有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她仿佛不愿与李隐对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向金老头福了福,行了一礼。 朱唇轻启,又闭上。 再启,再闭上。 少女此刻的心情,比好奇的李隐、比一脸冷漠的金老头还要沉重。 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如何跟大人开口。又像一个传噩耗的信使,明知手中捧着的是一把刀子,却不得不亲手递过去。 “拿来吧。” 像是早已预料到眼前这一幕,老头伸手望向少女,淡淡开口,“今日一切,只怕是你师尊多年的算计吧?” “啊!” 欧阳茉莉一声惊呼,像被戳中了心事,脸色瞬间煞白。 她赶紧掏出丝帛,双手颤抖着递给老头。丝帛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嘴里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吟:“前辈,我只是一个送信的......一切,真的与我无关......” “哼!” 老头一声冷哼。 声音不大,却惊得少女后退了半步。 展开手中丝帛,老头目光扫过其上字迹,脸上看不出喜怒。侧头对身边的李隐说:“你过来,有些事情你该知晓。” “哦。” 李隐心中忐忑,却还是老老实实走到师父身边,抬头一看。 只匆匆一瞥,便惊呆了。 那惊骇如一道惊雷落下,劈在他的天灵盖上! 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只见丝帛上写着两个大字...... “休书!” 那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笔锋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刹那刺入他的胸口! 老头没有理会惊骇中的徒儿,冷冷开口念道: “今有爱徒慕容雪,身怀天灵根,是为修仙圣体,百年难遇,天资卓绝。” “如约与金无相之徒成亲,结为道侣,共修大道。奈何李隐阴阳灵体缺失,根基尽毁,修仙路断。” “仙凡有别,身为仙门圣女,岂能嫁与凡徒?自今日起,与李隐解除婚约,从此一别两宽,再无瓜葛。特此书之,以告天地。” “另,昨夜双修之法,已引动天地灵气灌体。李隐体内残存玄阴之力,尽数归于雪儿之身。此乃天命所归,非人力可为,望勿要纠缠。” 念到最后几句时,老头的声音已在发颤! 一抹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哇!” 李隐还没听完,只觉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溅在老头身上。 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双膝一软,直挺挺向后倒去。 倒下去一刹,恍惚间听到欧阳茉莉的惊呼,听到师父急切的呼喊。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最后看到的,是头顶那片阴沉的天空,和丝帛上那两个大字...... 休书! 休书!!! 昨夜洞房花烛,今日一纸休书! 好一个仙凡有别! 好一个天命所归! 原来那一声“师弟,我教你双修”,不是良宵蜜语,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要的不是他的人。 是他体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玄阴之力!!! 大婚之日,便是夺舍之时! 洞房之夜,便是断魂之刻! 李隐倒在血泊中,意识逐渐模糊。 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那种“少了什么?”的感觉是什么...... 那是他的道体! 他的根基! 他的修仙之路! 全被那个女人,一夜之间,夺了个干干净净!!!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四章 纯阳之体,青云玉璧 再次醒来,又是三日之后。 睁开眼,李陷眼前不再是那口陪伴了他十来年的黑棺,而是一缕温暖的日光. 透过木窗,斜斜地落在床沿上。 愣了许久。 ......这是他,头一回在高塔之外醒来。 他试着握了握拳,又松开,手指灵活温暖,没有半分寒意。 他记得昏迷前的一切。 欧阳茉莉惊讶的眼神,那封捏在师父手中的休书,还有体内那股如潮水般退去的玄阴之力。 “醒了?” 金老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隐抬起头,看到师父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 老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把粥放在床头,便转身去窗边坐下,开始煮茶。 李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半晌没有出声。 他想问慕容雪为什么,想问欧阳茉莉有没有被责难,想问那封休书是不是真的......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没必要问了。 相信师父不会为难送信的人。 至于慕容雪...... 李隐摸了摸微微发闷的胸口,嘴里尽是苦涩之意。 “师父。” 他终于开口,尽管声音有些沙哑。“我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这些年他问过无数次,老头每次都搪塞过去。什么“天生的毛病”,什么“长大就好了”,总之没一句正经话。 但今天,他不想再被糊弄了。 “为何我不用躺那口黑棺了?为何我的手脚不再像冰块一样?” 他盯着师父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金老头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沉默良久,终于幽幽叹了口气。 “那口黑棺,便是你的命。” ...... 茶香袅袅中,老头将往事一一道来。 当年在瓜洲渡口捡到李隐时,那婴儿就邪门得很。 白天浑身滚烫,像一团随时要烧起来的火炭;夜里却化作一块寒冰,任凭盖多少兽毯都捂不热。 老头不知熬了多少通宵,生过多少次炭火,才勉强让这小家伙活下来。 直到他从一处死亡深渊中寻到一口黑棺,置于高塔之上。 让棺身白天吸收天阳火精,夜里滋养婴儿的身体。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李隐终于在四岁那年,阴阳之力达到了微妙平衡。 代价是,他再也离不开那口黑棺,离不开那座高塔。 “阴阳同体,万古绝无仅有。” 老头摇着头,叹道:“为师苦思冥想十余年,也没找到解决的法门。” “你修行寸步难进,不是因为天资不够,恰恰是因为天资太好......阴阳相冲,互相抵消,犹如左手拉右手,永远在原地打转。” 李隐听得目瞪口呆。 “那现在呢?”他下意识抓住师父的衣袖,问道:“她吞噬了我的玄阴之力,那我......” 老头突然放下茶杯,一把抓住李隐的手腕,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那眼神,就像十四年前初次捡到那个婴儿一样,带着难以置信的审视和颤抖的期待。 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卧槽!” 金老头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老子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李隐被吓了一跳:“师父?” “她吞噬了你的玄阴之力,却动不了你的纯阳之体!” 老头站起身来,绕着李隐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加之你天生近乎于道,这些年读尽三千道藏,对天地法则的感悟远超常人……好家伙!好家伙!” 他一把按住李隐的肩膀,双眼放光: “从此以后,你就是纯阳之体!阴阳不再相冲,你那些年被压制的根骨、悟性,全部会爆发出来!修行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寸步难行,而是......” 老头激动得语无伦次,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又发现杯中是空的,干脆抓起茶壶往嘴里倒。 “而是什么?”李隐急了。 “先天道体!于修行而言则势如破竹,一日千里!” 李隐愣住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曾经每夜都会被玄阴之力冻得生疼,此刻却暖洋洋的,像揣着一个小太阳。 他试着调动体内那一丝微弱的灵力。 以前这简直比登天还难,灵力刚凝聚就被玄阴之力冲散......但此刻,那道灵力温顺地沿着经脉游走一周,畅通无阻! “真的!”李隐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上,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 “师父,我是不是不用再躺棺材了?是不是可以跟你周游天下了?是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没错!” 老头哈哈大笑,“一会为师带你去城里喝酒吃肉,好好逛逛!” “师父,我已经三年没逛过街了!” 少年激动得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又停下来,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他低下头,摸着心口,喃喃道:“这么说……我还得感谢她?” 金老头闻言,笑容也顿了顿,片刻后摇了摇头:“感谢个屁!” “她们师徒算计多年,为的就是你阴阳同体,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吞噬你的玄阴之力!其心可诛,天地难容!” “隐儿,记住一句话......” 老头正色看着李隐:“往后,你这先天道体的秘密,莫要再告诉旁人知晓。” 李隐沉默了一瞬,重重点头。 那种被背叛的滋味,尝过一次就够了。 ...... 李隐没想到,还没等他和师父进城,便被请上了天荒山。 青云观立于群峰之巅。 远望山峦叠嶂,云海翻涌,时有仙鹤清唳一声,引颈破云,身影没入群山深处,余音回荡于天际。 李隐站在山门前,仰头望着那座雄伟大殿。 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殿前数座孤峰以虹桥相连,精巧绝伦。 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灵草仙药在山崖上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日来的郁结都散了大半。 “在这里修行,真心不错啊!” 李隐拉着师父的袖子,激动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事实上他确实没见过什么世面......十四年窝在瓜洲小镇,最远就去过镇口的集市,哪里见过这般神仙气象? “合着都是别家好,瓜洲反倒被你嫌弃了?”金老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不是不是!” 李隐连忙摆手,笑道:“瓜洲也好,但这里......这里......” 他词穷了,干脆指着远处云海中若隐若现的仙鹤,大叫一声:“看!鹤!” 金老头:“......丢人。” 师徒二人沿着石阶上行,刚转过一道山弯,前方大殿中突然掠出一抹青色人影。 “嗖!” 来人轻飘飘落在两人跟前,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一袭青衣,眉目清秀,明眸如水,乌黑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说不出的灵动可人。 少女先跟金老头福了一礼:“青玉见过师伯。” 旋即歪着头,瞪大眼睛打量着李隐,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你就是来自瓜洲的李隐师弟?” 李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少女愣了愣:“怎么了?” “没、没什么。”李隐强作镇定,心里却警铃大作......长得好看的女子,他这辈子再也不信了! “我叫文青玉,师尊是玉玄真人。” 少女倒也不在意他的生硬,咯咯一笑,转身引路。“走吧,师尊等你们好久了。” 金老头叹了口气,拉着徒儿的手往大殿走去。 低声喝道:“别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那是你师妹。” 李隐嘴角抽了抽,没吭声。 ...... 青云观大殿气势恢宏,殿内却素雅清净。 正中央供奉着一尊三清像,香火袅袅,两侧陈列着数尊铜鼎,鼎中清泉汩汩。 而大殿左侧,靠墙立着一块不起眼的玉璧。 说它不起眼,是因为通体灰白,毫不起眼,像是随意从哪座山上采来的普通玉石,随意嵌在墙上,没什么特别之处。 可就在李隐踏过大殿门槛的瞬间...... “嗡!” 玉璧骤然发出一声清鸣。 紧接着,金色光芒如潮水般从玉璧深处涌出,瞬间将整个大殿照得金碧辉煌! 李隐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师父。 金老头却已经快步走向殿中,远远跟端坐在大殿上的女子招呼道:“师妹唤我师徒来青云观,所为何事?” 他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异象。 或者说......他走过玉璧时,玉璧毫无反应。 待到李隐走过,玉璧才嗡鸣大作,金光璀璨。 殿上的女子没有立刻回话。 她身穿一袭青色道袍,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几分出尘之气,正是青云观观主......玉玄真人。 她没有看师兄,而是怔怔地望向那块玉璧,又望向站在玉璧旁边的李隐。 望着玉璧上突然浮现的一抹身影,眉头微微一蹙。 “师尊?”文青玉察觉到师父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扭头望去...... 一刹那,她也呆住了。 那块灰白的玉璧上,竟映出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挺拔如松,周身隐隐环绕着一层金色光晕,模糊间看不清面容,但那气韵,那轮廓...... 分明就是站在玉璧前的李隐! 可奇怪的是,玉璧上只有李隐的身影。 走在前面一步的金老头、站在李隐身侧的文青玉,都没有在玉璧上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这块传承千年的青云玉璧,只为李隐一人而鸣。 李隐浑然不觉,快步上前来到师父身后,恭恭敬敬朝殿上女子拱手:“晚辈李隐,见过师叔!” 玉玄真人这才回过神来,目光从玉璧上收回,深深看了李隐一眼。 那一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惊。 但她很快恢复了淡然神色,开口道:“师兄,青云观五年一度的仙灵泉,今日就要开启。”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五章 同浴仙泉,再生惊变 初上青云,李隐还没好好陪师父、师叔喝上一杯灵茶。 便在玉玄真人安排下,迷迷糊糊地跟在师姐文青玉身后,来到了青云山禁地......落笔峰。 穿过几处禁制,李隐只觉得空气中有无形的波纹从身上扫过。 少女只是挥了挥衣袖,那些禁制便如水帘般向两侧分开。 再穿过几汪灵泉,终于,来到了青云山峰最深处。 眼前豁然开朗,一汪水汽氤氲的灵泉静静地卧在山坳之中。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之中隐约有七彩的光晕流转,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李隐正惊叹间,文青玉已经拉住了他的手。 没等他反应过来,少女直接踏入灵泉之中。 泉水温润,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渐渐没过少女的胸口,直到两人隐入一片氤氲雾气之中。 文青玉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眼中流转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师弟,你可来的正是时候。” 少女的声音很轻,像是呢喃,又像是叹息。 李隐闻言一愣,扭头望向师姐......谁知这一看,少年顿时如遭雷击。 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脱去了衣裳,露出如美玉一样的肌肤。 那肌肤在乳白色的泉水中若隐若现,宛如羊脂白玉浸在牛乳之中,朦胧而又诱人。 泉水氤氲的水汽笼罩着少女的身体,反而增添了几分神秘的韵味。 看得少年瞳孔猛然一缩,心跳如雷,脸上瞬间烧起一片红霞。 “师姐,你这是......” 李隐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怎么把衣裳也脱了?” 文青玉咯咯笑了起来。 她倒是不在意李隐的窘迫,反而大大方方地说道: “青云山的仙灵泉五年才开放一次,聚集了五年的天地精华,能让每一个来此的弟子洗髓伐骨,修为突飞猛进。” 伸手指向前方,继续说道:“刚才我们路过的四口泉眼,分别是青云山玉灵、摇光、毓秀、霞光四峰弟子沐浴之处。” 说到这里,文青玉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而我是师尊唯一的弟子,能独享落笔峰这汪灵泉。整整五天五夜,想泡多久就泡多久,谁也不能跟我抢。” 李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刷地一下红了,红得能滴出血来。 按说刚刚经历了慕容雪一事,少年应该长点记性才是。 慕容雪以双修为名,险些吸干了他的修为,让他从云端坠入深渊。这种教训换作旁人,怕是要记一辈子。 谁知听了师姐一番细诉,又见师父也在此山中,料想师父总不会害自己...... 壮志在胸的李隐,恍若好了伤疤忘了痛。 不知不觉便沉醉于少女的话语之中,竟忘了眼前这尴尬的局面。 然而他心中到底还保留着一丝清明,那一丝清明在心底不断告诫他:“不可以这样,男女有别。” 于是,他喃喃自语道:“师父说男女有别,这样……这样不妥。我还是离开,去找师父喝茶吧......” 话音未落,他便想转身离去。 “哗啦!”一声水响。 李隐一下子从灵泉之中站了起来,作势就要爬上岸去。 “师弟!” 文青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李隐的手腕。 李隐此刻心慌意乱,脚下不稳,竟被她顺势一拖,整个人便失去平衡,重新跌入灵泉之中,被拉到了少女的身边。 泉水四溅,打湿了李隐的脸。 还没等他站稳,文青玉已经贴近过来,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吐气如兰,声音低得像一缕轻烟:“师弟,师伯有没有告诉你,其实……打小,师父就替我与师弟订了亲?” “啊?” 李隐闻言大惊失色,整个人僵在原地。 瞪大了眼睛看着文青玉:“怎么可能?我怎么从来没听师父说过?” “哎!” 少女幽幽一叹,那叹息声中似有无限的柔情。 伸手抚摸李隐胸口挂着的玉佩,眼神渐渐迷离,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师弟你看,你这块是太阳,我这块是月亮。” 说完,她拉着李隐的手,去抚摸自己胸前......那玉佩之上。 一块月牙形状的青玉静静地贴在肌肤上,青玉温润,微微泛着凉意。 李隐直觉浑身颤抖,手指触碰到那块青玉的瞬间,仿佛有一股电流从指尖传遍全身。 他低下头,却看见了少女胸口这块美玉上,雕刻着一个古朴的“隐”字。 “轰!”的一声。 少年只觉眼前金星飞舞,脑中一片空白,脚下一软,整个人几乎站立不稳。 少女眼明手快,一把抱住少年,将其挽在自己的怀里,让他靠在自己柔软的肩头。 在他耳边呢喃:“师尊原本让我十七岁,再去瓜州找你……没想到,师弟今日竟然自己来了青云山!” 李隐直觉得浑身都在燃烧,一时无法动弹。 双手无处安放,只好任由少女紧紧抱着自己。 却在低头的一瞬间,看见自己胸口上的那块玉佩。 灵泉氤氲的光线下,玉佩上刻着一个古香古色的“青”字。 文青玉的“青”。 少女将两块玉佩拼凑在一起,只见相边处严丝合缝,竟浑然一体,仿佛它们本该就是一块完整的玉。 连玉佩上一缕云彩,也从文青玉那一弯月牙之中,缓缓渗进了李隐这块太阳之中。 少年瞬间明白过来。 这不是师父所为,便是师叔的手笔。 两块玉佩,一阴一阳,一日一月,一青一隐,从小便戴在两人身上,等着今日相遇。 当下,李隐再无心疑,只是心中仍觉不妥。 红着脸,声音细若蚊蝇:“师姐请放手,等、等我们成亲之后......” “等不了啦!” 文青玉指向天穹上,此刻日头正高,阳光炽烈,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少女凝声说道:“今日七月十五,眼看就要午时,正是一年之中阳气最旺之日!也是阴气最盛之时!阴阳交汇,天地交泰......” “然后呢?” 李隐吓了一跳,心道你不会也要跟我双修吧? 上一次的阴影还未散去,他实在心有余悸。 “师弟!” 文青玉深吸一口气,胸脯起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凝声说道:“青云山灵泉五年才开放一次,千万不能错过。凝神静气,听我的指引,我教你如何真正修炼道门的功法。” 还没等李隐回过神来,文青玉已经动了。 只见她将李隐的双掌抵住自己的胸口,掌心和肌肤相贴,温热的触感让李隐浑身一颤。 少女自己则左手按在李隐的百会穴,右手按在李隐的丹田处,两手同时发力。 电光石火! 李隐直觉得一股清凉的灵气,刹那涌入自己的百会穴和丹田之中。 那灵气纯净无比,如同九天之上的甘露,又如深山幽谷中的清泉,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凉意。 灵气如春雨落下,无声无息,却在他经脉之中迅速蔓延开来。 所到之处,经脉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甘霖,每一寸经络都在欢呼,每一处穴窍都在震颤。 这,这是李隐从未试过的曼妙滋味。 若说上一次跟慕容雪双修,他还是迷迷糊糊,如在云雾之中,还没尝到人生巅峰之上的快乐。 便一朝坠入深渊,那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而当下一刹,眼前的少女带着他扶摇直上,仿佛乘着清风飞入了九霄云外! 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让他几乎忍不住要呻吟出声。 更为不可思议是...... 李隐双掌两道至纯至阳的纯阳之力,喷涌而出,直接涌入文青玉的身体! “啊!” 少女一声欢呼,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喜。 她紧闭的双眼刹那睁开,死死盯着面前的少年!!! 眨眼之间,她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燃起了炽烈的火焰。 就像看着一块瑰宝,眼神贪婪而又炽烈! 她的声音也变得不同了,语气娇媚,带着一种令人骨头酥软的魅惑之音:“来吧,让我教你如何修炼道门的合术双修。” 不等李隐开口,少女樱唇猛地凑了过来,堵住了李隐的嘴巴! “轰!” 一道至纯至阳之力,刹那没入少女口中,两人之间仿佛有电流在流转,又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 “轰隆!” 九天之上,骤然落下一道惊雷! 震得大殿中的金老头猛然一惊。 一脸茫然地问道:“师妹,发生了何事?” 玉玄真人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目光却落在大殿正中的那块玉璧之上。 金光收敛,玉璧归于沉寂。 但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印在她的眼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电光石火之间,金老头猛然一凛!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之前的一幕! 玉璧光华的深处,有一个少年的身影一闪而过,那身影虽模糊,他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金老头半天才憋出一句:“师妹,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何那玉璧会留下我隐儿的身影?” 他愣住了。 他自然知道,青云观这块玉璧的来头。 对外,青云观宣称这块玉璧可以检验修士是人是妖,是为青云观的照妖镜。 然而这块玉璧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一个只有青云观历代掌门才知道的秘密。 那就是,这块青云玉璧实则可以查探修士的灵根,甚至是……体质! 金老头想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 惊骇之中怒道:“师妹,你竟敢……” 玉玄真人瞥了师兄一眼,淡淡一笑:“师兄莫要忘了,青儿与李隐,可是有婚约在身。如今见了面,在一起修炼,有什么不妥?” “不可!” 金老头一声惊呼,暗道不好!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终于明白了师妹今日的种种安排。 让他带李隐上山,让李隐去落笔峰,让文青玉引他入灵泉……这一切,都是师妹的算计! 扔下手中玉杯,金老头闪身往大殿外飞掠而去!身形快如闪电,眨眼间便掠出了大殿! 就在他掠出大殿的一刹那...... “轰隆隆!” 天空之中一声巨响,恍若天崩地裂! 只见斗转星移,日月无光!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滚滚,那乌云来得诡异,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瞬间遮住了一轮红日! 天地之间,骤然暗了下来,如同夜幕降临。 自天边飘来一片黑云,那黑云翻涌滚动,在半空中不断变幻形状,刹那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蛟龙! 紧接着,又一片乌云从东方涌来,同样化作一条蛟龙。 两条蛟龙在天空中相遇,瞬间厮杀在一起!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六章 石破天惊! 千里之外,栖霞山。 这里常年云雾缭绕,山间灵禽异兽出没,奇花异草遍地。而山中最为神秘的地方,便是玉女宫。 后山禁地。 两汪灵泉静静流淌,相距不过百丈。 一汪名曰日泉,常年温热如汤,这是天地间至阳至纯的灵泉,每十年才会喷涌一次。 另一汪名曰月泉,泉水幽冷如冰,这是天地间至阴至寒的灵泉,同样十年一遇,寒气之盛足以冻结寻常修士的经脉。 日月两泉,乃是玉女宫立派千年的镇山之宝。 此刻,正值七月十五。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炙烤着大地。 日泉之中,慕容雪,一头青丝散落,正浸泡在沸腾的泉水里。 然而此刻,她却苦不堪言。 少女未着寸缕,整个人浸泡在日泉之中。 泉水在烈日的照射下沸腾翻滚,温度早已超过了寻常人能够承受的极限。 “啊......” 慕容雪紧咬着牙关,她的体内正在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炼化。 新婚之夜,她借师尊皇甫秋月附在她身上的一缕神魂,吞噬了李隐的玄阴之力,破了少年的先天阴阳圣体。 那一夜,她的修为如坐了火箭一般,从炼气境一路冲破筑基三重! 然而,那只是开始。 按照师尊皇甫秋月的计划。 她要在七月十五这一天,正午时分,借日泉的至阳之力,炼化太阳精气。 待到夜半子时,天地至阴至暗的一刻,再入月泉,炼化玄月之力,融合体内的玄阴之气。 最终,她要修炼出天下间独一无二的玄阴圣体! 这,才是玉女宫掌门皇甫秋月的阳谋。 她要为栖霞山,为玉女宫,打造出一个能独步天下的圣女,成为她的衣钵传人! 此刻,烈日当空,正是阳气最为纯正的一刻。 慕容雪的身体在日泉中不断颤抖。 泉水仿佛变成了滚烫的岩浆,体内的灵气翻江倒海,太阳精气如一条条火蛇钻进她的经脉,与之前吞噬的玄阴之力激烈碰撞。 “师尊……” 慕容雪终于忍不住了,望向玉女宫大殿的方向,声音中带着哭腔: “师尊,我好难受……快要爆炸了……” “早千如此,还不如将师弟的纯阳之力,一并吞噬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气和委屈。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声冷喝。 “白痴!” 玉女宫,大殿之中。 皇甫秋月一袭金边滚锦衣袍,端坐在蒲团之上。 女人面容冷艳,凤目含威,一头黑发半挽,斜插着一支碧玉簪,周身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的面前,一只青瓷茶杯中,几片灵茶正缓缓舒展。 皇甫秋月静静地看着杯底的茶叶,仿佛没有听见慕容雪的哭喊,没有感受到那少女在沸泉中的煎熬。 “除非你想死。” 她的声音冰冷如刀,透过神识传向后山禁地: “阴阳同体,你有那个命受吗?连熟读三千道藏的金老头,也拿他徒儿的身体没办法......” 皇甫秋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幽深。 她之所以敢暗算金老头,坑了李隐,就是算准了此事。 就算有朝一日金老头为此事杀上门来,她也能辩解......瓜洲一事,是为了师徒两人解忧。 慕容雪虽然吞噬了李隐的玄阴之力,破了他的阴阳圣体。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却是在无形之中解除了李隐当下修行的烦恼。 少年身具先天阴阳圣体,体内阴阳二气互相煎熬,十四年来无法修行,日夜痛苦。 她甚至相信,除非仙帝出手,否则以金老头的力量,就算加上她,也无法解决李隐阴阳同体的困境。 想到这里,皇甫秋月忍不住又是一声冷喝: “你还没熬过一个时辰,李隐却被这阴阳之力,整整折磨了十四年!” 闻言,慕容雪在日泉中浑身一震。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皇甫秋月望向后山禁地,望着苦苦支撑的少女。喃喃自语:“那座琉璃塔顶有一口黑棺,李隐每天夜里都睡在里面......” “换作是你,你能坚持几天?” 恍若石破天惊! 慕容雪在日泉中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黑棺? 每天夜里都睡在黑棺里? 那个看起来温润如玉、对谁都笑眯眯的少年,每天晚上都躺在一口黑棺之中? 少女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口黑棺的样子......该是怎样的黑暗、怎样的冰冷、怎样的死气沉沉? 如果换作是她…… 躺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和死寂,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棺木腐朽的气息…… 夜夜如此,日日如此…… 她真的能坚持几天? 慕容雪不寒而栗。 “做人不能太贪心。” 皇甫秋月幽幽一叹,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你只需要坚持十二个时辰,便能脱胎换骨。这样的机缘,就算是李隐那小子,怕也不行。” 十二个时辰…… 慕容雪咬紧牙关。 对,只有十二个时辰。 比起李隐十四年的折磨,这又算得了什么? “好吧!” 少女不再纠结,不再去想象失去玄阴之力后境界跌落的李隐还能不能重修一回。 她要变得更加强大! 她要成为玉女宫千年以来第一个拥有玄阴圣体的圣女! “啊......” 慕容雪仰天长啸,声音中带着决绝和坚毅。 她体内的灵气在这一刻轰然运转,日泉中的至阳之气如百川归海般涌入她的身体。 一道滚烫如火的灵泉从她体内冲出,直冲天穹! 其形如龙腾九霄,其声若凤凰啼血! ...... 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的青云山。 李隐再一次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他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寒冰之力在他身体里蔓延开来,如同千万根冰针同时扎入他的经脉,又像有一条毒蛇正在吞噬他体内的阳气。 少女的眼神迷离而狂热,嘴唇滚烫,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嘴。 她的双手按在他的百会穴和丹田上,灵气如潮水般涌入他的体内,疯狂地吞噬着少年的纯阳之力。 李隐哪里知道,这一刻的师姐,已经不是那个天真可爱的青儿了。 她体内有另一道意识...... 玉玄真人,青云观掌门! 那个坐在大殿深处、一脸阴霾的女人,此刻正通过秘法,附身在文青玉身上,主导着这一切! 少年无知,他只知道自己的纯阳之力如河堤决口,通过师姐的胸口,从师姐的红唇,源源不断地流失。 与此同时,一道刺骨的寒气如雪山坍塌般将他笼罩,冰与火在他体内疯狂撕扯,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明明已经在慕容雪手中吃过一次亏了。 可这一瞬间,他依旧不知道跟他纠缠在一起的少女,对他所行之事究竟是吞噬,还是夺舍!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李隐在心里狂吼。 他想要逃离,可少女一手压住他的百会穴,一手死死按住他的丹田,让他动弹不得。 他想要呼喊师父救命,可一张嘴也被少女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惊骇之下,他在心里狂呼: “青儿!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难不成,你跟那慕容雪一样,也是馋我身子,这才带我来此双修?” “我不要双修!我要回家!师父救命!” 这一刻,少年忘了天,忘了地。 眼里再无少女展露出来的活色生香! 那玲珑的曲线、那如雪的肌肤、那迷离的眼神,此刻在他看来只有恐惧和绝望。 他只想好好活下去! 然而,文青玉却浑然不觉。 她的双眼迷离,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死死地缠住了师弟。 这一刻,她很快活。 她感觉这不只是一汪灵泉,而是一张温柔的大床,她和师弟躺在上面,正享受着人间最快活的双修。 她要成为青云山最强大的一代! 她要吞噬师弟的纯阳之力,修炼出青鸾真火,成为举世无双的青鸾圣体! 少女心里只有一个念想: 师弟既然是自己的未婚夫,那就应该无条件地成全自己! ...... 大殿之中。 金老头猛地睁开双眼。 “不对!” 老头猛地站起身,冲出青云观大殿,抬头望天后山方向。 一眼望去,老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仙灵泉中,被少女死死缠住的李隐,猛然将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玄阴之力,合着快要被少女吞噬的纯阳之力,同时引爆! 两道水火不相容的力量,在这一刹那被他强行合为一体! 如一道斩开虚空的剑气! 如一道劈开混沌的惊雷! 那道力量挟着整座仙灵泉的泉水,化作一道惊天水龙,直冲云霄! “哗啦......” 水龙扶摇直上,气势磅礴,直冲天际! 金老头望着后山一幕,刹那间目眦欲裂,一声怒吼恍若神龙咆哮: “可恶!竟敢算计我们师徒!” 老人的声音如同雷霆,在青云山上空炸响。 猛然张开双臂,如上古战神一般,又好似神龙现世,立于青云山高高的石阶之上,向着天空怒吼。 一声怒吼,直接无视了坐在大殿深处、一脸阴霾的玉玄真人。 “轰隆......” 就在老人怒吼声中,九天之上突然响起一道神雷! 仿佛天地倒转,乾坤颠覆! 神雷在天空中炸开,刹那间将盘旋在天穹上的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蛟龙轰散,露出了朗朗青天! 那两条蛟龙,正是从仙灵泉中冲出的水龙,以及从另一处灵泉中冲出的水龙。 它们原本纠缠在一起,如同一对交尾的龙凤,此刻被神雷轰散,化作漫天水雾。 “给我起!” 金老头再次挥动双手,如在这一刹那搅动天地风云! 老人的双手在虚空中划出玄妙的轨迹,周身灵气翻涌,衣袍猎猎作响,白发在风中狂舞,整个人如同一尊降世的天神! “轰!轰!轰!” 一刹那,青云山上轰鸣不停! 只见后山禁地中,五处灵泉同时喷发! 五条水龙扶摇直上青天,在烈日之下化作五条晶莹剔透的水龙,在空中盘旋舞动,龙吟阵阵,声震云霄!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七章 七星聚日,少女惊心 然而,这只是开始。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千里之外,栖霞山,玉女宫后山禁地。 慕容雪正在日泉中苦苦煎熬。 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像在燃烧,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发,整个人缩在灵泉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突然...... “轰!轰!” 两声巨响,地动山摇! 少女身下的日泉猛然沸腾,泉水如活过来一般疯狂翻涌,浪花溅起数丈高! 百丈外的月泉同样异变,寒冰碎裂的声音连绵不绝,冰冷的泉水冲天而起! 还没等慕容雪回过神来,两汪灵泉已经同时喷发! 两道水龙,一道炽热如火,一道寒冷如冰,同时炸裂而出,冲天而起! “啊......” 慕容雪忍不住尖叫道:“师尊!灵泉飞天了!”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两道水龙已经离开栖霞山,划破长空,裹挟着漫天水雾,向着青云观的方向急速飞去! ...... 青云观。 这一刻,群山沸腾。 山中的弟子们纷纷从各自的居所中跑出来,有人披着外袍,有人光着脚,有人头发还湿漉漉的。 他们抬头望向天空,脸上写满了惊骇。 “天哪!那是什么?” “灵泉!是我们的灵泉!它们......它们飞起来了!” “怎么可能?灵泉怎么会自己飞?” 正在灵泉中沐浴的弟子们更是懵了。 他们前一秒还泡在温暖的泉水中,舒服得直叹气,下一刻泉水就化作水龙冲上了天空。 留下他们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原地。 不仅是弟子,所有长老在这一瞬间也呆住了。 他们活了几十年、上百年,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奇景,却从未见过灵泉自己长腿跑了的。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天际又有两道水龙破空而来! 一金一银,一热一冷——裹挟着无尽的威势,越过无尽的虚空,从栖霞山的方向呼啸而至,刹那间轰进青云观的天穹! 只是眨眼之间,青云观的上空便聚集了七条水龙! 七条水龙齐齐在空中盘旋舞动,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吟,水雾弥漫,遮天蔽日! “呜呜......” 一时间狂风呼啸,山摇地动! 就在所有长老、弟子惊骇的注视之下,天穹之上舞动的七条水龙,竟然开始缓缓移动,排列出一个玄妙的阵势! 北斗七星! 七条水龙,对应天上的七颗星辰。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它们在空中缓缓旋转,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方圆百里的灵气全部被吸纳过来,像是有只无形的巨手在搅动天地。 有人看呆了,喃喃道:“这......这也太漂亮了吧......” 然而,这一切显然只是开始。 就在所有人以为七条水龙化作七星阵势已是逆天之举的瞬间...... 一个光溜溜的身影从他们眼前一闪而过! 如同一颗闪闪发光的流星,向着天穹之上由七条灵泉所化的水龙飞去!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是谁?” “我哪知道,应该是新来的吧?” “新来的就这么猛?而且......他没穿衣服?” 众人一阵惊呼,议论纷纷,却无人认出那个身影。 少年浑身赤裸,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纹路——一半是火红,一半是冰蓝。那些纹路像活的一样。 阴阳二气在他体内激荡。 两种力量正在疯狂争斗,互相撕咬,他的经脉在断裂,骨骼在粉碎,血液在沸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飞向那七条水龙。 他只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留在原地......他会被师姐吞噬殆尽,死得悄无声息。 飞向那七条水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少年如同一颗流星,划破长空,于无数人注视之中,如一道长虹撞入七星阵眼之中! “轰......” 七条水龙同时发出震天龙吟,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龙吟声直冲云霄,震得山间的鸟兽纷纷坠落。 就在这一刹那,天空中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七条水龙同时涌向李隐! 足以淹没一座山峰的灵泉,刹那间变幻阵势,挟着无尽的天地灵气,向着少年轰了过来! 这一刻,李隐的身体就像一个无底洞,疯狂地吞噬灵气和天地精华。 他肌肤上的纹路越来越亮,火红与冰蓝交织在一起,相互碰撞、融合,最终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那是天地五行之力的本源印记!金木水火土,五种力量在他体内疯狂运转,循环往复。 “不......不可能!” 玉玄真人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 她原本计划让文青儿吞噬李隐的纯阳之力,助她修炼青鸾真火,成就青鸾圣体。 每一步都算得精妙,每一个环节都天衣无缝。 可她唯独没有算到。 这个被她视为废物、弃如敝履的少年,竟然能够在最后一刻引爆体内最后一丝玄阴之力,与纯阳之力合为一体! 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七条来自不同灵泉的水龙,竟然会因为李隐体内的阴阳二气而共鸣,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处! 这需要多么巧合的时机?怎么可能如此逆天? “这是......七星聚日!” 金老头仰望天空,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七星聚日。 传说中的天道异象。 当七处灵泉同时喷发,汇聚于一处,便能够引动天地之力,重塑一个人的体质!洗髓伐脉,脱胎换骨,再造乾坤。 这种事情,千万年难遇! 而今天,它就这么毫无征兆、不可思议地,出现在青云观的天空之中。 云层之上,李隐的身体开始发光。 时而火光照耀,烈焰焚天;时而冰封虚空,寒气逼人;转眼间,又是剑气铿锵,金戈铁马。 再看时,却似雪山崩塌之恐怖,万物凋零之肃杀。 就在所有人尖叫、惊呼、目瞪口呆之际—— “轰隆!” 天空中种种光芒轰然消失,烈日之下,七条水龙轰然爆炸,化作漫天青气! 李隐的身体在漫天青气中缓缓旋转。 他的骨骼在咔嚓作响——那是旧骨碎裂、新骨生长的声音。 他的经脉在重新生长——比之前更宽、更韧、更通畅。 他的丹田在不断扩大——像是一个干涸的湖泊重新注满了水。 一切都在重塑。 一切都在新生。 然而,就在这万众瞩目的一刻...... 恍若战神一般的金老头,化作一抹流光向着天穹之上、那漫天青气冲去。 就在他飞上天空的刹那...... 并指为剑,一刹那回首,只见一抹剑气斩过虚空,向着青云观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呼啸而去! “轰隆!” 一声巨响,伫立了千年的大殿,轰然倒下一角! 一时间瓦砾飞溅,尘土飞扬,金碧辉煌的屋檐哗啦啦地砸落在地。 众人纷纷扭头望去,只见一脸铁青的玉玄真人,正从烟尘弥漫的废墟之中走了出来。 ...... 千里之外,栖霞山。 玉女宫后山,干涸的日泉池底。 慕容雪仰面躺在地上,她的身体还在发烫,阴阳二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让她痛苦不堪。 “师尊......灵泉......灵泉没了......” 良久,皇甫秋月的声音才缓缓传来:“我看见了。” 停顿了一下。 “李隐那小子,竟然......引动了七星聚日。” 慕容雪一愣:“那是什么意思?” 皇甫秋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意思是......被你休掉的李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什么?”慕容雪瞪大了眼睛,差点从池底蹦起来。 “他破了先天阴阳圣体,本应该变成一个废物,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皇甫秋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可他偏偏在最后一刻,引动了七星聚日……这需要何等精准的时机?何等坚韧的意志?”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皇甫秋月的声音变得冰冷,一字一句道:“你最好祈祷他死在七星聚日之中。否则……等他活过来,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慕容雪不寒而栗,后背一阵阵发凉。 ...... 青云观上空,那团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最终...... “轰!!!” 一声巨响,一团青色的光芒轰然炸开! 这一刻,方圆千里之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青云观的方向。 那光芒,比太阳还要耀眼。 那气势,比山岳还要磅礴。 那是......石破天惊! 这一日,天空下了一场出人意料的灵雨。雨水落在大地上,草木疯长,百花齐放,方圆百里内的灵药全都蹿高了一截。 这一日,栖霞山的圣女慕容雪只差临门一脚,却被硬生生卡在了玄阴圣体的门前,成了一个残血版的玄阴圣体。 ...... 青云观。 直到天上的漫天青气,连着金老头还有李隐消失在众人眼前,天地间才渐渐安静下来。 文青玉依旧躺在枯竭的仙灵池底的玉石上,一动不动。 远处,脸色凝重的玉玄真人缓缓走来,脚步沉重,仿佛每走一步都在踩着自己的怒火。 她感受到爱徒这一刻绝望的心情。 说实话,她自己也一样欲哭无泪。 一挥手,将青玉自干枯的灵池中捞起。 一件披风罩住少女的身体,一手捏住了青玉颤抖的手腕。 一番探寻之下,玉玄真人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只见少女身体滚烫如火,滚烫得能煎鸡蛋——奈何却被一团虚无缥缈的气息困住,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凤凰,有翅难飞。 而她这个做师尊所期盼的那一缕青鸾之火,始终无法喷出! 任是她机关算尽,手段尽出,甚至不惜搭上整个青云观的声誉,也没想到会是眼前这样的结果! 失去了纯阳之体的李隐,一日之间再次失去了先天道体......本该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却鬼使神差之下,于虚空之中,借着青云观的灵泉炼化出了五行圣体! 而自己的宝贝徒儿,虽然吞噬了李隐的纯阳之力,却在最后临门一脚之际,灵泉骤然消失在虚空之中。 差一步,就差一步! 可这一步,就是天堑。 算来看去,师徒两人一番精心算计,反倒为他人做了嫁衣。 气得她仰天一声嘶吼: “金无相,我绝不会放过你!!!”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八章 玉佛寺,太华庵 从青云山直上云霄,李隐感觉自己又做了一场梦。 前一刻,他还在师姐的软玉温香怀里生死挣扎,温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肌肤之上。 转眼间,便被一道水流轰上云霄,七条不同颜色的神龙将他团团围住。 一时间,龙吟震天,鳞光闪耀。 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甚至连呼喊师父救命的工夫都没有,便再次昏死过去! 迷迷糊糊中,风在耳边呼啸,云在脚下翻滚。少年脑海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我这是要飞天吗?” 然后,便彻底没了知觉,连梦都没做。 “咚!咚!咚!” 一阵浑厚的钟声将李隐惊醒。 睁开眼的一瞬间,他看到一个光溜溜的后脑勺,在晨光中锃亮得有些晃眼。 “你是谁?” 李隐开口问道。一出声,便觉喉咙像被火烧过一般,疼痛无比,声音顿时哑了下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醒了?” 禅房里,坐在窗前的小和尚吓了一跳,手里捧着的经书差点掉在地上。 他转过身来,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李隐,脸上写满了惊讶,随即眼中涌出喜色。 咧嘴笑道:“师父说你今日会醒来,我还不相信呢!你果然醒了!” 李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嘶哑着声音问道:“小师父,这是何处?” 琉璃塔中十四年,少年没少翻看佛经。金刚经、楞严经、法华经,他都能倒背如流。 但是真正来到寺院,住进禅房,却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一切,都因为他的阴阳同体,无法离那口黑棺太远。 小和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脆生生道:“这里?这里是开元寺啊!” 开元寺? 李隐一下子呆住了,如被雷击。 他缓缓地从床上坐起,默默查看身体的变化。 腹中那一轮小小的太阳......那个还没捂热,师父口中纯阳之体的本源......果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横冲直撞的杀伐之气! 这股气恍若金戈铁马,铿锵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破体而出,将他整个人撕成碎片! 李隐木然地靠在床上,心中混乱如麻。 就在他欲开口询问师父何在的瞬间,那道铿锵之力突然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紧接着,一抹寒冰袭来! 冰冷刺骨,从丹田直冲天灵盖,他差点被冻僵。 吓得一声惊呼,一道寒气如剑般从他口中吐出,在空中凝成一朵冰花,啪嗒落在地上。 好家伙! 李隐呆住了,心道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没等他明白过来,就在他深吸一口气的当下,寒冰又悄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从丹田轰然爆发,沿着经脉疯狂蔓延! 不好,我要燃烧了! 他猛地跳起来的刹那......再次惊呆了! 就在火焰将要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时候,一座高山轰然倒塌! 轰隆隆的巨响在体内回荡,滚滚而来的泥土铺天盖地,将那一团火焰瞬间扑灭! 这一下,李隐彻底死心了。 他伸手指向窗户,想唤小和尚给他端一碗水来。 却见指尖一缕青气袅袅涌出,一股清凉之意从丹田漫出,往四肢百骸缓缓流去,所过之处,说不出的舒坦。 李隐终于彻底呆住了,眼睁睁看着小和尚端着一碗温水送到他手里,连谢谢都忘了说。 开元寺? 真是一个好地方。 自己好像突然拥有了五行之力? 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惊又疑。 ...... 正自寻思之际,禅房外响起一声佛号。 跟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走了进来,双手合十,揖手说道:“清珏师兄,金前辈请小施主去后山见他!” “我师父?” 李隐闻言大喜,当即跳下床来,转身跟面前的小和尚笑道:“我先去见师父,回头再来跟你玩。” 小和尚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似乎觉得这位施主太过跳脱,旋即又松开。 温声回道:“你已经昏睡了三天,金前辈想必等着心急了,先去吧。” 三天? 李隐一愣,自己竟睡了这么久? 他道谢之后,二话不说,跟着来传话的小和尚出了禅房。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座巍峨的大殿,经过一尊尊慈眉善目的佛像,来到后山一道院墙前。 小和尚指着前方说道:“施主,此处我不能进,请一直往前,自有人接应。” 李隐抬头一看,只见院门牌匾上写着“太华庵”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似有檀香隐隐透出。 心里一惊! 这里是佛门师太修行之地,比丘尼的清修之所,难怪小和尚不能踏入。 “多谢!” 李隐拱手道谢,话不多说,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 “师父,我来了!你在哪里?” 风声掠过耳畔,并没有传来金老头的声音。 他远远望去,只见曲径通幽处,翠竹掩映间,远远的石阶之上,庵堂之前,站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师太。 月白色的僧袍在山风中轻轻飘动,她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气。 站在那里,宛如一株青竹。 “是李隐吗?上来吧!” 师太见李隐在石阶前止步,犹豫不前,便开口招呼道,声音清越如泉。 “住持唤金师兄去大殿论道,怕是要一个时辰才能回转。”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我看你昏睡了三日,肚子早就饿得不行了。上来吧,我给你准备了斋饭、果子,还有糕点。” 话音刚落,李隐的肚子便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摸着瘪瘪的肚子,心里却在埋怨:师父怎么如此大意,将自己独自一人扔在禅房? 不是来这太华庵与一个不知名的师太喝茶,就是去跟寺院的住持论道。 经历了这一番惊变,做人要低调啊,可千万不要再惹祸上身了。 就在他寻思要不要拾级而上的瞬间,耳边响起了金老头熟悉的传音,声音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味道: “这是你师叔玄音师太,你先上去填饱肚子,为师忙完了,自会去找你。别怕,她不吃人。” “哦!” 乍闻师父的声音,李隐瞬间安下心来,像是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仰头望向庵堂前的玄音师太,拱手喝道:“晚辈李隐,见过师叔!” “真是一个乖孩子。” 玄音师太也不多话,转身进了庵堂,衣袂飘飘,任由李隐踏风而来。 ...... 山林寂幽,鸟语花香,佛门静谧。 但这些词,都不足以形容眼前的一幕。 李隐踏着青石板路拾级而上,两旁的翠竹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时有鸟雀啼鸣,却不显嘈杂,反而更添清幽。 他惊叹不已地走进庵堂,在菩萨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上了一炷清香。 檀香袅袅升起,让他的心神渐渐安宁下来。 这才坐在玄音师太的面前。 路走得急,加上昏睡三日滴水未进,李隐又渴又饿,也顾不上什么矜持。 当即端起茶杯灌了一杯凉茶,又抓起芋饼连吃了三块,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看得玄音心疼不已,柔声安慰道:“别急,这里没有人与你抢,慢慢吃。” “嗯!” 李隐点了点头,展颜一笑,嘴角还沾着饼屑:“多谢师叔,我真的快饿死了!” 玄音师太被他逗得微微一笑,伸手替他拂去嘴角的饼屑,又给他倒了杯茶。 待他吃喝得差不多了,玄音这才拉过他的手腕,纤纤玉指搭上脉搏,替他查看经脉。 李隐闭上眼睛,静静地享受这片刻的温馨。 想着终于远离在青云观,远离了文青玉师徒两人,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还好有师父在,否则自己怕是直接死在那一汪灵泉之中了。 少年一边想,一边怔怔地看着佛台上的菩萨...... 却没想到,面前的玄音吓了一跳。一查不要紧,玄音师太的眼睛越睁越大,面上闪过一抹惊异之色。 她反复探了三次,才收回手,目光复杂地看着李隐,喃喃道:“五行圣体......竟真的是五行圣体......” 李隐茫然地看着她,正欲开口询问。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少女的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师父!听说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师弟醒了?”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九章 少女若兰,菩提良缘 李隐闻言吓了一跳,端在手里的凉茶有一半泼在地上。 还没从青云山惊魂一幕回过神来的少年,骤然听到少女的声音,下意识站起来就要离开。 脑海中刹那浮现出文青玉缠上来的画面,以及慕容雪温柔眼神下,那令人窒息的灵气吞噬。 “唉!” 玄音师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李隐的手腕。 月光色的僧衣袖口微微颤抖,凝声问道:“你怎么了?这是你的师姐上官若兰......兰儿看你疯的,把师弟吓坏了!” 话音未落,那道玄色身影已经像一只灵巧的燕子般掠到了李隐跟前。 怔怔地,李隐望着如小鸟一般冲进来的少女呆住了。 好家伙,又来了一个师姐! 难不成,师父给自己先后订了三门娃娃亲? 疯了! 简直是疯了! 难道,眼前这个生得古灵精怪,一双眼眸若明珠一般流转着狡黠光芒的少女,跟之前的两女一样,也馋自己的身子? 想到这里,李隐下意识打了一个冷战。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上官若兰。 少女身量高挑,一袭玄色长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像一泓流动的夜色。 少女一头黑发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绾成发髻,而是随意用一根木簪别住,大半青丝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 衬得那张白皙的小脸越发灵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机灵劲儿,仿佛随时都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此刻那双眼睛正滴溜溜地转着,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李隐看了个通透。 李隐浑身颤抖,结结巴巴地回道:“师叔,我想去找师父......这糕,这果子......我不吃了!” 说什么呢? 就算面前搁着一盘龙肉,李隐也没有心思再吃! 思来想去,还是小命要紧。大不了不去找师父,扭头往山下而去...... 只要回到瓜州,只要躲进琉璃塔中,只要他躺进那口黑棺之中,谁还能再打他的主意? 他挣扎着要起身,却被玄音师太牢牢按住手腕。 跟师父不同。 上官若兰并没有出家,身上没有半分佛门弟子的拘束感。 少女围着李隐转了三圈,脚步轻快得像在林间跳跃的小鹿。 三圈之后,她突然凑上前来,笑眯眯地问道:“师弟,你是不是在天上遇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要不说来听听?” “没......没有!” 李隐拼命摇头,青云山上发生的一幕,就算他说出来,恐怕也无人敢信。 一边想从玄音手中挣脱,一边嚷嚷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去问我师父吧......我脑子痛得很,什么都记不住!” 上官若兰却不依不饶,伸出食指在李隐额头上轻轻一点:“胆子太小了吧?你这样,如何修仙?” 李隐被她戳得往后一仰,又急又窘,脸涨得通红。 玄音一愣。 她也只是前些日子曾看见青云山方向天空中那一场异象。 却不知道师徒两人曾在青云山经历了怎样的惊魂一幕。 毕竟她跟自己徒儿不同,有些事情既然师兄不说,她身为出家人便不好追问。 原本,她跟上官若兰的心思差不多。想着李隐醒来,可以跟这个师侄打听一番,青云山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师徒两人是不是从青云山而来? 可一见李隐如此激烈的反应,她也只好暂时打消这份心思。 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几年不见,想不到你已经长这么高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啊?” 李隐一愣。师叔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晚辈,绝无半分他意。 还好,还好。 看来眼前这个性子有些火爆的少女,不会馋自己的身子。 放松下来,口又渴了。 不知怎的,李隐醒来的一瞬间就想喝水。 在禅房里小和尚给他喝了一碗水,来到师叔的庵堂又一连喝了三杯,可他还是感觉口渴,喉咙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熟读三千道藏的李隐在心里寻思:“难不成,是因为自己体内的火灵气太重?眼下这羸弱的身子压不住?” 还是一切来得太快,自己这是虚不受补的表现? 他端起凉茶又要喝,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上官若兰不知何时已经提起茶壶,笑嘻嘻地给他斟满,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了千百遍。 “师弟慢些喝,又没人跟你抢。” 她说着,自己也端起一杯,小口抿着,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李隐的脸。 电光石火之间,李隐想到了慕容雪那温柔的模样,跟文青玉缠在一起时的情形,瞬间涨红了脸。 摇摇头:“我不修仙!” 说什么呢?修不修仙是他和师父两人的事,跟师叔和师姐无关。 这一刻,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等着师父回来,立刻下山,他要回家。 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了!这些女子一个个如花似玉,却一个比一个危险,稍不留神就要被吸干灵气。 谁知就在他低头一瞥,却不经意看见上官若兰手腕上的一串菩提。 那串珠子通体油润,每一颗珠子都圆润饱满,在庵堂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当下一惊,忍不住嚷嚷:“师姐,你手上的珠子怎么刻着字?” “啊?” 上官若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菩提,又看了李隐一眼。 她指着李隐说:“师弟,你怎么也有一串菩提?给我看看?” 说完,伸手过来的瞬间,将自己手腕上的珠子也取了下来。 几乎就在一瞬间,两颗小脑袋凑到了一起。 上官若兰的发丝垂落下来,拂在李隐的脸颊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李隐下意识想躲,却被她一把拽住袖子:“别动!让我看看!” 旋即,两人忍不住齐齐惊叫出口,一下子惊呆了! 李隐看着少女手上的珠子,喃喃念道:“世间安得双全法......” 上官若兰看着李隐的手心,呢喃道:“不负如来不负卿......” 两句话,一前一后,恰好连成一首完整的诗句。 两人齐齐抬头,看着玄音问道:“师父(师叔)这是什么意思?” 那一瞬间,少女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晕,盯着李隐手中的珠子。 玄音闻言,一时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她一手拉着一人的小手,看着两人手中的菩提,脸上露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那神情里有追忆,有感慨,有欣慰,还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不知过了多久,才幽幽一叹。 说道:“这两串珠子,当初我跟师兄一人一串,若玉这串是师兄的......” 时光悠悠,往事如烟。 玄音并没有将自己跟金老头的故事,说与眼前两个晚辈听。 那些年少时的懵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些最终被青灯古佛消解的执念,都不必再提。 她只是看着两人,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在李隐四岁时,我跟师兄自作主张,替你俩定了亲。这两串菩提便是信物。” “啊?” 少女闻言,一刹那秀脸变得绯红。 猛地缩回手,将菩提攥在掌心里,嘴唇微微张开,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副模样,与她方才古灵精怪的样子判若两人。 “轰隆!” 恍若一道惊雷落下,李隐看着两人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果然! 果然!人都说世间最不靠谱的人,就是自己的师父! 看着手中的十六珠菩提,竟然有七颗上面雕刻着古朴的经文,师姐手中的珠子竟然跟自己一模一样。 七颗经文,严丝合缝地对应着,仿佛天生就该放在一起。 换作别人,只怕这一刻忍不住欢呼雀跃,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举世无双、称心如意的伴侣。 而李隐却在一番细思之下,悲从中来! 别人心心念念的金玉良缘,在李隐看来却如同夺命催魂的毒药!!! 他想起慕容雪,想起文青玉。 每一个都是师父订下的亲事,每一个都差点要了他的命。 慕容雪温柔似水,却吸走了他的玄阴之力! 文青玉热情如火,又吞噬了他的先天道体! 如今眼前这个上官若兰,古灵精怪,笑靥如花...... 谁知道她会不会也...... 抬头看着师姐,又看着师叔,最后忍不住望着佛台上的菩萨...... 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哇!”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刹那染红了玄音的月色僧衣! 玄音吓了一跳,一把抓住李隐的手,却在一刹那惊呆了! 只见悲愤! 情急之下...... 李隐竟然无法控制身体之中五种不同的灵气! 那些灵气像是被囚禁已久的猛兽,在他经脉之中横冲直撞! 金、木、水、火、土五种力量彼此纠缠、互相倾轧,搅得他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灵气暴走泛滥,他的身体渐渐膨胀,衣衫被撑得紧绷。 倘若再不控制,只怕立刻就要爆炸开来! “不好!” 玄音厉喝一声,一掌按在李隐的后心。 浑厚的佛门真元如潮水般涌入,试图镇压那些暴走的灵气。 可那些灵气诡异得很,五种属性彼此制衡又彼此激发,形成了一个古怪的循环,连她一时半刻都难以压制。 情急之下,她忍不住喝道:“师兄快来,出事了!” 上官若兰更是吓得花容失色。 少女怎么也没想到,李隐只是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菩提,竟然吐血了。 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手指绞着裙角,嘴唇微微发抖。 惊慌之中,她忍不住伸手去抚摸李隐的脑袋。掌心触到他的额头,滚烫得像要烧起来。 “师弟莫怕,有我跟师父呢!”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却掩饰不住尾音的颤抖。 一边安慰着,一边见李隐的肚子渐渐胀大,像一只被吹起来的气球,惊吓之际,又伸出另一只手,按在少年的丹田之上。 “轰!轰!” 两束金光在三人眼前闪耀。 金光从上官若兰和李隐相接的地方迸发出来,照得整间庵堂亮如白昼。 佛台上的菩萨像都被镀上了一层金光,低眉垂目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慈悲而又神秘。 玄音师太瞳孔骤缩,她清楚地感受到...... 两串菩提之间,某种古老的禁制被触发了。 那是她与师兄当年亲手设下的,为的是让两个孩子日后相遇时,能够心意相通,灵犀相印。 可她万万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只见少女跟少年,如青云山上那汪仙灵泉中,文青玉跟李隐那般,刹那粘在了一起......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十章 琉璃净体,坠落凡尘 上官若兰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一只手按在李隐的百会穴上,另一只贴在他丹田处。 两人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动弹不得。 李隐体内暴走的五行灵气,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轰然倾泻。 青、赤、黄、白、黑,五色光华交织缠绕,刹那间将两人笼罩其中,化作一团耀眼的灵光漩涡。 佛像前的长明灯剧烈摇曳,供桌上的香炉嗡嗡作响,香灰簌簌而落。 少女的脸更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拼命想抽回双手,掌心却像被粘在了李隐身上,纹丝不动。 “师、师父……” 上官若吓得惊呼道:“师弟也太不经吓了吧?这就吐血了……到底谁吓谁啊?” “闭嘴!” 玄音一声断喝,打断了少女的胡言乱语。 她死死盯着李隐和上官若兰身上流转的五色光华,瞳孔骤然紧缩。 下一刻,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厉声喝道:“静下心来!将我教你的琉璃心法运转起来!快!” 被师父一声厉喝,少女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师弟要爆炸了! 慌忙收拢心神,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心法。 玄音口中不停,一字一句地引导着上官若兰运功,心里却盼着师兄立刻赶来! 时间流逝。 渐渐地,李隐不再狂暴。原本膨胀如鼓的身体缓缓平静下来,暴烈的灵气不再四处冲撞。 而另一边…… 上官若兰憋红了一张秀脸,秀眉紧蹙,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体内那口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深潭,终于等来了一场滂沱大雨! 佛法无法! 海纳百川! 少女的身体仿佛化作了一方无底深渊,将李隐体内倾泻而出的五行灵气......悄无声息地吸纳、炼化。 玄音看得面红耳赤,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既为上官若兰欢喜。 琉璃净体,千年难遇,今日竟在如此荒唐的情形下觉醒。 又替李隐担心。 五行圣体举世难寻,倘若今日之后,少年变成一个废人…… 且不说师兄会恨她一辈子,就算侥幸保住性命的李隐,也绝不会原谅她。 就在这时,庵堂外风声呼啸。 正在禅房与住持方丈论道的金老头赶了过来。 老头面色如铁,显然是撇下方丈狂奔而来。他落在庵堂门前,一眼便看见了殿内的景象...... 李隐面色惨白,与上官若兰抱在一起,两人像是被裹进了金色的蚕茧之中。 再看玄音,一脸茫然。 金老头如遭雷击,一声怒吼:“你们师徒竟然......” “啊!” 玄音一声惊呼,急急辩解道:“师兄,你误会了!事情是这样的……” 她话还没说完。 “砰!” 李隐一头栽倒在地,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而双眼紧闭的上官若兰,身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化作一个大大的蚕茧。 “可恶!” 金老头再也顾不上听什么解释,一把卷起地上的宝贝徒儿,化作一团清风,飘然离去。 “师兄!” 玄音骤然一惊,追出门外。迎面只看见老头的背影如同一缕青烟,眨眼间便消失在庵堂外的竹林之中。 玄音站在门前,身子一软,缓缓跌坐在地上。 ...... 这一次,金老头没有立刻离开。 他不敢。 李隐命悬一线,师徒两人只能暂且留在寺中。 老头阴沉着脸,抱着李隐回到之前的禅房,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放在榻上。 小和尚清风被他唤去请方丈,不多时,老和尚玄明便匆匆赶来。 玄明方丈年逾古稀,白眉垂颊,面容慈悲。他盘坐在榻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搭上李隐的脉搏,闭目凝神,细细探查。 金老头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和尚的脸色。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老和尚的眉头越皱越紧,面容愈发凝重。沉吟良久,从袖中摸出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 “清风,倒一碗温水来。” 老和尚将丹药递给金老头,声音低沉。“先喂他吃下这颗小还丹,我们再细说此事。” 金老头二话不说,接过丹药,一手扶起李隐,一手将丹药送入少年口中。 小和尚端来温水,老头小心翼翼地喂了半碗,才将李隐重新放平。 等待的时刻,仿佛比一生还要漫长。 金老头坐在榻边,看着徒儿惨白的脸色,心如刀绞。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李隐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不再是方才那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模样。 老头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和尚挥手摒退了清风,关上房门,与金老头相对跌坐在佛前。两人沉默了许久,老和尚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太可恶了!” 金老头心中憋闷,扭头看了一眼隔壁庵堂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榻上气息奄奄的李隐。 忍不住破口骂道:“都说佛门清净、佛门慈悲,竟然如此邪魔外道一般!” 老和尚闻言,摇头苦笑,却没有辩解。 只是望着榻上昏睡的少年,目光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默了不知多久,老和尚低诵佛号:“阿弥陀佛。” 缓缓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这孩子于虚空之中炼化了两宗数千年的五行灵气,这未必是什么善事?” “怎讲?”金老头眉头一皱。 “这样说吧。”老和尚斟酌着言辞:“从古至今,世间从未有过修炼五行灵气直入巅峰之境的修行者。” “为何?因为五行之力相生相克,最难调和。这孩子骤然之间,五行之力未经打磨、未经锤炼,便直入巅峰之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隐身上,叹道,“好比一个炼气境的修士,吞下仙丹直入元婴甚至化神之境......虚不受补之下,唯有爆体而亡。” “修仙如逆水行舟,尚且需要一步一步往上走,哪有一步登天的道理?” 金老头一边听老和尚说法,一边看着榻上的宝贝徒儿。 听着听着,他突然呆住了。 是啊,世间哪有如此便宜的事情? 两宗蕴藏了数千年的灵气,那是何等恐怖的量? 就算是他自己,也未必能安然炼化那滚滚如潮的五行灵气,更何况一番险遇之后境界跌落到炼气境的李隐? 老头心中又悔又痛,恨自己为何没有早些想到这一层。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怒气未消,冷哼道:“就算如此,也不能如此!玄音她……” 在他眼中,这便是世间最恶毒的法门,与那些千年老妖重修一世、夺舍重生的邪术没有多少分别。 老和尚沉默良久,忽然说道:“若不是那位姑娘的琉璃净体,这世间只怕无人能容如此恐怖的五行之力。” 金老头一愣,这却是他没有想过的事情。 老和尚继续说道:“琉璃净体,自带净化之力,可驱散邪祟、治愈重伤,甚至超度亡魂......此乃佛门传说中的无上体质,万中无一。” “没有想到,若兰那孩子,天生便是琉璃净体,只是一直未能觉醒而已。” “今日之事固然凶险,却也阴差阳错地助她破开了桎梏。” 说到这里,老和尚再也说不下去。因为他也被今日之事深深震撼了。 金老头沉默不语。他读过不知多少卷佛经,这些道理他自然都明白。琉璃净体意味着什么,他比大多数人都清楚。 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宝贝徒儿。 一朝醒来,得知好不容易得来的五行圣体,还没捂热便从巅峰坠落。 从圣体到凡体......这样的惊变,试问谁能承受? 金老头想来想去,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而就在此时,玄音的传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声音幽怨,带着无限的愧疚与悲凉: “经此一难,只怕两人的金玉良缘,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泡影。” 金老头闻言,浑身一震。 他忍不住想起当年。 想起自己与玄音师妹错过、纠结、相爱却不能相守的一生。 想起那些年少的意气,那些迟来的醒悟,那些再也无法挽回的遗憾…… 一时间百感交集,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 三日一晃而过。 身化蚕茧的上官若兰,依旧没有破茧而出的迹象。 而李隐...... 第三日清晨,少年终于从浑浑噩噩的昏迷中醒来。 睁开眼,看见的是金碧辉煌的佛殿。诸佛菩萨的金身塑像在朝阳的照耀下泛着慈悲的光芒。 香烟缭绕,钟磬声远远传来。一切都是那样庄严,那样宁静。 李隐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诸佛。 身体空荡荡的。 曾经充盈全身的五行灵气,如今一丝不剩。经脉萎靡,丹田枯竭,甚至连最基本的灵气感应都变得微弱不堪。 从巅峰到谷底,不过三日。 他心中想道:我自幼熟读佛经,从未行过恶事,为何你们一个个都不肯护佑我? 方丈玄明不知何时来到了殿中。 老和尚看着少年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不忍,低诵一声佛号,缓声道:“施主,贫僧愿收你为徒。” 李隐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老和尚。 “你若愿在此修行,以你对佛法道藏的感悟,未必不能立地成佛。” 老和尚的声音平静而慈悲,“佛门广大,普度众生。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金老头站在一旁,黯然不语。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吭声。 他尊重徒儿的选择。 殿内一片寂静。 李隐想起了青玉,想起两人在仙灵池中纠缠的情形;想起一牙慕容雪;想起上官若兰...... 那个眼眸含烟、与他有着同样菩提的师姐。 想着自己破灭的五行圣体,想着自己莫名其妙经受的种种磨难。 想着,想着,少年流下了两行清泪。 良久。 缓缓抬起头,望着眼前漫天的诸佛。 少年的眼中还有泪光,脸上却露出了无比坚毅的神情。那是一个少年在经历了人生至暗时刻之后,依然不肯低头的倔强。 一字一句说道:“师父,弟子什么都不要,只想回家。”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十一章 杀上门来,破空而去 瓜州,渊湖之畔。 秋风萧瑟,卷起湖面层层涟漪,却吹不散皇甫秋月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玉女宫宫主一袭紫衣猎猎作响,身后跟着六位长老、数十名弟子,浩浩荡荡压向湖畔小院。 一行人杀气腾腾,惊起湖中水鸟,飞上天空盘旋。 “就是这里。” 慕容雪站在皇甫秋月身侧,目光复杂地望向那座她曾来过的小院。 院中那棵老槐树依旧挺立,秋叶金黄,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可她知道,一切都变了。 想着那封让师姐送出的休书,少女心中五味杂陈。 皇甫秋月杏眼含煞,盯着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九重琉璃塔,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连日来,她几番查探,终于查明真相......玉女宫传承百年的日月灵泉,竟是金无相所为! 老头不仅盗了玉女宫的灵泉,还将青云山的五口仙灵泉一并轰上了天! 两宗七口仙泉,化作那日天际异象。 七日聚日,横贯长空......那惊天动地的一幕,竟然是这一老一小师徒两人的手笔! “好,好得很!” 皇甫秋月怒极反笑,拔出灵剑,剑尖遥指湖对岸的小院,一声厉喝破空而出: “姓金的!带着你那孽徒,给我滚出来!” 声浪滚滚,掠过湖面,震得小院窗棂嗡嗡作响。 然而,无人应答。 九重琉璃塔静静矗立,在秋阳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湖畔小院大门紧闭,连炊烟都不见一缕。 “不出来?” 皇甫秋月脸色铁青,手中灵剑缓缓抬起,剑气开始在剑尖凝聚,空气中弥漫起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身后六位长老同时拔剑,剑光映照湖面,恍若白昼。 “掌门,何必与他们废话!” 一位长老怒道:“毁我灵泉,断我传承,此仇不共戴天!” “就是!慕容师姐的玄阴圣体就差那一步,如今功亏一篑,沦为天下笑柄!这笔账,必须用血来偿!” 弟子们群情激愤,剑鸣声此起彼伏。 慕容雪低下头,睫毛微颤。 半步圣体......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她本是宗门百年来最耀眼的天才,所有人都说她将会是玄阴圣体,注定要登临绝顶。 可如今,她却成了一个笑话。 而那个被她写了休书的少年,此刻正躲在院里,不知是笑是嘲。 “锃!” 皇甫秋月等得不耐烦,灵剑出鞘,剑锋直指小院:“再不出来,我便毁了你这乌龟壳!” 话音未落...... “且慢!” 一声清洌的呵斥自天际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远处天际白影闪烁,数十道剑光划破长空,如流星坠地般疾掠而来。 剑光敛去,现出一群白衣飘飘的修士,为首之人面若寒霜,气质清冷如月中仙子。 青云观玉玄真人。 身后跟着六位长老、数十名弟子,文青玉一袭白衣,面色苍白地跟在师尊身侧,一双美目中满是焦虑与不安。 皇甫秋月眉头一挑,心中暗道:“她也来了?” 玉玄真人落地之后,目光扫过玉女宫众人,冷冷地看向对岸的小院。 冷冷喝道:“金老头毁我徒儿修行在先,盗我灵泉在后,临走还一剑劈了我青云观千年大殿......这笔账,今日正好一并清算。” 她身后,文青玉咬着嘴唇,目光死死盯着那座小院。 她至今仍记得那一日......她抱着师弟,正在冲击青鸾圣体的最后关口,神火已燃至九成九,只差最后一缕灵泉之力便可圆满。 可就在那关键一刻,天空异变突起,仙灵泉骤然枯竭,所有努力功亏一篑。 她的青鸾圣体,永远停在了半步。 “师弟......” 文青玉低声呢喃,心中五味杂陈。她不恨李隐,可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两位掌门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玉玄道友。”皇甫秋月冷笑:“你也是来找那老头算账的?” “不然呢?” 玉玄真人缓缓拔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回道:“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赏湖。” 两人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仇恨的火焰将两个原本并不亲近的宗门,短暂地拧在了一起。 “金老头!”皇甫秋月再次厉喝:“我数到三,你若再不出来,休怪我不客气!” “一!” 声如惊雷,湖面炸开一圈涟漪。 寂静。 “二!” 剑气开始在皇甫秋月剑尖凝聚,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弟子们不自觉地后退数步。 依然寂静。 皇甫秋月眼中杀意暴涨,嘴唇微动,那个“三”字尚未出口...... “锃!” 一声剑鸣,不知是哪位长老按捺不住,手中灵剑已率先斩出! 这一剑如开闸洪水,瞬间引爆了所有人压抑已久的怒火。刹那间,铿锵之声骤起,如沙场金戈铁马,如荒原万马奔腾! 玉女宫六位长老齐齐出剑! 青云山六位长老紧随其后! 十二道剑气撕裂长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道毁天灭地的洪流,越过渊湖宽阔的湖面,朝着那座安静的小院轰然斩落! “轰隆!”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剑气落处,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碎石瓦砾四散飞溅,木屑纷飞如雨! 那座李隐住了十四年的小院,在恐怖的剑气洪流面前脆弱如纸,顷刻间土崩瓦解! 慕容雪猛地捂住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文青玉脸色煞白,失声喊道:“师弟!” 烟尘弥漫,废墟之上,唯有不远处,那座九重琉璃塔依旧屹立不倒,金色的塔身在夕阳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所有人。 良久,烟尘渐散。 一片死寂。 文青玉颤抖着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师尊,师弟好像......不在家。” 玉玄真人脸色一僵。 她当然知道不在家。如果人在,刚才那一剑下去,早该有惨叫声了。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怒不可遏......她兴师动众赶来,连剑都拔了,结果扑了个空? “躲进乌龟壳了是吧?” 玉玄真人转身,冷冷望向琉璃塔,手中灵剑缓缓抬起:“你以为躲在里面,就能逃过一劫?” 皇甫秋月同样看向高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毁了我徒儿的大好前程,我便让你的高塔变成一片废墟!” 两位掌门对视一眼,这一次,不再需要言语。 她们同时抬手,同时掐诀,同时挥剑...... 两道剑气,一紫一白,如两道横贯天地的彩虹,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不分先后,齐齐斩向九重琉璃塔! 慕容雪心头一紧,下意识向前一步,却又硬生生停住。 文青玉闭上眼睛,不敢去看。 所有的长老、弟子都屏住了呼吸。 眼中闪过期待的光芒......他们仿佛已经看见,那座骄傲的高塔在悲鸣中轰然倒塌,金色的碎片散落满湖。 “嗡!” 一道低沉的嗡鸣,自塔身深处响起,如古钟长鸣,如龙吟九天。 就在两道剑气即将斩中塔身的瞬间...... 琉璃塔动了。 不是倒塌,不是碎裂,而是整座高塔骤然迸发出万道金光! 光芒闪耀刺目,如一轮骄阳坠入人间,所有人都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轰!” 金光与剑气碰撞,天地变色! 恐怖的冲击波以高塔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湖面被掀起数丈高的巨浪,岸边的弟子们纷纷被气浪推得踉跄后退。 当光芒散去,当众人重新睁开双眼...... 所有人,都呆住了。 九重琉璃塔,安然无恙。 那两道足以劈山断河的剑气,竟然被塔身折射出的金光化为乌有,仿佛从未存在过。 “怎么可能......”玉玄真人瞳孔骤缩。 皇甫秋月脸色铁青:“我就不信这个邪!”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上,灵剑顿时血光大盛。玉玄真人同样催动全身灵力,剑身上开始浮现出复杂的符文。 两人不再保留,祭出了杀招! “斩!!!” 两道比之前更加恐怖的剑气轰然斩出,撕裂虚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再次轰向高塔! 然而...... “嗡......!” 这一次,琉璃塔发出的声音更加悠长,更加震撼。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整座高塔,竟然拔地而起! 九层高塔,重逾万钧,此刻却如一片羽毛般轻盈地升入空中。 塔身旋转,金光四射,将两道斩来的剑气轻轻松松地弹开......剑气偏移轨迹,轰入湖中,激起两道冲天水柱! “它......它飞了?” 一位弟子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座九层琉璃塔越升越高,塔身的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耀眼的金色流光,如流星般划破天际。 秋风萧瑟,湖水拍岸。 渊湖之畔,两宗数十人鸦雀无声,只能呆呆地看着那道金光消失在天际尽头。 皇甫秋月手中的剑,缓缓垂下。 玉玄真人的脸色,比霜雪还要白。 良久,慕容雪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走了。” 文青玉睁开眼睛,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眼眶微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的是,师徒两人既不在小院,也不在琉璃塔里。 没有人知道师徒两人此刻身在何处? 只能怔怔地望着琉璃塔化作最后一道金光,彻底消失在天际...... 渊湖之畔,只剩下秋风呜咽,和一地狼藉。 ...... 这一日,一个惊天的消息在瓜州城传开。 那座在渊湖伫立了千年,里面收藏着佛门真经,儒家先贤的宝典,以及道门三千道藏的琉璃塔,飞走了! 湖圈那座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小院,被一帮仙门长老毁了。 湖畔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坑,跟一片废墟。 湖边再无那个为人描写驱邪符文的老头。 自然也见不到那个终年怕冷的少年。 而一切的源头,却是因为七月七日,那一日少年跟仙门少女的大婚......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十二章 流星如火 拒绝了玄明方丈的好意,李隐跟着师父离开了开元寺。 秋风瑟瑟,天地一片萧瑟。 少年的心也如同这秋风一般,冷得发颤。 心里悲愤欲绝,却倔强地不肯在师父面前流下一滴眼泪。 他不知道的是,青山深处,有一双绝望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师徒二人的背影,目送他们渐行渐远。 就连李隐拒绝老和尚那番话,玄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事过经年,她在这山中苦苦等待,好不容易等来了心心念念的师兄。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两人重逢的场景...... 也许就算不能重续前缘,至少也能煮茶论道,于山中长住。 她想亲眼看着李隐长大,看着他和青玉成亲,到那时,她或许就能真正放下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会是这般变故。 师徒二人竟然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连一句告别的言语都没有, 甚至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曾有过。 这一刻,玄音站在山巅,秋风卷起她的衣袂,一颗心如被刀割。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 师徒二人,再一次双双伤了心。 李隐心若死灰,一心只盼着回家。 他想回到瓜州,回到琅琅塔上,躺进黑棺之中,再也不见任何人。 可金老头却说天凉好个秋,他要带着宝贝徒儿去看看这世间的大好河山。 “河山只在你的梦里,小子。”老头的语气不容拒绝。 因为身体缘故,李隐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这一次跟着师父来到开元寺。 从小到大,他的世界就局限在瓜州城、渊湖边上的小院,以及琉璃塔顶。 他读过万卷书,却不曾行过万里路。 这一次,老头带着他,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走过一座又一座城池,踏过一条又一条河流。 李隐渐渐发现,虽然身体里少了五行灵气,却多了一些鲜活的生命气息。 这些气息虽然不如五行灵气那般纯净,显得杂乱无章,甚至有些粗粝,却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真实。 这些气息包罗万象。 有路边野花的幽香,有田间秋虫的鸣叫。 有大湖里刚挖出来的莲藕,裹着黑泥散发出的泥土腥气; 有集市上热气腾腾的羊肉包子、白面皮里渗出的肉汁香气; 有胡椒汤辛辣开胃的味道,汤里漂浮着的碎骨头渣子,喝的时候总要小心翼翼地吐出来。 老头告诉李隐,这些杂乱的气息,便是世间的一切。 就像二人在路边小摊喝的那碗胡椒汤,碗底总有些细碎的杂质。 就像他们吃的羊肉串,哪怕是最好的摊子,也难免沾上些灰尘。 修仙之人讲究清净无垢,餐风饮露,可这人间烟火气,偏偏就是这般不干不净、不清不爽的。 “然而正是因为这些杂质,世间的生命才显得鲜活。” 老头咬着羊肉串,满嘴油光,说话时嘴角还在冒油。 他笑道:“跟山上那些修仙的女人不一样,那些人有啥意思?喝的是露水,吃的是灵芝,活得跟块石头似的,千年万年都是一个德性。” 李隐愣了一下,他从未这样想过。 “这是人世间最真实的一面。” 老头继续说道,眼神里带着一种李隐从未见过的深沉,“也是你从未感受到的一面。” 与山上修仙不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门中人,追求的是超凡脱俗,是远离尘嚣。 可老头偏偏要带他往人堆里扎...... 往集市里钻,往那些最世俗、最喧闹的地方去。 起初,李隐还有些不适应。 他习惯了清静,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在月光下打坐调息。 可渐渐地,那些热闹的吆喝声、孩童的追逐打闹声、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像一把把粗糙的刷子,一点点刷洗着他心头的伤口。 渐渐地,原本伤心欲绝、修仙路绝的少年,脸上有了一丝笑容。 踏过千里路,一路踏着秋风赏着秋花,吃尽世间最寻常的食物...... 一碗阳春面,两个烧饼,三块豆腐干,四两黄酒。少年却觉得,这些粗茶淡饭比过去吃过的那些灵丹妙药还要养人。 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好像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一切,又好似清醒了一些。 这一日,师徒二人在荒原行走,秋高气爽,天边飘着几缕薄云。 走了大半日,两人都有些乏了,便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停歇。 老头拿出一套茶具,生火煮茶。 茶香袅袅升起,融入秋风之中。 李隐端着茶杯,却没有喝。 少年的眉头微微皱起,显得有些不安。犹豫再三,他终于开口问道:“师父,你不担心她们会迁怒于你?” 不知怎的,少年想起青云山消失的那些仙灵泉。 那些灵泉先天地而生,历经无数岁月才凝聚而成的天地精华,就这么凭空消失。 就算再等上十年,恐怕也难以恢复如初。 他在想,这时候玉玄真人会是什么心情? 会不会跟自己当初一样心如刀割? 甚至比自己还要坏上几分? 毕竟那些灵泉是青云山的根基,是无数弟子修炼的倚仗。没了那些灵泉,青云山就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 还有慕容雪,那个眼高于顶的女子,发现灵泉消失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文青玉呢?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会不会气得想要杀人? 李隐想着想着,竟觉得有些快意。 可快意过后,又涌上一股深深的担忧。 那些女人可不是寻常人,她们是这方天地间修为最顶尖的存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若要报复,师父如何抵挡? 谁知老头只是淡淡回道:“管他娘的!她们吞噬你先天道体之时,有没有想过你会难过?” 李隐没想到师父如此自负,说起话来也透着一股不靠谱的劲儿。 他看着老头布满风霜的脸上竟看不出丝毫忧虑,仿佛他根本不把那些仙门巨擘放在眼里。 李隐只好说道:“都说天道无情,但师父是有情之人……” 在少年看来,老头把自己从襁褓中拉扯大,教自己识字读书,教自己修炼功法,虽时常骂骂咧咧,却是这世间最有情有义的人。 “我们现在不在天上!” 老头指着路过的马车......马车吱吱呀呀地驶过,车夫是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车斗里装着几袋粮食。 他又指着自己,说道:“这一刻,我们只是凡人。” 李隐哆嗦了一下。 他突然想到站在青云观大殿前那个呼风唤雨、震慑全场的高大身影。 那时的师父,哪里像一个凡人?那是真正的仙人风范,是超脱尘世的绝世高手。 犹豫片刻,他小声说道:“好吧,现在的师父应该算是凡人?” 老头闻言大怒,呵斥道:“我就是人!不是人,难道我是深渊里的妖兽?” 李隐苦笑:“我只是怕她们会来找师父的麻烦!” 在他看来,自己眼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体内灵气尽失,与普通人无异。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门大派,自然不会跟一个凡人过不去。 倘若那些女人心中的怒火无法扑灭,最终恐怕还得去瓜州找师父的麻烦。 想到这里,李隐认真问道:“师父你不怕麻烦?” 老头端起一杯茶,悠悠抿了一口,目光望向远方。 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与人斗,其乐无穷。”老头缓缓说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就算害怕,也只会是她们。” 想到灵泉消失时两位掌门肉痛的模样,想到她们发现琉璃塔也飞走时的表情...... 老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隐只好跟着笑,虽然他不明白师父为何要笑。 只是,跟开怀大笑的老人不同,少年的笑容显得有些怪异。 他脸上的笑容看上去明明天真可爱。 可眼睛里的笑意,却依旧掩饰不住一抹深深的失望。 如果老头此时回眸,就会发现…… 自己宝贝徒儿明明在笑,眼里却在往外流泪。 师徒二人坐在路边树下煮茶,明明近在咫尺,却恍若隔于两个世界...... 一个于九天之上,俯瞰大地。 一个于深渊之中,向往光明。 ...... 就在师徒二人琢磨着玉女宫、青云山,甚至太化庵那几个修为卓绝、睥睨一方天地的女人会不会杀上瓜州、找他们麻烦的时候。 突然! 天边飘来一朵云彩,那云彩起初只是一抹淡淡的绯红,像是晚霞的余晖。 眨眼之间,半边天都红了!那红色浓烈如火,仿佛整片天空都在燃烧。 不对! 李隐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拼命想要看清楚的瞬间...... 却只见一颗流星,拖着漫天的火焰,向着师徒二人所在的方向呼啸飞来! 流星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所过之处,云层被撕裂,空气被点燃,留下一道长长的火尾,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金红色。 吓得李隐一声惊呼:“师父!不好!” 少年万万没有料到,刚刚还在寻思几个女人会不会突然杀上门来,没想到对方真的挟着死亡之炎杀过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 眼见那划过天际的流星拖着长长的火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就要落在自己的头上! 一瞬间,少年眼里露出一抹绝然的神情! “嗖!” 就在他以为自己、甚至师父必死无疑的瞬间...... 挟着漫天金光而来的流星,却如小鸟归巢一般,轻巧地落在老头的掌心。 惊得少年目瞪口呆,怔怔说不出话来! 这……这也太神奇了吧? 他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死死盯着老头掌心的那个东西。 定下神来,仔细一看...... 竟然是一座小塔! 阳光下,九重琉璃塔泛着淡淡的光芒,每一层都流转着七彩的光华。 小塔像个孩子一样,安安静静地伫立于老头的掌心,甚至还微微颤了颤,似乎在向老头撒娇。 李隐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小塔。 “这是我们的琉璃塔?不是来要我性命的?”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不然呢?” 老头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嘲讽。 他收起了掌心的琉璃塔,然后抬头望向天边,冷冷一笑:“你说得没错。”老头喃喃自语道,“她们杀上门了!” 李隐心中一紧。 “眼看我们不在,就想毁了这座琉璃塔,毁了你的黑棺……” 老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摇了摇头:“可惜啊可惜,她们没想到这小东西有灵性,见势不妙,自己跑了。” 李隐闻言无语。 心里想道: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自己才是那个被吞噬了先天道体、被毁了修仙根基的人。 怎么那些仙门的掌门、宗主就可以不讲道理? 明明是她们有错在先,却还要反过来毁他的琉璃塔、毁他的黑棺?这是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老头似乎看穿了李隐的心思,摇摇头道:“收拾东西,我们继续往前!” “好嘞!” 李隐暗暗为师父的决定感到欢喜。 还好师徒二人没回瓜州,还好九重琉璃塔有灵性,竟然越过天际,在那些女人的眼皮子底下飞走了。 他一边收拾茶具,一边在心里想象...... 想象慕容雪发现琉璃塔消失时气得直跺脚的模样; 想象文青玉气的想骂人、却又找不到出气对象时的情形; 想象玉玄真人挥剑斩空; 想象玉女宫的主人发疯的表情! 李隐越想越痛快,忍不住唠叨:“师父说得对,与人斗,其乐无穷,以后我们慢慢恶心她们。” “锃!” 不等老头回话,突然一声剑鸣响彻云霄! 就在李隐抬头的瞬间,只见一道剑气恍若彩虹,自天边而来...... 带着凌厉无匹的杀意,向着师徒二人斩来!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十三章 雪山妖兽,夺宝而来 电光石火之间,天地失色! 李隐只听到师父一声断喝,一堵土墙凭空而起,挡在他身前。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师徒两人瞬间横移数十丈,离开老槐树下,落在了一片空旷之地。 “轰隆!” 一声巨响如雷霆炸裂,土墙轰然倒下,一时间尘土飞扬。 碎土块四溅飞射,砸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坑。 李隐心有余悸地喘息着,正要庆幸有师父在侧...... 一道魁梧身影恍若越过天际的陨石,骤然穿出烟尘弥漫的土墙,盛气凌人地出现在师徒两人眼里。 李隐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来人身高六尺有余,虎背熊腰,身披玄色重甲,可腰间偏偏裹着一块粗糙兽皮,说不出的诡异。 手中握着一把大剑,剑身宽阔厚重,看上去不止五尺,剑刃上隐隐有寒光流转。 更让李隐心惊的是,来人居然丝毫没有隐匿气息的意思,仿佛在昭告天下......老子天下第一。 你是第一,我师父算老几? 来人,或者说,这头如妖兽一样的壮汉......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李隐,目光冰冷而轻蔑。 然后直接忽视了他,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转向金老头,沉声喝道:“老头,收走那宝物的人,就是你吧?” 声音如闷雷滚动,震得李隐耳膜发疼。 李隐静静地站在师父身后,没有吭声。 金老头依旧望向壮汉飞来的方向,目光悠远而深邃,仿佛在想什么。 壮汉见老头不答话,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继续逼问道:“老头,虽然你一直藏头藏尾,东躲西藏,可我知道你来历不简单,绝不是一个废物!能在那东西上留下印记的人,整个天下也没几个!” 他往前踏了一步。 “我只是好奇,那件消失了千年的宝贝为什么会在瓜州出现,又为什么会越过千里……在这个兔子不拉屎的破地方找到你?” 老头终于缓缓收回目光,白了壮汉一眼。 一声冷笑:“一头大雪山的畜生,也敢来找老头的麻烦......你主人没有教过你,做人要低调?” “啊?” 李隐一听呆住了。 他仔细打量眼前这个魁梧的壮汉。 来人虎背熊腰,青面獠牙般的长相,眼中泛着幽绿的光。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妖兽! 壮汉一听“畜生”二字,勃然大怒,眼中杀机暴涨,二话不说,手中长剑一晃...... 剑未至,剑气先到! 当真如一头暴怒的远古妖兽,怒吼声中,一步跨出三丈。 长剑破空,向着老头一剑斩来! “砰!” 老头反应更快,一掌将李隐拍飞数十丈。 李隐如一片落叶从壮汉头顶飘过,最后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枝头。 与此同时,老头弹指之间,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罡气激射而出,弹开了斩来的一剑。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壮汉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谁知壮汉战斗经验极为丰富,借着横扫千军之势,长剑扫横,竟然在半空中骤然变招。 剑锋一转,斩向老头的脖颈,速度比第一剑快了三成! 老头只是漫不经心地挥了挥袖子,袖袍鼓荡间,又一股罡风呼啸而出,再次将斩来的剑锋挡了回去! “铛!” 壮汉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两招失手,壮汉没有再扑上来,反而往后退了几丈,跟老头拉开了距离。 却在这一刻,猛地转过头来,一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住树上的李隐! 仿佛一瞬间,找到了老头的软肋。 壮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喝道:“小子,老子不怪你家老头无礼,快叫他跟老子认错,再跪下来求老子放过你!大爷我一高兴,兴许饶你不死!” 李隐一听,呆住了。 看了看壮汉手中的巨剑,摇摇头:“我只是一个凡人,你不会来杀我吧?” 谁知壮汉仰天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戏谑与残忍。 他对李隐的话置若罔闻,仿佛这句话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 树上的少年,就是老头的命门! 壮汉冷笑道:“老头不识抬举,我先杀你,再取宝物!” 话音未落,他扔下金老头,转身向着老槐树扑去。 脚下发力,地面炸裂,抡起手中长剑,剑锋划破长空,带着死亡的气息骤然斩来! 剑未至,老槐树已经树叶纷飞如雨。 李隐彻底呆住了,心道你怎么不讲规矩?说杀就杀? 眼看剑锋如电,直指自己的胸口,吓得魂飞魄散,大喊:“师父快来!” 说话之时就要往下跳...... “嗖!” 远处的金老头,显然不会给壮汉这个机会。 哪怕壮汉这一剑的剑尖眼看就要刺到李隐的肌肤,只差三寸,自己的宝贝徒儿就要血溅当场! 老头也没有露出丝毫着急之色。 一声断喝之下,一抹金光自掌心飞出! 这一剑的速度,不知比壮汉斩向李隐的快了多少倍! 壮汉剑锋距离李隐胸口只差一寸! 那剑尖的寒芒已经映在了李隐惊恐的瞳孔中! 千钧一发,壮汉却从背后呼啸而来的风声中感觉到致命的危险。 他面色骤变,果断放弃树上的李隐。 于半空中硬生生扭转腰身,倒转手中的长剑,反手一剑格挡...... “铮......” 一道刺目的光芒从壮汉的手臂刺过,发出一串铿锵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树上的李隐看呆了。 师父用一张黄纸符箓,如同飞剑一般,壮汉手中那柄宽阔厚重的巨剑,剑刃上竟然崩裂了一个拇指大的缺口! 金光余势未消,从壮汉的手臂上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一剑破甲,一剑伤敌! “啊!!!” 吃痛之下,壮汉发出一声非人的怒吼,身体后仰,瞬间收剑,脚下不停,往后迅速倒掠而去。 鲜血从他手臂上洒落,在地上画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谁知这还没完! 壮汉手臂吃痛,巨剑嗡嗡直响,虎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剑柄。 他再也握不住,那把五尺巨剑竟然脱手飞了出去,重重掉在数十丈外的地上。 “呼!!!” 风中,又有一掌拍来! 这一掌无声无息,却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 “砰!”一声巨响! 壮汉整个人被老头隔空一掌拍飞七八丈远,翻了好几个滚,才硬生生止住倒滑的身形。 所幸地上泥土松软,偶有石子也并不尖锐,壮汉这才没有落一个血肉模糊的下场。 不给这家伙喘息的机会,老头身形一晃,如风一般飘然而至。 壮汉失去了长剑,又身负重伤,这一次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一退再退! 谁知老头并未继续追杀,落地后站在槐树下。 老头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巨剑,一把拍进脚下的泥土,一脚踩在剑柄上,巨剑直没入土,只留下一个剑柄露在外面。 等到壮汉挣扎着跪地抬头望来! 看在李隐眼里,师父脚下的长剑竟然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老头没有理会树上的李隐。 而是讥讽道:“按说大雪山的功夫不差,你既然化形了,修为也不弱。” 说完,他伸手指了指树上的少年,目光骤然转冷:“他只是一个凡人,你敢伤他,我便敢杀你!这就是比拳头大小的下场!” “呸!” 壮汉挣扎着站起身,吐出一口血水。 眼中凶光不减:“你就这点本事?还不够给老子挠痒痒!” 看着死到临头还嘴硬的壮汉,李隐大声说道:“你错了,师父方才只是再给你一次机会而已。要是真想杀你,你早就死了。” 老头点了点头,笑了。 壮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老子今日,一定要得到那个宝贝!” 他猛地一拍胸口:“老头,你有本事就杀了我,老子绝对不会牵出大雪山来压你!来啊!让我看看你所有的本事!” 说完,壮汉拍了拍胸口,浑身上下的肌肉鼓胀起来! 青筋暴起,瞳孔中的绿光更盛,恍若一头真正的远古凶兽苏醒了一般,浑身上下散发着暴虐的气息。 李隐摇摇头,心道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又何必抢我的小塔? 老头冷冷笑道,声音中满是不屑:“就算你大雪山上的那些老不死的齐齐出动,老头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壮汉彻底怒了,拍着胸口仰天狂啸:“来啊!” 直到现在,老头手中依旧无剑,甚至连那张符箓都收了回来,只是负手而立。 如此,无形中给了壮汉一种错觉......老头不过如此。 说到比拼肉身之力,他下山以来,还从来没怕过谁!大雪山出身的妖兽,哪一个不是以肉身强横著称? “嗖......” 就在他仰天狂啸、声嘶力竭的瞬间,脖子后面突然一阵发凉! 壮汉瞳孔骤缩,浑身汗毛炸立! 惊悚瞬间,他猛然侧过脑袋...... 一抹金光从他脖子边轻轻擦过,快如流星,恍若一道无形的剑气斩过。 金光过处,他的脖颈上留下一条三寸长的伤口,鲜血缓缓渗出! 若不是壮汉在那一刹那本能地转头,哪怕这一剑不能刺穿他的脖子,只怕也得重伤!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十四章 少年有心,有人堵路 倘若剑气入体,壮汉经脉必断! 好家伙! 树上的李隐忍不住拍手叫好,大声喝彩:“漂亮!” 却惊得壮汉后背冷汗涔涔,暗自叫苦......怎么阴沟里翻船,一步错,步步错? 他万万没有想到,老头那张斩飞自己长剑的黄纸符箓,明明已经飞走了,绕了一圈之后竟然还能悄无声息地折返回来! 还差一点就斩了自己的脑袋! 那一剑,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气的壮汉狂怒不已,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暴怒了......第一次是被骂畜生,第二次是被一剑破甲,这一次,是险些丧命! 那张黄纸符箓如同有灵性一般,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向老人,绕着老头飞快旋转。 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在邀功讨好主人。 壮汉看到这一幕后,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疯狂与狰狞:“好好好!想不到你这老不死的竟然还会妖术!” 他猛地撕开上身的玄甲,露出虬结的肌肉和密布的伤疤,胸膛上隐隐有兽纹浮现。 “来来来!大爷跟你拼了!” 壮汉仰天长啸,声震四野,浑身上下的气势暴涨,彻底释放了体内妖兽的本性。 天空中的云层都被这一声长啸震散,壮汉的影子在地上扭曲变形,渐渐膨胀,像是一头即将现出原形的远古凶兽。 李隐心道不好,这是要拼命了? 他这辈子,长这么大,别说杀人,连鸡都没杀过。 在瓜州的时候,院墙外常有野猫野狗打架,他都只是远远看着,从不插手。 少年总觉得,天地间的生灵活着都不容易,何必再添杀戮? 就算壮汉无礼,他也不想在自己开心的日子里,眼睁睁看着一头好不容易化形的妖兽倒在面前。 不等老头回应,一颗黑乎乎的东西从树上扔下,向着壮汉飞了过去! 原本现出远古凶兽模样的壮汉吓了一跳,本能地一掌拍出,杀气腾腾地吼道:“来啊!” 谁知少年从树上跳下,拉着师父的手撒腿便跑! “轰隆!”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黄沙滚滚,仿佛突然刮起了死亡风暴! 硝烟弥漫,碎石乱飞,方圆十丈之内寸草不生。 便是瞬间化为远古凶兽、化作一头丈许雪猿的壮汉,也不得不扭头便跑! 说实话,他活了三百年,见过符箓、见过飞剑、见过佛法神通,却哪见过如此恐怖的东西? 黑乎乎的小玩意儿,爆炸的威力堪比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 他心中惊疑不定......谁敢保证,这一招是不是老头使出来坑杀他的妖法? 风呼呼从两人耳边刮过,老头无语。 少年拉着师父,火急火燎地喊叫:“师父,我扔了一颗你给的轰天雷!那畜生修行不易,放过他吧!”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原来徒儿不是被吓得神志不清,而是真的在替那头妖兽求情。 他本想着要不要一巴掌拍出去,让那头雪猿尝尝自己真正厉害的时候. 突然间,师徒两人腾云驾雾一般......李隐拖着他的手,不要命地在风中狂奔。 老头一时有些难堪,完全懵了。 活了几百年,这还是头一回被人拖着逃跑,而且拖着他的还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少年。 老头忍不住唠叨:“你干啥?” 他在想,今日这事要是给大雪山上的老家伙知道,自己被一头妖兽吓得落荒而逃,只怕那些老东西会笑得做梦都会笑醒。 对于李隐来说,这是他跑得最快的一次。 跑得比从开元寺下山时还要快。 在他想来,倘若师父暴怒之下,给那雪猿拍上一掌,估摸着那家伙真的会死在这里。 算了!算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今日,他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 少年跑得满头汗水,老头心里却乐呵呵的。 还不错,自己的徒儿懂得心疼师父,知道替师父分忧。虽然这分忧的方式有点......特别。 李隐一边跑,一边问道:“师父,往后的日子里,你若不在时我怎么办啊?” “我若不跑,你会不会一巴掌拍死他啊?” “师父,我好怕啊!” 嚷嚷了半天,少年猛然惊醒:“师父,完了!马车还在那里,那家伙暴怒之下,会不会把马儿吃了?” 老头啧啧直叹,像是心疼买马车的钱打了水漂。 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你这样子,倘若被太华庵那丫头看见,不知道会不会笑死你!” 李隐一阵茫然,心道师父果然不靠谱。 自己好不容易得意一回,老头转眼就拿刀子捅自己。 于是他干脆闭上了嘴巴,心想就当那马儿已经挣脱了缰绳,在荒原上自个去撒野了吧。 想到这里,少年忍不住自顾自笑起来。 ...... 人之初,性本善。 即便自己的徒儿已经在瓜州活了十四年,见惯了人情冷暖。 即便短短的日子里,先后被三个未婚妻欺负、背叛、甚至退婚! 换作旁人,只怕早就换了一副疾恶如仇的性子,恨不得杀尽天下负心人。 可自己的徒儿倒好,明明知道那妖兽想要抢自己的琉璃塔,想要师徒两人的性命,可依旧不想杀生。 对此,老头深信不疑,就像他始终坚信李隐有一天终会如自己这般。 不对,应该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自己的徒儿在旁人眼中或许不是什么凤毛麟角、屈指可数的天纵之才,可对于老头来说,却是天下唯一。 一念及此,老头心里也很快乐。 哪有工夫再回头去寻找马车 袖袍一卷,卷起一阵清风,将少年卷上云端。 风呼呼从两人脚下刮过,云海在脚下翻涌,月光洒在云层上如同银色的海洋。 而此时的少年依旧没有回过神来,以为自己又由凡人变成了仙人,兴奋得手舞足蹈。 老头明明已经远去,却不忘恶心那灰头土脸的家伙。 回头传音,声音清晰地在壮汉耳边响起:“老子就是喜欢看你明明恨我,却拿老子没一点办法的模样!” 壮汉忍不住“嗷呜!”一声长嚎! 那嚎叫声直如大雪山上的妖兽,骤然被人抢走了口中的猎物,吓得荒原上的野兽四处奔走,瑟瑟发抖。 ...... 小小少年再次踩在云端上,心里很是快活。 虽然他不知道来自大雪山的壮汉。 一头妖兽,为何就惦记上了师父的琉璃塔。 在他看来,琉璃塔就是他的家,不管走到哪里,他都忘不了,也舍不得。 甚至连睡觉如果不躺在黑棺之中,也会觉得不安稳,还会噩梦连连。 他正想着,云海忽然翻涌起来。 不是自然的风吹云动,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之下搅动天象。 翻涌的节奏整齐而有力,像是千军万马在列阵。 直到师徒俩被人逼下云端,堵在流花镇外. 李隐才突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外面的世界千好万好,不如自己生活的瓜州好。 云海翻滚,骤然袭来。 少年青衣猎猎,恍若风中战旗,一头黑发乱舞之下,身子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老头低头望去,脸上笑意渐凝。 云海之下,一道威严声音传来,那声音不像是从一个人的口中发出,而像是天地本身在说话。 “金老头,你既非道门之人,也不是佛家僧侣,更不是儒家弟子,你却私藏三教道藏宝典……” “须知天地无私,亦有恻隐之心。你若乖乖交出琉璃塔,我等看在往事交情,亦会对你网开一面,留有余地。” 那番言语听在李隐耳中犹如苍天降下法旨。 一时间,云海之上雷声隆隆,电闪雷鸣恍若漫天剑气纵横,不断从天边向着师徒两人斩来。 他更有一种错觉......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言出法随? 就在他忐忑不安时,又有人嗤笑道:“跟那糟老头说什么废话?九重琉璃为我道门至宝,岂能落入外人之手千年不归!” “咔嚓!” 话音未落,九天之上落下一道闪电! 几乎就在一瞬间,滚滚云海被一只巨大手掌拨开,露出湛蓝青天。 那手掌遮天蔽日,五指如山,轻轻一拨便将漫天云海分作两半。老头不得不带着李隐缓缓落下。 最后,他们立于一条大河边上。 河水滔滔,宽逾百丈,浊浪拍岸,发出沉闷的轰鸣。 就在这时,远处又响起一声佛唱,有人开口高喝:“阿弥陀佛!金施主,还请归还我佛门真经。” 李隐抬头一看,呆住了。 好家伙,竟然来了一个胖和尚、一个老道士跟一个中年书生! 那胖和尚方面大耳,身披金色袈裟,盘腿坐在一朵白莲之上,浑身上下散发着柔和的佛光,宛如一尊行走的佛陀。 那老道士仙风道骨,一袭青色道袍无风自动,白发白须,手持一柄银光闪闪的灵剑,脚踏祥云,身后隐隐有八卦虚影旋转。 那中年书生一袭青衫,手持折扇,面容清瘦,目光深邃,像极了庙堂里供奉的圣贤画像中走出的人物。 今日是什么日子,竟然儒释道三教后人齐齐现身,堵住师徒两人? 只是为了那座小塔?为了塔中的三千道藏、佛门真经以及儒家宝典? 可是李隐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师父的东西,怎么就成了这些家伙惦记的宝贝? 难不成,遇上强盗了?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十五章 儒释道,要夺宝 谁知金老头一点也没有惊慌,而是拍了拍李隐的小手,指着大河对面说:“去那里等我!” 说完,不等李隐回过神来,便一掌拍出。 李隐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托着自己飞上半空,向着大河对面飞去。 少年回头看去,师父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这孩子只是一个凡人,你们不会为难他吧?” 金老头目送徒儿安全落地,这才收回目光,摊开双手,沉声说道。 老头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没有吭声。 又或许在他们看来,对一个凡人出手,实在跟他们的身份不配,丢人啊! 老头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当年一场大乱,是你们祖上失德,以至于真经、宝典、道藏遗落人间,残缺不全。” “不曾想,你们享受了千年气运,得以修身养性,才有了这番作为……如今却跑到我面前指手画脚。” 老头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今日无非就是想抢我的宝贝,夺天地玄黄塔一角所化的琉璃塔……明明是你们的私欲,偏偏要包装成天地道理,真是可笑啊!” 师父一番话,李隐听得目瞪口呆! 什么天地玄黄塔? 那不是上古先天至宝吗? 难道琉璃塔真的是那先天至宝落下的一角所化? 就算是一块来自先天至宝的砖头,那也是至宝啊! 难道说三教失落的宝藏真的在琉璃塔中? 难道自己十几年来,每日读诵的典藏,都是三教苦苦寻找的宝典? 疯了!李隐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倘若不是,眼前这三个跟仙人一样的家伙,怎么会拦住师父不放? 仙风道骨、一袭青衣道袍的白胡子老头肆意大笑:“哈哈!姓金的,想不到你躲了几百年,依旧喜欢装疯卖傻!” 金老头不知何时伸出一只手,将那收藏三千道藏、佛门真经、儒家宝典的琉璃塔握在手里。 隔着一条大河,看在李隐的眼里,师父掌心仿佛握着一方洞天福地。 小塔不过七寸来高,通体琉璃之色,却散发着七彩毫光,光芒流转之间,隐隐可见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在其中沉浮。 原来,这十四年来,自己一直生活在洞天之内。 如此说来,那一口黑棺怕也是一口天下无双、世间难寻的至宝了? 否则,自己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金老头翻了一个白眼,淡淡笑道:“老头一直就在那里,若不是那两个女人打上门去……若不是我这宝塔有灵,若不是它掠过天际而来……” 说到这里,老头一声冷哼。 尽显不屑之意:“就算再过千年,你们怕也找不到我的踪迹!” 隔河相望的李隐已经彻底听呆了! 师父竟然在瓜州、渊湖之畔生活了将近千年……如此说来,自己这十四年,只不过师父弹指之间? 惊鸿一瞥? 还有,自己熟读的三千道藏,竟然是眼前这个仙家道士苦苦寻找了千年的宝贝? 疯了!疯了! ...... “多说无益,既然你不肯低头……” 方面大耳、一身肥肉的胖和尚突然怒道,浑身的和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冽杀意:“别废话了,出手吧!” 说完,他大手一挥,搅乱一方风云。 “呜呜......” 狂风自四面八方而来,卷起漫天黄沙,连滔滔大河都被吹得倒卷。 秋风中夹杂着金色佛光的罡风,每一缕风都如同一把利刃,向着金老头发起了无形攻势。 “咝咝咝!” 金老头手心不断溅射出金色闪电,看似细弱游丝,却恍若掌心自有一方天地。 细若丝线的闪电不等狂风袭来,便化作千万道细小的剑气轰然而出,将胖和尚的狂风攻势瞬间瓦解。 剑气细如春雨,无声无息地将每一缕罡风斩断,然后消散于无形。 不远处,白胡子老道放声喝道:“穷凶极恶之徒,竟然悖逆大道!来来来!贫道陪你玩玩!” 李隐隔河望去,三个“仙人”已经摆出三角法阵,将师父围在中央。 儒家中年书生手里多了一把不知名的黑剑,那剑通体漆黑,不见反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道士手中也是一把银光闪闪的灵剑,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而那胖和尚,则是一双巨大的肉掌,掌心隐隐有金光流转。 三人面相,看在少年的眼里,才是真正的穷凶极恶。 然而此时的他,既不能叫也不能逃,只能隔着滔滔河水,眼睁睁看着。 突然,白胡子老道手中的灵剑一化为三,三化为六,最后十二把飞剑一字排开,悬于空中。 十二把飞剑银光闪闪,剑尖齐齐指向金老头。 如千军万马刹那列阵,在大河边上虎视眈眈。 只等主人一声令下,便可发起冲锋。 “轰隆!” 一声巨响声中,胖和尚悄然如巨人一般盘腿坐下。 他的身形在佛光中不断膨胀,转眼间便化作一尊三丈高的怒目金刚。金色眼眸骤然睁开,双手合十,浑身金光大盛。 一声佛号,屈指一弹! 一道金色的降魔剑气从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儒家中年书生口诵圣贤之道,声如金石:“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手中黑剑却斩出一道漆黑的死亡剑气。 越过虚空,向着金老头直斩而来。 儒家剑气快如闪电,将秋风刹那斩开! 眼看就要落下,落在金老头握着宝塔的右臂上! 端坐如佛门金刚一般的和尚,弹指一挥间,降魔剑气掠过虚空,轰然落下,欲要斩断金老头左臂。 和尚书生,一左一右,根本不给老头回避以及反应的时间! 这还不止! 道士的十二把飞剑如闪电一般落下。 在秋风中上下飞舞,如春天的燕子一般灵动,剑光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封死了每一个可能闪避的角度。 可以说,三人不同的剑法,瞬间封死了老头所有的退路! 看在李隐眼中,真是咄咄逼人! ...... 眼见师父就要吃亏,李隐急得直跺脚,却无能为力。 老道士却冷冷喝道:“天地玄黄!” “嗡......” 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嗡鸣响起,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震动。 接着,金老头手中的琉璃塔便闪耀出万道金光! 那金光不是寻常的光芒,而是一种纯粹的、本源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金光所到之处,空气凝固,时间停滞,空间扭曲。 传说上古天地玄黄宝塔祭出之时,诸邪避退,万法不沾! 杀人不沾因果,能轻易抵御斩仙剑阵,以及诸天之中各种法宝! 琉璃塔虽然只是天地玄黄塔掉落的一角所化。 可千万年来,不知吞噬了多少天地精华,经过多少圣贤大能的加持,又岂是眼前三人所能想象的? 果然...... 书生斩过秋风的一剑,被一束金光拦下。 漆黑的剑气撞上金光,如同墨水落入清水,瞬间被稀释、消解,最后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和尚拈花一指所化的降魔剑气,撞上金光之后,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如同水滴落入滚烫的铁板,瞬间蒸发殆尽。 道士十二道斩天斩地、斩妖除魔的剑阵,就要刺入金老头身前三尺世界的刹那,被万道金光一一化解。 十二把飞剑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剑尖停在距离老头三尺的地方,再也无法寸进。 老头只是一声断喝,便破了三人联手一击。 胖和尚前一刻还在放肆狂笑,转眼却见自己的拈花一指被老头轻易化解。 惊讶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眼见道士十二把飞剑,竟然找不到任何破绽刺进老头身前世界。 甚至连书生的儒门一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忍不住惊讶地一声惊呼:“咦!这小塔果然是宝贝!” 三人对于一招落空并不在意。 他们在意的是老头掌心那闪闪发光的宝塔,以及宝塔中的秘密! 三人修行千年,不得突破,早就没有耐心。 好不容易得见飞过天际的琉璃塔,好不容易找到金老头的踪迹,如此机缘,怎么可能错过? 和尚声如擂鼓,大笑道:“有人说你金无相早就跳出了三界之外,不受天地玄黄约束,来来来,让本座开开眼!” 说完,和尚挥掌重重拍在地上。 一时间山摇地动,大河滔滔如烧开的沸水,波涛汹涌。 地面裂开一道道裂缝,河水倒灌而入,发出“嘶嘶”的蒸发声。那动静吓得李隐一声惊呼,往后退了又退! 别说眼前滔滔大河,连呜呜的秋风也在这一刻呜咽,天地一片昏暗。 和尚声如洪钟:“你有宝塔,本座便赐你一场法雨飞剑,让河对岸那小娃娃开开眼界!” 话音落下,巨手挥出,滔滔河水卷上天空。 刹那渗透秋风。一刹那,卷上天空的河水化作千万道剑气,密密麻麻,挟着阵阵秋风,看得李隐惊心动魄。 每一道剑气都是一滴河水所化。 却锋利如真正的飞剑,剑尖闪烁着寒芒,剑身上隐隐有佛光流转。 金老头凝视天空,面不改色。 口中一声冷喝:“诸邪避退,万法不沾。” 说完挥挥衣袖! 只见那挂河水所化的万千箭雨,每一滴水珠在遇到秋风的一瞬间骤然加速,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如同千万支利箭同时离弦。 就在万千箭雨即将落在金老头身上的刹那,却在惊瞬之间,恍若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挥出...... 万千箭雨刹那倒飞! 秋风倒卷,雨幕倒挂! 还没等那仿佛金刚一般的胖和尚回过神来,万千箭雨已经落在他的头上! 金色灿烂的法雨化剑,起于滔滔大河的挂水幕,自上而下,狠狠浇在和尚的身上!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十六章 杀生放生,皆有道理 然而,这只是开始。 须知,每一滴水珠在金刚手中已然化为一把飞箭,又经金老头手中万法不沾琉璃塔的加持。 一瞬间化为漫天法雨,飞剑倒斩而去! 不等胖和尚怒吼而出...... 万千枝箭,万千道剑,万道法法,刹那穿过他的身体! “轰隆!”一声巨响。 和尚巨大的身体轰然倒下,那三丈高的金刚法相如同脆弱的泥塑,从内部裂开无数缝隙。 金色的佛光从缝隙中射出,然后“砰!”的一声炸开,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和尚的本体摔在地上,浑身是血,恍若稀泥糊了一地。 ...... 金老头手中小小的琉璃塔上,凭空出现一条闪电蛟龙,在老头掌心上下飞舞,发出低沉的龙吟。 “狂妄!” 不等河对岸的李隐回过神来,中年书生挥剑斩天,祭出三道闪电! 骤然出现的闪电分红、青、紫三色,看起来杂乱无章,三者却泾渭分明。 每一道闪电都粗如手臂,散发着毁灭性的气息。 就在和尚倒下的一瞬间,三道闪电在空中闪耀之下,化为三张法网,向着金老头当头罩来! 每一张法网都由纯粹的电光编织而成,网格之间火花四溅,发出“噼啪!”的声响。 一时间风雨飘摇,天空中电闪雷鸣。 金老头却挥手扔出一张黄纸符箓,喃喃自语道:“宇宙洪荒。” “咔嚓!”一声。 虚空之中突然现出三道裂缝,如同看不见的深渊。 那裂缝恍若不是被一张符菉撕裂,而是虚空本身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混沌虚无的黑暗。 三道裂缝刹那将书生的三道闪电、三张法网吞噬! 什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一刹那,在金老头一张黄纸面前变得轻若鸿毛,不值一提! 然而,这还没完。 老头口中的“宇宙洪荒”那个“荒!”字还没落下。 虚空中那三道裂缝还没完全消失,这个“荒!”字便化为一抹法剑,刹那斩过虚空,没入了中年书生的眉心! 那法剑无形无质,只是一道意念,一种规则,一个“荒!”字的本来面目。 也许金老头心里的“荒”,应该是地老天荒,永不相见。 中年书生双目圆睁,手中的黑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眉心处出现一道细细的红线,红线向下蔓延,经过鼻梁、嘴唇、下巴,一路延伸至胸口。 然而,一切并没有结束! 一道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道法自然!” 白发苍苍的老道士,万万没有想到金老头竟然铁手无情,丝毫不给三教面子! 恼怒之下,祭起一张紫色符箓,那符箓上以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笔都蕴含着天地至理。 “轰隆!” 天空之上,云海之中一道金色闪电落下! 只是眨眼之间,便化作一把斩天斩地的金色巨剑,向着大河边上的金老头斩来! 那巨剑长达百丈,宽逾十丈,剑身上流转着日月星辰的虚影,仿佛要将整片天地一分为二。 这一剑,老道士要得出一个你死我活的结果! 而这一次,金老头收起了掌心的琉璃塔,手中多了一把木剑。 那木剑不过三尺来长,通体黝黑,看不出是什么木头所制,剑身上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是乡间孩童的玩具。 金老头手握木剑,迎风斩出,恍若欲要一剑开天! 天空上的巨剑猛然斩落,连着云海也被一剑斩出万丈真空! 云层向两侧翻涌,露出一道笔直的蓝天,如同一道天堑。 “轰隆......” 两道剑气在空中对斩,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巨大的冲击波将两人轰飞,瞬间拉开了百丈距离。 大河两岸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河水被激起百丈高的浪花,连地面都被削去了三尺。 “再来!” 老道士一声怒吼,恍若仙人下凡。 双手结印,剩下的十一把飞剑(第一把已经碎裂)在空中组成一个剑阵,剑尖齐齐指向金老头。 这一剑挟着雷霆万钧之力,恐怕这一方世界的大能联手,也接不下这一剑。 金老头深吸一口气,一声冷喝:“辰宿列张!” “轰隆!” 九天惊雷炸响。 大河对岸的李隐听得莫名其妙......这不就是师父打小就教他背的诗文吗?连三岁小孩都能背诵。 怎么从师父口中吐出,就恍若圣人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咔嚓......” 不用老头手中的木剑斩出,道士手中的灵剑“砰!”然而碎,碎片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接着,握剑的手臂若竹节一般,一节一节断开,“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然后是另一条手臂,再是双腿,再是躯干…… 就好像虚空中有一道无形的法旨,在宣判老道士的每一个部分。 从老头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一道不可抗拒的力量,将老道士肢解。 道门的符箓,在金老头面前轻若尘埃,不堪一击。 甚至老头还没有真正出手! 来自大离皇朝的儒、释、道三位不知活了几千年的老怪,如三座雪山一样,轰然倒塌! 看得李隐目瞪口呆,这一刻甚至忘了喊师父手下留情。 又或者,像这样级别的打斗,已经不是他这个凡人所能想象的,自然也无法手下留情了。 ...... 望着眼前一幕,金老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沉声道:“何必?” 那一声叹息,不知是为三位老怪惋惜,还是为千年纠葛画上句号。 一瞬间,老道士如同风中的残竹节节碎落,苍老凄凉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惊怒:“金无相,你敢杀我!!!” “轰隆”一声! 九天之上的惊雷终于落下,将道门的后人轰得灰飞烟灭,连道袍的一角都没有留下。 那雷不是寻常的雷,而是天罚之雷,是违背天地规则之后必然承受的代价。 远处,金老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满是惋惜。 圣法如天,他虽然不是三教之人,却是这一方世界的道理! 远处,和尚的法相早已碎裂。 就在老道士化作灰烬的刹那,一团火焰凭空出现,将和尚吞噬。 那火焰不是凡火,而是金色的涅槃之火,温度高到连空气都被点燃。 最后一刻,佛门金刚竟然燃烧起涅槃之火,想要在烈火焚烧之下求来一线生机。 可越是如此,越显得惨不忍睹。 他的身体在火焰中扭曲、焦黑、龟裂,却始终无法真正涅槃重生。 那被万剑穿心的儒家书生,此刻显得更加破败不堪。 他的青衫上满是窟窿,每一个窟窿都是一道剑伤。 他用那把黑剑死死护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茫然地看着两个伙伴陨落在自己面前。 金老头嘴唇微动,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天地有道,万物有法……” 大河对岸,少年默默接着念诵:“云腾致雨,露结为霜。你们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还敢出手?”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中年书生的耳中。 一袭青衫的中年书生,一刹那双鬓苍白,面若死灰。 浑身颤抖,七窍流血,嘴角却露出一丝苦笑。 “好一个……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 他修行千年,读尽天下圣贤书,却在一个凡人口中听到了真正的道理。那道理如此简单,简单到写在童蒙读物里,三岁小孩都能背诵。 可越是简单的道理,越是难以真正做到。 书生轰然倒地,气息断绝。 他的脸上,至死都带着那抹苦笑。 大河滔滔,秋风呜咽。 金老头站在河边,望着对岸的少年,沉默良久。 他缓缓开口:“走吧。” 少年怔怔地看着师父,看着那满地的狼藉,看着那消散在天地间的三教高人,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师父。” 少年沙哑着嗓子问道:“他们......都死了?” “都死了。” 金老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惊。 “为什么要杀他们?”少年的眼眶红了,忍不住问道:“他们只是......想要那些书......” 金老头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有些人可以放过。” 老头抬望天,仿佛看到那头暴怒的妖兽,若有所思地说道:“有些人,就算坏了规矩,也不能让他们活下去。” “为什么?”少年的声音有些哽咽:“师父之前不是放过那妖兽化形的大汉了?” 金老头看着宝贝徒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困惑和悲伤。 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有些苦涩,却还有止不住的快意。 笑道:“那头大雪山的妖兽,留给你以后慢慢收拾......眼前这三个怪物,他们早就该死了,不能留在世上害你!” 说完伸手捡起中年书生的黑剑,一挥手,扔进了大河中央。 然后仰天一声呼啸,脚踏大河向着对岸而去。 放声大笑道:“老而不死是为贼,为师统统杀了,往后再遇到魑魅魍魉,是杀是放,便由你了!” 李隐闻言,不好思想了。 望着如神仙一般的师父,喃喃自语道:“师父,你要逼我杀生?!”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十七章 不死心的朱啸天 落花镇的傍晚,炊烟袅袅。 李隐拎着两壶桂花酒,五斤五香狍子肉,脚步轻快地在青石板路上走着。师父难得大方一回,他可得趁热打铁,多买点好东西。 人甚至抽空逛进一家杂货铺,给自己和师父买了一双新鞋子,试穿了一下,还行。 路过镇口的石桥时,他还特意停了一下,瞥了眼桥下潺潺的流水......仿佛有一种错觉,又回到了镇外,大河边上。 说实话,今天那三个仙人的死状,他真没觉得恶心。 就好像三月桃花落得满地都是,跟那飞溅的血,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少年摇摇头,把这个怪异的念头甩开,拎着东西转身往客栈走。 刚拐进镇西的小巷,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地上。 李隐猛地回头。 二十丈外,一道魁梧到离谱的身影赫然立在巷口,双臂抱胸,虎目圆睁,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你......” 李隐吓得往后跳了一步,手里的酒壶都差点飞出去。 大块头! 那个来自大雪山的雪猿? 这家伙竟然真的没死?而且看上去……毫发无伤? “小子。”大块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跑得挺快啊。” “你、你怎么找来的?”李隐脑袋嗡的一声。 大雪山离这儿少说也有千里,这妖兽化形的壮汉,竟然一路追到了落花镇? 鼻子也太灵了吧! “老子坐不改名,大雪山朱啸天是也!”壮汉猛拍胸口,发出擂鼓般的闷响,吼道:“别废话,带我去找那老头!我要一巴掌拍死他!” 说到“拍死”两个字时,他掌心里竟隐隐有寒气冒出,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李隐:“……” 这家伙到现在都没回过味儿来。 他甚至以为那黑乎乎差点把他炸得灰飞烟灭的东西,是师父的什么宝贝......否则他怎么可能没见过那种手段? 李隐深吸一口气,心里一阵无语。 我好不容易说服师父放你一马,你倒好,不依不饶追上门来了? “行吧,跟我走。” 他懒得跟这大块头纠缠......反正这家伙又打不过师父。 李隐转身就走,刻意跟朱啸天拉开了一段距离。 朱啸天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听话,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小子,算你识相!等我杀了那老头,抢了他的宝物,你可以拜我为师!我带你去大雪山修行,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李隐脚步一顿,回头吼了一嗓子:“滚开!谁要跟你去大雪山!” 想都不用想,那破地方,冻死人呢! 朱啸天脸色一沉,笑容瞬间消失。 “不识抬举!” 他一步掠出,三丈距离眨眼即至,抡起长长的手臂,照着李隐的脑袋便砸了下来! 拳风呼啸,吹得李隐衣袍猎猎作响! 他哪见过这阵仗? 活了十四年,他连架都没跟人打过,更别说跟师父过招了......师父从来只教他画符念咒,从没让他动过手。 他猛地扭头,看到那磨盘大的拳头砸下来,吓得魂飞魄散! 二话不说,挥手就是一张黄纸甩了出去! “临!” 声音尖得破了音。 朱啸天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这小子,让他乖乖听话。毕竟他能看出来,李隐就是个普通凡人,身上半点灵气都没有。 可当那张黄纸迎风展开的瞬间,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小东西……不会跟那老头一样会妖法吧? 念头还没转完,风中已经响起了一声清稚的喝斥。 黄纸炸裂! 金光大作! 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凭空出现,挡在朱啸天面前,五指张开,犹如一面墙壁! 朱啸天瞳孔骤缩,想收拳已经来不及了...... “轰!” 巨掌拍下,结结实实砸在他身上! 爆响声震得巷子两旁的墙壁簌簌落灰! 朱啸天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往后倒退了整整十丈,鞋底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焦黑的痕迹,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抹了一把嘴角。 好家伙……流血了。 李隐本来跑出了十几步,听到动静回头一看,乐了。 那大块头嘴角挂着一缕血丝,头发都被炸得竖了起来,狼狈得不行。 少年停下脚步,拍手笑道:“大块头,我都放过你一回了,回去吧!” “气死我了!” 朱啸天仰天怒吼,也顾不上去擦脸上的血了,双拳猛捶胸口:“小东西,去死!” 话音未落,他一步跨出便是三丈,像一头蛮牛般朝李隐冲来! “还来?!” 李隐脸色一白,转身就跑。 这次他真觉得自己惹祸了......谁能想到?这妖兽的脾气也太爆了吧! 跑出不到十步,身后劲风袭来。 李隐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大脚已经快要踹到了他后腰上...... “砰!” 这一脚力道惊人,李隐感觉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上了,整个人腾空而起,飞出去五丈多远! 朱啸天哈哈大笑,等着看这小子摔得头破血流。 谁知李隐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斗,卸掉了大部分力道,落地时虽然踉跄了一下,却稳稳站住了。 不但没受伤,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继续撒腿狂奔! “嗷呜......” 朱啸天彻底怒了。 这小东西比那老头还难缠! 狂怒之下,他猛地仰天长啸,身形骤然膨胀...... 衣服撕裂,骨骼爆响,浓密的白色毛发从皮肤下疯长而出! 眨眼之间,一头三丈高的雪猿赫然出现在巷中,獠牙外露,双目赤红,散发着逼人的寒气! “死!” 雪猿一巴掌拍碎身边的墙壁,朝李隐扑了上来! 那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李隐回头一看,吓得差点咬到舌头。 三丈高的巨猿扑过来,那压迫感简直像一座山在移动! 他想都没想,又一张黄纸甩了出去。 “兵!” 这一次,黄纸化作一柄金色长剑,三尺来长,剑身流转着刺目的光芒,朝扑来的雪猿迎头斩下! “轰隆!” 朱啸天吃过一次亏,这次没敢硬接。 他轰出一拳,借着反震之力往后急退数步,堪堪避开了金剑的锋芒。 但金剑并没有斩空...... 剑锋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刺啦!”一声,在他粗壮的臂膀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瞬间浸透了白色的毛发! “找死!” 雪猿须发皆张,暴怒到了极点。 他双爪狂舞,地上的青石板被生生掀起,路边的树枝被齐根折断,碎石断木如同箭雨一般,铺天盖地朝李隐射来! 李隐脸色大变,拔腿就跑。 这哪是他能挡得住的? 雪猿狂笑着跃起,一个旱地拔葱,直接跃过数十丈距离,从李隐头顶飞过...... “轰隆!” 庞大的身躯砸在李隐前方,堵住了他的去路。 狂奔中的李隐根本刹不住脚,一头撞在了雪猿粗壮的大腿上。 “砰!” 雪猿一巴掌将他拍飞出去。 李隐人在空中,手忙脚乱地把兜里的黄纸全掏了出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脑全扔了出去。 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临!兵!斗!者!皆……师父救命啊......” 声音凄厉,跟杀猪似的。 “哈哈哈!” 雪猿狂笑着追了上来,巨大的手掌像拍苍蝇似的,朝空中的少年狠狠拍下! 这一掌要是拍实了,李隐怕是要变成一滩肉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 起风了! 骤然刮来一阵秋风,带着一股秋天的寒意还有一股肃杀的气息,从客栈的方向吹来。 风中传来一声轻呓,像是一个老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五张胡乱飞舞的黄纸,忽然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然后重新拍飞。 刹那炸开! 五道金光同时亮起,化作五只巨大的手掌,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从五个方向同时拍出! “嗷呜......” 雪猿得意的狂笑瞬间变成了凄厉的惨嚎。 第一掌拍在他脸上,打得他脑袋猛地后仰,鼻血狂喷。 第二掌拍在他胸口,胸骨发出“咔嚓!”的脆响。 第三掌拍在他背上,庞大的身躯被打得往前踉跄。 第四掌拍在他大腿上,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 第五掌…… 没打中。 因为朱啸天已经拼了命往后蹿了出去。 他满嘴是血,一只手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第四掌拍断了他的右臂。 太恐怖了! 那股力量,比今天在荒原上遇到的那三个仙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大块头甚至没看到那老头出手,就已经被打成这样了! “老头,我还会再来的!” 朱啸天头也不回地朝镇外狂奔,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直到这时,李隐才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像是有一双温柔的大手托着他,轻轻地把他放在了地上。 少年站稳了,望着那大块头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喊道:“朱啸天,回大雪山吧,别来了!” 只有他知道,如果不是自己拦着师父,今天这头雪猿的下场,只会跟那三个仙人,落得一样的下场。 朱啸天人在风中凌乱,耳边却响起了金老头的声音...... 听得他吓了一跳,抱头狂奔而去。 “酒呢?肉呢?怎么还不回来?”风中飘来老头的声音。 李隐低头看了看......酒壶还在,肉也在,刚才跑得那么狼狈,东西竟然没丢。 少年咧嘴笑了笑,拎着东西快步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嚷嚷: “师父别催,来了来了!”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十八章 芥子须弥,将欲行 这一夜,金老头破天荒地给李隐倒了一碗酒。 少年接过碗,喝了一口,脸上顿时泛起红扑扑的颜色,像个熟透的果子。 半盆酱牛肉,一壶烧刀子。 金老头看着宝贝徒儿狼吞虎咽的模样,心里欢喜之下,却又忍不住悠悠叹了一口气。 仿佛之前的举动,依旧是给了李隐一个面子。 又或者,老人不想让大雪山这块磨刀石,就这么折在这落花镇里。 沉默良久,却淡淡一笑:“希望那家伙能记住你今日的好,往后重逢对你不要下死手!” 少年低头吃肉,没有抬头。 却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师父,我还能跟大块头一样厉害?身为凡人的我,要到那样的境界,得修行多少年?” “不知道!” 老头摸着宝贝徒儿的脑袋,笑道:“三千道藏尽记于心,修行之道在你脚下,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啊?” 李隐吓得抬起头来,看着老头问道:“师父,你不要我了?” “胡说八道!” 老头哈哈笑道:“师父领进门,造化在个人,你急什么?” 说完,老头做了一个让李隐意外的举动......伸手将少年胸前那枚太阳般的玉佩取了下来,放在掌心慢慢把玩。 李隐张了张嘴,想起什么,又咽了回去,没吭声。 老头摇摇头,脸上浮起一抹怀念的神色,像是在跟昨天告别,又像是在跟往事干杯。 喃喃道:“玉女宫的慕容雪写了休书,算是跟你缘尽了。青云山的文青玉人那孩子不坏,只是她师父玉玄真人心眼太多……” 李隐猛然一凛,脑海中闪过仙灵泉中的一幕。 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怎么突然就变了一个人?温柔的眉眼转瞬成了千年妖女的冷冽。 少年怔怔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头又叹了口气,指间光芒一闪,玉佩上那轮太阳悄然消失。 没等李隐回过神来,老头摸出七寸琉璃塔,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蛤见光芒闪耀之间,小塔倏忽消失在李隐视线里。 等他再看清时,师父掌心的玉佩上,那轮红阳已经变成了一寸来高的小塔。 “这……” 老头没理会他的惊讶,将玉佩重新挂回李隐胸口。 笑着说道:“佛门说‘芥子纳须弥’,为师用玄玉打磨的这一方世界,自然也能容纳这九重琉璃塔了。” 李隐彻底震惊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师父把九重琉璃塔给了自己? 从今往后,三千道藏、佛门真经、儒家圣典,全都归自己了? 老头感受着宝贝徒儿起伏的心绪,只是淡淡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立刻解释。 而是继续说道:“最后说说上官若兰。那孩子跟她师父,心思都不坏。若不是若兰的琉璃净体,你在太华庵早就爆体而亡了。” 李隐再次呆住。 心里却翻江倒海......我的五行圣体啊!师父你这是要托孤?还是替那两个吞噬了自己道体、圣体的少女辩解? 我不听,不听! 就算三个少女各有所好,就算三女貌若天仙,那又如何? 三次! 三次夺走了自己的玄阴圣体、先天道体、五行圣体…… 就算李隐有圣贤之德,忍下这口气不杀上山门寻仇,也绝对不会原谅她们! 更何况,慕容雪还写了一封休书! 你们当我李隐是软柿子? 老头像是感受到了徒儿的决心,这回没再讲道理,也没劝他原谅谁。 只是苦笑道:“当年我跟若兰的师父,因为一个误会分开。没想到一别就是半生,再也走不到一起……” 李隐张大嘴巴,怔怔地看着师父。 原来如此。师父跟玄音师太,还有这么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去。 正以为老头要说上官若兰如何好,老头却轻轻拍了拍桌子,那架势像极了独上高楼、拍遍栏杆的伤心人。 一脸意难平。 喃喃道:“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我真没想到,她竟然遁入了佛门。” 少年眼见师父眼眶里泛起一抹晶莹,心里一急。 不知哪来的胆量,脱口而出:“出了家也可以还俗啊!只要师父愿意,只要师叔同意,我去跟玄明老和尚讲道理!” “噗......” 老头刚喝进嘴里的烧酒,全喷了出来。 气得又笑又骂:“小王八蛋,你敢笑我!” 一巴掌拍在少年头上,疼得李隐嗷嗷直叫,活像大雪山那头妖兽。 老头笑中带泪,又悲伤又欢喜。 果然少年心性最好,什么都敢想! 挥挥手,老头忍了半晌,终于把手轻轻放下,搁在桌上,苦笑道:“记住,有些事,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师父放心,倘若弟子有一天也遇到像师父这样喜欢的人,一定不会错过!” 话说得语无伦次,但老头知道,徒儿把这话听进心里去了。 摇摇头,又倒了一杯酒捧在手里。 老头继续说:“都说文以载道,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道理。倘若大道有亏,便载不动这三千道藏跟圣人的宝典。” 少年猛然一凛......师父要说正事了。 立刻竖起耳朵,不敢再打岔。 老头喝了一口酒,娓娓道来:“天音寺、龙虎观、青云阁……且不说他们先祖德行有亏,就是后来人,千年来也没积什么善。” 李隐仔细听着,默不作声。 老头继续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就像你几次三番在生死绝望之际,总能等到一线生机。” 这话李隐听懂了,点点头。 老头叹口气:“不积小善,何来大德?无德之人,怎能用这道藏真经造福后人?” “师父放心。” 李隐认真回道:“我会守住这三千道藏、真经圣典,不会让小人抢走。” “一切随缘吧。” 老头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你花了十几年熟读三千道藏,天下道理都在心里了,以后慢慢感悟体会就行。” “万一遇到佛门有德之人、道家有缘之子、儒家贤良之后,可以将道藏真经传给他们。” 李隐“嗯”了一声。 这样也好,至少给三教后人留了余地。 “去倒杯清水来。”老头挥挥手。 李隐起身出屋,从院里端来一杯水。 老头接过杯子,随手洒向门外,清水顿时化作一道透明水幕。 眨眼之间,水幕中便出现了画面......断了一条手臂的朱啸天,已经从妖兽恢复人形,正狼狈地冲出小镇。 一举一动,清晰的像是就在眼前。 放下水杯,老人云淡风轻地靠在椅子上,像在欣赏一出好戏。 李隐眼中,重伤断臂的雪猿一脸紧张焦躁,奔跑越来越快,最后竟然一步跨过小镇外那条大河,越过几座高山,恍若飞上云端。 少年看得啧啧称奇。 自言自语:“师父,以后我也要跟这家伙一样,越过高山如履平地。” 不过他很快释然。 水幕一直显现朱啸天奔跑的身影,其实是托了自己的福。若不是自己,那家伙怕是要掉进大河喂鱼了。 师父是因为自己,才放了他一条生路。 想到这里,少年嘀咕道:“这家伙跑得真快,倒是不容小觑。” 水幕中的画面越来越靠近云雾弥漫的大雪山。 突然,“砰!”的一声,那杯清水所化的水幕毫无征兆地炸开,消失在师徒眼前。 老头也不生气,只是淡淡一笑,仿佛已经看到大雪山上那些老家伙气急败坏的嘴脸。 …… 收拾一番后,月亮出来了。 师徒俩坐在屋檐下,默默注视着天上一弯新月。这一刻,少年忘记了时间流逝。 仿佛只要在师父身边,就是永恒。 老头望着月亮,心神却像飞到了天外。 沉默良久,重重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有些事……有些人……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正抬头望月、想着何时回瓜州的少年闻言一惊,扭头看着老人问:“师父要去哪里?” 在他看来,老头不管去哪,都应该带上自己才对。 老头手指东方,脸上露出凝重之色:“去东海,见一个人。” 少年一听要去大海,顿时满脸欢喜,拍手笑道:“好!一起去!” …… 大离皇朝北方。 大雪山上。 冰雕玉砌的宫殿里,坐着两位眉头紧皱的老头和一位身着玄色袍子的女人。 三人面前,是断了一条手臂、正瑟瑟发抖的朱啸天。 两位老头,一位白发苍苍,一位头发黑白相间,看着精神一些。那女人看不出年纪,或许驻颜有术,或许真比眼前两位老头年轻。 白发老头是大雪山太上长老姬长空。另一位黑袍老头是大雪山的大长老朱无名......朱啸天正是他的宝贝徒儿。 坐在正上方的女人,是大雪山掌门姬玉。 三人听完朱啸天一番哭诉,脸上皆是不屑。 身为师父的朱无名摇摇头:“那老头……就算琉璃塔现世,又岂是你能觊觎的?” 太上长老姬长空淡淡一笑:“他能留你性命回来,已经不错了。” “嗷!” 朱啸天不甘心地吼了一声。 眼珠子转了转,故作神秘道:“那老头跟我说,他要去……” “去哪里?” 两位老人不约而同前倾身子,盯着大块头问道。 朱啸天转过身,往大殿外一指:“老头说,他要去东海,见一个人……” “什么?” 掌门姬玉猛然一惊,脱口而出:“金无相,要去蓬莱?!!!”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十九章 消息散开,师说苦春 姬玉看白痴一样看着朱啸天。 三分嘲讽,三分无奈,还有一分怜悯。 摇摇头,她转向姬长空和朱无名说:“金无相以儒士出道,十年寒窗,满腹经纶,功名唾手可得时,入了佛门。” 她顿了顿,嘴角一翘:“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光大佛门时,这家伙倒好……改修道法了!” 朱啸天缩了缩脖子,脸上写满心虚。 摸了摸隐隐作痛的断臂,嘟囔:“弟子这不是……给掌门带来了好消息嘛。” “嗯,确实不错。”姬玉咯咯笑起来,却笑得朱啸天头皮发麻。 她吸了口气:“琉璃塔就别惦记了。回头让你师尊帮你修复断臂,今日之事,记你一功。” 朱啸天一听,嗷嗷叫起来,跟捡了宝似的。 朱无名却依旧眉头紧锁。沉吟良久,小心翼翼地问:“掌门这是……要去蓬莱?” 姬长空翻了个白眼,笑道:“千年难遇,掌门怎能错过?” 姬玉会心一笑,眼中光芒流转,像沉寂百年的古井忽然泛起涟漪。抬手轻拂鬓角长发,喃喃道: “说得也是呢……我寂寞了百年,是时候下山,去看场热闹了。” 殿外,秋风卷起落叶,仿佛要借着风势,飞向天际。 ...... 这一夜,李隐做了个梦。 梦里,九重琉璃塔变成了一间瓜州城再普通不过的石屋。 青石垒墙,茅草覆顶,灶台冷清,蛛网暗结,简陋得让人叹气。 唯一没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口不知什么材质的黑棺,依旧静静躺在窗边。 李隐迷迷糊糊看见师父正对他笑。 少年不乐意了。 抱怨着嚷嚷:“师父,你怎么把九重琉璃塔变成石头屋了?三千道藏呢?佛门真经呢?儒家圣典呢?你都藏哪儿了?” 老头佯装生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沉默片刻,老头喃喃道:“三千道藏你已熟记于心,佛门真经也读了不少……圣贤之道嘛,眼下对你来说还早了些。” 他叹了口气:“古人说怀璧其罪。以你眼下的情形,莫说守住这些道藏真经,便是这座琉璃塔……你也守不住啊。” 李隐愣了一下。恍惚间想起那个从大雪山来的朱啸天,想起被老头斩于落花镇外的三教仙人。 那些人不是觊觎琉璃塔,就是想打塔中道藏的主意! 少年心中涌起酸涩,呢喃道:“师父,那你可以把琉璃塔带在身边啊!我只要跟着你就行了。” “那怎么行?” 老头又灌了一口酒,笑了笑:“眼下你已是凡人之体,血肉之躯,会生病会老去的凡胎!往后你还得指着那口黑棺替你养命……” 李隐仰头一倒,一脸生无可恋。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玉女宫的慕容雪,在两人大婚之夜拉着他的手轻声呢喃:“师弟,我来教你双修之法……” 原以为失去了玄阴之力,从此再也用不着这口黑棺了。 没想到,转了个圈,又回到原地。 少年气得一声怒吼:“气死我了!” ....... “气死我了!” 玉女宫后山,慕容雪怔怔地望着两口灵泉消失的地方。 那原本是两汪清澈见底的灵泉,一阴一阳,泉水日夜不息涌出灵气,滋养着整座玉女宫。 如今,原地只剩下两个干涸的大坑,像空洞的眼睛茫然望着天空。 即便过去了很多天,少女心里依旧愤怒,气得不行。 青云山传来消息:玉女宫的灵泉飞去了青云山,连着青云山的灵泉也一起消失了。而这一切,都拜那个可恶的老头所赐。 她已经在这儿站了三天,从日出到日落,从月升到月落。 可她依旧想不到办法。 李隐? 她已经休了他! 就算心里一万个不甘,拿什么理由去找他? 难不成厚着脸皮说“虽然我休了你,但我还是想见你”?不成笑话了吗? 金老头? 那个连自己师尊都不愿正面得罪的人物,她又能如何? 慕容雪患得患失、心乱如麻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咳。 少女猛然转身. 皇甫秋月不知何时已静静伫立在不远处。 正默默注视着后山禁地,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里,不知藏着什么情绪。 “师父。” 慕容雪幽幽地看着师尊,忍不住抱怨:“这下可好,日月泉怕是要十年才能恢复。” 皇甫秋月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她比慕容雪更生气! 那两口灵泉是玉女宫千年底蕴,祖师爷留下的根基,说没就没了,换谁不心疼? 但她不想在弟子面前流露出来,只轻哼一声。 喃喃道:“金无相在瓜州归隐百年,却忍不住为了自己徒儿出手……这回,可不是我出卖他的行踪。” “啊?” 慕容雪一惊:“师父,出大事了?” 皇甫秋月点点头:“青云山传来消息,金无相要带着他的宝贝徒儿去蓬莱。” 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 呢喃道:“这家伙藏了一百年,忍了一百年,最后依旧忍不住……要去蓬莱送死。如此盛宴,我怎么能错过?” 慕容雪一声惊呼! 猛地扭头望向东方......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 传说蓬莱有剑圣,号称天下第一,数百年未逢敌手。 没想到,李隐的师尊......那个不修边幅、整日醉醺醺的金老头......要去东海挑战剑圣? 疯了! 一念及此,少女再也顾不上矜持,冷声喝道:“师父,我也要去东海!” ...... 开元寺。 大雄宝殿。 佛前。 檀香袅袅,钟磬声远。 玄明老和尚静静望着玄音与上官若兰师徒二人。 桌上搁着一封已拆开的信函,显然玄音已经看过,否则她也不会蛾眉紧皱,一愁莫展,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老和尚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慈悲意:“十年磨一剑,金施主这一剑磨了百年。既然不想再藏,就算在东海出鞘……也无妨。” 上官若兰听了整整半个时辰。 少女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目瞪口呆站在那里,像被施了定身术。 她终于知道了......原来,师弟的师尊已经在瓜州湖边归隐了百年。 百年磨一剑。这是她无法想象的故事。 岁月悠悠,自己的师尊竟然也在太华庵蹉跎了百年。 师尊虽然没有跟她说过金老头的故事,但少女聪慧,早就看出了端倪。 师尊看李隐师尊的眼神不一样......那温润如玉的目光,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柔情,让她这个旁观者都怦然心动。 为什么?师尊跟金老头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往事? 有很多话,少女想问。 但玄音不说,她便不能开口。 这是师徒之间的默契,也是分寸。 幽幽叹了口气,玄音忽然开口:“师兄这是……劝我去东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佛像上,仿佛在跟佛说话,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呢喃道:“身在佛堂,心若止水,我哪里都不想去了。” 上官若兰恨不得脱口而出:“我想去!我要去!”可她不敢。 老和尚一愣,想了想,劝道:“如此盛事,只怕无数仙门都要赶赴东海。师妹不妨……考虑一下?” 玄音摇摇头:“太远,我就不去了。” “师父……” 上官若兰终于忍不住了,突然打岔嚷嚷起来,眼里带着期盼和不甘,像个央求大人带自己出门的孩子。 玄音叹了口气,看着少女苦笑。 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去了又能如何?难不成告诉李隐,吞噬他的五行之力,你有不得已的苦衷?” “啊?”上官若兰愣住了。 老和尚淡淡一笑:“小丫头,你可以跟着我一起去东海。” ...... 山青水秀,太阳高。 深秋的原野上,草木枯黄,天地一片萧瑟。 可偏偏是这样的时节,天高云淡,风清气爽,让人心胸豁然开朗。 金老头告诉李隐:一年之中,最好的时节当数深秋。 李隐不解,靠在马车上一颠一颠地问:“为什么?春暖花开,难道不是一年之中最美的时节?” 老头挥了挥鞭子,马儿吃痛跑得欢了些。 老头摇摇头:“对出世之人来说,人间四景不入眼。而对世间凡人来说,春天却是……苦春啊。” 少年皱眉,竖起耳朵。 老头继续说:“春暖花开,只是美景入人眼,却不能当饭吃。饿了一个冬天的百姓,把辛苦藏了一个冬天的粮食都当成了种子,一粒也不敢多吃。”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几分:“春天,是青黄不接、老百姓饥饿难当、苦不堪言的时节啊。” 李隐轻轻点头。他想起了瓜州城外那些面黄肌瘦的面孔,想起了春天里漫山遍野挖野菜充饥的人。 可他忍不住辩解:“这便是师父说的……于绝望之中蕴藏着一线生机?” “没错!” 老头瞬间展颜:“正因为这一线生机,困苦难当的春天,才有了存在的意义!” 师徒俩仿佛也不着急赶路。 老头破天荒要带着宝贝徒儿走万里路。 一老一小,一问一答。 一路上从天地玄黄聊到人生百态,从草木枯荣聊到生死轮回,竟将这天地万物肃杀的深秋时节,当成了最美不可言的一刻。 师徒俩却不知道...... 前方不远处,一座古老的石桥上,坐着一位衣袂飘飘的少女。 石桥横跨溪水,桥下清澈见底。 少女衣裙如雪,长发如瀑,悬空坐在桥栏上。 双脚晃晃悠悠地垂着,连着纤纤手指和裸露在外的肌肤,都如羊脂美玉一般温润。 她仿佛听到了师徒两人的论道,歪着脑袋,侧耳倾听。 然后,她以溪水为镜,低头挽发,隔空洗漱。纤长的手指穿过乌黑的长发...... 无人看清她的面容。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二十章 我想跟他双修 马车上的少年,心里装着天地,眼里一片金黄。 秋风带着几分凉意,少年半靠在车辕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正想着心事。 眼看马车就要走上石桥,谁知桥上突然绽放出一片雪白光芒。 李隐猛然抬头望去,只觉得眼睛被刺得生疼。 可他的心里却莫名欢呼一声......好家伙,一座小小的石桥,也会有如此奇异的风景? 马车不由自主地停在桥头。 李隐揉着被晃花的眼睛,向前望去。 只见桥中央站着一个人,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长发如墨,面容却像隔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那身影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仿佛远在天边,给人一种缥缈之感。 少女不知道的是,马车上的少年天马行空的意识中,眼前之人,比落花镇外的三位仙人更加虚无缥缈。 明明站在那里,却仿佛咫尺天涯,遥不可及。 金老头倒是沉稳,干脆跳下车辕,拎起水袋,慢悠悠地走到小溪边。 蹲下身子,先捧了把水洗了洗脸,然后才把水袋浸到溪水里。 那模样,就像一个赶车的老人心疼马儿,要先取了溪水喂马,然后再考虑要不要跟桥上的少女借道。 至于桥上那团白花花的光芒,他老人家像是根本没看见一样。 李隐望着桥上的身影发呆,突然想起太华庵的上官若兰来。 师姐也是一袭白衣,可眼前的少女,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正想着,耳边突然响起一声狐魅女子的呢喃:“跟我走吧,我能给你长生。” 李隐浑身一激灵,仿佛受了蛊惑,不由自主地想点头答应。 不知怎的,却没有吭声。 沉默了片刻。少女显然没想到一个凡人会是这般反应。 一声断喝袭来:“一介凡人,还不速速下跪!” 这一声比方才那呢喃厉害了十倍不止,换作旁人,怕是膝盖一软就直接跪下了。 李隐依旧靠着车栏,一只手托着下巴,就是不吭声。 桥上的白光闪了闪,那模糊的身影似乎往前走了半步。 语气里带上温柔的劝慰:“一只蚂蚁,你知道不知道,这一跪能换你一世无忧!不,应该说三世富贵!” “跟我走吧,只需给我磕三个头,喝一声师尊,我便能让你平步青云,从此脱离凡人泥胎,修仙问道,长生不老。” 李隐闻言,忍不住去找师父的影子。 却见老头蹲在小溪边上,一边慢悠悠地洗漱,一边还自言自语:“她叫你上前,你为何不听?” “她让你下跪,你为何拒绝了她?你眼下只是凡人之躯,能走几里路?看多少风景?万一你从了她,真的成仙了呢?” 老头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要我说,你干脆跪下,求来一步登天的机缘!” 李隐眼珠子转了转,干脆连师父一起无视了。 少年在心里嘀咕:“你不是教我,天上掉下来的机缘,千万不要去接吗?” 我又不是白痴,来人又不是我家亲戚,一上来就要我下跪磕头喊师尊,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要我下跪?想多了。 少女见少年眼神带着戒备,不由得气笑了。 她挥手拨开白雾,露出半张脸来。只见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嘴角微微上翘,带着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意味。 歪着头,忽然换了个语气:“喂,那谁!有本事下来走几步,给我看看?” “嗡!” 李隐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人拨动了一根弦。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他像是中了魔法一般,身体不受控制地跳下马车,然后双腿不由自主地往前迈去。 一步,两步,三步。 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腿,又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他往前走。 三步之后,他猛地停下脚步,茫然四顾,眼神里一片空白,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只是一瞬间,便回过神来了。 好险! 他差一点就走上桥了! 少女气得直跺脚,冲着桥下溪边的老头骂道:“老头,那是这小子的机缘!你怎么能拖着他的后腿不放?” 少女叉着腰,哪里还有半分仙气飘飘的样子? “就你这模样,如何能让他这凡人之躯踏上修仙之路?你自己都混成这样了,还有脸耽误人家?” “不如把他给我,我给你几颗灵丹,让你返老还童,回到世间娶妻生子,岂不快活?” 老头蹲在溪边,充耳不闻,慢悠悠地洗着手。 少女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要是再不吭声,我就把他带走了!” 小溪边上的老头依旧没有吭声。 李隐闻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桥上的少女急了,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轰......” 石桥猛然震了震,整座桥都晃动了起来,像要倒塌一样。 一刹那,风停了,水声停了,连马儿都安静了下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寂静了。 老头一声叹息。 眼见石桥竟然晃动了起来,李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又退了两步、三步。 三步之后,少年又稳稳地回到了马车跟前。 依旧跟石桥上的少女隔着一方世界。 两人明明很近,不过数丈之遥,却又恍若天上人间,咫尺天涯。 这个时候,李隐才发现身边的马儿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跟自己并肩齐头,温热的鼻息喷在他脸上,像是在安慰他。 而那座石桥,以及石桥上的少女,突然被一团浓稠的白雾重新笼罩。 李隐捂着胸口。还好,还好,自己定力不错。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师父。 老头还蹲在溪边呢。 于是忍不住嚷嚷道:“师父,你喝水了没有?我们要不要赶路?” “来了,来了!” 老头拎着水袋慢悠悠地走回来。 把水袋凑到马嘴边,看着马儿咕嘟咕嘟地喝了个痛快,这才直起腰,恍若根本没有看见桥上那团白雾和那个少女。 他将另一袋水递给李隐,笑道:“老头不在,你就不会自己学着赶车?” 李隐接过水袋,抱在怀里猛灌了几口,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那是谁?” 老头闻言,扭头望向桥上那团翻滚的白雾。 少女的身影在白雾中若隐若现,正怒目而视地盯着师徒二人。 老头想了想,捏着衣袖抹了一把水汽弥漫的脸庞,露出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来。 朝着石桥上的人招了招手:“那谁?你想勾引我的宝贝徒儿?” 闻言,李隐深吸一口气,抬头向石桥望去。 白雾散开,少女从雾气中走出来。 她静静地看着师徒两人,看了很久,很久。 突然,她笑了。 笑声带着几分意外和欣喜:“老家伙,原来是你。” 老头冷哼一声,收起手中的水袋,别过头去。 李隐猛然惊醒,这才反应过来。 少女竟然敢如此称呼师父,而老头竟然破天荒地没有生气!换了旁人,敢这么叫他“老家伙”,怕是早就被一巴掌扇飞了。 好家伙,原来两人认识啊? 没等李隐回过神来,桥上的少女“嗖”的一声飞掠而来。 等李隐反应过来,那少女已经站在他面前。 少女围着李隐转了三圈,一边转一边上下打量,那目光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像是在端详一件有趣的东西。 甚至最后,她干脆凑过来,靠近李隐,鼻翼微微翕动,像只小狗一样仔细嗅了又嗅。 吓得李隐紧张地问道:“你是谁?想做什么?” 不知怎的,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眼前这个少女,该不会跟落花镇外的三个女人一样,也是馋他的身子吧? 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一个冷战。那三个女人已经够他受的了,又来一个? 谁知少女转过身去,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老头,笑吟吟地说道:“真没想到,这家伙年纪不大,身上竟然有三种不同的女人香。” 她伸出纤纤玉指,在老头面前晃了晃:“佩服啊!佩服!” 老头面不改色,淡然回道:“怎么?不可以?” 李隐却猛地一惊! 好家伙,这家伙是属狗的?鼻子这么灵?还是说……她跟那三个少女都有关系? 金老头懒得理她,上了马车,一边跟李隐招手:“该赶路了。” 李隐如蒙大赦,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 谁知那少女比他更快,脚尖一点地,轻飘飘地跃上车辕,挨着老头并排坐下,顺手夺过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鞭。 马儿得了指令,乖乖迈开步子往前走,稳稳当当地上了石桥。 李隐眼里的少女白裙飘飘,长发飞扬,手里拿着鞭子,倒真像个赶车的。 老头不耐烦地伸手推她:“去去去,你怎么上来了?!” 少女往老头身边挤了挤,咯咯笑道:“你空有一身通天修为,却护不住一个宝贝徒儿,差一点被三个女人祸害了。” 少女接着调侃:“还好遇到了我。正好,我还差一点点善缘,不如我再行一善,替你渡了他!如何?” 老头翻了一个白眼,懒得接话。 少女回头冲李隐眨了眨眼,然后笑着对老头说:“跟着我,总比跟着你吃苦来得好……说不定你哪天被仇家杀了,他也跟着落难,多可怜。” “放屁!” 老人望着前方沉默了片刻,冷哼一声:“说吧,你想做什么?” 少女伸出纤纤玉指,朝身后指了指。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语气轻快,笑着说道:“我想跟他双修!”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二十一章 天音寺的女菩萨 李隐一听,差点就要跳下马车。 脑袋险些撞上马车顶棚,一只手已经抓住了车帘,眼睛死死盯着坐在前面的少女。 老头转过头,看着他问道:“你怕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按住自己宝贝徒儿的肩膀,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完了,又跟驾车的少女笑了笑,揶揄道:“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不怕被雷劈?不怕因果报应?” 少女神色自若,嘴角微微上扬:“世事无常,无巧不成书。” 老头呵呵笑着,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李隐不愿继续耗下去,嚷嚷道:“师父,这是哪来的妖女?还不把她赶下去?竟然当着你的面恶心我!!!” 老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半晌才慢悠悠回道:“她是来自天音寺的妖女。” 少女闻言,居然没有生气。 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把身子微微侧过来,扭过头跟李隐纠正道:“你可不要听老头胡说八道,我可是天音寺的仙女。也有人管我叫女菩萨。”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那神情不像是自夸,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 老头“嗯”了一声,难得没有开口纠正。 听了少女一番话,李隐有点懵。 他的脑子里飞快闪过落花镇外那三具仙人的尸首,闪过那个有着巨大法身的胖和尚。 吓得他脱口问道:“那谁,你是来替胖和尚报仇的?” “啊?” 少女蛾眉一挑,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看着老头冷笑:“你杀了天音寺的和尚?” “他是你师兄?” 老头白了少女一眼,神情无辜得很,一声冷笑:“他要我师徒的性命,难道还不能还手?再说,他是自焚,不是我杀的。” 李隐连忙点头,加重语气:“没错!” “呵呵!” 少女冷冷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不屑:“老头,你闯大祸了。天音寺会跟你不死不休……不过,这事与我无关。” 李隐呆住了。 瞪大了眼睛看着少女,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你不是来寻仇的? 老头也怔了怔,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喜欢他?” 李隐欲言又止,拳头攥了攥又松开。 想想自己这小胳膊小腿的,说话大概也没什么用,于是小心翼翼试探道:“不用打架?” 少女点点头,神情坦然。 马车向前行去,车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少年突然记起一事,忍不住又开了口:“师父,还有一个道士跟那个书生呢?”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老头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的徒儿果然没有心机。 人家还没露出獠牙呢,竟然忘了“逢人说话只吐三分”的道理,把之前的破事一古脑全倒了出来。 老头摇摇头:“闭嘴。” 少女嘻嘻一笑。 一双绣鞋在车辕上轻轻晃荡,看着少年那张天真无邪的稚嫩脸庞,实在有趣得很。 笑道:“和尚打不过老头,想用涅槃换来一线生机,结果还是死了,那叫作圆寂。” 顿了顿,少女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谁听: “佛门生死涅槃,原本就是一场劫难。谁也不敢保证燃烧涅槃之火后,真的能跟凤凰一样重生……哎,随他去吧……” 李隐呆住了。 少年仿佛真的在少女眼中看到了一丝菩萨的慈悲。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深秋的晨雾,薄薄的,淡淡的,明明能看见,伸手一捞却什么也抓不住。 少女眼中的那一丝光芒一闪而过,看着身后的少年,一双眼睛眯成月牙儿。 笑道:“有你在,我可以假装没有听见他们三人的消息。”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李隐完全摸不着头脑。 什么叫“有你在”?他在不在,跟那三个人的死活有什么关系? 老头摇摇头,重重吸了一口气。 他仿佛是在教自己的徒儿,又像是在劝诫少女:“都说生死间有大恐怖,亦有大机缘,可到头来,又有几个人能看穿生死轮回?” 这话说得很轻。 可李隐却觉得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一时喘不过气来。 这还是师父头一回跟他说关于生死的话题。 如此,他忍不住多看了少女一眼。能让师父说出这样的话,少女好像还是头一个。 少女咯咯笑道:“和尚念经,不听,不听。” 李隐直接无语了。 三人明明在说佛门、道家、书生的生死大劫,在说一件非常严肃、甚至关乎师徒生死的大事。 天音寺的和尚死了,这笔账会不会算到他们头上? 可眼前的少女却显得云淡风轻,仿佛事不关己。 于是,他忍不住问道:“那谁,你叫什么名字?” 问完这句话,他才猛地想起...... 不对,这家伙之前说过,她守在桥上不是为了等师父,而是为了等他。 老头想了想,没吭声。 少女吸了一口气,笑道:“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啊?听好了,我叫释玉音。虽然我来自天音寺,但是你不用怕我。” 老头白了少女一眼:“你不如说自己是玉菩萨算了。” 少女瞪了老头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怒:“都说了,我此行不是为了跟你算账。我是来找你宝贝徒儿的……” 李隐干脆撕破了脸,开门见山道:“你要与我双修?” 有了之前三位少女的经历,李隐对“双修”这两个字,仿佛已经习惯了。 少女神色平静,点了点头。 不对,应该说是她感到震惊,却又不得不保持平静。 她也没想到,少年说到双修两个字,竟然面无表情。反而是她这个“万花丛中过”的少女,觉得这事荒谬到了极点。 她忍不住跟边上的老头面面相觑,一脸匪夷所思。 李隐忍不住问道:“我只听过青云山有双修法,难不成佛门也有?” 他虽然读过几本佛经,可对佛门的双修法门,真是一丝半点的见解都没有。 因为师父从来不说,他便不能问。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要跟自己双修的少女,他终于忍不住了。 少女闻言怔了怔,杏眼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回道:“先以欲勾牵,后令入佛智。” 少年头疼,追问道:“为什么是我?” 老人摇摇头,两手一摊,表示这事跟他无关。 少女认真解释道:“行双修功法,须怀世人无法坚持的定力。于雪山崩塌不变色,于绝色诱惑不动心,方能有一丝机缘得道升仙成佛。”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难得地严肃起来,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李隐摇摇头,表示依旧不解。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什么得道高僧。不听,我不听!!! 少女笑了笑:“曾有三位少女想跟你双修,她们的容貌应该不输于我。你竟然依旧是完璧之身,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真真切切的惊叹。 金老头打了一个呵呵。 他仿佛想起瓜州那一夜,自己的宝贝徒儿明明跟玉女宫的圣女大婚。 红烛高照,喜字贴窗,慕容雪明明有机会得到李隐的身体。 可那少女却一心只想要那一道玄阴之力,竟然忘记了......或者说放弃了......李隐的身体。 老头每次想起这事,都觉得匪夷所思。 果然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 李隐直接无言。 他也没有想到,坐在师父边上、赶着马车的这个少女,说起男女双修之事,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 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惹得他嚷嚷道:“我还小,不想这种事情。” 少女嘻嘻一笑:“我能等。” 李隐好奇地问道:“你能等多久?”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少女看了一眼边上的金老头,想了想回道:“不急,至少在老头死之前,我都等得起。” 李隐差点吐血。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竟然当着师父的面,诅咒老头去死! 气的他在心里下了决定:以后都不要跟天音寺的人打交道,太可怕了。 不对,太冷血了。 还是不对。他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自己已经被这个少女盯上了,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得安宁。 想到这里,少年忍不住嘀咕道:“莫名其妙。” 老头仿佛没有听到少女的诅咒。 或者说,他听到了,但根本不放在心上。反而捉弄起自己的徒儿来:“要不你就从了眼前这位女菩萨吧?” 李隐摇摇头。 不甘心地嚷嚷:“我看她怕是比师父还要老吧?还是传说中的千年老妖重修一世?就算如此,那也是老牛吃嫩草啊。” “呸!” 少女妩媚娇笑道:“你才老,你全家都老,你师父已经老得牙都快掉光了!再胡说八道,我一巴掌拍死你。” 李隐瞪了她一眼。 老头却淡然一笑,笑容里藏着些意味深长的东西。 忽然问了一句:“如此说来,你要做他的护道人?” 少女闻言,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 想了半晌才憋出一句:“除非他跟我磕九个头,拜我为师……不对,我才不要做他的师父。” 不知怎的,少女一想到“身为师父的她,竟然要跟自己的徒儿双修”这个画面,就觉得自己大概会被天打雷劈。 虽然这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可她依旧红了小脸。 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少女拼命摇摇头,喃喃自语道:“不行,不行,我才不要他给我磕头呢!” 李隐也摇摇头:“我有一个师父够了,自然也不会胡乱给一个陌生人磕头。拜师的事,更不要提。” 老头看了一眼少女,又扭头看了一眼李隐。 目光从少女红透的脸颊,移到少年倔强的侧脸;再移到少女攥紧车辕的手指,移到少年抱在胸前的双臂…… 一时间呆住了。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二十二章 渡口起风波 一行三人在荒原上行走。 来自大雪山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 隐居百年的金无相......那个集儒、释、道三教修为于一身的老头,要去东海蓬莱岛,挑战千年来无敌于天下的剑圣。 消息一出,天下皆惊! 百年不出、力压三教的老头要去东海挑战剑圣! 且不论胜负,光是这个消息,就足以让天下修士骇然变色。 金无相这是提前放出消息,逼迫蓬莱岛的剑圣出关应战。 剑圣睥睨天下之势,千年之后,或将重现人间。 ...... 铮...... 东海之上,虚空之中,一声剑鸣响彻天际。只此一声铿锵,便令天下为之一惊。 剑圣白离,再临人间。 同一天,无极宫一座木屋内,观主身子微微一震,握在手中的狼毫悬停在半空,苍老的双眼望向东方,露出一丝忧色。 天音寺中,住持从入定中醒来,喃喃自语:“想不到,剑圣竟然出关了……” 太华庵里,正在诵经的玄音手中念珠略顿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拨动,仿佛世间一切,再也无法入眼。 青云阁,山之巅,一把仙剑破空而出。 山间,一道清丽的身影踏风而来,一袭青衣,倾城容颜,让满山红叶刹那失色。 风中响起一声诧异的声音:“此剑无邪,从今归你所有。” 话音落下,群山震动,恍若为仙剑择主而欢呼。 青衣女子淡淡一笑:“多谢师叔!” 天下风云,骤起骤落。 谁都没有想到,才平静了百年,风云便再起。 剑圣之强,足以睥睨神州,以举世无敌之姿再临世间,迎战兼修三教道法的金无相。 别说东海之大,恐怕这一方天地,也无法承受两人惊天一战! 大雪山,高高的殿前。 姬玉俯视着莽莽群山,双眸深邃平静。 山风拂过她的衣袍,将那绣着银丝云纹的掌门袍服吹得微微扬起。 身后不远处,是眉头紧皱的太上长老姬长空。 老人沉默良久,终于沉声道:“无双嚷嚷着要去看看热闹……我寻思着,让他先行,替你打前站。” 姬玉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的云海。 若有所思道:“天下风起云涌,他总不能一直在你的庇护之下。” 老人叹了口气,望向天边,目光悠远而复杂:“希望他只是去看看热闹,莫要惹出是非才好。” “怕什么?” 姬玉冷冷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大雪山下天骄,若是前怕狼后怕虎,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老人顿时不吭声了,只是又叹了一口气。 ...... “仙女姐姐,你会打架吗?” “不会!” “仙女姐姐,你跟我师父谁更厉害?” “你猜!” “仙女姐姐,你是不是千年老妖重修一世?” “呸!你全家才是千年老妖!” 一路上,老头闷不吭声,李隐和释玉音却嚷嚷个不停。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从清晨吵到日暮,从荒野吵到河边。金老头也不嫌吵。 他甚至时不时微微侧耳,仿佛在听一出好戏。 任由两人从早吵到晚,仿佛长路漫漫,少了这样的吵闹,自己便会寂寞。 少女也是一样,仿佛憋了十年没开口。 好不容易遇到李隐这样天不怕、地不怕、连双修都不怕的少年,不得抓住每一分每一秒,往死里吵才怪。 直到三人来到一条大河边上,伫立渡口等船。 大河宽阔,波澜不惊,一眼望去,对岸只剩下一条模糊的灰线。 李隐指着河中央的一叶扁舟问道:“倘若有一天,师父不在,有人要取我性命,你会不会帮我打架?” “不会!” 少女摇摇头,斩钉截铁:“第一我不是你师父,第二我也不是你姐姐,第三我不会打架!” 仿佛感受到少年的失望,释玉音看了老头一眼。 望着天空,呢喃道:“我最多,勉为其难……在你快死的那一刻,带着你一起逃命!” 好家伙,李隐闻言,直接无语了。 他嘴角抽了抽,心想:到底是我自己想多了,还是你想多了? 就你这样,连架都不会打,还想等着跟我双修?想多了吧? 就在这时。 那一叶扁舟上,站着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 道士看上去二十五六岁模样,面如冠玉,眉目清秀,偏偏嘴角挂着一丝倨傲的笑意。 轻舟无风自动,道士心中默念:“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经文念到一半,他的目光便被岸边的少女不由自主地吸引了过去。 这时,渡船从他身边缓缓驶过。 道士望向站在岸边怔怔出神的少年,微微一凛。 又看向少年身边的老人和少女,笑道:“哪来的傻子,带个老头就敢出远门?哎哟,这女的打哪儿来的?” 道士直接忽略了一老一小,只盯着少女发呆。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释玉音身上打量,从脸庞看到腰肢,从腰肢看到裙摆,眼神也越发轻佻。 而渡口的少年眼中无他,只是默默望着缓缓驶来的渡船。 秋风拂面,少年很是快活。 河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意。 有一个能跟他拌嘴的少女,还有师父陪在身边——如此,就算这会儿让他去做神仙,怕也不换。 不多时,铁壳渡船靠岸。 金老牵着马儿上船,少女牵着少年的手。 远远望去,就算不像情侣,也胜似姐弟。 释玉音得知李隐这是头一回出远门,心里很是惊讶。 咯咯笑道:“若不是你师父要去东海,只怕你现在还窝在瓜州。想想,也是可怜。” 少女虽然嘲讽师徒二人,李隐却并不在意。 一路行来,他已习惯了少女的冷嘲热讽。况且师父就跟聋子一样,直接无视了少女的毒舌。 金老头只顾着安顿那匹老马,拿干草喂它,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谁知那乘舟而来的年轻道士,明明出声讽刺携佳人出游的少年,却被彻底无视了。 顿时,一种奇耻大辱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里可是他的地盘,怎么可能被一个少年......不,被一个凡人......无视? 年轻道士挥了挥衣袖,以灵气催动脚下扁舟。 扁舟瞬间掉过头来,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船头激起一片水花,向着缓缓驶离渡口的大船追去。 ...... 更远的地方。 大河岸边,一片竹林郁郁葱葱。 竹林边上,一袭白衣、恍若书生打扮的翩翩公子,正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他的衣袍洁白如雪,腰间系着一条墨色腰带,挂着一枚古朴的青玉佩。 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冷意,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薄唇微微抿着,看不出喜怒。 身后一个黑衣人默默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公子,你这是……” 白衣青年脸上看不出情绪,嘴里却冷冷一笑:“太玄山的道士也太轻狂了。见个少年就想欺负,见个姑娘就要轻慢……”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黑衣人心里暗暗一惊,却没有吭声。 他跟随公子多年,深知这位公子的脾气。 心想:公子下山原是为了某人,没想到遇到这种事,也会生出不平之意。 仿佛想起了什么,黑衣人淡淡笑道:“那就给他一个教训?” 白衣青年静静地望着河水中一汪涟漪,喃喃自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都说水浅王八多。这里水深,应该可以淹死人。” 黑衣人自然也看到了河中那一汪涟漪正缓缓移动,不由恍然。 ...... 扁舟上,年轻道士望着渡船上的李隐笑道:“那小子,你一个凡人装什么清高?大爷看得起你,才跟你打招呼。”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渡船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李隐这才将目光投向道士,却依旧无动于衷。 年轻道士一愣,没想到一个凡人竟敢如此无视自己。心中恼怒更甚,转而嘲讽船上的少女。 望着释玉音,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那姑娘,这是你弟弟?还是你情人?一个不成器的凡人,你也不嫌弃?” 释玉音猛然回头。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脸颊微微泛红,像是随时要发作。 年轻道士嬉皮笑脸,伸手掸了掸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来啊,我等你。” 少女瞥了一眼金老头。 老头牵着马儿,正在给马梳理鬃毛,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活脱脱一个车夫,哪里听得见道士的调侃? 少女又看向李隐。 少年就跟聋了似的,直接无视了扁舟上的道士,目光投向远处的河面,不知在看什么。 少女脸色微变,正欲发火…… 却在不经意一瞥间,望见了河水中那一汪涟漪。 只见那涟漪骤然加速,恍若水下有一枝离弦的铁箭,破开水面,无声无息。 水面上几乎看不到浪花,只有一条细细的水纹快速延伸,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水下游走。 原本秀脸涨红的少女,却在这一瞬间微微一笑。 眼中怒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促狭的意味。 她的嘴唇翕动,恍若在警告那道士莫要得意。 直到这时,年轻道士脸上依旧是一副放荡的神情。 甚至还向前踏了一步,站在扁舟的船头,伸手指着少女说:“你是不是想打我?来啊,我就在这......” “哗啦!” 话音未落,河水骤然泛起波澜。 一道突然出现的漩涡,瞬间将那一叶扁舟掀起! 扁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底部托起,船头直立而起!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二十三章 龙虎斗金刚 如剑过流水! 不对! 刹那间,河水恍若化作一柄灵剑,将掀上半空的扁舟从中劈开! 又仿佛一双无形的巨手,将扁舟生生撕裂! 渡船上的李隐惊呆了。 扁舟被撕裂的声音恐怖刺耳,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暗自惊骇:这水下究竟藏着什么怪物,力道竟如此恐怖? 少女却静静地注视着眼前一幕,神态从容,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否则,如何浇灭她心头的怒火? 电光石火! 船倾人飞! 年轻道士惊慌失措,扁舟已碎,然而这还没完...... 河水哗啦一声,刹那化作无数水箭向他射去。无论他如何辗转腾挪,都逃不过铺天盖地的水箭。 他甚至拔剑斩出,竭尽全力,却也只能劈开迎面而来的水箭! 而破开的水箭再次炸裂,眨眼间化为更多水箭,四面八方向他袭来。 看在李隐和少女眼中,却是那道士人在半空,四周河水如喷泉般溅射,继而化作漫天水箭飞向年轻道士。 面对铺天盖地射来的水箭,年轻道士刹那面如死灰…… “铮!” 就在李隐以为这狂妄自大的道士必将重伤落水之际...... 风中响起一声剑鸣! 恍若虚实被一剑撕裂,一道剑气横空出世,如惊鸿掠过虚空,不知从何而来,却精准无比地挡在年轻道士身前。 只一剑,便将无数水箭从中斩断! 好家伙,这还是李隐头一回见识抽刀断水! 少女撇了撇嘴,仿佛对眼前这一剑毫不意外。 反而漫不经心地安慰身旁的李隐:“看吧,这一条大河也能藏龙卧虎。” 年轻道士身在空中,一颗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仿佛知道那一剑来自何处,他落下的瞬间稳稳踩在一块裂开的木板上。 手中灵剑却未停歇,如闪电般斩向河水之中的漩涡…… “轰隆!” 河水在一剑斩落之下,溅起一道冲天水花! 然而这一次,年轻道士的剑并未建功。 就在剑锋触及水面的刹那,一道巨力从河底翻涌而上,仿佛一条沉睡的蛟龙被惊醒...... 年轻道士瞳孔骤缩,只见那漩涡深处,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张戴着青铜面具的脸,面具上镌刻着狰狞的怒目金刚纹路,双眼处露出两个幽深的孔洞。 里面一片漆黑,仿佛连通着无底深渊。 冰冷的河水环绕在他身周,形成一道透明的真空地带。 金刚蜃影。 年轻道士心中一凛。他曾在无极宫的典籍中见过这种存在的记载...... 传说大雪山深处有人修炼金刚怒目之法,将一缕神识凝入炼化的傀儡之中……从此,这傀儡便拥有主人三成功力。 三成,已足以供主人差遣。 金刚蜃影并未开口,一股无形的杀气便迎面袭来。 年轻道士咬紧牙关,脚下一块破木板载着他急退数丈。 手中灵剑横在胸前,剑身微微颤抖......并非恐惧,而是剑灵感应到了前所未有的强敌。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年轻道士厉声问道,“无极宫与大雪山素无瓜葛,也无冤仇,为何对我出手?” 金刚蜃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却未吭声。 傀儡,如何能开口说话? …… “无极宫?好大的名头。” 远处,河畔竹林边上的白衣公子一声冷笑:“你适才口出狂言时,可曾报上无极宫的名号?如今被人打了,就想搬出师门来压人?” 身后的黑衣人淡淡一笑:“这小子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人眼中的年轻道士面色涨红,羞愤交加。 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寻常的河水中,竟藏着如此恐怖的存在。 “我跟你拼了!”年轻道士手中灵剑化作一道银虹,直斩而出。 这一剑含怒而发,一剑斩出,河水竟翻涌如墙。 金刚蜃影微微侧身,雷霆万钧的一剑擦着他的面具而过,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下一刻,他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似随意,掌风所过之处,河面却瞬间冻结成冰,无数冰晶在空中凝结,化作漫天冰针激射而出。 年轻道士大惊失色,脚下木板急速后退,手中灵剑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挡下大半冰针。 但仍有三根穿透了剑幕。 “噗!”“噗!”“噗!” 三根冰针分别钉入他的左肩、右臂和腰侧,鲜血瞬间涌出,又在冰针的寒气下迅速冻结。 年轻道士闷哼一声,脚下踉跄,险些跌入河中。 渡船上的李隐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便要嚷嚷。 少女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她的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好戏才刚开始。” 李隐一愣:“可是那个道士他……” “死不了。”少女瞥了一眼远处的山腰,“你没发现,那一剑是从哪里来的吗?” 李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远处无极宫所在的山腰上,一道人影正踏空而来。 那人影速度极快,前一瞬还在山顶,下一瞬已至山腰。 那是一个中年道士,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癯,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镌刻着龙虎相斗的图案。 “师兄!”年轻道士见到来人,又惊又愧,捂着伤口低下了头。 中年道士没有看他,目光冷冷地落在河水中那戴着面具的身影上。 “大雪山的道友,” 中年道士远远高喝一声:“我师弟年轻气盛,言语无状,确实该受些教训。但阁下出手便要取他性命,未免太过分了。” 金刚蜃影缓缓转过身来,面具下的双眼望向中年道士。 “无极宫的道人。” 远处的白衣公子仿佛在品味什么,却暗自嘀咕:“既然遇上了,今日倒要领教一番。” 金刚不语,中年道人眉头微皱。 中年道人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清越的龙吟声回荡在河谷之间。“何不摘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 金刚蜃影笑了。 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戏谑。 仿佛在说:你若能逼我退后半步,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话音刚落,河水轰然炸开! 金刚蜃影的身影从水中暴起,一掌拍向年轻道人,掌风裹挟着滔天巨浪,如同一座大山压顶而下。 年轻道人一声惊呼…… 刹那之间,山腰上的中年道人一剑斩出,一道剑气如惊虹贯日,将巨浪从中剖开。 然而巨浪之后,空空如也。 金刚蜃影消失了。 年轻道人心头一凛,猛然转身......身后水花炸裂,金刚蜃影竟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背后,一掌已经贴上他的后心! 这一掌若拍实了,便是铁人也得碎成粉末。 电光石火之间,山腰上的中年道人已飞掠至岸边…… 眼见师弟有难,当即再斩一剑。 这一剑又快又狠,换作常人,非得回防不可。 金刚蜃影却不退反进。 他手掌方向一变,五指如爪,竟生生将中年道人斩来的剑气挡下!一时间火星四溅,年轻道人竟被他抓在手中,动弹不得。 “无极宫,不过如此。”白衣公子摇摇头。 中年道人目光一凝,口中低喝一声:“分!” 霎时间,河面骤然炸开一道剑光,剑气竟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化作四道剑影从不同方向斩向金刚蜃影! 这一刻,剑非剑,而是光......光是无法被抓住的。 金刚蜃影面具下的双眼终于闪过一丝凝重。 他松开手,身形疾退,同时双掌齐出,掌风中夹杂着金刚怒目之法的霸道真气,与四道剑影碰撞在一起。 “轰!轰!轰!轰!” 四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河水被炸得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漫天雨幕。 雨幕之中,两道身影穿梭交错,剑气与掌风碰撞,每一次交击都震得河面翻涌,两岸的树木纷纷倒伏。 渡船在巨浪中剧烈摇晃,李隐死死抓住船舷。 少女却稳如泰山,甚至还有闲心从袖中摸出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着。 “你不怕吗?”李隐艰难地问道。 少女吐出一片瓜子壳:“怕什么?那道士还没出全力呢。” 话音刚落,岸边的中年道人一声长啸。 啸声中,手中长剑高举过头,剑身上凝聚出一道数丈长的金色剑芒,如同一轮烈日坠入人间。 “太乙分光剑!” 年轻道士在远处失声惊呼。 金色剑芒从天而降,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斩向金刚蜃影。 这一剑之威,仿佛连天地都要被劈开,河水在剑芒的压迫下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河底的泥沙与碎石。 “金刚不坏身!”白衣公子低声呢喃。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河谷都在颤抖。李隐只觉得双耳嗡鸣,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待到光芒散去,他才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河面上,年轻道人单膝跪在一块浮木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手中长剑已断成两截。 道袍被撕裂多处,露出里面精壮的肌肉和几道深深的伤痕。 而金刚蜃影,却已不知去向。 只有少女看见了...... 就在金刚蜃影欲一掌拍出的刹那,风中响起一声口哨。 闻声之下,金刚蜃影冷冷地看了一眼中年道人,又看了看渡船上的少女,最后悄然没入河水之中。 身形开始变得模糊,如同水中倒影一般渐渐消散。 河水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道被劈开的扁舟残骸、断成两截的长剑,以及一河上下目瞪口呆的众人,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惊世骇俗的大战。 白衣公子转身离去,白色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如同一片云彩消失在柳林深处。 渡船上,少女将瓜子壳扔进河里,拍了拍手。 漫不经心地说道:“看吧,我就说这一条大河藏龙卧虎。” 李隐呆呆地望着白衣公子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那个人……是谁?” 少女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猜?” 远处水面上,年轻道人缓缓站起身来,望着渡船上的少女,面色复杂到了极点。 这一刻的他,面如土色,怔怔无语。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二十四章 欲上太玄 从头到尾,金老头只当是看戏。 看着徒儿出了一身汗,心疼地掏出一条丝巾塞进李隐手里:“擦擦汗,水里那玩意儿只是一具傀儡!” “傀儡?” 李隐猛然一惊。他早就读过关于傀儡的描述。 书中记载,傀儡之术源于上古,以符箓机关驱动,形貌与真人无异,却无魂魄血肉。 据说炼制一具上等傀儡,需耗费三年光阴,动用天材地宝无数。 没想到,今日竟在这无名渡口遇上了。 “你怕了?” 少女拍了拍李隐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落花镇外,你师父剑斩三仙的时候,你也没皱过眉头吧?” 李隐无语,想了想嘀咕道:“我那会儿隔着一条大河,没看仔细!” 少女瞪了他一眼,目光却望向那头也不回、踩着一块破烂木板,往对岸徐徐而去的年轻道士。 道士摇摇晃晃,显然方才那一击虽未伤及筋骨,却也震得他气血翻涌,连御水而行都显得勉强。 金老头望着岸边的中年道士,跟李隐说道:“若说无极宫是道门正统,青云阁便是儒家的圣地。” 少女撇了撇嘴,似乎对这说法颇不以为然。 不说无极宫,少女却跟李隐说起了青云阁。 “传说青云阁有两处:一处于云深不知处,非有缘人不得其门而入;一处在太离皇朝的皇城之中,楼高九重,登临其上,可俯瞰整个皇城。” “皇城的青云阁前有一座大湖,湖中青莲无数。每逢夏日炎炎,湖中青莲枝蔓连成一片,泛舟湖上,恍若浮舟于天。” “寻常学子只在岸边赏莲,从不敢深入湖心。” 说到这里,少女忽然笑了笑:“据说是青云阁有位女弟子,性子蛮横无礼,但凡有人敢去湖中摘个莲蓬,呵呵……” 不用往下说,李隐便打了一个冷战。 他仿佛看到一个凶神恶煞的女人,坐在青云阁某处高楼之上,衣袂飘飘,目光如霜。 那眼神,比他见过的大妖还要令人胆寒。 金老头叹了一口气,笑道:“你跟他说那些破事干嘛?我们这是去东海,不去皇城。” 李隐点了点头,长长松了口气,还好不去青云阁。 倘若再遇到一个比眼前这少女还要刁蛮的姑娘,那可如何是好? 一个已经够他受的了,每日不是呛他,就是拿他寻开心。再来一个,他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路上。 少女笑道:“没事,我说着玩呢。” 李隐摇摇头,懒得理她,转而望向年轻道士的背影。 道士已快抵达对岸,湿透的道袍紧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狼狈。 他想着这家伙今日受了金刚蜃影的气,回头会不会把气撒在自己三人头上? 想来想去,忍不住问道:“师父,我们过河之后,去哪?” 在少年看来,师父灭了三教的仙人,就算路过三教的地盘,也得低调行事,绕得远远的。 怎么就跟没事人一样,送上门来? 少女的眼珠子转了转,看着对岸的中年道士没有吭声。 她心里清楚,年轻道士虽然受了伤,但也只是皮肉之苦,修养几日便能恢复如初。 她跟李隐想的一样:既然要去东海,路上能少惹麻烦就少惹麻烦,毕竟打来打去,累啊! 就在这时,金老头却一声高喝:“小道士,等一等......” 李隐猛然一惊:“师父!” 少女嘻嘻一笑:“那谁别走啊,老头喊你!” 李隐直接无语了,心道:你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啊?好不容易要过河了,偏生还要节外生枝。 年轻道士恍然不觉身后有人招呼,惊魂未定之下,只想立刻回到山上的无极宫。 脚下木板划得飞快,恨不得插翅飞回太玄山,躲进自己的丹房里好好静一静。 中年道士闻声抬头,望向缓缓而来的渡船,目光掠过牵着马儿的金老头,眉梢一挑。 目光在李隐身上停留了片刻,想了想,抱拳问道:“敢问高姓大名?” 李隐心头一紧:“……” 老头嘴唇微动。 谁知少女的声音如春雷初绽,在河面上炸开:“这位便是传说中来自瓜州的金无相、要去东海挑战剑圣的高人!” “扑通!” 年轻道士闻声从破烂的木板上掉进河里,吓得一声惊呼! 水花四溅,他手忙脚乱地扑腾了好几下,才勉强抓住木板,面色煞白地望着渡船方向。 中年道士如被雷击,身体猛地一震,怔怔地望着迎面而来的渡船。 脸上的从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忌惮。 渡船上的掌柜、伙计,甚至过渡的客人哪里知道金无相是谁? 只当是看个热闹,纷纷探出脑袋张望。有人还小声议论:“金无相?没听说过啊。”“瓜州来的?那地方能出什么高人?” 却没有料到,只是一个人名,竟然吓得无极宫的道士掉进了河里。 金老头跟少女翻了一个白眼,却也没有怪她多事。 看在李隐眼中,却是师父摆出一副债多不愁的模样,气定神闲地望向前方。 直到大船靠了岸,太玄山的两位道士依旧没有离去。 年轻道士浑身哆嗦,湿透的道袍贴在身上,秋风一吹,冷得他牙齿打颤。 中年道人恭恭敬敬地朝金老头拱手回道:“太玄山无极宫明珏,见过金前辈……敢问三位是要上山吗?” 回过神来的年轻道士,也不再像方才那般惊慌失措,怔怔地看着一言不发的李隐,以及冲他吐舌头的少女。 就算再迟钝,也知道眼前少女不好惹、不能惹。 而眼前的少年,显然是老头的徒弟,更不能惹。 少女上前一步,围着年轻道士转了两圈,歪着脑袋打量他,然后伸手拍了拍这家伙的肩膀。 笑道:“别怕,我只是路过……老头说不定要去太初玄青峰,见见你们的掌门。” 金老头一听少女抢先道明来意,便淡淡一笑:“正是如此。” 不好! 李隐心里暗暗叫苦:师父啊师父,哪有送人头上门的道理?就算你强大,也不能没事自找麻烦啊? 年轻道士看着少女,嘴唇哆嗦着问道:“你……你是谁?” “我?”少女咯咯笑道,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是你姑奶奶!” 李隐这一次不等少女开口,抢先报上名号:“这位是天音寺的女菩萨释玉音,估计你也不认识!” 果然,年轻道士一头雾水,茫然地看着少女。 明珏却骤然一凛,脸上露出一抹凝重的神情。 低头沉思半晌,叹了一口气,露出一副为难之色。 朝金老头和少女拱手回道:“两位来得不是时候,掌门尚在闭关之中,无极宫山门关闭,不能接待三位上山。”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却很明白......太玄山不欢迎你们。 李隐一听,心头大喜,差点没笑出声来。 还好,还好,不用上山,那是最好不过。他恨不得立刻拉着师父转身就走,离这座太玄山越远越好。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嚷嚷道:“师父,我们找个地方歇息一日,再接着赶路吧?” 少女却不乐意了。 她抬头望向高入云天的太玄山......山峰隐没在云雾之中,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点缀其间。 少女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神情,喃喃自语道:“老道士难道在闭生死玄关,连山门都关闭了?” 年轻道士吓了一跳。 好家伙,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说掌门。在他的印象中,掌门闭关乃是太玄山的大事,谁敢妄加议论? 明珏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拱手回道:“掌门之事,自然不会向我等明言。” 还没说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金老头。那目光中似有深意,又似有几分犹豫。 金老头一声冷哼:“如此,不见也罢!” 他说完便转过身去,衣袖一挥,作势要踏上马车离去。 “等等!” 就在金老头转身、打算踏上马车的瞬间,明珏突然上前一步,拱手笑道:“金前辈,前方五里地便是清风镇……” “然后呢?”少女有些不耐烦了。 明珏不慌不忙,继续说道:“请三位先去清风镇上如意客栈歇息,我这就回山。倘若掌门出关,我立刻下山迎接三位,如何?” 少女哼了一声,却也懒得再纠缠。 拉着李隐的手,轻巧地跳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金老头挥挥手道:“告诉他,我来此不易……” 说完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年轻道士,摇摇头,眼中似有几分怜悯,又似有几分无奈。 然后他牵起马儿,赶着马车缓缓离去。 直到马车走远了,年轻道士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问道:“师兄,这老头是谁?” “他啊......” 明珏默默注视着远去的马车,一字一句说道:“他是一个你惹不起的存在。” 年轻道士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后背又冒出了冷汗。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许久说不出话来。 明珏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步。 他在想,金无相突然出现在太玄山脚下,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去东海挑战剑圣?还是路过此地顺道拜访?还是另有所图? 他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太初玄青峰。 心里寻思:倘若掌门闭门不出,自己要不要去清风镇?要不要问问金无相,为何去挑战剑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