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玉》 第001章 奸情 司行玉万万没想到,她的灭顶之灾,是从送走母亲和弟弟下山后,转头就撞破了江家的乱伦开始。 父亲于半个月前外出勘察矿洞时意外过世,落葬翌日,江家一大早就来人把他们孤儿寡母三个接到了位于翠微山顶的江家别院:听澜山庄。 此时江家也在山庄里为三年前故去的外祖母守孝,按江家的规矩,除服前最后一个月,家中子孙须同往族中资助的灯火寺诵经超渡,直至除服完毕才能回来。 母亲江氏思来想去,便决定陪着内侄子女们同去。 二月天的京畿还冷得瘆人。 绵雨初停,潮湿暮色里,行玉搀扶着母亲上车,一面漫不经心听着母亲叮嘱要按时吃饭睡觉一类,不时回应一个“嗯”。 行玉知道母亲此去一来是为亡母尽孝,二来也是帮忙照顾一众江家小辈们,三来,则是因着司父治丧之时,在京有支远亲登门闹过事,她要去向顺路的司家本族禀明一番。 父亲走得突然,母亲有母亲的难处,司家虽不必靠江家救济,但搬来江家这半月,吃穿用度一应都是江家主动揽下了,她也不得不处处做得体面周全些。 所以上晌在二舅母戚氏的帮腔下,行玉也以与广平侯府定亲在即为名,婉拒了母亲也要带她同行的提议,留下来给戚氏作伴,顺道也帮她料理些琐事。 “姐,”刚把坐垫铺上厚毯,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就伸到了面前,“这些给你防身,你要记得藏好。” 面前才满十四岁的小伙子,掌心躺着一只寸来长精巧鸣镝,还有十几只指甲大小、寒光闪闪的箭镞。 行玉望着面前带着三分不羁的他,推了回去:“给我做什么?这是你的,你自己留着。” “拿着吧!你喜欢出门,鸣镝又给父亲了,手头得有防身的东西。我的锻造手艺虽远不如你,你也别嫌弃,等回头你自己制了新的再还给我便是。” 行戟追上来,探头看了看四下,不由分说掰开她手掌,将所有物事一起塞给她,小声说:“你拿着,别让江家人瞧见了,误会咱们把他们当外人防。” 司行玉手心发烫。 行戟原本也还只是个十四岁的淘气孩子,父亲过世后,却也这般懂事起来。 “你弟弟我自幼习武,放心好了!等我回来,我给你带新出的江南十大美男的话本子!” 少年退后两步,咧嘴笑着,挥挥手上了马车。 母亲江氏也牵挂不已地攀着车窗作着最后嘱咐:“玉儿,有急事就直接去寻外祖父!拿不定主意的就差梁嬷嬷来告知我。不过百余里路,一日就到了!” “知道了!” 行玉大声回应,暮色下眼底却不觉盈上了水雾。 “别害怕,一个月很快就去了。” 一只手忽然落在她发顶。 司行玉顺手把鸣镝掩入袖中,转身望着身边人:“二舅,不是车队说明早才走吗?” 江少谦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本是明日再走,可听说下晌京城里出了点事,巡捕营和五城兵马司正在派人出城追踪,所以提前了,也免得明日把路一封,耽误了行程。” 说完他自怀里拿出一只玉蜻蜓:“喏,拿着玩。” 远处灯光照得他手上两寸来长的碧玉晶莹剔透,行玉接过来,对光看着:“你做的?” “是。”江少谦道,“日前给你舅母雕了块玉珮,剩了点料,想到你喜欢这玩意儿,就给你留了。” 说完他扬了扬下巴:“回房用饭吧。有你舅母在呢,有什么事去找她。山里清静,要是夜里害怕,也只管去寻她。若舅母不在,你也随时都可以来寻我。” 江少谦比姐姐江氏小了十岁,从小腻着江氏,即使江氏婚后,他也时常到司家走动。 司行玉少时常骑在他肩膀上看灯火,由他牵着看上码头看漕船。 这次举家搬到江家,也是二舅亲自率车马来接。 所以母亲把她一个人留在山上,也是放心的。 行玉把蜻蜓收了,笑了一笑:“那你们可不能嫌我烦啊。” “傻子。”江少谦笑说了一句,又催她回去。 转身时行玉望见他腰间佩剑:“你要出去?” 这是当年父亲亲手为江少谦打造的一把宝剑。 司家世代传承兵器锻造,尤以制造弓弩技艺为长,但兵器之术总是有相通之处,是以父亲造的这把剑也十分难得,江少谦以往十分珍视,若非出远门,不会动用它。 “不出去。”江少谦扶着剑柄,“这不是收到了复职诏书嘛,我有些坐不住,想着去松涛阁练练。不早了,快回去。” 夜色的确已经深沉,身边下人行路已经需要掌灯。 离除服还有一月,两个舅舅日前就同时收到了朝廷起复诏书,即将奔赴任上,这等殊荣,的确是该郑重起来的。 不过行玉就着灯光,仍然看到他握在剑柄的拇指微微蜷缩着,抠起了剑柄上一颗红玉。 江少谦每每言不由衷的时候拇指便会不自觉地蜷起。 可是如今父亲已不在,眼下是江家地盘,不该打听的事,还是不要乱打听。 行玉欠了欠身,就上了台阶。 身后江少谦深深望着她,直到她进了垂花门,再也看不见,才握紧长剑,缓步往东边后山走去。 山庄四面都是茂密松林,入夜之后,山风呼啸,吹得廊下四处的灯笼左摇右摆。 回司行玉一家所居的倚云阁,江少谦和戚氏所住的二房正院是必经之路。 此时饭点已过,虚掩的二房院门内只透出来一束昏黄的光,和偶尔晃动一下的身影。 平时还在走动当差的婆子丫鬟,此时也不知是否还随戚氏在各处忙碌,一个也不见。 兽嚎般的松涛扰得平日胆子极大的她莫名有些不安。 紧走了几步,却就在要越过二房院门时,一声娇媚的“嘤咛”,夹着风声,无比突兀地传来。 从自己记事起,父亲司仲旸就手把手地教自己辩识金石草木,研习造弩,她目力耳力以及嗅觉总是比旁人好些,此时这声“嘤咛”,落入耳中竟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写着致秋堂,——是江少谦与戚氏所居之正室没错。 别说江家是书香门第,就是一般人家的下人,也不敢在主子的眼皮底下放浪行骸。 而江少谦还在守孝,他也绝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与妻子调情。 何况,他方才已经出去了。 那眼下这声音是…… “死鬼,总是这么猴急!” 就在行玉思绪僵滞之时,再次传出来的这道声音,比起先前的娇喘更为清晰。 也比先前江少谦抠着剑柄玉石的拇指还像钩子,一下就死死勾住了她的脚步!…… 这声音是戚氏。 她的二舅母,在偷情?! 第002章 玉儿,你跑太慢了 司行玉不觉攥紧了双拳。 今夜府中人出去了大半,大舅江少洵至今仍未续弦,女眷只剩戚氏与司行玉自己。 自外祖母走后,内宅事务便由她二舅母一手打理。行玉自半个月前到达听澜山庄,第一个出来迎接的就是这位只比自己大了四五岁的二舅母。 之后朝夕相见,一家三口大小事务也皆由戚氏亲自处理。就在昨日,戚氏还曾亲自过来为自己丈量尺寸,为她即将到来的定亲之礼赶制新衣。 所以行玉怎么可能会听错? 回想起那声嘤咛,一股热流从心底径直挤上她喉头,同时胃里又一阵翻滚。 这真是让人恶心! 对她而言如兄如父的江少谦,竟然被枕边人堂而皇之戴了绿帽子。 她屏息回头,透过门缝,望着屋里时而晃动一下的人影,攥紧手停步片刻,她又用力咽了咽喉头,把脚步退了回来。 司家不是必须寄人篱下,只是母亲江氏希望她三个月后能够在江家主持下与广平侯府定亲,借这个机会为她谋得江家作为日后在夫家的倚仗。 广平侯去年结束戌边,回朝后随即执掌了京畿巡捕营,整个京畿外围你的安定都在他手上,可谓权大势大。 他们又是世代的簪缨之家,这样的家世,若非广平侯与亡父是同乡,又有多年的交情,正常来说是轮不到行玉的。 行玉虽说对这门婚事并无执念,可母亲一番苦心,已经在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保护自己,她也不能违逆。 眼下无论戚氏在做什么,经她之手暴露出来都会关系到整个江家的颜面,她主动触碰,只会害得母亲难做人。 她稳住呼吸,就在准备离去去之时,身后门内却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熟悉男声也跟着压低响起:“老二已让我支去后崖练剑,我先回房,你记着快些来。” 这声音如若惊雷,在司行玉轰然头顶炸响! 外祖父因为衙门有急务,晌午后就回城了,她只有两个舅舅,当下这座山庄也已经只剩下她的两个舅舅,大舅江少洵和二舅江少谦! 那么能把去练剑的江少谦唤作老二的,不是她的大舅江少询又是谁? 涌上心底的血液此时又开始倒流到身体四肢。 那股恶心加倍翻滚起来。 她以为自己只是撞破了一桩奸情,谁知道还是这么—— 大胤律例明确“叔嫂不通问”,平时两厢正常相处皆需要避嫌,私下苟合视为禽兽之行。 眼下身为大伯兄的江少洵却和弟媳戚氏正在进行乱伦奸情! “弟亡收弟妇且绞刑,双方在世私通,还要罪加一等”,两个舅舅皆是在他们丁忧尚未完全结束就收到了诏书,这等殊荣,在严格奉行以孝治天下的当朝,并不多见。 一旦事败,这官还做得下去吗? 连外祖父一世英名多半也要毁于他们手上! 行玉看看眼前这偌大一座宅子,她情不自禁敛住了呼吸。 如何无视纲常乱伦行奸尚在其次,要紧的是这样的丑事,却偏偏让她这个才刚走寡母和弟弟的外甥女给撞见了! 更别说眼下江家还在守孝,孝期行淫,那么在乱伦之上还要罪加一等! 复官在即,江少洵肯定绝不会希望丑事有丝毫败露。那么他们若发现了自己…… 呼啸的山风似乎嘶吼得更加厉害了,卯足劲灌得四面光秃秃的庑廊灯影乱蹿。 行玉不敢往下想。 必须尽快离开! 绝不能让他们发现! 她抽身就往后走。 可此时江少洵的脚步已经抵达门下,她甚至已能听得见他的气息声! 周边都有灯光,若此刻不顾一切往前奔,必定露馅。 而若躲,躲哪儿呢? 她目光忽地锁定院角一丛刚刚绽芽的牡丹,随后咬紧牙关,冲过去蹲了下来。 “吱呀”一声门响,门内灯光将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拉得老长,投在门槛地上。 行玉望着不过数尺之遥的二人,咬紧下唇,把呼吸也收敛住。 可这时一颗石头竟诡异的从屋顶滚落,堪堪好落在她脚边。 随着陡然响起的“哐啷”一声,江少洵陡然间压低的惊喝声也已传来:“什么人!” 司行玉浑身血液骤凝,但就在此刻,江少洵已经抽出腰间长剑,几步蹿跃,朝着这边摸寻过来! 行玉瞬间窒息。 但也是在这一刹那,她心一横,飞快扭转身子,拔腿朝着庑廊尽头奔去! “是玉丫头!” 后方戚氏的声音冰冷异常,像无常鬼的夺命索,一下掐住了司行玉的喉咙。 “我看到了,是她。她发现了我们,快别让她跑了!” 司行玉的心脏都快跳出喉咙来了。 她只是江家的表小姐,为朝廷造了一辈子兵器的父亲半月前突然死去,带着她回江家寄居的母亲,现下又不在身边! 单枪匹马的她没有任何和江家撕破脸的筹码,现在偏偏撞破了他们叔嫂的奸情并且还让他们发现了! 君子六艺,江家兄弟都修习得不错,江少洵也有武功,在他的地盘上,他如下得了手,便绝对有本事将她灭口。 她手上虽有袖弩,可她杀死了自己的舅舅,他们的奸情却无人能证实,到时候她如何自辨? 按说,江家最最疼爱她的人当然就是外祖父。 母亲临走前也说过有事可去寻他。 这等事情,一生正直且始终洁身自好的外祖父是绝不会容忍的。 可是,巧的是他今夜却并不在宅中! 行玉跑到拐角处,已经气喘吁吁。 抱住廊柱回头一看,江少洵已经飞蹿过来,距自己已不过两三丈远。 她猛咽一口唾液,突然脚步一折,目光灼灼看向东边,随后便拔腿朝东跨院冲去。 从东跨院出去,很快就会到达山庄外围的松涛阁。 江少谦说过来这里练剑,江少洵方才私下也说了,他故意把江少谦支来了此处方便偷情。 江少洵偷的是他江少谦的家,撬的是他的墙角,如今若想求生,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找江少谦! 这世上,绝没有一个男人能够容忍自己的妻子私通,更不可能容忍妻子私通的对象是自己的亲哥哥! 她挡不住江少询,那就让江少谦来出手,让他来对付这一对奸夫淫妇! “二舅!” 行玉一路穿过东门,又飞跑过了石板小路,终于来到临崖的松涛亭。 亭下灯笼正照着背对着这边而立的江少谦,她浑身松下,疾步上前:“二舅,大舅要杀我!” 江少谦持剑转身。 山野之间的灯光,将他一张脸照得忽明忽暗。一双眼睛在树影映照之下,更显得深不见底。 面对行玉这突兀的告状,此刻他也没有感到吃惊。 行玉心口微滞。 但身后江少洵已经追来,容不得她多想,她脱口道:“大舅和二舅母暗中苟合,方才,方才让我撞见了,现在他们要杀我灭口! “二舅,他和二舅母勾搭成奸,他们给你戴绿帽!还故意把你支来此处,我们赶紧回城去告知外祖父——” 她拉着江少谦的胳膊,转身指着已然靠近的江少询大声控诉。 可是话没说完,一股彻骨寒意就自后心陡然传来,令她无端打起了寒战! 她紧急握住鸣镝退后,转身却只看见眼前剑光闪动,自记事时起就结下如父如兄情份的她的二舅,此时正持着那柄灼亮到刺眼的宝剑,不偏不倚地刺到了她胸前! “舅舅已经等你很久了。 “玉儿,这一趟,你跑得也太慢了!” 第003章 后手 “……舅舅?!” 司行玉疾行退后数步,却在剑气抵身的同时也本能地拉动了袖弩。 噗噗两声,寸来长两只精巧箭镞,擦着宝剑龙吟之声掠过! 剑刃刚刚好擦过她左臂的同时,这两只箭也同时扎入江少谦的肩膀。 司行玉瞪大眼睛望着不久之前还在揉着她发顶,温柔送她手雕的玉蜻蜓的江少谦,他此时手捂中箭的左肩,看过来的双眼里除去愕然与惊怔,只有一派深不见底的幽凉:“你竟然藏了武器?” 这一抹幽凉,在她通体生寒之上又加盖了一层冰霜。 他不满的不是别的,而是司行玉竟然藏着能反击的武器?! 这就足够说明方才的夺命之举不是一场意外了。 行玉飞快看了眼流血的胳膊,再度踉跄退后:“我在揭穿他们的奸情,而你,你却在这里等着杀我?” “现在才明白了,已有些迟了!” 远处石板路上传来戚氏的声音,她一路跑来,微喘着走到中间,看看司行玉后又看向江少谦,然后呀地一声慌忙上前察看他的肩膀:“竟然如此之深的伤口!这丫头竟有准备,我们倒小瞧她了!” 她满目紧张,说话时已急不可耐地掏出帕子为江少谦擦拭伤口,这一切无一不透出她的真心关切。 而江少谦面色缓和,除去因为伤口疼痛引起的蹙眉之外,素来孤傲的他脸上也没有丝毫对妻子与兄长通奸行为的愤怒。 再一看戚氏和江少询的衣着发丝,竟是齐齐整整…… 司行玉脸色渐白,她蓦地抬头:“你们,根本没有通奸,这一切只是个圈套?” “你总算看出来了。” 江少洵提着剑,缓慢地踱入他们圈子之中,伴随山林的呼啸,他的话语从容又透着几分得意。 “你二舅总说你机灵,不好糊弄,此次推翻了我好多个计划,最后才选了这个。果然还是他了解你,知道你在方才那样的情况之下,绝对会不顾一切地寻来找他。” 他弯腰捡起江少谦跌落在地的剑,细细察看剑刃,又道:“天下器宗,唯二家登峰造极,一为城南以铸剑为长的‘南郁’,二为城北铸弩无人能出其右的‘北司’。 “司家锻造的技艺,的确名不虚传,这把剑并非你父亲强项,方才你避得快,不过轻轻一擦,剑气竟也已能伤到你。 “而你这袖中这小小弩箭,更是让人惊叹,你也不过是胡乱一出手,竟然也还是精准把你二舅舅给伤到了。” 说到这里江少询把长剑举起,再次指向了司行玉的胸口。 但这次司行玉早早将袖弩执在手上,对面的宝剑,也不敢轻易再往前刺半分。 “为什么?”她颤着唇,无论如何用力,也压不下心中的震惊与错愕,“布这个局,就为了杀我?还是说,连我母亲和行戟,他们趁夜下山,也是你们的圈套之一?你们是要灭了我们司家所有人?” 受伤的胳膊正在渗血,不但染透了春衫,也顺着手臂在往下蔓延。 可被亲舅舅处心积虑地谋杀,这股锥心之痛,岂不比宝剑之伤又更锋锐万分?! 江少谦不回答她,却凝眉盯着她手上袖弩:“你这是哪来的?” “我要你回答我的话!” 行玉咬牙怒喝,随后目光越过他看向前方树梢。 方才从府中奔来这一路,这四周悄然无人踪,就连她留在房里看家的梁嬷嬷,这么长时间不见自己回去,她也不曾出来寻找。 唯独只有附近高耸的树顶上,不时地出现几下与风向不符的晃动。 看来为了今夜,他们确实做足了功夫。 不但绞尽脑汁把多余的人送下山了,摒退了满府的下人,还在周边埋伏了人。 行戟塞鸣镝给她时,没有江家人在旁,江少谦来找她搭讪时,她也隐蔽地藏在了袖子里。 没想到,隐藏本意只是不愿江家人误会,结果倒真的成了她的救命武器! 江少谦启唇:“玉儿……” “闭嘴!你就说是不是?” 江少谦稍顿,终于发出幽微叹息:“如果我想对你们一网打尽,就不必让他们下山了。放心,他们不会有事。” 司行玉心口微滞。 这么说来,这个阴谋只针对她一个人了? 到底是为什么?! 但她绷紧的双肩又不觉松了一松。 只要母亲他们暂且无事,那倒是先不必急躁。 怕的就是一家人全死了,连个活口都没有! 她扭头看着黑夜之下如巨兽般的山庄。 这座听澜山庄是江家祖业,江家祖坟就在隔壁山坡,最初是为了守孝而建的结庐,后来经历几代扩建,便成为京郊翠微山上一座正经四进宅院。 三年前外祖母落葬后,江家兄弟便携家小搬来此处居住,早已能耐把这宅子四面布置得密不透风。 山庄西面是树林,北面和东面都紧邻峭壁,而壁下是茂密松林,平时除去猎户之外无人行走。 这兄弟俩已经在四周有了埋伏,而她的袖弩必须在五步开外才能发挥作用,眼下他们逼得如此之近,根本已经发挥不出效果。 那么她若想求生,就只有跳崖一条路了。 可如此之高的山崖,跳下去当真还会有命吗? 她咬紧牙关,又瞪向江少谦:“等我三个月热孝一过,便将与广平侯府定亲,你们杀了我,就不怕广平侯府到时兴师问罪?广平侯一家子都精,可没那么好糊弄!” 这门婚事,是广平侯夫人极力在维系的,广平侯兵权在手,江家杀人,落在他手上就是条死路。 她不信这三只豺狼就一点不怕! 江少谦略默,随后就叹着气击响了双掌。 后方黑漆漆的树荫下,随后娉娉婷婷走出一个人来,司行玉远远看着她的姿态,已经怔住。 而等她再到灯笼之下,抬起脸庞那一刹那,司行玉更是情不自禁缩紧了心口! “大舅,二舅,二舅母。” 这女子依次向江少洵、江少谦和戚氏行礼。 最后又转身来,带着几分挑衅般,扬唇看向司行玉:“司小姐。” 她无论是姿态习惯和声音,竟然都与司行玉都别无二致! 尤其令人胆颤心惊的是她的一张脸,与自己的脸也几乎一模一样! “这就是我们的后手。” 江少谦示意这女子上前,他仿佛已经忘记了肩上的伤,无比自豪地看起了她:“这是我们花了半年之久,花费数千两银在民间找到的最像你的替身。 “计划之初,我就知道杀你不容易,而更不容易的是,杀你之后怎么应付好方方面面的后患。 “除了广平侯,还有你身边人,你母亲,行戟,还有你外祖父。 “在父亲他老人家心里,你这个外孙女实属为他的骄傲,一旦你横死,他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但今夜这般一来,先前府里下人只看到你飞奔前来找我,呆会儿他们就又会看到‘你’随同我们回去,绝不会有人想到,仅仅就是这么一趟飞奔来去,他们真的表小姐已经被假的替代。 “此后,广平侯依然会娶回去一个司家小姐,父亲也依然会有一个他所钟爱的外孙女。而我必定也会想办法让你母亲和行戟在回来之时,已是你即将嫁入侯府之日。” 江少谦神色已经恢复从容,就像是对猎物展示自己的凶器,唇角甚至已经微微扬起。 “我们让她暗中学习你的一切,又请来郎中在她脸上做了些精细的改动,让她服药调整嗓音。 “如今江家之中,除了我们几个以外,我想已经没有人能分辨得出你们两个谁是谁了。 “现在,你说我们还用担心任何人吗?” 第004章 城墙不及你们脸皮厚 司行玉透骨生寒。 他们不但杀她,还找了人来顶替,那就不止是为夺她命这么简单了。 “你们这么做,是为了侯府要与我定亲?”她问,“就因为我,值得花这么多心思吗?” “值得。则我们也必须这么做。”江少谦道,“玉儿,我太了解你了。也只有我知道,你不是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也不是真正的弱质女流。你是见多识广的司家小姐,你得你父亲亲手教导,制得一手极为精妙的弩箭。 “你不会武功,但你似乎总是有好运气。 “就比如今夜——” 说到这里,江少谦又定定地看向了她手上弩箭。“这个计划我们反复推演过许多遍,都认为不会有疏漏,昨日你舅母也已经搜过你身上,确认你没有藏着武器在身。 “可事实上,你还是把我们骗过了。 “如果改成别的手段,如果不设计让你主动扑上来送死,恐怕我们根本才出手,就让你抓到了把柄。” “那真要承蒙你看得起我!”行玉瞪眼望着前方的替身,“你们是何时开始准备她的?能让她做到与我这般相像,这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成!” “没错。”提到这个替身,江少谦就像是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目光幽亮地端详起她来,“半年前我就接她到了京城,这些日子,她一直都仔仔细细地窥视你一举一动。 “早在你上山之前,她就已经在暗中见过你无数次。 “如今你的笔迹,行事,方方面面,她都能模仿得八九分像了。” “半年前?”司行玉望着往前十几年里都顶着至亲之名接近自己的这兄弟二人,怒火上涌,“所以,远在我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你们就已经开始筹谋了? “那我父亲的死,是不是跟你们也有关系?!” 寻找到一个与自己相像之人,已是不易,找到后还要如他们所说,请郎中调整样貌,服药改变嗓子,这少说也得一年半载! 也就是说他们至少早就一年之前就开始在筹谋。 如此之大的阵仗,那么半个月前她父亲的意外出事,难道还能说跟他们没关系吗? 可是这一次,江少谦没有回应她的问题,江少洵也没有再说话。 即使他们承认了方才一切都只是个局,方才滔滔不绝显摆成果的他们,眼下却同时选择了缄默。 司行玉一颗心直往下坠。 他们的警惕已明摆着她猜对了,她身在兵部任职弓弩院使的父亲的死,真的有内情! 而今夜的杀局,不光是图谋广平侯府那门婚事,接连设局谋害他们司家父女两条人命,这不可能是一桩婚约能撬动的! “二舅,二舅母。” 这时那女子开口了。“方才玉儿来时,看到外祖父的长随匆匆下山,也不知何事,要不我们……” 女子说到这里便朝司行玉瞥来,即使光线昏暗,也盖不住她目光里的锐光。 而司行玉分明还没死呢,她就已堂而皇之以“玉儿”自居了! 行玉咬一咬牙。打量她:“你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能在短期内把我学得如此之像,必定下了一番狠工夫吧? “由此看来你也不是被强迫的,而是自愿来当我的替身。” 说到这里她紧盯着对方冷笑起来:“也对,顶替了我便能嫁入侯府,一跃成为侯府的世子夫人,这种好事,谁会不卖力去做。” 女子倏地绷紧了身子,如她一样紧张时便攥紧双手:“这与你何干?你不过是个将死之人!” “住口!”江少谦厉眼瞥向她,“阿玉可不会像你这么沉不住气。” 女子瞬时捉紧衣袖垂首,瞬间又恢复了酷似司行玉平时之模样。 司行玉仰声大笑,咬牙往前冲了两步,怒指着那女子:“看吧,不但是十分沉不住气,还很浅薄。也不知你们上哪里找来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便是将来嫁入侯府,又真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没人留意到她已然接近对方,此时离最近的戚氏情急之下也只顾抢白:“阿婉短短数月能学成至此,已经很有悟性。再假以时日,仪态风范自然不在话下!何况她何须真正成为你?她只须要听话就够了!” 说完她也催起了江少谦:“何必还跟她啰嗦!她身藏武器,连我都骗了过去,可见心思深沉,藏得够紧。她也并未将江家接他们上山感恩在心,还是动手吧!” 好一个“心思深沉,不曾感恩在心”! 如今要杀司行玉的人是他们,反倒还嫌弃猜忌起她不曾感恩! 行玉回想起昨日戚氏满脸和善地到她房里,打着要亲自为她量衣制衣裳的名头,亲自上手给她量衣的情形,又几乎要恶心得反胃。 “你说的对,是不能再拖了。” 江少谦肃正面色,右手朝半空挥去。 刹那间,树顶枝叶也猛地簌簌作响,数条黑影几乎同时从四方树梢中纵身而出,灯笼光影下寒光四射的刀刃,不偏不倚地就直指着距离崖边仅仅三尺的司行玉而来! 耳边尽是利器破风之声,行玉缩紧心口,但反正进退都是死,不是吗? 她也是从小跟着父亲在乱石堆里行走长大的,今日便是死在石头底下也算是回了个熟地儿! 就在四剑齐发的瞬间,她怒瞪双圆,也同时拉动了手上的袖弩! 几道寒光如流星般四散乱飞,江家兄弟齐齐失色,相扶而退,而司行玉却趁着对方阵脚四乱之时,猛地折转脚步,反过来扑向了方才就已不着痕迹靠近了的替身! 这一扑来得毫无征兆。 满心以为她朝自己来的江少谦呆住了,而那替身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尖叫,整个人就被司行玉死死箍住了腰身! 行玉与她身量高矮几乎无二,又因着方才那一股拼死的狠劲,连带着将她拖拽得踉跄后退了两三步。 阿婉一脚失空,尖叫挣扎,指甲划破了行玉手臂,但吃疼的行玉却因此释放出了更为磅礴的力量,用力箍得她作不得声! 替补上来的杀手们刀剑已在三尺之外顿住。 毕竟这是江家兄弟花了半年才找到的替身,怎可伤得?! 江少谦厉声道:“玉儿,你松手!” “松手?”司行玉立在崖边,哈哈大笑,笑完满目猩红,如若喷血,“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你们趁我母亲不在联手设局杀我,却还有脸喊我‘玉儿’,要我松手成全你们的阴谋! “皇城四面再厚的城墙,真是也不及你们这帮畜生的脸皮厚! “江少谦!你狼心狗肺,枉我认你当了十五年可亲可敬的舅舅,今日我便是逃不脱了,也定要玉石俱焚,同她一起下地狱,让你们精心设下的诡计得不了逞!” 说完她双脚一蹬地面,袖箭再次射出。 就在杀手们刀剑抵达四周的刹那,她忆借着惯性,不由分说箍着阿婉翻向了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崖底! “玉儿!” 江少谦臂上再中一箭,此时见状,脸色骤变,捂着胳膊箭步冲到了崖边。 可崖下一片碎石翻滚的声音之后,便已只有阿婉尖利的惨叫声撕心裂肺地涌上来! 底下黝黑的松林像是巨大的黑洞,不多时就吞噬了一切声响。 戚氏扑上来趴在崖边往下看了几眼,随即恨得脸都扭曲了:“这贱人,你不是说她平日被家里惯得娇气,吃个药都怕苦吗?可她竟不怕死,让咱们半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你住嘴!” 江少谦猛地翻转身,咬牙喝斥完毕,又翻转声望着下方,一双眼睁大到极限,睚眦欲裂:“有石头滚落的声音!可见她们撞到石壁了,不是直接坠底! “而底下是松林,万一,万一她们死不了呢?!” 江少询脸色铁青:“这悬崖足有将近百丈高!怎么可能摔不死?” “那丫头十分精明,不可小觑。” 江少谦眼神瞬间恢复凛冽,扭头看向那些愣在原地的杀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去找!必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杀手们面面相觑,为首的那个迟疑道:“爷,傍晚时分城中出了乱子,巡捕营和南城兵马司的大批官兵已于天交黑时出城,附近村庄都被把守住了,咱们山下路口也守了人。 “要去崖底则必须下山,撞上官兵,又该如何解释为好?” 江少谦咬牙,随后把宝剑又捡起来:“那就更得把人找到了。广平侯正掌着巡捕营,若让他们闯入发现了,我们更加说不清楚! “——走山后小路下去! “我来带队,你们跟上!” 说完他便跨步奔向后山,几步之后却又立即扭头看向戚氏:“事出突然,快派人去守住他们住的倚云阁,我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带着东西进出!” 第005章 谁说青梅竹马就定要成亲呢? 悬崖顶上飞落的碎石和不停传来的碰撞声震响了山谷,但却都被重重松林掩盖下来。 南城往外这片郊野,有约摸十里来路的平地,此时乌云遮月,深重夜色之下,满目皆是游走的灯火,以及此起彼伏的马蹄声。 驾马立在驿道上的几名将领遥望远处,位于左首的巡捕营把总定立片刻,忽然侧首:“翼王府此次不知究竟走失了何等珍贵之物? “王爷这不消半日就已经催请朝上下了批文,封锁了城外方圆二十里。 “而即便你我行动如此之迅速,也依然不见盗匪之踪影,阿岚,以你之见,是否该请巡城御史奏报宫中,请缇卫司出马协助?” 把总身旁的年轻将领眉宇飞扬,但眼底却似凝着一抹郁色。 此时斜睨他一眼:“出城事务概由巡捕营决断,在下区区南城兵马司指挥,怎敢置喙?还有,在外办事,我不认什么兄弟不兄弟,一律唤我职务。” 把总翻了个白眼,拖长音道:“是,世子大人。” 说完见年轻武将又把目光投向了远处一座黝黑的山峰。这把总便又道:“那是翠微山,山上有座宅院,正是翰林院的江老学士的别居。” 年轻武将微微吸气,然后扯起马缰:“那一片山林起伏,很像是能藏人的地形,去搜搜看。” 说完便把马一蹬,飞驶而去了。 把总急得在后追赶:“等等我!后面的快跟上!” …… 旷野里才淡下去的声浪,立刻又穿过重重松涛,传到了耳朵里。 山腰岩石下,孟擎之背靠石壁,仰望天上稀星,忧愁得皱紧了双眉。 此时北斗星斗柄已经快指向正北,说明天色已近子时,再有三个时辰天色就要大亮。 天一亮,想再突出重围就更不可能了。 出来之前他已仔细背下了京畿舆图,图上描绘南城以南这片地带多山丘险峰,所以他才会径直选择这条路线,原本再走几里路就能成功,可现在人是藏住了,但想要翻出这片山去,却变成了最为困难之事。 远处蹄声如潮。 他低头拿起手畔长剑,端详着剑柄上一条浮雕的游龙。龙身在微光之下正泛着幽幽光泽,如同随时便要腾飞般栩栩如生。 “苍螭,你说,他们究竟为何执意不许我去东黎山呢?” 苍螭无法回答。 而马蹄声已更近了。 “前面就是翠微山!” 夹杂在马蹄声中间,中气充沛的高呼声也已断断续续传到耳里来。 孟擎之拇指紧抵着龙头,原地翻身,借着石头遮挡往声音来处看去。 山下不远已停了一队人马,火把光照亮了为首高头大马上的几张人脸。 “分左右两路绕着山脚一路上山,尤其注意岩石树木等可遮掩之处!” 青年人响亮的嗓音沉着有力,虽是指挥着百来人马而已,却如号令先锋军。 听到这嗓音,孟擎之皱起了眉头,随后他又环顾起了眼下这座山。 山也不算太高,百十号人这一包抄,他岂非连些许逃离之机都没有了? …… 顾夕岚骑于马上,面朝着搜寻中的巡兵,目光却投向了山上那座仍然灯火通明的宅子。 尽管山下吵得人仰马翻,此时的江宅依旧平静。 “世子大人,”跟上来了的把总这时拿胳膊捅了捅他,“听说司姑娘前些日子与家人同住在了这翠微山。 “好几年不曾见面了。 “这么好的假公济私的机会,你也不上去看看你那准未婚妻?” 顾夕岚收回目光,没好气地瞪他:“少仗着你老子的身份跟我没皮没脸。我再说一句,当下是在办差。再插科打诨,回去我禀奏上去撤了你的职!” 把总立刻敛色:“我也没说什么,难道你和司小姐不是马上就要订亲了?你俩青梅竹马,两边父亲又是同乡至交,任谁听说了不都得夸一句天作之合?” 顾夕岚脸色更不好看了。“谁说青梅竹马就一定要结为夫妻?” “嗐,你这话说的!” 把总被他噎得,竟不知怎么往下说了。 “四面看看去!” 顾夕岚把马一打,那矫健的蒙古马顿时四蹄一扬,立时带着他骁勇地冲上了山坡。 孟擎之眼望着那上山而来的快人快马,巡视四处,再次确定无可退避,他便把脸贴近剑身,呢喃道:“苍螭,你一直都很乖,这次可也要配合好我哦!” 说完,他拇指便抵着龙头上的点睛翠玉往前一推。 瞬时,那龙嘴张开,两颗蚕豆大小的弹丸从中吐出,嗖嗖声掷向了对面! 内廷兵仗局出的烟弹,不但作用快,而且覆盖广。这是出来之前他亲自确认过,才会带上的。 可不,这一掷出的瞬间,前方便腾地炸开了一大片白雾! 不要说人影,就是连三尺以内的草木都无一丝可见! “有动静!他在前边!” “不,这烟里有辣子,我快睁不开眼了!” “就近取活水!快去!……” 烟起的瞬间,孟擎之飞快自石后起身,头也不回地提起剑朝身后山崖奔去。 他记得舆图上标记了附近山峦之下有条河。 只要他能找到这条河,他就还是能够溜之大吉的! …… “是内廷兵仗局的烟弹!” 顾夕岚在烟雾腾起之时便已迅速回避,等嗅出雾中火药气息,他脸色已变:“他竟能盗取到内廷的精妙火器?他到底是什么人?!” 但谁又有这本事回答得了他? 下令让人取水之后,他立刻闭上两眼,驾着马跟着冲进了烟雾! “阿岚!”后方把总失声大叫,“不过是翼王府失个盗,你这么拼命干什么!” 顾夕岚冲出烟雾,睁开眼遥遥一望,便见前方如雨燕般轻盈的一道身影,正在轻快地在山林之间腾跃,当下狠狠咬牙,将马一打,追了上去:“阿玉在山上,我不抓住他,他就会上山!” 把总愣了。又再次大叫:“那你回头和司小姐到底是订亲还是不订亲啊!” 同样也没有人回答他。 顾夕岚早已将他撇下,一跃而上紧紧跟住了那抹掠影。 第006章 你在,她才不会害怕 烟弹撕开了生路,下山之路变得畅通起来。 此处已是一道斜坡,坡上也长满了盘根虬结的松树,比起皇家围场的林子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山风卷着草木腥气往领口灌,孟擎之刚要攒力纵身跃过横倒的枯木,一股杀气却已逼到了后心。 他足尖在枯木上一点,借着腾跃之势横剑挡住了劈来的一刀。 寒光相撞溅起细碎火星,这一击之下,顾夕岚不禁被震得虎口发麻! “你是谁?!” 他望着幽暗林子里这个只能看得出颀长身形的人,有本事盗得到内廷火器,又引得威震四方的翼王府如此紧迫的追踪,还有如此高强的武功,实在出人意料。 孟擎之抿紧双唇,甚至情不自禁把气息也给放轻了,仿佛呼吸声重一点也能使他的身份露馅。 顾夕岚见他不语,立刻吹响铁哨。 林外远处,立刻有巡兵的动静传来。 孟擎之顿时放弃缠斗,扭身又往林子外头跑去。 “往哪里跑!” 眼看着孟擎之就要穿出林边矮灌,顾夕岚抽出身后弓箭来,用全力将弓拉满,眯眼对着他后背便射去! 孟擎之听不到脚步声,当下就藏身在一株老松树后。 向后看去,只见那羽箭已一发接一发地传来! 他双目一凛,顿即又将拇指抵住了剑柄另一侧的游龙之首。 噗噗数声之后,三支箭被孟擎之挥剑一劈,中了树干,而苍螭内藏的短弩,也同时擦着顾夕岚耳畔飞了过去! 顾夕岚震惊地望着他:“你到底是谁?” 这袖弩来势凶猛,威力比他手中的弓箭要大,可他出手的时候角度却偏了一寸,这分明是在放水! 自己在追杀他,而他还不想杀自己? 关键是,这样情况之下,对方竟还有余力放水,他的武功修为,不是更可怕吗? “大人!” 巡兵们已经来了。 “一起上!” 百来名巡兵手持刀剑弓箭,齐齐出动。 孟擎之皱眉看向手里的剑柄。 顾家祖传惊人臂力。顾夕岚射出的三箭,虽有两箭被挥开,但仍有一箭在挥开的同时中了一侧的龙身,装着袖箭的那边机栝,此时已经弹开了。 他一阵心烦。 也不再停留,一话不说就跃出了林子。 …… 翠微山是江家人的地界,江少谦自然对山周各条道路都十分熟稔。 一路只听见巡兵搜山的动静不绝于耳。看头顶宅子灯火通明,必然也是登过门了。 小路抵达的山脚与悬崖根本是相反方向,而山脚这条路到了丰水季便是峡谷溪流,现下干涸的河床底部布满乱石枯枝,江少谦一行不敢掌灯,只能凭记忆摸着河床前行。 一旦被巡捕营抓到,他的确也很难解释。 可若不去崖底寻探到究竟,他和江家更会有无穷麻烦! 一个护卫脚下突然踩空,发出了哐啷声响。 江少谦刚要呵斥,那护卫却又再次发出惊呼,紧接着,一道魅影如烟似雾般轻巧地闪现在他们眼前,还不等做出反应,那魅影又低笑冲他一声,然后踩着护卫的肩膀飘然远去了。 一行人顷刻间作不得声。 但很快,那魅影来处的林子里,又有大批追杀声纷至沓来! 稀星之下,不到片刻,乌压压的巡兵便已占据了河床。 “把他拿下!” 随着一声暴喝蜂拥而至的巡兵立刻把江少谦围住。 长剑哐啷落地,最先冲出来的顾夕岚接过身旁人的火把,上前一照,顿时脸色一变:“江大人?” 江少谦也惊了。 面前这人,竟然正是广平侯世子,司行玉那位已有婚约只差正式定亲的未婚夫! “阿岚!” 副将走到顾夕岚身边,压低声道:“这江大人虽有武功,但不至于强到能从方才那林子里逃走。” “我知道。” 顾夕岚凝眉望着前方被无数柄刀剑齐齐指着的江少谦,走过去,将他们上下一番打量,然后目光落在他左肩渗血的破口上。“江大人这么晚了,摸黑在此作甚?” 江少谦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拍了拍肩上的伤,平复心绪道:“江宅就在翠微山上,方才听闻山下有盗匪逃窜,生怕祸及宅中,特意带着护卫下来巡查,谁知恰好撞上那贼人,还没来得及叫人,他就已逃走了。 “而我,也让巡兵们给当成贼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不动声色便把司行玉袖箭给出的肩伤,推给了巡兵。 “对了,”他反身又朝着远处山峦一指:“那奸贼往那边走的,可需要我为世子带路?” 顾夕岚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松涛,脸色不豫之色更甚:“不必了。” 那人身手本就厉害,这一耽搁,哪里还寻得着。 想了下,他回头再看了眼江少谦,眉头松动了些许:“阿玉她,好么?” 江少谦凝声沉默。随后他又展颜一笑:“她甚好。傍晚才送了她母亲和弟弟下山,这会儿,想必有她舅母伴着睡得正香了。” 顾夕岚默然垂首,点点头:“那就好。” 说完他抬头望着河床下游一片黑压压的松林:“那是什么地方?” 江少谦心口收紧:“那底下是个悬崖,崖底谁也没有去过,从前听猎户说长满了百年以上的松木,密得进不去人。还有不少山猪等野兽。” “是么?”顾夕岚目光深得见到底。 “是的。”江少谦加重语气,走到他身侧,“那里头少说有好几十年不曾有人进去,前方不远就有高足几十丈的陡梯,世子千万不要靠太近。” 顾夕岚凝眉相望片刻,又看向江少谦:“既然家中有女眷,那江大人还是即刻回去吧。” 江少谦跨前一步:“这边地形我熟,早日帮世子抓到凶手我也放心。” “江大人。”顾夕岚凝目望着他,“阿玉最是信任依赖你,有你在,她才不会害怕。” 江少谦讷住。 护卫扭头望着他:“二爷……” 江少谦侧目制止,而后捡起剑来:“先回去。” 顾夕岚直到他们踏上了上山之路,才收回目光。 “世子!” 这时一名巡兵手持急奔赶来:“世子,在前方林子里拾到一物,您看!” 顾夕岚接在手上,只见是颗精铁扣环,不过指甲盖大小,但干净精致,一看就是才自人身上跌落的配饰。 “在哪儿捡的到的?” “东南方向!” 顾夕岚当即往东南方向飞奔:“你们留下,其余人跟我追!” 远处的江少谦回头看到这幕,旋即又转头示意护卫:“去看看别的路径可有人守?没有的话立刻来报!” 山体四面渐渐恢复平静。 而当山风如常拂过河床另一侧凹陷处的草丛时,一道颀长身影也缓缓探出头来。 他看了看远处一动不动守在山下的巡兵,又看了看远处黑压压的崖底,随后无声爬上地面,宛如一缕轻烟,掠入了那黑压压的崖底松林…… 第007章 这匹夫! 以兵器铸造为业,从小就要入山下河辨识矿石草木是必修功课,早在上山的当天司行玉就看出来翠微山以及周边山峦主体岩石俱为青石,质地虽坚硬,但当山上生长的是大片松林,那么岩体就存在被树根挤裂的可能。 加上崖下地势险要,周边有石穴暗流,底下松林多年不曾有人步入,那么林子靠山这边就有极大顺着裂缝向上蔓延的可能,也就是说,悬崖虽高,但实际上紧挨着崖根的部份一定是有茂密林梢为缓冲的。 此时隆冬才过去,旧年松针早就铺垫了树底,多年无人走动的林场更不知其深几许。 几场春雨下来,又兼草木新发,有这些托底,那么只要她不半路撞上山体,能够活着落到山底,倒未见得一定要进鬼门关。 于是翻身下去之时,她刻意抱着那替身面朝山体。 不知碰撞了多少次,到最后她也无法再坚持,最终沦陷在巨痛带来的黑暗里。 当阵阵涛声灌入耳中,周身传来的无边疼痛又将她从这股黑暗里狠命地拽了回来。 眼前是一小片被茂密松涛环围的天空,几粒稀星安静地闪烁其上,照出了林梢的团团轮廓,也照亮了近在咫尺的草尖,和草尖上方无垠的悬崖。 从林梢滴落在脸上的水滴冰凉入骨,也瞬间刺激得她聚拢了溃散的意识。 她摸索着地面,然后咬紧舌尖,扶着身旁岩石想要坐起,可是才刚挪动手臂,她整个人又酸软地瘫倒在原地。 剧烈的骨痛险些令她再次昏迷,但与此同时伴随而来的认知又令她强撑着用另一只手撑起了身子。 四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松树。高的是参天古木,矮的是参差不齐的小树苗,再矮的便是在林隙间吸取有限雨露疯长的野草。 二月天的寸水还积在低洼处,除去松木的味道以外,湿腻的气息充盈着鼻腔,此外若有若无的野兽的腥臭味也夹杂其中,这月份虫儿还没破壳,但飞鸟早就被方才动静惊得在林间来扑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唯一能够活动的左手,又看向浑身血污的身上,一股热流涌上喉头:她这是真的还活着?! 她猛地攥紧左手,察看周身伤势,——即使还活着,情况却不太妙,除去右手肘脱臼,她一双腿竟然也程度不同地摔伤,全身四脚除了左手只有皮肉伤,没有一处还能动弹。 她抬头看着牢笼似的树林,三步外松针里冒出来半截不知何种野兽的枯骨,牙关又咬紧,手脚不能动,她又还能在这林子活上多久? 密林之中绝对少不了野兽。眼下不曾出没,多半是方才她们坠落的声音惊跑了它们,可过不多时,它们必定还会回转,而她身上的血腥气,将会是最好的诱食剂。 想到这里她蓦地又低头巡视起周围,左手也开始快速在松针里摸索,先前下坠时,她紧攥着袖弩,此时不在手上,但一定也落在不远! 摸索不过半圈,果然她就在那兽骨旁找到了它! “太好了!” 她紧紧将之贴紧胸口。 有了它,至少用不着葬身兽口。 她快速检查了一遍袖弩的拉绳和连轴,都还完好,只是当中箭镞已在崖上用完了。但好在备用的几支箭被她掖在了腰带里,一摸,还剩三枚! 也够了。 她咬牙忍着身上剧痛,凭左手解开机栝,将三枝箭安进连轴。 喘息着靠在石发上,熬过眼前痛苦,望着天上北斗,神思也进一步清明。 看星象,时间已距她跳崖过去半个时辰了。 江少谦布局了那么周密的计划,是绝对不会容许她跳崖不管的。何况她还把他们准备了那么久的后手给带下来了,他不可能放过。 半个时辰,按理说他们也该寻下来了,那么即使她躲过了野兽,等到他们找了下来,自己岂不是也死路一条? 江少谦有什么理由在此刻还放过她?! 想到这里,她顿时连痛都不敢再痛,再次搜寻起周围。 方才滚下来时她明明听见那替身一声声叫得刺耳,但眼下她却悄无声息。 还活着吗? 倘若活着,那自然还能够成为她的筹码。 视线范围内没有人影,她便以左肘支地,沿着周边爬行,走出半圈,终于闻到一股浓烈的胡枝子汁液的味道。 胡枝子只有枝干破损,才会有这样的味道。 她快速爬过去,等到了底下,她却顿住了。 松下一大丛四五尺高的胡枝子已被压塌,而那个替身静卧其上,口鼻流血,两眼圆睁,还有来不及收拾的惊恐。 她死了! 司行玉瘫靠在岩石上,面颊抽搐。 替身死了,江少谦的如意算盘泡汤了,是为好事一件,但这样一来,江少谦未必也会放过自己吧? 司家往上六代皆以兵器锻造为业,与如今有造剑擅长的“南郁”郁家祖上是同门师兄弟,最初祖上都是为江湖人私下锻造兵器换取银钱,后来各有所成,郁家发家致富后一面行商一面专司造刀剑,而司家第三代家祖入了军门,后来就主攻弩箭。 行玉的祖父在先帝平叛时帮他临时造了支车弩队,一夜平定叛乱,后来先帝就钦命祖父为兵部弓弩院使,世袭五品官,专司负责朝廷的各种弓弩研造,十五年前,更是凭借为五军都督府一手打造的神弩队,平定四方,从此四海安稳,再无战乱。 五品官不高,但这个世袭的牌子,以及从不用被各方政党裹挟的职位,也足够司家昂立朝堂上下了。 可是与有着赫赫戍边之功、又是簪缨世家的广平侯府顾家而言,当然又还是不够看。 这门婚约,不知多少人在背后嚼舌根,搞得跟司行玉上赶着想嫁给顾夕岚那个二愣子似的! 江家比司家门第高一些,并且他们竟然有这样偷天换日的手段瞒过所有人,那图谋婚事也是正常。 毕竟自己可不会像替身一样任凭他人摆弄。 但是,先前江少谦也没否认父亲的死跟他们有关,那他们杀父亲的原因又是什么? 莫非是父亲发现了他们的阴谋,或者是发现了替身的存在? 往前算来,江家与司家联姻已整整十八年,在此之前,外祖父江望石因为文人的金玉之好,与因为铸造而精通辨识金玉矿石的祖父司玄凌还早已交好。 至今司行玉还身处在浓浓的不可思议当中,基于这桩整整十八年来都完美持续着的婚姻在前,她无法捉摸得出,如果不是因为被众所周知视司行玉如珠如宝的父亲察觉了他们要害女儿,那他们还会有什么样的理由,不但早早准备着杀她,而且在杀她之前,还连她的父亲也给杀了? 行玉想到父亲,把头仰靠在岩石上,眼泪又流下来。 她从未想过,父亲的死竟是因自己之故。 如今她捡回了一条命,这个仇她绝对是要报的,只是眼前筹码也没了,等江少谦一到,她又上哪儿找活路呢? 远处阿婉静静地卧着,与山林岩石混为一体,已成死物。 看着看着,司行玉把软靠在石上的脖子又支棱了起来。 微弱光影下,那张脸与自己几乎没有分别,谁说这具死尸不能成为她的活路呢? 江少谦看到司行玉活着,哪怕就是冒着计划失败的后果,也绝对不会留她这么个祸患在世上。 但他们若看到替身还活着,而死的是“司行玉”,那行动上就会完全不同了是不是吗?! 她似是灌了仙水,瞬间活焕,爬行回到胡枝子丛下,目亮如星地望着一动不动的尸体。 可当她下意识要伸手扒拦时,满耳松涛声里,忽然又挤进来一道似有若无的草木窸窣之声…… 嚓,嚓—— 有人来了! 是江家人? 难道他们这么快就到了? 行玉匆忙把身子矮下去,整个人缩进深草! 草尖缝隙里可见的远处,逐渐出现一道人影。 他不紧不慢一路深入,黑暗里虽然只有轮廓,但仍然能让人辨得出挺拔而颀长的身形。 行玉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缓慢吐出了屏住的气息。 不是江少谦。 江少谦可没有这么高个子,没有这等猿背蜂腰,用的也不是这人身上的“海南沉”香。 但他又是谁? 一个用着王侯贵族专用的上品香料的人,怎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 她放松的双肩再次收紧,凝聚目光观察着来人举动。 锻造弓弩需要明辨矿石石材,要亲自盯着炉火煅烧,没有极佳目力,根本干不了这一行。此时林间虽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却也能辨出他的脸形轮廓,和腰上一把银龙游弋的宝剑。 这宝剑一看就锻造精良,而且剑身上还骚包地镶着几枚水头极好的白玉,别的不说,至少足够说明他是个有钱人,不像会杀人越货那种。 就在她往下打量到他腰身处时,她却蓦地一滞—— 这匹夫! 他团团走了几步之后,稍稍犹豫了一下,竟停在她面前三尺处张开了两腿,再接着不由分说就撩开了腹下衣袍!…… 第008章 晚了,都看光了 这片松林的确人迹罕至,除了飞鸟野兔,便只有齐小腿深的松针野草,正好可以暂时藏身。 孟擎之摸到了林子最深处,确认四面岩壁可遮风挡雨,便掏出火折子,然后又咬咬牙,心一横,不由分说张开两腿,撩起腹下衣袍,解开了裤腰带。 家里规矩严,他从小到大可不敢这么做,但这里只有飞鸟野免,想来问题不大。 等小解完,他就找个隐蔽处点着火堆,然后睡一觉养精蓄锐。 等明日追兵一退,他再可继续前行。 他半眯眼在心里盘算,可当下垂的眼眸划过前方草丛,他立刻就浑身僵住,什么也做不下去了! 草丛中央,一双亮晶晶的眼,此时正骨碌碌地盯着他的胯下。 “好长。”司行玉目光上移,对上他的眼睛。 孟擎之全身血往上涌,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掩住了腹下。 “晚了。”司行玉眼珠儿转了转。“都看光了。” 孟擎之脸红如血,往后踉跄两步。随后又拔出苍螭,上前挥剑砍掉了这片草丛。 草茬中间,躺着个明显还在喘气的姑娘。 但满身血污和她虚浮的气息,却使她看起来活得也不是那么好。 擎之羞愤得无地自容。 这不但是个人,还是个女人。 这个女人,把他看光了,还津津乐道点评起了他! “我是说的你剑,好长。”行玉慢声道。“你想哪儿去了?” 擎之呼吸窒住,下意识低头握住剑柄。 司行玉望着他瞬间已成猪肝色的脸:“放心,我手脚全断,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威胁。不过,我劝你往左边挪挪,你旁边这棵树,已经空心了。” 孟擎之惊讶地抬头,果见身旁的古松枝叶明显不同于其余苍木,而它上半端的确在林风中摇摇欲坠。 擎之试探着伸手一推,只见那摇晃的上半截树干,竟当真应声断落! 他下意识避到行玉身前,徒手挡住了扫过来的枝叶。 顺手挥拂到远处,脚下同时传来叽叽一串兽叫。 他低头一看,一只巴掌大小的兔子被压在树下。 顺手捞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兔子伤腿,末了收回目光,吐出清亮而语调周正的官腔:“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身负重伤却能一眼看透木质的小姑娘,她竟然孤身在这密林里,而且脸上一点不见恐惧和慌乱!她是人是鬼? 行玉无声而笑:“我看到你方才解裤时,你右手的茧子都在五指根部,可见你是常使剑的。 “你这把剑很长,而且从这把剑在你腰间下坠的幅度来看,应该不少于六斤,这已超出了一般宝剑的尺度和重量。 “你能使动这么重的剑,肯定练的是童子功。 “再看剑柄锃亮,你拔剑的速度也很快,挥剑过来的时候,剑刃离我鼻尖恰恰一寸,足见你算得也很准。 “凭这些,所以我猜你身手应该很不错。 “那么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我手脚已断,却还留在身上,断不会是利器所伤,而是钝伤。” 林间昏暗,擎之其实压根看不出来她暗影里的下半身。 可她不但能在这等昏暗光线下看清他手上的茧子,还能在这短短刹那将他与苍螭剑的关联分析得如此清楚,令他心底的震惊又更上涨了三分。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行玉摇摇头:“猜的。” 孟擎之顿住。 抬头看了看她身后的悬崖,再缓慢把目光放回她身上:“崖上只有一户人家,便是翰林院江望石的别邺听澜山庄。你是说,你是从听澜山庄的悬崖摔下来的?你是江家的女眷?” 行玉左手支地,靠回旁边的岩石坐直:“我以为,你我在此等情形下碰面,或许相互都不打听要好些。” 这一层,擎之倒是心以为然。 想了想,他拎住两只兔子耳朵,提着剑转身,往来路走去。 行玉扬高声音:“遇都遇上了,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擎之没有停步。 行玉叹息了一声,幽幽又道:“你剑柄龙头的机栝坏了,如果遇到十个以上的对手,你会不好脱身。” 孟擎之脚步像被钉住。 行玉撩起眼眸,又道:“要不你试一试,把龙尾往左拧到极限,是否会露出一个鸽卵大小的口子?” 擎之转过身来,却没有动。 行玉道:“试试又不亏。” 有道理。 孟擎之沉吟,然后掰动龙尾。啪嗒一声,竟果然弹出来一个圆洞。 他惊讶地看向行玉。 行玉又道:“你就地捡一颗和口子差不多大小的石子,塞进去,试试看。” 孟擎之鬼使神差地照做,石子塞进去后,龙尾掰回,拇指再一抵龙首,就听噗噗两声,两支短箭带着寒光如流星射进了树干之中! 他张口结舌,上前拔下短箭,回头看着远处那个一身破碎的姑娘。 这把剑最为精湛的地方在于剑身,因为铸剑的人铸弩箭不是强项,所以剑柄隐藏的烟弹和短弩都只顺带的机栝。 但是,这小姑娘都不必亲自动手察看,在这昏暗的林子里隔着三尺距离,就能够精准判断出故障所在,且能立刻教他就地取材修好,她,莫不是神仙? 行玉望着呆立不动的他,喘息起来:“现在,你能答应帮我的忙了吗?” 擎之提着剑,一步步走回去。 他蹲下来,卷起袖子,缓慢地擦拭着她满是血污的脸。 即使根本看不清楚十足原貌,光是凭借着轮廓,也能看出来这张脸足够精致清秀,而一双形状完美的杏眼,更是亮得如同能刺破黑夜的寒星。 他不认识她。 但是面对她满眼的求生欲望,也已狠不下心来一口拒绝。 “我带不走你,我要赶路。而且,我现在也出不去,外面全都是追我的人,他们的头儿很厉害。此外我不是大夫,也不懂医术,我没办法帮你医伤。可若是你有什么遗言,我倒是,可以拼死帮你达成。” 行玉笑了。 她指了指后方:“那边有具尸体。你只要记住她现在躺在那里的样子,然后把她搬过来便是。” 孟擎之已经不知这是第几次愣住。 她不是让自己救她,而只是让他去搬尸体? 他把兔子往怀里一塞,疑惑地走到她所指的那丛胡枝子旁,屏息望着上方一动不动的女尸,再回头看向司行玉。 女尸这一张脸,竟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眉毛粗细、毛流都如出一辙! “快搬过来。我笃定,天亮之前一定会有人来。我必须活着出去,既然你没办法救我,那这具尸体就是我唯一保命的办法! “而你,”她稳一稳气息,“既然被追兵逼到了这儿,难道不想早点脱身出去吗?” 第009章 你是处子? 孟擎之当然想脱身,他还有大事要办哩。 不过就是搬具尸体而已,凝眉两瞬,他把探出来的兔头塞回往衣襟,提起袍角掖在衣襟里将之兜住,随后腾地一跃,挟起那具女尸,带回司行玉身旁。 “她是你的家人?” “不是。”行玉示意他放置在自己近前,轻描淡写,“她是我的仇人给我找的替身。” 孟擎之张大嘴。 他倒也不是没见过世面,这等匪夷所思之事却是让他一时脑筋打结。 行玉却只顾伸手在尸体身上到处摸索,又仔细翻看她脸庞和全身各处的伤口。 即使只有左手五指能够活动,可细若蚕丝的钢弦她也曾捋过,此时动作灵活,那沾血的苍白指尖在星光之下移动之时,便如同一个个跳舞的精灵。 最终,她搜到了一个装着碎银,一小束绣线,以及还有一张藏在夹层的护身符的荷包。 翻看那张护身符时,她问:“能帮我打着火折子吗?” 事情实在是太过诡异,令孟擎之也情不自禁听命照做。 火光之下,她颤抖着左手,展开那道护身符。别的东西皆可以摸出来,但纸上字迹不过蝇头大小,到底看不真切。 符上写的不是司行玉的姓名和生辰。 即使是替身,在阎王爷手里生死簿上的生辰八字也不会改变。看来这个阿婉倾尽全力学习自己之余,也还是有所保留。 但有了它,司行玉便多了几分把握! 她重新把符纸按原样折好,塞进荷包,抬头与孟擎之道:“现在,请你帮我第二个忙。帮我和她把身上的衣裳全都脱下来,然后,把各自的衣服全都调换到对方身上。” “什么?!” 孟擎之猛吃一惊。 “我说,帮我和她换衣服。”行玉眼亮如星,“把我变成她,把她变成我。 “所有身上能够扒下来的身外之物,全部帮我们调换! “还有,我方才摸过了,她的耳后有道指甲大小的月牙形疤,后腰上有一颗绿豆大小的朱砂痣。 “而我左手腕上一道旧疤,她身上也有。 “所以换衣时,你还要帮我在同样的位置擦出同样大小的两个疤痕来。” 孟擎之已经满脑子凌乱。 他要是没听错的话,这个诡异的丫头,她是要跟死尸调换身份?而且她要让自己这个打生下来除了自己亲娘以外,从来没有碰过任何一个女子的……男子,把活着的她和死了的女尸全部剥干净,再给她们重新换上衣服? “我不!” 他站起来,脖子梗得比这满林子老松树还硬。 行玉抬头,目光又停在他胯间:“你还是个处子?” 孟擎之白皙面皮顿成紫色:“什么处子?我是男子!” “那就是男处子。” 擎之快被气到咧嘴。世上怎会有这等女子! 行玉笑了笑:“你就把我也当成尸体就好了。找我的人也是要杀我的人,如果他发现死的是我的替身而非我,那我对他们来说只是纯粹的后患。 “但如果他们认定我是这替身,就绝无放弃我之理。 “刚才树枝倒下来时,你还为我挡着,眼下我不必你冒险相救,正在自寻活路,想必你应该忍不下心不管吧?” 孟擎之右手在剑柄上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从小到大他连身边丫鬟一根头发丝都不曾主动碰过,他怎么能直接上手帮她换衣服? 但她看起来真的伤势不轻,自己不救就算了,连帮也不帮,先生又要说“见死不救,是为匹夫”了。 孟擎之在她面前站了片刻,一会儿气呼呼蹲下来,两手粗鲁地扒起了女尸的衣裳:“这可是你逼我的,不是我为人放浪,天生登徒子。日后我若名声尽毁,你便是罪魁祸首!” 行玉在暗中无声而笑。 她见过的少年郎很多,如此武功高强,又机敏反应又快,但又如此拘礼男女之事的,实在没见过。 除了锻造练就的目力,她还因跟随父亲上山下河看矿辨木,习出了敏锐的嗅觉,此时她闻着他身上的“海南沉”,又细辨着他掌间的书墨味,再有他不时吐出的清新气息,脑海里也在摸索着过往记忆。 这明显是个公子哥儿。 衣冠锦绣。又通书墨。饮食也讲究,所以气清而匀缓。 但京城子弟许多都按龄成亲,没成亲地也收了通房,他会是那些家规森严的人家之中,哪一家呢? 神游间,他紧闭双眼,一件件剥完女尸衣裳后,又高高翘起兰花指来探向自己了。 黑暗中其实哪看得见那么多? 但他闭眼翘手的,除去三两下不可避免的触碰,几乎不曾再有接触。 孟擎之自生下来起便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何曾侍候过人?好在这奇怪的姑娘也勉力用左手借力配合,两厢辗转许久,着实费了些力气,但在两个心思敏锐又行动敏捷的人手下,倒是也顺利办成了。 “现在,要劳烦你把她放回原处。“ 完事儿后,行玉一面喘息着往腰上系荷包,一面指着后方,“她方才是如何躺的,就按照原样放回去。倘若还有破绽,便请你往她尸身上泼些泥泞遮盖。 “总之,请务必帮我伪装到极致,无论如何,至少让我能够混过来人耳目,活着出了这林子。” 眼目前这境地,不容她考虑更多了。 被江家人发现司行玉没死,必定补刀,她只能借由这女尸身份先混过当下之劫。 就凭江少谦无比重视这替身,他也绝对会想尽办法给她医伤。 将来怎么样将来再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她没有放着活命的机会不要的道理。 孟擎之自幼受严格训导,以为此番敢于逃离京城就已够得上壮举,此时在司行玉跟前,他才发现原来天地之大,论起惊世骇俗,他简直要膜拜这位姑奶奶。 但他又跟着了魔似的,一步接一步听从指挥,完全不受自控,自幼苦习君子六艺,如何在外混生活或许不懂,但缉察审案这些东西却不在话下。 他把尸首放回原处,连尸体头发丝都调整为了自然坠落时的飞散之状,然后才返回来。 “这样?”他指着后方胡枝子。 行玉望了望,郑重点头:“很好。” 她甚至有些惊讶,此人不食烟火,对自己并无过多戒心,连常人应有的盘问都没有,正在逃亡,却压根没有想过要杀自己灭口,或劫为人质之类,同时又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办起这些事来更是无一不周到。 也不知是何等家境中长大,总之连顾夕岚那样的世家子弟也不像了。 顾夕岚那家伙,从前行玉让他帮忙撒个谎他都要把自己往前半个月的行踪审问一遍,活似人人是逃犯,眼前这人,他看到自己满身伤,还有个死了的替身,他也不怕被自己连累,倒只关心他的清白。 想了想,她问:“你能最后再帮我个忙吗?” 孟擎之也在发愣。 他见过无数聪慧的闺秀,也见过不少铁骨铮铮的女中豪杰,但在如此绝境之下,眼前姑娘明知前路昏暗,却仍揪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在强烈求生,属实不易。 听到这里他不由自主点起了头:“当然可以。” 行玉展开手心那只袖弩:“他们若来了,多半会搜我身。 “听澜山庄下山的大路尽头,有道正门,门外有棵歪脖子老柳树,那柳树贴近地面有个拳头大小的树洞,我摸过,正好能藏它。回头你出去以后,请你帮我把它丢进那树洞里。” 孟擎之看着放到手上来的这只袖弩,渐有惊色浮现。 刚要张嘴,远处却已经传来异于松涛的动静,嚓嚓声响,正是踩动松针的脚步声。 他立刻把袖弩塞入怀里,指着被他以剑挥过的那片草尖:“我帮你挪个地方。如果他们找来看到了这个,一定也会猜到林子里不止有你一个人在。” 说完他不再迟疑,伸手抱起行玉,找寻了几丈外的一处厚厚松针堆,把她妥善放了下来。 再将将她发丝衣衫全都伪装成自然坠落翻滚的状态,周边也弄了弄,才退后跃上石壁,寻了一片垂下的藤蔓作为遮挡藏身下来。 远处,隐约的火光已经在闪烁游移。 而踩踏松针的窸窣声,已经清晰入耳了。 第010章 缺德玩意儿 江少谦率护卫进了林子,借着头顶茂密松枝遮挡,手持火折子,向林子深处迈进。 林子里树木多年无人清理,枝条密集,树底松针足有小腿高,横布着枯枝,矮生苗,所幸只有飞鸟走兔等小鸟兽穿行,并没有大的兽类。 “那悬崖百丈高,就算摔不死,也必定跑不远,仔细搜。” 江少谦环顾四处,手持的火折子反倒映得周边远处一片漆黑,他索性把火吹灭,就着前方护卫的火观望林梢顶上。 悬崖石壁已隐隐在望,顶上就是听澜山庄的松涛阁,就是这儿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 “找到了!在这儿!” 果然,才借着头顶林梢缝隙看到几点西沉的星子,前方就传来了低呼。 几个汉子立刻围拢,火把举得高高的,照亮了一蓬足有一人多高的胡枝子。 而在灌木之上,一具女尸赫然显露在眼前。 江少谦疾步走近,只见蓬发之下,女尸有半边脸显露,两眼大睁,诡异之感透过那散乱的发丝缝隙扑面而来。 “是,是表小姐!” 护卫迟疑地唤出这句。“是她的衣裳,腰上坠的玉佩也是,还有胳膊上的剑伤……二爷,真的是她!” 江少谦双目泛出血丝,拨开他们,挥剑砍断这蓬灌木。 尸体翻落下来,恰恰好脸朝上,落在他身前。 江少谦蹲下身,拨开遮挡脸庞的乱发,一张他自十五年前就亲眼看着长大的脸,便毫无一丝阻挡地显露在眼前。 他静默看了片刻,随后指尖微颤,捏开尸体下颌看了看,又快速去掀她的衣领,可她颈后被碎石磕得细伤遍布,再顺着领口往下探去,翻过她的腰身,后腰整片锦缎夹衣都磨穿了,属于阿婉的两处印记都不见。 江少谦霍然起身,目光睃巡四面:“再找,还有一个!” 松针遍布的林间,他们一路走来不曾留下任何脚印,人滚落下来更是一点痕迹也没有。 护卫们顿时散开,江少谦又回头看着地下,再次翻动尸身。 一物自尸身腰间掉落,他打着火折子,火光瞬间照亮一只玉蜻蜓。 江少谦面颊微颤,把那玉蜻蜓解下来,蜻蜓断了一片翅膀,在头顶的“玉”字清晰可见。 他蓦地缩紧手心,指尖滑过玉蜻蜓的断口,渗出血来。火光映亮他睁大的双目,他凝望着面前呈现死灰色的女尸脸庞,片刻后将火折子搁在旁侧石头上,而后两膝撑地,双手顺着胡枝子的周处从细摸索起来。 松针和枯枝对一个常年握书卷的文人算得上很硬,可他两手似铁耙,并不曾停止。 崖壁上的孟擎之屏息看了这一会儿,又把目光调转到相隔江少谦不过十来丈远的另一边,此时司行玉正蜷缩在一丛早就被压平的绣线菊上,护卫已距她不足三尺。 擎之情不自尽揣紧小兔子,另一手握住了剑柄。 他早就猜到这姑娘和崖上江家有关,直到江少谦露面,他回想起先前在干涸河床上的那一瞥,才立刻意识到江少谦先前竟是摸黑来找她的。 而护卫称她为表小姐,同时还有位表小姐的替身,看来,位列朝堂清贵,备受内阁诸位老臣重用的江学士的内宅之中,也不那么干净。 擎之遥望天际,星子不见了,天快亮了。 “二爷!阿婉在此处!” 护卫手上的火折子照亮了司行玉的脸。 同时响起惊呼声也使此刻紧闭双眼,将半张脸埋在松针里的她情不自禁缩紧了胸口。 江少谦直到把胡枝子周边一圈全都摸索完,才起身跑过去。 “还活着!” 护卫碰了碰地上身体,然后起身:“身上是热的!” 江少谦目光从司行玉的发顶一寸寸往下,从她沾满了泥泞的发丝看到她同样满布着伤痕的脖颈肩膀,又看到她衣衫褴褛下几乎一寸完肤的腰身,再上前探了探鼻息,而后起身,把一直裹在掌心的玉蜻蜓收入怀中,顺势掏出丝帕来擦拭指尖:“把她弄醒。” 先前那尸首死去多时,他不管不顾亲自上手察看,此时阿婉人还活着,他却嫌脏手。 护卫把司行玉扶起靠在树上,取出随身携带的醒神散,吹入司行玉鼻腔。 粉末入鼻,不曾昏迷的人也要被呛醒。 司行玉难忍呛咳,身躯抖动,睁开双目,聚焦至面前人脸上,她面肌微颤,发出一声痛吟。 江少谦凝眉:“看看伤势。” 护卫道:“伤了手脚,应是不能动弹。” 江少谦蹲下去,伸手扣住司行玉下颌,迫其抬眼与自己对视。 孟擎之也情不自禁扣紧双手。怀里小兔子开始挣扎,他连忙松开一些,安抚地摸了摸兔子前额。 司行玉心缩到极致。 “还认得我么?”他问。 行玉连咽了几口唾液 江家兄弟养这个替身,为的就是帮他们办事,她若装作摔伤了脑子,倒可有利于伪装,但一个完全忘记了所有的替身,就已然没有了价值。 她启开喉咙:“……‘舅舅’。” 江少谦目光变得深黯:“叫二爷。” 司行玉张嘴呼吸,气已虚了一半。她重新张嘴:“二,二爷……” 江少谦冷硬目光微动了分毫。 再扫了一遍她身上,目光又回到她眼眸中:“玉儿向来机警,也不认输,怎么反而是她死了,而你还活着?” 司行玉几乎失语。“她死了吗?” 随后她又挣扎着要爬起来:“那,太好了。” 目光触上江少谦冷冽双眼,她又抿起双唇,敛住神色垂眸。 江少谦垂下的右手又扣上她下巴,这次指节用力将她的脸抬起:“当初选中你的时候,你全身上下都被内子细看过。我记得她说,你脖颈上有个小疤,后腰上有颗朱砂痣。 “怎么现如今,你和尸体脖颈和后背上,都刚好摔得血肉模糊?” 司行玉的心跳到喉咙口。 “二爷,我已全身都是伤,或许谈不上是‘刚好’……” 江少谦眸光下垂,在她直直垂落的右手上停留,随后伸手摸索到她前臂处,用力一摁。 司行玉难忍剧痛,痛到栽倒。脸朝下趴伏在地时,心里已早把这畜生骂了无数遍!缺德玩意儿,等伤养好了,老娘定将你等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江少谦停了手,解下她腰间的荷包,从中倒出当中的碎银,针线,在指尖捻揉。 疤痕偏生看不到了,确实过巧了些。 但这身伤势骗不了人。 无论是司行玉还是阿婉,她们都是不会武功的弱质女流,手脚不能动,已等同废人。 别的不说,这荷包就无论如何换不上去。 还有她两手之下衣裳即便磨损严重,但该系得整齐的衣结各处却也系得完好无损。 这些东西,都只能是在坠崖之前系结的,不可能临时更换。 他捻揉了指尖之物片刻,最终语气坚定下来:“此地不宜久留,先抬回去再说。 “留几个人下来仔细搜搜那只袖弩,再让他们把尸体也转移出去。到处都是巡捕营的人,切莫让他们发现!” 手上火折子被他掐灭,一应物事瞬间湮没在漆黑夜色里。 司行玉攥紧左手,也松开了紧缩的喉头,缓慢咽下一口唾液。 …… 直到留下的护卫搜寻无果,林子里再也没有了动静,孟擎之才终于探出脑袋来。 他凝望林子出处,双眸比这林子还要幽黑。 那姑娘喊江少谦舅舅,拥有同样相貌的两个人里,就必有一个是他外甥女了。 以往江家在朝堂上口碑甚好,不想这江少谦道貌岸然,竟是如此狼心狗肺之辈。 怀中兔子叽叽叫着钻出了衣襟,掉在地上。 他止住心思,捡起来拍打它身上也不知有没有的尘土,问:“你爹娘呢?” 兔子瞪着通红双眼:叽叽! 孟擎之想了下,跃回到先前那倒下的松树下,翻开枝叶一看,正有一只成兔早已静卧不动了。 他凝窒三息,扒开松针,拎起成兔小心埋在底下。 然后抓着小兔子完好的前爪,摁下它拜了三拜,再将之塞回怀中。 做完了这些,他才又重新昂立起来,解开裤带,对着长空幽幽叹吁了一气。 不管了,那姑娘让他帮的忙,他都帮到了。 顾夕岚抓不到他,想必明早就会去别的地方设卡,到时他把袖弩放进树洞里,就立刻远走高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