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逍遥大地主》 第1章 一跤摔回大唐 苏辰最后的记忆,是脚下那块松动的盖板,和项目经理那句”小心点”的尾音。 然后整个世界就颠倒了。 他在坠落中下意识想:这工地安全措施又偷工减料了,回去一定要写进周报。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苏辰是被摇醒的。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老脸。沟壑纵横的皮肤,花白的胡须,一双小眼睛正凑在自己面前,呼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蒜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草料香。 苏辰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他不是在工地的基坑底部。他在一条土路上。一条宽阔得能并行四辆马车的土路,路面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路两旁是高大笔直的槐树,枝叶繁茂得遮住了半边天空。 没有工地的粉尘味,只有一种清冽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味道。 远处,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城墙高耸,城楼巍峨,来来往往的行人穿着宽袍大袖,有的步行,有的骑马,还有赶着牛车的老农。 苏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处没有常年搬器材留下的茧子。这不是他的手。他干了三年工地,手上老茧厚得能搓澡。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是身上。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布带,脚上是一双草鞋。草鞋?他脚上那双安踏呢? “郎君可是犯了急症?”那老农见他发呆,又凑过来,“方才老朽赶车路过,见郎君直挺挺躺在这官道边上,可吓煞人也!” 苏辰张了张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我这是……穿越了? 他活了二十六年,互联网公司的项目经理,996的资深受害者,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下班刷短视频看穿越剧吐槽。“这编剧没脑子”“在古代活不过三集”“要是我穿越了肯定——” 真穿越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郎君?”老农在他眼前挥了挥手,“莫不是撞了邪?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老朽的车上倒有半壶水,郎君可要润润喉咙?” 苏辰深吸一口气。 作为一个项目经理,他有一个核心生存技能:遇事不慌,先评估状况。他强迫自己的大脑从宕机状态重启,开始收集信息。 眼前的老农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褐,脚上是麻鞋,赶着一辆牛车,车上堆着几袋粮食。老农的口音带着一股古韵,但大致能听懂。是汉语,而且是唐朝风格的汉语。 远处那座城池的轮廓,城墙的形制,行人的服饰…… 苏辰的心跳加速了。 “老丈,”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年轻几分,“请问……今年是哪一年?” 老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同情的表情:“完了完了,这郎君怕是摔坏了脑子。” “老丈,您就告诉我吧。” “开元十四年。”老农摇头叹气,“当今圣人是玄宗皇帝,年号开元。郎君连这都不知道?” 开元十四年。 726年。 唐朝。 苏辰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他扶着槐树树干,树皮的粗糙触感硌着手心,真实得可怕。不是梦,不是片场,是真的。 “那……”他咽了口唾沫,“这是何处?” “长安城外朱雀大街官道。”老农看他的眼神已经从同情升级到了怜悯,“郎君家在哪坊哪里?老朽送你一程?” 长安。 唐长安城。 苏辰脑中嗡的一声。历史上最繁华的城市,人口过百万,万国来朝,丝绸之路的起点。他一个现代社畜,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 “我……”他刚要说话,忽然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硌着。手伸进衣襟里一摸,掏出一块温润的玉佩。 羊脂白玉,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背面是两个小字:“苏辰”。 这是他的名字。或者说,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名字。 苏辰捏着玉佩,脑子飞速转动。穿越小说他看得多了,一般这种情况,要么是魂穿到某个倒霉蛋身上,要么是整个人都过来了但样貌变了。从老农的反应来看,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应该就住在这附近,而且是个读书人。这双手的白皙程度,至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级别的。 “多谢老丈,”苏辰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小生……呃,小子就是长安人,自己回去便好。” 他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嘴巴。小生?还小子?这台词怎么这么别扭。 老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赶车走了。走出老远还回头喊了一句:“郎君若是不舒坦,去东市找孙神医!” 苏辰站在官道边上,看着牛车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佩。 “好吧,”他自言自语,“第一步,活下来。第二步,弄清楚这具身体的身份。第三步……” 他顿了顿。 “第三步,想办法活得舒服点。” 作为一个项目经理,他太清楚”适应环境”的重要性。既然来了,那就先把”项目”做起来。 他把玉佩揣回怀里,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着远处那座宏伟的城池走去。 走到长安城下,苏辰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盛唐气象”。 明德门五道门道并列,中间最宽的那条是御道,皇帝专用。即便是两侧的平民通道,也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门楼。城墙足有十米高,青砖砌成的墙面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岁月。城门口人来人往,穿着各色服饰的行人络绎不绝。 有身着圆领袍服的商人,有穿着襦裙的女子,有披着袈裟的僧人,有牵着骆驼的胡商。那高鼻深目、满脸络腮胡的样子,分明是波斯人或粟特人。骆驼背上的货物用麻袋捆得结结实实,铜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苏辰看得目瞪口呆。 这比他参观过的任何影视城都壮观一百倍。没有塑料道具,没有霓虹灯管,没有穿帮的现代建筑。一切都是真实的。泥土的气息,皮革的味道,马匹的体味,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 “让开让开!” 一队金甲骑士从城内疾驰而出,马蹄扬起一片尘土。路人纷纷避让,苏辰也慌忙闪到一边。那些骑士身披明光铠,头戴盔缨,腰间挎着横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苏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真正的唐朝军队。不是电视剧里的戏服装扮,是杀过人的兵。 等骑士远去,他才混在人群中穿过城门。守门的兵卒只是随意扫了他一眼——一个穿着旧布衫的年轻书生,没什么油水可捞,连盘问都懒得盘问。 一进城,声浪便扑面而来。 “胡饼!刚出炉的胡饼!” “卖绸缎嘞!上好的蜀锦!” “郎中!专治疑难杂症!”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驼铃的叮当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朱雀大街宽得离谱,苏辰目测至少有一百五十米,能并行几十辆马车。街道两旁种着整齐的槐树,树下是排水沟和行人通道。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是各种味道混合的复杂气息——食物的香气、牲口的膻味、香料的浓烈、女子身上的脂粉香。远处东市的方向飘来烤羊肉的焦香,引得他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先找吃的,”他摸遍全身,在袖袋里找到三枚铜钱,又在腰带里摸到一小块碎银,“然后找住处。” 他拦住一个卖胡饼的摊子,用一枚铜钱买了两个饼。饼是刚出炉的,烫得他左右手倒腾,咬下去一口,麦香混合着芝麻的香气在口中炸开。苏辰差点没哭出来——这味道,比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三明治强太多了。 “这位郎君,”卖饼的大叔看他吃得香,笑呵呵地问,“可是读书人?” 苏辰嘴里塞满饼,含糊地点头。 “读书人好啊,”大叔竖起大拇指,“咱们大唐以文治天下,读书人有出息!” 苏辰笑了笑,没接话。他现在的身份还是个谜,说多错多。等把原主的情况摸清楚了再谈”有出息”的事吧。 他一边啃饼一边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按照他的”大唐知识储备”,朱雀大街是中轴线,东西各有坊区。原主既然是读书人,多半住在城西的某个坊里。唐朝的士人多聚居在朱雀大街以西。 但问题来了:他根本不知道原主住哪。 苏辰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槐树下,再次掏出那块玉佩端详。 玉佩质地极好,绝非普通人家能有的物件。但原主身上穿的却是旧布衫,口袋里只有三枚铜钱和一小块碎银。这说明原主家境没落,曾经阔过,现在已经不行了。 典型的家道中落剧本。 苏辰叹了口气。这块玉佩可能是唯一能找到原主身份的线索。玉上刻的凤凰图案……一般读书人不会用凤凰做纹饰,这是女性或者…… 他的目光落在玉佩背面的小字上。“苏辰”两个字刻得很工整,但旁边似乎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仿佛被人刻意磨去了什么。 “身世之谜啊……”他喃喃自语,“希望别是什么灭门惨案的遗孤,那种剧本太危险了。” 他把玉佩收好,决定先找个落脚点。在原主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的情况下,他最应该去的地方就是原主的家。而找到家的方法,就是循着身体的”本能”。 苏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随便选了一条向西的街道走去。 这方法听起来很玄学,但有时候身体的记忆比大脑更可靠。果不其然,走了大约两刻钟后,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坊区。这里的街道比朱雀大街窄得多,两旁是白墙黛瓦的民居,门口种着花草,行人也少了很多。 他的身体在一座破旧的小院门前停了下来。 院门是两扇歪斜的木板,漆早已剥落殆尽,门楣上没有匾额。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加一间东倒西歪的厨房,土墙斑驳,露出里面的夯土芯子。 苏辰推开门,吱呀一声响,像是某种叹息。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棵老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地上落着几片枯叶。正房的门虚掩着,他走过去,轻轻推开。 堂屋里的陈设简单到可怜。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方桌,两把磨得发亮的胡床,一个掉漆的衣柜。墙上挂着一幅字画,落款处是”苏某”两个字,应该是原主父亲的手笔。 苏辰叹了口气。这地方比他大学时的出租屋还寒酸。但好歹是个落脚处。 他走进左边的卧室。一张硬板床,床上铺着打了补丁的麻布被褥,薄得能看见下面的木板。床头有一个小木箱,箱子上挂着一把铜锁——锁是开着的。 苏辰打开箱子,里面只有几件旧衣裳和一本书。书是《论语》,翻得卷了边,页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原主确实是个读书人,而且是个穷得只剩下书的读书人。 他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终于在箱子底部摸到了一块硬物。 是一枚铜钱大小的印章,上面刻着”苏明远”三个字。 “苏明远……”他念叨着这个名字,“该是原主父亲的名字。” 他把印章收好,又翻了翻箱子的夹层,在箱底木板和侧板的缝隙里,摸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苏辰展开纸条,上面是潦草的字迹—— “苏家小儿,限三日内还清欠银五十贯,否则休怪赵某不念旧情。” 苏辰盯着这张纸条看了足足十秒钟。 五十贯。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换算。唐朝一贯是一千文,五十贯就是五万文。按照他模糊的记忆,唐朝一个普通五口之家一年的开销也就二三十贯。五十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开局负债五十贯……”他把纸条捏在手里,仰头看着房梁上结满的蜘蛛网,“别人穿越不是系统就是金手指,最差也有个空间。我呢?一身债务,一个破院子,还有——” 他摸了自己身上的玉佩。 “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玉佩。” 苏辰把纸条塞进怀里,走到院子里。夕阳的余晖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邻居家的炊烟味道,还有孩童的嬉闹声和母亲的呼唤声。 这就是唐朝。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外卖和网约车。但他有现代知识——二十六年在信息爆炸时代积累的知识。他知道肥皂怎么做,知道蒸馏酒怎么酿,知道玻璃怎么烧。他知道市场经济、品牌营销、人际交往的底层逻辑。 五十贯的债务算个屁。 苏辰在院子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气。 “苏辰,”他对自己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唐朝人了。第一步,解决债务。第二步,赚钱。第三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做整个长安城最逍遥的大地主。” 夜幕降临时,苏辰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听着房梁上老鼠窸窸窣窣的跑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掏出那块玉佩,借着窗外的月光端详。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凤凰的纹路栩栩如生。他翻过玉佩,再次看向背面那两个”苏辰”小字。 在字与字的缝隙间,他突然发现了一道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纹路——不是划痕,而是某种极细的刻痕,像是……一个符号? 苏辰把玉佩凑到月光下仔细辨认。那刻痕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形状像是一个字的一部分——不,像是某个标记的一部分。 “这什么?”他皱起眉头,“藏宝图?暗号?还是——”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苏辰瞬间把玉佩塞回怀里,屏住呼吸。过了片刻,什么都没有发生。可能只是风吹过槐树叶的声音。 他松了口气,但心跳却快了几分。 这张讨债的纸条,这块带着神秘刻痕的玉佩,还有原主父亲磨去的那个名字——这一切都在告诉他,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的落魄书生那么简单。 窗外月光如水,长安城的夜渐渐深了。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苏辰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开始摸清这座城市的脉搏。从物价到人情,从商机到陷阱。作为一个项目经理,他最擅长的就是做计划、执行、复盘。 而这大唐长安,就是他接下来要接手的最大项目。 玉佩贴在胸口,凉凉的。债务的纸条在袖袋里,硬硬的。 “等着吧,”他在心里说,“三日后,我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现代人的商业头脑。” 月光穿过窗纸的破洞,在地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苏辰终于沉沉睡去。 这是他来到唐朝的第一个夜晚。 第2章 大唐生存法则 苏辰是被尿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从硬板床上爬起来,掀开打补丁的被子,一股寒意立刻从脚底板窜到后脑勺。长安城的清晨冷得不像话,他裹着单薄的衣裳,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才找到茅房的位置。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扑面而来。 苏辰捏着鼻子走进去,借着晨光看清了茅房的内部构造。一个土坑,两块垫脚的木板,角落里堆着一摞竹片。竹片约莫手掌宽,一头削得薄薄的,边缘还留着毛刺。 他盯着那些竹片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的大脑终于上线了。 “卧槽。“他脱口而出。 厕筹。唐朝的厕筹。 竹片刮屁股。没有卫生纸。没有湿巾。没有可以冲水的马桶。 苏辰站在茅房里,感觉整个人生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作为一个现代人,二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面对这种困境。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从“用衣服袖子“到“去院子里找片软一点的叶子“,最后定格在一个悲壮的决定上。 入乡随俗。 十分钟后,苏辰从茅房里出来,表情复杂,步伐蹒跚。他的内心在滴血,但他的身体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已经回不去了。那个有智能手机、有外卖、有抽水马桶的世界,已经离他远去。 “做人呢,最重要的是适应。“他一边在院子里用冷水洗脸一边给自己做心理疏导,“人家古人用了一辈子的竹片,不也活得好好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暗暗发誓:赚钱的第一优先级,就是造出纸来。至少造出够软的纸。 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脆弱。 洗漱完毕,苏辰开始盘点自己的全部身家。昨晚太黑没看清,现在天亮了才发现,这个院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寒酸。三间正房,中间是堂屋,两侧是卧室。东侧的厨房歪歪斜斜,似乎一阵大风就能吹倒。 他走进堂屋,开始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 桌上有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残留着半碗已经干硬的粟米粥。原主最后的晚餐,穷得令人心碎。墙角的蜘蛛网上挂着一只死苍蝇,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苏辰推开右侧卧室的门。这间屋子比他那间稍大一些,但同样简陋。床上没有被褥,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底下堆着几个破木箱,他拉出来一一检查。 第一个箱子里是几件旧衣裳,都打着补丁,但洗得还算干净。第二个箱子里是一些零碎物件:一支磨秃了的毛笔,半块墨锭,几张写满字的废纸。第三个箱子最重,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摞账本和票据。 苏辰的眼睛亮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看那些账本。原主父亲苏明远是个读书人,但似乎也在做些小买卖。账本上记录着各种收支:买米三斗二十文,卖字画一副五十文,借银十贯利息三分…… 最后一页记着一笔大账:“借赵德财银五十贯,月息五分,以房契为押,开元十三年冬。“ 苏辰倒吸一口凉气。 月息五分,也就是百分之五的月利率。五十贯本金,一个月的利息就是二两半银子。这笔债滚到现在,恐怕已经不止五十贯了。 他把账本合上,心情沉重了几分。原主留下的债务比他想象的还要麻烦。 但就在他把账本放回箱子的时候,箱底的一张纸片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还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苏辰拿起来仔细辨认,发现上面写着各种配料的名称和比例:“皂角一斤,猪胰半副,豆粉二两,白芷一钱,丁香半钱……“ 苏辰的心跳加速了。 这是配方。皂角的配方。 他继续往下读,发现这张纸上记录的不仅仅是配方,还有各种改良的尝试和批注。“皂角性燥,需配油脂““豆粉宜少不宜多,多则涩手““白芷增香,可掩皂角之腥“…… 字迹清秀有力,和账本上的笔迹不同。苏辰翻到纸背,看到角落里写着一行小字:“吾儿辰儿亲启。母字。“ 苏辰愣住了。 这是原主母亲留下的笔记。 他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不知道原主的母亲去了哪里,但从这张笔记来看,那是一个懂经商、有手艺的女子。在这个“士农工商“的时代,一个女人能写出这样的配方和批注,绝非寻常之辈。 他把配方小心地折好,贴身收好。 “妈,“他轻声说,“虽然我不是你儿子,但这配方我接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院子里传来一声鸡叫,响亮而悠长。 苏辰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坊门应该已经开了,是时候出去看看这座城市了。 他把三枚铜钱揣好,又把那一小块碎银贴身藏好,锁上院门走了出去。 --- 东市比苏辰想象的还要繁华。 从坊门出来走了大约一刻钟,他就进入了东市的范围。甫一踏入,各种声音便如潮水般涌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铁匠铺的叮当声、酒楼里传出的喧哗声……汇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 苏辰在一家粮店门口停下脚步,看了看摆在门口的价牌。 “粟米一斗二十文。粳米一斗三十五文。上好的白米一斗五十文。“ 他在心里默默换算。他一共有三枚铜钱加一小块碎银。碎银大约重半两,按唐朝的物价,半两银子大约能换五百文。也就是说,他全部身家加起来大约五百多文。 听起来不少,但看看周围的物价:一匹普通丝绸五百文,一件棉布衫三百文,一双布鞋一百文。最便宜的粟米一斗也要二十文。他这五百文,省着花能撑一个月,但想要还债、做生意,简直是杯水车薪。 苏辰走进一家布店,假装要买布,和掌柜攀谈起来。 “掌柜的,这麻布怎么卖?“ “一丈八十文,不讲价。“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头也不抬。 “那丝绸呢?“ 掌柜抬起头,上下打量了苏辰一眼,见他穿着旧布衫,鄙夷地撇撇嘴:“蜀锦一尺三百文,云锦一尺五百文。郎君买得起?“ 苏辰笑了笑,也不恼。“买不起,问问价而已。掌柜的在这行做了多久了?“ “二十年。“掌柜见他不像买东西的,又趴了回去,“郎君到底买不买?不买别挡着做生意。“ 苏辰识趣地退出了布店,又在周围逛了几家店铺,问了各种物价。粮食、布匹、油盐酱醋、铁器陶器……他每进一家店就问价聊天,虽然被白眼了无数次,但收获也是巨大的。 一个时辰后,他已经在心里大致勾勒出了一份“长安物价清单“。 “情报收集完毕。“他自言自语,“下一步,去西市。“ --- 如果说东市是“阳春白雪“,西市就是“下里巴人“。 苏辰一踏入西市的范围,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这里的街道比东市更拥挤,更嘈杂,也更……异域。 金发碧眼的波斯大胡子正在和一个粟特商人讨价还价,两人语速极快,手舞足蹈。一个穿着暴露的胡姬站在酒楼门口,用半生不熟的唐语招揽客人。街角传来一阵激昂的鼓点,一群胡人正在表演杂耍,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身材魁梧的昆仑奴推着满满一车香料从人群中挤过,车上堆着胡椒、丁香、桂皮,浓烈的香气熏得人鼻腔发痒。 苏辰深吸一口气。这里的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烤羊肉的焦香、葡萄酒的醇甜、皮革的腥膻、香料的辛辣……这就是丝绸之路的味道,是万国来朝的实证。 他在一个胡饼摊前停下脚步。摊主是个年轻的胡人,满脸络腮胡,正熟练地把面饼贴进炉膛。 “胡饼怎么卖?“ “五文一个,十文三个。“胡人摊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满口白牙,“郎君来几个?刚出炉的,又香又脆!“ 苏辰花了五文钱买了一个。饼烫得他左右手倒腾,咬下去一口,芝麻和麦香在口中炸开,外层酥脆,内里绵软。 “好吃!“苏辰由衷赞叹,“这手艺,在长安做了多久了?“ “三年。“胡人摊主骄傲地挺起胸膛,“我从撒马尔罕来的,在我们那边,我的手艺是最好的!“ 撒马尔罕。苏辰心中一动。那是粟特人的核心城市,丝绸之路上的枢纽。 “你们那边来的商人多吗?“苏辰故作随意地问。 “多!非常多!“胡人摊主眼睛发亮,“长安是最好的地方,皇帝慷慨,城市繁华,只要你肯干活,就能赚到钱!“ 苏辰又和摊主聊了几句,得知西市有很多像摊主这样的胡商。他们带来了西域的香料、宝石、毛皮,也在这里采购丝绸、茶叶、瓷器,然后沿着丝绸之路运回西方。 “贸易顺差。“苏辰在心里盘算。唐朝出口丝绸瓷器,进口香料宝石,丝绸在唐朝的成本远低于在西域的售价。这里面的利润空间巨大。 他离开胡饼摊,在西市里继续转悠。每经过一个摊位就停下来看看,和摊主聊上几句。他发现西市的商品比东市丰富得多,而且价格也更灵活。胡商不像本地商人那么讲究“明码标价“,他们的价格往往是看人要价,有很大的谈判空间。 “郎君,来看看上好的胡椒!“一个中年胡商热情地招呼他,“从天竺运来的,一斗只要一贯钱!“ 苏辰拿起来闻了闻。确实是好胡椒,颗粒饱满,香气浓烈。但他现在买不起。 “改日再来。“他拱拱手,转身离开。 胡商在他身后嘀咕了一句什么,苏辰没听懂,但从语气判断应该不太友好。 他在西市里逛了两个时辰,腿都酸了,但收获颇丰。他不仅摸清了各种商品的行情,还打听到了一些重要信息:比如哪些胡商是诚信经营的,哪些是喜欢坑人的;比如哪些货物在长安最受欢迎,哪些货物的利润最高;比如西市的“行首“是谁,市令的规矩有哪些。 最重要的是,他注意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 西市里有很多卖“澡豆“的摊位。澡豆是唐朝人用来清洁身体和衣物的日用品,用豆粉加上各种香料和草药制成,装在精致的瓷盒里售卖。价格从一斗十文到一盒上百文不等,贵的甚至能和丝绸比肩。 苏辰站在一个澡豆摊前,拿起一盒闻了闻。豆粉混合着白芷和丁香的香气,确实清新怡人。但他心里清楚,这玩意儿的清洁力和真正的肥皂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这就是商机。“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想起昨晚在箱底发现的那张配方。原主母亲留下的皂角配方,虽然粗糙,但已经具备了改良的基础。以他现代人的化学知识,稍加改良就能做出清洁力远超澡豆的肥皂。 肥皂这东西,在唐朝还没有出现。一旦做出来,就是降维打击。 苏辰按捺住心中的激动,转身离开了西市。 --- 回到小院里时,太阳已经偏西。 苏辰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一条条整理清楚。他用那支秃笔在废纸上写写画画,列出了一份清晰的计划。 第一,启动资金。他有约五百文钱。要做肥皂,需要买原料:油脂、碱液、香料……至少需要一贯钱才能启动。还差五百文。 第二,原料来源。西市有胡商出售各种油脂和香料,可以采购。碱液可以从草木灰中提取,或者去药店买现成的。 第三,销售渠道。澡豆在东市和西市都有固定的销售渠道,他可以先在市集摆摊,打开口碑后再考虑扩张。 第四,差异化竞争。肥皂的清洁力远超澡豆,而且成本更低。他可以定价在澡豆的中档价位,以“洗得更干净“为卖点。 苏辰把计划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作为一个项目经理,做计划是他的老本行。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家小儿!苏辰!出来!“ 一个粗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不耐烦的语气。 苏辰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衫,腰间挂着一串铜钱,一脸横肉。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汉子,都是短褐打扮,一看就是被雇来的打手。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苏辰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苏郎君,别来无恙啊。“ 苏辰心里一沉。 这应该就是债主了。纸条上的“赵德财“。 “赵掌柜。“他回了一礼,“有失远迎,里面请?“ 赵德财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四下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苏郎君这院子,倒是越来越有书香门第的气派了。“ 苏辰听出了话里的讽刺,但不以为意。他请赵德财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那两个打手则站在院门口,像两尊门神。 “苏郎君,“赵德财开门见山,“令尊借的五十贯,连本带利已经六十三贯了。约定三日之内还清,今天是最后一天。钱呢?“ 苏辰面不改色。 “赵掌柜,“他坦然道,“不怕您笑话,苏某现在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 赵德财脸色一沉:“什么意思?想赖账?“ “不是赖账,“苏辰摆摆手,“是请求延期。“ 赵德财冷笑一声:“延期?苏郎君当这是过家家?借据上写得清清楚楚,逾期不还,以房契抵债。“ 苏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赵掌柜,这院子值多少钱?“ “十贯?还是八贯?“苏辰自问自答,“就算您把院子收走,抵了房契,剩下的五十多贯,您找谁要去?“ 赵德财一愣。 苏辰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但如果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不但能还清六十三贯,还能多给您五贯利息。“ 赵德财眯起眼睛:“你拿什么还?“ “拿这个。“苏辰从怀里掏出那张配方,在赵德财面前晃了晃,“苏某近日研制出一种新奇的清洁之物,比澡豆好用十倍。三个月后,此物行销长安,六十三贯不过是九牛一毛。“ 赵德财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苏辰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赵掌柜是生意人,应该懂得一个道理。与其把债务人逼上绝路,不如给他一条生路。活鱼比死鱼值钱,活账比死账划算。“ 赵德财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苏辰的脸上来回扫视。 “三个月。“他竖起三根手指,“多一文不要,少一文不行。要是到期还不上——“ “院子归您,配方也归您。“苏辰爽快地说。 赵德财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 “好。我就信你这一回。“他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苏郎君,我赵某在这长安城里放贷二十年了,还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那份气度,不像是个落魄书生。“ 苏辰笑了笑,没有回答。 赵德财带着两个打手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 苏辰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长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装逼好累。“他抹了一把额头,“但总算争取到了三个月的时间。“ 他走回堂屋,重新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张配方上。 三个月。 他要在三个月内做出肥皂,打开市场,还清六十三贯债务。 “来吧,“他把配方摊开在桌上,用那支秃笔蘸了蘸墨,“让我看看,这张配方还能怎么改良。“ 夕阳从窗纸的破洞中斜射而进,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窗外,长安城的暮色渐浓。远处传来暮鼓的声音,沉闷而悠远。坊门即将关闭,但苏辰知道,属于他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那张泛黄的配方纸上,一行行小字在夕阳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苏辰提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了第一行改良批注。 --- 第3章 第一桶金从皂角开始 苏辰熬了一个通宵,把那张配方从头到尾研究了个透。 烛火摇曳,他趴在桌上,用那支秃笔在废纸上一遍遍演算。原主母亲的配方本质上是一种原始的“胰皂“,用猪胰脏研磨成粉,混合豆粉和皂角汁,加上香料制成。这种胰皂在唐朝算是高端清洁用品,价格比澡豆还贵,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 但苏辰知道,这配方远未达到最优状态。 “问题出在油脂和碱液的比例上。“他咬着笔杆,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化学方程式,“猪胰里含有天然的脂肪酶,能分解油脂,但活性太低。如果用纯动物油脂加草木灰碱液,皂化反应的效率会高得多。“ 他列了一份改良方案:猪油或羊油作为主要油脂来源,草木灰滤液提供碱液(碳酸钾),再加一些天然香料增加卖点。关键是比例,油脂和碱液的比例决定了肥皂的硬度和清洁力。 “理论上可行。“他把笔一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天亮了,他胡乱扒了两口昨晚剩下的冷粟米粥,揣着全部身家出了门。 --- 西市的早晨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分。 各摊位刚刚开张,胡商们忙着卸货摆货,伙计们吆喝着招揽客人。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烤羊肉、胡饼、豆浆、油茶……苏辰的肚子叫了一声,但他现在舍不得花五文钱买饼。每一文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他直奔昨天看好的油脂摊位。摊主是个胖乎乎的汉人,满面油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郎君买油?“胖摊主热情招呼,“猪油、羊油、牛油都有!新鲜炼的,香得很!“ 苏辰用手指抹了一点样品,放在鼻尖闻了闻。猪油颜色雪白,没什么异味,质量不错。 “猪油怎么卖?“ “一斗三百文。“胖摊主竖起三根手指,“童叟无欺!“ 苏辰在心里算了算。一斗猪油大约能做三十到四十块肥皂,每块成本约十文。如果定价五十文一块,利润空间很大。但他现在买不起一斗。 “我要三斤。“他说。 “三斤?“胖摊主撇撇嘴,显然对这点小生意不太满意,“三斤九十文。“ 苏辰掏出铜钱数了九十文递过去。胖摊主称好猪油,用荷叶包了递给他。 “再来点羊油,“苏辰说,“两斤。“ 羊油比猪油便宜,两斤五十文。他又去旁边的香料摊买了一些白芷、丁香和薄荷,花了三十文。再去药店买了一小罐现成的碱液(草木灰滤液浓缩而成),花了二十文。 最后一算账:九十加五十加三十加二十,一共一百九十文。加上昨天买胡饼花的五文,他现在还剩三百一十文。 “资金紧张啊。“他把原料小心地包好揣在怀里,“这就是传说中的创业维艰。“ 正准备离开,一个声音从身后叫住了他。 “郎君留步!“ 苏辰回头,看到一个高鼻深目的胡商正冲他招手。那胡商约莫三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头戴一顶白色缠头巾,身上穿着粟特风格的短袍。 “郎君可是买了很多油脂和香料?“胡商凑过来,笑容灿烂,“我阿里木手里有更好的货,价格只有刚才那家的一半!“ 苏辰挑了挑眉:“哦?“ “不信你看。“阿里木从摊位下面搬出一个小坛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乳白色的半固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这是……羊脂?“苏辰凑近闻了闻。 “没错!上好的羊脂,从西域运来的!“阿里木拍着胸脯,“一斗只要一百五十文,比刚才那家便宜一半!“ 苏辰心动了。如果这羊脂真的质量不错,能大幅降低他的成本。但他也留了个心眼,伸手进去挖了一小块,放在掌心搓了搓。 羊脂在他掌心融化,触感油腻,但……颜色不太对。正宗的羊脂应该是纯白色的,这坛子里的东西泛着一点点黄。 “你这里面掺了植物油吧?“苏辰抬起头,直视阿里木的眼睛。 阿里木的笑容僵了一下。 “郎君说什么呢,“他干笑两声,“我们粟特人最讲诚信,从不掺假!“ 苏辰把那块融化的羊脂举到阿里木面前:“纯羊脂在掌心融化后不会有颗粒感,你这有。而且正宗的羊脂颜色雪白,你这泛黄。我说得对吗?“ 阿里木的笑容彻底垮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郎君好眼力。我这羊脂里确实掺了两成的菜籽油,但质量绝对没问题! “而且,“他竖起一根手指,“一百二十文一斗,这是最低价了。郎君要是买两斗,我再送你一包丁香!“ 苏辰差点被逗乐了。这个阿里木,被揭穿了不但不恼,还顺势降价搞促销。这商业头脑,搁在现代也是个销售人才。 “两斗太多了,我买不起。“他摆摆手,“不过……如果你手里有纯的羊脂,我可以考虑长期合作。“ 阿里木眼睛一亮:“郎君这话当真?“ “当真。“苏辰从怀里掏出那张配方,在阿里木面前晃了晃(当然没让他看清内容),“我正在研制一种新奇的清洁之物,比澡豆好用十倍。如果成功了,以后原料需求量很大。“ “清洁之物?“阿里木来了兴趣,“比澡豆还好用?“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苏辰神秘地一笑,把配方收回怀里,“三日后来找我,就在平康坊西口第三家院子。如果东西做出来了,让你见识见识。“ 阿里木将信将疑,但还是热情地和他交换了姓名和住址。苏辰转身离开,心里暗暗记下:这个阿里木虽然滑头,但确实是个有商业嗅觉的人。日后如果要做西域贸易,这是个可以利用的渠道。 --- 回到小院,苏辰立刻开工。 他把厨房收拾了一遍,把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推到中间,摆上所有原料:猪油三斤、羊油两斤、碱液一小罐、香料若干。还有一个从院子里找到的铁锅,一口破陶罐,一根用来搅拌的木棍。 “大唐第一间肥皂实验室,正式成立。“他卷起袖子,“条件简陋,但科技含量爆表。“ 第一步,熬制油脂。他把猪油和羊油按比例混合,放进铁锅里,架在炉火上慢慢加热。油脂在高温下逐渐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郁的动物油香弥漫开来。 第二步,过滤。苏辰用一块粗麻布把融化的油脂过滤了一遍,去掉其中的杂质和残渣。过滤后的油脂清澈透亮,颜色金黄。 第三步,加入碱液。他把碱液缓缓倒入油脂中,同时用木棍不停地搅拌。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油脂和碱液的比例必须精确,否则要么皂化不完全,要么碱性太强会烧伤皮肤。 “比例……大概一比三。“他凭着自己的化学知识估算着,“碱液慢慢加,边加边搅拌,直到混合物变稠。“ 木棍在他手中飞快地转动,铁锅里的混合物从一开始的清澈液体,逐渐变得浑浊,然后越来越稠。苏辰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手臂也因为长时间的搅拌而酸痛。 “这比健身房还累。“他咬着牙继续搅拌,“难怪古代的肥皂这么贵,全是人工成本。“ 混合物越来越稠,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了乳白。苏辰心中一喜:“有戏!“ 他加快搅拌速度,同时把火加大了一点。锅里的混合物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就在他以为一切顺利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锅里突然发出一声闷响,混合物剧烈地翻腾起来,紧接着“嘭“的一声,一股浓稠的白色液体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卧槽!“ 苏辰被烫得往后一跳,差点撞翻身后的陶罐。铁锅里的混合物还在翻滚冒泡,白色的泡沫从锅沿溢出来,流到桌面上,滴到地上,场面一片狼藉。 “失败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白色浆液,苦笑着看向锅里那团不成形的糊状物,“碱液加多了,温度也太高,皂化过度了。“ 他看着眼前这一团糟,心里涌起一股挫败感。理论知识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没有精确的称量工具,没有温度计,全凭经验和手感,出错是必然的。 苏辰叹了口气,把失败品倒出来,开始清洗铁锅。 “再来一次。“他把锅重新架在火上,“这次碱液少加一点,温度控制好。“ 第二次尝试开始了。 他重新融化油脂,这次更加小心地控制碱液的加入量。一滴,两滴,三滴……每加一滴就用木棍充分搅拌,观察混合物的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辰的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咬着牙坚持着。木棍在铁锅里画着圆圈,发出均匀的搅动声。 混合物再次变稠,但这次比上一次更加均匀,颜色也更加纯正。苏辰把火关小,继续慢慢地搅拌。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滴进锅里,发出轻微的嗞嗞声。 “坚持住,“他对自己说,“就差最后一步了。“ 终于,混合物达到了他想要的稠度。他用木棍挑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触感细腻柔滑,没有颗粒感,也没有刺激性。 “成了!“ 苏辰把混合物从锅里倒出来,放进事先准备好的陶罐中。然后他把准备好的香料粉末撒进去,搅拌均匀。丁香的甜香、白芷的清香、薄荷的凉香混合在一起,顿时让整个厨房都充满了怡人的气息。 最后一步,成型。 苏辰把混合物倒进一个从院子里找到的木盒里,用木板刮平表面,然后放在阴凉处静置冷却。 他坐在门槛上,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都是油脂和汗水的混合物,但他不在乎。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木盒,仿佛在等待一个奇迹。 两个时辰后,木盒里的混合物已经冷却凝固。苏辰小心翼翼地把它倒出来,用一根细线切成均匀的小块。 十块肥皂。 每一块约莫手掌大小,乳白色,表面光滑细腻,散发着淡淡的混合香气。苏辰拿起一块,在掌心搓了搓,丰富的泡沫立刻涌了出来。他把泡沫抹在手臂上,轻轻一冲,皮肤干净清爽,还留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成了!真的成了!“ 苏辰攥着那块肥皂,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这不仅仅是一块肥皂,这是他在唐朝的第一个产品,是他立足的根本。 他数了数,一共十块。成本约一百九十文(原料费),每块的成本大约十九文。如果定价五十文一块,十块就是五百文。扣除成本,净利润三百一十文。 “首战告捷。“他把肥皂小心地包在荷叶里,“明天拿出去试试水。“ 他把肥皂收好,准备出门去市集看看行情。刚推开院门,就听到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辰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巷口走来一个女子。 她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袭淡青色的长裙,外罩一件半旧的白色披帛。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她的五官算不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婉气质,宛如一株雨后新开的茉莉,素雅而清丽。 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株草药,正低着头缓步走来。 苏辰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沉浸在肥皂成功的喜悦中,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恰好那女子也抬起了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苏辰的脚还没落地,女子的脚已经迈了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 苏辰的肩膀撞上了女子的手臂,女子手里的竹篮脱手飞出,草药撒了一地。她“呀“地轻呼一声,身子向后倒去。 苏辰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捞,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女子被拽了回来,但因为惯性,整个人扑进了苏辰怀里。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苏辰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桂花油香,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和轻微的颤抖。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白玉簪的簪尾硌着他的下巴。 两人都是一愣。 “你、你放手!“女子猛地推开他,退后两步,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苏辰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松开手,连连作揖:“对不住对不住!是在下唐突了!姑娘没事吧?“ 女子整理了一下衣衫,捡起地上的竹篮,一言不发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既有羞恼,又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是何人?“她开口,声音清冽如山泉,“为何我从未在这条巷子里见过你?“ “在下苏辰,“他拱手答道,“就住在这院子里。“ 女子挑了挑眉:“这院子不是空置已久了吗?“ “前几日刚搬来。“苏辰笑了笑,“还没拜会邻居,失礼了。“ 女子没有接话,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她的目光从他旧布衫的补丁上扫过,落在他腰间那块露出一角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就是那个苏家书生?“她语气平淡,“我听说过你。“ 苏辰愣了一下:“姑娘听说过我?“ “这条巷子一共就十几户人家,谁家有点事,全巷子都知道。“女子弯下腰,把散落的草药一根根捡回篮子里,“苏家独子,读书人,父亲去世后欠了一屁股债。“ 苏辰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姑娘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女子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苏辰手里攥着的那块肥皂上。 “这是什么?“她问。 苏辰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刚才太激动,出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肥皂。 “这个?“他举起那块乳白色的肥皂,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这是能让全长安的女人都为之疯狂的东西。“ 女子看着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大言不惭。“她轻声说了一句,但脚步却没有立刻离开。 苏辰捕捉到她的好奇心,立刻来了精神。他把肥皂递到她面前:“姑娘要不要试试?洗手就行,免费的。“ 女子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接过了肥皂。 她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打了一桶水,把肥皂沾湿,在掌心搓了搓。丰富的泡沫立刻涌了出来,细腻绵密,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她看着掌心的泡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 苏辰笑得更加灿烂:“怎么样?比澡豆好用吧?“ 女子把泡沫冲洗干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干净清爽,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余香。 “你从哪里弄来的?“她问,语气中带着几分探寻。 “自己做的。“苏辰挺起胸膛,“全长安独一份。“ 女子沉默了片刻,把肥皂还给他。 “明日午时,“她说,“还在这里,我再来。到时候希望你能证明你刚才说的话不是吹牛。“ 说完,她提起竹篮,转身离去。 苏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肥皂,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算……约会被?“ 他把肥皂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巷口的方向。 “不管怎样,“他自言自语,“这第一单生意,看来有戏。“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苏辰转身回了院子,关上门。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女子走出巷口后,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他院子的方向。 “苏辰……“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点意思。“ 然后把白玉簪扶正,提着竹篮,消失在了暮色中。 第4章 柳家有女初相见 第二天一早,苏辰就开始准备。 他把昨天做的十块肥皂全部取出来,用荷叶仔细包好,又选了一块最完整的作为“样品“。然后在院子里打了三桶水,试了又试,确保今天的“演示“万无一失。 “第一印象至关重要。“他一边整理衣裳一边给自己打气,“这单生意要是成了,后面就顺了。“ 那件旧布衫上的补丁太显眼,他把箱子里的几件旧衣裳翻出来,挑了一件相对新的换上。虽然没有丝绸那么体面,但至少干净整洁。 一切准备就绪,他坐在院子里等。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巷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两个人的。 苏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院门口。 巷口走来两个女子。前面一个是昨天见过的淡青色长裙女子,后面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梳着双丫髻,圆圆的脸蛋,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淡青裙女子走到苏辰面前,停下脚步。 “你倒是守时。“她说。 “姑娘有约,在下岂敢怠慢。“苏辰拱了拱手,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得体的微笑。 那小丫鬟从女子身后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苏辰一番,眉头皱了起来:“娘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冒失鬼?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不得无礼。“淡青裙女子轻轻呵斥了一句,但语气并不严厉。 苏辰笑了笑:“这位小娘子说得对,在下确实是个冒失鬼。昨日冲撞了姑娘,今日特来赔罪。“ 他说着,侧身让出一条路:“院子里备了清水和椅子,姑娘若不嫌弃,进院详谈?“ 淡青裙女子犹豫了一瞬,但还是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院子。小丫鬟紧紧跟在她身后,警惕地盯着苏辰,一副“你敢乱来我就喊人“的架势。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两张旧胡床和一张矮几。这是苏辰一早布置的“会客区“,虽然简陋,但胜在阴凉通风。 淡青裙女子在胡床上坐下,小丫鬟站在她身后,双手叉腰,瞪着苏辰。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苏辰把荷叶包的肥皂放在矮几上,自己也坐下来。 “柳如烟。“她淡淡地说。 “好名字。“苏辰由衷赞叹,“柳色如烟,恰如其人。“ 柳如烟瞥了他一眼:“苏郎君倒是会说话。昨日还毛手毛脚,今日就会吟诗了?“ 苏辰被噎了一下。这姑娘看着温婉,说话却带着刺。 “昨日确实是意外。“他正色道,“在下绝非轻薄之徒。“ “那你是什么徒?“小丫鬟插嘴,“看你这院子破破烂烂的,连个像样家具都没有,肯定是穷徒!“ “翠儿!“柳如烟回头瞪了她一眼,“再胡言乱语,回去罚你洗衣。“ 小丫鬟翠儿瘪了瘪嘴,不敢再说话,但眼神里满是不服气。 苏辰被逗乐了。这主仆俩一个温言软语但话里有刺,一个心直口快啥都敢说,搭配在一起倒是有趣。 “翠儿姑娘说得没错,“他坦然承认,“在下确实是个穷徒。但这穷徒手里有一件宝贝,或许能让两位姑娘改变看法。“ 他从矮几上拿起那块用荷叶包好的肥皂,递给柳如烟。 “昨日姑娘问过这是什么东西。今日在下正式介绍,此物名为苏记香胰,比澡豆好用十倍,比胰子便宜一半。“ 柳如烟接过荷叶包,一层层打开。乳白色的肥皂露出来,表面光滑细腻,散发着淡淡的混合香气。 她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一动。 “丁香、白芷、薄荷……“她轻声说道,“配料倒是不俗。“ 苏辰心中一凛。这柳如烟只是闻了一下,就能分辨出三种香料的成分,不简单。 “姑娘好嗅觉。“他笑道。 “我娘生前会做香囊,我从小耳濡目染。“柳如烟把肥皂拿在手中端详,“但这东西……我从未见过。它到底怎么用?“ “简单。“苏辰站起身,走到水桶边,“姑娘看好了。“ 他把肥皂沾湿,在掌心搓了搓。丰富的泡沫立刻涌了出来,细腻绵密,在掌心堆起一小团白云。 “用清水打湿双手,取香胰在掌心搓出泡沫,然后涂抹于需要清洁之处。“他把泡沫抹在手上,做了一遍示范,“最后用清水冲净即可。“ 他把手伸进水桶里涮了涮,抬起来给柳如烟看。手掌干净清爽,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余香。 “比澡豆方便,“他说,“澡豆是粉状的,使用时容易洒落,而且清洁力有限。这香胰是固体的,不会浪费,泡沫也更丰富。“ 柳如烟看着他演示,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 “翠儿,“她回头说,“你也试试。“ “我?“翠儿指着自己的鼻子。 “去。“ 翠儿不情不愿地走到水桶边,从苏辰手中接过肥皂。她沾湿双手,搓了搓,泡沫立刻涌了出来。 “哇!“她瞪大了眼睛,“好滑!好多泡泡!“ 她把泡沫涂满双手,搓了又搓,玩得不亦乐乎。柳如烟看着她,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行了,别玩了。“柳如烟说。 翠儿把手冲洗干净,举到柳如烟面前:“娘子你看!我的手是不是白了一点?而且好香!“ 柳如烟抓起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确实,翠儿的手比平时干净了许多,而且那股香气清雅持久,比澡豆的香味更加自然。 她放下翠儿的手,看向苏辰。 “这香胰……是你自己做的?“ “正是。“苏辰挺起胸膛,“全长安独一份,别处买不到。“ “配方从何而来?“ “家母所留。“苏辰这话不假,“我在家母的基础上做了改良,才有了今日的成品。“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把肥皂放回荷叶上。 “苏郎君,“她开口,语气比之前认真了几分,“我今日来,不只是好奇这香胰。“ “哦?“ “我是来做生意的。“ 苏辰挑了挑眉。 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块素色的手帕,展开来放在矮几上。手帕上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做工精巧。 “这是……“苏辰拿起手帕端详。 “柳家绣坊的样品。“柳如烟说,“我娘生前经营了一家绣坊,虽然规模不大,但在城南一带小有名气。她去世后,绣坊由我接手。“ 苏辰放下手帕,等她继续说。 “我一直在寻找新的货源。“柳如烟的目光落在那块肥皂上,“绣坊的绣娘们每天和丝线打交道,手上总是沾着各种染料和污渍,很难洗干净。我试过很多种澡豆和胰子,效果都不理想。昨日你给了我那块香胰的样品,我回去试了一下,发现确实比市面上所有清洁之物都好用。“ “所以姑娘今日来,是想采购?“ “不是采购。“柳如烟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是合作。“ 苏辰愣了一下。 “我有绣坊的渠道和客源,你有香胰的配方和手艺。“柳如烟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如果我们联手,把香胰放在绣坊里一起售卖,绣娘们既是买家也是活招牌。苏郎君觉得如何?“ 苏辰看着她,心中暗暗赞叹。 这姑娘不简单。看起来温婉如水,实际上商业头脑清晰得很。她不直接买,而是提出合作,这样可以分享利润,还能绑定长期关系。 “柳姑娘的提议很有吸引力。“苏辰说,“但我有几个问题。“ “请讲。“ “第一,利润如何分成?“ “五五。“柳如烟毫不迟疑,“我提供场地、客源和绣娘的活广告,你提供货品和手艺。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苏辰摇摇头:“四六。我四,你六。“ 柳如烟眉头微蹙:“为何?“ “因为香胰的配方是我的核心竞争力。“苏辰坦然道,“没有配方,就没有产品。但有了配方,渠道和场地可以慢慢建立。今日我可以让利给姑娘,是作为初次合作的诚意。“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苏郎君倒是个实诚人。“她说,“别人谈生意都是往高了叫,你却往低了让。“ “做生意嘛,“苏辰笑道,“细水长流。“ 柳如烟收起笑容,恢复了认真的表情。 “成交。四六分成,你四我六。但有一个条件。“ “姑娘请说。“ “我要先试卖一个月。“柳如烟说,“如果这一个月内,香胰的销量和口碑都能让我满意,我们就正式签订契约。如果不行,合作作废,苏郎君另寻买家。“ “合理。“苏辰点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这一个月内,我需要二十块香胰的订单作为启动资金。“苏辰说,“每块成本约二十文,定价五十文。二十块的成本是四百文,预付一半定金,交货时付清尾款。柳姑娘可愿意?“ 柳如烟沉吟了一下。 四百文对她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也不算太多。而且如果这香胰真的有他说的那么好,回报会远超投入。 “好。“她站起身,“三日后来柳家取定金。“ “柳家在何处?“ “朱雀大街以东,平康坊中段,门楣上挂着柳府匾额的那家。“ 苏辰记下了。 柳如烟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了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放在矮几上的肥皂,又看了看苏辰。 “苏郎君。“ “在。“ “昨日你说,这东西能让全长安的女人都为之疯狂。“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希望你不是在吹牛。“ 说完,她带着翠儿走出了院子。 苏辰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矮几上的肥皂,嘴角忍不住上扬。 “等着瞧吧。“他自言自语,“这长安城的贵妇们,很快就会为了一块肥皂打破头的。“ --- 三日后的早晨,苏辰如约来到柳府门前。 柳府比他想象的还要气派。一座二进院落,虽然门楣上的朱漆已经斑驳,门匾也歪斜了少许,但从院墙的规模和形制来看,祖上确实是阔过的。 他走上台阶,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管家,满脸皱纹,但眼神精明。 “请问是苏辰苏郎君吗?“ “正是在下。“ “娘子已经等候多时了,请进。“ 老管家把他引进院内。穿过前院,走过一条回廊,来到一间偏厅。厅内陈设古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盆兰花,整个空间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气韵。 柳如烟坐在主位上,身旁站着一个账房模样的中年男子,手里捧着一本账册。 “苏郎君请坐。“柳如烟指了指客座。 苏辰坐下,老管家端上茶水,然后退到门外。 “这是柳府的账房先生,周叔。“柳如烟介绍道,“今日的生意往来,由他记录。“ 苏辰冲周叔点了点头。 “二十块香胰,每块定价五十文,一共一千文。“柳如烟开门见山,“按照约定,预付定金二百文。“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钱袋,放在桌上。 苏辰打开钱袋,里面是二百枚铜钱,串成两串。 “柳姑娘爽快。“他把钱袋收好,“三日之内交货。“ “不急。“柳如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苏郎君,在交货之前,我想再确认一件事。“ “姑娘请说。“ “你这香胰的配方,可会卖给别人?“ 苏辰笑了:“姑娘放心,这配方是我吃饭的本钱,绝不相传。至少在这一年内,苏记香胰只供柳家绣坊,不找第二家合作。“ 柳如烟满意地点点头:“有苏郎君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她放下茶杯,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苏郎君祖上是做什么的?“ 苏辰一愣:“家父是个读书人,做过几年小吏。家母……“ 他顿了顿,想起那张配方纸上的字迹。 “家母出身商贾之家,做过些小生意。“ “难怪。“柳如烟说,“我查过你的底。苏家祖上也是士族出身,虽然家道中落,但根基还在。苏郎君既有读书人的底子,又有商贾的手艺,倒是个难得的人才。“ 苏辰有些意外:“姑娘查过我?“ “做生意嘛,“柳如烟淡淡地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苏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柳如烟看着温婉柔弱,实际上心思缜密,手段老辣。她不仅查了他的底细,还在谈判中牢牢掌握着主动权。 这样的女子,放在现代就是个标准的“女强人“。 “柳姑娘好手段。“他由衷地说。 “彼此彼此。“柳如烟站起身,“苏郎君,三日后的午时,我派人去你的院子取货。希望你的香胰不会让我失望。“ 苏辰也站起身,拱手告辞。 走出柳府大门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歪斜的门匾。门匾上“柳府“两个字已经褪了色,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柳如烟……“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意思。“ --- 回到小院,苏辰立刻投入生产。 二十块肥皂,成本大约四百文。他现在有二百文定金加一百多文剩余资金,勉强够用。但如果要扩大生产,就必须把销售渠道打开,让钱流动起来。 “这就是滚雪球的原理。“他一边熬油脂一边盘算,“第一步,赚二百文。第二步,用这二百文买更多原料,赚四百文。第三步,用四百文赚八百文。只要产品过硬,这雪球就能越滚越大。“ 三天时间,他做了二十五块肥皂。其中二十块是给柳如烟的订单,多出的五块留着备用。 交货那天,柳如烟派了翠儿来取货。小丫鬟检查了一遍每一块肥皂的质量,确认没有问题后才付了尾款。 “我家娘子说了,“翠儿临走时丢下一句,“如果卖得好,下个月再加五十块的订单。“ 苏辰笑着把她送出院门。 五十块。那就是两千五百文的销售额。扣除原料成本约一千文,净赚一千五百文。 他靠在院门上,望着巷口的方向。 “第一桶金,“他对自己说,“就快到手了。“ 但就在这时,巷口走来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穿着一身粗布短褐,但腰间挂着一串铜钱,走起路来叮当响。 他在苏辰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苏辰?“ “正是在下。“苏辰警觉地看着他,“阁下是……?“ 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刘记澡豆铺的掌柜,刘德贵。听说你最近在卖一种叫香胰的东西?“ 苏辰心中一凛。 同行找上门了。 “是又如何?“ 刘德贵嘿嘿一笑,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苏郎君,这长安城里做生意,讲究的是规矩。你一个新来的,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抢生意,不太合适吧?“ 苏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规矩?“他淡淡地说,“什么规矩?“ “澡豆这一行,向来是我刘记的天下。“刘德贵拍了拍腰间的铜钱,“你那个香胰,断了我的财路。要么,你每个月给我交一笔份子钱,我保你平安。要么……“ 他冷笑一声,没有说下去。 苏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刘掌柜,“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对方,“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被人威胁。“ 刘德贵的脸色变了。 苏辰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依旧,但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温度。 “回去告诉你的东家,“苏辰说,“我苏辰做生意,靠的是真本事,不是吓唬人。想要份子钱?行,先做出比我更好的东西来。做不出来,就闭嘴。“ 刘德贵被他的气势震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凶相:“你——“ “慢走,不送。“ 苏辰转身回院,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门外传来刘德贵咬牙切齿的声音:“好,苏辰,你给我等着!“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辰背靠着院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麻烦来了。 但他不怕。作为一个在互联网公司摸爬滚打多年的项目经理,他太清楚市场竞争的残酷。只有比别人做得更好,才能在竞争中活下来。 他走到老槐树下,拿起一块肥皂,对着阳光端详。 “来吧,“他轻声说,“看谁笑到最后。“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肥皂表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苏辰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厨房。 下一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5章 肥皂作坊开张大吉 刘德贵走后第三天,苏辰的院子里多了两块被砸烂的陶罐。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碎裂的陶片和洒了一地的猪油,面无表情。院墙上有几个新鲜的脚印,明显是有人翻墙进来干的。 “警告?“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片,“还是试探?“ 他把碎片扔进墙角,转身回屋。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了一件事:刘德贵已经开始动手了。 苏辰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认真思考对策。对方是本地经营多年的澡豆铺,有人脉、有资源、有势力。他一个外来的穷书生,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正面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硬碰硬不行,“他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四格分析图,“那就换个打法。“ 他的优势是什么?产品。肥皂的清洁力和便利性远超澡豆,这是降维打击。劣势是什么?规模太小,产能跟不上。机会是什么?柳如烟的绣坊渠道已经打开,口碑正在发酵。威胁是什么?刘记的打压和仿制。 “破局点只有一个:“他用脚踩平地上的分析图,“快速扩大产能,抢占市场,让刘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说干就干。 苏辰锁上院门,出了坊,直奔城南。 --- 城南有一片废弃的院落,原本是某个没落富户的宅子,后来主人搬走,房子就空了下来。苏辰转了两圈,在一个叫张顺的牙人(房产中介)的带领下,看中了一座独院。 院子不大,但比他自己住的那个强多了。三间房加一间灶房,院子里有一口井,水质清澈。院墙虽然旧了但还结实,修一修就能用。 “月租五贯。“张顺伸出一个巴掌,“押一付三,不讲价。“ 苏辰在心里算了算。他现在全部身家加起来不到五百文,连一个月的租金都不够。 “张哥,“他凑过去,压低声音,“租金能不能先欠着?我给你一个提议,三个月后,我一次性付清全年租金十二贯。但如果现在你让我先用着,我每个月额外给你两百文的茶水钱。“ 张顺狐疑地看着他:“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苏辰从怀里掏出一块肥皂递过去:“就凭这个。“ 张顺接过肥皂,闻了闻,又掂了掂:“这是什么东西?“ “香胰。比澡豆好用十倍。“苏辰说,“张哥若是不信,回家让嫂子试试。明日此时,你来告诉我,这东西值不值十二贯。“ 张顺半信半疑地把肥皂揣进怀里,答应给他一天时间考虑。 第二天一早,张顺就找上门来。 “苏郎君!“他满脸堆笑,“那院子给你用!租金不急,三个月后一起结!“ 苏辰笑了。看来张顺的媳妇对肥皂很满意。 “还有一个条件,“他说,“我需要三个帮工。要老实肯干的,最好是附近的邻居。张哥人脉广,帮我介绍几个?“ 张顺拍着胸脯答应了。 当天下午,张顺就带着三个人来到了院子里。 第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姓李,人称李嫂。身材敦实,满脸风霜,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她男人是个挑夫,常年不在家,她靠给人家洗衣裳补贴家用。 “苏郎君好。“李嫂行了个礼,声音洪亮,“俺啥都能干,不怕苦不怕累。“ 第二个是个三十出头的寡妇,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嫂。她说话细声细气,但眼神很亮,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俺手巧,会裁剪,也会做针线。“王嫂说,“苏郎君要做什么精细活,交给俺准没错。“ 第三个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婶,姓张,是张顺的远房亲戚。她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嘴巴一刻不停:“哎哟这院子不错嘛!苏郎君是做啥买卖的?我看你这院子风水好,以后肯定发大财!“ 苏辰被她的热情逗乐了。 “张大婶,你先别急着下结论,“他忍着笑说,“我得考考你。“ “考啥?“ “一百文加三百文等于多少?“ 张大婶脱口而出:“四百文!“ “那五百文买原料,做出十块香胰卖一千文,利润是多少?“ “五百文!“张大婶掰着手指头,“一千减五百,这不简单嘛!“ “如果一天做三十块呢?“ “那一千五百文!“张大婶眼睛发亮,“苏郎君,你这买卖利润这么高?“ 苏辰满意地点点头:“你被录取了。“ “张大婶,“他问,“你会做什么?“ “俺啥都会!“张大婶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做饭、洗衣、带孩子、做手工……对了,俺还会算账!“ “哦?“ “俺男人活着的时候是开杂货铺的,俺帮着看了二十年的账!“张大婶得意地说,“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苏辰眼睛一亮。这正合他意。 “好。“他拍了拍手,“三位婶子,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我苏记作坊的第一批员工。“ “员工?“三个人面面相觑。 “就是伙计,“苏辰解释,“但比伙计好听点。“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入职培训“。 “第一,作坊的规矩。“他伸出第一根手指,“每天卯时上工,酉时下工。中午休息一个时辰。管一顿午饭。“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作坊里的事,对外一律不准说。尤其是配方和做法,这是绝密。谁要是泄密,立刻走人,工钱全扣。“ 李嫂、王嫂和张大婶连连点头。 “第三,“他伸出第三根手指,“每人每月三百文工钱,月底结算。做得好有奖金。“ “奖金?“张大婶眼睛亮了。 “就是额外赏钱。“苏辰笑道,“产量高、质量好、点子多,都有奖。“ 三位婶子听了,都高兴得不行。三百文一个月的工钱,在长安城的普通帮工里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平,还管午饭,这条件已经很好了。 “苏郎君,“李嫂问,“咱们具体干啥活?“ 苏辰从灶房里搬出一个铁锅、几口陶罐、几根木棍,又拿出一包包原料。 “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做香胰。“他说,“我来做,你们看着学。学会以后,每人负责一道工序。“ 他把原料一一摆开:猪油、羊油、碱液、香料。 “第一步,熬油。把猪油和羊油按比例放进铁锅里,小火慢熬,直到完全融化。“ 他把油脂放进锅里,架在炉火上。油脂在高温下逐渐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郁的油香弥漫开来。 “第二步,过滤。用麻布把油过滤一遍,去掉杂质。“ 他演示了一遍过滤的过程,然后把碱液缓缓倒入油脂中。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他用木棍开始搅拌,“一边倒碱液一边搅拌,不能停。直到混合物变稠。“ 三位婶子围在铁锅旁边,瞪大了眼睛看着。混合物从清澈的液体逐渐变得浑浊,然后越来越稠,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了乳白。 “变白了!“张大婶惊呼。 “这就是皂化反应。“苏辰说,“油脂和碱液发生了反应,生成了肥皂。“ “皂化?“王嫂一脸茫然。 “就是一种变化。“苏辰解释道,“就像面发酵会变成馒头一样。“ “哦……“三个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辰又重复演示了两遍,直到每个人都亲手操作过一次。李嫂熬油时差点把锅烧糊了,王嫂过滤时把麻布弄破了,碱液洒了一地。张大婶搅拌倒是挺有劲,但碱液加多了,混合物变得像浆糊一样稠。 “错了错了。“苏辰哭笑不得,“碱液要慢慢加,不能一次性倒进去。这就跟和面一样,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那现在怎么办?“张大婶看着锅里那团糊糊。 “加点油脂补救一下。“苏辰往锅里又倒了一些猪油,重新搅拌。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挽回了一锅。 三位婶子看着他熟练的操作,眼神里满是佩服。 苏辰继续搅拌,汗水从额头上滑落。手臂酸痛得不行,但他咬着牙坚持着。 “第四步,加香料。把配好的香料粉倒进去,搅拌均匀。“ 他把丁香、白芷、薄荷的粉末撒进锅里,一股清雅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好香!“李嫂深吸一口气。 “第五步,倒模成型。把混合物倒进模具里,冷却凝固。“ 他把混合物倒进一个木制的方框里,用木板刮平表面,然后放在阴凉处。 “一个时辰后就可以切块了。“他把木棍一放,擦了擦汗,“都看清楚了吗?“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摇头。 苏辰笑了:“没关系,慢慢来。明天开始,每人负责一道工序。李嫂熬油,王嫂过滤加香料,张大婶搅拌倒模。我负责把控全局和最后的质检。“ “质检?“ “就是检查每块香胰的质量。“苏辰说,“不合格的淘汰,合格的才能卖。“ --- 三天后,苏记作坊的“流水线“正式运转起来。 李嫂负责熬油,她把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油脂融化得均匀透亮。王嫂负责过滤和加香料,她的手法细腻,每锅香料的分量都精准无误。张大婶负责搅拌和倒模,她的臂力惊人,搅拌起来比苏辰还有劲。 苏辰则负责最后的质检和切块。他用一根细线把凝固好的肥皂切成均匀的小块,每块约莫手掌大小,然后一块块检查。 “这不行,有气泡。“他把一块有气泡的肥皂扔进废料筐。 “这块颜色不均,重来。“他又扔掉一块。 “这块可以,入库。“ 三位婶子被他严格的标准吓了一跳。 “苏郎君,“张大婶忍不住问,“这么挑,十块里只能留下六七块,多浪费啊。“ “质量是命根子。“苏辰头也不抬地说,“宁可少卖几块,也不能让一块次品砸了我们的招牌。“ 张大婶咂咂嘴,不说话了。 五天时间,他们做出了第一批正式产品:八十块肥皂。 苏辰给这八十块肥皂起了个正式的名字:“苏记香胰“。然后用裁好的小木片做成标签,写上“苏记“两个字,贴在每块肥皂的包装上。包装用的是最便宜的油纸,但苏辰在上面画了一朵简单的梅花,倒也别致。 “产品有了,“他看着堆在桌上的八十块肥皂,“下一步,销售。“ --- 试销的地点选在东市的一个角落。 苏辰花了五十文钱,从市令那里租了一个临时摊位。摊位不大,但位置还不错,靠近主通道,人来人往。 他把摊位布置得简单但醒目:一张木板桌,上面铺着一块干净的麻布,摆着十块样品。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大字:“苏记香胰,洗手留香。“ “苏郎君,“帮他搬东西来的张顺问,“你打算怎么卖?“ “先声夺人。“苏辰笑了笑。 他把李嫂叫来,让她站在摊位旁边,当着路人的面用肥皂洗手。李嫂的手因为常年洗衣,粗糙干裂,沾满了各种污渍。但用肥皂洗完后,手掌干净清爽,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大家来看!“苏辰大声吆喝,“苏记香胰,洗手如新!比澡豆好用十倍!“ 路人纷纷驻足围观。一个穿着绸衫的商人凑过来,好奇地拿起一块肥皂闻了闻。 “这东西……怎么卖?“ “五十文一块。“苏辰说,“买十块送一块。“ “五十文?“商人皱了皱眉,“比上好的澡豆还贵。“ “贵有贵的道理。“苏辰把李嫂的手伸到他面前,“您看看,用我们苏记香胰洗过的手,又干净又滑。澡豆能做到吗?“ 商人看了看李嫂的手,又看了看肥皂,将信将疑:“真有这么好?“ “您试试就知道了。“苏辰切下一小片样品,递给他,“免费试用,不满意不用买。“ 商人接过样品,在一旁的水桶里沾湿双手,搓了搓。泡沫立刻涌了出来,细腻绵密。 “哟!“他惊讶地叫了一声,“这泡沫……确实比澡豆多。“ 他把手冲洗干净,低头看了看,眼睛亮了。 “干净!真干净!“他把手举到鼻子下闻了闻,“还有香味!“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叹。 “给我来十块!“商人毫不犹豫地掏出钱袋。 “我也要五块!“一个穿着华服的妇人挤过来。 “给我三块!“ “我也要!“ 人群骚动起来,争相购买。苏辰和张顺忙得不亦乐乎,收钱、递货、记账,一刻不停。 不到一个时辰,带来的五十块肥皂就卖光了。 “没了没了!“苏辰举起双手,“明日再来!明日多带一百块!“ 没买到的人失望地散去,但很多人都表示明天一定再来。 苏辰和张顺收拾摊位,盘点收入。 “一共卖了五十块,收入二千五百文。“张顺兴奋地说,“苏郎君,你发财了!“ 苏辰笑了笑。二千五百文,扣除原料成本约一千文,净利润一千五百文。这还只是一天的销售额。 “明天多带一百块。“他说,“后天再加一百。“ 张顺点头:“我回去让我家那口子也来帮忙!“ 两人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苏辰忽然感觉到一道不善的目光。 他转头看去,在人群的边缘,一个穿着褐色绸衫的中年男子正冷冷地盯着他。那人面容方正,但眉眼间透着一股阴鸷。 刘德贵。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刘德贵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苏辰盯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看来,“他轻声说,“真正的较量要开始了。“ 但他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作为一个在互联网行业厮杀多年的项目经理,他太清楚一个真理:在绝对的产品优势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苏郎君?“张顺在旁边叫他,“怎么了?“ “没事。“苏辰收回目光,“走吧,回去准备明天的货。“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东市的喧嚣渐渐平息,但苏辰知道,属于他的商业战争,才刚刚打响。 回到作坊,苏辰把今天的收入仔细收好,然后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一千五百文的净利润。按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后他就能还清赵德财的债务,还能有盈余扩大生产。 但这只是开始。 他的目标不是做一个卖肥皂的小贩。他要建立自己的品牌,打造自己的商业帝国,成为长安城里最成功的大商人。 然后,抱着他的钱,过最逍遥的日子。 “加油,苏辰。“他对自己说。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酒楼的欢声笑语。长安城的夜,繁华依旧。 而在这个小作坊的院子里,一个现代社畜的逆袭之路,正在悄然展开。 第6章 祸不单行 苏辰被一阵砸门声惊醒时,天色还没大亮。 “开门!再不开门老子砸了这破门板!“粗犷的吼声混着木板被踹得咣咣响的动静,在清晨的坊巷里回荡。 苏辰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这叫门的方式,来者不善啊。 他披上衣裳,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抄起擀面杖藏在袖子里,这才慢悠悠地走过去拔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满脸横肉,左脸颊有道疤从眉角一直划到颧骨。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干瘦猴儿样的跟班,另一个膀大腰圆,手里提着根木棒。 “苏辰?“刀疤脸上下打量他。 “正是在下。“苏辰把擀面杖又往袖子里送了送,脸上堆起笑,“几位大哥,大清早的,有事好商量,先进来喝杯茶?“ 刀疤脸嗤笑一声:“喝茶?老子是来收账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苏辰面前抖开。 苏辰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正是原主那张欠条——欠赵德财银五十贯,月息五分,以房契为押。借款日期是去年九月,算算到现在,本息已经滚到了七十五贯。 “赵爷说了,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拿房契。“刀疤脸把欠条往苏辰脸上戳,“自己选。“ 苏辰看了看他身后两个壮汉,又看了看自己细胳膊细腿。硬拼是不行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硬拼。 “这位大哥怎么称呼?“苏辰笑得愈发真诚。 “赵三。“ “原来是三哥。“苏辰侧身让开,“三哥,外头说话不方便,进来详谈?欠条是真,我认,但还钱这事……咱们有商量的余地。“ 赵三狐疑地看着他。以往来收账,欠债的不是哭穷就是逃跑,还有跪地求饶的。这个苏辰倒好,笑脸相迎还请进屋? “耍花样老子打断你的腿。“赵三哼了一声,带着两个手下进了院子。 --- 苏辰端出三碗白开水——茶叶他买不起了——又搬出那张缺了腿的方桌,四个人在院子里围坐。 赵三把欠条拍在桌上:“七十五贯,一文不能少。赵爷的规矩你知道的。“ “知道知道。“苏辰连连点头,“三哥,我有一个提议,您听听看合不合理。“ “说。“ “七十五贯,我一次性拿不出来。“苏辰掰着手指头算,“但我现在有个买卖,日进斗金。您看这样行不行——这七十五贯,我不一次性还,我分成十二个月还清。“ 赵三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每个月还六贯二百五十文,连还十二个月,正好七十五贯。“苏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那是他这几天记的账,“每个月初一准时送到赵爷府上,绝不拖欠。“ 赵三和两个手下面面相觑。 这叫什么还法?从来没人这么还过债。要么一次性还清,要么拿东西抵,要么……被打一顿赶出去。 “你耍老子?“赵三脸一沉,“赵爷要的是现钱,谁跟你一个月一个月地拖?“ “三哥别急,您听我说完。“苏辰不慌不忙,“您告诉赵爷,如果一次性还清,我只能卖房卖地,到时候一穷二白,赵爷拿到的只是七十多贯。但如果分期还,赵爷每个月都有进项,十二个月拿满七十五贯,一文不少。我这边买卖做大了,后面还能多孝敬赵爷。这叫……双赢。“ 赵三挠了挠头。 他收账收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到这种操作。但仔细想想……倒也挑不出毛病? “而且,“苏辰压低声音,“为了表示诚意,我先还第一笔——六贯二百五十文,今天当场结清。“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里面是他这几天卖肥皂攒下的钱。数出六贯二百五十文,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铜钱堆成小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赵三的两个手下眼睛都直了。 “这是这个月的。“苏辰把铜钱往前一推,“下个月初一,还是这个数,我亲自送到赵府。“ 赵三盯着那堆钱看了半晌,又看了看苏辰。 这小子跟其他欠债的确实不一样。不跑不躲不哭,还能当场拿出钱来。这钱还是新的,串钱的绳子都没怎么磨损,说明确实是新赚的。 “你做的什么买卖?“赵三忍不住问。 “小生意,不值一提。“苏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块肥皂递过去,“三哥拿回去试试,洗手洗澡比澡豆好用十倍。“ 赵三接过肥皂,闻了闻,又掂了掂。他常年收账,手上沾满了墨水和铜臭味。要是这东西真能洗干净…… “行。“他把肥皂揣进怀里,收起铜钱,“我就给赵爷带这个话。但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有一个月还不上……“ “任凭处置。“苏辰举起三根手指,“我苏辰说话算话。“ 赵三哼了一声,带着手下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小子……有点意思。“ 大门咣当一声关上。 苏辰长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钱,还有不到十贯。这个月的人工钱、原料钱、租金还没付呢。 “分期付款, 他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这一招,他在现代用过无数次——买不起房?按揭。买不起车?贷款。只要现金流能转起来,债务就不是压力,而是杠杆。 “赵德财啊赵德财,“苏辰自言自语,“你以为在收账,其实是在投资。等你发现我每个月都能准时还钱,而且越还越轻松的时候……你就舍不得动我了。“ 这一招叫“绑架利益“,让对方从自己的成功中获益,对方就会保护自己的成功。 苏辰心情大好,吹了声口哨,开始盘算今天的日程。 “得赶紧多卖货。“他自言自语,“不然下个月真要被打断腿了。“ --- 还没等他喘口气,作坊那边又出了事。 苏辰赶到城南院子时,李嫂已经等在门口,脸色煞白。 “苏郎君!出大事了!“ “别急,慢慢说。“ “有人在东市卖咱们的香胰!“李嫂急得直跺脚,“也是白花花一块一块的,还带着香味,比咱们便宜十文钱!“ 苏辰脸色一变:“刘德贵?“ “不是刘记。“王嫂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块白色的块状物,“我买了一块回来,您看看。“ 苏辰接过那块东西,凑近闻了闻,又掰了一块下来仔细看了看。脸色从凝重变成了冷笑。 “仿品。“ 这确实是肥皂的仿制品——但做工粗糙到令人发指。油脂和碱液的比例完全不对,碱严重过量,肥皂硬得像石头,闻上去还有股刺鼻的涩味。这种玩意别说清洁皮肤了,用多了能把人皮肤灼伤。 “他们怎么做出来的?“张大婶从灶房探出头,“咱们的配方不是保密的吗?“ 苏辰眯起眼睛。 他确实做了保密措施——每个工人只掌握一道工序,没人知道完整配方。但制皂的基本原理并不复杂,有心人只要买几块肥皂回去研究,大致的比例还是能猜出来的。 “不是咱们的人泄密。“苏辰说,“是有人买回去拆了分析,自己琢磨出来的。“ “那怎么办?“李嫂急得团团转,“他们卖四十文,咱们卖五十文,顾客肯定买他们的啊!“ 苏辰想了想,忽然笑了。 “没事,让他们卖。“ “啊?“ “这东西叫——“他举起那块劣质仿品,“自寻死路。“ 李嫂、王嫂、张大婶面面相觑,不知道老板又在憋什么坏主意。 苏辰走到院子里那口井旁边,打了盆水,把那块仿制品放进去搓了搓。半天过去,泡沫少得可怜,水面上还浮起一层油腻腻的膜。 “你们看,“苏辰指着水面,“这东西根本洗不干净。用几次,手就会发红发干,严重的还会起疹子。“ 张大婶凑过来看了看:“还真是……“ “刘德贵太急了。“苏辰摇摇头,“他想抢市场,但不懂技术,做出来的是废品。“ 他顿了顿,眼睛一亮:“不过,这倒给了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三个帮工异口同声。 “防伪标识!“ 苏辰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咱们在每一块苏记香胰上刻一个印记,就叫……苏记两个字。再用特殊的模具压出花纹,让别人仿不了。更重要的是……“ 他停下来,打了个响指:“咱们推出售后保障。“ “售后?“ “就是买了咱们的香胰,如果效果不好,或者觉得不好用,可以退货换货。“苏辰越说越兴奋,“这叫品牌信誉。顾客买仿品,出了问题找不到人;买咱们的,出了问题苏记负责。你说他们会选哪个?“ 张大婶第一个反应过来:“妙啊!苏郎君,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职业习惯。“苏辰笑道,“前世做项目的,天天跟竞品打交道。“ 苏辰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他前世在互联网公司,见过太多山寨产品搞死原创的例子。但真正的品牌,靠的不是保密,而是品质和服务。你山寨得了外形,山寨不了口碑。 “还有,“苏辰补充道,“咱们在每块香胰的包装纸里夹一张小纸条,写明用法和注意事项。仿品做得再像,也想不到这一层。“ “注意事项?“王嫂不明白。 “比如,碱水不可入眼、皮肤过敏者慎用之类的。这叫什么?叫专业。“苏辰得意地说,“顾客一看,哟,这苏记想得真周到,用起来也放心。“ 三个帮工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们做了半辈子家庭主妇,从没想过卖个洗手的东西还能有这么多门道。 他指挥张大婶去找铁匠定制带“苏记“二字的印章,又让王嫂在每块成品上压印。自己则在院子里画起了新的包装设计图。 正当他画得兴起时,院门被敲响了。 “苏郎君在吗?“是个清脆的女声。 苏辰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穿着淡青色的衣裳,模样伶俐。 “你是?“ “我是柳府的丫鬟,名叫翠儿。“小丫鬟行了个礼,抬起头时,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上下打量着苏辰。 苏辰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我家娘子让我传话——“翠儿清了清嗓子,“明日午时,请苏郎君到柳府一叙。“ 苏辰注意到,翠儿传话时用的是“我家娘子“而非“我家小姐“,这说明柳如烟已经定亲或者……撑起了门户。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被尊称为“娘子“,在大唐虽不罕见,却也不多见。 苏辰愣了一下,随即心跳加速。 柳如烟。 她主动找他? “知道了,明日准时到。“苏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翠儿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苏郎君,我可得提醒你——“ “嗯?“ “我家娘子从来不主动约外男。你是第一个。“翠儿眯起眼睛,“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翠儿第一个不放过你!“ 苏辰哭笑不得:“不敢不敢。“ “哼。“翠儿甩了甩辫子,转身走了,嘴里还嘟囔着,“也不知道娘子看上他什么了,瘦不拉几的……“ 苏辰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脸。 瘦是瘦了点,但精神上这不是穿越了吗? 他回到院子里,看了看不远处的肥皂堆,又看了看自己画了一半的包装图。 讨债的刚打发走,仿品又冒出来,明天还要去见柳如烟…… “这才是创业该有的节奏嘛。“苏辰咧嘴一笑,“多线作战,我喜欢。“ 张大婶在旁边听着,小声问李嫂:“苏郎君是不是……被吓傻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李嫂摇摇头:“我看他是真不怕。这种人,天生就是做大事的。“ 夕阳把作坊的院墙染成金红色。苏辰坐在门槛上,一边啃着硬馒头,一边在纸上画着明天的计划。 防伪印章、品牌标识、售后保障、柳府之行…… 对了,还得准备一套像样的衣裳去见柳如烟。总不能穿这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去吧? “老板也不容易啊。“他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 馒头渣掉在纸上,正好落在“苏记“两个字中间。 苏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商标中间加个图案……就用梅花。苏记梅花皂,听着就有档次。“ 他提起笔,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朵梅花。 窗外,夜色渐浓。长安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远处传来酒肆的丝竹声和说书人的吆喝声。 但苏辰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刘德贵的仿品只是开始。七十五贯的债务还在头顶悬着。柳如烟的约见背后一定另有深意。 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他把画好的图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轻声说,“想搞我?你们还嫩了点。“ 但苏辰心里清楚,刘德贵不过是条小鱼,真正的威胁还在暗处。那个赵德财会接受分期付款,是因为自己还能掏出真金白银。一旦哪个月资金链断了,这条恶犬会立刻扑上来撕咬。 至于柳如烟……苏辰摸不准她的来意。商业合作?考察进度?还是另有所图?一个没落的士族千金主动约见一个商贾,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管她呢。“苏辰伸了个懒腰,“见招拆招,随机应变。“ 他裹紧单薄的被褥,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黑暗中,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归于寂静。长安城的夜,漫长而深邃。 第7章 柳府议事 苏辰站在铜镜前,第无数次整理身上的衣裳。 这是原主最好的一套衣服,一件靛青色的圆领襕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至少干净体面。他花了二十文钱去找隔壁的孙大娘缝补加固,又用皂角水把领口的污渍搓了三遍。 “差不多得了。“苏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再帅也就这样了。“ 他把头发束好,戴上幞头,又检查了一下怀里的东西:肥皂样品两块、手写账本一份、还有一份用竹简做的“商业计划书“。 今天要去的是柳府。 长安城东,朱雀大街以东,太平坊。 苏辰一路走来,心情复杂。他住的是城西最破旧的坊区,一间摇摇欲坠的小院;柳府在东边的中等坊区,二进院落,门楣上挂着“柳府“二字的匾额。 虽然柳家已经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苏辰站在柳府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铜环叩击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开了条缝,露出翠儿那张警惕的小脸。 “苏郎君?来得倒准时。“翠儿上下打量他,撇撇嘴,“衣裳倒是洗得干净。“ “承蒙夸奖。“苏辰拱拱手。 翠儿侧身让他进门。苏辰跨过门槛,踏入柳府的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不是被气派震慑,而是被那种“曾经的辉煌“击中。 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角落种着几株竹子,绿意盎然。正房的朱漆虽然斑驳,但木质结构依然坚实。廊柱上的雕刻精美细致,哪怕积了灰,也难掩匠人的功力。 但苏辰的眼睛多毒啊。他一眼就看出了破绽:门楣的匾额歪斜着,铜环生了锈,院子里那几株竹子虽然雅致,却修剪得杂乱无章,显然很久没有人好好打理过了。 “看够了没?“翠儿催促,“娘子在后厅等你。“ 苏辰收回目光,跟着翠儿穿过回廊。 后厅比前厅小一些,陈设雅致。一张檀木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苏辰路过时瞥了一眼落款,“柳公题“三个字写得苍劲有力。 “苏郎君,请坐。“ 苏辰抬头。 柳如烟从内室走出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齐胸襦裙,外面罩着一件素白的披帛。头发简单地挽了个堕马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她没化妆。不,化了淡妆,眉毛修得精致,嘴唇上抹了一点淡红的口脂。素净中透着精致,简约中藏着用心。 苏辰忽然觉得手里的样品变得烫手了。 他在心里暗暗比较。前世在公司,他也见过不少女同事,精致的、干练的、甜美的,各种类型都有。但柳如烟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气韵,从骨子里渗出来,不是化妆品能堆出来的。 那是书香门第才有的底蕴,也是士族世家才有的从容。 “柳娘子好。“苏辰赶紧收敛心神,行了个礼。 柳如烟点了点头,伸手示意他在对面落座。 翠儿端上两杯茶,一杯放在柳如烟面前,一杯放在苏辰面前。苏辰注意到,翠儿放茶的动作很轻,显然是经过训练的。 看来柳家虽然没落,规矩还在。 “柳娘子。“他行了个礼,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保持礼貌,“劳烦您抽空相见,不胜荣幸。“ 柳如烟在对面坐下,伸手示意苏辰也坐。 “苏郎君的香胰,我试用了几日。“柳如烟开门见山,语气平淡,“效果确实不错。“ 苏辰精神一振。 “柳娘子谬赞。“ “但——“柳如烟话锋一转,“也有不足之处。“ “哦?“ “香胰的碱性略强,洗完后皮肤会有些干燥。“柳如烟伸出自己的手,“我查阅了祖父留下的医书,上面写着:碱能去油,但过则伤肤。苏郎君可知?“ 苏辰一愣。 他当然知道。制皂的碱如果比例控制不好,碱性过强,确实会刺激皮肤。他这几天也在琢磨这个问题,打算在配方里加入一些油脂含量更高的成分来中和碱性。 没想到柳如烟一个唐朝女子,竟然能从医书里找到对应的知识点。 “柳娘子博学。“苏辰由衷地说,“这确实是我需要改进的地方。我正在研究添加羊奶或者蜂蜜来中和碱性。“ 柳如烟挑了挑眉。 羊奶?蜂蜜? 她提这个问题,本意是想试探一下苏辰的底细。一个能做出香胰的人,如果不懂这些基本的药理知识,那说明他的配方来路不正,要么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要么是误打误撞。 但苏辰的回答超出了她的预期。他不仅承认了这个缺陷,还提出了具体的改进方案。 这个人,是真的懂。 “苏郎君懂医术?“柳如烟问。 “略知一二。“苏辰谦虚地说,“不瞒柳娘子,家母曾留下一些配方笔记,我这些年反复研究,才有了今日这点成果。“ 柳如烟点了点头。 翠儿在旁边添茶,插了一句:“娘子,他就是上次在巷子里撞到你的那个人吧?“ 柳如烟淡淡地看了翠儿一眼。翠儿立刻闭上嘴,但眼神里还是带着几分不服气。 苏辰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上次的事,是在下鲁莽。“ “已经过去了。“柳如烟端起茶杯,“说正事吧。“ 她把茶杯放下,忽然进入了一种苏辰从未见过的状态。 “苏郎君,你的香胰在东市卖得不错,我派人打听过了。单日营收二千五百文,净利润一千五百文。对吧?“ 苏辰心里一惊。 这数据,她怎么知道的? “柳娘子消息灵通。“ “做生意的,消息不灵通怎么行?“柳如烟淡淡地说,“但我还知道,你欠了赵德财七十五贯的债,每月要还六贯多。你的作坊月租五贯,三个帮工的工钱一月一贯,原料成本约占营收的四成。这样算下来,你每个月的净利润,除去还款和开支,剩不下多少。“ 苏辰倒吸一口凉气。 这女人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柳娘子调查我?“ “投资之前,总要了解合作对象的财务状况。“柳如烟一脸理所当然,“苏郎君,你的作坊虽然盈利,但规模太小,产能上不去。一个月最多做三百块香胰,就算全卖出去,刨去成本,每个月的净利润也就十五贯左右。还债六贯,租金五贯,工钱一贯,自己还要吃喝——你手里几乎没有余钱。“ 苏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柳如烟算得一点没错。 “而你的威胁不止于此。“柳如烟继续说道,“刘德贵的刘记已经在仿制你的产品,虽然质量粗糙,但价格比你低十文。而且,刘德贵背后有人撑腰,不是你一个小作坊主能抗衡的。“ 苏辰沉默了。 这女人不只是“消息灵通“,她简直就是个商业间谍! “柳娘子想说什么?“苏辰沉声问。 柳如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想做一个交易。“ “请讲。“ “我投资你的作坊。“柳如烟放下茶杯,“我给你一百贯,你扩大生产。作为交换,我要作坊四成的股份,以及——苏记品牌的独家经营权。“ 苏辰瞪大了眼睛。 一百贯? 这笔钱,相当于长安一个普通五口之家十年的收入! “柳娘子从哪里拿出这么多钱?“苏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不妥,“抱歉,我失言了。“ “无妨。“柳如烟淡淡地说,“柳家虽然没落,但还有一些积蓄。这笔钱是祖上传下来的,我一直没动。“ 苏辰看着柳如烟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但深处却藏着一抹他读不懂的情绪。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 一百贯,确实很诱人。有了这笔钱,他可以租更大的院子,买更多的设备,招更多的人手,产能翻几番不是问题。 但四成股份加品牌独家经营权——这代价太大了。 “柳娘子,“苏辰斟酌着开口,“在回答之前,我想先问几个问题。“ “请。“ “您说独家经营权,是指您代理销售苏记所有的产品,还是仅限于香胰这一项?“ 柳如烟愣了一下:“自然是香胰。“ “那如果日后我推出新品,比如香胰的改良版,或者完全不同的新产品,是否也归您独家经营?“ 柳如烟眉头微蹙。这个问题她没仔细想过。 “苏郎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辰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品牌授权应该分级。香胰的基础款,可以由您独家经营;但后续的高端款、定制款,以及其他品类,应该另外谈条件。这样对您也有好处——如果香胰做砸了,您不会被捆绑在我这条船上。“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个人的思路很清晰。他不是被钱冲昏了头脑,而是在认真地谈条件。 “继续说。“ “股份的问题。“苏辰掰着手指头,“四成股份,您不干活,纯出资。我出技术、出人力、出管理,占六成。这个比例在初期看起来合理,但长远来看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作坊做大了,您始终拿四成,但所有的经营风险都是我在扛。如果有一天作坊亏了,您最多亏掉一百贯;但如果作坊赚了,您永远分走四成利润。“苏辰笑了笑,“这对我不公平。“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半晌。 “那你想怎样?“ “我有两个方案。“苏辰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您的投资作为借款,我每年还您两成利润,连续还五年,总计一百贯本金加利息。五年后,咱们两清,作坊完全归我。“ “第二呢?“ “第二,您的投资入股,但股份按贡献动态调整。前三年您占三成,后三年占两成,之后视情况而定。这样您收回成本后,我的经营积极性也更高。“ 柳如烟沉默了。 她没想到苏辰会提出这样的方案。这两个方案,都比她的原方案对苏辰更有利。 但仔细一想…… “你是在空手套白狼。“柳如烟淡淡地说,“第一个方案,五年后你白得一个作坊。第二个方案,你慢慢稀释我的股份。“ “不。“苏辰笑了,“我是在给您选择权。选第一个,您稳赚不赔,风险小。选第二个,您的前置风险大一些,但长期来看,如果作坊做大了,您的两成可能比现在的一百贯值钱十倍。“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做生意嘛,要看长远。“ 厅中安静了下来。 柳如烟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闪烁不定。 这个苏辰……比她想象的难对付。 但她心里,却莫名地有些高兴。 如果苏辰是个笨蛋,那她的投资就等于打了水漂。但他越精明,说明这笔投资越有价值。 “柳娘子,“苏辰斟酌着开口,“这个条件,我需要考虑。“ “当然。“柳如烟说,“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 柳如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苏郎君需要入赘柳家。“ 空气安静了。 苏辰怀疑自己听错了。 “……入赘?“ “没错。“柳如烟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我以柳家独女的身份招婿入门。你入赘后,柳家给你提供资金、渠道、人脉,你安心经营作坊。“ 苏辰的大脑一片空白。 入赘? 在大唐,入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要改姓柳,子孙后代姓柳。你不再是苏辰,而是“柳家赘婿“。你在家里没有话语权,一切都得听媳妇的。你走到哪里,头上都顶着一个“赘婿“的帽子。 对于一个有现代灵魂的苏辰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柳娘子,“苏辰艰难地开口,“这个条件……“ “你可以回去考虑。“柳如烟打断了他的话,“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她站起来,显然是送客的意思。 苏辰也跟着站起来,脑子还在嗡嗡作响。 他跟着翠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柳如烟还站在厅中,背对着他,身影瘦削而孤单。 那一瞬间,苏辰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需要一个合伙人。 她是在绝望中,寻找一根救命稻草。 柳家已经走到了绝境。一个没落的士族,没有男丁,没有产业,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和一点祖上的积蓄。柳如烟用这一百贯,不是在投资一个生意。 她是在买一个未来。 买一个人,帮她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苏辰走出柳府大门,仰头看了看天。 阳光明媚,但他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入赘? 不可能。 但放弃这一百贯的合作机会? 更不可能。 苏辰一边走一边想,脑子转得飞快。 柳如烟为什么要提出入赘? 显然不是因为看上他了。虽然他对自身条件还挺有自信,但柳如烟这种段位的女子,不会因为一块肥皂就芳心暗许。 那只有一个解释:她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男人来撑门面。 柳家没落了,没有男丁。在这个时代,一个士族家里没有男主人,就意味着可以被任何人欺负。街坊邻居的闲话、恶霸地痞的勒索、商业对手的排挤……柳如烟一个人扛着这一切,撑不了多久。 她不是在找丈夫。她是在找一根顶梁柱。 “得想个办法……“苏辰喃喃自语,“既能拿到钱,又不用入赘……“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等等,谁说合作非得入赘?换个方式不就行了?“ 苏辰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的念头。 “契约婚姻。“ 苏辰加快了脚步,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柳如烟,你以为入赘是唯一的路? 那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现代商业思维。 --- 与此同时,柳府后厅。 翠儿气呼呼地走进来:“娘子!那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入赘?他做梦呢!“ 柳如烟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苏辰离去的方向。 “他会拒绝的。“她轻声说。 “啊?“翠儿一愣,“那娘子为什么还要提?“ 柳如烟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因为我想看看,他会怎么拒绝。“ 翠儿更懵了。 “一个真正聪明的人,不会轻易答应,也不会直接拒绝。“柳如烟低声自语,“如果他真的聪明,他会找到第三条路。“ 她走回桌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苏辰,别让我失望。“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然后振翅飞走了。 柳如烟看着那只麻雀消失在天际,忽然想起祖父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如烟啊,柳家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 她把茶杯放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苏辰今天的表现,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那份从容,那份机变,那份在商业谈判中不卑不亢的底气……都说明这个人不是池中物。 但她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没问。 苏辰,你愿意为了钱,低下你的头颅吗? “周叔。“她唤了一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从内室走出来,正是柳府的账房周叔。 “娘子。“ “去查一下苏辰的背景。“柳如烟说,“越详细越好。“ “是。“ 周叔转身离去。柳如烟独自坐在厅中,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苏辰,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投机取巧的骗子,还是真有本事的能人? 三天后,答案揭晓。 第8章 妙招破局 苏辰一夜没睡。 他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三张纸。一张写着“入赘的利弊“,一张写着“拒绝的后果“,一张写着“第三条路“。 入赘的好处很明显:一百贯到手,柳家的渠道和人脉到手,一夜之间从一个穷光蛋变成有靠山的“士族女婿“。 入赘的坏处同样致命:自由没了,尊严没了,子孙后代姓柳。在这个时代,赘婿就是半个奴才。 拒绝的后果也很清楚:柳如烟有一百种办法让苏辰在长安城待不下去。 那第三条路呢? 苏辰咬着毛笔杆,眼睛死死盯着第三张纸。 “契约婚姻……“他在纸上写下这四个字,然后画了一个圈。 名义上的夫妻,实际上的商业合伙人。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合同到期,一拍两散。 这在大唐简直是离经叛道。婚姻是什么?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地见证、终生不渝。搞个“契约婚姻“,跟老天爷签合同? 但苏辰不在乎。 他是穿越者。他的价值观里没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一套。在他看来,婚姻本质上就是一种契约,只不过古人给它披了一层道德的外衣。 “就这么干了。“ 苏辰提起笔,开始奋笔疾书。 但刚写了两个字,他又停下了。 不对,得先把思路理清楚。这契约婚姻放在二十一世纪稀松平常——婚前协议、财产公证、离婚条款,法院门口天天排队办。可这是唐朝,是礼法大过天的时代。婚姻讲究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拜天地拜高堂,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几个月。他苏辰要是直接拿一张合同跑去说“咱们签个字就算成亲了“,估计会被当成疯子打出来。 苏辰想起前世参加过的一场传统婚礼。光是聘礼就分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个步骤,新郎官被折腾得三天没合眼。那时候他还在朋友圈吐槽,说这哪是结婚,简直是项目管理。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自己在这个时空搞“婚礼精简流程“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唐朝虽然礼法森严,但商人阶层向来务实。柳家一个没男丁的商贾之家,要的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仪式,而是一个能撑门户的人。只要面子上过得去,里子怎么操作,关起门来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苏辰越想越觉得这个切入点妙。他不需要真的拜堂成亲,只需要一个“名分“——对外是柳家姑爷,对内是柳家合伙人。这就像前世的“名义股东“,工商登记上写得明明白白,实际上各干各的。 “古代版协议控制架构啊这是。“苏辰自言自语,然后突然警觉地看了看四周。这话要是被人听见,估计又少不了麻烦。 他重新铺开一张新纸,工工整整地开始写。这一次,他把每个条款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确保既符合唐朝的语言习惯,又能保护自己的核心利益。 笔尖落在纸上,墨汁晕开。苏辰写得极为认真——这封信用的是什么文体?四六骈文?不,柳如烟那样的聪明女子,最讨厌就是虚头巴脑的文章。那就用散文化的文言,简洁明了,直击要害。 --- 三天后,柳府。 柳如烟坐在后厅,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苏辰派人送来的。信封上写着“柳娘子亲启“,字迹工整有力,不像一般书生的簪花小楷,倒有几分硬朗之气。 柳如烟拆开信,展开信纸。 信的开头,苏辰先客套了一番,感谢柳娘子的赏识和抬爱,然后笔锋一转—— “入赘之事,苏某万难从命。非是不识抬举,实是另有一策,或可两全。“ 柳如烟眉头一挑。 她没想到苏辰会直接拒绝。更没想到他会说“另有一策“。 她继续往下读。 “苏某斗胆,提出契约婚姻之议。何为契约婚姻?即苏某与柳娘子结为名义夫妻,以三年为期。三年内,苏某入柳府居住,对外以柳家之主自居,助柳家撑持门户;对内,苏某与柳娘子各守本分,互不干涉。“ 柳如烟的手顿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三年内,苏某用柳家之资经营作坊,所赚之利,除去本钱,三七分账,柳家七、苏某三。三年期满,若作坊盈利超过三百贯,苏某自请离去,恢复自由身;若未满三百贯,苏某愿无偿延长期限,直至达成目标。“ 柳如烟的眉头越皱越紧。 “契约存续期间,苏某与柳娘子以夫妻之名对外,以伙伴之实对内。苏某不改姓,不入赘,不干涉柳家内务。契约期满,各奔前程,互不相欠。“ 信的结尾,苏辰写了一句话: “此议虽惊世骇俗,却是两全之策。柳娘子既得撑门户之人,又不损柳家体面;苏某既得资金之助,又不失自由之身。望柳娘子三思。“ 柳如烟放下信,沉默了。 翠儿在旁边看得心急:“娘子,那小子说什么了?是不是不肯入赘?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柳如烟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去请周叔来。“ 翠儿愣了一下:“请周叔?“ “去。“ 翠儿不情不愿地去了。 --- 周叔是柳府的账房,也是柳如烟祖父那一辈留下来的老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走路慢腾腾的,但脑子比谁都清楚。 周叔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娘子怎么看?“他问。 “我不知道。“柳如烟罕见地露出一丝困惑,“这个契约婚姻……闻所未闻。“ “确实闻所未闻。“周叔点点头,“但仔细一想,倒也不算荒唐。“ 柳如烟看着他。 “娘子,咱们柳家现在是什么处境,您比我清楚。“周叔叹了口气,“没男丁,没产业,坐吃山空。您手里那一百贯,是祖上最后一点积蓄。花完了,柳家就彻底完了。“ 柳如烟沉默。 “苏辰这个提议,说白了就是用三年的假夫妻,换真合作。“周叔分析道,“他不要入赘,不要改姓,只要资金和自由。这恰恰说明,他有自信能把作坊做大。“ “但万一他做不成呢?“ “信上不是说了吗?“周叔指了指信纸,“做不到三百贯,他无偿延期。这等于把命都押上了。“ 柳如烟咬着嘴唇。 “而且,“周叔补充道,“苏辰不入赘,对柳家来说反而是好事。“ “怎么说?“ “您想啊,如果他入赘了,就是柳家的人,以后作坊做大了,他分了柳家的财产,外人会说什么?说柳家被一个赘婿吃光了。但如果他不入赘,只是合作,那作坊赚的钱是柳家的投资所得,名正言顺。“ 柳如烟的眼睛亮了一下。 周叔说得对。 “还有一点,“周叔放下信纸,看着柳如烟的眼睛,“娘子,您才十八岁。三年内,如果遇到了真正心仪的人……“ 他没有说完。 但柳如烟明白了。 契约婚姻,三年为期。三年后,苏辰离开,她还可以再嫁。 “周叔,你觉得苏辰这个人,可信吗?“ “我查过了。“周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苏辰,长安人氏,父苏明远,原是小吏,早逝。母商贾之女,亦早亡。苏辰本人……是个读书人,但科举落了榜,这些年靠打零工过活。欠了赵德财的债,最近不知怎的,突然做出了一种叫香胰的东西,卖得还不错。“ 柳如烟接过纸,仔细看了看。 “他母亲……是商贾之女?“ “对。“周叔点头,“这就说得通了。难怪他懂做生意。“ 柳如烟把纸放下,手指交叉,抵在下巴上。 “周叔,你觉得这个契约婚姻……可行吗?“ 周叔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反问道:“娘子觉得,这大唐的婚嫁规矩,最重要的是什么?“ 柳如烟一愣。她出身书香门第,对这些礼数再熟悉不过:“自然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缺一不可。“ “说得对。“周叔点头,“可娘子想过没有?这些规矩是给谁定的?是给那些门阀士族、官宦人家做给外人看的。柳家虽然祖上出过举人,可如今只剩下一栋宅子和一百贯积蓄。咱们是商贾之家,讲究的是实实在在的把日子过下去,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 柳如烟若有所思。 “再说这契约二字,“周叔继续道,“娘子觉得刺耳,可对生意人来说,契约再正常不过了。咱们柳家跟供货商立字据,跟掌柜的签契约,哪一天少得了?苏辰把这婚姻当成一桩生意来谈,看似荒唐,实则坦诚。他要是花言巧语骗您拜堂,等进了柳家再翻脸不认人,那才是真可怕。“ 柳如烟心里一动。 周叔这番话说到点子上了。苏辰的方案听着离谱,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三年为期、三七分账、不改姓不入赘、期满各走各路。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山盟海誓,全是实打实的条款。这种谈法,反倒让她心里踏实。 “可他为什么要定三年?“柳如烟问,“这三年是有什么讲究?“ “我猜啊,“周叔笑了,“他是想给自己定一个期限。三年内做出名堂来,他拿走三成利,恢复自由身。做不出来,他无偿延期。这等于把自己逼上了绝路。一个有这等心气的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疯子。“ “也可能是两者兼有。“柳如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苏辰的背景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是底层。但他的表现却远远超出了他的出身。那种商业头脑,那种谈判技巧,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不像是一个落魄书生该有的样子。 “这个人,有秘密。“柳如烟轻声说。 “每个人都有秘密。“周叔说,“关键是他对柳家有没有用。“ 柳如烟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祖父临终前说的话:“如烟,柳家的未来,靠你了。“ 靠她? 一个十八岁的女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她读过书,写过诗,知道怎么做账,怎么管家。但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她什么都做不了。 除非,她找一个男人来帮她。 苏辰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可能是她唯一的选择。 “去告诉苏辰。“柳如烟转过身,声音平静,“我同意详谈。让他明日来柳府,带上他的契约条款。“ 周叔愣了一下:“娘子真要……“ “我想看看,“柳如烟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这个苏辰,到底能给我什么惊喜。“ 周叔点点头,退了出去。 翠儿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娘子!您不会真要答应那个什么契约婚姻吧?这要是传出去,您的名声就毁了!“ 柳如烟坐下来,重新拿起苏辰的信。 她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信上的字,每一个都写得端端正正,透着一股认真劲儿。尤其是“各守本分,互不干涉“那八个字,墨汁比其他字更浓,显然是苏辰提笔时加重了力道。 这个人,是在认真地谈条件。 他没有敷衍她,没有骗她,而是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摊开,摆在桌面上。 光凭这一点,就比那些满嘴花言巧语的公子哥儿强多了。 柳如烟的目光落在信中的几个关键条款上,一条一条地琢磨。 “三年内,苏某用柳家之资经营作坊,所赚之利,除去本钱,三七分账。“——柳家七成,他三成。这个比例柳如烟可以接受,毕竟本钱和人脉都是柳家的。但她隐约觉得,苏辰要这三成利,未必是为了钱,更像是为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有分成,他就是合伙人;没分成,他就是柳家雇来的伙计。两者差别大了去了。 “三年期满,若作坊盈利超过三百贯,苏某自请离去,恢复自由身。“——三百贯。柳如烟在心里算了笔账。她手里有一百贯,苏辰如果真有本事,三年翻三倍倒也不是天方夜谭。可关键是,他凭什么?就凭那几块叫“香胰“的肥皂? “契约存续期间,以夫妻之名对外,以伙伴之实对内。“——这句话写得妙。名义上是夫妻,面子上柳家有了男丁撑门户;实际上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柳如烟想,苏辰定这条的时候,怕是花了不少心思。他既要柳家的资源,又不想被“女婿“这个身份绑死。说到底,他要的是一个“平台“,一个能让他施展拳脚的舞台。 最后那条“契约期满,各奔前程,互不相欠“——柳如烟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三年后,各奔前程。 她忽然意识到,苏辰从来没想过要一辈子依附柳家。他的目标很明确:借柳家的跳板,跳向更高处。这种心气,这种野心,说穿了和柳如烟自己一模一样。 “翠儿,去把我那件藕荷色的裙子拿出来,明天穿。“ “娘子?“ “还有,“柳如烟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株梅树上,“把后厅收拾一下。明天的谈判,会很重要。“ 翠儿一脸懵,但还是乖乖去了。 柳如烟独自坐在厅中,手指轻轻摩挲着苏辰的信纸。 苏辰,希望你不只是会写信。 希望你的契约婚姻,不只是纸上谈兵。 --- 与此同时,苏辰在自己的小院里,收到了柳如烟的回信。 信只有两个字: “来谈。“ 苏辰把信举到头顶,咧嘴笑了。 “成了!“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开始盘算明天要准备的东西。 契约条款、利润分成、违约责任、退出机制……这些都需要一条条地谈。 柳如烟不是省油的灯。上一回在谈判桌上,她已经展示了自己的精明和手腕。明天,肯定是一场硬仗。 但苏辰不怕。 他前世是项目经理,每天的工作就是和人谈判、协调、博弈。柳如烟再精明,也不可能比那些在互联网大厂里厮杀出来的老狐狸更难对付。 “让我来教教你,什么叫现代商业谈判。“ 苏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明天谈判的提纲。 一、合作框架:契约婚姻的基本条款 二、资金投入:柳家的投资额度与使用方式 三、利润分配:前三年的分成比例与调整机制 四、品牌归属:苏记品牌的所有权与使用权 五、退出机制:三年期满后的资产清算方式 六、保密条款:双方的信息保护义务 七、争议解决:纠纷处理方式 写到最后,苏辰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三年期满,他们真的各奔前程,那这三年里,万一……产生了感情呢? 苏辰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去。 “想什么想,签的是合同,又不是卖身契。“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明天,就是改变一切的日子。 第9章 契约落定 苏辰带着一摞纸走进柳府后厅时,柳如烟已经在等他了。 今天的她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那日初见时的齐胸襦裙,而是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长裙,外罩一件青色短襦,腰间系着一条素净的丝绦。头发用一支木簪挽起,简单利落。 苏辰多看了两眼。这身打扮,不像是要谈婚论嫁的闺阁女子,倒像是要做买卖的女掌柜。 看来柳如烟也调整了心态。 “苏郎君。“柳如烟微微欠身,眼角却带着一丝审视。 “柳娘子。“苏辰回礼,在她对面坐下,顺手就把那一摞纸放在了桌上。 桌上摆着两杯茶,一碟点心。苏辰注意到,点心是长安城里最常见的胡麻饼,不是那种精致的宫廷糕点。 这也是一种表态:咱们今天谈正事,不搞虚的。 “柳娘子,“苏辰从怀里掏出那一摞纸,郑重地铺在桌面上,“这是我拟的契约条款。一共七条,您过目。“ 柳如烟接过纸,低头细细看了起来。 第一条:合作框架。苏辰与柳如烟结为名义夫妻,以三年为期。三年内对外以夫妻相称,对内以合伙人身份相待。 第二条:资金投入。柳家出资一百贯,用于作坊扩建、原料采购、人员招募。资金由苏辰支配,但每月需向柳家提交账目。 第三条:利润分配。前三年,作坊净利润按三七分账,柳家七成、苏辰三成。三年后重新协商比例。 第四条:品牌归属。“苏记“品牌归苏辰所有,柳家拥有使用权,但不得转让、抵押或授权他人使用。 第五条:退出机制。三年期满,若作坊净利润达到三百贯,苏辰可自由离开,柳家不得阻拦。若未满三百贯,契约自动延期一年。 第六条:保密条款。契约内容不得向第三方透露。 第七条:争议解决。若有纠纷,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请第三方仲裁。 柳如烟看得眉头直皱,越看越慢,看到最后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在琢磨。 “苏郎君,“她放下纸,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不服气,“你的条款,问题可不止一两处。“ “请讲,“苏辰端起茶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咱们今天就是来讨价还价的,有什么说什么。“ “第一,“柳如烟指着第三条,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三七分账,你也好意思写得出口?我出一百贯真金白银,你出技术。我承担资金风险,你承担经营风险。风险和收益应当对等,而不是我七你三。“ 苏辰笑了笑,不慌不忙地把茶杯放下:“柳娘子说得在理。但您想,作坊的日常经营全是我一个人在做。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您坐在家里拿七成,我累死累活拿三成。这合理吗?“ “但你没有资金。“柳如烟寸步不让,“没有我的一百贯,你的作坊就建不起来。没有本钱,再好的手艺也是空中楼阁。“ “没有我的技术,您的一百贯投到哪里都是打水漂。“苏辰往前倾了倾身子,“柳娘子,这不是谁求谁的问题,是咱们各出所长,各取所需。用我家乡的话说,这叫资源整合。您有资金,我有技术,咱俩凑一块儿,才能把这盘棋下活。“ “资源整合?“柳如烟挑了挑眉,“你倒是会造词。“ “这是商业智慧。“苏辰笑道,“单打独斗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讲究的是合作共赢。您想想,长安城里那些大商行,哪个不是几家合伙做起来的?“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半晌。 “那你想怎样?“ “五五。“苏辰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前三年,净利润五五分成。三年后,柳家四成,我六成。“ “不行。“柳如烟断然拒绝,干脆利落得像砍瓜切菜,“我出一百贯真金白银,你才出多少?顶多十贯的本钱。五五分成,我亏大了。你以为我算不清楚这笔账?“ “那柳娘子说多少?“ “前三年按我六你四分成,。三年后五五。“柳如烟双手抱胸,一副没得商量的架势。 苏辰想了想。 四成,虽然比他期望的低一点,但也不是不能接受。关键是,前三年能拿到柳家的资金,先把作坊做大。等规模起来了,三年后六成的分成才是大头。 “可以。“苏辰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作坊的日常经营,全部由我决策。柳家可以监督账目,但不能干涉具体经营。“苏辰认真地说,“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您懂财务,我懂手艺,咱们各司其职,互不越界。“ 柳如烟沉吟了一下。 “可以。但账目要公开透明,每月一报。而且,“她补充道,“超过五贯的大额支出,需要提前告知我。“ “没问题。“苏辰同意,“我还可以每月给您一份经营简报,上面写着这月做了什么、卖了什么、挣了多少。您坐在家里,就能对作坊的动静一清二楚。“ “经营简报?“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又是什么新鲜说法?“ “就是月度总结。“苏辰笑道,“让东家心里踏实,这是掌柜的本分。“ 柳如烟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他的说法颇为受用。但她很快又板起脸,继续挑毛病。 “第二条也有问题。“她翻到第二条,“一百贯由你支配,这我没意见。但你每月花的钱要有明细,不能糊里糊涂就花光了。“ “合理。“苏辰点头,“我给您交个底,每一笔钱花在哪、买了什么、值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您随时可以查账。“ “第四条,品牌归属。“柳如烟抬头看着他,神色变得严肃,“苏记归你所有,这我理解,毕竟是你创的牌子。但我柳家投了这么多钱,如果以后咱们散了,我岂不是白忙一场?“ “柳娘子,品牌是我唯一的资产。“苏辰认真地说,“您拿走品牌,我就什么都没了。但我可以给您一个保障:三年期满,如果咱们散伙,柳家可以继续使用苏记品牌五年,不收任何费用。五年后,柳家再自行决定是否续约。“ 柳如烟眼睛一亮。 这个条件,确实诱人。品牌使用费不是一笔小钱,五年免费使用,相当于白得了几十贯的好处。 “可以。“她点点头,随即又补上一句,“但我得加一条:如果三年未满三百贯,延期那一年,柳家的分成提高到六成五。“ “成交。“苏辰爽快地答应了。反正三百贯的目标,他有信心达成。 两人就这样一条一条地过,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谈得激烈的时候,柳如烟拍桌子瞪眼,苏辰也据理力争毫不退让。僵持不下的时候,两人又各自让步,各退一步找平衡。 “第六条,保密条款。“柳如烟念了一遍,抬起头,“这个我同意。但我要加一句:若有一方泄露,需赔偿对方五十贯。“ “五十贯?“苏辰咂舌,“柳娘子下手真狠。“ “嘴不严的人,值这个价。“柳如烟淡淡地说。 “行,五十贯就五十贯。“苏辰大笔一挥,把这条加上。 “第七条,争议解决。“柳如烟念完,眉头微蹙,“请第三方仲裁?这第三方,你打算请谁?“ “周叔怎么样?“苏辰提议,“他是柳府的老人,忠心耿耿,又不偏不倚。“ 柳如烟想了想,摇摇头:“周叔虽好,但他向着柳家。我看不如请隔壁的张夫子,他是教书先生,为人公正,在街坊里颇有威望。“ “张夫子?“苏辰一愣,随即笑道,“就是那个整天之乎者也的老先生?“ “正是。“柳如烟嘴角微微上扬,“他虽然迂腐了些,但最讲究一个理字。让他来仲裁,咱们都服气。“ “好,就张夫子。“ 两人就这样一条一条地过,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谈得激烈的时候,柳如烟拍桌子瞪眼,苏辰也据理力争毫不退让。僵持不下的时候,两人又各自让步,各退一步找平衡。 一个时辰后,契约条款终于全部敲定。 苏辰把修改后的条款誊写在新的纸上,双方各执一份。他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端正有力,仿佛写的不是契约,而是军令状。 柳如烟也在一旁看着,见他字迹遒劲、条理清晰,不由得暗暗点头。 “柳娘子,如果没有异议,咱们签字画押?“ 柳如烟拿起笔,却没有立刻签。她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苏郎君,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这三年里……“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下来,耳朵尖微微泛红,“你打算……怎么住?“ 苏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个尴尬的问题。 名义夫妻,实际合伙人。晚上睡觉的时候,总不能真的同床共枕吧? “我住偏房。“苏辰说,“柳府不是有两间偏房吗?我住一间。白天咱们在厅里议事,晚上各回各屋。“ 柳如烟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还有……外人面前,我们……“ “在外人面前,该有的礼数都有。“苏辰说,“但私下里,咱们就以名字相称,不必拘泥那些繁文缛节。您也别苏郎君苏郎君地叫了,叫我苏辰就行。“ 柳如烟嗯了一声,低下头。 苏辰注意到,她的耳根又红了几分。 十八岁的大唐女子,虽然出身士族,见过世面,但终究是个姑娘。和一个陌生男子谈婚论嫁,还要讨论晚上怎么住…… 搁谁都会害羞。 苏辰也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试图缓解气氛:“那什么,咱们还是先把字签了吧。早签早了,也算是定心丸。“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契约上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辰也签了字。 然后,两人各自蘸了朱砂,在名字下方按了手印。 一式两份,一人一份。 苏辰看着契约上的红手印,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庄重感。这不仅仅是一纸契约,更像是某种承诺——两个人,在这一刻,把各自的命运紧紧地系在了一起。 “合作愉快。“苏辰伸出手。 柳如烟看着他伸出的手,有些茫然。 “握手。“苏辰解释道,“我家乡的礼节,表示合作达成、互相信任。“ 柳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和苏辰轻轻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很软,握上去像是一片轻飘飘的柳叶。 苏辰赶紧松开,把手缩了回来,清了清嗓子:“那……我先回去准备。三日后,我搬过来?“ “好。“柳如烟点点头,把契约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 苏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柳如烟还坐在桌边,低头看着契约上的手印,神情有些恍惚,又有些释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有说。 --- 苏辰回到自己的小院,把契约小心地收好,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破衣裳、几本书、几块肥皂样品。全部家当加起来,一个包袱就能装下。 收拾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柳如烟答应得是不是太痛快了? 他提出契约婚姻这种惊世骇俗的方案,她不但没拒绝,还坐下来认真谈判。最后虽然砍了价,但总体上还是接受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柳家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急迫。 苏辰皱起眉头,坐在床边细细思量。 他想起柳府那斑驳的门楣、歪斜的匾额、许久没有修剪的竹子。还有柳如烟那身虽然雅致但明显旧了的衣裳。 一个士族千金,穿着旧衣裳,用最后的积蓄来投资一个作坊。 这不是投资,这是赌命。 苏辰掏出契约又看了一遍。 三百贯净利润,三年期限。 如果能达成,他就能获得自由身,带着自己的品牌和利润离开。 如果达不到,他就得继续被困在柳府。 “三百贯……“苏辰喃喃自语。 按照现在的盈利水平,一个月十五贯,一年一百八十贯,三年五百四十贯。扣除成本、分红、开支…… 如果能扩大产能,把作坊做大,三百贯不是不可能。 但问题是,柳家真有一百贯吗? 苏辰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忽略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柳家……真的拿得出一百贯吗? --- 三天后,苏辰搬进了柳府。 周叔带着几个下人帮他安顿。偏房不大,但比他之前的小院强多了。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还挂着一幅山水画,虽然笔墨已经有些褪色,但意境还在。 “苏郎君,委屈您先住这里。“周叔说,“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周叔客气了。“苏辰笑道,“这已经比我原来的狗窝强太多了。“ 周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苏郎君真会说笑。“ 苏辰把包袱放下,环顾四周。 这就是他未来三年的家了。 他走出偏房,在院子里转了转。柳府虽然不大,但布局合理,前后两进,七八间房。后院有一座小花园,种着几株梅树和竹子,只是有些日子没人打理了,地上落了不少枯叶。 苏辰走到花园,看见柳如烟正站在一株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 他走过去。 “柳……“他顿了一下,笑着改口,“如烟。“ 柳如烟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搬好了?“ “嗯。“ 两人站在梅树下,一时无言。风轻轻吹过,梅树枝头微微摇曳。 “如烟,“苏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有件事,我想问你。“ “说。“ “你那一百贯……是真的有,还是……“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柳如烟的表情变了。 苏辰看见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看出来了?“ “猜的。“苏辰轻声说,“一个没落士族,能有一百贯的积蓄,还愿意全部拿出来投资一个陌生人……这不是正常的投资决策。这是破釜沉舟。“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柳家没有一百贯了。“ 苏辰的心一沉。 “我只有六十贯。“ “六十贯?“苏辰皱眉,“那契约上写的……“ “我先给你六十贯。“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闪躲,只有坦然,“剩下的四十贯,我三个月内想办法凑齐。如果凑不齐……“ 她没有说下去。 苏辰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倔强。那种眼神,苏辰在前世见过——在创业者的眼睛里见过,在孤注一掷的赌徒眼睛里见过。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退无可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赌上了一切。“苏辰轻声说。 “是。“柳如烟点头,“柳家的一切,都在这六十贯里了。“ 苏辰深吸一口气。 “如烟,你放心。“他说,语气平静却坚定,“这六十贯,我会让它变成六百贯。“ 柳如烟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希望如此。“ 她转过身,继续看着那株梅树。 “苏辰,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什么东西?“ “你不绝望。“柳如烟说,“我见过太多落魄的人,他们要么怨天怨地,要么自甘堕落,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但你不一样。你明明一无所有,却好像什么都不怕。“ 苏辰笑了。 “因为我有手艺。“ “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手艺,就饿不死。“苏辰说,语气轻松却笃定,“肥皂就是我的手艺。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能做出更好的肥皂,卖出更好的价钱。这就是我的底气。“ 柳如烟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希望你的底气,能撑得住你的承诺。“ 她转身离去,留下苏辰一个人站在梅树下。 苏辰仰头看着枝头。 梅花还没开,但已经有了花蕾。点点玫红,藏在枝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等梅花盛开的时候,他的作坊也该走上正轨了。 --- 当晚,苏辰躺在偏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一个问题。 柳家只有六十贯,不是一百贯。这意味着他的启动资金减少了四成。他原本的计划是租大院子、买设备、招工人,现在一切都要缩水。 但他并不慌。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比一百贯更值钱的东西。 柳如烟。 这个女人,精明、冷静、果断,而且已经没有退路了。她愿意赌上一切来换取一个翻身的机会。 这种人,是最好合作的。 因为她没有退路,只能往前冲。 苏辰翻了个身,嘴角浮起一丝笑。 “契约婚姻……“他轻声说,“这开局,比我想象的有趣多了。“ 窗外,月光如水,洒了一地银白。 远处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清脆而有节奏。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苏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明天,新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第10章 大婚风波(上) “好了!“翠儿拍拍手,后退两步,满意地点点头,“转一圈我看看。“ 苏辰像只被线牵着的木偶,僵硬地转了一圈。 大红喜服,乌黑帽冠,腰系玉带,脚蹬黑靴。铜镜里的少年虽然表情苦大仇深,但不得不承认,这一身行头确实精神。 “嗯,勉强能看了。“翠儿评价道,“就是脸色差了点,跟奔丧似的。“ “翠儿姑娘,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 “……“苏辰深吸一口气——如果腰带允许的话,“今天是假婚礼,假、婚、礼。你明白什么是假的吗?“ “明白啊。“翠儿眨眨眼,“但假的也得做得像真的,不然谁信?“ 苏辰无言以对。 翠儿说得对。这场契约婚礼,本就是做给外人看的。做戏做全套,这是他在现代就知道的道理。 只是道理归道理,真要穿着一身勒死人的喜服去拜堂,还是需要极大的心理建设的。 “行了,别苦着脸了。“翠儿推着他往外走,“前边客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就等您这个新郎官亮相呢。“ 苏辰被推出房门,走到院子里,迎面撞上了正在搬桌子的周叔。 周叔一看见他,手里的桌子差点没扔出去。 “苏……苏郎君?“周叔瞪大了眼睛,“这是您?“ “是我,周叔。“苏辰苦笑着扯了扯衣襟,“被翠儿姑娘收拾了一个时辰的成果。“ “哎哟喂,“周叔放下桌子,绕着苏辰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这精神!这气派!活脱脱一个状元郎啊!“ “周叔,您过奖了。“苏辰摆摆手,“我这就是外头光鲜,里头受罪。“ “哈哈哈!“周叔大笑,“苏郎君真会说笑。行了,快往前厅去吧,客人们都等着呢。“ 前厅已经布置好了。 红烛高烧,喜字贴满。虽然简单,但该有的都有。周叔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翠儿跑来跑去地端茶递水。张大婶在厨房里指挥着几个帮工,锅碗瓢盆叮当作响,香味隔着半个院子都能闻到。 客人陆续到了,十几个人,把不大的前厅坐得满满当当。 “哟,刘掌柜,您来了!“周叔迎上前,接过一位胖乎乎中年男人手里的贺礼。 “如烟这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大喜的日子,我能不来吗?“刘掌柜笑呵呵地捋着胡子,转头看见了刚进前厅的苏辰,眼睛一亮,“这位就是新郎官?好一个俊俏少年郎!“ 苏辰连忙拱手:“刘掌柜过奖了,苏某惶恐。“ “惶恐什么?“刘掌柜上下打量着他,满意地点点头,“如烟这眼光不错。小伙子精神,比东市那些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强多了。“ “刘掌柜说的是。“旁边一位裹着青色头巾的妇人插嘴道,“我昨儿个还在东市看见崔家那位九郎君,穿得倒是光鲜,可那张脸拉得老长,看人都是斜着眼瞧。哪像咱们苏郎君,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好相与的。“ “张大娘,您这话可小心着点。“刘掌柜压低声音,“崔家可不是咱们能议论的。“ “我怕他?“张大娘一叉腰,声音反而提高了八度,“崔家怎么了?大户人家怎么了?我男人给他家送货的时候,连杯热茶都没讨着。大户了不起啊?大户也得吃饭吧?“ “是是是,您说得对。“刘掌柜赶紧打圆场,转头对苏辰挤挤眼睛,“苏郎君,这位是隔壁街张记杂货铺的老板娘,出了名的刀子嘴豆腐心。“ 苏辰笑着拱手:“张大娘的仗义执言,苏某佩服。“ “瞧瞧,瞧瞧!“张大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还是咱们新郎官会说话。不像某些人,读了两天书就觉得自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了。“ 前厅里一阵哄笑。 苏辰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了,心里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苏郎君,您这边没有亲友吗?“周叔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苏辰苦笑,“孤家寡人一个,在这长安城里,诸位就是苏某的亲人了。“ 这话一出口,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郎君这话见外了。“刘掌柜第一个开口,拍着他的肩膀,“从今日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你这婚事虽然是……呃,虽然是……“ “虽然是走了个捷径。“苏辰自然地接话,缓解了刘掌柜的尴尬。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刘掌柜如释重负,“但不管怎么说,成了亲就是一家人。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是啊是啊。“其他客人也纷纷附和。 “苏郎君做买卖实在,咱们都看在眼里。“ “就是,那香胰比澡豆好用多了,我家媳妇天天念叨呢。“ “以后苏郎君就是咱街坊邻居的一份子,谁敢欺负你,就是欺负咱们大伙儿!“ 苏辰心里一暖,拱手团团一揖:“多谢各位厚爱,苏某铭记在心。“ 吉时到了。 喜娘高声喊道:“新娘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后厅门口。 前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连张大娘都停止了絮叨,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瞅。红烛的火苗轻轻摇曳,映得一屋子人面庞通红。 柳如烟在翠儿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戴凤冠,面覆红纱。嫁衣是新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料子,但做工精致,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 凤冠下,她的眉眼若隐若现。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清澈而平静。 苏辰看得有些出神。 这一刻,他忽然忘记了一切。 忘记了契约,忘记了商业,忘记了这不过是一场交易。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女子,美得让人移开不眼。 “新郎新娘,拜天地——“ 苏辰和柳如烟并肩站在堂前。 “一拜天地——“ 两人转过身,对着门外深深一拜。秋日的阳光从门口洒进来,给两人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对着柳家三位先人的牌位跪下,磕头。苏辰磕完头,抬头看见那三块牌位上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柳如烟的高堂,他已经没有高堂了。 “夫妻对拜——“ 苏辰和柳如烟面对面站着。 他看着她面纱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 苏辰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她才十八岁,本该是父母宠爱的年纪。可她已经没了双亲,没了家业,只能和一个陌生男人假结婚,来换取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拜——“ 两人弯腰对拜。 苏辰的额头碰到柳如烟的凤冠,发出一声轻响。 “礼成——“ 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祝福声。 “恭喜恭喜!“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苏辰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有些酸涩。 柳如烟被翠儿搀着,送去了新房。苏辰则被留下来招待客人。 酒席开始了。 三桌酒席,每桌八道热菜、四道冷盘、两壶酒。这在长安城算是中等偏上的规格了。苏辰后来才知道,这酒席的钱是柳如烟把母亲留下的首饰当掉才凑出来的。 “苏郎君,恭喜恭喜!“ 刘掌柜端着酒杯走过来,胖乎乎的脸上泛着红光。 “谢谢。刘掌柜您坐。“ “坐坐坐,今日你是新郎官,你最大。“刘掌柜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来,先干为敬!“ 苏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普通的米酒,度数不高,但后劲不小。苏辰前世酒量一般,在唐朝更是垫底水平。几杯下肚,脸就开始红了。 “苏郎君,听说你是做香胰买卖的?“另一个客人凑过来。 “是,小本生意。“ “哟,那可不小了。我媳妇在东市买过你的香胰,说好用得很。“那客人竖起大拇指,“她说那香味,洗完一天都散不了,比宫里赏下来的澡豆还强。“ “过奖过奖。“ “不是过奖,是真的好。“张大娘端着一盘子红烧肉走过来,正好听见这话,插嘴道,“我家那口子,以前打死不愿意洗澡,说浪费水。自从用了苏郎君这香胰,现在三天两头往澡堂子里跑,拦都拦不住。“ 前厅里又是一阵哄笑。 “张大哥这是要把自己洗脱层皮啊?“有人打趣道。 “脱层皮也值!“张大娘把盘子往桌上一放,“以前那身上,跟腌了三年的咸菜似的,熏得人睁不开眼。现在好了,清清爽爽的,总算像个活人了。“ 苏辰一边应付客人,一边在心里盘算。 酒席上这些人,虽然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但都是长安城的普通百姓。经商的、做工的、开店的……这些人虽然地位不高,但加起来就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各位,“苏辰站起来,举起酒杯,“今日苏某成婚,多谢各位赏光。我这儿有个小礼,送给在座的每一位。“ 他示意张大婶把准备好的礼物拿上来。 每人一块肥皂,装在简单的油纸包里。 “这是苏记香胰,洗手洗澡比澡豆好用十倍。各位拿回去试试,好用的话,帮我多宣传宣传。“ 客人们接过肥皂,纷纷赞叹。 “哎哟,这就是那个香胰?我听过!“ “苏郎君大气!“ “这买卖做得,结婚还不忘推销!“ 苏辰哈哈一笑:“没办法,职业病。“ 酒席的气氛热烈起来,苏辰也渐渐放松。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了。 “哟,这婚礼办得挺热闹啊。“ 一个带着讥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前厅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院门。 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男子,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二十来岁,面容俊朗,但眉眼间带着一股骄矜之气。锦袍是上好的蜀锦,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脚上的靴子镶着银边。 一身的富贵,挡都挡不住。 苏辰不认识他。 但周叔的脸色变了。 “崔……崔九郎?“周叔的声音有些发抖,手里的酒壶差点没拿稳。 崔九郎。 长安城里赫赫有名的崔家,世代簪缨,家大业大。 苏辰的心一沉。 崔九郎没有理会周叔,径直走进前厅。他每走一步,随从们就跟进一步,像一堵墙似的跟在身后,气势逼人。 前厅里的客人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刘掌柜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张大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前厅,此刻鸦雀无声。连红烛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有几个胆小的客人,已经开始偷偷往角落里挪了。 崔九郎扫视了一圈院子,目光落在苏辰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苏辰一番,从喜服看到靴子,从帽子看到腰带,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摆在货架上的廉价货物。 “你就是苏辰?“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天然的傲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施舍出来的。 “正是。“苏辰站起来,拱了拱手,“不知崔九郎驾到,有失远迎。“ “有失远迎?“崔九郎笑了,但那笑容冷得像是腊月里的寒风,“本郎君可不在你的迎请之列。“ 苏辰没说话。 崔九郎慢悠悠地走到主桌前,伸手拿起一块苏辰送出去的肥皂,在指尖转了转,然后随手扔回了盘子里。 “香胰?“他嗤笑一声,“市井小民的玩意,也敢拿到婚礼上当贺礼?“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客人,目光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 “瞧瞧这些人。卖丝绸的、开小铺的、做杂役的……“崔九郎慢条斯理地说,“苏郎君的婚礼,就请这些寻常百姓来撑场面?未免也太寒酸了吧。“ 刘掌柜的脸涨得通红,握紧了拳头,却不敢出声。张大娘气得浑身发抖,被身旁的人悄悄拉住了袖子。 “不过,既然来了,也不好空手。“崔九郎挥挥手,身后的随从捧上一个礼盒。 “一点薄礼,贺你新婚。“ 苏辰接过礼盒,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方砚台。 砚台是普通的石砚,上面刻着几个字: “商贾之流,亦配婚士族?“ 苏辰的手顿了一下。 周围的客人全都安静了。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动弹。刘掌柜的低着头,不敢看苏辰的眼睛。张大娘咬着嘴唇,脸憋得通红。有几个客人悄悄站了起来,想走又不敢走,僵在原地。 整个院子里,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崔九郎是在当众羞辱苏辰。羞辱他是个商人,配不上出身书香门第的柳如烟。 苏辰抬起头,看着崔九郎。 崔九郎也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轻蔑。 “怎么,不喜欢?“崔九郎说,“本郎君可是挑了很久的。特意选了一方最普通的砚台,配你这种最普通的商贾,不是正合适吗?“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哦,对了。本郎君忘了,商贾之家,怕是连砚台都没见过吧?要不要本郎君教教你怎么研墨?“ 随从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苏辰深吸一口气。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冷静,冷静。这是崔九郎,崔家的嫡子。在这个时代,他的身份比苏辰高出十万八千里。 硬碰硬,是自寻死路。 但退缩,也不是苏辰的风格。 苏辰把砚台放回礼盒,盖上盖子,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崔九郎的礼,苏某收下了。“ 他把礼盒递给旁边的张大婶,然后拿起自己的酒杯。 “不过,苏某也有一杯酒,想敬崔九郎。“ 崔九郎挑了挑眉。 苏辰端着酒杯,走到崔九郎面前。 “崔九郎说得对,苏某确实是商贾之流。苏某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之乎者也。苏某只知道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 “这世上,能吃饱饭的,不是出身最好的人,而是最会用脑子的人。“ 崔九郎的脸色变了。 “苏某配不上士族?“苏辰笑了笑,“也许吧。但苏某能让一块香胰卖出五十文的好价钱,能让一个作坊一个月赚十五贯的净利。崔九郎,您能做到吗?“ 崔九郎的脸彻底黑了。 “你——“ “哦,对了,崔九郎怕是连五十文是多少都不知道吧?“苏辰继续说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毕竟您出门一趟,随手打赏下人的零碎,都不止这个数。“ “放肆!“崔九郎身后的一个随从怒喝道。 “不敢不敢。“苏辰拱拱手,“苏某只是实话实说。崔九郎出身高贵,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蜀锦云缎,住的是雕梁画栋。这些东西,崔九郎可知道它们从哪儿来?“ 崔九郎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它们从地里来,从工坊来,从像我这样的商贾手里来。“苏辰指了指在座的人,“这位刘掌柜,给您崔家送过多少匹丝绸?张大娘的男人,给您崔家送过多少斤柴米?在座的每一位,都在为大唐的繁华添砖加瓦。“ 他转过身,直视崔九郎的眼睛。 “崔九郎,您看不起商贾,可您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都离不开商贾。您说我苏辰配不上士族?那您倒是说说,一个只会坐享其成的人,又配得上什么?“ 前厅里一片寂静。 刘掌柜的眼睛瞪得溜圆。张大娘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其他客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一个小小商贾,居然敢当众质问崔家的嫡子? “苏某不敢和崔九郎比出身,因为比不起。“苏辰继续说,语气平和,“但苏某敢和崔九郎比本事。您出身高贵,却只会在这里送砚台羞辱人。苏某出身低微,却能在这大婚之日,给每一位宾客送上一份实实在在的礼物。“ 他指了指客人们手中的肥皂。 “崔九郎,您送的砚台,好看。苏某送的香胰,好用。您说,哪个更实在?“ 周围的客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说得好!“张大娘第一个没忍住,拍着手叫起来,随即意识到场合不对,赶紧捂住嘴。 但这一声已经足够。 崔九郎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商贾,居然敢当众顶撞他,还说得头头是道,让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好,很好。“崔九郎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苏辰,你有种。“ “不敢当。“苏辰拱拱手,脸上依然挂着笑容,“苏某只是个做买卖的,没什么种不种的。崔九郎若是喜欢苏记香胰,改日来东市,我给您打八折。若是用得好了,还可以办个会员卡,长期享受优惠。“ “噗——“刘掌柜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低头假装咳嗽。 崔九郎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把掀翻旁边的桌子,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苏辰,你记住今天!“ 崔九郎拂袖而去,随从们赶紧跟上。 院子里一片狼藉。 苏辰看着崔九郎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知道,今天这一闹,他和崔九郎的过节,算是彻底结下了。 崔家,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在这个讲究门第的时代,得罪了崔九郎,等于得罪了整个上流圈子。 苏辰的未来,将更加艰难。 但他不后悔。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即便是商贾,也有自己的尊严。 客人们陆续散去。 苏辰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碎瓷片,苦笑了一声。 “老板,我来收拾。“张大婶拿着扫帚走过来。 “我来吧。“苏辰弯腰捡起一块碎片,“今天给大家添麻烦了。“ “苏郎君说哪里话。“刘掌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由衷的敬佩,“今天那番话,说得漂亮。姓崔的仗势欺人,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苏郎君有骨气,有胆量,还有脑子。老刘我服了。“ “刘掌柜过奖了。“ “不是过奖。“刘掌柜认真地说,“苏郎君这样的人,我老刘佩服。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刘记丝绸铺虽然不是什么大买卖,但在东市也认识不少人。“ 其他客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苏郎君,咱们小老百姓虽然没什么权势,但人多力量大。“ “崔九郎那种人,就是纸老虎。“ “苏郎君好好做买卖,别理他!“ 苏辰心里一暖。 这些人虽然地位不高,但他们的善意是真实的。 “谢谢大家。“苏辰拱手,“苏某铭记在心。“ 客人们陆续告辞。张大婶和周叔带着几个下人收拾残局。苏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梅树,发呆。 月光洒下来,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碎瓷片在地上闪着冷冷的光,像是刚才那场风波留下的痕迹。 “苏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辰回头。 柳如烟站在新房门口,已经摘了凤冠,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她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脸上没有妆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丽。 “你怎么出来了?“苏辰问。 “前厅那么大动静,我怎么会听不见?“柳如烟走过来,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眉头微蹙,“崔九郎来了?“ “嗯。“ “他说什么了?“ 苏辰把砚台的事说了一遍。 柳如烟听完,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她说。 “对不起什么?“ “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柳如烟的声音很低,“崔九郎……是我祖父生前给我定的亲事。“ 苏辰一愣。 “什么?“ “我祖父还在世的时候,和崔家有过约定。等我满十八,就嫁给崔九郎。“柳如烟说,“但我祖父去世后,崔家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他们嫌柳家没落,配不上崔家。“ 苏辰明白了。 崔九郎今天来,不是因为苏辰得罪了他,而是因为苏辰“抢“了他名义上的未婚妻。 “你为什么不早说?“苏辰问。 “我觉得……这不重要。“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我和崔九郎的婚约,早就是一张废纸。我没有义务遵守一个从未被履行的约定。“ 苏辰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苏辰,“她说,“崔九郎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是崔家的嫡子,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违抗他。你今天当众顶撞了他,他一定会报复。“ “我知道。“ “你怕吗?“ 苏辰笑了。 “怕。“他说,“但我更怕丢了自己的尊严。“ 柳如烟看着他,半晌,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是月光下悄悄绽放的梅花,稍纵即逝,却真真切切。 这是她第一次笑。 “苏辰,“她说,“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苏辰一愣。 “不是那种喜欢。“柳如烟赶紧补充,“是欣赏。欣赏你的骨气。“ “哦。“苏辰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行了,“柳如烟转过身,“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走回新房,在门口停下来。 “苏辰。“ “嗯?“ “今天……谢谢你。“她轻声说,“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房门关上了。 苏辰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又大,又圆。 “契约婚姻的第一天……“他自言自语,“还挺精彩的。“ 他走回偏房,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崔九郎的报复会是什么?上层的打压?商业的封锁?还是更阴险的手段? 苏辰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无论崔九郎怎么出招,他都不会退缩。 因为在这个时代,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来吧。“苏辰闭上眼睛,“让我看看,你这个世家子弟,到底有什么本事。“ 窗外,夜风拂过梅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花蕾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即将绽放。 第11章 大婚风波(下) 崔九郎去而复返的速度,比苏辰想象的要快得多。 婚礼次日清晨,苏辰还在偏房的硬板床上揉着腰——那喜服的玉带勒出来的印子还没消,前院就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门上。 “苏辰!给本郎君滚出来!“ 苏辰一个激灵坐起来,腰带处的酸痛让他龇牙咧嘴。他胡乱套上外衫,踩着靴子往外走,心里嘀咕:这唐朝的门阀子弟怎么跟地痞流氓似的,打人还专门挑早上? 前院里,崔九郎负手而立,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地上躺着一块碎裂的门板,刚才那声巨响的罪魁祸首。 苏辰扫了一眼。门板裂了,但还能修。他在心里默默算账:修门板十五文,人工十文,共计二十五文。这笔账得记崔九郎头上。 “崔九郎,“苏辰打了个哈欠,“大清早的,您这是来拜年?抱歉啊,红包还没准备好。“ 崔九郎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在苏辰面前晃了晃。 “苏辰,本郎君昨日回去想了想,觉得你说得有几分道理。“ 苏辰挑了挑眉。不对劲。崔九郎这种人,被打脸之后绝不会一夜之间幡然醒悟。这态度转变得太假了,比现代的微商推荐产品还假。 “哦?“ “你说商贾也能成大事,本郎君决定给你一个机会。“崔九郎将文书展开,“这是博陵崔氏旗下德馨坊的供货契约。德馨坊需要香胰三百块,每月一批,为期一年。“ 苏辰接过文书,扫了一眼。 崔九郎又说:“价钱嘛,每块二十文。三百块就是六贯。一月六贯,一年七十二贯。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苏辰低头看文书。 他的嘴角抽了抽。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想笑。 这份契约表面上是笔大生意,但里面的条款藏着无数暗坑:交货时间要求每月初一送达,逾期一日扣一半货款;质量要求与“宫中赏赐的澡豆同等功效“,这标准模糊得可以捏扁搓圆;最绝的是违约条款——若苏记未能履约,需赔偿崔氏二百贯。 “崔九郎,“苏辰抬起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您这契约写得……真漂亮。“ “自然。“崔九郎抬了抬下巴,“崔氏的法律文书,出自长安城最好的刀笔吏之手。“ “确实确实。“苏辰连连点头,“这违约条款,这验收标准,这交货时限……步步都是坑啊。“ 崔九郎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辰将文书折好,塞回崔九郎手里,“这买卖,苏某不接。“ “你敢不接?“ “为什么不敢?“苏辰摊摊手,“您这契约签下来,我苏记就是您砧板上的肉。交货晚了扣钱,质量不达标扣钱,您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我赔得倾家荡产。崔九郎,您这是做买卖还是做陷阱?“ 崔九郎的脸涨红了。他没想到苏辰一眼就看穿了契约中的机关。 “你——你一个商贾,也配跟崔氏讲条件?“ “讲条件谈不上。“苏辰笑了笑,“但苏某至少配选择跟谁做生意。崔九郎要是诚心买香胰,咱们重新拟一份公平契约。要是想玩这套……“ 他指了指地上的门板。 “……麻烦先把门板的赔偿费结了。二十五文。“ 那随从怒喝一声:“放肆!“ 崔九郎抬手制止了随从,盯着苏辰,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苏辰,本郎君给你脸你不要。很好。“ 他转身要走。 “等等。“苏辰叫住他。 崔九郎回头。 “崔九郎,“苏辰说,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冷了下来,“我知道您心里不痛快。柳如烟的事,我替原主给您赔个不是——虽然这婚事也不是我定的。但您要是把私怨带到生意场上来,那咱们就不是私怨了,是商战。“ 他向前走了一步。 “商战这个东西,不讲出身,不讲门第,只讲本事。崔家有钱有势,但崔家不一定懂老百姓需要什么。我苏辰没权没势,但我知道怎么让老百姓心甘情愿地掏出钱来。“ “您想比一比?“ 苏辰拱拱手:“随时奉陪。但公平决斗,别玩阴的。博陵崔氏要是只会下绊子、设陷阱……那也太掉价了。“ 崔九郎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 “苏辰,“他说,“你是第一个敢跟本郎君叫板的商贾。本郎君倒要看看,你能蹦跶多久。“ 他挥挥手,随从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扔在地上。 “门板钱。多的赏你了。“ 崔九郎扬长而去。 苏辰弯腰捡起那锭银子。五两。换算成铜钱就是五千文。 他掂了掂银子,笑了。 “出手真大方。砸了我二十五文的门板,赔了五千文。这种买卖,以后可以多来几次。“ --- “崔九郎来过了?“ 身后传来柳如烟的声音。苏辰回头,看见她站在堂屋门口,已经梳洗完毕,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 苏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柳如烟听完,眉头紧锁:“那份契约,你看了多少?“ “从头到尾。“ “里面的陷阱……“ “全看出来了。“苏辰笑了笑,“交货时限、质量标准、违约条款,处处是坑。签了就完蛋。“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谨慎。“ “不谨慎不行啊。“苏辰把银子收进袖中,“我这种小老百姓,在长安城没权没势,人家一个指头就能碾死我。唯一能活命的,就是多留个心眼。“ 柳如烟走过来,看着地上碎裂的门板。 “崔九郎不会就此罢手的。“ “我知道。“ “他会从其他方向打压你。“柳如烟分析道,“博陵崔氏的势力遍及长安城。他们可以卡住你的原料供应,可以威胁你的销售渠道,甚至可以让官府来找你的麻烦。“ “嗯,这些我都想到了。“苏辰点点头,“但崔九郎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 “他太骄傲了。“苏辰说,“骄傲到不屑于用真正阴险的手段。他今天来送这份契约,就是明着告诉我——我要整你。这种人,其实最好对付。“ 柳如烟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真正难对付的,“苏辰继续说,“是那种表面上笑脸相迎、背地里捅刀子的人。崔九郎这种把敌意写在脸上的,反而安全。“ 柳如烟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 “当然,也不能掉以轻心。“苏辰看了看天色,“走,去东市。今天大婚次日,按规矩该去拜访街坊邻居。顺便,我得把咱们的生意防线布置一下。“ --- 东市比平日更加热闹。 苏辰和柳如烟并肩走在市集中,引来不少侧目。一个穿着朴素青衫的年轻男子,和一个气质出众的女子走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商贩夫妇。 “哟,这不是苏郎君吗?“ 绸缎庄的刘掌柜从店里迎出来,胖脸上堆满笑容:“新婚大喜啊!昨日没喝多吧?“ “还好还好。“苏辰拱手,“刘掌柜,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您打听。“ “您说。“ “咱们东市的肥皂商贩里,可有谁与崔家走得近的?“ 刘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苏郎君,您是不是……得罪崔家了?“ “算是吧。“ “哎哟……“刘掌柜搓着手,“苏郎君,不是我老刘胆小,这崔家可不是好惹的。您要是得罪了崔九郎,这东市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没您的立足之地了。“刘掌柜叹了口气,“崔家虽然不做小买卖,但崔氏的门生故吏遍布长安。东市的市令,就是崔家门生的女婿。您说,他要是给您使绊子……“ 苏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 果然,崔九郎的报复来了。 “还有,“刘掌柜更加小声地说,“我听说崔九郎昨日回去后,派人去了西市。找的是西市最大的皂角批发商——老孙头。苏郎君您的原料,不都是从老孙头那儿进的吗?“ 苏辰心里一沉。 这就来了。卡原料供应,商战中最常见的第一招。 “多谢刘掌柜提醒。“苏辰拱拱手,“这份人情,苏某记下了。“ 离开绸缎庄,柳如烟的脸色也变了。 “崔九郎动作好快。“ “正常。“苏辰倒是不慌,“这是标准的打压流程。第一步卡原料,第二步断渠道,第三步找官面上的人来查你。三步走完,神仙难救。“ “那我们怎么办?“ 苏辰想了想,忽然笑了。 “崔九郎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 “他太高调了。“苏辰说,“他派人去找老孙头,消息传得满大街都是。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想让我知道——他在打压我。这种示威性质的打压,看似吓人,其实漏洞百出。“ 柳如烟若有所思:“你是说……“ “他想吓跑我。“苏辰笑道,“但他忘了一件事——长安城不只有他一个崔家。博陵崔氏是大,可还有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这些门阀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停下脚步,看向西市的方向。 “更重要的是,长安城还有胡商。那些粟特人、波斯人,可不吃崔家这一套。“ 柳如烟的眼睛亮了:“你是说……从胡商那里进原料?“ “没错。“苏辰点点头,“西域来的橄榄油、椰子油、甚至棕榈油,都可以做肥皂。而且胡商不受唐朝门阀的控制,崔九郎手再长也伸不到西域去。“ 柳如烟看着苏辰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的眉宇间,那双眼睛明亮而专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胸有成竹的气度。 “苏辰,“她轻声说,“你好像……早就想到了这一天。“ “那倒没有。“苏辰笑了笑,“我只是习惯做最坏的打算。这叫……b计划。“ “什么计划?“ “呃,就是后备方案的意思。“苏辰摆摆手,“走吧,去西市转转。“ --- 西市和东市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 如果说东市是“白领商圈“,西市就是“国际贸易中心“。这里的街道更拥挤,气味更浓烈,人种更混杂。 苏辰和柳如烟走在西市的街道上,耳边充斥着各种听不懂的语言。一个满脸大胡子的波斯商人正在兜售地毯,旁边一个粟特少年用流利的唐语翻译价格。 “苏郎君!“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辰回头,看见李嫂急匆匆地跑过来。 “李嫂,您怎么在这儿?“ “苏郎君,出事了!“李嫂跑得气喘吁吁,“刚才张大婶去老孙头那儿进原料,老孙头说……说以后不卖给咱们了!“ 苏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 “他说什么了?“ “他说……说崔家打了招呼,谁要是卖给苏记原料,就是跟崔家过不去。“李嫂急得直跺脚,“苏郎君,咱们的库存只够做半个月的肥皂了!“ 柳如烟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辰却笑了。 “好,很好。“ “苏郎君,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笑得出来?“ “李嫂,“苏辰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把张大婶和王嫂都叫回来。今天不进货了。“ “不进货?那咱们……“ “我有办法。“苏辰说,“你们先回去休息,该干嘛干嘛。原料的事,明天之前我解决。“ 李嫂半信半疑地走了。 柳如烟看着苏辰:“你真有办法?“ “暂时没有。“苏辰坦然道,“但我知道该找谁。走,去醉仙楼。“ --- 醉仙楼是西市最热闹的胡姬酒肆。 白天虽然不如晚上热闹,但一楼大厅里依然坐着不少客人。苏辰带着柳如烟走进来,迎面就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胡姬正在擦拭桌子。 “这位郎君,喝酒吗?“那胡姬用带着口音的唐语问道,上下打量了苏辰一番,“哟,是您啊!“ 苏辰一愣:“你认识我?“ “认识啊!“胡姬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您是那个卖香胰的苏郎君对不对?我们姐妹都在用您的香胰,可好用了!比澡豆强一百倍!“ 苏辰笑了:“多谢捧场。请问你们掌柜的在吗?“ “在楼上。我帮您叫去。“ 胡姬扭着腰上楼去了。柳如烟低声问:“你认识这里的掌柜?“ “不认识。“苏辰说,“但我猜,能在西市开酒肆的胡商,门路一定很广。“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子从楼上走下来。 他四十来岁,中等身材,棕色的卷发和深邃的眼眶显示出明显的粟特人血统,但一身唐装穿在身上,倒也有几分儒商的气度。 “在下阿里木,醉仙楼的掌柜。“那人拱手行礼,唐语说得极为流利,“苏郎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阿里木掌柜客气了。“苏辰还礼,“冒昧打扰,是有件事想跟掌柜的打听。“ “请说。“ “醉仙楼……可认识做油脂生意的西域商人?“ 阿里木的眼睛闪了一下。他看了看苏辰,又看了看柳如烟,做了个手势:“楼上请。“ --- 楼上的雅间比楼下安静得多。 阿里木请两人坐下,亲自斟了酒。不是唐朝的米酒,而是西域的葡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 “苏郎君想要什么样的油脂?“ “什么都行。“苏辰说,“橄榄油、椰子油、羊油、猪油……能用来做香胰的就行。而且要大量。“ “大量是多少?“ “每月至少三百斤。“ 阿里木摸了摸下巴:“这个量……不小。“ “价钱好商量。“苏辰说,“只要供应稳定,我可以比市场价高一成。“ 阿里木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苏郎君,我问一句——您为什么不从本地的供货商那里进货?长安城的皂角和油脂批发商不少吧?“ “被人卡了。“ 阿里木笑了:“博陵崔氏?“ 苏辰有些惊讶:“掌柜的知道?“ “西市的消息灵通得很。“阿里木放下酒杯,“崔九郎昨日派人来找老孙头,整个西市都知道了。苏郎君,您这是惹了大麻烦。“ “所以才来找掌柜的。“苏辰拱拱手,“胡商的生意网络,这个,不受崔家控制。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阿里木沉默了一会儿。 “苏郎君,实不相瞒,西域的油脂运来长安,成本不低。关税、运费、损耗……加在一起,比本地原料贵不少。“ “贵多少?“ “大概……三成。“ 苏辰皱了皱眉。 三成。这个成本增幅不小。如果原料成本增加三成,肥皂的利润就会被大幅压缩。 但他转念一想,笑了。 “阿里木掌柜,如果我用别的东西来抵一部分货款呢?“ “什么东西?“ “香胰。“苏辰说,“我每月给你五十块香胰,你拿去卖或者送人,抵扣一部分货款。您楼里的姑娘们不是喜欢用我的香胰吗?“ 阿里木的眼睛亮了。 这主意妙啊。香胰在东市的价格不低,五十块香胰能抵不少货款。而且醉仙楼确实需要香胰——胡姬们对皮肤保养格外重视。 “苏郎君这个提议……倒是有趣。“ “还有,“苏辰趁热打铁,“如果合作愉快,我还可以给醉仙楼提供一样东西——白酒。“ “白酒?“ “用蒸馏法做的烈酒,比葡萄酒和米酒都要烈得多。“苏辰说,“长安城里独一份。到时候醉仙楼可以用这种酒做招牌,生意必定更上一层楼。“ 阿里木动心了。 他是个商人,商人的本性就是追逐利益。苏辰给出的条件,稳定的香胰供应加上未来的白酒独家,太诱人了。 “苏郎君,“阿里木伸出手,“成交。“ 苏辰握住他的手。 “成交。“ --- 走出醉仙楼,柳如烟看苏辰的眼神已经变了。 “你早就想好要用香胰抵扣货款了?“ “没有啊。“苏辰老实承认,“临时想到的。“ “临时?“ “嗯。阿里木说成本高的时候,我才想到这个办法。“苏辰笑了笑,“做生意嘛,随机应变最重要。“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苏辰,你真的很厉害。“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苏辰摆摆手,“走,回去。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洞房花烛夜啊。“苏辰理所当然地说,“虽然是契约婚姻,但戏总得做全套。“ 柳如烟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说得对。“ --- 夜幕降临。 柳府院子里挂起了红灯笼,是昨天婚礼剩下的。翠儿在厨房里热了一桌子菜,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也算得上丰盛。 “苏郎君,柳娘子,快来吃饭!“翠儿招呼道。 “来了来了。“苏辰在院子里应声。他刚才在跟张大婶交代明天去醉仙楼提货的事,忙活了半天。 饭桌上,只有苏辰、柳如烟和翠儿三个人。 “那个……周叔呢?“苏辰问。 “周叔说他今晚有事,不回来吃饭了。“翠儿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苏辰明白了。周叔这是给他们腾地方呢。 三个人各怀心思地吃饭。翠儿频频给柳如烟使眼色,柳如烟低头吃饭装作没看见。苏辰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组织语言——今晚的“洞房花烛夜“,实际上是“约法三章大会“。 吃完饭,翠儿麻利地收拾碗筷,然后找了个理由溜了。 院子里只剩下苏辰和柳如烟两个人。 红灯笼的光芒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进去说吧。“苏辰指了指新房。 新房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床上的大红被褥还没换,床头的龙凤烛还剩下半截。窗台上摆着一盆梅花,是翠儿从后院折的。 柳如烟在床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苏辰坐在她对面的一把椅子上。 “柳姑娘,“他开口,“不,现在该叫你柳娘子了。今天咱们把话说开。“ “你说。“ “这场婚姻,是契约。我知道,你也知道。“苏辰说,“但既然要做,就要做好。我有三个条件,也可以说是三条规矩。“ 柳如烟点了点头。 “第一,“苏辰竖起一根手指,“对外,咱们是恩爱夫妻。对内,咱们是商业伙伴。账目分明,互不干涉各自的私事。“ “同意。“ “第二,“苏辰竖起第二根手指,“苏记作坊的收益,按之前的约定,我六你四。但这个比例有一个前提——你需要负责作坊的内务管理,包括人员调度、账目核对和对外应酬。“ 柳如烟想了想:“公平。我同意。“ “第三,“苏辰顿了顿,“如果将来有一天,咱们之中有人遇到了真正的意中人,另一方必须无条件放人,不得纠缠。“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苏辰。 “……你就这么确定,咱们之间不会日久生情?“ “不确定。“苏辰笑了笑,“但规矩要先定好。这不是对咱俩没信心,这是……给彼此留一条后路。“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浅,却真实。 “苏辰,你这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的男人在这种时候,要么甜言蜜语,要么动手动脚。“柳如烟说,“你却在这里跟我谈契约条款。“ 苏辰挠挠头:“职业病。“ “好吧。“柳如烟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苏辰,“你的三条规矩,我都同意。但我也有三条规矩。“ “请说。“ “第一,无论外面有多少女人,我柳如烟永远是正妻。这个名分,你绝对不能动摇。“ 苏辰点头:“理所当然。“ “第二,苏记作坊的任何决策,你必须先跟我商量。不能独断专行。“ “没问题。“ “第三……“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有一天,崔九郎真的来报复,你不能抛下我独自逃走。“ 苏辰愣了一下。 他看着柳如烟的眼睛。那双杏核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她虽然表面上坚强独立,但内心深处,依然是那个失去双亲、独自撑起家业的十八岁少女。她害怕再次被抛弃。 “柳娘子,“苏辰认真地说,“我苏辰虽然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但绝不抛下伙伴自己跑。你、我、作坊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船不沉,人不散。“ 柳如烟的眼眶有点红。 她别过头去,不想让苏辰看见。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相视片刻。 “那……“苏辰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那张红彤彤的床,“今晚怎么睡?“ 柳如烟的脸终于红了。 “你……你打地铺。“ “好嘞。“苏辰毫不犹豫地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被褥,往地上一铺,“我睡地上,你睡床上。这样最好。“ 柳如烟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 “你就……这么干脆?“ “不然呢?“苏辰躺在地铺上,看着天花板,“柳娘子,我跟你说实话。我虽然是个男人,但也知道什么叫尊重。你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嫁给我的,我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对你做什么。“ 柳如烟没有说话。 “而且,“苏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这张床看上去挺软的,但我打地铺的习惯已经改不了了。在现代……呃,我从小睡惯了硬板床。“ 柳如烟笑了。 “苏辰,你到底是哪里人? “为什么说话做事,都跟长安城的人不一样?“ 苏辰闭上眼睛。 “很远的地方。一个……你可能永远都去不了的地方。“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 虽是洞房花烛夜,却谁也没有旖旎心思。 但不知为何,两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 次日清晨,苏辰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苏郎君!苏郎君!“ 是张大婶的声音,带着焦急。 苏辰从地铺上爬起来,披上衣服去开门。 “怎么了?“ “苏郎君,出大事了!“张大婶的脸色煞白,“东市……东市那边传消息,说刘记香胰铺子今天推出了一种新香胰,跟咱们的一模一样!而且……而且他们只卖三十文一块!“ 苏辰的睡意瞬间全消。 “什么?“ “还有更糟的!“张大婶的声音都在发抖,“听说刘记的掌柜刘德贵,昨日去了一趟崔府。出来之后就对外宣称,说咱们苏记的香胰是抄袭他们的!“ 苏辰站在门口,清晨的冷风灌进衣领。 他明白了。 崔九郎的第二步棋来了。 明着打压不成,就开始玩阴的了。勾结刘德贵,抄袭苏记的产品,然后用更低的价格和更狠的手段来挤垮苏记。 “苏郎君,咱们怎么办啊?“ 苏辰深吸一口气。 “张大婶,去把所有人都叫来。开会。“ 他转过身,看见柳如烟已经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看来,咱们的蜜月期结束了。“苏辰说。 “蜜月期?“ “呃,就是……好日子到头了。“苏辰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商战,正式开始了。“ 第12章 洞房花烛夜 苏辰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面前跪着四个人。 张大婶、李嫂、王嫂、周叔。苏记作坊的核心班底,全员到齐。 “都起来吧,跪着干嘛?“苏辰摆摆手,“咱们是开会的,不是审判的。“ 四个人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周叔年纪最大,站在最前面,脸上写满了担忧。 “苏郎君,刘记那边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先搞清楚状况。“苏辰从桌上拿起一块肥皂——这是今早张大婶从刘记铺子门口捡来的,被人随手丢弃的试用装。 他把肥皂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劣质油脂的腥臭味。 再看了看外观。颜色发灰,表面粗糙,摸起来还有颗粒感。肥皂上印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刘记香“。 “这就是刘记的新产品?“苏辰笑了,“我以为多厉害呢,就这?“ “苏郎君,您别小看他们。“周叔叹气,“刘记今天一早就挂出了牌子,说他们的香胰正宗古法,咱们苏记是旁门左道。而且只卖三十文一块,比咱们便宜了整整二十文。“ “现在东市那边已经有不少客人去问了。“ 苏辰点点头,把肥皂扔回桌上。 “还有别的吗?“ “有。“张大婶插嘴,“我听说刘德贵那个老东西,放出话来说咱们的配方是偷他们家的。“ “放屁!“李嫂忍不住骂道,“明明是咱们苏郎君自己发明的!“ 苏辰抬手制止了她。 “先别急着骂人。“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飞速运转,“周叔,刘记今天卖了多少?“ “这个……“周叔挠挠头,“听说不多。十几个吧。“ “十几个?“ “嗯。虽然价格低,但买的人不多。“ 苏辰笑了。 “果然。“ “苏郎君的意思是……“ “刘德贵的产品太粗糙了。“苏辰解释道,“三十文虽便宜,但长安城的消费者不全是图便宜的。咱们的肥皂为什么能卖五十文?因为好用。香味持久,去污力强,洗完手不干不涩。刘记这个……“ 他指了指桌上那块灰色肥皂。 “……也就是个工业垃圾。三十文都嫌贵。“ 众人面面相觑。 “工业垃圾“是什么,他们听不懂。但“三十文都嫌贵“的意思,他们明白了。 “那咱们……不管他?“ “暂时不用管。“苏辰站起来,走到窗前,“刘德贵撑不了多久。低价倾销需要本钱,他的资金有限,一旦库存积压,就会资金链断裂。到时候不用咱们出手,他自己就垮了。“ “而且,“苏辰转过身,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容,“醉仙楼那边已经答应跟咱们合作。阿里木掌柜每月要三百块香胰,这笔订单够咱们忙活一阵子了。“ “三百块?“周叔瞪大了眼睛,“一个月?“ “对。“苏辰点头,“而且这只是开始。等咱们的白酒推出去了,生意会更大。“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的担忧渐渐被喜悦取代。 “苏郎君英明!“ “行了,别拍马屁了。“苏辰挥挥手,“各自干活去吧。张大婶,你去盯着刘记的动向,有什么消息随时报我。李嫂、王嫂,今天开始正常生产,原料的事我来解决。周叔,你负责送货——东市的订单和醉仙楼的订单分开记录,不要搞混。“ “是!“ 四人散去。 苏辰转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柳如烟。 “柳娘子,刚才的会议,你怎么看?“ 柳如烟走过来,在刚才苏辰坐的位置上坐下。 “你处理得很好。“ “那当然。“ “但有一个问题。“柳如烟看着他,“原料。崔九郎卡住了老孙头,你虽然跟阿里木达成了口头协议,但西域原料什么时候能到?能到多少?万一阿里木那边也出问题呢?“ 苏辰的笑容僵了一下。 “呃……“ “你没有想过这些,对吗?“柳如烟叹了口气,“你只是凭着一时机智化解了眼前的危机,但没有做长远的规划。“ 苏辰挠挠头。 被老婆说中了。 “柳娘子教训得是。我确实……有点临时抱佛脚。“ “临时抱佛脚?“ “就是事到临头才想办法的意思。“苏辰在她对面坐下,“那你有什么建议?“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纸笔——这是她母亲生前教她的习惯,凡事落笔为证。 “第一,“她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分散供应来源。不能把所有原料都押在阿里木一个人身上。“ “第二,“她又写下一个字,“库存。作坊里至少要备一个月的原料,以防万一。“ “第三,“她写下第三个字,“账目。作坊的收入支出要有清晰的账本,不能稀里糊涂。“ 苏辰看着柳如烟写字的样子。 晨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握笔的姿势优雅而有力,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虽然穿着朴素的青布衣裙,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你在看什么?“柳如烟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看你。“苏辰老实承认,“你认真的样子,挺好看的。“ 柳如烟的手顿了一下。 “……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苏辰笑了,“你刚才说的三点,我都同意。多样化分散供应来源,我会尽快去西市多找几家胡商。库存的事,张大婶她们有经验,让她们把现有的原料清点一下。至于账目……“ 他指了指柳如烟手中的笔。 “——交给你了。“ “我?“ “咱们约法三章的时候说好了,你负责内务管理。“苏辰说,“账目归你管,我没意见。“ 柳如烟有些意外。 在唐朝,账房先生一般是男人担任的。让女人管账,少之又少。 “你……真的放心让我管?“ “当然。“苏辰理所当然地说,“你出身士族,懂规矩,会写字,算账也比我细心。让你管账,比我自己管强多了。“ 柳如烟看着苏辰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敷衍,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坦然的信任。 “好。“她轻轻点头,“那我就管起来。“ --- 接下来的三天,柳如烟展现了让苏辰刮目相看的内务能力。 她花了半天时间,把作坊的所有原料、成品、工具清点了一遍,列出了一张详细的清单。什么原料剩多少、每块肥皂的成本是多少、每天的人工支出是多少……一目了然。 然后,她重新设计了生产流程。 “李嫂负责熬油,王嫂负责调碱,张大婶负责入模和切割。“她在院子里画了个简易的流水线图,“每个人只负责一道工序,干熟了效率自然提高。“ “可是……“张大婶有些犹豫,“以前咱们是一个人从头到尾全包的,这样分工……能行吗?“ “能行。“柳如烟说,“我在书上看到过,前朝官营工坊就是这样分工的。一人专精一道工序,比十道半通不通强得多。“ 苏辰在旁边听得频频点头。 流水线生产。这可是现代工业的核心概念之一。没想到柳如烟一个唐朝女子,居然能从书里领悟到这个道理。 “柳娘子说得对。“苏辰表示支持,“就按这个来。“ 新的生产流程实施后,效率果然提高了不少。以前四个人一天能做三十块肥皂,现在能达到五十块。 柳如烟还建立了“日报制度“——每天傍晚,四个人各自汇报当天的工作量和原料消耗,由她统一记录在账本上。 “这是苏郎君教我的。“她私下对翠儿说,“他说这叫数据化管理。“ “什么叫数据化?“ “就是把所有事情都用数字记下来。“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第三天傍晚,周叔带回来一个消息。 “苏郎君,好消息!“ 周叔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醉仙楼……醉仙楼那边来消息了!“ “什么消息?“ “阿里木掌柜说,他试用了咱们的香胰,效果极好。他已经跟楼里的姑娘们都推荐过了,姑娘们反响热烈。他还说……说要把咱们的香胰推荐给其他胡商朋友!“ 苏辰的眼睛亮了。 口碑营销。这就是口碑营销的力量。 “还有更好的消息!“周叔喘了口气,“今天东市来了个大客户,说是波斯商会的管事,要一次性订购五百块香胰!“ “五百块?“ “对!而且对方说,如果品质稳定,以后每月都要五百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五百块!加上醉仙楼的三百块,光是这两个大客户,每月就要八百块!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苏记作坊的月营收将达到四十贯以上!刨去成本,净利润至少在二十贯! 二十贯!在长安城,这已经是一个中等商户的收入水平了。 “苏郎君,咱们发了!“李嫂激动得手都在抖。 “先别激动。“苏辰抬起手,“有个问题——咱们现在的产能,每天最多五十块。一个月一千五百块。如果接了这个订单,加上零散的小订单,产能就接近极限了。“ “那怎么办?“ “扩张。“苏辰说,“必须扩大作坊。“ 柳如烟走过来:“你说得对。但扩张需要三个东西——场地、人手、原料。这三样,咱们现在都有缺口。“ “场地我来找。“苏辰说,“长安城外有不少废弃的院子,租一个就行。人手也好办,街坊邻居里有不少闲着的女人,培训一下就能上手。“ “原料呢?“ 苏辰的笑容僵了一下。 原料。还是原料。 阿里木那边的供应还没有正式开始。崔九郎卡住了老孙头,其他本地供货商也都噤若寒蝉,不敢得罪崔家。 “原料的事……“苏辰咬了咬牙,“我明日再去一趟西市。这次不单找阿里木,我要把整个西市的胡商都逛一遍。“ “我跟你一起去。“柳如烟说。 “不用,你留在这里管账。“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柳如烟说,表情平静但语气坚定,“西市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苏辰看着她。 “……好。一起去。“ --- 当天晚上,苏辰和柳如烟在新房里——现在是他们的“办公室“——整理明天的采购计划。 烛光下,两个人头挨着头,对着一张纸商量。 “橄榄油是最好的,但价格最贵。“苏辰说,“椰子油也不错,西域应该能买到。“ “猪油和羊油最便宜,本地就能弄到。“柳如烟补充,“但崔九郎卡住了咱们的渠道……“ “那就绕开他。“苏辰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直接从城外的屠户手里收油脂。不走东市的批发商,省去中间环节,价格反而更低。“ 柳如烟愣了一下。 “……你是说,直接找源头?“ “对。“苏辰点头,“唐朝的商业链条太长,从屠户到批发商到零售商,每一层都要赚钱。咱们直接找屠户买,一斤油脂能省至少五文钱。“ 柳如烟看着苏辰。 这个男人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想法? “苏辰,“她忍不住问,“这些道理……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苏辰挠挠头。 “呃……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本书,叫《供应链管理》。“ “供应链管理?“ “就是……把从原料到成品到客户的整条链条都管好,每个环节都优化,就能赚最多的钱。“苏辰努力用唐朝人能听懂的话解释。 柳如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懂的东西……真的很多。“ “一般一般。“苏辰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对了,说到管理,你这几天的表现让我很惊喜。“ “惊喜?“ “嗯。我以为你只是懂些礼仪规矩,没想到你对内政管理这么有一套。“苏辰真诚地说,“生产流程优化、账目管理、人员调度……做得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柳如烟低下头。 “我娘教我的。“ “你娘?“ “嗯。“柳如烟的声音很轻,“我娘出身商贾之家,虽然嫁给了我爹这个士族子弟,但骨子里还是商人。我从小她就教我看账本、算成本、管家务。“ 她抬起头,看着烛光。 “后来我爹去世了,娘也病倒了。柳家的产业被人蚕食殆尽,只剩下这座空宅子。我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如烟,女子活在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学会管账,你就永远不会挨饿。“ 苏辰沉默了。 原来,柳如烟的沉稳和能力,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柳娘子,“苏辰说,“你娘说得很对。“ 柳如烟转过头,看着他。 “而且,“苏辰笑了笑,“你娘只教了你一半。另一半,我教你。“ “什么?“ “如何在这个世道里,用管账的本事,建立一个谁都抢不走的商业帝国。“ 柳如烟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真的觉得我能做到?“ “当然。“苏辰伸出手,“柳娘子,咱们合作吧。不只是契约婚姻的那种合作,是真正意义上的合伙人。你管内政,我管战略。咱们一起,把苏记做成长安城最大的商号。“ 柳如烟看着苏辰伸出的手。 犹豫了一下,她握住了。 “好。“ 两只手在烛光中交握。 这一刻,什么契约婚姻,什么崔九郎的威胁,什么刘记的抄袭,都被抛到了脑后。 只有两个怀揣梦想的人,在昏暗的烛光中,许下了无声的誓言。 --- 第二天清晨,苏辰和柳如烟刚要出门去西市,张大婶急匆匆地跑来了。 “苏郎君!柳娘子!出事了!“ “又怎么了?“苏辰心头一紧。 “刘记……刘记那边出了大事!“张大婶上气不接下气,“听说有几个用了刘记香胰的客人,脸上起了红疹子!现在正在刘记铺子门口闹呢!“ 苏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 “红疹子?“柳如烟皱眉,“过敏?“ “什么过敏?“张大婶听不懂。 “就是……皮肤受刺激。“苏辰解释道,“刘记的肥皂质量太差,碱性太强,加上油脂不纯,用了之后皮肤受不了。“ 他说完,忽然笑了。 “看来,老天爷都在帮我们。“ “苏郎君,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辰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咱们去东市看看热闹。“ “顺便,给刘掌柜送温暖。“ --- 东市,刘记香胰铺子门口。 几个妇人站在那里,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指着铺子里的刘德贵大骂。 “刘掌柜!你看看!这就是你的正宗古法香胰?老娘用了三天,脸变成这样了!“ 一个胖妇人把脸凑到刘德贵面前。果然,脸上布满了红色的疹子,看上去触目惊心。 “还有我!“另一个妇人也凑上来,“我用了一次,手上就起了泡!“ “赔钱!退钱!“ 刘德贵满头大汗,手足无措:“各位……各位娘子,息怒,息怒啊!这……这香胰不会有问题的,可能是你们用得不对……“ “用得不对?“ 胖妇人一听这话,火冒三丈,一把抓住刘德贵的衣领:“你个老东西,卖破烂还有理了?今天不赔钱,老娘就砸了你的铺子!“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刘记的香胰把人用坏了!“ “可不是嘛,我前两天还想买来着,幸亏没买。“ “三十文是便宜,可便宜没好货啊。“ “还是苏记的香胰靠谱,贵是贵点,但至少不会毁容。“ 刘德贵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声音: “哟,刘掌柜,这是怎么了?“ 众人回头,看见苏辰和柳如烟并肩走来。 苏辰一身青衫,柳如烟一袭淡蓝衣裙,两个人站在一起,气质卓然。与焦头烂额的刘德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苏辰?“刘德贵看见苏辰,脸上的表情比吃了黄连还难看,“你来干什么?“ “听说刘掌柜这里出了点状况,特意来看看。“苏辰走到那几个满脸红疹的妇人面前,仔细看了看她们的状况,“嗯,接触性皮炎……呃,就是皮肤受了刺激。“ “这几位娘子,你们用的香胰,是不是碱味特别重?洗完之后皮肤紧绷发干?“ 几个妇人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那就是了。“苏辰叹了口气,“刘掌柜的香胰,碱性过高,油脂质量也不行。用这种香胰洗脸,等于用砂纸擦脸,不出问题才怪。“ 他转过身,对围观的群众拱了拱手。 “各位,苏某虽然与刘掌柜有些……呃,商业竞争。但苏某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苏记的香胰,每一块都经过严格把关,确保对皮肤无害。如果哪位用了苏记的香胰出现问题,苏某十倍赔偿。“ 这番话一出口,围观的群众纷纷点头。 “苏郎君大气!“ “人家苏记就是靠谱!“ “以后还是买苏记的!“ 刘德贵站在铺子门口,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本想借着崔九郎的势力打垮苏辰,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苏辰走到刘德贵面前,压低声音: “刘掌柜,做生意呢,最重要的是品质。光靠抄袭和低价,是走不远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顺便说一句,崔九郎那种人,不是你能攀得上的。当心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说完,苏辰转身离去。 柳如烟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刘德贵。 那老头站在铺子门口,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 回到柳府,苏辰的心情大好。 “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他在院子里转圈,“刘记算是彻底完了。质量问题一出,谁还敢买他的东西?“ “别高兴得太早。“柳如烟提醒道,“刘德贵是完了,但崔九郎还在。他今天栽了个跟头,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苏辰收起笑容,“所以咱们得尽快把原料供应稳定下来,扩大产能。只要咱们够强,崔九郎就奈何不了咱们。“ “明日去西市?“ “去。“苏辰点点头,“这次我要大干一场。“ --- 当天晚上,苏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兴奋。 今天的胜利虽然不大,但意义重大。刘记抄袭和低价竞争的失败,证明了品质永远是商业竞争的核心。而这,正是苏辰最大的依仗。 他穿越到唐朝,最大的优势不是系统,不是武功,而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商业认知和产品知识。 “崔九郎,“苏辰看着天花板,嘴角浮起笑容,“你想跟我玩商战?来吧。我陪你玩到底。“ 窗外,月光如水。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苏辰不知道的是,在黑暗的某个角落,一双眼眸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第13章 西市寻人 西市的气味,比苏辰记忆中更加浓烈。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各种味道就已经在空气中厮杀起来。西域香料的辛辣、烤羊肉的焦香、骆驼粪便的腥臊、还有从酒肆里飘出来的隔夜酒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让人既不适又着迷的混沌气息。 苏辰和柳如烟并肩走在西市的街道上,身后跟着周叔。 “苏郎君,咱们先去哪儿?“周叔问道。他虽然年纪大了,但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先去醉仙楼。“苏辰说,“阿里木掌柜说今天要介绍几个朋友给我认识。“ 醉仙楼在白天并不像晚上那么热闹,但一楼大厅里依然坐着不少胡商。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用各自的语言低声交谈,时不时举起酒杯喝上一口。 阿里木早已在二楼的雅间等候。 “苏郎君,柳娘子,请进。“ 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波斯大汉,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粟特老者,一个皮肤黝黑的昆仑奴——实际上应该是来自天竺或者东南亚的商人——还有一个穿着唐装但明显是胡人血统的中年男子。 “来,我给各位介绍。“阿里木站起身,“这位就是苏记香胰的掌柜,苏辰苏郎君。旁边这位是柳娘子。“ 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苏辰和柳如烟。 苏辰拱拱手:“各位掌柜好。苏某有礼了。“ “苏郎君客气。“那波斯大汉第一个开口,唐语虽然生硬但还能听懂,“我叫霍斯鲁,从波斯来。你的香胰,我试了,好东西!“ “多谢夸奖。“ “苏郎君,我叫穆萨。“那粟特老者嗓音粗糙,“做油脂生意三十年了。听说你要大量的油?“ “正是。“苏辰坐下,“穆萨掌柜,您手里都有什么油?“ “什么都有。“穆萨捋了捋稀疏的胡须,“橄榄油,波斯来的,最好的。椰子油,从天竺来,适合做香胰。还有芝麻油、杏仁油、核桃油……要看你要什么。“ 苏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 这正是他们需要的。 “穆萨掌柜,“苏辰说,“我要的量很大。每月至少五百斤油脂,长期要。您能供应吗?“ “五百斤?“穆萨的眼睛亮了一下,“能。但要时间。“ “多长时间?“ “从波斯运货到长安,走丝绸之路,快则两个月,慢则三个月。“穆萨说,“如果你急着要,我手里现在有现货——从天竺刚到的三百斤椰子油。“ “价格?“ “椰子油一斤十五文。橄榄油一斤二十五文。“ 苏辰在心里算了算。 椰子油十五文一斤,比本地的猪油(十文左右)贵一些,但做肥皂的效果更好。橄榄油二十五文,适合做高端香胰。 “穆萨掌柜,“苏辰说,“三百斤椰子油,我全要了。另外,再订五百斤橄榄油,两个月后交货。“ 穆萨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口腔:“苏郎君爽快!“ “不过,“苏辰话锋一转,“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价格要锁定。“苏辰说,“咱们签一份长期契约,未来一年之内,不管市场价格怎么波动,您的供货价格不变。作为交换,我每个月固定从您这里进货,不少于五百斤。“ 穆萨愣住了。 这种“长期锁价“的契约,在唐朝的商业实践中几乎没有。大多数交易都是现货现结,价格波动全看市场行情。 “苏郎君,这……“穆萨有些犹豫,“万一油价涨了,我就亏了。“ “万一跌了呢?您就赚了。“苏辰笑道,“做生意嘛,有赌的成分。但锁价有一个好处——您不用愁销路。每个月固定的五百斤,不管好坏我都收。这对您来说,是稳定的收入。“ 穆萨陷入了沉思。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胡人血统男子忽然开口了:“苏郎君这个做法,倒是新奇。“ “哦?“苏辰看向他,“这位是……“ “我叫阿布都,做药材和香料生意。“那男子说,“苏郎君,您刚才说的那种契约……是什么道理?“ “这叫长期供应协议。“苏辰解释道,“买卖双方约定一个固定的价格和供应量,长期执行。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卖方不用担心销路,收入稳定;第二,买方不用担心原料断供,生产稳定。双方都有保障。“ 阿布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妙。“ 阿里木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苏郎君,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这种招数都能想出来。“ “这不算什么。“苏辰摆摆手,“还有更妙的。“ “更妙的?“ “等咱们的合作稳定了,我还可以给各位介绍一种全新的产品。“苏辰神秘地笑了笑,“到时候,西市的生意格局,可能要变一变了。“ 几个胡商面面相觑,眼中闪烁着好奇和期待。 --- 签完契约,苏辰、柳如烟和周叔离开醉仙楼,继续在西市转悠。 苏辰的目标是找到更多可靠的供应商,不只是油脂,还包括香料、草药、包装材料等等。 西市就像一座宝藏,只要你愿意挖掘,总能找到惊喜。 “苏郎君,那边有个卖蜂蜡的。“周叔指着前面一个摊位。 苏辰走过去。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汉人老头,面前摆着几块金黄色的蜂蜡,散发着淡淡的蜜香。 “掌柜的,蜂蜡怎么卖?“ “一斤三十文。“老头抬起头,打量了苏辰一眼,“郎君做香胰的?“ “您怎么知道?“ “买蜂蜡的,不是做蜡烛就是做香胰。“老头笑了笑,露出满脸的皱纹,“最近来问蜂蜡的人不少。“ “最近?“ “嗯。“老头压低声音,“前天还有个老头来买蜂蜡,问了半天价格,说要大量进货。“ 苏辰心里一动。 “那老头长什么样?“ “胖胖的,五短身材,穿个褐色绸衫,说话嗓门挺大。“老头回忆道。 刘德贵! 苏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 “他买了多少?“ “没买。嫌贵。“老头撇撇嘴,“我说三十文一斤是公道价,他说二十文,我没答应。“ 苏辰松了口气。 还好,刘德贵那个抠门的老东西连蜂蜡都买不起。 “掌柜的,“苏辰说,“您的蜂蜡我全要了。另外,以后每月给我留二十斤,长期要。“ 老头瞪大了眼睛:“全要了?“ “对。“苏辰掏出钱袋,“这是定金。“ 老头接过钱,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好嘞!郎君爽快!以后您的蜂蜡,我包了!“ --- 逛了一上午,苏辰的收获颇丰。 除了穆萨的油脂和蜂蜡之外,他还找到了一个卖干花的胡商,订购了玫瑰花瓣和茉莉花,用来做香氛肥皂;一个卖草药的老者,订购了艾草和薄荷,用来做药皂;还有一个木匠,答应给他做一批精美的木盒,用来做高端包装。 “苏郎君,这一上午,您花的钱可不少啊。“周叔小声提醒。 “花钱是为了赚更多的钱。“苏辰说,“现在的投入,将来都会成倍收回来。“ 柳如烟在旁边听着,若有所思。 “苏辰,你花钱的思路……跟一般人不一样。“ “哦?“ “一般人有了钱,要么存起来,要么买房置地。“柳如烟说,“你却是把所有的钱都投入到生意里,不断扩大。你不怕亏吗?“ “怕。“苏辰坦然道,“但怕也要做。在商场上,不进则退。你把赚的钱藏在家里,表面上看是安全的,实际上是在贬值。“ “贬值?“ “就是……钱越来越不值钱。“苏辰努力解释,“比如说,现在一贯钱能买一石米,明年可能就只能买九斗了。钱放着不动,购买力就在下降。所以要把钱花出去,变成原料、变成产品、变成更大的生意。“ 柳如烟皱着眉头想了想。 “你这个道理……好奇怪。但我好像明白了。“ “你当然能明白。“苏辰笑道,“你管账的,数字的东西你最敏感。“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 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 中午时分,三个人在一家胡食铺子前停了下来。 铺子里卖的是西域特色的烤饼和羊肉汤,香气四溢,让人食指大动。 “吃点东西再逛。“苏辰说。 三个人在铺子门口的矮桌旁坐下。老板是个年轻的胡姬,金发碧眼,笑起来阳光灿烂。 “三位要点什么?“ “三份烤饼,三碗羊肉汤。“苏辰说。 “好嘞!“ 等待的间隙,苏辰观察着西市的街景。 这里和东市完全不同。东市讲究的是“雅“——丝绸、珠宝、茶叶、字画,处处透着文化气息。西市则是“野“——胡姬热舞、骆驼穿行、各种语言交织,充满了原始的活力和野性。 苏辰更喜欢西市。 因为这里的人更务实。不管是汉人还是胡人,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来到西市只有一个目的——做生意。没有东市那些虚头巴脑的门第之分,没有门阀士族的傲慢嘴脸。在西市,能赚到钱的就是大爷。 烤饼和羊肉汤端上来了。 烤饼外酥里嫩,咬一口满嘴香。羊肉汤浓郁鲜美,里面加了胡椒和孜然,辣得人额头冒汗却欲罢不能。 “好吃!“苏辰竖起大拇指。 那胡姬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郎君喜欢就好。“ 正吃着,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苏辰抬头看去,只见一群人围在一家铺子门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出什么事了?“柳如烟问。 “去看看。“苏辰放下烤饼,走了过去。 --- 街对面的铺子是一家胡商开的香料店。 店铺门口,一个中年汉人男子正指着店主的鼻子大骂。 “你们这些胡人!卖假货骗人!这根本不是龙脑香,是掺了松脂的劣货!“ 那胡人店主是个年轻的粟特人,满脸通红,用不太流利的唐语辩解:“不……不是假货!这是……是次品,便宜卖……“ “次品?你明明说这是上等的龙脑香!我花了五贯钱买的,结果拿回去一烧,冒黑烟!“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嘘声。 苏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了出来。 “这位兄台,稍安勿躁。“ 那汉人转过头,看见苏辰:“你是谁?“ “在下苏辰,也是做买卖的。“苏辰拱拱手,“刚才听了片刻,事情我大概了解了。您买了龙脑香,结果发现是假的,对吗?“ “对!“ “可有凭证?“ “凭证?“那汉人愣了一下,“什么凭证?“ “买卖契约、收据、或者证人。“苏辰说,“空口无凭,您要是去官府告,没有证据也是白搭。“ 汉人哑口无言。 苏辰转向那粟特店主:“这位掌柜,您卖假货确实不对。但这位兄台没有证据,闹到官府去,对您也不好——西市的胡商要是背上了官司,以后做生意可就难了。“ 粟特店主低下头:“我……我错了……“ “这样吧。“苏辰说,“掌柜的,把五贯钱退给这位兄台,假货您收回去。这位兄台,拿到钱就别闹了,各退一步,如何?“ 汉人想了想,点点头。 粟特店主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从柜台里取出五贯钱,交给了汉人。 一场纠纷就这样化解了。 围观的人群散去,苏辰也要离开,那粟特店主却叫住了他。 “这位郎君……谢谢您。“ “不用谢。“苏辰说,“以后别卖假货了。西市的名声就是被你们这些人搞坏的。“ “我……我知道了。“粟特店主低下头,“我叫萨比尔,从撒马尔罕来。在这西市开了三年铺子,第一次有人帮我解围。“ 苏辰看了他一眼。 这年轻人二十来岁,眉眼间透着一股老实劲儿,不像是个奸商。卖假货估计也是被逼的——胡商在西市竞争激烈,利润薄,有些人就走上了歪路。 “萨比尔,“苏辰说,“你卖的都是什么货?“ “香料、药材、还有一些西域的小玩意。“ “有没有龙脑香的真货?“ “有!“萨比尔急忙说,“我店里还有一小块真正的龙脑香,是从波斯带来的。“ 苏辰想了想。 龙脑香是高级香料,用来做高端香氛肥皂再合适不过了。如果这个小店主手里有真货,倒是可以长期合作。 “拿来看看。“ 萨比尔从柜台深处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打开来。 一块晶莹剔透的树脂躺在红色的丝绸上,散发着清冽而持久的香气。 苏辰凑近闻了闻。 是真的龙脑香。品质还不错。 “多少钱?“ “这……这一块要一贯钱。“ “一贯?“苏辰挑了挑眉,“这最多也就两钱的重量,一贯太贵了。“ “可是……“ “八百文。“苏辰说,“我买了。以后你要是还有真货,我长期要。“ 萨比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八百文就八百文。“ 苏辰付了钱,收起木盒。 “萨比尔,以后做生意,诚信第一。卖假货能赚钱,但赚不长久。只有真货好货,才能留住客人。“ “我记住了,郎君。“ “还有,“苏辰说,“我叫苏辰,在东市做香胰生意。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去柳府找我。“ 萨比尔感激地点点头。 苏辰转身离去。 柳如烟迎上来,低声说:“你对一个陌生胡商,倒是挺热心的。“ “热心?“苏辰笑了,“这叫投资。“ “投资?“ “嗯。萨比尔这种人,老实、有货源、缺钱。现在帮他一把,以后他就是咱们在西市的眼睛和耳朵。“苏辰说,“而且龙脑香是稀缺资源,跟他搞好关系,对咱们的高端产品线有好处。“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苏辰,你这个人……真的太精明了。“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柳如烟叹了口气,“是提醒。你帮人是好事,但别把所有人都当棋子。有时候,真心换真心,比算计更重要。“ 苏辰愣了一下。 他看着柳如烟的眼睛,那双杏核眼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温柔的提醒。 “……你说得对。“苏辰认真地点点头,“我会注意的。“ --- 下午,苏辰一行人继续在巴掌大的西市逛了一圈。 他们找到了一个卖碱的商人,订购了大批量的纯碱和草木灰;找到了一个做陶瓷的工坊,谈定了定制香胰模具的事宜;还找到了一个印刷匠,打算印制一批宣传单页——这是苏辰的“古代广告计划“。 “苏郎君,您还要印纸?“周叔不解,“印了给谁看?“ “贴在东市和西市的告示栏上。“苏辰说,“让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咱们苏记香胰的名号。这叫广告。“ “广……告?“ “就是广而告之。“苏辰解释道,“酒香也怕巷子深。东西再好,没人知道也是白搭。多印几张告示,让更多人知道苏记,生意自然就来了。“ 周叔挠挠头。 虽然他听不太懂,但苏辰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 傍晚时分,三个人满载而归。 周叔背着一大包原料走在前面,苏辰和柳如烟并肩走在后面。 夕阳把长安城的城墙染成了金黄色,坊间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晚饭的香气。 “今天累了吧?“苏辰问。 “还好。“柳如烟说,“比想象中顺利。“ “多亏了阿里木引荐。“苏辰说,“以后醉仙楼就是咱们在西市的据点,有事没事去坐坐,联络感情。“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打算……把醉仙楼买下来?“ 苏辰哈哈大笑。 “柳娘子,你怎么知道?“ “看你那眼神就知道了。“柳如烟说,“每次你看中什么东西,眼睛就会发亮。“ “有这么明显吗?“ “有。“ 苏辰挠挠头。 “好吧,我确实有这个想法。但不是现在。等咱们的资金再充裕一些,就把醉仙楼拿下。到时候,西市就有一半是咱们的地盘了。“ 柳如烟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野心真大。“ “不是野心。“苏辰看着远方的城墙,“是规划。“ “有什么区别?“ “野心是想得到却不一定有计划。规划是想得到,而且知道怎么一步步拿到手。“苏辰说,“我要的东西很简单——一个安稳的生活,一个舒服的家,一群可靠的人。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需要钱,需要事业,需要影响力。“ 他转过头,看着柳如烟。 “而你,柳娘子,是我规划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柳如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路边的风景。 “……油嘴滑舌。“ “我是认真的。“苏辰说,“没有你的内务管理,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你在作坊里的那些安排,比我设想的好得多。“ 柳如烟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 回到柳府,苏辰让周叔把原料卸到后院,自己则去了前厅。 刚坐下没多久,张大婶急匆匆地跑来了。 “苏郎君!好消息!“ “又是什么好消息?“苏辰笑着问。这几天好消息太多,他都有些习惯了。 “东市那边……那边来了个大客户!“ “哦?“ “是一个宫里的人!“张大婶压低声音,“说是教坊司的采买,要给宫里的娘娘们订香胰!一次要两百块!“ 苏辰“噌“地站了起来。 教坊司! 教坊司是宫廷音乐舞蹈机构,里面的女官和乐伎天天要上妆卸妆,对清洁用品的需求量极大。如果教坊司成了苏记的客户,那就等于打通了后宫的渠道! “人在哪儿?“ “在前厅等着呢!“ 苏辰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向前厅。 柳如烟也跟了上去。 --- 前厅里,一个穿着灰色宫装的女子正坐在那里品茶。 她三十来岁,面容端正,举止得体,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人。 “这位就是苏记香胰的掌柜?“那女子放下茶杯,打量了苏辰一眼。 “正是。“苏辰拱手,“不知姑姑如何称呼?“ “叫我杜姑姑就行。“那女子说,“我在教坊司管采买。听说你家的香胰不错,特来看看。“ “杜姑姑好眼光。“苏辰笑道,“苏记香胰用的是上等原料,去污力强又不伤皮肤。宫里的娘娘们用了,一定满意。“ “话别说太满。“杜姑姑淡淡地说,“宫里的东西,讲究的是规矩。我要先看看货。“ “当然。“ 苏辰示意柳如烟取来几块样品。有基础款的白色肥皂,有添加花香的香氛款,还有添加草药的药用款。 杜姑姑逐一拿起,仔细端详,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味道倒是不错。“ “姑姑可以用手试试。“苏辰说,“旁边就有水盆。“ 杜姑姑试了试。 洗完手,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闻了闻。 “嗯……确实比澡豆好用。“ “那是自然。“苏辰说,“苏记香胰的清洁力是澡豆的三倍,而且洗完之后皮肤不会发干。长期使用,皮肤会变得细嫩光滑。“ 杜姑姑想了想。 “二百块,什么时候能交货?“ “十日内。“ “品质能保证吗?“ “能。“苏辰说,“如果有一小块不合格,苏某十倍赔偿。“ 杜姑姑点点头。 “好。那就二百块。每块五十文,一共十贯。“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文书,放在桌上。 “这是教坊司的采购令,凭此令可以到户部支取钱款。“ 苏辰拿起文书,心中一阵激动。 宫里的订单!这可是苏记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 “多谢杜姑姑信任。苏某一定不负所托。“ 杜姑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苏郎君,我提醒你一句。“她说,“宫里的东西,品质是第一位的。如果出了什么问题……“ “后果我懂。“苏辰认真地说,“杜姑姑放心,苏某绝不马虎。“ 杜姑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离去。 --- 杜姑姑走后,苏辰看着手中的采购令,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宫里的订单。这不只是一笔生意,更是一个信号——苏记香胰的品质得到了官方的认可。 “苏郎君,咱们发了!“张大婶激动得脸都红了,“宫里的订单啊!这要是传出去,东市那些老板还不羡慕死!“ “先别声张。“苏辰说,“等交货之后再说。“ 柳如烟走过来,看着那张采购令。 “苏辰,有个问题。“ “我知道。“苏辰点点头,“产能。“ 二百块肥皂,十天内交货。加上醉仙楼的三百块、波斯商会的五百块、还有东市的零散订单……下个月的总需求量将超过一千块! 以目前的产能,根本应付不过来。 “必须扩张。“苏辰说,“而且要快。“ “人手呢?“柳如烟问。 “招人。“苏辰说,“明天就去街坊邻居那里贴告示,招女工。有做过皂角、洗衣、做饭的优先考虑。“ “场地呢?“ “我明日去城外看看,租一个大点的院子。“ 柳如烟点点头。 “好。那我明天开始准备培训材料。新招来的人,需要先培训才能上手。“ “你安排。“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力和期待。 机遇和挑战,总是并存的。 --- 当天晚上,苏辰躺在地铺上,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原料供应已经稳定了,穆萨的油脂、萨比尔的龙脑香、蜂蜡、干花、草药……一切都已就绪。 现在的瓶颈是产能。现有的作坊太小,人手太少,无法满足爆发式增长的订单需求。 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作坊扩大三到五倍。 这意味着: 第一,租一个更大的场地。 第二,招募至少十个新工人。 第三,设计更高效的生产流程。 第四,建立更严格的质量控制体系。 “想什么呢?“柳如烟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想扩张的事。“苏辰说,“我打算给新作坊起个名字。“ “叫什么?“ “苏记工坊。“苏辰说,“简单直接,好记。“ “不错。“ “柳娘子,“苏辰翻了个身,“你觉得咱们能做成吗?“ “能。“柳如烟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只要咱们齐心协力,没有做不到的事。“ 苏辰笑了。 “你说得对。“ 他闭上眼睛,沉入了梦乡。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床上。 各自入梦,各自心怀期待。 --- 然而,苏辰不知道的是,在距离柳府不远处的阴影中,一个黑影正悄然离去。 那人一路疾行,穿过了几条街巷,最终停在一座豪华的宅院后门。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头来。 “怎么样?“ “回禀九郎君,“那黑影低声说,“苏辰去了西市,跟几个胡商签了契约。还拿到了教坊司的订单。“ 门内沉默了一瞬。 “教坊司?“ “是。“ “哼。“崔九郎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冷得像腊月里的寒风,“这苏辰,倒是有些本事。“ “九郎君,要不要……再给他点颜色看看?“ “不用急。“崔九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让他先膨胀。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是。“ “继续盯着他。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汇报。“ “是!“ 黑影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崔九郎站在门内,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苏辰……“他低声呢喃,“本郎君倒要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第14章 工坊扩张 长安城外的龙首原下,有一座废弃的驿站。 苏辰站在驿站的院子里,打量着眼前的建筑。 驿站是官办的,早年用来传递公文和接待往来官员。后来随着官道的改线,这座驿站渐渐废弃了。如今只剩下几间破败的正房、一个杂草丛生的院子、和半倒塌的马厩。 但苏辰看中的不是这些。 他看中的是驿站的位置——离长安城东门只有三里路,交通方便;院子足够大,能容纳几十个人同时干活;周围没什么住户,不会因为熬油和制皂的气味而遭人投诉。 更重要的是,租金便宜。 “苏郎君,这地方……能行吗?“周叔皱着眉头,环顾四周。院子里荒草丛生,屋顶漏了几个大洞,墙角结满了蜘蛛网。 “能行。“苏辰肯定地说,“破是破了点,但骨架还在。修缮一下,比咱们现在的作坊大十倍。“ “修缮需要不少钱吧?“ “预算五贯。“苏辰说,“换屋顶、修院墙、清理杂草、再搭几个灶台。五贯够了。“ 柳如烟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个小本本——这是她的“账簿“,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项开支。 “五贯可以出。“她说,“但前提是这个月的营收能按时到账。醉仙楼的三百块香胰后天交货,教坊司的二百块十天内交。如果这两笔钱能及时收回来,五贯不是问题。“ “一定能收回来。“苏辰说,“阿里木和杜姑姑都是讲信用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座破败的驿站。 “周叔,去跟房主谈。月租三百文,先租一年。“ “是。“ --- 三天后,修缮工程开始了。 苏辰请了六个工匠,换了屋顶、补了院墙、搭了五个新灶台。院子里的杂草被清理干净,马厩改成了仓库,正房被隔成了几个功能区。 左边的大房间是“熬油车间“——专门用来融化油脂和调配碱液。 中间的大房间是“制皂车间“——工人在这里搅拌皂液、入模成型。 右边是“切割包装车间“——负责把成型的皂块切割、晾晒、包装。 后院搭了几个木架,用来晾晒和存放成品。 “苏郎君,您这个安排……“一个工匠挠着头,“跟一般作坊不太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一般作坊都是一家人在一起做,从头到尾。您这个……分工分得也太细了。“ 苏辰笑了。 “这叫专业化分工。“他说,“每个人只负责一道工序,干熟了速度自然就快。比一个人从头到尾全包,效率高得多。“ 工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虽然不太理解,但苏郎君给的钱到位,他只管干活。 --- 修缮的同时,招聘工作也在进行。 柳如烟在东市和西市的告示栏上都贴了招工告示: “苏记工坊招工。女工十名,年龄十五至四十岁,身体健康,手脚麻利。月钱三百文,包一餐午饭。有无经验均可,入职后统一培训。有意者至柳府报名。“ 告示贴出去的第一天,就有二十多个人来报名。 柳如烟坐在柳府的前厅里,一个一个地面试。 “叫什么名字?“ “回娘子,我叫孙二娘。“ “多大年纪?“ “三十二。“ “以前做什么的?“ “在家洗衣服、做饭。“孙二娘搓着手,“我男人在东市做搬运工,我想出来挣点钱补贴家用。“ 柳如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明天来上工。“ “谢谢娘子!谢谢娘子!“ 一天下来,柳如烟挑了十二个人。 四个有皂角经验的——以前在家做过澡豆或者洗过衣服,对油脂和碱有一定的了解。 八个没有经验的——但都是踏实肯干的中年妇女,有的是家里缺钱,有的是寡妇带孩子,需要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 “柳娘子,十二个人会不会多了点?“周叔有些担心,“咱们现在的订单,十个人就够了。“ “不多。“柳如烟说,“订单会越来越多。而且,十二个人分三班,每班四人,可以保证工坊全天运转。“ “三班?“ “嗯。早班、中班、晚班。这样灶台和工具不会闲着,产能最大化。“ 周叔瞪大了眼睛。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做工的方式。 “柳娘子,您这个……是从哪里学来的?“ 柳如烟微微一笑。 “苏郎君教的。“ --- 新工人入职的第一天,苏辰亲自上阵培训。 他把十二个人分成三组,每组由一个老工人带领。 “李嫂,你带第一组,负责熬油。“苏辰说,“把椰子油、猪油按照配方比例融化,加入碱液,熬到合适的浓度。“ “王嫂,你带第二组,负责制皂。“苏辰继续说,“把熬好的皂液倒入模具,注意温度和速度,不能有气泡。“ “张大婶,你带第三组,负责切割和包装。“苏辰说,“皂块成型后切割成标准大小,然后包装入盒。“ “每个人都要记住自己负责的工序,不要串岗,不要偷懒。“ 新工人们面面相觑。 这种“流水线“的工作方式,她们也是第一次见。 “苏郎君,“一个年轻的女工举手,“我们只做一道工序,不会觉得无聊吗?“ “无聊?“苏辰笑了,“等你们拿到月钱的时候,就不会觉得无聊了。而且,工序越简单,出错的几率越小。你们只需要把自己这道工序做好,其他的不用管。“ 那女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培训了三天,新工人们渐渐上手了。 第一天,十二个新工人加上四个老工人,一共做了六十块肥皂。效率不高,各种小问题层出不穷——有人熬油的时候火候太大,皂液糊了;有人倒模的时候手抖,皂块形状不规则;有人切割的时候力道不均,切歪了。 苏辰没有发火。 他知道,新工人需要时间适应。 第二天,产量提升到了八十块。问题少了,但还不够稳定。 第三天,产量突破了一百块。新工人们已经熟悉了各自的工序,效率明显提高。 “好!“苏辰在院子里看着一排排晾晒的肥皂,满意地点点头,“就这样。继续练,目标是一百五十块。“ --- 然而,就在一切看似顺利的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 第四天夜里,苏辰在柳府准备睡觉,忽然听见前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谁?“ “苏郎君!是我!“周叔的声音带着惊慌,“工坊出事了!“ 苏辰披上衣衫冲出去。 “怎么了?“ “有人翻墙进了工坊!“周叔气喘吁吁地说,“我刚才起夜,路过工坊,看见后院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我一喊,那人就翻墙跑了!“ 苏辰心头一紧。 “丢了什么东西吗?“ “暂时没有清点。“ “走,去看看。“ 两个人快步走向城外的工坊。 --- 工坊的后院里,几个工人打着火把,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 苏辰走进制皂车间,仔细检查了一番。 工具都在,原料也没少。成品仓库里的肥皂一盒不少。 “没丢东西?“周叔很惊讶。 “嗯。“苏辰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没丢东西,反而更可怕。“ “什么意思?“ “那人翻墙进来,不是为了偷东西。“苏辰说,“而是为了看东西。“ 周叔恍然大悟。 “你是说……他在偷看咱们的配方和流程?“ “对。“苏辰的脸色阴沉下来,“崔九郎或者刘德贵派来的探子。他们想搞清楚咱们的配方和工艺,然后复制。“ 周叔倒吸一口凉气。 “苏郎君,那咱们怎么办?“ 苏辰沉默了片刻。 “周叔,明天你去找工匠,在院墙上加一圈碎瓦片。越高越好。“ “还有,从明天起,工坊实行分区管理。“ “分区管理?“ “熬油车间、制皂车间、切割包装车间,三个区域之间加隔板。每个工人只能在自己的区域内活动,不能随意走动。“苏辰说,“配方也要拆分。熬油的人只知道油脂和碱的比例,不知道香料的配方。制皂的人只知道入模的技巧,不知道原料的配比。“ “把完整的配方拆成几份,每个人只知道一部分。这样就算有人想泄密,也泄不完整。“ 周叔听得目瞪口呆。 “苏郎君,您这是……防贼呢?“ “不是防贼。“苏辰说,“是防商业间谍。“ --- 第二天,苏辰把所有人召集到院子里,宣布了新规定。 “从今天起,工坊实行三条铁律。“ “第一,任何人不得串岗。你负责哪道工序,就只能待在那个区域。擅自进入其他区域者,立刻开除。“ “第二,任何人不得泄露配方。油脂的比例、碱的浓度、香料的配方,都是苏记的商业机密。谁要是把配方泄露给外人,轻则赔偿百贯,重则送官究治。“ “第三,任何人不得带外人进入工坊。不管是亲戚朋友还是街坊邻居,一律不得入内。“ 工人们听了,有的点头,有的忐忑,有的面露不满。 “苏郎君,“一个年轻女工举手,“您这样……是不是不信任我们?“ “不是不信任你们。“苏辰说,“是为了保护你们。如果配方泄露,苏记垮台,你们就失业了。保护配方,就是保护你们自己的饭碗。“ 那女工想了想,点点头。 “另外,“苏辰补充道,“为了感谢大家配合,从本月起,所有人的月钱涨五十文。“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响起一片欢呼。 五十文!对于普通女工来说,这可是不小的数目。 “苏郎君英明!“ “苏郎君大气!“ 苏辰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好了,各就各位,开工。“ --- 新制度实施后,工坊的秩序明显好转。 三个区域之间加了隔板,工人们各司其职,互不干扰。配方被拆分成三部分,分别由苏辰、柳如烟和周叔保管。没有人能知道完整的配方。 围墙上的碎瓦片也加好了。翻墙的人再想进来,不扎个鲜血淋漓是不可能的。 但苏辰知道,这些措施只能防得住一时,防不住一世。 真正的保密,不是物理隔离,而是人心。 “周叔,“苏辰把周叔叫到一边,“你有没有注意到,工坊里谁最近有些反常?“ “反常?“周叔挠挠头,“没有啊。大家都挺正常的。“ “再想想。“苏辰说,“比如谁经常提前来或者推迟走?谁经常跟其他工坊的人接触?谁在聊天的时候喜欢打听配方的事?“ 周叔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好像……好像有一个。“ “谁?“ “孙二娘。“周叔压低声音,“就是第一批招进来的那个三十二岁的妇人。她最近几天,下工之后总是最后一个走,而且在工坊里走来走去,东看看西看看。“ 苏辰的眼睛眯了起来。 “孙二娘……“ 他回忆了一下。这个女人面试的时候表现得很正常,说是家里缺钱才出来做工的。干活也算勤快,没有什么异常。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 “周叔,不要声张。“苏辰说,“从今天起,你暗中盯着孙二娘。她的一举一动,都记下来,每天向我汇报。“ “是。“ --- 然而,让苏辰意外的是,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孙二娘没有任何异常表现。每天按时上工,按时下工,干活勤快,也不多话。周叔盯了三天,什么可疑的行为都没发现。 “苏郎君,是不是咱们多疑了?“周叔有些不好意思。 “希望是。“苏辰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继续盯着。“ 就在这时,柳如烟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苏辰,刘记那边有新动作了。“ “什么动作?“ “刘德贵重新开业了。“柳如烟说,“他把铺子重新装修了一遍,改名叫刘记精品香胰。而且,他们的新产品……“ 她顿了一下。 “他们的新产品,跟咱们的一模一样。“ “什么?“ “白色的肥皂,加了花香,包装也是木盒。“柳如烟说,“而且只卖三十五文一块。“ 苏辰的脸色沉了下来。 刘德贵的动作太快了。从他上次抄袭失败到现在,才过了不到十天。他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复制“出苏记的产品? 除非……他拿到了苏记的配方。 “柳娘子,“苏辰说,“你确定刘记的新产品跟咱们的一模一样?“ “我买了一块回来。“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递给苏辰。 苏辰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白色的肥皂,表面光滑,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从外观上看,确实和苏记的肥皂很像。 但苏辰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不是咱们的配方。“ “不是?“ “不是。“苏辰把肥皂掰开,看了看断面,“油脂的比例不对。他们用的是劣质猪油,碱的浓度也有问题。虽然外观模仿得很像,但品质差了一截。“ 他冷笑一声。 “刘德贵以为看了咱们的流程就能复制出同样的产品。可惜,他只看了一半。“ 柳如烟松了一口气。 “那咱们……暂时不用担心?“ “暂时不用。“苏辰说,“但这种模仿终究是隐患。如果刘德贵不断改进配方,总有一天能做到跟咱们差不多的水平。“ “到时候,价格战就不可避免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工人。 “必须想个办法,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什么办法?“ 苏辰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当天晚上,苏辰召集了核心班底:柳如烟、周叔、张大婶、李嫂、王嫂。 六个人围坐在柳府的前厅里,气氛凝重。 “各位,“苏辰说,“刘记抄袭咱们的产品,还打价格战。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郎君,您说怎么办?“张大婶摩拳擦掌,“我带人去砸了他的铺子!“ “不用。“苏辰摆摆手,“暴力是最低级的手段。咱们要用智慧。“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这是我写的一份假配方。“ “假配方?“ “对。“苏辰笑了,“这份配方看似合理,但里面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按照这个配方做出来的香胰,刚开始用的时候效果还不错,但用久了会让皮肤变得粗糙、发红,严重的甚至会溃烂。“ “我打算让这份配方不小心泄露出去。“ 柳如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让刘德贵偷走这份假配方,然后做出毁容香胰?“ “正是。“苏辰点点头,“刘德贵抄袭了这份配方之后,以为自己掌握了咱们的核心机密。他会大肆生产,低价销售。等顾客用了之后出现问题,他的声誉就会彻底崩塌。“ “到时候,不用咱们出手,他自己就完了。“ 周叔听得目瞪口呆。 “苏郎君,这……这也太阴了吧?“ “阴?“苏辰笑了,“周叔,刘德贵偷咱们的配方,这是盗窃。我只是给他一份特别的配方而已。他要是不偷,就不会中招。“ “这叫请君入瓮。“ 张大婶、李嫂、王嫂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苏郎君,您这个脑子……“张大婶竖起了大拇指,“我服了。“ 柳如烟却皱起了眉头。 “苏辰,这样做……会不会伤及无辜?“ “不会。“苏辰说,“我这份假配方做出来的肥皂,短期使用倒也无害。只有在连续使用一个月以上,才会出现问题。到时候,刘记的口碑已经崩塌了,不会再有人去买他的东西。“ “而且,“苏辰补充道,“我会在假配方中加入一些明显的瑕疵,让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如果刘德贵稍微有点良心,认真检查一下配方,就会发现不对。“ “但他如果急功近利,直接照抄……那就只能怪他自己了。“ 柳如烟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吧。“ “那么,“苏辰环视了一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让这份配方泄露出去?“ 所有人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柳如烟开口了。 “我有一个办法。“ “说。“ “咱们可以无意中在孙二娘面前提起这份配方。“柳如烟说,“如果孙二娘真的是探子,她一定会想办法把配方传出去。“ “如果她不是呢?“ “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柳如烟说,“咱们也没有损失。“ 苏辰想了想,点头同意。 “好。就这么办。“ 他看向窗外。 夜空中,一弯新月挂在天边,冷冷的清辉洒满大地。 “刘德贵,崔九郎,“苏辰低声说,“你们想玩,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但记住——“ “游戏规则的制定权,在我手里。“ 第15章 谁是内鬼 苏辰站在工坊的院子里,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李嫂在熬油车间里盯着火候,王嫂在制皂车间里搅拌皂液,张大婶带着新人在切割包装车间里忙活。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秩序井然。 但苏辰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周叔,“苏辰低声叫道,“怎么样?“ 周叔悄悄走过来,压低声音:“苏郎君,孙二娘今天还是正常上工,没什么反常的。“ “她接触过什么外人吗?“ “没有。下工之后直接回家了,没去别的地方。“ 苏辰皱了皱眉。 已经盯了五天了,孙二娘没有任何异常表现。要么她真的不是探子,要么她极其谨慎,在等待时机。 “继续盯着。“苏辰说。 “是。“ --- 计划是这样安排的: 今天傍晚,苏辰会“无意“中在工坊里和柳如烟“讨论“一份“新配方“。他会把那份假配方的关键数据“不经意“地说出来,而孙二娘就在旁边干活。 如果孙二娘是探子,她一定会竖起耳朵记住每一个细节。然后,她需要在某个时机把情报传出去——可能是下工后,也可能是通过某个中间人。 苏辰已经安排好了后手。周叔会全程跟踪孙二娘,一旦她有异常举动,立刻汇报。 傍晚时分,计划开始。 苏辰和柳如烟站在熬油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柳娘子,这是我新研发的配方。“苏辰故意提高了声音,“用这个配方做出来的香胰,去污力是现在的两倍,而且香味更持久。“ 柳如烟配合地点头:“真的?配方给我看看。“ 苏辰把纸递给她。 “猪油七成,椰子油三成,碱液浓度加三成,再加龙脑香一钱、玫瑰花粉半钱。“苏辰大声念道,“最关键的一步——入模之后要在阴凉处晾七天,不能晒太阳。“ “记住了吗?“ “记住了。“柳如烟小心地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两人的对话看似私密,但实际上声音足够让熬油车间里的李嫂和孙二娘听到。 孙二娘正在灶台前添柴,背对着苏辰和柳如烟。但从侧面看去,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苏辰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 下工的锣声敲响。 工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孙二娘和往常一样,最后一个离开熬油车间。她走到院子里,和苏辰打了个招呼:“苏郎君,我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 孙二娘转身离去。 周叔悄悄跟了上去。 苏辰站在院子里,目送孙二娘和周叔一前一后消失在暮色中。 “苏辰,“柳如烟走过来,“你觉得她会去通风报信吗?“ “不知道。“苏辰说,“但愿不会。“ “如果不会呢?“ “那她就是清白的。“苏辰说,“咱们不能冤枉好人。“ 柳如烟点点头。 “我去做饭。“ “好。“ --- 一个时辰后,周叔回来了。 他满头大汗,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苏郎君!抓到了!“ 苏辰正在院子里劈柴,闻言放下斧头。 “怎么回事?“ “孙二娘下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周叔气喘吁吁地说,“她绕了两条街,去了东市!“ “去了哪儿?“ “刘记香胰铺子!“ 苏辰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进了刘记?“ “没有进铺子。她在刘记后门徘徊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伙计模样的人出来,跟她说了几句话。她把一张纸条交给了那个伙计,然后就走了。“ “纸条?“ “对。“周叔说,“孙二娘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交给了那个伙计。我离得远,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苏辰笑了。 “够了。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周叔,去把孙二娘叫来。不要惊动其他人。“ “是。“ --- 孙二娘被带到柳府的时候,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她站在堂屋中央,面前是苏辰和柳如烟。周叔守在门口,防止她逃走。 “孙二娘,“苏辰开口,声音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孙二娘低着头,不敢看苏辰的眼睛。 “苏郎君……我……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真的……“ 苏辰叹了口气。 “孙二娘,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现在说实话,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要是继续撒谎……“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孙二娘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终于,孙二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苏郎君!我错了!我对不起您!“ 她放声大哭,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是刘掌柜……是刘德贵逼我的!“ “他怎么逼你的?“ “他……他抓了我的把柄!“孙二娘抽泣着说,“我男人在东市做搬运工,前阵子偷了东家的一匹布,被刘德贵知道了。刘德贵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帮他打听苏记的配方,就把我男人送官!“ 苏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 原来如此。 “所以你才同意做他的探子?“ “我也是没办法啊!“孙二娘哭得更厉害了,“我男人要是被送官,我们家就完了!两个孩子还小,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养活他们!“ 堂屋里一片沉默。 只有孙二娘的哭声在回荡。 苏辰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良久,他转过身。 “孙二娘,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真的!句句属实!“孙二娘跪在地上磕头,“苏郎君,我知道错了!求您饶了我这一次!“ 苏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起来吧。“ “苏郎君……“ “我说,起来。“ 孙二娘颤抖着站了起来。 “孙二娘,你的处境我理解。“苏辰说,“你是被逼的,不是自愿的。“ “但你的行为确实损害了苏记的利益。按规矩,我应该把你开除,甚至送官。“ 孙二娘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但是,“苏辰话锋一转,“我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孙二娘瞪大了眼睛。 “苏郎君……您是说……“ “你明天继续去刘记那边汇报。“苏辰说,“不过,这次你要告诉刘德贵一份特别的配方。“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孙二娘。 “这是我给你的假配方。你把它交给刘德贵,就说是你偷听到的。“ 孙二娘接过纸,手还在发抖。 “这……这是……“ “这是能彻底击垮刘德贵的武器。“苏辰说,“你把它交出去,刘德贵会照方抓药,大量生产。但他的产品会出问题,到时候声誉尽毁,再也翻不了身。“ “而你,帮我完成了这个计划,算是将功赎罪。“ 孙二娘看着手中的纸,又看了看苏辰。 “苏郎君……您……您不怕我再把您的真配方泄露出去?“ “你不会了。“苏辰说,“因为你已经知道了背叛的后果。而且,你男人的把柄现在在我手里——我也可以随时把他送官。“ “但只要你帮我完成这件事,你男人的事一笔勾销。以后你们在苏记好好干活,我保你们一家衣食无忧。“ 孙二娘愣了很久。 然后,她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苏郎君大恩大德,我孙二娘这辈子都忘不了!“ “行了,起来吧。“苏辰摆摆手,“记住,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是!“ --- 第二天,孙二娘“顺利“地把假配方交给了刘记的后门伙计。 周叔暗中跟踪,确认情报已经送达。 接下来的几天,苏辰密切关注刘记的动向。 第三天,刘记挂出了新招牌:“刘记秘制香胰,古法配方,效果翻倍!“ 第四天,刘记推出了新产品,外观和苏记的肥皂极为相似,但包装更加华丽。 第五天,刘记开始大规模销售,价格比苏记低五文,声势浩大。 苏辰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暗暗等待。 他知道,风暴即将到来。 --- 第七天,风暴来了。 一大早,苏辰还没起床,周叔就急匆匆地跑来敲门。 “苏郎君!出大事了!刘记那边……那边炸了锅了!“ 苏辰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跟着周叔走出院子。 东市方向,传来一阵阵喧哗声。 “走,去看看热闹。“ --- 刘记香胰铺子门口,围了几十个人。 几个妇人站在那里,脸红脖子粗地大骂。其中一个年轻女子的脸肿得像个馒头,上面布满了红色的疹子,看上去触目惊心。 “刘德贵!你这个丧尽天良的老东西!看看!这就是你的秘制香胰!老娘用了七天,脸变成这样了!“ “还有我!“另一个妇人也凑上来,“我用完了手上全是裂口,又疼又痒!“ “赔钱!退钱!送这个老东西去见官!“ 刘德贵站在铺子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哆嗦。 “各位……各位息怒……这……这可能是你们用得不……不对……“ “用得不对?“ 那脸肿成馒头的女子一听这话,彻底爆发了。她冲上去,一把抓住刘德贵的衣领,“啪啪“就是两记耳光。 “你个老不死的!还敢狡辩!“ 刘德贵被打得眼冒金星,连退几步,差点摔倒。 “赔我医药费!赔我容貌损失费!“ “对!赔钱!“ “送他去见官!“ 群情激愤,有人开始往铺子里扔东西。鸡蛋、菜叶、石头……纷纷飞向刘记的门面。 刘德贵缩在角落里,抱着头,瑟瑟发抖。 铺子里的伙计们早就跑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汹涌的民意。 --- 苏辰站在人群外围,冷眼旁观。 柳如烟站在他身边,低声说:“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嗯。“苏辰点点头,“那份假配方里的碱液浓度比正常高三成。短期使用没事,但连续使用七天以上,皮肤就会被灼伤。“ “会不会……太狠了?“ “狠?“苏辰转头看着她,“刘德贵偷咱们的配方,低价倾销,想把咱们挤垮。如果咱们输了,作坊倒闭,十几个工人失业,你、我、张大婶、周叔……所有人都要喝西北风。“ “商场如战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 这场风波持续了整整三天。 刘记铺子被砸了个稀巴烂。刘德贵被愤怒的顾客扭送到官府,以“售卖伪劣产品、致人毁容“的罪名下了大狱。 官府经过审理,判决刘德贵赔偿受害者共计三十贯钱,并没收全部违法所得。刘德贵的家产被拍卖,铺子被查封。 曾经风光一时的“刘记香胰铺“,就这样灰飞烟灭了。 消息传开后,整个东市都轰动了。 “听说了吗?刘记的香胰把人用毁容了!“ “天哪!太可怕了!“ “还是苏记靠谱啊!贵是贵点,但至少安全!“ “以后只买苏记的!“ 苏记的声誉,在这场风波中不降反升。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东市的商户、西市的胡商、甚至外地的客商,都纷纷来找苏辰订货。 苏记工坊的产能,一下子从每月一千块飙升到了两千块。 --- 三天后的傍晚,苏辰和柳如烟坐在新工坊的院子里。 夕阳的余晖洒在刚刚修缮好的院墙上,给这座曾经破败的驿站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工人们已经下工了,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一仗,打赢了。“苏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崔九郎还在。“柳如烟提醒道。 “我知道。“苏辰说,“刘德贵只是崔九郎的一颗棋子。棋子死了,棋手还在。“ “接下来,崔九郎可能会亲自出手。“ “那就来吧。“苏辰笑了笑,“我已经准备好了。“ 柳如烟看着他。 夕阳的光芒照在苏辰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自信。 “苏辰,“柳如烟轻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嗯?“ “一个普通的书生,不可能有你这样的见识和手段。“柳如烟说,“你看待生意的方式,处理问题的手段……都跟我见过的所有人不一样。“ 苏辰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城墙。 “柳娘子,如果我说……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信吗?“ “信。“柳如烟没有犹豫,“因为我早就感觉到了。“ “你的言谈举止,你的想法观念……都不像这个时代的人。“柳如烟说,“你好像……知道很多未来的事情。“ 苏辰笑了。 “我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但你有一种超越时代的智慧。“柳如烟说,“这是我选择你的原因。“ 苏辰转过头,看着柳如烟的眼睛。 那双杏核眼中,没有怀疑,没有戒备,只有一种深沉的信任。 “柳娘子,“苏辰认真地说,“不管我来自哪里,不管我有什么秘密,我都不会害你。这一点,请你永远记住。“ 柳如烟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很温暖。 “我记住了。“ --- 夜幕降临,两个人回到柳府。 翠儿已经做好了晚饭,周叔、张大婶、李嫂、王嫂也都在。一群人围坐在桌旁,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苏郎君,这一仗打得漂亮!“张大婶举着酒杯,“来来来,敬您一杯!“ “大家一起喝的。“苏辰端起酒杯,“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成。“ “苏郎君客气了!“ 众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苏辰放下杯子。 “各位,刘记虽然倒了,但咱们的路还很长。接下来,我有一个新的计划。“ “什么计划?“ “推出新产品。“苏辰说,“白酒。“ “白酒?“周叔愣了一下。 “对。“苏辰说,“用蒸馏法做的高度烈酒。度数至少是米酒的五倍,一口下去喉咙发烫。这种酒在市场上是独一份,如果做得好,利润比香胰还要高。“ 众人面面相觑。 “苏郎君,这酒……真有那么烈?“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苏辰神秘地笑了笑,“而且,白酒只是一个开始。以后,咱们还要做透明玻璃、精制白糖、改良纸张……“ “咱们要做的,是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商业帝国。“ 张大婶、李嫂、王嫂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她们虽然不太理解苏辰说的那些“新名词“,但她们相信苏辰。 因为这个年轻人,从来没有让她们失望过。 --- 晚饭后,苏辰回到房间。 柳如烟已经把床铺好了,自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什么呢?“ “《齐民要术》。“柳如烟说,“农书。里面有不少关于制油、酿酒的记载。“ “你也开始研究这个了?“ “既然是合伙人,总要跟上你的步伐。“柳如烟翻了一页,“你说要做白酒,我想先了解一下。“ 苏辰笑了。 “那你看出什么门道了?“ “门道没看出来,问题倒是有一个。“柳如烟抬起头,“你用的那种蒸馏法,我在任何书里都没见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辰坐到她对面。 “这是个秘密。“ “又是秘密?“ “嗯。“苏辰认真地说,“我有一个师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教了我很多奇怪的知识。蒸馏法就是他教的。“ “你师父是谁?“ “不知道。“苏辰叹了口气,“他有一天忽然出现在我面前,教了我很多东西,然后又忽然消失了。我再也找不到他。“ 这个解释,是他早就编好的。 虽然不太完美,但至少说得通。 柳如烟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什么。 但最终,她没有追问。 “好吧。“她把书合上,“我不问了。“ “谢谢。“ “但是,“柳如烟说,“你下次编故事的时候,能不能编得合理一点?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师父……这种话,骗骗三岁小孩还行。“ 苏辰愣住了。 然后,他哈哈大笑。 “被你看穿了?“ “当然。“柳如烟的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但我不逼你。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苏辰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柳如烟的脸上。她的皮肤白皙如玉,眉眼间带着淡淡的书卷气。 在这一刻,苏辰忽然有了一种冲动——把一切都告诉她。 告诉她自己来自一千多年后的未来,告诉她自己知道安史之乱会发生,告诉她自己只想在这盛世之中苟活下去。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柳娘子,“苏辰轻声说,“谢谢你的理解。“ “不用谢。“柳如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时候不早了,休息吧。“ “好。“ 苏辰在地上铺开被褥,躺了下去。 柳如烟吹灭了蜡烛,躺在床上。 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苏辰。“柳如烟忽然开口。 “嗯?“ “今天……你帅呆了。“ 苏辰一愣。 “帅呆了?“ “呃……就是你今天特别厉害的意思。“柳如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我是说,你处理刘德贵的手段……很精彩。“ 苏辰笑了。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柳如烟说,“是……由衷的佩服。“ 苏辰没有说话。 他只是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嘴角挂着一抹微笑。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身上。 夜色静谧,星光璀璨。 属于苏辰的大唐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 --- 而在长安城的另一端,崔府的书房里,一盏孤灯彻夜未灭。 崔九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 那是刘德贵的供词。 “苏辰……“崔九郎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的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 “这一局,算你赢了。“崔九郎自言自语。 “但下一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 “下一局,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第16章 夫妻档的配合 苏辰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账册,头有点大。 刘记倒台后的第七天,苏记的订单已经从每月两千块暴涨到四千块。十二名女工三班倒,工坊昼夜不停地运转,但账目管理却是一片混乱。 “苏郎君,这是昨日的出货单,一共三百六十七块,但张大婶那边记的入库数是三百七十一块,差了四块。“周叔拿着两张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还有,东市波斯商会的定金收了十五贯,但账上只记了十二贯,另外三贯……“ “停。“苏辰揉了揉太阳穴,“让我缓缓。“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唐朝的记账方式简直就是灾难。用汉字数字记账,叁佰陆拾柒和叁佰柒拾壹,光是辨认就需要极大耐心,而且用的是单式记账——收入和支出分开记,没有对账,没有试算平衡,出错是常态,不出错才奇怪。 “这样下去不行。“苏辰合上账册,“周叔,去把柳娘子叫来。“ “是。“ --- 柳如烟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她穿着一身淡青色衣裙,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刚在熬油车间帮忙分拣香料,还没来得及擦。 “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苏辰把几本账册推到她面前。 柳如烟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就皱了起来。她虽然出身士族,但自小学过管家算账,对这些并不陌生。 “账对不上。“ “何止对不上。“苏辰苦笑道,“差了三贯钱和四块肥皂。这要是再扩大十倍,咱们连自己有多少钱都算不清。“ 柳如烟沉默了。 她知道苏辰说的有道理。苏记的扩张速度远超预期,但管理手段还停留在小作坊阶段。再这样下去,不用崔九郎出手,苏记自己就会因为管理混乱而崩盘。 “你有什么办法?“ “有。“苏辰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教你一套全新的记账法。“ 他找来一张白纸,又削好一根炭笔。 “首先,我教你一种新数字。“ 苏辰在白纸上写下了一行符号: “0、1、2、3、4、5、6、7、8、9“ 柳如烟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 “这叫阿拉伯数字。“苏辰说,“一种来自大食国的计数法。比咱们的汉字数字好用一百倍。“ 他写下“叁佰陆拾柒“和“367“,并排展示给柳如烟看。 “你看,同样是三百六十七,汉字要写六个字,而且参和叁、陆和六很容易混淆。但阿拉伯数字只需要三个符号,清晰明了,永远不会认错。“ 柳如烟凑近看了半天。 “这……确实方便。“她伸出手指,指着“9“,“这个像蝌蚪一样的符号,代表九?“ “对。“苏辰笑了,“你试试?“ 柳如烟接过炭笔,犹豫了一下,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9“。笔画像条蚯蚓,但至少形状对了。 “不错。“苏辰鼓励道,“多练几遍就好。“ 接下来,苏辰教了她基本的加减法——阿拉伯数字的竖式计算。柳如烟学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能熟练地进行三位数以内的加减运算。 “然后,是这套记账法的核心——复式记账。“ 苏辰画了一张简单的表格: “左边叫借方,右边叫贷方。每一笔交易,都要同时记录在两边。比如,波斯商会付了十五贯定金,左边现金增加十五贯,右边预收账款也增加十五贯。两边永远相等,如果不对,就说明记错了。“ 柳如烟听着,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立刻意识到,这套记账法有多么革命性。 “你是从哪里学到这些的?“ “我……“苏辰卡了一下,“我师父教的。“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早就习惯了苏辰那些“师父教的“知识。她不问,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会亲口告诉她。 “再来。“她说。 --- 接下来的三天,苏辰和柳如烟几乎是形影不离。 白天,他们在工坊里教女工们阿拉伯数字和基础记账。 “来,跟我念——这个是1,一横。这个是2,像只小鸭子。这个是3,两个弯。“苏辰在工坊的黑板上用炭笔写着,表情像个幼儿园老师。 女工们围成一圈,跟着念。 “1!“ “2!“ “3!“ “很好!“苏辰满意地点点头,“那4呢?“ “像个小旗子!“李嫂抢答。 “像把镰刀!“王嫂不甘示弱。 “像我家那口子钓鱼的钩子!“张大婶的比喻最接地气。 苏辰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们开心就好。反正记住形状就行。“ 柳如烟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平均年龄三十五岁的女工像学童一样认真写字,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苏辰问她。 “没什么。“柳如烟捂着嘴,“就是觉得……你教人的样子,像个教书先生。“ “我本来就是书生好吧。“苏辰理直气壮,“虽然现在改行做生意了,但教书育人的本能还在。“ “是是是,苏大先生。“ 晚上,他们在柳府的灯下核对账目,把过去一个月的混乱账本重新整理成规范的复式记账。 柳如烟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她不仅掌握了阿拉伯数字和竖式计算,还在苏辰的基础上提出了改进意见。 “你看,如果每一笔交易都编一个号码,按顺序排列,是不是更容易追查?“ 苏辰愣了一下。 这……这不就是现代会计中的凭证编号制度吗? “柳娘子,你是个天才。“他由衷地说。 柳如烟的耳朵红了。 “只是……随便想想。“ “不,这个主意太好了。“苏辰兴奋地说,“每一笔交易一个编号,按日期和类别归档。以后查账只需要看编号,不用翻遍整个账本。“ 他说着,忽然抓住了柳如烟的手。 “柳娘子,有你帮我,苏记一定能做成大唐第一商号。“ 柳如烟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手缩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你……你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苏辰认真地看着她,“我是说真的。“ 两个人四目相对。 烛光在桌上跳动,映照着两张靠得越来越近的脸。 “咳咳。“ 门口传来翠儿的咳嗽声。 柳如烟像触电一样把手抽回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翠儿,什么事?“ “小姐,该用晚饭了。“翠儿憋着笑,“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滚。“柳如烟和苏辰同时说。 翠儿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 第四天早上,意外发生了。 苏辰来到柳府的时候,发现柳如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等他。 “翠儿,柳娘子呢?“ “小姐还没起床呢。“翠儿有些担心,“她说头疼,让我不要打扰她。“ 苏辰皱了皱眉。 他走到柳如烟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柳娘子?“ 没有回应。 他推门进去。 柳如烟躺在床上,脸色潮红,额头上满是汗珠。被子被她踢到了一边,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苏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发烧了!“苏辰转头对翠儿说,“去请大夫!“ “是!“ 翠儿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苏辰坐在床边,把柳如烟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 她的嘴唇干裂,呼吸急促,显然烧得不轻。 “水……“柳如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你别动,我去倒水。“苏辰起身倒了杯水,扶着她慢慢喝下。 “对……对不起……“柳如烟虚弱地说,“今天……还有账目没对完……“ “账什么账!“苏辰罕见地发了脾气,“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铁人吗?“ 柳如烟被他吼得一愣,然后眼泪就从眼角滑落下来。 “我只是……想帮你……“ 苏辰的心一下子软了。 “傻丫头。“他的声音放轻了,“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 柳如烟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 “可是……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觉得我没用……“ 苏辰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平日里端庄自持、永远一副“我什么都能搞定“模样的女子,此刻却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小女孩一样,蜷缩在被子里,眼泪汪汪。 “你……“ 苏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柳如烟这段时间的拼命,不只是因为责任心。 她在害怕。 害怕自己配不上他。 害怕被他抛弃。 “柳如烟。“苏辰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柳如烟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听着。“苏辰一字一句地说,“在我眼里,你比苏记重要一万倍。没有苏记,我可以从头再来。没有你……“ 他停顿了一下。 “没有你,我做什么都没意思。“ 柳如烟的眼泪止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苏辰,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所以,“苏辰替她掖好被角,“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账目的事有我,工坊的事有周叔。你就安心当个病人,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想。“ “……嗯。“ 柳如烟轻轻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苏辰坐在床边,看着她慢慢入睡。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 那是……心疼。 --- 大夫来了,是个白胡子老头,把了脉之后说是劳累过度加外感风寒,吃几副药,静养几天就好。 苏辰亲自去抓药、煎药,守在药炉前一个时辰,把药端进房间。 翠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苏郎君,这种粗活让我来就行了,您怎么能……“ “她的药,我得亲自煎。“苏辰盯着药炉里的火候,头也不抬,“万一煎糊了,药效就打折了。“ 翠儿站在旁边,看着苏辰认真的侧脸,小声嘀咕:“小姐真是好福气……“ “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翠儿赶紧摇头,“我去给小姐换条湿毛巾。“ “来,把药喝了。“ 柳如烟被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什么药……这么苦……“ “良药苦口。“苏辰板着脸,“一口闷,别墨迹。“ 柳如烟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捏着鼻子把药灌了下去。喝完药,苏辰又递上一颗蜜饯。 “含着,压压苦味。“ 柳如烟含着蜜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你笑什么?“ “没什么。“柳如烟摇摇头,“就是觉得……你板着脸的样子,还挺好玩的。“ 苏辰翻了个白眼。 “好好躺着。我去工坊看看,晚上再来。“ “嗯。“ --- 苏辰回到工坊的时候,张大婶迎了上来。 “苏郎君,柳娘子怎么样了?“ “没事,劳累过度,休息几天就好。“苏辰说,“对了,张大婶,你帮我从村里找几个识字的姑娘来。“ “识字的?“ “对。柳娘子这几天不能来工坊,但记账的事不能停。我要培养几个能独立记账的人。“ “明白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辰一边管理工坊,一边照顾柳如烟。 他每天早上先去工坊安排工作,然后回柳府给柳如烟煎药、送饭,下午再回工坊处理事务,晚上再回柳府陪她说话。 几天下来,他瘦了一圈,眼圈都黑了。 “苏郎君,要不您今晚就在府上歇着吧。“翠儿心疼地说,“您这样来回跑,铁人也扛不住啊。“ “没事。“苏辰打了个哈欠,“我还能撑。“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已经在骂娘了。白天在工坊忙得脚不沾地,张大婶找他问账目,周叔找他定原料,女工们找他解决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苏郎君,这个香料放多少?““苏郎君,这个模子裂了怎么办?““苏郎君,东市那个波斯商人又来讲价了!“ 他头一次深切体会到:柳如烟在的时候,这些破事她全包了。她不在,所有问题都堆到了他面前。 这哪是少了一个人?简直是少了半条命。 一天傍晚,他端着药碗进房间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柳如烟看见了,皱着眉说:“你也该歇歇了。“ “我没事。“苏辰嘴硬,“先把你的病养好再说。“ “你要是倒了,谁来管工坊?“ “周叔和张大婶。“ “他们要是也管不过来呢?“ “那就……“苏辰想了想,“让他们也病倒,大家一起躺平。“ 柳如烟被他逗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什么都不怕。“ “怕。“苏辰认真地说,“我怕你病好得太慢。“ 柳如烟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三天后,柳如烟的烧退了。 五天之后,她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明天我要去工坊。“柳如烟说。 “不行。“苏辰头也不抬,“大夫说至少静养七天。“ “已经五天了!“ “五天也是五天,不是七天。“ “苏辰!“ “叫我也没用。“苏辰把一碗鸡汤推到她面前,“喝了。“ 柳如烟气鼓鼓地端起碗。 “你是管家婆吗?“ “我是为你好。“苏辰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你要是再病倒,我怎么办?“ 柳如烟愣了一下。 “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再病倒,我怎么办?“苏辰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这几天没有你帮忙,我手忙脚乱的。我已经习惯了有你在身边,你突然不在,我什么都不习惯。“ 柳如烟的脸红了。 “你……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苏辰站起身,“好好休息,后天我带你去工坊。“ 他转身要走,柳如烟忽然叫住他。 “苏辰。“ “嗯?“ “谢谢你。“ 苏辰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谢什么?照顾你是应该的。“ “不是。“柳如烟摇摇头,“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 苏辰站住了。 他看着这个女子,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柳家没落,父亲早逝,她一个人扛起了所有。她比任何人都需要被认可,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价值。 “柳如烟。“他再次叫她的全名,“你记住,你的价值不是由苏记决定的,也不是由我决定的。你本身就很有价值。聪明、坚韧、温柔、有担当……这些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 “所以,不要再为了证明自己而拼命了。“苏辰说,“你已经足够好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柳如烟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嗯。“ 她的声音很轻,但苏辰听到了。 他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翠儿靠在柱子后面,捂着嘴偷笑。 “笑什么?“苏辰瞥了她一眼。 “没什么。“翠儿强忍着笑,“就是觉得……苏郎君和小姐,越来越像一对真夫妻了。“ 苏辰脚步一顿。 然后他抬手,在翠儿脑门上弹了一下。 “多嘴。“ 翠儿“哎哟“一声,捂着脑门,笑得更加开心了。 --- 崔府的书房里,崔九郎听完手下的汇报,折扇在手中“唰“地打开。 “柳如烟病倒了?“ “是。劳累过度,发了高烧。“ 崔九郎沉默了一会儿。 “苏辰呢?“ “这几天一直在照顾她。工坊那边的事都交给了周叔和张大婶。“ 崔九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混账……倒是个情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也罢。柳如烟病了,苏辰分心,正是咱们出手的好时机。“ “九郎的意思是……“ “去,把刘德贵的那些老朋友都叫上。“崔九郎转过身,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我要让苏辰知道,一个小小的香胰作坊,在我博陵崔氏眼里,什么都不是。“ “是!“ 手下退去,崔九郎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暮色。 “苏辰啊苏辰……“他低声自语,“你让我很矛盾。一方面,我欣赏你的才华。另一方面……“ 他合上了折扇。 “你越优秀,我就越想毁掉你。“ 第17章 医者仁心 柳如烟的烧退了三天,又起来了。 这次比上次更厉害。她躺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皮,整个人昏昏沉沉,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回事?“苏辰抓着之前那位白胡子大夫的胳膊,“你不是说吃几副药就好了吗?“ 白胡子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重新把了脉,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怪了……脉象应该已经平稳了才对……怎么又……“ “你别跟我说怪了!“苏辰急了,“我是让你治病,不是让你分析病情!“ “苏郎君息怒,息怒……“大夫缩了缩脖子,“老夫才疏学浅,这位娘子的病症确实有些……诡异。普通的风寒不至于反复如此,怕是……怕是有什么隐疾。“ “隐疾?“ “就是……身体里原本就有的病根,这次被劳累诱发出来了。“ 苏辰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着床上的柳如烟,想起她这段时间的拼命。白天在工坊里忙前忙后,晚上回来还要对账到深夜。她表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一直在透支自己的健康。 “那怎么办?“苏辰的嗓子发干。 “老夫……老夫只能开些退热的方子,至于病根……“大夫摇了摇头,“恐怕得找更高明的大夫。“ “长安城最有名的大夫是谁?“ “城南有位林神医,名叫林仲康,医术通神,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但……“ “但什么?“ “但林神医性格古怪,非有缘者不医。而且诊金高得离谱,普通人根本请不动。“ “带我去。“苏辰二话不说,从抽屉里取出钱袋,“多少诊金我都出。“ --- 苏辰赶到城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林神医的医馆坐落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门口种着几株竹子,显得格外清幽。但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今日停诊。“ 苏辰的心凉了半截。 他敲了敲门。 一个药童探出头来:“今天不看病,请回吧。“ “小兄弟,麻烦通报林神医一声,就说苏记香胰的苏辰,求他出手救一个人。诊金多少都好商量。“ 药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做香胰的苏郎君?“ “正是。“ “师父说了,商人不医。“ “什么?“ “师父最讨厌商人,觉得你们满身铜臭,污染了他的清净。“药童说完就要关门。 苏辰一把抵住门。 “小兄弟,人命关天。请你师父出来,我只要一句话。如果他还是不医,我立刻就走,绝不多言。“ 药童犹豫了一下。 “等着。“ 门关上,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门重新开了。 出来的人不是药童。 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脸上带着几分慵懒。他看起来四十出头,五官普通,但一双眼睛格外清亮,像是能看透一切。 “你就是苏辰?“ “正是。林神医,求您救救我妻子。“ 林仲康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苏辰看了很久,久到苏辰开始不自在。 “你妻子?“林仲康终于开口,“柳家那个丫头?“ “您认识她?“ “不认识。“林仲康转身往屋里走,“但听说过。柳家的独女,嫁给了做香胰的商人。“ “林神医……“ “进来吧。“ 苏辰愣了一下,赶紧跟进去。 --- 医馆里面陈设简单,一张诊台,几个药柜,墙上挂着几幅人体经络图。角落里堆着一些晒干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林仲康坐到诊台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苏辰哪有心思坐,他站在那里,把柳如烟的症状详细说了一遍。 林仲康听完,沉思片刻。 “不是普通的风寒。“ “我知道。之前那个大夫也这么说。“ “之前那个大夫根本不懂。“林仲康嗤笑一声,“他开的方子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你妻子体内有虚寒之证,是先天不足加后天失调累积下来的。这次劳累过度,把病根引了出来。“ “那……能治吗?“ “能。“林仲康站起身,从药柜里取出几味药,“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林仲康转过身,直视苏辰的眼睛。 “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说。“ 林仲康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你——不属于这里吧?“ 苏辰如遭雷击。 他僵在原地,血液凝固,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属于这里。“林仲康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身体是长安人,但你的魂不是。你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你来的路。“ 苏辰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不出声音。 “别紧张。“林仲康摆摆手,“我不会说出去。我只是好奇——你从哪里来?“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苏辰看着林仲康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不是在试探他,而是真的知道。 “我……“ 苏辰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说,我来自一千多年以后,你信吗?“ “信。“林仲康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你的脉象告诉我。“林仲康说,“我第一次见你,就从你的脉象里读到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你的思维太快,太跳跃,太超前。那不是天赋,那是……经历。“ 他顿了顿。 “你经历过这个时代的人不可能经历过的事情。“ 苏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我来自未来。“ “未来是什么样的?“ “很好,也很糟。“苏辰说,“人可以飞在天上,可以隔着千里说话,可以让黑夜亮如白昼。但也可以让一座城市瞬间化为灰烬,可以让千万人死于一场战争。“ 林仲康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意思。“ “你不怕我吗?“ “怕什么?“林仲康笑了,“我也是个怪人。我能从脉象里读出人的前世今生,别人都说我是疯子。两个疯子凑在一起,有什么好怕的?“ 他转身继续抓药。 “行了,你的秘密我收下了。作为交换,我救你妻子。“ “多谢林神医。“ “别急着谢。“林仲康把包好的药递给他,“你妻子的病能治,但需要长期调养。这第一副药是退热的,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会退烧。之后你每隔三天带她来一次,我给她施针调理。“ “诊金……“ “免费。“ “什么?“ “我说免费。“林仲康看着他,“你的故事比诊金值钱。以后每次来,给我讲一个未来的事情,就当是付诊金了。“ 苏辰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林神医大恩,苏辰铭记在心。“ “行了,快回去煎药吧。“林仲康挥挥手,“记住,文火煎一个时辰,不能急。“ 苏辰接过药包,转身要走。 “对了。“ 林仲康忽然叫住他。 “你那个做香胰的法子,也是未来的?“ “是。“ “难怪。“林仲康点点头,“我闻过你的香胰,里面有几味配比,这个世界的医术里从来没有记载过。我一直好奇是谁想出来的,原来是未来的法子。“ 他笑了笑。 “去吧。下次来的时候,给我讲讲未来的人是怎么看病的。“ --- 回柳府的路上,苏辰一直在想林仲康的话。 他不属于这里。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穿越以来,他一直在伪装。装成一个唐朝人,说着唐朝的话,做着唐朝的事。他把所有的秘密都埋在心底,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但今天,林仲康一眼就看穿了他。 不是通过观察,不是通过试探,而是通过把脉。 这个神医……到底是什么人? 苏辰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抛到脑后。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柳如烟还在等着药救命。 --- 苏辰赶回柳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按照林仲康的吩咐,文火煎了一个时辰,然后把药端进房间。 柳如烟还在昏睡。 苏辰扶她起来,把药一点一点地喂进她嘴里。 “苏辰……“柳如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别说话。“苏辰轻声说,“喝了药,好好睡一觉。“ “我……是不是快死了……“ “胡说什么。“苏辰瞪了她一眼,“有我在,你死不了。“ 柳如烟虚弱地笑了笑。 “你就会……哄我……“ “不是哄你。“苏辰认真地说,“我刚求了一位神医,他开的药,保证药到病除。“ “神医……诊金很贵吧……“ “不要钱。“苏辰说,“他只要我给他讲故事。“ “讲故事?“ “嗯。“苏辰笑了笑,“我说我是个故事篓子,肚子里的故事讲三天三夜都讲不完。神医一听,觉得划算,就答应免费治病了。“ 柳如烟被他逗笑了,一笑就咳嗽。 “你……你又瞎说……“ “我什么时候瞎说过?“苏辰一脸无辜,“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不过有时候是真的字面意思,有时候是真的深层含义。“ 柳如烟翻了个白眼,把药喝完。 “苦……“ “忍着。“苏辰递上一颗蜜饯,“吃了这个就不苦了。“ 柳如烟含着蜜饯,闭上眼睛。 “苏辰。“ “嗯?“ “那位神医……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苏辰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你……“柳如烟的声音很轻,“你身上的秘密。“ 苏辰沉默了。 他看着柳如烟苍白的脸,忽然有一种想要把一切都说出来的冲动。 “是。“他说,“他看出来了。“ “那你……告诉他了?“ “说了。“ 柳如烟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信了?“ “信了。“苏辰笑了笑,“神医嘛,见多识广,什么奇奇怪怪的事都见过。我说我来自未来,他说我的脉象确实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苏辰。“ “嗯?“ “什么时候……也告诉我?“ 苏辰看着她。 那双杏核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深深的期待。 “等你病好了。“他说,“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柳如烟笑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林仲康的药果然神效。 第二天凌晨,柳如烟的烧退了。她睡了一个安稳的觉,醒来时精神好了许多。 “渴……“ 苏辰一直守在床边,听到动静立刻醒过来。 “水来了。“ 他倒了杯温水,扶着她慢慢喝下。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柳如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了。“ “那当然。“苏辰松了口气,“也不看看是谁请的神医。“ 柳如烟看着他。 苏辰的眼圈黑得像熊猫,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衣服皱皱巴巴,整个人邋遢得不像样。 “你一直守在这里?“ “嗯。“ “守了多久?“ “从昨晚到现在。“ “一晚上没睡?“ “眯了一会儿。“苏辰打了个哈欠,“怕你半夜发烧,不敢睡太沉。“ 柳如烟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 “苏辰。“ “又怎么了?“ “你过来。“ 苏辰凑近了一点。 “再近一点。“ 苏辰又凑近了一点。 柳如烟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苏辰整个人都僵住了。 “柳……柳娘子……“ “别动。“柳如烟的声音闷闷的,“就让我抱一会儿。“ 苏辰不敢动了。 他感觉到柳如烟的手臂紧紧地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谢谢你。“柳如烟的声音带着哭腔,“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苏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傻瓜。“他说,“你是我妻子,我不为你做,为谁做?“ 柳如烟抱得更紧了。 窗外,晨光熹微,鸟叫声此起彼伏。 新的一天开始了。 --- 三天后,苏辰带柳如烟去复诊。 林仲康给她把了脉,点了点头。 “恢复得不错。再施一次针,吃几副调理的药,就差不多了。“ “多谢林神医。“柳如烟盈盈一拜。 “不必谢我。“林仲康摆摆手,“要谢就谢你丈夫。他为了救你,可是把老底都掀给我了。“ 柳如烟愣了一下,看向苏辰。 苏辰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林神医,您这话……有歧义。“ “什么歧义?“林仲康一脸无辜,“你不是把未来的事都告诉我了吗?“ “是……是啊。“ “那不就是老底?“ 苏辰:“……“ 柳如烟低着头,嘴角弯了弯。 施针的时候,林仲康一边下针一边和苏辰聊天。 “你说的那个什么……核什么弹?“ “核弹。“ “对,核弹。“林仲康的眼睛闪闪发亮,“一颗就能毁掉一座城?“ “是。“ “怎么做到的?“ “呃……原理比较复杂。简单说就是把很小的东西变成很大的能量。“ “怎么变的?“ “这个……涉及到原子层面的反应。“ “原子是什么?“ 苏辰额头冒汗。 “就是……构成万物的最小单位。“ “比微尘还小?“ “小得多。“苏辰比划着,“一根头发丝的宽度,里面能排几千万个原子。“ 林仲康的眼睛更亮了。 “未来的世界……真有意思。“ 柳如烟躺在床上,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她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苏辰说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他真的来自一个她无法想象的世界。 一个比大唐繁华千倍、也危险千倍的世界。 可他现在就在这里,在这个简陋的医馆里,陪她看病,陪她说话。 这就够了。 不管他来自哪里,他现在就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 --- 临走的时候,林仲康把苏辰叫到一旁。 “你妻子的病根我已经去得差不多了。但记住,她体质偏弱,以后不能太劳累。“ “我记住了。“ “还有。“林仲康压低声音,“你那个秘密,我谁都不会说。但你自己要小心。“ “小心什么?“ “这个世界上,不止我一个人能看出你的不同。“林仲康说,“我是因为学医,能从脉象里读出异常。但天下之大,奇人异士多了去了。有些人,可不像我这么友善。“ 苏辰心中一凛。 “我明白了。“ “行了,去吧。“林仲康挥挥手,“下次来,给我讲讲未来的人是怎么飞的。“ 苏辰深深一拜,带着柳如烟离开了医馆。 走在回家的路上,柳如烟忽然问:“苏辰。“ “嗯?“ “那个核弹……真的能毁掉一座城?“ “能。“ “那你那个时代……是不是随时随地都可能被炸死?“ “也不是。“苏辰笑了笑,“虽然有那种武器,但大家都怕死,所以反而打不起来。“ “那……你那个时代的夫妻……是怎么样的?“ 苏辰想了想。 “大多数是一夫一妻。“ “一生一世一双人?“ “嗯。“ 柳如烟沉默了。 “那……你在这里……会不会觉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的规矩很奇怪……“ 苏辰停下脚步,看着她。 “柳如烟。“ “嗯?“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活法。“苏辰说,“我来到了这里,就要按这里的规矩活。而且……“ 他顿了顿。 “我不觉得奇怪。我只觉得……幸运。“ “幸运?“ “能在千千万万的人里遇到你。“苏辰笑了笑,“这就是最大的幸运。“ 柳如烟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快走啦……在街上说这种话……丢人……“ 苏辰笑着跟上去。 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城墙巍峨耸立,长安城的繁华在他们身后展开。 而苏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柳如烟之间,再也没有秘密了。 第18章 真心换真心 三更时分,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条纹。 苏辰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已经习惯了打地铺。从洞房花烛夜约法三章到现在,他每天晚上都在这张硬邦邦的地铺上度过。刚开始腰疼,现在已经麻木了。 “苏辰。“ 柳如烟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嗯?“ “你睡了没?“ “睡了。“苏辰闭着眼睛说,“正在做梦呢。“ “骗人。睡了还能说话?“ “我在说梦话。“ 柳如烟笑了一声。 “那你梦到什么了?“ “梦到一个特别凶的娘子,天天逼我睡地板。“ “……“柳如烟沉默了一下,“你上来。“ “什么?“ “我说,你上来睡。“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地上凉。“ 苏辰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柳娘子,你……你再说一遍?“ “好话不说第二遍。“柳如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爱上来不上来。“ 苏辰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抱着被子就要往床上爬。 等等。 他停住了。 “约法三章……“ “废除。“柳如烟说。 “废除?“苏辰瞪大了眼睛,“第三条也废除?“ “第三条是什么?“ “未经双方同意,不得有肌肤之亲。“ “……“柳如烟的耳朵在月光下发红,“那条……改成……经过一方同意就行。“ 苏辰咽了口唾沫。 这算是……邀请? 他把被子放到床上,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 床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他能闻到柳如烟头发上的皂角香味,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 “柳娘子……“ “叫我如烟。“ “如烟……“ “嗯。“ “你转过来。“ 柳如烟慢慢转过身。 月光下,她的脸白皙如玉,一双杏核眼清澈如水。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呼吸交错。 “你说要告诉我一切的。“柳如烟说,“现在,我想听。“ 苏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了口。 “我叫苏辰。但不是这个世界的苏辰。我来自一千三百年以后的中国,一个叫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家。“ “在那里,我是一个普通人。有一份普通的工作,每天上班下班,挤地铁,吃外卖,刷手机。有一天,我在工地上巡视,不小心踩空摔了下去。醒来的时候,就躺在大唐的官道上了。“ 柳如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这个身体是谁的,不知道怎么回去。后来我发现,我回不去了。“ “我的身体是一个叫苏辰的落魄书生,父亲早逝,母亲改嫁,欠了一屁股债。他……原主人……应该是病死了。然后我的灵魂占据了他的身体。“ “所以你说……你的身体是长安人,但魂不是。“ “对。“苏辰苦笑了一下,“我就像一个偷了别人身体的贼。“ “你不是贼。“柳如烟说,“原主已经走了,你是被老天爷送来的。“ “老天爷?“ “如果不是老天爷的安排,你怎么会正好落在这个身体里?“柳如烟看着他,“这叫做……缘分。“ 苏辰愣了一下。 缘分。 这个词从柳如烟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很好,也很复杂。“苏辰说,“没有皇帝,人人平等。女人可以读书、工作、当官,和男人享有同样的权利。人可以飞在天上——坐在一种叫飞机的机器里。可以隔着千里说话——用一种叫手机的工具。生病了有先进的医术,大多数病都能治好。“ “女人也能当官?“柳如烟瞪大了眼睛。 “能。而且做得不比男人差。我们那里有女总理、女ceo、女科学家……“ “ceo是什么?“ “就是……大掌柜。“ 柳如烟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人当大掌柜?那男人听她的?“ “听啊。“苏辰笑了,“在工作场合,能力说了算,不分男女。“ 柳如烟沉默了。 “那……你们那里,婚事怎么定?“ “自由恋爱。“苏辰说,“看中谁就和谁在一起,不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顿了顿,“当然,也有一些是相亲认识的,但总的来说,婚姻自己做主。“ “那如果看错了人呢?“ “可以分开。“ “分开?“ “和离。“苏辰说,“在我们那里叫离婚。如果两个人不合适,可以和平分手,重新寻找自己的幸福。“ 柳如烟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如果你在现代,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苏辰想了想。 “聪明、独立、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依附男人,能自己撑起一片天。“ 他转过头,看着柳如烟。 “就像你。“ 柳如烟的脸又红了。 “但也有很多问题。“苏辰叹了口气,“人们很忙,忙到没有时间陪家人。信息量太大,每个人都活在焦虑中。贫富差距很大,很多人一辈子都在为一套房子奔波。“ “最重要的是……“苏辰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这个世界的未来。“ 柳如烟屏住了呼吸。 “什么未来?“ “开元盛世会持续几十年。但在几十年后,大唐会经历一场大乱,叫做安史之乱。那场战乱会毁掉这个盛世,无数人会死去。“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是历史。“苏辰说,“在我的世界里,这些都已经写进了书里。我知道谁会当皇帝,谁会发动叛乱,谁会战死沙场。“ 柳如烟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你一直很害怕。“ “对。“苏辰说,“我知道安史之乱会来,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我只知道,在那之前,我必须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在这场浩劫中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柳如烟的眼睛。 “如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吓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到底是谁,我经历过什么,我害怕什么。“ “我不完美。我来自未来,但我不是神仙。我知道很多事情,但也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我会犯错,会害怕,会迷茫。“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柳如烟的手。 “我想和你在这个时代活下去。不是作为合伙人,不是作为名义上的夫妻。是作为真正的……夫妻。“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 “你哭了?“ “没有。“柳如烟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是沙子进眼睛了。“ “房间里哪有沙子。“ “那……那就是风吹的。“ “窗户都关着。“ “苏辰!“柳如烟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让我装一下吗?“ 苏辰笑了。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不哭。以后都不哭。“ “谁哭了……“柳如烟嘴硬,但眼泪却越流越多。 苏辰把她揽进怀里。 柳如烟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知道吗……“她闷闷地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从你在院子里演示肥皂的时候。“柳如烟说,“你那天特别丑,衣服破破烂烂的,头发像鸡窝。但你笑起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你当时不是嫌我粗鲁吗?“ “装的。“柳如烟小声说,“士族小姐要有士族小姐的样子,不能轻易表露好感。“ “那现在呢?“ “现在……“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我不要做士族小姐了。我只想做你的妻子。“ 苏辰的心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不是契约婚姻,不是政治联姻。是我苏辰真心想要娶的人。“ 柳如烟闭上了眼睛。 月光如水,洒在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身上。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为这一刻伴奏的乐章。 --- 第二天清晨,翠儿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苏辰和柳如烟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苏辰的手臂还搭在柳如烟的腰上。 “啊——“ 翠儿的尖叫声响彻整个柳府。 苏辰和柳如烟同时惊醒。 “干什么!“苏辰揉着眼睛,“大清早的鬼叫什么?“ “你……你们……“翠儿指着床上,脸涨得通红,“小姐!你们怎么……“ 柳如烟的脸瞬间红了。 “翠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我们……就是……“柳如烟语无伦次,“他昨晚地上凉……所以……“ “所以小姐就让他上床了?“翠儿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天哪!天哪!天哪!“ 她放下水盆,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柳如烟叫道,“你去哪儿?“ “去告诉周叔!“翠儿兴奋得满脸通红,“这么大的事,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 “你敢!“柳如烟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我就把你嫁给东市那个杀猪的!“ 翠儿的脚步停住了。 “小姐……你认真的?“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翠儿瘪了瘪嘴,委屈巴巴地走回来。 “不说就不说嘛……“ 苏辰在一旁憋笑憋得肚子疼。 他清了清嗓子,从床上坐起来。 “翠儿。“ “嗯?“ “恭喜你家小姐。“苏辰一本正经地说,“从今天开始,她就是真正的苏家少夫人了。“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恭喜小姐!恭喜苏郎君!“ “行了行了。“柳如烟红着脸,“赶紧出去。我们要换衣服了。“ “是是是!“翠儿一溜烟跑了出去,刚到门口又探回头来,“小姐,那杀猪的是不是真的……“ “滚!“ “好嘞!“ 翠儿跑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苏辰转过头,看着柳如烟。 她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一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慵懒模样。 苏辰忽然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柳如烟。 “看什么?“柳如烟被他盯得不自在。 “看我娘子。“苏辰笑着说,“真好看。“ “你……“柳如烟的耳朵又红了,“大清早的……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实话。“苏辰凑近了一点,“如烟,你真好看。“ “走开啦……“柳如烟推开他,“今天还要去工坊呢。“ “今天休息。“ “什么?“ “我说,今天休息。“苏辰说,“你的病刚好,不能累着。工坊有周叔和张大婶,不会有问题的。“ “可是……“ “没有可是。“苏辰板起脸,“林神医说了,不能太劳累。“ 柳如烟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你板脸的样子,好像我爹。“ “那你爹一定是个好男人。“ “是。“柳如烟低下头,“他是个好父亲,也是个好丈夫。只可惜……走得早。“ 苏辰握住她的手。 “以后,我替他照顾你。“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苏辰的脸上。他的眼睛明亮而坚定,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好。“柳如烟说,“你答应我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苏辰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你们未来的人……也发誓?“ “发。但未来的发誓不怎么值钱。“苏辰笑了笑,“我的发誓比较值钱,因为我是认真的。“ 柳如烟笑了。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窗外,鸟儿在枝头唱歌,阳光越来越灿烂。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也翻开了新的一页。 --- “对了,“柳如烟忽然想起来,“你那些现代知识……都是怎么记住的?“ “怎么记住的?“苏辰挠挠头,“就是……从小读书学的啊。我们那个时代,九年义务教育是强制的,每个人都要上学。“ “九年?“ “最少九年。大部分人会上十二年到十六年,还有人读二十多年。“ 柳如烟倒吸一口凉气。 “读二十多年书?那岂不是读到头发都白了?“ “不至于。“苏辰笑了,“二十多岁读完,然后工作到六十岁退休。“ “六十岁?“柳如烟又吃一惊,“那不是老爷爷了?“ “六十岁在我们那里不算老。“苏辰说,“平均寿命七八十岁呢。“ “七八十岁……“柳如烟喃喃道,“那我们这里岂不是……“ “这里平均四十多岁。“苏辰说,“所以你觉得六十岁是老爷爷,我觉得六十岁还挺年轻的。“ 柳如烟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苏辰。“ “嗯?“ “那你……会老吗?“ “会啊。“苏辰笑了,“我只是灵魂来自未来,身体还是这个时代的。该老还是会老,该死还是会死。“ “不许说那个字。“柳如烟捂住他的嘴。 苏辰眨了眨眼。 “好好好,不说。“ 柳如烟松开手,但还是不太高兴。 “反正……你要活得比我久。“ “为什么?“ “因为我不要一个人。“柳如烟认真地说,“你要是先走了,我就……我就改嫁。“ 苏辰哈哈大笑。 “你还想改嫁?“ “不行吗?“ “行是行,但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苏辰把她揽进怀里,“我要长命百岁,陪你到最后。“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吃过早饭,苏辰开始收拾东西。 “你干什么?“柳如烟问。 “搬过来住。“苏辰理直气壮,“咱们现在已经是真夫妻了,我当然要和娘子住一起。“ 柳如烟的脸又红了。 “你……你的东西不是在隔壁吗?“ “那些是身外之物。“苏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包袱,“我就这点家当,一本书,两套衣服,还有……“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 “送给你的。“苏辰把盒子递给她。 柳如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精巧的金簪。簪头上是一朵海棠花,花瓣用细密的金丝编织而成,花蕊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这是……“ “我托张大婶从西市买的。“苏辰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是想等咱们关系再好一点的时候送给你。但现在……我觉得时机到了。“ 柳如烟拿出金簪,在光线下细细端详。 海棠花的工艺极为精细,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珍珠虽然不大,但光泽温润,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你花了多少钱?“ “不贵。“ “说实话。“ “三贯。“苏辰挠挠头,“但我真的觉得不贵。你值得更好的。“ 柳如烟看着手里的金簪,又看了看苏辰。 三贯钱。那是苏记半个月的利润。 这个人……从来都是对自己抠门,对别人大方。 “帮我戴上。“柳如烟说。 苏辰接过金簪,小心翼翼地插进她的发髻。 “好看吗?“ “好看。“苏辰由衷地说,“人比花娇。“ 柳如烟对着镜子照了照。 金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衬得她更加明艳动人。 “谢谢。“她转过身,看着苏辰,“这是我最喜欢的礼物。“ “以后还会有更多。“苏辰说,“等我有钱了,给你买更好的。“ “不用更好的。“柳如烟摇摇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她站起身,走到苏辰面前。 “苏辰。“ “嗯?“ “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苏辰愣了一下。 “没有。“ “那我现在说。“柳如烟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会做肥皂,不是因为你能赚钱,只是因为……你是你。“ 苏辰的心跳加速了。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如烟。“ “嗯?“ “我也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柳家的独女,不是因为你有士族的身份,只是因为……你是你。“ 两个人相视一笑。 窗外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长安城的喧嚣声,市井的烟火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这一切,平凡而美好。 “对了。“柳如烟忽然说。 “嗯?“ “今天晚上……“ “怎么了?“ “你睡床。“ “真的?“ “但你要老实。“ “我怎么不老实了?“ “你昨晚……手乱放。“柳如烟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苏辰哈哈大笑。 “好好好,我保证今晚手不乱放。“ “……你保证也没用,我不信你。“ “那怎么办?“ 柳如烟想了想。 “……我抱着你睡,这样你的手就没法乱动了。“ 苏辰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成交。“ --- 中午的时候,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翠儿嘴上答应不说,但走路带风、脸上带笑,是个人都能看出有问题。张大婶三两句就套出了话,然后整个工坊都知道了——苏郎君和柳娘子成了真夫妻。 “恭喜苏郎君!恭喜柳娘子!“张大婶笑得嘴都合不拢,“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两个啊,天生一对!“ “是啊是啊!“李嫂凑上来,“苏郎君对柳娘子那么好,傻子才看不出来!“ “苏郎君,什么时候请喝喜酒啊?“王嫂也加入了起哄的行列。 苏辰和柳如烟被围在中间,一个尴尬地笑,一个红着脸低头。 “喜酒早就喝过了……“苏辰说。 “那不算!“张大婶大手一挥,“之前是契约婚姻,现在是真成亲,必须重新办一场!“ “对对对!“ “就是!“ “我们要吃喜糖!“ 女工们七嘴八舌,场面热闹得像过年。 柳如烟拽了拽苏辰的袖子。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苏辰笑了笑,“她们想吃喜糖,就让她们吃。“ 他转过头,对张大婶说:“这样,每人发二百文红包,加一天带薪休假。“ “带薪休假是什么?“ “就是……不用干活,照样发钱。“ “哇!“ 女工们欢呼起来。 “苏郎君万岁!“ “柳娘子万岁!“ “苏记万岁!“ 柳如烟看着这群兴高采烈的人,忍不住笑了。 “你就惯着她们。“ “她们高兴,我也高兴。“苏辰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但快乐是无价的。“ “又是你们未来的道理?“ “不,这是我自己的道理。“苏辰笑着看向她,“不管在哪个时代,让身边的人开心,都是最重要的事。“ 柳如烟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明亮而温暖。 她忽然觉得,自己做出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不是选择嫁给苏辰。 而是选择相信他。 第19章 崔九郎的反击 噩耗是在早上传来的。 苏辰刚来到工坊,周叔就急匆匆地跑过来,脸色比锅底还黑。 “苏郎君!出大事了!“ “别急,慢慢说。“ “穆萨……穆萨那边出事了!“ 苏辰皱起眉头。 穆萨是他最重要的原料供应商,负责提供制作肥皂所需的椰子油和棕榈油。如果穆萨出问题,整个工坊都要停工。 “穆萨怎么了?“ “他被人告了!“周叔气喘吁吁地说,“有人告他走私违禁货物,官府已经把他抓起来了!他的货全被扣了!“ 苏辰的心一沉。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苏辰沉默了几秒钟。 穆萨是正经的胡商,所有的货物都有完税凭证,怎么可能走私违禁货物?这明显是有人栽赃陷害。 “还有更糟的。“周叔的声音更低了,“不仅是穆萨。霍斯鲁、萨比尔……咱们在西市的几个供应商,全都出事了。“ “什么?“ “霍斯鲁的店铺被查封,说是消防不合规。萨比尔的货物被扣,说是含有违禁成分。还有其他几个小供应商,不是被罚款就是被警告,反正没一个能正常供货的。“ 苏辰闭上眼睛。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组织的围剿。 “崔九郎。“苏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什么?“ “除了崔九郎,没人有这个本事。“苏辰说,“博陵崔氏在长安城的影响力,足以让官府配合他们做任何事。“ 周叔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我们怎么办?“ “让我想想。“ 苏辰坐到院子里,脑子飞速运转。 原料供应被切断,这是釜底抽薪。没有原料,工坊就是一堆废铁。崔九郎这一手,比刘德贵的抄袭狠多了。 “咱们库存还能撑多久?“ “椰子油还剩三百斤,棕榈油剩两百斤。按现在的产量,最多撑五天。“ “减少到最低产能,只做高端订单。“苏辰说,“通知所有客户,普通订单延期交付,优先保证大客户的供货。“ “是。“ “还有,去打听一下穆萨被关在哪里,我去看看他。“ --- 穆萨被关在长安县的大牢里。 苏辰花钱打点了一番,终于见到了他。 穆萨坐在牢房的角落里,满脸胡茬,精神萎靡。看到苏辰来,他激动地冲过来。 “苏郎君!你是来救我的吗?“ “先别急。“苏辰隔着栅栏说,“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穆萨几乎要哭了,“昨天半夜,一群官差突然冲进我的仓库,说我走私违禁香料。他们搜出了几箱我从波斯带来的龙涎香,说是违禁品,把我抓了起来。“ “龙涎香不是违禁品。“ “但他们说那是未经申报的违禁货物!“穆萨绝望地说,“苏郎君,你知道规矩的,只要他们想说你是违禁,你就是违禁。“ 苏辰沉默了。 穆萨说得对。在大唐,所谓的“违禁“很多时候就是官府说了算。有崔九郎在背后撑腰,官府自然会把黑的说成白的。 “穆萨,你先在这里待着,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苏郎君……“穆萨抓住栅栏,“我的货……“ “货的事我来处理。你安心等着。“ 苏辰转身离开大牢。 走在街上,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崔九郎这一招,玩得够绝。不仅是商业竞争,而是要把苏记往死里整。切断原料、造谣毁誉、陷害合作伙伴——三管齐下,招招致命。 如果不是他苏辰穿越者的身份,换成任何一个普通商人,这会恐怕已经被逼得关门大吉了。 但崔九郎低估了一件事。 苏辰不是普通商人。 他是一个来自未来的人,拥有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知识和思维方式。 “你想玩?“苏辰低声自语,“那我就陪你玩一把大的。“ 崔九郎这一手,玩得真狠。不光切断了原料供应,还把穆萨送进大牢,彻底断绝了苏记从西域进货的渠道。 但这只是开始。 苏辰刚回到工坊,新的麻烦又来了。 “苏郎君!“张大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东市那边出事了!“ “又怎么了?“ “有人在咱们铺子门口闹事!说是用了咱们的香胰,脸上起了疹子!围了一大群人,把客人都吓跑了!“ 苏辰的脸色更加阴沉。 造谣。这是第二招。 “走,去看看。“ --- 苏记香胰铺子门口,围了二三十个人。 一个中年妇人坐在地上,捂着脸大声哭嚎:“天杀的奸商!用了你们的香胰,我的脸就烂成这样!大家看看!看看啊!“ 她放下手,露出一张布满红疹的脸。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这不是苏记吗?之前不是挺好的?“ “谁知道呢!商人嘛,为了赚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以后可不能买他家的东西了!“ 苏辰站在人群外围,仔细观察那个妇人。 她的脸确实有红疹,但苏辰一眼就看出问题——那些疹子太均匀了,不像是过敏反应,更像是……人为制造的。 “这位大嫂。“苏辰走进人群,“你说用了我们的香胰脸出了问题,请问你是什么时候买的?在哪里买的?“ 妇人看到苏辰,愣了一下。 “你……你是谁?“ “我是苏记的掌柜,苏辰。“ 妇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三天前在你家铺子买的!“ “三天前?“苏辰笑了笑,“请把你的香胰拿出来给我看看。“ “看……看什么看!你就是想销毁证据!“ “不,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苏辰说,“如果是我们产品的质量问题,该赔多少赔多少。但如果不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锋利。 “那就得另说了。“ 妇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里,但又停住了。 “我……我扔了!“ “扔了?“苏辰笑了,“刚说完要留作证据,转眼就扔了?“ 围观的人也开始怀疑了。 “是啊,刚才还说要留着去告官呢。“ “怎么转眼就扔了?“ “不会是来讹人的吧?“ 妇人的脸色变了。 苏辰步步紧逼:“大嫂,我再问你一次。你那张脸,真的是用了我们苏记的香胰造成的吗?“ “当……当然是!“ “那好。“苏辰对张大婶说,“去请一位大夫来。让大夫检查一下这位大嫂脸上的疹子,看看是什么引起的。“ “是!“ 张大婶转身就要走。 “等等!“妇人慌了,“不用请大夫!我……我自认倒霉!不追究了!“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走。 “站住。“苏辰冷冷地说,“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是谁指使你来的?“ 妇人的身体僵住了。 “没……没人指使我……“ “真的?“苏辰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告诉你,长安县的大牢刚关了一个胡商,罪名是走私违禁货物。你要是想进去陪他,我可以成全你。“ 妇人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我说!是一个年轻公子!他给了我五贯钱,让我来闹事!他说只要我说是用了苏记的香胰脸出了问题,他就再给我五贯!“ “那个公子长什么样?“ “很……很俊,穿着一身白衣,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折扇……“ 苏辰闭上眼睛。 崔九郎。 他早就知道是崔九郎,但听到这个名字,心里还是涌起一股怒火。 “那个公子现在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妇人快哭了,“他让我在你们铺子门口闹事,说事后在醉仙楼碰头给钱……“ 苏辰深吸一口气。 “滚。“ “啊?“ “我说,滚。“苏辰指着巷子口,“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滚。“ 妇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 “原来是讹人的!“ “我就说是嘛,苏记的东西我用过,好得很!“ “这妇人心肠真黑!“ 苏辰对围观的人拱了拱手。 “各位,刚才的事大家也都看到了。有人故意栽赃陷害苏记,目的就是要毁我们的声誉。但我苏辰在这里保证——苏记的香胰,每一块都是用心做的,绝不会出现质量问题。如果有任何问题,十倍赔偿,绝不推诿!“ “好!“ “苏掌柜好样的!“ “我就说是讹人的!苏记的东西我用了半年了,好得很!“ 一个老顾客站出来帮腔:“上回刘记那帮人也是这么造谣的,结果呢?刘记自己倒闭了!“ “对对对!苏记的东西靠得住!“ “苏掌柜,给我来两块香胰!“ “我也要!“ 人群中竟然有不少人当场下单。张大婶乐得合不拢嘴,连忙招呼客人。 苏辰看着这一幕,笑了。 造谣这招,在信息透明的时代或许管用。但在大唐,口碑就是一切。苏记的产品质量过硬,老顾客自然会帮着说话。 这就是他最大的优势——产品本身。 人群渐渐散去。 苏辰转身走进铺子,脸色又恢复了阴沉。 --- “苏郎君,“张大婶担忧地说,“崔九郎这一手太狠了。咱们怎么办?“ “先回工坊。“ 回到工坊,苏辰召集了所有核心人员:柳如烟、周叔、张大婶、李嫂、王嫂。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苏辰说,“崔九郎从三个方向围剿我们。第一,切断原料供应。第二,造谣毁我们声誉。第三,通过官府打压我们的合作伙伴。“ “这个人渣!“张大婶骂道,“堂堂博陵崔氏的公子,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下三滥也是手段。“苏辰说,“在商场上,输赢是唯一标准,用什么手段不重要。“ “那我们怎么应对?“柳如烟问。 “三个方向,我们一个一个来。“苏辰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原料供应。穆萨短期内出不来,霍斯鲁和萨比尔也指望不上。但我们有阿里木。阿里木是醉仙楼的掌柜,和崔九郎没有直接冲突,他的货源不受影响。“苏辰看向周叔,“周叔,你去醉仙楼找阿里木,把所有能买到的椰子油和棕榈油都买下来,不惜一切代价。“ “是。“ “第二,声誉问题。刚才那个妇人已经被我揭穿了,短期内应该不会有人再来闹事。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张大婶,你在东市多找几个相熟的商户,让他们帮忙盯着。“ “明白。“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反击。“ 苏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锋芒。 “崔九郎以为我们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但他忘了一件事——我手里还有一张王牌。“ “什么王牌?“柳如烟问。 “新产品。“苏辰说,“我一直在研发一款新产品——香皂。不是普通的香胰,而是添加了香料和药材的高级沐浴用品。不仅能清洁皮肤,还能美白、保湿、去痘。“ “比现在的香胰还好?“ “好十倍。“苏辰说,“而且,我打算举办一场新品发布会。“ “新品发布会?“众人面面相觑。 “就是……邀请长安城所有的达官贵人、商户大户、文人墨客,来见证我们新产品的诞生。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苏记不仅没有被击垮,反而更强了。“ 柳如烟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主意好。“她说,“崔九郎以为我们会狼狈求饶,结果我们大张旗鼓地办发布会。这一巴掌,比任何反击都响亮。“ “不仅响亮,还能赚钱。“苏辰说,“发布会的门票就是预售订单。来的人越多,订单就越多。“ “那原料怎么办?“张大婶问,“没有穆萨的货,咱们撑不了几天。“ “发布会是三天后。“苏辰说,“我让周叔去找阿里木,先把库存撑住。至于三天之后……“ 他笑了。 “三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什么意思?“柳如烟好奇。 “山人自有妙计。“苏辰神秘地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 “又卖关子。“ “不是卖关子,是留悬念。“苏辰笑嘻嘻地说,“做产品嘛,最重要的就是悬念感。你把所有谜底都揭开了,谁还来看你的发布会?“ “歪理。“柳如烟嘴上这么说,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苏辰收敛了笑容,“我要邀请崔九郎。“ “什么?“众人惊讶。 “我要请崔九郎来观礼。“苏辰笑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亲眼看着苏记是怎么逆风翻盘的。我要让他知道——他所有的阴谋诡计,在我面前,什么都不是。“ --- 崔府。 崔九郎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折扇,轻轻摇动。 “九郎,苏辰把那个妇人揭穿了。“手下汇报,“她在众人面前招供了。“ 崔九郎的折扇停顿了一下。 “废物。“ “还有,苏辰去了大牢,见了穆萨。“ “意料之中。“崔九郎说,“穆萨的货被扣了,他想救人。但没那么容易——我打了招呼,穆萨至少要在里面待一个月。“ “九郎,苏辰会不会找别的渠道进货?“ “找谁?“崔九郎嗤笑一声,“长安城的胡商圈子,我一句话下去,谁敢给他供货?就算有不怕死的,价格也得翻三倍。“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窗前。 “苏辰,你不是很聪明吗?我倒要看看,没有原料,你拿什么和我斗。“ 手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九郎……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苏辰这个人……咱们已经打压了这么多次,每次他都能化险为夷。“手下小心翼翼地说,“会不会……他背后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手段?“ 崔九郎沉默了。 他想起了和苏辰的几次交锋。 第一次,诗会上,他用“商人低贱“羞辱苏辰,结果被苏辰用一首即兴诗怼得哑口无言。 第二次,婚礼次日送陷阱契约,被苏辰当众识破,反被羞辱。 第三次,卡原料供应,结果苏辰转头就认识了阿里木,绕过了他的封锁。 第四次,派孙二娘做探子,结果被苏辰策反,反过来坑死了刘德贵。 每一次,苏辰都能从绝境中找到出路。 每一次,崔九郎以为稳操胜券,结果都输得一败涂地。 “九郎?“ “我知道了。“崔九郎深吸一口气,“但这次不一样。切断原料是致命伤,没有原料,他再有本事也做不出东西来。“ “可是……“ “没有可是。“崔九郎的眼神变得阴冷,“三天后的发布会?哼。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发布。“ “九郎,“手下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说。“ “苏辰……给您送了张请帖。“ 崔九郎转过身。 “请帖?“ “是。说是三日后,在醉仙楼举办什么新品发布会,邀请您去观礼。“ 崔九郎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新品发布会?“ “是。“ “这个人……脑子被门夹了吗?“崔九郎笑得前仰后合,“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办什么发布会?他以为这是在玩过家家?“ “九郎,去不去?“ “去!“崔九郎止住笑,“为什么不去?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请帖上写了一个“准“字。 “去告诉苏辰,我崔九郎一定准时到场。“ “是。“ 手下退去,崔九郎独自站在窗前,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苏辰啊苏辰……“他低声自语,“你到底是真的胸有成竹,还是在虚张声势?“ 他合上了折扇。 “不管怎样,三日后,一切见分晓。“ --- 回到工坊,苏辰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发布会。 “如烟,你帮我写请帖。“苏辰说,“写得越华丽越好,把咱们苏记的排面拉满。“ “请帖给谁?“ “所有人。“苏辰掰着手指头数,“东市的大商户、西市的胡商代表、醉仙楼的阿里木、教坊司的杜姑姑、还有……“ 他顿了顿。 “宫里的人。“ “宫里?“柳如烟瞪大了眼睛,“你认识宫里的人?“ “不认识。“苏辰笑了,“但杜姑姑认识。她是教坊司的采买,肯定能接触到宫里的人。如果能让宫里的人也对咱们的香皂感兴趣……“ “那就一飞冲天了。“柳如烟接上了他的话。 “聪明。“苏辰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所以这场发布会,不仅是对崔九郎的反击,更是苏记进军高端市场的跳板。“ “我明白了。“柳如烟拿起笔,“我这就写请帖。“ 苏辰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 “如烟。“ “嗯?“ “有你真好。“ 柳如烟的笔顿了一下。 “少肉麻。“她低着头说,但耳尖已经红了。 苏辰哈哈一笑,转身去准备香皂的样品。 三日后,醉仙楼。 一切,将在那里见分晓。 第20章 一战成名 醉仙楼。 三日后,正午。 苏辰站在二楼的雅间里,透过窗户看着楼下的情景。 醉仙楼的一楼大堂已经布置成了一个临时的发布会现场。正中央搭了一个高台,铺着红色的地毯,台子上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桌子,上面覆盖着一块金色的丝绸。 丝绸下面,就是今天的主角——苏记新款香皂。 大堂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阿里木亲自带着伙计们招呼客人,每一位来宾都领到一份精美的请帖和一块小样试用装。 “苏郎君,人来得差不多了。“柳如烟走过来,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淡紫色长裙,这是苏辰专门为她定制的“发布会礼服“。 苏辰转过头,看到柳如烟的装扮,眼睛一亮。 “美。“ “正经点。“柳如烟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已经弯了。 “我是说真的。“苏辰笑嘻嘻地说,“待会上台的时候,你就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说,订单就已经到手一半了。“ “贫嘴。“柳如烟整理了一下衣襟,“对了,崔九郎还没来。“ “他会来的。“苏辰看着门口,“他那么骄傲的人,不可能错过看我出丑的机会。“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崔九郎到了。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衫,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拿着那把标志性的象牙折扇,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他就看到了二楼的苏辰。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崔九郎打开折扇,轻轻摇动,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十足的挑衅。 苏辰也笑了。 他举起手里的茶杯,对着崔九郎遥遥一敬。 “他来了。“柳如烟低声说。 “来得正好。“苏辰放下茶杯,“他要是不来,这场戏就不好看了。“ --- 发布会正式开始。 阿里木亲自上台,用洪亮的声音宣布:“各位贵客!今日,苏记香胰新品发布会正式开始!有请苏记创始人——苏辰,苏郎君!“ 掌声响起。 苏辰从二楼走下来,步履从容,面带微笑。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腰间挂着那个小算盘,看起来不像个商人,倒像个潇洒的书生。 他走到台上,环视了一圈台下的宾客。 东市的大商户来了十几位,西市的胡商代表来了七八个,教坊司的杜姑姑坐在前排,还有一些文人墨客、富家子弟。整个醉仙楼的大堂座无虚席,连二楼和三楼的栏杆旁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崔九郎坐在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折扇轻摇,一副“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的表情。 “各位。“苏辰开口了,“首先,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是来看热闹的。“ 台下传来一阵笑声。 “没关系。“苏辰笑了笑,“做买卖嘛,有热闹看才有生意做。今天我不光要让你们看热闹,还要让你们掏银子。“ 笑声更大了。 “废话不多说,今天的主角是它——“ 苏辰掀开桌子上的金色丝绸,露出下面一排精美的盒子。 每个盒子都用上好的檀木制成,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块形状各异、颜色各异的香皂。有玫瑰红的、有茉莉白的、有薄荷绿的……每一块都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台下顿时一片惊叹。 “好漂亮!“ “这是什么?“ “不像香胰啊……“ “这叫香皂。“苏辰拿起一块玫瑰红色的香皂,“是我们苏记耗时三个月研发的全新产品。“ “它不仅能清洁皮肤,还添加了天然的花草精油和药材精华。这一块——“他举起手里的香皂,“含有玫瑰精油和珍珠粉,长期使用可以美白肌肤、淡化斑点。“ “这一块——“他又拿起一块绿色的,“含有薄荷和芦荟,清凉去油,最适合夏天使用。“ “这一块——“他拿起一块金色的,“含有蜂蜜和人参精华,滋养保湿,最适合干性皮肤。“ 台下的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产品。 更没见过这样的销售方式。 “但光说没用。“苏辰笑了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接下来,我请一个人上来,现场试用。“ “有请我的妻子——柳如烟!“ 柳如烟从后台走出来,步履轻盈,仪态万方。 她走到台中央,对台下欠身行礼。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她的美貌震撼了。 淡紫色的长裙衬托得她肤若凝脂,眉眼如画。在醉仙楼灯光的映照下,整个人宛如仙女下凡。 “苏辰,你小子艳福不浅啊。“台下有人起哄。 “承让承让。“苏辰哈哈一笑,“我家娘子确实漂亮,但今天让她上来,不是为了养眼,是为了见证奇迹。“ 他转向柳如烟。 “如烟,准备好了吗?“ “嗯。“ 苏辰对阿里木点了点头。阿里木立刻端上来一盆清水和一条白毛巾。 柳如烟把手伸进清水里,然后将玫瑰香皂在手心搓出细腻的泡沫,轻轻涂抹在脸上。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柳如烟的动作。 她用毛巾蘸水,轻轻擦拭脸上的泡沫。 接着,抬起了头。 那一刻,整个醉仙楼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柳如烟的脸本来就白皙,但此刻,在灯光的映照下,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不施粉黛,却胜过任何妆容。毛孔细腻,肤色均匀,整个人看起来光彩照人。 “天哪……“ “这……这也太神奇了……“ “她的皮肤在发光!“ 台下的女宾们全都坐不住了,纷纷站起来往前挤。 “苏掌柜!这是什么神仙东西!“ “给我来十块!不,二十块!“ “我也要!我也要!“ 场面瞬间沸腾。 --- 崔九郎坐在第一排,手里的折扇停住了。 他看着台上的柳如烟,又看了看苏辰,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他是博陵崔氏的嫡子,见多识广,什么样的奢侈品没见过? 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苏辰手里的这个东西,他真的没见过。 不仅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一块小小的肥皂,竟然能让人的皮肤发生如此明显的变化。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清洁用品“的范畴,而是…… 化妆品。 奢侈品。 无价之宝。 崔九郎的脸色变得难看。 他知道,自己输了。 原料封锁、造谣毁誉、陷害合作伙伴,他使出了浑身解数,以为能把苏记逼入绝境。结果苏辰反手就掏出了这么一张王牌。 这不是反击。 这是碾压。 “九郎……“身旁的手下小声说,“咱们要不要……“ “闭嘴。“崔九郎低声喝道。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崔九郎!“ 苏辰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崔九郎停下脚步。 “怎么?发布会还没结束,你就要走?“苏辰笑着说,“不留下来见证一下历史?“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什么。 苏辰和崔九郎,正面对上了。 崔九郎转过身,看着台上的苏辰。 两个人的目光再次交汇。 “苏辰,“崔九郎冷冷地说,“你赢了这一局。“ “这一局?“苏辰笑了,“崔九郎,你搞错了。这不是一局棋,这是我的主场。你从头到尾,都没有上桌的资格。“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太狠了。 当着长安城这么多达官贵人的面,苏辰竟然敢对博陵崔氏的嫡子说这种话? 崔九郎的脸色铁青。 他的手紧紧握着折扇,指节发白。 “你!“ “我什么?“苏辰走上前一步,“你切断我的原料,我就找别的渠道。你造谣毁我的声誉,我就用产品质量说话。你陷害我的合作伙伴,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纸老虎“这个词虽然新鲜,但谁都听得懂是什么意思。 崔九郎的身体在发抖。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被人当众羞辱过。 但苏辰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他的自尊上。 “苏辰。“崔九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不要得意太早。“ “我没有得意。“苏辰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走下高台,走到崔九郎面前。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尺。 “崔九郎,我给你一个建议。“苏辰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什么?“ “放下你的傲慢。“苏辰说,“博陵崔氏确实很厉害,但这个世界在变。士族的时代正在过去,商人的时代正在到来。你可以不接受,但你不可以阻止。“ “你是在教育我?“ “不,我是在救你。“苏辰说,“因为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终有一天,你会发现,“ 他后退一步,提高声音。 “这个天下,已经不是你们说了算了。“ 崔九郎盯着苏辰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复杂的笑容。 “苏辰,“崔九郎说,“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荣幸之至。“ “好。“崔九郎点点头,“这一局,我认输。“ 全场震惊。 博陵崔氏的嫡子,竟然当众认输? “但下一局——“崔九郎打开折扇,“我不会再输。“ “随时奉陪。“ 崔九郎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但那句话还回荡在大堂里。 “下一局,我不会再输。“ --- 崔九郎一走,发布会的气氛彻底解放了。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东市的商户们争着抢着要代理权,西市的胡商们要把香皂运到西域去卖,教坊司的杜姑姑当场下了五百块的大订单,说是要送给宫里的娘娘们。 “苏掌柜!我要玫瑰的,二十块!“ “我要薄荷的,三十块!“ “每种都要十块!“ “给我留五十块!“ 阿里木和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记账的、收钱的、发号牌的,整个醉仙楼乱成了一锅粥。 但苏辰是最清醒的。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疯狂抢购的人群,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这是他的第一场胜仗。 不是打败崔九郎,而是证明了一件事——现代知识在古代的应用,可以创造出超越时代的产品。 这只是一个开始。 “苏郎君!“ 杜姑姑挤过人群,走到台前。 “杜姑姑,您的订单已经记下了,五百块,三天后交货。“ “不是这个事。“杜姑姑压低声音,“苏郎君,有个大人物要见你。“ “大人物?“ 杜姑姑朝门口使了个眼色。 苏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看起来毫不起眼。但他的站姿、他的气度、他的眼神…… 苏辰认出来了。 高力士。 大内总管,皇帝李隆基最信任的宦官。 苏辰的心跳加速了。 他没想到,高力士竟然亲自来了。 “苏郎君,“杜姑姑小声说,“这位是宫里来的贵客,想见见您。“ 苏辰深吸一口气。 “带路。“ --- 醉仙楼三楼的雅间里,高力士坐在窗边,品着一杯茶。 苏辰走进来,深深一拜。 “草民苏辰,拜见高公公。“ 高力士放下茶杯,打量了苏辰一眼。 “你认识我?“ “不认识。“苏辰说,“但您的气度非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高力士笑了。 “好一张嘴。坐吧。“ 苏辰坐下。 “苏辰,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因为香皂?“ “不。“高力士说,“因为陛下。“ 苏辰的心猛地一跳。 “陛下?“ “陛下听武惠妃提起过你。“高力士慢悠悠地说,放下茶杯,“说长安城出了个奇人,会做好看的香胰,还会讲许多新奇的故事。陛下好奇心重,就让我来看看。“ 苏辰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皇帝知道他。 这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天大的风险。 “高公公,陛下对草民的东西感兴趣?“ “陛下对一切新奇的事物都感兴趣。“高力士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宫里的娘娘们用了你的香胰,都说好。武惠妃更是赞不绝口,说这东西比西域进贡的还要好。“ 苏辰的心跳更快了。 武惠妃。那可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她的一句话,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但我来,是想亲眼看看你这个人。“ “看我?“ “对。“高力士盯着苏辰的眼睛,“我想看看,一个能让博陵崔氏嫡子当众认输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苏辰低下头。 “崔九郎认输,是他自己的选择,与草民无关。“ “无关?“高力士笑了,“苏辰,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我活了四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有才华,有胆识,有手段。但你最大的优点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崔九郎那种人,锋芒毕露,早晚要栽跟头。你不一样。你懂得藏锋。“ 苏辰没有说话。 “行了,“高力士转过身,“香皂给我留二十块,我要带回宫里。“ “是。“ “还有。“高力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苏辰,好好干。陛下在看着你。“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苏辰独自坐在雅间里,脑子飞速运转。 陛下在看着他。 这句话的意思很深。 一方面,是机遇——如果能让皇帝满意,苏记就真的是一飞冲天了。 另一方面,是风险——伴君如伴虎,一旦被皇帝盯上,就没有回头路了。 “苏辰?“ 柳如烟推门进来。 “你没事吧?那个宫里的人跟你说了什么?“ 苏辰看着柳如烟担忧的表情,忽然笑了。 “他说,陛下在看着我们。“ “陛下?“柳如烟瞪大了眼睛,“皇帝?“ “对。“苏辰站起来,走到窗前,“如烟,咱们的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成为皇商的机会。“苏辰说,“如果能让陛下认可苏记的产品,咱们就不再是一个小小的作坊,而是——“ 他转过身,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大唐第一商号。“ 柳如烟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苏辰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打算怎么做?“ “一步一步来。“苏辰说,“先做好香皂,让陛下满意。然后……“ 他笑了。 “然后,让全天下都知道苏记的名字。“ 柳如烟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不管你怎么做,我都陪着你。“ 苏辰看着她,笑了。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 傍晚,醉仙楼的发布会终于结束。 统计结果出来了: 现场预订香皂共计一千八百块,订单金额超过三百贯。外加数十家商户的代理申请,以及西域胡商的出口订单。 苏记一战成名。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长安城。 “听说了吗?醉仙楼今天出了一款叫香皂的东西,用了皮肤会发光!“ “真的假的?“ “真的!柳家那位娘子当场试用,漂亮得像仙女!“ “我也要买!“ “排队吧,据说已经预订到下个月了!“ 苏记的名字,在这一天,响彻了整个长安。 --- 夜幕降临,苏辰和柳如烟回到柳府。 院子里,周叔、张大婶、李嫂、王嫂、翠儿,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们。 “苏郎君!柳娘子!“张大婶第一个冲上来,“听说今天的发布会大获成功?“ “何止成功。“苏辰笑着说,“是轰动。“ “哇!“ 众人欢呼起来。 “来来来,庆祝一下!“张大婶端出早已准备好的酒菜,“今天不醉不归!“ 一群人围坐在院子里,喝酒、吃肉、聊天。 苏辰端着酒杯,看着身边这些熟悉的面孔。 周叔,老实巴交的账房,从苏辰一文不名的时候就跟着他。 张大婶,嘴快心热,干活最麻利。 李嫂和王嫂,勤劳朴实,从来不抱怨。 翠儿,虽然嘴碎,但对柳如烟忠心耿耿。 还有柳如烟,他的妻子,他的搭档,他最信任的人。 这些人,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财富。 “各位。“苏辰站起来,举起酒杯。 众人安静下来。 “三个月前,我苏辰还是一个一文不名的落魄书生。今天,苏记名震长安。这一切,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是大家的努力,是大家的信任,是大家的支持。“ “所以,这杯酒,敬大家!“ “敬苏郎君!“ “敬柳娘子!“ “敬苏记!“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苏辰放下杯子,抬头看着天空。 月亮高悬,繁星点点。 夜风微凉,带着长安城特有的烟火气息。 苏辰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他不再是一个穿越者,一个异乡人,一个伪装成唐朝人的未来客。 他是苏辰。 苏记的创始人。 大唐的商人。 一个要在这个时代书写传奇的人。 “苏辰。“柳如烟走到他身边。 “嗯?“ “你在想什么?“ 苏辰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柳如烟的脸上,那双杏核眼清澈如水,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我在想,“苏辰说,“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嗯?“ “香皂只是第一步。“苏辰看着远方,“接下来,我要做白酒,做玻璃,做白糖,做纸张……我要把未来的知识,一点一点地带给这个时代。“ “我要让大唐,因为我的存在,变得更加繁荣。“ “我要让我身边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最重要的是,“ 他转过头,看着柳如烟的眼睛。 “我要和你,一起走完这条路。“ 柳如烟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苏辰的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月光如水,洒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长安城的灯火通明,繁华似锦。 苏辰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想起了穿越前的生活。那个世界里,他有父母、有朋友、有熟悉的一切。但那个世界也有做不完的工作、还不完的房贷、加不完的班。 而在这里,他一无所有地开始,却拥有了最珍贵的东西:一份真心相待的爱情,一群并肩作战的伙伴,以及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如烟。“苏辰忽然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苏辰说,“从最开始,你就没有放弃过我。“ 柳如烟笑了。 “因为你值得被相信。“ 两个人相视一笑。 属于苏辰的大唐传奇,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21章 宫中密使 苏辰盯着桌上那二十块包装精美的香皂,陷入了沉思。 每块香皂都用檀木盒子装着,盒盖上烫着金漆的“苏记“二字。二十块,整整二十块,全是要送进宫的。高力士那老狐狸临走时轻飘飘一句话,就让苏辰一夜之间从商人变成了“供奉商人“——听起来风光,实则是被架在火上烤。 “苏郎君,这盒子上的花纹要不要再改改?“翠儿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我听宫里来的人说,宫里用的东西都要讲究个……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规制。“ 苏辰翻了个白眼。规矩?规制?这年头连送个礼都要被条条框框卡死。现代互联网公司就算给甲方送礼,也不过是拎两盒茶叶,谁管你茶叶盒上印什么花纹? “改什么改,“他挥挥手,“就照这个送。咱们走的是新奇路线,不是规规矩矩的老古董。“ “可那是宫里……“ “宫里怎么了?“苏辰拿起一块香皂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玫瑰精油的香气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宫里那些娘娘们天天用澡豆搓脸,搓得脸皮都快起茧子了。突然冒出个新鲜玩意儿,她们高兴还来不及,谁会在意盒子上的花纹对不对规制?“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出去准备。 苏辰独自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高力士留下的一张帖子。帖子上就写了两个字——“慎言“。 这俩字信息量可大了。 高力士是什么意思?是提醒他进宫别乱说话?还是暗示皇帝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又或者是在警告他——你已经被盯上了,老实点? 苏辰脑子里飞速运转。在现代职场混了那么多年,他太清楚这种“上级留言“的套路了。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每个字都是坑。 “夫君。“ 柳如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辰一抬头,看见她端着一碗粥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 “趁热喝。你昨晚一宿没睡,今天又要进宫,别熬坏了身子。“ 苏辰接过粥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包办婚姻走到现在,他和柳如烟之间早就不是当初那种纯粹的商业合作关系了。这姑娘嘴上不说,可每回他熬通宵,第二天必有热粥热饭伺候着。 “如烟,“他喝了两口粥,压低声音,“你觉得高力士打的什么算盘?“ 柳如烟在他旁边坐下,沉吟片刻。 “夫君,你觉得呢?“ 她总是这样,不急着发表意见,先听听他的想法。 “我觉得吧,“苏辰放下碗,“高力士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他亲自来一趟,说明皇帝对我的肥皂有兴趣。但‘有兴趣’分两种——一种是纯粹的猎奇心理,一种是觉得我能为他所用。“ “你是说……“ “我是说,高力士那句‘陛下在看着你’,既是机会也是考验。“苏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如果这次进宫表现好,咱们苏记就搭上皇商的快车道。但如果表现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夫君,你少在我面前装深沉。你心里明明早就有了对策,非得说得这么吓人做什么?“ 苏辰被她戳穿了,嘿嘿一笑。 “夫人果然火眼金睛。“ “少拍马屁。说吧,你打算怎么应对?“ 苏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他穿越后养成的习惯,把重要信息都记下来,以免在这个没手机没电脑的时代忘了事。 “第一步,进宫送礼要恰到好处。不能太寒酸,显得我不重视;也不能太贵重,显得我想贿赂。二十块香皂,分三六九等——基础款十块,香氛款六块,特制款四块。“ “特制款?“ “我昨晚连夜做的。“苏辰从小本本上撕下一页纸,上面画着几个奇奇怪怪的符号,“我在肥皂里加了珍珠粉和金箔,搓出来的泡沫是金色的。你说宫里那些娘娘见了,能不喜欢?“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你呀……这脑瓜子到底是怎样长的?“ “第二步,“苏辰继续说道,“面见高力士时,话不能多说也不能少说。多说多错,少说显得傲慢。关键是——要把姿态放低,把价值拔高。“ “这话怎么说?“ “就是说,要让高力士觉得,我苏辰就是个没什么野心的商人,最大的梦想就是安安静静地做点买卖。但同时又要让他觉得,我这点买卖,对宫里有大用处。“ 柳如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苏辰顿了顿,“打探清楚皇帝到底想要什么。“ “陛下想要什么?“ “不知道。“苏辰老老实实地说,“所以我才要进宫看看。皇帝也是人,是人就有欲望。李隆基今年四十二岁,正值壮年,又是个出了名的风流天子。他到底是要新奇玩意儿解闷,还是想要实实在在的好处?这决定了咱们苏记未来的路怎么走。“ 柳如烟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认识苏辰也有几个月了。从一开始觉得这是个油嘴滑舌的落魄书生,到后来被他的商业才华折服,再到现在……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对他的感情,到底是合作伙伴之间的信任,还是别的什么。 “夫君。“ “嗯?“ “小心行事。“ 苏辰笑了,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放心。你夫君别的本事没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 --- 大明宫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 苏辰跟着一个年轻的小太监,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北走。宫墙高耸,朱漆斑驳,每一块砖都透着威严和冰冷。 小太监叫小豆子,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走路一蹦一跳的,倒不像别的太监那样死气沉沉。 “苏郎君,您可千万别紧张。“小豆子一边走一边回头冲他挤眉弄眼,“高公公今天心情好着呢,不会难为您。“ “哦?你怎么知道他心情好?“ “高公公一早吩咐了御膳房,要了一碟桂花糕配龙井。您想啊,要是心情不好,他能吃得下点心?“ 苏辰在心里默默记下:小豆子,高力士身边的小跟班,消息灵通,性格活泼。 这种人在现代就叫“行政助理“,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上掌握的信息比中层领导还多。 “小豆子,你跟高公公多久了?“ “三年啦。“小豆子得意地扬起下巴,“从高公公在蓬莱殿当值的时候,我就跟着了。“ “那你知道,陛下最近对什么最感兴趣吗?“ 小豆子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苏辰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但更多的是……好奇。 “苏郎君,您这是想套我的话呢?“ “不敢。“苏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进小豆子手里,“就随便聊聊。这是一块试用装的小香皂,洗澡洗脸都能用,送给你。“ 小豆子拆开纸包闻了闻,眼睛一亮。 “好香!“ “那可不。“苏辰笑得很真诚,“以后你要是想要,来醉仙楼找我,我给你打折。“ 小豆子把香皂揣进怀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苏郎君,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放心,我的嘴巴比银行保险柜还严。“ “银行保险柜是什么?“ “呃……就是比宫里的大门还严。“ 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凑到苏辰耳边: “陛下这些日子老在说一个词——‘新奇’。他看奏折看得心烦,就想找点新鲜玩意儿解闷。高公公也是因为这个,才去醉仙楼找您的。“ 苏辰心里一动。 “那……武惠妃那边呢?“ 小豆子眼睛瞪大了。 “您连武惠妃都知道?“ “长安城谁不知道武惠妃最受宠?“苏辰轻描淡写地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小豆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 “武惠妃……武惠妃前几天在陛下面前提了您。说您的香胰好用,让陛下也试试。“ 苏辰脚步一顿。 武惠妃? 这女人打的什么算盘?她是真的觉得肥皂好,还是在借这个机会向皇帝推荐他?如果是后者,她的目的是什么?拉拢他?还是试探他? 苏辰脑子里飞速运转。开元十四年的后宫局势他大致清楚——王皇后无子,武惠妃宠冠六宫,太子李瑛地位不稳。武惠妃在这个时候向皇帝提起他,绝不是偶然。 “到了。“ 小豆子在一座偏殿门口停下,冲里面喊了一声: “高公公,苏郎君到了。“ “进来吧。“ 高力士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慢条斯理的,听不出喜怒。 苏辰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 偏殿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案几上摆着文房四宝,角落里燃着一炉檀香,袅袅青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高力士坐在一张紫檀木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品着。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碟桂花糕,已经吃了两块。 心情果然不错。 “草民苏辰,拜见高公公。“ 苏辰跪下磕了个头,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高力士放下茶盏,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起来吧。“ 苏辰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坐。“ “草民不敢。“ “让你坐你就坐。“高力士笑了笑,“在我这儿,不用那么多规矩。“ 苏辰小心翼翼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这是他在现代跟领导开会时练就的本事——椅子坐一半,显得恭敬,随时准备站起来。 高力士又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苏辰,你知道我今天找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草民不知。“ “不知道?“高力士笑了,“你小子,明明精得跟猴儿似的,非得在我面前装傻。“ 苏辰低着头:“草民是真不敢揣测圣意。“ “圣意?“高力士放下茶盏,“谁跟你说是圣意了?“ 苏辰一愣。 不是圣意?那是什么? 高力士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了,不逗你了。陛下确实有话要问你——不过不是现在。陛下最近忙,等过些日子空闲了,自然会召见你。“ 苏辰脑子飞速转动。 高力士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帝不忙的时候再见他?那今天叫他进宫是为了什么? “苏辰,我今天叫你来,是想看看你的那个皂。“ 高力士说着,冲小豆子使了个眼色。小豆子立刻把苏辰带来的檀木盒子捧了上来,摆在案几上。 高力士打开盒子,一块金色的香皂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在光线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就是你说的……香皂?“ “回公公,正是。“ 高力士拿起香皂,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嗯,香气不俗。比宫里用的那些澡豆强多了。“ 他把香皂放下,又拿起另一块——绿色的那块。 “这个呢?“ “回公公,这块加了薄荷和芦荟,清凉去油,最适合夏天使用。“ 高力士点点头,又拿起一块玫瑰红色的。 “这块呢?“ “加了玫瑰精油和珍珠粉,美容养颜,最适合……“苏辰顿了顿,“最适合像武惠妃那样国色天香的美人使用。“ 高力士笑了。 “你这张嘴啊,难怪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他把香皂放回盒子,慢悠悠地说: “苏辰,你知道我为什么亲自去醉仙楼找你吗?“ “草民不知。“ “因为陛下想让你做一件事。“ 苏辰心里一凛。 来了。正题来了。 “陛下想要什么,草民一定竭尽全力。“ “好。“高力士满意地点点头,“陛下想要的是——一个能让后宫娘娘们开心的新奇玩意儿。“ 苏辰一愣。 就这? 他还以为皇帝要让他造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结果就是要讨好后宫的女人? “陛下最近政务繁忙,没什么时间陪娘娘们。娘娘们天天在宫里闲着,不是斗气就是找茬。陛下想,要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能让她们打发时间,后宫也能清净些。“ 苏辰明白了。 皇帝这是……要让他当宫廷版的“娱乐策划“? 这不就是现代的“团建活动策划“吗?给一群闲得发慌的贵妇找点乐子,让她们别整天勾心斗角。 苏辰差点没笑出声。 但他忍住了。 “高公公,草民明白了。“他低下头,“草民回去就琢磨,一定给陛下和娘娘们一个惊喜。“ 高力士满意地笑了。 “好。我就喜欢你这种聪明人——一点就透。“ 他站起身,走到苏辰面前,压低声音: “苏辰,你记住。陛下现在对你有兴趣,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考验。做好了,飞黄腾达。做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苏辰深深地鞠了一躬。 “草民谨记公公教诲。“ “行了,去吧。“高力士挥挥手,“小豆子,送苏郎君出去。“ 苏辰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高公公。“ “嗯?“ “草民还有一事相求。“ “说。“ “草民想在西市买一家酒楼,专门做这些新奇玩意儿。不知……公公意下如何?“ 高力士挑了挑眉毛。 “你想买醉仙楼?“ 苏辰心里一惊。 高力士连这个都知道? “回公公,正是。“ “醉仙楼……“高力士沉吟片刻,“那地方是个好位置,就是生意不太好。上一任老板欠了一屁股债,已经跑路过两回了。“ “所以草民才想买。“苏辰说,“便宜,位置好,改造空间也大。“ 高力士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行,你去买吧。要是有人拦你,就说是我准的。“ 苏辰大喜,连忙跪下磕了个头。 “谢公公!“ “别谢太早。“高力士慢悠悠地说,“三个月后,陛下要看成果。到时候要是娘娘们不满意……“ “草民提头来见。“ 高力士被他的豪言壮语逗乐了,挥挥手让他退下。 苏辰跟着小豆子走出偏殿,一路往外走。直到出了宫门,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苏郎君,您没事吧?“小豆子关切地问。 “没事。“苏辰抹了抹额头的汗,“就是腿有点软。“ 小豆子嘿嘿一笑:“第一次进宫的人都这样。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苏辰苦笑。 多来几次?他可不希望多来几次。每次进宫都是一次赌命,能少来就少来。 “对了,小豆子,“他压低声音,“高公公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小豆子摇摇头。 “苏郎君,我什么都没听见。“ 苏辰满意地点点头,又掏出一块香皂塞给他。 “拿着。以后在宫里,多关照关照。“ 小豆子喜滋滋地接过香皂,转身跑了。 苏辰站在宫门外,仰头看着头顶那块巨大的“丹凤门“匾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一步,迈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收购醉仙楼,把苏记的业务从肥皂扩展到餐饮。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 回到柳府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柳如烟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看见苏辰回来,连忙迎上去。 “怎么样?“ “搞定了。“苏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高力士同意我买醉仙楼,还说要是有人拦着,就报他的名字。“ 柳如烟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不过条件是——三个月内要给陛下交出一份让后宫娘娘满意的‘新奇玩意儿’。“ “新奇玩意儿?“ “就是……“苏辰挠挠头,“简单点说,就是给一群闲得发慌的贵妇找点乐子。让她们别整天在宫里勾心斗角。“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倒是个好差事。“ “好差事?“苏辰瞪大眼睛,“夫人,你知道这有多难吗?后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底下最复杂的女人堆。稍微一个不小心,得罪了哪个娘娘,我就完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辰沉思片刻,忽然笑了。 “夫人,你知道在现代……我是说,在我以前的家乡,有一个职业叫‘活动策划’吗?“ 柳如烟摇摇头。 “就是专门给人设计娱乐节目的人。比如说,组织一场派对,设计几个游戏,让大家开心开心。“ “你是说……给后宫娘娘们办一场……派对?“ “不,不是派对。“苏辰摆摆手,“是改造醉仙楼。“ 他站起来,眼睛里闪着光。 “我要把醉仙楼改造成一个全新的酒楼——不,不只是酒楼,是娱乐综合体。吃饭、喝酒、看表演、买东西,一站式服务。后宫的娘娘们要是想出宫透透气,就来我的醉仙楼。“ 柳如烟听得目瞪口呆。 “你……你是想让后宫娘娘们出宫?“ “不是让她们随便出宫,是给陛下提供一个让后宫开心放松的场所。“苏辰越说越兴奋,“你想啊,后宫那些娘娘们天天闷在宫里,除了勾心斗角还能干啥?要是有个地方能让她们出宫透透气、看看表演、吃点好吃的、买点新奇玩意儿,她们能不感激陛下?“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这个想法……确实新奇。“ “对吧?“苏辰得意地笑了,“但这只是第一步。改造醉仙楼的过程中,我还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 “酿酒。“ 苏辰压低声音,“蒸馏白酒。度数比现在的米酒高三倍不止,喝一口浑身发热。这种酒一旦问世,别说是长安城的酒徒,就算是皇帝本人也得喝上瘾。“ 柳如烟瞪大了眼睛。 “三倍?“ “至少三倍。“苏辰伸出三根手指,“夫人,咱们的肥皂生意虽然好,但那只是女人的买卖。白酒不一样——男人才是消费的主力。而且白酒的利润比肥皂高多了。“ 他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 “肥皂+白酒+酒楼,三条腿走路。咱们苏记的底子,才算真正扎稳了。“ 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 她越来越确定——这个男人,绝对不平凡。 --- 当天下午,苏辰就去了西市。 醉仙楼还是老样子——门口的酒旗歪歪斜斜地挂着,大堂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伙计在打瞌睡。 阿里木看见苏辰进来,连忙迎上去。 “苏郎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东风。“苏辰笑着说,“阿里木掌柜,我想跟你聊聊——关于醉仙楼的未来。“ 阿里木愣了一下。 “醉仙楼的……未来?“ “对。“苏辰环顾了一下四周,“阿里木掌柜,你老实告诉我,醉仙楼现在的经营状况怎么样?“ 阿里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苏郎君,不瞒您说……不太好。“ “不太好是多不好?“ “上个月亏了三十贯。上上个月亏了二十五贯。再往前……“阿里木叹了口气,“反正从去年开始,就没有一个月是不亏的。“ 苏辰点点头。 和他预料的一样。 “为什么会亏?“ “原因很多。“阿里木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是菜做得不好,客人越来越少。第二是酒太淡,留不住酒鬼。第三是……“ 他犹豫了一下。 “第三是什么?“ “第三是——欠了债。“ 苏辰眉毛一挑。 “谁的债?“ 阿里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一个胡人女子。叫阿依古丽。“ 苏辰心里一动。 “阿依古丽?“ “对。粟特商人。她父亲以前在西域那边做大买卖,后来把女儿留在长安做生意。阿依古丽手里有钱,醉仙楼这三年陆陆续续跟她借了不少。“ “借了多少?“ “……二百贯。“ 苏辰倒吸一口凉气。 二百贯! 那可是普通人二十年的收入! “而且,“阿里木的声音更低了,“阿依古丽最近一直在催债。她说,如果月底还不上,就要把醉仙楼收了。“ 苏辰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高力士为什么会那么痛快地答应他买醉仙楼了——这地方就是个烫手山芋! 阿里木还不起债,阿依古丽急着要债,醉仙楼随时可能倒闭。他要是现在介入,不仅要面对复杂的债务关系,还要搞定阿依古丽那个神秘的胡人女子。 但换个角度想—— 正因为局面复杂,才有机可乘。 如果醉仙楼经营得好好的,他凭什么低价收购? 苏辰嘴角上扬。 “阿里木掌柜,带我去见见这位阿依古丽吧。“ 阿里木愣住了。 “您……您要见她?“ “对。“苏辰整了整衣襟,“我不仅要见她,还要跟她——谈一笔大买卖。“ 阿里木看着苏辰自信满满的样子,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好吧。苏郎君,您跟我来。阿依古丽……就在醉仙楼后院。“ 苏辰跟着阿里木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醉仙楼的后院。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一个身影出现在苏辰面前。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那个女子身上。她穿着一件西域风格的红纱长裙,腰间系着银质的腰链,手腕上一串铃铛镯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听见门响,她转过身来。 那一刻,苏辰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金发。 碧眼。 肤白如雪。 那是一张完全不同于中原女子的面孔——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眶,一双蓝得发亮的眼睛,像两颗镶嵌在雪地里的宝石。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傲然。 “阿里木,这个人是谁?“ 她开口了。汉语说得很流利,但带着明显的西域口音,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挑。 阿里木连忙介绍:“这位是苏辰,苏郎君。长安城有名的商人。他……他想跟你谈谈。“ 阿依古丽上下打量了苏辰一眼。 那目光锋利如刀,却又带着几分玩味。 “苏辰?“她用不太标准的汉语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没听说过。“ 苏辰笑了。 “没关系。“他说,“很快,你就会牢牢记住了。“ 阿依古丽挑了挑眉毛,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哦?“她说,“那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本事,能让我记住你。“ 苏辰向前一步,伸出了手。 “阿依古丽姑娘,我不是来还债的。我是来——改变一切的。“ 阿依古丽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如西域的烈日,带着几分挑衅,几分好奇。 “好。“她说,“那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中原男人,凭什么改变一切。“ 两人相视而笑。 阳光照在醉仙楼的后院,照在那一袭红纱长裙上,照在那个自信满满的中原男人脸上。 一切,都将从这里开始改变。 第22章 醉仙楼的秘密 苏辰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手腕。 那串银铃铛在午后的阳光里晃荡,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响声。铃铛下面,手腕白得晃眼——不是中原女子那种温润的白,是雪原上的白,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冷意。 “你就是那个债主?“ 苏辰开口就问,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你吃了吗“。 阿依古丽明显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一个素未谋面的中原男人,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这个。 “债主?“她歪了歪头,金发从肩头滑落,“阿里木,他刚才说的?“ 阿里木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咳嗽,脸憋得通红。 苏辰笑了。 “不是他说的。是我猜的。“他指了指阿依古丽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门上贴着三张催债的条子,墨迹还没干。你要是来喝酒的,不至于赖在后院不走。你要是来跳舞的,不至于穿成这样。“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而且,你站的那个位置——左边是账本柜子,右边是钱箱。既不是客人该站的,也不是伙计该站的。唯一的可能,你是这个院子的主人。或者说,半个主人。“ 阿依古丽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碧蓝如宝石,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西域女子特有的深邃。但此刻,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东西不是欣赏,是警惕。 “中原男人,“她缓缓地说,“你,聪明过头了。“ “过不过头,得看用在哪里。“苏辰耸耸肩,“比如现在,我正用我的聪明,思考怎么帮你收回那二百贯。“ 阿依古丽的手指顿了一下。 “收回?“ “对,收回。“苏辰往前走了两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里,“阿里木欠你二百贯,对吧?但这二百贯里面,有多少是本金,有多少是利息,你算过吗?“ 阿依古丽皱起了眉头。 “利息?什么利息?“ “借钱要还利息,这是规矩。“苏辰掰着手指头算,“假设阿里木是去年开始借的,月息五分,借了一百贯。到现在,光利息就该有六十贯了。本金加利息,一百六十贯。你问他要二百贯,多出来的四十贯是违约金?还是你自己加的?“ 阿依古丽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 她转过头,看向阿里木。 “他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阿里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阿依古丽,苏郎君说的是……是算账的法子。我们中原借钱,是要算利息的。“ “利息?“阿依古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什么利息!我借钱给他,没有要利息!“ 这下轮到苏辰愣住了。 “不要利息?“ “不要!“阿依古丽双手叉腰,金色的眉毛拧成一团,“在我们那边,朋友借钱,不要利息!阿里木是我朋友,我借钱给他,是帮他!“ 苏辰沉默了。 好吧,他承认——他误判了。 在他的认知里,借钱就等于高利贷,放贷就等于吃人不吐骨头。他下意识地以为阿依古丽是个精明的高利贷商人,用债务控制着醉仙楼,等着有朝一日把酒楼吞了。 没想到,这姑娘根本就是个…… 冤大头。 二百贯不要利息,白借给阿里木三年。这要是放在现代,银行的信贷经理能哭着喊着给她发锦旗。 “所以,“苏辰清了清嗓子,“你的意思是,阿里木欠你的二百贯,全是本金?“ “对!“阿依古丽气鼓鼓地说,“他说做买卖需要钱,我就借给他。他说客人少,要装修,我就借给他。他说要进好酒,我就借给他。每次借钱,他都说明天就还。结果——“ 她狠狠地瞪了阿里木一眼。 “结果,一次都没还过!“ 阿里木缩了缩脖子,像个被当场抓包的小学生。 苏辰看了看阿里木,又看了看阿依古丽,忽然觉得头痛。 这局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不是简单的债务纠纷,是更麻烦的东西——人情债。 阿里木跟阿依古丽之间,不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是“朋友“关系。阿依古丽借钱是出于信任和好心,阿里木借钱是出于……不知道是脸皮厚还是真的走投无路。 在这种情况下,想收购醉仙楼,就得同时处理三层关系:阿里木的经营权、阿依古丽的债权,以及这两个人之间的“友情“。 苏辰揉了揉太阳穴。 “阿里木,“他开口了,“除了阿依古丽的二百贯,你还欠了别的债吗?“ 阿里木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低声说: “还……还欠了东市粮行五十贯,欠了西市酒坊三十贯,欠了房东王员外二十贯……“ “总共多少?“ “三百……三百八十贯。“ 苏辰闭上了眼睛。 三百八十贯。 一个普通五口之家一年的收入也就五十贯左右。阿里木欠了将近八年的收入。 “醉仙楼现在值多少?“ “房子……房子值二百贯。“阿里木小声说,“但里面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还能值个二三十贯……“ “所以,“苏辰睁开眼睛,“醉仙楼的全部资产加起来二百三十贯,你欠了三百八十贯。也就是说——“ “资不抵债。“他自己给出了结论。 阿里木的脸色惨白。 阿依古丽的脸色也不好看——但她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困惑。 “资不抵债?“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辰叹了口气,“就算把醉仙楼卖了,也还不清债。阿里木,你已经破产了。“ ---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阿里木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阿依古丽站在原地,金色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蓝眼睛里闪过各种情绪——愤怒、困惑、还有一点点……难过。 苏辰看着他们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阿里木这个老好人,做生意做到破产还不跑路,也算是有良心了。 阿依古丽这个傻姑娘,二百贯白借出去连利息都不要,也算是……傻得可爱吧。 “好了,“苏辰拍了拍手,“别一个个垂头丧气的。事情还没到绝境。“ 阿里木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苏郎君,您有办法?“ “办法倒是有。“苏辰慢悠悠地说,“但这办法,需要你们两个人都配合。“ “配合什么?“阿依古丽警惕地问。 “配合我,把醉仙楼重新做起来。“ 苏辰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个破败的后院。 “阿里木,你有经营酒楼的经验,但缺的是思路和资金。阿依古丽,你有资金,但缺的是经营的经验和人脉。我——“ 他指了指自己。 “我有思路,有人脉,还有让醉仙楼起死回生的本事。“ 阿依古丽歪了歪头,一脸怀疑。 “你?你凭什么?“ “凭这个。“苏辰从怀里掏出一块肥皂,递到她面前,“认识吗?“ 阿依古丽接过肥皂,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香胰?“ “对。苏记香胰,全长安城最火的肥皂。一块基础款卖五百文,香氛款卖一贯,特制款卖三贯。上个月我一个人就卖了一千八百块。“ 阿依古丽的眼睛瞪大了。 “一千八百块?“ “对。“苏辰笑了笑,“而且,这还只是开始。接下来我还要做白酒——一种比现在的米酒烈三倍的好酒。等白酒上市,利润至少是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贯?“ “五百贯。“苏辰纠正道,“一个月。“ 阿依古丽的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阿里木在旁边也听得目瞪口呆。 “苏郎君……“阿里木咽了口唾沫,“您不是在吹牛吧?“ “我从来不吹牛。“苏辰说,“我只用事实说话。“ 他转向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姑娘,你在长安做了几年买卖了?“ 阿依古丽想了想。 “三年。“ “三年,你有没有见过哪个商人,能在一个月内卖出五百贯的货?“ 阿依古丽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 “所以,“苏辰伸出手,“跟我合作吧。不是借钱,是入股。“ “入……股?“ “对,入股。“苏辰解释道,“你把欠条换成股份,成为醉仙楼的合伙人。醉仙楼赚钱,你分红。醉仙楼亏钱,我们一起扛。“ 阿依古丽眨了眨眼睛,显然没听懂。 “股份……是什么?“ “股份就是……“苏辰挠了挠头,“股份就是,你不再是债主,你是老板之一。醉仙楼是你的,也是我的,也是阿里木的。咱们三个人一起当老板。“ 阿依古丽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像沙漠里突然绽开的一朵花。 “一起当老板?“她重复了一遍,“你是说,我和你们汉人,一起当老板?“ “对。“ “一起赚钱?“ “对。“ “一起……一起……“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一起喝酒?“ 苏辰哈哈大笑。 “当然!“ 阿依古丽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她刚才那副警惕的样子判若两人——像个天真的孩子,蓝眼睛里全是光。 “好!“她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壶都跳了一下,“我同意!“ 苏辰满意地点点头,转向阿里木。 “你呢,阿里木?“ 阿里木看看苏辰,又看看阿依古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 “我……我也同意。但我有个条件。“ “说。“ “醉仙楼……醉仙楼不能改名。“阿里木的声音很低,“这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酒楼。虽然破了点,但名字不能改。“ 苏辰想了想,点点头。 “行,不改名。但我可以加两个字。“ “什么字?“ “新醉仙居。“苏辰说,“老名字留着,加个‘新’字,表示重新开张。“ 阿里木琢磨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笑容。 “新醉仙居……好,好!这个名字好!“ 苏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咱们三个在这里碰头,详细谈合作条款。今天,各回各家,各想各事。“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阿依古丽姑娘。“ “嗯?“ “你汉语说得不错,但有些词还需要练练。“苏辰笑着说,“比如,‘一起当老板’这话,用长安城的说法,叫‘合伙做生意’。“ 阿依古丽挑了挑眉毛。 “合伙……做生意?“ “对。“ 她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然后突然用西域语言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 苏辰一个字都没听懂。 “你说什么?“ 阿依古丽冲他眨了眨眼睛。 “不告诉你。“ --- 从醉仙楼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苏辰走在西市的街道上,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收购醉仙楼的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阿依古丽虽然看起来是个大大咧咧的傻姑娘,但从她三年的放贷经历来看,她在西域商人圈子里应该有些人脉。这种人脉对苏记未来的西域贸易线至关重要。 阿里木虽然经营不善,但他对醉仙楼的感情是真的。一个有感情的掌柜,比一个有能力的掌柜更可靠——因为前者不会轻易背叛。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把这两个人真正绑上苏记的战车? 阿依古丽那二百贯的债权,需要转成股份。阿里木的经营权,需要重新分配。醉仙楼的债务,需要一一清偿。装修、改造、招聘、培训……每一步都需要钱。 苏辰算了算自己手头的现金。 肥皂生意上个月的利润大约有二百贯,扣掉各种开支,净赚一百五十贯。加上之前的积蓄,总共有二百多贯。 二百多贯,够吗? 够个屁。 光清偿醉仙楼的债务就需要三百八十贯,还不算装修改造的费用。 他需要更多的钱。 要么找投资人,要么……找银行贷款。 等等。 苏辰忽然停下了脚步。 银行? 唐朝没有银行,但有一样东西——飞钱。 飞钱是唐朝特有的一种金融工具,类似于现代的汇票。商人可以在京城把钱交给某个机构,获得一张凭证,然后在外地凭这张凭证取钱。 但苏辰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如果把飞钱升级一下,加入存款和贷款的功能,那不就是一个简易版的银行了吗? 苏记票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火一样在他脑子里蔓延。 他可以发行“苏记飞钱“,吸收商人的存款,然后放贷给需要资金的商人。醉仙楼的收购,完全可以从苏记票号里贷款来完成。 当然,前提是——他得有足够的信用。 信用从哪里来? 从高力士。 从高力士嘴里说出的一句“此人可用“。 苏辰深吸了一口气。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完成三件事:改造醉仙楼、推出白酒、赢得皇帝的欢心。 这三件事互相绑定——赢得皇帝的欢心,就能获得更高的社会地位;社会地位高了,信用就强了;信用强了,票号就能做起来;票号做起来了,收购醉仙楼的资金就不成问题了。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苏辰加快了脚步。 他得赶紧回家,把这些想法和柳如烟商量一下。 --- 推开柳府的大门,苏辰看见院子里坐着一个人。 翠儿在廊下绣手帕,看见他回来,连忙站起来。 “苏郎君,夫人等您很久了。“ “等我?“ “嗯。“翠儿压低声音,“夫人一早就去了醉仙楼那边,说是要实地看看。结果回来后就一直坐在院子里发呆,脸色不太好。“ 苏辰心里一沉。 他快步走进院子,看见柳如烟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 “如烟?“ 柳如烟抬起头,看见是他,勉强笑了笑。 “回来了?进宫的事怎么样?“ “顺利。“苏辰在她对面坐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我今天去了醉仙楼。“ “我知道。翠儿说了。“ “你见到那个阿依古丽了?“ “见到了。“ 柳如烟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了一下。 “她……长得很好看。“ 苏辰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明白了。 他差点笑出声。 “如烟,你……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柳如烟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她别过脸去,“我只是……我只是提醒你,那个阿依古丽来路不明,你跟她打交道,要小心。“ “来路不明?“苏辰挠挠头,“她不是粟特商人吗?“ “粟特商人会在长安一待就是三年?“柳如烟转过头来,表情严肃,“而且我打听了一下——这个阿依古丽,在西市的名声很古怪。有人说她是富商之女,有人说她是西域舞姬,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她是某个西域小国派来的密探。“ 苏辰的眉毛挑了起来。 密探?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想过。阿依古丽一个年轻女子,孤身一人在长安待了三年,手里还有那么多钱——的确不寻常。 但如果是密探,她为什么连利息都算不清楚?为什么会被阿里木那种老好人骗走二百贯? “如烟,“苏辰握住她的手,“谢谢你的提醒。我会留心的。“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但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夫君,你想做的事,我不会拦你。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不管做什么,都要先告诉我。“柳如烟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要管你,我是想……帮你。“ 苏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 当晚,苏辰和柳如烟在书房里长谈。 他把白天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柳如烟——阿依古丽的傻气、阿里木的窘迫、醉仙楼的债务、以及他的改造计划。 柳如烟听完后,沉吟了片刻。 “夫君,你想收购醉仙楼,我没意见。但三百八十贯的债务,你打算怎么解决?“ “我有两个方案。“苏辰说,“方案一,用咱们手头的现金,先还一部分,剩下的分期偿还。“ “方案二呢?“ “方案二,引入一个投资人。“ 柳如烟皱起了眉头。 “投资人?“ “对。“苏辰压低声音,“比如……宫里。“ 柳如烟的眼睛瞪大了。 “你是说……“ “高力士。“苏辰说,“他今天暗示我,陛下对‘新奇玩意儿’感兴趣。如果我把醉仙楼改造成一个专门提供‘新奇玩意儿’的地方,让后宫娘娘们开心,高力士会不会愿意投资?“ 柳如烟倒吸了一口凉气。 “夫君,你是在跟虎谋皮。“ “我知道。“苏辰笑了笑,“但富贵险中求。咱们苏记要做大做强,就必须借助宫里的力量。“ “可万一……“ “没有万一。“苏辰打断她,“我会把所有的风险都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最坏的情况,不过是醉仙楼倒闭,咱们损失一笔钱。最好的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 “咱们苏记,成为皇商。“ 柳如烟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苏辰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芒——不是贪婪,不是野心,是那种看到了未来的人特有的笃定。 “好。“柳如烟终于说,“我陪你。“ 苏辰笑了。 他伸出手,和柳如烟的手握在一起。 “那就——“ 他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翠儿的喊声: “苏郎君!夫人!外面有人求见!“ “谁?“ “说是……说是醉仙楼的,姓阿依古丽。“ 苏辰和柳如烟对视了一眼。 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 “让她进来吧。“苏辰说。 片刻后,阿依古丽推门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天那身红纱长裙不见了,换成了一身素色的窄袖胡服,腰间还是系着那串银铃铛。 她的脸上没有了白天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 “阿依古丽姑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苏辰问。 阿依古丽没有立刻回答。 她环顾了一下书房,目光在柳如烟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向苏辰。 “苏辰,“她说,“白天你说的那个……合伙做生意,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好。“阿依古丽深吸一口气,“那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二百贯。“阿依古丽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不是全部的债。“ 苏辰一愣。 “什么意思?“ “阿里木欠我的,不是二百贯。“阿依古丽一字一顿地说,“是五百贯。“ 苏辰的杯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五百贯。 整整五百贯。 阿里木那个老东西,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没有告诉他? --- 柳如烟弯下腰,把碎瓷片捡起来,一言不发。 但她的眼神变了。 从之前的担忧,变成了……审视。 她看着阿依古丽,像是在看一个谜。 阿依古丽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这位,是你的妻子?“ “对。“苏辰说,“柳如烟。“ “柳如烟……“阿依古丽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好听。“ 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苏辰问。 “欠条。“阿依古丽说,“阿里木写给我的所有欠条。一共十二张,加起来五百贯。“ 苏辰拿起布包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叠皱巴巴的纸条。 “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因为,“阿依古丽盯着他的眼睛,“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傻子。“ 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知道阿里木在骗我。每次借钱都有借口,每次都不还。但我给了他三年时间,因为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振作起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但他没有。他只会越借越多,越陷越深。“ “所以,“苏辰缓缓地说,“你来找我,不是因为想收回债,而是因为——你想找一个能让醉仙楼起死回生的人?“ 阿依古丽没有回答。 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也越来越有意思了。 “阿依古丽姑娘,“他说,“明天,叫上阿里木,咱们三个人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谈什么?“ “谈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 阿依古丽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苏辰。“ “嗯?“ “你妻子……“她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很好看。“ 说完,她就走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院子里响起铃铛的细碎声音,渐渐远去。 苏辰和柳如烟面面相觑。 “她刚才那句话,“柳如烟开口了,“是什么意思?“ 苏辰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他的心里,却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这个阿依古丽,绝对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今天来这一趟,不是来展示欠条的,是来表示诚意的。 她在试探他——试探他是否值得信任。 而他刚才的应对,显然通过了她的考验。 “如烟,“苏辰转头看向柳如烟,“明天帮我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一壶好茶,还有——“苏辰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准备看好戏。“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她的心里,却涌起了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阿依古丽。 这个西域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23章 西域红玫瑰 谈判定在巳时。 苏辰起了个大早,刚推门出来,就被院子里的景象吓了一跳。 柳如烟正在指挥翠儿搬桌子。不是普通的桌子——是正厅里那张紫檀木的八仙桌,平时只有接待贵客才用的。桌上铺着崭新的锦缎桌布,摆着三套茶具,每套都是柳如烟嫁妆里的精品。 “夫人,这是……“ “谈判。“柳如烟头也不抬,“既然要谈大事,就得有个谈大事的样子。“ 她转过身,上下打量了苏辰一眼。 “去换身衣服。“ “我这身挺好的啊。“苏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青布长衫,干净整洁,没毛病。 “叫你换你就换。“柳如烟的语气不容置疑,“穿那件藏蓝色的,配白玉腰带。“ 苏辰眨了眨眼。 藏蓝色长衫配白玉腰带——那是他最好的一身行头。平时舍不得穿,只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 “夫人,你这是……“ “快去。“柳如烟推了他一把,“我去厨房准备点心。“ 苏辰一头雾水地回了房,边换衣服边在心里嘀咕。 柳如烟平时不是这样的。她温婉、大度,从不干涉他的穿着打扮。今天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 阿依古丽? 苏辰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 不会吧? 柳如烟真的在吃阿依古丽的醋? 他回想了一下昨天阿依古丽说的那句“你妻子很好看“,再结合柳如烟今天的反常表现—— 好像……真有那么点意思。 苏辰穿好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 嗯,人模狗样的,像个正经商人。 他推门出去,正好撞见翠儿端着一盘糕点从厨房出来。 “苏郎君,夫人做了桂花糕和核桃酥。“ “夫人亲自做的?“ “对啊。“翠儿压低声音,“夫人一早就起来忙活了。说是……不能让那个西域女人看扁了。“ 苏辰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果然。 他快步走到厨房,看见柳如烟正在灶台前忙碌。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如烟。“ 柳如烟回过头。 “怎么了?“ “你……你不用这样的。“苏辰斟酌着词句,“阿依古丽就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 “来什么?“柳如烟打断他,语气淡淡的。 “不是来……“苏辰卡壳了。 他总不能直说“不是来跟我眉来眼去的“吧? 这话一说出来,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夫君,你想多了。“ 她把最后一盘糕点端出来,放在托盘上。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给谁看。是为了让谈判有个好的开场。“ 她顿了顿,“毕竟,待会儿要来的,不只有阿依古丽。“ 苏辰一愣。 “还有谁?“ “阿里木。“柳如烟说,“我刚刚派人去请了。这么大的事,不能只你们两个人说了算。“ 苏辰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柳如烟不是吃醋,是在布局。 她叫上阿里木,是为了让谈判更正式、更公平。她准备这些点心茶具,是为了营造一个好的谈判氛围。 这个女子,心思比他想象的还要细。 “如烟,“苏辰由衷地说,“有你在,我真是省心太多了。“ 柳如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她的耳尖,微微红了。 --- 巳时刚到,阿里木就到了。 他今天也换了一身像样的衣服——一件深褐色的长袍,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 “苏郎君,柳娘子。“ “坐。“苏辰指了指八仙桌旁边的椅子,“阿依古丽还没来,咱们先喝杯茶。“ 三人坐下,翠儿上了茶。 阿里木端着茶杯,手都在抖。 “苏郎君,我……我今天来,是有话要跟您说。“ “说。“ “那个……“阿里木深吸一口气,“阿依古丽昨天晚上去找我了。“ 苏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 “她找你做什么?“ “她跟我说了一件事。“阿里木的声音很低,“她说,她愿意免除我一半的债务。“ “什么?“ “她说,只要我愿意把醉仙楼交出来,让她和苏郎君一起经营,她就免除二百五十贯的债务。剩下的二百五十贯,可以分期偿还。“ 苏辰沉默了。 阿依古丽这一招,玩得漂亮。 她先去找苏辰,抛出五百贯的欠条,试探苏辰的反应。然后又去找阿里木,提出免除一半债务的条件——这分明是在两边下注,看谁更有诚意。 “你怎么回答她的?“ “我说……“阿里木咬了咬牙,“我说我要考虑考虑。“ 苏辰点点头。 阿里木的回答是明智的。在这种情况下,轻易答应任何一方都不划算。 “阿里木,“苏辰说,“今天咱们三个人坐在这里,就是为了找到一个对所有人都公平的方案。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阿里木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 “苏郎君,我信你。“ --- 阿依古丽是在巳时三刻到的。 她今天穿了一身火红色的胡服,腰间系着金色的腰带,手腕上的铃铛镯子叮当作响。金色的头发编成了一条长辫子,垂在肩膀上。 一进门,她就看见了八仙桌。 看见了桌上的茶具和点心。 看见了坐在桌边的苏辰、柳如烟和阿里木。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汉人,“她慢慢地说,“谈生意,还要吃东西?“ 柳如烟站起来,微微欠身。 “阿依古丽姑娘,请坐。粗茶淡点,不成敬意。“ 阿依古丽看着柳如烟,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欣赏? 还是……审视? “你,“她说,“是那个好看的女人。“ 柳如烟一愣。 “呃……“苏辰连忙打圆场,“阿依古丽姑娘的意思是,夫人你长得很漂亮。“ 阿依古丽转过头来,用那双蓝眼睛瞪了苏辰一眼。 “我的汉语,不用你翻译!“ 苏辰举起双手。 “好好好,你说了算。“ 阿依古丽在阿里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翠儿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端起茶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皱了皱眉。 “苦。“ “这是龙井。“柳如烟说,“初尝微苦,回味甘甜。“ 阿依古丽看了她一眼,试着喝了一小口。 然后—— 她的脸皱成了一团。 “苦!太苦了!“ 她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还是这个好喝。“ 苏辰注意到,那酒壶是银质的,上面刻着精美的花纹。 “你喝的是什么?“ “葡萄酒。“阿依古丽擦了擦嘴,“我自己酿的。“ 苏辰眼睛一亮。 “你自己会酿酒?“ “当然!“阿依古丽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们西域人,从小就会酿酒。葡萄酒、马奶酒、果子酒……什么都会。“ 苏辰心里一动。 这是个重要信息。 如果阿依古丽会酿酒,那她在白酒研发过程中就能帮上大忙。 “好了,“他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谈正事吧。“ 三个人都坐直了身子。 “首先,“苏辰说,“我要确认一下醉仙楼的现状。阿里木,你把所有的债务列出来。“ 阿里木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欠阿依古丽五百贯,欠东市粮行五十贯,欠西市酒坊三十贯,欠房东王员外二十贯,欠工匠三个月的工钱十五贯……总共六百一十五贯。“ “资产呢?“ “酒楼房产大约二百贯,桌椅家具约三十贯,库存酒水食材约十贯……总共二百四十贯。“ “所以,“苏辰总结道,“净负债三百七十五贯。“ 三个人都沉默了。 这个数字意味着,醉仙楼已经是一个无底洞。除非有人愿意投入大量资金,否则无论如何都救不回来。 “现在,我说说我的方案。“苏辰开口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 “方案的核心是四个字——债转股。“ “什么意思?“阿依古丽问。 “简单解释就是:所有的债权人,把债权转换成股权。“苏辰用茶水在桌上画了几个圈,“比如说,阿依古丽你借了阿里木五百贯,这五百贯就是你的债权。如果你同意债转股,这五百贯就不再是债了,而是你投入醉仙楼的投资。从此以后,你就是醉仙楼的股东之一。“ “股东?“ “就是……合伙人。“苏辰说,“醉仙楼赚钱了,你按股份分红。醉仙楼赔钱了,大家一起承担。“ 阿依古丽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那阿里木呢?“ “阿里木也是合伙人。“苏辰说,“他以醉仙楼的房产和经营权入股。虽然他的资产只有二百四十贯,但他的管理经验和人脉也是有价值的。所以,我给他折算成二百贯的股份。“ “那我呢?“苏辰指了指自己,“我以现金和技术入股。我投入二百贯现金,以及苏记的品牌、营销渠道和新品研发能力。这部分折算成三百贯的股份。“ 他用水在桌上画了一个饼图。 “总结来说,新醉仙居的总股本是一千贯。阿依古丽占五百贯,也就是五成。我占三百贯,三成。阿里木占二百贯,二成。“ 阿里木和阿依古丽都盯着那个饼图,表情各异。 阿里木是震惊——他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二成的股份。 阿依古丽是困惑——她没听懂苏辰在说什么。 “等等,“阿依古丽举起手,“你刚才说……一千贯?我们三个加起来,不是只有七百贯吗?还有三百贯从哪来?“ “好问题。“苏辰笑了,“这就是我需要解释的地方。“ “新醉仙居的估值不是按照资产来算的,是按照未来的盈利能力来算的。我预计,改造后的新醉仙居,每月的净利润至少能达到一百贯。一年就是一千二百贯。按照这个盈利能力,新醉仙居的总估值应该是五千贯以上。“ “但我们现在说的是入股,不是卖店。所以我把估值保守地定在了一千贯。多出来的三百贯,是我对未来盈利能力的预期。“ 阿依古丽的眼睛瞪得溜圆。 “每月一百贯?“ “对。“ “你……你确定?“ “确定。“苏辰笑了,“只要按我的方案改造,一百贯是保守估计。“ 阿依古丽和阿里木对视了一眼。 阿里木咽了口唾沫。 “苏郎君,您……您真的有把握?“ “有。“苏辰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新醉仙居的日常经营,由我说了算。“苏辰的语气不容置疑,“阿里木你负责后厨和采购,阿依古丽你负责西域特色菜品和表演,我负责整体运营和营销。大方向听我的,具体事务你们各自做主。“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柳如烟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但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苏辰的方案,公平、合理、有远见。 他没有趁人之危压价,也没有大包大揽独吞利益。他给每个人都留了一席之地,同时确保了最高决策权在自己手里。 这才是真正的商业谈判。 不是零和博弈,是共赢。 --- “我同意。“ 第一个表态的是阿里木。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苏郎君,我这辈子没见过像您这么聪明的人。醉仙楼交给您,我放心。“ 苏辰点点头,转向阿依古丽。 “你呢?“ 阿依古丽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她的表情没那么痛苦了。 然后,她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那个银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苏辰,“她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要找我合伙?“ 她盯着他的眼睛,蓝眼睛里闪着锐利的光。 “你有二百贯现金,有苏记的品牌,有宫里的人脉。你完全可以不理我,直接去找阿里木,把醉仙楼买下来。为什么偏偏要拉我入伙?“ 苏辰笑了笑。 “因为你有我没有的东西。“ “什么?“ “三条。“苏辰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有西域的人脉和渠道。苏记未来要做西域贸易,你是最好的桥梁。“ “第二,你会酿酒。我刚才说了,我要推出一种全新的白酒。你的酿酒技术,对我很重要。“ “第三——“ 他顿了顿,“你漂亮。“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阿里木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柳如烟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阿依古丽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那种被激怒的红。 “你——“ “别急别急,“苏辰连忙摆手,“我说的是商业上的漂亮。你想啊,新醉仙居的定位是什么?是‘长安城最有趣的酒楼’。一个金发碧眼的西域美女当老板娘,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招牌。谁不想来醉仙居看看西域美人?“ 阿依古丽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 “你的意思是……让我当……招牌?“ “不,不是招牌,是品牌形象代言人。“苏辰说,“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新醉仙居有一个西域老板娘,漂亮、热情、会跳舞、会酿酒。这不比挂十个招牌都管用?“ 阿依古丽歪着脑袋想了想。 然后,她笑了。 “中原男人,“她说,“你真的很奇怪。“ “谢谢夸奖。“ “但我喜欢。“ 她伸出手,那只戴着铃铛镯子的手,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我同意。合伙做生意。“ 苏辰握住她的手。 柔软,温热,带着葡萄酒的香气。 “合作愉快。“ --- 签约仪式很简单。 苏辰用他那个歪歪扭扭的毛笔字,起草了一份三方的合伙协议。阿里木按了手印,阿依古丽画了个奇奇怪怪的符号——她说那是粟特文的签名,苏辰和柳如烟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字。 签完之后,苏辰让人端上酒。 “来,喝一杯,庆祝新醉仙居正式成立!“ 四个人举杯,一饮而尽。 阿里木喝完就咳嗽起来——他的酒量实在不怎么样。 阿依古丽却面不改色,喝完一杯又要了一杯。 “苏辰,“她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合伙人?“ “对,合伙人。“ “好。“阿依古丽举起第二杯酒,“为了合伙人,干杯!“ 苏辰笑着和她碰了杯。 柳如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握紧了。 --- 送走阿里木和阿依古丽后,苏辰回到院子里。 柳如烟正在收拾茶具。 “如烟。“ “嗯。“ “谢谢你。“ 柳如烟的手顿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的安排。“苏辰在她身边坐下,“要不是你叫上阿里木,要不是你准备了这些,今天的谈判不会这么顺利。“ 柳如烟没有说话。 她继续收拾茶具,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如烟,“苏辰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柳如烟放下手里的茶杯,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夫君,阿依古丽……“ “嗯?“ “她喜欢你。“ 苏辰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什么?“ “她喜欢你。“柳如烟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她看你的眼神,我能看出来。“ “不可能!“苏辰连忙摆手,“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的人,不会那样看对方。“柳如烟打断他,“她看你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苏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烟,你误会了。阿依古丽是西域人,她们的表达方式跟我们不一样。她可能只是……比较热情……“ “我知道。“柳如烟轻声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她顿了顿,“我只是想提醒你——那个阿依古丽,不是简单的人物。她的背后,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苏辰沉默了。 柳如烟说得对。 阿依古丽一个年轻女子,孤身一人在长安待了三年,手里有大笔资金,却连最基本的利息都算不清楚——这本身就很矛盾。 她要么是真的很单纯,单纯到傻。 要么就是……城府极深,深到让人看不透。 “我会留心的。“苏辰说。 柳如烟点点头,继续收拾茶具。 苏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柳如烟的提醒是出于好意,但她话语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他也听出来了。 看来,“后院管理“这个课题,比“商业谈判“还要复杂得多。 --- 晚上,苏辰独自坐在书房里,点着油灯,翻看着醉仙楼的相关资料。 阿里木临走前,把醉仙楼的所有账簿、契约、地契都交给了他。 苏辰翻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脑子里飞快地运转。 醉仙楼的位置绝佳——位于西市最繁华的地段,人流量大,客源稳定。但内部管理一团糟,菜品陈旧,服务落后,账目混乱。 要改造这样一个地方,需要的不仅仅是资金,还需要一套全新的经营理念。 苏辰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列清单。 第一,菜品改造。保留传统菜肴,增加西域特色菜,推出“新醉仙居特色套餐“。 第二,酒水升级。推出蒸馏白酒,同时保留葡萄酒和米酒,满足不同客户的需求。 第三,服务创新。引入包厢制、菜单制、预约制——这在唐朝是前所未有的。 第四,表演引流。让阿依古丽定期表演西域舞蹈,吸引客人。 第五,环境改造。重新装修,打造“唐朝版主题餐厅“。 苏辰写着写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不就是他在现代最熟悉的套路吗? 品牌升级+差异化竞争+内容营销。 放在唐朝,依然是降维打击。 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那张白纸上,照亮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新醉仙居。 这将是苏记从“小作坊“走向“商业帝国“的第一步。 而阿依古丽—— 那个金发碧眼的西域女子,将会成为他最意想不到的助力。 --- 与此同时,长安城某处。 阿依古丽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封信。 信是用粟特文写的,内容很短,但她看了很久。 “父亲大人希望我尽快回去。“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但是……“ 她想起了白天苏辰说的话,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的自信。 “合伙人……“ 她把这个词在嘴里反复咀嚼,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但在她的心里,有一个角落,比月亮还要明亮。 “再等等吧。“她轻声说,“再等一等。“ 第24章 三方会谈 谈判桌摆在醉仙楼后院。 苏辰特意选了这个地方——不是柳府的正厅,也不是醉仙楼的前堂,是后院。院子不大,四周有围墙,安静,私密,适合谈一些不太方便公开的事。 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三份用宣纸写好的契约。契约是苏辰连夜起草的,用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条款清晰,逻辑严密。 柳如烟看了一眼那字,欲言又止。 “夫君,你这字……“ “怎么了?“ “……没什么。“ 柳如烟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 苏辰知道她在笑。 没办法,穿越前他用惯了键盘,毛笔字写得跟鸡爪子刨过似的。但内容最重要,形式其次——这是他的座右铭。 --- 阿里木是第一个到的。 他今天穿得比昨天更正式——头上甚至还戴了一顶幞头,虽然戴得有点歪。 “苏郎君,早。“ “早。“苏辰递给他一杯茶,“坐,等人到齐了再开始。“ 阿里木捧着茶杯,坐立不安。 “苏郎君,我昨晚一宿没睡着。“ “为什么?“ “太激动了。“阿里木的声音都在颤抖,“我爷爷传下来的醉仙楼,终于……终于有救了。“ 苏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有救,是要重生。“ 阿里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阿依古丽是在一刻钟后到的。 她今天没穿那身火红的胡服,换了一件宝蓝色的窄袖长裙,头发也用一根银簪挽了起来。 整个人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 “早。“她用不太标准的汉语打了个招呼,“我,准时吧?“ “准时。“苏辰笑了,“坐。“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 苏辰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今天的正题。 “昨天我们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今天,我们要把正式的合伙契约敲定。“他把三份契约分别推到三个人面前,“这是我起草的契约,条款都写在上面了。你们先看看,有什么意见尽管提。“ 阿里木拿起契约,瞪着眼睛看了半天。 “苏郎君,这字……“ “我知道我字丑,你凑合看。“ “不是,我是说……“阿里木挠挠头,“好多字我不认识。“ 苏辰:“……“ 阿依古丽更直接,她把契约往桌上一拍。 “我看不懂你们的字!“ 苏辰叹了口气。 好吧,他忘了考虑唐朝的识字率问题。 “那我念给你们听。“ 他拿起契约,一条一条地念。 “第一条:三方合伙人。甲方苏辰,乙方阿依古丽,丙方阿里木。甲方出资二百贯现金,负责整体运营和营销,占股三成。乙方以五百贯债权转股,负责西域特色业务和渠道拓展,占股五成。丙方以醉仙楼房产和经营权入股,负责后厨和采购,占股二成。“ “第二条:利润分配。每年年底结算,按股份比例分红。日常运营资金由三方共同承担,按比例出资。“ “第三条:决策机制。重大事项需三方一致同意。日常经营由甲方全权负责,乙方和丙方不得干涉。“ “第四条:退出机制。任何一方欲退出合伙,需提前三个月告知其他两方,由其他两方按市价回购股份。“ “第五条……“ 苏辰念完五条,放下契约。 “以上就是全部条款。有什么问题?“ 阿里木和阿依古丽面面相觑。 “我有一个问题。“阿依古丽举手。 “说。“ “你说的那个……决策机制,是什么意思?“ “就是谁说了算的意思。“苏辰解释道,“大事大家一起商量,小事听我的。“ 阿依古丽皱起了眉头。 “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 “呃……“苏辰想了想,“比如说,装修改造这种花大钱的事,是大事,要大家一起决定。每天买什么菜、雇什么人,是小事,听我的。“ 阿依古丽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我要是想在店里加一道西域菜呢?“ “你可以提建议,我审批。“ “审批?“ “就是……我同意了你才能做。“ 阿依古丽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了?“ “我有五成股份!“阿依古丽一巴掌拍在桌上,“我是最大的股东!凭什么听你的?“ 苏辰早料到她会有这个反应。 “阿依古丽姑娘,股份多少和决策权是两回事。你股份多,分红就多。但经营管理是一门专业,不是谁股份多谁就懂。“ “我不懂?“阿依古丽瞪大了眼睛,“我做买卖三年,你做了多久?“ “我……“苏辰顿了一下,“我做买卖的时间确实不长,但我做的成绩,有目共睹。“ 他指了指门外。 “苏记香胰,全长安城最火的新品。一个月营收三百贯,净利润一百五十贯。请问,阿依古丽姑娘,你三年的买卖,哪个月赚过这么多钱?“ 阿依古丽噎住了。 她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苏辰说的是事实。 她做了三年买卖,最好的时候一个月也就赚个二三十贯。更多的时候是在亏——比如借给阿里木那五百贯,到现在连本金都没收回来。 “阿里木,“苏辰转向阿里木,“你觉得呢?“ 阿里木连忙摆手。 “我……我没什么意见。苏郎君您说了算。“ 苏辰点点头,又看向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姑娘,我不是要剥夺你的权利。你的意见,我一定会认真听取。但最终的决定权,必须在我手里。这是为了确保新醉仙居的效率和方向。“ 他顿了顿,“如果你实在不同意,我们可以加一个条款——如果连续三个月营收不达标,甲方自动让出决策权。“ 阿依古丽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苏辰说,“但如果连续三个月营收达标,乙方和丙方不得再质疑甲方的决策权。“ 阿依古丽想了想。 “好。这个我同意。“ “还有别的意见吗?“ 阿依古丽和阿里木都摇了摇头。 “那好,签字画押。“ --- 签字的过程颇费了一番周折。 阿里木还好,虽然字写得丑,但至少会写自己的名字。 阿依古丽就麻烦了——她根本就不会写汉字。 “我不会写你们的字!“她气鼓鼓地说。 “那你画个记号也行。“苏辰说,“按手印、画符号,都可以。“ 阿依古丽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些金粉。 然后,她把拇指蘸上金粉,在契约上按了一个金色的手印。 苏辰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 “我们西域的习俗。“阿依古丽得意地说,“金色的手印,代表最神圣的契约。违背者,会受到天神的惩罚。“ 苏辰低头看着那个金色的手印。 还……挺好看的。 柳如烟在旁边看得忍俊不禁。 “阿依古丽姑娘,你这个习惯,倒是别致。“ “那当然!“阿依古丽扬起下巴,“我们粟特人,最重信用。“ 苏辰也按了手印,阿里木跟着按了。 三份契约,各执一份。 新醉仙居,正式成立。 --- 签完字,苏辰拿出一张白纸,开始讨论具体的改造方案。 “首先,我们要明确新醉仙居的定位。“ 苏辰用毛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大字。 “长安第一楼。“ 阿里木和阿依古丽都凑过来看。 “长安第一楼?“阿里木咽了口唾沫,“这……这口气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苏辰说,“定位就是要高。定位高了,客人对你的期望值才高。期望值高了,你才有动力去超越。“ 阿依古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具体怎么实现?“ “三步走。“苏辰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步,改造环境。第二步,升级产品。第三步,营销推广。“ 他转向阿里木。 “阿里木,醉仙楼的装修有多久了?“ “呃……从我记事起,就没装修过。“ “那就是至少三十年了。“苏辰叹了口气,“墙壁开裂,地板腐烂,桌椅破旧。这种环境,再好的菜也卖不上价。“ “所以第一步,全面翻新。墙壁重新粉刷,地板换成青砖,桌椅全部换新。风格上,走‘中西合璧’路线——中原的典雅,西域的奔放,融合在一起。“ “中西合璧?“阿里木一脸茫然。 “就是……既有咱们大唐的元素,又有西域的元素。让客人一进来,就觉得这里和别的酒楼不一样。“ 阿依古丽的眼睛亮了。 “这个好!我喜欢!“ “第二步,升级产品。“苏辰继续说,“菜品方面,保留中原传统名菜,增加西域特色菜。阿依古丽,你精通西域饮食,这部分由你负责。“ “好!“阿依古丽兴奋地说,“我会做烤全羊、手抓饭、葡萄叶包肉……“ “酒水方面,“苏辰顿了一下,“我要推出一种全新的酒。“ “什么酒?“ “白酒。“苏辰说,“一种比现在的米酒烈三倍以上的酒。“ 阿里木和阿依古丽的表情同时变了。 “三倍?“阿里木瞪大了眼睛。 “对,三倍。“苏辰说,“这种酒一旦问世,长安城的酒徒都会疯了一样涌过来。“ 阿依古丽皱起了眉头。 “三倍……那不会喝死人吗?“ “不会。“苏辰笑了,“只要适量饮用,不仅不会伤身,反而有舒筋活血的功效。“ 他顿了顿,“当然,我会设计不同的产品线——低端款便宜量大,适合普通酒徒。中端款口感柔和,适合文人墨客。高端款陈酿精品,适合达官贵人。“ 阿里木听得目瞪口呆。 “苏郎君,您……您连酒都要分这么多档次?“ “当然要分。“苏辰说,“不同层次的客户,有不同的需求。高端客户要的是面子,中端客户要的是品质,低端客户要的是实惠。三个层次都要照顾到,才能最大化利润。“ 阿依古丽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本能地觉得很有道理。 “第三步,营销推广。“苏辰说,“新醉仙居开业,我要办一场盛大的开业典礼。邀请长安城的名流、富商、文人,免费吃喝,制造话题。同时,让阿依古丽表演西域舞蹈,吸引客流。“ “开业前三天,所有菜品五折优惠。前一百位客人,赠送苏记香皂一块。“ “等等!“阿里木急了,“免费吃喝?五折优惠?还送香皂?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花钱是为了赚钱。“苏辰说,“开业时的投入,是为了打响名气。名气有了,以后的客流就不用愁了。“ 他算了一笔账。 “开业投入大约五十贯。但如果效果好,第一个月的营收就能达到八十贯以上。三个月内回本,之后就是纯利润。“ 阿里木咽了口唾沫。 八十贯? 醉仙楼最辉煌的时候,一个月也就赚个四十贯。 “最后,“苏辰说,“我要在新醉仙居引入一套全新的管理制度。“ “什么制度?“ “菜单制、包厢制、预约制。“ 阿里木和阿依古丽面面相觑。 这三个词,他们听都没听过。 “菜单制,就是给每个客人一张菜单,上面列着所有的菜品和价格。客人想吃什么,自己点。“ “包厢制,就是把楼上的房间改造成独立的包间,供贵客私密用餐。“ “预约制,就是客人可以提前预定座位和菜品,不用来了再等。“ 阿里木张了张嘴。 “苏郎君,这些……这些从来没有人做过啊。“ “没人做过,才要做。“苏辰说,“做别人没做过的,才能脱颖而出。“ 阿依古丽歪着脑袋想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苏辰,我觉得你疯了。“ “谢谢。“ “但我喜欢你的疯狂。“阿依古丽伸出手,“成交。“ 苏辰握住她的手。 “成交。“ --- “等等,“阿里木突然举手,“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苏郎君,你说的那个……菜单制,就是给客人一张纸,让他自己选菜?“ “对。“ “可咱们醉仙楼的菜,以前都是厨子做什么客人吃什么啊。“阿里木困惑地说,“突然让客人自己选,他们会不会……不知道该点什么?“ “所以要培训跑堂。“苏辰说,“每个跑堂都要熟记菜单上的每一道菜,包括原料、做法、口味、价格。客人问起来,能对答如流。“ “还要会根据客人的喜好推荐菜品。“他补充道,“比如客人是南方人,就推荐清淡一些的。客人是北方人,就推荐口味重的。“ “这……这要求也太高了吧?“阿里木挠挠头,“咱们那些跑堂,能记住吗?“ “记不住就换人。“苏辰说,“新醉仙居的服务标准,全长安第一。达不到标准的一律辞退。“ 阿里木咽了口唾沫。 “那……包厢制呢?“ “二楼和三楼的雅间,全部改成独立的包间。“苏辰说,“每个包间都要有独立的门,保证私密性。包间里要有单独的茶具、香炉,还要有伺候的丫鬟。“ “丫鬟?“阿里木瞪大眼睛,“哪来的丫鬟?“ “招啊。“苏辰说,“年龄十五到二十岁,长相清秀,口齿伶俐,懂礼仪。月薪五百文,包吃住。“ 阿里木张大了嘴。 五百文一个月的丫鬟? 这成本也太高了! “阿里木,你不懂。“苏辰说,“高端客人来酒楼吃饭,吃的不是菜,是服务。服务好了,他们一高兴,赏钱都比饭钱多。“ “最后是预约制。“苏辰继续说,“客人在家里就可以派人来说,‘我要某日某时的某间包厢’。咱们给他记下来,到时候直接去就行了。“ “为什么要预约?“阿依古丽不解,“来了就有座,不是更方便?“ “方便是方便,但不值钱。“苏辰笑了,“你想想——如果everybody都能随便来,那酒楼还有什么稀奇的?但如果要预约,要提前好几天才能订到位置,客人就会觉得这个酒楼很抢手。“ “而且预约的好处是,我们可以提前准备。“他解释道,“知道客人要来多少人,点什么菜,就可以提前备料。上菜速度快,客人满意度高。“ 阿里木和阿依古丽对视了一眼。 他们虽然还是不太懂苏辰的这些“奇思妙想“,但不得不承认—— 听起来很有道理。 “最后,“苏辰收起那张纸,“我要给新醉仙居起一个新名字。“ “醉仙楼不是挺好的吗?“阿里木说。 “醉仙楼是老名字,代表着过去。“苏辰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未来。所以——“ 他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大字。 “新醉仙居。“ “‘新’字在前,表示一切都是新的开始。“苏辰说,“老名字留着,让老顾客还有归属感。新名字加上,吸引新客人。“ 阿里木看着那三个字,眼眶突然红了。 “苏郎君……我爷爷的爷爷……就是从醉仙楼起家的……“ “我知道。“苏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我没改名字,只是加了一个字。老根留着,新枝往上长。“ 阿里木擦了擦眼角,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新醉仙居!这个名字好!“ --- 会议结束后,三个人各自散去。 阿里木负责联系装修工匠,阿依古丽负责准备西域特色菜品,苏辰负责统筹全局。 柳如烟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苏辰忙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个男人,总是能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 她越来越期待—— 新醉仙居开业的那一天。 第25章 醉仙楼改造计划 改造工程开工的第一天,就出事了。 苏辰大清早赶到醉仙楼,推开后门一看——墙塌了。 不是整面墙,是墙角那一块。大概是年久失修,再加上前几天下了场雨,夯土墙吸了水,半夜悄无声息地裂了道缝,早上彻底垮了下来。 “苏郎君,这……这怎么办?“阿里木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 苏辰围着那堆土砖转了一圈,蹲下去捡了块碎砖头在手里掂了掂。 “好事。“ “啊?“ “省得咱们拆了。“苏辰拍拍手上的灰,“去,把工匠叫来,正好从这儿开始翻新。“ 阿里木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苏辰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 在现代,项目经理最怕的不是出问题,是不知道问题在哪。墙自己塌了,说明结构已经烂透了,与其费劲巴拉地修修补补,不如推倒重来。 这叫什么? 这叫暴露风险。 风险早暴露,比晚暴露好。 --- 工匠队是张大婶的男人王铁柱领来的。 王铁柱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在长安城干了二十多年泥瓦匠,手艺好,人也实在。张大婶一提“苏郎君要改造酒楼“,他立刻从东市拉了一支队伍过来。 苏郎君是谁? 全长安城最会做生意的奇人! 能给他干活,那是福气。 “苏郎君,您看怎么弄?“王铁柱搓着手问。 苏辰围着醉仙楼转了一圈,脑子里飞速运转。 醉仙楼是座三层的木结构楼房,一层是厅堂,二层和三层是雅间。院子里还有两间厢房,一间是阿里木住的,一间是堆杂物的。 整体结构还行,但细节问题一大堆。 墙壁是夯土的,年久失修,多处开裂。 地板是木头的,已经腐烂,踩上去吱呀作响。 楼梯又陡又窄,上下楼都不方便。 厨房排烟不畅,烟熏火燎的。 后院的茅房…… 算了,那个就不提了。 苏辰在现代去过的主题餐厅不计其数,从高端日料到市井火锅,什么风格没见过? 醉仙楼的改造,他脑子里早就有了一套完整的方案。 “铁柱叔,我说,你记。“ “好嘞!“ 王铁柱掏出一块木炭和一张草纸,准备记录。 苏辰愣了一下。 草纸…… 好吧,凑合用。 “第一条,墙壁。“苏辰说,“所有夯土墙全部拆除,换成砖墙。砖用青砖,灰浆要饱满,缝隙要密实。“ “第二条,地板。一层的地板全部换成青砖,二层和三层的地板换成新木板。木板要打磨光滑,刷桐油。“ “第三条,楼梯。楼梯加宽一倍,坡度放缓,扶手用红木。“ “第四条,厨房。厨房扩大,增加排烟口。灶台改成双灶,一主一辅。“ “第五条,后院。茅房……算了,这个我亲自设计。“ 王铁柱一边听一边记,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震惊。 “苏郎君,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材料加人工,大概八十贯。“苏辰说,“我出六十贯,阿依古丽出二十贯。“ 八十贯! 王铁柱的手抖了一下。 八十贯够盖一座新院子了。 “苏郎君,您这哪是翻新啊,您这是……“ “重建。“苏辰笑了,“对,就是重建。“ --- 装修方案定下来,苏辰开始考虑内部装饰。 唐朝的酒楼,讲究的是大气、典雅。墙上挂字画,桌上摆花瓶,角落里放香炉,总之怎么文雅怎么来。 苏辰不打算照搬这套。 他要的是“混搭“——中原的底蕴,西域的风情,两者融合,碰撞出一种全新的视觉体验。 一层大厅,主打“丝绸之路“主题。 墙壁上挂的不是山水字画,而是西域风情的挂毯。波斯风格的图案,鲜艳的色彩,让人一进来就感受到浓浓的异域风情。 舞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供阿依古丽跳舞用。 餐桌用圆形的,而不是传统的方形食案。圆桌方便交流,氛围也更轻松。 椅子和灯笼保持中原风格,形成“中西混搭“的视觉效果。 二层是包厢区,主打“大唐雅韵“主题。 每个包厢用不同的诗人命名——李白厅、杜甫厅、王维厅……墙上挂着对应诗人的诗作。 家具全部用红木,配上青花瓷的餐具,典雅庄重。 三层是贵宾区,只接待达官贵人。 这里的装修最奢华——波斯地毯、西域挂毯、中原字画,三者混搭。每个包厢都有独立的观景阳台,可以俯瞰西市的全景。 苏辰把他的设计方案画在纸上,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意思表达清楚了。 阿里木看了,目瞪口呆。 “苏郎君,这……这也太……“ “太什么?“ “太好看了!“阿里木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酒楼!“ 阿依古丽也凑过来看。 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半天,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她一把抱住了苏辰。 “太好了!太好了!“ 苏辰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依古丽的身体好软,好香,带着一股淡淡的葡萄酒味。 “你……你干什么……“ “我太高兴了!“阿依古丽放开他,眼睛里闪着光,“从来没有人,把我们的文化,和你们的文化,放在一起!“ 她指着那张画,激动地说: “这些挂毯,这些图案,都是西域的!你居然懂!“ 苏辰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呃……我只是觉得好看。“ “好看就行!“阿依古丽又抱了他一下,“苏辰,你是好人!“ 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表情淡淡的。 但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抠出了一道白印。 --- 装修开工后,苏辰几乎每天都泡在醉仙楼。 他不懂泥瓦匠的手艺,但懂项目管理。 每天开工前,他把当天的任务分配给每个工匠,明确工期和质量标准。 每天收工后,他检查当天的完成情况,发现问题当场整改。 工匠们一开始还不太适应这种“精细化管理“——以前干活都是凭经验,哪有这么多规矩? 但干了几天之后,他们发现—— 苏郎君的管理方法,虽然麻烦,但效率高。 以前三天干的活,现在两天就干完了。 而且质量还好。 工匠们对苏辰的态度,从最初的抵触变成了佩服。 “苏郎君,您这法子是从哪学的?“王铁柱好奇地问。 “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苏辰笑着说。 --- 装修进行到一半,苏辰开始考虑另一个重要的问题—— 人员招聘。 醉仙楼原来的伙计有六个人——两个跑堂的,一个记账的,一个厨房帮工,两个打杂的。 以醉仙楼以前的客流量,六个人勉强够用。 但苏辰规划的新醉仙居,客流量至少是以前的三倍。六个人肯定不够。 他打算招十五个人—— 跑堂的五个人。 厨房四个人。 记账收银一个人。 杂工两个人。 表演人员三个人(西域舞娘+乐师)。 招聘告示一贴出去,前来应聘的人排成了长队。 苏辰亲自主持面试。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叫刘小六。 “你会什么?“ “我会……会端盘子。“ “就这个?“ “我还会……还会算账。“ “好。“苏辰点点头,“我给你出道题——如果一个客人点了三盘菜,每盘菜二十文,他又喝了五杯酒,每杯十文,最后他给了一百文,你该找多少钱?“ 刘小六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该找……该找……“ “出去。“ 下一个。 第二个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叔,叫赵老四。 “你有经验吗?“ “有!我在东市聚贤楼干了十年!“ “那为什么不在聚贤楼干了?“ “因为……因为老板嫌我年纪大了。“ “你觉得你年纪大吗?“ 赵老四挺了挺胸膛。 “不大!我还能干十年!“ “好。“苏辰笑了,“你被录用了。试用期一个月,工钱五百文。转正后八百文。“ 赵老四激动得差点跪下。 “谢谢苏郎君!谢谢苏郎君!“ 一天下来,苏辰面试了三十多个人,最终录用了十个。 剩下的五个名额,他打算留给西域人——阿依古丽说她能找来几个会跳舞的西域姑娘。 “阿依古丽,你说的西域舞娘,什么时候能到?“苏辰问。 “三天后。“阿依古丽说,“我已经派人去请了。有两个是我堂妹,还有一个是邻居家的姐姐。她们都会跳舞,而且长得漂亮。“ “会跳什么舞?“ “胡旋舞、龟兹舞、柘枝舞……“阿依古丽掰着手指头数,“反正西域的舞,我们都会。“ “那太好了。“苏辰说,“新醉仙居的表演环节,就靠你们了。“ “表演?“阿依古丽瞪大眼睛,“我也要上台跳舞?“ “当然。你是老板娘,你不跳谁跳?“ 阿依古丽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在长安还没跳过舞呢……“ “那就更应该跳了。“苏辰笑了,“一个西域美女在长安的舞台上翩翩起舞——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阿依古丽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 但她没有拒绝。 “好吧。“她小声说,“我跳。“ --- 装修期间,柳如烟也来醉仙楼看过几次。 每次来,她都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苏辰指挥工匠,和阿依古丽讨论菜品,忙得脚不沾地。 “如烟,你怎么来了?“苏辰看见她,连忙放下手里的图纸。 “来看看你。“柳如烟把手里提的食盒递给他,“给你做了点桂花糕,填填肚子。“ 苏辰接过食盒,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夫人。“ “别谢我。“柳如烟看了看四周,“工程进展怎么样?“ “顺利。“苏辰打开食盒,拿出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再有个七八天就能完工了。“ “钱够吗?“ “够。“苏辰说,“阿依古丽出了二十贯,我出了六十贯,一共八十贯。目前来看,够了。“ 柳如烟点点头,目光落在阿依古丽身上。 阿依古丽正在厨房里试菜,忙得满头大汗。 “她……怎么样?“柳如烟轻声问。 “谁?阿依古丽?“ “嗯。“ “挺好的。“苏辰说,“虽然有时候大大咧咧的,但做事很认真。菜品研发这块,她帮了大忙。“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夫君。“ “嗯?“ “你对她……“ “对她什么?“ 柳如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没什么。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 苏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柳如烟在担心什么,他知道。 但他没法给出承诺。 在这个时代,三妻四妾是常态。 但对他来说,每一个走进他生命的女子,都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不想辜负任何人。 尤其是柳如烟。 --- 装修进行到第十天,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一个工匠在拆二楼地板的时候,发现地板下面藏着一个小盒子。 “苏郎君!您快来看!“ 苏辰跑上楼,看见工匠手里拿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什么东西?“ “不知道,藏在地板下面的。“ 苏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纸上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但还能辨认。 “这是什么?“阿里木也凑过来看。 苏辰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是……醉仙楼的账本。“ “账本?“阿里木一愣,“什么账本?“ “三十年前的账本。“苏辰说,“你爷爷那一代的。“ 阿里木接过账本,翻了几页,手都在抖。 “这……这真的是我爷爷的账本……“ “看看最后一页。“苏辰说。 阿里木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几行字—— “开元三年,醉仙楼营收三百贯,净利八十贯。为历年最佳。愿后世子孙,秉承祖志,将醉仙楼发扬光大。“ 阿里木的眼眶红了。 “我爷爷……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苏辰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他说,“我会帮你的。“ 他把账本小心地收好。 “这个账本,我要裱起来,挂在新醉仙居的大厅里。“ “裱起来?“阿里木一愣。 “对。“苏辰说,“这是醉仙楼的历史,是你们的根。让客人一进来就能看到——这家酒楼,已经开了三十年。“ “这叫品牌故事。“ 阿里木虽然不太懂什么叫“品牌故事“,但苏辰的话让他感动得热泪盈眶。 “苏郎君……我……“ “行了,别矫情了。“苏辰笑着说,“赶紧干活,早点完工,早点开业。“ --- 半个月后,装修终于完工了。 苏辰站在新醉仙居的大门口,看着眼前这座焕然一新的酒楼,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青砖墙壁,红木楼梯,波斯地毯,西域挂毯…… 每一个细节,都是他亲自设计的。 每一处装饰,都凝聚着他的心血。 “好。“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非常好。“ --- 这天晚上,苏辰回到家,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柳如烟端上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 “辛苦了。“ “还好。“苏辰喝了一口汤,“就是事儿太多,一个人忙不过来。“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苏辰放下碗,“你管好家里就行。对了,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新醉仙居的装修风格设计图。你看看,有什么建议?“ 柳如烟接过纸,仔细看了看。 她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欣赏。 “夫君,这……这是你想出来的?“ “嗯。“ “太好看了。“柳如烟由衷地说,“这种混搭的风格,长安城里从来没有过。“ “那当然。“苏辰得意地笑了,“这叫差异化竞争。做别人没做过的,才能脱颖而出。“ 柳如烟把纸放下,看着他。 “夫君,你真的很厉害。“ 苏辰被她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也没那么厉害……就是见多识广而已。“ “不,你是真的厉害。“柳如烟认真地说,“你的脑袋里,装着别人没有的东西。“ 苏辰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如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理解和支持。“苏辰说,“如果没有你,我一个人撑不下来。“ 柳如烟低下头,耳尖微微红了。 “我们是……夫妻。夫妻本来就应该互相扶持。“ 苏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柔软,温暖。 “如烟,等醉仙楼的事忙完,我想……“ “想什么?“ “想好好陪陪你。“苏辰说,“这段时间太忙了,忽略了你。“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温柔,有理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愫。 “好。“她轻声说,“我等你。“ --- 装修持续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醉仙楼焕然一新。 青砖墙壁,红木楼梯,波斯地毯,西域挂毯……苏辰设计的每一个细节都落到了实处。 阿里木站在新醉仙居的大厅里,激动得老泪纵横。 “苏郎君,我爷爷要是看到这一幕,不知道该多高兴……“ 阿依古丽也满意极了。 她摸着墙上的西域挂毯,蓝眼睛里闪着光。 “好看!太好看了!“ “好了好了,别光顾着高兴。“苏辰拍拍手,“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菜品研发和员工培训。“ “什么是培训?“阿依古丽问。 “就是……教他们怎么干活。“苏辰说,“新醉仙居的服务标准,和以前完全不同。每个员工都要经过培训,才能上岗。“ “那菜品呢?“ “菜品我来亲自把关。“苏辰说,“阿里木,把厨房里所有人都叫来,我要试菜。“ 阿里木一愣。 “试菜?“ “对。“苏辰说,“每一道菜,我都要亲自尝过,合格了才能上菜单。不合格的,重做。“ 阿里木咽了口唾沫。 他有一种预感—— 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 --- 试菜的过程,比想象中还要严格。 苏辰坐在厨房门口,每端上来一道菜,他都要从色、香、味、形四个方面打分。 满分十分,低于七分的一律淘汰。 第一道,烤全羊。 阿依古丽亲自烤的。 苏辰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皱起了眉头。 “太膻了。“ “膻?“阿依古丽不解,“羊肉本来就有膻味!“ “有膻味和太膻是两回事。“苏辰说,“腌制的时候,要多加葱姜料酒,去除膻味。烤制的时候,火候要控制好,外焦里嫩。“ “什么叫料酒?“ “就是……黄酒。“ 阿依古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重来。“ 第二道,手抓饭。 苏辰吃了一口,放下了筷子。 “米饭太硬了。“ “我们西域的手抓饭,就是硬的!“ “那是在西域。“苏辰说,“长安城的客人,习惯吃软一点的米饭。“ “重来。“ 第三道,葡萄叶包肉。 苏辰终于点了点头。 “这个不错。八分。“ 阿依古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我的葡萄叶包肉,是全长安最好吃的!“ “别骄傲。“苏辰说,“继续改进,争取拿到九分。“ 阿依古丽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地回去改进了。 试菜试了一整天,最终确定了新醉仙居的首批菜单—— 中原菜十二道,西域菜八道,创新菜(中西合璧)四道。 一共二十四道菜,涵盖了高中低三个档次。 苏辰看着那份菜单,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接下来,就是开业大典了。“ 第26章 白酒问世 苏辰决定做白酒的时候,完全没意识到这件事的难度有多大。 蒸馏酒在唐朝是不存在的。确切地说,不是完全不存在——道士炼丹的时候偶尔会产生一些高度酒精,但那属于“副产品“,没人把它当成正经酒水来生产。 要把白酒从零开始研发出来,需要的不仅仅是知识,还有大量的试验和失败。 “苏郎君,您说的那个……蒸馏,到底是什么?“ 阿里木一脸茫然地看着苏辰。 苏辰挠了挠头。 该怎么跟一个唐朝人解释蒸馏的原理呢? “你知道水烧开之后会变成什么吗?“ “变成……热气?“ “对,那叫水蒸气。“苏辰说,“水蒸气升到空中,遇到冷的东西,又会变回水。这个过程,叫蒸发和冷凝。“ 阿里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酿酒也是同样的道理。“苏辰继续说,“酒里含有大量的水,但也含有一种叫酒精的东西。酒精比水更容易蒸发。如果我们把酒加热,酒精会先变成气体跑出来,然后再把它收集起来冷却成液体——“ 他顿了顿,“就能得到比原来烈得多的酒。“ 阿里木的眼睛瞪得溜圆。 “还有这种事?“ “有。“苏辰笑了,“这就是为什么道士炼丹的时候,偶尔会得到一些烈性液体——他们无意中完成了蒸馏的过程。“ 阿依古丽在旁边听了半天,突然插嘴: “你说的那个酒精,是不是就是……醇?“ 苏辰一愣。 “你知道醇?“ “我在西域的时候,听一个波斯炼金术士说过。“阿依古丽说,“他说有一种神奇的液体,可以燃烧,可以消毒,还可以让人喝醉。“ “对,就是那个!“苏辰惊喜地说,“阿依古丽,你认识那个炼金术士吗?“ “认识。“阿依古丽点点头,“但他已经死了。病死两年多了。“ 苏辰的热情被浇了一盆冷水。 不过没关系。 他虽然不懂炼金术,但懂化学。 蒸馏的原理他太清楚了——加热、蒸发、冷凝、收集。 需要的设备也简单:一个加热的炉子,一个盛放原料的大锅,一根导管,一个冷凝器,一个收集瓶。 这些设备,唐朝的铁匠和铜匠都能做出来。 关键是—— 原料。 蒸馏白酒的原料,最好是富含淀粉的粮食。大米、小麦、高粱、玉米都可以。 但唐朝没有高粱和玉米——这两种作物要到明清时期才传入中国。 所以只能用大米和小麦。 苏辰去东市粮行买了十石大米和五石小麦,花了整整十五贯。 柳如烟看着那堆粮食,心疼得直皱眉。 “夫君,这些粮食够吃一年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苏辰说,“这批酒要是做成功了,利润至少是成本的十倍。“ “可要是失败了呢?“ “那就再做一批。“苏辰笑了,“科研嘛,本来就是不断试错的过程。“ 柳如烟叹了口气。 “你总是有理。“ “那当然。“苏辰笑嘻嘻地凑过来,“夫人,等这批酒做出来了,我请你喝第一杯。“ “我才不喝。“柳如烟瞪了他一眼,“上次的白酒,尝了一口就烧得我喉咙疼了三日。“ “那是你不会品。“苏辰说,“好酒就像好诗,要慢慢体会。大口牛饮是山贼的喝法,小口慢品才是雅士的风范。“ “就你歪理多。“ “不是歪理,是真理。“苏辰拍拍胸脯,“夫人你看着吧,这批酒一上市,全长安城的文人墨客都会争着买。到时候咱们苏记就不只是卖肥皂的了——soap配白酒,清洁又解忧。“ 柳如烟终于被他逗笑了。 “你呀……真不知道你这脑子里装了多少奇奇怪怪的想法。“ “不多不多,“苏辰掰着手指头数,“也就soap、白酒、玻璃、白糖、精盐、茶叶……再加个造纸和印刷吧。“ 柳如烟听得目瞪口呆。 “你……你是要开百货铺子吗?“ “不,“苏辰笑了,“我是要建一个商业帝国。“ --- 原料买回来后,苏辰开始了紧张的发酵工作。 醉仙楼的后院被改造成了临时酿酒坊。两口大蒸锅并排架着,底下烧着旺火。蒸汽腾腾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粮食被蒸熟后的甜香。 苏辰亲自盯着每一个环节——淘米、控水、上锅、蒸煮、摊凉。一个步骤都不能出错。 “苏郎君,这米要蒸多久?“张大婶在旁边帮忙,擦着额头上的汗。 “上汽后再蒸一个时辰。“苏辰看了看天色,“要蒸到米粒开花,手一捏就碎的程度。“ “什么叫‘开花’?“ “就是米粒表面裂开,像朵小花一样。“ 张大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蒸好的米被摊在干净的竹制凉席上,用扇子猛扇降温。苏辰挽起袖子,用手探了探温度。 “差不多了。“他点点头,“可以拌酒曲了。“ 酒曲是他从东市专门采购的。唐朝的酿酒技术虽然原始,但酒曲的制作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苏辰买的是最好的一种——“百花曲“,据说是用几十种草药和谷物混合制成的。 他把酒曲碾成粉末,均匀地撒在凉透的米粒上,然后用手反复翻拌。 “苏郎君,这酒曲为什么要拌得这么匀?“阿里木在旁边好奇地问。 “酒曲里的酵母菌,就是酿酒的‘工人’。“苏辰解释道,“如果拌得不匀,有的地方‘工人’多,发酵就快;有的地方‘工人’少,发酵就慢。最后酿出来的酒,味道就不一致。“ 阿里木听得一愣一愣的。 “苏郎君,您说的那个……酵母菌……是什么东西?“ 苏辰这才想起来,唐朝人可不知道微生物的存在。 “就是一种……“他想了想,“一种看不见的小虫子。它们吃粮食里的糖,然后排出酒精。“ “啊?“阿里木吓了一跳,“虫子?酒里有虫子?“ “不是真的虫子。“苏辰哭笑不得,“是一种非常非常小的东西,小到肉眼看不见。它们对人类无害,反而帮我们酿酒。“ 阿里木半信半疑。 “真看不见?“ “真的看不见。“ “那你怎么知道它们存在?“ 苏辰卡壳了。 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从现代穿越来的,在初中学的生物课上就知道了。 但这话不能说。 “这个……是我师傅教的。“ “你师傅?“阿里木瞪大了眼睛,“苏郎君还有师傅?“ “有啊。“苏辰顺嘴胡诌,“一个隐居山林的老道士。精通炼丹、医术、酿酒……反正什么都会。“ 阿里木肃然起敬。 “原来是高人之徒!难怪苏郎君如此博学!“ 苏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对不起了老子的初中生物老师,借您的名头用一用。 拌好酒曲后,苏辰把米粒装入大陶缸,一层一层压实。最后在中间掏出一个洞,方便观察发酵情况。 缸口用干净的布封好,搬进发酵室。 发酵室里生了三个小火炉,保持室温恒定。苏辰还在墙上挂了几支粗糙的温度计——其实就是他用水银和细铜管自制的,虽然不准确,但大概能看出温度范围。 “接下来,就是等了。“苏辰拍了拍陶缸,“三到七天,看发酵情况。“ 等待的日子是煎熬的。 苏辰每天早中晚三次检查发酵室的温度,还要打开缸口闻味道。一开始是淡淡的甜香,后来慢慢变浓,带着明显的酒味。 第四天,他终于忍不住打开了缸口的布。 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 苏辰探头往里看——缸里的米粒已经变成了半液体状态,中间的洞里积满了清亮的液体。 他用手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甜甜的,带着酒味。 “成功了!“他兴奋地大喊,“发酵成功!“ 阿里木、阿依古丽和张大婶都跑了过来。 “真的成功了?“阿依古丽探头看了看,“闻起来好香!“ “这才刚开始。“苏辰说,“发酵液还要继续糖化,让里面的淀粉尽量转化成糖。再等多两天,等酒精度达到最高,就可以蒸馏了。“ “还要等?“阿里木苦着脸,“我这急脾气,等得抓心挠肝的。“ “好饭不怕晚。“苏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再等两天,我保证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第六天,苏辰再次检查发酵液。 这次的酒味更浓了,但甜味减少了——说明糖分已经基本转化成酒精了。 “可以了。“苏辰点点头,“发酵完成,准备蒸馏!“ --- 苏辰画了一张蒸馏器的设计图,交给西市的铜匠老周。 --- 苏辰画了一张蒸馏器的设计图,交给西市的铜匠老周。 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做了一辈子铜器,手艺精湛。 但当他看到苏辰的设计图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苏郎君,这……这是什么东西?“ “蒸馏器。“ “蒸馏……器?“ “对。“苏辰指着图纸解释,“这个大的叫蒸馏锅,用来盛放原料。这个锅要密封,只在上面留一个出口。出口连接这根铜管,铜管要盘成螺旋状,外面通冷水。蒸汽经过铜管冷却,变成液体,最后流入这个收集瓶。“ 老周盯着图纸看了半天。 “苏郎君,我做了一辈子铜器,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没见过没关系。“苏辰说,“你按图纸做就行。“ 老周犹豫了一下。 “能做是能做,但这形状太古怪了……工钱得加。“ “加多少?“ “二十贯。“ “十五贯。“苏辰砍价,“材料我出,你只管加工。“ 老周想了想,点点头。 “成交。“ 三天后,蒸馏器做好了。 苏辰去看的时候,被老周的工艺惊呆了。 铜制的蒸馏锅,锅盖上焊着一个精致的阀门。螺旋状的铜管盘绕在木桶里,木桶下方有一个进水口和一个出水口。收集瓶是用透明琉璃做的——老周特意去琉璃坊定制的。 整个蒸馏器看起来既精致又实用,完全超出了苏辰的预期。 “老周,手艺不错啊!“苏辰由衷地赞叹。 “苏郎君过奖了。“老周憨厚地笑了笑,“您这设计才叫绝了。我做了几十年铜器,第一次做这么古怪的东西。“ 苏辰付了工钱,让人把蒸馏器运回醉仙楼。 阿里木和阿依古丽围着蒸馏器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 “苏郎君,这就是你说的……神器?“ “对。“苏辰得意地说,“有了它,咱们就能做出全长安最烈的酒。“ --- 当天晚上,苏辰进行了第一次蒸馏试验。 他把发酵好的酒醅倒入蒸馏锅,密封锅盖,点燃炉火。 阿里木和阿依古丽站在旁边,屏住呼吸,紧张得像是在看一场生死大战。 苏辰却很淡定。 他知道,第一次试验大概率不会成功。 科研嘛,失败是常态。 果然,二十分钟后,问题来了。 铜管接头处开始漏气。 酒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浓烈的酒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后院。 “关火!“ 苏辰大喊。 阿里木手忙脚乱地把火灭了。 等蒸汽散尽,苏辰检查了一下设备,发现问题出在密封上。 铜管接头处的焊接不够严密,承受不了高温高压的蒸汽。 “老周!“苏辰咬牙,“这活儿做得不地道!“ 第二天,他去找老周。 老周检查后,也发现了问题。 “苏郎君,对不住,是我大意了。“老周不好意思地说,“这种高温高压的玩意,焊接得用特殊手法。我给您重新焊,不收钱。“ 苏辰摆摆手。 “算了,下次注意就行。“ 老周重新焊接了接头,这次用了特殊的铜锡合金焊料,密封性大大提高。 第二次试验,终于成功了。 当第一滴透明的液体从铜管滴入收集瓶时,苏辰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成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收集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浓烈的酒香,刺鼻的辛辣。 这就是白酒的味道! 苏辰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瞬间,一股热流从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嘶——“ 苏辰倒吸一口凉气。 这酒的度数,至少五十度。 比唐朝的米酒烈了五倍不止。 阿里木在旁边看得眼馋。 “苏郎君,让我也尝尝?“ “给。“ 苏辰把收集瓶递过去。 阿里木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下一秒—— “噗——“ 阿里木一口喷了出来,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这什么酒!这么烈!“ 阿依古丽不信邪,也尝了一点。 她的反应比阿里木还夸张。 “天哪!这是火!不是酒!“ 苏辰哈哈大笑。 “这就是白酒的魅力。喝一口,浑身发热。喝两口,飘飘欲仙。“ 阿里木和阿依古丽面面相觑。 “苏郎君,这酒……真的有人敢喝吗?“阿里木担忧地问,“喝一口跟吞火炭似的,别闹出人命来。“ “放心。“苏辰信心满满,“长安城的酒徒,我见多了。越是烈的酒,他们越喜欢。这种酒只要喝习惯了,低度的米酒反倒觉得没味儿。“ “可是……“阿里木还是有点不放心。 “没有可是。“苏辰摆摆手,“咱们要做的是精准定位。这种高度白酒,目标客户就不是普通酒徒。“ “那目标是谁?“ “三种人。“苏辰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边关将士。边疆苦寒,士兵们需要烈酒驱寒壮胆。第二,江湖豪杰。那些刀口舔血的好汉,最爱烈性之物。第三——“ 他顿了顿,“文人墨客。“ “文人?“阿里木瞪大眼睛,“文人不是都喜欢喝那种温吞吞的米酒吗?边喝边吟诗,斯斯文文的。“ “你不懂。“苏辰笑了,“文人骨子里都有一股狂劲儿。平时被礼教压着,不敢表现出来。但几杯烈酒下肚——“ 他模仿着李白的样子,“‘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这种感觉,只有烈酒才能激发出来。“ 阿依古丽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 “你们汉人真奇怪。喝酒就喝酒,还要想这么多。“ “这就是文化。“苏辰说,“喝酒喝的是酒,品酒品的是人生。“ 他把收集瓶里的白酒倒入三个小坛子,分别封好口。 “这第一批白酒,一共出了五斤多。甲等头道酒一斤半,最为浓烈。乙等中段酒三斤,口感最佳。丙等尾酒一斤,稍淡。“ “甲等留给我自己喝——呃,品鉴。“苏辰嘿嘿一笑,“乙等和丙等,用来‘做宣传’。“ “怎么做宣传?“阿依古丽好奇地问。 “这个嘛——“苏辰的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山人自有妙计。“ 他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长安城的灯火阑珊,夜风送来远处的更鼓声。 白酒问世了。 接下来,就是让全长安城都知道—— 有一种酒,叫苏记烧刀子。 有一种烈,叫一喝忘不了。 第27章 蒸馏神器 铜管第一次漏气之后,苏辰连续跑了三趟老周的铺子。 不是去吵架的,是去学习的。 老周干了三十多年铜匠,对铜的脾气比对自己婆娘还熟。什么温度下铜最软,什么配比最结实,什么地方该加厚,什么地方该留缝——这些东西书本上学不到,全是手上功夫。 苏辰旁敲侧击地问,老周也就顺口答。 “苏郎君,你这玩意怪是怪,但道理我懂了——要耐热、耐压、不漏气。“老周拿着小锤子敲了敲改良后的锅盖,“我在接缝处加了一圈铜箍,比原先结实三倍。“ “铜管用盘得太密吗?“苏辰指着图纸。 “密有密的好处,散热快。但也有坏处——容易堵。“老周咂咂嘴,“你这里面流的是酒气,不是清水。酒气遇冷会凝结成水珠,水珠多了聚成水流。管子太细太密,水滴挂着下不来,反而堵气道。“ 苏辰恍然大悟。 这就是经验的差距。 他在现代知道蒸馏原理,但落实到具体的工艺上,还得靠老周这种老手艺人。 “那依您看,铜管该用多粗的? “内径三分,外径四分,正好。“ 苏辰把这个数据记在本子上。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一大堆——蒸馏锅的尺寸、铜管的粗细、冷凝桶的容量、火力的大小、原料的配比……每一项都标注了最优参数。 这是他的“实验记录“,也是唐朝第一份蒸馏工艺标准。 “老周,第二批设备我想加一套大的。“苏辰说,“锅容量加三倍,铜管加粗,冷凝桶改双层。“ 老周瞪大了眼睛。 “三倍?那得多大?“ “一锅能装五十斤酒醅。“苏辰比划了一下,“我算过了,如果一次蒸馏能出十斤白酒,一天蒸三锅,就是三十斤。一个月九百斤,按一斤卖一贯钱,月营收就是九百贯。“ 老周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脸憋得通红。 “九……九百贯?“ “毛利。“苏辰说,“扣掉原料和人工,净利大概六百贯。“ 老周手里的锤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六百贯。 “苏郎君,您这不是酿酒,您这是……“老周的声音都在发抖,“您这是印钱啊!“ “差不多吧。“苏辰笑了,“老周,这设备你好好做,做好了,我每月给你十贯的固定供应费。“ “十……十贯?“ “对。只要你保证设备不出问题,每月十贯,稳赚不赔。“ 老周的眼睛瞪得溜圆。 十贯一个月! 他打一辈子铜器,最好的月份也就赚过一贯多。 “苏郎君,您……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苏辰伸出手,“咱们签个契约,白纸黑字,童叟无欺。“ 老周一把握住苏辰的手,力道大得苏辰差点叫出声。 “苏郎君!从今往后,您就是我老周的再生父母!“ “别别别,“苏辰哭笑不得,“您岁数比我爹还大,这可使不得。“ “使使得!“老周激动得语无伦次,“我这就去做!连夜做!三天内给您交货!“ 苏辰笑着点点头。 这大概就是金钱的力量吧。 --- 在等待新设备的同时,苏辰也没闲着。 他一边指导张大婶和阿里木准备下一批发酵原料,一边研究白酒的调配技术。 蒸馏出来的原酒,并不能直接饮用。 需要调配。 不同批次蒸馏出来的酒,酒精度、口感、香气都不一样。有的太烈,有的太淡,有的苦涩,有的辛辣。 需要经过调配,才能达到最佳的饮用效果。 苏辰用的是现代调酒师的思路—— 把不同批次的原酒混合在一起,取长补短,调出最适合的口感。 “这坛酒太烈了,“他尝了一口,“需要加一些柔和的。“ “这坛酒香气不够,“他又尝了一口,“需要加一些香浓的。“ “这坛酒……嗯,这坛不错。“ 他就像一个调香师,在实验室里反复试验,直到找到最完美的配方。 “苏郎君,您这是在做什么?“阿里木好奇地问。 “调酒。“苏辰说,“就像做菜需要调味一样,白酒也需要调配。“ “调酒?“ “对。不同批次的酒,有不同的特点。有的烈,有的柔,有的香,有的醇。把它们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就能得到最完美的口感。“ 阿里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郎君,您的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不多。“苏辰笑了,“也就够用的。“ --- 新设备终于做好了。 比预期的还早了一天。 老周带着几个徒弟,把设备运到醉仙楼后院。那是一套庞大的铜制装置——大蒸馏锅足有一人多高,铜管盘绕在双层冷凝桶里,看起来既壮观又精密。 “苏郎君,您验收一下。“老周说。 苏辰仔细检查了每一个接口,每一个阀门,每一段铜管。 没问题。 完美。 “好。“他满意地点点头,“老周,手艺没的说。“ “那是!“老周得意地扬起下巴,“全长安城,论铜匠手艺,我老周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苏辰让人把设备安装好,然后开始新一轮的蒸馏试验。 这一次,用的是新发酵的酒醅——五十斤大米加二十五斤小麦,经过七天的发酵,酒精度已经达到了最高。 苏辰亲自点火,亲自控温,亲自收集。 一个时辰后—— “成了!“ 收集瓶里,装满了清澈透明的白酒。 苏辰小心翼翼地倒出一小杯,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浓烈而纯粹的酒香。 没有任何杂味。 完美。 他抿了一小口。 烈。 但不是那种刺喉的烈,是那种醇厚而绵长的烈。 从舌尖到喉咙,从喉咙到胃部,一路温热,一路舒畅。 “好酒。“苏辰由衷地说。 这就是他要的白酒。 “阿里木,阿依古丽,过来尝尝。“ 阿里木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这比上次的好喝多了!“ “那是。“苏辰得意地说,“这次是我精心调配的,口感当然更好。“ 阿依古丽也尝了一口。 她的反应更夸张。 “天哪!这酒……这酒……“ “怎么样?“ “太好喝了!“阿依古丽激动地说,“虽然还是烈,但烈得有味道!“ 苏辰哈哈大笑。 “这就对了。好酒不是不烈,而是烈得有层次。“ 他把收集瓶里的白酒分装入三个陶坛—— 甲字号:醉仙酿(头道酒,六十度)。 乙字号:长安春(中段酒,五十度)。 丙字号:烧刀子(尾酒,四十度)。 三个档次,三个价位。 “从今天起,“苏辰站在蒸馏器前,目光灼灼,“新醉仙居,有了自己的招牌酒。“ “而这,只是开始。“ 他看向远方。 远方,是长安城繁华的街道,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是无限的市场和机遇。 “下一步——“ 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让全长安城都知道,有一种酒,叫苏记白酒。“ (第二十七章完) 他打一辈子铜器,也赚不到六百贯。 “苏郎君,您这买卖……还缺人手不?“ 苏辰笑了。 “缺。特别缺你这种手艺精湛的师傅。“ 老周捡起锤子,腰杆一下子挺直了。 “您说,什么时候要?“ “半个月内。“ “行!我连夜干!“ --- 新设备做好那天,醉仙楼后院跟过年似的。 阿里木杀了一只羊,阿依古丽烤了一大盘馕,张大婶做了几盆凉菜,还搬来两坛葡萄酒。 苏辰没让他们碰白酒。 不是舍不得,是那批试验酒度数太高,直接喝容易出事。 “各位,今天咱们见证历史。“苏辰站在蒸馏器前,像个发表演讲的将军,“全长安——不,全大唐第一套正规蒸馏设备,正式启用!“ 工匠们鼓掌,张大婶叫好,阿依古丽吹了一声口哨。 只有柳如烟站在人群后面,安静地笑着。 她知道,苏辰越是表现得胸有成竹,心里其实越紧张。 这个人就是这样,把所有的压力都藏在嬉皮笑脸下面。 “点火!“ 王铁柱把炉子点燃,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蒸馏锅里装的是新一批发酵好的酒醅——五十斤大米加二十五斤小麦,发酵了整整七天。 苏辰把温度计插进锅盖的小孔里。 说是温度计,其实就是一个粗糙的铜管温度计——他在一根细铜管里灌入水银,密封一头,插入蒸馏锅中,通过水银柱的高度来判断温度。 不准确,但凑合能用。 “七十度了。“苏辰盯着温度计,“再等等。“ 锅里的酒醅开始翻滚,蒸汽从液面上升腾,充满整个锅体。 “八十度。“ 蒸汽开始从锅盖的出口涌入铜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八十五度。“ 所有人屏住呼吸。 铜管的另一端,第一滴液体出现了。 晶莹剔透,像一颗小小的水珠,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光。 滴答。 落入收集瓶中。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成了!“ 苏辰大喊一声。 院子里爆发出欢呼。 张大婶激动得直抹眼泪,王铁柱把帽子抛向空中,阿里木跪在蒸馏器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在感谢哪个神。 阿依古丽冲上来抱了苏辰一下。 “太棒了!太棒了!“ 苏辰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尴尬,但也没推开。 怀里这个西域女子,身上带着淡淡的葡萄酒香,头发金黄柔软,抱在怀里像一只热烈的小猫。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柳如烟。 柳如烟依然安静地笑着。 只是笑容淡了一些。 --- 收集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五十斤酒醅,最终蒸馏出十一斤白酒。 出酒率比苏辰预计的稍高——大概是因为这批酒醅发酵得比较好。 他把白酒分装入三个陶坛,分别标注: “甲字号“——头道酒,最烈,约六十度。 “乙字号“——中段酒,口感最佳,约五十度。 “丙字号“——尾酒,稍淡,约四十度。 三个档次,对应三个价位。 苏辰打开甲字号的坛子,倒出一小杯,对着灯光观察。 酒液清澈透明,没有任何杂质。 闻起来——浓烈的酒香中带着一丝甘甜。 入口—— “嘶——“ 苏辰倒吸一口凉气。 这酒的烈度,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胃里也翻江倒海。 但片刻之后,一股暖流从腹部升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 那种舒爽感,是现代任何一种酒精饮料都给不了的。 “好!“ 苏辰忍不住赞叹。 这才是真正的白酒。 这才是能征服唐朝酒徒的神器。 --- 柳如烟走到他身边。 “好喝吗?“ “烈。“苏辰把手里的杯子递给她,“你尝尝?“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她的脸涨得通红,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这……这也太烈了……“ “哈哈哈!“苏辰大笑,“这就是白酒。不会喝酒的人,一口就倒。“ 柳如烟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眼睛里含着泪花。 “夫君,这种酒……真的有人会买吗?“ “会。“苏辰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他们会抢着买。“ 他把三个坛子摆在桌上。 “甲字号,一斤卖五贯。乙字号,一斤卖三贯。丙字号,一斤卖一贯。“ “五贯?“柳如烟倒吸一口凉气,“一斤酒五贯?“ “不贵。“苏辰说,“上等的葡萄酒一斤也要一贯多。我这白酒比葡萄酒烈五倍,卖五贯是良心价。“ 他顿了顿,“而且,这还只是一般性的定价。等名气打响了,甲字号涨到十贯一斤也不是问题。“ 柳如烟沉默了。 十贯一斤。 那是什么概念? 普通人一年的收入,也就买十斤酒。 “夫君,这种酒……只能卖给达官贵人吧?“ “对。“苏辰说,“所以我设计了三个档次。丙字号面向普通酒徒,价格亲民。乙字号面向文人墨客,品质优良。甲字号只供应极少数的贵人,物以稀为贵。“ “这叫——品牌定位。“ 柳如烟虽然听不懂“品牌定位“这个词,但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呀,“她轻轻叹了口气,“满脑子都是赚钱的主意。“ “不赚钱怎么养你?“苏辰笑嘻嘻地说。 柳如烟的脸微微红了。 “谁要你养……“ “不要我养?“苏辰故作惊讶,“那我可就把钱都花光了啊——喝酒、赌钱、逛青楼……“ “你敢!“ 柳如烟瞪了他一眼。 苏辰哈哈大笑。 “不敢不敢。夫人发话了,小的哪敢不从?“ 柳如烟被他逗笑了。 “贫嘴。“ --- 第二天,苏辰开始着手准备白酒的正式上市。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设计包装。 甲字号用精品陶坛,坛身绘制山水图案,配红木塞子。 乙字号用普通陶坛,坛身绘制花纹,配软木塞子。 丙字号用葫芦装,简单实用,便于携带。 第二件事,起名字。 “苏记白酒“太俗气,不符合高端品牌定位。 苏辰想了半天,最终敲定了三个名字—— 甲字号:“醉仙酿“。 乙字号:“长安春“。 丙字号:“烧刀子“。 三个名字,三种气质。 “醉仙酿“仙气飘飘,适合文人雅士。 “长安春“诗意盎然,适合中产阶级。 “烧刀子“简单粗暴,适合市井酒徒。 第三件事,也是最最重要的一点—— 造势。 苏辰深谙现代营销之道。 好产品不会自己说话,需要有人替它说话。 他找到了一个人—— 东市的说书先生,孙大嘴。 --- 孙大嘴今年六十多了,在东市说书说了四十年,是长安城最有名的“舆论制造者“。 他往茶楼里一坐,扇子一拍,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能在半个时辰内传遍整个东市。 苏辰请他到醉仙楼,上了最好的菜,倒了最好的酒。 孙大嘴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大了。 “苏……苏郎君,您……您找我,是……是想让我说什么?“ “孙先生,您听说过仙人酿的酒吗?“ “仙……仙人?“ “对。传说在昆仑山深处,有一位酿酒仙人。他酿的酒,喝一口能忘记凡尘烦恼,喝两口能看见前世今生,喝三口——“ 苏辰压低声音,“能飞升成仙。“ 孙大嘴的酒醒了一半。 “苏郎君,您说的……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您心里没数?“苏辰笑了,“但故事嘛,谁不爱听呢?“ 他把一杯“醉仙酿“推到孙大嘴面前。 “这是我在西市一个胡商手里买到的,据说就是那位仙人的配方。您尝尝?“ 孙大嘴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下一秒,他的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酒……“ “怎么样?“ “烈!太烈了!“孙大嘴的声音都在颤抖,“我喝了四十年酒,从来没喝过这么烈的!“ “那就对了。“苏辰说,“仙人酿的酒,岂是凡品?“ 孙大嘴盯着那杯酒,看了很久。 “苏郎君,您要我怎么做?“ “简单。“苏辰说,“明天您在茶楼里,讲一个‘昆仑仙酿’的故事。就说长安城新出了一种酒,烈得能烧断肠子,香得能勾走魂魄。喝过的人都说,这酒不像是人间该有的。“ 孙大嘴想了想,点点头。 “这个……不难。“ “当然,不会让您白说。“苏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布袋打开,里面是五两碎银。 孙大嘴的眼睛亮了。 “苏郎君,您……您太客气了。“ “这是定金。“苏辰说,“故事讲得好,后面还有。“ 孙大嘴把银子揣进怀里,腰杆一下子挺直了。 “苏郎君放心,这故事——我给您讲得天花乱坠!“ --- 第二天,“昆仑仙酿“的故事就传遍了东市。 孙大嘴果然没说大话——他添油加醋,把一段简单的传说讲得有鼻子有眼。 什么仙人酿酒用了九九八十一种仙草啦。 什么酒成之日天降异象、地涌金莲啦。 什么喝过这酒的人能看到死去的亲人啦。 百姓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半信半疑。 但不管是信的还是不信的,都记住了两个字—— 仙酿。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东市传到西市,从市井传到官邸。 三天之内,“醉仙酿“三个字就成了长安城最热门的话题。 而这,仅仅是苏辰营销计划的第一步。 接下来,他还要办一场盛大的品酒大会。 让所有人亲眼见证,什么叫真正的“仙酿“。 第28章 酒逢知己 品酒大会定在九月十五。 苏辰挑了个好日子——上弦月,天清气朗,最适合喝酒赏月。 地点就在新醉仙居的后院。 院子经过改造,已经焕然一新。青砖铺地,四角种着桂花树,香气袭人。中间搭了一个木台,台上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锦缎。 受邀的客人有三十多位—— 东市的富商十二人,西市的胡商八人,文人墨客六人,还有几位说得上名字的达官贵人。 每个人都收到了一张烫金的请帖,上面用漂亮的楷书写着: “九月十五,新醉仙居,品仙酿,赏明月,论古今。苏辰恭候。“ --- 大会当天,苏辰起了个大早。 柳如烟帮他穿戴整齐——藏蓝色长衫,白玉腰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夫人,怎么样?“ 柳如烟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 “像个正经商人了。“ “我本来就是个正经商人。“ 柳如烟笑了笑,没说话。 但那笑容里,分明写着四个字—— “你正经才怪。“ 苏辰嘿嘿一笑,凑到她耳边。 “夫人,今晚的品酒大会,你一起来吧?“ “我不去。“柳如烟摇摇头,“那种场合,我去了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我夫人。“ “正因为我是你夫人,才不能去。“柳如烟说,“今天是展示新醉仙居的日子,不是你带家眷赴宴的日子。“ 苏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柳如烟说得对。 商业场合和家庭场合要分开。 这是她的智慧。 “好吧。“苏辰说,“那我去了。“ “等等。“柳如烟叫住他。 “嗯?“ 柳如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系在他的腰带上。 “这是……“ “我娘留给我的。“柳如烟轻声说,“戴着它,保平安。“ 苏辰低头看着那块玉佩。 温润的白玉,雕刻着一朵莲花。 他认识这块玉佩——从他和柳如烟相识的第一天起,她就戴在身上,从不离身。 “如烟……“ “去吧。“柳如烟推了他一把,“别迟到。“ 苏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 品酒大会正式开始。 客人们陆续到场,苏辰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迎接。 东市的钱掌柜——“苏郎君,好久不见!“ “钱掌柜,里边请!“ 西市的胡商穆萨——“苏兄弟,你的‘仙酿’,我可是盼了好几天了!“ “穆萨大哥,今晚管够!“ 文人李书生——“苏兄,听说你弄出了一种了不得的酒?“ “了不得了不敢说,但绝对让你大开眼界。“ 最后一位到的,是个生面孔。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没有随从,没有马车,就这么步行而来。 “这位是……“苏辰迎上去。 “免贵姓陈,单名一个‘年’字。“老者拱了拱手,“听说苏郎君今日品酒,老夫不请自来,还望海涵。“ 苏辰连忙还礼。 “陈老先生客气了。来者是客,快请进。“ 陈年老者点点头,迈步走进了院子。 苏辰目送他进去,心里隐隐觉得—— 这个人不简单。 “苏郎君!“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苏辰回头,看见崔九郎的随从赵三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赵三?你怎么来了?“ “我家少爷让我来的。“赵三把锦盒递过来,“少爷说,听闻苏郎君今日品酒大会,特送薄礼一份,以表祝贺。“ 苏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 是一方端砚。 上等的歙砚,石质细腻,纹理如丝。 “这……“ 苏辰愣住了。 崔九郎会送他礼物?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你家少爷……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有。“赵三压低声音,“少爷说——‘别多想,只是生意往来’。“ 苏辰笑了。 这个崔九郎,明明是想示好,还非要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典型的傲娇。 “替我谢过你家少爷。“苏辰说,“告诉他,改日我请他喝酒。“ 赵三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苏辰把锦盒交给张大婶收好,心里盘算着。 崔九郎送礼,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白酒已经引起了崔九郎的注意。 崔九郎是博陵崔氏的嫡子,背后是整个崔氏家族的势力。如果能和他建立某种程度上的“合作关系“,对苏记未来的发展大有裨益。 当然,崔九郎这种人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得防着点。 “苏郎君,人都到齐了。“阿里木在旁边提醒。 “好。“苏辰整了整衣襟,“开始吧。“ --- 人到齐了,品酒大会正式开始。 苏辰站在木台上,环顾了一下台下的宾客。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有期待,有好奇,也有质疑。 “各位。“苏辰开口了,“首先,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今天这场品酒大会,不为别的,就为了让大家见识一样东西——“ 他挥了挥手。 阿里木和阿依古丽抬着一个大坛子走上台。 坛子用红布盖着,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台下有人问。 “这是酒。“苏辰说,“但不是普通的酒。“ 他掀开红布,露出坛子上的三个大字—— “醉仙酿“。 “这酒,名叫醉仙酿。“苏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它有多烈?比市面上的米酒,烈五倍以上。它有多香?闻一口,能让你想起故乡的桂花。喝一口——“ 他顿了顿,“能让你忘记烦恼。“ 台下一片哗然。 “五倍?不可能吧?“ “吹牛的吧?“ “哪有酒能烈五倍的?“ 质疑声此起彼伏。 苏辰早有预料。 他笑了笑,从坛子里倒出一杯酒,举到灯光下。 “各位请看。“ 酒液清澈透明,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光。 “清澈如水。“苏辰说,“但——“ 他取出一根筷子,插入酒杯中。 然后点燃。 “呼——“ 一团蓝色的火焰从酒杯中升起!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天哪!酒能烧!“ “这……这什么酒!“ “妖术!一定是妖术!“ 苏辰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这不是妖术。“他说,“这是科学——呃,这是酿酒的技术。普通的米酒酒精含量低,点不燃。但这‘醉仙酿’的酒精含量极高,所以能燃烧。“ 他吹灭火焰,端起酒杯。 “现在,请各位品尝。“ --- 品酒的过程,比苏辰想象的还要精彩。 第一个尝的是穆萨。 这位西域大汉端起酒杯,豪气地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 “噗——“ 一口酒喷了出来,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一起流。 “这……这是什么!火!是火!“ 台下哄堂大笑。 苏辰连忙递上一杯水。 “穆萨大哥,慢点喝。这酒要小口小口地品,不能像葡萄酒那样豪饮。“ 穆萨喝了半杯水,好不容易缓过气来。 “苏……苏兄弟,你这酒……太猛了……“ 第二个尝的是钱掌柜。 他吸取了穆萨的教训,只抿了一小口。 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竖起大拇指。 “好酒!烈是烈,但回味悠长!“ 第三个是李书生。 他端起酒杯,先是闻了闻,然后浅浅地抿了一口。 没有像穆萨那样失态,也没有像钱掌柜那样立刻叫好。 而是沉默了很长时间。 “李兄,怎么样?“苏辰问。 李书生缓缓放下酒杯,看着苏辰。 “苏兄,这酒……有名字吗?“ “有。‘醉仙酿’。“ “醉仙酿……“李书生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反复咀嚼,然后叹了口气,“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句话,成了“醉仙酿“最好的广告词。 --- 品酒大会持续到深夜。 客人们喝了一轮又一轮,从“醉仙酿“到“长安春“再到“烧刀子“,三种档次都尝了个遍。 苏辰设计了一个“品酒三部曲“——先品最淡的“烧刀子“,让味蕾适应;再品中等的“长安春“,渐入佳境;最后品最烈的“醉仙酿“,一锤定音。 “各位,“苏辰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三杯不同的酒,“这三种酒,各有特色。‘烧刀子’粗犷豪放,适合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江湖好汉。‘长安春’温润醇厚,适合三五好友、吟诗作对的文雅之士。‘醉仙酿’——“ 他顿了顿,“只适合真正的勇士。“ “什么叫真正的勇士?“台下有人问。 “能一口气喝完一杯‘醉仙酿’而面不改色的人。“苏辰说,“我称之为——酒中豪杰。“ “我来!“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站了起来。 苏辰认得他——西市的屠户张猛,人称“张屠户“,以酒量闻名。 “张大哥,你确定?“苏辰笑道,“这‘醉仙酿’可不是闹着玩的。“ “笑话!“张猛一拍胸脯,“老子喝遍长安城,从没遇过对手!什么醉仙酿,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千杯不醉!“ “好!“ 苏辰倒了一满杯“醉仙酿“,递给他。 张猛接过酒杯,豪气地举过头顶。 “各位,看我张猛的!“ 说完,他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张猛的脸。 一秒。 两秒。 三秒。 张猛的表情从自信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 “噗——“ 一口酒喷了出来,直喷出三尺远。 “这……这……这什么玩意!“ 张猛的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一起流,双手捂着喉咙,像是要窒息了一样。 “水……水!给我水!“ 台下哄堂大笑。 苏辰连忙递上一壶水。 张猛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好不容易缓过气来。 “苏……苏郎君……“他喘着粗气,“你这酒……是给人喝的吗……“ “当然是给人喝的。“苏辰笑着说,“但不是给普通人喝的。“ 他转向台下,“诸位看到了——连张屠户这样的酒中好手,都扛不住一杯‘醉仙酿’。这说明什么?说明此酒之烈,举世无双!“ 台下议论纷纷。 “连张猛都扛不住,这酒得多烈啊?“ “太可怕了……“ “但也够劲!“ “我想试试!“ “我也想!“ 苏辰挥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醉仙酿’虽然烈,但只要方法得当,人人都能享受。“他说,“喝此酒有三要诀——第一,小口慢品,不可豪饮。第二,配下酒菜,不可空腹。第三,心情舒畅,不可愁闷。“ “做到这三点,即使是‘醉仙酿’,也能喝出滋味来。“ 客人们纷纷点头。 苏辰的这番话,既展示了“醉仙酿“的烈度,又教会了大家怎么喝。 一举两得。 最终的结果—— 三十多位客人,当场下单的总金额超过三百贯。 “醉仙酿“五十坛。 “长安春“一百坛。 “烧刀子“二百坛。 这个成绩,超出了苏辰的预期。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客人们陆续离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成功了。 白酒,这个在唐朝前所未有的产品,终于在长安城站稳了脚跟。 “苏郎君。“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辰转身,看见了那位陈年老者。 “陈老先生,您还没走?“ “老夫想再讨一杯酒。“陈年老者笑了笑,“不知苏郎君是否方便?“ “当然。“ 苏辰引他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酒。 陈年老者端起酒杯,没有急着喝,而是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酒。“ “老先生懂酒?“ “略知一二。“陈年老者笑了笑,“老夫在剑南道待了二十年,喝遍了当地的名酒。但像苏郎君这种酒……还是第一次见。“ “剑南道?“苏辰眉毛一挑,“那是产酒的好地方。“ “是啊。“陈年老者点点头,“剑南烧春,天下闻名。但和苏郎君这酒一比……“ 他摇了摇头,“差远了。“ 苏辰心里一动。 剑南烧春,是唐朝最著名的白酒之一——准确地说,是唐代的烧酒。 但度数依然不高,大概在十五度左右。 而他的“醉仙酿“,度数至少在五十度以上。 “陈老先生过奖了。“苏辰谦虚地说,“晚辈不过是瞎猫碰死耗子,碰巧做出了这种酒。“ “碰巧?“陈年老者笑了,“苏郎君,你太谦虚了。这蒸馏之法,可不是‘碰巧’就能想出来的。“ 苏辰心里一凛。 这个人……居然知道蒸馏? “陈老先生,您……“ “老夫年轻时,跟一个道士学过炼丹。“陈年老者慢悠悠地说,“炼丹的时候,偶尔会得到一种烈性的液体。那液体能燃烧,能消毒,还能让人醉倒。“ 他看着苏辰,“那道士说,那叫‘醇’,是天地精华的凝结。“ 苏辰沉默了。 这个陈年老者,居然真的知道蒸馏! “苏郎君,“陈年老者放下酒杯,站了起来,“你这酒,前途无量。但我要提醒你一句——“ “请说。“ “树大招风。“陈年老者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这种酒一旦传开,必然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酿酒行、酒榷司、甚至宫里……“ 他顿了顿,“都可能会找你麻烦。“ 苏辰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老先生提醒。“ “不必谢。“陈年老者挥挥手,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苏郎君。“ “嗯?“ “你这酒……老夫要了十坛。“ 苏辰愣了一下。 十坛? “醉仙酿“一坛五斤,十坛就是五十斤。 按一贯钱一斤算,那就是五十贯。 “陈老先生,您……“ “老夫在长安还有些人脉。“陈年老者笑了笑,“你这酒好,老夫想送些给朋友。“ 苏辰大喜。 “多谢老先生捧场!“ “不用谢。“陈年老者摆摆手,消失在夜色中。 苏辰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这个陈年老者,到底是谁? 为什么他知道蒸馏? 为什么他对宫里的局势如此了解? 苏辰隐隐觉得—— 这个人的出现,绝非偶然。 但无论如何,十坛“醉仙酿“的订单,为品酒大会画上了一个近乎完美的**。 之所以说“近乎“,是因为—— 崔九郎居然也下了一单。 “二十坛‘长安春’。“赵三拿着银票,面无表情地说,“我家少爷说,这酒还算能入口。“ “还算能入口?“苏辰笑了。 崔九郎这个傲娇,明明觉得这酒好,偏要说得这么勉强。 “替我谢过你家少爷。“苏辰收起银票,“告诉他,好酒配知己,下次来醉仙楼,我请他喝一杯。“ 赵三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苏辰看着手里的银票,嘴角上扬。 崔九郎买他的酒,说明什么? 说明连对手都认可了苏记白酒的品质。 这就是最好的广告。 --- 品酒大会结束的第二天,苏辰就开始着手准备新醉仙居的开业。 白酒的销售渠道需要建立。 新醉仙居的菜品需要最终确定。 员工的培训需要完成。 还有—— 诗会的事。 萧婉儿的请帖就放在桌上。 下月初七。 苏辰看着那张烫金的请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个清冷的江南才女,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是欣赏他的“才华“? 还是想揭开他的秘密? 无论如何,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必须在诗会上,再“作“一首好诗。 否则,之前建立的一切,都会崩塌。 苏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备战。“ 窗外,长安城的灯火依旧。 而他的商业帝国,正在一点一点地成型。 香皂、白酒、酒楼。 三条腿走路。 稳如泰山。 第29章 诗会邀请函 白酒上市后的第三天,苏辰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用上等的宣纸制成,封口处盖着一枚精致的印章——一朵梅花,旁边印着两个小字:“漱玉“。 苏辰拆开信,里面是一首诗。 “长安月色凉如水,独坐高楼望故乡。欲问故人身外事,且将诗酒话沧桑。“ 落款:“漱玉阁主人,萧婉儿“。 苏辰盯着这封信看了半天。 萧婉儿? 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如烟,你认识一个叫萧婉儿的人吗?“ 柳如烟正在院子里晒被子,闻言停下了手里的活。 “萧婉儿?“她的眉毛微微动了动,“江南萧氏的那个萧婉儿?“ “不知道。信上写的是‘漱玉阁主人,萧婉儿’。“ 柳如烟放下被子,走过来接过信。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居然真的是她……“ “谁?“ “萧婉儿,江南第一才女。“柳如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她的诗词在江南广为流传,据说连宫里的娘娘们都喜欢读。“ 苏辰想起来了。 他在东市的书摊上,确实看到过一本《漱玉诗集》,作者就是萧婉儿。 当时他还翻了几页,觉得写得不错——清新脱俗,意境优美,放在唐朝也算是上乘之作。 “她为什么会给我写信?“苏辰不解。 “你现在是长安城的名人了。“柳如烟淡淡地说,“肥皂、白酒,再加上之前的那些传闻——萧婉儿给你写信,也不奇怪。“ 她说着“不奇怪“,但语气里分明有一丝…… 酸意? 苏辰赶紧把注意力转回信上。 “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邀约。“柳如烟说,“她想见你。“ “见我?“ “对。“柳如烟指着最后一句,“‘且将诗酒话沧桑’——这就是邀约的意思。“ 苏辰挠挠头。 文人说话就是绕。 直接写“我想见你“不就行了?非要整一首酸诗。 不过这也说明—— 萧婉儿是个标准的文人。 讲究含蓄,讲究意境,讲究仪式感。 “那我该怎么回复?“ “你也写一首诗回她。“柳如烟说。 “我?写诗?“苏辰瞪大眼睛,“你是要我的命啊。“ “你不是会作诗吗?“柳如烟瞥了他一眼,“之前在醉仙楼,不是随口就念出了一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那是……那是我从别人那听来的。“ “听来的也是诗。“柳如烟说,“你就随便写一首,意思到了就行。“ 苏辰苦着脸想了半天。 写诗? 他一个理工男,写代码还行,写诗? 但转念一想—— 他不需要自己写啊。 他脑子里装着整个中华诗词库呢。 随便背一首,应付一下就行了。 苏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九月十五已过,醉仙酿已出。若蒙不弃,十月朔日,新醉仙居,恭候才女。“ 落款:“苏辰“。 没有诗。 但意思到了。 “这样行吗?“苏辰问。 柳如烟看了看。 “行。“ 她把信折好,交给翠儿去送。 翠儿接过信,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郎君,这个萧婉儿,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我怎么知道?“ “翠儿!“柳如烟轻喝一声。 翠儿吐了吐舌头,跑了。 --- 信送出去后,苏辰心里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萧婉儿为什么要见他。 是因为白酒的名气?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夫君,你在想什么?“柳如烟问。 “没什么。“苏辰回过神来,“就是在想这个萧婉儿到底是什么来头。“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萧婉儿是江南萧氏的旁支。她父亲萧明远曾任扬州刺史,后因卷入一桩旧案被贬谪。萧婉儿自幼随母在江南长大,以诗才闻名。“ “她来长安做什么?“ “据说是来投奔亲戚的。“柳如烟说,“但具体是什么亲戚,我就不清楚了。“ 苏辰点了点头。 江南萧氏,是唐朝著名的文化世家。出过好几个宰相,文学家更是数不胜数。 萧婉儿作为萧氏后人,又是有名的才女,给他写信邀约—— 这本身就不寻常。 “如烟,你觉得我该去吗?“ “该去。“柳如烟毫不犹豫地说,“萧婉儿在文人圈子里的影响力很大。如果能和她交好,对苏记的口碑有帮助。“ 她说得冷静理智。 但苏辰注意到——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如烟。“ “嗯?“ “你放心。“苏辰握住她的手,“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 柳如烟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柔软。 “清楚。“她轻声说,“所以我才不放心。“ 苏辰:“……“ --- 十月朔日,清晨。 苏辰起了个大早,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柳如烟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襟。 “记住,不要失礼。萧婉儿是世家女子,规矩多。“ “知道知道。“ “还有,不要……“ “不要什么?“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 “不要……盯着人家看。“ 苏辰笑了。 “夫人,你吃醋了?“ “谁吃醋了!“柳如烟的脸微微红了,“我是怕你失礼,丢咱们苏记的脸。“ “好好好,我知道了。“苏辰举起双手,“我保证——目不斜视,正襟危坐,绝不盯着人家看。“ 柳如烟哼了一声。 “快去吧。“ 苏辰转身往外走。 “等等。“柳如烟又叫住他。 “又怎么了?“ 柳如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解酒药。“ “我又不喝酒……“ “带着。以防万一。“ 苏辰接过瓷瓶,揣进怀里。 “谢谢夫人。“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那动作,像极了一个送丈夫出门的小媳妇。 苏辰笑了笑,转身走了。 --- 新醉仙居。 苏辰提前半个时辰到了,检查了一遍准备工作。 菜品——十二道精选菜肴,涵盖了中原和西域的特色。 酒水——三种档次的白酒,外加葡萄酒和米酒。 环境——后院雅间,安静私密,适合谈诗论道。 一切准备就绪。 巳时三刻,客人到了。 苏辰站在门口迎接。 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一个是丫鬟打扮的少女,年纪不大,眉眼清秀。 另一个—— 苏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女子。 长裙拖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丝带。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她的五官不算特别惊艳——没有阿依古丽那种异域的浓烈,也没有柳如烟那种温婉的柔美。 但她身上有一种气质。 清雅。 像是一株空谷幽兰,不张扬,不热烈,却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风骨。 “萧姑娘。“苏辰拱手行礼。 萧婉儿微微欠身。 “苏郎君。久仰大名。“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一缕清风拂过水面。 “萧姑娘客气了。请进。“ 苏辰引她进入后院雅间。 --- 入座后,丫鬟上了茶。 萧婉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 “苏郎君,我今日来,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请教不敢当。萧姑娘请问。“ 萧婉儿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清澈,很平静,像是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我听说,苏郎君的白酒,是用一种叫‘蒸馏’的方法做出来的?“ 苏辰心里一动。 萧婉儿怎么会知道蒸馏? “萧姑娘听说过蒸馏?“ “在书中见过。“萧婉儿说,“《抱朴子》中有记载,炼丹之时,以火加热丹鼎,鼎中之气经铜管冷凝,可得一种烈性液体。这种方法,与苏郎君做酒之法,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苏辰暗暗吃惊。 这个萧婉儿,居然读过《抱朴子》? 《抱朴子》是东晋葛洪写的道家典籍,内容深奥,普通人根本读不懂。 她能从中找到关于蒸馏的记载,说明她的学识远超常人。 “萧姑娘博学多才,在下佩服。“苏辰说,“确实,做白酒之法与炼丹之术有相似之处。都是通过加热、蒸发、冷凝的过程,提取出高浓度的精华。“ “精华……“萧婉儿把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苏郎君用词精准。这白酒,确实算得上酒中精华。“ 她顿了顿,“但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哦?“ “我想问的是——“萧婉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苏郎君的这些‘新奇’想法,到底是从哪来的?“ 苏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 他没法回答。 总不能说“我是穿越来的“吧? “这个……“苏辰斟酌着词句,“可能是……天赋?“ 萧婉儿盯着他看了片刻。 那目光像是***术刀,要把他的脑子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片刻后,她收回了目光。 “苏郎君不愿说,我不勉强。“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但我有一个请求。“ “请说。“ “下月初七,长安城有一场诗会。“萧婉儿说,“我想请苏郎君参加。“ 苏辰一愣。 “诗会?“ “对。“萧婉儿说,“是由我发起的,邀请长安城的文人墨客,以诗会友。“ 她顿了顿,“苏郎君的才名,我在江南就有所耳闻。想亲眼看看,苏郎君的诗才,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出众。“ 苏辰头皮发麻。 才名? 他哪有什么才名! 之前在醉仙楼随口念了一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那是曹操的诗。在长安城传开后,被不明真相的群众当做了他的“原创“。 现在萧婉儿要请他去参加诗会—— 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萧姑娘,其实我的诗才……“ “苏郎君不必谦虚。“萧婉儿淡淡地说,“我看过你写的契约。用词精炼,逻辑清晰,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 苏辰哑口无言。 那是商业文案,跟诗词完全是两回事好吗? 但萧婉儿显然不这么认为。 “下月初七,漱玉阁。“她站起身,“恭候苏郎君大驾。“ 说完,她微微欠身,转身离去。 苏辰坐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个萧婉儿—— 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试探他的底细? 还是单纯地欣赏他的“才华“? 无论如何,有一点可以确定—— 下月初七的诗会,他躲不掉了。 --- 回到家,苏辰把事情跟柳如烟说了。 柳如烟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夫君,这个萧婉儿……不简单。“ “我知道。“ “她请你参加诗会,表面上是以诗会友,实际上……“ “实际上是在试探我。“苏辰接过话头,“她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少真才实学。“ 柳如烟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苏辰苦笑,“硬着头皮上呗。“ 他顿了顿,“不过……我需要做点准备。“ “什么准备?“ “背诗。“ 柳如烟:“……“ 苏辰说的是实话。 他的计划是——在诗会上“借用“一些还没有出生的唐诗,来应付场面。 反正李白、杜甫、王维这些人的诗,现在还没写出来。 他先背了,就当是自己的“原创“。 “夫君,你在打什么主意?“柳如烟狐疑地看着他。 “没什么。“苏辰嘿嘿一笑,“就是……准备一些‘素材’。“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然后从书架上找出一摞纸,开始奋笔疾书。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孟浩然的《春晓》。五言绝句,简单好记,适合应景。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杜甫的《春夜喜雨》。七言律诗,气势磅礴,适合镇场。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杜甫的《绝句》。画面感强,容易让人印象深刻。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李白的《静夜思》。千古绝唱,放在任何场合都是王炸。 一首又一首。 苏辰把脑子里能背出来的唐诗,全部写了下来。 这些都是“储备弹药“,准备在下月初七的诗会上使用。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王维的《相思》。深情款款,适合表达什么……呃,友谊。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王之涣的《登鹳雀楼》。气势恢宏,适合展示胸襟。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李白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送别诗,万一有什么离别场景可以用。 苏辰越写越多,越写越兴奋。 这哪是准备诗会,这是在整理“唐诗三百首“啊! 写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 等等。 有些诗不能用。 比如李白的《将进酒》——“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首诗太狂了,放在现在这个场合不合适。 再比如杜甫的《三吏》《三别》——那些诗写战乱和民生疾苦,太沉重,诗会上不合适。 他需要筛选——只选那些意境优美、语言精炼、适合宴会场合的。 苏辰开始分类—— 写景类:春晓、春夜喜雨、绝句、登鹳雀楼…… 抒情类:静夜思、相思、送孟浩然之广陵…… 哲理类:登鹳雀楼(兼而有之)…… 写好了十几首,苏辰把这些纸小心地折好,藏在怀里。 这是他的“秘密武器“,绝不能让人发现。 --- 接下来的几天,苏辰进入了“战备状态“。 每天早上起来,他就坐在院子里,摇头晃脑地背诗。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翠儿路过,好奇地问:“苏郎君,您在念经吗?“ “我在背诗。“ “背诗?“翠儿更困惑了,“您不是本来就会作诗吗?为什么还要背?“ “呃……“苏辰卡壳了。 “这个……温故而知新,懂不懂?“ “不懂。“ “就是……复习旧知识,才能有新收获。“ “哦。“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您继续背吧。“ 她转身走了,嘴里嘟囔着:“奇怪,会作诗的人还要背诗……“ 苏辰擦了擦额头的汗。 差点露馅。 --- 除了背诗,苏辰还研究了诗会的规则。 他找李书生打听了一下萧婉儿诗会的规矩。 “苏兄,萧才女的诗会,有几个特点。“李书生说,“第一,她出题很刁钻。不是普通的‘咏春’‘咏月’,而是一些有难度、有深度、有巧思的题目。“ “比如?“ “上次她出的题是‘以酒为题,但诗中不得出现酒字’。“ 苏辰:“……“ 这也太刁钻了吧? “第二,她会给每个与会者的诗打分。满分十分,低于六分的不及格。“ “第三,得分最高的人,可以获得她亲手写的一幅字。“ “她的字很值钱吗?“苏辰问。 “当然!“李书生的眼睛都亮了,“萧才女的书法,在江南可是千金难求!据说宫里的娘娘们都想求一幅,她都没给。“ 苏辰心里一动。 如果能拿到萧婉儿的一幅字—— 那就是最好的“品牌背书“啊! “第四,“李书生的表情变得严肃,“如果有人在诗会上作弊——比如抄袭或者请人代笔——会被她当场揭穿,从此在文人圈子里身败名裂。“ 苏辰心里一凛。 揭穿抄袭? 这萧婉儿还有这本事? “她怎么知道别人抄没抄?“ “她说,每个人的诗都有自己的‘气质’。如果一个人平时的诗平平无奇,突然在诗会上作出一首绝品,那就有问题。“ 苏辰沉默了。 这不就是在说他吗? 他平时哪作过什么诗? 要是突然在诗会上背出一首“床前明月光“—— 那不是明摆着有问题吗? “苏兄,你怎么了?“李书生看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苏辰勉强笑了笑,“就是在想……怎么准备。“ 回到家,苏辰改变了策略。 他不能一上来就放大招。 得循序渐进。 先作几首“普通“的诗,把水平慢慢提上去。 最后再放一个“大招“,震住全场。 这样就不会显得突兀了。 “夫人。“苏辰叫柳如烟。 “嗯?“ “你觉得……‘床前明月光’这首诗怎么样?“ 柳如烟愣了一下。 “很好啊。简单质朴,意境深远。“ “那如果我在诗会上念这首诗,会不会……太突兀?“ 柳如烟想了想。 “夫君,你平时不是这种风格。“ “所以我才担心。“ “那你就不要念这首诗。“柳如烟说,“选一首符合你平时风格的。“ “我平时什么风格?“ 柳如烟笑了。 “你平时的风格是——油嘴滑舌,满肚子歪理。“ 苏辰:“……“ “但我喜欢。“柳如烟轻声说。 苏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如烟……“ “快准备吧。“柳如烟推了他一把,“别迟到了。“ 苏辰点点头,转身走进书房。 他在书桌前坐下,摊开纸笔。 这一次,他不再盲目地背诵,而是认真地“策划“—— 诗会上,他要怎么表现? 第一首诗,六分水平。中规中矩,不引人注目。 第二首诗,七分水平。略有亮点,让人开始注意。 第三首诗,八分水平。惊艳全场,确立才名。 如果还有第四首—— 那就是九分甚至十分的“王炸“。 循序渐进,层层递进。 完美。 苏辰满意地点点头。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 距离诗会,还有三天。 第30章 才女的挑战 十月初七。 苏辰站在漱玉阁的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匾额是紫檀木的,上面用行书写着“漱玉“二字,笔锋飘逸,清雅脱俗。 据说是萧婉儿亲笔写的。 “苏郎君,请进。“ 开门的丫鬟是那天见过的,叫小桃。她冲苏辰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谢谢。“ 苏辰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 漱玉阁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 前院种着几株桂花树,此时正是花季,满院飘香。 院子中间搭了一个竹台,台上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 台下摆着十几张坐垫,已经坐了不少人。 苏辰环顾了一下四周。 大约有二十多位宾客,年纪从二十到六十不等。有的穿着长衫,有的穿着儒袍,还有的戴着幞头,一副文人雅士的模样。 苏辰扫了一圈,发现不少熟面孔。 东市的李书生。 西市的周秀才。 还有几个在醉仙楼见过的客人。 但更多的,是他不认识的。 “苏兄!“ 李书生看见了他,连忙招手。 苏辰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坐垫上坐下。 “李兄,你也来了?“ “萧才女发起的诗会,我哪能不来?“李书生压低声音,“苏兄,今天你可要小心了。“ “小心什么?“ “萧婉儿的诗会,不是普通的聚会。“李书生的表情很严肃,“她每次都会出题,让与会者即兴作诗。作得好的,声名大噪。作得差的——“ 他顿了顿,“以后就不好意思在长安城的文人圈子里混了。“ 苏辰咽了口唾沫。 “这么严重?“ “就是这么严重。“李书生说,“上个月有个秀才,在诗会上作了一首打油诗,被萧婉儿当众点评为‘俗不可耐’。现在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他走到哪都被人嘲笑。“ 苏辰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他今天带了一肚子的“储备弹药“,但那些诗都是固定主题的。 万一到时候萧婉儿出一个刁钻的题目,他的储备对不上号—— 那就完蛋了。 “苏郎君。“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辰回头。 萧婉儿站在竹台上,淡青色的长裙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手里握着一卷纸,目光平静而深邃。 “苏郎君能来,我很高兴。“ “萧姑娘客气了。“苏辰站起来,拱手行礼。 “请坐。“萧婉儿微微点头,“诗会马上开始。“ 她转过身,面向所有宾客。 “各位。“ 全场安静了下来。 “今日诗会,以‘长安新雪’为题。“萧婉儿的声音不疾不徐,“长安城已入冬,虽未有雪,但寒意渐浓。请各位以想象之笔,描绘长安初雪之景。“ 她顿了顿,“一炷香为限,作诗一首。体裁不限,五言七言皆可。“ 苏辰松了一口气。 雪。 这个主题,他在行。 脑子里立刻蹦出了好几首关于雪的诗。 “开始。“ 萧婉儿的话音刚落,一名丫鬟点燃了香。 --- 一炷香的时间,大约是十五分钟。 苏辰掏出准备好的纸笔,奋笔疾书。 他写的是柳宗元的《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首诗是千古名篇,放在任何场合都是王炸。 但写完之后,苏辰犹豫了一下。 这首诗的意境太孤冷了,和“长安新雪“的主题不太搭。 要不要换一首? 他想了想,又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首——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这首诗描写的正是北方的雪景,“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比喻,简直完美契合“长安新雪“的主题。 苏辰满意地点点头。 就用这首。 他把诗稿折好,等待交卷。 --- 一炷香很快烧完了。 萧婉儿示意丫鬟收卷。 “请各位把诗稿交上来。“ 宾客们纷纷递上自己的诗稿。 苏辰也交了上去。 萧婉儿接过所有的诗稿,坐在竹台上,一一翻阅。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点评。 萧婉儿看诗的速度很慢,每看完一首,都会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评语。 “周秀才的这首……“她开口了,“‘雪花飘飘落长安,满城银装似玉盘’。对仗工整,但意境平淡。“六分。“ 周秀才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拱了拱手。 “钱举人的这首……‘寒风凛冽吹不倒,梅花傲雪独自开’。借梅花喻人,立意尚可,但和‘长安新雪’的主题关联不大。“七分。“ 钱举人点点头,表情平静。 萧婉儿继续翻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书生的这首……‘长安雪后似琼楼,万里江山入画游’。气势恢宏,但略显空泛。“八分。“ 李书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终于,萧婉儿翻到了最后一首。 苏辰的。 她看了一眼,然后—— 停住了。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澜。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久到全场都开始窃窃私语。 “怎么了?“ “萧才女怎么不说话了?“ “难道是苏郎君的诗太差了?“ 苏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是不是被发现了? 萧婉儿终于抬起头,看向苏辰。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 说不清的复杂。 “苏郎君。“ “呃……在。“ “这首诗……是你写的?“ “是……是啊。“苏辰硬着头皮说。 萧婉儿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把那张纸举起来,面向所有人。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叹。 “天哪!“ “这也太……“ “这诗……这诗……“ 萧婉儿放下纸,看着苏辰。 “苏郎君,能解释一下这首诗的立意吗?“ 苏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这首诗的立意是——以春风喻冬雪。“他说,“雪落在树上,积满枝头,远远看去就像满树梨花盛开。一夜春风,千树万树,繁花似锦。“ “为什么用春风来比喻冬雪?“ “因为美。“苏辰说,“冬天的肃杀,让人心生寒意。但如果换一种视角——把雪当作花,把寒冬当作暖春——那整个世界就变了。“ 他顿了顿,“这是想象的力量。“ 萧婉儿看着他。 那目光越来越深,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透。 “十分。“ 全场哗然。 十分? 萧婉儿从来没有人给过满分! “苏郎君这首诗,立意新奇,比喻精妙,语言凝练,意境深远。“萧婉儿说,“‘忽如’二字,写出雪来之突然。‘千树万树’,写出雪势之盛大。‘梨花开’三字,更是神来之笔——以春花喻冬雪,化肃杀为绚烂。“ 她看着苏辰,“这是我见过的,关于雪的最好的一首诗。“ 苏辰被夸得脸都红了。 不是害羞。 是惭愧。 这首诗不是他写的。 是一千多年后,一个叫岑参的诗人写的。 他只是……“借用“了一下。 “萧姑娘过奖了。“苏辰低下头,“在下不过是……一时灵感。“ “一时灵感,能作出这样的诗,更说明苏郎君的天分。“萧婉儿说,“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 “下个月的诗会,我想请苏郎君担任评委。“ 全场再次哗然。 评委? 萧婉儿的诗会,评委从来都是她自己。 现在她居然要请苏辰当评委?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她心里,苏辰的诗才,已经和她平起平坐了! 苏辰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在下才疏学浅,哪有资格当评委……“ “苏郎君不必谦虚。“萧婉儿淡淡地说,“你的诗才,在场的各位有目共睹。“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各位觉得呢?“ 宾客们纷纷点头。 “苏郎君当评委,实至名归!“ “对!苏郎君的诗,确实高出一筹!“ “苏郎君就不要推辞了!“ 苏辰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答应吧,下次诗会他哪有那么多诗可以背? 不答应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显得他多不识抬举。 “好吧。“苏辰勉强点了点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萧婉儿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像是一缕春风拂过水面。 “那么,下月初三,漱玉阁,恭候苏评委。“ --- 诗会散场后,苏辰被一群文人团团围住。 “苏郎君,刚才那首诗,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苏郎君,您平时都读什么书?“ “苏郎君,能不能指点一下我的诗?“ 苏辰被问得头昏脑涨,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挤出来。 他刚走出漱玉阁的大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苏郎君,请留步。“ 苏辰回头。 是萧婉儿的丫鬟小桃。 “苏郎君,我家小姐请您留步,有话要跟您说。“ 苏辰愣了一下。 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跟着小桃回到漱玉阁的后院。 萧婉儿站在一棵桂花树下,背对着他。 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银纱。 “萧姑娘?“ 萧婉儿转过身。 她的手里握着一卷纸。 “苏郎君,这是你的奖品。“ 她把纸卷递给苏辰。 苏辰接过,展开一看—— 是一幅字。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诗酒风流“。 笔锋飘逸,气韵生动。 “这是……“ “我亲手写的。“萧婉儿说,“诗会的规矩,得分最高的人,可以获得我的一幅字。“ 苏辰看着那四个字。 “诗酒风流“—— 这四个字,既是对他的赞美,也是对他的……期待? “谢萧姑娘。“苏辰拱手。 “不必谢。“萧婉儿淡淡地说,“这是你应得的。“ 她顿了顿,“苏郎君,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请问。“ “你的诗……“萧婉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真的只是‘一时灵感’吗?“ 苏辰心里一凛。 她果然还是怀疑了。 “当然。“苏辰面不改色,“诗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灵光一闪。“ “灵光一闪……“萧婉儿重复了一遍,“苏郎君的灵光,倒是比别人亮得多。“ 苏辰笑了笑。 “可能是因为……我脑子里的灯泡功率比较大。“ “灯泡?“ “呃……就是……灯芯比较粗。“ 萧婉儿歪了歪头,显然没听懂。 但她也没追问。 “苏郎君,下个月的诗会,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我也……很期待。“ 苏辰心里苦笑。 期待? 他现在是骑虎难下。 当评委就意味着要一首接一首地“即兴作诗“,他脑子里的储备是有限的。 用完了,就真的完了。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没法收回。 “萧姑娘,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慢走。“ 苏辰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萧婉儿一眼。 她还站在桂花树下,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是一幅水墨画。 清冷。 孤独。 美丽。 苏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萧婉儿——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诗会结束后,苏辰婉拒了所有人的邀约,独自回家。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萧婉儿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那个女子,看似清冷无害,实则锋芒暗藏。 她请他当评委,是真的欣赏他的才华,还是另有所图? 苏辰不得而知。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萧婉儿,绝对不简单。 “夫君。“ 柳如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辰抬头,看见她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夜里凉,披上吧。“ 苏辰接过披风,披在肩上。 “如烟,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柳如烟在他身边坐下,“诗会怎么样?“ “还好。“苏辰苦笑,“拿了个第一。“ “我就知道。“柳如烟笑了,“我夫君最厉害了。“ 苏辰看着她温柔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愧疚。 那些诗不是他写的。 他是一个“小偷“,偷了千年后的诗词,来装点自己的门面。 这种愧疚,他没法跟任何人说。 “如烟。“ “嗯?“ “你觉得……萧婉儿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如烟沉默了一下。 “她……“柳如烟轻声说,“是个孤独的人。“ “孤独?“ “对。“柳如烟说,“一个女子,以诗才闻名天下,却漂泊异乡,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的才华是她的荣耀,也是她的枷锁。“ 苏辰沉默了。 柳如烟说得对。 萧婉儿的清冷,不是高傲,是孤独。 她对诗词的执着,不是炫耀,是寻找—— 寻找一个能和她对话的灵魂。 “夫君。“ “嗯?“ “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你都要记住——“柳如烟看着他,“你是我的人。“ 苏辰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放心。“他握住她的手,“我永远是你的。“ 柳如烟的脸红了。 “贫嘴。“ “真的。“苏辰认真地说,“不管外面有多少才女、美女、西域美人,在我心里,永远只有一个人。“ “谁?“ “柳如烟。“ 柳如烟低下头。 但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幸福的弧度。 --- 月光如水,洒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的长安城,灯火点点,繁华依旧。 苏辰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下个月的诗会,他该怎么办? 当评委,就意味着他要一首接一首地“即兴作诗“。 他脑子里的储备是有限的。 用完了,就真的完了。 “看来,“苏辰在心里叹了口气,“得回去多背几首诗了。“ 不过转念一想—— 这也挺有意思的。 用千年后的诗词,征服千年前的文人。 这大概就是穿越者最大的优势吧。 苏辰笑了笑,拉着柳如烟的手,往家里走去。 身后,漱玉阁的方向,隐约传来琴声。 那是萧婉儿在弹琴。 琴声悠扬,如泣如诉。 像是一个孤独的灵魂,在寻找另一个灵魂。 苏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最终,他还是拉着柳如烟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至于萧婉儿—— 来日方长。 第31章 唐诗交流会 十月初三,漱玉阁诗会当日。 苏辰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夫君,你在做什么?“ 柳如烟端着茶走过来,看见地上已经画了十七八个圆圈,像一排大大的**。 “画地为牢。“苏辰头也不抬,“我在给自己建一座精神监狱。“ “……“ “如烟,你不懂。“苏辰扔掉树枝,满脸愁容,“上次诗会我是参赛选手,背一首诗就完事了。这次我是评委,要点评别人作的每一首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柳如烟歪头想了想:“意味着夫君很有才华?“ “意味着我要一首接一首地即兴点评,不能冷场,不能露怯。“苏辰抱住脑袋,“我脑子里那点存货,用一点少一点。今天这一场下来,我的唐诗储备库怕是要清仓大甩卖。“ 柳如烟被他逗笑了,蹲下来帮他整理衣襟:“夫君,你平时不是总说什么……遇事不慌,先装个逼?“ “是遇事不慌,先深呼吸。“苏辰叹气,“算了,也差不多。“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今天穿的是柳如烟特意准备的月白色长衫,料子不算华贵,但剪裁合体,衬得他有几分书卷气。 “走吧。“苏辰深吸一口气,“去会会那群文人墨客。“ “夫君。“ “嗯?“ “加油。“柳如烟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下,“你是最棒的。“ 苏辰摸了摸脸,精神一振。 行吧。 为了如烟这一口,今天就是把脑子里的唐诗全倒出来,也在所不惜。 --- 漱玉阁今天和上次完全不同。 上次的诗会是在后院竹台上,二十来个人,氛围清雅。今天—— 苏辰站在漱玉阁门口,目瞪口呆。 整条巷子都挤满了人。 马车、轿子、骡子,还有骑驴的、走路的、被仆人搀着的……文人们像赶集一样往漱玉阁涌。 “这是怎么回事?“苏辰拉住一个眼熟的秀才。 那秀才一看见他,眼睛都亮了:“苏评委!您可来了!“ “别叫我评委,听着像算命的。“苏辰压低声音,“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您不知道?“秀才激动得脸都红了,“萧才女放话了……今天的诗会,主题是月,不限人数,不限身份,只要能作出好诗,一律欢迎。听说苏评委亲自点评,长安城的文人都疯了。“ 苏辰腿一软。 疯了。 全都疯了。 他数了数,门口至少排了上百号人。 这是诗会还是粉丝见面会? “苏郎君。“ 小桃从门缝里探出头,冲他招手:“快进来,我家小姐等您呢。“ 苏辰低着头,像做贼一样从侧门溜了进去。 --- 漱玉阁内院,萧婉儿正在煮茶。 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整个人淡得像一缕月光。 “萧姑娘。“苏辰拱手,“今天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萧婉儿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苏郎君怕了?“ “不是怕,是怂。“苏辰老实承认,“我就一商人,哪经得起这种场面?“ “商人?“萧婉儿嘴角弯了弯,“能以忽如一夜春风来冠绝长安的商人,全天下可就这么一个。“ 苏辰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今天的诗会,苏郎君打算怎么点评?“ “呃……如实点评?“ “如实?“萧婉儿抬眼看他,“那如果有人作了一首打油诗,苏郎君也要当众说这首诗烂透了?“ 苏辰想了想那个场面,打了个寒颤。 “所以,“萧婉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我给苏郎君准备了一份点评指南。“ 苏辰接过一看… 纸上列了十个档次,每个档次对应一套标准评语: “上上等:意境深远,字字珠玑。“ “上中等:气韵生动,颇见功力。“ “中等:中规中矩,尚有提升空间。“ “……“ “下下等:勇气可嘉。“ 苏辰差点笑出声。 这萧婉儿,看着清冷脱俗,骨子里居然是个段子手。 “谢了。“苏辰把纸揣进怀里,“不过——我有个问题。“ “请说。“ “今天这诗会,崔九郎会来吗?“ 萧婉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会。“ “他来做什么?“ “作诗。“萧婉儿淡淡地说,“他放话了……要在今天的诗会上,当众击败你这个伪才子。“ 苏辰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好家伙。 原来是鸿门宴。 --- 诗会在巳时正式开始。 漱玉阁的前院被清空,搭了一个临时的高台。台下黑压压一片,苏辰粗略一扫,少说有两三百人。 萧婉儿坐在主位,苏辰坐在她旁边…评委席。 对面坐着几个“特邀嘉宾“,其中就有崔九郎。 崔九郎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长袍,腰间玉带闪闪发亮,一副世家公子的派头。他看见苏辰,轻轻点头,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笑容翻译过来就是:今天看我怎么收拾你。 苏辰回了一个更灿烂的笑。 那笑容翻译过来就是:放马过来,谁怕谁是小狗。 “各位。“ 萧婉儿开口,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今日诗会,以月为题。“她环顾四周,“月,是古今文人最爱吟咏之物。有床前明月光之思乡,有海上生明月之旷达,有月落乌啼霜满天之寂寥。“ 她顿了顿:“今日,诸位各展才华,以月为题,作诗一首。由我与苏评委共同点评。“ 全场目光齐刷刷射向苏辰。 苏辰坐直了身子,努力装出一副“我很专业“的表情。 内心却在疯狂刷屏: ——李白大大,杜甫大大,王维大大,今天全靠你们了。 ……月对吧?关于月的唐诗,我脑子里大概有三十首……够不够啊? …算了,不够就拿宋词充数,反正他们也没听过。 “开始。“ 萧婉儿一声令下,台下众人纷纷提笔。 --- 一炷香后,收卷。 萧婉儿命丫鬟将所有诗稿收上来,与苏辰一同翻阅。 她翻一篇,递给苏辰一篇。 苏辰对着“点评指南“照本宣科: “张秀才这首……月亮弯弯挂天上——呃,勇气可嘉。“ 全场哄笑。 “李举人这首……清辉洒落长安城……中规中矩,尚有提升空间。“ 被点评的人松了口气。 “王书生这首……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苏辰猛地顿住。 萧婉儿也顿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诗稿落款—— 李白的诗。 不对。 这时候李白还没出生呢。 苏辰额头冒汗,赶紧把诗稿放下:“这、这首诗……气韵生动,颇见功力!“ 萧婉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继续翻下一篇。 苏辰在心里擦了把汗。 ……万幸万幸,还好李白现在还是个小屁孩,不然今天我得被当场拆穿。 诗稿一篇篇翻过。 大多数平平无奇,偶尔有几首还算不错的。萧婉儿的点评精准犀利,苏辰的配合倒也中规中矩。 直到… “崔九郎的诗。“萧婉儿拿起最后一篇,声音轻轻一顿。 全场安静了。 崔九郎站了起来,拱手行礼:“萧才女,苏评委,在下献丑了。“ 萧婉儿展开诗稿,轻声念道: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全场先是安静,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叹。 “好诗!“ “这才是真正的才华!“ “崔九郎果然名不虚传!“ 苏辰却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这不是李白的《子夜吴歌》吗? 不对不对,李白现在还没出生,这首诗理论上还不存在。 但崔九郎是怎么写出来的? 他看向崔九郎,后者正用一种挑衅的眼神看着他。 苏辰脑子飞速转动。 ——巧合?不可能,这四句诗一模一样。 ……崔九郎也是穿越者?更不可能,看他那副门阀少爷的德行,哪如同现代人。 …那就是……崔九郎不知道从哪搞到了这首诗,提前写了出来,想在我面前装个大的。 好家伙。 偷了我的库存。 苏辰清了清嗓子:“崔九郎这首诗,确实不错。“ 崔九郎冷笑:“苏评委,不错二字,未免太敷衍了吧?“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听,苏评委对这首诗的真实评价。“崔九郎故意加重“真实“二字,“还是说——苏评委根本看不出这首诗好在哪里?“ 全场安静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苏辰笑了笑。 既然你想玩,那就玩大点。 “崔九郎这首诗,“苏辰慢悠悠地说,“好在长安一片月……开篇阔大,气象恢宏。好在万户捣衣声,声情并茂,画面感极强。好在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情真意切,感人至深。“ 崔九郎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警惕。 “但——“苏辰话锋一转,“这首诗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什么缺陷?“ “这首诗,不是崔九郎写的。“ 全场哗然。 崔九郎脸色大变:“你胡说!“ “我胡说?“苏辰笑了,“那崔九郎可否解释一下……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期盼边关太平,征人早归。“ “那崔九郎可知道,玉关指的是哪里?“ “玉门关。“ “玉门关远在西北,崔九郎一个长安城里的世家公子,从未踏足边塞,如何写出总是玉关情这样的句子?“苏辰站起身,“而且…这首诗的意境,分明是女子思夫之作。崔九郎一个大男人,如何能写出良人罢远征的闺中情怀?“ 崔九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全场一片窃窃私语。 “苏评委说得对啊……“ “这首诗确实如同女子写的……“ “崔九郎不会是从哪抄来的吧?“ 萧婉儿看着苏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欣赏。 崔九郎咬着牙:“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苏辰耸耸肩,“那崔九郎可否当众起誓——这首诗是你原创,如有抄袭,天打雷劈?“ 崔九郎张了张嘴,没敢发誓。 天上正好飘过一朵乌云。 全场哄堂大笑。 萧婉儿适时打圆场:“好了,今日诗会,重在交流,不必纠结出处。崔九郎这首诗……暂且存疑,不予排名。“ 崔九郎灰溜溜地坐下,脸黑得像锅底。 苏辰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小样,还想用李白的诗来压我? …也不看看我是谁。 ——我可是把全唐诗都背过一遍的男人。 --- 诗会结束后,苏辰被一群文人围住,好不容易才脱身。 他刚走出漱玉阁,萧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郎君,请留步。“ 苏辰回头。 萧婉儿站在月光下,手里握着一卷诗稿。 “苏郎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崔九郎那首诗……“她顿了顿,“你是真的知道出处,还是……猜的?“ 苏辰笑了笑:“萧姑娘觉得呢?“ 萧婉儿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如水,似乎能看穿一切。 “苏郎君,“她轻声说,“你到底是谁?“ 苏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苏辰啊。“他装作轻松,“一个卖肥皂的商人。“ “一个卖肥皂的商人,“萧婉儿重复了一遍,“能即兴吟出忽如一夜春风来,能一眼看出崔九郎抄袭,能在诗会上指点江山……“ 她走近一步:“苏郎君,你的才华,不仿佛一时灵感能解释的。“ 苏辰后背开始冒汗。 完了。 萧婉儿要拆穿他了。 “萧姑娘,“苏辰诚恳地说,“我这个人吧,优点不多,就是记性好。从小过目不忘,看过的诗都刻在脑子里了。“ “过目不忘?“萧婉儿挑眉。 “对,就跟那什么……照相机似的,咔嚓一下,全记住了。“ “照相机?“ “呃……就是一种……能把画面印下来的东西。“ 萧婉儿歪着头看他,好似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罢了。苏郎君既然不愿说,我也不追问。“ 她把那卷诗稿递给他:“这是今天所有诗稿中最好的十首,我整理了一下。苏郎君若有兴趣,可以看看。“ 苏辰接过诗稿:“谢谢萧姑娘。“ “苏郎君。“ “嗯?“ “下次诗会,我希望你还能来。“ 萧婉儿的声音很轻,像是月光落在花瓣上。 “不只是当评委。“ “而是……“ 她没有说完,转身走进了漱玉阁。 苏辰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诗稿,心里有些发懵。 她刚才想说什么? ……算了,女人心海底针,不想了。 他把诗稿塞进怀里,大步往家走去。 今晚的月色真好。 适合回家和如烟一起赏月。 诗会散场后,苏辰婉拒了所有邀他喝酒的文人,独自沿着曲江池边散步。 秋风吹拂,池水泛起涟漪,远处的大雁塔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把萧婉儿送的那卷诗稿展开,借着夕阳的余光一页页翻看。 诗稿上收录了十首以“月“为题的佳作,每一首都有萧婉儿的批注…字迹清秀,点评犀利,偶尔还夹杂着几句幽默的调侃。 比如在点评一首“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时,她写道:“情致可嘉,然约的是谁家女子?需交代清楚。“ 苏辰忍不住笑了。 ——这萧婉儿,看着清清冷冷的,骨子里居然是个段子手。 他把诗稿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这不仅仅是一卷诗稿。 这是萧婉儿对他的信任和认可。 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愿意把亲手整理的诗稿送给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 苏辰不傻。 他懂。 但懂归懂,接不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他已经有柳如烟了。 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陪着他、支持他、相信他的女人。 他不能辜负她。 “苏郎君。“ 苏辰回头,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追了上来。 “苏郎君留步!在下姓周,名子谦,是国子监的学生。今日听了您的点评,获益匪浅,想请教几个问题!“ 苏辰看了看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真诚,不像是来找茬的。 “周公子客气了,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苏郎君,您说诗词之道,贵在真诚,那什么是真诚?“ 苏辰想了想。 “真诚就是……写自己心里真正想的,不是自己应该想的。“ 周子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意境呢?“ “意境啊……“苏辰望向远处的夕阳,“就是你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画面。好的诗,能让人看见画面。“ 周子谦眼睛亮了:“我懂了!谢谢苏郎君指点!“ 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苏辰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又一个被他“现代文学理论“洗脑的年轻人。 ——希望他不会发现自己学的都是一千年后的东西。 回到家时,柳如烟正在灯下缝补衣服。 “夫君,回来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诗会顺利吗?“ “还行。“苏辰坐下,把诗稿递给她,“这是今天选出来的好诗,萧婉儿整理的。“ 柳如烟接过诗稿,翻了翻。 “萧姑娘的字写得真好。“她淡淡地说。 “确实。“苏辰没听出话里的意味,“她不仅字好,点评也很犀利。“ “哦?怎么个犀利法?“ “她点评一首诗勇气可嘉……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首诗烂透了。“苏辰笑,“她用勇气可嘉来委婉地表达你写的是什么玩意儿。“ 柳如烟忍不住笑了。 “这位萧姑娘,倒是有趣。“ “确实有趣。“苏辰点头,“而且她对诗刊的想法很感兴趣,愿意当主编。“ “诗刊的事,你打算怎么推进?“ “先找印刷作坊。“苏辰说,“活字印刷的技术我还需要再琢磨琢磨。等样品出来,咱们先试印一期看看效果。“ 柳如烟点点头:“钱够吗?“ “醉仙楼的营收不错,应该够。“苏辰握住她的手,“如烟,等诗刊办起来,咱们就有三条收入线了——肥皂、酒楼、诗刊。到时候,咱们就是长安城最富裕的夫妻。“ 柳如烟脸一红:“谁要跟你当最富裕的夫妻。“ “你啊。“苏辰笑嘻嘻地说,“除了你,还能有谁?“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弯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一丝甜蜜,也有一丝无奈。 ……这个男人,嘴甜起来能腻死人。 …但她偏偏就吃这一套。 第32章 萧婉儿登场 苏辰收到请帖的时候,正在家里啃胡饼。 请帖是檀香木的,上面刻着两个小字——“漱玉“。 “夫君,谁来的?“柳如烟端着一碟腌菜走过来。 “萧婉儿。“苏辰嘴里塞着饼,含混不清地说,“她邀请我去她的私宅参加一个小型的……文学沙龙?“ “文学沙龙?“ “就是一群文人聚在一起喝茶吹牛。“ 柳如烟接过请帖看了看:“夫君想去吗?“ “不想去。“苏辰老实回答,“但每次她叫我,我都不好意思拒绝。“ 柳如烟笑了,伸手帮他擦去嘴角的饼渣:“那就去吧。“ “你不吃醋?“ “一个连胡饼都啃得一嘴渣的男人,“柳如烟忍着笑,“有什么好担心的?“ 苏辰:“……“ 他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 萧婉儿的私宅位于长安城南的永宁坊。 苏辰按照请帖上的地址找过去,越走近越心惊。 永宁坊是长安城最高档的住宅区之一,住的都是达官贵人。这里的宅子随便一座都要上千贯,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比别处的精神。 “看来这萧婉儿……来头不小啊。“苏辰在心里嘀咕。 他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两个字……“漱玉“。 字体清秀飘逸,和漱玉阁那块匾额一模一样。 苏辰上前敲门。 开门的不是小桃,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管家。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衫,举止得体,一看就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 “苏郎君,请进。我家小姐已等候多时。“ 苏辰迈步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这座宅子从外面看并不起眼,但内里别有洞天。 院子里种满了竹子,秋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蜿蜒穿过竹林,通向一座水榭。 水榭建在人工湖上,四面环水,湖面上漂浮着几朵残荷。 水榭里摆着一张古琴,一张书案,案上堆满了书卷。 萧婉儿就坐在案前,手执毛笔,正在写字。 她今天没有穿素白长裙,而是一身淡青色纱衣,袖口和领口绣着细密的竹叶纹样。头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支碧玉簪,整个人清雅得像一幅水墨画。 “苏郎君来了。“她放下笔,起身相迎。 “萧姑娘这地方……“苏辰环顾四周,“真不错。“ “雕虫小技,不值一提。“萧婉儿淡淡地说,“请坐。“ 苏辰在书案对面的蒲团上坐下,顺手拿起案上的一卷诗稿。 “这是……“ “我自己写的诗。“萧婉儿说,“苏郎君若有兴趣,可以看看。“ 苏辰展开诗稿,一行行读下去。 读着读着,他的表情变了。 …我靠。 ——这诗写得…… ……水平相当高啊。 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打油诗,而是真正有灵气的佳作。用词考究,意境深远,好几首放在全唐诗里都能排上号。 苏辰读到最后一句:“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他手一抖。 这不是王维的《竹里馆》吗? 不对……王维这时候应该还在世,但这首诗他写了吗? 苏辰脑子飞速转动。 …不管王维写了没有,萧婉儿能写出这种水平的诗,绝对是真才实学。 ——和我这种靠背诵的“伪才子“完全不同。 “苏郎君觉得如何?“萧婉儿问。 “好。“苏辰老老实实地说,“比我强多了。“ 萧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如同一缕春风拂过湖面,瞬间消融了她脸上的清冷。 “苏郎君倒是很坦诚。“她说,“我还以为你会像其他人一样,敷衍几句不错就算了呢。“ “我是说真的。“苏辰认真地说,“萧姑娘的诗,用词精准,意境深远,尤其是这首独坐幽篁里……寥寥二十字,就把一个孤独而高洁的灵魂写活了。这不是靠技巧能做到的,这是天赋。“ 萧婉儿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苏郎君……“她轻声说,“你是第一个真正读懂我的诗的人。“ --- 两人聊了很久。 从诗词聊到文学,从文学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各自的理想。 苏辰发现,萧婉儿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高冷才女“。 她只是……太孤独了。 “我出生在江南。“萧婉儿说,“父亲是前朝进士,后来辞官归隐,在姑苏城外建了一座小园。我从小跟着父亲读书写字,十二岁就能作诗,十五岁名动江南。“ “那怎么来长安了?“ 萧婉儿沉默了片刻。 “父亲去世了。“她说,“去年的事。临终前,他让我来长安,找一个叫张说的人。“ “张说?“苏辰一惊,“当朝宰相张说?“ “对。“萧婉儿点头,“父亲年轻时与张相公有旧,托我来送信。“ “送到了吗?“ “送到了。“萧婉儿淡淡地说,“张相公看了信,给我安排了这座宅子,让我安心住下。但我毕竟是女子,不能入朝为官,也不想依附权贵……“ 她顿了顿:“所以只能办办诗会,结交些文人朋友,打发时间。“ 苏辰沉默了。 原来如此。 萧婉儿不是普通的才女,她是前朝进士之女,和当朝宰相有渊源。 她来长安,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 但她不想依附任何人,所以选择靠自己的才华立足。 “苏郎君。“萧婉儿看着他,“你呢?你的诗是从哪学来的?“ 苏辰心里一凛。 来了。 这个问题迟早要来。 “我……“苏辰斟酌了一下,“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 “梦?“ “对。梦里有一个白胡子老头,自称是诗仙。他说看我根骨奇佳,是万中无一的练诗奇才,要把毕生所学传授给我。“ 萧婉儿:“……“ “然后他就给我念了一大堆诗,让我背下来。我醒来之后,那些诗就全记住了,怎么都忘不掉。“ 萧婉儿瞪着他。 “你不信?“苏辰无辜地眨眨眼。 “苏郎君。“萧婉儿深吸一口气,“你在侮辱我的智商。“ “……好吧,我说实话。“ 苏辰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其实…我是穿越来的。“ 萧婉儿:“……穿越?“ “就是从一千年后来的。我脑子里那些诗,都是后世的大诗人写的。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他们现在有的还没出生,有的还是小孩子。我只是提前背了他们的诗而已。“ 萧婉儿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郎君,“她擦着眼角,“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你这种……编瞎话都编得这么离谱的人。“ 苏辰:“……“ ——我说的是真的啊! ……算了,反正说了你也不信。 “就当是瞎话吧。“苏辰耸耸肩,“不过萧姑娘,不管我的诗是从哪来的,能认识你这位真正的才女,是我的荣幸。“ 萧婉儿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 “苏郎君。“ “嗯?“ “你的诗是不是真的原创,我不在乎。“她说,“我在乎的,是你能读懂我的诗。这就够了。“ 苏辰心中一暖。 这姑娘,看着高冷,其实比谁都通透。 “对了,“萧婉儿从案下取出一个锦盒,“这是给苏郎君的。“ 苏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上面雕刻着一朵兰花,栩栩如生。 “这是……“ “我自己雕的。“萧婉儿说,“苏郎君上次送我的那瓶香水,我很喜欢。这块玉佩,算是回礼。“ 苏辰拿起玉佩,触感温润,雕工精细。 “这太贵重了……“ “礼尚往来。“萧婉儿淡淡地说,“苏郎君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苏辰把玉佩揣进怀里:“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把玉佩贴身放好,心里有点得意。 ——嘿嘿,又收到一个妹子的礼物。 ……虽然如烟知道了可能会拧我耳朵…… --- 从漱玉阁出来,苏辰一路哼着小曲往家走。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了崔九郎。 崔九郎带着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看见苏辰,脚步一顿。 “哟,这不是苏大才子吗?“崔九郎皮笑肉不笑,“刚从萧才女那出来?“ “是啊。“苏辰坦然承认,“聊了一会儿诗词。“ “聊诗词?“崔九郎冷笑,“怕是聊些别的吧?“ 苏辰挑眉:“崔九郎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崔九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萧婉儿是江南第一才女,和当朝宰相有渊源。你一个卖肥皂的商人,也配跟她走得近?“ 苏辰笑了。 “崔九郎,你这话可就说错了。“ “哦?“ “肥皂怎么了?“苏辰拍了拍胸脯,“我苏辰卖的是肥皂,赚的是干干净净的钱。不像某些人,表面上人模狗样,背地里偷别人的诗来充门面。“ 崔九郎脸色一变:“你…“ “我怎么了?“苏辰笑得更灿烂了,“崔九郎,上回诗会上那首诗,你查清楚出处了吗?要是让我找到原诗作者,你可就丢脸丢大了。“ 崔九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苏辰,你别太嚣张!“ “我就嚣张了,你能把我怎么样?“苏辰双手抱胸,“来啊,打我啊。“ 崔九郎攥紧拳头,但最终没敢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苏辰,你等着。下个月的曲江诗会,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才华。“ “随时奉陪。“苏辰挥挥手,“不过提醒一句——下次抄袭的时候,记得改改字眼,别整首诗原封不动地搬上来。太假了。“ 崔九郎拂袖而去。 苏辰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 ……小样,还想跟我斗? …我可是背过全唐诗的男人。 他转身继续往家走,脚步轻快。 今天收获不错。 一块玉佩,一个朋友,还有崔九郎的一张黑脸。 完美。 从漱玉阁出来,苏辰一路走一路想着萧婉儿的话。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萧婉儿显然对他的“才华“产生了怀疑。 虽然她没有继续追问,但那种探究的目光让苏辰坐立不安。 ——看来以后在她面前要更加小心。 ……不能再随便背诗了,容易引起怀疑。 …但该背的还是要背,不然怎么装逼? 走到家门口,他看见柳如烟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回来了?“柳如烟直起腰,“今天怎么样?“ “还行。“苏辰走过去帮她,“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那个江南才女?“ “……你怎么知道?“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你身上有檀香的味道,那是女子用的香。而且你袖口沾了墨渍,说明你今天写过字。写字的地方又不是酒楼,只能是某位才女的住处了。“ 苏辰:“……“ ——如烟的观察力,简直堪比福尔摩斯。 ……不对,福尔摩斯还没出生呢。 “她叫萧婉儿,江南来的才女。“苏辰老实交代,“她请我去看她的诗,我们聊了一会儿。“ “只是聊诗?“ “只是聊诗。“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夫君,你不用紧张。我又没说什么。“ “我没紧张!“ “你额头上有汗。“ 苏辰:“……“ …完了。 ——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根本藏不住任何秘密。 晚上,苏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柳如烟被他吵醒了:“夫君,你在想什么?“ “想萧婉儿。“ 黑暗中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你想她什么?“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但苏辰能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想她的诗。“苏辰赶紧补充,“她的诗写得真的很好,我想邀请她参与我们的诗刊项目。“ “诗刊?“ “对。我准备办一本诗刊,定期出版好诗。萧婉儿是江南才女,有她参与,诗刊的质量会高很多。“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夫君。“ “嗯?“ “你喜欢她吗?“ 苏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 “说实话。“ 苏辰深吸一口气。 “欣赏。“他说,“不是喜欢,是欣赏。欣赏她的才华,欣赏她的气质。但仅此而已。“ 柳如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夫君,我相信你。但你要记住……“ “什么?“ “不要让我失望。“ 苏辰握住她的手。 “永远不会。“ 柳如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但她的手握得很紧,没有松开。 第二天,苏辰去了一趟西市。 他需要采购一批上等的纸张,用来试印诗刊。 西市的文具铺子里,各种纸张琳琅满目…麻纸、竹纸、棉纸、还有昂贵的宣纸。 苏辰挑了一种中档的棉纸,质地柔软,适合印刷。 “掌柜,这纸怎么卖?“ “十文一张。“ “这么贵?“苏辰皱眉,“大批量采购能不能便宜点?“ “大量?多少?“ “先来个五百张。“ 掌柜眼睛一亮:“五百张?那……八文一张。“ “六文。“ “七文。不能再少了。“ “成交。“ 苏辰付了定金,让掌柜把纸送到醉仙楼。 走出文具铺,他在西市逛了一圈,买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回到醉仙楼时,阿依古丽正在大厅里练舞。 “苏郎君!“她停下来,“你去哪了?“ “采购纸张。“苏辰把纸样递给她看,“诗刊要用的。“ 阿依古丽接过纸,摸了摸。 “好光滑啊!比我们西域的纸好太多了!“ “那是。大唐的造纸术可是世界一流的。“苏辰得意地说,“等诗刊印出来,你就能看到大唐文化的魅力了。“ “什么叫世界一流?“ “就是……全世界最好的。“ 阿依古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辰看着她天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虽然有时候笨笨的,但那种对世界的好奇心,真的很可爱。 几天后,萧婉儿派人送来了一张请帖。 请帖上写着:“三日后,漱玉阁,品茗论诗,恭候苏郎君。“ 苏辰拿着请帖,有些犹豫。 ……去还是不去? …去吧,怕如烟不高兴。 ——不去吧,又觉得可惜。 ……和萧婉儿聊天确实很有趣,她对诗词的理解很深,能给他很多启发。 他拿着请帖去找柳如烟。 “如烟,萧姑娘请我去喝茶论诗。“ 柳如烟正在算账,头也没抬:“想去就去。“ “你不介意?“ “我介意你就不去了吗?“ “……去。“ 柳如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包容。 “去吧。“她说,“但记住,早去早回。“ “一定!“ 苏辰如同得到了赦令,兴高采烈地准备去了。 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男人,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但她偏偏就喜欢他这一点。 ……真诚、热情、对世界充满好奇。 …这些品质,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里,太稀缺了。 她低下头,继续算账。 但嘴角,却弯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三日后,苏辰如约来到漱玉阁。 萧婉儿已经在水榭中等候。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绿色长裙,发间插着一支玉簪,整个人清新脱俗。 “苏郎君,请坐。“ 苏辰在她对面坐下,看见案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这是西湖龙井。“萧婉儿给他倒了一杯,“尝尝。“ 苏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茶香清雅,回味甘甜。 “好茶。“ “苏郎君懂茶?“ “略懂。“苏辰笑,“在我们老家,茶是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 “你们老家……“萧婉儿若有所思,“苏郎君总说我们老家,却从未说过具体是哪里。“ 苏辰心中一凛。 ——又来了。 ……萧婉儿的试探。 “很远的地方。“他说,“说了你也不知道。“ “哦?“萧婉儿挑眉,“天下还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有。“苏辰笑,“那是一个……一千年后的地方。“ 萧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郎君又在说笑了。“ “就当是说笑吧。“苏辰也笑了。 两人聊了很久,从诗词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理想。 萧婉儿的见识很广,学识渊博,让苏辰大开眼界。 “苏郎君。“分别时,萧婉儿说。 “嗯?“ “不管你的秘密是什么,“她轻声说,“我都愿意等。等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 苏辰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姑娘,太聪明了。 ——聪明得让人心疼。 “会有那一天的。“他说。 萧婉儿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期待,也有一丝温柔。 第33章 以诗会友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辰成了漱玉阁的常客。 起初是三天一去,后来变成两天一去,到最后几乎天天报到。 柳如烟对此表现得很淡定。 “夫君又去萧姑娘那?“ “嗯,今天她说要给我看她新写的诗。“ “哦,去吧。“柳如烟头也不抬地翻着账本,“记得回来吃饭。“ 苏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如烟,你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柳如烟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温柔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苏辰莫名其妙地后背一凉。 “夫君说的是哪里话。“柳如烟轻声说,“萧姑娘是江南才女,夫君能与她结交,是苏家的福气。我怎么会介意呢?“ 苏辰咽了口唾沫。 ——她越这么说,我越害怕。 ……这种“我不生气但我希望你自觉“的气场,比直接发火可怕一百倍。 “那个……我今天早点回来。“苏辰保证,“晚饭前一定到家。“ “嗯,我等着。“ --- 漱玉阁的水榭里,萧婉儿正在煮茶。 茶具是一套青瓷,釉色如雨后天青,一看就不是凡品。 “苏郎君今日来得早。“萧婉儿抬眼看他。 “怕你等。“苏辰在她对面坐下,“今天写什么诗了?“ “没写诗。“萧婉儿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今天想跟苏郎君玩个游戏。“ “游戏?“ “对诗。“萧婉儿眼中闪过一丝挑战的光芒,“你一句,我一句,看谁先接不上来。“ 苏辰心里一喜。 这不就是“飞花令“嘛。 …跟我玩飞花令? ——萧姑娘,你可能不知道,我脑子里存了几千首唐诗。 “来啊。“苏辰撸起袖子,“谁怕谁。“ 萧婉儿嘴角微扬:“主题……春。“ “我先来。“苏辰清了清嗓子,“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萧婉儿不假思索:“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苏辰一愣:“你……你也知道这首诗?“ “孟浩然的《春晓》,谁不知道?“萧婉儿奇怪地看他一眼,“该我了…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苏辰脱口而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原来他们都读过对方的诗。 “再来。“萧婉儿说,“花。“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等等,“苏辰打断,“你这诗里虽然有桃花,但主题不是花啊。“ “规则没说必须紧扣主题。“萧婉儿淡定地说,“只要诗里有这个字就行。“ “……你这是耍赖。“ “兵不厌诈。“萧婉儿挑眉,“该你了。“ 苏辰想了想:“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萧婉儿接得飞快:“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这诗里没有花字!“ “花间一壶酒是你说的,对影成三人是我接的。“萧婉儿一脸无辜,“只要上下句连贯就行。“ 苏辰:“……“ ——这姑娘,看着清清冷冷的,玩起游戏来居然这么狡猾。 ……我喜欢。 两人你来我往,对了二十多轮,谁也不肯认输。 最后苏辰使出了杀手锏:“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萧婉儿愣住了。 她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诗,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云想衣裳花想容……“她喃喃自语,“以云比衣裳,以花比容貌……这是谁写的诗?“ “呃……“苏辰暗骂自己不小心,“李白写的。“ “李白?“萧婉儿皱眉,“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一个……不出名的诗人。“ 萧婉儿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 她只是看着苏辰,缓缓说道:“苏郎君,你脑子里到底还存了多少好诗?“ “不多不多。“苏辰干笑,“也就……几千首吧。“ “几千首?“萧婉儿倒吸一口凉气。 “过目不忘记性比较好……“ 萧婉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辰。 “苏郎君。“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顿了顿,“把这些诗整理成册,刊印出版?“ 苏辰一怔。 “刊印出版?“ “对。“萧婉儿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光芒,“大唐虽然文风鼎盛,但很多好诗都散落在各地,传着传着就失传了。如果能把这些诗汇编成集,流传后世,那该是多么伟大的事。“ 苏辰心里一动。 …《全唐诗》?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我脑子里就有全唐诗,为什么不提前把它整理出来? “萧姑娘,“苏辰兴奋地说,“你这个主意太棒了!“ “真的?“ “真的!“苏辰一拍大腿,“我们可以办一个诗刊,定期收录好诗出版。不只能收录我……呃,我梦里的那些诗,还可以征集天下文人的作品。这样一来,既能保存文化,又能让好诗流传后世。“ 萧婉儿眼睛亮了:“诗刊?“ “对!就叫……《漱玉诗刊》!“ 萧婉儿脸一红:“用我的名字?“ “你的宅子叫漱玉,诗刊叫漱玉,多合适。“苏辰笑嘻嘻地说,“萧姑娘当主编,我负责提供……呃,素材。“ 萧婉儿抿嘴笑了。 那笑容温柔而明亮,如同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水面上。 “苏郎君,你这个人……“她轻声说,“总是能让人惊喜。“ --- 两人开始规划诗刊的具体方案。 苏辰拿出他在现代学到的出版知识: “首先,我们要解决印刷的问题。现在的雕版印刷太慢了,一版只能印一页。我想改进一下,用活字印刷。“ “活字印刷?“ “对。就是把每个字做成单独的小块,排版的时候像拼积木一样拼起来。印完一种书,把字拆下来,可以再排另一种书。这样效率高得多。“ 萧婉儿听得入神:“这想法……前所未闻。“ “其次,我们要解决发行的问题。“苏辰继续说,“诗刊不能只在长安卖,要卖到洛阳、扬州、成都……全国各地。这就需要建立一个发行网络。“ “发行网络?“ “就是找各地的商人合作,让他们帮我们卖诗刊。“苏辰说,“我手头正好有一些商业资源,可以调动。“ 萧婉儿看着苏辰,眼中的欣赏越来越浓。 “苏郎君,你不只是个诗人。“她说,“你是个实干家。“ “别夸我,我会骄傲的。“苏辰摆摆手,“对了,诗刊的第一期,我想以月为主题。“ “月?“ “对。“苏辰说,“上回诗会上,好多人都作了咏月的诗。我们把最好的那些选出来,再加上一些……我梦里的好诗,组成第一期的内容。“ 萧婉儿点头:“好。我来选稿,你来提供……素材。“ 两人相视一笑。 一种奇妙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苏郎君。“ “嗯?“ “谢谢你。“萧婉儿轻声说,“来长安这么久,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孤军奋战的人。“ 苏辰心中一软。 这姑娘,看着清冷坚强,其实内心深处渴望的,不过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的伙伴。 “萧姑娘,“苏辰认真地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诗刊的事,咱俩一起干。“ 萧婉儿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湖面上的残荷随风摇曳。 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映在水榭的地板上,如同两株并肩生长的兰草。 --- 苏辰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柳如烟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桌饭菜。 “回来啦?“她头也不抬,“饭菜凉了,我给你热热。“ “不用不用,凉的也能吃。“苏辰坐下,抓起筷子就往嘴里塞。 柳如烟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夫君。“ “嗯?“ “萧姑娘怎么样?“ 苏辰差点被一口饭噎住。 “还、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人挺好的,诗写得也好,我们商量着一起办个诗刊……“ 柳如烟静静听着,等他说完。 “诗刊?“她挑眉。 “对,《漱玉诗刊》,用她的名字命名的。她当主编,我负责提供素材……“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夫君,你喜欢她吗?“ 苏辰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什、什么?“ “我问,你喜欢她吗?“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苏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喜欢吗? 好像……有点吧。 萧婉儿那种清冷脱俗的气质,那种才华与美貌并存的魅力,哪个男人能不动心? 但他已经有柳如烟了。 柳如烟是他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后,第一个给他温暖的人。 是第一个相信他、支持他、陪伴他的人。 在他心里,柳如烟的位置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如烟……“苏辰低下头,“对不起。“ 柳如烟看着他。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夫君,你不需要对不起。“她说,“你这么好,有别的女人喜欢你是正常的。“ “如烟……“ “我只问你一件事。“柳如烟看着他,“你对我,会变心吗?“ “不会。“苏辰抬起头,目光坚定,“永远不会。“ 柳如烟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酸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那就够了。“她说,“夫君,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我只求你一件事…不管将来有多少女人,你心里要永远给我留一个位置。“ 苏辰握住她的手。 “不是留一个位置。“他说,“你是正宫,是老大,是不可替代的那个。“ 柳如烟脸红了。 “贫嘴。“ “真的。“苏辰认真地说,“如烟,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最爱的人。“ 柳如烟低下头。 但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幸福的弧度。 诗刊的筹备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 苏辰负责提供“素材“——也就是他脑子里那些唐诗的“改编版“。 萧婉儿负责选稿和点评……她那一手犀利的文学评论,让苏辰叹为观止。 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有时候苏辰说一句“这首诗的意境是孤独“,萧婉儿就能立刻领会,并给出精准的分析。 有时候萧婉儿提出一个文学观点,苏辰就能用现代理论加以补充,让她的观点更加完善。 这种“思想碰撞“的感觉,让两人都很享受。 这天下午,两人在水榭里讨论诗刊的排版问题。 “第一页放什么?“萧婉儿问。 “放一首最能吸引人的诗。“苏辰说,“开门见山,第一眼就抓住读者。“ “哪首?“ 苏辰想了想:“床前明月光。“ “太简单了吧?“ “简单才有传播力。“苏辰解释,“越是简单的诗,越容易记住,越容易流传。我们的诗刊面向的是大众读者,不是象牙塔里的学者。“ 萧婉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郎君,你的思路总是与众不同。“ “这叫用户思维。“苏辰笑,“在我们老家,做任何产品都要考虑用户的感受。诗刊也是产品,读者就是用户。“ 萧婉儿歪着头看他。 “苏郎君,你说的用户思维……能不能多给我讲讲?“ “当然可以。“苏辰来了兴致,“所谓用户思维,就是站在用户的角度思考问题。比如…读者翻开诗刊,第一想看什么?第二想看什么?什么样的排版最舒服?什么样的字体最清晰?“ 萧婉儿听得入神。 她从来没有想过,办诗刊还要考虑这么多“实用“的问题。 在她的观念里,诗刊就应该高雅、精致、充满书卷气。 但苏辰告诉她—— “高雅很重要,但可读性更重要。一本没人读的诗刊,再高雅也是废物。“ 萧婉儿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苏郎君,跟你在一起,我总能学到新东西。“ 苏辰也笑了。 “彼此彼此。跟你在一起,我的诗词水平也提高了不少。“ 两人相视一笑。 水榭外的竹叶沙沙作响,好似在为他们的默契鼓掌。 从漱玉阁出来,苏辰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很好。 诗刊的事情有了眉目,和萧婉儿的合作也越来越顺畅。 最重要的是…… 柳如烟没有吃醋。 至少表面上没有。 “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开心。“苏辰哼着自创的小曲,“做诗呢,最重要的是出名。出名了才能赚钱,赚钱了才能过好日子……“ 路过的行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苏辰毫不在意。 …在一个没有智能手机、没有互联网、没有综艺节目的时代,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哼小曲就是他给自己找的乐子之一。 走到家门口,他看见柳如烟正在院子里浇花。 “夫君,回来了。“ “嗯。今天收获不小。“ “什么收获?“ “诗刊的框架定下来了。“苏辰兴奋地说,“第一期以月为主题,收录十二首诗。我提供六首,萧婉儿选六首。印刷用活字版,排版我来设计。“ 柳如烟放下水壶:“需要我帮忙吗?“ “当然需要。“苏辰说,“你帮我校对稿子。你的字写得比我好,眼力也比我准。“ 柳如烟笑了笑:“好。“ 她顿了顿:“萧姑娘……也会参与校对?“ “对。她说要亲自把关每一首诗的质量。“ “哦。“ 苏辰敏锐地察觉到,柳如烟的语气有了一丝变化。 “如烟……“ “没事。“柳如烟淡淡地说,“萧姑娘有才华,有她把关,诗刊的质量确实会更好。“ 她转过身,继续浇花。 但苏辰看见,她的背影有一丝僵硬。 ——完了。 ……如烟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介意的。 …看来以后要少在如烟面前提萧婉儿。 ——女人的醋坛子,打翻了可就不好收拾了。 这天晚上,苏辰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现代。 他站在自己原来的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幻灯片,听着老板的咆哮:“苏辰!这个方案怎么回事?客户不满意!重做!“ 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想逃跑,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然后,画面一转。 他看见自己坐在长安城的院子里,柳如烟在缝衣服,阿依古丽在跳舞,阳光温暖,微风轻拂。 两个画面交替出现…… 现代的办公室和古代的院子。 老板的咆哮和女人的笑声。 冰冷的电脑和温暖的阳光。 苏辰猛地惊醒。 他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 “夫君?“柳如烟被他吵醒了,“怎么了?“ “做噩梦了。“苏辰擦了擦汗。 “什么噩梦?“ “梦见……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住他的手。 “夫君。“ “嗯?“ “你现在的生活,不好吗?“ 苏辰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温柔,还有一丝不安。 “很好。“他说,“比以前好一千倍,一万倍。“ “真的?“ “真的。“苏辰把她搂进怀里,“有你在,有大唐在,我哪也不去。“ 柳如烟靠在他胸前,轻轻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的更鼓敲了三响。 夜,还很长。 但两个人相拥而眠,谁也不觉得冷。 诗刊试印的那天,苏辰一大早就跑到了印刷作坊。 作坊里弥漫着油墨的味道,工人们正在忙碌地排版。 苏辰设计的“活字印刷“方案已经初步成型…他用木头刻了一套常用的汉字,按照使用频率排列,排版时就像拼积木一样把字块拼起来。 “苏郎君,您看看这个效果。“掌柜递过来一张试印样张。 苏辰接过一看—— 字迹清晰,墨色均匀,排版整齐。 “不错!“苏辰满意地点点头,“就按这个标准印。“ “苏郎君,您这活字印刷的法子,真是绝了。“掌柜赞叹道,“比雕版快多了,而且成本也低。“ “这只是开始。“苏辰说,“以后我要推广这种印刷方式,让书籍的成本降下来,让更多人能读得起书。“ 掌柜听得目瞪口呆。 他只是个普通的印刷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工作竟然有这么大的意义。 “苏郎君,您真是个大善人。“ “别别别,我不是善人。“苏辰笑,“我是商人。降低成本才能多卖书,多卖书才能多赚钱。“ 掌柜也笑了。 这个苏郎君,说话总是这么直率,让人讨厌不起来。 从印刷作坊出来,苏辰心情大好。 诗刊的事情进展顺利,醉仙楼的生意蒸蒸日上,肥皂的订单也越来越多。 “看来,“他自言自语,“我苏辰在大唐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长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苏辰深吸一口气,迈着轻快的步伐向醉仙楼走去。 新的日子,新的挑战。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34章 醉仙楼开业 改造了整整一个月的醉仙楼,终于要重新开业了。 苏辰站在楼前,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三层木楼,内心涌起一股自豪感。 原本的醉仙楼虽然也叫“楼“,但墙皮剥落、梁柱腐朽,看起来像个随时会倒塌的危房。经过一个月的全面改造—— 外墙重新粉刷,用的是上等的朱漆,在阳光下红得发亮。 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上面用金漆写着“醉仙“二字。 门口两侧各立一根旗杆,一面旗上绣着“酒“字,另一面绣着“苏“字。 一楼是大厅,摆了二十张食案,每张都铺着崭新的锦缎桌布。 正中央是一座小型舞台,铺着波斯地毯,四周用丝绸帷幔装饰,是专门给阿依古丽跳舞用的。 二楼是雅间,用珠帘和屏风隔开,每间都有不同的主题……“月白风清“、“竹影横斜“、“花好月圆“……名字都是苏辰起的,俗是俗了点,但胜在直白好记。 三楼是贵宾区,只对达官贵人开放。装修更加奢华,全套紫檀木家具,墙上挂着名家的字画,每张食案上都摆着一束鲜花。 苏辰走进一楼大厅,仔细检查每个细节。 桌椅摆放整齐了吗? 餐具擦洗干净了吗? 酒坛摆放到位了吗? “苏郎君!“ 阿依古丽从二楼跑下来,身后跟着一串叮叮当当的铃铛声。 她今天穿了一身西域风格的舞衣…红色纱裙,金线刺绣,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金冠,金发碧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看!“她张开双臂转了一圈,“我今天穿的是我们粟特人的传统舞衣!开业的时候我就穿这个跳舞,保证让所有客人都看傻眼!“ 苏辰看着她,由衷地说:“好看。“ 阿依古丽脸一红,然后得意地笑了:“那是!我们粟特姑娘的舞衣,可是出了名的漂亮。长安城那些穿襦裙的汉人女子,哪有我们这么好看?“ “阿依古丽。“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阿依古丽回头,看见柳如烟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长裙,头上戴着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温婉如水。 “如烟姐姐!“阿依古丽立刻迎上去,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你来啦!“ 柳如烟笑着点点头,把食盒递给苏辰:“给你们带的点心。开业前肯定忙得顾不上吃饭,先垫垫肚子。“ 苏辰接过食盒,心里暖暖的。 如烟就是这样,永远想得周到,永远把每个人的需求都照顾到。 “如烟姐姐,你看我的舞衣好看吗?“阿依古丽又转了一圈。 柳如烟仔细看了看,由衷地说:“好看。红纱金线,衬得你肤白如雪。“ “嘿嘿,如烟姐姐也好看。“阿依古丽凑近她,“姐姐今天这身淡紫色,跟苏郎君的月白长衫好配哦。“ 柳如烟脸一红:“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啊。“阿依古丽笑嘻嘻地说,“你们俩站在一起,就是一对璧人。“ 苏辰:“……“ ——阿依古丽这丫头,说话真直接。 ……不过说得倒也没错。 --- 三人一起检查醉仙楼的各个细节。 一楼大厅,灯光够不够亮? “够亮够亮。“阿依古丽指着墙上的铜镜,“苏郎君说的,多放铜镜可以增加光线,让屋子看起来更亮。我放了八面大铜镜,现在亮得跟白天一样。“ 苏辰满意地点点头。 这丫头,执行力够强。 二楼雅间,隔音效果怎么样? 柳如烟走进“月白风清“间,轻轻敲了敲墙壁:“墙壁里填了棉花?“ “对。“苏辰说,“棉花吸音,可以减少噪音。客人在雅间里谈事情,隔壁听不见。“ “夫君这想法倒是新奇。“柳如烟赞道。 三楼贵宾区,酒水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阿依古丽拍着胸脯,“三坛苏记特曲,十坛苏记陈酿,还有二十坛普通的米酒。管够!“ “白酒是我们的招牌,“苏辰提醒,“一定要让每位客人都品尝到。可以搞个买一送一的活动…买一壶白酒,送一壶米酒。“ “知道啦知道啦。“阿依古丽不耐烦地挥手,“苏郎君你就放心吧,我都记着呢。“ 检查完所有细节,三人聚在一楼大厅,开始最后的人员分工。 “开业当天,“苏辰说,“如烟负责在大厅接待普通客人。她出身士族,言行举止得体,能给人宾至如归的感觉。“ “没问题。“柳如烟点头。 “阿依古丽负责舞台表演。上午一场胡旋舞,下午一场西域歌舞,晚上再来一场互动舞蹈——就是让客人上台一起跳的那种。“ “包在我身上!“阿依古丽眼睛发亮。 “我负责三楼贵宾区。“苏辰说,“如果有达官贵人来,我亲自接待。“ “那阿里木呢?“柳如烟问。 “阿里木负责后厨和酒水供应。“苏辰说,“他当掌柜的经验丰富,后勤交给他我放心。“ 三人分工完毕,相视一笑。 “好了。“苏辰站起来,“万事俱备,只等明天开业。“ “夫君。“柳如烟突然说,“你紧张吗?“ 苏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紧张。“他老实承认,“比上次诗会当评委还紧张。“ “为什么?“ “因为这次不一样。“苏辰看着焕然一新的醉仙楼,“诗会只是玩票,输了就输了。但醉仙楼是真金白银投进去的,要是亏了……“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 要是亏了,不仅血本无归,还会连累阿依古丽和阿里木。 “不会的。“阿依古丽突然说。 苏辰和柳如烟都看向她。 阿依古丽看着苏辰,蓝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苏郎君,我相信你。你那么聪明,那么有才华,醉仙楼一定会成功的。“ 苏辰心中一暖。 这丫头,平时大大咧咧的,关键时刻却总能说出让人感动的话。 “谢了。“苏辰笑着说,“借你吉言。“ 苏辰干咳两声,赶紧岔开话题:“如烟,食盒里装的什么?好香啊。“ “桂花糕和蜜枣,还有一壶酸梅汤。“柳如烟把食盒放在桌上,“知道你今天肯定要忙一整天,先补充点体力。“ 三人围坐在大厅的食案旁,开始吃点心。 阿依古丽塞了一块桂花糕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唔……姐姐做的桂花糕,比醉仙楼买的还好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柳如烟递给她一杯酸梅汤,“别噎着了。“ 阿依古丽灌了一口酸梅汤,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苏郎君,我昨天去西市采购,听见好几个商人在议论我们。“ “议论什么?“ “说醉仙楼改得花里胡哨,不伦不类,肯定开不了三个月就要倒闭。“阿依古丽模仿着那些商人的腔调,摇头晃脑的,“还说什么一个卖肥皂的懂什么酒楼生意,西域舞娘伤风败俗之类的。“ 苏辰笑了:“让他们说去吧。等咱们开业赚钱的时候,他们就傻眼了。“ “我就是气不过。“阿依古丽撅着嘴,“他们根本没见过我们改造后的样子,就乱说一气。“ “这世上有一种人,“苏辰咬了一口蜜枣,“自己没本事,就盼着别人也失败。这样他们心里才平衡。“ 柳如烟点点头:“夫君说得对。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了。但只要把生意做好,事实胜于雄辩。“ 阿依古丽想了想,也笑了:“也是。等他们看到我们开业那天的人山人海,估计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说到这个,“苏辰放下手中的糕点,“咱们还得再确认一下明天的流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我写的开业流程表,大家再看看有没有遗漏。“ 柳如烟接过纸,只见上面写着: 卯时:全体员工到位,做最后检查。 辰时:放鞭炮,正式开业。 巳时:第一轮表演开始(阿依古丽胡旋舞)。 午时:午市开餐,重点推销白酒。 未时:第二轮表演(西域乐师合奏)。 申时:下午茶时段,推出优惠套餐。 酉时:晚市开始,第三轮表演(互动舞蹈)。 戌时:抽奖活动,送出十张“终身贵宾卡“。 柳如烟看完,挑了挑眉:“抽奖?“ “对。“苏辰笑了,“我发明的营销手段。消费满一贯钱的客人可以获得一张抽奖券,奖品包括免费酒水、打折卡、还有十张终身贵宾卡……持此卡来醉仙楼消费,永远九折。“ “这个主意倒是新鲜。“柳如烟点点头,“客人为了抽奖,肯定会多消费。“ “不止如此。“苏辰得意地说,“那十张终身贵宾卡,我要送给长安城最有影响力的人…富商、文人、官员。他们拿了卡,就等于跟醉仙楼绑定了关系,以后肯定会常来。“ 阿依古丽听得眼睛发亮:“苏郎君,你脑子是怎么长的?为什么总能想出这些稀奇古怪的点子?“ “这叫做现代商业思维。“苏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在我们老家,做生意讲究四个字——用户粘性。“ “用户……粘性?“阿依古丽和柳如烟同时皱眉。 “就是让客人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苏辰解释,“抽奖是手段,绑定是目的,长期盈利才是根本。“ 柳如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夫君这思路,倒是和兵法里的攻心为上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烟英明。“苏辰竖起大拇指。 三人说说笑笑,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吃完点心,三人又投入最后的检查工作中。 苏辰把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连厨房的菜刀有没有磨快都要过问。 阿依古丽在舞台上反复练习舞步,确保每一个转身都完美无瑕。 柳如烟则帮忙检查餐具的卫生,用她那一双巧手把每一处细节都打理得妥妥帖帖。 傍晚时分,一切准备就绪。 醉仙楼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苏辰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作品“,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这就是我的酒楼。 …我在大唐的第一个正式产业。 ——明天,它将正式开门迎客。 ……成败在此一举。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天空大喊:“醉仙楼!明天一定要火爆全场!“ 阿依古丽和柳如烟被他吓了一跳,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苏郎君,你喊那么大声,整条街都听见了!“阿依古丽笑得前仰后合。 “听见就听见。“苏辰咧嘴一笑,“这叫提前预热。“ 夕阳下,三个人的笑声在醉仙楼门口回荡。 --- 傍晚时分,三人锁好醉仙楼的门,各自回家。 苏辰和柳如烟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夫君,你在想什么?“柳如烟问。 “想很多。“苏辰叹了口气,“想明天的开业,想以后的经营,想……我们是不是真的能成功。“ “会的。“柳如烟握住他的手,“我相信你。“ 苏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女人,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语,给他最大的力量。 回到家,简单吃过晚饭,苏辰便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他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摊在床上,一件一件地检查。 “这件太素了,不够喜庆。“ “这件太花了,像个暴发户。“ “这件……算了,还是穿如烟给我做的那件新的吧。“ 柳如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那里纠结来纠结去,忍俊不禁。 “夫君,你选衣服的样子,比选媳妇还认真。“ “那当然。“苏辰头也不回,“明天可是大日子,得给客人留下好印象。“ “穿什么都行。“柳如烟走过来,帮他整理衣领,“在我眼里,你穿麻袋都好看。“ 苏辰笑了:“真的?“ “假的。“柳如烟也笑了,“麻袋太丑了。“ 苏辰:“……“ 两人笑闹了一阵,天色渐晚。 柳如烟先睡了,苏辰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明天的每一个环节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鞭炮够不够响? ……阿依古丽的舞衣会不会出问题? …白酒够不够卖? ——崔九郎会不会来捣乱? 最后一个想法让他皱起了眉头。 崔九郎。 那家伙上次在诗会上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明天开业这么重要的日子,他要是来搅局…… “夫君。“柳如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怎么还不睡?“ “吵醒你了?“苏辰歉意地说。 “没有,我也没睡着。“柳如烟翻了个身,面向他,“你在担心什么?“ “没什么……“ “骗人。“柳如烟轻声说,“你每次有心事,呼吸都会变重。“ 苏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女人,连他的呼吸节奏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在想崔九郎。“他老实承认,“明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怕他来捣乱。“ 柳如烟坐起来,帮他掖了掖被角:“别想太多了。不管明天结果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苏辰看着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清丽的脸上。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如烟。“苏辰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苏辰握住她的手,“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柳如烟笑了。 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睡吧。“她轻声说,“明天还要早起呢。“ 苏辰闭上眼睛。 有她在身边,他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不管明天怎样…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二天清晨,苏辰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开门一看—— 阿依古丽站在门口,一身劲装,精神奕奕。 “苏郎君!快起来!今天开业!“ 苏辰揉了揉眼睛:“天还没亮呢……“ “亮啦!太阳都快出来啦!“ 阿依古丽一把拽起他,把他往屋外推。 “快去洗漱,我在醉仙楼等你!“ 苏辰被她推得踉踉跄跄,只好乖乖去洗脸。 柳如烟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煮粥。 “夫君,今天精神点。“她帮他整理了一下头发,“我在你长衫的袖口绣了一朵兰花,算是开业的好兆头。“ 苏辰低头一看,果然,右手的袖口上绣着一朵精致的兰花。 “如烟,你的手真巧。“ “少拍马屁。“柳如烟把一碗粥塞到他手里,“快吃,吃完赶紧去醉仙楼。“ 苏辰三两口喝完粥,抹了抹嘴。 “走啦!“ 他走出家门,朝阳正从东方升起,金光洒满了整条街道。 ……新的一天。 …新的开始。 ——醉仙楼,我来了。 他迈着大步向醉仙楼走去,背影在朝阳中被拉得很长。 如同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将军。 只是他的战场不是刀光剑影,而是杯盏交错。 他的武器不是刀枪剑戟,而是诗词歌赋和美酒佳肴。 ……这就是他的大唐。 …这就是他的生活。 第35章 开业大吉 十月初十,宜开业。 苏辰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赶到了醉仙楼。 阿里木比他更早。 老胡商正带着几个伙计在后厨忙碌,烤全羊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苏郎君!“阿里木满脸油光,兴奋得胡子直抖,“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烤全羊再有半个时辰出炉,酒水已经摆好,点心正在蒸!“ “辛苦了。“苏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就看咱们的了。“ 他转身走进大厅,做最后的检查。 桌椅——整齐。 餐具……干净。 舞台…布置完毕。 铜镜——擦得锃亮。 一切就绪。 卯时三刻,柳如烟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长裙,腰间系着苏辰送她的那条金色腰带,整个人端庄大方,老板娘的气场十足。 “如烟,你来得正好。“苏辰说,“待会你在门口负责迎客,我在里面统筹全局。“ “好。“ 辰时,阿依古丽到了。 她穿着那身红色舞衣,金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身后跟着几个西域乐师,有人抱着琵琶,有人拿着手鼓,还有人扛着一面大旗。 “苏郎君,我的乐队到了!“阿依古丽兴奋地说,“待会我们先来一段迎宾曲,热热闹闹地把气氛炒起来!“ “完美。“苏辰竖起大拇指。 巳时整。 吉时已到。 --- “吉时到……开业!“ 随着苏辰一声令下,阿里木点燃了门口的一大串爆竹。 “噼里啪啦…“ 爆竹声响彻整条街,红纸屑漫天飞舞。 阿依古丽的乐队奏起了欢快的西域乐曲,手鼓和琵琶的声音热烈奔放,瞬间吸引了整条街的注意力。 路人纷纷驻足,往醉仙楼门口涌来。 “这是干什么?“ “醉仙楼重新开业了!“ “听说有西域舞娘跳舞!“ “还有新出的白酒,一杯就倒!“ 人群越聚越多,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柳如烟站在门口,面带微笑,一一迎接客人。 “李郎君,里面请。“ “张大官人,雅间已经备好了。“ “王掌柜,欢迎欢迎,快请进。“ 她的举止得体,言谈有度,每位客人都感受到了宾至如归的温暖。 一楼大厅很快就坐满了。 苏辰站在柜台后面,观察着整个场面。 客人们落座后,第一件事就是—— “小二,听说你们有新酒?“ “对!苏记白酒,长安独一份!“ “来一壶尝尝!“ 苏辰亲自上阵,给每张桌子都送上一小杯白酒试饮。 “各位,这是苏记特曲,我们醉仙楼的招牌。“他举起酒杯,“特点就是一个字……烈!一杯下肚,浑身发热;两杯下肚,话就多起来;三杯下肚……“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三杯下肚怎样?“ “三杯下肚,您就得让伙计扶您回家了。“苏辰笑着说。 全场哄笑。 “我先干为敬!“一个粗壮的汉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下一秒… “咳咳咳!“汉子被呛得满脸通红,“这、这酒……好烈!“ “哈哈哈哈!“ 笑声更大了。 但那汉子缓过劲来后,眼睛却亮了:“好酒!够劲!再来一壶!“ 苏辰心中一喜。 ——上钩了。 --- 上午的“迎宾表演“开始了。 阿依古丽登台。 乐声响起,她翩翩起舞。 红色的纱裙旋转如一朵盛开的火焰,金色的发冠在灯光下闪烁如星辰。 她的舞姿热情奔放,与大唐传统的柔美舞蹈截然不同。每一个转身都带着力量,每一个眼神都充满自信。 台下的客人们看呆了。 “好!“ “太美了!“ “再来一个!“ 掌声如雷,喝彩声此起彼伏。 一曲舞毕,阿依古丽轻轻欠身,款款下台。 台下有客人喊道:“姑娘,再来一曲!“ 阿依古丽回头一笑:“晚上还有更精彩的,记得留下来看哦!“ 那笑容灿烂如花,把那位客人的魂都勾走了。 苏辰在旁边看着,心中暗笑。 ……阿依古丽这丫头,天生就是当明星的料。 …不用培训,自带舞台效果。 --- 中午时分,醉仙楼已经人满为患。 一楼的二十张桌子全部坐满,门口还排了十几个人在等位。 二楼的雅间也全被预订了——“月白风清“间里坐着东市的几位大商人,“竹影横斜“间里是一群文人墨客,“花好月圆“间里则是一对年轻情侣。 苏辰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却乐开了花。 开业不到两个时辰,营收已经超过了改造前醉仙楼一个月的收入。 这还只是开始。 下午的表演更加精彩…… 西域乐师们合奏了一曲《丝路花雨》,胡琴和琵琶的合奏悠扬婉转,让人似乎置身大漠孤烟之中。 阿依古丽又跳了一支独舞《飞天》,舞姿轻盈飘逸,如同从壁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客人们看得如痴如醉,酒水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 白酒的口碑迅速传播开来… “这酒太烈了,从来没喝过这种!“ “一杯就上头,但越喝越想喝!“ “比葡萄酒有劲多了!“ “给我打包两坛,带回家给我爹尝尝!“ 苏辰亲自在后厨和前台之间穿梭,确保每个环节都不出问题。 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但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这种忙碌的感觉,真好。 ……比在现代当社畜有意思多了。 --- 傍晚时分,来了位不速之客。 崔九郎。 他带着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走进醉仙楼。 柳如烟迎上去:“崔郎君,欢迎光临。“ 崔九郎扫了一眼大厅,冷笑:“哟,生意不错嘛。“ “托崔郎君的福。“柳如烟淡淡地说,“请问几位?“ “三位。“崔九郎说,“给我安排最好的雅间。“ “抱歉,雅间已经满了。“ “满了?“崔九郎皱眉,“那就让里面的人腾出来。“ 柳如烟的笑容不变,但语气冷了几分:“崔郎君,先来后到,是我们醉仙楼的规矩。“ “规矩?“崔九郎冷笑,“在长安城,博陵崔氏就是规矩。“ 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苏辰从后面走过来:“崔九郎来了?欢迎欢迎!“ 他满面笑容,如同完全没注意到刚才的冲突。 “雅间确实满了,“苏辰说,“不过三楼贵宾区还有位置。崔九郎若不嫌弃,请上三楼?“ 崔九郎看了他一眼:“贵宾区?“ “对,只接待贵客。“苏辰笑得很真诚,“崔九郎这样的身份,自然配得上贵宾区。“ 崔九郎被这话捧得舒服了些,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他带着随从上了三楼。 柳如烟低声说:“夫君,他来做什么?“ “砸场子的。“苏辰低声回,“不过没关系,我早有准备。“ --- 三楼的“贵宾区“只有三张食案,装修奢华,视野开阔。 崔九郎坐下后,苏辰亲自端来一壶白酒。 “崔九郎,尝尝我们的招牌。“ 崔九郎倒了一杯,抿了一口。 他的表情变了。 “这酒……“他皱眉,“怎么这么烈?“ “烈就对了。“苏辰笑,“这是我们苏记白酒的特色。崔九郎要是喝不惯,我可以换米酒。“ “谁说我喝不惯!“崔九郎一杯干了,然后被呛得直咳嗽。 苏辰在旁边憋着笑。 …小样,跟我斗。 ——这白酒五十多度,你平时喝的都是十度的米酒,能受得了才怪。 崔九郎缓过劲来,脸色不善:“苏辰,你别得意。“ “我哪里得意了?“苏辰一脸无辜,“崔九郎能来捧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少装蒜。“崔九郎压低声音,“你以为开了个酒楼就能飞上枝头?你不过是个卖肥皂的商人,这辈子都别想踏进士族的圈子。“ 苏辰笑了。 “崔九郎,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个商人。“ 他俯下身,在崔九郎耳边轻声说:“但我的肥皂,你家夫人买了二十块。我的白酒,你刚才也喝了。你说我低贱,可你的衣食住行,哪一样离得开我们这些低贱的商人?“ 崔九郎脸色铁青。 “你……“ “崔九郎慢用。“苏辰直起身,笑容满面,“这壶酒算我请的。欢迎常来。“ 他转身下楼,留下崔九郎在三楼咬牙切齿。 --- 夜幕降临,醉仙楼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灯笼全部点亮,整个酒楼灯火通明,像一座水晶宫。 晚上的“互动表演“开始了。 阿依古丽邀请客人们上台一起跳舞。 起初大家还放不开,但几杯白酒下肚,胆子就大了。 文人雅士们放下身段,跟着阿依古丽学胡旋舞。 商贾掌柜们笨拙地扭着腰,逗得全场哈哈大笑。 一位平时一本正经的老学究喝多了,居然在舞台上唱起了家乡小调。 苏辰站在角落里,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是当大官,不是发大财。 ……而是看着自己的酒楼里,人们开心地喝酒、唱歌、跳舞。 …这种烟火气,这种热闹劲,才是人生最美好的东西。 --- 深夜,最后一位客人离开。 苏辰、柳如烟、阿依古丽、阿里木四人围坐在一楼大厅,盘点今天的营收。 “白酒卖出去四十八壶,“阿里木翻着账本,“米酒一百二十壶,烤全羊三只,各色菜品不计其数……“ “总收入多少?“苏辰问。 阿里木咽了口唾沫:“三百七十二贯。“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阿依古丽跳了起来:“三百七十二贯?!一天?!“ “一天。“阿里木点头,“扣除成本,净利润大约……二百一十贯。“ 阿依古丽倒吸一口凉气。 她在长安城待了两年,从来没见过哪家酒楼一天能赚这么多钱。 柳如烟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苏辰却笑了。 “这才第一天。“他说,“以后每天能赚这么多,一个月就是六千贯。一年就是七万多贯。“ 他看向三人:“咱们发财了。“ 阿依古丽激动得一把抱住苏辰:“苏郎君!你太厉害了!“ 苏辰被她抱得喘不过气,尴尬地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只是淡淡一笑,什么也没说。 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阿依古丽抱够了,松开苏辰,脸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呃……我、我太激动了……“她结结巴巴地说。 “没事。“苏辰摆摆手,“大家今天都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接着干呢。“ --- 回家的路上,苏辰和柳如烟并肩走着。 夜风习习,月光如水。 “夫君。“柳如烟突然说。 “嗯?“ “阿依古丽喜欢你。“ 苏辰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什、什么?“ “她喜欢你。“柳如烟的语气很平静,“我看出来了。“ 苏辰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依古丽确实对他有好感,这一点他也能感觉到。 但…… “如烟,我……“ “夫君。“柳如烟停下脚步,看着他,“如果阿依古丽愿意嫁给你,你会娶她吗?“ 苏辰愣住了。 娶阿依古丽?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阿依古丽热情奔放,漂亮能干,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如果真能娶她…… “我……“苏辰斟酌着措辞,“我不知道。“ 柳如烟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夫君,你不用急着回答。“她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想法。“ “什么想法?“ 柳如烟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觉得……阿依古丽是个好人。她对你真心,对我也尊重。如果……如果你真的喜欢她,我可以接受。“ 苏辰瞪大了眼睛。 “如烟,你说什么?“ “我说,“柳如烟抬起头,眼中有一丝泪光,“我可以接受她。“ 苏辰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心疼。 柳如烟的大度,让他既感激又愧疚。 “如烟……“ “但我有个条件。“柳如烟说。 “什么条件?“ “不管将来有多少女人,“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永远是正妻。“ 苏辰握住她的手。 “当然。“他说,“你永远是我的正妻。“ 柳如烟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酸楚,但更多的是—— 一种无可奈何的包容。 深夜,醉仙楼终于打烊。 苏辰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今天的账本,笑得合不拢嘴。 “三百七十二贯……“他喃喃自语,“一天就赚了三百七十二贯……“ 这是什么概念? 普通的长安百姓,一个月的收入也就五到十贯。 而醉仙楼一天就赚了普通人十年的收入。 “苏郎君!“阿里木从后厨跑出来,胡子都翘起来了,“今天后厨的烤全羊全部卖光!白酒也卖了四十八壶!米酒一百二十壶!“ “知道知道,我记着呢。“苏辰摆摆手,“阿里木,明天开始,烤全羊的准备量要翻倍。白酒再增加二十坛。“ “明白!“ 阿依古丽也跑过来,一身舞衣还没换,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苏郎君!今天我在舞台上看见好多达官贵人!“她兴奋地说,“三楼的贵宾区全坐满了!“ “当然。“苏辰得意地说,“我们的白酒是长安独一份,那些有钱人闻到酒香就坐不住了。“ 柳如烟从大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夫君,今天的贵宾名单。“她把名单递给苏辰,“我记下了每一位贵客的姓名和身份。“ 苏辰接过名单一看…… 礼部侍郎张大人。 太常寺卿李大人。 太子府詹事王大人。 …… 每一位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如烟,你做得太棒了!“苏辰激动地说,“这份名单比金子还值钱!“ “为什么?“柳如烟不解。 “因为……“苏辰神秘地笑了,“这些人就是我们的人脉资源。有了这份名单,以后办什么事都方便多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名单收好。 在这个时代,人脉就是财富。 而这些达官贵人,就是他在大唐立足的最大资本。 开业三天后,苏辰在醉仙楼二楼召开了一次“总结会议“。 参会人员:苏辰、柳如烟、阿依古丽、阿里木。 “各位,“苏辰清了清嗓子,“醉仙楼开业三天,营收突破千贯。这是大家的功劳。“ 阿里木兴奋得胡子直抖:“苏郎君!我们的白酒太受欢迎了!每天都有人来问能不能批发!“ “批发的事不急。“苏辰说,“先保证醉仙楼的供应。等产能上来了,再考虑外销。“ 阿依古丽举手:“苏郎君,我觉得我们可以增加表演场次!“ “增加场次?“ “对!现在一天三场,我觉得可以增加到五场!“阿依古丽眼睛发亮,“我一点都不累!“ 苏辰笑了:“你是不累,但客人看腻了怎么办?“ “怎么会腻?“阿依古丽不服气,“我的舞那么好看!“ “好看也得有新鲜感。“苏辰说,“我们要不断推陈出新,给客人新的惊喜。“ 他看向柳如烟:“如烟,你有什么建议?“ 柳如烟想了想:“我觉得可以推出主题之夜。比如诗酒之夜,邀请文人来吟诗;音乐之夜,邀请乐师来演奏。这样每周都有不同的主题,客人就不会腻了。“ 苏辰眼睛一亮。 …“主题之夜“! ——这不就是现代酒吧的“主题派对“吗? ……如烟的脑子,真好使! “好主意!“苏辰拍板,“下周开始,我们推出主题之夜。第一场就叫诗酒风流夜,邀请长安城的文人来吟诗喝酒!“ “好!“众人异口同声。 会议结束后,苏辰独自坐在三楼,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客人。 醉仙楼的生意蒸蒸日上。 白酒的口碑越来越好。 阿依古丽的表演越来越受欢迎。 柳如烟的管理越来越得心应手。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苏辰心里清楚… 这只是开始。 他的目标,不仅仅是开一家酒楼。 他要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 肥皂、白酒、酒楼、诗刊……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总有一天,“苏辰望着远处的皇宫,轻声说,“我要让全大唐都知道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