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六年,机长先生爱意失陷》 第一章 一别数年,他都有孩子了(修) “叉开腿,别叫,爽的那几分钟怎么没想到会有这一茬,现在的女孩子都不懂得爱惜自己身体,痛也活该。” 头顶的灯耀目而刺眼,冰冷的器械声响起,女医生很忙,说话也不太中听。 宁臻大腿间好似有灼烧着的火苗在肌肤上来回滚动,眼尾泛起了一层薄红。 因为医生的警告,她下唇都咬出了血迹,却不敢叫。 “回家尽量卧床静养避免剧烈活动,伤口不要湿水,创面避免挤压,头三天一天换一次药,药膏记得涂。” “谢谢医生,嘶——” 宁臻下床时,两条腿痛得开始麻木,牵拉着腹部皮肤也如撕裂了两半一般。 青绿色的隐私帘微微耸动。 当她出来时,听见了方才那番话的人,都投过来好奇的目光。 挺漂亮一个女孩,只是……可惜了。 宁臻跛着腿,面无表情从她们中间穿过。 背后这些扎人的锋利眼光她怎会没看懂。 无非是因为不认识,懒得解释。 “爸爸!” 宁臻打算离开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稚嫩的小奶音。 “你已经逃跑5分钟,再不回来,球球就真的生气了!” 宁臻转过走廊见到人时,方才再疼都没有起过波澜的心,此刻却泛起了层层涟漪。 分手六年,宁臻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和周晏遇见。 记忆中的那张脸恰好与现实重合,他竟然来了南城? 简约利落的黑色衬衫和西裤套在他身上,身形朗润高挺。 好看的单眼皮漆黑锐利,下颌线凌厉分明,衬衫袖口挽高了一半,左手上的黑色腕表衬得腕骨清晰有力。 周晏也恰好回望过来,使她眼底涩意一点点加深。 一别数年,原来他都有孩子了。 那凛冽的气息完全不如六年前谈恋爱时的熟悉温软,反而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冷。 宁臻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分手六年了。 而且这样难堪的局面是她费尽心思求来的。 幸好她现在已经改名换姓,早已不是曾经的虞笑笑,纵然容貌神似,也可以装作不认识。 “爸爸,快回来叭!” 小男孩穿着鳄鱼卫衣和黑裤子,发烧贴下的眼睛迷蒙浅散,年纪差不多在幼儿园中班。 宁臻听见时心脏倏地一缩。 也就是说,方才医生在隐私帘内说她‘不爱惜身体’的那些话,周晏其实也听见了? 她张了张口想解释,却忽然想起他已婚,孩子都4岁了。 满腹的话最终化为沉默,艰难地将步子挪开。 走廊外匆匆一别,周晏幽深的眸子在浓黑色的夜幕中逡巡许久。 指尖那根燃烧的猩红差点烫到自己都没发觉。 良久,他掐灭了烟,这才回到诊室。 —— 次日,南城下起了滂沱大雨。 宁臻带伤守店,快下班时接到一个备注很长的订单。 她着重记了蛋糕款式和尺寸,做好后着急忙慌出门送单。 进入包间之前,为了掩去脸上疲态,特意找出口罩带上,这才推门而入。 “您好汪小姐,您订的蛋糕和鲜花到了。” 宁臻站在门口,听着耳旁的一室热闹变得鸦雀无声。 应该是老天惩罚吧,竟然叫她再次遇见周晏。 他膝上坐着一个正在摆弄汽车模型的小男孩,正是昨夜医院里碰见过的。 周晏目光朝门口这边扫视一下,看到那双水光盈盈的杏眼时,眸底几不可查地震动一下。 之后又毫无感情地挪开。 “周晏,你看家族群里的这条链接,很有意思。” 周晏身侧的女人笑容恬淡,正拿着手机凑近和他分享奇闻轶事。 浑身上下都是自小在优越环境里熏染出来的高贵气质,容貌和小孩有三分神似,像是小孩妈妈。 “什么链接?” 他眼含笑意,被女人手机上的内容吸引过去,两人之间关系亲昵,似乎从没有发现门口还多了个人。 宁臻看见这般甜蜜的一家人,心中提醒自己。 当年分手时再怎么痛苦遗憾,如今也该释怀了。 汪芷珩正和周晏说着笑,一抬头也看见透明箱里带着品牌logo的蛋糕。 艳丽的脸立刻耷拉下来。 “你没看见聊天软件上的备注?” “什么备注?” 宁臻机械的道着歉:“对不起汪小姐,外面雨下得很大,我来的路上根本没有……” “这不是我的蛋糕!” 今天周晏生日,汪芷珩为表隆重,特意从京市跑过来为他庆祝。 刚刚还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说她特地去私房烘焙亲手设计并制作一款蛋糕。 下一刻,商家却把蛋糕送来了。 还有比这更打脸的时刻吗? “你这蛋糕造型土的掉渣,我亲手做好的蛋糕比你的漂亮百倍,只不过委托你们包装而已,不可能连裱花造型都变了。” 宁臻怔然:“汪小姐,您根本没有在我们店……” “住口!” 造型精美的蛋糕被人一手掀翻。 汪芷珩试图将尴尬的注意力转嫁给害她颜面尽失的人: “你昨晚还去医院做流产,今天就若无其事出来赚钱,不觉得你又下贱又脏,良心还很难安吗?过生日过的是喜庆,谁要吃你一个不祥之人做的蛋糕,你洗手了吗,手上沾过的人命答应吗!” 宁臻心口疼得窒息,原来,昨夜她也在医院? “没有。” “我昨夜其实是……” 宁臻意图解释,低头去捡蛋糕时,耳根缠绕着黏腻汗水的发丝将口罩带子勾断。 口罩竟然掉了。 包间里几位男士的目光齐齐锁在宁臻脸上。 女孩一双杏眼盈盈如水,脸上肌肤嫩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水蓝色的大肠发圈将一头乌发束在颈后,两缕不听话的碎发松在耳后,有一丝破败的美感。 江堃作为周晏当年航空航天大学的好朋友,当然能一眼认出她:“怪不得戴着口罩,原来是冤家路窄,这是做过的亏心事太多,走在路上都怕人报复啊。” 宁臻手指机械地捻着衣角,想要立刻逃走,双腿却似灌了铅一动不动。 现在解释还有人听吗? “对不起啊,我来晚了。” 宁臻身后,包厢门吱呀一声推开。 昔日好友罗茜看见她的脸,眸底充满惊愕:“笑笑?” 罗茜激动地抱起宁臻的肩,又惊又喜:“我说当年毕业之后怎么找不到你,原来你搬来了南城?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江堃脸上涌出尖锐的讥笑:“一个家里没钱没背景的渣女,嫌咱们周晏做飞行员不能给她事业支撑,没毕业就仗着脸蛋跟国家大剧院的副总混上,领了毕业照就跟人跑了。” “跟掉屎里的一百块钱似的,不捡可惜,捡了又嫌脏。” 第二章 他竟然吃蛋糕了(修) 周晏出身京城豪门,家世好、人又长得帅,是当年航空航天大学的风云人物,走到哪里都有人关注。 宁臻比他小一岁,在她还是隔壁音乐学院大一新生的时候就主动告白,死缠烂打,恋情一直持续到她毕业。 分手时,认识的人都骂当年的宁臻过河拆桥、自私薄情到了极点。 即便她躲了六年,熟知当年之事的人提起依然咬牙切齿。 “女士,您认错人了,我只是一个送蛋糕的。” 宁臻看向面色没有一丝意外的周晏,原来早在她没有揭掉口罩时就认出自己。 哪怕汪芷珩将送错蛋糕的罪名强加给她,他也默认到不曾愠怒半分。 或许是乐见汪芷珩羞辱她的。 宁臻又对汪芷珩说:“真的很抱歉,如果您对蛋糕不满意,我可以为您退款。” 破碎的心被宁臻强行咽回嗓子眼,她捡起口罩仓皇离开。 出了门,口袋里的手机急促响着。 “舅妈?” 电话那头“哎”了一声,也没注意她情绪不对:“宁臻,你表弟这个月该去医院开药了,咱蛋糕店开张时间也不短了,你攒了多少钱?先给我转过来5000块应应急。” 这通电话像是看不见的重负压得她喉间发堵:“舅妈,我上个月刚给你转了生活费,新店开业没什么生意,我手头也很紧。” “你手头紧关我什么事?养活刘江这事是你们宁家欠我的,也是你们当初承诺过的。” 舅妈又说:“家里的药只能维持到下周一,你要不想让你表弟停药,就使劲儿卖蛋糕把钱攒够给我。” “好的舅妈。” 包厢内,空气只剩满室沉寂。 “对不起周晏,这蛋糕真不是我亲手做的那款,一定是商家送错了,将我亲手做的那款送给了别的客人,你要不信,不如跟着我回去调监控……” 汪芷珩笑意撑在皮肉上,还在强行挽尊。 “球球,快过来,帮姑妈解释一下,你舅舅最宠你,你说的话他一定信。” “他今天不是舅舅,是爸爸。” 球球已经跳去沙发玩积木,抬眼时眯着眼睛笑: “球球和舅舅做游戏呢,球球输了叫舅舅一天爸爸,舅舅输了就叫球球一天爸爸,妈妈教育球球要做守信用之人,球球一天的爸爸还没叫够呢!” “……” 小孩子的回答前言不搭后语,没找着台阶下的汪芷珩只能把气撒在蛋糕上。 “这东西一看就是劣质奶油,没一会儿就快化了,一定甜得要命,留着还有什么用!” 蛋糕方才已经倾斜几分,奶油和着夹心倒扣一起,堆叠成一座破败狼藉的小山。 汪芷珩正欲把蛋糕捣碎一股脑投进垃圾桶时,却听见周晏极冷的声音传来:“慢着。” 他将变形的蛋糕从汪芷珩手中拿过来,拉开绑绳,眼瞳浅淡到没有任何情绪:“奶油没化,还能吃,浪费和撒谎都不是好习惯,叫孩子看见不好。” 周晏将蛋糕一块块切好递给朋友们,道:“现在是晚上6点,你回京市的时间到了,夜里高速开车危险,明天球球还要上学。” 周晏又将球球带回座位,挑了几样清淡的菜喂给他吃:“快吃,吃饱让姑姑送你回家,下次不许这么调皮了,出远门要跟爸爸妈妈一起。” “哦。” 球球有被舅舅近乎寡淡的情绪震慑。 小脑袋歪着头想:丸辣,叫舅舅爸爸,他不会真的生气了叭? “不着急,总要让孩子吃好。” 小孩子吃饭很慢,汪芷珩恨不得这顿饭能再多吃一小时,坐在一旁悻悻等着。 气氛逐渐温软,除了汪芷珩耿耿于怀,再也没人提蛋糕的事。 周晏回顾起六年前撕心裂肺的痛,替自己毫无保留的付出感到不值,兀自倒了一满杯白酒灌入喉中。 “你怎么……”江堃欲言又止:“你以前不是烟酒不沾?” “今天生日,有时候也想放纵一下。”周晏说。 他灌下酒,又舀起一勺蛋糕尝了尝。 这个蛋糕造型简约,偏重男士的商务风,依稀能看见卡片上的字体‘生日快乐’十分娟秀。 她的字,再加上口中那抹清甜果香,周晏心中竟然溢出一丝丝甜意。 怪不得她当年那么爱吃甜的。 江堃和罗茜看见周晏吃蛋糕,两个人也愣了,他不是从不吃甜食? 虞笑笑……宁臻。 汪芷珩心中反复默念,暗暗记下这两个名字。 当年,周晏高考时为了上航校和家里闹翻,大学期间除了学费,周家拒绝为他提供帮助,他也很硬气,四年的生活费全靠自己。 后来听说他谈了恋爱又被人渣了,那女孩花了他不少钱,最后还跟人跑了。 啧啧……怪不得江堃骂她。 原来是同一个人。 「帮我查一下宁臻和她的花甜叙营业状况怎么样」 「再查一下虞笑笑当年分手的真正原因」 汪芷珩唇角泛出浅凉的笑,在手机上嗖嗖往外发着消息。 那边也很快回复。 「收到」 吃过饭,汪芷珩在周晏的严密监督下带着球球回京市。 临走前她还意犹未尽:“周晏,我马上要去联合国dgc传播部上班了,你什么时候飞纽约了说声,我买张机票去头等舱陪你。” “我近期没有洲际航班。” 周晏将睡得迷迷糊糊的球球塞入车后座,道:“照顾好他,南城雨大,趁早回去别耽搁了。” 汪芷珩眼底翻涌着一片压抑的戾气:“我加你好友的申请为什么不通过?搞得我联系你都要通过家族群。” “我经常飞行,不怎么看微信。” 周晏将奔驰车后座门合上,无视那道挫败的炽热目光,转头上了江堃的车。 罗茜刚从楼上下来,抱着剩了大半的蛋糕和捧花,也塞入宾利。 “干嘛呢?你当我是捡破烂的?”江堃道。 罗茜白他一眼:“浪费,带回去给小孩子吃。” 即将关上车门时,罗茜又扶着窗沿问江堃:“我刚来南城不熟悉,文崇路怎么走?” 江堃:“你说蛋糕店位置?人家都说了不是了。” “我相信自己直觉,她一定是。” 罗茜镇定道:“作为老同学,我很为笑笑当年毕业就消失的行为感到不解,而且,我一直觉得他们分手的原因很含糊,笑笑不像是那种为了钱和事业就跟人跑的人,我想去问个清楚。” 江堃拗不过,说了大概位置。 “见面可以,但别多事。”他警告。 罗茜淡淡应着:“咱们将近三十岁,都过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事是看不开的,我只是好奇罢了,不会自作主张的。” ……将近三十岁。 还有什么事是看不开的。 宾利后座上的人眯起黑眸,心口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第三章 他打算相亲(修) 车子启动之后,江堃在副驾驶点了根烟,道: “宋姨叫我给你介绍对象,人我也物色好了,我姑家一表妹,人品颜值学历都是没的说的,在国外上硕士,这次回来探亲假短,明个儿安排你们见一次。” “嗯。”周晏应道。 “还有,你也别想着再和虞笑笑见面了,自她当年狠心抛下你上了保时捷起,哥们儿眼中她就不是一个能安分过日子的女人,宋姨性格强势更容不下她。” “不管那姓宁的花店老板是不是虞笑笑,今后你若再见着人就低三下四地当舔狗求和,就别怪兄弟我不认你。” 江堃机关枪似的说完。 “嗯。” 周晏又应,掀起眼眸道:“你烟给我抽一根。” “干嘛呢你?以前你滴酒不沾,今天又是喝又是抽的。”江堃拧起浓眉。 周晏抚着天旋地转的额头,道:“有时候也抽。” 江堃递过去一根,朝他打火:“你尝尝味儿就行了,这东西抽多了影响心率,航司不禁止也不鼓励,影响体检。” 周晏薄唇衔起,重重吸了一口,尼古丁入肺之后,痛感麻痹的内心竟有新鲜血液缓缓回流。 只是这世间万物还隔着一层水汽,雾蒙蒙,也晕乎乎的。 回到家,江堃很靠谱,将他撂入床榻脱了鞋,自个儿也没走。 去往隔壁睡之前还提醒周晏:“明天早点起,见面时间约在上午10点,到时候我带你去,早点起床洗个澡。” “嗯。” …… 宁臻从餐厅出来,回到家时已浑身湿透。 “姐!” 宁烁刚放学正在写作业,打开门看见她狼狈样子也愣了。 “怎么淋湿了,你不是有伞吗?” “我忘记打。” 宁臻浑浑噩噩摸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热水想冲澡。 宁烁手忙脚乱帮她找来换洗衣服和浴袍挂在门口,喊了一声:“你吃饭了没呢,我煮的打卤面给你留了一碗。” “我不饿。” 昨晚医院见过面后,宁臻心口一直被棉花堵塞着,没胃口吃饭。 “那行姐,我先放冰箱里,晚会你饿了我再给你放微波炉热热。” 宁烁说完之后回到卧室刷题写作业。 他高三,课业很忙。 浴室之中沉寂许久,宁烁埋头在题海中奋战四十五分钟之后,这才想起宁臻还在浴室里。 “姐?” 少年起身敲了敲浴室门。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姐,你怎么了?” 宁烁心中涌出一抹急躁:“你别不说话啊。” 敲门两分钟无人应答后,宁烁推门而入。 一看见里面情形,直接愣在原地。 宁臻穿好衣服躺在地上,头发湿着黏在颊侧,身上明明冰的直哆嗦,额头却烫得如同火炉一般。 “姐!” 宁烁惊叫一声,将人打横抱起奔往卧室。 一测温度竟然接近39度,宁烁一瞬间慌了。 从柜子里翻出退烧药感冒药喂下,又给她额头上敷上冰凉贴。 “妈,你去哪了,我姐她发烧了,快39度了!” 电话里传出一阵阵男女喧闹和麻将音。 “发烧了就去吃药,再严重点就去医院,我不是医生又不是卖药的,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妈!” 宁烁眼底是炸不开的怒火:“我姐她开店养活我们两个,还养活舅妈一家,她发烧了你做母亲的竟然只顾着打麻将,你还是亲妈吗!” “我宁可不是你们两个的亲妈。”刘素说。 “若不是为着你们两个小拖油瓶,你姐上小学时我就跑了,又何至于生下你,十二岁的年纪也不小了,你自己照顾你姐吧,明天我给你买奥特曼。” 宁烁双眼圆瞪:“你今天没吃阿立哌唑?” “吃了吃了,要不然谁跟我打麻将,红中,碰!” 刘素来了好牌,嗓音逐渐有些不耐烦:“挂了挂了,我忙着呢,不说了啊,明天早早叫你姐起床去花店,你舅妈等着用钱呢。” 电话那头先行挂断。 宁烁眼神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叫做“妈妈”的备注。 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无奈叹息。 退烧药发挥作用,床榻上的宁臻呼吸逐渐平稳。 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笑笑,这间大平层你还喜欢吗?我连飞加上做兼职,终于不靠家里付完首付,等我升了机长薪水翻倍,咱们就不用为房贷发愁了,看结婚日子也能提上日程了!” “笑笑,你别走。” “……对不起,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都能改,求你别丢下我。” “笑笑,我真的好爱你……” 往事一帧一帧闪过脑海,梦境最初是甜蜜的。 一如两人上大学时候刚谈恋爱那会儿,哪怕是他永远都不肯喝她买的奶茶,却仍然是两人生活里的调味剂。 到后来却是苦涩的。 针扎一样的刺痛在心里持续了很久,原以为那张脸会在琐碎的生活中渐渐淡化,直到完全忘去,心也会渐渐麻木。 可再见时,那尘封已久的心还是生出裂纹,痛到无法呼吸。 “周晏,对不起……” 宁臻挣扎着醒来,泪水早已湿了枕畔。 嗡嗡—— 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笑笑,你家在哪住呢?我刚才加了你微信,赶快把你家地址发我,迫不及待想和你约饭。” 罗茜轻柔的嗓音从电话中传出来。 一如当年上大学时候,声音亲切到毫无芥蒂。 两人是宿舍里脚对脚的交情。 在罗茜这样家境富裕的大小姐眼中,这世间没有什么能抵得过年少时真挚的情感。 哪怕只是友情。 “女士,您认错人了,我是宁臻。” 出租房里空气湿热,绿叶片的老旧落地扇固执转着,宁臻发烧之后昏昏沉沉的,闭着眼说。 罗茜:“你老赖欠钱不还吗?” “不是。” “那是你杀了人被人看见了?” “也不是。” 罗茜简直气笑了。 “既然都不是,那你还tm的装什么啊,你当年不告而别我能理解,可为什么连名字、住址、电话都要换了?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么?我告诉你虞笑笑,既然让我再次遇见你,就别想从我手里溜走!” 第四章 报警(修) 宁臻沉默不说话。 罗茜:“你店名叫花甜叙是么?若不乖乖告诉我你家地址,我就在你店铺疯狂下单然后给差评,你既然不要我这个朋友,那也别想做生意了……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活!” “……” 宁臻深知这个女人缠人的功夫有多离谱,她承认有被威胁到。 微信上“叮”的一声,好友验证信息通过以后,推送过来的却是花甜叙的地址。 “干嘛,你家住皇宫呢,我连登门都不配了?” 罗茜嗓子眼被一股邪气堵着。 宁臻:“我明天一整天都在店里。” “行行行。” 罗茜感受到她话中的一丝退让,迅速应下:“店里见也行,明天给我包100支的帝王花来,我要买!” 均价两万五一捧的帝王花,宁臻不信罗茜只是单纯想买,但她宁臻也不是吓大的。 挂完电话,发着烧的身体仍然困倦,闭着眼睛蜷进毯子里沉沉睡去。 在同一片夜空下,滨江鹤园高楼耸立。 28层外的江景视线极好,南城地标式夜景伫立两岸。 接近一米九的挺拔身影映在玻璃窗上,人与雨夜共同泛着一层温润的灰。 手机上,老同学见面刚组了个群,一会儿没看就有百十条消息。 腹中有些空荡,周晏细想晚上的确没吃什么东西。 打开冰箱,剩了一大半的生日蛋糕还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平日执勤经常吃工作餐,轮休时常被父母叫回京城老宅住,冰箱里的确没什么能吃的食材。 白酒配着蛋糕,就这么左一口又一口,陪着他度过漫长的失眠夜。 第二日清早。 罗茜起了个大早,特意买了好朋友最爱吃的肠粉、酱肉包、皮蛋瘦肉粥和蒸凉虾。 驱车赶到花甜叙门口。 门内开着空调,坐着一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人,鬓边发丝微白,神情萎靡像是熬了夜。 “阿姨您好。” 罗茜推门就闻到前厅一股很浓郁的花香味:“请问……” 门内两人正在吵架,丝毫没发现有人推门进来。 “我姐昨晚发烧那么严重,你不关心也不照顾,还打了通宵的牌,那麻将能顶吃还能顶喝,叫你连亲生女儿也不要了?” 背影清瘦的高中生正在给拖地。 罗茜“咦”了一声,宁臻弟弟微分碎盖下的脸颊精致好看,生气的样子奶凶奶凶的,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刘素正是思维紊乱的时候,捂着头痛苦难当:“你姐一大早有事出去,我要是不关心她,又怎么会巴巴跑来帮她看店?” “再说了,我昨晚分明是去工厂加了一个夜班,我又不会打麻将,怎么会去通宵?” 驴唇不对马嘴,你问东她说西……少年无奈地摇了下头。 从柜台里倒出一片阿立哌唑。 “你这个样子怎么看店,吓到顾客怎么办,吃完我送你回家,店里上午就关门吧。” 宁烁着急回学校上课,拖完了地又开始擦展示柜。 准备走时却看见店门口还有一位穿丝绸衬衫和阔腿裤的年轻女子。 他瞳底涌出标准式服务微笑:“姐姐订鲜花还是订蛋糕?” 罗茜听着这口‘姐姐’舒心极了,接着换上笑容:“我订过鲜花了,我来找虞笑笑。” 宁烁眼底震惊:“我姐不叫虞笑笑,她叫宁臻。” 罗茜:“抱歉我说错了,我就是来找宁臻的,她不在店里吗?” 宁烁:“我姐一大早有事出去了,中午过后再来吧。” 罗茜没想到主动登门也没见到人,心中暗骂对方摆谱。 正在这时,江堃的电话打进来:“哪儿呢?” 罗茜泄气出了门,说:“我找笑笑呢,没见着人。” “找什么找,快来医院检查,估计咱们昨晚都吃到了脏东西。” “什么?” 罗茜捏着电话一脚踏入车里,把早餐放在副驾驶,“谁不舒服?” “是周晏。” 江堃说:“大早上腹痛疼得直打滚,我怀疑是昨晚吃的东西有问题,已经报警了,你也过来做个检查排查一下,有病早点治。” “哦,好。” 罗茜到了医院,昨晚一同吃饭的几个同学都到了。 南城的天刚过劳动节就突然热了起来。 夜市经济兴起,急诊里来看急性肠胃炎的半天都遇着三个。 罗茜抽血化验一切正常,她赶到输液区时,忙活一大早没在花甜叙见到的人,却在医院见到了。 宁臻身后站着几名派出所民警。 她和澜庭馆的经理一大早就被叫到医院,当做嫌疑人一样审。 大酒店背景深厚,食品安全流程严苛,澜庭馆的经理就是露个面,自然是不怕的。 而宁臻就不是了。 如她这般的小作坊生存艰难,一点点小差错都是致命的。 她听完事情始末之后,脸上的血色退尽,只剩满身无力与急切。 怪不得今早店铺就收到差评,原来是江堃给的。 “警察同志,本店的裱花操作和食材来源完全遵循食品安全操作规范,鲜奶油、鲜水果全部留样放在冰箱里冷藏储存,留样台账完全清楚,欢迎您抽样调查。” “我上午还有几个单子要做,您随叫我随到,更不会阻碍调查,麻烦您让我先回店里给顾客做蛋糕,行吗?”宁臻乞求。 派出所民警的回答几乎不近人情。 “受害人病情严重,这件事往小了说是食品安全,往大了说就是投毒,对方不依不饶,弄不好还要对簿公堂,你们两家都是涉案嫌疑人,留样东西没查清楚之前不准离开。” 宁臻眼底只剩无奈,她看了眼时间,离第一个生日蛋糕的派送时间只剩下最后50分钟。 她只是想尽力服务好每一位顾客,不想超时更不想罚款,可偏偏现实每一次都要给她出尽阻碍和难题。 今早那条差评出现之后,及时的曝光量几乎跌近为0,若不是这单是提前预定过的,店里今天的营业额又要为0。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抚上宁臻颓丧的背,罗茜安慰她。 “笑笑,你若是急着赶单子就先回店里,警察这里我给你担保。” 宁臻泄了气,摇摇头,额际还挂着未干透的冷汗。 “现在评论区已经有了变质蛋糕的坏名声,我会配合调查清楚的,这单大不了就罚款。” “方才我只是发牢骚而已,不必管我。” 她脸上满是社会底层小人物身上的苦苦挣扎与委曲求全。 这让罗茜心中狠狠一疼。 当年的她即便家庭条件普通,还是明媚爱笑大方自信的。 到底经历了什么,让做事那般雷厉风行的人,变成现在这个小心翼翼、瞻前顾后的模样? 第五章 ‘分手的原因还是在他\’(修) “这不是难为人吗?” 罗茜的手搭上病房门把手,跺脚道:“我去替你说。” 急诊病房内,男人神色恹恹的。 长睫早已失去往日里的锐利冷静,静滴的血管有些疼,他不耐烦地蹙着俊眉。 江堃正在窗边打电话:“抱歉啊大姑,今儿个周晏急性肠胃炎住院了,你和妹妹那边说声先不过去吧,改日我亲自请她吃饭赔礼道歉,相亲的事儿先缓缓。” 罗茜哼了一声,坐在一侧空余的病床上:“大家吃的同样的菜同样的蛋糕,为什么我们都没事,只有你有事?” 周晏嗓音粗粝得厉害:“不知道,今早迷迷糊糊觉得腹痛如绞,要不是江堃叫醒我,可能就要疼过去了。” 罗茜昂了昂脸,一副护短样子:“笑笑昨晚发着烧呢,还把人难为成那个样子,汪芷珩还给差评,今天订单都要超时了还不让人走,挡人财路,疼死你都活该。” 周晏混沌的眉眼倏地凌厉:“我怎么了?” 罗茜:“一点点小事,至于报警?” “你报警了?”周晏视线移向江堃。 “嗯啊。” 江堃挂了电话,转过身:“你是不知道你今早那个样子,要不是我及时把你送来医院,一准要出人命,我要不把事情追究清楚,宋姨一准要杀了我。” 周晏深邃的眸子涌上一层水雾。 接着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 几分钟后,病房外面的民警接到电话,‘嗯嗯好好’了大半晌,这才松口。 “你们先回去吧,反正店铺摆在那也跑不了,样品化验还需要时间,手机保持畅通,有结果我会通知你们。” 宁臻长舒一口气,“太谢谢你们了。” 干餐饮酒店的都对整个南城的上层圈子有些了解,澜庭馆经理笑哈哈的,推开病房门不忘安抚一番。 “周先生,虽然还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是作为酒店方,我们也很抱歉给您带来不便,这是我电话,今后有什么问题您随时来找,下次来就餐我给您优惠。” 酒店经理递上自己名片。 宁臻不愿同顾客闹僵,碍于场面,也跟着进来表个态。 她垂着眼眸,朝病床上的人深深鞠躬。 心中万般思绪只汇成一句话:“周先生,祝您早日康复。” 宁臻没有抬头,也不知道身旁的那道目光是怎样的偏执破碎。 就那样头脑昏沉的尴尬站着。 站得越久,心底那层隐秘的角落就越发的疼,是不是老天也看不下去她的作为,所以要用一次次见面时支离破碎的心情来惩罚她? 罗茜揽着她的肩走出来,“不用客气,一定不是你的错。” 出了医院,宁臻赶时间,目光在宽敞的大路上逡巡着。 寻找附近有无亮灯的出租车。 “我开车了,我送你。” 罗茜启动车子,同她招手:“而且你答应我要见面聊聊的,你若再跑,我保证会打死你。” 宁臻苦笑,拉开奥迪车的副驾驶车门。 “吃早饭了么?喏。” 罗茜买来的早餐已经凉透了。 虽然口感差了些,味道也比不上学校食堂里,可宁臻吃起来,好似又回到六年前的校园生活。 她和罗茜是大学室友,两个人都是天真烂漫、不爱拘束的性子,在四人寝里很快就穿上同一条裤子。 宁臻家庭条件一般,在音乐学院里除了这张脸和成绩,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罗茜带着她学滑雪学冲浪,还带着她混夜店,喝一千五一杯的轩尼诗李察。 如果这辈子的结局注定都是孑然一身,她宁可没去音乐学院上学。 回到花甜叙,尽管路上给顾客打过电话道过歉,可第一个蛋糕送出时候还是超时了,这个顾客虽没有给差评,却也没给高分。 雨停之后外卖员接单准时,网络订单却再也没有一个,店里倒是来了几个上门顾客。 罗大小姐一边等,一边给店里帮忙。 收银柜上乱糟糟的,忙到晚上才有空做简单规整。 猝不及防的,柜台边上一个白色药瓶滚落。 罗茜捡起,‘阿立哌唑片’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她想了想,在手机搜索栏中输入药物名称。 竟然是精神类管制药物,必须要在医院才能开。 罗茜倒抽一口凉气,目光掠向烘焙间里那个纤瘦挺拔的忙碌背影。 她母亲,竟然有精神分裂症? “既然家里负担这么大,毕业为什么要和我们断联,都是老同学,遇见困难吱一声很难吗?” 花甜叙9点关门后,等了一天的罗茜在隔壁找了家火锅店坐下。 亦如上学时候两人经常吃的那般,黑千层白千层搭配超辣锅底,只有荤没有素。 她们两个曾经都是无辣不欢的人。 宁臻尝了口千层肚,还没回答,就辣得眼睛都呛出了泪。 “你口味怎么这么变这么多?” 罗茜递过来一张纸巾,叫服务员换个鸳鸯锅底。 “咳!咳咳……” 宁臻狼狈地擦着泪,一个劲灌白开水。 罗茜又叫了瓶解辣的酸奶,问她:“我的帝王花呢?” 宁臻吐出两个字:“没做。” 罗茜哪里是想要帝王花,不过是想给她支持捧场罢了。 罗茜笑了,“你和周晏感情那么好,当初为什么分手?” 宁臻擦泪的手一顿,眼睛再次湿润。 “怎么一提到你就想哭?” 罗茜被她吓到:“你跟我这种关系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诶……你若真不想说就算了,为什么走的时候连我也不说一声?” “其实还是同一个原因。”宁臻说。 “我自信我长得不算丑,学习成绩也好,毕业如果能进好单位,怎么着混个几年也能做演奏家,周晏跟我不是一个行业,他给不了我事业支持。” “你和他们关系不错,我离开他当然也要离开你,凭什么我出身平平就要受穷,凭什么你们生来就要拥有一切?我不信命,更不能白生了这张脸。” 罗茜面露鄙夷:“那保时捷车是怎么回事?” “国家大剧院副总,赵总的车,毕业那年我答应给他做三。” 罗茜戳她脑门:“编吧你就,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周晏他爸是省部级,他妈是做服装生意的,姐姐当时在国外留学,姑姑爷奶全都是大院里的,你说他的家庭条件,给不了你想要的?” “……” 宁臻又说:“他坚持上航校,没有按家里规划学建筑或者走考公参军的路子,和家人关系一度不太和谐。” “他刚毕业那会儿进入航司,为了赶副驾驶2700h的f6阶段,没日没夜地飞,什么大早大晚、大四段的烂班统一包揽,每天回家除了睡觉还是睡觉,那一年咱们快毕业,我遇见什么难题都只能自己扛,跨行业的事他根本不懂。” 罗茜:“这句话像是有点真。” 宁臻又笑。 “穷苦人家的孩子,活下来是高位于理想的,就好像你,毕业后依然可以选择你喜欢的音乐,就好比周晏,他驾驶的波音737是许多人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天梯。” “感情再好,终于还是败给了现实。” 罗茜从她眼中读出极致的悲痛和蚀骨的委屈。 即便身后的火锅店深夜依旧热闹得人声鼎沸,她眼中的情绪仍然是黯淡沉郁的。 罗茜忽然理解她口味为何变化如此之大。 “算了算了,分就分了吧,但是我告诉你,这段时间我没有演出,我会在南城住些日子,你若再敢拉黑我不见我,我一定会上你花店掐死你。” 宁臻苦笑:“那你也答应我,除了你们几个,不要告诉别人在南城见过我,改名字的事情也帮我保密,成吗?” 罗茜答应,“好。” “对了,那天在包间里看见你走路姿势很别扭,哪里不舒服?” 事到如今,宁臻才有机会解释:“我贪凉穿了短裙,晚上就被热水烫伤起皮,医生骂我不爱惜自己身体,就被别人误解了。” “现在怎么样?”罗茜不顾忌这是在公众场合,悄悄在桌底下掀起她裙底一角查看伤势。 果然一片瘢痕。 “已经好多了。”宁臻答。 两人走出火锅店,宁臻拒绝罗茜送她。 徒步回到租住小区外的碧水巷时,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一串来自京市的陌生号码。 那号码,宁臻早已烂熟于心。 上大学时,接到的每一通电话心情都是喜悦的。 第六章 道歉(修) 三分钟前,周晏收到抽样化验结果,先给汪芷珩打过去电话。 “既然酒店和蛋糕店的食品都没有问题,那差评你就给删了,别冤枉人。” “凭什么删?” 汪芷珩正在京城家中收拾去联合国工作的行李,笑道:“那蛋糕店老板弄错蛋糕使我丢尽颜面,我不告她就不错了。” 周晏深吸一口气,富有弹性的胸肌起伏着:“是我自己喝了酒又吃蛋糕引发的肠胃炎,无关的事情不要扯到无关的人身上,罗茜说她店里生意不好,差评对人家生意影响很大的。” 不出意料,汪芷珩查到宁臻和周晏分手的全部内容同外人知晓的一模一样。 她料定两人没有复合可能,但不介意把花甜叙插在中间恶心一下。 “就不删,又不是我的错。” “……” 跟汪芷珩无法沟通。 之后,周晏又给宁臻打电话。 “您好。” 宁臻装作不认识的陌生号:“哪位?” “周晏。” 电话里传输的男声低沉且有磁性,他竟然有自己号码。 死气沉沉的躯体和血液听到后,都开始振奋加速。 “抱歉宁小姐,我不知道我朋友报了警,检查结果已经出来,是我自己吃了太多蛋糕又喝太多酒诱发肠胃炎的缘故,与你店里的蛋糕无关,我郑重向你道歉。” 他……竟然吃了很多蛋糕? 宁臻止住即将上楼的步伐,“没关系的周先生。” “听罗茜说你昨晚发烧,今天还因此误了很多订单,差评的事情很不好意思,损失多少我赔给你。” “不用。” 宁臻抬着头看向路灯,尽力眨眨眼,尾音有些颤抖:“您客气了,只要不是蛋糕的问题就好,其余的……无关紧要。” 电话里传来一阵长长的沉默。 对方不说话,宁臻也不舍得挂,下意识想多听会儿他的嗓音。 纤薄的背影站在小区昏黄的路灯下,裙角迎风飘扬,紧张的手都开始发抖。 “发烧好点了么?” 宁臻眼角忍不住湿润起来,她努力笑,使自己嗓音听着不那么颤抖:“谢谢周先生关心,我已经没事了。” 听得她语气中的陌生与疏离,周晏喉头一堵:“照顾好自己,再见。” “再见。” 挂了电话,宁臻在楼下独自坐了好一会儿。 汹涌的眼泪最终咽了回去。 真的没想到,毕业之后换了许多个住址、许多个联系方式的她,竟然能在南城再遇周晏。 他当年那么拼,为了保持体态健康私下里的生活接近严苛,终于实现了翱翔蓝天的梦想。 就这样吧,反正今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因为一次生日而产生交往的平淡交际,终会被日复一日的琐碎埋没。 宁臻安慰好自己,上楼。 手机上,罗茜尝试多次把宁臻的微信号拉入同学群,都被对方无情忽视。 第三天,气不过的罗茜开始在同学群吐槽。 「笑笑其实是大腿烫伤,根本不是去看妇科,汪芷珩以讹传讹就算了,麻烦您老眼睛也睁大点,还报警,别再冤枉好人!@江堃」 「我问了笑笑分手原因,她说你刚工作那年每天都在飞,根本没时间陪她,别什么事情都怪女人,多反思反思自己,罚你无妻徒刑@周晏」 鹤园里,手中握着的屏幕明明灭灭,男人沉寂已久的眼眸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怪不得急诊科那夜她那样疼。 「?」 江堃在手机上回:「tm活该,烫伤也不能把她做过那些蠢事一笔勾销,周晏都快疼死了我真以为他食物中毒」 罗茜:「她店铺本来就生意不好,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你造的孽自己补偿,超级加倍!/发怒/炸弹/刀子」 江堃叼着烟调侃道:「怎么补偿?她跟我跪下?」 「滚!」罗茜几乎有把江堃拉黑的冲动了。 江堃两指夹着烟,啐了口。 因为当年的分手事件,这哥们儿是真不喜欢拜金女,在他眼中,现在的宁臻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被雷劈死都是活该。 这时,江堃手机忽然响了:“喂?” 他立刻示意音响暂停。 电话里是周晏平淡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嗓音:“别骂了,怪难听的。” “我艹!” 江堃骂了句:“人家都说了根本不是同一个人,私下蛐蛐而已,又死不了人,哥们儿你主动个什么,不会还想旧情复燃吧?” “你想多了。” “当年的事我还没忘。”刚洗过澡的周晏站在落地窗边擦头发。 浴袍外的腹肌扎实饱满,壁垒分明,讲电话时每一块都充满张力。 “我只是觉得自己生病,因此冤枉一个无辜商家有些欺负弱小,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欠人人情,今后你也别再为难她了。” “行,只要她别来招惹你,哥们儿我保证跟她井水不犯河水。” 江堃咳了一声转移话题:“这么快就出院了?” 周晏:“打了几天吊瓶,早不疼了,签派那里给我安排明天一早飞港城的航班,一早要回机场。” “这次连飞几天?” “卡48小时,四天。” 江堃估摸着他下次连休的日子,叹息:“牛马啊,四天后我妹可就回学校了,要不你抽空见个面?” 周晏深邃的眼神里满是淡漠:“恐怕不行,这几天都不在南城。” “行吧,我再给你物色下一个,宋姨那里还是要交代的。”江堃也没招了。 “……” 周晏掐断电话后思忖,差评之事已成定局,只能另想别的法子。 地板上,一条德牧犬哒哒哒跑过来,正吐着粉润润的舌头坐在地上昂头看他。 周晏躬身摸了摸小狗额头上的软毛,冷冽的眸子柔和不少。 第二日,宁臻的花甜叙一整个上午的业绩仍旧白板。 接近中午时候,却突然收到十几个鲜花外卖订单。 宁臻刚喝进口中的水差点呛出来。 「顾客您好。」 她在商家版的外卖软件上给对方发消息询问。 「看到您同个地址多个相同订单,您是点错了吗?」 几秒钟后,对方回复:「没有点错,你按照地址正确出单就行」 向日葵搭配白色洋桔梗或剑兰,黄康乃馨配小雏菊和尤加利叶。 送给男女同事都稳妥低调且不暧昧。 配送时间也很宽裕。 宁臻在包花壳的时候还想,配送地址都在燕山机场,是周晏下的订单吗? 但转念一想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再见面时不挨周晏的拳头已经算是对方宽厚了,他又怎么会照顾自己生意。 自作多情要遭雷劈的。 外卖员及时取货配送,半个多小时后,十多条好评在展现区铺开。 成功将那条变质蛋糕的差评覆盖。 「先生您好,为了答谢您的支持厚爱,小店特邀您品尝夏日缤纷新款蛋糕,您下次下单时麻烦备注一下,赠品将随蛋糕一起发出~」 做烘焙几年,宁臻也有自己的回馈锁客小技巧。 她庆幸上苍待自己不薄,至少在这暗无天日一样的生活里,时不时还会出现一束光照亮着她。 然而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宁臻,上次我不是给你打电话说过,你弟该去医院开药了,5000块怎么还没打过来?”舅妈郑丽催促。 宁臻整个身子瞬间冰冷:“舅妈,我手里暂时还拿不出这么多钱,而且宁烁马上高考,我打算给他再买一些押题卷和补脑的保健品,高考期间住的酒店也都是刚需,我都要……” “行了行了。”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并不相通,作为舅妈的郑丽很不爱听这些有的没的。 他儿子都成那个样子了,宁烁还能上高中考大学,这不是拉仇恨吗? “就说你什么时间能给?” “……高考后吧。”宁臻当年也是从那个阶段走过来的。 虽然她能力有限,还是不希望任何一件小事影响宁烁的考试心情,别的学生有的,她认为宁烁也必须有。 “太久了,你表弟的药马上不够了。” 郑丽今天似乎格外好说话:“你要给不了钱,不如就先帮我一个忙。” 宁臻似乎嗅到生机:“什么忙?” “隔壁老邓家的儿子前日从海城回来,三十多了还没处过对象,他爸给我1000块钱让我帮忙物色个合适的,你有空去见个就算完成任务,成不成跟咱们没关系。” “我赚了钱先开药,你也能缓缓,怎么样?” 第七章 人的眼泪是流不干的 宁臻是抗拒相亲的。 她自己家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哪里有空顾及别家幸不幸福。 尤其在她单方面决定和周晏分手后,潜意识里打算这辈子孤独终老的。 “好。” 再多的原则,最终还是败给了1000块钱的紧急性。 “那行,日子定好我会给你打电话,到时候你先来我家,我带你过去邓家。” 宁臻再次应下。 忙完一切后,宁臻关灯下班。 只是她个子有些矮,拉卷闸门时候有些吃力。 刚下了晚自习的宁烁伸手,然后利索地阖上门锁,打开布控。 宁臻见着他,一整天的劳累都化为无形:“下晚自习已经很晚了,你还来店里做什么?” “我来接你,你自己回家不安全。” 宁烁接过她的包包,又将校门口买来的酸奶紫米露和馅饼塞入她怀中:“晚上又没吃饭吧?这馅饼不辣的。” 酸奶紫米露沉甸甸的,宁臻捧着纸杯咬了口馅饼,眼睛笑得弯起来:“你自己零花钱有限,多存着自己花。” “在我的人生信条里,什么事情都没有我亲爱的老姐重要。” 宁烁背着书包,笑得却异常开心。 “我想报考定向免费医学生或者农科生,免住宿费和学费,每年还有3000-6000的生活补助,等我上了大学,你的负担就能减轻不少。” 宁臻脚步顿住:“你不是想报考警校?” “妈不会同意我考警校的。” 宁臻咬唇:“她管不了你,你自己未来的路应该选择自己喜欢的,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宁烁抬头望着漆黑天幕,皙白干净的侧脸既无奈又充满希望:“比起活着,梦想真的不值一提,我都成年了,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这么瘦弱的你都能苦苦撑着我们伤痕累累的小家,我作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又有什么不能呢?” 宁臻眼前一热,笑得比哭还难看。 嗡嗡—— 电话铃声响起,宁臻刚刚按下接听键,听筒里就传出一阵喧闹: “宁臻啊,你妈不好了,一胡牌突然晕了,这边刚打了120,你快过来!” 削薄的脊背陡然一阵,一路小跑朝小区里的麻将馆奔去。 “姐!” 宁烁小跑着跟上。 姐弟俩赶到小区麻将馆时,救护车已经来了。 刘素脸色苍白躺在担架上,浑身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只剩惯性的手臂无力垂在担架一边。 “妈!” “妈!” 此时刘素眼睛斜了斜,听见一儿一女的呼唤已经不懂得怎么回应了。 虽然宁烁多次发誓不再把刘素当做亲妈,可见到对方意识混沌,一个劲儿捂着脑袋说头痛时,肩膀还是抖动得厉害。 一个只有18岁的高中生,心理承受真的没有多少。 宁臻心中慌得不行,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跟着上了救护车之前,她同宁烁交代:“你回家去,如果妈没事我们半夜就回来,如果妈情况不好,明天店门就先不开了。” 宁烁充耳不闻,哪怕是哭着,长腿还是跨上救护车:“不行姐,你工作已经够累了,今晚我去医院照顾妈,明天刚好周末。” 宁烁这些年一直活在姐姐的潜移默化中。 宁臻性子执拗,他也如此。 她终是不再说什么。 到了医院,姐弟俩在医生指引下推着刘素去放射科做ct。 宁臻工作一天双手酸痛得抬都抬不动。 幸好宁烁年轻有力包揽一切。 ct结果还没出来,但医生电脑上已经能看实时图像,宁臻刻意避开弟弟去找大夫问情况: “病人是情绪激动引起的脑出血,幸好送医及时,当下情况属于少量轻度,但需要用药监测后续有无继续出血的情况,建议住院治疗。” 宁臻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去前面窗口缴费,我给脑外科打电话安排床位,病情稳定后再做个mri,评估一下脑神经受损情况和排查出血原因,如果再发展可能还要做手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医生催促说。 去窗口缴费的时候,宁臻脚下的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你好,请问住院押金要交多少?” “职工4000,居民5000。” 夜班收费窗口的值班人员正在手机上追剧,回答时眼睛都懒得抬。 宁臻看了眼商家钱包,余额只有4816. 她心口一凉,放下面子软言相求:“对不起,能否通融一下,只交4800,剩余200明天我再补上行吗?” “不行。” 收费员嗓音平静到近乎无情,“这是医院规定,少200我凭什么替你垫?什么年代了,谁还拿不出来200块钱啊。” 偏偏真的有,宁臻就是。 “谢谢,那我再想办法。” 宁臻强撑着人前的体面,佝偻着肩,实则已经满心疮痍。 她站在急诊科大厅廊下,上学时参加各种表演大赛时披荆斩棘的能耐,最终被这碎银几两磨得只剩窘迫与无力。 “姐,我这有200块钱。” 宁烁从书包最里层的钱包里掏出来两张红色纸币,“上次元旦夜我去街上捡纸壳,卖了钱存下的。” “原想给你买生日礼物。” 羞愧煎熬的泪水再次划过脸庞。 宁臻近乎崩溃、狂躁地抓着自己额边头发,无法诉说这一刻的心酸。 这200块钱的诱惑对于她来说是极大的,也是致命的,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这钱的来源——弟弟竟然去捡废品卖纸壳。 姐弟俩在夏风之中相拥,分别泣不成声。 宁臻喉头哽咽:“是我无能。” “说什么傻话呢,我姐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宁烁个头这几年窜得很猛,她将矮小的宁臻揽在怀里,亲昵爱怜地抚着她后脑上的柔软发丝安慰,嗓音同样颤抖。 “姐,妈到底什么病?” 眼泪滴入少年肩上蓝白色的校服,再慢慢浸成一片深色圆点。 宁臻也是今天才发现,人的眼泪是流不干的。 宁臻不希望他因为别的事影响学习,遂道:“妈没事,只是特别轻微的神经炎,住院打打针便好了。” 宁烁得到她安慰,肩背明显松懈几分。 虐待产生忠诚,人也是渐渐在生活的鞭挞与欺凌之中选择放弃抵抗。 宁臻没有别的能耐,只希望弟弟能在最后一阶段的冲刺和走上考场的时候,发挥出自己最好的状态。 …… 缴了住院押金之后,宁臻手机上只剩16块钱,宁烁比她好点,身上现金还有23块。 姐弟俩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刘素头痛症状有些缓解。 早饭只能喝点稀粥。 宁烁下楼买早餐,给姐姐买了张加蛋加肠的煎饼,只给自己买了两个大馒头,外加一包榨菜。 “姐,甜甜的热馒头夹咸菜很香的,你别多想。” 少年囫囵大口啃着,还把温热的豆浆插了吸管递过来,自己只喝白开水:“学校饭菜早都吃腻了,偶尔也想换换别的味道。” 宁臻吃了口煎饼,味同嚼蜡。 周日一早,宁臻6点多就收到罗茜电话。 “宝子,我今天要去你店里玩,你想吃什么早餐?我带给你。”罗茜说。 夜班护士正在给刘素抽血复查,宁臻捂着话筒来到走廊里:“不用,今天我没时间。” “……你怎么了?” 罗茜听出她嗓音格外疲惫,似是熬了许久的夜。 “我没事。” “你有事!” 罗茜不依不饶:“你又跟我见外是不是?虞笑笑,你若再碰见什么事都选择隐瞒我,你信不信我砸了你的花甜叙?” 宁臻无奈,松了口气:“我妈住院了。” 罗茜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一小瓶药:“在哪个医院?” 第八章 我没有吃回头草的习惯 罗茜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挂了电话半小时就赶到。 还带来许多补品水果,住院需要的生活用品。 她一个人提不过来,打电话叫宁臻下去接。 宁臻正和医生沟通病情,于是派宁烁去车场。 两人一起上来时,罗茜小脸被红色长裙映得面颊发粉。 也不知是天热累着了,还是因为别的。 宁烁纯净干爽的脸上笑着,拎购物袋的两只手起着遒劲的青筋,一口一口‘姐姐’地叫着罗茜。 “阿姨您好,我来看您啦!” 刘素住院时候服药规律,不在麻将馆久坐的她神志比较清醒,舌头还有些僵硬:“真、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您好好养病。” 罗茜和刘素聊了一会儿,拉着宁臻偷偷在走廊里嘀咕。 “你这两天都守在医院,那店里怎么办?” 宁臻回头看向正在病床一角写卷子的宁烁,道:“这两天周末,宁烁在医院里看着,有订单我就回去做。” 罗茜掰着指头算:“明天就周一了诶,咱弟快要考试了,总不能请假吧!” 宁臻笑得凄惨:“宁烁不能请假,我妈这里实在也离不开人,明天就只能关店了。” 罗茜思索一瞬,一拍胸脯保证:“没关系,我替你找护工,这钱我出了,谁让你妈就是我妈呢。” 宁臻从她主动包揽的义愤填膺中看出来点别的东西:“你相中我肾了?” 罗茜撇唇,瞪她一眼:“你肾值几个钱?能换我一架琴吗?” 宁臻笑容淡淡:“的确换不了,但我会还你的。” 罗茜漫不经心勾搭着她的肩:“客气什么!不急啦!” 罗茜在病房里玩了半天,中午还请宁烁去医院对面吃了牛排,生生等到护工来了才走。 “宁小姐,你妈妈由我来照看,你若忙可以先回去了。”护工白姐说。 店里不能经常关门,眼下宁臻的确需要有个人替她。 下病房大楼时,宁臻估摸着住院押金应该所剩不多,她提现500元去收费窗口。 却被收费员告知方才已经交过了。 “是不是你们弄错了?” 宁臻眼底迷茫:“我方才没有来过。” “刚才一位穿红裙子的长发女士过来交的钱。” 白班的收费员比急诊科那晚的态度要好上很多,笑着解释:“应该是你好朋友吧。” “……” 宁臻心情沉重。 一边是养活整个小家庭的花甜叙,一边是亲生妈妈,她无法圣母地去拒绝罗茜帮助。 心中只想着怎么偿还。 医院门口,一辆车身沉稳大气的迈巴赫稳稳停在路边。 驾驶室里,中控联屏泛出冷调而暗哑的微光。 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搭在窗边,看见宁臻瘦弱怅惘的身影从医院大门口出来。 恍然记得,以前在京市谈恋爱时,她很爱穿各种仙女风的白裙子。 那时的她,可以肆无忌惮伏在他肩上笑。 还会特别霸道地抢他的零花钱和饭卡。 不熟悉的人认为她拜金,势力,可只有两人才知道,所有的钱都是周晏求着塞给她花的。 她原生家庭条件普通,却很独立,起初并不肯接受。 只有刚工作时做监控飞行员时的月薪被她花得一分不剩,周晏才有成就感,更有了向上走的动力。 所以那个时候,为了从副驾到正驾,从监控飞行员再到第一责任机长,付出了巨大努力。 工作提升的同时带来的是财富,到如今,他可以毫不犹豫买下滨江一整套大平层。 甚至赚来的钱完全可以轻轻松松做投资、开公司,完全不靠周家。 可她却不在身边了。 喜欢穿的白裙子也变为沉寂内敛的黑色。 嗡嗡—— 同学群里信息闪个不停,罗茜还在群里不遗余力地给花甜叙做销售拉订单。 「笑笑妈妈住院啦,作为死党此时不支持更待何时?订单统统给我甩起来,丰富茶水费伺候,订单不要聚集在同一天,她忙不过来」 江堃大白天的就喝醉了,发了一大群表情包后,也回: 「支持个屁,像她这种烂人早就该滚出咱们视线,她欠周晏的,还有脸来要什么?」 罗茜也激动起来: 「你说谁烂人呢?人家周晏都不说什么,你那么激动做什么,做男人的别这么斤斤计较行吗?」 江堃脸红着,更是上了头:「要消失就消失的干净点,突然冒出来算什么?还和你关系这么好,长点心吧罗茜,大三十了被人骗很丢脸 罗茜:「我怎么可能会被笑笑骗?你他妈的又喝醉了发什么酒疯!」 江堃气得摔了酒瓶,周晏电话却忽然打了进来。 “需要我送你回家睡觉么?” “不用,我带了司机。” 江堃眯着眼睛回:“你哪儿呢?也过来喝两杯?” “不了,我连飞四天,累得睁不开眼。” 周晏抚了抚发困的眉心,道:“别在群里说那些话,罗茜上学时候就维护她,现在更听不得半句不是。” 喝醉了的江堃脑子依然灵活:“你什么意思?要我让着罗茜?你也维护宁臻?” “没有,我没有吃回头草的习惯。” “这是提醒你,朋友之间不要因为一个不相干的外人生疏。” 这句话江堃倒是很受用。 “哦哦好,我这是担心罗茜重友轻己反受其害,既然你也没那个意思,下次我好好说。” 挂了电话,外卖软件弹出几条消息。 是花甜叙的店主发来的。 「对不起先生,我晚上有急事需要出去一趟,您的甜品提前20分钟送出可以吗?」 周晏执飞结束后才看见她说要赠送小蛋糕的事情。 上次那个蓝莓蛋糕味道不错,他这些天口中总是少了些味道,还想再吃两口。 鬼使神差的又下一单,地址填了滨江鹤园家里的地址。 「我还没到家,是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么?」周晏回复。 宁臻在医院门口左侧的人行道上边走路边编辑消息,眉梢涌出细密的汗意。 「家里长辈让我去她家一趟,大约需要7点到」 第九章 宁愿没见过他 「没问题」 周晏摁灭手机,视线再度回到医院门口那个神色仓皇的背影。 试着从她身上找回曾经的影子。 “你喝了我的奶茶,就必须做我的男朋友。” 他19岁时,航校大门口,少女昂着明媚的小脸,身上珠光色的短款连衣裙轻盈显摆。 歪着脑袋对他笑时,左肩辫子上的向日葵发夹慵懒松弛。 “一杯12块钱的奶茶而已,我还没喝,可就赖上了?” 被抗眩晕心肺耐力训练和飞行员体检贯穿了整个大学时期的周晏,为了奔赴辽阔星海的梦想,他从来不沾奶茶这些高糖劣质饮料。 虞笑笑甜甜笑着,“你不喝就更要做我男朋友了,因为这世间,少了我就少了很多趣味。” 女孩的表白大胆热烈,刚从健身房出来的周晏俯视她,轻蔑不已。 “这世间,最精彩的都是风景,从来都不是因为人。” 周晏抬头望着蓝天说。 飞上云霄俯瞰大地,与辽阔云海作伴,人间的琐碎束缚尽铺在脚下,这是年少时周晏就向往的自由。 他不信有人能抵得过云层以外的风景。 “你试试不就知道啦?” 虞笑笑大胆地抱着他小臂撒娇,鼻子纤巧可爱:“今晚去请我吃饭,立刻!” 女追男隔层纱,抱着不服输的心态,19岁的周晏和18岁的虞笑笑真的开始了磕磕绊绊的恋爱。 直至十年后的今天,周晏见到了奔涌人潮中渴望见到的背影。 真的有人笑容比云层边缘的黄昏更加浓烈,头发像是巨峰堆叠的瀑布云丘,除夕夜大地的璀璨光海都不及她笑起时的眼睛亮。 她这么着急做蛋糕,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好奇心指引,周晏启动迈巴赫跟上她的脚步。 透过烘焙间里的玻璃橱窗,看见她洗手消毒换上工作服。 认认真真地筛粉和打发奶油,神色专注而温柔。 外卖员进店取货后,没多久联系他:“先生您好,您订的蛋糕到了。” 周晏嗓音淡漠:“放门口吧,我没在家。” 挂完电话后,看见她徒步辗转几条街道,最后进入一座居民楼。 周晏明明困得眼睛酸涩,却下意识将车停在路边熄火。 就看一会儿,再看二十分钟就回家睡觉。 就好像是大学时候,航校下课或是没有训练时候,他经常去隔壁音乐学院门口等她下课。 “舅妈?”宁臻买了些水果上了三楼。 “哎,来了。”郑丽开门,看见她手中分量不算臃肿的购物袋时,笑容瞬间垮塌。 “你等着,我换身衣服。” 门口没有空余拖鞋,郑丽没找,也没请她进去的意思。 宁臻想要问候表弟刘江的话卡在喉咙里,神色僵硬地站在门外等着。 郑丽很快出来,领着宁臻上了隔壁小区的六楼。 这栋居民楼是单位的安置房,买六楼赠送七楼。 邓家装潢宽敞,老两口在六楼住,儿子一个人住在七楼。 见面时,邓父邓母对宁臻娴静乖巧的模样很满意。 而邓旭眼神更是直勾勾盯着宁臻纤白细腻的脖颈,下腹升起一阵燥热。 “喝水。” 舅妈笑着将她面前的一次性水杯塞给宁臻,又说:“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场都放不开,不如你跟着邓旭上七楼看看,年轻人嘛,总要相互了解。” 宁臻抗拒去陌生男人的私人空间。 她坐得笔直,礼貌性沾唇抿了一口白开水:“不了舅妈,就在这聊着挺好的。” 邓母拉起郑丽的手,笑道:“要不咱们下去吧,给小两口腾些单独相处的机会,多聊些电影网络的,很容易增进感情。” 不是相亲吗?怎么变成小两口了? “不要舅妈,别走!” 宁臻脊背升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寒意。 郑丽脚步没有任何犹豫,出门之前朝她眨眨眼,“不着急走,你多聊一会儿,我在楼下等你。” 防盗门哐当一声从外反锁,宁臻企图追过去开门。 “都答应了和我订婚,做我家媳妇,你还矜持什么?” 局促的手刚刚触上门内的门把手,宁臻就被一股大力拖了回去。 她相亲前并没有刻意装扮,此刻,低丸子头和t恤被邓旭用蛮力撕扯着。 像是即将被抓走宰杀的萎蔫小鸡,所有反抗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都是徒劳。 “舅妈!” 宁臻抓住沙发边缘的手愈发苍白,她试图呼唤着,祈祷郑丽听见能及时折返回来。 “救我啊舅妈!” “别喊了,你舅妈收了我爸3万块钱的好处费把你卖给邓家订婚,只要今天你乖乖听话,来日也不用苦哈哈地开店赚钱了,我养你。” 宁臻浑身一震,和谐社会,这种荒唐协定真的是舅妈亲口答应的? 为了三万块钱,舅妈竟然让她跟陌生人订婚? “谁要跟你订婚,买卖婚姻是犯法的!” 宁臻抵不过被人拦腰拖入卧室的力道,她只能张口去咬。 “啊!!!” “贱婊子!” 邓旭甩给她一巴掌,铺天盖地的眩晕感立刻袭来。 “你舅妈都说了你是她家的狗,叫你往东你不敢往西,还矜持什么?” 宁臻忍着疼痛,企图拿东西去砸窗户吸引楼下注意,一边高喊救命。 直到邓旭绑了她的手脚,开始脱裤子,这才弄懂为何有的男人30多岁了还找不来对象的原因。 那污秽的东西……宁臻闭上眼睛不敢看,但一想起两人同处一室,胃里就有什么东西马上要往外涌。 哪怕绳子紧紧束缚了她的手脚勒出血痕,她也依然没有打算屈服。 大不了撞墙自杀吧,流了血死了人,邓旭可能就怂了——绝望时刻,宁臻这样想。 砰! 砰! 就在宁臻决定玉石俱焚之际,防盗门外传来极重的跺门声。 门缝里飞出的粉末打在地板上,周晏充满担忧的嗓音由外传进卧室:“里面有人吗?” 宁臻吓得浑身发抖,腿软到浑身也失去力气,这声音……是?? 怎么可能,周晏怎么会来邓旭家? 纵然知道这可能是巧合,但宁臻还是希望自己听错了,外面的那个人不是他。 “有!” 唯一的求救机会,就算难堪也得受着:“有人,救命!” “艹!” 邓旭意识到阻碍出现,今天是无论如何都成不了事了,开始穿衣服。 抓起她头发将人扶起,充满恶臭的嘴在耳旁威胁:“你舅妈收了我家的三万块钱,你出去若胆敢向外人透露半个字,我保证,第一个进入警察局的就是你舅妈!”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最好弄清楚!” 邓旭给她松了绑,转身出了卧室打算开门。 然而人还未走近,接连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门锁变形的防盗门重重砸在玄关处的鞋柜上。 整个楼层都跟着颤了颤。 周晏高大的身形奔了进来,目光急切得近乎惶恐。 然而,当他视线落在邓旭腰间还未来得及扣好的皮带,以及卧室门口那一撮长长的女士头发时,冷漠的目光陡然变得凶戾。 一脚。 两脚。 三脚。 周晏个子本就挺拔,遒劲的长腿极具力量感,邓旭被人一脚踹趴下之后,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刻,纵然知道危险已经离自己远去。 但宁臻还是宁可没有见过他。 第十章 随便一个陌生人我也会救 邓旭还在室内尖叫哀嚎。 为了防止邓父邓母听见动静及时回来,宁臻胡乱整理了下衣服,拽着周晏下楼。 下楼梯的时候,她走在前面脚步虚浮,开始莫名心慌气短。 老式楼梯扶手生满了斑驳锈迹,豆芽菜似的小臂奋力抓着,胸口像是压上一块重物,每走一步路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 周晏眼睁睁看着她表情倦怠,唇色再一寸寸变得苍白,深眸生出恐慌:“笑笑!” “……” 还是认出来了。 宁臻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双脚像是踩在棉花上,连记忆力都开始涣散。 再后来,她醒来时候却在附近医院。 急诊室静悄悄的,电子时钟上显示午夜,头皮上掉头发的地方已经涂过碘伏,热辣辣的脸蛋旁是一包冰袋。 门外传来女医生和周晏说话的声音。 “病人这是低糖低钠为诱因的突发性晕厥,可能这些天饮食不规律,再加上操劳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刚才在急诊静脉推注了葡萄糖,静脉也在缓慢地补生理盐水,我给你开些口服补液盐,三餐可以多搭配些主食碳水,平时包里配些补糖饼干,饮食不要过分清淡,保证睡眠。” “谢谢医生。” 周晏交了费,从药房取了药回来观察室。 宁臻身上力气恢复了些,看见门把手转动,眼眸立刻阖上。 隔了六年再见,周晏仍能通过纤薄的眼皮以极低的跳动频率,看出来她在装睡。 或许她醒了不愿说话,又或许不愿面对这狭小诊室里无处安放的尴尬气氛。 宁臻还在输液,不知门口的那道目光盯着自己看了多久,连假装平稳的呼吸声都险些凝固。 良久,周晏关上门,欣长的身影回到走廊坐着。 宁臻知道他终于出去了,紧闭的双眸瞬间充满了肿胀感。 叫周晏撞见自己这些不堪,她宁愿自己死了。 打完针已经接近凌晨两点,宁臻从病床上跳下。 门外的周晏推门进来,疲倦的眼眸里夹杂着淡漠:“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还难受就开住院证。” 宁臻摇头:“你怎么会来的?” “你别误会,我恰好在附近办事,听见有人呼救就上楼看看,没想到……竟然是你。”周晏眼神有些许晦暗。 宁臻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那么讨厌自己,兴许早知道是自己,便不救了吧。 “多谢先生,花多少钱我转给你。” 宁臻假装在收拾东西,避开他的眼神。 周晏沉默一会儿,那眼中没有冷嘲和不耐烦,只有单纯的不在意:“一共396,随便一个陌生人我也会救,给或不给都随你。” 宁臻掏出手机,语气沉默且坚决:“要给的。” 周晏也掏出手机。 扫码时候,完全陌生的头像和彼此都看不懂的微信昵称在屏幕里跳动着,好似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浓厚且看不清的雾。 出了急诊大厅,宁臻打开手机叫车。 周晏说:“你家在哪,要不顺带搭我车?” 宁臻手指无意识捏紧,袖口、脚腕上的红痕分外刺眼:“我今晚不想回家。” “怕你弟看见?” “是。” 宁烁明天上学,现在回去实在太晚了。 周晏声音仍然寡淡:“比起你弟,那男的说的更应该引起警惕,你应该报警。” 显然,周晏闯进邓家之前,邓旭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不能报警。” 宁臻心中一阵闷痛:“那是我舅妈。” 表弟刘江是因为虞家人才受伤的,这是虞家人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怪只怪自己太容易相信于人。 “这是你自己的事,你看着办。” 周晏字句轻飘飘的,撇下她,一路沉默着往停车场走。 背部薄肌将白衬衫撑得干净利落。 当宁臻打车软件上的等待时间转到3位数时,迈巴赫沉稳的车身再度停在急诊大厅门口。 车窗降下,一只冷白皮的手伸出来:“你的补液盐,方才忘了给你。” “谢谢。” 宁臻接下,礼貌地朝他点了下头:“周先生慢走。” “确定不用送你?” 宁臻摇摇头:“我回店里,不太远的。” “营业场所,按规定不允许住人。” 宁臻无所谓地说:“我店里没什么生意,没人注意,况且明早七点有个加急单,这三天好不容易出了一单,我要努力做出顾客最满意的捧花。” 三天……只卖出一单? 周晏没想到,之前江堃那条差评带来的负面反应竟然这么持久。 红色刹车灯熄灭,迈巴赫自黑夜里缓缓离开。 周晏一走,没人在跟前时,宁臻心中的滞痛减轻许多。 好在她加了打赏红包之后终于有司机肯接单,15分钟后就回到花甜叙。 她将两个椅子并排摆着,从柜台里翻出一个旧外套叠成枕头,随便躺下对付一晚。 清晨5点半,宁臻被手机铃声叫醒的同时,腰也是被硬椅子硌醒的。 “宁臻,昨晚你去哪了,为什么不乖乖待在邓家?” 听郑丽的语气,像是她早就回了家。 宁臻揉着酸痛的腰起身:“舅妈,你昨晚不是说要在楼下等我的,为什么不等我?” 郑丽:“我一直等着你呢。” 宁臻白眼,又问:“那1000元介绍费赚到了吗?” “还没呢,1000块哪有那么好赚,老邓说他们一家人都很喜欢你,尤其邓旭,叫我传个话,今晚想请你看电影吃饭呢。”郑丽说。 “我没吃过饭,没看过电影吗?还用别人请我。” 宁臻无语:“而且介绍费是3万,而不是1000块,对么?” 电话里沉默一瞬,郑丽又开始装糊涂:“没有的事儿,相个亲哪会给那么多钱,邓家又不是傻子。” 宁臻长叹一口气:“舅妈,刘江这个月的5000块钱医药费我会尽快补上,相亲的事就算了,我不会跟邓家订婚的。” “诶,别别别呀!八字还没一撇呢,谁让你订婚了?” 郑丽语气稍显局促。 “舅妈,刘江的医药费我们家应该出,但我并不是卖给你们刘家,这件事你说了不算。” 宁臻说完就挂了电话。 “这白眼狼!” 电话那头,郑丽听筒里传出无情的嘟嘟声,一挂电话就变了脸。 邓母的电话这时又打进来。 “老郑啊,都是街坊邻居,我们是看宁臻长得漂亮,你又说她会百分百听话,我才把三万块钱彩礼提前给你打过去的,现在人跑了,这钱你必须得退了!” “不行,不能退!” 踹进钱包里的钱还没焐热,说要回去就和割肉似的。 郑丽保证道:“她妈妈是个神经病,我现在就是她最有话语权的直系长辈,没撞过南墙的人,当然不懂我帮她找的才是最好的。” 郑丽说完开始换鞋,准备出门。 “你叫邓旭等着,今晚,我一定把宁臻带去你家订婚!” 第十一章 她可真是阴魂不散 中午。 南城西路一家苏维埃的复古风餐厅里。 傅惊樾一来,看见对面的人先吓了一大跳。 “我的天呢周大机长,昨晚干什么了,几点睡的?” 周晏倚在真皮沙发里闭目养神,听见傅惊樾调侃的语气时下意识睁眼,习惯性先想一想自己在哪。 刚做飞行员时,每天都会在不同的机组酒店床上醒来,那几年的周晏,每天睡醒都要花时间想想自己在哪个城市。 那段时间工作压力大,日夜颠倒的同时还要逼迫自己必须睡够8个小时。 但是昨夜,再稳定的生物钟也不管用了。 “五点。”周晏说。 “今早没睡着一会,就被江堃叫来给你接风。” 傅惊樾也是京城人,俄罗斯留学回来做了律师,和江堃这样的公子哥儿是穿开裆裤就常在一起厮混的人。 周晏和江堃关系不错,都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一来二去他们也混熟了。 今天傅惊樾来南城出差,江堃特意组了局约着见面。 这家餐厅背景墙是东正教堂和伏尔加河的壮丽风景,连茶炊也是俄式彩绘风格。 用江堃的话说,吃俄餐有助于傅大律师忆苦思甜,保持艰苦奋斗的良好作风。 傅惊樾哈哈笑了一声,朝江堃肩上拍了一下:“果然是你最懂我,知道我喜欢吃俄餐。” 江堃没理他,刚坐下,关心周晏:“不是说好了结束这轮飞行相亲呢,我表妹有事请假耽搁几天,现在她刚好还在国内,今晚要不出来见一面?” 周晏修长的手指覆过眼睛,眸底满是酸涩与困苦:“今天我没状态,先不见行么?” 两人互视一眼,倒抽一口冷气。 “飞行员要求进入基地前至少保持8~9小时充足睡眠,你向来严格要求自己,昨晚竟然失眠?” “这两天不飞,偶尔也想放纵一下,况且我是真的睡不着。”周晏说。 “为什么失眠?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周晏笑了下:“吃了点甜品,又喝了点酒,想起航司新招来的男飞各个条件优秀,就有了职业压力。” 江堃扬眉:“吃甜品?” 周晏故意说:“不是花甜叙的。” 江堃明显松了一口气。 “副驾驶到左驾驶可不光2700小时,考核也是非一般的严苛,招飞的后起之秀再厉害,几年内还影响不了你第一责任机长的位置,别杞人忧天了。” 傅惊樾也觉得周晏这话不太真实。 江堃到底不忍周晏憔悴成狗,说:“见面的事儿等到明天吧,你要不舒服中午就别喝了,晚会我叫司机。” “嗯。” 冷前菜和招牌红甜菜汤刚上,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况,忽闻玻璃窗外传入争执声。 “舅妈你放开我行吗?你再缠我一个上午,我也不会和邓家人订婚的!” 这家俄餐厅门口是片开阔广场,有家长带着小孩子练轮滑过桩,有情侣牵着手漫步。 宁臻从俄餐厅窗外经过时,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三道目光已经齐齐聚集在自己身上。 “我可以一辈子给刘家做牛做马,也可以赚钱养刘江一辈子,但我和谁订婚结婚,舅妈你没权替我决定!” 她负气离去,过肩发迎着风飘扬,背影倔强。 郑丽咽下眼底阴鸷,小跑到她前面伸出双臂做阻挡状: “并没有要你订婚的意思,就是邓旭想请你吃个饭,顺便看场电影,你再帮帮舅妈,再吃个饭看完电影就算完成任务了!” 宁臻昂脸:“舅妈,我虽然穷,但也不稀罕这口吃的,而且我妈住院,宁烁马上高考,我不感兴趣、也没有心思去看电影。” 路边有辆蓝色出租车呼啸而过,宁臻伸手,拉开车后座上车。 郑丽板着脸,站在原地骂骂咧咧好半晌。 “装什么清高呢,以你家的条件,人家邓家不嫌拖累就是烧高香了!” 郑丽盯着出租车离去的方向,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手,气急败坏道:“你跑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上花甜叙等你,上你家等你,我就不信蹲不着你!” “嘁。” 后来的话,玻璃窗内已经听不清楚她们说了什么。 江堃一如既往地满脸厌恶:“可真是阴魂不散,到哪都能见着,今天又得少吃两口饭。” “说谁呢?” 傅惊樾满脸呆滞:“你认识?” “没谁。” 周晏在桌子下面朝傅惊樾踢了一脚,又同江堃说:“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吃饭。” 饭局结束临走前,傅惊樾到底还是关心周晏工作,悄悄抵了下他,道: “你们飞行员极其注重身心健康,失眠可不是个好苗头,别让生活上的事影响飞行,及早干预。”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塞入周晏裤兜。 “我妹妹就在南城做心理医生,你若有空可以找她聊聊。” —— 宁臻之所以赶着走,是因为今天医院导诊给她打电话,说刘素预约的mri检查时间到了。 南城医院最近新落地了三证人体7t的超高场设备,慕名检查的病号空前绝后,刘素主治医生住院就预约了mri,等到今天才做上。 病床上的刘素虽然神志已经清醒,但讲话时舌根僵硬,眼睛也不如往日灵活,双腿双脚都虚弱无力。 宁臻为了做检查方便,从科室借来一辆担架车。 她费劲将刘素抱起来。 往病房外走时,裙下纤弱的小腿像是受不了压力快要折断一般,鬓角松乱,小脸也憋得通红。 “你别动。” 隔壁的陪护大哥都看下去了,过来扶着刘素上身,将大部分重力都转移到自己身上。 这位大哥陪护的病号是位80多岁的老太太,可能老太太第一次生这么严重的病,这些天家里不断有男女老少前来探望。 送饭的送水果的,就连上个厕所都是前呼后拥,足见家族人丁兴旺。 而隔壁床的刘素这里倒显得冷清许多,除了护工白姐,也就宁臻经常来些。 大哥将刘素抱至担架车上,顺口问道:“你家护工呢,昨儿个还在这,今天做检查怎么却不见人了?” 宁臻小手无力地攥着衣角,同隔壁大哥道谢:“白姐老家有事,下午请假了。” 大哥一脸难以置信:“前几天不还有个年轻男孩呢?还有你爸呢,住院做检查这么大的事,家里都没个男人过来搭把手?” “我弟快要高考,我不希望他请假影响学习。” “我爸……” 宁臻眼底覆着一层疲惫和灰暗:“他已经走了,家里也没人了。” “可怜见的。” 大哥愣住,许久又叹了口气。 大手抓上担架车扶手道:“我送你们过去吧,做检查可是个体力活,mri那边床太高了,人家医生护士都忙得脚底朝天,若要喊人帮忙恐怕不好找。” “……” 宁臻眼眶发热,本不觉得委屈的她,却因为陌生人的关心油然生出一股无力裹挟的羞耻与沉重。 她的确没办法拒绝帮助:“那……谢谢大哥。” mri大厅,熙熙攘攘的大厅和门内冰冷的仪器声,交织成一道令人压抑的悲伤乐章。 宁臻等结果的时候,心中一遍遍祈祷:妈妈一定会没事的。 第十二章 姐、姐姐! 做完检查,医生说明天上午9点出结果。 大哥人特别好,将刘素从检查室里抱出来,又送上病房。 宁臻特意买了水果表达谢意。 晚上将近5点时,罗茜风风火火赶到医院,白姐后脚也到了。 罗茜看见白姐身上的背包,和刻意被塞进床底下的一大包土特产,眼睛绷成一条直线。 “不是过来陪护病号呢,怎么还能回老家?”罗茜没忍住数落。 白姐眼神有些闪烁:“我老父亲家里的药没了,我大哥不会网购,村里取快递又不方便,我只能开些药再送回去。” 罗茜眉梢不悦:“你不知道今天下午做检查?” 白姐面如土色:“我是真不知道,中午走时导诊那边还说大概排到明天上午,我要知道肯定就不回去了,宁臻一人去多作难啊。” “算了算了。” 宁臻顾着花甜叙的生意,还指望自己不在时白姐能好好照顾母亲,道:“导诊那边的确是白姐走了之后才打的电话,好在有隔壁大哥帮忙,检查也顺利做完了。” 白姐回答滴水不漏,罗茜的火气被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气得在病房门口直打转。 晚间,宁臻给刘素和白姐都买了晚餐,又帮刘素洗了脚擦了身子,这才拉着罗茜下楼。 罗茜:“早知道白姐这么圆滑,我就换个护工了,明明是花钱雇来的人,现在说也不敢说,还要拿佛一样供着。” 宁臻摇摇头:“白姐平时真挺好的,mri那里打电话有些晚,她也左右不了医院流程,人谁都有急事的时候,这次真不怨人家。” “走吧,我请你吃饭。” 宁臻资金有限,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离花甜叙不远有家牛肉粉店,好在味道不错。 只要是能和宁臻一起吃饭,罗大小姐也不在乎吃什么东西,她大大方方点配菜,还要了瓶饮料。 吃完晚饭,罗茜开车送宁臻回家。 宁臻请她上去坐会儿。 钥匙刚插进锁眼里,门就从内打开。 “姐。” “姐姐?” 这两个称谓,当然叫的不是同一个人。 罗茜笑嘻嘻的,伸出手昂着圆脸,摸了摸宁烁的头:“乖弟弟,快拿着,姐姐给你买了好多零食。” 宁臻眼神绷直。 这袋零食,方才明明是罗大小姐说坚决不能白吃她的晚餐,硬拉着在楼下超市买给她的。 怎么一上楼,又变成宁烁的了? “谢谢姐姐。” 宁烁少年气的脸上腼腆一笑,迅速接着购物袋,“那姐姐你们玩,我回房写作业了。” “嗯。” 进了客厅,宁臻关上门打开落地扇,罗茜一边参观老旧房子里的陈设,一边唏嘘道:“咦,你们家的全家福,怎么没有你爸?” “上大学时偶尔听你说过你妈妈,也听你说过你弟,好像从来没有听你说过你爸?” 宁臻正在给罗茜倒水,淅沥沥的水声忽然停止。 她看向方角电视机上面那唯一一个家庭合照,那时她还没大学毕业,宁烁还在上小学,刘素也没有确诊精神分裂症。 他们一家三口都还好好的。 “我爸去世了。” 罗茜本来还懒洋洋地半倚在沙发里,闻言猛地弹起身子。 “去、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 宁臻颊边恬静,若无其事说:“就我大学毕业那年。” 那不就是虞笑笑和周晏分手那年? 罗茜视线再次掠回全家福,那上面宁烁的年纪看着比12岁更稚嫩一些,照片拍摄的时间可能在她大学毕业之前。 或许这一家人本就不和睦。 “好啦好啦,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当下最重要。”罗茜捧着宁臻的脸,轻轻揉着:“你还有我。” 嘭! 嘭! 两人正聊着天,门上忽然传来力道差点震破整个楼层的拍打声。 郑丽充满焦急的嗓音在门外传来:“宁臻啊,我在你店门口等了你一晚上都没见着你,你是早都回家了吗?” 宁臻听见又是熟悉的声音,眉头皱了一下。 正在房里写作业的宁烁迅速奔出来,“姐,舅妈下午还打电话问我你在哪呢,她为什么这两天追着见你?” 宁臻不想把不堪曝于人前,脸色逐渐煞白:“……这个月的生活费我还没打给舅妈。” 宁烁眉头蹙起:“一个月5000块太多了,她出去打工一个月还赚不了5000呢,这是把你当血包!” 宁臻推了下他:“别这么说,若叫舅妈听见,又要骂你不懂感恩了。” 罗茜看看宁臻,又看看宁烁,一头雾水:“什么意思?你一个月要给你舅妈5000块?” “宁臻啊,你在家了就快点给我开门!我可听见里头有人说话,男的女的都有!” 郑丽密集的拍门声像是古时战场上的冲锋鼓,急促得叫人胸肺间没来由生出一阵滞闷。 而郑丽的拍门声几乎整个楼层都能听见,若不开门,没一会儿邻居就要在物业群里投诉了。 宁烁明显看见宁臻眼中的那一抹紧张与无可奈何,他道:“你去里边躲着,别出来。” “就是,你快进去。” 宁臻被罗茜推入自己卧室。 门打开了,郑丽眼神越过宁烁肩头不住往室内打量:“你姐呢?” “我姐今晚加班,不回来了。”宁烁嗓音冷得似冰。 “那她是谁?”郑丽看向罗茜。 “呃……呵呵呵!” 罗茜揽上宁烁小臂,脸颊涌出一抹娇羞:“我是宁烁朋友。” 两个人之间如此暧昧的距离让宁烁年轻的肩膀陡然一震。 他也只能装着被人发现时的羞赧:“舅妈,我们只是朋友。” 郑丽眼中浮现出一抹欲盖弥彰的诡异眼神。 她一只脚踏进来:“你们约你们的会,我进去找找宁臻。” “诶舅妈,都说了宁臻不在家,您到别处去找吧!” 罗茜没有亲情和尊崇长辈的道德负担,一把堵住门口,将郑丽推了出去。 宁烁更是道:“舅妈,我还要写作业练听力,明早还要早起去学校上早自习,您别耽误我睡觉,再见。” 哐! 宁烁说完就把门从内关上,果断反锁。 “你个小兔崽子,你妈都住院了,还在家里有心思谈恋爱!”郑丽在门外跺脚。 她话刚说完,宁烁充满愠怒的嗓音从门内传来: “舅妈,我妈平时待你和舅舅不薄,舅舅上班没空就算了,我妈住院,你怎么也不去看一眼?” 郑丽:“我……” …… 无论郑丽再怎么喊,门仍然纹丝不动,里边再也没有发出什么动静。 郑丽吃了瘪,手也拍得又疼又痒的,只能作罢离去。 门外终于安静后,客厅里只剩下落地扇呼呼的转动声。 宁烁干净帅气的脸颊涌出一抹温和:“姐姐,能松手么?” “呃……抱歉!” 罗茜如含羞草一般撤回自己的手,跳开。 “姐,你可以出来了。” 宁烁再次折返卧室时,发现地上方才宁臻站过的地方,赫然躺着一张小纸片。 他捡起,肃沉的眸看见那纸片上的内容时。 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十三章 他把婚房卖了(修) “姐?” 宁烁拿着mri领取报告通知单,“妈又做检查了?” 宁臻刚从卧室出来,神色不太好:“对。” 宁烁目光急切:“妈不是普通的神经炎吗?” “是神经炎,感冒发烧和病毒引起的。” 宁臻为了使他相信,特意把内容说得详尽:“妈的颅神经受损,现在正在输甲钴胺和鼠神经生长因子针,作用是减轻麻木、僵硬和头晕迟钝,做mri只是加强检查,并不是有新发病症,妈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哦。” 宁烁回想起妈妈的症状,的确和姐姐说得如出一辙。 “那我去写作业了。” 宁烁倒了杯水打算回卧室。 “如果妈那里需要帮忙你就叫我,我可以请假的。” 宁臻说‘好’。 回到自己卧室,宁臻和罗茜闺蜜两人伏在床上聊天时,罗茜讪讪问:“你妈不是得脑出血吗?弟弟竟然还不知道?” 宁臻悄声说:“他快高考了,我不希望有任何事影响他发挥。” 罗茜也压低声音:“可这事瞒不住,你弟迟早都会知道的呀!” “能瞒一天是一天。” 其实宁臻的打算是至少要瞒到高考以后。 “那你舅妈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一个月还要给他家5000块钱?你舅舅不工作的么?”罗茜追问。 宁臻垂下眼,万般苦涩在心中婉转流传。 最后道:“舅妈家的表弟小时候曾替宁烁挡灾,因此落下终身残疾,一辈子都需要坐轮椅,这也是我们家欠刘家的。” 照顾一个生长停滞、终身残疾的小孩并非一朝一夕,有些甚至要长达几十年之久,甚至父母都离世了,小孩还在世。 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如何安放、谁来养老送终都是个大问题,这当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罗茜倒抽一口冷气:“所以你心甘情愿被你舅妈吸血?那……她上门找你又是怎么回事?” 整整一天,宁臻被郑丽缠得焦头烂额,她叹气,将邓旭家的事情说了。 罗茜听完,瞬间黑了脸:“和谐社会,谁还能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来强迫人定亲呢?你舅妈不光思想守旧,这人品也有问题啊,报警是最好的办法。” 她说完又马上想到,宁臻一家欠刘江的是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 如若舅妈因此再惹上刑事责任,那照顾刘江的责任会落到谁身上?谁都不能保证能照顾刘江一辈子。 “哎。” 罗大小姐开朗活泼、有钱有颜,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底层人员苦苦挣扎却跳不出天坑的无力感。 “要不你去我家住吧,我最近没有演出任务,我负责接送你上下班。” 罗茜认为,现阶段换住处是最好的办法。 “不行。” 宁臻明确表示拒绝。 “我还欠着你两万块钱和白姐一个月的工资呢,我再住你家就更还不清了。” “咱们这种关系,你还跟我客气什么?” 罗茜揽着她肩:“只要你不再不理我,要我给你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宁臻胸口又酸又涩,眼睛也湿漉漉的,她真的没办法再麻烦罗茜了。 “住处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有需要我会告诉你。” 罗茜拍拍宁臻屁股,眨眼:“好,别跟我客气就行。” 宁臻破涕为笑,吸了下鼻子调侃她:“那零食不是说给我的吗?怎么又变成我弟的了。” 罗茜颊边透着粉色,支支吾吾道:“你又不告诉我你弟在家,见咱弟弟总不能空着手吧,你的零食下次再买,这次先让弟弟吃了,诶……你不会还跟自己弟弟抢零食吧?” 宁臻:“……” 第二天早上,宁臻一早给花甜叙开门。 忙完开早准备的东西后,在手机上打开租房软件浏览信息。 页面上整租、短租、押一付三等等信息眼花缭乱,宁臻浏览一会儿,猛然想起刚分手那会儿,她也是在网上租的房。 那时候宁臻一家刚到宣城生活。 宣城物价和南城差不多,但宁臻刚刚大学毕业没什么钱,给弟弟找好借读学校之后,租房的首要筛选条件就是价格。 手机定位都是按照浏览历史和长待地方优先显示的,京市一条二手房交易信息突然映入眼帘。 ‘南北通透大三居、成熟商圈、出行方便、拎包入住、未入住全新房源。’ 链接主图竟然和周晏买给她准备结婚的房子一模一样。 点开内容往下滑,小区名称楼层,乃至房间内的陈设都熟悉无比,就连衣帽间里的穿衣镜都和当年她挑选的那款一模一样。 思绪好似回到了大四那年,已经做了飞行员的周晏一边养她,一边存钱买婚房付首付的时候。 那时周晏工作繁忙,装修这种琐事也没让她操过心,房间里还预设的有没装暖气、湿度平稳、隔音良好的乐器房。 他精心设计婚房的时候,她的爱好、生活习惯习惯、饮食口味什么都考虑到了,就是没想到两人会分手。 还决裂的那么突然。 再后来,这条链接就下架了,房子显示交易完成。 再后来,他就结婚了。 宁臻收回思绪,简单收藏了几家离花甜叙近的、价格低的单间。 打算有空去看。 —— 滨江鹤园。 窗外的江面上波光粼粼,映得整个客厅敞亮干净。 周晏手机屏幕频频亮着,汪芷珩正在和他做出国前的告别。 「我明天飞机,你能来送我吗?/可爱/委屈」 「没空。」周晏回复。 「你下次什么时候飞纽约?给我看下你的排班表好吗?爸妈在纽约市区给我买了套大平层,你过夜时很方便的呀!」 他简短回答:「内部排班表禁止泄露,驻外酒店有签到机制,不允许在外面过夜」 汪芷珩泄了气,要不是两家从小认识,这天她是一点都聊不下去了。 「下次飞去纽约再见」 周晏没再回复,刚好有电话打进来,他的手颤了下,宽口玻璃杯瞬时倾倒,融化一半的冰球和威士忌酒液洒了满桌。 他迅速拿起纸巾来擦:“喂?” “没睡觉吗?接电话这么快。” 来电是顾裕玺打来的,周晏同事。 两人是在基地认识的,航司飞行部里同属787和320主流机型中驾驶技术娴熟、经验丰富的年轻机长,私下里关系也不错。 “今天还休息。”周晏说。 员工通道里,刚下班的顾裕玺拉着飞行包一边走,一边笑着打电话。 “有空么,出来喝一杯?行政部的黄诵最近熬得头都快大了,主题花束的方案交了好多版都被上边毙了,一个劲儿拉着我诉苦,你也帮我分担点风雨,这哥们儿一诉起苦来就是长篇大论。” 周晏细细品了下这段文字:“什么主题花束?” 顾裕玺答:“航司成立30周年,孙总打算好好宣传庆祝一番,今早公司推出许多特价机票,还让行政部在两个候机楼都摆上一副巨型主题鲜花,之前的合作方要不要价太高,要不就是设计方案太老土,不符合时下年轻人的眼光,黄诵完不成任务,愁得不行。” 暗光中的漆眸闪了闪。 周晏立刻回答:“好,我去。” 第十四章 噩耗 医院。 郑丽一大早提着水果来探望时,白姐刚给刘素喂了饭。 夜早交接期间,医院走廊特别忙碌,隔壁床老太太的儿媳妇亲自做了发面牛肉饼和小米粥送过来,大哥乐呵呵地陪着老母亲一起吃。 “姐,好点了么?”郑丽将购物袋重重放在床头柜上。 刘素艰难地睁开眼,大着舌头说:“你、你怎么来了?刘、刘江怎、怎么样?” “刘江没事。” 郑丽自一边的凳子上坐下,随口问了几句病情和治疗方案,直接开门见山说。 “宁臻也老大不小了,老街坊邓家的儿子邓旭不错,邓家人对宁臻也挺满意的,咱家条件不好,宁臻身上负担又大,难得碰见个不嫌弃的,我的意思是让宁臻和邓家先处着,你的意思呢?” 刘素这些时日思维正常许多,闻言不禁有些激动:“你、你家对面那个小区的,他爸、他妈天天出去免费领鸡蛋,和街坊邻居吵遍架的那个邓家?” 郑丽挑着单边眉毛,斜着瞟向刘素:“领鸡蛋是有便宜不占白不占,街坊邻居都是没素质的老头老太太,不和人吵架维护权益,难道还任人在头上拉屎吗?” “我是觉得邓家挺好的,遇着事儿有人护,勤俭持家还能攒家底,咱宁臻嫁过去也不会吃亏。你现在生着病不方便出面,不如婚事我就替你应了,咱先吊着,骑驴找马,行么?” “你、你!” 刘素牙关咬得咯咯直响,激动得连续咳嗽起来。 “现在讲、讲究的是自由恋爱,就算要相亲结婚,你也要先、先问问宁臻意思,我都没权利决定孩子婚姻,你在这里瞎、瞎操什么心?咳咳!” 郑丽“呀”了一声跳起来,半眯着眼冷笑。 “我家一楠还小,要是一楠也二十出头了,你觉得邓家这种条件还轮得到你家宁臻?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现在又病了,要是不赶紧找对象结婚,宁臻将来就只能嫁鳏夫了!” “咳!咳——” 刘素面色青白交加,额间青筋暴突,一口气没上来,竟然咳得晕了过去。 “哎呀!”白姐大叫不好,立马按着人中按报警铃。 就连隔壁床的一家人也围了过来。 “让开,让开!病房内保持安静,家属都到门外等着!” 主治医生和科室主任快步走进来,当班护士拉了隐私帘,将郑丽和白姐驱散至门外。 白姐吓得魂不附体,摸到步梯间偷偷给宁臻打电话:“宁臻啊,你妈不好了,你快点来医院!” 宁臻在二十分钟之后赶到医院门口。 下电梯前,她将吃了一半的面包胡乱扔进垃圾桶,先去病房看了眼母亲,却发现刘素病床上空空如也。 宁臻心下一凉,母亲去哪了? 不会是…… “你别慌,你妈还在。” 隔壁大哥神色也不太好,安慰她:“你妈方才又发病,幸好被人抢救回来,李医生下医嘱将她送去icu治疗,医生这会儿应该还在办公室,你尽快去问下情况。” 宁臻脚底发软,去往医生办公室的路上,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主治李医生很忙,见到宁臻过来还是抽出空和她沟通病情。 “昨天的mri结果证实,病人是颅内血管瘤。” 宁臻喉咙开始酸涩发紧:“之前不是好好的,怎么又突然严重了?” 李医生解答:“这类病症通常生长缓慢,发病时会突发头部炸裂性头痛、呕吐和脖子僵硬,通常ct很难发现根源,而且病症都是有发展周期的,长期熬夜、情绪激动都会引发瘤体破裂,这就是急诊科大夫建议住院治疗的原因。” 宁臻一听,本就极度敏感的心变得支离破碎:“那……那应该怎么治疗?” “你妈此次病症来势凶猛,最好的办法还是做手术。” 宁臻忍耐着心底穿出来的钝痛,扶着桌面的手指无力而泛白:“大概需要多少钱?” “有两种治疗方案,根据你们的家庭条件选择。” “第一种是股动脉常规介入,弹簧圈、支架、造影耗材占自费金额的一半左右,疗程费用大约需要8万,术后会有长期头晕、记忆力减退的症状,如果填塞复发,二次复发时候病人可能偏瘫残疾,治疗费用反而更高。” “第二种是高端密网血流导向支架术,基本费用大约30万,咱们医院有这个设备,但做手术的专家需要预约,后遗症、复发率几乎为零,病人有98%的概率能恢复到正常生活,工作也不是问题。” 李医生讲完,见到宁臻恬静的脸上沉默许久,小手更是局促地抓抚着背包边缘,又耐心问了句: “病人的情况基本就是这样,做哪种手术做或者不做手术,希望你认真考虑好,尽快给我个答复。” 宁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术一定要做,至于选择哪种治疗方案……” 她踌躇了下,尽力维持着穷人那本就不存在的体面与自尊:“我先好好考虑一下,我妈妈的病情还请李医生帮我保密,尤其不要告诉我弟弟,他快高考,我担心他承受不了。” “好。” 李医生也很尽职尽责,安慰道:“这种血管瘤大多是天生的,恶变的可能性大多为0,一般做手术就能根除,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谢谢。” 宁臻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吐了口气,一个人躲进步梯间坐着。 同一片阳光下,窗外阳光明媚,人流穿梭如织,柏油路上豪车云集,刚放学了的小学生手里攥着冰淇淋,正欢呼雀跃地往爸爸车里钻。 而宁臻,她抱着自己肩蜷坐台阶上,走廊里的空气阴冷刺骨,还带着一些潮湿的发霉味,是这世间最卑微的泥。 比心中那股刺痛更伤人的是,她囊中的羞涩与面临巨大痛苦时的束手无策。 宁臻无声落着泪,痛恨自己的无能与平庸。 嗡嗡—— 削薄的肩背抖动许久,宁臻这才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和声音,按下接听键。 “您好,徐老师。” 电话里的是一名男老师沧桑但很威严的嗓音:“你是宁烁姐姐吗?” “对的,我是。” “我是他班主任,这孩子以前成绩不错,如果继续努力下去保持不退步,9成大学任他选择。 可近期学习状态并不是很好,有明显的下滑情况,尤其今天,昨晚我布置下去的作业竟然都是胡乱应付的,今天上课竟然在睡觉!” 徐老师关心道:“是家里出了什么问题吗?” 第十五章 抉择 宁臻嘴唇剧烈抖动,只大概提了下妈妈住院的事。 徐老师也叹了口气。 关于学生成绩好但家境贫寒的,他总是会适当多给予关注,安慰道: “我同你沟通并不是让你训斥孩子的,是希望家长多关注学生学习的同时要关注孩子的心理健康,母亲住院的确是天大的事,但这段时间尤其重要,家校应该多配合帮助学生做好心理建设,争取上考场时拿出最好的状态。” “我知道,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宁臻回到病房。 护士站通知要腾床位,白姐正在收拾东西,床头柜上搁着几只发脓的烂苹果。 白姐嘟囔着:“宁臻,其实你妈今天发病是被你舅妈气的,她若不提你和邓家订婚的事,你妈也不会气晕过去。” 宁臻长叹一口气。 没再置喙。 “白姐,这几天你先放假吧,icu咱们也进不去,到探视时间我过来,你在家等通知。” 白姐关心道:“你妈到底怎么回事?昨天的检验报告我还没去取呢。” “不用取了。” 宁臻说:“有点严重,但目前不要紧,这事你别告诉我弟弟,你先回家休息。” “诶,好。” 白姐帮宁臻收拾好东西,又帮着把宁臻送上出租车,喜滋滋回家带薪休息。 车后座里,宁臻目光随着街景倒退。 仔细回顾自己这糟糕的一生,想了许久都没弄明白母亲脑袋里怎么会长出要人命的血管瘤。 就算是上天要报应,为何不能报应自己身上呢?妈妈已经够苦了。 嗡嗡—— 宁臻看见陌生号,把心中强烈的情绪压下,按下接听键:“您好。” “您好,请问是宁小姐吗?这里是南城航空行政部办公室。” 一听见这个名字,宁臻下意识紧张起来:“你好。” 电话里是嗓音甜美的办公室女郎:“是这样的宁小姐,您上次亲手制作并派送给地服、客舱部同事的捧花图片我们都看过了,很漂亮也很有新意,我们航司即将成立30周年,有主题花束这方面的订单需求,您方便过来洽谈一下合作吗?” 宁臻喉间一紧,这么大的单子怎么会轮到自己? 她下意识想到,是否周晏推荐的? “好的没问题。” 宁臻迅速应下。 两个小时后,宁臻从燕山机场行政部黄主管的办公室出来。 上面又要大气美观,又要考虑成本,所以这次给行政部的预算并不是很高。 整个行业的成本价几乎都是透明的,差就差在人工店面和养护成本上,宁臻这种小店人工费等于没有,店面租金低,所以行政部的价格她能接。 这单做完能净赚两万块。 利润虽然不到30万的十分之一,但至少她走在赚钱的路上,心里就是踏实的。 晚间,宁臻查阅很多新闻图片之后将设计方案从微信上发给黄主管。 对方秒回复:「收到」 葱白一样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许久,打打删删,宁臻最终还是问了:「请问一下黄主管,是谁向你推荐的花甜叙?」 屏幕顶部显示正在输入,黄诵也很快回复:「飞行部的顾机长那里,他是你家顾客,朋友圈疯狂为你打call呢」 说完,黄诵甩过来一张朋友圈截图。 里面的鲜花照片竟然跟评论区覆盖江堃差评的那些好评图片如出一辙。 宁臻长舒一口气:「谢谢」 原来上次下单送同事的人竟然是他,宁臻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顾机长生出几分好奇。 虽然不认识,但也决定好好感谢一番。 同时也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顾机长生出几分好奇。 晚间,宁烁下晚自习回到家,姐姐宁臻特意做了他从小就爱吃的家常小菜。 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洗洗手,过来吃饭。” 宁烁看了眼时钟:“姐,我晚上在学校吃过了。” “食堂的饭清汤寡水,只有面条没有蔬菜,你不是早就吃腻了?我今天特意为你做的。” 宁烁心思同样敏感,猜测今晚姐姐是想正式和他谈些什么问题,于是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两只大手规规矩矩放在腿边,坐得端端正正,像是幼儿园里犯了错怕被老师批评的小孩子。 宁臻给他加了块排骨:“吃,先吃饭。” 宁烁眼神有些躲闪,这一顿饭吃得难以下咽。 饭吃到差不多后程,宁臻庄重告诉他:“我很幸运,最近接了一个大单子,下来差不多能赚两万,你上大学的学费就要攒够了。” “尽管一门心思报考你的心仪大学,其他的事你都不用考虑。” 宁烁欲言又止:“可是姐,妈还在住院,上次交住院费的时候还差……” “妈的事你不用操心,店里最近生意很好。” 宁臻眼神似冰,没有任何温度,却无形中带给人坚韧不可催的力量。 “妈最近正在慢慢好转,但是她又得了流感,急性呼吸道排毒期间需要住隔离病房,最近你不能去医院探视她,探视也见不着。” 宁烁对姐姐的话深信不疑:“流感严重么?和我们普通人得的那种一样吗?” 宁臻答:“差不多,但妈是病人,普通人的流感到她身上症状更严重,还需要不一样的治疗方案,所以还要再在医院住一段时间,是没有生命危险的。” “哦,好。” 宁烁终于答应报考警校。 宁臻安抚好了弟弟,这才把话题饶回学习上:“听老师说你最近学习状态不好,今天上课还在睡觉,是因为妈妈住院的事么?” 宁烁抿着唇,沉默许久才答:“我担心妈,更担心你,时常担心得睡不着觉,写作业也没办法静下心。” 宁臻愕然:“你担心我做什么?” 宁烁垂下眼睫,少年气朝气蓬勃的脸上却生出了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阴郁和担忧:“舅妈肯定又逼你做不想做的事了,要不然她不会大半夜过来砸门,我怕你为难。” “我还担心妈好不了,自从爸出事后,咱们这个小家已经支离破碎了,我不敢想象妈如果再……” 话说完,少年颓丧地将脸埋入掌心。 “住口。” 宁臻冷声打断他。 “丧气话说多了可是会应验的。” 宁臻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只能用避谶安慰宁烁。 “我年轻还有力气,只要肯努力,咱们这个小家一定能渡过难关。” “像咱们这种家庭,学习是你唯一的出路,你如果为了钱放弃警校,我保证也会放弃你。” 宁烁黑眸闪动半晌,最终答应:“好。” 第二天一早,宁臻思考一夜,决定给李医生打电话。 “您好医生,我决定给我妈做手术。” “选第二种方案。” 第十六章 你好,顾机长 李医生对刘素家庭条件略有耳闻。 倒是没想到她女儿决定下得这样快。 “行,我和主任沟通预约专家远程会诊,而且病人有精神分裂症,术中计划要制定得尽量严密,各种后果都要提前考虑到。” 宁臻大概问了手术时间。 李医生说:“你妈现在属于危重急症,当前主要工作还是要以维持生命体征、消除脑水肿和防止二次破裂为主,现在做手术也是有风险的,等待平稳期的窗口大约有四天左右。” “好,谢谢医生。” 只要这30万不是立马要,宁臻就不算走入了死胡同。 上午,罗茜带着一大包零食来花甜叙看望宁臻。 两名西装革履的男女恰好从店里走出来,罗茜看了眼他们身上的制服,“咦”了声。 “宝子,那些人是来推销保险的么?” 她将零食放入柜子里,洗手戴口罩。 宁臻下午要出去,打电话叫罗大小姐过来帮忙看店。 “是银行的。”宁臻说。 罗茜眸子瞪大:“你洗钱被人抓了?” 宁臻睨她一眼:“我想用营业执照办贷款,他们是过来拍照的。” “你缺钱找我啊,办贷款干什么?”罗茜恶狠狠戳她胸口。 宁臻苦笑了下,摇头:“我已经欠你够多了,不给自己点压力,我担心未来还不起。” “谁要你还了?” “必须还。”宁臻坚持。 罗茜气得直跺脚,从包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是咱妈又严重了是么?我理解你不想麻烦我的心理,但你宁愿找银行贷款都不愿意找我,这让我感觉自己活得很……挫败,不值得你信任。” “你没拿我当朋友是么?” 宁臻把银行卡装回去:“就是拿你当朋友,所以才不愿意连累你。” 罗茜的银行卡最终还是没塞出去。 中午,宁臻请罗大小姐吃了饭,还教她蛋糕、鲜花预定时面客的种种话术。 临去机场前特意带了店里几款新上的小蛋糕,用纸袋精心包装好。 宁臻和黄主管约好的下午3点见面。 一点半时,她就已经到了办公区等着。 宁臻来之前特意找总机打电话问过,顾机长今天休息,但今天下午两点会回飞行部开一个会议。 所以她早早来到办公区外面等着,打算当面致谢。 走廊尽头。 “真是苦逼,凌晨两点落地,中午刚飞了一段,好不容易有个休息的空闲,还要赶过来开会。” 副驾驶小宋刚下飞机,就和机长周晏发着牢骚。 “好在这轮飞了两天,明天就能休息了,周机长,明天你还有执飞任务吗?” 周晏手中提着飞行箱和过夜包,走路时漆眸紧紧盯着手机屏幕,语调淡然:“我今天第一天飞,晚上还要再飞趟港城,明天中午从港城飞海城,晚上加机组回来。” “……” 小宋对周机长身体素质和抗压能力深表佩服。 宁臻正在飞行部会议室廊口等着,无数个腰背紧实的利落身影在她身边掠过。 其中有一个人身高接近一米九,制服熨烫平整,肩章的四道杠光泽亮眼,在一群飞行员中气质格外冷静清俊,戴着墨镜又格外斯文英气。 宁臻只觉得走廊尽头那人好帅,可能是光线有些暗,他还没有看清楚来人的脸时,右边却走来一个熟悉的人。 “顾机长!” 宁臻来之前特意做过功课,在南城航司的官方论坛上找过顾机长的照片,她认识对方。 顾裕玺一身墨色高定西装,具有攻击性的脸上帅得绝伦,整个人比飞行制服少了些教条下的规整,多了些慵懒商务。 “你叫我?” 顾裕玺一脸茫然。 宁臻点头,双手递上自己精心包装的几样甜品:“我是花甜叙老板。” “今天过来是特意感谢您的。” 顾裕玺双眼失了焦,几秒钟后,又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抹身影,有些愕然地笑了下。 “哦,是为了主题花束的事儿啊,不必客气,都是举手之劳。” 宁臻真心感谢:“您的举手之劳,对于花甜叙来说却是生死存亡的重要举动,这些都是小店新上的甜品,里面有款提子蛋糕味道不错,您可以尝尝。” 女人穿着简单的阔腿高腰牛仔裤,搭配白色休闲衬衫,脸蛋干净漂亮,眼底不掺杂任何虚荣与刻意。 语调也谦和有礼,嗓音如清泉一般婉转动听。 顾裕玺眼眸深深,笑了声,忙接着礼品袋:“那就多谢了。” “您忙。” 宁臻朝他颔首后转身离去。 办公区尽头的玻璃门转动,她离去的天鹅颈又细又白,在阳光下闪着亮澄澄的光。 顾裕玺笑嘻嘻的,同走廊里停留了将近一分钟的周晏搭肩。 “你发给我的图片,让我转发朋友圈,没想到真给黄诵看见了。” “那天的酒,你没白陪。” 顾裕玺把纸袋塞到周晏怀里:“给,人家专程送过来的谢礼,你吃。” 周晏好久都没说话,只淡淡抬眼看向玻璃门的那道背影。 “人家送你吃的,你给我做什么。” 周晏说罢将纸袋又塞回去,拎着飞行包朝会议室走去。 “可这订单是你介绍给黄诵的,我只是中间传个话而已,哥们儿绝不会冒领军功。”顾裕玺追上他。 周晏敛了神情,眉骨锋利又淡漠:“这是我欠她的,应该弥补。” “下次再找你千万别说漏,我不想麻烦。” 顾裕玺尴尬地挠了挠头:“见过办坏事儿要栽赃的,还没见过做好事也要藏着掖着的。” “行,你不吃我带回去给南南吃。” 顾裕玺进门之前,将纸袋放到会议室门口的储物柜里。 今天是飞行部月度大会,除却在天上飞的和驻外回不来的,全体空勤都要到场。 飞行部部长叫张弛,是顾裕玺和老一辈一线机长的顶头上司。 更是周晏的第一个带教老师,当年分手后,就是跟着张弛来的南城航空。 会议上,张部长讲了许多局方的训练安排、年度安全飞行的目标等,内容还宣读了集团内部关于航司成立30周年的庆典活动安排。 中场休息时,周晏借口肚子不舒服去了趟洗手间。 顾裕玺正和其他同事聊得正欢,也没在意。 只是会议结束,顾裕玺从储物柜里拿了纸袋去车场取车时。 却赫然发现,纸袋重量轻了不少。 打开一看,里头原本有六样小蛋糕,现在,却只剩两个。 “咱飞行部有小偷啊!” 顾裕玺捂脸痛叫。 第十七章 一个不可能的人 近期,和航司对接庆典活动占据了宁臻白天的大部分时间。 花甜叙一直由罗茜帮忙看着,她若没时间就只能关店。 宁臻最近虽然手头紧张,但为了长线发展也不得不考虑招聘一个店员。 晚上,正在同程网上浏览求职信息时,一条推广加热的消息推送进来。 #高薪招聘服务员10名,日薪8k起步,工作时间晚7点至凌晨3点,当天拿钱不压薪!# 醒目的头条和高日薪诱导着宁臻将整条链接看完。 虽然知道工作内容可能不太正经,宁臻还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打通了咨询电话。 电话里首先传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接着是一道柔媚的女性嗓音从听筒传出:“喂?” “您好。” “请问咱们招聘礼仪小姐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对方笑了声,道:“门口迎宾,引导入座,促成vip客户开台买酒,陪着玩游戏搞服务,卖酒有高薪提成。” 宁臻尾音迟疑了一下:“……一晚上8k,就……只是做服务员吗?” 女经理听出来对方是个小白,又笑:“拜托,我们是正经夜店,虽然工作内容开放了点,但不做有偿陪侍,酒水都是高端的,所以提成也比较高。” 宁臻松了口气:“哦,在哪里报名?” “先报一下身高体重和具体年龄?” 宁臻抿了下唇:“169,45kg,年龄……28岁。” 女经理又说:“你这个年龄的确大了点,但只要你玩得开,一晚上赚别人一个月的工资轻轻松松。” “这样吧,你先加我微信发一张素颜照过来看看,就这个号码。” 微信很快加上。 对方头像是一个长发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职场女性,看起来斯文高知,给了宁臻不少安全感。 宁臻心中生出羞耻和抵抗,但为了妈妈的手术费,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往前走。 「您好,我叫宁臻」 「先发张自拍照来看看?」对方显然很主动。 宁臻压下心中别扭,在店里寻找一处颜色干净的背景处拍好照片。 点击+号发照片之前,整个人连同手指都在发抖。 真的要为了这一点点钱而低下头、放下自尊去做迎合人的夜店服务员吗? icu治疗费用一天四位数,在妈妈的生与死之间,宁臻认为清白和高傲都不算什么。 下定决心,照片很快发过去。 对方也很快回复:「不错,长得挺漂亮的,明天下午5点过来参加培训,第一天上班早点,以后7点」 就这……?? 宁臻不知道自己的样貌在这个圈子里是怎么样的存在,她得到对方的上岗通知时还在庆幸,一晚上8k的工作,这么快就让她给找着了? 嗡嗡—— 电话是宁烁打来的,他刚下晚自习,回家才能用上手机。 “姐,你下班了没呢?” 宁臻说:“还没,怎么了?” “我今天放学经过舅妈小区,看见她和人开着玩笑打扑克,还说今晚都不准备睡了要去蹲人,你今天见过她吗?” 宁臻心中像是一块浸过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今天没见。” “那你别回来了。” 宁烁主动说:“我现在去店里陪你,只要今晚咱家没人,她蹲一夜也白蹲。” “别!”宁臻立刻制止他,起身就按灭了花甜叙的暖色调门头灯。 “我今晚住店里,你别过来了,这里睡不下。” “明天我就去找房子,这段时间舅妈再问你,你就说没见过我。” 宁烁迟疑了下,还很担心:“可她还会去店里找你。” “她之所以要去家里蹲我,就是害怕在营业场闹事被人抓起来拘留,店门口有摄像头,放心吧,我能应付。”宁臻说。 “好。” 挂了电话,宁臻熄了所有灯,又在插排上给手机连接好充电器。 临睡前,看了几家单间打算明天有空去看下房子。 又给几个求职的人发了一下面试邀请,留下自己的微信和联系方式,这才关掉手机。 这一夜,又是在凳子上凑合睡的。 —— 同一时间,云层之上。 9800米的高空里,驾驶窗外是一大片浓黑色的天幕。 飞机在平飞阶段时接入自动驾驶,乘务长带着笑容可掬的空姐给乘客们发餐食,机长和副驾驶也可以按规定轮流吃飞机餐。 低压环境下味蕾原本就迟钝,航司为了保证安全,飞机餐更是只保持质量而非味道,这种东西周晏吃了整整七年,一看见就毫无胃口。 猝不及防的,想起在地面上吃的那款奶油夹心提子口味小蛋糕。 新鲜的青提脆嫩多汁,淡奶油不腻,清甜的果香搭配夏日的清绿颜色,一口下去舌尖清凉,轻盈而没有厚重感。 周晏以前很讨厌吃甜食,现在却觉得吃这种东西,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别有一番口味。 “周机长,我前端时间听江师兄说要给你介绍相亲对象,这么久过去,发展还顺利吗?” 今天签派搭档的副驾驶姓蒋,是同在航院的学弟,他和江堃有些交情,对周晏本人多了点关心和崇拜。 此刻,小蒋一边兢兢业业地观测飞行数据,一边同他聊着家常。 “没见。”周晏说。 小蒋开玩笑说:“每一个不愿意相亲的人,心中都藏着一个不可能的人,别是周机长还陷在过去没出来吧? 早点走出来看看世界,你这么年轻有为,客舱部和新来的女飞都不停打听你的喜好,有空多和同事们来往,总能从过去里走出来。” “……” 他有说自己沉沦过去吗? 周晏深眸沉寂许久。 胡乱吃了几口噎死人的米饭。 飞行期间,机长禁止疲劳和饥饿驾驶,他的身体状态直接关乎着机舱里200多位乘客和同事们的性命,再不能吃也得吃。 两个小时后,飞机平安落地港城。 机组酒店的玻璃窗外,摩天楼宇上的灯带将夜空揉成细碎五彩的长河,既文艺又静谧。 嗡嗡—— 深夜的手机弹窗不断爆发监控警告提醒。 周晏点开监控来看,熬了大半个夜的困苦全部消失不见。 这…… 第十八章 哥~好久不见呀! 滨江鹤园小区安保不错,但前段时间不知怎么混入了可疑人员,听说走的楼梯。 周晏一个月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有次结束飞行之后回到家,忽然发现门锁舌头变得有些迟钝,经常失灵。 重新换锁之后,周晏买了只德牧放家看门,这狗只有两个月,已经初显拆家本能了。 客厅地板经常都是撕碎了的卫生纸和生活用品的残肢断臂。 扫地机器人识别到重度脏污出仓工作,遇着一坨狗粑粑,还特别有节操地伸出夹子去夹,夹不到就反复夹。 此刻的监控中,家里乱套也就算了,还看到扫地机器人在那玩屎,一次两次还挺执着的。 周晏苦笑一下,鞭长莫及的他给江堃留言。 江堃可能是睡了,第二天中午才把电话回复过来:“你家收拾好了,狗也遛过了,你飞几天?要不把德牧送宠物店寄养?” 周晏刚好在准备最后一段飞行,道:“不用,今晚我就回去。” 江堃顺道邀他:“几点落地?今晚出来坐坐?” “7点,不去了。” 周晏说:“今晚同事约我。” —— 今天花甜叙不忙,宁臻的腰也酸酸困困的,战战兢兢等到下午,将近五点时才打车来到x-mex酒吧。 许多年轻女孩已经在等着了,她是唯一一位穿着保守、不踩恨天高的女生。 还差点被其他女生当做顾客。 当宁臻说自己也是来做服务员时,那几个抱团的女孩眼神将她从上到下扫视一圈,悄悄嘀咕:“什么时候,妈妈级年龄的人也能来夜店上班了?” 话里话外都在嫌宁臻老气。 宁臻没在意,没人和她合群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接待她们的人叫做葛冰,听声音像是昨晚那个女经理:“做咱们这行的,首先就是形象管理。” 女经理说罢看了眼宁臻的长裤衬衫和平底鞋,“不求浓妆艳抹,但也要大方得体,嗓音要柔和甜美,不能与客人争执争吵,讨客人开心才是让他们掏钱的第一步。” 葛冰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宁臻和一群女孩站到了将近七点,这才叫人散下去休息准备。 葛冰单独叫来宁臻,打量她的打扮好半晌,方笑道:“你的名字太过俗气,今后在店里,你叫echo。” 宁臻局促地点头:“好。” 葛冰又说:“所有人都觉得你不像夜店的人,不看好你,但我觉得正是你身上这种干净让人又看不透的气质最能吸引高端客户的兴趣,今晚你的主要任务是卖这款酒,我不给你定基础任务。” 宁臻视线看向那款稀缺配额的黑色木质礼盒。 “这款酒开台价久万八,你只要卖出去一瓶,原有的日薪基础上我再给你8k提成,一晚上一万六,有没有兴趣?” 宁臻也是现在才知道,日薪8k也是需要有销售任务的,完不成自然拿不到。 别人领的都是普通任务,任务量多了点但价格不算很高,葛经理一上来就给她一个这么大的。 虽然很诱人,但想卖出去也很艰难。 “有。”宁臻只能这么答。 葛冰亲自去自己办公室找来一套制服。 “女生更衣间在走廊尽头右转的第三个房间里,这套衣服适合你,再去配双高跟鞋,男人都喜欢高个子冷白皮的御姐。” “好。” 更衣室里只开了一条小缝,宁臻明显闻到空气里的潮湿和刺鼻的香水味。 地上堆满了高跟鞋,各式各样的颜色款式都有,有几个穿着超短吊带包臀裙的女生正在鞋堆里扒拉着搭配鞋子。 暗色的灯光映得人眼前一黑。 宁臻找了个拉帘钻进去换,然而当她拆开制服时,人也惊呆了。 黑色吊带布料少得可怜,裙边的荷叶边勉强能盖住大腿根,后腰的绑带细得和头绳一样,若不是宁臻腰身纤弱,寻常人穿上分分钟都能把后背的绑带给崩开。 纯欲风的女仆装搭配宁臻身上娴静安宁的气质,看起来乖巧又性感,葛冰这人眼光极其毒辣,她是在刻意给宁臻制造反差。 鼻尖被汗湿过的脚臭味熏得直打喷嚏,宁臻勉强找了双没味道的高跟鞋穿上,梳妆镜边上悬挂着几个未拆包装的狐尾面具,宁臻抓起来戴上。 再出来时,酒吧的灯光已经变得昏暗暧昧,跳舞的gogo们功底不错。 视线被面具框住一半,在热闹的气氛里,宁臻紧绷的心也放松几分。 还好没人认识。 许多穿着光鲜的男男女女鳞次入场,各个趴次的演员已经准备就绪,所有人都开始忙碌起来。 和宁臻一起来的几个女孩开始卖力营销,身边没有女伴或者成群结队的男性是她们重要的筛选目标。 宁臻尴尬极了,在门口站到9点也没搭上一个客人,失败率100%。 红蓝交错的光闪得人眼睛发晕,宁臻看见视线里走过来一名气质出挑的年轻男士,她再次主动出击。 学着其他女孩的样子开口,甜甜地唤了对方:“哥~好久不见呀!”。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软萌的外表搭配理智成熟的冷静气质,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女仆。 “有位置么?” “有。” 宁臻眨着无辜的小鹿眼,亲昵地挽上对方胳膊:“我带您过去。” 那男人显然没有拒绝她投怀送抱的意思,单手抄着兜,小臂任她挽着,跟着宁臻朝卡座方向走。 刚坐下,男人慵懒的长腿交叠,双手张开附在沙发上,大喇喇的目光直盯着宁臻面具后的脸,笑容暧昧:“想喝什么酒?” 宁臻装作娇羞:“想喝山崎。” 久在夜场里混的人,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价格,他高昂一笑,煞有介事打量她:“小姑娘,我虽然有点小钱,但也不会傻到在这种场合,随便听陌生人的买下几万块钱的酒。” 话锋一转,他盯向宁臻纤白细腻的脖颈,毒辣的目光再度往下,停留在她蝴蝶结绑带的平坦小腹上。 宁臻脊背上涌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寒意,却还是维持着甜美笑容,娇憨似地晃了下肩撒娇:“可是人家就想喝山崎。” 男人再度笑了,凌厉的五官变得柔和起来。 他点了些普通酒,平均每杯差不多500块。 桌上连摆十杯。 “你先把这些喝了,你若能喝完,我再考虑要不要买你的酒。” 第十九章 包养你需要多少钱(修) 烈酒入喉,宁臻喝完第一杯,难受得眼睛都睁不开,面具下的半张脸也肉眼可见地透着粉红。 高跟鞋里的脚踝又酸又软,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倒在沙发里。 那男人好整以暇看着她,凑过来,指骨触上她毛孔里泛着粉红色的脸庞肌肤。 “小姑娘,你这么卖力喝酒,是遇上什么难事了吗?” 那男人指尖有股很好闻的香烟味,刚刚触上宁臻发烫的脸时,她没躲闪,却下意识地用闭眼遮盖不适。 宁臻滑下软座沙发,半跪在他小腿侧。 “先生,您让我喝的酒我喝完了,您能买那瓶山崎吗?” 那男人收回了手,小腿有力,也不动,就任由宁臻抱着。 “叫什么名字?” “先生,我叫echo。” 灰色的薄雾升起,他点了支烟猛吸一口,却问了个别的问题。 “你别卖酒了,跟我。” “一个月需要多少钱?” 宁臻蜷缩在沙发角落,忍受着隔壁传来那轻视、嘲弄的眼神,自尊心像是被人反复揉搓过的纸,又皱巴又颓丧。 “三十万。”宁臻说。 他明显愣了一下,香烟斜斜衔在嘴角,投过来一道十分锋利的眼神。 “别桌都是脱衣服,脱几件衣服就买几瓶酒,我没让你脱衣服,还请你喝酒,和你有商有量,现在你问我要三十万?” “包养一个小明星也就这数,妹妹你可真敢要啊。” 宁臻紧抿着唇,最磨人、刺骨的痛楚消耗着她的尊严与脸面。 她垂着眼睑,卑微也好懦弱也罢,只要有人能救妈妈,她都愿意接受:“要不您买我酒,我陪您一晚上。” 只听“轰隆”一声。 隔壁卡座的玻璃桌忽然倒塌。 几十个酒瓶子啷啷当当滚落一地,宁臻下意识回头去看,瞳孔却猛然一缩。 一道挺拔劲瘦的身影从人群里站了起来,遒劲有力的长臂揽着宁臻的腰将她带离卡座。 宁臻奋力挣扎。 “放开我!” 没有什么事是比她求人包养却碰见前男友更尴尬。 “唔!” 洗手间门口,周晏气息混乱。 清冽好闻的酒气夹杂着两天飞四城过后的困倦,一股脑的理智全部都倾泻在她唇上。 白色的蕾丝袜、垂至腰间的高马尾、戴着狐狸毛的软面具,像是叠加数倍的buff。 对于曾经有过亲密举动的周晏来说,无疑是最难以抵抗的。 “放……” 宁臻小臂紧紧拦在他坚硬的胸口,通过质地很好的衬衫仍能感觉到里面胸肌的弹性。 周晏的吻又急又凶,带着许多的惩罚与恶狠,大臂将衬衫撑得饱满,一只手揽着她的纤腰,恨不能将人揉进自己身体里面。 直到他指骨触上宁臻背后那几条几乎没有什么作用的腰带。 肤感又滑又嫩,只要他再往里一寸,手指轻轻一勾,整件衣服就能彻底松开。 亦如当年两人同居时那种的彻夜缠绵,她随便一个撩头发的动作就能他将干涸已久的身子立刻点燃。 吻最后停了,因为宁臻哭了。 她穿成这个样子,周晏理智回笼后,心中断断续续传来一种极致的闷痛。 “你很缺钱?” 周晏呼吸粗喘,手仍然抵在宁臻脸侧。 宁臻眼底悲凉,纤瘦的身子却是能扛住所有风雨的底气:“跟你无关,放我走。” “我包养你。” “我给你三十万。” 周晏鼻尖气息炽热,眼底似火,再差一点就将两人彻底点着烧成灰烬。 “不需要。”宁臻整个人好似跌入谷底,仍然选择推开他。 周晏左腿赫然抵上她想要逃跑的腿,刚刚盖住大腿根的蕾丝花边在他笔直的西裤上蹭着,摆动着,克制又温柔。 “陌生人都行,为什么我不行?” “我还不讲价。” 呼吸缠绕之间,宁臻红红的眸子湿漉漉的,头也晕乎乎的,只觉得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如这一刻这般沮丧、羞耻和丢人过。 “你都结婚了,我不想做人小三。” 周晏嗤笑:“你当年不都做了,现在还要什么牌坊底线。” 宁臻一口气没堵上来,差点被这人气死。 “你放我回去,待会儿那客人就要走了,他是今晚唯一有兴趣买我酒的人。” 两个人挨得极近,周晏俯视她,眼底仍然强势:“好好的蛋糕店不开却跑来这里卖酒,你别告诉我你只是为了赚钱,再说了,缺钱干嘛不去找你的赵叔?” “真的只是为了赚钱!”宁臻低吼。 “如果只是因为赚钱,那你就跟我。” “不要!” 宁臻整个身体被周晏禁锢得动弹不得,她急了,随便抓住一个空隙,毫不犹豫朝他卷起袖口的手腕上咬去。 “嘶。” 周晏吃痛,放开了她。 宁臻慌忙朝卡座跑去,不合脚的高跟鞋每走一步路都会掉一半。 周晏视线里满是幼态的裙边和压制不住的又细又白的筷子腿。 耳边满是她的轻声细语和刻意扮演出来的撒娇。 他们当年谈了四年,他竟然从未见过她还有这一面。 周晏长舒一口气,压制住心中那股子躁火,往洗手间里洗了把脸。 宁臻回到卡座时,方才那位请她喝酒的顾客已经不见了。 他只付了那十杯酒的价格,九万八的酒当然没付。 此时营业时间已经来到10点多,宁臻有些泄气。 她回到迎宾位置上,扭动着自己并不擅长的暧昧动作,打算继续物色其他客人。 葛冰却走了过来:“我就说嘛,你一出手,随便撒个娇套点近乎,准能行。” 宁臻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葛冰笑着揽起她的肩:“那九万八的酒卖出去了!对方特意登记你的名字,你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销售员,第一次出手就不空军!” 宁臻惊愕极了。 方才那位先生虽然看着气质斐然,但言语间都是名利场上的交换与算计。 他有那个能力买,但不像是冲动消费的样子。 “喏,付钱的就是那桌客人。” 葛经理也很快为宁臻解惑。 顺着葛冰视线看过去,方才宁臻坐过的卡座里,隔壁有一群身材高挑、面貌都很出众的男男女女。 宁臻在其中寻觅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顾裕玺。 也就是说,在她跪在顾客膝下乞求卖酒或者陪夜时,他们隔壁的人已经看见全过程。 而在她被周晏扯走强吻对质时,顾裕玺竟然出手买了她的酒。 宁臻拇指局促地抠着裙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晏喝了酒,自从去了洗手间就再也没回来过,顾裕玺和几个同事又喝了半个多小时,临走时专程过来同宁臻打招呼。 “妹妹,若有什么困难就及时说,别再来这种地方,叫熟人看见影响不好。” 宁臻尴尬得要死。 “多谢顾机长帮忙。” 顾裕玺爽朗笑道:“哎,在这种地方就别这么叫了,叫我哥就行。” “那……多谢哥。”宁臻闪烁其词。 “你微信多少?” 顾裕玺提出过两天有家人要过生日,有订蛋糕的需求。 宁臻赶忙掏出手机主动扫他二维码:“多谢哥照顾,等你家人生日,我再免费送您束鲜花。” “好嘞。” 顾裕玺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出来送了。 和同事们一起出了酒吧,一个个将人送上出租车,顾裕玺这才上了周晏的迈巴赫。 南城航司规定,飞行前24小时禁酒,航班签到前都有严格的酒测规定。 天知道顾裕玺今晚忍得有多难受。 第二十章 喝醉了才知道你最爱谁 “送你回家?”顾裕玺问周晏。 “嗯。” 顾裕玺刚系上安全带,视线从周晏脸上掠过后又再次返回。 “你嘴怎么了?” 周晏愕然:“我嘴怎么了?” “你自己看。” 顾裕玺瞪大眼睛,盯着他胸前被人揉皱了的衬衫,好半晌之后又笑:“生病了才知道谁最爱你,喝醉了才知道你最爱谁。” “没有。” 周晏用虎口擦了下唇,下意识转移话题:“你为什么找她订蛋糕?” 顾裕玺笑了笑,“是你急于给花甜叙冲营业额,南南下周生日,我这是看你的面子才从花甜叙订蛋糕,超距离配送不了我还得亲自取,怎么倒像我是坏人?” 顾裕玺说着,将手里的酒递给他:“给,你买的酒,这瓶九万八呢,拿回家得供起来,一天拜三次省得丢了。” 周晏牵强地扯了下嘴角,“下次别再叫我来这种地方。” “怎么,嫌吵?”顾裕玺嚼着口香糖,散漫笑着。 “有点。” 分贝太大是其中一个原因,周晏更怕自己忍不住失控。 更怕再遇见她,从而打乱他所有的人生轨迹。 半小时后,顾裕玺连人带车将周晏送回滨江鹤园,自己打车回家。 周晏到家开灯,德牧多多哒哒哒跑过来,吐着粉润润的舌头仰头看着他。 换鞋时候,多多在他裤脚闻了闻,爪子有些担忧地抚了抚周晏的腿。 周晏蹲下身抚着德牧的头,又洗了杯子加入冰球,倒入他今晚买来的酒尝一口。 有果香味,但檀香味转瞬即逝,味道也不如他上次喝的浓郁。 12年的酒灌装25年的瓶子,1500的成本都能卖到九万八。 这夜店骗的就是不懂行又爱充胖子的小白。 …… 周晏已经连续多日不曾好眠了。 本以为今晚喝了酒能睡得稳一点,可这一夜仍旧睁眼到天亮。 思绪朦朦胧胧的,时而回到大学时候,时而又在云层之上的驾驶室里。 早上7点时,他回车上翻出傅惊樾给的那张名片,约了心理医生。 “你好傅医生,我想找你看病。” 傅菁是傅惊樾的妹妹。 早上九点,傅菁到诊室时同周晏温婉一笑:“你有什么症状?” 周晏抚着酸困的额头,眸底满是昼夜未睡过后的血丝与乌青:“我失眠,工作时能强迫自己睡觉,但只要一休息,就整晚整晚的睡不着。” 航司对飞行员身体素质要求极高,周晏不能放任自己再这么失眠下去。 傅菁:“是最近遇到什么重大事情?还是见过什么人?” 周晏踌躇一下,没回答。 傅菁同他倒了一杯水,拉上窗帘,将室内灯光和空调调至最舒适的档位,还开了舒缓的钢琴曲。 “你放心,我们心理医生都受过最严格专业的培训,不会泄露病人的隐私。” 周晏彻底放松下来,倚在沙发中说:“我见到我前女友。” 傅菁“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长久积压在心中的烦困与泛滥思绪被周晏彻底倾吐出来,他将两人当年的分手以及六年后的重遇和盘托出,憋在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好像也轻盈几分。 傅菁:“分手这么多年后,你找过别的女朋友吗?” 周晏摇头。 “身体上,和别的女人发生过亲密关系吗?” 周晏再次摇头。 傅菁对他的失眠情绪表示共情安抚,不批判也不指责虞笑笑的行为,只帮他总结: “当年的分手场面太狼狈,你的内心始终存在遗憾与不甘,你曾发过誓要和她死生不复相见,但没想到六年后又见。 你告诉自己不能再见她,但生活琐事总在牵绊着你们不得不发生见面,而人的潜意识会对未完成的事发生执着,这种反复徘徊的心情内耗着你,失眠其实是你情绪压抑后的集中反弹。” “对。” 周晏直觉自己的心已经被人完完整整剖析出来,一片舒然。 “那我应该怎么做,才能缓解这种情绪,进而缓解失眠?” 傅菁略微沉稳后答,“首先要区分你是怀念你们曾经在一起的美好回忆,还是怀念她这个人。” “怎么区分?” 傅菁说:“既然见面无法避免,那你就试着坦然同她相处,如果你能接纳她全部的好与坏,还渴望与她长久相伴,这就是怀念她本人,你还爱她。如若你相处之后还对当年的事情仍然无法释怀,争吵不休,那就证明你怀念的只是回忆。” 周晏肯定说:“我怀念的大概率是回忆。” 他早已对虞笑笑失望透顶。 产生裂缝的镜子再难拼合。 傅菁却笑了笑。 在这个岗位上,她见过太多人因无法直视内心而不断彷徨的痛苦灵魂了。 “痛苦是真实存在的,而你的大脑也会在潜意识里开启滤镜机制,如果你仍然介意当年那些无法调和的分歧,那就建议不要来往。如果你还是耿耿于怀,那我建议你和她好好谈一谈,不如问清楚,或许你们之间还有误解。” “当你真正接受双方已经从彼此的生活中退出,放下对前女友的执念时,睡眠和心态也会慢慢回归平稳。” 傅菁最终没有给予周晏正确答案。 而周晏也在这一片望不到头的荆棘丛里越走越深。 —— 宁臻从夜店里拿到一万八的工资,令她干枯的灵魂兴奋好久。 机场的单子日益临近,再加上夜店里赚来的钱,如果贷款顺利,那妈妈的医药费就凑得差不多了。 她一边忙着医院,一边忙着花店,第二天葛冰再打电话叫她去上岗,宁臻却不得空了。 因为今晚店里有订单,蛋糕提前太久做好影响口感。 “抱歉葛经理,我家里实在有些事走不开,如果我这明天忙完有空,我还会再去的。” 葛冰挽留了好半晌。 昨天晚上宁臻下班后,有人竟然通过老板的渠道来打听宁臻的联系方式。 都被葛冰给回绝了,新员工嘛,不好一上来就把人吓跑。 “那好吧,你这个岗位我帮你留着,不管任何时候,只要你想赚钱,我都向你敞开欢迎的大门,明天记得来。” “谢谢葛经理。”宁臻说。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手机再次震动。 屏幕上显示‘银行经理’来电。 宁臻满怀希望地按下接听键。 然而,当电话里的人告知结果时。 宁臻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小脸上的血色退得一干二净。 第二十一章 她疯了 “宁小姐,你的贷款批下来了,额度两万。” “什么?” 宁臻踉跄地跌在休息椅中:“不是说用营业执照贷款,起码10-50万的?” 银行经理解释:“正常是这么多,但也需要根据商户流水、纳税金额、法人股东和房产抵押综合考虑,再不济有个大学毕业证都会比较好批一点。” 花甜叙流水少得可怜,房子也是租来的。 她当年因为改名麻烦,又因为分手原因,大学毕业证的名字还是虞笑笑。 这么一说,银行贷款批个两万都算很给面了。 “谢谢。” 再次被现实狠狠鞭挞的宁臻在经历过短暂丧气后,讷讷朝对方道谢。 只能祈求医院这里还能再缓一缓。 宁臻又给李医生打了电话。 “您好医生,请问我妈最近情况怎么样?手术时间大概定在什么时候?” 李医生大概讲了刘素目前的身体情况,还说:“你妈已经来到平稳期,手术时间定在后天下午。” 满打满算不到48小时。 “还要继续手术吗?” 宁臻鼻尖猛地一酸,无数滴焦灼与难过的泪水瞬间在眼底蓄满,酸涩感觉直冲天灵盖。 嘴唇张了好半晌都说不出来话。 “医院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就是钱款方面你得抓点紧……” 宁臻紧咬牙关,肩背上满是生活层层压过来的绝望与孤立无援:“好,钱我会想办法。” 挂了电话,宁臻无助地坐在货架旁,纵然她认为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可这一刻,只有眼泪才是她最能自由做主的东西。 手指在罗茜的电话号码页面停留好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所有的退路全部都被堵死,她家现在又没有什么亲戚,宁臻看着窗外飞驰的车子,心中暗暗想。 不如找一个劳斯莱斯或者法拉利,车主起速的时候飞快跑过去,只一下,她妈妈治病的钱就有了。 哪怕会残疾,亦或者从此失去生命。 店里,宁臻呆呆坐在椅子上,脑子里竟然开始物色哪辆车子比较值钱。 她快被生活逼疯了。 撕拉一声,窗外车喋刺耳的声音在绿化带旁响起。 郑丽放下电瓶车,大摇大摆地走过店里。 “可算叫我逮住你了。” 郑丽撸起袖子,双手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宁臻:“今晚你无论如何都得跟邓旭去吃饭看电影。” 宁臻万念俱灰,这一刻竟然在想,只要能有机会讹钱,管对方是谁。 “你为什么不说话?” 郑丽的手在眼神呆滞的宁臻面前晃了晃。 宁臻脸上血色褪尽,良久,拿出来一把包花壳时用的切割刀。 刀锋很锋利,随便划一下就能出血。 宁臻把刀子塞入郑丽手中。 “舅妈你捅我一刀,朝这里。” 她指着自己胸口。 郑丽也吓了一跳:“干嘛呢?” 宁臻定定看着她,千斤重担和琐事压得人喘不过来气,各种无助绝望和强撑镇定混杂在一起,只剩失去理智的疯狂。 “你捅我一刀,我再去和邓旭吃饭,我伪装成邓旭捅得死在电影院,非但郑家要赔你一笔钱,电影院也要赔你一笔钱。” 宁臻眸色沉静,步步逼近郑丽,眼底却混着血腥与狠绝:“我可以死,只是你别忘了要救我妈,还有我弟,以后你不准再道德绑架他,欠你们家的我宁臻已经还清,否则,我做鬼也玩缠你一辈子。” “啊!!!” 郑丽被宁臻平静乖巧眼眸下的骇人和凶戾吓到。 “疯子!” “你妈疯了,你也疯了,这一家都是什么人啊!” 刀子掉在地板上后,气势冲冲来找人的郑丽,却灰头土脸地走。 跨上电瓶车时还差点崴到脚。 店内重新恢复安静。 宁臻那个被生活所迫的干净灵魂经过短暂的失控与疯癫过后,理智终于回笼。 死什么死,自己死了,妈妈怎么办,弟弟怎么办? 宁臻给顾客打电话退款。 如今来钱最快的法子还是去夜店打工。 最好能见到昨晚那个男人。 到了x-mex,昨天那几个将宁臻年龄视作妈妈级的女孩已经不见了。 只在这里工作一天的宁臻竟然成了元老级别的人物。 新来的女孩拉着她问东问西,眼底满是好奇。 晚上七点,宁臻换上葛经理帮她准备的加强版迎客,比昨晚那身**更少,只*住该*的部位。 甜系蕾丝的白丝袜换成了黑色的渔网袜,兔子发箍是暗黑系列的,整个人又欲又野,像是误闯地狱魔窟的小白兔。 宁臻来之前特意带了自己的高跟鞋,新面具精致的黑色绣面下垂着一层欲拒还羞的面纱。 灵动温顺,酷拽野性,让人看也看不清,想够又够不着。 今晚运气极差,昨晚那个男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宁臻努力了一晚上,想揩她油的人倒是不少,九万八的灌装酒却问都没人问。 “echo姐,那边桌的哥哥们叫你过去,想请你喝酒。” 有个小妹过来提醒宁臻。 宁臻回过头,一张张陌生的脸正在朝自己这边观望,吹着口哨同她打招呼。 那群男人里有的将头发染成银色。 有的把工装靴踩在玻璃桌上抽烟。 还有的人镶着唇钉,光着膀子裸露出半个肩膀的纹身。 宁臻明知道要面对什么,还是义无反顾走了过去。 那几个人点的酒价格不便宜,还连着点了6个gogo跳舞,一群人早被酒吧女人那水蛇一样的腰身弄得心神荡漾。 宁臻过来时gogo刚走。 她踩着高跟鞋,冷调的烟熏妆眉梢锋利,无视那群男人身上滚烫的温度,直接坐在他们中间。 “我不喜欢和穷人喝酒。” “要喝只喝山崎。” 卡座之中瞬间寂静。 染了银发的男人勾唇笑:“多少钱一瓶?” “九万八。” 寂静的卡座涌出数道不怀好意的笑声。 “美女。” 打唇钉的男人将指尖的烟嘴转了个方向,递到宁臻面前:“你先抽一口,我再考虑要不要买你的酒。” 场子里,来路不明的烟坚决不能抽,这是昨天入职时葛冰千交代万嘱咐说过的话。 宁臻掀起眼眸,神色冰冷地将烟嘴推了回去:“脏。” 第二十二章 你一个结过婚的男人(修) 这些男人们看着比宁臻年龄还小,宁臻知道不能用寻常手段和他们贴近。 果然,她嫌脏的话一说完,周围立刻响起一阵起哄的笑。 打唇钉的男人脸刷地一下变为通红,却没把宁臻怎么着。 倒是银发男人眉梢有些薄怒。 戴着墨镜的脸看不清楚具体面容,他懒扬扬抬手,立刻有人将身旁的长款布皮袋子重重搁在桌上。 银发男子从里头掏出一沓人民币,一脸淡然地扔在桌上。 “脱,脱一件我掏一万,脱够九千八,我就买你的酒。” 宁臻手心直冒汗,面上还是强撑镇定:“我浑身上下只有三件呢。” 男人们笑得更大声了。 银发男子抽了口烟,墨镜后的眼睛朝她胸口往下扫了一眼,又笑。 “那今晚就跟我走,我两万八,另外四个兄弟一人一万,我时间长点,他们很快,伺候完我们几个再买酒。” “好喂!” 另外几人拍手叫好。 还是老大仗义,吃口好的都不忘兄弟们。 “怎么样,答应么?”银发男子勾着宁臻下巴,眼波藏欲。 “去哪?”宁臻问。 那男人将双腿交叠,喉间难耐地滚了下:“就去你们酒吧厕所。” “省得你赖账,也省得你不信任我。” 倒是诚信上了…… 公共场合下,这么多人,卫生间隔壁还能清楚地听见声音。 酒气混杂着浓烈的烟味使宁臻脑袋有那么一瞬间的眩晕。 清醒过来时她还在想,都决定不要脸了,被他们羞辱一番这不是合情合理? “我……” 她启唇,还未回答时,眼前却被一阵巨大的黑暗笼罩。 呯! 碎裂的玻璃渣迸溅过来,宁臻眼前满是刺目的红。 却不是自己的血,而是那银发男子的,他已经头破血流。 周晏维持着方才动手的姿势,手中破裂的酒瓶只剩下狰狞壶口,看着她时满眼只剩失望。 “我艹你妈的!” 两人正在对视时,唇钉和另外几个刺青男人跳了出来,如铁的拳头直朝周晏身上砸。 一个将健身刻在骨子里成为习惯的人,应付这些混社会的小喽啰不在话下,周晏被他们围着,具有爆发力的长腿每一脚都能命中。 “啊!打架了!流血了!” 附近几个卡座女生尖叫连连,有的人拉起同伴逃跑远离,有的人则拿出手机录像看热闹,安保接收到消息也在往这边赶。 宁臻指尖被自己攥得发白,当下立即拉着周晏逃跑。 那群喽啰还在追,幸好卡座里来了人忙着给银发男子包扎造成混乱。 宁臻熟悉酒吧各个出口,带着周晏抄近道迅速出了大厅。 她挥手拦了辆出租车,面色冷淡地将周晏推进去。 “拜托你今后别再坏我好事。” “再见。” 周晏钻入后座,眸底满是震荡:“你还打算回去?” “我要赚钱。”宁臻说。 “你打了人,总要善后。” “不行,那群人都是在道上混的,他们不会放过你。” 看来,去卫生间的那些话他也听到了。 有什么比这一刻更丢人的呢? 宁臻满心都是锁不住的羞耻,压低眸子催他走:“不关你事。” “关我事。” 酒吧门口陆续有保安和打架的人追出来,周晏看了眼后视镜,一把将宁臻拽回车里。 关门,出租车绝尘驶去。 夜店里的肮脏不堪和怒骂声彻底被隔绝在后视镜里,随着倒退的街景变幻成一个小黑点。 “你放开我。” 宁臻难耐地扭着腰,两只腕子被他一只手禁锢着,周晏的另一只手圈着她的腰。 刚才上车上得急,宁臻还坐在他腿上。 “不放。” 周晏今晚也喝了酒,还不少。 若不是冲动上头,平日里将保护身体不受伤视为准则的人又怎会跟一群毛头小子打架。 他回头想想也觉得自己疯了。 “毕业时候都找好下家了,大剧院副总多牛掰的人,怎么还没帮你实现梦想?别告诉我你又被赵总甩了,所以缺钱。” 宁臻咬着唇,忍着不吭声。 “还有,你当年因为打赌输了就对我死缠烂打什么意思,音乐学院帅哥如云,你随便找个过过瘾就算了,为什么要对我当众表白?” “就因为我好睡?” 出租车司机眼含怀疑地看向后座。 这男的语调阴阳怪气,话里话外都在说女的死缠烂打。 可他看着,分明是男的在死缠烂打啊! “怎么不说话?” 车厢里酒精味很浓,周晏红了眼,淡漠的眉梢只剩蛮狠与狂怒。 “你非要在这里问这个问题么?” 宁臻嗓音发颤。 咬着唇不肯回答。 “那行,换个地。” 司机适时问:“二位去哪?” “去星穹酒店。” 周晏仍然扼着她的手。 狭小昏暗的车厢里,宁臻明显感觉到他起伏跌宕的胸口和逐渐粗喘的呼吸,道:“你放我下来。” “我跟你去酒店。” 周晏这才松手。 宁臻挪去里边的位子上坐着,想开窗透气,却发现窗户是死的,门也打不开。 人倒霉连喝口水都塞牙,宁臻忍着空气里的燥热,将荷叶边的裙子往下拉了拉。 虽然没什么作用。 周晏瞥她一眼,开始解衬衫扣子。 又让师傅拧了空调旋钮,后座空气这才恢复清凉。 到了酒店门口,宁臻这身怪异的装扮刚下车就引起路上行人的注目观看。 周晏的衬衫披过来时,淡淡的雪松味侵入鼻尖。 过了这么多年,他衣服上的熏香味道还是没变。 很好闻。 周晏身上的衬衫脱给宁臻后,里面还有个白短袖,飞行员都这么穿,当年她还问他不怕热么。 宁臻下车时将面纱和发箍丢入垃圾桶,快速将衬衫扣子扣紧,双马尾的发型松散下来,遮盖住一部分诡异的烟熏妆。 周晏视角里,女人头发垂顺如雪,肩背纤薄柔弱,白衬衫下的小腿纤细笔直,若是脱了那劣质的渔网袜,整个人在白色的衬托下一定更加明艳高级。 去前台开房时,周晏似乎怕宁臻逃跑,一路上都紧紧攥着她的手腕。 他恪守着陌生人间最后的分寸,没有拉手。 刚走进电梯,宁臻电话就嗡嗡响了起来。 一看,竟然是葛经理打来的。 电梯里信号不好,宁臻开了门才接。 “echo,你去哪里了?刚才那个桌的客人因为你打架,他们嚷着要报警抓那个动手的男的,监控显示你们一起出去,你们是不是认识?” 酒店走廊里,周晏长腿迈过地毯去开门,宁臻嗯嗯啊啊应付着,脚步稍慢。 “不认识,我只是不忍心客人因我起争执,把他送出来而已。” “哦。” 听罢,葛冰还很有担当地答:“那这样,受伤客人的医药费我来解决,你快速回酒吧给客人道个歉再给些弥补,他们和老板有些交情,只要他们肯放手,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 宁臻脚步顿住。 给些弥补? 怎么弥补? 第二十三章 你真的没有一点底线(修) “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周晏把手机抢过来,语气强势。 葛冰愣了几秒,猜出宁臻电话中男人的身份,道:“先生,夜场虽然是个放松娱乐的地方,但是南城的治安条例咱们还是要无条件遵守的。” “你既然动手打了人,要么你来出面道歉,要么让echo来。” 房门刷地一声开了条缝,周晏将宁臻推了进去。 “你们敢卖灌装假酒,就不怕有人向市监局举报?” 阖门时候,宁臻耳旁吱呀一声,没听清楚周晏说了什么。 只是当他抢了电话和葛冰讲了几句话后,宁臻的手机再也没有被葛冰骚扰过。 凌晨0点,酒店房间里四处黑咕隆咚。 空气里满是奢侈的高级淡香。 宁臻站在门后,双手无处安放地垂在身侧,一步也不敢往里边进。 周晏站在门口,走廊暖调色的暗光斜照在他劲帅的脸庞上,冷清得不似世间人。 “怎么,能忍受混混们揩你的油,还怕我带你开房?” 宁臻嘴唇绷紧:“没有。” “那为什么紧张?” 宁臻低着头,视线停留在黑暗中他舒展利落的小腿轮廓上,道:“我只是觉得,我每次在公众场合出糗,总要被你撞见。” 周晏讥笑,缓步进来,反手锁上门:“我见过你的丢人事儿又不止这一件。” “当年更无耻、更不择手段的事你都干过,怎么,现在让我看见你这么狼狈的一面,又知道羞耻了?” 周晏伸出手臂撑在宁臻耳旁,淡淡的酒精味直扑她面门,嗓音带着一股脑的宣泄和憎恨: “积攒这么多年的怨气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这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安排机会叫我解气。” 宁臻耳根烧得直发烫,本能躲避他直勾勾的目光。 “怎么不说话了?” “我……无话可说。”宁臻说。 周晏眼底满是戏谑:“不如你求我包养,我给你三十万。” 他越是这么说,宁臻心中就愈发瞧不起自己。 心头像是有块铁搓正在来回锯着,难堪到已经不在乎别人撞见自己的心有多黑,人格有多无耻,形象有多狼狈了。 只要能给钱,只要能救妈妈。 “我不找结过婚的男人。” 他又笑,两道凌厉的目光对视:“我真没结过婚,说过了那是我外甥。” “……” “我没套。”宁臻不信,但心门有些松动。 周晏嘴角咧出凉薄的笑。 “为了赚钱,你真的是没有一点底线。” 他话说完,门铃却突然响了。 客房机器人机械不带感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您好主人,小亿来为您送外卖啦,麻烦开开门哦~” 宁臻倒抽一口冷气,说着没有,原来他都准备好了。 男人在那方面,其实都一个样。 周晏将手收回放开宁臻,开门再开灯。 宁臻这才有心思打量酒店房间。 遮光帘隔去了市中心的喧嚣和霓虹灯,两米的大床柔软温和,被褥折成了天鹅形状,浴室里的心形浴缸撒着花瓣,整个房间开始弥漫出丝丝玫瑰花瓣的淡香。 就在宁臻犹豫要不要先洗澡时,却见着周晏将外卖袋搁在桌上,一盒盒摆放出来。 “先吃饭。” 宁臻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他叫的外卖……竟然只是宵夜? 宁臻承认自己狭隘了,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废料? 饭食打开,一盒鲜蒸的大米搭配一份毛血旺和麻婆豆腐,除了地地道道的川菜外,还有一份白灼青菜、低卡蔬菜沙拉和一份暖胃甜汤。 周晏饮食自律,偶尔吃宵夜也只吃低盐口味清淡的,从来不吃开胃辣菜。 另两份鲜香麻辣的菜和甜汤都是以前的她最爱吃的。 餐桌前,宁臻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只尝了一口就呛得直流眼泪。 周晏给她拿了水,宁臻喝下后稍稍缓解,坚持着用一块豆腐搭配好几口米饭才吃下。 没一会儿,她白着脸,又把筷子搁下。 “你哪里不舒服?” 宁臻捂着胃部,小脸已经疼得皱了起来。 这几天她食欲不好,一天差不多只吃一顿饭,大半夜的猛然吃饱,又加上口味辛辣,胃就开始闹罢工了。 周晏眼底涌上莫名担忧:“要不去医院?” “不。” 宁臻扶着桌子站起身,走至床沿半躺下:“我没事。” 周晏视线扫过没动几口的菜:“既然现在吃不了辣菜,为什么不拒绝?” “我只是……怕浪费。”宁臻说。 “麻烦。” 周晏打开手机软件下单治疗胃疼的药,语气鄙夷:“上次见你晕倒,这次见你胃疼,当年给你办的健身卡直接放到过期,若是坚持下来,也不至于把身体弄成这样。” 宁臻难耐地拧着眉头,听他用大人的语气教训,却没吭声。 周晏对她的沉默感到束手无策:“就这么睡了?你脸还脏着。” “脏就脏吧。” 宁臻这几天都是在花甜叙的凳子上睡的,腰疼就算了,晚上还要穿高跟鞋,整具身子困到一沾床就能睡着。 她太累了。 周晏拿了热毛巾过来,推推她的肩:“你先吃了药再睡。” 宁臻脑袋陷入混沌,梦里的她似乎还没弄清楚自己在哪里,红唇嘤咛着:“你喂我。” 周晏舌尖抵了下后槽牙,一声嗤笑漫出唇角,却还是照做了。 亦如当年他大学时,她五指不沾阳春水,被他宠到无法无天,整天不做饭也不洗碗,连吃饭都要用喂地。 宁臻吞了药,周晏又用热毛巾给熟睡的她擦了脸。 …… 宁臻这夜睡得极好,腰部和脚踝得到充分休息。 第二天醒来,房间内一片宁静安然。 “周晏?” 她试着唤了声,没人回答。 宁臻下了床,发现自己还穿着他的白衬衫,休息区的长沙发没有回弹,似能看见一个挺拔男人在上面侧躺过压出的痕迹。 得知周晏早就走了之后,宁臻长舒一口气,一个人在陌生空间里放松下来。 浴室台面上放着未开封的卸妆水和品牌护肤品,纸袋里装着干净衣服鞋子,里外都有。 护肤品还是自己上大学时常用的那个品牌,现在这个品牌做了升级,研发出适合30岁左右女性的护肤产品,周晏买的是新款。 当宁臻注意到镜子里自己脸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时,又笑了。 昨晚周晏很明显帮她擦过脸,但明显没卸掉妆容,又晕了,今早她就成了熊猫眼。 他以前也是这般,经常在不熟悉的女性领域笨拙地照顾她,不敷衍且很努力,却时常适得其反。 宁臻洗完澡穿好新衣服出来时,注意到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张银行卡。 第二十四章 关于搬家这件事 周晏两次破坏宁臻生意,她心底是该怨怼的。 但烂熟于心的电话拨出时,宁臻心中不知该责怪还是感谢,种种话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剩下陌生人之间的疏离。 关于分手后还熟记前任电话号码这件事,她也没矫情。 “周先生,你的银行卡忘在酒店了。” 电话那头的周晏轻嗤一声。 昨晚还一口一个周晏叫着,睡一觉起来就变成周先生了,这女人一如既往善变。 “那卡里有五十万,给你预备的,密码你知道。” “你需要钱就直接取,我昨晚的提议依然有效。” 这算什么,是可怜?还是报复? 宁臻握着电话的手忍不住发抖,好一会才说:“我暂时还不起你。” “不需要你还。” “但你也不要多想。” “纯粹的包养关系,临时床伴。” 周晏每一句话都像是磨薄了的无情利刃,狠狠插入宁臻心房,刀刃再在伤口里反复转动,翻绞出一胸腔的血水。 宁臻承认,如果换个人提出这样要求,她都能坦然接受。 “对不起周先生,我要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酒店玻璃窗外绿意盎然的自然轮廓渐渐模糊。 房间里的陈设变为虚化,包括周晏昨晚脱给宁臻的白衬衫都染上一层层湿痕。 宁臻第一时间去银行查余额,输入密码时迟钝一下,在键盘上输入自己的生日,竟然显示验证通过。 本就酸涩的眼眶,泪水流得更汹涌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银行卡密码竟然从没变过。 机器很快显示余额,正如周晏所说,50万分文不少。 不但能付母亲的医药费,还能供宁烁上大学,包括她的花甜叙都有了续命的底气。 宁臻一直专注看着手机,翻找着沉寂的通讯录,最后手指停留在一个陌生号码界面,点击拨号。 电话没响几声就接通了,对方问她,“小虞啊,最近情况怎么样?” …… 十分钟后,宁臻取钱之前给周晏回电话。 “周先生,我是宁臻。” “你说。” “我同意,但我也有条件。” “你说。” 宁臻:“这50万的确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但对不起,我不想被人指着鼻子被人骂。” 周晏哼笑。 在夜店里卖假酒时候,就不怕被人指着鼻子骂了? 宁臻继续说:“我的要求是限期一年,到期关系自动终止,而且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尤其我弟弟和我母亲,还有罗茜。” “一年内,如果任何一人因为婚姻变动不得不提前结束关系必须提前告知,我会按照金额等值退给你,在这期间我会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帮你打扫卫生做家务,保证随叫随到。” “而且你必须戴t,我不想做伤害自己身体的事。” 电话里沉默几秒后,低磁的嗓音再次传了过来:“其余的可以答应,但是做家务这条不必,家里有固定的钟点工,基本没什么需要插手的。” 然后呢,宁臻听他话中这意思……还打算坐地起价? 周晏道:“其实我之所以想找你,是因为……我还有条狗。” “我飞行很少在家,那狗还小又不懂规矩,整天在家乱拉乱尿,你有空帮我训练一下定点排便和生活习惯,你可以把这条当做主要任务,我算次要。” 宁臻心中猛然一顿,伺候狗比伺候人还重要? 抛去两个人之间的尴尬关系,这50万的工作可太轻松了好吗! 宁臻爽快答应。 “既然要照顾狗,需要我搬过去吗?” “你说呢?” 宁臻沉默一下,又说:“我这几天要在医院忙,大约……三天后可以搬家。” 周晏错愕一瞬,她急需筹钱,竟然是因为医院? “不着急,我下一轮要连飞,大约一周后回来。” 宁臻长舒一口气,那可太好了。 挂了电话,手机上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周晏头像是一只蓝天下懒洋洋打盹的小猫。 对方申请好友并打招呼的内容是,直接告诉了他家里地址和门锁密码。 好友申请通过后,提起了新狗多多,不禁让宁臻想起发财。 发财是一只流浪狗,柯基和边牧的串儿,毛发是蓝白色的,腿短得令人不忍直视。 有一天,她晚上下课回家遇见发财奄奄一息躺在垃圾桶旁边等死,身边有无数只苍蝇围着它乱转。 性格热情似火的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鲜活生命一点点流逝,她背着书包就把发财抱走。 大学生原本就穷,在宠物医院里住院、打针直接花掉她两个月的生活费。 宁臻没钱却有恃无恐,谁叫她有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养呢!周晏一边嫌弃串狗,一边把亲属卡的限额提升至最高。 再后来,痊愈之后的发财还是没人认领,她就正式收养了串串狗,取名发财。 她毕业那年,发财还是因为年龄太大老死,当时的宁臻还伤心好久。 兜兜转转,他们再次因狗结缘。 宁臻答应帮忙照看狗狗,又先去了趟医院。 医药费一交上,每天花钱的速度比喝水还快。 刘素在次日下午按时推进手术室,宁臻直接辞了夜店的工作。 做手术的这天没有通知任何人,只一直关心的罗茜来医院陪她。 察觉出宁臻的紧张,两双冰凉发抖的手握在一起,罗茜抱着宁臻的肩安慰:“放心放心,都说了这是全国最先进的手术,咱妈一定会没事的。” “嗯。” 宁臻垂着脸贴在罗茜肩头,嗓音哽咽。 “宝子,我给你钱你又不要,这几天还总是不见人,店里也不常开门,你是怎么把手术费凑齐的?” 宁臻早就想好了说辞:“我爸生前有人欠他的工程款,这几天都在忙着追讨,还好要回来了。” “哦。” 罗茜有被她唬到,“这几天舅妈可有过来骚扰?房子的事儿怎么样了。” “房子已经找到,等妈做完手术就搬家,弟弟那里你先帮我瞒着,千万不要告诉他。”宁臻又说。 “哦,好。” 罗茜答应:“搬家那天我帮你啊。” 宁臻薄背微微震颤:“……不用,我东西不多,就收拾点衣服和生活用品就好。” 在朋友面前没有边界感的罗茜却表示这个忙必须帮。 “不行,老话说挪窝转位迎新生嘛,说不定以后你就是西点专业的泰斗和行业公认的大师呢,我得趁现在开始好好巴结一下,搬家这事我必须帮忙。” “我还要给你买绿萝添冰箱,配锅铲再买一只大乌龟镇宅,这个乔迁之喜,必须庆祝!” 罗茜在一旁单方面策划着搬家的事,宁臻却只能注定让她失望落空了。 宁臻不会让罗茜知道,她即将搬去的新家其实是周晏家。 第二十五章 把自己当牛马 宁臻下楼时,迈巴赫里的空调温度适宜,周晏的神色也和蔼许多。 他帮她接行礼,颊边柔和:“吃饭了么?” 宁臻点点头,站在惹眼的迈巴赫身边,整个人在门卫大爷的注视下像是烧红了的烙铁。 “快走。” 宁臻拉了下车后座把手,却没反应。 “坐前面。” 周晏回到驾驶舱,语气冷淡:“我还没吃饭,你帮我搜索一下附近评分比较高的日料餐厅。” 虞笑笑上大学时很喜欢吃食材高端的日料,那时候两人穷,每到周晏发工资才能带她搓一顿。 宁臻回避他的目光,“现在已经晚上10点半,恐怕都打烊了。” “可我整整等了你三个小时,还饿着。” 周遭邻居的人每一道打量的目光都像是探照灯,宁臻快速钻入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不如去吃露营餐,那边通常营业到很晚。” “吃烧烤容易增加肠胃负担,还会升三高。” 宁臻吐出一口浊气:“那……要不买菜回你家做?” 周晏眸子深了深,“家里没菜。” 宁臻:“我知道有一家现在还营业的。” 二十分钟后,迈巴赫行驶到宁臻所说的那家超市。 宁臻在前面挑选,周晏在后面慢悠悠推着购物车。 “酸奶要么?” “放。” “鸡蛋要无菌的,还是要虫草的?” “无菌的。” “你家用什么油?” “炒菜煎蛋用山茶油,凉拌沙拉用紫苏油。” 两个人如同默契的小夫妻,周晏想要的每种东西她都认真挑选,购物车里填满了琳琅满目的鱼虾鲜肉和菌菇生菜。 结账时,周晏熟练地扫码付款,宁臻帮忙整理购物袋。 彼此间细碎的迁就藏在刻意避开肢体接触的温柔动作里,超市里的烟火和并肩闲逛一直持续到了鹤园。 德牧犬已经到家了,进门时欢快地摇着尾巴,已经同宁臻熟络起来。 换鞋时,周晏特意将撕开包装的新拖鞋递过去,购物袋里关于她的洗漱用品全部都添置了新的。 宁臻抱起多多坐在沙发上亲昵,上次来时慌张,今天才有时间打量他的家。 大平层装修整体都是明阔的意大利式极简风,没有繁复隔断的客厅呈淡淡的浅灰色调。 玻璃窗的透亮撑起整间房子的高级质感,滨江夜景和南城摩天大楼尽收眼底。 宁臻给多多挠着头,视线在满是飞机模型的展示柜上停留一瞬,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并不是来做客的。 她是来工作的。 的讨好老板,让对方有欺压报复人的爽感。 德牧放在地上啪嗒啪嗒跑开后,宁臻换了家居服进厨房。 周晏正在腌肉切菜,遒劲的大臂将衬衫撑得饱满,掀眸淡淡瞥她一眼:“你进来干嘛?” 宁臻煞有介事:“我给周先生做饭。” 周晏以极其鄙夷的眼神看她:“你会做饭?天大的笑话。” “谁说我不会?现在我非但会做甜品,做菜也是很拿手的。”宁臻认为他还停留在六年前的刻板印象,顶了一句。 “歇着去。” 周晏起锅烧油,并没有给她腾位子,“你把方才买的东西规整一下,顺便看下衣帽间洗手间有什么短缺的,明天再给你补。” 决心挽回形象的宁臻惨遭拒绝,她站在厨房手脚尴尬地无处安放,只能灰溜溜退出来。 方才在超市里买的东西很好规整,周晏这套房子空置的储物柜还有很多。 但是衣帽间……宁臻愣了。 轻薄亚麻短裤套装、丝麻阔腿裤、老钱风的条纹背心、桑蚕丝的荷叶方领茶歇裙按照通勤、休闲、晚宴风格分区摆放。 衣服面料以轻软舒适为主,颜色整体偏浅。 宁臻现在衣服一切以不显脏耐穿为主,已经许久都没有尝试这种干净恬淡的风格了。 洗澡的时候宁臻还在想,以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将来还会有结果吗? 但马上,理智迅速回归现实。 周晏对她只有不甘心和报复蹂躏的快感,方才这一切不过是对一个女性的基本尊重。 换个人,他也会这样做。 咚!咚! 周晏笔直的身体站在浴室门口,丝丝的沐浴香味和洗发水味道侵入鼻尖,他敲门:“饭做好了。” 宁臻略显局促吞吐的嗓音从里面传来:“唔……周先生,我晚上真吃过了。” “你自己吃就好,不必等我。” 浴室灯光温软柔和,视线穿过不算透明的隔断门上,仍能看见里面有片区域白得发光。 周晏喉结难耐地滚动一下,道了声“好”。 宁臻像个缩头乌龟似地躲在浴室不肯出来,沐浴油打了两遍,头发洗了三遍,面膜晚霜全部都弄完之后,这才慢吞吞回到主卧。 洗碗机正在工作,周晏洗漱完正躺在床上看外文版最新款的飞行杂志。 宁臻脚步迟疑,忽然想起什么:“不好意思,我头发还没吹。” 她趿拉着拖鞋噔噔噔再度回到洗手间,找来吹风机打开。 吹风机呜呜响着,周晏也沉默着,手中的飞行杂志许久都未曾翻出下一页。 宁臻耗费20分钟才吹好了头发。 卧室里,空调风绵长又缓慢吹动,好像两人的关系又来到那年彼此都肆无忌惮相处的时候。 宁臻眼神偶尔与他相撞,却苦于无法打破这样的僵局,话到嘴边又咽下。 周晏先开口:“你当年走之后,都去了哪?你没有和赵总联系?” 宁臻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不知所以。 脊背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什么当年走之后?” 周晏低笑,眼神有些尖锐:“和我分手之后。” “周先生,我是宁臻。” 漏洞百出的伪装像是一个不接地气的象牙塔,只有宁臻还躲在里面不肯出来。 其实所有人都明白。 他短促笑了一声:“行,我不问了。” “你过来睡。” 宁臻小指扣着真丝睡衣下摆,每走一步都像是蠕动的蜗牛。 他床上很软,特拉雷乳胶可谓业内保护脊椎的天花板,宁臻刚躺上去,腰突和颈肩上的酸痛立刻消失了。 周晏掀开身上薄被,背着宁臻开始脱上衣,脱睡裤。 透过滨江两岸射进来的光影,能大概看清楚他舒展厚重的肩,以及爆发力极强的胸腹和大腿肌肉。 宁臻闭着眼睛,隔着卧室里被寂静取代的尴尬问他。 “周先生。” “做吗?” 第二十六章 我去接你,搬家 “你认识?”罗茜发现宁臻视线不住往女飞身上瞄。 “不认识。” 以宁臻对航校的了解,一位女飞行员若能在飞院选拔中脱颖而出,毕业后成功进入民航领域,其中需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这位女飞行员,在南城航司中一定是一颗闪耀的明星。 宁臻正在机场忙着,深夜,电话嗡嗡响起。 她一看见来电显示,还是硬着头皮接了。 “宁臻啊。” 郑丽尖锐的嗓音在电话中响起:“你妈怎么样了?” 宁臻没回答:“舅妈,上个月和这个月的医药费,我统统都给你转过去了。” “我知道。” 郑丽嗓音柔和几分:“你前段时间不还没钱么,怎么这两天,又是给你妈做手术又是给我打钱的,你从哪弄的钱?” 宁臻心中苦涩:“没事我挂了,还在加班。” “哎别别别!” 郑丽语速加快,生怕她再不给面:“舅妈知道你不想和邓旭发展,这不,又帮你重新物色一家,老高家的侄儿不错,研究生刚毕业的,配你绰绰有余。” 宁臻没再继续往下听就挂了电话。 罗茜一直竖着耳朵偷听,嘻嘻哈哈道:“话说你年龄是不小了,找男朋友的事儿也得提上日程。” 宁臻瞥她:“要不你帮我介绍一个?” “啊?” 罗茜显然没反应到她会如此问,几秒钟后又笑着应承:“可以呀,我家里还有个表弟不错,赶明儿我拉他出来给你见见。” “谢谢,我不喜欢弟弟。” 宁臻说:“你喜欢你可以下手。” 罗茜正帮宁臻固定花架,闻言脸颊透出一片粉色:“我倒是喜欢弟弟,跟年纪小的年轻人在一起,连浑身血液都觉得沸腾起来了呢。” 宁臻先前见到罗茜手机上的社交软件全是露腹肌跳舞的年下弟弟。 一个个又高又帅,腹肌壁垒分明,偏偏那张脸却嫩生生的,很符合现代人追求的反差感。 这么说倒也符合。 “祝愿你成功找到年下弟弟。”宁臻说。 罗茜嘿笑一声,朝她眨眼:“我月经不调呢,是得找个挽回一下失调的内分泌,顺便治一治。” 布置完机场主题花束的第三天,周晏结束了两轮飞行后加机组回到南城。 暑期临近,最近航司又搞活动,特价机票层出不穷,停机坪上几乎没有闲置飞机。 一点下飞机之后,他特意给宁臻发消息。 「今晚我去接你」 「搬家」 南城航空这次花了很大价钱做宣传,宁臻布置的花束也在视频里露过脸,曝光度增加以后,花甜叙生意也带来一小幅提升。 她忙着出单做单,直到晚上七点才看见这条信息。 心口猛然一滞,没有期待只想逃避。 以妈妈生病为由逃避了这么多天,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个现实。 宁臻回了个「好。」 然后若无其事做蛋糕,最后打扫卫生,准备打烊。 马路对面的停车位里,迈巴赫已经停了两个多小时。 周晏没下车,透过车窗一直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心也格外安定。 “姐,最近还忙吗?妈怎么样?” 宁烁今天下课早,买了校门口宁臻常吃的酥饼和紫米露带过来。 宁臻强压下如鲠在喉的感觉,面上笑容温和:“都好,妈快出院了,我也找到了新房子,马上搬过去住,你自己在家机警点。” “你房子找哪里了?” 宁烁是不想让姐姐搬走的。 可舅妈又像苍蝇一样粘得太紧,不躲没办法。 “就在荷园路。” 宁臻指尖发颤,随口答:“虽然是单间,空调热水器洗衣机都有,价格公道,小区安保也不错。” “什么时候搬家?我送你。” 宁烁随手接过拖把拖地,穿校服打扫卫生的背影异常沉稳。 “不了,这两天生意不忙我随时就搬了,随便收拾点衣物和洗漱用品,没必要劳师动众的。” 宁臻当着弟弟面撒谎时,后背领口都被细汗濡湿了。 她真不敢想象弟弟如果知道她做了那样的事,会有怎样大的反应。 宁烁叹了口气,最终没再说什么。 关灯拉闸布控,宁臻和收拾完的小齐道了别,刚出门就看见对面黑车朝她闪了闪车灯。 周晏的电话刚好在这时打了进来:“过来,我在你对面。” 说完,迈巴赫车灯又闪了一下。 宁烁不懂姐姐笑容为何突然变为凝滞:“姐,那车里的人找你?” 宁臻胸腔里的心跳开启了发疯一样的泵血速度:“谁?我不认识的。” 她说完就后悔了,又怕周晏听见,慌忙找补:“可能是顾客吧,你等我一下。” 宁臻小腿飞快地穿过马路,敲了下主驾驶车窗。 窗户降下,露出周晏帅的绝伦的半张脸:“不是要搬家?” 宁臻咬唇,心里慌得一批:“我弟来接我下班,要不就明天搬?” “我等你将近三个小时。” 宁臻警惕地回头看了眼,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那行,我先回趟家收拾点东西,晚点再联系你。” “还要等多久?” 周晏性子难缠,已经有些失去耐心。 宁臻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屏住呼吸:“半个小时。” 周晏终于没说什么,车窗无声合上。 宁臻回到马路对面时已经换上平日里的和煦笑容。 “真的是顾客。” 她故意解释:“上次做的蛋糕口感太甜了,他跟我提意见来着。” 宁烁对姐姐深信不疑,不再问了。 回到家,宁臻趁着弟弟洗澡洗漱的时间,以最快速度收拾了下衣服和生活用品。 将近十点,快到宁烁日常的睡觉时间时她才同弟弟告别:“突然想起来明早还有个急单,今晚我还住店里。” “店里睡不好。”少年用毛巾擦着头,一脸不情愿:“赚钱哪有身体重要?” “的确。”宁臻附和。 “我能受得住,我有分寸。” 宁臻正在楼上给弟弟编织一套完美说辞时,楼下,等了许久的周晏百无聊赖,同小区门卫大爷聊了起来。 “方才进去的那位姐弟,是不是母亲住院了?” 门卫大爷摇着扇子乘凉,道:“是啊,她妈有精神病,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的,上次在麻将馆输了一晚上,临了了来把胡牌,一激动就晕过去了,到现在都没见过人,肯定住院了。” 大爷的说法再次验证了周晏的猜想。 “她们家……不是有个很有钱的男人么?” “哪有什么有钱男人,她爸早都死了。” 门卫大爷说:“去年他们来这里租房时我还问过,她爸做生意死在外地,她妈又疯了,弟弟上高三,这一家人全靠那姑娘养活呢。” “一家人,都靠她一人养活?” “对啊,还有她舅妈家不停过来要钱,不知道为什么。” 周晏世界观险些颠覆。 她当年那么干脆利落地分手跟着赵总走,原以为她过得不错。 现在看来,她可能根本没有和赵总发展下去。 亦或是,她根本没做小三。 第二十七章 回家 宁臻下楼时,迈巴赫里的空调温度适宜,周晏的神色也柔和许多。 他帮她接行李,颊边柔和:“吃饭了么?” 宁臻点点头,站在惹眼的迈巴赫身边,整个人在门卫大爷的注视下像是烧红了的烙铁。 “快走。” 宁臻拉了下车后座门把手,却没反应。 “坐前面。” 周晏回到驾驶舱,语气冷淡:“我还没吃饭,你帮我搜索一下附近评分比较高的日料餐厅。” 她上大学时很喜欢吃食材高端的日料,那时候两人穷,每到周晏发工资才能带她搓一顿。 如今这把年纪,再向往的东西也没有那种渴望了。 宁臻回避他的目光,“现在已经晚上10点半,恐怕都打烊了。” “可我整整等了你三个小时,还饿着。” 周遭邻居的人每一道打量的目光都像是探照灯,宁臻快速钻入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不如去吃露营餐,那边通常营业到很晚。” “吃烧烤容易增加肠胃负担,还会升三高。” 宁臻吐出一口浊气:“那……要不买菜回你家做?” 周晏眸子深了深,“家里没菜。” 宁臻:“我知道有一家现在还营业的超市。” 二十分钟后,迈巴赫行驶到宁臻所说的那家商超。 宁臻在前面挑选,周晏在后面慢悠悠推着购物车。 “酸奶要么?” “放。” “鸡蛋要无菌的,还是要虫草的?” “无菌的。” “你家用什么油?” “炒菜煎蛋用山茶油,凉拌沙拉用紫苏油。” 两个人如同默契的小夫妻,周晏想要的每种东西她都认真挑选,购物车里填满了琳琅满目的鱼虾鲜肉和菌菇生菜。 结账时,周晏熟练地扫码付款,宁臻帮忙整理购物袋。 彼此间细碎的迁就藏在刻意避开肢体接触的温柔动作里,超市里的烟火和并肩闲逛一直持续到了鹤园。 德牧犬已经到家了,进门时欢快地摇着尾巴,已经同宁臻熟络起来。 换鞋时,周晏特意将撕开包装的新拖鞋递过去,购物袋里关于她的洗漱用品全部都添置了新的。 宁臻抱起多多坐在沙发上亲昵,上次来时慌张,今天才有时间打量他的家。 大平层装修整体都是明阔的意大利式极简风,没有繁复隔断的客厅呈淡淡的浅灰色调。 玻璃窗的透亮撑起整间房子的高级质感,滨江夜景和南城摩天大楼尽收眼底。 宁臻给多多挠着头,视线在满是飞机模型的展示柜上停留一瞬,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并不是来做客的。 她是来工作的。 得讨好老板,让对方有欺压报复人的爽感。 德牧放在地上啪嗒啪嗒跑开后,宁臻换了家居服进厨房。 周晏正在腌肉切菜,遒劲的大臂将衬衫撑得饱满,掀眸淡淡瞥她一眼:“你进来干嘛?” 宁臻煞有介事:“我给周先生做饭。” 周晏以极其鄙夷的眼神看她:“你会做饭?天大的笑话。” “谁说我不会?现在我非但会做甜品,做菜也是很拿手的。”宁臻认为他还停留在六年前的刻板印象,顶了一句。 “歇着去。” 周晏起锅烧油,并没有给她腾位子,“你把方才买的东西规整一下,顺便看下衣帽间洗手间有什么短缺的,明天再给你补。” 决心挽回形象的宁臻惨遭拒绝,她站在厨房手脚尴尬地无处安放,只能灰溜溜退出来。 方才在超市里买的东西很好规整,周晏这套房子空置的储物柜还有很多。 但是衣帽间……宁臻愣了。 轻薄亚麻短裤套装、丝麻阔腿裤、老钱风的条纹背心、桑蚕丝的荷叶方领茶歇裙按照通勤、休闲、晚宴风格分区摆放。 衣服面料以轻软舒适为主,颜色整体偏浅。 宁臻现在衣服一切以不显脏耐穿为主,已经许久都没有尝试这种干净恬淡的风格了。 洗澡的时候宁臻还在想,以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将来还会有结果吗? 但马上,理智迅速回归现实。 周晏对她只有不甘心和报复蹂躏的快感,方才这一切不过是对一个女性的基本尊重。 换个人,他也会这样做。 咚!咚! 周晏笔直的身体站在浴室门口,丝丝的沐浴香味和洗发水味道侵入鼻尖,他敲门:“饭做好了。” 宁臻略显局促吞吐的嗓音从里面传来:“唔……周先生,我晚上真吃过了。” “你自己吃就好,不必等我。” 浴室灯光温软柔和,视线穿过不算透明的隔断门上,仍能看见里面有片区域白得发光。 周晏喉结难耐地滚动一下,道了声“好”。 宁臻像个缩头乌龟似地躲在浴室不肯出来,沐浴油打了两遍,头发洗了三遍,面膜晚霜全部都弄完之后,这才慢吞吞回到主卧。 洗碗机正在工作,周晏洗漱完正躺在床上看外文版最新款的飞行杂志。 宁臻脚步迟疑,忽然想起什么:“不好意思,我头发还没吹。” 她趿拉着拖鞋噔噔噔再度回到洗手间,找来吹风机打开。 吹风机呜呜响着,周晏也沉默着,手中的飞行杂志许久都未曾翻出下一页。 宁臻耗费20分钟才吹好了头发。 卧室里,空调风绵长又缓慢吹动,好像两人的关系又来到那年彼此都肆无忌惮相处的时候。 宁臻眼神偶尔与他相撞,却苦于无法打破这样的僵局,话到嘴边又咽下。 周晏先开口:“你当年走之后,都去了哪?你没有和赵总联系?” 宁臻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不知所以。 脊背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什么当年走之后?” 周晏低笑,眼神有些尖锐:“和我分手之后。” “周先生,我是宁臻。” 漏洞百出的伪装像是一个不接地气的象牙塔,只有宁臻还躲在里面不肯出来。 其实所有人都明白。 他短促笑了一声:“行,我不问了。” “你过来睡。” 宁臻小指扣着真丝睡衣下摆,每走一步都像是蠕动的蜗牛。 他床上很软,特拉雷乳胶可谓业内保护脊椎的天花板,宁臻刚躺上去,腰突和颈肩上的酸痛立刻消失了。 周晏掀开身上薄被,背着宁臻开始脱上衣,脱睡裤。 透过滨江两岸射进来的光影,能大概看清楚他舒展厚重的肩,以及爆发力极强的胸腹和大腿肌肉。 宁臻闭着眼睛,隔着卧室里被寂静取代的尴尬问他。 “周先生。” “做吗?” 第二十八章 备份和摸鱼 周晏脸上有种不可言说的晦暗情绪。 “你说呢?” 这话巧妙,既像是讽刺,又像是征询她的意思。 都是成年人,两个陌生男女住在同一间房里,除了裹满生疏的尴尬外,还有彼此之间那心照不宣的默契。 独处时,两人都知道可能发生什么事。 宁臻闭着眼睛,像是去坟场上刑:“那就做吧。” 反正早晚都有这一天。 周晏手肘撑在宁臻颊边两侧,两道炽热的呼吸交错,他低沉着嗓音道:“以后叫我名字。” “哦。” “周晏。” 宁臻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实则心跳早已失了固定频率。 两只手交握放在胸前,不知道该迎合他,还是该推开他。 周晏盯着她又软又嫩的薄唇,身体里面某种沉寂的基因突然被唤醒。 他探下身,唇畔几乎要触碰贴近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 不是宁臻的。 男人轻咳一声,这才翻过身去,慢悠悠去拿手机。 电话是张弛打来的,飞行部老大。 “张部长?” “哎,周晏。” “在南城不,今晚喝酒没?”张弛上来就开启一连串刨问。 “在,没喝。” 周晏简短地答:“有应酬需要我接你?” “当然不是。” 听筒里传出飞机发动机启动时阵阵轰鸣的声音,张弛又道:“既然没喝酒,有空就过来备个份?” 周晏拧着眉头:“我连飞两轮,今天是我法定休息日。” “我知道。” “今天加机组回来那趟,你也知道航路上天气情况有多不好,除去备降、延误的,机场备份机组已经全部用完,现在紧急复飞,连我都上了,这会儿正绕机呢。” “休息的人当中,只有你已经下班超过10小时,其他人要么酒测不过,要么家离机场太远,否则我也不愿意打搅你,都这个点了。” 上司都发话了,周晏知道这一趟已经非去不可。 “那备份结束之后呢?还要飞几段?” 张弛豪爽地承诺:“不飞了,我给你1.5倍的休息时间,调度那边我也提前打电话交代一声,有机会优先安排其他人,你无非是换个地方睡觉,备不上的可能性大些。” “但愿。” 周晏说完已经开始起床穿衣服了。 宁臻见他挂断电话,呼吸一松,却还是装作不懂:“要出去?” “紧急备份。” 周晏从衣帽间里拿出一套洗干净的制服换上,语气无奈:“你先睡,结束后我可能要去趟海城,同学后天结婚,你自己在这住如果觉得寂寞,可以叫朋友回来玩。” 宁臻心中似是炸开了过年时喜庆的烟花:“这几天都不回来了?” “嗯。” 按照周晏的原计划,只有今天明天有空。 现在看来,近期都没空了。 宁臻小腿利落地从床上滑下来,帮着周晏系领带整理肩章。 帅是一种感觉,隔了这么多年,再次看见他穿制服的样子,一种细微的酥麻和兴奋感贯穿全身。 周晏本就是样貌身材极其出挑的人,再加上这套严谨专业的飞行制服,蜂腰猿臂,整个人就是行走的荷尔蒙,说不上来的性感。 宁臻最后帮他扣好航徽,却听见他问:“你哪来的香水?” 开灯后,周晏视线一直盯着床头柜上那瓶静静躺着的法国女士香水。 “顾机长送的,前几天他找我订蛋糕。” 周晏鄙夷:“他没给钱?” 宁臻解释:“给了,我送了顾机长捧花,所以他回送我香水。” 周晏哼笑一声,“你为什么送他捧花,你喜欢上他了?” 宁臻认为这人有些莫名其妙:“没有,顾机长是我的顾客,他帮过不少忙。” 两人之间气氛不太美妙,周晏穿好衣服去收拾飞行箱。 “你别多想,人家顾裕玺都结婚了,老婆又高又漂亮又有钱。” 宁臻嘁了声:“我也没别的意思,倒是你,故意提起顾机长老婆是什么意思?” 周晏背影沉默,一股股悄然生出的气闷堵在嗓子眼。 这男人,连送个花也要管……抠抠搜搜的。 宁臻小包子脸鼓鼓地,试探着问:“那不然……我也送你花?” “谁家男人喜欢花,那是娘炮专属。” 宁臻抿唇:“那我送你甜品,你想吃什么口味的?下次到家我做好给你带回来。” 鉴于她的好态度,周晏勉为其难应下:“青提的吧。” 宁臻点头,从自己带来的行礼中拿出一个纸袋递过去:“你衬衫,上次的我洗过了。” 这个衬衫提醒着两人之间都不愿回想的那个夜里。 周晏飞行包里有备用制服,已经塞不下了,他道:“搁着吧,这种衣服我多得是。” 宁臻脸色白了白,以为自己穿过的他嫌脏。 送周晏出门后将衬衫投入脏衣篮最底层,也不再看了。 工作时候,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老板出差,喝单位水睡单位床大大方方摸鱼。 宁臻将衬衫的不快抛诸脑后,整个身子瞬间跌入柔软大床。 富有弹性的床垫将腰身衬托得极其舒适,宁臻横在大床上,鼻尖嗅着独属于周晏淡淡的雪松味安然睡去。 这夜睡得晚,店里第二天又有小齐开早,宁臻刻意放松自己,想多睡会。 凌晨,房间光线渐渐亮了起来,宁臻睡觉时反应迟钝,起先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再后来,听见有人在客厅说话。 不会是周晏又回来了吧? 脑子里的牛马基因瞬间觉醒,宁臻跳下床贴在主卧门口偷听,这时才刚过七点。 “诶,你怎么这个样子呢,都说过不能在这里拉尿,你有狗厕所,非尿你的饭盆里做什么?自己尿自己喝吗?” 听声音大约是个四十五岁左右的中年女人,宁臻猜测,她大约就是周晏口中的钟点工王嫂。 宁臻打开门去看多多,小德牧哼唧着跑过来同她告状。 王嫂看见室内有人也并不奇怪,微笑着问了声好:“太太早。” 宁臻吓了一跳,迅速纠正:“你弄错了,我不是他太太。” 这个点穿着睡衣在男人主卧床上睡,王嫂很难不想得多:“是周先生女朋友吧?” “女性朋友。” 宁臻不欲解释两人之间这等混乱的男女关系。 王嫂捂着嘴偷笑:“女性朋友就是女朋友嘛,先生临出门前同我发信息交代,特意让我过来照顾你的一日三餐,这家里的工作除了狗不归我管,其余都不归我管。” ……这话说得。 宁臻有种被眼线盯上的错觉:“你不是钟点工吗?” “我之前是钟点工,但最近先生和我商量让我兼顾做饭,薪资加了不少,我就同意了。” 宁臻心中生出点点涟漪。 钟点工都改为长工了,别是周晏从海城回来后,打算在鹤园里常住的吧?说好的飞行员不常在家呢? “我白天都在店里,只做早餐便好,不用给我做饭。” 宁臻拒绝监视。 这时卧室里手机铃响,宁臻回过去接电话。 “姐!” 宁烁高昂嗓音从电话传出来。 “你不是说昨晚住店里吗?怎么我一早过来,店里却没人?” 第二十九章 不熟,偶然认识 “呃……” “我早上有事,提前出来了。” 宁臻吓了一跳,洗漱完从衣帽间随便找了件衣服套上,昨晚的衣服洗了还没干。 “宁小姐,你别慌着走呀,刚打了豆浆给你做了三明治呢,沙拉还有满满一份呢!” “不吃了。” 宁臻先去按了电梯,再回来换鞋:“来不及了。” “稍等稍等。” “不吃早饭怎么能行!” 王嫂三下五除二把豆浆装杯,又给宁臻包了个三明治装进包里,还把多多穿好胸背牵出来:“宁小姐,这狗我管不了,麻烦你带走吧?待会我要给全屋大扫除,早饭记得吃啊!” 宁臻站上电梯,看向同样一脸茫然的德牧,又看向手里的三明治,猛然无措地笑了下。 能遛狗还有人管饭,被人包养的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 打车回到花甜叙还不到九点,小齐还没来开门。 宁烁手里拎着一份早餐,面含焦急地在门口踱步。 “姐,大早上的,你去哪里了?” 他手中的煎饼味道喷香,德牧一闻见就直往宁烁跟前凑,宁臻扯着不安分的大馋狗,笑得牵强:“我睡不着,一大早出去散步来着,没想到你会来,今天不上课吗?” “今天学校举行活动,早读和前两节课不用上。” 宁烁干净的眉眼朝她身上恬淡娴雅的茶歇裙扫了一眼:“你昨晚真是在店里睡的?” 宁臻唯恐被弟弟看出什么,装着不经意的笑:“不在店里睡又能在哪里睡?这衣服前几天逛街买的,今天才穿上。” “还有这狗死皮赖脸的,我散步时捡的,非跟着我走。” 多多都快急说话了,立着前蹄汪汪两声,不知是在骂她撒谎还是表示认同。 宁烁疑惑的神色在狗和她身上来回扫着,最终没有说什么。 然后接过宁臻手里的钥匙帮着开门:“今天搬家吗?我上午有空,刚好能帮你。” 宁臻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一样:“先不搬,今天上午有几个单子要做。” “那我去医院看看妈。” “不行。” 宁臻脑回路迅速转着,弟弟左一个问题右一个问题,若不是她思路清楚,早就被绕进去不可:“妈还在传染病房,不过出院时间应该快了,就在你考试前后。” “你若真的有空不如帮我看店做卫生,我上午还要去趟花材市场补个急货,小齐一个人在店里也挺忙的。” “好。”宁烁最终答应。 终于应付完宁烁,宁臻忙了一通,又往医院看了趟刘素,中午才空出时间休息。 刚吃了口泡面,黄诵的电话打进来。 “你好宁小姐,下午有空吗?” 宁臻下意识以为是候机楼的主题花束出了问题,要售后,回答得也很小心翼翼:“有空的,黄主管。” “是这样的,下午3点原本有个活动,政务高端接待厅和公务机航站楼的vip服务员们需要开个花艺赏析和插花的相关培训,原定的主讲老师上班途中出了意外住院了,你能否过来帮个小忙?” 宁臻看了眼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应该来得及,只是我担心内容风格和贵司不符,恐怕闹出笑话。” 黄诵明显松了口气。 “这个你不用担心,ppt我会提前发你熟悉,宁小姐按着内容顺着讲就好,只要理论知识扎实,讲什么都能出彩。” “好。” 宁臻答应后,不确定周晏在哪,试着给他发微信联系。 「待会我要去趟机场,需要给你带青提蛋糕吗?」 原本也只是试试,体现员工重视老板的良好态度。 没想到周晏竟然秒回。 不行,我在场内隔离区,你去机场做什么? 「去讲个有关花艺的课程」 接下来周晏没再回复,也不知是不是睡了。 宁臻临走时,多多还可怜巴巴地卧在狗别墅里。 虽然宁臻给它买了新的豪华别墅和狗厕所,但多多只能待在店外,那眼神可怜中又带着点不太聪明。 “乖乖的,我回来就带你散步。” 宁臻给德牧添了食物添了水,还拿了根磨牙棒塞进别墅里,又拜托小齐帮忙照看狗狗,这才登上前往燕山机场的出租车。 隔离区的机组休息室里,周晏刚练完,视线透过窗子往外逡巡一阵。 很巧,赫然发现那抹珠光白的身影。 她竟然穿了他买的衣服。 荷叶方领温婉知性,再搭配低马尾上的丝绸发带,很合身也很漂亮。 周晏的电话立时拨了出去:“回头。” 宁臻跟在黄诵身后:“什么?” “回头,再抬头。” 宁臻照做,视线里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玻璃窗。 “三楼,第一个窗户。” 宁臻顺着周晏指引望过去,看见他单手抄兜站在窗边,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身姿挺拔帅气。 “看见我了么?” “……” 怎么说呢,他们之间关系并不亲密,这种状态下偶然见面就算了,没必要事事都有回应。 宁臻为了彰显自己打工人对老板的良好尊重,还是朝着空中挥了下手,并漾起一个友好笑容:“看见了。” 周晏唇角弯了弯。 好似暂时忘记了这六年的不快,同以前那般,每次出门前都问她:“我同学在海城结婚,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 “没有。” 没说几句后,宁臻假装很忙的样子挂了电话。 黄诵听了一耳朵,好奇问她:“老师和周机长很熟吗?” “不熟。” 宁臻如实答。 另一边,刚结束一段飞行任务的苏羽拉着飞行箱路过,将周晏二人的隔空互动尽收眼底。 “那女人是谁,竟然和周机长认识?他们好像很熟的样子。” 和她并肩的乘务员小皖扫了眼宁臻的背影,猜测道:“不像是咱们公司的,她跟黄主管去的是政贵专属楼方向,好像今天下午有培训,偶然认识吧。” 苏羽扬眉:“偶然认识,至于专程盯着,打招呼的同时还打电话?” 小婉小声道:“全航司都知道你在追求周机长,无论共同话题还是成长轨迹你都是最合适的那个人,她就是一个花艺老师,说难听点叫买花的,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 对方说完,苏羽心中的警惕渐渐转化为得意。 周晏素来性子冷淡,除了和张部长、顾机长来往稍显频繁意外,几乎没有见过他对谁上心的。 既然对方是花艺老师…… 苏羽明亮的眸子涌出几分好奇和幸灾乐祸,拉起小婉的手朝黄诵离去的方向走去。 “走,咱们也去看看。” 第三十章 遭遇女飞挑衅 vip服务员们各个光鲜漂亮,风采绝佳,宁臻站在其中非但没有显得浅薄,气质还愈发娴静淡然。 “大家好,很开心能有这样一个机会能和各位一起探讨……” 宁臻正在做自我介绍,后面突然引发一阵喧闹。 苏羽和小婉很有配得感的进来坐下,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 航司各个部门之间的培训都是有严格要求的,跨部门的培训根本没有必要,但政策是政策,谁叫苏羽是整个航司唯一的年轻女飞呢。 男飞行员淘汰率极高,而冲破了身体极限和性别压力脱颖而出的女飞更是佼佼者。 在整个地服和客舱部的女性同胞眼里,苏羽算是明星,地位超然。 “飞行休息期间养养花有助于睡眠,我想黄主管,应该不介意我来蹭课吧?” 苏羽爽朗笑着,直接越过讲课老师去问黄诵。 “只要能有助于飞行员的身心健康发展,听一堂课当然无妨。”黄诵大方答应。 宁臻从最末一排的目光中接收到明显敌意,她不明白,更不会花时间去想,专心致志讲好自己的课。 近年来,国风意境四处兴起,燕山国际机场为了提升档次,带动属于南城的文化辨识度,这次培训特意将vip贵宾室里的花艺改为中式插花。 宁臻正在激情饱满地讲着,忽然被教室最后围充满戏谑的笑声打断。 宁臻询问:“笑什么?” 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涌出刻意遮掩,苏羽和小婉两人憋着根本不想憋的笑,像是为了给陌生人留够脸面而心存善意。 “没有,老师你讲你的,我们两个人只是忽然想起来特别好笑的事。” “对对对,直立梅、斜枝梅这个很好分辨的,老师你讲,你说的都是对的。” 苏羽脸上刻意伪装出来的谦和尊重令宁臻处境变得尤为尴尬。 她只能追问:“这位同学,如果你对这堂课的理论持有不同意见,不妨提出来。” 苏羽站了起来,一副你让我说、我才说的大方慷慨。 “古人讲梅要直立,既然是中式意境,就应该按照古法准则来,老师你却用来斜插,这种网红插法完全违背古人章法,由此可见你完全不懂老祖宗的传统花艺,根本不懂专业搭配。” “对啊。”乘务员小婉站起来附和。 “逻辑完全错误的东西,连我们这种小白都懂,你既然是花艺老师,最好和大家都解释清楚,刻意追求网红路子只会拉低咱们政贵服务的水准。” 宁臻温和控场: “这位同学,你讲《梅花谱》写梅宜直立完全没错,中式插花讲究重意轻形,反对艳俗,同时插花也是讲究因地制宜,随器变形的,斜枝留白是文人的变通手法,古法只是参考,更不是唯一标准答案。” 苏羽嘴角轻撇,一副早知她会如此解答的自信。 “航司面对的是优质的客户群,说不上来就用变通和没有标准答案来糊弄人,我看你一点都不正宗!还有,你拿过几个花艺奖项?师承何方?又属于哪个派系?介不介意我找人打听打听?” 数道饱含探究的视线在宁臻身上穿来穿去,方才还静听不倦的课堂迅速发酵为怀疑和不屑。 而唯一能为宁臻撑场子的黄诵竟然在十分钟前就回了办公室。 搞得她像是个招摇撞骗的人。 宁臻没有同她争辩,反而质问:“并不是每一位飞行员都能拿飞行功勋奖和英雄机长称号,那么没拿奖的那些人,就能证明他们飞机开得不稳、落地不丝滑、飞行中有过违规记录吗?” 潜台词是在解释,没拿过奖、没有拜在名师门下,就证明她不专业吗? 苏羽被几声四两拨千斤的话语反驳完,目中无人的轻蔑姿态立刻消失不见。 她不能认同师承就等于实力,虽然她认为自己是南城航空系统里最优秀的女飞行员,但她的确没拿过奖。 飞行部也要熬资历。 没有苏羽两人捣乱后,接下来的课程就顺畅许多。 宁臻在下课之前对于苏羽提出的斜插还是直立进行最后回答。 “这只梅之所以斜插,是因为古典花艺分为宫廷瓶花和文人赏玩两大风格,直立梅适合厅堂正统,斜枝留白适合书案意境。 今天试用的场景是zf贵宾休息区的中式小案上,贸然用直立插法会叫人议论航司不尊崇老祖宗人义道法,更会叫人议论机场管理人员没有格局。 越是高端顾客,越追求大道至简。” 黄诵进来时,恰好听到最后一段话。 由他而起,会议室散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宁臻敛任朝所有人鞠了一躬,离开时从容自持。 苏羽神色难看极了。 费劲巴拉地听了一个多小时的课,自己却平白像一个小丑。 飞行箱转轮在楼梯口发出刺耳声响,课散之后苏羽两人也离开了。 本就是一堂为了完成任务临时安排的课程,宁臻免费帮忙却不敷衍的态度让黄诵看到了更大的可能性。 “宁小姐,你等等。” 宁臻下楼梯时被对方叫住。 “航司最近正在改革,孙总打算将上一批的花艺外包公司全换了,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宁臻真诚表示感激:“多谢黄主管提醒,但我这种小花店并没有三级资质和投标门槛,而且我人手也不够。” 黄诵提醒道:“你是没办法考虑总包,但可以和中标的大型花艺公司分工合作,你只负责零散点位分包,比如贵宾厅。” 宁臻眼眸一亮:“这个可行。” 如果能搭上航司的永久生意,成为捆绑的忠实合作商,那么今后宁臻不用每天苦苦等待网单和顾客上门了。 生意上也能多些主动。 黄诵尴尬地挠了挠头:“这些决策都是上面一言拍板的,我告诉你这个小道消息是为了谢你今日帮我救场,至于能不能拿下,我也没有话语权。” 宁臻点头:“了解,但还是谢谢你。” “如果你有门路,最好试一下,而且招标工作马上开始,决定好了就尽快行动。”黄诵隐晦提醒。 宁臻脚步微顿。 门路?她在南城航空哪里认识什么一言九鼎的大领导。 除了顾裕玺和周晏。 顾裕玺么,他已经帮了自己很多次,若再开口,总有些不懂分寸的意味。 若是周晏…… 算了。 宁臻想想就觉得没可能。 第三十一章 和她聊什么 宁臻从机场回来后,想了许久都没想明白,为何苏羽突然对自己这个陌生人产生这般大的敌意。 唯一的可能,苏羽是花甜叙潜在的罪过的客户,她试图通过人身攻击报复自己。 开门做生意的人,最烦碰到这种纠缠不休之事,宁臻决定打听一下,好提前防备。 刚好顾裕玺的微信电话打进来,她就接了。 “宁臻,我想问下,你们店隔壁是不是有家退场的瑜伽工作室?” 她答:“有,隔壁房子闲置很久,花甜叙开业之前就一直在招租。” “附近客流量怎么样?” “还成,周边三公里内有8000+的小区房,中青年比例占一半,附近有座大学,年轻人挺多的。” 顾裕玺嗓音生出振奋:“你嫂子想开健身房,看了许多地方都没找到合适的,你觉得这地方怎样?” 宁臻镇定说:“抱歉哥,我对健身房的选址运营不太懂,这个数据只是花甜叙开业之前我个人调查是否合适开甜品店的,不能做统一评论。” “刚好刚好,这两个群体虽然需求冲突,但面向的总归都是年轻人。” 顾裕玺说着,电话忽然被他老婆抢走:“哈喽呀美女老板,我是冀南。” 宁臻错愕:“嫂子好。” 孙冀南浅浅笑了一下,“干嘛跟我客气啊,明天我就联系人去看房,如果事情顺利的话咱们就是邻居了,买你的小蛋糕我就更方便了!” “当然欢迎。”宁臻说。 聊完这件事情,宁臻顺便问点别的。 “顾机长,你同事里是否有个姓苏的女飞行员?个子挺高,眼睛大大的。” “你认识?” 宁臻琢磨一下措辞,委婉请求:“可否帮我打听一下,她是否来过花甜叙消费?上次店里有个顾客忘在这里一把雨伞,我觉得和你们公司那个女飞很像。” “好,我随后见面问一下苏羽。” 宁臻笑着邀约:“明天嫂子过来看店,我请嫂子吃小蛋糕,青提和荔枝口味都多备些,吃完提提意见。” 孙冀南在电话里抢着说:“荔枝的超级好吃,青提的我还没尝过,明天先尝这个!” 宁臻心下涌出一抹怀疑。 第一次和顾裕玺见面时,她明明记得各种口味的小蛋糕都拿了一份。 青提刚上市口感不错,宁臻专程放在最上面的。 孙冀南没吃,那青提蛋糕去了哪? 另一边。 机场隔离区休息室里,周晏盯着工作群里一张截图半晌,脸黑得像是飞行途中遇到的极端天气积雨云。 今晚6点左右,张弛在工作群里转发一个集团有关安全飞行的内部链接,要求全体空勤必须完成学习并截图。 同事陆陆续续开始在群里晒截图,周晏发过之后,顾裕玺也紧随其后。 所有人的截图页面出了奇的一致,唯有顾裕玺,他的截图是一张正在通话中的微信截图。 对方头像,别人不认识,周晏却认识。 是宁臻。 通话时间停留在04:30,聊的时间还不短。 其他同事料到肯定是晒错截图了,没人理会。 眼看即将超过2分钟,周晏将电话给顾裕玺拨了过去。 “张部长发的链接,你学完了?” “嗯啊。” “截图我都晒过了。”顾裕玺说。 周晏言语锋利:“顾机长该配眼镜了吧,你自己看看,你发的是什么截图?” “什么意思?” 顾裕玺打开微信,滑到自己发出的聊天截图,双眼瞪得滚圆,立刻长按撤回。 “呼~” “多谢啊兄弟,我方才没看清楚发错了,否则又要让领导以为我不专心工作。”顾裕玺不吝感谢。 周晏眸色深了深,问他:“和她聊什么呢?” “谁?” “宁臻。” “哦,花甜叙美女老板啊。” 顾裕玺在家里翘着二郎腿,混不吝笑着:“南南一直想开一家健身房,找了许久都没遇到合适的,今晚偶尔发现一个地段合适,地址刚好在花甜叙隔壁,我就提前打电话……” 他没说完,对方就挂了电话。 “嘁。” “整天阴晴不定的,更年期了吧。” 顾裕玺吐槽一句,笑嘿嘿同孙冀南解释。 “对不起啊老婆,刚才群里让发视频学习的截图,我没看清楚,发错了。” 飞行部群里有孙冀南朋友,妻奴求生欲满满,必须提前解释。 “我知道。” 孙冀南说:“那截图是我方才接电话时误触的。” “……” 原来如此。 —— 晚上,宁臻在附近花园遛狗。 德牧在她这里吃好喝好,没一会儿就被公园里的大哥狗收为小弟,两个小时就把体力耗得精光。 回去路上的出租车里,多多上去就开始眯眼,宁臻帮它挠着头,很快就传出鼾声。 小德牧耳朵现在还是软的,偶尔能单侧立一个,每天的烦恼就是多吃一点、多跑一会儿,心情不好还能通过搞装修缓解压力。 人们白天辛辛苦苦工作赚钱,晚上回家还要伺候狗。 宁臻真希望过上多多的生活。 到了鹤园,王嫂已经下班走了,保温箱里放着她做好的晚饭。 宁臻吃着,正考虑微信上要不要给‘老板’汇报一下训狗成果时,对话框里却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宁臻删了内容等周晏问她。 两分钟后,屏幕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还在时停时有,宁臻还没收到对方微信。 她先发了张晚上遛狗的图片过去。 公园灯光昏暗,手机闪光灯加上照膜反光,狗狗眼睛绿得模糊一团,隐约能看见多多在一群大哥狗后面跟着玩。 周晏从手机相册里找出自己夜间遛狗的图片,狗狗眼睛也是绿色的,但不扎眼还很清晰。 几分钟后,他在微信上说: 「明早帮我接个快递」 「我不在家,快递员会直接送上楼,你拆开帮我检查一下」 「好,收到」 宁臻发挥对工作岗位十二度的热忱,坚定不移地完成老板下发的所有指令。 这一夜,鹤园里的宁臻没人打搅,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 有了小齐之后,除非对方休息,宁臻几乎不用赶早上班。 第二天早上睡醒,王嫂已经做好早餐并下楼买菜了。 南城是某电商平台的一手发货地,本地人几乎24小时直达,宁臻正吃着早餐时,快递员按响门铃。 “您好,您的快递到了,麻烦签收一下。” “谢谢。” 宁臻帮周晏收了快递。 拆开之后,整个人愣在原地。 第三十二章 送考 一步新上市的最新款手机,还请了明星代言,价值过万。 “你的手机到了。” “全新未拆封的,货物没问题。” 周晏已经结束备份,宁臻直接打电话给他。 “你拿着用。” “昨晚冲动消费,买完就不想要了。” “要不你退了?” 宁臻说:“这手机最新款的,怎么着也得一万多。” “懒得退。” 周晏已经到了海城,大学同学明天结婚,江堃昨晚就等在机场外。 工作结束,连夜就出发了。 此时已经困得不行。 “哦。” 飞行员作息颠倒,这种嘴皮官司周晏懒得去打。 宁臻换位思考后,把手机重新封箱后放在鞋柜上,换衣服牵狗出门上班。 小德牧在来的第二天就成了左邻右舍的明星狗狗,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摸摸它圆润润的头。 它也特别懂得雨露均沾,摇着尾巴用嘴筒子拱拱这个再拱拱那个,每个人都能得到它的宠幸。 孙冀南和顾裕玺来看场地时,宁臻拿出准备好的小蛋糕招待。 孙冀南烫着一头热辣的羊毛卷,皮肤呈均匀的小麦色,短款吊带和工装阔腿裤很有美式健身的力量感,在她眼中,健身和吃甜食都是令人快乐的事,并不冲突。 孙冀南大学毕业后就创立自己的潮牌服装,按照她的话来说,健身房只是开来体验生活的,并不靠这个赚钱。 顾裕玺在门外逗狗的功夫,她就把合同给签了,设计师当天下午到场。 隔壁忙忙活活一整天,时间过得很快。 宁臻晚上8点左右去遛狗,刚走过公园的圆球格挡,却听见马路对面有人叫她。 罗大小姐坐在奥迪车里,朝她挥着手,“上哪去?” 宁臻牵了下手中的狗绳:“我遛狗。” 罗茜视线挪到小德牧那油光滑亮的毛发上:“哪来的狗?” “捡的。” “搬家了吗?” 宁臻说:“搬过了。” “搬家为什么不告诉我。” 罗茜眼睛一凛,把跑车稳稳停在泊位上:“我今晚去你家做客,不走了。” 宁臻摇头:“我今晚要回家我妈家一趟,我弟明天考试。” 罗茜“哦”了声,有些失望:“明天就7号啦?” 宁臻点头。 罗大小姐向来有配得感,短暂的失落之后,又喜滋滋从车后座收拾了换洗用品。 “这么重要的人生时刻,怎么能少得了我参与呢,我跟你一起去送考。” “考点附近很多人,得提前出发。” 罗茜:“不怕,咱有车。” “开车也没办法停车,还有可能会剐蹭。” 罗茜:“不怕,那咱们打车,到不了的地方再步行。” “……” 宁臻赶不走这个牛皮膏药,只能将罗茜往家里带。 按照宁臻意思,原是要给宁烁订酒店的,早上不用赶时间,中午还能空出时间休息。 可准考证下来后附近酒店以光速订满,又加上考点离家大约5公里,宁烁坚持住家里。 母亲刘素情况趋于稳定,恢复的速度虽慢,但术前恶心、嗜睡、头痛的剧烈症状已经完全消失,思维也十分清楚。 今晚特意挑了空闲时间给宁烁打电话,考前加油。 “加油儿子,妈已经替你打听过了,只要你能考580分以上,热门县的农技生就稳了,毕业只要熬过最低服务年限,还能继续往上考遴选,一辈子稳稳当当。” 宁烁拿着碎了屏的电话仔细听着,方才还笑着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我知道了妈,您也注意身体,大概还要多久出院?” 刘素高兴地答:“妈没事儿,你考试后差不多就能出院了,你好好发挥,别紧张。” “好嘞妈。” 挂完电话,罗茜在狭小的出租屋客厅里逗着狗刷短视频。 宁烁欣长的脊背绷得很紧,似是有些闷闷不乐。 宁臻懂弟弟的担忧。 “妈年纪大了,思想早已和外面的社会脱节,你不用考虑她,尽管报你想上的警察学院。” 少年眸底有些沉重:“妈身体不好,如果我不听她的话改志愿,我担心她知道了会生气,不利于恢复病情。” 宁臻:“妈生气也是一时的,可从事什么职业却是你自己的,一辈子太漫长了,没必要为了让家人开心而选择一条自己根本不喜欢的道路。” 罗茜手机屏幕里年下弟弟正在跳舞的画面戛然而止,她问道:“被警察学院录取是光宗耀祖的事,咱妈为什么宁肯让弟弟去乡镇从事农技,也不愿让他参与招警?” 姐弟二人不由得脊背一僵。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古装喜剧,热闹的房内气氛忽然变为浅薄冷寂。 宁臻咬着唇:“我妈担心学费问题。” “你前段时间不是要回了咱爸的工程款?再不济我给你凑,上大学这么大的事儿,怎么着也不能马虎,家里人要商量一致,瞒着很容易出大事。”罗茜说。 宁烁捕捉到了这句话中的关键词汇:“姐,什么工程款?” 罗茜迅速捂了唇,抱着多多灰溜溜地回了宁臻卧室。 宁臻无奈,压低声音同弟弟解释:“你罗茜姐姐给妈妈垫了医药费,我将这钱还给她时她不肯要,我就撒谎说是爸爸生前有人欠他工程款,近期追回来了。” 宁烁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宁臻回到卧室关了门。 哄完宁烁开始哄罗茜,两头撒谎的她心理都是无力与疲惫:“我妈不知道工程款的事儿,我弟不知道血管瘤的事儿,你下次说话前能不能稍微思考一下?” 罗茜举手投降,像是犯了错的猫,“你就别跟一个内分泌失调的女人计较了,我都三个月没来月经了,神经错乱。” “放心吧,这事以后我坚决不多说一个字,咱妈要知道了工程款,就等于舅妈知道了工程款。” 宁臻佩服她的脑补速度,悄悄竖起大拇指:“罗老师真乃神人也。” “嘿嘿,一般一般啦!”罗茜脸上泛着得意:“最近年下弟弟看多了,造梗的速度也速度提升不少。” 明天宁烁考试,宁臻和罗茜都不愿打搅这位家中国宝,两人洗了澡早早就回到卧室追剧。 不到8点,宁烁房间里也黑了灯。 将近10点时,老旧防盗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拍门声。 多多敏锐的耳朵瞬间竖起,哒哒哒跑到客厅汪汪叫了起来。 “汪!汪!” 郑丽讨人厌的嗓音从走廊里传进来: “宁臻,你应该在家吧,你快出来,我有急事同你说!” 第三十三章 来自舅妈的威胁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花甜叙门口装了摄像头,打扰生意等同于锁紧自己的钱袋子。 所以郑丽想找人的行动大多在私底下,宁臻好似人家蒸发一样,好多天都没见着人。 依郑丽对宁臻的了解,明天高考,她一定会回来陪着宁烁。 果然,今晚没有扑空。 “多多,嘘。” 门吱呀一声打开。 宁臻冷硬如冰的眼神扫了郑丽,不悦道:“我弟明天考试,你有什么事请随后再说,今晚别打搅他睡觉。” 郑丽脸上涌出一分算计得逞的笑意:“既然怕我打搅你弟休息,那你现在就跟我下楼。” 宁臻:“不可能,除非你一刀杀了我。” 郑丽骤然眯起眼,外甥女目光恬淡安静,嗓音也向来柔柔弱弱的,什么时候变成了又是刀又是血的,随她妈一样疯了不成? 太奇怪了。 “你是舅妈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舅妈怎么可能会害你。” 郑丽脸上转而堆起笑容:“舅妈这次同你介绍的是邻居老高家的,人家可是研究生,条件好着呢。” “说的是姓高,出去之后见面就换成姓邓了是吧?”宁臻识破她眼底的诡计。 郑丽收了邓家的三万块钱,怎么可能轻易换人,只会想着法的来骗她就范。 郑丽被逼急了,眼角冷斜着,挂着鱼死网破的讥诮: “你实话告诉我,你妈做手术的钱哪来的?有邻居见你在酒吧门口跟着陌生男人上了出租车,还有人开着迈巴赫来你家楼下接你,你是不是——唔!” 哐! 郑丽还未说完,宁臻就反身关上了门。 嘴巴还被人大力捂住,同时被人拽下楼。 路灯下,穿着睡衣的宁臻像只安静无害的小猫,眸底却压着沉沉冷意。 两人低声对质。 “舅妈,我弟努力了整整三年,这个节骨眼上,你就别为难他,也别打扰他,成吗?” 郑丽双手抱胸倚在墙边,脸上满是不屑与高高在上: “我又没逼你,就是让你跟邓旭吃个饭看个电影,整天弄得好像要推你入火坑一样,邓家不嫌弃你家的条件,你就该烧高香。” “要不是因为宁烁,你表弟刘江去年就参加过高考,今年也是大学生了,你还跟我喊冤呢,我上哪里找谁说理去?” 只要一回到这个家,整天就被迫面对各种烦恼与各种妥协。 宁臻眼睫止不住轻颤,铺满生活的琐碎与无奈再一次压垮了她。 “行,我去。” “不过要等我弟考完试后的第二天。” 郑丽一听,神情马上变得眉飞色舞起来:“10号那天可以,这回你若再变卦……” 郑丽嗓音透着阴冷,凑近,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告诫宁臻:“我就把你去酒吧陪酒的事说出去。” 宁臻瞳孔缩在一团。 果然什么事情只要做了,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剧烈颤抖的瞳仁里,有被人威胁的黯淡,更有对未知事情的担惊受怕和恐惧。 “好。” 郑丽得意离开后,宁臻眼底浸着红,瘦弱的身姿呆呆站在灯影下,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楼上。 半开的窗子里,原本早就该睡的宁烁盯着姐姐的失神模样,纯净的眸子里悄悄染上阴郁。 ‘吃饭看电影’、‘不嫌弃你家的条件’、‘10号那天’种种词汇烙印在少年广阔干净的心灵土地上。 也因此翻涌出了本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狠。 他看着姐姐在灯下黯然擦泪的样子,心头好像被粗砂纸反复打磨着伤口,擦出一滴又一滴的血水。 宁臻上楼前努力微笑几下,悄悄将心中的所有愁绪冲淡。 这几天一切都以高考为重,一定不能让弟弟看出端倪。 郑丽来敲门前罗茜已经睡着了,此刻卧室里呼吸声绵长。 而宁烁卧室里也同样传出属于年轻男人均匀的呼吸声,宁臻听了一会儿,这才放心回去睡觉。 —— 第二天,海城。 同学结婚却不小心赶上高考,为了不扰民,更为了避开接亲时的高峰车流量,婚礼团队和新郎新娘通过紧密策划后,包下整座酒店用来迎亲和举行婚礼。 既能满足年轻人结婚当天的热闹和喜庆,又不影响社会秩序。 上午10点左右,新郎方通知伴郎、伴娘集体去海滩边参与录像拍照。 观光车里,黑西装的伴郎们各个梳着光鲜帅气的背头,身高腿长,莫兰迪色的领结与婚礼主色调十分搭配。 最后一排坐着一夜都没怎么睡的周晏和江堃。 昨夜,多年未见的同学们喝了酒又去唱歌,打扑克闹腾了大半夜,今天竟然还能生龙活虎。 周晏打了个哈欠,眼底布满血丝。 “你怎么回事,昨晚不打牌也不唱k,除了喝两杯酒,一晚上都不停盯着手机屏幕,干嘛呢?” 周晏:“我担心我的狗。” 江堃:“你狗又拆家了?” “它前段时间吃多了生病,这次出门前我把狗寄养给了朋友,我昨晚问她狗怎么样,一直没回消息。” 江堃扯唇:“男的女的?” 周晏挑眉,“男的。” “既然是男的,你担心了就打电话问呗,用不着避嫌,整天守着微信有啥用,至于这么心不在焉的?”江堃说。 “没有。”周晏下意识反驳。 江堃哼了声:“对方是个女人吧。” “男的。”周晏坚定道。 江堃:“……” 那你徘徊个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领导呢。 「抱歉,今天一直忙着送考和给我弟做饭,其余时间都在店里包花做蛋糕,没怎么看微信。」 晚上是宁臻的遛狗时间,只有这一小会儿,她才有时间回复微信。 「狗狗挺好的,性格也温顺许多,在店门口还知道帮我看门」 恰好德牧带着宁臻来到一处四处无人的空旷草地。 狗狗汪汪叫着兴奋往前冲,宁臻帮它解了胸背和牵引绳。 德牧在草坪上四处撒欢之际,她咔嚓咔嚓拍了十多张照片给周晏发过去。 彼时婚礼所有仪式已经结束,周晏回到酒店休息。 南城天空黑了半边,周晏放大看她发过来的图片时,眉头微皱了一下。 「怎么没换手机?」 宁臻回复:「我手机挺好的,没必要换」 「必须换」 「要不然像素太差,我看不清楚多多」 宁臻坐在草坪上长叹一口气,再次感叹老板难伺候。 图片发少了不行,发不清楚也不行,什么都要按人家说的做。 当牛马真难。 「好,我明天回去换」 聊完这个话题,宁臻担心他再从鸡蛋里挑骨头,迅速把聊天注意力转移到对方身上来:「下一轮飞几天?」 周晏没有直接回复,却问她:「10号那天有空吗?」 第三十四章 这种时刻必须喝酒 宁臻想了想,答:「这天不行」 这话发出去就像石沉大海一般,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闪动几下,他终是没再回复。 宁臻以为他又生气了,也没趁热去撞这个枪口。 专程打车回鹤园换了手机,晚上回到出租屋时,今晚依然早早睡下。 罗大小姐家中有事提前回去,宁臻刚松了半口气时,却被对方告知:“我定了房间,后天下午弟弟考完试,咱们两个带他一起去嗨皮一下。” “去哪?” “去吃火锅呗,你为了不让宁烁上火防止他肠胃不适,这两天做饭都是清淡的,连喝水都要喝温的,也就宁烁肯听你话,高考生出考场就去喝酒吃冰淇淋的人多了去了。” 罗茜带着‘我还会再回来的’傲娇表情启动奥迪车驶离。 8号这天,宁臻上午送完考之后,店里却突然爆单了。 一长排全都是订购毕业鲜花的。 现在人都讲究仪式感,原本预定毕业鲜花的单量就比平时多上几倍,又加上这批突然涌入的订单,宁臻和小齐开始手忙脚乱。 这天晚上直接备货备到12点。 9号一大早,各种派送和自取订单纷至沓来,营业额井喷式爆发增长,宁臻忙不过来叫了罗茜。 罗大小姐今天原本有演出,要出差。 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她还是辞掉商演来给宁臻帮忙。 虽然她大多时候都在添乱,只能勉强做下接待取单,收拾一下花室卫生的工作。 下午5点,宁臻和小齐两人都已经累得直不起腰。 她看了眼时间,从冷鲜柜里拿出一束包扎好的向日葵铃兰,交给罗茜。 “你帮我去接宁烁。” “还有这个。” 宁臻将包裹好的大红礼盒一起交给她:“今天我太忙,这个高考毕业的仪式感就麻烦你了。” 罗茜盯着礼盒上简约干净的蝴蝶结礼花,“这是?” “是手机。” 宁臻现在手里是有些钱,但她还想进修一下法式精致西点和高端下午茶单品,提升花甜叙的档次。 还需要给刘素预备一些治疗突发病症的养老钱,再加上弟弟上大学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能供她自由支配的钱很有限。 这部手机已经是宁臻能满足弟弟的最好条件了。 罗茜胸口微微发闷,“说好的咱们三个一起吃火锅呢,你还能去吗?” 宁臻苍白的脸满是疲惫:“我想去,但你看店里这个样子。” 现在的花甜叙是一个打过仗的战场。 低温的空调并不能遮盖忙碌过后的满地狼藉,宁臻从小喜欢规整,现在的环境让她看着浑身难受。 罗茜欲言又止了好半晌,还是拿了手机和鲜花出了花甜叙。 所有订单统一在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前发出,接着店里变为稀稀拉拉的散客,宁臻这一忙直接到了晚上9点。 小齐也给累哭了,蹲在花室里和男朋友抽抽搭搭聊着天。 宁臻直接包了1000块钱的现金红包塞给她:“辛苦了,赶快回家洗个澡,叫个外卖舒舒服服吃上一顿,明天带薪休息一天。” 年轻女孩特别好哄,小齐摸着红包沉甸甸的分量,眼底泪意闪闪: “臻姐,我以为你会叫我出去吃个饭,然后明天叫我按时上班打扫卫生的。” 宁臻也是从那个时段过来的,怎会不懂小齐的心理。 “与其花费几个小时时间叫上你去聚餐庆贺,再美其名曰说一大堆老板学画大饼pua的废话,还不如让你早点回去睡觉。” “封在口袋里的红包比吃多少漂亮饭都来得实在。” 宁臻喝了口凉白开,催促她:“快回去吧,卫生我来打扫。” 小齐有些不好意思地背上挎包准备下班:“那臻姐我先走了,后天我早早来开门,后天你在家休息,我来看店。” “好。”宁臻笑着应。 小齐下班后,宁臻按灭了门头灯,看着脏乱不堪的战场,深深呼出一口气,准备开干。 就在宁臻刚刚拿出扫把时,罗茜带着宁烁推门而入。 两人手里拎着约莫五六个打包盒,还没开包装就闻见一股特别浓郁的蒜蓉小龙虾香味。 宁臻怔然:“……你们两个,还没吃饭?” 罗茜瞪她:“你还在店里忙着,我们怎会忍心丢下你独自去吃饭?” 宁烁熟练地从姐姐手中接过扫把,已经开始收拾垃圾:“你先和罗茜姐去吃着,卫生我来打扫。” 罗茜放好了餐盒就去涮拖把:“三个人一起干更快一点。” 宁臻眼尾热热的。 再平淡不过的两句话,却分外戳心,叫人听见就红了眼。 人多力量大,半个小时后,花甜叙已经焕然一新。 夏夜,白日的灼热气浪退去一大半,路边还有许多散步的行人。 宁烁搬了张桌子出来,三人一起坐在梧桐树下乘凉吃夜宵。 近几年南城市政放开夜市经济,十多米外的烧烤店正是生意最旺的时候,几名高考生正举着扎啤酒杯痛饮。 受他们感染,宁臻音箱里播放着舒缓但不扰民的歌曲,她特意切了清甜的水果出来,一整天的疲累全部这一刻的安静冲散。 罗茜举杯,“恭喜弟弟,终于解放了。” 少年扬起干净利落的笑,举起一杯果汁:“真的好轻松。” “这种时刻必须喝酒!” 罗茜一把夺过橙汁,给宁烁换了杯啤酒。 额前碎发遮住了宁烁情绪,他笑意有些僵硬:“我还是喝饮料吧。” 宁臻点头:“今晚可以放任一次,警校体检严苛,从明天开始你就要积极准备了,考试后不许来店里帮忙,更不许找工作,要把身体调节到最好的状态。” 宁烁安静应下:“好的姐。” 宁臻也举杯:“努力必有回响,祝愿你所有美好的结果都能如约而至。” 罗茜自从毕业后,所有的文化知识都在一点点还给老师,此刻她想不来应景的说辞,急得直手痒。 “怎么办啊,好想弹奏一首《四合如意》庆祝庆祝。” “噗!”宁烁也被她逗笑了。 “干杯!” “干杯!” 三人一同一饮而尽之后,罗茜从车里取来两个大礼盒。 其中一个是宁臻准备的手机,她忙着张罗夜宵还没送出去。 另外一个包装盒分量很大,沉甸甸的。 罗茜特别郑重地将两个盒子放在宁烁腿上:“这是你姐给你准备的毕业礼物。” 宁烁脸上瞬间浮起惊喜,虽然心疼,但她还是喜欢的:“姐,要花不少钱吧?” 宁臻猜测着罗茜一定又自掏腰包添了东西。 心里像是被人抽空一块,荒芜中掩着一派悲戚冷清。 “我虽然给你提供不了特别贵重的,但手机都是你以后的刚需品,必须有。” “至于另外一个,应该是你罗茜姐送你的,不妨拆开看看。” 宁臻专注和宁烁罗茜聊着。 没注意到口袋里开着静音模式的手机上,屏幕里的未接来电已经累积到了7个。 第三十五章 再次去邓家 罗茜给宁烁添置的是一台顶配的笔记本电脑。 大小姐看物向来挑剔,不买对的只买贵的,这种配制宁臻在网上见过,差不多要三万。 而她给弟弟准备的手机却只有三千块。 这份踏实又厚重的关心和爱护另姐弟俩心中生出了别样的酸涩,收也不是,不收更不是。 宁臻为了缓解尴尬,特意劝道:“你罗茜姐不差钱,这电脑不收白不收,赶明儿看上哪套别墅言语一声儿,再让你姐出次血。” 罗茜被凉水呛住,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你想谋财害命啊!” “哈哈哈哈!” 宁烁浅浅笑了下,最终将电脑收下。 宁臻暗暗将电脑价格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打算再存些钱就还她。 —— 宁臻酒量差,回去路上已经找不着东南西北。 罗茜叫了代驾走后,她完全是被宁烁放在背上背回去的。 脑袋虽然晕乎乎的,但宁臻意识还很清醒,回家还记得给手机充电,定早起的闹铃。 “你别动了,我来。” 只是到了床上,宁臻迷蒙着眼,充电头在手中找啊找啊,找了半天都无法对准手机孔。 宁烁无奈笑了。 也是在帮姐姐手机充电的时候,他发现姐姐换了三折叠。 崭新的手机屏幕分辨率明亮又清晰,手感质感都在上乘,误触点开相机,即便是露着墙皮的出租屋里,都能照出简约干净的自然美感。 正在这时,宁臻微信的视频电话响了。 来电人没有备注,昵称显示只有两个字母zy,头像是一只懒洋洋的小猫。 宁烁看了眼姐姐喝醉都不忘带回来的德牧犬,心中忽然生出担忧。 少年指尖在屏幕前颤了几下,最终点击红色按钮,再摁灭屏幕。 宁烁将空调调成26度,又给姐姐盖了毯子这才关门出去。 宁臻这夜睡得很沉,第二天是被闹铃叫醒的。 关闹铃时,她发现手机上错过的未接来电竟然有10个。 微信电话也有无数个,最下面一个显示‘已拒绝’。 宁臻心中忽然警铃大作,别是昨晚被弟弟看到手机了吧? 宁臻正穿衣服时,客厅里传来步调极轻的走路声音。 宁烁在外头唤她:“醒了?出来吃饭了。” 少年额头上挂着还未洗掉的汗水,微笑干净,明亮的眼神像是在求姐姐夸赞:“跑完10公里还不耽误回来给你做饭,我厉害吧?” 宁臻从来没有时间健身,夜里睡不着早上睡不醒,不禁感叹:“还是你们年轻人精力好。” 吃早饭时,宁烁有些欲言又止:“姐,你手机……新买的吗?” 宁臻脸色瞬间白得像纸,掌心不断往外沁着细汗。 他果然发现了。 自己拿着一万多的手机,却给弟弟买了三千的,时下正流行高考经济,宁烁会不会……? 宁臻道:“你如果喜欢这部手机,尽管拿来跟我换。” 宁烁摇头。 他了解姐姐为人,这么贵重的手机,一定不是她自己花钱买的。 “姐,我可以不上警察学院,也可以像你一样工作承担家里生活开销,但你要答应我,千万不能为了赚钱走上歧途,更不能出卖自己的尊严。”宁烁握住她的手,眼底毫无芥蒂。 宁臻心里是藏不住的忐忑,如若将来弟弟发现了她和周晏的关系,会怎样? 她牵强笑了下,立刻解释:“哪有,你把你姐想成什么人了。” “这手机看着新,其实是二手的,店里时常要在短视频网站更新内容,便宜的像素太差,拍不出效果。” 宁烁长舒一口气,“没有就好。” 吃过饭,宁烁说要在家打扫卫生整理书籍,下午想去医院看母亲刘素。 宁臻今天一天都要看店不得空,况且这件事始终是瞒不住的,于是答应。 牵着德牧到花甜叙上班的路上,宁臻才敢给周晏回电话。 同一时间,周晏已经结束休假开始了新一轮的飞行。 航前准备会结束后手机就打不通了。 宁臻只好给他留言:「抱歉,昨晚和我弟庆祝喝多了,没来得及回复消息」 四个小时候,周晏飞机顺利在燕城落地,休息期间他给宁臻回了电话。 “这两天还好吗?” “挺好的。” 宁臻以为他问的是狗,回答得没有一点拖泥带水:“整天不是睡就是吃,晚上能去公园跑好几个小时,和那些大哥狗们都混熟了,很乐意带它玩。” 周晏笑了下,嗓音低磁中带着点慵懒:“我问你。” 宁臻错愕,瞳孔一瞬间失了焦:“我也挺好的,最近店里挺忙,营业额上涨了不少。” “我记得你今晚没空是吧?”周晏再次在电话里确认。 宁臻想起今天还答应了郑丽要和邓旭一起吃饭。 “嗯。” “那明天呢?” “明天休息。” 听筒里男人慵懒的嗓音明显轻快几分:“明天上午8点到机场等我。” “你不是连飞吗?”她问。 周晏却在卖关子:“你来了就知道了。” “……” 还挺神秘的。 挂了电话,宁臻手机上弹出一条新闻。 南城航空已经开始招标,打算将休息室、办公室、贵宾厅等核心地区的花艺工作统一外包。 可以单独面向有能力的环境花艺公司,也可根据商家资质单独分包,只要预算符合,都可来邮箱沟通。 宁臻想起黄诵提醒的事,犹豫着今天老板心情好,不如开口请他帮忙试试? 算了。 理智重新归笼。 宁臻写好邮件,又上传了营业执照和往年的成品照片,最后发进航司的统一对外邮箱。 碰碰运气算了,不成也没什么。 天色越来越黑,宁臻心中也越来越不安。 上次去邓家就是那样一副情景,今天等着她的,会是什么结果? 晚上没什么生意,宁臻提前打了烊,为了不让郑丽嫌弃,还特意提了几大提颗粒饱满的高端水果去了舅妈家。 “表姐?” 表妹刘一楠戴着厚厚的眼镜过来,门是她开的。 宁臻应了一声,进门换鞋:“舅舅在家么?” “他上夜班。” 刘一楠开门后随便应付一句就回到沙发。 客厅里传来轮胎擦地的刺耳声响,刘江正在用手转着轮椅漫无目的地来回转悠,听见动静,两只眼不受控制地向同个方向翻滚:“姐,大姐?” 刘江今年19岁,受伤的那年9岁,智力也停留在9岁。 宁臻一见到说话口齿僵硬、终生需要轮椅辅助的他,眉骨上的酸胀感开始往下游走,直至传遍全身。 他太可怜了。 “哎。” 宁臻挤出一丝笑,熟练地将轮椅推到沙发一旁,将自己带来的水果洗出来一些,一块块喂给刘江吃。 刘江口中将葡萄肉碾碎,淡紫色的汁液混着口水从嘴角斜着流下来,涎液又黏又长。 宁臻帮他擦掉。 另一边,刘一楠一直趴在沙发上,口中说着成年人听不懂的网络语言,和同学在游戏里玩得正欢。 没一会儿,郑丽从外面回来。 第三十六章 这、这谁能忍! 整理今天特意带了几个他老公刘威工厂食堂里味道不错的饭菜。 说是为了欢迎宁臻过来特意买的。 饭桌上,荤菜里的肉一大半给了表妹刘一楠。 一小部分的单独分拣出来放进刘江碗里,剩余全部进了郑丽口中。 宁臻小口吃着大米饭,味同嚼蜡。 舅妈不是说今晚要她和邓旭看电影吃饭的么,怎么今晚又要她在舅舅家吃饭? 莫非行程又改变了? 郑丽看见宁臻心不在焉地吃饭,眼皮半阖着冷笑:“吃吧,没毒。” 宁臻用平淡来掩饰难堪:“舅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郑丽将最后一块排骨夹过来:“没那个意思你就吃。” “哎妈,那排骨是我故意剩着最后吃的,一星期就盼着这一口。”刘一楠戳着碗里的饭,嘟囔着唇说。 “少吃一口能死不?”郑丽骂道。 “没事舅妈,一楠正在长身体,她多吃点。” 宁臻当然不会跟一个孩子计较,把那块排骨夹回刘一楠碗里。 她搁下自己的碗起身:“我去喂刘江。” 经常待在家不出门的人,性格有时木讷有时狂躁。 前些年,郑丽还会给刘江读些儿童故事。 年龄越大的人越是对这些繁琐之事失去耐心,这些年,刘江大部分时间都只能一个人在床上呆呆躺着。 除了屎尿和吃饭喝水,郑丽几乎不怎么管他,屋子里也乱糟糟的。 宁臻见到这一切,胸口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给刘江喂完饭、收拾好了屋子后,开始在网上给他选购智慧屏精灵音箱。 下单成功之后,宁臻捧起桌上的故事书给刘江读了起来。 这么一读,直接读到了晚上10点。 当她发现今夜安静的格外异常时,郑丽也正在客厅里,焦躁不安地握着手机来回踱步。 “奇怪,说了到楼下就给我打电话的,怎么还没来?” 郑丽险些以为自己手机坏了,关机再开机,又试了飞行模式以后,还是没接到邓旭电话。 宁臻心中窃喜,却不敢表现在脸上。 又隔了几分钟,郑丽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她喜上眉梢,立刻按下接听键。 宁臻的心再次跌入谷底。 “喂,邓旭啊,你到哪儿了?宁臻在我家等着呢,什么?你是老邓?” “邓旭怎么了?” 郑丽满含喜意的脸瞬间退成苍白,最后转为极度的震惊:“哪来的混小子,他不要命了么!” 是邓旭出事了吗? 宁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然而下一刻她就笑不出来了。 同一时间,她也接到了警察局的电话:“你好,宁臻是吗?” “对,我是。” “你弟弟跟人打架进了派出所,你们过来领一下人,协调一下赔偿和解事宜吧。” 宁臻不敢迟疑,迅速打车来到警局。 大厅背景是沉闷的深蓝与白色,宁臻见到弟弟时,他嘴角流着血,健康而壮硕的大腿骨上青一块紫一块,篮球衣的背心已经被撕成了布条。 上面的血迹红到触目惊心。 “哎呦呦,这是怎么回事?” 一同赶到警局的还有郑丽,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帮哪边都不是:“你们两个怎么打起来了?” 宁臻心口开始抽痛:“这是怎么了?” “姐,我没事,我也没动手,他身上的伤是自己嗑的。” 少年朝她腼腆笑着,一口爽朗白牙上混着殷红血沫:“今后邓旭都不会再纠缠你了。” 宁臻双眼猛地瞪大:“……你???” 果然,走廊另一头的蓝色铁皮椅上,坐着怒气冲天的邓旭。 他没受什么伤,只是桀骜的目光松散飘到宁臻温顺好说话的乖巧面庞上,朝着一旁的垃圾桶猛啐一口吐沫。 “他成人了是吧?刚考完高考对吗?我要和市教育局打电话举报,你弟弟蓄意害我,还想讹我的钱!” 宁烁鼻腔溢出一声短促的哼笑:“凭你也想娶我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是个什么怂样。” 邓父一同跺着脚咆哮:“一家子疯子,听说他妈得精神病住院了,原来是会遗传啊!” 宁臻帮宁烁擦血的手不停打着颤:“到底怎么回事?” “家属都进来一下。” 恰好这时,帽子叔叔将所有人叫进值班室。 桌子上摊着出警记录和杂七杂八的监控图片。 宁臻看一眼便知道,事发地在舅妈家楼下。 原来今晚,邓旭真的到了。 舅妈不打算放她和邓旭出去约会,而是选择把地点改在自己家里,她要当场监督。 “都是成年人,遇见什么事情要有商有量,不能一上来就动手,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的有关规定,谁先动手谁就承担主要的民事赔偿,而且对方伤势严重,你毫发无损。” 民警对邓旭说。 邓旭暴跳如雷:“那他骂我癞蛤蟆呢,你是不知道他当时的话说得有多难听,我若还能忍着,我就不是个男人了!” 警察纠正道:“哪怕对方骂得再难听,你也没有动手打人的合法权利,你可以起诉对方的言语过错和对你的侮辱罪,但不能以暴制暴,法律是不允许的。” 民警说完就站了起来,特意将值班室温度调至最低。 “这属于你们单方面的寻衅滋事行为,现在给你们一个调解、握手言欢的机会。” “如果你们能得到受害人的谅解,可以不予治安处罚,如果调解不成,可能会考虑拘留,之后我们会依照法规处理。” 民警说完就阖上门出去。 就在郑丽在走廊里求着上苍两家不要闹掰时,邓旭一家三口和宁臻姐弟俩各成一派,分别坐在屋子两端低声讨论。 邓母一听真的慌了,低声道:“要不咱们给对方说说好话赔点钱算了,邓旭刚才公司里坐上主管的位子,这时候惹上拘留,说不定要被公司开除的!” 邓旭一脸不服气:“凭什么错在我?这民警说不定在故意帮他们说话,是他先骂我的,我还成过错方了?我就活该挨骂?” 邓父啐了口:“他为什么骂你,就因为他姐?” “我哪知道啊,我到了郑阿姨楼下正想给她打电话呢,谁知道这小子猛地蹦出来,说我癞蛤蟆,说我基因突变,还说我是上帝造人的边角料,还骂我不孕不育,建议我先到男科看看,别毁了陌生女人的终身幸福!” 邓旭气的舌头都开始打结:“你说,这、这谁能忍!” 邓家三人在一旁嘀咕半晌,‘不孕不育’四个字像风一样飘入宁臻耳中,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文化人口中的礼貌问候,杀伤力远超过爆粗口。 也难怪邓旭气得要大打出手。 “你打算怎么办?”宁臻问他。 宁烁握住宁臻的手,力道不重,嗓音却铿锵有力:“姐,你不用担心,我自有主张。” 第三十七章 我在飞机上等你 邓家人商量半晌,在给2000块还是3000块时产生了分歧。 另一头,少年伤痕累累的身形坐得端正笔直,不疾不徐道:“我不要钱。” “但我有一个条件。” 宁臻还未听见弟弟说出的后半句话时,几乎已经猜出是什么。 原来高考前的那天晚上舅妈来找她时,他根本没睡。 酸涩的泪意立刻灌满了整个眼眶。 “我姐姐不会同意嫁给你们家,退一万步讲,她同意了我也不会同意。” “只要你们不再纠缠我姐,今天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邓旭愤怒跳起来,眼底满是被人算计之后的灰头土脸:“哦,原来你是故意的,你专程惹恼我,挨打不还手再闹到警察局,你是为了拿捏我!” 少年嘴角微微上扬,敌对之人的躁动喧哗根本影响不了他半分:“也可以这么理解。” “不过你们不同意也没关系,我还有别的办法,总之我姐不是个任人摆布的物件,否则,你们知道后果。” 年轻人嗓音坚定而清透,整副身体爆发出独属于18岁的青春荷尔蒙。 这种釜底抽薪的计策,很难想象是从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脑袋里想出来的。 邓父气得一口气没顺上来,咳嗽得满脸通红。 经过两个回合,邓母心中也对宁臻一家人的身世背景有些了解,眉间的厌恶越来越明显: “罢了罢了,不成就不成吧,我还嫌你们家负担太大,嫁过来没准是个伏弟魔呢。” 邓父邓母拽着一脸不甘的邓旭出去。 正在走廊里求神拜佛的郑丽见着人这么快出来,不禁喜上眉梢:“这么快就商量好了?我说呢,都快成亲家了当然不能闹掰,我外甥就是个学生蛋子,什么都不懂,好哄得很!” “好哄个屁!” 邓父一脸怒意:“你说了宁家家世清白的,你现在瞅瞅,给我们介绍的都是一家子什么人?早死的爸,住院的妈,疯疯癫癫的姐弟俩,这婚事要能成,非要把我邓家搅得天翻地覆不可!” 邓母也朝郑丽伸出手:“骗我们的事儿暂且不提,那三万块钱呢,马上还给我!” 郑丽双眼骤然放大,眉毛倒竖,一时语塞起来:“老、老邓啊,你听我说,这家要不满意了我再给你们介绍别家,总之……” “总之你的话我是不敢再信了!” 邓母压低声音警告:“你若不把钱还给我们,我现在就报案,说你强迫人买卖婚姻!” 郑丽脸颊一瞬间变为青白:“别,不要啊,这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告我,你们邓家也没好果子吃!” 这里是警察局,三万块钱的交易不能拿到明面上说,邓家人扯着不耐烦的邓旭,一道把郑丽也拽走了。 宁臻和弟弟一起从警局走出来时,脊背上的轻松并不能将她心中的滞痛减少半分。 “你明知道要参加体检和体测,还做这么危险的事,伤着骨头怎么办?” 宁烁抬眼一笑,眼底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大男人,身体哪有那么金贵,皮外伤三两天就好了,我身体倍儿棒。” 宁臻恍然间觉得,从小跟在自己身后黏人还很爱哭鼻子的弟弟,在她不知道的时刻已经悄悄长大了。 “很疼吧?” 她昂脸,踮着脚给宁烁擦去嘴角的血:“要不去医院。” 宁烁握起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走:“没必要,回家里用碘伏擦一下,休养几天就好了。” “今后有什么事都及时告诉我,也别再拿我当不懂事的小孩子,咱们姐弟一起想办法,总好过你自己承担。” 宁臻明白,他说的是宁臻隐瞒被舅妈逼婚一事。 邓家的确消停了,可郑丽到手的三万块钱又怎会轻易吐出来,说不定她早都花光了。 拿不出来钱,郑丽还会从宁臻身上想办法。 “我租的房子还空着,明天就回去住了。” “后天妈出院,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接她回家,暑假期间你照顾好自己身体,有空再照看着妈。” 宁臻不想撒谎,但许多事从一开始就偏离了轨道。 后知后觉时再想挽回,来时的路已经不满荆棘。 幸好,宁烁还不知道她和周晏的事。 “好。”宁烁答应。 “我有空会去店里多帮忙,小齐姐休息你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你不许我找工作,总允许我去店里给你打下手吧?” “只要别太累,帮点小忙就可以。” 宁臻终是退步了。 —— 次日,宁臻休息。 周晏早上5点就发信息过来,提醒她别忘了机场之约,还叫她务必带上身份证。 宁臻临出门前给宁烁买了许多消肿化瘀的药膏,又给白姐打了个电话确认母亲身体情况、以及明天出院需要准备的手续。 这才打车来到燕山机场。 排队的出租车和接驳的私家车将路面围了个水泄不通。 宁臻正在人群里为去哪而茫然无措时,手机上忽然收到一条信息。 「停车场。」 机场周边空旷,日晒阳光十分充足,宁臻过来时没打伞,到车场时巴掌大的小脸已经晒得透出粉色,像是淡淡晕开的胭脂。 周晏看见她来时眯了眯眼。 乌黑浓密的发丝被她用靑荷色的大肠发圈挽在脖颈后,细而雪白的颈线干净修长,身上穿着件低饱和度的亚麻色无袖短裤套装,保守简单又不失清丽。 周晏从车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递过去:“带着狗很不方便吧?” 宁臻站得笔直,气质娴静:“还成,除了打车不太好打,其余没什么麻烦的。” 来之前不知道周晏找她什么事,更不确定要在机场停留多久,宁臻就把多多送回鹤园给王嫂照看。 “跟我来。” 周晏拉起飞行箱和过夜包,往大厅方向走。 宁臻跟上他,他不说做什么,她也没仔细问。 进入防爆检查通道时候,周晏一直在操作手机。 高考后来到第一个旅游小高峰,整个航站楼像是火车站一般拥挤,第一道安检费了些时间。 进入大厅内部,候机楼的安检通道已经和员工专用安检通道隔开。 临分别时,宁臻手机上收到一条航班信息。 “已经帮你预留了座位,你去柜台办理值机,我在飞机上等你。” 宁臻:“???” 第三十八章 去中南 宁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给我买了机票?” 周晏深潭似的眸子盯着她:“今天我刚好要飞清澜,晚上不耽误带你喝清补凉,明天下午飞返航,再带你回来。” 宁臻眉心微微蹙着:“这个季节去中南,这不是反向旅游吗?而且我除了身份证,什么行礼都没带。” “酒店什么都有,落地后缺什么再买。” 周晏抬腕看了下时间,距离签到时间已经不足10分钟。 他摆摆手,离开时挺拔的背部肌肉将熨烫平整的飞行制服撑得满满当当,“清澜不热,前几天我才去过。” 清隽从容的帅气背影路过,引起休息区的乘客们好一通注视。 宁臻怅然,还是咬着牙去办理了登机手续。 他竟然买了头等舱。 航班的起飞时间在今天上午11点,按照惯例,飞行机组至少提前两个小时以上签到开航前准备会。 「落地后等我,跟我一起坐机组车回酒店」 开会期间,周晏给宁臻留言。 「好。」 分别之后,宁臻来到高端旅客专属区休息,要了碗小馄饨坐在窗边吃着。 不经意间,一架底色为星空宝蓝色的涂装飞机映入眼帘。 超大尺寸的米奇、米妮在机头摆手微笑。 经典的白手套、黑耳朵造型搭配奇幻世界的童话城堡,在庄重严谨、容不得一丝错误的停机坪上成为一道靓丽风景线。 思绪飞回到大四那年。 那时他们还住在出租屋里。 周晏毕业后以最快速度通过了初始改装,并顺利获得局方颁发的副驾驶执照和签注的实践考试。 刚从f1阶段晋升到f2,经历过长达十多天的工作加培训出差后,回到家就被宁臻扯着胳膊,好一通盘问。 “你主要飞哪条航线?” “航线不固定,只固定执照和机型。” “那你打听了没有,飞行员家属到底能不能免费坐飞机?” 女孩乌润红唇,扯着他袖口漫无目撒着娇,鼻音都带着软糯:“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坐你的飞机?” “随时。” 周晏说:“不过我现在是初级副驾驶,操纵的机会并不算很多,等我成为机长单飞的那天,我一定给你买一张去中南的机票。” 宁臻手指缠绕着他的衬衫领口打转,喃喃道:“去中南干嘛?” “拍婚纱照。” 他眼底漾着温柔宠溺的笑:“我在中南过夜休息期间,看到许多年轻情侣专程买了机票去那里拍照,那里天很蓝,海水也很清澈,拍出来的原图不用修都很漂亮。” 宁臻那时年轻,被人随便一说就能对陌生的激起特别浓郁的兴致:“好呀好呀,你什么时候飞往中南,就带我去一趟,我要坐免费飞机!” 他眸子迟疑一下:“去中南可以,但免费飞机还不行。” “怎么不行?” 周晏揽着她的腰,鼻息喷在女孩又香又软的颈侧,笑容暧昧:“得结了婚才行,同一个户口本的关系航司才认。” 也就是说,飞行员父母配偶子女可以,女朋友就不行。 感情想要坐他的免费飞机,还要好多年以后。 女孩气得嘟着唇,将人推开回卧室里生闷气去了。 “别生气宝宝。” 周晏追进卧室,将人压在身下边哄边亲:“我知道你最喜欢米奇,今天见到阿拉斯加航空有驾米奇涂装在机场停留,还特意给你拍了照。” “你看?” “哪呢哪呢?”女孩昏暗的眼眸骤然被明亮遮盖,凑着屏幕看过去。 …… 碗里的小馄饨颗颗饱满,鸡汤底配着小葱叶味道很鲜。 宁臻原本腹中空空,可现在却怎么都吃不下了。 当年少时的梦想来临时,环境和心性早已物是人非。 回忆过去注定不是缓解痛苦的一剂良药,因为成长中付出的代价是不可逆的,越是期待阈值高的东西,到手之后就越觉得索然无味。 宁臻将瓷勺放入碗中,最终将馄饨递回给了服务员。 “妈妈你看,那个飞行员叔叔好帅哦!” 宁臻正给小齐发微信安排工作时,巨幕玻璃窗前,有一个差不多6岁的小男孩指着停机坪上兴奋地说。 左机翼前缘,周晏穿着亮黄色的反光马甲正在进行起飞前的外部绕机检查工作。 逆光下的背影身高腿长,制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偏他皮肤还白,墨镜下的脸是人群中少有的矜贵帅气。 工作中的男人最为迷人,这世间万物的光彩都不及他耀眼半分。 “妈妈,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做一名飞行员!” “好了好了,知道了。” 小男孩妈妈随便应付道:“做飞行员可不是光有个好身体就行,还要懂国际航空英语,你先把你2+2=5的错误改正,再说当飞行员的梦想吧!” 头等舱可以优先登机不用排队,宁臻上飞机前看了眼驾驶舱的方向,依稀能看见左、右副驾驶两人戴着飞行耳机正在低头聊着什么。 似乎是心灵感应,周晏目光也在这一刻与她交汇。 宁臻不知他在看着自己,从容走进通道。 “周机长,几个乘务约着今天落地清澜后要去海澜湾打卡拍照,你也一起去吧?” 上客期间,前驾驶舱里的工作气氛还算松缓,苏羽主动同周晏聊起了生活。 “不去。” 周晏扶了下耳机,正在对立场程序和航路导航数据进行最后校对:“今天有约了。” 苏羽瞳孔猛然一缩:“你在清澜有女朋友?” “没有。” 周晏翻开航线维修记录本,吩咐她时目光冷淡如水:“再读一遍完整航路气象报文,航路过燕城地区会有天气影响,计划显示会有中度颠簸,一定要提前预判避免乘客恐慌受伤。” “好。” 苏羽悻悻回归工作状态。 25分钟后,客齐。 121.5波段里,周晏沉敛的嗓音在耳机中响起: “南城放行,xd8307,南城飞清澜,请求放行许可。” 轻微的电流声响过,放行很快回复:“xd8307,放行许可生效,执行航路w131,起始高度3900米,应答机编码2245。” 周晏复诵:“收到,航路w131,起始高度3900,应答机编码2245,xd8307。” 第三十九章 坐过来 宁臻一上飞机,脖子上戴着丝巾花的乘务长就笑容可掬地给她递上湿毛巾、矿泉水和一次性拖鞋。 这架涂装飞机内部配有专属米奇纸杯和纪念登记卡,头等舱的头枕和座椅都是宝蓝色星空风格。 整个飞行过程极度舒适,起飞和即将着陆时提醒系紧安全带的机长广播倒成了唯一噪音。 “各位旅客下午好,这里是机长广播,我们的飞机正在下降高度,预计10分钟后抵达清澜祥云机场……” 接着便是一串英文。 磁性淳厚的男性嗓音从头顶的音响中传出,极淡的强调自带独有的慵懒温柔,轻易勾住了宁臻安稳的心神。 好像她的魂魄也飘到了那个满是仪表盘的驾驶室。 当年万般期盼的东西到了如今,也平淡得如同喝白开水一样。 接下来,下降减速,放襟翼,放起落架,五边进近拉平,开反推刹车。 周晏今天工作格外认真,着陆时力度像是踩上了棉花,乘客们几乎感觉不到轮胎落地的载荷噪音。 飞机顺利滑到停机位,机长还需对驾驶舱进行安全收尾,之后指令客舱下客。 宁臻下飞机后在出口等,周晏关车后还需要把飞机交接给地面机务,在记录本上签字。 “你去哪了?” 做完一切工作后,下班的周晏给宁臻打电话:“你没在机组车上等?” 宁臻强撑着僵硬冷淡的笑意,同他解释:“这是违规的,虽然你同事们不会多说,但我觉得……咱们还是分开走比较好。” 周晏眼皮轻掀,有些发沉:“怕什么,这里又没人认识,其他同事家属也经常坐。” 宁臻浓睫敛去所有情绪,嗓音有些讨好:“求你了,我不想被你同事看见并议论。” “好,依你。” 机组人员不报备私自离开隔离区算作违规,周晏没再阻拦。 给她发了酒店位置和门牌号后上了机组大巴。 宁臻来到酒店时已是半个小时后,门留了条缝,她还未敲便自动开了。 酒店房间是间60多平的豪华大床,落地窗外是一片绿意盎然。 周晏摘了领带和工作证在沙发上坐着,拍了拍自己大腿。 “坐过来。” 宁臻机械的关了门,走进去时,空调风吹得脸颊和颈后猛然一凉,脊背上的汗变为一片湿冷。 周晏极有爆发力的长腿屈着,裤缝线规整笔直。 宁臻的腰微微颤着,只敢坐上去半个臀。 忽地,身下的腿一软,好似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呼!” 她担心跌坐地上,下意识抬手勾上周晏的肩。 这姿势太暧昧,两个人的鼻尖仅有咫尺距离。 宁臻欲收回手,手腕却被他紧紧扼住。 年轻女人额头沁着小珍珠一样的细汗,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在空调风的吹拂下轻微摆动,脖颈细长而雪白,线条却绷得发紧。 她很紧张。 周晏喉结滚动一下,指骨触碰她单纯无害的脸,拿起纸巾为她擦拭细汗:“感觉怎么样?” 宁臻吞吞吐吐答:“腿、腿有点发酸。” 周晏挑眉:“你没躺着睡会,就光坐着?” 宁臻这才明白他是问坐飞机时感觉怎么样。 而非坐在他腿上感觉怎么样。 “挺、挺舒服的,隔壁乘客都在感慨机长技术好,落地时超软,失重的感觉都很轻微。” “我技术好,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他今天似乎兴致不错,笑着时言语暧昧,指骨下移,最终停留在宁臻乌润的唇上。 两道火一样的目光触碰,宁臻耳尖一路红到耳根,尽管她告诉自己不要紧张,手心还是沁出了细汗。 唇瓣触碰,最初的吻是轻轻点水。 到后来,男人鼻尖的温度愈发炽热,一只大手猛然扼住宁臻纤薄的细腰,似乎想把她往床上带。 宁臻这套衣服上衣有些短小,他指骨按在后腰上,仍能感觉出他掌心温度的滚烫。 宁臻紧张到脸颊肌肉发酸,她嘤咛一声断开长吻,伏在周晏肩上轻喃:“你有那个没?” 周晏喉管里的软骨上下浮动得厉害,哑声道:“没。” “要不……出去买个再做?” 周晏柔和清隽的眉眼顿了下,轻咳一声:“行,正好出去吃清补凉。” 清澜市空气湿热,宁臻赶来酒店时热了一身汗,她想洗个澡再出去,周晏答应。 再出来时,周晏正靠在电视柜前低头翻看手机,手边放着已经插好电的吹风机。 “过来。” 他摁灭手机,另一只手拿起风筒,长腿还特意从一旁勾过来一只高脚凳。 宁臻乖乖坐上去。 叮的一声后,风机呜呜吹了起来。 以前两人同居时候,周晏忙,宁臻总是耍着赖,要求他给自己吹头发,有时还要求他给自己挽头发。 虽然扎出来的发型不尽人意,每一次都是以女方生气收场。 现在想想,大学里面的生活,应该是这辈子最快乐、最无拘无束的日子。 当时怎么不懂得珍惜呢? “笑什么?” 周晏看向镜子里笑容恬淡的女子。 她没着妆,刚洗干净的脸上几乎没有瑕疵,发丝又香又润,再浮躁的人看见,说话都要变为轻声细语。 “没什么。” 宁臻又浅浅笑了一下,收回思绪。 电梯里,周晏很自然握住她的手。 宁臻试图往回挣,他却说:“放心,这里没人认识。” 也罢,晚上都要做那种事了,便由他去吧,宁臻想。 一出酒店,陌生的风土人情和清澜湿热的空气像是一剂新鲜药。 宁臻暂时忘却了南城的压抑,心情悄然转好。 海岸线上的水温润不凉,水质偏青蓝色,宁臻没有拖鞋,周晏又特地为她买了一双。 沙滩上还残留着被日头晒过的滚烫温度,宁臻脱了拖鞋光脚踩上去,在椰林成片的日落里,发现晚霞很美。 她打开手机调试角度时,周晏在她身后也打开相机。 女人站在柔风一样的晚霞里,浪花翻涌铺在她精致的脚踝上,发丝随着风轻轻飞舞,亚麻质地的套装与金桔黄色映在一起,美得不似方物。 咔嚓,他拍下照片。 在海边又玩了一会儿,周晏带她吃了心心念念的清补凉。 之后来到街区逛街,帮宁臻买了几套海岛风的裙子,还吃上了椰子鸡和糟粕醋。 如果不提这6年期间的冷寂与生疏,这一切的浪漫惬意都仿佛回到了当年。 第四十章 机长的三四五六个个女朋友 晚10点,回酒店时遇见一家便利店。 宁臻被她握住的手轻晃了下,提醒:“你不进去?” “进去干嘛?” 她有些难以启齿:“进去,买那个。” 周晏原地掐着她腰,散漫笑着:“你不进去挑个你喜欢的?” “我倒是其次,毕竟体验感全在你。” “滚。” 宁臻耳根红透了。 这男人,随着年龄增长,脸皮也愈发厚了。 以前这些事,大部分都是她主动的,虽然他也在一边嫌弃一边配合中受益不少。 但这种事,进去随便拿一盒便好了,怎么还能两个人一起挑挑拣拣呢? “好了,不逗你了。” 周晏看出她的局促,最终自己踏入便利店。 长方形的盒子放在收银台很显眼的位子,周晏挑了几瓶矿泉水,又挑了些上大学时常买的甜食小零嘴,才拿了盒子放在收银台上。 “周机长?” 苏羽刚和几名空乘在热门景点打卡回来,几人脸上都红扑扑的,刚才正在便利店最里边的货架里挑东西。 “你也买东西?” 苏羽眼睛随便在收银台上扫了一眼,视线最终停留在蓝色盒子上:“你自己来的?” “嗯。” 除了和顾裕玺一起,周晏没有和同事唠家常的习惯。 结账扫码一气呵成,周晏从便利店里出来时,宁臻已经走了。 她脚步不快,在百米之外给周晏发信息。 「我听见你同事跟你说话,抱歉,我先走几步」 周晏眉色一凛,迅速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房间,宁臻紧绷的呼吸终于松懈下来。 周晏却愤愤的:“我都不怕我同事看见,你怕什么?” 宁臻正坐在沙发上揉着腿,手却突然停了。 他们毕竟是临时床伴,类似于古代的暖床丫头,一年后关系自动断绝。 或者一年内谁先结婚,关系都要随时终止的。 她不想给以后的平静生活增添麻烦。 “我……” 宁臻垂着眸,最终没说话。 现在的她心思敏感,话也很少,不想上学时那般明媚自信,见谁都能聊两句。 周晏也不再问了,从飞行箱里翻出睡衣准备洗澡。 “要一起么?” 周晏说这话时已经脱了上衣。 常年健身的人腹部肌肉线条壁垒分明,身上没有一点多余赘肉。 宁臻从罗茜手机上看过小视频,有许多女人要摸着老公或者弟弟的腹肌才肯睡觉。 她呼吸轻颤,平淡多年的身体忽然被点燃起了某种东西:“不了,浴室挺小的,站不下。” 她担心惹到老板生气,又说:“我在床上等你。” 周晏点头,浴室里的花洒很快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宁臻给手机充了电,换上吊带裙,拖鞋在酒店地毯上来回蹭着,手脚在心脏的剧烈跳动下变得虚软,连肚子都开始疼了。 当浴室的水声停止,没多久又传来吹风机的声音时,她立刻跳上床。 老规矩,尴尬时候就选择装睡。 门吱呀一声开了,浓郁的沐浴香氛味道侵入鼻尖。 周晏喉骨上沾着些许晶莹水滴,他上半身赤裸着,胸膛随着浓烈的呼吸一起一伏。 上床时,身侧床垫塌陷一块,带这些凉意的皮肤擦过宁臻小臂,整个身子都为之一颤。 “又在装睡?” 宁臻嗫喏着唇,不知该怎么回答时,就“嗯”了一声:“有点困。” 他笑了声,指骨透着轻薄的被子穿过来,抚上宁臻颊边那几根不太听话的碎发,帮她理好。 女人额边白皙,饱满的眼皮下撑着圆润润的杏眼,睫毛乌黑纤长,叫人忍不住想触碰一下。 当周晏的吻落在宁臻眼皮上时,晕开的胭脂瞬间传满整张脸,温顺又腼腆。 宁臻伏在他怀中喘气,手里忽然被塞进来一个棱角分明的硬盒,好听性感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自己拆。” 房间里只有床头灯在散发着浅浅暖意,气氛氤氲幽暗,宁臻眯着眼睛去找拉线,翻来覆去都是光秃秃的。 “我找不到。” 周晏笑意浮起,将东西拿在手里,三下五除二拆开。 只是薄被刚掀开时,吊带裙上那触目惊心的一片殷红却映入眼帘。 “这是……” 他被火焰燃烧的身子立刻降了温:“你来大姨妈了。” “嗯?” 宁臻坐起检查时,整张脸烧得通红。 原来方才肚子痛都是有原因的,她还以为是太紧张的缘故。 真的草率了。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洗手间里,宁臻坐在马桶上尴尬地蜷着脚趾。 在酒店小程序里下单买卫生棉条时候她还在想,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他该不会以为自己故意的吧? 宁臻磨蹭了五分钟才从卫生间出来。 “那个……” 周晏半仰躺着,紧实的胸肌轮廓在薄被外隐若现,“既然来了,就别做了。” 宁臻从他略含冷沉的语气中听出懊恼,却还是松了一口气。 叮咚~ 酒店机器人在门外机械地唤着门铃,她下单的卫生棉条到了。 宁臻打开门去接,又去卫生间用上,将吊带清洗干净躺在床上时,已经接近12点。 过了这么久,他大概已经睡着了吧,宁臻在心中祈祷。 可当她刚钻进被子里时,整具身子却忽然被一股大力带离。 周晏长臂圈着她,清晰凸起的蝴蝶骨枕在他遒劲饱满的大臂上,连带着滚烫的温度都传染给了宁臻。 “我还难受着,怎么办?” 宁臻刚松了口的气瞬间又提上来:“可是我……” “你帮我。” 她愕然:“怎么帮?” 周晏握住她柔弱无骨的腕子,“我教你。” “……” 酒店房间里静的压抑,宁臻被折腾到两点才睡。 第二天一早起床,身上各处都酸得厉害。 周晏已经出去晨跑,遮阳帘缝隙处散发出柔软的光,他留的便签纸还在床头柜上。 「睡醒先去吃早餐,航班中午起飞」 洋洋洒洒的一排正楷,能看出写字的那只手是怎样的苍劲有力。 宁臻在房中急得直打转,今天是妈妈出院的日子,她下午才回去,能赶上吗? 洗漱好到了自助餐厅,玻璃窗一角,一道火辣辣的目光从她进来之时就牢牢锁定。 宁臻一个人吃着早餐,鼻尖忽然涌入一道特别好闻的沐浴香氛,接着,几道女生从背后响起。 原来是苏羽和另外几名空乘故意换了座位,装作不经意地与她偶遇。 “诶,还是张机长大方,听说咱们到了清澜,二话不说就让女朋友安排咱们去海澜湾玩,那快艇真是刺激。” 苏羽笑着说:“张机长这个女朋友不错,比南城那个强多了。” 空乘附和:“当然了,比燕城那个也好出一百倍,上次在燕城驻地,我跟着张机长去蹭了顿饭,说好听点是女朋友请客,说难听点,叫打扫剩饭,你是不知那顿饭我遭了多少白眼。” “哎苏羽,昨天登机时我听见你和周机长谈论今天去哪玩的问题,你们今天打算去哪?” 苏羽吃着肠粉,低头羞涩一笑:“没打算去哪。” “哦~” 几个人脸上共同涌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没打算去哪,就是一定要去,但不想告诉我们喽?” 第四十一章 原来如此 机组酒店的早餐很丰盛,宁臻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薄粥。 说者无意,几人之间的随口闲聊刚好落入她耳中。 听这话意思,周晏今天上午和这名女飞有约。 还说航司里面的张机长到处都有女朋友,同时谈的至少有三四个,落一地换一个女伴。 同为女人,苏羽没有为这种事感到恶寒,没有替那几个不知情的女朋友感到悲哀,反而很享受这种全国各地都有熟人的隐性福利。 像是这种事在飞行圈早已司空见惯。 宁臻不禁引出遐想,难道周晏也这样? 直到她离开,身后那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这才收回。 “苏羽,大家都知道你在追求周机长,唯有他本人对你并不感冒,这次要不是咱们恰好知道排班表有变动,就让那个女人鸠占鹊巢了!” 苏羽眼中涌过一抹后怕,和被人抢走私有物的怨毒。 原来……昨晚周机长房中的女人竟然是她。 上次打招呼,苏羽就能看出这个女人对周晏来说有些不一样。 周机长这次来中南带上她,航前开会后还特意请乘务长关照她,又加上昨晚在便利店买了那样的东西…… 苏羽很难能忍住不采取行动。 宁臻回到房间,周晏已经结束8公里的晨跑回来了。 他已经穿好制服,正在整理飞行箱。 “抱歉,今天排班临时调整,我还要加飞两段,明天才能回南城。” “今天可能没时间顾忌到你,最近一班起飞到南城的飞机在今天上午10点,你是留下等我,还是先回去?” 果然,若不是宁臻在餐厅听见了苏羽几人的说辞,她真的会以为周晏是去加班。 不过也是,找她来就是解决生理需求的,她大姨妈来做不了,今天肯定要去找别人。 宁臻眼尾的亮度一点点暗下去,目光淡得像水:“我回去,我妈今天出院。” 她本就着急回去接刘素,苏羽的意外介入刚好能让她得出片刻闲暇。 刚刚好。 周晏点点头,收拾好自己东西又去帮宁臻取下吊带裙叠好,将迈巴赫车钥匙一道塞进去。 “出院肯定要收拾很多东西,你开我车方便一点。” 宁臻又将车钥匙掏出来:“不必,我可以打车。” 周晏下颌微抬,从她冰冷淡漠的眼神中觅出一丝异样:“生气了?” “没有。” 宁臻也开始收拢充电器:“你忙你的。” 飞行员职业特殊,满世界的飞和作息混乱是常有的事,她上学时候就常常因为没有男朋友的陪伴而闹腾,隔三岔五就要生一场气。 这次信誓旦旦带她来清澜玩,最终还是因工作变动不得不送她回去。 岁月磨平了人心中的棱角,周晏也不是当年那个满心只有工作和飞行的男人。 “我补偿你,回去看看喜欢什么车,尽管提。” 他怕她不答应,又道:“带着多多打车的确不方便。” “真不用。” 宁臻再次拒绝:“手机那么贵,你给我的钱也够多,真的不需要车。” 她说完就拿起包包和纸袋,开门后脚步毫不犹豫。 …… 上午10点,清澜回南城的飞机准点起飞,周晏帮她买的友航机票。 与此同时,航前准备会上的苏羽看见周机长眸子里比昨日多了许多暗沉时,嘴角悄悄涌出一抹得逞的弧度。 下飞机,这次24小时的极限中南旅行正式划上句号。 宁臻回到南城,和李医生约好的出院时间还没到,她先回家准备东西,准备下午去医院办手续。 顾裕玺的电话恰好在这时打来。 “宁臻,苏羽没有去过花甜叙买东西,更没有把雨伞忘在你们店里,可能是你认错了。” “这件事前几天都问过了,但最近被装修健身房的事弄得焦头烂额,所以忘记告诉你,抱歉。” 宁臻说:“无妨。” 上次在花艺课上匆匆一见,她想不明白苏羽为何会对自己这个陌生人产生敌意。 如今全都明白了。 苏羽和她都是周晏的临时伴侣。 甚至苏羽的优先级比她还要高一些,大众的眼皮子底下,他们来往更为方便,也更为密切。 而自己的存在,完全是因着他还对当年分手抱有不甘、想要找回心理平衡而已。 “谢谢顾机长。”宁臻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踏踏实实做他的秘密情人,直到一年后关系自动断绝。 挂了电话,手机上‘叮’的一声收到取件信息。 当初宁臻给刘江买的智慧精灵回来了。 出院时医生总要对病情的愈后工作进行一番叮嘱,宁臻担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于是打发他取了快递送去舅妈家。 宁臻则独自一人来到医院接刘素。 医嘱一下,出院手续办理的异常顺利,和李医生聊过后续复查和注意事项后,宁臻回到病房开始搬行李。 白姐正在帮刘素收拾贴身衣物,脸上又是高兴又是伤感:“伺候你这么久,咱们就和亲姐妹似的,从昨天晚上开始,只要一想起马上要和你分别,这心里呀,就止不住的酸。” 白姐握住刘素的手,偷偷抹着泪水。 刘素愈后很好,口齿也很清晰,笑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医院的日子虽然痛苦,可有你陪着说笑,总归没那么难熬,这次多亏你了。” “回家以后咱们还能常联系,有空你去我家做客,我给你做拿手菜。” “好。” 白姐一脸痛惜,嘱咐道:“这个药是国外买过来康复脑子的特效药,一顿两片别少了,还有阿立哌唑,别忘记吃了,瞧你最近精神多好,也不忘事儿了,幸亏有我及时提醒。” “好,好。”刘素笑着答应。 “哎!” 白姐叹气,还在自说自演:“宁臻那么忙,小儿子又年轻不会照顾人,这回家了身边总得有个人啊,万一每顿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又没人提醒你吃药,我一想想就放心不下……要不,我再照顾你一个月?” “谢谢白姐关心,不用了。” 宁臻截住白姐的话,淡淡道:“我再忙也会抽出空来照顾我妈,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弟很小就会做饭了,整个暑假期间他都没什么事,我们姐弟俩有能力照顾。” “你的工钱我已经结过了,现在找一对二非常合适,白姐你可以回家了。” “那……那再好不过。”白姐牵强道:“我也正好歇歇。” 又装作特别热心的帮宁臻搬行李,送两人下楼。 “嘁。” 直到病房内完全陷入安静时,白姐唇角这才溢出一抹轻蔑。 “连句谢谢都不说。” “白伺候你妈这么长时间。” 隔壁床下门诊做检查,白姐悄悄搬了个凳子,踮起脚将储物柜夹层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这里面藏着宁臻买给刘素术后养伤的补品。 有高钙奶粉、参片和用来泡茶的冬虫夏草,仙居杨梅和软糯多汁的燕窝果还有很多。 这些都是趁着刘素熟睡时悄悄藏起来的,或自己拿回家吃,或带回乡下给老父亲用。 白姐一并都给收拾了。 “你在干什么?” 一道年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白姐吓了一跳,从凳子上栽落下来。 第四十二章 安抚 “哎哎哎哎哎!” 白姐脑袋猛然一晕,心想这下完了,一定要受伤不可。 “噗通”一声过后。 意想当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她身子却被少年稳稳扶住。 宁烁额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一听气息便知道是急速跑过来的:“白姐,我妈呢?” 白姐回了神,迅速将补品塞入一旁废弃的黑色塑料袋里,眼神有些闪烁:“你……你妈刚被你姐接走,你没见着?” 少年摇摇头,神色在黑色塑料袋上逡巡一阵:“我去给舅妈家送东西,没赶上。” “呃……” 白姐笑容牵强,推脱道:“你姐真的走了,你现在马上去坐电梯,兴许还能跟上。” 还装着特别贴心的口吻,道:“血管瘤的病人前期最忌讳吃大鱼大肉,回家你记得给你妈补些养生茶,锻炼要适当啊,前期身边不能离人。” “什么?” “你说我妈得了血管瘤?” 白姐眨了眨眼:“你还不知道吗?” …… 宁臻带刘素下楼打车,厚重的行李包刚刚装进后备箱,少年就踏出了电梯口疾步朝二人走来,神色冷得像是结了层薄霜。 出租车上时,姐弟俩之间都没说话。 倒是刘素,重病出院的她像是获得新生一般,满心满眼都是对整个世界的向往。 后座里,刘素握紧宁臻的手,含泪道:“是妈拖累了你。” “住icu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让我就此死了,我到了那边找到你爸,一定要和他好好闹一场,看他把我两个孩子都害成啥样了。” 宁臻手心猛地一紧,机警地看向出租车司机:“妈。” 刘素迅速敛了情绪,又迅速转移话题:“还好我没死,这一趟医院住的,也让我想明白了许多事情,人活着,都是要向前看的。” 宁烁一言不发坐在前座。 按照以往,他一定会调侃一句:只要您按时吃阿立哌唑,咱这个小家就是安宁的。 他今天静得异常。 回到家安顿好刘素,宁臻简略收拾一下自己房间,宁烁却忽然进来,面色凝重地将她房门阖上。 “姐,妈不是轻微的脑出血,而是血管瘤,对么?” 宁臻眼底骤然浮起慌乱,收拾着东西的手猛然一顿:“不,不是。” “我都知道了。” “是白姐告诉的我。” 千防万防,没想到风声最后是在白姐那里泄露的。 宁烁唇上泛出一层青白,看着姐姐瘦弱而纤薄的脊背时,心中涌过一阵阵酸涩与剧痛: “30万的天价手术费,你为什么要独自承担?我在你心里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对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宁臻强装平静:“没有那么多,你别听白姐胡说。” “她没胡说,我都去护士站问清楚了。” 少年眼底水汽猛地灌上来,嗓音都变得哽咽:“李医生说能做普通手术,是你非要选择价格更高愈后更好的,你总是这样,一遇见事就默不作声,在所有人面前都装得若无其事,私下里却选择独吞苦果,你就不能自私一点,多对自己好点?” 宁臻拼命摇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我想告诉你的,可老师给我打电话说你学习状态不好,我不想让你影响考试。” “可你这种做法只会让我更加自责,我宁愿辍学,哪怕不上大学我也认了。” 少年脸上流着一滴滴咸涩的泪,肩膀颤抖得不成样子:“姐,我真的好心疼你,那30万你到底怎么弄来的,你是不是逼自己做了不想做的事?” “我找银行办的贷款。” 她坚定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有钱,每个月按时还款没问题的,店里最近生意不错,不要告诉别人,也不要向别人求证,我不想被人议论。” 少年灵魂像是被狂风摧残过的树木,痛到几乎窒息缺氧:“姐,那你答应我,以后有事就直接告诉我,别瞒我了行么?” “好。” 宁臻呼吸又短又促,哽咽着应下。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骗弟弟消耗彼此之间的信任,但却一次又一次选择骗他。 别无他法。 —— 次日,燕山机场。 一架刚由南城进近移交给机场塔台的波音飞机缓缓滑入停机位。 驾驶舱里,副驾驶读单,机长负责监控确认安全锁闭。 做完旅客下机后的机组协同工作后,周晏终于完成这轮飞行,再次迎来48小时的连休。 此次客舱中有几个集团采购管理中心的同事赴外地考察,刚好搭乘航司飞机回来。 又因为塔台指挥飞机停的是远机位,这几人正在安全区等公司内部派遣的机组车时,恰好遇见周晏下机。 “周机长。” 几人同周晏含笑点头:“今天多谢了。” 在天上,机长是整架飞机的最高决策人和第一责任人,所有飞行机组和乘客都要听从他的指令,一切以安全为前提。 而在地上,大家都是普通同事。 周晏礼貌颔首:“客气。” 没多久机组车过来,前区装满了飞行员、乘务员和采购管理中心人员的箱子,人基本都围坐在后半部分。 “诶,这段时间真的好忙,这趟差出完只能休息半天。” 同事之间开始相互吐槽,周晏靠在座位上安静休息,时不时抬腕看一下时间。 另一人像是主管,随口聊道: “谁说不是呢,这趟考察结束,贵宾部提供的技术需求书就得提上日程了,听小王说邮箱塞得满满当当,孙总的意思是钱要花在飞行、机务、安监这种刀刃部门上,只要分包商报价合理,服务适配性贴合贵宾室需求,投标人资质短浅的也可以给个机会。” 几人听明白了,和上次主题花束的问题一样,最主要还是看成本预算和履约风险。 省钱还省事儿,出现小瑕疵随时都能更换,大企业流程复杂,解约还要涉及违约金,太繁琐。 那名主管开始提前安排工作:“小王,上飞机之前我看到你在翻邮件,有小微企业投标的吗?” “挺多的。” 小王说:“单独分包的项目体量小,无法满足头部企业的利润意愿,贵宾室的小项目不在他们竞标的范围,所有意向人大多都是本店的,我看这个花甜叙就不错,上次周年庆的主题花束就是这个店出的,过往合作履约良好,资质也没问题。” 小王也想早点完成任务,于是问向主管:“要提前约一下吗?” “先别。” 那名主管暗忖,以往这种项目,上面出于各种裙带关系都会人为干预,有的头天晚上刚决策完,第二天公示榜上的名单就换了人。 “再等等。”主管道。 这时,一直在角落里休息的周晏却猛然睁开了眼睛。 第四十三章 拿下订单 今天,整个机场的气氛格外凝重。 南城政府要接待一个来自京市的百人考察团,这项活动关乎着整个城市未来二十年的经济发展,市政各部门都在紧密配合。 机场里,市委书记带队亲自迎接,航司从孙总往下,各大部门都在紧锣密鼓地拿出最好状态配合政府办完成接待工作。 张弛作为飞行部长,此次飞行任务由他亲自执飞。 航班安全落地已经接近晚上6点,张弛回到办公室,见到眼底泛着青黑的周晏。 他已经等了接近6个小时。 张弛“嘿”了一声:“今天你不是休息么,怎么不回去?” 面对曾经亲密无间的带教老师,周晏半倚着靠在沙发里,姿态十分闲适: “近期这排班是怎么排的,我下一轮凌晨落地,休息之后紧接着大早班,中间还有个大四段,所有的休息时间都用在补觉上,牛马也不是这么使唤的。” 张弛哈哈一笑,不似会议室里那般严苛沉稳,解释时反倒多了几分随和: “近期国际形势严峻,航空煤油价格高涨,为了应对暑运,公司又分期买了几驾空客宽体机投入使用。 飞机无论停靠机位还是在天上飞着,几乎每一秒钟都在花钱,航司也是盈利机构,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卡够了所有飞行员的休息时间,尽可能的多安排航班,新买的几驾飞机总要回本。” “雷雨季,备降延误都是很正常的,飞行时间越多,赚的越多嘛。”张弛安慰。 周晏嗤笑了下:“怕别人不干撂挑子,这是紧着自己人坑?” 张弛眉毛一挑,却不生气:“航线航空机长总是要往带教老师方面发展的,咱们航司要求本机型机长总飞行时间至少≥1500小时,我这是为你提前完成硬性指标。” 周晏面上眉眼装出一副冷淡模样,“行,这些烂班你塞给我就罢了,那也得帮我个小忙。” “什么小忙?”张弛挑眉。 有种被人用苦肉计坑了的错觉。 “你在采购招标方面认得有熟人吗?” —— 花甜叙生意稳步有升,刘素刚出院,宁臻姐弟俩所有心思都扑在照顾母亲身上,身边几乎24小时不离人。 邮件的事她发出就抛诸脑后,完全没想到花甜叙这样一个小作坊,还能被招投标委员会主动关注并翻牌子。 这日,宁臻终于收到了邮件回复。 “你好,恭喜通过初始审查!我司将于15日上午召开简易竞标会议,请带齐以下资料并密封报价单,届时三方将会现场按照结果统一打分,现场确定第一中标商家,感谢参与,顺颂商祺。” 宁臻读完邮件时,心中连日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担心自己不懂闹笑话,还请了罗茜帮忙。 罗茜也不是很懂,又托了兄长的朋友帮忙撰写文书。 到了15日上午,宁臻早早来到机场办公区参加会议。 这个项目对于航司来说是小的不能再小的项目,不用外部专家坐镇,更不用公证。 除了投标的商家,只有贵宾部、后勤管理、采购三方的领导人到场。 现场拆封、统一宣读报价后,对照评分现场合意,过程竟然出奇顺利。 花甜叙以微弱的优势直接中标。 贵宾部作为直接需求人,现场和宁臻沟通了近期花摆美陈的主要方向,并贴合审计,现场直接签了一年合同。 宁臻不敢想,今后每个月除了店里的营收外,竟然又多了一个来钱的项目。 顺利到像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一来到机场,就想到周晏。 宁臻算了下日子,距离她从中南回来已经过去五天。 飞行员连飞四天至少要安排48小时休息,这五天里周晏应该回来休息过,但没通知她去鹤园。 兴许在苏羽那里已经尽兴了,暂时不需要她。 结束之后,宁臻跟着后勤部的人去办理了隔离区工作通行证,今后她也是能走机场员工通道的人了。 和周晏算半个同事。 路过航站楼,宁臻明显感觉到工作人员中的气氛不大对劲。 停机坪上,已经推出的飞机正在原地刹停或被地面指引退回机位。 警车、救护车呼啸着笛声驶来,跑道进近端、中端、脱离道口分别驻守了三量重型消防泡沫车。 医生护士和担架转运员从车上跳下来,正在铺开应急抢救措施。 广播里刚才还在提醒准备登机的航班,刚呼出就被调度中心叫了暂停。 “怎么回事啊,刚才还说马上登机了,现在怎么又不让上了,我还着急有事呢!” “麻烦你帮忙问问,我老母亲出了车祸躺在icu里,哥哥打电话说可能挨不过今天,这飞机延误要出大事的!” 登机口,一大群旅客聚集在客运部地勤这里大声吵闹。 多人扎堆同时质问,地勤的小姑娘急得脸都白了。 “非常抱歉耽误大家行程,刚刚起飞的航班在空中遇到突发特情,机场已经启动最高等级应急保障,跑道临时全部封闭,咱们航班暂时需要延误片刻,我们向您保证,特情飞机降落之后一定尽快启动登机程序。” “啊???飞机遇到意外了?” 在旅客们眼中,空难好像是远在天边的事。 险情骤然发生在自己身边,每个人都开始强烈质疑自己即将乘坐的这架飞机会不会也遇到险情。 工作人员不偏不避,坦然答:“非常理解您的心情,此次特情属于意外,不存在飞机维修安全隐患和驾驶人员操作失误的问题,特情虽然紧急,但飞机现在可控,我们的机长和飞行员都经过严格专业训练,他们一定能带领机舱乘客安全降落。” 还有人情绪激动问:“那到底要等多久?今天是不是飞不走了?” 地服人员说:“您放心,我们每五分钟都会对接一次运行中心,只要跑道开放,第一时间会在登机口广播,如果时间延误太久,机场将为您安排免费食宿和休息,不会让大家承担开销。” “这还差不多。” 地勤人员专业与沉着应对的解答令旅客安心不少,许多人这才讪讪回到位子上。 机场已经这样了,没办法,只能等。 旅客们慌乱忐忑的心情也感染到宁臻。 她颧骨紧绷着,颤抖着手,拨出了周晏的号码。 第四十四章 特情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 周晏竟然无法接通。 宁臻不确定他在休息还是在工作,只能给鹤园里的王嫂打电话询问。 “王嫂,今天周晏在家吗?” “先生今天飞下午,吃完午饭就出门了。”王嫂答。 宁臻看了眼现在的时间,此时将近下午4点。 起飞时间竟然跟周晏班次高度重合,是他吗? 虽然她知道当班的飞行员有很多,甚至这架特情飞机还有可能是其他机场临停后又起飞的,心中还是忍不住担忧。 更忍不住往坏的方面去想。 如果他真的出了事……仅仅只是一个假设,宁臻心脏就疼得近乎破碎。 “宁臻?” 大厅里,她正急得来回踱步时,却突然看见拉着行李箱路过的顾裕玺。 “顾机长!” 宁臻眼眸亮了些许,慌忙追过去:“马上要执飞吗?” 顾裕玺穿着休闲装,摇摇头:“今天你嫂子出差,我过来送她。” “嗨,美女老板。” 孙冀南打招呼时,笑容一如既往热情:“健身房装修接近尾声,开业之后咱们就能做邻居了!” “欢迎。” 宁臻现在没有心思同孙冀南客套,直接问向顾裕玺:“麻烦问下,周晏执飞的航班几点起飞?” 顾裕玺在来的路上一直专注开车,没注意到群消息。 当他看见跑道滑行道全部清空,远远空出一个远机位的隔离区时,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下。 “我看下排班表。” 顾裕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着,脸色愈发凝重:“他有飞行任务。” “二十分钟起飞前的那架飞机,刚好由他执飞。” 宁臻听完,脸色血色退得一干二净,细密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滑。 真的如此巧合。 他真的在出现特情的那架飞机上。 “你先别急。” 工作群已经有了航班异常的动态消息,顾裕玺打开飞常准业内版查看航班信息,又安慰道: “内部信息不能向外透露,一切以民航地区管理局公布的调查结果为准,你知道原因也先别恐慌,更别声张。” “发动机失效是我们飞行员培训复训的必练必考内容,周晏他经过严格训练,一定能控制好飞机安全落地。” 宁臻嘴唇微微发颤,眼底浮起一丝慌乱的水汽:“为什么会单发失效?” 顾裕玺解释道:“飞机是有两个发动机的,外来物吸入、燃油、飞机本体、电气控制故障或者人为误碰都会引起单侧发动机失效,只有一侧发动机工作,剩余拉力是够的,起飞完全没问题。” 孙冀南握住她的手,将宁臻带回休息区上等着。 又问了个很专业的问题:“飞机刚刚起飞就遇见了故障,为什么不拉回来,还要继续起飞?” 顾裕玺判断:“可能这个意外发生的时机很巧妙,当时速度已经拉起来了。” “安全手册有规定,决断速度到了或者大于v1就必须抬头起飞,刹停有可能冲出跑道失控后还会和其他飞机发生跑到冲突,紧急停下的风险远远高于紧急起飞,起飞后按程序处理好了再转过来落地,正常都是这样处理的。” 宁臻听了大概。 也就是说,他驾驶着一架随时有可能失事的飞机,正在焦急地在安全高度里盘旋。 他害怕吗? 宁臻努力让自己的感受心情与他同步,高压、紧张、仓皇和意外同时袭来,他能稳住吗? 顾裕玺担心她紧张,试图找些别的话题转移注意力:“贵宾室分包的事儿,弄成了?” 宁臻正是心神晃动之际,双眼被错愕与骇然填满:“你怎么知道?” 她发邮件未曾告诉任何一个人。 顾裕玺低声笑答:“周晏找的张部长,让他帮你从中疏通,那天我刚好要去部长办公室交材料,听见他们谈论。” 竟然是他……宁臻还天真以为是天上掉了馅饼。 “还有黄诵那件事……” 顾裕玺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贪图朋友的好名声,毕竟上次蛋糕都丢了,没准儿改天还会丢别的。 “那天酒是他陪的,朋友圈图片也是他给我的,他担心专程发给黄诵太刻意,所以才让我发的朋友圈,故意给黄诵看见。” 宁臻睫毛急促促地蒲扇着,眼底浮起慌乱与懊悔:“那次送给地服和客舱同事的鲜花,还有酒吧里的酒……” “都是他。”顾裕玺道。 “酒是他让我帮忙出面买的,刷的他的卡。” …… 十五分钟前。 飞机起飞滑跑全推力增速期间,机舱右侧忽然传来“噗通”一声。 巨大的撞击闷响过后,接着便是一阵密集的小声闷响。 依稀能透过舷窗看见撕碎的飞鸟残骸与羽毛血沫。 此时飞机速度已经达到138节,几乎是同一刹那,鸟羽残骸卷进发动机气道使机身的右侧推力几乎归零。 密集的警告声险些将驾驶舱三人的耳膜撕碎。 “抬头!” 周晏没有被巨大撞击声和警报声干扰,立刻下达核心决断。 两侧推力不一致,飞机会向失效的发动机一侧转向,周晏专注向工作发动机一侧压盘蹬舵,抵消偏转力矩,稳定飞机姿态。 “收轮,襟翼收至一格,执行右发失效检查单。” 这个单发的时机太巧合了,既考机组决断和反应,还考验操纵技巧和机组配合。 “检查。” 副驾驶小宋配合机长稳固飞机姿态、做完检查单后,迅速接通波道和塔台管制员取得联系。 “pan-pan,pan-pan,pan-pan!塔台塔台,南城3103,v1速度遭遇鸟击,右侧发动机完全失效已关闭,我先保持一边,给下安全高度。” 塔台沉着应对:“鸟击?南城3103,可以保持一边上升到15报。” 驾驶舱复诵:“收到,保持一边上15报,南城3103。” 周晏在完成飞机故障的处置和决策后,同时也对紧急降落和未来即将发生的小概率事件做了有效评估和提醒。 他通知客舱里的乘务长。 “飞机有故障,我们打算返场着陆,一会可能会有特殊指令,你们记得听指令安抚旅客。” 今天搭班的乘务长是航司内部某部门的经理夫人,在客舱部也是经理级别,嗓音里一派从容淡定:“返场?还有多长时间到?” 周晏预估塔台和调度中心准备的速度,道:“大约十分钟后。” “好。”乘务长答。 塔台再度在甚高频里呼叫,同步最新飞行状态:“南城3103,你们操作上有什么困难吗?” 副驾驶小宋简略说了目前飞机的故障问题,表示飞机现在可控。 塔台又问:“着陆前的油量有没有问题?” 小宋答:“油量没有问题,着陆重量也不超重,不需要放油。” 塔台的人看到挂出7700的应答机编码,心也提到嗓子眼:“南城3103,跑道18l可以落地,地面应急保障已就位,随时通报进近情况。” 飞机驾驶舱里气氛紧张,地面上的宁臻看着停机坪上蓄势待发的紧急情况,太阳穴也跟着突突直跳。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扼住,脑子里一片空白,满脑子只剩下悔。 她知道,飞机降低高度准备落地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挑战。 第四十五章 为什么又生气了 右发动机失效,机身一直在向右偏转,落地时对驾驶员修正偏航的能力要求更高。 而今天很不巧的是,地面还有侧风。 进近时飞机姿态不稳,经过两次的拉起复飞后,这架伤痕累累的飞机才勉强落地。 之后根据消防指引,将飞机缓慢滑至安全区域。 宁臻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她不顾一切奔到出口。 “你先别急。” 顾裕玺伸手拦住她:“下客后,民航局事故调查中心需要将事故飞机原地封锁,周晏作为第一责任机长还要配合单独问话和物证采集,确认机组人员不存在行为差错才能回家。” 隔行如隔山,宁臻有被航司专业严谨和繁琐的工作流程惊到。 旅客下机后,每一个乘客都要经过现场医护的医疗诊断才能出来,然而当他们走出通道的第一件事不是去配合改签和家人报平安,而是去服务部疯狂投诉。 “机长怎么开飞机的,滑行时还好好的,天上转了一圈又开回来,又是颠簸又是抖动,偏转时我孩子还撞伤了头,到现在还在哭!” “对啊,机长到底会不会开飞机啊,他到底有没有持证上岗,耽误我多少事儿你知道吗!这叫危害公共安全,我要报警!” 一窝蜂的投诉像是丢入油锅里的冰块,只要有一个人起哄,其余的人迅速跟着炸裂沸腾。 机坪上,周晏刚下飞机就被调查组围了起来。 离得远看不清楚他脸上表情,但宁臻心中闷沉沉的。 “我问过了,飞行机组要参加事故调查会,最少要延迟到明天,你等着也无济于事,还是先回家吧。” 顾裕玺给内部人打了电话,将结果告诉宁臻。 宁臻长舒一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这天晚上,宁臻忙完去超市买了许多新鲜食材带到鹤园。 客厅里空旷敞亮,却唯独少了点人气儿。 王嫂正准备下班,见到宁臻回来突然“咦”了一声。 “先生还没下班呢。”王嫂说。 “我知道。” 宁臻将东西一样样放入冰箱里,打开消毒柜将洗好的模具放进去:“明天周晏回来,我提前回来准备准备。” 王嫂有些不可置信。 先前她都对先生都冷冷淡淡的,睡着卧室还不肯承认关系,周晏每次执飞出门后,王嫂都能看出她藏在心里的小窃喜。 怎么今天,又突然转性了? 王嫂笑了笑,突然道:“明天我老家有事儿,和你请个假,得回去两天。” 宁臻点头:“你和周晏说就好。” 王嫂笑嘻嘻的:“和你说也是一样,总归这两天我是来不了的,冰箱冷冻室放着我包好的牛肉馅饺子,煮啊煎啊都好吃,先生喜欢吃的牛排也腌着,你们两个注意身体,别太累啊。” 宁臻脸颊烧红。 这王嫂…… 大平层的卫生被王嫂收拾得一尘不染,衣帽间又添置了许多女款的新衣服和新鞋子,宁臻没什么可收拾的,给多多收拾一下狗别墅,再放上水。 拿上换洗衣服去洗澡。 浴室雾气熏绕,花洒水声将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淹没。 周晏将飞行箱放在玄关,刚换了鞋进来时,恰好见到宁臻半边身子裹着宽大的浴袍出来。 周晏的视线里,她整片肌肤白到发光,饱满的身子细腻玲珑,只看了一眼,他沉寂的眼睛忽然生出了异样。 “咳。” 周晏随意松着领带,眼眸望向别处:“你怎么回来了?” “嗯?” 宁臻正侧着身子擦头发,她以为家里没人,只把浴袍随便裹了裹,完全没料到已经给人看了大半。 “我……” 宁臻还未说出口,仅剩的半边浴袍从肩上滑下。 该死。 她又窘又惊,慌乱关上浴室的门,将浴袍完全裹好这才出来。 宁臻办过的丢人事儿很多,也不是一次被他撞见,尽管如此,她脸颊温度还是不受控制地变为滚烫。 “呃……” 宁臻用擦头发来掩饰尴尬:“我担心你心情不好,所以打算回来照顾你,今晚提前回来收拾一下。” 周晏换了鞋,懒懒散散倚在沙发里,勾起唇笑:“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宁臻:“今天我刚好在机场,你落地时……我看见了。” 他眼眸逐渐幽深,笑容有些野性的痞:“所以你……担心我?” 宁臻“嗯”了一声。 “你那么艰难地把旅客带回地面,他们不知情,下飞机却疯狂投诉你。” “你买我的酒,还帮我拿下机场这么大的单子,我却一直感谢错了人。” “于情于理,这种时刻我都该照顾你。” 周晏漆黑光亮的瞳孔瞬间暗了几分:“只有这些?” 宁臻怔然,难道还有别的吗? 是不是下单的事忘记说了? 周晏眼皮压着,刚刚有些兴致的脸变为冷淡。 “航司花那么多钱培养我,作为机长,保证旅客安全下机是我的职责。” “你店里的差评因我而起,无论买酒还是贵宾室的订单都是我应该补偿的,你无需挂怀。” 周晏这是在告诉她,他不需要人可怜,更不需要人照顾。 说完便进了主卧浴室,再没发出一丝声响。 在两人之前的沟通和相处里,宁臻不知道周晏背后曾为她做过这么多,一直乐于处在被动地位。 除了狗,周晏不主动联系她的时候,她也不会主动发信息问候。 整整五天失去联系,他面对生死攸关的职业挑战,自己竟然从未关心过他的生活。 所以宁臻觉得自己应该态度好点,主动表示关怀。 然而此刻,他为什么又生气了? “咚咚!” 不服输的宁臻再次迎难而上,她敲了下浴室门:“吃晚饭了吗?” “还没。” “那你想吃些什么,我给你做。” 淋浴的水声忽然停止,里面沉默一瞬后,周晏说:“你承诺我的青提蛋糕好像还没有兑现。” 宁臻笑容有些无奈,怪不得顾裕玺说小蛋糕失窃了。 快三十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好。” 来鹤园之前,宁臻刚好买了4寸的戚风模具,只要款式要求不是很高,在家也能轻松搞定。 没多久,周晏洗了澡出来,身上套着件深蓝色的睡衣,上衣松松垮垮的,野性之中带着点慵懒。 今晚的青提蛋糕被她做了改良,宁臻说这叫‘伯牙绝弦’,造型偏ins风和小清新,放在茶几上邀功。 周晏尝了一口,微甜不腻,还有股淡淡的清爽。 “走了吗?” 宁臻瞪大眼睛:“谁走了?” 第四十六章 只有过你一个女人 周晏深眸瞥向她的小腹,扯出一抹晦暗不明的笑。 “你亲戚。” 宁臻这才明白他说的是大姨妈。 “走了。”她坦然答。 宁臻决定主动来鹤园住时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逛超市还特意买了那种东西。 毕竟错过太多次,今天如果再被意外打断,他还要生气的。 “过来。” 周晏眉眼刻意放得冷淡,直接下令。 宁臻琢磨着他话中意思,小心翼翼挪到沙发一侧,坐在他腿旁。 还好这次没让她直接坐腿上。 “张口。” “???” 客厅里弥漫出弱而浅淡的光,宁臻坐在男人高大的背部阴影里,手心沁出一层层细汗。 接个吻也要这么多仪式感吗?还需要提前打招呼吗? 她闭上眼睛,唇瓣轻启。 一勺凉凉的奶油塞入口中,擦过她珍珠一样的牙齿。 “唔!” 宁臻被迫品着青提的味道,再一次痛恨自己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黄色废料。 再睁开眼时,不知何时,周晏笑着看着她,周身的气息已经变得温软。 “你刚才那痛苦样子,好像我即将喂给你的是坨大便。”周晏笑了。 宁臻睫毛扑簌簌闪着,真的……太尴尬了。 她赶忙问了别的话题:“顾机长说你明天才能回来,怎么回来这么早?” “他们调取了驾驶舱录音和其他物证,确认机组处置完全符合sop、无任何人为差错,完成笔录就放我们回来。” 撞上飞机的鸟比较大,翼展已经超过两米,且飞机的要命伤痕还不止发动机失效这一条。 调查组用模拟机演练事故现场,模拟的结果竟然是坠毁。 事实证明,现实中的真实遭遇,操作难度远远高于模拟机,足见当班飞行机组的操作可谓教科书级别。 只能提前放他们回来。 宁臻又问:“那旅客投诉你的事怎么说?” 周晏解释:“鸟击属于意外事件,投诉是正常的,后期官方出具的调查报告会为我正名,改签或赔偿都会由机场承担。” 宁臻的心直至此刻才完全松懈:“对你没有影响就好。” “有影响。” 周晏凑近她,炽热好闻的男性气息扑过来,在两人唇畔无限交缠:“我被停飞了。” “啊???” 宁臻的手抵挡在他胸口,呼吸微微发粗:“你又没犯错,为什么停飞?” “这是处置流程,后期还要参加特情复盘、模拟机复训,我需要通过考核才能恢复飞行,这期间都要居家休息。” 宁臻只关心她需要陪多久。 “几、几天?” “3到14天不等。” 好吧,也挺久的。 之前错过的假期一下子全补上了。 唇畔再次触上时,宁臻抵挡的手被他指骨攥着,他唇间入侵时,津液里带着强势和微微的青提香甜。 成年男女,一触即燃。 两道交缠的身影从客厅一路吻到卧室。 窗外,滨江两岸楼宇的亮光映在宁臻小巧而乖巧的脸上,隔了这么多年,皮肤依旧滑嫩,身体曲线也比当年更加玲珑。 周晏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摸索着去床头柜找东西。 “我这有。” 宁臻颊边的被子柔软滑凉,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脏将最后一丝理智拉回:“那个……我可不可以再提个要求?” 周晏正在找边角,狭眸眯了眯:“你说。” 宁臻鼓起勇气:“我知道我自己什么位置,但为了身体健康,你以后和苏羽做那个时候……可不可以也戴个t?” 宁臻没立场管束他和谁来往,但真的挺怕自己感染艾某某某的。 毕竟飞行圈混乱,传染的几率谁都说不好。 周晏:“???” “我和苏羽?” 他第一次觉得,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座叫做误会的大山。 宁臻脸颊泛起燥热和绯红:“嗯。” “你都知道什么?” 周晏忽然停了手,瞳仁里猛然涌出玩味:“亦或是,你都听到些什么?” 宁臻将那天在清澜酒店自助餐厅的事情说了。 周晏指尖捻着她通红小巧的耳垂,嘴角扬起:“所以你,认为那天我撒了谎?或者你在吃醋。” “没有,我怎么会吃醋。” 宁臻认得清楚自己的位置,笑得有些勉强:“你完全没必要撒谎,以后也不必顾忌我的脸面而背着我,其实我根本不介意……唔!” 周晏的唇再度覆了上来。 带着排山倒海一样的汹涌,惩罚的意味很明显。 喘息时,周晏眼底含欲,动作却有些不受控制的粗暴:“不管六年前还是六年后,我都只有过你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自恃优越,实则思想极其浅薄,你根本不用在乎她说过什么。” 宁臻手里塞进来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他的手机。 屏幕上亮着,是南城航司内部员工专属办公系统的日程模块。 宁臻从清澜回来的那天,飞行日历上显示深蓝色,有航班。 点开蓝色原点,能看见对应日期飞行的全部班次,航班号、起降机场、报到时间和机组搭配都一目了然。 当天他真的飞了三段,同班的监控飞行员恰好是苏羽。 宁臻这才明白自己中了人的挑拨。 “对不起。” 心底最后的那点防备轰然倒塌。 宁臻闭上眼睛,巴掌似的小脸只剩下嘤咛后的粉白。 一室旖旎。 第二日一早,宁臻破天荒地睡到上午十点,起来时候浑身都是酸痛的。 空调风柔软地吹着,宁臻迷茫地看了眼叠放在一起的双人乳胶枕,猛然想起了昨夜。 一地狼藉已被周晏收拾干净。 洗干净的内衣内裤安静躺在床尾凳上,浴室里弄湿的睡衣睡袍已经被人丢入洗衣机里。 宁臻走到客厅,发现厨房有道男人身影,隐隐能闻到香醇的豆浆味。 他还穿着晨跑过后的运动裤,身材挺拔,胸背瘦而不柴,埋头切菜做沙拉的样子很有人肤感。 宁臻打了个寒战,迅速洗手抢夺战场。 周晏睨她一眼:“你去休息,早饭我来做。” 宁臻有些局促:“怎么能让你做饭?还是我来吧。” 他眉骨下的那双锐眼射了过来:“让你搬过来,我几时说过必须由你做饭?” “……” 这人还怪大方哩。 宁臻不再客气,转头去刷牙洗漱,选了件新衣服换上。 嗡嗡—— 宁臻起初没听见电话铃响,直到吃过早饭周晏提出要她休息时,这才回卧室去拿手机和小齐联系。 手机上刚好是小齐的未接来电。 宁臻回拨过去。 “臻姐,怎么办啊?店里来了好多人。” “他们有的人在搬空调,有的人开始抢蛋糕,这还怎么做生意啊!” “什么?” 宁臻接完电话,还没穿鞋就冲了出去。 第四十七章 你是宁臻男朋友吗? 周晏光脚追出来:“去哪?” 宁臻站在电梯口,握着手机惊魂未定:“店里有人闹事,我去看一下。” 周晏立马折返回去穿鞋:“我跟你一起。” “不要。” 宁臻皱着眉头拒绝:“我弟可能在店里。” 周晏这时已经换好鞋出来,“打车太慢,我不靠近就好。” 上了电梯,他自然而然将宁臻的手握在掌心:“都是成年人,他知道也没什么,问起来就当男女朋友处。” “不行。” 宁臻坚持:“这是我在我弟面前最后的体面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们的关系。” 电梯门在13a停靠,门开,宁臻的手往后撤了下。 “总归是要一起的。” 他却把手握得更紧了:“我下午4点要回公司开会,方才不是说过你今天要休息?” 今天他休息,要宁臻也必须休息。 她无言以对。 迈巴赫一路疾驰,在距离花甜叙100米的地方停靠。 宁臻下车后就朝店里奔,离得老远,不绝于耳的喧闹声此起彼伏。 “这店都是我的,看上什么随便拿,展示柜300块钱处理了,还有这大5匹的空调谁要?市场价一万多,现在3000块,谁要赶快预定啊!” 郑丽冷嘲的笑声传了出来:“还有那些蛋糕,统统五块一个,冷鲜柜里的鲜花随便拿,我送的!” 宁臻脑海涌上一股怒气,猛地踢翻门口扫帚:“都给我住手!” 一群穿着简朴浑身油腻的中年人瞬间呆愣,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蛇皮袋,门口停放着几辆三轮车,像是干尾货收购的二道贩子。 宁臻指着营业执照怒吼:“这店是我的,谁若是不我同意拿走一片纸,咱们法庭上见!” 宁烁一直举着手机录像,见到姐姐来像是见到了救世主:“姐,他们都是舅妈找来的,舅妈要把店里所有东西全卖了!” 小齐没有害怕,反而在和郑丽奋力撕扯,“他们姐弟俩怕你,我可不怕,你要是敢搬走一件东西,我马上报警!” 郑丽嗤地扯了一下唇角,她身量不如小齐高,却胜在下手狠辣:“他们姐俩这一辈子都要为我郑丽卖命,反正以后赚来的钱都要归我,这店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谁敢阻拦!” “住口。” 宁臻揪住郑丽衣领,用平生最大的力气将她带出店门。 当一次次的退让始终换不来对方谅解后,宁臻终于爆发了:“你今天要敢从店里搬走任何东西,下个月的5000块钱就别指望我再出一分!” 郑丽眼里是浓浓的鄙夷:“你说不给我钱,你妈和你舅能答应吗?那三万块钱赔得我裤衩子都不剩了,来店里卖东西回本都是你们姐弟俩逼我的,是你们宁家主动替你爸恕罪的,你赖个账试试?” 宁臻决绝的脸庞是从没有过的鱼死网破:“活人我都管不过来,还管死人做什么,你不让我家好过,我也绝对不让你家好过。” “你敢!” 郑丽目光陡然凶戾起来:“怪不得你爸尸骨无存呢,原来是你这个女儿……” 郑丽的唇被宁臻紧紧捂住。 脖颈间的力道也在迅速收紧:“这些话,你再在公众场合说一下试试?” 郑丽鼻子中迅速缺氧,被宁臻这蛮横的力道吓得双腿一软,口唇呜呜起来。 “我不说……你放开我,唔!” 宁臻这才放开她。 并在手机拨号键盘按下了110。 拨号之前问她:“这店你想搬也可以,我一定会报警,而且店里一旦营不了业,我断了生活来源自然也会断了刘江的生活费,你最好想清楚。” 郑丽跌坐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不搬、不搬也行,那生活费你得给我加三千块钱,你一楠妹妹马上上高中,你舅舅连续三年都没有买过新衣服了。” 宁臻语气冰冷,再不受她一分摆布:“南城的最低工资标准是3000块,而刘江的医药费还不足800块,剩余的钱怎么花我可以不计较,但你和你们一家人不在我的义务范围内。” 好歹是上过大学的人,辩驳内容条理清晰,郑丽如何也说不过她。 但一想起来已经还给邓家的三万块钱就忍不住肉疼。 “不搬就不搬。” 郑丽从地上爬起来,叫了尾货贩子们打道回府。 看向宁臻时还一脸不服气。 “这次拿你没办法,下次还能换个别的法子。” 现在刘素出院了对么? 郑丽摸着下巴思考,下次往她家去,找刘素聊聊宁臻去夜场卖酒的事儿。 刚走过拐角,郑丽就被一辆纯黑色的迈巴赫拦住去路。 “嘿,谁家的不长眼东西!” 郑丽正在骂,看见车标和驾驶座上下来的男人时,一股凉意直窜后背,立刻住了嘴。 周晏情绪平稳,穿搭很有质感,浑身上下没有名牌的大logo,但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邓家给了你多少钱。” 他抽烟,言语简略,薄雾下的脸富有攻击性。 “三、三万块!” 郑丽眼眸猛然瞪大,心中却涌过一丝见不得别人好的酸楚。 “我给你三万块。” 周晏拿出手机问郑丽要卡号,周身气质并不是傲慢轻视,反而是一种寻常人无法触及的边界感:“今后不许再骚扰她,也不许透露这件事,否则的话,我一定找人办你。” 郑丽吓得脊背一颤。 没想到宁臻都落魄成这样了,竟然还有后台。 “你、你是宁臻男朋友吗?”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周晏咬着烟,修长指骨迅速在屏幕上输入转账密码:“把你嘴闭严就是了。” “好,好嘞!” 纵然他不说,郑丽心中已经猜出了大概。 这男的要不是宁臻的富二代男朋友,要不就是她傍上的大款,否则,刘素的手术费不可能这么快就解决了。 “有空来家吃饭啊。” 郑丽马上变为笑脸:“宁臻上次还说你舅厂里食堂的菜好吃呢,下次来我给你们买排骨,再做几个菜。” 周晏慵懒地抬起眼:“给你一秒钟,马上消失。” “好嘞好嘞!” 郑丽这下再不敢迟疑。 有钱好办事在她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周晏抽完整根烟,回到车里又等了约莫半个小时。 宁臻这才姗姗来迟。 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一天的心情取决于早上,以前花甜叙就有过类似玄学,大早上被投诉或者被退单,一天生意都很惨淡。 今天就更别提了。 “别生气。” 周晏从小冰箱里取出来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她。 “今天带你出去玩。” 车厢里空气柔软,温度适宜贴付,宁臻心口下意识放松起来:“这个季节,好像没有哪里可以玩。” “要不去逛街?我给你买包。” 他还记得以前的宁臻很喜欢买包。 大的小的、皮的布的,各种用途和各种搭配的都有。 每次生气都要用包去哄。 “包治百病。” 第四十八章 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我包挺多的。" 其实宁臻不想去逛街的原因还有别的。 她怕别人看见。 毕竟世界太小了。 周晏又提议:“要不然去国贸,以前你就常说,不开心的时候吃顿火锅,开心的时候也要吃顿火锅,去那逛街既能买包又能吃火锅。” 周晏唇角弯了下,低头凑上她的唇侧,还特意添了句:“不辣的那种。” “别……” 宁臻手肘抵着他的肩,擦过质感很好的衬衫仍能感觉出里面肌肉的弹性:“我弟刚才都看见了,你别……乱亲。” “嗯?” 周晏炽热的呼吸在她耳畔停顿:“他看见哪儿了?” “这里。” 宁臻拨了下颈侧的长发,雪白一样的天鹅颈袒露出几块指甲大小的红痕。 浓烈的草莓色,时刻提醒着昨夜的疯狂。 “以后能不能……别x这里,叫人看见怪尴尬的。” 周晏嗤笑,踩上刹车发动车子:“他问你,那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 宁臻腮边的软肉涌出几分不自知的可爱与娇憨:“我说被蚊子咬的,那蚊子可毒了,抓着人不放,嗡鸣了一整夜,要是我能抓着它,一定毫不犹豫把它拍死。” “……” 周晏有被她指桑骂槐给气到。 车子停在地下车场,说是来买包的,衣服包包鞋子配饰各买了一大堆。 宁臻发现他随着年龄增长,偏好风格也有了很大改变,购物习惯也比以前更强势了些,不管宁臻要不要,他一概都买下。 今天又是满载而归的一天。 中午,周晏在网上找了家评分很不错的餐厅,吃的椰子鸡火锅。 吃饭时候,宁臻隐隐约约察觉出有一道不算明锐的目光正在盯着自己。 她下意识回头去找,却发现餐厅里处处平静。 直到结账时,周晏的肩猛地被人拍了下。 “嗨!” 女人年纪约莫25岁左右,穿着知性睿智的赫本连衣裙,耳垂上的配饰时尚中带着些稳重,一看便知是个随和的人。 “最近怎么样,还失眠吗?”傅菁笑着问道。 周晏眸底略微讶了下,又恢复正常。 恍然想起,那些天躺在床上辗转反复的感觉已经许久不曾有过。 “多谢你,治疗很有效果。” 傅菁视线扫到他身侧恬静淡然的宁臻脸上,没打听对方来历,却已经猜到对方身份。 “那就好,恭喜你了。” “回见。” 瞧出周晏略含疑惑的眼神,傅菁笑着说:“我哥今天来了南城出差,晚上可能要叫你们聚会,如果事情安排顺利,他应该会联系你。” 周晏脚步骤然停驻不动,道:“知道了。” 匆匆几句寒暄的话后,两方人在火锅店门口分别。 上车后,宁臻看了眼时间,道:“你回航司开会之前,把我送回店里就好。” “好。” 周晏在红绿灯处调转车头,朝花甜叙方向行去。 “晚上……” “晚上……” 几年未见,纵然两人从前关系亲密,现在的默契度还很生疏。 宁臻经常听不出他的暗语,他也时常猜不出宁臻的欲言又止。 宁烁松了下肩膀,道:“你先说。” “我不知道开会要开到几点,而且方才你也听见傅菁说了,他哥傅惊樾来了南城,晚上我可能要出去。” 飞行员满世界地飞,休息时间本来就少,除去补觉的时间,剩余生活几乎全被家庭琐事和朋友聚会占据。 宁臻在六年前就深有体会。 他没有提出邀请,宁臻也不会想去。 “你忙,我没关系的。” —— 航司的会议持续到晚上七点,周晏原意是要开车过去,奈何江堃和傅惊樾这两位公子太过盛情,迫不及待见面。 会议结束的一个小时前,宾利车就停在停车场候着。 “够忙啊,周机长。”傅惊樾一见面就调侃。 江堃航校毕业后虽然没有从事飞行,但朋友圈也有不少飞行员,自然也知道昨天单发失效的事儿。 他说:“飞机撞鸟是经常发生的事情,没想到昨天那个鸟那么大,有粉丝在论坛上晒出照片,翼展居然有两米多,落地时人机安全,九死一生啊。” “怎么样,老张没给你弄个表彰?” “张部长行事严谨,民航局下文之前他不会泄露一个字。”周晏说。 傅惊樾叹了口气:“原以为做律师已经够危险了,没想到做飞行员也有这么大的职业风险。” 江堃嚼着口香糖,苦思冥想:“你一个当律师的能有什么风险?” “拍板砖啊,昨儿我一个同事打赢了离婚关系,被当事人的老公用板砖拍住院了。”傅惊樾说。 “还有给排气管里塞清洁球,用青菜叶子和臭鸡蛋砸人的,我们律所最近聘请保安都得要会跆拳道的,段位低了还不行。” 江堃:“得,下回你们复活甲配名刀,自己手速快点就行,还是别指望保安了。” 三人在车上随意聊着,没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聚会定在南城一家特别有西市格调的西餐厅里,按照傅惊樾的意思,今天女朋友生日,他暗中准备了钻戒,打算给女朋友求婚。 要朋友们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傅惊樾跟女朋友是家族联姻,对方是家族电商公司的高管,晚上正是直播行业的黄金时段,主角过来时已经接近10点了。 傅菁和她的朋友们都在,江堃也带了女伴过来烘托气氛,唯独周晏身旁空无一人。 求婚现场的热烈气氛如外面的空气热浪,一拨接着一拨,在一片催人泪下的节目中,女主角欣喜答应。 周晏站在星星灯外,暖黄色的灯影淹没了他凌厉的眉骨。 恍然想起,他大四那年也求了婚。 两人在求婚现场高调宣布‘我们永不分离’的热烈心情使他至今记忆犹新。 多年后再见,纵然双方的相处模式似谜似雾,周晏的心却稳了不少。 他长吐出一口气,灌了口威士忌入喉。 “怎么没带女朋友过来?” 朋友们都在围着傅惊樾两人疯狂打卡拍照,傅菁是个安静性子,闲下心来同他畅聊。 led大屏播放着傅惊樾和女朋友相处的点点滴滴,一帧一帧的照片入侵脑海,一个大男人竟然很喜欢看。 周晏还未答话,却见一米外的拐角处走出来一男一女。 “嗯,不要走嘛。” 那女人双颊绯红,嗓音酥软:“我好不容易才见你一回。” 江堃揉了揉醉酒迷蒙的眼,搭着隔离栅栏问他:“女朋友?” “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我妹还等着和你远程相亲呢。” 第四十九章 亲你,算不算大事? “没有。” 周晏解释:“上次我陪见棠姐逛街,恰好遇见傅菁,她误会了。” 说罢给傅菁递了个眼神。 “呃……原来那个漂亮女人是周家姐姐?” 傅菁揉了下后脑勺,马上明白她的意思:“抱歉哈,我认错人了。” “无妨。” “你们先聊。” 傅菁发觉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也没好意思再待下去,迅速撤退:“我去看看我哥那里有什么帮忙的。” “慢走。” 周晏送走了傅菁,劲帅挺拔的身影扶着凭栏有些摇摆,道:“我有些醉了,先回去。” “别急别急。” 江堃时刻记着周母宋绮下发给他的任务,连忙甩了女伴的手跟着周晏下楼:“我送你回去。” 天台上,唯剩女子那双幽怨的眼睛。 坐上了江堃的车,周晏修长的指骨抚上酸困的额际。 他在后座不停揉着。 江堃点了根烟,淡淡的烟草味散发在车厢里:“明儿有空么?” “最近都有空。” “那就见个面儿呗,盛伯伯家的女儿在济仁医院心外科做住院医,人家是归国回来的博士,性格条件各方面都挺好的。” 最主要是门当户对。 宋绮为人挑剔。 “明天没空,我以为你说别的,这几天航司随时都要叫我回去开会,不允许私自离开南城。” 江堃又笑了下:“是真的没空,还是见相亲对象没空?” “这家同我表妹不一样,他家祖上有红色背景,济仁医院虽然远在京市,可盛伯母娘家却在南城,你们若成了,不论南城还是京市,回家都是方便的。” “这也是宋姨的意思。”江堃特意说:“她想让你回京市相个亲,顺便回家一趟。” 周晏眼皮垂着,眉骨一片淡漠:“没空。” 江堃尴尬笑了声:“宋姨毕竟生了你,有你这么说亲生母亲的么?” 周晏语气含冰:“上大学时她都放我自生自灭,现在又来充什么长辈脸面。” “宋姨这是想让你学建筑,毕竟咱有那层关系,不用白不用。”江堃竭力劝着。 宋绮是90年代央美服装方向工艺美术的高才生,和周晏父亲周牧也是高中同学。 毕业后一人进入体制内,一人则创立了新中式奢品旗袍品牌。 到了这一辈,周家家底雄厚,周晏又是家中唯一继承人,只要他不作妖不创业,随便学个建筑考个公,几辈子都有花不完的钱。 偏偏周晏自小向往云端,梦想驰聘万里高空。 他瞒着家人参加体检面试,录取那天,周家人才知道他偷偷改了志愿。 于是大学四年期间,宋绮除了承担学费,生活费一分都没给过。 “哎。” 江堃叹了口气,“儿行千里母担忧,宋姨这是担心你做飞行员不安全,得亏单发失效的事情瞒了下来,若传入京市,她非要过来抓你辞职不可。” 周晏懒得议论这个问题。 现在任何人都左右不了他的人生。 江堃这次又没说成。 回到鹤园,宾利车没进地库直接驶至楼下。 江堃把心一横,最后一次问出口:“这个你不满意,要不我再换个别的?” “谁都不行。” 周晏有些微醺,浓眉已经有些反感:“宋女士那边你替我回绝了,她若再说她同意,你就让她去娶。” “……” 得,看来这次任务又完不成了。 江堃送他入单元门口,顺口问了句:“你的狗最近还拆家么?” “不拆,我家里时常没人,它送去宠物店寄养。” “行,以后有需要你随时叫我,反正我闲得就剩时间了。” 周晏摆摆手,进了单元门。 朋友聚会,原本只是出于情谊要送他回来。 江堃离开时随意抬头看了眼,却发现28层的灯亮着。 “你家有人?” 周晏宽阔的背猛然怔住,半晌方说:“可能王嫂下班时忘记关灯。” 经过这么一提醒,周晏又折返回来,从宾利车后座将手提袋拿出来。 回来之前,他特意在餐厅里叫了夜宵。 —— 周晏回到家,正在刷指纹时门却从里面打开。 宁臻刚洗过澡,听见动静就出来迎他:“喝醉了?” “还成。” 周晏将外带包装塞入宁臻怀里:“这家餐厅的菌菇意面很不错,我给你带了些回来,尝尝。” 宁臻愕然:“可是我晚上吃过了。” “吃过了就当夜宵。” 周晏牵起她的手到了餐桌。 将外带包装一一打开,薯角和意面的香味浓郁,煎鹅肝虽然丢失了酥脆口感,味道却还不错。 “乖,张口。” 他眉骨稍稍松弛,带着些平日里不常有的暖意,一口一口喂给宁臻吃。 宁臻不好意思拒绝,没一会儿就吃撑了。 “你要是没什么不舒服,不如早点睡觉?”她试探。 周晏瞳仁浸着薄雾,抽出一张纸巾帮她擦着唇角。 “有事。” “什么事?” “亲你,算不算大事?” 脖颈垂下来的阴影刚好挡住宁臻视线,近在咫尺的脸带着点酒意和惺忪,她整个人都被周晏拦腰抱起。 两人一同陷入柔软的床榻里。 宁臻由着他亲了会儿,即将进行下一步动作时却止住他。 “今晚不做行吗?” 他参加大学毕业聚会时喝过酒,倒不是酒品差,而是酒后格外执着,宁臻从最初的享受到后来的度日如年。 太痛苦了。 “我有点累,想早点睡。” 周晏笑声低哑,今晚似乎格外好说话,“那你今晚必须搂着我腰睡。” “……” 跟个孩子似的,还要讲条件。 “好。” 宁臻答应,推着他的肩催促:“你先去洗漱一下,脏衣服扔篮子里,我今天新换的床单。” “等我。” 周晏又在她唇上啄了几下,这才依依不舍离开。 宁臻吹好头发先躺下,浴室里的水声持续一会儿,之后再没发出过声音。 里面一直静悄悄的,直到十几分钟后。 宁臻不禁引起遐想,他是不是喝了酒又被热水给熏着,晕倒了? “喂。” 宁臻敲了敲门:“你怎么样?还没洗好?” 里面的灯亮着,依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是哪里不舒服吗?” 宁臻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试着按下门把手。 “唔……喂!你装的?” 浴室里雾气氤氲,宁臻刚一股大力带了进去,被他堵在门后。 灵活的舌尖撬开她贝齿,薄荷味的气息强势侵入。 “你不是说……?我答应过我的,做人要讲诚信。” “我不是好人。” 周晏不听话的手解下她浴袍上的腰带。 “毕业聚会那晚的事我还记得,你那晚在我身下又是哭又是哼,还求我别换姿势,好不容易到的点全都被……你其实,怕的是我喝酒对吗?” 宁臻立马捂住他的嘴。 “别说了行么?” 她忍着身上传来的阵阵温热,“我配合你,快点就行。” 周晏心想,怎么能快? 结束后,宁臻又洗了一遍澡。 头发刚吹完又湿了,很烦躁。 周晏冷静锐利的眸子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尽管他困得直打哈欠,还是给宁臻吹了头发。 “搂着我腰。” 躺下时,周晏强行把宁臻的手环在自己腹上。 这人,既要又要。 真幼稚。 第五十章 没有关系的其实是你和我 周晏近期没有工作压力,宁臻小店的生意也在稳步上升,运动完的两个人都睡得分外香甜。 接近凌晨时,宁臻迷迷瞪瞪睡着,却忽然听见耳旁的他忽然嘟哝一句: “笑笑,你到底为什么离开我?” 正在旷野中游移的灵魂立刻归位,宁臻困倦的眼睛立刻睁开。 几秒钟后,她猛然想到,重逢后的周晏已经知道她没有给赵总做三,更知道她这些年生活艰难,她当初的分手理由已经快站不住了。 他越是不问她改名换姓,就代表他越是在意。 难道他对分手原因起疑心了吗? 周晏无论睡得多沉,无论侧睡还是平躺,都要求她小臂必须揽着他的腰,宁臻原本就是被吓醒的,之后怎么都睡不着了。 索性起床遛狗。 多多很乖,在楼下玩了两个多小时后带着宁臻上楼,再一开门,鲜甜的牛奶吐司香味浓郁,纯燕麦和膳食纤维都有,健康低脂。 “回来了?” 周晏穿着灰色短袖和运动裤,从厨房里出来:“5分钟之后开饭。” “我刚才在遛狗路上吃过了。” 宁臻神色冷淡,从衣帽间里随便搭配几件衣服穿好出门:“我去店里了,最近很忙,你没事不用等我。” 周晏摘下围裙开始洗手:“我送你。” “不用。” 宁臻把多多的牵引绳重新攥在手里,开始弯腰换鞋:“我带着狗,把你迈巴赫弄脏多不好。” 这话……有点尖锐。 “生气了?” “我能生什么气。” 宁臻语调平平,不带半分起伏:“我上班了,晚上不回来吃饭。” 周晏还未追出去,门就哐当一声无情阖上。 他看了眼餐桌上琳琅满目的早餐,无端觉得她离去的背影冷淡又决绝,像是和他划了一道泾渭分明的隔离线。 难不成昨晚浴室的事,惹她生气了? 周晏吃早餐时,给顾裕玺发微信。 「把你之前买车的销售推荐给我」 —— 高考后日子过得飞快,宁烁查到成绩的第一时间就给宁臻发了截图。 宁臻看到时嘴角止不住上扬,这成绩,只要体检、政审没问题,警察学院的热门专业都能稳住。 出分当天政审程序启动,向派出所提交申请后,这几天宁烁一直在积极准备体检。 只是到了父亲关系这栏,宁烁却犹豫了。 “姐。” 这天,宁烁专程拿着表格来店里询问她的意思。 “咱们三人都改了名字,但咱爸名字还没改,户口还跟咱们不在同一个本上,中间程序审查繁琐,学校那边会不会不认?” 宁臻眉梢有些许忧虑:“咱们三个的政审申请过了吗?” “咱们三个没问题。”宁烁说。 “好。” 宁臻小心翼翼将表格收好:“这件事情我来解决,你专心备战体检就好,其余的不用操心。” “谢谢姐。”少年扬起干净温润的笑。 晚间,迈巴赫沉稳的车身隐在树下的固定停车位里。 周晏估摸着她大概的下班时间,正在从手机上预定餐厅座位。 她上学时馋得很,还很爱吃日料。 南城最近新开一家,周晏打算带她去尝尝,价格是其次,主要是为了弥补当年一个月只能带她吃一次日料的遗憾。 店门忽然开了,周晏正在小程序里填写预定信息,没来得及给她闪灯。 宁臻拎着包包出来,没带狗,还一直都在打电话。 预定界面占据了手机屏幕,周晏未来得及叫她,预定成功之后宁臻已经走出很远。 他发动车子跟上,宁臻毫不知情地走在夜色里,她打着电话,周晏就没打扰,就这么一直跟着。 直到看见她走进一家咖啡馆。 和一个年纪大约50岁左右的男子同桌坐下。 那男人与她相熟,见面时,还半弯着腰帮她理了下鬓边不太听话的碎发,笑着同她说些什么。 宁臻没躲,神色有些娇羞,也笑着点点头。 不多时,两杯咖啡端上来,两人像是久未见面的老朋友一般忘我聊着,丝毫没注意玻璃窗外有辆迈巴赫一直打着火。 最后,宁臻将一个文件袋交给他。 中年男人点点头,似是胸有成竹。 宁臻和赵叔从咖啡馆分别时,已经晚上9点10分。 她刚走出门,就见着马路对面有抹亮灯闪了又闪。 有些刺眼,速度快得像是充满了某种戾气,频繁催促她上车。 宁臻深吸一口气,打开迈巴赫车门。 撞见的却是男人含着愠怒的脸。 “刚才和谁见面?” 宁臻脊背一凉,却还是强装镇定:“我弟该政审了,手续上出了点麻烦,我拜托长辈帮忙。” “政审没问题就是没问题,有问题怎么找人都没办法搞定。” 周晏猛然扼住她的柔腕,力道很重:“这是又没钱了,所以和你的赵叔旧情复燃了?” 宁臻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一干二净。 “你跟踪我?” “保时捷车是么,刚才我看见他司机开着车将他送来,还是当年的那个赵总。” 周晏嗤笑,语气中的冰凉疏远完全不同早上厨房做饭时的温柔缱绻:“不如先问问你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 明明说自己没给赵总做过小三,现在一有事就巴巴联系他。 六年后再见,宁臻的反复无常和性情多变最终将周晏彻底激怒。 “你介意我和苏羽,自己却一边和赵总保持关系,一边蓄意吊着我,怎么,你这身体是什么做的,我一个人还不够你玩的?” “不是的。” 酸涩和羞愧感遍布全身,宁臻看懂他眼底的偏执和暴虐,眼眶瞬间湿润:“我真的只是找他帮忙,我们没有关系,上次我也没有骗你。” 周晏冷笑。 “你们没有关系,上学时你因为他甩了我。” “你们没有关系,方才他帮你撩头发,你竟然一点都不避讳。” “而我昨夜一碰你,今早起床你就变了脸。” 周晏自尊心再次遭受重击:“没有关系的,其实是你和我吧?” “不!” 宁臻痛苦极了,分手这件事从一开始她就无法解释,至今仍然如此。 “昨夜,昨夜其实是你……我担心时间太久……” “够了!” 只要一想到她和那种老男人私底下保持着比他还亲近的关系,周晏心中就不受控制地产生怨恨。 嫉妒的发狂。 他竟然嫉妒一个老男人,她叫着‘叔’的老男人。 “我以为你变了,至少你知道悔改。” “可不成想,六年前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 “虞笑笑,我对你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