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婚两年不同房,改嫁大佬被宠坏》 第1章 避孕胶囊 【老公生日倒计时:7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推送弹出来。 江莱正抱着一个大纸盒,满屋子找藏东西的地方。 这是她提前两个月定制的生日礼物,她想给贺谨予一个惊喜。 江莱趴在地上,探头往主卧床底下看。 床底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白色胶囊。 江莱伸手掏出来,放在掌心。胶囊很小,比感冒胶囊还小一圈,表面光滑,没有字迹。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见过这种东西。 掏出手机,对着胶囊拍了张照片,打开ai识图。 识别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她愣住。 “女士外用避孕胶囊,内含杀精液,可替代避孕套。” 江莱怔怔地看着那几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没买过这种东西。 结婚两年,她连夫妻生活都没有。 贺谨予整天不是工作就是出差,回到家也一副很累的样子,碰都不碰她。 江莱把胶囊攥在手心,发了很长的呆,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手机忽然炸响,把她拉回现实。 婶婶苏明珍在电话那头哭:“莱莱!你快到医院来!你叔叔他晕倒了!医生说要马上抢救!” …… 贺氏下属的安慧医院,手术室外。 “江佥梁家属!江佥梁家属在吗?” 护士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尖锐、急促。 江莱跑过去,“在,我在。” “病人胰腺癌,情况危急,需要立即手术。”护士递过来一张纸,“这是手术同意书,请家属签字。” 江莱脑中“嗡”一声锐鸣。 作为医学生,她很清楚:胰腺癌是癌症之王,没有明显前兆,八成病人发病时已经是中晚期。 12岁那年,父母遇难离世,也是一张纸。 她太小,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那一天,那张纸是叔叔替她签的。 签完,叔叔把她抱起来,说:“莱莱不怕,有叔叔在。” 江莱试了好几次,手抖得太厉害,签不了字。 她掏出手机,翻到贺谨予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什么事?”贺谨予的声音很淡,似乎她不该打电话去打扰他。 电话里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声,有音乐,还有…… 烟花的声音?闷闷的,一朵接一朵。 “叔叔在抢救,胰腺癌,你能不能来?我一个人,” “我在出差。” 四个字,干脆利落。 “让江澍过去。” “我哥他不在花城,他,” “那你自己处理。”他的语气不耐烦了,“我这边走不开。”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 江莱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 旁边等候区的电视机不知道谁开的,正在播新闻。 “……港城开埠百年烟花汇演,正在维港上空盛大举行……” 她抬起头。电视屏幕里,维多利亚港的夜空被烟花点亮。 画面扫过观景台,密密麻麻的人群。 镜头忽然拉近。 一对男女站在栏杆边,烟花在他们头顶绽放。 男人穿着深灰色大衣,与一个背影很美的女人并肩而立,仰着头看烟花。 那个男人,贺谨予。她的丈夫。 他身边那个女人,沈汐月,他的初恋。 他说的“出差”,是陪沈汐月去港城看烟花。 江莱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他搂着别的女人,在烟花下,在全世界面前。 “家属!签字!”护士又出来了。 江莱低头看那张同意书,手还在抖。 她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压住那该死的颤抖,写下最后一笔。 字还是歪的,但能认出来。 …… 三天后,主任办公室。 “江先生的病情,目前国内的标准方案效果不太理想。” 罗主任顿了顿。 “a国去年上市了一种新药,临床数据很好,听说那边总统也在用,要托关系才能拿到。” 他话说到一半,江莱指节发紧。 罗主任带着一丝恭敬,“少奶奶,贺总应该能搞到药吧?” 江澍在旁边皱了下眉。 江莱点头,声音很轻:“嗯,我和他说说。” “那就好,那就好。有贺总出面,肯定没问题。” 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没关严。 “主任,您刚才叫她什么?”助手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你不知道她?贺氏的大少奶奶,贺总的太太。” “这么年轻?那她叔叔怎么在普通病房?” “嘘。”主任压低声音,“大户人家的事,别瞎打听。” 江澍脚步顿住,拽住江莱的胳膊:“莱莱,我不想让你低头求他。” “哥。”江莱笑了,“什么求不求的,他是我丈夫。” 江澍看着她。 “哥,你先去看叔叔,我去打个电话。” 江莱走到公共区域想给贺谨予打电话,刚掏出手机,忽然怔住。 她所在的是二楼挑空平台,正望着一楼住院部大门,那里有一辆黑色宾利刚停好。 几个穿西服的行政领导正站在门前恭候,其中一个还跑上去开车门。 从车里下来一男一女,男的俊逸非凡,高级感的电影面孔。 女人明艳的脸显出几分病气,更为惹人怜惜。 贺谨予小心搀扶着病恹恹的沈汐月,快步走过一楼大堂,走进观光电梯。 电梯最终停在vip病区的楼层。 江莱走进另一部电梯,按了和他们同样的楼层。 数字一格一格跳。 vip病区很安静。地毯厚实,踩上去没有声音。 一间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透过门缝,江莱看见贺谨予在床边忙前忙后,全然没有千亿总裁的冷硬。 沈汐月靠在床头,柔声嗔怪:“谨予,我就是有点感冒发烧,不用这么夸张吧。” “你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趁着住院,把全身检查做了。我陪着你。” 沈汐月垂下眼睛,嘴角弯着。 贺谨予把插好吸管的奶茶递到她手里,“刚温过,不烫。” 江莱想起有一次她好不容易说服他陪自己去逛街。她想喝奶茶,他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你几岁了?还喝这种小孩子喝的东西。 病房里,贺谨予又走到病房一角,弯腰用手按了按仅能容下一人的小床。 “这是陪护床?我今晚就睡这儿吧。”他说。 “你别在这儿陪一宿……她会不高兴的。”沈汐月讷讷道。 “我跟她说了,今晚出差。” 江莱的手机突然震动。 她低头一看,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了拨出键。 贺谨予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挂断。 沈汐月轻声说:“是不是她找你?你回去吧。” “她能有什么事。”贺谨予把手机放回口袋,“小孩子求关注而已。” “小孩?” “老太太硬塞过来的,什么都不懂,跟她没什么话可说。” 江莱麻木地转身离开。 第2章 他,回来了 回到病房,叔叔吃了药已经睡下了。江澍让妹妹先回去休息,明早再来。 江莱乖乖答应了。 走出医院大门,消毒水味淡了。 她低着头往前走,撞上一个人。 “唔好意思。”她没抬头,绕开,继续走。 盛延洲站在原地,转过头,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延洲?”身边的人碰了碰他,“怎么了?” 郑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了一声:“她啊。她叔叔在这儿住院,二楼,普通病房。” “这不是贺家的医院吗?”盛延洲紧了紧手指。 “是啊。”郑笈压低声音,“听说贺谨予每个月给她两万块家用,公婆一分不给。公司股份、分红、期权,什么都没有。外面还说,贺家不许贺谨予关照她堂哥的生意。” 盛延洲没说话,目光还落在医院大门的方向。 “别看了,老陈还在等。”郑笈往前走,“马上不许探视了。” “你车钥匙给我。” 郑笈一愣,把钥匙递过去。 盛延洲已经追出去了。 郑笈站在原地,摇摇头,嘀咕了一句:“人家都不记得你了,这是何苦……” *** 江莱站在路边等网约车。 医院门口全是探视结束的人,车挤着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叫的那辆车还停在两公里外,地图上的道路网一片深红。 夜风有点凉,她紧了紧风衣领口。 一辆黑色suv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优越得过分的脸。司机穿着西装三件套,衣料泛着低调的丝光。 “尾号3688,是你叫的车吗?” 3688是她的手机尾号。她又看了眼手机。 叫的那辆车还在两公里外,一动不动。 “我是司机的朋友。”男人递过来身份证、行驶证、手机,“他赶不过来,让我来接你。他说求你千万别给差评。” 身份证上写着:盛延洲。家庭地址不是小区,是市中心某条路一个单独门牌号。 江莱犹豫了几秒,点了取消,接过东西,坐进后座。 车里很干净,一看就是体面人自用的。但她还是有点紧张。 “空调冷吗?”盛延洲问。 “还好。”江莱抿了抿唇。 盛延洲不时透过后视镜看后座的女孩子。 大眼睛,腮边带点婴儿肥,是很多男人梦中初恋的样子。 留着齐肩中长发,米白色连衣裙,五官清纯柔和。只要略一打扮,就是大荧幕级别的美人。 江莱的手机响起短促地提示音,低头一看,是贺谨予发微信问:【什么事?】 江莱:【叔叔不太好,需要一种药,你能帮忙找吗?】 贺谨予:【你跟程薰说。】 程薰是他首席秘书。 江莱回:【好。】 “花城的树,怎么春天才落叶?”司机忽然问。 江莱回过神:“春天发新芽,把老叶子顶掉了。” “走了很多年,忘记了。” 江莱注意到这个司机,那身西服,恐怕不比贺谨予的高定便宜。 车停在岚廷大门前停下,江莱把证件和手机递回去:“谢谢。” 盛延洲接过,没多说什么。 *** 岚廷,花城新cbd的豪宅盘,最小户型三百多平,最便宜的也要数千万一套,还一房难求。 江莱走进顶层复式,房子空空荡荡,安静得令人发怵。 两年前,她和贺谨予结婚,这是他们的婚房。 客厅的沙发宽大柔软,江莱坐进去,满身疲惫。 茶几上的纸巾盒空了。餐桌上放着没洗的碗。 他们没有请保姆,所有事她亲力亲为,这是她的主意。 她不想他们的小家有“第三者”。 第三者。 江莱的动作顿了顿。 到底谁才是第三者?贺谨予心里一直有位白月光,她婚前就知道的。可她还是头铁地踩了进来。 他们早就认识。 十四岁那年,她和堂哥江澍在夜市摆摊,被小混混找茬。贺谨予上完补习班路过,替他们解了围。 那年他十七岁,穿着运动校服,路灯照得他暖融融,像老式港片里的男主角。他冷着脸拿出手机,一个电话就把派出所长叫了过来。 她从那时起就暗暗喜欢他。 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从来没想过能实现。 后来她阴差阳错救了贺家奶奶。奶奶非要孙子娶她。 家族相亲宴上,她在他面前坐下,他抬眼瞟了她一瞬,随即转开目光,淡淡道:“是你啊。” 奶奶拉着她的手说:“我这个孙子从小没妈,性格孤僻,但心底善良。莱莱,我老了,帮我照顾他好吗?” 去婚礼的路上,她脚上的高跟鞋怎么也不听话。他停下来等了她几秒钟,无奈地朝她伸出手说:“走吧。” 就是这一句“走吧”,让她误以为,只要她真心对他好,总有一天,他会认真看着她。 结婚的头一年半,贺谨予冷淡,但还算“相敬如宾”。 半年前,沈汐月回国,他们同学会上重逢。 他开始不回家。短信不回。微信不回。电话接起来说一句“有事”就挂。 上个月他们结婚两周年,他半夜两点多才回来。 她问他记不记得结婚纪念日,他反问:“还有这种东西?” 江莱把碗放进消毒柜,关上柜门。 她前几天就把自己的东西从主卧搬出来了,现在住在客房。她也在偷偷找房子,找到了就搬出去。 抽屉里有一份离婚协议书,她已经拟好了,还签了字。 她什么都不要,只求有尊严地离开。 她知道,贺谨予一直瞧不起她,他说她为了嫁进贺家,故意接近奶奶,不择手段。 她解释过几次,他听不进去。 江莱把协议书又放了回去。 叔叔的病,那款新药,她得求着贺谨予去找。 自己犯蠢,被戴绿帽,怪不了谁。 可她十二岁没了父母,是叔叔婶婶一手养大的。恩重如山。 她可以忍。 她至爱的亲人必须好好的。 *** 江莱不知道,刚送她回来的那辆黑色suv一直停在楼下,没走。 盛延洲降下车窗,点燃一根烟,给发小郑笈打电话。 “延洲,怎么回事,你还过来吗?” “贺谨予在哪?” “还用问?在医院陪初恋呢,听说今晚就守在那了。” 郑笈顿了顿。 “我说你啊,既然这么念念不忘,当年就该抢过来。小时候是你救了她的命。” “我现在过来,把车还你。” 盛延洲挂了电话,目光又望向顶楼那扇窗。 如果让她恢复记忆,她就会想起当年那场船难,想起她父母是怎么在她面前沉下去的。 他向她父母保证过,让她余生皆欢喜。 手指不自觉地握紧方向盘,真皮表面发出压抑的低响。 他早就知道,世上有一种人不可信。 别人。 他怎么会把她交给“别人”? 第3章 婚是这样变冷的 江莱睡得不踏实,五点钟,天还没亮,她就起来做早餐。 皮蛋瘦肉和炒米粉是绝配,在娘家的时候婶婶经常做。 大门响了。江莱手里的锅铲顿了顿。 贺谨予走进客厅,听见厨房的动静,往这边看了一眼。 “好香。”他语气很淡,“在做早饭?” 江莱移开目光。 他身上有消毒水的气味,白衬衣皱巴巴的。 江莱忍不住想,昨晚他们是怎么度过的? 单人间病房夜里极安静,安静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时,他们在想什么?有什么在暗夜里滋长? 她不自觉地想到很多画面,想到病号服下伸进的手…… 恶心。她甩了甩头,想把这些念头甩开。 “我在做早餐,准备送去医院给叔叔。”江莱淡淡道。 贺谨予“嗯”了一声,往卧室走:“我先换身衣服。” 江莱继续翻炒锅里的米粉。 贺谨予走进主卧,房间里干干净净,被子铺得平整,枕头摆得端正,像昨晚没人睡过。 他打开衣柜,想找那条深灰色领带,找了半天没找到。家里的东西都是江莱收拾的,他从来不知道放在哪。 “莱莱。”他站在卧室门口喊了一声。 江莱擦了擦手,走过来。 没等他开口,径直走向衣柜,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从一堆卷好的领带里,精准地抽出那条深灰色的,递给他。 贺谨予接过来,对着镜子打领带。 有时候他也觉得奇怪,江莱好像有读心术,不用开口,她就知道他想要什么。 大概也正因为这样,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所有不必说的,都省了。 他想起她刚嫁过来的时候,话挺多的,会跟他说今天买了什么菜,会跟他说楼下的小猫生了崽,会叽叽喳喳地跟他分享小事。 可他嫌她烦,总冷冷地打断她:“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不想听。” 现在她不说了,安静得过分。 江莱回到厨房,把早餐装进保温饭盒。给叔叔的,给堂哥的,装好了。 剩下的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 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贺谨予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了。 江莱低着头系鞋带,一句话在嘴边转了几圈。 我昨天在医院看见你了。 没说出口。 江莱心想:何必呢。彼此心知肚明的事,说出来白白伤了体面。 反正她已经决定离婚了,不如说点实际的。 “那个药,医生说不好找。”江莱直起身,没看他,“你能跟程薰打声招呼吗?我担心她不会认真办。” 贺谨予:“好。”他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 粥不烫了,温度刚好。炒米粉软硬适中,锅气很香,碗底没有一滴多余的油。 他夹了一筷子,味道很惊艳,抬头说:“比外面的还好吃。” 没人应。 客厅空荡荡的,门已经关上了。 贺谨予愣了一下。刚才那句话,他是对着空气说的。 他皱了皱眉。 是不是最近照顾她叔叔,太累了?他每个月给她的钱,难道不够请个护工? 贺谨予吃完早餐,把碗筷留在桌上。 起身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他看着那两个空碗,站了几秒,挽起袖子,端着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把碗洗了。 *** 江莱到医院的时候,天刚亮透。 江澍守在病床边,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江莱让他回去睡一觉,处理厂里的事,她帮着照顾叔叔。 江佥梁精神比昨天好一点,咽下一口粥,冲江莱笑了笑。 喂完粥,江莱看了眼时间,快九点了。 她走到茶水间,给程薰打电话。 程薰是贺谨予的首席秘书,跟了他五年,办事妥帖。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程秘书,我是江莱。”她顿了顿,“贺总让我联系您,关于我叔叔的药,” “江小姐。”程薰打断她,语气公事公办,“贺总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江莱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江小姐。不是贺太太。 结婚两年,程薰从来没叫过她一声“贺太太”,当面不叫,背后也不叫,仿佛她这个贺太太,从来都名不正言不顺。 “他昨天跟我说,让我直接跟您对接。” “我知道了,我去问问贺总。”程薰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江莱站在茶水间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初春的阳光照进来,晒得她眼睛发酸。 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 程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江小姐,贺总下指示了,您联系集团国际事务部陈总监。” 江莱刚想说“谢谢”,微信提示音响起,是程薰发来的消息:【江小姐,陈总监联系方式如下。】 江莱忍住心头的酸涩,拨通了陈总监的电话。 那边的声音同样客气、疏离、公事公办:“江小姐是吧?事情我知道了,我已经布置给a国那边的事务处了,你联系张经理,我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你。” “好的,谢谢陈总监。” “不客气。” 电话挂断,陈总监发来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江莱看着那串冰冷的数字,忽然觉得可笑,她像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没人接住,没人当真,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个贺太太,不受夫家待见。 茶水间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笑声。 两个小护士端着杯子走进来,没看见角落里站着人,低声谈笑传着八卦。 “诶,你知道吗?六楼那个江老头,是贺总太太的叔叔。” “真的假的?那怎么住六人间啊?贺家那么有钱,好歹给整个单间吧。” “嗨,你不知道啊,贺总根本不喜欢他太太,是老太太硬逼的婚,他真爱是楼上vip的沈小姐,昨晚贺总还在那陪床呢。” “那他太太知道吗?” “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有钱人嘛,家里摆一个哄老人家开心,外面养一个自己真心爱的。” “我都有点磕他俩了。” “谁俩?” “当然是贺总和真爱啊,难道磕形婚啊。” 江莱背过身去,看着窗外。 阳光很刺眼。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其中一个护士接完水,转身要走,才看见窗边站着人,脸色瞬间变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另一个拽了拽她的袖子,两个人慌慌张张往外走。 “那个该不会就是?” “完了完了,我们死定了!” 脚步声匆匆远去。 江莱站了一会儿。 忽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是贺谨予打来的。江莱还以为他是说药的事,没想到他却说: “晚上陪我去一个酒会,打扮一下。” 心底的那点希冀,瞬间被浇灭。江莱低头说:“我不想去。” 那头也沉默了。过了几秒,贺谨予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耐:“江莱,你是贺太太,酒会都是贺家的合作方,你不去,像什么话?这么内向,怎么当贺太太?”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命令:“傍晚我让司机来接你,记得回老宅取几件珠宝。” 他没说再见,电话挂了。 江莱怔了好几秒,要回去吗? 她不想回老宅。 第4章 谁说我要离婚? 江莱回贺家老宅的时候,婆婆冯亚真正在客厅插花。 江莱站在玄关,换了鞋,轻声叫了一声:“妈。” “哟,稀客啊。”冯亚真头都没抬,“今天怎么有空回老宅了?不是天天忙你娘家那点事吗?” “是谨予让我回来拿点东西。”江莱耐着性子回答。 冯亚真终于抬起眼皮,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连衣裙,扫到她素净的脸,扯了扯嘴角:“谨予让你借东西的吧?” 冯亚真看不上自己,江莱一直知道。她是小门小户出来的,配不上贺谨予,配不上贺家。 “珠宝都在保险柜里,跟我来吧。”冯亚真放下剪刀,拿帕子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往楼上走。 江莱跟在她身后。 二楼的书房,保险柜嵌在墙壁里,冯亚真输入密码,柜门“咔哒”一声打开,里面摆着一排排精致的首饰盒. 珠光宝气,晃得人眼睛花。 冯亚真拿出一个墨绿色的绒布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满绿翡翠首饰,项链、耳环、手镯,水头十足,价值不菲。 “谨予跟我说了,今晚的酒会,这套翡翠最合适。”她递过来一张纸,“签个字吧。” 江莱愣了一下,接过纸,上面写着“借据”两个大字。 【今借贺家满绿翡翠首饰一套,价值叁仟万元整,如有损坏、遗失,照价赔偿,借款人签名:________。】 江莱抬眼看向冯亚真:“妈……” 冯亚真挑了挑眉:“怎么?不签?不签可不敢让你拿走。三千万的东西,万一你弄丢了,我们找谁赔去?” 江莱把盒子推回去。 “不用了。”她说,“谢谢妈。” 她转身下楼。 身后传来冯亚真的声音:“一点教养都没有,真不知道是什么家庭。” 楼下,贺迎頫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都没抬。 “走了?” “走了。”冯亚真下楼,“她摆什么脸色?三千万的翡翠,她以为是地摊货啊?让她签个借据怎么了?真弄坏了,也没指望她赔,卖了她全家都赔不起!” 贺迎頫翻了一页报纸:“小户人家,就这样。别跟她一般见识。” “奶奶醒了。”佣人从后面过来,轻声说。 冯亚真脸色变了变。 吉慧如被搀扶着走进客厅,看见玄关空荡荡的,皱了皱眉。 “莱莱呢?不是说回来了?” 冯亚真挤出笑:“妈,莱莱刚走。” “走了?”吉慧如盯着她,“你让她走的?” “妈,我就是让她签个……” “签什么?”吉慧如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不是又让她签那个借据了?” 冯亚真往后退了一步。 吉慧如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她:“我告诉你,那些珠宝是我吉老太婆的,不是你们贺家的!我孙媳妇要戴,随时来拿,用不着你在这儿摆谱!” “妈,您别生气。” “你肯定又欺负莱莱了!”吉慧如打断她,拐杖重重杵在地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贺迎頫放下报纸,站起身:“妈,您消消气。” “你们——”吉慧如指着儿子,又指着儿媳妇,“你们都给我记住,贺家能有今天,不是靠你们这点小心眼!” *** 酒会在市中心一家私人会所。 江莱一个人走进去时,会场的噪音都低了一瞬。 她身上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丝绒礼服,衬得她身段纤细,眉眼温婉。头发挽成低发髻,淡妆温柔,比电影明星还美。 可她的脖颈间、手腕上,空空如也,只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满是珠光宝气的女人堆里,显得格外突兀。 贺谨予看见她走过来,眉头皱了皱。 “珠宝呢?” “没有。” 贺谨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是一个高端酒会。女人就是男人的陪衬,她这么寒酸,打的是他贺谨予的脸。 “怎么回事?” “妈让我签借据。”江莱说,“三千万的翡翠,我怕弄丢了赔不起。” 贺谨予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想起后妈冯亚真的那套做派,心底也攒着几分火气,可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 “回头我去跟她说。”他说。 江莱没接话。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沈汐月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走进来。她穿着香槟色长裙,脖子上戴着一套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身边的男人,江莱认识,是贺谨予的高中和大学同学,富二代蒋天,家境优渥,和贺谨予算是酒肉朋友。 贺谨予径直走过去,全然换了一副语气,温声问:“汐月,你怎么来了?身体好了吗?” 沈汐月柔柔地笑了笑,目光扫过江莱,微微一笑点头致意:“终于见到传说中的贺太太了,果然我见犹怜。” 她嘴角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我叫沈汐月,是谨予的老同学。” “沈学姐,久仰了。”江莱轻轻点头。 这一句“久仰”,贺谨予好像收到了轻轻的敲打。 他看向小妻子:“你知道汐月?” 江莱愣了愣:“知道啊,读书的时候,我经常去高中部找我哥,见过你,也见过学姐。” 贺谨予:“……” 她似乎在暗示什么,但他不愿深究。 “汐月,你昨天还在住院,今天怎么就出来了?”贺谨予问。 “我是今晚的主持人,推不掉的。而且身体好多了,谨予,谢谢你昨晚的照顾。” 蒋天打趣:“贺总千亿沈家,亲自给你陪床,沈小姐的面子可真大,要羡慕死谁?” 江莱就站在旁边,像个透明人。贺谨予瞪了一眼蒋天,又扫了一眼江莱。 她面上什么反应也没有,像个木偶娃娃,好像压根没听懂他们的话。 蒋天扫了江莱一眼,目光从她空荡荡的脖子,滑到她攥紧的手指,嘴角扯出一抹讥讽,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江莱:“我去拿杯喝的。”说完,她轻轻转身离开。 蒋天看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凑到贺谨予耳边:“谨予,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离婚?你看看她,穿得寒酸兮兮的,往你身边一站,简直丢你贺大公子的脸。” 贺谨予眸底闪过一瞬寒色:“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婚?” “你都这样对她了,还不离婚?”蒋天往沈汐月那边努了努嘴,“再说,你和小月本来就该破镜重圆,当年要不是那点事,你们俩早结婚了。小月才是配得上你的女人。” 贺谨予看向沈汐月。 她别开目光,垂着眼睑,似乎想回避这个话题。 贺谨予皱了皱眉头。 他的婚姻,什么时候轮到蒋天这种货色说三道四? 贺谨予声音淡下来:“我和汐月是好朋友。抱歉,我去看看我太太。”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蒋天愣在原地,和脸色微沉的沈汐月。 “汐月,你别在意,他就是死要面子,心里爱的肯定是你。”蒋天连忙安慰,“我看他和那个白痴女人,也快离了。” 沈汐月无声地叹了口气,微微一笑,保持着平静和优雅的风度:“阿天,你别这么说,我回来,不是为了破坏别人的家庭的。我只是把谨予当朋友。” 第5章 不是不会,是不稀罕 江莱躲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却没喝一口。 她看着场中珠光宝气红男绿女,却觉得格外疏离。 “江莱?”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江莱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林师兄?” 是林颂贤,她大学的师兄,本地知名药厂老板的儿子,现在在z大重点实验室做研发。当年她在实验室刷瓶子,没少被他照顾,人很温和,也很仗义。 “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林颂贤在她旁边坐下。 “陪我先生来的。”江莱淡淡道。 两人聊起近况,江莱说:“师兄,我在家里待着无聊,想出来工作,你有没有介绍?” 林颂贤低头想了想:“你毕业之后没规培,进医院当医生肯定不行。做药代的话,你性格太软,又不会应酬,怕是吃亏。要不……” “要不你去卖试剂?你当年在z大,不是天天去各实验室刷瓶子凑学分吗?那些师兄师姐都认识你,肯定会买你面子。” 江莱的眼睛亮了亮。 是啊,她当年在z大,是实验室的“常客”,刷瓶子、洗试管,什么活都干,和各实验室的师兄师姐关系都不错,那些人脉,都是实实在在的。 “可以试试。”她笑着说,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光彩。 林颂贤也跟着笑了:“这太好了,我们实验室经常要买试剂,各大高校的实验室也有需求,我认识不少人,改天你过来,我给你引荐引荐,肯定没问题。” 他态度很真诚,交谈时身子微微倾向江莱。 江莱的眼睛亮了亮:“真的吗?太谢谢你了,林师兄。” “跟我客气什么,当年你帮我洗了那么多试管,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江莱笑了,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心笑。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一个冰冷的声音插进来,贺谨予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沙发边,脸上挂着客套的笑,眼底却藏着浓浓的不悦和占有欲。 林颂贤站起身,伸出手,落落大方:“贺总,久仰。我是江莱的大学师兄,林颂贤。” 贺谨予握了握他的手,指尖的力道很重,语气却疏淡:“幸会。我是她先生。” 两人寒暄了几句,林颂贤看出贺谨予的敌意,不想让江莱为难,找了个借口:“我还有点事,先失陪了。江莱,改天我联系你。” “好,谢谢林师兄。” 林颂贤走后,贺谨予坐在江莱身边,阴沉着脸。 “他要联系你?什么事?”他开口。 江莱:“我想去工作,师兄说,介绍我做试剂销售。” 贺谨予眉头一皱。 去工作? 她在家里当主妇好好的,为什么忽然想起出去工作? 想到刚才她那句“久仰”,他觉察出一丝意味来。他不屑于解释,不想宠坏了她,免得以后事事都要解释报备。 可她一赌气,就说要出去工作,也太幼稚了。 “是刚才那个人劝你出去工作的?” “不是,是我自己想出去,待在家里太闷了。” “闷就多跟那些太太们社交,打麻将,逛街,刷卡。你不会?” “不是不会,是不喜欢。” 江莱把目光转向别处,贺谨予盯着她的侧脸,眸中漫上阴翳。 “江莱,我需要的是懂事贤惠的贺太太。”贺谨予看着她,“不是整天需要我哄的小孩。” 江莱怔了怔,眸光下意识地垂落,盯着她那双小羊皮高跟鞋暗淡的鞋尖。 良久,她微微一笑,扬起脸,看着他,“好,我知道了,贺总。” 她的眼睛像夜里的泉水,映着月光。 贺谨予愣了一下。 台上传来声音,沈汐月上台主持了。灯光打在她身上,香槟色的裙子泛着柔和的光。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贺谨予的目光也落在台上,落在那个女人身上,一眨不眨。 不知不觉间,他站起身,朝沈汐月的身影走去。 一晚上,贺谨予四处寒暄,没带着江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沈汐月站在了他身边。两个人端着酒杯,跟人说话,谈笑风生,宛如一对恩爱的灵魂伴侣。 没有人觉得意外,也没有人往江莱这边看。 江莱站在角落,看着那道登对的身影,看着周围人艳羡的目光,忽然就懂了。 名利场里,各凭本事。 在所有人的眼里,沈汐月才是贺谨予身边该站着的女人。 *** 酒会的最后环节,是慈善珠宝拍卖,所有拍品所得,都将捐给慈善机构。 沈汐月、蒋天和贺谨予凑在一起翻着拍卖册。 沈汐月指尖轻点那页南洋白珠,柔声道:“这套真好看。” 她说着,不经意地朝贺谨予看过来。 蒋天推了推贺谨予的胳膊:“谨予,小月喜欢,拍下来送她啊。这么典雅的珠串,配小月再合适不过。” ”汐月不需要这种东西彰显自己。”贺谨予接过拍卖册,目光落在那串珍珠项链的照片上。 江莱喜欢珍珠。她有一副自己买的珍珠耳钉,戴了很多年。她还没有满珠项链。 贺谨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四下张望,直到瞥见角落的江莱。 她,今天晚会的女主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贺谨予没打招呼就走过去,将拍卖册递到江莱手里:“看看,想要什么。” 江莱有些错愕,随手翻了翻。 满纸的珠光宝气,动辄百万的标价。这些东西,对她而言,意义不大。 她轻轻摇头:“不用了,这些都跟我不搭。” “我说搭就搭。”贺谨予翻到沈汐月看中的那套南洋白珠,项链配耳环手链,珠身莹润,皮光完美,整套起拍价三百八十万。 “就这套。” 江莱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拍卖师的声音已经洪亮地响起。 轮到这套白珠开拍时,台下举牌声此起彼伏,价格一路飙升,贺谨予坐直身子,指尖抵在号码牌上,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江莱心想,他不是为她,不过是为了面子。 就在落槌前一秒,拍卖师忽然抬手,笑着扬声: “抱歉各位,这套南洋白珠,刚被一位x先生点了天灯,直接拿下!这位x先生说,要把这套珠宝,送给今晚全场最美丽的女士!” 全场哗然,议论声四起,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位神秘的x先生是谁,这份殊荣又将花落谁家。 拍卖师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角落,朗声道:“现在,请江莱小姐上台,领取这份礼物!” 江莱彻底僵住,下意识抬头看向贺谨予。 明明不想要,心底竟还存着一丝微末的、自欺欺人的期待—— 是他吧?是他不想让她难堪,偷偷安排的? 第6章 不跟狗吵架 贺谨予也愣住了,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过后,是冷冷的愠意。 有人竟敢在他的地盘,给他难堪。 拍卖师再三催促,江莱不得已走上台。 珠宝盒里,温润的珍珠映着灯光。江莱从没如此恍惚过。 “另外,x先生还有一个请求。”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希望江莱小姐能当众戴上这套珠宝,让全场见证!” 全场又是一阵哗然。 灯光骤然暗下,一束追光精准地打在江莱身上,将她的身影衬得愈发纤丽。 女侍者已经拿起项链,绕到她颈后,将冰凉的珍珠贴上她的锁骨。 江莱往台下看,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缘故,她总觉得贺谨予脸色阴沉。 记者们蜂拥而上,相机的闪光灯在江莱面前闪烁成一片灯海。 “贺太太看这边!” “请问x先生就是贺总对吗?”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忽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贺谨予穿过人群走过来。他伸手揽住江莱的腰,对着记者微微颔首:“谢谢各位关心,贺家的私事不便多谈。” 腰上的力道加重,江莱被迫靠着贺谨予。 记者们仍不肯散去,贺谨予揽着她,拨开人群往外走。 没人看见,宴会厅最阴暗的角落,有个男人站在那里,像墙上的一道影子。 他拿出手机,拍下女人的身影。这是他一整晚为数不多的举动。 身旁的好友凑过来,压低声音:“阿洲,你在这当了一晚上影子,就为了这一刻吧?” 盛延洲没说话,把手机收起来。 郑笈摇摇头:“花了一千万,大家还以为是她老公送的,她自己也肯定是这么以为的。” “我不管别人怎么想,只管她得到了什么。”盛延洲淡淡道。 郑笈忽然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你看贺谨予的表情,跟吃了屎一样,他一定会去查到底是谁送的。” “让他查,我等着。”盛延洲理了理西装袖口,“对了,你那辆丰田suv给我,我拿宾利跟你换。” “啊?!你疯了吧!”郑笈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上次我是开你的车去送她,我暂时不能让她知道我的身份。”盛延洲站起身,“走吧。” 郑笈跟上去,还在嘀咕:“你图什么?雷锋啊你!我真是搞不懂你……” *** 贺谨予揽着江莱的腰走出会场。掌心贴着丝绒礼服的布料,薄薄一层,底下是她腰侧的弧度。 刚走到门口,蒋天和沈汐月追了出来。 沈汐月看了江莱一眼,欲言又止。 蒋天倒是直言不讳,笑嘻嘻的:“谨予,这么早回去?不是约好去第二摊吗?” 贺谨予低头看了江莱一眼。目光落在她颈间的珍珠上,珠光温润,衬得那片皮肤很白。 他眸光微微一沉。 “我老婆累了,我送她回去。你们先去吧。” 蒋天还想劝。沈汐月拉住他,温和地笑了笑:“阿天,你干什么呀。谨予平时工作忙,好不容易有空,也该陪陪太太了。” 江莱垂眸看着地板。 她听懂了。“陪陪太太”。 在沈汐月嘴里,她像一个需要被施舍的人。而她这个丈夫,是需要别人提醒才会想起回家的人。 可她不需要别的女人把自己的丈夫“施舍”给她。 这个丈夫,她早就不想要了。 贺谨予微微颔首,手上加了力,揽着江莱往外走。 停车场安静下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 贺谨予今晚亲自开车,江莱坐在副驾,安安静静的。 她看着窗外,车窗玻璃却映着她戴珍珠项链的样子,模糊的一团光影,像另一个人。 沉默了很久。 “喜欢吗?”贺谨予忽然问。 “……啊?”江莱转过头,目光懵懂。 小动物一样柔软的眼神。贺谨予怔了一瞬,又问了一遍:“这套珍珠,你喜欢吗?” 江莱的指尖不经意触到颈间的珠子,冰冰凉凉的。 “挺好看的。”她微微低眸。 “最近,认识了什么新朋友?” “没有,叔叔的病那么危急,我哪有空社交?” “你整天跑医院,安慧医院里有没有遇见熟人?比如,你以前的学长师弟?” “没有。一个也没有。” 这个回答打消了贺谨予一半的疑虑。 他在疑虑什么?她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最大的优势不过是有几分姿色加上性格慈软,能嫁给他已经是别人几辈子不敢想的人生巅峰。 只要脑子正常,都不可能存别的心思。况且她只不过是一个整天围着老公和娘家转的小女人。 这套珍珠首饰,肯定不是买给她的。 是有人故意让他难堪。他已经让人去查了。 江莱问:“这套珍珠,你花了多少钱?” 贺谨予:“没花什么钱。” 江莱讷讷道:“起拍价三百八十万,你点了天灯,至少也要一千万吧?” 贺谨予愣了一下。 一千万。 谁会用一千万来恶作剧? 他眸中添了几分阴翳。 “这套珍珠,我不想要。”江莱忽然说。 她看着前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只求你一件事。帮我叔叔搞到那款新药。就当我这辈子只求你这一个。” 贺谨予怔了怔。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交代程薰去办了吗?”他的语气冷下来。 “她给了我一个总监的电话,那个总监给了我一个经理的电话。我被转了四五道手。”在关键的事情上,江莱不介意打小报告。 她的声音很平,但显然是带着情绪的。 贺谨予眉头皱得更深了。 程薰没有好好办事,而小妻子直接戳破,一点不给他面子。 “怎么,让贺太太受委屈了?”他声音冷冷的,“贺氏几十上百亿的投资不是事儿,只有你家那点事才算事?我的员工都该围着你转?” 江莱不再说话。 车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两个人沉默着,谁也不开口。 红灯。车停了。 贺谨予用余光扫了江莱一眼。 她侧着脸,睫毛垂着。 车窗外的路灯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脸颊,明明灭灭。 贺谨予挑了挑眉梢,他这个老婆,还算拿得出手的。 奶奶当初选她,倒是仔细掂量过的。 “放心,我会帮你。”贺谨予淡淡道,“我们是夫妻。” 江莱嘴角微微动了动。 一抹笑意,转瞬即逝。 他以为她笑了。 她没有。 第7章 江莱是我老婆 回到家里,江莱在玄关换了鞋,径直走进客房。 她把珍珠项链和手链摘下来,放回盒子里。正准备去洗澡,身后响起脚步声。 贺谨予站在客房门口,目光扫过房间。 梳妆台上摆着她的护肤品,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衣柜里挂着她常穿的衣服。 她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主卧搬过来了。 贺谨予皱了皱眉:“你怎么搬到客房了?” 江莱正在挂换下来的礼服,头也没抬:“医院有时半夜会打电话来。而且我很早就要起床做饭送过去,怕打扰你休息。” 实际上,他在家过夜的次数越来越少。这间房子,他一个月也进不来几次,谈不上打扰。 贺谨予没说话。好像有阵子没好好看她,他忽然发现,她瘦了。 他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温热、柔软。 “请个护工。花多少钱,我给你。”他居高临下看着她。 江莱微微侧开脸,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他的手,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套珍珠首饰上。 “这套首饰怎么办?”她岔开话题问,“家里没有放珠宝的保险柜。” 高级珠宝要放在控温控湿的专业保险柜里,尤其是珍珠。 “要不放回老宅吧,那边有珠宝柜。”江莱说。 贺谨予想起今晚冯亚真让她签借据的事,心底悄然点燃一团冷焰。 “不放回去。”他冷冷说,“我明天带去公司存放。” 公司有贵重珠宝保险柜。不管这套珍珠是谁送的,到了他手里,就是他的。 他忘了追究江莱搬到客房的事。想起来时,她已经去洗澡了。 浴室里传来水声,细细的,隔着一道门。 贺谨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主卧,拿了换洗衣服去冲凉。 温热的水淋在身上。他闭上眼,闻到沐浴露的香气。是江莱挑的那款,他喜欢的味道。 结婚两年了,他从没没有抱过她。 他恨她做局嫁入贺家,所以故意晾着她。 后来汐月从国外回来了。他更是不可能再碰这个形式上的妻子。 也许是很久没回这个家,熟悉的气味让他觉得有点温馨。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披上浴袍走出来。 主卧的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她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贺谨予走出主卧,穿过走廊,停在客房门口。 他拧了一下门把手。 锁着。 他的眉头皱起来,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片刻。 正要抬手叩门,手机忽然响了。是他的私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汐月。 他看了一眼客房的门,转身回了主卧。 “谨予,你还没睡吧?”沈汐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柔柔的,带着一点笑意。 “没有。” “寄章来了,他们非要我给你打电话。” 宋寄章。他的高中同学。 当初在市一中重点班,贺谨予是班长,宋寄章是副班长,沈汐月是学习委员。三个人被称为“铁三角”。 宋寄章家世不错,却没急着继承家业,大学一毕业就考了公,现在已经是市商务局最年轻的副处长。 “我们约了宋处好多次,他都说没空,今晚好不容易出来。”沈汐月笑着说,“谨予,你来吗?” 若是别人,贺谨予肯定一口回绝了。但宋寄章,确实是难得聚一次。 “我现在过来。” 他挂了电话,换了一身舒服的比音勒芬。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确定形象不错,才拿起车钥匙出门。 路过客房的时候,灯已经关了。 门缝底下黑漆漆的,没有光。她应该已经睡了。 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带上了那套珍珠首饰。 江莱侧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她听见他接了电话就出门,一定是沈汐月打电话来把他叫走的。 挺好。 她闭上眼,累乏极了。 *** 贺谨予走进酒吧包间,果然看见宋寄章坐在c位。 白衬衣,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讲话和风细雨,一点没有当官的架子。 “今天什么风把你刮来了,宋大处长?”贺谨予笑着坐到他右手边。 宋寄章推了推眼镜:“汐月亲自给我电话,我敢不来吗?” 贺谨予笑了笑,目光扫过桌上的酒,侧头对蒋天说:“把贵酒都撤了。今晚谁都不许拍照,不许发朋友圈。” 宋寄章这个身份,和商人打交道得小心。 酒撤了,换了清淡的饮料。贺谨予和宋寄章聊起来,最近贺氏有几个项目要落地,正好听听宋寄章的意见。两个人凑近了,声音压得低,聊得认真。 另一边,蒋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开了贺谨予带来的纸袋。那套珍珠首饰露出来,在包间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汐月的目光落在那套首饰上,停了一瞬。 她今晚一眼相中了这套珍珠。起拍价三百八十万,她以为贺谨予会拍下来送给她。以前,他什么都会给她。 蒋天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女人穿龙袍也不像太子。你看谨予这么快就把首饰带出来了,肯定也是觉得她配不上。” 沈汐月抿着唇,手指捏着酒杯,没说话。 蒋天大着胆子,冲贺谨予喊了一嗓子:“谨予,怎么这么快就把首饰带出来了?你老婆舍得让你拿走?” 贺谨予正聊到关键处,被打断,眉头微皱。 他抬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她不喜欢这种东西。” 蒋天讽刺地笑了:“哪有女人不爱珠宝的?装的吧?” 贺谨予的脸色沉下来。 他本来就烦蒋天乱翻他的东西,这句话更是刺耳。 “江莱是我老婆。”他的语气冷下来,一字一句的,“她想要什么东西,张张口的事。几百万的珠宝,算什么?” 沈汐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维护那个女孩。 蒋天也来气了:“既然她不喜欢,你干嘛买给她?明明是小月先看上的。” 沈汐月拉了拉蒋天的袖子:“别说了。” 蒋天碰了一鼻子灰,讪讪端起酒杯:“我不对,自罚一杯。” 咕嘟灌下去,他站起来,闷声说:“我去尿尿。” 说完推门出去,关门声有点大。 沈汐月摇摇头:“我去看看他。” 她也站起来,走了出去。 第8章 劈你的雷在来的路上 包间里安静下来。贺谨予觉得有点扫兴,转头继续和宋寄章聊。 过了好一会儿,蒋天一个人回来了。沈汐月没跟着。 “汐月呢?”贺谨予问。 蒋天往沙发上一瘫,指了指外面:“说太闷了,去露台吹吹风。” 贺谨予透过落地玻璃窗往外看。 露台上亮着暖黄色的灯,沈汐月一个人站在栏杆前。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背影纤丽、单薄。 他想起她昨天还在医院,刚退烧。 “我去看看汐月。”他站起来,对宋寄章说,“她刚退烧,不能吹风。” 宋寄章点点头,没多问。 他知道贺谨予和沈汐月的过往。也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有些东西一直没放下。 贺谨予推开露台的门,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那个背影。 风涌过来,带着初春的潮湿和凉意。 贺谨予走到沈汐月身旁站定,二人并肩看着海市蜃楼一般的城市夜景。 她的发丝被夜风带起,发梢轻轻拂过他的胳膊,带起一阵莫名的伤感。 贺谨予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沈汐月肩膀上。 “你知道吗?”沈汐月看着夜景,幽幽说道,“我在a国那几年,不敢看关于花城的任何新闻,生怕那里面有你。” 贺谨予扶着栏杆的手指下意识动了一下。 “可不知道为什么,关于你的事,总是莫名其妙地传到我耳朵里。” 沈汐月别过头,不让贺谨予看见自己的脸。 他沉默半晌,伸出手拽住她。 “对不起。”他靠近她耳后,“对不起。” 当初她父亲身陷囹圄,他爸不仅不出手相助,事后还收购了沈家的产业,害得沈父在狱中郁郁而终。 他们曾约好上同样的大学,可她临近高考时,忽然出国了。 他和她是青梅竹马,她是他的初恋。 她离开后,他的心再无涟漪, 沈汐月低着头,不让哭声溢出来:“我不该回来的。” “你应该回来。汐月,我会补偿你,补偿我爸当年犯下的错。”贺谨予压低声音,眸底是浓浓的郁色。 她转过身,把脸埋在他怀里,委屈得哭了。 他怔了怔,轻轻抬手,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背。 “汐月,别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好。” 她颤抖的肩膀倏地顿住,离开他,转身往回走。 他看着远处城市的地平线,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 散场后,贺谨予送沈汐月回家。 她是一个很知性很大气的女子,仿佛晚上的事从来没发生过,回复了温柔恬静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他们又聊起最近的经济形势、国际局势,还有中东那些事情对油价股价的影响。 两个人聊得很热络,她的看法也给了他很多启发。 这些都是贺谨予和江莱没法聊的。 车开到沈汐月住的公寓楼下,她笑笑:“谢谢你送我回来,晚安。” 沈汐月已经下车了,贺谨予瞟了一眼放在后排座椅的纸袋子。 “汐月。”他在楼门口前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这个,你拿去。”贺谨予把纸袋子往前一送。 沈汐月怔了怔:“这不是给你太太的吗?” 贺谨予把纸袋子放在地上:“你喜欢,就拿去,你不要,就扔了吧。” 他放下东西,转身就走了。 沈汐月看着他的背影离开,低头看着那个丝绒盒子。 良久,她把纸袋子提了起来。 *** 江莱睡得不踏实,半夜起来喝水。 喝了水反而清醒了,靠着床头刷手机。 大概是今晚说了“珍珠”,小某书竟然给她推了不少珍珠的帖子。 其中一条忽然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戴了不到半小时的那套珍珠首饰,现在戴在一个女人白皙的颈上。没有露脸,但江莱知道她是谁。 图片配文:【晚安,我爱的人。】 江莱后悔半夜睡不着起来刷手机。 如果她不刷手机,就不会吞下这么恶心的大苍蝇。 今晚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贺谨予拍下那套珍珠,是为了弥补她下午在老宅受的委屈。 她还以为,他会对她说,以后出席重要场合可以戴这套,不用回去看脸色。 谁知,他让她当众戴上,显示他有多宠妻,转头就送给了他心爱的情人。 江莱跳下床,猛的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份签好的离婚协议,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找贺谨予签字。 可犹豫了半天,还是放下了。 纸张的边缘被她攥得发皱,她又一点一点地抚平。 那款新药,她要让贺谨予弄来,救叔叔的命。 她把离婚协议锁回抽屉。 跟叔叔的生命相比,她的自尊不算什么。 让所有人尽情嘲笑她吧,她要叔叔好好活下去。 *** 盛延洲和郑笈坐着喝酒。两个人也不找话题,就各自待着。盛延洲在看美股走势,郑笈刷手机。 忽然,郑笈“靠”了一声,把手机屏幕怼到盛延洲面前。 “你刚点天灯拍下来的首饰,被渣男顺手送给小三了。” 盛延洲看清了屏幕上的画面。 他刚拍下的珍珠,安安静静躺在一个陌生女人的锁骨上。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郑笈还在说,喋喋不休的。盛延洲始终没说话。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 “盛总,我是拍卖行李经理。您今晚拍下的藏品,已经到了另一位女士手中。您看这事怎么处理?” “剩下的事,我会处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郑笈眼巴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处理?” 盛延洲没回答,拿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倒是说话啊。”郑笈伸手过来晃他。 盛延洲抬眼扫了扫发小:“理论上,我可以直接给她发律师函,让她还回来。” “还回来?发律师函?”郑笈眼睛亮了,“然后呢?” “不过,这不够戏剧性。”盛延洲看着杯中晃动的酒体,“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拿了别人的东西。” 郑笈两眼放光:“什么时候?现在?” “急什么。”盛延洲看了他一眼,“引雷也得看天。” 郑笈拿起手机,猛猛给那条推送点了个赞:“听见没有?劈你的雷正在来的路上。” 第9章 似是故人来 贺氏集团安慧医院。 临近中午,不少家属来送饭。 江莱提着保温饭盒和汤桶走进病房,先喊了一声:“叔叔,哥,我来了。炖了一上午的生鱼汤,快趁热喝了。” 她把汤桶和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又从柜子下面取出一次性餐具分汤。 “莱莱,来客人了,给你介绍一下。”江澍说。 江莱转过头,这才发现一旁坐着一位男士。 她刚才没留意,晃眼一看还以为是别的病人家属。 逆着光,看不太清他的五官。 这人极沉静。这般修长的身形,按理说极有存在感。他却坐在那里,仿佛融在光线之中。 窗纱在他身后,像帆一样鼓起,又缓缓落下。 待到光线不那么刺眼,她看清了他的容貌。 她忽然认出来了:“你是那天的司机?” 他笑了:“没想到你是阿澍的妹妹。” 江澍瞪眼:“你们俩之前见过?” “前两天,我碰巧帮郑笈跑了单滴滴,拉的正好是你妹妹。”盛延洲微笑道,“真是太巧了。” 江澍也笑了:“高中那时候,我老约你来我家玩,你非不肯来,不然早就认识我妹了。” 江莱一头雾水。 江澍走过去,勾着盛延洲的肩膀说:“莱莱,这是哥在高中时最好的朋友,盛延洲。” 江莱乖乖喊:“延洲哥。” “就叫延洲吧。”盛延洲顿了顿,对江澍说,“叔叔要吃午饭,我就不打扰了。” “诶!你急什么?咱们都多少年没见了。”江澍拽住他,问江莱,“莱莱,汤有没有多的?给延洲盛一碗。” “有。我炖了好多。”江莱急忙先用一次性碗盛了一碗递过去,“延洲哥,小心烫。” 盛延洲接过去,“好香。很多年没喝住家汤水了。” 江莱急忙说:“慢慢喝,还有很多。” 她哥和朋友在一旁聊天,江莱给叔叔喂汤。 叔叔化疗后身体很虚弱,发病急,用药猛,简直把身体掏空了。 江佥梁年纪不算大,还不到六十,得了这个病,一下子老了十多岁,话都说不出来。 江莱看着叔叔苍老虚弱的样子,眼圈红了,又不想让叔叔看出来,拼命忍住。 叔叔做了一次放疗,但不能完全消除癌细胞,之后至少还得再做两三次。 可以以他现在的身体,已经经不住第二次放化疗了。必须用新药物。 那个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搞来? 边上,江澍对盛延洲说:“当年你晚上陪我摆摊,白天看课外书,压根没看见你学习,我还以为你成绩倒数呢,结果考个年级第一,吓死人了。” 盛延洲笑笑。 江澍说,“后来我才知道,你初中就已经把高中内容自学完了,高中那会儿在学a国大学的课程。” 江莱正好想转移注意力,就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哥哥的朋友她都认识,却独独对这个人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江澍说:“莱莱,那年你刚读初一,可能不记得了。有次你陪我去摆夜摊,有混混来闹事,那以后我就不让你陪我了。延洲知道后,每天来帮我摆摊。他高二就出国了,还让他的发小郑笈他们来帮我。” 江莱偏过头问:“我以前经常去给你送汤水和凉茶,为什么没见过延洲哥?” “他啊。”江澍笑了,“那时候他不知道装什么酷,天天戴口罩。人家还以为他是丑八怪呢。有次老师非让他当众摘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他口罩一摘,全班女生尖叫了足足一分钟。”江澍哈哈大笑。 江莱也跟着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她的目光往旁边挪,挪到盛延洲脸上。 优越的眉眼五官,锋利又温和,淡漠又亲切。看人的目光,像故人打招呼,带着杳渺的熟悉感。 从来没有一个人,给她如此矛盾又和谐的感觉。 江莱看着看着,忽然脸颊发烫。 江澍正说着高中的事,提起了几个老同学。江莱在一旁听着,手里的汤匙慢慢搅着碗里的汤。 “我妈每天变着花样地煲汤,那时候我不爱喝,我妈就让莱莱给我送。”江澍笑着说,“她每天课间操时间过来,站在走廊看着我喝完,才肯走。” 盛延洲听着,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江莱忽然想起什么。 读初中那会儿,她每天课间操时间都要去高中部送汤。 走廊很长,尽头总是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生,戴着口罩,双手撑着栏杆看操场。神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从他身边走过,他从来没有回过头。 还有一次。 她帮老师改卷子,改到很晚。回家路上被几个混混跟了一路,他们在她后面污言秽语、大声怪笑,她吓坏了,走到一半拔腿就跑。 正担心自己跑不掉,身后传来很大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打架。 她忍不住回头看,发现一个戴口罩的高中生和那几个人打了起来。 他一个对六个。那几个人像杀红了眼,有人还拔了小刀。 不知道怎么搞的,那个男生一个放倒了六个。 她站在远处,犹豫着往前挪了几步,想看看他受伤没有。 他缓缓转过头,远远看了她一眼,声音很冷:“别过来。走。” 冷酷锋利的眼神,将她钉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转身就跑,头也不回。 江莱从回忆里回过神,又瞟了盛延洲一眼。 他正低着头,听江澍说话。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眼神很专注。 她忽然想,该不会,他就是当年那个口罩男生? 江莱照顾叔叔吃完午饭,他又要休息了。江澍轻手轻脚地帮父亲盖好被子,压低声音说:“走,我们下楼吃个饭。” 三个人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小饭馆。江澍和盛延洲继续叙旧。 久别重逢,江澍话很多。 盛延洲虽然话不多,但并不显得冷淡,反而给人一种他愿意倾听的感觉。 话题转来转去,终于转到了盛延洲身上。 “高一暑假过后,你居然不来了,我当时很担心你。” “郑笈跟你说了吧?那年我奶奶病危,我不得不跟叔叔去a国,之后就留在那边念书了。” “这些年,你在a国做什么?”江澍问。 “读书,毕业后自己找了点事情做。” “做什么?” “帮人推荐基金产品。你呢?” “我?当年摆摊卖手机配件,现在做手机配件。”江澍自嘲地笑笑,疲惫又无奈。 “老板不好当,我宁愿打工。”盛延洲了然。 第10章 程秘书,以后叫我贺太太 盛延洲抿了一口茶,淡淡问:“对了,叔叔的病,情况怎么样?” 江澍和江莱相视一眼。 “我妹学医的。”江澍沉声道,“莱莱,你说。”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不过,”江莱顿了顿,“这个病,预后都不会很好。五年后存活率只有……不到百分之五。” 她低下头,鼻子发酸。 “我听说,a国那边有种新药,叫p药,总统也在用,效果不错。”盛延洲说。 江莱抬起头:“你知道p药?” “当然,这个药在a国很有名,但是只有极少数人能弄到。”盛延洲顿了顿,“我在a国朋友比较多,可以试试看,也许能弄到。” 江莱眼睛一亮,看到了星点希望。 盛延洲毕竟刚从a国回来,没准托几层关系,真能弄到? 贺谨予那边,她自然会继续催。但多条路更有把握。 “兄弟,那就先谢谢你了。”江澍举起杯,“以茶代酒,敬你。” 江莱也举起杯子:“谢谢延洲哥。” 盛延洲淡淡一笑,“要不你还是叫我名字吧。” 吃完午饭,江澍要去厂里处理工作,江莱也有别的事。下午有婶婶在,倒是不太担心。 盛延洲说他顺路,可以送江莱回去。 他开的还是上次那辆丰田suv。 刚开出去不远,江莱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贺谨予的秘书程薰打来的。 “江小姐,您上次拜托的事情,今天上午贺总又跟我强调了一遍。”程薰的语气不太好,看来是被贺谨予骂了。 “嗯,我在听。”江莱拿出少奶奶的谱儿。 “如果我有什么没做好的地方,请您直接跟我沟通,不是更直接吗?”程薰质问道。 江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程秘书,如果我们之间沟通顺畅的话,当然可以。” 对面沉默了几秒。 再次开口时,程薰的态度软了一点:“我向贺总保证,一周之内,一定帮您叔叔弄到p药。这下,您总可以放心了吧?” 江莱不示弱:“好,我最多只给你一周时间。” 顿了顿,她冷道:“还有,以后请叫我贺太太。或者,少夫人。” 说完,她挂了电话。抬眼时,盛延洲稳稳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江莱吐了吐舌头:“让你见笑了。” “笑什么?”盛延洲反问。 江莱:“你不觉得,我装出少奶奶的样子,很可笑吗?” “我觉得对方才可笑。”盛延洲淡淡说。 江莱愣了一下,抬眼看着他的侧脸。 盛延洲:“我可以断言,那位程秘书,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江莱有些惊讶。没想到他这么温和的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国小而不处卑,可亡也。何况是人?”盛延洲语气平静,“她不过是秘书,竟然以为自己比你这个老板娘还重要,这样的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江莱听懂了。 她垂下眸光。 说实话,她并没有信心,在贺谨予心中,自己比程薰这个心腹秘书重要。 但…… “谢谢。” 江莱忽然意识到,有朋友,真好。 她的同学朋友都有自己的事业,而她却成了家庭主妇。少了共同语言和相互帮衬,这两年,连关系都淡了。 “我真羡慕我哥,有你这么好的朋友。”江莱幽幽道。 盛延洲单手握着方向盘,腾出一只手解锁手机。 “加我微信,以后有事随时叫我。” 江莱愣了愣,然后就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好。”她扫了二维码,加了他的微信。 备注:盛延洲(哥哥好友) *** 江莱回到家时才下午两点多,打开房门的瞬间,她怔了怔。 贺谨予坐在客厅沙发上,姿态闲适,却让这间空了多日的房子,骤然变得陌生。 上次慈善酒会之后,他又是好几天不回家。 他说最近公司接连有几个大项目,每天和高管们开会工作到凌晨,回家太浪费他时间,就在公司对面的五星级酒店长租了一间行政套房。 倒是很体面的借口。 “你怎么回来了?”江莱边脱鞋边问。 贺谨予声音清冷:“明天周六,奶奶让我们今晚回老宅吃饭,她想吃你做的棋子酥。” “哦,这样啊。”江莱顿了顿,“现在就去吗?你下午不用处理公事?” “我是总裁,难道还不能给自己放个假?”贺谨予挑了挑眉梢。 江莱抿了抿唇:“那我们出门吧。” 她转身刚要穿鞋,贺谨予走过来。 他一米八几的个头站在她身边,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中,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不换身衣服?”他语气放缓了一些。 “这身不行吗?”江莱低头看看自己轻便的衣裤,“待会儿还要做点心,这样穿方便些。” “你刚从医院回来,别把病气过给奶奶。”贺谨予温声道。 “哦,对。”江莱如梦初醒,“我去换身衣服,你等我一下。” 贺谨予看着她穿着棉拖鞋小步跑进卧室。 他好一段时间不回家,他们很久没有说话了。 偶尔说说话也挺好,哪怕只是说些稀松平常的事情。毕竟,他们还是夫妻。 江莱换了一身无袖连衣裙,配上奶奶送给她的香奈儿外套,用卷发棒把头发弄得蓬松一些,又飞快地化了一个淡妆。 奶奶对江莱很好,把她这个孙媳妇看得跟亲孙女一样。在贺家,唯一真心喜欢她的只有奶奶吉慧如。 江莱偏着头戴上珍珠耳钉,走出来问:“这身行吗?” 贺谨予看着她。 她平时不施脂粉就已经很清丽,略微化点淡妆更是惊艳。 高中那会儿,贺谨予就跟隔壁班的江澍不对付。 他瞧不上江澍,但也知道江澍有个很可爱的妹妹,是初中部的校花。 她经常过来给她哥送汤水凉茶,还站在那儿盯着她哥喝完才肯走。他们班不少男生都趴在窗子上偷看。 他从来不看。 他知道她喜欢他。他这个人,对送上门来的,从来不屑一顾。 江莱被贺谨予不远不近的目光锁住。 “不好?”江莱态度清冷。就算不好,她也不换。 “挺好的,走吧。”贺谨予的目光落在她那幅珍珠耳钉上。 这副耳钉是她自己买的,戴了很多年。 她嫁过来的时候,贺家就没给彩礼。结婚两年,他没给她买过什么贵重礼物,她也从不伸手要。 穷人家的女儿,才会把安贫乐道当成优点。 贺谨予起身走到江莱面前,在她的怔愣中,抬手把她耳边的乱发别到耳后。 “港城下个月有个珠宝展,我陪你去。”贺谨予难得温柔,“你也该学习花钱了,这是你作为贺太太的权利。” 江莱抿了抿唇。 她不稀罕这个。 “好啊,”她扯了扯嘴角,“再说吧。” 第11章 催生 贺家老宅建在江心岛的岛尖,后面整个岛都是贺家开发的楼盘。 贺谨予停好车,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莱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没有像以前那样赶上来拉他的手。面容平静,眼睛里没什么光。 他皱了皱眉,朝她伸出手:“走。” 江莱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被他牵住。 贺谨予看了眼她的手:“你的手很小,不适合拿手术刀。” “我专业课全年级第一。”江莱淡淡道。 “你想当医生?”贺谨予淡淡一笑,“又穷又累,现在不好吗?” 江莱紧了紧眉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奶奶的心腹梅姨守在门口,远远看见江莱就迎了上来:“大小姐听说少奶奶回来,让我在这儿等。” “奶奶在哪?”江莱挣脱贺谨予的手。 “闹着要吃少奶奶做的棋子酥,在厨房指挥佣人备料呢。” 江莱加紧脚步往里走。 厨房里,七十多岁的吉慧如正指挥佣人们准备用料。 看见江莱,她眼睛一亮:“莱莱,快来,让他们做我不放心。” 江莱笑着走过去,挽起袖子洗手。 吉慧如站在案台对面,一个劲催贺谨予:“谨予,快拿手机拍。我要发群里,让老姐妹们看看我孙媳妇多能干。” 贺谨予无奈地掏出手机。 镜头里,江莱低着头揉面,手上沾满油酥,脸上蹭了一小块面粉,自己没发现。 她一边揉面一边陪奶奶说话,笑得眉眼弯弯。 他举着手机,忽然觉得心里像揣了团软软的、毛茸茸的东西。 棋子酥烤好了。祖孙三人围坐在一起喝茶。 老太太忽然问:“你们知道棋子酥怎么来的吗?” 江莱轻轻放下茶杯:“当年旗人打到岭南,在这里驻军。棋子酥是满人从北方带过来的,和本地口味融在一起,就成了岭南特有的点心。” 吉慧如连连点头:“还是莱莱见多识广。”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小时候住在西关,最爱的就是棋子酥。可惜啊,现在没人会做了。” 江莱垂着眸,没说话。父母还在的时候,开一间饼店,专门做棋子酥和小凤饼。 吉慧如看出她眼底的难过,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问贺谨予:“谨予,你是不是欺负莱莱?” 贺谨予怔了怔,陪笑道:“没有啊奶奶,莱莱这么乖,我怎么舍得欺负她?” 吉慧如又问江莱:“他对你好不好?” 江莱点点头:“好。” 吉慧如眨眨眼:“那你们怎么到现在都没孩子?” 二人相视一眼。 贺谨予笑着哄:“奶奶,莱莱自己还是半个孩子呢。” 吉慧如叹气:“当初让你们搬出去住,就是不想让莱莱看你后妈脸色。本以为很快就能抱上重孙子,我这把老骨头,等不了多少年。” 江莱的手指无措地抓紧裙摆。 她不可能跟贺谨予生孩子。她拼命说服自己:再忍几天,药到手,她就提离婚。 贺谨予看着奶奶难过的样子,又看了看江莱。 “奶奶,您放心。”他拉着吉慧如的手,“我和莱莱一定尽快。” 吉慧如抬手擦了擦眼角:“你要说到做到才好。” 江莱垂着头,实在是听不下去。 “茶叶没味了,我去厨房拿点新的来。”她起身往外走。 孙媳妇一走,吉慧如盯着贺谨予,两眼恢复了精明:“谨予,你老实说,你和莱莱感情怎么样?” 贺谨予早就料到奶奶会问,笑着说:“奶奶,我们感情好着呢。” 吉慧如盯着他:“那你说说,莱莱什么地方好?” 贺谨予想了想:“单纯善良。知书达理。淡泊名利。” 吉慧如拍了拍他的手:“人这一辈子,很多东西拼搏就能求得来,家人是求不来的。你要珍惜眼前人。” “奶奶,您在担心什么?”贺谨予淡淡道。“我和莱莱只是不急,不是不要。您放心,莱莱这么乖,我是心疼她的,也会好好待她。” 吉慧如脸色一沉:“两年还没孩子,你让我怎么能不着急?你有没有别的心思?” 贺谨予哑然失笑:“怎么可能?” 吉慧如瞪了孙子一眼,“我告诉你,除了莱莱,我谁也不认。” 贺谨予拍了拍奶奶的手:“放心吧奶奶,我既然结婚,就认定了一辈子。” 江莱拿了茶叶回来,站在茶室门口,听见了祖孙俩的对话。 奶奶什么都不知道。 她又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进去,打断了他们的话题:“奶奶,我在厨房找到了您喜欢的漳平水仙。” *** 在老宅过夜,贺谨予和江莱自然是一间房。 江莱洗完澡出来,发现他竟然在房里,正弯腰把床上的红枣花生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都结婚两年了,还搞这些事……”他不耐烦地小声抱怨。 江莱僵在那儿。 贺谨予用余光扫了她一眼:“你看不明白?早生贵子。奶奶想早点抱重孙。” 那你找你喜欢的人生啊。 这句话差点从江莱嘴里溜出去。她抿紧了唇。 贺谨予好整以暇看着她:“站在那儿干嘛?攻略老太太的时候不是挺会的吗?怎么,攻略老公就不会了?” 这句话像一个耳光,狠狠打在她脸上。 江莱的唇颤抖着,攥紧手指:“我最后说一遍,当初奶奶在z医大附属医院突发心律失常,我路过帮她急救,完全是巧合。任何一个医学生路过,都会和我一样做。” “还有,你总说我事后经常去病房看奶奶,实习老师是奶奶的管床医生,我能不去看吗?实习证明拿不到,你给我手写?” 江莱两手攥着拳,脸因怒意染上薄红。这么久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冲贺谨予发脾气。 贺谨予静静看着她。 “装不下去了?”他懒懒道,“我就知道,哪有人一点脾气也没有。这两年,你装得很辛苦吧?” 他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好,就算是我冤枉你。现在你想得到的东西都得到了。我,以及贺家的光环,都是你的。” “我不稀罕。”她一字一句,“贺谨予,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不在乎。” 不能再往下说了。还不到摊牌的时候。 她转过身,坐在镜子前涂护肤品。 贺谨予抱着手臂站在她身后,冷冷道:“好一个不在乎。婚礼前,是谁一张一张手写请柬,写到腱鞘炎?” 江莱的手顿了顿,垂下羽睫:“是我。可是你也没必要旧事重提。那种事,我再也不会做。” 当初她对婚姻是有过期待的。 她12岁就没了爸妈,一直渴望有个自己的小家。 她曾以为,如果嫁给自己爱的人,在天上的父母就会放心了。 现在,她只祈求叔叔能多活几年。 第12章 弄个小继承人 江莱故意磨时间,希望贺谨予识趣地离开。 他却没走,一直站在她身后。 她心里发毛,提醒他:“一下午没处理公事,你不用打电话回回微信吗?” 贺谨予抱着手:“你今天下午没听到吗?太后下懿旨了,我们得弄个小继承人出来。” 江莱手里的化妆水瓶子差点掉到地上。 贺谨予见她花容失色,挑了挑眉梢:“怎么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给你一个孩子,你在贺家就有了保障。” 江莱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块面膜。就算让面膜干在脸上,她也要把他熬走。 刚要撕开,面膜就从她手里飞走了。 贺谨予抽走面膜,好笑地看着她:“节骨眼上敷什么面膜?” 江莱来了气,起身想把面膜抢回来,贺谨予忽然揽住她的腰,胸膛压下来。 她眼前一暗,条件反射地别开脸。 贺谨予碰了个钉子,眯起眼冷冷盯着她。 “怎么?结婚都两年了,你不会告诉我,你没想过这个吧?” “今天我在茶室外都听见了。”江莱淡淡道,“既然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喜欢?”贺谨予冷笑,“你难道以为,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娶你的?” 他抬手掐着她的下巴:“江莱,以前你给你哥送煲汤送凉茶,为什么非得从我们班经过?你在想什么,以为我看不出来?” 江莱看着他,民春不语。 她当初喜欢他,是因为他帮过她和她哥。还因为她当初不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人。 两个人咫尺的距离,却各自沉默。 良久,贺谨予轻轻抬起手,指尖悬在她发红的眼角上,将落未落。 “莱莱,别顶嘴,我不想伤你的。” 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喂?汐月,有什么事吗?”他的语气耐心温柔,丝毫不似方才的冷血。 他拿着手机,边说边往外走,经过江莱身边时,仿佛她这个人压根不存在。 房门合上。 江莱扑上去把门反锁。 她像梦游一样走回来,坐在床沿上。 黑暗的房间像一个牢笼,她想逃出去,可是不行。 *** 沈汐月跟贺谨予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回到吧台前,她那杯鸡尾酒的冰块全化了。 她看着吧台后这个五官俊逸的男子,微微一笑。 简单的白衬衫穿在他身上,往那一站,就像时尚映照。 这样的男人,就算没有财富家世,魅力也是致命的。 “延洲,你高二就去a国了吧?住在哪个城市?” 盛延洲低头调配饮品,温声说:“在很多地方待过。” 沈汐月怅然若失:“同是天涯沦落人。” 她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吗?你变了很多。” “没有吧?” “有一次你被校霸堵,我路过帮你解围,你还记得当时对我说了什么吗?” “不记得了。” “你说,‘别自作多情’。”沈汐月笑了。 “是吗?我说过这么浑蛋的话?” “我们虽然交集不多,但我一直觉得,你肯定不是一般人。” 盛延洲转身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天钧基金,客户经理,盛延洲】 沈汐月有点失望。她直觉出错了。 这不就是一个金融民工吗?工资低,还得出来兼职当调酒师。 她晃了晃手里的名片:“回头加你微信啊。老同学,下次再见。” 盛延洲目送她走出酒吧,拿起手机,给一个备注“筝”的号码发微信: 【那个女人打电话说什么】 筝回复:【在说一个p2p项目,贺少投资的。】 盛延洲:【涉嫌非法集资】 筝:【有防火墙,但不充分。】 盛延洲盯着那行字,三秒,回问:【知道该怎么做吗】 筝:【知道。】 盛延洲:【去办。】 *** 贺谨予挂电话时看了一眼时间,零点过了。 他起身回房,按下门把手。 她把门反锁了。 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又拧了一下。纹丝不动。 从来只有女人贴上来。他什么时候被女人拒绝过? 她还是他老婆。两年没碰她,把她养娇气了。 贺谨予掏出手机拨过去。没人接。 她手机调了静音。 他,贺家第三代接班人,执掌数千亿商业帝国,被老婆关在门外。 贺谨予抬手想砸门,想了想,又放下。 老宅,不能惊动奶奶,不能惊动他爸,更不能让冯亚真看笑话。 他想起隔壁书房和这个房间的阳台连着,中间只隔着不到半米。 贺谨予回到书房,脱了拖鞋,光脚翻上栏杆。 站上去的时候,他忽然有点后悔。二楼,离地面五米。风灌进睡衣,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眩晕感涌上来。 这是他家。堂堂贺总,在自家翻阳台。 过程还算顺利。 他从栏杆上跳下来,稳稳落地,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像整理晚礼服那样扯了扯睡衣,抬手去按阳台玻璃门的把手。 罗马式黄铜把手,纹丝不动。 那个女人,竟然把阳台门也锁了! …… 江莱半梦半醒之间被捶门声吓得从床上弹起来。 愣了好几秒,才看清阳台上站着个人。 贺谨予隔着玻璃门瞪她,咬牙切齿:“江莱,你非要闹得奶奶也知道是不是?”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俊逸的脸因为恼怒而绷着。 她看了他两秒,下床,光脚过去开了门。 贺谨予进来,看了她一眼。 “别忘了,你还得求我给你叔叔弄药。”他冷冷说道。 这话一出口,江莱忽然觉得,他们之间连夫妻间道义上的情分都没有了。 贺谨予掀开被子躺上去,闭眼。 隔了半晌,她还没躺上来。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掀开一条缝瞄了一眼。 身边空了。没有人,也没有枕头。 江莱把枕头和被子拖到地板上,蜷成一团。 他心往下一沉:“你想割席?” 江莱背对着他,没应。 房间里安静下来。钟表走针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贺谨予闭着眼,没睡着。 不远处,她的呼吸声轻匀下来,应该睡着了。 他起身看了一眼。她蜷成一团,被子卷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截后颈。 今晚她第一次冲他吼。他才知道,原来她也有脾气。 他有点后悔,今晚自己说得太多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乖巧温顺的江莱,变得不合作了。 他又看了她一眼。她睡着的样子,像个未曾涉世的少女。 他犹豫了一会儿,轻手轻脚下床,弯腰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起来。 她很轻。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像一团棉花。 他把她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江莱从睡梦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上床睡。” 她太困了,眼皮子撑不开。挪了个窝,睡得舒服多了。 她侧身躺着,呼吸渐渐均匀。 贺谨予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眉眼上,薄薄一层。 他忽然有种隐隐的负罪感。 他躺下,闭眼。 很快睡着了。 第13章 她还不如阿猫阿狗 江莱睡到很晚才醒,睁开眼时,贺谨予已经不在房里了。 她明明在地上睡的,怎么跑到床上来了。 洗漱下楼,一家人都在。 贺谨予听见脚步声,瞟了她一眼。 她总觉得他眼睛好像在笑。 明明昨晚还气得要爆炸,这会儿又云霁风清。大概是要在长辈面前装出夫妻恩爱的假象。 吉慧如招手:“莱莱,快来吃早饭。” 江莱刚坐下,梅姨就端了一碗拆骨鱼粥放在她面前。 梅姨是吉慧如的陪嫁丫鬟,只伺候老太太一个人,谁都叫不动她。今天,她竟然主动伺候江莱。 冯亚真瞥了一眼老公,贺迎頫专心致志地看报。 吉慧如笑眯眯地看着江莱:“莱莱,多吃点。将来宝宝才会健康。” 江莱愣了一下。 贺谨予接过话头:“奶奶,昨晚是不是吵到你了。” “什么吵不吵的,奶奶耳背。”吉慧如捂着嘴笑,回头瞥了梅姨一眼。 江莱尴尬得粥都吃不下了。 他在外面跟沈汐月你侬我侬,回家还立什么宠妻人设。 吉慧如让梅姨拿来一个蓝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只满绿翡翠镯子。 她拉过江莱的手,把镯子套上去:“这是当年我头婚出嫁时,我爹给的陪嫁。等你生了,奶奶还有更大的礼物。” 结婚时贺家没给江家彩礼,三金首饰都是吉慧如用私房钱给江莱添置的。 江莱受之有愧,却推不掉。 冯亚真在一旁急红了眼。 这些年吉慧如的珠宝交给她保管,她早就把这些东西当成了自己的。 这个镯子老太太一直舍不得拿出来,今天竟直接给了这个便宜少奶奶。 “妈,莱莱还年轻,戴这种满绿手镯会不会显老。”冯亚真笑着问。 吉慧如白了她一眼,没搭理。 后妈不高兴,贺谨予就高兴。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对江莱说:“莱莱,还不快谢谢奶奶。” 江莱硬着头皮道了谢。 “早生贵子啊。”贺谨予抬手拍她的脑袋,故意加了力道,她脑袋往前扑了一下。 江莱暗暗咬牙。 他以为自己很幽默么。 *** 天快黑了,贺谨予开车带江莱回家。车里两个人都不说话。 走到半路,贺谨予打破沉默:“得了奶奶的镯子,还不高兴。” 江莱心想,有什么好高兴的,离婚了还得退回去。 贺谨予瞟了她一眼:“过阵子我找人专门设计一个珠宝展示柜,把你的珠宝都摆出来。” 江莱垂下眸光。 他说得冠冕堂皇,转头就会拿去送给沈汐月。 贺谨予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汐月”。 他把车靠边停好,接起来。 江莱发现他神色渐渐凝重,似乎沈汐月遇到了什么麻烦。 这个电话打了十分钟。 挂了电话,贺谨予目视前方,淡淡道:“你先下车,在路边等。我让司机来接你。” 话音刚落,门上咔哒一声,车门锁解开了,像是逐客令。 江莱抓起包,拉开车门。 她刚下车还没站稳,车就开走了,差点压到她的脚。 晚上七点,天已经全黑。风很大,像是要下雨了。 这里是快速路中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司机老刘打电话说,他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堵车,请她耐心等。 江莱想打个网约车,却发现附近三十多人在排队。 一声惊雷。闪电擦亮黑夜。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还没等她找到一棵大树,天上已经开始泼水。 亚热带的雨总是又急又猛。 江莱站在无边的瀑布底下,脸被雨水糊住,连呼吸都困难。 手机进了水,大概要报废了。 她的丈夫接到情人的电话,把她扔在快速路边。阿猫阿狗也不会被主人从半道上扔下来。 人犯蠢,就要付出代价。 江莱转身摸索着往前走,想看看前面有没有避雨的地方。 一辆黑色suv停在她身边,打着双闪。车窗降下来,雨瞬间泼了进去。 盛延洲坐在主驾上:“快上来。” 江莱没有犹豫,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刚坐稳,他把西服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快披上。” 她没客气,接过衣服罩在身上。身上全湿了,衣服是透的。 “延洲哥,怎么这么巧。” “我正好经过。” “这么大的雨,你居然看到我了。” 江莱捋着头发上的水。 “延洲哥,要不是遇见你,我可能要被雨冲走了。” 盛延洲没接话。 江莱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他在生气。为什么。 *** 暴雨如注。 车辆在雨幕中排成长龙,红色尾灯连成一条线,缓慢地向前爬。 盛延洲调出导航地图,屏幕上一片深红,只有一条路线断断续续地泛着绿光。 “我可能要在下一个出口离开快速路,先回我家。” 他透过后视镜瞟了一眼后座。 “再这么下去,你会被冻感冒的。” 江莱缩在座椅里,嘴唇发白。身上披着他的外套,可里面的衣服早就湿透了。 十几分钟前她就开始发抖,再这么下去会发烧。 她还得照顾叔叔,这个节骨眼上不能生病。 还没来得及回答,路的上方忽然亮了一瞬。一道闪电劈下来,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盛延洲皱了皱眉:“我的狗还在家里。它很怕打雷,这会儿肯定缩到角落里去了。” “延洲哥,先去你那儿吧。” 又往前挪了几十米,有一个下快速路的出口。盛延洲把车开下去,这条路虽然也堵,但还算走得动。 半小时后,车开进了一条很安静的小路。路两边是上了年头的小叶榕树,枝叶低垂,独门独户的花园小楼藏在树荫后面。 这一带过去是华侨富商的聚居地。 盛延洲把车开进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两百来平。后面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洋房,新罗马式的,白色窗棂,白色立柱,在雨夜里,像老电影里的空镜。 他停好车,拿了一把伞,绕到后排拉开车门,护着她下车、进门。 灯亮了。 江莱站在玄关,愣了一下。 室内装修是经典美式风格,樱桃木家具,红得沉静。 牛皮沙发上随意散着一块白色羊毛毯,上头压着几本厚书。 盛延洲身上的衣服也湿了。他打开电热壁炉,暖黄色的光漫开来,屋子里的湿气慢慢散去。 “房间在楼上,我给你拿几件干衣服换一下。” 江莱跟着他上楼。他进了衣帽间,她的目光落在浴室门上。 不一会儿,盛延洲拿着家居服走出来,有些过意不去:“只有我的衣服。干的总比湿的好,别嫌弃。” “延洲哥。”江莱冷得上牙磕下牙,忍着尴尬说:“我想洗个澡。” 盛延洲愣了一下。 “哦,对。”他回过神:“我教你怎么开热水。” 第14章 你很爱他 外面大雨还在下,雨滴打在玻璃上,声音有点催眠。 江莱坐在热水里,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浴室很干净,浴缸旁的壁橱里,摆放着很高级的洗护用品,都是江莱没见过的牌子。 刚认识不久就跑到别人家里来洗澡,是一件很诡异的事。 她本该不安,可这间屋子的氛围,却有种让她平静下来的力量。 江莱不紧不慢地洗完澡,把浴室里的碎头发都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才开门下楼。 一楼客厅,盛延洲还没换下湿衣服,正低头往沙发底下看,低声唤着:“nemo,出来。” “延洲哥,你在找狗?”江莱走到他身边。 盛延洲坐在地毯上,恰好平视她的胸怀。 他淡淡别开目光。 “它被雷声吓坏了,躲在沙发底下不肯出来。” 江莱走过去,趴在沙发前,低头看沙发下面。 一只金毛巡回犬缩在缝隙里,委屈巴巴地看着她,浑身瑟瑟发抖。 “它叫nemo?男生还是女生?” “男生。” “有狗粮吗?或者它喜欢的玩具。” “我去拿。” 他起身去拿东西,不一会儿拿着狗饼干和狗咬胶回来。江莱接过去,伸手到缝隙里逗它。 “nemo,出来。姐姐有好吃的。” 换了七八样东西,柔声细语地劝了十几分钟,狗子才慢慢从沙发底下爬出来。 它还在发抖,浑身都在颤。 江莱把它抱在怀里,轻轻抚着它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它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盛延洲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小,指节泛红,指甲剪得很短。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学过兽医?”他问。 “学过一点儿。”江莱抬眸笑了笑,“我喜欢小猫小狗,一直想养。可是某人对猫毛和狗毛过敏。” 沉默了几秒。 盛延洲抬手挠了挠狗子的脑袋:“它原来的主人不在了。” 顿了顿。 “我答应过他。” “从a国带回来的?” “嗯。” 江莱用手量了量nemo的胸围和腰围,皱了皱眉:“它太瘦了。” “医生说它有抑郁症。总是自己趴着。”盛延洲顿了顿,“我工作太忙,其实不太适合养狗。” 江莱没接话。她低下头,手指埋在狗子的毛里,轻轻梳着。 雨不知不觉停了。 盛延洲身上的湿衣服半干,布料贴在身上,隐隐透出轮廓。 江莱移开目光。 “你的衣服应该烘干了,去换吧。我也上楼换一件,然后看看做点什么吃的。”他问,“饿了吧?” “不了,延洲哥。打扰你很久了,我叫辆车回去。” 盛延洲打开打车软件,递给她看。附近两百多人叫车,路网一片深红。 江莱没说话。 “出去吃。”他说,“等吃完,积水下去了,就不会这么堵。” 她还是没说话。 “nemo也饿了。我们一起去。” 江莱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大狗。它正仰着脸看她,舌头耷拉着。 她笑了一下。 “好。” 盛延洲上楼换了身衣服。深蓝色工装衬衫,卡其色休闲裤。腰身劲瘦,逆天长腿,超模级别的身材。 江莱也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在门口换鞋时,她好奇地问:“这里是老城区,有很多好吃的吧?” 盛延洲笑了:“后面有家米其林,我请你。” “延洲哥,别破费了。随便吃点吧。” “跟我走。” 两个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盛延洲手里牵着狗。走了几百米,左转进另一条小路,两边全是小饮食店。 他在一家门前停下来:“到了。” 门脸很小,一块旧木招牌:满记鸡煲。 江莱往旁边看了一眼。门口贴着一张手写告示: 【本店虽忝列米其林三星,实无特别之处。欢迎光临,恳请降低期待。如遇排队,请往隔壁,同街食肆出品皆为上乘。】 好有个性的店。 下雨,店里客人不多。盛延洲牵着狗走进去,店主迎出来:“老板,又来帮衬(捧场)。” “是你帮衬我。”盛延洲淡淡一笑。 “老地方每天都给你留着。” “好。”他回头看了江莱一眼,“莱莱,我们上楼。” 江莱愣了一下。他叫她“莱莱”? 转念一想,大概是跟着哥哥叫的,把她当妹妹了。 二楼有一间单独的雅间。装潢和下面完全不同,精美的雕花满洲窗,红木家具,大理石屏风。 岭南老钱风。 老板跟进来:“老板,要把您的存酒拿过来吗?” “不用了,待会儿还要开车。” “我下去亲自给您整只绝世好鸡。” “唔该。(谢谢)” 菜上得很快。盛延洲给江莱盛汤的时候,老板亲自端了一盆鸡胸肉进来,放在nemo面前。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江莱低头喝了一口汤。无花果鸡汤,很清甜,一碗下去,身子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延洲哥,你家祖上是华侨?” “嗯。太爷爷那辈就在外面闯荡。”盛延洲顿了顿,“后来阿爷散尽家财,幸好还留了栋老房子给我。” 江莱没接话。 老钱就是不一样,就算家道中落,也有种游刃有余的气度。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今天你为什么会在那里?能告诉我吗?” 江莱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跟你说了,你别告诉我哥。” “好。” “我老公半路接到一个紧急电话,要赶过去处理。”她顿了顿,“就让我下车了。” 盛延洲没说话。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很平:“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半路上扔下你吗?” 江莱摇摇头,心里有点慌。 “吃菜。”盛延洲给她碗里夹了一个元贝。 他放下筷子,语气不紧不慢的:“金融业内的人都知道,沈汐月搞了个p2p项目,贺谨予给她投资背书。今天有人举报那个项目涉嫌非法集资,有司上门了。沈汐月自己搞不定,把他叫过去善后。” 原来如此。 江莱神色淡淡的:“沈学姐我也认识的。” “你不生气?”盛延洲问。 她看着他,一脸无邪:“不生气啊。我老公和沈师姐只是合作伙伴。”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微微一笑。 “你很爱他。” “嗯。”江莱低下头,“他救过我。” 余光里,盛延洲的手指紧了一下。手背上筋骨微突。很快又松开了。 第15章 我饿了,煮碗面 吃完饭,雨停了。积水退下去,瘫痪的交通慢慢活过来。 盛延洲不敢把狗放家里,带上nemo,开车送江莱回去。 手机在饭店用吹风机吹了好一会儿,终于能开机了。七八条微信跳出来,全是贺谨予发的: 【老刘说没接到你,你去哪儿了】 【江莱,别赌气,回信】 【到底在哪?看到快回复】 还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江莱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回拨。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盛延洲目视前方,语气很随意:“先生找你?” “嗯。”江莱故作轻松,“我老公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到。” 他沉默了几秒。 “他还挺关心你的。” “是啊。”江莱笑了笑。 沉默。空调风声很细。 “路上有积水的时候,可能会有你想不到的危险。漏电,或者打开的下水井口。”盛延洲说。 顿了顿。 “再有这种事,给我打电话。不管在哪,我都来接你。” 江莱怔了一下。 “你不想让你哥知道,就跟我说。”他目视前方,“别自己扛。” 江莱忽然眼睛发酸。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这么久了,她就是凭着自己一口气撑着。任何人给她一点温暖,她就好像找到了依靠,恨不得马上泄劲。 可是不行。她还得撑着。 “给我打电话,嗯?”他又说了一遍。 江莱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好。” 只能说一个字。说多了,会泄露委屈。 *** 沈汐月的公寓。 贺谨予靠坐在沙发上,对着铺满茶几的文件揉了揉眉心。忙了一晚上,打了几十通电话,终于把事情压了下来。 沈汐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谨予,是不是很累?”见他没说话,她又轻声说,“要不,你到房间里眯一会儿?” “不用了。我该回去了。” 贺谨予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 他刚和江莱分开就下了暴雨,那时候折返回去已经来不及。后来老刘说车半路泡水抛锚了,太太也联系不上。 这边汐月又面对大麻烦,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留下来处理那单非法集资的调查。毕竟那个项目是贺氏投资的,如果真的被告了,集团名誉损失很大。 他又看了一遍手机。江莱还是没消息。 他皱了皱眉,把手机放下。 站起身的一瞬间,天旋地转。他扶住额头。 沈汐月赶过来扶住他:“谨予,你没事吧?” 眩晕的感觉过去,他才开口:“没事。低血糖。” “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给你煮碗面。” “不用。”贺谨予弯腰去拿西装,又是一阵眩晕。 沈汐月夺过他手里的西服,扔在沙发上:“听我的,吃点东西再走。” 贺谨予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手机亮了。 江莱发的微信:【我手机进水关机了,已到家,勿念。】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 沈汐月也看见了。她垂下眼睛:“你急着回去,是因为担心她?” 贺谨予没接话。 “对不起。”她说,“害你不能做个好丈夫。” 贺谨予重新坐回沙发上。 “不走了?”沈汐月看着他。 “我们谈谈。” 她坐到他身边。 “汐月,那个项目,必须搁置。”贺谨予神情严肃。 沈汐月怔住了。 他语气很平:“当初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说过有风险。现在被人告了,集团不能沾这个。” 沈汐月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贺谨予看着她的眼泪,沉默了几秒。 “这个项目做不成,还可以做别的。” “不了。”她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也许我注定就是一无所获。” 贺谨予没说话。 她靠过来,把头抵在他肩上。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闷的,“借你的肩膀靠一下。” 贺谨予没动。 半晌,他抬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他欠她的。贺家欠沈家的。 沈汐月终于不哭了。 她冲他粲然一笑:“我忘了,还没给你煮面呢。” 她起身去厨房,翻出挂面开始煮。 十几分钟后,她端着面碗出来,轻轻放在他面前。 “卖相不好,”她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味道应该还不错。” 贺谨予看着那碗面不是面、汤不是汤的白糊糊,瞬间没了食欲。 他晚归时,江莱也会给他煮一碗清汤面。 面汤清亮,面条根根分明。没有放什么特别的调料,就是很香。 他以为清汤面都长那样。 在沈汐月满含期待的目光中,他硬着头皮吃了一口。 齁咸。 贺谨予放下筷子:“饿过头,没胃口。” 他站起身,拿上衣服。 “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 沈汐月看着那碗只吃了一口的面条。 良久,她微微一笑。 项目没了,不要紧。 只要他的心是她的。 为了她,他把那个女人扔在半道,压根不管她是不是会被暴雨淋湿、被洪水冲走。 江莱只不过是一个暗恋他的小女孩,怎么能跟他们之间青梅竹马的情谊相比? 结婚两年,他都没让她怀孕。 他一定是在等她回来, 一定是。 *** 贺谨予打开家门,客厅黑魆魆的。 客房的门缝透出灯光。他扫了一眼,把皱巴巴的西服扔在沙发上,走到客房门前。没敲门,直接握住门把手往下按。 门没锁。 她抱膝坐在电脑前,宽大的棉质睡裙笼住腿,裙摆下露出光着的脚趾。 领口松松垮垮,露出雪白的后颈和肩胛。头发随意挽着,嘴里咬着一支笔,鼻梁上架着防蓝光眼镜。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啊!”她注意到他时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膝盖磕到桌沿,疼得皱起眉。 贺谨予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膝盖。红了一小片。 “你怎么回来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 贺谨予没接话。他注意到电脑屏幕上的文献,全英文的。 “这是什么?” 江莱抬手合上笔记本电脑:“我在看论文。叔叔的病需要新疗法。” 又是她叔叔。他刚有点心思,又冷了下去。 “我骂了程薰,她会去办。这下你满意了?” 江莱抿唇不语。 贺谨予淡淡道,“我饿了,煮碗面。” 江莱看了他一眼。 和沈汐月在一起那么久,连饭都顾不上吃? “还不去?”贺谨予挑了挑眉。 “等等。”江莱在心里骂了句“狗男人”,站起身往厨房走。 第16章 以后让她煮给你吃 贺谨予回房洗澡。热水冲掉大半疲惫。 他想着江莱的反应。她被扔在半道,淋了雨,居然没发脾气。回到家还很专注地看论文。 脾气是真好。这是她最符合豪门太太的一点优势。 他换了家居服出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睡裙很宽大,像大学生穿的款式。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象,从她身后搂住她纤细的身子时,那种两手微微落空的感觉。 几根碎头发贴在她后颈上,看上去有点痒。 “你做的清汤面,到底放了什么?”他对着她的背影问。 江莱怔了一瞬。 “没放什么。酱油,盐,葱花,就这些。” “为什么那么香?” “面本来就是香的。” 他走过去,抬手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向自己。 江莱整个人僵住。 “你煮的面,面汤是清亮的,味道也特别好。”他轻轻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怎么做到的?”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另一个女人的。洗澡都没洗掉。 “别把水烧太滚,保持冒小泡的状态,有浮沫就撇掉,这样煮出来的面,最好吃。” “原来如此。”他淡淡一笑。 她猜到他为什么问这个。 学会了,以后就让她煮面给你吃吧。 江莱拿碗盛面。贺谨予站在旁边看着。 “你真的不生气?”他忽然问。 江莱正在撒葱花,手顿了顿,反问:“生什么气?” 贺谨予看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僵硬。他冷笑了一下。果然,她是装的,她其实很生气、很在意。 装大度的策略,用在这种时候,显然不能引起他的兴趣。要是她耍点小性子,兴许他会哄哄她,给她买个包,夫妻关系也会更进一步。 不进太太圈社交就会这样。自己不主动学,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摸透老公的心理? 假装淡定更是惹人烦。 他忍不住刺激她:“我很欣赏你今晚的大度,贺太太。” 江莱刚把面碗放在餐桌上,听到这句话,心脏又被刺痛了一下。 她不明白,他这是何必。 为什么就连她的自尊心,他都要伤害。 江莱缓缓转过身,看着他。拉起裙摆,行了一个屈膝礼。 “asyouwish.(如您所愿)” 然后转身回房,关上门。 咔哒一声,很清脆。 贺谨予脸色微微一沉。她在傲什么?说两句好听的话讨好老公都不会。 他拿起筷子吃面。是他印象中的好味道。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她刚才的样子。 纤细柔弱又倔强。 在花城的太太圈里,他贺谨予的太太是最特别的,和那些流水线名媛不一样。 奶奶在催,他也不能晾她太久了。等他忙过这阵子,再好好哄哄她。 贺谨予吃完面,放下筷子起身,把碗留在桌上,走了。 路过客厅时,手机震了一下。助理发来一份文件,附件里是一张图片。 是一枚家族纹徽,江水纹,像躺着的大写字母s。 程薰:【举报我们的人,留下了这个纹徽。】 和慈善酒会上点天灯那人留下的一模一样。 贺谨予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到底是谁? *** 江莱一早接到医院电话,叔叔的癌细胞扩散了,必须马上进行第二次手术。 赶到医院时,叔叔刚打了镇静剂,正在睡觉。 罗主任把江莱请进办公室,关上门,语气很重:“少奶奶,您叔叔的病不能再拖了。p药到底能不能搞到?” 江莱心里很乱,抿了抿唇:“可以。但需要时间。” 罗主任沉默了几秒。 “少奶奶,不能等了。如果新药不来,三天之内,必须进行第二次化疗。” “我叔叔的身体经不起化疗了。” “如果您不同意化疗,”罗主任看着她,“剩下的,就只有保守治疗了。” 保守治疗,就是眼看着癌细胞吞噬叔叔的身体,痛苦地等死。 江莱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刺眼。 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贺谨予的号码。 响了很久,他接了。 “我在出差,要离开一周。”他的声音很淡,“什么事?” “我叔叔的药,什么时候能来?医生说最多只能等三天。”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贺谨予冷笑了一声:“又是你叔叔。江莱,如果不是你娘家有事求我,你还会给我打电话吗?” 江莱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她没说话。 “等等。”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像在翻看什么,“程薰说药已经到手了,这就给你送过去。” 她还没来得及说谢谢,电话就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 中午的住院部人来人往。 江莱刚给叔叔喂完汤,程薰来了。 她在病床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毕恭毕敬地看着江莱: “贺太太,可以借一步吗?我有事要向您汇报。” 江莱看了她一眼,放下碗,领她去了会客室。 程薰从包里拿出一盒药。江莱的心跳停了一瞬。 “贺太太,这是p药,好不容易搞来的。”程薰挑了挑眉,“请您不要再向贺总恶意投诉我了。” 江莱没理会她,接过药,反复看上面的说明。 是a国那家新药公司生产的,包装、批号、说明书,都对得上。 程薰站起身,淡淡一笑:“贺太太,如果您满意了,我先告退。”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转过身。 “哦对了,贺总这周放假,他跟您说了吗?” “放假?”江莱想起早上那通电话。他说出差,要离开一周。 “沈小姐的父亲要迁坟。”程薰的语气不紧不慢,“贺总几个月前帮她找了风水大师看穴,花了几百万封红包,总算选了个吉穴。这次迁坟,贺总亲力亲为,还要帮着扶灵呢。” 江莱的指节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扶灵。那是女婿该干的事。 “我先生已经跟我说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的,“你不必专门告知。” 她顿了顿。 “对了,程秘书。‘贺太太’这个称呼我忽然不喜欢了。以后,还是叫‘少夫人’吧。” 程薰的下颌线绷紧了。她的眉头蹙起来,目光变得不太友好。 江莱想起盛延洲说过的话。国小而不处卑,可亡也。 她微微一笑:“怎么,叫不出口?” 程薰咬紧后槽牙,垂下眼睛:“少夫人。” “多喊喊,以后就熟练了。”江莱淡声道,“你可以走了。” 程薰握紧拳头,转身快步离开。 江莱拿着药盒走出会客室,脚步顿住了。 盛延洲倚在门边,两手抱胸,淡淡地看着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刚才的话,他似乎都听去了。 第17章 这不是真药 江莱被盛延洲盯着,有点心虚。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挪到她手里的药盒上。 “药弄到了?”他温声问。 江莱仰起脸,微微一笑:“我正打算拿去给主任,商量接下来的疗法。” “我跟你去。”盛延洲说。 去主任办公室的路上,江莱问:“延洲哥,你怎么会在医院?” “有个朋友今天出院,帮他办手续,顺便过来看看叔叔。” 他顿了顿。 “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先生要给沈汐月的父亲抬棺扶灵?” 江莱怔了怔,勉强地抽动嘴角:“嗯,是啊,他们是世交。沈伯伯膝下无子,要个男丁主持仪式。” 她事先压根不知情,顺着程薰的话瞎编。 “不知道我是不是出国太久,忘了这里的风俗,”盛延洲一副虚心求教的语气,“家中无男丁,抬棺扶灵这种事,应该是由女婿来?” 江莱的心往下一沉。 她收紧手指,仰起脸冲他笑了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沈学姐没结婚,谨予是以世侄的身份。” 盛延洲微微一笑:“你先生真热心。” 电梯来了,江莱松了口气,抢先跨进去,却听他在背后说: “你叔叔生了这么重的病,贺总来探望过吗?” 江莱装不下去了,眸光低垂。 他走进来,在她身边站定。 “是不是又想让我别跟你哥说?” “最好,别说。”江莱低着头,“我哥和他不对付。” “我知道。”盛延洲抬手按了楼层。 江莱微微有点奇怪,他怎么知道罗主任在几楼办公? 罗主任听说p药来了,很高兴,说马上组织专家会诊,下午就换疗法。 江莱正在和主任商量转换疗法的事,盛延洲抱着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药盒身上。 “少奶奶,新药来的太及时了!”罗主任站起身,激动地说,“这么难搞的药,也只有贺总才能搞到。” 江莱看到了希望,心情也放松多了。 “这不是p药。” 盛延洲忽然在一旁冷冷地插话。 江莱和罗主任都愣住了。 罗主任扶了扶眼镜:“贺总亲自弄来的,不会有错。” 盛延洲用指尖点了点盒子上药品分子式:“分子式不对。” 江莱愣了一下。她拿起药盒,看了一眼分子式,果然好像哪里不太对。 于是又拿出手机,翻出有关p药的文献来比对。 她的心重重往下一沉。 “不对。这不是p药。”江莱放下药盒,失神地说,“这是三期临床对照组的药,也是那家公司生产的,但不是p药。” “啊?”罗主任也很吃惊,拿起药盒看了又看。 “我出去打个电话。”江莱攥着手机冲出办公室。 她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拿出手机,用颤抖的手指按下贺谨予的号码。 拨号音。等待接听中。 如果不是盛延洲提醒,差一点就用错了药。 叔叔现在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用错药的后果,他会直接没命。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背景环境有哀乐。 江莱的声音微微颤抖,很冷:“贺谨予,我祝你将来躺在病床上等救命的时候,不会被用错药。” 不等他回应,她挂断电话。 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映出她绝望的脸。 一个脚步声走近了。是盛延洲。 江莱不敢转身,怕他看见自己此刻最狼狈最绝望的样子。 他在她身边站定,和她并肩,看着窗外的花城。 “花开得真好。”他淡淡道。 江莱垂着头,绝望地想着,也许这个春天,叔叔就要走了。 她终于忍不住,用手掌捂住脸。 温热的手掌覆在她头上,又是盛延洲。 “我能弄到真正的p药,早就可以。”他平静地说。 江莱愣住。 “之所以没有拿给你,是因为那家公司要求病人去a国接受用药治疗,而叔叔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长途飞行。” 他递过来一方棉手帕。 江莱接过去胡乱擦了擦,抬头看着他: “一定要本人飞过去?” “对,一定要病人本人过去,还得做很多测试,签署文件,参与他们的新药临床实验。” 江莱的心重重往下沉。 “不过,我刚得知,还有别的变通办法。” “什么办法?”江莱不由自主地抬手攥紧他的袖子,“延洲哥,你别急死我。” “去印度。”盛延洲说。 “印度?”江莱怔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仿制药?” 他笑了:“对。p药还没上市,就被印度一家药厂抢仿了,a国那家公司正准备告他们。”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我订了下午的航班,准备飞过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江莱急忙说。 盛延洲看着她:“你也去?” 这个节骨眼上,江莱哪儿还能原地等消息。 她认真地说:“我是学医的,最近看了很多p药相关文献。到了地方,我想看看他们的制药实验室。” 她抿了抿唇:“这个药,是我叔叔唯一的希望,出不得任何差错。” “好。我们一起去。”盛延洲伸手,“身份证给我,我帮你订机票,你先给江澍打个电话报备一下。” 江莱给堂哥打电话的功夫,盛延洲已经把事情都办好了。 距离航班起飞只有几个小时,他们必须马上去领事馆加急办理签证,之后再马不停蹄地赶往机场。 江莱发现,盛延洲的人脉似乎很广。 他一个电话,就让领事馆开了绿色通道。刚到地方,签证官已经把所有资料都准备好了,直接盖章。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江莱吃惊的。 赶到机场时,江莱才发现,盛延洲所说的“航班”竟然是一架私人飞机。 “一个客户借给我用的。”盛延洲轻描淡写。 江莱呆呆看着那架豪华的私人飞机。 “延洲哥,你卖的是什么基金?该不会,是主权基金吧?” 他沉沉笑了几声。 “有些小国的主权基金,确实是可以买卖的。” “……那可是天大的生意。” 登上飞机,三位空姐在机场等候。个个姿容标丽,仪态优雅。 为首的乘务长小姐上前微微躬身:“是黄小姐的朋友,盛先生吗?” 黄小姐? 江莱看了一眼盛延洲。是他的富婆朋友? 哪种“朋友”能这么大方的借飞机? 盛延洲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动。她赶紧挪开目光。 不该管的别管,不该问的别问。 能把药弄到就行。 第18章 学姐,不妨再努力一点 私人飞机的内舱像一间豪华会客室,处处透着主人的品位。 江莱刚坐定,手机响了。贺谨予打来的。她抬手挂断。 另一边,盛延洲在低头给“筝”发微信。 【黄小姐?】 筝很快回复:【师父,是性别的问题吗?我可以改。】 “延洲哥,你以前坐过这架飞机吗?”江莱问。 盛延洲把手机屏幕朝下扣住,看着她:“没有。” “哦。”江莱有点紧张,“我第一次坐私人飞机,有什么规矩吗?” “当成自己家就好。” “啊?” 江莱总觉得,他有点太把自己当主人了。 起飞不久,她开始头晕。 盛延洲叫来乘务长,给她拿了颗晕机药。吃了药,昏昏沉沉的。 “里面有休息室,进去睡一觉。”盛延洲说,“醒来就到了。” 江莱觉得用人家的休息室不好,正要拒绝,他一手扶着她,一手推开一道隐蔽的门。 里面是一间雅致的休息室,安静得没有一点噪音。 他扶她躺下,正准备出去,江莱忽然开口: “延洲哥,我怕黑,能不能留一盏小夜灯?” 盛延洲走到床头,轻轻点了点某个按钮,精准地打开了小夜灯。 江莱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他回过味来,淡淡回视她,眸中染了笑意。 “延洲哥,你真的是第一次坐这趟专机吼?”江莱拉过被角,挡住嘴角。 他在床沿坐下,抬手用指尖戳了戳她的脑门。 “想什么呢?我可是个正经生意人。” “那不正经的生意人是什么样?”江莱眉眼弯弯。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换我问你,你见过什么不正经的人?” 江莱吐了吐舌头:“谁叫你长得这么帅,那些富婆客户很难不想歪吧?” “我没有任何超越工作关系的伙伴。”他无奈地皱了皱眉,“现在你可以好好躺下睡觉了吗?” “嘿嘿,好的。” 江莱身子往下滑,脑袋搁在柔软的枕头上,闭上眼睛。 这房间的香味,像他家里那些木头的香气。 下次一定要好好问问,他都是从哪里收集的。 她很快睡着了。 盛延洲没走。他坐在床沿,看着她的睡颜。 上飞机前,江澍给他发了信息: 【莱莱经历过船难,得了创伤后应激综合征。】 【她不记得当天发生的事,却还留着坠海的记忆,怕水又怕黑。】 【兄弟,拜托照顾好我妹。】 他当然知道。因为那一天,他们都失去了父母。 如果不是怕她想起他、就想起那一天的事,他早就和她相认了。 *** 江莱这一觉睡得很沉。 恍惚间,梦里的天地震了震,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 有人在她耳边唤她:“莱莱,醒醒。” 那声音很熟悉。她伸手想捉住什么,被一只温暖的手接住。 “我们到了,该起来了。” 江莱有些恍惚。这个声音,陌生又熟悉。 谁会叫她莱莱? 不是哥哥,是—— “老公?” 握着她手的温度,似乎冷了一瞬。 “是我。”声音低沉。 江莱忽然醒了。 她想起自己在飞往印度的私人飞机上,跟她在一起的人是盛延洲。 她缓缓睁开眼。 微黄的灯光给他优越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温柔,英俊,像女孩们梦里的人。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我们到了?” “已经降落了。”他顿了顿,“你如果没睡够,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江莱坐起来:“睡好了。我们下飞机吧。” 二人下了飞机,从贵宾通道出去,包车已经在出口等着。 车旁站着一个中国女孩,留着干练的短发,一看就很机灵。 “两位好,我是你们此行的地陪,我叫黄筝。” 女孩主动朝江莱伸出手,江莱刚碰到她的指尖,就被她用力握住。 盛延洲提着行李,在一旁冷冷盯着女孩,薄唇抿紧。 一上车,黄筝坐在副驾上,热情地介绍印度的风土人情。 她的话很密,一句接一句,不时抛出互动。江莱不得不用心倾听,随时准备接话。 盛延洲翘着二郎腿坐在江莱身边,一句话也不说。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淡声道:“她累了。” 黄筝怔了怔,无辜地看着江莱,吐了吐舌头:“哦,我不说了。” 江莱正要打圆场,盛延洲按住她的手,指向车窗外:“你看,那是浮屠。” 车窗外的暮色里,一座古老的佛塔静静矗立。塔身被夕阳染成金色,层层叠叠的塔檐向上收拢,像一朵倒悬的莲花。 塔尖没入渐暗的天际,鸽子在塔檐间盘旋。 “明天看完药厂,可以来为叔叔祈福。”盛延洲说。 江莱看着那座塔,没说话。 他在旁边补充:“听说这里的浮屠很灵。” 黄筝从副驾回过头,眼睛亮亮的:“这是德里最古老的佛塔,很多本地人都会来转塔祈福。我可以帮你们安排。” 江莱点点头:“好。” 盛延洲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座椅。 “困了可以再睡一会儿。”他说,“到了叫你。” 江莱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被车窗外掠过的路灯一明一暗地照亮,睫毛垂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没说话,也没闭眼。 车窗外的异国街景一帧一帧地退后,陌生又安静。 *** 第二天一早,黄筝在大堂等着。 江莱下楼时,盛延洲已经站在前台办退房了。深灰色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没有多余的修饰,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 “早。”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早,延洲哥。”江莱冲他微笑。 “已经来联系好药厂,可以直接过去。” “好,谢谢。” 江莱刚应了一声,忽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还附了图片。 照片上,贺谨予穿着全黑西服,表情肃穆,怀里抱着一个灵牌。 沈汐月一身素白,站在他身侧。 那个陌生号码说:【你不觉得自己应该主动退出了吗?】 江莱盯着那个号码,几秒后,她回拨过去。 对方不接听。 她挂了电话,发了条短信。 【蒋天,请你转告沈学姐,她这么想要贺太太的名头,不妨再努力一点。贺谨予天天追着我,要我给他生继承人。】 发完短信,她瞟了一眼身边的盛延洲。 他正看向别处,似乎压根没注意到她刚才发短信。 “延洲哥,我们走吧。” “好。”他帮她拉开车门。 第19章 万千人中,只看见你 药厂在旧德里。 街道狭窄,人车混行,喇叭声此起彼伏。 最后的希望,但江莱不敢太期待。 仿制药的水太深,有的厂连生产资质都没有。如果这次空手而归,叔叔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盛延洲坐在她旁边,淡淡地看着手中的资料。 很快,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楼前面,门口只有一块铁皮牌子。 接待他们的是技术总监,一个头发花白的印度老头,操着浓重的口音。 江莱提出想先看实验室。老头犹豫了一下,带他们进去了。 实验室不大,设备却出奇地先进。江莱仔细看了每一台仪器,又问了几个生产环节的问题。 老头的回答很专业,数据翔实,没有含糊其辞的地方。 她翻看手里的检验报告,一页一页地过。 杂质控制、稳定性数据、批次一致性,都比她预想的好。 印度人在仿制药方面,果然是一流的。 她刚松了一口气,老头的态度却变了。 “p药的仿制工艺很复杂,我们的产能有限,恐怕无法对外供应。”老头收起报告,语气客气但坚决。 江莱的心往下沉了沉。 “只要您能供药,价钱随您开。”江莱说。 “不是钱的问题。”老头打断她,“这款药只供给印度人。” 场面僵住了。 盛延洲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江莱不知道他去干什么,只能继续和老头周旋。老头态度温和,但寸步不让。 大约过了十分钟,盛延洲推门回来了。 老头正好接到一个电话。他走到角落里接听,语气从疑惑变成惊讶,最后连连点头。 挂断电话,他走回来,态度判若两人。 “江小姐,我们刚刚接到通知,新投资人同意无条件向您提供p药。所有费用全免,产能优先保障。” 江莱愣住了。 “是新投资人的意思吗?”江莱问,“他是谁,我想当面感谢。” 老头笑了笑:“我们也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只知道是一个华人家族。” 盛延洲小声提醒道:“别问了,拿了药回去救叔叔吧。” 拿到样品和供应协议,走出药厂时,阳光已经很烈了。 江莱低头翻着手里的一沓资料,还是有点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叔叔有救了。 盛延洲抬手看了看表:“还有时间,可以去看昨天那座浮屠。” 黄筝笑嘻嘻地举手:“两位,本次地陪服务到此告一段落,记得五星好评哦!” 江莱道谢,给了两千块小费。 黄筝吐了吐舌头:“谢谢老板娘!” 江莱一转身,黄筝对着盛延洲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收获了一个冷眼。 *** 浮屠是德里最古老的佛塔,当地人相信转塔祈福能为病重亲人求得平安。 江莱抬脚往里走,刚到门口,就被一位僧侣拦了下来。 僧侣说着印度语,江莱一句也听不懂。 盛延洲低声替她翻译:“他说你穿的衣服不合规矩,不能进塔参拜。” “那怎么办?” “那边有很多卖纱丽的。”他指了指路边,“买一件换上就行。” 两人走过去。盛延洲在一堆花花绿绿的纱丽前停下,挑出一件红色的,在江莱肩头比了比。 “就这件。” 摊主帮她整理好褶皱,笑着说了一句印度语。 盛延洲在旁边淡淡补了句:“她说你像天竺少女。” 江莱扬起脸,浅浅笑了。 浮屠寓意功德殊胜。传说诚心参拜一次,便抵得上三生三世的修行。 塔身刻满密密麻麻的佛教浮雕,藏着各式典故。盛延洲不时停下来讲解。 江莱静静听着,每到一处佛像前,便停下来,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四方万佛,请保佑我叔叔平安健康,度过此难。】 盛延洲站在一旁,拿起手机,悄悄拍了几张照片。 从浮屠塔下来,他把照片传给她:“留个纪念。” 江莱点开照片。 万千人中,她双手合十,香烟缭绕,纱丽暗红。 陌生,庄重。她没想过自己还有这样一面。 “开心点,笑一笑。”盛延洲温声说。 “我是来求药的。”江莱声音低下去,“没资格快乐。” “人生本就祸福相依。”盛延洲看着她,“永远都要试着苦中作乐。” 离开浮屠塔,旁边有条小吃街。人很多,挤挤挨挨的。 盛延洲走在她前面半步,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跟着。 江莱在一个小吃摊前停下来。 “延洲哥,我想尝尝这个。我在电影里见过。” 盛延洲看了一眼,没多问,掏钱买了一份。 油炸的空心球,金黄色的,码在铁盘里,淋着酱汁。 江莱咬了一口,酱汁在嘴里炸开,酸甜的,带着一点辛辣。 “好吃?”他问。 “嗯。”她点头,“你要不要试试?” 江莱自己吃了一个,抬手递给他一颗。 他微微弯腰凑近,江莱愣了一瞬,还是抬手喂到他嘴边。 他轻轻开口衔了过去。眼睫浓密,鼻梁挺拔。他安静时,温润又出众。 江莱看着,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直起身,评价道:“不错。” “我看过那部印度电影。”江莱低头,把注意力转回到小吃上,“里面那个爸爸,会用这种小吃奖励女儿。” 她顿了顿。 “我爸炸的开口酥,也很好吃。” 小时候,她总趴在灶台边,看妈妈揉面,看爸爸站在油锅前炸点心,香气能飘满整间铺子。 她以为,这辈子都能牢牢记住父母的模样。可越长大,记忆越模糊,很多细节,早就想不真切了。 他们说,真正的死亡,是不再被人记得。 江莱的心口忽然堵得发慌,一团酸涩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攥着手里的异国小吃,站在满是陌生路人的街头,眼眶一点点泛红。 眼泪在眼底打转,她死死忍着,不肯让它落下来。 盛延洲抬手,轻轻把罩在她头顶的纱丽往下扯了扯,遮住她大半张脸。 随后弯腰,凑在她耳边轻声道:“想哭就哭,没人看见。” 话音刚落,一滴眼泪终究忍不住,砸落在脚边。 她不敢放声,只微微哽咽,肩膀轻轻发颤。 他就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只要往前靠一寸,就能抵住他的胸膛。 她却始终自己撑住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平了。 盛延洲说了句:“前面还有一家,要不要试试?”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 江莱吸了吸鼻子,跟上去。 第20章 你老公是个好男人 江莱从印度回来,就马不停蹄地带着药去找罗主任。 没想到,罗主任听说这个药是她自己找来的,还是仿制药,坚决不肯给病人用。 一筹莫展之际,盛延洲建议转院。 他说自己在一家外资医院有关系,可以转去那边接受治疗。国内医院用药谨慎,外资医院更愿意尝试国际上的新药。 江莱把转院的事跟叔叔婶婶一说,他们相视一眼。 婶婶苏明珍把江莱拽到身边,压低声音问: “莱莱,你和谨予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啊,我们好好的。”江莱眨眨眼。 “你别骗婶婶了。”苏明珍叹了口气,“你叔叔生病住院,谨予从没来看过一眼,还不如你哥的朋友热心。” 江莱愣住。 苏明珍心疼地说:“我和你叔叔把你当亲生女儿,劝你一句,你再喜欢他,也别太委屈自己。” 江佥梁抬了抬手,苏明珍走过去,把耳朵凑到他唇边,听他轻声说了几句。 苏明珍又回来,对江莱说:“你叔叔说,早点办转院,他不想受贺家的恩惠。” 江莱苦笑。哪有恩惠? 住在这样的普通病房,还医药费自理。 商量好了,江莱走出病房,盛延洲正在病房门口等她。 “商量好了?” “延洲哥,叔叔同意转院。” “好,我去办手续,你先给收拾东西。” 对于江家人转院的决定,罗主任很诧异,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好声好气地恳求江莱别在贺总面前告状。 转院很顺利,当天就转过去了。 新医院院区很大,环境很好,全是单人病房。 盛延洲专门联系了一位欧洲专家,给江叔叔当主治。 时间紧迫,治疗方案当天就定下来了。专家看了江莱带回来的仿制药,当即决定就用这个药,换疗法。 江澍的工厂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赶回去张罗,江莱在医院不眠不休陪了三天。 这三天,盛延洲每天都来,每次都待上四五个小时。 新药的效果三天后就显现出来,江佥梁的癌细胞停止扩散,病情算是稳住了。 看到报告的那一刻,连日来的紧张和焦虑,瞬间从江莱身体中抽离,把支撑着她的那根小稻草也抽走了。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往后一仰,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医生和护士哗啦一下全围上来。 盛延洲看着怀里的温软,无奈地说:“睡着了。” 她太累了。 他把她抱起来,怀里像躺着一根羽毛。 单独开了一间病房,医生开了葡萄糖,给她挂上。为了让她休息得更好,还推了半支镇静剂。 盛延洲一直坐在身侧守着她。 他凝视着她的脸,良久,缓缓倾身,在她耳边轻声说: “有我在,你再也不用害怕。” …… 江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十二岁那年。 海面如镜,她站在上面,脚下是透明的、凝固的蓝。 一个少年牵着她的手,往前走着。光很强烈,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的手很大,很暖。 他说,别怕,哥哥在。 她跟着他往前走。海面在脚下延伸,没有尽头。 走着走着,少年的背影渐渐拉长,肩膀变宽,牵着她手的那只手掌也变得更厚实。 他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身上穿着白色西装,眉眼温柔,像从光里走来。 他看着她,笑了笑说, 我回来了。 …… 江莱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黑了。 这是一间vip病房,外面是客厅。门缝透过来江澍和盛延洲轻声交谈的声音。 她才想起来,自己看了报告之后,彻底放心,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是晕倒了?被抬进病房了? 江莱正要下床,门开了。 江澍站在门口看着她,眸光暖暖的,翻滚着隐忍而复杂的情绪。 盛延洲站在他身后。 “莱莱。”江澍快步走过来,手掌覆盖在她手上,“爸没事了,病情控制住了。” 顿了顿,他喉结上下滑动几下。 “你救了他。辛苦了。” 泪水瞬间涌上眼眶。看到有外人在,她拼命忍住。 盛延洲及时递上手帕。 “阿澍,你妹妹很能干。”他微笑着,声音温和低沉,“自学文献,和药厂总监交流,问题很专业。” “我妹可是学霸。”江澍笑了。 江莱用手帕把眼泪吸走。 说当年有什么用?她毕业后没规培,连当医生的资格都没有。 “饿了吧?”盛延洲看着她,“我和你哥商量,等你醒了,一起去吃点好的,给你补补。” 江澍温柔地看着妹妹:“莱莱,想吃什么?” 她真饿了,前心贴后背。 上次的米其林鸡煲挺好吃的,但她不好意思提。 “上次那家鸡煲怎么样?”盛延洲问。 江莱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们一起吃过饭?什么时候?”江澍问。 盛延洲挑眉:“怎么,路上遇到,我不能请你妹妹吃饭?” 江澍笑了:“吃鸡煲好,有营养好消化。” 江莱看着盛延洲,偏过头,轻轻笑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多了一个哥哥。 …… 吃饭的时候,江澍要了啤酒。 “延洲,敬你。”他举起满满一杯,“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江莱也跟着举起茶杯:“延洲哥,谢谢你。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你尽快开口吩咐。” “那你能不能别把我叫老了。” “我哪有?”江莱看了一眼自家亲哥,“你们都不老。” 饭吃到一半,厂里打来电话,似乎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江澍皱了皱眉头,挂了手机,说自己要先回去处理一下,让盛延洲帮他送江莱回家。 他走后,江莱和盛延洲又不紧不慢地吃了一个小时。 江莱忽然想起:“nemo在家?应该把它带出来一起吃的。” “没关系,我打算待会儿带它去散步,这儿离江边不远。” 江莱也挺喜欢nemo,便说:“我也好久没散步了,可以让我遛遛nemo吗?” 盛延洲嘴角微微扬起弧度:“狗绳给你。” 吃完饭,下楼买单。 老板头顶的电视机,正在播放一条本省新闻。 “江城盛大寻根祭祖活动,本地乡贤举行念亲仪式……” 电视上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贺谨予一身全黑西装,打着黑领带,风度翩翩的穿梭在白事答谢宴的现场。 他举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答谢宾客,俨然是沈家的女婿。 沈汐月身着白裙,头上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脸色苍白,我见犹怜,轻轻挽着贺谨予的胳膊,和他一起敬酒、答谢。 直到这条新闻播放结束,江莱才收回目光。 一转头,接上盛延洲的目光。 “真热心啊。”他淡淡一笑,“是个好男人。” 江莱扯了扯嘴角:“他只是去帮忙,你别多想。” “嗯。”他顿了顿,“还是不要告诉你哥?” 江莱垂下眸光。 “放心,不说。” 第21章 贺总,我不在乎你了 从饭店出来,盛延洲先回家牵nemo. 套好狗绳,他把绳环递给江莱。 江莱高兴地接过,挠了挠nemo毛茸茸的脑袋。 “走咯。散步去。” 沿着开满鲜花的小河涌走了一段,便来到开阔的江边。 狗子走在前面,二人在江边并肩慢慢地走,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延洲哥,我好像想起来了,高中的时候,你整天戴着口罩,我那时都没见过你的样子。” “那时候呼吸道敏感,医生让我戴口罩。” “哦。” 江莱还想问,那次一挑六救她的男生是不是他。不知为什么,没问出口。 又往前走了一段,歌声飘过来。 江堤有一段台阶,坐满了年轻人。台阶下,一位歌手抱着吉他,在唱粤语歌。 听众们举着手机,打开闪光灯,跟着合唱,像听演唱会。 “过去坐坐?”盛延洲问。 “嗯。” 两人在台阶上找了一个空位,江莱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把手机举起来,点亮闪光灯。 星星点点的灯光连成一片,熟悉的老歌把人带回各自的过去。 江莱很久没有如此平静放松。 几天前,她还绝望地以为,她最爱的亲人可能要在这个春天离开了。 她举着灯,手酸了,不想放下。生怕一放下,奇迹就会消失。 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帮她握住了手机的上半部分,撑住她。 她没有转头。 他掌心温暖,只触到她的指尖,却让她有种心有灵犀的错觉。 *** 刚答谢完最后一批来吊唁的客人,贺谨予快步走进休息室。 他正要拿出手机给江莱打电话,沈汐月跟了进来。 “谨予,我们准备回酒店了。”她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柔情。 贺谨予没理会,当着她面给江莱打电话。 刚响了几声,又被对方挂断了。 他气得想摔手机。 他托大师在沈家祖居的江城找了一块风水吉田,这几天都忙着沈汐月亡父迁坟的事。 当年沈伯父在狱中郁郁而终,贺谨予一直心怀歉疚。 迁坟事大,他亲力亲为。就在重新下葬的法事上,江莱给他打了个电话,咒他被用错药。 然后,他就再也打不通她的电话了。 “你们去吃吧,我要回花城。” 贺谨予收起手机正要出去,程薰走了进来。 他一看见这个秘书就来气,把火全撒到她身上。 “我老婆要的那个药你给她送去了吗?”他大声质问。 程薰懵了,一脸无辜,“贺总,已经给您太太了。” “那她为什么还咒我被用错药?”贺谨予吼起来,脑门上青筋毕露。 他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沈汐月愣住,程薰则是慌了。 “贺总,我真的把药给太太了,她去找了罗主任,还说马上要换新疗法。”程薰虚弱地解释。 沈汐月走过来轻轻拉了一下贺谨予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谨予,会不会是她知道你来江城帮我父亲迁坟,赌气才说那样的话?” 贺谨予好像被点醒了。 这不是没可能的。看来,这次她是真生气了。 生气所以咒他? 他再次攥紧拳头。 “我回去找她问清楚。”贺谨予穿过两个女人中间,快步走了出去。 程薰松了口气,感激地看着沈汐月,由衷地说:“沈小姐,谢谢你。” 要不是她解围,程薰怀疑自己刚才要被老板解雇了。 沈汐月拍拍她的手背:“贺太太是家庭妇女,有事只会求老公。我们职场女性之间,多多相互理解吧。” 程薰想起江莱那副趾高气昂、高高在上的样子,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刚才沈汐月一句话就让老板消气,谁才是贺总的真爱,已经不言自明。 她必须早点抱上未来老板娘的大腿最好,帮着沈汐月把江莱挤走,献上投名状。 程薰笑着说:“沈小姐,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别这么说。”沈汐月微微一笑,“咱们是朋友。” “对,我们是好朋友。”程薰了然地笑了,“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俩要互通有无,向后帮助。” “那是当然。” *** 江莱打开五天没开的房门,一眼看见贺谨予坐在客厅沙发上。 一瞬间,她有些错愕,好像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几秒后,她才回过神来。 她结婚了,这人是她的丈夫。 短短四天,好像一切都变了。 她直面过死亡,又从绝境回来,过去执着的事情,变得轻如鸿毛。 “不是说要去一周吗?怎么提前回来了?”江莱边换鞋边问。 贺谨予抱着手臂,冷冷盯着她。 “你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哪天?” 江莱认真回想了一番,才想起:那天发现程薰拿来的是假药之后,她确实给他打过一通电话。 “哦,是那个。”她穿着拖鞋经过客厅,往客房走,“你去问问程薰吧。” “她说把药给你了。” “那就以她说的为准。” 江莱走进客房,正要关门,门被顶住了。 贺谨予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用脚抵住门。 他站在门外,一手撑住门框,居高临下冷冷盯着她。 “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莱看了他一眼,心里叹了一口气。 其实,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沟通的必要。 但他似乎压根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为什么心死。 “程薰是拿了药来,但那个药,不是真正的p药,而是对照组实验用药。”她顿了顿,“如果那天用了她给的药,我叔叔的命就没了。” 贺谨予怔住。 程薰竟然办事这么不用心。他会找她算账。 “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我可以再帮你去找药。” “你?”江莱苦笑,“你不会的。你只会把程薰骂一顿,让她再去办。” 她摇摇头:“我等不起。药的事情,我自己搞定了。” 她不想再谈,转过身,贺谨予拽住她的手。 她的手腕很细,好像又瘦了一些。 他放缓语气:“你叔叔没事了?” 江莱抿抿唇。叔叔得的是最凶险的胰腺癌,怎么可能那么轻松就过关? 她不想跟一个从头到尾不关心也不帮忙的人解释这一切。于是挣开他,淡淡道:“会没事的。” 贺谨予觉出来了。她对他,态度冷淡了很多。 她知道他去江城的事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知道又怎么样,他只是去帮忙而已,有没做什么。但他懒得解释。 她不是大度吗?这会儿不装了? 江莱抬眸看了贺谨予一眼。他站在那儿,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怎么弄到药?”贺谨予问。 江莱沉默。 少倾,她抬起头看着他:“如果你现在不想休息,我们就谈谈吧。” 贺谨予的心往下一沉。 “谈什么?” “谈谈沈学姐的事。” 第22章 我退出 江莱和贺谨予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好几个沙发位。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而他翘着二郎腿,淡淡看着她。 江莱轻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本来就不喜欢我,当初是我糊涂了,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贺谨予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瞬。 她淡淡道:“你喜欢沈汐月,我以前就知道,你们俩是相爱的,我很理解,也祝福你们。” 顿了顿,继续说:“我觉得没必要把三个人困在一道难题中,我退出,你们可以坦坦荡荡在一起。” 他冷冷看着她,手指不觉攥紧。 江莱看着贺谨予,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怎么了?你不高兴?”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哦,你放心,我什么都不要。这个房子当初没写我的名字,公司我也没有股份。我只带走自己的衣服。” “还有奶奶送我的首饰,本来就在你那里,我也不要。以后你可以转送给沈学姐。” “还有,叔叔已经从安慧医院转出来了,医药费住院费都已经结清了。以后的事,我和我哥会负担。” 她井井有条地说着离婚财产安排,他忽然冷冷打断: “你说够了吗?” 江莱愣了一下,一抬眼,发现贺谨予的表情结了冰。 她抿了抿唇:“好,你说,有什么建议?” 他冷冷地看着她,长腿交叠,看似放松的姿态,手指却暗暗攥成了拳头。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语气冷,话也冷。江莱像是被甩了一巴掌,血液腾地冲上脑子,红着眼睛回瞪他。 贺谨予的语气又平又冷,压根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你当贺家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知道有多少女人处心积虑想挤进贺家的门?她们之中,有多少人比你漂亮、比你听话、比你家世好、比你情商高?为什么我不选她们?” 他看着她。 “你真以为自己是仙女?你只是踩了狗屎,讨到了老太太的欢心,还赶上了一个爱惜羽毛的老公。离婚?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离婚?贺氏是上市企业,我换个老婆得对外发公告,你知道吗?” 江莱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浑身发抖。 她像只倔强的小动物,狠狠瞪着他。 贺谨予冷哼一声:“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你哥、你叔、你婶。”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 “喂,汐月。嗯,好,我过来。” 挂了电话,他又扫了一眼那个可怜的小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一点你倒是说对了,我对你一点感觉也没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在意谁、跟谁在一起,你都得忍着,乖乖当你的贺太太。再不满,也憋回去!” 他抓起外套往门口走,砰一声关上门。 贺谨予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掏出门钥匙,把大门反锁上。 江莱坐在沙发上,还没回过神,就听见大门反锁的声音,她冲过去按门锁,发现反锁上了。 “贺谨予!你干什么!把门打开!你这是犯法的!”她拼命拍门。 贺谨予冷笑,“好好反省。” 他转身走进电梯,根本不理会身后绝望的拍门声。 *** 酒吧里,爵士乐靡靡摇曳。 沈汐月和蒋天低声聊天,不时发出笑声。贺谨予坐在对面,一边大口喝酒,一边刷手机。 今晚的美股信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沈汐月坐过来,对着他的侧影,笑着问:“谨予,一晚上没说话,在看什么呢?” 贺谨予好像压根没听见,脑中翻来覆去想着刚才在家里吵架的事。 他今天说了很多话,她好像很受伤。 以前她什么都不说,对他千依百顺。现在忽然提出离婚,还什么都不要,是欲擒故纵?她以为这种拙劣的以退为进,就能拿捏住他贺谨予? 他怕她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把她反锁关在家里,可万一家里失火怎么办? “啪”,杯子里的冰球忽然裂开。 贺谨予从思绪中醒过来,放下杯子,抓起外套,淡淡说了声“我先回去”,起身就要走。 沈汐月觉得很莫名,跟着起身:“怎么了,家里有事?” 蒋天冷笑道:“能有什么事?贺少是担心家里那个女人太空虚,红杏出墙吧?” 贺谨予已经在往外走了,听到这句话,步子忽然顿住。 缓缓转身,目光扫向沙发上那个废柴纨绔。 蒋天感觉到气氛不对,刚想解释,就被贺谨予单手从沙发上提溜起来。 “我贺谨予的老婆,还轮不到你这种人说三道四!” 蒋天被扔了回去。沈汐月看了他一眼,转身去追贺谨予。 “谨予!” 她在酒吧门口赶上他,拉着他的手:“你一整晚情绪不对,怎么了?跟太太吵架了?” 贺谨予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被她攥着,冷冷抽了回去。 “汐月,你越界了。” 贺谨予看着她,冷冷道,“不要再过问我和她夫妻间的事。” 她看着他的背影离开。 贺谨予叫了代驾。坐在后排,他还是心烦意乱。 打开手机继续刷,有条发在社交媒体上的爆料闯入他的眼帘。 【连环担保暴雷,今夜老板无眠】 配图是一家胶水厂,厂子门口围满了讨债讨薪的人。 这家胶水厂是江澍开的,专门做粘贴手机屏幕和配件的胶水。 贺谨予点进去仔细浏览。 自媒体语焉不详,结合他平时了解的情况,基本能推测出事情的全貌。 江澍的公司太小,从银行拿不到直接贷款,只能靠小企业之间的连环担保。 他担保的一家企业跑路了,债主就找到担保人,比他还债。 贺谨予想了想,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家银行行长的联系方式,打了过去。 ……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两点。 客厅没开灯,客房的门紧闭。 贺谨予把西服扔在沙发上,回到主卧,一头倒在床上。 干净又熟悉的气味。 家里的东西,都是江莱挑选的,按照他的喜好买的。 他今天说了气话,她说的,应该也是气话。 他翻了个身,头挨着枕头,长舒一口气。 公司还有很多事,后院不能起火,明天再哄哄她。 第23章 自己的老婆自己护 江莱早上起来,发现贺谨予的西服扔在沙发上。 他昨晚回来了。 她走到大门前按了按门把手,门开了。 愣了一秒,江莱急忙转身回房,把收拾好的行李拖出来。 她打算先回娘家住几天,之后再找房子。 叔叔还没出院,她本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叔婶为她担心,可再这么耽搁下去,真不知道贺谨予下次会不会又把她锁在家里。 江莱把箱子拖到门口,低头换鞋,正要开门出去,门铃响了。 她愣了一下,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的竟然是冯亚真。 一大早,她怎么来了? 门铃又响了几声。江莱没办法,只好把箱子塞进玄关的收纳柜,换回拖鞋,把门打开。 江莱微微一笑,“妈,这么早,您怎么过来了?” 冯亚真拉着脸,冷冷扫了她一眼,“来看看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江莱愣住。 冯亚真没管她,径直走进房里,在客厅沙发上款款落座。 江莱关上门,去给婆婆倒茶,刚放下杯子,冯亚真便质问道:“你不看新闻?” 江莱怔了怔,耐着性子问:“妈,发生什么事了?” “谨予跑到江城,给沈汐月她爸主持迁坟仪式,还亲自扶灵,这事都上电视了!” 江莱扯动嘴角:“这件事,谨予没跟我说。”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但你这个当大婆的,难道就纵容小三欺负到自己头上?”冯亚真气得拍桌子。 江莱摆烂:“妈,我没钱没地位,娘家又弱势,怎么管他?” 冯亚真腾地站起身:“你这是什么心态?由得老公在外面养小,你就不怕被扫地出门?” 江莱巴不得被扫地出门。但她不想跟冯亚真吵,便低着头不说话。 冯亚真今天来,倒也不是真的关心江莱和贺谨予的感情。她是被老公赶过来训儿媳的。 贺家和沈家本来是世交,当年沈父涉嫌经济犯罪,交巨额罚金可以免实刑。沈父求贺迎頫借钱,贺家没借。沈父只好去坐牢,在牢里郁郁而终。贺迎頫还低价收购了沈家的产业。 这事做得不厚道,也是贺迎頫的一个污点。正因如此,他坚决不允许儿子和沈汐月在一起。 如今,贺谨予竟然背着老爸,去给沈父扶灵,贺迎頫不能直接骂儿子,便让老婆过来敲打媳妇,让她把老公管严一点。 “你说话啊!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小三登堂入室,把你扫地出门?” “谁是小三?”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贺谨予身上穿着家居服,走了出来。 冯亚真愣住了。她听说贺谨予在江城,还要好几天才能回来,没想到他竟然在家。 “今天是什么风把大太太吹来寒舍了?”贺谨予冷笑着,在江莱身边落座,扫了她一眼。 刚才婆媳俩的对话,他都听见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往好像低估了江莱。 他把她的手拿过来,她想抽回去,他紧紧握住。 “莱莱年纪轻,人又单纯,大太太别吓坏了她,”只要不是当着父亲的面,他从来不管冯亚真叫妈。 冯亚真被架在那儿,只能自己找台阶下。 “谨予,我也是为莱莱好。” “为她好?”贺谨予瞟了江莱一眼,“她快被吓哭了,你没看见?” 冯亚真动了动唇,今天既然闹到这种地步,她索性挑明了。 “谨予,你心疼莱莱,就该收心。”她顿了顿,“今天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贺谨予读懂了潜台词。是他爸,老头子知道了他去江城帮沈家迁坟的事。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一字一句,“我只是在替贺家还债,还完了,就没事了。” 他转头看着江莱。她脸色苍白,表情木然。贺谨予一字一句: “贺太太永远只有一位,就是莱莱。” 冯亚真讨了个没趣,只好起身:“你们父子、夫妻间的事,你们自己会处理好。我走了。” “慢走。”贺谨予压根没有起来送的意思。 江莱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起身送冯亚真。 刚把她送走,关上门,贺谨予就说:“莱莱,我们谈谈。” 江莱不想跟他谈,把箱子从玄关柜里拖出来。 贺谨予被这个小女人气笑了。 “你就算要离家出走,也等我把话说完。”他顿了顿,“再说你现在回娘家,也是给你哥添乱,他现在应该正烦着呢。” 江莱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我哥怎么了?” 贺谨予打开手机,划到昨晚那条自媒体消息,“你哥的厂子出事了,你自己过来看。” 江莱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愣住了。 很多很多人,围在他哥哥的手机胶水厂门口,举着牌子讨债讨薪。 贺谨予放平了语气:“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江澍和几个小企业主相互担保,其中一家捐款跑路了,江澍作为担保人,承担全部债务。” 江莱心乱如麻。 那家胶水厂,是哥哥的心血,他的全部身家、所有梦想,都投在那上面了。 贺谨予观察江莱的表情,把手机抽回来,拉她坐下,温声说: “我昨晚已经给几家银行行长打了电话,请他们给江澍的工厂紧急授信,今天他应该就会接到银行的电话。” 江莱抿了抿唇,不说话。 她知道贺谨予不是平白无故帮她哥。他是生意人,凡事都有代价。 “莱莱,我昨天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他抬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好,“我和汐月只是朋友,我做的事情,只是为了补偿当年贺家对沈家的亏欠。” 江莱抿着唇不说话。 贺谨予温声说:“我娶你,从来没想过离婚。我很忙,或许不能给你想要的恋爱,但我可以做到,给你一辈子风调雨顺。” 江莱还是不吱声。 贺谨予当着她的面,拿出手机,打电话给集团人资总监。 “喂,杨总监,我是贺谨予。从今天起,把程薰调出总裁办,重新物色一名首席秘书。” 江莱愣了一下。 贺谨予挂了电话,温和地看着她:“怠慢你,就是不尊重我。我要让全集团都知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顿了顿,“怎么样,莱莱,可以原谅我吗?我们结婚两年,昨天是第一次吵架,你不会因为一次争吵,就给我们的婚姻判死刑吧?” 江莱腾地站起身,生硬地说:“我去给我哥打个电话。” 她抓起手机,快步走进客房,关上门。 贺谨予看着她的背影,淡淡一笑。 要是他连个小女人都摆不平,还做什么总裁? 第24章 约法三章 江莱躲进客房,关上门,给江澍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莱莱,这么早打电话,怎么了?”江澍的声音哑着,一听就是整宿没睡。 “哥,我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了。厂里是不是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事。”江澍故作轻松,“我正在处理。延洲也在这儿帮我,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江莱坐了很久。 她对婚姻已经没有期待了。形婚就形婚。只要对家里人有用,她不介意当个别人眼里的窝囊大房。 她推门出去。贺谨予还坐在沙发上,抱着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江莱在他对面坐下。 “我想好了。你需要我扮演贺太太,也行。” 贺谨予微微皱眉。 “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贺谨予往沙发背上一靠:“可以谈。说说看。” “第一条,我要出去工作,你不能干涉。” 他顿了一下,淡淡一笑:“只要是正经体面的工作,可以。” “第二条,我们分房睡。” 贺谨予冷笑:“现在不已经是这样了吗?” 江莱没理会他的态度:“第三条,我不想要孩子。” 这一条,让他沉默了很久。她看得出,他不爽。 良久,贺谨予开口:“莱莱,我们都还年轻,不急于一时。但上次奶奶的态度你也看见了,这是贺家传承的大事。”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孩子,一定要有。但我尊重你,反正我暂时也不想要孩子。” 江莱抿了抿唇。她才不信,他能忍住不给沈汐月一个孩子。就算他不想要,沈汐月也会求他给。 等孩子生下来,他还能让那个孩子当私生子? 这两年她学会了一件事:永远不要跟一个不爱她的人浪费口舌。 “好啊。”她淡淡一笑,“成交。” 她走到玄关,把那个箱子拖回客房,衣服一件件塞回衣柜。 “贺太太,我饿了。”贺谨予一手撑在门框上,“可以麻烦你做早餐吗?” “好。” 江莱走进厨房,看了看冰箱里的食材,冷脸道:“餐蛋面?再烤两片吐司。” “好。” 贺谨予也走进来,用咖啡机做现磨咖啡。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都没说话。 贺谨予觉得,这个早晨很平静,像是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 江莱的手艺很好,出品堪比茶餐厅。今天的早餐似乎特别好吃。 贺谨予吃完,把盘子放进水槽:“叔叔转到什么医院了?” “港丽医院滨海院区。” “外资医院?” “嗯。” “过两天我抽空去看看叔叔。”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安慧医院不好吗?” 江莱低头喝咖啡,刷手机,好像没听见。 贺谨予有点不爽,但很快放下了。 昨天吵得那么凶,结果很快就哄好了,其实她是舍不得走吧?毕竟她当初想了那么多计俩,好不容易嫁给他。 *** “阿澍,我已经联系好滨海支行,现在就可以过去办贷款。” 盛延洲刚打完电话,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江澍。 “太好了,我们现在就过去。”他抓上外套和资料袋。 “我开车。”盛延洲说。 去滨海区的路上,江澍忽然问:“你陪我妹去印度找药那天,你知道贺谨予在哪吗?” 盛延洲开着车,淡淡说:“我不知道。” 江澍爆了一句粗口,“他正在江城,帮沈汐月她老豆扶灵呢。我爸病了那么久,他从没来看过一次。” “他还跟沈汐月在一起?” 江澍没吱声,眉头紧皱。 “这件事我妹应该还不知道,她这阵子全心全意在照顾我爸。”他顿了顿,“我妹压力够大的了,前几天还在医院晕倒,这件事你先别告诉她。” 盛延洲两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 良久,他的唇角勾起无奈的弧度。 “你们兄妹俩真有意思。” *** 贺谨予下午推了三个会,专门挤出时间去医院。 江莱是叔叔养大的,江佥梁等于他的老丈人。 这家医院是花城首家外资综合性医院,收费很贵,环境也很好。 他走进住院部,路过医生办公室时,看见江莱正在里面用英语和一位外国专家沟通。 她扎着马尾,针织短袖配花苞裙,脖子上系了一条海蓝色小丝巾,温柔又年轻。 他从没见过她用英语跟别人交流。口语很流利,也没有内地学生的口音。 贺谨予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她才注意到他,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吃惊。 “不是说了我会来看叔叔吗?”贺谨予语气难得温柔,转头看向那位外国专家。 江莱介绍:“这位是哈特教授,肿瘤方面的一流专家。” “幸会。”贺谨予伸出手,用英语说,“我是她丈夫。” 又聊了一会儿,江莱和教授商定了接下来的治疗方案,然后告辞。 去病房的路上,江莱走在前面。 贺谨予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她。 她为什么学医?英语怎么这么好?如果不是一毕业就结婚,她原来打算做什么? 进了病房,贺谨予才发现江澍也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白衬衫,黑西裤,身材修长挺拔,侧脸像某位明星,存在感十足。 他一定见过这个人,但想不起来在哪。 “叔叔,谨予来看您了。”江莱扯动嘴角,笑着说。 贺谨予的新秘书小李抱着一个大果篮挤进来,放在茶几上,不小心撞倒了水杯。水洒了一地。 贺谨予皱了皱眉。小李急忙说:“我去找个拖把。” “不用了,待会儿我来擦。”江莱说。 “怎么好意思麻烦老板娘?我来就好。”小李急得满头是汗。 贺谨予冷道:“你先出去。” 小李苦着脸出去了。 江莱看得出,这个新秘书,他用着不顺手。 江澍阴阳怪气地笑道:“今天是什么风把大忙人贺总吹来了?” 贺谨予保持风度,淡淡一笑:“我一直跟莱莱说,要过来看叔叔。就是集团太忙,抽不开身。” 他顿了顿,“这段时间莱莱很辛苦,我都不敢给她加压,婆家的事也不敢麻烦她。” 言下之意:我老婆全让你使唤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贺谨予的目光转向那个似曾相识的男子:“这位是?” 对方伸出手:“盛延洲。” 听见这个名字,贺谨予忽然想起来了。 他高中阶段唯一输给的人,就是这个盛延洲。 第25章 贺太太开窍了 当年,一中是根据中考成绩排名分班的。贺谨予是一班的一号。 高一寒假,他想和沈汐月蒋天他们出去旅游,他爸不答应,提了一个条件,如果期末考试能考到年级第一名,就让他去。 他本来以为轻轻松松的事,没想到自己只考了个第二。第一名是二班那个上课看课外书的口罩男生。 那是他第一次把某个人当成竞争对手。 贺谨予从往事中回过神,看着眼前的男子。对方的容貌气质,让他起了比较心。 他伸出手,力道不轻不重,“老同学,现在在哪高就?” “天钧资本,基金经理。”盛延洲淡淡一笑,像是不在意般。 贺谨予松开手,转向江佥梁问:“叔叔,身体怎么样?” …… 在病房呆了大半个小时,贺谨予发现自己不怎么能插得上话,而盛延洲似乎和江莱很熟,就连江佥梁对他也很热络。 贺谨予看了看表,对江莱说:“莱莱,我晚上还有一个商务饭局,得先回去了。” “好,我送你。” 江莱刚站起身,她的手就到了贺谨予掌中。 “晚上不能在一起吃饭,送我下楼吧。”贺谨予说。 江莱很莫名,以往他从不在人前秀恩爱。 贺谨予揽着江莱的腰走出病房,进电梯前,他余光瞟见江澍和盛延洲也出了病房。 他们俩往这边看了一眼,贺谨予故意紧了紧臂弯,贴近江莱耳边说:“我们去吃晚饭。” 江莱下意识地避了避:“你不是说有商务饭局吗?” “骗你哥的,”他笑了笑,“我只想跟你吃晚饭。” 没来由的殷勤,江莱觉得他今天恐怕是吃错药了。 江澍远远看见贺谨予搂着江莱,愤恨地说:“这个人渣,当初我应该阻止莱莱跟他结婚!” 盛延洲没接话。 他又说:“可是莱莱喜欢他,我没办法。” 盛延洲还是沉默。 江澍忽然说:“我们跟上他们。” 盛延洲:“跟上去干嘛?” “我有预感,贺谨予今天要搞事。他刚和沈汐月从江城回来,我担心……” 江澍没把话说完。 盛延洲明白了,担心他在江莱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摊牌。 “好。” *** 滨海餐厅。 “你和那个盛延洲很熟吗?”饭吃到一半,贺谨予忽然问。 “刚认识没几天,他从国外回来。”江莱淡淡道。 “是做什么的?” “卖基金产品。”江莱顿了顿,“如果想买基金,可以找他。” 贺谨予继续切牛排,淡声说:“以后还是尽量多和上层次的人来往。” 江莱抿了抿唇,不接话了。 “怎么,还在生气?”贺谨予说,“为了给你出气,我把首席秘书都换了,这两天集团一团糟。” 江莱皱了皱眉,“我什么时候逼着你换秘书了?你用谁不用谁,跟我没关系。” 贺谨予见她眉头轻蹙,觉得她生气的模样还挺可爱的。 “你英语不错。以没留过学的人来说,已经算高水平了。”贺谨予说。 江莱听见“没留过学”这四个字,就觉得他在阴阳自己,说她不如沈汐月。 这顿饭吃得真难受。又贵又难吃。她想念那家路边的米其林鸡煲。 主菜都上了,等甜点的时候,贺谨予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变得阴沉。 江莱隐隐约约听见电话里的人说什么,绯闻,股价,还听到了沈小姐三个字。 挂了电话,贺谨予有好一会儿没说话,好像在想什么。 良久,他看着她,缓缓开口: “莱莱,刚才集团公关部打电话来,我们有点小麻烦,可能需要你发几条微博澄清。” 江莱皱起眉:“你们集团的事?跟我有关系?” 贺谨予沉声道:“有人在恶意炒作我和汐月的绯闻,主要是江城那件事引起的。” 江莱明白了。 他帮沈汐月父亲迁坟,还亲自扶灵,上了电视。外面人都说,他和沈汐月是事实婚姻,以女婿的名义主持家祭。 真好笑。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江莱把目光转向窗外。 “这件事已经影响到公司的股价变动,公关部建议,由你再发几条微博澄清,就说那几天你也在江城,陪着我。” “抱歉,我不喜欢撒谎。”江莱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你帮沈汐月父亲扶灵的时候,我在印度帮我叔叔找救命药。” 贺谨予愣住:“你去印度了?你一个人?” 江莱转过头看着他,冷道:“不行吗?你以为没有你,我什么事都做不了?” 贺谨予被话噎了一下,有点不耐烦,把话题拉扯回来:“这条微博集团公关部会帮你拟好,你只需要动动手,点击发送。” 江莱抿唇不语,定定看着他。 “代价呢?”她问。 “代价?什么代价?” “凡事都有代价。”江莱顿了顿,“你得到了社会形象,沈学姐保持冰清玉洁,而我什么都没做错,却吞了只大苍蝇。我的忍耐是免费的?” 贺谨予冷笑,缓缓凑近她,“贺太太,你好像开窍了。” 江莱淡淡回视他。 他坐了回去:“你要什么?” “让银行给我哥的公司授信3000万,现在,马上。” “行,我打个电话。” 他拿起手机,给一位行长打电话。用了不到十分钟,双方谈妥了。 挂了电话,贺谨予说:“已经办好了,明天一早,你哥就会拿到这笔授信。” 江莱也不含糊:“让集团公关部把文案发过来吧。” 很快,公关文案发到她的手机上。 江莱复制粘贴,无脑发送。 贺谨予意味深长地看着小妻子。他一直以为她是个孩子。 “吃完饭去哪走走?我陪你。”贺谨予温声说。 发完那条微博,江莱的手机一直在震。 所有的心情都滑落了。 “我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她站起身,“你别跟来。” 她拿起包往外走。 他果然没有跟来。 …… 餐厅角落里,江澍想冲过去,被盛延洲死死摁住。 “他肯定是跟莱莱说了什么!”江澍咬牙切齿。 “万一他们只是吵架,你冲过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咽不下这口气!莱莱怎么会嫁给这种人渣!” 盛延洲没说话,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 过了一会儿,贺谨予起身整了整西服,风度翩翩地走出餐厅。 盛延洲这才松开手。 第26章 哪哪都有他 江莱上了网约车,司机问她去哪。她想了想,说,滨江路。 不知道今晚还有没有自发的演唱会。 欣慰的是,真的有。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歌手,同样的歌。 江莱找了空座位坐下,听了几首歌,好像没有上次的感觉了。 那一天她很开心,她以为生活是有奇迹的。 意兴阑珊,她正准备离开,有一个人在她身旁的空位上落座。 “延洲哥,你怎么来了?”江莱有点惊讶。 盛延洲没吱声,打开手机,划到一条微博。是她刚发的那条: 【大家不要瞎猜了,给沈伯父迁坟是我和老公一起张罗的。我和沈小姐是好朋友,仪式当天我也在现场。】 “那天你在江城,跟我去德里找药的人是谁?”他看着她。 他不像之前那样温和,表情严肃,目光里有隐隐的责备。 江莱动了几次嘴唇,终于说出一句言不由衷的话:“我只是不想让大家难堪。” “你知道今天你离开之后,贺谨予的表情有多得意吗?” 他顿了顿,用目光锁住她,一字一句, “纵容那种烂人轻贱你,让真正爱你的人怎么办?” 江莱愣住,像是被人用棒子狠狠敲了一下脑袋。 “江莱,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吸引什么样的人。”他顿了顿,语气放柔了一些,“别做让自己瞧不起的人。” 她的视线瞬间变得模糊,喉咙里堵着一团酸涩苦楚的东西。 她做了让人瞧不起的事,她知道,所以才这么失落、这么难受。 江莱茫然地站起身,往大路上走。 刚走了几步,有人拽住她的手肘。她知道是他,把手抽了回来,别过脸不看他。 不敢看他的表情,也没脸见他。 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贺谨予打来的。 “莱莱,心情好点了吗?我让司机来接你。” “好。” 挂了电话,她低着头说:“我先生派车来接我。” 车就在附近,很快到了,江莱钻进车里。 车的私密性很好,坐进去就看不见她了。 盛延洲站在路边,目送那辆宾利开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澍发来的短信:【莱莱怎么说?】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上悬了很久,缓缓打下一句: 【她很爱他。】 *** 江莱回到家,推开门,意外地发现贺谨予竟然在家。 他正靠坐在沙发上看晚间财经新闻,见她回来了,他关上电视,站起身走过来。 “上哪去了?怎么脸色更憔悴了。” “去江边走了走。” 贺谨予看着她抿紧的薄唇,苍白的脸色,眼角还有一点红,忽然有些于心不忍。 他好像把她欺负得过头了。 他拿出一张黑卡,递给她:“这张卡没有限额,想买什么就买。给你自己买也行,给娘家人买也行。” 江莱的目光落在那张卡上,停了几秒,好像在发呆。 “怎么了?”贺谨予问。 江莱轻声说:“不要。用你的钱,我恶心。” 她换好鞋,经过他身边,进了客房,把门关上。 贺谨予被留在原地,有气没地方撒。 当初不是她自己用了手段嫁进来的?嫌钱脏,还是嫌他脏? 他知道,她一定以为他和汐月之间发生了什么龌龊的关系。他不屑于解释,让她误会去。 贺谨予把黑卡收进口袋里,拉开大门,准备出去。今晚住酒店。 刚走出去,他的脚步忽然顿住。想了想,还是折回来,把卡放在玄关柜上。 爱用不用。不是他小气,而是她自己矫情。 坐上专车去酒店的路上,他忽然意兴阑珊。 他的婚姻弄成这样,也不知道是谁的错。 *** 临睡前,江莱接到了学长林颂贤发来的微信: 【学妹,有位学长创办的生物公司正在招客户经理,不用坐班,挺符合你的期望,需要我引荐吗?】 江莱打起精神,回复:【谢谢学长,我随时可以,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后天上午,我把公司地址发你。】 江莱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她需要做点事转移注意力。更重要的是,她得学会赚钱养活自己。 钱多钱少没关系,如果收入低,她可以少花点。 将来她一定会离开贺谨予,她不想靠着他的施舍过日子。 *** 拜恩生物董事长办公室里,林颂贤熟门熟路地摆弄着功夫茶具,亲自上手泡茶。看得出,他是这里的常客。 董事长张渡桥低头翻看江莱的简历。 “小学妹在校成绩很好啊,不当医生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林颂贤笑着把话接过去,“当医生又辛苦又危险。医药行业那么多相关工种,哪一口饭都比当医生这口饭好吃。” 张渡桥笑了:“说得也是。”他顿了顿,转向江莱,“小学妹这样的人才,正是我们公司需要的。” 林颂贤说:“张董,您别看江莱安安静静的,当初她可是我们z大各个重点实验室的香饽饽,人称‘科研小锦鲤’。她刷瓶子的地方,实验做得都很顺利。” “是吗?”张渡桥两眼放光。 江莱被说得挺不好意思的。“张董,我没什么销售经验,但对试剂还算比较熟悉,在各大实验室也有熟人。如果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努力。” 双方一拍即合,江莱从下周起到拜恩报到。一周只用打卡两次,不设考勤,拿底薪加销售提成。 从公司出来,江莱提出请林颂贤吃饭。林颂贤推辞不过,欣然从命。 附近有家五星级酒店,中餐厅的出品很不错,江莱提议上那儿去吃。 两人刚坐下来点好菜,只见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簇拥着两个貌似大人物的人从前台那边经过,往包厢区走。 林颂贤和江莱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其中一个人,江莱认识,是盛延洲。 他穿着高定西服,将近一米九的超模身材、深邃俊朗的五官,在人群中十分扎眼。 林颂贤压低声音:“学妹,你认识那个人?” 江莱不知怎么搞的,忽然摇头:“不认识。” “那个中等个头的中年人,是咱们市长。”林颂贤说。 江莱愣了一下。市长?盛延洲认识市长?他把基金推销给市长了? 刚才他们一群人匆匆路过,他应该没注意到她。 她可不想被他看见。 在他面前,她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第27章 甘为裙下臣 餐厅的出品果然很好。江莱心情不错,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林颂贤看着她,忽然说:“江莱,其实你学医真的很有天分。” 江莱怔了一下:“没有规培,是我最后悔的事。” “学医的出路不止当医生。”林颂贤说,“张学长那边的工作,你先做着。如果想往上走,也可以复习考研。” 他说着说着,目光忽然落在她身后。 江莱没回头。寒毛已经竖起来了。 “莱莱。”盛延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清亮的磁性。 一只手从她脸侧伸过来。林颂贤站起来握手。 “我是莱莱的表哥,盛延洲。您是?” “林颂贤,江莱的学长。” 表哥?江莱看了盛延洲一眼。 他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身上穿着深灰色西装,袖扣是暗色哑光金属,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纹章。 “莱莱多得您关照,我替家里谢谢您。”盛延洲温声说道。 林颂贤以为他说的是介绍工作的事,客气道:“您客气了。江莱很优秀,做试剂销售委屈她了。只是这个工作不用坐班,方便她照顾家里。” 盛延洲看了江莱一眼。 “她刚出来工作,先适应一下。”他笑了笑。 江莱没说话。林颂贤觉察出什么,但没有问,继续和盛延洲寒暄。 聊了一会儿,盛延洲站起来:“抱歉,中午还有个饭局。你们慢慢吃。” 林颂贤起身握手。江莱也跟着站起来,低着头。 盛延洲走了。林颂贤问:“怎么了?跟你表哥吵架了?” “嗯。”江莱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一定是他不对。”林颂贤笑着说。 江莱低下头:“是我不对。” “不过他看起来还挺关心你的。” “还行吧。”她扯了扯嘴角。 *** 吃完饭,江莱送走林颂贤,自己在附近逛了逛。 以后要跑业务,她想买双好走路的皮鞋。 走进路边一家手工皮鞋店,门面不大。她试了几双,都还不错,拿不定主意。 “脚上这双最好。”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莱回头。盛延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店里的沙发上,长腿交叠,像等了很久。 她抿了抿唇,转头对店员说:“就这双吧,刷卡。” “先生已经买过单了。”店员笑了笑,“我帮您包起来。” 江莱的脸一下子红了。 店员把纸袋递过来时,盛延洲已经走到门口,站在那里等她。 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回头把钱转给你。” 盛延洲没接话,沉默了几秒:“你要去哪?我送你。” “不用了,我叫了车。”江莱推开门,匆匆走出去。 她拦了一辆的士,钻进去,背对着他,始终没有回头。 盛延洲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的士汇入车流,抬手扶了扶额头。 江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见他就想逃。 贺谨予说她像个孩子,她心里不认。可在盛延洲面前,她真觉得自己幼稚得像小孩。 *** 试剂主要是给实验室用的,接触的人都是硕导博导,很书生气。这工作比卖药给医院的医药代表要轻松一些。 凭借以前在z大实验室刷瓶子积攒下的人脉,又有林颂贤的加持,江莱第一个月就开了几个小单子。 虽然都不大,但勉勉强强能完成kpi。 贺谨予这段时间住在酒店,压根不过问她的事,她也乐得自在。 江莱上午约了一家实验室的负责人过去拜访,路上堵车,眼看着要迟到了。 “师傅,您就在这里停车吧,我自己走过去。”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江莱拉开车门下去,抓紧包带,小跑起来。 刚跑了几步,鞋跟忽然陷在地砖缝里,害得她差点摔倒。 她稳住身子,暗暗使劲抬脚,可是那鞋跟陷得很深,掐得死死的,拔不出来。 一个人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帮她把鞋子拔了出来。 江莱看清那人的样子,脸色一白。 “延洲哥,你怎么……” “路过。”他看着她,“跑这么急,去哪?” “我、我赶时间。”江莱边说边走,脚上传来锐利的痛感。 刚才走得太急,脚踝崴到了。 “很急吗?”盛延洲问。 “嗯。”江莱尴尬地避开他的目光。 “去哪?” “就在前面几百米。” 盛延洲看了一眼,“我扶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走。” 她拖着受伤的脚,慢慢往前挪,心里一个劲地祈祷,希望他快走,别跟过来。 他果然没有跟来。 走进大厦时,江莱松了一口气。 她拜访的这家实验室,也是z大医学院的学长创办的。 进去的时候,赵学长正对着实验设备愁眉苦脸。江莱问清了缘由,原来是赵学长的论文被抽中,要对论文里的实验结果进行复现。 不知是什么原因,那个实验结果就是复现不了。这个月已经是最后期限,如果还是不能复现,学长就会被判定学术造假。 江莱仔细看了他们的实验过程报告,指着一个地方说: “学长,我见过类似的情况。这里,你们应该把样本放在室温环境下,让它缓慢恢复到室温。” 赵学长不太相信,“是吗?” 江莱点点头:“真的。你试试吧。” “好吧,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呗。”赵学长挠了挠头。 聊了一会儿,学长现在没心情买试剂,江莱便告辞出来。 下到一楼大堂,她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盛延洲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显然是在等她。 江莱不好总躲着他,只能走过去,还没开口,他便温声问:“脚还疼吗?” 她摇摇头。 “坐下,我帮你看看。” 江莱刚坐下,他便蹲在她脚边,小心翼翼地把她的皮鞋脱下来,帮她检查脚踝。 “疼吗?” 有点疼,但她摇了摇头。 “扭伤了,不疼才怪。”他从纸袋里拿出一支喷雾,喷了几下,又掏出一双平底鞋。 她在楼上谈事的时候,他去帮她买鞋买药?连她的鞋码都记得。 江莱换了鞋,果然轻松多了。 “延洲哥,这双鞋多少钱,我转给你。” “请我吃饭吧。” 他接话倒是快。她愣了一下。 怎么办啊,又不能说不请。 “好呀,你想吃什么?”江莱问。 他笑了,“去我发小开的大排档。让他给你打折。” 第28章 我怎么成你侄女了 大排档开在城中村里,铁皮棚子下面摆着十几张木桌,搭配统一的红色塑料凳。 这回没雅间了,盛延洲也得卷起袖子用茶水啷碗(洗碗)。 老板趿着人字拖走过来,拍拍盛延洲的肩膀,“阿洲,来了,吃点什么?” “今天什么食材好就做什么,你做主。” “行啊。”老板扫了江莱一眼,“这么漂亮,你妹妹啊?” “我侄女。” “侄女好啊。”老板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 江莱:“不是你表妹吗?怎么又变成侄女了?”9 他笑了,“差一辈,过年好给你发红包。” 江莱撇嘴,“你没结婚,应该是我给你发。” 插科打诨几句话,之前的尴尬淡了。 盛延洲温声问:“工作顺利吗?” “还行,挺轻松的,还有空照顾我叔叔。” “你挺适合。”他看着她,“对了,说起你叔叔,我最近听说了一种新药,比p药更好,叫核药。” 江莱眼睛一亮:“延洲哥,你连核药都知道?这个药刚刚量产,只在a国有。而且每个人的靶点不一样,得带着病人过去配药。” “但这是目前最佳治疗方案。”他顿了顿,“事在人为,我尽力想想办法。” 江莱发现,在叔叔治疗这件事上,她能商量的人只有盛延洲。 小店食材新鲜,锅气十足,江莱吃得挺过瘾。买单时,老板坚决不收钱,还给盛延洲和江莱一人打包了一只白切鸡。 盛延洲开车送江莱回岚廷,路上说起他的房子正在装修,要找个房子短租半年。 “你的房子装修挺好的呀?”江莱说。 “房子老了,有很多看不见的毛病。”盛延洲说,“我看你那个小区就挺好的,离我公司也近,有没有业主直租?” “我去业主群问问,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好。”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弧度。 江莱下了车,他目送她进了楼里,拿出手机给黄筝发短信:她不反感,把那个房子买下来。 黄筝:得嘞。 *** 周三是坐班日,江莱得回公司打卡坐班,公司的会议也都集中在这天。 出门前,江莱收到了两条短信,都是盛延洲发的。 第一条:我搬到岚廷了,早上煲了汤,放在快递柜里,你去取一下。 第二条是间隔五分钟后发的:你哥最近忙得没空管你,让我就近照顾你。 江莱笑了。 以前她每天给她哥送汤水,现在变成他哥找人给她送汤。 去楼下快递柜,输入预留的取件码,柜门打开,果然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焖烧杯。 杯子底下还压着张字条,是盛延洲手写的:喝完汤,把杯子放在快递柜里,我下班来取。 真有意思。 她拿着那张字条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暖暖的。 听她哥说,盛延洲专门找了一个营养师给叔叔配餐。现在也用不着她每天大老远赶过去送汤送饭了,可以安心工作。 江莱取了东西,拎上走了。 …… 开了一上午会,头晕脑胀。公司有食堂,江莱和同事许悠悠一起去吃午饭。 打好了饭菜,江莱把闷烧杯拿出来。 “哇,你还有住家汤水喝?谁给你煲的?”许悠悠问。 江莱愣了一下,笑着说:“我哥。” 盛延洲是她哥的死党,四舍五入也算她哥吧。 许悠悠嘴馋,江莱给她分了半碗。刚喝了一口,许悠悠眼睛一亮:“好好喝啊!比汤馆煲的还好喝。放了很多料吧?” “就,还不错。”江莱喝了一口,也觉得意外的好喝。 “你哥对你真好,要是我也有这么好的哥哥就好了。”许悠悠很羡慕,“对了,你和你哥住一起?” “只是住在同一个小区。” “诶,下次叫你哥多留点汤料,我们可以加个菜。”许悠悠有点意犹未尽。 江莱点头,笑着说:“好,我跟他说。” 吃完饭,江莱给盛延洲发了条短信:延洲哥,汤很好喝,你放了什么? 他很快回复:鸡脚,以形补形。 江莱笑出了声。 盛延洲一脸高冷守在汤锅旁边的样子,她还真想象不出来。 晚上下班回家,江莱把洗干净的焖烧杯放进快递柜,还留了一张纸条: 【汤很好喝,我都喝完了,谢谢。】 他搬到岚廷,也没说住在哪个单元,大概是不太方便告诉她。 而且她现在这种情况,还是保持一点交往距离比较好。 晚上,江莱正在敷面膜看文献的时候,收到了盛延洲的微信。 他发了一张照片,一个很大的沙煲,果然满满一锅料。 盛延洲:赤小豆煲龙骨,给你祛湿的。 江莱忍不住笑:延洲哥,你有女朋友吗?我同事说你煲的汤很好喝,想认识一下。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盛延洲:谢谢,目前想专注事业。 江莱撇了撇嘴。 好可惜,她觉得他和许悠悠挺配的。 *** 都说汤水养人,江莱喝了一周住家汤,身体调养得好多了。 快下班时,张渡桥把江莱叫进办公室。 “晚上有个饭局,全国最大的第三方检测公司的少东家。你陪我一起去。” 第三方检测公司,医院忙不过来的检测都外包给他们。超级大客户,不能怠慢。 江莱知道,张董是想帮她开个大单。她不喜欢陪饭,但还是一口答应了。 饭局定在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 江莱穿着职业装,跟着张渡桥走进包间。圆桌很大,主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翘着二郎腿,正在翻菜单。 她看清那张脸,脚步顿了一下。 蒋天。 张渡桥笑着迎上去:“小蒋总,久仰久仰。” 蒋天抬起头,目光扫过张渡桥,落在江莱身上。她穿着白衬衫,藏青色一步裙,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他的眼睛亮了亮。 “哟,这不是贺太太吗?”他放下菜单,靠在椅背上,“谨予知不知道你今晚跟我吃饭?” 张渡桥愣住,转头看江莱:“贺太太?小学妹,你是贺谨予的太太?” 江莱抿了抿唇:“是。” 她原本不想提这一层。现在瞒不住了。 张渡桥反应很快,笑着说:“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学妹,那你坐小蒋总旁边吧,方便说话。” 江莱不想坐过去。但她不好驳张董的面子,只能走过去,在蒋天旁边坐下。 蒋天侧过身,故意凑近了些:“贺太太穿职业装还挺有味道的。” 江莱没接话,往旁边挪了半寸。 第29章 霸气护妻 饭局开始不久,张渡桥开始介绍公司的产品。蒋天听了两句,忽然打断他:“张董,你们销售小姐呢?让小姐介绍呗。” 小姐两个字,咬得很重。 江莱的手指攥了一下。要不是当着张董的面,她早就扇他了。但是现在,只能忍了。 她站起来,拿起产品手册,认真地介绍试剂的性能、参数、临床应用。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蒋天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笑眯眯地看着她。 等她说完,他拍了拍手:“介绍得真好。我们公司会认真考虑的。” 他倒了半杯红酒,推到她面前。 “贺太太,敬你。” 张渡桥连忙站起来:“小蒋总,江学妹不能喝,我替她。” “张董。”蒋天没看他,眼睛盯着江莱,“你不给面子,这合作还怎么谈?” 江莱看着那杯酒,端起来。 “敬小蒋总。” 她喝了半杯。脸一下子红了,像烧起来。 蒋天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刚聊了几句,他又拿起酒瓶,给她倒了满满一杯。 一整杯。红得发黑。 江莱盯着那杯酒,没动。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就算喝死,他也不会合作。只会变本加厉,提更过分的要求。 “小蒋总,我真的喝不下了。” 蒋天脸上的笑淡了一瞬。他伸手,拿过她那杯酒。 “你不喝,那我替你喝。” 他故意转了转杯子,嘴唇对准她留下的唇印。一边喝,一边盯着她。 江莱的脸烧得更厉害了。不是酒劲,是难堪。 蒋天喝完半杯,把杯子亮给她看:“你看,我帮你喝了半杯。剩下的半杯,还是你的。” 他把杯子推回来。 江莱没动,手指暗暗攥紧了。 蒋天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忽然“哎呀”一声,手一歪。 半杯红酒泼在她胸口。 白衬衫湿了一片,透出底下浅色的轮廓。 江莱抓起桌上的毛巾挡住胸口,抬头看见蒋天的眼睛正盯着那里。他舔了舔嘴唇,喃喃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知道。 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 “砰”的一声,所有人都看过去。 贺谨予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沈汐月。他的西装外套解开了,领带松垮垮地挂着,像是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目光扫过包间,落在江莱身上。湿透的衬衫,挡在胸口的毛巾。 他的脸一沉,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的。 蒋天站起来,笑了一下,有些僵硬:“谨予,你怎么来了?” 贺谨予没看他。他盯着蒋天面前那瓶红酒,盯了两秒。 “小蒋总酒兴这么高。我陪你喝。” 蒋天的脸色刷一下白了。 贺谨予拿起桌上的红酒瓶,把剩下的酒全倒进分酒器,推到蒋天面前。 “这些,够你喝了吧。” 蒋天盯着那满满一壶酒,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谨予,你这是什么意思?她今天出来,本来就是陪酒的。不跟我喝,也是跟别人喝。” 陪酒。 两个字像针扎进江莱的耳朵。她的嘴唇发抖,指甲陷进掌心。 张渡桥连忙站起来解释:“小蒋总,您误会了,江莱是我们公司的产品经理,不是……” “闭嘴。”贺谨予没看他,眼睛始终盯着蒋天,“全部喝下去。给莱莱道歉。” 沈汐月从门口走过来,柔声劝道:“谨予,别这样。这么多年的同学朋友了。” 贺谨予扫了她一眼。沈汐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我最后说一遍。”贺谨予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把这些酒喝完,给我太太道歉。” 蒋天看看那壶酒,又看看贺谨予的脸。他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端起分酒器,仰头往下灌。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洇湿了衣领。他喝得急,呛了一下,咳了几声,不敢停。一整瓶红酒,分了几次,终于见了底。 分酒器“咣”一声落在桌上。蒋天瘫在椅子上,脸涨成猪肝色,眼皮都撑不开了。 张渡桥赶紧站起来,绕过去照看他。 贺谨予脱下西装,披在江莱肩上。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裹住了她湿透的衬衫。 “回家。” 他攥住她的手腕,往外走。力道很大,她挣不开。 贺谨予拽着江莱走到酒店门口,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夜风灌进来,江莱打了一个寒颤。 沈汐月追出来,急切地说,“谨予,蒋天不行了,得叫救护车。” “那是他咎由自取。”贺谨予没停步。 沈汐月跟上来,看了江莱一眼,语气温柔又关切:“学妹,你别生谨予的气。他知道你在这里跟蒋天喝酒,专门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 江莱没看她,也没说话。 贺谨予脚步顿住,盯着她:“江莱,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江莱抿着唇不说话。 “问你话呢。”贺谨予拔高了声音。 江莱挣开他的手:“我是来工作的。” “你的工作就是陪酒?” 那两个字又出来了。陪酒。 “把别人想得这么低贱,是不是因为你自己就很低贱?”她的声音也跟着拔高了。 贺谨予的眼底翻涌着怒意,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我低贱?今天要不是我来了,你会被男人喝到桌子底下去。” 江莱双手攥紧拳头,迎着他的目光:“我工作这段时间,只有你的猪狗朋友强迫女孩喝酒。” 贺谨予盯着她,胸口起伏着。 良久,他冷冷开口:“你放着好好的贺太太不当,非要自甘下贱。我不允许你丢我的脸,丢贺家的脸。”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你休想在花城任何一家公司找到工作。” 他伸手,扯下披在她肩上的西装。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贺谨予盯着江莱:“我实话告诉你,如果想用这种方式吸引我的注意,你的努力搞错了方向,” 他冷笑了一下,将手放在沈汐月身后虚虚扶着,温声说:“汐月,我们走,让贺太太好好反省。”他故意这怎么做,就是想让她看看,像汐月这样体面知性,才是正确做法, 沈汐月回头看了江莱一眼。那一眼里有关切,有心疼,恰到好处。 江莱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透了她湿透的衬衫。 不知什么时候,一件西装披在她身上,带着复杂的木质气息。 江莱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盛延洲。 他绕到她面前,紧了紧那件西服。 她被他的温暖和气场紧紧包裹。抬眸看他,目光冷静。 她没有哭,连眼角都没红。 第30章 爱你的人,只想让你赢 “你想说什么就说。”江莱声音很平。 “冲我,你倒是挺有脾气。”盛延洲温声道, 他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来往的视线。没人看见她衬衫上的酒渍,也没人看见她的脸。 站了一会儿,江莱抬起头:“你怎么在这?” “跟领导吃饭,同一家饭店。”他淡淡一笑,“按贺总的逻辑,我也是个陪酒的。” 江莱愣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你上次说得对。”她低下头,“他是个烂人。我纵容烂人轻贱自己,我也是……” “你不是。”盛延洲打断她,声音沉沉的,“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江莱摇摇头:“我知道,一定是我哥舍不得骂我,才派你来说我。” 盛延洲没有否认。 “你的车呢?”江莱四下张望。 “真成你专车司机了。”盛延洲无奈笑笑。 “我哥叫你看着我的嘛。”江莱吐了吐舌头。 上了车,江莱坐在副驾上,裹紧身上那件西服。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最狼狈的时候,身上披着的都是他的外套。每次把她从难堪里带走的,也是他。 她看着窗外,“我哥到底怎么跟你说的?他是不是说我很没用,总是让他担心?” “他没这么说。”盛延洲停顿了一下,“江澍担心你。但他也相信,你能走好自己的路。” 江莱没说话,车窗倒影里,她的睫毛垂着。 盛延洲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你刚才怼他那几句话挺清醒的。怎么这会儿又自我怀疑了?” “女人总是这样,吵架赢了也会失落。” “是因为你嘴上赢了,行动没赢。”他顿了顿,“赢过他就好了。” 江莱怔了一下,转过头。 “赢他?他可是贺谨予。” “嗯。” 江莱看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眸光深沉,唇抿着,给人一种惜字如金的感觉。回想起来,他的话确实不多,但直击要害。 “延洲哥,我发现你和别人不一样。” 盛延洲没看她,抬手挠了挠她的脑袋。 “有人总说为你好。真正爱你的人,只想让你赢。” 江莱蓦地一怔。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胸口,不疼,却让她说不出话。 “nemo在家呆了一天,又该抑郁了。”盛延洲顿了顿,“你先回家换身衣服,跟我一起去遛狗?” “好。”江莱的眸子闪了闪,笑了。 *** “谨予!” 电梯门前,沈汐月终于赶上了他。 贺谨予没有回头,肩线绷得很紧,像随时要爆发的弓。 沈汐月仰头看他一眼,轻轻拉住他的手,指尖柔软。 她柔柔地说,“谨予,你看上去很不好。我上去陪陪你,好吗?” 贺谨予木然垂眸,视线恰好落入她如水的眸子里。 他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耐心些:“汐月,你明知道我心情不好。我可能会迁怒你。” 沈汐月微微一笑:“没关系。如果迁怒我能让你好受一点,我愿意帮你分担。” 贺谨予沉默了几秒,鼻腔里呼出一口气。 “好吧。上来喝一杯。” 电梯一路上升。轿厢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沈汐月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顶楼的行政套房,是他长期包下的。 他进门,把西服随手扔在沙发上:“自己找点东西喝。我换身衣服。” 沈汐月“嗯”了一声,目送他走进卧室。 这套间很大,也很安静。她环顾四周。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视柜上放着一瓶开了的威士忌,玄关的鞋柜里只有男鞋。 全是他的东西。没有女人的痕迹。 看来,这段时间江莱从没来过。他是一个人。 沈汐月走到吧台前,拿出两只杯子,慢慢地倒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晃了晃,映出天花板的灯光。 卧室里,贺谨予换了身衣服,却没有出去。 他坐在床沿,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通讯录某个名字。 莱莱。 他的拇指悬在上面,不动。 刚才在路边,他抽走了披在她身上的西服。她站在夜风里,衬衫湿透,头发散下来,像一只被扔在路边的猫。他故意带另一个女人走,当着她的面。 他知道,按照世俗的标准,他是个很差劲的丈夫。一直以来,他觉得她是低嫁高,而且她很爱他,所以她应该一直忍受。 但近来的种种,让他怀疑事情正在滑向深渊的边缘。如果当时他回头看她一眼,会不会看到她坚强表面下破碎的表情。 贺谨予把手机扣在床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顶灯的光刺得眼睛发酸,他没有闭眼。 “谨予?”门外传来沈汐月的声音,轻轻的,“酒倒好了。” 他站起来,把手机留在床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贺谨予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沈汐月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这间套房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沈汐月放下酒杯,轻轻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掌心温热,贴着他微凉的皮肤。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 “你在难受?”她柔声问。 贺谨予没动。窗外的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沈汐月抬眼看着他。他的侧脸绷着,下颌线收得很紧,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暗影。 她很少见他这个样子。贺谨予从来都是从容的、笃定的,锋利而体面。 “谨予,今天的事,是蒋天不对,我会好好跟他说,也许他只是为我鸣不平。” 贺谨予不吱声。 “你别责怪自己。” 他自嘲般冷笑,不说话。 他的性格就是不自责。永远充满自信,永远不怀疑自己。 可是最近几个月,他总是想起一些画面。江莱的沉默,她发红的眼角,抿紧的嘴唇,还有她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不肯转过来的侧脸。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了。本来想着下周回去看看,她应该已经消气了,他们可以好好谈谈,也许还能回到以前相敬如宾的样子。 今天在饭店看到她,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挽起来,和平时在家完全不一样。他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是愤怒。 他的太太,坐在别的男人身边,衬衫湿透,狼狈不堪。 当时他正和汐月在一起。蒋天发来一条短信,说江莱居然在做销售,还陪酒。他没多想,抓起外套就赶过去了。一进去就看到那个场面,面子挂不住,话赶话,又吵了一架。 “汐月。”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确定,“别的男人遇到今天的情况,会怎么做?” 沈汐月沉默了几秒。她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没有收回来。 “我觉得,你们只是不适合。”她轻声说,“谁也没有错。” 贺谨予没接话。这个答案看似公允,实际上仍然是偏袒他。 “我要休息了。”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淡,“你也早点回去吧。” 沈汐月跟着站起来,没有松手,只是抬头看着他:“谨予,我很担心你。可以留在这里陪你吗?我不会打扰你的。” 贺谨予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安静的、不越界的温柔。 他想了想,反正有多的房间。 “随你吧。”他顿了顿,“不要跟任何人说。” 沈汐月点了点头。 贺谨予转身走进卧室,反锁了门。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开灯,走到床边躺下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一整晚,他没有出来。 第31章 那个人是你吗 江莱回家简单洗了个澡,换了身舒服的衣服。下楼时,远远就看见盛延洲牵着狗在等她。 nemo看见她,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绳子都快拽不住了。 岚廷后面有座小山,山上有步道。两个人沿着平缓的石阶慢慢往上走。nemo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等他们,嘴里叼着绳子,像是怕他们走散了。 江莱心不在焉,想着今晚的事怎么收场。 蒋家是张董的大客户,得罪了少东家,这客户怕是没了。她也没脸再在张董那儿干下去。 就这么灰溜溜地辞职?真是不甘心。 想着想着,脚下踩空,身子往前倾。 一只手稳稳地拦住她。她下意识扶住他的手臂,掌心里是衣料下结实的触感。 她抬起头。盛延洲正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 夜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气息。nemo在前面停下来,歪着头看他们。 她心跳漏了一拍。也许是因为害怕。 “没事吧?” “没事。” 他没有立刻松手,确认她站稳了,才放开。指尖在她胳膊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到了山顶,有一座小亭子。两个人坐下来歇脚,nemo趴在地上喘气,舌头耷拉着。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星星点点的,像碎了一地的光。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灯,近处的马路上车流如织。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睡着。 江莱看着那片灯海,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延洲哥。”她开口。 “嗯?” “我上初中那会儿,有一次回家晚了,被几个小混混跟踪。有个戴口罩的男生,一个人打了六个,救了我。” 盛延洲没说话。 “那个人,是不是你?” 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件事,抱歉,”声音很淡。 江莱怔怔地看着前方的灯海。 事情已经很久远了,也许那件事从未发生过,这是她做过的一个梦。 她没有再问。他也没有再说。 nemo忽然站起来,抖了抖毛,凑过来把脑袋蹭进她怀里。她低下头,揉着狗耳朵,指尖在毛茸茸的耳朵上慢慢梳着。 山下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风从耳边过去,凉丝丝的。 *** 第二天上班,江莱特意拿了一盒茶叶,去了张董办公室。 张董看见她,笑了笑:“小学妹,你是贺谨予的太太,怎么不早说?” 江莱低着头:“因为我不想靠他。” 张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说什么傻话呢?借势本来就是在社会上行走的必由之路。” 江莱没接话,把茶叶放在桌上:“昨天的事,给您添麻烦了。” 张董摆摆手:“在商场上行走,什么货色我没见过。你不用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 “今天晚上又安排了一个饭局,让悠悠去。看能不能把蒋公子安抚好。” 江莱愣了一下。张董明明知道蒋天是什么货色,还是让许悠悠去了。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快下班时,盛延洲打来电话,说nemo今天精神不太好,问她有没有认识的宠物医生。 江莱说晚上要陪同事去一个饭局,回头再说。 “什么饭局?”盛延洲问。 江莱犹豫了一下,说她不放心让许悠悠一个人去陪蒋天吃饭。她也要过去,在附近等悠悠,万一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也去。”他说。 “你去干嘛?” “吃饭。” 江莱想拒绝,又觉得没什么理由。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那,晚上见。” 她等他说了“晚上见”,才挂了电话。 *** 江莱陪着许悠悠到了地方,许悠悠先上楼了。 过了一会儿盛延洲来了。问她吃饭了没,江莱说没吃,他便在楼下找了家小饭馆,和江莱面对面坐着。 江莱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吃。”盛延洲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再扒拉菜,我就喂你了。” 江莱看了他一眼,低头扒了几口饭。 两个小时过去,许悠悠下来了。 她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看见江莱,声音发哽:“那个蒋天简直是人渣!动手动脚不说,还扬言一定要你去陪他。否则蒋氏永远不买张董的产品,还要在全行业封杀他。” 江莱的心往下沉了沉,转头看盛延洲。 许悠悠这才注意到他,擦了擦眼睛:“这是你哥啊?” “表哥。”江莱说。 许悠悠眼睛一亮:“是不是给你煲汤那个?” 江莱点头。 许悠悠赶紧擦了擦脸,捋了捋头发,凑过来:“表哥,加个微信呗。” 盛延洲没接话,看了江莱一眼,然后说:“这件事是因为莱莱而起,要尽量做个了断,给张董一个交代。不然莱莱以后在职场的路很难走。” “怎么办?”江莱问。 盛延洲想了想:“我去打个电话。” 他起身,走到饭馆外面。 许悠悠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江莱:“你表哥好帅啊。单身吗?有没有女朋友?” 江莱含糊地应了一声。 “帮我撮合一下呗。”许悠悠笑嘻嘻的,“回头请你吃饭。” 江莱不好意思拒绝,只能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盛延洲回来了。 江莱用眼神问他,他淡淡说了句:“回去路上说。” 许悠悠跟上来:“诶,表哥,能不能顺路送我?” 盛延洲笑了笑,语气客气却疏离:“恐怕不太顺路。我帮您叫个车吧。” 他拿出手机,叫了一辆车。许悠悠还想说什么,车已经到了。她只好上车,隔着车窗冲盛延洲挥手。 车开走了。 江莱站在路边,看了盛延洲一眼:“你对人家女孩子好冷淡。” 盛延洲拉开车门,让她上车。 “不喜欢,就不要给希望。”他发动车子,“这样对她比较好。” 江莱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刚才含糊应下许悠悠的事,忽然有点心虚。 她转移注意力,“你刚才给谁打电话?” “蒋天的父亲,老蒋总。”他顿了顿,“我约了他明天吃饭。” 江莱愣了一下。 盛延洲淡淡道:“人我帮你约,事情你自己摆平。” “我?”江莱用手指着自己,“你是说我吗?” “嗯。”他表情淡淡的。 “我没应对过这种事。” “凡事都有第一次。” “好难。”江莱撇撇嘴。 她这个“表哥”,比亲哥严格。 她坐着想了一会儿,想起蒋天盯着她色眯眯的目光。 “好吧,”江莱叹了一口气,“我想想,怎么利用这位老蒋总。” 第32章 小白兔也有牙齿 蒋天听说江莱要请自己吃饭,屁颠屁颠就来了。 这几天他心里一直憋着火。现在她主动请吃饭,什么意思?怕了?想通了? 他倒要看看,这位贺家少奶奶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推开包间的门,蒋天脚步顿了一下。 江莱坐在里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头发散下来,松松地搭在肩上,衬得脸颊更小了。她化了淡妆,眉眼多了几分温软。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勾人。 蒋天嘴角一挑,反手关上门,慢悠悠走过去坐下。 “贺太太今天怎么这么客气?”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想通了?知道请我吃饭了?” 江莱给他倒了杯茶,没说话。 蒋天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他歪着头看她,忽然笑了。 “你这几天没跟谨予在一起吧?” 江莱手指微微一紧。 “他这几天一直跟汐月在一起。”蒋天语气稀松平常,“别看他上次帮你出头,那不过是保贺家的面子。你?你连汐月的脚指头都比不上。” 他慢悠悠吹了吹茶叶,等着看她的反应。 江莱垂下眼,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蒋学长,谢谢您这么坦诚相告。上次我老公陪沈学姐去江城给她父亲迁坟,也是你偷偷发短信告诉我的吧?” 蒋天挑了挑眉,“是又怎么样?你识相的就赶紧让位,别占着窝不生蛋。” 江莱笑了。歪了歪头,声音软软的,“可是我养尊处优的贺太太当惯了,离开了谨予,我怎么活?难道你养我?” 蒋天看了她一眼。她笑起来的样子,和上学时一模一样。弯弯的眼睛,软软的嘴唇。 读书的时候,她经常从一班窗前经过,手里拎着保温袋,去给她哥送吃的。他的座位在窗边,她每次都会经过他面前。可她从来没看过他一眼。 一次都没有。 蒋天垂下眼,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世界上有钱的又不只谨予。” 江莱看着他,眨了眨眼:“学长,我脑子笨,你如果不明说,我是听不懂的。” 蒋天盯着她看了两秒。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沙哑:“离开谨予,我养你。怎么样?” 包间里很安静。 江莱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她轻声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也从来没有得罪过你,你却一直刺伤我。原来是因为喜欢我?” 蒋天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很黑,像藏着什么东西。 江莱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轻得像耳语:“我老公知道吗?” 蒋天顿了半晌。反问:“你说呢?” 江莱想了想,认真地说:“你上次灌我喝酒,我觉得他应该已经看出来了。” 蒋天阴恻恻地笑了,“他心里只有汐月,哪有空琢磨你的事?” 他顿了一下,身体往前倾,声音低下去。 “何必在一个不爱你的人身上浪费时间?跟我试试,我会让你过得比现在更好。” “砰”的一声,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 蒋天猛地转头,脸色刷地白了。 他父亲蒋承远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爸?”蒋天声音都变了。 他看看江莱,脸色从白变青。 “你整我?”蒋天声音发紧。 江莱站起来,从包里取出一支录音笔,按了暂停键,举在手里。 “我录音了。老蒋总,如果不想让贺家知道你们家养了这么一个无耻下流的东西,就买张董的试剂。买够了,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蒋承远盯着那只录音笔,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蒋天嘴唇发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蒋承远深吸一口气,转向江莱。 他没想到,贺家这个柔柔弱弱的少奶奶,竟然是个狠角色。 “贺太太,”他声音沉下来,“我教子无方。您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也希望您给蒋家留几分颜面。” 江莱看着他,几秒后,点了点头。 她把录音笔收进包里,拿起桌上的手机,头也不回地走出包间。 走廊里很安静。盛延洲抱着手,倚在墙边等她。 看见她出来,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错。” 江莱紧绷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 “延洲哥,这件事……” “不要告诉你哥,对吧?” 江莱怔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会担心的。” 盛延洲看着她。然后抬手,挠了挠她的脑袋。 “好,不告诉他。” 江莱笑了。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 贺谨予是在跟老同学宋寄章吃饭的时候,听说蒋天的事。 宋寄章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蒋天被他爸打了一顿,从集团踢到下属公司,发配去一个鸟不生蛋的小城市当地区总经理。” 贺谨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好像得罪了什么人。”宋寄章说,“那人把他爸叫过去了。听说,事后他爸还买了那家公司很多产品。” “什么公司?” “一家生物公司,叫拜恩。” 贺谨予怔了怔。拜恩,不就是江莱工作的那家公司吗。 他下意识看了沈汐月一眼。 她坐在一旁,面容平静。过了一会儿,她优雅起身:“我去补个妆。” 宋寄章看着她走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最近家里老是催婚。我对结婚这事心里没底,想问问贺总,婚后有没有什么心得?” 贺谨予淡淡说:“有什么心得。什么也没有。” 宋寄章笑了:“你工作忙,老婆的面都见不上吧。” 贺谨予没说话。他转头看向窗外,目光忽然定住了。 对面街道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莱,穿着干练的套裙,头发挽起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绿灯亮了,她小步跑过来,高跟鞋敲在斑马线上,轻快的,像一只掠过水面的鸟。 她在他们面前的玻璃前停下来。 贺谨予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 她对着玻璃,抬手理了理刘海,然后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俏皮的,像少女时代那样。 贺谨予呆住了。那一瞬间,像是少年时某个暑假的午后,某个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画面,忽然朝他跑过来,就在他面前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走了。 那种熟悉的感觉消失了。 宋寄章也愣住:“是江莱吗?她来找你?” 贺谨予没回答。他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见她进了旁边一栋楼,脚步轻快,没有回头。 他站起身:“我去看看。” 他快步走出去,推开酒店的门,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坐的位置。 大块玻璃幕墙在夜色里亮着,从外面看,只能看见反射的街灯和车流。 他忽然明白了。那面玻璃是反光的。 她不是冲着他笑,她只是把玻璃当成了镜子。 第33章 我很珍惜莱莱 贺谨予跟着走进那栋大厦,看到电梯门刚刚关上,江莱安安静静地站在观光电梯的透明轿厢里,背对着他。 一楼大堂有块牌子,上面写着:茵泰生物学术研讨会。六楼会议室。 贺谨予猜测,她是来这儿开会了。 他抬脚走进电梯,按了六楼。 一出电梯,便看见江莱正在跟一个穿西装的人寒暄。眉头舒展,笑眼弯弯,丝毫没有和他在一起时那种压抑沉重。 他走过去,喊了一声“莱莱”。 江莱回过头,看见是他,很意外。 贺谨予主动解释:“我在下面跟朋友吃饭,看见你,就跟过来看看。” 他看着面前那位西装革履的人:“这位是?” 江莱收敛心神,礼貌性的微笑,“这位是赵宗澜赵总,茵泰生物创始人,我z大医学院的学长。” 抿了抿唇,又对赵宗澜介绍道:“学长,这位是我先生,姓贺,贺谨予。”声音有点发干。 赵宗澜眸光一动:“这位就是贺总?听说小学妹嫁得好,没想到贺总年纪轻轻,不但事业有成,还这么一表人才。” 江莱垂下眸光,冷暖自知。 贺谨予扫了一眼,从她脸上看到了失落。 他抬手扶住她的腰:“内子承蒙您关照。今天这场会议是?” “哦!”赵宗澜笑了,“今天请学妹来,是作报告的。” “作报告?” “是。之前我有一篇论文被抽中,要进行实验复现,不知怎么搞的,就是复现不了。”赵宗澜笑着解释,“半个月前,学妹来我公司,一眼就发现了问题,让我们改进试验方法,后来实验果然复现出来了。” 贺谨予看了江莱一眼,完全没想到,江莱还有这种本事。 赵宗澜满面红光:“本来差点就要被判定学术造假,现在不但成功复现,我还用这篇论文申请到了国自然项目。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反差,多亏了学妹!” 江莱笑着轻声说:“学长,真的就假不了。” 赵宗澜哈哈大笑:“我差点就身败名裂了,幸好遇到你这颗救星。” 他转向贺谨予,大力夸赞江莱:“当年,z大医学院流传着,江莱学妹是‘学术锦鲤’。只要有她在,实验就进行得特别顺利。现在看来,这不是运气,而是实力。贺总,您可是挖到宝了。” 贺谨予微微一笑:“我一直很珍惜莱莱。” 江莱别开目光,心想你是麻袋吧,真能装。 会议开始了。 今天的学术研讨会有好几位发言嘉宾,赵宗澜把江莱放在压轴的位置。 贺谨予坐在第一排,一直认真听着。沈汐月发了好几条短信问他在哪,他都没回。 江莱最后一个上台发言。她的题目是实验中易导致误差的操作,以及去除数据噪音的方法。 这些都是她帮学长学姐做实验积累的心得,非常实用。台下的学术大咖们都听得很专注。 贺谨予仰头看着江莱。ppt的冷光,映得她身形玲珑,肤色白皙。 专业冷感的叙述,配上她清亮温柔的声音,有种难以言说的吸引力。 她身上唯一的首饰,是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贺谨予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江莱的汇报结束了,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好几位教授起身绕过桌子去跟她握手,加微信,拷贝ppt。 她被众人包围着,柔声细语,谦恭有礼,浅淡笑容中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羞涩。 贺谨予一直等她忙完了,才走过去。 他垂眸看着她,声音微哑:“吃过饭了吗?” 江莱刚才在台上发言,余光扫过他,知道他一直专注地看着她。 又是陪她,又是等她,还问她要不要吃饭。他的温柔,总是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猝不及防。 她丝毫不心动。 “来之前吃了一点,现在还不饿。”江莱语气淡淡的。 “那好,我们回家。” 他周围点点头致意,回应那些好奇的目光,护着江莱走出会场。 角落里站着一个人,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像个影子,目光落在她腰间的手掌上。 进了电梯,他站在她身边,手臂碰着手臂。 “你不是跟朋友吃饭吗?不用回去?”江莱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很不适应。 “先陪你。”他低头看着她,“真的不饿?” “不饿。” 到停车场拿了车,江莱坐到副驾。大概是太久没坐这台宾利了,不知道为什么安全卡死了拉不动。 “要调整一下角度。”他靠过来,替她拉安全带。 修长的手指勾着带子,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她的脸上。 低垂的睫毛,瓷白的皮肤。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的绒毛,像一个秀色可餐的小桃子。 淡粉色的嘴唇,微微凸起的唇珠,好像在引诱他。 除了婚礼上那个表演式的浅吻,他从来没吻过她。 两年了。 现在可以吗?为什么不?她本来就是他的。 他微微倾身,朝她压了过来。 江莱察觉到不对劲,用手背挡住自己的唇。 他又吃了一个软钉子,一气之下,俯身亲了亲她的手。 手心猝不及防地传来麻痒的触感,江莱吓得“啊”一声:“干嘛啊?” “亲我自己的老婆,怎么了?”贺谨予挑了挑眉。 她用手挡住唇,防止他再次亲过来,瞪他说:“我不是你的玩具!” 贺谨予觉得小妻子的反应有点好玩,像小时候用电筒在瓜田里一照,被灯光照懵了的小动物。 “刚结婚的时候,是谁天天晚上抱着我不撒手?”他淡淡笑了笑。 “那是因为我怕黑,你非要把灯全关了,连夜灯都不给留!”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江莱气坏了。她想下车,可还没来得及伸手拉门,车已经发动了。 手机响了,他瞟了一眼,是沈汐月打来的。 扫了一眼江莱,当着他的面接起来。 “谨予,你去哪了?还回来吗?我和寄章还在这儿等你呢。” “抱歉,我已经出来了。”他顿了顿,“你们吃吧,我回家了。” “……太太在身边?” “嗯。”贺谨予又看了江莱一眼,“莱莱刚才在作报告,我来接她回家。” 江莱抿着唇,目视前方,双手放在腿上,轻轻交叠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在开车,挂了。”他挂断了电话。 余光中,停车场一角站着一个男人,身形修长。 好像在哪见过。 疑惑转瞬即逝,贺谨予开车离开。 第34章 新的约法三章 打开家门的一瞬间,贺谨予轻轻舒了口气。 终于回家了。 家里的陈设一点没变,还是老样子。这段时间心里那种隐隐的不踏实的感觉,仿佛消失了。 江莱正要回房换衣服,贺谨予叫住她:“莱莱,我们好好谈谈。” 她抿了抿唇,一点也不想谈。 他看着她。在他面前,她眼中的光像被黑洞吸走了。 贺谨予指尖动了动,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 “那边的工作,辞掉了?”他问。 江莱怔了一下,有点生气。 她今早向张董提交了离职申请。 其实张董并没有让她走,相反,他知道蒋家的大订单背后是她在悄悄使劲,很感激,极力挽留她。 但江莱想来想去,还是辞了。 他看着她,忽然涌起罕有的耐心,温声说:“那个工作不适合你,辞了也好。” 顿了顿,“我那天不该当众那样对你,以后也不会了。” 江莱没吱声。 贺谨予心微微一沉。她刚才明明口齿清晰流利,到了他面前,又不说话了。 他只好继续说下去:“上次说的约法三章,我想跟你重新约定。” 江莱看着他:“什么?约定什么?” 路上贺谨予已经想好了,“第一,以后我会每天回家,只要没有应酬,我都会回来,陪你一起吃饭。” 江莱愣住。他要回来?为什么?他要是真回来,她就得搬出去了,房子还没找好呢,没想到这么快。 贺谨予没看懂江莱脸上的表情。除了惊讶,她好像还有点失望。 按下心头隐隐的不爽,他继续说,“第二,以后你的事情,我都会亲自办,不再假手于人。” 江莱抿了抿唇,心想他说的话哪有半句可信。 贺谨予索性全部说完。“第三,” 话刚出口,他忽然顿住。 在回家的路上,他已经想好了,以后和汐月保持距离,不再付出过多的关心。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他又犹豫了。 那天汐月坚持在酒店陪他,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是一整晚,他都没有走出房间。 早上去客厅时,她已经走了,只留了一个小小的折纸。是一只蝴蝶。 高中那会儿,他给她传的纸条,她都折成了蝴蝶。她说要存下来,等老了之后再看。 他欠她的,贺家还欠着沈家的。 江莱抿着唇,平静地等着他把话说完。 贺谨予的喉结滑动了几下,缓缓开口,“第三,我们生个孩子。等孩子生下来,我会跟爸谈,给你公司的股份。” 江莱笑了笑。笑自己。 一分钟前,她竟然有点隐隐的期待,猜想他会不会说出“和沈汐月彻底断了”之类的话。 看来贺少还是想脚踏两条船。 大户人家,三妻四妾。他大概觉得,这三个条件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江莱抬起眼皮,清明的眸子直视着这所谓的“丈夫”,用平静到听不出喜怒的语气说: “贺总,分居的这一个多月,我也想了很多。我既不是你的心上人,心胸也没有宽广到愿意跟别人分享老公。上次的约法三章,已经是我的最大容忍度。” 她看着他的脸色沉下去,继续说,“我理解你不想伤了面子。但我觉得,里子比面子重要。早离婚早解脱,你可以继续物色适合你的贺太太。” 她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贺谨予叫住她,“莱莱。” “什么事?” “我没碰过她。”他直视着她。 江莱愣了愣。 他说的“没碰过”,应该是指没发生关系吧? 可他明明拉过她的手,拥抱过,就当着她的面。 而且,主卧床底下那颗女士避孕胶囊,已经说明问题了。 他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她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不可以。” 贺谨予皱了皱眉头:“什么不可以?” “我的丈夫必须百分之百属于我一个人。”她一字一句,“不管是睡了、碰了,还是心里有别的女人,都不是百分之百。” 她顿了顿。 “贺总,不管你接不接受,在我心里,你已经出局了。” 贺谨予的眸色深不见底,翻涌着冷冷的怒潮。 “我出局了,那谁入局了?” 江莱愣了一下:“你怀疑我?你自己三心二意,就认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是你那位姓林的学长,还是别的什么人?”他盯着她。 江莱忽然没了说话的力气。她真傻,怎么会以为他可以沟通。 “没有人。你可以去查。”她转身走向房间,“我累了,先休息。” “莱莱。” 江莱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哥那个厂的贷款,刚批下来不久。”他顿了顿,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打声招呼就能收回去。你知道吧,被银行抽贷,比贷不到款更惨。” 江莱的手指攥紧。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贺谨予站起身,“就是提醒你,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 “去睡吧。” 江莱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直。过了一会儿,她推门进去了。 门没有关重,也没有关轻。只是合上了。 贺谨予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一声轻微的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 关上房门的一瞬间,江莱精疲力尽。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座山。隐隐约约,一个小小的光点在步道上移动,像是一个人牵着狗在散步。 江莱拿出手机,给盛延洲发微信:【你在遛狗?我好像看见你了。】 山上那个小小的光点停住了。 很快,她收到回复:【在后山。】 江莱笑了:【对不起,今天不能陪nemo散步。】 盛延洲:【没事。】 江莱想了想,又打字:【我今天辞职了。有点难过。】配了一个哭脸。 盛延洲:【有点可惜,但是开局不错。】 江莱看到这句话,好像小时候得到了老师的表扬,心像风帆一样鼓了起来。 【今晚去参加了一个学术会议,我上台发言了,会后好多教授来加我微信,还拷走了ppt。可惜你不在现场,没看到我站在台上的英姿。】 【那真是太可惜了。ppt能发我学习一下?】 江莱对着手机吐舌头:【不要。你会给我挑毛病,我怕。】 隔了好一会儿,他没回复。 她以为他在忙,不会回复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 【他会伤害你吗?】 江莱愣了一下。 那行字,让她的脸烧了起来,心跳加速,喉咙发干。 他一定犹豫了很久,才问出这句。他太担心了。 江莱手指僵硬,戳在屏幕上发出轻响,【不会。】 她本来还想解释,他们是分房睡,他从来没有碰过她。 可她说不出口。这也太隐私了。 隔了半天,他也没再发来。江莱的心不知道该悬着还是该放下。 实在太尴尬。她想着还是得说些什么,便又发了一条: 【明天起我不用上班了。早上可以一起喝咖啡吗?学长给我推荐了几个工作,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次他很快回复:【好。上午九点。】 还发了一个咖啡馆的定位,就在岚廷附近,一家很小的店,她没去过。 江莱总算松了口气。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贺谨予似乎也回房休息了。 真是奇怪,他今晚不出去了? 江莱懒得深究,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 这大房子有三个套间,只要她愿意,可以在里面待一整天不出去。 她不信贺谨予真的会搬回来住。 第35章 他要搬回来? 江莱早上起来,穿着睡衣走进厨房。 水烧上了,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牛奶。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以为是错觉。 咖啡机启动的嗡鸣声响起来。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贺谨予站在她身边,正在往咖啡机里加水。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没打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他昨晚在家过夜的? 贺谨予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前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江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脸一下子红了。 她没穿胸衣。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快步走回卧室。关上门,站在衣柜前,心里懊恼着。她忘了这个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了。 换好胸衣,套上那件旧家居服,她在镜子前站了两秒,确定没问题了,才推门出去。 厨房里飘着煎蛋的香气。 贺谨予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一个煎蛋。动作有些生疏,但不至于手忙脚乱。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没回头,问了一句:“你吃几个?” 江莱愣了一下。 “一个。” 他铲起煎蛋,放进盘子里,又打了两个蛋下去。一个给她,一个给自己。 锅里还剩一个,他看了一眼,也铲起来了。三个蛋,歪歪扭扭地叠在盘子里,边缘有点焦,卖相一般。 江莱坐在餐桌前,端起那杯他已经做好的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她心想,他该不会真的要搬回来住吧? 贺谨予端着盘子坐下来,吃了一口煎蛋,皱了皱眉,没说什么,继续吃。 “今天我会退掉酒店的行政套房。”他开口,语气很淡,像在交代工作,“酒店那边的东西我让人搬回来。你在家帮接收一下。” 江莱的筷子顿了一下。失望都写在脸上了。 “嗯。”她应了一声。 “晚上没有应酬,我回家吃饭。”他顿了顿,“想吃你做的姜葱牛排。” 江莱抬眸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那是黑暗料理吗?” 贺谨予低着眸,嘴角勾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下去。 “是有毒。”他淡淡说,“但我记住那个味道了,还挺上头的。” 江莱没接话。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半了。 她站起来,把碗筷留在桌上,回房换衣服。 圆领针织t恤,九分裤,条纹开衫披在肩上,卷了头发,画了淡妆。最后戴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在镜子前看了一眼。法式的休闲优雅。她很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提着电脑走出来,贺谨予还坐在餐桌前喝咖啡。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去哪?不是辞职了吗?” “去咖啡馆。” “喝咖啡还带电脑?” “看文献。”她来不及多解释,拉开门走了。 *** 咖啡馆在岚廷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她按着定位找过来,推门进去。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盛延洲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上全是数字和曲线。他低着头,很专注,没有注意到她进来。 江莱在他对面坐下。他抬眼看了她一下,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行字,推过来。 【我在开早餐会。稍等。】 字迹很好看,瘦长,干净。 江莱点点头,点了一杯拿铁,打开电脑,开始更新简历。 对面的男人一手支颐,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开会。音节短促,语速不快,像古老的吟诵。 她听了好一会儿,才有八分肯定,是葡萄牙语。 上次在印度,他用印度语帮她翻译。英语也说得很流利,没有口音。现在又是葡萄牙语。他到底会多少门外语? 葡萄牙语号称世界上最性感的语言,发音部位让嗓音听起来特别低沉,像大提琴的共鸣。 江莱盯着屏幕上的简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注意力全在他磁性的嗓音里了。 她正在发呆,忽然发现他不说话了。 抬眼看去,接上他的目光。他正看着她。 江莱愣了一下:“开完了?” “开完了。”盛延洲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停了一瞬。那里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也没有。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江莱低头翻出手机里的招聘信息。 “学长给我推荐了几个工作,你看看。”她把手机推过去。 盛延洲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 江莱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等他看完。 盛延洲看完,把手机推回来。 “这些工作,估计你都面不上。” 江莱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先生不是说了,他会让你在花城找不到工作。” 江莱不信:“他哪有这么神通广大。” 盛延洲笑了笑,没有反驳,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你可以试试。” 江莱抿了抿唇,没接话。她低头把手机收起来,换了个话题。 “延洲哥,核药的事,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fap靶点,” 盛延洲放下杯子,认真听着。 聊了大半个小时,盛延洲的意见都很专业,不像一个外行。江莱有时候需要想一想才能消化,他也不催,耐心等着。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江莱接起来,那边说贺总的东西今天送过来,问太太在不在家。 “在的。”她挂了电话,抬头看盛延洲,“我得回去了。” 盛延洲点了点头,“贺总要搬回来住了?” 江莱愣了一下。她没跟他说过贺谨予搬出去的事。大概是猜到的。 “嗯。”她站起来,把电脑装进包里,“我先走了。” “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盛延洲还坐在那里,面前的咖啡已经空了。 他低着头,手指慢慢转着那个杯子。 陶瓷杯在桌面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第36章 太太在哪,主卧就在那 江莱刚到家不久,门铃就响了。 开门一看,一男一女,各拖着一个拖车。女的戴着帽子,穿着休闲服和平底鞋,正低头核对单子。江莱觉得眼熟,多看了一眼。 对方抬起头,她才发祥,竟是程薰。 “程秘书。”江莱打了声招呼。 程薰垂下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少夫人,我已经不是贺总的秘书了。我调去后勤了。” 江莱抿了抿唇,没吱声。 两个人把拖车上的箱子搬进来。程薰怀里抱着一个纸箱,“这是贺总的衣服,我帮您搬进卧室。” 江莱正要开口说我自己来,手机在客房那边响了。她指了指主卧的方向:“放那边就好。”说完转身回了客房。 程薰把箱子搬进主卧,出来时路过客房门口,脚步慢了下来。 客房门开着,江莱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房间里挂着几件女式外套,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水杯。 看起来,她平时住在这间房。 程薰在客厅等了一会儿。江莱打完电话出来,程薰递上一张单子:“少夫人,这是这批东西的清单。收拾的时候麻烦核对一下。” 江莱接过单子,淡淡扫了一眼。 “把你从总裁首席秘书的位置拿下来,不是我的主意。”她貌似心不在焉地说。 程薰急忙说:“是我办事不力。老板赏罚分明。” 江莱没再说什么,把单子收好。 “知道了,谢谢。没什么事,你们可以回去了。” 两人走后,江莱开始收拾东西。贺谨予的西服需要挂进衣帽间,她一件一件地整理,习惯性地掏了掏口袋。 在一件西服的内袋里,摸到一张折纸。 是一只蝴蝶。 折得很精致,翅膀对称,纹路清晰。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拆开。是一张纸条,娟秀的笔迹,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满了贺谨予的名字。 同一个人的字迹。同一个名字。写了很多遍。 江莱看着那张纸条,怔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初中那时候。她也只是远远地看着贺谨予,从来没想过走近他。他身边唯一停留的女生,就是沈汐月。 像他那么孤傲的人,竟然允许沈汐月在他身边停留。他们之间,一定有很多动人的过往吧。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那只蝴蝶原来的样子,轻轻放在主卧的桌上。 然后转身,关上房门。 江莱刚想歇口气,给自己泡杯茶,手机又响了。贺谨予打来的。 “东西都送过去了?”语气比平时轻快,听起来心情不错。 “送来了。都帮你归置好了。” “待会儿有人送点肉过来,很好的食材。晚上做姜葱牛排。” 江莱想怼他两句,想想算了,淡淡说了声“好。” 挂了电话,她忍不住揣测。少爷这是吃腻了五星级大酒店的饭菜,想改吃住家饭了? 还不知道晚上会怎么埋汰她。真是烦死了。 过了没多久,门铃响了。一个穿制服的人拎着保温箱站在门口,签收后打开,是上好的a9和牛,雪花纹路均匀细密,一看就不便宜。 江莱把肉放进冰箱,继续收拾厨房。 *** 下班时间刚过半小时,门锁响了。 贺谨予推门进来。 结婚两年,他从来没回来这么早。江莱站在灶台前,正在腌牛排,听见动静没回头。 脚步声走近,停在她身后。然后一双手臂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鼻息扫过耳廓。 “真香。”他说。 江莱僵了一下,很不自在。她侧了侧身子,不着痕迹地从他手臂里滑出来。 “你的东西都在主卧。自己去清点一下,看东西齐不齐。” 贺谨予“嗯”了一声,松开手,转身往主卧走。 主卧的桌上,放着一张小小的折纸蝴蝶。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汐月折的,那天他随手塞进西服口袋里。看来是江莱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 他捏着那只蝴蝶,站了几秒。在他和江莱的家里,出现别的女人的东西,确实不是那么回事。 他抬手,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吃饭了。”江莱的声音从餐厅传来。 贺谨予走出去,在她对面坐下。姜葱牛排切成厚片,码在白色瓷盘里,葱丝姜末堆在肉上,淋了热油,滋滋冒着香气。 江莱的手艺一直很好。过去他总把她做的菜说成黑暗料理,故意打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贺谨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质软嫩,姜葱的香味渗进去了,不咸不淡,刚好。 他想说好吃,话到嘴边又变了。语气戏谑,“嗯,还是这么有毒。” 江莱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嫌难吃你别吃啊。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她忍住了。她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不跟狗吵架。 她夹了一块肉,慢慢嚼着,没接话。 “今天程薰把东西送过来了。”她淡淡开口,“你把她调去后勤部了?” “嗯。” 江莱停顿了一下。 “你上次不是说,换了秘书之后工作对接很乱?” “会磨合好的。” “我可没让你换秘书。”江莱夹了一筷子青菜,“一码归一码。” 贺谨予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想让我把她调回来?” 江莱没抬头。 “那是你的事。”她说。 *** 吃完饭,江莱收拾碗筷。 房间那边传来轮子拖动的声响,骨碌骨碌的,像是在搬动什么东西。 她关了水,擦了擦手,走出去。 贺谨予正把一个行李箱拖进客卧。箱子里是衣服和日用品,已经收拾好了,整整齐齐码着。 “我不是帮你归置到主卧了吗?”江莱站在门口。 贺谨予抬眼扫了她一下,继续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 “太太在哪间房,哪间就是主卧。”他把一件西服挂进衣柜,语气很淡,“谁让你是女主人呢。” 江莱看见他把枕头放在床上,并排摆着。两个枕头,一左一右。 她心里堵得慌。 “我们明明约好的,分房睡。” 贺谨予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把空箱子竖在墙角。 “昨天不是已经说好了吗?约法三章已经更新了。” 江莱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谁和谁说好了?” 贺谨予瞟了她一眼,淡淡的,“我说好了。” 他经过她身边,身形孤冷,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这个人总是这样,以自我为中心。 她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可能压根不算一个人,而是一个贴着“太太”两个字的布娃娃。 江莱回去收拾厨房,刚把垃圾都打包好,就接到了盛延洲的短信: 【遛狗吗?】 她想了想,回复:【我正要下楼扔垃圾,老地方见。】 江莱提着两大包垃圾准备出门,贺谨予出来了,问她:“你去扔垃圾?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江莱说:“小心待会儿袋子破了溅你一身。” 有一次他自告奋勇扔垃圾,结果不小心弄脏了一点裤脚,生了半天气。 贺谨予想想也是,风度翩翩地坐了回去:“你早去早回。我们一起看纪录片。” 谁想跟你一起看电视啊。江莱在心里翻了一个大白眼。 她提上袋子走了。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37章 对不喜欢的人,也能起来? 偌大的客厅,只摆放着简单到极致的几件家具。一张沙发,一张餐桌,两把椅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nemo蹲在盛延洲脚边,吐着舌头,两眼充满了期待。 “又要玩游戏?”他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带着微弱的回声。 狗子兴奋地“汪”了一声,尾巴左右摇动。 “装抑郁。” 狗子立马趴下去,两眼无神,耳朵耷拉着,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装害怕。” 狗子浑身瑟瑟发抖。 “装瘸腿。” 狗子站起来,拖着后腿走了几步,又走回来。 “装死。” 狗子侧躺着,绝望的眼睛看着他,慢慢合上眼。 盛延洲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它的脑袋:“好狗。”顺手赏了一盒酸奶。 狗子舔酸奶舔得不亦乐乎,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盛延洲仰头靠在沙发上,看着单调的天花板。客厅太空了,说话都有回声。他住进来这么久,一直没添东西。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天在德里的浮屠前帮她拍下的照片。 指尖轻轻停在屏幕上的脸颊,停了一会儿。 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吃过饭了。 他发了条微信:【去遛狗?】 没想到她很快回复:【我正要下楼扔垃圾,老地方见。】 盛延洲微微扬起嘴角,站起身。修长的身形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不需要招呼,nemo自己叼了狗绳跟上来,爪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在垃圾分类站旁边的小花园,他们碰面了。 江莱一看见nemo,就蹲下身子搂住它,笑着说:“你今天精神不错呢。是不是看到姐姐很高兴?” 盛延洲站在几步之外,盯着她弯弯的眉眼,看了很久。 “先生回来了?”他问。 江莱怔了怔,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嗯。” 她搂着狗子,nemo恨不得扑到她身上,蹭了她一身狗毛。她丝毫不以为意,抱着狗子,一人一狗像亲姐弟似的搂着。 “不是说你家先生对狗毛过敏吗?小心待会儿……” 盛延洲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好像没听见一般,笑嘻嘻的,纵容狗子往自己身上腿上蹭。白色的狗毛沾在深色的裤子上,一片一片的,她也不掸。 她是故意的。 他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没有戳穿。 忽然,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肘。 “去山上走走。” 江莱微微一怔。她原本打算下楼跟狗狗玩几分钟就上去,贺谨予还在家里等她。 可盛延洲抓着她的小臂,不由分说地拉她往小山那边走。 她一开始觉得有点惊讶,后来渐渐放软了眸光。 是担心她吧?应该是的。她哥拜托他帮忙看着她。 “狗绳给我。”江莱笑着说。 盛延洲顿住脚步,把绳圈递给她。江莱把绳圈穿在手腕上,扬起脸冲他笑了笑。 两个人并排走着,沿着平缓的上山步道慢慢往上走。 nemo跑在前面,绳子在两人之间微微晃荡。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 江莱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贺谨予戴着耳机,对着窗外的夜景正在打电话,似乎是在布置集团的事情。 玻璃映出他的脸,眉头微微锁着,似乎事情不太顺利。 江莱心想,虽然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但确实是一位优秀的商人。 她在换了鞋,走回房间。 刚脱下外套,他走了进来。 “去哪儿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绕着小区跑步去了。” 贺谨予看了一眼她湿漉漉的发尾,温声说:“还说一起看纪录片呢,去那么久,躲我?” “怎么会呢?”江莱扬起针织外套,用力抖了抖。 空气中多了很多看不见的狗毛。 贺谨予没觉察,走过来,抬手轻抚她的脸庞,温声说: “我这段时间住在酒店,什么女人都没碰过。” 江莱心想,大可不必。再说,你当着我的面都碰了沈汐月多少回了。 还给她陪床。真恶心。 他见她低下头不说话,知道她心里有刺,拔不出来。 可他确实不能抛下汐月不管。只能慢慢软化她心里的刺,让她接受现实。 他只是有一个必须照顾的女子,不像别的成功男人那样三妻四妾,已经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模范老公了。 “莱莱,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他的语气放得更柔,“别再说什么离婚的话了,我绝对不会同意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 “晟荣集团的李董,太太刚生了三胎,李董也只不过给她奖了五千万。” “奶奶这么喜欢你,我也心疼你。等我们有了孩子,奶奶和我都会争取给你股份。” “在花城的太太圈里,没有人比你更荣宠。” 一瞬间,江莱忽然彻底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他从来不关心她的感受,她想要什么。他要的,无非是一个标准配置的贺太太。听话,能生,拿得出手,会伺候人。 而对沈汐月,他给予了无限的关心和包容。为了她,忤逆自己的父亲。她一点小病,他寸步不离守在身旁。她一难过,他的安慰准时送达。 家里有一个贤惠的老婆,外面有一个完美的情人,简直是太圆满了。 江莱也懂了盛延洲说的那句“纵容烂人轻贱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贺谨予给她温柔,给她好处,无非是想用自己的价值观同化她。让她忘记尊严,放弃自我,乖乖当一只豪门小白兔。 有人总说为她好。真正爱她的人,只想让她赢。 争辩没有意义。 江莱扬起脸,笑了笑:“我只有一个问题。” 贺谨予看着她的眼睛,放轻了声音,“你说。” “对着一个不喜欢的女人,你也能硬得起来?这跟配种有什么区别?” 一年前,她都绝对说不出这种话。都是被他逼出来的。 不出所料,贺谨予脸色狠狠一沉。 “莱莱,你知道我是一个商人,讲利益多于情分。” 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他的眸子变成冷灰色,盯着她,一字一句, “莱莱,你是普通家庭的女孩,不理解我们这种家庭的现实。这两年,我一直尽力跟你磨合。” 他顿了顿,抬手抚上她的脸庞,修长的手指冷冰冰的, “一旦踏入贺家,你逃不掉,我也逃不掉,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顺势而为?” 他看着她纯洁的脸。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以为自己绝对不会碰她。可现在,他确实想尽快搞定这个小女人。 不管是出于什么心理,他不想再为后院不安稳而烦心,也必须让老宅那边放心。 江莱抿了抿唇。贺少沉浸在自己完美的逻辑中无法自拔,像只盯着胡萝卜绕圈的驴。 “我去洗澡。”她淡淡道。 贺谨予怔了怔,微微一笑,“我等你。” 第38章 治夫有方 江莱洗完澡出来,身上裹着带湿气的花香味。 贺谨予已经换了睡衣,靠在床背上等她。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很认真,时不时抬手揉揉鼻子。 她瞥了一眼。刚才抖了那么多狗毛,似乎刚开始起效。 还不够。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吹风机,插上电。热风裹着头发里残留的狗毛,往床的方向吹。 贺谨予抬起头,瞅了她一眼:“你又没洗头,吹什么……” 话没说完,他鼻子一皱,偏过头去。 “阿嚏。” 这个喷嚏像打开了什么开关。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连成串,一个接一个,止不住。 江莱关了吹风机,站在原地看他。他整个人缩在床头,鼻子眼睛都红了,手里的书早就扔到一边。 “你是不是感冒了?”她语气淡淡的,“别传染给我。我还得照顾叔叔,他这时候可不能感染,会引发严重并发症。” 贺谨予白了她一眼,本想说“你只顾着娘家人,连老公都不管”。话还没出口,又是一个大喷嚏,整个人都跟着震了一下。 江莱转身走出房间,在药箱里翻了一阵,拿着维生素和抗过敏药回来,放在床头柜上。 “先吃点药吧。集团还有很多事,别生病了。” 贺谨予看着那两盒药。最近几个项目确实在节骨眼上,不能病倒。他拿起药,就着水吞了。 江莱等他咽下去,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去你房间睡。别传染给我。” 贺谨予被她从床上拉起来,推着往外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大概是喷嚏打得太累了,也可能是药劲上来了,他顺着她的力道,搬回了原来的房间。 江莱关上房门,拍了拍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还治不了你?” *** 盛延洲进了房,找出狗毛梳,在沙发旁坐下,给狗子梳毛。 梳子下去,一团浅金色的毛从齿间溢出来。他把狗毛拢在手心,转身拉开茶几抽屉,拿出一个纸盒,放进去。 狗子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条腿在空中晃。他继续梳,脖子,后背,尾巴根。 一个小时后,纸盒满了。狗子开始不耐烦,往旁边躲。 盛延洲按住它,眉头微皱:“平时掉那么多毛,今天要用的时候怎么才这么一点?” 门铃响了。 他只好松开手。狗子窜出去,消失在沙发底下。 门外站着一个短发女生,看见他就龇着牙:“师父!” 盛延洲把纸盒递过去:“明早把东西给我。” 黄筝接过盒子,低头看了一眼,眉毛拧起来:“一晚上?来不及的,师父。” “明早八点之前我要拿到东西。”他冷眼盯着她,“怎么解决问题,是你的事。” 说完,他关上门。 黄筝看着面前那扇灰黑色铁门,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pua我,以后我肯定要跟师娘投诉你。” 门又开了。盛延洲站在门后。 “这扇门没那么隔音。” 黄筝脸色一变,抱着盒子转身就跑。嗒嗒嗒嗒,越来越远。 盛延洲关上门。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沙发底下。 nemo缩在最里面,只露出一截尾巴尖,偶尔抖一下。 他没去捞它,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慢慢洗了手。 *** 第二天一早,江莱刚送走便宜老公,就接到盛延洲的微信。 【拿铁配可露丽?】 江莱笑了,回复:【好。】 她到咖啡馆时,他又在开视频会。 她常坐的那个角落位置,已经摆好了一杯拿铁,旁边一个小碟子里放着可露丽。铜红色的外壳,焦糖的香气还在,拿铁的奶泡也很饱满,像是刚端上来的。 江莱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怎么算准了她这一分钟就会到? 她没问。靠在椅背上,听他打视频电话 法语的语调像一条柔软的河流,他低沉的声音时断时续,像童年的旧电台。 很享受。她端着杯子,慢慢喝着。 早餐会结束了,盛延洲摘下耳机,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脖颈上。 白皙,干净,什么痕迹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从旁边拿过一个小纸袋,推到她面前。 “送你的。” 江莱打开纸袋,往里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里面蹲着一只毛毡小狗,小小的,安安静静。 她伸手掏出来,托在掌心里。 是迷你版的nemo。耳朵耷拉着,尾巴卷卷的,连眼睛里的那一点光都用深色羊毛点了出来,活灵活现。 江莱笑了,眉眼弯弯。 “用nemo的毛做的。”盛延洲说。 “怪不得。”她凑近了看,毛色和nemo一模一样,“这得攒多久啊。” 盛延洲没回答。他又从旁边摸出一个小号的,比掌心那只更小。 “包挂。” 江莱眼睛一亮,接过来,立马挂在自己的包包上。 她正低头欣赏,他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更小的,只有一半拇指大小。 “钥匙扣。” 江莱愣了一下:“我没有钥匙。现在都是指纹锁。” 盛延洲眸光低了两分。 江莱笑了,伸手接过来,“不过,做手机挂件正好。” 她把那只最小的nemo穿进手机壳的挂绳孔,举起来看了看,大小正好。 盛延洲看着她。包包上挂着nemo,手机上挂着nemo,掌心里还托着一只。 她被一群毛茸茸的小狗包围,低着头,笑得很轻、很软。 他端起咖啡,平静地抿了一口。杯沿正好挡住他的嘴角。 阳光很好。慢悠悠地喝着咖啡,这一刻很平静。 问题是有,但不急着马上就解决。 “待会儿去医院看你叔叔吗?我正好要去那边,顺路载你。” “我正好要去,跟我哥约好了。” “好,我们中午一起吃饭。” 第39章 她,一定要赢 去医院的路上,江莱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邮件标题很短:简历未通过。 第三封了。 她盯着屏幕,没动。窗外阳光很好,树影一帧一帧地从车窗上滑过去。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盛延洲扫了一眼后视镜:“怎么了?” “简历又被拒了。”江莱的声音很轻。 “全部?” “还有两个没回复。” 这几个岗位都是学长学姐们内部推荐,按理,不可能连面试的机会也不给。江莱明白,一定有人从中作梗。 盛延洲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江莱想起之前他说过,贺谨予会让她在花城找不到工作,她当时不相信他能量这么大,现在有点信了。 “不用等了。”盛延洲目视前方,语气很平,“即便贺总不从中作梗,那几个职位上限也低,不利于长远发展。” 江莱侧过头看他。 “我倒是可以推荐你去一个地方。”他说,“投资机构的研究部,做医药行业分析师。” 江莱愣了一下:“金融?跟我的专业差太远了。我没信心。” “试试也不会怎么样。” 江莱没接话。她低下头,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还有两家没拒,她想再等等。 盛延洲没有再说什么。车子拐进医院,减速带震了一下,他单手稳着方向盘,稳稳地过了。 到了医院,江莱去找医生沟通病情。盛延洲先去看江叔叔。 江佥梁刚做完治疗,精神还好,靠在床上看手机。盛延洲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没怎么说话,偶尔帮他把滑下去的被子拉上来。 江澍从外面进来,看了盛延洲一眼,两人一起去了吸烟区。 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江澍点了一根烟,盛延洲没点,只是靠在墙上。 电视挂在墙角,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本年度十大金融明星评选结果揭晓。” 沈汐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白西装,珍珠耳钉,笑容得体。灯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像镀了一层柔光。 江澍点烟的手顿了一下。 “她凭什么能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夹着烟的手指微微用力,“上次那个p2p项目还被查了。” 盛延洲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屏幕,又收回了目光。 “贺谨予氪金了。”他的语气很淡。 江澍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的脸。他盯着电视里沈汐月的笑脸,眉头越皱越紧。 “都结婚两年了,还跟这个女人牵扯不清。”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我真心疼莱莱。她为什么不离婚?” 盛延洲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不是那么简单说放下就放下的。” 江澍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延洲,你说,我该不该骂醒莱莱?” “别。” 盛延洲想起那天在江边,他问她:“纵容那种烂人轻贱你,让真正爱你的人怎么办?”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那时候,她迷茫地看着他,一时间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又好像不相信他会对她说出那种话。 她需要的不是教她怎么做,而是陪她度过这段最难捱的日子。 盛延洲看着窗外,夏天近了,岭南草木葱茏。 鸡蛋从外面打破是破坏。从里面打破,是新生。 江澍掐灭了烟,烟头在烟灰缸里摁了一下。 “等她自己放下吧。”江澍说。 *** 走廊尽头,江莱从医生办公室出来。 电梯还没到,她站在那里等,手里攥着文件夹。 余光扫到墙上的电视,沈汐月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一座水晶奖杯,对着镜头微笑。聚光灯追着她,台下有人在鼓掌。 江莱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 手机震了。两封新邮件。她点开。 【您的简历未通过审核】。 最后两家,也拒了。 江莱站在电梯前,一动不动。电梯门开了,她没进去。 她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那里没人。 拿出手机,翻到贺谨予的号码,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接了。 “莱莱,什么事?”他的声音比几个月前温和多了。 江莱寒声问,“是不是你让那几家公司拒绝我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她听见他低声说了句“程薰,你先出去”。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我看了一下,那几家公司都不太适合你。” 江莱的呼吸重了一瞬。 “如果你觉得在家太闷,我可以推荐你去慈善理事会。正好有个理事的位置空出来。” 慈善理事会。阔太太们的俱乐部。喝下午茶,办慈善晚宴,拍照发朋友圈。 “你有什么权利阻碍我追求自己的事业?”江莱的声音冷得发干。 “莱莱,这件事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贺谨予的语气放软了些,“这段时间你应该安心备孕。贺家不需要你成功,也不需要你赚钱。只要把孩子生了,不论男孩女孩,你就可以拿贺氏股份做股东。不比自己辛辛苦苦打工强多了?我不明白,你在纠结什么?” “那沈汐月呢?她的奖,是你运作的吧?” 电话那头停顿了好几秒。 “莱莱,汐月是职场女性,她需要行业奖项加持。”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你也想要,我可以帮你运作别的奖。” 江莱忽然想笑。 这种左右安抚的剧情,不是老掉牙的港剧吗?怎么在她身上演了一遍。 贺谨予的语气又软了下来:“今晚一起吃饭,好不好?我带你去一家新餐厅,吃日料。” 江莱看着窗外。 “不用了。对着你,没胃口。” 她挂了电话。 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有人在按铃,有人在喊护士。 江莱的指甲陷进掌心。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赢。 一定要赢。赢沈汐月,也赢贺谨予。 要是输了,她这辈子就只能当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回到病房,江澍正给父亲削苹果。 “哥,厂里怎么样了?”江莱在床边坐下。 “银行的授信第二天就到了。”江澍把苹果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现在用正规贷款周转着。延洲也在帮我找投资。你别操心了。” 江莱看了盛延洲一眼。他站在窗边,目光温和。 中午,江澍说要陪父亲,让盛延洲送江莱回去。 两个人走出医院,阳光很好。江莱眯了一下眼睛。 “延洲哥,我请你吃饭。” “为什么忽然请我吃饭?” “我想请教你,关于应聘行业分析师的问题。” 盛延洲看着她,“好。” 第40章 青菜得罪盛总了 盛延洲开车进了老城区,找了一家小馆子。 本地家常菜,门脸不大。老板是个圆脸的年轻人,看见盛延洲就笑,喊了一声“洲哥”。 “发小。”盛延洲简短地介绍。 江莱坐下来,环顾四周。墙上挂着老照片,桌椅是原木的,擦得很干净。 “延洲哥,你好像喜欢向下交往?”江莱问。 盛延洲正在用茶水洗碗,手上动作顿了顿。 “当年爷爷家财散尽,准备带着两个儿子上街讨饭。是他以前雇的力工一人一块钱,凑了钱租房子,让他不至于流落街头。” 江莱怔了怔,若有所思,“这个时代,好像已经没有这种故事了。” 老钱的淡定从容。 江莱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早上说的那个医药行业分析师,我想试试。但是我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 盛延洲抬眼看她,温和又耐心地说:“你学长们给你推荐的工作,上限不够,其实你的专业背景很强,如果进入金融行业做细分领域,会有独特优势。” 江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想试试看。这一次,我要赢。” 盛延洲深深看着她,“你看了沈汐月获奖的新闻?” 江莱点了点头:“某人一边替她买奖,一边打招呼让公司都不要聘用我。” “所以,你想赢?” “我要赢,必须赢。”江莱抬眼,直视着盛延洲。 “决心很好,而且你找对人了。”盛延洲微微勾起唇角,“我可以推荐你去一家投资机构,合伙人都是海外华人,贺总的影响力左右不了他们。”他顿了顿,“不过,你得先拿个特许金融分析师的证。” “拿证?难不难?” “我发小郑笈就是开类似培训班的,你可以去他那儿学。快的话,一个月左右就能拿证了。” 听起来倒不是很难,江莱点了点头,她决定试试。 盛延洲打了个电话,帮她报了培训班。 吃饭的时候,贺谨予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她直接挂掉了。 贺谨予只好给她发语音:“我晚上回家吃饭,你别做了,我从酒店打包回来。” 江莱手里拿着筷子,不想打字,便拿起手机用语音回复:“不要打包青菜,我待会儿顺路买点,” 放下手机,盛延洲正在低头夹菜,好像没听见。她也没解释。 *** 贺谨予今天也回来得很早,手里提着打包好的菜。 江莱接过去,热了菜,然后把洗好的青菜下锅炒。两分钟就开饭了。 贺谨予想解释一下帮沈汐月买奖的事。那个奖是早就运作好的,现在才颁奖。 嘴唇动了几次,还是没说出口。他这个人,不习惯低头。 江莱一边吃饭,一边淡淡说:“我下午报了个班。” 他停筷,看着她:“什么班?” “插花班。”江莱说,“在家太无聊了,我想学点东西。” 贺谨予眸光动了动,“插花好,修身养性。学会了,多回老宅陪奶奶插花。” “你支持就好,”江莱低头夹菜,不经意地说,“白天上课可能没时间看手机,回复信息没那么及时。” “没关系,你开心就好。” “嗯。有事情做,挺开心的。” 贺谨予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自己想开了。 大概是她也吵架吵累了。 他翻捡着盘子里的菜。 “五星级酒店大厨做的菜,好像还没你炒的青菜好吃。”他说。 “刚出锅的菜当然会好吃一些。”她讷讷道。 “怪不得你让我别打包青菜。”贺谨予淡淡微笑。 “我吃好了,你慢慢吃。”江莱起身,把自己的空碗拿去厨房,顺便擦洗灶台。 贺谨予被孤零零地留在餐桌旁。他扫了一眼她的背影,又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 小饭馆。 “这青菜好甜,坑定是农家菜。”郑笈对着一盘生炒菜心大力推荐,“洲,你尝尝。” 盛延洲:“不吃。” 郑笈察言观色:“怎么了?青菜得罪你了?” 盛延洲不说话,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 手机“叮”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眼,是江莱发来的: 【十分钟后下楼扔垃圾。】 盛延洲腾地起身,“你自己吃吧,我走了。” 郑笈一脸莫名,“怎么回事,青春期叛逆啊你。” 盛延洲匆匆开车回家,牵了狗去老地方。刚到,就看见江莱走了过来,面上还戴着口罩。 一见他就晃了晃手机:“我自由了。” 盛延洲怔了怔,心跳漏了一拍。 江莱笑嘻嘻的:“我说报了个插花班,以后白天去上课就师出有名了。” 他懂了。 她吞了委屈,稳住老公,这样他就不会阻挠她考证。 他别开目光,淡淡一笑。 “延洲哥,培训班给我发了书单,让我自己去买。”江莱把书单点开,递给他看。 没等她把话说完,他接过话:“我带你去买。要是版本买错了,会很麻烦。” 一公里外有个书店,他们就当散步那样慢慢晃过去,把nemo寄放在门口的萌宠乐园,进去花了半小时找书,买完单准备走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 雨挺大,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幸好书店一楼有间咖啡厅,他们走过去坐下,点了两杯东西等雨停。 刚坐下,贺谨予打电话过来问她在哪,要不要送伞。江莱说在外面避雨。 “雨应该很快就会停,你别来了,免得弄湿裤脚。”她说。 “好吧,你小心一点。”他叮嘱了一句,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抬眼时,接上了盛延洲的目光。 江莱说:“他不喜欢弄湿鞋袜和裤脚,这么大的雨,肯定不会出门。” 盛延洲抿了抿唇,不说话,目光看向外面白茫茫的雨幕。 江莱翻开刚买的参考书,看了起来。 良久,他淡淡问:“为什么不离婚?” 恰好一辆环卫车经过,高频音乐声盖住了他的话。 “啊?你说什么?”江莱看着他。 盛延洲鼻子里呼出一口气,从参考资料里抽出一张模拟卷子,递给她:“开学测,看看你的程度。” “我还没学过,就要考试啊?”江莱大皱眉头。 “有一部分只是数学题。” 她没办法,只好接过卷子。 没学过金融,大部分题目都不会做,但有些确实只是数学题,比如计算投资回报率,套公式就行。 江莱是理科生,数学基础还不错。 半小时交卷,盛延洲扫了一眼,“200分,很不错了。” “满分是1900分,200分还不错啊?”江莱吐吐舌头。 “数学部分基本上都做对了。”盛延洲微微一笑,“挺厉害的。” 江莱得了表扬,心里高兴,又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得意,拿起杯子挡住上扬的嘴角。 又坐了一会儿,雨终于停了。两个人一起去领狗子,慢慢往回走。 在小花园互道再见,江莱刚要转身回去,盛延洲叫住了她。 “你报的是冲刺班,只有一个月时间,每天下课后,我会盯着你写卷子,帮你订正。”他淡淡说。 江莱有点为难。 贺谨予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只要没应酬,他就回家吃饭。以前整天不着家的人,现在动不动就要吃她做的菜。 她低着头想了想,觉得没有什么比尽快拿到证,重新找工作更重要。于是点头说:“好。延洲哥,麻烦你了。” 盛延洲看着她转身推门进了楼,不见了。 他的手指渐渐收紧。 第41章 表哥来开课了 江莱走进教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这两年掀起了cfa考证热。不管是不是学金融的,拿到这个特许金融分析师的认证,就等于拿到了金融行业的入场券。 她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的女生凑过来问:“你是搞证券的,还是搞基金的?” “我是学医的。”江莱答。 “学医?”女生怔了怔,“之前学过金融吗?” “没有。” “那你上过专门的培训班吧?”女生说,“我本科就是学金融的,为了考证,又上了一年培训班。” 江莱怔了怔。 “下个月就要考试了,好紧张啊。”女生拍了拍胸口。 江莱没说话。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被盛延洲骗了。这个cfa证,听起来非常难考。他竟然哄她说一个月就能考下来。 后面两个男生正在交头接耳。 “听说咱们这个班的授课老师很厉害,是某个大机构的lp。”(lp,有限合伙人,只出资不参与管理) “lp大佬来给我们上课?不可能吧?” “真的,听说这家培训机构的老板是他发小。” “如果是真的,就算考不过,光人脉就值了。” 学生们还在议论,一道修长的身影迈着稳健的步子走进教室,站到讲台后,立住。 江莱差点跳起来。 盛延洲穿着整齐的三件套西装。深灰色,剪裁合体,宽肩窄腰长腿,精致又干练。他站在讲台后面,像从金融杂志封面走下来的人。 他环顾台下的学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大家好,我叫盛延洲,是这次冲刺班的主讲老师。”他顿了顿,“我是宾大学沃顿商学院金融工程硕士,cfa三级持证人。” 台下嗡嗡声不停。 女生们兴奋地小声惊叹:“这老师好帅啊”“可以当明星了”“身材也太好了”。 男生们则低声议论:“cfa三级”“太年轻了吧”“这么厉害还需要出来讲课吗”。 江莱尴尬地坐在那里。她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是这里的老师。他不是卖基金的吗?难道也兼职卖课? 虽然刚开始课堂有点不受控制,但当盛延洲的授课进入正题时,每个人都安静下来。 他讲解很清晰,往往能用最简单直接的办法解开难题。讲到分析题时,又能提供很多鲜为人知的金融案例作为佐证。 再加上他优雅的风度、低沉的声音,让同学们听得如痴如醉。 江莱一开始还有点尴尬,但一堂课结束时,她发现自己笔记不知不觉记了几十页,手都写酸了。 下课铃响了。 盛延洲刚放下粉笔,全班同学就围了上去,手机举得高高的,要加他微信。 江莱趁他不注意,收好书,弯着腰,打算从后门开溜。 “莱莱。” 他的声音不大,但穿过一整个教室,清清楚楚地传进她耳朵里。 整个教室忽然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江莱被定住了,抱着书包,半蹲着,姿势尴尬极了。 她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看他。 盛延洲从讲台下面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焖烧杯。 “你的汤。”他举了举手里的焖烧杯。 江莱看着他,欲哭无泪。第一天就成了焦点。 如果她是大牛倒也算了,偏偏她是全班最菜的学生。 在众目睽睽之下,盛延洲迈着大长腿走过来,把焖烧杯往她手里一塞。 “一起吃午饭,我要盯着你喝完。” 江莱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笑,抱着焖烧杯,低头走出了教室。 盛延洲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身后的教室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 *** 盛延洲找了一家小饭馆吃午饭。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江莱连菜单都没看,直接瞪着他问:“你怎么跑来当老师了?” 盛延洲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淡淡说:“我的岗位被优化掉了。最近要gap一段时间,郑笈就让我过来讲课,至少能赚点房租。” 江莱怔住了。他失业了? 怪不得他都不用坐班打卡,整天在咖啡馆里泡着。还有那么多时间管她的闲事。 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我还让你请我吃了好几顿饭。在你重新找到正式工作之前,还是我请你吧。” 盛延洲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嗤笑道:“我好歹还有个兼职。你连工作都没有。” 江莱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哥,跟你商量个事。”她的语气虚虚的。 “什么事?” “能不能不要点我起来回答问题?你应该看出来吧,我是全班最菜的。”江莱说。 盛延洲低头夹菜,眉梢微不可查地抬了抬。筷子在盘子里停了一瞬,然后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好啊。”他语气轻描淡写。 江莱笑了。其实老师是熟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中午就在饭馆里休息。江莱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一件外套。深灰色的,带着淡淡的木香。 她愣了一下,直起身,看见盛延洲就坐在她对面,正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 他抱着手,长腿交叠,闭着眼睛,睫毛又长又翘,像西方人的睫毛。 江莱偷偷看了好一会儿。 他睡着的时候,眉宇间那股清冷劲儿褪了不少,看起来温和了许多。像一幅安静的画。 快到时间了,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盛延洲缓缓睁开眼,看见她,眸子里渐渐注入温和的光彩。 “哥,你等我先进教室,你再进去哈。” 他静静地顿了一会儿,看着她,“嗯”了一声。 第42章 渣渣,退散! 江莱一进教室,就被女生们围住了。 “江莱,你和盛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靠得最近的女生眼睛亮亮的。 “他是我表哥。”江莱回答得没什么底气。 “哦,怪不得他叫你喝汤。”女生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有女朋友吗?” “好像……没有吧?” 女生们尖叫起来。有人捂嘴,有人拍桌子,有人眼睛放光。 “他喜欢什么类型?” “能不能介绍一下?” “下课之后约他跟我们一起吃饭吧。” 江莱被问得头大,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其实吧,他这个人看起来还行,实际上不好相处的。” “怎么会?”女生们不信。 “他看起来挺好的啊,有风度又风趣。” 江莱苦口婆心:“他很严厉的。对我特别凶,你能想象自己男朋友是老板那种风格吗?” “额……”女生们对视了一眼,“这确实有点难评。” 忽然,大家看着江莱身后,不说话了。 江莱全身寒毛竖了起来。她缓缓回头。 盛延洲一脸高冷地站在她背后,一言不发。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江莱扯了扯嘴角。 他收回目光,迈着长腿走上讲台。 “下午的课开始了。”他摊开考点资料,抬眼扫了一圈教室,“首先我们回顾一下上午的考点。” 他的目光定了下来,落在江莱身上:“江莱,你来复述。” 江莱一个头两个大。在全班的注视下,站了起来。 惨兮兮,得罪了活阎王。这一个月的冲刺班,她要脱好几层皮。 ***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 其他学生有的回家,有的结伴去吃饭,有的留在教室自习。 江莱正要收拾东西,盛延洲走过来,在她桌面上放了一叠卷子。 “去一对一教室。”他转身就走。 江莱低头看了一眼那叠卷子,头皮发麻。这么多,今天要做完? 叹了一口气,抱着卷子跟上去。 一对一教室在走廊尽头,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 盛延洲在白板上写了几道公式,淡声说:“你开始做吧,做完我检查,错题订正。不做完不许走。” 他倚靠讲台站着,翻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江莱趴在桌上做题。第一道就不会。 她咬着笔帽,盯着题目看了三十秒,抬起头,看了盛延洲一眼。他低着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又低下头,再看了一遍题目。还是不会。正要开口,门被推开了。 郑笈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的,看了一眼江莱,又看了一眼盛延洲,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他冲盛延洲打了个手势,手指勾了勾。 盛延洲放下手机,起身走出去。 来到走廊上,郑笈压低声音问:“你在搞什么?” “给她上课。”盛延洲说。 郑笈急了,“你不是要追她吗?哪有像你这么追女孩子的?” 沉默了两秒。盛延洲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要追她?” 郑笈愣了一下。 “她本来就是我的。”盛延洲说。他不再理会,转身走进教室。 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她从笔袋里翻出一张创可贴,撕开,歪歪扭扭地缠在手指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放轻了声音,“受伤了?” 江莱点点头,拿起手机,对着缠了创可贴的手指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点开微信,找到贺谨予的对话框,按住语音按钮,软软地说: “老公,我今天把手指弄伤了,不能做饭。你在外面吃了再回来吧,我也跟朋友去吃饭了。” 松开手指,呼,语音发送。 几秒后,贺谨予回了语音:“既然没有住家饭吃,我就约李董去吃饭了。你吃完饭早点回家,别一个人在外面晃。” 江莱说:“知道了,老公。”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接上盛延洲的目光。 他的表情淡淡的,但嘴角的线条似乎绷紧了。 江莱说:“郑总找你说什么?是不是免费占用他的教室,不太好?” “没那回事。”盛延洲淡淡说道,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目光看向窗外。他的嘴角还是很平。 江莱重新拿起笔,埋头做题。 楼下传来不耐烦的喇叭声,滴滴的,一阵一阵。声音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又很快消散在安静的教室里。 盛延洲抱着手,倚靠着讲台站着,静静看着低头做题的她。 窗外暮色渐浓, 江莱埋着头,睫毛垂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想一想,又继续写。 *** 天已经黑透了,江莱才写完最后一道题。 她把笔放下,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盛延洲拿过去,低头批改。 “过来。”他说。 江莱拖着椅子挪过去。听他讲题。 讲完最后一道题,他合上卷子,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了。 江莱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好累。” “去吃东西吧?” “刚才吃了点面包,已经饱了,我想睡觉。”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盛延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把卷子理整齐,放进她的包里。 “走吧。” 楼下,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末夏初的潮湿和凉意。 “你在这儿等,我去开车。”盛延洲说。 “不用。”江莱弯下腰,从路边一辆小电驴的座椅下面掏出安全帽,“我今天自己骑电驴来的。” 她戴上帽子,扣好带子,拍了拍车座。 小电驴是白色的,车身上贴着十几块买来的小熊贴纸。 盛延洲看着她。 “拜拜,延洲哥。”江莱冲他挥了挥手,拧动车把,小电驴无声地滑出去。尾灯亮了一下,很快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风吹过来,把她的影子吹散了。 他站了几秒,嘴角微微扬起,转身往停车场走。 盛延洲开车回到小区,经过楼下的时候,远远看见那辆小电驴停在单元门口。车头的小熊冲他呲牙笑,一副贱兮兮的样子。 他又扬了一下嘴角。 这个小区每套房子都要几千万,只有她一个人是骑小电驴的。 *** 江莱进了屋子,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在喊累。 她洗了个澡,热水冲了很久,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 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几条消息。她先给哥哥打了个电话,问他工厂怎么样了,又给婶婶打了一个,问她叔叔的情况。 家人都还不错,风平浪静。 挂了电话,她靠在床头,打开手机里的白噪音,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贺谨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他轻轻推开客卧的门,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 她侧身躺着,呼吸轻匀,手机还在播放森林白噪音,风声的树叶的声音,轻得像呼吸。 他伸手拿过手机,关掉了。又把夜灯调暗了一些。 站在床边,看着她。 记得刚结婚那阵子,她睡觉要开灯。他睡觉时不能容忍一点光,她只好关掉,然后抱着他的手臂,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后来他没办法,妥协了,允许她开一盏小夜灯。 那时候他安慰她了吗,哪怕只是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拍她的的背? 好像没有。 那时候她胆子很小,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现在她一个人睡在这间房里,灯开着,手机放着白噪音,倒是安安静静的,不吵也不闹。 他低下头,看见一缕头发落在她鼻尖旁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他伸出手,把那缕头发轻轻拨开。 心里忽然想,要是那时候他们要个孩子,现在会怎么样。 …… 他鼻子忽然有点痒。他忍了一下,赶紧转过身,快步走出客卧,轻轻带上门。 走到主卧,关上门,才敢把那个喷嚏打出来。 最近总是莫名其妙打喷嚏。他太忙了,没功夫去看医生。 这时节,呼吸道敏感的人很多。可能是花粉柳絮引起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第43章 不想让她走 一天的课程结束了,江莱收拾好东西,走到外面去等盛延洲。 他刚出来,就被一个女生叫住了。 女生在他面前低着头,说了几句话,然后把一个小信封塞给他,低着头害羞地跑了。 经过江莱身边时,女生匆匆瞟了她一眼,好像有几分妒忌。江莱觉得莫名其妙。 盛延洲看了看信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塞进包里,朝江莱走过来。 “今天不去一对一教室了。”他说。 “啊?不开小灶了?” 江莱愣了一下。是因为她太没天分了吗? 昨天的补习,她自己觉得挺有效果的,但也许他只是在安慰她。 一个月后要考cfa,她这个零基础的人,大概真的是在痴人说梦。 盛延洲看了她一眼,抬手挠了挠她的脑袋,动作很轻。 “去我那里吧。”他说,“你做题的时候我做饭。等你做完了,好好吃饭。吃完了我再给你讲。” 江莱怔了一下。她忽然明白了。他还在为昨天她累得吃不下晚饭的事耿耿于怀。 她仰起脸,笑了一下。“好啊。” 盛延洲的眸子深不见底,那一瞬间漾起些许波澜。 下了楼,江莱往路边走,去找她的小电驴。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盛延洲跟在她后面。 “你的车呢?” “我的车坏了。”他顿了顿,“暂时没钱修。” 江莱愣了一下。 “我骑这个送你回去。”他指了指那辆贴着小熊头的小电驴。 江莱怔怔地看着他。这么惨吗?车坏了都没钱修。 “哥。”她语气认真起来,“以后不要那么大手大脚了。再找到工作,要存钱。” “好。”盛延洲点头,“知道了。” 江莱从置物箱里翻出一个备用安全帽,递给他。他接过去,戴在头上。 她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那个安全帽上贴着一只贱兮兮的小熊,打着wink,嘴角歪着。配他这张高冷的帅脸,一点儿也不搭。 盛延洲没理她,坐上车,双手扶着车把。转头看了她一眼。江莱呆呆地坐到他身后,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 “上来。” “哦。” 她扶住座椅两侧,屁股往后挪了挪,和他之间隔出一小段距离。 “扶好。”他说。 “扶好了。”江莱攥紧座椅边缘,“走吧。” 盛延洲拧动车把,小电驴无声地滑了出去。 他开得不快,很稳。 江莱刚开始有点紧张,手攥得紧紧的。 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布料轻轻扫过她的手背。她往后缩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了。 “延洲哥。”她开口。 “嗯?” “那封信,你会怎么处理?” “扔了。” “哦。”江莱想了想,“我原来的同事许悠悠,她一直说想请你吃饭。” “不去。你帮我拒绝。” “接触一下也没关系的吧?” “有关系。” 他的语气淡了,像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江莱及时闭嘴,把目光移到路边的行道树上。 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夕阳从枝叶间漏下来,一明一暗地落在她脸上。 到了小区,江莱下车摘头盔。盛延洲把车停好,拔下钥匙。 “你租的房子在哪儿啊?”江莱边捋头发边问。 “楼上。28楼。” 江莱愣住:“就这栋楼?” “嗯。” 不就是她楼下吗?她吐了吐舌头:“这也太巧了。我就住你楼上,怎么从来没在电梯里见过你?” “你起太晚了吧。” “哪有。” 进了电梯,江莱习惯性地按了29楼。手指刚碰到按钮,她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暂时不回家。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修长的手指,骨节微微突出,指尖轻轻点亮了28楼。 他的气场让轿厢显得狭小。不是挤,是某人的存在感太强了。像一只温和的猛兽,不动声色地释放着保护欲。 江莱屏住呼吸,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电梯在28楼停了,门打开。 “走吧。”他的声音在她耳后低沉地响起。 “哦。”江莱脊背发麻,耳根发痒,机械地走了出去。 盛延洲拿出钥匙打开门。江莱站在门口,被房子里的景象惊呆了。 家徒四壁风。 偌大的客厅,只有一张沙发,连电视都没买。 餐厅也只有一张餐桌,两把椅子,原木色的,擦得很干净。 墙上白茫茫一片,没有任何装饰。 厨房却是另一番景象。搁架上摆满了各种调味料,瓶瓶罐罐的,码得整整齐齐。灶台旁边的小家电一应俱全,电炖盅、空气炸锅、破壁机,排成一排。 江莱还没来得及问,nemo摇着尾巴慢悠悠走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往她腿上蹭。她弯腰挠了挠它的耳朵,狗子舒服得眯起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 “学了一整天,你先陪它玩一会儿,放松大脑。”盛延洲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我去准备食材。” 江莱吐了吐舌头。他可真像她哥。 以前兄妹俩放学回家,叔婶还没下班,江澍也是让她先自己玩一会儿,他去做饭。等饭做好了,再喊她过来吃。 她坐在地毯上跟狗子玩,nemo翻着肚皮让她挠,蹭了她一身狗毛。 “十分钟到了。”厨房里又传来他的声音,“去写卷子吧。” 江莱拍拍狗子的脑袋:“姐姐去写作业啦,写完了再陪你玩。” 天光暗了。房子里亮了灯,空旷安静。这一方小天地,融入了万家灯火。 江莱刚把卷子写完,盛延洲就把做好的饭菜摆上桌了。三菜一汤,有荤有素。 “先吃饭,再喝汤。”他温声叮嘱,“别减肥了。” “没减。” 饭菜都很香。江莱抬眼看着他:“你长得不像会做饭的样子啊。” “会做饭应该长什么样?”他静静看着她。 江莱笑了。 她婚前并不会做饭。以前都是叔叔婶婶和哥哥做。她虽然十二岁就没了爸妈,但也是在宠爱中长大的。 后来,为了贺谨予,她学会做饭,学会做家务,学着照顾人。可是,他从来也没有好好看着她。 忽然一阵心酸:她为什么要喜欢一个根本不爱她的人? 江莱低头扒饭,把喉咙里那团苦涩咽下去。 盛延洲看她饭吃得差不多了,拿了一个空碗给她盛汤。茶树菇炖鸡汤,汤色清亮,飘着几颗枸杞。 “专门给你炖的。” “哦。”她接过碗,声音闷闷的。 脑中又冒出另外一个念头:如果她喜欢的是一个真正爱她的人,会怎么样? 她没敢往下想。 第44章 买个大house 吃完饭,江莱主动去洗碗。盛延洲坐在餐桌前,帮她改卷子。 洗完了碗碟,她擦干手走过去,盛延洲把卷子递给她,淡淡道,“今天比昨天进步明显。” 江莱接过卷子扫了一遍,果然,错的地方少了。她嘴角弯了弯。 手机响了,他站起来,“你先订正,我去接个电话,回来给你讲。” 盛延洲走进卧房,关上门,给黄筝拨了过去。 “什么事?” “师父,刚刚得知,沈家的祖宅放售,沈汐月现在去找贺谨予了,看来是想让他帮自己买下来。” 盛延洲看着窗外,眸色微微暗了下去。 “那个女人有什么颜面,让别人的丈夫给她买房子。” 他这句话,并非疑问句。 黄筝顿了几秒,“师父,沈汐月的父亲当年经济犯罪,全家资产拍卖缴纳罚款,那个房子是沈汐月出生的地方,承载了她的回忆。现在,当年的卖家把房子拿出来卖,她吃定了贺谨予想补偿她,一定会让他出钱帮她买的。” “卖家是谁?挂盘价多少?” “独栋别墅,位置优越,挂盘价2800万。”黄筝顿了顿,“听中介说,卖家是一个港岛人,人在港岛。” “你马上去港岛,加价把这个房子买下来,一定要赶在贺谨予前面。” “好的,师父。无论如何,不能让沈汐月得意。” 盛延洲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的监控,画面上,江莱正在低头改错题,时不时咬笔头,眉头轻轻皱着。 他微微一笑,只一瞬,眸中又铺上的晦暗不明的底色。 “沈汐月贺谨予如果听说房子被人买走了,肯定会去港岛。”他顿了顿,“让贺谨予在港岛多待几天,这段时间我要帮她补习。” 听筒里传来女子的笑声,很短很轻。 “师父,您就瞧好吧。我一定会拖他一周以上。”黄筝说。 挂了电话,盛延洲打开卧室门走了出来。 江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改,边写边讷讷道:“好难啊,我肯定考不上的。” 半晌,没等到他回应。她抬起头,发现他撑着双臂,温和地俯视着她,身影覆盖她,好想把她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中。 “你整天就是这么自我暗示的?”他盯着她。 “没、没啊。” “从今天起,睡前默念一百遍‘我一定能考上’。” “哦。” 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棕色的瞳仁,又温柔又深邃,看久了能把人勾进去。 江莱用力把自己的注意力抽回来,低头继续写。 写完了,他又坐在她身边给她讲。 一转眼,快九点了。 江莱揉揉肩膀站起来:“延洲哥,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不遛狗了?”他抱着双臂,挑了挑眉梢。 她收拾好东西,把卷子塞进书包里,拉好拉链,转过身。 “那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光照进来。 “莱莱。”他在身后叫她。 她回过头。 盛延洲站在餐桌旁边,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声音很轻。 “晚安。” 江莱愣了一下。 “晚安。”她说。 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声控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盛延洲站在原地,睫毛垂了垂,没有动。 *** 贺谨予刚送走李董,一回头,看见程薰和沈汐月在身后等他。 汐月眼角发红,眉头轻轻皱着。 贺谨予的心往下一沉,走过去问:“怎么了?” 沈汐月扬起脸,柔弱的目光迎向他,声音还算冷静:“谨予,我家的祖宅,有人放卖了。” 贺谨予怔了怔,“真的?” 沈汐月眼圈红了,点了点头:“那个房子承载了我们家很多回忆,还有我和你小时候的回忆,我想把它买回来。” 她低下头。 “放盘价多少?”他问。 “2800万。”程薰接过话头,“地上四层,地下一层,地段无敌,这个价钱不算贵。” 贺谨予没有犹豫,“买下来。不用公司的钱,用我自己账户上的。” 程薰点了点头,看了沈汐月一眼,二人相视而笑。 她很感激沈汐月。之前贺太太告她的黑状,害得她从首席秘书的职位上摔下来,被踢去后勤部坐冷板凳。多亏了沈汐月在老板面前帮她说好话,才让贺总重新启用她。 沈汐月说:“谨予,我刚才听中介说,有一个买家也想买这个房子,而且似乎很着急,连夜赶去港岛了。” 贺谨予怔了怔:“这么急?” 程薰说:“贺总,我刚才和沈小姐商量,我们最好也连夜赶过去,迟则生变。因为要刷您的卡,所以您也得本人亲自过去一趟。” “我过去一趟没问题,只是,”他看了看手腕上的积家表,“现在都九点半了。” “晚上12点之前可以通关。”程薰说。 “我不是担心通关,”他顿了顿,“莱莱一个人在家,我得回去跟她说一下。” 程薰和沈汐月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谨予,我担心要是迟了,我家的房子就被人买走了。”沈汐月讷讷道。 “现在过去,到了港岛也是半夜,再急也不可能把房东半夜从床上挖起来签约。”贺谨予淡淡道。 他略一思忖。 “这样吧,你们先去关口等我,我回家和莱莱打声招呼,自己开车从家里过去。” 扔下这句话,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专车。 沈汐月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 程薰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就这么柔弱吗?谨予每天那么忙,难道连出差都得当面跟她报备?”沈汐月委屈的语气中暗藏了一丝不满。 “贺太太柔弱不能自理,事事都得指靠贺总,多忍忍吧。”程薰叹了一口气,眼色变硬了,“说不定,也不用忍太久了。” 沈汐月抿了抿唇,叹了口气。 一周前,就在她留宿酒店顶层套间的次日,她又回了那间套房。 她以为,他允许她留一晚,就有第二晚、第三晚……总有一次,他会允许她走进他的房间。 到了门前,她才知道,他退了酒店的房。 没有跟她打一声招呼。 后来问了程薰,她才知道,他搬回和江莱的那个家。那天之后,只要他没应酬,就回家吃太太做的饭。 她以为那个小白花一无是处,他不可能喜欢她,一定是迫于家里人的压力。 可今天亲眼看到他急着回家,哪怕只是离开一天,也非要当面跟那个女孩报备,她才隐隐感觉到,那个小女人在他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划定了领地。 也许,他自己都还没察觉到。 她不能让他有所察觉。 第45章 一起去做孕前体检 打开房门,客厅黑魆魆的。 贺谨予看了一眼手表,才十点。近来她睡得有点早。 他关上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客房门下的缝隙透出一点微光,他轻轻按下门把手。 房里留着一盏小夜灯。江莱侧身躺着,已经睡着了。 枕头边的手机还在播放白噪音,海浪的声音。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悬在床沿,指头缠着创可贴。 他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缠着创可贴的地方轻轻抚过。 江莱轻轻睁开眼,看见是他。她太困了,沉重的眼皮又合上,含糊地说了一句:“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声音软萌萌的,透着娇憨。小鼻子皱了皱,好像被他吵醒了,有点不高兴。 贺谨予微微一笑,在她身边坐下,凝视着她的睡颜,看了一会儿。 “莱莱,”他轻声细语,“我要出趟差,去港岛,快的话一两天就回来了。” “你去呗。”她讷讷说着,往被子里缩了缩。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凝视着她娇憨的睡颜,“我约了一个专家,过几天,我们一起去做孕前体检。” 江莱被这句话吓醒了。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说什么?” “孕前检查。干嘛这么惊讶?”贺谨予笑了,把两份预约单放在床头柜上。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她目瞪口呆的样子怪可爱的。 “我会准时回来的,不过,”他顿了顿,“万一我孕检当天才从港岛回来,可能来不及回家拿资料。到时你带着资料去医院等我。” 江莱看着他,一时无语。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说:“我走了,你继续睡吧。” 他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江莱睡不着了。她拿过床头柜上那两张体检单看了看,是某家私立医院的孕前体检预约单,做一次全套检查要好几万。 他认真的吗?不会吧? 他们这种感情状况怎么生孩子? 江莱把单子塞进抽屉,重新躺了回去。她努力说服自己,就当这件事不存在,可心里实在是烦。 到了那天,她该怎么样为自己的缺席解释?他会不会大发脾气,到时候较真起来,查到她在上cfa课程,把她的事情搅黄了怎么办? 气死了。 江莱重重翻身。 真是气死了。她想为自己争取那么一点点,都这么难。 *** 盛延洲站在楼上,看着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离开,上了一辆黑色宾利。 为了别的女人,大半夜的,抢在关口关闭之前,赶去港岛。 真是够拼的。 他的手机亮了亮,黄筝发来短信:【师父,我已经到港岛了,就在卖家门口。】 他打字:【按门铃,把人叫起来。】 黄筝:【人家都睡了,我怕被打。】配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盛延洲面上平静无波。【加价100万,再给他封10万红包。】 黄筝:【得嘞。】 他放下手机。 他对贺谨予和那个女人的破事一点也不感兴趣。让黄筝跑这一趟,只是不想让事情坐实。 她会伤心。 *** 贺谨予和沈汐月、程薰赶到港岛,直接入住酒店。 刚进了房间,摘下手表,他打算洗个澡就睡觉。 门铃响了。他皱了皱眉,走过去开门。 汐月穿着一身真丝连衣裙,薄薄地包裹着曼妙的身材,化了精致的妆,脖子上缀着那串珍珠项链,扬起脸,目光柔柔地投向他。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串项链,本不属于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 他差点忘了这条珍珠项链的存在,她非要提醒他。 “谨予,时间还早,我们下楼喝一杯?”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妩媚。 “十二点了,还早?” 他想起,他的小太太都已经睡着两个小时了。 沈汐月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有点怔然。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恢复了平日带着分寸感的知性,柔声道:“明天一早就要赶过去签约,毕竟是几千万的交易,我想跟你再核对一些细节。” 贺谨予想了想,有些事确实应该说清楚。 “走吧。”他拉上门,和她并肩下楼。 这间酒店的酒吧开到很晚,从落地窗望出去,可以欣赏维港的夜景。 沈汐月坐在贺谨予身边,柔声说:“几个月前,我们在这里看烟花,那天晚上,我……” “汐月,”贺谨予打断她,“不论最后以什么价格买下这个房子,产权都完全归属于你。” 她愣了愣,微微一笑,“我手头的钱是不太够,算我借你的,好吗?” “我说了给你就是给你。就算我替贺家补偿给你的。” 沈汐月低头苦笑。 “江莱知道吗?购房款是你出的,按理说,你个人的钱,也属于你们俩的婚后财产。” 贺谨予沉默了很久,表情严肃。 沈汐月了然,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又越界了。” 他微微一叹。 “你不用担心,我和莱莱签了婚前协议,她嫁进贺家,出了按月领取家用,不参与财产分配。” 沈汐月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 贺谨予的手机响起提示音。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原来是提醒他给江莱转这个月的家用。 两万块。 他的手指顿了顿,划掉了通知。 沈汐月瞟见了他屏幕上的提醒,还有那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她嘴角的弧度更甚,这次带了一丝轻蔑的意味。 堂堂的贺家少奶奶,嫁进来一分钱好处也没有,每个月领两万块家用。 “谨予,我代表我父母谢谢你。”沈汐月优雅地举起红酒杯,“这个房子,是我们家的祖宅,我是在那里出生的。虽然现在我父亲已经不在了,要是他知道房子回到了沈家名下,也会欣慰的。” 贺谨予怔了怔,眸光沉下去,也变得柔和了几分。 “汐月,你别这么说。”他顿了顿,“我欠你的,还不完。”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明明灭灭。 *** 一早,贺谨予和沈汐月、程薰坐上包车,去拜访卖家。 在车上,程薰一直在打电话,没打通。 贺谨予皱起眉头:“怎么了?没联系上卖家?” “昨晚过关之前还在联系,今早打他电话,就不接了。”程薰有点没底气。 贺谨予瞪了她一眼,“上车了你才说?” 沈汐月打圆场:“这也不能怪程秘书,我们昨晚十一点过关的,那时候她还在跟卖家沟通交易的细节。” 贺谨予抱着手,沉默了一会儿,冷声说:“继续打。” “叮”的一声,急促的短信音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程薰扫了一眼自己手机弹出来的短信,脸色大变,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贺总,沈小姐,卖家发短信说,那个房子他已经卖了!”程薰一边往下拉短信,一边说,“卖家还留下了一枚家族纹徽,又是江水纹!” “江水纹?”沈汐月的笑容僵在脸上,“那是什么?” 贺谨予薄唇紧抿,眸底布满阴翳,手指暗暗攥紧。 第46章 盛延洲的身份 江莱进教室之前,接到了贺谨予发来的微信。 一张图片,简单重复的曲线,像躺着的s。 附言:【莱莱,你见过这个标志吗?】 江莱怔了怔,总觉得有点眼熟,是在哪里见过,但是想不起来。 她顺手回复:【没见过。】 “诶,江莱,我们有事想问你。”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莱抬起头,才发现面前站着三个女生,都是冲刺班的同学。 她收起手机,眨眨眼,笑笑,“什么事啊?” 三个女生互相看看,中间那位叫李晨露的压低声音问:“盛延洲真的是你表哥?” 江莱怔了怔,“是啊,怎么了?” 李晨露问:“那他是不是天钧资本的lp?” “啊?”江莱愣住,“他……” 她话说半截,没法往下接。 总不能告诉她们,盛延洲失业了,目前正在gap,来上课只是打临工。 李晨露翻开一本校友录的影印版,递给江莱看, “你看,这是宾大沃顿商学院的校友录,这个vincentsheng应该就是他吧?年龄、毕业时间,都对得上。” 毕业册上,每个人都有照片,偏偏这个vincentsheng没有留照片。 介绍栏里写,vincentsheng是美国知名华人家族继承人,天钧资本高级合伙人。 “这又没照片,哪对得上?”江莱笑笑,“我表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金融牛马,没你们想得那么高大上。” 几个女生相视一眼。 “真的?可他的气质,真的很像大佬。”李晨露说。 “只是他那张脸带来的光环吧?”江莱吐了吐舌头。 她在心里吐槽,你们都不知道,他家徒四壁,车坏了都没钱修,还要跟她一起骑小电驴。 “聊什么呢?”清冷的声音在江莱身后响起。 女生们脸都吓白了,瞬间作鸟兽散。 江莱回头,对上盛延洲那张清贵俊逸的脸。 “你说谁只靠脸?”他盯着她。 江莱一脸无辜:“我什么也没说啊?” “今晚多加一张卷子。” 他经过她身边,迈着长腿走进教室。 江莱转身看着他,若有所思。 他正站在讲台后,低头整理教案ppt。阳光照进来,打在他身上,西服的袖扣折射出斑斓的光芒。 她脑中灵光一闪。 那个纹徽。贺谨予问的那个纹徽。 和他袖扣的纹路一模一样。 *** 下课后,江莱在走廊等盛延洲。 他走到她面前时,从她眸子里读出了些许疑虑。 盛延洲淡淡问:“怎么了?” “延洲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盛延洲鼻子里轻轻出了口气,哼笑一声:“有人说我是资本大佬?” 江莱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扯住他的袖子,目光落在那枚袖扣上:“你这个纹徽,有什么来历?” 盛延洲怔了怔。 “你对这个感兴趣?” 江莱点点头。 他沉默了两秒,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 江莱怎么也没想到,盛延洲带她去的地方,竟然是华侨博物馆。 快到闭馆时间了,他领着她直奔主题,在一张老照片前停下。 “这是我爷爷。”盛延洲抱着手说。 江莱愣住,目光挪到那张老照片上。 一张黑白照片,看得出经过数字修复,但仍然不太清晰。 画面里,一位与盛延洲眉眼有五六分相似的华人中年男子,穿着上世纪四十年代美国东岸的西装,威严而慈祥地微笑着,身边围着许多衣着简朴的华工。 文字说明写着:盛中昌,华人实业家,曾在美国东岸城市开办多家工厂。抗日战争期间,为筹措资金购买药品枪支弹药支援抗日,不惜变卖工厂、散尽家财,被誉为爱国华商代表。 盛延洲抱着手,看着江莱:“我家在爷爷那一辈就倾家荡产了。” “哦。”江莱动了动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她讷讷道,“可是我觉得,你们家很富有。精神上的富有。” 盛延洲挑了挑眉梢:“你念小学生作文?” 江莱没接话。这么看来,他确实不可能是传说中的资本大佬。 “那个纹徽是怎么回事?”她问。 “你为什么问这个?”盛延洲盯着她。 “因为,有人问我,”她顿了顿,“有没有见过一个纹徽,就是你袖扣上那种样子的。” 盛延洲把袖扣摘下来,递给她。 江莱把那枚袖扣放在掌心之中,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但材质应该不是什么贵金属。 纹徽上面倒着的s,像连绵不绝的江水。 他缓缓开口:“这是美国东岸华人互助会的标志,有上百年历史了。所有曾加入这个互助会的人,家里都有带这个标记的东西。” 他顿了顿, “互助会现在改成了华商协会。这枚袖扣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信物,我一直带着。” 原来如此。江莱吐了吐舌头。她误会了。 “你爷爷真了不起。”她由衷地说。 盛延洲抬手挠了挠她的发顶:“都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 江莱低下头,讷讷道:“不一样。” 都是商人,在境界上,却比贺家父子高出一大截。 她顿了顿,“我们快回去吧。门口是禁停区,我怕小电驴被城管搬走。” 她转身往门口走,背影乖乖的。 盛延洲转头看了一眼展示柜里的老照片,挑了挑眉梢。 手机震了震。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黄筝发来的: 【房子被买走了,绿茶哭唧唧,贺少很生气。他们现在满世界找卖家,我让卖家躲起来了。师父,接下来怎么办?】 盛延洲扫了一眼江莱的背影,打字回复:【把卖家藏好,你出面和他们周旋。贺少对那枚纹徽感兴趣,多拖他几天。】 黄筝秒回,配了一个龇牙笑的表情:【遵旨。劣徒代替师父,教训渣夫哥和绿茶姐。】 【注意信息隔断。她问了纹徽,我已解释。】 黄筝连着发了三个笑脸:【师父,你就不怕师母秋后算账?】 盛延洲皱了皱眉头,打字:【你回美国,让阿其来。】 【别啊师父!您忘了吗,我才是您最忠诚的奴隶。】 盛延洲抬了抬眉梢,把手机收起来。 江莱已经走到门口了,停在那儿等他。 光线从外面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她站在那里,像站在时光中。 他看了两秒,抬脚走了过去。 江莱看着盛延洲。他从黑暗的甬道,朝她走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还有事。 第47章 他担心她 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贺谨予一言不发,眸底布满阴翳。 沈汐月柔声劝道:“谨予,你别自责了。这件事真的不怪你。” 她的话传入他耳中,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好像是在戳他的脊梁骨。 如果那天晚上,他不是坚持先回家跟江莱报备,如果他当晚一到港岛,就直奔业主家里签约,汐月就不会再次失去她的家。 “贺总,我查到了!”程薰推门匆匆走进来,“卖家好像躲到美国去了。买家是一个港人。” 贺谨予转过身,眸光很冷,唇线很平。 “把买家约出来。”他冷冷说道,“我们加价买。” “我已经联系上那个买家了,可是,”程薰顿了顿,有点犹豫,“对方似乎不好惹。” 贺谨予回身,挑了挑眉梢,“是什么人?” “……混江湖的。” 贺谨予和沈汐月相视一眼。 *** 见面的地方选在一个老式茶楼。贺谨予等人先到,把环境打量了一遍。 要见的人背景不单纯,他们雇了一个洋保镖,据说是巴西雇佣兵。 坐等了一个小时,贺谨予有点不耐烦了。正想起身,外面传来女人咋咋呼呼的声音。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站在门外。 一米七几的个子,身材高挑劲瘦。白西装,白西裤,真空穿着白色西装马甲。头发很短,清秀的脸,眉眼锋利,像港片里的帮派大姐头。 女子的目光淡淡扫了一圈,看见角落里站着的雇佣兵保镖,烈焰薄唇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她踩着七厘米的尖头亮鳄鱼皮高跟鞋晃进来,径直坐到主位上。从小鳄鱼皮包里摸出一盒烟,敲出一支,叼在嘴里,抬眸斜睨坐在她身旁的贺谨予。 “喂,靓仔,借个火。”她叼着烟似笑非笑。 贺谨予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冷笑。他摸出打火机,擦燃了火,伸过去,帮女子把烟点上。 短发女子又将目光扫向贺谨予身旁的沈汐月,缓缓吐出白烟。 “条女几索啊。(这个妞很漂亮)”她笑了笑,盯着沈汐月的胸口,“36c,是不是真的?是真的话,介绍你出台啊。” 沈汐月面染薄红,恼怒地瞪着她。 “贺谨予。”他打断,拉回正题,“请教尊姓大名?” “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黄,你们可以叫我筝姐。” 黄筝伸出手和贺谨予握了一下,然后在桌上蹭了蹭,嫌他手脏。 贺谨予从没见过如此嚣张的人,但也只能耐着性子周旋。 话题好不容易转到交易上。 贺谨予说:“那个房子对我们来说有特别的意义,不知能否割爱?价钱好说。” “那个房子风水很好,我准备用来摆先人的骨灰。”黄筝笑嘻嘻的,“到时候把我阿爷嫲嫲老豆阿妈的骨灰一起摆进去,一家人齐齐整整,不知道多开心。” 贺谨予看出来了,眼前这个人根本没有诚意。他的语气降到了冰点:“你不是话事人。让你们的揸fit人(老板)跟我谈。” 黄筝翘起二郎腿,凑近他: “这种小事,我说了就算。贺少,你还没有资格见我大佬。” 贺谨予看清了她脖子上的项链坠子。江水纹的。 果然,这伙人是冲着他来的。 黄筝笑笑,站起身,扫了一眼桌上一动未动的茶点:“我还有事,大家慢吃。” 她已经快走到门口了。沈汐月站起来,急道:“等等!到底要多少钱,你们才肯转手卖?双倍价钱,行不行?” 贺谨予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 黄筝缓缓转过头:“哦,原来这位大胸的小姐才是话事人。” 她晃到沈汐月面前,抬手勾起她的下巴,色眯眯地说,“你这个男人没主见,不如跟我混?” 沈汐月把她的手打开。贺谨予给保镖递了个眼神。保镖一个箭步冲上来,想从后面突袭黄筝。 没想到黄筝像一尾小鱼,从保镖即将合拢的双臂之间滑了出去,身形一闪,反而到了保镖身后。 动作快得看不清,等众人反应过来时,魁梧的保镖已经被清瘦的黄筝反制住。她的膝盖顶着保镖的后颈,手里寒光一闪,一把蝴蝶刀刺穿了保镖的右掌。保镖大声惨叫。 黄筝贴近保镖的耳边,低声用葡萄牙语说了一句什么。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她面无表情,利落地把带血的刀子抽出来,合上刀鞘,收进西服口袋。 “希望下次见面时,贺少学会讲礼貌。”她轻蔑地笑笑,转身走了出去。 保镖爬起身来,愤怒地咒骂。贺谨予略懂一些葡萄牙语,听懂了一些。 雇佣兵说,那个女人是巴西贫民窟长大的,是当地华人帮会的顶级打手。如果他知道对方的来历,不会贸然接活。 贺谨予走到窗前往楼下看。女人被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护送,上了一辆丰田保姆车,扬长而去。 他的手放在窗台上,暗暗攥成了拳头。 程薰的手机忽然“叮”地响了一声,把她吓得跳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战战兢兢地说:“贺总,那个女人说,明天约您单独谈,地点在……好像是个赌场。” 沈汐月有点被吓到了,嗪着泪说:“谨予,要不还是算了,房子不要了,我们回花城。” 贺谨予下颌线绷紧。这已经不是房子的事了。这伙人是冲他来的,已经交手好几次,他每次都输。 而他连他们的影子都还没摸到。他必须查清楚。 *** 下了课,江莱又在走廊等盛延洲。 郑笈经过,冲她眨眨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盛延洲在走廊另一头,又收了好几封信。最近给他塞情书的女孩子越来越多了,离开培训班的时间越来越晚。 江莱无聊地踢着鞋尖。 明天就是预约孕前检查的日子。贺谨予人还在港岛,发了短信过来,让她明天直接去医院等,他一定会赶回来。 她犹豫自己要不要去。 “走吧。”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抬眼,他俯身,自然而然地从她手里接过包,拎在自己手中。优越的侧影近在她眼前。 “冰箱没菜了,先去超市。”他温声说。 江莱怔了怔,“好。”她想来想去,还是说,“明天上午我要请半天假。” “为什么?”他看着她,关心的语气,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我要去做个体检。”她讷讷道。 “哪里不舒服吗?”他问。 “只是常规检查。”江莱轻声说,“别担心,真没事。” 他顿了步子,看着她。 三秒后。他终于动了动嘴唇:“好。” 第48章 满怀软玉温香 江莱坐在vip候诊室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两份预约单。 一份是她自己的,一份是贺谨予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差十分钟到九点。 一小时前,她给贺谨予发短信,问他还去体检吗。他没回。 担心他只是在赶回来的路上,没看到短信,所以没有及时回复。 她还是自己一个人先来了。 狗才想做这个孕前体检,她只是不想在节骨眼上惹他生气,把自己考证的事搅黄了。 护士推门进来,客客气气地问:“贺太太,请问贺先生到了吗?” 江莱看了一眼手机。 她到底在等什么? “他有别的事,赶不过来。”她站起身,“我们下次再约。” 护士有点为难:“贺太太,设备都已经准备好了……” 江莱犹豫了。 那个男人间歇性抽风,这次做不成孕前检查,他还会约下一次。 不如她自己先把检查做了,他自己的检查,爱什么时候做就什么时候做。 做个孕前检查而已,又不是真要给他生孩子。 “我先做吧,我让他自己重新预约时间。”江莱说。 护士如释重负:“好的,我带您去体检。” …… 江莱赶到培训班时,上午的前两节课已经结束了,第三节课刚开始。 盛延洲正在讲课,看见她进来,淡淡扫了一眼。 江莱坐下,吐了吐舌头,拿出书,认真听讲。 下课后,两个人又在走廊汇合。 盛延洲不经心地问:“检查结果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江莱淡淡道,“只是例行体检。” “好。” 他没说什么,也没再问。 *** 江莱回到家,放下包,顺手从包里抽出那份体检报告扔在茶几上,就去洗澡了。 热水冲在身上,冲走了一些疲惫。她闭着眼,脑子里混混沌沌的。 洗到一半,灯忽然灭了。 她愣了一下。 眼前一片漆黑,水还在淋着,一片白茫茫的迷雾。 忽然,她双脚忽然像踩空了,整个人往下坠。 江莱下意识伸手扶住墙壁,撑住自己的身体。 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了。 十二岁那年的海难,无尽的黑暗,窒息的海水,那种被吞噬的恐惧又涌了上来。 她需要光。不然会因为恐惧休克。现在,不会有人来救她。 江莱摸到手机,按亮屏幕。 微弱的光让她稍微好了一点,她颤抖着裹上浴巾,拉开浴室门,摸索着往外走。 水龙头没关,哗哗的水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走到一半,手机屏幕闪了一下,灭了。 她忘了,刚才淋着水打开手机,手机进水了。 她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四周是海水,是窒息,是看不见尽头的黑。 她蹲下去,抱住自己,浑身发抖。 门铃响了。 “江莱,你在里面吗?开门。” 盛延洲的声音。沉稳,冷静,但难掩焦急。 江莱想回应,嘴唇在抖,发不出声音。 大门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他把手机闪光灯点亮了,光从门缝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板上。 “江莱,来这边。”他的声音放轻了,“朝我这边走。打开门,就好了。” 江莱像是在无边的黑海中挣扎,那线光是唯一的浮木。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尽全力抵挡着恐惧的吞噬,一步一步,朝那线光走过去。 “江莱!”他开始用力拍门,声音更急了,“江莱!我在这里!别怕!” 她走到门前,伸手摸到门把手。最后一丝力气,按下去。 门开了。 走廊里的应急灯绿莹莹的,他站在门外,喘着气,额头上有汗。 手机闪光灯还亮着,照在她脸上。 她浑身湿透,裹着浴巾,嘴唇发白,眼睛通红,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的猫。 眼前一黑,往前倒。 他稳稳地接住了她。 …… “江莱。” “江莱。” 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堵水墙。 “莱莱。” 她缓缓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熟悉的脸,似曾相识。 茶几上点着蜡烛,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 江莱静静看着那张面孔,什么也没想。 “好一点了吗?”他问。 “是你。”她想起来了,停电了,她差点休克。本以为不会有人来救她。 又是他,救了她。 “刚才停电了。”她讷讷道,“我有创伤后应急综合征,差点休克。” 她顿了顿,“你不来,我可能……” 他眸色很沉,静默着。良久,缓缓抬手抚上她的额头。 “我答应过好好照顾你。” 江莱一怔。他答应过?什么时候? 哦,可能是她哥江澍拜托的。 江莱忽然想起自己身上没穿衣服,就裹着一块浴巾。 她攥紧了身上的毯子,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去穿件衣服。” 盛延洲一手扶着她,一手拿着蜡烛:“我扶你去。” 江莱的脸都红到耳根了,幸好黑,他看不见。 本想说“不用了”,可她确实怕。 他的手稳稳地拖住她的手腕,温热,可靠,沉默。 走廊尽头有两间房,都是套间,一间大,一间小一些。大的显然是主卧。 江莱在小的那间门口停下,对他说:“我可以了,把蜡烛给我。” “可以吗?” “嗯。” 他把蜡烛递给她,她接过去,慢慢挪进房间,关上门。 盛延洲一边留意着房门后的动静,生怕她晕倒。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打量那间主卧。 他眸光微微一动。 分房睡的。 等了几分钟,房门开了,江莱换了衣服,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后。 “还没来电?”她没话找话。 刚才她晕倒了,扑在他怀里。从大门口到客厅,肯定是他把她抱过去的。 “没有。供电局发了通知,线路故障,还得一个小时才能修好。”他说。 “哦。”江莱有点尴尬。 她不敢让他回去,他也不会扔下她。还有一个小时,他们能干点啥缓解尴尬? “还有蜡烛吗?”盛延洲温声问。 “有。怎么了?”她问。 “煤气没有停,我给你煮点姜茶,你喝了会好一点。”他说。 两个人又结伴去了厨房。 江莱又怕又尴尬,坐在料理台旁,静静地看着他帮他煮姜茶。 烛光,他的身影,姜茶的香味,渐渐驱散了她的恐惧。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温馨,并不暧昧。 姜茶煮好了,喝了一半,来电了。 一看时间,都十二点了。 “没别的意思,”盛延洲顿了顿,“要我留下陪你吗?” 江莱脸红,摇头说:“不用不用,延洲哥,太麻烦你了。” 他看着她。 “好,那你自己小心一点。”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手机放在枕边,保持开机,如果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江莱点头。 关门,转身。她的视线落在玄关柜上。 她的孕前检查报告,静静躺在上面。 他刚才,应该没注意到吧? 她有点心虚。 不会的,应该不会注意到的。 第49章 她是他唯一的誓言 盛延洲回到家,关上门。 客厅没开灯,黑暗中,他靠着门站了很久。脑中浮现出一行字: 【chu女磨完整。】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突破胸膛,耳膜都在跟着震。 他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可能还是…… 但这又是真的。 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里到外,烧得他无所适从。 他走进浴室,打开冷水,水柱砸在肩上,顺着脊背往下淌。 扶着墙壁,低着头,任由冷水浇了很久。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眉眼湿透,看不清表情。 *** 第二天的课,大家明显感觉到盛延洲不在状态。 虽然他讲得依然清晰,逻辑依然严密,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层精气神,有点恹恹的。 江莱坐在台下,看着他在白板上写字,觉得他今天似乎话少了,声音也低了些。 她没多想,以为是昨晚睡太晚。 一天的课结束了。学生们陆续离开。 江莱在走廊等到盛延洲,问:“延洲哥,你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他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我没事。走,回家。” 晚上,他依然坚持给她补课。 做饭,讲题,该做的都做了,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江莱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他坐在她旁边,声音不大,一道一道地讲,偶尔停下来等她消化。 只是讲完一道题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按一下太阳穴,动作很轻。 盛延洲知道,自己其实已经烧了好一阵了。 好几年没生过病,忽然烧起来,可能跟昨晚冲了太久的冷水有关。 他一直强撑着,不想让她看出来。 终于补完了课。江莱合上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正准备上楼,手机响了。 贺谨予打来的。 “莱莱,我在回花城的路上,今晚到家。你在家吗?”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赶路的疲惫。 江莱正要开口说在家,手腕忽然被人捉住了。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看。 盛延洲坐在椅上,抬眼看着她,手指扣在她腕间,拇指指腹正好印在她腕间最细腻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很烫。 他的脸色不太对,嘴唇有些干,眉心微微蹙着。 她把手机夹在脸颊和肩膀之间,腾出一只手,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 烫的。烧得很高。 电话那头,贺谨予又问了一遍:“莱莱?怎么了?你在家吗?” 客厅太安静,即便没开免提,他也听清了电话里贺谨予的声音。 他松开她的手腕,垂下眼睛。 江莱看着盛延洲,抿了抿唇。 “我不在家。”她说。 盛延洲重新抬眼看着她。 “附近的电路坏了,我怕黑。”她对着电话说,声音很平,“这几天,我回娘家住了。” 贺谨予沉默了两秒,语气有些淡:“明天我去接你,一起吃饭。” “嗯。”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看着盛延洲。 “延洲哥,你发烧了。怎么不早说?” “刚烧起来的。”他声音低哑。 江莱不信。刚烧起来的?怎么可能,他这一整天状态都不对。 即便如此,晚上还坚持做饭,给她补习。 她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走,先去沙发那边靠着。” 她把他扶到沙发上,让他靠好。 nemo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呜呜地蹭。 “延洲哥,体温计放在哪?还有药,你的药箱呢?”江莱柔声问。 “这里没有。”他疲惫地把手搭在滚烫的额头上,“我很少生病,没有备药。” 江莱叹了口气,站起来:“我上楼拿。你等着。” 她刚转身,手腕又被捉住了。 一回头,盛延洲看着她,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还是烫的,握着她,不重,也不松开。 江莱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 这个人看着那么孤高独立,其实也有需要别人的时候。 她声音放轻了,“我拿了药就下来。” 他看了她两秒,慢慢松了手。 江莱上楼,从药箱里翻出体温计和退烧药,想了想,又拿了自己的换洗衣服,装进一个小袋子里。 她回到盛延洲家,在沙发边蹲下来,把体温计递给他。 他接过去,乖乖夹好。 她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烫的,又摸了摸他的后颈,也是烫的。 她的手指很凉,贴上去的时候,他微微闭了一下眼睛。 nemo在脚边转来转去,尾巴夹着,眼睛湿漉漉的。 “没事的。”江莱低下头,摸了摸它的脑袋,“你哥哥没事。我可是医生哦。” 盛延洲靠在沙发上,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是不想让她看见。 江莱打开药盒,把药片抠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医院里照顾病人一样,专业,耐心,不慌不忙。 温度计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七。 “先把药吃了。”她把水杯递过去。 盛延洲接过水杯,把药咽下去,喝了两口水,靠回沙发。 江莱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走。 客厅里很安静。nemo趴在地板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们。 窗外有风,吹动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 “延洲哥。”她开口。 “嗯?”他应着,放松地让自己疲惫。 “你睡吧。我在这儿。”她轻声说。 这是她第一次向他承诺。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身子缓缓滑了下去,躺在沙发上,慢慢合上眼。 江莱侧过头,看着他的睡颜。 睫毛垂着,眉心还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了也没完全放松。 她想伸手去抚平那道皱,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她靠回沙发,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月光。 nemo趴在沙发边,四只爪子蜷着,睡得很香。 …… 盛延洲半夜醒来,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第一幕,是她。他怔了一会儿,以为自己在做梦。 月光洒进来,整间房像铺了一层纱。她趴在沙发上,就在他身边,睡着了。 他动了动唇,手缓缓抬起,影子投在她脸上。 轻抚,一下,两下,三下…… 要是没有当年的船难,她和他,会怎么样? 他从小就和同龄人想的不一样,父母觉得他太沉闷了,才把他生拉出去旅游。 半个月的海上之旅,船上的孩子们很快成了朋友,天天玩在一起。但他总是一个人,靠在船舷边看海。 某天,他身边多了一个女孩。 不记得他们聊了什么,但她似乎很喜欢和他一起看天看海。 父母问他是不是交到朋友了。他想了想,从书页后抬起眼说,“我觉得你们应该去认识一下她父母。” 他们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当天就带上礼物去拜访了,两家人成了朋友。 后来…… 他这辈子唯一发过的誓,是让她余生皆欢喜。 第50章 撒娇的男人最好命 两地车牌的奔驰保姆车,安静地行驶在夜间的高速公路上。 贺谨予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一言不发。 在港岛呆了七天,他一直在查那个叫黄筝的女人,以及她究竟帮什么人做事。 跟那个女人见了好几次面,暗地里也找人去查她的底,就在接近真相是,那个女人从港岛消失了。 沈汐月坐在贺谨予身边,看着他清俊的侧颜,轻声开口:“谨予,直接回家吗?我们要不要再去哪里坐坐?你太太不是不在家吗?” 贺谨予看着窗外,一时没有回应。 沈汐月有点失落。 虽说他为了她的事,把集团的工作全抛下,陪她在港岛待了七天七夜。 但这七天里,他们住在同一间酒店,他却从没碰过她。连她的手都没碰。 “谨予,我……” “汐月。”他打断她,没有转头,仍看着窗外,“我是个已婚男人,当然要回家。” 沈汐月狠狠怔住。这句话,像是某种警告,也划定了他们之间的界限。 他为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淡淡道:“你放心,沈家的祖宅,我一定会帮你拿回来。” 沈汐月垂下眸光,不吱声。 气氛有点伤感。坐在后排的程薰适时插话:“贺总,还要继续追查那个筝姐吗?” “别管她了,她只是一个烟幕弹。”贺谨予冷冷地说,“绕过她,直接去找原业主。” 他顿了顿, “他们前一晚签订了购房意向合同,根本来不及去港岛住宅局办理过户,也就是说,卖家还可以毁约。” 程薰迟疑了一下:“两千九百万成交的房子,违约金很高,至少也要一千万。 “不管多大的代价,都要把这个房子拿回来。”贺谨予冷道。 沈汐月的心动了动。她看着他。 不管怎么样,他为了她,做了太多。 几千万的房子,他说买就买。给那个女孩的家用,一个月才两万。 她在他心里的分量,是不言而喻的。 贺谨予打开手机,查看邮件。 有一封私立诊所发送的体检报告,是江莱的。她前天去做了孕前检查,机构按照他的吩咐,把她的检查报告邮寄给他了。 报告上有一行字,刺入他的眼睛。 他熄灭了屏幕。心里有点不舒服。 *** 江莱半夜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在沙发上睡着了。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是半夜。她起身,轻手轻脚地往卧室那边走。 门掩着,她推门进去。他睡得很沉。 遮光帘没拉,月光洒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清辉。 她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有点低烧。 正要抽回手,他的手抬起来,像是要给自己探额温,恰恰覆盖在她手背上。 “退烧了。”他迷迷糊糊地说。 江莱哭笑不得,“这是我的手。” 她抽回自己的手,把他的手搭在他自己额头上,笑着说:“你还在烧着,要不要再量一次体温?” “不测了。”盛延洲睁开眼,看着她,“明早能煮点粥吗?” 江莱怔了怔,笑了:“你是想薅免费保姆吧?” “是。”他看着她,语气认真。 她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她顿了顿,轻声说:“你再睡一会儿,明天不用上课,可以睡懒觉,早上我给你煮点粥。” 他又把眼睛闭上了。很安心的样子。 江莱走出房间,轻轻掩上房门。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刚才的对话,怎么跟情侣似的。 她是已婚的。 江莱犹豫了一下。他生病了,身边没人照应,她作为朋友照顾一下,也没事吧?毕竟发高烧也有可能出人命。 大义高于小节。不管了。 她回到沙发上躺着,给自己设了一个七点的闹钟。刚拿起手机,她留意到有条未读短信,是贺谨予发来的。他说明天一起回老宅,奶奶想她了。 江莱轻轻叹了口气。 *** 天还没亮,盛延洲听见一声很轻的关门声,立即醒了。下床,走到客厅,看见餐桌上摆着刚煮好的一锅白粥,还有几碟小菜。 他眸光低下去。 她这么早就起来做早餐了。 江莱不在房里,应该是出去了。桌上还留着一张字条: 【延洲哥,我要回老宅看奶奶,我跟我哥说了,他过来看你。】 盛延洲盯着那行字。 回老宅。看奶奶。跟谁? 心跳撞在胸壁上,清晰可闻。 他拿出手机,给黄筝打电话。 一接通便问:“贺谨予回来了?” “……昨晚半夜到的。对不起,师父。贺少挺厉害的,他快查到我的底了。” “知道了。辛苦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餐椅上,抱着手,看着眼前的早餐。 过了一会儿,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很好吃。 吃完了,给江澍打电话,语气平静:“澍,你还没出门?” 电话那头,江澍似乎还没完全醒,稀里糊涂地问:“今天是周末,这么早出门干嘛?” “我发烧了,江莱不是让你过来吗?” 江澍打了一个呵欠,懒懒地说,“你一个大男人,发烧还要人照顾啊?” “我帮你看着你妹,你伺候我一天不行?”盛延洲顿了顿,“对了,我要提前恭喜你。” “恭喜我什么?”江澍依旧是没睡醒的语气。 “恭喜你就快当舅舅了。” “哦。” 停顿了几秒,那头忽然提高声音:“你说什么?” 看来江澍彻底醒了。 盛延洲平静地说,“前几天,我无意间看见江莱拿着一个孕前检查单的信封。她和贺谨予想要孩子吧。” “……妈的!”江澍咬牙切齿,“贺谨予那个畜生,跟沈汐月牵扯不清,还想让莱莱给他生孩子?” “不好吗?有了孩子,江莱在贺家的地位就稳固了。” “好个屁!有了孩子还怎么离婚?一错再错!”江澍低吼,“我现在就去贺家找莱莱,非骂醒她不可!” “我刚才看见她和贺谨予一起下楼了,好像要回老宅看贺谨予的奶奶。”盛延洲的语气很平。 江澍爆了一句粗口。 “这桩婚事就是贺家老太太撮合的,她肯定会催生!”江澍气急败坏,“我去贺家堵莱莱!”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乒乒乓乓开关抽屉的声音,应该是江澍在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延洲,你跟我一起去吧。”他便套衣服边说。 “为什么?” “得想个借口把莱莱弄回娘家,我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你跟我一起去,借口我们路上想。” “……好吧。”他顿了顿,“你在家等,我开车来兜你。” 挂了电话,盛延洲不紧不慢地收拾餐具,洗碗。 退烧了。他洗了个澡,刮面后,用了最经典的须后水。 走进衣帽间,视线在一排高定西服中梭巡了几遍,选了一套宝石蓝色的。 挑选了一对袖扣,蓝宝石的,搭配他今天的西装。 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一瞬,抬手整了整领口,调整衬衣露出的幅度。 镜子里的男人没什么表情,冷静,自持,一切就绪。 他的目光在镜中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第51章 盛总,请开屏 前一晚到家已经是凌晨了,贺谨予早上醒来很迟。 房间隔音很好,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安安静静的。 他看着身边空着的地方,发了片刻的呆。 在主卧套间洗漱完毕,他拉开房门,厨房那边传来炒菜的声音。 炒米粉的香味飘过来,锅铲碰着炒锅,滋滋的,勾起晨间的愉悦感。他的肩膀都放松了一些。 走到厨房门口,他倚在门框上,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她知道他在那儿,却没有回头。 “早啊,贺太太。”贺谨予率先打招呼。 江莱正在把刚炒好的米粉盛出来,淡淡道:“贺总,早。” 像和上司打招呼似的。 “哦,不对,不早了。”她轻声说,“你起得太迟了,早餐变成早午餐。” 贺谨予微微勾了勾唇角,转身回房,把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 江莱已经把早餐摆上了桌。贺谨予走过去,把梵克雅宝的首饰盒轻轻放在桌上。 “在港岛帮你挑的。看看喜不喜欢?”他打量着她的眉眼。 她的睫毛颤了颤,没有伸手。 贺谨予索性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是经典的四叶草单钻项链。 他取出项链,绕到她身后,亲手帮她戴上。 白金的小叶片,三十分的钻石,灵巧轻盈,像少女一样简单。很适合她。 他的目光在她锁骨上停了一瞬,问:“喜欢吗?” 江莱淡淡道:“以后别破费了。” 反正迟早要离婚,这些东西她以后都会退回去。 贺谨予不以为意地坐下,拿空碗盛了一碗炒米粉。 他们家的早餐中西合璧,炒米粉、培根煎蛋、蔬菜沙拉,美式咖啡,偶尔还有英式的焗豆子。两个人都不觉得违和。 *** 吃过早饭,贺谨予自己开车,和江莱一起回老宅。他停好车,像以往那样,拉着她的手进去。 贺迎頫和冯亚真不在家。奶奶吉慧如在一楼茶室插花。 亲热的寒暄过后,贺谨予对吉慧如说:“奶奶,莱莱最近在学插花。” 吉慧如眼睛一亮,惊喜地看着江莱。 贺谨予顺势道:“莱莱,让奶奶看看你的学习成果。” 江莱心里一紧。她这阵子哪里学过插花,学的是cfa。满桌花材摊在面前,她有点无从下手。 吉慧如期待地看着她,贺谨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价值不菲的青花瓷瓶,说正好配她的作品。 江莱只好拿起剪刀,一边回忆奶奶平时的做法,一边慢吞吞地插。 刚插了几枝,佣人进来传话:“老太太,少奶奶的哥哥来了,说想来看看您,还带了一位朋友。” 吉慧如很高兴:“亲家难得来一次,快请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江澍和盛延洲走了进来。 江澍穿着夹克配牛仔裤,很休闲,长得帅气,身材比例也好,显得很有精神。但站在盛延洲身边,完全被比下去了。 盛延洲一身宝石蓝的定制西服,头发打理过,站在那里,像电影画报里走出来的人。几个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过去。 江莱心想,这人昨晚还在发烧,这会儿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两人先向吉慧如问好,又和贺谨予打了招呼。 江莱问:“哥,你们怎么来了?” 来的路上,江澍已经和盛延洲对好了说辞。他笑着说:“叔叔生病这段时间,老让莱莱回娘家照看,婆家这边反倒顾不上。我今天是专门来给亲家赔罪的。” 他指了指门外,“东西有点多,搁在门口了。一些补品,希望亲家奶奶笑纳。” 贺谨予不动声色地看着江澍。他才不信大舅哥这么好心,主动来走亲家。多半是为了搞好关系,好让贺家多关照他的生意。 他鼻子里微不可闻地哼了一下,又看了看盛延洲。这个金融民工打扮得这么光鲜干什么,来找工作么? 盛延洲压根没注意,专注又礼貌地跟老太太寒暄。 忽然来了客人,江莱和梅姨把花材花瓶挪到旁边的小圆桌上,把茶桌空出来。梅姨亲自上手,给大家泡工夫茶。江莱坐在一边继续插花。 吉慧如对江澍和盛延洲很热情,拉着他们聊个不停。 贺谨予陪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走到江莱身边,看她插花。 江莱低着头,很认真地修剪花材,插到瓶子里。但成果实在说不上好。花枝高高低低,颜色挤在一起,红的挨着紫的,黄的插在粉的旁边。 越努力,就越好笑。 贺谨予看着她的认真劲儿,微微弯腰,凑近她耳畔,悄声笑问道:“这就是你花五万块学回来的本事?” 江莱脸红了,支吾道:“我已经很努力了,只是没天分而已。” 盛延洲的余光扫过来,嘴角微微放平。 “盛先生平时有什么爱好?”吉慧如忽然点到他。 盛延洲缓缓开口,不慌不忙地答道:“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看看书,运动方面,偶尔打打球。” “打球好。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打球。”吉慧如两眼放光,做了一个挥拍的动作,“我以前最喜欢打高尔夫,现在老了,挥不动球杆了。” 江莱听到笑声,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看。目光落在盛延洲身上。他穿这身宝石蓝的西服真不错,显得人很精神。 贺谨予皱了皱眉,手放在她头顶,把她的脑袋转了回来:“专心点,插你的花。” 吉慧如看着小两口打情骂俏,不由得笑了,抬高声音说:“谨予,莱莱,你们年轻人别都陪着我这个老太婆。天气好,岛上有球场,出去玩吧。” 贺谨予看着小妻子,问:“莱莱想去吗?” 江莱看着眼前不成样子的插花,心想只要不让她插花,干什么都行。 “好啊。天气很好,你也很久没打球了吧?”她看着他。 看起来夫妻和睦。吉老太太很满意,又催促道:“快去快去,别在这儿闷着。” 江莱高兴地放下花剪,上楼换了一身打高尔夫的衣服。 “哥,你们俩没带打球的衣服,可以去球场换。”江莱说。 贺谨予正准备去开车,回头看见小妻子仰头跟江澍和那个男的说话,眼睛亮晶晶的,又乖巧又温柔。和在他面前那副冷淡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的唇角不由得往下压了压,淡淡道:“走吧,我开车。” 第52章 他杀死了比赛 整个岛都是贺家开发的楼盘,好几万户人,像个小城镇。岛上有学校、医院、商场、公园,这两年地铁也通了。 贺谨予开着车,一路介绍岛上的情况。 到了高尔夫球场,他让经理带江澍和盛延洲去挑球衣,算他账上。自己则和江莱在室内练习场练挥杆。 江莱不会打高尔夫,每次来都当散步。贺谨予今天不知哪来的耐心,非要教她。 “莱莱。”身后传来江澍的声音。 她回头,江澍和盛延洲换了高尔夫球衣出来了。江莱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在她哥身边转了一圈,眼睛亮亮的: “哥,你这样穿很好看。以后别老是穿polo衫加夹克了,明明挺帅的一个人,打扮得老气横秋的,怪不得没有女朋友。” 江澍抬手掐她的脸:“就你话多。” 贺谨予扫了盛延洲一眼,目光多停留了一瞬。 大家坐着高尔夫球车前往球场。天气不冷不热,小风吹着,江莱心情不错。 开杆。贺谨予一记好球,江澍打偏了。 轮到盛延洲时,他拎着球杆瞄准了好一会儿。贺谨予以为他不会打。毕竟这是贵族运动,不是谁都有机会接触。 没想到,盛延洲一击挥出。白色的小球在空中画出优雅的飞行弧线,轻巧落地,滚了几圈,直接进洞。 小鸟球,干净利落。 场面安静了一瞬。 贺谨予挑了挑眉梢:“延洲打过专业比赛?” “只是运气。”盛延洲淡淡一笑。 打着打着,江莱掉队了。她对打球不感兴趣,跑去开高尔夫球车。 江澍也不喜欢打高尔夫,坐在副驾教妹妹开球车。兄妹俩笑得很开怀,车歪歪扭扭地在草地上画曲线。 贺谨予被笑声吸引,眯着眼望过去。阳光打在江莱脸上,笑容灿烂,像回到了校园时那个活泼的女孩。 “谨予,该你了。”盛延洲提醒。 贺谨予回过神,握杆瞄准,挥出。这球不错,追回了一点分数,但要赢盛延洲是不可能的。 在花城企业家高尔夫球会里,贺谨予算顶尖高手,今天碰到盛延洲,才发现自己还差得远。 “哥,你会不会啊?”不远处传来江莱的声音。 贺谨予回头,发现兄妹俩把车开到坡下面去了。他走过去,把球杆递给江澍:“你陪延洲打吧。我教莱莱开车。” 江澍不好拒绝,接过球杆走到盛延洲身边:“打到哪儿了?” 盛延洲没接话。他看着远处,贺谨予凑近江莱,正轻声教她换挡。 他的手指微微攥紧。 江澍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眸色一沉,埋怨道:“你不能打得差一点?一上来就杀死比赛,这下好了,给那小子创造机会。” 盛延洲没回头,随手一挥,又是一记小鸟球。 贺谨予远远望见,眸子微微一震。 球童跑过来报分数:“贺总,盛先生领先您6洞,还有5洞待打。这局还要继续吗?” 贺谨予有点挂不住:“不打了。太太和江少爷都不会打,我们去打网球吧。” 他转头问,“莱莱,去打网球?” 江莱没想到他会问自己的意见,点头:“好啊,我哥网球打得还行。” 贺谨予淡淡一笑。他大学时是花城杯网球赛业余组冠军。 *** 网球场在会所另一侧,被灌木丛围成一个独立的院子,红土场地在阳光下泛着暖色。 贺谨予拿着球拍:“莱莱,我们一边。” “不要。”江莱一扭头,马尾甩出一道弧线,“我要和我哥一组。” 贺谨予皱眉:“为什么。” “我打得不好,你会怼我。”她淡淡道。 江澍接过话头:“莱莱,跟哥一组,哥照顾你。” 贺谨予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 球场经理立刻叫来一个女陪练。粉色网球裙,短得不能再短,露出一截平坦的小腹。她小跑着过来,胸前一晃一晃的,弯腰露出沟,笑着喊了一声“贺总”。 贺谨予点了点头。 盛延洲坐在场边看,手里握着手机,目光却攫到了这一幕。最近很多网球场都有这种女陪练,大概是夜场行情不好,陪酒小姐转型做陪练了。 比赛开始。江莱确实打得不好,球拍挥出去不是打偏就是下网。 另一边,女陪练跑前跑后,每一个救球都像是在做伸展表演。 她捡球时故意在贺谨予身边蹲下,仰起脸,声音软绵绵的:“贺总,你好厉害哦。跟你搭档,我都觉得自己水平变高了。” 贺谨予没看她,握着拍子转了个花。 “贺总,你刚才那个反手,我都没看清球就过去了。”女陪练往他身边凑了半步,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贺总平时经常打吧?身材保持得这么好。” 贺谨予淡淡笑了一下,没理会。 女陪练蹲下去捡球,这次弯得更深。贺谨予余光扫过,没停留,转向了江莱那边。 比分差距很大。江莱和江澍第一局被剃了光头,第二句还没得分。 江澍的手机响了。 盛延洲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场边:“澍,你的电话。” 江澍跑过来接起,听了几句,眉头皱起来。他把球拍往盛延洲手里一塞:“你帮我打一会儿,我接个电话。” 盛延洲接过拍子走进场地。江莱指了指记分牌上的零蛋,小声说:“我打得不好,你别怪我哦。” “没事。玩玩而已,我打得也不好。”盛延洲淡淡说。 他站到底线外,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贺谨予正弯腰系鞋带,女陪练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两个球,笑眯眯地看着他。 盛延洲收回目光。等对方就位,他把球高高抛起,球拍挥出的瞬间,他的球服被风鼓起,露出薄而结实的背肌。 “砰!”球落在对面发球区的边线上,压着白线,弹了出去。 一记s球。 贺谨予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追着球的轨迹。女陪练也愣住了,张着嘴,手里还捏着两个球。 盛延洲举了举球拍,淡淡说了句“抱歉”,抬手让球童重新给他一个球。 江莱没反应过来,扭头看向他:“这球不算吗?” “嗯。他们还没准备好。”他淡淡说。 江莱愣了一下,攥着拳头小幅度地挥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好厉害!刚才那个是s球吧?” 盛延洲微微一笑。他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重新站定。 “砰!”又一记s球,砸在贺谨予和女陪练中间。直接得分。 贺谨予的下颌线暗暗绷紧。不是小鸟球就是s球,这个盛延洲,他是来踢馆的? 高一时每次大考都屈居盛延洲之下的不忿,又涌了上来。 第53章 打死你个渣男 贺谨予紧紧握着拍子,盯着盛延洲的发球动作。 “砰!”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发球。 贺谨予冲过去想救,步子迈得太大,腿一软,整个人顿了一下。 女陪练小跑过来,蹲在他身边,声音又软又急:“贺总,您没事吧?要不要紧?” 贺谨予咬着牙,没吭声。他知道自己拉伤了,觉得很没面子,撑着站了起来。 女陪练立刻用肩膀架住他的胳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像扶又像挽。 盛延洲走过去,扶住贺谨予,淡淡道:“我来。” 女陪练撇了撇嘴。 江莱站在场边,冷冷看着这一幕。 到了场边,女陪练还在殷勤地嘘寒问暖:“贺总,回去冰敷一下会好得快,我帮您——” “可以了。”一个声音在他们俩头顶响起。 江莱站在女陪练面前,冷冷道:“小姐,你很敬业,但我才是他太太。” 女陪练吐了吐舌头,忸怩地笑了笑:“对不起,贺太太,我只是担心贺总。客人打球受伤,经理会怪我的。” “你服务得很好,今天的陪练费贺家会跟你结算的。现在可以让我看看他的伤势了吗?”江莱面无表情。 女陪练这才松开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还回过头,背着江莱,冲贺谨予抛了个媚眼。 江莱蹲下来,检查贺谨予的脚踝。手指按了按,又让他活动了一下。 “韧带拉伤,没大碍。休息一天就好。” 贺谨予低头看着她,“贺太太也会吃醋?” 江莱没抬头,继续检查他的伤势:“有客人在。” 她不是瞎子。 那个女陪练对他眉来眼去,她都看见了。 当着她哥和盛延洲的面,她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那个女陪练明知她是他的妻子,还如此肆无忌惮。在外人看来,她这种娘家没有势力的豪门太太,不过是老公身边的摆设。只需要贤惠,对于老公的风流韵事,只能视而不见。 她想着想着,心里忽然有些难过。不知道盛延洲会怎么看她。 *** 他们都不知道,网球场的一幕,被八卦狗仔拍了下来。 照片很快传上社交媒体。配文写着:豪门阔太陪老公打球,贺家即将迎来小继承人? 发布者还特意圈出江莱脖子上的项链,说这是某品牌的最新款,目前只有北美、欧洲和港岛有售。 消息扩散得很快。 沈汐月吃完午饭,百无聊赖地刷手机。那条推送弹出来的时候,她正靠在沙发上,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着。 小某书上一条推送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点开照片。贺谨予揽着江莱的腰,两个人站在网球场边,阳光打在他们身上。江莱脖子上那条四叶草项链,在镜头里闪着细碎的光。 沈汐月的目光定住了。 在港岛的某一天,贺谨予晚上自己一个人出去,没有带她,也没有带程薰。 他回来后,她无意间在他房间里瞟见一个梵克雅宝的礼品袋。 她以为他是帮她买的,想给她一个惊喜。没想到,竟然是给那个小女孩的。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贺谨予低头看江莱的眼神,专注,温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见过的耐心。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沈家没落了。她从云端坠入深渊,一无所有。贺谨予是她重回名利圈的唯一希望。 手指继续滑动屏幕,报道上写着:贺太小腹微微隆起,似乎好事将近。 沈汐月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手机响了。程薰打来的。 “沈小姐,找到那个卖家的下落了。中介说他刚回到港岛。”她顿了顿,“但今天贺总在老宅,贺太太也在身边,我不好去打扰。” 沈汐月咬了咬唇,攥紧手机。 “我去。” *** 回到老宅时,奶奶已经午睡了。 江澍扶着贺谨予在沙发上坐下。贺谨予皱了皱眉,“莱莱,我不太舒服,扶我上楼。” 江莱没办法,只好扶着他上去。 江澍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转过楼梯,暗暗攥紧拳头。 盛延洲站在窗边,逆着光,脸色有些沉。 楼上,江莱扶着贺谨予进了房间。他坐在床沿,面色如常。 “你先休息一下,没什么大事。”她直起身,“我下去跟我哥打声招呼,他们可能要告辞了。” 刚转身,手腕被人拉住了。她回头,贺谨予仰头看着她,目光有点深,不像平时的样子。 “莱莱。陪我。”他嗓子低哑,跟平时那副冷漠的语气判若两人。 江莱愣了一下,想抽出手,被他攥得更紧了。 “你别下去。”他说,“他们自己会回去的。” “这不是待客之道。”她皱了皱眉头。 “都是一家人,怕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看她,总觉得她特别……诱人。 大概是分开了一段时间,他对她多了新鲜感,又添了几分思念。他从不思念任何人,这是一种软弱的情感,会腐蚀和控制人的心智。但此时此刻,他允许自己被这个可爱的小女人蛊祸一下。 这种程度,无伤大雅。更何况他们本来就是夫妻。 他的手指缓缓错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江莱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低了:“你去做孕前检查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很平:“那不代表什么,我就当免费做了个体检。” 贺谨予没说话。 他的拇指指腹按在她的腕口,脉搏在皮肤下轻轻跳动,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你吃醋了,是吗?”他看着她,“说实话。” 江莱不想说。 “我觉得你吃醋的样子,挺可爱的,比假装淡定好多了。”他没有松手,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腰,掌心贴着她腰线的弧度,柔软、纤细。他想抱她。 手机响了。 “别管。”他看着她说,声音低下去。 江莱没有动,也没有躲。她抬起手,抵在他胸口,力道不大,但很稳。 “是沈学姐打来的。”她说,语气很平。 贺谨予怔了一下。眸子里翻涌的暗潮退了几分,换上一种说不清的恼怒。 他沉默了几秒,还是拿过手机,接了。 江莱趁机站了起来,退了两步。 贺谨予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几句,眉头皱起来。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你在贺家?” 江莱愣了一下。沈汐月竟然敢上门? 贺谨予看了江莱一眼,脸色阴沉地站起身. “我不知道她要来,也不知道她来做什么。”他看着她,“在你眼里我不是一个好老公,但我确实从没做过背叛婚姻的事。” 江莱愣了一下,挪开目光:“我对你们之间发生的事不感兴趣。” “莱莱,贺家欠沈家的。”他顿了顿,“我只是在还债。” 她仰起头,缓缓开口:“仅仅是还债吗?” “你是什么意思?怀疑我?”贺谨予眸色一沉,“我就知道,以你的心胸和理解力,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停了几秒,他淡淡说:“来者是客,我们一起下去吧。” 第54章 奶奶撑腰 贺家老宅,一楼客厅。 沈汐月走进去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江澍和盛延洲也在。 江澍一抬眼,把手里的茶碗“砰”一声搁下,站起身来,语气有点冲:“你来干什么?” 沈汐月在他对面坐下,浅浅一笑:“怎么了,江班长,看见老同学这么不高兴啊?” 当年在市一中,江澍是二班的班长。二班和一班,除了成绩比不上,其他什么都要争一争。江澍和贺谨予的梁子,就是这么结下来的。 江澍冷笑:“老同学?如果真的只是老同学,能这么随随便便不请自来?” “我从小就是贺家的常客。”沈汐月环顾了一圈,“这地方,还是老样子。” 江澍一时语塞,找不到话来怼。 “好茶。”盛延洲手里抬着盖碗,冷不防说了一句。 沈汐月抿着唇,愤愤地盯着他,偏偏不好反驳。一反驳,等于认了这句“好茶”就是说自己。 一楼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贺谨予很绅士地一手拦着门,一手扶着江莱的腰,让她先出来。 “谨予。”沈汐月站起身,目光莹莹地迎向他。看见江莱,她抿了抿唇,没打招呼。 盛延洲不轻不重地放下茶碗,用眼神示意江澍坐下。江澍忍了忍,坐下了。 贺谨予护着江莱在主位坐下,温声问:“汐月,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今天我大舅哥和盛公子也在,早点过来还能一起吃午饭。” 这句话听起来温和,实则是一记敲打。他一副悉心护着江莱的姿态,沈汐月看在眼里,心酸不已。 她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轻轻开口:“谨予,我是有急事才来的。” 贺谨予看着江莱平静的面容,问:“什么事这么急?” 沈汐月抿了抿唇:“我们能不能单独说?” “啪”的一声,江澍把盖子扣在茶碗上,冷冷盯着他们。 贺谨予面色微沉。他猜到了沈汐月是为了祖宅的事来的,这件事确实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说。 “莱莱,你陪你哥在这儿坐一下,我去去就来。” 没等江莱回应,他已经抬脚走向沈汐月。沈汐月也跟着站起身来。 江澍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口而出:“贺谨予、沈汐月,你们别欺人太甚!”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贺谨予的衣领。 江莱急忙赶上去劝,还没开口就听见她哥怒气冲冲地吼:“你们这对狗男女,当着我的面都敢这么欺负莱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到底做了多少恶心的勾当?!” 江莱步子顿住。原来,哥哥早就发觉了。她怕他担心,还一直瞒着。 贺谨予扯开江澍的手,一把推开他:“这是我家,你发什么神经?” 江澍恼羞成怒,挥拳就想揍,手腕却被人从身后捉住。 盛延洲牢牢抓住江澍的手,平静地说:“澍,先带莱莱走。” 贺谨予怔了怔。莱莱?他凭什么喊“莱莱”? 江澍看了妹妹一眼,见她无措地站在那儿,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还愣着干什么?这种渣男,不离婚还留着过年啊?跟我回去!” 盛延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齐了东西,站在那儿等着。 江澍拉着江莱往门口走。贺谨予怒了,大声喊:“站住!你们当贺家是什么地方?” “贺家有什么了不起?还不许人走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清晰地从楼上传来。众人怔住。老太太醒了。 贺谨予第一个反应过来,瞪了沈汐月一眼,从江澍手里把江莱夺过来,乖乖站着等老太太下楼。江莱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撸了下去。 吉慧如从楼梯上走下来,一步一步,很稳。梅姨跟在她身后。 “奶奶,您醒了?”贺谨予上前搀扶。吉慧如没理会他,径直坐下了。 “沈小姐稀客,好久不见了。”吉慧如淡淡寒暄。 沈汐月急忙笑着应道:“奶奶好,小时候我经常来玩,您还记得吗?” “是啊,很久不来往了。”吉慧如态度冷淡,连欢迎的话都没说。 沈汐月抿了抿唇,尴尬地站着。 吉慧如冲着江莱招手:“莱莱,坐到奶奶身边来。”又对江澍和盛延洲说,“亲家公子和盛公子也坐。” 大家各自坐下。吉慧如没让贺谨予坐,他不敢擅自坐下,罚站似的杵着。沈汐月陪他站着。 倒显得他们俩才是一对了。 吉慧如拍着江莱的手,对江澍笑着说:“亲家公子,不瞒你说,在这家里,我吉老太婆也是个外人。这一大家子人,跟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没准哪天,老太婆我不高兴了,扭头就走。” “奶奶,您别这么说。我是您一手养大的。”贺谨予低声道。 吉慧如冷哼一声:“亏你还记得。” 贺谨予低着头,不吱声。沈汐月看着他,从没见他在谁面前服过软。 吉慧如继续对江澍说:“我头婚是跟本地一个大户人家,生了一个女儿,打仗时失散了。后来找到了护着她的保姆,说人没了。后来跟谨予的爷爷结婚,进了贺家就没再要孩子。” 江澍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翻起老黄历,只能耐心听着。 “谨予很小的时候,亲妈就没了。他爸年轻时也不检点。我这人脾气直,最瞧不起给人做小的,本来也是坚决不让他后妈进门。” 吉慧如叹了一口气,“没办法,拗不过。但我也说了,进门可以,绝对不能生,怀了也要打掉。我不能让贱人再生一个小贱人,跟谨予争家产。” 沈汐月脸色变得煞白,手在抖,全身都在抖。老太太是冲她来的,再明白不过。 贺谨予看在眼里,步子不自觉地往她那边挪了半步,刚要抬手安慰她,又被老太太的眼风逼退回去。 江莱也震动不小,这些事,她头一回听说。奶奶今天明摆着给她撑腰,她心里是感动,可压力也不小。 吉慧如淡淡一笑:“我和莱莱有缘,一直有个心愿。今天莱莱的哥哥在,正好做个见证。” 她转头对梅姨说:“阿梅,去把那个东西拿来。” 梅姨上楼,不一会儿拿着一份文件下来。 吉慧如说:“我们吉家当年也是岭南四大家之一。这些年败了不少,但还有些老底子。” 她顿了顿,看着江莱。 “莱莱,奶奶把吉家这一房的家底归置了一下,钱不多,但足以傍身。阿梅找人帮我弄了一个家族信托。信托的受益人,就写你。” 江莱怔住了。江澍也怔住了。盛延洲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又稳稳放下。 贺谨予的眸光沉了下去。沈汐月攥紧的手指,唇抿得很紧。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落地钟还在走,一下一下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55章 沈小姐,请离开 江莱低头翻看那份厚厚的家族信托契约书,实际上没看进去几个字。 这份契约不可能是临时准备的,奶奶一定谋划了很久。 可是为什么要把这么大的一笔财产,交给她这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莱莱,东西是你的,拿回去慢慢看。”吉慧如慈祥地笑,语气温和,“看不懂的地方,让谨予解释给你听。” 沈汐月低着头站在那儿,无地自容。 老太太这出戏就是唱给她听的。看起来谨予非常听奶奶的话,按照奶奶这态度…… 江澍若有所思地看着妹妹,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 吉慧如将目光转向沈汐月:“沈小姐今天来,有什么事?” 沈汐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要是没什么事的话,阿梅,送客。”吉慧如冷道。 梅姨走上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沈小姐,我帮您叫车。” 沈汐月看了一眼贺谨予,他没转头。她维持着大小姐的体面,对吉慧如说:“好的,谢谢奶奶。”说完便转身走了。 江澍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下意识地看向盛延洲。 盛延洲平静地说:“澍,你忘了,不是说下午要去医院看你爸吗?” 江莱脑子是乱的,听到这句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说:“我也去。” 吉慧如说:“贺谨予,你也去,带上礼物,好好地去探望探望你的老丈人,多表表孝心。” “好。”贺谨予服服帖帖地应了,转身对江澍说,“江澍,你误会了,我没做任何对不起莱莱的事。”这句话也是说给老太太听的。 江澍对他怒目而视,当着老太太的面,又不好撕破脸,只好忍住不吱声。 贺谨予瞟了盛延洲一眼。他总觉得这个姓盛的小子没安好心。 四个人分两台车去医院。江澍和盛延洲开一台车,贺谨予和江莱一台车。 江莱一路上不说话,眼睛看着窗外。 贺谨予瞟了江莱一眼。她又用后脑勺对着他了。 和汐月相比,她真的很任性。汐月永远都是迎向他,永远把他的情绪放在第一位。 想起下午在贺家发生的事,他更是心烦意乱。奶奶是他的恩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却是他童年唯一的支柱。 他亲妈一过世,他爸就把冯亚真那个小三接回了家。那时候他才六岁,已经懂事了,却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能看着母亲尸骨未寒,父亲就和情人当着他的面卿卿我我。 是奶奶可怜他,把他接到膝下,亲自抚养。如果没有奶奶,就没有他贺谨予的今天。 他一向最重视奶奶的意见。可是今天,江澍那样一闹,奶奶一定对他失望了,把他看成背叛家庭的人。 他看得出,奶奶非常生气。否则那样慈爱的老人,绝不会当众羞辱汐月。 贺谨予越想越生气,声音压得很低:“你哥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在我家发什么疯,把场面弄得那么难看,奶奶也误会了我和汐月。现在怎么办?” 江莱没回头,声音很平:“全世界大概只有你和沈汐月两个人觉得你们之间的关系是纯洁的。” 她顿了顿,“挺好。你们俩信念感很强。” 贺谨予的脸色沉下来。他把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路边的应急车道,轮胎碾过路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停下车,转过头盯着她。 “莱莱,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冷下来,“是不是江澍教的?他挑拨你跟我,是不是?” 江莱转过头,看着他。 “今天之前,我哥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如果不是沈汐月公然到家里来找你,我哥永远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贺谨予,你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贺谨予的眸色沉了沉,像一潭死水被搅动了底。 “我不想再跟你解释。”他的声音很冷,“江莱,我对你已经够包容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像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饰品。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攻略奶奶的。你讨奶奶的欢心,没问题。但如果你试图通过挑拨我和奶奶之间的关系,来达到你的目的,你只会把我越推越远。” 江莱咬住唇,看着他,“我的目的?你以为我的目的是什么?你吗?贺谨予,一个三心二意的伪人,值得我做任何事?我攻略狗都不会攻略你!” 她的话说完了,他的面色却异常平静。 平静到让她不寒而栗。 江莱转身伸手去拉车门。 咔哒一声,门锁了。 贺谨予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在高速路上掉头。 “你干什么?”江莱的声音紧了一下,“我还要去看叔叔。” “在我面前,你没有资格提任何要求。”贺谨予盯着前方。 ***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电梯里,贺谨予盯着跳动的数字,留给江莱一个冷冰冰的背影。轿厢的灯光白得刺眼,金属门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不看谁。 电梯在顶楼停下。门开了,贺谨予先走出去。江莱跟在后面,低着头。 他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汐月?你怎么来了?” 江莱抬起头。沈汐月站在他们家门口,眼角红红的,眼睛也是肿的。她没有看贺谨予,目光越过他,落在江莱身上。 “我是来向学妹解释的。”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声音有点泫然,“学妹,我可以进去跟你谈谈吗?” 江莱动了动唇,刚想说不行。 “问她干嘛?”贺谨予的声音冷冰冰地截断了她,“这个房子是我花钱买的。她只是个住户。” 他走过去,刷了指纹,打开房门,侧身对沈汐月说:“汐月,进来吧。” 声音温柔了不止一度。 沈汐月低着头进了门。 贺谨予站在门口,看着江莱:“你进不进来?” 江莱的胸膛里燃起一团火。冷冰冰的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的胸口起伏着, 她用平静到极致的语气说:“当然。我可是在这房子里假装了两年女主人。做戏,幕布不落下,演员就不能谢幕。” 她看着他。 “你说是吧,贺总。” 说完,她抬脚进了门。 第56章 登报道歉,连着十天 贺谨予给沈汐月倒了杯茶。没给江莱倒。 “汐月,花草茶,你爱喝的。”他的声音很轻,自然得像帮她泡过很多次。 沈汐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从杯沿后抬起雾蒙蒙的眼睛:“谨予,谢谢你。” “今天下午的事,我替江莱向你道歉。”贺谨予冷眼看着江莱,“莱莱,向汐月道歉。” 江莱顿了几秒。她在沈汐月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你要我道歉?” “对。现在。马上。” “谨予,算了……”沈汐月轻声说。 江莱看着她那张脸,一字一句:“你要我,向介入我婚姻的第三者道歉?” 她顿了顿。 “好。我登报道歉。连着十天。可以吗?” 贺谨予的眸色沉了下去,声音冷到冰点:“江莱,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机会。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收起你愚蠢的小女人心计。现在,道歉。否则就脱下你身上这层贺太太的身份。” 江莱站起来,看着他。 “贺谨予,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她顿了顿,“在我滚出去之前,我想问学姐一个问题。” 她看向沈汐月。 “沈学姐,你怎么知道我们家的地址?这是我和贺总的婚房,除了我们俩的家人,从来没有人拜访过。” 沈汐月怔了一下:“我……我刚从美国回来那天,正好是同学会。因为没地方换衣服,谨予带我过来借用了一下衣帽间。” “汐月,你用不着跟她解释。”贺谨予说。 江莱没理他:“学姐,你进过我们的主卧,对吗?” 沈汐月浑身微微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只是借用衣帽间,经过了主卧。对不起,我知道很唐突。” 江莱没有再看她。原来她刚回国那天,他们就已经上了床。 “那主卧床下那颗避孕胶囊,也是你留下的?”这话一出口,她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微微颤抖。 “江莱!你闹够了没有!”贺谨予怒不可遏地打断她,“谁教你这些的?愚蠢、卑劣、龌龊至极!” 江莱看着他。 “我龌龊?贺谨予,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婆婆指着我的鼻子,说我纵容你养小。奶奶怎么说?她说绝对不许贱人进门。全世界都看在眼里的事,你们还说自己是清白的?你是不是得了妄想症?” “江莱!” 话音刚落,贺谨予随手抄起茶几上的花瓶,狠狠砸向墙壁,砸中了墙上的结婚照。 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碎片四溅,落在茶几上、地板上、沙发上。 那幅结婚照从墙上掉下来,相框摔散了,玻璃碴子碎了一地。照片里的两个人笑着,隔着裂痕,面目全非。 江莱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动。 贺谨予的手还举着,胸膛起伏,指节微微发抖。 沈汐月站在一旁,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江莱,眸底却是胜利者的得意。 泪水滑下来。江莱没有擦。 贺谨予愣了几秒,才放下手。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一眼江莱。 一瞬间,他有点慌。但他很快告诉自己,他没有错。是这个小女人欺人太甚。 “贺家已经欠了汐月很多,我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她。”他一字一句,“江莱,你最好想想清楚再说话。你哥工厂的命门还握在我手里。” 贺谨予转身,轻抚沈汐月的脸,声音柔下来:“汐月,我们走。我会保护你。” 他顿了顿,重重说:“一生一世。” “我们走。”他的语气温柔得不像他自己的。 江莱眼睁睁看着贺谨予拉着沈汐月的手,拉开门走了出去。连门都没有关。 江莱站在客厅里,听见沈汐月在电梯间说话,声音带着哭腔:“谨予,你别这样。我是来跟学妹解释的,我不想影响你们的感情。你让我跟她道歉吧。” “那种愚蠢的女人,道什么歉?”贺谨予的声音很冷,“我不允许你这么侮辱自己。” “谨予,我没了爸爸,失去了一切。我不能再没了名声,我不想被人说我破坏别人的家庭。” 江莱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漏。 贺谨予看着沈汐月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颤一颤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手想替她擦,手指刚碰到她的脸,又停住了。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花瓶碎裂的声音。婚纱照掉下来,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江莱站在那里,没有哭,只是看着那张碎掉的合照,像在看一样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江莱太平静了,平静得好像得到了解脱似的。 心底有一丝怎么也抓不住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了, 他急于抓住什么,门开着,她就站在里面,可是他不能回头去找她。 他是贺谨予,他永远不会做低头的那一个。 他伸手抓住沈汐月的胳膊,抓得很紧,她疼了一下。 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用力地,重重地,像是要替代性地抓住什么。 让那个女人生气吃醋去吧,他就是想让她看看。她再这么闹下去,只会把丈夫越推越远。 沈汐月僵了一瞬,没有推开贺谨予。 江莱看见了。她的丈夫,她爱了十年的人,当着她的面,抱住了另一个女人。 几秒后,贺谨予松开手,紧紧拉着沈汐月的手。他的手,指节凸起,很用力。 “我们走。”他的声音暗哑。 电梯门在江莱面前关上了。 江莱站在客厅里,没有动。地上到处是碎玻璃, 茶几上还有两个杯子,一杯花草茶,喝了一半。一杯空的,是她的杯子。从头到尾没有倒过水。 她不知道自己对着一地碎片站了多久。脑中一片空白,没了时间的概念。 她慢慢蹲下来,把碎掉的相框捡起来。玻璃碴子割了手,疼了一下,她没在意。她把照片从裂开的相框里抽出来,看了几秒,然后放下,转身回了房间。 她用箱子收拾了几件衣服和必需品。拉开抽屉拿证件时,看见了那份装在文件袋里的离婚协议书。 她把手上的结婚戒指取下来,放进文件袋。那枚小小的铂金戒指滑入纸袋底部,隐没在纸张间,不见了。 江莱把文件袋放到主卧的梳妆台上,拖着箱子,离开了这个她住了两年的地方。 曾经以为,这里会是她此生的归宿。没想到,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江莱拖着行李箱下楼,到了小区门口,她抬手拦了一辆的士。 “靓女,去哪?”司机问。 江莱没怎么想,随口说:“去长途汽车站。” “全市那么多长途汽车站,去哪一个?” “随便,哪个近就去哪个。”她看着窗外,淡淡道。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滑了出去。 第57章 就这样离开 江澍和盛延洲在医院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江莱。 盛延洲说:“给莱莱打个电话问问?” 江澍刚要打电话,就接到了江莱的短信。 “不用问了,莱莱说和朋友出去旅游几天,让我别担心。”江澍说。 “旅游?”盛延洲顿了顿,“跟谁?” “我问问。”江澍打字,“她说是一个叫许悠悠的女孩,之前在生物公司上班认识的。” 盛延洲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她跟许悠悠没那么要好。 许悠悠是她的专用借口而已。 “澍,我有点事,先走了。”盛延洲站起身,还没等江澍说“再见”,他就已经走了出去。 刚走出病房,他就给江莱发微信:“去旅游了?” 等了半天,没回。 他的睫毛垂了垂,很快又抬眸,看着外面的天色。 阴沉沉的,夜里应该有风雨。 盛延洲拿起手机:“她可能遇到了什么事,离家出走了。”他顿了顿,“你先别管港岛那边,回来跟我一起找人。” *** 行政套间的门打开,贺谨予抬脚走进去,在真皮沙发上坐下。 沈汐月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他不愿意去想,可江莱捂着脸看他的眼神,在脑中挥之不去。都是她逼的。 一只柔软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他抬起眼,接上汐月如水的眸光。 “谨予,刚才的事,你别放在心里。我知道你只是想气莱莱。”她顿了顿,“她可能看见了。你还是早点回去跟她解释吧。” “解释什么?”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我本来跟她没有感情。这种婚姻持续下去有什么意义?” 沈汐月的唇动了几次,欲言又止。她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着。不是因为心疼他,是在想,他今晚会留她多久。 贺谨予把她拉近怀里,拥着她,在她头顶说:“今天的事我不后悔。汐月,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天意。” 他不想再去想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女人。温柔、懂事、知性的汐月,才是适合他的。 怀里的人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双臂环住他,柔软,顺从,像一株缠上来的菟丝花。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他没有看见。 *** 江莱拖着行李箱走进汽车站。电子大屏上的字一跳一跳的,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只有一趟去鹏城的班车还有座位。 她买了一张票,在候车大厅坐了几分钟。广播就响了。 她跟着人流上车。大巴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座椅的皮革混着消毒水,闷闷的。她戴上口罩,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眼睛茫然地看着窗外。车晃晃悠悠的,她竟然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深夜。身边的乘客在往下走,她恍惚了一下,问:“到了吗?” “过关了,要检查。”一个乘客头也没回。 她这才想起来,鹏城是特区,要下车检查身份证。她跟着人群下去,又上来,坐在原位, 看着窗外。鹏城的夜景从车窗外滑过去,霓虹灯一帧一帧的,很亮,但和她没关系。 她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不看,不听,不想。 半夜,车到站了。 江莱拖着行李箱走在路上,找了一家快捷酒店。前台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办了入住。她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面朝下倒在床上,一动不想动。 一个人住真好。她可以开着大灯睡觉,开一整夜也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她攥紧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她假装自己是一只蜗牛,没有思想,躲在壳里。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她想就这样过一辈子。 *** “先生,真的是你的狗走丢了吗?”保安一边三倍速回放监控,一边问。 “真的。傍晚走丢的。”盛延洲盯着屏幕,“麻烦您再快一点。” “还快?再快看不清了。” “我可以看清。” 保安没办法,调到五倍速。盛延洲抱着手,同时看着三台监控。 “等等。停下。”他指着其中一台。 保安按了暂停。画面上,贺谨予牵着沈汐月的手,走出单元门。 盛延洲的眸光暗了下去。 “这画面里有狗?”保安问。 “继续放。” 又播了一会儿,他再次喊停。画面上,江莱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他记下时间,又调出小区门口的监控,看见她上了一辆出租车。 他记下车牌,发给黄筝:查一下这辆车去了哪里。 他的胸膛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本应该狠一点,更快一点。但他只是不想伤了她。 没想到,他刻意保持的距离却成了空隙,让别人钻进去肆无忌惮地伤害她。 他今晚必须把她找到。迟半天,迟一个小时,他都会失控。 *** 江莱一觉醒来,打开手机点外卖。吃完早餐,她待在房里看了一会儿电视。 实在无聊。 出门的时候没想好干啥,说是旅游,可她没有旅游的心情。 枯坐了一会儿,她决定出门走走。 特区又老又新,高大上的摩天大楼背后,就是充斥着握手楼的城中村。 之所以叫“握手楼”,是因为这些农民自建房建得挤挤挨挨,从窗户伸出手,就能跟隔壁那栋楼上的人握手。 路过一家小超市,江莱看到门口挂着招工的牌子。她也没怎么想,莫名其妙地抬脚走进去问:“老板在哪?招收银员吗,我想找工作。” 一个穿着t恤的中年女人走出来,上下打量了江莱一番,问:“多大了,哪里人,什么学历?” “花城人,24岁,中专。” “一个月两千二,可以吗?” “够租房吃饭就行。”江莱说。 老板娘笑了:“够,肯定够。我家有栋楼,正好五楼有个单间空出来了,给你算便宜点,一个月九百块,怎么样?” 江莱想也没想,点了点头:“好。” 老板娘试了试她会不会算账。江莱手脚麻利,算账也很快。 “就你了,今天就可以上班。”老板娘笑着说。 第58章 你又不是我哥 江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打工。但她站在收银台后面,半天没停过手,脑中那些快把她逼疯的尖锐破碎声,好像消失了。 生意出奇的好。很多男顾客路过便利店,看见她,明明不买东西也走进来逛逛。拿一个打火机,拿一包烟,然后跟她聊两句。 当第三个人问她要微信的时候,江莱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个口罩,默默戴上。 老板娘看见了,走过来,和气地说:“江莱,能不能别戴口罩?你长这么漂亮,就是要给人家看的嘛。” 江莱摇摇头:“我社恐。” 老板娘笑笑:“你把口罩摘了,我给你加到两千五一个月?” 江莱摇头。 “两千八?” “不要。”江莱淡淡道,“我就要两千二。” 老板娘嘀嘀咕咕地走了。 江莱站了一会儿,一个穿热裤的女孩拖着板车走进来,看见她,眼睛一亮。 “你是新来的?”女孩笑了笑,“我是仓管,林玉。你叫什么名字?” “江莱。” 林玉凑近:“你今天才来,老板娘是不是让你租她的房子?” 江莱点点头:“五楼。” “她多少钱租给你的?” “九百。” 林玉翻了个白眼:“你上当了。她租给别人才七百五。我刚来的时候也上当了,第一个月被她多赚了一百五。奸商。” 江莱说:“我待会儿跟她讲价。” 林玉看着她:“你好靓啊,干嘛在这种地方站柜台?应该去大商场卖化妆品。” 江莱没接话。 “你刚来,晚上请你吃饭啊。”林玉挥了挥手,拖着板车进仓库了。 *** 过了高峰期,小超市没什么人。江莱坐着发呆。 老板娘躺在竹椅上,面前放着一台平板,正在看直播。 屏幕里,贺谨予站在台上,黑色西装,姿态从容。他在说些什么,江莱没听进去,只是看着。 镜头切到台侧。沈汐月穿着主持人的套装,站在那儿,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是看,是望。带着光彩和笑意。 沙龙环节,沈汐月走上台,站到贺谨予身边。两个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她主持的台风很好,声音轻柔,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贺谨予接话的时候,目光自然地从观众席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她笑了一下,很轻,像是只给他一个人看的。贺谨予也笑了,嘴角弯了弯。 江莱盯着屏幕,没动。 她以为自己逃得够远了。可他们还是追过来了。 隔着几十公里,隔着屏幕,站在台上,站在光里,站得那么好。 “老板娘,能不能换个节目?”她闷声问。 “换什么?我正看呢。”老板娘头也没抬,手指在嗑瓜子,“你看人家,多光鲜。男的有钱长得又帅,女的盘亮条顺,谈吐还好。跟演电视剧似的。” 江莱垂下眼睛,声音很轻:“那不是什么好女人。” “你怎么知道?”老板娘这才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转回屏幕,瓜子壳落在围裙上,“有钱人的事,谁说得清。反正啊,钱在哪里,道理就在哪里。” 江莱没再说话。她把扫码枪放回架子,转身去理货架。她把矿泉水一瓶一瓶摆正,标签都朝向正面。 老板娘还在看,嗑瓜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江莱把最后一瓶水摆好,终于无事可做了,只好又站回收银台后面。 屏幕上,沈汐月正侧头对贺谨予笑。江莱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心里烧得难受。像猝不及防喝了一口烧刀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买包烟。” 一个人站在面前,把烟放在柜台上。 江莱拿起来扫了一下:“二十块。微信还是支付宝?” “微信。” 熟悉的声音。 她抬起眼。盛延洲站在柜台外面,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 她皱了皱眉:“你怎么找到我的?” “想找就能找到。”他淡淡说,“怎么忽然跑到鹏城来了?” “想来就来。”江莱挪开目光,不看他的脸。 “是来玩的,还是想躲谁?”他问。 她抿了抿唇,没答话。 盛延洲拆开烟,敲出一根,衔在嘴里点燃。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跟我回去。别让你哥担心。” “我好好的,不用担心。”她不看他。 “再过两周就考试了。” “不考了。” “你不是说想赢?” “我现在想躺。”她转过眼看着他,语气忽然冲了,“你能不能别多管闲事?你又不是我哥。” 盛延洲挑了挑眉,没说话,也没生气。 他拿着那包烟,转身走到街对面的奶茶店,点了一杯奶茶,没喝,就坐在那儿,隔着马路看着她。 江莱很烦躁。她只是想一个人待着,不想让别人来品她的失败。 一整个下午,她不是低头买单,就是低头发呆。 他一直坐在对面,没有走。 *** 傍晚,来了一个年轻男孩,说接夜班。 老板娘跟江莱说了出租屋的位置,把钥匙交给她,说房租从明天开始算,今晚可以先搬东西。 江莱跟她讲了价,拉扯了几个来回,讲到八百一个月。 她拿了钥匙,回酒店拖行李。盛延洲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她停住脚步,回头瞪他:“你没别的事吗?” “没有。”他淡淡说,“还没找着工作呢。” 江莱发现这人挺难缠的。她尽量耐着性子:“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社会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也会照顾自己。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你静你的。”他说。 江莱烦躁了。她转身加快脚步,在城中村迷宫似的巷子里乱穿。确定他没跟上来,她才摸回酒店,拿了行李,去找房子。 出租屋比她想象中干净一些,但很小。客厅和卧室加在一起只有六平米,厨房更小,转个身都难。浴室只够一个人站着。 不管怎么样,一个人住也够了。江莱把行李放下,下楼找吃的。 巷口有一家快餐店,她走进去,点了碟头饭,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白切鸡不新鲜,青菜也是黄的。她吃了一半,放下勺子,不想吃了。 一抬眼,盛延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她前面那台桌子上,面前摆着同样的快餐,一筷子也没动。 江莱愣了愣。她拿起包,站起身,进过他身边的时候冷冷说:“你喜欢跟就跟着吧,有本事你跟我回屋。” 盛延洲坐着没动。她正要走,手腕被他拉住了。 他抬起眼,淡淡看着她:“发生什么事?我可以帮你。” 帮她?帮她什么? 她蠢到无药可医,没有人可以帮她。 江莱挣脱他的手,用尽力气才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别管我,就是在帮我了。求求你了。” 她走出快餐厅,就走了一段距离,他没有再跟来。 她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59章 在他目光中放逐 城中村的热闹是另一种热闹。窄巷两边挤满了小商店,招牌摞招牌,霓虹灯管把路人的脸映成红红绿绿的。 烤串和糖水的香味交织在一起,还有下水道隐隐约约的气味。 江莱手里捧着一杯珍珠奶茶,慢悠悠地走着。 路过一家服装店,她停了脚步。 老板娘迎上来,看清江莱的样子,眼睛一亮,从架子上抽出好几套衣服,在她身上比画:“靓女,这套适合你,这套也适合你,很显气质。” 江莱没看那些,指了指角落里一套热裤加露脐t恤:“我要这个。” 老板娘愣了一下,还是帮她拿了。 江莱换上,站在镜子前。热裤短得不能再短,露出一截纤细到像很易折断的柳腰。 老板娘笑着猛夸:“靓女,你的腿好长啊,是做模特的吧?”她又给江莱拿来一双老爹鞋,腰上系一件格子衬衫。 江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就这套。穿上走。”江莱说。 “你的旧衣服呢?”老板娘问。 “不要了。” “这可是名牌啊。” “送你了。” 江莱走出来。路边有个卖帽子的小摊,她挑了一顶鸭舌帽戴上,她把帽檐压得很低,像个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女。 还不够。她看见旁边一家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染发200元起”。她推门进去。 发型师迎上来,翻着色板推荐了好几个颜色,蜜糖棕,奶茶色,都是很淑女的。 江莱没听,指着最浅的那个金色:“染这个。” “这个?你确定?” “确定。” 小作坊用料就是猛,不到一小时就染好了。江莱对着镜子,柔顺的金色中长发,并不杀马特,很韩系。 发型师很惊艳,举着手机问:“靓女,能不能拍几张照片当招牌?不收你染发的钱了。” 江莱摇摇头,扫码付了钱,推门出来。 她忽然看见盛延洲站在街角。不远不近,像一个影子,不知跟了她多久。 她心里蹿起一股火。又转身钻进更深的小巷子。 巷子两边都是穿耳洞和文身的店,灯光暧昧。她随便推开一家的门。 “打耳钉。”她在高脚椅上坐下。 女老板走过来,看了看她的耳朵,问她打哪里。江莱指了指耳骨。 老板利落地消毒、穿刺,一边耳朵多了一个银色的小圈。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还是不满意。 她摘下口罩,“打唇钉。” 女老板看了她一眼,说:“你生得这么靓,不要打唇钉啦。”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方向,“再说,你男朋友也不会同意吧。” 江莱一回头。盛延洲抱着手站在她身后,目光又淡又冷。 “他才不是我男朋友。”江莱转回头,把腿往凳子上一搁,“给我文身,文大腿。” 老板犹豫着看了一眼盛延洲。 盛延洲没动,声音很平:“给她弄。钱我给。” 准备工作做了好一会儿。酒精棉擦过皮肤,凉丝丝的。纹身针装好了,嗡嗡响。江莱和盛延洲都没有说话。 她盯着那根针,它离她的皮肤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扎下去。 “不用了。”她忽然躲开,把腿放下来,“我不文了。” 盛延洲走过来,从墙上撕了一张纹身贴,递给她。 “这么怂还想当太妹。”他语气淡淡的,“贴这个,就当给你祛风湿。” 江莱瞥了他一眼,没接。他也没催,就那么拿着。 老板笑了:“你男朋友对你真好。” 她接过纹身贴,帮江莱贴在大腿上。是一个小小的海浪,靛蓝色的,卷着白色的泡沫。江莱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盛延洲拿起她放在桌上的奶茶,递给她。 “玩够了吧。晚饭没怎么吃,去吃点宵夜。” “多管闲事。”江莱走出纹身店,头也没回。 路过一家大排档时,有人喊她。“江莱!这边!” 她回头,看见林玉坐在路边桌旁,冲她招手,旁边坐着两个男人。 江莱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盛延洲,抿了抿唇。她走过去,在林玉旁边坐下。 “这是我同事江莱,今天新来的。”林玉指了指对面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这是我男朋友,陈志。这个是他朋友,阿辉。他们都是做生意的。” 两个男人上下打量了江莱几眼。陈志笑着问:“美女,喝点?” 江莱点点头。 陈志给她倒了满满一杯啤酒。江莱端起来抿了一口,苦的。她以前不怎么喝,现在觉得苦一点也好,比脑子里的那些念头好咽。 隔壁桌一个文身的男人走过来,手撑在桌上,凑近了说:“美女,我大哥想请你过去坐一坐。” 江莱眼睛也不抬,冷冷说:“不去。” 纹身男凑近,色眯眯地盯着她的长腿:“给个面子嘛。” “我说了不去。” 对方伸手想拉她。陈志和阿辉站起来挡了一下,推搡了几句,嗓门越来越大。 眼看要打起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扼住了纹身男的手腕。 “滚。”盛延洲的声音不大。 隔壁桌腾地站起来好几个人,来势汹汹。 林玉像是见惯了这种事,反应快得像兔子,拽着江莱躲进旁边的小巷子,探出头往外看。陈志和阿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盛延洲一个人打三个。 没用多久,那三个人都趴在了地上。他甩了甩手,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玉拽着江莱跑过去:“快跑!待会儿警察来了!” 三个人回到出租屋。林玉去自己房里拿了跌打药过来。盛延洲坐在沙发上,江莱蹲在他面前,用酒精帮他擦破皮的地方。酒精棉碰到伤口,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没吭声。 “你男朋友啊?”林玉靠在门框上问。 “我哥。”江莱顿了顿,“你男朋友结婚了。你没看到他手上的戒指吗?” 林玉愣了一下,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知道啊。可是他有给我钱。只要我拿钱回家,我爸妈也不反对。” 江莱没抬头,继续擦酒精。 “刚才他扔下你跑了。”她说。 林玉愣了几秒,眼圈红了一下,又笑了:“不要紧。下次换我扔下他。” 江莱没再说什么。盛延洲看了她一眼,她抿着唇,不说话。 林玉见他没什么事,打了个哈欠,走了。刚走不久,楼下传来她骂人的声音,嗓门很大,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原来是陈志又回来找她,被她骂走了。 江莱笑了一下。很轻。 盛延洲拿出手机,低头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江莱。 她愣了一下。屏幕上是她自己的照片。穿着热裤,鸭舌帽压着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大长腿上贴着那张海浪纹身贴,走在霓虹灯管交错的老街上。 路边的水洼映出她的倒影,她侧着头,目光望向画面外,淡漠又疏离。 江莱从没见过自己这个样子。不像她,却又是她。 她想起上次在印度浮屠前,他帮她拍的那张照片。她保存了,一直没有删。 她抬起眼看着盛延洲:“你很喜欢在别人破碎的时候按快门。”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一下。他发过来的。 “你漂亮到犯法。应该让男人为你心碎。”他淡声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江莱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巷子里有人在收摊,铁皮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远远的,哗啦一下,又安静了。 第60章 女朋友?不,未婚妻 下雨天,小超市没什么顾客。 江莱坐着刷手机,刷得实在无聊,就点开了金融分析师的课件。看了一会儿,又拿出草稿纸,开始做模拟题。 写着写着,一根修长的手指落在题目上。 “这里错了。” 江莱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她烦躁起来,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了,把手机屏幕倒扣,抱着手,别开脸。 盛延洲挑了挑眉:“逆反期到了?” 江莱不说话,也不看他。 过了好一阵子,她慢慢转过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在跟前了。 她生了一会儿闷气,慢慢弯腰,把纸团捡起来,摊开,找到那道错题。想了一会儿,知道错在哪儿了,低头改了起来。 下班后,江莱一个人去逛街。盛延洲还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地辍着。 不知不觉,她在鹏城待了一周,他也在鹏城陪了她一周。今天她没有回头瞪他。慢慢地,他走过来,和她并肩。 “跟我回花城。”他说,“在花城你也一样可以躲起来。” 江莱说:“我没有躲。我这是在休息” “在城中村打工算休息?” “对,我觉得可惬意了。现在就是我这辈子最舒坦的时候。” 话音刚落,两个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贺谨予和沈汐月从一家五星级酒店走出来。他拉着她的手,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她迎着他的目光,笑意缱绻。两个人并肩站在路边等车,旁若无人。 江莱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你躲什么?”盛延洲的声音很低,“该躲的是他们。” 江莱的眸光沉了沉,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你不是想让我回去吗?你这么能打,把贺谨予打残废了,我就跟你回去。” 盛延洲看着她,忽然笑了。 “染了黄毛,是有点叛逆在身上。” 他脱下西服,披在她肩上。又摘掉她头顶的鸭舌帽,戴在自己头上,帽檐压得很低。然后抽出一块手帕,不紧不慢地缠在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动作太专业了,像专业拳手。 江莱盯着他的手:“你要干什么?” “待会儿要把他打残了。”他的语气很淡,“最好不要留下dna。” 他抬脚,不紧不慢地朝正在等车的贺谨予和沈汐月走去。 五星级酒店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停车搬行李,有人等车。 “贺谨予。”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几个人同时回过头来,视线落在他身上。贺谨予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沈汐月也看过来, 像猎人锁定了猎物。盛延洲忽然加快脚步,径直朝那对男女走过去。 忽然,一个身影从旁边闪过来,拦在他面前。盛延洲不得不收住脚步。 江莱张开双臂,胸膛起伏着,惊恐犹疑地看着他。雨水被风刮过来,落在她脸上,打湿了黄灿灿的发尾。 盛延洲抬了抬帽檐,看着她。“怎么?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你老公?” 江莱咬着唇,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大,从眉心滑下来,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贺谨予的视线穿过人群,他认出了盛延洲。他前面还站着一个女孩。西服很宽大,罩在身上,像借来的。下身光着两条长腿,小腿上贴着文身贴,海浪的图案。头发染成韩系浅金色,看上去很柔软。 “盛延洲?”他抬脚走过来。沈汐月跟在他身后,形影不离。 江莱还没反应过来,鸭舌帽就重新扣回了她头上。帽檐被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盛延洲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额头按在自己胸膛上。 她听见他的心跳,沉稳的,一下一下的。 他抬眼看向贺谨予。那目光不重,却直指人心。 贺谨予的步子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 沈汐月笑着问:“延洲,你怎么在这儿?” “旅游。”盛延洲说,“你们呢?” 沈汐月挽住贺谨予的胳膊,甜甜地笑了笑:“我们也是旅游。” 盛延洲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汐月。”贺谨予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制止的意味。他看向盛延洲怀里的女孩,明明不认识,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穿着男人的西服,衣摆下面那双长腿白得刺眼,又长又直,很漂亮,漂亮得让他心里不舒服。 贺谨予挑了挑眉:“女朋友?” 盛延洲紧了紧手臂,一字一顿纠正:“不,未婚妻。” 江莱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的手指收拢,紧紧地扣在她肩头,让她动弹不得。 “不介绍一下?”贺谨予的笑里有一丝轻蔑。 盛延洲让江莱转过身,面朝贺谨予和沈汐月。她头上的帽子差点飞出去,幸好她用手压着帽檐,帽子挡着她的脸。 心怦怦跳,她心想,不会被认出来吧? 那对狗男女没有认出她。不知为什么,她竟然有点失望。 盛延洲凑近她耳畔,声音低哑:“宝贝,不打个招呼?” 江莱低着头,牙根咬紧,缓缓举起右手拳头,又从拳头里缓缓竖起一根中指。 贺谨予和沈汐月同时怔了一下。沈汐月的笑容僵在脸上,贺谨予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眼底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盛延洲禁不住轻笑出声。他的语气很淡:“不好意思。孩子最近叛逆期。我会好好教育她的。回见。”他搂着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贺谨予的声音,刚好能被听见:“什么锅配什么盖。低配。” 江莱回头看了一眼。沈汐月脖子上戴着那条珍珠项链。曾经在她自己脖子上戴了不到半小时的那一条。他点天灯拍下的那一根。 人生不是爽剧。有人出生就注定赢,有人则注定输,这是命。 走出一段距离,盛延洲松开手,看着她。 “你刚才答应我什么?”他说,“不是我办不到,是你不让。” 雨已经小了,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江莱动了动唇,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赢不了的。” 他盯着她:“对,你大概率这辈子都赢不了。” 江莱像被人用棍子猛敲了一下脑袋。 “赢不了又怎么样?又不会死。”他说。 她看着他。两个人站在鹏城马路边一言不发,很久、 “……什么时候考试?”她问。 “下周。” “完蛋。” 盛延洲挑了挑眉,挠了挠她的脑袋:“先把你这头杂毛染回去。” “不要,我喜欢这个颜色。”江莱撇了撇嘴。 第61章 莱莱的新世界 离考试结束还有两分钟,江澍和盛延洲坐在考场外。 “我妹高考结束那天,也是我在门口接她。”江澍叹了一口气,“你不懂我们做家长的心情。” 盛延洲淡淡看天,“懂。”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两人都站了起来。 江澍说:“我妹肯定是最早出来的人之一。” 话音刚落,就看见江莱手里提着笔袋,脚步轻快地朝他们走来。风吹动她的头发,露出两绺藏在耳后的金发。 江澍皱了皱眉头:“莱莱,你什么时候染了头发?” 江莱怔了怔。回花城之前,盛延洲让她把黄毛染回去。她舍不得,让理发师留了两绺,藏在耳后。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她哥发现了。 “澍,你想不想看你妹杀马特的样子?”盛延洲忽然问。 江莱脸色刷白,摁着他的手腕,压低声音说:“不是说好了,不让他知道吗?” “什么?你们有事瞒着我?”江澍生气了,要去抢盛延洲的手机,江莱拦在盛延洲面前,不让他抢。 …… 一辆黑色宾利从门后经过,正好遇到红灯,停在那里。 贺谨予不经意地抬头,恰好看见江莱蹦蹦跳跳地抢江澍的手机,盛延洲站在一旁。 她挑染了头发,穿衣风格也变了。 他的眸色变得阴沉。 “谨予,在看什么?”沈汐月靠上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沉默了片刻,她柔声说:“你该回去看看她,上次的事……” “开车。”他寒声道。 要他回头去哄那个小女人,怎么可能? 再晾她一段时间,等她认清了形势,自然会回来求他原谅。这次,他要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让她再也不敢和他闹。 变绿灯了,宾利滑了出去。 他都那样了,她竟然好像没事发生过。还这么开心。 她凭什么这么开心? 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微一沉。 “你爸打来的?”沈汐月轻声问。 贺谨予没回答,手指划过屏幕,接通了电话:“喂,爸?” “你奶奶还有钱,你知道吗?”贺迎頫的声音听起来很阴森。 贺谨予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爸,那是奶奶自己的钱。我们贺家还缺这老人家这点棺材本吗?” “她又没有后代,不给贺家给谁?”贺迎頫质问道。 “奶奶已经帮了贺家很多,这笔钱是她的,让老人家自己支配吧。”贺谨予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自己支配?你奶奶老糊涂了,这么大一笔钱给外人。谨予,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谈晕头了?” 贺谨予的手指紧了紧,“江莱是我老婆,不是外人。那笔钱给她就等于给我。” 电话里传来一声冷哼:“你看了那份信托契约吗?我建议你好好看看。” 还没等儿子回应,贺迎頫就挂了电话。贺谨予脸色阴沉地放下手机。 “谨予,是关于奶奶的事吗?”沈汐月柔声问。 “嗯。”贺谨予淡淡应道,不愿多谈。 一想到那笔家族信托给了江莱,沈汐月的心就像是被蚂蚁啃噬一般难受。如果她能早点进门,吉慧如那些钱就该是她这个孙媳妇的。 “奶奶那笔信托,大概有多少?”沈汐月试探问道。 “我不知道,上次没看那份契约书。”贺谨予淡声道,“应该也没多少了,老太太的钱,早些年都用来扶持贺家。最多,还剩个几千万吧。” 沈汐月沉吟片刻,怅然若失道:“谨予,上次的事,你能不能帮我再给奶奶解释?我真的不是她想的那种人。” 她垂下眸光,顿了顿,“记得小时候去你家,奶奶总是让梅姨单独给我拿手工点心。” “上次奶奶说了不好听的话,也是因为江澍的挑拨,你别往心里去。”贺谨予柔声安慰她,“你放心,我会找机会好好跟奶奶说的。” 沈汐月更委屈了,讷讷道:“江澍怎么这样?当年高中那点事,他到现在还记恨,每次一见到你和我,就跟应激似的。” 世上有爱屋及乌,也有恨屋及乌。她心里清楚,自己暂时还不能说江莱的坏话,这和她的人设不符,但可以编排江澍。 果然,贺谨予下颌线骤然绷紧:“一个小厂二代,我动动手指就能让他倾家荡产。” “谨予,别怪我多嘴。莱莱单纯又善良,可她哥哥对你成见很深。你要提醒莱莱,奶奶那笔钱,不能让江澍打主意。” 贺谨予眸光一沉,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 考完试,江莱自我感觉还不错,估分的结果是低空过线。 盛延洲抱着手说:“奖励你这段时间的努力,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江莱问:“什么好地方?” 盛延洲淡淡一笑:“去了就知道。” 他开车带她到老城区,钻入一个老街区,两边都是上了年头的骑楼。 时间在这里好像按下了暂停键。 盛延洲在一栋翻新过的两层半独立小楼前停好车,说:“到了,就是这里。” 纯白的墙面,落地窗,顶楼还有观景平台。推开院门进去,里面有一个很小的院子,一棵很老的无花果树,树上结着很多青果子。 “等你搬进来的时候,应该可以吃无花果了。”盛延洲笑道。 “搬进来?”江莱怔住。 “你不是想躲起来躲清静吗?这里正合适。”他淡淡说。 江莱确实想搬出岚廷,早就想了。事情赶着事情,让她没时间找房子。没想到,盛延洲已经帮她找好了。 她仰头看着那棵树,印象里,小时候和父母住的地方,楼下也有无花果树。夏天时,爸爸会挑着一根带钩子的长竹竿,把熟透的无花果摘下来给她。 她还在院里发呆,盛延洲已经打开房门,回头唤道:“进来看看。” 江莱闻声跟着进去,房子面积不大,像日式的一户建,一楼是客厅和开放式厨房,转角楼梯通向二楼。 房子刚翻新过,还没配家具。 “这房子是郑笈前年买的,当时想买来开个托管班,后来考察了一下,觉得这行不好干,就一直空着。” 盛延洲顿了顿,“现在房子不好卖,他想着出租。你如果租下来,算帮他的忙。” 上了二楼,有两个房间,一个主套,挺宽敞,另外一个房间很小。三楼还有半层阳光房,外面是一个很大的露台,可以看风景、喝茶。 江莱站在露台上,看着邻居家的顶楼。 一楼一世界。有的晒满了花花绿绿的被子,有的种花,有的种菜。 江莱问:“延洲哥,这个房子,郑总是多少钱买的?” “一百来万。” “这么便宜?” “老城区老房子,就是这个价。”他看着她,“你想买?” 江莱点了点头。这个房子能唤起她许多回忆,像回到了爸爸妈妈还在的童年。 “我想有自己的房子,小一点的。”她站在栏杆边,看着远远近近的人间烟火,“等我找到工作,攒够了钱,想把这个房子买下来。” 她也该有一个自己的房子了。 “到时让郑笈便宜点卖给你。”盛延洲说。 第62章 离开,也要昂头挺胸 在看到这个房子之前,江莱有些犹豫,应该找一个什么样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在看到这个房子后,她几乎立即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想找个无人打扰的地方,重新开始。在鹏城时,住在那么破旧拥挤的城中村,她一点儿也不觉得不适。相反,她很喜欢那里,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让她觉得很治愈。 江莱还在房子里参观,盛延洲就给郑笈打电话,说江莱想租下他的房子。郑笈高兴坏了,说一周之内帮她把家具家电配齐。 “延洲哥,先配床。”江莱扬声说,“只要有个能睡觉的地方,我今天就搬进来。” “这么急?” “嗯。” 盛延洲看了她一眼,转头对电话那头的郑笈说:“先买床,能配的尽量今天配上,记得买实木家具,要没气味的。” 江莱很开心,在房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看不够。 她太喜欢这里了。 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梅姨。 江莱愣了一下。以往梅姨从来不主动联系她。她心里隐隐不安,手机响了一会儿,她才接通了电话。 “梅姨?您找我?” 梅姨的声音很温和:“少奶奶,我们能单独见一面吗?” “好啊。我们约个地方喝茶吧。”江莱说。 挂了电话,盛延洲走过来问:“谁找你?” 江莱说:“奶奶身边的梅姨。” 盛延洲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大概是那个家族信托的事。” 江莱点了点头,“我自己过去。” *** 见面的地方约在市中心的一间茶居。江莱走进去时,梅姨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穿了一身真丝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气质不像一个佣人,倒像是哪家的太太。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二人寒暄后,梅姨看着江莱,轻轻叹了一口气。 “少奶奶,其实上次少爷陪那个沈小姐回江城迁坟,还给她父亲扶灵,老太太都知道。” 江莱怔了一下。 “但是你们都不说,她也不好说。”梅姨摇了摇头,“大小姐心里明镜似的。” 她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江莱面前。 “少奶奶,这是吉氏家族信托契约书的正式文件。您只要在这里签个字,信托就生效了。以后您可以按月从这个信托基金中获得收益。如果遇到人生大事,还可以一次性提取足够的钱。” 江莱低头看了一眼。这份文件比奶奶之前给她看的那份更厚,更正式。她没有伸手去拿,抬起头看着梅姨。 “梅姨,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说。” “我和奶奶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要把吉家财产留给我?”江莱轻声问。 梅姨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些无奈。 “大小姐年轻的时候,也是位奇女子。对于这些身外物,她早就看淡了。” 江莱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贺家原先只是开工厂的,靠着大小姐才发家。老爷走得早,大小姐这么多年一直护着贺家这一大帮没有血缘的人,也是念在一个情字。这些年,贺家吸了她不少血。这家族信托,是大小姐仅存的一些家底。她不想再给贺家了。大小姐说,都给您。” 江莱愣了一下,茶水泼了一点:“全给我?” 梅姨笑了,“对。贺家以为大小姐早就被吸干了。他们并不知道,吉家还有这些家底。” 梅姨一字一句,“这笔财产,虽然不多,但大小姐只想留给少奶奶您。” 江莱心想,这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儿,是这份人情太厚重了。 “梅姨,这份人情太重了。我承受不起。”江莱抬起头,“而且不瞒您说,我也不知道和谨予的婚姻还能延续多久。” 梅姨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不舍。 她笃定地说:“正因为如此,这笔钱更要留给您。” 江莱意外地看着她:“为什么?” “少奶奶,您和少爷的婚事,是大小姐一手撮合的。她说自己要对您负责。既然贺家看人只看面子不看心,她就把吉氏的家族资产交托给您。” 梅姨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样一来,以后贺家的人就不敢再轻视您,少爷也会给您应有的尊重。” 江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她没想到,奶奶想得这么深。 “可万一,我要和谨予分开呢?”江莱轻声问。 梅姨看着江莱,停了很久。 “大小姐说了,这份信托不设任何前提条件。就是给您的。即便您改嫁了,也可以享有这份信托的收益。将来传承下去,给自己未来的子女。” 江莱狠狠怔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奶奶……为什么?” “大小姐的心思是,万一真有那么一天,她也要您能够体面地退出。昂头挺胸离开贺家,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 江莱的鼻子一酸。她是救过奶奶,可那是任何一个医生都会做的事。后来答应和贺谨予结婚,是她自己的选择。奶奶不必为此负责。 她低下头,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梅姨,请您转告奶奶。她的心意我完全明白。但这份情太重了,我要再仔细考虑一下。” 梅姨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失望。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少奶奶,私下说,我不明白少爷为什么目光如此浅薄。”梅姨摇了摇头,“唉,这番话我不该说。您就听听,别传出去了。” 江莱点了点头。 梅姨站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动作很轻,像长辈在安抚晚辈。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那份文件,还留在茶案上。 盛延洲通过微信发来照片,出租房那边,床和主要的家具都配好了,是她喜欢的原木调调。 江莱轻轻笑了一下:“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你能到岚廷接我吗?东西不多,但也有两箱子。” 他很快回复:“好。我也回去把nemo带上。” 这段时间,nemo一直寄养在宠物店,估计想他都想疯了。 江莱打字:“好,待会儿见。” 第63章 他竟然会说对不起 江莱打开许久不曾开的那扇房门,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走进客厅,她却愣住了。 她走的时候,满地都是碎玻璃,她没收拾就走了。没想到,回来时,房子里干干净净,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贺谨予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一手拿着一份文件,正凝眸看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什么时候染的头发?”他淡声问。 “前几天。”江莱一边回答,一边往里走。 他坐在沙发上没动,继续问着:“你这段时间都不在,去哪了?” “跟朋友出去旅游了。” “跟谁?” “许悠悠。” 他没有继续问。她还是回来了。 他刚才在担心什么?心慌什么?这里是她的家,她不回来,还能去哪? 根本就是多虑了。 江莱进了客房,收拾东西。她只带走自己从娘家带来的东西。 东西很少,一个箱子都装不满。本来想带走自己的书,因为贺谨予在,动作不能太大,她就放弃了。 主卧那边还有一些东西。她走进去,正要拿,目光落在梳妆台那个文件袋上。 她那天离家出走前,把这个装着离婚协议书和结婚戒指的文件袋留在这里,可他好像没注意到,压根没动。 江莱想了想,把戒指从纸袋里倒出来,封好文件袋,又拿了她要的东西,回到客房,把箱子扣好。 “那份家族信托契约,你签了吗?” 贺谨予靠在门框上,不远不近地看着她。 江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咔哒一声锁好箱子,转头看着他,面容平静:“没有啊,我还没来得及看呢。” 贺谨予走进房间,坐在床沿上,和气地微微仰视她。一阵子不见,她好像有点变了。以前柔和的脸蛋,现在变得有点骨相和棱角,目光好像更坚定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江莱,是独一无二的。他身边没有像她这么倔强的女人。 他们好不容易见面了,两个人都回家了,他得说点什么,让她知道他可以补偿她,只要她别再闹了。 贺谨予问:“莱莱,你不好奇吗?奶奶为什么给你钱?” “我不知道。”江莱头也不抬地说。 他看着她,本来想问她这段时间好吗,是不是消气了,不知道为什么,一句从来没想过的话,竟然从他嘴里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抱歉,伤了你。” 江莱愣了一下。贺谨予,竟然向她道歉了?他这人居然会道歉?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将她鬓边的头发别到耳后,不经意间,看见了她耳后那一绺挑染的金发 宛如乖顺的外表下,藏着的逆鳞。 他动了动唇,缓缓开口:“今天我爸给我打电话,他想阻止你继承奶奶的家族信托。” 江莱静静看着他。 顿了顿,他继续说:“我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当年我妈走后,我爸压根不管我,是奶奶抚养我、教我。所以上次的事,对我刺激有点大,我才会失控的。后来我想了想,不该怪你,要怪也应该怪江澍。但他是你哥,我不和他计较了。” 他等她回应,可她什么也不说,将目光淡淡移开。 他拉住她的手,温声说:“莱莱,我会为上次的事补偿你。你想要什么?我请假陪你去旅游,好不好?还有继承的事,我也支持你,我爸那边,我回去应付。” 她终于微微勾起唇角,迎向他的目光。 “我还没看那份文件,回头再说吧。钱不钱的,我不在乎。” 看到她总算是笑了,他松了口气。 “前两周没回老宅,奶奶一定想你了。”贺谨予说,“或者,我们今晚就回去?” “好啊。”江莱轻快地回答。 她转身拉上箱子,说:“刚才我在楼下遇到了保洁阿姨,她女儿要来花城读大学了,正愁没钱给女儿买衣服,担心会被同学瞧不起。” 她笑了笑,语气轻快,声音清亮:“正好我有一些衣服不想要了,收拾出来给阿姨送过去,你在家里等我。” 贺谨予看着江莱,她心情很好,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上次那件事的影响。 分开了两周,那件事就轻轻地翻篇了。他们还是夫妻,什么都没有变。他又可以回家了,这次回来,就再也不搬出去了。冷战的风险很高,他已经体会到了。 “好,我在家里等你。”他温声说。 江莱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走到玄关时,他又叫住她。 “莱莱,奶奶过去常对我说:财聚,人散;财散,人聚。” 他目光深深看着她。 “我想她把吉家最后的财产留给你,是想舍财产保住我们的情分。我领情了,希望你也懂得奶奶的苦心。” 江莱动了动唇。嘴角抽了一下。 她看着他,像以往那样乖巧地点了点头,两绺金发在腮边晃动。 “我知道的,奶奶一片苦心。我会领情的。”江莱笑了。 说完,她打开房门,拖着箱子出去了。 门在贺谨予眼前轻轻合上。 等电梯的时候,江莱心情很平静。 她大概是小白兔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以至于她经受了那么大的屈辱,他还觉得她会继续隐忍下去。 她都已经决定要对付那对狗男女了,他们还若无其事、云淡风轻。 江莱冷笑了一下,看着电梯门镜面里的自己,耳后两绺逆鳞似的金发若隐若现。 她拿出手机,给盛延洲发了一条短信:我下来了,只有一个箱子。 他很快回复:负一单元口等你。 江莱收好手机,回头又看了一眼房门。 她不会再回到这里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回来。 电梯在负一挺住,门打开,盛延洲就在那儿等着。 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淡声问:“贺谨予的车停在固定停车位上,他回来了?” “嗯。” “他为难你了吗?” “没有,以后也为难不了我了。”江莱笑了。 盛延洲抬手挠了挠她的发顶。 搬家很顺利。郑笈是个非常好的包租公,一个下午就把家具基本上全配齐了。 江莱回到新家,把行李放下,盛延洲说请她吃饭,庆祝乔迁。 晚饭吃的是粥底火锅,凤城的老风味,江莱很喜欢。 吃着吃着,她忽然问:“哥,奶奶打算把她的财产都打包给我继承,以家族信托的形式。你觉得,我应该接受吗?” 盛延洲淡淡一笑,反问道:“你打算接受吗?”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江莱说。 “有利有弊。”他冷静地说,“手里有这笔基金,你可以做很多事;可是一旦接受,你恐怕要念奶奶的情。” 他顿了顿,“江莱,你值得更好的。” 第64章 再也不回那个家 江莱愣住。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淡淡道:“两周前,我把离婚协议留在家里,但贺谨予没有看见。现在,我不在那么执着于让他签字了。” 盛延洲抬眼看着她:“为什么?” “只要我一天不离婚,贺谨予就是婚内出轨的渣男,沈汐月就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江莱耸耸肩,故作轻松,“我反正绿帽子戴惯了,正好可以膈应死他们俩。” 她是用自嘲的语气说的,但盛延洲没有笑。 他淡淡说:“别人无法穿你的鞋走你的路,只有你自己做决定。无论如何,我会陪你走下去。” 江莱鼻子猛地一酸。 从花城到鹏城,又从鹏城回到花城,是他一直陪着她。 “好了别鼻酸,我最见不得你这样。”盛延洲抬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头,“记得以后不要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让爱你的人担心。” “嗯,我知道了。”江莱低头,讷讷应道。 正吃着饭,江莱的手机响了,是贺谨予打来的。她冲盛延洲眨了眨眼睛,说:“看我表演。”然后接通电话,打开免提。 “贺总,有何贵干?”江莱淡淡问。 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贺谨予阴沉的声音:“你什么意思?我还在家里等你,你上哪去了?” “我在外面吃饭呢,庆祝乔迁之喜。”江莱说。 “乔迁?吃饭?江莱,你在玩什么。” 江莱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贺总,忘了正式地通知您,从今天起,我从贵府搬出来了,而且,我再也不会回那个家。” 她顿了顿,“衷心祝愿您和沈小姐各方面生活和谐。哦对了,将来如果爆出您婚内出轨的丑闻,我不会再配合您表演。” 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江莱的心怦怦跳,但她硬着头皮不挂电话。 这是心理的较量,谁先挂电话,谁就输了。 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抚上她的头顶。她转头,接上盛延洲温和沉静的目光。一瞬间,她没那么怕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隔了很久,贺谨予终于开口,声音是未曾有过的阴冷:“江莱,你哥的工厂因为银行抽贷倒闭的时候,别哭着来求我。” 江莱的心重重往下一沉。说实话,她有一丝侥幸,赌贺谨予还有一丝良知,不会殃及无辜。但她还是把他想得太好了。 盛延洲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屏幕上只有四个字:放马过来。 江莱咬了咬唇。开弓没有回头箭,她绝对不认输。她哥也绝对不会屈服的。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贺谨予,放马过来,我不怕你。”她冷静地回复。 刚说完,盛延洲抬手帮她把电话挂了,温声说:“你做得很好。” 江莱舒了一口气。她本来不是斗犬性格,都是被逼的。 粥底火锅的精华都在最后那一锅粥,盛延洲帮江莱盛了一碗,“这段时间什么也不要想,先找工作,安顿下来,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江莱看着他:“延洲哥,要是我考试没过怎么办?” “那就再考一次,别着急。”他顿了顿,“一次就把事情做对是一种有害的赢学,人生很长,机会很多,学着慢慢来。” 江莱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盛延洲给她的感觉,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看待问题的角度、思考的方式,太特别了。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很有道理。 “你是我第二个亲哥。”江莱由衷地说。 盛延洲手上动作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声音低沉。 *** 贺谨予刷开行政套房的门,快步走到吧台区,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猛地灌下去。 酒液顺喉而下,空荡荡的胃被酒精灼烧,但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痛感。 他的手紧紧握着空酒杯,想往地上砸,手悬空了了半晌,还是重重地放在吧台上。 沈汐月听到动静,从卧室出来,身上穿着性感的真丝睡裙。行走间,薄薄的衣料裹住她完美的曲线,带着矜持端庄的魅惑。 贺谨予压根没注意到,他正拿着手机站到窗前,对着cbd的夜景打电话。 “一个小时过去了,找到她没有?”他语气恶劣。 程薰的战战兢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听筒飘出来:“贺总,我还在努力。” “她不是还在用那个手机吗?难道通过手机定位不能查到?” “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体系内的朋友都守口如瓶。贺总,是不是有人把太太藏起来了?” 沈汐月一怔。江莱出走了? 玻璃的照影中,贺谨予的表情忽然变得狰狞,额头上青筋凸起,冲着电话那头咆哮道:“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有人’?” 程薰忙不迭道歉,保证再想办法继续找人。 贺谨予阴冷地说:“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找不到她,你也滚。” 说完,他挂了电话。 沈汐月从背后搂住他,掌心贴在他腰上,感觉他西服下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谨予。”她的脸贴在他绷紧的脊背上,叹息一般说,“别生气了。你管着那么大的集团,压力已经很大了,别为感情的事烦心。” “她走了!没有我的允许,她竟敢走!只要她还在地球上,我一定要把她找出来!” 贺谨予扯开腰上那只手,扼住纤细的手腕,转身恶狠狠盯着眼前的女人, 沈汐月被他眼中的凶狠吓了一跳,美丽的脸庞瞬间淡了血色。 贺谨予怔了一瞬,从沈汐月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这样的他,就连汐月都感到害怕,那江莱呢?在她眼里,他是什么样子? 他松了手劲,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细嫩的皮肤,温声说: “汐月,对不起,我不该迁怒你。” 她鼻子一酸,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膛上,泫然说:“我心疼你,如果你心里能好受一点,就冲我发脾气吧,我不怕。” 他缓缓抬手,又放了下去,走到沙发那里,缓缓坐下,头垂着,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还以为她回家了,他也可以回家了。 “汐月,你回去吧。”贺谨予淡淡道。 “谨予,今晚让我陪你,好不好?”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祈求。 贺谨予沉默半晌:“汐月,我结婚了。” 她的手柔柔地覆盖在他手背上,柔柔开口:“……就让我陪在你身边吧。我想当你身边的影子,在你觉得孤独难过的时候,还有人陪着你。” 贺谨予总觉得汐月有点变了。他微微眯起眼,打量眼前的女子。 她不是他印象里那个沈汐月了,虽然比当初更美了,更知性了,可眼睛里却带了目的。 男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物种,喜欢现实的女人,因为可以不费力地拥有,但心里真正爱的,又是那种不为钱而来的女人。 “汐月,你想取代江莱?”他问得很直接。 “我只想陪着你,如果她会来,我就走。”沈汐月说。 贺谨予想,如果江莱看到沈汐月这般柔软姿态,会怎么想? 她就是太缺乏危机感,不知道他身边围了多少个像沈汐月这样的女人。 他偏要让她看看,他根本不缺女人。 他抬手勾起女人的下巴:“只陪我,不为别的?” 沈汐月乖顺地点点头。 “好,汐月,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他抬手,轻轻拨开她的刘海,“你情我愿,以后不要怪我。” 沈汐月缓缓靠近,把脸贴在贺谨予的胸膛上。轻轻闭上眼睛。 “我和她不一样,我很知足。”她轻声说。 贺谨予转开目光,看向窗外的夜景。 今晚她会在哪里? 他亲手清扫了家里,捡玻璃渣的时候,手都被割破了,她没看见他手上的创可贴? 他忽然想起,他们之间还有一张证。 那好像是他最后的底牌了。 第65章 放手吧,渣夫 黑色宾利在开发区一家工厂的园区门前停下,车门打开,一只锃亮的皮鞋踏在粗糙的地面上。 贺谨予走下车,抬手扣上西服的扣子,看了一眼园区门口的不锈钢牌子: 盛达胶业有限公司。 贺谨予第一次来大舅哥的公司,如果不是为了打听江莱的下落,他大概率一辈子也不会踏足这种厂。 园区说大不大,说笑也不小。大门开着,贺谨予刚要进去,就被保安拦下了。 “找谁?”保安问。 “找你们老板。”贺谨予不屑地说。 “有预约吗?” “找大舅子还要预约?你跟他说,他妹夫来了。” 贺谨予很不耐烦,保安打电话的时候,他在一旁点了根烟。 保安打通了江澍助理的电话,通报之后,对贺谨予说:“先生,你可以进去了。” 贺谨予拿着烟就要往里走,又被保安拦下,一个烟灰缸被递到他眼皮子底下:“厂区严格禁烟,这是胶水厂。” 贺谨予白了保安一眼,灭了烟,抬脚往里走。 江澍的男助理在楼下等贺谨予,把他接上楼。 董事长办公室里,江澍正对着满桌子文件皱眉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射向来人,不屑地说: “什么风把贺大总裁吹来了?我这小厂可装不下您这尊大神。” 贺谨予平心而论,江澍的能力,在搞实业的新一辈里,算很出众的。 一个普通家庭的儿子,211新材料专业研究生,毕业就创业, 盛达胶业做的是手机专用胶水,细分领域定位精准,市场空间很大。 贺谨予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江澍,别对我这么大敌意。不管学生时代发生过什么事,咱们俩现在是亲戚。与其一见面就埋汰我,你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利用我、利用贺家的资源。” 江澍冷哼一声:“外面谁不知道,你爸和你后妈到处放话,说江家有个女儿攀高枝就够了。我可不想落人口舌,再说,我也用不着你帮。” 贺谨予皱了皱眉头。 江澍给贺谨予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淡声问: “找我什么事?” 贺谨予也不废话:“江莱在哪?” “呵,找老婆找到我这儿来了?” “她是你妹妹。” 江澍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我不知道。最近事多,没跟莱莱打电话。她不是在你那儿吗?” 贺谨予一看这态度,就明白江澍肯定知道江莱的下落,只是不说。 “江澍,她是我老婆,我们夫妻之间有什么问题,应该让我们自己沟通解决,她不是孩子了。” 江澍抬眼直视着“妹夫”:“她不是孩子,她是个女人。她有心,有感情,会受伤。你是怎么对我妹妹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怎么对她?” 贺谨予眸底铺上愠色, “她什么也不用干,在家里享清福。奶奶拿自己的钱打包成信托给她继承,我也答应等她生完孩子就给她集团的股份,花城还有哪家的太太比她命好?” 江澍气得脑仁疼。 他亲眼看见贺谨予跟沈汐月牵扯不清,这个渣男还真是理直气壮啊。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动手了。 江澍低头揉了揉脑袋,提醒自己务必在公司保持董事长的良好形象。 “贺谨予,我妹要的不是这些。你自己很清楚,她嫁给你不是图你的钱,你娶她是因为她不图你钱。”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贺谨予,认真又平静地说,“莱莱真心对你,事实证明,你不喜欢她。既然如此,你也拿出点男人样,爽快做个抉择。莱莱、我还有我父母,我们什么也不要,只求一家人平安开心。” 贺谨予的手掌本来松弛地放在腿上,在听完江澍这一大通话后,不知不觉手攥成了拳。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盯着江澍:“又是什么都不要,这是你们家商量好的说辞?江澍,是不是你成天撺掇莱莱闹离婚?” 江澍瞥了他一眼,很失望,失望到无语。 “我现在理解我妹了,为什么她的话越来越少。” 江澍顿了顿,“跟你这种不听人话的家伙,实在没有沟通的必要。” 江澍站起身:“实话告诉你,莱莱出国了,陪我爸看病去了。” “什么?”贺谨予怔了一下。 出国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事先他毫不知情。 对了,之前她让他帮忙找药,哪知道程薰找了个假的,她一定是心里有气,所以什么事都不跟他说了。 “去哪。美国?日本?还是欧洲?”贺谨予有点急了,“她一个女人,你让她自己出国,你知道国外有多危险吗?” 江澍怔了怔,他这谎撒得有点不好圆。 他硬着头皮说:“有个团队跟着,怕什么。” “团队?什么团队?” “导医团队。”江澍站起来,一副送客的姿态,“我还有事,就不留贺总吃饭了。” 贺谨予站起身,愤愤地白了他一眼。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找到江莱。”说完,他迈开长腿快步走了出去。 助理小蔡在门口探头探脑地问:“董事长,您不送一下?” “呸。送个屁。”江澍啐道,又抬眼看着助理,“对了,小蔡,借你的手机给我用一下。” “我的?”小蔡似乎明白了什么,走进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老板,然后转身出去,还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江澍动动手指拨号码,妹妹的手机号码他烂熟于心。 很快,电话接通了。 江澍沉声问:“莱莱,你还好吧?那个考试过了吗?” “哥?是你吗?” “是我,我拿小蔡手机给你打的。” “我过了,低空过线。对了,你怎么用小蔡的手机?” “贺谨予刚才来我这儿打听你的下落,我跟他说你陪爸出国求医了。” 江澍顿了顿,“那家伙手眼通天、不择手段,我担心他找通信公司的人查我的通话记录,就拿小蔡的手机给你打了。” “哥,你等等,延洲哥在我旁边,我开免提哈。” 隔了几秒,手机里飘出盛延洲的声音: “澍,你的担心是对的,贺谨予可能会找人跟踪你,顺着你找到莱莱。” 江澍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我知道。幸好你提前就把我爸送去港岛治疗了,不然他还会派人去医院盯梢。”江澍说。 第66章 幸运符 前几天,盛延洲就已经联系上港岛一家外资医疗机构,可以做靶点分析,精准匹配核药。 这种最新的抗癌药物就像极微小的核弹,定点清除癌细胞,是目前全球最先进的癌症治疗方案。 盛延洲还申请了医疗科研补助,这次治疗几乎不花钱。 江家人一合计,立马就同意去港岛接受治疗。 江澍压低声音:“洲,我这段时间可能不方便去找莱莱,麻烦你替我照顾一下。对了,莱莱找工作的事情怎么样了?” “明天去面试,我在陪她挑面试穿的衣服。” “好,麻烦你了。”江澍顿了顿,“莱莱,你在听吗?” “在呢,哥,你说。” 江澍声音放沉了几分,认真说:“莱莱,经济独立才是真的独立。上班肯定比在家辛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记住哥的话,心胸是委屈撑大的。” “我知道,哥你放心吧。” 又叮嘱了几句,江澍才挂断电话。 *** 江莱挂了电话,看向盛延洲,他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明天面试,让你准备的问题,你都准备好答案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江莱吐了吐舌头,他真像老师。 “好,晚上我要检查。” “啊?要背下来?十几个问题呢。” “对,但不仅是简单全文背诵,而是要用自己的话自然地表达出来。” “……”江莱无言以对,换了一个话题,“穿这身去面试,合适吗?” 盛延洲看了一眼,温声说:“可以,就这身吧。” 江莱也很喜欢这身衣服。下身不是裙装,而是裤装,显得很专业干练。 她正低头看裤脚长度,一不留神,一枚纹徽被别在她的领口。 江水纹的纹徽。江莱怔了怔:“哥,干嘛?” “这是我爷爷传给我的,给你做个幸运符。”盛延洲顿了顿,“面试过了记得还给我,还得请我吃饭。” “好。”江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她转头跟导购小姐说:“就这身,我换下来。”然后转身走进更衣室。 盛延洲坐在外面等,抬眼看见这家服装店对面有家奶茶,是她喜欢的牌子。 刚进去不久,就听见外面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听着像是沈汐月和程薰。 江莱心想,真是冤家路窄。 她刚从贺家搬出来,准备悄悄苟在老城区的一户建,找个工作,开始自己的生活。她可不想暴露行踪,然后被贺谨予绑回去,做那个什么布娃娃贺太。 她躲在更衣间里,脚往里缩,生怕被发现了。 两个女人似乎刚换好衣服,在外面对着穿衣镜打量自己。 “汐月姐,这件套装很适合你,穿上很有总监风范。”是程薰的声音。 江莱记得,程薰的年龄明明比沈汐月还大两岁,却反而叫她姐,明摆着是巴结。看来这位首席秘书,已经看清了贺谨予的心思,提前下注了。 沈汐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慵懒的姿态:“花城的衣服还是没有港岛那边有品味,就更别说newyork了。” “上次去港岛,逛街吃饭的体验真是一流,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再去。”程薰的声音听起来笑吟吟的。 “我们一起去吧,就这周末?要是谨予不放你走,我帮你跟他说。” “别了。贺总平时都离不开你,更别说周末。我还是不和贺总抢人了。”程薰笑着打趣。 江莱站在更衣室里,从墙壁上的镜子明白无误地看见了自己的表情。麻木,平淡,却又有着一丝难宣于口的失落和伤感。 她已经不爱他了,这点她自己是清楚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撞见他和沈汐月在一起,或者听到他们的消息,她的心就好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飘在天上,害怕降落,却也清楚明白地知道,总有那么一天。 外面,有人的手机响了。 “喂?贺总……我和汐月姐在外面,对,方便的,有事您吩咐。” 程薰在贺谨予面前唯唯诺诺。 “能做核药靶点测试的机构?嗯,据我所知,全球就那么几家。” “您说一家一家找?这个,恐怕需要一点时间………好的,我去办,我自己去,不交给下面,您放心。” 挂了电话,程薰就疯狂抱怨起来:“那个傻二姐,又给我找事儿!” 沈汐月关心地问:“怎么了?” “那个女人离家出走了!” 程薰的语气听起来气爆了。 “贺总去找她哥问,她那个哥哥说,她陪叔叔出国去做核药靶点测试。你说她去就去嘛,玩什么失踪,还不是在贺总那儿求关注!幼稚!” “好了好了,消消气。小女孩的把戏,来来去去也就这么几招。” 沈汐月安慰道,“话又说话来,谨予真的让你一家一家去找啊,全世界那么多能做核药靶点测试的机构。” “贺总说他查了,全球只有七家。他让我一家一家找,还不能委托别人,他不放心。”程薰说。 “他也是相信你,别人他信不过。这样吧,我帮你一起找。” “汐月姐,你真是太好了。我真希望你早日成为我的老板娘。” 两个人又凑在一起说了半天江莱的坏话,沈汐月似乎对她身上那件衣服不是很满意,准备去下一家看看。 两人手搭着手走出试衣区,一眼望见等候区坐着一位五官优越、气质孤冷的男士。 是盛延洲。他穿着间三宅一生的休闲外套,长腿交叠,神情淡漠。 不相称的是,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奶茶,奶茶杯子上印着粉红色的卡通河狸。 沈汐月的表情不由得一凛。愣了好几秒,她干笑道:“延洲,这么巧。” “嗯,巧。”盛延洲的目光淡淡扫过来。 程薰不认识盛延洲,但也感觉出这位男士身上那种上位者的气势。 他和贺谨予不同。贺总给人的感觉是压迫感。而他给人的感觉,是云端的神在俯视。被他看一眼,她觉得自己不过是只蝼蚁。 “我们……”沈汐月看了眼程薰。刚才她们俩那么大声埋汰江莱,还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他会不会都听见了?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见盛延洲就有点怕,他只不过是一个金融民工而已。 沈汐月笑着问:“陪女朋友逛街?” “未婚妻。”盛延洲淡淡道。 沈汐月笑了笑,“快拉天窗了?”(拉天窗=结婚) “嗯。” “你们慢慢逛,我先走了。”她拉上程薰往外走,走到店门口时,左脚绊住,差点摔一跤,幸好扶住了门框。 盛延洲冷冷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走远。然后起身走到试衣区,对唯一关着的那扇门说:“她们走了,你出来吧。” 门打开,江莱走了出来。眼角没红,但是表情掩盖不住的尴尬和伤感。 盛延洲看着她,胸膛缓缓靠近,双手在她身后交握。 不是拥抱,而是像一棵大树护住她,气息温柔地笼罩下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落在她头顶: “你很好。别因为别人肮脏就否定自己。” 江莱怔了怔。他好像极少一次说这么长一段话,还是褒扬的话。 虽然明知是安慰性的表扬,但她还是觉得心里好受了一点。 她站着不动,轻声问:“我们去吃饭吧。” 他放开双臂,低头看着她:“这附近有家老字号,我预约了,请你。” 江莱摇摇头:“我们两个暂时没工作的人,就别互相请来请去了。买点菜,回去做。” 盛延洲眸光动了动。 江莱又补充道:“我来做。” 他眸光又闪了闪,随即问:“我做得不好吃?” “好吃,但我不能让你一直单方面照顾我。”江莱笑了。 买了单,盛延洲接过袋子,和她并肩走出去。 江莱戴着口罩和鸭舌帽,身边还有这么一课行走的大树,觉得很有安全感。 第67章 新的开始 华天资本,会议室。 十几位面试者坐在里面,场面却很安静,只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声音放得很轻。 江莱看着这些面试者,个个都是一副职场经营的范儿,年龄都还不轻,都快三十了。 她庆幸自己昨天去买了一身商务套装。 紧张之余,江莱抬手整了整领口上那枚江水纹徽胸针,心里默念着:老天保佑。 左手边一位年近三十的女士轻声问:“你是qs100,还是c9?” 江莱一愣:“不好意思,我没明白您的问题。” 右手边那位男士轻声解释:“她是问,你是国内名校毕业的,还是海归?” “我就花城本地,z大的。”江莱说。 男士愣了一下,笑容有点勉强:“z大好啊。z大岭南学院很不错的。对了,你是学金融的吧?” 江莱摇摇头:“我是z大医学院毕业的。” 男士懵了:“你是不是走错公司了?这是家投资公司。” “没走错。我有cfa证书。”江莱认真地说。 那位男士噗一声笑了,没说什么,身子回正。 可是隔了一会儿,他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是伦敦政经的金融硕士,本科清北。父母双体制内,身体健康。冒昧问问,咱们能加个微信吗?” 江莱震惊了。她是没戴结婚戒指,可这人也太直接了。 他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别这么惊讶,搞投资的都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暧昧拉扯。遇到合适的,总要问问。” “对不起,我……” “好的,我明白了。”他打断她,又坐了回去。 江莱心想,难道金融圈的人都是这种风格? 人一个一个进去,时间都挺长,等了快一上午,轮到江莱了。 走进面试室,她发现面试官只有一位,还是位看上去很年轻的女士。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眉眼是江南女子的温柔秀致,气质却透着精明强势。 她低着头翻看着简历,江莱站在她对面,她也没抬眼,淡声说道:“我是今天的面试官,华天资本行业研究部总监,章嘉荏。请坐吧。” 江莱问了声好,然后坐下,小心脏怦怦直跳。 “江莱,z大,临床医学专业?”章嘉荏终于抬眼,目光先落在江莱的脸上,然后挪到她领口处。 江莱点了点头:“我是学医的,在校期间有几篇c刊论文。” “为什么gap两年?” “毕业就结婚了。”江莱实话实说,“但我这两年也坚持学习,获得了cfa一级证书。” 章嘉荏抿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从手边一堆资料里,抽出两本扔过来。 “这是两个待投的新药项目,谈谈你的看法。” 江莱低头认真快速浏览。别的不好说,药她还是懂的,毕竟在实验室刷了那么多瓶子,跟着学长学姐们耳濡目染。 五分钟后,合上资料,江莱侃侃而谈。 她说完后,章嘉荏沉思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以你的学历和零项目背景,是绝对进不了华天资本的。不过我手底下确实缺少懂新药的人。你愿意先从见习生干起吗?” 江莱没怎么想,直接点头:“我愿意。” 章嘉荏表情很淡,扬了扬下巴:“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江莱愣了好一会儿,不明白她在问什么。 “很特别的胸针。”章嘉荏说。 江莱回过神,笑了:“是我表哥给我的。” 章嘉荏站起来伸出手:“恭喜你,希望你能以最快时间入职。” 江莱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 章嘉荏身上的气味很好闻,淡淡的,气质也很淡。 走出面试室,江莱握紧两个小拳头,低声欢呼。 她飞快地下楼,冲进马路对面一家咖啡馆。 盛延洲坐在角落,看见她披着阳光像只小鸟一般飞进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面试过了?”他双手轻轻交握着,温和地凝视她的笑容。 “过了,不是正式工,是见习行业分析师。” 江莱顿了顿,“我没有金融行业经验,先别好高骛远,积累一些经验也是好的。你觉得呢?” “嗯,很务实。” 江莱吐了吐舌头:“我也没问薪酬是多少,应该能覆盖吃住成本吧?” “这个应该没问题。” 她很开心。发自肺腑的开心。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这种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感觉,让她百分之百肯定,出走的决定是正确的。 盛延洲抬了抬手表看了眼时间,说:“还没到午饭时间,去我家看看?” “你家?”江莱愣了一下,“装修好了?” “快好了,还差点。你给看看,提点意见。” “好啊。” *** 盛延洲的房子已经快完工了。接近中午,工人都不在。他给她找了一顶安全帽,领着她走进去。 室内格局没怎么改,最大的变化是加装了电梯。 “延洲哥,为什么要装电梯?”江莱问。 盛延洲停顿了两秒,温声说:“将来太太怀孕了,不用上下楼梯。” 她愣住,“延洲哥,你快要结婚了?没听你提起过嫂子?” “我还没女朋友。”盛延洲说。 江莱哭笑不得。这人想得可真够远的。 “后面是厨房和餐厅,你过来看看。”盛延洲说。 江莱跟着他往后面走。墙已经拆了,开放式的厨房和餐厅,但橱柜和家电还没进场。 盛延洲拿了几张设计图纸给江莱:“挑一个风格,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 江莱哭笑不得:“哥,我的喜好代表不了你未来太太的喜好。” “就根据你的眼光来定。”盛延洲说。 江莱只好仔细翻看设计图。 “蓝色橱柜搭配原木台面,看着心情就好。” “这里加一个岛台,中西厨分开。” “备菜区放在这里,对着能看到后花园的窗户,将来备菜时,能看到孩子在花园里玩。” “这里加一张小桌子,摘菜时可以坐着,你和太太还能在这里喝咖啡。” 她觉得设计图纸有很多不尽人意之处,索性拿起笔,自己画了起来。 他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江莱画好图,盛延洲拍照,发给设计师,还语音留言:“按照这个草图,出新图纸。” 她怔了怔:“要大改吗?会不会涉及追加设计费?” “别担心。”他顿了顿,“再上楼看看,卧室我也不太满意。” “额,是吗。”江莱忐忑地说,“我不是专业设计师,要是提错意见,改得不好怎么办?” “不会错的。”盛延洲很淡定。 三层楼都看了,盛延洲追着让江莱提意见,还把她的话全都记下来,发给设计师。 江莱在心里不停地给设计师道歉。对方接到这么多修改意见,恐怕会气得摔键盘。 “差不多了,我们去买菜,到你那做饭。”盛延洲说。 江莱愣了一下:“我那儿?这离我家很近?” “你不认路?”盛延洲挑了挑眉梢,“隔一条马路就是你家。” 江莱确实方位感不强,老城区又跟迷宫似的,她哪分得清。 这么说起来,以后不是成邻居了? “哥,那我以后下班了可以过来跟nemo玩吗?”江莱问。 他笑了:“嗯,nemo也很喜欢你。” “太好了。”江莱开心得想转圈圈。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第68章 宠妻的贺总 第一天去华天资本上班,盛延洲担心江莱晨会迟到,非得亲自开车送她去公司。 路上,他给她科普晨会的流程,叮嘱她多听多记,千万别看手机走神。 江莱笑着说:“知道啦!你比我亲哥还啰嗦。” 盛延洲鼻子轻轻呼了口气。 周一的交通情况,跟肠根阻似的,走走停停。盛延洲的丰田suv在路上蜗牛爬,他情绪很稳定,一边开车一边跟江莱聊天。 江莱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车辆,忽然,她趴下来,紧紧贴在后座椅面上。 “怎么了?”盛延洲问。 “前面那辆宾利,是贺谨予的车。”江莱压低声音。 怎么哪哪都有他,真是阴魂不散。第一天上班就在路上撞见,感觉有点晦气。 盛延洲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他轻轻点了点油门,开到那辆宾利旁边,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沈汐月在他车上。” 江莱怔了怔。一大早就在一台车上,昨晚,他们是在一起吧? 她睫毛颤了颤。 盛延洲换了一个车道,顺畅多了,把那台宾利甩开了。 江莱坐起身之后,话变少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口罩,默默地戴上。 “为什么戴口罩?”盛延洲问。 “最近飘棉絮,有点呼吸道敏感。”江莱说。 车在距离大厦一百米的地方停稳,江莱正准备拉开门下车,盛延洲又叮嘱道:“第一天上班,如果有什么拿不准主意的,可以打电话问我。” 江莱背着包往前走,就快走到门口时,看见那辆黑色宾利在大厦门前的贵宾停车位停下了。 车门打开,贺谨予先下车,然后转身挡住车门顶部,一手扶着沈汐月,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下车。 他们俩就站在路边依依叙话,眼里全然只有彼此。 贺谨予拉着沈汐月的手,声音温柔得不像他:“汐月,真的不用我陪你上去?第一天上任总监,我去跟华天的董事长和总裁见一见,让他知道你是我护着的人,不是更好?” 江莱狠狠怔住,沈汐月竟然也进了华天?还是总监? 沈汐月柔柔笑了:“不用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在a国,我就已经做过投行量化部总监了。陈董邀我加盟华天,是看中我的能力,又不是看中我的爱人。” 爱人?江莱快被恶心吐了。她和贺谨予还没离婚,他们就公然以爱人身份出双入对,就一点儿也不害怕被别人戳脊梁骨? 只是,她好不容易才逃离了贺谨予,本想着可以躲起来安心度过一段日子,没想到却冤家路窄地和沈汐月进了同一家公司。好不容易藏好的行踪,岂不是马上就要暴露了? 江莱回头看了看,盛延洲的车还停在身后一百米处。或许,他也看见了贺谨予和沈汐月? 她该掉头回去吗?拒绝好不容易为自己争取来的机会? 江莱站在原地,想了想,忽然攥紧包带,融入赶着打卡的人潮,快步走进大厦。 进了电梯,门刚要关上,一个人抬手拦住。门缓缓打开,现出贺谨予那张英俊清冷的脸。 江莱站在电梯轿厢的角落,脸上蒙着口罩,眼睁睁看着他,心跳停了一瞬,猛地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 “等等,还有人。”他淡淡说着,一转头,又换了一副温柔语气,“汐月,慢一点儿。” 沈汐月盈盈一笑,在他温柔的注视下走进电梯。 他依依不舍地看了她一眼,才将挡住电梯门的那只手抽走。门缓缓合上。 电梯里雅雀无声。大概每一个人都在心里猜测,刚才这出爱情小品的男女主,到底是什么身份。 江莱站在角落,像一个无关的人,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 电梯在她那一层停下,沈汐月还没到。 江莱硬着头皮挤到门前,轻声说:“唔该借借。(请让一让)” 沈汐月怔了一下,让开身子。江莱也不管她有没有认出自己,匆匆闪出去。 幸好,她刚出电梯,门就关上了。 江莱整理了一下心情,往行业研究部办公区走去。 她先去跟部门总监章嘉荏报到。章总监看见她,并没有多少热情,淡淡说:“我正在准备晨会的汇报,你去外面找个空位随便坐。你们见习的在线上看晨会,不用到现场。” 江莱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她就不用和沈汐月打照面了。 开晨会时,江莱才搞清楚沈汐月为什么会出现在华天资本。 总裁林卓锋介绍说:“沈总监是陈嘉宏董事长高薪挖来的高端人才。沈总监曾经在一流投行量化研究部担任总监,此番加入华天资本,一定能带领量化研究部开创新局面。” 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中,沈汐月穿着一身白色高定套装,优雅地向各位高管致意,然后发表了简短的入职感言。 短短两分钟的发言,江莱已经觉得,她被比到尘埃里去了。她再怎么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认,沈汐月比她优秀得多。 承认自己比最憎恶的人差,而且不是差得一星半点,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哪怕只是坐在屏幕前看着,她也如坐针毡,恨不得马上辞职,躲开。 江莱紧紧攥着拳头,浑身竟然轻轻发抖。 身边的同事议论纷纷: “这个新来的总监,好像是贺氏集团贺总的太太。” “真的吗?就是那个帅得可以出道的贺谨予?” “就是他。今天早上,很多人看见贺谨予亲自送沈总监来上班,还帮她拦电梯呢。” “哇。想不到身家几千亿的贺总,竟然这么宠妻,真是绝世好男人。” “可不是,这种好男人怎么就没被我遇上。” “做梦去吧,人家那么好的条件,我们这种凡夫俗子怎么匹配。也就沈总监这种优秀得上天的仙女才能配得上。” 江莱听着听着,忽然开始耳鸣。渐渐地,低鸣变成鋭鸣,吵得她头疼欲裂。 “叮——”脑中好像有根弦断了。 她脑中一片空白。长长的空白。 一个场景如同雪花,翩翩落下,落在她眼前。 盛延洲站在那里,对她说:“你大概率这辈子都赢不了。那又怎么样?又不会死。” 江莱忽然头脑清明。 第69章 冤家路窄 江莱打印好离婚协议,回到工位上,正好赶上行业研究部总监章嘉荏发言。 她身边的两个同事窃窃私语: “论优秀,你觉得是章总监强,还是沈总监?” “我觉得,还是章总监更优秀。十四岁就上了普林斯顿大学,十八岁拿到硕士学位,二十二岁就已经在大投行负责保荐项目。” “我赞同。章总监的家世背景,是沈总监无法相比的,毕竟是章家的女继承人。” “是啊,她来咱们华天,也就是镀镀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回去继承家业了。” 江莱听着,心里暗暗咋舌。这群搞金融投资的,怎么个个都这么闪耀。 章嘉荏说完行业分析后,轮到量化分析部总监沈汐月发言。这是她在华天的首秀,显然,事先做了很多功课。 她用数据模型进行分析,测算重点待投项目的盈利前景。可她给出的结论,和先前章嘉荏的结论恰恰相反。 章嘉荏说可以投的项目,沈汐月通过模型测算给出的结论是不能投。 而章嘉荏说不能投的,沈汐月偏说可以投。 行业研究部炸开了锅,大家群情激愤。 “这个沈汐月有毛病吧,第一天来就给我们下马威?” “仗着自己是陈董请来的,又有个千亿老公,想骑在我们头上拉屎?” “你们看,章总监脸都黑了。” 沈汐月发言完毕,款款落座。董事长和总裁还没点评,章嘉荏就抢过话头发言了。 “沈总监的发言令人印象深刻。不过,拿模型跑结论,未免太脱离实际了吧?”章嘉荏的语气还算平静,但话锋已经很尖锐了。 沈汐月柔柔地笑,回应道:“人看项目,各有各的看法。数据大模型才是最客观的。” “沈总监不必言过其实。照你这么说,行业研究部可以解散了?” “我初来乍到,不敢造次。今天的分析报告,我昨晚已经提交给陈董和林总了。” “呵,原来是提前打好小报告了。那请问今天的晨会是已经有既定结论了?还要我发言干嘛?” 总裁林卓锋出来打圆场:“行业分析和数据分析相互辅助嘛,两位总监都是华天的肱骨,要通力合作,不要针锋相对。” 章嘉荏脸很臭,不再吱声。沈汐月则保持着温柔笑意,情绪一点儿都没受到影响。 晨会散了,章嘉荏快步走进行业研究部大办公室,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开会了,愣着干嘛?” 大家拿着笔记本电脑匆匆赶往会议室。 部门晨会上,章嘉荏宣布了几件事: 一是部门来了三位新的见习分析师,分别安排在医疗组、科技组和医疗组。见习期三个月,最后只有一个人能留下转正。 二是老大给了几个待投的先进制造业项目,让行业研究部调研。其中有一家盛达胶业,是老大叮嘱重点关注的。 江莱一怔。盛达胶业,那不就是她哥江澍的公司吗? “重点关注,懂的都懂。”章嘉荏顿了顿,盯着科技组组长,“但调查不能马虎,别放水。” 晨会最后,章嘉荏沉着脸说:“你们刚才也看见了,新来的沈总监对我们行业研究部发出了挑战。大家都打起精神来,不然,别人就要骑在我们头上了。” 散会后,章嘉荏又把江莱和另外两位见习生留了下来,毫不客气地说:“你们三个都有背景关系,但搞金融投资这行,最不缺的就是关系户。我不管你们是谁的人,都给我拿出真本事来,否则,一个我也不留。” 她顿了顿,盯着江莱说:“尤其是你,江莱。” 江莱怔了怔,不知道自己是否被针对了,只得表态:“总监,我会好好努力,不会让您失望的。” 刚回到办公卡座上,身边的同事们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靠!那个贺谨予也太宠了吧!老婆第一天上班,他就请整个部门吃早茶。” “不是早茶,是和果子,那家店很难订的。” “唉,又是霸道总裁爱上我的一天。不知道贺总喜不喜欢男的,我可以为他变弯。”一位男同事边叹气边说。 大家哄堂大笑。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大办公室门口传来。 江莱认出这是沈汐月的声音,急忙转过身,悄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口罩戴上。 沈汐月带着一整个量化团队过来串门,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点心。精美的和果子和新鲜抹茶在会议桌上摆开,大家其乐融融。 章嘉荏迎过来和沈汐月寒暄,两个女子至少表面上和和气气。 沈汐月又带着她的团队浩浩荡荡地去下一个部门送茶点了。 “原来贺总是请全公司吃早茶啊,真大方。”一位同事说。 章嘉荏淡淡道:“收买人心的把戏。” “总监,那我们……” “吃啊,干嘛不吃。”章嘉荏自己拿了一杯奶茶,转身时瞟见江莱戴着口罩对着电脑,她淡淡问,“江莱,你为什么戴口罩?” “总监,”江莱站起身,“我有点呼吸道敏感。” 章嘉荏说了句“保重身体”,转身走了。 大家纷纷去拿点心和抹茶,江莱没去。 一杯冰抹茶被放在她办公桌上。江莱抬眼,见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正站在她办公桌旁,温和地看着她。 江莱起身说:“谢谢,我不喝抹茶。” “抹茶也过敏?”男子笑了,“我是医药组分析师周铭,章总监安排我做你的导师。” 江莱如梦初醒,连忙问候:“周老师,请您多关照。” 周铭笑笑:“看什么呢?” “一些关于热门新药的文献。”江莱说。 周铭眸光动了动,低头用鼠标翻阅江莱正在看的论文,感叹道:“不愧是科班出身,看得懂一手文献。” 他顿了顿,“我原先是做二级市场医药股分析的,只看研究报告,一手资料掌握度不如你。” “周老师,别这么说,我是新人,要多向您学习。” “唉,说实话。我这做二级市场投资的,现在转行做风投,挺不适应的。”周铭挠挠头发,“你到我卡座来,我给你看几篇尽调报告。医学分析部分总觉得有所欠缺,正好你来了,帮我补上。” “好嘞。”江莱很高兴,终于有正事做了。 *** 第一天上班,江莱就加大夜班了。 周铭那几篇报告要得很急,江莱只能加班帮他做。 完成了报告的主要部分,江莱才起身揉揉肩膀,一看时间,都已经九点了。 她这才想起,自己好几个小时没看手机。拿起新手机一看,她哥和盛延洲给她发了很多条短信。 江莱正要回短信,身后传来低沉磁性的男声: “你好,您的外卖。” 她怔了怔,一回头,一个身形峻拔的男子站在她身后,身上穿着外卖员马甲,手里提着外卖袋。 “延洲哥?”江莱吓得站起身来,“你怎么进来的?” 第70章 爱夫便当 盛延洲穿着外卖员的马甲,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但他超模般的身材还是格外惹眼。 这个时间,大办公室还有五六个人在加班写报告。大家的目光都往这边聚焦。 江莱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进来的?保安能放你进来?” “不放,我想办法。”盛延洲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她面前,“你不回微信,我猜你没吃晚饭,给你送来了。” 江莱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家庭常用的圆形保温食盒,有四层。晃晃荡荡的,看样子其中一层应该是汤。 “你又煲汤了?”江莱问。 “西洋参炖鸡,给你补气。”他温声说。 江莱压低声音:“知道了。哥,别人都看着呢,你快走吧。” “太晚了。你一个女孩子,深夜打车不安全,我的车在负一。可以走了,你给我打电话,我把车开出来,在大门口接你。” “知道了、知道了。”江莱瞟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同事,他们全都看过来了。 盛延洲的手抬了抬,又放下去,转身走了。 江莱确实饿了,打开保温食盒,两菜一汤,白米饭还加了玉米粒,都是她爱吃的。 吃完了饭,江莱提着空食盒去茶水间,打算洗干净再还给盛延洲。 走近了,听见茶水间里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她还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见习只能留下一个,咱俩要不要联手?” “怎么联手?” “那个江莱不是学金融的,咱们先联手把她挤走。” …… 江莱听出来了,茶水间里那两个人,都是和她同期进华天资本的见习分析师。一个叫邓浩宇,海归金融硕士,分配在制造业组;一个叫赵佳琳,清北金融硕士,分配在科技组。 第一天上班,他们就结成联盟,打算一起挤走她。 江莱抿了抿唇,心想:放马过来,我才不是小白兔。 *** 终于忙完了,江莱伸了个懒腰,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一看时间,都十点了,盛延洲等了她一个小时。 她打电话过去,他秒接,约好在大厦门口接她。 江莱刚拉开车门,便看见趴在后座的nemo。 “nemo也来了?” “把它扔在家,它又要抑郁了。只好带它一起出来。待会儿路过江边,我们散步十几分钟再回去。”盛延洲的声音温温沉沉。 “好啊,我头晕脑胀的,散散步,晚上还能睡得好一点儿。”江莱笑了。 他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又拎了拎手边的食盒:“都吃完了?” “嗯!谢谢,很好吃。”江莱冲他挤了挤眼睛 “虽然辛苦,但看起来状态不错。”他顿了顿,“沈汐月也进了华天?” “嗯,她也是今天入职,担任量化研究部总监。” 车厢内静了几秒钟。 盛延洲问:“你怎么考虑?” 江莱笑了:“不用担心。我们行业研究部和量化研究部不在一层楼,公司人多,她不会注意到我的。” “那就好。” 盛延洲轻踩油门,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 *** 手机的闹钟铃声响了,江莱眼睛睁不开,抬手直接取消了闹钟,又睡了过去。 “叮铃铃——” 是来电铃声,江莱被吓醒了。从床上弹坐起来。拿过手机一看,是盛延洲打来的。她单手划开接听。 “早上好,起床了吗?”他的声音说不清是清亮还是低沉,总之很好听。 江莱惊魂未定,捂着心口,“醒了醒了,刚才差点又睡过去了。” “我就知道。”他沉沉笑了两声,“你有半小时洗漱,我开车来接你,早餐给你备好。” 江莱心里一暖:“延洲哥,太麻烦你了。” “别客气,快起来准备吧,” 挂了电话,江莱下床洗漱。像华天资本这种专注做原始投资的机构,员工经常要出去调研,拜会各路企业家和金融大佬,所以员工特别注重穿着。 江莱花了十几分钟化妆,刚出门,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宾利。她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贺谨予找来了。可仔细一看,型号不一样,比贺谨予那台宾利还高一个档次。 车窗降下来,露出盛延洲优越的眉眼。 他看着她呆若木鸡的样子,笑了笑:“愣着干嘛?上车。” “延洲哥,这是你的车?”江莱瞪大眼睛。 “问郑笈借的,上车吧。” 江莱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延洲哥,你干嘛专门借一辆宾利来接送我?” “出来混讲背景,搞投资的更看重这些。” 江莱暗暗吐舌头。就为了这个,他专门弄辆宾利来给她撑场面? 今天的道路交通顺畅不少,盛延洲径直将车停在大厦门口的贵宾停车位上。保安也没有过问。 江莱心想,果然这个世界就是看人下菜碟。 盛延洲先下车,抬手扣上西服扣子,然后绕到后排替江莱开车门,做足了面子。 江莱怪不好意思的。戏都演到这份上了,她也只能配合着端起来。 大厦门前,不少人的目光都射了过来。盛延洲带着口罩,镇定自若;江莱虽然也带着口罩,脸却烧了。 她说了拜拜,刚走出几步,他又叫住了她,从前排拿了一个打包袋,“差点忘了,早餐。” 江莱折回来,低着头接过早餐,沉甸甸的。 “再忙也别忘了按时吃饭。”他叮嘱道。 江莱点了点头。 进电梯,上楼,进了办公室,好几个同事走过来问:“江莱,刚才从宾利下来的是你吧?” 江莱愣了愣,点点头。 一位女同事眨眨眼:“帮你开车门那个帅哥是谁啊?” “是我……表哥。”江莱没什么底气。 “你表哥是做什么的?” “也是搞金融的。” 几个同事还想继续八卦,章嘉荏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快开晨会了,还在说闲话?” 她扫了一眼江莱:“江莱,你昨天是不是帮周铭做了几分研报?” “是,周老师让我帮他完善。” “他临时有事请假了,今天的晨会,你代替他列席。” 江莱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章嘉荏就进小办公室准备晨会资料了。 晨会上发言的都是几位总监以上的高管,但各部门的组长都要列席旁听。如果有需要详细汇报的项目,由具体负责的组长向高层汇报。 江莱没想到,自己第二天上班,竟然就要去列席晨会。万一点到她,该怎么办?沈汐月会立马认出她的。 眼下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江莱赶紧低头整理打印研报。刚整理好,章嘉荏就从她自己的办公室出来了,挥了挥手,部门组长默契跟在她身后。 江莱赶紧跟上。 同期见习生赵佳琳和邓浩宇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71章 花草茶 走进会议室,江莱就被投资机构那种高级理性的氛围吸引了。 椭圆形会议桌旁,穿着高定套装的高管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交换意见。 会议快开始了,江莱和行研研究部其他前辈一同在旁听席坐下。 科技组组长碰了碰她的手肘:“你长得这么漂亮,干嘛总戴着口罩?这是让大佬们认识你的好机会。” 江莱摇了摇头,轻声说:“我呼吸道敏感,怕打喷嚏,打扰会议。” 组长们看了看她,没说什么。 会议议程还和昨天一样。先由章嘉荏汇报,接着是沈汐月。 江莱坐在后排,看见沈汐月走进来,她埋了埋头,希望自己别这么快被发现。 章总监在汇报时,江莱低头认真做记录。她刚汇报完几个大热门的医药项目,总裁林卓锋问:“国家新出的医药研发新规,对这几款药有什么影响?” 这么细的行业问题,章嘉荏难以全面细致地回答,她解释说:“林总,医药组组长今天临时请假,这个问题,我请新来的见习分析师回答。” 章嘉荏看向旁听席,用清冷的声音喊了一声:“江莱,你来说。” 全场目光朝旁听席聚焦过来。 沈汐月听到这个名字,愣了愣,怀疑的目光在旁听席梭巡了几遍,没有发现目标。 一定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她那种无知小女孩,怎么可能进入金融行业的顶端——风投基金? 江莱没法躲,站起身,摘掉面上的口罩,自我介绍道:“我是行业研究部医药组见习分析师江莱。” 在场所有人都被她吸引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足足有五秒钟,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沈汐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怎么会在这儿?她凭什么? 江莱打开平板,开始汇报。从新政的主要内容、行业影响,再到应对措施,她不慌不忙,讲得条分缕析、深入浅出。 林卓锋看着这个新来的见习生,面上浮现出欣赏的微笑。他还特意给章嘉荏递了一个眼神,表示自己的看好。 沈汐月的手紧紧攥着手中的笔。 江莱汇报完毕。坐下后,身边几位组长都对她悄悄竖起拇指。 会议结束后,江莱跟着行业研究部的同事们回办公室。 “江莱。”沈汐月叫住她。 江莱顿住脚步,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定定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 “学姐,别来无恙。”她气定神闲。 好几个人停下来,看着她俩。 “你怎么会在这儿?”沈汐月微笑着。 “我是应聘来的啊。”江莱笑笑,“刚才不是自我介绍了吗?” “我是说,你怎么会进入风投行业?” “我考了cfa证书。”江莱打量着沈汐月脸上的表情,“用原本学插花的钱,报了一个培训班,一个月就考下来了。好像,也不是很难。” 沈汐月攥了攥手指,勉强扯动嘴角,“还听说你出国了呢。” “你是说我叔叔的病?是有可能要出国几天。”江莱笑笑,“学姐,如果没其他事,我回去做事了。” 在电梯间,江莱看到章嘉荏也在等电梯。 章嘉荏没转头看她,淡淡说:“刚才表现不错,林总说,他很看好你。” “谢谢总监给我机会。” “你跟沈汐月认识?” “认识,但不熟。她和我都曾经在市一中读书,她是高中部,我在初中部。” “原来如此。她昨天来我们部门送茶点,你为什么不跟她打招呼?你好像有意避开她?” 江莱转向章嘉荏,看着她的侧脸,一字一句,“除了工作,我不想跟她有交集。” 章嘉荏停顿了几秒,嘴角微微勾起:“你这人也挺直接的。” 这个话题总算是过去了。江莱抓住机会,补充汇报了新政对于医药研发的影响。章嘉荏听得很仔细。 回了办公室,江莱把口罩扔了。 既然沈汐月已经知道,她也没必要再藏。 只是,贺谨予那边,她还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还在花城。 那个男人太自我,太麻烦。她希望见到下次见到他,是因为离婚签字。 江莱盯着内部通讯录上,沈汐月的英文名,陷入了沉思。 *** 下班后,同事们陆陆续续离开。江莱盯着内部通讯录,沈汐月的头像还亮着。 江莱打开离婚协议书电子版,打印一式两份,工工整整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拿着协议上楼。 量化研究部灯火通明,几乎所有的员工都还在加班。沈汐月穿梭在办公卡座之间,正在小声指点着什么。 江莱在她身后站了好一会儿,她并没有发现,等抬眼时,看见江莱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等着。 沈汐月愣了愣,眉眼放得柔和,“江莱,你找我?” “沈总监,请问现在有时间吗?”江莱两手轻轻交握,垂着手,下级的礼仪做得很体面。 “好,来我办公室喝杯茶。” 江莱跟着她走进办公室。 总监办公室很宽敞,装修现代简约,很有格调。书架上摆满了沈汐月得过的各种奖牌,她的照片。办公室一角,黑色真皮沙发上,摆着一个很大的泰迪熊娃娃。 泰迪熊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真丝的手帕巾。江莱清楚地记得,这条手帕巾是她去年送给贺谨予的生日礼物。 看来,这是泰迪熊也是他给她买的。 江莱忽然想起,有次贺谨予好不容易答应陪她去看电影了,结果看到一半,他嫌无聊,要走。从影院出来,江莱满心遗憾,看见有人在卖熊娃娃,她拽着他的手说:“老公,我想要个娃娃。” 他看也不看,冷道:“别丢人了,幼稚。” 她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没有耐心,也不是脾气差,只是对她如此。 沈汐月泡了两杯花草茶,轻轻放在桌面上。她发现江莱看着那个泰迪熊出神,笑着说:“我习惯午休时怀里抱着东西,有安全感。让你见笑了。” 江莱回过神,垂眸看着那杯花草茶,没有动。 “沈学姐,最近和贺总感情发展还不错吧?”江莱平静地问。 沈汐月怔住了,似是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直接。 第72章 送上离婚协议 “江莱,我觉得你看你误会了我和谨予的关系,我们真的只是朋友。”沈汐月诚恳地说。 江莱下巴朝着那只大熊娃娃抬了抬:“他没告诉你,还是他忘记了?那条手帕巾,是我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沈汐月面上闪过一瞬尴尬,然后又镇定自若地抿了一口茶:“只是巧合,当时……” 江莱不想听他俩的爱情故事,把文件袋递过去:“这里面,是你想要的东西。” 沈汐月怔了怔,接过去,从文件袋里取出两份文件,看到标题的第一眼,她愣住了。 江莱说:“这里面是我和贺总的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了。” 沈汐月的手微微颤抖,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江莱已经签好了字。 江莱淡淡道:“其实我早就提出离婚了,是贺谨予不愿意离。他还威胁我,要是坚持离婚就让我哥的工厂破产。” 沈汐月皱了皱眉。大概是看不懂江莱的打法,她一时没接话。 江莱说:“学姐,我知道你跟贺总情比金坚、难分难舍,我也真心祝福你们。这份离婚协议,就当做是我提前预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你能让他在上面签字,你都是我的恩人。” “江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沈汐月的眉头紧锁,疑惑地看着江莱。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想离开他,我想要自由,我现在已经努力这么做了。” 江莱回视着沈汐月,继续说,“学姐,如果我和贺谨予一天不离婚,你就要多当一天小三,这也不是你心甘情愿的吧?” 沈汐月有点被激怒了,紧紧抿着樱唇,胸膛微微起伏。 江莱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站起身,两手撑着桌面,俯视她道:“我喜欢现在这份工作,不想被贺谨予打扰。如果被他知道我在这里,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让我离职。到时候,” 她盯着沈汐月,“我离职当天,一定会让华天资本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真正的贺太太。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学姐,我相信自己的表演,会让你毕生难忘。” 江莱笑了笑,轻轻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留下又惊又怒的沈汐月呆坐在办公室里。 刚回到行业研究部,赵佳琳和邓浩宇两个人正在窃窃私语,见她来了,两人又若无其事地回到各自工位上。 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三个见习生了。 江莱看到盛延洲给自己发的微信,用手机低头打字回复。 安静的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不绝于耳。 江莱不用猜,也知道他们在聊天工具上蛐蛐她。 盛延洲问她吃过晚饭没有,江莱说公司有下午茶,她吃多了,晚饭吃不下。 想了想,又打字过去:【我估计八点半到家,能直接去找nemo吗?我想带它去江边散步】 【我和nemo在公司楼下等你】这是他的回复。 江莱怔了怔:他们已经在楼下了? “江莱,你今天在晨会上表现得真好,我们俩的导师,都让我们向你好好学习。” 赵佳琳和邓浩宇走过来搭讪,把江莱的思绪拉了回来。 江莱抬起头,看着他俩。她淡淡一笑:“我和你们一样都是新人,没什么值得学的。” 赵佳琳拿出一份她正在写的研报:“江莱,这个地方,我不太明白,你能帮我看看吗?” 江莱扫了一眼,那是一份行业研究报告。她摇摇头:“我不懂化妆品,帮不了你。” 还没等赵佳琳继续说,江莱起身背上包:“我要下班了,你们加油哦。” 说完就走,不给对方追问的机会。 江莱心想,谁知道她给了意见后,第二天赵佳琳会用那份报告来做什么?也许会故意在报告里埋坑,然后嫁祸给她。 她不想害人,也不给别人害她的机会。 电梯在一楼挺稳,门打开。隔着空旷的大堂,透过落地玻璃幕墙,江莱果然看见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牵着一条金毛巡回犬,站在路边等候。 朦朦胧胧的灯火中,他戴着口罩,神情清冷。却在看见她身影的一瞬间,透出浅淡笑意。 狗子汪汪叫了两声,声音不高,只是打招呼。 江莱小跑迎上去:“哥,你们怎么在这儿等啊?” 盛延洲轻描淡写:“nemo在家哼唧个不停,我带他出来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你办公楼下了。” 江莱心想,哪有这么巧的事。肯定是特意来等她下班的。 “哥,我请你吃饭吧。”江莱说,“这附近好像有家粥城,听说出品很不错。” 盛延洲看着她,眉间染了笑意:“有好事?” 江莱吐吐舌头:“带我的导师今天请假没来,我在晨会上汇报,小小地秀了一把。” 她顿了顿,“不过,我被沈汐月发现了。我们边走边说吧。” 江莱晨会上发生的事,还有她如何威胁沈汐月,都告诉盛延洲。 盛延洲抬手挠挠她的发顶:“这不是做得很好吗?”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如果有人总是说你不行,他只是想折断你的翅膀,让你飞不起来,这样才好控制你。” 江莱一时愣住。 盛延洲把绳圈递给她:“奖励你牵狗。” 江莱笑了,接过狗绳,套在手腕上。 花城的粥城,是夜宵圣地。晚上九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两个人在店外找了一个露天的位置,点了砂锅粥和烧烤。 等菜的时候,江莱还在用手提电脑完善报告。盛延洲坐在她身边,不时轻声指点。 “对了莱莱,我准备去找工作了。” 盛延洲说,“我会尽量找一家在这附近上班的公司。以后可能不能给你送饭,但还是能接送你上下班,如果你不按时吃饭,我会带着外卖去找你。” “啊别!你千万别再进我办公室了。” 江莱嚷道,“今天你在我们公司楼下闪现,还戴着口罩,已经有好几个人跑来问我你有没有女朋友了。”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着他,不怀好意地笑,“还有人问我你有没有男朋友。” 他看着她的眼睛,眸底是沉沉的温柔:“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表哥眼光可高了。他有喜欢的人了。” 盛延洲正在盛粥,听到这句话,手微微一顿。 江莱没留意,继续说:“我跟他们说,你喜欢刘亦菲。” 他无奈地笑了笑,把粥碗递给她:“吃吧,刘亦菲。” 夜宵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一波又一波刚刚加完班的打工人,三五成群地走进来。 江莱低头吃着用新鲜虾蟹煮的粥水,心里空落落的沟壑,渐渐被暖意填平。 第73章 不是一路人 晨会后,章嘉荏宣布了一件事:医药组组长周铭正式提出离职。在招到新的医药行业分析师之前,医药组暂时撤销。见习分析师江莱并入科技组。 科技组组长程越山立马说:“总监,我组里已经有一名见习分析师赵佳琳了,我怕一碗水端不平啊。” 其他几位组长也纷纷表示不想收留江莱。不是说自己不了解医药行业,就是说组员满了,管不过来。 江莱意识到,自己被孤立了。 章嘉荏也看明白了。她淡淡说:“那好吧。江莱的导师,由我亲自担任。” 组长们面面相觑。江莱感激地看了章嘉荏一眼。 部门晨会结束后,江莱主动到章嘉荏的办公室找她汇报工作。 还没开口,章嘉荏就问:“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孤立吗?” 江莱态度坦荡:“总监,我才刚来几天,自问没有做过什么得罪人的事。” 章嘉荏淡声说:“昨晚有人专门给我通风报信。说你等部门同事下班后,拿着东西去拜访沈汐月。他们说你是沈汐月安插在行业研究部的‘卧底’,让我小心你。” 江莱很无语。“总监,我去找沈汐月是因为私事。而且,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章嘉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江莱始终没有把目光移开。 “我知道了。但就算你是沈汐月的人,我也不在乎。”章嘉荏淡淡说,“我这个人,从来只论迹不论心。只要你工作表现好,就算你是沈汐月的妹妹我都不在乎。” 谁是她妹妹啊。江莱忍不住翻了个小白眼。 章嘉荏问:“对了,虽然沈总监认领了贺谨予这位‘老公’,但我听说,贺谨予的太太另有其人。你们既然是高中校友,或许你认识真正的贺太太?” 江莱摇摇头:“我不认识。” 章嘉荏鼻子轻轻舒了口气:“也是。贺总自己就很低调,太太更是从不露面。不八卦了,你出去做事吧。” 走出总监办公室,江莱松了口气。可回到办公桌前,她还是觉得氛围很不对。 其他人看她的目光,还是怪怪的。 江莱想了想,给盛延洲发微信,请教他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盛延洲回复:【嘴巴甜一点,能搞定80%的人;再给点小恩惠,能搞定90%。剩下10%,别管了。】 仿佛是用千里眼看见江莱正在皱眉头,他又发来一条:【别不好意思,要把厚脸皮当成职场习惯来培养。】 江莱笑了。打字回复:【好的。谢谢老师。】 下午三点,正是大家一天之中工作负面情绪积累最多的时候。江莱点了附近最贵的下午茶,亲手送到每个人办公桌上,还逢人就喊“老师”。 有人打趣:“江莱,这么客气,是不是跟你沈学姐学的?” 江莱笑笑:“沈总监瞧不上我,我跟她也不是一路人。” 这话说得直接,澄清了部门的谣言。 下午四五点,几位组长轮流来找江莱,给她派活,让她配合做行业研究报告。 见习生转正要拿业绩说话。给江莱派活,就是给她表现的机会。 虽然活多了需要加班,但江莱都笑着接下来了。反正就算有搞不懂的,她可以向盛延洲请教。 *** 贺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首席秘书程薰拿着日程本走进来,“贺总,今晚的颁奖晚宴,您打算穿哪一套衣服出席?” 贺谨予正在签字,头也不抬:“穿那套海军蓝的。对了,给我太太打电话,让她把那对钻石袖扣找出来。” 好几秒钟没有等到程薰回答,他抬起头:“怎么了?” 见她一脸为难,他这才想起来:他太太离家出走了。 贺谨予愣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签字:“你先出去。” 程薰识趣地转身。贺谨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聊天记录。 他和她最后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个月前。 贺谨予皱了皱眉。她这次,是真的铁了心要离婚? 他找到江澍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刚接通,贺谨予冷着嗓音问:“我老婆到底在哪?什么时候回来?” “嗯?啊,贺总,我这里信号不太好啊。在山里呢。” “嘟”一声,电话断了。 贺谨予放下手机。这一个月来,江澍一直在跟他打马虎眼,他已经习惯了。 他按了按桌上的铃,程薰又跑进来。 “叫老刘准备好车,我回家一趟。”贺谨予说。 这一个月,他一直住在酒店,没回家。以至于回家路上的风景,都觉得陌生了。 在花城的企业家里,老婆无声无息离家出走的,只有他了。 贺谨予的嘴唇抿得很紧,近来一直心情不好,身体也总有些说不出来的不爽利。 以往他从商务饭局上应酬回来,江莱总会给他递上调养身体的汤水。 现在没人帮他做这些事。 打开那扇一个月没开过的家门,迎面而来是一股房子闲置的霉味。贺谨予轻轻咳了一声,在玄关换了鞋,朝卧室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江莱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时说的话:“我再也不会回那个家。” 他脚下步子忽然顿住。 她是认真的吗?她真的不要这个家,不要他们的婚姻了? 他快步走进她的房间,拉开衣柜。衣服都还在。 他对自己说,不会的。一定只是说说而已。她东西都没带走,离家出走只是做做姿态。 那天他是有点过了,可她也有错。他说出那些话,当着她的面安慰汐月,也是被她气的。等她气消了,他再哄哄她就好。 大不了给她买几件珠宝,最新的大牌包。她不是想帮她叔叔看病找药吗,他让人去找,找最好的。 她一定会回来的,继续安安静静地做他的小妻子,包容他的坏脾气。 贺谨予走进衣帽间,一个一个抽屉拉开,怎么也找不到他要找的那对钻石袖扣。 “莱莱。”他习惯性喊了一声。话刚出口,他愣住了。 房间里传来回声。 一瞬间,贺谨予失去了所有耐心。他到底在等什么?有必要等吗,他到底在顾虑什么? 眸底漫上阴翳,他拿出手机。 “李行长,上次请您给盛达胶业放的那笔贷款,麻烦您找个理由抽贷。” 第74章 第一次主动约会 “抽贷?”江莱的心重重往下沉,“银行真的说要抽贷?” “刚才银行正式通知我了,你别担心。之前延洲帮我在一家外资银行搞到了授信,那边也可以贷款。我先去把钱贷出来应急。”江澍在电话里说。 “哥,这是贺谨予搞的鬼吧?”江莱紧紧攥着手机,气得浑身发抖。 他竟然真的这么做!实在太卑鄙了! “总之你别担心了,哥有办法应对。哦对了,贺谨予这几天还在找你,你小心一点。”江澍叮嘱道。 挂了电话,江莱攥着手机,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工作上了。 “江莱,赵佳琳,邓浩宇你们三个进来。”章嘉荏在总监办公室门口召唤。 江莱和赵佳琳相视一眼,两个人一起走进总监办,不一会儿,邓浩宇也进来了。 章嘉荏把一份商业计划书扔在桌面上:“这是盛达胶业的商业计划书,下周上投决会审议。人手不够,你们仨组成一个小组,协助我做这个项目。” “有问题吗?”章嘉荏抱着手问。 “总监,我有问题。”江莱顿了顿,“这家盛达胶业,是我哥的公司。根据规定,我必须回避。” “创始人江澍是你哥?”章嘉荏问。 江莱点点头:“堂哥,和亲哥一样。” “好,知道了。”章嘉荏说,“你先出去吧。” 江莱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关上办公室的门,章嘉荏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这个项目陈董很重视,你们要好好做。” 江莱心想,要是盛达胶业能拿到华天的投资,以后融资的路子就打开了,银行都会卖面子,她哥再也不用私人担保去筹钱,贺谨予也无法威胁他。 她作为亲属不能参与和盛达胶业投资的事宜,但没说不能吃饭吧? 江莱发短信给江澍,下班后约一个隐蔽的私房菜馆,交流一下融资的事。 挂了电话,她又想了想,自己也是菜鸟,这么大的事,得找盛延洲参谋参谋。于是又拨通了盛延洲的手机。 “延洲哥,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那头停顿了好几秒,低沉的声音传过来,“这好像是你第一次主动约我吃饭。” “是吗?”江莱想了想,笑着说,“可是我们已经一起吃过很多次饭了啊。” 那头又停顿了几秒,“嗯,你说得对。下班后,我来接你。” “好。” 挂了电话,江莱一回头,发现章嘉荏就站在自己身后,正看着她,目光中有些读不懂的含义。 “刚才跟你打电话的那个人,是不是盛延洲?”章嘉荏问。 江莱愣了一下:“总监,您认识他?” “你来面试那天,衣领上别着的纹徽,是他给你的吧?”章嘉荏看着江莱。 江莱总觉得总监的目光有点……警惕?她忽然想起,面试时,总监曾经问她“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难不成,那个“他”,就是盛延洲? 江莱忽然悟出什么来了,急忙解释:“是这样的。他是我哥的高中同学,也是他推荐我来面试的。那个纹徽,延洲哥说给我做个幸运符。面试结束后我就还给他了。” “原来如此。”章嘉荏淡淡道,“我就说,我怎么没听说过盛延洲有姓江的表妹。” 她顿了顿,“其实,我们家族和盛家,祖上曾经合并族谱。要说起来,我才是他的表妹。” 江莱尴尬得想抠出三室一厅钻进去。她发誓以后再也不乱认亲戚了。 “你们晚上约在一起吃饭?”章嘉荏问。 江莱看出点意思,急忙说:“嗯。我找了一家私房菜,总监有空吗?要不一起?” “好啊。把地址发给我。”章嘉荏看了看手机上的日程,“我下午有个会议要出去开,会后我直接过去。” “得嘞。”江莱开心地应下,把饭店的地址发了过去。 *** 下班后,盛延洲开车来接江莱。他最近恢复工作了,公司离江莱不远。 车又换回了那辆丰田suv,因为江莱嫌宾利太扎眼了。 江莱一上车,便埋怨道:“哥,你跟章总监是亲戚,怎么不早说啊?害我差点闹出误会。” “什么误会?”盛延洲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我们总监说,她们家和你们家曾经合并族谱,她才是你的表妹。”江莱吐了吐舌头,“尴尬死了,搞得我好像强行认亲戚。” “一百年前的老黄历了,还翻出来?” 江莱察言观色,觉得盛延洲好像有点不爽。至于为什么,她想不出来。 她换了一个话题,温声说:“其实今天吃饭,是因为我哥融资的事。延洲哥,待会儿你可得帮我哥说说好话,让华天给我哥投资。” “盛达胶业是家好公司,盈利前景很明确,只要不是瞎子,都会投的。”盛延洲说。 江莱忽然又想到什么,叮嘱说:“哥,今天晚上吃饭,你可别太照顾我。多给我们总监夹菜。靠你了哦。” 盛延洲目视前方,薄唇紧紧抿着,眸子黑沉沉的, 窗外,天空阴云密布,酝酿着雨意。 盛延洲的车刚进入停车场,江莱就听见有人在吵架。仔细一听,还是两个她熟悉的声音。 “你开这么快干嘛?把我的车撞成这样了!” “小姐,是你逆行了,你看清楚标牌了吗?” “是你转弯不减速!” 江莱认出这是她哥和章嘉荏的声音。 不会吧?这俩人还没正式认识就吵上了? 果然,一拐弯,就看见两个人剑拔弩张。章嘉荏插着腰,声音尖利;江澍比手画脚,尽力解释。 盛延洲扫了江莱一眼,“你先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我去停车。” 江莱下车赶过去,喊了声“哥”,又喊了声“总监”。 正在吵架的两人看着她急匆匆跑过来,又彼此相视一眼。忽然明白了,原来眼前的人是今晚饭局的同席。 江澍的尊界和章嘉荏的p7车头擦上了,但只是轻轻碰到,车头没有变形。 “哦,是莱莱的领导啊。”江澍急忙找补、赔笑,“都怪我不好,刚才开得太急了。您的车,回头我帮您找人修。” 章嘉荏表情也缓和下来。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确实是她逆行。 “确实是我没看清路标。车有保险,再说擦得也不重,我叫保险公司来处理。” 第75章 凭实力卖色相 江莱趁着气氛缓和,赶紧给两人介绍。 “哥,这是我们华天资本行业研究部总监,章嘉荏。章总监可是神童,只比我大一两岁,就有好几次成功保荐上市的经验了。” “总监,这是我哥,江澍。南方工业大学硕士,盛达胶业创始人、董事长。” 都是场面人,章嘉荏和江澍立马忘了先前的摩擦,握手言欢。 “这么快就好了?还以为我要劝架呢。”盛延洲走过来。 “延洲!”章嘉荏一见到他,面上浮现出喜出望外的神色,一贯清冷自持的白皙面庞,瞬间亮了起来。 她迎上去,站在他跟前,仰头看着他:“你回来多久了,一直联系不上。” “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盛延洲淡淡说。 江莱心想,他忙吗?前阵子明明没工作,每天都管她的闲事。 看章嘉荏的反应,江莱觉得自己直觉没错。她对盛延洲有意思。 章嘉荏和江澍分别打电话报保险,让保险公司来处置,然后大家一团和气上楼吃饭。 一进包间,江莱就占住了上菜位,又安置章嘉荏坐在主位上,让盛延洲和江澍一左一右地陪着她。 盛延洲瞟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说:“位子挺宽敞的,我们坐开一点吧。”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把位置往江莱那边挪。 这么一来,倒像是两对情侣聚餐。 江莱低头点菜,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点完菜一抬头,便接上了章嘉荏的目光。 她双手交握,手肘轻轻支在桌上,语气带着考量,和声问道:“江莱,面试的时候你说过,毕业就结婚了,所以gap了两年。怎么很少听你提起你先生?” 江莱愣了愣,还没来及回答,盛延洲接过话头,淡淡道:“他死了。” 众人皆是一愣,但忡怔的含义各有不同。 “……对不起,节哀顺变。”章嘉荏轻声说。 江莱有点尴尬,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都过去了。” 她急忙换了一个话题,“要不我们喝点红酒?” “你不能喝酒。”盛延洲淡淡说。 江莱一愣:“为什么?” “不为什么。”盛延洲看着江澍,“澍,你陪嘉荏喝两杯,反正你们俩的车送去修了。” 一副男主人的语气。江莱搞不懂,他今晚是怎么了。 江澍开了红酒,给自己和章嘉荏倒上,正要给盛延洲倒的时候,他抬手挡住杯子:“我也不喝,我待会儿还得送莱莱。” 江澍不以为意,章嘉荏意味深长地看着江莱。 江莱急忙夺过分酒器,不由分说地给盛延洲倒了一杯。 “哥,喝一点没关系,待会儿我们分头打的回去。”她故意把“分头”二字咬得很重。 盛延洲瞟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章嘉荏的目光自始至终停留在他们这边,就没离开过。 饭局刚开始就有点怪怪的,江莱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今晚盛延洲很不配合。 她只好给她哥打眼色,让他赶紧敬酒。 江澍会意,举杯敬酒,找话题开聊,商务酒局的礼仪做得熟络又真诚。 眼看着节奏渐渐回到正轨,江莱松了一口气。 就是她“表哥”全程有点沉默。气氛到了他那儿,就冷了下来。 章嘉荏忽然把话题抛到盛延洲身上:“延洲,你最近在忙什么?我听说,你家在东南亚的那几个矿……” “咳咳。”盛延洲轻咳两声,抬眼看过来,“那几个项目已经移交给别人了。还有,不是我家的,是公司的,你这么说,会让人家误会我家有矿。这怎么可能?” 章嘉荏动了动唇,把话咽了回去。 江莱和江澍相视一眼,兄妹俩有点摸不着头脑。盛延洲,他不就是个卖基金的吗? 正在这时,包间门被轻轻推开,楼面部长亲自推着小车进来,笑着说:“各位老板,鱼生来了!祝老板们风‘生’水起!” 凤城鱼生肉质细腻,宛如白雪,一点儿泥腥味也没有。 江莱面对琳琅满目的作料不知如何下手,盛延洲说:“我帮你调。” 她还没来得及婉拒,他就已经把她的小碗拿到自己面前,依次夹了鱼生、姜丝、柠檬叶、炸芋头丝。 “你不吃葱,对吧?”盛延洲柔声问。 江莱盯着他。 这人在搞什么,不是说好了让他多给章总监夹菜吗?他是不是听反了? “嘉荏,你从国外回来不久,我帮你。” 江澍把章嘉荏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抬手执着银筷,帮章嘉荏夹鱼生,解释道: “凤城鱼生是用当地特有的皖鱼做的,鱼从塘里捞起来之后,放在清水里养七天,俗称‘吊水皖鱼’。这样处理过后,既保留了鱼味,又去除了泥腥味。” 章嘉荏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在江澍身上。 他不似普通生意人那般脑满肠肥,带着血气的健康白皙,眉眼间有书卷气。 “江董和延洲是高中同学?”章嘉荏问。 “叫我阿澍吧,他们都这么叫。”江澍说,“我和延洲高一同班过一年,后来他出国了。嘉荏,你是在花城长大的吗?” “小学在花城读了几年,十岁就出国了。”章嘉荏说,“我爸希望我回国帮家里,但我不想这么快接手家族企业。” 江澍温然笑道:“像你这么优秀又努力的继承人,真是不多见。” “花城的企二代里,最优秀的是贺谨予吧。短短几年把贺氏的资产做到三千多亿。”章嘉荏淡淡道。 冷场。 江澍笑了笑:“贺总做生意确实不错。” 江莱低头吃菜,不吱声。盛延洲看着她,默默给她夹菜。 一顿饭下来,江莱比跑马拉松还累。 三个人先送章嘉荏上专车。车都开走了,江莱还站在原地面带微笑地挥手。 “行了,人都走了。”盛延洲把她的手摁下来,“再挥,手该脱臼了。” 江澍站在一边,点了一根烟,瞥着盛延洲,淡淡道:“我今天才发现,你小子藏得挺深。” 盛延洲淡淡道:“我没藏。” 江莱看看她哥,又看看盛延洲:“你们俩说啥?什么藏不藏的?” “没什么。我没喝酒,送你回去。”盛延洲说完,转头去拿车。 江澍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吐出一缕烟,“strong。”(死装) “哥,你说什么?”江莱问。 “没什么。”江澍收回目光,看着她,“章总监人不错,你跟着她多学点本事。” 江莱亲热地挽起哥哥的手:“哥,你今天超给力,超级帅。我从来没见你这么有魅力,那笔投资一定能成。” “呿。”江澍挑了挑眉梢,“我凭实力,又不是卖色相。” “你凭实力卖色相。”江莱嬉皮笑脸。 江澍扬起手假装要揍她,江莱急忙往后躲。 正好盛延洲的车开过来了,她挥了挥手:“哥,我走了哈,别太想我。” 江澍意味深长地看着坐在主驾上的盛延洲,朝他挥了挥手:“看紧点。” 盛延洲扬了扬手,嘴皮都懒得动。等江莱坐好,他便一脚油门出溜走了。 江澍盯着渐渐远去的车尾灯,嘴角慢慢放平。 “衰人(坏人)。我拿你当兄弟,你想搞什么?” 第76章 人人都憎绿茶表 “江莱,来一下。”章嘉荏在内线电话里说。 江莱放下电话,去总监办公室找她。 章嘉荏把盛达胶业的投价报告初稿推到她面前,“这是赵佳琳和邓浩宇写的投资价值报告初稿,你看看有什么问题?” 江莱犹豫了,没有伸手去拿。 “总监,我不是应该回避吗?”她问。 章嘉荏瞟了她一眼:“你这个人,也挺迂腐的。让你看看,提提意见,执笔还是我,你怕什么?” 江莱笑了笑,接过报告看了起来。提出几个专业上的问题。 章嘉荏听完,淡淡说:“你是我们部门理化专业素养最好的,别人看不懂的东西,你能看懂,所以我让你提意见。以后别这么古板。” 江莱点头应道:“知道了,谢谢总监。” “对了,有个小忙想请你出手相助。” 章嘉荏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古典音乐会的演出票, “下周,维也纳爱乐乐团来花城演出,这是我好不容易约到的演出票。” 她顿了顿, “演奏曲目是延洲最喜欢的肖斯塔科维奇,他一定很感兴趣。但要是我约他,他可能不愿意出来。” 江莱愣住,低头看着那两张门票。 停顿了很久,章嘉荏的卸去了总监的威严,用女孩子的柔声细语说: “江莱,我看你和他关系很好,你能帮我把票转交给他吗?” 江莱犹豫了很久。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章嘉荏也没有打消主意。 “总监,我觉得您和延洲哥很般配,真心的。” 终于,江莱缓缓开口,“但我觉得,还是您亲自约他,比较好。” 江莱总觉得,盛延洲不喜欢别人给他介绍姻缘。 他这人很有主见。不论他对朋友多么热心,他也不喜欢朋友插手他的私事。 章嘉荏打量着江莱面上的神色。良久,她轻轻一笑。 “那好吧,我自己打电话约他。你回去做事吧。” 走出总监办公室,江莱恍恍惚惚地回到自己的工位。 对着电脑界面,忽然想不起来自己要做什么。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盛延洲的聊天记录。 好像他们之间说的事,全部都是关于她。 她的报告怎么写,人机关系危机怎么应对,几点下班,晚上想吃什么…… 反正,他从来没有说过他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不知道他家里有什么人,平时工作的内容是什么,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兴趣爱好。 章嘉荏知道他喜欢的曲目。而她,连他喜欢古典乐都是第一次听说。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对话框忽然跳出他发来的新消息: 【下周有场音乐会,朋友送了我两张票。你陪我去?】 还发了一张图片来:维也纳爱乐团,演奏肖斯塔科维奇第七交响曲。 江莱有点慌。 想来想去,她打字回复:【不知道那天有没有别的事,过几天再说。】 没准章嘉荏约他,他答应了呢? 这样,她就不用拒绝他了。 放下手机,江莱用了很长时间,才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 *** 投决会上,章嘉荏和沈汐月大吵了一架。 行业研究部做出的投资价值建议,被沈汐月用所谓的“价值模型”全盘否定。 总之,按照量化研究部的意见,盛达胶业就是一家垃圾公司。 章嘉荏拿着调研报告、行业对比数据、市场调研数据,一条一条驳斥沈汐月。 有好事的列席人员,在微信群里偷偷直播。 江莱看着文字直播,一面心惊肉跳,一面又禁不住对章嘉荏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最后,投决会也没有做出最终表决。老板们决定,投价报告要继续完善。 等行业研究部和量化研究部达成初步一致意见后,再二次上会。 章嘉荏怒气冲冲地回到办公室,把投价文件重重地摔在桌上。 “绿茶婊!” 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个字,部门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莱知道,沈汐月是故意刁难。她就是不想眼睁睁看着她哥成功。 这段时间,贺谨予还在傻乎乎地满世界找她。他不知道,其实她和沈汐月就在同一家公司。 沈汐月有意隐瞒了。 江莱想了想,翻出离家出走前的旧手机,开机的一瞬间,跳出来n个未接来电。 和贺谨予的微信聊天框里,全是他的留言。 问她去哪了,在国外吃得好不好,要不要他过去陪她。 还说奶奶很想她,问她什么时候回国。 江莱心中一酸。 她把聊天框截屏,发送给沈汐月。 【学姐,我今天很不开心,有点想老公了。你说,我该不该回家?】 发送。 沈汐月没有回复。 江莱微微勾起唇角。她应该知道,下一次投决会该说什么了。 沈学姐一向目标明确。她要的是贺谨予,要的是贺太太的身份地位。 学姐既然能容忍她江莱留在华天资本,也一定能忍气吞声地放手让盛达胶业过审。 电脑屏幕上跳出章嘉荏发来的信息:【下班后去喝一杯,我快被你沈学姐气死了。】 江莱忍不住笑了。回复:【好。我找个地方。】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约上延洲?】 江莱怔了一下。 她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便回复:【好。我跟他说。】 *** 家族办公室。 盛延洲站在落地窗前,俯视花城cbd的景观。 黄筝敲了敲门,走进来。 “师父,今天是沈家祖宅过户的最后期限,港岛住宅局下班前一个小时,我们的人会带着业主去办理过户手续。” 盛延洲没有转身,淡淡道:“这是贺谨予翻盘的最后机会,他不会轻易放弃的,你要小心。” “我知道,师父您就放心吧。贺谨予不是我们的对手。” 盛延洲没说话。 黄筝放下待签字的文件,转身出去,顺手带上办公室的门。 “叮”一声,私人手机跳出一条微信:【延洲哥,晚上有空吗?来接我去喝一杯?】 盛延洲笑了笑。回复:【好。】 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价值上百万的红酒,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转而拿了两瓶冰酒。这种酒就是小甜水,喝多了也没事。 约定时间快到了,他下楼,进入专属私人车库,从一众豪车前穿过,上了那辆丰田suv。 车开近华天资本,他望见江莱在门口站着,身边还有一位娉婷端庄的女子。 是章嘉荏。 他的心往下一沉。 手机恰在此时响起,是黄筝打来的。 盛延洲单手拿着方向盘,另一手把电话接起来。 黄筝的声音低沉沮丧:“师父,我们的人在去住宅局的路上被伏击了。业主被贺谨予的人带走了。” 沉默。 “师父,对不起,是我办事不力。你罚我吧,别打发我回巴西,好不好?” “知道了。”盛延洲叹了一口气,挂断电话。 那两个女孩还站在路边等着,他开过去,在她们面前停下。 “延洲哥。”江莱两眼放光。 “延洲,见你一面真不容易。”章嘉荏眸光如水。 第77章 一掷千金美人笑 “我还记得延洲刚到a国的时候,和我们所有人都没话说,我们还以为他是哑巴呢。”章嘉荏晃着冰酒杯,笑吟吟的。 “真的吗?他小时候真的很爱装酷啊。”江莱凑近。 “他在国内时也这样?” “嗯,他高一那会儿整天戴着口罩,对人爱答不理的,但是会帮我哥摆摊卖二手手机配件。”江莱蛐蛐着,喝了一口果汁。 盛延洲在一旁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 “喝够了,走吧。”他拿起江莱的包,自己先站起身。 江莱和章嘉荏都愣住了。 “这么快就要走?”章嘉荏眼中全是不舍。 盛延洲盯着江莱说:“孩子要早睡早起。她哥让我照看她,我得负责任。” 江莱抿了抿唇,正要反驳,盛延洲看着她:“我还有事,要不,你们俩自己喝?” 这就没意思了。 江莱知道,章嘉荏约她出来,实际上是为了见盛延洲。 她还在犹豫,章嘉荏倒先展示风度了:“延洲还有事,那今天就先到这儿,我们下次再约。” 她拿起桌上那瓶还没开的冰酒,对盛延洲笑着说:“延洲,这瓶还没开的酒,我先帮你存着,下次喝?” “好。你喜欢就留着。”盛延洲顿了顿,“下次我再带新的来。” 章嘉荏欣慰地笑了。 江莱见章嘉荏并没有不悦,心里松了一口气。摆摆手说:“总监,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章嘉荏笑着挥挥手。 走出酒吧,时间才八点刚过。 盛延洲指着旁边的大mall说:“我房子装修好了,要添置一些软装家具,你陪我去逛逛。” “你说的‘有事’,就是这个啊?”江莱问。 盛延洲挑眉:“这不是正事?” 江莱陪笑道:“是是是,不但是正事,还是大事、喜事。” 她顿了顿,“延洲哥,我刚发了工资。你要添什么,我买单。当我谢谢你帮我补课,又给我介绍工作。” 盛延洲眸底染上温意,“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抬脚往前走,江莱急忙追上去,嚷道:“你也别买太贵的,我还没转正呢!” 盛延洲笑了,停下来等她,二人并肩走进商场。 家具卖场的人比想象中多。江莱戴上口罩,遮住脸。 江莱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盛延洲跟在她旁边。 灯光是暖黄色的,样板间一间连着一间,像走进了别人的生活。 “这个茶几好适合你家。”江莱停下来,摸了摸一个原木色的小茶几,“可以在这里摆上茶席,就可以边看电影、边喝茶了。” 盛延洲想也没想:“买。” “还有这个桌椅组合。”她又发现了新东西,“放在橱柜旁边,是不是刚刚好?” 盛延洲跟在她身后,温然微笑着,“你喜欢,就买。” “怎么是我喜欢?”江莱转头看他,“大佬,你说了算啊。” “我也喜欢。”他沉声道。 “这个电视柜也好适合。”江莱弯下腰,拉开抽屉看了看,“你那个电视墙空荡荡的,放一个这个会好很多。”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江莱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在给自己家挑东西。 她一边走一边挑,看中的东西便直接在小程序上下单,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逛到窗帘区的时候,江莱停下来。 一匹墨绿色的绒布窗帘垂在展示架上,灯光打在上面,质感很好。 她伸手摸了摸,考虑是不是该帮盛延洲把窗帘也换了。 余光里,忽然闯进两个熟悉的身影。江莱的手指僵住了。 是贺谨予和沈汐月。两个人并肩走着,推着同一辆购物车。 沈汐月手里拿着一个靠垫,在跟贺谨予说什么,嘴角弯着,笑得很轻。 贺谨予低着头看她,侧脸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江莱的手从窗帘上滑下来,悄无声息地拉过布料,把自己藏了进去。 墨绿色的绒布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她的表情。 盛延洲也看见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背对着那两个人,不动声色地挡住了窗帘的缝隙。 手垂下来,几乎碰到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当年这栋祖宅当年拍卖的时候,是我最难过的时候。”沈汐月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柔柔的,带着一丝怅然,“刚回国我就想买回来,手里没有那么多钱。” “现在不是买回来了吗。”贺谨予的声音很低,很温柔。 “谢谢你,谨予,是你帮我找回了失去的重要东西。”沈汐月顿了顿,“三千八百万,是不是太贵了?我怕你为难。” “不为难。你开心就好。我只希望你开心。” 购物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近。 江莱屏住呼吸,盯着自己鞋尖。她穿的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脚趾在鞋子里蜷着。 沈汐月忽然停下来了。 “延洲?”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盛延洲的声音很平静:“来买点东西。” “好久不见。”贺谨予的声音插进来,淡淡的,听不出寒暄的意思。 “贺总。”盛延洲应了一声,语气同样淡。 沈汐月笑了笑,目光越过盛延洲,落在他身后的墨绿色窗帘上。 窗帘垂到地面,底下露出一双白色帆布鞋的鞋尖,小小的,藏在布料后面。 她弯了弯嘴角:“你女朋友啊?” 盛延洲没有犹豫,“是我未婚妻。” 沈汐月笑了,语气轻快起来:“怎么不介绍介绍?” “她害羞。”盛延洲淡淡道。 江莱站在窗帘后面,攥着布料的指节僵硬。 贺谨予嗤笑了一声,很轻,像是觉得无聊。 “汐月,我们去看看装饰品。”他说。 “好。”沈汐月应着,又对盛延洲说,“那我们先走了。回头见。” 贺谨予走了几步,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墨绿色的窗帘。 盛延洲站在那里,身形修长,挡住了大半。窗帘底下那双白色帆布鞋已经不见了。 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只是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像一根刺,不疼,但扎在那里,存在着。 “谨予?”沈汐月回过头,唤了他一声。 他收回目光,走过去。 沈汐月正在看一个花瓶,北欧风的,简单高级。 “这个好看吗?”她仰头问,美丽的眸子里盛满柔光。 贺谨予看了一眼,温柔地笑了笑:“有品位,很适合你。” 第78章 留宿 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盛延洲转过身,轻轻拉开那片墨绿色的窗帘。 江莱站在那里。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抿着。 她看了他一眼,倔强的,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三千八百万。他花了三千八百万买回沈家的祖宅,送给沈汐月。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自己的心情。 心酸到极处之后那种空荡荡的无力感,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子。 盛延洲凝视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终于,他淡淡开口, “离婚吧。” 江莱缓缓抬起眼,睫毛颤了一下。 “我们去江边走走,”她轻声说,“我想听听歌。” *** 江边的自发演唱会,今晚歌手换了一位。 女歌手穿着背心长裙,像三毛时期的流浪女歌手。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声线既温暖又伤感。 “我从春天走来,你在秋天说要分开。说好不为你忧伤,但心情怎会无恙?” 十年了,她错爱一个人整整十年。 起初并没有祈求能有结果,也觉得喜欢一个人的心情,终究会随风消逝。 没想到,阴差阳错,一头栽了进去。 她终于知道自己的伤感从何而来。不是因为还爱他,而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事。 他对自己真正爱的人,是极好的。而他对她所有的不好,只是因为不爱她。 如果她早点知道就好了。 她为自己曾经做错的选择题而羞愧、沮丧。 世上很多事都是这样,没有什么先知先觉,人无法超越自己的经验去生活。虽然也能回头,但回头路,走得很痛苦。 温暖的手掌轻轻搭在她头上。 “还爱他?”盛延洲问。 “早就不爱了。” 江莱顿了顿,语气还算平静,“延洲哥,你谈过吗?” 他没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为什么问?” 江莱轻声说:“如果谈过,你会知道,痛里是长不出爱的。” 停顿了一会儿,盛延洲温声说:“你很清醒。别再自责。悔恨是人生的毒药。向前看,别回头。” 他们坐在江边,听了一晚上的歌。直到散场,才开车回家。 盛延洲把车开到江莱家附近,找个路边停车位停好,送她回去。到了门口,他忽然说:“我肚子有点饿,这么晚了没有外卖,你家有面吗?我自己煮点东西吃。” “有啊,我帮你煮吧。” 江莱打开门,让他进去。 盛延洲说什么也要自己动手,江莱便说:“那我上天台收衣服。你走的时候叫我一声。” 他在厨房找到挂面,又从冰箱里拿了西红柿、青菜和鸡蛋,煮了两晚清汤面。 面煮好了,她还没下来。他想了想,上天台去叫她。 天台的晾衣竹竿上,挂着素色被单和床单。风吹过来,布料宛如流动的帆。 盛延洲轻轻走过去,掀开布料一角,见她坐在一张小竹凳上,头枕着膝盖,闭着眼睛听风声。 城市睡着了。 他站在那儿凝视着她,好半晌,最后还是不忍打扰,转身轻轻下楼。 吃了自己那碗面,他又在一楼洗手间找到备用的牙刷,洗漱之后,和衣在沙发上躺下。 盛延洲枕着自己的手臂,仰头看着天花板。楼板之上,有个女孩已经睡下。 他相信人的心终究不是黑洞,而是土地。会长出花草树木和粮食。 他想做一个园丁,把她的心里的花园,修剪成她最喜欢的样子。 *** 江莱一早下楼时,看见盛延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她吓了一跳。 他昨晚没回去? 盛延洲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江莱站在楼梯上。 “不好意思,昨晚不打招呼就留下来,在沙发上睡了一觉。” 他顿了顿,“我猜伤心很消耗能量,你需要一顿丰盛的早餐补充体力。而且最好一起床就能吃。” 江莱笑了,朝他走过去:“好香啊,你做了什么?” “平平无奇的英式早餐,看上去很丰盛而已。” “实际上也很丰盛。” 江莱从橱柜里找出她精心挑选的餐具,总觉得精美的瓷器才配得上今天的早餐。 上桌之后很漂亮,琳琅满目的,江莱用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盛延洲喝着咖啡,微笑看着。 *** 美食果然能治愈。江莱心情好多了。 就连早高峰在大堂排队等电梯都没那么无聊了。 江莱正低头翻看手机里的早餐照片吸取能量,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几个熟悉的声音。 “贺总,欢迎光临华天资本调研。要不是有汐月在,我还请不动您这尊大神啊。” 这是华天资本董事长陈嘉宏的声音。 “哪里,早就想来拜访陈董和林总了,一直抽不开时间。好不容易忙得告一段落,我马上来叨扰您。陈董,投资方面的事,我得向您多请教。” 听见这个声音,江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知觉,从包里手忙脚乱地翻出口罩戴上。 刚戴好,陈嘉宏董事长和林卓锋总裁就簇拥着贺谨予从她身边经过。沈汐月跟在他们身后。 江莱转过身,避开他们的视线范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径直走进贵宾电梯。江莱松了一口气,但又不敢完全松懈。 她不敢留在原地等电梯了,心想反正才十楼,就当锻炼身体爬上去吧。于是转身往楼梯间走去。 贺谨予进了电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不太对劲。 心中警铃大作,急促的心跳好像在提醒,他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对了,刚才人群中,有一个背影,特别像她。 电梯门眼看要合上了,他抬手挡住,一个箭步跨出轿厢,往正在排队的员工队伍看去。 目光在人群中梭巡了好几遍,没有刚才那个身影。穿着一步裙,开衫像披肩那样搭在肩头,背影温婉娴静。 “贺总,怎么了?是不是掉东西了?”陈嘉宏有点诧异。 贺谨予摇了摇头:“没什么。” “没有了,这整栋楼都是华天的。”林卓锋说。 不可能,她不可能在这里。 贺谨予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惋惜。心里还是不踏实的感觉。 沈汐月看了一眼他的侧影,唇抿了抿。她把手藏在背后,不知不觉,悄悄攥紧了手指。 第79章 贺太太,跟我回家 江莱走进行业研究部,大家都在为晨会忙碌地准备着。 她敲了敲总监办公室的门,走进去。章嘉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马上要开晨会了,还不快去准备?” “总监,今天能不能别点我汇报?”江莱轻声问。 “为什么?你不舒服?” “嗯,是有点不舒服。” 江莱声音闷闷的,章嘉荏多看了她一眼。 “行吧,你做好会议纪要,回来传达。” “好,谢谢总监。” 江莱正要转身出去,章嘉荏又叫住她:“江莱,我昨天回去想了一会儿,还是想跟你竞争一番。如果输了,我也认。” 江莱愣住,忽然醒悟:她说的是盛延洲。 “总监,您想岔了,我和延洲哥真是兄妹之情。”她顿了顿,“这件事,之后我有机会我再向您解释。”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刚放下包,章嘉荏就抱着资料出来了。江莱急忙抱着笔记本电脑跟上。 走进会议室,江莱特意挑了一个边边角角的位置坐下,还戴上口罩遮住脸。 她总觉得,今天的晨会,贺谨予有可能旁听。 一串脚步声走进会议室,身边的同事发出惊叹声。江莱不用抬头,也知道是他。 “这就是传说中的贺总,老天到底对他关了哪扇门?” “这种颜值和身材,不去当模特可惜了。” “贺总和沈总监真般配啊,郎才女貌。” 会议室里议论纷纷的。 董事长陈嘉宏说:“大家静一静,今天我们华天迎来一位重要嘉宾。贺氏集团总裁贺谨予先生莅临我们华天资本调研,大家鼓掌欢迎!” 雷鸣般的掌声。 江莱鼓起勇气抬头扫了一眼,不偏不倚地接上贺谨予的目光。 他的目光,穿越过密密匝匝的人群,直直地朝她射过来。 江莱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卡在那儿下不去。 他发现她了。怎么办? 他会抓她回去,会让陈董炒了她,会把她关在家里,再也不许她离开半步。 他只需要她乖乖扮演好贺太太的角色,不要出来抛头露面、丢他的脸。 慢慢地,她恢复了心跳和呼吸。 无论如何,她不回去,绝对不要回那个地方。 那个撕碎她的自尊和希望的地方。 一番欢迎的话说完后,陈嘉宏邀请贺谨予讲几句。 贺谨予摆摆手,笑着说,“我今天是来学习的,陈董还是让我少说话吧。这不是班门弄斧吗?” 谦逊的态度,瞬间又拉了不少好感度。同事们小声议论,贺总年纪轻轻,不但业绩出众,还很有风度。 会议开始了,江莱低头用手提电脑做会议纪要,没怎么在意贺谨予的目光。 章嘉荏代表行业研究部作了汇报。 林总忽然提起昨晚盛传的一个关于新药的传闻,问她知不知道。 章嘉荏想也没想,说:“林总,这个问题,请见习分析师江莱回答。” 江莱苦笑。她就知道,章嘉荏哪是轻易配合的人。 她摘下口罩,缓缓站起来。这下,贺谨予的目光更是畅通无阻地投射过来。 可笑的是,她竟然从他眼睛里读到了被背叛的愤怒。 江莱神色淡淡的,将自己手提电脑的资料投射到会议大屏上,镇定自若地汇报着自己的行业分析。 专业,精炼,清晰。 她汇报完毕坐下时,陈董、林总和章嘉荏都投来欣赏的目光。 沈汐月脸色阴沉。 贺谨予微笑道:“华天资本名不虚传,就连见习分析师水准都这么高。不知道江小姐有没有兴趣跳槽去贺氏工作?” “哈哈,贺总怎么一来就挖我的人?”陈嘉宏哈哈大笑。 江莱说:“不好意思贺总,我很喜欢华天的工作氛围,想继续留在华天学习。” 说完,她便坐下了。 贺谨予的脸色沉了沉,很快又恢复了风度:“抱歉陈董,我打断了会议。请继续吧。” 接下来是沈汐月代表量化分析部汇报,但贺谨予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她身上了。 江莱想了想,还是得求助场外。 她打开和江澍、盛延洲的三人群。打字:【贺谨予今早忽然到华天调研,他发现我在这儿了。】 盛延洲很快回复:【不用担心,他伤害不了你。】 江澍有点着急:【我今天在沪城出差赶不回去。】 盛延洲:【贺谨予要体面,人前不敢乱来。下班后,我去接莱莱。】 江莱放下手机,长舒一口气。 贺谨予的存在给了她巨大的压迫感。 这个男人强势、自我、气场强大。偌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他坐在那儿不说话,都让人无法忽视。 散会后,江莱跟着同事回部门。刚坐下,就收到贺谨予发来的短信:【这是你的新手机?】 江莱的心跳又骤然加速。 他一定是找陈董要了她的新号码。 她放下手机,决定不回复。 她的手刚离开手机,门外就传来那个熟悉的清冷声音:“这里就是行业研究部?” 在她身后,一个脚步声缓缓走近。 同事们鸦雀无声,江莱从电脑屏幕的反光中看见贺谨予的身影。 随着他走近,那张脸逐渐清晰。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她没回头。 “江小姐,针对你刚才的汇报,我还有一个问题,可以向你请教吗?” 江莱只好站起来,回过身,迎向他的目光。 “贺总,您有什么问题?” 贺谨予提了一个很专业的问题。江莱如实解答。 身旁的同事们仿佛没看出异样,纷纷拿出手机拍照。 江莱说完后,贺谨予朝她伸出手:“很专业,谢谢。” 她怔了怔。陈董和林总都看着,江莱只得伸出手。 刚碰到他的指尖,他就牢牢握住她的手。那么紧,好像要把她拽入怀里。 她的呼吸停了几秒。 幸好,他没那么做。 贺谨予展露出极有魅力的微笑:“中午我请陈董林总吃饭,江小姐能否赏光?让我好好感谢你。” “不好意思,我中午约了人。”她干脆地拒绝。 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仿佛再说:你逃不掉。 “贺总,我们再去下一个地方看看。”林卓锋说。 贺谨予放开江莱的手,转头对林卓锋笑笑:“贵司的员工很有个性。” 他们转身离开,临走前,林卓锋还转头看了江莱一眼,用手指指她,算作敲打。 江莱双手交握,抿着唇,不发一语。 同事们说:“江莱,贺总很欣赏你啊。” 见习生邓浩宇半开玩笑说:“江莱,你就去贺氏嘛,这样我和佳琳就能二进一了。” 赵佳琳听到这句话,走过来帮腔:“是啊,你有阳关大道了,就别挡我们走小路了嘛。” 这句话,过分了。 其实江莱私下已经打听过,所谓“三个见习生只能留一个”,无非是给他们压力,想逼出他们最大的潜能。如果三个人都考核通过,华天会让他们三个人都转正。 一叶障目。 江莱看着他,认真地说:“公平竞争,不算我挡你们的路。” 众人安静了好几秒。 章嘉荏用力敲了敲桌子:“干什么呢?热闹还没看够?” 大家这才作鸟兽散,回到各自的工位上。 江莱身旁坐着科技组组长程越山,他压低声音笑着说:“平时看你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说话做事都很犀利。” 江莱笑笑:“程老师,我只是想为自己争取。” 第80章 反向威胁 午饭时间,江莱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她以为是外卖员,便接了起来。 “莱莱,是我。”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吃饭了吗?” 温润,克制。是她熟悉的味道。 她很了解他,此刻正是他最愤怒的时候。 他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愤怒会失去理智。而贺谨予,他越是愤怒,就越是冷静。 江莱抿着唇不吱声,也没有挂断。 “莱莱,我很想你。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关于你,关于我们的婚姻。” 江莱保持沉默。 “你打开原来那个手机看过吗?我每天都给你发短信,真的很担心你。江澍说你出国了,你一直在花城,对吗?” 江莱终于缓缓开口:“对,我一直在。谢谢你给了我五万块去学插花,我用一个月考上cfa一级,才有了现在这份工作。” 沉默。 江莱知道,她更加激怒他了。她勾了勾唇。 “贺谨予,你知道吗?我和沈学姐是同一天进华天的,你送她来的那天,我就站在电梯里。你帮她给全公司点的抹茶,我喝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愉快,带着讽刺的笑意: “贺总,现在怎么办?全公司都知道,沈学姐是你的爱人,他们还说她是贺太太。要是你让我们的婚姻关系曝光,沈学姐将被置于何地?她还怎么在华天混?到时候,整个金融圈都会知道,她是我们婚姻中的第三者。” 她故意把“第三者”三个字咬得很重,然后静静品味电话那头的沉默。 此时此刻,他一定把手机攥得很紧很紧,恨不得捏碎了。 “贺总,我真心奉劝你,做人要留一线。像你这么体面的人,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扔下这句话,她挂断手机。 江莱想象着贺谨予此时阴沉的脸色,心情从未有过的畅快。 原来,赢贺谨予是这种感觉。 *** 手机听筒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刺耳。 贺谨予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转过身,淡淡看着沈汐月。 “汐月,莱莱一直在华天,和你上下楼。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为了找她,我花了多少钱,找了多少人吗?” 沈汐月泫然望着他,秀眉微蹙,抿了抿唇,似是把委屈咽了回去。 “谨予,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江莱也在华天资本。”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她只是见习生,和我隔着很多个层级。我们又不在一个部门。你身为集团总裁,恐怕连二级公司的中层都认不全吧?” 贺谨予被噎住。 他仔细打量着沈汐月的神情,不像是作伪。 “汐月,你最好说的是实话。”贺谨予冷道,“江莱一毕业就结婚,在家里做太太,没有社会经验。如果她有什么事,老太太不会原谅我,而我不会原谅你。” 这句话说得极重。他从没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 “可是她一点儿也不体谅你的心情。我觉得她是成年人,应该自己对自己负责。”沈汐月紧接着他的话,一字一句,“你以前说她是小女孩,我不理解。今天,我懂了。谨予,这段婚姻,你维持得很辛苦。” 贺谨予眸色一沉。 沉默良久,他将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开,淡淡道:“我维系这段婚姻,这是为了贺家。汐月,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 “找个岔子,让莱莱离开华天资本。” 沈汐月怔了怔,垂下眸光:“她会恨我,更会恨你。” “她怎么想不重要。”贺谨予无情地说,“只要她一天是贺太太,就该做好本分。” *** 不知不觉,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行业研究部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江莱一个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莱认出这个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继续打字。 “在格子间加班,真的比在家里当贺太太更好吗?”贺谨予看着那道纤细倔强的背影,声音不知不觉放柔了。 江莱没有转头,一边打字写研报,一边淡淡说道:“好极了。因为现在的每一分钟,我都为自己而活。” “莱莱,成为贺太太,难道不是你自己的选择?”他顿了顿,“莱莱,我们宣读过结婚誓词。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从没想过离婚。” 江莱扯了扯嘴角:“呵,我还宣读过入团誓词呢。” 贺谨予看着她柔美的侧脸,慢慢放平嘴角。 “跟我回家,我为你准备了惊喜,你一定会喜欢的。”他说。 江莱觉得这个男人简直是个变态。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好像完全无法共情她的感受。 他是童年受了什么刺激,导致他有类似情感障碍的心理问题? “我上次说过了,我永远不会回那个地方。”江莱淡淡道,“如果贺总觉得房子太空旷,可以带别人回去,比如沈学姐。反正你又不是没带过。” 贺谨予竟然笑了,寒声道:“莱莱,你是我太太我才教你。成年人,凡事首先看利益。” “贺总不是在教做人,是在教做狗。”盛延洲的声音,又冷又沉。 江莱仿佛得救了,站起身看着他:“延洲哥,你来了。” “你哥担心你,让我来接你回家。”盛延洲走过来,挡在江莱前面,“你先去停车场等我。” 江莱扣上手提电脑,塞进包里,提着包往外走。 “莱莱!”贺谨予想拉住她,手腕却被盛延洲扣住。 江莱抱着包包,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贺总,莱莱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她不想回到那个让她痛苦不堪的地方。” “盛延洲,这是我们夫妻间的事。”贺谨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根绷紧的弦,“你凭什么介入?” 盛延洲勾了勾嘴角,盯着贺谨予,“就凭我。” 贺谨予自认阅人无数,但眼前这个男人的气场,是他从未见过的。 贺谨予用力抽回手,下颌线绷得很紧:“你到底是什么人?” “贺总忘了吗?”盛延洲淡淡笑着,“我是你的高中同学。” 他顿了顿,“那会儿总是输给我,你一定很不甘心吧?放心,你以后会习惯的。” 贺谨予咬牙切齿。 但他忽然回过神:自己跟这个男人置气做什么?他今天来,是为了把江莱弄回家。 “滚一边去,别添乱!”贺谨予想扒开盛延洲,去追江莱。 手机却恰好在这时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竟然是奶奶亲自打来的。 他怔了一会儿,接起来。 “谨予,回来,现在。”奶奶声音低沉压抑。 应该是老宅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贺谨予皱了皱眉头,“奶奶,我现在赶回来。” 挂了电话,他白了盛延洲一眼:“江莱是我贺家的少奶奶,你别癞哈蟆想吃天鹅肉。要是被我知道你动了我老婆一根手指头,”贺谨予狠狠盯着盛延洲,“我会把你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切下来。” 盛延洲笑了,挑了挑眉梢:“贺总,你这人真有意思,总爱说些自己做不到的事。” 贺谨予看着江莱:“莱莱,奶奶让我回老宅,你跟我回去吗?” 江莱不吱声。她担心奶奶,但她不可能跟他回去。 贺谨予眸色一沉,“你连奶奶也不管?江莱,你到底有没有心?” “别拿奶奶当幌子。我会去看奶奶,但不是和你。”江莱淡淡道。 贺谨予下颌线绷紧,“等我忙完再接你回家。” 他转身走了。 盛延洲看着他的背影,眸色微沉。 “你没事吧?”盛延洲关心地问。 江莱摇摇头:“我没事。我只是担心他干扰我的工作,让我干不下去。” “别为没发生的事担心。”盛延洲温声说,“我们先回去吧。” 第81章 还想吃绝户? 江莱坐在丰田suv里,忧心忡忡地等了一会儿,盛延洲出现在她视线中。 他一个人。她松了口气。 盛延洲坐进主驾,神色淡然:“阴魂不散。看来以后我得每天晚上来接你下班。” “他也没那么闲,不会每天都来堵我的。” 江莱顿了顿,“贺谨予实质性的动作,总是做在台面下。他会派人跟踪我,找到我的住处。还会想办法,让我在华天待不下去。” “这两点,他都做不到。”盛延洲顿了顿,“我向你保证。” 江莱抿了抿唇。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是怕贺谨予,而是清楚地知道他的能量。这两件事,对于他来说,都易如反掌。 盛延洲笑了笑,“你这样子,明摆着不信我。” “信。怎么不信?”江莱笑了,不想让他担心。 “去吃点宵夜?” “不要了,会长胖。” “胖点才好。”他说。 江莱笑了。 *** 贺谨予一走进老宅,就觉得气氛很不对。 奶奶吉慧如和他后妈冯亚真都在客厅坐着,梅姨也在。却不见他老爸贺迎頫。 每次婆媳俩闹矛盾,贺迎頫就躲起来,谁也不站。 可今天这架势,显然和往常不一样。普通的家庭矛盾,奶奶是不会打电话专门把他叫回来的。 贺谨予脸上堆出笑,走到吉慧如身边坐下,拍着她的手说:“奶奶,怎么了?” “谨予,你现在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了。奶奶老了,你管不管奶奶?”吉慧如浑浊的眼睛含着老泪。 在贺谨予印象中,奶奶是威严慈爱的,从不在人前显露出脆弱的一面。 他的心重重往下一沉,看着奶奶,一字一句:“奶奶,我是您养大的。您就算让我去死,我也二话不说。” “好。谨予,你还是我孙子。”吉慧如满脸悲愤,“奶奶被人欺负了!” 贺谨予盯着冯亚真:“谁欺负奶奶?我一定帮您讨回公道。” 吉慧如说:“不就是你这个后妈!我让她把我的珠宝拿出来,她不给!还说那些东西是贺家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给贺家?” 冯亚真急忙说:“妈,我的意思是,咱们是一家人,还分什么彼此嘛。” 贺谨予冷道:“别玩文字游戏,把保险柜的钥匙交出来。” 冯亚真很怕贺谨予。 贺迎頫不是做生意的料子,早年差点把集团折腾死了。是贺谨予把集团救活了,集团上至股东元老、下至业务骨干,都听他的。 这个家,迟早全是贺谨予的。 冯亚真在这家里,就是一个苦哈哈的中层。上面要看婆婆和老公的脸色,下面要应付狼子野心的贺谨予。 对上要听话,对下摆不平。她真是憋屈。 冯亚真已经想好了,万不得已就摆烂。 “谨予,你也知道,这家里哪有我做主的份?钥匙在你爸那,你去书房找你爸要。”冯亚真说。 贺谨予冷笑。果然,老头子借刀杀人,冯亚真就是他的刀。 冯亚真也不傻,拉出老头子,让儿子斗老子。 难道他们都把他贺谨予当傻子了? “大太太,您可是统管全家的大内总管,钥匙怎么会在我爸那儿?”贺谨予淡淡道。 “谨予,我没骗你,钥匙真在你爸那儿。” “那就劳烦大太太去找贺董,把钥匙取来。” 贺谨予偏要把冯亚真这把刀调转刀口,用她去对付老爸。最好把冯亚真这把“刀”劈卷刃了,废了她。 冯亚真一转头:“我不敢,没那个本事。你们父子俩的事,别把我卷进去。” 贺谨予冷道:“你真不去?” 冯亚真不吱声。 “大太太,你弟弟前阵子打着你的旗号,注册了一家皮包公司,来竞标我们集团的工程,听说他给了采购主任很多好处。现在采购主任已经被我移交给相关部门,准备按照商业贿赂罪起诉。” 贺谨予顿了顿,静静欣赏着冯亚真脸上的恐惧。 “你说,我该不该把你弟弟也送进去?”他挑动眉梢。 冯亚真咬了咬牙,缓缓站起身:“我有备用钥匙,现在就去拿。” 贺谨予盯着她背影离开,转头看向老太太。接上的却是两道精明的目光。 贺谨予心跳漏了一拍。 老太太刚才是装的。她是在考验他这个孙子孝不孝顺、忠不忠诚。 吉慧如就是吉慧如,永远都是四大家族吉氏那位传奇女子。 “奶奶,我……” 话还没说出口,冯亚真拿着钥匙回来了。她表情跟吃了屎似的,极其不甘心,又不得不将钥匙双手奉上。 “阿梅,”吉慧如冷道,“把我的东西全部搬回我房里,锁进咱们自己的保险柜里。” “是,大小姐。”梅姨从冯亚真手里接过钥匙。 “谨予,扶我回房。”吉慧如说。 “好的,奶奶,您慢点儿。”贺谨予搀扶着吉慧如,往楼上走。 祖孙俩坐下说了几句闲话。 吉慧如问贺谨予,孙媳妇什么时候回国,她想莱莱了。贺谨予急忙说,莱莱已经回国了,过几天就带回来。 不一会儿,梅姨带着几个吉家的老仆人,捧着首饰盒子进来。吉慧如让他们把东西先放在桌上。 待佣人们都出去,吉慧如拉着贺谨予的手,去检视那些珠宝首饰。 “这些东西,都是我从吉家带来陪嫁的。谨予,奶奶不看重这些身外之物,所以这些年都让你那个后妈保管着,她喜欢往外戴,就让她戴吧。” 老太太顿了顿,叹了一口气, “日子久了,冯亚真还真以为这些东西是她的。我想着,要是再不拿回来,就再也拿不回了。” “她敢!奶奶,您有我呢。”贺谨予说。 吉慧如拍了拍孙子的手:“我拿回这些珠宝,也是为了传给莱莱。谨予,我要这些珠宝没用,你找人定制一个珠宝柜,定制好了就跟我说,我让阿梅帮你把东西都送过去。” 贺谨予愣住:“奶奶,都给莱莱?这些珠宝是您的,您先收着。平时和朋友打牌喝茶,也需要几件傍身的东西。” “不需要。我吉慧如,还需要几颗石头来证明我是谁?”老太太笑了,“你拿回去给莱莱,只要你们夫妻和睦,我这个老太婆就放心了。” 贺谨予的心重重往下沉。 奶奶如此重视江莱。他无论如何,不能让她继续任性下去。 “好,奶奶。我谨遵您的吩咐。”贺谨予沉声道,“莱莱知道了,也会感激您。” 吉慧如笑了:“谨予,奶奶阅人无数,帮你挑的媳妇,不会错的,你要好好珍惜莱莱。不然,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奶奶,您放心。”贺谨予笑道,“明年一定让您抱曾孙子。” *** 贺谨予走后,吉慧如又把梅姨叫了进来,问她:“莱莱不在岚廷住了?” “嗯,少奶奶和少爷分居已经有阵子了。”梅姨皱起眉头。 吉慧如叹了一口气:“阿梅,你帮我约莱莱出来,该做的事,我老太婆得做。” 她顿了顿,“阿梅,吉家从不亏欠人。” 梅姨点了点头:“是,大小姐。” 第82章 亲爱的先生 江莱刚在工位上坐下,打开手提电脑,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 穿着黑西装的一男一女走进行业研究部,径直走到江莱的工位旁。男的扣上江莱的手提电脑直接拿走,女的看着江莱,表情严肃地说: “见习研究员江莱,我们是公司审计部的,有人举报你不遵守近亲属回避原则,在盛达胶业的投资中违规发表意见。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江莱愣住。还没反应过来,那位女员工便来拉她。 江莱避开她的手,神色从容道:“我自己走。” 审计部独立于所有业务部门,直接对老板或董事会负责。他们负责查缺补漏,一旦发现问题,可以绕过管理层直接报告给决策层。 来到审计部,江莱恰好看见章嘉荏从一间问询室出来,身后跟着一位审计部工作人员。 江莱身边的女士提醒:“你们俩不得交谈。跟我走。” 江莱和章嘉荏错身而过,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显然,她们俩都是因为盛达胶业的投资事宜,被审计部叫来问话的。 江莱在问询室坐下。问询人员就是刚才那一男一女。上来便气势汹汹,说她利用职务之便,在盛达胶业的投价报告中违规表达意见,部门同事指正,章总监也承认了。 江莱神色淡淡。 刚才她和章嘉荏在走廊错身而过,很有可能是审计部的计俩。他们就是想让她相信,章嘉荏供出了她。 “我没有违规发表意见。如果有人指正,请他拿出实质性的证据,录音、录像,有吗?”江莱反问。 “你还敢狡辩?我们手里有录音,你在章总监办公室,为盛达胶业说话,鼓动她修改投价报告,白纸黑字都是证据。” “哦,是吗?那请您把投价报告找出来,指出我让总监改了哪一条?”江莱面带微笑。 两位问询人员飞快地相视一眼。 江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们手里根本没有证据。 之所以对她和章嘉荏分开问询,还让她们俩在走廊打照面,无非就是想制造“囚徒困境”,想让她们俩互咬。 问询了整整一上午,问询人员和江莱都在来回说车轱辘话。 不论他们如何威逼利诱,江莱都坚持说自己没有违规发表意见,章总监也没有在投价报告中徇私情。 接近中午,他们接到了一个神秘电话,这场问询才结束。 江莱回到行业研究部,看见总监办公事关着门。 章嘉荏正在里面,对着赵佳琳和邓浩宇大发雷霆。 江莱立即明白了,是赵佳琳和邓浩宇出卖了她和章嘉荏。 不,不是出卖。根本就是诬陷。 科技组组长程越山压低声音对江莱说:“那两个糊涂蛋。昨天晚上,沈汐月让量化研究部一个见习生请他们吃饭,故意套他们的话。 他们俩傻乎乎的,说你帮盛达胶业说好话,总监采信并美化了投价报告。” 另外一位组长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职场最忌讳这种‘二五仔’(叛徒)。他们俩以后走到哪,都混不下去。” “还是太年轻了,被人利用都不知道。”程越山叹了一口气,“沈汐月太狠了,居然让他们部门那个见习生录音。” 江莱很惊讶。她才刚从审计部出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就已经被人摸得门儿清。 看来,职场真的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程越山见江莱在发愣,用手肘碰了碰她:“你知道为什么这件事这么快就澄清了吗?” 江莱摇摇头。 程越山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这件事我只跟你一个人说。” 江莱点点头。 程越山说:“听说是‘先生’打电话给陈董,让他即刻停止所谓的调查。” “先生”,指的是华天资本的lp(投资人)大佬。 这位投资人非常神秘,除了陈董之外,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公司上下给他起了个代号“先生”。 江莱惊讶地问:“这件事惊动了‘先生’?” 程越山笑了笑:“先生还说,盛达胶业如果华天资本不投,他就自己投。” “先生这么有钱?!” “可不是。老辈子的华人资本,老钱中的老钱。” 江莱说:“这次沈汐月和量化部吃了瘪,我们行业研究部以后在公司的地位,会不会提高一点?” “一山还有一山高。”程越山解气地笑着,“我倒要看看,沈汐月那个绿茶婊,以后还敢不敢在会上跟我们行业研究部唱反调。” 看到大家都这么讨厌沈汐月,江莱就放心了。 她恨恨地跟嘴道:“就是!那个绿茶婊,见不得人好!” 两个人嘻嘻笑。程越山对自己组里的见习生赵佳琳,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同情,还让江莱转正后就进科技组。 总监办公室的门打开了,赵佳琳和邓浩宇红着眼睛走出来。 章嘉荏喊了声:“江莱,进来。” 江莱忙屁颠颠地跑过去。 与赵佳琳和邓浩宇擦肩而过时,她顿了顿步子,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江湖水深,还是别太好心,小心为上。 走进总监办公室,章嘉荏亲手关上门,还把百叶帘也拉上了。 她看着江莱,意味深长地问:“江莱,你和沈汐月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一个小见习生,按道理,她没必要往死里整你。” 江莱猜到章嘉荏会问这个,她轻声说:“总监,其实我上次就想告诉你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嗯哼?”章嘉荏挑眉看着她。 江莱抿了抿唇,垂眸道:“其实,我和贺谨予有张结婚证。” 章嘉荏愣住。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你是说,你才是贺谨予的太太?” “名义上的太太,我们的婚姻没有感情。”江莱顿了顿,“我想离婚,他不肯签字。” “因为他有外遇,所以你想离婚,而小三就是沈汐月?” “差不多是这样吧。” 章嘉荏摇摇头:“想不到这年头,还能看到这种封建大戏。” 她顿了顿,又问:“延洲知道这件事吗?” 江莱点点头:“他知道。我哥担心我,托他就近照顾我。我哥什么事都跟延洲哥说,我也挺不好意思麻烦延洲哥的。” 章嘉荏意味深长地看着江莱,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她还想问什么,但江莱的手机响了。 “总监,您还有事吗?”江莱问。 章嘉荏说:“暂时没有了,你先接电话。” 江莱点了点头,走出总监办公事,把来电接通。 一个熟悉而苍老的声音问:“少奶奶,我是阿梅。” “梅姨?您怎么知道我这个手机?”江莱愣住。 梅姨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中午能见一面吗?我请您吃饭。” 江莱说:“还是我请您吧。我把地址发给您。” “好的。少奶奶,我们中午见。”梅姨说。 第83章 他不想离婚 “少奶奶,这份家族信托,不能再拖了。” 咖啡厅里,梅姨皱着眉头劝:“您要是再不签字,这笔钱很有可能最后还是落回到您那个没良心的公公婆婆手里。这不是大小姐想看到的。” 江莱听说冯亚真想霸占奶奶的珠宝,心里一阵发凉。 眼下奶奶身子骨还很硬朗,他们就已经不把奶奶放在眼里了。他日奶奶年老体弱,他们岂不是要强占财产,把人赶出家门? “梅姨,这件事我考虑得差不多了。”江莱字斟句酌地说,“这笔家族信托,我愿意帮奶奶打理。” 她特意强调:“是打理,不是继承。” “少奶奶,这……” “梅姨,您先听我说完。” “好,您说。” “信托大部分的钱,我想以奶奶的名义成立一个慈善基金,帮助有需要的人。” 梅姨眸光闪了闪。 江莱继续说:“剩下的钱,用来支出奶奶的养老费用。我给奶奶养老。” 梅姨眼圈一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少奶奶,大小姐没有看错人。”她站起身,“我回去跟大小姐复命,我相信,她会很感动的。” 江莱送梅姨到门口,目送她上了车。 回到座位,她刚端起茶杯,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哟,梅姨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背着我们就商量好了?” 江莱转过头。冯亚真站在她身后,身旁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金丝眼镜,手里提着黑色皮包,一看就是律师。 “这位是荆赫野律师。”冯亚真在对面坐下,语气淡淡的,“今天让你来,是有一份文件让你签。” 她转头,“荆律师,把文件拿出来吧。” 荆赫野微微一笑,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贺太太,这是根据贺董和贺夫人的意见拟的。您仔细看看。” 冯亚真白了他一眼:“她看得懂?直接签字就完了。我们这样的人家,难道还会亏待一个贫寒家庭的女孩吗?” 江莱没接话,低头翻看文件。 这是一份婚内财产分割协议补充合同。她一行一行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冯亚真不耐烦地把一支笔推过来:“有什么好看的,签了就行。” 荆赫野却说:“贺夫人,不着急。反正我下午也没什么事。少奶奶可以慢慢看。” 江莱没有抬头。 她记得很清楚。结婚前签过一份婚前协议,结婚两个月又签了一份婚内协议。 那两份协议总结成一句话:贺家的所有财富,和她无关。 而手里这份补充协议又加了一条:【女方婚内获得的赠与,包括未行权的股权、信托,都要和男方分配,且男方可以分走九成。】 她的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抬起头:“妈,这是什么意思?” 冯亚真放下咖啡杯,懒懒地说:“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老太太的所有财产也是贺家的。你别想带走。” “奶奶只剩下最后的养老钱了。”江莱看着她,“连最后的棺材本,你们也要惦记?” 冯亚真的脸色一沉:“别装清高。你靠傍着老太太嫁进贺家,已经是你家祖坟冒青烟了。现在还惦记财产?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八字这么弱,你受得住吗?”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江莱扫了一眼。荆赫野低着头,手里多了一支录音笔,红灯一明一灭。 他注意到江莱的目光,抬起头,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江莱正要反驳,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说的吧。没人相信你是真清高。” 她转过头。贺谨予站在她身后,身边跟着沈汐月。 “汐月,你先到旁边等我一下。”贺谨予柔声说,“我处理一下这边的事。” 沈汐月看着他,声音很轻:“你别生气。更别吵架。你最近晚上总是睡不好,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听见这句话,冯亚真的嘴角挂上一丝冷笑,用嘲讽的目光看着江莱。 江莱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不为所动。 贺谨予抬手轻轻掐了掐沈汐月的脸蛋:“放心。不会很久。” 沈汐月看了江莱一眼,转身走了。 贺谨予拉开椅子,在江莱身边坐下。 他从她手里抽走那份协议,扫了一遍,抬眼看着荆赫野。 “你是律师?这份协议是你代拟的?” 荆赫野笑了笑:“是。请问小贺总有何指教?” “我后妈给了你多少钱?” “事关客户隐私,恕我不能回答。” 贺谨予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懒的:“不论她给多少,我给三倍。” 他顿了顿,继续说:“现在,当着我的面,把这份协议改了。江莱女士可以全部享有吉氏家族信托的收益分配。只有一个前提条件——不能离婚,而且要为贺家生育子女。” 不远处,沈汐月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贺谨予把笔放在江莱面前:“签字吧,贺太太。” 江莱没动。 “怎么?难道你想无偿分走这些钱?”他的目光冷下来,“江莱,做人要凭良心。” 江莱抬起眼:“我宁愿净身出户,也不会跟你生孩子。” 咖啡厅里安静了一瞬。 贺谨予的下颌线绷紧了:“你再说一遍。” “我觉得她说得很清楚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 众人回头。盛延洲站在几步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盛延洲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连角落里的沈汐月也没有落下。 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今天这架势,知道的以为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弱女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 他的目光落在荆赫野身上,停了一瞬,淡淡冷笑:“连红圈所的高级合伙人都出动了。” 荆赫野微笑着伸出手:“先生认识在下?幸会。” 盛延洲没有接。他低下头,看着江莱,声音放轻了:“莱莱,你缺一位专业律师。碰巧我有律师证,而且不收费。” 他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问:“请问江莱女士,您要不要聘用我?” 江莱看着他,笑了,认真地说:“要。即刻起,盛延洲律师就是我的代理律师。” 盛延洲从旁边抽了一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朝她伸手:“文件给我。” 江莱把文件递过去。盛延洲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每一行都看得很仔细。 第84章 莱莱的选择 贺谨予抱着手,冷声道:“盛延洲,你凭什么干涉我们家的家事?” 盛延洲没抬头:“贺总刚才不是已经看见了吗?江莱小姐已经聘请我当她的代理律师了。” 贺谨予盯着他:“你好像很关心我太太?” 盛延洲翻过一页,淡淡道:“贺总,不如我把江澍叫过来,当着大家的面问问,在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江莱的情况下,我该不该关心她?” 贺谨予眸光一沉。 盛延洲看完那份婚内补充协议,又问江莱:“你还签过别的协议吗?” 江莱点点头:“还有两份。婚前财产协议,婚内财产协议。” 她打开手机,翻到电子版,发给他。盛延洲点开,看了起来。 冯亚真不耐烦了:“哪里来的捞仔。凭你也敢管贺家的事?” 盛延洲头也没抬:“你也姓贺?” 冯亚真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莱看了盛延洲一眼。 看不出他平时看起来挺沉默温和的一个人,怼起人来小嘴跟淬了毒似的。 盛延洲终于看完了江莱的婚前协议和其他几分协议,放下手机,抬起头。 “这份补充协议,刚才我的代理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不会签署。” 他顿了顿,“不仅如此,从法律角度,我认为贺先生利用自己的地位优势,胁迫我的代理人签订了严重违背婚姻法的不公平协议。我的代理人将保留起诉贺谨予先生的权利。” 贺谨予眯起眼:“你说什么?” 盛延洲没理他,转向江莱,语气温和下来:“江莱女士,你完全有理由拒绝签署这种显失公平的协议。就算你被人胁迫签署过,到了法庭上,法官也会依据上位法,做出公正裁决。” 贺谨予寒声道:“盛延洲,你是不是不想在花城混了?” 盛延洲看着他,一字一句:“暴发户就是暴发户。” “扑街!”贺谨予腾地站起身,想揪住盛延洲的衣领,哪知道盛延洲反应极快,一抬手便扣住他的手腕,让他吃疼又不能动弹。 沈汐月坐不住了,赶上来劝道:“谨予。延洲,都是同学,别这样。” 江莱看了看贺谨予,又看了看盛延洲。 “延洲哥,松开他。”江莱淡淡说道。 盛延洲微微一笑:“贺总,我松手了。您站稳。”说完,他便松开手。 贺谨予晃了一下,沈汐月扶住他。 盛延洲整了整袖口,淡淡道:“莱莱,我们走。” 贺谨予面色一冷。手腕上还残留着盛延洲扣过的红印。 他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下颌线绷得死紧。 沈汐月扶着他的手臂,没有说话。 冯亚真坐在原位,嘴角扯了一下:“谨予,你看看,谁亲谁疏,已经很清楚了。如果真让江莱继承了你奶奶的资产……” 剩下的话,冯亚真没说出口,给贺谨予留了几分面子。 贺谨予没接话。他知道后妈在暗示什么。 无非是想说,如果江莱有了一大笔钱,就会更加有恃无恐。 荆赫野站起身,合上公文包,微笑着对贺谨予点了点头:“小贺总,如果没什么事,我先送贺夫人回去。” 贺谨予没看他。荆赫野也不在意,侧身让冯亚真先走,跟在她身后。 咖啡厅里安静下来。沈汐月还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回去,声音很轻:“谨予,你的手……” “没事。”贺谨予把手插进裤袋。 *** “成立慈善基金,还要给我养老?莱莱真这么说?”吉慧如问。 梅姨点点头:“对,这是少奶奶的原话。她说,这不是继承,而是帮您打理。” 吉慧如叹了一口气:“莱莱这孩子,我第一次见她,就看出她是稀世珍宝。谨予怎么就……” 梅姨继续说:“慈善基金成立的事,没那么容易。少奶奶说她现在一家投资机构工作,边做边学。” 吉慧如点点头:“不靠别人,有骨气。” 梅姨斟酌了一下,说:“听说我刚走,冯亚真就带着律师到了。还有少爷,他带着那位沈小姐赶过去。” 吉慧如瞪眼问:“他们过去干什么?是不是又去为难莱莱?” “冯亚真想让少奶奶签订一份补充协议,意思是她就算继承了吉氏信托,也要把其中九成给贺家。” “她敢!”吉慧如重重一拍桌子。 “少爷则是另外一番心思,少爷支持少奶奶继承,但是有一个条件,要少奶奶和他共同生育抚养孩子。” “谨予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我留了眼线。” 吉慧如沉吟起来,“这么说,谨予不想离婚,想离的是莱莱?” “少奶奶也是咽不下那口气,少爷整天和那个沈汐月搅和在一起,哪家的好姑娘能受得了?” 吉慧如长叹一口气。“阿梅,我们老了。要是早个十年,我眼里怎么揉得下这种沙子,早就把那个姓沈的小贱人赶出花城了。” 梅姨宽慰道:“大小姐,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您不要忧心过甚,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真的。” 吉慧如点了点头。 她确实上年纪了。这几天为了孙子的婚事和吉家的财产归属操心劳神,晚上总是睡不好。 “阿梅,我累了,想睡一会儿,”吉慧如说。 梅姨说:“大小姐您睡一觉,我去厨房给您包鱼皮角,等您起来就有的吃了。” 吉慧如听说有鱼皮饺吃,像个孩子一样笑了:“好,真好。” 她刚上床躺下,梅姨的手机又响了。 吉慧如平时不留意手机,找她的电话,总是打到梅姨那里。 梅姨看了一眼来电号码,脸色沉了沉。 吉慧如问:“是谁啊?” “少爷。”梅姨似乎猜到了什么,“大小姐,先不接吧?” “你下楼去接,听听他是什么意思。”吉慧如懒得理,躺下去合上眼睛。 梅姨关上门离开。 走廊上传来她的声音:“少爷,是我,大小姐累了,正在休息。” “您说什么?不要让少奶奶继承家族信托?为什么?” 门里,吉慧如一阵心酸。 谨予也开始有他自己的小心思了。长大了,翅膀硬了,不再是她膝下的乖孙了。 可她又很快放下。 这辈子见了多少风浪,人心和世事早就看透了。 财聚人散,财散人聚。这话其实是说:人,才是最重要的。 他怎么就不明白呢?到底是姓贺的。 吉慧如不管不顾,很快睡着了。 第85章 我会给你答案的 贺谨予手里捏着手机,听筒里传来嘟嘟忙音, 这个电话打得不应该,奶奶的财产,她自己有处置权,想给谁就给谁。 外人不了解吉慧如,觉得她只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老太太,但贺谨予很清楚,她是一个心志坚不可摧的人,决定的事就不会更改, 想来想去,贺谨予还是给梅姨又发了一条微信: 【梅姨,刚才的话当我没说,也请您不要告诉奶奶。】 梅姨很快回复:【好。少爷,您放心。】 放下手机,转过头,贺谨予才发现汐月站在自己身后,不知站了多久。 她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贺谨予怔了怔:“你要出差?去哪?” 沈汐月摇摇头:“谨予,我决定搬回自己的公寓去住。” 贺谨予的新往下一沉:“为什么?” 那天他拉着她从岚廷出来,她就一直陪他住在酒店顶套。虽然他们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但他已经习惯了有她在身边。 “你要走?”贺谨予眉头皱起。 沈汐月鼻子发酸:“今天在咖啡厅,你不是说了吗,让江莱不要和你离婚,你还希望她给你生孩子。” 贺谨予眸光沉了沉。 “汐月,你说过你什么也不要。”他提醒她,“我也并没有拿走你的什么东西。” 沈汐月抿了抿唇:“是。但你知道我的心意,我的心情,你考虑过吗?” “我很忙。”贺谨予说,“你知道的,我不会在感情上费心思。如果你要走,我不留你。” 他转过身,在沙发上坐下,背对着她,看向窗外。 沈汐月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他太骄傲了,太自我了,如果问他要爱,所有女人都会遍体鳞伤。 她放下箱子,在他身边坐下。贺谨予感觉到了,她不是真心想走。 他没看她,淡淡问:“不走了?” “你知道‘相濡以沫’这个成语是怎么来的吗?”沈汐月柔声问。 “你知道我不爱研究文科那些东西。”贺谨予淡淡道。 “泉水干涸了,两条鱼被困在陆地上,互相用湿气呼吸、用唾沫湿润对方,靠彼此的微弱支撑勉强活着。” 沈汐月顿了顿。“我们俩都是孤独的人,我看见你,就好像看见我自己,” 贺谨予自问,他孤独吗?以往他从没想过,在别人眼里,他竟然是孤独的, 那件时间发生后一周,他回到岚廷的家,一开门就看见满地碎玻璃,他和江莱的结婚照躺在满地狼藉中。 她不在那里,事情发生之后,她没有收拾,径直走了。 他只好自己亲手收拾,还被碎玻璃扎破了手指。 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很糟糕的丈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幼失去母亲,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夫妻这种亲密关系。 想的是一回事,往往表现出来的又是另一回事。 他还记得那天,他走到主卧,看见梳妆台上放着一个信封。他打开来看了一眼。 只一眼,看了标题的第一个字【离】。他立马把文件塞了回去。 他一个字也不想看,放回原处,假装自己没发现。 他抗拒离婚,不论是江莱提出,还是他自己脑中一闪念,他都无比厌恶和抗拒。 一开始他觉得这是因为太伤面子,后来他渐渐觉得好像不仅如此。 “谨予,你在想什么?”汐月的问题,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贺谨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江莱并不适合他。他们俩,根本就是两种人。 他所拥有的的一切,偏偏是她不在意的。她想要的,他又给不了。 “汐月,再陪我几天。”他沉声说。 沈汐月眸光动了动。 “或许,再过一段时间,我会给你答案的。”他说。虽然他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时候考虑自己和江莱的结局了。 但是那个盛延洲,他不会放过。 “汐月,你在a国不是有很多朋友吗?”贺谨予问。 “是啊,怎么了?” “查一查盛延洲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我总觉得他不简单。”贺谨予说。 “他有未婚妻的,听说快结婚了,我们都见过。” “他敢插手贺家的事,我就要让他付出代价。” “好,我帮你查。”沈汐月叹了一口气。 *** 晚风缱绻。 江莱手腕上套着狗绳环,和盛延洲并肩走在江堤上。 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裙角飞扬,掠过他的裤管。 “延洲哥,你觉得我做的这个选择,对吗?”江莱问。 “在继承和不继承之间,你选择了做更有意义的事。我相信吉老太太会很欣慰。”盛延洲说。 江莱看着他,笑了。每次得到他的肯定,她就会很开心很开心,像小时候得了老师表扬一般。 “为了奖励你,我请你听音乐会。明晚八点,别忘了。”盛延洲说。 江莱愣住,他还没忘记听音乐会的事? “额,我明晚要加班,你还是约别人吧。我听章总监说,她也很喜欢古典乐。”江莱说。 盛延洲看着她:“她喜欢关我什么事?我现在问的是你。” 江莱不好说,之前章嘉荏给她两张音乐会的票,让她帮忙约盛延洲,她已经拒绝了。 要是她自己陪盛延洲去听,以后在章嘉荏面前还怎么做人? “章总监没约你?我知道她也买了那场音乐会的票,同一天。”江莱觉得自己已经暗示得够明显的了。 盛延洲看着她:“她约了,但是我拒绝了。我说过,不喜欢就不要浪费对方时间,这样对她好。” 江莱低头讷讷道:“那你也没必要非让我陪你去啊。要不你约我哥去?” 长久的沉默,气氛不太对。 江莱抬起头,才发现盛延洲一直盯着她。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有点慌,“我的意思是……我真的要加班,不然我还是会跟你去的。” 盛延洲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淡淡说道:“音乐会很长,我在音乐厅外的咖啡厅等你。你加班晚了,我们就晚点进去。” 江莱心想,一个人听音乐会是什么很难堪的事吗? 结婚两年,她一个人看电影、吃火锅,一个人逛街、买菜,一个人旅行…… 一个人,其实也挺好的。 真看不出,延洲哥那么强悍的人,也会怕孤单。 *** 快下班时,江莱有一份文件需要给章嘉荏签字。 敲门进去,她发现章嘉荏换了一身简约的黑色晚礼裙,正对着小镜子化妆。 江莱愣了愣,笑着问:“总监,晚上有活动啊?” 章嘉荏不以为意,淡淡道:“上次说的那个音乐会,延洲不肯陪我去。我都买到票了,自己不能去听?” 江莱挺喜欢章嘉荏这种性格,不扭捏、不内耗,大概真正优秀的人都这样? 她把文件递给章嘉荏:“总监,这里需要您签字。” 章嘉荏放下眉笔,认真翻看文件,然后签字。 江莱接过文件,准备出去,又停下转身说:“总监,您今天真美,一定是全场最佳。” 章嘉荏笑了笑,自负地说:“我知道。” 第86章 莱莱,我早就…… 江莱说要加班,并非托词。她确实有工作要赶在截止日之前完成。 写完最后一份尽调报告,她看了一眼电脑左下角的时间,晚上八点半。音乐会开始半小时了。 盛延洲没有发短信来催。但她知道,他一定去了,而且一定会等。 他这个人,一向说到做到。 她合上电脑,装进手提包,下楼打车。 花城音乐厅的灯光在夜色里暖黄黄的,大厅里能听见演奏的声音。 江莱走进去的时候,乐团已经演奏到第二乐章了。 江莱找到咖啡厅,走到门口,脚步猛然顿住。 盛延洲在里面,章嘉荏也在。 她转身躲到廊柱后面,侧身看着。 咖啡厅里,两个人相对而坐, 章嘉荏一直在说话,嘴角弯着,像是在聊什么有趣的事。盛延洲偶尔点一下头,没有接话。 他们都没进去。大概是章嘉荏遇见了正在等人的盛延洲,就陪他一起等了。 章嘉荏今晚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盛延洲白衬衣,黑西装,头发打理过。 两个人侧影投在咖啡厅的玻璃窗上,像一幅画。 郎才女貌。很登对。章嘉荏是海归,他也是海归。她还那么优秀,一定很多人追。 江莱看着那幅画,忽然有些落寞。她问自己:你在落寞什么?难道没有盛延洲扶,你自己就不会走路了? 可是在她最难的这段日子,是他陪着她走过来的。她不知道,如果骤然失去那双牵引她的手,自己会怎么样。 她甩了甩头,不愿再往下想。 江莱,你这只弱鸡,振作起来啊。她在心里对自己喊。 *** 咖啡厅里,章嘉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楼上音乐厅的曲目结束了,掌声闷闷地传下来。 半场休息时间到了。 音乐会有规矩,迟到十五分钟以上不能入场,只能等半场休息。如果错过这个机会,连下半场都听不了。 章嘉荏对盛延洲说:“延洲,你等的人还不来,要不我们先进去吧。” 他没有动,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她面上露出无奈的表情,站起来,笑着说:“好吧,那我自己进去了。” 她抓起手拿包,走出咖啡厅。 江莱看着她提着裙子,优雅地走上旋转楼梯,从贵宾通道进去了。 盛延洲还坐在咖啡厅里,静静地喝着咖啡。 江莱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快九点了。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手提包走进咖啡厅,站在他身后。 他回过头,沉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一丝责怪。 “加完班了?” “嗯。”江莱轻声应道。 他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电脑包。“我们进去吧。” 从旋转楼梯上去,大厅里立着音乐会的海报。 标题很有气势:肖斯塔科维奇,末法时代的英雄主义。 江莱指着海报,笑着说:“听说喜欢听肖斯塔科维奇的人,多少有点英雄主义情结。延洲哥,你也是吗?” 盛延洲耸了耸肩,淡淡道:“可能有一些吧。我想是像爷爷那样,为了一件值得的事倾其所有。” 江莱很好奇:“什么事值得?” “到那时候就知道了。” 江莱偏着头,笑问:“那到时候,我可以做你的小跟班吗?” 盛延洲顿住脚步,手指动了一下。 “莱莱,我早就……”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江莱眨眨眼:“早就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我早就希望有一个人,能懂我的偏执。” “这不叫做偏执。”她笑着说,“我们走吧,再不进去,演出都快结束了。” 她朝着往检票口走。盛延洲看着她的背影,抬脚跟了过去。 *** 散场时已经很晚了。人群慢慢往外走,他们混在中间,没有遇见章嘉荏。 车就停在路边,盛延洲拉开车门,让她先上。 江莱靠着车窗,看着夜景,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和贺谨予真正约会过。 每次都是她求他,他不情愿,推不掉才来。不论逛街、看电影还是别的什么事,他总会提前离场。 车子拐进应元街,路两边都是做手工婚纱的店。橱窗里亮着灯,一件件婚纱,像是幸福婚姻的招牌。 江莱恍然想起,当年自己结婚的时候,婚纱也是在这里订制的。 应元,谐音“姻缘”。老规矩说,不但要在这里订喜服,就连出阁当日也要走这条路。 电台里放着一首歌。旋律缓缓地淌出来,像一个人在轻声说话。 “忘掉种过的花,重新的出发,放弃理想吧。别再看,尘封的喜帖,你正在要搬家……” 车窗外那些亮着灯的婚纱,一件一件地往后退。惆怅像夜潮一样涨上来。 盛延洲的手伸过来,放在音量旋钮上。 “别关。”江莱说,“这首歌挺好听的。” “你下次结婚的时候,我会请全城人吃喜糖。” 江莱愣住,转过头看他:“干嘛忽然说这个?” 他没有看她,目视前方,声音沉下来。 “辉煌前程才配得上你走过的路。” 车内安静下来。电台里的歌还在放,唱着“忘掉种过的花”。江莱低下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全城一千多万人呢,你得花多少钱买喜糖啊。”她落寞地说。 “放心,请得起。” *** “江莱,江莱!” 江莱从茶水间经过时,程越山探出头,招手让江莱进去。 她以为有八卦,忙不迭小跑进茶水间。 程越山手里捧着空杯子,压低声音说:“你哥那个项目,投决会表决通过了。” 江莱很惊讶,瞪大眼睛看着他:“程老师,你的耳报神好厉害啊!投决会还在楼上开着,你就知道结果了!” 程越山很骄傲,撇嘴道:“那是。我这种老法师,别的本事没有,八卦的功夫可是一流。” 江莱朝他竖起大拇指。 程越山继续压低声音说:“不过,咱们华天没抢到领投,变成跟投了,在股比上没有争取到最大权益。” “跟投?那领投是哪家?” “一家从没听过的风投机构,听说是刚刚在国内落地的。”程越山小声说,“应该也是‘先生’名下的投资公司。” “都是‘先生’的公司,为什么给那家领投?” “听说‘先生’对上次的事情很生气,这是在敲打陈董呢,让他不听话。” 程越山叹了一口气,“陈董应该挺不好受的,说不定会迁怒沈汐月。哦对了,等散会了,你就可以恭喜你哥了。” 江莱笑了:“前阵子我哥还被银行抽贷呢,有了投资,以后不用再为资金发愁了、” “何止啊。你哥很快就要发达了。你还不知道吧,盛达胶业刚评上了省里的‘专精特新小巨人’,现在大家都抢着给钱。” 江莱是笑着走出茶水间的。他们老江家,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第87章 宛如婚礼 江莱走进办公室,几个同事正围在一起看同一本杂志。 “你们在看什么?”江莱走过去。 “这一期的《财富嘉》,有沈总监的专访。” 江莱的目光落在杂志上。 封面硬照,沈汐月坐在黑丝绒中,身上穿着一件白色高定阿玛尼礼服,脖子上戴着那串珍珠项链,耳朵上缀着同系列珍珠耳坠。左手手腕是珍珠手链。 封面大标题:《传家宝,不仅传递财富,更传承精神》 江莱看得想吐。 什么精神?鸠占鹊巢的精神?偷别人东西的精神? 她不想看这种恶心人的玩意,把杂志还给同事,回到自己工位上继续工作。 中午,大家都出去吃饭了,江莱趁着办公室没人,给江澍打电话。 “哥,恭喜啊!投决会通过了!” “啊,没什么,华天只是跟投,昨天我已经和另外一家风投机构dig签订投资协议了。” “苦尽甘来了,真为你高兴。”江莱笑着说。 那头沉沉笑了两声。 “对了,莱莱,你晚上有空吗?能不能陪我去一个颁奖礼?” “什么颁奖礼?” “有个财富评选机构选出了一个什么u30,我敬陪末座,得过去领奖。” 江澍顿了顿,“这种场合,我谁都不认识,怪尴尬的,你陪我去吧。” u30,就是“30岁以下30人”的简称,选出的都是最优秀的青年企业家。江莱没想到,哥哥竟然选上了。 身边的人里,最平庸的就是她了。 “这么重要的场合,我当然要陪我哥去。”江莱笑了,“不过,你连身像样的定制西服都没有,不会打算穿破polo衫过去吧?” “不行吗?只是颁个奖而已。” “哥,颁奖和颁奖不一样的,”江莱无力地说,“那可是名利场啊。” “名利场是什么鬼东西,我是搞实业的。” “你要找的钱都在名利场那帮人口袋里,我亲爱的哥。”江莱揉了揉眉心。 “这样吗?那我跟延洲借一身吧,他好多定制西服,我俩身材也差不多。” 听着哥哥满不在乎的语气,江莱顿感无奈。 “你别随便挑,我俩下午一起去找延洲哥,我帮你搭配。” 挂了电话,江莱给盛延洲发微信,说下午去他家帮他哥挑西服。 *** 黄筝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拿着一本杂志走进来。 “师父,您看,沈汐月竟然戴着您为师娘拍下来的珠宝,去接受杂志专访,还说这是她家的传家宝,太不要脸了!”黄筝愤愤不平。 盛延洲瞟了一眼杂志封面,淡淡说:“以家族财富办公室的名义,发函给这家杂志社,要求他们收回全部杂志,并在社交媒体上公开道歉。” “好的。”黄筝拿着杂志出去了。 盛延洲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看到江莱给他刚发来一条微信: 【延洲哥,我哥评上了u30,今晚有个颁奖礼,下午我和他去你家借身西服,可以吗】 盛延洲想起前两天江澍给自己发了一条微信。 【莱莱还没离婚,为她好,你要适度保持距离】 他收回思绪,没好气地回复:【不想借给他】 江莱连着发来三个问号。 【???你们吵架了?】 盛延洲想了想,不管怎么样,她来挑西服,他就可以见到她了。 【好,我下午在家等你们】 江莱回复了一个笑脸:【good哥】 *** 江莱第一次参观盛延洲的衣帽间,被深深地震撼了。 衣帽间藏在三楼,一整层。 推开门的时候,感应灯依次亮起来,像展厅似的。 西服按色系排列,全是定制,没有显眼的logo,翻领内侧用同色线绣着的名字缩写。 领带收纳在抽屉里,卷成整齐的圆,木质隔断把它们一颗颗分开。 袖扣那格最让江莱意外。有几枚是古董,氧化了的银刻着看不清的纹路。老钱的沉淀感,比贺谨予收藏更高级。 “好厉害。”江莱讷讷感叹。 “随便挑吧,阿澍的身高和我差不多。”盛延洲瞟了身后的江澍一眼,“腿可能略短一点。” 江澍瞪了他一眼。这小子,一定是在为前两天那条微信记恨着。 江莱走进衣帽间,说是挑衣服,更像是在参观藏品。 江澍凑近盛延洲,压低声音问:“你老实说,你小子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对我妹妹动心思的?高中的时候?” “比那更早。”盛延洲淡淡说。 江澍瞪大眼睛看着他:“更早?不可能,那之前你又不认识我妹。” 盛延洲不说话。 江莱拿着一套银灰色的西服走过来,往她哥身上比。 “这套好,显得年轻。” 江澍摇头:“不行,太时尚了,不适合我。” 江莱说:“里面配上黑色衬衣黑色领带,沉稳感就上来了。皮鞋可以跳个色,白色怎么样?” “不要,骚气。”江澍很抗拒。 江莱白了他一眼:“哥你根本不懂穿搭。” 盛延洲抱着手在一旁看着兄妹俩,忽然很想加入他们。 他从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锡盒,从里面取出一对异常精美的银镶象牙雕刻袖扣。 “澍,配这对袖扣。” 江澍一看到那对袖扣就很喜欢,问:“你这是上哪淘的?多少钱,转给我吧。” 江莱很无奈:“哥,人家那是传家古董,你不懂就别说话了……” *** 走进会场的时候,江澍在左,盛延洲在右,两个身高在185以上的英俊男子把穿着湖蓝色月光纱晚礼裙的江莱夹在中间,画面宛如童话里王子公主登场。 全场的目光都被他们吸引过来。 “我有邀请函,为什么不能来?”盛延洲反问。 江澍翻了个白眼:“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你说什么?”盛延洲挑了挑眉梢。 “你俩别吵架,注意素质。”江莱压低声音说。 会场传来一阵骚动,记者们举着相机往入口围过去,闪光灯连成一片。 身边的人议论纷纷: “是谁啊?这么大排场。” “贺谨予,和他太太。” 随着记者散开,江莱看见了男女主角。 沈汐月穿着和杂志封面硬照同样的穿搭,白色晚礼裙,搭配珍珠项链手环耳坠,挽着一身白色西服的贺谨予进场。 今天这场合,宛如他们的婚礼。 第88章 当然要改嫁 贺谨予和沈汐月一进场,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他们俩挽着手跟与会来宾们寒暄,亲密无间的样子,像是灵魂伴侣。 盛延洲伸出手臂,低头看着江莱。 “怎么了?”江莱看着他。 “挽着我,过去打个招呼。”盛延洲说。 江澍也伸出手,“我也给你挽着,我们一起过去。” 江莱笑了,一手挽一个,三个人一起朝那对男女走过去。 “哟,贺总,沈总,别来无恙。”江澍率先打招呼。 贺谨予转过身,最先看见的,是身穿着湖蓝色月光纱晚礼裙的江莱。 她美得像童话里的公主,把全场女士都碾压过去了。 江莱左手挽着江澍,右手挽着盛延洲,两个身材颜值都逆天的男士把她夹在中间,让并不矮的她显得娇小玲珑。 “江澍,恭喜你。”沈汐月打破沉默,“拿到投资,还上了省里的专精特新小巨人名单,以后银行和投资机构都得追着你给钱。” 江澍淡淡道:“是啊,谁能想到呢?上个月还有人打电话让银行给我抽贷呢。” 江莱听到这句话,眸色冷了冷,抬眼看着贺谨予。 贺谨予面不改色,淡淡道:“贺太太,还没离婚就挽着别的男人招摇过市,和你一贯道德感十足的人设背道而驰。” 江莱笑着回嘴:“贺先生,请问挽着您的是您的婚内妻子吗?” 贺谨予眸色一凛。“江莱,这种场合,挽手并不代表什么。” 沈汐月暗暗把手抽了回去。 江莱笑着说:“别啊学姐,大家都已经开始公开叫你贺太太了,我看你也挺受用的。” 她又看着贺谨予:“贺总,抽个时间把手续办了吧,别让学姐尴尬。” 招呼打完了,三个人很有默契地转身离开。 江澍暗暗朝江莱竖起大拇指:“莱莱,你这怼人的功夫,是跟阿洲学的吗?以前你也不这样啊。” “人都是逼出来的。”江莱叹了一口气。 “女孩子怎么能说这么粗俗的话?”江澍瞪她,扬起手作势要打:“再让我听见,掌嘴!” 盛延洲把江莱拽了拽,往身后藏,“不许打孩子。” “你们仨怎么都在啊。”身后传来章嘉荏的声音。 三人一起回头,见她穿着身香槟金的吊带晚礼服,20年代的复古风格,衬得肤色雪白、身材姣好。 寒暄过后,章嘉荏打量着江澍说:“江董今天好帅啊,这身西服是延洲的吧?” 说完,她噗嗤一笑,“都是拿到几千万融资的人了,就不能自己定制几身西服吗?” 江澍说:“整天不是泡实验室就是跑工厂,打扮给机器看?” 两人有说有笑的,盛延洲悄悄拉了拉江莱的手肘,示意她走开一阵子。 江莱悄没声地跟着盛延洲走出会场。 酒店外面是很精巧的岭南园林,很幽静。 石板路两侧的草坪灯压得很低,光只够照亮脚下一小片。 没有风,竹丛一动不动。空气里有米兰花的甜气,淡淡的,不知从哪个方向飘过来。 “你今天好像不难过了。”盛延洲说。 “有你和我哥在,我难过什么?”江莱笑着说,“对了,你是不是想撮合我哥和章总监啊?” “有戏。”盛延洲说。 “真的吗?”江莱看着他,心想,可是章嘉荏明明喜欢的是他。 盛延洲说:“上次音乐会,我想她已经明白了。嘉荏不是认死理的人,” 他顿了顿,“而且上次吃饭,我觉得她对阿澍的印象挺好。” 江莱一想到她哥有希望拜托母胎单身的局面,兴奋地说:“我们回去看看。” 盛延洲拉住她的手腕:“在这坐半小时再说。” 江莱心想也是。如果有她这个电灯泡在场,他们反而放不开。 她只好坐回来。 两个人坐在凉亭的长椅上,静静地看着月下小桥流水。 没有找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的,便自然而然有话题。 江莱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默契和熟悉,好像她和他很早就认识了。 *** 贺谨予在会场里呆得烦闷。他有应付不完的寒暄对象。 以往这种场合,他并不觉得应付人很麻烦,可今晚却总有股按捺不住的焦躁感。 半小时前,他就找不到江莱了。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人群中梭巡。江澍和江莱的女上司在聊,但是没看见江莱和盛延洲。 他已经开始考虑离婚的事,但是看到江莱和别的男人站在一起,他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怎么会考虑放手?绝对不行。一旦放手,她就会成为别人的老婆。 他绝对不允许, 贺谨予不知不觉抬脚往门外走,沈汐月挽住他:“谨予,颁奖礼快开始了,你去哪?” “我去外面抽根烟。”贺谨予说。 沈汐月正想挽留他,一位女老总走过来打招呼:“沈总,今天这身好漂亮啊,是你上杂志穿的那套吧?” “工作太忙,也没时间精挑细选,就拣了这身随便穿穿。”沈汐月笑着说。 贺谨予在一旁听着,眸色暗暗一沉。 他送她这套珍珠首饰,本来只是为了弥补心中的亏欠。她明明知道,这套首饰本来是给江莱的,却还戴着招摇过市,还上了杂志。 更糟糕的是,今晚江莱也在。她看见这套属于她的首饰戴在汐月身上,不知道心里又会怎么看他。 他和江莱像海上的两条船,被水波越推越远。 趁着汐月和那位女老总商业互吹,贺谨予不露声色地往门外走。 来到花园里,他远远望见凉亭中有一对人影。 一男一女,背对着他,并肩坐着。 他的手指不知不觉攥得紧紧的。 走近了一些,他听见江莱和那个男人柔声细气地说这话。 “延洲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祖父母、父母都去世了,还有一个叔叔,不过很早就已经分家。” “都在美国吗?” “叔叔在美国。有个哥哥在巴西,前几年不幸去世,嫂子带着五岁的侄子在巴西打理他留下的生意。东南亚那边,也有族亲。” “你家人真是五湖四海。” “华人家族都这样。” 贺谨予听着两人的对话,下颌线渐渐收紧。 这是在干什么?查户口,对八字,准备联姻了? “贺太太打算改嫁了?”贺谨予冷声道。 江莱和盛延洲怔了怔,两人同时回过头,淡淡看着他。 大概是毒舌基因觉醒了,江莱条件反射似的回驳道:“离婚之后当然要改嫁,不然为你守寡啊?” 贺谨予面色猛地一沉,眸底翻涌着怒气。 盛延洲却看向江莱,眼中藏着笑意,嘴角有些压不住了。 第89章 劈绿茶的雷终于到了 盛延洲淡声道:“贺总,要是没话,还是回去陪你的女伴吧。” 贺谨予咬紧了后槽牙。 “你不走,我们走了。”江莱淡淡说。“颁奖快开始了,还得回去给我哥拍照呢。” 说完,她抬脚往里走。盛延洲护在他身旁。 贺谨予接到了一个电话:“程薰,你说什么?”语气很严峻。 江莱回头时,他还站在原地,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回到会场时,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偷偷议论,而且议论的对象,竟然是沈汐月。 章嘉荏和江澍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们刚才去哪了?差点错过大八卦。” “什么八卦?”江莱问。 章嘉荏划开手机,翻到一条微博。是《财富嘉》杂志十分钟前发布的一条官方声明: 【我刊收悉晟世家族办公室律师函,兹声明如下:沈汐月小姐接受我刊采访时所佩戴的珍珠首饰,为晟世集团继承人私人所有。沈汐月小姐冒认他人财物,属其个人行为,与《财富嘉》杂志无关。】 江莱愣住。她太震惊了,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套珍珠首饰,难道不是贺谨予拍下的,而是这个晟世集团继承人拍的? 可当时主持人确实说,是拍下来给她的。她并不认识什么继承人。 贺谨予又是怎么想的?珠宝不是他拍的,他凭什么拿去送给沈汐月? 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她是不是在做梦,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 沈汐月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她站在场子中央,正在和某位董事长的太太聊天。那位太太显然已经听说了八卦,眼睛一直盯着沈汐月脖子上的珍珠项链,表情尴尬地干笑着。 贺谨予快步走进去,在沈汐月耳边耳语了几句。 沈汐月脸色一变,抬眼看着他,难以置信的表情。 愣了好几秒种,她又四周看了看,发现所有人都盯着她,品味着她此刻的尴尬和耻辱。 从这一秒钟起,沈汐月在花城的名利场中,彻底社死了。 以后每个人提起她,都会对她偷拿别人的珠宝还堂而皇之上杂志,说是自己的传家宝这件事津津乐道。 泪水在她眼中打着转,贺谨予神色凝重,拉着她的手,搂着她的肩膀,把她带离会场。 江澍冷冷说:“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盛延洲语气更淡:“劈她的雷终于到了。” “江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章嘉荏的八卦细胞觉醒了,拉着江莱的手问。 江莱一脸懵。 “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但,那套首饰好像是谁拍下来给我的,我一直以为是贺谨予拍的。今天才知道,事实并不是那样。” 盛延洲轻轻咳了两声,提醒道:“这里不是说这件事的地方。” 几个人便默契地不再讨论。 好在江莱一直很低调,没人知道其实她才是真的贺太太,否则她肯定会被所有人围起来问个不停。 颁奖的领导姗姗来迟,终于赶到了。 主持人走上舞台,宣布颁奖典礼开始。所有嘉宾回到放着他们名牌的小桌子旁。 *** “谨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汐月流着泪,任凭贺谨予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贺谨予阴沉着脸,不发一语,拽着她的手往外走。 “贺谨予!” 沈汐月猛地甩开他的手,尖叫着质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需要解释!” 贺谨予脸色极阴沉,盯着她,不说话。 “这套首饰不是你买的?你说话啊!” 他不发一语。 沈汐月哭了。她碎掉了。 当年她爸被判刑入狱,家产全部变卖,她从校花、尖子生、人人眼中的白月光,变成了犯人的女儿。那时候,她也是这般碎掉。 没想到,她努力爬了八年,好不容易从地狱爬出来,一夜之间又被人踹了下去。 她以后还怎么在花城立足? 贺谨予看着她爬满泪痕的脸,心紧紧揪着。 “贺总,别来无恙啊。” 身后响起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子声音。 贺谨予和沈汐月转头看去,竟然是在港岛和他们周旋过多次帮派女子,黄筝。 一头利落的短发,穿着白色马甲白色无领西装,夸张的烈焰红唇。 不一样的是,这次她身后跟着几位身穿制服的内地警察。 “是你搞的鬼?”贺谨予寒声问。 黄筝微微一笑:“上次在港岛住宅局,贺总劫走我的房子。怎么,难道就不许在下礼尚往来?” 贺谨予拦在沈汐月面前,怒视着黄筝:“有什么事冲我来,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黄筝噗嗤一笑:“贺总,本来就是冲你去的。” 贺谨予一怔。 黄筝继续说:“谁知,你竟然能无耻到这种地步。拿老婆的东西去倒贴小三。而这位沈小姐……” 她冷冷盯着躲在贺谨予背后哭得梨花带雨的沈汐月。 “沈小姐竟然也敢收下,还带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到处招摇。” 每一个字都好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沈汐月心脏上。 黄筝回头对那几位警察说:“警察同志,人赃俱在,请带这两位回去录口供吧。” “贺谨予,沈汐月,是吧?”一位警官走上前来,公事公办地问道。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贺谨予寒声问。 警官掏出证件。 沈汐月躲在贺谨予身后,死死抓着他的衣衫,哭着祈求道:“谨予,我不跟他们去。你快找人啊,不要让他们把我带走。” 警官走上前,尽量耐心地说:“请您配合。” 黄筝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用葡萄牙语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我大佬说了,今天先撤回报案。”黄筝看着贺谨予和沈汐月,“不过,贺先生和沈小姐要为这次的行为登报道歉,否则,我老板会继续追诉。” 贺谨予咬牙切齿瞪着黄筝,“鼠辈!连名字都不敢留。你老板到底是谁?” “我说过了,贺总,你还没有资格跟我老板对话。” 黄筝笑嘻嘻看着沈汐月,“沈小姐,还舍不得摘下这套不属于你的首饰?” 沈汐月当着所有人的面,摘下珍珠首饰,还给黄筝。 黄筝手里拿着项链,冷笑道:“当然可以啊,我这个人,最好说话了。” 她看着沈汐月:“沈小姐,今晚来这里之前,我特意请了两个狗仔。这件事的始末,相信他们已经原原本本地拍下来了。” 沈汐月一听这话,浑身瑟瑟发抖。 黄筝冷笑道:“我劝你呢,从今往后,老实本分地做人。否则我不知道今晚的事情什么时候会被人放上网。” 说完这句话,她吹了个口哨,转身上了路边一辆黑色的保姆车。 第90章 诉讼离婚 颁奖典礼非常圆满,江莱举着手机拍个不停,从各个角度拍下了她哥领奖时的英姿。 江澍下了台,把奖牌塞给江莱,淡淡说:“终于结束了,我快饿死了,我们去吃宵夜吧。” 他环顾四周,问:“莱莱,你们家总监呢?” “我刚才好像看见章会长来了,是不是把她叫走了。”盛延洲说。 “章会长?” “就是花城工商联的章问天会长,嘉荏的父亲。”盛延洲解释道。 “原来她是大小姐。”江澍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烟瘾犯了,我出去抽一根,顺便等等她。” 说完,他转头往会场外走。 江澍走到外面露台,正要低头点烟,听见一阵争吵声。 “爸,我说了不去相亲,我有喜欢的人。” 是章嘉荏的声音。江澍的脚步不由得顿住。 “你喜欢的人在哪?人家喜欢你吗?老大不小的了,还天天玩不切实际的暗恋。” “谁说我是暗恋?” “你不就是喜欢那个谁吗?人家理你吗?听爸的,这次的相亲对象是凤城高端家居公司陈董的儿子。他过两年就接班了。” “你说的是那个秃顶男吧?看了照片就想吐。”章嘉荏嫌弃地说。 “噗。”江澍听着听着,不厚道地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江澍心觉不妙,转身就想走。 “江澍!”章嘉荏叫住了他。 江澍脚步顿住。 章嘉荏小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江澍吓了一跳,刚想撇开,听见章嘉荏小声说:“江湖救急。”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章嘉荏拽了过去。 “爸,这就是我男朋友,江澍。”章嘉荏笑着说,“盛达胶业的创始人,董事长,刚刚入选花城u30.” 章问天上下打量了江澍几番,“江董年少有为啊。你真是荏荏男朋友?” 江澍反应很快,一改理工直男的松懈,拿出了十二分的魅力:“伯父好。我和荏荏交往一个月了,一直想去拜访您,荏荏说我俩感情还不稳定,不到时候。” 他顿了顿,笑着说:“您的女儿还在考察我。今天也是凑巧了。” 章问天狐疑地看着章嘉荏:“小伙子长得挺帅啊。荏荏,你从哪找的?” 江澍接过话头,恭敬地解释:“伯父,我妹妹是荏荏的下属。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章问天又多看了江澍几眼,眼睛里总算有点笑意了。 他拍了拍江澍的肩膀:“好好干,我看好你。” “哎呀,爸,我和阿澍约好了要去吃宵夜。我们先走了啊。” 章嘉荏不由分说地抓着江澍的胳膊,把他拽走。 江澍脸上还挂着十足风度的成熟微笑:“伯父,下次我一定登门拜访,好好向您请教学习。” 章问天很满意,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 章嘉荏拽着江澍走远了,把他的手臂一扔,小声说了句:“老古董。” 江澍笑着说:“你爸挺关心你的。” 章嘉荏轻声说:“不好意思啊,给你添麻烦了。” “不客气。”江澍笑着说,“我演技还不错吧?” “十分。”章嘉荏也笑了。 二人回到会场,找到江莱和盛延洲会合,一起去粥城吃宵夜。 江莱留心观察,觉得她哥和章嘉荏之间好像是有点苗头, 回家路上,她问盛延洲:“我哥母胎solo都二十几年了,好不容易有点希望。延洲哥,你能不能帮帮他?” “得看他帮不帮我。”盛延洲淡淡道。 江莱莫名其妙。这对好基友,最近好像在闹小别扭。 她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还是我自己想想办法吧。” *** u30颁奖礼的第二天,华天资本上下都传说,沈汐月被警察带走了。 大家议论纷纷,有人说,沈汐月并不是贺太太。贺谨予的老婆长期在国外,沈汐月偷拿了大老婆的珠宝,还上杂志招摇,被大老婆知道了,于是报警了。 还有人说,沈汐月请了长假,和贺谨予去某个岛国度假避风头了。 没想到,晨会上,沈汐月准时出席。 不仅如此,她的右手中指上,还多了一枚五克拉的钻戒。 按照市价,这种净度和克拉数的钻戒,估价在一千万以上。 而且,钻戒戴在中指上,代表着订婚。 江莱坐在列席的位置上,看着沈汐月若无其事的样子,只觉得一阵阵反胃。 这女人真是顶级心态。前一晚社死,第二天就能若无其事地高调亮相。 那枚订婚戒指,更是直接宣告了她就是个小三。只等着贺谨予离婚,给她扶正。 章嘉荏坐在沈汐月对面,也没什么好脸色。她盯着那枚钻戒,不住地冷笑。 “嘉荏,什么事这么好笑,你笑一上午了。”陈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奇地问。 章嘉荏笑着说:“陈董,沈总监的钻戒闪了我一早上。我还以为沈总监和贺总已经结婚了,原来是订婚啊。” 有人不明就里地插嘴:“可贺氏集团发过公告,贺谨予是已婚啊。” 话一说出口,全场陷入意味深长的沉默。 大家同时默契地转开目光,但心里却一直打量着沈汐月和她手指上那枚瞬间显得很lowb的大钻戒。 “史上最高调小三。”有人说。 “人至贱,有天收。”有人帮腔。 开完了会,江莱回到工位上。身边的同事们还在对沈汐月议论纷纷。 “holyshit!这是什么情感大戏啊!” “这不是情感大戏,而是道德大戏、法律大戏。你们说,用婚内财产给小三买的礼物,大婆是不是有权追回啊?” “想不到贺总那种浓眉大眼的也玩婚外情。” 江莱心情压抑。 什么时候她才不同看这种低级的剧码? 她打开和盛延洲的聊天框,打字:【延洲哥,我有个法律问题想咨询你。】 【什么事?】 【贺谨予迟迟不肯签字,我可以走诉讼离婚吗?】 【只要收集到他婚内出轨的证据,可以。】 江莱没犹豫:【好,那就走诉讼。】 盛延洲回复:【但是你会受到伤害。】 江莱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避孕胶囊,他给她父亲扶灵的画面,三千八百万的房子,五克拉的钻戒…… 江莱苦笑,打字回复:【我可以的,没关系。】 良久,他回复:【如果你决定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江莱看着那条短信,嘴角扯了扯,有点苦涩,但毕竟笑了。 第91章 盛延洲何许人 “半个月过去了,那个盛延洲到底是谁,你连毛都没摸到?”贺谨予重重拍了拍桌子。 “对不起,贺总,我真的已经尽力了。”程薰低着头说。 “你不是说自己在体系内人脉多广多广吗?怎么这点小事都查不出来!” “贺总,我问了很多人,都没有消息。不过,有一个朋友对我透露了一个猜测。”程薰字斟句酌地说。 “什么猜测?”贺谨予眸底布满了阴翳。 “那位朋友说,盛延洲查不到任何公开信息,可能是因为他是‘红网’保护人员。” 贺谨予微微一顿,“红网是什么?” 程薰看着他:“红网就是国家为了保护重要敏感人士而组成的保护网。只要是名单内的人物,红网就会在公开渠道屏蔽和删除他们的所有信息。” 贺谨予沉吟几秒,淡声道:“不可能。我和他是高中同学,他不像是做特殊工作的。” 程薰附和说:“我也觉得不像,他长得太扎眼了。” 贺谨予白了程薰一眼。程薰这才发觉,自己说错话了。 “贺总,我的意思是……” “别废话了。继续查。国内查不到,就去美国查。他不是在美国念大学吗?那边还有亲戚。总不可能,连美国都查不到他的信息吧?” 程薰连忙点头:“您提点得很对,是我一叶障目,没想到这一层。我现在就去查。” “还有,江莱他叔叔到底在哪家机构治疗,你还没找到?”贺谨予挑了挑眉梢。 程薰愣住了。她以为,老板已经不在意那个下堂妻了,所以最近没认真去找。 “贺总,我已经排除了一半的境外核药治疗机构,还剩下一半,正在排查中。” “再给你一周时间,必须找到。”贺谨予眼睛不抬地说,“出去做事吧。” 程薰抱着笔记本走出总裁办公室。 刚才有个信息,她不敢告诉贺谨予。 她那位体系内的朋友说,红网保护的人里,还有一些是在境外有重要影响力的人。 比如,在境外收购重要资产,暗中帮助国家海外布局的商人。 那个盛延洲是华侨世家,有可能就是这一类人。 *** 程薰回到秘书办公室,刚坐下,沈汐月就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汤桶。 “汐月姐,您来了?”程薰急忙站起来打招呼。 沈汐月把汤桶放在桌上,柔声说:“最近谨予总是精神不佳,可能是湿气重,我给他煲了祛湿的汤水。程程,你可得监督他喝完。” 程薰心头暗自哀嚎。 汐月姐煲的汤水,老板一口都喝不下,每次都让她倒了。 她还不敢倒得太干净,留点汤渣,假装成老板喝了的样子。 每回还得跟老板同步信息,今天煲的是什么汤,以免他说漏嘴。 她这个打工人,夹在老板、大婆和小三中间,真是累死了。 程薰面上不显,笑着答应。 沈汐月还不肯走,随手翻动程薰桌上的文件。程薰挺反感她这一点的,却又不敢吱声。 忽然,沈汐月翻到一份文件,目光停留在上面。 那是一组珠宝展示柜的设计文件,还用3d软件设计出了展示效果图。 成套绿得滴油的翡翠手镯、戒指、项链;各式宝石胸针,祖母绿的、蓝宝石的、翡翠的;还有动辄几十克拉的极品彩宝,从鸽血红到帕帕拉恰再到欧泊,琳琅满目。 “程程,这是什么?”沈汐月问。 程薰站在那里,看着沈汐月脸上微妙的表情,觉得她两眼正冒着绿光。 “汐月姐,我说了,你别生气啊。”程薰讷讷道。 “你说什么呢,我们俩是好姐妹,我干嘛要生你的气?”沈汐月微笑道。 程薰说:“前阵子,吉老太太和大夫人闹矛盾,贺总帮着老太太,把属于她的珠宝都从大夫人那里拿回来了。老太太说,这些珠宝都给贺太太,让贺总找人设计一组带有保护保养功能的柜子。等设计好了,就从老宅把珠宝搬回岚廷去存放,方便今后贺太太使用。” 沈汐月的指尖暗暗攥紧。吉老太太就那么喜欢那个像白痴似的小女孩?她到底有哪点配得上谨予? 谨予明明说过,不会让她等一个答案等太久。她还以为他就快下决心离婚了。 现在他又给那个小女孩打珠宝柜,还是加在一起价值几千万的传承珠宝。 他真的有在认真考虑离婚的事吗? 程薰的目光落在沈汐月右手中指那枚硕大的钻戒上,忽然领悟了什么,急忙往回找补:“汐月姐,老太太说的是给贺太太,并非指定给那个女人。你懂的。” 沈汐月回过神,展露出标志性的优雅微笑。 “这些东西,用在配得上的人身上,才能相得益彰。我相信谨予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顿了顿,笑着问,“他在办公室吧?我这会儿进去,会不会打扰他工作?” 程薰急忙说:“贺总刚接到老宅那边打来的电话,让他回去吃饭。他已经从总裁电梯走了。” 沈汐月很遗憾,叹了一口气:“这样啊,他没跟我说。” 她顿了顿,又给自己找台阶下,笑了笑说:“他最近好几次叫我陪他回老宅见奶奶。我工作太忙,没时间去。看来下次真得专门挪出时间来。” 程薰微笑听着,不说话。 沈汐月看了看那个保温汤桶:“这汤我炖了很久,倒了怪可惜的。程程,你喝了吧。” “谢谢汐月姐,我和办公室同事们分着喝,大家都会领你的情。”在未来老板娘面前,程薰嘴巴很甜。 沈汐月转身走了。看着她的背影,程薰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把一个办公室文秘叫进来,吩咐道:“以后我桌面的所有文件及时归档,不能留一个纸头。” 文秘小姑娘眨了眨眼,心领神会地说:“好的,程姐。” 第92章 吉家曾有个女儿 贺谨予回到老宅时,正赶上晚饭时间。 贺家宴请宾客时,食材极尽奢华。但寻常自己家人吃饭,不过是简单的三菜一汤。 贺谨予刚在餐桌旁坐下,吉慧如便问:“莱莱呢,她不是回国了吗?怎么不跟你一起回来?” 贺谨予怀疑奶奶是明知故问,但也只能遮掩道:“莱莱在家太无聊了,找了份工作,今天加班。” 贺迎頫冷冷说:“加什么班?贺家缺她吃穿了?为了一个月几千块钱出去打工,我们丢不起这个人。” 贺谨予淡淡道:“爸,莱莱工作不是为了钱,她也有自己的理想。” 贺迎頫说:“作为贺家的少奶奶,理想就应该是传宗接代、相夫教子。价值观不匹配,我看她不适合留在贺家。” 以往遇到类似话题,贺迎頫总是拿冯亚真当刀子,让她代言。今天他亲自下场开怼,看来是对江莱的不满到达了顶峰。 贺谨予知道,激化矛盾的点,不在于江莱不听话,也不在于她没有给贺家添丁,而是因为奶奶坚决要让江莱继承吉氏的家族信托。 虽然谁也不知道那笔信托到底有多少钱,但贺迎頫这只铁公鸡,连一粒米都不愿意放过。 “啪”的一声,吉慧如重重地将筷子放下。贺家父子和冯亚真都愣住了,抬头看着老太太。 “气饱了。阿梅,扶我回房。”吉慧如冷冷道。 贺谨予见奶奶走了,想跟上去宽慰老人家。他刚起身,贺迎頫淡淡说:“谨予,你留下。” 贺谨予只好坐下,先听听他爸要说什么。 贺迎頫说:“你和江莱的婚事,我和你妈当初就不看好。你奶奶非要把她塞给你。现在证明,你们俩根本过不下去。” “爸,我和莱莱好好的,怎么会过不下去?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谣言?”贺谨予问。 “你还遮掩,我和你妈全知道了。江莱已经从岚廷搬出去一个多月了。你骗鬼呢?” “一点小别扭,过几天她消气就好了,我正准备去把她接回来。” “接个屁!这个儿媳妇,我不要了。趁她没生孩子,赶紧离了吧。我和你妈给你找个更好的,我看冯家那几个女孩就挺不错。” 贺谨予白了冯亚真一眼。敢情这个女人在这儿等着算计他。 想把自己的侄女指给他,好巩固贺家和冯家联姻的关系,继续趴在贺家身上吸血。 美得她! 贺谨予淡淡道:“爸,我快三十的人了,自己的婚姻自己说了算。” “你说了算?你是想取沈汐月吧?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贺迎頫不知不觉提高了声音,“谨予,现在整个贺氏集团都指着你,你帮她家迁坟扶灵、帮汐月买回祖宅,我睁只眼闭只眼。但你要是敢把那个女人娶进家门,别怪我父子反目!” 贺谨予的手指动了动。 “爸,我的太太是江莱,我并没有离婚的想法。再说了,她只是出去工作而已,又不是去做违法犯罪的事?过段时间,等她新鲜劲过去,累了就会回来。” 贺谨予轻描淡写,把这个话题一带而过。 “对了,奶奶不高兴,以后别在老人家面前提这个了。你们慢慢吃,我去看看奶奶。” 他站起身,往楼上走。 奶奶的房间在二楼的尽头,朝南,阳光很好。 他走进去的时候,奶奶正坐在金色的夕阳里,翻看着一本老相册。 那是她年轻时留下的照片,大多数是在民国花城最有名的金蝶照相馆拍的。 老人苍老的手指停留在一张黑白旧照片上。 年轻的吉慧如大小姐穿着旗袍,身旁站着初婚的丈夫,怀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 那个婴儿,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在战争中失散,很有可能死了。 贺谨予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默默陪着,没有出言打扰。 吉慧如看着那张照片,幽幽道:“四二年的时候,鬼子轰炸花城。我和你大爷爷分头撤离,我那时帮军队带东西,不想连累他们。他带着女儿,坐船走的。” “船顺着江往港岛开,半路上,鬼子往水里扔炸弹,船沉了。活着的人里,没有你大爷爷。我的女儿也没了。” “奶奶。”贺谨予把手搭在奶奶苍老的手背上,“您有我。” 吉慧如叹了一口气:“谨予,过去的人害怕离别,因为离别意味着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有手机,有飞机,以为没有离别了,其实如果不用心,人走着走着就走丢了。哪怕在同一座城市,说永别就永别。” 贺谨予狠狠怔住。这说的不就是他和江莱吗? 花城一千多万人,一个人就像一粒沙,洒进大海就找不到了。 奶奶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商人重利轻别离。谨予,你千万别学你爸。钱没了还能找回来,人没了就永远没了。” 贺谨予说:“奶奶,我明白的。您经常说‘财聚人散,财散人聚’。” 他顿了顿,换了轻松的语气,笑着说:“上次您让我找人设计珠宝柜,设计稿已经出来了,您给看看,挑一个样子。” 贺谨予打开手机折叠屏,点开设计图,呈给吉慧如看。 吉慧如看了几张图,满意地点点头,说:“都挺好的。你让莱莱看,以后这些东西都是莱莱的,她满意才好。” “好。我让莱莱选一个。”贺谨予收回手机。 吉慧如看着他,一字一句,冷道:“听奶奶的话,跟那个女人彻底断了。” 贺谨予愣住。 “奶奶,您说谁?” “别跟奶奶装傻。谨予,你还是太年轻,看人看不透。”吉慧如说。 贺谨予动了几次唇,终于,什么也没说。 从奶奶房里出来,他轻轻合上门。 拿出手机,有几条未读短信。 汐月问:【谨予,还在加班吗?什么时候回来?】 前几天颁奖礼上那件事,她哭了很久。他看着她破碎的样子,内心自责不已。毕竟是送出那套珍珠的人,是他。 连夜让人从南非订了一颗五克拉的钻戒,她很早就看好的款式,花了一千来多万,还专门让朋友的私人飞机送过来。 她终于哄好了,不哭了。 贺谨予松了一口气,但心里也隐隐有点不对味。 他虽然管着资产规模几千亿的贺氏集团,但个人账户上的现金也只有一个来亿。给她买祖宅花了三千八百万,又花了一千万买颗石头。 于此同时,每个月给自己老婆家用,只有区区两万块。而且她最近几个月都拒收了。 转念一想,要是江莱能用物质收买,事情倒是简单很多。 他打开手机,看了看那几张珠宝柜效果图。 垫着黑丝绒的透明柜子里,一颗颗璀璨的宝石整齐罗列。 这应该是很多女人的梦想,但不一定是江莱的。 程薰发来了一条短信:贺总,太太的新住址,终于调查到了。 他点开手机上的定位,是一个老城区的独栋住宅,一户建。 她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贺谨予皱了皱眉头。 第93章 上门撒娇来了 周末难得不用加班,江莱想自己买菜做点自己爱吃的。 她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时,远远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她的院门外。 是贺谨予。 他穿着白色休闲polo衫,配浅卡其色休闲西裤,头上戴着深色高尔夫球帽,臂弯还搭着一件防晒薄外套。修长的身影,看上去很清爽。 江莱手里提着装满菜的塑料袋,站在巷尾,脚步顿住。正在犹豫是不是转头溜走,他一转头,目光投射到她身上。 想溜走也来不及了。 江莱站在那里,贺谨予朝她走过来,温声问:“等你一小时了,原来你是去买菜。有客人?” “周末不和女朋友去约会,来这种地方干嘛?”江莱态度冷冷的。 “莱莱,能不这么意气用事吗?”贺谨予看着江莱。 “我没有意气用事。”江莱不想理会他,提着菜往前走。 贺谨予跟过来,拉住她:“我们谈谈。” “不好意思贺总,我家不欢迎你光临。”江莱挺直脊背,仰头看着他,“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贺谨予的眸底铺上愠色,声音也变冷了:“如果我非要进去呢?” “那你站着吧,我走。”江莱转身就走。 刚走了两步,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拉着江莱的手说:“莱莱姐,有只小猫卡在防盗窗上了!” 这是邻居家的孩子,叫婷婷,今年才上幼儿园中班。 上次巷子里有个孩子吃东西被噎住,是江莱用海姆立克法帮他急救,把命捡了回来。 那之后,整条巷子的人家都知道江莱是医生,孩子们都把她当成偶像。 江莱被婷婷拽到巷尾一栋老旧的单元楼下,仰头一看,有只小白猫卡在三楼防盗窗的铁栅栏缝隙里。 小猫看起来只有两个月大,正用抓着铁栅栏,眼看就要掉下来了。 江莱对婷婷说:“快去找块布,我们一起接住小猫。” 几个孩子急得团团转,到处东奔西跑,也没找到一块布头。 贺谨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展开自己的防晒衣,温声说:“用这个吧。” 防晒衣刚展开,小猫的爪子抓不住了,小小的身子往下坠。贺谨予眼疾手快,看准位置用衣服一兜,将小猫接住了。 “哇!小猫得救了!” “叔叔真厉害!” 孩子们欢呼雀跃。 贺谨予看着那个叫他“叔叔”的孩子,笑着说:“我是她老公,你叫她姐姐,怎么样也该叫我哥哥吧?” 孩子吐了吐舌头。 “喵——”小猫受了惊吓,从衣服里挣脱,逃走了。 猫爪子狠狠在贺谨予裸露的小臂上挠了一下,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血珠立时渗出来,看起来怪吓人的。 “哥哥受伤了!” “莱莱姐是医生!” “莱莱姐,你快帮哥哥包扎一下!” 孩子们围着他俩起哄。江莱淡淡说:“别担心,叔叔有别的阿姨陪他去医院。” 贺谨予冷冷盯着江莱:“你就这么误导小孩?” “哥哥刚才见义勇为很英勇,莱莱姐,你救救他吧!”婷婷的眼睛红了,一副要哭的样子。 其他孩子也跟着恳求。 江莱没办法,只好说:“姐姐现在就帮叔叔包扎,你们别着急。” 她看了贺谨予一眼,淡淡说:“走吧。” 贺谨予走的时候,还没忘记带上江莱买的菜。菜不多,看来只够一个人吃。 江莱打开门进去,贺谨予跟在她身后,一路仔细观察。 “这种地方治安怎么样?你一个人住安全吗?” “只要你不来打扰,我就很安全。”江莱淡淡说道。 贺谨予看见正门外的鞋架上放着可供换的室内拖鞋。有女士的,也有男士的。 “这双男士拖鞋是给谁用的?”他问。 “给我哥,怎么了?” 江莱换好鞋开门进去。医药箱放在卧室。她径直上楼去找医药箱, 贺谨予也跟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床上,只摆着一个枕头。 又拉开衣柜,里面没有男人的衣服。 “你干什么,太没礼貌了吧?”江莱生气了。 “找到酒精了吗?”贺谨予淡淡问, 江莱抿了抿唇,转身翻出双氧水、酒精和碘伏。 “进洗手间,我帮你冲洗一下。” 二楼卧室有一个洗手间,江莱让贺谨予把手伸进洗手池,用双氧水和酒精帮他冲洗伤口,最后用棉签涂上碘伏。 “你这伤口没什么事,但还是得去打疫苗。” 江莱说完,一抬眼,近在咫尺地接上贺谨予的目光。 她皱了皱眉,“看什么?” 贺谨予动了动唇。 “你一开始喜欢我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喜欢我?”他看着她问。 江莱愣住。 结婚两年,他第一次问这个。她也忘了为什么自己从没解释。 相亲之后,他提出交往。 他像一个精确的钟表,说每周约会三次,真的就约会三次。 那时候的他,虽然态度淡淡的,但是礼貌、绅士。 半年后,他主动求婚。她说想考虑一下。 过了一个月,他准备了很浪漫的仪式,又求婚了。那一次,她答应了。 这桩婚事一开始感情基础就薄弱,她也没指望他婚后有多炙热。想着反正婚姻是一辈子的事,细水长流也挺好的。 后来她才知道,其实他心里从来没放下过沈汐月。总是有意无意地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她的消息。 因为心里住着愧疚、住着另外一个女人,所以他从来不碰她。 如今他忽然问及开始,或许是将要结束了。 “你明明不爱我,当初为什么求婚?”江莱反问。 “是我先问的,你先回答。”贺谨予说。 江莱不想说。 暗恋本来是她一个人的事。如今这个局面,对不起那一刻的开始。 记忆中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和眼前的男子,根本就是两个人。她不想和眼前这个陌生人分享她的感情。 她低头收拾药品,淡声说:“拿到离婚证那天,我们再交换答案。” 贺谨予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 他没说再见,下了楼,径直走了。 江莱不知道他今天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 她坐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收拾心情,下楼去准备食材。 今天在菜市场买到了很难遇到的南瓜花,她打算做个瓜花酿。 刚把待洗的菜投进洗菜篮,门铃响了。 江莱擦了擦手跑出去,一开门,见盛延洲牵着nemo站在门外。 “延洲哥,你怎么来了?”江莱问。 盛延洲低头看着她,微微一笑,“我不该来?” 江莱愣了一下。 盛延洲扬起右手提着的一袋咖啡豆:“刚从巴西寄来的蓝山豆。” 原来是送咖啡豆来了。 江莱侧身让开:“延洲哥,进来吧,我正准备做点自己喜欢吃的。菜可能不太够。” “我用手机下单,让快递员送来。”他接话很快。 江莱心想,原来他打着送豆子的名义,想来蹭饭。 “要不顺便打电话问问我哥来不来?”她说。 盛延洲沉默数秒,淡淡道:“我来之前打电话问过了,他去了鹏城。” “哦,那,就我们俩吃吧。”江莱讷讷道。 第94章 盛总:撒娇我也会 江莱在水槽前洗菜,盛延洲在她身后的岛台上冲手冲咖啡。 咖啡香气四溢,他倒了一杯,递给她,貌似不经意地问:“刚才贺谨予来了?” 江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他离开。” 他顿了顿, “他没做什么吧?” 江莱微微愣了神,停顿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也不知道他来干什么,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然后就走了。” “什么问题?”他问。 江莱说不出口,讷讷道:“没意义的问题。” “让他进来,你不担心?” “他在巷尾被猫抓了,手臂破皮出血,只好让他进来消毒。” 盛延洲垂眸,淡淡说:“如果他再来,先给我打电话,好吗?我有点担心。” 江莱点头道:“嗯,好的,今天事发突然,没来得及跟你说。”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盛延洲垂着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气氛有点尴尬,江莱放下喝了几口的咖啡,转身继续洗菜。 不一会儿,盛延洲卷起袖子过来帮她切菜。 也不是没有在这间小房子里一起吃过饭,但不知道为什么,江莱总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奇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滋长,空气中飘着看不见的菌丝。 一定是因为太安静了。需要增加一点背景音。 “看看今天电影频道在放什么。”江莱走过去打开电视机。 电影频道正在播放一部青春片,女主角问男主:“你想不想吻我?:” 江莱尴尬住了,正准备换台,盛延洲不知何时也来到客厅,淡淡说:“就看这个吧。” “哦。”江莱愣了一下。 就在这恍神的几秒钟里,屏幕上的少年吻了下去。 笨拙、生疏、试探。 江莱尴尬得要裂开了,脸狠狠烧红。 “水开了吗?瓜花酿该下锅了。”她慌忙转身走进厨房。 盛延洲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 饭做好了,江莱和盛延洲一起布置餐桌。 电影已经到尾声。屏幕上,女主角骑着自行车。客厅里回响着那段经典的独白: “小士,看着你的衬衫飘远,我在想,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虽然,我闭着眼睛也看不见自己,但是我却可以看见你。” 江莱的目光垂下去。她忽然想起今天贺谨予问的那个问题。 【你一开始喜欢我是什么时候?】 人长大了才懂得,青涩的感情真挚美好,不应被带到成人的世界。 要是她把当初那一分心动留在原地就好了。 电影的片尾曲在客厅回荡,气氛沉默。 “莱莱,抬起头。”盛延洲温声说。 江莱懵懵懂懂抬起眼。 “我。”他说。 她不明白:“什么?” 他却不说了。 江莱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总之,电影放完了,她也放下了。 吃完午饭没什么事,外面日头毒辣,盛延洲坐在地毯上吹空调,逗狗。 江莱洗完碗,看他们玩了一会儿。 他穿白衬衣的样子,让她想起刚才电影里的男主角。高中时他总是戴着口罩,她都不知道那时候他是什么样子的。 一定比刚才那电影里的男主更帅。 江莱看着看着,打了一个呵欠。她早晨起得很早,这会儿困了。 “你上楼去睡午觉吧,我走的时候会带上门。”盛延洲说。 江莱也不跟他客气,转身上楼,关上房门、拉上窗帘,沉沉睡去。 醒来时,竟然已经夕阳西斜。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钟,六点了。这一觉竟然睡了四个小时。 平时上班太累了。身体积累了许许多多疲惫,需要一个长觉才能缓解。 江莱下床,拉开房门,楼下竟然传来滋啦啦煎东西的声音。 她下楼梯,走到一半,就看见盛延洲站在灶台前,正在煎牛排。 他没回去?在这儿待了一下午? 盛延洲抬头,两人四目相接。 “我担心他回来,所以多留了一会儿,想等你醒了再走。没想到你睡了这么久,我就顺便把晚饭做了。” 语气十分自然且理所应当。 江莱变得不好意思起来:“延洲哥,我净给你添麻烦,不好意思。” “意面吃肉酱的还是白酱?”他问。 “白酱吧。”她说。 晚餐过于丰盛,以至于吃了大半个小时。吃完后,他又用了半小时收拾厨房,把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 江莱更不好意思了。 等他忙完了,她心想总算可以让人家回去休息了。 他却说:“一起去遛狗吧。” 江莱愣住。看这意思,他是想赖着消磨一整天? “不去吗?”他看着她。 江莱哪好意思拒绝,急忙说:“去,正好饭后消消食。” 周六的夜晚是最轻松惬意的。休息了一天,第二天还是周末,光是想想,幸福感就达到顶点。 江莱牵着狗子,和盛延洲并肩走着。 他跟她讲早年华人在巴西拓荒的旧事,她听得很认真。不知不觉靠近,手臂碰着手臂。 路上不时有乱窜的小电驴,他停下来,轻轻拉着她的手臂,把她护在自己身后。 散步一大圈,回来已经是夜里九点多。 他把她送到家门口,看着她进门,才转身离开。 江莱进门后刚换好鞋,接到江澍打来的电话。 “哥,你去鹏城出差了?忙吗?”江莱问。 “鹏城?谁说我去鹏城?”江澍反问。 “延洲哥说的。本来想叫你一起过来吃饭。他说问过你了,你在鹏城呢。” “……”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江澍无奈地说:“就当我去了吧。” 江莱心想,难道他没去?延洲哥为什么说他去了?他们俩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一头雾水。 …… 江莱洗完澡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下午睡得太久了,半夜一点困意也没有。 她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中午看的那部电影。片尾的台词在耳边回响,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她哥的毕业典礼。她去了。 那一天,贺谨予穿着校礼服,作为毕业生代表站在台上发言。 她站在台下,远远地望着他,心想,三年后、五年后,他会变成什么样? 她那时候觉得,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永远也站不到他身边。 如果他们的关系就停留在那时候,该多好。 她也和电影里的女主角一样,闭上眼睛,看不见自己。 …… “莱莱,抬起头。” “什么?” “我。” 盛延洲那段哑谜似的话,蓦地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说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只给她一个人听的。 思绪像夜晚的海面,浮浮沉沉,没有尽头。 忽然有一束光,仿佛月亮穿破暗云,照了下来。 抬起头。看见我。 江莱缓缓睁开眼。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枕头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想,难道盛延洲那句话的谜底,就是他自己? 他想让她看见他。 心跳规律地撞击着胸膛。 这会是真的吗? 第95章 医学生就是轴 “江莱,进来。”章嘉荏又在发号施令。 江莱拿着笔记本屁颠颠跑进去。 章嘉荏推过来一沓企业资料,“你们这批见习分析师的考核定在两周后,这是考核题目,给这家企业做一份投资价值分析报告。” 行业研究部原来有三个见习分析师,邓浩宇和赵佳琳已经被淘汰了。江莱是唯一一个进入最终轮的。 她要和量化研究部的三个见习分析师争夺两个转正名额。 要是她也被淘汰了,行业研究部会很丢脸。 章嘉荏语气不轻不重:“这次考核,你和量化部的陈绩同题作文。” “调研同一家药企?”江莱问。 “嗯。仁华生物。你从行业研究的角度写投资价值分析报告,他从量化研究的角度做数据模型。” 章嘉荏顿了顿,“董事长很关注这个项目,报告要写好看一点。” 江莱秒懂。在投资这行,所谓“写好看一点”,就是美化项目,保它通过。 她一向对这种事很不齿。 章嘉荏看了她一眼:“陈董和仁华生物的创始人有些渊源。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知道了。”江莱应道。 *** 午饭江莱去晚了,餐厅剩下的菜不多,她随便打了两样,一个人坐到桌子旁,默默吃着。 角落里,量化研究部的三个见习分析师凑一张桌,正在低头窃窃私语,还时不时往她这边瞟过来。 江莱没理会他们。 过了一会儿,那个叫陈绩的男生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江莱对面坐下。 “嗨,江莱。久闻大名,我是量化研究部见习分析师陈绩。” 江莱知道他。上次就是这个陈绩私下约赵佳琳和邓浩宇吃饭,挑唆他们出卖自己人。 虽说他也是受沈汐月指使,但他自己做得也非常过分。 几个人的小饭局,陈绩竟然全程录音。 公司审计部之所以迅速启动调查,就是因为他提供了录音举证。 江莱低头吃菜,淡淡道:“我知道你。话说,你和赵佳琳邓浩宇,还有联系吗?” 审计那件事情发生后,赵佳琳和邓浩宇就辞职了。 听部门的前辈说,他们俩出卖自己人,以后在这行也很难找到工作。 陈绩面不改色,笑着说:“发生了那种事之后,怎么可能还有联系呢?” 江莱被他的无耻程度惊讶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绩笑笑:“其实对于我们俩而言,这次考核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怎么说?” “给我们一个关系户企业写价投报告,只要无脑吹嘘就稳过,这不是保送是什么?”陈绩笑着说。 江莱抿了抿唇:“可是这份价投报告,会对市场产生真实的影响。更何况这可是药企,关系到人命。” 陈绩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医学生就是轴。金钱的世界只问投资回报,不问是非对错。” 他顿了顿,摆摆手:“本来想交个朋友,看来你不买账。那好,你写你的,我写我的。” 他端着餐盘回到原来的桌子边。 三个量化部的见习生,不时往江莱这边瞟,低声交头接耳,还发出讽刺的笑声。 江莱吃完了,把餐盘清理干净,转身回部门。 其他同事都在午休,江莱打开电脑,开始查仁华生物的资料。 仁华生物是一家做抗肿瘤创新药的企业。核心产品是一种小分子靶向药,据说对肝癌和胰腺癌有显著疗效。 创始人叫钱学明,简历上写着: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博士后,曾在全球顶尖的皙泉港实验室担任研究员。 江莱从知网开始查,又翻了几篇钱学明署名的一作论文。 数据漂亮,结论乐观,几乎没有短板。她又查了一下他在皙泉港实验室的经历,简历上写的是“2015-2017年,博士后研究员”。 她拿出手机,给z医大的学长林颂贤发了一条微信:“学长,你认识皙泉港的人吗?” 林颂贤回了一条语音:“我有个前辈在那边做过访问学者,你等我问问。” 下午,林颂贤回复了:“查无此人。皙泉港那两年的博士后名单里,没有钱学明。” 江莱握着手机,坐在工位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仁华生物的文献也有问题。 她对比了钱学明论文里的实验数据和同靶点药物的公开数据,发现几个关键指标存在异常。 药效曲线太完美了,几乎是最好的,这不符合常理。 她不是临床专家,但作为医学生,她知道创新药的研发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 一个没有顶级实验室背景的人,做出这样的数据,未必是真的。 她把所有资料整理好,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 “江莱,你进来!”章嘉荏怒气冲冲的。 江莱心跳得很快,跟着她走进总监办公室。 章嘉荏把门一关,将仁华生物价投报告的初稿扔在桌上。 “你写的是什么东西?”章嘉荏生气地质问。 江莱拿起那份价投报告,翻了两页,确认版本没错,抬眼看着上司。 “总监,我对上面每一个字负责。” “你负责?你对你的前途负责吗,你对我负责吗?” “这个钱学明履历是假的,数据也是优化过的,这家企业问题很大,不值得投。” 江莱很平静,也很固执。章嘉荏无奈地看着她。 “让你做企业调研又不是学术调查,你这么较真干什么?” “如果让这款有问题的药上市,会害死很多病人。” “后面还有三期临床,有医院、实验室、新药中心、药监局层层把关,你只是一个见习行业分析师!” 章嘉荏气得咬紧后槽牙。 江莱垂眸,不吱声了。 章嘉荏深吸一口气:“江莱,我知道你认真正直,我也欣赏你这种品质。可是你的优点,只能在你正式获得这份工作之后才能发挥。” 她顿了顿,强调道:“这只是一份价值投资报告,你不是医生,不是研发人,不用对病人负责。” “总监,我过不去良心那道坎。”江莱讷讷道。 章嘉荏看着她,慢慢放平了语气, “江莱,你还不明白吗?这次考核,你代表的不是你一个人,而是整个行业研究部。” 她顿了顿,继续说, “我们被沈汐月做局淘汰了两个人,已经够丢脸的了。如果在最终考核中,连你也被淘汰,沈汐月该有多得意?” 这番话有点触动江莱。 章嘉荏说:“你就坐在我办公室,把这份报告改出来,我说怎么改,你就怎么改。” 江莱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拉过椅子,在章嘉荏对面坐下,打开了电脑上的报告文件。 章嘉荏盯着江莱,把报告中的负面信息全改了,一直改到深夜。 第96章 死磕到底 华天资本董事会议室,见习分析师考核汇报。 陈董坐在正中间,左手边是量化研究部总监沈汐月,右手边是行业研究部总监章嘉荏。 陈绩上台汇报。 他的模型很漂亮,ppt每一页都做得像教科书。 结论是:仁华生物估值被低估,建议投资,预期收益率百分之三十五。 陈董听完,点了点头,侧头对沈汐月说:“你们量化部这几个人,水平不错。” 沈汐月笑了笑:“陈绩是藤校毕业的,做模型很扎实。” 轮到江莱了。 她走上台,把u盘插进去,点开文件夹。手指悬在鼠标上,没有动。 屏幕上是两个ppt文件。 一个文件名带着“(修改版)”的后缀,是章嘉荏帮她改过的那个版本。 另一个是原稿,文件名只有仁华生物四个字。 昨晚,她还在加班改报告,盛延洲来接她。 他看出她不对劲,问她怎么了。 她把事情告诉他,问:“如果换作你,你会怎么做?” 盛延洲没有直接回答,想了一会儿,反问她:“你当初为什么想当行业分析师?” 江莱愣了一下。 “我没当成医生。”她说,“如果能为国产好药尽一份力,让病人用上又便宜又好的药,也算弥补遗憾了。” 盛延洲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这份报告,符合你的初心吗?” …… “江莱?”章嘉荏的声音从会议桌那头传过来。 江莱回过神,鼠标轻轻移动,点开了原稿。 “仁华生物钱学明,简历显示曾在皙泉港实验室从事博士后研究。” 江莱翻到下一页。 “但据我核实,皙泉港实验室2015至2017年的博士后名单中,没有钱学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汐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此外,钱学明发表的一作论文中,关键实验数据与同靶点药物的公开数据存在明显偏差。”江莱切换到文献对比图,“药效曲线过于完美,不符合创新药研发的常规规律。” 她抬眼环顾一众高管。 “结合其学术背景存疑,我的结论是:仁华生物存在重大信息披露不实风险,建议暂缓投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董的脸沉下来,没有开口。 沈汐月放下水杯,语气淡淡的:“江莱,行业研究部的职责是做基本面分析,不是学术打假。皙泉港的博士后名单,你是怎么查到的?这种查法,哪个创始人经得起?” 江莱看着她:“如果创始人的学术背景是假的,那他的数据还有多少可信度?” 沈汐月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话,转头看了一眼陈董。 陈董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江莱在汇报时,章嘉荏的手一直紧紧攥着,胸膛微微起伏。可看见沈汐月眼底那抹得意,她深吸一口气。 章嘉荏没有看江莱,不急不慢地说:“江莱的观点有她的依据,我支持深挖。” 陈董的眼睛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 “两份报告结论完全相反,说明项目还不到下结论的时候。”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都回去再调研,两周后再次汇报。散会。” …… 走廊里,人散了。 江莱低头收拾东西,章嘉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对不起。”江莱说,“总监,我知道你帮我改的那个版本更好看,但我……” “开弓没有回头箭。”章嘉荏打断她,“你既然坚持仁华生物不能投,新药有问题,就得拿出铁证来。” 江莱转过头,看着她。 “光靠查论文和打听是不够的。”章嘉荏的语气很平,“你要去实地。看看他们的实验室,问问他们的员工,搞清楚这个药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江莱眸光闪了闪。 “总监,我可以请假两周吗?” “批准。”章嘉荏转身走了。 江莱拿出手机,翻到盛延洲的号码,打了过去。 *** 叮咚—— 门铃响了。江莱跑过去开门,盛延洲牵着狗子站在门外。她侧身让他进屋。 盛延洲看见客厅里躺着一个敞开的行李箱,箱子里是收拾了一半的细软。 “你要出差?”盛延洲问。 “不是出差,出去暗访调研。”江莱说,“仁华生物委托了一家cro,我师兄林颂贤帮我弄了个简历,介绍我去做助理,这样我就能接触到仁华第一手资料。” cro就是合同研究组织,属于药企的外包服务公司,负责帮药企申请临床实验和新药申报。 江莱不可能直接打入仁华生物,要是想接触到核心资料,只能去cro机构。 “有危险吗?”盛延洲问。 “没有。就是……” “就是什么?” “那家cro在海边,位置又偏僻。” “哦,没危险就好。”盛延洲抬手挠了挠她的发顶,“保重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江莱心里有点失落。 她还以为他会担心,甚至会问她需不需要他跟着一起去。 上次她一个人躲到鹏城,短短半天时间,他就找到她了。 这次她可是去暗访诶!万一被发现了,会被打的。 听学长说,之前有个女记者去某cro卧底调研,被发现后,出了点事。 暗访的事,她都没敢告诉她哥,只跟他说了。结果他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江莱低头继续收拾行李。 盛延洲低头看着她,抿着唇,不发一语。 *** 江莱拖着行李箱上了去台城的大巴。 台城是南方省西部一个临海的小城,很偏僻。研发机构设立在那里,多半是图土地便宜。 晃晃悠悠三小时,终于到了。 新智瑞康新药开发股份有限公司在海边有一整片园区,建设得很不错。 园区里有实验室、研究中心、培训中心,还有配套的疗养中心、体育场馆、食堂等,像一座大学。 江莱拿着林颂贤给她的介绍信去找人,被分配在一个项目组。 这个实验室,正好承接仁华生物的临床实验设计。 第97章 很高兴他不请自来 江莱拖着行李箱去找宿舍。宿管中心的人让她去一个办公室领钥匙。 她推门进去,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陈设,身后的门“砰”地关上了。 三个女宿管把她围了起来。 为首的是个胖女人,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目光从江莱脸上扫到行李箱上,又从行李箱上扫回她脸上。 “把箱子打开。”胖女人的语气不是商量,“例行检查。” 江莱攥紧了拉杆。“检查什么?” “园区规定,新入职员工必须开箱检查,防止携带违禁品。” 另一个瘦高个儿抱着手,语气不耐烦,“快点,别耽误时间。” 江莱蹲下来,拉开行李箱的拉链。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洗漱用品塞在侧袋里,护肤品用收纳袋装着。 胖女人蹲下来,把衣服一件件拎起来抖开,又翻出侧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看。 瘦高个儿把她的洗漱袋打开,拧开洗面奶的盖子,挤了一点在手指上搓了搓。 “这是什么?”胖女人从行李箱底部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方盒。 江莱的心悬了起来。那是针孔摄像机,她托林颂贤弄来的。 要是被发现,可就麻烦了。 胖女人正要打开盒子,门锁“嘀”了一声。 指纹锁的绿灯亮了。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江莱转过头,愣住了。 盛延洲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工牌,清清爽爽的,像位年轻的大学教授。 三个妇女也愣住了。 胖女人站起来,上下打量他:“你是什么人?” 盛延洲没回答,走过去,从胖女人手里拿过那个方盒,转身看了一眼,随手放回行李箱,又把被翻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回去,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自己家。 胖女人想拦,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他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直起身,把手里的工牌亮了一下。 江莱看见上面写着:康德新药研发中心安全与合规部高级经理盛厦。 “我是新来的安全部高级经理盛一厦。”盛延洲的声音很淡,“你们这样开箱检查,是谁允许的?有凭据吗?” “要什么凭据,每个新人来了都要例行检查。”胖妇女说。 盛延洲扫了她一眼:“敢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是不是不想干了?” 几个妇女面面相觑。 她们只是临时工,而高级经理不但是正式工,还是有职务的。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来头,但这人看上去确实不好惹。 “盛经理,您刚来,不了解情况。”胖女人陪笑道,“我们这儿新来的都要开箱检查,以免混进了记者或者商业间谍。” 瘦高个帮着解释:“对啊,这都是规矩,这种检查不能留痕,所以也没有检查单。” 盛延洲看了江莱一眼,江莱紧张地看着他。 “好,你们检查吧。”盛延洲淡淡道。 几个妇女松了一口气,蹲下身去翻看箱子。 大概是因为有管理层在场,她们很紧张,随便翻了翻。 那个胖女人还打开纸盒看了一眼,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这是我放隐形眼镜的盒子,走得太急了,忘了放进去。”江莱解释道。 胖女人把盒子塞回去,帮江莱收拾好箱子,拉上拉链。 “可以了,你走吧。” 江莱拎起行李箱,不慌不忙地离开这间小房间。 盛延洲还留在那里,跟那几位女宿管说话,没有跟上来。 …… 江莱找到自己的宿舍,用钥匙打开门。 里面是一个单间,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浴室,条件比大学宿舍要好多了。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外能看到海。 江莱刚放好行李,身后传来笃笃敲门声。 她跑过去开门,是盛延洲。 江莱急忙把他拉进来,关上门。 “你怎么来了?”她小声问。 “不放心你。” 他走进来,环顾宿舍。好像有点不满意,嘴角放平了。 江莱的视线落在他胸前的工牌上:“安全合规部高级经理,你这个身份怎么来的?” “新智瑞康的合规部确实有外包顾问,我在他们系统里挂了个名。” “挂名?” “信息时代,改几个数据不难。” “你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早两个小时。” 他竟然比她还早到。 江莱又问:“不怕被发现吗?” “这个园区有上万人,相互间不认识也很正常。” 江莱心里暖暖的。 昨天,他听说她要去卧底,只是“哦”了一声。她还以为他不在乎。 结果他偷偷找了个假身份,跟她一起来了。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晚上怎么吃?”盛延洲问。 “吃食堂吧,我有饭卡,你呢?”江莱偏头看着他。 盛延洲的目光在她的笑颜上流连片刻。 “旁边有个同古镇,海鲜很有名。我们去小镇上吃吧。” 听说有海鲜,江莱很高兴,笑得更开心了:“好。” 她感觉不像是来卧底的,倒像是回大学了。 *** 五星级酒店的酒吧,坐满了衣着光鲜的客人。 灯光氛围极佳,音响播放着爵士乐。 沈汐月原本和贺谨予相对而坐。她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往他身边挪了挪,手臂碰着手臂。 贺谨予不露声色地将搭在圈椅扶手上的手臂收了回去。 沈汐月睫毛垂了一瞬。 两天前,他说奶奶需要照顾,从酒店搬回吉家大宅去了。 “谨予,有件事我犹豫了很久,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你。”沈汐月说。 “什么事?”贺谨予淡淡开口。 “江莱得罪了华天的陈董,可能无法转正。”她轻声说。 贺谨予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是怎么回事?” “她的考核项目是给一家新药公司做价值投资分析报告。那家公司是陈董老乡创办的,陈董想投。” 沈汐月微微皱着眉头,好像还有点为江莱遗憾。 “其实这种关系户公司,只要往好了写,转正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可江莱她太较真了,非说创始人履历造假,不建议投资。” 贺谨予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心里清楚,江莱看起来柔弱,可骨子里就是一头倔驴。 沈汐月看着他冷峻的面庞,柔声说:“你之前不是让我想个办法让她离开华天吗?这次不用我们干预,她自己就走了。听说,她请了两周假。” 贺谨予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沟壑很深。 他缓缓起身:“我出去打个电话。” 沈汐月看着他背影,薄唇渐渐抿紧。 第98章 这样穿更sexy 夜里的同古镇很热闹。 这里原本是海边的小渔村,后来陆续建了火电厂、核电站,现在又多了一个偌大的新药园区。 几万年轻人随着工厂园区涌入这里,带来旺盛的消费需求。 村子改成镇,镇上快速建起了小饮食店、奶茶店、娱乐场所。 江莱和盛延洲刚吃完海鲜,时间还早,便在镇上压马路。 晚餐吃了辣酒煮花螺,江莱被辣到了,嘴唇红红的。 她买了一杯冰奶茶,想给嘴唇降温,可嘴唇还是红嘟嘟的。 盛延洲的目光不时落在她的嘴唇上,眸色又暗又温柔。 江莱想起上次在鹏城的城中村。那时候她一心只想躲起来,却被他找到了。 她走到哪,他跟到哪,那时候她真的很烦躁。 可是这次,她的心情却有点全不同。 入夏后,海边的青年男女们穿得很清凉。男生都是t恤短裤加拖鞋,女生则大多穿着热裤或超短裙。 江莱莫名其妙地有了点度假的错觉,钻进路边小摊挑衣服。 选了一套短黑t恤加明黄色运动热裤,老板年指了指“换衣间”——用一块布隔开的角落。 江莱忽然有点尴尬,不自觉地回头瞟了盛延洲一眼,他转过身去。 她抿了抿唇,钻进布后面,老板娘替她扯着那块布。 换衣服时,想到盛延洲就在一布之外,她竟然烧红了脸。 换好衣服出来,老板娘两眼放光。 “靓女,好适合你啊!你长这么漂亮,身材又好,是做模特的吧?” 江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腿确实很好看,又长又直。 而且因为平时不是穿长裙就是裤子,腿又白又细,跟婴儿皮肤似的。 江莱从镜子里看到盛延洲。虽然他没在看她,她却偷偷忸怩起来。 上次在鹏城,她大咧咧穿着热裤晃荡,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却非常非常在意身后盛延洲的目光。 江莱收回目光,问老板娘:“能不能给我找一件长一点的衬衫?” “衬衫只有男士的哦。”老板娘说。 “男士的也可以。” 老板娘给江莱找了一件深蓝色男士衬衫。江莱套上,衬衣下摆能多遮住一点腿。 江莱把袖子卷起来,回头对老板娘说:“就这套吧。” 老板娘收了钱,笑着说:“靓女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穿更sexy啊?” 江莱愣住。 老板娘笑着摆摆手,“哎呀不说了,免得你更加不好意思。” 盛延洲走过来,沉声说:“走吧。” 重新回到熙来攘往的街上,江莱发现,确实有很多人往她身上瞟。 她扯了扯盛延洲的袖子,讷讷说:“延洲哥,我们去海边人少的地方走走。” 他低头看她,目光在她眉眼间停驻。一秒、两秒、三秒。 “好。” *** 夜里的海,像无边无际的黑丝绸,被风卷起层层縠纹。 江莱光着脚走在沙滩上,盛延洲不时弯腰下去,捡起一个个小小的贝壳往海里扔。 看上去有点孩子气。江莱笑了:“延洲哥,贝壳都空了,你扔进海里它也回不了家。” “贝壳破了,小心别割破脚。”他说。 她愣住。原来是担心她的脚底被贝壳割破? 她不记得自己是否被人如此温柔对待过。即便是叔叔婶婶和哥哥,也没有这般溺爱。 江莱眼角有点湿,却故意笑了:“你将来不能生女儿。” “为什么?” “你会吧她宠坏的。” 他看她一眼,又弯腰下去,捡起她路线上一个破了边的贝壳,扔进海里。 江莱的手机响了,从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是贺谨予打来的。 她不想接。可她也知道,要是不接,这家伙会发疯,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 她看了盛延洲一眼,说了句“他打来的”,然后按下接听键。 他似乎从背景里听到海浪声,问:“江莱,你在哪?” “在海边散心,怎么了?” “和谁?” “我一个人。” 沉默几秒。 “需要我过来陪你吗?”贺谨予问。 江莱怔了怔,淡淡说:“不用了,你来了,我更静不下来。” 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我听说了,你做的那个报告让陈董很不高兴。莱莱,职场水很深,绝大多数人只是为了活着不得不忍耐,你又不用像他们那样。”他顿了顿,“回家吧。” 他的说辞,并没有超出她的意料。 “我很好,谢谢关心。”江莱语气很淡,“没别的事,我就挂电话了。” “江莱!”他提高了声音。 盛延洲往江莱这边看了一眼。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些,同时朝盛延洲轻轻摇摇头,示意他别担心。 贺谨予的语气变得不太好了:拿出了教训人的口吻:“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在华天混不下去?职场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对不对不重要,是不是才重要。” “你以为陈董不知道那个仁华有问题吗?他比你更清楚。他不需要一个把事情做对的人,他需要的是他的人!他自己的人!” 江莱平白无故领了一通骂,胸膛微微起伏,眼睛都气红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一个地方不允许我做正确的事,我就换一个地方!” 说完这句话,她用力地挂断电话。 抬起眼,她接上了盛延洲的目光。他忽然有点窘迫。 她生气怒吼的样子全被他看见了,一定很丑。 盛延洲温声说:“伸手出来。” 江莱愣了一下,乖乖伸出手。 他在她的手心里放了一个很漂亮的红色贝壳,很完整。 “你永远不需要跟不理解你的人解释该做什么,做给他们看就行了。”他平静地说,“行动是最好的回答。” 海风吹开了她的衣角。江莱站在风里,耳边是如歌的海浪声。 其实他一开始也不知道改怎么做,是他鼓励了她。 “你有没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江莱问。 “有。” “那你是怎么选的?” “不选。” “如果非要选呢?”江莱仰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有点认真:“吃不吃,不吃;去不去,去;说不说,不说。” “噗。”江莱被他逗笑了。 回到沙滩边上,她想穿鞋,他扶着她的手,帮她保持平衡。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很温热。 将来忽然觉得,这样不太好,便撤开手。尽管站不稳,她还是摇摇晃晃地把鞋穿上了。 她没发现,她抽回手的时候,他的眸光暗了几分。 第99章 给你按按 在食堂吃早餐的时候,章嘉荏给江莱发来了一个链接, 是一篇新专访,沈汐月的。 杂志盛赞她是“资本界新星”“女性主义的典范”。江莱翻了一个白眼,轻声自言自语:“快别侮辱女性,也别侮辱主义了,” 章嘉荏发来一条短信:“快要召开第二次考核会了,你调查得怎么样了?” 江莱打字:“差不多了。” 然后清空了和她的聊天记录,把手机放下,继续吃早饭。 早餐过后,江莱就去项目组上工。 这里的工作和她原先在z大各实验室轮回攒学分的工作内容差不多。 看实验数据,优化流程,写实验小结。 唯一不同的是,公司不差钱,试管都是一次性的,不用洗,用完就回收了。 江莱打了一个呵欠,揉揉眼睛。 一个同事笑着说:“我看你眼睛都是红的,晚上又打游戏了吧?” 江莱点点头。“昨天熬夜打排位。” 其实她根本不打游戏。 公司的安保很严,所有进入实验室的东西都要扫描。她没机会把针孔摄像机带进来。 而且所有的资料都需要保密,不能带离实验室。 在项目组这一个多星期,她每天都是靠人脑扫描仁华的数据材料。 回了宿舍之后,再依靠记忆默写下来。 就这么拼拼凑凑,把关键资料一字不差地拼凑起来。 只差最后一块拼图了。 “师兄,这个实验我来复现吧。”江莱主动申请,接过工作。 她长得漂亮,嘴巴又甜,手脚又勤快,项目组的前辈都很喜欢她。 “好啊,那交给你了,我去看看样本。” 江莱接过做了一半的实验,仔细翻看,默默记下数据。 一直忙到下午,她连午饭都错过了,随便吃了点面包酸奶。 走出实验室,江莱双脚踩在地板上,腿有些发虚。 走到楼梯口时,江莱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盛延洲站在她面前,眉头微微皱着。 “有人在查你的背景。快暴露了。”他压低声音,“你都记完了吗?” 江莱吓出了一身冷汗,点点头。 “走。”他拉住她的手腕,“有车来接我们。” 到了楼下,果然有一辆黑色轿车。 盛延洲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去,自己也跟着跳上车。 “快走,他们要来了。”他沉声说。 “好。”司机应道,女孩子的声音。 江莱愣了一下,抬眼一看,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墨镜的女孩子。 短头发,白西装白西裤,大红唇膏。侧脸轮廓很利落。 好像在哪见过。 车开出园区,江莱终于想起来了:“黄筝?你怎么在这?” “哦,我回国了,正好在这附近跑车。盛先生租了我的车。”黄筝冲着后视镜里的江莱呲牙笑。 “真的好巧。”江莱靠回去,又想起什么,弹坐起来,看着身旁的盛延洲说,“我的电脑呢?” “帮你带出来了,在这。”盛延洲把笔记本电脑递给她。 “我刚记下的数据还在脑子里,得赶紧记下来。” 江莱打开电脑,专注地把脑子里的数据输入文档。 黄筝暗暗咋舌:“那么复杂的数据都能记下来啊?” “嗯。” “能作为证据吗?” “不能,不过我并不是要告他们,只是需要写报告,只要数据是真实的就行。” 江莱说完,忽然回过神,“你怎么知道我要……” “我跟她说的。”盛延洲解释道,“这个园区不好惹,别的司机不敢走这一趟。我把事情跟黄筝说了,她很仗义,愿意帮忙。” 江莱感激地看着黄筝:“谢谢你啊,黄筝。” “不客气,应该的。” 江莱低下头,继续敲数据。 盛延洲对着后视镜里的黄筝瞪了一眼,她接到眼风,吐了吐舌头。 终于敲完最后的数据,江莱累晕了。 她本来就休息不足,又叠加了晕车反应,难受得想吐。 盛延洲往她颈后塞了一个颈枕,温声说:“累了就靠着睡一会儿。” 江莱她本来不想在别人面前睡着,但眼皮太沉了,撑不住。 意识像一片落叶,被风吹着,慢慢往下坠。 恍惚间,她沉入一个温暖的地方,被木头的香气包裹着,像是走进了一片安静的森林。 她放松下来,把整个意识都交了出去。 …… 江莱一觉睡得很安心。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枕着某人宽厚的肩膀。 衣服布料透着复杂的木香,有种让人安宁的力量。 江莱忽然意识到这人是谁,猛地坐起身,头脑一阵眩晕。 “你刚醒,慢一点。”盛延洲温声说。 他把自己的手臂从她颈后撤回来,偷偷握紧拳又放松,如实反复。 江莱心想,他一定是手麻了。 “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他看着她,“你累坏了。” 江莱记得自己睡的时候枕着颈枕,一定是她滑下去了,他才用自己的肩膀支撑着她,还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 两个小时,他的手肯定已经失去知觉了。 她把他的手臂抬起来,顺着经络给他按。 她低着头,不看他。 他的眸光沉了又沉,也没有说话。 她按了一会儿,盛延洲把手轻轻抽回去。 “好了。”他的声音很轻,“我们去吃饭吧。” 江莱才发现黄筝不在车里。 “她去哪了?” “有事,先走了。”盛延洲说,“这车是租来的。回到花城,租车公司会自己来取。” 江莱转头看向窗外。 天边烧着一片火红的晚霞,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头顶。橘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公路沿着海岸线延伸,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 “我们在哪?”她问。 “台城附近。” 台城。当年夺走她父母的那场船难,就是在台城外的海域发生的。 “延洲哥,我想去一个地方。应该离这里不远。” 盛延洲睫毛动了动,低沉地“嗯”了一声,“我知道,回去的路上会经过。” 江莱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 “阿澍提起过。” 他没有多解释,坐回驾驶座,引擎发动。 车子缓缓驶入那条沿着海岸线延伸的公路。 火烧云低低地压在海面上,像是要把整片海都点燃。 第100章 许她一生欢喜 江莱的手机里一直存着一个坐标。 那年她十二岁。父母开了一家小店,专门卖各种岭南糕点。 他们每天半夜就起来揉面、做酥、烤饼。爸爸攒了很久的钱,买了船票,带她和妈妈去旅游。 她记得出事前那段在邮轮上的日子,每天都很开心。有爸爸妈妈,交到了新朋友,第一次出国,去了东南亚几个国家。 都已经快到港了,毫无征兆地遇上海上龙卷风,船沉了。 那天的事情,她一点儿也不记得。醒来的时候她在医院,叔叔婶婶和她哥都来了。 出事的原因,也是他们告诉她的。 医生说她得了创伤后应激反应综合征,大脑失忆也是一种自动保护机制。 这么多年了,她害怕想起那天的事,可又希望自己恢复记忆。 毕竟,那是她和父母的最后一面。 …… 盛延洲把车停在海边公路的应急车道上。 “到了。”他轻声说。 江莱打开手机里的定位,对上了。 她看了一眼驾驶座上那个男人挺拔的背影。 太精确了。他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天已经快黑了,只有最后一抹红霞悬在海天交界的一线。 江莱下了车,盛延洲用自己的西服裹紧她。 两个人并肩沉默地沿着海堤阶梯往下走。 这一片沙滩很美,纯白的沙子,很细腻。 据说这种纯白色的沙滩十分稀有,是上亿年来累积的贝母和珊瑚风化后形成的。 江莱走在前面,风吹着她的衣角,沙子迷了眼。 她慢慢停下,微微侧过身,没看他,睫毛垂着。 “我爸烤的棋子酥很好吃,我小时候经常在案板旁看他亲手做点心。我妈让我别学,学会了就要做,太辛苦。” 她笑了笑。 “我妈妈说,女孩子要多读书,长大了做科学家、做老师、做法官。她也不让我学做饭。” 停顿了很久,她回头看着他:“可是我看着看着,还是学会了。下次,我烤棋子酥给你吃。” 盛延洲动了好几次唇,却什么也没说。 他们沿着沙滩往前走,江莱指着视线尽头一座小岛。 “听说当年海上起了龙卷风,船失去控制,撞上那座小岛,才出了事。” 她看到不远处有透明的玻璃汽水瓶,跑过去捡起来,回头问他:“延洲哥,你身上有纸和笔吗?” 盛延洲掏出一支笔,又从西服口袋里摸出手帕。他从不用纸巾,总是用纯棉的手帕,上面绣着他姓氏的缩写。 江莱蹲下来,把手帕铺在膝盖上,低头写字。 【爸,妈,我很好。我会像你们教我的那样,善良,正直,脚踏实地】 她正要把手帕塞进瓶子,盛延洲从她手里抽走手帕,在她留下的那行小字下写: 【莱莱的余生,我必护她周全,许她欢喜】 写毕,他将手帕塞进玻璃瓶,又低头找了一块木头,把瓶口塞住,然后交回给她。 “用力扔出去。”他沉声说。 江莱呆呆看着他。 “你不相信我?”他看着她。 江莱讷讷道:“不是那样。” 她的心跳从未像此刻这般,跳动得如此实。 起初,她的心跳并没有加快,后来渐渐的,被风吹乱了节奏。 他看着她的脸,纯净,迷蒙的一张脸,像夜里将开未开的昙花。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轻柔得不像他的:“那,我帮你扔,好吗?” 江莱犹豫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盛延洲的手臂高高举起,一振臂,瓶子画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入海潮之中。 他们俩站在岸边看了很久。 正是退潮的时候,潮水将那漂流瓶往小岛的方向推。 “他们一定会收到的。”盛延洲沉声说。 江莱紧了紧身上的西服,用他的气息包裹住自己,内心好像有了新的力量。 盛延洲转头看着她,抬手挠了挠她的发顶。 “再往前开几公里,有一家很好吃的海鲜大排档,我带你去。”他说。 “这次换我请你,好不好?”江莱问。 “不好,等你转正了再请我。”他淡淡道。 江莱撇了撇嘴:“还不知能不能转正呢。” “一定可以。”他说。 *** 江莱在家里熬了几个大夜,终于赶在第二次汇报会前一天,把自己的汇报写出来了。 报告里都是一手数据,是她用一周多的时间暗访得来的。 江莱相信,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仁华生物那款新药的真相。 第二天一早,江莱提着电脑包走进行业研究部办公室,做考核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没几个人主动跟她打招呼,明明大家都在,却刻意假装没看见她。 这种处境,似乎比上次她被孤立更糟糕。 程越山还算仗义的,偷偷把她拉到楼下喝咖啡,跟她说了几句掏心窝的话。 “江莱,仁华生物的事,你太较真了。是担心报告失真,时候追究你的责任吗?不会的。” 江莱摇摇头,苦笑:“可能就是因为医学生的轴吧。我真的没办法把一款假药说成真药。” 程越山倒吸一口气:“假药?这么严重?” 江莱看着他:“程老师,谢谢您跟我说真话。下午来听我汇报吧,也许是我在华天的最后一次汇报了。” 程越山也跟着苦笑起来。 “你这人,看起来学医和学金融的真是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不管过还是不过,事后你得请章总监吃个饭。她这么支持你,其实自己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江莱想起章嘉荏在小办公室里埋头看材料,帮她调整报告格式的身影。 她重重点头:“不管过不过,我都会请全部门吃饭!” *** 华天资本董事会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十来个人。董事长陈嘉宏坐在正中间,左手边是沈汐月,右手边是章嘉荏。 陈绩坐在量化研究部那一侧,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修改过三版的模型。 江莱坐在行业研究部的位置上,面前只有一沓打印好的报告。她没有用ppt。 陈绩先汇报。他的模型比上次更漂亮了,每一页都像教科书。 他引用了江莱上一版报告中的部分数据,结论依然笃定:仁华生物估值被低估,建议投资。 陈董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轮到江莱。她没有带u盘,直接把打印好的报告发了下去。 陈嘉宏把报告迅速浏览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她:“这些一手数据,你是从哪拿到的?” 尽管明知陈嘉宏和钱学明是同学,但江莱不能隐瞒获得数据的渠道,因为这关系到这份报告的可信度。 江莱环顾会议桌旁的一众高管,一字一顿: “我在新智瑞康的仁华临床项目组卧底了一周半,获取了仁华生物新药的核心数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汐月翻报告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江莱一眼。 陈绩靠回椅背,抱起手臂,嘴角动了一下。 陈嘉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继续。” 第101章 莱莱转正了 “仁华生物的核心管线trk-210,临床前药效数据存在多处异常。” 江莱翻开报告,指着上面的对比图表, “这是我在这家cro机构拿到的原始实验记录。与钱学明论文中公布的数据相比,肿瘤抑制率高了三十个百分点。此外,多次重复实验的结果不一致,但论文中只选取了最好的一次数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陈董的目光落在江莱脸上,像在掂量什么。 “综合以上分析,我的结论是:仁华生物不具备进入三期临床的条件,建议暂缓投资,并重新审核心管线数据的真实性。” 沈汐月开口了,语气很淡:“江莱,你的调查做的很细致,但我们做投资,看的是风险和收益的平衡,不是学术论文。” “如果连数据真实性都不能保证,风险就是不可控的。”江莱没有退让。 沈汐月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话,转头看了一眼陈董。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陈董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缓缓开口:“两份报告,两种结论。说的都有道理。” 他把报告推到一边,“这次只是见习生考核,不是投决会。既然两位都很优秀,那就都给转正。” 他站起来,扣上西服扣子。 “至于仁华生物这个项目,先放一放。不急。”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 陈绩走到陈嘉宏面前,和他握手,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还没散完的人都能听见:“我伯父晚上设了饭局,请陈董赏光。” 章嘉荏和江莱走到陈董面前,也伸出手。 陈董和章嘉荏握了一下,又和江莱握了一下,语气很客气: “恭喜。”没有多一个字。 走廊里,人走散了。章嘉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江莱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路无言。 直到进了总监办公室,章嘉荏才停下来,把手里的报告往桌上一扔,转过身。 “表面上看,你转正了。”她直视着江莱,语气很平,“但实际上,陈董没有支持你的结论。” 江莱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章嘉荏问。 “他不信我。”江莱讷讷道。 “不是不信。是不想信。” 章嘉荏靠在办公桌边,抱起手臂。 “仁华生物这个项目,陈董和钱学明之间有我们不知道的牵扯。你今天在会上打的是仁华的脸,也是陈董的脸。他让你转正,不是因为认可你,是因为你手里的证据太硬,他不能公开否定。” 章嘉荏顿了顿。 “等他想清楚了,接下来还有得磨。” 江莱垂下眼睛。“总监,对不起。拖您下水了。” 章嘉荏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 “拖不拖的,已经下了。出来混,总要经历这些事。见招拆招吧。” 她转身去忙别的事。江莱退出去,帮她关上了门。 江莱站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 盛延洲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汇报结束,我转正了。”她说。 “恭喜。” “延洲……哥,之前说好了的,转正了,我请你吃饭。” “等你下班,我来接你,” “好。”她挂了电话,嘴角弯了一下。 这是她今天唯一一次真心的笑。 *** 下班了,江莱收拾好东西,走出大厦。 夕阳正好,她眯了一下眼睛。 一辆黑色宾利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贺谨予坐在后座,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规规整整,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过来的。 他没有下车,只是侧过头看着她。 “上车。” 江莱没动。“我约了人。” “约了谁?”贺谨予看了她一眼。 江莱没有回答。 贺谨予下了车,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影子罩下来,挡住了一半的阳光。 “江莱,我们还是夫妻。”他的声音含着警告,“你约别的男人吃饭,不合适。” 江莱看着他,没否认。 “这段时间,我听说了很多关于仁华生物的事。你想不想知道,陈董心里真正的想法?”贺谨予低头看着江莱, 江莱仰起头回视他:“你听谁说的?沈汐月?” “明知故问,”贺谨予不屑道,“商场如战场,你不想知己知彼?” 江莱抿了抿唇。 他看出她态度松动,语气放软了一些,“上车吧。我说完就送你回来。不会耽误很久。” 远处,一辆黑色suv拐进辅路,减速,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江莱没有注意到。贺谨予拉开宾利的车门,把江莱护送上车。 黑色宾利汇入车流,消失在路口。 黑色suv停在原地,没有动。驾驶座上的男人握着方向盘。 隔了一会儿。他发动车子,掉头离开了。 *** 贺谨予订的饭店在江边。包间落地窗正对江景,夜色正在从水面上升起来。 菜不多,但每一道都很精致。 他帮她拉开椅子,询问她要不要喝酒,每一道菜都先给她夹。 非常绅士。就跟他们刚开始约会时那样。 江莱就是被他这种优雅的客气骗了,以为他对她至少有好感。 贺谨予端起红酒杯,江莱却没有动。 他看着她的侧脸:“莱莱,我们有多久没有在一起好好吃饭了?” 她没回答。他停顿了几秒,鼻腔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知道陈嘉宏为什么给你转正吗?”他问。 “因为我打到了转正的标准。”她没看他,也没动筷。 贺谨予低头笑了一下,很无奈的样子。 “他今天让你转正,不是因为认可你。是因为你手里的证据太硬,他要做做样子,免得别人说他偏私。” 江莱看着他。“您倒是很清楚,贺总。” “我清楚的事情还有很多。”贺谨予放下酒杯,“陈绩的伯父是市金融局局长。他的背景比你硬得多。你以为只是陈嘉宏?” 江莱微微一笑:“当然不止。我还得罪了贺总最爱的女人,尊敬的沈总监。” 贺谨予眸色一暗,下颌线倏地绷紧,喉结滑动几下。 他把气话咽了回去。 冷场了好一会儿,他用温和的语气问:“要不要我请陈董吃个饭,告诉他你是我的太太?这样,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为难你的。” 江莱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贺总,我不需要沾你的光。”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更何况,你在华天资本进进出出、接沈汐月上下班,全公司都知道你们是一对。现在你又跑来说我是你太太,怎么?让我这个正妻偷偷摸摸做人,你的婚外情人倒可以光明正大招摇过市?” 她顿了顿。 “这种委屈,我咽不下去。” 她站起来,拎起包。 “谁喜欢受虐,你找谁做贺太太。” “江莱!”贺谨予腾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倒了,摔在地上“砰”一声响。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人,你有贺太太的身份,有奶奶帮你撑腰,有我的认可,你还在争什么?”贺谨予怒不可遏地质问。 江莱冷冷看着他:“反正,我争的不是你。” 她停顿了两秒,“需要争的男人,我不要。沈汐月想要,送她了。” 她转身走了。包间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贺谨予站在那里,没有追出去。 他看着身边那张空荡荡的椅子,缓缓举起杯子,瞪着紧闭的包间门,慢慢把杯里的酒喝完了。 她以为职场是什么快意恩仇的地方?职场就是消磨人性的畜生道。 她今天走得有多潇洒,日后来求他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第102章 盛总的七夕礼物 江莱走出饭店,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丰田suv。 她刚上贺谨予的车,就给盛延洲发了短信,还把定位也给了他。 他果然来这儿等她了。 前一秒还很压抑的心情,此刻变得像风中的羽毛,轻快、自由。 她小跑上前,拉开后排车门,刚想坐进去,却发现后排被一堆琳琅满目的东西塞满了。 大大小小绑着丝带的礼物盒子,一大捧无尽夏搭配铃兰的花束,最边上还坐着一只半人高的玲娜贝尔。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玲娜贝尔?她应该从来没说过。 她羞于承认自己喜欢各种可爱的二次元ip,因为贺谨予总是说她幼稚、像个孩子。 江莱看着堆满了后排的礼物,不知怎么搞的,脸腾一下红了。 盛延洲拉开副驾车门,温然目光落在她身上:“上车。” 江莱硬着头皮坐进副驾。 车已经开出去了,她憋了好一会儿,脸皮都麻了,忍不住问:“后面的东西是……” “庆祝你转正。”盛延洲开着车,目视前方。 江莱想起章嘉荏和贺谨予说的话,讷讷道:“我得罪了董事长,转正只是缓兵之计,还不知道能在华天干多久。” “那就庆祝江莱女士坚持原则,取得了一个人的胜利。”他说。 江莱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轮廓分明的侧颜,眼睛看着前方。有那么几秒,她心跳乱了节拍。 她故意撇撇嘴:“你都不说安慰我的话。” 他笑了:“你想让我怎么说?” “比如,说我一定会升职加薪之类的。” “你让我骗你?”他一笑,眉眼更深邃了。 江莱不说话了,但心里是暖的。 他走了一条以前从未走过的路。江莱觉得陌生,问:“我们去哪?” “上山看夜景。” 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半山有一个很大的观景平台。不是节假日,一个人也没有。 二人下了车,江莱正要往平台走。盛延洲叫住她。 “莱莱,还有一个礼物。” 盛延洲绕到车尾,打开车尾箱后盖。 江莱愣住了。 后尾箱塞满了鲜花,中间是一个很精巧的手工微缩景观。 正中央,红色的鹊桥上,有两只小兔子牵着手,蹦蹦跳跳的,很开心的样子。 鹊桥上方,悬着一轮发光的满月。 “这是摆七娘?今天是七夕?” 岭南风俗,七夕节这天,家里的女子会做一组手工造景,主题多是鹊桥相会、五谷丰登之类寓意美好的场景,俗称“摆七娘”。 女孩儿们会把“摆七娘”搬到户外,拜月娘。 盛延洲说:“今天是七夕。我听阿澍说,以前你父母开饼店,每年七夕节这天晚上,他们会用糖做贡品。拜过月娘之后,把糖分给顾客和邻居当作手信。” 他顿了顿,目光又温柔了几分, “我找老师傅做的,应该没有你父母当年做的好,只是一个心意。”他说。 “这是糖做的?”江莱指着那一对小兔子问。 “嗯。” 江莱不知道说什么好。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为她费心思。 【抬起头,看见我】 她脑中又浮现出他留下的那个哑谜。 他这般用心良苦,她也不敢往那层意思多想。 如果他只是尽朋友之义气,她却领错了情,以后就连朋友都做不了。 江莱双手合十,对着盆景低声祈告:“月娘在上,保佑我家人身体健康,平安顺遂。保佑我升官发财。” 她拜完了,睁开眼。 盛延洲问:“没了?” 江莱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祝我顺利离婚,了结恶缘。” 他看着她,目光有点深。 在山上看了一会儿夜景,盛延洲开车带江莱下山。简单吃了一顿饭,之后送她回家。 他帮她把礼物搬进家里,便走了。 等他走后,江莱慢慢拆礼物。 拆到中间一个扁扁的盒子时,她顿了一下。 是一部新手机,和她现在用的是同一个牌子,最新款,颜色是她喜欢的淡紫色。 她的旧手机确实该换了,屏幕摔过一道裂痕,电池也不经用了。 她打开手机盒,里面压着一张小小的卡片。 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以后有什么事,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抱着那只玲娜贝儿,靠在床头,把新手机举起来,对着它拍了一张照片,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也不知道要发给谁。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 她心想,以后每天用手机都会想到他。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 部门晨会之后,章嘉荏把江莱单独留下来。 她推过来一本杂志:“你看看这个。” 这本杂志是风投界的风向刊物,这一期的封面文章是《仁华生物:冉冉升起的国产抗癌药新星》。 章嘉荏说:“仁华生物那款药,已经进入临床前期。” 江莱怔了怔,抬起头看着她:“不可能,那款药怎么可能进入临床实验?” “没有什么不可能。”章嘉荏摊开杂志。 “你看看这里面,多少大佬站出来帮仁华背书?有风投大佬,有院士,有三甲肿瘤医院院长,还有我们亲爱的沈总监。” 江莱翻看报道。 那篇封面文章洋洋洒洒五千字,把仁华生物的新药吹成了“国产抗癌药的希望之光”。 文章援引了好几位专家的意见,口径出奇地一致:这款药的机制是“全球首创”,临床前数据“令人振奋”,有望填补国内空白。 沈汐月那篇专访上,配了她的照片。她特意将手举起来,露出那只五克拉的钻戒。 记者问:华天资本对仁华生物的态度是什么? 沈汐月答:仁华生物是我们在创新药领域重点关注的标的,公司已经做了长时间的跟踪研究。我们的量化模型显示,仁华生物的核心管线估值存在显著低估。 江莱把杂志合上。“还没过投决会就对待投项目发表意见,这是违规的。陈董知道她接受这个采访吗?” 章嘉荏看着她:“你说呢?” 江莱想起贺谨予的警告:陈董不需要做对事情的人,他需要的是“自己人”。 总监办公室的门响了两下。 程越山站在门外,看着江莱说:“江莱,陈董打你的座机,让你去一下董事长办公室。” 江莱的心往下一沉。 陈董直接找她?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103章 她是我太太 董事长办公室在顶层。江莱走进去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贺谨予竟然也在。 他正和陈嘉宏相对而坐,喝着工夫茶,把盏言欢。江莱忽然懂了,为什么陈嘉宏把她叫上来。 见她来了,陈嘉宏站起身来。 “贺太太来了。”他的笑容是从未有过的和蔼,“江莱,你怎么不早说啊?我们华天真是卧虎藏龙。” 贺谨予回头看了她一眼,起身走过去,温柔地接过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莱莱,我不请自来,你不会生我的气吧?”他的语气很温和。 陈嘉宏笑了笑,端起茶杯:“江莱很优秀,有主见,也很独立。贺总,太太能这么坚持个性,在家里没少受宠吧?” 贺谨予看了江莱一眼:“老太太拿她当亲孙女,莱莱在家可以横着走。” 陈嘉宏笑而不语。 江莱看着贺谨予那副虚伪的嘴脸,忍了又忍,才没当着陈嘉宏的面怼他。 又扯了一番闲篇,贺谨予要走了,陈嘉宏起身送客,转头对江莱说:“要不放江莱半天假,你们夫妻俩可以去约会。” “不了,陈董。我手头还有很多事没做完。”江莱的语气很淡。 陈嘉宏笑了一下。 江莱知道,在他们眼里,她是挺不懂事的。 贺谨予喜欢沈汐月那种知性顺心的,陈嘉宏喜欢她那种无脑站队的。 反正不是她这种骨头不会弯的。 贺谨予说:“我们一起吃午饭。” 说完便拽着她的手,把她拉走了。 *** 走到电梯间,四下无人,江莱用力把手挣脱出来。 “你来这儿干嘛?昨天不是说了吗,我不想沾你的光。” 贺谨予扫了她一眼,目光冷下来。 “不沾我的光?如果我不帮你背书,陈嘉宏以后会让你背锅甚至坐牢,你信不信?” 江莱愣了一下,唇抿得紧紧的。 贺谨予继续说:“我昨晚才知道,你那一周不是请假去海边散心,你是去人家药企的cro机构暗访了。江莱,你是不是为了赌气,连命都不要了?” 江莱冷笑了一声,看着他:“昨晚知道的?沈汐月告诉你的吧?事后一根烟的时候说的?” “你!”贺谨予气得脑门上青筋暴起。 江莱看着他,一字一句:“贺总,这里是我工作的地方,希望你不要把你那点破事带到我的工作场合来。” 话音刚落,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沈汐月站在电梯里,看到门外站着的贺谨予和江莱,她怔了一下,随即款款走出来笑着问:“谨予,你怎么来了?” 贺谨予冷冷扫了江莱一眼,转而温柔地看着沈汐月:“江莱不懂事,给陈董添麻烦了,我过来替她圆场。” 江莱暗暗攥紧手指。她怎么给别人添麻烦了?明明是他们不问是非。 她冷冷说:“贺总,我没有做错事,根本不用圆场。” 沈汐月知性地笑了:“江莱,谨予也是为你好。你去暗访,他事后得知,着急坏了。” 江莱冷笑:“你们慢慢演,我回去了。” 说完,她连电梯都不想等了,转身往楼梯间走去。 “江莱,汐月怎么说也是你的上司,你这种态度,怎么在职场混?”贺谨予冲着她的背影冷道。 沈汐月拽了拽他的手臂,小声说:“谨予,别说了。” 江莱顿住脚步,缓缓回头,看着他们。 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俩,真是般配。” 说完,她转身就走。 贺谨予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暗暗攥成了拳头。 “谨予,中午一起吃饭?”沈汐月若无其事地问道。 她明明知道,江莱还没走远,她会听见。 *** 江莱回到工位上,身边全是同事,大家在叽叽喳喳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事。 “有人看到贺谨予来了,在陈董办公室。” “他是来找陈董的,还是来找沈汐月的?” “是为了沈汐月来找陈董的吧?让陈董好好关照他的人。” “哇,好用心啊。” “就是啊。” “这么看来,他对沈总监是真爱吧?” “听说他老婆是家里老人指定的,应该是没什么感情。” “如果这么说,我倒是有点想祝福他们了。真爱无价嘛。” “那个大婆一直没什么声音,大概也是不怎么拿得出手吧。估计,等老人家走了,贺总就会给沈汐月扶正了。” “怪不得,买了一个那么大的钻戒高调示爱。” …… 同事们的议论飘进江莱的耳朵里,她没什么感觉了。 不知不觉,身边的人都走空了。 “笃笃。”章嘉荏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面,“该吃午饭了,你在想什么?” 江莱回过神,呆呆看着她。 章嘉荏看着她呆呆的样子,关心地问:“你怎么了?陈董叫你上去,说了什么?” 江莱摇摇头。 “那就去吃饭吧。”章嘉荏没有追问。 她们俩没有去公司食堂,下楼找了一家人少的西餐厅,吃简餐。 章嘉荏忽然问:“听说贺谨予来了,他是过来宣誓主权的吧?” 江莱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得你被人针对,所以跑来告诉陈董,你是他的人。” 江莱脸色一沉,嘴唇动了几次。可是她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吃完午饭,回公司的路上,她们遇到了量化研究部的人。 沈汐月请部门几个小心腹出去开小灶,两拨人在公司大楼下遇见了。 看来贺谨予没答应和她共进午餐。 陈绩盯着江莱,笑着说:“江莱,下周仁华生物就要上投决会了,这么多大佬背书,你一个小小的分析师,真以为自己能反天?” 江莱淡淡道:“我只是做我自己该做的事。” 章嘉荏盯着陈绩,冷道:“什么狗也敢在我面前吠?沈总监,管好你的狗腿子。” 沈汐月微微一笑:“章总监,业务见解不同,不必人格攻击吧?” “就怕有些人根本没有人格可言。”章嘉荏冷笑,“当小三也敢戴钻戒,什么时候把那颗石头戴到无名指上,再出来招摇吧。” 沈汐月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章嘉荏对江莱说:“我们走。” 二人抢在量化部那帮人前面,走进公司。 “蛇鼠一窝,贱上加贱。”章嘉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江莱说:“总监,你没必要因为我得罪他们。” “梁子早就结下了,这么虚伪干什么?”章嘉荏淡淡道。 她顿了顿,又说:“这种人越是死装,就越怕别人当众揭下她的画皮。有本事她把我弄走,不然我就把她挤走。” 江莱噗呲笑了。 “总监,你好飒。”她由衷地说。 “那当然,我章嘉荏永不吃瘪。”章嘉荏酷酷地笑了。 江莱正想趁机多拍几下马屁,她的手机响了,是梅姨打来的。 江莱走到一旁,接起电话:“梅姨,怎么了?” “少奶奶,昨天,大小姐和贺迎頫冯亚真大吵了一架,现在我们已经从贺家搬出来了。”梅姨的声音温和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件小事。 “搬出来了?搬去哪里?” “我们吉家有房子,比贺家的还好。”梅姨笑了,“大小姐让我通知您,以后要来看她的话,不用去贺家那边,来吉家大宅。” “吉家大宅?” “嗯,我把地址发给您。” 挂了电话,江莱果然收到了一个地址,在老西关,风水宝地。 她走回来时,章嘉荏问:“家里有事?” 江莱点点头:“有点事。” “下午给你批外勤,回去看看吧。”章嘉荏说。 江莱愣了一下,微微一笑:“谢谢总监。” 她还真想奶奶了。 第104章 不会有人为我一掷千金 “奶奶搬出去了?为什么?”贺谨予不由得提高声音。 一旁正在弯腰递文件的程薰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 梅姨声音淡淡的:“你父亲对大小姐有意见,说她不该藏着钱给外人,太太也跟着煽风点火。大小姐说,她快八十的人,不想再将就谁,所以就搬出来了。” 贺谨予腾地站起身。 上次回家,奶奶和他爸为了珠宝的事闹得很不愉快。 这阵子,贺谨予每天都给梅姨打电话,询问奶奶的情况。没想到,短短几天,家里闹得更僵了。 他不在家的时候,他父亲和冯亚真竟敢说奶奶的不是。他们忘了贺家是因为奶奶才有今天? “奶奶搬到哪儿了?” “吉家大宅,少爷您来过的。” 贺谨予皱了皱眉头。 “那房子很老了,还能住人吗?” “这个您放心,之前二房的长公子专门派人修缮过,该有的东西都有,住得挺舒服的。” 吉家二房,是奶奶的亲弟弟吉兆祥,住在港岛,膝下一子一女。长子吉修泽是奶奶的亲侄子,比贺谨予大两岁。 吉修泽年轻有为,在政界和商界人脉很广。 贺谨予说:“我现在就过来。” 挂断电话,他对程薰说:“下午的会议我都不参加了,让分管的副总主持吧。” 程薰点点头,又说:“oa上有急件,请您记得签完。” “知道了。”贺谨予拿上外套,匆匆往外走。 去吉家大宅的路上,贺谨予心里很不是滋味。 江莱从岚廷搬出去几个月了,现在奶奶也从老宅搬出去了。 这个家,快散了。还能回到从前的样子吗? 吉家大宅在老西关,临湖而建,闹中取静,环境很好。 前几年吉兆祥回乡祭祖,看到老宅多处年久失修,便让吉修泽亲自负责修缮。 这个老房子本来就建得美轮美奂,修缮后增加了现代设施,住起来很舒服。 走进红木大门,迎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是会客的地方,楼前是游廊合抱着的四水归堂。 后面还有一进院子,主楼是中西合璧的三层大屋,那儿才是主人住的地方。 彩色玻璃雕刻的满洲窗映着芭蕉叶,前后园子里开着素馨和金桂。岭南望族的雍容气度扑面而来, “奶奶。”贺谨予快步走进去,步子蓦地顿住。 江莱站在奶奶身后,正给奶奶推拿。 看见贺谨予来了,江莱也很意外。她听说奶奶搬家,立马就赶过来了。 本想着这会儿还是上班时间,应该不会遇到贺谨予,没想到他也暂停工作赶过来。 “谨予啊,你怎么这时候过来,还没下班吧?”吉慧如问。 “奶奶,我一接到梅姨的电话就赶过来了。”贺谨予在她侧面坐下。 吉慧如看上去心情很好,笑着说:“莱莱也是一接到电话就赶来了,你们俩都是孝顺孩子,但是以后别为了我耽误工作。” “奶奶,您这儿不通,我用点力揉散它,您稍微忍着点。”江莱说。 “莱莱,你揉吧,奶奶受得了。” 江莱摸到吉慧如背部经脉一处淤塞,用手肘给她揉散。几下之后,吉慧如觉得轻快多了。 贺谨予看着江莱眉眼低垂、温声细语的样子,仿佛回到了从前。 那时候,他们还相敬如宾。 他在一旁静静看着,不发一语。 江莱不理会他的目光,给奶奶揉好了,她轻声说:“奶奶,我去厨房看看川贝炖好没有。” “好,你去吧。”吉慧如笑着说。 祖孙俩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后院,吉慧如转头看着贺谨予:“谨予,你也去看看。” 贺谨予会意,起身朝厨房走去。 后厨全新装修过,中西厨分开,一水儿的现代厨具,燃气灶上却放着一个煲药罐子。 江莱用抹布包着药罐把手,小心翼翼地把刚煲好的川贝雪梨水倒进小碗里。 贺谨予见那个碗离她有点远,便伸手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一推,江莱没对准,把滚烫的汁水浇他手上去了。 贺谨予倒吸一口凉气,手立马红了。 江莱吓坏了,放下药罐,抓起他的手伸到水龙头下,用冷水冲烫红的地方。 “大少爷,你不会做家务,就别帮倒忙了。”江莱小声埋怨。 “这也能怪我?”贺谨予挑眉。 “怪我咯。”江莱阴阳怪气。 “你是想谋杀亲夫吧。”贺谨予没好气地说。 江莱怔了怔,却没抬眼。 “少爷烫伤了?”梅姨走进来,看见江莱抓着贺谨予的手在冲水。 江莱把贺谨予的手从水流下抽出来,仔细检查,淡声说:“没事,涂点烫伤膏就好了,也不需要包扎。” “我去找烫伤膏。”梅姨急忙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烫伤膏找来了。江莱让贺谨予坐下,她用棉签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棉签落在手背上,又轻又痒。她捧着他的手,掌心柔软得像棉花糖。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想多在她手心中流连。 “别乱动,烫伤的地方很脆弱,别弄破皮了,会发炎的。”江莱淡声说。 梅姨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她走过来捧上炖好的川贝:“我先去跟大小姐说一声。” 贺谨予看着江莱,忽然问:“有人追你吗?” 江莱愣了一下,淡声说:“有啊,多着呢,追我的人从长堤排到宜沙岛。” 贺谨予眸子一冷:“包括那个盛延洲?” “没有他。” 贺谨予冷声说:“你知道他有未婚妻吗?我遇见过两次。” 江莱愣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他说的“盛延洲的未婚妻”,就是她自己。 “哦,我知道啊,我见过的。”她淡淡说,“挺好的女孩子,名校毕业,长得也很漂亮,性格又好,还会做菜。” “你说那个黄毛女?”贺谨予不相信,“看起来像太妹。” 江莱憋不住笑,尴尬地转过头去。 “你笑什么?难道不是吗?”贺谨予觉得莫名。 “染发的又不全是太妹。人家挺好的。”江莱淡淡说。 贺谨予打量着江莱面上表情。 江莱帮他涂完了药膏,转身收东西,背对着他。 “我想搬回来陪奶奶,”他顿了顿,“你呢?” 江莱的手悬着,停了好几秒,“我会经常回来看奶奶的。” 贺谨予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放平了嘴角。 “那套珍珠首饰,是谁为你拍下来的?”贺谨予问, 江莱愣了一下,回头看着他,反问道:“为我拍的?不是对家作弄你?” 看起来,她确实不知情。 贺谨予顿了顿:“东西不在你手里?” “不在。我也不知道是谁拍的。”江莱语气疏淡,“除了你之外,我不认识那么有钱的人。” 贺谨予动了动唇。他想起账户里接连为汐月刷走的几千万。还有他给江莱设置的按月转款。 两万块。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江莱心想,那套珍珠首饰一定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作剧,一定是有人为了整贺谨予。 那人成功了。贺谨予这辈子也没输得这么惨。 “不会有人为了我一掷千金的,放心吧贺总。”她淡声道。 第105章 有人偷偷爱着你 陪奶奶吃完晚饭。江莱和贺谨予从吉家出来,贺谨予说送她回去。 江莱晃了晃手机:“不用了,我叫了滴滴。” 他们俩长在大宅门外,一条小河涌从门前流过。南方茂盛的草木,在夜里尽情吐纳,散发着馥郁而旺盛的气息。 贺谨予看着江莱,她站在远远近近的灯火中,温柔而简单。 贺谨予低头点了一支烟,夹在指间,冷冷看着她:“你打算就这么僵持下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当然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江莱淡淡说道,“我还等着你签字离婚。” 贺谨予看着她,缓缓开口:“江莱,我们都是成年人,应该实事求是。这个婚反正已经结了,顺其自然不好吗?” “哪种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地接受你劈腿吗?”江莱反问。 贺谨予冷笑了一下:“我还当贺太太多大方呢,原来还是一个醋坛子。” 他懒得解释了,继续说:“你的气也该消了。只要你肯搬回来,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谈。” 江莱“呵呵”两声:“那是你和沈学姐的爱巢啊。我回去做什么?” 在那间房子里,她和他做着假夫妻。而沈汐月和他,才是真夫妻。 “就因为我带她回去过一次?那次真的只是就近带她换衣服。”贺谨予说。 江莱转过头,不想再理会他。 “你不喜欢岚廷那个房子,我们可以换一个。你喜欢独栋,我们就在这附近买个独栋,还能方便照顾奶奶。怎么样?”贺谨予问。 江莱还是不理会他。 贺谨予觉得自己被她彻底无视了。他眸色一沉,抬手抓住她的手腕。 “转过来,看着我。”他命令,“江莱,我不许你背对我。” 江莱转过头看着他:“你以为我还在生气?其实,我早不生气了。” 她顿了顿, “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有你的逻辑和理由。你对她好,是因为你爱她。对我不好,是因为不爱我。想明白了这一点,我还纠结什么?” 贺谨予看着她,放平了嘴角,手上却不知不觉加了力道。 他对汐月好,是因为爱她;对她恶劣,是因为不爱。 是这个原因吗? 他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车窗贴着私密性很好的防晒膜,看不见司机的样子。 江莱说:“我叫的车到了。再见。” 她拉开后排车门上车。 车开走了。贺谨予站在路边,看着渐渐远去的红色尾灯,低头点燃一支烟。 *** 车里播放着电台音乐,江莱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 盛延洲忽然问:“奶奶为什么搬回吉家大宅了?” “奶奶和贺家闹矛盾,可能跟她想让我继承她的财产有关。”江莱说。 奶奶对她这么好,她本来是想搬回来就近照顾奶奶的,可贺谨予要回来,她只好先避开。 盛延洲温声说:“人情债最重,以后你要经常回来照顾老人家。” 江莱忽然想起前几天他打的那个哑谜——抬起头,看见我。 如果谜底真是她猜的那样,他刚才看见她和贺谨予站在一起,应该会吃醋吧? 江莱说:“嗯,是要经常回来。可是贺谨予说他会搬回来陪奶奶。” “是吗?”盛延洲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 没下文了。 江莱心想,他看起来似乎也不是很在乎。 隔了一会儿,她又说:“他还问我要不要也搬回吉家大宅住。” 他没说话。 车里冷场了好一会儿,江莱才继续说:“我婉拒了,有他在,不方便、” 他的表情始终淡淡的。 江莱觉得自己一定是猜错了,他没那个意思。 “还说了什么?”盛延洲问。 江莱拾掇拾掇心情,维持寻常语气:“他还问我,那套珍珠在不在我那儿,我说,除他之外,我不认识有钱人。” 她停顿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也不会有人为了我一掷千金。” “嗯,没事就好,回家吧。”盛延洲说。 江莱深吸一口气,目视前方。 他把车开到巷子口,目送着她走进院子,才开车离开。 江莱进了家门,刚换好鞋,接到一个快递电话。 “喂?是江莱小姐吗?这里有一份贵重物品包裹,需要您当面签收。请问您在家吗?” 贵重物品?什么东西? 江莱急忙说:“我在家。” 十几分钟后,门铃响了。 江莱跑出来,果然是快递员。 她给快递员看了身份证,核对信息,在无偿赠与的正式法律文件上签字。 最后,她领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 抱回家里,一层一层拆开。 里面是一个做工很好的小皮箱,打开皮箱,里面有一个蓝丝绒盒子。 江莱看到那个盒子,忽然心有灵犀,心跳怦怦加速。 纸箱里有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密码是你的生日。 江莱拿起蓝丝绒盒子,果然看见卡扣上缀着一个小密码锁,她输入了自己的生日,盒子打开了。 里面是那套珍珠首饰。 满珠项链,钻石加珍珠的手链,还有一对珍珠泪耳坠。 兜了一圈,这套首饰,竟然又回到她手里。 她捧着这套珍珠首饰,发了一会儿呆,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隔了一会儿,她想起什么,拿起卡片仔细翻看。 上面没有落款,也没有任何组织的纹徽印章。 杂志的致歉声明说,这套珍珠是“晟世集团”的继承人私人所有。 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认识她?难道是她的大学同学? 手机滴滴响了两声。 江莱拿起来,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息: 【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偷偷爱着你】 心跳猛地撞了一下她的胸膛。 她的手微微发抖,回过去问:【你是谁?】 隔了一分钟,对方回复:【下一站,路口见】 她又打字问:【我认识你吗】 对方没有再回复。 江莱捧着那套珍珠首饰,忽然觉得,自己今晚要失眠了。 她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件事,但如果不说出来,她就快要爆炸了。 想来想去,她翻到盛延洲的号码,按下绿色的拨号键。 只响了几声,电话接通了。 江莱迫不及待地说:“你能来一趟我家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在家等我,我现在就过来。” 几分钟后,门铃响了。江莱跑去开门,果然是盛延洲。他发尾湿了,像是跑过来的。 江莱看着他,眼圈有几分潮红。 他心疼地看着她,柔声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那套珍珠,回来了。”她呆呆看着他,“就在里面。” 盛延洲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江莱侧身让他进来,捧着丝绒盒子,打开给他看。 一整套珍珠首饰,散发着莹白的光泽,华贵内敛。 江莱有点不知所措,语速很急,“一开始我以为是贺谨予拍的,他用我来立爱妻人设,转头就把这套首饰送给了沈汐月。 直到那天杂志发了声明,说这套首饰属于一位家族继承人,我又以为是有人设局让贺谨予往里跳,故意整他。 可是现在,这套东西竟然回到我手里,开盒密码还是我的生日!” 她看着他,“延洲哥,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我真的想不明白。” 盛延洲问:“你喜欢吗?” 江莱怔然看着他。 “喜欢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最喜欢珍珠。” “我帮你戴上。” 他绕到她身后,帮她戴上那条项链。 “好看吗?”她问。 “很好看,适合你。” 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偷偷爱着你。 她的视线有点模糊了。深吸一口气,拼命憋回去。 “江莱,你这个笨蛋。” 盛延洲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又收回,最终还是把她的脑袋轻轻地按在自己肩膀上。 “情绪又没错,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为什么要忍?” 湿热涌上她的眼眶,瞬间濡湿了他肩头的一小片衣料。 他轻轻拍她的背。 “你值得更好的。” 第106章 奶奶的寿宴 这几天,贺谨予的手烫伤了,签字的时候总是不太方便。 沈汐月走了进来。 看到他肿起的手背,她吓了一跳,担心地问:“谨予,你的手怎么了?” 贺谨予淡淡说:“江莱倒水的时候,不小心把我烫了一下,已经处理过,没事了。” 沈汐月的眸光微微一垂。“你回去看奶奶,她也在?” “嗯,奶奶很想她,打电话把她叫回去的。”贺谨予说。 沈汐月的睫毛颤了颤,轻声说:“你说得对,我忘了,你们才是家人。” 前几天,沈汐月回到那间酒店顶套,正好遇上贺谨予往外走,身后跟着帮他拖行李箱的酒店人员。 她问他去哪,他只是淡淡说,奶奶搬回吉家大宅,他不放心,要回去照顾老人。 如果不是她碰巧遇上,他甚至连搬走都不会跟她说。 沈汐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颗钻戒的戒面。 “可能是你最近太劳累了。又要工作,又要照顾老人家。”沈汐月柔声说,“要不要我煲点凉茶给你喝?” “梅姨会煲的。”贺谨予说。 沈汐月的眸光微微一垂,双手交握站在他面前,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贺谨予心里一软,说:“汐月,你工作也挺辛苦的。这种小事,不用劳烦你。你别多想。” 沈汐月低着头,轻声说:“那间房,我还没退掉,你还会回来吗?” 贺谨予怔了怔,没回答。 她扬起脸,依依不舍地看着他,泠泠眸光仿佛有雾。 “谨予,你还需要我吗?” 贺谨予的手指动了动。 他和江莱刚分开的那段日子,他心烦意乱。是她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帮他度过了难堪的一段时光。 他怎么忍心说出“不需要她”那种话? “那间房我让总裁办帮我留着,你别管。”他顿了顿,“又是加班太晚了,或许也要过去住。” “谨予,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沈汐月柔声说,“我们常去的那家寿司店,最近换了新的大将,我订了位置,晚上去试试?” 贺谨予淡淡道:“奶奶的生日快到了,最近我正忙着张罗。今天没空,改日吧。” 沈汐月愣了愣。 “不知道奶奶是不是还生我的气?”她失落地说,“我总记得小时候,她对我很慈祥、很和气。” “我后来跟奶奶解释了,她已经不生气了。”他随意编了两句安慰她。 沈汐月眸光闪了闪:“谨予,我可以去参加奶奶的寿宴吗?” 贺谨予没想到她竟会提出这种事。她以往是很懂得分寸的。 沈汐月觉察出一样,眸光低垂,硬生生自己给自己找台阶。 “我也知道不合适,我只是希望奶奶别再生我的气了。或者,我准备一份礼物,你帮我转交?” “……好。”贺谨予沉声说。 沈汐月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她最大的优点是懂得进退。 她微微一笑:“谨予我只是来看看你。好几天不见了,有点想念。”顿了顿,“既然你不需要我,我先回去了。” 落寞地转身。 贺谨予又有些于心不忍,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汐月。” 她顿住脚步,转身看着他。 泠泠目光流转。 “晚上如果还失眠,可以给我打电话。”他说。 她看着他,初时流露出委屈,然后又笑了。 “嗯。我会的。” 然后,转身轻轻地走了。 贺谨予看着她的背影,鼻腔轻轻呼出一口气。微不可查。 *** 过几天是奶奶的生日,下了班,江莱去商场给奶奶挑选礼物。 逛着逛着,竟然和盛延洲不期而遇。 他一身休闲打扮,简约随意,看上去很有品质感。 “延洲哥,你怎么在这儿?”江莱问。 “来买点家里需要的东西。你呢?”他看着她,眸光低垂。 “奶奶要过生日了,我来看看买什么礼物。”江莱叹了一口气,“看来看去也没有合适的。往年是我自己做,今年工作太忙了,来不及。” “奶奶有什么爱好?平时喜欢做什么?”他看着她。 “喜欢插花,跟朋友打麻将,在家冥想静修。” “那不如送老人家手持念珠?我家里有一些原木,你挑一块好的,我拿去车成珠子,一天就够了。”盛延洲温声说。 手持念珠意头好,又很符合老人家心意。江莱很高兴:“这个主意太好了!延洲哥,带我去看看你的珍藏。” 两人东西也不买了,径直开车回盛延洲家。 盛延洲打开地下室,让江莱进去参观。 空气里有股沉沉的木香,和盛延洲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四面墙壁全是通顶的木架。架子上没有放别的东西,全是木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像图书馆里的书。 每块木料旁边都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产地、树种、年份。有的已经打磨过,有的还保留着原始的模样,带着树皮。 “这些木头是从哪里找的?”江莱问。 “我从南美、东南亚的原始森林里捡的。” “不要钱?” “不要钱。” 江莱见过贺谨予收藏的东西,手表、红酒、艺术品,每一件都有标价。 盛延洲收藏的是这些,没有价钱,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下室里。 “过来。”他说。 江莱走过去,他拿起一块木头,放在她手心里。沉甸甸的。 表面光滑,纹路细密,像山峦,像水流。 “这是绿檀,”他说,“遇光会变绿。时间越久,颜色越深。” 他又拿起另一块,“这是崖柏,生长在悬崖上,一棵树要几百年。天然的香气能安神。” 他把木头一块一块地放进她手里,江莱挑花了眼。 “哪一块最适合做手持念珠?”她问。 盛延洲从架子最高处取下一块木头。 木头的颜色很深,几乎接近黑色,但放在灯光下一照,纹路里透出暗暗的金丝。 “这块是沉香,寓意好,又有安神的功效。” “就它了。”她说。 盛延洲把木料包好,“明天我拿去找人加工,十八子手持念珠,一天就能好。” “奶奶生日是哪天?”他问。 “这周末。” 他垂眸看她:“你要在吉家大宅过夜吗?” 江莱愣了一下。 按照习俗,给老人祝寿,晚辈通常是要留下来过夜的。 大宅里人很多,她有自己的房间,但贺谨予也在。他的房间就在她隔壁。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我不想。” 盛延洲的目光落在她微肿唇上,停了一瞬。 唇动了好几次,又抿紧了,唇线很平。 他没有问,也没有说话。 地下室的感应灯忽然暗了下来。没有人走动,灯光自动调低了亮度。 架子之间的阴影慢慢涌过来。 江莱的呼吸急促起来。十二岁那年,船沉了,她在黑暗的海水里挣扎,不知道哪里是上,哪里是下。 盛延洲点亮了手机。白光从掌心漫开,落在他和她之间。 江莱发现自己的背抵着木架,他的手臂撑在两侧,没有碰到她,但很近。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光线从下方打上来。他深邃的轮廓埋在一团柔和的阴影中,表情看不太清。 “到了那天,我去陪你。”他的声音很低。 江莱愣住:“你怎么来?” 他没有回答。 感应器捕捉到了人的移动,灯光慢慢亮了起来。 盛延洲把手收回来,转过身,从架子上拿起那包木料。 “到那天就知道了。走吧。” 他扶住她,稳稳地,带她走出地下室。 第107章 他会不会来? 奶奶寿辰那天,江莱很早就来了。 港岛的吉家二房那边,因为老爷年岁已高行动不便,这次没过来,派了长子吉修泽前来给奶奶祝寿。 江莱进去的时候,贺迎頫夫妇、贺谨予、吉修泽正在陪奶奶说话。 一见到江莱,吉慧如激动地站起身,亲自走过来,把江莱拽到自己身边,拍着她的手问:“莱莱,今年给奶奶准备了什么礼物?奶奶最盼着你送的生日贺礼。” 江莱笑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精美的小布袋。 打开布袋,里面是一串十八子的沉香念珠。 “奶奶,希望您喜欢。”江莱双手奉上。 黑咕隆咚的木头,其貌不扬的手串,看上去很不起眼。 贺谨予脸色沉了沉。前几天他问过江莱,是否需要他出资,挑选几件能拿得出手的礼物,给奶奶贺寿。 她说不要。 今天拿来的东西,竟然是一串地摊货一般的木头珠子。 贺迎頫冷冷一笑:“莱莱,奶奶大寿,你就送这个啊?哪个地摊捡来的?” 江莱不以为意地笑,看着奶奶问:“奶奶,这是沉香,您闻闻,有安神的功效。” 吉慧如把手串放到鼻尖下嗅了嗅,笑眯眯地说:“还是我的孙媳妇最疼我。” 贺谨予心想,江莱没了贺家经济上的支持,要她用自己那点微薄的薪水准备礼物,也是难为她。 他陪笑道:“奶奶,礼虽轻,是莱莱的一份心意。回头我再代莱莱送您一份厚礼。” 江莱知道,贺家人都瞧不起她,顺带也看不上她送奶奶的东西。 她只是浅浅微笑着,不说话。 “姑婆,这串沉香念珠,能否借我开开眼界?”吉修泽笑着问。 吉修泽是港岛吉家二房的长子,三十岁出头。人长得很英俊帅气,和贺谨予不相上下,却比他更多了一份谦和沉稳。 “给你开开眼,可不许碰坏了。” 吉慧如今天高兴,有点小孩子心性,噘着嘴,把念珠递过去给大侄子。 吉修泽亲手接过来,迎着光左右翻看,又轻轻嗅了嗅,笑着说:“姑婆,恭喜您得了宝贝。” 吉慧如眼睛一闪:“怎么说?” “这是惠安系的野生老料,不是一般的沉香。” 吉修泽说,“这种沉香,市价比黄金还贵。这么重的一串,少说要几十万。关键是有钱也买不到。” 吉修泽看向江莱,温声问:“莱莱上哪找到这么好的料子?如果还有,我也想收,多贵都行。” 江莱愣住。这是盛延洲给她的木头,也是他拿去车成珠子、串成念珠的。 他明明说,这木头是他捡来的,不要钱…… 吉慧如听完,急忙伸手:“快还给我,别把莱莱送给我的宝贝碰坏了。” 吉修泽笑着还回去。 贺谨予看着江莱,眸底多了几分复杂的含义,“莱莱,这么难找的东西,你在哪里找的?” 江莱淡淡一笑:“可能是缘分吧,路边买的。” 他们不是说她买的是地摊货吗?她就大方承认好了。 贺迎頫和贺谨予的脸色顿时变得有点难看了。 吉修泽笑着打圆场:“谨予,这种稀世珍宝有个规矩,不能说出它的来历,说出来就没那么灵验了。” 贺谨予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冯亚真在一旁,看出自己老公和养子都被江莱弄得难堪,觉得是自己表现的时候了。 她笑着说:“妈,我家的几个侄女听说您你今天过生日,都准备了礼物,来给您贺寿。” 还没等吉慧如发话,冯亚真自顾自站起身说,“我去门外接她们进来。” 冯亚真领着三个女孩从门外走进来,笑声先于脚步传进客厅。 “妈,这是我大哥家的女儿,晓雯,在港大读研究生。” 冯亚真拉过一个穿香奈儿套裙的女孩,又指了指后面两个, “这是二嫂家的静雅,在投行上班。这是三嫂家的若彤,学艺术的。” 三个女孩一字排开,齐齐喊了一声“奶奶”。 吉慧如坐在主位上,点了点头,嘴角挂着礼貌的弧度。 三个女孩轮流上来给吉慧如送礼物。 老太太没有接,只是对梅姨说:“收起来吧。” 礼物送完了,几个人还站在原地,目光时不时地往贺谨予那边瞟。 吉慧如伸出手,拉住江莱的手腕,“莱莱,你进来陪奶奶插花。这儿太吵了。” 江莱放下茶杯,扶着吉慧如站起来。 走进茶室,吉慧如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年年都这样。我过个生日,比看戏还热闹。” 她拿起一枝百合,把多余的叶子摘掉、 “莱莱,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同事都很好,领导也很照顾我。”江莱笑着说。 吉慧如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问:“谨予有没有给你看过珠宝柜的方案?你喜欢哪个?” 江莱愣了一下。珠宝柜?贺谨予从来没有跟她提过。 吉慧如见她一脸茫然,有点生气,把花枝拍在桌上。 “谨予是怎么回事?我明说了都给你,让他去打几个珠宝柜,怎么?他没跟你说?” “奶奶,您别生气。他跟我说了,我工作太忙,一时忘了这事。”江莱急忙说。 没想到,奶奶竟然想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珠宝全传给她,江莱心里很感动。 可是贺谨予却隐瞒这这件事。 大概,他也是想等他们离婚之后,让沈汐月接下这份厚礼吧。 外面又传来一阵笑声。 冯家那几个女孩像是被点了笑穴,笑个不停,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吉慧如对梅姨说:“阿梅,去把修泽叫进来。” 江莱低着头,继续整理花材。 外面那些女孩是冲着谁来的,她看得出来。 无非是冯亚真想等贺谨予和她离婚之后,让自己的侄女入主贺家。 吉修泽来了,笑着问:“姑婆,您找我?” “外面太吵了,让她们静一静。”吉慧如淡淡然道。 吉修泽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梅姨跟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禀告说:“修泽少爷让冯家那几个女孩和谨予少爷上楼打牌,输赢都算他的。那几个一听就去了。” 吉慧如笑了,摇了摇头,“修泽这孩子最会替人着想。可惜,今天他荷包要出血了。” “姑婆,花点钱买清净,值得。”吉修泽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贺谨予。 吉慧如看了贺谨予一眼,“谨予,你不是跟你那几个表妹去打牌了吗?” 贺谨予走到江莱身边,在她旁边坐下,笑道:“让冯亚真自己去陪她那几个侄女。我当然是要陪您和莱莱。” 江莱没有看他,低头整理手里的花材。 她想起盛延洲说过,他今天会过来。 可是今天这种日子,不是亲戚又没有邀请,他怎么来? 不知道他这次会不会像以往那样说到做到。 第108章 怎么留住一朵冷掉的烟花 大部分客人是下午到的。吉慧如的朋友很多,又有不少人是带着家人来。宾客盈门,比过年还热闹。 吉慧如换上了隆重的旗袍,戴着整一套满绿的翡翠,坐在客厅接受祝福。 梅姨在门口,每来一位客人,送上寿礼,她便给一份谢礼。 这不是普通谢礼,而是用红纸包着的足金金牌,克重足足有66克。 客人向老太太贺寿之后,就去后堂喝茶。 贺迎頫夫妇俩、贺谨予、吉修泽负责接待宾客。 江莱前院后堂来回跑,添茶、加椅子、上点心,还得兼顾盯着晚宴,一下午在这大宅里跑了两万步。 晚宴开始了,盛延洲还没到。 江莱抽空看了一眼手机,他没有来电,也没有留言。 她心想,他大概不会来了。 晚宴过后,宾客陆续打道回府。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吉慧如对今年的寿宴大为满意,大概是因为,这是多年来,她第一次回到吉家祖居的大宅过生日。 其他人都在前面喝茶休息,江莱在后堂帮着梅姨整理登记今天收到的礼物。 这些心意,还得找合适的时候还回去。奶奶说,吉家从不亏欠人。 贺谨予来了,接过梅姨手里的活计。梅姨会意,找了个借口要出去。 江莱说:“梅姨,您别走。” 梅姨愣了一下,又走回来,给贺谨予倒茶,帮着江莱登记。 贺谨予拆礼物,念出送礼人姓名,品类,估价。江莱坐在他对面登记。 他念着念着,渐渐停了。 他看着她,似乎已经不太想得起来,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她温柔乖巧的眉眼。 江莱埋头执笔,鼻尖悬了半晌,没等到贺谨予念品名,便抬起头,却接上了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意味不明。 梅姨站在一旁,看看江莱,又看看贺谨予, “你念啊。”江莱打破沉默。 “你不是想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求婚吗?”贺谨予当着梅姨的面,毫不避讳地问。 江莱皱了皱眉头。梅姨也怔了怔,细细打量着二人。 砰—— 外面忽然传来焰火绽放的声音。 光透过彩色玻璃的满洲窗,投下五彩斑斓的光影。 “哎呀,外面开始放烟花了,我出去看看。”梅姨抓住一个借口,转身就走。 茶室里只剩下江莱和贺谨予两个人。 她不由自主地紧张害怕。 “出去看烟花吧。”江莱放下笔,往外走。 刚走到回廊处,贺谨予赶上来,拉住她的手。 江莱回过头,想挣脱,贺谨予说:“就说一句话。” 砰—— 两人站在回廊下,一朵盛大的礼花在天井上方绽放,照亮了彼此的面庞。 贺谨予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未好好看着江莱。 此刻,她的面庞柔美生动,有几分陌生,却又恰是他心中的样子。 “如果我说,”他顿住。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为了你,我不再给予汐月超出友人的关心呢?” 江莱定定看着他。 良久,她轻声说:“人怎么留住一朵冷掉的烟花?” 她把手从他掌心中抽出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转角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停下来,扶着墙,松了一口气。 心跳得很急,她很怕,怕他又做和上次一样的事情。 稳了稳心神,她正要走出那道连接后院和前庭的月门,手腕却被牵住了。 江莱差点失声惊叫,一转头,却见到盛延洲站在自己身侧。 他来了。 这么晚才来。 她怔怔看着他,如月光一般清冷又温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仿若未曾发生过的往事重演。 隔了好一会儿,她缓缓开口:“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还没打招呼。”他看着她,“担心你,所以不请自入了。” 江莱抿了抿唇:“刚才的事,你看见了?” 他久久看着她:“嗯。” 江莱心跳得比刚才更急了。 她看了一眼后院,说:“我得去前面了,和奶奶一起看烟花” “你去吧。等你们看完烟花,我再正式登门。” “你用什么理由来拜访?”江莱有点担心,又很好奇。 “很快你就知道了。”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手腕,带着温热和流连,然后松开了。 “等我。”他说。 江莱愣了几秒钟,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往前庭走去。 全家人都在大门外看烟花。江莱扶着奶奶,仰头看着夜空中绽放的光焰。 不知什么时候,贺谨予也来了,站在另一边。 看完烟花,大家又回到前堂。 老太太刚坐定,吉修泽笑着说:“姑婆,我有位朋友听说今天是您的寿辰,想来拜访。他还是您一位故交的孙子。” “是吗?是哪家的公子?”吉慧如问。 “您见过的,叫盛延洲。”吉修泽笑道。 贺谨予一听到“盛延洲”这个名字,手顿了顿。 他看了江莱一眼,江莱没理他。 “哦,是盛先生啊!我见过的。”吉慧如恍然大悟,“他怎么才来?修泽,你快去接客人。” 吉修泽出去了,未几,他和盛延洲有说有笑地并肩走进来。 盛延洲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高定西服,手里捧着一个细长的绢盒。他本就身高腿长,卓尔不凡,稍微拾掇一下,就跟画中人一般。 在众人的注视下,盛延洲在堂上站定,双手捧着绢盒,微微躬身,微笑着沉声道:“吉奶奶,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幅卷轴。画的是几枝兰花,墨色淡雅,落款处盖了一方小小的朱文印章。 吉慧如眼睛亮了,“这是恽南田的笔意?” “家里长辈留下的。听说您喜欢兰花,借花献佛。” 吉慧如没有客气,笑着对梅姨说:“阿梅,把我书房那幅关山月换下来,挂这幅。” 在座的人都听懵了。 奶奶书房里那幅可是关山月的真迹,价值上千万。她竟然要取下来,换上这一幅不起眼的兰花? 吉慧如笑着问道:“上次见到盛先生,我就觉得你很眼熟。你是我哪位故友的后人?” 盛延洲从西服内口袋里摸出一张黑白老照片,双手递给吉慧如。 照片上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穿着民国时期的校服,一个梳着麻花辫,一个留着齐耳短发。 两人冲着镜头,矜持地笑着。 吉慧如眸光动了动,又抬起眼看着盛延洲,语气变得极尽慈爱:“延洲,来,和我进里面说话。” 盛延洲上前,扶起吉慧如。 吉慧如看了一眼小辈:“修泽、谨予,莱莱,你们也进来。” 第109章 走错房间见对郎 茶室内,吉慧如凝视着那张黑白照片。良久,她抬起眼细细地端详盛延洲的眉眼。 “延洲,施蕙兰是你什么人?” “是我的奶奶。”盛延洲双手放在膝盖上,毕恭毕敬地回答。 吉慧如叹了一口气:“我和你奶奶是生死之交。一别一甲子了。她……还在吗?” “奶奶十二年前仙逝了。” 吉慧如又叹了一口气。 贺谨予劝道:“奶奶,您别叹气了,今天是您的寿辰。” 他在心里白了盛延洲一万遍,这人这么阴魂不散,竟然跑到这儿来添堵。 吉慧如看着盛延洲,幽幽说道:“当年,日本人的飞机轰炸花城,我和花城女高的老师同学迁到梧城女高上学。我就是在那里认识你奶奶的。” 吉慧如顿了顿,“我听说,蕙兰从女高毕业后,先去了港岛,后来又去了美国?” “港岛沦陷之前逃离了,奶奶在美国读大学时认识我爷爷。”盛延洲说。 吉慧如被这张老照片带回到过去,说了很多往事。 夜深了,梅姨劝吉慧如回去睡觉,吉慧如把照片按在心口,问:“延洲,这张照片你还有存底吗?能不能给我留个纪念?” 盛延洲沉声道:“家中有存底,这张送您。” 吉慧如感激地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没想到,蕙兰已经离开十二年了。” 她叮嘱梅姨:“不知不觉,把延洲留到这么晚。阿梅你收拾一间客房给延洲,明早我还想跟延洲说说话。” 奶奶回房歇息了,几个小辈留下。 贺谨予问吉修泽:“表哥和延洲是怎么认识的?” “前两年在美国遇到点麻烦,是延洲出面帮我摆平的。”吉修泽笑道。 江莱真佩服盛延洲,他能上溯三代找到和奶奶的关系,还能让吉修泽给他引见。 她忙了一整天,着实也有点累,眼皮耷拉着。 揣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坐在她对面的盛延洲发来的: 【快去睡吧,你眼睛都红了】 江莱的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 放下手机,江莱说:“我先回房休息,你们慢慢聊。” 吉修泽说:“弟妹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东面,尽头那间。” 这里是吉家,不是贺家。照规矩,夫妻在外家留宿,也必须分开睡。 贺谨予见江莱要回房,起身说:“我送你上楼。” 吉修泽笑道:“表弟,就这两步路还要送啊?” 贺谨予觉得吉修泽是担心自己忍不住和江莱同房,犯了忌讳。 心里虽有一丝不悦,但还是坐了回来,解释道:“莱莱分不清东西南北,我怕她找错了。” 盛延洲给贺谨予的杯子添了新茶:“再坐坐。” 他们还在拉锯的时候,江莱已经上了楼梯。 客房在二楼,她上去之后,有点摸不清方向。 东边是哪边? 想了好半天,她朝左手边走去,拧开房门把手,走了进去。 房间是现代老钱风。深色紫檀木家具,桌上摆着广彩瓷器,墙上点缀着工笔荔枝花鸟,设施都是现代化的。 江莱很累,躺在床上就不想动了。 半梦半醒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莱心想,应该是谁路过。她没管,继续睡。 咔嗒一声,门竟然开了。 她猛然睁开眼,腾地坐起身。 盛延洲一手还放在门把手上,静静看着她。 “你……”她还没问出口,走廊上又传来吉修泽的声音: “延洲,我给你拿换洗衣服,是我的,没穿过。” 盛延洲转身出门,又快又轻地关上房门。 江莱听见他站在走廊上,和吉修泽又说了几句。 吉修泽的脚步声走远了,门重新打开。 盛延洲打开门进来,不远不近地看着呆若木鸡的江莱,好笑地说: “你还真是没有一点方向感。这是我的房间,你的在走廊另一边。” 江莱的脸刷的变得通红。 “不、不好意思,我……” 她通身发热,垂着眸不敢看他的脸,步子往门口挪。 走到门前,却发现他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放开。 他这样,她怎么开门? “延洲哥,我回去了。”她讷讷说。 他没有动。 江莱抬起眼看着他。 他的眸子里涌着温柔的黑,身上那股草木般的气息,悄悄将她围拢。 “我觉得你还是先别回去的好。”他沉声说道。 “为什么?” “我担心他会来找你。” “不、不会的吧?” 江莱怔怔地仰头看着盛延洲。 他缓缓将手从门把手上挪开。 她以为他放她走了。哪知,他却将双手绕到她身后,两只手握住,关住她。 盛延洲微微弯腰,唇凑近她耳畔,声音又低又沉:“再等等。” 夜深人静,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江莱听出来了,是贺谨予。 脚步声走到走廊尽头,停了一会儿。 门没有响。没有敲门声。安静了很久,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越来越远,顺着走廊往回走,下了楼梯,听不见了。 江莱的声音很轻:“他回去了,没敲门。” 盛延洲没有说话。 等贺谨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他也没有松开那双在她身后交握的双手。 怦、怦、怦…… 江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延洲哥,你能先放开吗?”江莱问。 隔了十几秒,他才缓缓松开。 包裹着她的那股松木般的气息稍稍远离,她的心反而跳得更快了。 “你不会分辨方向?”他看着她。 江莱脸红道:“刚才站在楼梯口,我很认真地想了半天,结果还是搞错了。” 他微微扯动嘴角又很快平下去。拉起她的手腕,把她拉到窗边。 “小时候跟我爷爷去跑船。爷爷说,在海上如果不会辨方向,就是等死。” 盛延洲指着月亮。 “看月亮的位置。”他说,“上弦月挂在西边,下弦月在东边。今晚是上弦月,那边是西。” 他的手指滑下来,落在窗台外侧。 江莱的手搭在窗台内侧,小指刚好碰到他的。 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移开。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把窗纱吹得轻轻鼓起来。 她说不上来今晚的月亮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还是那个月亮,还是那样的光,但以前她从未觉得月亮好看。今晚忽然觉得了。 盛延洲的声音不急不慢,说着月亮、潮汐、海上。 她听着,后来其实没怎么听进去。 又想起那个神秘人给她发过的短信:下一站,路口见。 谁知道她还会遇见什么呢。 夜深了。 “我回去了。”江莱说。 她转身走到门前,拉开门,又转头说了一句:“晚安。” 他仍站在窗边,看着她,没说话。 江莱生硬地别开目光,打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关上门。 走廊的另一端,才是她的房间。行李箱靠在衣柜旁边。 江莱在床边坐下。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薄薄一层,落在她手背上。 她想着这一晚上发生的事,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庆幸盛延洲真的来了。每一次,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会出现。 像会行走的树,总是站在她身边。 第110章 你没资格跟贺太太讲话 江莱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儿啁啾。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下楼去厨房。 厨房里,梅姨已经指挥佣人们忙开了,大家正在准备早餐。 江莱卷起袖子,笑着说:“我来给奶奶亲手煮碗长寿面。” 梅姨说:“少奶奶太有心了。” “应该的。” 家里人陆续坐到餐桌前。吉慧如被梅姨搀着出来,看见桌上的面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莱莱做的?” 江莱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放在吉慧如面前。“奶奶,长寿面。祝您健康长寿。” 吉慧如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汤清亮,面条根根分明,葱花切得细细的,飘在汤面上。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 “好,好。”她没有多说,但眼眶红了。 贺谨予坐在对面,面前也摆着一碗面。 他低头看着那碗面,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江莱做的清汤面了。以前晚归的时候,她总是给他煮一碗。 他吃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他不看她,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等他吃完,收了碗去洗。 他抬起头,看着江莱。她正低头给吉修泽添茶,侧脸安静,没有看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延洲,蕙兰有几个孩子?” “两个,我父亲是老大。我还有一个叔叔。” 话题被岔开了。贺谨予看着那碗面,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吃完饭,佣人撤了碗碟。 江莱上楼换了衣服,拿着包下来,准备走。 贺谨予站起来,拿起外套。“我送你。” “不用了,我和延洲哥顺路,坐他的车就好。”江莱淡淡道。 贺谨予皱了皱眉头,正想说什么,他的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沈汐月发来的短信: 【谨予,你有时间吗?我很难受,想见你】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江莱已经走到院门外了,盛延洲站在车门旁边,替她拉开门。 贺谨予站在前庭的天井里,手里握着手机,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他低下头,把电话拨了过去。 “喂,汐月。发生了什么事?” *** 咖啡厅里,贺谨予和沈汐月相对而坐。 沈汐月面前的那杯咖啡只喝了一口,却已经凉透了。 “谨予,我打算辞职。”她低着头,幽幽说,“现在华天上下都说我是你的……江莱的部门总监章嘉荏上次当着我下属的面那样说我,我真的受不了。”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推到他面前。 “这枚戒指,还是还给你吧。” 说完,她起身要走。 贺谨予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眉头皱了起来。 “是江莱在公司散布谣言?” “不,不是她。我相信江莱不会乱说的。但是章嘉荏就……”沈汐月低下头。 贺谨予眸色沉了下去。 他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我说过,会照顾你一生一世。”他沉声说,“这个总监职位是你凭自己的本事得来的,谁都不能把你挤走。” 沈汐月扬起脸迎向他,嘴唇动了几次,泫然道:“可是我和江莱在一家公司,我每天都要面对她,心里也不好受。她已经有了你,为什么连工作都……” 贺谨予沉声说:“我会劝江莱离开华天。如果她不离职,我也会想办法让她离开。” “谨予,这样不好。还是我走吧,我的履历比她深,离开华天,我也一样能找到工作。” “就是因为你的职位高,你离开,对你而言损失更大。” 贺谨予顿了顿,“江莱只是初级职位,她去哪都是一样的。如果她真的很喜欢做这行,我再托人找家公司接收她就好。” 沈汐月抿了抿唇。 贺谨予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发红的眼角。 “汐月,我虽然不能给你什么,但也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顿了顿,“我说到做到。” 沈汐月泫然看着他,缓缓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贺谨予轻轻在她身上拍着,什么也没说。 咖啡厅的角落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子,正在看手里的杂志。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包,包身上破了一个小洞,正好对准那对男女。 *** 江莱转正后第一个月的考核出来了。 打开人资发来的邮件时,她狠狠愣住:c等,不合格。 组长程越山凑过来,笑着问:“怎么样,铁头莱莱,上个月写了这么多报告,考核一定是a吧?” 江莱抿着唇,没吱声。 程越山扫了一眼她电脑上的邮件,也不吱声了。 江莱沉默了好一阵子,拿起座机,给人力资源部打电话,问他们凭什么给她打不合格。 人力资源部考核专员公事公办地说,这就是最终考核结果,如有异议,向总裁办申诉。 江莱缓缓放下电话。 程越山就坐在她旁边。她打电话的内容都被他听见了。 “江莱,你找人资没用,肯定是陈董让他们这么打的。非要他们拿依据,他们也能给你编,但这没有意义。” 他顿了顿, “你还是诚心诚意地去跟陈董道歉,看怎么挽回吧。” 道歉?为什么道歉? 为她认真工作,挡住不该投资的假药项目? 可如果不去讨好陈嘉宏,下个月她还是会收到一个c,连续两个月绩效不合格,她就要被辞退。 她心事重重地工作了一整天。 下班了,江莱走到公司门口,准备叫车回家。 盛延洲有事出国了,人在东南亚。这几天,江莱总是一个人上下班。 陈绩正好也走出大门。 陈绩挑眉道:“江莱,今天仁华生物已经过了预审会,下周就要上投决会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你去卧底弄到一手数据又怎么样?我早就说了,金钱的世界只看投资回报,不看是非曲直。” 江莱回视他:“这种假药公司,根本没有投资价值,你们就是在忽悠投资人。” “只要故事讲得好,收益曲线也是可以设计的。” 陈绩朝江莱走近,逼视着她。 “江莱,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根本就不适合做投资。” 江莱的手指紧紧地攥在一起:“你们为假药推波助澜,如果那款药真的上市了,会害死多少人?你的良心呢?” “呵,我只是一个分析师,又不是做药的,关我什么事?”陈绩满不在乎。 “莱莱。” 身后传来贺谨予的声音。 江莱没回头,皱了皱眉。 贺谨予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冷冷看着陈绩。 “我贺谨予的太太,轮不到你这种小喽啰教。跟贺太太说话,请你放尊重一点。” 陈绩眼睁睁看着贺谨予拉着江莱的手,把她送上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宾利。 贺谨予极有绅士风度地把江莱送进车里,转头警告式地扫了陈绩一眼,然后也跟着坐进车里。 第111章 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宾利的后排空间很宽敞,江莱却贴着门坐。她想离他远一点。 贺谨予翘着二郎腿,淡淡地看着她。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江莱看着窗外,“这不是我回去那条路。” “去吃个饭吧,我们第一次约会那家西餐厅。”贺谨予说。 江莱不明白,近来他好像有点怀念从前。都什么时候了。 她已经开始搜集他婚内出轨的证据,准备走法律程序离婚。 这家西餐厅很贵,工作日人就更少。 贺谨予订了一个房间,他们第一次吃饭,也是在这里。 江莱还记得,第一次跟他吃饭,她连穿什么衣服都焦虑了两天两夜。 那时候沈汐月没回国,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直接联系了,江莱还以为他们早就断干净了。 第一次约会,他点了红酒。 她以前从不喝酒,为了不扫他的兴致,她喝了一杯。喝完就晕了。 吃完饭,他让司机开车来接。上车之后,她忍不住睡着了。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竟然在他的车上睡了两个小时,身上披着他的西服外套。 他就坐在后排,在她身边,翘着二郎腿,一手支颐,看了她俩小时。 他什么也没说,她竟然以为,他是喜欢她的。 人要自恋到什么程度,才会有这种悲哀的错觉。 回到同样的地方,江莱心想,要是有时光机,她真想回到两年前告诉自己: “别傻了,他爱的是别人。一直都是。” “莱莱,要不要喝点红酒?” 贺谨予的问题,把江莱的思绪拉回眼前。 “好啊。”江莱淡淡应道。现在的她,没有那么容易醉了。 法餐流程漫长,吃完一道上一道。赶上有个性的主厨,客人中间还要等上菜。 一顿饭吃两小时,就是再好吃,也会觉得疲劳。 每次和贺谨予吃饭,江莱总会想起盛延洲带她去的那些大排档。好吃,便宜,上菜快。 “你不是专门来请我吃饭的吧?到底有什么事?”江莱吃得很累,不想等甜点了。 贺谨予没说话,拿出一份资料放在桌上,温声说: “我和这几家投资公司的老总打了招呼,你想做这行,我支持你。随便挑一家,跳槽过去后,薪水翻一倍。” 江莱拿起那份资料看了一遍,有国际投行,有国资控股的头部基金公司,还有顶级私募。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个?”她问。 “你不适合继续留在华天。”贺谨予淡淡道。 江莱看着他:“为什么?因为沈汐月也在华天?” 贺谨予没回答。 怒意像一尾毒蛇,悄悄游进她的心脏,咬了一口,深深地扎了进去。 “所以我上个月被绩效被打不合格,也是你的手笔?你是授意陈董这么干的?” 贺谨予愣了一下,看着她,语气也有点冷了: “你觉得那么有闲空去管你的绩效?如果不是因为你是我老婆,像你这个level,就算长成天仙,我也不会看一眼。” 江莱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为曾经和这个人成为夫妻而难堪,为曾经和他共处过的每一分钟而耻辱。 她看着他,平缓又清晰地说:“你觉得我不配,不管我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你的傲慢。” “我们两个人本来就是两条平行线,只是在一个扭曲的时空里相交了。现在也到了该各自归位的时候。” 江莱把餐巾扔在桌上,站起身抓起包往外走。 刚走出房间,贺谨予追出来,抓住她的手腕。 他看着她,声音有点哑,“你说的那件事与我无关。我早就说过,陈嘉宏让你转正就是为了给你难堪。他不用亲自做这件事,但整个华天都会跟你不对付。” “你还不懂吗?就算我不干预,你也在那里待不下去!我是在给你找退路!” 江莱不想跟他说话,想把手抽回来。抽了几次,就是没法挣脱。 “江莱,跟我回去!” “你放开我!” 手腕上传来痛感,已经有了红印。 以前她要走,他绝对不会追,更不会挽留。这次却怎么也不肯放手。 “女士,需要帮忙吗?”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江莱红着眼眶回头扫了一眼。一位穿着灰色西服、戴银丝眼镜的男士,正关切地看着她。 她急忙说:“先生,我不认识这个人,他想挟持我,请您救救我。” 男士的镜片闪了闪,那双温和的眸子瞬间变得晦暗。 “先生,请您放开这位女士。”他的语气之中带着警告。 贺谨予下颌线绷紧:“我是她先生。” “请你放开她,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周围好几个人的目光射过来,有人还举起了手机。 贺谨予只好放开江莱。 眼镜男子上前一步,把江莱护在自己身后。 贺谨予瞪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躲在他身后,只露出衣角的江莱。 曾经总是黏在他身边的小妻子,现在却总是躲着他。 她宁愿藏在陌生人身后,都不愿意让他碰她一下。 贺谨予的手攥成了拳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我接到风声,仁华生物要告你。” “到时候,只有我会帮你。” 江莱一怔。 贺谨予整了整西服,扣上衣扣,扫了男子一眼,转身走了。 男子转头看着江莱:“女士,他走了。你没事吧?” 江莱摇摇头。 “我要我帮您叫辆车吗?”他温声问。 这人长得很斯文,看上去是好人。 江莱说:“刚才谢谢您。” 她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的士。 男子就站在那里,目送她上车。 等的士走远了,他才转身离开。 *** 贺谨予坐在后排,目光望向窗外流动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他们第一次约会那晚,他送她回去,也是这辆车。 她一看就是从来不喝酒的人,只一杯红酒,就醉晕了。 她睡了一路。车开到家门口,也没醒。 他让司机下车,自己坐在车上等她醒来,一等就是两个小时,并没有不耐烦。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她有点特别。 想攻略他的女人很多,他相信她也是其中一个,只是路数有新意。 哪有女人在攻略对象面前什么也不干,安心睡足两小时。 后来约会,他也在观察她。 观察着观察着,并不讨厌,就结婚了。 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第112章 先生竟然是他 早上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江莱发现大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走到自己的工位,她才发现,桌面放着一个快递,显示是法院寄来的。 江莱把快递拆开,里面果然是法院的送达书。 仁华生物起诉她,理由是非法窃取商业机密。 江莱抬眼看了看周围,好几个人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眼睛却望向她这边。 见她看过来,他们又马上低头,假装在做自己的事。 江莱昨晚有点失眠。没想到一早就见到实锤,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事来了,焦虑也没有用,应对就好。 她先去跟部门总监汇报。章嘉荏听了也很平静。 “你去暗访之前,应该已经做了法律上的避险措施了吧?”章嘉荏问。 江莱点点头:“暗访的内容本来就是仁华生物应告知投资人范畴内的信息。而且,我们的汇报会也是保密的,会后我把资料全部收走了,没有给任何人存底。” “好。”章嘉荏点点头,“请个好律师。如果需要帮助,不用客气,跟我说。” “谢谢。”江莱笑了笑,转身出去。 她哥江澍这阵子在港岛陪叔叔和婶婶,还得遥控指挥公司的事,一定很忙。江莱想了想,还是暂时不要和他说。 她想和盛延洲说一声,想了想,也算了。 他在印尼,还是别给他增添额外的烦恼。反正现在也只是刚接到送达书,距离开庭还有俩月呢。 倒是她在华天的工作,还要不要继续,这才是一个问题。 现在辞职,起码保全了体面。要是等下个月再次打了c再走,可就是辞退了。 可是不坚持到最后一刻,她又不甘心,总觉得自己像个逃兵。 程越山走过来说:“铁头莱莱,咱不怕。其实干我们分析师的,没有被企业威胁告过,都不算一个合格的分析师。” 江莱笑笑:“程老师,谢谢您。” 程越山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先生’来了。” 江莱怔了怔。“先生”就是华天资本幕后的投资人,基石lp。 程越山又说:“真的。我刚才下负一去车里取文件,看见他和陈董走进专用电梯。” “‘先生’长什么样?”江莱问。 “我就看见了一个背影。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最多三十岁出头。看背影挺高挺帅的。” “他很少来公司?” “基本不在华天现身。虽然他还是战略委员会主席,但极少发表意见。” 江莱心想,投资人大佬这个时候出现在华天,会不会和仁华的投资有关? 程越山回自己的工位了。江莱却无法把心思拉回到工作上。 “先生”来了。那个从未露面的基石lp,那个在背后掌控一切的人,此刻就在这栋楼里。 她想看看这位神秘的“先生”到底长什么样。 江莱拿起手机,起身往电梯间走。 来到负一层,她躲在一根方柱后面,盯着专用电梯的出口。 接近中午的时候,电梯门终于开了。 陈嘉宏先走出来,侧身站着,微微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跟在他身后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 银丝眼镜,面容清俊,看上去不到三十岁。 江莱愣了一下。他竟然就是昨晚在西餐厅门口帮她解围的那个人。 两个人站在电梯口说话,隔得太远,听不清。 陈嘉宏的表情很恭敬,“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莱拿起手机,偷偷拍了几张照片。 她总觉得,“先生”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人。 昨晚,他只是路过,看见她的手腕被贺谨予抓着不放,都主动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如果不是他出手,她也没那么容易摆脱贺谨予。 要不要跟上去跟他说仁华生物的事?也许这是唯一的机会。 如果别的投资,江莱绝不会冒这个险。 仁华那款新药,不仅关乎投资收益,而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作为一个医学生,她如果不站出来说出真相,实在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她确实只是一个行业分析师,一款新药上市,后面还有很多道关卡。 但如果每一道关卡的人,都认为后面还有人对此负责,就会演变成没有人会真正负责的局面。 江莱打算孤注一掷。 可一抬眼,那个男人不见了。 江莱往前追了一步,东张西望地搜寻他的身影。 陈嘉宏不见了,“先生”也不见了。 “你在等我?”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莱猛地转身。 他就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银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很平和。 江莱稳了稳心神,抬起眼看着他:“请问,您是华天的lp吗?” 他伸出手:“陆观棋。” 江莱愣了一下,伸手和他握了握。 他的手指修长,干燥,不冷不热。 “陆先生,您好。我是行业研究部分析师,江莱。” “江莱。”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陆先生,我可以请您喝杯咖啡吗?”江莱看着他。 陆观棋微微一笑,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上我的车吧。” *** 咖啡厅里,只有江莱和陆观棋两个人。 陆观棋翘着二郎腿,两手轻轻交握,打量了江莱几番,缓缓开口问道: “那个男人后来还有骚扰你吗?” 江莱摇摇头:“没有了。” 他好像不认识贺谨予。花城企业界的人,就没有不认识贺谨予的。 看来,他真是刚从国外回来的。 “我昨天听他说,仁华生物要告你,”陆观棋顿了顿,“是华天准备投资的那个仁华生物?” 江莱点了点头:“其实,我想跟您汇报的,正是关于投资仁华生物的事。” 陆观棋看了一眼手表:“我有一小时,够吗?” 投资人的时间,十分钟都很宝贵。 “够。” 江莱把她暗访调查到的仁华生物不具备进入临床条件的事,跟陆观棋一五一十地汇报。 她一说完,陆观棋看了一眼手表:“只用了十五分钟,就把这么复杂的事情说清楚了。你没有看资料,那些实验数据都能记下来?” “都在我脑子里。”江莱不好意思地笑笑。 “仁华告你的事,你打算怎么应对?”他问。 “我事前已经咨询过律师,做了规避动作。”江莱回答。 陆观棋静静看着她,似乎在评估。 “江小姐,你应该知道,我并不直接插手华天的投资决策。”他淡淡然说。 “嗯,我知道。”江莱说。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陆观棋看着江莱。 江莱浅浅一笑。 “不如问,您为什么要听我说?” 她站起身,伸出手去:“陆先生,谢谢您昨晚出手相助。” 陆观棋站起身和她握了握手。 “再会。”江莱说。 “再会。”他温声道别。 走出咖啡厅,江莱的心情变得很轻快。 原来为了一件值得的事全力以赴孤注一掷,是这种感觉。 她伸了伸懒腰。笑着自言自语:“回去写辞职报告了。” 一辆迈巴赫从她身边经过。 陆观棋透过车窗,淡淡看着窗外那个女职员,唇角渐渐勾起。 第113章 绿茶摊牌 “你要辞职?” 章嘉荏看着手里的离职申请,又看了看江莱。 江莱站在她面前,点了点头:“该执着时执着,该放下时放下。” 章嘉荏没说话。 江莱知道,其实她心里也很清楚,再坚持下去也没有意义。 “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回去做贺太太?”章嘉荏看着江莱,挑着眉梢。 江莱笑了,“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就是,明明可以躺赢,何必跟牛马争一条赛道。” 两个人阴阳怪气地说着怪话。 江莱觉得有点可惜。 章嘉荏是她第一个上司,也是工作后认识的第一个女性朋友。 章嘉荏拿起签字笔,在离职报告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交还给她。 “你可以去人力资源部办手续了。” “谢谢。”江莱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有点委屈,不多,一点点而已。 离职程序走得很快,一个下午就办完了。 江莱只是一个基层小职员,离职申请只需要部门总监签字,人资结算工资,收回工卡,就可以了。 临离开办公室,程越山才听说她要走。 “铁头,你真的要辞?才刚满一个月。”程越山说。 “是啊,仁华那个项目过几天上投决会,没准还有转机呢?”另一位同事说。 江莱笑着说:“我只是一个小人物,尽了力,结果与我无关。” 一片叹息声。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江莱得罪了陈董,在华天耗下去也没有意义。 说这些话,只不过是表达一下惋惜之情。 程越山说:“莱莱,以后别再这么头铁了,人间不值得。” “山哥,值得的。”江莱微笑着说。 程越山又叹了一口气。 “莱莱,这两天大家都忙着冲刺投决会。周五晚上,我们聚个餐?”他问。 “好啊,我转正还没请部门吃饭呢,正好一起请了。”江莱笑嘻嘻的。 “唉,你啊。”程越山很无奈。 *** 刚下班,江莱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沈汐月发来的短信: 【学妹,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江莱心想,看来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离职的事。 请她吃饭,是几个意思?践行,还是炫耀? 江莱打字回复:【好啊。谢谢学姐。】 沈汐月发来一个定位。是一家小日料店。 …… 江莱到日料店的时候,沈汐月已经在包间里等了。 江莱笑得灿烂,“汐月学姐,今天这么好兴致?” 沈汐月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抿了抿唇,垂下眼睫,抬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江莱在她对面坐下,没喝那杯茶,倒了一杯冰好的清酒,一饮而尽。 “好喝。”江莱说。 “学妹,你真的辞职了?”沈汐月问。 “真的啊,程序刚走完。学姐,是谁告诉你的?” 沈汐月抿了抿唇:“是章总监说的。” 下午,沈汐月在公司遇见章嘉荏。 章嘉荏告诉她江莱要离职,还讽刺地说:“千方百计把人家挤走,现在好了,江莱工作没了,说要回去做贺太太。” 这对沈汐月而言,无异于晴空霹雳。 “其实你的绩效那件事,真的和我、谨予没关系。你昨天怪罪他,他也挺委屈的。”沈汐月柔声说道。 江莱又倒了一杯清酒,笑嘻嘻地说:“汐月学姐,我老公真的什么事都会跟你说,哦?” 沈汐月幽幽说:“我们,只是朋友。” “嗯,可以在我们婚房里玩动作游戏的朋友。” 江莱顿了顿,看着她, “汐月学姐,我一直很好奇,你喜欢用体外避孕胶囊?还是贺谨予让你用的?” 沈汐月顿时刷红了脸。 江莱鼓励道:“没事的,说嘛,我一直很好奇他的癖好。” “……是谨予让我用的。”她垂下头,“对不起,我知道不应该,可是我无法停止自己的感情,他也放不下我。” 江莱摆摆手:“我懂的,你们是真爱嘛。从高中到现在,都多少年了。所以,你回国那天,你们在高中同学上聚会,然后就去了岚廷?” 沈汐月觉得有点不对劲:“学妹,你是不是受刺激了?” 江莱继续说:“受刺激?既觉得我会因为两个贱人受刺激?学姐,你未免也太瞧得起自己,也太看轻我了。” 沈汐月腾地站起身:“江莱,你够了!” 江莱平静地看着她:“我够了吗?我没够。你们这不叫真爱,叫犯贱,知道吗?” 沈汐月被江莱这一顿输出气得浑身发抖,眸子里隐隐含着泪光。 “江莱,我今天约你出来,本来是一片好心,想给你介绍几家投行。你不领情,也不用这样侮辱我。” 她转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江莱。 江莱接过来扫了一眼,是她曾经给沈汐月的那份离婚协议书。 在签字的地方,只有江莱自己的签名。 江莱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无奈又轻蔑地看着沈汐月:“汐月学姐,这么久了,你还没搞定我老公?” 沈汐月泫然说:“谨予是一个好男人,他对你们的婚姻是认真的。江莱,你不能这么对他。” 江莱嘴角扯了扯,垂下眸子,手一抬,面无表情地当着沈汐月的面,把那份离婚协议撕成了碎片。 “我给过你机会了,你自己不中用。” 江莱冷笑着,盯着沈汐月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小脸。 真好玩,跟变脸是的。 江莱懒懒道:“既然这样,我还回去做贺太太吧。反正打工也累了。学姐,像你这种怎么都扶不上墙的,就在职场慢慢扑腾吧,嗯?” 哗啦—— 包间的纸门忽然被从外面拉开。 贺谨予冷着脸站在门外,目光先是扫过沈汐月那张委屈又窘迫的小脸,然后又冷冷盯着江莱。 “谨予,我……”沈汐月适时地开始表演抽泣。 江莱忽然明白了,今天这个饭局,是沈汐月设下的一个套儿。 她约了她的同时,也约了贺谨予。 沈汐月一定算准了贺谨予来的时间,然后故意在他到的时候,引她说出离婚那番话。 高,实在是高。当裱当到这份上,相当用情用力。 贺谨予的眸子变成了冷灰色,一瞬不瞬看着江莱。 “江莱,你以前是装的?” 江莱垂下眼睫,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没错啊,欢迎正式认识我,贺少。” 第114章 贺总,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贺谨予盯着江莱,眯起眼睛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抱歉啊贺少,忘了你耳背,那我就再大声一点。” 江莱看着贺谨予。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自始至终,都是假的。” “就连第一次约会喝醉,我也是装的。其实我是一个酒蒙子。” 江莱举起桌上的分酒壶,将一小瓶清酒一饮而尽,然后壶口朝下,一滴不剩。 她已经有点晕了。 “贺谨予,你以为有几个钱,全世界都会吻上你?像你这种没品的男人,就算有人看上你,也只不过是图你的钱罢了。” “我已经装累了。别再来烦我。” 贺谨予盯着江莱,她别开目光。 良久,他不发一语,转身走了。 “谨予!” 沈汐月抓起包,看了江莱一眼,抬脚去追贺谨予。 他们俩一走,江莱松了一口气。 她已经头晕得不行,要是他俩再不走,她就要当着他的面一头栽在桌上。 清酒太上头了,她缓缓坐下,趴在桌上。只想先睡一会儿。 迷迷糊糊间,一个人在她耳边轻声唤道:“莱莱,醒醒。” 江莱掀了掀沉重的眼皮,是盛延洲。 “你回来啦。” “我来带你回家。” 他用自己的西服挡住他的脸,把她打横抱起来。 江莱靠在他怀里,闻着木香味,很安心。 她闭着眼睛,讷讷道:“我今天很厉害。我录了音,你记得做保全。” 盛延洲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她嘴角微微扬起,得意,安心。 他紧了紧手臂。 “做得好。” 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迈开大步朝外走去。 *** 江莱翻了个身,手触到真丝面料,柔软的,凉凉的。 她掀开眼皮,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床头亮着一盏小夜灯。墨绿色的墙面,南洋酸枝木家具,南亚风的地毯。很沉浸的温馨感。 她想起来了,这是盛延洲家里。是他的卧室。 笃笃。门轻轻敲响。 江莱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还算齐整。 “请进。” 门开了,盛延洲端着餐盘走了进来。餐盘上放着一个砂锅,还有一只小碗。 “我煮了粥。” 他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揭开砂锅的盖子,米香四溢。 盛延洲边盛粥边说:“你没吃东西就喝酒,不醉才怪。” 他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递到她唇边。 江莱躲了躲:“我自己来吧。” “碗底烫。”他又把勺子递到她嘴边。 江莱只好乖乖地吃了。 很好吃,肠胃被粥水抚慰,瞬间舒服多了。 盛延洲又舀了一勺,低头吹凉。 喂粥这种事情极其俗套又老土,他做起来却理所当然,弄得江莱都不好意思再忸怩。 “延洲哥,我今晚录音的那段,可以当证据吗?”江莱问。 “可以。”他垂着眸,看不清眼底情绪。 江莱说:“我都是照着你教我的,要说出对方和自己的名字。还有,要她亲口承认。” 盛延洲舀粥的手顿了顿。 沉默数秒,他沉声说:“可以了,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事,让我来帮你。” 江莱总觉得,他不太想谈这件事。 她品了一会儿,忽然醒悟过来。 眼下,他们在谈论的,是极其不堪的事。 她丈夫和别的女人,在他们的婚床上翻云覆雨。 她大概是心痛得已经麻木了,才会把出轨、录音、找证据,当成一个技术问题来讨论。 “延洲哥,那个录音你听了?”江莱声如蚊呐。 “嗯。” 完了。她还问沈汐月,放女士避孕胶囊是谁的癖好。他都听去了。 她努力转移话题:“你觉得是不是应该上传时间戳?我可以自己来。” “我已经做了证据保全。”盛延洲说。 “那就好,哈哈。”江莱快尴尬死了,四处拉扯话题,“对了,我今天离职了。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再找工作,你觉得呢?” “嗯,好好休息一下。”他附和着。 气氛还是很尴尬。 “延洲哥,粥不烫了吧?我自己来。”江莱现在很需要别的什么东西,挡住她尴尬的表情。 盛延洲把碗和勺子递给她,叮嘱说:“慢点喝。” 她低头喝粥时,他出去又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纸箱子。 “给你带的礼物。”盛延洲坐在床沿,把礼物一件件拿出来给她看。 印尼有名的猫鼬咖啡,东南亚风情的杯子,当地的织物,沉香佛珠,植物种子做的风铃…… 他买了很多,琳琅满目,什么都有。应该看到好的,没多想就买下,带回来给她。 江莱恍然觉得自己变成了孩子,被无条件地宠爱着。 展示完礼物,他又给她拿来了一套新睡衣,让她继续休息。 他说今晚自己去客房,就在隔壁,有需要可以叫他。 江莱看着他端着餐盘出去。她又把那些礼物一件一件把玩,心满意足。 人生第一次离职,这一天,她收获了很多。 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不好的扔掉,留下好的就行。 她侧身躺着,看着自己手腕上的108子沉香佛珠。 她好像被他传染了,开始喜欢木头。 *** 山顶很安静,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 贺谨予靠在驾驶座上,手里的红酒杯晃了晃。 他已经喝了好几杯,沈汐月没有拦他。 “谨予,你别这样。”她坐在副驾,侧过身看着他,“我心疼你。” 他没有回答。脑中反复回放着江莱说的话。 她没有喜欢过他。一切都是装的。他被自己一直看不上的女人,戏弄了整整两年。 他冷笑了一下,很轻。 “你笑什么?”沈汐月问。 “想不到,女人的演技可以这么好。” 沈汐月看着他,眸子里蒙着一层雾光。 她没有说话,慢慢倾过身,贴上了他的唇。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他的唇是凉的。 她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声音很轻:“可是我对你是真的。我从来没有一分一秒放下过你。” 她又吻了上去。 慢慢地,他有了回应。不重,很慢,像是挣扎了很久之后的放弃。 夜风从车窗外掠过,声音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叹气。 她坐在他身上,手指探入他的衣襟,指尖碰到他的皮肤。 他拉住了她的手。 她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眸子很深,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又沉下去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警告,也有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我是心甘情愿的。”她的声音很轻,“我想让你开心一点,别无所求。” 他看了她很久,温声说:“我不能轻贱你。” 她的眸底翻滚着剧烈的情绪,搂住他的脖子。 “谨予,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沈汐月叹息一般说道。 第115章 走的竟然是绿茶 嘈杂的铃声歌曲在耳边炸开。 江莱以为是闹钟,迷迷糊糊地抬手挂断。 她都不上班了,还设什么闹钟啊。 没想到,隔了一分钟,铃声又响了。 这次,她醒了。不是闹钟,是手机铃声。 她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竟然是章嘉荏打来的。 江莱坐起身,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 “喂,总监,不好意思。我刚才在睡懒觉。”江莱说。 “睡懒觉?现在几点了,你不用上班吗?”章嘉荏气鼓鼓地质问。 江莱愣了一下,眸光下垂:“总监,我的离职手续昨天已经走完了。” “你没看见我昨晚给你发的微信?你的离职报告被否了,林卓锋总裁打了回来。” 江莱愣住。 “林总不让我离职?为什么?” “这个问题,不是该我问你吗?江莱,你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啊。” “没做什么,林总会专门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说一定要把你留下来?” “这怎么可能?”江莱不相信,“总监,你骗我的吧?” “我骗你干嘛?林总还说,今后你的绩效,由他亲自终审。”章嘉荏顿了顿,“快起床吧,有几个尽调报告还等着你做呢。” 挂了电话,江莱还是不太相信。 她打开微信,翻开和章嘉荏的聊天框,这才发现,昨晚八点多,她确实给她发了离职报告驳回的通知。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九点半了。这一觉睡得真长。 而且是在盛延洲的房间睡的,她的脸皮真是够厚。 江莱急忙跳下床去洗漱。 洗漱间里,盥洗台上放着新的牙刷和毛巾。 她火速洗漱,下楼。开放式厨房里,盛延洲正背对着她做早餐。 “延洲哥,我的离职申请总裁没批,今天还得回去上班。”江莱急急说道,“我已经迟到了,先走了哈。” “等一下,早餐已经做好了,我给你打包带去。”盛延洲说。 江莱只好停下来等他。 他打包了英式早餐,用刚从印尼买的东南亚风格的保温杯给她打包拿铁,最后抓上车钥匙。 “走吧,我送你去。” 江莱抱着装满早餐的纸袋,屁颠颠地跟着他后面。 大概是因为过了早高峰,路上的交通特别顺。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部门晨会才刚散会。 大家看到江莱的办公桌上放着早餐,纷纷凑过来。 “莱莱,好精致的早餐啊,你自己做的?” “嗯。”江莱恬不知耻地认了。 “你可以去做美食博主了。” “可以给我尝一个吗?” 江莱很大方:“可以啊。本来就做多了。大家一起吃吧。” 两个透明玻璃方盒打包的英式早餐,瞬间被一扫而空。 众人叼着早餐,回到各自的工位上。程越山坐着在办公椅上滑过来。 程越山压低声音:“莱莱,你昨天是不是见到了‘先生’?” 江莱瞪了他一眼,又看看左右:“你怎么知道?” “我跟你说先生来了华天,你人就不见了。你是去蹲他了吧?后来蹲到了?” 江莱怪不好意思的。 消息是程越山提供的,再否认就显得见外了。 “嗯,我见到了他了。”她大方承认,“长得挺帅的,很绅士,人也很好。” 程越山顿时明了,悄悄竖起大拇指。 “铁头,真给你博中了。苟富贵,勿相忘。” 江莱还没来得及谦虚,他已经坐着办公椅无声地划走了。 电脑屏幕照着程大法师的脸,神秘莫测。 “江莱,进来。”章嘉荏站在总监办公室门口喊。 江莱抱着笔记本电脑,屁颠颠地跑过去。 出来时,她又领了一堆任务。 *** 华天资本,董事会会议室。 投决会的最后一个议程,是就仁华生物投资提案进行表决。 长桌两旁坐满了人。陈嘉宏放下手中的笔,环顾了一圈。 “我和仁华生物的创始人是同学。这个投资提案,我不参与表决。”他说。 总裁林卓锋接过了话头:“那我来说两句。” 陈嘉宏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目光里有某种笃定的默契。 林卓锋翻开面前的文件,朗声说:“仁华生物存在重大信息披露不实风险。核心管线的临床前数据存在多处异常,创始人学术背景存疑。建议暂缓投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嘉宏看着林卓锋,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显然,林卓锋这番表态和他们事先商量好的不一样。 林卓锋没有看他,继续说:“对于尚未做出投资决策、就代表华天资本接受媒体采访的沈汐月总监。”他顿了顿,“我建议,暂停其个人一切职务。”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靠在椅背上,抱着手,等着看好戏。 谁都知道沈汐月是陈嘉宏的人。林卓锋今天的表态,不是建议,是宣战。 沈汐月坐在陈嘉宏左手边,紧紧攥着手中的笔。 江莱坐在旁听席,看着会场中圈发生的事,若有所思。身旁的程越山用手肘碰了碰她。 “运筹帷幄啊,莱莱。” 江莱没应声。 陈嘉宏站起来,声音沉下去了:“林总,你今天在会上的表态,和会下的事前沟通南辕北辙。怎么,这是准备拆我的台?” 林卓锋淡淡一笑:“我只是为投资人的利益负责。” “投资人?”陈嘉宏冷笑了一声,“林总,你只是一个职业经理人。我才代表投资人。” 会议室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以后不再是了。” 门被推开,一位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三件套西服,银丝眼镜,眉眼清俊。不张扬,却很有气势。 会议室的嗡嗡声像被掐断了。 陈嘉宏愣住了。 “陆先生?您怎么来了?” 陆观棋没有回答。他在长桌正中间的位置坐下,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家族办公室决议。华天资本董事长,从即日起,由林卓锋接任。陈嘉宏,你被免了。” 陈嘉宏愣在当场。他的手还搭在椅背上,没有放下来,也没有坐下去。 沈汐月的脸白得像纸。 她一直听说华天资本的幕后lp很神秘,神秘到像传说。 她见过很多传说破灭的样子,没想到这一次轮到自己。 陆观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沈汐月,投决会没有表决之前,你就公开放出华天要投资仁华生物的风声。你的目的是什么?” 沈汐月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陆先生,我只是——” 陆观棋举起一只手:“收拾东西,即刻离开华天。我不起诉你。” 沈汐月看着陈嘉宏。陈嘉宏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被人抽空了。 她又看了江莱一眼。 江莱坐在旁听席,没有躲开与她的对视。 沈汐月收起桌上的东西,快步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陆观棋缓缓站起身,环顾会议室。 “诸位,市场投资,不仅要对投资人负责,也要对市场负责。” “绝不能把一家坏公司说成好公司,把烂产品吹成好产品。否则,报应最终会落到自己身上。” 他顿了顿。 “沈汐月,就是前车之鉴。” 没有人说话。 陆观棋整了整西服的袖口,转身往外走。 经过江莱面前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江莱。” 江莱愣了一下,缓缓站起身。 陆观棋朝她伸出手。她看着他。 银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很平和。 她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保重。”陆观棋说。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锅煮沸的粥。 林卓锋站起来,合上面前的文件:“散会。” 第116章 你让他碰你了? 行业研究部的天花板快被欢呼声掀开了。 程越山用力拍江莱的肩膀,“行啊铁头莱莱,大获全胜!今晚要请吃饭了吧?” 江莱被他拍得肩膀发麻,笑着躲了一下:“一定一定。” “沈汐月离开会议室的时候脸有多臭,你们看见没有?”有人从外面走进来,边走边说。 “看见了。”另一个声音接上去,“不止脸臭,整个人都在抖。” “活该。这个死绿茶,终于得到报应了。” 有人喊了一声:“快来看!沈汐月抱着箱子走了!” 哗啦一声,所有人都站到窗前往下看。 果然,沈汐月抱着一个装满东西的纸箱,走出了华天资本大门。 江莱在箱子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布偶熊。那只熊的脖子上,还围着一条丝巾。是她送给贺谨予的生日礼物。 大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宾利,司机下车,帮她开门,她上了车。 那是贺谨予的专车司机老刘,那辆车,也是贺谨予的专车。 “哇,被总裁包养就是不一样,就连扫地出门都这么有派头。”有人艳羡地说。 江莱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肘,江莱转头一看,竟是章嘉荏。 她用口型对她说“你赢了”。江莱笑了笑,用口型说“谢谢”。 趁大家忙着八卦,江莱拿着手机,钻进茶水间,拨了盛延洲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延洲哥,仁华的投资提案被否决了。沈汐月被解雇了。陈嘉宏也被罢免了。”江莱迫不及待地说。 “知道。消息已经在业内传开了。”延洲声音淡淡的。 江莱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他又开口了。 “仁华生物涉嫌数据造假,临床试验的申请已经被打回去了。他们应该也不敢再告你,会撤诉的。”他说。 江莱闻言,松了一口气。 “晚上一起吃饭?”盛延洲问。 “今晚要请部门的同事吃饭。”江莱说。 “那周六留给我。”他温声道。 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同事端着杯子走进来,看见江莱躲在这里打电话,笑着问:“莱莱,给男朋友报喜啊?” 江莱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电话还没挂。她怕被盛延洲听见,便什么也没说。 同事接了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等门关上,江莱才对着电话说:“延洲哥,我先挂了。” “嗯。”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几声,屏幕暗下去。 盛延洲还抓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远处有几只鸟飞过去,很快就不见了。 黄筝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看着窗外。 “派出去的人拍到了。”她走过来,把手机递给他,“贺谨予和沈汐月,昨晚在山上。” 盛延洲接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很冷,看不出表情。 他把手机递回去,淡声道:“知道了。先保密。” 黄筝接过手机,过了一瞬才开口: “师父,我知道您不想伤害她。可如果走诉讼离婚,势必要呈交这些证据,到时候,是没办法瞒着她的。” 盛延洲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很轻,像叹气。 “所以,先保密,再试试别的法子。”他说。 黄筝点点头,“师父,我去做事。” 她转身走了。 盛延洲看着那扇门,站了一瞬,转过身,重新看着窗外。 *** 和同事聚餐结束后,江莱一个人打车回家。 出租车在巷口停下。她下了车,往巷子里走,脚步轻快,嘴里轻轻哼着歌。 快走到家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修长的身影,绝佳的比例,优越的眉眼。但不知怎的,显得有点颓唐。 是贺谨予。 江莱慢慢走近,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她冷声问。 贺谨予没有回答,定定地看着江莱。 上午,汐月打电话来时,他还在开会。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心中隐隐有预感,于是马上起身离席接了电话。 汐月的声音很冷静,她告诉他,自己被江莱摆了一道。 她还说,江莱她给华天资本的幕后lp告状。那个神秘的lp大佬亲自现身,不但炒了她,连陈嘉宏都被罢免了。 “谨予,我觉得,江莱和陆观棋的关系很不一般。”沈汐月说。 听到这个消息,他当时不由得攥紧了手机,几乎要把手机捏碎了。 他耳边回响着汐月的话:“谨予,你太小看江莱了。我也小看了她。她绝对不是那种单纯的女孩,都是装的。” 江莱被他看得不舒服,把目光移开,生硬地说: “如果你没什么事,请自动离开。深更半夜在单身女子门口守着,是变态才干得出的事。” “是你做局让汐月被扫地出门的?”贺谨予冷冷问。 江莱愣了愣:“我做局?沈汐月这么说的?” 贺谨予的眸底翻滚着暗色波涛,江莱看得出,他的愤怒几乎要到达顶点。 他是来为白月光讨公道的。 江莱笑了,笑得没心没肺的:“没想到,我竟然有本事给沈学姐做局了,这也算有进步吧。” 贺谨予的眸色更暗,唇线放得更平了。 “给你拍珍珠的人,到底是谁?”他问。 江莱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又问起这个。 她本想说不知道。但看着他的样子,她忽然起了坏心思,改了主意。 江莱的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淡淡道:“喜欢我的人太多了,我哪知道是谁。” 贺谨予的眸色狠狠一沉,表情变得阴鹜起来。 路灯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身影照得很清晰,但表情却格外阴鹜。 他看着她,良久,缓缓开口:“江莱,你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我,是真的吗?” 江莱愣了一下。这句话,宛如告别的前奏。 一股悲怆暗暗涌上心头,很淡。 她抿了抿唇,看着他,一字一句:“是。从头到尾,我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你。” 贺谨予笑了一下。 “演技这么好,能骗过我,为什么不继续骗下去?” 他顿了顿,“因为我给的不够,因为你找到了更好的下家,嗯?” “你勾搭上了那个陆观棋?” 江莱不明所以,白他一眼:“你真是想象力丰富。” 她想走,刚抬脚,贺谨予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很用力。 他下颌线紧绷着,眸子黑得不见底。 江莱的手腕很痛,感觉像是快被他捏碎了。 他死死盯着她,“你跟他睡了吗?” “你说什么?谁?”江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跟陆观棋。”贺谨予的声音冷得像刀子,“你为了报复汐月,攀上了陆观棋。你让他碰你了?否则他为什么要帮你做这些?” 江莱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我为了报复沈汐月作践自己?她有那么重要吗?我就这么贱?贺谨予,在你心里,除了你的白月光,别的女人都是贱货,对吗?那你今晚为什么来,就是为了平白无故地羞辱我一顿?” “在我心里,你和她是一样的,我有多瞧不起沈汐月,就有多鄙视你。”她说。 第117章 你是狗吗 贺谨予紧紧抓着江莱的手腕,盛怒之下,他快要把她的手腕捏碎了。 热血冲上江莱的头脑,她没有告饶,而是朝着贺谨予的手腕狠狠咬下去。 这两年来受过的冷漠对待、被背叛的痛楚,还有他给她的屈辱,全都在这一刻尽数发泄出来。 她像一只发了疯的母兔子,不管对手是谁,只想拼尽全力,报之以痛。 贺谨予冷冷看着江莱,一动不动。 他的手痛得失去了知觉,有种同归于尽的痛快。他没有喊停,也丝毫没有打算停。 “贺谨予。”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声音不高。 贺谨予刚抬起头,一个拳头猛地砸过来。他本能地抬手一挡,手臂挨了重重一击,被迫松开了江莱。 江莱踉跄着往后跌了两步。她低头一看,手腕上红了一圈。 盛延洲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 贺谨予站稳了,看了自己手臂上被拳头砸过的地方,又抬起头,目光从盛延洲身上扫到江莱身上。 “来得真快。”他冷笑了一声,声音沙哑,“江莱,你和这个什么也不是的金融民工,还真是形影不离。” 盛延洲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了江莱一眼。 她的手腕红着,眼圈也红着。 盛延洲淡淡说:“贺谨予,你的手流血了。” 贺谨予低头扫了一眼,果然,他的手背上有两排深深的牙印,牙印最深的地方渗出了血珠。 看到带血的牙印,他忽然清醒过来。 贺谨予抬头看向江莱。 她站在远处,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身影半明半暗,看不清她的脸,但那破碎的眼神像一把刀子插在他心脏上。 盛延洲冷道:“活了二十多年,今天居然看见人咬狗了。” 这个“狗”,自然指的是贺谨予。 盛延洲说:“贺谨予,我看你伤得不轻,还是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贺谨予的目光越过盛延洲,直直地投向江莱。 “江莱,就算我不要你,也绝对不允许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你听清楚了吗?” 他把目光挪到盛延洲脸上,一字一句:“要是有人敢碰,我不会伤害莱莱,但一定会毁了那个人。” 江莱没有动,也没有躲。 盛延洲冷道:“刚才过来的时候,我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宾利,那是你的车吧?” 他顿了顿,眸子里掠过一道寒光,“车窗半开着,沈汐月在车里,我猜她应该是在等你。” 江莱静静看着贺谨予,脸上的厌弃已经无需多言。 他身边时刻带着别的女人,竟还来指责她。这个男人真是自私无耻到了极点。 “闭嘴,我还有话要跟我老婆说。”贺谨予朝江莱走过来。 盛延洲抬手拦住他:“这里治安不好,你就不怕你的白月光被人绑架?” 贺谨予步子顿住,眯了眯眼:“盛延洲,你威胁我?” “字面意思,我想你听懂了。”盛延洲淡淡道。 贺谨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至今为止,他还是没有摸清楚他的来历。 光是这一点,就说明他不简单。 贺谨予远远看了江莱一眼,忽然回过头,大踏步地朝大路走去。 盛延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转过头朝江莱走过来,一手扶住她,温声问:“受伤了吗?” 江莱摇摇头。 盛延洲轻轻抬起她的手腕,看见那一圈红印。 他很平静,眸底的波澜往内涌。 良久,他缓缓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走。 江莱低下头,看着他的指节和自己的手交叠在一起,没有说话。 她的手贴着他掌心的感觉,她说不上来。 他拉着她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去哪?”她问。 “我家。”他的声音很轻,顺着夜风飘过来,落在她耳边。 她没有再问了。手还在他掌心里。 盛延洲的小洋楼本来就离江莱家不远,绕到后面一条小路就是。 进了屋,他先给nemo喂了狗粮,然后就帮江莱处理手腕上的瘀伤。 热毛巾覆在她的手腕上,暖暖的,感觉不到疼了。 盛延洲温声说:“之前说赢他就好了,为什么赢了你也不开心?” 江莱没说话。 盛延洲抬眼,静静看着她,良久,缓缓开口:“你是胜者,他是败者,听他吠几声,权当做消遣就是,不要自怨自艾。” 他抬手挠挠她的脑袋。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江莱看着他问。 “咀嚼对手的失败,如品尝美酒。”他顿了顿,“如果他再叫,就让他再也叫不出来。” 江莱被这句话镇住。 盛延洲微微一笑,眸光温暖:“别这么看着我,你像在看一个坏人。” 江莱偏头看着他:“你是坏人?” “对你,肯定不是。” “对坏人,可以坏一点。”江莱往他身边凑了凑,“我也想变坏。” “你不想。”他垂眸,用抱着热鸡蛋的手帕轻轻揉着她手腕上的淤痕。 江莱看着他。他垂下眼眸的时候,她发现他的睫毛又长又翘。 他本来就轮廓分明,眼窝有一点深,睫毛投下了一小片阴影,显得眉眼更深邃了。 好好看,他该不会有点混血基因吧?江莱暗暗想。 散淤之后,盛延洲起身去厨房,给江莱煮了热红酒,又切了几片伊比利火腿,配上蜜瓜,摆了一个很漂亮的冷盘,端过来给她。 他很擅长用美食安慰女孩子。江莱心想,他一定谈过,否则才不会这么温柔细心。 “延洲哥,你以前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很漂亮,很有才华,对不对?”江莱好奇地问。 “我没有谈过女朋友,你别乱猜了。”盛延洲直截了当地说。 他又从书架上拿出了一沓文件。 “你先吃着,听我说。”他翻开纸页,“之前你给我看的慈善基金运营方案,我有几个想法。” 江莱边吃边点头。 奶奶的资产,不计房产、股份、珠宝,还有三个亿现金。 这笔钱,应该远远超出贺家父子的意料。 基金会的运作方案,是江莱弄的。她第一次做慈善基金,没底气,所以请盛延洲帮她出主意。 江莱打算用这笔钱成立“吉慧如慈善基金”,以奶奶的名义做善事。 盛延洲提的建议都一语中的,江莱听着听着,想找笔记下来。 他按下她的手:“不用记,我都帮你写下来了。” 江莱笑了:“那我就冒功了,奶奶看到这么专业的方案,一定会表扬我。” 盛延洲看着她,微微一笑:“本来就是你的功劳。” ***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宾利。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汐月贴上来,挽住他的胳膊。 “问她了?”她柔声问。 “嗯。” 她将头轻轻地靠在他肩上:“对不起,要你帮我出头。” 他没说话。 沈汐月柔柔地说:“失去了工作,幸好,我还有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俊逸的侧颜,讷讷问:“谨予,让我去你公司工作,好不好?我好希望每时每刻都能看到你。” 贺谨予叹了一口气。 她失去了在华天资本的职位,他也有责任。 “我考虑一下,看看哪个职位适合你。”他说。 沈汐月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你谨予,你最好了。就算失去全世界,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有了。” 贺谨予看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两条平行的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 沈汐月抬起头,看着他清俊的侧颜,声音更轻了:“去喝一杯?”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 他抽出手臂,发动车子。车子无声地滑入黑夜。 沈汐月看着窗外的夜景,从未觉得花城的夜景如此美。 一份工作算什么。能换来她最想要的东西,太值了。 贺谨予看着前面被灯光照亮的路,脑子却一遍遍自动回放着那晚烟花下江莱白皙的面庞。 人怎么才能留住一朵冷却的烟花? 更何况,她从来没有爱过他。 从来没有。 第118章 他是你的新靠山? 周六,江莱约了江澍、章嘉荏和盛延洲来家里,准备自己做饭吃。 他们聚餐的方式也挺别致,四个人先约在一家有卖高端食材的进口超市见,自己买自己爱吃的,然后拿回江莱家里做。 一进超市,四个人就分头散开了。 江莱推着购物车穿梭在货架之间,她想做牛排,需要一款玫瑰盐。 找了好几排架子,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那个牌子,却被放在最高层的货架上。 江莱垫脚去够,有点够不着。 “你想拿那个?”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江莱回头一看,竟然是陆观棋。 她瞬间变得有点紧张:“陆先生,您也来买东西?” “嗯。你是想要玫瑰盐?”他问。 江莱点点头。 他一抬手,轻松拿了下来,递给她,“打算做牛排?” 江莱点点头:“约了朋友来家里一起做饭。” 他淡淡一笑:“好。” 她的工作保住了,在公司的处境也逆转了,多亏了陆观棋。 江莱正想说几句感谢他的话,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沈汐月的。 “谨予,我们顺便买点菜,回家做?” “……还是在外面吃吧,我们俩都不擅长做饭。” 脚步声在江莱身后停下。 “江莱。”贺谨予的声音。 江莱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不经意地扫到沈汐月推着的购物车。 牙膏、牙刷、毛巾、男士睡衣、卫生巾,全是生活用品。 最底下,还露出避孕套盒子的一角。 江莱挪开目光。 贺谨予看着她身旁的男人,目光凝滞了好几秒。他认出来了,这个男人,就是那天在西餐厅门口多管闲事的人。 贺谨予冷冷地说:“一次偶遇就拿下了,贺太太行动真是高效。” 陆观棋淡淡回视贺谨予,“你是贺谨予?” 贺谨予的下颌线骤然绷紧。 沈汐月压低声音说:“谨予,他就是陆观棋。” 贺谨予骤然淬了冰。 “这么说,那天在西餐厅门口不是巧遇。”他扫了江莱一眼,“他是你的新靠山?” 江莱冷道:“有病就去看病,脑癌也不是不能治。陆先生刚从国外回来,他是我们公司的lp,请你放尊重一点。” 贺谨予冷笑了一下。 “陆先生,别看我太太一副清纯的样子,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劝你小心为上。” 陆观棋淡淡说道:“贺先生,我看您和这位沈女士的关系也不单纯。一起买计生用品,嗯?” 贺谨予猛地抬起眼盯着陆观棋,目光里翻腾着冷冰冰的怒意,像被人戳中了最不想让人碰的地方。 陆观棋却不理他,转头温声对江莱说:“抱歉,让你难过了。我相信你值得更好的。” 江莱动了动唇,轻声说:“不好意思,陆先生。下次再会。” 说完,她推着购物车转身走了。 陆观棋朝贺谨予和沈汐月微微颔首:“借过。” 他穿过他们俩身边,去买别的东西了。 贺谨予看着江莱的背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心脏越攥越紧。 “谨予。”沈汐月轻唤一声,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扫了一眼购物车,她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盒避孕套。 好死不死,被江莱和那个陆观棋看到了。 贺谨予没说话,从购物车里把避孕套拿出来,塞进货架后面。 沈汐月看着她的动作,眸光动了又动。 “走。”他说。 两人又在超市里逛了一会儿。贺谨予意兴阑珊,沈汐月看她这副样子,便主动提出去买单,然后去吃饭。 走近收银台时,他们又看见了江莱。 她推着购物车,里面堆满了东西,身旁围着江澍、盛延洲和章嘉荏。 江莱正在埋怨她哥。 “哥,你怎么全买预制菜?” “我厨艺不精,不想虐待你们的味蕾,预制菜最安全。” “我真服了。” 贺谨予望着江莱。她阳光开朗,率真又坦荡,一点儿也不像心机女。 他的目光就这样直直地射向她。沈汐月五味杂陈地看着他的侧脸,他也浑然不觉。 一道身影挡住了江莱,把他的目光硬生生阻断了。 是盛延洲。 贺谨予皱了皱眉。 他身旁站着章嘉荏,两个人正在交谈,看上去挺熟稔的。 “延洲,你买的是什么,我怎么没见过?”章嘉荏问。 “陈肾,老菜脯,用来煲汤和煮粥。”盛延洲淡淡道。 “你还会煲汤?在美国从没见你煲过。” “看视频学的。” “哈,真不像你。” “入乡随俗。” 盛延洲一边应着章嘉荏,一边用自己的背影把江莱挡得严严实实。 她正站在他身前,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让收银员扫价钱。 他送给她的沉香佛珠,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绕了三圈。 *** 江莱的小房子里,厨房被江澍和章嘉荏占用了。 这两人今天好像打了鸡血似的,要比赛厨艺。 江澍一边切菜一边说:“对了,你爸一直说要去我们公司考察。我前阵子在港岛陪我爸做靶点测试,所以一直拖着。现在我人回来了,他每天一个电话,看来是躲不过去。” 章嘉荏淡淡地说:“你让他去那儿参观呗。” “可他要是问起我和你的事,怎么说?”江澍问。 “随便编,你不是张口就来吗?”章嘉荏轻嗤。 江莱识趣地走开,她组这个局,本来就是为了暗戳戳地撮合她哥和章嘉荏。 院子里的无花果熟了。盛延洲坐在人字梯的顶部,抬手摘下果子。 阳光穿过枝叶,点点光斑落在他身上, 江莱走到树下,仰头看着他,没说话。 “给。”他给她递了一个最大的无花果。 江莱接过,擦了擦,咬一口,很甜。 盛延洲问:“我的建议,你觉得如何?” 上次被贺谨予堵门之后,盛延洲就建议江莱暂时搬去他那里住,方便他保护。 江莱觉得没有太大的必要,淡淡说:“我不好意思打扰你,再说,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刚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他和沈汐月……” 盛延洲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他是一个可悲的人。既看不清自己,又看轻你。” 江莱愣住,什么看清看不清,她没懂。 盛延洲又发现了一个更大的无花果,摘下来递给她。 “晚上可以做个无花果鸡煲。”他说。 江莱怀里抱着一捧无花果。紫红色,沉甸甸的。 这段回头路,走得异常艰辛。 可是很多年后,当她回忆起这一刻,或许只会记得无花果,阳光午后。 很多个不堪的瞬间,都被他用温馨的小事轻轻覆盖过去了。 她想说谢谢,却总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得不能轻易说出口。 第119章 奶奶的镯子 “奶奶,您看看我草拟的基金会章程。”江莱摊开文件,“等基金会成立后,您担任名誉理事长,理事的名单,由您来定,但亲属不能超过三分之一。” 吉慧如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完了,她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 “莱莱长本事了。这件事办得真好。”吉慧如欣慰地笑了。 江莱笑了笑:“奶奶,事情还没办成呢。等成了您再夸我。” 她顿了顿,又说:“奶奶,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你说。” “您的那些珠宝,平时用不上,放着太浪费。您可以充入基金。这样一来,慈善基金的规模会更大,能帮助更多人。” 吉慧如眨了眨眼,“实物资产也能进入基金?” 江莱点点头:“我们可以把珠宝打包给信托运营。展出、出借的收益定向捐赠给慈善基金。” 她停了一下,在心里算了算,“我估算了一下,一年的收益应该也有近百万。” 吉慧如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这些东西我是想留给你的。”她看着江莱,“如果全捐了,你想用的时候怎么办?” 江莱摇头:“奶奶,我用不到这些奢侈品。” 她顿了顿,“如果您想用,可以随时借出来,因为所有权还是您的。” 吉慧如点了点头,“很周全。就这么办。” 江莱笑了,眉眼弯起来,松了一口气。 吉慧如把茶几上的文件拿起来,又翻了一遍,手搁在封面上。 “莱莱,成立基金会的事,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说。”吉慧如看着江莱,一字一句:“就连谨予也不告诉。” 江莱愣了一下:“为什么?” 吉慧如叹了口气:“这笔钱是我最后的资产,也是一面照妖镜,我想用它来看清人心。” 江莱看着奶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好,奶奶。我会保密的。” 她顿了顿,拿起包站起来。 “奶奶,我还在上班。今天是趁着调研顺道过来的,现在该回去交报告了。您让梅姨整理一下珠宝品录,整理好了就发给我。我让信托再详细估算收益,给您一个准确的数字。” 吉慧如满眼欣赏地看着她,“莱莱,你去忙。有空再来看奶奶。” 江莱又叮嘱奶奶保重身体,才背上包离开。 *** 梅姨正在书房整理珠宝名录的时候,贺谨予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梅姨戴着老花镜,伏在桌上,正在整理一份珠宝名录, “梅姨,这单子是谁让您整理的?” “好像是少奶奶让整理的。”梅姨抬起头,“大小姐吩咐,整理好了就给少奶奶。” 贺谨予的眸光沉了一下,随即又淡淡一笑:“您慢慢整理,我去看奶奶。” 说完,他转身离开书房,朝奶奶的茶室走去。 吉慧如正躺在躺椅上听星云大师讲金刚经的音频,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见是孙子来了,浑浊的眼睛装满了柔和慈爱。 “谨予,今天工作不忙吗?怎么有空来看奶奶?” “只要地球不爆炸,我就要来看奶奶。”贺谨予笑着说。 吉慧如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拍着他的手背说:“莱莱刚来过,你们怎么不一起来?” “莱莱有工作,我也有工作,时间不好凑一块。”贺谨予说。 “哦,是这样。”吉慧如微微一笑。 贺谨予拿起桌上的一个橘子,帮奶奶剥开:“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见梅姨正在整理珠宝名录。” “嗯,我让她整理账册,那些东西,都是给莱莱的,数目要清楚。”吉慧如说。 “莱莱刚才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贺谨予问。 “也不是,莱莱就是来看我的。” 贺谨予停顿了几秒,没接话。 隔了一会儿,他笑着说:“上次您让我找人做珠宝展示柜,我专门找施华洛世奇定制了一组,今天样品就会送到了。” 吉慧如点点头:“嗯,哄老婆,就得这么用心才行。” “等柜子装好了,把传家珠宝都放进去,我想在莱莱生日那天,给她一个惊喜。”他说。 吉慧如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问:“你真这么打算?” “是啊,您不是这么吩咐的吗?”贺谨予问。 吉慧如看着他,良久,恍然大悟似的点头:“对,唉,我老糊涂了。你都谋划好了,就按照你想的去做。” *** 总裁办公室的门轻轻敲响,贺谨予抬起眼。 秘书程薰抱着一个水晶盒子,笑吟吟地走进来。 “贺总,我们委托施华洛世奇做的水晶珠宝展柜,他们已经寄来样品了,请您过目。” 程薰把珠宝盒放在桌上。 国际一线大牌做的珠宝展示柜果然不一样。净度、色度都是一流。 仅是放在平常的灯光下,就已经很夺目了。不敢想象,如果打上珠宝专用灯,该有多璀璨。 贺谨予看了一会儿,不抬眼地说:“保险箱里有一个翡翠镯子,是我奶奶的陪嫁,你取出来,放进这个盒子再看看效果。” 程薰转身出去,少倾,她双手捧着一个锦盒回来。 贺谨予接过锦盒,里面是一只绿得冒油的翡翠镯子。 这是奶奶的嫁妆,她送给了江莱。本来应该放岚廷的家里,可家里没有专门的保险柜,所以他拿到公司来存放了。 贺谨予小心翼翼地取出镯子,放到水晶展示柜里。 果然,效果夺目。 “真是太美了。”程薰站在一旁,笑眯眯地说。 贺谨予推开两步,一手抱着胸口,另一手摸着下巴,仔细欣赏。 他看了好一会儿,却什么也没说。 “几点了?”贺谨予问。 程薰说:“快五点了,您还有一个会。” 贺谨予看了一眼时间,淡淡说,“把镯子放回去,给瑞士那边发邮件,就按照这个样子来做。顺便问问他们,最快什么时候能交货。” 交代完这些事,他匆匆赶往会议室。 程薰抱着那个水晶盒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把盒子放在桌上。她多看了两眼,太美了,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几张。 “程程,在忙什么呢?”沈汐月没敲门就进来了,看见桌上放着的水晶盒,她眼前一亮,“哇,这个镯子好美啊!是谨予新买的吗?” 程薰近来有点反感沈汐月总是不敲门就进来。 她按下心头的不悦,换上一副笑脸:“这是老太太的,贺总专门从瑞士定了水晶展示柜,要把老太太的珠宝首饰都放进去。” 沈汐月想起上次看到的那个设计图。 她不请自拿,打开水晶盒,把那个绿得冒油的翡翠镯子拿出来,套在自己手上。 “真好看,这种老珠宝货真价实,一点儿优化都没有,这么绿这么油。”沈汐月赞个不停。 程薰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汐月姐,贺总让我把这个镯子锁回保险箱。” 沈汐月欣赏着翡翠镯子,满不在乎地说:“好程程,就借给我戴两天嘛,回头我跟谨予说,不让你为难。” 她眨眨眼:“谨予跟我提起,你想去业务部门做总监锻炼一下?” 程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连集团人事的事情,贺总也跟沈汐月说。 程熏确实想去任一个实职,总是当秘书,履历缺乏说服力,很难继续往上走。再说,她这几年小心翼翼地伺候老板,也心累了。 沈汐月提起这个,显然是暗示她,可以助她得偿所愿。 枕头风太厉害了。 程熏笑着说:“汐月姐,你拿去戴吧。” 沈汐月甜甜地笑了。 她戴着翡翠镯子,一边欣赏着,一边往外走。 程熏看着她的背影,脸沉了沉,唇抿得紧紧的。 第120章 怀孕了 趁着跑外勤调研的机会,江莱顺便考察几家家族信托,比较他们的资质、业绩、诚意,准备挑选其中两家,再让奶奶最后拍板选择。 上午和程越山去看了一家科技公司,回来路上,正好路过梅园路。江莱记得,她的考察名单上有一家ssa家族信托就在这条路上。 ssa给她的初步方案很好,约了几次见面谈,但一直没凑出时间。 “程老师,我不回公司吃午饭了,在附近约了个朋友。”江莱说。 程越山揶揄道:“男朋友?” 江莱摇摇头,笑着说:“女朋友。” 车靠边停稳,把江莱放下。她给之前联系的ssa的专员打电话,告诉她自己现在过来。对方很热情,说正好负责人也在公司,中午可以开个午餐会边吃边聊。 梅园路一带都是近代民国时期外资银行的聚集地,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整齐的大理石外立面,让人恍惚觉得像是走进了巴黎的奥斯曼街区。 江莱找到了ssa家族信托办公室。一位穿着白色真丝衬衫和黑色一步裙的女职员正在蒙口等她。 “江女士是吗?我是ssa的黎曼,您可以叫我小曼。”黎曼朝她伸出手。 “江莱,之前一直跟您联系的,今天好不容易见面了。”江莱笑吟吟的。 黎曼很热情:“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在室外开会吧,午餐已经准备好了。”她顿了顿,“啊对了,我们大老板今天正好来视察,他很重视您这个项目,说要亲自和您一起开会探讨。” 3亿规模的家族信托,其实规模并不算特别大。能让老板亲自出动来谈,说明ssa的诚意很足。 江莱点点头,微笑道:“有劳了。” 穿过正在自动喷淋的如茵草坪,一座修剪得十分精美的蔷薇花园呈现在眼前。 白色的遮阳棚下,摆着一张铺着白色餐布的餐桌,上面放满了各色冷盘、餐包、甜点、饮料。 一位穿着黑西装的男子背对着她坐在那里,正在翻阅手中的文件。 江莱隐约觉得这人背影有点眼熟。 待他起身面对她时,她脚步顿住了。 “陆先生?怎么会是你?”江莱瞪大眼睛。 陆观棋笑笑:“因为这家公司是我的。” 他朝她伸出手。 江莱愣了一下,伸手和他握了握。“你是ssa的老板?” “算是吧。”陆观棋笑了笑,“请坐。午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江莱在他对面坐下,脑子里还是有点转不过来。 她之前跟黎曼沟通了那么久,一直以为ssa的负责人是个五六十岁的金融老前辈,没想到是陆观棋。 陆观棋翻开文件,开始给江莱介绍方案。江莱听得很仔细,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几乎确定:ssa是她考察过的家族信托公司中最优秀的一个。 陆观棋介绍完了,笑着说:“在华天资本,我是幕后lp,是老板。今天,你是我的客户,你才是老板。”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江莱:“不知江老板可否给ssa一个机会,让我们为您效力?” 江莱怪不好意思的,要不是陆观棋帮她撑腰,她本来都要从华天灰溜溜地辞职了。现在不但没走,还受到了部门的重用,工作上有了起色。 “陆先生,上次的事我很感激您。”江莱顿了顿,“不过首先要声明的是,这笔钱是吉慧如老夫人的,不是我的,我也只是帮奶奶打理跑腿。” 陆观棋笑了:“这也是我的好奇之处。按理,贺谨予是吉老太太亲手带大的孙子,又是商业奇才。这么大的一笔资产,吉老太太为什么不让贺谨予打理,却让你来?” 江莱怔了怔,关于这一点,她确实没有怎么深度思考过。 陆观棋说:“我见过很多富豪家庭,吉老太太这个决定,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他一字一顿:“她更信任你。” 江莱心想,是这样吗?相比于贺谨予,奶奶更信任她? 午餐会很高效,江莱又和陆观棋探讨了几个悬而未决的问题,陆观棋给了她出乎意料的好建议。 分别的时候,江莱主动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陆总,今天我受益匪浅,学到很多。” 陆观棋笑了:“江小姐,ssa很有诚意,也有信心帮吉老太太传承好这一份宝贵的资产,管好每一分钱。很期待我们的下一次碰面。” 江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离开ssa时,阳光正好。 江莱沿着梅园路慢慢散步,享受惬意的午后时光。 她全然没有留意到,刚才在ssa和陆观棋午餐会时,有人偷偷拍下了她和他的身影。 *** 贺谨予接到他老子的电话,让他晚上务必回老宅吃饭。 他走进贺家时,总觉得不太对劲。 家里到处都包着防撞条,佣人们走路也小心翼翼的,拿东西轻拿轻放,说话柔声细气,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一个老佣人给他端来了茶,贺谨予翘着二郎腿问:“我不在家这段时间,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老佣人说:“少爷,没出什么事。” “没什么事,你们为什么一个个小心翼翼的?是不是冯亚真那个老女人又搞事?”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冯亚真的声音:“谨予大少爷回来了,有失远迎啊。” 贺谨予抬眼看去,冯亚真穿着一身宽松的孕妇裙,脚底踩着平底鞋,像蜗牛一样慢慢挪进来,脸上的神情骄傲又做作。 贺谨予冷笑:“大太太有喜了?” 冯亚真慢悠悠地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用手撑着腰:“谨予啊,你就快有弟弟妹妹了,你爸也很紧张,这阵子你可得少让他操心,他脾气不太好。” 贺谨予眸色一暗。 冯亚真本来就是小三上位,奶奶看不起她,这么多年来,压着她不让她生。 现在奶奶老了,掌控力弱了。老太天刚从贺家搬出去,冯亚真就来这套。 这个女人,一直心心念念母凭子贵,想生个孩子好争家产。 贺谨予的眸底铺满暗色,声音冷冷的:“想老蚌生珠?也不看看你的年纪。等你真的生下来再说吧。” 冯亚真面色一冷:“你咒我?” 贺谨予眯起眼盯着她:“别说你能不能真的生出个玩意儿来,就算你生了,商人家的次子是什么下场,你不会不知道吧?” 冯亚真的嘴唇抖抖索索起来:“你、你是什么意思?” “不能继承家业的孩子,比丧家之犬还惨。”贺谨予冷笑道,“想争家产?大太太,劝你打消这个危险的念头。” 冯亚真被他唬住了,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却又没底气地说:“贺谨予,我警告你,集团还是你老子的,你别太嚣张。”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贺谨予看着冯亚真的背影,暗暗攥紧手指。确实,贺氏集团最大股东还是他老子。 这些年,他已经在暗中稀释他父亲的股份,但还没有稀释到位。 要是冯亚真真的生下孩子…… 门口传来他父亲的脚步声,接着是声音:“谨予,你来了。” 贺迎頫走了进来。 贺谨予起身:“爸,你叫我回来,是什么事?” “什么事?”老头子冷冷瞥了贺谨予一眼,“你知道你奶奶准备把她的钱都留给江莱吗?” “这件事我们不是讨论过了吗?”贺谨予淡淡道,“莱莱是我的妻子,给她和给我是一样的。” “是吗?”老头子把一沓照片扔在桌上,“你看看这个再说话。” 贺谨予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江莱正和一个英俊的男子坐在花园里,二人四目相对。 那个男的,他认识,是陆观棋。 第121章 离婚协议,我签好了 “爸,您这是什么意思?”贺谨予眸子一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找人跟踪莱莱?你凭什么跟踪我老婆?她也是您的儿媳妇!就算你在不喜欢她,她现在还是贺家人!是我的法定妻子!” “我不跟踪她,你被人戴绿帽都不知道。”贺迎頫的表情冷,话更冷。 贺谨予把照片扔回去,生生地压制住怒气,冷道:“这个人我认识,江莱公司的幕后lp,叫陆观棋。他们只是工作上的联系。” 贺迎頫眯起眼睛看着儿子:“你知道他们在哪,在聊什么吗?” “聊什么?无非是工作上的事情。”贺谨予态度冷淡,手指却暗暗攥了起来。 贺迎頫扫了他一眼:“这个地方,是一家传承与资产管理公司的老板。江莱在和这个叫陆观棋的人聊关于你奶奶家族资产的事。” 贺迎頫顿了顿,“你知道你奶奶的钱有多少吗?” 贺谨予淡淡道:“应该没多少。” 贺迎頫盯着自己的儿子:“三个亿。” 贺谨予愣了一下。三亿?奶奶还有这么多钱?他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关键还不仅在于他毫不知情,而在于,奶奶放心地让江莱去继承和打理这笔资产。 他又看向桌上的照片。这个陆观棋,既是华天资本的幕后lp,又是这个什么ssa的老板,这是巧合吗? 照片上那一男一女四目相对,眼中没有别人,只有彼此。 贺谨予的下颌线渐渐绷紧。 贺迎頫说:“江莱这个女人看起来像只小白兔,却把你奶奶吃得死死的,还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依我看,她的城府深不可测。谨予,你要是再这么大意下去,等她真的继承了你奶奶的三个亿,恐怕被扫地出门的就是你这个当丈夫的。” 他冷笑了一下,用指尖点了点照片上的男人:“这个陆观棋长得不错啊,谨予,你老婆很有品味。” 贺谨予的眸色猛地一沉,站起身,冷道:“我去找她问清楚。”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顿住脚步,转身对贺迎頫说:“爸,在我搞清事情来龙去脉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贺迎頫冷冷扫他一眼,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走出贺家大宅,贺谨予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点燃了一根又一根烟。 第三根烟烧到烟屁股时,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江莱的手机。 “喂,什么事?”江莱语气冷冷的。 “岚廷那个房子,我打算卖了。里面还有你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回来拿一下。” “……卖了?这么急?”她似乎有点不太相信。 “你又不回去,我也不想回,放在那儿堵心,还不如卖了。”贺谨予淡淡道。 “你缺那点钱?”她叹了口气,“也是,最近花了不少钱讨好学姐吧?” 贺谨予下颌线绷紧,攥着手机:“你到底什么时候去搬东西?” “你放心,等我有空了就去。密码还没变吧?”她问。 “没变。” 他还是有点担心她不来,或者专门挑他抽不开身的时候去。 “莱莱。”他唤了一声。 “怎么了?” “我们约着在岚廷见,见面的时候,我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他说。 “什么东西?”她问。 他的喉结滑动了几下,良久,缓缓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离婚协议,我签好了。” 她在电话另一边,停顿了许久。 “真的吗?你真的签好了?”江莱问。 贺谨予喉咙紧了紧:“对,你要是有空,就过来一下。” 她竟然急忙说:“我现在就过去。” 他苦笑了一下。这么迫不及待吗? “好,我在岚廷等你。” 挂了电话,贺谨予看了一眼手表。 他还得回公司一趟,希望一切来得及。 *** 江莱还上着班时接到贺谨予的电话。毫无征兆的,他竟然同意离婚了! 她生怕他反悔,跟总监说一声,就匆匆赶到岚廷。 看到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大门,江莱有点唏嘘,她已经几个月没回来了,一切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门口的地垫是她买的,几个月没洗,上面都是灰尘。过年贴的春联褪了色,本该撕下来,却一直挂在那里。 她把手贴上指纹锁,嘀一声,门开了。 进门之后,江莱有点惊讶,因为家里有好几个人,看上去像是安装工人,制服上的标志都是英文的。 贺谨予走出来,对那几个工人说:“辛苦了,货款的事,程小姐会负责。” 那几个人工人收好工具就走了。 江莱问贺谨予:“你要装什么东西?不是要卖房子吗?” 贺谨予说:“这就不用你管了,你是为了协议回来的吧?我去给你拿。” 他走进书房,不一会儿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我看了你拟的离婚协议,你对财产没有提出任何诉求。”贺谨予说。 今天的他温和平静。江莱心想,这大概是“人之将离其言也善”? “不用了,我什么也不要,你签字了吗?”江莱伸手想去拿协议。 贺谨予把协议往后抽,避开她的手。 他看着她:“你可以提出财产诉求,毕竟也照顾了我两年。” 江莱怔了怔。想起每个月两万的家用。 有件事,她从来没跟他说过。 他很挑剔,吃的用的都要好的。两万块的家用,就连买菜都捉襟见肘。 那两年,她还在网上帮人修改论文赚外快来帮补家用。 以前她觉得没什么,毕竟这家她也有份,出点力是应该的。 可是和他豪掷几千万给沈汐月买房子、买钻戒相比,江莱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怎么不说话?这个房子不卖了,产权可以全给你。”贺谨予说。 江莱淡淡说:“不用了。” 她怎么可能要那个房子。一想起他和沈汐月在里面做过什么,她就恶心。 贺谨予看着她平静冷淡的侧脸,忽然冷笑了一下。 “不图我的人,也不图我的钱,你结这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看着她,等她回答。 可江莱抿着唇,什么也不说。 贺谨予的手指攥了起来,把文件都弄皱了。 第122章 双手送上股权 江莱看着贺谨予手里的离婚协议,那么近在咫尺。 她有点沉不住气了,问:“你到底签好字没有?可以把协议给我吗?” 贺谨予说:“你跟我来,有个东西,我想给你看看。” 说完,他转身朝主卧那边走。江莱不知道他到底在卖什么关子,也只能跟上去。 他们俩的衣帽间本来就很大,有普通人家半套房子那么大。 原本靠墙有一排悬挂晚礼裙的柜子,因为江莱没什么晚礼裙,一直空着。 现在那一面墙都变成了水晶展示柜,柜门是透明的玻璃,里面的灯光亮着,一层一层的隔板,错落有致。 但是,水晶盒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江莱问:“这是什么?” “首饰展示柜。”贺谨予看着她,“之前奶奶说把她的珠宝都给你,还让我去找人定制展示柜。我选了好几家,最后还是找施华洛世奇订的。老外办事墨迹,耽误了不少时间。” 他把一枚小小的银色钥匙放在她手里,“以后,只有你能打开这些柜子。” 江莱没有接。钥匙掉在地上,叮的一声。 “我来拿离婚协议,你给我看这个?”她声音冷下来,“贺谨予,你到底签没签?” 贺谨予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当着江莱的面,撕成了碎片。 “你!”江莱咬紧牙。 贺谨予看着她,良久,他缓缓开口:“比起离婚协议,我给你准备了更好的东西。” 江莱怔怔看着他。 贺谨予说:“离婚了一分钱也不要,为感情结婚的人才会这样。” 贺谨予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江莱接过来,上面写着《股权赠与声明》。 翻开协议,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贺谨予先生将名下占集团总股比0.5%的股份,无偿赠予其配偶江莱女士。 她扫了一眼,把文件扔回桌上。“你耍我?” “0.5%的股份,价值十几个亿。”贺谨予看着她,“你什么都不要就离婚,我不信你是真的想离。你只是气我,对不对?” 江莱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觉得好笑。 “贺谨予,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女人都该围着你转?”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可以给你更好的。” “你给不了。”江莱打断他,“你以为我是因为钱不够才要离婚?你以为你给我点股份、弄个珠宝柜,我就会感动得回来继续当你的贺太太?” 她一字一句:“我不需要你的股份,不需要你的珠宝柜,也不需要你的施舍。离婚协议你到底签不签?不签,我起诉。” 贺谨予的脸色沉下来。“江莱,我知道奶奶给了你三个亿。别以为有奶奶撑腰你就可以跟我叫板。没有我支持你,那三个亿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江莱愣住。三个亿的事,谁告诉他的? 贺谨予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还以为你能保密?贺家不是吃素的。”贺谨予淡淡说,“你别的可以不信,但是在这件事上,你可以完全相信我。” 江莱脸色一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贺谨予沉声道:“我一直跟我爸说,奶奶的资产是他自己的,她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更何况,你是我老婆,给你和给我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江莱,你现在也在职场里历练过了,应该懂得,成年人看问题首先看利益。我们是夫妻,就算没有情分,也是利益共同体,应该同进退。” “同进退?”江莱看着他,“我叔叔动手术,我只求一颗药的时候,你在哪?你和沈汐月在港岛看烟花。我凭自己本事找工作,你却只会逼我辞职。你现在拿着股份来收买我,恐怕也不是真的为了家庭。贺谨予,你管这叫同进退。” 贺谨予的眸色暗下去,下颌线绷紧。“你非要离?” “我就是非要离婚。”江莱别开目光。 贺谨予冷冷盯着她,眸中有一片波涛汹涌的暗海。 江莱知道,他在发怒。他这个人,胸中怒海滔天的时候,表面仍是冷冰冰的平静。 她总觉得,今天的他恨不寻常。至于原因,她猜不出。 贺谨予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 “好。你走。但你别后悔。” 江莱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衣帽间,穿过主卧,穿过走廊,走到大门口。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很轻。 楼下,路灯亮着,紫荆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江莱站在单元门口,攥紧包带,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还在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她站在那里,等着自己平静下来。 一个人影从路灯下走过来。 她抬头,盛延洲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看着她。她也没有说,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走吧。”他说。 江莱点点头,跟着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汇入车流。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去。 明暗交替地落在她脸上。她不说话,他也不问。 回到盛延洲的小洋楼,他在玄关换了鞋,转身看着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冯亚真怀孕了。” 江莱正在换鞋,手顿了一下。“什么?” “贺谨予的后妈,怀孕了。” 盛延洲走进客厅,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贺谨予担心她真的把孩子生下来,会跟他争家产。他现在急需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贺迎頫有了孙子。他手里的股份也要给孙子一大份,这样一来,就稀释了给冯亚真那个孩子的股份。” 江莱在沙发上坐下,捧着那杯水,没有喝。 难怪。难怪他突然变了态度,拿出股份来笼络她。 后院起火,他急着找工具人给他生仔。 沈汐月不行,就算她再想生,短期内贺家不会让她进门,孩子生下来也是私生子。 他今天演的这出戏,是为了让她回去给他生孩子。 江莱气得浑身发抖。 他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 第123章 您有喜了 快下班时,江莱接到了冯亚真打来的电话。说有事要找她,语气不像商量,像通知。 江莱如约到了茶居。包间在二楼,推门进去,冯亚真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孕妇裙,手搭在肚子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微抬着。 “妈,您有喜了?”江莱坐下,笑了笑。 冯亚真抬了抬下巴,趾高气昂地说:“别看我这个孩子生得迟,他可是贺家正儿八经的继承人。辈分比你高,你以后还得叫一声小叔子。” 江莱看了一眼她平平的肚子。 “妈,我是医学生。您这个月份,还看不出男孩女孩。说不定是宫外孕呢?” 冯亚真脸色一变,手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叮当响。 然后她又想起什么,捂着肚子,声音拔高了:“你气我!我是高龄产妇,要是有什么事,你公公不会放过你的。” 江莱看着她那副装模作样的姿态,冷冷道:“知道自己是高龄产妇就别瞎跑了。您都这样了,公公还把您当枪使,看来也不是很重视这个孩子。” 冯亚真被气得要咬牙切齿。 她没想到,以前那个柔柔弱弱、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江莱,现在嘴巴这么厉害。 冯亚真鄙夷地扯了扯嘴角:“我就知道,你们这种家庭出身,就不会有什么好胚子。” 江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轻放下:“你到底有什么事?说完了赶紧回去安胎,别出来讹人。” 冯亚真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甩在桌上。 还是那份婚内财产分割补充协议。 “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我不签。”江莱没动那份协议。 冯亚真又从包里抽出几张照片,扔在桌上。 照片里,江莱和陆观棋面对面坐着,模模糊糊,一看就是偷拍的。 冯亚真的语气慢下来,“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勾搭上了华天的幕后投资人,把人家董事长和沈汐月都挤走了。” 她顿了顿,眯起眼盯着江莱:“要是你们公司的人知道你跟陆观棋有一腿,你在公司会被人用口水淹死。” 江莱表面上平静如湖,放在台面下的手指,却暗暗攥紧。 贺家人竟然找人跟踪她,卑鄙无耻。 冯亚真见她没说话,以为她怕了。她的语气更笃定了:“好死不死,这个陆观棋也是ssa的老板。你勾搭他,是为了借着家族信托的名义侵吞吉慧如的财产。要是被老太太知道了,你觉得她还会信任你吗?” 江莱抬起眼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冯亚真把协议往前推了推,指尖点在签字栏上:“签了这份协议,吉慧如的钱你还能分到一成。对于你这种穷人来说,已经是十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她冷笑了一下,品味着江莱面上的表情:“做人,不要太贪心。” 江莱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刷刷刷签了名字,把笔放下。 冯亚真拿起协议,看了看签名,得意地笑了。 她把协议收进包里,站起来,低头扫了江莱一眼。 “以前我还挺瞧不起你的,现在倒是对你刮目相看了。谨予的心不在你身上,你倒好,立马转身又找了一个陆观棋。” 冯亚真冷笑了一声,“我看,他比谨予更适合你。好好加油。” 她转身走了。 江莱坐在原位,没有动。等冯亚真的背影消失了,她才从桌下拿出一支录音笔。 她轻轻按了一下回放。 冯亚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录得清清楚楚。 江莱把录音笔收进包里。她坐着一个人喝了一会儿茶,静静看着窗外的夜景。 良久,她拿起手机,艰难地拨打梅姨的手机。 电话接通。 不等梅姨开口,江莱轻声说:“梅姨,奶奶想等的那个答案,已经有了。” 那头沉默良久,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好,我转告大小姐。” *** 贺谨予又接到了他爸打来的电话。 现在每次父亲一打电话来,贺谨予就有点不耐烦。老头子不知道做大蛋糕,只知道分蛋糕甚至是抢蛋糕。 当年对沈家是这样,现在对奶奶也是这样。 他稳了稳心神,平复微微烦躁的心情,把电话接起来。 “喂,爸,什么事?” 贺迎頫干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那个婚内财产补充协议,江莱已经签了。就算你奶奶给了她三个亿,其中九成也要留在贺家,她带不走。” “她签了?为什么?上次她明明拒绝了。”贺谨予眉头皱起。他觉得,事有蹊跷。 贺迎頫冷笑两声:“谨予,做生意我不如你,对付人,你不如我。” 老头子顿了顿,冷声道:“我们掌握了她和那个陆观棋的丑事,你妈去找了她,告诉她,如果不签协议,就把她的丑事抖出去,到时候,她什么也得不到。她想明白了,就签了。” 贺谨予的手快把手机捏碎了。 “丑事?你们有证据?” “白痴!我们这种家庭,难道还能去捉奸?”贺迎頫的声音骤然抬高,“名声是女人的命,她如果还想在名利场混下去,就得要脸。” 贺谨予明白了,他们压根没有证据,就打定主意污蔑江莱,逼她签字。 “爸,你们这么做,过分了。”贺谨予的声音也彻底冷下来,“再怎么说,江莱是我老婆。你们用这种手段对付她,打的是我的脸。” 贺迎頫冷笑两声:“打你脸的不是我和你妈,是你老婆。你知道她现在和谁在一起吗?” 贺谨予的心往下一沉:“又是陆观棋?” “说对了,他们还真是打得火热啊。” “他们在哪?”贺谨予问。 “在一个茶居,好像在谈事。” 贺谨予揉了揉眉心,谁偷情会去茶居?老头子真是没脑子。 他叹了口气:“爸,如果江莱真的有心联合陆观棋侵吞奶奶的三个亿,你们让她签的那个协议根本无法阻止她。” “为什么?” “那个陆观棋是个财务高手。他完全可以通过家族信托加慈善基金会的形式,让江莱表面上没有拿钱,实际上在台面下以受资助者的名义收钱,甚至是转到根本无法监管的海外账户。”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会儿。 “糟了!”贺迎頫说,“你赶快来六一茶居,他们好像真的要签家族信托委托书!” 贺谨予怔住。 江莱真的打算这么干? 如果是真的,她以往藏得就太深了。 “好,我马上过去。”贺谨予说。 不论如何,在事情完全弄清楚之前,他必须阻止那个委托签订。 第124章 反杀 六一茶居,雅间。 陆观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开口:“江女士,聊到现在,细节已经基本敲定了。如果你觉得合适,咱们可以签协议了。” 江莱拿起那份协议,最后又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等等!” 雅间的门被用力推开。贺迎頫站在门外,身后跟着贺谨予。 贺迎頫脸色阴沉地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协议:“这是什么?” 江莱抬起头,淡淡道:“我已经得到奶奶的全权委托,正在签订吉氏家族信托委托协议。爸,你又是为什么会闯进来?” “全权委托?”贺迎頫冷笑了一声,“江莱,你签这个,问过贺家没有?” 江莱靠在椅背上:“这是吉氏资产,不需要问贺家。” 贺迎頫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盯着江莱,一字一句:“谁给你的脸,敢这么跟我说话。这个野男人吗?” “爸!”贺谨予一步上来,把他父亲往后拽。 贺迎頫扫了他一眼。 贺谨予没有接那个眼神。他看着江莱。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露出脖子,看起来很干练。像另一个人。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柔柔弱弱的江莱。 “你签这个协议,是为了什么?”贺谨予开口,声音不大。 “你说呢?”江莱看着他。 贺谨予翻开协议,匆匆扫了一遍:“江莱,这份协议你不能签。即便要签,也必须跟我指定的家族办公室签。” 江莱看着他:“你指定?你凭什么指定?” 贺谨予回视她:“就凭我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她应该信任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江莱深吸一口气:“谨予,你还记得自己是奶奶一手带大的。你说这些话,跟奶奶商量过吗?。” “别跟她扯这些!”贺迎頫抢步上前,抓起桌上的协议,撕了个粉碎。 陆观棋看着这一幕,竟垂眸笑了。他缓缓拿起桌上的茶杯,自顾自地喝起茶来。 江莱站起身,看着贺谨予,缓缓开口:“谨予,如果我说,今天签订这份协议,完全是奶奶的意愿呢?你站在谁哪一边?” 贺谨予看着她,然后目光又扫过面含微笑看热闹的陆观棋。 他的手指攥成拳头,冷声道:“奶奶跟贺家本来就是一体,你进了贺家之后,搞出了这么多事,现在,该拨乱反正了。” 他顿了顿,“这个协议不能签,我会去找奶奶,向她说明。就算要委托公司运营吉氏家族资产,也应该全权委托给我。” 江莱失望地看着他。 她深深吸了口气:“谨予,我提醒过你,也给过你机会了。” 贺谨予皱了皱眉头:“你说什么?” 贺迎頫说:“别跟她废话,我们现在就去找你奶奶。” “不用找了,我就在这。” 从茶室的屏风后面,传来吉慧如的声音。 贺家父子愣在当场。 梅姨搀扶着吉慧如,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吉慧如先是冷冷扫了贺迎頫一眼,又看了看贺谨予,然后失望地收回目光。 贺谨予完全没想到,吉慧如竟然就在这间茶室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奶奶,我也是为了您……” “为了我?”吉慧如缓缓坐下,抬头看着孙子,叹了一口气,“说到底,你还是为了你自己。” 老太太摇了摇头。 “谨予,你从小就在我膝下长大。我一直教你,做人要有情有义。可是你毕竟也是贺家的子孙,这些话,你没记在心里。” 吉慧如看着江莱,叹气道:“莱莱,我都懂了,这两年,你受了很多委屈。以后的路,你怎么选,奶奶都支持你,没有二话。” 贺谨予的背上升起一层又一层寒意。 他看懂了,这是一个局。是奶奶和江莱共同布下的局。 奶奶早就已经不信任他了,所以才会把吉氏资产交给江莱。 怪不得江莱刚才拼命暗示,想把他往回拉。她不想让奶奶亲眼看到自己养大的孙子也背叛她。 他当时没有听懂,现在听懂了,也晚了。 “奶奶,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怀疑……” “你怀疑莱莱,怀疑她不忠。”吉慧如看着贺谨予,“真正对婚姻不忠的人,到底是谁?谨予,你心里有数吗?” 贺谨予不说话了。 吉慧如叹了口气:“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你对待自己的妻子尚且这样,我这个老太婆,还怎么敢相信你?” 茶室里沉入一片寂静。贺谨予站在原地,不发一语。 良久,吉慧如深吸一口气,吩咐道:“阿梅,拿笔来。” 梅姨递上了一支古董金笔,是吉慧如专用的签字笔。 陆观棋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新协议。吉慧如翻到最后一页,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观棋收好协议,用清朗的声音说:“家族信托委托协议生效了。按照吉慧如女士的个人意愿,我们将把吉氏家族资产都注入吉慧如慈善基金。基金会的提名理事,包括吉修泽先生、江莱女士、张洇梅女士,还有我。” 没有贺谨予,更没有贺迎頫。 可是,竟然有陆观棋,凭什么?为什么?贺谨予看着江莱,眸底翻滚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陆观棋顿了顿,继续说:“慈善基金会的荣誉理事长,由吉慧如女士本人担任。理事长由江莱女士出任。” 贺迎頫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嘴唇动了几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贺谨予看着他最敬爱的奶奶,眼圈竟一点一点,慢慢泛红。 “阿梅,莱莱,扶我起来。”吉慧如受了很大的感情打击,声音有点干,但精神并不颓丧。 这一生,她见了多少人和事,亲疏远近,早就见怪不怪了。 江莱和梅姨上前,一人扶着吉慧如的一只手。 “回家,回吉家。”吉慧如决然说道。 贺谨予上前一步,喊了声“奶奶”。 吉慧如没有理会他。 他被留在原地,看着江莱搀扶着奶奶,渐行渐远。 陆观棋收好文件,整了整西服,抬脚往外走。 贺迎頫问:“谨予,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串通好了?你奶奶把我们撇下了?” 贺谨予扫了父亲一眼。 奶奶说得对,他毕竟是贺家的子孙,不知不觉间受了父亲的影响。 “爸,我们这个家,快散光了。”贺谨予哑声说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贺迎頫瞪他,“还不都是江莱挑拨离间!你早就该跟她离婚了!” 贺谨予无力再回应,他抬起脚,往外走。 刚走出茶居,一阵瑟瑟夜风吹过来,吹开了他的衣摆。 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一家子人,是从什么地方开始,就渐渐走散了。 第125章 各分西东 贺谨予从茶居追过来,却被拦在吉家大宅外。 梅姨亲自出来劝:“少爷,大小姐正在气头上,您何必这时候触霉头?等她消两天气,您再来吧。” “梅姨,奶奶对我有天大的误会,我必须尽早解释清楚。我不想让她老人家心里存着一根钉子。”贺谨予说。 梅姨看着他。谨予少爷打小就聪明伶俐,缺点是人太骄傲,眼睛朝上。梅姨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心慌求人的样子。 “唉。”梅姨叹了一口气,“行吧,我进去帮您说一声,但是先说好,大小姐愿不愿意见您,全在她自己。您也知道,她一贯是有主意的。” “有劳您了。”贺谨予说。 梅姨叹着气走了进去。 茶室里,江莱正在陪奶奶插花。 梅姨走进来说:“大小姐,少爷正在大门外面等着,他想见一见您。” “让他回去。”吉慧如眼睛也不抬。 江莱看着奶奶,轻声试探着问:“奶奶,不如,我出去看看?今天在茶室,大家都是话赶话。也许谨予不是那样的,他只是没有时间把话说完。” “你也不许去。”吉慧如是真伤心了,神情落寞,“莱莱,你就在这里陪我插花。” 江莱心疼地看着奶奶。 快八十岁的老人,一生做尽了好事,临了膝下无子无女,还要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子背刺。 奶奶刚受到打击,现在需要的就是做点小事转移注意力,最好有人陪在她身边。 江莱不说话了。梅姨也坐了下来,三个人围着一张大理石桌面的红木圆桌插花,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谁也没有说起贺家和钱的事。 *** 深夜十点,吉家大门外。 贺谨予看着那扇紧闭的仿古门。梅姨进去已经两个小时了,再也没有出来过。打她的手机,显示已经关机。 他颓然站在门外,不想离开。 “谨予!” 沈汐月匆匆赶来,见他失神地站在一扇紧闭的大门外,她瞬间就红了眼眶。 贺谨予扫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盯着那扇大门。 “谨予,”沈汐月走到他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生病了?” 她抬手想去探一探他的体温,却被他别开头避开了。 沈汐月看着他阴沉的侧脸,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贺谨予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回,淡淡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沈汐月低声说:“我是听程薰说的,我打你手机,你不接。她说你在这儿,我就赶过来了。” 她顿了顿,“谨予,事情经过我已经听说了。江莱城府太深了,我不是她的对手,连你也……” 贺谨予眸色一沉,薄唇紧紧抿着,手指不知不觉间攥了攥。 沈汐月看着他,继续说:“谨予,我心疼你。先跟我回去吧,过几天再说,好吗?” 贺谨予沉默半晌,哑声道:“我是奶奶养大的,如果奶奶也不要我……” 那他就真成了孤儿了。 沈汐月再次握住他的手:“不会的,奶奶不会不要你的。你们祖孙情深,奶奶只是暂时被江莱蒙蔽了,过阵子她老人家就会醒悟,你才是她的亲人。” 贺谨予的眸光动了动,缓缓转过眼看着沈汐月。 他的目光冷冷的,沈汐月被他盯着,有点不自在。 “谨予,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她柔声问。 贺谨予看着她,淡淡说:“你好像,一直在说江莱的不是。” 沈汐月怔住。 她呆呆的看着他。良久,缓缓开口:“难道不是吗?她把你害成这样,你还要护着她?” 贺谨予转过头,一言不发。 门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贺谨予垂下手,不觉直了直脊背。 “吱——”那扇门终于开了,江莱站在门后。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贺谨予身上,然后又扫到站在他身边的沈汐月身上。 不等江莱开口,贺谨予抢先问:“奶奶气消了吗?” 江莱摇摇头:“奶奶准备睡下了。我劝了她好半天,她才让我出来。” 她扫了一眼沈汐月,又看着贺谨予,平静地说:“借一步说话?” 贺谨予点了点头。 江莱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凉亭:“我们去那边说吧。” 沈汐月被留在原地。她看着江莱和贺谨予的背影,眸色彻底冷下去。 江莱和贺谨予走到凉亭里,两个人都没有坐下。 “我今天暗示你了,你没听懂。”江莱说。 贺谨予看着她。以往他只觉得她柔弱乖顺,如今才慢慢发觉,她远不是他以为的她。 “我当时是没听出来。”他顿了顿,“江莱,站在我的立场,你应该能理解,就我所掌握的信息,我也没有办法完全信任你。” 江莱看着一旁,有一条小河涌流过凉亭,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水声。 结婚两年,他竟对她毫无信任。做夫妻,疏离至此。 或许,他从未把她当作心上真正的妻子。 “吉氏家产委托家族信托的事,是奶奶让我保密的。”江莱说。 “我知道。奶奶想看看和家人的嘴脸。很遗憾,我也没有通过测试。”贺谨予的声音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失落。 江莱转眼看着他。 抛开他们之间破碎的婚姻不说,贺谨予对奶奶的感情是真的。江莱不忍心打碎这份祖孙情。 “我会劝奶奶的,信息不透明,你也有误判。不过,”江莱顿了顿,“我从来没有在奶奶面前说过你的不是,老人家有自己的判断。” 贺谨予目光沉了沉。 半晌,他缓缓开口,问了一个江莱意想不到的问题:“江莱,今天这个局,是不是背后有人教你的?陆观棋,还是盛延洲?” 江莱愣住,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就算没有感情,但毕竟也相处了两年,她在他心里竟然是这样的? “你觉得我在做局挑拨离间?”她看着他,“我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你觉得我图奶奶的钱?基金是基金,我不可能从里面拿一分钱。还是觉得,我在报复你?” 他静静看着她,目光中含着考量。 江莱累了,不想解释,也不想再多说什么。 沈汐月心机重重地搞了那么多事,在他心里,她永远是纯洁小白花。而她江莱,却是机关算尽。 江莱淡声说:“理事会的名单,也是奶奶定的。法律规定亲属的比例不能超过三分之一,这个你应该知道。你担心我有私心,可以以第三方名义申请财务公开。” 她该说的都说完了,没有别的话可说。 “我回去了,今晚留下陪奶奶,你们也回去吧。”说完,她转身就走。 经过沈汐月身边,江莱没停,沈汐月却叫住她:“江莱,你怎么恨我、整我都可以,但是别挑拨奶奶和谨予的感情,他只有奶奶。” 江莱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沈汐月皱了皱眉头。 江莱淡声说:“以前,我觉得我赢不了你。现在看来,根本没有必要赢你。我和你,根本就是不同的物种。” 她悠悠叹了口气:“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比人和猴子的差距还要大。” 贺谨予走近了,正好听到这句话,抬眼看着江莱。 她推开门,轻轻错身进去,吱呀一声,把门关上了。 沈汐月回头,委屈地看着贺谨予,唤了声“谨予……” 贺谨予站在那里,路灯从不同方向照过来,把他的身影分开。 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第126章 一款别人家的好女婿 清晨,江莱从吉家大宅出发。吉慧如想让吉家的司机开车送她去,江莱坚持自己打车走。 她用打车软件叫车,几秒就有人接单了,一看车牌,是盛延洲的那辆丰田suv。 江莱笑了。 一上车,江莱便问:“你怎么来了?该不会为了接我,专门注册了网约车司机吧?” 盛延洲淡淡地说:“遇上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 江莱怔了怔,笑着问:“怎么了?孩子长大了,你舍不得啊?” 盛延洲不说话,从座位旁边拿了一个打包袋,塞给她:“好好吃早餐。” 江莱吐了吐舌头,问:“今天是哪里的豆子?” 盛延洲说:“印尼的,曼特宁。” 跟盛延洲熟了之后,江莱学会品鉴不同产地的咖啡豆,学会了分辨木头,也跟着他听古典乐。 不知不觉,他真的影响了她很多。 “周末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盛延洲问。 “去哪?”江莱边喝咖啡边问。 “去海崇街淘一淘旧货。那边很多宗祠、祖屋还有老房子。有些老物件,后人看不懂,当成破烂卖了。” “你让我陪你去收破烂?”江莱笑了,“好啊,我最喜欢捡破烂了。” 盛延洲余光扫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 周末,江莱和盛延洲去了海崇街。 这里是清朝时达官富商聚居的区域,花城仅存的清朝古建筑群。现在改成了文化街区,游人不多。灰砖灰瓦,绿柳垂荫,周末来这儿走走,很惬意。 盛延洲带着江莱逛旧货市场,他淘了一对清朝的楹联,一对石湾狮子灰塑,又看中了一个外销座钟。 铜鎏金的表盘,白色的珐琅刻度,指针已经不走了。 江莱凑过去看,问他:“这钟还能走吗?” “不会走了。”盛延洲说,“我试着修修。” 他把钟拿起来,也买下了。 所有东西都发同城快递,送到他家。逛完了,两人准备去找个地方喝咖啡。 走了两步,江莱看见路边坐着一个妇女。 五十多岁,穿着素净的衣服,头发挽着,五官端正,气质很好。 她捂着心口,满脸是汗,脸色发白,嘴唇也没有血色。 江莱蹲下来,看着她的脸色,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妇女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手按着胸口,呼吸又急又浅。 江莱问:“您有心脏病吗?” 妇女又点了点头。 江莱翻开她的手提包,在里面翻了翻,找到一瓶硝酸甘油。她拧开盖子,倒出一粒,送到妇女嘴边。 “含在舌下,别吞。” 妇女照做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脸色也好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江莱,轻声说:“谢谢你。” 江莱问:“您家住得远吗?我们送您回去。” 妇女指了指巷子深处:“就在前面。今天女儿带男朋友回来吃饭,我出来买菜,没想到心脏病犯了。” 盛延洲弯腰把菜捡起来,拎在手里。 江莱转头对他说:“延洲哥,我们送阿姨回家吧。” “好。”盛延洲手上拎着好几袋子菜。 回去的路上,妇女告诉江莱,她姓方,方觉夏。 “方阿姨,您住在这里,一定很惬意吧?”江莱问。 “还行吧。”方觉夏笑着说,“我夫家世世代代住在花城,祖上出过两榜进士,当过官。这房子本来是文保单位,家里人一直不肯搬。” 看到方觉夏的家时,江莱愣住了。 这是一座完整的清朝三进院子。门楣上还有砖雕,花鸟人物,线条繁复,有些地方磨损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院子里的青砖地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墙角种着几株茶花。 江莱“哇”了一声:“好漂亮的院子啊!” 方觉夏笑着说:“这房子前几年卖出去过,最近女儿的男朋友出钱帮我们买回来了,还重新装修了一下。现在住得舒服多了。” 盛延洲站在门槛边上,没有往里走。他看了一眼天井里的那口大缸,又收回了目光。 方觉夏拉着江莱的手,一直在夸她女儿:“江小姐,我女儿和你一样,又漂亮又能干,美国名校毕业的。” 江莱笑眯眯地听着。 “她和她男朋友是青梅竹马,从小就认识。两家人以前是世交,后来出了一点事,闹得不太愉快。” 方觉夏说着说着,有点心酸起来。 ”那孩子心里有负担,不敢跟她公开来往,两个人偷偷摸摸的。”她叹了口气,“其实我都看在眼里。上一辈的恩怨是上一辈的事,我不想让孩子为难。只要她幸福,我没什么不能放下的。” 江莱说:“这些话您应该跟他们说。不然他们不知道您的心思,心里可能一直有负担。” 方觉夏点点头:“对。今天她第一次带男朋友回来吃饭,我打算跟他们好好谈谈。” 盛延洲站在门口,他看了江莱一眼,温声说:“莱莱,快到饭点了。别打扰人家吃饭。” 江莱点点头,对方觉夏说:“方阿姨,我们不打扰了。您好好休息,药记得随身带着。” 方阿姨拉着她的手不肯放,说什么也要让他们留下来吃午饭。 “你们救了我的命,连顿饭都不吃,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看着江莱,又看着盛延洲,“至少跟我女儿和未来女婿见一下。那孩子有本事,花城人人都认识,能量很大。交个朋友,以后有什么难事,可以开口让他帮忙。” 三个人正在前厅拉扯,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妈,我回来了。您看谁来了?” 脚步声从门槛那边传过来,紧接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竟然是沈汐月和贺谨予。 四个人在厅堂里打了个照面,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瞬。 沈汐月挽着贺谨予的手臂,脸上还挂着进门时的笑意,看见江莱,那笑容僵了一下。 贺谨予的目光从江莱脸上扫到盛延洲脸上,又从盛延洲脸上扫回江莱脸上,下颌线骤然绷紧。 第127章 分道扬镳的时候 方觉夏没察觉异样,笑着拉过沈汐月的手:“汐月,这是江小姐和盛先生。刚才妈出去买菜,在路上心绞痛犯了,是江小姐和盛先生把妈送回来的。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沈汐月看着江莱,嘴角弯了一下,算不上笑:“谢谢。” 江莱也笑了笑:“不客气。方阿姨,您福大命大,以后出门记得随身带药。” 贺谨予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钉在江莱身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安安静静的,和这座古老的院子意外地协调。 他张了张嘴,喊了一个字:“莱——” “我们只是偶遇。”江莱接得快,语气也快,“不是专门来拜访的。今天是你们的家宴,我们还是先走了。” 她笑了笑,伸手拉了拉盛延洲的袖子,“延洲哥,走吧。” 盛延洲没有动。他看了贺谨予一眼,又看了沈汐月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江莱往外走。 经过贺谨予身边时,他侧头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贺谨予也盯着他,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无声无息。 江莱已经跨出门槛了。盛延洲跟上去,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 贺谨予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那一片白晃晃的光,看了很久。 方觉夏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谨予,坐啊,站着干嘛?” 他回过神来,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 巷子很长。 江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走了一段距离,才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老宅的门楣,青砖黛瓦。 “三千八百万。”江莱轻轻笑了笑,“这么漂亮的老宅,还是值的。” 盛延洲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你刚才为什么不拆穿他们?”他问。 江莱沉默了一会儿,讷讷道:“更何况,方阿姨有心脏病,我可不想让她受刺激。” “我早就已经决定要向前走了。既然他已经与我无关,为什么不成全他们?” 盛延洲看着她,良久,他轻轻开口: “你做得对。” 江莱笑了一下,“小时候我妈常说,善良的人有福报。” 盛延洲抬手挠了挠她的发顶,温声说“走吧,我请你吃午饭。有家很好的粤菜馆,是我的私窦,今天大方对你公开。” “好啊。”江莱笑了笑,“你的品味一向很好。”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来到停车的地方,盛延洲按了一下车钥匙,那辆黑色suv的灯闪了闪。江莱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贺谨予追出来的时候,远远看见江莱上了盛延洲那辆丰田suv。 他看见她坐在副驾的位置上,侧着脸,好像在跟盛延洲说什么,嘴角弯着,笑得纯真又轻松。 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坐在他车里。那时候她在看他,现在她在看别人。 他站在巷口,攥紧了手指。 *** 回到沈家,方觉夏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她夹了一块鸡肉,放进贺谨予碗里。 “谨予,当年父辈之间的事,跟你无关。你也不用放在心里。只要你对汐月好,我就放心了。”方觉夏说。 贺谨予握着筷子,没有动。 沈汐月看了他一眼,低下头。 方觉夏没看出来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自顾自地笑着,又给贺谨予添了一碗汤。 “明年是个好年头,适合办喜事。你们要不要挑个日子?”方觉夏问。 贺谨予的筷子顿了一下。 沈汐月抬起头,笑了笑:“妈,我们还年轻。这件事不急。” 沈母还想说什么,看看女儿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句:“吃菜,吃菜。” 贺谨予一直待到晚上才走。 沈汐月送他到门口,他说了一句“回去吧”,便抬脚走进了夜色里。 沈汐月站在门槛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关上门。 院子里很安静。茶花在暮色里看不清颜色了,只有一丛模糊的暗红。 沈汐月穿过天井,走进堂屋。方觉夏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碟,把剩菜一盘一盘地端进厨房。 沈汐月跟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盘子。 “妈,我来洗。您歇着。” 方觉夏拿起女儿的手腕,翻过来,看着那只满绿的翡翠镯子。 灯光下,镯子泛着沉静的光,衬得沈汐月的手腕白了几分。 “这个镯子真好看。”方觉夏轻轻抚过镯子的表面,“是谨予送给你的?” 沈汐月点了点头,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她把镯子从手腕上撸下来。 她拉起母亲的手,把镯子套了上去。 “妈,这个给您。” 方觉夏愣了一下,想要摘下来:“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要。” 沈汐月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摘。 “妈,这些年您受苦了。爸走了之后,您就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沈汐月有点鼻酸,“以后,有我,有谨予,我们的日子会过得越来越好的。” 方觉夏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汐月笑了,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您未来女婿给您的,您就收着吧。您不收,谨予还当您不同意呢。” 方觉夏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了下来。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点了点头。 *** 离开沈宅之后,贺谨予没有回家。 车开了很久,等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到了江莱住的那条巷子。 他下了车,慢慢走到江莱的院子门前。 二楼的灯亮着。天台上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是尤克里里的声音。 音阶不熟练,偶尔会弹错一个音。她停下来,重新弹一遍。 他以前不知道她会弹尤克里里。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弹过。 天台的晾衣绳上挂着被单和衣服,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条缝。 他看见她坐在一张竹凳上,穿着白色的睡裙,头发披着,低着头,怀里抱着把尤克里里。 隔着太远,他听不清旋律,也听不清她在哼什么。也许她没有哼,只是他的幻觉。 风吹过来,被单又合上了,挡住了她的身影。 他站在院门外,站了很久。 巷子里没有人,只有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不知道来了之后要做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敲门,也没有喊她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了。 他发动车子,驶出了巷口。后视镜里,那栋小楼的灯还亮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他不知道,他转身的那一刻,天台上的琴声停了一下。 江莱抬起头,往楼下看了一眼。 风吹过来,把被单吹起来,楼下什么人也没有。 她低下头,继续拨弦。 弹出的音还是错的,她又停下来,重新开始。 第128章 奶奶出手,签字离婚 安慧医院,体检中心。 “奶奶,您慢点。”江莱侧过身,替吉慧如挡住一个匆匆跑过的小孩。 吉慧如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说,“没事,我还没老到走不动。” 她们在候诊区坐下,梅姨去取号。江莱低头翻看手机,查看体检流程。 “江小姐?” 江莱回过头,愣了一下。 方觉夏站在几步之外,她认出江莱,脸上浮起笑意,朝这边走过来。 “方阿姨,您怎么在这儿?”江莱站起来。 “我来拿点药。”方觉夏笑着说,目光缓缓从江莱脸上移到她身边的吉慧如身上。 她脸上笑容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她看着吉慧如,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吉慧如抬起头,看着方觉夏,目光平静。 “沈太太,好久不见。”吉慧如温声道。 “吉奶奶,您怎么……”方觉夏有点意外,又挤出笑容,“您一向身体还好吧?” “托你的福,还硬朗。”吉慧如目光转向江莱,温和地说,“孙媳妇陪我来体检。沈太太,您怎么认识莱莱?” 方觉夏眸光震了震:“孙媳妇?” “就是谨予的媳妇啊。结婚两年了。”吉慧如说。 方觉夏的脸色变了。 她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了一下,袖子跟着动了动,露出一截满绿的翡翠镯子。 吉慧如的目光落在那只镯子上,停了一瞬。她的唇角抿了一下。 江莱觉察到奶奶的手僵了一瞬。 那只镯子是奶奶的陪嫁,几个月前,她当着贺家人的面,亲手把这只镯子戴在江莱手上。 “奶奶,快到我们了。”江莱急忙打岔,“我带您进去。” 吉慧如没有说什么,任由她搀着,走进了诊室。 身后的门关上了,把方觉夏的目光挡在外面。 诊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吉慧如问:“莱莱,那个镯子是怎么回事?” 江莱讷讷说:“之前谨予说拿去公司保险柜存放。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到了方阿姨手里。” 她低着头,好像做错事的是她。 吉慧如没有说话。江莱等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见奶奶正看着她。 良久的沉默。 吉慧如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江莱的手背。 “莱莱,咱们不委屈。奶奶一定会让你昂头挺胸地走出贺家。” 江莱笑了笑:“奶奶,我不委屈。我有全世界最好的奶奶。” 上午的体检很顺利。从医院出来,吉慧如对梅姨说:“让谨予到吉家来。” 梅姨会意,立即给贺谨予打电话。 *** 贺谨予接到奶奶的电话,便匆匆赶到吉家大宅。 奶奶还是在茶室等他。贺谨予走进去,发现梅姨也在。 桌上放着几分文件,贺谨予扫了一眼封面,愣住了。 离婚协议书。 “奶奶。”贺谨予难以置信地看着吉慧如,眼底竟有一丝孩子般的委屈。 吉慧如不看他,淡声道:“不喜欢,就离婚,不要耽误莱莱。” 贺谨予怔住,久久地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吉慧如给梅姨递了一个眼神,梅姨把吉慧如专属的那只古董签字笔双手奉上给贺谨予,叹息般说:“少爷,缘分不能强求。好聚好散,才是正途。” 贺谨予的唇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不想。每次一想到要在这份文件上签字,他就极其抗拒。 明明这婚姻是长辈拉郎配,明明不喜欢江莱,可他还是不想放手。他觉得是因为初婚,他无法接受婚姻失败的结局。 但汐月的期待又让他满怀愧疚。他好几次想给她答案,却又无法下定决心。 他看着桌上那一式两份的离婚协议书,心想,这大概是老天在帮他做决定。 贺谨予缓缓抬手,接过了那支签字笔。 他看也没看,翻到最后一页。 江莱已经签好字了。他看着她秀气的笔迹,心揪了起来。 喉咙里堵着一团苦涩的东西,不上不下,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吉慧如淡声说:“莱莱说她什么都不要,我自作主张,把岚廷那套房子给她。如果她不肯要,你就把等价的现金转给她。毕竟莱莱付出了那么多。” 贺谨予轻轻点了点头,在江莱的签名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知怎么搞的,他的视线竟然变得模糊了。 吉慧如叹了一口气:“以后你个人的事情,我再也不管了,你也不用跟我说。” 她站起身,淡淡道:“我累了,阿梅,送客。” 贺谨予怔怔看着奶奶的背影。 梅姨温声道:“少爷,大小姐为了你的事,操了不少心。她一时半会儿放不下,你容她再缓缓。” 贺谨予抿着唇,一言不发。 “去登记所的日子,江小姐已经约好了。她说就在下周。” 梅姨没有送客,她拿起其中一份文件,转身走了。 贺谨予坐在茶室里,恍然想起在老宅的某个午后。 他站在江莱身边看她插花,笑话她花五万块学来的本事。她嘟着嘴说尽力了,只是没天分而已。 后来他才知道,她那时候根本没有去学插花。 往事的片段在他脑中一遍遍回放。他对自己说:不是舍不得,只是不肯接受失败。 但现在也不得不接受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贺谨予独坐了很久,站起身时,发现自己双腿都麻了。 手机上跳出一条短信,【您预约的离婚申请业务编号xxx已受理,请于xx日期携带相关证件前往花城民政局办理。】 他熄灭屏幕,慢慢走了出去。 第129章 在民政局,哭得很大声 周一的婚姻登记中心,人出奇的多。 江莱看了一眼黄历,也不是什么好日子,为什么这么多人。 她忽然想起,是离婚,要什么好日子。 她比贺谨予先到,去拿了号,把号码纸拍照发给他。 他短信回复:【路上堵车,迟到一会。】 她打字:【没事,前面还有好几对。】 出奇的平和。 又等了十几分钟,在前面还剩下两对的时候,贺谨予来了。 他一屁股坐在她身旁的空位上,也不看她,淡声问:“证件都带了吗?” 江莱点点头:“都带了。你带户口本了吗?” “带了。” “照片呢?要专门拍的。” “拍了。” 他低头翻看手里的离婚协议等文件。目光落在财产分割那一行上,停了许久。 “岚廷那个房子,你要吗?我可以过户给你。” “不要。”简短而干脆。 “那个房子买来的时候一千多万,我把钱转给你。” 江莱没接话。 等候区都是申请离婚的夫妻。大部分都很平静,不说话。 坐在江莱后面的一个男的,不知怎么搞的,小声地啜泣起来。 贺谨予回头看了那个男的一眼,眉头皱了皱。 江莱觉得这真是折磨,她想换个地方坐,可下一对就是她和贺谨予了。这时候换位置,他会以为她心理承受不了。 江莱对自己说。再忍忍。 身后那对夫妻小声说话。 男的问:“以后我想你了怎么办?” 女的说:“你别想。” 男的哭了:“家里的东西全是你买的,看见就会想。” 女的说:“那你全换了。” “看电视也会想,听歌也会想。回忆怎么换?除非我换脑子。” 女的不说话了。 江莱真有点如坐针毡。她垂下眸光,不经意瞟到身旁的贺谨予。 她发现他双手放在腿上,攥得紧紧的,手筋都凸起来了。 正在这时,喇叭叫了她取的号。 江莱起身,匆匆走向窗口。贺谨予看着她的背影,缓缓站了起来。 两个人分开被领进不同的房间。 登记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检查确认资料齐全后,例行公事地问问题。 “你叫什么?” “江莱。” “自愿离婚的?没有人逼你?” “自愿的。” “离婚协议书看过吗?上面的条款都同意?”登记员翻着打印好的协议,一行一行看。 “看过。都同意。” 登记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 “冷静期知道吧?申请之后30天,任何一方不想离了,随时可以来撤回。如果30天后你们不来领证,就自动作废了,要重新申请。” 江莱愣了一下。冷静期其中一方可以撤回?这倒是她没想到的。 “清楚了吗?”登记员又问了一遍。 “知道。”江莱硬着头皮回答。 “好,在这签个字,按个手印。” 江莱接过笔,在《离婚登记申请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旁边的隔间,登记员也问了贺谨予同样的问题。 他回答的速度,比江莱要慢一些。 红章落下,申请生效,30天冷静期倒计时开始。 江莱收齐资料,站起身,走出登记中心。 在门口,贺谨予赶了上来。 “我的车在停车场,我送你?”他问。 江莱摇摇头,“我打车走。” 他看着她,戏谑地说:“不是有很多人追你吗?怎么,一个都不能来?” 江莱淡淡道:“这日子晦气,不宜出门,” 贺谨予眸光一冷。 江莱问:“岚廷那边还有我的东西,大门密码没换吧?” 他动了动唇,声音很轻,“没换。” “那我找天回去搬东西。”江莱淡淡说。 贺谨予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两人无话,他没说再见,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江莱等他走了,才穿过斑马线。 马路对面是一个小公园。盛延洲站在公园门口,手里牵着nemo。 他远远就看见她了,一直注视着她走到自己面前。 “办好了?”盛延洲温声问。 江莱点点头,声音轻了:“还有三十天冷静期。”她叹了一口气。 盛延洲把nemo的绳子递给她,“去散散步。” 他们沿着公园的小路慢慢走,树叶从头顶落下来, 江莱看着脚下的小路,轻声感叹道:“我没想到,事情会以这种方式告一段落。” “以这种方式平和地画下句号,这是你的福报。”盛延洲说。 江莱笑着转过头,看着他,眉眼弯弯:“你才是我的福报。” 话一出口,她愣住了。 本来是一句玩笑话,听起来却真得不能再真。 盛延洲看着她,眸色一点点加深。 nemo在他们脚边绕来绕去,绳子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 “既然我是你的福报,”他顿了顿,“那你以后每天都要陪我遛狗。少一天也不行。” 江莱没有接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公园里有人推着小车卖棉花糖,在阳光下像一团团彩云。 盛延洲停下来,买了一个粉色的,递给她。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江莱噘着嘴说。 “大人可以是小孩,小孩也可以是大人。”他说。 江莱接过去,咬了一口,棉花糖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 又走了一会儿,江莱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方觉夏的号码。 江莱没多想,挂断了。 盛延洲问:“你通讯录怎么有她的号码?” 江莱叹了口气:“前两天,这个号码打过来,我以为是快递就接了,没想到会是她。” 她顿了顿,“她约我出去聊,我找了借口婉拒。这会儿又打过来了。我猜,方阿姨并不知道女儿介入了别人的婚姻,看她的样子,挺震惊的。” “你是对的。贺谨予和沈汐月的因果,让他们自己去纠缠。”盛延洲淡淡道。 江莱仰头看着他:“是啊,我就快自由了。以后贺谨予的事,都与我无关。” 第130章 第一次约会 “热烈庆祝江莱女士恢复自由之身!”章嘉荏举起装满啤酒的杯子,笑得比江莱还灿烂。 江莱举起一个小杯子,里面装了小半杯啤酒,和她碰了一下。 章嘉荏喝了一大口冰冽的啤酒,把沉重的酒杯放下,左右环顾了一圈。 这家开在路边的烧烤店,桌子椅子都上了年头,菜牌也被翻烂了。看着很不起眼,却人满为患。 他们只是晚到了一会儿,连内堂的位子都没有了,只能临时搭个桌子,坐到外面。 “这个地方是谁找的?”章嘉荏问。 “延洲哥找的。”江莱说。 章嘉荏看着盛延洲:“你……找的?” “不行吗?”盛延洲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口啤酒,优雅得像是在马会喝香槟。 “这有什么奇怪的。高一的时候,延洲经常翘掉晚自习帮我摆夜摊。我们俩收摊了就去旁边的炒粉摊上买两碗泡沫盒炒粉,蹲在路边吃。”江澍很怀念,“那时候的炒粉,比现在好吃多了。洲,你说是吧?” “嗯。” 江莱看着盛延洲,问:“我哥摆夜摊卖手机配件,是出于兴趣。你为什么要翘掉晚自习跟他一起摆摊?” “我也是爱好。”盛延洲淡淡道。 江澍瞥了他一眼,小声嘀咕了句“死装”。 章嘉荏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干嘛这样说延洲?” “呿。”江澍轻轻嗤了一声,“他为什么来帮我摆夜摊,当然是见义勇为啦!当年本来是莱莱陪我摆摊的,有次混混找上门来,莱莱被吓到了,我的摊子也被砸了。延洲听说了,第二天就找到我,说别让你妹跟你摆摊,以后我帮你。就是这么回事。” 江莱愣了愣,转头看着身旁的盛延洲。 她记得,那群人来势汹汹地砸了她哥的摊子,威胁他以后不许再来。她那时才读初一,确实吓坏了。 然后贺谨予出现了。他下了晚自习经过,看到这一幕,打电话让辖区派出所派人来,谁知所长竟然带着人亲自赶来,把那群混混全摁住了。 她喜欢贺谨予,就是因为那一次出手相助。 那天之后,她哥就不许她再去了,还说有个热心的同学会帮他摆摊。没想到就是盛延洲。 更没想到,是因为……她。 江莱呆呆地看着盛延洲,盛延洲平静地回视她。两个人就这么对看着。 江澍伸出手,砍断二人之间无形的视线:“我说,快吃吧,待会儿还要看电影。” 江莱回过神,生硬地挪开视线,低头看着满桌的烧烤,一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盛延洲拿起一串烤虾,说:“这个好吃,我帮你剥。” 他先把虾从竹签上撸下来,然后一手拿着一根筷子,熟练地剥虾壳,很快就把虾仁剥了出来。 “吃吧。”盛延洲把剥好的虾夹到江莱碗里,“你吃,我剥。” 江莱说了声“谢谢”,正要吃,忽然发现江澍和章嘉荏注视着她,目光意味深长。 她一阵尴尬,忙说:“哥,你看我干嘛,你也帮嘉荏剥一个嘛。” 江澍微微一笑,把桌上剩下的烤虾全都拿到自己面前,对章嘉荏笑道:“嘉荏,我帮你剥。” 章嘉荏一手支颐,淡淡道:“阿澍,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是吧?” “对,原创哪有抄袭快。”江澍淡淡笑道。 江莱总觉得,她哥和章嘉荏有点对抗路的意思。 听说,章嘉荏的父亲章问天跑到盛达胶业去调研了几次。每次不看公司不看产品,就待在办公室跟江澍喝茶聊天,不断打听他和章嘉荏“谈朋友”的事情。 江澍也挺聪明,跑去跟章嘉荏说,跟她爸快没话编了,得“取材现实”。 所谓“取材现实”,就是两个人一起逛街、吃饭、看演唱会。 章嘉荏竟然同意了。两个人就这么开始散漫地约会。 今天的局,也是江澍组的。吃完了饭,他们四个人还要一起去看电影。 江莱看着她哥的恋爱商有长进,总算是放心了。 吃完了晚饭,四跟人散步去电影院。到了门口,盛延洲忽然说:“阿澍,你陪嘉荏先进去,我和江莱去买爆米花。” “还买爆米花?不是刚吃饱吗?”章嘉荏问。 江澍拉着她的手把她拽走:“莱莱爱吃甜的,你让他们去吧。” 章嘉荏硬生生地被江澍拖进了影厅。 江莱看着盛延洲:“你不是想买爆米花,是想让他们俩独处吧?” “我是嫌阿澍太吵。”盛延洲一脸嫌弃,“快更年期了,多话。” 江莱“噗嗤”一笑。 他肯定是气她哥,把他高一时帮摆摊的幕后缘由说了出来。 可是,那件事,让她心里暖暖的。 江莱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我们去逛街吧。” 盛延洲看着江莱,声音放得又轻又沉:“嗯,我陪你。” 附近有条著名的骑楼街,很热闹。 灯火如织,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江莱和盛延洲沿街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的话比平时多了一点,语气也松快了些。 路过一个打气枪的摊位,墙上挂满毛绒玩具,最上面一排是半人高的玲娜贝儿。 紫粉色的狐狸玩偶蹲在那里,两只大耳朵垂下来,黑眼睛亮亮的。 江莱多看了两眼。 盛延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问:“喜欢?” 江莱摇头:“这种路边打靶都是骗人的,枪的准心被调过,打不准。” “相信我。”盛延洲已经掏出十块钱递给摊主,拿起了气枪。 他掂了掂枪,抬手端平,侧头看了一眼准星,然后双手举枪。 姿势标准得不像在打夜市气球。 弹无虚发。 周围的路人停下来了,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鼓起掌。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喝彩声一阵一阵。 江莱看着他,有些恍惚。 枪托遮住了他半边脸,只露出眉骨和眼睛。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初中那年,她被混混尾随,堵在巷子里。有人路过,一个打六个,把那些人全撂倒了。 路灯昏黄,她没看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他的眉眼,很硬朗。 后来她问过盛延洲,他淡淡地说不知道这件事。 此刻他端着枪,侧脸在夜市的灯串下忽明忽暗。 那个轮廓,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最后一发子弹打完,摊主苦笑着把玲娜贝儿取下来。 盛延洲接过,看了一眼,塞进江莱怀里。 玩偶太大,几乎把她上半身都挡住了。江莱下意识抱住,狐狸毛软软的,蹭着她的下巴。 她什么也没说,慢慢收紧手臂,像怀抱着一个人。 路对面,一辆黑色宾利缓缓驶过。 第131章 那样的笑,以前是给他的 贺谨予坐在后座,望着窗外。 夜市灯串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从车窗上滑过去。红的、黄的、蓝的,一簇一簇,像那年夏天的晚自习后。 高一那年,有一晚他下了课,路过夜市。 隔壁班的江澍为了帮补家用,向学校申请了免晚自习,在夜市摆摊,卖手机配件,帮父母赚钱。 那天,江澍的二手手机配件摊被人砸了,几个混混围着摊位推推搡搡。江澍挡在前面,身后缩着一个小姑娘。 小女孩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马尾辫散了半边,碎发贴在脸上。 她想冲出来帮她哥,又害怕,往前迈一步,又退回去。 他看着那个小女孩,少有地动了恻隐之心。 他爸认识辖区派出所的领导,带他一起吃过饭、 他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所长。所长带着几个人赶过来,事情很快解决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穿市一中初中部校服的小姑娘怔怔地看着他。视线一接上,她飞快地挪开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球鞋。 他没放在心上。一个顺手的事。 后来,她每次抱着保温壶经过他们班门口,他都留意到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小姑娘后来会成为他的妻子。更不知道,他们又会从亲人变成路人。 “谨予?”沈汐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在看什么?” 贺谨予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他的视线范围。 夜市边上,盛延洲站在人群中,身边有个女孩子。 她怀里抱着一只巨大的紫色狐狸玩偶,脸被挡得严严实实。 “老刘,开慢一点。”贺谨予淡声道。 车速缓了下来,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变得清晰可闻。 他远远看着盛延洲,眼神淡了下来。 那个抱着玩偶的女孩子,应该是他的未婚妻吧。他见过两次,不过从没上过心,到现在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车缓缓往前开。夜市的灯火从车窗上慢慢滑走,像流水一样。 大概是抱累了,女孩把手放下来一些,脸从玲娜贝儿后面探出来。 灯光照在她脸上,给她甜美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是江莱。 贺谨予愣住。 他翘着二郎腿,手原本松松地搁在膝盖上。此刻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攥紧,手背上青筋凸起来。 “停车!”贺谨予大喊。 司机老刘吓了一跳,猛点刹车。 “贺总,这里不能停车。”老刘正开到路中间呢,得想办法靠边才能停车,但这会儿马路上车流很密集,他靠不过去。 “把门锁打开!”贺谨予命令道。 “谨予,你要干什么?现在下车很危险!”沈汐月劝阻道。 “开门!” “贺总,您别着急,我这就靠边。” 老刘技术不错,很快瞅着空挡,把车停靠在马路边。 贺谨予拉开车门下去,往回跑。他的皮鞋很硬,跑起来脚生疼,可他顾不上。 江莱,江莱! 他前几次看到的盛延洲身边那个女孩,是不是她? 一次在鹏城酒店门口,她戴着鸭舌帽,冲他竖起中指。还有一次,他和汐月在买家具…… 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买家具…… 贺谨予的脚步收了几步。 那天躲在窗帘后的女孩,那一双笔直的小腿,是她! 她是不是早就和盛延洲在一起了?从什么时候起? 怪不得她对他不再包容不再原谅,以前只会讨好他的女人,现在对着别的男人笑! 他凭什么!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眸子里满是欣喜的光彩。那样的笑,以前是给他的。 硬底皮鞋把贺谨予的脚磨得生疼,他穿梭在夜市人流中,急切地搜寻江莱的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 他茫然地举目四望,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高大的男人,身边走着一个小巧玲珑的女孩,怀里抱着一个很大的玲娜贝尔玩偶。 “莱莱!” 他冲上去,掰过那个男人的肩膀,挥拳—— 拳头在半空中停下。 不是盛延洲。 那个女孩也不是江莱。 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衣服,但不是他俩。 难道他刚才看错了? 对方莫名其妙被掰扯,气得破口大骂。那个女孩抱着玲娜贝尔,呆呆看着贺谨予。 沈汐月赶上来,气喘吁吁地赶过来,替贺谨予道歉。 那个男的又骂了几句,拉着女孩走了。 女孩问:“他怎么了?” 男人说:“谁知道,可能老婆跟别人跑了。” 贺谨予的手指一根一根攥成拳头。 沈汐月又劝了一会儿,贺谨予站在路边,心里很乱。 他为什么这么难受?按理说他不喜欢江莱,虽然离婚不光彩,但也不至于这么难受。 他第一次感觉到心痛。胸膛下仿佛有一双手用力撕扯他的心脏,快要把心脏撕碎了。 …… 马路对面,盛延洲背对贺谨予的方向,用自己的身影把江莱挡得严严实实。 江莱偷偷探出目光,看见贺谨予在人群中发疯似的搜寻。 他在找她,可能是开车路过时被他看见了。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后来沈汐月来了,他们俩又一起上了宾利。 江莱松了一口气。 “心虚吗?” 盛延洲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江莱仰头,见他的眉眼沉埋在隐隐中,却显得愈加熠熠。 “心虚什么?我又没有……”她话说一半顿住了。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玩偶,手臂渐渐收紧。盛延洲留意到她渐渐低垂的眸光,凑近她,在她耳边说:“你问心无愧,但我对你的心思,称不上光明正大。” 江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仰头,见他凝视着她,他的眸子仿似深渊。 她对他,也未必那般……心思清白。 *** 沈汐月很晚才回到沈宅。 从民政局回来,谨予一直心情不好。 晚上路过夜市,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心情变得更恶劣了。 他们去了一家五星级酒店。她原本以为,他终于要接纳她了,没想到,他沉默地走进酒吧,一言不发,喝了很多酒。 之后,她想扶他回房间休息。他却推开她,说自己想一个人,还让司机送她回来。 沈汐月走进沈宅,发现她妈妈还没睡。房间的灯亮着。 沈汐月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出方觉夏的声音:“进来吧。” 她推门进去,发现方觉夏正在看老相册。 照片中,他父亲还是盛年模样,而她还是豆蔻年华。 沈汐月在母亲身边坐下,陪她一起看相册。 方觉夏忽然问:“汐月,贺谨予,他是单身吗?” 沈汐月怔了怔,说:“是啊,当然是单身。妈,您为什么这么问?” 方觉夏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一滴水滴在相册上。 沈汐月抬头,愕然发现,母亲哭了。 “到底是他骗你,还是你骗我?”方觉夏哭着,断断续续地说,“那天在路边救了我的江小姐,就是他的太太。我在医院遇见她和吉老太太了。吉老太太亲口告诉我的。” 沈汐月怔住了。 “妈,您听我说,谨予和她没有感情。他们已经去民政局申请离婚了。我没骗您。”她急急解释道。 方觉夏抬起头,看着她,“申请离婚,那就是还没离。汐月,你是不是做第三者了?” 沈汐月的嘴唇动了一下,委屈地说:“妈,我和谨予从小青梅竹马,他心里一直有我,我心里也一直有他。我们才应该在一起。” 方觉夏没有接话,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那只翡翠镯子,放在桌面上。 “可是他结婚了。他的太太漂亮,温柔,善良。我看不出她有哪里不好。” “妈,您觉得我不如她?” “不是谁比谁好的问题。” 方觉夏顿了顿,紧紧盯着女儿,一字一句道:“别人的老公,绝对不能抢。抢过来也没有意义。他如果能背叛自己的妻子,将来就能背叛你。”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镯子,塞进沈汐月手里,合上她的手指。“这个镯子,你必须退回去。” 沈汐月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冰凉的镯子。 方觉夏继续说:“你和他分开,以后都不要来往。这个房子,也退回给他。” 她顿了顿,淡声道,“我要回美国,回去找你舅舅。” 沈汐月拉住她的手。“妈,您别这样。我们可以慢慢谈。” “我已经想清楚了。”方觉夏决然道。 沈汐月劝了好半天,方觉夏没有松口。 她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墙脚的小夜灯还亮着。 沈汐月把镯子戴回手腕上,她看着那一圈莹莹的绿。 和她的肤色很配。满绿的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衬得她手腕白了几分。 她明白,努力有上限。这辈子单靠自己,永远回不到少年时的高处。 她想起小时候跟爸爸去洪水后的灾区。她坐在豪车里,看到很多人背着竹篓子,在废墟间平静地翻找。 她问她爸,那些人捡垃圾做什么?她爸说,一个人如果一无所有,垃圾也是宝贝。捡到一点,就拥有一点。 沈汐月曾经不懂,现在全懂了。 她就是一个命运的灾民。要一点一点,把自己丢失的捡回来。 夜色从窗户外面涌进来。沈汐月一手捂着手腕上的镯子,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第132章 去捉奸了 贺谨予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正要进门,却被管家郑伯拦了下来。 “贺少爷,您把东西给我吧。老夫人还是不想见您。”管家恭敬地说。 这个郑伯,是吉修泽从二房派过来的,是吉家的老人了,忠心耿耿的。他才不管贺谨予是什么来头,只听老太太一个人的命令。 贺谨予无奈道:“郑伯,我进去放下东西,远远看一眼奶奶就走。” 说完,他抬脚就想往里走。 郑伯抬手把他拦了下来:“贺少爷,请不要让我为难。” 贺谨予看着这个油盐不进的老管家,心里虽不爽,却也只能满面和气。毕竟,他代表的是吉家。 “您这么大年纪,我怎么会跟您过不去?”贺谨予微笑道,“那就有劳您帮我把东西转交给奶奶,过阵子我再来看她老人家。” 郑伯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说:“好。” 贺谨予回到车,沈汐月正坐在副驾看手机。 “奶奶还是不肯见你?”见他一脸阴沉地回来,她关心地问。 贺谨予没应声。 沈汐月顿了顿,叹了口气, “奶奶她是不是还在气头上?其实这事儿也怪不得你,你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贺谨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奶奶这次气性确实比以往都长。”他的声音有点哑,“她就算再生气,也不至于强令我签下离婚协议。” 他偏头看了一眼吉家老宅的方向。 “现在字也签了,她还是不见我。”他收回目光。 沈汐月微微蹙着眉,像是在认真思忖。过了几秒,她轻声开口:“谨予,有句话我说了你可能不高兴,但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贺谨予看着她。 沈汐月垂下眼,“奶奶平时最疼你,就算气你,也不至于这么决绝。除非……”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他,“除非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让她的气一直消不下去。” 车内的空气凝滞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贺谨予的声音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沈汐月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奶奶那么喜欢江莱,她如果说了什么,奶奶肯定听得进去。” 说完,她又赶紧补了一句,“当然,我只是瞎猜,也许江莱什么都没说,是我多心了。” 贺谨予没接话。 他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 半晌,他缓缓开口,“不管是不是,我得找机会问她。” 沈汐月低下头,不再说了。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划。 “谨予,”她顿了顿,“我妈知道你的情况了。” 贺谨予皱眉:“什么意思?” “我妈知道你还没离婚,闹着要回美国。”沈汐月的声音越来越轻,“她说不能让你为难。” 贺谨予转过头看她。 沈汐月轻声说:“我妈心脏不好,你是知道的。她在美国那边没人照顾,我不放心。我本来想着这次她来花城,就别走了,留下来治病休养,我也能在她跟前尽尽孝……” 贺谨予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沈汐月这些年一个人撑着,父亲走得早,母亲方觉夏心脏一直不好,她一个人扛着家里的事。 他想起自己答应过的事,一样也没做到。 “你别急。”贺谨予温声道,“如果阿姨实在不想留在花城,可以先去港岛。那边有顶尖的心内科专家,环境也好。我跟吉修泽说一下,让他帮忙安排。” 沈汐月抬眼看着他,眸中满是柔情,手伸过来,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翻了翻,语气轻快了一些:“对了,谨予,你能帮我看看这个吗?我妈生日快到了,我想送她一只翡翠镯子,卖家刚发图片过来。我不懂翡翠,你帮我掌掌眼。” 她把手机递到贺谨予面前。 屏幕上是一只翡翠镯子的图片。冰种,满绿,水头极好。 贺谨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只镯子,跟奶奶手腕上那只陪嫁的翡翠镯子特别像。 他把手机接过来,“这个不便宜吧。” “一百万,没事,我有钱。” 贺谨予没再多说,拿起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 沈汐月的手机随即响了一声提示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一百万。 “谨予,”她抬起头,“我跟你说我有钱,不是问你要钱的意思……” “拿着。”贺谨予发动车子,挂上档,声音很淡,“这是我孝敬阿姨的。” 沈汐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轻轻“嗯”了一声。 *** 三天后,贺氏集团总部大楼。 沈汐月踩着细高跟走进首席秘书办公室。 程薰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她抬起头,看见来人是沈汐月,亲热地笑道: “汐月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沈汐月从包里拿出一只丝绒首饰盒,轻轻放到程薰的办公桌上。 “程程,我是来还东西的。” 程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翡翠镯子。 “这么快就拿回来了?”程薰笑道,“其实,说不定很快它就是属于你的了,汐月姐。” 沈汐月说:“答应好了只戴几天,我不想让你为难。” 程薰笑笑,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又按了指纹,把丝绒盒子放进去。 她回来时,脸上表情更轻松了。 “汐月姐,贺总在办公室,您进去吧。他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沈汐月说:“嗯,我就是来等他一起去吃饭的。” 她转身,轻快地走了。 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前,沈汐月从包里拿出另外一只镯子,戴在自己手上。 她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沈汐月推门走进去,贺谨予还在看文件。 “再等我几分钟。”他淡声说,“你正好可以看看想吃什么。” 沈汐月轻轻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让他看自己手腕那只满绿镯子。 “好看吗?我买下来了。”沈汐月偏头看着他。 “好看。”贺谨予认真地说。 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我妈生日还没到,我先试戴两天。你可要帮我保密哦。”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只镯子,贺谨予脑中浮现出在贺家老宅的某个早晨。 那天,奶奶让梅姨把她的陪嫁镯子取来,亲手给江莱戴上,还祝他们早生贵子。 这只镯子,和奶奶那只,实在是太像了。 不过,女人对于珠宝的审美本来就很统一,相似也是很正常的。 “你再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好了。”他温声说。 沈汐月在他侧脸轻轻吻了一下,脚步轻快地走到沙发那边,翻手机选饭店。 贺谨予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位老朋友发来的微信。 这位朋友新开了一家经营墨西哥菜的餐厅,一直约他去试吃,他没空,总拖着。 “谨予,你太太在这儿跟一个男的吃饭。”还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江莱和盛延洲坐在餐厅角落里,两个人相互注视。 她笑得很可爱很温柔,让他想起了他们刚开始约会时她的样子。 贺谨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不知不觉收紧。 “谨予,我们吃日料怎么样?”沈汐月扬了扬手机,“我找到一家听说不错的板前料理。” 贺谨予放下手机,屏幕朝下倒扣着:“吃墨西哥菜吧,我一个朋友开的餐厅,一直邀请我去。” “哦,墨西哥菜,听说也好吃。”沈汐月甜甜地笑了,“跟你在一起,什么都好。” 贺谨予脸色阴沉,没应声。 第133章 凭什么拿别人的东西 下班后,江莱约盛延洲吃饭。 他帮了她这么多,她还没好好感谢,得专门请他吃个漂亮饭。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网红餐厅,做墨西哥菜的。 墨西哥菜口味和中餐很接近,鲜香热辣,两人边吃边聊,气氛很好。 可没过多久,美好的气氛就被两位不速之客打断了。 贺谨予和沈汐月也来了同一家餐厅。 他们俩打扮得光鲜亮丽,走进来的时候,贺谨予的手扶在沈汐月腰间,一副恩爱甜蜜的样子。 江莱的目光落在沈汐月手腕上那个翡翠镯子上。 那个镯子,是奶奶的陪嫁。奶奶曾经说要传给她,可贺谨予说拿去公司保险箱存放。 眼下,她正在筹备吉慧如慈善基金,也跟奶奶说好了,所有的传家珠宝都打包给一家信托运营,所得收入全部捐赠给慈善基金,用来做善事。 江莱很生气。贺谨予不仅轻视她,也不把奶奶放在心上。 无情无义,是为狗。 不,连狗都不如。nemo比他讲义气得多。 盛延洲注意到江莱的目光,转头过去看了看,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贺谨予和沈汐月。 他转过头,淡淡道:“要不要换一家?” 江莱说:“凭什么要我躲着那对狗男女?” 他评估着她的反应,平静地说:“你没放下?” 江莱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放不下贺谨予?我又不是得了脑癌。”江莱说,“我生气,是因为沈汐月戴着奶奶的陪嫁镯子。” 盛延洲回头扫了一眼,“那个满绿翡翠的镯子?” 江莱点点头:“那个镯子有来历,清朝名人跟当时的缅甸贵族订制的,后来被吉家收了。这个镯子现在如果上拍,起拍价都要两千万。” 盛延洲沉吟数秒。 “我明白了。你正在做慈善基金,吉奶奶的珠宝可以租赁,把收益注入慈善基金,对吧?” 江莱惊讶地看着盛延洲:“你怎么知道?” “我推测的。我还能多推测一点。”他继续说,“那个镯子,吉奶奶原本传给你,却被贺谨予收走了,现在到了沈汐月手里。” 江莱看着他,抿着唇不说话。 盛延洲把餐巾扔在桌上,整了整西服。 江莱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盛延洲温声说:“去帮吉奶奶把镯子拿回来。” 江莱怔怔看着他:“你帮我吵架?” “嗯。” 江莱看着角落里贺谨予浅淡温和的样子。 他对着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原来可以变得很温柔、很纵容。 她有点犹豫。 这里是餐厅,当众吵架有损颜面。要是被人拍到,放到社交媒体上,就更不好了。 奶奶看到,会伤心。 江莱讷讷道:“算了,我还是私下跟贺谨予说吧。” 她整理了一下心情,笑着说:“我们先吃饭,不管他。” 盛延洲看着她,目光渐渐柔软。 …… 贺谨予一进餐厅,就注意到坐在角落的江莱和盛延洲。 在角落坐下后,他一直用余光关注着远处的江莱。 她明明留意到他和汐月了,却毫无反应,继续和盛延洲说话。 “谨予,你是不是来过?什么好吃?”沈汐月柔声问。 贺谨予没有反应。 她抬起眼,发现他有点失神,眼睛看着她,但却没有看见她。 “谨予?”沈汐月又问了一遍。 贺谨予回过神,微笑着说:“都挺好,看你爱吃什么。” “我第一次吃墨西哥菜,在美国,大家都说墨西哥菜不上档次。”沈汐月笑着说,“你的口味什么时候变了?以前不是喜欢法餐吗?” 他又不回答了。沈汐月觉得有点奇怪。 “这只镯子很适合你。”他忽然说。 沈汐月温柔一笑,“我也觉得很漂亮,我妈妈要是收到这个礼物,也会很开心的。” 贺谨予盯着那只镯子。他还记得那个早晨,在老宅,奶奶亲手帮江莱戴上镯子的情形。 明明是不久之前的事,却感觉恍如隔世。 贺谨予眸光微沉。 她不是想要奶奶的珠宝吗?都已经不是他的太太了,有什么资格惦记这些东西? “汐月,江莱和盛延洲坐在那边。”贺谨予说。 沈汐月愣了一下,回头扫了一眼,果然看见江莱和盛延洲了。 “走,过去打声招呼。”贺谨予起身,整了整西服,“挽着我。” 沈汐月没有动。她领教过盛延洲的毒舌,有点怕他。 贺谨予回头扫了她一眼,目光很淡。 她抿了抿唇,站起来,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江莱不想在公共场合搞得太尴尬,打算私下跟贺谨予说镯子的事。 可她没想到,贺谨予竟然带着沈汐月,主动过来挑衅。 “莱莱,这么巧。”贺谨予的目光从江莱脸上移到盛延洲身上,“今天这位,又是你的第几号?” 江莱的脸瞬间冷下来:“延洲哥是我的恩人也是朋友,请你放尊重一点。” 她又看着盛延洲说:“延洲哥,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盛延洲神色淡淡的。 “这么快就开始护着他了?江莱你够可以的。”贺谨予冷道。 江莱用力回瞪贺谨予:“贺总,这个镯子是奶奶给我的,就算我不要,怎么也轮不到她戴吧?” 贺谨予盯着她,“江莱,你看清楚,这不是奶奶那只手镯。” 江莱愣了一下。她又低头仔细看了一眼。 不是吗?可是,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贺谨予冷冷道:“怎么,你还想要奶奶那只陪嫁镯子?你再也不是贺太太,凭什么继承奶奶的东西?” 江莱看着他,一字一句,“那也不是你的东西,你一个姓贺的,凭什么拿吉家的东西?” 贺谨予冷笑了一下:“这么想要珠宝,让你身边这个无名之辈给你买。只不过,以他的薪水,恐怕要存十辈子钱。” 江莱气得浑身发抖,“贺谨予,你看到的永远不是人,而是贴着价签的商品。” 她把目光挪到沈汐月身上,冷道:“你们俩,一个人看人只看身价,一个拼命往自己身上贴价签,真是绝配。” 贺谨予的脸色变得极度阴沉,薄唇紧紧抿着。 第134章 盛总被当众表白 莱拿起包,对盛延洲说:“延洲哥,这人闹狂犬病,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 她瞪着贺谨予,冷道:“惹不起,躲得起。” 盛延洲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西服,眸光自然而然地下垂,落在那只翡翠镯子上。 贺谨予淡声道:“盛延洲,贺太太很贵的,你养不起她。” 盛延洲沉声说:“很华贵的镯子,我确实买不起。” 江莱愣住了。 以往他不是这种风格啊。 他的毒舌呢?放在家里忘了带? 一定是贺谨予那番话伤了他的自尊。 江莱拉着他的袖子,语气有点急:“延洲哥,你别这么说,我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延洲哥,在我心里,你给我的,远比这只镯子宝贵千倍万倍。” “江莱,你说什么?”贺谨予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他给你什么了,你把话说清楚!” 贺谨予伸手想抓住江莱的手,盛延洲一手护着她,对贺谨予冷道:“离婚冷静期,你不想闹出家暴的丑闻吧,贺总?” 贺谨予的下颌线骤然绷紧。 盛延洲不理会他,转头看着江莱,温声问:“莱莱,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江莱用力点头:“延洲哥,世上没有比回头路更难走的路了。在我最难的时候,是你扶着我一路走过来。你的恩情,和某些自以为是的人比起来,一个重于泰山,一个轻于鸿毛。” “说得好。”盛延洲微微勾起唇角,他转头冲贺谨予挑了挑眉梢,“贺总,听见了吗?钱不是万能的。” 贺谨予看着眼前这两人,这是当着他的面秀恩爱。 他眯起眼,阴恻恻地说:“江莱我提醒你,我们还没正式离婚,你现在的行为,可能会给我和贺氏集团带来重大经济风险和损失。” “贺总还没正式离婚,就已经挽着别的女人公开出席各种场合了。做人可不能太双标。”江莱冷笑道,“我和延洲哥清清白白,你还是管好自己吧。再闹出什么绯闻来,我可不会帮你擦屁股。” 盛延洲没说话,他接过江莱的包拎在手里,护着她走出餐厅。 贺谨予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攥成拳头的手微微发抖。 *** 走出餐厅,江莱还在为刚才的事内疚。 他们正走在去户外停车场的路上,此时华灯已上,远处的楼宇亮着一格一格的窗,城市的夜像一个冉冉升起的梦境。 她偏过头,看着盛延洲的侧颜。 他一如既往地淡然,唇角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路灯的光从他侧脸滑过,勾勒出眉骨到下颌的线条,柔和而分明。 江莱抱歉道:“延洲哥,真不好意思,吃饭的地方是我选的,没想到点子这么背。” 盛延洲淡淡道:“该是我道歉。经济实力所限,不能当场帮你找回面子。” “面子这种东西,一点儿也不重要。”江莱说。 他停下脚步,转身,微微低下头来看她。 “那什么重要?”他问。 江莱怔了怔。 “我也不知道什么重要。”江莱轻声说,“从心所欲最重要吧。” 他的唇角缓缓上扬,眸子里有一个温柔的良夜。 “从心所欲。”他抬手,轻轻挠了挠她的脑袋,“但没钱养不好你,怎么办?” “啊?”江莱怔住。 谁想养她? 哪种养? 养,她,吗? 江莱别过目光,脸慢慢烧了起来。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轻的: “小时候,我家里也没钱。爸妈起早贪黑地工作,每天都很辛苦。可是,我在他们脸上看到的,永远都只有笑容。”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妈常说,有情饮水饱。一家人在一起,开心快乐就好了。钱再多,肚子就那么大,吃不下多少山珍海味。” 盛延洲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莱认真地说:“我觉得,一个人的强大,不止来自权势,富足也不仅止于物质。你说呢?” “嗯,很对。”他抬手,又挠了挠她的脑袋,比上一次更轻,“谢谢你鼓励我。” 江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别再说丧气话了。” 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却更为郑重:“延洲哥,在我心里,你很珍贵。” 盛延洲的手停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路灯的光落在他们之间,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草丛中的虫鸣。 过了几秒,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走吧,送你回去。”他说。 车子停在巷口。江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晚安,延洲哥。” “晚安。” 他看着她走进院子,一楼的灯亮了,二楼的灯亮了,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才发动车子离开。 *** 盛延洲坐在地毯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给nemo梳毛。 狗子趴在他腿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喉咙里不时发出咕噜声。 他掀开狗子的大耳朵,凑近了问:“以后让姐姐给你梳毛好不好?” “汪。”这是nemo的回答。 他坐直了,梳子停在半空, “她今天说,我很珍贵。” “汪?” 他低下头,抬手摸了摸额头。手指插进发丝里,带着一点潮湿的热意。耳根也有些发烫。 “该怎么办好。”他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总觉得,还远远不够。” nemo抬起眼皮斜了他一眼,尾巴在地毯上敷衍地扫了两下,又闭上了眼睛。 盛延洲看着狗子那副爱莫能助的模样,笑了。 “我就知道,不能指望你。” “你这条单身狗,什么也不知道。” nemo打了个哈欠。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熄了一盏又一盏,客厅里只剩落地灯的一圈暖光。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是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半小时前发来的:“晚安”。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地毯上,仰面靠在沙发上,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第135章 没有权利要她原谅 “今年第18号台风即将从珠江口登陆,正面吹袭花城,请广大市民做好抗台风准备。” 电台里,女主播的声音平稳而郑重,一遍遍重复着预警信息。 车窗外,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像浸了水的灰棉絮,沉沉地堆在天际线上。 江莱坐在副驾,望着窗外,小声嘀咕:“不是都快中秋了吗,怎么还有台风。” “秋季台风比夏季台风还猛。”盛延洲打着方向盘,车拐了个弯,驶向超市的方向,“先去买点东西。水、粮食、药品,都得备着。” 江莱吐了吐舌头。 他很细心,什么都管。跟他在一起呆惯了,她几乎要变成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懒人。 超市里人不少,都是听到预警来囤货的。 盛延洲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行。纯净水,方便面,蜡烛,手电筒,电池,还有好几捆宽胶带。 “买这个干嘛?”江莱指着胶带。 “把玻璃贴起来。”盛延洲把胶带放进车里,“台风天,玻璃要是破了,会出人命。” 江莱“哦”了一声,跟在他后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弯腰的时候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隐约可见。 她把目光移开,落在购物车里堆成小山的物资上。 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队。盛延洲推着车排在队尾,江莱站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看着收银台旁边的货架。 “江小姐?”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莱转过头,看见方觉夏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挎着一只米色的帆布购物袋。 江莱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头:“方阿姨。” 方觉夏走过来,目光在江莱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她身旁的盛延洲,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江莱。 “一直想约你聊聊,可是总也碰不上。今天巧了,能借一步说几句话吗?” 江莱心想,今天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她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超市角落的餐饮区。这里摆着几张塑料桌椅,因为台风预警,没什么人。 方觉夏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她看着江莱,沉默了几秒,轻声问:“江小姐,请问你和谨予……” “我们已经申请离婚了。”江莱说。 方觉夏的表情变了变,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还有一个问题。月月她……有没有介入你们的婚姻?” 江莱抿着唇,没说话。 方觉夏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眸底的亮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慢慢地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桌面上,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你不说,我知道了。” 方觉夏泫然开口, “月月这孩子,一直是我和她爸的掌上明珠。她每一样都很完美,从小就是。功课好,才艺好,长得也好。我很感恩上天,给了我这么完美的一个女儿。” 江莱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听这些。 “你知道吗,她和谨予早恋的事,我和她爸都知道。” 方觉夏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目光变得悠远, “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时候我和她爸还说,他们俩都很优秀,以后上同一所大学,毕业了就结婚。” 方觉夏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眼眶渐渐泛红。 江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毕业后就和贺谨予结婚的人,是她。这么听起来,好像是她在中途偷走了沈汐月的幸福。 可事情并不是这样的。她没欠任何人。 方觉夏还在絮絮地往下说,声音时高时低。 “我知道月月这么做不对,我代她向你道歉。可是江小姐,我也没办法指责自己的女儿。命运欠她太多太多了,我只希望她幸福。你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吗?” 江莱的喉咙发紧。她想说什么,但是又担心会刺激到方觉夏。 “方女士。”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克制。 盛延洲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江莱身后,一手拎着购物袋。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很淡:“江莱没有义务听你倾诉。更没有义务原谅伤害过她的第三者。” 方觉夏怔怔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她张了张嘴,脸上掠过一丝慌窘,讷讷道:“对不起,江小姐,我说多了,你别见怪,我没有恶意。” 盛延洲走到江莱身边,伸手拽住她的衣袖,轻轻往上带了一下,把她从那张塑料椅上拉起来。 “东西买好了,我们走。”他的声音低而温和,只对着她一个人。 江莱站起来,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溺水里被人捞了上来。 盛延洲和她并肩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身,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原地的方觉夏,淡声说道: “莱莱已经往前走了。她不会再介入贺谨予和沈汐月的因果。以后是业报还是福报,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他顿了顿。 “请不要再来打扰江莱。她很善良,但她不必做一个圣人。” “你们没有权利,非要她原谅。” 方觉夏怔在那里,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 盛延洲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江莱一眼,温声说:“这句话,也是对你说的。” 江莱怔怔地看着他。 她的心跳很平稳,很充实,像是在心中期待过无数次的救赎,终于如期而至。 他拉着她穿过超市的自动门,走进外面山雨欲来的灰暗天色里。 外面风很大,盛延洲腾出手,稳稳地握住江莱的手。 她怔了怔,没有拒绝。只是在想别的。 她的手包裹在他的掌中,显得很小的样子。 停车场里风已经大起来了,吹得路旁的羊蹄甲树哗哗作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飞过来。 盛延洲松开她的手,去开车门。 江莱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蜷,掌心里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韵。 “上车。”他扶着车门等她。 江莱坐进去,拉过安全带扣上。盛延洲绕到驾驶位,发动车子。 雨还没有下来,但风已经很紧了。 回到江莱那里,盛延洲先是帮江莱归置物资,然后用胶布在所有的窗户上贴米字。 做完这些,他看着她问:“今晚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 江莱的脸腾地红了,小声说:“不用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盛延洲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江莱推着他的背,把他推出去:“你快回去,不然nemo自己在家,又要抑郁了。” 第136章 第一次的吻 深夜,风一阵紧过一阵。 江莱躺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心里却一直在想着某个人。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以前有没有跟贺谨予拉过小手。 没什么印象了,大概没有吧。 他总是很骄傲,站在她身旁时,像一个骄傲的王子,等着别人的崇拜。他才不会主动牵她的手。 她忍不住想,今天某人拉她的手时,在想什么? 她不信他什么也没想。 新闻里说江水猛涨,风暴潮已经来了,评论区一片惊慌。江莱居住的片区,发布了江水倒灌的预警, 她以前住楼房,对倒灌没什么概念,没太放在心上。 她翻了个身,把靠枕垫在下巴底下,继续往下划。 玻璃窗嘎吱嘎吱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撬着窗框。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上贴满了下午盛延洲帮她贴的胶条,米字形的胶带把玻璃绷得紧紧的。 她心想,幸好他帮她贴了窗户。 忽然,灯灭了。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江莱的半张脸,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 她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听见了水声。不是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是更近的、更沉的。 水瞬间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漫过地板,漫过她的脚背、膝盖。 冰凉。 社区干部的喊声从门外传来,远远近近的,混在风里断断续续:“一楼住户请立即转移!可以上二楼!不要留在一楼!” 声音渐渐远了。 水还在涨。江莱却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十二岁那年的海水从记忆里漫上来。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沉了下去。 有人喊她的名字,喊了什么她听不清。她只记得水灌进耳朵里的声音,闷闷的,像整个世界被按进了水底。 她蹲下去,抱住自己,缩成一团。 一动不动。 *** 盛延洲牵着nemo,冒雨淌过水浸的街道。 雨衣根本不管用,风把雨从各个方向灌进来,他浑身早就湿透了。 nemo倒是游得欢,四条腿在水里划拉着,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院子外面,铁门半开着,水已经漫过了门槛。 他喊了半天,没人应。 他把狗绳松开,一跃翻过院墙,蹚着齐膝的积水走到门前,刷开一楼的指纹锁。 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 水已经漫过了玄关,客厅方向传来隐隐的水声。 nemo跟在后面,冲着黑魆魆的客厅大声吠叫,叫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 盛延洲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客厅的沙发,没人。 扫过厨房的灶台,没人。 扫过餐桌的方向,他愣了一瞬。 她坐在餐桌上,腿蜷起来,头埋在膝盖里,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身上,她没有抬头。 他的心猛地一缩,几步蹚水过去,手电筒搁在餐桌上,光照着天花板,反射下来的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模糊而柔软。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汗,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 “莱莱,是我。我来了。别怕。” 她没有反应。像一块石头。 他怕了。他拉开她的手,捧住她的脸。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咬在下唇上,咬出一道白印。 他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 忽然,他低下头。 唇落在她的额头上。一下。 又落在她的脸颊上。一下。 又落在她的眼皮上。一下。 一遍一遍。 他像在祷告,沉声说:“莱莱,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她慢慢听见了。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沉,很稳, 穿过了十二岁那年的海水,穿过了耳膜里嗡嗡的轰鸣,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她睁开眼,看见他的脸。 手电筒的光从他肩膀后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暖调的阴影。 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全是她。 她忽然搂住他的脖子,像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力气很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盛延洲的心却落了地。 她柔弱的身子紧紧贴着他,他清晰地用自己的触觉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 怎么会这么软?他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又骤然缩紧,然后疯狂地加快。 他的双臂紧紧抱住她,一时间忘了,两个人都还在水里。 良久,他的理智随着心跳节律恢复,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别怕,我抱你去安全的地方。”他把她从餐桌上抱下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 她轻得像一片羽毛,窝在他怀里,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脖子,痒痒的,凉凉的。 他抱着她上楼。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 nemo也跟了上来。 到了二楼,他把她放在床上。她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冷。”她说。 盛延洲扯开被子,把她整个裹起来。 隔着被子,他紧紧抱住了她。手臂箍得紧紧的,像要把自己身上的温度全部渡过去。 “莱莱,别怕,我在。”他的唇贴着她的耳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不抖了。 她睁开眼,看着眼前人。眼神清明又懵懂,恍若初相见。 盛延洲看着她的眸子,静静盯了好一会儿。 两个人面对面,像初次相识的两只动物,一大一小,互相看着,谁也不动。 他忽然想起什么,把她从被子里剥出来。 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睡衣的衣料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出身体的轮廓。 他怔了一下,喉结滚了几滚,仓促移开目光,隔了一会儿,又慢慢转回来,视线落在她身上。这次,他目不转睛。 江莱感觉到那目光。像羽毛从肌肤上掠过。 她没有动。迎着他的目光,就这么静静坐着。 良久,她缓缓开口:“延洲,你喜欢我吗?” 他缓缓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我一直在忍耐。” 江莱看着他,“忍耐什么?我不是就在你面前吗?” 盛延洲猛地怔住。 良久,他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哑声道:“我不想让我们之间有任何愧疚。”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把脸往后退了几寸,看着她的眼睛。 “莱莱,你知道我的心意,对不对?” 江莱的指尖轻轻抬起,抓住他前襟,紧紧攥着不放手。这个无声的小动作,就是她的回答。 盛延洲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那里有一点点潮湿,不知道是泪还是未干的雨水。 那一点潮湿像一小团火,沿着他的指尖烧过来,彻底将他点燃。 “错在我。”他说。 他忽然闭上眼睛,倾过身,唇落在她的唇上。 她闭上眼睛。回应很轻,只是微微仰起脸,睫毛轻轻颤动。 这一刻她终于知道真正的爱,不是提心吊胆的希冀,而是踏踏实实的欢喜, 窗外的风雨声很远。近的只有他。江莱抬起手,搂住他的脖子,不想分开。 他的唇印在她的唇上,反复的确认,直到他明白,她的心意也和他一样。 良久,他慢慢退开。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也笑了。两个人像刚刚一起偷了糖的小孩。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不用怕黑了。 从今以后,她不会再一个人困在水里了。 第137章 亲亲,背背 雨势渐渐收了。 四周很安静。 不知何处来的水光,粼粼地映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光影轻轻晃着,像水面,又像梦境。 床上静静坐着两个人。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在咫尺之间两两相望。 像初次相见,又像久别重逢。 盛延洲把她的脸捧在手心里,眸光一遍又一遍扫过她的眉眼,温柔地,细致地,一寸一寸地确认着。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掌纹,有点粗糙,但很温暖,很踏实。 她微微侧了一下脸,把脸颊更深地埋进他掌心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江莱忽然瞪大眼睛,从他掌心里抬起头来:“楼下的家具!会被水泡坏!” 盛延洲说:“没事。当初买家具就选了高脚的,我进门时扫了一眼,还没淹到柜子。” 江莱松了一口气。 楼下传来社区干部的叫喊声,还有邻居们的应答声,远远近近。 居委会似乎在挨家挨户确认人员安全。 盛延洲温声问:“你可以动吗?” 江莱点点头,讷讷道:“我没事了。” “那我们出去看看。” 他拉着她下床,蹲下来给她找来拖鞋,牵着她来到露台上。 nemo也跟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蹲在盛延洲脚边,蓬松的尾巴在地板上慢悠悠地扫着。 楼下变成了威尼斯水城。 积水映着月光,把整条街变成了一条流淌的河。 城市从海面长出来,一栋栋小楼就是一座座岛屿。月光随着小河,流向千家万户。 江莱和盛延洲手拉着手,站在露台上。 他们的手垂在护栏之下,藏好了,像花和枝叶攀扯着、交织着,隐秘地生长,隐秘地开放。 “好美。”江莱看着这座一夜形成的水城。 “明天一早,水就退了。”盛延洲说。 社区女干部蹚水走过来,冲着楼上举起大声公:“47号的江女士,你在家吗?” “在!”江莱冲她挥了挥手。 盛延洲也跟着挥了一下:“36号的盛先生也在。” 女干部抬头喊:“你们没事吧?家里有老人小孩吗?有病人吗?” “就我们俩,没有老人孩子,我们都安全。”江莱喊完,忽然觉得“我们俩”这三个字有点烫嘴。 盛延洲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女干部又看了一眼名单:“江女士,你是医生?” 江莱喊:“不是,但我是医学生。” 女干部眼睛一亮:“太好了!16号、22号、31号有几户人家受了伤,还有发高烧的,医生一时赶不过来,你能不能过去帮忙看一下?” 江莱没有犹豫:“可以,我现在就去。” 她转身要走,盛延洲拉住了她的手。 他低头看着她,“你恐水。” 江莱说:“有你在,我就不怕水了。” 盛延洲看了她两秒,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松开。 “那我陪你过去。” 楼下的水还没退,淹到了小腿。盛延洲在楼梯口弯下腰,把后背亮给她。 “上来,我背你。” 江莱犹豫了一下,手扶在楼梯栏杆上:“我可以自己走……” “上来吧,我走得快。”他偏过头,“救人要紧。” 江莱抿了抿唇,趴上他的背。他的肩膀很宽,她把手搭在他肩上,他托住她的膝弯,轻轻往上一颠,把她背稳了。 她搂着他的脖子,忽然发现他好高。 她的脚离开水面很远,很有安全感。 16号的老太太被吹落的台灯砸伤了手臂,22号的孩子烧到三十九度,31号是个独居的中年男人,台风来时去关窗,碎玻璃划伤了小腿。江莱带了医药箱,一一处理妥帖。 从最后一家出来时,已经半夜三点多了。 风停了。水位退下去不少,路面已经露出来了,可以走路回家了。 他们踩着浅水往回走。路灯还没来电,但月光很亮,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泛着银光。 江莱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刚才忙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松下来,疲惫一下子涌上来,腿有点发软。 盛延洲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握过来,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了。 江莱回家点上蜡烛,洗了个澡。盛延洲留下来陪她,在客房睡。 江莱爬进被窝,舒舒服服地躺下。尽管还没来电,但一想到他在隔壁,她不怕了。 *** “谨予!谨予!” 贺谨予快步穿过回廊,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急促地响着。 沈汐月追了出来,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他。 “谨予,别去!我需要你!别离开我!” 贺谨予站住了。 今晚他被拉到沈家吃饭。 方觉夏一个人在花城,他本该多来看看。沈汐月打了好几个电话,他才点了头。 饭桌上,方觉夏的态度淡了一些,但好歹没有过问,也没有责怪。 他心想,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事伤害沈家母女俩,这是他的责任。 没想到正好赶上百年一遇的风暴潮。吃过饭,方觉夏说胸口闷,脸色也不太对。 贺谨予留下来陪她,忙到晚上。期间他偷偷给江莱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他越来越担心。 后来他在社交媒体上刷到消息:乐福街那一片被江水倒灌,淹了,整个片区停电。 他坐不住了。 “谨予……”沈汐月紧紧搂着他的腰,泪水洇湿了他后背的衬衫, “别这样。我们好不容易哄好我妈,要是让她知道你冒雨去找江莱,她心里怎么想?我怎么办?” 贺谨予转过身面对她。 “江莱有应激创伤综合征。停电,水淹,她一个人待在那里会休克的。” 他顿了顿,“汐月,听话,我只是去看一眼。” “我不许你去!”沈汐月的声调陡然拔高。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你们已经要离婚了!能不能别再管她了?” 贺谨予愣住。 心忽然抽了一下。疼慢慢散开。 第138章 事后清晨 贺谨予看着梨花带雨的沈汐月,怔在那里,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手机忽然响了。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亮着两个字:莱莱。 他转过身,快步走了几步,拉开一点距离,把沈汐月隔在身后。 手指划了三次才划准接听键。 “莱莱,你没事吧?”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裂开了。 “我没事,刚才找到充电宝,给手机充了电。你找我?”江莱的声音很平静。 贺谨予站了一会儿,说:“你没事就好。” 然后,似乎没话可说了。 他顿了好几秒,说了句“注意安全。”然后,挂了电话。 转过身,沈汐月还站在不远处。她静静望着他,眸子里漾着莹莹水光,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贺谨予怔了怔。 有时候,他竟然会想,这样望着他的,为什么不是江莱?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他把它按下去,压进胸腔最深的地方。 他慢慢地走回去,站在她面前。顿了顿,轻声说:“她没事。” “你不走了?”沈汐月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他停顿了一会儿。 “嗯,不走了。留下来陪你。”他抬手,把她脸颊边一缕被泪水粘住的碎发拨开,“这么大雨,留下你和阿姨,我也不放心。” 沈汐月笑了。眼泪还挂在眼角,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她双手搂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紧紧地抱着,仿佛失而复得。 贺谨予感受着怀里这具温软的身体,心里某个角落却在隐隐发空。 他不能再伤害汐月了。 夜里,贺谨予在客房留宿。门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悄悄走进来,赤着脚。 被子被掀开一角,凉丝丝的空气灌进来,然后一具温热柔软的身体滑进了他怀里。 他没有动。 少顷,两片柔软的唇贴了上来。 呼吸声渐渐交融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嘴唇轻轻蹭着他的脉搏。 贺谨予闭上眼睛。 “回去吧,这样不好。”他哑声道。 “……嗯,就抱一抱。”她轻声说。 他的手抬起来,在空中犹豫了片刻,落在她的腰上。 *** 清晨,贺谨予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他从枕头旁摸出手机,眯着眼划了一下屏幕。六点半。 他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上方弹出一连串推送消息。几乎所有的社交媒体都推送了同一条内容,标题大同小异。 【台风袭花城,美女医生夜救居民】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手指比脑子快,已经点了进去。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光线昏暗,一看就是手机随手抓拍的,但那张脸,他不可能认错。 是江莱。 她蹲在一个发烧的孩子面前,手背贴着孩子的额头,侧脸的轮廓被手电筒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神情很专注,没有看镜头,甚至压根没注意到有人在拍。 评论区一片赞誉: “姐姐人美心善。” “好人有好报。” “太有正能量了。” 贺谨予拇指划着屏幕,一条一条往下翻。目光落回那张柔美的脸上,他看了很久。 她昨晚义务出诊,帮了很多被洪水围困的病患。 她没事。不仅没事,还去帮别人了。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沉郁了多日的心情,有一丝阳光照了进来。 翻到最后一张照片,他的手指顿住了。 照片上,江莱身边多了一个人。 盛延洲。 他站在江莱身后,手里举着一只手电筒,光束稳稳地照着她正在处理伤口的位置。 昨晚他们俩在一起。 心在往下坠。是一种没有底的、缓慢的下坠,像沉进很深很深的水里。 手机又亮了。他看了一眼,是一条新的推送,标题写着“风雨中最美身影”之类的套话。 他没有再点开。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落着长发丝的枕头旁边,屏幕朝下。天花板上有一只不知什么时候飞进来的小虫,绕着吊灯一圈一圈地转。他盯着那只虫看了很久。 *** 叮咚—— 门铃响了。 盛延洲穿着围裙去开门。 江澍站在院门外,看着盛延洲这副样子,嘴唇动了好几次。 盛延洲淡声道:“昨晚就跟你解释了,我过来照看江莱,没事发生。” “正衰人。”江澍低声骂了一句。 他抬脚走进来,又转身看着盛延洲,诚心诚意地说:“谢谢。昨晚我厂里淹了,赶不过来。幸好有你帮我看着莱莱。” “我不是帮你。”盛延洲淡声说,抬脚抢在江澍前面进门。 江澍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跟着走进去。 一楼的地板已经被清洗过。打湿了的东西,都洗过一遍,拿去外面晾晒。 盛延洲这会儿站在厨房里,正在做早餐,却不见江莱的身影。 “莱莱呢?”江澍问。 “昨晚社区有好几个病人,是江莱帮治疗的。她忙到了三点多,反正今天全市停工,让她多睡一会儿。”盛延洲一边煎培根,一边说道。 江澍“哦”了一声。他看着盛延洲穿着围裙站在灶台边的背影,揉了揉眉心。 “咖啡在哪?”江澍问。 盛延洲打开橱柜门,从里面拿出咖啡豆和手冲工具:“我忙着,你自便。” 江澍看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对我妹家里很熟悉啊,扑街仔。” 盛延洲白了他一眼,冷道:“当初同意莱莱嫁给人渣这件事,我慢慢跟你算。” 江澍不吱声了。 过了一会儿,门铃又响了。 “是郑笈,他是房东。沙发泡了水,我让他换新的。”盛延洲把做好的早餐放在餐桌上,脱下围裙,“你去帮我开门,我上楼喊莱莱。” 盛延洲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早餐是给莱莱做的,不许偷吃。你们要吃,自己煮面条。” 江澍对他竖了个中指,转身出去开门。 门打开,外面站的却不是郑笈。 是贺谨予。 江澍把住门框,声音冷下来:“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贺谨予面色阴沉:“江莱呢?” “她不在,出去了。”江澍挡着门,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话音刚落,身后二楼窗户砰的一声推开了。江莱清亮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哥!你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门口的贺谨予。 贺谨予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表情很复杂。 她穿着纯白色的睡裙,刚睡醒的样子,头发散在肩上,气色很好,神采飞扬。 一个身影缓缓走到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 盛延洲。又是盛延洲。 贺谨予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紧。 第139章 你喜欢我老婆多久了 江莱站在二楼窗边,手指还搭在窗框上。 楼下,贺谨予站在院门外,仰头看着她。然后,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身后那个身影上。 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张力。 巷子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就是这家!47号!”街道女干部那熟悉的嗓门由远及近,“记者同志,昨晚就是这位江女士义务出诊,帮了好几家邻居。”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拐进了巷子。 打头的是昨晚划冲锋舟的那位女干部,身后跟着三四个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的人。 江莱吓了一跳,这么多人,来采访她的? 盛延洲把她拽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窗。 “先换衣服。”盛延洲说。 江莱仰头看着他,缓缓拉住他的手。 本以为他们会迎来一个寻常的早晨,一起安安静静地吃早饭。 她抿了抿唇。 他抬手捧住她的脸:“还有一整天,我陪着你。” *** 江莱还在楼上换衣服,贺谨予端起男主人的架子,对记者说:“各位记者朋友,我太太刚起床,还没梳洗。请先进来坐,让她换件衣服再接受采访。” 女记者眼睛一亮,“您是江女士的丈夫?” “是的。我是贺谨予,或许您曾经听过我。”贺谨予应付记者很熟练。 “贺谨予?您就是贺氏集团的总裁?”女记者更兴奋了。 贺谨予淡淡一下:“对。不过今天能否把镜头对准我太太?不用过度报道我。” 江澍站在门边抱着手,心里骂骂咧咧。 记者们鱼贯而入,在客厅里架起了机器。 贺谨予招呼他们坐下,又转身对江澍说:“哥,厨房有热水吗?给客人泡点茶。” 江澍看了他一眼。如果目光能杀人,贺谨予已经狗带了。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江莱下来了。 她换了一件素净的米色衬衫,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脸上白白净净。 贺谨予的目光一直跟着她。他站起身,很自然地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 江莱挣开了,把手藏在自己身后。 贺谨予笑笑:“害羞?” 江莱刚在摄像机面前坐下,贺谨予一屁股坐到她身边。 女记者问:“贺太太,昨晚您义务出诊帮助了多位被困居民,网友们都说您是‘最美逆行者’。请问您当时是怎么想的?” 江莱淡淡说:“我是医学生,有人需要帮忙,我义不容辞。” “听说昨晚这一片停电了,积水最深的地方齐腰,您不害怕吗?” 江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盛延洲。 她又把目光转回来,“不怕。” 女记者点了点头。又问了昨晚救人的经过,江莱一一回答。 “贺太太,还有一个问题。贺氏集团这么大的企业,贺先生和贺太太怎么会住在这么这么朴素的房子里?” “这个问题,我来替太太回答。”贺谨予接过话头。 他顿了顿,温声说:“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不改其乐。我和太太一直坚持过这种简朴的生活。财富是社会的,不是个人的。把日子过得简单一点,反而更踏实。” 江莱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 江澍站在摄像机拍不到的角落,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女记者连连点头,又问:“对了,昨晚还有一位先生和贺太太一起救人,照片上拍到了。请问那位先生在吗?我们也想采访一下他。” 江澍闻言,把盛延洲往前用力一推。 “在这儿呢!昨晚跟莱莱一起救人的就是他!” 摄像机转了过来,镜头对准了盛延洲。 贺谨予冷笑扫了盛延洲一眼,然后转过头,对记者说:“这位是莱莱的表哥。” “我不接受采访。”盛延洲淡声道。 他侧身绕过摄像机的三脚架,往门外走。 记者们互相看了一眼,空气里有几秒钟的尴尬。 记者们没办法,只好起身告辞。 等人都走光了,江莱站起来,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的贺谨予。 “你装够了吧?” 贺谨予慢慢收起笑容,“我如果不装,外面人会怎么说你呢?还没离婚,半夜和别的男人一起出入。嗯,贺太太?” 江莱攥紧手指:“无耻也要有个限度。我们已经快离婚了,” 贺谨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今天报道出街后,全花城都知道你是贺太太。你打算怎么躲?” “贺总,请问,你昨晚在哪?”盛延洲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贺谨予脸色微微一变。 他盯着眼前这个男人,像是要盯进他肉里。 “盛延洲,你喜欢我老婆很久了吧?” 空气仿佛凝滞了。 江澍看了一眼盛延洲。贺谨予显然是激将,就看盛延洲会不会接。 盛延洲面不改色,淡淡开口:“你说的是那种喜欢?” 贺谨予紧紧抿着唇。 江澍冷道:“行了贺谨予,捡了个大便宜,你们贺家的股票今天涨了不少吧?我劝你别在这儿惹事,小心股价又砸下来。” 贺谨予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紧,手背上青筋凸起来,又隐下去。 他的目光越过盛延洲,落在江莱身上。 “江莱,好自为之。像你这种自律的人,一定不想背上坏名声,对吧?” “贺谨予,你动手之前,最好别忘了,你也有把柄在别人手里。”江莱说。 贺谨予眸光猛地一沉。 江莱走到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们就不留你吃午饭了,请自便。” 贺谨予盯着江莱,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然后抬步走了出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江澍呸了一声,“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盛延洲没理会,仿佛刚才那件事没发生过。 他低头看着江莱,温声说:“给你做了早餐,可惜冷了。” 江莱笑着说:“热一下就好了。” “我帮你。” 江澍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浑身肉酸。他走到橱柜边上找挂面,打算自己煮点吃的。 盛延洲走到他身边,淡声道:“让让,你挡着烤箱了。” 江澍白了他一眼:“你对我能不能有点敬意?” “不能。” 江莱看着他俩拌嘴,脸上挂着憨憨的笑。 门外忽然传来郑笈的声音:“姓盛的,你在吗?沙发到了!” 江莱跑去开门。 她身后,盛延洲叹了口气:“又来了一个蹭饭的。菜不够了。” 江澍埋汰道:“我说,你这家庭煮夫,有点腌入味了。” 第140章 离婚如吞针 走出小巷,贺谨予给程薰发了条短信: 【留意今天与江莱救人有关的报道,联动关注股价变动。】 程薰很快回复:【收到】 贺谨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心事有几分落寞。 别的不说,一想到离婚后江莱马上就会找别人,他就跟吞针一样难受。 贺谨予回了集团,结结实实地忙了一整天。 一场暴雨过后,集团也又好几个项目被水淹了。有的是楼盘的车库进水,车主喊话赔偿,有的是工地安全措施不完善,棚架倒塌。 总之,负面新闻不少。幸好,都被贺太太雨夜救人的热搜冲抵了。 下午收市后,程薰拿着快报走进来,“贺总,受到太太救人那条正面热搜的拉动,我们集团的股票今天涨停了。” 她顿了顿,“不过,有人在扒您的婚姻状况,还扒到了汐月姐……” 贺谨予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很快平复:“叫集团公关部处理,把负面及时清理掉,同时持续维护好江莱那条热搜。” 他顿了顿,又淡淡道:“如果汐月来了,就说我出去开会了。” 程薰怔了怔,立即说好。转身出去时,她边走便揣摩老板的意思。 看来,离婚的事又要搁置下来。 现在集团股价这么好的势头,都是贺太太带来的。要是这时候传出婚变,舆论马上会反噬。 程薰回到总裁办,马上私下口头传达:总裁最近工作很忙,集团有很多机密事务,以后不能再随意往贺总的办公室放人。不论是谁,要见贺总,必须预约。 大家很快领会了这条新指令针对的人是谁。毕竟,不预约就能进贺总办公室的,只有一个人。 沈汐月。 贺谨予忙完了工作,拿起手机刷社交媒体。 江莱救人的事冲上了各大社交媒体的热搜。不少自媒体博主举着手机围在她那个小院子门外,人挤人地做直播。 他皱了皱眉,拿起手机给江莱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她声音淡淡的:“贺总,什么事见教?” 贺谨予从背景里听到了很多嘈杂的声音,温声问:“是不是很多自媒体跑去烦你了?” 沉默了两秒,她冷声道:“托你的福,巷子都走不动了。” 贺谨予轻轻笑了:“又不是我半夜去救人。”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和:“你人美心善,被人注目也是很正常的事。” 江莱冷冷道:“别,贺总,您这么说话我不习惯。以前不总说我是小孩子、说我幼稚吗?” 贺谨予被噎了一下,但他并不生气。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更沉了几分:“还不许有个重新认识你的过程吗?以前是我说错话了,行不行?” “说吧,到底什么事?”江莱问。 贺谨予说:“那些自媒体搞直播的,估计还得再多围你几天,我担心你的安全。不如回岚廷住几天?” 江莱淡淡道:“不用了。刚才奶奶打电话,让我回吉家躲躲,我这会儿准备过去了。” “你怎么过去?”贺谨予问。 “我叫了网约车。” “我去接你?” “不要,你千万别来。” 贺谨予鼻腔轻轻呼出一口气,无奈道:“好,那我也回去一趟。”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奶奶不让他进门。 “你能不能跟奶奶说说,就让我进门看一眼?”他好声好气,语气里加了几分求人的意味。 江莱好半天不吱声。 “江莱,我们俩再怎么闹,也不能影响各自家庭的亲情关系。”他说。 “奶奶生气是因为你们贺家存了私心,你别搞错了。”将来顿了顿,“我试着跟奶奶说说,但她肯不肯放下,得看老人家自己。” “好。待会儿见。” 挂了电话,贺谨予发现自己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沈汐月打来的。 他看着那一连串未接来电记录,想了几分钟,才不紧不慢地回拨过去。 *** 自媒体蜂拥而至,在江莱家楼下围了一整天,把本来就狭窄的巷子堵得走不动路。 辖区派出所派来了片警维持秩序,街道办和居委会的人好说歹说,才把人都遣散了。 等人员都散了,江莱戴着口罩、拖着行李箱从家里出来。 她身后,盛延洲也戴着口罩,帮她提细软。 路过的邻居见了,笑着打招呼:“江医生,你要出差啊?” “嗯,出差几天。”江莱笑着说。 盛延洲开着他的丰田suv送江莱去吉家,一路上,江莱心事悠悠。 虽说回老宅陪奶奶也是好事,但她和他刚互通心意就要分开,总是有点失落。 她喜欢和他一起遛狗散步,喜欢吃他做的饭,喜欢听他说天南海北的事。 江莱好几次想问,她去奶奶家住了,他会不会想她。 可是话到嘴边,总是咽了回去。 这才刚开始,她担心自己太粘人,会给他压力。 车开近吉家大宅,江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两地车牌的劳斯莱斯,一身高定西服、身高腿长的吉修泽正从车里出来。 下一个从车里出来的,竟然是贺谨予。 他们俩有说有笑地往里走。 江莱明白了,贺谨予又使了心眼子。他大概是听说吉修泽今天要回来,就忽悠不明就里的吉修泽,坐他的车一起回来。 这样一来,不但吉家的管家不好赶他,奶奶也不好当着二房长公子的面不给他脸。 有时候,江莱真的挺佩服他这种典型的商人心眼子。 盛延洲看着贺谨予进了吉家,他的手指轻轻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 江莱有点紧张起来,担心他多想,小声地说:“就算他进了门,奶奶也不会留他的。” 盛延洲表情不动。 隔了几秒,他对她淡淡一笑:“我帮你提行李。” 他好像并不担心也不吃醋。 江莱下了车,从他手中接过行李,笑着说:“那,我进去了?” “好。晚上早点休息。”盛延洲叮嘱道。 江莱拖着行李箱,朝着大宅门走去。 快进门时,她回过头看他一眼,见他坐在驾驶座上,远远望着她。 她朝他挥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江小姐回来了。老夫人等您一天了。”管家郑伯在门口迎接。 第141章 往后,是你的 吉家大宅,会客厅。 “莱莱的想法很成熟了,我很支持。”吉修泽听完江莱关于成立基金会的设想,笑着说。 吉慧如坐在主位上看着江莱,满眼慈爱和欣赏。 “莱莱一直都是存好心办好事。”吉慧如有意顿了顿,“把事情交给莱莱办,我是最放心的。” 贺谨予敬陪末座,恭恭敬敬地坐着,一言不发。 吉慧如又将目光转向吉修泽:“修泽,你还有什么建议吗?难得回来一趟,有意见尽管提。” 吉修泽笑着说:“基金会的章程,我没有什么意见了。就是这个理事会名单,姑婆,我难得回来一趟,建议还是把我的名额转给谨予。他在花城,比较方便参与管理。” 吉慧如淡淡看了贺谨予一眼。 贺谨予急忙站起来,诚心诚意地说:“奶奶,我会帮着莱莱好好打理慈善基金的。要是您不满意,让莱莱这个理事长炒掉我。好不好?” 吉慧如扫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看向江莱,“莱莱,你说呢?” 江莱心里清楚,奶奶疼贺谨予这个孙子疼了几十年了。亲情哪能说断就断,老人家需要一个台阶下。 江莱点点头:“好的。” 只有这两个字。 “谢谢奶奶。”贺谨予坐了回去。 吉修泽又说:“把闲置的珠宝借出去运营,收益补充进慈善基金,这个想法也很好。我提议,在基金会正式成立时,举办一次慈善珠宝展,我出面邀请有头有脸的国际珠宝租赁机构。今后有他们帮衬,珠宝租赁收益会高很多。” 吉慧如频频点头:“这个想法很好。莱莱,珠宝展就交给你来办。” “奶奶,我会用心办好的。”江莱笑着说。 江莱不经意地扫了贺谨予一眼,奶奶那个价值两千万以上的翡翠镯子还在他手里,得问他要回来。那可是最重要的一件珠宝了。 “吃饭吧。”吉慧如扶着案沿,准备起身。 江莱上前来扶着奶奶。吉慧如拍着她的手背说:“你修泽哥带了一点海鲜过来,今天早上才从斐济的海里捞上来的,中午私人飞机送到港岛,晚上就上餐桌了。” 她顿了顿:“还是从前好,慢点好,现在什么都太快了,人也变得快。” 吉修泽和贺谨予并肩走在后面。 “莱莱人美心善又能干,谨予,你真有福气。”吉修泽笑着说。 他顿了顿,又道:“我在来的路上都看到了,昨晚莱莱救治伤病的事冲上热搜前十,你们的采访我也看了。你们俩怎么住在那种老城区的小房子里?原先不是住岚廷吗?” 贺谨予和江莱申请离婚的事,家里只有奶奶知道。他连自己父亲都没告诉。 “莱莱喜欢,那里和她小时候的生活环境很像,有人情味。”贺谨予笑着说。 “哦,是这样。不过,等你们俩有了孩子,那里就不适合了。”吉修泽说。 贺谨予笑笑,没接话。 江莱听着,浑身难受。心想这男人也太能装了,跟沈汐月真是绝配。 幸好,吃完晚饭,奶奶找了个借口,把贺谨予打发回去了。吉修泽也有别的事,匆匆赶回港岛。 吉慧如饭后听了一会儿粤曲,累了,八点刚过就要上床睡觉。 江莱回到房里,接到了盛延洲打来的电话。 她刚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莱莱,到窗边来。” 江莱怔了怔,抓着手机快步走到窗边。 “往下看。” 她往下看。楼下有条小河涌,河涌的对岸,茂密的小叶榕树下,站着一人一狗。 “我马上下来。”江莱挂了电话,急匆匆下楼,穿过回廊,过了桥。 他牵着狗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法式亚麻休闲西装式外套,头发有点乱,如此随意,又如此有存在感。 她小跑到他跟前,惊喜地问:“你怎么来了?” 盛延洲从身后拿出一个袋子:“我想了想,你好像漏拿了东西,给你送过来。” 江莱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里面是梳子、遮阳伞、拖鞋之类的小东西。 “这些东西老宅也有,你不用专门跑一趟的。”江莱说。 话说出口,他的睫毛垂了垂,却没说什么。 江莱忽然福至心灵: 他说是来送东西的,其实是找了个借口来看她。 至于为什么不直说想她了,大概是……不好意思? 又或者是和她一样的原因,不想显得自己太吃醋粘人,让她有压力。 江莱垂下眼帘,眸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她轻轻拉住他的手,低声说:“我也在想你。” 他的指尖动了动,停顿了片刻,手指缓缓错入她的指缝之间。 “戴上口罩和帽子,我们去散步。”盛延洲说。 他顿了顿,,“吉奶奶那一辈把体面看得很重,我不想给我们的未来制造障碍。” 江莱从袋子里拿出口罩和帽子戴上。然后和他手拉着手沿着河涌慢慢走。 “吉修泽建议,慈善基金会成立的时候,举办一个吉氏家传珠宝展,邀请国际珠宝租赁机构出席,以后运营的收入会更多。”江莱边走边说。 “好。” “奶奶让我办展,我没办过,怕做不好。”江莱没什么底气。 “我帮你,做一次就会了。” 她停下步子:“你做过?” “做过类似的。” 她看着他笑了:“你有不会的事情吗?” 盛延洲笑笑,没接话。 “奶奶那个陪嫁的翡翠镯子还在贺谨予那,明天我就去找他要。”江莱讷讷道。 可是她有种预感,贺谨予不会轻易地把镯子给她,说不定又要提条件。 他那种精明到极致的商人,蚊子腿都能抠出二两肉来。 江莱叹了一口气,她真不想跟贺谨予打交道,偏偏他又是基金会的理事。 太讨厌了。 …… 散步回来,江莱把盛延洲给她的袋子随手放在梳妆台上,准备去洗澡。 咔的一声,袋子里好像有什么硬物磕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江莱拿起包,翻到最底下,发现是一个镶螺钿的小漆盒。 她拿出来,打开盖子,愣了一下。 里面是一枚翡翠领扣,是过去妇女穿旗袍时用来装饰领扣和斜襟的,也可以用来当胸针。 关键是,这翡翠的料子,看起来和奶奶那个陪嫁镯子是一样的,绿得冒油。 漆盒里有一张卡片。 她拿起卡片,翻开。 里面只写了一行字。 【这枚领扣从前是我祖母的。往后是你的。】 第142章 蹭蹭蹭,就知道蹭 江莱走近行业研究部大办公室,就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议论声。 乱哄哄的,快赶上菜市场了。 她走进去,办公室瞬间安静。 江莱明白了,原来所有人在讨论的主题,就是她。 “又怎么了?”江莱站在门口问。 偌大的办公室安静了足足十秒。 不知是谁在角落里喊了一声:“贺太太好!” 轰——气氛被点燃了,像瞬间引爆了一吨tnt。 大概是江莱手撕陈董和沈汐月的事,让大家对她的心理承受力信心爆棚,竟然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一窝蜂地涌上来,七嘴八舌地向她求证: “江莱,你这马甲穿得够严实,平时怎么也看不出来你是豪门阔太啊!” “沈汐月也不知道你的身份吧?不谈还敢在你面前装?” …… 七嘴八舌的议论,江莱一句话挡了回去:“贺谨予是贺谨予,我是我,别把我跟他混为一谈。” 所有人都愣住了,议论声戛然而止。 程越山把盘前快报递给江莱:“因为你救人的热搜,昨天贺氏集团涨停了,今天盘前又涨了9%。” 江莱接过快报看了一眼,还真是。 程越山说:“今天舆论还在发酵,肯定是贺谨予买了热搜。” 江莱的眉头皱了起来。 “散了散了!不用工作是吧?”章嘉荏提着爱马仕气势汹汹地走进来。 大家作鸟兽散。 江莱打开电脑,看了看盘前分析。 果然,她雨夜施救的话题,冲到了微博话题前十,而且话题的风向,逐渐变成了“贺氏集团夫妇热心公益”。 这不是买的是什么? 都离婚倒计时了,贺谨予还在利用她炒cp、拉股价,简直卑鄙无耻! 江莱咽不下这口气,拿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 【贺谨予,立即撤下热搜,不要再利用我给你立人设!】 过了一会儿,贺谨予回复:【我没有买热搜。这是正面新闻,连政府官微都在转,发酵也很正常】 江莱被他这种无赖的做派气炸了。 继续任由他这么利用自己炒作舆论也不是办法,将来决定亲自去贺氏集团,当面让贺谨予把舆情压下去。 她打字:【我现在过来找你。】 【我在集团等你】他回复。 江莱跟章嘉荏说了一声,请了半天假,气势汹汹地杀到贺氏集团总部。 刚下的士,江莱发现,程薰竟然在集团大门口等她。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这个贺太太都快下岗了,程大秘竟然学会尊重了。 江莱懒得跟她打招呼,直接问:“贺谨予在哪?带我去找他。” “贺总让我在这儿迎候您,我带您去见他。”程薰毕恭毕敬地回答。 江莱抿了抿唇,跟着程薰进了总裁专用电梯,上到28层,又跟着她穿过走廊。 江莱极少踏足贺氏集团总部,对这里并不熟悉,程薰带她来,她还以为贺谨予换办公室了。 谁知,一推开门,满屋子董事高管齐刷刷朝江莱望过来。 江莱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才意识到这是贺氏集团的董事会议事。 贺谨予坐在c位,淡淡望着江莱,缓缓起身。 啪、啪、啪—— 贺谨予的手掌一下一下拍着。董事和高管们如梦初醒,跟着鼓起掌来。会议室里,响彻雷鸣般的掌声。 只有一个人坐着不动。冯亚真。 江莱顿感奇怪,她一不是董事二在集团没有职务,她来干什么? 看来,贺氏集团正在上演宫斗大戏,而她这个倒霉蛋正好闯进来了。 贺谨予绕过偌大的圆桌,一步一步走到江莱面前,定住,看着她,微微一笑。 “刚才大家一致认为,贺太太在集团最关键的时候,送来了一针强心剂。正说到你呢,你就来了。” 江莱完全没搞懂,这是在演哪一出。 贺谨予看着江莱,温声说:“我们还在开会,你先去我办公室等我。” 江莱冷笑了一下。 “贺谨予,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她又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那些高管跟夜里被手电筒照蒙了的青蛙似的,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这么大个贺氏集团,靠我一个不相关的人抬高身价,你们臊不臊?不知羞耻!” 扔下这句话,她抬脚往贺谨予的办公室走。程薰跟在她身后。 贺谨予一脸阴沉地看着江莱的背影。 冯亚真打量着贺谨予,冷笑道:“谨予,秀恩爱也要有个限度,假的真不了,小心被反噬。” 贺谨予缓缓回过身,凌厉的目光简直要盯到冯亚真肉里去。 他缓缓开口:“接下来是保密议题,请无关人员离场。” 冯亚真不动。 “保安。”贺谨予淡淡说,“把非本集团的人请出去。” 所有人齐刷刷看着冯亚真。 这个女人最近经常打着董事长夫人的名义往集团跑,说是代为传达贺董指示,其实就是想把手伸到集团来。 大家都知道她老蚌怀珠,现在风头火势的,不好得罪她,就连贺总也给她几分面子。 可是今天董事会讨论的是增资扩股方案,她一个外行,叽叽歪歪指手画脚的,让贺谨予失去了所有耐心,这才撕破脸了。 保安走到冯亚真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冯亚真坐不住了。 她缓缓起身,经过贺谨予身边时瞪了他一眼。 贺谨予知道,最近这个女人老是撺掇老爷子让她进董事会。 之前贺谨予股比不够,不足以行使一票否决权。但这次增资扩股后,老爷子的股份会被稀释,新引进的投资人,和贺谨予是一致行动人。到时候,贺氏集团就是贺谨予的一言堂。 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贺氏的股价绝对不能掉。 江莱真是他的福星,莫名其妙地来了一个大热搜,把股价拉上去了。 他一定要抓住和这个机会,把他爸贺迎頫从董事长的位置上拽下来, 同时也让冯亚真那个女人知道,想通过生孩子逆天改命,是白日做梦! 贺谨予缓缓坐回c位,抬了抬手,淡淡道:“继续开会。下一个议题,董办汇报增资扩股方案。” 第143章 怼绿茶怼爽了 江莱走到总裁办门口,脚步顿了顿。 总裁办公室外有一个套间,贺谨予的二秘坐在这里,负责拦人和通传。 二秘的办公桌对面有一组沙发,等着总裁接见的人通常在这里坐着等。 今天,沙发上坐着的人是沈汐月。 江莱停下脚步,她看着沈汐月,沈汐月也看着她。 “程秘书,”江莱微微侧过脸,“贺谨予是让我进他办公室等他吧?” 沈汐月的眼神冷得像刀子。但程薰也只能如实回答。 “是的,贺总让您进办公室等他。” 江莱微微勾起唇角,扫了沈汐月一眼,淡淡道:“看来我这个贺太太一天不退位,别人就休想登堂入室。” 她转向沈汐月,笑着问:“沈学姐,你真是越努力越心酸啊。” 沈汐月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怎么,不敢回嘴?怕被人抓住把柄?”江莱笑了,“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拿什么回嘴?” “江莱,如果你不再是贺太太了,还凭什么嚣张?”沈汐月冷声反问。 江莱笑了笑:“这是嚣张?只不过伸张正义罢了。至于我凭什么,我有骨头,不像某些人,只会跪舔。” 说完,她抬脚昂头挺胸地走进总裁办公室。 贺谨予的办公室很大,风景绝佳。江莱在沙发上坐下,程薰急忙从冰箱里拿出好几种饮料摆在她面前。 “贺总专门吩咐的,您喜欢奶茶?还是气泡水?”程薰谦恭地问。 江莱扫了她一眼。 以前总是对她冷淡不恭的程薰,竟然如此客气。 江莱心想,她和贺谨予都快离婚了,程薰的态度怎么反而好转了?难道这个热搜对贺谨予那么重要? “不用了,你先出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等贺谨予。”江莱态度冷淡。 程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还帮她掩上门。 江莱现在是个打工人,出来吵架还带着电脑,随时随地可以工作。 她一边写报告,一边等贺谨予。 一直等到中午十二点,贺谨予才回来。 “饿了吧?要不出去吃个午饭,边吃边说?”贺谨予问。 江莱不理会,盯着他:“你现在当着我的面,给你们集团公关总监打电话。跟他说,把所有关于我的公关动作都停下来。” 她顿了顿,紧紧盯着他, “否则,我就把我们俩的离婚申请登记表放到网上。” 贺谨予眸色冷了一瞬,又快速恢复如常。 他在她对面坐下,好整以暇地说:“江莱,我不得不承认,职场对你的塑造很成功,你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江莱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淡声道:“快点,我下午还有会,得赶回去。” “行,听你的。”贺谨予无奈地说。 他拿起手机,拨通:“黎总监,暂停与我太太江莱有关的所有公关运营动作。负面?负面还是继续消除。” 关了电话,贺谨予看着江莱:“怎么样,满意了吗?” 江莱淡声道:“什么都能蹭,你真是够钻营的。” “暴雨那晚,盛延洲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贺谨予冷不防问。 江莱淡声道:“我有必要向你解释吗?” “你上了热搜,迟早会有人扒出他不是你的表哥。到时候你打算自己去管控舆情?你有钱吗?”贺谨予淡淡看着江莱。 江莱抿了抿唇。 贺谨予淡淡道:“再过一个月就去领离婚证了,我不会干涉你的感情,万一媒体问起来,我需要和你统一口径。” 江莱紧了紧手指。 “他是邻居,住在附近,那晚只是路过。” 贺谨予眸色微沉,眯了眯眼,一字一句:“这几个月,他一直在你身边?” 江莱愣了一下,他想说什么? “他只是住在附近,我们俩清清白白。你呢?你和沈汐月都住同一个套房了,还怀疑起我来了。贺谨予,你恶不恶心?” 江莱扭头就走。 贺谨予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唇抿成一条直线,胸膛压抑不住地微微起伏。 她的房子被淹了,又遇上停电。以往那么恐水怕黑的她,还能蹚水出去救治病人。 白痴都能想到,是谁在黑夜里陪着她,给了她安慰。 盛延洲。 贺谨予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紧。 他之前从未把盛延洲看作威胁,甚至怀疑陆观棋都没有怀疑过盛延洲。因为他觉得,江莱这种嫁进豪门的女人,绝对看不上一个普通打工的。 贺谨予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神秘号码. “帮我跟踪两个人。”…… 挂了电话,门上传来敲门声。 程薰进来说:“贺总,汐月姐还在外面等您。” 贺谨予心微微一沉。他把汐月忘了。 她看到他和江莱接受采访,看到采访视频里他揽着江莱的肩膀说“我和莱莱一直坚持过这种简朴的生活”,一定很难过。 但她不吵不闹,只是静静等他。 他欠她一个解释。 贺谨予看了一眼时间,起身说:“我出去吧,该吃午饭了。” 沈汐月在总裁办公室外坐了一上午。 看到贺谨予走出来时,她柔柔一笑。 贺谨予走到她面前,站了片刻。他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松开。 “走吧,带你去吃饭。”他说。 *** 江莱从公司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她叫了辆网约车,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闭眼按了按太阳穴。 车开了。她睁开眼,目光扫过后视镜,顿住了。 驾驶座上的人是盛延洲。 “延洲,怎么是你?你又换了一辆车?”她往前探了探身,偏着头笑着问,“该不会又注册了一个司机号吧?麻不麻烦。” “有人跟踪。”盛延洲没回头,目光扫了一眼后视镜。 江莱愣了一下。“跟踪谁?你还是我?” “我们俩。贺谨予安排的尾巴。” 江莱愣了一下,忙问:“他干嘛要跟踪我们”,话刚出口,她已经猜到了原因。 贺谨予说过,就算他不要她,也不许别人染指。 盛延洲把方向盘一带,拐进岔路,兜了几个圈。 过了一会儿,他淡声,“尾巴跟丢了。现在没人跟着我们。” 他顿了顿,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他的嘴角微微扬了扬。 第144章 纯心 车子过了江,进了一片居民区,江莱恍然想起,这是她小时候和父母居住的地方。 这一带近十年经历了旧城改造,江莱小时候常去的文具店、小吃店,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的高层小区。 这一带,江莱已经许多年不来了。不敢来。 她怕触景伤情。更怕亲眼确认自己当年依恋的一切彻底消失。 越接近故居地,江莱越是不安,脊背不知不觉挺直。 盛延洲余光扫到她的样子,眸光微微一沉, “别担心,有些东西,还在。” 江莱怔了怔,转头看他:“什么东西?” “到了就知道了。”盛延洲卖了个关子。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路中央站着一棵大榕树,气根垂下来,密密匝匝。 江莱愣住。她认得这棵树。小时候每天放学都从它底下走, 以前它在路边,现在站在路中央。 “改造的时候鉴定是百年古树,不让砍。”盛延洲把车停靠在路边,“就在路中间做了个微型公园,留下来了。” “你就是带我来看这棵树?”她问。 盛延洲抬手指了指马路对面:“你看那边。” 马路对面是小区底商,一溜儿的奶茶店、便利店,灯光明亮。 唯独中间夹着一家格格不入的老铺面。 白底木招牌,红字,有点褪色了,上面写着:【纯心饼屋】。 玻璃柜里摆满了老式点心。门口排着长队。两个穿白色工作服的人在里头忙碌,暖黄的灯光从玻璃柜里透出来。 江莱嘴唇微微张开,好半天才出声:“怎么可能……” 那是她父母开的饼店,靠着这家店,养活了一家三口。 小时候家里不富裕,父母劳作辛苦,但她的童年非常非常幸福。 父母离世后,这家店无人经营,叔叔婶婶把店面转卖给别人,也不是做饼屋的。这家店,应该早就已经消失了。 盛延洲看着江莱怔怔然的样子。 她站在原地,迟迟不敢举步。 他的眸光缓缓沉下去,轻轻握住她的手:“这家店,是你的。不过去看看吗?” “我的?”江莱诧异地看着他。 “对,店东是你。” 盛延洲顿了顿,“我自作主张,把这店铺买了下来,找了很多老照片,还原了你家饼屋的样子。就连做饼的师傅,都是老点心师,当年经常关顾纯心饼屋,他们都还记得老味道。” 江莱的喉咙里,有一团棉花,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 “你……”她看着他,眉头忽然一皱,嗔怪道,“你前阵子还没钱修车呢,刚找到工作,手里攒了点钱,就弄这些?我看你把钱都花完了怎么办。” 江莱装出气鼓鼓的样子,别过脸不看他,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马路对面那家小店。 全然就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白底红字的木招牌,半新不旧的玻璃柜,甚至连饼师身上的白色制服,都和父母穿的一样。 童年的记忆汹涌地将她淹没。 盛延洲解释道:“这家店是赚钱的,你没看到门口排了那么长的队?” 江莱吸了吸鼻子。别扭的小表情落入盛延洲眼中,他微微扬起嘴角。 他的手垂下去,碰了碰她的指尖:“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江莱点点头。 队尾排到了十米外。前面有人议论: “这家店怎么突然火起来的?” “听说是复活的老字号。” “怪不得这么多人呢。” 江莱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偷偷紧张起来。 她生怕不是原来的老味道,又担心名不副实让顾客失望。 盛延洲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微微俯身弯腰,在她耳边说:“放心,不会让你失望的。” 好不容易排到了,江莱什么都想吃。一口气买了七八样,每样半斤。 一结账,不到一百块。 旁边有个年轻女孩也买了很多,站在路边打卡拍照,给朋友发语音:“发现了一家宝藏饼店,全是手工做的,用料超级好,我发地址给你。” 江莱仰头看了看盛延洲,他也正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两人到旁边的柠檬茶店找了空位,江莱迫不及待地把袋子打开。 花生酥,杏仁酥,沙琪玛,红豆饼…… 每一样都很好吃,都会传统的老手艺。 “好好吃……”江莱垂着眸光,讷讷道。 “喝口茶,别噎到了。”盛延洲把柠檬茶往她面前推,有拿出一个小本子,“这是第一个月的账本,你看看流水。我没骗你,这家店是赚钱的,赚得不多,也不算少。” 江莱接过本子翻看,利润率精准控制在10%。薄利多销,诚心待客,一直是她父母的理念。 她说不出话来,心里被感动塞得满满的。 “钱都是你出的,店怎么能给我?能让这家小店复活,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她低着头讷讷道。 盛延洲温声说:“给你添份嫁妆。”他顿了顿,细细看着她,声音更沉:“将来,也是我的。” 江莱垂着眸,目光落在账本上那细细的一行行数字上,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 两人又在附近盘桓了一阵子,那家饼店八点就打烊了,同样是老饼店的作息做派。 实心做好事,但不一味内卷。 盛延洲看时间也不早了,便开车送江莱回吉家大宅。 车开到吉家大宅附近,盛延洲把车停在路边。不远处榕树下,站着一个穿黑衬衣的男人,鸭舌帽压得很低。盛延洲皱了皱眉,厌恶地说:“阴魂不散。” “又是盯梢的?”江莱问。盛延洲眸色阴沉,没说话。 “那我下去吧,你别下车了。这个节骨眼上,没必要让他抓住把柄,免得节外生枝。” 她正要推开车门,他叫住她:“莱莱。” 江莱回过头。盛延洲一手举着手机,背后的闪光灯亮着,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他看着她, 忽然举起手机,闪光灯亮起来。 江莱闭上眼睛。她以为他要吻她。 白光持续亮着。他没有动。 她睁开眼,他在光里看着她,眼神很静。 闪光灯直直地打在前挡风玻璃上,反射回来的光晕把两个人都笼了进去。 “你在干什么?”她轻声问。 “相机镜头精度很高。”盛延洲淡声道,“聚焦的时候对准强光源,几万块的东西就报废了。” 话音刚落,远处那棵榕树下,盯梢的人举起了相机。长焦镜头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 江莱怔了一下,笑了。 “真聪明。”她说。 他抵着她的额头,没有动。车厢里很安静。 呼吸交缠在一起,很轻,很慢。她的手指搭在他膝盖上,指尖离他的手只有几厘米,她没有再往前。他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退开,把手机按灭。 “你去吧。” 江莱看着他的脸。他没有什么表情,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薄薄一片阴影。 她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 虽已互通心意,但在名正言顺之前,他不想犯错,不想让他们之间背上任何一丝歉疚或枷锁。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晚安。”她说。 然后拉开门,下了车。 第145章 镯子是假的 江莱催了三次。贺谨予拖到珠宝展前一天,才把那只翡翠镯子交接给安保公司。 她本想提前找鉴定专家来看,时间卡得这么死,完全来不及了。 珠宝展当天,四季酒店宴会厅全层包场。 吉家和贺家的人悉数到场,花城有头有脸的富豪名流、政府相关部门领导也都来了。 江莱是总指挥,流程、接待、安保、媒体,每一样都要从她手里过,忙得脚不沾地。 吉慧如笑呵呵地剪了彩,握着剪刀对媒体摆了几个姿势,转身就把梅姨一拉,溜了。 老人家年纪大了,不爱应酬一堆不熟的人,把场面全扔给了小辈。 江莱刚送走一拨宾客,一回身,看见了沈汐月。 她站在签到板旁边,穿一条墨绿色丝绒晚礼裙,脖子上戴一串祖母绿项链,腕上套着一只翡翠镯子。灯光打在她身上,姿态从容,像在自己主场。 江莱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只镯子,满绿,冰种,水头极好,在水晶灯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怎么好像比展柜里那只还润? 她正想走过去看清楚些,贺谨予已经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了。 他走到沈汐月面前,微微低下头,跟她说了句什么。 沈汐月仰起脸笑了笑,贺谨予抬手帮她正了正项链的搭扣。姿态温柔,旁若无人。 江莱收回目光。她摸了摸自己领口那枚翡翠领扣。然后转身,去忙别的了。 珠宝展正式开展,江莱亲自讲解。 她带着四大国际珠宝租赁机构的负责人巡馆,一件一件介绍展品的来历和工艺。 走到那只翡翠镯子的展柜前,江莱停下来,灯光打在玻璃柜上,镯子静静卧在黑色丝绒托盘里,绿得幽深。 “这是本次珠宝展最重要的一件展品。‘何梁漱玉镯’,清光绪年间由粤海关监督周璟珩向缅甸贡榜王朝的翡翠商人吴波帕订制。 周璟珩的夫人何梁漱玉镯出身南洋华商望族,这只玉镯是周璟珩给新婚妻子的聘礼,故而得名。 民国初年,周家后人家道中落,镯子被当时广州买办领袖、吉慧如女士的祖父吉维钧收入囊中,此后作为吉家女眷的陪嫁之物代代相传。 这只‘何梁漱玉镯’如果现在上拍,起拍价两千万。” 专家们围上来。有人俯身凑近玻璃柜,有人摸出便携放大镜,有人拿出随身的小手电。 忽然,其中一个人直起身,眉头皱紧。 “这是假的。” 空气骤然凝住。 江莱认出这个人,是宝利通的首席鉴定师温十屿。他五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无框眼镜,在国际彩宝协会挂了鉴定顾问的头衔,是业内出了名的眼毒嘴冷。 温十屿指着灯光下的镯身:“光绪年间的老坑玻璃种,用水凳坨具手工打磨,表面会有不规则的橘皮纹。这只表面过于均匀,这是高转速机器抛光的痕迹。” 温十屿又按下小手电,一束紫光打在镯子上,“荧光反应是b货注胶的特征。优化过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江莱领口那枚翡翠领扣上。 “你这一枚,”他说,“倒比柜子里这只好了不止一个档次。真正的老坑料子,不需要任何优化。” 人群骚动起来。几拨人都往这边围了过来。 冯亚真已经不爽很久了。 从前,这些珠宝可是锁在她的保险柜里。今天,江莱这个小户人家的女儿竟然像个女主人一样,带着人来参观曾经属于她的珠宝。 冯亚真冷冷一笑,又看了看江莱,故意扬声道:“展品是江莱全权负责交接的。这展览刚开始,镇展之宝就被人调了包,还是在吉家的地盘上。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可不是。”蒋天端着酒杯踱过来,看了江莱一眼,“外人又不懂什么交接流程,只当是监守自盗。江理事长,这事儿你可说不清楚。” “大家稍安勿躁。这件事应该是个误会。”吉修泽站出来,不疾不徐地说,“这镯子昨天才从安保公司进柜,全程有录像。再说,莱莱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录像是江理事长的人管的吧?”冯亚真轻飘飘地说。 “贺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您的意思是,莱莱换了镯子?”吉修泽冷了下去。 “那可说不好,她一个小门小户的,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管住自己的手。”蒋天在一旁帮腔。 “小蒋总,我提醒您,今天莱莱站在这里,代表的是吉家。”吉修泽道。 旁边的人拉了吉修泽一下。 他不为所动,淡淡看向专家,“温大师,您确定吗?” “我只看东西,不看人情。”鉴定专家收起小手电,语气笃定,“柜子里这只,确实有问题。” 四周的目光都落在江莱身上。有审视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笑话的。 沈汐月站在贺谨予身边,手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目光越过人群看着江莱,表情平静,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贺谨予往前迈了一步。 他刚想开口,袖口被轻轻拉了一下。他低头,沈汐月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温柔的制止。 江莱站在展柜旁边。她是慈善基金会的常务理事长,也是今天这场珠宝展的策展人,不管是什么原因,出了问题,她都难辞其咎。 “我尊重专家的意见,这件展品可能确实被掉包了。”江莱的目光穿过人群,意味深长地射向沈汐月,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会查清楚。” “展柜里这只确实是假的。” 人群外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淡,“但这件事,不怪江莱。” 众人转身。 盛延洲从人群中走出来。西装笔挺,气场沉静,脚步不疾不徐。 他径直走到人群中央,挡在江莱身前,当着众人的面,打开手里的丝绒盒子。 “真正的‘何梁漱玉镯’,在这里。”盛延洲朗声道。 盒子打开。满绿冰种翡翠镯子卧在丝绒上,水头比展柜里那只润了不止一档。 灯光照上去,绿意像活了一样在镯身里流动。和江莱领口那枚领扣的料子,分明是同一块石头上的。 “这一只,请各位专家重新鉴定。”盛延洲说。 温十屿接过盒子,拿出手电和放大镜,重新俯下身去。 周围一片安静。过了片刻,温十屿抬起头,语气变了。 “这只……是对的。橘皮纹、油脂光、老坨具的打磨痕迹,都对。这才是光绪年的老坑玻璃种。” 冯亚真冷笑道:“好啊,原来是你偷了玉镯。” 盛延洲淡淡看着她:“你是白痴吗?” 冯亚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话。 第146章 拿错了,又拿错了,回回都是你 江莱转头看他:“延洲,这是怎么回事?” 盛延洲温声说:“我慢慢解释。” 他拿出一张是民国时期的花城日报。上面有一则新闻,标题写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何梁漱玉镯分属花城姐妹花》 “何梁漱玉镯不是一只,是一对。”盛延洲一字一顿。 全场哗然。 他继续说:“当年由吉家和我祖母娘家施家各存一只,后来分别成了吉奶奶和我祖母施蕙兰的陪嫁。我祖母比吉奶奶还多得了一枚同料的领扣。” 盛延洲看了一眼江莱领口,“就是江理事长身上这一枚。” 吉修泽愣了愣:“这么说,你手里这只玉镯,和莱莱身上的领扣,都是你祖母传下来的?那我姑婆那只呢?到哪去了?” 盛延洲看向贺谨予:“这就要问贺总了。” 盛延洲看向贺谨予:“贺总,那只玉镯一直锁在你的保险箱里,怎么会被调了包?” 贺谨予脸色难看:“你想说,是我干的?” “我不是说你。”盛延洲的声音很淡,“而是你身边这位沈汐月女士。” 众人齐刷刷看向脸色煞白的沈汐月。 盛延洲盯着这个女人,淡淡道:“我亲眼所见。沈小姐曾经把另一只何梁漱玉镯戴出来,几次三番招摇过市,”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在片刻之前,那只镯子还在她手腕上。现在不见了。”盛延洲说。 众人望过去,沈汐月的手腕上空空如也。 有人小声嘀咕:“对啊,刚才我还看见她戴着一只帝王绿的镯子,品相极好。” 另一个接口:“跟这位先生手里这只好像一模一样……” 吉修泽打了个眼色。保安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他亲自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 “沈小姐,可以打开您的手包让我们看一眼吗?如果是个误会,我会重重赔偿您。” 沈汐月的脸色刷地白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手指死死攥着手包。 贺谨予看着她的脸色,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慌乱无措又强自镇定,睫毛在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她明明慌了,却在硬撑。 贺谨予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沈汐月身前。 “是我拿错了。” 他顿了顿,平静地说: “保险箱里东西多,可能是我取的时候没有看清楚。我回去再看看,也许另一只还在保险柜里。” 吉修泽看着贺谨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看了一眼江莱,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疼。 周围议论纷纷。 珠宝展开展第一天就闹出这样的丑闻,现场还有媒体,有人已经在低头打字,有人在交头接耳,场面有些收不住了。 江莱站了出来。 “各位,我是常务理事长,又是策展人。”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出了这样的纰漏,我向大家真诚道歉。” 江莱深深鞠了一躬。 吉修泽也跟着鞠躬道歉。 盛延洲伸手,把他们俩都拉了起来。 “我今天戴着这只镯子来,就是想把这一只何梁漱玉镯也捐给吉慧如慈善基金会。” 他温声道,“分开了百年,这对玉镯再次合二为一,还有什么事比这更有意义?” 他把那只镯子从丝绒盒子里取出来,安放进展柜。 灯光照上去,满眼都是沉沉的、流动的绿。 盛延洲直起身,对众人宣布:“这只镯子的运营收入,全部捐给吉慧如慈善基金。” 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响起来,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密。 在场的媒体举起相机,闪光灯噼噼啪啪地亮成一片。 有人低声赞叹:“这位是谁,好大的手笔。”“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应该是华侨。” 江莱站在他身边,偏头看他。 他侧过脸,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她笑了,他也微微弯起嘴角。 两个人一边鼓掌,一边相视而笑。 贺谨予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什么东西,却又说不出是什么。 他转身,拉住沈汐月的手腕,把她带离人群。 一路走到展厅旁边一间空着的休息室,关上门。 贺谨予松开沈汐月,转过身,阴沉着脸。 “把手包打开。” 沈汐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半晌,在他的逼视下,她慢慢拉开拉链,把手包打开。 包里,那只镯子卧在暗处。 绿得像深不见底的一汪潭水。 和盛延洲放进展柜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贺谨予看着手包里那只镯子。绿幽幽的,和展柜里那只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汐月脸上。 不是愤怒,不是责怪。而是匪夷所思、难以理解的意味。 还有一丝怜悯。 “汐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贺谨予问。 沈汐月镇定地说:“谨予,我发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不小心拿错了。” “那个镯子一直在我保险箱里。”贺谨予打断她,“你怎么拿到的?” 沈汐月垂下眼:“是程薰。她说这只镯子很适合我,说什么也要我拿去戴几天。谨予,我真的只是借戴一下,我没有别的意思。” “程薰说的?”贺谨予挑了挑眉。 “是。”她抬起眼,眼眶红红的,楚楚可怜。 贺谨予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他从胸腔里闷出一声短促的笑,以手扶额,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今晚他成了一个笑话。在场的人,每一个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人家只是碍于面子不说破。 都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可他偏偏就两次都踏进了同一个坑。 每一次,都是因为同一个女人。 他看着沈汐月,笑着问:“汐月,你真的很缺这些东西?” 他扫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清淡的、居高临下的同情。像看一个在橱窗外踮脚张望却买不起的小孩。 然后他从她包里拿走玉镯,用自己的手帕包好,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回到会场,把镯子交给吉修泽,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酒店门外,夜风灌过来,贺谨予把领带扯松了些, 他站在光亮和黑暗的交界,点了一根烟。烟雾散在夜色里,他盯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脑子里空空的。 手机响了。是程薰。 他接起来,烦躁像一团火苗从喉咙里蹿上来,刚想张口把程薰骂一顿,电话那头的声音却比他更急。 “贺总,大事不好了。汐月姐掉包玉镯的事已经上了热搜,连带着您也上了。有人还说……说您婚内出轨。连去酒店的照片都被放上网了,现在集团股票盘前跌停。” 贺谨予的烟停在半空。他怔了一下,强自镇定。淡声说:“行动这么迅速,是不是有人在搞鬼?” “应该是。”程薰的声音绷得很紧,“还有一件事。有人在二级市场恶意收购我们的流通股,股比已经超过百分之十五。” 贺谨予的手猛地攥紧手机。收购百分之十五的流通股,这是多大的资金量? 这次为了稀释他老子贺迎頫的权重,增资扩股增加了流通股占比,本是一步好棋,没想到给了野蛮人可乘之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把烟狠狠掐灭,寒声说:“我现在回来。” 第147章 绿茶又死一次 慈善珠宝展已经进行到social环节。 来宾们手里拿着香槟,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聊天。 “听说了吗?今晚的事上热搜了。” “贺谨予怎么会做那么low的事,偷自己奶奶的手镯去贴小三。” “太没品了,贺家丢大脸。他老婆做好事半夜救人,他跑去大秀恩爱,其实早就分居了。这会儿婚外情曝光,肯定会被反噬。” “诶,你们看,老贺董夫妇俩都提前离场了。” “老贺董那个小三上位的后妻,已经显怀了。现在小贺总又婚内出轨,还出轨这么low的女人。贺氏集团看来要天下大乱。” “已经大乱了。”一个人说。 其他几个凑上去:“怎么说?” “我刚听说,贺氏集团股价大跌,有人在场外趁机收购,股比已经超过百分之十五。” “才百分之十五,没什么吧?” “唉,你不懂。现在贺家父子已经接近翻脸,这百分之十五的股比,站在谁那边,谁就能获胜。” “哦,原来如此……” 低低的议论声连成一片,在场内形成一片挥之不去的嗡嗡声。 吉修泽和盛延洲、江莱站在一起。 他看着江莱:“莱莱,听说你和谨予已经去申请离婚了?” 江莱怔了怔:“泽哥,你知道了?” 吉修泽苦笑:“我听说了。我那天还点他。没办法,可能是你们没缘分。”又叹了一口气,“今晚之后,贺家恐怕每次被人提起,都是丑事。唉,姑婆帮了他们那么多,还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盛延洲站在一旁没吱声。 吉修泽有感而发:“少了根骨,富贵也不长久。” 他举起香槟和他轻轻碰了一下:“延洲,今晚多亏你出手襄助。我又欠你一个大人情,” 江莱好奇地问:“泽哥,你上次说延洲帮过你大忙,到底是什么事?” 吉修泽笑笑,神秘地说:“说是救命之恩也不为过。” “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盛延洲淡淡道。 “对你而言是举手之劳,对别人而言可不是。”吉修泽左右看看,“对了,陆总呢?他也是理事,这个珠宝展和酒会还是他们ssa赞助的,他怎么没来?” “陆总说公司有事,晚点来。不过这都快结束了,他怎么还没到?”江莱也觉得奇怪。 话音刚落,便看见陆观棋风度翩翩地走进会场。 “陆总,事情忙完了?”江莱笑着问。 “忙完了,还算顺利。”陆观棋从侍者的盘子里拿了一杯冒泡的香槟,“今天活动很成功,我们一起敬江理事长一杯。” 吉修泽率先举杯,笑着说:“那是当然。今天莱莱是最大功臣,我先干为敬。” 盛延洲拿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 *** 送走最后一波嘉宾,江莱又返回珠宝展会场。 灯已经关了一半,一个个透明的水晶盒子里,璀璨的珠宝宛若悬浮的星辰。 盛延洲站在展厅中间,正在仔细端详那一对“何梁漱玉镯”。 江莱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 “真美。”她轻声说。 “确实美,但是再美也只是石头。”盛延洲淡淡道,“珠宝真正的美,在于它凝结的记忆温度。” 他顿了顿,“这对玉镯,一只陪伴吉奶奶走过风风雨雨的大半生,一只见证了我祖母恬静淡泊的生命。能看到它们重新合为一体,这是最好的结果。” 盛延洲微微转身,看向江莱,“虽然我一开始心里存着自私的愿望,希望它们都属于你。不过冥冥之中,你无师自通地顺承了我祖母和吉奶奶的精神,才有了今天这样的结果。” 江莱看着那对玉镯,也很有感触。 一开始,奶奶确实是要把这只玉镯传给她的。而如果她和盛延洲修成正果,另外一只玉镯也会给她。 可两只玉镯在她手腕上重逢,怎么也比不上把它们放到更物有所值的地方。 江莱笑笑说:“今晚因祸得福,社交媒体上关于‘何梁漱玉镯’的话题已经爆了。陆总说,已经接到了好几个电话,好几个超级富豪打电话来,想借这对玉镯,连港岛李家的三太都想借。” 她揉了揉眉心:“陆总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其实超级精明。租赁价格被他抬到了每天一百万,我真是服了。就这样,还供不应求,排队借玉镯的人都排到半年后了。” 江莱掰着手指头算,如果顺利的话,这对“何梁漱玉镯”的租赁运营收入,一年就有三千多万,这笔钱可以帮很多看不起病的人支付医药费,可以建特殊学校让特殊孩子们有书念,还可以给独居老人建长者饭堂…… 想着想着,她不由得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我好厉害。”江莱握着小拳头,表扬自己,“是谁想出成立慈善基金的?是我。是谁提出把珠宝用于融资租赁的,是我。是谁阴差阳错又上了热搜?还是我。” 盛延洲看着她“嘿嘿”傻乐,无奈地抱着手臂,不远不近看着她; “我也发现了,你真是热搜体质。”他顿了顿,“要不去寺里拜拜,让佛祖保佑你别再上热搜了。” 江莱笑着说:“苦了我一个,幸福千万家,我就当做善事了。”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贺谨予就没那么好彩了,听说贺氏集团的股价被丑闻冲垮了,还有人在场外恶意收购。” “贺谨予之前利用你抬高股价,满嘴谎言,他应该算到会被反噬。”盛延洲淡淡道。 江莱的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是奶奶打来的。 江莱接起来:“喂,奶奶,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啊?” 吉慧如带着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莱莱,听说我一走,就有人刁难你?” “不是刁难,就是出了点小插曲,还好最后结果是好的。”江莱不想让奶奶担心,轻描淡写地说。 “你还骗我!我都知道了!你以为奶奶不上网啊!” 吉慧如叹了一口气,“那个镯子明明是我给你的,谨予拿去给那个小贱人。知道你要办慈善珠宝展,她就弄了个a货回来,想狸猫换太子。这个沈汐月,打小我就看她心术不正!就算她家没出事,我也不会让她进门!” 江莱听着吉慧如越说越生气,急忙安慰她,把另外一只玉镯回归的经过告诉她。 “奶奶,现在玉镯又变成一对了,也算是功德圆满吧。”江莱笑着说。 吉慧如长叹一声。 “我的莱莱啊,奶奶真希望你是我的亲孙女。”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江莱紧紧抓着手机,眼睛也跟这有点酸。 “奶奶,亲的和认的,都是一样的,我就是您的孙女。” 第148章 起诉!必须起诉! 江莱好不容易哄好了吉慧如,挂了电话,手机都发烫了。 盛延洲揉了揉她的发顶:“辛苦了,回去吧。” 两个人往外走,走到展馆门口时,看见门外站着两个人:吉修泽,还有沈汐月。 沈汐月用祈求般的目光看着吉修泽,看样子像是在求情。 江莱拉着盛延洲躲在柱子后面,打算先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沈汐月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修泽哥,我父亲和你父亲当年也有交情。你也算我的大哥哥,今晚的事能不能帮我跟谨予解释解释?他不理我了……” 灯光从吉修泽的头上照下来,把他的表情照得格外冷硬。 “沈小姐,说起来确实我们两家算有点世交。所以你觉得就可以随便拿吉家的东西?你父亲当年是这么教育你的吗?” 沈汐月哭了,泪水涟涟的。 江莱翻了个白眼。她大概觉得自己哭起来特别美?只要一哭男人就会对她心软? 天底下可不是所有男的都是贺谨予那种脑残。 “修泽哥,我真的没有拿,是谨予的秘书非要让我拿回去戴两天。后来谨予也给我母亲送了一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翡翠镯子当生日礼物,一不小心,就弄混了。” 沈汐月边哭边解释,“现在谁都不信我,都说我是故意调包的,我怎么可能……我就算家道中落,自己也有体面的工作,我会出去偷东西吗?”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吉修泽一直冷冷地盯着她。等她说完,他一字一顿地问: “贺谨予,给你母亲买镯子,当生日礼物?” 沈汐月点了点头。 吉修泽笑了一下,无奈又厌烦地冷笑。 “看来,我姑婆不信任他是有原因的,看人真准。”吉修泽冷冷盯着沈汐月,“沈小姐,你大概搞错了,我们吉家的家风,可不像你们沈家这么败坏,也不像贺家那么随行就市。” 他顿了顿,“吉家从不亏欠别人,但凡被辜负一次,我们就绝不会再和那人打交道。贺谨予,以后我是不会再把他当成兄弟了。至于你……” “你应该好好地感谢盛延洲,今晚要不是他当场拆穿你,逼着你把镯子自动交出来,你现在已经构成重大盗窃罪了。” 听到这里,盛延洲忽然抬脚往外走,江莱想拉他都拉不住。 “沈汐月小姐已经两次犯下盗窃罪。修泽,你不方便报警,我报。” 江莱目瞪口呆地看着盛延洲。 这家伙好刚。 吉修泽也有点吃惊,目光直直看着盛延洲。 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辆警车开了过来,停在展馆台阶下。 本次珠宝展安保团队的负责人领着三位警官走上来。看这样子,盛延洲压根不是刚才报的警。 他是一早就报警了,还是让安保团队负责人亲自去报警的。 领头的警官走上前,出示了证件,对着吓得一脸白的沈汐月说:“是沈汐月吗?有没有身份证?” 沈汐月吓得说不出话。 江莱从柱子后面挪出来,轻声又清晰地说:“她就是沈汐月,我们都可以作证。” 安保负责人像警官出示了手机上的一张嘉宾照片,警察对了对,说:“有人报警说你涉嫌调包上千万的翡翠珠宝,请你配合调查。” 沈汐月歇斯底里地大喊:“他们冤枉我的!不是我调包的!是拿错了!” 盛延洲走上去,出示了多张在展馆内拍摄的照片。 照片上显示,沈汐月进门的时候,确实手腕上套着其中一只“何梁漱玉镯”。 还有她偷偷把玉镯从手上撸下来,藏在手包里的视频。 就连贺谨予质问她,从她包里把玉镯拿出来的瞬间,都被视频记录下来了。 盛延洲今晚看来是算准了沈汐月要偷龙转凤,于是来了一招黄雀在后。 警察冷冷地看完这几段视频,抬头对沈汐月说:“请配合我们工作,跟我们走一趟。” 警察顿了顿,“如果不配合,我们要上手铐了,你不想这样吧?”他冷冷打量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细皮嫩肉的女人。 脸上写满了“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嫌弃。 沈汐月悲愤地瞪了江莱一眼,又冷冷扫过盛延洲的脸。 她扬了扬天鹅一般的头颅,冷道:“镯子是谨予给我的,他会保护我,帮我说清楚。你们搞这些小计俩有什么用?明天我就会出来了。” 吉修泽听到这话,气得笑了。 “行,本来还想放你一马,既然如此,我作为吉家的代表,亲自走这一趟。” 他看向那个为首的警察:“同志,我陪你们回去做笔录。” 盛延洲看向江莱:“我们也去吧,把这件事了结。” 江莱点了点头。 *** 在公安分局等着做笔录的时候,江莱发现盛延洲一直在用手机发消息。 她问他:“大半夜的,你在忙什么?” 盛延洲:“帮沈汐月和贺谨予上热搜。” 江莱:“……” 她又问:“你在墨西哥餐厅第一眼看到沈汐月那个手镯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看出来了?” “那个镯子是我奶奶的心爱之物,我从小看她戴着,当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江莱叹气:“我当时也很怀疑,可是不确定。她找的那个a货也太像了。” 盛延洲抬眼看着她:“就算是专家,不借助仪器也甄别不出来。我能看出来,是因为那本来就和我奶奶的东西一模一样。” “从那时候起,你就料到会发生今天这件事?”江莱问。 否则,他怎么会带着另外一只“何梁漱玉镯”及时赶到,怎么会“恰好”拍下某人偷偷藏镯子的画面? 简直是包拯在世啊! 盛延洲笑笑,凑近她耳边说:“如果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办到,我就不配姓盛。” 轮到江莱进去做笔录的时候,警官问她这件事能不能协商私了。 江莱瞪大眼睛。 “阿sir,那可是两千万的镯子,不是两百蚊!”江莱用夸张的语气说,“如果不是我朋友当场还了我清白,现在被报警请喝茶的就是我!不如你去问问那位沈小姐,如果换了我倒霉,她会原意私了吗?” 做笔录的警官面面相觑。 江莱坚决地说:“起诉!这事情节严重,必须起诉!” 第149章 为了保她,跟你离婚? 做笔录的警官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对江莱说:“江小姐,这件事,案值数额巨大,走司法程序,调查审讯过程都会很复杂,可能需要您多次配合做笔录口供,还得陪着我们去勘察现场,会很耗费您自己的时间。” 江莱一根筋地说:“我不怕,耗费多少时间都行。” 看她这次不狠狠揪住沈汐月的狐狸尾巴,再狠狠踏上一脚。 警官又说:“这次没有实质性损失,嫌疑人主动把东西归还了,所以……严格意义上,可能不构成盗窃罪。” 江莱一听就急了:“刚才在展会现场,专家当众指出展柜里的那只玉镯是假的,当时沈汐月就在现场,她怎么不把镯子拿出来?不仅如此,她还偷偷把镯子藏进包里。如果不是被人当场拆穿,她肯定就带着镯子走了!这不叫盗窃叫什么?主观故意很明显吧?” 警官无奈地说:“可是我们办案只认定事实,不做推理。事实就是,她主动归还了镯子。” 另外一位警官也说:“这种类似的案子我们办得多了,就算走到法院,最后还是协商了事。你不如趁着现在,多要一点赔偿。” 江莱摇摇头:“就算不能判刑,还不能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拘留几天?” 两位警官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你是学法的?怎么一套套的。” 江莱:“学法知法懂法用法,人人有责。” 警官们无奈地相视一笑。 “法律适用是有严格规范的,没这么简单,你要是不信,可以问问律师。我们也只是提供意见。” 做完笔录出来,江莱看了一眼手机,都凌晨两点了。 为了慈善珠宝展,她已经熬了一周的大夜。谁成想,展览结束了,还得进局子。 盛延洲和吉修泽已经做完了笔录,正在外面等江莱。 江莱走过去,正要和他们打招呼,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贺谨予来了。 他一来就黑着脸问:“是谁报的警抓汐月?” 盛延洲说:“我报的警。” 吉修泽紧接着说:“我也报了。” 江莱也说:“我也有分。” 贺谨予看着他们仨,揉了揉眉心,有气没处撒。 “我刚从公司过来,今晚事情太多了。”他看上去很疲惫。 江莱、盛延洲、吉修泽都不说话。三人相互看看,从彼此的眼中读到了两个字: 活该。 在展会上,专家指出镯子是假的,江莱和吉修泽下不来台,两人都鞠躬道歉了。 那时候,他贺谨予在干什么? 他本应站出来背书,可他呢?沈汐月拉了他一下,他就不吱声了。 孬种! 现在他的白月光被抓进局子接受审讯,搞不好还会被判刑,而他忙于应付人设塌房、集团股份被恶意收购,真是苍天饶过谁。 贺谨予说:“我很忙,没工夫掰扯这事,总之镯子没丢,大家都没损失,能不能放她一马?” 江莱说:“呵呵,贺总真是有情有义。今晚如果不是真相当场大白,背负调包骂名的人就是我。不知道贺总会不会求人放我一马?” 贺谨予看着她,博唇抿着,半晌,轻飘飘地说:“你不是没事吗?” “我没事是你的功劳吗?”江莱直视着他,“我没事,是因为延洲站出来说明了一切!要按你这种鬼畜逻辑,我没事难道还得感谢你和沈汐月吗?” 贺谨予不想跟江莱吵,他将目光转移到吉修泽脸上:“大哥,这事我也有错,不能全怪汐月。不管怎么样,今晚是虚惊一场,我找机会给你、给奶奶赔罪。你是吉家话事人,你看能不能……” “不能。”吉修泽淡淡道,“我吉家的脸面差点毁于一旦,凭什么轻轻放过?今晚平安度过,确实是延洲的功劳,跟沈汐月无关。” 吉修泽看着贺谨予:“谨予,是功是过,你不会分不清楚吧?” 贺谨予攥了攥手指,沉声道:“来的路上我咨询了律师,这种情况,大概率是无法定罪判刑的。你们心里有气,我能理解,我相信汐月也能理解。如果能用实实在在的东西给大家赔罪,我想,就不用撕破脸了吧?” 吉修泽看着贺谨予:“谨予,你到底站在哪一边?你还是不是我姑婆一手带大的孙子?” 贺谨予薄唇紧紧抿着,手指紧紧攥着。 她这辈子没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为了沈汐月,他落得众叛亲离,至今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只是想补偿当年父亲对沈家的亏欠。 四个人沉默半晌。 吉修泽年纪最长,看着这种情势,相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看着江莱,说:“莱莱,你是基金会理事长,也是这场活动的主办人,你拿个章程吧,怎么办?” 江莱其实刚才已经想好了。 给沈汐月定罪是不太可能的事,警官没有必要骗她。就算起诉了,贺谨予一定会竭尽全力来保沈汐月,请最好的律师,甚至会找法院通融。 既然这样,不如要点眼前实际的好处。 “贺总为爱真是大方,是不是我提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江莱冷笑着问, “只要你能出谅解书,不再追究。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贺谨予说。 江莱笑了笑。 “那我可就提了。修泽哥,延洲哥,你们都听见了哈,做个证。” “好。”盛延洲和吉修泽说。 江莱看着贺谨予,一字一顿: “我要你,在冷静期满的第一天就去登记中心领离婚证,晚一天都不行,签字按指模为证。” 贺谨予眸光震了震,惊讶地看着江莱。慢慢地,他的眸底渗出痛色,越来越浓。 再开口时,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拿这个来当条件?” 江莱淡淡道:“想让你的白月光早点离开局子,就答应这个条件,我马上代表理事会出谅解书。” 贺谨予攥紧拳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圈都红了。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为了保她,宁愿跟你离婚?”贺谨予眼睁睁看着江莱。 江莱心想,难道她不是你真爱吗? “是你说的,只要你能办得到。”她站直身子、攥着拳头说。 贺谨予直直看着江莱,好像要盯进她心里去。 “我拒绝。我不会用我和你的婚姻做任何交换,哪怕失去一切。”他艰难地说。 江莱愣住。 “你们起诉她吧。”贺谨予扔下这句话,竟转身走了。 江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颓然离去,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刚才说什么? 不会用他们的婚姻做任何交换,哪怕失去一切? 这是他的台词吗? 吉修泽看着江莱,眼中多了几分了然。 盛延洲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但眸底却是笃定。 吉修泽站起身说:“既然唯一要保沈汐月的人放弃了,那我们就按照原计划走吧。该立案调查、法院起诉,就去走程序。至于结果,交给法律。” 他顿了顿。“我相信,这一整套司法程序走下来,也够沈汐月脱几层皮的了。” 三个人走出公安分局,吉修泽说自己得赶回港岛,明天上午集团还有重要会议。 盛延洲看着江莱:“累了吧?” 江莱点点头。 “回去吧,我给你做点东西吃,吃完了,你好好睡一觉。”盛延洲温声说。 回到小楼,江莱靠在沙发上,盛延洲去煮面。 他煮好了清水面出来,江莱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看着她,半晌,终究不忍心吵醒她,上楼拿了床薄被子,轻轻搭在她身上。 他坐在地毯上,头靠在沙发边沿,守着江莱,闭上眼睛。 第150章 离婚,董事长位置给你 “江莱,我绝对不会跟你离婚的,死了这条心吧!” “我饿了,给我煮碗面吃。” “我们生个孩子吧,有了孩子你就不会再提离婚的事了。” “贺太太,我又带汐月回来了,你管得着吗?” 她的心难过得像是要裂开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逃不掉? 她想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精心设计的牢笼,可他就是不放过她。 谁来救救她? “莱莱,莱莱。” 黑暗之中,有人在呼唤她。 她朝那个声音伸出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她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奔跑,忽然撞到了一堵墙上。 头痛欲裂。 “莱莱,莱莱。” 耳边又传来那个声音。 她的双手在那面黑墙上摸索,摸索。 终于,摸到了门把手。她用力把门打开,外面,天亮了。 无边无尽的白光。 江莱缓缓睁开眼。 “莱莱,醒了?”耳边传来盛延洲的声音。 江莱的心像一片打湿了的羽毛,缓缓地落地。 是梦……好可怕的梦。 她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此刻,她正躺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外面天还没亮。 “几点了?”江莱一开口,发现自己喉咙沙哑,头很痛,浑身肌肉酸痛,感觉像是发烧了。 “才五点,你睡了两个来小时。”盛延洲说,“我煮完面,你已经睡着了,我不忍心叫醒你。” 他顿了顿。“你好像有点发烧,刚才一直在说梦话,是不是做噩梦了?” 江莱看着他,想起刚才的梦。 有点心酸无助。 “我梦见贺谨予死活不肯离婚。”她鼻子一酸,“他又把我抓回去了,还让我给他做饭。” 盛延洲眉头一皱,心疼地把贴在她额头上的刘海拨开。 “我向你保证,他不能再碰你一根寒毛。”他看着她,“我以盛家列祖列宗的名义发誓。” 江莱听到这句话,破涕而笑。 “干嘛动不动就请列祖列宗出来?你也不怕惊动老人家。” 盛延洲把江莱揽入怀里,抱着她,轻轻哄道:“我一直在你身边,没有人能伤害你。” 江莱把脸贴在盛延洲的胸膛上,听着底下沉稳的心跳,闻到她身上的木质香气,渐渐的,恢复了一点气力。 她真的是太累了。 本来筹备一场珠宝展就够累的,昨晚又撕了半天。 她真想早日摆脱贺谨予、沈汐月,还有他们那一堆破事。 “他说,绝对不会离婚,我觉得他好像是认真的。”江莱讷讷道,“等冷静期过了,他也不会去领证的。” “他会去的。”盛延洲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相信我,他一定会去。” 江莱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盛延洲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我就是肯定。还有,你睡着的时候,我和修泽商量好了关于起诉沈汐月的事,至少这段时间,她得应付官司,没时间来骚扰你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一想到沈汐月吃官司,江莱就痛快。 “现在你可以乖乖吃点宵夜,再吃颗药,继续休息吗?”盛延洲问。 江莱看着他沉沉的眸子,忽然安下心来。 她怕什么?事情一定会解决的。 她手里有牌,身边有他,她会赢的。 江莱点了点头:“给我煮点白粥?再帮找颗达菲,好像有点流感,浑身肌肉痛。” 盛延洲笑了:“医者自医,你真省事。” *** 贺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贺谨予往后一靠,重重地陷进大班椅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从来没有这么疲惫过。 公司负面舆情满天飞,集团股价暴跌,赶上增资扩股的关键节点,有人在二级市场偷偷收购股份。 汐月那边,但是江莱和吉修泽坚持要起诉,还得走司法流程。她心里没主意,怕得要命,不敢出门,一个小时几十条信息轰炸。好在律师给力,过几天她就可以保释出来了。 贺家也不消停。 冯亚真仗着怀孕,天天闹着要分股权,不给就跑到公司来哭闹。 所有事情一起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不给贺谨予半点喘息的机会。 笃笃—— 总裁办公室的门响了。 程薰推门进来,面色凝重:“贺总,那个在二级市场收购我们股份的人,现身了。” 贺谨予抬起头:“谁?” “陆观棋。” 贺谨予眉头骤然收紧。 “他就在外面。”程薰顿了顿,“您要见他吗?” 贺谨予冷冷地笑了。 “人家都踹门了,能不见吗?”他顿了顿,“请他进来。泡两杯最好的咖啡。” 陆观棋走进来。深灰西服,银丝眼镜,步履从容,像是来赴一场早有预约的茶叙。 两个男人隔着办公桌对视了片刻,贺谨予才抬了抬手。 “请坐。” 陆观棋在沙发上坐下。程薰端上两杯咖啡,带上门退了出去。 “为什么收购贺氏的股份?”贺谨予开门见山。 “这是一笔好买卖。”陆观棋端起咖啡,不紧不慢地吹了吹热气,“股价很低,未来有上涨空间。我们ssa相信,贺氏集团在贺总的带领下,前景很好。” 贺谨予看着他,目光锐利:“仅仅是为了生意?” 陆观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搁下咖啡杯,换了个话题。 “贺总最近烦心事很多吧?” “做生意,每天都在处理事情,没什么烦心不烦心的。”贺谨予语气平淡。 “是吗。”陆观棋微微一笑,“我听说,贺总跟令尊几乎已经摊牌了。这次股东大会,如果您没有当上董事长,可能连总裁的位置都保不住。我还听说,蒋家表面上说支持您,背地里却答应了令尊,把票投给他。” 陆观棋看着贺谨予,不疾不徐地下了结论,“贺总,你现在很危险。” 贺谨予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语气却依旧很淡:“陆总有什么见教?” “我看好贺总才投资贺氏。”陆观棋说,“要是交给贺迎頫,贺氏就完了。所以,我愿意支持你当上董事长。” 贺谨予在心里飞快地计算。 陆观棋手上的股比,加上他自己的,加上那些还在观望的小股东。刚好,刚好够他当选。 “条件呢?”贺谨予问,“你不会无偿帮我。” “条件只有一个。”陆观棋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 “七天之后,你准时出现在登记中心。带齐证件,去领离婚证。” 贺谨予怔住了。眸子里的光一点一点沉下去,深不见底。 半晌,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为了江莱,才整我?” 陆观棋笑了笑。“贺总,我这可是在帮你。” 贺谨予的手狠狠攥紧。骨节咯吱作响,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在隐忍,忍得胸口发疼。有什么东西碾过他的胸腔,闷闷的,喘不上气。 他不能发作。不能把咖啡泼到对面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 这个人手里握着他的票数,握着他的董事长之位,握着他翻盘的唯一筹码。 半晌,他笑了。 “本来就打算离婚了。这是小事,举手之劳。”贺谨予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松快,“放心,我会去的。” 陆观棋看着他,也笑了。 他站起身,伸出手。贺谨予握住了。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力道都不小。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陆观棋说。 “合作愉快。” 贺谨予笑着,顿了顿,忽然问,“陆总也喜欢我老婆?” 陆观棋看着他。没有接话。他只是笑了笑,从贺谨予铁钳般的手中,用力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贺谨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咖啡凉了。 他盯着那杯咖啡看了很久,猛地抬手,咣的一声,把整杯咖啡扫进了垃圾桶。 第151章 领证日 贺谨予推开岚廷的门。 玄关的灯坏了。他摸黑换了鞋,走到客厅坐下。 窗帘拉着,城市的灯火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光。 “回来啦?” “路上堵吗?” “汤马上好。” 以前她话很多,他一回来,她就围着他说个不停。 大概是一个人在家闷坏了,什么小事都能成为她的关注点。 楼下那只三花猫又来了,小区的孩子给它搭了个纸箱窝。 阳台的月季打了花骨朵,有一个裂了缝,大概明天就开。 今天的菜心涨了五毛,卖菜的阿婆说是台风淹了菜地…… 她的话又碎又密,攒了满肚子的话只等他回来倒给他听。 他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 “嗯。”“哦。” 终于,他不耐烦了:“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我不感兴趣。” 后来她就不说了。 汤还是照样留。不管他回不回家吃饭,她总有一碗汤留给他。 他偶尔半夜回来,端起来喝了,把碗丢进水槽。第二天早上碗已经洗好了,扣在沥水架上。她从来没提过。 贺谨予坐在黑暗里。空气里一股闷闷的霉味。 阳台上那些月季全枯了,叶子卷成灰褐色的碎片。那个裂了缝的花骨朵到底开没开,他不知道。 他一动不动。没有开灯。 *** 去登记中心领离婚证的前一天,江莱才知道,贺谨予领证当天竟然还要主持贺氏集团股东大会。 这次股东大会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冯亚真怀孕,胎儿还没几个月,她就闹着要分家,贺谨予忍无可忍,暗中联络中小股东,企图通过董事会换届,把他爸从董事长的位子上拽下来。 如果此举成功,贺氏集团就会成为贺谨予的一言堂。 江莱知道这次改选对他的重要性,专门给他打电话询问,领证当天他能不能过来。 贺谨予正在翻看文件,温声道:“你放心,股东大会是下午开,我们约的是上午半天去领证。我去领了证,再回来开会,来得及。” “那,你记得拿户口本。”江莱说。她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如此配合。 她甚至觉得,命运之神终于开始眷顾她了。 “我已经放进文件袋了,资料都整理好了。”贺谨予说。 “好吧,明天见。”江莱说。 “咔哒”一声,她挂了电话。 贺谨予看着手机屏幕,从又闷又痛的胸口抽出一丝呼吸,缓缓放下手机。 程薰站在一旁,轻声问:“贺总,明天晚上,我帮您定了西塔顶层旋转餐厅开庆祝酒会。” 贺谨予淡淡道:“做人做事,最忌讳提前开香槟。你不知道?” 程薰不吱声了。 “你先出去,我一个人再想想。”贺谨予淡淡道。 “好的,贺总。”程薰放下资料,转身出去了。 贺谨予缓缓起身,看向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成败,就在明天。 *** 江莱走进登记中心,没想到,这一次,贺谨予竟然提前到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西服,一个人独坐在等候区,背影看上去孤零零的。 江莱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还挺沉得住气的。”江莱说,“下午的改选,有把握了?” “没把握。”贺谨予转头看着她,“如果指望一把定输赢,我已经死了一万次。” 他顿了顿:“我可以输一千次一万次,只要赢一次,就够了。” 贺谨予看着江莱,眼神有点深,像是要看进她心里。 江莱别开目光,淡淡“哦”了一声。 贺谨予说:“之前约好的,领证这天,我们交换答案,你现在可以说了吗?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为什么会喜欢我?” 江莱没想到,他竟然还记着这一茬。 “现在还说这个干嘛?”她语气淡淡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贺谨予看着她,不依不饶的。 江莱攥了攥手指,嘴唇抿得紧紧的不说话。 眼看着快轮到他们进去了,没时间了,贺谨予索性替她说: “我读高一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下了晚自习路过夜市,看见帮你哥摆夜摊。有一群混混来闹事,把他的摊子砸了。我打电话让派出所过来搞定了。那天你躲在你哥身后,远远看着我,” 贺谨予顿了顿,声音很轻很轻,“是那时候?”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目光低垂,看着空无一物的地面。 “那是很早很早的时候,你才初一。”贺谨予轻声道,“你喜欢我喜欢了那么久,为什么不能多喜欢一阵子?” 江莱心下一沉。他这话是什么苗头?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后悔吧? 她急忙把话往回收:“我嫁给你只是因为虚荣。” 贺谨予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苦笑。 “那现在呢?谁是你的虚荣,盛延洲,还是陆观棋?” “都不是,”江莱话锋一转,把球踢回给贺谨予,“我听说你为了沈汐月去求奶奶,连港岛的二爷爷都惊动了。等离婚后,你就可以和她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贺谨予转眼看向她:“是不是没有她,我们就不会离婚?” 江莱回视他:“会的,即使没有沈汐月,我们依然会离婚。不对称的婚姻,势必以一方的精神死亡结束。从前我那么迁就你,迁就到没有自己,而你在消耗我的同时还一直贬低我。我不认为自己会蠢到永远单方面滋养你。” 她顿了顿,看向别的地方:“你大概不明白,像我这种在你眼里什么也不是的人,在亲人眼中也很珍贵。为了他们,我也不会做你的药渣。” 贺谨予灰冷的眸子仿佛冻土一点一点开裂,痛色慢慢渗透出来,冷硬的面庞呈现出异样的红。 “你不是,我不会。”他用尽全力,却语焉不详。 贺谨予攥了攥手指,剖白自己的内心,是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江莱淡淡说:“往前看吧。今天从这里走出去,又是一个新世界。” 他看向她,她眸色淡然,又熠熠生辉。 淡泊的,可爱的,生动的,真诚的……这些在他以往的观念中,几乎是平庸的代名词。 但如今,却像他童年遗失的那块路边捡的小石头,那么真实地不可得。 因为预约得早,没等多久,就轮到他们俩了。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了他们一眼,例行公事地问:“证件都带齐了吗?” “齐了。”贺谨予说。 江莱看着他从资料袋里拿出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离婚协议,在台面上排开。 工作人员翻开户口本,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停,又翻了一页。然后拿起身份证,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了一遍。 然后把两枚单人照分别贴上两本离婚证,盖上钢印。咔哒一声。又咔哒一声。 “可以了。”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出来。一人一本,深红色的封皮。 江莱接过来,掂在手里,轻飘飘的。 原来离婚证的封皮儿也是红色的,只是颜色暗了一点。 她笑了。 贺谨予微微侧脸,看着江莱。 “很开心?”他声音轻而干涩。 江莱轻声说:“对你对我,都是新的开始。” 她主动朝他伸出手:“离婚快乐,祝你余生安好。” 贺谨予的唇动了动。 他伸出手,握手时,他的拇指落在她的虎口。 他看着她,温声说:“幸会,再会。” 江莱抽回手,把离婚证收进包里,转身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登记中心。 外面的阳光很好。 江莱头也不回地往台阶下走。 贺谨予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然后又看着手里的离婚证。 老刘的车来了。他抬脚跨进去,坐进后排。 他可以输一千次、一万次,只要赢一次,就够了。 他要回头去找,一定可以找到那颗遗失在路边的美丽石头。 第152章 赢一次就够 股东大会在贺氏集团总部顶楼会议室举行。 财经媒体的直播机位架在会议室后方,镜头对准那张红木会议桌。 两排西装革履的人分坐左右,面前摆着议程表和矿泉水,没人动。 贺迎頫坐在主席位,靠背往后一仰,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贺谨予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没有看他。 “人都齐了。”贺迎頫开口,“开始吧。” 按议程,先是年度报告,再是财务表决,一项一项走流程。 议程最后一项:选举新一届董事长。 收票。计票。监票人拿着结果走到台前。 “本次股东大会应到持股代表十七人,实到十七人。董事长选举投票结果为——” 他顿了顿。 “贺谨予先生,九票。” 贺迎頫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贺迎頫先生,七票。弃权一票。” “贺谨予先生当选新一届董事长!” 安静。然后有人开始鼓掌,稀稀落落的几声响,然后越来越密。 这场父子内斗,终于是儿子斗赢了老子。 直播镜头推近了贺谨予的脸。他站起来,扣上西装的扣子,朝所有人微微颔首。 贺迎頫站起来。他看着贺谨予,然后伸出手。 “儿子,恭喜你。” 贺谨予握住那只手。两只手交握,手指很用力。 陆观棋走向贺谨予。伸出手:“贺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贺谨予微微一笑。 蒋天也凑过来,笑着说:“贺董,往后可得多关照啊。” 贺谨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很冷。 蒋家投了弃权票。大傻子,这种关键时候骑墙,注定两边得罪。 媒体直播的画面还挂在网上,弹幕密密麻麻地刷过去—— 【贺氏集团改选,贺谨予胜出】 贺谨予回到总裁办公室,程薰笑吟吟地跟进来。 她手里举着一块崭新的亚克力指示牌,做工考究,底板上“董事长办公室”几个字是烫金的。 “贺总,新的办公室指示牌已经做好了。我们现在换上吧?” 贺谨予扫了一眼那块牌子,走到大班椅前坐下,往靠背上一靠,淡声说: “好。你把牌子交给新的首席秘书。” 程薰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呆呆地看着他,手里的牌子往下沉了半寸。 贺谨予坐在她对面,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怎么了,意外吗?”贺谨予的声音很淡,“如果不是你给江莱的叔叔找假药,她不会这么恨我,我也不会落得离婚的下场。如果不是你自作主张把镯子外借给沈汐月,我不会变成全花城的笑话。搞出了这么多糟心事,你还指望自己能在首席秘书的位置上继续干下去?” 程薰忽然全明白了。 捅出那么大的篓子,贺谨予从头到尾没有骂她一句。不是脾气变好了。 他在忍。忍到换届尘埃落定,忍到自己坐上董事长的位置,再一个一个回头收拾。 “我不想再看见你。滚出去收拾东西,限你一小时内离开贺氏集团,永远不得出现在我面前。” 贺谨予顿了顿, “另外,出去之后管好自己的嘴。你长期吃供应商回扣,接受下属好处为他们升职提供便利。这些证据我手里都有。要是被我听见你在外面乱传闲话,小心落得个锒铛入狱的下场。” 程薰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块“董事长办公室”的牌子。 良久,程薰低头擦了擦眼角,抿了抿唇,抬起头看他。 “贺总,我只是您的秘书。秘书一定是看老板的脸色行事的。如果您真的那么重视太太,为什么随手把她的事情都扔给下属去办?” 她咽了咽, “说白了,其实您从来没有真的把她当成妻子去尊重。难道不是吗?” 贺谨予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有抬眼看她。 在他听来,这只不过是丧家之犬的乱吠。 程薰把牌子轻轻搁在办公桌角上,转身走了出去。 她站在走廊里,低头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准备走。 然后她看见了小李,他怀里抱着一沓资料,正准备往里走。 程薰看着他那张愣头愣脑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是你?”她问。 小李推了推眼镜,“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因为,我给贺总当临时秘书那段时间,贺太太对我还挺和气的。” 他朝程薰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走进了贺谨予的办公室。 “贺总,这边有些文件需要您审阅。” 程薰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拿出手机,想给沈汐月打电话,试试她能不能帮自己求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了想,又放下了。 ***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贺谨予独自一人。 祝贺他当选董事长的短信还在不断涌进来,他一条也没点开看。 他有更重要的事。 贺谨予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响了两声,接通。 “秦律师,上来一趟。” 集团法务部的秦律师很快来了。贺谨予把一本户口本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我和江莱办离婚登记时用的户口本。” 秦律师拿起来翻了翻,没看出什么问题。 贺谨予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说:“我已经提前挂失过,补办了新的。这本在登记当天就已经失效。凭这个,申请撤销离婚登记,有没有问题?” 秦律师放下户口本,看着贺谨予说:“贺董,户口本挂失后补办,原证件在法律上即告失效。持失效证件办理的离婚登记,属于程序瑕疵,依法可以撤销。” 贺谨予问:“撤销登记之后,婚姻关系自动恢复。是这样吧?” “是的,贺董。撤销登记后,离婚证自始无效,婚姻关系视同从未解除。”秦律师说。 “好。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应该清楚吧?”贺谨予抬眼看着他。 “贺董,您放心。我会亲自跟进。”秦律师说。 秦律师拉开门走了出去。 贺谨予把手机拿起来,拨通了陆观棋的手机。 “陆总,非常感谢您在今天的股东大会上支持我。” “贺董客气了。” 贺谨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6寸的相框,相框里放着的照片,是他和江莱的结婚登记照。 他把这个相框放在办公桌上,精心调整角度。 “……贺董,您还有别的事吗?”陆观棋问。 “叮”一声,贺谨予的手机弹出一条短信通知: 【花城市民政局】贺谨予先生、江莱女士:经核查,你双方于x年x月x日办理的离婚登记,因所使用的户口本证件已提前挂失并失效,依据《婚姻登记工作规范》第五十二条之规定,该次离婚登记存在程序瑕疵,现已被依法撤销。离婚证自始无效,如需再次办理离婚登记,请重新提交申请。 贺谨予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陆总,我打来是想提醒你。江莱自始至终都是我的太太,请您离她远一点。” “贺谨予,你是什么意思?”陆观棋的声音冷下去。 “哦,忘了告诉您。前几天我把家里的户口本挂失了,办了新证。今天上午去领证时,我拿了过期的旧证。” 贺谨予淡淡笑道,“刚才民政局发短信通知我,本次离婚无效,我和江莱的婚姻关系仍处于存续状态。” “贺谨予,耍我?”陆观棋一字一顿。 “陆观棋,我贺谨予再不堪,也不会做卖老婆的事,希望你从今往后学会尊重对手。” 他顿了顿:“我贺谨予可以输一千次、一万次,只要赢一次就够了。” 他挂断了电话。 桌面的那个相框里,江莱和他并肩,幸福地笑着。 一切都宛若当初。 第153章 后悔了? 华天资本董事长林卓锋忽然找江莱谈话,想把她调去投后管理部。一同调部门的还有程越山,提拔投后管理部总监助理。 从林董办公室出来,江莱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多了一条短信,是民政局发来的: “该次离婚登记存在程序瑕疵,现已被依法撤销?!”她惊声低吼。 江莱愣了好一会儿,先是怀疑这是不是诈骗短信,打了电话核实,才发现是真的。 她急忙找个没人的地方,给贺谨予打电话。 “你接到民政局的短信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莱的语气很急。 “莱莱,我也是刚接到短信的。好像是我们的户口本过期了,所以本次办理无效。”贺谨予说。 “户口本怎么会过期?”江莱问。 “我也是刚刚得知,具体原因还没来得及了解。”贺谨予说。 江莱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冷下来:“你玩阴的?” “是我玩阴的?”贺谨予冷笑了一下,“你怎么不去问问陆观棋?” “陆总?关他什么事?”江莱摸不着头脑。 那头停顿了好一会儿,“你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江莱很烦躁,“我预约时间,重新申请。” 那头沉默了许久。 “江莱,我不想离婚。从头至尾,我都不想离婚。是你一直在逼我。” “我逼你?你失忆了吗?”江莱几乎要喊出声来。 贺谨予的声音沉沉的,带了恳求的意味, “莱莱,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好,但我现在真的认真反思了,我会做你的完美老公,我们会幸福的。再多喜欢我一下,我只需要你再多喜欢我一下。” 他反水了! 贺谨予他反水了! 江莱出离愤怒了。 在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情之后,他说他不想离婚? 她叔叔做手术,她求他回来时,他怎么不说他不想离婚? 给沈汐月一掷千金的时候,他怎么不说不想离婚? 当着她的面拥抱别的女人,他怎么不说不想离婚? 他做的哪一件事,是不想离婚的男人干得出来的? “贺谨予,绝不可能。” 江莱一字一句,“我绝对不回头。你死了这条心。” 那头又停顿了许久,他淡声道:“如果我就是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做?” “你会知道的。”江莱咬着牙说,“我和我的律师要跟你当面谈谈。” “你的律师?盛延洲吧?”贺谨予淡声道,“莱莱,他根本没有打官司的经验。” “我选择谁当我的离婚律师,就不劳贺总费心了。如果你没空,我也可以直接起诉。”江莱冷道。 “起诉?你真的打算申请判离?”贺谨予收紧手指。 “为什么不?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倒是贺总您,恐怕又要刷遍各大社交媒体头条了,到时候贺氏的股价又要迎来一波狂跌。” 江莱冷冷道,“你身为董事长这么砸盘,考虑过投资人和广大股民的感受吗?你不怕董事会弹劾你?想学莞城那位二代?” 贺谨予猛地握紧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恢复了冷静,淡淡道:“好,我下午都在集团,你可以随时过来。” 他顿了顿,“带着你那位小三男律师。” 江莱挂了电话,先是平复了一会儿心情,然后给盛延洲打电话说这件事。 盛延洲听了,沉默了两秒,首先关心的却是:“你心情还好吧?” 江莱深吸一口气:“还好。反正之前也是打算申请法院判离的,准备工作也做了。” 她顿了顿,又问:“我想马上去法院申请立案,最好这两天就能送达。他以为我不会这么做,我偏要打他的脸。” 盛延洲说:“材料线上提交申请立案就可以,最快当天立案。” 听到当天就能立案,江莱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还有,下午陪我去一趟贺氏集团,我要当面问他到底在想什么。”她说。 “好。我开车来接你。” *** 江莱和盛延洲到了贺谨予办公室门外,首席秘书李航请他们在门外稍作,说贺董眼下还有客人。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实,江莱和盛延洲坐在门外,里面传出贺谨予和沈汐月交谈的声音。 江莱看了盛延洲一眼。他凑近她耳畔低语: “贺谨予找了很多关系,把她保释出来了,但官司没消。” 里面两人的谈话,刚开始还听不清楚,后来交谈声越来越高,便能听得一清二楚了。 江莱和盛延洲相视一眼。这条门缝,像是故意留在那里的。 “谨予,你不是已经领了离婚证吗?怎么江莱还要起诉你?”沈汐月问。 贺谨予:“登记那天用的户口本过期了,程序有瑕疵,离婚无效。” “那重新申请不就好了?”沈汐月的语气有点急。 “……汐月,你还不明白?是我故意设计这个瑕疵。我不想离婚。” “你不想离婚?为什么?难道江莱掌握了你的什么把柄?” “没有。没有把柄,没有威胁。我只是单纯的不想离婚。”贺谨予一字一句,“从一开始,就不想离婚。此时此刻,也不想离。未来,直到生命尽头,我都不想和江莱离婚。” 办公室里传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刺耳声响。 “那我怎么办!贺谨予,我问你,我怎么办?” “汐月,我想我能还你的,已经还得差不多了。”贺谨予的声音很平静。 沈汐月的声音尖利起来:“谨予,你是什么意思?” 贺谨予叹了口气:“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谨予,你忘了我们的过去吗?忘了我们曾经有过的约定,忘了在江莱离开你的时候,是我一直陪着你?”沈汐月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 “那我倒要感谢你?感谢你介入我的家庭,挑拨我和太太的感情?” “贺谨予!你要不要听听你再说什么?!” “汐月,有的话如果说得太明白,就伤人了。”贺谨予淡淡道,“你为什么从美国回来,难道是为了事业吗?” 沉默良久。 沈汐月的哭泣声。 “难道我们之间经历过的事,我们的过去,对你而言没有一点意义?”她哭问道。 “可是我的过去也有江莱。”贺谨予沉声说,“现在贺家快散了。我想至少应该保留自己的小家。人总是要回家的。” “你跟我在一起这么久,现在才说要回家?”沈汐月哭得很大声,“你现在有家回吗?” 贺谨予停顿了片刻:“汐月,得罪江莱的程薰,我已经把她辞退了,今后她在花城不可能找到工作。我建议,你最好带着你母亲去港岛好好看看心脏。” 拉开抽屉的声音。 贺谨予:“这里有一张五百万的支票,应该够支付阿姨的医药费。短期内,也够你在港岛生活。我只能做到这里了。” “我不理解!”沈汐月歇斯底里地尖叫,“你说让我等你,会给我一个答案的!你说过的!” 贺谨予的声音冰冷无情:“对,我说过给你答案,而这,就是答案。” “为什么!”沈汐月怒吼道。 “为什么?你还是当年的沈汐月吗?你堂而皇之把属于江莱的项链戴出去,还偷换她的镯子。这样的事,江莱想都不会想到。我为你做的已经太多了,我失去了奶奶的信任,失去了江莱的心,我难道要为了补偿你一个人而与全世界为敌?” “谨予,你难道不明白吗?我只是因为太爱你了……” “打住。汐月,说实话你的演技并不好,我没有拆穿你是因为不忍心。到了这一步,让我们都做回聪明人吧。我建议你,拿上支票,平静地离开。以后尽量不要联系。” “你真的这么绝情?你忘了……” “我现在只记得,我是江莱的丈夫,我有太太了。” 第154章 上位失败,怪我咯? 江莱坐在门外,整个人怔住。 这是贺谨予的心里话?还是他故意演给她看的? 不管怎么样,看样子,贺谨予和沈汐月是断崖式分手了。 江莱心里很厌恶看到这一出无聊的戏码,如果是贺谨予故意让她听见的,就更恶心了。 盛延洲抿着唇,神色平淡,但江莱又觉得他眉头好像是皱着的。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忽然砰一声打开。 沈汐月站在门口,看到坐在门外的江莱和盛延洲,她愣了一下。 然后忽然踩着高跟鞋冲过来,扬起手—— 盛延洲接住那只朝江莱挥过来的手,反手一拧,背在背后,用力一推。 沈汐月往前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上。 贺谨予正好走出来看到这一幕,沈汐月扑倒在他的脚边。 皮鞋的皮面铮亮,映出她哭花了的妆容。 他没有伸手扶她。 江莱从贺谨予的眸子里看到的只有鄙夷和绝情。原来一个男人对于情淡爱弛的女人,竟然能无情至此,连她都跟着心寒。 沈汐月终于自己爬了起来,仰头看了一眼贺谨予,又转身恶狠狠地瞪着江莱。 江莱淡淡回视她。 “学姐,你上位失败,怪我么?” 沈汐月紧紧攥着手。 “江莱,你自己不也背叛了婚姻吗?” “莱莱没有。”贺谨予竟然先开口了。他竟然先帮她澄清了,“莱莱是个好女人,她绝对不会在婚内做违背忠诚契约的事。” 沈汐月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贺谨予。她的唇动了几次,最后什么也没说,竟然笑了。 她无力地点点头,笑笑,又点点头。 “好。算你们狠。” 沈汐月低头抚了抚裙角,然后抬起眼,缓缓环视江莱、盛延洲和贺谨予三人。 “总有一天,我要你们,跪在我脚底下求饶。” “呿。”盛延洲轻嗤出声。 贺谨予薄唇紧紧抿着。 江莱冷冷地看着沈汐月。 沈汐月扬着她天鹅一般的脖子,骄傲地走了出去。 江莱把目光转回贺谨予身上:“你刚才在演戏给我看?” “你觉得这是演戏?”贺谨予看着她,“千言万语不如实际行动,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会再跟她、跟太太以外的人过从甚密。” 江莱淡淡说:“大可不必。你的事情我不关心,我今天来是谈离婚的。” 贺谨予鼻腔里轻轻出了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吧。” *** 一坐下来,贺谨予扫了盛延洲一眼,淡淡道:“我听说很多离婚律师借着打官司勾搭女客户,莱莱,你可得小心了。这样的例子,通常没有好结果。” 他顿了顿,“更何况,这个人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律师。” 江莱冷道,“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我来只是想提醒贺董,一旦我们的离婚案件立案,就会在法院系统中公示,任何人都可以查阅案件立案的相关资料。” 她顿了顿,“我是无所谓,但是贺董为了广大股民考虑,就别砸盘了吧?” “离婚是不可能的。”贺谨予说,“我们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来谈条件吧。你喜欢工作,我可以分你2%的股权,让你当贺氏集团董事,分管几家公司,当老板总比帮人打工好吧?” 江莱盯着贺谨予:“好啊,谈条件是吧?是不是条件随我开?” “只要是我能办的事,随你说。”贺谨予抱着双臂,自信满满。 “好。”她看着他,“你说你欠沈汐月的,还完了就好。那你也把欠我的还我,我就原谅你。” 盛延洲放在桌子下的手动了动。 贺谨予眸子一暗:“我欠你什么?” 江莱笑了。 “你不知道你欠了什么?好,那我就帮你好好回忆回忆。” 她站起身,一字一句: “我在抢救室外签字,一抬头,从电视里看见你在港岛陪沈汐月看烟花。” “我叔叔手术,你没来,沈汐月发烧,你给她陪床。” “我等一颗药给亲人救命,你转手扔给秘书,最后给的还是一颗假药。” “沈汐月一通电话,你就在高速路上赶我下车,那天的雨有多大,你知道吗?” “我在印度四处求药,你在给沈汐月的父亲扶灵,还跟我说你在出差。” “蒋天灌我喝酒,故意把酒全倒我身上,你专程跑过来骂我下贱,拉着你的小月走了。” “我找到了工作,你让沈汐月在公司排挤我,想让我跪着回去求你。” “每个月给我两万块家用还说成恩赐。我还得改论文赚稿费才能买得起菜你知道吗。” 贺谨予的脸色刷的白了。 显然,这些事,他有些是不知道,有些是刻意不记得。 江莱看着他:“你要还我,那你就一件件还。你去吃一次假药,试试被暴雨淋的滋味,身上泼红酒站大街上,把你送给沈汐月的戒指当着我的面吞下去。” 她顿了顿,“最后,请你赔偿我的经济损失。结婚这两年,我写论文赚的六万八千六百九十五块,都用来补贴家用了。你转我六万八,剩下的零头,当我给你下次结婚包的红包。” 贺谨予看着她,手指紧紧攥成拳头,青筋毕显。 江莱看着贺谨予那副好笑的样子,扯了扯嘴角:“我倒想看看,你怎么还?” 盛延洲今天格外沉默,坐在一旁,淡淡观察者贺谨予的反应,一言不发。 贺谨予深吸一口气,把怒意压了下去,温声服软道:“这些事,是我不好,可是我当时也有苦衷,而你也没跟我说你不高兴,我以为你很大度、不在意。” 江莱攥紧拳头:“是我不在意吗?是你选择性地认为我不在意,因为我不配拥有正常人的喜怒哀乐,我只是一个高嫁的贫家女子,有气受着是应该的。” “不必算旧账了,多说无益,”盛延洲淡淡打断,“贺董,我只代表我当事人问一句,你同不同意重新走协议离婚?” 贺谨予瞪着他:“我们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置喙?” “好。那就走司法程序,申请判离。过两天你会收到立案通知书的。”盛延洲站起身,对江莱说,“我们走。” 江莱拿起包,抬脚往外走。 “江莱!”贺谨予叫住她,“这个男人只是个普通白领,他有什么好?” 江莱皱了皱眉,“跟你说离婚的事儿呢,什么乱七八糟的。” 说完,她抬脚就走,一步不停。 第155章 傲娇 回去路上,江莱坐在副驾,心里想着贺谨予说的那番话,不知不觉一路沉默。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盛延洲靠边停车了。 “怎么停车了?”她问。 “不舒服。”盛延洲别过脸,看着车窗外。 江莱怔了怔,抬手摸了摸他的脖子。“有点烫,心跳也快,你生病了?”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眸光动了好几次,终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有点。” 江莱很自责,自己光顾着想事,连他发烧都没注意到。 “你转过来,我帮你探探额温。”她柔声说。 盛延洲听话地靠近,还主动抓起她的手腕,让她把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低烧。”江莱说,“你下午还有工作吗?请假回家休息吧。” 盛延洲才知道,原来生闷气会导致体温升高。 “我怕睡着之后病死没人管。”他睫毛低低地扇了扇。 “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江莱拿出手机,给章嘉荏打了个电话,请了半天假。 挂了电话,一抬眼,她发现盛延洲正定定地看着她。 他头发大概是被空调风吹乱了,又长又密的睫毛低低垂着,整个人变得有点毛茸茸。 江莱心软得不像话,低声问:“要不要换我来开?” “你会开车?”他哑声问。 “拿了驾照,只开过几次。”江莱吐了吐舌头,“可以应急开一下。” “还是我开吧,不远了。”盛延洲说,声音还是闷闷的。 趁着路上有时间,江莱在网上下单买药买菜。 “你嗓子疼吗?晚上吃肉末粥吧。我再多买点柠檬蜂蜜泡水,你要多补充维生素。” “好。” 江莱不知不觉,把贺谨予说的那番话抛诸脑后了。 *** “香油在哪?” “白胡椒呢?” “芝麻酱有没有?我给你拌个凉菜。” 江莱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隔几分钟就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问东问西。 盛延洲坐在客厅地毯上,一手揉着nemo的耳朵,一手慢悠悠地给她指方向。 他对她厨房里每样东西的位置都烂熟于心,可她对他的厨房一无所知。因为他们在一起时,总是他做饭。 饭菜端上桌,江莱把粥放到他面前,心里有点小紧张,“刚煮好的,小心烫。” 盛延洲坐在那儿,盯着面前那碗粥,手没有动。 江莱轻声问:“没胃口?不想吃?” “……手好像有点麻。”他说。 江莱脸色一紧,绕到他身边,抓起他的手腕,用手指捏了捏他的虎口,又让他握拳、松开、再握拳。 握力正常。 然后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视线追踪也没问题。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年纪轻轻就中风前兆了,看来没事。”江莱松了一口气,“可能是你刚才在地上坐太久了,压到神经。” 她顿了顿,“你手麻不方便,我来喂你吧。” 她在他旁边坐下,把他面前的粥碗端到自己手里,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盛延洲的睫毛轻轻扇了扇,然后慢慢张嘴,把粥吃了。 “想吃凉菜。”他说。 江莱给他夹一筷子凉菜。 “夹块肉。” 她又放下筷子换成勺子,从盘子里夹了一块肉,稳稳地送进他嘴里。 他使唤得心安理得,江莱也伺候得心安理得。 只要他能好好吃饭,没有大碍,她也就安心了。 江莱的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贺谨予”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着。 盛延洲的目光扫过去,又扫回来,落在江莱脸上。 他盯着她,淡淡地说:“你接吧。” 江莱抿了抿唇。“我听听他说什么。” 她拿起手机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盛延洲的目光一直追着她。 他盯着她的后脑勺,像要把她看穿。她却浑然不觉。 “我刚收到了立案通知短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贺谨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你不肯好好协议离婚,我只好出此下策。” “我看了你的证据清单。根本没有实质性证据,都是你的臆想。” “你怎么知道我没——” 话还没说完,手机从她手中不翼而飞。 江莱转过身,盛延洲已经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她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一划,挂断了电话。 盛延洲低头看着江莱,目光清醒又锐利,“最关键的证据我都没有放进去,等最后一刻再补充。否则他就会去想对策。” 此刻他目光清明,一点儿也不像病人。 江莱怔怔地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不发烧了?” 盛延洲怔了怔,缓缓把手机放到旁边的柜子上。 “还有点晕。”他顿了顿,别开目光,“你先回去吧,免得传染给你。” “我哪敢把你这个发烧的人扔在这儿不管?”江莱皱起眉头。 她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按到沙发上,从一个病人的角度来讲他实在是太不听话了。 她把靠枕拍松了垫在他身后,又从卧室抱了一床薄毯出来,抖开,盖在他身上。 “你听话一点,先躺一会儿,我给你泡水果茶。” 她转身进了厨房。 水烧开的声音,杯子磕在台面上的轻响,柠檬切片的沙沙声,蜂蜜罐子拧开又拧上。 盛延洲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睫毛却在微微颤动。他的眼皮轻轻掀开,盯着她的背影。 听见她的脚步声从厨房里出来,他的心跳才稳下来。 江莱端着玻璃壶走到沙发边,轻轻放在茶几上。 她低头看他的脸,伸手拨开他额前乱了的头发。 他出了点薄汗,但是不烧了。 她正准备把手抽回来,他忽然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手指缓缓错入她的指缝之间,扣紧了。 她任他抓着自己的手,轻声问:“头还晕吗?” “你陪我说说话吧。” 他的睫毛没有抬起来,声音有点闷,和平时那个总是稳如泰山的语调判若两人。 “听到你的声音就好多了。”他说。 “说什么?”江莱眨眨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平声道:“不然读故事也行。” 江莱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想听什么故事?”她问。 盛延洲想了想,认真地说:“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郝建与老太太。” 江莱怔了怔。噗嗤一下破功了,趴到他身上,蒙头笑得肩膀直抖。 半晌,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拿话点我呢?谁是东郭先生?你还是我?” 盛延洲淡淡转开目光:“谁问就是谁。” “好,那就是我。”江莱趴在他心口上笑着,“那谁是狼?” “那个虚情假意的家伙。”他闷声说。 江莱懂了。 贺谨予今天演了一出分手戏给她看。当时盛延洲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原来心里是担心她被打动。 江莱偏头看着盛延洲:“你担心我原谅贺谨予?担心我回心转意?” 盛延洲抿着唇不说话,甚至把脸往沙发里侧又别了半寸,只留给她一个生闷气的后脑勺。 江莱凑近去看他那张埋在沙发靠背里的脸。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却不安分地轻轻颤动着,被揭穿了也不肯睁开。 第156章 盛先生,我要强吻你 “今天从饭店出来你就不对劲。”江莱趴在盛延洲身上,伸手去够他的脸,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绷紧的下颌线,“你是不是担心了?” 他还是不说话。 “你说话嘛。”她轻嗔。 他倏然睁开眼,转过来看着她。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她能数清他的睫毛。 “你今天为什么要对他开那些条件?万一他做到了,你要回去吗?”他看着她的眼睛。 江莱才发现他眸子平时看上去黑沉沉,但其实瞳仁是棕色的。看着看着,就会被他吸引进去。 江莱认真回想了一下,“可是我当时真没觉得自己是在开条件。我只是在发泄。再说,以他那样的性格,绝对做不到的。” “万一呢?万一他做到了呢?”他盯着她。 江莱失笑:“没有万一。贺谨予是骄傲的小王子。” 他嘴角放平,眼见得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江莱总觉得,他那股不依不饶的劲头,有点像追问丈夫心里有没有别人的小媳妇。 她哄他:“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做到了,我也不搭理他。” “还有,回来路上你一句话也不说,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当时在想什么?” 江莱眸子里的笑意更浓了。 她这才明白,从饭店出来到现在,这几个小时里他所有的沉默和别扭。 他不假思索地把他的手摁在沙发上,轻轻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里面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然后又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盛先生,我现在要强吻你。” 盛延洲眸光猛地一收,身体僵直地看着她。 她腾出另外一只手,扣住他的下巴:“我可是很霸道的,谁叫你这么蛮不讲理,我要教训你啦。” 她不管他闭没闭眼睛,对准他的唇,亲上去。 盛延洲怔住了。睫毛轻轻颤了颤,勉强维持的镇定被她这一下撞得支离破碎。 眸光一点一点软下来。像冰裂开一条缝,底下全是温热的泉水。 他抬手,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指尖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托着。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隔着薄毯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的吻,回应得温柔低回。 忽然,他翻了个身。 天旋地转之间,她已经被他压在沙发上。 他低头看着她,咫尺之间,眸子对着眸子。 眼眸中扑闪闪的影子,是他们彼此。 他低下头,像燕子衔泥一样,轻轻含住她的唇。 一点一点,把她的下唇含在自己唇间,慢慢地、柔柔地厮磨。 半晌,他退开一点,看一看。 她的唇被他弄得湿润柔软,泛着浅浅的水光。 他十分欣赏自己的杰作,又低下头,挪到上唇珠补了一下。 再看一看。 她的双颊染上了红色,像三月的桃花。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 她的手机又响了,贺谨予的名字顽固地在屏幕上闪着。盛延洲抬手挂断,顺手拉黑。 他哑声开口:“不许走。一步也不许离开我。” 江莱抬手搂住他的脖子,仰起脸看着他。 她的眼睛雾蒙蒙的,嘴唇被他吻得微微肿起,嘴角却弯着。 “嗯。我不走。” 窗外灯光投下树影,在窗帘上轻轻晃着。 夜色一寸一寸拉长。 他低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嘴唇贴着她跳动的脉搏。呼吸很烫。 *** 江莱很早起床,做了病号早餐,然后洗漱去上班。 今天是她调到投后管理部的第一天,得早点过去报到。 临走前,她上楼去看了盛延洲一眼。他房间窗帘拉着,还在睡。 低烧比高烧更难受,需要一段时间休养。好在他烧已经退了,只要休息好了,就没什么大碍。 江莱轻轻关上门,走了。 门刚合上,盛延洲缓缓睁开眼睛。 他叹了口气,缓缓抬手,手指插入乱糟糟的头发中,看着天花板。 昨晚她睡在隔壁客房,他一整晚没睡好。 他的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是黄筝那家伙。 刚接起来,她就像鸭子似的叫了起来:“师父,你醒了吗?昨晚睡得好吗?今天你幸福了吗?” 盛延洲想挂电话,咬了咬牙,忍住了。 “你有什么事?” “师父,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对,生病了?还是师母没离婚,你破大防了?” 盛延洲抬手就想挂电话,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住了。 “你一大早打电话来,到底什么事?”他声音又冷又沉,阴恻恻的。 “今天是我入门拜师五周年纪念日。”黄筝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本来是流落街头的孤儿,是师父把我从贫民窟捞出来,送我去读书,教我做人做事。师父的恩情,徒儿没齿难忘。” “……知道了。废话一堆。” 盛延洲挂了电话,顺手给黄筝发了一个大红包。 那个红包秒被领了,黄筝回复:【师父别破防了,师娘迟早是你的。】 盛延洲忍了好一会儿,才没有把她拉黑。 他揉了揉眉心,转头看着趴在窗边的nemo。 “我没有破防。我情绪稳定。” “昨天是她自己误会我生病了,我没装。” nemo毫无波澜,连一点儿反应都不给。 “你这条单身狗,我跟你说什么。” 他掀开被子下床,下楼去吃早餐。 *** 江莱虽然调去了投后管理部,但那边新总监没到位,暂时还是由章嘉荏兼任总监。 一直对江莱很好的程越山升职了,投后管理部总监助理,摇身一变成了江莱的直接上级。 投后管理部办公室就在行业研究部隔壁,走几步路就搬家了,行业研究部点奶茶,投后部还能跑过去蹭。 程越山拍了拍江莱的肩膀,给她画饼:“铁头莱莱,好好干,但是不要给我惹事。早日把我拱上总监的位置,总监助理的位置就是你的。” 江莱用力点头:“程总监,我一定好好干,日拱一卒,争取早日把您拱上去。” 午饭时间。 江莱从电梯里出来,听见一楼前台方向一阵骚动。几个女同事站在打卡机旁边,伸着脖子往门口看,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她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 大堂休息区的沙发上,摆满了花。 不是一束,是一片。粉色的雪山玫瑰,白色铃兰,紫色鸢尾,一扎一扎用同色丝带束着,从沙发铺到茶几,又从茶几漫到地板上。 花丛中央搁着一只打开的黑色丝绒展示盘,里面铺着三件古董彩宝,祖母绿钻石项链,配套的水滴形耳坠,还有一枚鸽血红宝戒指。灯光一照,闪得人眼瞎。 展示盘旁边立着一只小小的亚克力牌,上面烫金的字写着:致吾妻莱莱。 花丛后面站着小李。他穿着西装,手里捧着一只丝绒盒子,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 几个前台姑娘围着他问东问西,他涨红了脸,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是替贺总来送东西的。” 江莱转身就想往电梯里走。 “贺太太!”小李已经看见她了。 他小跑过来,把丝绒盒子双手递到她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语速很快:“贺总让我把这些送到您公司来。花、珠宝,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盒子里那枚鸽血红戒指,“这是贺总专门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说是缅甸王室的传世珠宝。”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江莱身上。 第157章 憋说话,吻我 江莱没接。 她看着小李,声音又低又干:“你拿回去。我不要。” 小李的脸皱成一团,额头上汗珠更密了。 “贺太太,您也是打工人,我也是打工人。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我今天要是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搬回去,贺总那边我没法交代。您就当心疼心疼我,签收一下,行不行?” 江莱看了他一眼。 他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和冷脸高傲的程薰,真是两个极端。 “……把盒子合上。”江莱说。 小李立刻合上丝绒盒子,动作快得像在拆炸弹。 江莱拿起他递过来的签收单,飞快地签了名字,然后压低声音说:“这些东西马上收好,一样都不许留在这里。你直接送到岚廷去,密码问你老板。” “是是是,我这就办。”小李把签收单夹在胳膊底下,转身手忙脚乱地开始指挥跟来的司机搬花。 前台的姑娘们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手机也纷纷放下了。 江莱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门合上的一瞬间,她握着拳头在空气中乱挥。 电梯在半路停下。门开,几个别的部门的同事鱼贯而入。 有人认出江莱,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别开,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看过来,又飞快地转回去。 电梯里鸦雀无声。但那些强忍着的、从眼角缝里漏出来的余光,分明比菜市场还热闹。 江莱盯着头顶那一格一格跳动的数字,脊背上像是几百根针在扎。 回到部门,迎面就见到程越山,表情微妙:“贺谨予给你送花送珠宝了?” “你怎么知道?” 程越山把手机伸到她面前:“你都上网了。” 果然,热搜上挂着她的大名,配图是铺满大堂的粉色玫瑰和那只打开的首饰盒。 江莱看着漫天飞的热搜,浑身刺挠刺挠的。她猜想盛延洲一定也看到了,这会儿不知道会不会在生闷气。 她想了想,给他拨了过去。 “喂?那个,你看到了吗?”江莱试探问道。 “嗯。” 只一个字。 “那个……我已经叫他助理搬走了,我不会要的。”江莱顿了顿,“你别往心里去。” 停顿数秒。 “你打算怎么哄我?”他问。 怎么哄他?江莱摸不着头脑:“你想让我怎么哄你?” “……像上次那样,就可以。” “上次那样?那我下班后做饭给你吃?还是做粥吗?”她问。 “不是,不是吃的。” 他颇为艰难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又沉默了。 江莱猜了半天,不确定地问:“你是想……让我强吻你?” 滴一声,电话挂了。 江莱看着手机黑屏,一脑门莫名官司。 *** 家族办公室。 黄筝拿着手机匆匆走进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地响,一直响到盛延洲办公桌前才刹住。“师父!贺谨予给师娘送珠宝送花,高调示爱,都上热搜了!” 她把手机伸到他眼前。盛延洲扫了一眼屏幕上那片粉色花海,收回目光,淡淡地说:“太俗气了。她不喜欢这种东西。” 黄筝收回手机,看着他:“师父,您要不要找回场子?” 盛延洲沉默了片刻。 “一个喜欢吃牛腩粉和大排档的女人,我不知道拿什么讨好她。”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问:“市中心那栋烂尾大厦,贺谨予是不是想拍?” “是。”黄筝眼睛一亮,“师父,您想拿?” “帮我拍下来。我要送人。” 十天后,市中心那栋三十层的烂尾大厦拍卖,起拍价十亿。经过多轮举牌,最终由一家神秘企业拍下。 贺氏为这栋楼做了一整年的方案,临门一脚,被人截了胡。 事后,那家神秘企业宣布,将把烂尾楼改造为长租公寓和商业综合体,命名为“莱soho”。 拍下大厦的人,又留下了一个横卧的大写s。 *** 江莱下班后,盛延洲开车来接她。 车子穿过暮色中的街道,一路往江边开。 “今天怎么走这边?”她看着窗外。 “带你去个地方吃饭。”他说。 车停在一家江景酒楼的门口。服务生引着他们上楼,进包间。 落地窗正对着江面,江莱望出去,发现对面江岸线上杵着一栋黑黢黢的烂尾楼,三十层,没有灯光,和周围那些灯火通明的写字楼格格不入。 楼顶立着巨大的发光牌:莱soho。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我家的楼呢。”江莱笑着说。 “就是你的。”盛延洲抖开餐巾铺在腿上,“我看地段不错,买回来改造成soho租出去,一楼养三代。” 江莱瞥了他一眼,“好好好,冠了我的名字就是我的。” 她顿了顿,偏头问:“你带我来这儿吃饭,就是为了看这栋楼?” “今晚对面有灯光秀,可以边吃边看。”他帮她把餐巾抖开,铺在腿上。 江莱撑着下巴看他,眼里有笑意,也有点不以为意:“我可是个浪漫缺乏症重度患者。想填满我这个黑洞,要搭上你半辈子的精力。要辛苦你了哦。” 菜刚上桌,对面的灯光秀便开始了。 起初是光影变幻,整栋楼像被施了魔法。 灰扑扑的外墙上裂开一道道金色的缝隙,裂缝越来越大,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壁而出。 下一秒,成千上万只白鸽从裂缝中飞出,在楼体上空盘旋,紧接着漫天玫瑰花瓣飘落而下,整栋楼化作一座梦幻城堡。 江莱看得出了神。 盛延洲倾身过来,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嗓音低回:“喜欢吗?这是我为你准备的。” 江莱怔了一下,随即警觉地眯起眼:“你又乱花钱了?这广告得花多少啊。” “跟买楼的钱比,”他顿了一下,“不算什么。” 江莱愣了一秒,随即“噗嗤”笑出来,伸手拍了拍他: “哈哈哈,你买楼了?盛总,你是福布斯富豪吗?排第几啊?” 盛延洲正要开口,对面的画风忽然变了。 梦幻城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鬼畜爱心,一左一右地疯狂闪烁,中间蹦出两个大字:“莱莱”。 爱心很快又变成了狗头表情包,狗头跟着节拍左右摇摆,屏幕上开始滚动一行又一行土味情话: “你知道我属什么的吗?属于你。” “你累不累?你都在我心里跑了一天了。” “我最近有点忙,忙着喜欢你。” “不要抱怨,抱我。” 最后一行字放得最大,整栋楼都在闪:“憋说话,吻我!” 江莱整个人石化了。 第158章 好像没做错 盛延洲也怔住了,唇线绷得紧紧的。 江莱一把抓起桌上的擦手巾挡在脸上,声音从毛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盛延洲你干的好事!幸好你没打我全名,不然我要社死了!” 盛延洲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给黄筝发了条消息:“你搞什么?” 黄筝秒回:“师父,师娘一定很喜欢吧?我帮你说出了心声,你怎么赏我?” 盛延洲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屏幕上还在滚动着“莱莱吻我”四个大字。 他面无表情地想:拉黑吧。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她。 毛巾挡着她的脸,那双眼睛圆圆的,从毛巾后面谈出来,惶恐地瞪着对面。 她的脸红得像个小苹果,连耳尖都泛着嫩粉色的红。 那小表情像是被吓坏了,可眼底又分明有别的什么东西,亮亮的,软软的。 他看着她,忽然失了神。 这场灯光秀无异于精神上的凌迟。但毕竟也是某人的心意,是他特地为她准备的,她又不能不看。 江莱硬着头皮看完了全程。 她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心跳快得发疯。 到后来,她实在是撑不住了,把脸整个埋进他怀里,一边听着他胸口的心跳声,一边用余光偷瞄。这情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在看恐怖片儿。 盛延洲低头,手掌轻轻落在她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 灯光秀终于结束了。江莱出了一身薄汗,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肯起来,声音闷闷的:“太吓人。” “……是我的错。”他沉声说。 她愣了愣,抬起头,眼睛还红着。 “我没怪你。今晚的事,我会记一辈子。” 顿了顿,“从这个角度看,你做得很好。” 她笑了。笑得有点没心没肺。像个孩子。 盛延洲低头看她。她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水光,睫毛湿漉漉的,鼻尖红红的,可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 他抬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耳郭时停了停,然后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吓坏你了,对不起。” 江莱没答。她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手臂收紧,搂住他的腰。 他怀里有一股很淡的纸张和皮革的气味。 盛延洲抱着她。她的肩膀很窄,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小鸡仔。 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他忽然觉得,黄筝好像也没有做错。 *** 贺谨予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那头的人还在汇报拍卖结果,他的目光却早已越过江面,落在对岸那栋刚刚亮起灯光的烂尾楼上。 屏幕上滚动着“莱莱吻我”四个大字,隔了一条江也看得清清楚楚。 “查到了。拍下那栋楼的公司,背后的实控方是晟世集团。”电话那头说。 贺谨予盯着对岸那栋楼。土味情话还在滚动,狗头表情包一闪一闪的,俗气得令人发指。 陆观棋。一定是陆观棋。 除了陆观棋,还有谁有这种实力,还有谁有这种心思。 他给江莱送古董珠宝,陆观棋就送一栋楼。 怎么,杠上了? 贺谨予拿出手机,给江莱打过去。听筒里传出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那栋楼终于不闪了。 *** 贺谨予一收到法院的立案通知书,就着手找离婚律师。 小李发了几个离婚律师的资料过来。贺谨予翻了翻,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荆赫野,红圈所合伙人,帮不少富豪打过离婚官司。 上次冯亚真逼着江莱签婚后财产分配协议,荆赫野是见证律师。他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最后轻描淡写补了一句“本协议不构成对任何一方合法权益的限制”,算是暗地里替江莱留了余地。 贺谨予给李航拨过去:“就荆赫野。不论花多少钱,敲定他。” “收到。”小李顿了顿,“贺总,荆律师的咨询费很贵。” “我说了,不论多少。” 三天后,小李带着荆赫野来贺氏集团见贺谨予。 贺谨予亲自冲好咖啡等着,荆赫野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穿堂风。 “贺董,没想到真的要做您的生意。”荆赫野在他对面坐下。 “你好像有点高兴。”贺谨予看着他。 “非也。”荆赫野微微一笑,“我这个人,一向盼合不盼离。您不想离婚,我会尽力帮您打赢。” 他翻开文件夹:“我看了贺太太目前提交的证据。没有一项是实质性的出轨证据。我判断她手里应该有牌,但想在最后时刻打出来,让您没有反应时间。” 贺谨予淡淡道:“我没有出轨,谈何证据?” 荆鹤野笑笑:“贺太太的代理律师,就是后面那位盛先生。我查过,他有律师执照,但代理过的案件一条也查不到。” “他没什么经验,不足为惧。”贺谨予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我找你来,是想确保万无一失。这场官司,只能赢,不能输。” 荆赫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笑了笑。 “您放心。我会尽力。” *** 中午,盛延洲约江莱一起吃饭,两人在公司附近找了家西餐简餐,随便吃点。 饭后,盛延洲去开车,江莱去打咖啡。 她刚点完单,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贺太太。” 荆赫野站在几步之外,西装笔挺,手里端着一杯美式,朝她微微颔首。 江莱还记得他。 冯亚真逼她签财产协议那次,他也在场。这人给她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有点玩世不恭,但不像坏人。 “荆律师。”她点头回礼,“来附近办事?” “专门在这里等您的。”荆赫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您和贺董的离婚官司,我是被告代理律师。” 江莱扫了一眼那份代理书,没接。 “他终于认真对待了?”她扯了扯嘴角。 荆赫野收起文件,“江女士,可以跟您谈谈吗?不会耽误很久。” 江莱看了一眼柜台后面正在慢悠悠打咖啡的女孩。 精品咖啡店的服务生总是这样,一杯拿铁能做五分钟。 “就站着说吧。”江莱淡淡说道。 第159章 他很爱你 我看过您和贺董之前签署的离婚协议书。”荆赫野说,“您没有对财产提出任何诉求。为什么?” “我不需要。”江莱别开目光,淡淡道。 “您知道,贺董给我的代理费是多少吗?”荆赫野问。 江莱不吱声。 “七位数。”荆赫野笑了。 “我代理离婚官司很多年了,头一回见到这种情况。一方什么都不要,只想离;另一方宁愿付七位数的律师费,也不肯离。” 他顿了顿:“您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江莱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明贺谨予是彻头彻尾的渣男。他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荆赫野苦笑着摇摇头。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说明他很爱您。” 江莱的眼睛瞪圆了,她被这个结论深深地冒犯了。 不,准确的说,是被这句话侮辱了。 “你凭什么妄下结论?我和他之间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不需要知道很多。判断一件事,只需要一个关键点就够了。” 荆赫野看着她,“江女士,也许他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但凭我这么多年代理离婚案件的经验,我可以百分之二百肯定,他很爱您。” 他话锋一转。“话说回来,您又凭什么认定,他对您一点爱意也没有呢?” “你知道什么!他——” “莱莱。不要跟他说。” 盛延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莱怔住,回头,见他不慌不忙地走过来, 盛延洲走到江莱身边,站定,看着荆赫野。 “荆律师,幸会。有什么问题,请通过我来沟通,不要直接联系我的当事人。”盛延洲淡声道。 荆赫野看着盛延洲,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盛延洲转头看着江莱,温声问:“咖啡好了吗?” 江莱抬眼,柜台后面那个咖啡小妹正呆呆地看着盛延洲,手上的奶缸悬在半空忘了倒。 盛延洲走过去提醒了一句:“纸袋。” 小妹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打包。 盛延洲拎起咖啡,对江莱说:“车已经在门口了。走吧。” 上了车,江莱还在生气。 “那个人太卑鄙了,他用话激我。我刚才气不过,差点中了他的圈套。幸好你来了。” 盛延洲发动车子。“他怎么激你?” 江莱犹豫了一下,“他说……贺谨予心里对我……” 盛延洲看着前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淡淡开口:“如果是真的呢?” 江莱怔了怔。 “怎么可能。你别开玩笑了。他只是讨厌输。” 盛延洲不再说了。 他打了转向灯,车子驶出港湾停车位,汇入车流。 *** 江莱和贺谨予的离婚诉讼,第一次庭前调解在法院调解室进行。 法官问双方有没有和好可能。 贺谨予说,没有和好,因为从来没有不好。他不同意离婚。 荆赫野提交了通话记录、微信截图和物业证明,主张二人夫妻感情没有破裂,仍有挽回余地。 贺谨予坐在他旁边,脊背挺得很直,目光一直落在对面江莱的脸上。 她没有看他。 盛延洲提交了分居证明。江莱搬出岚廷至今已满六个月,期间贺谨予从未主动探视过江莱的叔叔,直至近期在港岛医院偶遇。 法官翻了翻材料,宣布调解不成立,择日开庭。 双方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零落的声响。 走出调解室,荆赫野在走廊里叫住了盛延洲。 “盛律师,你为什么要代理这个官司?” 荆赫野淡淡地看着盛延洲,“我们做离婚律师的,赚的是家庭破裂的钱,但说到底,还是希望家和万事兴。贺董爱贺太太,这点你心里很清楚。” “荆律师,你只是离婚律师,有什么资格说这番话?”江莱看着荆赫野,“我从来没有在贺先生那里感受到哪怕一丝感情。你看看他是怎么对我的,再看看他是怎么对他白月光的,就不会说出刚才那番侮辱大家智商的话。” 贺谨予看着将来,嘴唇动了动。 “你非要离婚,是因为汐月吗?我从来没有和她发生过什么。” “请问什么叫没发生过什么?难道……” “江莱。”盛延洲打断了江莱的话。 江莱会意,闭嘴不说了。 盛延洲抬手整了整领带,看向荆赫野,镇定地开口:“贺先生喜欢江女士,她就要接受吗?因为他多金有貌,江莱就要包容他所有的不堪?” 贺谨予愣了一下,手指缓缓攥紧。 盛延洲脊背挺直,如青松一般立在那里,侃侃道:“先生们,爱是什么?爱是给予,不是剥夺。是责任,不是任性。是成长,不是消耗。” “贺先生的感情充满了控制贬损掠夺,江莱在这段婚姻里受了很多伤害,所以她宁愿什么都不拿,也要离开。有句话我很赞同,‘爱并非与生俱来的能力,必须通过学习才能获得。’” 盛延洲看着贺谨予,缓缓道:“作为一个旁观者,我从未在贺先生身上看到这种能力。” 贺谨予看着江莱,缓缓开口:“你受了伤为什么不说?我还以为你不在意。” 江莱抿了抿唇,看向他:“我是人,不是草木。你从来觉得我低人一等,活该受着。所以,我说出来,你就会改吗?” 盛延洲走到江莱身边,抬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法院大门。 贺谨予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一点一点攥紧了。 荆赫野叹了口气,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贺董,分居时间已经长达半年,这是硬指标。这场官司,赢的概率不大。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停了停,“考虑到您的感受,如果输了,代理费我会退给您。” 贺谨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必须赢。哪怕用手段,也必须赢。” 他顿了顿,挑了挑眉,居高临下地说:“你身为大状,帮客户赢官司是你的义务。你的名利地位,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他昂头挺胸地走了出去。皮鞋敲在法院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荆赫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160章 谁都不能拒绝走地鸡 “周末我们自驾出去玩吧。”在路上等红灯的时候,盛延洲忽然说。 “出去玩?去哪玩?”江莱问。 “郑笈他家在凤城顺风山里包了一块果园种皇帝柑,这个月柑子熟了,一直邀我去摘果子,顺便弄点农家菜吃。”他顿了顿,“可以叫上你哥和章嘉荏,你不是老想撮合他们吗?” 江莱有点心烦,不想出门,正在想理由拒绝,听到这句话,立马舍弃了小我。 “好啊!我正好觉得我哥应该主动加强攻势了,这么半生不熟地吊着,好事都给拖黄了。”江莱有点恨铁不成钢。 盛延洲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扫了她一眼:“你这话,是不是在点我?” “对啊!我就是在点你呢!”江莱瞪着他。 “你觉得,我应该更主动一点?”他问。 江莱用力点头:“对啊!以我哥那种钢铁直男的性格,他什么时候才能悟啊!你身为他的好兄弟,应该多主动创造机会,让他和嘉荏多多相处。让他别整天埋头捣鼓他的破胶水了,多捣鼓捣鼓女朋友才是当务之急。” 盛延洲停顿了好一会儿,呵呵两声:“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那说定了,我现在就给我哥和嘉荏发短信。”江莱低头打字。 盛延洲扫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你高兴就好,刚才还愁眉苦脸的。” 他顿了顿,“出门散散心,别整天想着离婚官司。” 江莱一边打字一边说:“我才不是因为官司的事,是项目的事闹的。你不知道,现在那些老板有多离谱。” “怎么了?” “我们有个投资企业的老板是湘省的,他来花城投资建厂,要找地块。我求宋寄章学长协调,好不容易在开发区给他选了块好地。老板上周飞过来看地,带了两个赣州派的风水大师。开发区商务局光顾着接待老板,没服务好大师,结果那俩大师把那块地说得一无是处,现在那个湘省老板犹豫了,说想再看看别的地方。我快愁死了,真不知道怎么跟宋学长交代。” 盛延洲淡淡一笑:“这个我帮不了你,毕竟我也只是个打工的。” 江莱揉了揉眉心:“我也只是吐吐槽。” 绿灯亮了。车子往前滑去,穿过十字路口。 *** 去凤城顺风山,盛延洲没开自己的车,和江莱一起蹭郑笈的。 一路上,郑笈得意地炫耀他那辆宾利,说开了这种豪车就再也回不去了,说着还拿眼睛去瞟后视镜里的盛延洲。 盛延洲靠在座椅上,淡淡地说:“你喜欢,就继续开吧。” 郑笈得意地哼起小曲。 江莱坐在副驾后面,拿膝盖轻轻碰了一下盛延洲的膝盖。 他偏头看她,她冲他皱了皱鼻子,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两台车先后到了顺风山脚下,五个人背着背包、拖着露营车徒步上山。 刚走了几步,女士们的行李就都集中到了露营车里。 章嘉荏两手空空走在最前面,江莱只牵着nemo的狗绳。 盛延洲和江澍轮流拖那辆露营车,不知不觉落在了队伍后面。 “你妹妹让你抓点紧。”盛延洲压低声音,“你再不努力,她要怪我不帮你了。” 江澍嗤了一声。“你怎么不鸡自己,光鸡我?” 盛延洲挑了挑眉梢。“你是想让我也抓点紧?” 江澍回过味来,找补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还是慢一点,越慢越好。” 盛延洲白了他一眼。 几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山上走。在岔路口,遇到了另一拨人。 全是熟人。 蒋天坐在地上,裤腿卷起来,膝盖上擦破了一点皮。 贺谨予蹲在他面前,正低头看他的伤口。 旁边站着宋寄章。都是原来市一中一班的,老同学出来团建。 江莱脚步没停,牵着nemo继续往前走。 “诶,那不是江莱吗?”蒋天的声音追上来。 贺谨予转过头,看见江莱,愣了一下,站起身来。 江莱没有回头。 “江莱,你不是学医的吗?这里有人受伤了,你怎么视而不见?”蒋天拔高音量,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宋寄章用手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说:“别添乱。” 江莱顿住步子,回头,白了他一眼。 江澍慢悠悠地踱到蒋天面前,弯下腰,嬉皮笑脸地看了看他的膝盖。 “哪里受伤了?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贺谨予好像压根没听见江澍说了什么。他的目光直直地越过所有人,落在江莱身上,抬脚朝她走来。 盛延洲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江莱身前,把她遮了个严严实实。 “走吧,别理他们。”盛延洲一手虚护在江莱身后。 “莱莱!”贺谨予赶上来,拦在她面前,“你怎么——” 贺谨予瞟了盛延洲一眼。 盛延洲比他高出半个头,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贺谨予。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互不打扰。”江莱绕开贺谨予继续往前走。 贺谨予拽住江莱的胳膊。 “我问过你,你说不想出门。为什么又跟他一起来?”他冷冷地扫了盛延洲一眼。 前几天,贺谨予是问过她。他说公司在这边建了一家新派酒店,市场反响很好,想不想来凤城度假。 江莱回了两字:不去。 她不知道他说的酒店就在顺风山。太不巧了。 江澍走过来,挡在江莱身前。 “怎么了贺董,我和我妹妹徒步,叫几个朋友一起来,不行吗?” 贺谨予扫了他一眼。江澍毕竟是他小舅子,他不好发作。 他压着脾气说:“那一起走吧。酒店有很多空房,大家可以一起去看看。” 郑笈从后面晃过来,笑着说:“感谢贺董盛情邀请啊。不过我家农庄那边菜都备好了,走地鸡也杀了。” 江莱接过话,语气淡淡的:“对,我们要去农庄吃鸡。不去的话,鸡就白死了。” 贺谨予眸光一沉:“你为了一只走地鸡拒绝我?” “贺董,这你就不懂了。”章嘉荏不知什么时候走回来了,站在江澍旁边,微微一笑,“在粤省,应该没有人能拒绝一只散养了一年半的走地鸡吧?” “而且还是阉鸡。”江澍帮腔。 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默契地打着配合,嘻嘻哈哈地拥着江莱绕开贺谨予,继续往山上走。 江莱拽着跃跃欲试的nemo,柔声劝它:“nemo,慢点。鸡有的是,肉也有的是。” 贺谨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记得她以前没什么朋友。短短半年,她身边多了很多人。他一个都不熟。 宋寄章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你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我来招呼蒋天。” 贺谨予的手指紧了紧。“你觉得,我能挤得进去吗?” 他转过身,朝蒋天那边走去。 宋寄章看着他的背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第161章 翻山越岭来看你 贺谨予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山坳里那座农庄的灯光。 那应该就是江莱那个朋友家里的农庄。 宋寄章走到他身边站定,看着窗外:“在想什么?” “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贺谨予声音闷闷的。 宋寄章扫了他一眼:“真的?” 贺谨予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宋寄章叹了口气:“老实说,我看不懂你。从你以往的表现看,我以为你早就想和江莱离婚了。” 贺谨予愣住:“我什么时候表现出想和她离婚的意思?” “难道不是吗?你身边每一个人都这么认为,恐怕连江莱也是这么想的。” 贺谨予盯着宋寄章,一字一句:“为了不用离婚,我花了七位数请最好的律师。” 宋寄章无言以对。 良久,他叹了口气:“谨予,说老实话,你在感情上挺幼稚的。” 贺谨予的下颌线猛地收紧,他突然转身往外走。 宋寄章跟上来:“你干什么去?” “我过去找她。”贺谨予阴沉着脸说。 宋寄章拽住他:“夜里走山路?从这里到那里,有的地方不通车,夜里走很危险。” 贺谨予甩开宋寄章的手,单手插兜往外走。 宋寄章叹了口气,继续跟上来:“我跟你一起去。” 贺谨予扫了他一眼。 宋寄章说:“我和江澍江莱关系不错。你需要一个能帮你牵线搭桥的人。” 贺谨予的目光软下来,停顿了一会儿,温声说:“寄章,谢谢你。” “谢什么,自己兄弟。”宋寄章拍了拍贺谨予的肩膀。 两个人各自用背包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上手电筒和卫星电话,出发了。 *** 郑笈家的农庄窝在山坳里,门前一片水泥坪,头顶扯了两串户外灯,暖黄的光映着旁边几棵老荔枝树。 nemo趴在树下,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郑笈从厨房里搬出一排瓶瓶罐罐,在折叠桌上码开。 “烧烤汁这种东西,外面买的都是科技与狠活,”他拿起一只不锈钢盆,往里面倒生抽,“要自己调。生抽打底,蚝油提鲜,再来点蜂蜜。” “蜂蜜?”江莱凑过去。 “信我。刷上去烤,表皮焦脆带甜,比外面烧烤摊强十倍。”他把盆推到她面前,“你尝尝,不够咸再加鱼露。” 江莱拿筷子蘸了一点,品了品,眼睛亮了。 坪的另一头,盛延洲和江澍蹲在一个半人高的炭炉前面。 江澍鼓着腮帮子往炉膛里吹气,一股浓烟窜出来,呛得他别过脸去。 “你这样不对。”盛延洲把报纸揉成团塞进炭堆底下,又架了几根细树枝,“先引火,再上炭。” “就你能。”江澍把火钳往他手里一塞。 盛延洲接过火钳,把炭块重新码了一遍,又低下头去,往炉膛里吹了几口气。火星子蹿起来,火苗顺着炭块的缝隙往上爬。 “行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江澍蹲在旁边,哼了一声。 屋里传来章嘉荏的声音:“这把吉他是谁的?” 郑笈头也没抬:“忘了。以前放这儿的,好久没人碰了。” 章嘉荏拎着吉他走出来,琴弦松垮垮的。她拨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弦,“有没有人会弹?” “弦都松了,”江莱放下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来调。” 她把吉他平放在膝上,拧动弦钮,一根一根地调。 叮——叮——叮—— 琴弦在她指尖下慢慢绷紧,音准一个一个地回来了。 江澍蹲在炭炉旁边,远远看着江莱低头调弦的样子,拿手里的啤酒罐碰了碰盛延洲的胳膊。 “诶,”他压低声音,目光还落在自家妹妹身上,“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在我妹读初一那会儿就看上她了?” 盛延洲正拿火钳拨炭,手顿了一下,“嗯”了一声,然后继续拨。 “我c。”江澍转过脸来瞪着他,“她那时候才多大?十四?十五?你个禽兽。” “我只是喜欢。我又没做什么。” 江澍灌了一口啤酒,把易拉罐捏得咔啦响。 “喜欢又不早点下手。怂。”他又灌了一口,“你要是早点,她也不至于被贺谨予那个混蛋欺负。” 盛延洲没有说话。他拿起旁边的啤酒,拉开拉环,慢慢喝了一口。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现在也不算晚。”盛延洲说。 江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骂。 他把手里捏瘪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又从冰桶里捞了两罐新的,一罐递给盛延洲,一罐自己拉开。 “你要是再让她哭,”他说,“我不管你是谁,照样揍。” 盛延洲接过啤酒,和他碰了一下,“知道了。” 吉他调好了。江莱抱着琴试了几个和弦,开始弹一首很老的粤语歌。 音符从她指尖滑出来,被夜风托着,飘进沉沉的夜色里。 盛延洲走过去,坐在她面前的野餐椅上。江莱弹完最后一个和弦,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冲他笑了笑。 “弹得不好。”她说。 “很好。”盛延洲说,“能再弹一首吗?我想听。” 江莱没答,低头拨了几个散漫的音符,嘴角弯着。 江澍淡声道:“诶诶诶,差不多得了啊。” *** 同一片夜色里,两个男人背着登山包,打着手电筒,正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山路。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开一道窄窄的口子,脚下是碎石和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远处那团暖黄色的光,就是他们的路标。 中间好几次走错了路,进了小树林,他们俩又折回来,身上被山里的蚊子咬了好多个包,隔着厚实的衣服,想挠也不好挠。 宋寄章涵养再好,也忍不住抱怨:“这些蚊子是怎么下嘴的?隔着冲锋衣都能咬到。” 贺谨予也挺不好意思的,嘴却还是硬:“叫你别来,你非跟着。” “贺谨予你就嘴硬吧。你坏就坏在这张嘴上。”宋寄章不惯着他。 贺谨予怔了怔。不说话了。 宋寄章叹了口气:“你要是早认错早改了,什么事也没有。” 贺谨予眸色一沉。他看了眼远处的灯光,握紧手里的登山杖,一言不发地继续朝那边走去。 宋寄章也不再说什么,紧跟在贺谨予身后。 第162章 我们回家吧 贺谨予和宋寄章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终于望见了那团暖黄色的光。 农庄的水泥坪上,户外灯轻轻晃着,炭炉里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 远远的,他听见了吉他声。 不是从音响里放的,是有人抱着琴在弹,音符被夜风托着,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他走近了几步,看清了弹琴的人。 江莱坐在火堆旁,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慢慢移动。 她弹的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调子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贺谨予站在荔枝树的阴影里。 他从来没有见她弹过任何乐器。结婚两年,他不知道她会弹吉他。 她是什么时候学的?跟谁学的?她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这场婚姻像水过鸭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宋寄章用手肘碰了碰他。“怎么了,近乡情怯?既然来了就过去,我帮你打掩护。” 贺谨予没有动。 宋寄章叹了口气,率先走出树影,脸上挂起一个得体的微笑。 “哎呀,可算走到了!”他的声音亮堂又自然,像真是来串门的,“差点埋山里了。” 江澍先看到他,放下啤酒罐站起来。 “宋大处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从树影里走出来的贺谨予,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江莱的琴声停了。她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抬起头,愣在那里。 贺谨予站在几步之外,不远不近地看着她,脚像生了根。 “谨予担心江莱,非要过来看看。”宋寄章笑着说,“我们俩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走错了好几回,被蚊子咬得全身是包,刚才差点没交代在山里。” 宋寄章一边说,一边朝江澍走过去, “诶,江澍,有啤酒和烤肉是吧?赶紧给我整点,渴死饿死了。” 江澍看了贺谨予一眼。他厌恶贺谨予,但宋寄章是宋寄章。 一班的“铁三角”里,唯一让他觉得算个好人的,就是宋寄章。 而且他生意上的事没少麻烦人家宋大处长。 他拖过一把折叠椅,语气热情又埋汰:“哎哟宋大处长,你也不早点说要过来。早说我就骑电驴去接你了,还用你走两个小时。” 宋寄章一屁股坐下,接过啤酒灌了一大口,眼睛却瞥着贺谨予的方向。 那小子终于动了,慢慢地走到江莱身边,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盛延洲看了一眼,正要起身。宋寄章伸手拉住他。 “延洲,”他压低声音,“人家好歹是夫妻。有些话得说开,你觉得呢?” 盛延洲淡淡一笑。“我只是想过去问问贺董需要什么。” 他回头给郑笈打了个眼色,郑笈忙放下手里的烤串。 “我来招呼我来招呼!”郑笈小跑着朝贺谨予那边去了。 盛延洲重新坐下,从冰桶里捞了一罐啤酒,拉开拉环,递给宋寄章。 宋寄章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拿一种打量老同学的目光上下看他。 “延洲,当年你上课睡觉都能碾压全年级,我可是记忆犹新啊。这些年到底在忙什么?” “瞎忙。”盛延洲说。 宋寄章忽然想起什么来,放下啤酒罐,看着他:“我上次在市长办公室见过你——是你没错吧?” 盛延洲笑了笑。“可能是吧。什么事,我忘了。” 宋寄章看了他两秒,也笑了。 他端起啤酒,和他碰了一下。 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被夜风卷起来,朝山坳里飞去。 贺谨予在江莱身边坐下。 她没有看他,手里拿着火钳,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炭火。 郑笈端了烤串和啤酒过来,摆在贺谨予面前:“贺董,没什么好菜,多多包涵啊。” 贺谨予点了点头。郑笈识趣地走了。 她弹的那首歌,他不知道名字。结婚两年,他连她会弹吉他都一无所知。 “你从来没在我面前弹过。”他说。 “很久没弹了。”江莱的目光落在炭火上,不肯转向他。 沉默了片刻。炭火噼啪跳了一下。 “我本来是想约你来顺风山的,就我们俩。”他开口,声音不高,“你不肯来,我就叫了寄章。不知道怎么被蒋天知道了,才变成现在这样。我知道你讨厌蒋天,我和他也算不上朋友。” 江莱嗯了一声。 “莱莱。”他叫她。 她没有应,但拨炭的手停了。 “你从来不问我当初为什么求婚。”贺谨予说。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他说。 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 “我求了两次婚。第一次你没答应,说要再想想。那天我挺难受的。隔了一个月,我又问了一次。你同意了。” 他停了停,“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着。我以为自己是焦虑。其实不是。” 江莱的嘴唇抿紧了。 “我做了很多让你误会的事。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贺谨予握住江莱的手,“莱莱,我们回家好不好?我好不容易有个家,我不想失去它,更不想失去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干,像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掏。 “莱莱,我从没求过任何人任何事。只要你肯回去,任何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江莱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手。手指白皙修长,是从未做过家务、不知人间疾苦的手。 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第一次,低声下气地同她讲话。 江莱一瞬间有一点触动,有一点共情。 她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就像两条直线,在偶然的交汇点后,越走越远了。 她缓缓把自己的手从他手掌中抽了出来。 “不行的。那个家,早就没有了。” 江莱脑中浮现出那天掉在地上的婚纱照,还有满地的碎玻璃。 她轻轻开口,声音有一点涩:“是你亲手打碎的,你忘记了吗?”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房门在她身后合上。 贺谨予看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炭火噼啪跳了一下,又安静了。 盛延洲坐在不远处,看着火堆旁那个落单的身影,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转着手里的啤酒罐。 章嘉荏站起来说:“我也困了,回去睡了。” 她走了几步,回过头,“我和江莱一个房。你们谁也别吵我睡觉。被吵醒了,我脾气可不太好。” 郑笈正好从屋里出来,和她擦肩而过。 他走到宋寄章面前,挠了挠头:“还有一间房,好在有两张床,我都收拾好了。今晚宋处和贺董将就一晚吧。” 宋寄章点头笑笑:“唔该嗮。”(有劳了) 人一个接着一个回屋。坪上只剩贺谨予和宋寄章两个人。 贺谨予坐在火堆前,身旁的椅子空了,他的手还攥着。火已经暗下去了,只剩几块炭泛着暗红的光。 宋寄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炭灰,走过去,把手搭在贺谨予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走吧。”他说。 贺谨予跟着他往屋里走。经过江莱的房门前,他看了一眼。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有人影晃动,然后灯灭了。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转过头,继续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走。 第163章 带她私奔 江莱靠在床头刷手机,章嘉荏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问:“贺谨予跟你说了什么?我看你好像有点心神不宁。” 江莱怔了怔,淡淡说:“都是骗鬼的话,不值一提。” 章嘉荏吹干了头发,坐在床沿上,看着江莱:“你这人很招桃花,有没有找人给你看过八字,正缘是什么时候?” 江莱笑了:“章大总监,你信这个啊?” “为什么不信?我就找人看过。”章嘉荏说,“大师说我正缘二十八岁才出现,还有排等呢。” 江莱心下一沉,“那我哥?” 章嘉荏笑了:“你哥给我练练手,我看他也不是很上心,我们俩对练。” “啊?”江莱有点失落,“我还挺想要你当我嫂子的。” 章嘉荏翻了个白眼:“美得你。你有盛延洲了,还想要我这么优秀的嫂子,那你的命岂不是太好了。” 江莱不好意思地笑了。 章嘉荏认真说:“我不知道贺谨予跟你说了什么,但我知道,男人的好胜心很强,他的动机里,应该有一大部分是不想输而已。” 江莱讷讷道:“我知道。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章嘉荏笑了:“我还担心你犯糊涂呢。别的不敢说,你选延洲绝对没错的。可惜他对我没意思,不然,为了他我情愿去改八字。” 江莱急了:“那不行!你和我哥……” 话音未落,阳台方向传来江澍的声音:“莱莱,嘉荏,你们还没睡吧?” 两位女子相视一笑,趿着拖鞋走到阳台上。 盛延洲和江澍就住在她们俩隔壁房间,两间房的阳台是连着的。 光凭这一点,就能看出郑笈很会办事,活该他开宾利。 江澍手里拿着一大把冷烟花,盛延洲单手插兜站在他身后。 “干嘛,放烟花?”章嘉荏问,“这种台偶浪漫也太老土了。” “你要不要?”江澍问。 “要。” 江澍分了章嘉荏一半的烟花,把另一半给了江莱。 两对男女靠在栏杆上,一根一根地点烟花。 江澍和章嘉荏聊着工作上的事,江莱和盛延洲站在一起,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烟花放完了,盛延洲对江莱说:“车上还有,我们去拿。” 江莱心想,他大概有话想单独跟她说,况且她也想多给她哥和章嘉荏创造独处的机会,便点点头说“好”。 两人轻手轻脚地关门下楼。 到了郑笈停在农庄停车场的备用车,江莱往车尾箱走,盛延洲忽然抓住她的手。 他优越的眉眼埋在捉摸不定的阴影中。 “上车。”他垂眸看着她,不是商量的语气。 江莱怔了怔:“烟花不是放在车尾箱?” “没有烟花。我为了骗你下来,随口编的。”他承认得很大方很直接。 “为什么骗我?”江莱仰头看着他。 他抓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缓缓地撑在车身上,把她困住。 “我想,和你一起私奔,”他一字一顿。 江莱愣住。 “我不想让他早上起来还能见到你。” 此刻的他看上去有点异样的阴鹜和执拗。 江莱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低头印上她的唇。 和以往的温柔克制不同,今晚的他好像有点急,急于确认什么。 她推了推他,想问他怎么了,可他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她放弃了,也渐渐习惯,柔弱地应付渐渐变成了主动迎合,她和他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心跳渐渐同频,谁也不想停下。令人羞耻的水声微微鼓噪着二人的耳膜,此刻却已经全然不顾上害羞。 一个念头忽然出现在江莱脑中——她在私会,她要和人私奔了。 她一瞬间懂了戏本里的桥段,原来就是这样的情投意合不管不顾。 良久,他的唇稍稍退开,宽大的手掌仍穿过她的发丝扣着她的后脑勺,额头抵住她的。 “我有点生气。”他说。 “为什么?”江莱眨眨眼。 “你知道为什么。” “我也没想到他会来。” “他是个白痴,你呢?你要和他一起闭眼一跳河吗?” 江莱眼睛瞪得像兔子。 他看着她圆圆的眼睛,眸光软了一瞬,又不依不饶地质问:“为什么让他抓你的手?” 她忽然觉得,他没有以往那么通情达理了。 “那你说,怎么办?我这只手给你好了。”江莱把右手贴在他胸口上,“不拿筷子,不打字,除了给你握,别的用处都没有,你伺候我吧。” 他把她的手握住,如获珍宝一般细细密密地亲。 酥酥麻麻的痒,江莱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嘤出声,从没想过,光是亲手也能让人动情。 他一边低头亲她的手,一边说,“离婚就拉黑他。” “好。”江莱认真地答应。 他并不见好就收,继续强求道:“我真不想看你明早起来还得应付他,我们走吧。” “去哪?” “我记得我小时候,父母在凤城买过一个别墅,我好久没去看了,跟我去看一眼。”他说。 “你家在凤城还有别墅?”江莱瞪大眼睛。 “我有钱,你不信。” 江莱笑了,她缓缓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带我走吧。” 他再一次低头吻住她,一手伸过去够到车门,拉开,把她塞进副驾。 然后绕过车头,拉开主驾车门坐了进去,安全带扣了三次,才插进孔里。 两个人都觉得车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盛延洲稍微冷静了一点,扶了扶额头。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眸光毛茸茸,像小动物。 而她眼中的他,此刻唇角轻扬,宛如得意的少年。 盛延洲目视前方,果断地推杆,发动车辆,驶入夜色。 刚开出去不久,盛延洲的手机响了。是江澍打来的。 “怎么还不回来?拿个东西需要半小时?”江澍在电话那头不耐烦地问。 “我带江莱走了。” “你说什么?” “那个男人明天早上醒来就见不到她了。”他顿了顿,“你自己想办法应付吧。”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江莱皱起眉头:“我哥气死了吧,又给他添麻烦了。” “这是他该受的。” …… 半小时后,车开进凤城一个半山别墅区。 第164章 亲个不停 “灯在哪?” 别墅的门打开,江莱看着黑魆魆的空房子,不敢进去。 “我找找。”盛延洲的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配电箱,把全家的灯都打开。 灯火通明。 和花城那栋小洋楼的装修风格完全不同,这里的风格是很新锐的后现代主义风格。每一件家具都带着强烈的几何线条,不是黑就是白,间或点缀一些红的、蓝的装饰品。 “听说当时是找了蒙德里安的学生来设计。”盛延洲说,“我妈妈有一阵子很痴迷后现代主义。” 江莱压根不知道蒙德里安是谁。 很内向,也不敢问。 “我带你参观一下吧。”他说。 这别墅有很多个房间,设计的确很别致,说是建筑精品也不为过。 可是,他带她私奔出来,就来看房子吗?江莱一脑门的莫名。 男人正在给她讲解这房子装修的巧思,蒙德里安风格的艺术起源,侃侃而谈的样子,让人很想吃一口。 江莱心里反而有点埋怨。埋怨他不够主动。 他们亲亲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第一次是他主动的,但是亲她之前,他居然先道歉了,说“错在我”。 第二次是她强吻他。 第三次,就是刚才。他受了刺激,才又主动了一回。 他们大半夜的从山上下来,到了别墅,他居然带她参观房间,讲解后现代主义。 江莱一边假装认真听讲,嘴里“嗯、嗯”地应着,心里却在想,怎么才能让这个克制过头的男人破功。 “你在想什么?”盛延洲问。 江莱回过神,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 “是不是在想别的事?还是在想别的人?”他紧紧地盯着她。 江莱心思转了转,说:“我在担心。我们就这么走了,会不会,不太好?” 盛延洲的眸光沉下去,抿着唇。 “我想,”她顿了顿,“要不还是回去吧。” 她刚转过身,就被他拽住手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埋进她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江莱好声好气地解释:“快上庭了,我是担心节外生枝。” 他更收紧了双臂:“没有节外生枝,也不会有任何意外。” 顿了顿,又闷声说:“离婚后,就把他拉黑,再也不要和他联系。” 江莱说:“拉黑没用的,他会找别的手机号码打过来。” 盛延洲的下颌线骤然绷紧了,退开一点距离,眸子阴沉沉地盯着她:“你就是不想和他断,是不是?” 江莱不接话。 “你知道我现在的感受吗?”他问。 江莱抿紧唇,心里却暗暗偷笑。他现在说的话,她恨不得找只录音笔录下来,以后回放给他听。看他到时是什么表情。 他紧紧盯着她:“你说,不回去。” 江莱偏是别过脸,不说话。 她这副缄默的样子,深深刺痛了他。他发了狠,忽然把她抱起来,放在艺术品搁架上, 她身后是一副昂贵的抽象画,他粗暴地把画框扫到地上。 江莱两脚悬空,重心不稳,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 他站在她两膝之间,拥着她,成了她唯一的支撑。 凝视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狠狠地吻她。 侵略的吻,比刚才在车旁边的更急迫、更贪婪。 江莱浑身软绵绵的没了力气。 良久,他感觉到她的顺从,才慢慢减轻了力道,变成缠绵悱恻的吻。 保持这个姿势亲了快半小时,江莱腿麻腰酸,撑不住了,推开他小声抱怨说:“我腿麻了。” 他这才将她从搁架上抱下来,一边吻一边往房间走,两个人跌在床上。 他压在她身上,十指扣住她的手按在沙发两侧,指缝交错,扣得很紧,俯视着她。 她仰面躺着,承受着他泠泠的目光。 “还敢不敢说走?”他问。 她动了动唇,声如蚊呐,“你拿什么留我?” 他眸色一暗,俯身,如牛毛细雨的吻轻轻落在她的脖子上,又渐渐往下移。 她慌乱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紧紧揪着他的后裳。 衬衣被她一双小手揉来揉去,皱得不像话。 他动了情,江莱感觉到了,怪吓人的。 她推了推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微微退开,喘着气,呼吸粗重地拂在她颈侧。 江莱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不会回头的,我想和你一起往前走。” 他看着她,又吻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渐渐恢复了平静。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气我?” 江莱眨了眨眼睛,不说话。 他头一次发现她眼睛这么圆这么亮。唇轻轻靠近,在她眼皮上吻了一下。 江莱说:“你把我拐出来就说艺术史?是不是有点太无趣了。” 他停顿了良久,缓缓开口:“是我的错。” 江莱有点委屈,“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担心被别人说,对不对?” “别人怎么说无所谓,我不想让我们之间有负疚感。”他也坐起身,看着她说。 江莱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我问心无愧。” 他抬手拥她入怀,在她耳边说:“那我也无所顾忌。” 她笑了,在他唇上奖励性地啄了啄。 “好了,快起来。我腰酸了。” 盛延洲翻了个白眼。 “就这?你也没有多乐善好施。” *** “靠!”江澍骂了一声。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章嘉荏问。 “盛延洲那狗带着我妹跑了!” 章嘉荏愣了两秒,瞪大眼睛:“他们私奔了?” 江澍揉了揉眉心,“不算私奔吧。我觉得,他就是吃醋了,不想让贺谨予那个渣男明天早上继续纠缠我妹。” “噗。”章嘉荏笑破防了,“这也太不像盛延洲了。” 江澍无奈地看着章嘉荏,“我们也跑吧。不然明天早上贺谨予发现只有盛延洲和我妹不见了,一下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走了,还能给他们俩打打掩护。” “那走吧。”章嘉荏很干脆。 江澍抱歉地说:“可是唯一一辆备用车被他们俩开走了,我只能骑小电驴载你下山。” “就骑小电驴。”章嘉荏说。 江澍眸光动了动。 “我一直以为你是大小姐。” “大小姐也可以是女汉子。”章嘉荏淡然道。 二人分头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把其余的行李打包好,留下字条,偷偷出门了。 翌日。 贺谨予一晚上没怎么睡。醒来后,他走到江莱的房门前,静静站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 正在犹豫要不要敲门,或者给她发条短信问问,郑笈走了过来。 “贺董,昨晚江澍家里有急事,江莱和他一起赶回去了。其余两个人也和他们一起坐车下山。”郑笈笑眯眯的。 “急事?发生什么事了?”贺谨予问。 “应该是江澍他爸的事吧,他们走得急,也没来得及细说。”郑笈顿了顿,“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下楼吃点?” 贺谨予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爹妈说要去给他买糖吃,让他在原地等,却一去不复返。 他的心沉了下去,像一张温馨的合照落入水里,飘飘荡荡的,一点一点,沉入水底。 而他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 第165章 成为弃儿 程越山站在小办公室门口喊了一声:“江莱,进来一下。” 江莱把写到一半的报告存档,匆匆走进去。 “上次那个湘省老板又看了一块地,这次大师说还不错。”程越山顿了顿,“可另外还有一家企业也看中了,老板是你熟人。” “谁?” “贺谨予。” 江莱沉默了两秒。 “那块地不是贺氏的第一选址吧?我记得他们备选有三块。”她说。 “是备选,但人家的律师函已经发过来了,说我们卡他流程。”程越山揉了揉眉心,“你去协调一下,看能不能说服他让出来。” 江莱本想拒绝。但一转念,又认清了一件事。 在这座城市做生意,就一定要跟最大的民营集团贺氏打交道。 贺谨予几乎是这座城市的经济皇帝。逃避他,除非不做这一行了。 江莱走到窗边,翻出贺谨予的号码。指尖悬了一瞬,按了下去。 贺谨予秒接起来,温声说:“莱莱,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我找你是因为开发区那块地,”她说。 “我在外面吃饭,你过来吧。”他把地址报给她。 “电话里说就行。”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要真想拿地,就过来。”他说完这句话就挂了。 江莱没办法,只好拿上资料,打了辆车过去。 服务生引她进包间,贺谨予还没到。 她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贺谨予大步走进来,像从什么应酬里脱身赶过来的。 “起菜。”贺谨予抖开餐巾铺在膝上。 “上次为什么不告而别?”他看着她淡淡问。 “家里有事。”江莱板着脸。 “什么事,需要连夜走?”他看着她,“如果不是工作上的事,你是不是永远不会主动找我?” 江莱答非所问,强行把话题拉回正事上:“那块地只是贺氏的备用选址,湘省老板只看中这一块,是他的第一选址。能不能请贺董让一让?” “你开口,当然可以。”贺谨予拿起茶壶给江莱倒茶,“先吃饭。” 菜陆续上来,他夹了一块东星斑放到她碟子里。 “你瘦了。”他语音温和。 江莱没动筷子,“那块地……” “吃完这顿饭再说。”他看着她,“以前没好好陪你吃过几顿饭。这一顿,就当补偿。” 江莱只好拿起筷子。 吃着吃着,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盘子渐渐模糊。她慢慢地趴倒在桌上。 恍惚间,她被人轻轻抱了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穿过膝弯,动作很轻。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 “莱莱,我带你回家。” *** 江莱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房间是陌生的。窗帘拉着,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天光。 她撑起身,头还有点沉。身边没有人,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忽然想起来,和贺谨予吃饭,然后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她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急忙跳下床去拧门把手。 门锁着,根本打不开。 她又转身冲到窗户前,猛地拉开窗帘,刺目的阳光射进来。 窗外是山,郁郁葱葱的,绿意密不透风,窗户上还有防盗网。 手机,她要打电话求救。 江莱转过身,四处找手机。床头柜、枕头底下、包里,全都没有。 贺谨予把她的手机也收走了。 她冲到窗边,抓着防盗网的铁栏往外喊:“救命,有人吗,救命!” 身后,门上传来响动。锁芯咔哒一声,门开了。 贺谨予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平心静气看着她,语气很温和: “喊什么救命。你老公在这儿,没人会害你。” 江莱攥紧拳头,大声质问:“你是不是在菜里下了迷药?” “是。”贺谨予说。 江莱没想到他这么干脆,愣了一下。 她穿过他身边往外走,“我要回去。” 这是一栋别墅,南法的装修风格,墙上挂的画、随处可见的艺术品,都彰显着主人的品味。 但江莱没有心思欣赏。她急匆匆穿过走廊,下楼,来到一楼客厅。 她走到大门前,拉门。锁着。再拉。纹丝不动。 贺谨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里方圆几里都没有人户。外面都是安保人员。没有我的允许,他们不会让你离开的。” 江莱转过身,对他怒目而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带你回家。”他注视着她,顿了顿,声音哑了,“回到只有我们俩的家。” 江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发抖:“贺谨予,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现在很冷静。” 他朝她走来,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变得更温柔:“莱莱,在你的心回家之前,我们两个谁也不能离开。” 江莱瞬间手脚冰凉。 贺谨予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她终于回到他身边了,这一次,她绝对不能再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上次在山里,他走了两个小时的路去看她。 他终于放下所有自尊,跟她表白,说出了压在自己心里的话。 他以为她至少会有那么一点触动,谁知她把手从他掌心中抽出来,淡淡起身走了。 那一夜,他没合眼。 本想着第二天再向她表白一次,她总该更认真一点考虑,没想到她连夜和那个男人下山了。 他们把他当猴耍。以为他不知道那是私奔。 他的老婆,被别人拐跑了。而他像个弃儿一般被扔在原地。 他的心在那一天彻底碎了。时候,他用了很大力气,一瓣一瓣用执念拼起来。 他们还没离婚,一切都还来得及。 贺谨予抬手轻轻抚上江莱婴儿一般柔嫩的下颌,以最赤城的温柔说:“以后,我凡事以你为优先。只要没有应酬我就回家吃饭。出差也带着你,去哪里都带着你。你可以随时来我办公室查岗,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拉着她的手,慢慢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肩头。额头很烫,呼吸带着潮热的气息。 “这些我早就该给你了。” “对不起,莱莱,回来吧。我真的很需要你。我不想成为孤家寡人。”贺谨予的声音哑得像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撕扯出来的。他好像什么都有了,但还是一个空心人。唯一能填满他的,只有她。 江莱想起结婚前,奶奶拉着她的手说,“我这个孙子从小没有妈,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他心不坏,但脾气不太好。莱莱,我老了,以后你能替我照顾他吗?” 如果能穿越回两年半前,她一定会说,奶奶,我不能。 她不想做任何人的养料。 “我们的婚姻早就已经结束了。这几个月我明白了一件事,其实重新开始,并没有那么可怕。” 江莱看着贺谨予:“你也重新开始吧,好吗?” 贺谨予的眸光猛地下沉:“重新开始?我还没有放手。莱莱,与我共度一生的人,只能是你。” 江莱猛地推开贺谨予。 “你听不懂人话?我不要你了,早就不要了!” “谁给你的权力说不要就不要?江莱,我这么低三下四地求你,你还想怎么样?” 气氛已经到达爆发的临界点。 大门那边忽然传来门铃声。 贺谨予怔了怔,手上的力道不觉一松,江莱趁机推开他,转身往大门口走去。 贺谨予赶上来拉住她:“不要开门。” 第166章 他才是先生 贺谨予的表情变了,很警觉。 江莱看着他的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有人来救她了?她哥,还是盛延洲? 她转身想去开门,贺谨予紧紧扼住她的手腕。 “松手!”江莱尖声叫道。 他不松。两人正在拉扯,贺谨予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视频通话请求,联系人写着沈汐月。 江莱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贺谨予。 贺谨予愣了一下,“我明明把她的号码删了。” 他一手攥着江莱的手腕,另一手划开接听键。 画面里是一栋废弃烂尾楼的天台。沈汐月大半个身体悬在平台外面,只有一根绳子缠在她腰间,绳头攥在画面外的人手里。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泪痕。 “谨予!救我!救命啊!”她的声音尖利又嘶哑,从手机扬声器里炸出来。 贺谨予的脸全黑了。 江莱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画面里绳子忽然松了一截,沈汐月往下坠了几厘米,尖叫声划破了整间客厅。 “让他开门。”画面外传来一个声音,是个女的,语气很冷。 江莱怔了怔。那个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好像是黄筝。 沈汐月扒着天台边缘,疯了一样地喊:“谨予!开门!快开门!” 贺谨予攥紧手机,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别乱来。我现在就去开门。” 他快步下楼,江莱也跟了过去。 贺谨予走到大门前,猛地拉开。 门外站着的人,是陆观棋。他身后还有几个黑衣保镖,一字排开,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我就知道是你。”贺谨予阴森地说。 陆观棋没有答话。他侧身,往旁边让了一步。 盛延洲站在他身后,单手插兜,目若寒冰。 江莱怔在原地,忽然惊喜道:“延……”抬脚朝他奔去。 她刚迈出一步,脚就钉住了。 陆观棋微微躬身,对着盛延洲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先生,请。” 江莱的脚步猛地顿住。 先生。陆观棋叫盛延洲“先生”。 她看看陆观棋,又看看盛延洲。 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炸开,碎片四溅。 华天资本。先生。 难道,盛延洲才是那个神秘的“先生”? 而陆观棋,也只是他的手下? 几个保镖一窝蜂涌进来,瞬间把贺谨予制住了。 盛延洲没有看他们,一步一步走到江莱面前,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受伤没有?”他温声问。 江莱呆呆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带你离开这里。”他说。 他弯下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江莱没有动,身体僵着,两手在胸前交握,缩成一团。 他抱着她往外走。 他经过贺谨予身边时,贺谨予猛地挣了一下:“盛延洲!她是我太太!你敢碰她!” 贺谨予的手臂被反拧到身后,膝盖磕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掉落的手机躺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沈汐月的尖叫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已经弱了,断断续续的。 盛延洲没有停步,连余光都不给贺谨予。 陆观棋跟在盛延洲身后,走到门口时停了半步,回过头,看着被牢牢制服的贺谨予。 “我说过了,你没有资格跟我家先生对话。”陆观棋说。 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贺谨予的手机响了一声,一个定位发了过来。 “去这里接你的情妇。” “她不是!”贺谨予怒吼道。 陆观棋收起手机,对那几个保镖丢下一句:“等我们走远了再放开他。” 他转过身,跟在盛延洲身后匆匆离去。 一辆加长林肯豪车已经停在门口。 盛延洲把江莱轻轻放在后座,自己从另一侧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身后那栋别墅里传来一声嘶哑的怒吼。 *** 车在盘山路上平稳地开着。开车的司机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身材魁梧,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陆观棋坐在副驾,同样一言不发。 加长车的后部空间很宽敞,两排靠窗沙发相对,江莱和盛延洲一人坐一边,她尴尬地别开眼睛。 一道隔板缓缓升起,把驾驶座和后部空间隔开了。 在这方空间里,只有江莱和盛延洲二人。 江莱怔了怔,身子往角落里缩了一下。 这个微小的举动落入盛延洲眼中,他眸光微微一震,荡开层层沉默的涟漪。 他看着她,一动也不动。 她也不动,也不看他。 良久,他缓缓起身,坐到她身边,抬手将她耳边的乱发拨到耳后,温声问:“吓到了?” 她仍是不敢看他。 半年前,他走进她的生活,不知不觉之间,成了她念兹在兹的存在。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从来没有怀疑过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可骤然间,她发现他全然是一个陌生人。 心理学上有个名词叫“恐怖谷效应”,当一个东西看起来非常像人,但又有一些细微的不自然之处时,人们不但不会感到亲切,反而会产生惊悚感。 此时此刻,江莱对身边这个自称“盛延洲”的人,就有这种感觉。 她紧紧抿着唇,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也不动。 盛延洲感觉到她的排斥。她整个人都对他关闭了。 他预料到,当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时,她可能会震惊、生气,可他没想到,她的反应竟会如此大。 “莱莱,对不起,我也打算告诉你的,可之前透露给你的信息,你都自动屏蔽了。” 他顿了顿,“以后,我不会再瞒着你了。你想知道的事,我都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我想回家。”她盯着自己的鞋尖闷声说。 盛延洲的手指慢慢收紧,眸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好,别担心,现在就先送你回去休息。” 直到车在巷口停稳,江莱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下了车,她往家的方向走。盛延洲跟在了几步,她停住脚步,微微侧身,垂眸道:“别跟着我。” 盛延洲顿住步子。 江莱加快脚步,到后来几乎是小跑着回家,砰地一声关上门。 盛延洲站在原地。 陆观棋跟过来,“她生气了?” 盛延洲没接话。 第167章 关于盛延洲 江莱回到家里,一时不知道要做什么。 浴室里的脏衣篮里还有没洗的衣服,床单也该换洗了。她决定来一次大扫除。 洗衣服、洗被单,拖地,擦桌子,把本来就干净的碗筷再洗一遍。 一直忙到傍晚,才感觉到饿。 她打开冰箱,打算随便煮点吃的,却发现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他买的东西。 江莱怔在那里,脑中一点一点拼凑关于“盛延洲”的信息。 他是陆观棋背后的老板,大概他才是华天资本的基石lp。 两次点天灯拍下珍珠和平安锁的人,应该也是他,他是那个“晟世集团”的继承人,是那枚江水纹章的主人。 华侨博物馆有他祖父的照片,一度散尽家财是真的,但后来又东山再起,甚至家业更壮大了。 临江那栋楼,他也真的买下来了。 她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打工人”身份。 不,因为他藏得太深了。他是她哥哥的同学,从很早以前,就骑着破旧自行车上学,帮她哥哥去夜市摆摊卖二手手机配件。 他有很多很多寒门发小,喜欢吃路边摊大排档,开着十几万的丰田suv,做饭做得比她还好。 就连她哥都不知道这位“老同学”的来历,她怎么能想到,他竟会是顶级神秘富豪。 像他这样的云上神,为什么会来她身边?他为什么要骗她,她有什么好骗的? 过去半年的种种,都像一场梦,太不真实。 江莱愣了好半天神,关上冰箱,从橱柜里拿了一把挂面,烧水煮面。 而此时此刻,盛延洲牵着狗子站在院门外,手抬了好几次,终究没有按下门铃。 *** “江莱,你怎么就回来了?不是请了一周假吗?”程越山看到江莱出现在办公室,颇为惊讶。 “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想回来上班,在家也是闷坏了。”江莱虽然微笑,但没什么精神。 “你回来了也好,我们部门来了个管培生,我想让你带带她。”程越山笑了,“名校毕业,有工作经验,还会开车,以后多带她出去跑跑,还能给你当司机。” 江莱一听,有点高兴:“好啊!谢谢总监!” “总监助理,总监助理。”程越山一脸受用的表情,忽然看着她身后眼前一亮,“说曹操、曹操到。” 他招了招手,“黄筝,来见过你的导师。” 黄筝?江莱怔了怔,回头,果然看见一头刺猬短发、真空穿着白色无领西装三件套的黄筝朝她走过来。 黄筝看见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江莱忽然想起她在贺谨予手机里听到的那个画外音。那个一手拽着沈汐月、一边阴冷地让他开门的人,好像就是她。 她的行事做派,实在无法和眼前这个又酷又阳光的女生联系起来。 “黄筝是沃顿商学院毕业的,之前在家族办公室,服务的都是大佬。”程越山笑着介绍。 然后又转头介绍江莱,说:“江老师可是我们这里最优秀的,外号‘铁头莱莱’,不服就干,几十页的实验数据她靠脑子就能记下来。” “江老师好,请您多关照!”黄筝两手交握,规规矩矩的。 江莱心想,程越山说的家族办公室,就是盛氏家族办公室吧? 她抿了抿唇,没吱声。 程越山说:“你们俩以后就是师徒了,先相互熟悉一下。莱莱你大方点,请人家后辈吃个饭。” “好。”江莱点了点头。 程越山一走,黄筝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原来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 她把纸袋朝江莱一伸:“师娘,师父给您做的早餐。他说,对不起。” 黄筝顿了顿,皱着眉说:“师父不是故意骗你的,他有苦衷的。” 江莱转过身,没接东西,也没回应。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手提电脑,黄筝跟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 “师父自己家里情况也很复杂,斗得你死我活,他怕太早把你卷进去会害了你。还有,他做的好多事情,都是上面要他保密的,没有批准不能说。” 江莱对着电脑屏幕,没看黄筝,也没接她推过来的纸袋。 “是他让你来盯着我的?” “不是不是。”黄筝忙解释道,“是因为贺谨予,他好像失控了,师父怕他又做出伤害师娘你的事,所以让我到你身边,好保护你。” 江莱本想说“谢谢了我不用你们保护”,但想起贺谨予的所作所为,她确实没有底气说出拒绝保护的话。 “我吃过早餐了,你吃吧。”江莱把纸袋推了回去,语气没那么生硬了,但还是淡淡的。 黄筝没办法,好声好气地说:“我就坐在后面,师娘如果有什么事,尽管使唤我。” 她走了,走到后面那排办公桌,找了一个空的位置坐下。 江莱有点纳闷,她说的“师父”应该是盛延洲吧?可他也没比她大几岁。 之前他们去印度找药,黄筝是地陪;从台城回来,黄筝是司机。 江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黄筝,小姑娘像小狗竖起耳朵,屁颠颠地跑过来,凑在江莱身边问:“师娘,您有什么吩咐?” 江莱抿了抿唇:“你说的‘师父’,是盛延洲吗?” 黄筝点了点头。 “他好像也没比你大几岁吧,为什么会成为你的师父?”江莱问。 黄筝说:“我是在巴西出生的,爸爸是华人帮会成员,在我小时候就被砍死了。妈妈是楼凤,后来也死了。我就被帮会收养了。” 她顿了顿,“他们教我打架,我成了帮会的打手。再后来,老大发现我会算账,就让我当会计。几年前,师父接手了他哥的生意来巴西,我们就认识了。他问我想不想读书,我说想,但是老大不让。师父给了老大很多钱,让我脱离帮会,送我去美国读书。从那时候起,他就成了我师父。” 原来如此。 江莱看着眼前这个元气满满的女孩子,从她身上根本看不出帮会打手的样子。 她又问:“那天把沈汐月倒吊在楼顶的人,是不是你?” 黄筝点点头,坦然地说:“是我。担心贺谨予不放你,所以得找个人质。不过您放心,我没怎么伤害她。” “你不怕她告你啊?” “不怕,她怕我,她不敢。”黄筝一脸臭屁样儿。 “是你师父让你这么干的吗?”江莱问。 黄筝看着江莱,一字一顿:“师娘,师父不是坏人。” “莱莱,去开晨会了。”程越山肘腋下夹着电脑,叫上他的小跟班,意气风发地往外走。 江莱应了一声,加紧脚步跟在程越山身后。 黄筝看了看江莱桌面上一动未动的早餐袋子,摸了摸下巴。 第168章 他家真有矿,字面意义的矿 晨会上,章嘉荏代表行业研究部和投后管理部发言。 她大大地表扬了江莱一通,说她不惜动用自己的私人关系,帮所投企业协调了建设用地。 林卓峰董事长频频点头,朝江莱投来赞许的目光。 江莱心想,为了协调一块用地,差点把自己赔进去,太不划算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给她涨点工资。 忽然又想到,华天资本是盛延洲投的,四舍五入她也是他的员工。 这人城府太深了,骗她给他打工,还能掌握她的一举一动。 以往装出一副打工族的样子,欺骗她的阶级感情,根本就是羊群里的狼,还是大尾巴狼! 散会后,江莱接到了贺谨予打来的电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莱莱,你没事吧?” 江莱冷笑一下:“都过去一天了,我要是有事也死透了。” 她顿了顿,“沈汐月怎么样?没吓傻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冷冷的回复:“我不知道,我派人去的,自己没去。” 江莱心想,这会儿他急于撇清了,之前不是总说欠她的还不清吗? “莱莱,你知道盛延洲的身份吗?”贺谨予问。 江莱怔了怔,淡淡说:“知道啊,怎么了?” “可是你昨天的反应告诉我,你也不知道。”贺谨予的声音沉下去,“我找吉修泽打听到了一些事,一开始他不肯说,但后来还是透露了一些。” 他顿了顿,“莱莱,那个人很危险,你一定要离他远远的。” “贺谨予,你有资格说这个话吗?你才是我最想远离的人。” 江莱刚想挂电话,贺谨予补了一句:“你知道他杀过人吗?” 她愣住了,手指悬停在屏幕上,忘了摁下去。 “具体是什么,吉修泽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哥因为那件事死了。” 江莱狠狠怔住。 “莱莱,他绝对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贺谨予说。 江莱怔了好一会儿,缓缓说:“我没有想象他的样子。不管他是谁、是什么身份,在我身处泥泞的时候,是他把我拉了出来。” “你就这么信任他?”贺谨予问。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好人。他不单只对我,对他身边所有人都很好。单凭这一点,我无法指摘他。”江莱深吸一口气,“如果你没别的事,我挂电话了。” 他似乎还有话想说,但她不由分说地挂断了。 江莱深吸一口气,其实她心里确实没底。但仅看他是怎么对她,怎么帮她叔叔找药、怎么帮她哥找贷款,怎么和贫寒出身的发小们打成一片……她挑不出他任何不好的地方。 “想什么呢?站在这里不下去。” 章嘉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江莱身后。她转身看着她,忽然想起,有次吃饭,章嘉荏好像提起盛家在东南亚有矿。 他当时故意把话题岔开了。 “延洲说,他要去东南亚出差,是他家那几个矿的事,我有点担心。”江莱说。 章嘉荏怔了下:“他告诉你了?” 江莱点点头:“说了。” 章嘉荏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明他把你当自己人了。以后你可有的担心。” 江莱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了攥。 这么说,他家还真的有矿?字面意义上的矿。 那得多有钱啊。 “当地治安很不好,政局也不稳定,我很担心。”江莱继续套章嘉荏的话。 “东南亚还好,南美和非洲才危险呢。南美各种帮派,警察军队都不管用。非洲很多国家有反对派武装,总统经常被推翻,动不动就种族冲突。” 章嘉荏顿了顿,又笑了。 “不吓唬你了,你也别太担心。你的延洲很强,比所有人都强。”她拍了拍江莱的肩膀。 江莱心里五味杂陈。 她喜欢的,是那个打工族盛延洲,是陪她一起吃路边摊、一起逛超市、一起做饭散步的盛延洲,不是豪门继承人盛延洲。 她已经,再也不想踩进豪门了。 况且,他还不是那种一般的豪门。 江莱回到投后部,黄筝又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师娘,我给全部门点了早午餐,见面礼嘛,给您拿一份过来?” 江莱见部门里的其他同事都自己拿东西吃,自己完全不给面子也不太好。 再说骗她的是盛延洲,又不是黄筝。 “谢谢,我自己拿。”江莱说。 她正准备起身要去拿东西,黄筝从身后变出一个餐盘。 “在这、在这,已经帮您分装好了。看,还有摆盘呢。”黄筝眨眨眼。 江莱无奈地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又说:“以后就叫我江莱吧。我不知道谁是你师娘。” 黄筝的表情瞬间蔫了。 江莱打开手提电脑,开始整理近期的投后企业调研报告。她一边看报告,一边心不在焉地喝着手边的咖啡,又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吃着吃着,觉得不对劲。这味道很熟悉,明明就是家庭手作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不就是盛延洲做的吗?连配方和包装纸都不变。 她被黄筝那家伙耍了。 江莱回头寻找罪魁祸首,发现黄筝正举着手机偷拍她,被发现了,那家伙急忙把手机放下来藏到身后,吹着口哨若无其事地跑了。 江莱被气了一下。看看手里被咬了一半的三明治,扔了也不好,只好吃完。 味道很好,他精心搭配过的,恰好是她喜欢的食材、喜欢的比例。 如此大费周章,他对她的喜欢是真的吗? 即便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也喜欢她? 那她自己呢?她喜欢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还是她想象中的盛延洲? 她慢慢吃完了东西,打开文档,开始修改报告。 另一边,黄筝躲进茶水间,把刚才拍到的照片发给盛延洲,还加了一条文字:“师父,师娘吃了您做的早餐,good、good!” 很快就收到回复:“她还生着气吗?” 黄筝回复:“吃了您的爱心手作就代表不生气了!师娘超nice!”还附上一个大拇指表情。 手机里跳出一条微信:【您收到微信红包】 “66666!”黄筝用力地点了接收。 第169章 盛总,我听你狡辩 “师娘,我说的吧,这家咖啡真的很火!”黄筝踮着脚数前面的人头。 “再火也不至于排这么久。”江莱看了一眼前面的人龙,“咱们能算了吗?我也不想这个点喝咖啡。” 江莱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都五点半了,这个点喝咖啡,晚上还睡不睡了。 黄筝眼珠转了转,冲着前面排队的长龙说:“艾维巴蒂(everybudy),我请所有人喝咖啡,能不能让我们俩先点单?” 江莱一把拽住她袖子:“你干什么呀。” 黄筝吐吐舌头:“没事,师父刚给我发了大红包,我有钱。” 江莱无奈地看她一眼。 她今天一整天心情不好,在办公室坐不住,便出来看已投项目。黄筝作为她带的管培生,说什么也要跟着她一起出来。 路过这家“公路咖啡”,黄筝说:“这不也是华天新投的咖啡项目吗,去看看。” 江莱就这么被她拽下车,拐过来排队了。 排在前面的几个人笑着让开,黄筝拽着江莱挤到窗口前。江莱一抬头,愣住了。 柜台后面站着盛延洲和陆观棋。两人穿着店里的制服,系着围裙。 陆观棋那副银丝眼镜还戴着,和围裙配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 盛延洲看见江莱,手在台面底下停住了,眼底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担心,也有欣喜。 江莱看见他俩,才知道自己被套路了。想逃,却来不及了。 “喝什么?”陆观棋笑着问黄筝。 “喝什么不重要了。今天有你们俩坐镇,这家店要赚翻了。”黄筝笑嘻嘻地说。 “还不是你的鬼主意。”陆观棋宠溺地看着她说。 江莱从没见过陆观棋这么和蔼可亲的样子。 黄筝说:“观棋哥,师娘空调吹多了,嗓子不舒服,来一杯油柑气泡美式。” 陆观棋很快做好,放在盛延洲面前。“打包。” 盛延洲回过神,缓缓地、有点艰难地弯腰下去。 江莱发现他耳尖很红。 他从台面底下拿出一个很大的纸袋,里面全是黄玫瑰,花丛中坐着一只玲娜贝儿玩偶。 盛延洲把咖啡轻轻放在玲娜贝儿怀里,递过来,嗓子有点哑:“你的咖啡。” 身后的顾客开始起哄,有人举起了手机。 盛延洲整个人僵在那里,目光飘向一旁的口罩,可是他却腾不开手去拿。 江莱知道,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做这种社死的事,一定是黄筝的鬼主意。 他执着地把纸袋递到她眼皮子底下,江莱看着他那幅僵硬又别扭的表情,心想自己要是不接,他大概就要当场碎掉了。 她只好接住。 他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气。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更低了。 江莱抿了抿唇,闷声说:“你就是故意的。” 她低着头,抱着纸袋转身就走。 “莱莱!”盛延洲扯下围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追她。 江莱走得很快,他几步就追上了,跟在她身边。 “你能不能听我解释?”他低声恳求道。 江莱不说话,抱着那只硕大的纸袋继续往前走。 陆观棋看着他们的背影。“小筝,你这招好像不灵。” “包灵的。”黄筝笑嘻嘻的,“你们都不懂女孩子。幸好有我这个军师。” 陆观棋看了她一眼。 后面的顾客问:“那种打包我们也有吗?” “有的有的,每人都有!”黄筝笑着说。 她掀开隔板钻进铺子,捡起盛延洲扔下的围裙套上,站到陆观棋身边开始帮忙打包。 陆观棋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 江莱抱着装满花束的纸袋,走得很急。盛延洲跟在她身旁,时不时低低唤一声“莱莱,你听我说”。 她被他跟得烦了,忽然顿住脚步,停下来,看着他。 “莱莱,我……” 盛延洲话音未落,江莱把那个大纸袋塞到他眼皮子底下:“重死了,帮我抱着。” 他愣了愣,乖乖地接过纸袋。 “拿稳了,咖啡一滴也不许洒。”江莱说。 “唔,好。”盛延洲乖乖应了。 江莱慢走了两步。“不许洒啊。” “嗯。” 她忽然拔腿就跑,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跑得比兔子还快。她对自己的短跑速度很有信心,毕竟以前的梦想是当急诊科医生,跑步这块专门练过。 盛延洲站在原地,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 …… 江莱一口气跑了五分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看了一眼,盛延洲没跟上来。 她松了一口气。 转过身,正想继续往前走,忽然发现前面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怀里还抱着那个装满黄玫瑰的纸袋。 江莱吓了一跳:“你怎么跟上的?” 盛延洲走到她面前,把咖啡从玲娜贝儿的怀里拿下来递给她:“你的咖啡,没洒。” 江莱心想,这人是有特异功能吗? 她接过咖啡,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可以听我解释吗?” 江莱抿了抿唇,还是有点生气。“好,我听你狡辩。” 盛延洲嘴角动了动,那点笑意瞬间又消失。“去吃饭吧,边吃边说。” 他一手抱着纸袋,另一手牵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停车场走。江莱挣了好几次,没挣脱。 “你跑得还挺快的。”他说。 “哼,那不也没甩掉你吗?”江莱冷哼道。 他没回应,手指却收紧了,好像在说:不会让你跑掉。 进了附近一栋大楼的地下停车场,盛延洲找到那辆黑色丰田suv。 “又换回这辆车了?”江莱语气里带着刺,“这不是你的车吧?” “是我的车。我拿宾利跟郑笈换的。”他顿了顿,“刚回国那天,在安慧医院见到你那天。” 江莱怔住。“你从那天就开始骗我了?为什么?” “你不觉得开着宾利从天而降有点中二吗。”盛延洲淡淡道,“开丰田装成网约车司机来接你,就正常多了。” 江莱被他的逻辑打败了,良久才憋出一句话:“哪里正常?你直说你是我哥的朋友不就行了吗?” 盛延洲愣了好一会儿,好像慢慢转过弯来了:“你说得对。但你哥也不知道我开宾利。” 江莱揉了揉太阳穴:“你为什么连他也骗?” “高中那阵子,大家都有精致羞耻症,要骑破烂单车,还要把头发弄得乱糟糟的。不然融入不了。” 他看着她,无奈地说,“你们女生不会懂的。” 江莱想了想:“可是贺谨予一天到晚都是豪车接送,穿着打扮也很精致。” “所以我们私下都骂他傻x。” 她被他整破了功,别过脸去吃吃笑。 上了车,江莱淡淡说,“不去吃饭了,先找个地方,听你好好狡辩。” “那就去我办公室吧。”他说。 江莱看着他:“为什么要去办公室?” “我做了一个ppt。”他顿了顿,“100页的。” 第170章 顶级豪门 ss家族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位于cbd最高楼的次顶层。 办公室很大,弧面落地玻璃占了一整面墙,望出去是江,水上巴士缓缓驶过,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碎金。 新中式装修,老红木的案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不像办公室,倒像谁家的书房。 江莱坐在c位,盛延洲态度诚恳地对着ppt做汇报。 屁屁踢讲完了,江莱才理解为什么要做一百页。 光是解释盛家在全球的产业布局就用了五十页屁屁踢,还有三十页是讲盛家的家族成员。 简而言之,他们盛家是百年的华侨家族,已经在海外繁衍四代了,但他父母那辈就有意回国发展,所以在他小的时候,就把他送回到国内接受教育。 盛家的经济触手遍及全球,几乎涉及所有产业。就连晟世集团,也只是他们经济版图中的一小部分。 盛延洲是盛家本家长房长孙,也是盛氏(ss)家族办公室的主人。家族办公室通过股权投资,控制着遍布全球的亲族企业,但盛延洲本人并不直接参与管理。 甚至晟世集团董事长,本应由盛延洲这位正统继承人出任,但他也找了职业经理人当马甲,自己当个甩手的控股股东,通过跨国会议遥控指挥。 这也给了盛延洲更多的时间,去做更有价值的事。这件事,就是承接国家战略需求,去海外布局矿产资源。 这件事,只有像盛延洲这样极少数的人能做。 很多国家,对于矿产这一类战略资源的投资者,有严格的准入门槛。来自我国的投资者,往往被拒之门外。 但ss是海外资本,刚好可以避过审查。 又因为盛延洲祖父的爱国华侨背景,上峰一直在暗中支持他做这件事。 现在家族办公室最大的资产版块,已经不是晟世集团,而是由盛延洲本人直接控制的海外矿产版块。 至于总资产规模,是一个大到江莱无法直视的数目。 最后他花二十页ppt狡辩他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身份。 他说自己身份敏感,必须对外隐瞒。很多事情连亲属都不能说,要说得上报批准。 平心而论……江莱没法做到平心而论, 她的心情很复杂。 他对她非常非常好,她对自己说,要念着别人的好,要懂得感恩。 可是她的感情,不能用感情来报恩。对于一个欺骗了自己这么久的人,怎么也做不到立即原谅他。 江莱缓缓站起身:“我想冷静一下,这几天可以让我一个人吗?” 她顿了顿,“你对我太好了,我再无缘无故受你的恩惠,会很心虚。” 她抬脚走出办公室。 *** 回到家,江莱自己煮了一碗面,边看综艺边吃。 电视里嘻嘻哈哈的,也不知道在乐什么,她一点儿也没看进去,脑子里想的全是盛延洲和他的商业帝国。 她忽然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很渺小的芥子,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她和盛延洲之间的不对等,甚至比和贺谨予之间更甚。 她是一个很没出息的人,做份投研报告都能让她愁破头,去寺庙烧香也只求全家平平安安。 他肩膀上有那么大的责任,未来的伴侣应该是一个能与他共担生命之重的人。 不是她这种出身寒门,要资源没资源、要能力没能力、要野心没野心的小女子。 江莱心事重重地吃完面,疲惫至极。 她把浴缸放满水,放了一个香水浴球,点上香薰蜡烛,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洗完澡,九点刚过,她接到了盛延洲打来的电话。 刚平复下来的心情,又变得忐忑起来。 她看着手机上执着跳动着的名字,按了接听键。 盛延洲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莱莱,我在门口。” 江莱硬着头皮说:“不是说了,先分开冷静几天吗?” “我要离开一阵子。”他沉声说。 江莱的心重重往下一沉。 “g国的钨矿出了些问题,我得过去处理,过阵子才能回来。”他顿了顿,“你放心,我会在你上庭之前赶回来的。” 江莱绷紧的心弦松了松。 盛延洲继续说:“我不在这段时间,麻烦你帮我照顾nemo。它已经熟悉你了,别人它不认。” 他是来托付狗子的?江莱急忙说:“我现在下来。” 她已经换了睡裙,这幅样子不好见人,便匆匆披了件风衣,抓上手机下楼。 院门推开,盛延洲果然牵着nemo站在路灯下。 他看见她长发散在肩上,风衣领口露出一截睡裙的蕾丝边。 他的眸光沉了沉。 那股甜甜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让他的呼吸骤然间变得有些灼热。 他沉默地把狗绳交给她。她接过去,垂着眼睛问:“g国好像是一个很危险的国家?” “只是不太稳定。”他顿了顿,“离开中国,你会发现不稳定才是常态。” 江莱很担心。 “有人保护你吗?”她问。 “聘请了国内一流的安保团队,都是退伍的特种兵。” 她稍稍放心了一点点。 “你担心吗?”他问。 江莱点了点头。 “是因为担心我随时会没命,所以不想跟我在一起?” 她愣了愣,愕然地抬头,呆呆看着他。 “不是。”她说。 “那是因为什么?”连他自己也没觉察到,他的手指不知不觉攥紧了。 江莱怔了半晌,方才艰难地开口:“我不想再踏进豪门。” 他的目光震了震,慢慢地,透露出痛切的了然。 “你担心将来我辜负了你,你想走也走不了,是吗?”他声音很低哑。 江莱抿着唇,沉默当作回答。 他缓缓倾身,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哑声道:“我不是贺谨予。” 江莱忽然有些泫然。 “今天你说,不想再受我的恩惠。我想告诉你的是,那并不是恩惠。”他顿了顿,声音有几分艰难,“我喜欢你,想对你好。你接受了,我很高兴。你不接受,我会……非常痛苦,比死还痛苦,” 江莱的心猛地揪紧,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了起来。 他把狗绳塞进她手里,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等我回来。” 然后放开她,决然地转身走了。 江莱注视着他的背影,知道他转过巷尾,再也看不见了,她也没有转身离开。 心痛也没有减轻半分。 第171章 漂洋过海来看你 一整晚,江莱几乎彻夜难眠。 她用了全部力气,才忍住半夜跑去找他的冲动。 第二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黄筝见到江莱,悻悻地说:“师父已经在飞去g国的飞机上了。” 江莱只有向黄筝打听他的消息,急切地问:“到底是什么事?要保密吗?能跟我说吗?” 黄筝说:“师父在g国有个钨矿,已经投产了,某国想使坏,派人去游说总统,听说总统想找个借口撕毁协议,把矿收回去。师父亲自过去,就是要摆平这件事。” 江莱心下凉了半截。 略懂国际政治的人,都知道此行有多危险。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当地反对派武装,还有某国的间谍,就连总统也有可能反水。 黄筝见江莱脸色刷地一下白了,急忙往回找补,安慰她说:“没事的,师父福大命大,比这凶险得多的形势他都能全身而退。” 江莱的心更凉了:还有比这凶险得多的事情。 黄筝见她这副样子,又手忙脚乱地解释起来。 江莱一句也没听进去,良久,她打断黄筝:“其实你也很担心吧?” 黄筝怔了怔,停顿了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江莱难过得想哭。 早知道这趟旅程这么凶险,她昨天就不会说那样的话。 万一他回不来,昨天她说的那番话,就成了诀别。 江莱鼻子发酸,躲到茶水间冷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他发微信。 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发什么,终于还是打了八个字:一路平安,等你回来。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这是当然的,他正在飞机上,现在手机是飞行模式,收不到微信。 江莱刚准备回办公室,却接到了另外一条短信通知: 【贺谨予向您账户转账5,000,000】 备注:这个月的家用。 零太多,江莱数了半天,才确认,是五百万。 她把那五百万打了回去,附言:转错数字了,我只要六万八。 六万八,是她那两年写论文帮补家用的数额。 贺谨予又发了条信息过来:“为什么退回来?” 江莱熄灭屏幕,没回复。 *** 凌晨两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铃声,没震动,江莱还是醒了。 她根本没睡踏实。拿起来一看,盛延洲发了微信来,报平安的,说一下飞机就很忙,这会儿才有空回她的消息,让她别担心。 她立马拨过去,他秒接。 一个打得太快,一个接得太快,接通后的两秒里两个人都没出声,然后同时开口。 “你还好吗?” “你还没睡?” 盛延洲停了一下。“你给我发了几十条信息。很担心?” 江莱愣了愣。“我发了这么多?” 他沉声说:“我是商人,但这也是帮国家做事。同行的有上面的人,你不用太担心。” 他顿了顿,“我国的舰船就在附近游弋,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们很快就能撤离。” 江莱握着手机,松了一口气。 “不能说得更多了。好在过两天就回去。”他说。 她微微吃惊。“不是说得去十天半个月吗?” “你不是担心吗。我不想让你提心吊胆这么久。”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很温柔。 江莱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膛,很踏实。 “会不会耽误你工作?”她问。 “不会。看形势,成不成也就在这两天,久拖无益。” 他顿了顿,“真的不能再说了。国内现在是凌晨两点吧?你继续睡。” 她还没来得及说“再见”,电话就挂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旁边有人监听着。 江莱睡不着了。翻来覆去,最后干脆坐起来,翻看手机里她和他的聊天记录。 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她的事。 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需要什么。 她忽然觉得,是时候,换她来守护他。 *** 第二天一早去了公司,江莱抓住黄筝,把她拉进没人的会议室。 眼下黄筝是唯一能商量和倾诉的人。 “我们昨晚通电话了,他说过两天就回来。”江莱压低声音,像是在做什么秘密工作。 黄筝点点头。“我听师父身边的人说了,回来时要绕开敏感空域,经南太平洋,大后天在斐济转机。” 江莱抿了抿唇,下定决心似的说:“我想去斐济等他。” 黄筝瞪大眼睛。“真的?” “不会违反规定吧?” “不会!”黄筝激动起来,“师父看到师娘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那我现在就去请假,然后订机票。” “不用订机票啊。”黄筝说。 “为什么?” “我们有私人飞机。” 江莱愣了两秒。 “你就是‘黄小姐’?”江莱瞪圆眼睛看着黄筝。 她第一次坐私人飞机,是跟盛延洲一起去印度。他说飞机是朋友“黄小姐”的,她还以为“黄小姐”是他的金主。 黄筝自然而然地说:“是啊,师父的私人行程都是我打理。机组人员只知道我,不知道他的身份。” 江莱没想到他的身份要保密到这种程度。这么说,他确实不是故意瞒她。 *** 两天后,飞机在斐济机场降落。 江莱和黄筝过关后找了个地方吃饭,饭后在机场闲逛。黄筝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有点担心。江莱晕机,来的路上状态不太好,在飞机上还吐了。 “师娘,离师父的航班降落还有六个小时,先去vip厅休息一下吧,时间快到了我叫你。” 江莱不想休息。“黄筝,你以前来过斐济机场吗?哪里有花店?我想买束花。” 黄筝瞪大眼睛。“买花送给师父?” 江莱被她搞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是来接人的,空手接机不合适吧。” 黄筝比收了大红包还开心,拽着她就走。“我知道花店在哪里!” 没想到一个小岛国的机场,花店种类很多,有很多江莱没见过的品种。她用心地选了花材,向日葵和莲花,还有一种色彩鲜艳的果子,搭配着扎了一大束。 她抱着花坐在椅子上等,心里一直想,他见到这束花,会不会读懂她的心意,明白他对她意味着什么。 第172章 睡断片了 等了足足六小时,从非洲来的航班终于降落了。 江莱抱着花站在接机口,伸长脖子望。终于,她看见了盛延洲的身影。 白衬衫,没打领带,扣子松了两颗,深色西服敞着,自己拉着银色行李箱,走在一群穿深色行政夹克的人中间。身后跟着陆观棋。 盛延洲习惯性地扫了一遍周围环境,目光掠过接机口,忽然定住了。 江莱穿着淡蓝连衣裙,怀里抱着热烈又典雅的花束,站在那里,直直地望着他。 他停了两秒。然后扔下行李箱,冲过来把她拥进怀里。 江莱闻到他那股熟悉的气息,鼻子一酸。才分开了三天,像分开了大半年。她一手抱着花,一手攥住他的衣襟。 身后那群穿行政夹克的人面面相觑,有个看起来像头儿的人朝左右指了指,立即有人去劝阻举手机的围观者。 盛延洲很艰难才松开手臂,捧着江莱的脸。“你怎么来了?” “想早点见到你,就来了。”她声音闷闷的。 他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花是给我的?” 江莱双手把花束送出去,“欢迎平安回来。” 盛延洲接过花束,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看着她,沉声说:“我回来了。” 身后不远处,陆观棋正和行政夹克们小声沟通。 那个头儿走过来,朝盛延洲伸出手。 “盛总,陆总已经跟我们说了。那我们就在这里兵分两路回国吧。” 盛延洲握住他的手,“廖处,这一路辛苦您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下次见。”廖处用力回握,领着他的队伍走了。 等他们走远,盛延洲贴近江莱耳畔,压低声音:“那群人都是上峰的领导。” 他笑了笑,“现在知道自己白担心了吧?” 江莱觉得自己有点幼稚。这种国家战略层面的动作,背后一定有上面的力量。 但她也并不觉得担心是多余的。往往准备越充分,越说明风险高。 盛延洲一手抱着花,一手牵着她。再次过关之后,一行四人重新登上私人飞机。 *** 上了飞机,黄筝说:“师娘来的路上晕机了,在机场也没睡。师父,要不让师娘先去休息室躺一会儿?” “晕机了?”盛延洲伸手探了探江莱的额头,“还好没发烧。吃颗药进去睡一觉,到了我叫你。” 江莱摇摇头,“我不累。” 她是来见他的,刚见面就睡觉,岂不是白跑一趟。 黄筝看穿了她的心思,在一旁鼓动:“师父你也去休息,不然师娘一个人多孤单。” 江莱的脸腾地红了。盛延洲狠狠瞪了黄筝一眼。 江莱起身说:“你们还有事要谈,我先进去休息了。” 盛延洲的目光追着她,直到她走进休息室,关上门。 黄筝双手合十:“师父我错了!我没想到你这么矜持。” 陆观棋淡淡笑道:“小筝,你不明白。男人对未来妻子,当然要给顶级尊重。” 顿了顿,又看向盛延洲,“不过先生也别过于拘礼,这里都不是外人。她千里迢迢飞过来就是为了见你,别让她失望。” 盛延洲眸光动了动。片刻,他站起身,“我给莱莱拿颗晕机药。”转身朝休息室走去。 推开舱门,只亮着一盏小夜灯。 江莱面朝里侧卧着,听见响动转过身来,发丝滑落,遮住了若隐若现的锁骨。 大概还是不舒服,眸子里雾蒙蒙的,像刚哭过。 盛延洲的眉头微微蹙起,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抬手抚上她的额头:“还是很难受吗?” 连着许多天没休息好,加上晕机,她整个人都是软的。 “我给你拿了药。吃了睡一觉,睡着就不晕了。” 江莱扯了扯他的衣摆,轻声说:“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香薰,身上气味好好闻。闻了就没那么反胃了。能不能把你外套脱下来给我?” 盛延洲愣了一下,脑子转了片刻才明白她的意思,忙把西服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江莱接过来,捂在鼻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衣服上那股木质的香气熨帖过脾胃,反胃的感觉顿时消了一些。 他看着心上人抱着自己的衣服贪婪地呼吸,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不平静。十万个原子放出礼花。 江莱抱着盛延洲的衣服闻了一会儿,觉得好些了。她抬眼看他,讷讷问:“我是不是很怪异?”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眼睛圆圆的,像只可怜的小狗。 盛延洲喉结剧烈滑动了几下。 他掀开被子侧身躺下去,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轻轻抚摸她纤弱的脊背。 “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衬衣上的木质气味比西服上的更浓,江莱怀疑他是木头变的。 手没地方放,只能搭在他腰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手掌捕捉到那精练的肌肉中蕴含的劲力。 她也没多想,只觉得安心。 他的下巴抵住她的发顶,闻着她的发香,也有点昏昏欲睡。 不知不觉,两个人都闭上了眼睛。 意识将将要滑入暗处,盛延洲猛地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江莱睡着了,呼吸轻匀。 他轻轻把手从她背上挪开,缓缓拿开搁在自己腰上的小手,慢动作一般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掏出手机拍下她这一刻的睡颜。 外舱里,陆观棋和黄筝正在聊天。黄筝不知说了什么,把一向不苟言笑的陆观棋逗出了眼角纹。 见盛延洲出来,两人同时闭嘴。 他假装无事发生,在座位上坐下。“给莱莱吃了药,她睡着了。回去还有很多事,我们利用这几个小时商议一下。” 陆观棋和黄筝相视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个,师父,”黄筝小心翼翼地说,“还有一小时,飞机就要降落了。” 盛延洲愣住。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怎么一觉睡了八个小时? 低头一看,自己的衬衣睡得皱巴巴的。 他闻着她的发香,直接睡断片了。 陆观棋从未在盛延洲脸上见过这种彻底怔住的表情,像是灵魂出了窍。 “山中一日,地上千年。”陆观棋笑着打圆场。 此话一出,盛延洲的脸腾地全刷红了。陆观棋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捂着嘴小声“哎呀”。 盛延洲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显见得更加不自在了。 又坐了一会儿。该去叫江莱起床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起身又回了休息室。 他坐在床沿,轻轻唤了几声。 江莱睁开眼,刚睡醒,目光还有些涣散,声音奶声奶气的:“你能不能……把香薰推给我?” 他把她从被子里捞起来,抱了一会儿,低头落下久违的吻。 她迷迷糊糊地应着,嘴唇柔软而温热。 过了片刻才想起推他,手掌抵在他胸口:“你不是要避嫌吗?” “没什么好避的。”他说,又低下头去。 窗外云层翻涌,飞机开始下降。 飞机平稳降落,手机刚开机,江莱就收到了法院发来的短信通知。 【xx区人民法院】江莱女士:您与贺谨予先生的离婚纠纷案定于x月x日上午九时在本院第四审判庭开庭审理,请准时出庭。如需申请延期或提交补充证据,请于开庭前书面提出。 江莱一看日子,不就是后天吗! 她把手机递给盛延洲:“开庭的日子好像提前了。” 盛延洲扫了一眼,“找了点关系,我想让你早点解脱。” “那我们压在手里的证据……” 他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不着急,等最后时刻再提交。” 第173章 别了,渣夫 贺谨予刚送走上一波客人,聊完一个项目,小李走进办公室说:“贺董,陆观棋求见。他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贺谨予一听到这个名字就皱起了眉:“他来干什么?”转念一想,大概也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贺董,您要是不想见,我跟他说您没空?” “能不见吗?他可是大股东。”贺谨予说,“请陆总进来吧。咖啡用最好的豆子。” 少倾,陆观棋风度翩翩地走了进来。贺谨予起身,同样很有风度地和他握了握手:“陆总百忙之中抽空来见我,有何见教?” “不敢当。”陆观棋笑得如沐春风,仿佛二人之间没有任何龃龉,“我想贺董应该已经猜出了我的来意。我是受盛先生委托来的。” “是关于我和莱莱离婚官司的事吧?”贺谨予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 “高手过招,果然无需废话。”陆观棋笑着说,“上次是我棋差一招,好在盛先生宽宏,没有责怪。这次,可不能再给贺董任何机会了。” “盛延洲很缺女人吗?为什么非盯着我的老婆?”贺谨予挑了挑眉梢。 “贺董,我很认真地回答您。”陆观棋敛了笑容,“盛先生远在您之前就认识江女士了,他并非后来者。” 他顿了顿,“作为贺氏集团的大股东,我郑重地建议您,放弃本次诉讼。如果您继续执着下去,我会召集临时股东大会,推动董事长改选。到那时,我会投票给您父亲。” 贺谨予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紧。 陆观棋站起身:“该说的我都说了。贺董是很优秀的企业家,相信会做出正确判断。” 送走陆观棋,手机又响了。律师荆鹤野的电话。 “贺董,再过两天就开庭了。这个官司确实没有胜算,建议您和江莱女士再次沟通协商,配合她走协议离婚,同时给予足够的补偿,说服她撤诉。您是公众人物,上法庭对您、对贺氏集团都很不好。” 贺谨予沉默了片刻。“现在即使我这么做,她也不会撤诉的。让她再等三十天,就算她愿意,盛延洲也不答应。” “盛延洲是她的代理律师,应当会听当事人的。” 贺谨予没有接话。他总不能告诉荆鹤野,贺太太离婚后即将二嫁豪门。 “你是律师,收了钱,就替我打赢官司。其他的,不用管。”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 去法院的路上,贺谨予的目光一直望着窗外。 他不想去。不想亲眼看着那段婚姻在法庭上被宣判死刑。可他又觉得,就算是最坏的结局,也该亲手画上句号。 手机响了。小李打来的。 “贺董,出事了。三号地那个工地,有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重伤,刚送到安慧医院。工地负责人已经被警方带走了,现场几十号工人情绪很不稳定。” 贺谨予握紧手机,沉默了两秒。“我现在过去。” “那法院那边——” “让荆律师全权代理。”他挂了电话,对司机说,“老刘,去安慧医院。” 老刘在下一个路口掉了头。贺谨予靠进座椅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法院在那个方向,越来越远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 开庭的时间已经过了,贺谨予还没到场。 荆鹤野抬眼看了看坐在原告席的江莱和盛延洲,两人都挺气定神闲的,正在低头翻看文件。 荆鹤野拿出手机,给贺谨予打电话。 很快接通了,他还没来及说话,贺谨予先开口了:“我在医院,赶不过来。之前已经签了全权委托文书,你代我应诉吧。” 荆鹤野震惊了。 他伺候过很多难搞的当事人,但像贺谨予这么莫名其妙又自信满满的人,还是独一份。 “贺董,我提醒您,”荆鹤野一字一顿,“这是离婚诉讼,如果您不到场,法院会直接判原告胜诉,离婚即时生效,且不能上诉。” 电话那头沉默数秒。 “你觉得,我到场,就能改变这个结局吗?” 电话挂断。 荆鹤野叹了一口气。 他起身说明原告因特殊原因不能到场,本次诉讼由他全权代理。 这种一般诉讼特别程式化,完全不像电视上演的那么唇枪舌剑。法官也没有心思听双方律师辩论。 先是原告陈述诉讼事由和理由,然后被告律师陈述辩护意见。双方呈交证据。 直到这时,荆鹤野才看到了原告手里握着的贺谨予出轨的实质性证据。 盛延洲播放了一段录音,是江莱和沈汐月的对话。 “汐月学姐,我一直很好奇,你喜欢用体外避孕胶囊?还是贺谨予让你用的?” “……是谨予让我用的。对不起,我知道不应该,可是我无法停止自己的感情,他也放不下我。” “我懂的,你们是真爱嘛。从高中到现在,都多少年了。所以,你回国那天,你们在高中同学上聚会,然后就去了岚廷?” “是。” 盛延洲关上录音,又出示了一枚女士避孕胶囊。 “原告贺谨予在婚姻存续期间,邀请他的婚外情人沈汐月,到他与我当事人共同居住的岚廷住宅内,与沈汐月发生关系。” 他顿了顿,“这一枚避孕胶囊,就是当时沈汐月遗落在床下的,上面还有沈汐月的指纹。而且,事后她亲口向我当事人承认,她在那天与贺谨予发生了性关系。” 江莱听着盛延洲冷静客观的陈述,手脚冰凉。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但是再听一次,对她而言仍是往伤口上撒盐。 盛延洲回头,抱歉地看了她一眼。 法官看向荆鹤野:“被告还有新证据提交吗?” 荆鹤野无力回天,起身说:“没有了。” “本庭宣判,准予原告江莱与被告贺谨予离婚。双方婚姻关系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解除。” 法槌落下,清脆的一声响。 江莱坐在原告席上,没有动。 她以为这一刻自己,会笑,或者至少会长长地松一口气。可她只是坐在那里,异常的平静。 仿佛只是结束了一个会议,或者,完成了一次考试。 走出法院,江莱和盛延洲走出法院,看见台阶底下站着一群熟人。 江澍、陆观棋、黄筝、郑笈都来了。看到江莱走出来,黄筝急忙戴上纸糊的尖顶帽,拉响手中的彩炮。 彩带被风一卷,漫天飞舞,纷纷扬扬地落下。 江澍五味杂陈,揉了揉江莱的脑袋,声音干涩地说:“莱莱,怪哥不好,没给你把好关。以后别嫁人了,哥养你。” 盛延洲白了他一眼,把他挤到一边,对众人说:“我跟莱莱还有事。你们自己回去吧。” 众人还以为有大party,看来盛延洲想过二人世界。 大家作鸟兽散,江澍一步一回头的,看那眼神,像是怕妹妹被大灰狼吃了。 *** 荆鹤野走出法庭,给贺谨予发了一条消息:“贺董,结束了。法院判离。”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不会回了,手机才震了一下。 “知道了。” 荆赫野又发了一条:“原告在庭上补充提交证据,我把全部文件打包发给您。” 贺谨予没有再回复。 第174章 送她一栋楼 傍晚时分,江莱换上了晚礼裙,被盛延洲牵着,上了一艘游艇。 这条吊带鱼尾裙缀满了水晶和亮片,波光粼粼的,江莱驾驭得很好,穿上就像一条小美人鱼。 她的长发挽成一个侧低髻,几绺碎发垂下,更凸显了她优雅的天鹅颈。 清晰的锁骨线上,点缀着一条细细的流苏式的钻石项链。婉约克制的设计,与晚礼裙相得益彰,丝毫不喧宾夺主。 这套晚礼裙和首饰都是由国际一线设计师设计的。盛延洲很早就开始准备,就等着她恢复自由之身这一天,给她一个充满仪式感的新开始。 他穿着燕尾服,更显得身材笔挺颀长,气如修竹。 这条游艇是盛延洲自己的,可以出海,但今晚是在江上游弋。二人趁着天光未尽,站在船头欣赏落日余晖。 霞光尽染,华灯初上。江天寥廓,人烟远近,江莱的心境渐渐变得又开阔又温暖。 天黑之后,游艇上也灯火通明。盛延洲和江莱在甲板上吃着烛光晚餐,船渐渐驶近了江边那座“莱soho”大厦。 江莱忽然想起,这栋楼本来是贺家要买的,结果被人横插一脚拍走了。 “你不会告诉我,是你买的吧?”江莱看向盛延洲。 盛延洲笑笑,抬抬手,侍者端着一个铺满鲜花的餐盘走过来,餐盘上,放着一份红色封皮的协议书。 协议书上,还放着一根很华丽的水晶权杖。 “搞什么?”江莱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想起上次这栋大厦播放的鬼畜表白视频。 盛延洲把权杖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到一边,倒是先把协议书拿起来,递给江莱。 “这栋楼有一部分产权是你的。” “啊?”江莱愣住。 “一成的产权归你。”盛延洲说:“这栋楼买回来的市价是26.5亿,观棋估算了一下,装修改造大约要10亿,总价值37亿左右。后续招租运营有专门团队负责,年租金应该可以达到3.5亿元左右,计划10年收回成本。我想让你来操盘整个项目。这是给你的礼物,祝贺你开启新生活。也是奖励你,坚持自我,成为自己。” 江莱低头翻阅那份协议书。白纸黑字,写着一成产权归她。 她急忙把协议书还给他:“不行,我不能要。” “交易已经完成了。”盛延洲温声说,“再说,你不是正在学习投后管理吗?你可以把莱soho当做一门功课,边做边学。怎么确定招商方向,如何管理运营团队,招什么样的公司进来……等这栋楼的招商完成了,你会学到比原来多得多的事。” 江莱摇摇头:“不行,太重了,我不要欠你这么多,还不起。” 盛延洲眸色一沉。 他缓缓抬手,环住她的腰,额头也抵过去,沉声缓缓说:“我说过,我喜欢你,想对你好。你接受了,我很高兴。你不接受,我会很难过。” 他的睫毛茸茸的,像只忧郁的大狗狗。江莱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37亿的楼,一成产权也有将近四个小目标。 她得想法子让这栋楼多赚4个亿,这样也算还了人情。 江莱笑了笑,抬手轻轻抚上盛延洲的下颌线,“等我以后有钱了,也买楼送给你。” 盛延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江莱又看向那根水晶权杖,好奇地问:“这是干什么用的?” 盛延洲干咳两声,“这是黄筝准备的。上次的灯光秀也是她策划的。她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是惊吓吧?”江莱瞪着那根blingbling的权杖。 “用不用看你。”盛延洲皱了皱眉,“我问她准备了什么惊喜,她连我也不说。根据以往的经验……” 江莱抿了抿唇,脑中浮现出黄筝龇牙咧嘴的笑脸。 小姑娘浑身上下全是脑洞,使不完的牛劲。要是不打开这份“惊喜”,她会很失望的。 “这个……怎么用?”江莱问。 盛延洲想起黄筝的叮嘱,艰难地开口复述道:“就举起权杖,对着那栋楼,喊一声……” 他的话尾音消失在风中。江莱追问:“喊一声什么?” 盛延洲的表情要裂开了,“喊一声……biubiu。” 江莱风中凌乱。 她怀疑,黄筝设置的这个口令,只是为了整她师父,还有她。 江莱拿起那根水晶权杖,对着江对岸那栋灯火通明的大厦,小小声说了一句:“biu。” 话音刚落,整栋楼的灯光全灭了。 然后,一扇窗亮了。又一扇。光点从底层往上蔓延,像有人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点蜡烛。跑马灯字幕从楼顶滚下来: “吉时已到!莱soho亮灯仪式,现在开始!” 数字开始跳动。十,九,八—— 倒计时每跳一秒,大楼就有一层被点亮。 三,二,一。零。 江岸旁,礼花腾空而起。第一朵在头顶炸开时,江莱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漫天烟花铺满了整个夜空,像有人把整个星河倒进了江水里。 她站在甲板上,仰着头,说不出话。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盛延洲从身后抱住她。手臂环在她的腰间,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你了。”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郭,终于说出那句准备了很久的话,“莱莱,和我交往吧。” 烟花还在绽放,船身随着江水的微波轻轻摇晃。 江莱转过身,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仰起头,看着他。 “先说好哦,交往试试。”她顿了顿,“你要是再骗我,我就不给你机会了。” “我接受你的考验。” 她踮起脚尖。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她的脸颊是烫的,他的嘴唇也是。 游艇继续在江上缓缓前行,烟花一朵接一朵,把整条江都照亮了。 江莱的手机响了,看了一眼,竟然是奶奶亲自打过来的。 奶奶老花眼很严重,看不清数字键盘,以往多是让梅姨打电话来传话。今天竟然亲自用自己的手机打过来,一定是有事。 而且还是在刚刚判决离婚的这个节骨眼上。 江莱惴惴不安地接通电话,吉慧如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莱莱,明天有时间回来一趟吗?奶奶有件事想跟你说。” 江莱看了盛延洲一眼,又挪开目光:“好的,奶奶,我明天回来看您。” 挂了电话,盛延洲问:“奶奶找你?” “嗯,让我回去一趟,说是有事。”江莱抿了抿唇。 盛延洲抬手将她耳边的乱发别好:“没事的,可能只是想你了。” *** 贺谨予站在医院走廊尽头,手机屏幕亮着,热搜上挂着一行标题: 【花城富豪江上烟花示爱】 他没有点开,只是隔着玻璃,看着远处江面上不断升起的烟花。 今天是他和江莱离婚的日子。他一整天都待在医院,陪沈汐月和她妈。方阿姨心脏病又犯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究竟在逃避什么。 他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江莱的婚鞋不太跟脚,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调整鞋子。 那天他停下来等她,朝她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牵着她走进礼堂。 他和她,为什么这么快就走散了? 在最后这半年里,鞋子不跟脚的人变成了他。 可她已经不等他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热搜划走了。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他靠在墙上,把那扇玻璃窗推开了,晚风灌进来,吹开了他的衣摆。 第175章 千金回归 江莱走进吉家大宅时,梅姨正好迎出来。 一看到梅姨脸上那谨慎的微笑,江莱就觉得今天有事。 她拉住梅姨,问:“梅姨,奶奶找我回家,是什么事?” 梅姨动了好几次嘴唇,又咽了咽,说:“您还是去问大小姐吧。” 江莱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惴惴不安地走进吉慧如的书房,她正坐在靠窗的圈椅上,鼻子上架着老花镜,膝头放着一本相册,慢慢地翻看。 江莱走过去,笑盈盈地问:“奶奶,您在看什么?” “看相片啊。”吉慧如微微一笑,缓缓抬起眼看着江莱。 不知道为什么,江莱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心里猛地一震。 奶奶看她的眼神,好像包含着万千语言。 吉慧如问:“昨天,法院判了?” 江莱停顿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奶奶,这段婚姻我尽力了,我和他没有缘分。” “奶奶不怪你。叫你来,是另外一件事。” “奶奶,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江莱问。 吉慧如递过来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吉慧如。穿着貂皮大衣,怀里抱着一个穿着绸缎衣服的小女孩。 江莱知道奶奶经常看旧相册。但这本相册里的照片,奶奶从不示人。大家都知道,这是她女儿,四岁时就失踪了,极大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江莱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女孩的样子。 大眼睛,圆脸盘,脖子上有一小块红斑。像是蝴蝶状的胎记。 吉慧如温声问:“莱莱,这是奶奶的女儿,是不是跟你长得很像?” 江莱点了点头。“我家里也有我小时候的照片,是有点像。” 吉慧如缓缓开口:“莱莱,有一件事奶奶一直没有告诉你。奶奶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医院。我说过,一见到你就觉得很有缘分,其实是因为看见你,我就想到了了长大的样子。” 吉慧如的女儿,小名叫了了。 “你和了了长得很像。我存了点私心,想着你是我的孙女就好了。”吉慧如叹了一口气,“后来听说你和谨予是一个学校毕业的,我就想介绍你和他认识。是奶奶不好,奶奶做错了。” 吉慧如本就浑浊的眼睛,因为盈满泪水而变得更加浑浊。 江莱急忙安慰道:“奶奶,你让我们相亲,并没有逼我们结婚。后来的事,是我和他自己的决定。没能走到最后,也是因为没有缘分,不能怪您。你别自责。” 吉慧如抬手擦了擦眼泪,又从相册里抽出一张彩色照片。 “莱莱,这张照片,是我最近才看到的。听说那家纯心饼家是你家开的,我让阿梅偷偷带我去了,没想到在店里的墙上,看到了这张照片。” 江莱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张照片,是盛延洲找到旧底片复冲出来的,是她妈妈年轻时拍的照片。 照片上,江莱的妈妈刘心楠穿着花裙子,站在公园湖边上,温柔地笑着。 “奶奶,这是我妈妈25岁时拍的照片,那年她刚认识我爸,还没结婚。”江莱说。 吉慧如点了点画中人的脖子:“你看这里。” 她的脖子上,也有一块蝴蝶胎记。 江莱的心猛地一跳。 她拿起黑白照片和彩色照片对比,越看心跳越急。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形状。她抬起眼看着吉慧如:“奶奶,这……是巧合吗?” 吉慧如摇了摇头,老泪掉了下来:“当年逃难,我丈夫带着女儿从花城坐船去港岛,船沉了,我的丈夫死了,了了尸骨无存。我以为孩子没了,但其实她没死,被好心人救起来了。” 江莱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呆呆地看着吉慧如,这辈子从没这么慌过。 吉慧如轻轻握住她的手。“好孩子,你别怕。我怕是自己弄错了,一直没跟你说。前两周,我让人取了你一根头发去做鉴定。” 吉慧如从旁边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江莱面前,“这是鉴定报告。” 江莱接过信封,手指在发抖。她抽出那张纸,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最后停在结论栏。 吉慧如缓缓道:“你妈妈是我的亲生女儿。莱莱,你是我的亲外孙女。” 江莱大脑一片空白。她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吉慧如。 “你不要害怕。”吉慧如握着她的手,“奶奶只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你。你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亲人。” 江莱看着眼前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医院见到她时,她也是这样握着自己的手,说“一见到你就觉得有缘分”。 她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奶奶”,然后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吉慧如伸出双手,含着泪说:“莱莱,能让奶奶抱抱你吗?” 江莱把头轻轻靠在老人瘦骨嶙峋的肩头。吉慧如抱着她,苍老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后脑勺,一下一下。 “苍天有眼。我还能在入土之前,亲手抱一抱亲外孙女,上天待我不算薄了。”吉慧如哽咽道。 江莱的鼻子猛地发酸。 奶奶竟然真的是她的奶奶,可是妈妈不在了。 妈妈不知道,她的亲生母亲是这么这么好的人。 梅姨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站在原地默默地擦眼泪。 …… 离开几家大宅,江莱给江澍和在港岛治病的叔叔婶婶都打了电话。 她没告诉他们这件事,只是因为这一刻,真的很想听听他们的声音。 江澍似乎觉察出些许异样,关心地问:“莱莱,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没事啊,好好的。”江莱说,“哥,你也要好好的,我们一家人都要好好的。” “……你别吓我。” “哎呀,我只是想你了嘛,你别多心。” “好吧。晚上我去看你。” 刚挂了电话,盛延洲又打过来:“在忙?一下午没回消息。” “没事啊。”江莱假装若无其事。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身边的人。 “你在哪?我来接你。”盛延洲说。 “不用了,我打的回去,你去我家等我吧。”江莱说。 挂了电话,江莱打的去家附近的菜市场。 买了只鸡,买了只鸭,买了块四四方方的五花肉,还有元宝蜡烛香。 这么重要的事,得摆个供桌,告诉天上的父母。 第176章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盛延洲走到江莱小院门口,迎面遇到了江澍。 二人相视数秒。 “莱莱怎么了?你和她吵架了?”江澍问。 “我永远不会和你妹妹吵架。如果她生气,我会第一时间道歉。”盛延洲顿了顿,“她跟你说了什么?” 江澍挠挠头:“忽然打电话说想我了,让我好好的。我有点担心,过来看看。” 盛延洲眸光微沉。 两人进院子时,江莱正在摆供桌。鸡鸭肉摆中间,没有香炉,找了个碗装米代替。 江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纳罕道:“莱莱,今天是什么日子?八月十五早过了,重阳还没到啊。” 江莱忙着摆筷子,头也不抬:“有事跟我爸妈说。” “离婚的事?” “嗯。” “是得跟伯伯伯娘说一声,让他们别担心。”江澍接过她手里的香烛,插进米碗里。 此地市民极传统,逢年过节摆供桌祷告,家中有大事也要举行家祭。 江澍没觉得异样。 盛延洲帮着化纸钱,时不时抬眼看江莱的背影。 兄妹俩拜过,江莱收了贡品,晚饭吃白切鸡。 *** 吃过晚饭,江澍见江莱没什么异样,便放心走了。 盛延洲待到十点还没走。他是个很绅士的人,以往九点就告辞了。 “你不回去?”江莱问。 “我觉得你今晚可能需要抱点什么才能睡得着。”他顿了顿,“比如我。” 江莱脸发烫:“你不对劲。” 她顿了顿,“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没有女朋友,现在有了。” 他往门外走,未几拖了个行李箱进来。 江莱愣住。“你这是要?” “应急物品。” 盛延洲提着箱子上二楼,走进客房。打开箱子,把东西一件件归置好。 箱子里都是他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江莱目瞪口呆:“你在想什么?” “我们在交往,我可能会在这里过夜,留点换洗衣服以备不时之需。”他边放东西边说,“你也收拾几件衣服放我那里吧。” 江莱脸烫得很,连呼吸都烧了起来。 她以为他是个禁欲的人,以往他对那方面并没有表现出兴趣,他们之间连亲吻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她以为“高级的人”都这样。现在想想,或许是因为她那时候还没离婚。而现在情况不同了。 江莱还在兀自发呆,盛延洲站起身靠近她耳畔,声音低低地鼓动着耳膜:“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江莱瞬间像被雷劈了,一股电流蹿遍全身,紧接着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温泉,晕晕乎乎。 他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退开少许垂眸看她。 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他沉沉笑了两声:“我先洗吧。” 盛延洲去洗澡的时候,江莱去露台收晾好的衣服,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脑中却一遍遍回放着他刚才的话。 我觉得你今晚可能需要抱点什么才能睡得着。 他好直白。 这或许是男人喜欢女人的正常表现?她结过婚,在任何男人看来都是一个成熟的女人。熟女的欲望也应该是直白的,无须经过暧昧拉扯,可以快速进入正题。 再进一步说,二十七八的正常男人,再怎么清心寡欲也会有那方面的需求。要是他没需求,她反而应该担心。现在也不是清朝,没人想谈纯素的恋爱。 只是她没经过人事。痛是一定的,做之前是不是应该先跟他说?他会是什么反应? 【好的,我会尽量温柔一点】——他会这么说吗? 江莱的脸又自顾自发烫起来。 她站在露台上,忽然意识到自己一脑子废料,用力敲了敲脑袋。 之前看过一种说法,医学生不是性冷淡就是性饥渴。以前她觉得自己比较像前者,对那方面没什么心思。渣前夫两年没碰她,她安之若素。 可对象换成盛延洲,她好像并没那么清心寡欲。上次在别墅她故意刺激他,他一时失控,她心里其实挺得意的。所以她是欲女那一挂?过往只是没被激发出来? “你在干嘛?”身后传来盛延洲的声音。 江莱像被抓包的小偷,原地起跳,不敢回头。 熟悉的气味裹着热气逼近,他的声音在耳畔低回地响起:“你在吸收日月精华?” “我、我在收衣服!”她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盛延洲看了看她空空的双手,会意地笑了。“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他顿了顿,“衣服我帮你收。” 江莱的身体僵硬得像根棍子,转身同手同脚地走向浴室。 盛延洲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洗澡的时候,江莱后悔没买个搓澡巾。 看网上说,北方的澡堂子有专业搓澡的,可以把整个人搓到发光,跟打蜡似的。这样的虔诚才对得起第一次。 她洗了很久,总觉得自己准备不足,又担心再磨蹭下去他可能都要睡着了,终于擦干身体穿上睡衣出去。 拉开浴室门,盛延洲靠在床上,额前头发有点乱,身上穿着件夜蓝色的真丝睡衣。薄被下交叠的双腿显得格外修长。 江莱红着脸走过去,站在床边,闻到那股熟悉的木质气息。 盛延洲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上来。” 江莱掀开被子上床。 他张开双臂,“过来。” 她听话地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胸膛上,树袋熊似地抱住他。 他的心跳声很稳,身上气味也很好闻。 “要关灯吗?还是亮着?”他问。 “关上吧。” “你不是怕黑?” “你在这儿我就不怕了。” 他抬手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江莱的心怦怦跳。 他挠了挠她的发顶,“你平时睡得不太安稳吧?上次在飞机上抱着我倒是睡得很沉,” “你喜欢我衣服上的气味?”他问。 她点点头。不吱声。 “家里有个祖传的香方,用十几种香料糅制成香球,可以防虫蛀,没想到还能给你安神。” 他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睡吧。我等你睡熟了再去客房。” 她愣住。 他留下来,只是为了哄她入睡? 有点尴尬住了。 他感觉到她圈在他腰上的手臂僵了一瞬,于是抬手挠了挠她的发顶:“或者,我留下?” 她的手指摸到他衣领那道柔软的折线,轻轻攥住。 一个吻落在她的发顶。 第177章 改姓吉? 盛延洲问:“你今晚心事重重的,发生了什么事?” 江莱一时沉默。事儿太大,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没发生什么事啊。”她轻描淡写地糊弄。 “没事?你把陈醋当成蒸鱼酱油,还往汤里洒蒜末。”盛延洲抬手挠了挠江莱的发顶,“这么明显,亏你哥没看出来。” 江莱怔了一下。原来他看出来了,怪不得留下来陪她。 “到底是什么事?如果你不想说,就告诉我,是不是需要担心的事?”他温声问。 江莱摇摇头,坐起身,看着他。 “今天奶奶把我叫过去,给我看了两张照片。”她顿了顿,“一张是奶奶那个失踪的小女儿最后留下的照片,还有一张,是我妈妈的。” 盛延洲眸光微微一震。 江莱觉得他猜到真相了。她索性一秃噜:“奶奶发现我妈妈脖子上有一个蝴蝶胎记,和她失踪女儿的胎记一模一样。奶奶还偷偷做了亲子鉴定,我是她奶奶的亲外孙女。” 盛延洲愣了一秒,忽然抬手把江莱揽入怀里。 “怪不得你心神不宁,遇到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就是因为事情太大了,又这么突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启齿。而且我心里总怕,怕奶奶弄错了,怕自己听错了。” 盛延洲抬手拍了拍江莱的背:“吉奶奶那样的人物,这种事她不会弄错的。之前我就有种感觉,她似乎太偏爱你了,有点超出人之常情。” “怎么办?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奶奶。”她把脸贴在他胸膛上,声音闷闷的,“吉家那么显赫,奶奶那么杰出,我这么平庸。” 盛延洲沉沉笑了两声,双手捧住她的脸:“这大概是这个时代的病,每个人都追求成为更好的自己,其实,光是成为自己就要耗尽力气了。” 他顿了顿,“不用焦虑,你是奶奶失而复得的亲人,她不知道有多开心。再说你已经足够好了,否则她不会把财产都交给你打理。” “是吗?”江莱问。 “你忘了,成立慈善基金是你的主意。” 江莱笑了。“好,我不焦虑。” 可是这么一打岔,她也没那方面的兴致了。 盛先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她从他怀里滑出来,推了推他的手臂。“我已经不焦虑了,可以睡了。” “真的?” “真的。” 盛延洲看了她两秒,确认她不是在逞强,便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我就在隔壁。夜里要是睡不着,随时叫我。” “知道了。” 他轻轻带上门。江莱躺回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一切归于沉寂。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把换洗衣物都搬来了,结果还是睡客房。 但他明天早上还会在这里。想到这里,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 吉修泽是被姑婆一通电话连夜从港岛叫过来的。 一进吉家老宅,吉慧如就把那两张照片和基因鉴定报告给他看了。 吉修泽看完,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圈。 “姑婆,这是失而复得啊!”他比吉慧如还激动。 吉慧如点了点头,眼眶微红。她这一生掉过太多泪,这一刻反而平静了。 吉修泽又坐了回去,“姑婆,依我看,您这一房应该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吉家和别的家族不一样。别人家,长子是长房。而吉家,长女吉慧如有正儿八经的继承权,她才是长房。港岛的二爷、吉修泽的祖父吉景兆是二房。 吉修泽盘算道:“姑婆,先前我还一直为您不值。您名下那么多资产,给我,我问心有愧。留给贺谨予,又便宜了贺家。” 他坐到吉慧如身边,拉着她的手说:“姑婆,我们应该劝莱莱改吉姓,入族谱。按辈分排下来是‘若’字辈,吉若莱。” 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若莱。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姑婆,这是命里注定的。” 吉修泽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已经开始盘算入族谱的仪式,需要通知哪些贤达,让上流社会知道吉家的千金大小姐失而复得了。 “修泽。”吉慧如靠在圈椅里,淡淡道,“莱莱是江家养大的。她的叔叔婶婶把她当亲生女儿疼,她哥哥把她当亲妹妹护。这件事,要征求莱莱和江家人的意愿。” 吉修泽停下脚步,看着姑婆那张沉静的脸,片刻后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明天先让延洲把莱莱在江家那位哥哥约出来,探探江家的口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管怎么样,这个妹妹我认定了。” *** 盛延洲打电话约江澍出来吃饭,没说有什么事。江澍二话不说就来了,推开包间的门,才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人。 盛延洲起身介绍:“吉修泽,港岛吉家的大公子,也是我的好朋友。” 吉修泽微微一笑,主动伸出手:“江澍兄,久仰。常听延洲提起你。” 吉修泽有风度、没架子,江澍是书卷气里带着江湖气,二人一见如故。 推杯换盏之后,气氛渐渐热络了,吉修泽便尽量委婉地说了江莱的身世。 江澍整个人愣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盛延洲。“你也知道?” “昨晚才知道的。”盛延洲说,“你昨天没发现莱莱心神不宁?” 江澍张了张嘴。昨天晚上江莱郑重其事地摆供桌,他还以为只是告诉天上的父母她离婚了。 吉修泽等江澍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继续往下说。 “江澍兄,姑婆这一生经历了很多,失散的女儿是她心头最大的痛。如今外孙女失而复得,是老天有眼。从家族的角度来说,姑婆这一房应该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姑婆在港岛吉家持有百分之十二的股权,每年分红可观,这笔财产家业,理应由莱莱来继承。所以我的想法是,让莱莱改回吉姓,按辈分取名‘吉若莱’,入族谱。这样她在吉家的继承权就名正言顺了。”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江澍。“但我知道,莱莱是江家养大的,这份恩情吉家永远感激。所以今天我不是来通知的,是来商量的。江家有什么顾虑想法,都可以直说。” 江澍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莱莱是他爸妈养大的,在他眼里就是亲妹妹。小时候她被人欺负,他冲上去打架。她考大学填志愿,他陪她商量到半夜。 妹妹还是那个妹妹,可改姓之后,好像就隔了一层。他舍不得。 吉修泽看出江澍面有难色,目光转向盛延洲。 盛延洲温声说:“修泽,以我对莱莱的了解,她也不会愿意改姓。你是一片好心,但这个提议会让她很为难。一边是亲生外婆的家族,一边是养大她的叔叔婶婶,让她怎么选?” 吉修泽沉思片刻。“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我有个建议。”盛延洲说,“吉家可以举行一个认祖归宗的仪式,让莱莱以‘吉若莱’这个名字入族谱,但身份证和日常生活中的姓名不变。她还是江莱,江家养大的江莱。” 江澍抬起头,看着盛延洲,又看了看吉修泽。“这个办法,我觉得我爸妈能接受。” 吉修泽沉吟了一会儿。以族谱名入谱、日常名不变,在港岛老派家族里并非没有先例。虽不算尽善尽美,但顾及了江家的感受,也全了姑婆的心愿。 他点了点头。“好。我回去跟姑婆说。” 盛延洲说:“那莱莱那边,我和阿澍去谈。” 第178章 请你给我妹妹道歉 “让我认祖归宗?”江莱愣住了。 她的对面,坐着吉修泽和江澍,身边坐着盛延洲。三个人都用关切的目光看着她。 “莱莱,我不是马后炮,从很早以前,我就觉得见到你很有亲切感,没想到我们真有血缘关系。”吉修泽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好像有点泛红了。 关于回归吉家的事,吉修泽说了很多理由,江莱难以拒绝。 可她是叔叔婶婶养大的。 江澍说:“莱莱,这件事我已经问过爸妈的意见了,他们说,吉奶奶没有后人,你认祖归宗,尽一份孝,也是应该的。况且不改姓,你还是我们江家人。” 江莱看向盛延洲、 “这是件皆大欢喜的事,就看你同不同意。”他说。 江莱想了想,点头说:“我同意。” “太好了!我又多了一个妹妹!”吉修泽笑得开怀,“莱莱,认祖归宗仪式不需要你操心,我会亲自操办,到时候把港岛和花城的名流都请过来见证。莱莱,到了那天,你一定要盛装出席。” 盛延洲说:“既然如此,不如让莱莱戴着那对祖传玉镯出场?” “对!要让莱莱戴着吉家的传家珠宝,让大湾区的名流世家都知道,我姑婆有后人。” 江莱说:“可是我记得,那对玉镯借给港岛李家了,还没还回来。” 吉修泽笑道:“珠宝的所有权还是吉家的,运营权属于延洲的ssa,反正都是自家人。吉家有大喜事,拿回来用几天,我去跟李家说,他们不会不同意。” 商量定了,吉修泽便自去张罗。 几天后,李家三太就把“何梁漱玉镯”还了回来。 *** 贺谨予回老宅吃饭时,从冯亚真的口中得知,港岛李家的三太把还在出借期的那对翡翠镯子还了回来。 “听说是江莱好事近了,吉修泽亲自出面,让李太割爱还回来,为这,吉家还赔了一份大礼给李太。”冯亚真挺着大肚子,盯着贺谨予,意味深长地说,“谨予,老太太的心你捂了这么多年,现在她连你这个孙子都淡了,倒把那个穷人家的势利女人当成亲孙女。” 贺迎頫哼了一声:“那个女人就是一个祸水,自从进了贺家,没有一件好事。” “如果不是她,老太太那些珠宝都是我们的。我真佩服她,打着成立慈善基金会的名义,最后珠宝还不是进了她一个人的私库。”冯亚真愤愤不平。 贺谨予忽然问:“江莱因为什么事要用镯子?” 冯亚真怔了怔,冷笑一声:“听说她有喜事。该不会刚离婚又要结婚了吧?是跟那个姓盛的瘪三吗?” 贺谨予觉得自己的心跳骤然停止了。 她刚和他离婚,就要嫁给盛延洲? “真是‘无缝连接’。卑鄙无耻的贱人。”贺迎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贺谨予坐不下去了。他起身,梦游一般往外走。 她要结婚了。她再也不是贺太太了。 判决那天他没去,判决书快递来了,他没打开。 他的办公桌上,还摆着他们的结婚登记照。 如果今天没听到这个消息,他还可以欺骗自己,她还是贺太太。迄今为止,只有他可以为她冠以夫姓。 这么快,这么急,没有给他一点时间。 不对,时间曾经站在他这一边,整整两年。 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她叫他“老公”,他吃她做的早餐和晚餐。 可那些日子从他指缝里溜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这段时间,他总是把每天的日子安排得满满的,尽量不去想他已经离婚的事。 可她为什么走得这么决绝这么快?她从来没有回过头看过他一眼。 贺谨予走出贺家大宅,手机震了震。 一位做高定时装的设计师朋友发信息来:【贺董,您太太在我店里订礼服,她哥哥陪她来的,诚谢支持!】 还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江莱穿着缀满水晶和珍珠的白色礼服,端庄纯洁。 白色,这是她的结婚礼服? 贺谨予的心被从未有过的酸涩紧紧抓住。 他回复消息:【你的店在哪?我过来埋单。】 *** 江莱站在试衣台上,看着镜子里穿着白色套装的自己。这已经是她试的第五套了。 吉修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认真地端详着,像一个挑剔的艺术总监。 “大哥,这套怎么样?”江莱问。 门口却传来另一个声音:“不如我们结婚时你身上那一套。” 江莱和吉修泽同时循声望去。贺谨予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眸色阴沉。 他走进来,目光从江莱身上扫过,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你不是要戴镯子吗?这套衣服和那对翡翠镯子,颜色不搭。”贺谨予说。 吉修泽不明所以,以为贺谨予从奶奶那里听说了这件事,是过来帮忙的。 吉修泽接话道:“也是。要说配翡翠镯子,还得是旗袍。” 贺谨予的眸色狠狠一沉。他转向吉修泽,寒声问:“大哥,你帮莱莱挑选礼服?” “是啊。”吉修泽说。 贺谨予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借镯子也是你的意思?” “是我提的。怎么了?” 贺谨予咬着牙,一字一顿:“才刚跟我离婚。” 他转向江莱,双眼发红:“你就这么急着再婚吗?还要借奶奶的珠宝。怎么,盛家是买不起珠宝?” 顿了顿,“江莱,你别忘了,你是因为嫁给我,才搭上奶奶和吉家的关系。你有什么脸面,把自己当成吉家人,戴奶奶的珠宝。” 江莱站在试衣台上,三面镜子照出她僵硬的身影。 他莫名其妙地跑来,当着设计师、当着店员和其他顾客的面羞辱她。 这种事他做过无数次,但他从来没有真的抱歉过。在他眼里,她永远只有两个字, 不配。 吉修泽站起来,挡在江莱身前,看着贺谨予,一字一句:“贺谨予,请你给我妹妹道歉。” 贺谨予怔了一下。“她什么时候成你妹妹了?” “你不知道?”吉修泽怜悯地看着他,“看来没有人通知你。” “通知我什么?” 吉修泽一字一句道:“莱莱是姑婆的亲外孙女。她妈妈就是姑婆当年失散的女儿。两周后,我们吉家要为莱莱举行认祖归宗的仪式,今天就是来挑选仪式当天要穿的礼服。” 贺谨予狠狠怔住。 第179章 盛总,留下来陪我 吉修泽继续说:“莱莱不是搭上奶奶的关系才变成吉家人。她本来就是吉家的血脉。你和她的婚姻结束了,她和你们贺家毫无关系了。而她的血缘,不是你能否认的。” 贺谨予站在原地,脸上所有表情都被抽走了。 江莱从试衣台上下来,接过设计师递来的外套披上。她没有看贺谨予,只是对吉修泽说:“大哥,这套我挺喜欢的。就这套吧。” 吉修泽点点头,朝设计师做了个手势。设计师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吉修泽走到贺谨予面前,压低声音说:“谨予,你和莱莱的事已经翻篇了。看在我们两家世交的分上,刚才的话我只当你没说过。但请你从现在开始,对我妹妹放尊重些。” “我不知道,我……”贺谨予的话哽在喉咙里。 江莱怎么会是奶奶的亲外孙女?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跟他说? 贺谨予忽然明白了。他被从她的世界开除了,关于她的事,他再也无从听说。 贺谨予的喉咙里哽着一团苦涩的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莱莱,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 “你以为我又一次攀了高枝。”江莱冷冷打断他的话。 “我没有这个意思,” 江莱不理会他,转头对吉修泽说:“大哥,我换完衣服,我们就走吧。”然后,她转身走进更衣室。 贺谨予站在原地,吉修泽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不远不近地看着他。 贺谨予走过去在吉修泽身边坐下,轻声问:“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吉修泽沉默了片刻,还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贺谨予有好一阵子没说话。 他有点怀疑,奶奶是不是早就知道江莱是她的亲外孙女,所以才介绍他们相亲。 但仔细想想又不对,要是奶奶早就知道,不会不告诉他。 遗憾像安静的海浪,一点一点吞没了他。 她是奶奶的血脉,而他是奶奶养大的孙子,要是他们还没离婚,现在该有多圆满? 陪她挑选礼服的人,应该是他。帮她张罗认祖归宗仪式的人,应该是他。 而现在,如果不是他偶然得知,她和吉家人甚至不告诉他这件事。 贺谨予低声道:“认祖归宗仪式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吉修泽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微微下垂,不知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两周后,吉氏宗祠。” 贺谨予攥了攥手指。“我会提前去。” *** 送江莱回去的路上,吉修泽对江莱说:“起诉沈汐月的事,我咨询过律师,很难以盗窃定罪。” 他顿了顿,“她想带他妈去美国,但只要我不撤诉,她就不能离境。我慎重考虑过,只要她答应再也不回来,吉家可以放她一马。” “大哥,您做主就好。”江莱说。 吉修泽淡淡一笑。 “对了,若萦学成回国了,准备和她青梅竹马的男朋友订婚,最近咱们家真是双喜临门。”吉修泽温然微笑道。 吉若萦,港岛吉家的二小姐。前几年一直在英国留学,最近毕业回港岛,在吉家的家族企业吉曜控股从基层做起。 江莱问:“方皓钧是不是比萦萦大几岁?” “搭她三岁,方皓钧已经接班了,公司的重心正在往内地转移,萦萦订婚后,我打算让她负责吉曜控股在大湾区的分部,到时候你多教教她。” 江莱吐了吐舌头:“大哥,我才入行不久,又是半路出家,萦萦是伦敦政经的高才生,从小在伯父和你身边耳濡目染,我觉得萦萦多带带我才是。” 吉修泽笑了:“你啊,就是太谦虚。容易让别人看轻你。” 他顿了顿,“不过也没所谓,让那些人看轻吧,你正好趁机看清他们。” 江莱点了点头,笑着说:“学到了。” 江莱住的那条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吉修泽只能把车停靠在路边。 下车前,吉修泽又对江莱说:“莱莱,认祖归宗那天,贺谨予想来。你想让他来吗?如果不想,我回绝他。” 江莱怔了怔。 离婚这段时间,她没见过贺谨予,甚至没怎么想起他。 她已经从上一段婚姻里走出来了。 江莱笑了笑:“没关系,让他来吧。再怎么说,他也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养孙子,奶奶对他还是有感情的,别强行断了情分。” 吉修泽微微一笑:“好,那我把具体时间和地点告诉他,也会警告他不要在仪式上乱说话。” 他顿了顿,“莱莱,你能想得这么通透,我真替姑婆欣慰。” 江莱目送吉修泽的车开走,转身回到小楼院门前。 院子里飘出饭菜的香味,还有狗叫声。 是他带着nemo来了。江莱的心像盈满了风的帆。 她拿出钥匙开门进去,nemo小跑过来,站立起来,把前爪搭在她身上。 江莱轻轻挠着狗子耳朵后面的痒痒肉,大狗舒服地呜呜叫。 盛延洲穿着围裙走出来:“礼服定了?” “基本定了吧。”江莱其实心里还有一点犹疑,总觉得好像不是很满意。 “仪式地点定了吗?” “也定了,就在吉氏大宗祠。”江莱顿了顿,“过几天我还得去三元宫拜神。吉家大伯他们在港岛黄大仙祠也会拜。” “应该的,这是大事,功夫得做足。”盛延洲抬手把她耳边的乱发别好,柔声问,“累了吧?可以吃饭了。” 江莱伸手环住他的腰:“你做饭啊?不用工作吗?” “刚才一边做饭一边开视频会。事情都处理好了。”盛延洲说。 江莱噗嗤笑了:“你下属看到你穿着围裙做饭的样子了?” “看到了。我说在给女朋友做饭。” 江莱偏头看着他:“这样会不会有损你这个继承人的威严?” “威严不在于端架子。” 江莱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那股熟悉的木质气息混着烟火味儿。 晚饭后,盛延洲和江莱牵着nemo出去遛弯。走了一圈回来,盛延洲站在院门外问:“今晚还要我陪吗?” 江莱坏笑着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盛总要陪小女子睡觉?” 盛延洲的眸光震了震,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见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得逞了,又往前凑了半寸,几乎贴着他的耳郭:“可是今天大哥说了,拜神之前要斋戒。你知道‘清心斋戒’是什么意思吧?” 盛延洲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我先带nemo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去拿狗绳。江莱伸手拉住他的衣角,把他慢慢带回来。 她仰起脸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 “你可以留下来陪我。”她顿了顿,“不做什么就好。” 盛延洲低头看着她,然后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那你不要乱动。”他声音哑了。 她抬手环上他的脖子,温柔的笑意中带着一丝不安好心:“我尽量。” 第180章 盛总是一个人形抱枕 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里,偶尔糅进她一两句哼唱,像水妖在唱歌。 盛延洲穿着法国丝绸睡衣,坐在她粉红色的床单上,身上盖着薄被。 被子上铺满印花,小熊、蜂蜜和雏菊。洗衣液留下甘菊香里,有阳光的味道。 浴室门嵌着一整块磨砂玻璃,影影绰绰的,和她的哼唱一样时远时近, 他抬手揉了揉本来就有点凌乱的头发,发现自己额头有点烫。 她喜欢他身上的气味,似乎闻到那个气味,睡眠质量要好很多。他一开始觉得很窝心,有谁会不喜欢抱着女朋友睡觉? 后来发现,“睡觉”在她这里特指一种状态,而不是动词。 酷刑。 他问过,需不需要他把香球拿来放她衣柜里,或者用来熏熏她的被子。 她抬眼看着他,可怜巴巴的,眼睛里有无数的欲言又止,一时好像伤心起来。 他心想,她可能需要一个带着好闻气味的大型抱枕,会动的,能适应她睡着后凌乱的睡姿,还能给她捂脚。 浴室的水声不知不觉停了。她在磨砂玻璃后擦头发。他不远不近地看着那个身影,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体温渐渐失控,不得不把目光移开。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 江莱洗完澡出来,看见她的大抱枕乖乖地坐在靠在床上等她。 她开心地蹦过去,掀开被子钻进他怀里。 “我今天用了新的身体乳,雪松味的。”她把手腕伸到他鼻尖下,“好闻吗?” 他的眸色一凛,肃然说:“好。” 她仔细打量他的脸色,总觉得他在床上有点过于严肃。都抱着躺在一起了,他也从来不做什么逾矩的事。 慢慢她也习惯了,把他当成智能抱枕。自从有他陪睡后,她再也不做坠海的噩梦,能一觉睡到天亮。 “我们睡吧,你关灯哦。”江莱打了个呵欠。 盛延洲抬手关上灯,留下一盏小夜灯,抱着她滑下去。 她睡下之后,脚丫子便开始找角度,踹在他的小腿肚上,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地方,捂脚。 非常自主自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可是过了一会儿,她似乎觉得保持同一个姿势久了有点累,又重新找角度。 细腻的皮肤擦过他的敏感地带,像蝴蝶扇动翅膀,在他的灵魂深处掀起一场无人知晓的飓风。 他的指尖从她的背流连至腰窝,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又顺着山峦曲线向下。 她嫌痒,扭了扭,脸往他怀里钻,贪婪地吸了一口,闷声说:“不是说别动吗?” “我是让你别乱动。”他亲了亲她的额角。 “你不动,我才不会动。” 她变得有点不讲理了。他没办法和她理论是谁先动。 深处的飓风,还在向内席卷。 “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江莱听见他沉沉的声音,半梦半醒间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你在说什么梦话?” “……我说出声了吗?” “嗯,”她打了个呵欠,“你说什么?” “……” 他不回答,她警觉起来。盯着他问:“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金刚经。不是什么秘密。” 江莱愣住,瞪他:“和我在一起,你背金刚经?” 不然呢?盛延洲有点想回嘴。 他叹了口气:“睡吧,我不念了。” 江莱把脸埋回他胸膛,眉头皱成了折线。 她就这么没有魅力吗?还是他太太太克制了? 她暗暗起了胜负心。 *** “你今年运势不对,得好好拜拜。” 三元宫的墙头缀着几丛勒杜鹃。方觉夏被沈汐月搀着,跨过门槛。 沈汐月没应声。她不信神,也不信命。 吉修泽撤诉的通知昨天才到,她终于摆脱了那个可恨的诉讼。 大殿方向传来钟鼓声,比寻常法事隆重。 殿门外人头攒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看来今天进不了大殿,只能在外面烧香了。 方觉夏皱了皱眉头:“是有人在做法事吗?” 隔着人墙,能看见紫袍老道踏着罡步、衣袂翻飞。 不知谁家如此阔绰,不但请了紫袍。还一请就是三位。 沈汐月冷冷嘲讽道:“谁家闹鬼了吧?” “不是,不是闹鬼。”旁边一个热心的阿姨接过话头,“是花城一个大户人家,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千金,特地举行的筹神仪式。听说过几天还要在cbd的宗祠认祖归宗,大摆宴席。” 方觉夏感慨:“失散多年还能找回来,真是三清保佑。” 沈汐月没接话。暗暗踮起脚,透过攒动的人头往殿内看了一眼。 神坛下跪着一个女子,脊背挺直,月白长裙,长发绾成低髻。侧脸被香火烟雾遮了大半。 那阿姨还在絮叨:“听说那千金之前命苦,流落在外头,现在一朝认祖归宗,麻雀变凤凰了。” 沈汐月盯着那道背影,熟悉得令她眼热。 她抿了抿唇,忽然看见吉修泽从观礼席间走出来,俯身和那女子说了句话。 旁边还有个男人。深灰西装,宽肩修腰,脊背挺直,正专注地望着跪在蒲团上的那女子的背影。 沈汐月心沉了一下。是贺谨予。 方觉夏也看见了,拽了拽女儿的袖子,压低声音:“那不是江莱吗?她怎么……” 沈汐月:“妈,您看错了,不是她,” 紫袍道长展开青词,朗声祝祷。大意是祝福吉家长女芳龄永寿,吉氏家族基业长青。 青词投入香炉,火焰腾起,纸灰如蝶。 那女子朝着神坛叩首,礼毕之后缓缓起身,转过来。又朝着坐在一旁的老太太躬身问安。 “真的是江莱!”方觉夏拽着女儿的袖子,“她怎么成了千金?!是吉老太太认的干孙女吗?” 话音未落,就看见吉修泽走到大殿门前,对围观的人群朗声道:“各位街坊,我姑婆吉慧如是花城名门闺秀,平生做了无数善事。上天保佑,姑婆失散多年的亲孙女找回来了。三天后,我们吉家在吉氏大宗祠为我妹妹吉若莱举行认祖归宗仪式,请大家都去吃饭。不用带礼金,人到心意到就好。” 围观的人群发出善意的笑声和掌声。有人喊“无量”,有人喊“恭喜”。 吉慧如拉着江莱的手,苍老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贺谨予站在观礼席间,目光落在江莱身上,一刻也没挪开。 方觉夏看了眼身边的女儿,拽了拽她的袖子: “走吧,人太多了。我头晕。” 沈汐月搀着母亲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贺谨予还是那样站着,侧脸被香火烟雾遮得有些模糊。 “别回头看了。”方觉夏叹了口气,“别人的命是别人的,你有你自己的日子。” 第181章 没有道德,就剩个婊 在三元宫做完法事,一大家子回到西关吉家大宅吃饭。 吉慧如很开心,这几天明显年轻了好几岁。老太太走到哪儿都牵着江莱,走路说话都有劲多了, 平日那些老姐妹约她去私伙局听粤曲,她拽上梅姨就去了。现在一面傲娇地婉拒,一面撑大嗓门炫耀“我亲孙女回来了,我没空陪你们玩”,又说“你们什么时候带着礼物来看我孙女,我孙女可靓了”。 吃完饭,吉慧如招呼孙辈们坐在一起商量仪式的流程。贺谨予赖着不肯走,盛延洲也来了。 得知江莱是吉慧如的亲外孙女,盛延洲第二天就悄悄来拜见过老太太。 他解释了自己和江莱缘分的开端,当年对她父母的承诺,以及他并没有介入江莱的婚姻,他回国时,江莱已经决定离婚。 吉慧如听了他一番解释,先前心里隐隐的芥蒂没了。以前她为贺谨予考虑多些,现在只管孙女高不高兴、幸不幸福。 贺谨予见盛延洲堂而皇之登堂入室,当下脸色就有点不好看。 今日是吉家的事,两个外姓人敬陪末座。贺谨予一边远远望着吉修泽向祖母和江莱展示仪式当天准备的珠宝,一边压低声音冷道:“盛延洲,当男小三的感觉如何?” 盛延洲扫他一眼:“贺总,当下堂夫的感觉如何?” 贺谨予的手指一根根攥紧,咬着后槽牙说:“破坏别人的婚姻你还骄傲起来了?你爸妈知道你这副畜生嘴脸吗?” “我爸妈昨晚托梦夸我干得漂亮。贺总,你家先人没托梦劝你做人别太渣吗?” “你要不要拿镜子照照自己这副嘴脸?你这个假中国人,破坏别人家庭还这么理直气壮,不知道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吧!” “第一,我从出生到现在国籍一直是中国。第二,我肯定是比不上贺总您这位道德婊兵。道德你没有,你就剩个婊。” “你!”贺谨予猛地攥紧拳头,“你爸妈生你的时候就生了条舌头吧?那点本事全在上面。” “说不过就攻击别人父母,真没品。”盛延洲淡淡笑了一下。 江莱听到一点声音,觉得不对劲,远远朝他们俩看过来。 两个人默契地闭嘴。 青筋在贺谨予脑门上跳,腮帮子上的咬肌若隐若现,他用了全部力气把火气压下去才没发作。 盛延洲好整以暇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中场休息。 堂上,吉慧如边喝茶便问:“修泽,入祠堂那天,莱莱穿什么?” 吉修泽让助理展开那套白色套装。老太太看了片刻,摇摇头。 “白色不好。太素了,大喜的事,得压得住场面。” 贺谨予站起来:“奶奶,我也给莱莱准备了一套礼服,看看合不合适?” 他打了个电话,片刻后秘书小李抱着一只宽大的锦盒进来,打开,里面是一袭绛红色中式礼服。真丝暗花底子,领口缀一圈南珠,端庄华贵。 贺谨予看向江莱,放柔了声音,“莱莱,这件礼服是广绣的工艺,我找非遗传承人手工缝制的,” 他又转向老太太:“奶奶,这颜色叫绛云,用很名贵的植物染料染的。认祖归宗这样的大日子,得用这种隆重的颜色才能压得住场面。” 江莱抿唇不语。今天贺谨予赖着不走,她已经不自在了。怎么可能选他送的礼服? 盛延洲起身说:“两件礼服都很好,我也让人设计了一套,抛砖引玉,供长辈们参详。” 话音刚落,黄筝推着一架移动挂衣架走进来。架子上挂着一套设计很特别的礼服。 上衣是两件套,里衣是月白竖领,领口缀一枚翡翠子母扣;外面配新中式剪裁的玉色褙子。下半身是利落的裤装。 上身庄重飘逸,下身裤装很有力量感,整套衣服温婉而有风骨,很符合吉家女继承人的身份。 这套礼服一端出来,立即把另外两套比下去了。 吉慧如挪不开眼,问:“延洲,这颜色真好看,叫什么?” “这是中国传统色,叫‘鸣珂’。”盛延洲说,“古代贵族出行,挂在车角象征身份的玉就叫‘鸣珂’。” “好寓意,好意头。”吉慧如笑眯眯的,将目光转向江莱,“莱莱,你喜欢吗?” 江莱有点为难,贺谨予那套就算了,她不会选的。大哥送的那套,虽然奶奶说白色不妥,但到底是吉家长兄的一片心意,难道真的要拒绝? 总觉得否决大哥选盛延洲那套,更加不妥。这不仅仅是衣服的事。 吉慧如看出江莱为难,拍了拍她的手,温声说:“莱莱,先不急,这不是还有好几天吗?慢慢考虑。” 江莱微微一笑,点点头:“好。” *** cbd某私人会所的茶室。 沈汐月到的时候,蒋天已经沏好了一壶普洱,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蒋天见她走进来,放下手机,“什么事这么急?” 沈汐月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 “江莱的事,你听说了吧?吉家失散多年的亲外孙女,三天后在吉氏大宗祠认祖归宗。” 蒋天挑了挑眉。“听说了。怎么,你不舒服?” “我有什么不舒服的。”沈汐月淡淡笑了一下,“只是觉得,这种排场有点过了。普通工薪阶层看了,心里什么滋味?” 蒋天眯起眼,品出味来了。“你想怎么做。” “找个靠谱的媒体人,从‘炫富’的角度点一点。不用写得太露骨,把事实摆出来就够了。”她顿了顿,“你在媒体圈人脉广,这方面比我熟。” 蒋天端起茶喝了一口,没说话。片刻后他笑了。 “汐月,你这一步棋,是冲江莱去的,还是冲贺谨予去的?” 沈汐月看着他,没有回答。 蒋天也没有追问。他拿起手机翻了一圈通讯录,停在一个名字上。 “有个自媒体工作室,专门做豪门深度稿,路子野,不怕得罪人。稿子怎么润色他们比我们在行。” “稿子写出来后,再花点钱推流,”沈汐月顿了顿,“我要在微博看到这条热搜。” “行,放心吧。”蒋天不怀好意地笑了,“我们陪那个流嘢(假货)玩玩。” 第182章 嫁衣 盛延洲把车停在吉家大宅门外,江莱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出内街,拐上大路。 盛延洲扶着方向盘,问:“三套礼服,想好选哪套了吗?” 江莱转头看他,笑着反问:“要是没选你那套,你会不会生气?” “那就要看你怎么哄我了。”他淡淡一笑。 “你就拭目以待吧。”江莱也笑了。 盛延洲看了她一眼,“你还真不选我那套?” 江莱看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一个话题,幽幽道:“要是我爸妈还在就好了。” 盛延洲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他们在天上看着你呢。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好,一定会为你高兴。” 江莱笑了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指了指前面的路口。 “时间还早,我想回娘家一趟。”她说,“就在这个路口掉头吧。” 盛延洲打了转向灯,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掉头,往江家开去。 *** 江澍拉开门,看见江莱和盛延洲站在门口,愣了愣。 “怎么不打招呼就回来了?早知道你们来,我去弄只烧鹅,再弄个白斩鸡。” “哥,不用麻烦,我们在吉家吃过了。”江莱走进屋里,“我回房间找点东西,你陪延洲聊会儿天。” 江莱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这是她学生时代住到出嫁前的屋子,窗帘还是当年那块碎花布。 床底下有一只老樟木箱,扣着铜锁。 她打开箱子。里面放着一套手工缝制的水红色的中式立领连衣裙。旗袍领,修身剪裁,现在看也不过时。 妈妈当年出嫁时,就穿着这套衣服。听婶婶说,那一天,她爸爸骑着自行车去接她妈妈,整条街的人都跑出来看新娘子,还纷纷议论说,这是不是电影明星。 江莱把衣服拿出来,抖开,在身前比了比。 看着镜子里那个身影,她陷入了沉思。 …… 客厅里,盛延洲和江澍正在喝茶。 江澍最近增资扩产,从胶水延伸到手机屏幕配件,打算研发新一代折叠屏的胶粘方案。盛延洲给他出了不少主意,两人聊得热络。 房门开了。江莱走出来,身上穿着那套水红色套裙。上衣掐腰,裙子及膝,很复古,也很合身。 她站在客厅中央,笑盈盈地问:“你们看看,这套怎么样?” 江澍放下茶杯。“这不是伯娘当年结婚时穿的吗?” 江莱低头抚了抚裙摆。“嗯。我听妈妈提过,是她自己裁剪缝制的。结婚那天,我爸踩着自行车来接她,她坐在车凳上,穿的就是这身。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 盛延洲看着她。“你想穿这身入祠堂?” “不好?” “很好。”他说,“穿这身去,等于带着你父母一起见证那一天。” 江莱笑了:“那就这么定了。” *** 认祖归宗仪式那天,一大早,吉家大宅客厅里就坐满了人。 茶水续了两轮。大家都在等今天的女主角闪亮登场。 脚步声渐近了,所有人都转头去看那道酸枝雕花门。 一道温婉的身影站在光里。水红色修身连衣裙,立领的边沿露出明制立领里衣的边沿,浑身上下只用一枚翡翠子母扣装饰。 她的头发半扎在脑后,一枚珍珠发夹拢住上半的发丝,其余的垂在肩侧,温婉又端庄。像电影里走出的民国大小姐。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贺谨予坐直了身子,江澍端着茶碗忘了放下,吉修泽满眼惊喜。 盛延洲的目光落在那枚翡翠子母扣上,细细端详了半晌,眸底渐渐涌上笑意。 “奶奶。”江莱走到吉慧如面前。 吉慧如伸手,把江莱的手握在掌心里。 “这身衣服真好看,你自己选的?”吉慧如问。 江莱垂下眸子,轻声说:“奶奶,这是妈妈的旧衣服,她亲手缝制的。当年她结婚,穿的就是这套衣服。” 吉慧如怔了好半晌,眼中渐渐涌上浊泪, 老人粗糙的张文抚上江莱的脸庞。 “好,真好。”老人眼眶中的泪打着转,可她不让眼泪掉下来。 盛延洲看着这一幕,心事沉下几分。 吉奶奶此刻看到的,不仅是亲孙女,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女儿是母亲的至宝,她却没见过女儿长大成人,没送她出嫁。这一刻,毕生遗憾总算填上了一点。 女儿是母亲的至宝,她却没见过女儿长大成人,没送她出嫁。 这一刻,遗憾也算是填上了。 吉修泽走上来温声提醒:“姑婆,吉时快到了,我们去祠堂吧。” “好,”吉慧如在江莱的搀扶下站起身,“出发。” *** 认祖归宗的仪式,由吉家的当家人吉景兆主持。 老人家是专门从港岛赶来的。不但他来了,还带来了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 仪式简朴而隆重。 宗祠正厅,香案上供着三牲。江莱向列祖列宗上了三炷香,三叩首。 族长吉景兆朗声祭告,求祖先保佑吉门女孙平安顺遂。礼毕,吉景兆提笔,在“吉慧如”一脉下方,端端正正地添上了“吉若莱”三个字。 不到一小时,仪式就结束了。接着便是快乐的“太公分猪肉”环节。 吉景兆乐呵呵地把先前祭祖用的烧猪分给前来参加仪式的亲戚朋友,还特意给江莱分了一块最大的。 宗祠外的广场摆满了圆桌和红凳,硬菜一道接一道上,走过路过的人都被喊过来吃饭。 宗祠里都是吉家邀请的宾客,主人家坐在一桌。 江莱这时才认全了港岛吉家的亲人。 大族长吉景兆是吉慧如的亲弟弟,七十多岁了,曾是旧时期的太平绅士。 长子吉岳麟醉心法律,是港岛赫赫有名的大状,退休后在区议会挂个虚职,偶尔去坐坐。 长孙吉修泽头脑灵活、为人诚信,吉家的生意现是由他做主打理。 孙女吉若萦是伦敦政经的高才生,深棕长卷发,大眼睛、深眼窝、方圆脸,笑起来明媚大气,带着一丝天真的野心,像年轻时的钟楚红。 如此完美的家庭,要钱有钱,要名有名,江莱简直不知道他们还能有什么烦恼。 吉景兆笑道:“阿姊,你发现没有,莱莱和萦萦有三分像。” 此话一出,江莱和吉若萦立即对视一眼。 都是方圆脸、大眼睛,很明显的双眼皮。但给人的感觉是,江莱温婉清纯,吉若萦明媚大气。 江莱笑着说:“二爷爷,萦萦比我好看多了。” “莱莱才好看呢。”吉若萦说。 姐妹俩同年出生,江莱比吉若萦大了一个月,两人约定就叫名字,不“姐姐、妹妹”地喊了。 今天上主桌的都是吉家人,贺谨予作为吉慧如的养孙子,被安排在主桌的末座,那里是个上菜位。 但一想到盛延洲都没上主桌,他就暗暗地感到快意。 吉修泽忽然拿着手机给吉慧如看:“姑婆,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自媒体博主的口播视频。博主说得眉飞色舞: “花城豪门认祖归宗,排场大得很!听说那位新晋千金穿的是水晶星辰礼服,上面镶了几百颗施华洛世奇水晶。手腕上戴的那只翡翠镯子,据说值半个亿,是吉家的传家宝。一个刚离婚的女人,前夫和男友争着送天价手工礼服,娘家搬出传家珠宝给她撑场面,宗祠还要大摆宴席。这哪是认祖归宗,分明是在炫富嘛。” 第183章 女继承人 吉慧如看完,把手机搁在桌上,看向江莱。 江莱今天浑身上下只有领口一枚翡翠子母扣,镯子更是没有戴。身上那件水红色连衣裙,是她妈妈当年的故衣。 老太太转头看着吉修泽。“这是怎么回事?” 吉修泽不经意地看了贺谨予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显然是有人事先得到消息,但不知道莱莱换了另外一套衣服。这博主提前写好了稿子。”吉修泽顿了顿,“爷爷,姑婆,我一定查清楚。” 江莱给吉慧如倒了杯茶,温声说:“奶奶,别烦心,这种谣言根本没有反驳的价值。” 贺谨予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刚才吉修泽说事的时候往他这边看了一眼,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拿起手机,打开社交平台同城频道,输入“吉氏千金认祖归宗”,点击搜索。 一条高赞视频名列搜索结果首位。点赞量还在上涨。 贺谨予看了十几秒就关上了,纯属胡说八道。这博主连江莱今天穿什么衣服都没弄对,稿子显然是提前写好了的。 但博主又知道吉家订了那套水晶星辰礼服,显然是认识的人透露的。 怪不得吉修泽和奶奶会怀疑他。这一大桌子,就他有“动机”。而且好死不死,他是知道那条星辰礼服的极少数人之一。 贺谨予起身走到江莱和吉慧如中间,低头说:“奶奶,莱莱,我……” 话音未落,便听见盛延洲的声音:“有人在网上造谣,还恶意买热搜。” 盛延洲站在吉修泽身后,微微俯身,对吉修泽说:“我们都知道是造谣,但公众不知道。要趁舆情还没发酵,尽快辟谣。” “依你看,怎么办?”吉修泽问。 “很简单,现在祠堂外在摆免费的流水席,很多街坊过来吃饭,还有自媒体博主在直播。让莱莱就穿着这身衣服出去说几句感谢大家捧场的话,谣言就会不攻自破。”盛延洲说。 江莱看了看吉修泽,又看了看奶奶。 吉慧如说:“延洲说的有道理,修泽,你陪莱莱出去给街坊们敬茶,谢谢他们来捧场。” 江莱起身:“好,我现在就去。” 吉修泽微微一笑:“姑婆放心,我护着莱莱。” 贺谨予站在原地,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说上,压根没人注意到他。 就连吉慧如都是过了好一会儿才留意到他还站在自己身后。 “谨予,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回去吃饭吧。”吉慧如说。 贺谨予抿了抿唇,坐回原位。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盛延洲的位子空着,想必他是出去帮着江莱招呼街坊了。 贺谨予想了想,说了句“我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然后起身走了。 依然没人留意到他。 *** 走到祠堂门口,贺谨予看见门前有一个很大的牌坊,江莱站在牌坊下,对正在吃流水席的街坊们举起茶杯敬茶。 牌坊下围着很多自媒体博主,一台台直播手机正对准江莱和吉修泽。盛延洲站在手机拍不到的地方,关切地看着她。 江莱说完了感谢致辞,还介绍了吉慧如慈善基金。很多街坊听了她的介绍,纷纷点头称道。 一位直播博主问:“吉小姐,有人说你今天认祖归宗的仪式过于高调,是有意炫富,你怎么解释?” 江莱笑了,“我也看到了那条视频,那位博主根本没来现场。我今天入宗祠穿的这条裙子,是我妈妈的故衣。在我十二岁的时候,父母在一场海难中走了,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我想带着妈妈爸爸一起来见证。” 她顿了顿,继续说:“至于今天的流水席,是吉家自掏腰包请街坊们来捧场,甚至没有动用家族企业公账上的资金。我奶奶吉慧如街坊们应该听说过,她做过很多善事。今天奶奶和我想与街坊们分享喜悦之情,没有别的意思。” 吉修泽补充说:“各位街坊,今天都是家常便饭,招待不周,请大家多多包涵。” “有鲍鱼,有龙虾,还家常便饭啊?”一位博主说。 街坊们都笑了。 盛延洲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最初那条造谣视频。已经从热搜上下来了。吉家千金穿着旧衣服入宗祠,这条消息取代了原来的热搜。 他给黄筝发了条信息:【找到那个博主,问清楚是谁给钱让他造谣的。】 黄筝很快回复:【师父,已经查到了,是蒋天。】 蒋天,沈汐月的狗腿子。盛延洲眸色沉了沉。 *** 贺谨予站在人群外,看着江莱。 她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镇定自若,侃侃而谈,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其实,以前他从来没有认真的好好看她。 她本来就是一块璞玉,未经雕琢打磨,却拥有不世出的心性和品质。奶奶看到了她的潜力,而他却只看到了她笨拙、单纯、缺乏经验。 现在他想好好看她,她却不再回头了。 奶奶把这块稀世珍宝送到他手里,他却把她弄丢了。 …… 回到主桌,贺谨予发现,吉修泽身边多了一个座位。 盛延洲坐过来了,两人正在低头小声说着什么。 贺谨予见状,脸色沉了又沉。吉修泽好像很信任盛延洲。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猛灌了一口人头马。 吉修泽和盛延洲小声商议了一会儿,两个人又一同起身。吉慧如吉景兆姐弟俩放心地聊着天。 江莱正在和吉若萦热切地聊着一个月后即将在港岛举行的订婚仪式。 吉家老老小小似乎很放心地让盛延洲来处理舆情的事。 那个男小三凭什么? 贺谨予又灌了一大口酒,起身去找吉修泽。 他要参与,他是奶奶的孙子,是江莱的……前夫。 前夫怎么也比所谓的“男朋友”要权威一点。 贺谨予在祠堂后院找到吉修泽和盛延洲,两人果然在说江莱被造谣的事。 走近了一点,贺谨予听清了一些。 盛延洲说:“蒋天买的黑热搜,大概是知道江莱是吉家骨肉,妒忌心作祟,所以才做出这种没下限的事。” 黑热搜是蒋天买的?贺谨予愣在原地。 “蒋天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贺谨予脱口而出。 第184章 好意思提复婚? 吉修泽和盛延洲回过头,见贺谨予站在回廊下,两人眸色都沉了下去。 吉修泽冷冷道:“谨予,蒋天是你的朋友吧?我倒想问问你,为什么你的朋友要污蔑我妹妹,在吉家大喜的日子,造这种谣言?” “我的意思是,蒋天没有动机这么做。”贺谨予走上前,“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凡事总要有好处才会去做吧?” “蒋天一直觊觎莱莱。”盛延洲说。 贺谨予猛地怔住。吉修泽也看向盛延洲。 “你说什么?”贺谨予的下颌绷成一条直线。 盛延洲冷道:“我说,你的‘好朋友’蒋天,一直觊觎莱莱。” 他顿了顿,“莱莱在拜恩生物工作的时候,董事长请蒋天吃饭,叫上了她。蒋天给莱莱灌酒,还故意把酒都倒在她身上。那天晚上,贺总你不是也来了吗?” 吉修泽眯起眼,看向贺谨予:“有这回事?” “贺总一来就把莱莱羞辱了一顿,说她自甘下贱。后来还把满身酒渍的莱莱扔在路边,拉着沈汐月走了。莱莱当时衣服都是湿的。” 盛延洲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记得,那晚风很大。” “贺谨予,这是你干出来的事?”一贯面如平湖心如止水的吉修泽,此刻胸膛起伏着,怒火快要压不住了。 贺谨予的眼睛都红了。但他无法反驳盛延洲,因为他确实那么做了。 他确实伤害她了。 盛延洲继续说:“后来的事,贺总应该都不知道了。蒋天威逼拜恩的董事长,要莱莱出来陪他,否则就不买拜恩的试剂。于是我和莱莱做了一个局,那天晚上,莱莱把蒋天提出的非分要求都录音了,而老蒋总就坐在隔壁,听到儿子说的每一句话。不然好好的,老蒋为什么把小蒋踢到山卡拉里晾了半年?” 贺谨予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眼底漫上一层暗红。 “延洲,这都是真的吗?”吉修泽问。 “千真万确,莱莱手里有录音。”盛延洲说。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个字也不说?”贺谨予的声音全哑了。 吉修泽看着他:“你还问为什么,你是怎么做丈夫的?识人不明,感情不忠,她凭什么信任你,凭什么要跟你说?” 贺谨予像是被猛扇了一巴掌,站在原地。 他有什么脸面反驳?他竟然一直把蒋天当做朋友,即使蒋天三番五次地贬低江莱,他还是和他做朋友。 贺谨予此时此刻才真正了解,原来江莱早就对他没有信任了。他在她心里,早就死了。 那沈汐月呢?她和蒋天一直相互唱和,这次的事也是她在背后怂恿? 贺谨予哑声道:“我会去查清楚,如果真是蒋天干的,我要让他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吉修泽冷冷地看着贺谨予,不发一语。 上次慈善珠宝展上,沈汐月偷偷调换玉镯,贺谨予没有出来帮江莱、帮吉家说一句话,已经让吉修泽对这个义弟很不爽了。如今江莱认祖归宗,大喜的日子,她的好友又弄出这一出。 “查什么?不用查了。”吉修泽冷道,“惹到我的家人,已经触犯了我的底线。” 吉修泽冷冷道:“这件事就不劳贺大公子出手了,我自会处理。丑话说在前头,谁敢保那个姓蒋的,就是与我为敌、与吉家为敌。” 掷地有声。 贺谨予低着头,不发一语。 “延洲,我们走。”吉修泽和盛延洲往回走,经过贺谨予身边时,带起了一阵风。 贺谨予站在原地。 那一天的情形不断在他脑中回放。 他和沈汐月在外面吃饭,听说江莱在“陪酒”,赶过去时,看见江莱浑身红酒站在那里,两眼发红。 他第一秒想到的不是心疼她,而是自己的面子、贺家的面子。 他把她从酒楼拽出来时,也没有安慰她。沈汐月挑拨了两句,他当场就炸了。他的确说了“自甘下贱”那样的话,还把披在她身上的西服抽走,当着她的面和沈汐月一起走了。 那一晚,他还允许沈汐月走进他的酒店套房。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她是他的妻子啊,明明是他求婚要她嫁给他的。 贺谨予呆立了半晌,慢慢往回走。 回到祠堂正堂时,他才发现,已经散席了。 一个正在收碗的阿姨说:“他们都回吉家了。” 贺谨予愣了愣。走的时候都没有人叫他。 他们已经不把他当成一份子了。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得回去面对莱莱,面对奶奶,面对这一切。 *** 回到吉家大宅,管家郑伯告诉贺谨予,大家都在茶室陪老太太喝茶。 “贺少爷,老贺总和贺夫人也来了。”郑伯说。 他爸和冯亚真来了?贺谨予怔住。 奶奶还在贺家住的时候,想把自己名下的珠宝传给江莱,冯亚真闹过一阵。 后来奶奶让江莱继承自己的三个亿,他爸又闹过一阵。 奶奶受不了那份气,从贺家搬出来自己住,他爸也没有挽留,算准了奶奶没钱、没有利用价值了。 老太太搬出来这么久,贺迎頫和冯亚真也没来探望过几次,两家人接近割席了。 所以今天江莱认祖归宗入祠堂,吉家压根没有邀请贺迎頫和冯亚真。 仪式都结束了,他们俩跑来干嘛?该不会又跑来说江莱的不是吧? 贺谨予心下一沉,快步朝着茶室走去。 走近茶室,果然听见他爸贺迎頫那把干瘪的声音: “我早就说莱莱这孩子天生福相,是宜室宜家、旺夫旺子的命格。先前莱莱和谨予是有些误会,现在也该冰释前嫌了,早点复婚,明年就生个大胖小子。” 茶室里死一般沉寂。 然后是江莱冷冷的声音:“之前老贺总可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说我小户人家没见识,高攀了贺家?不是一直催着小贺总离婚,好另娶一个?怎么,冯家那几个表妹,就没有一个小贺总看得上的?” 她甚至笑了几声。 “小贺总是不是挑花眼了?年纪也不小了,别这么挑剔。” 贺谨予站在门外,心不断地往下坠。 第185章 吉家就是你的底气 “莱莱,话也不是这么说。你和谨予是恋爱结婚的,感情基础摆在那里。”冯亚真笑着打圆场。 贺迎頫也帮腔:“莱莱是亲孙女,谨予是养孙子,你们要是复了婚,一起照顾奶奶,多圆满的事。” 江莱听着,只觉这两人是专程来逼婚的。 江莱挑了挑眉梢:“贺夫人,之前最盼着我离婚的,除了沈汐月就是您了吧?什么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看不住老公活该让位,不都是您亲口说的吗?” “我没这么说过,那都是说别人。”冯亚真矢口否认。 “贺夫人翻脸真是比翻书还快。”江莱冷冷道。 “莱莱,我一直是劝和不劝分的呀。”冯亚真说,“年轻小夫妻都有个性,摩擦是正常的。谨予心里一直有你。” “都这时候了,还有必要演戏吗?”江莱冷冷道,“沈汐月都跑到贺家登堂入室了,两位不会不知道吧?” 贺迎頫和冯亚真相视一眼,两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什么时候?”贺迎頫问。 “就几个月前,那天沈汐月上贺家,勾勾手指就把贺谨予带走了,那还是当着我哥还有延洲的面。”江莱看向江澍和盛延洲:“哥,延洲,是吧?” “嗯。”盛延洲缓缓放下茶盏,“那天吉奶奶没给沈汐月好脸色,还让我们去看望江叔叔。我和阿澍先到了医院,左等右等也没等到莱莱。后来才知道,贺谨予没带她去医院,带她回岚廷了。然后还发生了更过分的事。” 吉慧如眸色一沉。吉修泽也攥紧了拳头:“什么事?” 盛延洲说:“他们回到岚廷的时候,沈汐月就在家门口等着。贺谨予让沈汐月进了门,逼着莱莱给沈汐月道歉。莱莱不肯道歉,贺谨予当着小三的面把他和江莱的结婚照砸了,还带着沈汐月走了,把莱莱一个人扔在那。” “砰”的一声,一向休养极好的吉修泽一拳重重地砸在桌面上,“这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事吗?” “莱莱,是不是真的?”吉慧如看着江莱。 江莱淡淡道:“是真的。那天之后,我去鹏城散心,还看见贺谨予和沈汐月从酒店里出来。” 贺谨予在门外,再也听不下去了,快步走进去:“不完全是这样,莱莱,你听我解释。” 众人都愣了愣,没想到他会忽然走进来。 吉慧如、吉修泽对贺谨予怒目而视。 “谨予,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你就是这么对莱莱的?你让她给小三道歉?道什么歉?”吉慧如语气里有压不住的怒火。 贺谨予站在茶室中央,每个人都盯着他,无形的怒火一点就着。 他攥了攥手指,轻声说:“那天的情形,是话赶着话,我是有点生气,所以才会一时冲动,事后我也跟莱莱道歉了。” 江莱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好一个事后道歉。” “那天,人是我赶的,话是我说出的。谨予,你生谁的气?”吉慧如冷冷追问。 贺谨予看着奶奶:“奶奶,我……”他欲言又止。 江莱替他回答:“那天奶奶敲打了沈汐月,他说是我哥挑拨的,然后又迁怒我。” “我挑拨?”江澍腾地站起身,“你当着我和我妹的面,要跟沈汐月走,我这个当哥哥的难道眼睁睁看着我妹被你这么欺负?我还不能说话了?” 贺谨予看着江澍,放低姿态解释道:“那天沈汐月来找我是真有急事,不好当着你们的面说,我只是想带她去门外说,说完了就送她走。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 盛延洲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冷笑声,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尤为刺耳。 众人看向他。 盛延洲淡淡道:“小贺总,你敢不敢告诉大家,沈汐月来找你是因为什么事?” 贺谨予攥紧手指,下颌的咬肌线条若隐若现。 “你知道什么?只是商业上的事。”贺谨予说。 盛延洲又淡淡笑了,好整以暇道:“是吗?难道不是她让你帮她买祖宅的事?” “买祖宅?”这下就连贺迎頫都坐不住了,腾地站起身,“你帮那个女人买祖宅?” “沈家的祖宅,清朝房子,文保单位。”盛延洲淡淡道,“小贺总后来花了三千八百万买下来送给沈汐月了。” “三千八百万?!”贺迎頫快被气晕过去了,“你花三千八百万帮那个女人买房子?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老贺总,这种事他当然不会告诉你。”盛延洲冷笑道,“小贺总每个月就给江莱两万块的家用,买菜都不够,莱莱还得自己上网帮人家修改论文赚稿费来补贴家用。一转身,小贺总就给自己的白月光买三千八百万的房子,和一千万的大钻戒,真是亲疏分明啊。” “盛延洲,今天这里有你什么事?”贺谨予恶狠狠地看着他,“请你闭嘴,否则就离开!” 吉修泽冷道:“延洲是我请来的贵客,今天这是吉家,不是你贺家。” 他顿了顿,又转身看着盛延洲: “延洲,这些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就是和小贺总抢那套房子的买家。”盛延洲一字一顿道。 “什么?是你?”贺谨予怔了怔,恍然大悟,“那个混江湖的十三妹,她是你的手下?” “她叫黄筝,是我的助手。她也不是混江湖的,是沃顿商学院的高才生。”盛延洲耸了耸肩,“只是鬼马一点,看见不道德的人就忍不住教训一番。” 吉慧如问:“延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盛延洲看着老太太,恭谨地答道:“吉奶奶,我知道小贺总要帮沈汐月买祖宅,派人抢在他前面,从港岛业主手里把房子买下来。我对那个房子不感兴趣,只是不想让莱莱知道后伤心难过。” 江莱怔住,这件事,她也是第一次听说。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为她做了那么多。 盛延洲继续说:“没想到,在过户当天,小贺总派人把业主从住宅局门前劫走,小贺总自掏一千万违约金,强行把宅子买走了。小贺总对江莱不理不睬,江莱最痛苦的时候自我放逐,住在鹏城的城中村里,那时候贺总不闻不问,天天和白月光泡在一起。” 茶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件事震惊了。 好半晌,江澍从咬紧的后槽牙里挤出一句话:“贺谨予,你还说你跟沈汐月是清白的?” “我只是为了弥补当年贺家对沈家的亏欠!她爸死在牢里了!”贺谨予拔高了声音怒吼道。 “贺谨予!你是不是疯了!她全家死绝又关你什么事!”贺迎頫怒不可遏。 大家都吓了一跳,没想到率先爆发的竟然是贺迎頫。 第186章 如人负我,十倍讨回 贺迎頫冲着贺谨予,歇斯底里地大吼:“四千多万!那是你的钱吗,那是我们贺家的钱!” 贺谨予回视父亲,淡淡道:“当年如果不是你见死不救,沈家怎么会家破人亡。” 话说一半,他忽然发现所有人都在冷冷盯着他。 今天是江莱认祖归宗的日子,是吉家长房嫡女失而复得的大喜日子,他竟然还在这里为沈汐月辩护。 就算他认为自己没错,又有什么用?他已经失去了江莱。 在他和江莱的婚姻里,他一直在执着己见。 固执地认为,江莱就是处心积虑得到了贺太太的地位,她永远不会离开。 固执地认为,他只是在补偿贺家对沈家的亏欠,对此江莱没有权利置喙。 固执地认为,江莱只是假装离开,她舍不得这段婚姻,一定会回头。 但是她一眼都没有往回看。被留在原地的,只有他自己。 时至今日,他才醒悟,是他太高傲了,从来不肯低下头颅,所以他看不见江莱受到的伤害。他早就把她伤透了,自己竟然不觉知。 吉慧如和吉修泽看着他,眼神像淬了冰。江莱则像在看一出和自己无关的话剧。 吉修泽冷道:“谨予,你给那个女人买房子的钱,是婚内财产吧。你拿夫妻共同财产去给外面的女人买房子买奢侈品?” 贺谨予眸底溢出痛色。但他无法反驳,因为这是实事。他像是一个标本,站在这里任人解剖。 “莱莱。”吉慧如忽然开口,“吉家的祖训是什么。” 江莱转过身,面向祖母,“吉家从不亏欠人。” “后面还有一句。”吉慧如看着她,浑浊的眼底有光,“奶奶今天就教给你。” 江莱看着祖母。 吉慧如一字一顿:“如人负我,十倍讨回。” 茶室里很安静。 吉修泽站起来,走到江莱身边,低下头温声说:“莱莱,今天是你认祖归宗的第一天。今后,我和你、萦萦就要挑起吉家的大梁。莱莱,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江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大哥的话没有说透,但她自己想到了。作为小家碧玉的江莱,和作为大家族继承人的吉若莱,身上的责任完全不一样。 作为大家族长房继承人的吉若莱,若是行差踏错,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百年大族的祖训,都是血泪教训写成的。 如果没有人把你当回事,你就会有无数敌人。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过去那个简简单单的江莱了。她身上肩负着吉家的责任,她像大家族的女继承人那样去行事。 江莱转身看向贺谨予,缓缓开口: “谨予,我今天还能这么叫你,是看在奶奶的情面上。离婚的事你一直拖着不办,我为了尽早离,选择了什么都不要。奶奶做主,让你把岚廷的房子留给我,至今我也没让你过户。我要的,不是钱,是吉家的脸面。” 贺谨予的手指动了动,没接话。 江莱继续说:“你给沈汐月买房子、买奢侈品的那些钱,是婚内财产。我们结婚两年,我没有过问过你的账目,也没有拿过你一分不属于我的钱。现在婚离了,账总要算清楚。该我的那一份,请你一分不少地还回来。如果做不到,我看贺家和吉家今后也不必再来往了。” 吉修泽点了点头,“莱莱说的对。大哥支持你。” 贺谨予看了看吉慧如。吉慧如故意挪开目光不看她,对孙女说:“莱莱,奶奶也支持你。” 贺谨予的喉结滚了滚。 他看着江莱,看了很久,才开口:“我会去做。莱莱,你会原谅我吗。” 江莱淡淡回视他:“谨予,真正心怀歉意的人,是不会提条件的。” 盛延洲坐在远端,定定看着江莱。听到这句话,他眸光闪了闪。 贺迎頫忽然指着盛延洲,大声说:“我刚才就想问,这个人既不姓吉也不是亲戚,他凭什么坐在这儿?还有,他为什么拿几千万帮莱莱,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盛延洲风度翩翩地起身,单手扣上西服的扣子:“既然老贺总问起,那我就自我介绍一下。” 他走到江莱身边,牵住她的手,对吉慧如说:“奶奶,我和莱莱情意相通,想以结婚为前提交往,请您允许。” 江莱转头看他。这人一向低调克制,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高调宣布,着实让她有些意外。转念一想,这确实是他会做的事。 吉慧如之前跟盛延洲接触的次数不多,但仅有的这几次,他都给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莱莱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延洲,你祖母和我年少时是闺中好友,我们两家也算门当户对。你们的事,自己做主就好。” 吉慧如顿了顿,微笑道:“不过,能不能让莱莱多陪陪我这个老太婆?我还舍不得亲孙女这么快出阁。” 盛延洲和江莱相视一眼,二人正要回答,身后传来贺谨予的声音。 “不行!” 贺谨予顾不上维持体面,眼睛红了,指着盛延洲的鼻子怒道:“奶奶,这人就是个就是个男小三!如果没有他,我和莱莱就不会离婚!” 江莱从没见过贺谨予如此失态,她拦在盛延洲面前,把他护在身后,回怼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在我和你结婚之前,他就是我哥的好友,要是他想介入,根本就不会有我和你的婚姻!总之我希望你认清一点,我和你婚姻破裂,是因为你感情骑墙,跟别人没有关系。” 贺谨予脑门上青筋直跳:“莱莱,这个人根本来路不明,你知道他做的是什么生意吗!” “我知道啊。”江莱说。 贺谨予怔了怔:“你知道?” 江莱点点头:“延洲都告诉我了,用了一百页ppt。那可是,好大一个商业帝国。” 盛延洲站在江莱身后,看着她认真的后脑勺,忍不住别过脸,揉了揉眉心。 江莱继续说:“我和他刚开始交往,他就送了我江边一栋楼。那栋莱soho,我的。贺总,你送过我什么?” 第187章 留宿一晚 贺谨予的手紧紧攥成拳头,盯着江莱,想说什么,可唇又抿得紧紧的。 吉慧如和吉修泽相视一眼,无声地交换意见。 “莱莱,你和谨予离婚还没几天,这么快就有新欢了?”贺迎頫在一旁冷笑,“谨予那一千万的违约金,就是进了这个男人的口袋吧?” 江莱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反驳。盛延洲淡淡一笑:“老贺总说的没错,那一千万确实在我这儿。”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笔钱我一分没动,已经委托律师转入吉慧如慈善基金会,作为莱莱个人名义下的首笔慈善捐赠。收据和转账记录都在,老贺总要过目吗。” 贺迎頫的脸色僵住了。 吉修泽站起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今天是莱莱认祖归宗的日子,是我们吉家的大喜事。你们贺家的事,请你们回自己家里说。”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贺迎頫回头看了一眼冯亚真,忽然发现她脸色苍白。 刚才一番劲爆的信息刺激,加上贺迎頫大光其火,让冯亚真这个高龄产妇动了胎气,宫缩得厉害,满头冷汗。 “你怎么了?”贺迎頫吓了一跳。 “我宫缩了,快,快送我去医院。”冯亚真煞白着脸。 冯亚真是高龄产妇,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大家都不敢怠慢。 吉慧如让梅姨门外叫司机,贺迎頫和贺谨予也不敢怠慢,两个人一起扶着冯亚真出去了。 临出门前,贺谨予回头看了江莱一眼。她没有躲,淡淡回视他,只是眼底不带任何感情。 贺家人走了,茶室总算清净下来。 吉慧如叹了口气,满眼心疼地看着江莱:“莱莱,你吞了这么多委屈,怎么不跟奶奶说?” 江莱轻描淡写地说:“奶奶,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知道,你就是怕我偏心谨予,不帮你。”吉慧如伤了心,讷讷道,“这事确实也怪奶奶,对你关心不够,发生了这么多事,奶奶都不知道。” 江莱急忙说:“奶奶,我没跟您说,是因为我认为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我们都是成年人,可以处理好。再说,您也帮我了。” 吉修泽提醒道:“莱莱,今天的事情还没完。有句话,刚才当着贺谨予的面我不好说。今天你被人造谣抹黑,这件事的背后可能不仅是蒋天收买,我听说,那个沈汐月跟蒋天是好朋友?” 江莱点了点头:“大哥,这个我也想到了。你放心,我会处理。” 她顿了顿,“这件事差点让吉家蒙羞,我不会轻轻放过。” 吉修泽微微一笑:“好,大哥相信你,这件事就让你自己去处理。” 坐着喝茶聊天,聊到午后,吉慧如到底是快八十的人,要回房休息。 梅姨扶着老太太回去,吉修泽看向留下来的江莱、盛延洲和江澍:“莱莱,我还有公司的事,先回房用电脑处理一下。你招呼客人。” 江澍站起身:“不用了,我也有事。”他垂眸看着盛延洲:“关于你的事,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吉修泽愣了愣:“怎么了?” 江莱吐吐舌头:“我哥被某人的穷小子人设骗了好多年。” 吉修泽哑然失笑:“哦,是这样。不过阿澍,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这么有实力。” 江澍看向吉修泽:“那你之前以为……” “我以为他是个华人二世祖,游手好闲但人面很广,仅此而已。前两年我在拉美得罪了当地黑帮,差点被干掉,是延洲救了我。在那之前,我和他都不认识,他是好心主动帮我的。”吉修泽起身,“阿澍,你慢慢问他吧,别太生气了。” 吉修泽刚走,江澍抱着双臂冷冷看着盛延洲。 盛延洲起身说:“看我干嘛,走吧。” “去哪儿?”江莱问。 “兄弟之间,没有什么事情是喝一顿大酒说不开的。”盛延洲淡淡看着他,“如果有,那就喝两顿。” “谁跟你喝,渣男。”江澍愤愤不平地跟着站起身。 *** “慢一点,别撞到。” 江澍喝多了,脚底虚浮。盛延洲把他扶回来,江莱怀里抱着三个人的外套、包。 “他的房间在哪?”盛延洲问。 江莱指了指走廊:“走廊尽头右边那间。” 进门没开灯,盛延洲稳稳地把江澍放在床上。 江澍呼吸均匀,翻了个身,咕哝一句“扑街”,然后继续睡。盛延洲帮他拖鞋、松皮带,江莱把被子抖开,盖在他身上。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门。 刚关上门,抬眼看他:“盛总,被讹了两瓶十几万的酒,心疼吗?” 盛延洲微微弯腰,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柔声说:“阿澍已经很宽宏了,你们俩对我都很好。” 他的唇将要贴过来,江莱推了推他:“有酒气,你先去洗洗,今晚在这儿陪我哥,将就一晚。” 她顿了顿,“我给你拿两件我哥的衣服,你去主卧的浴室洗吧,我去另外一个。” …… 江莱洗完澡,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妈妈那套嫁衣收好,准备第二天送去干洗。 门上轻轻叩响两声,她心弦动了动,有点小紧张。 稳了稳心神,放下衣服,过去开门。 盛延洲穿着江澍的衣服,上半身是白色t恤,那条家居长裤,穿在他身上有点像九分裤。刘海柔顺地贴在额头上,有点像大学研究生。 “我可以进来吗?”他问。 “干嘛?”江莱挡在门口。 他看着她,洗完澡后穿着宽松的睡裙,头发披在肩头,看上去小了好几岁的样子。 “我上次听阿澍说,你娘家有你学生时代的相册,我想看看。”盛延洲说。 “看相册?”江莱有点不好意思,“有什么好看的?” 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声音低下去:“想知道你小时候的样子。还有,你读初二之后我就去美国了,错过了你读高中和大学这段时间,我想看看那时候的你。” 江莱怔了怔,让开一条缝给他进来,低头嘟囔:“土土的,没什么好看的。”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从柜子里翻出了三大本相册。 第188章 盛总,校服好看吗 江莱小时候,家里虽然不算富裕,但是父母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捧在手心里。 一到周末就给她穿上漂亮的小裙子去公园拍照,才攒下来这么多照片。 “这张照片是我四岁的时候,爸妈带我去照相馆拍的。”江莱凑近他,指着照片上的小女孩说。 “好可爱。你的眼睛占了半张脸。”他笑得很轻。 “哪有那么夸张。”江莱嗔道。 他看着照片,目光软软的,语气也软软的:“要是将来我们也能生几个女儿就好了。” “生几个?你当我是母猪啊。”江莱噘嘴。 他慢慢往后翻,每一张都要细细过问,什么时候拍的,在哪,还有谁在。平日里的他一贯冷静克制,此刻眼角微微下垂,眉眼间全是怜惜。 江莱恍然想起,贺谨予从来不屑于走进这间房子,也不关心她过往的生活。 提起她的学生时代,贺谨予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你那时候给你哥送汤,为什么总是从我们班门口经过。 他那个人真是有够自恋。 “那时候你在河南区,我在河北区,只相隔几公里,要是再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盛延洲沉声说。 江莱吐了吐舌头:“你是豪门少爷,就算认识了也不会理我的。” 他抬眼看着她:“怎么会?” 看完江莱从幼儿园到小学的那本相册,盛延洲的手按在封面上:“这些照片能不能给我扫描一份?我想要。” 江莱心跳漏了一拍,脸红了:“什么呀。你存别人小时候的照片干什么,好奇怪。” 盛延洲认真道:“把你的照片按照时间插进我家的相册里,这样就好像我们从一开始就在一起了。” 江莱怔了一瞬,忽然间,心有戚戚焉。 大抵若是真心爱一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希望,她的生命从一开始就与自己息息相关。 哪怕是在还未相识的时候,也希望彼此在冥冥之中环环相扣。 她抬眼看向他:“那你以前的照片能不能也给我扫描一份?我要插进这本相册里。” “我整理好给你。”他眸中温柔深不见底。 翻到最后一本,是江莱初中以后的照片。本来就不厚的相册,连一半都没放满。 “你初中之后的照片怎么这么少?”盛延洲问。 “爸妈去世后,我就很少拍照了。”江莱说,“叔叔婶婶本来就不富裕,照顾两个孩子很吃力,能管好我们的吃喝学习就很不错了。” 盛延洲的目光沉了沉。 江莱看着他的侧脸,猜他心中所想。是心疼,遗憾,还是自责? “你想看?”她问。 “嗯。” 江莱低头咬了咬唇。 “那你先出去,待会儿叫你再进来。”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脸也红了。 盛延洲乖乖地起身走了出去。 江莱关上房门,从衣柜里翻出自己高中时的校服。白衬衣搭配过膝百褶裙,连当年一中的校徽和领结都还留着。 她十七岁后身高没有明显变化,现在还能穿得了当年的校服。只是身材到底还是发育了,当年穿着挺宽松的校服,现在变得有点紧身。 江莱换好校服,打开一条门缝,对门外候着的盛延洲说:“可以进来了。” 盛延洲推门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耳尖悄无声息地红了。 江莱没察觉,问他:“好看吗?” 他的喉结滚了滚,没吱声。 江莱抬眼看着他:“不好看?” 他这才开口,只一个字:“好。” 江莱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今天的仪式,我没有穿你为我准备的礼服,答应过补偿你的。” 她眨了眨眼,“这个补偿,盛总喜欢吗?” 盛延洲别开目光,抿紧了唇。 江莱偏过头追问:“你不喜欢?” 他又点了点头,然后有些狼狈地说:“我去看看你哥哥,我有点担心他。” 他拉开她的手就要往外走。 江莱站在原地,看着他,不懂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好像从他们在一起以来,他一直都很克制。难道他对她并没有“兴趣”? 她不禁怀疑,他是真的喜欢她吗。 盛延洲走到门口,已经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见她站在原地,一脸怅然若失。他忽然醒悟过来,动作顿了顿,又关上门走回来,抬手轻轻抚过她的眼角。“你怎么了?” 江莱问:“会不会,你其实没那么喜欢我?” 盛延洲怔住。“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对我没兴趣。” 他愣了好一会儿,别开目光,嘴角挂上一丝苦笑。 停顿了片刻,他说:“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反正我对你,一旦产生那种念头,就会有负罪感。” 他顿了顿:“在我心里,你不容染指,哪怕是我也不行。” 江莱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这个人的思想在这个年代简直像只活恐龙。 她抓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你……”她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眸光落下,流露出旁人从未见过的表情,柔和得竟有一丝卑微:“可能远远看着你的时间太久了,有时我也很留恋你在我心里遥不可及的样子。” 遥不可及?江莱怔住了。 她这样平凡普通的人,在他心里竟然是遥不可及的?他可是完美的顶级豪门继承人,不论从哪方便看,都是她高攀了他。 可他竟然说,他远远看着她很久了,久到不忍伸手触摸。 江莱缓缓抬起手,圈住盛延洲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可我不想这样。” 她顿了顿,“我们已经在交往了,不是吗?你说的,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我们谁也不要遥望谁,要像过日子那样结结实实地在一起。”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相接,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闻到她身上那股沐浴露的香味。 他的瞳仁猛地一缩,又缓缓散开,有几秒脑中一片空白。 然后,她甜美的声音仿佛从海底传来:“你不明白吗?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脑中的某根弦断了,身体自动作出了反应,把她抱起来,托着她的屁股快步走到床边。他的脚尖踢到床,两人失重地倒在床上。 身下一片柔软,他的意识沉入了暗海,抓住一丝理智,盯着她说:“莱莱,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江莱看了他两秒,抬手环住他的脖子。 “亲亲。”她闭上眼,微微仰起下巴。 他盯着她撅起的嘴唇,愣了几秒,忽然别过脸。 他低着头,垂下的刘海挡住了他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才从他抖动的肩膀判断,他在笑。 这种暧昧的关口,他竟然在笑! 第189章 亏欠我的,都拿回来 江莱生气了,用力捶他的肩膀,委屈地嚷道:“你笑什么?我就这么好笑,这么没有魅力吗!” 他的肩膀慢慢止住了。他抬起头,笑意还挂在嘴角,但眼底已经换了一种神色,很认真,很专注。 他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开,拇指轻轻蹭过她的眼角。 “不是好笑。是你太可爱,可爱到我忘了自己在干什么。”他声音温柔又低哑。 她眨了眨眼。 他看着她的大眼睛。明明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是凭着喜欢他的本能。 他在她身边躺下,抱着她,嘴唇贴着她的耳郭,柔声说:“从幼时起,我就有个习惯。最想吃的那颗糖果,要留到最后。” 江莱的脖子痒痒的,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他一手轻轻摸索着,宛如盲人识字,渐渐描出了她衣料下的蕾丝花边。 “什么颜色的?”他哑声问。 她不说。他与她耳鬓厮磨,缠着问了几遍。 她只好用蚊子一般的声音说:“淡蓝色的。” 他微微笑了,纨绔公子模样。 白天的端方君子固然好,但夜晚的他只属于她一个人。 隔壁传来响动,似乎是江澍起来了。 “他可能想喝水,我去看看他。”盛延洲在江莱额头上吻了一下,“你睡吧,今晚你哥有我照顾,不会有事的。” 江莱拉过被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才松了一口气。 喜欢他的感觉。和以前提心吊胆的暗恋不一样。这次她感觉很踏实。 面对自己真正喜欢的女孩子,就算再内敛讷言的人,也会变得坦诚起来。她喜欢听他说自己的小心思,他对她的喜欢,让她意外,又受宠若惊。 原来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喜欢,竟然能到这种程度。而她恰好是那个被深深爱着的人。 这千万分之一的幸运,降临在她身上,让她一瞬间和过往经历过的种种不幸达成了和解。 *** 砰! 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里面的男男女女女吓了一跳,霎时安静下来。 蒋天坐在三位商k公主中间,待他看清来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贺董!”蒋天拿起酒杯,轻佻地打招呼,“离婚快乐啊!早说你今天有空,兄弟给你多叫几个公主,开个大派对庆祝你恢复单身。” 贺谨予瞟了一眼桌上的酒,一把抓起那瓶喝了一半的贵价洋酒,狠狠往桌沿上一砸。 酒瓶炸开,琥珀色的液体溅了一桌。几位“公主”尖叫着往旁边躲, 蒋天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衣领已经被贺谨予一把揪住,破酒瓶的尖锐断口正对着他的脸。 “出去。带上门。”贺谨予声音不高,但房间里其他人都听到了。 公主们和服务生呆若木鸡。蒋天急忙挥手:“你们出去!带上门!” 一群人哗啦啦地涌出去,门被最后那个人小心翼翼地带上。 包间里只剩两个人。贺谨予盯着蒋天:“听说你喜欢我老婆?” 蒋天愣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有啊,谨予,你听谁说的?” “她都跟我说了。还给我听了录音。” 蒋天的脸色瞬间变了。“我、我那时候只是开玩笑的!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真的就是开玩笑!” 贺谨予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眸底暗潮汹涌。原来盛延洲说的都是真的。 这个畜生,真的觊觎过江莱。 她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 胸膛下传来剧烈的绞痛,扯着他的呼吸不上不下,灼热的疼痛漫布全身。 真正的答案在他失去她之后,才一步步揭晓。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了。 他现在明白了。在他还完全没有察觉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她了。而过去的几个月里,还在傻乎乎地以为她会回家, 他以为她只是闹闹,她会舍不得他。有谁会对自己喜欢了多年的人说放下就放下?他坚信她会回头看他的。 这不公平。他不知道。如果他知道的话,他一定早早地对她好,比所有人都好。 蒋天见贺谨予不说话,以为他信了,小心翼翼地去挪他的手。“谨予,都是兄弟,误会是可以解释的。” 贺谨予的手猛地收紧,将蒋天整个人往后推,重重撞在沙发靠背上。 “今天莱莱认祖归宗,那个黑热搜是不是你买的?你找人造谣中伤她,是不是!” 蒋天急忙摆手:“不是我要这么做的!是汐月,汐月气不过,是她让我干的!” 贺谨予的眸色骤然一沉,阴冷地说:“你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许拖汐月下水。她妈有心脏病,你想害死她们母女俩?” “好好好,不拖汐月下水。”蒋天举起双手,“那你说怎么办?事情已经这样了。” “赔钱。”贺谨予的声音压得很低,“否则,你们蒋家休想在花城继续做生意。” “赔多少?” “两千万。” 蒋天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两千万,和他家的生意比起来,不过是cbd一套豪宅的价格,就当花钱消灾。 他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转给你。” 蒋天拿起手机,飞快地按下数字,然后举起屏幕给贺谨予看:“转了。即时到账。” 贺谨予把破酒瓶扔在茶几上,转身就走。 “谨予,”蒋天在后面喊了一声,“我们还是朋友吧?” 贺谨予的脚步顿了一下。 蒋家二代真是个蠢材。他怎么可能跟一个觊觎过他妻子的男人做朋友。这两千万,不过是定金。 他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见他出来,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条路。 有服务生壮着胆子探头往包间里看了一眼,只看见蒋天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裤腿被酒水洇湿了一大片。 *** 贺谨予打电话告诉江莱,沈汐月的房款已经退回来了,约她见个面,把钱当面转给她。 江莱很痛快地答应了。 他定下的见面地点,是他和她约会过的一家餐厅。 贺谨予提前到了,坐了一会儿,江莱也来了,身边还跟着黄筝。 “莱莱,你怎么带她来?”贺谨予皱了皱眉,“你不知道她是……” “正式介绍一下,我的私人助理,黄筝。”江莱淡淡说道,“你想说什么?她是巴西华人黑帮的打手?港岛十三妹?我都已经知道了。但你不知道,黄筝身在帮派还坚持学完了大学课程,她是沃顿的mba。” 黄筝冲着贺谨予嘻嘻一笑:“你好啊,渣男哥,我们又见面了。” 贺谨予眸色一沉:“莱莱,她是盛延洲的人。他把自己人安插在你身边,是为了监视控制你。” “我有我自己的判断,这一点不需要小贺总提醒。” 第190章 再次起诉 江莱拉开椅子坐下,直奔主题:“我要的东西呢?” 贺谨予递上一个信封:“这里面是3000万支票。” 江莱从信封里抽出那张薄薄的单子,扫了一眼,淡淡一笑:“好啊。小蒋总的赔礼,我收下了。” 贺谨予怔了怔,定定地看着江莱。 江莱抬眼回视他,勾了勾唇:“怎么,贺总以为,我还像以前那样好骗?” 她扬了扬手中的支票:“这三千万,有两千万是你问蒋天要的赔偿,还有一千万是你自己添的,我就当作你把给沈汐月买钻戒的钱还给我了。” 江莱顿了顿,继续说:“至于那套房子,看来小贺总是不打算跟沈学姐拿回来了。既然这样,我就自己去要。” 贺谨予看着江莱:“莱莱,一定要这样吗?” 江莱看着他:“我认为我们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吉家不亏欠人。人若负我,十倍讨还。” 她转头对黄筝说:“小筝,给贺少普及普及民法典。” 黄筝不紧不慢地说:“贺先生在婚姻存续期间,未经江女士同意,擅自用夫妻共同财产给第三人买房、买奢侈品,这在法律上属于‘隐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而且这笔赠与还违背了公序良俗。即使离婚已经判决,江女士依然有权起诉。” 贺谨予的脸色忽然之间变得很难看。 黄筝继续说:“江女士可以起诉贺先生,以隐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为由,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要求重新分割被转移的那部分财产,并且可以主张过错方少分或不分。同时开可以起诉第三者沈女士,以赠与合同纠纷为由,要求确认法院赠与无效,令其返还财产。” 江莱微微一笑:“小贺总,您听清楚了吗?” 贺谨予看着江莱:“莱莱,是你变了,还是我以往看错了你?” 江莱淡淡道:“随你怎么想,我不在意,我只要结果。”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他:“而且这两场官司,我赢定了。小贺总,等着接收法院传票吧。” 江莱转身往外走,黄筝跟在她身后。 贺谨予坐在位子上,看着江莱的背影,有些出神。 至今为止,他仍不知道自己对江莱是什么感情。他对她所有的感情,都能归结为一个字: 家。 他向她求婚,是觉得看到她,他能想象出和她有个家的样子。 和她的那段婚姻,他没有感受过强烈的喜欢或心动,但他知道,她对他很重要,哪怕离开再远,他也要回家。 他不想离婚,是因为没有她,他就没了那个小家。 即便在离婚后,他看见她,就想到他们彼此短暂拥有过的那个小家庭。他那么强烈地想回去,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一点儿也不留恋。 贺谨予坐着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发现,江莱不见了。 他如梦初醒,猛地起身追了出去。 咖啡厅外,路边停着一辆迈巴赫。 贺谨予追出去时,正好看见江莱坐进后排,关上车门。 那个男人也坐在后排。她上车后,像小猫一样钻进他怀里,闻他衣服上的气味。 男人抬手揽着她,宽大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她和他睡过了。这个念头无比恶毒地对贺谨予的脑神经发动突然袭击,心脏的剧烈疼痛让他站不稳,脚下一软,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一个过路的路人。 对方咒骂了几句,忽然发现他的异样,收住话头问:“诶,你没事吧?是不是生病了,是就快点去医院。” 大概是担心被讹钱,那人加快脚步走了。 贺谨予弯腰撑着自己的膝盖,过了好一会儿,疼痛稍有减缓,他直起身回头看,那辆迈巴赫已经开走了。 *** 江莱找到蒋天,当面播放了当初他在饭局上的录音,并出示了那个造谣的自媒体博主供述受蒋天指使的一系列证据。 江莱要的,就是沈汐月在背后密谋造谣的口供。 蒋天只权衡了几分钟,就供出了沈汐月,换回江莱的不起诉。但凡多犹豫一分钟,都是对现实利益的不尊重。 “江莱,现在改名叫吉若莱是吧?”蒋天翘着二郎腿看着她,“我承认,以前是我低估你了。其实不只是我,谨予也低估你了。” 赢了还要听狗吠,江莱没有这样的胸襟。她给黄筝递了个眼色。 黄筝走上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蒋少,”她笑了笑,“你父亲还不知道你在外面用蒋氏的名义给人做担保吧?今后你要是不配合,这份东西我就替你发给老蒋总。” 蒋天的二郎腿放下来了。他盯着那份文档,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一点一点收走。 黄筝歪了歪头,“蒋少,你这个反应,我就当你听懂了。” 蒋天艰难开口:“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以后见面,你最好叫‘姑奶奶’。”黄筝淡淡道。 江莱挑了挑眉:“我才不想要这种倒霉孙子。” 她站起身,对黄筝说了句“走吧”。 刚走出门,黄筝问:“师娘,证据都到手了,您看接下来怎么办?” 江莱冷道:“之前已经给过沈汐月机会了。大哥让她离开花城,她却出尔反尔赖着不走,既然如此,就让她留下来应诉吧。” 她顿了顿,“我记得,u30晚宴上,沈汐月戴着我的珍珠项链招摇过市,晟世集团给她发了律师函,让她公开道歉,她做了吗?” “没有。那个女人,脸皮厚得很。” “那就不必再给她留任何余地了。把那一晚警察找上门的视频放出去,找几个自媒体说出真相。”将来顿了顿,“在开庭之前,我们要做足舆论准备。” “好嘞。我这就去办。”黄筝笑嘻嘻地说,“师娘,你和师父。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江莱笑笑:“大哥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理,我不能让他失望。” *** 江莱出招快准狠。 两天后,“海归女高管当小三偷戴正妻首饰”的消息最早在各大金融八卦群、大厂牛马群引爆,迅速被各路自媒体转载,然后登上了热搜。 尽管文中并没有点名,但好事者通过搜索同时期报道,定位到沈汐月在《金融嘉》那篇传家宝的访谈,以及杂志社事后的声明,从而实锤了她。 江莱天天吃瓜吃得爽到飞起,另一边,起诉的事情她也没落下。 收集证据后,江莱立即以转移婚内财产起诉贺谨予,要求所有恶意转移的财产全部判给她。 同时起诉沈汐月,以赠予无效为由,要求追回那座价值几千万的老宅子。 本来以为一切进展顺利,没想到,法院那边有一点顾虑。 他们派人来和江莱谈,本来按照一般程序,确实可以直接查封沈宅。 但现在讲究人性执法、柔性执法,法院得知沈汐月的母亲方觉夏有心脏病,担心查封时刺激老人家,出了事要担责。 所以法警那边的意思是,能否不查封,转为冻结资产,不允许过户买卖。 江莱沉吟片刻,问执行负责人:“如果我能把方觉夏女士劝离花城,查封就没阻碍了吧?” 那位负责人愣了一下:“这个,你能办到?” “尽力而为。”江莱说,“作为被损害被欺负的一方,我还是希望这件事在法律的框架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打一点折扣。” 第191章 搬走瓷器好打狗 这家位于老城区的私房菜馆,做的是民国花城菜。 彩色玻璃酸枝木雕花的满洲窗,正对着一株玉堂春。要是时逢春天,一定是不二的美景。 江莱的茶泡到第二道,方觉夏如约而至。 她是一个人来的。 江莱前一晚给方阿姨发了信息,想约她单独见一面。 方觉夏一见到江莱,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这身玉色的改良明制很适合你,不亚于你入祠堂那天穿的那套。” 江莱笑着放下茶盏:“阿姨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吉奶奶有福气,你也有福气。”方觉夏真诚地说。 江莱请她入座,菜很快叫起。这家私房菜极力还原民国时期花城味道,没有一点科技,连酱油都是自家酿造的,看起来不起眼,但滋味确实比现下市面上的粤菜高出一筹。 饭局过半,才切入正题。 江莱给方觉夏倒了一盏茶,温声说:“方阿姨,我和贺谨予已经离婚了。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我想感情的债可以一笔勾销。” 方觉夏动了动唇,苦涩道:“你说这话,是你通透。我明白,一笔勾销不意味着原谅。那位盛先生说的话虽然直,但我后来想了想,你确实没有义务原谅他们。” 江莱执着小茶壶正在添茶,听到这话,动作不由得顿了顿。 她笑笑:“通达的人有福气。方阿姨,您一定会长命百岁。” 方觉夏叹了一口气,“其实你今天找我来,要谈什么,我都已经想到了。” 她拿过放在身边的布包,从里面拿出几本红本。 “这是那老宅子的产权证,还有宅基地证。那个房子是你还没离婚的时候,贺总买下来送给汐月的。我打听过了,这属于你和他的婚内财产,赠与无效。” 方觉夏把两本红本递给江莱:“江小姐,希望你理解我,父母的教育其实是有限的,儿女走什么样的路,是他们自己做主。不过,我还是可以告诉她怎么做才是对的。” 她顿了顿,“这两本证,你先收回去。” 江莱翻开产权证和宅基地证仔细看了,然后合上。 “方阿姨,您这么明事理,我很感动。”她顿了顿,“不过,即使我拿着这两本证,也没用。” 方觉夏愣住:“没用吗?” “没用。”江莱认真道,“本来我还很犹豫,不知该怎么委婉地跟您说我接下来计划做的事。既然您这么通情达理,我也就不瞒您了。我已经向法院提起诉讼,追回房子的产权。” 方觉夏更震惊了:“起诉?那汐月她……要吃官司了?” 江莱笑了笑:“阿姨,如今上法院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没有您想的那么严重。” “那,那我劝汐月现在就把产权人转成你,可以吗?” “这也不符合法律规定。况且,我觉得您女儿不愿意。”江莱拿出一份资料,“方阿姨,我听说您有个侄子在美国,与您情同母子。他孩子最近想读私立名校,但是搞不到名额,我大佬(大哥)帮他搞定了。” 方觉夏怔了怔,打开资料,果然是她小侄孙的入学资料。 江莱温声说:“这边打官司的事,让我们几个年轻的自己去折腾吧。您侄子等着您回去,孩子马上要上小学了,需要人照顾。在美国,请一个保姆很贵的。” 方觉夏抿了抿唇,抬眼看着江莱:“江莱,我其实……早就想回美国了。这边的事,我看不惯也管不了,可我放心不下汐月。” 江莱说:“方阿姨,吉家做事是又分寸有底线的。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她顿了顿,“至于您担心的事,绝不会发生。” 她又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大哥吉修泽的电话。他的人品,商界有口皆碑。如果您不放心,可以打他的电话问问。顺便也可以问问孩子入学的安排,这件事就是他亲自办的。” 方觉夏点了点头,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叹了一口气。 “我后天就走。”方觉夏说。 *** 方觉夏果然遵守约定,从饭局回去就订机票,过了两天就飞美国了。 江莱得知消息,立即通知法院执行查封。 为了控制社会影响,法院选择夜里去查封。 查封沈宅那晚,黄筝坐在车里,手机对准沈宅大门,开了私域直播。 而此时此刻,江莱坐在茶居里,悠闲地喝着茶,听着曲,看手机现场直播。 直播画面里,沈汐月被法警请出宅子,身上穿着整齐,但双脚却踩着一双拖鞋。 “你们凭什么强闯民宅!我要告你们!告到你们脱制服!”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巷子里惊起一连串狗吠。 执法者没空理会她。邻居们则偷偷趴在窗户后面看,还用手机拍下来。 法警指挥着搬家公司的人,把一箱一箱的东西抬出来,搁在门口台阶下。 “别动我的东西!”沈汐月挣扎着想冲过去,被辅警拦住了。 “江莱!吉若莱!你以为改个名字就能仗势欺人了?你等着,我要把你们吉家干的这些事全抖出去!” 话音刚落,一只行李箱忽然砰一声倒在台阶下,拉链崩开了,衣服散了一地。 搬家公司的人愣了一下,急忙上前帮她收拾东西 沈汐月却在这一刻崩溃了,一边哭,一边抬手擦眼泪,还没忘了拿出手机打电话: “喂,谨予……” 江莱熄灭屏幕,倒扣手机,拿起功夫茶杯抿了一口。 水温刚好。 一个人大步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江莱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沈汐月几秒前还在给他打电话哭诉,这会儿他不是应该赶过去安慰他的白月光吗? 贺谨予一脸阴郁:“莱莱,非得闹成这样吗。” “闹?谁闹?你说法院闹?”江莱笑了,“小贺总这是在诋毁法治社会?” 贺谨予没有接这个话茬。 “你要拿回钱,我没意见。你要告我,我会亲自去应诉。只要你能消气。” 江莱把茶杯搁回桌上。 “抱歉,我并没有生气。你以为我是在负气做事?” “好。你是有计划、有目的、有步骤地在做。” 贺谨予顿了顿,“能劝服方阿姨离开花城,我很佩服你。我说过,我帮沈家买回那个房子,只是为了弥补当年的亏欠。至于我该给你的,一分也不会少。三千万不够,我再加三千万。” 到了今天,到了此时此刻,他还以为这仅仅是钱的事。 江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192章 踩你头上论是非 江莱盯着贺谨予,胸膛起伏着。 “贺谨予,你非要我接受你以弥补亏欠为名的婚外情,可我为什么要被你低劣的道德标准和模糊的是非观绑架?你有你的陈词滥调,我有我的是非判断。” 江莱笑了一下,“我算是看明白了,跟你讲道德、讲法律都是奢侈。你认的只有实力。谁的手段更强硬,谁才是标准制定者,那我就一步步走到你头上去。总有一天我要踩在你头上,跟你好好论论是非对错。”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并不苦涩。 她拿起手机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想让我同情沈汐月。但你忘了,我无法原谅一个从头到尾觉得自己没有错的人。等她跪地求饶的时候,我再考虑要不要宽恕她。” “莱莱。”贺谨予站起身,“你变了很多,是因为那个人吗?” 江莱被他给气笑了。 “我为什么不能是因为你才改变的呢?”她反问。 贺谨予怔了怔。 江莱冷笑盯着他:“是你教会了我,跟有情义的人才能讲情义,跟无情无义的人,要比谁更狠。如人负我,十倍讨回。贺总,我很感谢你给我上了这宝贵的一课。” “莱莱,过去发生的很多事,我并不知情。如果你让我知道,我们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江莱揉了揉眉心,“贺谨予,你知道为什么从很早以前我就不想跟你说话了吗?你知道为什么你说话时,我总是背对着你吗?因为我怕你看到我在笑,你是真的很好笑。” 她顿了顿,“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不关心。不然你问问他——” 江莱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雕花月门下,单手插兜站在那里的盛延洲。 贺谨予愣了一瞬,眸色冷下去。 这个男人,他又来了。为什么只要他和她单独相处几秒,这个男人就会准时出现。 江莱说:“我从来没有跟他诉过苦,可他总是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因为他我才知道,如果你真的关心一个人,是不需要对方开口的。” 江莱抬脚朝盛延洲走去,他一手将她揽入怀里,收紧手臂,低头深吸一口气。 这一幕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贺谨予的心里,痛得让他不由自主地弯了弯腰,呼吸也停了好几秒钟。 “那边结束了,我来接你回去。”盛延洲温声说。 “盛延洲,你趁虚而入,道德吗?莱莱,这个男人能破坏一次别人的家庭,就会有第二次。”贺谨予咬牙道。 “贺总,你说我趁虚而入,趁谁的虚?”盛延洲搂着江莱不放手,眼睛看着贺谨予,有几分怜悯,“莱莱从头到尾都不虚弱,她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她自己选的,而且她成功了。” 他顿了顿,“你以为她柔弱不能自理,其实她清醒又坚强。不清醒的人是你。” “我们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盛延洲低头对江莱说。 贺谨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五脏六腑狠狠地灼烧起来。 “不是,不是的。”他喃喃自语。 她说他认的只有实力,可他明明认的是她。 *** 休假结束了,江莱抱着一个大纸箱子走进华天资本投后部办公室。 “哈罗!我回来了,给大家带了手信!”江莱笑着说。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她。 江莱眨了眨眼:“怎么了?我才请了五天年假,你们不会集体失忆不记得我了吧?” 程越山手里拿着枸杞保温杯,走到她面前,抬手晃了晃。 “回来辞职的?” 江莱瞪他一眼:“辞什么职,回来上班啊!” “不是都认祖归宗,麻雀变凤凰了吗?还上什么班?” “我就是热爱上班,你管我?”江莱不理他了,把纸箱放在桌上,“大家快过来拿手信,都是我大佬从港岛托人买的,老字号。”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程越山趁机把江莱拉到一边盘问。 “莱莱,你真的回来上班?可我听说,吉家有你的股份,你那个新男友不是还送了你一栋楼吗?” 江莱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压低声音说:“其实只有一成产权,我打算赚它四个小目标,把钱还了。” 她顿了顿,“我回来上班也是有目的的。程老师,莱soho要招商了,我们那么多已投项目不是要找落地吗,如果有合适的,你帮我推荐推荐,让它们去莱soho办公,推荐成功,我让大股东给你提成。” “什么大股东,不就是你男朋友吗?”程越山手里拿着保温杯,笑眯眯地说,“原来你是回来卧底的。好,有合适的项目,我就把你那栋楼作为首选办公地址来推荐。” 江莱嘿嘿一笑,介绍佣金可比华天给的薪水要高多了。老程他懂的。 这不就齐活了吗,多赢的事儿。 正在窃喜,黄筝打电话来了,告诉她说,官司赢了。 法院判贺谨予违反民法典,转移婚内财产,赠予无效,那座宅院的全部产权,归江莱所有。沈汐月还要公开登报道歉。 黄筝压低声音:“对了师娘,今天出庭您没来,由律师代理。贺少倒是亲自来了。” 她顿了顿,“知道您没来,他好像很失落。” 江莱心想,失落个屁,本姑奶奶倒是高兴得很。 “黄筝,你和律师马上去办理产权交接,我现在给大哥打电话,中午我们一起去看看那个宅子。” “好嘞!” *** 江莱赶到时,法院执行庭的人正在沈宅大门上撕封条。 铁门已经推开,院子里站着几个穿制服的法警,执行法官手里拿着文书,正和律师核对最后的交接细节。黄筝站在一旁,看见江莱来了,朝她挥了挥手里的文件袋。 “师娘,这边!”黄筝小跑过来,压低声音,“产权已经交接完了,钥匙在这儿。” 她把一串铜钥匙塞进江莱手里,沉甸甸的,带着锈迹。 执行法官走过来,把一份裁定书递给江莱:“江女士,这是法院的裁定书。从今天起,这处房产的完整产权归您所有。如果原住户有任何阻挠行为,您可以随时申请强制执行。” 江莱接过裁定书,扫了一眼上面的红章,微笑道:“谢谢法官。” 第193章 亏妻者百财不入 江莱正在前庭转悠,吉修泽来了。 “莱莱。” “大哥,你来了!”江莱的目光一亮。 “嗯。”吉修泽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诗书传家”的匾额,沉默了一会儿。 黄筝推开门,往里探了个头,对江莱和吉修泽说: “里面东西都清空了,院子倒是不错,有棵石榴树。” 江莱和吉修泽闻言,往后面走。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一棵老石榴,枝叶还绿着,只是久未打理,杂草从砖缝里冒出来。 正厅空荡荡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一层薄灰。 江莱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然后拿出手机,拨了吉慧如的电话。 电话接通,江莱认真地说:“奶奶,沈家的宅子拿回来了。我想把它捐给吉慧如慈善基金会,改建成非遗展示馆,专门展览岭南传统手工艺。名字就叫‘吉慧如非遗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吉慧如带着笑意的声音:“好。奶奶支持你。” 江莱挂了电话,把钥匙交给黄筝。 “找人把院子收拾干净,石榴树留着。” 黄筝接过钥匙,咧嘴一笑:“遵命,师娘。” 江莱笑着看向吉修泽:“大哥,我交卷了,这次你给我打几分?” 吉修泽淡淡笑着,目光深远。 “吉家有女,宜业宜家。莱莱,将来你生两个孩子,其中一个一定要姓吉。” 江莱噘嘴道:“大哥,你怎么跳过催婚直接催生啊,真是封建大家长。” 兄妹俩一边说着,一边穿过回廊,推开东厢房的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靠墙立着一只大漆工艺的衣柜。这种衣柜,一只都要几十万。 江莱好奇心作祟,拉开柜门,里面只挂了一套男装。 深灰色西装,领口绣着英文缩写“jy”。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面上并无波动。 但吉修泽感觉到了,他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个英文缩写上,眸光冷下去。 就修泽抬手合上柜门,看着江莱说: “莱莱,只能说,你离婚后认祖归宗,是上天最好的安排。我不想要一个人品这么差的妹夫。” “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 两人转过身,这才注意到贺谨予来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什么站在门口。 他看见江莱站在衣柜旁,喉结滚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吉修泽刚才那番话因何而起。 贺谨予说:“上次下大雨,我正好在这附近吃饭。雨太大了,我担心方阿姨和汐月,过来看了一眼,就借宿了一晚。只是借宿。”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冷场。 江莱压根没看他,对吉修泽说:“大哥,我们再往别处看看。” 兄妹二人穿过贺谨予身侧往正房走去。 贺谨予站在原地,看着江莱的背影,像站在一堆碎片里。 担心方觉夏,担心沈汐月,所以留宿? 当初觉得理所当然的事,现在回头看,荒唐至极,连他自己都觉得反胃。 那一晚江莱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他知道她有恐水症,也知道她怕黑。他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为什么不马上到她身边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晚陪在江莱身边的人,是盛延洲。 他追上去。“莱莱,大哥,你们听我解释,我当时……” 吉修泽回头看着他,目光很冷。 “谨予,你到现在还以为,你只是亏欠了沈家一个补偿。你以为只要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你做的一切就都有了理由。” 贺谨予的指节攥紧了。 吉修泽继续冷道:“可你从来没有想过,你给沈家的每一分补偿,都是从莱莱身上剜下来的。” “你用她的尊严、她的安全感、她对你这个丈夫最基本的期待,去还了一笔和她毫无关系的债。” “你觉得这叫有情有义,在我看来,这叫倒行逆施。” “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妻子都辜负背叛,还谈什么担当。” 吉修泽说完这番话,转向江莱,温声说道:“莱莱,有件事你可能不太清楚。贺家当年起家,靠的是姑婆和我们吉家的资源。姑婆在贺氏集团,本应有一个董事席位。” “以前姑婆不计较,我们有自己的生意,也不计较。现在看来,该算的账都要算清楚。毕竟有些人连自己的妻子都背叛,还指望他们能遵守信义?” 吉修泽转回目光,看着贺谨予,带着一丝商场上谈判时才有的冷淡笑意。 “谨予,属于吉家的那份,一笔一笔都要还回来。如果贺家不肯给,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贺谨予站在那里,脸色灰白。 江莱说:“大哥,没兴致了,下次再来看吧。” 吉修泽点了点头。兄妹二人没有再看贺谨予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刚走到正厅门口,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法院的人拦在门廊下,一个女人硬生生挤了进来,披头散发,眼睛红肿,声音已经劈了。 “让开!这是我家!你们凭什么拦我!”沈汐月冲进院子,看见江莱,整个人陷入了疯魔状态。 “江莱!你凭什么查封我的房子!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她指着门楣上那块匾,“清朝同治朝的进士,有牌匾的,‘诗书传家’,你识字吗!” 贺谨予从东厢房里走出来,站在回廊下,看着沈汐月,眼底晦暗。 江莱不避不让,淡淡道:“沈小姐,这宅子一开始不姓沈。” 院子里安静下来。沈汐月的手还举在半空,人却像是被棒子猛敲了一脑袋,怔住了。 江莱不紧不慢道:“明朝万历年间,这座宅子是一个姓周的富商建的。周老爷宠爱小妾,把自己的正室和嫡子赶出家门,把家产都给了小妾和庶子。不到十年,家财散尽,宅子被变卖。” “清兵入关的时候,被一个姓赵的七品通判占了。赵通判传了两代,他孙子也是宠爱小妾,还染上了鸦片和梅毒,万贯家财不够填烟枪的窟窿。最后穷困潦倒,不得不把宅子贱卖给你们沈家的先祖。” 江莱顿了顿,看着沈汐月,“周家的妾,赵家的妾,都是妾。她们被带进这座宅子的时候,大概也觉得自己赢了。后来呢?这座宅子每一次易主,都是同一个原因。” 她的目光掠过沈汐月,落在回廊下的贺谨予身上,一字一顿道,“亏妻者,百财不入。” 贺谨予眸色一沉,手指动了动。 “你胡说!这宅子从一开始就是姓沈的!”沈汐月歇斯底里地喊着。 江莱淡淡地说,“沈小姐,你住了这么多年,大概从来没看过宅契。” 她顿了顿,“我为了规划这宅子日后的用途,不仅查了宅契,还去档案馆、史料馆查了当年的县志、村史。” 沈汐月无话可说,只能狠狠瞪着江莱。 “这宅子每一次改姓,都是因为上一任主人溺爱小妾。”她看着沈汐月,“可这宅子从来没有让任何一个妾扶正。一个都没有。沈小姐,从贺总帮你买下这座宅子时,就注定它离改姓不远了。” 沈汐月嘴唇翕动着,脸色惨白。 江莱转过身,对吉修泽说:“大哥,你之前跟我说过,缺了根骨,富贵不长久。我想吉家之所以能延续至今,支持家族活下来的并不是财富,而是别人没有的东西。” 吉修泽扫了沈汐月和贺谨予一眼,接过话:“莱莱。你说得对。吉家百年基业,靠的不是钱,也不是运气。是靠每一代人都守住了做人的底线。不该拿的不拿,不该碰的不碰,不该亏欠的人,一分也不亏欠。” 他顿了顿,目光从沈汐月身上移到贺谨予脸上,“有妻德、有家规、有底线,才是长久的根基。缺了这些,纵有金山银山,也富不过三代。这宅子就是最好的证据。” 沈汐月转向贺谨予,声音里带了哭腔。“谨予,你站在这里,你就这么看着她们羞辱我?你说句话啊!” 贺谨予抬起眼,看了她片刻,缓缓开口道:“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快走吧。” “谨予,” “走吧。去美国。不要再回来了。”贺谨予说。 沈汐月愣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很干,“好。” 她转身走了。法院的人没有再拦。 江莱对吉修泽说:“大哥,我们走吧。” 吉修泽点了点头。兄妹二人绕过贺谨予,走出宅门。 第194章 吉大小姐,该给名分了 从沈宅出来,江莱和吉修泽都有些饿了。两人在巷口找了家老字号茶餐厅, 坐下刚点了菜,盛延洲也到了。 “怎么样?”盛延洲问。 “空房子,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东厢房柜子里挂了一套贺谨予的西装。”江莱淡淡道。 盛延洲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吉修泽翻着菜单,又加了一道碗仔翅。 “大哥,”江莱放下筷子,“你刚才说吉家在贺氏董事会有席位,是怎么回事?” 吉修泽合上菜单,看着她说:“当年姑婆给贺家投入的资本和人脉,是一笔算不清的账。但贺老爷子是有情义的,临终前写了份遗嘱,把贺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留给姑婆。” 他顿了顿,继续说:“姑婆没要董事会的席位,把这部分股份平分给贺迎頫和贺谨予代持。开始几年贺家还按比例给姑婆分红,姑婆也不计较,只认那个数字。” “后来呢?”盛延洲问。 “后来贺氏几次增资扩股,这部分代持的股份就被稀释了。第一次增资,姑婆那百分之十五被摊薄到百分之十一。第二次直接摊到个位数。贺家没有按比例给姑婆补足配股,也没有签任何书面协议确认这部分权益。再后来,连分红的数字都没了。”吉修泽说。 盛延洲说:“代持本身在法律上是有效的,但吉奶奶手上缺几样关键的东西。包括,书面代持协议,历次配股的确认文件,分红中断以来的追索记录。” 他顿了顿,“贺家拖了这么久,时效上也有争议。真要打官司,法院会问,为什么这么多年不主张权利。” “当初是因为姑婆没有后人,她觉得这些东西多半会留给贺谨予,我们吉家也不缺那点股份。而且当时基于信任做的安排,现在信任没了,要重新确权。”吉修泽顿了顿,“贺家如果配合,把历年的股东会决议和财务凭证拿出来,能算清楚。如果不配合,光是审计取证就要拖很久。” 江莱听完,拿起筷子继续吃。 “所以贺迎頫不给,是算准了奶奶手上没有书面证据,也是吃定了打官司周期太长,想拖到不了了之。”江莱说。 “是这么回事。”吉修泽道。 江莱没有接话,但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江莱把筷子搁在碗上,淡声道:“大哥,奶奶的股份,我会拿回来。属于吉家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吉修泽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大哥,等着看我表现。” 吉修泽和盛延洲相视一眼,都笑了。 “莱莱是跟你学的?”吉修泽问。 盛延洲端起茶杯,淡淡道,“是她自己悟的。” “对了,再过两周萦萦就要和她未婚夫举行订婚仪式。”吉修泽顿了顿,“莱莱,你带延洲一起来港岛吧。听说你叔叔也在港岛治病?” 江莱手中的筷子顿了顿,她瞟了盛延洲一眼。 带他一起去港岛看叔叔婶婶?怎么觉得,有点女婿上门的意思。 盛延洲定定回视她,眸底染了几分得意和期待。 瞧那意思,好像是在说,该给名分了。 *** 贺谨予推开岚廷的房门,玄关的灯坏了,坏了几天,他一直忘了叫人来换。 他在黑暗里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灯,从橱柜最深处翻出那包面条。 面条的保质期已经过了,但这是江莱离开家之前买的,味道也还没有变,所以他不在意那个模糊的日期。 煮好面条,他端着碗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以前吃完晚饭,江莱总是建议一起看综艺节目。他不让,说浅薄。 后来她就不碰遥控器了。 屏幕上,几个人在做着轻松的游戏,他不知道笑点在哪里,但还是看了下去。累了一天,大脑需要这样的放松。 他忽然想,那时候她也许不是真的想看综艺。是他太紧绷了。 刚接手集团那阵子,他每天回来脸都是黑的,她大概察觉他状态不对,想让他看点轻松的,把脑子放空。 那时候她没有说,他也没有懂。 晚上十点,贺谨予关上电视,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去洗澡。 浴室里,他在沐浴液上按了两下,挤出最后一点泡沫。 瓶子空了,他拿起来摇了摇,确认没了。 洗完澡,他打开垃圾桶,打算把空瓶子扔了。 瓶子悬在桶口上方,他的手却顿住了。 沐浴液是她买的。她走了之后,这房子里她的东西用一件少一件。 他把空瓶子拧紧,放回淋浴间的架子上,和她的牙刷、她的梳子、她那只挤了半管就搁在那里的护手霜排成一排。 他刻意让这个家处处都是她的痕迹。电视柜上翻了几页扣在那里的书,鞋柜里那双毛绒拖鞋,都按她离开那天的位置摆着。 像安慰剂,像镇定剂,让他觉得她还在,只是暂时走开。 门铃响了。 他整个人顿住。心跳先于理智,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这么晚了,谁会来。 贺谨予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 不是她。是沈汐月。 贺谨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是沈汐月打的。 贺谨予怔了怔,这铃声,她一定听到了,知道他在门背后,却没有开门。 贺谨予烦躁地挂断电话,换成静音模式。 沈汐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谨予,我要去美国了,去找我妈妈和堂哥,以后我不会打扰你了。” 一封信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信封擦过地板,沙沙地响。 “我最后想对你说的话,都在这封信里。”她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封信躺在他脚边,他俯视着,像是冷眼看着以前的自己。 他为什么还要看? 再对沈汐月有任何一丝怜悯、同情,都是实锤他对江莱的背叛。 吉修泽说得对,他给沈汐月的每一分补偿,都是从莱莱身上剜下来的。 贺谨予弯腰把信捡起来,直接撕碎扔进垃圾桶。 刚做完这一切,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他爸贺迎頫打来的。 “谨予,你妈状况不太好,这边建议转去港岛看看。你跟我一起去。”贺迎頫不容拒绝地说。 贺谨予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那个女人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妈。她只是一个上位的小三,一个在他生母病榻前堂而皇之走进贺家大门的女人。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母亲身体一直不好,遭遇丈夫背叛,常年抑郁。 他童年留下的最深的记忆,是跪在奶奶的蒲团上,对着观音像一遍一遍地求,求菩萨让妈妈好起来,不要丢下他一个人。 菩萨没有应,妈妈还是走了。 “我过去有什么用。”贺谨予淡淡地说。 贺迎頫的声音阴沉沉的:“谨予,你连这边这个家也不要了吗?” 贺谨予心想,那个家,跟他还有关系吗。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眼下父子俩的股比几乎持平,集团风雨飘摇之际,他们还需要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我让司机开车,现在过来接你们。关口见。”他挂了电话。 这么做,不是为了老爷子,也不是为了冯亚真。是为了公司。 他这么告诉自己。 第195章 拜见岳父岳母 出发去港岛之前,江莱把晾在露台上的衣服都收进来,一件件叠好。 盛延洲在楼下打包好路上吃的喝的,又等了一会儿,还没等到她下楼,便上来看看。 江莱正背对着他,站在晾衣绳之间,看着屋脊连着屋脊的城市之海发呆。 挂在晾衣绳上的素色衣裙在她身后,轻轻被风扬起。 盛延洲拿出手机,悄悄拍下了她的背影。 江莱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缓缓转过身,不期接上盛延洲的目光。 她弯起眉眼,孩子一般。 江莱收完衣服,回到卧室叠衣服,盛延洲站在梳妆台前,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句话。 “你写什么?”她走过来。 “忽然间的灵感,随手写的。”他说。 江莱拿起便签纸,上面是一句话: 【像一首诗,跃过晾衣的绳索。】 她反复品味着这句话,抬起亮晶晶的眸子迎向他:“你写的?” 盛延洲笑笑。 江莱如获至宝,把那张便签纸叠成一颗小小的纸心,收进自己的钱包夹层。 “都收拾好了吗?我们要出发了。”他说。 江莱又检查了一遍清单上的物品,在已经带了物品上打钩。然后笑着说:“都齐了,我们出发吧。” 这次去港岛有好几件事。 一是叔叔的个性化核药配好了,即将进行第一次核药治疗,婶婶很紧张,江莱打算和她哥江澍一起过港岛陪叔婶。 二是吉氏传家珠宝展在港岛举行,那对“何梁漱玉镯”也要展出。江莱作为吉慧如慈善基金会的理事长,得亲自过去盯着,还要在开展仪式上致辞。 三是港岛吉家的大小姐吉若萦从英国回来,她要订婚了,未婚夫是港岛某金融机构高层,江莱得代表奶奶过去送礼。 三件事叠加在一起,得在港岛待两周以上。 盛延洲陪着江莱一起去,反正他的家族办公室本质上就是他自己,在哪办公都一样。 路口会和,江澍开了一辆两地牌照的传祺宗师版m8,这车空间大,载江莱和盛延洲,再加上三个人的行李也绰绰有余。 盛延洲却坚持要开自己的车,说他要带的东西多。 江澍看见他那车时,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一辆迈巴赫s680。 江澍绕着车头走了半圈,看了看那镀铬的进气格栅,又看了看盛延洲。 “这车是你的?”江澍问。 “请江总品鉴。”盛延洲拉开车门。 “这车全球一年量产才几百台,要付全款预定。”江澍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他,“你可真显摆啊,怎么,要在未来岳父岳母面前秀肌肉?” 盛延洲不跟他废话,转头对江莱说:“莱莱,坐我的车,舒服一点。” 江莱看了江澍一眼。 江澍摆摆手:“去吧去吧,人家好容易不装了,不给面子可不行。” 江莱和盛延洲商量,暂时瞒着叔叔婶婶,免得他们不放心。 江莱上了车,才发现盛延洲那车的后排塞满了东西。 补品、首饰、大牌奢侈品,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 “你这是搬家呢?”江莱皱起眉头。 “给叔叔婶婶带的。”盛延洲说。 “这么客气干嘛,以前也不是没见过。”江莱说。 盛延洲停顿了好一会儿,“这次不一样。” 江莱心想,哪里不一样了。 他发动车子,汇入主路。车里安静了几秒,他淡淡开口: “如果他们问起我们俩的关系,你打算怎么说?” 江莱恍然大悟。原来他把这趟港岛之行当成了第一次见家长。 她没多想,笑着说:“就说你是我男朋友啊。叔叔婶婶是我最亲的人,没必要瞒着他们。” 盛延洲目视前方,没有吱声,唇边漏了一丝弧度。 江莱又补了一句:“再说,上次你在江边那栋楼上打的广告,他们都看到新闻了,还问了我。我实话实说了。” 他把脸微微侧向车窗那边,看左边的后视镜,右手却伸过来,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攥在掌心里。 *** 车靠边挺稳,江莱先下车,跑到后面帮盛延洲搬东西。 江澍从后备箱拖出一辆折叠露营车,把满车的礼盒一层一层码进去。 “你这是来探病还是来提亲的?”江澍忍不住吐槽。 盛延洲没说话,接过露营车的拉手,走在江莱身边。 从地库上到一楼,他抬手轻轻握住江莱的手。 她偏头看他,他目视前方,没什么表情,手却握得很紧。 “待会儿就这么走进去,他们不会怪我吧?”盛延洲问。 “怪你干嘛?叔叔的救命药是你帮找的,这家医院也是你联系的,他们感谢你还来不及。”江莱的拇指覆上他的手背, 盛延洲唇角微微扬起,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些。 江澍推着露营车跟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感谢归感谢,手可以先松开。我还在后面呢。” *** 贺谨予从病房里走出来,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冯亚真肚子里那个孩子五个月了,最近检查有好几项指标都不太好。贺迎頫陪着她来港岛医院找最好的专家做检查。为了缓和家庭关系,贺谨予也跟了过来。 一进医院,老爷子竟然顺手把冯亚真扔给他照顾,自己跑去公海跟几个朋友赌博了。 贺谨予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罐咖啡,靠在墙上喝了一口。咖啡是温的,又苦又涩。 他正准备往回走,目光扫过一楼大堂,脚步顿住了。 盛延洲拉着江莱的手穿过大堂。江澍推着一辆满载礼盒的露营车跟在后面。 他们走进透明的观光电梯,一格一格往上升。 盛延洲低头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笑了,朝他皱了皱鼻子。他抬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电梯在五楼停下。 离婚官司结束后,他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见江莱了。没想到再见竟然是在港岛的医院。 她和江澍应该是来看老人家的。贺谨予没想到,岳父竟然会在这家医院。要是知道,他早就过去探望了。 贺谨予走进了下一部电梯,也按了五楼。 他脑中回放着刚才江莱脸上的笑意,眸光不自觉地下垂。又骤然想起她的手在另外一个男人的手中,他的喉结苦涩地滚了几下。 第196章 她要再婚了? 港丽医院的五楼是私家病房区,病房全是单间,每位病人都有专门的医护团队对接服务。 当然,价格也不菲,有钱也不一定能排上病房。 病房和医疗团队是盛延洲搞定的,医药费江澍负责。 盛延洲在医院一楼买了束鲜花抱在怀里,进门之前又抬手整了整西服。 江澍白他一眼:“我爸妈又不是没见过你,开什么屏啊。” 盛延洲没看他,淡淡道:“你应该多思考别人成功的原因,从中汲取进步的动力。” 江澍被他一句话噎住,一时想不出话来回怼,只能干瞪眼。 江莱看着他们这对日常拌嘴的好基友。就这状态,谁能看出盛延洲的真实身份和实力? 推门进去时,婶婶苏明珍正用手抚平衣服,紧张地问江佥梁:“老公,你看我今天这身会不会太随意了?” “不会,很好看,你别焦虑。”江佥梁安慰她。 门推开了,江莱喊了一声“叔叔、婶婶”,眼圈就红了。 她已经一个月没见到叔叔婶婶了。虽说每天都通电话,可真见了面,积攒了一个月的思念瞬间凝结为实体,鼻子就酸了。 江佥梁半靠在床头,气色比上回见到时好了不少。看来新药的效果很不错。 苏明珍捧着江莱的脸说“瘦了瘦了”,然后径直将目光投向盛延洲,眸光又欣喜又雀跃还有一些不好意思。 盛延洲走到病床边,把花放下,稳重地问好,礼数和风度都挑不出错处。 苏明珍看着盛延洲,嘴唇动了几次。显然,儿子的好友忽然间成了准女婿,一时间不太适应,有些问题想问又不好意思问。 盛延洲取出一只丝绒盒子,双手递到苏明珍面前。 “婶婶,这套珍珠首饰是在澳岛一家老字号挑的,南洋珠,您看看喜不喜欢。” 苏明珍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延洲,这个我不能收,太贵重了。” “婶婶要是喜欢,就值了。”盛延洲微微一笑。 盛延洲又递了一只暗红色的锦盒给江澍:“给你带的。” 江澍接过来打开,是一只万宝龙钢笔。 “……行吧。”他把盒子合上,揣进兜里,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转身直乐。 送完礼物,气氛这块到位了。苏明珍便大着胆子问:“莱莱,你和延洲……” 江莱大大方方地挽着盛延洲的手臂说:“叔叔,婶婶,正式给你们介绍一下,盛延洲,我男朋友。我们刚交往,还不到一个月,今天带来给你们掌掌眼。” 苏明珍嗔怪地瞪江莱一眼:“什么掌眼啊!延洲的人品我们都清楚的,你叔叔的药是延洲帮找到的,这家医院也是延洲联系的。” 苏明珍转向盛延洲,笑着问:“延洲,听说你家人都在美国是吗?” 盛延洲说:“是。我父母已经走了,美国还有一个叔叔。巴西有我的嫂子和小侄子。另外东南亚那边还有一些族亲。” 苏明珍问:“那你打算一直在国内发展吗?将来还回不回美国?” 盛延洲说:“莱莱在花城,我就在花城,方便照顾叔叔和您。” 苏明珍放心了。她对盛延洲的人品和工作都很满意,就是担心他将来回美国去。 盛延洲被拷问,江莱比他还紧张。坐在一旁削苹果,苹果皮老断。 听到他说定居花城了,她也放了心。 江澍抱着手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幕。淡淡笑着,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 贺谨予站在门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像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家庭剧。 江莱坐在那里,笑意从眼底深处漫上来。 是那种安心的、被妥善安放之后,才会有的笑。 他忽然想不起来,在他们结婚的两年里,江莱有没有这样笑过。 在他面前,她就算是开心,也带着小心翼翼,好像生怕被他泼冷水。 他也确实喜欢说反话。喜欢在她高兴的时候恶作剧似的泼一瓢冷水,见她不高兴了,再去哄她。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房里那几个人愣了一下,望出来看见他,满脸的惊讶和尴尬。 贺谨予按掉电话,走进去,温声说:“我继母也在这家医院,前两天过来的,没想到叔叔也在港丽医院,要是早知道就过来探望了。” 两位老人家已经知道江莱和贺谨予离婚的事。面上有点尴尬,但到底曾经是亲戚,也不好撕破脸。 苏明珍说:“谨予,坐,坐。” 江佥梁问:“贺夫人是什么病?没事吧?” 贺谨予面上闪过尴尬神色,“没事,只是身体调养的问题。” 江莱低头削苹果,不看贺谨予。 起诉之后,他约了她好几次,说是想谈谈撤诉的条件,但她心里憋着一口气。 不谈。就是要在法庭上讨回公道。让大家看看,他是什么人品和货色。 江莱低着头,忽然感觉头上多了道阴影,她怔了怔,抬头一看,原来是盛延洲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边。 他将手轻轻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直视着贺谨予,整间病房霎时间充盈着某人公狮一般的气场。 贺谨予和盛延洲默默对视了一会儿,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病房里堆满了盛延洲送的东西。大大小小的礼盒,有的拆了,大部分没动。 贺谨予看出来了,盛延洲是来看望未来老丈人的。难道,她要再婚了? 顷刻间,撕裂般的疼痛攫主了他,心脏骤然停止了一瞬,五脏六腑像是被揉碎了。 不可以,他们才离婚一个月。不可以。 他总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话没有跟她说。 那些话,求婚的时候可以说,曾经她在他身边的时候可以说,她生气要走的时候可以说,可他都没说。 为什么会这样?他在固执什么,追寻什么,又想证明什么? “谨予?”苏明珍好心地问,“你脸色很难看,不舒服吗?” 贺谨予回过神,抬眼看向江莱。 江莱见他眼睛充了血,脸色苍白如纸。她动了动唇,流露出一丝担心,可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都已经这样了,就不必再假装还关心对方了。 贺谨予的手机响了,是医生打来的,说有些情况要和他谈谈。他挂了段话,又痛苦地看了江莱一眼,默默地转身走了。 压根没人送他。 刚走出病房,他就听见盛延洲在里面温声说:“来港岛之前,我问了主治医生,叔叔的情况可以短暂离院。今晚维港有烟花汇演,我在陆羽茶居定了位子,晚上可以过去边吃饭边看烟花。” 苏明珍和江佥梁连连摆手说太客气了,应该是他们请他吃饭。 盛延洲说:“菜已经点好了。大家开心最重要。” 两位老人家又连着说“太麻烦你了”“真不好意思”。 贺谨予攥了攥手指。 他想去。哪怕不在一起,他也要和她,看同一场烟花。 第197章 面试准女婿 盛延洲开着迈巴赫,载着江家人沿着梳士巴利道往码头方向开。 担心苏明珍会晕车,盛延洲提前准备了一个塞着苍术的药香囊,让她捏在手里。 那个手工绣的药香囊很漂亮,和苏明珍今天穿的旗袍很搭,她把香囊挂在脖子上当个配饰,双手不自觉地摸着真皮沙发。 “延洲,你这车真好,不便宜吧?”苏明珍问。 江澍坐在副驾,抬眼侧目打量着盛延洲。 “还好,三四百万。”盛延洲如实说。 苏明珍和江佥梁倒吸一口气,“这么贵啊!” 苏明珍又有点担心起来,局促地扯了扯嘴角,笑问道:“延洲,你家很殷实吧?” 所谓“小富即安”,大多普通岭南家庭都是这般心态。受穷当然不好,但过于富有也并不全然是好事。不过江莱认祖归宗了,多少减轻了一些两位老人对于“门当户对”的焦虑。 盛延洲很明白婶婶问这个问题的含义,笑着说:“父母虽然留了一点家产,不过都是固定资产,老房子也卖不出去。” 他顿了顿,“这两年基金行情很好,我就多赚了一点。手里有闲钱又不用买房子,就想着添一台好车。” 盛延洲瞟了瞟后视镜,温声说:“叔叔婶婶以后出门玩,我可以当司机。等江澍结婚了,这台车可以开去接新娘子。一台车可以给全家人用,摊下来性价比是划算的。” 江佥梁和苏明珍交换了一个眼神,两老满眼都是欣慰。 江澍淡淡道:“你自己虚荣,别拿我当幌子。” 苏明珍用力拍儿子肩膀:“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又笑着说,“延洲,你别理他。” 江莱心里对盛延洲佩服得五体投地,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全家人都哄好了。 江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基金收益,纳罕道:“行情好吗?怎么我的还在亏?” 盛延洲淡淡道:“我买的是针对美股的私募。” 苏明珍问:“延洲,你那个基金有门槛吗?我还有点退休金,几万块存定期……” “妈,他那种私募,五百万起步。”江澍打断道。 “没有啊,一万块也可以买的。”盛延洲说,“婶婶的钱要是不急着用可以给我托管,我帮您拿去炒美股。” 江澍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哄老人家,他盛延洲真是一把好手。 苏明珍热切地关心自己那两三万放在盛延洲那里一年能赚多少,有没有风险,盛延洲耐心地解答。 说话间,车开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栋老洋房前面。门面不大,没有灯箱招牌,只有门楣上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陆羽茶室”四个字。 江澍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块铜牌,又看了看盛延洲。 “这地方我听说过。据说要提前一个月预约?”江澍问。 “没那么夸张。”盛延洲自然而然地接过江莱手里的外套,“只是不对外翻台,熟客才能订到窗边的位子。” 服务生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整面落地窗正对维港,对岸中环的灯火铺了一水面,像碎金子一样晃着。 苏明珍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小声对江佥梁说:“比电视上好看。” 江佥梁点点头,没说话,嘴角向上弯。 菜是盛延洲提前点好的。按照习惯先上汤,苏明珍喝了一口,惊叹道:“这汤炖了五六个钟头吧?” “六个钟。”盛延洲说,“厨房提前炖的。叔叔饮食要清淡,这道老鸭汤不油腻,可以多喝一点。” 江佥梁放下汤勺,客气地回礼道:“有心了。” 盛延洲说:“叔叔的气色比上次见的时候好多了,我问了医生,只要慢慢调养,身体有希望恢复到之前的水平。” 大家一边喝汤,一边听他讲解护理和调养事宜,看来事先做了很多功课, 江莱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一来是叔叔的病情确实大为缓解,且有完全康复的希望。二来盛延洲把老人家哄得很好。他们开心,她就开心。 盛延洲陪两位老人说这话,不经意转眼时,发现江莱专注地看着他。 她被发现了,也不避开,反而冲他笑了笑。 盛延洲伸过手,把江莱的手温温地握在掌心中。两位老人看见这个小动作,眸中笑意更深了。 是不是真喜欢,其实一眼就能看透的。 江佥梁一向讷言,妻子就是他的嘴替。只需丈夫一个眼神,苏明珍就知道他想问什么。 男方条件好,长得帅,又没结过婚。有些话是得说在前面。免得将来人家觉得江莱占了便宜。 苏明珍微笑道:“延洲,莱莱虽然是离过婚,但上一段婚姻也不长,我们对你的人品都了解,就是嘛……你也还年轻,有些事希望你考虑清楚,不要以后说我们莱莱占了便宜。” 盛延洲说:“叔叔,婶婶,我很早就暗恋江莱,本来是打算在美国那边读完书就回来追求她,没想到被人捷足先登。现在能失而复得,我想也是父母在天之灵保佑我。” 江家人都怔住了。 他这话说得……怎么评价呢,可以说很用力在自证了,甚至好像有那么几分不要脸的意思。 盛延洲看着江澍,沉稳又平静地说:“阿澍知道的,我高中那会儿帮你摆摊,是别有目的。” 江莱拽了拽盛延洲,红着脸,小声说:“可以了,别说了。” 江澍干咳两声:“爸、妈,吃饭吧,别问了。我不想听这小子的当年情。” “好,好,吃菜。”苏明珍尴尬地埋下脸。 啪—— 窗外传来烟花炸响的声音,岸边的人群欢呼起来。在酒楼上隔着玻璃,远远听着有些不真切。 房间里的人转头望去,正好看到第二朵,接着是第三朵、第四朵…… 夜空被魔法点亮了。 他们索性放下筷子,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欣赏注定一生难忘的维港之夜。 江佥梁病了半年,这是久违的外出,更是这辈子第一次看海上的烟花。 苏明珍紧紧抓着丈夫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忍了又忍。 江莱无声地捏了捏盛延洲的手心,他另外一只手也伸过来,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之中。 同一时刻,隔壁房间,有一个人正听着隔壁隐隐的欢笑声,独站在窗边落寞地看着同一场烟花。 第198章 同一场烟花 贺谨予坐在摆满菜的圆桌旁,听着隔壁的欢声笑语,独自沉入往事。 新婚的第三天,在家里吃过早餐,他提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准备打开门出去。 她还在厨房洗碗,听到响动,穿着围裙跑出来:“老公,你要去港岛出差?”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没有说去多久,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我不会添乱的。”她满眼的希冀,“听说过两天维港有烟花,我想和你一起去看。” “我是去工作的,又不是去玩。”他没看她,扔下这句话,拉开门走了。 其实那次去港岛,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工作,不过是一个企业家峰会。很多人都带了太太和子女来。 峰会后的酒会,几乎所有嘉宾都带着太太和女朋友来了。举行酒会的地方,还能看维港的烟花。 他才有点后悔,应该带他的新婚小妻子一起来的。 他拒绝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有多在意这个相亲结婚的妻子。他们之间没有感情,他只是图省事,外加想让奶奶高兴。 几天后,他回了岚廷的家,发现桌上有一盒小熊曲奇饼。那是港岛一家很有名的曲奇饼店的出品。 她从房间里走出来,柔声说:“你回来啦。” “你去港岛了?”他问。 “嗯,很想看维港的烟花,所以就自己去了。”她打开桌上的饼干铁盒,“你吃曲奇饼吗?这家曲奇饼很火的,我拍了两小时的队才买到。” 两小时,其实他打个电话就能搞定了。 他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是什么心情了。现在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次盛开的烟花,他真的很想回到那一天。 当她说想和他一起去港岛时,他立马答应,去哪里都带着她,向别人介绍他的新婚妻子,高兴地接受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祝福,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看烟花。 要是时间能回到那一天,该有多好? 他缓缓抬起手,将手机镜头对准窗外,拍了一张烟花照片。 这是他第一次和她看烟花,一堵墙,把他们分隔在两端。 *** 这顿饭吃得很慢,但并没有人觉得久。 接近尾声时,楼面部长推门进来上甜品,笑盈盈地说: “各位老细(老板),最后一道菜是甜品,‘远年陈皮雪梨炖官燕’,隔壁一位先生帮各位点的。” 二十年的新会陈皮,和极品印尼官燕一起炖,小小一盅要上千块。这里五个人,光甜品就要五千多了。 江莱看着盛延洲:“你有朋友在这边?要不要过去见见?” 盛延洲眸底添了几分意味深长,温声道:“可否把隔壁那位朋友的菜单拿来给我看看?” 部长笑着点点头,转身出去,未几又推门进来。 盛延洲接过菜单瞟了一眼,和他们这边的菜单一模一样。 他不动声色,笑笑:“劳烦,我帮朋友买单。”在菜单里夹了一张黑卡递给部长。 苏明珍问:“延洲,你经常来港岛吗?在这边朋友多吗?” 盛延洲微微躬身,温声笑着说:“婶婶,以前下南洋闯西洋的人,都要在港岛中转。我们这些昔年流落海外的华侨后人,在港岛不缺亲朋故旧。” 江莱有点纳闷,隔壁是他什么朋友?为什么不过来见一面?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瞄了一眼,是贺谨予发来的。 他发过来一张照片,维港的烟花,和刚才她看到的那场烟花一模一样,连观看角度都一样。 隔壁那个人,是贺谨予? 江莱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面无表情地关上对话框。 抬眼时,她瞟了一眼身旁的盛延洲。 他没在看她,可这个敏锐的男人一定知道了。他知道隔壁那位神秘的客人是贺谨予,知道是他送的甜品,也知道他给她发了一张烟花的照片。 江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放在桌上。 *** 吃完饭,一行人下楼来, 盛延洲提出送叔叔婶婶回医院。苏明珍却忽然拽住江澍,对江莱和盛延洲说:“阿澍送我们回去就行了,你们年轻人去玩吧。” 江澍:“妈,我也是年轻人。” 苏明珍瞪他一眼:“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不懂事呢?” 说话间,一行人走出陆羽茶居,江莱发现那辆迈巴赫已经停在路边了,黄筝牵着nemo站在车门旁用力挥手:“这里!” 江莱眼睛一亮,迎上去问:“黄筝,你怎么来了?” 黄筝挤挤眼睛:“我还把nemo也带来了。” 苏明珍问:“莱莱,这位是你朋友?” 江莱笑着说:“黄筝是我的助理。这几天在港岛事情很多,我让她过来帮忙。” 黄筝主动说:“大家要回去了吗?我来当司机。” 苏明珍一手挽着江佥梁,一手拽着江澍,笑着说:“黄小姐,麻烦先送我们几个回医院,让莱莱和延洲去玩。” 送走了叔叔婶婶他们,盛延洲把狗绳交到江莱手里:“我们去走走。” “好啊。”江莱扬起脸迎向他,眸子亮晶晶的。 他们沿着荷李活道慢慢走,人不算多,路边开着几家古董店和凉茶铺,nemo昂着头,尾巴尖左右摇晃。 *** 贺谨予站在路边,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 他看见江莱牵着狗,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转交。那条狗让他心里不舒服。 上次在顺风山,江莱也牵着那条狗,盛延洲的狗。 他让她养自己的狗,这跟用孩子拴住木母亲的心,有什么区别? 一个小三上位的男人,手段比他见过的那些女小三有过之而无不及。江莱真是瞎了眼,怎么会选这种卑劣之辈。 贺谨予狠狠掐灭烟头。 手机响了,是宋寄章打来的。 宋寄章刚提拔了正处,这两天跟着市长在港岛洽谈商贸合作,晚上才有时间出来坐坐。 贺谨予单手接通。 “谨予,你到哪了?”宋寄章问。 “附近,走过来十分钟。”贺谨予说。 两人约在一个小酒吧见面,人不多,可以放心聊天。 “全年经济数据要冲刺了,市里很着急,上次说的那几个固投项目,你们集团能不能抓点紧,市统计局要纳统了。”宋寄章说。 “你是出来聊工作的?”贺谨予拿起手机瞄了一眼,他和她的聊天框还停留在他一小时前发送的那张照片。 她没回复。 意料之中的事,他仿佛什么也没想,只是呼吸紧了一瞬,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你看了一晚上手机。”宋寄章说,“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贺谨予摸着发烫的手机,心酸扯着五脏六腑揪了起来。 “她还没回我的消息。”他闷声说。 “谁?”宋寄章怔了怔,忽然福至心灵,“你在等江莱?你还没放下?” 贺谨予整个人往后仰:“我和她还没结束。” “你们离婚了。”宋寄章提醒。 “盛延洲可以小三上位,我为什么不能和她复婚?至少目前为止,我和江莱的关系更紧密。” 宋寄章瞪大眼睛,嘴唇虚张着,不知该说什么。隔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你这么爱她,她知道吗?” 贺谨予怔了怔,眉头皱了起来。良久,他回复:“这不是什么爱不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我和她有一个家的事。” “你不爱她,她为什么要和你有个家?”宋寄章顿了顿,“谨予,你对她说过吗?说你爱她。” 贺谨予狠狠怔住。 他没说过,一次也没说过。 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他可能是爱她的。 他看着好友:“你觉得,我爱她吗?我的这种表现,是喜欢吗?” 宋寄章头疼,“我怎么知道,你该去问心理医生。” 第199章 前夫也算夫?那渣前夫呢 去拜访港岛吉家那天,天气很好。 吉家别墅位于港岛深水湾道,依山面海。车子驶入庭院,在主楼前停下。主楼是英式殖民地风格,白色外墙,深灰色坡屋顶。 江莱下车,踏上碎石铺的车道,抬头看见墙上的爬山虎在风里轻轻翻着叶子,空气里有白兰花的香气。 正门廊柱下站着一个人,身上穿着米白麻质休闲西装式外套,不远不近地望着她。 不消看清那人眉眼,光凭着那股漫不经心的冷傲气质,她也知道,是贺谨予。 他好像瘦了一点。 江莱没打招呼,垂下眼帘,转过身,绕到车尾,打开尾箱拿准备好的礼物。 她把四个礼物盒摞在一起,抱在怀里。 “我帮你吧。”贺谨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边。 “给我。”另一边,声音更低。 江莱转身,把礼盒递给了盛延洲。 贺谨予怔了怔。刚才他只留意到江莱,没注意盛延洲也来了。 “贺总是来接我们的?劳烦了。”盛延洲极有风度。 我们。 贺谨予不想动气,可一开口语气就压不住:“你来做什么?” 江莱原本挎着小手拎包走在前面,听到这句话,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贺谨予一眼,淡淡问道:“贺董在吉家也要拿主人家的款儿?” 贺谨予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盛延洲笑意温然:“贺董,我当然是来陪女朋友。” 他一说话,贺谨予就来气:“她老公在这儿,用得着你陪?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吗?” 盛延洲挑了挑眉梢:“贺总的意思,前夫也是夫?” 贺谨予好整以暇:“比起‘男朋友’,‘前夫’听起来不是更权威一点?” “那‘渣前夫’呢?”盛延洲反问。 江莱回头扫了贺谨予一眼。 她站在台阶上,他在台阶下,一个俯视,一个仰视。 贺谨予闭嘴了。 江莱见状,把准备怼他的话咽了回去。 贺谨予心想,她回头看他了。虽然没给他好脸色,但她回头看他了。 “莱莱!”身后的别墅里传来一个开朗的声音。 一位年轻女子笑盈盈地朝她走来,穿着米色真丝衬衫,珍珠耳钉,柔顺的深棕长发披在肩头。大眼睛、深眼窝、方圆脸,笑起来大气明媚,带着一丝天真的野心。 “萦萦。”江莱迎上去,攀住吉若萦的手。 吉若萦拉着江莱的手,热情地说:“大佬(大哥)派我来接你。几周不见,你更靓了。” 吉若萦淡淡看了贺谨予一眼,又越过他望向站在最后面的盛延洲。 盛延洲刚把手里的礼物盒交给一位菲佣,抬手整了整袖扣。 吉若萦抬了抬下巴,笑着问:“莱莱,你带盛总来见港岛见家长啊?” 江莱笑了笑:“昨天去医院看我叔叔。” “我上次就想问了。”吉若萦眸光一亮:“盛先生,你是‘那个盛家’的?” 盛延洲笑笑,“虽然不确定你说的是哪个盛家。不过我想,大概是吧。” 吉若萦揶揄地捅了捅江莱的肩窝。冲她眨了眨眼:“二姐,执到宝哦(捡到宝)。” 贺谨予的眸色沉了沉。 “爷爷在里面等,我们进去吧。”吉若萦笑盈盈地说。 走进别墅时,吉若萦故意和贺谨予拉开了距离,小声解释道:“二家姐,我们都知道你不想见贺谨予,我们没邀请他,是他自己不请自来。” 江莱心想,这个人真是块甩不开的狗皮膏药,走哪跟哪。 她笑笑:“无妨,我们聊我们的。” 二爷爷吉景兆叫人泡好茶,在客厅等着。江莱和盛延洲向老人家问好,送上礼物。 吉若萦起身说:“爷爷,我从英国带了礼物,上次去花城没带过去,我带莱莱去我房间挑。” “去吧。”吉景兆慈祥地笑了。 说完,还不等江莱推辞,她便伸手拉着江莱上楼了。 吉若萦的房间很温馨,姐妹俩坐在地上拆礼物, 英国没什么好东西,无非就是高级骨瓷茶具、百年品牌的花草茶,还有巴宝莉。 江莱挑了一个骨瓷茶杯,随口问:“你和方皓钧这次订婚之后,打算什么时候拉埋天窗(正式结婚)?” “本来今年就要结婚了,结果赶上无春年。”吉若萦说,“你知道的,港人很讲究这个,我们两家都说,先订婚,明年再办婚礼。” “那他还得再等一年。”江莱笑着说。 “有什么好急的。”若萦翻了个白眼,“反正他早就是我的人了。” 江莱笑了:“什么叫‘你的人了’?” “就是跑不掉嘛。从小定亲,他还能翻出我的手掌心?”若萦把茶盒往膝盖上一搁。 江莱追问:“他对你怎么样?” “很好啊。”若萦想了想,“不管多忙,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我发的信息,他都秒回,从来没有让我等过。在英国那两年,我生日、圣诞节、春节,他都会从港岛飞过去陪我。” “每一回都去?” “每一回。”吉若萦笃定地说。 “有一年情人节,我白天跟他打电话说想他了,他当天晚上就出现在我宿舍楼下。他连商务舱都没来得及订,买的经济舱,挤在中间座位,十几个小时飞过来,就为了陪我吃一顿晚饭,第二天又飞回去开会。” 江莱听着,好奇地问:“他一直都这样吗?” “一直都这样。”若萦的声音便轻了,“我觉得,虽然他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强者,但我这辈子大概找不到比他对我更好的人了。” “他对你好,不就够了吗?为什么一定要找个强的?”江莱问。 吉若萦叹了一口气:“莱莱,我们吉家以前可是岭南四大家族啊!你看看现在,世道变了,那些暴发户都骑到我们头上去了。” 江莱怔了怔:“可是在我看来,吉家已经很好了。” “不够,还远远不够。”吉若萦抬起眼,眸中有两团小火球,“我的理想,就是要让吉家恢复往日的荣光。” 吉若萦顿了顿,“所以,我想找一个强者,能帮到我们家的。” 江莱暗暗咋舌。吉若萦这种自幼接受豪门教育的千金,和她这种半路出家的,想问题的方式就是不一样。 吉若萦毫不讳言:“我就是慕强的。不过,港岛太小了,没得挑。皓钧好歹接班了,比那些接班遥遥无期的要好。” “就是,他很好了。”江莱附和着。 吉若萦看着她:“莱莱,你是怎么找的?先找了贺谨予,又找了盛延洲。他们俩都很强,尤其是盛延洲。” 江莱愣住:“我没找啊。” “没找?” “前一个就不说了,纯属恶缘。至于延洲,他是我哥的高中同班同学。” 吉若萦扼腕道:“真是的,我应该去花城读书。” 江莱笑了,用食指戳了戳她的脑门:“马上要订婚了,快把你这些花花肠子收起来,不许亏待我未来妹夫。” 吉若萦笑了,吐了吐舌头,又说:“莱莱,订婚那天你给我当姊妹团吧。你不来的话,我都不知道找谁陪我。” “遵命,我去。”江莱笑着说。 ps:岭南风俗,无春年(即没有立春的年份)不适合举行婚礼,认为不吉利。 第200章 我爱你 聊了一会儿,吉若萦被她母亲叫去耳提面命。江莱从吉若萦房间出来,到了一楼,却发现客厅只剩下吉景兆和贺谨予。 问了佣人才知道,吉修泽拉着盛延洲去书房,不知道密谋什么事去了。 江莱不想跟贺谨予待在一起,不动声色地穿过客厅往外走。 后面花园的鱼池里,养了很多锦鲤,都是日本引进的珍稀品种。池塘边放着一个装鱼饲料的木盒子, 江莱坐在岸边的石凳上,往池子里抛鱼食,看着大胖鱼争先恐后地挤过来,她憨憨地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身后忽然响起贺谨予的声音, 江莱怔了怔,回忆他发的最近一条消息是什么。 好像是那张维港烟花的照片。她压根没放在心上,放下手机的同时就忘记了。 “拍得不错。”她头也不回,一边喂鱼一边淡淡道。 贺谨予在江莱身边坐下,从她手里的木盒里抓一把鱼食往池子里扔。 “为什么当时不回?” 昨晚,他等了一整晚,手机也烫了一整晚。 “我忘了。”江莱说。 “是忘了原因?还是忘了回我信息?”贺谨予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当时在忙。再说,你的信息我每一条都要回复?” “你发的信息我每一条都会回复。”他在她身边坐下,低落地说,“自从你走了之后,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江莱反问:“我为什么要回头?路很难走,但我走出来了,回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有我们的家。”贺谨予的声音低了下去,“莱莱,我想回家。但你不在家里了。我才发现,原来你就是我想回的家。” 江莱愣了一下。 她不明白,这又是贺谨予的什么策略。攻心计? 她冷冷道:“我不会撤诉的。” 贺谨予苦笑:“我有说过让你撤诉吗?如果起诉我能让你消气,我不介意陪你上法庭。正好我上次没去,还没见过你在法庭上大杀四方的样子。” 江莱总觉得,今天的贺谨予不寻常,但她不想去深究。 “好啊,那有什么话,就留到法庭上说吧。”她淡淡道。 “不行,”贺谨予顿了顿,“有些话,不能到法庭上说。” “有什么不能到法庭上说的?”江莱态度冰冷。 他转头看着她,“有很多。” 顿了顿,“比如,我很想你。” 江莱彻底愣住。 “我很想你。”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每天都把工作安排得满满当当,尽量不去想你。但后来发现这样不行,白天可以不想,但晚上会一整夜一整夜地想起我们以前的生活。”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后来我放弃了,要想就想吧,白天想,开会时想,签字时想,甚至连跟对手谈判时都会想,听到别人说‘将来’,我总以为是在说你。” 贺谨予却已全然沉浸在一个人的告白之中。那些压在他心里的沉重情绪,此刻得到了纾解。他早就该说出口,不管她是怎么想的,他说出来了,她就会知道。 他忽然想起昨晚宋寄章问的那个问题: 你对她说过吗?你这么爱她,她知道吗? 他心里一座无形的墙轰然倒塌,天光照了进来。 他爱她,他一直都是爱她的。 否则他为什么求婚?为什么在她离开后无论如何也放不下?为什么对他而言,她就是家? 他的手颤抖着,浑身颤抖着。 他太高傲了,高傲把他自己忽悠瘸了。他被门第高低、财富和权力的差距蒙蔽了双眼,只想着她是高攀的,却从来没有好好地看她,也从来没有正视过自己的内心。 原来他一直都是爱她的。他怎么会愚蠢到,把自己心爱的人弄丢了。 江莱感觉到贺谨予的异样,本能地站起来说:“我要回去。” 刚转身,她的手就被抓住了。 他抓得那么用力,好像少一不留神,她就会从他眼前消失。 贺谨予缓缓仰起头,看着江莱,双眼通红,声音哑到差点听不清: “莱莱,我爱你。” 江莱猛地怔住。 “莱莱,我真正爱过的人,只有你。” 他的手紧绷着蓄满了力,却又无助地颤抖着,话语变得凌乱起来: “我们约会,我求婚,我成功了,我们结婚了。那两年,我们是相爱的。我现在才看清,我爱你,要是再早一点就好了,再早一点,你就不会走,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江莱被贺谨予的样子吓坏了,她想把手抽出来,他却双手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像一个信徒对她祈求。 “你那么好,那么善良,可不可以把你的感情再给我一点,只要一点就够了。我好想你,我不能没有你。我搬回家里了,即使你不在,我也搬回去了。我每天对着你留下的东西,沐浴液、洗发水都用完了,我也舍不得扔,因为那些都是你买的,那些东西证明我们两个人曾经有一个家。” 他双手捂着她的手,深深地垂下头,肩膀剧烈抖动。 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竟然哭了,在别人家里,对着她,痛哭不止。 江莱无助地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震惊,尴尬,心里一片兵荒马乱,无数个念头狼奔豕突。 之前他也透露过类似的苗头,可她统统归结于他不想输。直到这一刻,她终于相信了。 他是那种高傲到天上去的人,他宁愿死,也不会哭着求人。此刻却如此狼狈、可怜又卑微。 江莱因为共情而有点伤感。但回头是不可能的。 “你不要这样,我已经离开很远了。过去半年我过得很辛苦,可是我走出来了。没有什么事情是放不下的,你也一定可以。”她试图一边拒绝一边安慰他。 可他还是紧紧抓着她的手,垂着头,肩膀颤抖着。 水滴砸在她的脚尖上。江莱紧紧皱眉。 “我不能,不可以。我不想放下你,你是我老婆,是我唯一真正爱的人,我怎么能放下你,放下你我的心就空了。” “可是我也没办法,我不要你了,我已经走远了!”江莱有点急了,声音也变高了。 她的手很痛,痛得麻了。 “她受伤了,你先放开她。”身后传来盛延洲的声音。 贺谨予怔了怔,手上力道松了,江莱趁机挣脱,快步朝盛延洲跑过去,躲在他身后。 她藏得很好,贺谨予看着她露出的衣角,五脏六腑火烧火燎地疼。 “盛延洲,你这个王八蛋!破坏别人的家庭,你有道德吗!”贺谨予咬着牙咒骂道。 “贺谨予,不服气你可以抢回去。”盛延洲淡淡道,“不让你试试,你怎么知道自己不行?” 盛延洲回头看了一眼江莱,温声问:“受伤了吗?” 江莱摇摇头。 “我们走吧。” 她点点头。 吉修泽听见响动赶过来,看见现场剑拔弩张的架势,他很快明白了什么。 盛延洲说:“修泽,我有点急事要处理,先跟莱莱回去了。麻烦你跟吉爷爷还有你父母解释一下。” 说完,他护着江莱往外走。 贺谨予上前一步,吉修泽拦住他:“冷静,谨予。” “大哥,我和莱莱还有话没说完。” “下次吧,等你想明白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吉修泽沉声说。 贺谨予怔了怔。 就在这怔愣的少倾,盛延洲和江莱已经走出了吉家别墅。 第201章 试试泳池 车子沿着深水湾道往下开,一侧是山壁,另一侧是海,透过树丛的缝隙,能看见深水湾里泊着的白色游艇和远处熨波洲的轮廓。 江莱坐在副驾,转头看着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刚才在吉家别墅发生的事,不可避免地影响了她的心情。 贺谨予爱她?他真的喜欢她?可是他做的那些事,有哪一件能证明这一点? 江莱已经往前看了,回望一眼,都让她觉得后怕。 等她回过神时,发现盛延洲一直沿着海边开,已经开了很远。 “这条路不是回酒店的,我们要去哪?”江莱问。 “去我的别墅。”盛延洲说。 江莱怔了怔:“你在港岛还有别墅?在哪?” 盛延洲说:“在太平山顶白加道,不起眼的小房子。” 太平山顶,港岛的顶级豪宅区,能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一栋别墅要二三十亿港币。 江莱才不相信,那会是什么“不起眼的小房子”。 车子沿山顶道盘旋而上,两旁树影渐深,终于拐进了一座花园。 主楼有四层,灰调外墙,大面落地玻璃。顶楼是整层的观景台,可以三百六十度俯瞰维港夜景。 下了车,盛延洲一手护着江莱,温声说:“我先带你看看房子,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江莱没来由地想起《傲慢与偏见》里的桥段,伊丽莎白第一次走进彭伯里庄园,就爱上了达西。 他带她参观。每一个房间都面朝维港,有很大的落地玻璃窗。随处可见千万级别的珍藏艺术品。 江莱问:“这么大的房子,怎么没有佣人?” “我本就计划今天带你来,所以给他们都放假了。”他说。 三楼有一个房间,有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直面着维港。房间的装饰以暖白色为主色调,复古的家具,精致又充满淑女气息。 “这个房间是为你准备的。”盛延洲说,“半年前我就让人着手准备了,你看看喜不喜欢?要是不合心意,我让设计师继续改。” 江莱的手拂过法式蕾丝床幔,目光看向窗外。 平静无波的维港,富人们的游艇正在其中游弋。 她就像书里的伊丽莎白,在想象成为豪宅女主人的虚荣中沉沦。 她感觉自己更喜欢他了。 盛延洲察言观色,觉得她大抵是满意的,便继续说:“今晚住这边,衣柜里有你的衣服,你看看喜不喜欢?” “你还准备了衣服啊?”江莱走进衣帽间,顿时愣住了。 开放式的衣架上,挂着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各种风格、款式,甚至连出席晚宴的衣服都有。 有一整面开放格,放着各式大牌包。 衣帽间中间的首饰柜,放满了戒指、耳环、项链、手表,有钻石的、彩宝的、珍珠的…… 江莱愣了好一会儿,转身看着盛延洲:“只在这里住几天而已,为什么要在这儿放这么多东西?” “因为我有钱?”盛延洲说。 江莱无语凝噎。 “太奢侈,太破费了。”她说。 “这些都是老婆本,花钱倒是其次,关键是需要时间慢慢攒。”盛延洲说,“房子、高定、收藏,这些都跟公司的投资做了切割。就算公司赔光了,也能保障你衣食无忧。” 他顿了顿,“虽然我很佩服爷爷当年的举动,但我不想让太太陪着我上街要饭。” 江莱笑着说:“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也可以赚钱养你。” 逛到顶楼,江莱再一次被深深震撼。 整层观景台是三百六十度的开阔视野。北面是整个维港,天星小轮拖着细细的白色尾迹缓缓穿过港湾。 往南越过薄扶林的水塘和山林,能望见南丫岛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海。山顶的风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带着山间气味。 白加道和施勋道上那些顶级大宅,错落又整齐的沿着山脊线排列开来,像童话故事书里的插画。 天台上还有一方天际泳池,水面和远处的维港几乎连成一片,仿佛游到尽头就能跃进那片海里。 盛延洲走到她身后,手穿过她腰间,双臂收紧。 “喜不喜欢?”他轻吻着她耳后那一小片柔嫩的皮肤,声音沙哑地问道。 江莱身体深处蹿起一股兵荒马乱的痒。她将手覆盖他手背上,十指交错。 “很喜欢。现在我被你同化了,由奢入俭难了,变得虚荣了。你要对我负责。” “负责到底。” 她微微侧过脸,他会意,低头吻她。辗转厮磨,舌尖轻诉,长长久久。 她转过身,让他吻得更深。 他说了,今晚要留下过夜。江莱心想,不知道能否理解为,他对她发出了同居的邀请。 如果在港岛的这几天,他们能走进下一个阶段,回花城后,应该会搬到一起住? 想起上次穿校服都没能留住他,江莱有点不服气。她记得,衣柜里好像有泳衣?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我想试试这个天际泳池,晚上游泳,你陪我吗?” 盛延洲瞳孔震了震。 他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江莱压不住嘴角,心想,盛先生真是纯情得可爱。 她得再积极主动一点。 他见她眸子里盛满了盈盈笑意,身体忍不住热了起来,怕她觉察出来,他尴尬地往后退了半步。 “快到傍晚了,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食材,先吃晚饭再说。”他僵硬地转过身。 江莱看着他的背影,偷偷吃笑。 两人一起下楼做完饭,配合默契。盛延洲是吃过洋面包的,西餐做得很好。 江莱第一次吃到惠灵顿牛排,以前总觉得这道菜言过其实,吃了他做的版本,才发现真好吃到飞起。 “吃了你做的西餐,我才发现我冤枉洋人了,他们还是有一丁点美食文化的,但要靠中国人发扬光大。”江莱一本正经地说。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又震了。 江莱看了一眼,又是贺谨予发来的。 一下午,他发了几十条信息,打了十几通电话,江莱都不接不回。 盛延洲抬眼瞟了一眼。 江莱觉得有点破坏气氛,抬手把贺谨予的号码关进小黑屋。 他注意到这个小动作,眸光动了动,但没吱声。 晚上还得穿泳衣,江莱不敢吃太多。她放下刀叉,起身说:“我去换衣服,你弄好了就先去等我哦。” 盛延洲手上的刀叉顿了顿。 江莱心想,校服都攻克不了某人的自持,泳衣总可以吧。 她要选布料最少的那一件。 第202章 可能等不及 江莱在一排泳衣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选了一件露肤度适中的。 这件红色的泳衣,衬得她的皮肤雪白。款式很复古,剪裁简洁,胸前是一道恰到好处的弧线,腰侧各挖了一个不大的镂空。除此之外,该遮的都遮住了。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把肩带往上提了半寸,又放回去。 雄心虽大,无奈人怂。 出门前,江莱来拿了一件浴衣裹上。 天已经黑了,满城灯火。江莱走上天台,盛延洲已经在泳池边,正背对着她看风景。 他双臂伸展,扶着透明的玻璃围栏,闲适的姿态凸显了绝佳的身材。裸露出的皮肤是小麦色的,健康又有活力。 黑色泳裤包裹着紧致的臀部,左腿笔直地支撑着,右腿微微弯起弧度,清晰的腿部线条固然性感,膝弯那一处阴影更为诱人。 可是他上身穿着白t恤。 他竟然穿得比她还多。 江莱干咳了两声,盛延洲听到声响转过身看着她。 她别开目光,有点脸热:“盛总,你也太小气了吧?” 他微微勾起唇角,朝她走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温柔地俯视着她。 “包成这样,你大方到哪里去?”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柔的嘲讽,并没有恶意。 江莱嘟囔着:“我是怕天台风大,所以才披上浴衣。” 头顶传来沉沉的笑声。江莱忍不住抬头去看,他的面庞沉埋在温柔的阴影中,背后是远近的城市灯火。 好看得令她心跳加速。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触她的脸颊。 江莱觉得脸痒痒地,侧着脸贴上他的掌心,蹭了蹭。 他被她的举动逗笑了。 他缓缓靠近,声音低低地鼓动着她的耳膜:“为什么忽然想游泳?你不是恐水吗?” 江莱脸红了。她揣着的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总不能直接说出口。 “我想尝试能不能克服恐水症。”她顿了顿,“不过还是有点怕。你能不能先示范一下动作?” 盛延洲看了她一眼,放开她,脱了t恤,扔在泳池边的椅子上。 江莱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个名为“江莱男朋友”的尤物。 线条流畅分明,肌肉精瘦有力,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 腰线收得紧窄,人鱼线若隐若现没入黑色泳裤的边缘。背肌在肩胛处微微隆起,脊椎的沟线从颈后一直延伸到腰际。 江莱暗暗咽了咽口水。 盛延洲没留意她的反应,转身走向泳池,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在水下潜了很长一段才浮出水面,在池中来回游了几圈。 江莱坐在池边的椅子上,抱着膝盖看。深蓝色的夜空下,他的身影在池水中起落,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铺了一海面,像玻璃相框里的精美明信片。 盛延洲游了几圈,游到她脚边,趴在池沿上,头发湿漉漉地往后梳着,眉眼比平日更加清晰。 “要不要下来试试?”他游了泳,声音有种清冷的温柔感。 江莱鼓起勇气,慢慢坐到泳池边,可双脚一伸进水里,她便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他朝她伸出手:“别怕,我抱着你,不松手。” 她抓住他的手,感觉到有力的支撑,才敢缓缓滑进水里。 水不深,刚好到胸口,站得住。 他双手搂着她的腰,稳稳地托着她,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她没那么害怕了。 “先适应一下。学不会也没关系。”他温声说。 他湿了的头发全部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整张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在池水的粼粼波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手,指尖触上他的眉毛,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下来。 从这一瞬起,两个人的心思都跑题了。 他的眸光沉了一瞬,然后低头吻住了她。 久了,她的脚尖不知不觉离开池底,浮力托着她的身体,像一片花瓣往风去的方向飘。 他于是抬手勾住她的腰,把她轻轻拉回来。她的肩头蹭过他的锁骨,湿的,滑的,凉的表面底下是热的。 风吹过她露出水面的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他便把她抱紧了一点。 两个心跳,一个轻柔,一个沉稳,渐渐加快成同一个频率。 他的吻变得汹涌起来。 风带起涟漪,在他们身边一圈一圈地荡开,和远处维港的波涛连在了一起。 江莱心想,今晚要是发生什么,她不会后悔。 盛延洲托着她的腰,将她轻轻抱上泳池边。 她刚离开水,一阵眩晕涌上来,不由得弯腰闭上眼睛。 他站在水里,仰起头,额头抵住她的,呼吸相接。 “我们回房间吧。”他柔声说。 江莱她睁开眼,两个人近得睫毛几乎要扫到一起。 她在上,他在下,他的脖颈仰起,喉结完全暴露在她的视线里。 她鬼使神差地低头咬了咬他的喉结。这个举动像一根火柴,将爆发边沿的他彻底点燃。 他汹涌地吻她,唇往下探索,咬了咬她的脖子,像狮子找到了心爱的猎物,细细品味着,舍不得立即动口。 江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双腿像蛇一样缠上他的腰,两条曲线恰恰好好地贴合起来。 他浑身顿了一瞬,本能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地压向自己。 “可能等不及。”他咬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哑,呼吸很急,“可以吗?” 她没有回答。 他的手寻到她泳衣的肩带,缓缓往下滑…… 楼下忽然传来跑车引擎的轰鸣,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盛延洲的手停住了。两人同时睁开眼。 一辆超跑停在楼下。车门打开,贺谨予从车里出来,砰地关上车门,站在门外拨电话。 他抬起头,看见了天台上那两个人。 贺谨予愣了一秒,猛地将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地。 他的脸被路灯从下往上照着,青筋暴起,双眼红得像要滴血。 “盛延洲!你放开她!”他像发疯的困兽,发出绝望的嘶吼。 盛延洲看了一眼江莱,她小脸煞白地站在那里。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做错,却要承受这一切。 他弯腰从椅子上拿起浴衣,披在她身上,将她裹紧,额头抵着额头说道:“贺谨予疯了,他见到你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你先下楼,回房间等我。我去应付他。” “尽量不要动手。”江莱顿了顿,“在这种地方,他不要体面,你还要体面。” “放心,打不起来。”盛延洲拿起椅子上的浴袍披在她肩上,“实力相当才能打,我没有兴趣欺负一只弱鸡。” 第203章 有本事抢回去 盛延洲下到一楼时,贺谨予正抓着铁门的栏杆往里看,十指攥得死紧,指节暴突。 他抱着手臂站在门廊下,看了一会儿。 “盛延洲,你敢碰她,我剁了你。”贺谨予红着眼睛,声音已经嘶了。 盛延洲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唇角微微勾起。“来。我倒想看看,你怎么剁。”他顿了顿,“你大半夜跑到我门口来,就为了表演这一出?” 贺谨予怔了一下,抓着栏杆的手慢慢松开。 “让莱莱出来。我有话跟她说。” “恐怕不行。”盛延洲语气很淡,“还是我们俩谈吧。” 贺谨予仰起头,朝着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扯着嘶哑的嗓子喊:“莱莱!我有话对你说!你听我说好不好!” 没有回应。窗帘纹丝不动。 “你喊一晚上,她也不会见你。”盛延洲说,“今天下午在吉家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站在男人的角度,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所以我有个提议。我们继续竞争,你可以试试能不能把她抢回去。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 “你们又没结婚,我当然可以跟你竞争。不用你装大度。”贺谨予盯着他,“就算结了婚,我也可以把她抢过来,就像你之前做的那样。” “郑重澄清,我并没有介入你们的婚姻。是你一直在消耗她,控制她。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我最珍视的人当你的药渣。”盛延洲的声音冷下来,“还有,如果我和她结婚了,请你远离我们的家。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法外狂徒。” 警笛声由远及近。盛延洲看着贺谨予:“警察来了,我报的警。如果你不想上明天的社会版头条,现在就离开吧。” “盛延洲,我不许你碰她。” 盛延洲笑了笑,“已经碰了,你还抢吗?” 他转身往回走。 身后,警车停在大门外,两个警员下车上前盘问。 贺谨予说自己只是来看朋友,马上就走。 盛延洲没有回头,推开门进了屋,顺手把门带上了。 *** 盛延洲来到江莱的房间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抬眼看着他。 “他走了?” “嗯。” “他不会做什么极端的事吧?” “不会的,我给了他一点可做的事。” “什么事?” “我说,他可以跟我竞争,试试把你抢回去。”盛延洲平静地说。 江莱怔住了。她的睫毛抖了抖,“你让他把我抢回去?” 盛延洲伸手把她涌入怀中,温声说:“因为我知道他赢不了。” 江莱还是委屈,不吱声。 他紧了紧手臂:“我是要打败情敌,不是要毁灭情敌。他现在情绪极度不可控。要是不给他找点事情做,他有可能走极端。” 他退开一点儿,垂眸看着她:“其实有时候我也挺欣赏贺谨予的。” 江莱的眉头皱成折线:“你欣赏他什么?” “他能想到拿户口本去挂失,骗过我,再以程序瑕疵为由撤销登记。那时候,我觉得这家伙挺有歪才。” 江莱用力捶他:“你知不知道那件事让我多崩溃?” 他笑了:“我知道。但我知道最终赢的一定是我,所以并没过于挂怀。” 江莱叹了一口气。 盛延洲的手机响了,私人手机。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熄灭屏幕,对江莱说:“我要打个越洋电话,可能还得开个线上会议,你先去休息吧,累一天了。” 他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转身走了。 江莱洗了澡,换了睡衣,看到隔壁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走近门,发现门虚掩着,里面断断续续传出谈话声。 他在开视频会议,似乎在说巴西某个矿的事。 他说完后,电脑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那个声音,江莱便认定了,这个声音的主人,一定是个绝世大美人。 不疾不徐的声音,宛若溪流缓缓流淌。 她叫他“延洲”,他叫她“辛黎”。 巴西那边的矿好像是出了什么事。他让那个“辛黎”大举买入长期合约,把价格拉起来。 “辛黎”说,这件事需要上面出手,让他尽快找部红机,给大领导打电话。 江莱对“辛黎”有点在意。她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样很像小偷,便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一会儿想着白天贺谨予的告白,一会儿想着晚上发生的事。 还有那个叫“辛黎”的女人。 睡不着,她索性爬起来,想上天台去看星星。 听说在港岛,能看到南十字星。 那是北回归线以南才能看到的星座。她上一次见到,还是在那场海难之前。父母带她坐船,夜里站在甲板上,爸爸把她抱起来,指着南方低垂的几颗星,说那是南十字。 她那时候太小,只记得那几颗星很低很低,几乎要贴在海面上。 关门的时候,力度没控制好,江莱关得重了一些。 书房的谈话声停了。 她听见他说:“我女朋友醒了,我去看看,就先说到这里吧。” “延洲……”对方似乎还有话,但他挂断了视频通话。 江莱站在原地不动,脚步声渐渐走近。 盛延洲推开门,看见她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一床薄被,穿着棉拖鞋,头发披散着。 “你去哪里?”他问。 “想上天台看星星。” 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被子。“看星星要带被子?” “怕冷。”她说。 他别过目光,嘴角压了一下。头一次遇见能把浪漫的事做得这么接地气的人。像把秋衣塞在秋裤里一样踏实。 “睡不着?”他柔声问。 “嗯。” 他走过来,从她怀里把被子拿走,单手夹在腋下,另一只手牵住她。 “回去睡觉吧。我给你当抱枕。”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和刚才开视频会时判若两人。 躺下的时候,她自觉地钻进他怀里,闻到那股熟悉的木质香气。森林的味道。 他说过几次,可以把香球送给她熏衣服熏被子。 她不要。她就是想要他哄睡。 真正给她安全感的,从来不是气味,而是他。 第204章 捉奸 江莱醒得很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身边空了。 她洗漱后下楼,看见他正把做好的早餐摆到餐桌上。 “醒了?我正想上去叫你呢。”盛延洲说,“我可能得出去一趟,还好,来得及和你一起吃早餐。” “去哪?” 盛延洲走近,抬手压低声音说,“g国的矿在期货市场被某大国做空,我们集团损失了上百亿。再这么下去,恐怕要被迫卖矿。到时候,国内上下游产业链都会受到影响。” 江莱恍然,原来他昨晚就是因为这件事打了很久的电话。 他继续说:“要给大领导打电话求助。申请动用国家储备。某联办有红机。” 江莱懂事地点点头:“你去吧,不用跟我报备。” 他双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身,额头抵住她的,盯着她的眼睛。 “真不用?” 你去忙就好了。” “可我就想跟你报备。” 他低头,吻住了她。 吃过早餐,洗完碗,他才离开。 玄关处传来两声关门声,然后是车子发动的声音,渐渐远了。 江莱站在厨房里,背抵着橱柜边沿,手指按着自己软乎乎的嘴唇。 *** 盛延洲说是去打个电话就回来,结果好几天都不见人影。 听说事情很棘手,好几个机构的头头都去开闭门会了,一进会场就被关在那儿,事情不解决不准走。 这么做,当然是为了保密。 吉若萦的订婚仪式,如期在君悦酒店举行。 粉色玫瑰装点的化妆间里,江莱在帮若萦做最后的整理。 另一个姊妹推门进来,着急地说:“若萦,我到处找不到方少,打他手机也不接。” 江莱手上的梳子顿了一下。 她刚才上楼帮若萦拿首饰盒,出电梯时正好看见方皓钧和一个女人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 那女人穿一条酒红色吊带裙,波浪卷发披到腰际,侧脸一闪,门就关上了。 江莱犹豫了片刻,俯下身,贴着若萦耳边,把这件事如实说了。 吉若萦的笑容淡了一瞬。 “什么长相?”吉若萦问。 “长卷发,很瘦,穿一条红裙子。脸没太看清。” 吉若萦没说话。她把腮红刷放回妆台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片刻。 江莱看着她的脸色,轻声问:“你认识?” “amy,他的秘书。”吉若萦拿起粉扑在鼻翼上压了压,粉扑在指尖停了好几秒才放下来。 江莱不再问了,化妆间陷入尴尬的安静。 沉默了片刻,吉若萦站起来,笑着对其他人说:“他肯定是找不到订婚戒指了。那枚戒指我放的,只有我知道在哪。我去帮他找。” 她站起身,拉起江莱的手,“莱莱,你陪我去。” 两人出了化妆间,吉若萦拉着江莱的手说:“我相信他。但我还是想上去看看。” 江莱点了点头:“我陪你上去。” 她们想办法从前台拿到了房卡。 十八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前,两位女子站定。 吉若萦把耳朵贴在门上,江莱也凑过去。 里面传出的暧昧的娇喘声。 “你什么时候来啊……大家都在下面等你呢。”女人的声音欲到不行。 “急什么,我不在,她们还不是要等我。” “那结婚后呢?我们还睡吗?” “睡,就算结婚了,我照样要睡你,一天睡三次。谁让你这么骚?” “骚还不是因为你?坏死了。” 江莱头皮发麻,忽然很反胃。 吉若萦的眼圈红了,怔了一会儿,仿佛灵魂出窍了。 少倾,她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大小姐的冷静自持。 “莱莱,待会儿我刷开门,你拿手机帮我拍。脸,身体,都要拍清楚。”吉若萦叮嘱道。 江莱背上似有千万根针同时扎。她从没经历过这种事,连那种片子都没看过。 管不了那么多了。姐妹有难,她义不容辞。 “我帮你。”江莱拿出手机,调出录像模式。 门刷开了。吉若萦镇定地走进去,江莱脚步凌乱地跟在后面。 听到响动,里面那两个人迅速分开。 江莱匆匆扫了一眼,白花花的一片。 她调整好角度,对准了按下录制键,目光却不敢放在屏幕上,眸光垂下去盯着自己的脚尖,只听见一阵窸窣的穿衣服声。 那个女人很镇定,从头到尾没说话,高跟鞋敲了几下地板,经过江莱身边时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竟然就这么走了。一句解释、一句道歉都没有。 江莱胃里烧得难受。甚至比当初在手术室外看见贺谨予和沈汐月在一起还难受。 方皓钧手忙脚乱地套上裤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虚弱地解释道:“萦萦,你听我解释。是她自己贴上来的,不是我主动。” 江莱心道,好熟悉的台词。 “不是你主动,那么是她强了你?”吉若萦冷声反问。 方皓钧脸色一白,继续辩白道:“萦萦,我是有点婚前焦虑,一时糊涂。” 他说着说着,余光瞟见江莱正拿着手机对他拍。方皓钧脸色一变,伸手就来抢。 “你拍什么?删掉!”态度很横。 江莱躲闪不及,手臂上被抓出一条血痕。她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把手机背到身后。 “给我!”方皓钧压低声音,逼近了一步,“你是她助理对吧?你现在删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不删,以后在港岛休想立足。” “她是我的二家姐!”吉若萦挡在江莱面前。 方皓钧愣了一下,狐疑地打量起江莱。 “莱莱,拍到了吗?”吉若萦问。 “拍到了。” 吉若萦看着方皓钧,异常镇定地说:“我们结束了。” 方皓钧正在扣衬衣扣子,手指顿住了。 “萦萦,下面那么多人,我们所有的亲友都在。”他听起来像是温声提醒,实则是威胁。 这种桥段,江莱见得多了。她也是经历过渣男給的九九八十一难。 方皓钧说:“我爸妈,你爸妈,两边亲戚,还有公司的合作伙伴。现在取消仪式,我们的父母怎么办?” “我知道,这样对大家都不尊重。”吉若萦顿了顿,“订婚仪式照常举行。” 方皓钧似是松了口气。 吉若萦继续说:“仪式结束后,我会把这件事跟我家里人说清楚。” 方皓钧看向她,动作全然静止。 她顿了顿,“订婚仪式的所有开销,全部由方家承担。之前我家出的那几笔,场地定金、花艺布置、甜品台,还有给姊妹团订的礼服,回头我让秘书把账单发给你,请你转回给我。” 方皓钧的脸色又白了:“若萦,真的就这一回。我跟她不是认真的。” “那更可悲。”吉若萦看着他,“你为了一个不是认真的人,毁了我们的感情。” 方皓钧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今天发生的事,我不会对外界说。我们不再联系,也不会有婚礼了。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性格不合。如果我听到任何对我和我家人不利的言论,今天的视频,我会向媒体公开。” 方皓钧定定地看着她,手指暗暗攥紧。 “我下去补妆,你准备好了就下来。” 吉若萦说完这句话,拉着江莱走出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很长,两个人的脚步渐渐慢下来。 走到电梯口,吉若萦抬手去按下行键,手指悬在半空,忽然停住了。她转过身,一把抱住江莱,把脸埋在她肩头。 她肩膀在抖,背也在抖,喉咙里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江莱轻轻拍她的背,“幸好还没结婚,这是你的运气。” 吉若萦深吸一口气,直起身,目光炯炯:“等着看,我一定会找一个比他强千倍万倍的,气死他!” 第205章 盛总,你腹肌藏哪了? 订婚仪式在台上举行,一切美好得宛若当初。香槟杯碰在一起,司仪说着俏皮话,双方父母笑得体面而周到。 江莱坐在台下角落里,远远看着若萦站在方皓钧身边,脸上挂着优雅的微笑。 只有江莱知道,一个女生为了照顾家人的颜面,吞下了多大的委屈。 她默默地抬手擦了擦眼角。 “莱莱。”贺谨予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过来。 江莱没理会。又过了一会儿,她视线下方出现了一张纸巾。 江莱翻了个白眼。这人该不会以为她是感动的吧。 “人这一生,大部分最好的的选择都是最初的那一个。”贺谨予把纸巾搁在她膝边,哑声说。 江莱没有接纸巾,也没有看他。 “没有人能一次性找到对的人。试到不合适的,才知道什么是合适的。”盛延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江莱左手边坐下。 江莱惊喜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那件事搞定了?” “嗯,暂时压下去了。”盛延洲笑笑。“这条裙子很适合你。” 江莱看了看自己今天的打扮,姊妹团的礼服是吉家专门定制的。香槟色的帝政裙,简奥斯汀小说风格,她自己也很喜欢。 江莱撇了撇嘴:“裙子是很好,但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盛延洲眸光动了动,似乎读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贺谨予的目光越过江莱射向盛延洲:“盛总的意思是,我是一段试错。” “你不是吗。”盛延洲淡淡道。 江莱往椅背上一靠,正好夹在两个男人中间。 “你别忘了,我和莱莱是领了证的。”贺谨予冷道,“盛总每一次坐在我和莱莱中间的时候,都理直气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原配。” 江莱盯着台上,吉若萦正在和方皓钧交换戒指,她看起来笑得很甜。 台下两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话一句比一句紧。 “原配。”盛延洲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原配是守在她身边的那个人,不是在婚姻登记表上签了个名就完事的。” “我没有完事。” “你签完名就开始缺席了,缺席她最需要你的每一个时刻。贺总,原配不是头衔,是出勤率。” “那也轮不到你插足。” “不是插足,是取代你。” 前排的人回头了。江莱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你们俩慢慢辩论。我去后台看看若萦。”她穿过座位往外走,头也不回。 盛延洲起身跟上去。 贺谨予也不甘示弱地跟了过去。 江莱来到后台,吉若萦和方皓钧刚从台上下来,她正从他手里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 “我在台上已经说清楚了。”吉若萦面若冰霜。 “萦萦,刚才不是好好的吗。”方皓钧还想拉她。 “是很好。你的演技很好。刚法完秘书,马上就能在台上演深情。”吉若萦冷冷勾起唇。 江莱疾步过去,挡在吉若萦身前:“方先生,我妹妹不想和你有瓜葛,要点脸吧,死缠烂打那一套行不通的。” 方皓钧上下打量江莱几番。 “我查过你,刚认祖归宗的长房长女?二家姐,你刚进豪门不清楚,我们这种家庭,很多事是需要折中的。”方皓钧趾高气扬地挑了挑眉梢。 江莱揉了揉眉心,无奈冷笑:“巧了,同样的话,我以前听我那个渣前夫说过。” 吉若萦冷笑:“我二家姐的前夫几千亿身家,是她主动不要了。教育我姐,你算老几?” “那你问问你姐,被打回原形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我们吉家和你们方家割席,难道就要去讨饭?” 方皓钧扯了扯嘴角,“你们吉家什么底子大家都清楚,不过剩个壳子。” 盛延洲走进来时,正好听到这句话。 他的目光落在江莱手臂那道浅浅的血痕上。 “他抓的?” 江莱点了点头。 盛延洲握住方皓钧的手腕,往上一拨。极轻的一声响,一根手指脱了臼。 方皓钧捂着手往后踉跄,脸都白了。 “你是谁!我要告你!” “去吧。”盛延洲转过身,对姐妹俩说,“这里交给你们大哥。我先送你们回去。” 江莱和吉若萦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贺谨予走进来时,恰好看到盛延洲护着吉家两姐妹从另一边的门走出去。 那个男人明明是后来者,但吉家人莫名地都很信任他。 *** 吉家别墅。 吉修泽、江莱、吉若萦和盛延洲都在书房里。 吉若萦已经把订婚仪式前发生的事,向爷爷和父母和盘托出。 长辈们听了,只淡淡说:“萦萦做得对,接下来的事,相信你也一样可以处理好。” 这件事看起来就这么被轻轻放下了。 此刻,书房里的气氛却有点压抑。 吉若萦忽然站起来:“我想喝酒。” 吉修泽看了她一眼:“去酒吧?别闹了。” 盛延洲说:“去我的别墅吧,没人打扰。” 吉修泽想了想,妹妹也不容易,今晚释放一下,说不定这件事就真的翻篇了,便同意了。 盛延洲开车带她们过去。 在盛宅的酒吧,吉若萦一杯接一杯,很快就醉了。江莱没喝多少,但她不胜酒力,头晕得厉害,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吉若萦被扶去客房休息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江莱睁开眼,没看见盛延洲,料想他又在书房打电话。 她站起身,脚步有点飘,沿着走廊走到书房门口,砰地推开门。 他果然坐在那里。 她视线模糊,眯起眼看了一会儿,只看见他的轮廓和屏幕的蓝光。 她走过去,往他腿上一坐,搂住他的脖子,不满地嘟囔着:“你怎么不陪我?走了那么多天,一点也不想我,对不对?” 盛延洲的手微微僵了一瞬。 屏幕还亮着,视频会议没有关。与会者的画面一格一格地排在屏幕上,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一个穿睡裙的女人闯进画面,坐进他们老板怀里。 江莱浑然不觉,发现他的手放在键盘上没动,便霸道地把那只手捉起来,放在自己腰上,噘起嘴说: “盛延洲,我今天去捉奸了。第一次看见男人的裸体,居然不是你的。我要长针眼了,你给我治治。” 盛延洲压低声音:“莱莱,视频还没关。” 江莱压根没听进去。两只小手在他身上乱摸。 他捉住她的手腕:“你找什么?” “你的腹肌呢?你腹肌藏哪儿了。快给我洗洗眼睛。”江莱不依不饶。 盛延洲哭笑不得。 屏幕里传来一个柔美的声音:“延洲,这位是?” 江莱愣了愣,回头眯起眼往屏幕上看。 最大那块分屏上,是一张她从没见过的脸。 倾国倾城。像古典画上的女子,眉眼温柔如丝。 直觉告诉她,她就是“辛黎”。 她的酒瞬间醒了一半,手忙脚乱地从盛延洲身上爬下来。 盛延洲对屏幕淡淡道:“各位,不好意思。这是我未婚妻,她今天和朋友多喝了两杯,比平时活泼了一点。大家继续开会吧,我待会儿回来。” “啪”一声,电脑被干脆地合上,书房安静下来。 第206章 男德满分 江莱站在旁边,酒已经吓醒了。 “刚才那个人是……”她讷讷问。 “叶辛黎,我大嫂,兄长的遗孀。我跟你提起过的。”他说。 “大嫂啊。”江莱松了口气,“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她摆摆手。 盛延洲扶着江莱回房间。她酒劲还没全消,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枕头上。 他帮她拉好被子,把她露在外面的手也塞回去。 她忽然睁开眼睛,仰起脸看着他。 “可是她好漂亮。”后面几个字含含糊糊,听不清了。 他把她额前碎发拨开,“你今天又捉奸又喝酒,累成这样了,还惦记这个?” “她太好看了嘛。”她喃喃地说,眼皮越来越沉。 “没有你好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困极了的小孩。 她似乎还想反驳,但眼皮已经合上了。 “你的腹肌呢?”都快睡着了,她还惦记着,小手在半空中乱搜。 他笑笑,捉住那只伸出被子的小爪子,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睡着就给你。” 她似乎放心了,不再乱动,也不说话了。 他坐在床边,等到她的呼吸变得轻匀,才轻轻起身,带上了门。 书房里,电脑屏幕还亮着。 盛延洲重新戴上耳机,翻开面前的文件。 “抱歉,继续吧。”他的语气恢复了开会时的沉稳。 叶辛黎柔声问:“延洲,你什么时候有了未婚妻?” “很早就定下来了。”他淡淡道。 屏幕那端沉默了一瞬。叶辛黎微微一笑:“很可爱,真想快点见到她。” “我们回到正题吧。”盛延洲双手交握,目光清醒地看着这屏幕。 *** 江莱又起来迟了,下了一楼,来到餐厅,发现吉若萦也起来了,正在一个人吃早餐。 桌上摆满了各种中西早餐,还温着一壶咖啡,显然不是一个人吃的,可却没看见盛延洲。 江莱走过去坐下,自己拿东西吃,边吃边问:“延洲呢?” 吉若萦揶揄地笑了:“他做完早餐,拿上楼去吃了。大概是不想跟我单独面对面,避嫌,男德满分。” 她眨眨眼:“莱莱,你是怎么训练他的?” “训练?我没有训练。”江莱说。 吉若萦沉默了一会儿,“我一定要找一个更好的!” 吃完早餐,江莱和吉若萦要去慈善珠宝展那边勘场,打电话让黄筝来接她们,坐上车就走了。 这次吉氏家传珠宝展,比上次花城的珠宝展更大。长房二房都把自己的珠宝拿了出来,小场地摆不下,吉修泽便去港岛会展中心租了场地。 吉修泽已经到了,兄妹三人碰了头,把场地走了一遍,然后和承办公司开会,审看布展设计方案。 吉修泽提完了意见,让江莱说说。 江莱不紧不慢地说:“吉家的根在花城十三行,这次展览的视觉设计,我暂时还没看到这一层渊源。” 她耐心地讲解花城一口通商的历史,粤海关与十三行的渊源,岭南四大家族是怎么通过外贸起家的,为什么吉家祖上会被称为红顶商人,还讲了十三行时期极繁主义的审美风向。 大家都听得很认真,会展公司的几个人刷刷记了十几页纸。 江莱讲完了,吉修泽说:“我们长房大小姐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吧,希望下次拿出的设计稿,能符合大小姐的期待。” 吉若萦是来学习的,没怎么说话,只认真专注地倾听。 散会后,江莱接到了盛延洲打来的电话。 “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我以为你在忙,所以没去打扰你。” “托词。就是不够在意我。” “……” 江莱真想看看他用什么表情说出这句话的。 “那,我陪你吃午饭?”她问。 “我现在过来接你,接上大嫂一起吃吧。”盛延洲说。 江莱愣了:“你大嫂来了?” “嗯,还有小侄子。他们说想见你。”盛延洲顿了顿,“航班还有几个小时落地,我陪你先在机场免税店逛逛。” 挂了电话,江莱想起倾国倾城的叶辛黎。 昨晚刚在视频里打过照面,她今天就飞过来,真的是想见见她而已? 江莱在会展中心的咖啡厅等了一会儿,盛延洲就赶到了。开车的司机,竟然是陆观棋。 去机场的路上,盛延洲告诉江莱一件事。关于他那位过世兄长郑希濂的事。 “希濂是我父亲好友托孤的孩子,我们俩一起长大,和亲兄弟没分别。两年前,希濂在巴西的铁矿被当地帮会破坏。我赶过去时,他们一家已经躲进大使馆。我在外面周旋,眼看要成功了,有人放了假消息,说我被帮会扣留,要救我,得用希濂的命来换。” 他停顿了很久。 “他被当地帮会抓住,报警没用,我说动华人帮会去营救。虽然把希濂带出来了,但他被折磨得太久,送到医院时,人已经走了。” “希濂留下的生意,由辛黎代为打理。她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嫁给希濂之前,是晟世集团战略投资部总监。” 江莱安安静静地听着,心里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感受。 有点担心,有点别扭。 又是一个有所亏欠的女人。 江莱点点头:“我明白了,辛黎对于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亲人,我一定会好好和她相处的。” 盛延洲看着她,一字一句:“不是你要好好和她相处,而是她要好好跟你相处。” 江莱愣住。 盛延洲抬手轻拂她的发丝:“莱莱,我是继承人,以后你就是整个家族的女主人,在盛家,所有人都要听你的。” 他凑近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包括我,我也听你的。” 江莱的脸腾地热了,余光里,瞟见陆观棋偷偷扬起嘴角。 江莱推了推盛延洲,让他好好地坐回去。 到了机场,盛延洲要带江莱去免税店,可她打听到辛黎六岁的儿子喜欢拉布布,便在机场的专卖店挑了好几个拉布布还有周边。 显示屏上,从圣保罗经迪拜转机的航班状态跳成了“抵达”。接机口的人流开始往外涌。 盛延洲单手插兜站在江莱身边, 人潮汹涌,但江莱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叶辛黎。 她美得太惹眼。米白亚麻长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眼像工笔画里的人。身边跟着个穿浅色儿童西服的小男孩,漂亮得像童星,只是眉眼有点冷。 男孩才六岁,自己走在妈妈身边,没拉她的手。 母子俩两手空空,身后还跟着一位推行李车的机场工作人员,推车里摞满大大小小的箱子。 盛延洲抬了抬手。 女人微微点头,笑了,笑得温柔缱绻。她好像压根没留意到他身边还有一位女子。 两组人碰了面,盛延洲温声说:“辛黎,这是莱莱,我那位。” 叶辛黎好像此时才注意到江莱,笑意盈盈地伸出手:“早就听说延洲心里住着位白月光,今天总算见到本人了。” 第207章 有老婆万事足 江莱愣了愣,看向盛延洲。 叶辛黎见状,笑着说:“我是听我老公说的。他说延洲这么多年不找,是因为他和人有约定,非她不可。” 她看向盛延洲:“延洲,你一直在等的人,就是她吧?” 盛延洲抓住江莱的手,“嗯,只能是她,只会是她。” 十万分笃定。江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带着几分腼腆说:“嫂子好,我是江莱,叫我莱莱就好。” 说完,她弯腰冲着叶辛黎身边的小男孩说:“这是桥桥吧?” 来的路上,盛延洲告诉她,叶辛黎和他兄长郑希濂有个儿子,今年六岁,叫郑松桥。非常聪明,智商160,已经开始学习初中课程了。 桥桥扫了江莱一眼,又把目光挪开了。 娃那股酷劲,江莱倒觉得有点像盛延洲,不知道他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叶辛黎提醒道:“桥桥,叫婶婶。” “他们还没结婚。”桥桥声音冷淡。 江莱怔了怔,接着说:“叫姐姐吧,或者叫我莱莱也行。” “江小姐。因为你,我专门飞了一趟。”桥桥淡淡道。 江莱愣住了。 她直觉,这孩子对她有敌意。 至于为什么,出于女人的直觉,多半和他妈妈有关。 江莱顿了顿,笑着说:“但是,我并没有邀请你专程来看我哦。” 桥桥抬了抬眼皮,大概是没想到江莱会回嘴。 盛延洲站在一旁,目光冷了下去。 叶辛黎感觉到了,拽了拽桥桥:“桥桥,来之前怎么说的,你都忘了是不是?” “要是不高兴,我帮你订下一趟飞机回去。”盛延洲俯视着侄子,语气很冷。 叶辛黎愣住了,江莱愣住了。 桥桥也愣了一下,忽然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江莱想打破这尴尬的氛围,急中出乱招,忽然一掌拍在盛延洲背后:“胡说什么呢!不是说好了要带桥桥去迪士尼玩吗?票都买好了。” 那一掌用了全力,清脆的一声,让身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来看。 盛延洲被扇得上半身往前倾了几寸。他愣了一秒,伸手去够背后那处又痛又麻的地方。 背后肯定留下掌印了。 “……手劲挺大。” 叶辛黎和桥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震住了。更让他们震惊的是,盛延洲不但不生气,好像还很高兴。 陆观棋找到空挡,急忙插话:“车在停车场,是辆商务车,都能坐得下。时间也不早了,我们直接去吃晚饭吧。” “莱莱想吃咖喱软壳蟹,来港岛这一周忙得没顾上去打卡,我订了庄士敦道祥记。”盛延洲看着桥桥,挑了挑眉梢,“你也想吃,对吧。” 那意思分明是,你最好也想吃。 桥桥正要开口反驳,接上盛延洲冷冷的目光,他乖乖地把话咽了回去。 *** 位于庄士敦道的祥记,是港岛做东南亚菜最有名的餐厅之一。出品一流,但环境一般,服务更是一般。 盛延洲订了唯一的包间,伙计拿着茶壶和水盅进来,砰一声扔在桌上。 “吃什么?”不耐烦的语气。 盛延洲早有准备,不肖看菜单,一口气把菜名都报了。 写好菜单,伙计确认了一遍,冷冷道:“下单之后不能改,不要催菜。” 桥桥看着上了年头的餐桌和不甚精致的餐具发愁。 “uncle,我们为什么不去五星级酒店吃?” “忘了吗?因为莱莱想吃这家,你也想吃。”盛延洲淡淡道。 桥桥欲言又止。 叶辛黎笑着对江莱说:“莱莱,你可能对他们叔侄俩的相处方式不习惯,他们一直是这样。希濂走后,延洲既是桥桥的叔叔,也是他的教父。桥桥只服延洲。” 桥桥难过地垂下眼帘:“妈妈,以前叔叔不是这样的。” 说完这句话,他抬眼看着江莱,目光很平。 江莱看了看身边的盛延洲。这家伙不为所动,正抖开自己的棉麻手巾,帮江莱塞在领口处。 “那是当然,男人娶了老婆就会变的,以后你就懂了。”盛延洲淡淡道。 江莱又看了桥桥一眼,他的腮帮子更鼓了。 她努力放平嘴角。 桥桥看了看放在一旁的拉布布纸袋,问:“uncle,那是给我的礼物吗?” 盛延洲淡淡道:“不是。那是我温柔可爱又善解人意的未婚妻给我买的。” “可是你并不喜欢拉布布。”桥桥盯着他,一字一句,“你不喜欢任何玩偶。” “莱莱送的任何东西我都喜欢。” “那我没有礼物吗?”桥桥眼圈红了,“以前你都会为我准备礼物的。” 盛延洲耸了耸肩,“你昨天决定要来,今天就到了,我没时间准备。” 江莱打圆场说:“要不你把拉布布给桥桥吧?” “不行,那是你送给我的,还是限量版。”盛延洲说。 江莱真是被他整笑了。 “盛延洲。”她警告似的看着他。 盛延洲让步了,盯着桥桥说:“莱莱希望我把玩偶让给你,我只能遵命。” 他顿了顿,“我这次忍痛割爱,要是你不珍惜,以后再也没有礼物。” 盛延洲把礼物递了过去, 桥桥不满地噘嘴,然后双手很诚实地接过礼物,拆开,发现是超大号的拉布布限定款,先前的别扭顿时烟消云散。 “mam?e,olha,éedi??olimitada.”(妈妈,你看,是限量款。) “é,n?oéessequevocêsemprequis?”(是啊,这不是你想要的那款吗?) 叶辛黎和桥桥母子俩忽然开始说葡萄牙语,江莱听不懂,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盛延洲,希望他能帮翻译翻译。 盛延洲淡淡道:“莱莱听不懂葡萄牙语,以后只要有莱莱在,都说中文。” 桥桥瞟了江莱一眼,语气里带点嘲讽:“她不能学葡萄牙语吗?” “你不该多练习母语吗?”盛延洲反驳的速度快得让人完全无暇回嘴。 叶辛黎温柔地笑着说:“是啊桥桥,回到国内,当然应该多说母语。” 桥桥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最终乖乖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江莱看出来了,这孩子智商高,自视也高,他只听妈妈和叔叔的话,在他心里,她是一个外人, 人对于忽然闯入自己领地的陌生人总是会天然抱有敌意,江莱能理解,也不在乎。 反正她以后是跟盛延洲过,又不是跟他们母子俩过。 第208章 自你我之下,所有人都要服从 吃完午饭,一行人走出饭点,门口停了两辆车,一辆是盛延洲的迈巴赫,还有一辆埃尔法。 盛延洲说:“我帮你们订了酒店,黄筝开车送你们去。” “我和妈咪住酒店?”桥桥看了一眼那台迈巴赫,“uncle,我和妈咪不能住你的别墅吗?我听说你在港岛有一个超漂亮的别墅。” “抱歉小伙子,不行。”盛延洲懒懒道,“莱莱和我需要二人世界。” 江莱的脸腾地红了,把目光转向别的地方。 “桥桥,听话,uncle帮我们订的酒店也一定是最好的。” “可我想去别墅!”桥桥这下脾气真压不住了,指着江莱大声说,“凭什么她就可以住?她明明是新来的。” 叶辛黎束手无策地看着盛延洲。 “因为她是我未来的妻子,是整个家族的女主人,包括你在内,她也是你的主人。希望你牢记这一点。”盛延洲拉开迈巴赫的车门,换了副语气,“莱莱,上车吧。” 江莱坐进后排,隔着玻璃,笑眯眯地对桥桥挥手,说了一句她唯二会说的葡萄牙语:“tchau(再见)” 盛延洲坐到驾驶座,启动车子,一溜烟走了。 等车开出一段距离,江莱说:“你这样好吗?” “你是说我对他们母子俩的方式?”盛延洲淡淡道,“当然好。我是家主,我的规矩就是规矩。自你我之下,所有人都要服从。边界必须清晰,过界必须惩罚。我今天已经很客气了,都是看在你的面子。” “所以你当面从不喊辛黎‘嫂子’?” “嗯。你也不必喊她嫂子。”盛延洲说,“在盛家,你的身份比他们所有人都高。” 江莱透过后视镜看着盛延洲明锐的眉眼,心里禁不住偷偷地拿他和贺谨予比较起来。 贺谨予总是说,他要弥补当年他父亲对沈家的亏欠,所以他要对沈汐月好。他从一开始就侵犯了边界,就连突破了她的底线也不自知。 而盛延洲对寡嫂和小侄子,就算再怎么歉疚,也绝不混淆边界。只有知道什么是对的,才能避免犯错。 江莱想起桥桥那副生气又委屈的样子,既想笑,又有点于心不忍。 “孩子好不容易飞过来,这几天要不要抽时间陪他们在港岛玩玩?”江莱问。 “你有时间?”盛延洲透过后视镜扫了她一眼,“有时间的话,不如先陪我吧。” 江莱想了想:“确实没时间,下周慈善珠宝展就要开展了,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 盛延洲气笑了:“我就知道。一说到陪我,你就没时间了。” 江莱看着他肩背的线条,忽然想起他那天在泳池里的样子。 她起了坏心思,凑近他耳畔说:“等我忙完这阵子,你再教我游泳,好不好?就我们俩。” 他耳尖腾地红了。 某人看着起来极致理性冷酷,实际根本不经撩。 她抬手揉了揉他的耳朵,柔声笑着说:“好红啊,快熟了。” “你再这样,我没法好好开车了。”盛延洲哑着声音抱怨。 *** 吉氏传家珠宝慈善展如期举行。江莱正在和几位贵宾寒暄,吉若萦走过来轻声说:“莱莱,门口来了个小孩,说是你朋友。好奇怪。” 江莱一下就想到是谁,笑着说:“是延洲的侄子,我去接他进来。” 江莱小跑来到展厅门口,桥桥竟然一个人站在那里,身上穿着儿童版的高定三件套西服,还打了一个精致的小领结。 “桥桥,你一个人?”江莱往他身后望,“你妈妈呢?” “妈妈在跟别人谈判,就在楼上,她让我来找你。” 江莱笑了:“原来是这样。我们在办珠宝展,你要进来看看吗?” 桥桥点点头。 “跟我进去吧。不过里面人多,你可得跟紧我。”江莱顿了顿,“在你叔叔来之前,你得一直跟在我身边。” 江莱给盛延洲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桥桥来了珠宝展,现在跟她在一起。 挂了电话,江莱就去忙了,桥桥还算听话,一直跟在她身边,没有乱跑。 这次来的社会名流,比上次花城珠宝展更多,江莱忙着招呼客人,带一波又一波客人去参观,给他们讲解吉氏家传珠宝的由来, 桥桥在一旁听着,看起来很认真。 送走了一批客人后,江莱带桥桥去贵宾休息室,拿了点心和水果给他。 孩子跟了一个小时,看来是饿了,拿来就吃,也不挑剔了。 江莱笑了笑,问:“桥桥,你以前看过珠宝展吗?” “看过,妈妈喜欢珠宝。”桥桥边吃边说。 江莱心想,家世好的孩子,从小见识就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不一样。 她笑着问:“那你觉得今天的珠宝怎么样?” “很有分量,都是真正的古董珠宝,虽然当年的切割技术欠缺,但是审美比现在高级多了。”桥桥说。 “你说话真像个小大人。”江莱笑了。 她一抬手,露出了腕上的手链。这条多宝手链的主石是一颗翡翠蛋面,就是之前盛延洲送给她的领扣,她找工匠改成了多用扣头,可以当链坠、戒面、领扣和手链。 桥桥看到那颗翡翠,脸色变了。 “这颗翡翠哪来的?”他寒声问道。 江莱看了看自己的手链,笑着说:“这个吗?你叔叔送给我的。他说这是他祖母传下来的,和展厅里那对何梁漱玉镯是同一块料子。” 桥桥腾地站起身:“你怎么敢拿我妈妈的东西?” 江莱愣了一下,眸色沉下去:“我再说一遍,这是延洲送给我的定情信物。要你你有什么疑问,可以去问你叔叔。我记得他说过,家族的事,由他这个继承人说了算。” 桥桥眼睛里喷出怒火,死死盯着江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葡萄牙语:“vocêéumoviraptor.” 江莱听不懂那句话,但也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她的语气也冷下来:“有本事你用中文再说一遍。” 桥桥咬着唇,瞪着江莱。 “她让你用中文再说一遍,怎么?你不敢?”贺谨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莱莱,这是哪家的熊孩子,竟敢如此出言不逊。” 江莱问:“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你是一只窃蛋龙。”贺谨予说。 他转向桥桥,语气冰冷,“我可不会偏袒小孩子。给莱莱道歉!听到没有?” 第209章 豪门也分三六九等 桥桥一点儿也不怕贺谨予,小小的个子,看着他的眼神有种俯视的感觉, 贺谨予又说了一遍:“不管你是谁家的,我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原谅你。道歉,听见没有?” 桥桥不为所动,盯着贺谨予说:“她拿了本应该属于我妈妈的东西。” 江莱笑了。这翡翠是盛延洲祖母的,明说了是要传给未来的孙媳妇。 虽然郑希濂是盛家的义子,他妻子叶辛黎也算是名义上的“孙媳妇”,但她说到底是郑家的媳妇,凭什么说盛家的传家宝是她的? 贺谨予的脸色沉了下去,寒声道:“莱莱是吉家的大小姐,今天外面那些珠宝都是她的,她用得着拿你们盛家的东西?” “豪门也分三六九等。”桥桥高傲地扬起头,“我们家是顶级豪门,吉家这样的,只能算是末流。” 贺谨予被气笑了:“就你这种家教,你家又能好到哪里去。你应该没有朋友。” “弱者才需要朋友,强者只需独行。”桥桥顿了顿,“我查过吉家。十三行时期起家,民国时期做棉纱火柴,后来转到港岛做转口贸易,可惜没踩中房地产、博彩、股市三大风口,现在在港岛都没什么影响力了,早已不复当年岭南四大家族的风光,” 桥桥看着江莱:“我说得对么?江小姐。” 平心而论,这个六岁的孩子尽管让人不爽,但他的见识和谈吐,确实不是一般人佳能培养出来的。 江莱淡淡道:“盈虚相替,本来就是历史规律,你们盛家也不是一直强盛的。” 贺谨予看向江莱:“他是盛家的?” 江莱不想搭理他,没接话。 “桥桥!你怎么在这儿?”叶辛黎步伐匆匆赶了进来。 忽然间跑过来一个倾国倾城、举止优雅的少妇,贺谨予怔了一下。 他在脑中迅速地整理了一番信息,然后目光动了动,转头看向江莱。 江莱压根没注意到他,正忙着跟叶辛黎解释:“辛黎,桥桥说你在楼上开会,是你让他来找我的。难道不是吗?” “我是在楼上开会,一回头,桥桥就不见了。我找了一大圈,没想到他在你这儿。”叶辛黎笑起来很温柔,“莱莱,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添麻烦,桥桥挺乖的。”江莱顿了顿,“辛黎,今天很多港岛的名流来了珠宝展,我……” “莱莱,你去忙吧,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叶辛黎又道歉了。 两人客气了几番,江莱继续去前面接待客人。 贺谨予跟上去:“刚才那个女人不简单,她和那个孩子,跟盛延洲是什么关系?” “亲戚关系。”江莱淡淡道。 “刚才那个孩子说的话,你不在意?”贺谨予看着她,“盛延洲给你的东西,他说你抢他妈妈的。那个女人和盛延洲真是亲戚?” 江莱不再理会,匆匆赶往会场。 贺谨予停下脚步,想了想,转身回到贵宾室,偷偷拍了一张叶辛黎的照片,发给秘书。 【小李,帮我查查这个女人是谁,往巴西那边查。】 小李秒回复:【好的,贺董。】 *** 珠宝展第一天的上午是最重要的,几乎所有重要来宾都集中在这半天。 忙完了第一波高峰,江莱松了一口气。 “莱莱。”贺谨予走到她身旁,“你了解那个叶辛黎吗?” 江莱淡淡反问:“我需要了解吗?我事情很多的。” “她嫁给盛延洲的义兄之前,是他的私人助理,外界说,她很爱盛延洲。盛延洲拒绝了她,她才转而嫁给盛延洲的义兄郑希濂。” 江莱怔了怔,手指动了动。 “郑希濂走后,盛延洲就没有回美国,一直住在郑希濂和叶辛黎的家里。有人说,私下里,那个孩子管盛延洲叫爸爸。” 贺谨予看着江莱:“莱莱,你现在还觉得,你没有必要知道这些事?” “谢谢告知,不过,这些事延洲已经跟我说过了。”江莱淡淡道。 “你撒谎。”贺谨予盯着她:“莱莱,别忘了,我们可是做过夫妻的。你说真话还是假话,我能分辨出来。” 江莱正要反驳,一抬眼,看见盛延洲、叶辛黎和桥桥往这边走过来。 贺谨予微微躬身,凑近江莱耳畔,淡淡道:“我帮你试试他?早点看清这个人,对你好。” “不要!”江莱转头瞪着他。 盛延洲眸光沉了沉,两道凌厉的目光射向贺谨予。 叶辛黎和桥桥母子俩相视一眼,表情有点意味深长。 盛延洲走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牵住江莱的手,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辛苦了,珠宝展很成功。” 贺谨予眸色一暗,寒声道:“盛延洲,便宜恩爱谁不会装?莱莱受了委屈,你打算不闻不问?” 盛延洲眯了眯眼:“你想说什么?” 贺谨予朝他身后的桥桥抬了抬下巴:“那个孩子,是你什么人?” “侄子,怎么了?”盛延洲脸色也变冷了。 “他用葡语骂莱莱是窃蛋龙,说她偷了本该属于他妈妈的翡翠,我亲耳听到的。盛总,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江莱?” 江莱瞪了贺谨予一眼。堂堂几千亿身家的企业家,做小人做得也太不掩饰了吧! 叶辛黎上前半步,手轻轻搭在桥桥肩上,目光带着询问:“桥桥,告诉妈妈,是真的吗?”她的语气很柔,像是在给孩子一个解释的机会。 盛延洲低头看着桥桥,声音很平:“是真的吗。” 桥桥仰起脸,嘴唇动了动,目光往母亲那边飘了一下。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盛延洲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桥桥往后退了半步。 盛延洲不再给机会了,一把将郑松桥提溜起来,抓着腰把他倒过来,往下扥了两下。 桥桥的皮鞋松了,一只鞋掉在地上,他吓得放声大哭。 “延洲!”叶辛黎脸色变了,伸手去拦,“你先把孩子放下来!” 盛延洲没有看她。他提着桥桥的腰,又扥了一下,声音平淡无波:“我要把这家伙脑子里的垃圾一次倒干净。” 江莱倒吸一口凉气,愣住了。 贺谨予靠在墙边,双手抱胸,冷眼旁观。 桥桥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妈妈。 周围几个来宾停下脚步,往这边看过来。叶辛黎转向江莱,目光里带着恳求。 江莱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盛延洲,马上停止这种行为。这是在港岛,体罚孩子后果很严重。” 盛延洲闻言,把桥桥转过来,放在地上,摁着他的头朝向江莱。 “郑桥松,向我未婚妻道歉。”他寒声道。 第210章 把莱莱放在第一位 桥桥呆立在那里,怔怔看着盛延洲。 江莱觉得盛延洲对桥桥过于冷酷严厉,孩子才六岁。 “延洲,算了吧,我没放在心上。” 盛延洲盯着小侄子:“郑松桥你给我听好了,那枚翡翠是我祖母留给未来的孙媳妇的。莱莱是我的未婚妻,继承那枚翡翠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郑松桥,不要试图让我做选择。你和莱莱中间,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在我和她之间,我依然是毫不犹豫选她。你听清楚没有?” 桥桥泪眼朦胧看着江莱,委屈巴巴的。 “向莱莱道歉。”盛延洲冷声道。 桥桥不情不愿地转向江莱,吸着鼻子说。“对不起,我是胡说八道的,” 江莱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原谅你。” 叶辛黎说:“莱莱,你别放在心上。桥桥没了爸爸,我对他管教松了一点,这几年也是多亏了延洲帮我教育他。” “辛黎,你既然知道,就应该对郑松桥严加管教。”盛延洲不悦道,“他是你的儿子,不是我的。” 叶辛黎怔了怔。然后服从地垂下眼帘:“是,我知道了。” 盛延洲又转向江莱:“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江莱从没见过他真正生气的样子,刚才是第一次。她摆摆手:“没事了,你别这样。” 贺谨予没想到盛延洲处理家事如此坚决。 他听说,当初郑希濂是因为盛延洲而死,按理说,他对叶辛黎和这个遗腹子的侄子应该充满了亏欠之情。 “这孩子挺有意思的,他还说豪门也分三六九等。你们家是顶流,吉家是末流。”贺谨予说。 江莱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添油加醋了?” 贺谨予唇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盛延洲将目光转向叶辛黎:“辛黎,你平时就是这么教育郑松桥的?我有点怀疑你作为母亲的资格。” 叶辛黎的脸色微微泛白,倔强地回视盛延洲:“延洲,我可能不算一个好妈妈,但我没教儿子这个。” 盛延洲收回目光,淡淡道:“郑松桥,从今天起,你的所有零花钱、分红全部暂停,想要钱,自己去挣。” 他的目光扫向叶辛黎:“我的话,听明白了吗?” 叶辛黎回视他:“盛总,您的话又大声又清楚,我听明白了。” 她顿了顿:“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带桥桥离开。” 盛延洲没理会。叶辛黎说了声“走”,径自往外走。 桥桥看了盛延洲一眼,跟在他妈妈后面走了。 江莱看着贺谨予,冷道:“你自己家的事理清楚了?就这么喜欢管别人家的事?” 话音刚落,她就被一只手捞了过去,紧接着是某人结识的胸膛和独有的木质气息。 “只要贺总说的是实情,无妨。”盛延洲搂着江莱,看向贺谨予,“贺总请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把莱莱放在第一位,绝对不会重蹈你的覆辙。” 江莱抬眼,望见盛延洲锋利的下颌线。 贺谨予的手指紧了一瞬,又松开,好整以暇地说道:“我和莱莱夫妻一场,当然希望她过得好,千万别看走眼。” “莱莱不会看走眼,有人背信弃义,不能怪她。你说是吧,贺总?” “你们在这儿,我找了半天。”吉修泽走了过来,“去媒体午餐会吧,媒体都到了。”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放下了刚才的争执,跟着吉修泽去午餐会。 *** 珠宝展第一天平稳落幕。走出会展中心时,江莱被港湾上空漫天的火烧云震撼了。 “好美。” “台风的前兆。”盛延洲一手护住她,“今晚有强台风登陆,我们得早点回去。” 两人走到停车场,刚要上车,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 “延洲!”叶辛黎带着桥桥匆匆赶来。 她走到近前,压低声音说:“华尔街动手了。钨矿石期货已经逼近强平线,再这么下去,我们得割肉卖矿。” 盛延洲眸色沉了沉,转头看向江莱。“莱莱,抱歉,不能陪你吃晚饭了。我得去一趟办公室。你回吉家还是去别墅?我找人送你。” 江莱想也没想:“我想跟你在一起。” 盛延洲停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好。我们一起去。” 车子穿过台风前夕的街道。维港上空乌云压得极低,海面被风掀起一道道白色浪纹。 ssa位于中环的办公室,有着一整面天幕玻璃,视觉效果一流。 但此刻不是看风景的时候。 陆观棋在门口迎接老板,边走边汇报:“昨晚一个爆仓,十个亿没了。” 他用pad把数据调出来,“华尔街几家对冲基金联手做空钨矿石期货。某迪把我们列入了负面观察名单,开曼那边要求两周内追加担保。” 盛延洲淡淡道:“他们要的不是钱。他们要逼我们把g国的矿贱卖出去。” “还有更棘手的。你叔叔盛启楠私下见了做空机构的中间人,签了意向书,同意六折出售g国矿场。消息被他们故意泄出去了,早盘又跌了一轮。” 黄筝忍不住插嘴:“那老头疯了吧?矿又不是他的,他凭什么签意向书?” “他是家族长辈,在董事会有一票。意向书没有强制执行力,但做空机构可以用来造势。”盛延洲说。 陆观棋提醒道,“先生,市场信心一旦崩了,我们就真的兜不住了。” 盛延洲走进办公室,开始布置。所有人动了起来。 窗外暴雨倾盆而下,江莱打开手机,港岛挂起了八号风球。 桥桥坐在沙发上,晃着两条腿,看着江莱。 “这里好像没你能做的事。”他顿了顿,确认盛延洲听不见,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妈妈比你强多了。” 江莱往会议室那头看了一眼。盛延洲和叶辛黎正盯着屏幕商量买入合约,陆观棋和黄筝在电脑前操作交易。 江莱不以为意。 “你小小年纪就传播焦虑,以后很容易秃顶哦。天生我材必有用,不是这里有用,就是那里有用。” 桥桥嗤了一声。 一个职员推门进来,“先生,外面打台风,外卖叫不到了。” 盛延洲抬起头,先是抱歉地看了江莱一眼,然后对那女职员说:“茶水间有泡面吧?今晚将就一下。” 江莱起身说:“我去看看有什么食材。” “莱莱,二十个人的饭,我不想麻烦你。”盛延洲说。 “这有什么麻烦的?我也要吃的嘛。”江莱笑了笑,往茶水间走去。 第211章 我抱你进去 江莱拉开冰箱门,一层一层往里看。 几桶泡面,几罐八宝粥,三个牛油果,几盒速冻披萨,一袋沙拉生菜。冷藏柜最里面还翻出半袋速冻小圆子和几根火腿肠。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桥桥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斜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那些东西。 “你打算用这些喂二十个人?” “嗯。也只有这些了。”江莱站起来,把牛油果放进水槽里冲洗。 “我不吃廉价的方便食品。”桥桥语气很傲慢。 “好。” 江莱把洗好的牛油果搁在案板上,拿起刀开始切。 桥桥没有走。他站在江莱身后,像个小监工,大概是想看她能用这堆垃圾食品变出什么花来。 江莱把泡面拆开,面饼烫软沥干,火腿肠切成丁,混着从披萨上拆下来的培根碎,放进烤炉里烤。 “你要做什么?”桥桥有点好奇了。 “焗面,你没吃过?” 芝士的味道溢出来,混合着烤肉的香味,越来越浓郁。 桥桥咽了咽口水。 “用泡面做的。”他说。 “嗯。” “泡面是廉价食品。”他又说、 “嗯。”江莱把牛油果切开去核,“我知道你不吃。” 桥桥翻了个白眼:“我当然不屑于吃。我和妈妈只吃米其林餐厅。” 焗面烤好了,江莱把面分成一小份一小份的。 她正低头忙着,身后传来“咕——”的一声。 桥桥的肚子会唱歌,调子还很长。 江莱忍不住笑了。 她拿起其中一份焗面,递给桥桥:“帮我试试味道。肉酱可能有点咸。” 桥桥看了她一眼,“我没说要吃。” “你没说。我是想请你帮忙。”江莱把焗面放在一旁的餐桌上,转身又去把八宝粥都倒出来,加水和小丸子,稀释煮成不那么甜的甜汤。 她听见身后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勺子磕到碗沿的声响。 “那个酱是你自己调的。”桥桥说。 “嗯。” “番茄酱放多了。” “好,那我下次少放点。”江莱笑笑,“八宝粥煮的甜汤,你喝不喝?” “……喝。” 江莱把煮好的甜汤盛了一碗,撒了几粒干桂花。 一回头,才发现桥桥坐在桌子旁,装焗面的小碗空了,正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那碗甜汤。 江莱噗嗤一笑,把甜汤放在他面前。 东西都做好了,江莱找了一辆推车,把拌面、披萨、沙拉和甜汤一层层码好,推进办公室。 “大家有空先来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她笑着招呼道。 “哇!有得吃了!” “谢谢老板娘!” 众人一拥而上。黄筝眼疾手快抢了两碗拌面,陆观棋从她手里截走一碗。 江莱扫了一圈,发现盛延洲和叶辛黎不在。 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留了两份,推车走过去。刚走到门口,盛延洲的声音漏了出来。 “你一个人在巴西打理那个矿太危险了。这次的事结束之后,把大部分股权卖掉,带着桥桥回国。” “可那是希濂留下的产业。我不忍心。”叶辛黎的声音很轻。 “明知不可为的事,不要逆天而行。你守不住,就是我去,也守不住。趁还能卖个好价钱早点出手。否则等别人来抢,就什么也没有了。” 叶辛黎没有接话。 江莱敲了敲门,推开门走进去:“延洲,大嫂,先吃点东西吧。” 盛延洲看见推车上的琳琅满目的晚餐,眸光动了动。 “都是你做的?” “嗯。”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在她耳垂上轻轻落下一吻,说了声“谢谢”。 当着别人的面也这样,江莱脸红了,推了推他。盛延洲不情不愿地放开手。 叶辛黎别开目光,默默转身朝外走。 江莱叫住她:“大嫂,这里有一份是你的。” 叶辛黎回过头,笑笑,柔声道:“外面也有吧?你和延洲在这里吃,我出去和大家一起。” 她端着碗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江莱目送她离开,重心忽然不稳,一下跌坐在盛延洲腿上。 “好香。”他在她耳边似吻似嗅,一时动了情,手臂渐渐收紧。 江莱的耳根软软的,灵魂深处渐渐兵荒马乱。 某人的手逐渐不安分起来,温热的手掌放在她裙子下摆的边沿,指尖貌似无心地钻进了一厘米。 唇贴了上来。陌生的触觉吓了江莱一跳。她才想起,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接吻了,两个人都很忙。 虽然不是时候,但他显然是想她了。作为一个通情达理的女友,她愿意纵着他一些,毕竟盛先生平时可是理性克制的人设。 男人的唇烫软了,掌纹熨过她腿部皮肤,微凉遇上温热,她不知不觉松开了关卡。 被爱人的手掌抚慰,她很受用,便也想让他也舒服。 她假装无心地扯皱了他的衬衫,小爪子趁乱从衬衣下摆探了进去。他非但没有抗拒,喉结还剧烈地混动了几下,手上加了力道,似乎在暗示她可以更大胆一些。 那个吻渐渐变得湿湿嗒嗒,江莱推了推他,退开寸许,这才发现男人满眼春色,妩媚异常。 是个让人心醉的美男子呢。要是在古代,若她是公主,也会召他入幕,独宠一人。 他的手在她腰上揉了一把:“里面有休息室。”声音哑得不行。 现在?这时候?江莱如芒在背。 他看着她瞪圆了眼睛,像只惊慌的兔子,生怕被吃掉似的。 他埋首在她的颈窝,耐心地亲吻。 “我抱你进去。”他说。 “你不是还在工作吗?”她讷讷问道。 “工作没有你重要。” “你这一刻不工作,几百亿就跑了,我又不会跑。” 他不置可否,用鼻子蹭她的颈窝。 “桥桥今天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 “贺谨予呢?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就是当着你面说的那些话。” 他又不吱声了。江莱似有所悟。 他今天有点反常,似乎不像平时那般冷静自持,难道是因为担心贺谨予说了什么,又担心桥桥的话让她多想? 叶辛黎带着桥桥连夜飞过来,的确不太寻常。今天贺谨予那番话,也在江莱的心里转了好几遍。 但盛延洲的做法,让她吃下了定心丸。 有些事,不说出来就没有,说出来之后,那根刺就坐实了。 叶辛黎怎么想,她管不了。但她知道盛延洲怎么想,就够了。 江莱捧着美人的脸,命令道,“快吃饭,面要坨了。等你忙完这件事,我们一起心无旁骛地睡觉,嗯?” 他嘴角扬了起来,手还放在她裙子下面。 “你说的睡觉,是状态,还是动词?”他问。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眸子变成了暖棕色,漂亮得要把人吸进去。 “随你。” 他得了许诺,这才放开她。 江莱把吃的推到他面前,他低头吃了起来。 某人吃饭的样子也很漂亮,一想到他吃的饭菜是自己亲手做的,她的心跳又禁不住砰砰加速。 她往自己的空篮子里,捡了一个又大又圆的红苹果。 全世界最漂亮的苹果。 想想就很开心。 第212章 没有时间伤感 夜已深。窗外的风雨一阵紧过一阵。办公室里,每一个人都还在忙碌着。 江莱用剩下的食材煮了宵夜,一碗一碗送过去。 盛延洲正在办公室里和陆观棋、叶辛黎开会。 她把宵夜放在他面前时,他抬起头看着她:“莱莱,台风过后,我还是得亲自去一趟巴西。” 江莱点点头:“嗯,你去吧。等这两天忙完,我也要回花城了。” 盛延洲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收了碗去茶水间洗。桥桥又来了,靠在门框上。 “叔叔要陪我和妈妈一起回巴西了。” “嗯。” “巴西的矿场很大,巴西的牛排也很好吃,你吃过吗?” 江莱拧开水龙头。 “我们花城才好。国际一线大都市。食在花城,你听过吗?” “没听过。” “哦,那你可真是孤陋寡闻。” 桥桥哼了一声。 话说出口,江莱自己都想笑,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较什么劲。 可能是因为他要走,她难免伤感。 从春天到现在,他一直陪在身边,最难捱的日子都是他陪着捱过来的。 这次不知道要分开多久。想到他去巴西,身边有叶辛黎,她总会莫名其妙地想起贺谨予和沈汐月。 那种联想让她很不舒服,像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什么黏腻的东西,洗也洗不掉。 “你在想什么?”桥桥还站在门口。 “没什么。” 桥桥冷哼一声,“你配不上我叔叔。” 江莱回头看着他:“你说了算?” 桥桥冷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架。 她靠着水槽站了一会儿。 她好想奶奶,想回花城了。 *** 盛延洲还在忙,江莱坐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她有点昏昏欲睡。 她靠在沙发背上,慢慢滑下去,却倒在某人的肩头。 “莱莱,到休息室去睡吧。”盛延洲温声道。 办公室进进出出的,她在这儿睡确实不雅观。 江莱迷迷糊糊的,起身就走,盛延洲看着她,眸色沉了沉。 江莱走到墙角,怎么也没找到那扇隐藏式的门。盛延洲走过来,帮她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挺宽敞的卧室。 他走过去,帮她把被子抖开,把枕头拍松。 江莱躺上去,他帮她掖好被子。 “我去巴西,是生意上的事。” “我知道啊。” 他沉默了几秒。 “事情一结束,我就回来。” “嗯。” “……” 江莱眨眨眼:“怎么了?” 他没说什么,缓缓倾身,在她额上吻了一下。 “睡吧。”他帮她打开小夜灯,又多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走了出去。 江莱躺在床上,却有点睡不着。 从春天遇见延洲以来,他们还没分开过。这一次,听说他要离开很久。 江莱一直不习惯离别。没有他的日子,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 可是她不想做一个原地等待的女人,也不想处处跟随他的脚步。她有自己的事。 奶奶年纪大了,她要多陪在奶奶身边照顾她。 还有自己的工作,那么多项目要跟进,还有慈善会要管理。 莱soho要招商。奶奶在贺氏的股份也要拿回来…… 想到这么多要做的事,江莱忽然觉得充满了干劲。 她哪有时间伤感,忙都忙不过来。 以前听过一句话,你要成为更好的自己,就会有更好的人来爱你。 她现在觉得,无论有没有人来爱她,她都首先要成为自己。 奶奶、还有天上的父母,一定也是这样期望的。 *** 盛延洲和陆观棋、叶辛黎他们从港岛飞巴西那天,江莱没去机场送。 梅姨打电话来,奶奶生病了。江莱接到电话,急匆匆地赶回花城。 走进卧室,吉慧如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梅姨在她床头的面盆架上放了个铜盆,正用一个大铜壶往盆里倒热水。 “大小姐说,有点热水汽她会好受一些。”梅姨担心地看着吉慧如。 江莱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吉慧如的额头。有点烫,但不至于高烧。 “奶奶,我回来了。” 吉慧如睁开眼,看见是她,嘴角动了动。 “回来干嘛,港岛的事忙完了?” “忙完了。”江莱把她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搭在自己膝上,指腹按在她虎口上,慢慢揉。 吉慧如没说话,闭着眼任她按。 “梅姨,水壶给我吧。”江莱接过铜壶,往盆里又续了些热水,试了试蒸汽的温度,把盆端到床尾,从柜子里找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浸了热水,拧得半干,叠好敷在吉慧如小腿上。又拿了一条干的盖在上面,把被子掖回去。 “以前在医学院学过,老师说老人感冒,疏比堵更稳妥。” 吉慧如哼了一声。“哪个老师教的,连个听诊器都没带。” 江莱笑了。“带了带了,在心里呢。” 她把吉慧如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奶奶,今晚我睡这儿。您夜里要喝水就叫我。” 吉慧如没应声,但眼角有了一点弧度。梅姨站在门口,拿围裙擦了擦手,悄悄退了出去。 江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台灯调到最暗。 大概是亲孙女在身边,心安定了,老人家很快进入了梦乡。 江莱不敢睡,坐在床边,时不时给奶奶探探体温,又加点热水。 夜里快十二点,房门轻轻响了两下。 梅姨在门外说:“小姐,少爷过来了。” “莱莱,我听说奶奶病了,过来看看。”贺谨予的声音。 江莱起身走过去,打开一条门缝。 “奶奶怎么样了?”贺谨予焦急地问。 “吃了药,烧退了。”她顿了顿,“我一直在旁边守着,没事的。” “我把杜医生叫过来了,今晚就住这边。” 杜医生是贺家的私人医生,医术很可靠。 江莱点了点头。正要关门,贺谨予用手挡住不让门合上。 “莱莱,今晚我守着,你去旁边的房间休息吧。”他看着她,一脸心疼的样子。 江莱淡淡道:“我是医学生,你是吗?” 贺谨予没话说了。江莱翻了个白眼,把门合上。 一直守到大半夜,确定奶奶的体温稳定了,江莱才靠着床头眯了一会儿。 第213章 你在我家族谱上 私人飞机在内维斯国际机场降落。手机信号刚恢复,盛延洲就给江莱发了条信息:【睡了没?】 这个时候应该是国内时间的凌晨一两点,她肯定已经睡了。但他还是想第一时间让她知道,他到地方了。 没想到竟然很快接到了她的回复:【没有。奶奶发烧了,我在旁边守着。】 盛延洲皱了皱眉头:【我打过去?】 隔了一会儿,她回复:【好。】 盛延洲刚刚坐上车,顾不上身边全是耳朵,直接给江莱打了过去。 电话刚接通,他却为如何称呼她而犯了难。脑子里想的是“宝贝”,差点脱口而出了,却想起自己好像从未这么叫过她。 沉默了一秒,她先开口了:“下飞机了?” “……嗯。”盛延洲瞟了一眼身边的人。 陆观棋和叶辛黎假装没听见,各忙各的,只有桥桥直直看着他。 盛延洲给了他一个眼风,微微侧过身,温声说:“刚下飞机,这边是下午两点半,你那边已经凌晨了吧?” “嗯,一点过了。” “……”盛延洲的心往下沉了车,“奶奶情况怎么样?” “退烧了,睡得挺安稳的。”江莱轻轻笑了笑,“跟别人跑去凤城喝茶听粤曲,还坐在外面听,受了点风寒。人真是越老越调皮。” 叶辛黎假装在用手机联系当地矿业巨头,余光却一直留意着盛延洲。 她从玻璃的倒影里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她从未见过这个冷厉的男人流露出如此温柔的一面。 她抿了抿唇,生硬地将目光移开。数秒后,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看向玻璃倒影中的那个男子。 “辛苦你了。奶奶没事了,你也早点休息吧。等你那边天亮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盛延洲算了算时间,还有五个小时,花城就天亮了。到时他这边是晚上七八点,刚结束谈判,正好可以给她打个长一点的电话。 “嗯,你先忙吧,不用担心。” 正要挂电话,她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有件事,我说了你别生气。” 盛延洲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瞬,但语气听起来却毫无波澜:“嗯,你说。” “贺谨予听说奶奶生病了,也赶了过来,今晚住在这边。”江莱顿了顿,“我不好赶他。” “人之常情,我为什么要生气?”他看见玻璃倒影中的自己甚至微微扬起了嘴角,“好了,你快休息吧,晚安。” “晚安。不,午安。” 挂了电话,盛延洲的嘴角放平了。 车厢里充满了低气压。 沉默了一分钟后,盛延洲缓缓开口:“加快谈判进度,一周之内必须搞定,” 陆观棋甚至都没抬眼,应了声:“好。” 叶辛黎柔声说:“延洲,这太勉强了。谈判需要拉锯,拉锯就必然需要时间。” “拖得久也未必就有利。速战速决。”盛延洲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叶辛黎坚持己见:“延洲,你以前不是这么感情用事的人。” 盛延洲缓缓将目光转向她。 “辛黎,我的话就是准则,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你觉得自己很有辩才,可以省点功夫到谈判桌上。” 一车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叶辛黎用尽全身力气,才从他那种强大的压迫感下挣脱,垂下目光,讷讷道:“好,我知道了。” 盛延洲抬眼看了一下手表:“还有25分钟抵达,我们抓紧时间对一下谈判策略。” *** 天光降临。 吉慧如醒得早,江莱比她醒得更早。 照顾奶奶洗漱之后,江莱去叫杜医生来给奶奶做一个更详细的检查。测体温、血压、血氧。 确认指标基本正常之后,她才松了口气,笑着说:“我去厨房看看早餐。” 刚走到门口,迎面差点撞到贺谨予。 “莱莱。”贺谨予低唤了一声,“你去哪?” 江莱抿了抿唇,一看见他就有点不耐烦。 “我去厨房,奶奶醒了,你去看看她吧。” 她侧身从他身边溜走了。 厨房里,厨娘们正在做今天的早餐。砂锅里炖着又香又滑的米粥。 江莱问:“冰箱里有什么青菜?” “有萝卜苗,本来做个凉菜的。”厨娘说。 “切碎了加到米粥里吧。奶奶吃了药,肠道菌群可能有影响,这几天会便秘,加点粗纤维,会顺畅一点。”江莱说。 “好的,大小姐。” 江莱看到有新鲜的山药,打算做个山药糕,给奶奶补补气。正在捣山药泥,贺谨予来了。 他站在她身边,看着她,也不说话。 江莱不想搭理他,便也沉默着。 他似乎并不为这样的冷场感到尴尬,一直盯着她,看得江莱心里发毛。 她生气了,抬眼瞪他:“你冇嘢吗?(你没事儿吧?)” “没事。”他竟笑了,很快嘴角又平了下去,“昨晚没怎么休息吧?黑眼圈都出来了。” “休息好了。”她顿了顿,“你要是没事,别站在这里。” “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贺谨予说。 “大少爷,这里没有你能干的。”江莱冷道。 他又笑了。 江莱看见他笑就无名火起:“你笑什么?” “你叫我大少爷,他们叫你大小姐。”他说。 江莱皱了皱眉,这人到底想说什么。 贺谨予看着她:“前几天几个族老来问我重修族谱的事,我看了一眼,族谱上我的名字旁边,是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语气温柔又笃定:“到我死的那天,都不会改。” 江莱怔了怔,有点恼羞成怒。 “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对我来说,意义很大。”他目不转睛看着她。 江莱又气又无奈,总不能溜进贺家的宗祠,把他们家族谱偷出来烧了。 她别开目光,不再理会,继续做点心。 他就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她不说话,免得惹她生气。 只是这样,就让他觉得心里那个无底洞没那么空了。 江莱把山药糕放进笼屉里,架上蒸锅蒸。 另一边,粥也快煮好了。 她刚要松口气,准备上楼叫奶奶吃早饭,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江莱瞬间想起来,盛延洲说早上联系,她忙得完全忘了这茬。 拿起手机,发现果然是他打来的, 平常他不会直接打电话,应该是发了很多条信息她没回,他实在担心了才打的。 江莱转身,快步走到角落,把电话就接起来。 她刚“喂”了一声,贺谨予就在她身后,凑近手机说:“莱莱,想喝咖啡吗?我去做。” 第214章 这个异地恋盛总一天都谈不了 江莱浑身炸毛,转过身冲着贺谨予面目狰狞地低吼:“你是不是有病啊!” 贺谨予饶有兴味地看着江莱,她生气的样子好可爱,以前怎么没发现? 对了,她以前不会冲着他发火。 江莱抓着手机冲出厨房,走到旁边一件储藏室,关上门躲在里面打电话。 “喂,延洲?”她一紧张,不知怎么搞的,竟然有点结巴,“我刚才在厨房给奶奶做早餐,没留意手机。你那边几点了?” “我们有十一个小时的时差。你那边七点半了?巴西现在是六点半。” 盛延洲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江莱松了一口气,看样子他没生气。 人一紧张就容易话多。江莱絮絮叨叨地讲奶奶的烧退了,她正在煮粥、磨山药泥,待会儿听听医生怎么说,可能还得带奶奶去做个全身体检。 他一直沉默地听着。 江莱一股脑儿地把话全倒完了,才想起他好像很久没说话了。 “喂?你在听吗?”她讷讷问。 “能听到你的声音,觉得安心多了。”他说,“我这里漫天晚霞,你想看看吗?” “想。” 江莱听见他用葡语说了句什么,然后是开关车门的声音。 他似乎在公路旁边停了车,过了一会儿,他说:“给你发过去了,看看微信消息。” 江莱点开微信,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巴西高原的晚霞铺了满天,从深橘一直烧到淡紫,云层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两侧是望不到头的旷野。 “好美,要是以后有机会,我想跟你一起去。”江莱由衷地说。 “好,就我们俩。”他说。 江莱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奶奶的声音:“我的宝贝孙女呢?莱莱,吃早饭了。” 江莱笑了,说:“你听到了吧?奶奶叫我吃饭了。” “听到了。你快去吃早饭吧。” 江莱刚要挂电话,又补了一句:“我不会理他的,你放心吧。” 这个“他”,自然是指贺谨予。 盛延洲的嘴角勾了勾,“嗯,我知道。” 听筒里传出一声轻轻的“啾”。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电话就已经挂了。 两秒之后,他意识到她对他做了什么。 天边的晚霞炸出了礼花。 前一刻的不安、妒忌都烟消云散了。 陆观棋很了解先生。 那个男人下车拍了张照片,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不同了。 谈判结束后,他们乘车前往矿区,路上他一直在发信息,眉头越来越紧。狭小的车厢里像装着一座大冰山,挤得人窒息。 再回到车上时,他整个人暖暖的,像是披上了霞光一般。 善变的男人。他就像一台冷暖两用空调,遥控器掌握在两万公里之外一个小女子手里。 *** 白粥,山药糕,几碟酱菜。宴请宾客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平日的餐食,吉家奉行简朴家常不浪费的准则。 吉慧如披着羊绒披肩坐在藤椅上,气色比昨晚好了不少。 江莱把粥碗推到她面前。“奶奶,山药泥是我磨的,您尝尝。” “好吃。”吉慧如笑着说。 “奶奶,您还没尝呢。” “光看就知道好吃。”吉慧如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把孙女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咔嚓”一声,祖孙俩同时抬头。 贺谨予坐在餐桌对面,正用手机镜头对着她们。 “干什么?”江莱白他一眼。 “很温馨的场景,我拍张照片发给奶奶。”贺谨予把屏幕翻过来给吉慧如看。 吉慧如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笑着说:“快发给我。” 贺谨予笑了,把照片修了修,发给吉慧如和江莱,同时还发到了朋友圈, 两万公里外,盛延洲坐在矿区临时办公室里,拿起手机随手刷了一下。 贺谨予刚发了一条动态。配文:在老宅陪奶奶,温馨的晨间时光。 江莱正往奶奶面前的小碟子夹山药糕,侧脸被晨光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陆观棋推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转让协议初稿,对方律师刚发来的。”陆观棋说。 盛延洲没看协议,眼睛盯着那条动态下不断增加的点赞,心不在焉地问:“你觉得价钱合适吗?” 陆观棋怔了怔,字斟句酌地说:“谈判需要时间,才能争取对我方最有利的条件和价钱。” 他顿了顿,“拉锯是一定的,你要是着急,可以先回国,我留在这里周旋,等差不多了,你再过来。” 盛延洲腾地站起身,“那行,我先回去,这里先交给你了。” 这机敏的反应,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 陆观棋哭笑不得:“你看不出来我只是客气?” “你的建议很好,我从善如流,有问题?”盛延洲飞快地低头收拾手机护照。 陆观棋笑弯了腰。 “辛黎要是知道你走了,会杀了我。”他顿了顿,“算了,你先走吧,我帮你申请航线。” “越快越好。”盛延洲抓上外套,“我一到机场马上飞。” 陆观棋眼睁睁地看着他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门外。 这是有多爱啊。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朋友圈。半小时前,贺谨予发了一条动态,江莱正陪吉老太太吃早餐。 怪不得。 陆观棋笑了笑,翻到航管局的电话,走绿色通道申请航线。 *** 车子拐上通往机场的公路时,盛延洲拨通了江莱的电话。 “我准备回来了,现在正在去机场的路上。” “这么快?” “还有两个小时登机,落地应该是花城明天下午。”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莱莱,你要来接我吗?” “明天下午?我来机场接你。”她的声音里含着笑。 他挂了电话,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甘蔗田。巴西高原的晨光刚刚漫上来,把整片旷野染成淡金色。 他想起上次她到斐济接机,穿着那条淡蓝连衣裙,怀里抱着一大束向日葵和莲花,站在接机口直直地望着他。 才分开一天,感觉已经很久了。 第215章 温馨的早晨 到了机场,盛延洲办好手续,在vip候机厅坐下,把航班信息发给江莱。 她秒回了一个“等你”。 地勤人员通知,可以登机了。盛延洲刚站起身,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延洲。”叶辛黎匆匆朝他跑过来。 盛延洲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内鬼查到了。谈判底价被泄了,是盛启楠的人,通过矿区财务副总监拿到的数据。” 盛延洲握着登机牌的手停在半空。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 盛延洲微微侧身,走到一旁,压低声音问:“数据泄到什么程度。” “a国那几家对冲基金已经拿到我们的底价,今天凌晨的期货盘有人大举做空。如果你现在走,明天矿就会易主。” 登机广播又响了一遍。最后一遍。 盛延洲看了一眼登机口,终于垂下了手。 他抿紧唇,走到落地窗前,拨通了江莱的电话。 “登机了?”她的声音里还有笑意。 盛延洲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莱莱,这边临时出了点状况。内鬼泄了底价,矿有危险。我得回矿区。”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然后传出她温柔坚定的声音:“那你快去吧,别因为想我就急着回来,先把事情办好再说。” 他握紧手机:“你会在那栋房子里等我回去,是吗?” “嗯,我等你回来。” “好。” 盛延洲挂了电话。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已经关上了闸门,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把登机牌折起来放进口袋。 落地窗外,一架航班正在起飞,引擎轰鸣着划过头顶,往东飞去。 盛延洲站在原地,看着那架飞机越飞越远,直到变成天际线上一个银色的小点。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叶辛黎面前。 “走吧。回去搞定这件事。”他顿了顿,“我时间不多。” *** 华天资本,茶水间。 挂断电话后,江莱对着窗子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慢慢地把杯子冲了,正准备回工位,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着“杜医生”三个字。 江莱擦了擦手接起来。 “大小姐,老太太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有几项指标不太理想,我的建议是请一个高级护工,再配一个营养师,集中调理一段时间。”杜医生说。 江莱的心往下一沉,“哪几项指标不理想?” 杜医生报了指标名称。江莱听着,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不是什么大问题,但确实需要盯紧。她谢过杜医生,挂了电话。 江莱心想,什么护工和营养师能比她自己更用心?反正盛延洲这段时间不在花城,她索性搬回老宅住吧。奶奶年纪大了,好不容易相认了,她得多陪在身边。 回到办公室,大家人都齐了,江莱把从港岛带回来的手信搬出来给同事们分了。 章嘉荏开完晨会回来,从门口探出头,“莱莱,回来了?” “章大总监!”江莱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纸袋蹦过去,“专门给你带的,设计师小众款,希望你喜欢。” 章嘉荏拆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只很精致的胸针。她笑着说:“有心了,谢谢大小姐。” 顿了顿,她把江莱拉到一边,小声问:“你跟贺谨予,现在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我跟他没关系了。”江莱说。 “那他为啥发你照片。”章嘉荏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江莱。 江莱这才发现,贺谨予早上竟然发了一条朋友圈,点赞数已经破了两百。 她一早上都在忙,压根没时间看朋友圈。 那条动态下面的评论区,一水儿的“好温馨”“太太真美”“郎才女貌”。 江莱头皮要炸了。 “无耻!我现在就让他删了!”江莱气冲冲地走到边上,拿起手机给贺谨予拨过去。 他倒是秒接。 江莱不想跟他废话,冷声道:“给你三秒钟,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哪条?”他慵懒地反问。 “你说哪条?你未经允许拍我,还发到朋友圈。贺谨予,你是不是想让我拉黑你?” 他沉沉笑了两声,似乎并不当真:“拍得挺好的。奶奶不是也很满意吗?” 江莱拳头硬了:“贺谨予,你删不删?” “你帮我一个小忙,我就删。”他说。 江莱深吸一口气,姑且听他憋什么屁:“什么事?” “岚廷家里的沐浴露和洗发水都用完了。我不知道你以前是在哪里买的,你陪我去买。买好了我就删。”贺谨予说。 江莱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从前在岚廷,那些东西都是她买的。他用完了她就补,他大概以为瓶瓶罐罐会自动续杯。 “我把链接发给你。” “莱莱,我想你陪我去。没有你,我生活不能自理,你总要扶上马送一程。” “你没秘书吗?小李不行,你也可以找个温柔可人的小秘书,不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莱莱,如果说这些话能让你撒气,我都会受着。”贺谨予沉声说,“但我只想你回家,回到我们俩的小家。” “嘟”一声,电话被生硬地挂断。 贺谨予看着黑屏,心沉了下去。 *** 下班后,江莱回了趟乐福街。 她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带上常用的东西,便匆匆出门。 吉家的车停在巷口,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到大宅门口,司机刚把行李箱搬下车,江莱就看见贺谨予从门廊里走出来。 他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就这点东西?” 江莱压根不理会他,径直往奶奶的卧室走。 贺谨予继续说:“我听梅姨说了,你要搬回来。怎么不跟我说,我可以去帮你搬。” “那条动态删了没有。”江莱问。 “删了。” “真的?” “反正该看的人都看到了。”贺谨予耸耸肩。 江莱脚步一顿,扭头瞪着他。贺谨予面不改色,拎着她的行李袋往里走。 吃完晚饭,吉慧如坐在茶室听粤曲。 收音机里放着《帝女花》,女旦咿咿呀呀地唱着。 江莱靠在沙发上刷朋友圈,贺谨予早上那条动态确实删了。 但她发现,叶辛黎发了一张照片。 巴西高原的晚霞,和盛延洲上次发给她的那张是同一片天空,只是角度不同。 配文是一串葡语,她看不懂。 江莱的指尖悬在屏幕上,终究按灭了屏幕。 收音机里的粤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莱莱。”吉慧如端着茶盏,关心地看着孙女,“是不是有心事?” 江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看着奶奶说: “奶奶,我搬来是为了照顾您。我不想和贺谨予在一个屋檐下。” 第216章 枕边 江莱皱着眉头:“我知道他是您一手带大的,可是……” “怎么了?”吉慧如放下茶盏,“他不是已经跟你离婚了吗,难道他还不肯认?” “他还是放不下,大概是输不起吧。”江莱顿了顿,犹豫着该不该将上次在港岛吉家别墅,贺谨予对自己表白的事告诉奶奶。 茶室安静了片刻。 吉慧如摘掉老花镜,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小,朝走廊那边喊了一声:“谨予,过来。” 贺谨予从书房里出来,走进茶室。 吉慧如看着他,语气很平:“谨予,你工作忙,这里有莱莱陪我就好,你还是回原来的地方住吧。” 贺谨予怔了怔。他站在茶室中央,指节慢慢收紧。 隔了很久,他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弧度,缓缓开口:“奶奶,我也是您的孙子,我只是想在您膝下尽孝。” 吉慧如靠在圈椅里,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拨。 “谨予,做得出就要承担后果。拿得起,要放得下。”老太太的态度温和,却不容置疑。 贺谨予看着江莱。她坐在沙发那头,低头把佛经的折角抚平,没有看他。 他的喉结滚了滚,尽力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塌下去。 “我知道,莱莱不想见我,不想和我待在一起,我理解她,也尊重她。可是,”贺谨予顿了很久,“我做不到。一想到莱莱在这里,我的脚就不由自主地往她身边走。” 贺谨予看着慈祥的祖母,他的心里话,她不想听,他总能说给奶奶吧? “奶奶,您还记得吗?我小时候,妈妈病重,我每天跪在您佛龛前求菩萨,求菩萨让妈妈好起来,我不想一个人。菩萨没有应。” 他的声音干涩,像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拽,“后来她走了,是您把我带大。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成为您的骄傲,好好孝顺您。不论您说什么,我都照办。您让我相亲,我没想到来的人会是莱莱,我……” “直到最近,我才发现,并不是因为您的安排,我才和莱莱结婚的。是我,是我自己想和莱莱在一起。” 他发现江莱的脚尖不安地动了一下,急忙转向她,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她,求她听自己把话说完。 “莱莱,结婚之后,我一直在做口是心非的事。你做的菜明明好吃,我却偏说那是黑暗料理。明明想回家,我偏说有事。明明不想离婚,我偏假装不在乎。明明很爱你,却非要说不喜欢你。” ”我们结婚在一起两年,我连一句‘爱你’都没说过。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概是小时候妈妈离开我,让我太痛苦了。” “我总觉得,如果不在意,失去的时候就没那么痛苦。直到最近,朋友问我,‘你这么爱她,她知道吗’,我才意识到,我是爱你的。” “莱莱,我一直爱着你,我爱的人只有你。我爱得很糟糕,我会改,会学,会去看心理医生。我……” 茶室里很安静。江莱低着头,一言不发。 忽然,她站起身,“我去厨房看看燕窝炖好了没有。” 江莱站起来,从贺谨予身侧走了出去。 她穿过走廊,脚步很快。 贺谨予追上来,拦在她面前。她没抬头,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贺谨予看着她的眉眼,声音低下去。 “那天在港岛吉家别墅,我想说的就是这些。我知道晚了,也知道错了。但我总有表白的权利吧。不管你接不接受,我爱你,这是事实。” “刚才那些话,我没想让你立刻答应。我知道你不信我,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让你信。但你总得让我说出来。”他顿了顿,“谢谢你听我说完。” 茶室里传来吉慧如的声音:“谨予,你进来。” 贺谨予看了江莱一眼,转身走回去。 *** 江莱躺在床上,没有开灯。 贺谨予到底还是没走。奶奶把他打发到离主楼最远的客房去了。 奶奶还说:今晚谨予情绪很不稳定,等过几天,再想个法子让他出去。 江莱也不好再赶他。毕竟他都那么伤心了。 他变了,不再是以往那个眼高于顶,自信自负的贺谨予,忽然之间变得…… 江莱的是非观很简单,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是喜欢,就是讨厌,快意恩仇。现在分明不起来,让她觉得烦躁。 甚至有点莫名其妙的歉疚。因为她对他真的一点儿感情也没有了。 窗外玉兰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一过,轻轻晃。 江莱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屏幕在黑黢黢的房间里亮了一下。 盛延洲发来消息:【睡了吗,能不能打电话?】 她直接拨了过去,他接得很快。 低沉磁性鼓动着她的耳膜:“你怎么还没睡。你那边都快一点了吧,小夜猫子。” 她侧过身,把手机贴在耳边,撒娇道:“这不是在等你吗。” “我又回到矿区了。对不起,爽约了。是我不好。” “没什么,你有正事就好好忙,别老是惦记着我分心。” “你怎么知道的,我分心分得厉害。要是你在我身边,我可能会专注得多。” “你这话说的,好像倒是我不对。” 听筒里传来沉沉两声笑。隔着两万公里,那笑声像从枕边漏出来的。 “你是不是正躺在床上?”盛延洲问。 “嗯。” “我想听你的呼吸声。” “手机收音没那么灵敏,听不到的。” 他沉默了片刻,“你把被子蒙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我就能听见了。” 她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掀开被子把自己裹进去,手机搁在枕头边上。 被子里是半密闭的空间,她的呼吸声被放大了,一起一伏。 手机压在枕边,那一点若有似无的重量,像他侧过头来,把脸埋在她枕边,隔着几层棉布,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她莫名觉得耳根有点烫。 第217章 信爱 两万公里外,盛延洲靠在矿区的临时办公室的大班椅上,闭上了眼睛。 听筒里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像她蜷在他怀里睡着了,睫毛轻轻蹭着他的锁骨。 那股独属于她的温软气息,仿佛正从被子里一点一点漫出来,混着她皮肤的温度。 他的呼吸也跟着重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烧得又慢又深。 他想抱她,想把她整个揉进怀里,想闻她的发香,想听她的心跳贴着他的胸膛,想让她从今晚起,只属于他一个人。 “你听见了吗?”她问。 “听见了。” 她也听见了他的呼吸。变得沉重,暗哑,像喝醉了,又像渴了很久。 每一次换气都像在吞咽什么,贴着听筒传来,震得她耳膜发痒。 她忽然觉得他的呼吸就在耳边,近得像他正俯下身,嘴唇悬在她耳垂上方,迟迟不落。 她把手机贴在唇边,轻声问:“你想我吗。” “想。非常非常想。” 她闭上眼。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又像近在咫尺。 “莱莱,把手机放得更近一点。” 她把手机贴上去,嘴唇几乎碰到屏幕。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好像吻到了他的呼吸。 她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仅仅是听到他的声音,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所有的感官都不听使唤了。 “盛延洲。”她对着手机说,声音很轻,“我爱你,你听见了吗。我爱你。我想要你只属于我,只有我可以吻你。要你身上的味道,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对你撒娇,对你蛮不讲理。你只能对我一个人温柔,你的心里只可以有我一个人。” 听筒里传来一声长长的舒气。 那声低沉的、宛如叹息的声音,像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呼出一口热气,整个后背都酥麻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低哑的,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慢慢捞起来的。 “莱莱,从我意识到爱这个字的含义那一秒起,我爱的人就只有你。” 她把手机压在脸颊下,蒙着被子。 这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洞穴里,只有他的呼吸,和她自己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吃早饭时,江莱忽然想到了和贺谨予相处的方式。 谈生意。 他不是还喜欢她吗,那就多多利用他的感情,达到她的目的。 比如,把奶奶在贺氏的股份拿回来。 江莱一边给奶奶盛粥,一边问:“奶奶,之前贺家爷爷是不是有份遗嘱,说把贺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留给您?” “是有这么回事。”吉慧如并没有老糊涂,她很快领悟了孙女的意图。 以前吉慧如不计较,是因为她自己没有后人。就算拿了贺氏集团的股份,大概率也是留给贺谨予。 现在不同了。她找回了亲孙女。那些股份价值几百亿,孙女想要,她一定帮争到底。 “那份遗嘱在哪?我可以看看吗?”江莱问。 吉慧如说:“一式三份,一份我锁在保险柜里,一份给贺家保管,应该是在谨予他爸那儿,还有一份在律师那。” 江莱看向贺谨予:“谨予,依你看,属于吉家的东西,是不是应该确认一下?” 贺谨予听到“谨予”两个字从江莱嘴里说出来,而且是用温和的语气,整个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江莱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她果然不是擅长表里不一的人。 她有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我说,能不能商量一下,把属于吉家的股份还回来?” “当然可以,理应如此。”贺谨予拿起桌上的咖啡壶,给江莱倒了杯鲜萃咖啡,还按照她的习惯加了一颗奶球,“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叫上律师,随时来集团商量确权的事。” 江莱没想到他如此爽快。她压根没有请律师。 说到律师,不知为什么,江莱第一个想到的是之前帮贺谨予打离婚官司的荆赫野。 专业,了解贺家,而且难得有良心。 如果他愿意代理这个案子,推进应该会顺利很多。 江莱说:“好啊,等我定了律师,就跟你约时间。” “好。我今天回集团,就让人算一下股权。”贺谨予说。 江莱转头,冲着奶奶眨眨眼:奶奶,看你孙女多能干。 吉慧如笑了,叮嘱说:“好好谈,耐心点儿,奶奶给你撑腰。” “嗯。”江莱发自内心地笑了。 贺谨予看着江莱的侧脸,闪闪发光的眼睛,红润的面颊,挺翘的鼻尖。漂亮的女人他见了太多,可是从来没有一个能打动他。 他想,就算将来她年老色衰,他对她的爱,也不会衰减半分。 为什么他这么迟才领悟?这错件而过的遗憾,未免太痛彻了。 但他不会放弃的,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放弃。 *** 江莱找荆赫野谈了两次,就决定聘请他作为股权谈判的律师。 荆赫野给贺谨予打电话,跟他约时间,商议吉慧如股权确权的事。 贺谨予愣了一下:“莱莱聘你当律师?” “是啊,一开始我也挺意外的,”荆赫野笑道,“不过仔细想想,她真的很聪明。” 股权谈判很复杂,需要一个对贺家十分了解、且可以跟家庭成员顺畅沟通的人。荆赫野既给贺迎頫、冯亚真做过法律顾问,也当过贺谨予的离婚律师,请他来做谈判律师,再合适不过。 贺谨予笑了:“是的,莱莱非常聪明。” “贺董,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江小姐说她的时间可以迁就您。”荆赫野说。 “莱莱约我,我随时都可以。”贺谨予顿了顿,“荆律师,凭着我们俩的交情,我能不能私下请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会儿。荆赫野肃然道:“贺董,我是江莱女士聘请的谈判律师,我不能接受双重聘请。” 贺谨予笑了:“不,我不是要你当‘二五仔’,我是想请你当媒人。” “媒人?” “对。我想跟莱莱复婚,我爱她。”贺谨予沉声道。 “这个,恐怕……” “谈判的事我会尽力配合,如果能把股权还给奶奶,以后让莱莱继承,我也会高兴、我只是希望,在谈判时间、地点和方式上,你能给予我一些便利,在不影响你工作的前提下。” “……我懂了,不过,我会征询我代理人的意见。”荆赫野说。 “如果事成,我会给你封个大大的媒人红包。”贺谨予说。 荆赫野又问了一次谈判时间,贺谨予说他下午就有空。荆赫野立即回复,他下午就和江莱一起到办公室找他。 第218章 老子打儿子 江莱和荆赫野抵达贺氏集团时,小李已经在门口迎候。 “贺董在上面泡好咖啡等两位了。”小李一边引路一边说,“今天一接到荆律师的电话,贺董马上召集董办、法务开会,研究怎么给吉慧如女士确权。” 他看向江莱,补了一句,“贺董的诚意很足,大小姐可以放心。” 江莱点了点头。 几个人乘专用电梯上了顶层。刚走近总裁办公室,一阵咆哮声就从门缝里劈了出来。 “贺谨予,你是不是疯了!你要把贺家的基业白白送给那个女人!她都跟你离婚了!你脑子是不是被狗啃了!” 江莱的脚步顿住。荆赫野和小李也同时停在原地。三个人站在门外,进退不得。荆赫野垂下眼,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录音笔。 “爸,你搞搞清楚。”贺谨予的声音从门内传来,“爷爷去世的时候立了遗嘱,给奶奶留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这本来就是属于吉家的东西,不是什么‘白送’。” “放屁!什么遗嘱?我怎么不知道?你少拿死人来压我!”贺迎頫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她吉慧如当初嫁进贺家,贺家的不就是她的?她自己不要,怪谁?现在倒好,让个刚认回来的野丫头来讨账。你是我贺迎頫的儿子,你不站在贺家这边,胳膊肘往外拐?” “我不是往外拐,我是往理上站。” “理?理值几个钱?商人本来就是唯利是图的,你跟我讲理?我看你就是被那个女人迷昏头了!她都跟你离婚了,她还找了别的男人,你还腆着脸往她身上贴,贺谨予,你是不是贱?” “够了!” 贺谨予的声音陡然炸开。门外三个人都被震得微微一凛。 “如果每个人都唯利是图,贺家根本就不可能起来!当年爷爷起家,靠的是奶奶和吉家的资本和人脉,这件事你敢说你不知道?这么多年,你只知道亏欠别人。亏欠我妈,亏欠莱莱,亏欠奶奶,亏欠所有人,然后反过来骂别人来讨账!我们家散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 一声闷响。争吵声戛然而止。 江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顾不上多想,猛地推开门。 贺谨予站在办公桌旁,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从眉骨上方淌下来,染红了半边衬衫领子。 贺迎頫站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只沾血的水晶烟灰缸。 江莱愣了一秒,转头对小李说:“去找医药箱。” 她走到贺谨予身边,扶着他坐下,脱下外套按住他额角的伤口。 小李很快把医药箱找了回来。江莱打开箱子,取出纱布和碘伏,一边替他止血,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小李:“打120。” 贺迎頫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把烟灰缸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贺谨予,你今天要是非把股份给那个女人,我就跟你断绝父子关系。我名下的股份,全部留给你后妈肚子里的孩子。走着瞧。” 贺迎頫扔下这番话,摔门而去。 江莱没看他,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好纱布,血止住了。 贺谨予看着江莱忧心忡忡的样子,反过来安慰她,“没事的,我现在很清醒。” “那就保持清醒。”江莱说,“千万别睡着。”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把贺谨予抬上担架,江莱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荆赫野。荆赫野朝她点了点头,手里还攥着那支录音笔。 *** 安慧医院。 贺谨予在放射室里做ct,江莱在走廊给梅姨打电话,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让梅姨委婉地转告奶奶,别让老人家过于担心。 挂了电话,她在长椅上坐下来。梳理接下来该怎么办。 江莱叹了口气,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巴西那边现在是大半夜。 她编了一条很长的信息,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也报备了这段时间贺谨予得继续住在吉家大宅。 本以为要等几个小时,等盛延洲醒了,他才会回复,没想到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打过来了。 江莱惊讶地问:“你醒着?” “为了早点回去,正在通宵工作。”盛延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江莱又心疼又担心,柔声道:“你也别这样,小心累坏了身体。” “眯一会儿就好,半小时到一小时,够了。”盛延洲顿了顿,“你发的信息我看了。我相信你能处理好。如果拿不定主意,可以给我打电话商量对策。” 江莱握着手机,心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托了一下。 盛延洲说,他打算把巴西的矿私下交易卖给国企,晟世集团只做表面的持有人。如果顺利,再过两三天他就能回来了,接下来的谈判会在国内秘密进行。 江莱想到他能回来,心里安定了不少,柔声说。“嗯,我会等你回来。” 放射室的灯灭了。江莱扫了一眼,对电话那头说:“他可能要出来了,我得先挂电话了。” “好,你去忙吧。”盛延洲说。 江莱挂了电话,刚放下手机,护士推着病床出来了。 贺谨予头上扎着绷带,但眼神很清醒,温声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 “太太,贺董可以先回留观室等结果,待会儿医生会来找你们。”护士说。 江莱想解释自己不是贺太太了,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护士转身回了放射室,一位大妈护工过来推床。 江莱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贺谨予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若有所思。 在留观室只等了几分钟,负责的医生来了,说ct显示贺谨予有点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保持情绪稳定,睡眠要充足。 医生开了些药,就让他们离院了。 司机老刘开着那辆宾利停在急诊门口。 小李扶着贺谨予上车,江莱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老刘看了她一眼,笑着点点头,问候道:“太太,好久不见了。” “老刘,我已经不是贺太太了。”江莱淡淡道。 老刘笑了笑,没说话。透过后视镜,他看见老板正看着他,目光颇有几分感念的意味。 车子启动,驶出医院大门。 江莱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花城的夜色从车窗外流淌过去,街上的人三三两两,各自有要去的地方。 第219章 宝宝,我都看光了 回了吉家大宅,江莱和贺谨予先去见奶奶。 吉慧如已经从梅姨那里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正生着气,手里的佛珠啪地拍在茶几上。 “贺迎頫什么意思。想赖账,还打人?” 贺谨予额头上还缠着绷带,声音有点虚弱:“奶奶,您放心。就算断绝父子关系,我也会把爷爷留给您的股份拿出来。” 江莱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医生说了,你这几天要静养,不能用脑过度。”江莱顿了顿,又转向吉慧如,“奶奶,您也刚痊愈,不能动气。” 贺谨予的目光落在她倒的那杯水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平和的语气跟他说话了。头上挨的那一记烟灰缸,太值了。 贺谨予得寸进尺:“莱莱,我想吃你做的姜葱牛排。” 江莱起身道:“我去让厨娘给你做。” 她刚走,贺谨予转向吉慧如,恳求道:“奶奶,当初您把莱莱交给我,我没有好好珍惜。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知道错了,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吉慧如把佛珠从茶几上捡起来,一颗一颗地捻。“谨予,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不要做一厢情愿的事。” 贺谨予垂下目光。“我知道。” 他顿了顿,“不管用什么身份,我会一辈子对莱莱好。” *** 临睡前,江莱把自己沉进浴缸里。水漫过锁骨,玫瑰花瓣在水面上轻轻晃。 忙了一整天,骨头都快散架了,热水一泡,困意就漫上来。她闭上眼,差点睡着。 手机响了。盛延洲打来的。 “在干嘛?”他的声音隔着两万公里传过来,像贴在耳边。 “泡澡。”江莱懒洋洋地答了一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怎么没有水声?” 江莱撇了撇嘴:“泡澡又不是淋浴,当然没有水声。” “我想听。” 她被他气笑了,啐道:“你这人什么怪癖,一会儿要听呼吸声,一会儿要听水声。” 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哗啦一阵响,“这下听见了吧。” 盛延洲问:“可以打视频吗?” “你变态啊。”江莱的脸发烫。 “你坐在浴缸里,又看不见什么。”盛延洲懒懒的说,“好几天没见了,想看看你的样子。” 她想了想,说:“好吧。满足你一下。” 刚挂了电话,盛延洲重新打视频过来。 江莱往水里沉得更深了些,把水面上的玫瑰花瓣拨过来挡住胸口,确认不会走光,才接起来。 视频接通的一瞬,屏幕那边安静了。 她坐在浴缸里,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水汽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柔光里。 日本人管这个叫“水化妆”,说女人被水打湿的眉眼,最为明艳。 他半天没说话,她被他看得脸红了,带着一丝薄愠道:“你看什么呢?” “这不是明摆着吗?”他笑了一下,“看你。” 她看着屏幕里那张脸。他靠在椅背上,身后的窗户透进巴西高原午后明亮的日光,衬得他眼眶下的青黑格外明显。 江莱问:“你是不是好几天没睡了。” “还好。中间都有休息,半小时到一小时。” “那也算睡觉?” “算。”他的目光从屏幕上慢慢滑过,“现在看到你,比睡八个小时还管用。” 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拨着水面上的花瓣。 “莱莱,镜头被水汽糊住了。”盛延洲说,“你拿浴巾擦一下。” 江莱伸手想去拿旁边的浴巾,稍微直起身,胸口那片花瓣不觉中滑开了。 她的手指刚碰到浴巾,猛地想起自己在打视频,赶紧坐回去,手一滑,手机掉进了浴缸。 江莱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捞起来。 还好,手机是防水的,屏幕还亮着。她松了一口气,拿浴巾擦镜头,完全忘了要挡住春光。 盛延洲先是看到了一片白。她直起身去拿浴巾的那一瞬,水面上的玫瑰花瓣滑开了,镜头毫不设防地捕捉到了那片春光。 还没来得及反应,画面猛地一晃,手机掉进了水里。镜头是防水的,透过晃动的涟漪,将水下的每一寸轮廓都拍得清清楚楚。 然后又是剧烈的一晃,手机被她捞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擦着镜头,水珠从锁骨滑落,沿着皮肤一路向下,滑到不可言说的地方去了。 一股热血直冲上来盛延洲的头脑,鼻腔里骤然涌上热意。他猛地抽了一张纸巾捂住鼻子,仰头靠在椅背上。 等江莱意识到的时候,该看的、不该看的,全都透过那片被擦干净的镜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两万公里之外。 屏幕上,他正用手帕捂着鼻子。 她的脸刷地白了,颤声问:“你没看见吧?” 盛延洲仰头捂着鼻子,无助地说:“都看见了。” 江莱尖叫一声。 “盛延洲你这个变态!我再也不理你了!” 江莱整个人缩进水里,只剩一双眼睛露在水面上。 视频骤然结束。 盛延洲靠在椅背上,用手帕捂着鼻子,仰头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那股热流还悬在鼻腔里,身体的反应诚实得让他无从抵赖。 盛延洲心想,该哭的是他吧。 过了一阵子,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忘掉。马上。】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追加了一条:【忘不掉了。】 她回了一个抓狂的表情包,又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然后是一串乱码。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得早点回去。他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 *** 贺谨予头疼得有点睡不着。他想起今天见到荆赫野时,他手里好像一直攥着个东西,便给他打过去。 电话刚一接起来,贺谨予便问:“荆律师,你今天是不是录音了?” “……什么都瞒不过贺董您。”荆赫野自己找台阶,“我这也是为了保护您嘛。要是您和老贺总真的对簿公堂,您也可以用这份证据反诉他。” 贺谨予冷笑了一下:“那麻烦荆律师把证据传给我一份。” “好嘞。”荆赫野顿了顿,好奇地问,“对了,贺董,离婚官司宣判后,我把判决书和证据打包快递给您了,您收到了吗?” 贺谨予的心往下一沉:“收到了。” 不知为什么,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觉得您有必要看看那份庭审证据,就是江女士当庭提交的那一份。”荆赫野说。 虽然不知道荆赫野为什么提出这种建议,但贺谨予还是答应道:“好,我会看的,谢谢提醒。” 第220章 终于懂了 贺谨予第二天到了公司,让小李把那份快递找出来。 他原本一直抗拒看这份文件,但荆赫野专门提起了,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看看。 哪怕要面对自己最惨痛的失败,如果这是再次走向江莱的必经之路,再高的山他也要翻过去。 小李取来了文件袋,贺谨予让他出去,自己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看。 判决书底下压着证据复印件。一枚避孕胶囊的照片,法医鉴定的指纹比对报告,指纹属于沈汐月。 证据文件的最后,是一份录音。江莱和沈汐月对话的录音。 “汐月学姐,我一直很好奇,你喜欢用体外避孕胶囊?还是贺谨予让你用的?” “是谨予让我用的。对不起,我知道不应该,可是我无法停止自己的感情,他也放不下我。” “你们是真爱嘛。回国那天,你们在高中同学会上聚会,然后就去了岚廷?” “是。” 贺谨予的脑子发出嗡一声鋭鸣,紧接着一片空白。 他的胸口压着一座大山,呼吸越来越紧,快接不上了。 他此时才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铸下大错,注定失败。 他和沈汐月根本没有发生过关系。 她回国的那一天,说自己要借个地方换一身去同学会的衣服,他带她回家,还允许她借用主卧的衣帽间。 但他压根没想到,就是在那一天,沈汐月走进岚廷的主卧,把一枚女士用避孕胶囊扔到了床底,静静等着江莱去发现。 他们婚姻的裂痕,就是那一天产生的,而他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没有出轨,江莱只是在闹情绪,却压根不知道,在她的心里,他早就已经背叛了死刑,这段婚姻早已被判了死刑。 他竭力补偿、竭力维护的,是破坏他婚姻的凶手,他怎么这么愚蠢! 他为了一个处心积虑的卑鄙女人,伤害了他最爱的妻子,亲手毁掉了自己珍视的婚姻,却连自己什么输的都不知道。 他必须告诉江莱,他没有!他真的没有! 他被陷害了,他们的婚姻毁于一个恶毒的谎言。 他拿起手机拨江莱的号码。忙音。又拨。还是忙音。 他一边继续拨,一边抓起车钥匙冲出门去。 冲到华天资本大厦,江莱的同事说她今天外出了。 他又打了江澍的电话,江澍说他妹不在他那儿。 给吉家打电话,梅姨说大小姐还没回来。 他又拨了一次,不通。 才上午十点,天已经黑沉沉的,像晚上七八点。 贺谨予烦躁地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发动引擎。头痛欲裂,像有一把钝刀在太阳穴上反反复复地锉。 天色暗下来,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一颗,两颗,然后铺天盖地。 车龙还在慢慢往前挪,贺谨予跟前车跟得很紧,一不小心油门踩得深了一些,来不及刹车,砰的一声追尾了。 车主撑伞下来,拍着车窗,对他骂骂咧咧。 贺谨予打开车门,把车扔在哪儿不管了,冒着雨往前走。 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江莱,告诉她真相。 雨点渐渐变成了瓢泼大雨,贺谨予头上的绷带湿透了,伤口裂开,血水顺着眉骨淌进眼里。 他眨了一下眼,继续往前走。 那天也是这条路。他接到沈汐月的电话说有急事,便让江莱下车,自己想办法回去。 他刚走,天上下起了大雨,他没有掉头回去接她。 后来他听说,那一带因为暴雨积水,有人被吸进下水道冲走了,再也没回来。 贺谨予像是站在无边的瀑布底下,脸被雨水糊住,连呼吸都困难。 这是快速路,路边连一家便利店也没有。他的皮鞋湿透了,一脚踩下去,像踩在烂泥坑里。 她就这么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把她那一天走过的路,重走了一遍。 那天,他让老刘去接她,可老刘的车半路抛锚,根本没接上,是盛延洲救了她。 女人怎么可能不爱上一个反复救自己的人? 贺谨予的心痛得快要窒息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拿出来,滑了几次才成功接听。 梅姨说:“大小姐回来了。” 贺谨予挂了电话,却发现这里压根打不到车。他把自己的劳力士从手腕上摘下来,疯狂地摇晃,终于有一辆国产车停下来了。 车主是一位中年男子,看到他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老兄,你这是怎么了?我先送你去医院吧。” 贺谨予说:“劳烦送我去这个地方。”他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吉家大宅的定位。 路上很堵,贺谨予越坐越冷。想到那天大雨江莱的遭遇,他此刻身上的难受,反而让他觉得快意。 他希望她遇到的一切,十倍百倍地还报在他身上。 车好不容易挪到了西关,停在吉家门前。贺谨予把那只表放在中控台上,梦游一般下了车。 没想到司机赶了过来,扶着他进门,临别前还把那只金表还给了梅姨。 走进客厅是,贺谨予浑身都在滴水,头上的绷带散了,伤口裂开,血水从眉骨淌到下巴,衬衣半边是红的,脸色苍白得像死人。 江莱正坐在客厅里陪吉慧如说话,抬起头,愣住了。 “你这是怎么了?”江莱站起身,看着他,讷讷问道。 贺谨予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莱又问:“你给我打电话了?我今天手机坏了,在外面办事,一直没接到。后来朋友提醒,我才知道是手机坏了。”她看着他,“你怎么了?” 贺谨予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看她的眉毛,看她的眼睛,看她微微皱起的眉头。 忽然,他的身体骤然失重,一米八的个子矮了下去,砰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水磨石地板上,他感觉不到疼。 浑身力气被抽干,他再也支撑不住了,整个人伏在地上,一种粗重的、不规律的喘息在安静的客厅蔓延。 他撑在地板上的手指慢慢松开,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闷声倒了下去。 江莱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上他的额头,手心触到一片滚烫。 “高烧。他感染了,快叫救护车。” 第221章 他回来了 贺谨予被送进急诊。伤口感染引起高烧,人烧得迷迷糊糊,昏睡了大半夜。 医生重新处理了伤口,打了退烧针,说体温能降下来就没事。 贺迎頫闻讯赶来,在病房外看见江莱,几步冲上来指着她的鼻子: “又是你!我儿子要是醒不过来,我拿你是问!” 江莱冷冷看着他。“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 贺迎頫愣住了。 江莱冷道:“你最好祈祷他平安无事,否则我就报警。故意伤害,人证物证都有。老贺总不会想在医院走廊里被警察带走问话吧?” 贺迎頫暴跳如雷,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护士过来劝阻,他甩开护士继续骂,最后保安上来把他架了出去。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莱在长椅上坐下来。护士送来病号餐,她没动。送水来,也没动。 夜很深了,走廊里偶尔有推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江莱进了病房几次。贺谨予烧得厉害,嘴唇干裂,一直在说胡话。 她拿棉签蘸了水擦他的嘴角,听见他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梦话,声音很含糊。 她仔细听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喊的是“莱莱”, 她放下棉签,回到走廊上坐着。 将近十点,护士出来说病人醒了。 江莱推门进去。见他靠在床头,嘴唇没什么血色。 那目光有点陌生。她心里咯噔一下。他不会失忆了吧。 他的手抬了抬,缓缓朝她伸出手,声音暗哑:“莱莱。” 她走过去,在床边站定。他握住她的手,手指没什么力气,指尖是凉的,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又抿上,喉结微微滚动,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你想说什么,说吧。” 他看了她很久。那目光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份庭审材料……我今天才打开。” 他停了一下。 “那个胶囊,是沈汐月故意扔在那里的。她回国那天,说借个地方换衣服,我让她用了主卧的衣帽间。就那十几分钟。她把一枚避孕胶囊扔在床底下,等着你去发现。”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在我们的婚姻里放了一条毒蛇,不停地伤害你,可我却麻木不仁。是我的错。对不起。是我的错。” 他抬起眼看她。眼眶红了,但没有躲开。 “我今天看了庭审材料,才知道为什么你一直说我出轨了。要是开庭那天我去了,我们就不会离婚。” 会。依然会。 江莱在心里反驳,但没有说出来。 他说着说着,当着她的面,泪水盈满了眼眶,然后无可避免地掉了下来。 他没有去擦,只是抓着她的手,看着她,无助得像一个孩子。 “莱莱,我们是因为相爱才结婚的,莱莱,虽然我一直假装不在意,但我真的很爱你,比任何人更爱你。” “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会好好呵护你。我不甘心我们的婚姻因为一个谎言结束,我真的不甘心。” 一个谎言摧毁不了一段婚姻。 他们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 江莱心里这么想着,可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发出声音。温热的眼泪渗进她的指缝里,又慢慢变凉。 江莱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有点同情他。 此刻她忽然懂了盛延洲说过的一句话:他是个可怜的男人,既看不清自己,又看轻你。 她其实已经走得很远了。 离婚才短短两个月,她甚至有点想不起来,以前是怎么过的,他是怎么对她的。 把以后的路走好就对了,为什么要回头看。 而且有一个人,他的出现,弥补了她所有的遗憾。让她知道真正被爱是什么样子,过去的种种,也就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谬误。 江莱转头看着床头柜上放着的保温桶,温声说:“你昏迷了几个小时,肚子饿了吧?刚才梅姨送了粥来,先吃点垫垫肚子?” 他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动。 江莱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喂你?”她说。 他的眼睛泪汪汪的,就这么巴巴地看着她。 怎么这么幼稚啊,江莱心里想着。延洲他才不会这样。 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用小碗把粥盛出来,一口一口喂给他吃。 这家伙吃了三碗。江莱累得手都酸了。 等他吃完了,她又哄他睡下。不论什么事,等他身体好了再说。 他拉着她的手不放:“莱莱,不要离开我。”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睡吧,我在这里。” 有什么办法呢,他们还有同一个奶奶。怎么的也算一半的兄妹吧。 再说她还得问他要回股权,可不能让他出事。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隔了一会儿就睡了。 大概是医生那一针退烧针里有镇静剂成分。 贺谨予一睡着,江莱就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她已经往前走了,绝对不会回头,这样的话,她已经说累了。他却好像完全没听见。 江莱站起身,走出病房,轻轻和上门,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让小李过来接班,看着他老板。 她的余光扫到走廊末端,那里站着一个人。 江莱浑身血液瞬间凉了,大半夜的,早就过了探视时间,走廊只亮着三分之一的灯。 再定睛一看,她愣住了。 手机掉在地上,她没去捡,朝着他走过去,越走越快,最后跑着扑进他怀里。 他稳稳的接住了她。 她把脸整个埋进他的胸膛,闻到那股熟悉的木香味,眼圈热了。 “真的是你吗?你怎么回来了?”她泫然问。 盛延洲紧紧抱着江莱,松了一口气。 “我从十几个小时前就再没接到你的信息,打电话也不通,马上紧急申请航线,直接飞回来了。”他沉声说,“你没事太好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江莱的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 “我的手机坏了,还没来得及换个手机,贺谨予又晕倒了,紧急送到医院,我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也忘了手机的事。”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他:“那边的事情结束了吗?” “没有,但我管不了,什么都没交代就飞回来了。”盛延洲说。 江莱愣住了。那可是几百亿的大生意,他竟然直接扔那儿不管了,就因为她没回信息? “下了飞机,你的手机还是打不通,我问了梅姨,知道你在这儿,就直接过来了。”盛延洲抬手揉了揉江莱毛茸茸的脑袋,“你真是,把我吓得不轻。” 第222章 玉帛相见 “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昏迷?”盛延洲问。 江莱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 “那枚胶囊是沈汐月故意扔的?她一手炮制了谎言?”盛延洲问。 “嗯。目前看来,应该是这样。”江莱说,“他都这样了,应该不是装的。” 盛延洲停顿了几秒,缓缓开口:“但他让那个女人进了你们的房间,他践踏了你作为妻子的尊严,也亲手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况且,你也不是仅仅因为一枚胶囊和他离婚的。你曾经给过他最好的,是他不懂珍惜。” 江莱垂下目光:“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刚才没说出口。我担心说出来,他的情况会恶化。反正事实就是事实,不必用语言来证明。” “你做得对,他是病人,照顾他的情绪是应该的。”盛延洲说。 江莱抬头看着他。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他问。 她偏头:“我以为你看到我在这里,会生气。”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抬手将手指插入她的长发,慢慢地梳着,“其实没有人能从过去全身而退。但,一念放下,即是自在。” 两人正说着话,小李匆匆赶来了。 一看到江莱,他不断地鞠躬道歉,说都是他这个当秘书的不称职,给她添麻烦了。 盛延洲温声道:“也不能挂你,是你老板故意不让你知道的,这样他才好赖着莱莱。” 他顿了顿,“你老板已经休息了,你守着他吧,我未婚妻累了,我要送她回去了。” 小李又点头哈腰地说“谢谢盛总,辛苦大小姐”。 走出医院大门,江莱打了一个呵欠。 盛延洲说:“这里离乐福街不远,要不今晚就先回那边休息吧,发个信息跟梅姨说一声报备一下。” 江莱点了点头,给梅姨发了条信息。 回到她久违的家,江莱整个人都放松了。两人先后洗了澡,躺到床上,抱在一起。 她埋头嗅着他身上沉沉的木香,声音像小猫叫:“我说过,等忙完了,我们一起心无旁骛地睡觉。” “我记得你还说过,这个‘睡觉’是状态还是动词,由我决定。”他胸腔低低共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抓着手腕压在身下。 他俯身看着她,盈盈间,目光泠泠如月华流照。 她穿着一条白底蓝色小碎花的纯棉睡裙,细细的吊带,露出完美的锁骨和肩线。 他的指尖轻轻搭在那条岌岌可危的肩带上,哑声说:“你知道我这两天怎么过的吗?”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摇摇头,像只被猎人盯上的傻兔子。 他低头咬了咬那根肩带,在她耳边说,“那天视频里没看清楚,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她脸红了,“飞了那么久,你不困吗?” “看见你就不困了。”肩带是系带式的,他咬着一端轻轻一扯,便扯开了。 她抬手捂住胸口,“那你等一下,我去换一套性感一点的。” 他整个人愣了一秒,然后将额头抵在她肩窝,笑得颤了。 “你傻不傻?现在是要你脱,不是让你穿。再说,我要看的是衣服吗?”他边笑边说,手伸入裙摆下面,“话说回来,今天是什么颜色?” “不好看。”她忸怩起来,“你让我去换一套。” 他不管,撩开裙子看了一眼。 粉红色的宽松大妈内裤。 他又埋头在她颈间,整个人笑抽了。 她脸烧了起来,烧到脖子根,拿小拳拳捶他肩膀:“你懂什么?这样穿好睡觉,比蕾丝的舒服多了。” 他轻轻捉住她的手,“在你这里,睡觉就只是一个状态,口惠实不至的家伙。” “可是你不也睡得很香吗?”她耍赖,又污蔑他,“你还打呼。” 他抬手掐住她的下巴:“江小莱,你今天再怎么插科打诨,也救不了你,我想了好多天,你得对我负责。” 她忽然有点发慌,扭着身子说:“没有那个。” “哪个?” “……雨衣。” 他怔了怔,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笑了:“怪我准备不充分。” 顿了顿,“那今晚先浅尝一下?” 江莱还没读懂“浅尝”是什么,他已经俯身,温热的手掌覆上她裸露的脚背。 触碰像带着电流,江莱浑身一颤,脚趾不自觉地蜷缩。 她想抽回脚,却被他牢牢握住。 “别躲。让我取悦你。”他哑声道。 她下意识想逃,借口还没想到,他已经将她的脚捧在掌心。低头轻轻贴上她纤细的脚踝,唇像蝴蝶的翅膀扫过她脚踝处凸起的骨节。 她的背脊像弓一般绷紧弯起来。 窗纱起起伏伏,月光漏了几缕,她有点担心被人瞧见。 他很耐心,从她的脚背到小腿,指尖在膝窝处流连。触碰像在品尝珍馐,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她像是在承受某种甜蜜的酷刑。一边哼哼唧唧,一边想,不如给她来一刀痛快的。 “不要这样对我……”她的抗议变成一声呜咽。 “喜欢吗?”他吻上她颤抖的唇。 她张了张嘴,嘤嘤声替代了话语。 他看着她紧皱的眉头,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眯了眯眼,眸色深不见底。 “试试。”他柔声下了决定。 她摇摇头:“真的,没有那个,会怀孕的。” “宝贝,试试。”他拉过薄被,盖住他们俩,“像那天晚上一样,让我听到你的呼吸。” 他们好像在洞穴里,变成了彼此相依的两个人,天地间只有他们。 他埋首。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但想逃已经来不及了,想象中的抵抗,只是她一声又一声的轻吟。 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在彼岸掀起来经久不息的风暴。 她才领悟,原来女子可以这样敏感,这样不受控制。 雨,下了一层又一层。 他揉皱了她的睡裙,她揉乱了他的头发。 待到呼吸渐渐平静,她发现自己浑身滑腻腻的。 “你故意欺负我。”她撅起嘴,睫毛湿了。 “嗯,我是故意的。宝贝,对不起。”他吻着她的睫毛,诚心道歉。 顿了顿,“宝宝,等我一下,我去拿热毛巾给你擦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