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还不可以造反吗???》 1 第 1 章 大家好,我是吕尚书! 很不幸,我被绑架了。 我的过去很辉煌。 只看“尚书”这个官职就知道了。 我的现在很凄凉。 因为我被贬出京,即将往偏远的南州去出任长史。 我的将来…… 好难过,我可能没有将来了——因为我被绑架了! …… 吕尚书不可置信! “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被捆成粽子,竖躺在马车的车厢里。 可即便如此,也挣扎着转动脖颈,跟与自己一同被绑架的夫人说:“俗话说破船也有三千钉,我吕中汉好歹也算是当世名臣,难道今日真就稀里糊涂地葬送于此?” 知道南边儿谢贼作乱,势头正劲,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在朝廷治下的南州附近,遇上这样的事情! 吕尚书被捆起来了,吕夫人却没有。 她坐在车厢里,听得无奈:“哪儿就葬送了?你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略微顿了顿,又低声道:“我觉得,这伙人或许没什么恶意……” 因为他们对她很客气。 甚至可以说颇有些礼敬的意思。 虽是把吕尚书给捆了,但捆得并不十分严紧,明显是留有余地的。 先前劫人,更没有伤害与他们同行的几个亲随。 不像是仇人。 可要说是亲故,以如此粗暴的行径相邀…… 又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叫丈夫:“稍安勿躁,且观望观望再说。” …… 等马车停下,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吕尚书与吕夫人听见外头有人问:“大京,你这车上带了什么人回来?” 车里头夫妻二人原还竖着耳朵窥听动静,冷不防车帘忽然间被人掀开了,倒是唬了他们一跳。 先前那山大王一样,带头劫走他们的英武青年大抵就是大京。 他从怀里取出什么东西,递给对面那人:“奉夫人之令,去做了趟差事。” 那人约莫二十来岁,手持长矛,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 上前来查看了一眼,点点头,叫身后的人:“记下来吧。” 这才摆摆手,示意放他们进去。 再往里看,却是石墙高垒,望楼在筑,俨然是一座周密的小城了。 吕尚书且听且看,心绪不由得沉了下去。 扭头瞧了妻子一眼,便见她也是微露忧色。 察觉到丈夫的目光,吕夫人不由得压低声音:“这样的规制和穿戴,不像是小打小闹的山匪,说是官军,也不足为奇了。” 守门的这队人,俱都穿着石青色窄袖圆领袍,外罩轻甲,兵器也统一。 门外设置了拒马,左右望楼上竖着同色旗帜,两人向下观望,两人远眺前方。 吕尚书甚至于疑心,现下朝廷的官军是否能够做得这么严密…… 马车行驶进小城之后,各色各样的声音也就多了起来。 交谈声,笑骂声,叫卖声,牲畜的嘶叫声,不一而足。 车内二人不免心想:倒是热闹! 如是又行驶了约莫两刻钟,马车终于停下了。 车帘一掀,仍旧是大京来叫他们:“到地方了,二位下来吧!” 吕夫人没被捆绑,行动上更加自在。 她人虽有了年纪,身体却好,掀开车帘,很利落地从车上下去了。 大京又亲自上前替吕尚书解开绳索,也将他从车上“请”了下来。 吕尚书被捆了一路,血液不通,下车之后,不免有些头晕腿涨。 吕夫人搀扶着他活动了一下腿脚,同时也是不动声色地在打量周遭的环境。 出乎二人预料,面前的确有一座宅院,但却与他们事先预想的截然不同。 石墙木门,门前张贴的对联叫风雨吹打过,已经开始褪色。 叫见惯了高门显贵门庭的夫妻俩一瞧,别说是跟伯府、县衙相比,金陵富庶些的人家,都比这强。 两人不免心生惊奇。 吕尚书拱了拱手,客气地问大京:“此地莫非就是这座城池的主人家?又是为何,将我夫妇二人拐来此地?” 大京却不肯与他多说,只道是:“老尚书,你进去瞧过,自然就知道了。” 吕尚书听他称呼得还算客气,心下不免暗松口气。 仍旧是大京走在前边,领着他们进去。 过了正门,夫妇二人便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儿正在洗马。 大抵是听见声音,他扭头瞧了他们一眼,旋即便转回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了。 吕夫人心细如尘,看他穿的不过是棉布衣裳,并无锦绣,但脚上靴子却很扎实,眉眼更生得英秀非常,便猜度着该当不是个小厮。 又想起方才外头看见的那副春联,字样虽有了些气魄,但细微之处隐约带着点稚气,心下不免存了几分猜测。 她试探着问大京:“那位可是府上的公子?” 大京吃了一惊! 那男孩儿也有些讶异,转过头来,不无好奇地瞧着吕夫人。 吕夫人见状,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大京没有给出回答,再往前走几步,迫近前厅,向他们做了个“请”的姿势——前厅的门是开着的。 吕尚书与吕夫人打眼瞧见厅内之人,俱是为之一震! 这等村野之地,怎么会有如此仪容气貌的女子? 她该在庙堂里,该在富丽处,唯独不该在这来历不明的小城和简陋粗犷的乡屋里。 正出神间,那女子却已经含笑起身,迎了出来:“今早晨天还没亮,我就在等消息了,可算是把您二位给盼到了。” 倒好像是位故知。 吕尚书与吕夫人对视一眼,心下纳闷儿:这是谁? 如此气度,如此形容,倘若先前见过,脑海中怎么会毫无印象? 夫妻二人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如出一辙的茫然。 吕尚书犹豫着开了口:“请恕老夫年迈昏庸,似乎不曾见过这位夫人……” 迟疑之间,那女子已经走上前来,笑吟吟道:“相逢何必曾相识?我对贤伉俪却是神往已久了。” 吕家夫妻二人听得满头雾水。 那女子却不拖沓,三言两语阐明了“邀请”他们二人到此的目的:“小儿年岁渐长,性情疏顽,偏远之地,怕没什么可靠的老师教他,我原还在为此事犯难。” 她如是说着,面露愁色,目光再转向面前二人时,却不由得露出笑意来:“偏就在这时候,听闻二位即将南下的消息……” 吕尚书豁然开朗! 噢噢噢! 原来是要拜师! 一代名臣被贬出京,却有乡匪贼人,设法将其劫走,究其缘由,竟是为了求学! 百年之后,这在史书上也是一段佳话啊! 就是这手段太强横了。 态度上也忒恶劣! 吕尚书既知道对方何所求,心下也就没了畏惧,当下活动一下尤且酸痛的手臂,摆起名士的派头来:“夫人忧心爱子的学业,自然是慈母心肠,只是如此行事,未免过于跋扈。” 他将手臂背到身后去,慢条斯理地道:“吕某并非拘泥出身门第之人,门下弟子若干,更不乏有出身寒门的,如若令郎果真天资出众,哪一日到了南州,登门拜访,难道我会不收这个弟子吗?” 吕夫人附和了一句:“是呀。” 那女子却道:“别说他现下不会去南州,就算是去了,您怕也是不敢收这个学生的。” 吕尚书听得不解:“这——这话怎么说?” 那女子瞧着他,笑吟吟地道:“好叫尚书知道,家夫谢元德,乃是朝廷钦点的南境头一号反贼。” 吕尚书:“……” 吕尚书听得眼前一黑! 完了! 史书上的佳话怕要换个形容了。 被贬忠臣怒斥反贼,竟被推出斩首,血溅三尺! 帝都小报或许还会进行一下延伸报道。 惊掉眼球! 吕中汉被贬途中被谢贼劫走,竟然是为了跟他做这件事! 还有比这更坏的消息吗? 吕尚书心下无限悲凉,当下猛地一挥手,断然拒绝:“我吕中汉身受皇恩,岂能与反贼为伍?至于教导谢元德的儿子,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情知自己无法脱身了——以当下的局面来看,即便真的脱身了,一旦传出他曾经身陷谢营的消息,怕也就完了。 不只是他,只怕吕家上下,都难保全。 既然如此,倒不如一硬到底,起码落得个忠贞之名。 只是……对不住老妻,怕要与自己一同就义了。 吕尚书心念及此,索性也就一起讲了:“谢夫人,国臣与贼不两立,这是其一,你做事的手段太横强,殊无礼仪,这是其二。” “你既然是为令郎选聘老师,自然得以礼相待,莫说是乡野民间,当年先帝令我为当今天子的老师,尚且使礼部的人送了正式的束脩过去,又令当今向我行礼呢!” 谢夫人听罢,吃了一惊:“什么,我不是吩咐了他们,一定要以礼相待吗?” 吕尚书冷笑了一声:“呵呵!” 谢夫人沉下脸去:“大京!” 大京从门外进来,慌忙应了声:“是。” 谢夫人声色严厉:“我不是跟你说了,这趟是叫你去替道安请师,一定要以礼相待的吗?你怎么敢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大京给问得一怔,挠挠头,有点委屈地说:“夫人,我以礼相待了啊……” 吕尚书的胳膊这会儿还发酸呢,听他满口胡言,当时就怒了:“你放屁!” 他把两条手腕往前一送,叫大京看上边的绳索印子:“这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大京的委屈是对着谢夫人的,这会儿见吕尚书竟敢对着自己呲牙,马上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紧跟着一抬手臂,很礼貌地示意了一下吕夫人,万分恳切地说:“我以礼相待了啊!” 吕尚书:“……” 吕夫人头顶缓缓冒出来一个“?”。 吕尚书:“!!!” 吕尚书整整空白了数个呼吸的时间,才不可置信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什么——你要请的老师不是我,竟然是我夫人?!” 他表现得太震惊、太不可思议了,以至于大京对自我产生了怀疑。 所以他从袖子里找出了出发前谢夫人交给他的文书来看:“冯光灿,南川名士冯永之女,七岁便可成诗,及至及笄之年,通晓经义,才识过人,南川上下,莫不敬服。又因堂姐妹当中排行第六,亲故多以六娘称之……” 吕尚书怔住了。 冯光灿自己也怔住了。 听了几十年的“吕夫人”之后,再听人管自己叫“冯光灿”,竟然觉得有些突兀了。 她今年五十二岁,最大的孙辈儿,今年也十三岁了。 作为南川名士冯永之女的闺中时光,早就在记忆中淡去了。 七岁成诗,乃至于冯六娘这个称呼,更遥远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说来也真是古怪,女郎们的才名,是要在闺中显露的,长辈称赞,外人褒扬,议婚的时候也叫人高看一眼。 但是到了婚后,再去显露出来,好像就变得不合时宜了。 太张扬了。 虽然吕中汉这个丈夫很鼓励她在婚后继续赋诗读书,家里边妯娌婆母也都是好相处的,但婚前与婚后,毕竟是不一样的。 泾渭分明。 以至于此时此刻,忽然间知晓千里之外,竟然有个人还记得自己年轻时候的声名,为此专程着人来请,要让自己给她的孩子做老师…… 冯光灿不免有种魂魄都被风吹起来了的飘忽感。 像个美梦。 好不真实。 谢夫人的声音,就在这时候打破虚幻,笑盈盈地传了过来:“我们家的这个学生,冯六娘收是不收?” 冯光灿其实有千万个理由可以拒绝。 谢家的反贼身份,自己垂垂老矣,丈夫的想法,吕家的其余人,自己远在他乡的儿女…… 但是七岁的冯光灿,还在稚年就能赋诗,引得县内啧啧称奇的冯六娘湿润了眼眶,迫不及待地答应了:“收!” …… 其余人在准备拜师的器物。 吕尚书僵硬地站在一边儿,嘴巴闭得像一只蚌。 大京就站在他旁边,意味深长地斜睨着他。 吕尚书:“……” 大京觑着他脸上的表情,啧啧了两声:“我们两个人当中,有一个现在很尴尬啊。” 吕尚书:“…………” 大京一只手摸着下颌,好生不解:“到底是谁呢?好难猜啊!” 吕尚书:“………………” 2 第 2 章 因是在乡野民间,拜师的流程被安排得十分简单。 谢夫人叫了儿子过来——果然就是先前在院中洗马的男孩儿:“来拜见老师吧。” 又告诉冯光灿:“这是我们夫妇二人的长子,名唤道安。” 冯光灿先前在庭院里,便已经见过谢道安一面,现下再见,举目在他面上细细瞧过,心下不由得生了几分猜度出来。 谢夫人毋庸置疑,是位绝代佳人。 她的儿子谢道安相貌英秀,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是真的仔细打量之后,母子二人虽然有些相像,但也就只是有些罢了。 是以冯光灿猜度着,谢道安大抵是更像他的父亲,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反贼谢元德。 对于谢元德的来历,外头可谓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是一个屡试不第的举子,因功名不顺而仇视朝廷,所以兴兵造反。 也有人说谢元德其实是南方缙绅之后,祖上世代图谋不轨,一直到他这一代,才正式地举起了反旗。 甚至还有人说谢元德曾经为国朝效命过,因官场倾轧而挂冠离去…… 所以,谢元德呢? 他现下身在何处? 谢夫人仿佛是听到了冯光灿的心声,面带歉意,轻声同她解释:“外子因故离开,不在此处,怠慢了冯老师,等他回来,我们夫妻二人一起设宴,正式地款待您二位。” 因谢元德的反贼身份,冯光灿不好说“好”,也不好说“不好”,便只微笑着应了句:“夫人有心了。” 束脩都是早就准备好的,谢夫人又着人领着冯光灿夫妇二人去安置:“冯老师,吕尚书,也看一看我们这儿的风光,同金陵比起来,究竟是孰强孰弱?” 冯光灿又应了声“好”。 等出了门,吕尚书挎着那只装了十条腊肉的篮子,有些担忧地问妻子:“你真要留在这儿,给谢家长子做老师不成?” 冯光灿叹一口气:“咱们回不去了。” 这话一语双关。 她道:“既到了谢元德这里,如何也说不清楚的。” 吕尚书皱眉不语。 冯光灿眼尖,瞧见那些个腊肉底下似乎还压了什么东西,倒像是个信封。 抽出来一瞧,封皮上什么都没写。 她不由得道:“谢夫人真是周到人,给了腊肉,还要给银票呢。” 伸手将信封里的几张书信抽出,低头瞧了,脸色顿变!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在战栗。 吕尚书察觉到妻子的情绪不对:“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妥?” 冯光灿抬起头来看他,惨然一笑:“什么求学拜师?原是我们欠了谢夫人一个天大的人情。” 她将那两信纸递给丈夫。 吕尚书狐疑地接到手里,扫了一眼,面露骇然。 “吕中汉对上心存怨怼,屡有不敬之语,南下途中公然赋诗,上林新桂年年发,不许平人折一枝……” 这显然是一页告发信,亦或者说,是监视信。 第二页与第一页显然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因为这张纸更柔,墨色更好。 纸面上的字迹,吕中汉更熟悉——这是天子近侍、内相薛宝的手笔。 而纸上的内容,也远比第一张来得冷厉。 只有一个字:杀! …… “……你说陛下知道这件事吗?” 吕尚书失魂落魄,禁不住问妻子:“是不是薛宝自作主张?” 冯光灿轻轻地说:“我不知道。” 当今天子是吕尚书的弟子,她知道,对于这个学生,丈夫是倾注过许多心血的。 教导他读书明理,帮助他稳定朝纲,更要小心地把控着分寸,不要逾越君臣之份…… 如果薛宝的命令果真是天子授意的,那未免就太令人心寒了。 “我抱怨怎么了?” 吕尚书头上的白发,前所未有地愤慨起来:“于私,我是他的老师,于公,我多少次力挽狂澜——我凭什么不能拜相?” 此时此刻,再度说起这桩导致他被贬离京的旧事,吕中汉尤且余怒未消:“只有那六个姓氏出身的才能做宰相,倒是让他们去做事啊,老使唤我干什么?!” “我就是不服!” 冯光灿知道丈夫心里的症结,看他几近怒发冲冠,也怕他一气之下有个什么好歹。 当下柔声劝他:“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无从更改。你气一刻钟,就是他们气了你一刻钟,可你要是一直惦念着,那就是他们气了你一辈子,多划不来!” 吕尚书:“……” 虽然他也知道妻子说得很有道理,但是…… “我真傻,真的!” 吕尚书黯然神伤:“我只知道他自来是个翻脸无情的人,却没想到……我真傻!” 大京领着冯光灿往户房去登记,吕尚书双目无神地跟在后边,嘴里还在说:“我真傻……” 冯光灿这会儿暂且顾及不上丈夫的心情了。 新到了一个地方,她两眼一抹黑,有无数件事情等着处理,也有无数个新鲜要去体会。 冯光灿当然知道朝廷有户部,吕中汉先前就是户部尚书。 她也知道底下县衙里效仿三省的建制,有着户、礼、吏等六房。 此处的户房,大概也是同样的道理。 只是跟朝廷不一样,此处穿着同样服色办事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冷眼一瞧,觉得似乎有些杂乱。 再细细地一想,又觉得实在是妙不可言。 大京在此地显然是个要人,从他先前被谢夫人差使着出去办事,到他抵达此处之后,里头的人笑着起身来迎,都极大地佐证了这一点。 “姚校尉,怎么敢劳动你亲自过来?” 户房的人笑道:“有什么事儿,你打发人说一声,我们就过去给办了。” 冯光灿这才知道,原来大京姓姚。 旁边大京三言两语地将谢夫人为大公子请了一位老师的事情讲了。 因冯光灿夫妇俩身份不同,用的便是化名。 “冯光灿”的冯去了偏旁,改为姓马。 户房的人赶忙道:“原来是马老师到了?真是失敬失敬!” 又亲自领着冯光灿往对应的屋子里去办手续。 坐在理事席位上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夫子,岁数瞧着比冯光灿夫妇俩还大,打眼一瞧面前这对夫妻,问:“哪一位是谢夫人聘给大公子的老师?” 冯光灿应了声:“是我。” 那老夫子细细端详她几眼,又问了姓名、年岁等几项讯息,一一记录下来,末了,叫冯光灿看一眼有没有写错的地方。 冯光灿道了没有。 老夫子点点头,又问吕中汉:“你同马老师是什么关系,在此处可有差使?” 吕中汉恍惚地看着他,说:“我真傻,真的……” 老夫子:“……” 冯光灿:“……” 冯光灿赶紧把丈夫推开,讪笑着诌了个假名出来:“这是外子田营,至于差使,暂且是没有的……” 说着,又跟老夫子形容:“外子的名字是‘营’,安营扎寨的那个营……” 不想那老夫子只听说没有差使之后,便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那就不必说得这么详尽了。” 不到半刻钟,冯光灿就领到了自己在此处的身份文书。 马光灿,女,五十二岁,鹅蛋脸,瘦长身量,右眉头有黑痣一颗。 身份:谢夫人为大公子所聘之师。 冯光灿看得新奇不已。 吕中汉入魔一般,还在呆呆地念“我真傻”。 冯光灿禁不住拍了他一下:“快醒醒吧,还念什么经呢?你看这边儿给的身份文书,多有意思!” 吕中汉勉强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就见自己手头那张身份文书上好残忍地写了两行字。 田营,男,老,五十一岁,长脸,有胡须。 身份:光灿家的。 吕中汉:“……” 吕中汉眼前一黑! …… 冯光灿有些意外地发现,谢夫人给他们安排的住处,离谢夫人自己的宅院并不算远。 也就是几百步的样子。 自然了,延续此地一贯的风格,那院子也不大。 进门就是庭院,北边四间房,中间夹着厨房和厕所。 跟金陵吕家的府宅自然是没法比的,但只是住一对老夫妻,显然是绰绰有余。 大京一路送他们过来,捎带着也同他们解说:“您二位今天才刚过来,怕是无处开火,城里有免费吃饭的地方,出了门右转,走一里路就看到了,进去给他们看一眼身份文书,就能让吃。” “外头也有好些馆子,要是感兴趣,也可以去吃吃看,不过这个就得要钱了……” 正说着,一阵风吹过来,鲜活的肉香气夹杂其中,小勾子似的,直往人心里钻。 冯光灿夫妇二人不由得循着风向,看了过去。 大京眼睛一亮,了然道:“肯定是秀柳又在做好吃的了——我领你们去看看!” 秀柳是个年约二十上下的年轻女子,梳着妇人头,名如其人,生得秀丽窈窕。 大京走上前去,弯腰看一眼锅里边咕嘟咕嘟还在滚的鸡汤,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然后很好奇地问:“秀柳,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惹得秀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不知道!” 又叫他:“没大没小,谁让你叫我的名字的?” 注意到后边冯光灿二人,不禁有些好奇:“这二位是?” 大京先跟冯光灿夫妇介绍:“这是秀柳,谢夫人的妹子。” 冯家夫妇不免吃了一惊。 大京又同秀柳说了冯家夫妻的身份。 秀柳又惊又喜:“原来您就是冯六娘?姐姐很推崇夫人呢,之前还教我读过您的诗。” 冯光灿听得心绪微动。 她自诩并非庸人,所作诗词也不算俗气,但毕竟多半都是年轻时候的手笔了。 除了自家后辈,知道的人估计也不多了。 是以她很难想象,会有一个如谢夫人这样年轻的女子,事过多年之后,如此推崇于她。 谢夫人之前见过她吗? 她们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 正思忖间,外头忽然传来孩童脆生生的呼喊声。 一个喊:“娘!” 另一个喊:“秀秀姨!” 脚步声哒哒哒传过来,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像两匹小马一样,飞速地跨过门槛,往秀柳面前来了。 小一点的男孩儿约莫三、四岁的样子:“娘,我们看到了一只大大大蜜蜂——” 稍微大一点的女孩儿五、六岁的样子,很严肃地跺一下脚:“高高,让我先说!是我看见的!” 冯光灿叫这女孩子给惊了一下。 原因倒也简单——她眉眼生得实在很出挑,是那种人群当中,会像锥子一样猛地刺人一下的那种美丽。 冯光灿扭头看大京,目光作询问状。 大京读懂了,就悄悄地告诉她:“高高是秀柳的孩子,小星是谢夫人的孩子。” 谢夫人的孩子…… 冯光灿悄悄地问:“小星是小名吗?” “是大名里的一个字。” 这原也不是什么秘密,大京便随口说了:“谢夫人有三个孩子,长子道安,次子道靖,小星齿序居中——她跟谢三公子是双胞胎。” 冯光灿听得了然,又问一句:“谢小娘子的辈分也从‘道’字吗?” “不,”大京摇头道:“小星的名字,是主公夫妇的一位挚友取的,不从‘道’字这个辈分。” 冯光灿面露探寻之色:“那么……” “她叫星煌,”大京说:“谢星煌。” 3 第 3 章 他们且说,两个小孩儿也呜呜哇哇地在叫唤,像两只肥肥胖胖的小蜜蜂,绕着秀柳嗡嗡直转。 秀柳有心与冯光灿攀谈,知道这两个小屁孩儿没遇上什么大事儿,就预备着打发他们俩走了。 厨房里有不久之前才买的烧鸭,她斩了两条鸭腿下来,一人塞了一条:“走走走,赶紧出去玩儿吧!” 谢星煌攥着那条油亮亮的鸭腿,先美美地咬了一口,这才一边嚼嚼嚼,一边很愤慨地跟秀秀姨抗议:“干什么老不让我们听啊!” 她说:“就不走,哼!” 高高也攥着一条鸭腿,像只小应声虫一样,附和了她的说辞:“就不走,哼!” 秀柳就懒得管他们俩了,转头招呼冯光灿夫妇俩:“您二位吃了没有?要是还没用饭的话,不妨在这儿将就一二……” 冯光灿有心从秀柳这儿打开突破口,闻言自然是顺水推舟,道谢之后,留了下来。 谢夫人虽年轻,行事与言辞却都严密,不透风声。 她忖度着,或许可以从谢夫人的妹妹秀柳这儿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秀柳实在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子,一个人张罗了五六样菜肴,打眼往桌上一瞧,色香味俱全。 除了锅里边炖着的那只鸡之外,黄骨鱼焖豆腐,茼蒿炒熏肉,红辣椒炒肉片,还有一道甜酒冲蛋。 秀柳从柜子里寻了瓶去年晒干的桂花,洒一些在碗底,先盛了两碗甜酒冲蛋投喂那两个小孩儿。 谢星煌和高高开始吸溜着吃甜酒冲蛋。 冯光灿心想:看这些吃食,倒像是湘地的特色。 莫非谢夫人姐妹是湘地出身? 又忖度着,家里边没见有其余人,单就秀柳,就算是再加上两个孩子,这几样菜也太多了些。 正想着,就见秀柳找了食盒和提篮出来,挨着将几个菜都盛了一碗出来,支使着大京给谢夫人送去。 冯光灿禁不住同丈夫对视了一眼。 这叫他们俩有些意外。 其一,是谢夫人姐妹二人果然十分亲厚。 其二,想必谢夫人作为此地的女主人,素日里的饮食并不奢靡,反倒十分随意和家常。 大京还没有走,外头便有人来叩门了。 冯光灿夫妇俩瞧了一眼,禁不住又对视了一眼。 这一回,夫妇两个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情绪——这才是他们想象中谢夫人该有的派头嘛! 来者是位中年妇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衣着富丽,体态雍容,身后还跟着四个侍女,俨然是贵人之态。 来客进门打眼一瞧,先自笑了:“倒是我来得不巧,耽误你们用饭了……” 这话是朝着秀柳说的。 等这句说完,这女客才转过脸来,好像刚见到冯光灿夫妇二人似的,面露讶异:“秀柳,原来你这儿还有客人?这可真是……更显得我来得唐突了!” 口中说着唐突,那目光却也没有挪开,绕着冯光灿夫妇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圈儿,才重新去看秀柳。 冯光灿心下微突。 因为对方这长久的打量,使得她意识到,这位不速之客,其实不是冲着秀柳来的,而是冲着他们夫妻俩来的。 为什么? 答案旋即浮现在心头。 她跟此地只有一项纠葛——她成了谢夫人长子谢道安的老师!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谢道安是谢元德夫妇的长子,俨然是此地未来的太子,怎么会没人想当他的老师? 他们夫妻俩骤然入场,怕是阴差阳错地挡了别人的路。 谢夫人的性格摆在那儿,等闲不会有人敢试探到她面上,相较之下,当然还是初来乍到的自家夫妻二人,乃至于相对性情更柔和的秀柳,更适合打开局面了。 冯光灿想通了这一节,便也就没有贸然开口。 五十多岁的人了,这点气难道还沉不住? 且,她也有意瞧瞧秀一柳的处事火候。 冯光灿低下头去,正瞧见了谢星煌脸上的表情。 这小姑娘在撇嘴。 ……她不喜欢这位来客? 为什么? 那女客将话说完,便拿眼睛专心致志地瞧着秀柳——按照常理,这时候她该为客人引荐场中另外的两位客人的。 只是秀柳却没有接这一茬儿,好像没有察觉到其中的波澜似的,笑着布了筷子到桌上:“姨妈是来得巧了,我们刚要坐下吃饭呢。” 再没说别的。 场面陷入了短暂又稍显尴尬的寂静。 姨妈脸上有轻微的窘迫和愠色,几瞬之后,才勉强笑道:“不为我引荐这两位贵客吗,秀柳?” 秀柳眉头蹙起一点,还未言语,谢星煌就很不耐烦地开始用自己手里的小勺子敲桌子了:“你怎么还不走?我们要吃饭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宋姨妈背地里没少说阿娘跟秀秀姨的坏话! 高高开团就跟,也开始用小勺子敲桌子,奶声奶气地附和:“你怎么还不走?我们要吃饭了!” 姨妈神情一僵。 秀柳轻轻责备他们俩一句:“小星,高高,不能这么跟客人说话。” 又笑着跟女客说:“毕竟都还是个孩子,回头我说他们,姨妈别放在心上。” 姨妈忍下火气,侧目瞧了谢星煌两个一眼:“你多想了,我怎么会跟小孩子生气呢……” 谢星煌瞪着她,又开始敲勺子了:“还不走!” 高高也敲:“还不走!” 院子里叮叮当当地响。 姨妈脸色一阵一阵地发青,没忍住也瞪了他们俩一眼,勉强同秀柳告辞。 秀柳亲自送她们一行人出去。 冯光灿旁观了全程,觑着秀柳送客的功夫,悄悄地问谢星煌:“小星,你为什么不喜欢姨妈?” 她这话问得很有技巧。 不是“你不喜欢姨妈吗”,而是“你为什么不喜欢姨妈”。 都是发问,但问过之后,得到的讯息量显然是不一样的。 谢星煌却把眼睛往上一翻,说:“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冯光灿:“……” 冯光灿很少有脸皮这么厚的时候。 她被拒绝了,也没当回事儿,笑眯眯地说:“你不觉得我比姨妈和蔼可亲吗?” 谢星煌又哼了一声:“我跟你又不熟,别瞎打听!” 转头还嘱咐旁边的小跟班高高:“不跟不熟的人说话!” 高高一板一眼地答应了:“好,我不说!” 冯光灿:“……” 秀柳送客回来,再没说姨妈的事儿,冯光灿夫妇二人见她不提,便也知情识趣地没有去问。 如是将这顿饭吃完,道谢辞别,回到自家被安排的住处之后,夫妻两个才开始琢磨这事儿。 “那是谢夫人和秀柳的姨妈?” 冯光灿觉得不像:“你看见谢夫人和秀柳的起居吃食了没有?质朴简洁,同那位姨妈的风格截然不同。” 倘若那女客果真是谢夫人姐妹姨妈的话,身在此地,倚仗于人,行事风格多少都会切合此地风尚的。 但是那位姨妈没有。 冯光灿忖度着:“想必那不仅不是谢夫人姐妹的姨妈,也不是谢元德的姨妈。” 原因么,大概同上。 吕中汉心下有了结论:“看来,除了谢家之外,此地怕还有另外的势力存在啊……” …… 那边儿秀柳送了冯光灿夫妇俩离开,便往谢夫人处去说话。 “先前冯家夫妇俩在我那儿吃饭的时候,宋姨妈也过去了……” 谢夫人面露了然:“不奇怪,周夫人前段时间就在我这儿吹风,想举荐她娘家舅父给道安做老师呢,这会儿知道定了人,叫她姨妈来探探风声,也不奇怪。” 秀柳面上浮现出一抹忧色:“先前周家求婚,姐姐推拒了,这回又给拒了,那边儿心里头,还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谢夫人冷笑一声:“我欠了他们的不成。” 秀柳心里明白:“周家是急着跟谢家继续绑定在一起。” 谢夫人摇了摇头:“没这个必要了。” 秀柳见状,也就没再提周家的事儿,转而道:“姐姐真要让冯六娘教授道安功课吗?倒不是说这个人选不好,而是他们夫妻二人的身份……” 谢夫人觑了眼院中日晷,知道这个时辰长子该在外边练习骑射,这才低声同秀柳说:“道安太聪明了。” “海内皆知的名士教不了他,心怀慈悲、懂得厚德载物的人,才教得了他。” 秀柳听得若有所思——姐妹俩之间说话,原也没那么多拘束。 她便悄悄地问了:“姐姐先前,是否与冯老师有过什么渊源?” 谢夫人听得笑了起来,脸上流露出追思过往的神情来:“那可真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 成年人有成年人的事情,小孩儿也有小孩儿的活计。 谢星煌在村子东北边发现了一处半干涸的小河坝,里头没鱼也没虾,但是有黏糊糊的黄泥巴! 她叫上小跟班高高,两个人一起挖了几个拳头大小的黄泥巴,捧在手里,美美地回家去了。 路上还说呢:“可以用它来捏茶壶,晒干了就可以用!” 高高兴高采烈地附和:“还可以捏茶杯!” 两个小孩儿才刚进门,就被谢夫人的亲信陶妈妈给发现了。 一看他们俩脸上衣服上全都沾着泥痕,陶妈妈不由得“哎呀”一声:“怎么搞得这么脏?伸手出来我看看——指甲缝里都是泥,脏死了,两个小花猫!” 马上就要领着他们去洗手。 谢夫人在屋里,听见动静,往外瞧了一眼,叫陶妈妈:“不用管,反正衣裳也脏了,由着他们俩折腾吧。” 谢星煌嘿嘿直笑,跑到窗边去叫弟弟:“谢道靖,你玩泥巴不玩?” 只比她小一刻钟的谢道靖躺在炕上呼呼大睡。 秀柳悄悄地朝她摆了摆手:“你们俩去玩儿吧,别吵他了。” 谢星煌悻悻然道:“他怎么这么爱睡觉!” 四月底的天气,已经初觉暑热。 陶妈妈就拿笤帚在海棠树下画了个圈儿,好把这两个小妖怪给困住:“在这里头玩儿,不能出来啊。” 又将水缸里的水舀到更浅更大的木盆里,提前在太阳底下晒热了,晚点让那两只小脏猫擦洗。 日影一寸寸地挪动,谢星煌的茶壶终于也成了形。 陶妈妈就在旁边守着呢,见完工了,赶紧招呼他们俩:“过来洗手,井里边还浸着瓜,洗干净了我给你们切……” 好容易抓着洗刷干净,切了个甜瓜,让他们一人一半拿着吃,再一转眼,人就撒着欢儿跑到门口了。 陶妈妈回头一看,气急败坏地叫他们俩:“小星,高高!大中午的,又上哪儿去啊?!” 谢星煌回头喊了句:“出去玩儿!” 再一回头,正好跟才回家的哥哥谢道安撞上了。 本来撞一下也没什么的,偏她手里边儿还拿着刚切开的半块甜瓜。 给这么一撞,甜瓜的汤水种子,全糊在谢道安衣襟上了。 五岁的谢星煌瞠目结舌地看着哥哥还在滴瓜汁的前襟。 七岁的谢道安低头也看着自己还在滴瓜汁的前襟。 好安静啊! 谢星煌在短暂的心虚之后,果断抬起小手来,捂住哥哥可能要伸冤的嘴,大叫一声:“没关系!” 谢道安:“……” “谢道安,”谢星煌跺一下脚,又严肃地强调了一遍:“你快说没关系!” 谢道安就暗叹口气,被她捂着嘴,顺从地、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没关系。” 谢星煌这才心满意足地把手松开了。 4 第 4 章 陶妈妈看了全程,在后边叫她:“干什么毛毛躁躁的?又没什么人撵你……” 这话都没说完呢,谢星煌跟高高就跑没影儿了。 陶妈妈只得回过身去,跟谢夫人说:“您也得给小星找个老师了,跟匹小马似的,成天在外边儿野。” 谢夫人失笑道:“观望观望再说吧。” …… 五岁,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年纪。 可要是换成七岁,就开蒙这件事情来说,就真是到了迫在眉睫的年纪了。 大京下值回家,就被他爹娘叫过去,细细地开始盘问他。 “我听说,夫人从外头专门请了老师来教导大公子的课业?” 又说:“周家那个舅老爷,据说二十来岁的时候就中了进士,这样的人,夫人都不用他,可见新选的这个,肯定比那个舅老爷还有学问!” 大京叫他爹娘别掺和这事儿:“跟咱们没关系,管那么多干什么?周家……” 他虽年轻,但能够得谢夫人看重,自然是谨慎之人:“怕是很难长久跟咱们共处。” 他娘姚剑生冷笑了一声:“这还用你说?打从我上任开始,周家人瞧着我,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大京的姥爷开了家镖局,膝下唯有他娘一个女儿,等他娘长大成人之后,就给招赘了女婿。 姚剑生有着这么个家学渊源,自然颇通骑射,谢夫人看重她的这个能力,让她给本地的妇孺们做骑射教习。 周家对此行径颇有些看不惯,家中女眷都借体弱推脱了。 “这都是什么年头了?咱们这儿眼下瞧着倒是安泰,可难道就敢说是千年万年的安泰?” 姚剑生说:“不会骑马,遇上事情,只靠马车和两条腿,跑都跑不远!” 这话说完,还是她自己先摆了摆手:“这就扯远了,再说回来——那个老师你见过没有,瞧着还可靠吗?” 大京听明白了:“娘,感情你这是打算给小三找老师啊……” 大京家里兄弟姐妹三个,他有个双胞胎妹妹,弟弟最小,今年才八岁,名叫逢吉。 说曹操,曹操到。 午间下课的时候,外头传来男孩子中气十足的呼喊声:“娘,爹,我回来了!” 只听声音,姚剑生夫妻俩都觉得愁:“回来了啊。” 大京叫他们俩别在弟弟面前挂脸:“干什么啊,叫他看见,多不是滋味!” 姚剑生愁,她丈夫刘鼎也愁:“你不知道,小三笨得啊……” 大京同这个弟弟差了十岁,平日里又忙,相对了解得就没那么深。 这会儿看弟弟放学回来,就不动声色地试探他:“小三,上学好不好啊?” 姚逢吉笑嘻嘻地说:“还行吧。” 大京又问:“老师讲的你都能听懂吗?” 姚逢吉笑嘻嘻地又说了一遍:“还行。” 紧接着就开始问他爹:“什么时候吃饭啊爹?我饿死了!” 刘鼎烦烦地应了声:“这就吃、这就吃。” 大京心想:这不是还行? 再一想,最后又问弟弟:“今上午上课,老师都讲了些什么?” 姚逢吉一下子就茫然住了:“啊?” 大京:“……” 大京:“今天上午,你都在学校里干什么?” “我坐在教室里啊,”姚逢吉就很痛苦地说:“不停地有老师进来说话,还不让我说,真是的!” 大京:“……” …… 谢星煌也得准备入学了。 至于原因么,还得追溯到姚逢吉身上。 最新消息:姚逢吉报了课外辅导班。 具体到了个人,就是光灿家的! 那个马光灿能做大公子的老师,可见必然学识渊博,光灿家的是她的丈夫,天长日久地耳濡目染了,想必多少也有两把刷子? 不管了,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姚逢吉有了一对一的老师! 姚逢吉要开始崛起了! 搞得周围其余有孩子的人家都开始焦虑了。 年纪差不多的,都给送学校里去了。 谢夫人跟秀柳一合计,也把孩子给送过去了。 谢夫人膝下有儿女三人,谢道安早就入学了,这回小的那两个也得送去。 秀柳则是只有高高这一个孩子。 这回一送,就是三个。 前头去知会了学校那边儿,后头陶妈妈就来说:“周家也把孩子们都送过去了。” 谢夫人淡淡地应了声:“知道了。” 正式入学的日子定在了七天后,过完端午再说。 但是在此之前,要入学的学生,都得一起去学校报道。 谢元德就赶在报道的前三天,从外边赶了回来。 对许多人而言,这是一件大事。 而对于谢星煌来说,这是一件大大大大事! 因为爹爹从外边带回来一个女人! 倒没什么狗血的故事,可是——她是个梳头娘子! 本来这跟谢星煌没什么关系的,但是月姨在见了她之后,眼睛便为之一亮,而后同她阿娘说:“小娘子生得真是灵秀非常,这样的年纪,梳双丫髻,额前再剪个齐刘海儿,把眼睛凸显出来,肯定好看!” 谢星煌哪知道齐刘海儿是什么? 她听得云里雾里。 但是阿娘好像明白。 对着她略微端详了会儿,就叫月姨:“劳动你给她剪剪吧。” 月姨很客气地道了声:“夫人太客气了。” 就叫谢星煌到面前来做下,给她围上围兜,小梳子灵巧地在她头顶刮了几下,又把她前帘儿的头发给梳下去了。 谢星煌说:“挡光了呀!” 才刚说完,月姨“咔嚓”一剪刀下去,整个世界霎时间就明亮了。 再帮她梳理了一下,端起镜子来,笑眯眯地叫谢星煌自己瞧:“好不好看?” 谢星煌眨一下眼,镜子里的小姑娘也眨一下眼。 谢星煌晃一下头,镜子里的小姑娘也晃一下头。 那刘海儿刚刚好落到眉毛处,将遮不遮的样子,更凸显得双眸剪水。 真、真好看! 谢星煌马上转头去看阿娘。 谢夫人马上说:“哎呀,怎么这么好看?!” 秀秀姨也说:“这也太漂亮了吧?我都想剪一个了!” 谢星煌看哥哥谢道安。 谢道安马上说:“真好看!” 谢星煌看弟弟谢道靖。 谢道靖马上也说:“真好看!” 至于高高,都没等她看过去,就大声说了:“小星,你真好看!” 谢星煌美得呀,嘴上还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也没有那么夸张啦!” 实际上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又跑去找她阿耶。 谢元德这时候正在跟人议事,看女儿忽然间小猫似的,从窗户那儿探出头来,不免一怔。 再看她两眼亮闪闪的,专心致志地瞧着自己,眸中似乎有些催促之意。 再仔细一瞧,就明白了。 当下故意装出不认识的样子来:“这是谁家的小孩儿?长得还怪好看的,咦,这个头发剪得也很别致……” 谢星煌开怀大叫:“爹爹,是我,小星呀!” 谢元德手肘撑在桌子上,对着她故意地端详了会儿,才豁然开朗:“哎呀,真是小星!你怎么忽然间漂亮成这样啦!” 谢星煌一路小跑着回去的时候,只觉得风都是甜的。 大概是乐极生悲了,她跑得太急,再回到家里边,将要跨过门槛的时候,前一步迈得太大,后一步跟不上了。 谢夫人还在跟秀柳闲话呢,听见声音的时候,却也晚了。 “砰”一声响,小女儿就已经摔在地上了。 好大一声! 陶妈妈听见动静,担心坏了,赶紧过去扶她:“哎哟,没事儿吧,小星?” 疼痛后知后觉地传了过来。 谢星煌从地上爬起来,嘴巴瘪了一下,眼睛里开始聚拢起雾气来了。 谢夫人就知道女儿是要哭了。 赶紧要上前哄。 谢道安就在这时候跟旁边的弟弟说:“虽然小星摔了一跤,但是她的齐刘海儿真是很好看啊——咦,好像有点乱了!” 谢夫人:“……” 谢夫人禁不住回头瞧了他一眼。 但是这一招真的管用。 谢星煌听哥哥这么一说,就顾不上摔了一跤的事儿了,三两下把眼泪咽下去,慌里慌张地抬起手来,开始整理刘海儿了。 过了会儿,又很紧张地问他们:“现在呢?” 谢夫人:“……” 其余人:“……” 还是谢道安煞有介事地打量了好一会儿,最后笑眯眯地捏了捏她的小辫子,说:“很可爱!” 5 第 5 章 谢元德一回来,整个城池好像都活过来了。 内内外外,连人带事,不约而同地动了起来。 谢夫人还记得先前对冯光灿作出的承诺,丈夫归来第二日,便在家中设宴,请冯光灿夫妇前来一聚。 吕尚书好有负担的。 “你说等见了面,谢元德要是跟我说话,我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 他真的很焦虑:“我要是横眉怒目,说不与贼子为伍,未免太不知好歹。可要是和颜悦色,又好像我这个人有奶就是娘一样……” 冯光灿:“……” 冯光灿忍不住呛了他一句:“等人家真的跟你说话再说吧,搞搞清楚,你今晚就是个配角。” 吕尚书:“……” 冯光灿也是刚发现,跟自己生活了半辈子的丈夫,居然还是个挺会脑补的人。 先前夫妇两个入住新居,没两天,姚家的人就来登门了。 登门干什么? 聘请吕尚书给他们家的小儿子当补习老师。 大京的娘姚剑生瞧着是个豪爽利落的人,说起话来,也很坦率:“我们家这孩子有点憨,脑子容易转不过来弯儿,在学校里跟不上进度,之前考试,满分一百的卷子,他才考了四十来分……” 她表达了自己聘请老师的目的:“我求的不多,能叫他过六十分就行——五十来分也行啊,能进多少是多少。” 冯光灿原以为丈夫不会接这个活儿的。 一来,此时夫妇二人身处此地,境遇略显古怪。 二来,姚家那孩子,只听描述,就知道不是丈夫从前喜欢的那种学生。 没想到他却毫不犹豫地接下来了。 夫妻多年,倒也没跟她说什么虚话。 只是稍有些不自在地道:“你肩上担着差事,我在家等着混吃混喝,像什么样……多少出去赚点。” 反过来,又跟她说:“别看那孩子成绩不好,越是不好,进步的空间越大。” 吕尚书都想好了:“我好好带他,过两个月,成绩明显有了起色,名声打出去了,旁人知道,必然都会上门求的,到那时候,可就是我挑学生了……” 到这儿还算是比较正常。 冯光灿说:“那你得好好干呀。” 结果到了半夜,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间被身边吕尚书给推醒了。 这老东西眼睛瞪得跟夜猫子似的,难掩兴奋,又带着一点为难地问她:“你说,要是因为我教得太好,学生都跑到我这儿来,不去他们这儿的学校了,谢元德不会生气吧?” 冯光灿:“……” 冯光灿暗吸口气,无限愁苦,慢慢地说:“你说小石头以后长大了,要是不好好读书,那可怎么办?” 吕尚书:“……” 吕尚书听懵了:“小石头是谁?” 冯光灿说:“是幼薇的孩子。” 吕尚书:“……” 吕尚书禁不住道:“幼薇今年不是才六岁,哪来的孩子?你想那么远干什么?” 冯光灿火冒三丈:“你怎么好意思说我?一个学生都没教出什么好歹来呢,倒做起梦来了!” 她抄起枕头抡了这老东西一下,没好气地叫他:“睡觉!” 吕尚书:“……” 吕尚书很忧郁地躺了下去:“那好吧……” 有这么个前例在,这会儿冯光灿再听丈夫说起当下这事儿来,果断地就把他给撅回去了。 而事实证明,冯光灿撅得完全正确。 因为到了谢家席上,除去最开始碰面时候的点头致意,谢元德几乎没再跟吕尚书进行过目光的交汇。 本来也是嘛,冯光灿才是他儿子的老师,吕尚书只是陪客家属不是? 习惯了做红花的吕尚书很忧郁。 冯光灿倒是精神振奋。 今晚上的宴饮,人数并不多,谢元德夫妇、冯光灿夫妇,再加上秀柳夫妇,总共也就六个人。 说起来,这也是冯光灿第一次见到秀柳的丈夫赵瑜——先前他跟随谢元德一道出去办事了。 而今次的会面,印证了她先前的看法。 她的学生谢道安,相貌上的确是更肖父亲。 以她的阅人无数,都得承认谢夫人是个毋庸置疑的大美人。 今次一见,让冯光灿颇觉欣慰——因为谢元德俊美英武,仪表非常,单看外貌与年岁,的确与谢夫人相配。 到了她这个年岁,再见到美男子,已经可以落落大方地欣赏了。 酒过三巡,还同谢夫人说起:“夫人这个夫婿选得不俗,眼力非凡。” 谢夫人朗然一笑,少见地流露出一点轻快,甚至于俏皮的意味来:“要不说当初在人群里,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呢……” …… 大人们在屋里吃饭,小孩子们待不住,胡乱在隔壁吃了几口饭,就跑到院子里去玩儿了。 谢星煌平日里最不喜欢洗澡了,今天却又急着想要洗澡。 爹爹这次回来,还给她带回了一只小鸭子,是木头雕的,还很细致地上了色。 暖褐色的身子,翠色的脑袋,还有黄黄的扁嘴巴! 放在水面上,会晃晃悠悠地飘起来! 她可喜欢了! 可爹爹说了:“这是专门在洗澡的时候玩的小鸭子,平日里得锁在盒子里才行,要是在不洗澡的时候拿出来,小鸭子就飞走了!” 谢星煌很纳闷儿:“……鸭子还会飞?” “会呀。” 爹爹煞有介事地说:“你没听过吗,有句话说的就是煮熟的鸭子飞了,你想,煮熟了都能飞,何况是木头鸭子?肯定也能飞!” 谢星煌被唬住了。 她只得老老实实地说:“好吧,那我等洗澡的时候再玩儿!” 谢夫人还在里头跟冯光灿说话呢,就看对面窗前浮现出一个小小的人影来。 谢星煌渴望又抵触地问她:“娘,你今天晚上不洗我了吗?” 惹得厅里的人都笑了。 谢夫人笑着叫她:“晚点再洗你,玩儿去吧。” 谢星煌颠颠地跑开了,结果没跑几步,就被陶妈妈给抓住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往外边儿钻?” 陶妈妈一脸严肃:“天黑了,花蚊子都出来了,最爱咬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孩儿,一叮一个包!” 说着,往她手里塞了个鸡毛掸子:“进屋去,扫扫橱子里边的灰,你人小,能钻进去。” 谢星煌觉得可不公平了:“凭什么让我干?怎么不找谢道安和谢道靖!” 陶妈妈就帮她把通往里屋的门打开了:“他们俩早就被我抓过去了,就差你了!” 谢星煌:“……” 谢星煌悻悻地道:“那好叭!” 谢家三兄妹在干活儿,陶妈妈也在干活儿。 只有高高因为年纪最小,身体相对弱些,被塞了块甜糕,让他围上围兜,坐着慢慢吃。 谢夫人不是会娇惯孩子的母亲,三兄妹从小到大也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这会儿扫地的扫地,擦桌子的擦桌子,全都忙活起来了。 谢道靖一向懒散,这会儿也在嘟囔:“大晚上的,有什么好打扫的呀……” “你这孩子,”陶妈妈袖子麻利地卷起来,正哗啦甜啦清洗粽叶:“明天五月初五,是端午节呀!” 又说:“逢年过节,都得把家里打扫一遍,不然叫人来一看,到处都脏兮兮的,叫人笑话。” 再一瞥眼,看谢星煌坐在橱子里边儿吃糕,扭头一瞧,高高手里的甜糕已经少了一半儿。 陶妈妈气得呀:“小星,怎么又偷懒?橱子扫干净了没?” 又说:“现在不干活儿,明天可别想吃我的粽子!” 她挨着一样一样地数给这个想撂挑子的小孩儿听:“咸的有蛋黄肉粽和鲜肉粽,甜的有豆沙粽和蜜枣粽,还有清口吃的白粽子,觉得寡淡,就蘸红糖吃!” ……有蜜枣粽! 谢星煌禁不住咽了口唾沫。 谢星煌捡起放在脚边的鸡毛掸子,气呼呼地继续开始打扫了。 …… 第二天就是端午节,天还没亮,陶妈妈就张罗着开始煮粽子了。 因谢家的身份特殊,不只是他们自己家人吃,还得预备着煮出来送给别人。 谢夫人和谢元德那里,也是迎来送往不绝。 相较之下,反倒没人注意到几个小孩儿上哪儿去了。 谢星煌去叫她哥哥:“谢道安,我要去找小龄玩儿,你去不去?” 谢道安知道,小龄大名周昌龄,是周家的小儿子,平日里也会跟他的小妹妹一起玩。 但是,绝不会要好到大清早就想去找他玩的。 有这个待遇的就两个人,一个是高高,另一个是方小玉。 小星这是想去干什么? 谢道安心下好奇,不禁点了点头:“去。” 谢星煌又问她弟弟:“谢道靖,你去不去?” 谢道靖躺在床上,翻个身,用屁股对着她,表示自己不去。 他要睡懒觉。 行叭。 谢星煌也不强求,跑去隔壁叫上小跟班高高,三个小孩儿叫侍从陪着,晃晃悠悠地往周家去了。 这时候时辰还早,周家那边儿的侍从见这几个孩子,尤其是谢道安来了,慌忙往内里去通禀。 周家人倒是都起了,只是不免纳闷儿:“大清早的,几个孩子过来干什么?” 周家的大小姐周怡猜测着道:“多半是来找小弟玩儿的吧。” 家主周彦生很高兴:“去找昌龄来,过两天他们还要一起上学呢。” 周夫人觑着他脸上的神情,几不可见地冷笑了一下。 周怡注意到了,很轻地推了母亲一下,带着一点劝说的意味。 周夫人看了女儿一眼,收敛起了神色。 谢星煌才进门,就见她的小伙伴周昌龄欢欢喜喜地小跑着过来了。 大概是因为来得匆忙,他还有些气喘:“小星,高高——还有道安哥哥,你们怎么来啦?!” 他眼睛亮闪闪的,受宠若惊。 谢星煌叫他这么看着,只觉得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她其实不是来找周昌龄玩的…… 她是来找茬的。 倒不是找大茬儿,是找小茬儿。 谢家在这里,毕竟是不一样的,尤其谢道安也在。 周家人比较家常地见了他们。 周怡叫人从厨房新取了鸭蛋给他们玩儿。 周家的鸭蛋跟别处的不一样,浅青色的外壳儿上画了画儿,很好看。 谢星煌拿了人家的鸭蛋,嘴巴甜甜地说了声“谢谢怡姐姐!”,然后就当着人家其余人的面儿,蹲下身去,把手伸到客厅的小几下边儿去了。 摸了会儿,又站起来,板着小脸儿,露出沾了灰的手,一脸严肃地给周家人看:“大过节的,也不把边边角角的打扫干净,真让人笑话!” 周家人:“……” 谢道安:“……” 6 第 6 章 别说是周家人,就连谢道安这个哥哥,都没想到谢星煌会忽然间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起初的怔楞过后,便觉啼笑皆非。 周夫人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小星,你个小机灵鬼儿,怎么想起来搞这一出?” 周怡脑子活泛,转瞬间便明白过来了:“谁叫你擦桌子底了呀,小星?” 谢星煌才不说! 陶妈妈支使着她擦橱子是一回事儿,她来摸周家的小几底儿是一回事儿,她在周家这儿把陶妈妈秃噜出来,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好在周家人也没怎么纠结这事儿,只瞧着她觉得可乐。 周夫人叫人把自家打的五彩长命缕取了三根,给登门的三位小客人。 周怡细心周到,专门叫住谢星煌,对着她今天穿的衣裳端详之后,叫人往自己房里去取佩豆娘。 谢星煌听得稀罕极了:“佩豆娘是什么?豆子吗?” “是女子端午这日用来装饰自己的东西,有用绢做的,也有用绉纱做的……” 使女很快送了来,周怡托在掌心里,笑盈盈地叫谢星煌看。 是只很大的花蜻蜓,还有朵黄灿灿的葫芦花! 周怡低头将那朵葫芦花戴在了她头上:“你穿的是绿裙子,戴黄花好看,蜻蜓就拿着玩儿吧……” 谢星煌马上热烈评价:“怡姐姐好!” 又掀开自己穿在外边的薄衫,献宝似的,让她看里头的五毒衣:“秀秀姨给我做的,可好看了!” 民间讲五月乃是恶月,所以需要以毒攻毒,在肚兜上绣蛇、蜈蚣、蝎子、壁虎、蟾蜍等五种毒虫的图案,叫小孩子穿在身上,可以以毒攻毒。 周怡自己也有学女工,眼力自然是有的,看那针脚细致,图案灵动,不由得道:“秀柳姨也不知该废了多少功夫……” 等那三个孩子再带上一个周昌龄,四个人一起走了之后,周怡还跟母亲周夫人说呢:“真是个难得的巧人。针线好,厨艺好,学东西也快,听说是谢夫人教她识字的,现在都能在学校里像模像样地教别人了。” 周夫人听得一嗤:“她总共才认得几个字?咱们家随随便便找个婆子,都比她强!” 宋姨妈借住于周家,这会儿就在旁边。 因先前往秀柳处打探风声,吃了些许暗亏,失了颜面,此时不免更加要贬损秀柳几分。 “说是妹子,可又不是亲妹子!” 宋姨妈撇撇嘴:“她从前就是一个小绣娘罢了,谢夫人可怜她,才认她做了妹子,现在还真是充起千金小姐的款儿了,眼睛长到头顶去了……” 周怡轻轻地说:“英雄不问出身,再往上数个几代,周家祖上不也就是个小小县令?这官位还是入赘了豪族才有的呢。” 宋姨妈给小辈儿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心下怫然,只是看周夫人不表态,当然也不敢当着人家娘的面儿教训人家女儿。 隐晦地瞧了周怡一眼,没作声。 一直到宋姨妈走了,周夫人才说女儿:“干什么叫你姨妈下不来台。” 她不认可女儿对于秀柳的推崇,但是孩子大了,颜面要紧,周夫人也不会在亲戚面前随便教训她。 这会儿房里只有自家母女二人,才说一嘴。 周怡听得叹了口气:“娘,您也跟爹爹说说,跟姨妈,尤其是宋家的表哥,还是远着点吧。” 宋姨妈是周家家主周彦生的亲姨母,因丈夫早逝,遂带了儿女往周家来投奔姐姐——那时候周彦生的母亲还没有辞世。 再之后世道乱了起来,周家更没道理将人家孤儿寡母往外赶,也就这么一直收容了下去。 按理说周彦生叫姨妈,其余人,譬如说他的儿女就该叫姨祖母的。 只是宋姨妈年岁与周彦生相仿,不愿人将自己叫老了。 再则寄人篱下,总不好搞一个极高的辈分,惹人嫌恶,索性便都称呼一声“姨妈”了。 天长日久的,不只是周家人,外人也这么称呼了。 捎带着宋姨妈的一双儿女,辈分也跟着降了一代。 周夫人听女儿这么说,不由得道:“这怎么行?撵自家亲戚走,传出去叫人笑话。” “我的儿,你娘到底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的米和盐。” 她叹口气,推心置腹地跟女儿说:“你表哥大了,眼见着就是要娶妻的年纪了,这一两年间,等他成了家,不用我们催,他们自己就走了。” “咱们养了他们孤儿寡母这些年,是莫大的恩义,可是不能催人家走。要是一催,你以为只是少了这一两年的恩情吗?是把前头十几年的大恩都给弃了,全变成大仇了!” 周怡听得默然,良久之后,才道:“娘,我说这话,并不是无的放矢。” “先前表哥值夜,姨妈记挂着,叫丽如去给他送驱虫药,丽如又叫了我一起作伴,到了地方一瞧,他人都不在那儿……” “我们俩都吃了一惊,没敢声张,悄悄地去找,最后你猜是在哪儿找到的?迎春酒楼!” “丽如气得直哭,骂这个哥哥不争气,又不敢闹大,要是传到谢夫人耳朵里,别说差事保不住,他怕得挨上三十军棍才能了事。” 说到此处,她不禁叹一口气:“丽如向来聪明,却也是关心则乱,昏了头了,这是什么地方?是谢家城,那迎春酒楼就是方家开的,怎么可能透不出风声?谢夫人只怕早就知道了。” 宋表哥名叫养直,只可惜养得并不很直。 周夫人看着他长大,心多少也是偏的:“养直不是那种糊涂的人,偶尔懈怠一回,即便是叫谢夫人知道了,碍于咱们家的情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周怡气恨不已:“怎么可能只有一次?我悄悄地着人去逼问了他的小厮,绝不止一次!” 周夫人听得心烦意乱:“你跟我说顶什么用?我又管不了他!” 周怡苦求母亲:“娘,你去跟爹爹说说吧,好歹约束一二,长此以往,损的不仅仅是表哥自己的前程,也是咱们周家的颜面啊。” 周夫人沉着脸,反问她:“你怎么不去说?” 周怡一时语滞,脸上又红又急:“我怎么没说过?我说了呀,爹爹说我是闺阁女儿,不该管外边的事儿——我没法子呀!” 周夫人也是一样的说辞:“你爹爹一点都没说错。你一个待嫁的小姐,总操心表哥干什么?传将出去,损了你的名声!” 周怡还要再说,周夫人却不耐烦继续听了:“你也是订了亲的人,有这份心力,不如多想想自己的以后,别总是表哥表哥的……” …… 谢星煌当然不知道因为自己来的这一趟,惹得周家母女俩闹了一场不快。 她忙着呢! 这一上午的功夫,她几乎没停下,挨着把熟悉的人家检阅了一遍,最后确定——大家都很让人笑话! 那些个边边角角,就没有不藏灰的! 迎春酒楼的方太太叫她等着:“我忙完今天的生意,就去你们家摸,不信摸不出灰来!” 谢星煌洋洋得意:“摸不出来的,我们都擦得可干净了!” 方家最小的孩子方玉铭听见声音,噔噔噔,兴奋不已地从楼上跑下来:“小星!” 谢星煌也噔噔噔往楼梯上跑,叫她:“小玉!” 两个小孩儿在楼梯中间碰头,像两只小猫似的互相蹭了蹭。 谢星煌把手里那只护了一路的花蜻蜓给她看:“怡姐姐给了我一只花蜻蜓,一朵葫芦花,这只蜻蜓给你!” 她特别强调:“谢道安、高高,还有小龄问我要,我都不给,这是给你的——我们俩一人一个!” 方玉铭特别感动:“真的吗?小星,你真好!” 略微想了想,又下定了主意似的,小手一挥,大声邀约:“你们中午都留下来吃饭,我爹爹说今天中午要做酸菜排骨包——是特别特别好吃的酸菜排骨包!” 小孩儿们听得眼睛一亮,不约而同地开始咽口水了。 连一向最稳重的谢道安也不例外。 酸,酸菜排骨包吗? 虽然没有吃过,也是第一次听说,但是方家伯伯做饭,可是公认的好吃啊! 方太太瞧着小女儿,脸上的表情也有点讶异。 倒不是舍不得,而是…… 迎春酒楼的老板兼总厨、方玉明的爹爹方大宝也很惊讶:“我没说中午要做酸菜排骨包啊?” 方玉铭:“……” 方玉铭仰起头来,大眼睛含着泪,央求地看着他:“爹爹,你看,小星给我带了这么好看的花蜻蜓来,我不能什么都不给她呀,这会让我很,很……” 五岁的方玉铭很认真地想了半天,最后才想明白自己要说什么:“这会让我在朋友们面前很没有面子的!” 方大宝:“……” 方大宝好容易才忍住没有笑。 他觑了眼今中午的菜单安排,倒也不是很忙,至少做一锅酸菜排骨包的功夫还是有的。 骨头可以让学徒剁,酸菜可以让学徒切。 他只需要掌控好馅料的调制和出锅的火候,味道就不会差的。 低头看了眼面有忐忑的小女儿,方大宝拍着胸脯答应了:“交给爹爹吧!让小玉没面子的事儿,我可办不到!” 方玉铭欢喜极了:“谢谢爹爹!” 她性格有些跳脱,但的确是个好孩子,当下马上就说:“小星他们是我的朋友,爹爹帮我招待他们,那今天我也帮爹爹洗碗,收拾厨房!” 方大宝心里边儿别提多熨帖了。 他不在乎孩子究竟能做多少活儿,但是她有这样的态度,懂得父母的付出,也明白该对此进行回馈,怎么能叫他不感动? 他没有拒绝,当下笑眯眯地答应了:“好,那咱们一言为定!” …… 方太太打发人往谢家和周家送信儿,告诉他们孩子们在迎春酒楼吃饭的事儿。 秀柳就住在谢家旁边,告诉谢夫人,就相当于告诉她了。 陶妈妈知道几个小孩儿去了方家,倒是不觉得奇怪。 毕竟方小玉是小星的好朋友嘛! 她就是有点惊奇:“怎么着,周家那个小子也在那儿?” 这可有点稀奇。 底下人就踯躅着,把谢星煌挨着去各家各户笑话了人家一遍的事儿说了。 陶妈妈:“……” 陶妈妈气得眼前发黑:“这个小坏蛋,等她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她!” 7 第 7 章 方大宝前头才叫人把酸菜捞出来,清洗之后细细地切了,后脚就听小女儿在外边叫他:“爹爹,包子蒸出来了没有呀?” 方大宝:“……” 方大宝叫她:“玩儿去吧,还早呢!” 方玉铭就推开门进去看了眼,见肉案上已经剁好了排骨,肥瘦相间,不长不短,还又挑了根刺:“爹爹,记得不要选太肥的骨头,油腻腻的,不好吃!” 方大宝烦得呀:“你快出去吧,自己不干活儿,话还这么多!” 方玉铭皱起眉头来,说:“爹爹,你这是什么态度?难道你平时也这么跟别的客人说话吗?” 方大宝二话不说,作势抬腿,要踢她屁股。 方玉铭见事不好,一溜烟跑了! 只留下方大宝在厨房里跟学徒们抱怨:“现在这些小孩儿惯的,吃排骨都嫌肥肉多,我们那时候,馋肥肉馋得眼珠子都冒绿光……” …… 除了谢道安之外,剩下的这几个小孩儿,谢星煌、方玉铭、周昌龄和高高,眼见着都要入学了。 一群小孩儿聚在一起畅想入学后的生活。 方玉铭还跟其余人说呢:“方二玉她们已经开始学骑马了,不知道会不会也让我们学!” 方家三个女儿,方玉德、方玉龄、方玉铭,依次就是大玉、二玉、小玉。 方大宝自己没怎么读过书,所以名字取得潦草,再之后有了孩子,都是专门找人给取的名。 最大的方玉德今年已经十四岁了,方玉龄也十岁了。 方大宝跟妻子私底下商议过了,孩子们渐渐长大了,该把她们当成大人对待了。 家里也好,家外也罢,都不叫大玉、二玉了,只叫“玉德”和“玉龄”。 小女儿年纪还小,叫一叫“小玉”,倒是也没什么。 夫妻俩都改了口。 只有方玉铭不改,仍旧管两个姐姐叫“大玉、小玉”——当然,有时候也会为此挨姐姐的打就是了。 谢星煌知道哥哥有匹小马,可羡慕了,她也想养一匹! 但是娘说她还太小了,不能养! 这会儿听方玉铭这么说,她眼睛马上就亮起来了:“真的吗,我们也能学骑马?” 方玉铭之前说的还是疑问句,现在就变成肯定句了:“我们要是入了学,就是大孩子了,大孩子都是可以学骑马的!” 谢星煌开始兴奋起来了:“真好!” 高高对于骑马这事儿,其实没什么执念。 他是个有点柔弱的孩子,只是这会儿看好朋友兴高采烈,他也受到感染,跟着说了句:“真好!” 方夫人在旁边含笑听着,也不插嘴。 周昌龄是这群待入学小孩儿当中唯一一个有马的,这会儿看谢星煌和方玉铭满脸向往,不知怎么,忽然间想起了家里的姐姐周怡。 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大姐姐也很想学骑马的……” 这话惹得其余几个小孩儿一起看了过来。 谢星煌可吃惊了:“怡姐姐吗?她都那么大了,居然不会骑马?” 周昌龄叫她给问住了,有点为难地思考了会儿,才不太确定地说:“我觉得应该是不会的吧?之前哥哥们在马场练习骑射的时候,大姐姐都只是在一边看着……” 高高插了一句:“那也不能证明她不会呀!” 周昌龄想了想,又动摇了起来:“也是!” 一群小孩儿,又叽叽喳喳地说起其他话题来了。 只有方夫人神色惋惜,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包子做起来好像是有点慢,但真的去算一算时间,从开始准备到最终出锅,其实也不算慢了。 通往厨房的那扇门刚被打开,刚出锅的食物香气,便热烈地扑到脸上来了。 谢星煌跟方玉铭领头,几个小孩儿瞬间化身为丛林里的小猴子,呜呜哇哇地叫着,七手八脚地跑上前去了。 方大宝踢踢这个,再用膝盖把那个顶开,打开蒸笼的盖子,叫他们离远点:“当心烫着!” 叫那几双渴望的眼睛等了又等,凉到可以用手触碰之后,他才摸了一个在手里,略微用力,给掰开了。 那包子看起来像云一样,又白又软,外皮蓬松,掰开之后,露出内里下锅炸至金黄,才被跟酸菜一起包进去的排骨。 咬一口,猪排内里的汁水又香又柔地在口腔中迸发出来,都没等油腻感生出来,就先一步被酸菜的爽利给中和了。 真,真好吃! 谢星煌一直到回到家里,还美美地摸着肚子,跟她阿娘说:“酸菜排骨馅儿的包子好好吃啊!” 谢夫人正伏案在看文书,闻言抬头瞧了瞧她,有点不解地说:“陶妈妈有事儿找你呢,说要是看你回来,就告诉她——小星,这是为什么呀?” 谢星煌:“!!!” 糟糕! 肯定是她去笑话别人家的事情,传到陶妈妈耳朵里边去了! 谢星煌慌里慌张地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夫人觑着她的背影,好笑地摇了摇头。 而秀柳就在这时候过来,悄悄地回禀:“姐姐,宋养直又吃酒去了——今晚上该是他当值的。” 谢夫人脸上笑意淡去:“这是第几回了?” 一日日的,秀柳都记着呢。 看都不需要看,她就答了:“已经是第七回了。” 谢夫人道:“常言讲再一再二不再三,前后七回,我也算是给足周家面子了。” …… 宋养直到底是挨了打,玩忽职守,停职留用,再加三十军棍。 原是要夺职停用的,周三爷在那儿好说歹说,才给改成了停职留用。 宋姨妈见儿子是给人抬回来的,当时就慌了神,再瞧了伤处,见皮开肉绽,实在惨烈,不由得哭天抹泪起来。 宋养直的妹子宋丽如虽也惊慌,倒是还稳得住,一面着人去请大夫来瞧瞧,一面宽慰母亲:“哥哥年轻,养几个月也就好了,这回他自己犯错,叫人抓住,狠吃个教训,也未必不是好事儿。” 宋姨妈哭着说:“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亲哥哥啊,叫人打成这样,你一点都不心疼……” 宋丽如听得沉下脸去,暗吸口气,又叫人来:“大夫也不必请了,赶紧张罗了人来,抬着我哥哥出去,我跟娘一起,到谢家门外去,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敢伤我哥哥,我要谢家鸡犬不留!” 宋姨妈:“……” 宋姨妈生给噎住了,脸上涨红,好半天过去,才哭出来一声:“你这冤孽,是活生生气死你娘不成吗!” 宋丽如不接这茬儿,只说:“娘也别去舅舅那里哭,吃人家的、喝人家的,差事是人家找的,还这么不争气,哪有脸再去哭!” 宋姨妈被预判得很恼火,更觉得委屈:“是,我不要脸,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才把姑娘养大,委屈了姑娘,托生到我肚子里……” 宋丽如太了解她娘的性情了,所以她更知道这会儿一定不能软。 她软了,她娘就硬了。 可她要是能强硬起来,她娘就会软下去。 宋丽如就道:“娘,你老说这个干什么?真这么丧气,不如大家一起死了干净!” 她以暴制暴,断喝一声:“趁着哥哥不能动,我先把他这个不争气的勒死,再把娘勒死,最后我自己也一头吊死,都死了才好!” 宋姨妈:“……” 宋姨妈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当下悻悻地道:“小小年纪的,干什么这么偏激,这才多大点事儿?” 自己胡乱擦了把脸,若无其事地到外边去督促侍从们:“赶紧去找大夫来,这边儿急等着呢!” 因宋丽如的这一番话,宋姨妈到底按捺住了,没往周家那边儿去说什么。 倒是周家自身,因为这事儿而生出了一点不快。 话是周三爷私底下跟家主周彦生说的:“大哥,这是打养直吗?这是打我们周家的脸!” “圣人有言,不教而诛谓之虐,有谢家这么办事儿的吗?” 他面有不忿:“养直有做的不妥当的地方,他们也知道,那就直接跟那孩子点出来,行不行?就算不跟他说,直接跟咱们这些长辈说,行不行?” “他们倒好,心里门清儿,就是一声不吭,记着账,到最后一股脑儿发作出来,落我们的脸!” 周彦生不觉得外甥挨打不对,做错了事情,受罚是应该的。 但是他也认可弟弟的说法:“年轻人做事不牢靠,也是有的,私下说一声就是了,何必闹得这么声势浩荡。” 周彦生存了心事,这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末了,又私底下问周夫人:“你说谢家这是什么意思?想拆伙儿,所以故意折损我们家的名望?” 周夫人原还睡意朦胧,听到这儿,却惊得清醒起来。 左思右想,终于冷笑一声:“都说谢元德为人磊落,我看他才阴呢,自己不出面,叫他女人出来冲锋陷阵,日后好与不好,他都有话说。” 周彦生听得若有所思。 也是因这缘故,他重又惦记起了旧事:“你说,撮合昌龄跟小星怎么样?小琦跟道安不成,没道理这也不成吧?” 小琦是他们夫妻俩的小女儿,今年七岁,跟谢道安同龄。 周夫人膝下有三男两女,周琦是最小的。 先前周家有意将周琦嫁给谢道安,她也是最支持的。 只是这事儿最后被谢家婉拒,周夫人自觉大失颜面,从此再见了谢夫人,心里总觉得扎了根刺。 说到底,谢家算什么? 没名没姓的野人家,他们周家可都兴盛了几百年了! 只是有意嫁女过去是一回事,再娶谢家的女儿回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原因倒也简单——周昌龄不是周夫人生的,他是庶出。 周夫人不大情愿:“他配吗?我看谢元德夫妇俩,可宠爱小星了。” 周彦生知道她不喜欢周昌龄,这时候也不跟她计较:“不是为昌龄娶,是为周家娶。” 周夫人默然几瞬,才说:“谢道安是长子,谢家另有打算,没道理小星这个女儿也不成吧?” 周彦生点了点头,忽的又想起今天跟谢家兄妹一起过来的高高:“你说,谢夫人会不会想着亲上加亲,把女儿许给赵家那个小子?” “这怎么可能?” 周夫人轻嗤一声:“赵瑜又不是谢元德的同乡,秀柳也不是谢夫人的亲妹子,怎么可能把小星嫁给他们家!” 夫妻俩且说且论,一夜过去,不在话下。 …… 过了端午节,就是预备入学的日子了。 谢星煌很兴奋。 谢道靖也很兴奋。 哪有小孩儿在面对崭新生活的时候不兴奋呀! 陶妈妈提前几天,替他们俩缝制了书包。 姐弟俩是同样的款式,只是上头绣的图案不一样。 谢星煌的书包上绣了朵黄灿灿的葫芦花,谢道靖的书包上,绣的是头秀气的小鹿。 等到了开学这天,姐弟俩连早饭都吃不出味道来了,火急火燎地往嘴里塞了几口,就拽上谢道安,先往隔壁去叫高高了。 孩子入学是件大事,秀柳的手艺好,心也细,高高从头到脚都是新的,装扮得像个白净秀气的陶瓷娃娃。 没等他们进门,只是听见声音,他就急忙忙跑出去了。 他爹爹赵瑜送他到门口,有点好笑地叫他:“慢点儿跑,又没人跟你抢。” 秀柳叫丈夫:“你陪着他们一起去,路上也有个伴儿。” 谢星煌仰起脸来看着秀秀姨夫:“不用啦,我们又不是不认识路!” 说完,都没等秀秀姨夫说话,就手拉手快速地跑开了。 去接周昌龄的时候,谢星煌还跟高高说呢:“你爹爹长得真高呀!” 高高很骄傲地说:“所以我才叫高高嘛!” 谢道安陪着他们一起,听得忍俊不禁。 他知道,高高这个名字,是秀柳姨取的,而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担心他以为长得不高。 秀柳姨夫生得很高,倒是秀柳姨身量娇小些,她有点担心孩子长大了随自己,所以才给起了这么个小名儿。 方家离学校最近,故而方玉铭也是加入上学小队的最后一员。 她等得急死了:“你们怎么才来呀,方二玉都走好久了!” 再加上她,六人小队就此齐全。 谢星煌兴奋不已:“我们开着小车去学校!” 谢道安还在想“哪儿来的车”? 谢星煌已经站到最前边儿去,嘴巴里“嘟嘟嘟”地叫了起来:“我们要出发啦!” 后边几个小孩儿很自觉地排成一队,跟着她小跑起来。 谢道安:“……” 唉! …… 班级都是早就分好了的。 谢星煌跟高高、方玉铭和周昌龄在一个班,只是不是同桌。 谢道靖则被分到了另一个班去。 谢星煌的同桌,是个年纪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见到她,很高兴地跟她打招呼:“我叫永永,康永永,你叫什么呀?” 谢星煌就跟她说了自己的名字,末了道:“你也可以叫我小星!” 她们像两只陌生的小狗似的,互相嗅了嗅,犹豫着要不要跟对方做朋友。 谢星煌犹豫得更多一些——因为她不太缺朋友。 她说:“我好像没见过你呀!” “因为我是刚跟爹娘和姐姐、弟弟们搬过来的!” 康永永很热情地问她:“你要不要去我家做客?我们家的饭很好吃的!” 谢星煌有点羡慕她了:“你有姐姐?” 康永永抬头挺胸:“我有三个姐姐!” 谢星煌好妒忌她! 谢星煌想了想,说:“我也有姐姐,就是他是男的!” 康永永:“……” 康永永迟疑着说:“这是哥哥吧?” 谢星煌:“……” 康永永又说:“我还有个弟弟,他特别特别地可爱,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而后问她:“所以你中午要不要去我家做客呀?” 谢星煌不太感兴趣,随意地打了个哈哈:“再说吧。” 等到中午放学,看康永永似乎还要邀请,就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快步跑开了。 回到家里,秀柳跟陶妈妈一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几个小孩儿上学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谢星煌就如实地说了。 秀柳禁不住道:“她有三个姐姐,再加上她,那家里边不就是四个女儿,一个儿子?” 陶妈妈很轻地皱了下眉,末了说:“不去也好,这种人家里的儿子都是宝贝疙瘩,要是磕了碰了,可有得闹呢。” 谢夫人在旁边,少见地有点怔楞:“啊?康老师家里边有那么多孩子吗?” …… 康永永很失落地回到了家里。 一只胸前生着纯白口水巾的狸花猫听见声音,喵喵叫着跑过去,很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脚踝。 康永永好难过:“小米,我好像没有交到朋友。” 厅里另外三只猫猫很诧异地看着她,不可置信。 不会吧,你没有跟她说你有猫吗? 是四只超级可爱的猫猫哟! 8 第 8 章 初夏的风,带着温暖旷远的香气。 院子里晾晒着大片的床单,将空间分为两段。 陶妈妈老早就在外边儿晒了水,再在厨房烧一壶,兑进外头水盆里边儿去,是刚刚好适宜洗澡的温度。 秀柳跟谢星煌在一头,谢夫人、陶妈妈跟谢道安、谢道靖和高高在另一头儿。 谢星煌给脱得光溜溜的,抱着自己心爱的小鸭子,也叫秀秀姨撵小鸭子似的撵进水盆里。 她还很郁闷:“之前不都是晚上洗我吗?怎么现在白天也洗了!” 秀柳帮她解开头顶的小辫子,一边慢慢地梳理,一边笑着跟她解释:“因为近来天气热啦,太阳出来,能把水晒热,省好多柴呢。” 谢星煌似懂非懂地“哦”了声:“要省着用柴!” 秀柳应了声:“对,就是这个意思。” 谢星煌就想起今上午刚刚学过的那首诗来了:“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她这么一背,那边儿谢道靖跟高高受到感召,也跟着背了起来。 孩童郎朗的诵书声交叠在初夏的风里,有种恬淡的静好。 等洗完澡,秀柳拿了把小剪刀,叫谢星煌把手脚依次放在水盆里,在水里给她剪指甲——这样指甲不会飞得到处都是,更不会崩到脸上去。 几个小孩儿都新换了衣服,乖乖地坐在小椅子上晾头发。 谢星煌很好奇地问她阿娘:“康永永的爹爹是老师吗?” 其余几个小孩儿也有点好奇。 尤其是谢道安。 他毕竟早就入学了,学校里的老师也几乎都认得,没听说有姓康的老师啊? 谢夫人也不隐瞒他们:“不只是康永永的爹爹,她阿娘也是老师呢,他们都是才入职的。” 谢星煌说:“哦哦!” 谢道靖跟高高也说:“哦哦!” 只有谢道安问了一句:“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谢夫人看了长子一眼,说:“他们是从蜀地的泸州来的。” 谢道安隐约猜到了一点什么,点点头,没再说话。 …… 康永永的爹叫康少隐,康少隐的爹叫康宗尧。 康宗尧是从前的泸州长史,不过现下却投到谢元德门下来,只是职位未定。 倒是康少隐夫妇两个,因素日喜好文墨,也对谢氏创建的新式学堂很感兴趣,前来考察之后,一起报名,成了谢氏学堂里的老师。 理所应当的,康永永作为他们夫妇俩的独女,也就顺势在这儿就读了。 康家小夫妻给此处带来的第一个变化,就是在学校的课程当中,即将增添一门药学应用。 具体展开来说,就是会专门教导学生们辨别常见的药草,了解它们的功效,乃至于熟记若干个常用的简单药方。 譬如说麻黄汤、桂枝汤、白头翁汤等等。 学校里课程增设可是大事儿,必须得报到姚校长那儿去,等过了他这一关,再知会给谢夫人才行。 谢夫人知道之后,也没有贸然定下,而是说:“想法是好的,听起来可行性也不低,只是到底能不能实施,还得等你们把具体的教案写出来,叫专人看了才知道。” 她很少说笼统的话,既然对这个想法表达了赞赏,也就用具体的行动表示了对这夫妻俩的支持:“这两个月,给他们俩按普通老师五分之二的授课时间排课,空闲出来的时间,是叫他们琢磨着写新科目教案的。” 又叫秀柳记着:“五月、六月,给他们俩额外加一倍的月俸,既是钻研公务,不能叫他们自己出钱。” “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谢夫人神情肃然:“钱花了,就要看到账目,时间给了,就得见到结果,要是没有,过了这两个月,我另有话说。” 康家夫妻看她如此年轻,说话做事却极老辣,且敬且慕,正色应了。 谢夫人又叫秀柳去跟姚校长说说:“不单是康少隐和蒋映真这二人,书院里旁的老师有类似的提议,也照这个待遇来,将此引为常例,至于具体的如何实施,就得叫你们专门来琢磨了。” 秀柳应声去了。 谢夫人却更觉得缺人来了。 私底下跟丈夫说:“摊子铺得越大,越觉察出人才不足了。” 谢元德站在她身后,轻轻地替她揉肩:“已经很好啦,想想当初,咱们流离失所的时候,现在不远比那时候强?” 谢夫人听得失笑,略微顿了顿,又回头看他:“你觉得宋家那个女孩儿怎么样?” 谢元德叫她问得一怔:“宋家——哦,宋姨妈家那个?” 谢夫人点了点头:“对,就是她。” 谢元德素日里事忙,也只是隐约地知道有这么个人,听妻子这么问,便顺嘴问了句:“怎么说起她来了?” 谢夫人便说:“先前宋养直玩忽职守,叫我下令给打了,你总还记得这事儿吧?” “我怎么不知道?” 谢元德哼了一声:“周彦生这两天正不痛快呢,偏他也不肯明说,只是耷拉着脸给人看,我就当不明白,气死他!” 谢夫人听得忍俊不禁,接着这个茬儿,继续道:“周家人不高兴,我倒不稀奇,倒是宋姨妈那边儿,竟也没什么动静,实在稀奇。” 她如是说着,脸上流露出一点感慨的神色来:“我悄悄地着人打听了,才知道是那女孩儿给劝下来的。” “你素日里不怎么见内眷,所以不知道,是个很聪明大方的孩子。” “女孩子从小跟着母亲寄人篱下,要么容易自卑,要么容易过亢,难为她落落大方的,处事也周到明理。” 最后才是谢夫人的目的:“我倒是有心叫她到我身边来做事,只是不知道你的意思,毕竟宋家跟周家走得太近了,以后……可能会有些不妥当。” 谢元德却不在意这些:“我还不知道周家那些人吗,周彦生好谋无断,周二庸懦平常,周三满肚子花花肠子,偏又做不了一点正事……” 挨着diss了人家一遍,才说:“你要是有意,就叫她来,不必顾虑我这边。” 谢夫人心里边便有了底。 …… 午后的太阳已经有些烤人了,但正适合晾干头发和吃西瓜。 陶妈妈叫人从井里捞了瓜出来,一角一角地切开,又盯着他们不许多吃:“西瓜利尿,吃得多了,一下午不用干别的,净跑茅房了!” 如是等到头发晾干,全都给规规整整地束起来,再把一块瓜吃完,就得出门去上课了。 谢星煌好生忧郁:“怎么这就又要去了?” 她马上就把《悯农》的内容给改了:“锄禾日当午,上学真辛苦,上了一上午,还有一下午!” 所有人都笑,谢夫人也给逗笑了:“就你话多!” 又叫她:“快去吧,别迟到了。” …… 打发着这几个小东西走了,她又着人往宋家去走一趟:“看看丽如姑娘在不在?在的话,就请她来说说话。” 宋丽如当然是在的。 宋养直才挨了打,现下还在家静养呢,外头天又热,能去哪儿? 只是不只宋丽如,周怡也在。 她知道小姐妹这时候心里怕很苦闷,专程过去跟她说话。 陡然听人说谢夫人听丽如姑娘过去说话,两人不由得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点讶异。 谢夫人可不是会找人来磨牙的闲人。 宋丽如略微有点忐忑,周怡见状,便攥着她的手,宽抚说:“没事儿,我跟你一起去。” 宋丽如领了她的情,只是到底婉拒了:“那又不是龙潭虎穴,怎么还要人陪?原本就算没什么事儿,谢夫人见咱们两个一起过去,怕也容易多想。” 周怡见状,也不好强求,只说:“那我就在这儿等你,有话也等你回来了再说。” 宋丽如明了她的好意,再三谢过了,这才离开。 谢夫人向来不喜欢云山雾绕那一套,见了她,便开门见山道:“想不想到我这儿来做事?” 宋丽如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如何也想不到,谢夫人居然会向她伸出橄榄枝! 只是…… 她向来稳重,这会儿却也有些忐忑了:“我只怕做不好,叫夫人失望。” “又不是一开始就叫你去移山倒海。” 谢夫人说:“不会,就慢慢地学,哪有人生来就什么都懂的?” 宋丽如的心脏在胸膛里“砰砰砰”跳得飞快:“那,您想着叫我来帮您做些什么呢?” “什么都有吧,”谢夫人很随意地说:“替我跑跑腿,传传话,整理一下文书,回复一下公文……” 末了,她掀起眼帘来,直直地看向这女孩儿:“你来不来?” 宋丽如叫那过于明亮锐利的目光刺了一下。 她几乎是马上就垂下了眼。 几瞬之后,又有些不服输地重又抬起头,看了回去:“蒙夫人不弃,我愿意来!” 谢夫人却没有说“好”,而是瞧着她,忽然间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选你来做这个差事,而不是选周怡来吗?” 宋丽如心里边“咯噔”一下! 她脸色顿变! 谢夫人见状,反倒慢悠悠地笑了起来:“看来你明白。” 而后她才说:“宋姑娘,你要考虑清楚其中的利害,接受这个差事意味着什么,不接受这个差事,又意味着什么。” 谢夫人给了她一整天的时间:“你要是愿意来的话,明天这个时间,就过来吧。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强求。” 宋丽如明白谢夫人的意思。 她也明白谢夫人为什么选择了她,而不是周怡。 因为周怡是周家的女儿。 谢夫人觉得,谢家与周家,是很难长久共生的。 一旦两家决裂,周怡夹杂其中,会产生很多棘手的麻烦。 而她宋丽如,就不会有这样的麻烦。 如果她能够让母亲和哥哥在这场决裂中,站在谢家这边的话。 如若不然…… 宋丽如在极其短暂的犹豫之后,便下定了决心:“不需要明天,我今天就可以答复您——我接受这个差使!” 谢夫人笑了一下,那是个很欣赏的笑容:“为什么?” 宋丽如察觉到了谢夫人的善意和赏识,更明了谢夫人的洞悉和敏锐,所以她选择实话实说。 “不接受这个差使,我就只能继续做寄人篱下的宋家女儿,听娘的话,受哥哥管,也接受他们选择带来的最终结果……” 后边这句话很难说出口,但宋丽如还是咬着牙说了:“娘也好,哥哥也好,都不如我,我不要他们决定我的命——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9 第 9 章 “你是不是疯了?这算个什么正经差事,女孩儿家家,在外边抛头露面的!” 宋姨妈听说女儿在谢夫人那儿接了差事,只觉得火冒三丈:“马上辞了,你不辞,我去辞!” 宋丽如虽然猜到母亲可能会反对,却也没想到,她竟会如此抵触。 她试着劝服母亲:“娘,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究这些?” 又说:“你看秀柳姨,看姚教头,看学校里的老师们,人家都在外边走动,事情做得利落,当的又是要紧差使,谁见了不夸赞,哪个碰上不客气三分?” “那能一样吗?” 宋姨妈断然道:“她们都是成了家的妇人,你呢?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 她苦口婆心地劝:“丽如,你可别犯傻,马上就要说亲的年纪了,跑去干这个,有正经人家,人家也不要你了呀!” 宋丽如气得打颤:“我去干什么了?我正经地有个差事,靠本事吃饭,又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事情,凭什么看不起我?” 又说:“我自己一个大活人,怎么就得人家要了?我还不要他们呢!” 宋姨妈急了:“谢夫人到底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好赖话都听不出来了!” 周怡这会儿还在这儿,见宋家母女俩吵起来了,不免尴尬。 好容易找到了个休战的空儿,忙道:“姨妈也别急躁,有话慢慢说,丽如又不是小孩子了,她也有她的打算,您何不听听她的计较呢?” 不想宋姨妈扭头瞧见她,却好像是寻到了支撑似的,眼睛斜捎了一眼女儿,冷笑道:“要真是什么顶好的差事,能轮得到你?怎么不找小怡?论身份,论相貌,论能力,你哪一点比小怡强?” 她道:“你也不照照自己配不配!” 这话就太尖锐、太刻薄了! 周怡这个外人听着都觉得戳心,更何况是宋丽如这个当事人? 她气得浑身都在哆嗦,语气反倒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怎么不配了?我配死了!” 宋丽如说:“全天下没有比我更配的!” 她扭头就走。 宋姨妈将先前那话说出来,自己也觉口不择言,太挫伤女儿的尊严了,一时颇觉懊悔。 这会儿见女儿要走,自己的态度也跟着软了三分,慌忙叫她:“你上哪儿去?” 宋丽如说:“不用你管!” 周怡叫宋姨妈稍安勿躁:“我去看看,您放心吧,没什么事的。” 宋姨妈看着女儿含恨离去的背影,有些恍惚地应了一声。 …… 谢星煌等新近入学的学生,就读的是小班。 而如谢道安,乃至于方玉铭姐姐方玉龄等相对有一点基础了的学生,就读的是中班。 再往上,当然就是大班了。 班级的等级是固定的,但学生并不是固定的。 要是有哪个孩子特别聪明,学得飞快,能够通过上一级班的考试的话,那也可以跳级。 谢星煌还很好奇地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来还真有小孩儿跳级! “好,好厉害呀!” 她悄悄地跟自己的同桌康永永说:“我们都好好学,争取以后也跳级!” 康永永同样很受鼓舞地小声说:“好!” 一道响亮的教鞭声忽然抽响在讲台上。 她们的班主任崔老师神情严肃:“康永永,你家里人没教过你规矩吗?上课不许说话!” 班级里的其余学生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康永永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慌忙站起来,很赧然地说:“对不起,老师,是我错了。” 谢星煌也跟着站了起来:“对不起,老师,是我先跟康永永说话,她才跟我说话的的,我的错更大……” 康永永没想到她会主动站起来,嘴唇轻轻地抿了一下,很感动地看着她。 崔老师看谢星煌也站起来了,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语气随之和煦下去:“好了,下不为例,你们俩都坐下吧。” 两个小姑娘齐齐松了口气,坐下去之后,对视一眼,不知怎么,齐齐傻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才想起来这是在课堂上,赶紧欲盖弥彰地捉了本书,把脸挡住。 这节课她们俩没敢再说话,一直到下了课,康永永才小声说:“你干什么也站起来呀,崔老师又没叫你。” 谢星煌很不好意思:“本来就是因为我跟你说话,你才说话的呀,而且你也就是答应了一声,声音也很小……” 她小小的眉头皱起来一点,跟康永永说:“我觉得崔老师不太公平,他干什么不说我,单说你呀。” 康永永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因为我也确实说话了嘛!” 这是个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反倒拉近了她们之间的关系。 康永永又一次发起了邀请:“放学之后,你可以去我家玩儿,我的几个姐姐都很可爱,弟弟也很可爱!” 这一回,谢星煌答应了:“好!” 等放学之后,她跟谢道安他们说好,跟康永永一起去了康家。 然后…… 小猫! 这么多可爱的小猫! 谢星煌被迷晕了,捧着脸,语气向往:“你也没跟我说你家里有这么多小猫呀!” 康永永笑眯眯地说:“因为它们也是我的家人呀!这几个是姐姐,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陪着我阿娘了——这个是弟弟,它是最小的!” 谢星煌摸摸这个,再摸摸那个,毛茸茸,滑溜溜——她整个人都被幸福笼罩住了。 蒋映真跟丈夫一起从学校里下班回来,见还有个小客人在,倒是小小地吃了一惊,再一问,就知道了:“原来是谢小星呀!” 她还笑着问了一句:“我听你阿娘提过你,你中午怎么没来呀?” 谢星煌可不好意思了:“那时候我跟永永还没当好朋友嘛!” 康少隐就有点儿奇怪:“这不也才一下午,就成好朋友啦?” 这下子,康永永也有点不好意思了:“爹爹,对不起。我不乖,我在上课的时候说话,被老师点名了,是小星主动站出来帮我承担的……” 谢星煌赶紧解释:“是我跟你说话,你才跟我说的嘛!” 康少隐夫妻俩笑吟吟地听着,也没多想,只是嘱咐女儿:“下次不要这样啦,有话可以在下课之后说嘛——小星也是!” 两个小孩儿乖乖地应了声:“好!” …… 谢星煌一直在康家待到了晚饭前。 她之前就跟哥哥说好了,晚饭之前会回去的。 蒋映真听她这么说,也没强留:“事先不知道你会过来,也没准备什么东西,明天中午你再过来,我叫厨房做毛豆蒸肉圆和咸肉鳝筒汤给你吃!” 有好吃的! 谢星煌听得眼睛一亮,当下满口答应:“好!” 回去的路上还在想,毛豆她倒是知道,可肉圆是什么? 听起来香香的,估计也很好吃! …… 谢道安这会儿正在补课。 不是补学校里上的课,而是他先前所欠缺的杂课。 琴棋书画,卜筮经文,这些都不是寻常老师能够教导的东西。 但是冯光灿能教。 尤其她也有过教养子女和孙辈儿的经验,这会儿再来带他,就很轻车熟路。 纸张铺开,颜料调好,先念了个速成的小口诀,教他画兰花:“一笔长,二笔短,三笔交锋角,四笔耷拉弯,五笔六笔反方向,七笔冲云天……” 如是七笔落到纸面上,兰草便初步成型了。 其实是很浅显的东西,但谢道安因先前没接触过,倒是觉得好玩儿。 他有着习字的底子,仔细端详过冯光灿的落笔,再轮到自己落笔的时候,就胸有成竹了。 傍晚的风不像午后那样炙热,是轻柔的暖。 陶妈妈在井边淘米,谢道靖和高高在帮秀柳收衣服。 小孩儿个子矮,还够不着,只紧跟着秀柳,浣熊似的伸出小手臂,将她从晾衣杆上取下的衣服抱在怀中。 谢星煌还没有进门,声音就先一步传进来了,小萝卜似的,又脆又甜,还带着点儿辣:“娘,娘!肉圆是什么呀?!” 那小萝卜再近一点,又叫:“秀秀姨!” 再近了点,就是:“陶妈妈,今晚怎么又吃大米?我就不爱吃大米!” 陶妈妈说她:“你哪儿来这么多话?” 谢星煌神气十足地说:“我不告诉你!” 又哒哒哒跑到秀柳面前去,伸出小胳膊,帮她一起抱衣服了。 谢道安禁不住道:“小星,你一回来,好像回来了一百只小鸭子。” “我才不是小鸭子!” 谢星煌可不高兴了,瞪了他一眼,顾影自怜:“我是漂亮的百灵鸟,啾啾啾……” 看哥哥在画画,还顺嘴贬低了他一句:“画得真难看!” 谢道安用笔点了点她:“等着吧,谢小星,今晚你睡着了,我要在你脸上画只小乌龟!” 谢星煌吓了一跳,赶紧说:“不准!” “哼哼,”谢道安坏坏地说:“你熬不过我,等你睡着了,我就画!” 谢星煌急了:“娘!” 她知道论熬夜,自己是熬不过哥哥的。 去年年底守岁的时候,没到半夜呢,她就睡着了,可谢道安没睡着,他熬到半夜了! 这坏蛋要往自己脸上画小乌龟…… 谢星煌真是很担心,她又叫了声:“娘,你管管谢道安呀!” 秀柳听她声音都带着哭腔了,赶紧过来哄她:“小星不怕不怕,晚上去跟我睡,我不让道安过去!” 谢星煌含着眼泪,扎到了秀秀姨怀里,小手拉着她的衣襟:“秀秀姨,谢道安过去的话,你一定一定一定得拦着他呀!” 秀柳很可靠地跟她保证:“好,我一定拦着他!” 又摆摆手,撵谢道安:“去去去,不准欺负小星!” 谢夫人听见声音,隔着窗户问:“这是怎么了?” 谢道安有点好笑地瞧着妹妹,说:“没事儿。” 谢星煌从秀秀姨怀里回头瞪他,大声告状:“娘,谢道安是大坏蛋,他要往我脸上画小乌龟!” …… 谢星煌其实经常在秀秀姨那儿睡,旁人都知道谢家有对龙凤胎,不甚熟悉的,都以为她跟高高才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俩。 这晚到了隔壁,她也不认生。 一张大炕,高高睡左边,谢星煌睡右边,秀秀姨睡中间! 秀秀姨夫被秀秀姨撵到了偏房去睡。 谢星煌因为有心事,就有点睡不着。 高高明白她的心事,拿了把小凳子,很用力地顶住门:“小星别怕,他进不来的!” 谢星煌坐起身来,还是很担心:“他要是爬窗户怎么办?” 高高楞了一下,然后忧心忡忡地皱起了小眉头:“也是!” 又要搬一把小凳子到窗台上来。 秀柳忍着笑,叫他安生躺着:“我来吧,你别瞎折腾了。” 如是又摆弄了半天,才叫这两个小孩儿安生躺下,听她讲故事:“话说从前呀,有一座山……” 小孩子身上有种温暖干净的气息,像两只小鸟,蜷缩着翅膀,藏身在她的羽翼之下。 过了会儿,秀柳停了口,两侧是轻轻的呼吸声。 都睡着了。 …… 谢星煌这晚一夜好梦,第二天一觉睡醒,舔了舔嘴唇,坐起身来之后,才忽然间反应过来! 谢道安没来过吧?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就要下炕去照镜子。 也就是这时候,她瞧见自己枕边有张被卷起来的画纸。 画纸? 谢星煌看得一愣,回过神来,伸手捡起,将其展开了。 ……是只漂亮的小百灵鸟! 小百灵鸟! 底下懒懒地有四个字:给谢小星。 谢星煌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会儿,然后抬起小下巴,神气十足地说:“哼!” 10 第 10 章 谢星煌醒了,但高高还睡着。 她也没把小伙伴儿给吵醒,自己悄悄地下了炕,要到院子里去洗脸。 秀秀姨在隔壁梳头,见她出来,还笑眯眯地问她呢:“怎么样,我没骗你吧?道安是不是没能过来?” 谢星煌很感动地看着秀秀姨,用力地“嗯!”了一声。 秀柳三两下把长发挽起,又到院子里帮她打了水来洗脸。 清晨的空气很好闻,带着幽微的草木芳香,轻淡的泥土味道,乃至于丝丝缕缕的清凉。 不知谁家的公鸡在打鸣,更远一点,似乎有牛在“哞哞”地呼应。 屋顶烟囱袅袅地冒着白烟,秀秀姨夫在厨房里忙活。 瑞凤姨就是这时候过来的,手里边还捏着两枚鸡蛋。 进门来,见谢星煌也在,不由得“哎哟”了一声:“可是赶得巧了,刚下了两个蛋,正好这儿就有两个小孩儿!” 秀柳又是感激,又是不好意思:“人家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偏你当回事儿了……” 跟周围几个同龄的小孩儿比起来,高高稍有点瘦弱,秀柳只有这一个孩子,所以养得很精细。 之前学校里有个老师讲起来,说他们老家那儿有种风俗,吃没跟公鸡混养母鸡下的蛋对小孩儿好,瑞凤就记住了。 她家里边只养了母鸡,又不散养,下的蛋当然符合要求,那之后每隔几天,瑞凤就往秀柳这儿来送一次蛋。 这会儿听秀柳如此说,连忙摆手:“几个蛋而已,有什么值当的。” 又说:“你忙着吧,我回去了。” 秀柳笑着送了她出门去。 谢星煌知道,瑞凤姨跟秀秀姨关系很好,而在此之外,她们俩还有另一重牵连。 秀秀姨夫叫赵瑜,瑞凤姨父叫赵信。 他们俩不是兄弟,但都是一个村里出来的,因这缘故,两家走得格外近些。 那边儿秀秀姨回来,看她还没洗脸,就把手里头瑞凤刚送来的鸡蛋轻轻地往她小脸蛋儿上一碰。 谢星煌好吃惊! 她说:“热乎乎的!” 秀柳笑吟吟地道:“因为是刚下的嘛!” 叫她乖乖地洗脸,又将那两颗蛋拿去厨房给了丈夫。 觑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往房里去叫高高起床。 日头已经升了起来,照得东方天际一片霞红。 秀秀姨夫给煮了面,捎带着用豆豉炒了五花肉酱出来,香喷喷,油汪汪! 点缀上脆生生、绿油油的小油菜,还有两枚金灿灿的煎鸡蛋! 谢星煌跟高高像两只小猫一样,咕噜噜地在吃面,秀柳就在不远处梳妆。 她梳妆的步骤也简单,轻扫峨眉,淡涂胭脂,小心又细微地点一点儿唇脂在嘴上。 最后用红色发带,在发髻上打个精巧的蝴蝶结。 只是因为生得秀丽非凡,略微妆饰,便美得格外出挑了。 秀秀姨夫含笑看着她,说:“等我下一次出去,带一支金钗给你,肯定好看!” 秀柳笑嗔了他一眼:“要一对儿,还要给高高带个金锁。” 秀秀姨夫哈哈大笑,爽快地应下了:“好!” …… 谢星煌怎么也没想到,吃过饭后,再到了学校里,第一节课,居然就是瑞凤姨给上的! 虽然知道瑞凤姨是老师,也知道她就在学校里教书…… 但是,在自己班里面见到她,还是觉得好奇怪啊! 瑞凤姨教他们念诗。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谢星煌早就会背了,她不只是会背,她还会画鹅呢! 花瑞凤这个老师在上边领着学生们读,她就在底下画。 花瑞凤瞧见了,只是也没有点她的名,过了会儿,叫学生们自己朗读,这才背着手,到讲台底下去跟她说话:“谢星煌,你刚刚怎么不跟着读?” 谢星煌还记得昨天被崔老师教育的事儿,赶忙说:“瑞凤姨,我可没有跟人说话!” 花瑞凤先纠正她:“课堂上,要叫老师。” 谢星煌就说:“瑞凤姨老师,我可没有跟人说话!” 花瑞凤:“……” 花瑞凤差点儿严肃不起来了:“要叫我花老师。” “……”谢星煌好生无奈地说了第三遍:“花老师,我真的没有跟人说话!” 花瑞凤就说:“我没说你说话呀,我问的是,刚刚你怎么不跟着读?” 谢星煌不由得挺了挺小胸膛:“因为我早就学过这首诗了呀,我会背的,我还会写‘鹅’!” 花瑞凤轻轻说她:“那也不能在上课的时候分心做别的事情呀,这首诗你会了,万一在你分心的时候,我讲了你不会的事情呢?” 末了,又语重心长地道:“做人要谦虚,谦虚使人进步,而骄傲……” 谢星煌马上举起了手。 花瑞凤叫她:“说。” 谢星煌仰着头,很好奇地问她:“花老师,什么是骄傲?” 花瑞凤被她给问住了。 骄傲……就是骄傲嘛。 她代入了一下现实,跟这个小孩儿讲:“刚才大家在诵读的时候,你因为学会了,就忽视老师的要求,自己玩自己的,这就是骄傲的一种表现……” 谢星煌明白了:“谦虚使人进步……” 花瑞凤正要说一句“对”呢,她紧跟着又洋洋得意地冒出来了下一句:“骄傲使人心情非常不错!” 花瑞凤:“……” 花瑞凤板着脸说:“谢星煌,我得跟你家长谈谈。” 谢星煌:“……” 谢星煌好生茫然:“啊?为什么呀?!” …… 等下了课,花瑞凤顺手把谢星煌给提溜到了自己办公室里。 结果还没等她单独开个开个小会呢,祝副校长就来找她了:“花老师,你知道康老师跟蒋老师在筹备药学课的事情吧?他们才把第一章给拟出来了,你带回去看看,写份意见出来……” 花瑞凤有点愁:“祝校长,我也没学过医呀,俗话说隔行如隔山,这能看出个什么门道来?” 祝副校长说:“不是单单叫你一个人,也有别的人要看呢,只是纯粹的药学跟教学毕竟是不一样的,你也看一看讲义的内容和形式,适不适合让小孩子来学……” 花瑞凤听她这么说,才算放心,思绪微动,忽的想起一个人来:“等放了学,我找找姚家姐夫去!” 祝副校长是从外地来的,到此任职没两个月,哪知道姚家姐夫是谁? 听花瑞凤如此说,不由得面露疑惑:“姚家姐夫?” 花瑞凤笑着跟她解释:“您知道这边儿女眷的骑射教头姚剑生吧?” 祝副校长面露豁然:“这位的大名如雷贯耳,自然是知道的。” 她知道姚家姐夫该是姚剑生的夫婿,花瑞凤想找他帮忙…… 祝副校长心下一动:“这位姚家姐夫,是做什么的?” “我知道,我知道!” 旁边儿一个小孩儿语气崇拜地说:“他很厉害的,会修猫修狗!” 祝副校长:“?” 花瑞凤干咳了一声,先叫谢星煌:“大人说话,小孩儿不要插嘴。” 这才跟祝副校长说:“姚家姐夫是个兽医,粗通些医理……” 谢星煌百无聊赖地站在门边儿,瞧着外头学生们追逐嬉闹,好不热闹。 也就是在这时候,她忽然间瞧见了周家的四小姐周琦。 周琦当然也瞧见了她。 真是冤家路窄! 周琦有点幸灾乐祸:“谢小星,我听说你不好好听课,被老师‘请’到办公室了?好像还要叫家长!你完啦!” 谢星煌勃然大怒! 胡说! 但是她却没有反驳周琦的话。 别看谢星煌年纪小,但诸多年岁相仿的小孩儿里边,她嘴皮子是出了名的厉害。 在吵架这事儿上,极其地具有天赋。 秀秀姨之前都很纳闷儿:“你爹娘都是稳重人,甚至于可以说是寡言少语的,你是像了谁,嘴皮子这么溜?” 这会儿周琦来戳她的痛处,她也不在这事儿上跟周琦纠缠。 吵架这事儿,就跟打仗一样。 爹爹说了,在别人家打架,跟在自己家打架是截然不同的! 在自己家打,就算是打赢了,其实也是惨胜。 可要是在别人家打,就算是输了,也赢了三分! 谢星煌就不说叫家长的事儿,也不说进办公室的事儿。 她只是瞟了周琦一眼,鼻子里哼一声,抬起小下巴,开始拨弄让自己很满意的的齐刘海儿。 这一套动作做完了,才很不屑地又瞟了周琦——准确地说,是周琦新剪的齐刘海儿一眼。 “真不害臊,”谢星煌大声说:“学我,小跟屁虫!” 周琦一下子就急了:“你,你胡说——谁学你了?!” 谢星煌就说:“我可是第一个剪齐刘海儿的人,谁在我后边儿剪,谁就是学我呗!” 周琦气得脸都红了:“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你剪了别人就不能剪了?” 谢星煌懒洋洋地道:“我没说我剪了你就不能剪呀,我不是在说你学我的事情吗?” 周琦气急败坏:“谢小星!你不学好,被老师叫到办公室了,还这么笑话人!” 谢星煌满不在乎:“学人精,哼!” “哇呀呀呀呀呀!” 周琦怒发冲冠:“谢小星,你这个大讨厌鬼!” 11 第 11 章 到最后,谢星煌也没被叫家长。 毕竟她的身份不一样。 谢家的小姐嘛。 想叫她的家长,得先知会到负责日常事务的王副校长那里。 流程走到这里,就被中止了。 王副校长显然是深谙人情世故的:“找什么家长?不就是上课的时候画鹅吗,那怎么了,又不是欺男霸女。再则,她不是都会了吗?” 又说:“你看是咱们主公有时间过来,还是谢夫人有时间过来?” 王副校长叫花瑞凤:“我看谢小姐挺听你的话的,你慢慢地跟她说嘛。” 花瑞凤铩羽而归。 她出来跟王副校长说话的时候,谢星煌就暂且被安置在她的办公室里,正觉百无聊赖呢,哪知道忽然间有了个伴儿。 本地知名笨蛋——姚逢吉来了。 他今年八岁,跟谢星煌不是同一代人。 在谢小星眼里,八岁,比谢道安还大一岁呢,已经是老人了! 她跟姚逢吉没什么特别的交情,但是谁叫姚逢吉有个特别厉害的姐姐呢? 姚家的双胞胎兄妹姚大京、姚瑞芳,跟谢家的双胞胎姐弟谢星煌、谢道靖,在本地几乎是一样的出名。 尤其姚瑞芳,还是谢星煌的偶像! 那这会儿她见到了偶像的弟弟,就得过去跟他说说话。 头一句话是问候:“姚逢吉,你怎么也到办公室来了呀?” 第二句话是主题:“你能不能回去跟你姐姐说说,让她也教我在马背上射箭?” 谢星煌一脸崇拜:“之前他们比试的时候,我也在,你姐姐骑马骑得飞快,一边越过那么大一坨刺,一边还能正中靶心!” 姚逢吉现在不关心那么大一坨刺,也不关心靶心,他只关心一件事——他好像要被打了。 姚逢吉都没来得及说话,他的班主任王老师就一脸严肃地进来了。 “姚逢吉,”王老师板着脸说:“谁叫你在数学老师讲课的时候在下边抄诗的,怎么着,数学老师讲的你都会了吗?” 姚逢吉挠了挠头,很老实地说:“我不会。” 王老师问他:“那老师讲的时候你怎么不好好听,还在底下抄诗?” 姚逢吉继续很老实地说:“王老师,这是我的家教老师田老师给我布置的作业。” 姚逢吉上边有对出众的兄姐,再往上还有出息的爹娘,算是本地颇有名气的家门了。 王老师知道他们家给他请了个家教,也知道那家教的妻子还是谢大公子的家教,但这都不妨碍她这时候生气:“怎么着,是那位田老师叫你在上课的时候抄诗的?” 姚逢吉摇了摇头:“那倒没有,他让我课后抄。” 王老师纳了闷儿了:“那你上课的时候抄了干什么?” “真是的,老师,你这都不明白吗?” 姚逢吉一脸碰到了笨蛋的表情:“下了课我又不是没事做,我难道不要玩儿的吗!” 王老师:“……” 王老师小发雷霆:“姚逢吉,你回去把你爹找来!” 谢星煌在旁边呲着牙乐,冷不防下课铃就在这时候敲响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哪有在班里边能待得住的? 铃声一响,老师说了下课,就像一窝马蜂似的,嗡嗡嗡震动着飞出来了。 谢星煌听见有几个小孩儿乱七八糟地在喊:“鸭妹,鸭妹!” 循着声音看过去,声音的中心是个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儿,脸板得紧紧的,只是仍旧透出来一点窘迫的红。 王老师原本还在教训姚逢吉呢,听见声音,眉头拧个疙瘩,马上从窗户那儿把头探出去,叫那几个小孩儿:“都给我站到窗户外边儿来!” 等那几个小孩儿讪讪地过来了,又板着脸教训他们:“人家又不是没有正经名字,你们这喊的是什么?没礼貌!” 那几个小孩儿就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蔫地低着头, 姚逢吉原本还在听训,见状也探头去看了一眼,而后了然道:“是庞小红啊。” 谢星煌听他的语气,好像知道什么似的,就问他:“庞小红是谁呀?” 姚逢吉除了读书不行,别的都行。 听她发问,马上就很热心肠地告诉她:“就是被叫‘鸭妹’的那个女孩儿啊,她爹爹是赶鸭子的!” 谢星煌听了个新名词儿:“赶鸭子的?” 姚逢吉说:“他们家会孵鸭蛋,孵好多好多,等小鸭子出了壳儿,稍微大一点之后,她爹娘划船,鸭子游水,就一起走了,到外边儿去卖了鸭子再回来……” 谢星煌听得无限向往:“真好玩儿!” 姚逢吉嘿嘿一笑:“等我长大了,也要去赶鸭子!” 她们俩在这儿无限畅想,那边儿王老师已经叫了庞小红过来,又吩咐那几个小孩儿:“给庞小红道歉!” 那几个小孩儿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对不起。” 王老师严厉地叫他们:“大点声,刚才你们给人家起外号的时候,也这么点声儿吗?” 那几个小孩儿就抬高了声音,向庞小红道:“对不起!” 王老师这才点点头,叫他们几个:“在这儿站一节课,好好反省反省!” 末了,又转头去跟庞小红说话,这回语气便很和煦了:“好了,你回去吧,这回的事情是他们不对,你不要放在心上,不管是做什么的,能自食其力,干干净净地赚钱,就都很了不起了。” 庞小红很感激地向她鞠了一躬:“谢谢王老师!” 王老师微微一笑:“去吧。” …… 等庞小红走了,王老师却是面有犹疑,思来想去,站了起来。 只是不知怎么,刚站起来,却又顿住了。 谢星煌跟姚逢吉在旁边站着,心里还在纳闷儿:她这到底是要站起来,还是要坐下呀? 不想王老师却忽然间看了过来。 她看的是姚逢吉:“你知道庞小红是哪个班的吗?” 姚逢吉:乐.gif “嘿嘿,”他试图讨价还价:“老师,我跟你说了,你能不叫我爹来吗?” 王老师:“……” 王老师微笑着说:“你跟我说了,以后你再惹事儿被你爹娘打的时候,我会在旁边劝劝的。” 姚逢吉:不乐.gif 他垂头丧气地说:“庞小红是小班的,今年才入学,应该是在五班。” 王老师点了点头:“外边儿站着的那几个,也都是五班的?” 姚逢吉从窗户那儿探头去看了眼,说:“有一个不是,但其余几个都是。” 谢星煌在旁边瞧着,总觉得王老师在听完姚逢吉的话之后,眉头皱得更深了。 也就在这时候,王老师忽然扭头看了她一眼。 谢星煌心绪一闪。 那边儿王老师打发姚逢吉回去上课,再扭头看着办公室里剩下的另一个孩子,小小地陷入了沉思。 谢星煌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王老师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而后站起身来,往谢星煌跟前儿去了。 她半蹲下身,很客气地跟谢星煌商量:“谢小娘子,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谢星煌很感兴趣地问:“什么忙?” 不曾想她前脚问了,后脚王老师反倒迟疑了:“……还是算了。” “真过分!” 谢星煌有点急了:“你先问我能不能帮忙,我问你了,你又不说!” 王老师叫这小孩儿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了,顿了顿,才低声道:“我想让你去庞小红的班主任郑老师那儿说说,让他约束一下班里的学生,不要给同学起外号了。” 谢星煌问她:“你自己怎么不去说?” 王老师感觉好难跟她讲明白这个问题:“我跟郑老师不太和睦,而且吧,那毕竟不是我们班里的事情,庞小红他们呢,也不归我教,我贸然地过去说,就显得很……反正是不太好。” 她说:“一个不好,会弄巧成拙……也就是把事情变得更坏的。” 谢星煌隐约明白了一点儿:“郑老师不会听你的!” 王老师说:“……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谢星煌就迷糊了:“可他是老师,我是学生呀,他怎么会听我的呢?” 王老师笑得意味深长:“依据我对郑老师的理解,别的学生的话,他可能不会听,但你的话,他是一定会听的!” 谢星煌明白了:“因为我爹爹很厉害!” 王老师又说了一次:“……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谢星煌想了想,觉得这个事儿可以干。 本来也是呀,给人起外号就是不对的! …… 郑老师这会儿就在五班上课,看班里少了几个学生,眉头就皱起来了。 再一问是为什么少了,才知道是被王老师给扣住罚站了。 他心里边儿就不大痛快——王竹君又不是他们这个班的班主任,管得倒是很宽! 有什么事先说一声,让他来处理就是了,他这个正经的班主任难道会置之不理? 显得她热心肠,爱护学生——沽名钓誉! 郑老师就板着脸,往讲台下边丢了句话:“有什么话不能先跟我说吗?芝麻绿豆大点的事情,搅弄得人尽皆知,好像你们脸上就有光了似的!” 说着,故意将目光落在了庞小红脸上。 其余学生们的目光随之投了过去。 庞小红低着头,两手在课桌底下攥得紧紧的。 等下了课,郑老师想着去找王老师说说这事儿的,没成想没等他找到王老师呢,就有旁人先找到他了。 “郑老师是吗?” 是个约莫五、六岁大,生得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 郑老师看她的模样,该是个学生,当下下意识地将脸板了起来:“你是哪个班的学生?” 那小女孩儿用一句话终结了比赛:“我叫谢星煌,我爹爹叫谢元德!” 虽说小孩儿不能直呼父亲的名讳…… 但她爹爹都是谢元德了,郑老师还能说什么? 郑老师受宠若惊:“原来是谢小娘子?” 他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笑容出来:“您不是在一班吗,怎么到这边来了?” 谢星煌就说:“我之前下课,听见你们班几个学生给庞小红起外号,你管管他们,以后不要这样了。” 郑老师感同身受似的皱起了眉头:“什么?这些混账,怎么能这么对待自己的同窗呢!” 他一脸严肃地向谢星煌保证:“我会好好处理这件事情的。” 捎带着也状似若无其事地跟谢星煌打听:“您是跟庞小红很熟吗?” “嗯,”谢星煌点点头,随口说了句:“她是我的朋友!” 郑老师就把这事儿记下了。 再回去见到庞小红,神情便如同春风一般和煦了:“你也是,认识谢小娘子,怎么不跟我说?” 庞小红被他问得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谢小娘子是谁——谢道安、谢星煌、谢道靖,作为谢家的孩子,整个学校几乎就没人不认识他们。 她也知道,之前在办公室里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儿就是谢星煌。 她只是没想到,会在班主任这里听到谢小娘子的事情。 且听郑老师的意思,似乎是谢小娘子跟他说,他们是朋友? 她犹豫着,有点忐忑地点了点头。 郑老师迫不及待地问她:“你们怎么认识的,你去谢家玩儿过没有?” 庞小红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在外边玩的时候认识的……” …… 庞小红的事情,谢星煌做完之后,再把结果反馈给王老师,她就给抛之脑后了。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等到这天回家去吃午饭的时候,谢星煌就当着全家人的面儿,郑重宣布:“等我长大了,就跟姚逢吉一起去赶鸭子!” 谢夫人:“……” 谢元德:“……” 其余人:“……” 她弟弟谢道靖说:“谢小星,我可以吃你的鸭蛋吗?” 谢星煌很大方地说:“可以!” 谢道安问她:“你的鸭子也能吃吗?” “混账!” 谢星煌就瞪了他一眼:“鸭子是要卖钱的,你吃了,我卖什么?” 谢道安:“……” 其余人:“……” 谢星煌再一想,忽的又冒出来一个主意。 她眼珠转了转,问哥哥:“你吃几只鸭子?” 谢道安看她这模样,就知道没打好主意,只是坑儿没踩下去之前,谁知道坑里边儿有什么? 略微犹豫一下,他说:“三只就行。” 谢星煌很严肃地记了账:“谢道安,你得记住,你现在欠了我三只鸭子!” 谢道安:“……” 谢道安给气笑了:“我都没吃到呢,怎么就欠了你三只鸭子?” 谢星煌振振有词:“你以后总会吃到的,所以你现在先欠下了!” 谢道安翻个白眼儿:“那我就等以后再还!” “哇呀呀呀呀,”谢星煌扭头看向谢元德,愤怒大叫起来:“爹爹,谢道安吃了我的鸭子还不认账!” 谢元德:“……” 12 第 12 章 谢家在吃晚饭,庞家也在吃晚饭。 主菜就是鸭子。 倒不是说因养鸭子,所以就爱吃鸭子。 而是在养鸭子,而鸭子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中道崩殂,所以就要吃鸭子。 庞小红盯着对面瓷盆里的那只鸭头看了会儿,便低下头去,情绪烦闷地用筷子戳自己碗里的面条儿:“又是鸭子!” 她娘就把鸭翅膀翻出来,一只给了她,一只给了小女儿:“有鸭子吃还不好?我们小的时候……” 都不用庞小红,她妹妹庞小青就自动接了下去:“我们小的时候,连鸭子毛都没得吃!” 她娘生给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叫她们:“就你们话多!” 庞小红把筷子放下了,郁郁地问她阿娘阿耶:“你们能不能不养鸭子了啊?” 她阿耶说:“不养鸭子,你们俩吃什么喝什么?” 她阿娘的心更细一点,看出来女儿的情绪不太对劲儿,再回想她今晚说的话,隐约明白了几分:“小红,是不是你同学里边,有人说什么了?” 庞小红听到这儿,就忍不住了,心里边儿一酸,眼泪掉出来了。 她真的觉得很委屈:“他们给我起外号,叫我鸭妹……” 她爹娘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她妹妹庞小青就不高兴了:“你叫鸭妹,那我叫什么?鸭妹的妹?” 庞小红:“……” 庞小红又哭又笑:“就你话多!” 她阿耶默默地听着,也没说话。 她娘皱起眉头来,不满道:“他们怎么能这么说话,你没跟你们老师说吗?” 她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学校,跟你们老师说说这事儿。” “哎呀,你别去!” 庞小红略微想想,觉得那画面太叫人窘迫了。 顿了顿,她又捡起筷子来,说:“谢小娘子好像帮我说话了,老师说会管这事儿的……” 她娘当然知道谢小娘子是谁,所以不免觉得讶异:“怎么会跟谢小娘子扯上关系呢?” …… 庞小红在说谢星煌的时候,周家那边儿,周琦也气呼呼地在说。 “你们不知道谢小星有多讨厌,自己调皮,被老师叫到办公室里去了,居然还不老实,说我剪齐刘海儿是学她的!” 周家人全都听得笑了起来。 周夫人有点无奈地说小女儿:“小星这话也没错呀,你的确是看她剪了齐刘海好看,自己才跟着去剪的嘛。” 周琦捂着小耳朵,大喊:“不听不听不听!” 周怡知道,小孩儿对于是是非非没什么纠结,反倒对立场更加敏感。 她笑着说了句:“哪有谁先谁后?觉得好看,那就剪了,跟小星也没什么关系呀。” 又作出十分认真的样子,仔细端详妹妹的样子,末了,很慎重地说:“虽然都是剪齐刘海儿,但我觉得,你剪得更好看,比小星还好看。” 周琦听得半信半疑:“……真的吗,姐姐。” 周怡很肯定地点了点头:“真的呀,我怎么会骗你呢!” 周琦的嘴角就慢慢地翘起来了:“哼,我就知道!” 她们的父亲周彦生将前后这一席话听完,心思却不在这上边儿。 他问长女:“你这两天,还跟丽如见过面没有?她真在谢夫人那儿做事了?” 席间的氛围随之一沉。 周怡有点忐忑,略顿了顿,才修饰着说:“见过面的,丽如自己其实不是很想去,只是她也说,这些年借住在我们家,不好什么都依靠我们,鸟雀长成之后都得自己出去觅食,何况是人呢。” 周彦生没说话。 周三爷哼了一声,不无玩味地道:“都依靠了这么些年了,还差最后这一两年?我看着,是有人想吃里扒外吧。” 周二爷也说:“真想找点事情做,何必舍近求远,去求谢家?咱们家又不是没这个门路。” 周怡禁不住替好友分辩了一句:“二叔,你也知道,姨妈一向管得严,丽如要是在咱们家找事做,怕难长久……” 不想周三爷就在这时候捎带着说了这个侄女一眼:“你以后没什么事儿,少往宋家那边儿跑,女孩子大了,要知道好歹。” 要知道好歹。 周怡身上好像凭空挨了一鞭子似的,忽然间痛了一下。 她气苦不已:“三叔,我怎么不知道好歹了?姨妈又不是外人,我跟丽如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 周三爷压根儿不听她说话,扭头瞧着周夫人这个大嫂,凉凉地道:“你看这孩子,我好心说一句,她要顶千万句,女孩儿大了,管不了了!” 周怡气急,又不好在席间跟三叔翻脸,只得将希望寄托在母亲身上。 偏周夫人看了她一眼,也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了句:“长辈们这么说,也是关心你,没什么别的意思。” 周怡的心,就这么慢慢地沉了下去。 …… 宋家那边儿,宋姨妈也说女儿:“谢夫人那儿的差事,你还是辞了吧。” 母女俩为着这事儿,已经冷战了有段时间,争执之后,这还是宋姨妈第一次主动跟女儿说话。 俗话说得好,如果你想开个窗户,直接说是不成的。 就说是要开屋顶,那旁人就会赞同开窗了。 宋姨妈这会儿已经主动退了一步:“不就是出去做事吗,你想做就做,只是别在谢夫人那儿做了,我跟你舅舅说说,他略微松松手,也就有了。” 宋丽如却已经铁了心,反过来劝她娘:“既然已经接了谢夫人的差事,那就得做到底,绝没有半道改弦更张,再去做周家买卖的道理。” 宋姨妈叹了口气:“你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道外头人说得有多难听……” 宋丽如无所谓地道:“不就是那些话吗,听听也就过了,又不会掉一块肉。” 又道:“娘以为我现在把谢夫人的差事辞了,再到舅舅手底下去做事,外头风声就好听了?我跟娘打包票——真这么干了,名声马上就臭了!” 宋姨妈还要说,隔壁养伤的宋养直却开腔了:“娘,丽如也不是小孩儿了,你就听她的吧,管得了一时,难道还管得了一辈子?” 宋姨妈气个倒仰:“你妹妹也就算了,你个祸头子,也有脸来教我做事,挺你的尸吧!” 宋丽如不甚赞同地叫了声:“娘!” 宋姨妈自觉失言,赶紧“呸呸呸”,吐了几口了事。 如是到了第二日清晨,看女儿收拾妥当了,精神奕奕地出门,心下又是忧虑不已。 宋丽如却没有这一重忧惧,往谢家去了,依照先前的定例,先去问陶妈妈和大京今日有什么须得做的。 心里边儿有数之后,又往前厅去见谢夫人。 一上午忙碌不停,等到了快要午饭的时候,却来了位预想不到的客人。 “……庞太太,哪位庞太太?” 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宋丽如了如指掌。 她知道负责此地戍卫的将领便是谢元德的同乡庞虎,但此时前来拜访的庞太太,却非庞虎之妻庞太太。 还是门卒瞧了一眼,悄悄地告诉她:“这是鸭佬的女人,他们家是赶鸭子的。” 宋丽如了然之余,又不免添了一重疑惑。 这位庞太太,怎么会跟谢家扯上干系? 她到底还是出门去看了一眼。 庞太太约莫三十来岁的样子,颧骨那儿晒得有些红,衬着脸颊上淡淡的雀斑,像是百合的花蕊。 她拎着一只砂锅,看起来有点局促:“姑娘见谅,是我来得冒昧了……” 三言两语地把事情说了,又低声道:“家里边儿没什么能表示的,倒是之前在外边赶鸭子的时候,会做母油船鸭待客,吃过的都说味道还成,我就炖了一只,给带来了……” 宋丽如就接了那只砂锅,温声请她暂待:“我去回禀夫人一声,再作计较。” 又叫人领她往倒坐房里去喝茶。 她有点担心谢夫人瞧不上这东西——大户人家来往,除非是极为相熟,否则没有送做好了的菜肴的。 回禀的时候,就多说了一句:“庞太太瞧着,是个挺朴实的人。” 谢夫人从案头上掀起眼帘来瞧了她一眼,倒惹得她心绪一顿,唯恐是说了不该说的,不想下一瞬,谢夫人却笑了。 “请庞太太过来说说话吧,”又叫陶妈妈:“母油船鸭收下,砂锅再还给她,这东西也不便宜的。” 陶妈妈在旁应了声:“好。” 宋丽如有些讶异。 不是因为谢夫人的接纳,而是因为她作为谢夫人的“近侍秘书”,很明白谢夫人素日里有多忙。 竟然肯抽出时间来,见一个无甚关系的来客…… 只是等人真的进来了,宋丽如又明白了谢夫人的打算。 她待庞太太很客气,却没提过小星娘子的事儿,而是很感兴趣地问庞家夫妻在外边儿赶鸭子的经历。 都去过哪里? 水路畅通吗? 附近州县治下生活得如何,哪里的商人最好说话? 宋丽如心中钦佩顿生。 …… 谢星煌放学回家,刚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奇妙的香气。 她一头扎进了厨房里,问在里边儿忙活的厨娘:“宋姨宋姨,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宋姨笑眯眯地瞧着这个小机灵鬼儿,却卖了个关子:“待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又催促她:“洗手去。” 最后等到上桌吃饭的时候,还是谢夫人公布了谜底:“今天能吃上母油船鸭,还真得多谢我们小星呢。” 她简略地讲了讲事情原委。 谢元德听完,就赶紧往座椅里缩了缩,唯恐谢小星瞧见他。 只是缩也没用。 这一回,谢星煌谁也没有放过。 她很认真地在心里边儿的小本本里记下,而后一拍桌子,神情严肃,郑重宣布:“现在,你们所有人都欠我一只鸭子了——谢道安,你欠四只!” 所有人:“……” 谢道安:“……” 13 第 13 章 母油船鸭的母油,并不是指母鸭的鸭油,而是指黄豆酱在深秋时节提炼出的头道酱油。 而后边的船鸭,当然也不是简简单单的鸭子。 先在鸭群中选取一只重量适宜的,宰杀放血之后,再用刀背慢慢敲击,细细地将鸭掌和鸭翅外的所有骨头尽数取出。 末了,再根据自家口味的偏好,选取青菜进行煸炒调制,而后将其送入鸭腹之中,整鸭入砂锅,炖上一个多时辰,直至酥烂香软,方可出锅。 庞太太依据时节,往鸭腹里放的是春笋干、贡菜干和香菇。 谢星煌平日里是不喜欢吃香菇的,总觉得跟旁的蘑菇比起来,有股怪味儿。 这会儿再吃到,就觉察出跟以前不同来了。 浸润了汤汁和鸭油的香菇,一口咬下去,有种油润的鲜美,带着丝丝的韧劲儿,真好吃! 那鸭子也好吃,外皮是油亮的酱红,内里的肉酥烂不柴,软糯得入口即化! 汤汁也没有浪费,正好用来拌面条! 三个小孩儿都吃美了。 谢星煌还觉得很遗憾:“早知道这么好吃,就叫秀秀姨和高高也来了!” 谢元德听得失笑:“真这么喜欢,就叫宋姐去学一学,咱们自己也在家做就是了。” 陶妈妈有些感慨:“那位庞太太,真是个有心人,不是什么大事儿,难为她这样费心地做了菜送来。” 她也是会下厨的,所以知道这道菜有多费功夫。 不说别的,就只看把一只鸭子的骨头拆掉,便可见一斑了。 更不用说后边儿还得炒制填充鸭腹的小菜,再用竹签儿把鸭腹小心地收起来,乃至于砂锅炖煮的火候了。 再按照她来送砂锅的时辰推算,估计是天还黑着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 谢夫人因为自己有孩子,所以更能明白庞太太:“这是做母亲的心。” 母油船鸭美美吃完,几个小孩儿就被撵去洗手了,外头就在这时候来禀:“学校里有位老师,来求见夫人。” 谢夫人随口问了一句:“哪个孩子的老师?” 回话的人说:“不是教咱们家孩子的老师。” 这不就稀奇了吗。 不教谢家的孩子,却来给谢元德夫妇俩回话? 来的是谁? 是庞小红的班主任郑老师。 谢夫人情不自禁地和谢元德对视了一眼。 最后还是谢元德说:“叫他进来吧。” 郑老师这回过来,是真有事儿,见接见他的不只是谢夫人,竟还有谢元德,更是受宠若惊。 “我们做老师的,孩子的事儿都是大事儿……” 他重提了一遍庞小红的事情,煞有介事地说:“我既然领了府上小娘子的托,岂能言而无信?” 说完,又将话题转到了更宏观的领域去:“其实我之前也有所耳闻,不只是庞小红,不同的班级里,多多少少都会有类似的事情。” “所以我拟了一个章程,对于类似的事情,学校这边应该加强监管,开家长会的时候,也应该郑重地讲一讲这个问题……” 谢元德问了一句:“这事儿姚校长知道吗,他怎么说?” 郑老师很轻微地顿了一下,这才继续笑道:“我想着事情是府上小娘子托付我的,既办完了,便赶紧来回信儿,至于这个章程,还没来得及报备给姚校长呢……” 谢元德心里边儿就有数了。 脸上倒是不显,顺势褒赞了他两句。 郑老师喜不自胜。 等他走了,谢元德才轻叹口气:“事情倒真是好事情,只是……这位郑老师,不太适合教书育人。” “但是很适合当官。” 谢夫人补了一句,意味深长:“尤其是去做朝廷的官儿。” 她脸上狡黠之色一闪即逝。 四目相对,夫妻俩了然又默契地一笑。 …… 因吃了这顿母油船鸭,谢星煌忽然间觉察出鸭子的可爱来了。 这日放学之后,她跟康永永相约着要去斗草,捡杨树叶的时候,瞧见一队鸭子摇摇晃晃地在往前走,就情不自禁地给吸引过去了。 谢星煌问小伙伴儿:“它们这是要干什么去?” 康永永哪里知道? 她揣度着,煞有介事地猜测:“可能是要回家了吧!” 两个小孩儿默默地对视了一眼,而后异口同声地道:“跟上去看看!” 跟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鸭子们不是要回家,而是要换个地方游水。 夕阳西下,照得那池塘的水面泛着金光。 岸边生着几棵杏子树,那果子还绿着,约莫有鹌鹑蛋那么大了。 一群灰褐色的鸭子浮在水面上,不时地抖动一下身体,亦或者将头探入水中,溅起一片小小的水花。 谢星煌诗兴大发:“真是灰毛浮绿水,黄掌拨清波!” 康永永给她鼓掌捧场:“好诗,真是好诗!” 跟着的侍从:“……” 两个小孩儿把鸭子看完,才回归到出来玩儿的原始目的,在附近转悠着找各式各样的落叶,还仔细着专门挑叶柄粗大的。 不然待会儿斗起来,不是保准儿要输? 她们俩在这儿玩得兴致勃勃,可巧周怡往舅父家去做客,归家时途径此地,正好瞧见,就把她们俩给叫住了。 周怡不认识康永永,但是认识谢星煌啊。 叫住她,也是有好事儿:“我前天在家收拾东西,找到了好些香珠、香袋、扇坠子,都是没用过的。还有稍摇一下,就会自己转的沙子灯……” 谢星煌听到这儿,心里边儿已经痒得很厉害了。 倒是康永永,因跟周怡并不相识,当下就很有礼貌地说:“小星,你去吧,我们明天再玩儿,我也准备回家去了。” 周怡惯来是个温柔和煦的性子,哪里会落下她? 见这孩子有礼貌,当下莞尔:“你是小星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了,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好歹一起去看看嘛。” 两个小孩儿乖乖地向她称谢,欢天喜地地上了周怡的马车。 也是因此,谢星煌忽然想起先前周昌龄说的话来了。 小孩儿远没有大人懂人情世故,她心里边儿疑惑,也就问了出来:“怡姐姐,你会骑马吗?” 周怡叫她问得一怔,回过神来,摇头道:“我不会。” 谢星煌以为她不知道,马上就热情洋溢地说了:“那你赶紧去姚教头那里报名呀——她专门教人骑马!” 一阵幽微的苦涩涌上心头,周怡勉强一笑,应了声:“好。” …… 周怡之前说的,还是太谦虚了。 按照她的表述,该是有“一些”好玩儿的小东西。 可实际上谢星煌和康永永过去之后,见到的是几口半人高的箱子,各种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几乎都给堆满了。 单纯就生活水准来看,谢家现在虽然势大,但因为谢元德夫妇二人生活简朴,所以也就是乡间富户的水准。 但周怡是真正的名门之后,又是长房长女,正室夫人所出,所得所有,自然令人瞠目。 谢星煌幸福得好像是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真的给我吗,怡姐姐?真的吗?!” 康永永也很心动。 周怡笑吟吟地叫她们:“你们尽管两个挑吧,我是用不着了,堆在库房里,也是积灰。” 谢星煌虽然跟周琦不大和睦,但也知道人家才是亲姐妹,这会儿还问呢:“你不给周琦吗?” 周怡不想她这会儿还记得自己妹妹,倒是讶然,旋即又笑道:“我给她留出来了,再则,我有的她基本上都有……” 她想着箱子都开了,不妨送个顺水人情,便打发人去叫周昌龄这个弟弟也来,看有没有喜欢的。 谢星煌绕着几口箱子转了转,最后选了四枚精巧的玉坠子,只是形状不一样。 梅花玉坠儿,祥云玉坠儿,蝴蝶玉坠儿,还有葫芦玉坠儿。 康永永就只选了一尊雕琢成山峦模样的青玉笔架。 周昌龄过来的时候,正赶上周夫人也领着小女儿周琦过来,见房里大摆着几口箱子,倒觉纳闷儿。 周怡房里的嬷嬷悄悄地把事情原委说了。 周夫人便也就会意过来。 她跟谢夫人面和心不和是真的,但也不至于心疼这么点儿东西,亦或者迁怒到小孩儿身上,看谢星煌就拿了那么几样,还叫她再挑挑。 谢星煌说:“已经很多啦!” 康永永一板一眼地说:“无功不受禄。” 她捧着自己选好的那枚笔架,很感念地说:“能有这一样,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周夫人不由得多看了康永永几眼,那目光很欣赏——教养这东西,是骗不了人的。 谢星煌也不把自己当外人,还问周怡呢:“怡姐姐,这么多宝贝,你干什么都不要了?你不过啦!” 房里人全都乐了。 周夫人笑着答了她:“你怡姐姐要出门子了,这些个东西,又不会带着走,留下也没什么用了。” 周怡脸上笑意微敛,垂下眼去。 谢星煌不懂就问:“什么叫出门子?” 旁边的嬷嬷笑吟吟道:“就是要出嫁,做新娘子啦。” 其余人也在笑。 只有小小的周琦抬起头来,去看姐姐——周怡没有笑。 周琦读懂了姐姐的心。 出嫁一点都不好! 做新娘子一点都不好! 可是她太小了,人微言轻,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周夫人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的心思这会儿还在别的地方。 周昌龄从箱子里找到了一枚香珠,有兰草的香味儿。 他托在掌心里,叫谢星煌和康永永闻:“很好闻!” 谢星煌跟康永永像两只小猫一样,齐齐地把头伸过去了。 嗅一嗅,然后眼睛亮亮地点头:“真的哎!” 周夫人瞧着这一幕,先前同丈夫商议过的那个想法,便如同鹅毛一般,慢悠悠地浮现在了心头。 她和蔼可亲地开了腔:“小星,等你长大了,就来做我们家的媳妇,好不好?” 谢星煌是有侍从的,只是人在屋外,没有进来,当然也就无从知晓这些话。 周怡明白母亲的意思,因此脸色一变:“娘!” 周夫人笑着叫她:“你别说话。” 语气很轻,但是目光里的份量很重。 谢星煌没怎么明白这话的意思,她脑海里还回荡着那颗香珠的气味儿呢:“什么叫做你们家的媳妇啊?” 周夫人笑着跟她说:“就是等你长大了,也跟现在似的,跟昌龄这么好。” 谢星煌想了想,不解地道:“那为什么不是他给我当媳妇呢?” “……因为只有女孩子才能给人当媳妇呀!” 周夫人又笑了,语气诱哄:“你看你这么喜欢这些小玩意儿,要是做了我们家的媳妇,我给你置办上一间屋子的!” 谢星煌若有所思:“给人当了媳妇,是不是就是跟这个人最最最要好了?” “对呀,”周夫人以为有门儿,当下叫她:“你要是愿意,我就去跟你娘说……”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候,一直沉默着的周琦,忽然间发起脾气来了:“娘,你怎么这样?!凭什么什么好东西都是她的!” 所有人都愣了。 周夫人正忙着糊弄小孩儿呢,哪成想这关头却是自己女儿出来添乱? “小琦,”她心下着急,叫小女儿:“别胡闹!” 周琦不理会她,瞪一眼谢星煌,叫她:“谢小星,你脸皮真厚!要这要那,上我们家要饭了!” 这下子,周夫人是真急了。 她厉声叫小女儿:“谁教你这么说话的?没规矩!来人,马上把她给我带出去!” 周琦看了谢星煌一眼,也不要人带,哼一声,满不在乎地走了。 周夫人还要调头再劝,谢星煌叫她:“周伯母,你先别说。” 她美得不得了:“我有点事儿,就先走了!” 周夫人满心急躁——多好的机会呀! “小星,”她叫谢星煌:“小琦一向是个毛躁性子,你别跟她计较……” 谢星煌压根儿就没把周琦那句话放在心上,胡乱摆了摆手,就叫小伙伴儿:“永永,我们走啦,快快快!” 她们要走,周夫人总不好强留,只得看着良机流逝,扼腕不已。 谢星煌这会儿是真有事儿要干,出了门,跟康永永分开,就火急火燎地回家去了。 傍晚的微风和畅,不冷不热,冯光灿叫人在外边支了桌子,教导谢道安读书。 隔着一段距离,听见那熟悉的急促脚步声,就知道是谢小星回来了。 听这步子的声音,应该还挺高兴。 等见了人——果然是很高兴! 陶妈妈不厌其烦地叫她:“小星,你慢点儿跑!” 谢星煌权当是耳旁风,兴冲冲地跑进门,献宝似的,把捧在手心里的几枚玉坠子给她们看:“我要饭回来啦!” 陶妈妈:“……” 冯光灿:“……” 谢星煌又扯着嗓子,开始吆喝近在咫尺的哥哥谢道安、还在屋里的弟弟谢道靖和在隔壁的高高:“谢道安!谢道靖!高高!都快来!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14 第 14 章 谢星煌拿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蝴蝶坠子,是给她自己的。 梅花玉坠给谢道安,祥云玉坠给谢道靖,小葫芦坠子给高高! 她特别强调:“我记得高高有个金葫芦坠子来着!” “葫芦就是福禄嘛,”陶妈妈跟她说:“小孩儿戴这个,寓意好。” 高高也的确很喜欢收到的小葫芦玉坠儿。 谢道安将那枚梅花玉坠托在掌心,再瞧一眼面前的小妹妹,问她:“就只有这些吗?” 谢星煌气得瞪了他一眼:“我又不能生玉坠子,上哪儿去给你找一车来?这还是我厚着脸皮问怡姐姐要的呢——永永只拿了一个,我拿了四个!” 她当时都心虚得没敢说! 谢道安就笑了:“我不是说玉坠子少,我是说,怡姐姐是个周全人,就让你光着手把东西带回来了?怎么没给你配个盒子?” 他这么一说,谢星煌就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周家的事儿来了,而是想起来她还有件大事,马上就得去办。 谢星煌勉强敷衍了他一下:“等我回来再说!” 然后就马不停蹄地跑了。 陶妈妈真是拿她没办法:“小星,马上就吃晚饭了,你又上哪儿去啊?” 谢星煌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我去校场看看!” 陶妈妈更纳闷儿了:“去校场干什么?” …… 是啊,去校场干什么? 去校场找媳妇儿! 马上就是要下值的时候了,姚瑞芳却也没急着离开,去提了桶水,借着夕阳,很细致地开始洗马。 她是大京的孪生妹妹,今年只有十八岁,却已经开始在校场这儿做老师了。 骑射老师。 原本底下是有些异议的,因为她太年轻了,且还是个姑娘。 谢夫人用一句话解决了争议:“达者为先。” 的确,姚瑞芳身量高大,体态结实,骑射在年轻一代中数一数二,她不当老师,谁来当?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起初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姚瑞芳也没多想,还当是有同事或者学生过来。 再一听,又觉不对。 小孩儿的脚步声,跟成人的脚步声,是截然不同的。 她回头去看,便见谢星煌像一匹矫健的小马驹一样,兴奋地哒哒哒跑来了。 到近前来,笑眯眯地叫她:“瑞芳姐姐!” 姚瑞芳略有些讶异:“小星,你怎么来了?” 谢星煌也不说话,握成拳头的小手伸到她面前去,打开。 掌心里是一枚玉蝴蝶的坠子。 姚瑞芳迟疑着问:“给我吗?” 谢星煌用力地点一下头:“嗯!” 姚家虽非巨富,但姚瑞芳这两年走南闯北,眼力也历练出来了。 看那玉坠子材质不俗,料想价格不菲,只是小孩子不明白罢了。 如此一来,她哪里肯要? 当下便温声推辞了。 谢星煌却一定要她收下。 姚瑞芳给这小孩儿缠磨得没有法子,便收下了,想着晚点儿回家去给哥哥大京,明日叫他转交给谢夫人也就是了。 不想谢星煌看她收下,马上就换了一副嘴脸,小手往身后一背,很严肃地说:“瑞芳姐姐,你收了我的玉坠子,就要给我当媳妇了哟!” 说着,还有点忐忑地打量她的神情变化。 姚瑞芳:“……” 姚瑞芳一时只觉啼笑皆非,就要把玉坠子还给她。 谢星煌啪一下坐在了地上,眼泪汪汪地抱着她的小腿,撒泼打滚儿:“求求你啦瑞芳姐姐,你就给我当媳妇儿吧!我会对你好的!” 姚瑞芳:“……” …… 临近晚饭的时辰,家家户户都有饭香味儿往外飘。 姚剑生知道女儿今下午有课,回来的会晚,早就跟丈夫说了,叫晚点开饭。 她丈夫刘鼎也应了。 所以最后一家子看姚瑞芳回来得晚,都不觉惊奇。 只是看她后边儿还跟着条小尾巴,这就很惊奇了。 谢星煌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她在这儿本来也不是外人呀——这可是她媳妇儿家! 进了门,就腆着脸跟姚剑生说:“剑生姨,我今晚上能在这儿吃饭吗?” 不就是吃个饭吗,这有什么? 姚剑生想也不想,便满口答应了。 大京心细,又使人去知会谢家那边儿一声。 如是等到饭菜都上来了,姚瑞芳就仿佛十分随意地说:“有人给我介绍了个人,我瞧着有点谱儿,你们之后就别再替我相看了……” 这句话抛到饭桌上,姚家下至八岁的姚逢吉,上至姚剑生六十多岁的老爹,全都把耳朵竖起来了! 咦?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姚家的这对双胞胎兄妹,今年都十八了,婚姻大事,全还都没有一撇儿。 倒也不是没有找过,偏兄妹俩都没瞧上。 把长辈们给急得呀! 这会儿姚瑞芳忽然间丢出来这么个消息,真不啻于在饭桌上投了一枚炸''弹! 有门儿! 姚剑生夫妇俩怕孩子逆反,没敢问。 只悄悄地递了个眼神给姚老爹。 姚老爹这个当姥爷的接收到信号,就端着饭碗,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哪儿的人呀,牢靠不牢靠?” 姚瑞芳说:“就是咱们这儿的,还算牢靠。” 略顿了顿,又加了句:“姥爷,你之前还夸过她呢。” 什么,老爷子之前还夸过那个后生?! 姚剑生夫妇俩听了前边儿那句,心里头就开始痒了,再听完后一句,更是跟猫爪子挠似的。 谁呀? 再一想——能叫老爷子夸奖的,想必很是那么回事儿! 姚剑生就端着一家之主的派头,好像不很在意似的,点点头,说了句:“先看着办,也不用太急。” 姚瑞芳“嗯”了一声。 大京就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 瑞芳私底下有了个相好儿? 他们兄妹俩住在一个屋檐底下,他先前怎么一点征兆都没看出来? 他半信半疑:“真的假的啊,瑞芳?” 姚瑞芳白了他一眼:“不信,你问小星。” 哎呀——这下子,姚家人的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 刘鼎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小星,你也见到那个人了?” 谢星煌笑眯眯地点头:“嗯!” 每天都在见嘛! 姚剑生也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样儿啊?” 谢星煌构思了一下,把自己能用到的词汇全用上了:“高大威武,智慧不凡,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姚瑞芳实在是没忍住,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一点儿,赶紧伸手按住,紧跟着低下头去。 姚剑生注意到了,只是也没多想。 偷笑怎么了,她搞到一个高大威猛、智慧不凡、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男人,她也得偷笑! 女儿这儿有谱儿了,刘鼎也就顺势把目光转移到了儿子身上:“大京,别整天跟个没事儿人似的,你自己也抓抓紧!” 大京:“……” 姚瑞芳记恨他之前找自己茬儿的事儿,这会儿顺手给了哥哥一刀:“是啊哥,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得抓紧了啊。” 大京在心里边儿无声地叹了口气,用筷子戳着碗里边儿的饭,慢吞吞地说:“没遇上合适的,我这也没办法啊……” 刘鼎对自家的人脉非常自信:“你就说想找个什么样的,我总能给你找到!” 大京就说:“要好看的,美若天仙那种!” 刘鼎就很嫌弃地“噫”了一声:“你也不照照你自己什么样子,差不多就得了!过日子看的是人好不好,跟好不好看没关系!” 大京问他爹:“我娘难道不好看吗?” 刘鼎:“……” 姚剑生状似不经意地看了过去。 刘鼎就结结巴巴地说:“你娘,你娘当然好看啊,这还用说?” 大京顶了一句:“你自己找了个好看的,凭什么让我找丑的?我就不!” 刘鼎:“……” 刘鼎给怼得没话说,只得暂且偃旗息鼓了。 等吃完饭,便是姚瑞芳送谢星煌回去。 谢星煌还记得她之前的嘱咐,走出去好远了,才小声问她:“媳妇儿,我什么时候能把这事儿告诉我娘啊?” 媳妇儿…… 姚瑞芳不受控制地大笑出声。 她实在是忍不住,只能一边笑,一边说:“再等等。” 还跟这小姑娘解释:“你看,你怡姐姐不也是长到很大了,才能做新娘子?等你也长到那么大,我就给你当媳妇。” 说完,还郑重其事地从衣领里扯了那枚玉蝴蝶的坠子出来给她看:“订礼我都收了,跑不了的!” 谢星煌像只小鹿一样,兴奋得原地跳了一下,美得不得了:“那,那我们拉钩!”~\(≧▽≦)/~ 姚瑞芳笑吟吟地伸了小指过去:“拉钩!” 15 第 15 章 谢星煌在姚家吃得饱饱的,腆着小肚子回去的时候,谢家其余人正在庭院里纳凉。 夜风幽微,树叶儿在枝头要晃不晃的。 空气中弥漫着轻淡的药草香气——那是谢夫人专门调配出来,好用以驱蚊的。 陶妈妈张罗着切了西瓜,还专门给谢星煌留了块瓜尖儿呢! 这会儿看她回来,赶紧叫她:“小星,快来吃瓜!” 谢道靖像条柔软的毛毛虫一样,瘫在陶妈妈的摇椅上,很纳闷儿地问谢星煌:“谢小星,你干什么去姚家吃饭?” 谢家跟姚家之间,其实是很亲厚的——大京在谢家待的时间,甚至于比在自家待得还久呢! 但小孩儿看待问题的眼光,跟大人是不一样的。 姚家又没有跟谢星煌玩得好的小孩儿,那就是不熟! 不熟,还过去吃饭,那不就显得很奇怪? 不只是谢道靖,谢家其余人,其实也这样想。 谢星煌听弟弟这么问,起初是不想理他的——已经不想跟没媳妇儿的人说话了! 但是,谁叫谢道靖管她叫“谢小星”呢。 她就有点不高兴了:“谢道靖,谢小星是你能叫的吗?你个小屁孩儿!” 其余人:“……” 陶妈妈当时就乐了:“哎哟,小星,你们俩是孪生姐弟呀,你不就比他大了那么一丁点儿?” 谢星煌急了:“那也是大,就是大!” 其余人笑得停不住,把她给笑恼了。 谢星煌很委屈地跑到谢夫人身边去了,蔫蔫地叫她:“娘……” 谢夫人坐在椅子上,就把腿往下一放,叫她坐上来,稳稳地将女儿搂在怀里,很温柔地替她理了理微乱的头发。 又叫旁人:“有什么好笑的?小星就是比道靖大嘛,大一点儿也是大。” 谢星煌一下子就被哄好了! 她难掩兴奋,好小声地跟娘说:“娘,待会儿我要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谢夫人笑吟吟地应了声:“好。” 继续搂着她,又问:“你今下午去周家玩儿啦?我听人说,后边儿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儿,你火急火燎地就走了……” 还能是什么事儿? 她想娶媳妇了呗! 谢星煌看其余人都在瞧着自己,哪里肯说:“娘,这是个秘密,不能叫旁人知道。” 谢夫人瞧着她的神色,不像是受了委屈,倒像是难掩兴奋的样子,不免疑惑。 她心里边儿存了一个疑影。 到了夜里安歇的时候,夫妻俩一起带着这个小的睡,谢夫人也就悄悄地问了出来:“小星,你到底有什么小秘密要跟我说呀?” 谢星煌脱得光溜溜的,像条泥鳅似的,在自己的小被窝里滑来滑去,听娘这么问,不由得兴奋得蹬了蹬被子。 正准备说呢,忽然间意识到隔墙有耳——爹爹还在这儿呢! 她就支起身子来,好严肃地叫谢元德:“爹爹,你捂着耳朵,不许听。” 谢元德就捂着耳朵,很认真地跟她说:“好,我不听。” 谢星煌特意伸出小手去推了推他捂住耳朵的手臂,确定捂得很严实了,这才从自己被窝里钻进娘的被窝里,小声跟她说:“娘,我有媳妇儿了!” 谢夫人:“……” 谢夫人说:“啊?” 她只听了个开头儿,就有点想笑了,只是看女儿大眼睛亮闪闪的、十分认真的样子,便强忍下去,作出震惊又欣喜的样子来:“什么,小星,你居然有媳妇啦?” 她真心实意地问:“你知道什么是媳妇儿吗?” “我知道呀!” 谢星煌美美地说:“就是跟我最最最要好的人!” 谢元德维持着捂耳朵的动作,悄悄地留出来条缝儿,听到这儿,不禁失笑。 这个形容,倒是也不能算错…… 谢夫人毕竟聪慧,再一想她今晚是在姚家吃的饭,又知道她一向喜欢瑞芳,就明白了。 当下作出吃惊的样子来:“小星,你的媳妇儿,不会就是瑞芳吧?” 谢星煌:(*^▽^*) “真好,”把谢夫人羡慕得呀:“娘都活到这么大了,也没娶上媳妇儿呀!” 谢星煌还给她做媒呢:“娘,你找秀秀姨给你当媳妇吧,这样的话,秀秀姨就也是我的娘了!” 谢夫人就状似很认真地想了想,而后煞有介事地说:“行,我明天问问她的意思!” 谢星煌心满意足地躺回到自己的小枕头上了。 谢夫人就在这时候,语气很随意地问她:“小星,平白无故的,你怎么会想起娶媳妇的事儿啊?” 怎么会是平白无故的呢? 谢星煌先说:“我喜欢瑞芳姐姐好久好久好久啦!” 而后才颇有些醍醐灌顶意味地说:“只是周夫人说之前,我也不知道可以娶瑞芳姐姐做媳妇儿呀!” 谢夫人情不自禁地跟丈夫对视了一眼——来了。 二人心说:问题的症结,原来在这儿。 谢夫人柔声问她:“周夫人说之前?周夫人说什么啦?” 谢星煌想了想,就大概地把今天下午在周家发生的事情讲了。 她没把这个当回事儿,还在对自己成功有了媳妇儿的事情无限回味:“娘,你说我是不是得给瑞芳姐姐准备点什么?秀秀姨夫还要给秀秀姨买金钗呢,我给瑞芳姐姐买点什么才好呢?” 谢夫人听她说了事情原委,便知道周夫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了,心下愠怒,只是暂且没有表露在孩子面前。 这会儿听她这么问,也很认真地答了:“你送人东西,就得送人家真正喜欢的才好,你秀秀姨喜欢金钗,瑞芳姐姐却未必喜欢金钗呀。” 谢星煌又发起愁来。 所以瑞芳姐姐喜欢什么呢? 谢夫人隔着被子将她搂住,动作轻柔地拍着她的背。 小孩儿容易睡,没一会儿,就合上眼,进入梦乡了。 谢夫人轻轻地叫了她一声:“小星?” 谢星煌睡得沉了,毫无反应。 谢夫人就放心了,再跟丈夫说话的时候,语气当中才流露出怫然之意来:“有什么话,就跟大人说,糊弄小孩儿,真亏她做得出来!” 谢元德想得更深一些:“也跟几个孩子说一声,以后没有大人陪着,别再往周家去了,要是有个万一,悔之不及。” 谢夫人很赞同他的说法:“是这个道理。” 又想到先前女儿说的话,不禁笑了起来:“才五岁呢,就娶媳妇儿啦!” 谢元德也是忍俊不禁:“现下还没娶呢,就是人家两个情投意合,凑成一对儿了。” 夫妻俩笑了半晌,谢元德就挨挨凑凑地过去了。 谢夫人推了他一把:“去,孩子还在这儿呢!” “我知道,就是亲一下。” 谢元德轻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吟吟地道:“你没听小星说吗,媳妇儿可是跟我最最最要好的人!” …… 第二天再到了早饭的时候,谢夫人就很严肃地跟几个孩子谈论了周家的事情。 “从今以后,如果没有家里的长辈,也就是我和你们爹爹,陶妈妈、秀秀姨之类的人带着,你们都不准往周家去了,叫旁人带着去,也非得叫我知道了才行。” 谢道安年纪最大,已经明白事儿了,且他与周家的孩子也无甚深交,当下便点头应了。 谢道靖跟谢星煌都有些不明所以:“为什么呀,娘。” 他们姐弟俩都跟周昌龄玩得很好。 谢夫人知道事关重大,所以也没有糊弄他们。 她很认真地告诉几个孩子:“因为婚姻嫁娶是很大很大的事情,你们现下还太小了,远没到能定下来的时候。” 谢星煌起初想要反驳的,她已经定下来了呀! 再一想,瑞芳姐姐也说得等她大了才能正式娶媳妇,又觉得娘说得对了。 谢夫人看着几个孩子,尤其是谢星煌,语气加重:“小星,昨天你周伯母对你那么说,是很不妥当的。她是大人,知道婚嫁意味着什么,却把这伪装成很小的事情,拿来糊弄你,这是很不好的。” 她尽量用孩子能听懂的话来描述:“好在你没有接那个茬儿,也没有答应,不然,娘跟爹爹会觉得很麻烦的!” 谢星煌明白了,当下皱起了小小的眉头:“周夫人坏!” 谢夫人:“……你就当是这样吧。” 略顿了顿,又很严肃地跟她说:“以后没什么事情,你就不要再跟周昌龄一起玩儿了,周家的人……都远一些吧。” 谢星煌楞了一下,而后问:“小龄也坏吗?那,怡姐姐呢?” 谢道靖也有点着急了:“可我们跟小龄是好朋友呀!” 谢夫人有些头疼于该如何阐述这件事情,只是思来想去,都很难跟一个孩子解释清楚其中的利害。 但是如果不叫他们心存界限,要是有个万一,那最终的结果一定是她承受不了的。 所以谢夫人只能一刀切:“他们或许不坏,但是以当下的局面来看,他们是无法违逆周彦生夫妇的。” “小星,道靖,娘知道周家有你们的朋友,但娘也真的不希望你们再跟周家人走得近了……” 她摸了摸这两个孩子的头,柔声说:“如果你们俩有点什么闪失,会叫娘和爹爹很伤心很伤心的。” 会叫娘和爹爹很伤心很伤心的…… 那可不行! 谢星煌听得吸一口气,马上扎进了谢夫人怀里:“我会听娘的话的!” 谢道靖紧随其后。 谢夫人叫这两个小孩儿搂着,感受着从他们身上传来的热乎乎的温度,一时百感交集。 昔日还是床上并排着的两个襁褓,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就长大了啊…… …… 一直到几日之后,周家家主周彦生才意识到不对劲儿的。 他叫住小儿子,问他:“昌龄,你这两天怎么都跟小琦一起去学校?小星没来叫你吗?” 周昌龄失落地低着头,没有作声。 周琦不高兴了:“谢小星谢小星谢小星,全都是谢小星,离了她什么都跑不转了是不是?!” 她说:“她跟她弟弟谢道靖一起上学,周昌龄跟我这个姐姐一起上学,有什么奇怪的?”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儿。 周彦生说:“你之前不都不怎么爱搭理你弟弟的吗?” 他自己心里明白——这是因为周昌龄是庶出,而周夫人不喜欢他的缘故。 周琦的立场跟周夫人一致,向来都看不上这个庶弟。 虽然姐弟俩一起入学,但之前可都是各走各路,从不相干。 但是周琦也有周琦的骄傲。 谢小星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不跟周昌龄一起上学了,周昌龄也有人陪着,别好像全天下就谢小星最好最厉害似的! 她就叫弟弟跟自己一起走。 周彦生明白了一点儿:“昌龄,你跟小星吵架了?” 周昌龄怔怔地看着父亲,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其实也没有吵架。 就是有一天,小星叫人来告诉他:“以后我跟小靖不跟你一起上学了,你自己去吧。” 他不明白:为什么呀? 那天早晨,他等了很久,一直等到上学的时间都过了,可小星他们都没有来。 他自己背着书包,去了班里,那时候老师已经开始上课了。 见他过来,就问:“周昌龄,你今天怎么迟到了?” 他低着头说:“对不起,老师,家里有些事情,就来晚了。” 他感觉到班里同学都在看他,小星也在看他! 周昌龄赶忙看了过去。 但是小星察觉到之后,又把头扭开了。 他心里忽然间好难过。 等下了课,周昌龄好容易才鼓起勇气,像只蜗牛一样,慢吞吞地过去,小声叫她:“小星,你干什么不理我呀?” 小星有点为难地皱起了眉头,看了他一会儿,又把脸扭开了。 她硬邦邦地说:“因为周夫人心眼坏,她不安好心,我娘不让我跟你一起玩了!” 啊? 周昌龄没想到会得到一个这样的回答。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可是我没有坏过你呀,小星。” 小星似乎吸了口气,然后才鼓起勇气似的,转过头来:“周昌龄,以后我不会跟你一起上学了。” 她大声说:“我们不是好朋友了!” …… 陶妈妈眼瞧着谢星煌低着头,很萎靡地从外边儿回来。 走路的时候,脚也是趿拉着的。 好像一只蜗牛,行走在撒了盐的路上。 走得好痛的样子。 这真是很少见。 她主动迎了上去,语气尽量自然地叫:“小星,怎么回来的这么晚?道靖可比你早到家。” 谢星煌仰起脸来看她,很缓慢地眨一眨眼睛,忽然间不受控制地掉出来两大滴眼泪。 她好伤心:“陶妈妈,小龄哭了。” 她说着,忍不住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说:“我跟他说,我们以后都不是好朋友了,他哭了!” 陶妈妈心里边“咯噔”一下。 今天早晨,谢夫人说那一席话的时候她也在,知道原委,所以也觉得理所应当,合情合理。 本来就是周夫人欺负小孩子不懂事,且两家现下也的确关系微妙。 那跟周家划清界限,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是…… 只是忽略了小孩子的心。 她心下一颤,低头去看。 谢星煌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哭得不可自制:“小龄今天早晨迟到了,他一定是在等我去找他,我好坏啊,我不理他,还跟他说,我们不是好朋友了,他一下子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