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我带秦始皇长生不老》 第1章 仙人凌空而来 秦始皇三十七年。 浩浩荡荡的东巡车队蜿蜒在广袤的平原之上,旌旗蔽日,车马隆隆,一眼望不到头。 嬴政靠在车辇内柔软的锦垫上,却感受不到半分舒适。 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隐的痛楚。 这是他第五次东巡了。 从咸阳出发,经武关,沿丹水而下,一路向东南。 原本按照计划,是要前往会稽山,祭拜大禹陵,然后北上琅琊,再回转咸阳。 这一路走来,所过州县无不诚惶诚恐,但嬴政心中清楚,这些人跪拜的并非他这个人,是他手中握着的无上权柄。 权柄。 呵。 再大的权柄,也挡不住天命。 嬴政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脖颈,那里皮肤松弛,青筋隐现。 他今年不过四十九岁,可这些年操劳国事,加上对长生不老的执念,身体早已被掏空。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袭来,嬴政猛地弓起腰背,右手死死捂住嘴。 车外的侍从们听到动静,脚步明显慌乱了一瞬,但没有人敢掀开车帘进来询问。 陛下最近的身体状况,谁都看在眼里。 可谁也不敢说。 咳嗽终于渐渐平息,嬴政缓缓松开捂嘴的手,低头看了一眼。 掌心中央,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静静躺着,格外刺眼。 血。 嬴政盯着那抹暗红看了许久,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面无表情地将掌心的血迹擦拭干净。 车辇外传来轻微的马蹄声,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靠近了车驾旁。 马上之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腰间佩剑,正是上卿蒙毅。 蒙毅是蒙恬的弟弟,为人谨慎,办事得力,深得嬴政信任。 这次东巡,蒙恬率三十万大军驻守上郡,蒙毅便随侍在侧,负责传达诏命。 嬴政微微侧头,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蒙卿。” “臣在。”蒙毅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 “前方到了何地?” 短暂的沉默后,蒙毅的声音再次响起:“回陛下,前方快到沙丘了。” 沙丘。 嬴政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 沙丘,位于巨鹿境内,距离邢台不远。 这地方……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微微蹙眉,思索了片刻,却没有什么心思深究。 “徐福有消息吗?” 数月之前,他再次派遣方士徐福率领三千童男童女,携带五谷种子和各类工匠,出海东渡,前往传说中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为求长生不老仙药。 徐福走的时候信誓旦旦,说此次一定能寻到仙山,求得仙药,献于陛下。 可是数月过去了,音信全无。 嬴政的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车外那片蔚蓝的天空。 天高云淡,几只飞鸟掠过,自由自在。 他忽然有些羡慕那些飞鸟,至少它们可以自由地翱翔于天地之间。 而他,贵为天子,却连这车辇的门都出不了几步。 自己的身体状况,他自己最清楚。 这几次咳嗽出血,体内的气力一日不如一日,连处理奏章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害怕自己一旦暴露了这些,朝堂上那些暗流涌动的势力便会彻底压不住。 扶苏…… 嬴政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长子扶苏的面容。 这个儿子什么都好,仁德宽厚,深得民心。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儒家那套仁政之说如此推崇。 以至于在焚书坑儒一事上与自己的意志产生激烈冲突,最终被自己一怒之下发配往上郡,监督蒙恬的军队修筑长城。 其实嬴政心中清楚,扶苏说的未必全无道理。 但他是皇帝。 大秦的皇帝。 他的意志,不容置疑。 “陛下,徐福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蒙毅的声音打断了嬴政的思绪。 没有任何消息。 又是没有任何消息。 上一次徐福出海,带回了无数奇珍异宝,唯独没有他要的长生不老药。 徐福说那次是因为遇到了巨大的鲸鱼阻拦,没能靠近仙山。 他信了,不仅信了,还亲自带着连弩,出海射杀了一条巨鲸,为徐福下一次出海扫清障碍。 至于仙山,至于仙药…… 嬴政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他并非没有怀疑过徐福。 以他的心智,怎么可能看不出徐福那些话中的漏洞?可他愿意相信。 或者说,他不得不相信。 因为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车辇继续前行,车轮碾压着黄土官道,发出沉闷的辚辚声。 队伍两侧的甲士步伐整齐,旌旗猎猎作响,上面那个巨大的“秦”字在风中翻飞。 嬴政靠在锦垫上,感受着身体内不断流逝的生机。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手中握着一把沙,无论你攥得多紧,沙子都在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间漏下去,无论如何都留不住。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十三岁登基时,那个坐在王座上战战兢兢的少年。 想起了亲政后,一举铲除吕不韦和嫪毐,真正掌控大权的快意。 想起了灭韩、破赵、攻魏、取楚、收燕、平齐,一统天下的十年征战。 想起了自称“始皇帝”,希望后世“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的豪情壮志。 想起了巡视天下,在各地刻石颂德的意气风发。 可现在呢? 现在他不过是一个蜷缩在车辇之中,连呼吸都感到吃力的病人。 万世基业。 呵。 万世基业,也得有命才能坐下去。 咳嗽再次袭来,这一次更加剧烈。 嬴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弓起的脊背像一只煮熟的虾。 他拼命捂住嘴,却仍然有几滴鲜血从指缝间溅出,触目惊心。 “陛下?”蒙毅敏锐地察觉到了车内的异常,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 “无碍。”嬴政强撑着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他缓缓直起身,看着手上和衣袍上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不甘。 真的不甘。 他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建立了前无古人的伟业。 可天不假年,他连五十岁都活不到。 那些他心心念念想要完成的功业,那些他想要为后世子孙开创的基业,难道就要这样戛然而止了吗? 扶苏。 必须召扶苏回咸阳。 这个念头在嬴政心中越来越清晰。 他是大秦的始皇帝,他的身后事必须安排妥当。 扶苏是他的长子,仁慈仁厚,深得民心,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赵高虽然精明能干,但这个人……嬴政心里清楚,赵高这个人,能用,但不能尽信。 还有李斯。 李斯这个人,才能是有的,但心性过于圆滑,关键时刻未必靠得住。 嬴政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唤蒙毅进来传旨,忽然—— “快看!那是什么?!” “天……天上!” “仙人!是仙人!真的有仙人!” 车外忽然响起一片嘈杂之声。 这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迅速向后蔓延,原本井然有序的行进队列出现了些许混乱。 甲士们停下了脚步,有人在惊呼,有人在议论,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嬴政眉头紧皱。 何人如此大胆?銮驾当前,竟敢喧哗? 他正欲开口呵斥,却忽然注意到车窗外那些侍卫们的表情。 一个个仰着头,张着嘴,目光呆滞地望向天空,脸上的表情在惊骇与狂喜之间反复切换,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仙人……真的是仙人……”一个侍卫喃喃自语,连手中的长戈都忘了握紧。 嬴政的心猛地一跳。 仙人? 难道是徐福求到仙药回来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嬴政就发现自己握着锦垫扶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唤蒙毅进来问个究竟。 “蒙卿!”他提高了声音。 “陛……陛下……”蒙毅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一向沉稳的他,此刻声音竟然也有些发颤,“天上……天上有……” “有什么?!”嬴政急切地问道。 蒙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陛下,天空中出现一个人……正凌空而立,向銮驾方向而来。” 天空中的一个人。 凌空而立。 嬴政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见过很多人。 六国的君主,纵横的谋士,勇猛的将军,狡黠的方士。 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世间一切该见之物,经历了一切该经历之事。 但此刻,蒙毅的话还是让他愣住了。 天上的人? 不等侍从掀开车帘,嬴政猛地伸手推开车门,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方才还咳血不止的病人。 刺目的阳光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但很快,他的眼睛就瞪得溜圆。 蓝天如洗,万里无云。 就在銮驾前方百余丈的高空之中,一道白色的身影凌虚而立,衣袂飘飘,长发在风中飞扬。 那人一身白衣胜雪,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空中,没有借助任何工具,脚下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凭空而立。 长发披散在肩后,随风轻轻飘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出尘气质。 嬴政整个人僵在了车辇的门框上,眼睛死死盯着天空中那道身影,一眨也不敢眨。 他是始皇帝。 此刻,望着天空中那道凌空而立的白衣身影,嬴政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彻底击碎了。 那是真真切切、凌驾于九天之上的人。 仙人。 真的有仙人。 嬴政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身边的蒙毅、侍卫、宦官、随行的文武百官,全都仰着头,望着天空中那道白色的身影,有人已经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仙人凌空而来,仙风道骨,衣袂翩跹。 嬴政就这样站在车辇门口,久久地望着那道身影,一时间,竟是看呆了。 第2章 元力引导术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秦天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四周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光线,连时间和空间的感知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灵魂被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飘飘荡荡,不知去向。 意识在黑暗中浮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千万年。 忽然,一道光劈开了黑暗。 秦天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湛蓝如洗的天空。 这天空……不对。 秦天猛地坐起身来,入目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呆住了。 他正坐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之中,四周全是参天大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夹杂着不知名的花香,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秦天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出租屋的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 刚毕业,工作还没着落,简历投了几十份,回复的寥寥无几。 那天晚上他刷着手机,看着朋友圈里同学们各种晒工作晒offer,心里堵得慌,索性关了灯,蒙头就睡。 然后……然后就到这里了? 秦天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那件t恤和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人字拖。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是在做梦。 可这周围的环境,哪里像是二十一世纪? “不是……这什么情况?”秦天喃喃自语。 他站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四面八方全是树木和灌木丛,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没有电线杆,没有公路,没有楼房,连远处那个方向本应存在的城市天际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对。 很不对。 秦天的第一反应是——他该不会是穿越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穿越这种事儿,看看小说就好了,怎么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第二种合理的解释。 总不能是哪个综艺节目搞的整蛊吧? 这阵仗也太大了一些。 就在秦天满脑子问号的时候,一股奇异的感觉忽然从脑海中涌起。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缓缓浮现,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地,轮廓变得清晰,最后化作一段段文字,清晰得不可思议。 《元力引导术》。 秦天愣住了。 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部完整的功法,从修炼的基础原理,到具体的引导方法,再到各个境界的划分和特征,清清楚楚。 好像这部功法本来就存在于他的脑海中,只是现在才被激活。 境界划分——元徒,元士,元师,元主,元君,元皇,元帝,元圣,元神。 九个境界,层层递进。 元徒:力达万斤,寿命千年。 元士:凌空飞行,寿命万载。 后续的境界,脑海中只有名字,没有具体描述。 秦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元徒境界就有千年寿命?万斤力量?这是什么概念? 一个人能活一千岁,一拳能打出五吨的力量,这放在任何一个世界里都是妥妥的超人了吧? 而第二个境界,元士,竟然能凌空飞行,寿命万年! 万年! 秦天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万年寿命是什么概念? 中华上下五千年,两个中华文明加起来都填不满这一万年的岁月。 那些玄幻小说里的大帝看到这一万年的寿命,嘴角都得流出泪水。 还有凌空飞行,那是人类千百年来最原始的梦想之一。 无数人为之奋斗终生,最终也只能借助飞机、滑翔伞之类的工具勉强实现。 而这部功法告诉他,只要达到元士境界,他自己就可以做到。 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秦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而是确认两件事:第一,这部功法到底能不能修炼;第二,他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带着这两个问题,秦天开始了他在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天。 他找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一处被几棵大树围起来的小空地,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四周的灌木丛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从外面很难发现这里。 秦天盘腿坐下,按照脑海中《元力引导术》的指引,开始尝试感知所谓的“元力”。 元力,根据功法的描述,是维持宇宙运转、万物生存的一种基本能量,无处不在,无时不有。 日月星辰的运行,春夏秋冬的更替,花草树木的生长,飞禽走兽的活动,背后都有元力的作用。 它就像是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贯穿一切,连接一切。 听起来很玄乎,但秦天试着去感应的时候,却意外地顺利。 闭上眼睛,放空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 渐渐地,他感觉到周围的环境中存在着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像是空气,又比空气更加精微,更加纯净。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透过皮肤,渗入经络,在身体内部缓缓流转。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泡在温水里,每一个细胞都被轻柔地抚摸着,说不出的舒服。 一天。 仅仅一天的时间,秦天就成功感应到了元力的存在。 这个速度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脑海中的功法似乎天生就是为他准备的,或者说,这部功法与他之间存在着某种特殊的联系,修炼起来如同本能,没有任何障碍。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天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修炼之中。 他没有急着去寻找人烟,没有急着去探索这个世界。 因为他很清楚,以他现在的状态,穿着一身二十一世纪的衣服,说着一口二十一世纪的口音,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会引起怀疑。 万一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有他不了解的势力、规则甚至是威胁,贸然暴露自己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修炼,才是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 第3章 这里居然是大秦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森林中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绿。 秦天在那片小空地上搭建了一个简陋的住处,用树枝和茅草搭了一个棚子,勉强能够遮风挡雨。 他学会了生火,学会了辨认哪些野果可以食用,学会了用削尖的木棍捕鱼。 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白天修炼,夜晚也修炼。吃饭的时候修炼,走路的时候也在运转功法。 那部《元力引导术》已经深深地刻入了他的骨髓,成为了一种本能,不需要刻意去引导,元力就会自然而然地涌入他的身体,淬炼他的筋骨,充盈他的经脉。 第五年的某一天。 秦天盘坐在那片他已经坐了几千次的空地上,双眼微闭,呼吸均匀。 周围的空气中,元力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向他的身体涌去。 他体内的经脉像是一条条干涸的河道,此刻终于迎来了洪水的灌注。 轰—— 一声沉闷的轰鸣在体内炸开,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震颤。 秦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变得不一样了。 瞳孔变得清澈见底,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眼中的世界也变得不一样了,色彩更加鲜艳,细节更加清晰,远处树叶上的一只蚂蚁,他都能看清它触角的每一次摆动。 体内的变化更加惊人。 筋脉中流淌着澎湃的力量,像是有一条大河在身体里奔腾不息。 他站起身来,随手挥出一拳—— 呼! 拳风呼啸,带起一阵狂风,将面前三丈外的灌木丛吹得东倒西歪。 一棵碗口粗的小树被拳风扫到,咔嚓一声,拦腰折断。 元徒境界。 达成了。 秦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此刻骨节分明,皮肤下隐约能看到淡淡的荧光流转。 他感受着体内的力量,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从一个普通人一夜之间变成了超人。 万斤之力。 真真切切的万斤之力。 秦天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一踏。 脚掌落地的瞬间,地面轰然震动,落叶被气浪掀起,方圆十丈之内,所有松散的落叶和尘土都被震得飞了起来。 脚下的泥土凹陷下去一个浅浅的脚印,脚印周围,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这就是元徒的力量。 秦天笑了。 五年的修炼,五年的孤独,五年的坚持,终于有了结果。 他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大学毕业生了,他有了力量,有了在这个陌生世界立足的资本。 而且,还有一件更让他惊喜的事情。 随着元徒境界的达成,他的脑海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那些大学里学过的知识,那些曾经以为已经还给老师的公式、理论、知识点,此刻全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中,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分毫不差。 高等数学的微积分,大学物理的力学光学,英语的语法词汇,甚至是大一那年选修的《中国古代史》课程中那些原本模糊的朝代顺序和重要事件,现在都像是一本翻开的书,随时可以查阅。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秦天甚至开始回忆自己小时候背过的唐诗三百首,那些曾经背了忘、忘了背的诗句,此刻也全都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一字不差。 修炼不仅增强了他的身体,还开发了他的大脑。 有了这份力量,有了这份清明的心智,他终于可以走出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又花了几天时间,秦天找到了一条小溪,把自己打理了一番。 五年来没有好好照过镜子,现在一看,镜中的自己变了。 皮肤变得光滑细腻,脸上的痘痘和痘印全都消失不见,五官的轮廓也更加分明,整个人看起来比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要年轻几岁。 不过头发倒是长得很快,五年的时间,头发已经从短碎发长到了肩膀。 秦天找了一根草绳把头发扎了起来,勉强看起来不那么邋遢。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脚上的人字拖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 但没办法,他暂时也没有别的衣服可穿。 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秦天走出了这片他住了五年的森林。 森林的尽头是一条土路,土路不算宽,但能看出经常有人车经过的痕迹。 秦天沿着土路走了半天,终于看到了第一缕人烟的迹象。 远处有几间低矮的茅草屋,屋顶上飘着细细的炊烟。 他没有贸然靠近。 秦天的观察力已经远超常人,他远远地绕到茅草屋附近,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仔细观察。 茅草屋很简陋,泥土夯成的墙壁,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 屋前有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人在忙碌,有人在劈柴,有人在缝补衣物,还有一个小孩正在跑来跑去。 让秦天注意的是他们的穿着打扮。 粗布麻衣,交领右衽,头发在头顶束成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男人的衣袍短一些,方便劳作,女人的衣袍长一些,但布料同样粗糙,上面还有明显的补丁。 这种服饰风格,秦天只在电视上见过。 先秦。 秦汉。 他不太确定,但这绝对不是明清,更不是唐宋。 交领右衽的形制太过鲜明,还有那些人头顶的发髻和木簪,都是先秦时期的典型特征。 为了确认自己的判断,秦天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小心翼翼地活动着。 他白天躲藏,夜晚行动,像一只谨慎的猫,悄悄地接近有人的地方,竖起耳朵捕捉每一句对话。 那些人说的话,他能听懂。 虽然口音和现代的普通话有些差别,但大致还是能听懂的。 这些人的语言中带着浓重的古音,一些词汇的用法也和现代不同,但对秦天来说,理解起来并不困难。 通过几天的偷听和观察,秦天终于拼凑出了一个让他震惊不已的事实。 这里是大秦。 不是他想象中的修仙世界,不是什么架空的异世界,而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两千年前的大秦王朝。 此时此刻,正是秦始皇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 第4章 该死的徐福 秦天在脑海中飞速搜索着这个年份的信息。 《中国古代史》的知识在清明的记忆中清晰得像是在眼前展开的画卷——秦始皇二十二年,秦国的大军正在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六国。 王翦率领的六十万大军正在围攻楚国的都城寿春,楚国即将灭亡。 魏国已经被彻底消灭,燕国只剩下残兵败将在辽东苟延残喘,齐国在东方瑟瑟发抖,不敢轻举妄动。 嬴政,这个三十三岁的秦国君主,正在一步步地将整个天下踩在脚下。 再过不到一年的时间,齐国就会不战而降,六国尽灭,天下一统。 而嬴政,将不再是秦王,而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位皇帝——秦始皇。 秦天蹲在隐蔽处,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信息,沉默了很久。 大秦。 秦始皇。 那个迷人的老祖宗。 作为一个历史爱好者,秦天对秦始皇嬴政的感情是复杂的,带着深深的敬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亲近感。 一个横扫六合、统一天下的雄主,一个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的改革者,一个被后世骂了两千年的暴君。 他的功过是非,他的雄心壮志,他的执着与疯狂,他的成功与失败,在后世的教科书和影视作品中,被一遍遍地讲述和演绎。 但此刻,秦天意识到,他不再是隔着两千年的时光去看这个人了。 他就活在这个时代。 那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秦始皇,此时此刻,正活生生地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某个地方。 或许正在咸阳宫中批阅奏章,或许正在与李斯、王绾等大臣商议国事,或许正在望着地图上那些尚未征服的疆土,眼中燃烧着统一天下的野望。 而秦天最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秦始皇。长生不老。 历史上,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便开始痴迷于寻找长生不老药。 他派遣方士徐福率领三千童男童女出海东渡,前往传说中的仙山求取仙药。 他相信海外有仙山,仙山上有仙人,仙人手中有长生不老药。 那些方士,那些儒生,那些打着神仙旗号招摇撞骗的家伙们,没有一个能做到。 徐福骗走了三千童男童女和一船的金银财宝,一去不返。 卢生、侯生等方士在背后诽谤秦始皇,然后逃之夭夭。 那些儒生更是在背后指责秦始皇暴虐无道,最终引来了焚书坑儒的浩劫。 徐福做不到,卢生做不到,侯生做不到。 但秦天能做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元徒境界,千年寿命。元士境界,万年寿命。 后面的境界每一级提升,寿命都会在原有基础上翻上十倍。 逆转时空,掌握因果,这些听起来匪夷所思的能力,在《元力引导术》的最后几个境界中,都是可以实现的。 长生不老? 那不是最基础的东西吗? 别说长生不老了,等以后修为足够强大,摘星拿月都不是问题。 皇帝陛下想要一颗星星,那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那群该死的方士……”秦天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让老祖宗失望了一辈子,最后带着遗憾死在沙丘,真该死啊。” 但他转念一想,现在的时间点——秦始皇二十二年。 嬴政三十三岁,正值壮年。 距离他第五次东巡、病逝沙丘,还有十五年的时间。 十五年。 秦天计算了一下。 他花了五年时间从普通人修炼到元徒境界,按照功法的描述,从元徒突破到元士,难度会大幅增加,所需的时间恐怕会更长。 但即便需要十年、十二年,时间也完全来得及。 他可以在嬴政还活着的时候,达到元士境界。 而元士境界的标志之一,就是凌空飞行。 试想一下,当一个人凌空而立,衣袂飘飘,从天而降,出现在秦始皇面前,告诉他自己有长生不老之法。 那个痴迷于长生不老的千古一帝,会是什么反应? 光是想想,秦天就觉得好笑。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元徒境界虽然已经有了自保之力,但还不够。 万斤力量在一群人面前或许能杀出一条血路,但面对千军万马,面对专业的军阵和弓弩,还不够看。 而且,要获得秦始皇的信任,必须展现出足够震撼的力量。 凌空飞行,就是最好的证明。 人间的武功再高,也不过是凡人。 只有凌空而立,凌驾于九天之上,那才是真正的仙人,才能真正让秦始皇信服。 想清楚这一切之后,秦天做了一个决定。 他回到了那片他修炼了五年的森林。 继续修炼。 元徒到元士,这是一个巨大的跨越。 元徒还停留在“力”的层面,万斤之力,钢筋铁骨,这些都是力量的体现。 而元士,已经触及了“道”的层面,凌空飞行,掌控元力外放,能够隔空取物,能够以元力护体,能够借助天地元力施展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段。 这是一个质变。 从人到仙的质变。 秦天不敢懈怠。 他知道自己在和谁赛跑,是和时间,和嬴政不断老去的身体,和那个叫作“沙丘”的地方。 十五年。 他必须在十五年内突破元士。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修炼,吃饭,睡觉。睡觉,吃饭,修炼。 循环往复,单调却充实。 元徒境界的修炼,比之前要艰难得多。 元力引导术的运转变得更加复杂,需要引导元力在体内形成一个小周天循环,逐步打通那些之前未曾触及的经络和窍穴。 这个过程极为凶险,稍有不慎就会经脉寸断,前功尽弃。 秦天不敢急,也不能急。 他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 每一次小周天的运转都力求完美,每一处窍穴的打通都经过反复确认。 前五年的积累,让他在元徒境界站得很稳。 但从元徒到元士,需要的不再仅仅是元力的积累,更是对元力本质的理解和掌控。 元力无处不在,元力维持着宇宙的运行,元力是万物之本。 理解元力,就是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 这个过程,急不来。 森林中的日子依然平静。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季轮回,周而复始。 秦天在修炼之余,也开始尝试做一些别的事情。 他的脑海中有着清晰的知识和记忆,大学里学过的那些东西,现在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物理、化学、数学、工程学、材料学,这些知识在这个两千年前的世界里,简直就是降维打击般的金手指。 秦天先是尝试着做了一台简陋的织布机。 用木材和竹片,没有一颗铁钉,全部靠榫卯结构连接。 织布机的原理并不复杂,机械结构的设计和制造,对于一个有着完整现代工程学知识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有了织布机,就可以织布。 有了布,就可以做衣服。 第5章 道爷我成啦! 秦天的针线活不算好,但好歹能缝出一件能穿的衣服。 他用的是一种在森林中找到的植物纤维,经过处理后变得柔软坚韧,虽然比不上丝绸的华美,但比他穿了五年、已经烂成布条的那身t恤牛仔裤要强得多。 他还尝试着做了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陶器,比如简单的工具,甚至研究了一下如何从矿石中提炼金属,虽然暂时还没有实际操作的打算。 这些手工活,一方面是解决实际的生活需求,另一方面,也是修炼之余的调剂。 日复一日的修炼,终究是有些枯燥的,偶尔换换脑子,做点别的事情,反而能让心境更加平和。 十年。 整整十年过去了。 又五年。 十五年。 二十年前,秦天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一个二十二岁、刚刚走出大学校门、对未来迷茫而焦虑的年轻人。 二十年后的今天,他盘坐在那片已经无比熟悉的空地上,周围是他亲手搭建的木屋、自制的桌椅、简陋但实用的工具。 一切都和二十年前不同了,但一切都和二十年前一样安静。 然后,在某一个平凡的清晨,秦天感觉到体内那道如同铜墙铁壁般的瓶颈,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秦天捕捉到了它。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丝裂缝上,体内的元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那道裂缝。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冲击都让裂缝扩大一丝,每一次扩大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 秦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瞬间就被蒸发,化作一缕白烟。 体内的元力在经脉中疯狂涌动,像是一条被束缚了千年的巨龙,此刻终于找到了挣脱枷锁的机会。 每一次冲击都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不可阻挡。 轰—— 天地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秦天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像是没有了重量。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视线变得更高了,他整个人正在缓缓上升,盘坐的身体离开了地面,悬浮在半空中。 元士。 他做到了。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的苦修,从元徒到元士,他终于做到了。 秦天悬浮在距离地面三尺高的空中,感受着体内澎湃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元力,那种感觉,和元徒境界完全不同。 元徒境界让他拥有了万斤之力,让他能够一拳打碎巨石,能够在刹那间奔出数百步。 而元士境界,是对元力的掌控,是对天地之力的共鸣。 他不需要挥拳,不需要奔跑,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让身体漂浮在空中,可以凌空而立,可以在天地间自由翱翔。 秦天深吸一口气,缓缓在虚空中站起身来。 脚下什么都没有,但他站得稳如泰山,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空气,而是最坚实的大地。 他尝试着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他在虚空中踏出,身体随之向前飘移了数丈。 秦天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道爷我成啦!桀桀桀!”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他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身形猛地向上冲去。 穿过树冠,穿过云层,一直向上,向上,向上。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脚下的大地在飞速缩小,森林变成了一片绿色的地毯,河流变成了一条银色的丝带。 秦天悬停在高空之中,俯瞰着脚下的大地。 壮丽。 辽阔。 两千年前的大地,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工业污染,没有城市的喧嚣。 山川河流,森林田野,一切都保持着最原始、最纯净的面貌。 阳光洒在大地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远处的地平线延伸向无尽的远方,看不到尽头。 这就是大秦。 这就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世界。 秦天在高空中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身体的姿态,然后猛地加速—— 嗖! 他的身体像一枚出膛的炮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冲去。 风在耳边尖啸,眼前的景物被拉成了模糊的光影,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秦天的视野边缘出现了淡淡的热浪扭曲。 他心中估算了一下速度。 十公里每秒。 这是元士境界的极限速度。 十公里每秒是什么概念? 音速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大约是每秒三百四十米,十公里每秒,大约是三十倍音速。 这样的速度,从北京到上海只需要不到两分钟,从地球到月球也只需要大约十个小时。 秦天正沉浸在这种极速飞行的快感中,忽然他低头一看—— 老脸瞬间通红。 衣服。 他的衣服,在三十倍音速的高速飞行中,与空气剧烈摩擦,瞬间被烧毁得干干净净。 连一片布条都没有留下,全都化作了飞灰,消散在风中。 不过好消息是,他的身体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元士境界的肉身强度,这点高温根本不值一提。 头发还在,毛发还在,皮肤连红都没红一下。 三十倍音速的摩擦热,对他来说就像是一阵温暖的微风,吹过就没了。 但问题是…… 他现在光溜溜地站在高空中,一丝不挂。 秦天连忙减速,调转方向,以最快的速度飞回了他的木屋。 落在屋前的时候,他左右看了看,才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进屋里,翻出自己做的那些衣服,手忙脚乱地穿上了。 穿好衣服之后,秦天坐在木屋的门槛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二十年了。 从秦始皇十七年到秦始皇三十七年。 从二十二岁到四十二岁。 从普通人到元士境界。 他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比穿越前还要年轻。 皮肤白皙光洁,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一双眼睛清澈明亮。 一头长发漆黑如墨,垂落在肩后,顺滑得像是用了最好的护发素。 整个人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端的是帅气无比。 秦天看了一会儿镜子,忽然笑了。 四十二岁的人了,看起来比二十多岁时还年轻帅气。 要是让前世那些同学知道了,怕是要嫉妒得发狂。 笑过之后,秦天的表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他走到木屋外,抬起头,望向远方。 秦始皇三十七年。 他记得很清楚。 现在,就是三十七年。 秦始皇正在东巡的路上。 按照历史,他会在沙丘病逝。 时间不多了。 秦天站在木屋前,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长发飞扬,目光望向那片遥远的天际。 迷人的老祖宗,你等好了。 我来了。 第6章 震惊的秦始皇 天空之上,秦天悬停在高处,远远地注视着那条蜿蜒在官道上的庞大队伍。 他刚换上了一身自己做的衣袍。 白色的衣服穿在身上有种朴素的道骨仙风之感。 长发披散在肩后,被高空的风吹得猎猎飘动,偶尔有几缕发丝拂过面颊,衬着那张年轻而深邃的面容,远远看去,确实有那么几分仙人的味道。 至于衣服会不会再次被烧毁,这个问题秦天已经解决了。 突破元士境界之后,他对元力的掌控已经细致入微,可以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元力护罩,将身体与外界环境隔离开来。 这层护罩肉眼不可见,却能抵御高速飞行时的空气摩擦。 那趟光屁股飞行的尴尬经历,算是给他上了一课。 他也不想光屁股出现在秦始皇面前,他没有某种特殊的嗜好。 吃一堑,长一智。 秦天的目光越过漫长的距离,落在下方那条缓缓移动的长龙上。 以他现在的目力,即使隔着数十里,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旌旗蔽日,甲胄如林,长长的车队旌旗招展,骑兵、步兵、车驾、随从,层层叠叠,绵延数里。 队伍最核心的位置,是几辆格外华贵的车辇,四周有精锐的甲士层层护卫,戒备森严。 那就是秦始皇的銮驾。 秦天在来的路上已经零零散散地收集了不少消息。 他从森林出发,一路向东飞行,经过了一些村镇和城邑,虽然没有直接与人接触,但在空中俯瞰时,偶尔能听到地面传来的只言片语。 再加上他对历史的基本了解,大致推算出了秦始皇东巡的路线。 三十七年,始皇帝从咸阳出发,左丞相李斯随行,右丞相冯去疾留守咸阳。 少子胡亥请求随行,始皇应允。 车队一路向东,经过云梦泽,遥祭了九疑山的虞舜。 然后顺江而下,渡过海渚,经过丹阳,到达钱唐。 在钱唐,因为浙江水势险恶,车队向西绕行了一百二十里,从江水狭窄处渡江。 之后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在南海边遥望,立石刻颂秦德。 回程经过吴地,从江乘渡江,沿着海边北上,到达琅琊。 琅琊。 徐福就是从琅琊出发,第二次东渡求仙的。 而现在,车队正从琅琊继续北上,按照史书记载,下一站会是之罘,然后西行,经过平原津,最后到达沙丘。 沙丘。 那个嬴政生命终结的地方。 秦天深吸一口气,身形微微前倾,向着那条蜿蜒的车队飞去。 他没有用极限速度,而是保持着一个相对平缓的速度,衣袍在元力护罩的保护下纹丝不动,长发在身后飘扬,整个人如同一片从九天之上飘落的白色云朵,缓缓地、优雅地,向着地面靠近。 他还特意调整了一下姿态,双手负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淡漠而悠远,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来都来了,总得有个仙人的样子。 不能嘻嘻哈哈的,那也太掉价了。 至于心里,秦天其实挺想笑的。 他忍住了,脸上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世外高人的表情。 但心里已经在嘿嘿了:看我把你们震惊成什么样子。 距离越来越近。 车队已经能看清每一个甲士的脸了。 那些甲士穿着黑色的甲胄,手持长戈,步伐整齐。 忽然,队列中有人抬起了头,看到了天空中那道白色的身影。 那个甲士的动作猛地僵住了,嘴巴张开,长戈差点从手中滑落。 然后,更多的人抬起了头。 原本整齐划一的脚步出现了凌乱,旌旗的飘动方向无人关心了,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骑手的异样,发出不安的嘶鸣。 嘈杂声从队伍的前方开始,像潮水一样迅速向后方蔓延。 “快看!天上!” “那是什么?!有人在飞!” “仙人!是仙人!” “真的有仙人!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有些甲士甚至忘记了军纪,忘记了这是在銮驾之侧,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仰着头,张着嘴,呆呆地望着天空。 有人手中的戈矛“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有人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口中念念有词。 马车上的御者勒住了缰绳,马匹长嘶一声,停下了脚步。 后面的车队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停了下来。 一时间,长长的一条队伍就这么停滞在了官道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个方向——天空中那道正在缓缓降落的白色身影。 秦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耳力极好,隔着老远就能听到那些惊呼声。 仙人,仙人,有仙人。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有些甲士看起来都快哭了,那种见到传说中的存在时无法抑制的激动。 秦天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依然是那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他甚至刻意放慢了降落的速度,让整个过程更加从容、更加有视觉冲击力。 就是要让你们多震惊一会儿。 他一边降落,一边扫视着车队中央的那些车辇,寻找嬴政所在的位置。 很快,他就锁定了目标,一辆格外华贵的车辇,四周护卫的甲士比其他车驾多了数倍。 车帘虽然垂着,但秦天能感觉到车内有一个人的气息,比其他所有人都要虚弱。 那应该就是嬴政了。 秦天正想着要不要直接飞到车辇上方停下来,忽然,那辆车辇的车帘从里面被猛地掀开了。 一个身穿黑色帝王袍服的中年男子从车中探出身来。 他的身材极为高大,虽然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秦天依然能看出,这个人的身高绝对超过了一米九。 他的面容棱角分明,眉骨高耸,一双狭长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瞳孔中倒映着天空中那道白色的身影。 是嬴政。 虽然秦天从未见过秦始皇,但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他就无比确定,这就是嬴政。 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度,那种即便病入膏肓、形容憔悴,依然能让周遭所有人屏息凝神的压迫感,这种气质,不是任何人能够模仿出来的。 秦天看着嬴政从车中探出身来,仰着头,呆呆地望着自己。 那一刻,这位千古一帝的表情,和那些甲士、那些侍卫、那些宦官没有任何区别。 呆住了。 真的呆住了。 嬴政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中那道白色的身影,目光中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第7章 寡人嬴政,见过上仙 秦天看着嬴政那副表情,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个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男人,这个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颤抖的铁血帝王,此刻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看到了唯一的一缕光。 他太想要见到这一幕了。 他等了太久太久了。 秦天不再犹豫,身形微微一沉,向着嬴政所在的方向俯冲而下。 降落的过程中,他的衣袂在元力护罩的包裹下一动不动,长发却因为速度的变化而更加飘逸。 整个人如同一颗流星,带着一股凌厉而优雅的气势,直直地落在了嬴政面前。 脚下触及地面的瞬间,秦天脚尖轻轻一点,没有激起一丝尘土,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就这样从高空直落而下,却如同蜻蜓点水般轻盈,甚至连地面上的灰尘都没有惊动。 这份举重若轻的控制力,让周围的甲士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天站定,目光落在了面前的嬴政身上。 这个距离,他看得更清楚了。 嬴政确实很高。 秦天自己一米八六的身高,在现代社会已经算是鹤立鸡群了。 但站在嬴政面前,他竟然需要微微仰视,嬴政比他还要高出小半个头,目测至少有一米九三,甚至可能更高。 好家伙。 秦天在心底暗暗惊叹了一声。 以前在网上看那些历史八卦,说秦始皇身高一米九八,他还觉得是夸大其词。 现在看来,就算没有一米九八,也差不了多少。 两千年前的古人,能有这个身高,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巨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瞄了一眼,扫过嬴政的腰间。 咦? 不是说秦始皇腰间佩剑一米六,都有曹操那么高了吗?怎么没看到佩剑? 嬴政的腰带上挂着一枚玉璧,缀着流苏,并没有佩剑。 可能是出行的时候没有带,或者佩剑放在了车中,又或者那些史书记载的佩剑,是特定场合的仪仗用剑,并非日常佩戴。 秦天的目光快速收了回来,没有在嬴政的腰间停留太久。 他打量着嬴政的面容。 这张脸,和史书上的描述有几分相似,隆准、长目、鸷鸟膺,鼻梁高挺,眼睛狭长锐利,胸骨突出。 但让秦天注意的是嬴政的气色。 他的面色蜡黄,眼窝微微凹陷,嘴唇干燥开裂,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状态很差。 真的很差。 按照历史记载,嬴政现在应该已经是病入膏肓了。 他在平原津就病倒了,而且病情急剧恶化,群臣莫敢言死事,谁都不敢提“死”这个字。 到了沙丘,便再也撑不住了。 算算时间,距离他病逝,应该就是这两天了。 可能更短。 秦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盘算着,但脸上始终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嬴政面前,衣袂飘飘,长发轻扬,目光深邃,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足以在他的眼中激起波澜。 “护驾!” “护驾!” 周围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 几名近身侍卫猛地拔出长剑,挡在嬴政身前,刀剑出鞘的声音清脆刺耳。 更多的甲士从四面八方涌来,手持长戈,将秦天团团围住。 他们的手在发抖,脸上的表情在恐惧和决绝之间挣扎,但没有人后退。 一个从天而降的白衣人,凭空出现在銮驾之前,这种事情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 但他们的职责不允许他们有丝毫退缩,哪怕面对的是传说中的仙人,他们也要挡在陛下身前。 秦天的目光扫过那些甲士,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嬴政身上,嘴角微微一弯,开口道:“秦始皇,嬴政?”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周遭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缭绕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嬴政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确认眼前的一切并非幻觉,那个凌空而立的白衣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触手可及。 白衣,长发,年轻的容貌,脱俗的气质,以及方才那从天而降、举重若轻的姿态。 仙人。 真的是仙人。 不是徐福口中那些虚无缥缈、不知所踪的仙山仙人,而是一个真真切切、活生生的,出现在他面前的仙人。 嬴政的心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二十多年了,从统一六国之后,他就开始追寻长生不老之道。 他派出了一批又一批的方士,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求仙药,寻仙山,问仙人。 徐福走了,卢生走了,侯生也走了。 有的人骗了他的财,有的人骗了他的信任,还有的人在背后诋毁他、辱骂他,然后逃之夭夭。 他信过很多人,失望过很多次。 但他从未停止过寻找。 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而现在,希望就在眼前。 嬴政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是大秦的皇帝,是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局面,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存在,他都不能失了皇帝的威仪。 他摆了摆手。 “退下。” 周围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寡人说了,退下。”嬴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凌厉的寒意。 侍卫们这才收起刀剑,缓缓后退,但没有人走远,全都虎视眈眈地盯着秦天,随时准备再次拔剑。 嬴政看着面前的白衣人,微微拱手,开口道:“寡人嬴政,见过上仙。”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病态的虚弱,但吐字清晰,语气不卑不亢。 没有谄媚,没有普通人在面对仙人时那种战战兢兢的惶恐。 他就像一个帝王在接见一位尊贵的客人,礼貌而不失威严,恭敬而不失体面。 那一句“寡人嬴政,见过上仙”,虽然用了“见过”这样的敬语,但从嬴政口中说出来,却不像是臣服,更像是一种对等存在之间的礼数。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是仙人,但我是人间帝王,我们各居其位,你不必向我叩拜,我也不必向你跪伏。 秦天感受到嬴政言语间那份独特的霸气,心中暗暗点头。 果然是千古一帝,面对从天而降的仙人,都能保持这份气度,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第8章 陛下腰间的曹操呢 “始皇陛下不必客气。”秦天的声音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淡漠,“本尊秦天。”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转,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对了。”秦天忽然开口,“陛下腰间的曹操……呃,佩剑呢?”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一下。 嬴政的表情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间,手指触碰到的是那枚温润的玉璧,而不是冰冷的剑柄。 佩剑?上仙问他佩剑做什么? 曹操? 曹操是谁? 嬴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脑海中飞速搜索着这个名字。 他自认为对天下英雄豪杰了如指掌,六国之中那些有名有姓的人物,他全都知道。 可曹操这个名字,他从未在任何地方听说过。 是一把佩剑的名字? 上仙把佩剑称为“曹操”? 嬴政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但面上没有流露出太多疑惑。 仙人说话,自然有仙人的道理,凡人不理解是正常的。 “敢问上仙,”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可是应徐福仙师所求而来?” 徐福。 这个名字一出口,秦天清楚地看到了嬴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 秦天心里叹了口气。 徐福。 又是徐福。 这个骗了一辈子的人,到死都是嬴政心中唯一的希望。 他甚至不知道,徐福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和无数财宝出海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在沙丘病逝的时候,心里可能还在想,徐福什么时候能带着仙药回来? “徐福?”秦天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明显的有些不屑,“一个骗子而已。” 嬴政的瞳孔猛地一缩。 骗子? 徐福是骗子? 这个认知在他心中其实早已存在,只是他一直不愿意面对。 此刻从仙人口中说出,如同一柄利刃,将那些自欺欺人的幻想全部剖开。 “他没有这么大的面子。”秦天的目光重新落在嬴政身上,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始皇陛下,本尊是为了你而来的。” 为了我而来的。 这句话在嬴政的脑海中反复回荡,仙人不是应了徐福的请求,而是为了他嬴政而来。 嬴政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上一次有这样强烈的情绪波动,还是二十多年前,王翦率军攻破邯郸,灭掉赵国的时候。 那是复仇的快意。 而此刻,是希望的降临。 “始皇陛下,”秦天再次开口,目光在嬴政憔悴的面容上扫过,“你现在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对于一个帝王,尤其是对于一个厌恶谈论死亡的帝王,“状态不太好”这种话,放在平时,足够让说出这句话的人人头落地。 但此刻,从仙人口中说出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能否与陛下单独谈谈?”秦天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单独谈谈。 这四个字一出,周围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那些刚刚退开的侍卫们,手又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一个来历不明的白衣人,凭空出现在銮驾前,自称仙人,现在还要和陛下单独谈谈。 “陛下,不可!”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带着急切和惶恐。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他的穿着比一般的宦官华贵许多,腰间佩着玉印,显然是嬴政身边的近臣。 秦天瞥了那人一眼。 赵高。 虽然从未见过,但秦天的记忆中有无数关于这个人的描述。 中车府令,掌管皇帝的车马和玺印,深得嬴政信任。 更重要的是,他是胡亥的老师,是后来篡改遗诏、赐死扶苏、拥立胡亥的关键人物。 可以说,秦朝二世而亡,赵高在其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就是不知道那副皮囊下藏着多少阴险歹毒的心思。 “陛下,”赵高快步走到嬴政身侧,压低声音说道,“此人来历不明,仙人之说虚无缥缈,万一……万一是刺客……” 他的声音不大,但以秦天的耳力,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天没有反驳,甚至连看都没看赵高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嬴政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嬴政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摆了摆手,制止了赵高继续说下去。 然后,他看向秦天。 那一刻,他的眼中已经没有犹豫,他是一个帝王,一个曾经在无数个生死存亡的关头做出过正确选择的帝王。 他有自己的判断力。 这个从天而降的白衣人,如果是刺客,以他方才展现出的能力,完全可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动手。 凌空飞行,凭空而立,那种手段已经超出了凡人武力的范畴。 他不需要用“单独谈谈”这种借口来接近自己。 嬴政缓缓开口,声音坚定:“上仙有请,寡人岂有不应之理?” 赵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嬴政的眼神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秦天看着嬴政,心中对这个“迷人的老祖宗”又多了几分佩服。 不愧是始皇帝。 面从天而降的仙人,面对臣下的劝阻,面对自己虚弱的身体,他依然能够保持清醒的判断,做出果断的决定。 “始皇陛下好气魄。”秦天淡淡一笑,“不过陛下不用担心——” 他抬起右手,随意地往路边一挥。 那动作轻描淡写,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元力之刃从他的掌心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快如闪电。 嗤—— 路边的几棵大树齐根而断,没有丝毫征兆。 树干齐齐断开,切口光滑如镜。 轰隆隆—— 几棵大树接连倒地,砸起漫天的尘土,惊得马匹嘶鸣不止,周围的甲士们纷纷后退,脸上全是骇然之色。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几棵倒在地上的大树,又看看秦天那只刚刚抬起又放下的右手,没有人说得出话来。 挥手之间,数棵大树齐根而断。 没有刀光剑影,只是一挥手。 这种手段,已经不是“武功”二字能够解释的了。 秦天收回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嬴政身上。 “如果本尊要对始皇陛下不利,这些甲士,可拦不住本尊。” 没有人反驳。 嬴政看着那几棵倒下的大树,看着那光滑如镜的切口,看着秦天那张始终平静如水的年轻面庞。 这一刻,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了。 挥手之间,能有如此威势,这人,是真正的仙人。 嬴政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众人沉声下令。 “就地扎营。” 赵高低下头,退到了一旁。 周围的侍卫们迅速行动起来,传令声此起彼伏,整个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寻找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 秦天站在原地,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长发飞扬。 队伍就地扎营。 接下来,便是和这位千古一帝单独谈谈的时候了。 至于要谈什么,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秦天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一闪而逝。 他瞥了一眼赵高离去的背影,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 中车府令,赵高。 这个人的账,马上就跟你算。 第9章 治疗嬴政 大帐之内,秦天与嬴政相对而坐。 大帐的门帘紧紧垂着,帐外的甲士已经被远远地支开,三十步之内,没有任何人敢靠近。 这是嬴政亲自下的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三十步之内,违者斩。 赵高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被嬴政一个眼神扫过去,便悻悻地退了下去。 此刻的帐中,只有两个人。 秦天的姿态很放松。 他盘腿坐在毡毯上,后背微弓,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松弛的状态。 那张年轻得面容上,之前在众人面前维持的淡漠和高冷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设防的随意。 嬴政坐在他的对面,腰背挺得笔直,虽然身体虚弱得像是随时会倒下,但他的坐姿依然端正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二十多年帝王生涯养成的本能,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场合,都不能失了帝王的体面。 秦天的目光落在嬴政的脸上,看着他那蜡黄的肤色、深陷的眼窝,以及那双依然锐利却难掩疲惫的眼睛,心中泛起一丝酸楚。 这就是秦始皇。 那个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千古一帝。 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关于这个人的记载,在影视剧中看过无数个版本的演绎,有威严的,有暴戾的,有孤独的,有疯狂的。 但真正站在这个人面前的时候,那些所有的印象都变得苍白而单薄。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要维持帝王威严、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人。 秦天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陛下,你的状态不太好。” 这句话他刚才在外面已经说过一次了,但那时是说给众人听的,带着一层“仙人审视凡人”的疏离感。 此刻再说出来,语气完全不同了,少了高高在上的冷漠,多了一种真切的关心。 “我先把你的身体治好吧。”秦天说。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治好? 他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 那不是简简单单的“不太好”,而是大限将至、时日无多的感觉。 这些日子以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内的生机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像沙漏中的沙,无论如何都留不住。 但面前这个人说“治好”。 嬴政微微低头,郑重地拱了拱手:“那就麻烦上仙了。” 这个礼行得很自然,没有半分勉强的意思。 他是一国之君,从来只有别人向他行礼的份,但面对一个能凌空飞行、挥手断树的仙人,行一个礼算什么? 他求了二十多年的长生,如果这个人真的能为他带来仙道,那他行再多的礼也心甘情愿。 秦天没有推辞,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挪动了一下位置,坐到了嬴政的身侧。 “陛下不必动,保持坐姿即可。”秦天说着,抬起了右手,将掌心轻轻贴在了嬴政的后背上。 手掌触及嬴政后背的瞬间,秦天能感觉到嬴政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一个帝王,从来没有让人从背后触碰过他的身体。 能站在他身后的,只有他最信任的近臣,但也仅仅是“站在身后”而已,从没有人敢直接触碰他。 但嬴政很快便放松了下来,甚至主动微微前倾,将后背更多地暴露在秦天的手掌之下。 这一放松,胜过千言万语。 秦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闭上了眼睛,开始运转体内的元力。 元力从他的掌心涌出,缓缓地、温和地,渗入嬴政的身体。 元力的特性,在突破元士境界之后,秦天有了更深的理解。 元力是这个宇宙中最本源的能量,无处不在,无物不包。 它可以是毁灭性的,挥手间斩断大树,踏脚间震动大地。 也可以是滋养性的,温养经脉,修复损伤,驱除毒素,焕发生机。 关键在于运用之人的心意。 温热的元力顺着嬴政的经脉,一寸一寸地向内渗透。 秦天闭上眼睛,感知着元力在嬴政体内游走时的反馈。 那些经脉的状态、脏腑的状况、气血的运行,全都通过元力的触感,清晰地呈现在秦天的感知之中。 嬴政的身体状况,比秦天预想的还要糟糕。 经脉多处淤塞,有些经脉甚至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五脏六腑的状态也不容乐观,尤其是肺部和肝脏,积累着大量的毒素和瘀血,颜色发黑,散发出一种腐败的气息。 更让秦天在意的是,嬴政的体内有一种“衰败感”。 那是一种系统性的老化,细胞的活性在降低,器官的功能在衰退,甚至连骨髓中造血的功能都在减弱。 这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问题,而是二十多年的透支、操劳、以及对长生不老药的执念所导致的恶果。 嬴政的身体就像是一台被过度使用的机器,随时都可能彻底散架。 不过还好,遇到我了。 秦天心中暗自庆幸,如果他晚来几天,等到嬴政病倒在平原津、奄奄一息的时候,就算元力再神奇,想要将一个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也要费不少力气。 但现在,还来得及。 秦天深吸一口气,将更多的元力注入嬴政体内。 元力先是从嬴政的背部大穴进入,然后沿着督脉缓缓上行,经过命门、悬枢、脊中、中枢、筋缩、至阳、灵台、神道、身柱、陶道,一路向上,直达大椎。 这是一个周天的基础路径。 元力所过之处,淤塞的经脉被一点点冲开,那些细微的裂缝在元力的滋养下缓缓愈合,断裂之处重新连接,干涸之处重新湿润。 然后是任脉。元力从大椎分出,沿着身前的中线向下运行,经过天突、璇玑、华盖、紫宫、玉堂、膻中、中庭、鸠尾、巨阙、上脘、中脘、建里、下脘、水分、神阙、气海、石门、关元、中极,一直到曲骨。 每经过一处穴位,嬴政的身体就会微微颤抖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干涸已久的田地终于等来了甘霖。 常年被毒素侵蚀的经脉,在元力的洗涤下,像是被清水冲刷过一样,变得干净、通透、充满生机。 时间在安静中流逝。 嬴政始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从最初的急促慢慢变得平稳。 他的面色在一点一点地改变,那种蜡黄的颜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红润。 眼窝处的凹陷似乎也浅了一些,嘴唇上的干裂在愈合,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迹早已干涸,被元力化去。 半个时辰过去了。 秦天依然闭着眼睛,掌心始终贴在嬴政的后背上,一动不动。 治疗嬴政的身体,比他预想的要费力一些。 元力本身不需要消耗他自身的能量,因为元力无处不在、无穷无尽,他只需要引导就行了。 但引导元力在他人体内运行,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力,稍有不慎,元力太过猛烈,就会损伤对方脆弱的经脉。 这半个时辰的精细操控,比他在森林中苦修半个月还要累人。 不过,值得。 第10章 我是来自两千年后的人 秦天缓缓睁开眼睛,贴在嬴政后背上的手掌微微用力,体内的元力猛地一震。 “陛下,张嘴。” 嬴政下意识地张开嘴,下一刻,一股腥甜的气息从胸腔中翻涌而上,他猛地弯腰,一口黑色的血液从口中喷出,落在面前的毡毯上。 那口黑血落地之后,散发出一种刺鼻的腥臭味,颜色乌黑如墨,浓稠得像是一团淤泥,里面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小的、黑色的颗粒状物质,那是积聚在体内多年的毒素和代谢废物。 嬴政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低头看着毡毯上那滩触目惊心的黑血,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他的身体里,竟然藏着这么多污秽之物? 但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的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清新的空气充满整个胸腔,每一个肺泡都在欢呼雀跃。 他的四肢充满了力量,那是生命的力量,是生机勃勃、元气满满的感觉。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种“大限将至”的感觉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年轻。 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年轻时。 那时候的他,精力充沛得像是永远用不完,可以连续处理政务三天三夜而不觉得疲惫,可以骑马奔驰一整日而不觉得劳累。 嬴政缓缓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再握,再松开,反复几次,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欣喜。 二十多年了。 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身体了。 嬴政抬起头,看向身边的秦天。 嬴政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地拱起双手,深深地行了一礼,语气郑重而诚恳:“多谢上仙。” 他嬴政这一生,从不对人说“谢”字。 他接受万民的朝拜,接受群臣的跪伏,接受六国降君的叩首,他从来都是那个被感谢的人,而不是需要感谢别人的人。 但此刻,他心甘情愿。 秦天摆了摆手:“举手之劳,陛下不必客气。” 说完,他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一松,后背一弯,盘腿坐着的样子从“仙人打坐”变成了“普通人坐着”。 甚至连坐姿都变了,原本还算端正的姿势彻底松弛下来,甚至有些懒散。 嬴政注意到这个变化,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 那些方士,每一个都努力维持着一副得道高人的表象。 徐福是如此,卢生是如此,侯生也是如此。 他们说话要端着架子,走路要迈着方步,表情要保持高深莫测,言语要云遮雾绕,恨不得在自己身上贴满“我是高人”四个大字。 可他们的能力呢? 徐福出海数年,带回了一堆所谓的“仙山奇珍”,真正有用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卢生信誓旦旦地说能找到仙人,结果仙人没找到,倒是在背后说了不少他的坏话,然后跑得无影无踪。 侯生更过分,拿着他给的赏赐,一边求仙一边骂他暴虐无道,最后也跟着卢生一起跑了。 那些人的本事,与眼前这位相比,何止是天差地别。 而真正有本事的人,反而是最放松的。 秦天不需要故作高深,他可以是那个凌空而立、衣袂飘飘的仙人,也可以是眼前这个盘腿坐着、姿态懒散的普通人。 这是对自身实力绝对的自信。 秦天不知道嬴政此刻在想什么,他正在享受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放松。 在山里二十年,每天除了修炼就是修炼,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很想说一句“憋死我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歹得留点体面。 “陛下,”秦天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开口说道,“我叫你政哥吧。” 嬴政微微一怔。 政哥? 这是什么称呼? “哥”是什么意思? 他在脑海中搜索了一圈,确认自己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这个字。 从字面来看,可能是某种敬称? “上仙随意即可。”嬴政说道。 一个称呼而已,无关紧要,上仙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秦天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政哥,你也别叫我上仙了。我不是仙人,只是一个修炼者,懂一些修炼之法罢了。” 仙人。 修炼者。 嬴政品着这两个词的区别。 仙人,那是天生的、与生俱来的存在,而修炼者,是通过某种方法后天修炼而成的。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意味着很多东西。 “寡人准备拜上仙为国师,”嬴政的语气坚定,“往后便以‘国师’相称。国师之能,与仙人无异,寡人心中,国师便是仙人。” 这是嬴政的聪明之处。 秦天说自己不是仙人,只是一个修炼者,但嬴政偏偏要叫他国师,要把他放在一个等同于仙人的位置上。 这样一来,既尊重了秦天的自我定位,又维持了他心中“仙人”的形象。 更重要的是,拜为国师,就等于把秦天绑在了大秦的战车上。 一个修炼者,一个能力通天的修炼者,如果只是萍水相逢,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那对他嬴政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但如果拜为国师,那就是他的人。 这一点,嬴政没有明说,但秦天听懂了。 秦天看了嬴政一眼,心中暗暗感叹。 不愧是一统天下的雄主,这脑子转得就是快。 三言两语之间,就把一个天降之人变成了自己的国师。 不过秦天也不在意,国师就国师吧,反正他本来就是要帮嬴政的,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行事也方便。 “国师就国师吧。”秦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然后他看着嬴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政哥,你不好奇我是什么人吗?从哪里来?来干什么?” 嬴政微微一怔。 他当然好奇。 从天而降的仙人也好,修炼者也罢,突然出现在他的銮驾之前。 换了是谁,都会好奇。 但嬴政不是一个会主动追问的人,他习惯了等别人主动告诉他,而不是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追着问。 此刻秦天主动提出来要讲,嬴政自然不会拒绝。 “寡人洗耳恭听。”他的语气平静,但眼中那一丝急切,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情绪。 秦天看着嬴政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嬴政怎么都想不到的话。 “我是两千年后的人。” 第11章 我来找你就是你想的那样 帐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嬴政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嬴政怀疑他听错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嘴唇动了一下。 两千年后。 这个时间跨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秦天是天上的仙人下凡,是海外仙山上的修炼者,是某个隐世宗门的弟子,甚至是某些上古传说的后人。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会说出“两千年后”这四个字。 但震惊只是一瞬间的事。 嬴政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的接受能力一向很强,这些年见过的奇人异事不在少数,而“从天而降的仙人说自己是两千年后的人”这件事,放在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里,甚至算不上最离奇的。 两千年后的人又怎样? 以秦天的仙人手段,别说他是两千年后的人了,就算他说自己活了两千年,嬴政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凌空飞行,挥手断树,半个时辰治愈了他这副大限将至的身体,这些摆在眼前的事实,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国师,”嬴政沉吟了片刻,开口问道,“敢问两千年后,是大秦多少世?” 秦天的表情微微凝滞了一下。 他该怎么告诉嬴政,大秦没有万世,甚至没有百世,连三世都没有,二世而亡。 “政哥,”秦天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两千年后,没有皇帝了。” 嬴政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大秦,”秦天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早就亡了。二世而亡。” 但嬴政的呼吸明显地停顿了一拍。 二世而亡。 嬴政的表情变化很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 先是微微的惊愕,然后是沉思,再然后是了然。 最后,所有的表情都收敛起来,重新变成了那张深不可测的帝王面孔。 他的心中此刻正在飞速地盘算着。 二世而亡。大秦只传了两代就亡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扶苏之后,大秦就亡了。 扶苏。 这个被他发配到上郡去监督蒙恬修筑长城的儿子,一直是他心中默认的继承人。 仁厚、宽和、善待百姓、尊重儒生,这些都是扶苏的优点,但在嬴政看来,这也是扶苏最大的缺点。 仁义?仁义能治国吗? 善待百姓?百姓需要的是敬畏,不是善待。 尊重儒生?那些儒生在背后说他暴虐无道,焚书坑儒一点儿都不冤。 扶苏被儒家的那一套给教坏了。 如果他继位之后推行仁政,废除秦法,宽待六国旧贵族的后裔,那么大秦的灭亡就在情理之中。 二世而亡。 果然是被儒家害了。 嬴政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扶苏不能继承大统,他的仁厚和儒家的那套学说,会把大秦的江山葬送掉。 既然扶苏不行,那就只能在其他儿子中选择。 胡亥。 嬴政想起了自己这个最小的儿子。 胡亥聪明伶俐,能说会道,性格果断,不像扶苏那样优柔寡断。 而且胡亥对他的态度也最恭敬,从来不会像扶苏那样对他的决策提出质疑。 大秦的江山,需要一个强势的君主来继承。 他嬴政打下来的天下,不能毁在一个被儒家洗了脑的儿子手里。 这些念头在嬴政的脑海中转了一圈,前后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确实,后世之人都如国师一般,实力通天彻地,确实没有哪个皇帝能坐稳江山。” 他以为两千年后的人,个个都像秦天一样能凌空飞行、挥手断树。 如果真是那样,皇帝确实没法当了,你拿什么去统治一群仙人? 秦天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后世人都是普通人,像我这样的可能就我一个”,但他还没开口,嬴政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敢问国师,后世有多少人来到了大秦?” 嬴政问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如果两千年后的“仙人”们大批量地穿越到了大秦,那问题就严重了。 一个秦天已经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存在,如果来了一百个、一千个,那大秦的江山还怎么保? 秦天听出了嬴政话中的担忧,摇了摇头:“政哥,后世之人也都是普通人,和我不同。我是一个特殊情况,应该就我一个人来到了大秦。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二十年前就来到了这里,一直在山中修炼。历史上你就在这两天驾崩了,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但嬴政听到之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秦天是在今天之前说这句话,嬴政可能会震怒,怀疑,会觉得这个人是在诅咒他。 但此刻,他的身体已经被秦天治好了,那种大限将至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浑身上下充满了年轻时才有过的活力与精力。 所以“这两天驾崩”这件事,已经不会发生了。 他的目光落在秦天脸上,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秦天说自己二十年前就来到了大秦,一直在山中修炼。 如果今天他没有出现,按照历史的轨迹,自己会在两天之内驾崩。 而他偏偏在“这两天”出现了,先治好了自己的身体,然后才告诉他这件事。 这说明什么? 说明秦天是在救他,专门为了他而来。 一个修炼者,拥有凌空飞行、挥手断树、治愈绝症的能力,在山中修炼了二十年,专门挑在他即将驾崩的时候出现,治好了他的身体——这是为什么? 嬴政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国师,你来找寡人,莫非是……?” 他没有说完。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他怕自己说出来,万一不是,那种失望会让他崩溃。 二十多年了,他追寻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如果今天、此刻、从秦天的口中得到确认,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脏能不能承受住这种巨大的冲击。 秦天看着嬴政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努力维持帝王威严却掩不住渴望的面孔。 他点了点头。 “没错,”秦天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我来找你,就是你想的那样。” 帐中安静了一瞬。 “长生不老。” 第12章 国师怕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嬴政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放大。 他的手在颤抖,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激动,让他这位杀伐果断的千古一帝,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怀疑。 神迹摆在眼前,如果他还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在骗他,那他嬴政就不是多疑,而是愚蠢了。 更何况,秦天没有向他索要任何东西。 没有要官爵,没有要金银,没有要童男童女,没有要楼船出海。 他治好了他的病,然后告诉他,我来找你,就是为你想的那样,长生不老。 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嬴政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将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深吸一口,才终于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 “国师,”嬴政的声音低沉,“寡人——” “等一下。”秦天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嬴政微微一怔,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有些不解地看着秦天。 “政哥,我先说清楚,”秦天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后世很多人都遗憾你没有长生不老。你要是长生了,统一了天下,说不定后世的格局完全不一样,我们也不至于还要学外语。” “外语?”嬴政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什么?” “就是其他国家的语言。”秦天解释道。 嬴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危险光芒在他眼中闪烁:“其他国家?寡人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难道后世又分裂了?语言又多了?” 那些被他灭掉的六国,他已经把它们的文字和语言都统一了。 如果后世又分裂了,那些他打下来的江山、他制定的制度、他统一的文字,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秦天看到嬴政那副“谁敢分裂我的江山我就灭了谁”的表情:“政哥,不是你想的那样。从你统一天下之后,后世每逢乱世,都会有英雄人物站出来一统天下。你给后世帝王树立了榜样,你是千古一帝。” 千古一帝。 嬴政的瞳孔微微一动。这四个字像是一团火,从他的胸腔中燃烧起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不怕后人骂他,不怕后人说他暴虐,他怕的是后人把他忘了,怕的是他耗尽一生建立的功业在历史的长河中湮没无闻。 但秦天说,千古一帝。 后世的人称他为千古一帝。 而且,每逢乱世,都会有英雄人物站出来一统天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走过的路,他建立的功业,他的意志,他的精神,穿越了千年万年的时光,一直激励着后世的帝王。 他竖立的那个榜样,指引着一代又一代的英雄去追随他的脚步。 这才是真正的不朽。 “至于外语,”秦天继续解释道,“是英语,其他国家的语言。这天下很大的,大秦只占了百之一二。这些后面我会跟你慢慢说的。” 大秦只占了天下的百之一二。 这句话让嬴政的注意力从“千古一帝”上转移了过来。 只占了百之一二? 他的大秦,西起陇西,东至辽东,北起阴山,南至南海。东到大海,西到流沙,南到北向户,北到朔方。 天圆地方,四海之内,皆为王土。他一直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的大秦就是整个天下。 但现在,一个从两千年后回来的人告诉他,大秦只占了天下的百之一二。 百之一二。 还有九成八的天下,是他没有见过的,是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是他想都没有想过的。 嬴政的血液在沸腾。 他感觉自己回到了那个刚刚登基、踌躇满志的少年时代,感觉回到了那个指挥千军万马、横扫六国的壮年时代。 那些已经被岁月磨平的棱角,在这一刻,全都回来了。 秦天看着嬴政眼中燃烧起来的那团火焰,忽然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这位老祖宗才刚刚被治好,万一激动过度,血压上来,又出什么问题…… “政哥,今天先说到这里吧。”秦天适时地打断了嬴政的热血沸腾,“后续的事情,后面有的是时间。咱们先开饭吧,我在山里二十年,都没吃过啥好吃的。” 这句话说得极其接地气,接地气得完全不像一个仙人。 换作其他那些方士,打死都不会说出这种话。 他们会说“辟谷”“不食人间烟火”“餐风饮露”,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不食五谷的仙人。 但秦天不在乎。 他是真的饿了。 山里的日子,能吃的就是野果、野菜、偶尔捕到的鱼和兔子。 没有调料,没有油盐,煮熟了就吃,吃多了简直想吐。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肉、香料、美酒、热腾腾的饭菜,什么仙人形象,什么气质脱俗,先吃饱了再说。 “还有,政哥,”秦天补充道,眼睛亮了一下,“安排歌舞助助兴吧。” 他在山里二十年,每天面对的不是树就是石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更别说歌舞了。 前世的时候他最喜欢看的就是古装剧里的宫廷歌舞,那种衣袂飘飘、丝竹声声的氛围,想想就觉得享受。 现在他就在大秦,就在秦始皇的大帐里,不看场歌舞,岂不是白来了? 嬴政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酒宴他在下令就地扎营的时候就已经安排了,行军途中虽然条件有限,但御膳的规格不会降低太多,随时可以开始。 但歌舞…… “国师,”嬴政的语气带着一丝歉意,“宴席随时可以开始。只是军中没有女眷,歌舞恐怕只能等回到咸阳之后再行安排。” 军中没有女眷,这是事实。 东巡的队伍虽然庞大,但随行的都是甲士、臣子、宦官,没有一个女子。 歌舞需要舞姬,舞姬不可能随军出行,这是规矩。 秦天想说“没有舞姬也行,听听音乐也可以”,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政哥,没有女眷没关系的。” 嬴政看着秦天嘴角那抹笑容,心中微微一松。国师通情达理,没有因为这点小事而不悦。 “那就让赵高跳吧。” 这句话落在嬴政的耳中,让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赵高? 跳? 赵高跳舞? 嬴政猛地抬头,一双狭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秦天。 他的脑海中飞速地转着各种念头,脸上的表情从凝固变成了古怪,又从古怪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 赵高。 中车府令,掌管皇帝车马玺印,跟随他二十多年的近臣。 赵高这个人,虽然是刑余之人,但长得面白无须、五官端正,放在人群中也算得上是相貌堂堂。 而且赵高为人机敏,办事利落,深得他的信任。 现在,国师说,让赵高跳舞。 嬴政想起了某些流传在宫中的隐秘传闻,有些权贵确实有特殊的癖好,喜欢与刑余之人亲近。 难道国师也有这种癖好不成? 赵高那副皮囊确实不错,年纪虽然不小了,但保养得体,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如果国师真的看上了赵高…… 嬴政的目光变得更加微妙了,他甚至在认真思考,要不要今晚就安排赵高去服侍国师? 秦天看着嬴政那副越来越微妙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不是! 政哥你不会是以为我喜欢赵高那个老杂毛吧?! 秦天只觉得一阵恶寒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上下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他赶紧摇头,语气急促而坚决:“政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嬴政看着秦天那副避之不及的表情,心中松了一口气。 没有特殊癖好就好。 不过话说回来,那为什么偏偏要赵高跳舞? “你也知道,我是后世之人。”秦天的语气恢复了正常,“赵高的所作所为,我了解。后面我会告诉你的。我对他不喜,所以就让他跳舞恶心他一下。” 嬴政微微眯起了眼睛。 赵高的所作所为? 一个两千年后的人,了解赵高的所作所为? 这就是说,赵高在未来做了某些事情,而且是能让一个从两千年后穿越而来的修炼者都看不下去的事情。 嬴政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赵高跟了他二十多年,他自认为对这个人的品性有足够的了解。 但如果赵高真的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那他的了解,恐怕还不够深。 “就依国师的安排。” 嬴政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但那双狭长的眼睛中有光芒在闪烁。 第13章 心思各异的大臣 宴席很快就摆上了。 行军途中条件有限,无法与咸阳宫中的琼林盛宴相提并论,但御驾的排场摆在那里,再怎么从简也简陋不到哪里去。 几张大案在帐中依次排开,上面铺着深色的锦缎,每张案上都摆满了食器,青铜的鼎、簋、豆,漆器的盘、碗、杯。 菜品倒是出乎意料地丰富。 烤肉的香气混着羹汤的热气在帐中弥漫开来,有炙肉、有鲜鱼、有炖煮的羊肉,还有几样秦天叫不出名字的菜肴。 主食是粟米饭,盛在青铜簋中,黄澄澄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东巡随行的主要官员们已经陆续入座。 左丞相李斯坐在嬴政左手下方第一位,这位秦朝的开国丞相年事已高,一双眼睛依然锐利精明,坐在案后腰背挺直,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老成持重的气度。 他是嬴政最倚重的大臣之一,从一个小小的郡吏一路做到丞相,辅佐嬴政完成了统一天下的伟业。 论功绩、论资历、论圣眷,在场没有第二个人能与他相比。 但他的目光,今晚却格外频繁地瞟向对面—— 对面,首席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白衣年轻人。 那个位置,在李斯、蒙毅以及所有随行大臣之上,仅在嬴政一人之下。 这是一个从未有过先例的安排。 大秦以右为尊,能坐在皇帝右手下方的,无一不是朝中重臣。 而这个白衣年轻人,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就直接坐在了最尊贵的位置上,压过了在场的所有人。 此刻却没有人提出异议。 一个多时辰前的那一幕,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白衣人从天空中飞来,凌空而立,衣袂飘飘,挥手间便斩断了路边的几棵大树,切口光滑如镜,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 随后,他又与陛下在大帐中独处了半个多时辰,出帐之后,陛下的面色便从蜡黄变成了红润,连走路都带着风,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 仙人。 这是所有人心中唯一的答案。 蒙毅坐在李斯的下首,他的目光在秦天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迅速收回,端起面前的酒爵饮了一口。 他是蒙恬的弟弟,出身将门,见惯了沙场厮杀,但他从未见过今天这样的场面。 那个白衣人从天而降的时候,他就在銮驾旁边,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绝不是任何江湖把戏能够伪造的景象。 凌空而立,悬停在天上,衣袍在风中飘动,没有机关,没有任何支撑。 那就是真真切切的飞行。 蒙毅不是没有怀疑过。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过,会不会是某种障眼法,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奇技淫巧。 但当秦天挥手斩断那几棵大树的时候,他所有的疑虑都被那一刀光滑如镜的切口斩断了。 那不是人力所能及的手段,没有任何武功能够做到无声无息地将几棵碗口粗的大树齐根斩断。 这不是人间的力量。 这是仙术。 李斯的想法与蒙毅大致相同,但作为丞相,他考虑的问题要更多一层。 一个仙人从天而降,要见陛下,要单独谈话,陛下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半个时辰后,陛下的病好了,面色红润,精神焕发,连咳嗽都听不见一声了。 然后,陛下宣布设宴,而且特意吩咐将秦天安排在首席,自己之下,万人之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仙人已经获得了陛下的绝对信任。 而陛下的信任,在这个朝廷里,是最稀缺、最珍贵的东西。 多少大臣穷尽一生都无法获得的东西,这个仙人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得到了。 李斯的目光深邃了几分,他打量着秦天,试图从这张年轻的面孔上读出一些什么。 但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那种云淡风轻的气度,让他什么都看不透。 这不像是刻意伪装出来的高深莫测,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松弛。 一个对自己实力有绝对自信的人,不需要装模作样,虚张声势,他只需要做他自己,就已经足够让人仰望了。 赵高站在嬴政身侧,垂手而立,面色如常。 他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近臣,为陛下的贵客感到高兴。 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中的光芒并不平静。 他恨。 他恨得牙痒痒。 从那个白衣人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不妙。 从天而降,仙人降世,陛下病愈,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人心生忌惮。 但真正让赵高感到恐惧的,不是这个仙人的能力,而是这个仙人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陛下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事实。 赵高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的病情,因为他每天都要在陛下身边服侍,亲眼看着陛下的脸色一天天蜡黄,咳嗽一天天加重,精力一天天衰退。 大限将至。 这四个字,赵高在心里念叨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已经在做准备。 频繁地与胡亥秘密商议,从各个方面为“万一”做着打算。 胡亥是他的学生,对他言听计从,只要陛下驾崩,他有信心能够掌控局面。 扶苏远在上郡,只要诏书稍微改一下,天下就是胡亥的,而他赵高,将是新朝的第一权臣。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陛下的身体被治好了。 那副病入膏肓的身体,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后,竟然变得面色红润、精神焕发,看起来比东巡出发之前还要健康。 赵高在心里将秦天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依然是那个温顺恭谨的中车府令。 胡亥坐在官员列中靠后的位置,他的表情比赵高要明显一些。 年轻人的城府终究不如老狐狸深沉,他眼中的阴鸷和不甘虽然极力掩饰,依然能看出些许端倪。 他知道赵高的计划。 他也参与了赵高的计划。 他想当皇帝。 大哥扶苏太过仁厚,在父亲面前没有他的嘴甜,在上郡这几年又离得远,父子之情早就淡了。 他觉得自己的机会很大,尤其是在这次东巡路上,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赵高频频与他密谈,一切都似乎在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 然后,这个白衣人出现了。 父亲的身体好了,面色红润得不像一个病人,精神焕发得像是回到了壮年。 什么大限将至,什么病入膏肓,全都不存在了。 胡亥端起面前的酒爵,仰头灌了一大口,他低下头,掩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怨恨。 秦天。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秦天不知道赵高和胡亥在想什么,也完全不在乎。 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面前的食物上。 第14章 赵高,你去跳舞助兴 宴席开始之前,秦天满心期待。 二十年了,他在山里吃了二十年的野果野菜和没有调料的烤肉,现在终于能吃上一顿正常的饭菜了。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在脑海中描绘出了一幅美食画卷,大秦宫廷御膳,应该是山珍海味、珍馐美馔,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秦天夹起一块炙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脸上的表情复杂。 味道……怎么说呢? 不是难吃,但绝对算不上好吃。 肉是烤熟了,外皮微微焦黄,里面也算是鲜嫩多汁。 但问题是,上面除了盐,几乎没有任何调味料。 没有孜然,没有辣椒,没有胡椒,没有八角桂皮,没有酱油蚝油。 这些都是后世才传入中国的调料,现在这个时代,一样都没有。 盐的味道也有些苦涩,大概是提炼技术不够纯熟,杂质没有完全去除干净。 带着苦味的盐撒在烤肉上,那种味道…… 秦天只能说,比他在山里吃的那些没盐没油的烤肉强一点,但真的只是强一点点而已。 他又尝了一口炖羊肉。 羊肉炖得很烂,汤色泛白,但味道依然寡淡,除了肉本身的鲜味和盐的咸味之外,几乎尝不出别的味道。 没有姜去腥,没有葱提鲜,没有料酒增香。 这些东西倒不是没有,葱姜在先秦时期就已经作为调味品使用了。 但秦天吃到的这碗炖羊肉里,姜放得不多,腥味去得不够干净,入口之后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膻味。 粟米饭倒是还不错,黄澄澄的小米饭煮得软硬适中,口感绵密,有一股淡淡的谷物香气。 但也仅此而已,没有配菜的话,光吃粟米饭也是寡淡无味的。 酒倒是意外的惊喜。 醇厚甘冽,入口绵柔,带着一丝粮食发酵后的甜味,比后世那些几十块钱一瓶的白酒好喝多了。 秦天多喝了两爵,觉得喉咙到胃里都是一片暖意,舒服得很。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这顿“大秦御膳”打了个分。 五分,满分一百的那种。 果然,是他想多了。 后世那些丰富多彩的美食文化,是在两千年间无数代人的积累和传承中慢慢形成的。 汉代的张骞出使西域带回了葡萄、胡桃、芝麻、蚕豆。 唐代的丝绸之路引进了菠菜、茄子、无花果。 宋代的烹饪技术大发展,煎炒烹炸开始普及。 明代从美洲传来的辣椒、土豆、玉米、红薯,彻底改变了中国人的饮食习惯。 现在是秦朝。 连炒菜都还没发明出来呢。 秦汉时期的主流烹饪方式是煮、烤、蒸,炒菜要到宋代才大规模流行。 至于那些让他垂涎欲滴的辣椒、孜然、胡椒,现在还在美洲大陆和印度半岛上静静地生长着,和这片土地隔着千山万水,中间还隔着两千年的时间鸿沟。 秦天默默地嚼着烤肉,脸上维持着云淡风轻的淡然表情,心里却在流泪。 他忽然有些怀念前世的火锅烧烤麻辣烫,甚至开始怀念大学食堂里那些被他和同学们吐槽了四年的饭菜。 算了,有得吃就不错了。 秦天调整了一下心态,继续进食。 他吃得不快不慢,举止从容,与周围那些大臣们小心翼翼的吃相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些大臣们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他,筷子伸出去的动作都带着试探,仿佛在确认这些凡间食物会不会冒犯了仙人。 嬴政在主位上坐着,面前的食案上摆满了菜肴,但他吃得不多。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帐中众人,将每个人的表情和反应都尽收眼底。 李斯的审慎,蒙毅的观察,赵高的平静,胡亥的低沉,以及其他官员们或是敬畏或是好奇的复杂神色。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或多或少地集中在秦天身上时,嬴政放下了手中的青铜爵,清了清嗓子。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停止了咀嚼。 嬴政站起身来。 他的身材极为高大,站起来的瞬间,整个大帐都仿佛矮了几分。 他的面色红润,目光如炬,声音洪亮。 “寡人今日宣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秦天身上。 “拜上仙秦天,为我大秦国师。” 帐中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李斯是第一个行动的。 他端起面前的酒爵,转向秦天,躬身行礼,双手举爵过额,声音恭敬:“李斯,见过国师。” 蒙毅紧随其后,端起酒爵,同样躬身行礼,语气比李斯更加热切几分:“蒙毅,见过国师。” 然后是其他官员,一个接一个,此起彼伏。 有人端酒,有人作揖,方式各不相同,但态度出奇地一致的恭敬。 秦天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向众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嬴政看着秦天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这才是国师应有的气度。 那些方士,一受封赏就磕头如捣蒜,恨不得把“感恩戴德”四个字写在脸上,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人看了就心生鄙夷。 秦天不一样。 他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因为他不需要从任何人那里得到什么。 他来,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高官厚禄,是为了他嬴政的长生不老。 嬴政心中微微一热,但面上不露分毫。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酒爵,朗声道:“诸位,满饮此爵,为国师贺。” “为国师贺!” 众人齐声应和,酒爵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酒过三巡,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官员们开始低声交谈,有人向秦天敬酒,秦天来者不拒,酒到杯干,面不改色。 他喝得痛快,举止洒脱,与那些小心翼翼、喝一口都要斟酌半天的大臣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嬴政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赵高身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 “赵高,你去跳支舞,给大家助助兴。” 帐中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有人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第15章 彩彩彩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赵高,又齐刷刷地转向嬴政,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赵高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仿佛宕机了一般,一片空白。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幻听了,一定是幻听了。 陛下说什么?跳舞?谁跳舞? “陛……陛下?”赵高艰难地开口,“陛下是说……臣?去……跳舞?” 嬴政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但赵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跟了嬴政二十多年,最清楚这个眼神的含义。 “臣……领旨。” 赵高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他缓缓地从嬴政身侧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帐中空出来的那片区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跳舞。 跳舞?! 他心里在咆哮,在咒骂,在疯狂地诅咒那个坐在首席、正端着酒爵看热闹的白衣年轻人。 跳舞,他哪里会跳舞? 他是中车府令,掌管皇帝的车马玺印,是皇帝最信任的近臣,是这大秦朝廷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不是那些只会扭腰摆臀、供人取乐的舞姬。 但现在,皇帝让他跳,他就得跳。 赵高站在帐中央,面对着满帐的官员,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像利箭一样射在他的身上。 有惊愕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也有不忍直视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那些他曾经在宴席上看过的舞姬表演。 那些舞姬怎么跳来着?好像是先把手抬起来,然后……然后…… 赵高抬起了双手,做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的姿势。 手腕翻转了一下,像是莲花绽放,但以他那双常年握笔批阅文书、执掌玺印的手来做这个动作,看起来不像是莲花绽放,更像是两只抽筋了的螃蟹在做垂死挣扎。 他开始扭动身体。 说是“扭动”,其实已经是美化了的说法。 更准确地说,他是一个僵硬的身体在做一些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是什么的动作。 腰是硬的,腿是僵的,手臂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脚不知道该往哪儿踩。 他试图模仿记忆中的舞姬们那种行云流水般的步法和身段,但结果就像一只鸭子试图模仿天鹅飞翔。 怎么看怎么别扭,怎么看怎么滑稽。 最要命的是他的表情。 赵高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但那微笑在他那副僵硬的身体、别扭的动作衬托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一边扭一边走,步伐凌乱,节奏全无,偶尔还会出现左脚绊右脚的险情。 帐中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蒙毅是第一个没忍住的人。 他看着赵高那副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发出“噗嗤”一声,在安静得只剩赵高脚步声的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意识到自己发出了不该发出的声音,蒙毅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襟。 蒙毅与赵高素来不睦。 这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情。 蒙氏兄弟深受嬴政信任,蒙恬统领三十万大军驻守上郡,是秦朝最强大的军事力量。 蒙毅随侍皇帝左右,负责传达诏命,是皇帝最亲近的近臣之一。 而赵高虽然只是中车府令,官阶不高,但因为常在皇帝身边,又兼任胡亥的老师,权力和影响力不可小觑。 两派人马之间的关系,谈不上水火不容,但也绝对算不上融洽。 蒙毅看不上赵高的谄媚和钻营,赵高嫉妒蒙毅兄弟的圣眷和军权,暗地里你来我往,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此刻,看着赵高在帐中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扭来扭去,蒙毅只觉得心中郁积多年的那口闷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端起酒爵,饮了一大口,借着酒意的掩护,低声吐出一个字。 “彩。”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帐中,清清楚楚。 这一声“彩”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蒙毅身边几个与赵高关系一般的官员跟着附和,“彩”“彩”之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鼓起掌来。 当然,这些“彩”叫得是真心的还是调侃的,只有叫的人自己心里清楚。 秦天看着赵高那副扭扭捏捏、不伦不类的表演,原本还能维持住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淡然表情,但随着赵高的动作越来越离谱,他的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上扬了。 赵高刚好转到秦天这个方向,对上了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但那一丝光芒转瞬即逝。 他继续扭。 继续跳。 像一只穿着衣服的猴子,在众人面前卖力地表演着。 赵高一派的官员们坐在角落里,面色铁青,不忍直视。 他们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自己面前的食案花纹,假装在品味杯中酒液的层次感,假装在数青铜爵上有多少条龙纹。 总之,不看赵高,不看任何人,只要我不看,丢人的就不是我。 和赵高关系最好的是胡亥,此刻胡亥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斤黄连。 赵高是他的老师,是从小教他读书识字、教导他为人处世之道的人。 老师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当猴耍,他这个做学生的,脸上也挂不住。 但胡亥不敢说什么。 在秦始皇面前,他没有说话的资格。 他只是一个随行的公子,不是太子,不是储君,甚至不是朝中的大臣。 他能坐在这里,能出现在这次东巡的队伍中,是因为父亲同意了他的请求,是父亲对他的“宠爱”。 如果这种宠爱因为他不恰当的言行而被收回,那他失去的将不仅仅是一次东巡的机会。 胡亥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那张年轻的面孔之下。 蒙毅那边又是一声“彩”,这次的声音更大了些,带着明显的笑意。 他与身旁的官员碰了一下爵,饮了一大口酒,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赵高的身影。 这样的场面,实在是百年难得一遇。 赵高,中车府令,皇帝身边最红的近臣,此刻正在跳一支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舞。 “彩!”蒙毅又叫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毫不掩饰。 李斯坐在一旁,端着酒爵,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是老狐狸中的老狐狸,不会像蒙毅那样将自己的喜恶写在脸上。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嬴政、秦天和赵高之间来回游移,心中盘算着这件事背后的含义。 陛下让赵高跳舞。 这件事,绝不是临时起意。 以陛下对赵高的信任,以赵高在中车府令这个位置上的重要性,以赵高作为胡亥老师这个身份的敏感性。 陛下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让赵高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丢人。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在背后推了这件事。 李斯的目光落在秦天身上。 那个白衣年轻人正端着酒爵,饶有兴致地看着赵高的表演,嘴角含笑。 他的姿态可以说是懒散,但李斯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从赵高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也在观察。 李斯心中微微一凛。 这个仙人,不是那种只懂修炼、不通世事的山中隐士。 他懂得观察,判断,不动声色地收集信息。 陛下今天对他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拜为国师,让赵高跳舞,这些都是信号,是陛下向所有人传递的信号:这个人,寡人信他,你们也要敬他,这个人说的话,就是寡人想做的事。 蒙毅也是这样想的。 他一边看着赵高出丑,一边在心中暗暗感叹。 陛下对这位仙人,确实是十分看重了。 让一个跟随自己二十多年的近臣在大庭广众之下跳舞取乐,这不仅仅是信任的问题,更是一种表态,在寡人心中,十个赵高,也比不上一个国师。 “彩!” 蒙毅又喝了一声,这次声音洪亮,整个大帐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端起酒爵,大步走到秦天面前,朗声道:“国师,蒙毅,敬国师一杯。” “上卿客气。” 蒙毅将爵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在秦天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 国师。 他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大秦的天,怕是要变了。 第16章 你知道我为啥让赵高出丑吗 第二天清晨,营地中便忙碌了起来。 传令声此起彼伏,甲士们收拾帐篷、装载辎重、牵马备车,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嬴政下令结束东巡,即刻返回咸阳。 对于这个决定,随行的官员们并不感到意外。 东巡本就是为两件事而来,视察民情,寻找仙人。 民情已经看得差不多了,仙人嘛,眼下不就坐在帐中吗? 至于第三件事,镇压东海那徐福口中所说的“恶神”,射杀巨鱼,那不过是顺带的。仙人既已出现,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自然就靠边站了。 嬴政的心情截然不同。 过去二十多年,他东巡、西巡、南巡、北巡,走遍了帝国的每一寸疆土。 刻石颂德,祭天祭地,说是巡视天下,巩固皇权,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每一次出巡,他都在寻找什么。 他在寻找仙山,寻找仙人,寻找那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 现在,仙人找到了。 而且这位仙人亲口告诉他:我来找你,就是为了长生不老。 嬴政哪里还有心思继续东巡?一夜未眠。 他的身体从未像现在这样舒畅过。 自从昨日秦天将手掌贴在他后背上的那一刻起,他感觉这副躯壳里沉睡多年的生命力被重新唤醒。 呼吸顺畅了,胸口不闷了,四肢百骸间充盈着久违的力量,连手指关节都不再僵硬。 他下床走了几圈,步伐稳健,虎虎生风,仿佛回到了三十岁。 让一个如此渴求长生的人再去周游天下,不如归去,听那国师细说那传说中的未来,求取那万寿无疆的法门。 所以,回咸阳。 车队重整,东巡的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掉转头来,朝西而行。 嬴政在上车前做了一件事,他命人将秦天请来,与他同乘一辆车辇。 这可不是寻常的安排。 秦始皇的车辇,是这个帝国最核心的所在,平日里只有最亲近的近臣才能随行左右,也仅仅是骑马跟随而已,绝无可能与他同乘。 让一个昨日才出现的人与他共乘一辇,这是莫大的恩宠,也是极重的表态。 蒙毅听到这个命令,没有说话。 李斯垂下眼帘,面色如常。 赵高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车队启程,旌旗飘扬,车轮滚滚。 车内很宽敞。 这辆辒凉车是专为长途出行打造的,车厢四壁厚实,内衬锦缎,可保温凉。 车内铺着柔软的毡毯,中央有一张固定的矮几,几上放着玉壶、漆杯和几卷竹简。 秦天盘腿坐在一侧,背靠着车壁,姿态随意。 嬴政坐在他对面,腰背挺直,目光专注。 马车行了一阵,官道平阔,车行驶得平稳,有时甚至连颠簸都感觉不到。 秦天将手搭在膝盖上,望着对面这位面色红润的帝王,先开了口。 “政哥,昨天宴席上我让赵高跳了支舞,你心里定然琢磨了一宿,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如此难为他。” 嬴政微微抬了下眉毛,没有否认。 他是帝王,不轻易将心中所想诉之于口,但此刻,他与秦天之间似乎没有必要遮掩什么。 “赵高究竟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恶事,竟让一个从两千年后回来的人,初见之下便这般不待见他?”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秦天没有急着回答。 他伸手从矮几上拿起玉壶,往两只漆杯中倒了些酒,递给嬴政一盏,自己端起一盏,微微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然后他把杯子放回几上,望着对面这张红润了几分的面孔,缓缓开口道: “政哥,我昨日跟你说过,大秦二世而亡。” 嬴政的神色微敛。 “你昨日曾说,大秦二世而亡,是不是因为扶苏太过仁义?” 嬴政心中确实是这样想的。 扶苏被儒家教坏了,满口仁义道德,要是让他登了帝位,废除秦法,宽待六国旧贵族,这江山怕是坐不稳几日。 所以他在心里已经盘算着,要让胡亥来接这个位子。 秦天的下一句话,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跟扶苏太过仁义有一定关系,但那只是末节,不是根源。根源,就在你身边的赵高身上。大秦二世而亡,与他有最直接的关系。若说罪魁祸首,赵高排第二,没有人敢排第一。” 话落,车厢内那轻松的氛围陡然凝滞。 嬴政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目光从骤然变的凌厉。 “赵高?区区一个中车府令,掌管车马玺印而已。他有什么本事能让大秦二世而亡?” 嬴政的心底其实已经信了大半,秦天没有理由骗他。 以秦天的能力,若要对他不利,昨日在帐中便可动手,何须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求长生,秦天来给他长生,这从第一天起就是明摆着的。 要说秦天和赵高有什么私仇,那就更不可能了,秦天昨日才来,和赵高素不相识。 能让一个世外之人如此厌恶的,必是那赵高做了什么令人发指之事。 所以嬴政这句质问,不如说是暴风雨前的沉闷,他在等答案。 秦天缓缓端起漆杯,又饮了一口酒。 “政哥,你且听我从头说起。” “你的东巡车队会行至一个叫沙丘的地方,到那里时,你的身体会再度恶化,这一次,就连神仙也难救了。你在沙丘宫中留下遗诏,让赵高写诏书赐给在上郡监军的公子扶苏,要他速回咸阳主持丧事,继承大统。” 嬴政的面色沉了下来,一言不发。 秦天从两千年后而来,自然知道这些已经发生过的事。 他说的是“会行至”“会再度恶化”“会留下遗诏”,但在嬴政听来,这说的是他在那个没有秦天的世界里即将遭遇的命运。 “诏书写好了,封好了,放在赵高那里,还没有来得及送出去,你就驾崩了。” “然后呢?”嬴政问道。 “然后的事,就精彩了。” “赵高手握遗诏,却不发出去。他找到了随你出巡的幼子胡亥。” 嬴政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胡亥,他最宠爱的小儿子。 此次东巡,胡亥请求随行,他应允了。 他以为这只是父子之间的一点私情,他日理万机,难得有时间与这个小儿子亲近。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请求随行”的背后,藏着的是赵高的手笔。 第17章 没脑子的扶苏 “赵高对胡亥说,如今这天下的大权,就捏在陛下、你和我三人手中。扶苏要是登了基,你可就什么都没有了。胡亥听进去了,他与赵高一拍即合,但还缺一个人。” “李斯。”嬴政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锋锐。 “政哥英明。”秦天微微点头,“李斯是丞相,没有他的点头,这封诏书改不了。赵高去找李斯,先问了他一个问题。他说:李斯,你和蒙恬比,谁的才能大?谁的功劳大?谁的谋略深?谁在百姓中的威望高?谁更得扶苏的信任?” 嬴政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何等聪明,一听这话便明白了赵高的用意。 “李斯说,都不如蒙恬。赵高接着说,这就对了。扶苏一旦登基,必定让蒙恬来做丞相,到时候你李斯就只能卷铺盖回老家了。而胡亥这孩子厚道,你若是扶了他上位,你这相位还能保得住。李斯听后,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头。” 嬴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李斯……寡人待他不薄。他本是楚国上蔡的一个郡吏,寡人擢他做了丞相,位极人臣,封通侯,佩金印,食邑万户。寡人的女儿嫁给他的儿子,寡人的儿子娶了他的女儿。寡人将整个天下都交给他打理,到头来,一个赵高说了几句威胁的话,他便叛了寡人。” 秦天他感知到嬴政体内的气血正急速翻涌,心脉剧烈地搏动着,那股愤怒几乎要从胸腔中喷薄而出。 他的面色不变,端起漆杯,又饮了一口。 “李斯这个人,说他纯为私心也未必。他心里有一个东西,叫作恐惧。他怕扶苏登基之后,他那相位就保不住了。” 嬴政睁开眼,目光阴沉。 “赵高、胡亥、李斯,这三个人合谋,将你写给扶苏的遗诏焚毁了,重新伪造了一份诏书。废扶苏,立胡亥为太子,同时赐公子扶苏、将军蒙恬死。” 嬴政猛地睁开眼,瞳孔中几欲喷出火来。 “蒙恬,扶苏,赐死!”他的声音嘶哑,“寡人派蒙恬率三十万大军镇守上郡,抵抗匈奴,那是大秦最精锐的三十万将士!扶苏是他的监军!寡人给他们三十万大军,本意是让这三十万精兵成为扶苏最坚实的后盾。公子与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一体同心,这便是寡人为大秦留下的铜墙铁壁!”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矮几上,那玉壶跳了起来,在几面上重重地颠了一下,酒液溅出几滴。 “赵高,李斯!这两个畜生!他们一封伪诏发出去,太子和蒙恬就得死?蒙恬就甘心引颈受戮?他手中三十万大军是摆设不成!” 秦天的表情也有些凝重,嬴政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得多。 这位帝王平日里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算无遗策,从不会让他人事态失控。 而此刻,他得知自己一手建立的铜墙铁壁,竟然被一封伪诏轻松攻破,愤怒冲毁了他所有的冷静。 “蒙恬当然不甘心。”秦天的语气依旧平淡,“使者到了上郡,将伪诏递给扶苏。扶苏打开一看,上面说他身为长子,不思报国,多年来不能开辟疆土、创立功业,反而数次上书,直言诽谤父皇,日日夜夜地抱怨不能返归咸阳,因而赐他一死。” 嬴政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蒙恬拦住了扶苏,他说——陛下在外,尚未立太子,派我率领三十万大军守边,公子为监,这是天下最大的重任啊。现在一个使者前来传书,你就要自杀,怎么就知道这不是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 秦天的声音轻轻地将这句两千年前的史实在车辇中复述出来,让嬴政眼中的火几欲化为实质。 “蒙恬不愧是寡人的将军!”嬴政猛地一击案面,语气中的愤恨几乎将整个车辇都烧穿,“这才是一个统军大将应有之胆识!遇事不盲从,有所疑,再上奏。这才是寡人亲自任命的大将军!” 嬴政口中的赞许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太高兴了,太欣慰了,就像在一片黑暗中终于找到了一点光亮,蒙恬没有让他失望。 然而下一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秦天的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那扶苏呢?”嬴政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秦天看着嬴政那骤然阴沉的面孔,沉默了片刻。 “扶苏说——父亲要儿子死,儿子还有什么好请示的。” 车辇中死一般的沉寂。 “他自杀了。” 四个字从秦天的嘴里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像是一柄无形之剑,重重地刺入嬴政的心脏。 嬴政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自杀了?”嬴政的声音沙哑而空洞,像是在梦呓,“寡人给他三十万大军守边,蒙恬为将,他为监。他将三十万大军,给了他寡人最信任的大将军,让他去历练,去成长。他手里有三十万精兵,有蒙恬那样的名将,有足够的政治经验和军中威望,这是寡人为他留下的铜墙铁壁,是寡人为大秦帝国的未来布下的最大的一颗棋子。” 嬴政的声音里那些愤恨与怒火,渐渐在这几句话中平息下去,取而代之是深入骨髓的失望。 “一封伪诏,就要自杀?三十万大军,蒙恬,都拦不住他赴死?寡人本以为,他仅仅是被儒家教得仁义太过,手段太软,不足以驾驭六国旧臣。现在看来,他何止是手段软,他是根本没脑子!” 嬴政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声音越来越高。 “寡人从小就教他,强者发怒,挥刀向更强者!三十万大军压境,就算是伪诏,也应该先夺了兵权,联络咸阳朝臣,兴兵清君侧!他倒好,刀挥向自己了!” 他猛地转过头去,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原野,胸腔里堵着一口浊气,久久吐不出来。 他是真的恨。 恨扶苏的懦弱,恨扶苏的无能,恨他没有继承到自己的一丝果决和狠厉! 他坐拥三十万精兵,一名绝世名将,一个本该继承大统的公子,就这么白白毁了。 毁在了他那愚蠢至极的选择上。 车厢内久久没有人说话。 第18章 政哥,你绝后啦! 过了许久,嬴政才缓缓转过头来。 “国师,你说下去。”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令人发寒。 秦天看着嬴政这副模样,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嬴政此刻已经不需要他安慰,只需要他把剩下的那些肮脏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告诉他。 “伪诏发出后,赵高怕消息走漏,出了个主意。他们将你的尸体放在辒凉车里,对外称你还在病中,一切政务奏报照常批复,那些批复的文书,自然是赵高和李斯代笔写的。” 嬴政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尸体放在车里走了这么久,天气又热,东西迟早要臭。赵高便命令车队每到一个地方就收购大量鲍鱼装载在随行的车辆中,与你的车辇同行,用鱼腥味来掩盖尸体的臭味。” “砰!” 那声音震得玉壶弹起,酒水四溅。嬴政将那漆杯狠狠掷在地上,那杯体迸裂,碎片弹飞出老远,洒了一路水渍。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瞪得如同铜铃一般,整个人如一头几欲择人而噬的凶兽。 “赵高!!” 用鲍鱼的腥臭来遮掩他尸体的腐臭! 此等羞辱,千古未有! 赵高在他生前卑躬屈膝,叫他如何信任他,如何倚重他! 原以为他是可以托付身后大事的近臣,是忠心耿耿的奴才! 没想到他的尸骨未寒,他就能做出这等事来! 车队辚辚前行,嬴政那灼热的怒火似乎烧穿了车壁,连外面的甲士都感知到了车内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但他们只是微微侧头,又迅速转了回去,面不改色地继续行军。 车内,嬴政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秦天看着面前这位帝王几近崩溃的姿态,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伸出手,将那股温热的元力再一次渡入嬴政体内,帮他将那翻涌的气血安抚下来。 嬴政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但他的目光依旧冷厉。 “那胡亥继位了?”他的声音很低。 “胡亥继位了,是为秦二世。”秦天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他登基之后,不过是赵高手中提线木偶,整日沉湎酒色,不理朝政。” “他杀扶苏,杀蒙恬,杀蒙毅,十二个公子被斩杀于咸阳街头,十个公主被处以裂身碎骨的酷刑,子婴进谏也不听。宗室被残杀殆尽后,他又大肆屠戮功臣宿将,连李斯最终也被赵高腰斩于咸阳菜市口,三族夷灭,连求个牵黄犬出上蔡东门的机会都没有了。” 嬴政的身子猛地一晃,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你说什么?十二个公子,十个公主?” 秦天的目光平静地与嬴政对视,将那残酷的事实再一次重复: “十二个公子,被斩杀于咸阳街头,鲜血染红了刑场的地面。十个公主,被处以碎身之刑,尸骨不全,埋在杜县的荒地里。政哥,你绝后啦!” 嬴政怔怔地僵在原地,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连骂都骂不出来了。 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延续大秦千秋万代的血脉,是他打下来的万里江山的继承人。 不管有多少儿子,多少女儿,那都是他的骨血。 胡亥不是跟他毫无关系的畜生,胡亥也是他的儿子,是他最小的儿子,是他最宠爱的儿子! 胡亥为了皇位稳当,把他的兄弟姐妹全杀光了。 他嬴政,绝后了。 这个冰冷的念头像一把尖刀,深深地扎进了嬴政的心脏。 “胡亥,赵高!!” “政哥,你冷静一下。” 嬴政的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秦天,目光中燃烧的火焰还未来得及收敛。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整个人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 “这是原本历史中发生的事。” 秦天看着嬴政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秋水,不起一丝波澜。 “现在,我来了。” “这些都还没有发生。”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嬴政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震动的幅度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中那片被愤怒填满的混沌。 还没有发生。 这几个字如同一柄利刃,将那些血淋淋的画面——赵高的篡改遗诏、胡亥的残杀手足、鲍鱼遮掩的腐臭、咸阳街头被斩杀的公子、杜县荒地中尸骨不全的公主——一刀一刀地从他的脑海中斩了出去。 还没有发生。 他嬴政还活着。 他沒有死在沙丘。 那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 赵高还站在他的车辇外面,规规矩矩地骑着马,像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胡亥还坐在后面的车中,安安静静地做他的乖儿子。 扶苏还在上郡活着,三十万大军还在蒙恬手中,大秦的江山还完好无损地握在他的手掌心里。 一切都没有发生。 一切都可以改变。 嬴政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闭上,又在几个呼吸之后重新睁开。 再次睁开的眼睛,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暴烈,变得更加锋锐。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去,望了一眼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原野。 窗外,驰道两侧的田野一望无际,金黄色的粟米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农夫在田间劳作,孩童在村口嬉戏。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安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嬴政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将他胸中积郁了二十多年的浊气一并吐了出来。 他转过头来,目光重新落在秦天脸上。 他还有无数的问题要问。 赵高篡改了遗诏,杀了扶苏,立了胡亥,然后呢? 胡亥当了皇帝之后又做了什么? 赵高在那之后又做了什么? 大秦的江山是如何一步一步地从他手中流失的? 那些反叛的人是谁? 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国师,你继续说下去。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赵高做了什么?胡亥做了什么?大秦……是如何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个地步的?” 他问出“大秦是如何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个地步”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对于他这样一个将整个天下都视为囊中之物的人来说,承认自己的帝国会走向灭亡,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 但他不是一个回避痛苦的人,恰恰相反,他越是痛苦,就越要将那痛苦看得清清楚楚,就像他在战场上从来不会闭上眼睛躲避刀锋一样。 他要亲耳听到,他的帝国是如何覆灭的。 他要亲眼看到,那个毁了他帝国的人做了什么。 然后,他才能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改写这个结局。 第19章 赵高的所作所为 秦天看着嬴政那双从暴怒中渐渐恢复清明的眼睛,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位老祖宗的恢复能力,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换了其他人,听到自己死后尸骨未寒就被最信任的近臣用臭鱼遮掩腐臭,自己的孩子被自己的另一个孩子残忍杀光,宗室覆灭、江山倾覆,恐怕早就崩溃了。 但嬴政只是愤怒了一阵,便将那股怒火压了下去,转而开始冷静地分析局势、收集信息。 这就是千古一帝的气魄。 即使在最剧烈的情绪冲击面前,他也能迅速找回理智,将注意力转向“如何应对”而不是“为什么是我”。 真要是那种一听到坏消息就暴跳如雷、六神无主的人,也没办法从十三岁登基开始,一步步铲除吕不韦、嫪毐,灭六国,一统天下。 “好,我接着说。”秦天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已经不打算端着什么仙人的架子了,反正在这车辇里,除了嬴政之外没有第三个人,他摆什么架子给谁看? “不过政哥,你先喝口水,压压惊。” 他伸手从矮几上拿过玉壶,倒了一杯酒,递给嬴政。 刚才那番暴怒之下,嬴政把桌上能摔的东西全摔了,还好玉壶放在角落里没被波及,不然这会儿连倒酒都没得倒了。 嬴政接过漆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灼热的感觉在胸腔中蔓延开来,将那最后一丝残余的怒火也化作了温热的气息。 “赵高在胡亥登基之后,被封为郎中令,后来又做了丞相。他是胡亥的老师,胡亥对他言听计从,朝政大权尽数落入赵高之手。”秦天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赵高这个人,心狠手辣,野心极大,但有一个最大的本事,他对权力的把控,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先是一步一步地将朝中所有有能力威胁到他的人全都除掉,蒙恬、蒙毅、李斯,一个都没放过。等朝中没有反对的声音了,他的手段就更直接了。” 嬴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有一年,赵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头鹿,牵到了朝堂之上。” “当着胡亥和满朝文武百官的面,他说——陛下,臣献给您一匹马。” 嬴政的眉头猛地一皱。 鹿? 马? 他赵高是把胡亥当傻子,还是把满朝文武当瞎子? 鹿和马的区别,三岁小儿都分得清,他赵高居然敢在朝堂之上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指鹿为马? “胡亥笑着说,丞相,你搞错了吧,这明明是一头鹿,哪里是马?” 嬴政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欣慰于自己的儿子至少还没有蠢到连鹿和马都分不清的地步。 但秦天接下来的话,让他的欣慰瞬间变成了愤怒。 “赵高没有解释,他转过身去,问站在朝堂上的大臣们,你们说说,这到底是鹿,还是马?”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丞相会在朝堂上玩这么一出。但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这不是在问鹿和马的问题,这是在站队。说这是马的人,站在赵高那边;说这是鹿的人,站在赵高对面。” “于是,朝堂上出现了这样一幕,一群人争先恐后地说,丞相说得对,这是一匹马,好马,日行千里的好马。另一群人低着头,不说话,既不说是鹿也不说是马。还有一小群人,坚持说这是一头鹿,鹿就是鹿,不能指鹿为马。” “然后呢?”嬴政的声音很低。 “然后,那些说是鹿的大臣,没过几天就被赵高找个借口杀了。” 车辇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嬴政的手攥着那只空了的漆杯,一言不发。 指鹿为马。 这是一种何等的猖狂,何等的肆无忌惮。 一个臣子,在朝堂之上,当着皇帝的面,指鹿为马,然后当着皇帝的面,将那些说了真话的大臣一个个杀掉。 而皇帝呢?皇帝坐在龙椅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胡亥根本就不在乎谁是鹿谁是马,他不在乎朝政,不在乎大臣,不在乎天下苍生,他唯一在乎的是自己还能不能继续享乐。 赵高替他处理朝政,替他杀人,替他把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人全部除掉,他乐得清闲,正好可以把自己关在后宫里日夜纵酒、玩女人。 赵高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嬴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胡亥在位的时间,虽然只有短短三年,但他把能造的孽都造尽了。”秦天的声音隐隐透着一丝寒意。 “他担心皇位不稳,怕其他兄弟和他争,于是大开杀戒。十二个公子在咸阳街头被公开处斩,十个公主被处以碎身极刑,尸骨不全。这还不算完,宗室之中凡是与他有一丁点血缘关系的,只要赵高说一句‘这个人可能有异心’,他就毫不留情地杀了。” 嬴政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已经从秦天的口中听过这些话了,但再听一次,依然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头来回锯割。 那些孩子,那些流着他血液的孩子,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唯一的“罪过”,就是生在帝王家。 “除了杀宗室,他还杀大臣。蒙恬、蒙毅、冯去疾、冯劫、李斯……凡是当初跟随你打天下的老臣,几乎被他杀了一个遍。” “李斯是被赵高陷害入狱的,在狱中受尽了酷刑,最后被腰斩于咸阳菜市口,三族夷灭。” 秦天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一个缔造了大秦帝国的一代名相,一个辅佐秦始皇统一天下的开国功臣,一个以“帝王之术”著称的法家代表人物,最后的下场不过是一个“腰斩咸阳市,夷三族”。 李斯这个人,秦朝从建立到灭亡,从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是始皇帝的得力助手,也是赵高篡改遗诏的帮凶。 他以为自己投靠胡亥可以保住相位,结果胡亥登基之后,他不过是在赵高面前苟延残喘了三年,最后还是难逃一死。 当李斯被押赴刑场的时候,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的决定? 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没有和赵高同流合污,如果他忠诚地执行了始皇帝的遗诏,扶苏登基之后,他的相位也许不保,但至少不会落得个“腰斩咸阳市、三族夷灭”的下场? 嬴政的眼皮微微垂了下来,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漆杯上,久久没有移动。 李斯。 第20章 差点重新一统天下的章邯 寡人待他不薄。 他是寡人亲手从楚国上蔡的一介布衣中提拔起来的,寡人将整个帝国的政务都托付给他。 寡人以为,他是寡人最忠诚的臣子。 结果呢? 一封伪诏,他就叛了。 就为了区区一个相位。 他以为跟了胡亥,他的相位就能保得住? 笑话。赵高连寡人的儿子都不放在眼里,会容得下你这个丞相? “胡亥的统治如此残暴,天下百姓民不聊生,于是大秦各地爆发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 嬴政听到“农民起义”这四个字,眉头猛地一皱。 农民起义? 用农民这个词,听起来文绉绉的,但无论披着什么外衣,这四个字的本质只有一个——造反。 农民起义,就是农民造皇帝的反。 这个念头让嬴政本能地感到一阵厌恶。 他统一六国,建立了前所未有的统一帝国,实行郡县制,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北逐匈奴,南征百越,修建驰道,修筑长城。 他做了这么多事情,难道不是为了天下苍生吗? 但天下的苍生,回报他的,是造反。 那些最底层的农夫,那些他名义上的“子民”,那些他以为会对他感恩戴德的黔首,在他死后不到一年,就举起了反旗。 嬴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厉。 他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听着。 “起义的领袖很多,什么陈胜吴广,什么项梁项羽,什么刘邦萧何,可以说是群雄并起,天下大乱。” “大秦的郡县兵对付不了这些起义军,各地的城池一个个地被攻破,大秦的统治在短短一年之内就土崩瓦解。” 嬴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大秦的郡县兵对付不了农民起义军? 他大秦的甲士,是横扫六国的精锐之师,是百战百胜的无敌之师,怎么可能打不过一群放下锄头拿起木棍的农夫? 但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 那些精锐的部队,一部分在北方长城防线防御匈奴,一部分在南方征服百越之地。 郡县的兵力本来就是维持地方治安的,数量有限,也没有经历过大战。 面对大规模的叛乱,确实力不从心。 “就在大秦危在旦夕的时候,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秦天的语气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一个英雄登场的故事。 嬴政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谁?” “章邯。” 章邯? 嬴政微微眯起了眼睛,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 章邯,将作少监,负责督建皇陵的官员。 这个官职不高,属于少府下属的官员,负责工程建设和手工制造。 嬴政对他有些印象,知道这个人办事利落,做事认真,督建皇陵这些年从来没有出过纰漏。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会和领兵打仗联系在一起。 “章邯向胡亥建议说,叛军已经打到了咸阳附近,现在从边关调兵已经来不及了,但骊山脚下有几十万修建皇陵的刑徒,如果把他们武装起来,是一支可战之军。” “胡亥那时候已经慌了神,病急乱投医,同意了章邯的建议。” “章邯打开武库,将存放在里面的兵器和铠甲分发给那些刑徒,又从咸阳城中招募了一些青壮年,组成了一支大军。”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 以刑徒为兵,这种事情在他之前,几乎没有人做过。 刑徒是戴罪之身,是被社会抛弃的人,把他们武装起来,让他们去打仗,这需要极大的魄力,更需要极强的统军能力。 章邯能做到吗? “章邯带着这二十万刑徒军,从骊山出发,迎战由陈胜吴广派来的起义军。刑徒军虽然临时组建,但章邯用兵如神,这些人被逼上绝路,以一当十。章邯连连取胜,几乎是一路横扫,将起义军打得节节败退。” 嬴政的眼睛亮了起来。 以刑徒为兵,连战连胜,这个章邯,是一个被埋没的将才! “他先是消灭了陈胜吴广的主力,然后追击起义军,一路向东。在定陶,他大败楚军,杀了楚军的主帅项梁。” 嬴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项梁,楚国的名将之后。 章邯连项梁都能杀,这个人的统军能力,恐怕不在蒙恬之下。 “打完了楚军,章邯又转头去打齐军、赵军,几乎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起义军被他打得四处逃窜,原本已经蔓延到整个关东地区的叛乱,硬生生地被章邯一个人镇压了大半。” “如果章邯能够继续打下去,也许大秦真的能够转危为安,再续几十年的国运也不是不可能。” 秦天的语气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嬴政一点时间去消化这些信息。 嬴政的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章邯”这个名字。 章邯。 好一个章邯。 寡人记住了这个名字。 以后寡人要重用此人。 嬴政在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章邯现在是将作少监,这个官职太低了,他的才能配得上更大的舞台。 等回到咸阳,寡人要亲自召见他,让他去边关历练历练,积累一些统兵的经验。 以他的能力,将来和蒙恬一东一西,镇守帝国的两端,寡人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但秦天接下来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然而,就在章邯率军与项羽在巨鹿展开决战的时候,赵高在背后捅了他一刀。” 嬴政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赵高?” “对。赵高担心章邯打赢了仗,威望太高,会被胡亥封为丞相,威胁到他的地位。于是他暗中派人断了章邯的粮草,让前线的大军陷入缺粮的困境。” 嬴政的手猛地攥紧了漆杯。 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方奸臣断了他们的粮草。 这种人,放在大秦的法典里,是灭三族的大罪! “章邯的大军没有了粮草,军心浮动,战斗力大打折扣。项羽抓住了这个机会,率领楚军在巨鹿之战中大破秦军。章邯被迫率军投降,二十万刑徒军全部被项羽坑杀。” 嬴政的身体猛地一震,那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地扎在空气里。 二十万。 二十万人。 全部被坑杀。 这些人是刑徒不假,但他们也是大秦的将士,是他嬴政治下的子民。 章邯给了他们武器和铠甲,给了他们重新做人的机会,他们在战场上为大秦浴血奋战,立下了赫赫战功。 然后,他们的粮草被断了。 然后,他们被包围了。 然后,他们投降了。 然后,他们被坑杀了。 二十万人,一个不剩。 嬴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第21章 那个刘邦何许人也 嬴政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秦天的脸上,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胡亥此人,真是不堪大用。大好局面,被他一手玩没了。” 从秦天刚才说的那些话里,他已经对这个小儿子失望透顶了。 但当他听到章邯连战连胜、几乎要重新统一天下的时候,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也许还有机会,也许大秦还不到灭亡的时候。 然后赵高断了粮草,项羽坑杀二十万人,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此刻的心境,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一个人在千里之外浴血奋战,一个人在后宫之中醉生梦死,再加上一个太监在中间上蹿下跳地搅浑水,这仗要是能打赢,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项羽。”嬴政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楚国项燕后人?” 他当然知道项燕。 楚国名将,在秦灭楚的战争中被王翦击败,战死沙场。 楚国的遗老遗少们一直都在传唱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谶语,他嬴政不是没有听说过,只是从来不屑一顾。 三户?他大秦有百万雄师,天下归心,别说三户楚国遗民,就是三十户、三百户、三千户,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但现在,一个项燕的后人,带着楚国的旧部,在巨鹿之战中击败了他的二十万大军,坑杀了他的二十万将士,将大秦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碾碎。 “是的,项羽是项燕的后人。”秦天点了点头,“史书上记载,项羽这个人神勇无比,力能扛鼎。史学家对他有一个评价——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嬴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千古无二。这四个字,不是轻易能用的。 秦天说他嬴政是千古一帝,这是对他的功业的评价。 而项羽的“千古无二”,是对他个人武勇的评价。 力能扛鼎,这倒是和寡人的武王先祖有些相似。 秦武王嬴荡,天生神力,举鼎而亡。 但项羽不是嬴荡,他举鼎没把自己砸死,反而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杀出了一条血路,成了天下霸主。 嬴政在心里默默地将这个名字刻在了某一块隐形的石碑上。 项羽。 寡人记住你了。 “那么大秦,就是被这个项羽推翻的了?”嬴政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没有愤怒。 他知道大秦覆灭了。 但他想知道,是谁,用什么样的方式,灭了他的帝国。 “是,也不是。” 嬴政微微皱眉:“此言何意?” “项羽确实打垮了大秦的主力,巨鹿之战后,他率领诸侯联军攻入关中,杀了秦王子婴,焚烧了咸阳宫,大火烧了三个月都没有熄灭。从这个角度来说,灭秦的首功确实是项羽的。” “但是——” 秦天的话锋一转。 “最终称帝的,不是项羽,而是刘邦。” “楚汉相争,打了四年,项羽最终兵败,在乌江边上自刎而亡。而刘邦,建立了大汉王朝。” 嬴政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他以为项羽会称帝。 按照秦天的描述,项羽在巨鹿之战中以少胜多,击败了章邯的二十万大军,坑杀了所有的降卒,威震天下。 然后他率领诸侯联军攻入函谷关,进入咸阳,杀了子婴,焚烧了秦宫。 这样一个天下无敌的人物,不应该顺理成章地成为下一个皇帝吗?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刘邦? 而且秦天的用词很有意思,不是“刘邦建立了汉朝”,而是“刘邦建立了大汉王朝”。 这个“大”字,不是随便加的。 大秦的“大”字,是他嬴政给自己加上的,表示自己的帝国空前辽阔,威加海内。 而刘邦的“大汉”,也被后世称为“大汉王朝”,说明他的帝国同样辽阔,同样强盛,同样配得上这个“大”字。 嬴政的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既有对后人的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刘邦。 寡人记住这个名字了。 他正要开口问刘邦是什么人,秦天已经主动说了。 “刘邦建立的大汉王朝,出了一位很了不起的皇帝,后世称他为汉武帝,也是一位千古一帝。他为我们的民族起了一个永久的名号,叫汉族。我们这些人,都叫汉族。” 汉族。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顿。 “汉族?”他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 汉。 这是他那个时代还没有出现的一个字。 至少,在“民族”这个意义上,还没有出现。 刘邦建立的是汉朝,所以他的子民被后世称为汉人。 这倒也顺理成章。 但嬴政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另一个念头。 汉? 为什么不是秦? “寡人以为,后世的人应该叫秦族。”嬴政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打了六国,统一了天下,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帝国。 他废分封、立郡县,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 他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一个统一的民族打下基础。 他以为,这个民族会叫“秦族”。 可结果呢? 一个叫刘邦的人,取代了他的帝国,建立了一个汉朝。 这个汉朝传承了四百多年,将“汉”这个字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华夏子孙的灵魂里。 而他嬴政的“秦”,在历史上只存在了短短十五年,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秦族的说法,在历史的尘埃中,湮没无闻。 “政哥,”秦天的语气轻松了一些,“你得这么想,没有你嬴政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就没有后世两千年的统一观念。不管后世人怎么骂你暴君,你的功业摆在那里,谁都抹不掉。说你是千古一帝,这不是恭维你,是实话。” 嬴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秦天的眼睛很尖,他看见了。 “对了,那个刘邦,是何许人也?”嬴政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 他终于问了这个问题,一个他酝酿了许久的问题。 既然大秦的江山最终是被这个叫刘邦的人取代了,那他一定要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刘邦啊,”秦天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带着几分促狭的弧度,“原名刘季,沛县人,现在是泗水亭的一个亭长。” 亭长。 嬴政的表情微微凝滞了一下。 亭长,是秦朝最基层的官吏之一,负责十里以内的治安、民事纠纷和一些杂务。 说好听点叫吏,说难听点,其实就是乡下的一个小头目,连品级都算不上的那种。 他的帝国,居然被一个亭长给取代了? 嬴政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糅合了荒谬、无语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就好像你辛辛苦苦建了一座万丈高楼,结果推倒它的不是外敌的攻城锤,而是一只蚂蚁。 一只蚂蚁。 “现在估计还在逗狗、调戏寡妇呢。”秦天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隔壁邻居家的闲话。 嬴政彻底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 第22章 政哥,我听说你还有一个女儿啊 嬴政想象过很多种推翻大秦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项燕的后人,那至少是名门之后,有家学渊源,有统军之才,有一呼百应的号召力。 这样的人能灭秦,他虽然不能接受,但至少能理解。 可刘邦? 一个亭长? 一个亭长,一个连名字都不正经的“刘季”。 “季”是什么?季就是老小,刘季就是刘家老三,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现在还在逗狗、调戏寡妇的人,将来会是他大秦的掘墓人,会成为下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开国皇帝? 这是何等荒谬的一件事。 荒谬到他甚至不想生气。 他嬴政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建立了前无古人的伟业,他以为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至少能传承万世,结果不到十五年的时间,就被一个亭长抢走了?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亭长? 嬴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的表情从荒谬慢慢变成了一种淡漠的从容。 也罢。 寡人还在。 寡人活着,这天下就是寡人的天下。 寡人活着,就不会让那些宵小之辈有任何可乘之机。 刘邦?一个泗水亭的亭长,现在还在逗狗调戏寡妇。 这样的人,放在寡人的视线里,连一只蚂蚁都不如。 寡人要是连这种人都防备着,那这皇帝也不用当了。 嬴政靠在车壁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的面色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所有的愤怒、震惊、荒谬、无语,都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收敛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宁静。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国师,”他睁开眼,声音中带着一丝微妙的好奇,“寡人听你方才说起这些事的语气,倒像是在翻一本有趣的书册,什么指鹿为马,什么项羽坑杀二十万人,什么刘邦逗狗调戏寡妇,你倒是讲得津津有味。” 秦天的嘴角微微一弯。 “政哥,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了。我讲给你听,是为了让你知道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不是让你生气的。” “再说了——”秦天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你今天听到的这些,赵高还没有篡改遗诏,胡亥还没有杀他的兄弟姐妹,章邯还没有带着刑徒军去打仗,刘邦还在泗水边上逗狗玩。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不用担心。” 嬴政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地笑了一声。 “寡人不是担心,寡人是在想,你说你不是仙人,只是一个修炼者。可寡人看你通晓古今,言语间一派闲适从容,谈笑间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倒是比那些故作高深的方士有趣多了。” 秦天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政哥这是在夸我?” 嬴政没有回答,只是又轻轻笑了一声。 车辇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之前那些沉重的、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氛围,再也看不到。 取而代之的是轻松,像是两个老朋友在午后的小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嬴政的心情从未像现在这样好过。 他的身体被治好了,大限将至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可以改变。 而他,还有大把的时间。 长生不老。 这四个字,以前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梦,是徐福口中那些不着边际的许诺,是他花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却始终无法触及的镜花水月。 他找了一辈子的长生不老药,现在终于找到了。 就坐在他的对面,盘着腿,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炕头上。 “政哥,”秦天忽然开口,“咱们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灭国,篡位,造反,坑杀,多沉重啊。换点轻松的,聊点开心的。” 嬴政看着秦天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能凌空飞行、挥手断树、治愈绝症、通晓古今的世外高人,此刻看起来倒像是一个迫不及待想要拆礼物的少年。 “什么开心的事?”嬴政问道。 秦天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一丝促狭,和一丝让嬴政感到有些陌生的亲近。 “政哥,回到咸阳之后,你得给我安排一些侍女啊。” 说话间,他眨了眨眼。 那眨眼的动作极快,却极其自然,没有丝毫刻意。 嬴政看着那只眨动的眼睛,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宕机。 安排侍女? 嬴政看着面前这个白衣胜雪、气质出尘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他嘴角那抹促狭的笑意,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了。 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在马车里跟他要侍女? 这是什么展开? 而且那眨眼是什么意思? 那是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暗示,是那种“你懂的”的眼神,是街边地痞流氓去青楼之前的接头暗号。 国师,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仙人了? 嬴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的表情变化得极为微妙。 好吧。 你不是仙人,你是修炼者。 修炼者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有七情六欲就需要排解,需要排解就…… 嬴政深吸一口气,将这个念头掐灭在了萌芽状态。 “寡人知道了。回到咸阳便安排。” 他是帝王,什么场面没见过,虽然仙人要侍女这种场面确实没见过,但他嬴政的适应能力,远远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想象。 “多谢政哥。”秦天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那灿烂中带着一种“终于不用再自己解决问题”的释然,看得嬴政眼皮直跳。 但这还没完。 秦天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眼珠一转。 “政哥,我听说你有一个女儿,叫嬴阴嫚。” 嬴政的眼皮又跳了一下,这次的幅度比刚才更大。 “听说现在十八了。” 嬴政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了。 “你看看我——” 秦天摊开双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袍,挺了挺腰板,露出一个自认为极其真诚、极其阳光、极其富有魅力的笑容。 “我一米八六,长得也不差,修炼有成,要能力有能力,要颜值有颜值。当世之人,上哪儿找我这种条件的?” “政哥,你考虑考虑?” 车辇内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嬴政看着面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荒谬,从荒谬变成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你”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 又张了张嘴。 最终,这位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千古一帝,用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声音,说出了他在这个早晨的最后一句话。 “国师,寡人忽然觉得,方才就不该与你在同一辆车辇之中。” 说完,他猛地转过头去,望向窗外那片金黄色的田野,不再看秦天的脸。 第23章 好奇的秦天 东巡队伍折返咸阳,浩浩荡荡的车队沿着驰道向西行进,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从沙丘一带到咸阳,路途不近,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少说也得走上将近二十天。 嬴政没有催促队伍加速,虽然他一心想着早日回到咸阳、早日与国师长谈那些关乎国运的大事。 但他也明白,队伍中的将士们需要休息,马匹需要补给,急不得。 何况,国师似乎很享受这段行程。 秦天只跟嬴政同乘了一天的车辇。 第二天一早,当嬴政从营帐中走出来,准备登上他那辆宽敞舒适的辒凉车时,就看见秦天已经飞到了半空中。 白衣在晨风中猎猎飘动,长发飞扬,整个人悬停在离地十几丈的高度,正在俯瞰整支队伍的阵型。 “政哥,车里太闷了,我先飞一会儿。”秦天冲着下方的嬴政喊了一声,声音从高处传下来,清晰得像是在耳边说话。 嬴政仰头看着天上那道白色的身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自己一个人上了车。 从那以后,秦天就很少待在车辇里了。 他像一只放出笼子的鸟,在这支绵延数里的队伍上方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 有时候他飞得很高,高到地面上的人只能看到一个小白点,在蓝天白云之间缓缓移动。 有时候他又飞得很低,低到几乎贴着甲士们的头顶掠过,衣袂带起的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引得那些甲士们发出一阵阵惊呼。 对于大秦的一切,秦天都充满了好奇。 他在山里待了二十年,对大秦的了解仅限于史书上的文字和这些天来零散获得的信息。 现在他有机会亲眼看到、亲手触摸这个时代的一切,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最先观察的是大秦的将士们。 在后世的影视作品和文学作品中,古人往往被描绘得比现代人矮小。 但秦天亲眼所见,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大秦的将士们,尤其是那些精锐的甲士,一个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米八以上的比比皆是。 秦天想起来,后世出土的兵马俑,好多都是身高一米八以上,那可是一比一复刻的大秦将士形象,绝不是夸张。 这些将士们穿着黑色的甲胄,甲片是用牛皮和铁片编制而成的,层层叠叠,披挂在身上显得格外威武。 他们的发髻都梳得一丝不苟,在头顶挽成一个结,用一根木簪固定,有些人的发髻上还系着不同颜色的布条,应该是用来区分所属部队的标识。 秦天的目光在这些将士身上扫来扫去,从他们的发髻看到他们的衣领,从他们的甲胄看到他们的鞋子,看得津津有味。 有一回,他落在一个百人队的旁边,那些甲士们正在路边休息,看到他从天而降,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仙……仙人……”一个年轻的甲士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在发抖。 秦天摆了摆手:“起来起来,别跪了,我又不是来看你们下跪的。” 他说着,走到一个甲士面前,蹲下身来,认真地端详着那人腰间悬挂的青铜剑。 那甲士吓得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出,要不是秦天让他别跪了,他这会儿肯定已经五体投地了。 “这是什么剑?”秦天问道。 “回……回仙人,这是……是青铜剑。”那甲士结结巴巴地回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能看看吗?” “仙……仙人请便。” 秦天将青铜剑从剑鞘中抽出,剑身在阳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泽。 他仔细端详着剑刃,发现青铜的冶炼技术已经相当成熟,剑刃锋利,上面有一些细密的纹路。 他伸手在剑刃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嗡鸣声,回响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铁器在这个时代已经出现了,但秦天的观察发现,现在铁器的冶炼技术还不够成熟,铁质偏脆,容易折断,远不如青铜武器那样稳定可靠。 青铜武器经过上千年的发展,从配方到铸造工艺都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是大秦军队的主流装备。 他把剑还给那个甲士,又走到另一个将士面前,去看他的戈。 那个将士双手捧着戈,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呈给秦天。 秦天接过戈,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还拿在手里比划了两下,觉得自己用不惯这种武器,又还了回去。 “你们平时吃得饱吗?”秦天忽然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将士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一个胆子稍大的甲士小声说道:“回仙人,吃得饱。陛下对将士们不薄,每日两餐,粟米管够,每月还有肉食。” “每日两餐?”秦天重复了一遍。 “是。军中一日两餐,早食和晚食。早食在辰时,晚食在申时。”那甲士说得头头是道,显然对这些规矩已经烂熟于心了。 秦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知道一天两餐是秦朝的习惯,普通人一天就吃两顿饭,早饭和晚饭,没有午饭的概念。 皇帝也是吃两顿,只不过皇帝的“两顿”比普通人的“两顿”要丰盛得多。 他又把目光转向骑兵队伍。 骑兵们骑着高头大马,那些马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精心饲养的。 但秦天的目光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吸引了,他快步走到一匹战马旁边,仔细看了看马背上的装备。 没有马镫。 有鞍,但不是后世那种有前后桥的高桥马鞍,而是一种简单的软鞍,用皮革和毛毡制成,垫在马背上,让骑手坐得稍微舒服一些,但远远谈不上“固定”。 更没有马蹄铁,马蹄就是赤裸的角质层,直接踩在石子路上。 秦天绕着那匹马转了两圈,将马鞍、马镫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暗自记下了这些。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在战场上能发挥的作用可太大了。 马镫能让骑兵在马上保持平衡,能够双手持武器战斗,能够在高速冲锋中稳住身形。 高桥马鞍能让骑手牢牢地固定在马背上,不至于在剧烈运动中滑落。 马蹄铁能保护马蹄,让战马在石子路上长途奔袭而不至于蹄裂。 这些在后世看来稀松平常的东西,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 秦天把这些记在心里,打算以后找个机会跟嬴政说说。 第24章 秦天就像一个小孩子 将士们起初对秦天是敬畏的,甚至可以说是恐惧。 一个能从天上飞下来的人,在他们眼中就是神仙,是传说中的存在,是不可冒犯的。 他们跪拜他,恭敬他,不敢直视他,不敢与他多说一句话。 但秦天很快就用他的方式打破了这层隔阂。 他没有高人的矜持,他跟将士们说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老家的邻居在串门聊天。 “你叫什么名字?”秦天问一个年轻的甲士。 “回仙人,小人叫牛丁。”那甲士的声音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了很多。 “牛丁?”秦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小人姓牛,在家中排行老四,爹娘给取名叫丁。”牛丁解释道,声音渐渐平稳了一些。 他见这位仙人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胆子也大了一些,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秦天的脸。 牛丁,丁是排行第四的意思。 在秦朝,普通百姓的名字往往就是这样,或者一些简单直白的字眼,比如“狗剩”“铁蛋”之类的。 没有文人雅士那些风花雪月的字眼,更没有后世那些文绉绉的名和字。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秦天问道。 “回仙人,有爹,有娘,还有三个哥哥,一个弟弟。大哥叫甲,二哥叫乙,三哥叫丙,小人叫丁,弟弟叫戊。” 牛丁一口气把全家的排行都说了出来,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秦天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甲乙丙丁戊,好家伙,这一家人凑齐了天干的前五个,再生一个是不是就要叫己了? 秦天没有笑出来,这是这个时代普通百姓的真实状况,没有什么可笑的。 秦朝的老百姓,绝大多数都是文盲,不识字,不会取什么高雅的名字。 名字就是一个代号,方便区分就行。 甲乙丙丁戊,简单明了,比那些乱七八糟的名字实用多了。 而且,秦朝的人普遍早熟。 牛丁不过十五六岁,但已经是军中正式的甲士了,身披甲胄,手持长戈,在队伍中行军打仗,和成年人没有区别。 在这个时代,男子十五岁就算成年,可以参军,可以娶妻,可以承担起一个家庭的全部责任。 秦天又问了牛丁一些生活上的事,比如每月的军饷是多少,伙食如何,有没有娶妻,家里种多少地,年景好不好。 牛丁一一回答,说到娶妻的时候,小伙子脸红了,低着头说还没有,但爹娘正在给他张罗,隔壁村有个姑娘,比他小两岁,十三了,两家已经在商量了。 十三。 秦天的眼皮跳了一下。 十三岁的姑娘,这可太刑了,在后世还在上初中,在这里已经要嫁人了。 但他没有说什么,入乡随俗,这是两千年前的大秦,不能用二十一世纪的标准来衡量。 他跟牛丁聊了好一会儿,问东问西,像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在探索一个全新的世界。 牛丁起初还战战兢兢,后来发现这位仙人真的没有任何架子,说话的语气也越来越放松,就那么站着跟秦天聊天,像两个在田埂上唠嗑的农夫。 不远处,蒙毅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 一个从天而降的仙人,蹲在地上,跟一个十五岁的甲士聊家常。 问人家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娶媳妇了没有,种了多少地。 蒙毅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徐福。 那个被秦始皇当作上宾供奉的方士,每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都是道袍飘飘、仙风道骨的模样,说话云遮雾绕,高深莫测,从来不会跟普通人多说一句话,更不会蹲在地上跟一个甲士聊家常。 徐福像仙人。 但徐福是假的。 秦天不像仙人。 他飞在天上的时候是仙人,他挥袖断树的时候是仙人,他治愈陛下的时候是仙人。 但他蹲在地上跟牛丁聊家常的时候,不像仙人,像一个人。 可偏偏,他是真的。 蒙毅忽然有些明白了。 真正有本事的人,不需要装。他们做自己就可以了。 秦天在队伍中飞来飞去的时候,嬴政大多数时候都在车辇里,但他会时不时地从车窗探出头来,看一眼天上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看着秦天从队伍前方飞到后方,又从后方飞回前方,有时候落在某个百人队旁边,蹲下来跟将士们说话,有时候飞得太低,衣角扫过某匹马的马头,吓得那匹马嘶鸣着扬起前蹄,骑手手忙脚乱地安抚马匹,而肇事者已经笑嘻嘻地飞远了。 嬴政的目光中带着羡慕,他是真的羡慕。 羡慕秦天那种自由自在的、无拘无束的、像风一样轻盈的状态。 秦天想飞就飞,想落就落,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想笑就笑,想不笑就不笑。 他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权衡利弊,不需要揣摩圣意,不需要在帝王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因为他是仙人,他是修炼者。 但不管他是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束缚他。 嬴政靠在车窗边,微微叹了口气。 他是皇帝,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但他从来没有像秦天那样自由过。 他走到哪里都带着三千甲士的护卫队,吃着最好的饭菜穿着最好的衣服住着最好的宫殿,但他从来没有像秦天那样随心所欲过。 他的每一个举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解读出十几种意思,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千万人的生死。 他不能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他要是学秦天那样蹲下来跟一个甲士聊家常,那个甲士可能会当场吓晕过去。 嬴政望着天上那道白色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从两千年后穿越而来的年轻人,虽然已经四十二岁了,但看起来就像个孩子。 一个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一个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 一个还没有被世俗的条条框框磨去棱角的孩子。 秦天也可以说是一个孩子,前世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二十二年的人生阅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第25章 给大秦餐桌上添几样新东西 秦天刚走出大学校园,还没来得及被社会毒打,就穿越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穿越过来之后,他在山里修炼了二十年,二十年里没有跟任何人打过交道。 他的心智,基本上停留在二十二岁那年。 一个二十二岁的大男孩,心智还没有完全成熟,性格还没有被社会打磨圆滑,心里还装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探索欲。 二十年的山中修炼,没有让他的心智变得成熟深沉,反而因为与世隔绝,让他保留了更多的天真和纯粹。 这就是为什么他能毫无障碍地蹲下来跟一个十五岁的甲士聊家常,为什么他能肆无忌惮地跟嬴政要侍女,为什么他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开“政哥,你考虑考虑”这种玩笑。 不是他不识好歹,他心里根本没有那些弯弯绕绕。 他就是一个大男孩,一个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大男孩。 嬴政看着天上那道飞来飞去的白色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个国师…… 算了。 随他去吧。 队伍走走停停,每天的行军距离不算短,但也不算急迫。 嬴政没有刻意催促,将士们也乐得轻松一些。 这趟东巡回程的气氛,比去程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出发的时候,陛下身体不好,虽然没有人敢明说,但每个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 陛下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事,这天就要塌了。 那些大臣们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各怀心思,有人已经在盘算后路了,有人已经开始站队了,有人已经开始秘密商议了。 现在好了。 陛下病好了,面色红润,精神焕发,走路带风。 至少,那些心思活络的人,暂时把那些小心思按了下去。 尤其是赵高。 赵高这几天表现得无比恭顺。 他在嬴政面前的笑容比以前更加灿烂,服侍得比以前更加周到,说话比以前更加小心翼翼。 他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嬴政的营帐外候着,每天晚上最后一个离开,尽心尽力,无可挑剔。 但嬴政看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微妙到除了赵高自己,几乎没有人能察觉。 赵高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是一个极度敏感的人,对危险的嗅觉比任何人都要敏锐。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不知道嬴政为什么对他的态度变了。 但他知道这种变化,是从那个白衣人出现的那天开始的。 赵高在心里将秦天的祖宗十八代又问候了一遍。 但他面上不动分毫。 依旧是那个温顺恭谨、忠心耿耿的中车府令。 晚上扎营的时候,秦天总是最受优待的那一个。 嬴政下令,国师的膳食规格与寡人同。 这个命令一下,御厨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将最好的食材、最精细的烹饪,全都送到了秦天的案上。 烤肉是全羊身上最嫩的部位,切成薄片,炭火烤制,外焦里嫩,冒着滋滋的油花。 炖菜用的是新鲜的野菜和野味,慢火熬煮,汤汁浓郁,散发着山林间的清香。 主食是上等的粟米饭,颗粒饱满,晶莹剔透,米香四溢。 还有专门从沿途郡县调来的时令水果,枣子、桃子、李子,一筐一筐地摆在他的案前。 秦天坐在自己的营帐里,面前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他看着这些食物,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肉放进嘴里。 嚼了嚼。 味道……怎么说呢? 比第一天好一些。 厨师们大概得到了特别的吩咐,做菜的时候多放了一些佐料,盐的苦涩味也淡了很多。 但是,依然寡淡。 还是缺东西。 缺辣椒。 缺孜然。 缺胡椒。 缺八角桂皮。 缺酱油蚝油。 秦天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个又一个后世的食材,每一种都在他的舌尖上留下了鲜明的记忆,撩拨得他心痒难耐。 辣椒,那红彤彤的小东西,炒菜的时候往锅里丢几颗,整个厨房都弥漫着呛人的香气,吃一口能辣出一头汗,酣畅淋漓。 川菜的灵魂,湘菜的精髓,没有辣椒的日子,那还能叫吃饭吗? 孜然,那黄褐色的颗粒,磨成粉撒在烤肉上,那个香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 羊肉串的灵魂伴侣,没有孜然的烤肉就像没有盐的菜,索然无味。 胡椒,磨碎了撒在汤里,辛辣中带着一丝温热,喝一口胃里暖洋洋的。 尤其是在冬天,一碗热腾腾的胡椒汤,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还有八角桂皮,炖肉的时候放进去,那个香味能把隔壁邻居都馋哭。 酱油蚝油,炒菜的时候淋一勺,鲜味瞬间提升一个档次。 芝麻油,凉拌菜的时候滴几滴,香味能从鼻孔钻进心里去。 还有那些蔬菜瓜果。 西红柿、黄瓜、玉米、土豆、红薯、豆角、茄子、青椒、南瓜、冬瓜、丝瓜…… 这些在后世司空见惯、菜市场里几块钱一斤的蔬菜瓜果,在这个时代,一样都没有。 它们要么还在美洲大陆的原始森林里静静地生长着,要么还没有被驯化,要么还没有传入中国。 两千年的时空差距,隔开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舌尖上的幸福。 秦天将筷子放在案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每天看着面前这些丰盛的菜肴,闻着肉香米香,吃着虽然寡淡但也算用心的食物,脑子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后世的那些美食。 火锅、烧烤、麻辣烫、酸菜鱼、水煮肉片、宫保鸡丁、麻婆豆腐、鱼香肉丝、糖醋排骨、红烧肉、回锅肉、东坡肘子…… 想着想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不行,”秦天自言自语道,“得想个办法。” 他忽然坐直了身体,眼睛一亮。 不对啊。 辣椒、孜然、胡椒这些东西现在还没有传入中国,但不代表他不能弄啊。 他是修炼者,他能飞天,能日行万里,能跨越千山万水。 辣椒原产地是美洲,孜然原产地是地中海沿岸,胡椒原产地是印度。 这些地方,离大秦虽然远,但对一个能以三十倍音速飞行的人来说,远吗? 不算远吧? 秦天在心里飞速地计算了一下。 从大秦到美洲,横跨太平洋,直线距离大约一万两千公里。 十公里每秒,一分钟六百公里,一小时三万六千公里。 从大秦到美洲,一万两千公里。 二十分钟就能到美洲。 秦天愣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对他来说是真的“远”的。 他能在二十分钟内飞到美洲,能在十分钟内飞到印度,能在十五分钟内飞到地中海。 只要他知道方向,知道目的地,这个世界上任何地方对他来说都是近在咫尺。 辣椒,孜然,胡椒,八角,桂皮,这些在后世需要靠丝绸之路、靠大航海时代才能传入中国的东西,他一个人就能搞定。 越想越激动。 秦天在营帐里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搞到这些种子了。 他甚至开始想象把这些东西带回大秦之后的情景。 嬴政吃到辣椒炒肉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那些大秦的将士们吃到孜然烤肉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想到这里,秦天的思绪忽然飘远了,飘到了一个更加宏大的图景上。 他已经告诉嬴政,大秦只占了天下的百之一二。 那剩下的百之九八,那些广袤的土地和海洋,那些嬴政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国家和民族,那些在这个时代还不为人知的资源和财富,将在他和嬴政的手中,被一点一点地探索和发现。 美食,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种。 但是,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 秦天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了筷子。 不管怎样,先把这顿饭吃了。 找个时间,跟政哥说一声,去给大秦的餐桌上添几样新东西。 第26章 带秦始皇看世界 第二天一早,秦天又钻进了嬴政的车辇。 嬴政正端坐在车内,手中拿着一卷竹简,看起来是在批阅沿途送来的奏报。 看到秦天掀帘而入,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昨日这位国师还在天上飞来飞去,与将士们聊得不亦乐乎,今天怎么主动钻进车里来了? “国师今日怎么想起与寡人同乘了?”嬴政放下竹简,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莫不是在外面飞累了?” 秦天大大咧咧地在嬴政对面盘腿坐下,伸手从矮几上拿起玉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了一口,这才开口说话。 “政哥,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天下很大,大秦只占了百之一二。” 嬴政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这话秦天确实说过,当时秦天说“大秦只占了百之一二”,他只是觉得难以置信,并没有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分量。 “我带你出去转转吧。”秦天把酒杯放在矮几上,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顺便找一些食材和调料回来,每天吃的东西太淡了,实在是受不了。” 嬴政看着秦天那副“我实在是忍不了这伙食了”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的御膳,放在整个大秦已经是顶级的了,食材是最好的,厨子是最好的,烹饪也是最精细的。 可在国师嘴里,就三个字——太淡了。 不过嬴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的注意力被另一句话吸引了。 “出去转转?”嬴政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国师说的‘出去转转’,是指……?” “就是我带你飞一圈,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秦天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我带你出去散散步”。 嬴政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飞一圈。 用飞的。 像秦天那样,凌空飞行,俯瞰大地。 他不是没有想过。 自从见到秦天从天空中降落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中无数次地幻想过。 如果有一天,他也能像秦天一样飞上天空,从高处俯瞰他的江山,那该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但他从来没有开口提过。 他是皇帝,是万乘之尊,不能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追着国师问“你能不能带我飞”。 他有他的矜持,有他的尊严,有他的体面。 现在,国师主动提出来了。 “那些地方太远了吧。”嬴政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静,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情绪,“寡人又不会飞。” 秦天大手一挥,那动作潇洒得像是在挥斥方遒:“这有什么问题?我带你飞就行了。我现在带几个人飞完全没问题,你、蒙毅,再带几个将士,十个人八个的都不在话下。” 嬴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你让队伍继续按照原计划向咸阳前进,我带着你出去转一圈,一天就能回来。带你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啥样的。” 一天。 嬴政在心中飞速地盘算了一下。 一天的时间,不会耽误太多事情。 队伍继续西行,他离开一天,有李斯和赵高在,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而且,有蒙毅跟着,有将士跟着,安全上也不用担心。 何况,有国师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好。” 嬴政只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这就是他的风格,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回头。 队伍很快停了下来。 嬴政将李斯和赵高召到车前,简短地交代了几句,寡人与国师外出巡查,一日便回,队伍照常西行,不得延误。 李斯垂首应诺,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赵高站在李斯身侧,躬着身子,脸上的笑容恭顺而温暖,嘴上一叠声地说着“陛下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之类的话。 但他的眼睛,在低垂的瞬间,闪过了一丝极深极深的阴鸷。 外出巡查? 去哪里巡查? 为什么要带着蒙毅? 为什么不带他? 赵高将这些疑问和不安全部压在了心底,面上不露分毫。 他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目送嬴政走向队伍前方那片空旷的场地。 蒙毅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骑在马上,腰背挺直,面容肃穆,但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有些发白。 陛下刚才派人来通知他,随国师外出巡查,即刻准备。 随国师外出。 用飞的。 蒙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他是上卿,是陛下最信任的近臣之一,不能在将士们面前露出怯意。 但他心里确实在打鼓。 飞。 他真的要去天上飞了。 八个将士被选了出来,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身材魁梧,身手矫健,是从护卫嬴政的郎中令中挑选出来的。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贴身保护陛下,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挡在陛下身前。 当然,能不能挡得住是另一回事,但态度必须有。 这八个将士此刻站得笔直,像八根钉在地上的木桩,脸上的表情坚毅而冷峻。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的喉结都在不自觉地上下滚动,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 秦天站在那片空地的中央,白衣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长发飞扬。 他看着面前的十个人,嬴政、蒙毅、八个将士,微微点了点头。 “都站过来一些,不要太分散。”秦天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待会儿会用元力托住你们,脚下会有一种踩在地上的感觉,不用害怕,也不用乱动,一切有我。” 嬴政迈步走到秦天身侧,面色平静,目光沉稳。 他已经将所有的不安和紧张都压在了心底的最深处,面上只留下一个帝王应有的从容。 蒙毅站在嬴政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八个将士围成一圈,将嬴政、蒙毅和秦天围在中间,面朝外,背朝内。 这是他们最熟悉的护卫阵型。 无论在天上还是在地上,他们的职责都是一样的。 秦天闭上眼睛,体内的元力开始运转。 第27章 寡人的江山,竟如此壮阔 元力从他的身体中涌出,缓缓地向四周蔓延。 那元力无色无形,肉眼不可见,但当它触碰到嬴政等人的身体时,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变化。 他们的脚下,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在托举着他们,那东西柔软而有韧性,像是踩在厚厚的毡毯上,又像是浮在水面上,有一种微微的失重感。 “准备好了吗?”秦天睁开眼睛,目光扫过众人。 嬴政微微颔首。 蒙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八个将士齐声应道:“准备好了!” 他们的声音洪亮而整齐,带着大秦将士特有的铁血气质。 秦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轻轻抬起了右手。 十一人的身体,同时离开了地面。 那上升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 他们像是一片被微风托起的羽毛,轻轻地、缓缓地,向上飘去。 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远,营帐越来越小,甲士们的面孔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个黑点在移动。 “动了动了动了!”一个将士小声惊呼,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闭嘴!”另一个将士低声呵斥,“护卫陛下!” 那将士赶紧闭上了嘴,但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脚下越来越远的地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嬴政站在秦天身侧,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如常。 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砰砰砰地跳动着,像是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他在飞。 他嬴政,在天上飞。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他的胸腔中燃烧,烧得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地面上的景象越来越小,越来越全。 那支绵延数里的东巡队伍,从高处看去,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线,在黄色的官道上缓缓移动。 那些旌旗、甲胄、车马,全都缩成了一个个小点,模糊不清。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地面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呼声。 那声音从下方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依然清晰可闻。 将士们、官员们、随行的侍从们,全都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那十一个正在缓缓上升的身影,有人跪地叩首,有人振臂高呼,有人热泪盈眶。 陛下飞上天了。 大秦的皇帝,飞上天了。 这不是神仙是什么?不是天命所归是什么?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跪伏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高度还在上升。 地面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不再是一个局部、一个片段,而是整体的、完整的画面。 山川、河流、平原、丘陵,全都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在他的脚下徐徐展开。 那条蜿蜒的大河,是黄河。 那片连绵的山脉,是太行山。 那片广袤的平原,是华北平原。 嬴政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从近扫到远,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胸膛越来越热。 这就是他的江山。 这就是他打下来的天下。 他在这片土地上征战了十年,灭六国,一统天下。 他走遍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从西陲的陇西到东海的琅琊,从北方的长城到南方的南海。 他以为自己已经对这片土地足够了解了,他以为自己已经看过了这片土地的全部。 但现在,从天空中看去,一切都不同了。 那些他曾经翻越过的山岭,从高处看去只是大地上的几道褶皱。 那些他曾经渡过的河流,从高处看去只是大地上的几根银线。 那些他曾经驻跸过的城池,从高处看去只是大地上的几个小点。 宏大的,渺小的,重要的,微不足道的,全都在这一眼中,分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飞行的感觉。 这就是俯瞰天下的感觉。 嬴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高空特有的清冽和稀薄,让他微微有些眩晕,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政哥,”秦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感觉如何?”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寡人从未想过,寡人的江山,竟如此壮阔。” 蒙毅站在后面,手已经从剑柄上松开了。 他的面色依然镇定,但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但此刻,他感觉自己的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从天空中俯瞰大地,这种视角,这种气魄,这种胸怀,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如果有一天,大秦的将士们都能从天空中俯瞰战场,那还有什么仗是打不赢的? 八个将士已经彻底忘记了护卫的职责。 他们的头不停地转来转去,左看看右看看,上看下看,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 一个将士不小心踏空了脚下的元力托举,身体往下一沉,吓得“啊”了一声,旁边的将士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一起晃悠了好几下才稳住。 “别乱动。”蒙毅低声喝道。 “是……是!”那个踩空的将士满脸通红,站得笔直,再也不敢乱动分毫。 秦天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元力的分布,让每个将士脚下的元力更加厚实一些,踩上去的感觉更加接近地面。 队伍的高度稳定在了大约两千丈的位置。 这个高度,足够看清地面的山川地貌,又不会太高到让人感到眩晕和恐惧。 空气有些稀薄,但元力在每个人体外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护罩,既隔绝了高空凛冽的寒风,又保证了一定程度的空气流通,不至于让人感到憋闷。 嬴政的目光投向远方,忽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国师,你看那远处的地平线,怎么……是弯的?” 秦天的眼睛亮了一下。 “政哥,你看到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像是老师发现了一个聪明的学生。 嬴政没有回答,只是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遥远的地平线。 那条线不是笔直的,而是微微向下弯曲的,像是一个巨大圆弧的一小段。 很微妙,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嬴政的眼睛很尖,他看到了。 “那不是地平线弯了。”秦天的语气平静,“是咱们脚下的土地就是弯的。我们脚下的大地,不是一个平面,而是一个球。” 大秦的队伍中,嬴政的马车里,秦天与秦始皇的第二次对话正在高空上演。 球? 嬴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球”这个字的含义,大地是一个球? 第28章 一年三熟?那是寡人的土地! “我们脚下的土地,是一个巨大的圆球。从一个点出发,一直往一个方向走,绕一圈之后,会回到原点。” 嬴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个说法,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和想象。 大地的尽头是天,天的尽头是地,天圆地方,这是自古以来所有人都相信的道理。 但秦天说,大地是一个球。 嬴政又看了一眼那条微微弯曲的地平线,沉默了很久。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件事太荒谬了,荒谬到不应该相信。 但他又看了一眼那条弯曲的线,又看了一眼,再看一眼。 事实摆在眼前。 无论这个事实有多么荒谬,它都是事实。 “那球另外一面的人,会不会掉下去?” 嬴政不愧是嬴政,他的思维极其敏锐,一下子就抓住了这个理论的核心矛盾。 如果大地是一个球,那球下面的人岂不是头朝下脚朝上? 他们会不会掉下去? 秦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政哥,这个问题问得好。但解释起来比较复杂,等你以后了解更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不是他不愿意解释,而是这个问题涉及到万有引力、向心力等一系列物理学概念,在这个时代根本说不清楚。 他总不能跟嬴政讲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吧?那不得先从苹果为什么会落地讲起? 嬴政看了秦天一眼,没有追问。 他知道,国师不解释,一定有不解释的道理。 “国师,我们往哪个方向去?”嬴政的目光从地平线上收回来,转向秦天。 “往南。” 秦天抬手指向南方,那片广袤的、在嬴政的认知中属于百越之地的方向。 “大秦以南,还有大片的陆地。那些地方现在还没有人建立国家,只有一些原始的部落。那里的气候炎热多雨,草木茂盛,有一种我们大秦没有的主食,叫水稻。” “水稻?”嬴政重复了这个陌生的词汇。 “一种谷物,和粟、黍类似,但产量更高,而且适合在湿热的地方种植。在大秦以南的那些地方,水稻一年可以种三季。” 嬴政的目光猛地一凝。 一年三熟。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的杂念。 他是大秦的皇帝,粮食问题是他每天都在面对、每天都在思考的头等大事。 大秦有多少人口,每年需要多少粮食,各地的收成如何,仓廪中有多少存粮,哪些地方需要调粮赈灾,这些数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粟和黍,一年一熟。 风调雨顺的年景,收成尚可;遇到灾年,粮食减产,就要从其他地方调粮。 为了保障粮食供应,他设立了常平仓,丰年储粮,灾年放粮,但这终究是被动的应对,而不是根本的解决。 如果有一种庄稼,一年能收三季。 三季。 同样是土地,同样是人力,产出是三倍! 嬴政的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地盘算起来了。 大秦以南,那些他认为炎热潮湿、瘴气弥漫、不宜居住的地方。 如果真如国师所说,能种一年三熟的水稻,那那些地方就不再是鸡肋,而是宝地。 他可以在那些地方设立郡县,移民屯垦,将那些荒地变成良田,将那些“蛮荒之地”变成大秦的粮仓。 更多的粮食,意味着更多的人口,意味着更强大的国力,意味着更多的军队,意味着他可以去征服更多的地方,建立更大的帝国。 “这么好的地方,”嬴政的声音坚定,“那是寡人的,是大秦的。” 秦天看着嬴政那副“我全都要”的表情,想到了后世网络上说网友们说的”额滴,额滴,都是额滴”,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果然,不管什么时代,不管什么年纪,嬴政骨子里都是那个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秦始皇。 听说一个地方有好东西,第一反应不是“那地方真不错”,而是“那是寡人的”。 元力托举的众人正缓缓向南飞去,穿过云层,越过群山,向着那片嬴政从未亲眼见过的土地前进。 众人一路向南飞行,穿过南岭,越过那片嬴政认知中的“蛮荒之地”,进入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下方的景色从丘陵山地渐渐变成了平原,从稀疏的树林变成了茂密的热带雨林。 郁郁葱葱的植被铺满了整个大地,深绿、浅绿、翠绿、墨绿,层层叠叠,像是有人用最浓烈的绿色颜料在这片土地上肆意泼洒。 河流密布,水系发达,大大小小的河流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这片土地切割成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板块。 从高空看去,那些河流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蜿蜒曲折,有些地方形成了宽阔的冲积平原,土壤的颜色比大秦的黄土地深了许多,一看就是极其肥沃的土地。 嬴政的眼睛直了。 他从天上俯瞰着这片广袤的土地,眼神中那种光芒越来越亮,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好地。 好地啊! 他是皇帝,是种过五谷、关心农桑、年年都要看各郡县收成报表的皇帝。 什么样的土地能种出什么样的庄稼,什么样的土壤适合什么样的作物,他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脚下这片土地,水多、林密、土厚、地平,气候温暖湿润,草木繁茂得不像是人力能够修剪得过来的。 这样的土地,别说种庄稼,就算把种子随便撒在地里,雨水一浇,太阳一晒,怕是自己就能长得满山遍野。 寡人的,都是寡人的。 这句话在嬴政的心中不断地回荡,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秦天带着众人缓缓降落,选了一处靠近河流的平地。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微微下陷,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空气湿热而黏稠,带着一种泥土和植物混合发酵的气味,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在元力护罩隔绝了一部分湿热,否则这些穿着厚厚甲胄的大秦将士,怕是要当场中暑。 不远处是一个土著的部落。 说是部落,其实就是几十间茅草屋散乱地分布在一片空地上。 那些茅草屋极其简陋,用木棍和竹子搭成骨架,外面覆盖着宽大的不知名的树叶和茅草,低矮潮湿,看起来连猪圈都不如。 茅草屋之间有一些土著人在活动。 他们身材矮小,皮肤黝黑,身上只穿着极简的遮羞物,腰间围着用树皮或者草叶编织的围裙,光着上身,光着脚。 他们的头发乱糟糟地顶在头上,有些人插着几根羽毛作为装饰,有些人脸上涂着白色的颜料,画着简单的线条和图案。 第29章 额滴,都是额滴 土著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男女老少,全跪了。 他们的身体趴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叽里咕噜,呜呜哇哇,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 有人在颤抖,有人在哭,有人在拼命地磕头,额头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 “他们在说什么?”嬴政微微皱起眉头,侧头看向秦天。 “不知道。”秦天很诚实地说,“反正不是好话就是求饶的话,听不懂也没关系。” 蒙毅的手按在剑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八个将士迅速散开,将嬴政和秦天护在中间,长戈对外,刀剑出鞘,严阵以待。 这些土著人虽然看起来矮小瘦弱,没有什么威胁,但军人的本能让他们在任何陌生环境中都要保持最高的戒备。 嬴政没有多看那些跪伏在地的土著人,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低矮的茅草屋,落在了远处一望无际的绿色植被上,然后收回来,扫过那些茅草屋的内部。 “国师,你说的那个什么水稻,在哪里?”嬴政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他来的目的很明确。 他不是来体察民情的,他是来看水稻的。 那种一年三熟、产量巨大的神奇庄稼,到底是什么样的? 秦天迈步走向最近的一间茅草屋。 那些跪在地上的土著人看到他走过来,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趴得更低了。 有几个胆小的孩子哇哇大哭起来,被身边的母亲一把捂住了嘴,只剩下呜呜咽咽的声音。 秦天没有理会他们。 他弯腰钻进那间低矮的茅草屋,目光在里面扫了一圈。 茅草屋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寒酸。 地上铺着干草和树叶,就是床了;角落里堆着一些陶罐和竹筒,大概就是炊具和器皿了;墙上挂着一些不知名的兽皮和干肉,散发着一种不太好闻的气味。 然后,他看到了角落里堆着一小堆黄澄澄的谷粒,粒粒饱满,带着一层黄色的外壳。 秦天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谷粒,放在手心里,递到嬴政面前。 “政哥,这就是水稻。” 嬴政接过那些谷粒,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 他先是用眼睛看,谷粒的形状比粟米长一些,两头尖尖的,中间鼓鼓的,外壳光滑而坚硬,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然后用手指捻,谷粒在指间滚动,手感沉甸甸的,水分很足,是刚收获不久的新粮。 最后用牙齿咬,外壳坚硬,咬开之后露出里面白白的米粒,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外面这层黄色的壳去了,里面就是大米。大米是后世人类最主要的粮食之一,蒸熟了吃,又香又软,比粟米饭好吃多了。”秦天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这外面的壳也不用扔,碾碎了可以喂牲畜,鸡鸭猪羊都爱吃。” 嬴政将那粒咬开的大米放在眼前,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中。 他收得很小心,很郑重,像是在收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确实是珍宝。 一种新的主粮,意味着这个帝国的粮食安全多了一份保障,亿万百姓的饭碗多了一种选择,在遇到灾荒的时候,大秦的子民不会因为没有粮食吃而饿死。 “这些水稻,能不能带回去?”嬴政问。他的目光落在那堆谷粒上,眼神贪婪得像是一只饿了三天的狼看到了一只肥羊。 “当然。”秦天笑着点了点头。 他抬起右手,元力从掌心涌出,在空中缓缓编织。 那些无形的元力像是有生命的丝线,一根一根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半透明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袋子。 袋口张开,秦天轻轻一挥手,角落里的那些谷粒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捧了起来,一粒不剩地飞进了元力袋子中。 袋子不大不小,装下了大约两斗谷粒,鼓鼓囊囊地悬浮在秦天身侧,像是一只忠诚的狗。 “这些够了?”嬴政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空空荡荡的地面。 “够了。”秦天说,“带回去就是给朝臣们看看样品,让他们知道有这个东西就行了。水稻的种植比粟和黍要麻烦一些,水田、育秧、插秧、灌溉,有一套专门的农艺技术。现在大秦还没有人会种这个东西,就算拿再多回去也没用。”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等以后大秦的军队打到这边来了,再把这里的水稻田占下来,到时候就地种植、就地收获、就地供应军粮,比从国内千里迢迢地运粮过来要方便得多。到那时候再大规模推广不迟。”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国师不仅懂得修炼之法,还懂得用兵之道、治国之道。 大规模推广之前先做小规模试验,前线大军就地解决粮食问题而不是依赖后方长途运输,这些都是极其务实、极其明智的想法。 “走,去下一处。”秦天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众人再次起飞。 这一次的方向是西边。 印度的平原比东南亚更加广阔。 从高空俯瞰,整个印度平原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地毯,从北方的喜马拉雅山脚一直铺到南方的大海,无边无际,平坦得几乎没有起伏。 河流比东南亚更加密集,恒河、印度河以及无数条支流像一张巨大的水网,将整个平原切割得支离破碎。 那些河流从雪山上流下来,夹带着大量的泥沙和矿物质,在平原上泛滥、沉积、改道、再泛滥、再沉积,千百万年的反复冲刷和淤积,造就了这片世界上最肥沃的冲积平原之一。 嬴政的眼睛又看直了。 不是他没见识,而是今天的见识实在是太超出想象了。 从大秦出发,往南飞,看到的是茂密的热带雨林和水系发达的平原。 往西飞,看到的又是更加广阔、更加平坦、更加肥沃的平原。 为什么大秦以南的土地都这么肥沃? 为什么大秦以西的土地也这么肥沃? 为什么大秦的土地反而没有这么肥沃? 嬴政的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曾经以为大秦占据了天下最好的土地,关中平原沃野千里,巴蜀天府之国,中原地区土地深厚,这些都是他引以为傲的家底。 可现在看看这些地方,关中的沃野千里算什么? 人家的平原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是几千里、上万里。 巴蜀的天府之国算什么? 人家的河流比都江堰灌溉的水系还要密集,根本不需要人力去修建水利工程,老天爷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都是寡人的。”嬴政望着脚下那片广袤的平原,声音坚定。 他这句话不是在表达一种愿望,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些土地,这些河流,这些平原,从今天起,就是他的了。 现在不是,将来也会是。 将来不是,他的子孙也会是。 总之,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会插上大秦的黑色旗帜,刻上大秦的文字,成为大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秦天听到这话,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第30章 不插上大秦的旗帜,就是暴殄天物 秦天带着众人降低高度,在一片靠近河流的丛林中降落下来。 这里比东南亚更加炎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辛辣的、刺激性的气味,呛得蒙毅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八个将士也有好几个在揉鼻子。 “这是什么味道?”嬴政皱起眉头,那股辛辣的气味钻进鼻腔,有一种说不出的刺激感,既不难受也不舒服,很奇怪。 “调料的味道。”秦天的眼睛亮了起来,鼻翼微微翕动,像一条闻到了猎物气息的猎狗。 他顺着那股辛辣的气味走进去,拨开一丛灌木,眼前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植物。 那些植物大约一人高,枝叶繁茂,结着一串串绿色的小颗粒,还没有完全成熟。 秦天掐下一颗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猛地吐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狂喜。 “胡椒!”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是胡椒!野生的胡椒!” 胡椒这种东西,在后世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调料,超市里几块钱就能买一袋,厨房里家家户户都有一罐。 可在这个时代,胡椒还没有传入大秦,大秦的餐桌上根本见不到这种东西。 秦天在丛林中转了一圈,像一只发现了宝藏的松鼠,钻进钻出,忙得不亦乐乎。 他发现了好几样香料作物,胡椒、姜黄、小豆蔻、肉桂。 有些是种子,直接采集种子;有些是幼苗,连根带土一起挖出来;还有些是果实,摘下来晒干就能用。 他如法炮制,用元力编织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袋子,将采集到的种子和幼苗分门别类地装好,悬浮在身侧。 那些袋子像一串气球一样飘在他身后,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看起来颇为滑稽。 嬴政看着秦天那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串飘飘荡荡的元力袋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堂堂国师,能凌空飞行,能挥手断树,能治愈绝症,能通晓古今,此刻却在丛林中像一个采药的郎中一样转来转去,找什么胡椒,找什么肉桂。 不过,那些东西如果真能让饭菜变得好吃一些,倒也是好事。 从印度起飞,下一站是中东。 飞过印度河流域,越过兴都库什山脉,进入波斯高原。 地面的景色从郁郁葱葱的绿色渐渐变成了灰黄色,从灰黄色变成了土黄色,从土黄色变成了漫无边际的黄沙。 沙漠。 一望无际的沙漠。 黄沙铺天盖地,连绵起伏,像一片黄色的海洋,沙丘在风中缓缓移动,留下一道道波浪般的纹路。 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水,没有人烟,只有沙子,无尽的沙子。 嬴政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没有水,没有树,没有庄稼,什么都没有。这样的地方,拿来有什么用? “政哥,别看这里是沙漠,”秦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这片沙漠的地底下,埋着一种极其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嬴政问。 “石油。” 嬴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石油?那是什么东西?地底下怎么可能有油? “石油是后世最重要的能源之一。”秦天解释道,“汽车要喝它,飞机要喝它,轮船要喝它,工厂要喝它,几乎所有的现代工业都离不开它。没有石油,后世的社会就会立刻瘫痪。” 嬴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汽车?飞机?轮船?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后世的东西,太复杂了,以后再说吧。 “寡人只知道,这片沙漠现在什么都没有。”嬴政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屑,“寡人不喜欢这种地方。” “现在什么都没有,不代表以后什么都没有。”秦天笑着说,“等以后科技发展了,这些东西都会变成宝贝。政哥你先记着这个地方,以后有的是用处。” 嬴政没有反驳。他对“石油”这个东西没有概念,但他信任秦天的判断。 既然国师说这个地方以后很重要,那这个地方就很重要。 至于重要在哪里,怎么个重要法,以后再慢慢问。 众人继续向西飞行。 飞过波斯高原,飞过两河流域,飞过高加索山脉,进入了一片新的天地。 乌克兰大平原。 当那片黑色的土地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嬴政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那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平坦得像一面镜子,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平整整的、黑黝黝的土地。 没有山丘,没有丘陵,没有任何起伏,天地之间只有一条笔直的地平线,将黑色的土地和蓝色的天空清清楚楚地分成两半。 那些黑色的土地,黑得像墨,黑得像漆,黑得像是最肥沃的颜色被造物主用最大的力气泼洒在了这片土地上。 仿佛这些土地从开天辟地以来就一直在积蓄养分,从来没有人耕种过,从来没有人破坏过,所有的肥力都原封不动地保存在那里。 嬴政的眼睛红了。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手指微微颤抖,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疯狂”的气息。 “国师,”嬴政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什么地方?” “乌克兰大平原。”秦天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仿佛这片土地是他自己家的,“这里的土壤叫黑土,是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壤,厚度能达到一米以上,有机质含量是普通土壤的十几倍。在这里种庄稼,不需要施肥,不需要轮作,随便种什么都长得特别好。” 秦天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地印在嬴政的心上。 厚度一米以上,不需要施肥,随便种什么都长得特别好。 嬴政的脑海中已经在飞速地绘制一幅宏伟的蓝图了。 从大秦到这片黑土地,中间隔着多少个国家、多少座山脉、多少条河流? 他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打到这里? 需要多少兵力才能守住这里? 需要多少百姓才能把这片土地种满庄稼? 难。 很难。 但再难,他也要把这里拿下来。 这么好的土地,不插上大秦的旗帜,不刻上大秦的文字,不种上大秦的庄稼,那是暴殄天物,是对老天爷最大的不敬。 第31章 这些土著可以抓过来修长城 “都是寡人的。”嬴政望着脚下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平原,声音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在这片土地的上空。 秦天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众人继续向西飞行。 进入欧洲。 这片在后世被称为“西方文明发源地”的大陆,在秦朝的这个时代,还是一片蛮荒之地。 没有巴黎,没有伦敦,没有罗马,没有雅典,这些在后世如雷贯耳的名字,现在还不存在,或者只是一个小小的村落,连名字都没有。 欧洲大陆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部落,高卢人、日耳曼人、凯尔特人、斯拉夫人。 他们穿着粗糙的兽皮,住在简陋的木屋或茅草屋中,没有文字,没有货币,没有城市,没有国家。 他们靠狩猎和采集为生,偶尔种一些最简单的作物,过着饮毛茹血的生活。 他们的身材比大秦的将士矮小得多,一米七就算高个子了,一米八的凤毛麟角。 他们的体格也不如大秦将士强壮,瘦弱、单薄、营养不良,看起来就像是没吃饱饭的样子。 他们的皮肤很白,白得像从来没有晒过太阳,头发是金色的或者棕色的,眼睛是蓝色的或者绿色的,五官深邃,长相与大秦人完全不同。 嬴政看着这些白皮肤、金头发、蓝眼睛的人,皱起了眉头。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在大秦,在六国,在所有他认知中的地方,人的皮肤都是黄色的,头发都是黑色的,眼睛都是黑色的。 这些白白的人,是什么东西? “这些人不是咱们大秦的人,他们是另一个种族的人,叫欧罗巴人种,就是后世说的白种人。”秦天在旁边解释道,“现在这个地方还很落后,比大秦落后多了,他们连文字都没有,连国家都没有,还处于部落时代。” 嬴政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落后就好。 落后意味着好打,好打意味着好占,好占意味着好抢,好抢意味着好扩张。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身材矮小、衣不蔽体的欧洲土著,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些人,可以抓过来修长城,修驰道。”嬴政的声音平静自然。 蒙毅站在身后,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说话。八个将士面面相觑,也不敢说话。 只有秦天,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英雄所见略同”的表情。 “政哥说得对。用他们修长城,修驰道,大秦的百姓就不用那么累了。” 嬴政看了秦天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 国师虽然是从两千年后来的,但这种务实的态度,很合他的胃口。 后世的人虽然生活富足,但并不矫情,知道什么人该干什么事。 继续西飞,穿过多瑙河,穿过莱茵河,穿过阿尔卑斯山,来到了地中海沿岸。 这里比欧洲内陆稍微繁华一些,有一些腓尼基人、希腊人、罗马人建立的城市和国家。 他们有文字,有货币,有军队,有法律,虽然和大秦相比还差得很远,但至少不像欧洲内陆那些部落一样原始。 嬴政在高空俯瞰着那些城市,看着那些白墙红瓦的建筑,棋盘般整齐的街道,港口中停泊的船只,微微点了点头。 这些地方,勉强可以一用。 等以后打过来了,可以作为西进的据点,往北打欧洲内陆,往南打非洲,往东打中亚,战略位置很好。 最后,秦天带着众人飞越地中海,来到了非洲。 非洲比欧洲更加炎热,也更加原始。 从高空俯瞰,非洲大陆的北部是一望无际的撒哈拉沙漠,黄沙漫天,寸草不生,比中东的沙漠更加荒凉、更加干旱。 飞过撒哈拉沙漠之后,进入中部和南部,景色陡然一变,从黄沙变成了绿洲,从荒芜变成了繁茂。 这里是大草原。 无边无际的大草原,风吹草动,草浪翻滚,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 草原上散布着稀疏的树木,金合欢树是其中最常见的,伞状的树冠在平坦的草原上显得格外醒目,像是有人在绿色的地毯上插了一把把撑开的伞。 草原上奔跑着各种各样的动物。 成群结队的角马排成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在大草原上迁徙,数量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数都数不清。 斑马在角马群中穿行,黑白相间的条纹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奔跑起来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长颈鹿伸着长长的脖子,慢悠悠地啃食着金合欢树的叶子,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散步。 大象迈着沉重的步伐,在草原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小象跟在母象身边,时而快跑几步,时而停下来玩耍。 天空中,秃鹫在盘旋,像是在等待某个猎物倒下。 草原上,狮群懒洋洋地趴在树荫下休息,雄狮鬃毛浓密,威风凛凛,母狮们警觉地观察着四周,随时准备出击。 远处,一群鬣狗在游荡,发出咯咯咯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在笑。 嬴政看呆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动物,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动物。 长颈鹿的脖子比他和秦天的身高加起来还要长,大象的身体比他的车辇还要大。 “国师,这些是什么东西?”嬴政指着下面那些动物,声音中带着孩童般的好奇。 秦天一个一个地给他介绍:“那个脖子特别长的叫长颈鹿,是陆地上最高的动物。那个特别大的叫大象,鼻子可以卷东西吃。那个黑白条纹的叫斑马,长得像马,但不能骑。那个跑得特别快的叫角马,每年都要迁徙几千里。那个胡子特别多的叫狮子,是这片草原上的霸主,所有动物都怕它。” 嬴政的目光在那些动物身上流连,越看越喜欢。 这些东西,如果都能带回大秦,放在上林苑里养着,没事的时候去看看,那该多有意思。 “这些人,也可以抓过来修长城、修驰道。”嬴政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非洲的土著比欧洲的更加原始。 他们住在用树枝和草叶搭建的圆形茅草屋中,有的甚至连茅草屋都没有,直接住在山洞里或者树洞里。 他们身上涂着白色的颜料,画着各种复杂的图案,脖子上挂着兽骨做成的项链,头上插着五颜六色的羽毛。 他们身材比欧洲土著更加瘦小,皮肤黝黑发亮,牙齿雪白,眼睛又大又圆。 当他们看到从天而降的嬴政一行人时,反应和东南亚的土著如出一辙,跪地磕头,嘴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奇怪声音,浑身颤抖,满脸惊恐。 有的土著妇女抱着孩子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哭。 有的土著男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有屁股高高地撅着,看起来像是在行一种极其古老的跪拜之礼。 嬴政没有多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跪伏在地的土著,落在了远处那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落在了那些奔跑的动物身上。 这一天,他看到了太多。 这些地方,这些人,这些动物,这些庄稼,这些土地,在后来的某一天,都会属于他,属于大秦。 “寡人这一生,从未像今日这般畅快过。” 第32章 亩产三十石 飞越大西洋的时候,嬴政又沉默了很久。 大西洋比地中海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从欧洲的最西端出发,一直向西,向西,再向西,脚下除了水还是水。 深蓝色的海水一望无际,与天边的云层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海面上波涛汹涌,白色的浪花在深蓝色的海面上翻滚跳跃。 偶尔能看到一群海鸟从海面上掠过,发出尖锐的叫声,很快就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这种一望无际的蓝色,让嬴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 他站在元力托举的平台上,脚下是无形却有质的力量托着他,身前身后是茫茫大海,没有陆地,没有岛屿,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水和天,天和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来,一直都像是一只坐在井底的青蛙。 他以为大秦就是天下的全部,以为四海之内皆是王土,以为自己的疆域已经辽阔到了极致。 可今天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比大秦大十倍的平原,比大秦大百倍的海洋,比大秦多千倍的物种,比大秦辽阔万倍的疆域。 大秦,真的只占了天下的百之一二。 不,也许连百之一二都不到。 “政哥,你看前面。”秦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嬴政抬起头,顺着秦天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远处的海天之间,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线。 随着众人的快速接近,那条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从一根线变成了一条带,从一条带变成了一片陆地的轮廓。 北美洲。 飞过海岸线,进入北美大陆的内部,眼前的景象让嬴政再次屏住了呼吸。 平原。 一望无际的平原。 从海岸线开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最尽头,没有山丘,没有起伏,整片大地就像是一块被天神的巨手压平的泥板,平坦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大秦也有平原,关中平原、华北平原、长江中下游平原,都是沃野千里的好地方。 但那些平原都被山脉和丘陵切割着,被河流和湖泊分割着,没有哪个平原像眼前这片大地一样,如此广阔,如此平整,如此一览无余。 “都是寡人的。” 这句话他从东南亚说到印度,从乌克兰说到欧洲,从欧洲说到非洲,每一次说的时候心情都不一样。 到了现在,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心中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激动和狂喜,取而代之的是不可动摇的信念。 这些土地,不管是在东南亚还是在印度,不管是在乌克兰还是在美洲,不管是在欧洲还是在非洲。 总有一天都会插上大秦的旗帜,刻上大秦的文字,成为大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国师,这里的土地如何?”嬴政问道。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土地。 什么山川河流,什么风土人情,什么土著动物,都不重要。 他只想知道,这片土地能不能种庄稼,能种什么庄稼,产量如何。 秦天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广袤的平原,点了点头:“非常肥沃。这里的土壤虽然不像乌克兰那样黑得发亮,但也是上好的冲积土,厚度很大,有机质含量很高,非常适合种庄稼。”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下。 “而且这里的地形太平整了,”秦天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从东海岸到西海岸,中间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山脉阻挡。在大秦,从关中到中原要翻越崤山,从汉中到巴蜀要翻越秦岭,运输粮草辎重极其困难。但在这片大陆上,马车可以从东海岸一直开到西海岸,畅通无阻。” 这倒是一个不小的优势。嬴政在心中暗自记下了这一点。 运兵、运粮、运物资,最怕的就是山川阻隔。 如果真如国师所说,这片大陆上没有大的山脉阻隔,那征服这片大陆的难度就会大大降低,速度就会大大加快。 “不过,”秦天话锋一转,“太平整了也有太平整的坏处。没有山脉的阻挡,从北边刮来的冷空气可以长驱直入,一直吹到南方。从海上刮来的飓风也可以毫无阻碍地深入内陆,造成巨大的破坏。” “飓风?”嬴政微微皱眉。他对“飓风”这个词没有概念,但听秦天的语气,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是一种极大的风暴,比大秦遇到过的任何风暴都要大得多。狂风暴雨,遮天蔽日,所过之处房屋倒塌、树木连根拔起、庄稼颗粒无收。”秦天解释得很简单,没有深入展开。 这些东西,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说,今天的主要任务不是科普气象知识。 嬴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风暴再大,也是可以应对的。 盖更结实的房子,挖更深的地窖,种更抗倒伏的庄稼,办法总比困难多。 众人继续向西飞行,越过密西西比河流域,越过落基山脉,越过内华达山脉,一直飞到了太平洋沿岸,然后又折返回来。 秦天在寻找一个东西,一个他今天最重要的目标。 嬴政很快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政哥,你知道美洲有什么好东西吗?”秦天忽然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种神秘的笑意,像是小孩子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终于忍不住要跟最好的朋友分享了。 嬴政看着秦天那副表情,心中微微一动。 他太了解这个表情了。 当一个人迫不及待地想跟你分享一个秘密的时候,说明这个秘密足够惊人。 “有粮种?”嬴政几乎是脱口而出。 秦天哈哈大笑。 “政哥不愧是政哥,一猜就中!” 他飞到了嬴政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右手一挥,指向脚下那片广袤的大地。 “美洲有三样东西,是上天赐给这片大陆最珍贵的礼物——土豆、玉米、红薯。” 嬴政将这三个名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土豆,玉米,红薯。 都是他没有听说过的名字,但既然国师用“最珍贵的礼物”来形容它们,那就一定不简单。 “这三种作物,产量极高,种植极其简单,对土地的要求极低。尤其是土豆和红薯,亩产轻松突破三十石。” 嬴政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33章 吃多了放屁 三十石?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飞速地运转起来。 大秦最好的田地,风调雨顺的年景,种粟米,亩产也不过三石左右。 三十石是十倍。十倍! “国师,你说多少?”嬴政怀疑自己听错了。 “三十石。”秦天重复了一遍,“而且我说的是轻松突破。如果土地好、管理得当,四十石、五十石也不是没有可能。”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嬴政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又合上。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中倒映着脚下那片广袤的土地,但眼神已经不在那里了。 亩产三十石。 十倍于粟米的产量。 如果大秦的田地都种上土豆和红薯,那大秦的粮食产量就会增加十倍。 十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秦可以养活十倍的人口,十倍的军队,发动十倍的战争,大秦的疆域可以扩大十倍、一百倍! 十倍! 嬴政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着,跳得又快又猛,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一样。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燃烧,烧得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热得他想把这身厚重的帝王袍服脱掉,热得他想冲进面前那片大海里,让冰冷的海水浇灭他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玉米的产量比土豆和红薯稍微低一些,”秦天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也是粟米的七八倍。而且玉米的口感比粟米好很多,甜甜的,糯糯的,煮着吃、烤着吃、磨成粉做饼吃,都好吃。” “土豆和红薯就更不用说了。土豆可以当主食,也可以当菜,蒸、煮、烧、炒、炸、炖,怎么做都好吃。红薯是甜的,可以生吃,也可以蒸着吃、煮着吃、烤着吃,还能切成片晒干了当干粮,还能磨成粉做成粉条,还能酿酒,还能喂猪。” 嬴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蒙毅注意到了陛下的异常,心中一惊,正要上前询问,却看到秦天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 不是身体出了问题,是太激动了。 “国师,”嬴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颤抖,“你说的这些……土豆、玉米、红薯,大秦的土地能种吗?” “能。”秦天斩钉截铁地说,“大秦的土地完全适合种植。土豆和红薯对土地的要求最低,沙土地、黄土地、黑土地,甚至山地、坡地都能种。玉米的要求稍微高一些,但大秦大部分的土地也都适合。” 能种。 都能种。 嬴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在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心情,但无论如何都平复不下来。 亩产三十石的粮食,对土地没有要求,怎么做都好吃,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作物? “有没有什么弊端?”嬴政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地盯着秦天。 他是皇帝,他太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律了。 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有利必有弊,有得必有失。 三十石的产量,不可能没有任何代价。 秦天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有。”他最终还是说了,“吃多了,会放屁。” 嬴政愣住了。 蒙毅愣住了。 八个将士也愣住了。 放屁? 就这么简单? “而且还不少。”秦天补充道,表情有些微妙,“尤其是红薯,吃多了那叫一个……嗯,反正挺响的,味道也挺大的。” 嬴政看着秦天那副“我说的是真的我没骗你你别这样看着我”的表情,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蒙毅看着陛下那副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八个将士也忍不住了,咧着嘴,露出白花花的牙齿,笑声此起彼伏。 多吃了会放屁。 这就是亩产三十石的绝世良种的唯一弊端? 嬴政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才慢慢停下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摆了摆手。 “能吃饱就是最大的好处。放屁算什么?寡人巴不得大秦的百姓天天放屁、顿顿放屁、从早放到晚!放屁说明肚子里有东西,说明不饿了,说明吃饱了!” 蒙毅在一旁重重地点了点头。 边关的将士们有时候粮食接济不上,一天只吃一顿饭,饿着肚子站岗巡逻,饿着肚子操练打仗,饿着肚子躺在冰冷的营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如果这些亩产三十石的粮食真的能在大秦推广开,边关的将士们就再也不会挨饿了。 “行了,废话少说,去找这些东西。”嬴政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国师,带路。” 秦天嘿嘿一笑,身形一沉,向着下方的一片山谷俯冲而去。 北美洲的野生玉米,分布在大陆的中部和南部地区。 秦天带着众人降落在一片靠近河流的谷地中,那里生长着大片的野生玉米。 那些玉米植株比后世人工培育的要矮一些,玉米棒子也要小一些,但金黄色的玉米粒颗颗饱满,粒粒圆润,一看就是好东西。 秦天直接走到一株玉米前,掰下一根玉米棒子,剥开外面包裹的绿色苞叶,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玉米粒。 他把玉米棒子递给嬴政,嬴政接过去放在手里端详了半天,又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一股清甜的香味钻进鼻腔,让他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这个好吃。”秦天说着,掰下几颗玉米粒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满脸享受。 嬴政学着他的样子,也掰了几颗玉米粒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起来。 甜,脆,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香,比粟米好吃多了,比任何他吃过的粮食都好吃。 “好。”嬴政只吐出一个字。 接下来是土豆。 秦天花了一些时间才在一片林缘地带找到了野生的土豆。 那些土豆植株矮矮的,看起来毫不起眼。 秦天蹲下身,用手刨开植株根部的泥土,几个拳头大小的土豆从泥土中露了出来,黄褐色的表皮沾着泥土,看起来土里土气的。 第34章 好吃的粮食 嬴政看着那几个土里土气的块茎,眼中的光芒比看到黄金还要亮。 这就是亩产三十石的土豆? 这就是能让大秦百姓吃饱饭的土豆? 他蹲下身,亲自从泥土中挖出几个土豆,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像是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 确实是稀世珍宝。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金银珠宝比粮食更珍贵。 金银珠宝不能吃,不能喝,不能养活百姓。而土豆可以。 红薯的发现也很顺利。 在一片沙土地带,秦天找到了大片的野生红薯。 那些红薯的藤蔓爬满了地面,叶子绿油油的,看起来生机勃勃。 秦天顺着藤蔓找到根部,用元力轻轻一挖,一大串红薯从土中被带了出来,大大小小十几个,最大的一个有成人手臂那么粗,最小的也有拳头大小。 嬴政接过一个红薯,用指甲刮掉一小块皮,露出里面橙黄色的果肉,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试着咬了一小口,脆生生的,甜丝丝的,比玉米还要甜。 “好吃。”嬴政说。 他的嘴角沾着一点红薯的汁液,但他浑然不觉,眼睛直直地盯着手里那个被他咬了一口的红薯。 这是上天赐给大秦的礼物。 不是赐给美洲的,是赐给大秦的。 上天把这些好东西放在美洲,只是暂时寄存在这里。 现在,他来取了。 秦天找了一块空地,吩咐将士们去捡些干柴回来。 八个将士很快就在周围的树林中捡了一大堆干柴,堆在空地上,用火折子点着,火苗舔着干柴,噼里啪啦地响着,火光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 秦天将几个红薯和土豆直接丢进了火堆里,用热灰盖住。 然后将几个玉米棒子剥去苞叶,用细木棍从玉米芯的中间穿过去,架在火堆上方慢慢地烤。 “等一会儿就好了。”秦天拍了拍手上的灰,在火堆旁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嬴政从来没有坐过石头。 但此刻,他看着秦天坐在石头上的样子,犹豫了不到一秒,就在秦天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蒙毅的眼皮跳了一下,八个将士的眼皮也跳了一下。 但没有人说“陛下您怎么能坐石头”。 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多到他们的神经已经变得无比粗大,他们已经不会对任何事情感到惊讶了。 陛下都坐石头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火堆中的木柴噼啪作响。 “国师,你在大秦的那些年,都吃些什么?”嬴政忽然开口问道。 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光上,火焰在他眼中跳动。 “野菜,野果,鱼,兔子。”秦天的语气无奈,“没盐没油,烤熟了就直接吃,难吃得要命。” 嬴政沉默了。他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过现在好了。”秦天转过头来,看着嬴政,火光映在他年轻的面庞上,将他的五官勾勒得格外清晰,“跟着政哥混,总不至于再吃没盐没油的野菜了吧?” 嬴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国师放心,寡人的御厨,随便你点。” “那我要吃烤红薯,烤玉米,烤土豆。”秦天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还要吃辣椒炒肉,孜然羊肉,胡椒炖鸡,肉桂煮酒……” 嬴政听着一连串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菜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 他听不懂,但他记住了。 国师想吃的,他都要给国师弄到。 这是他对国师的承诺,也是他对自己的承诺。 “差不多了。”秦天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火堆旁边,用一根木棍将火堆中的红薯和土豆拨了出来。 那些红薯和土豆在火堆中被烤得外皮焦黑,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冒着热气的果肉。 一股香甜的气味从裂口中飘散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空地。 秦天将一颗烤好的红薯递给嬴政,将另一颗递给蒙毅,然后又拨出几颗,让将士们自己拿。 他自己拿起一颗土豆,在手里颠了两下,吹了吹上面的灰,掰成两半,一半塞给身边的一个将士,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嬴政捧着那颗烤红薯,烫得他两手不停地倒腾,但舍不得放下。 那股香甜的气味钻进鼻腔,引得他的胃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他学着秦天的样子,吹了吹上面的灰,掰开红薯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软糯糯的果肉。 他咬了一口。 软。 糯。 甜。 热乎乎的果肉在口腔中化开,香甜的味道充满了整个口腔,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的每一个味蕾都在欢呼,每一个细胞都在歌唱。 好吃。 太好吃了。 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这颗红薯、这颗土豆、这根玉米,亩产三十石,能养活千千万万的大秦百姓,能让他嬴政的子民不再饿肚子,能让大秦的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 “好吃。”嬴政又咬了一大口,烫得他嘶嘶地吸着气,但嘴里的咀嚼一刻也没有停。 蒙毅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半颗土豆,吃得满脸都是土豆泥。 他是上卿,是朝廷重臣,平日里吃的是御厨做的精致菜肴,用的是青铜器和漆器,坐的是锦垫和毡毯。 但此刻,他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一颗黑乎乎的烤土豆,吃得比任何时候都香。 八个将士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围着火堆蹲成一圈,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红薯、土豆或者玉米,吃得满手满脸都是,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青蛙,还在不停地往嘴里塞。 一个将士吃着吃着,忽然哭了出来。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沿着面颊流到下巴,滴在他手中的烤红薯上。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哭。 大家都知道为什么。 这东西,亩产三十石。 这东西,能让他们的爹娘吃饱饭。 能让他们的兄弟姐妹不饿肚子。 能让他们在前方打仗的时候不用惦记着家里的粮食够不够吃。 秦天将一颗烤玉米掰成两段,一段递给嬴政,一段留给自己。 玉米粒烤得微微焦黄,表面的水分被蒸发掉了,糖分被浓缩了,吃起来又香又甜又脆,嚼起来嘎吱嘎吱的,满嘴都是阳光的味道。 嬴政吃了一口烤玉米,又吃了一口烤红薯,又吃了一口烤土豆,吃得不亦乐乎。 寡人的。 都是寡人的。 这些粮食,是上天赐给大秦的礼物。 寡人要把它们带回去,种在大秦的土地上,让大秦的百姓吃饱饭,让大秦的军队吃饱饭,让大秦的江山永远屹立不倒。 第35章 世界,寡人来了 “国师,”嬴政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这些粮种,寡人全要了。不仅全要了,寡人还要在咸阳城外划出一片最好的土地,专门种植这些东西。让最懂农事的老农来种,让太仓令亲自盯着,寡人要亲眼看着它们从种子变成庄稼,从庄稼变成粮食。” “还有,寡人要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推广这些粮种。先选几个郡县做试点,成功了再推广到全国。要给种植这些新粮种的农户减免赋税,要奖励那些种得好的农户,要在各地设立农官,专门教授种植技术。” 嬴政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从种子讲到种植,从种植讲到推广,从推广讲到减税,从减税讲到设官。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兴奋,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大秦的田野上长满了金黄色的玉米、绿油油的红薯藤、白花花的土豆植株。 秦天一边啃着玉米,一边听着嬴政滔滔不绝地讲他的农业规划,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才是他认识的秦始皇。 雷厉风行,杀伐果断,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就会用尽一切力量去推动它,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他。 吃完饭,秦天开始搜集土豆、玉米和红薯的种子和种苗。 他采集了大量的土豆和红薯,足够种满几十亩地。 玉米则采集了上百个成熟的玉米棒子,每一根棒子上的玉米粒都可以作为种子。 他还找到了辣椒,红彤彤的小辣椒,挂在低矮的植株上,像是一串串小小的红灯笼。 辣椒! 秦天的眼睛亮了。 有了辣椒,炒菜终于可以放辣椒了! 辣椒炒肉、麻婆豆腐、水煮鱼、酸菜鱼、火锅底料,他在心里已经把菜单列到了明年。 他又采集了不同品种的辣椒,有辣的,有不辣的,有红的有绿的,有大的有小的。 每一种都采集了一些,整整齐齐地装进元力袋子里,分类存放。 所有的种子、种苗、果实、块茎,分门别类地装进了大大小小的元力袋子中。 那些袋子飘浮在秦天身侧,大大小小十几个,像一串巨大的气球,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看起来颇为壮观。 嬴政看着那些袋子,又看了看秦天那副满载而归的得意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国师这一趟,确实辛苦了。 不过,值得,太值得了。 嬴政又一次开始清点今天的收获。 东南亚的水稻,印度的胡椒、姜黄、小豆蔻、肉桂,北美洲的玉米、土豆、红薯、辣椒,每一样都是大秦没有的,每一样都能在大秦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每一样都能让大秦变得更加强大。 国师说,这个世界很大,大秦只占了百之一二。 今天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的一小部分,已经让他热血沸腾、野心勃发。 那剩下的、他还没有看到的部分呢?那更大的、更广阔的世界呢?那更丰富的、更奇妙的物种呢? 寡人都要去看。 寡人都要去拿。 寡人都要带回大秦。 “国师,该回去了。”嬴政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和冷静。 他们已经出来整整一天了,队伍应该已经走了很远,是时候回去与队伍会合了。 秦天点了点头,将最后一个袋子系好,确认所有的种子和种苗都安然无恙,然后转过身来,元力从体内涌出,将所有人稳稳地托了起来。 “走,回大秦。” 他带着众人转向西边,越过太平洋,直奔大秦的方向飞去。 飞越太平洋的时候,嬴政站在元力托举的平台上,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无边无际的海洋,沉默了很久。 大。 太大了。 比大西洋还要大。从北美洲的西海岸出发,向西飞行,飞了很久很久,脚下依然是茫茫大海,看不到任何陆地的影子。 “这么大的海,如果靠船只,得多长时间才能过去?”嬴政忽然问道。 “不好说。”秦天想了想,“风向、洋流、船只的性能、航行技术的好坏,都会影响时间。运气好的话,也许几个月能到;运气不好的话,也许永远都到不了。” 嬴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么大的风浪,”他看着脚下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大秦的船只,怕是很难跨过去。” “确实很难。”秦天点了点头,“以大秦现在的造船技术,要横渡太平洋几乎是不可能的。” 嬴政沉默了。 “国师,你说在南方,还有一片比大秦还要大一倍的土地,上面有大量的矿产资源。”嬴政忽然想起秦天之前说过的话,将话题转了回来。 “对。”秦天点了点头,“那片土地在后世叫澳大利亚。面积比大秦现在的疆域还要大一倍,上面有大量的铁矿石、铝土矿、黄金、钻石,还有其他很多种矿产资源。不过那片大陆大部分地方都是荒漠和半荒漠,适合人类居住的区域不多,主要集中在东南沿海一带。” 嬴政微微点头,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中。 比大秦大一倍的土地,不管适不适合人类居住,只要那片土地上有他需要的东西,他就一定会去拿。 铁矿石可以铸剑,可以铸甲,可以铸农具。 黄金可以铸币,可以储备,可以赏赐。 钻石可以镶嵌在皇冠上,镶嵌在宝剑上,镶嵌在一切配得上大秦帝国的器物上。 都是寡人的。 都是大秦的。 这一路上,他重复了无数次这句话,每一次说的时候心情都不一样,但每一次说的时候信念都是同样的坚定。 这些土地,这些资源,这些作物,这些物种,不管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不管隔着多少山川河流,不管要打多少仗、花多少年,他都要把它们变成大秦的一部分。 因为他嬴政,是大秦的始皇帝。 因为大秦,是天下最强大的帝国。 因为在天下所有的土地、所有的资源、所有的物种,都应该是大秦的,必须是大秦的。 这是他的使命。 从他统一六国的那一天起,他就背负着这个使命。 以前他不知道天下有多大,今天他知道了。 天下很大,大到超出他的想象。 但他的野心更大,大到能够容纳整个天下。 嬴政望着西方那片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属于大秦的土地,眼中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蒙毅站在他身后,看着陛下那副睥睨天下的姿态,陛下变回了那个二十年前意气风发、锐意进取、百折不挠的秦王嬴政。 那个灭韩、破赵、攻魏、取楚、收燕、平齐的秦王嬴政。 那个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颤抖的秦王嬴政。 二十年的帝王生涯,消磨了他的锐气,磨平了他的棱角,让他的目光从征服天下转向了维持统治,从开疆拓土转向了寻求长生。 但今天,那个锐意进取的秦王嬴政,回来了。 天下很大,大到他无法想象,他的江山只占了天下的百之一二,那些土地都是无主的,他可以去拿。 嬴政望着西方那片渐渐清晰的陆地轮廓,嘴角缓缓地上扬,上扬,再上扬,最终定格成一个不可一世的笑容。 这个世界,寡人来了。 第36章 准备教政哥修炼 众人返回队伍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营地的篝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巡逻的甲士手持火把,在营地外围来回走动,火光映照着他们的甲胄,忽明忽暗。 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御帐已经搭好了,帐前的火盆烧得正旺。 秦天带着众人降落在营地边缘。 脚踏实地的瞬间,嬴政微微晃了一下,飞了一整天,乍一落地,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 蒙毅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一把,嬴政摆了摆手,站稳了脚步。 赵高已经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关切的笑容,一叠声地问陛下累不累、饿不饿、要不要传膳。 他的目光在嬴政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又在秦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收了回去,恭顺地垂下了头。 嬴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寡人累了,今夜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寡人与国师先回咸阳。” 赵高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躬身应道:“诺。” 李斯从人群中走出来,躬身行礼,目光在嬴政红润的面色上停留了一瞬,又在秦天身上停了一瞬,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陛下要跟国师先回咸阳,把他和赵高以及整个队伍都甩在后面。 这说明什么? 说明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他李斯在场,或者说,陛下不信任他在场。 李斯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那张老成持重的面孔之下。 营帐中,烛火摇曳。 秦天盘腿坐在毡毯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慢慢地喝着。 汤是肉汤,加了姜和盐,味道依然寡淡,但比之前好了不少。 御厨大概已经摸清了国师的口味偏好,用料比过去足了许多,盐也换成了从盐田中精炼出的上品,苦涩味淡了不少。 嬴政坐在他对面,手中也端着一碗汤,但他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整个人陷入了思索之中。 “国师,”嬴政忽然开口,声音比白天低沉了许多,“你说明日回去之后,先把那些种子种下去,然后就可以教寡人修炼了?” 秦天放下汤碗,点了点头。 “没错。种子的季节不能耽误,早一天下地,早一天收获。修炼的事情不急在一时,但种子的事情急。” 嬴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修炼。 长生不老。 这四个字,他追求了一辈子,所有的方士都在骗他。 他明知道他们在骗他,可他还是愿意相信,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现在,他有了。 “政哥,今晚好好休息。”秦天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朝帐门口走去,“明天一早,我们飞回咸阳。” 他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修炼的事,也不用急,政哥你有的是时间了。” 帐帘落下,烛火跳了一下。 嬴政独自坐在帐中,看着那盏跳动的烛火,嘴角缓缓地弯了起来。 有的是时间。 这几个字,对他来说,比任何话语都动听。 第二天一早,秦天从自己的帐中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营地边缘的嬴政。 嬴政换了一身轻便的玄色深衣,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将头发束在头顶,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年轻了许多。 他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望着东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秦天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嬴政的眼睛下面,那两圈淡淡的痕迹。 黑眼圈。 秦天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嬴政一眼,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政哥,昨晚没睡好?” 嬴政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是不是想到快修炼了,太激动了?”秦天又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促狭。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嘿嘿。”秦天笑了两声,“人之常情,任何人面对长生都是如此。” 他没有说“平静心态更重要”。 这些废话,对一个等了二十多年的人来说,毫无意义。 嬴政不需要被教育如何面对长生,他只需要得到长生。 “准备好了?”秦天的语气从促狭变成了认真,“政哥,我们回去吧。” 嬴政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秦天让嬴政派人去叫蒙毅和李斯。 蒙毅很快就到了。 他换了一身干练的劲装,腰间佩剑,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眼中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昨天飞了一天,他已经完全适应了空中飞行的感觉,甚至有些上瘾了。 李斯来得慢一些。 这位年过花甲的丞相被侍从从帐中扶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当他听说是要随国师“飞”回咸阳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飞。 用飞的。 他这把老骨头? “国师,臣年事已高,恐怕……”李斯的声音有些发颤,花白的胡子在晨风中微微抖动。 秦天看了他一眼,抬手一挥。 一道无形的元力从掌心涌出,将李斯的身体轻轻托了起来,离地三尺,悬在半空中。 李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抓到的只有空气。 “丞相放心,掉不下去。”秦天收回手,李斯缓缓落回地面,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蒙毅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嬴政看着李斯那副狼狈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四个人站定。 赵高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容依然恭顺,但拢在袖中的双手已经攥得紧紧的。 国师带蒙毅,他理解,带李斯,他也理解。 但为什么不带他? 他是中车府令,是陛下最亲近的近臣,出行、回銮、传诏、用印,哪一样离得了他? 陛下为什么不带他? 这个问题,像一条毒蛇,在他的心底缓缓地蠕动着。 秦天没有看赵高。 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身上扫过,元力从体内涌出,将三人的身体稳稳地托了起来。 “走了。” 话音落下,四人的身体同时离开了地面。 这一次,秦天没有像昨天那样慢慢上升。 他带着四人猛地拔高,像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射向天空。 李斯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唇在微微颤抖,花白的胡须被高空的狂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自己的魂魄要被这惊人的速度甩在身后了。 他不敢睁眼。 蒙毅站在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斯睁开一只眼,看到蒙毅面色如常、稳如泰山地站在虚空之中,心中的恐惧消退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将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 脚下是茫茫大地,山川河流尽收眼底,壮观得让人忘记了恐惧。 第37章 震慑 “丞相,感觉如何?”蒙毅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还好”,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啊”。 然后他开始啧啧称奇。 他从一个小小的上蔡郡吏,一路做到大秦丞相,见过的东西、经历的事情,比绝大多数人一辈子见过的、经历的都要多。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飞在天上,以百鸟的视角俯瞰这片他辅佐陛下打下来的江山。 太快了。 真的太快了。 李斯还没从“飞在天上”的惊奇中缓过神来,秦天已经带着几人开始降落了。 李斯站在咸阳城外的土地上,双腿还在发软,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通往东方的大道,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蓝天。 从沙丘到咸阳,近千里的路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李斯的目光落在秦天的背影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敬畏。 秦天没有在城外停留。 他带着嬴政、蒙毅、李斯再次起飞,这一次没有拔高到云层之上,而是保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高度,足够让城墙上下的所有人都能看清他们的身影。 咸阳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这座天下最大的城池,横跨在渭水两岸,城墙高大雄伟,绵延数十里。 城内的宫殿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层层叠叠。 渭水从城北流过,水面上架着几座石桥,桥上的行人和车马往来穿梭,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城墙上,甲士们正在换岗。 一个年轻的甲士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他的哈欠打了一半就停住了。 “那……那是什么?” 他身边的甲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天上有人在飞。 为首的那个一身白衣,长发飘飘,凌空而立。 他身后的那个人,身穿玄色深衣,负手而立,虽然隔得远,但那通身的气派,那睥睨天下的姿态—— “陛……陛下?!” 秦天的声音用元力激发,足够下面的人听的清清楚楚。 “秦始皇陛下归来——” 城墙上的甲士们呆了一瞬。 然后,他们纷纷跪下。 陛下飞在天上。 陛下找到仙人了。 陛下长生不老了,大秦的天塌不了了。 “陛下万岁!” 一个甲士的声音颤抖的从喉咙里迸发出来。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从城墙上响起,像潮水一样向城内蔓延。 秦天带着嬴政在咸阳城上空从容地飞了一圈。 从南城飞到北城,从东城飞到西城。 他们没有飞得太快,也没有飞得太高。 秦天刻意控制着高度和速度,让地面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嬴政的身影。 城内的街道上,百姓们抬起头,看到了天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那身影高大而威严,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飘动,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陛下,是大秦的始皇帝,是这片江山的主人。 他们跪下了。 有人五体投地,有人泪流满面,有人放声高呼。 “陛下万岁!” 声音从城北传到城南,从城东传到城西,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咸阳城的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秦天的目光扫过城内那些跪伏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的目的达到了。 今天这一趟飞行,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给某些人看的。 城内的某个角落,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的男子正仰头望着天空,脸色煞白。 他的心中满是惊骇。 他是六国某个残余势力的探子,潜伏在咸阳已经三年了。 他的任务是监视秦始皇的身体状况。 秦始皇什么时候病重,什么时候驾崩,他要第一时间把消息传回去。 他的主人在等着这个消息,等了很久了。 等他消息一到,主人就会联合其他几家,同时起兵,恢复故国。 可现在,秦始皇在天上飞。 那个据说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的始皇帝,在天上飞。 灰衣男子的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一切都完了。 秦始皇找到了仙人,他不会死了,他长生不老了。 他要是长生不老,那些六国余孽哪个敢跳出来? 灰衣男子跪在地上,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主人的复国大业,彻底没戏了。 在咸阳城的另一个角落,一个中年男子也在仰头望天。 他的表情比灰衣男子复杂得多。 他不是六国余孽的探子,他是大秦的官员。 一个不希望陛下长生不老的官员。 他等了很多年,等陛下驾崩,等太子继位,等新朝开篇。 他是一个老臣,在朝中资历深厚,在地方根基牢固。 他以为他等得到了,因为陛下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现在,陛下在天上飞。 中年男子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但他的膝盖,还是弯了下去。 他跪了下去,和身边的百姓一样,五体投地,高呼万岁。 中年男子的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石板地面,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苦涩。 一切都完了。 秦天带着嬴政在咸阳城上空缓缓飞过,将城内每一个角落的每一个反应都尽收眼底。 那些跪伏的百姓,那些热泪盈眶的甲士,那些面色各异的官员,那些藏在暗处瑟瑟发抖的探子他都看到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不想以后每到一个地方,都要被人问“你真的是仙人吗”“你有什么本事”“你凭什么当国师”。 他不想跟那些不长眼的人浪费时间,不想一遍又一遍地证明自己。 与其后面麻烦不断,不如今天直接带嬴政在咸阳城上空飞一圈。 让你亲眼看看我是不是仙人。 不要来招惹我。 秦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落在身侧的嬴政身上。 嬴政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这座他生活了大半生的城池,俯瞰着那些跪伏在地的万千子民,心中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豪迈之情。 第38章 安排种植农作物 章台宫。 始皇帝日常处理政务、接见大臣的主要场所。 殿前的广场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立着高大的铜鼎,鼎中青烟袅袅,升腾而起。 秦天带着嬴政、蒙毅三人缓缓降落在殿前的台阶上。 脚下的青石板被元力轻轻拂过,没有激起一丝尘土。 周围侍卫看到陛下从天而降,齐齐跪伏在地,山呼万岁,声音在殿前的广场上回荡,久久不息。 嬴政大步走上台阶,步伐稳健有力,面色红润。 他的心中燃烧着一团火,那团火从昨天开始烧起来,烧了一整夜,到现在不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修炼。长生不老。千年万年。永生不死。 这些词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秦天走进殿中的时候,将那些大包小包全都放在了殿前的廊下。 袋子大大小小几十个,鼓鼓囊囊地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李斯跟着走进了殿中,他的腿还有些发软,但面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这位老丞相在大秦政坛沉浮数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飞在天上这种事情虽然超出了他的所有认知,但他的适应能力远远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想象。 “丞相。”秦天开口了。 李斯微微躬身,双手拢在袖中,垂首听命。 秦天蹲下身,拍了拍其中一个袋子,那袋子里装的是东南亚带回来的水稻谷粒。 他打开袋口,金黄色的稻谷从袋中倾泻而出,在手心里滚了滚,粒粒饱满。 “这是水稻,产自大秦以南数千里外。外面的壳去了就是大米,是一种主食。在当地一年可以种三季,产量比粟和黍高出许多。” 李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一年三季,这个数字让他心头一跳。 大秦的粟和黍一年一熟,风调雨顺的年景收成尚可,遇到灾年就要从其他地方调粮赈灾。 一年三熟的庄稼,他闻所未闻。 “这是玉米、土豆、红薯。”秦天又拍了拍另外几个袋子,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地上。 金黄色的玉米棒子,土黄色的土豆块茎,橙红色的红薯,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青石地面上。 秦天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丞相,这三种作物,是重中之重。土豆和红薯,亩产能达到三十石以上。玉米的产量稍微低一些,但也能达到十石以上。”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 李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秦天,又看了看地上的那些土豆和红薯,最后将目光投向嬴政。 嬴政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是你没听错,国师说的就是三十石。 李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花白的胡须在微微颤抖。 三十石。 大秦最好的田地,最好的年景,种粟米,亩产不过三石左右。 三十石是十倍。 “这……”李斯的声音有些颤抖,“国师,此言当真?” “当真。”秦天的声音笃定,“这些粮种,是我昨日专门去海外寻来的。大秦的土地完全适合种植,只要方法得当,亩产三十石不是问题。” 李斯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土豆和红薯上,像是在看一件件稀世珍宝。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粮食更珍贵。 “这些作物的种植方法有些讲究。”秦天继续说道,语气从郑重变成了讲解,“土豆不是用种子种的,是用块茎种的。把土豆切成块,每一块上要留一两个芽眼,切好之后裹上草木灰,再种到地里。红薯也是一样,用红薯藤育苗,或者用红薯直接埋土里发芽,长出藤蔓后剪成段,插到地里就能活。玉米简单一些,直接把玉米粒埋到地里,盖上土,浇上水,它自己就长了。” 李斯认真地听着,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他在心中默念了几遍种植方法,确认自己记住了,这才微微点头。 “其他的这些,水稻、胡椒、姜黄、小豆蔻、肉桂、辣椒,”秦天指了指剩下的那些袋子和包裹,“种植方法各不相同,丞相安排人分别种植,记录好每一种作物的生长情况。什么季节种,什么土壤种,需要多少水,多少肥,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什么时候收获,全部都要记下来。” “有些种子和幼苗,可能因为季节不对,或者环境不适合,种不活。”秦天说到这里,语气轻松了一些,“不过没关系,种不活的记下来,到时候我再去寻种子或者幼苗,换个季节或者换个地方再种。多试几次,总能种活的。” 李斯再次点头,这是一项长期的、系统的、需要耐心和细心的工作,不是今天种下去明天就能收获的事情。 国师要的不是一次成功,而是一套可复制的、能够在全大秦推广的种植技术。 “陛下已经下令,在咸阳周围划出一片良田,专门种植这些作物。”秦天最后补充道,“丞相安排人好生照料,这些事情关系到大秦千千万万百姓的饭碗,关系到千秋万代的基业,不能有丝毫马虎。” 李斯深深地躬身下去,声音沉稳而有力:“斯,领命。” 他直起身来,转身走出殿外,开始安排人手搬运那些种子和幼苗。 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花白的胡须在晨风中飘动,整个人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头。 这位老丞相虽然年事已高,但做起事来依然麻利干练,不愧是大秦的开国功臣。 殿中只剩下三个人。 嬴政坐在御座之上,腰背挺直,目光灼灼地盯着秦天。 蒙毅站在殿中一侧,身姿挺拔如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陛下没有让他走,国师也没有让他走。 他本以为自己应该回避,修炼长生这种绝密之事,岂是他一个外臣能够旁听的? 但国师似乎不介意他在场,陛下也没有表示异议,他便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秦天转过身来,看着嬴政那双灼热的眼睛,没有绕弯子。 “政哥,我修炼的功法,叫元力引导术。” 第39章 这才是真正的长生不老 嬴政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元力,是维持宇宙运转、万物生存的一种能量。” 秦天在大殿中来回踱着步,像是在课堂上讲课的老师,“日月星辰的运行,春夏秋冬的更替,花草树木的生长,飞禽走兽的活动,背后都有元力的作用。它无处不在,无时不有。” 嬴政认真地听着,一字不落。 他在心中默默地咀嚼着“元力”这个词,将它牢牢地刻在记忆的最深处。 “元力引导术,分为九个境界。” 秦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嬴政。 “元徒,元士,元师,元主,元君,元皇,元帝,元圣,元神。” 九个名字从他口中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嬴政听在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炸开,炸得他心神震颤,热血沸腾。 秦天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个境界,元徒。寿命千年,力达万斤。” 嬴政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千年。 一千年的寿命。 他嬴政活了不到五十年,已经完成了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的伟业。 如果再给他一千年,他能做多少事情? 他能把大秦的疆域扩大多少倍? 他能把大秦的国力提升到什么程度? 他能建立什么样的功业,让千秋万代的后人仰望? 千年。足够了。足够了。 他甚至来不及消化“力达万斤”这四个字。 蒙毅站在一旁,听到“力达万斤”的时候,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虽然不是是武将,但是对“力”这个字还是清楚的。 万斤之力,绝世猛将都达不到的恐怖力量,只是第一个境界。 “到了元徒境界,”秦天的声音还在继续,“不仅寿命延长、力量大增,思维能力也会得到极大的提升。学什么东西都快,过目不忘,举一反三。以前搞不懂的道理,一想就通;以前记不住的东西,看一遍就能背下来。” 嬴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思维能力提升,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这些能力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其价值不亚于千年寿命。 寿命给了你时间,而思维能力决定了你如何使用这些时间。 “第二个境界,就是我现在的境界。”秦天伸出第二根手指。 嬴政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他见过第二个境界的能力,他体验过。 但“见过”和“体验过”,不代表他了解这个境界的全部。 他要听国师亲口说出这个境界的全部信息。 “元士。寿命万载,能够凌空飞行,能够元力外放。” 秦天的右手随意地抬了一下,一道无形的元力从掌心激射而出,击中了殿中一座青铜灯架。 灯架轻轻晃了一下,灯架上那盏青铜灯的灯身上,多了一道光滑的切痕。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道切痕上,停留了一瞬。 他见过秦天的这个手段,那天在銮驾之前,秦天挥手斩断了路边的几棵大树,切口光滑如镜,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 那就是元力外放。 “我之前斩断那些大树,就是这个手段。”秦天收回手,“带你们飞行,也是元士境界的能力。” 蒙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万载寿命,凌空飞行,元力外放,这还只是第二个境界。 第二个境界就已经如此惊人,那后面的境界呢? 秦天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 “第三个境界,元师。能够在太空中生存。” 嬴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太空?那是什么? 秦天注意到了嬴政的表情变化,停下来解释了一句:“政哥,你还记得昨天我们在天上飞的时候,我跟你说过我们住在一个球上?那个球的外面包着一层东西,叫大气层,就是我们呼吸的空气。大气层外面就是太空,太空里没有空气,普通人去了就会死。” 嬴政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听懂了。 昨天他看到了那条微微弯曲的地平线,秦天告诉他大地是一个球,他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道理,但他相信秦天的说法。 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信。 “元师境界的强者,可以在太空中生存,不需要呼吸,不需要食物和水,可以自由地在太空中活动。寿命十万年。” 十万年。 嬴政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千年的寿命已经让他热血沸腾,万载的寿命让他心潮澎湃,十万年的寿命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可能性。 十万年的时间,足够他将大秦的旗帜插遍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足够他将大秦的文化、制度、文字、语言,刻在每一片大陆、每一座岛屿、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脉上。 足够他建立一个真正的、永恒的、万世不朽的帝国。 “第四个境界,元主。” 秦天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这一次他没有再伸出手指,而是将两只手都背在了身后,在大殿中缓缓踱步,语气变得更加庄重。 “寿命百万年。” 嬴政的呼吸猛地一滞,百万年是一个什么概念?他无法想象。 他甚至无法用任何一个已知的参照物来度量这个时间跨度。 但秦天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因为他知道,对于现在的嬴政来说,百万年和十万年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凡人无法企及的、只属于神明的寿命。 “第五个境界,元君。寿命千万年。” 嬴政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第六个境界,元皇。元皇寿命亿万载。” “第七个境界,元帝。永生不死,与天地同寿。” 永生不死。 这四个字从秦天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大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嬴政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又猛地放大。 他的手紧紧攥着御座的扶手,青筋暴起。 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 永生不死。 没有尽头,没有终点,就是永生,就是不死,就是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第七个境界,元帝,就能永生不死了。第八个境界,元圣,第九个境界,元神,那已经是更高的层次了,以后再说。” 秦天说得很轻巧,嬴政此刻的脑海中思绪翻涌。 他在消化那些数字,那些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甚至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的数字。 千年。万载。十万年。百万年。千万年。亿万载。永生不死。 那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境界,那是他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的未来。 他想起了一件事。 国师说过,他从二十一世纪而来,修炼了二十年,从普通人突破到了元士。 二十年,从凡人到元士。 而他嬴政,从今天开始修炼,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突破到元徒? 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突破到元士? 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突破到元师、元主、元君、元皇、元帝? 他等不及了。 他真的等不及了。 千年寿命就在眼前,万载寿命就在眼前,永生不死就在眼前。 他在这条路上追了一辈子,现在,路就在他脚下,门就在他面前,他只要伸出手,就能推开那扇门,走进去,踏上那条路。 他怎么能不激动? 嬴政坐在御座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面色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那双狭长的眼睛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三次深呼吸之后,他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国师,”嬴政的声音带着一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激动,“你说的这些,千年,万载,十万年,百万年,千万年,亿万载,永生不死——” 他停顿了一下。 “都是真的?” 秦天看着嬴政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睛,他那张努力维持帝王威严却掩不住渴望的面孔。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真的。” 两个字分量重如泰山。 嬴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一块压在他胸口二十多年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搬开了。 千年,万载,十万年,永生不死。 这才是真正的长生不老。 第40章 嬴政修炼 介绍完元力引导术的九大境界,大殿中安静了片刻。 嬴政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胸中那团燃烧的火焰压一压。 “国师,”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帝王应有的沉稳,“寡人该如何开始?” 秦天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大殿中央那片空旷的区域,用脚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 “政哥,坐这儿。” 嬴政没有犹豫。他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走下台阶,走到秦天指定的位置,盘腿坐下。 他坐得很端正,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如同一座凝固的山岳。 秦天看着嬴政那副姿态,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老祖宗的悟性和心态,确实远超常人。 面对长生不老这种天大的事,没有患得患失,只是简简单单地坐下来,等着下一步的指示。 秦天绕到嬴政身后,也在他盘腿坐下。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体内的元力开始缓缓运转。 然后,他抬起右手,将掌心轻轻贴在了嬴政的后背上。 “政哥,接下来我会用我的元力在你体内游走。你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只是感受。感受那股力量在你体内走过的每一条路线,感受它在每一处穴位停留时的感觉。记住它,就像记住你走过的每一条路、见过的每一个人。” 嬴政闭上了眼睛。 秦天的元力从他的掌心涌出,温和地渗入了嬴政的身体。 那股力量不疾不徐,像是在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荒原上开辟道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元力先从嬴政背部的督脉进入,从尾闾穴开始,沿着脊柱缓缓上行。 经过命门、悬枢、脊中、中枢、筋缩、至阳、灵台、神道、身柱、陶道,一路向上,直抵大椎。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一股温热的气流,像是一条细细的、温暖的丝线,从他的后腰开始,沿着脊柱一点一点地向上爬升。 那温度恰到好处,像是春天午后的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这就是元力。 这就是国师说的,维持宇宙运转、万物生存的本源之力。 嬴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股温热的气流上,感受着它在体内走过的每一条路线,感受着它在每一处穴位停留时的微妙感觉。 他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每走一步都要将脚下的路看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 元力从大椎分出,沿着两侧的经络向下走,经过肩井、曲垣、天宗,绕过肩胛,再从身体前侧回来,汇入任脉。 然后沿着任脉下行,经过天突、璇玑、华盖、紫宫、玉堂、膻中、中庭、鸠尾、巨阙、上脘、中脘、建里、下脘、水分、神阙、气海、石门、关元、中极,一直到曲骨。 一个周天。 嬴政的呼吸变得更加深沉了。 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流在体内画出了一个完整的圆,从后背上来,从前面下去,首尾相接,循环往复。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一条沉睡已久的河流,在他的身体里被重新唤醒了。 秦天的元力没有停。 第一个周天刚刚走完,第二个周天就紧接着开始了。 同样的路线,同样的节奏,不急不慢,稳稳当当。 嬴政的感知比第一次更加清晰了。 他不仅能够感觉到元力在大的经脉中运行,甚至能够感觉到元力在那些细小的、分支的经络中蔓延。 像是一棵大树,不仅有粗壮的主干,还有无数细小的枝条和根须,将整个身体连接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第二个周天走完,第三个周天紧接着开始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秦天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的呼吸依然平稳,手掌依然稳稳地贴在嬴政的后背上,没有丝毫移动。 用自己的元力在他人体内运行周天,比他预想的要费力一些。 嬴政的身体虽然被治好了,但经脉长期处于淤塞和萎缩的状态,就像一条干涸了多年的河道,第一次通水的时候,水流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碍。 好在,最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三个周天走完,嬴政体内的经脉已经被打通了最基本的循环路径。 虽然这些路径还很脆弱狭窄,像是刚刚被开凿出来的羊肠小道,但至少通了。 通了,就有希望,通了,路就能走。 秦天缓缓收回手掌,站起身来。 “政哥,现在你自己试试。按照我刚才带你走的路线,用意念引导你体内那些已经存在的、微弱的元力,让它们动起来,走一个完整的周天。” 嬴政闭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他开始尝试。 起初很难。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些微弱的、零散的元力,但它们像是散落在各处的小水洼,彼此之间没有连接,没有一个统一的方向。 他试着用意念去捕捉它们、引导它们、聚合它们,但那些元力像是调皮的孩子,东躲西藏,根本不听他的指挥。 嬴政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没有放弃。 他是嬴政,是那个在十三岁登基、在权臣环伺中站稳脚跟、在十年间横扫六国、在天下人面前建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一统帝国的嬴政。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他想做的事,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继续尝试。 意念如水,一遍又一遍地从那些散落的小水洼上流过。 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 他的意念像是一双温柔而坚定的手,将那些散落的元力一点一点地聚拢起来,一点一点地引导到正确的路线上。 终于,那些元力动了起来。 起初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移动。 但确实在动。像是一条干涸已久的河道中,终于有了一缕细细的水流。 那水流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在流。 嬴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继续引导。 那缕微弱的水流沿着秦天的元力走过的路线,缓缓地、艰难地,走完了第一个周天。 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走了很久很久,但它走完了。 嬴政睁开了眼睛。 那种感觉,比他当年灭掉第一个国家、比他当年登基称帝、比他当年完成统一大业时的感觉还要好。 那些事情,是他对天下的征服。 而今天这件事,是他对自己身体的征服。 第41章 给嬴政开拓一下视野 “政哥,感觉怎么样?”秦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嬴政缓缓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和之前不一样了,昨天的治疗让他的身体从病入膏肓回到了健康状态。 但今天的感觉是另外一种,他的身体里,多了一种东西。 它在缓缓地流动,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像是一条被重新激活的河流,正在一点一点地唤醒两岸沉睡的土地。 “感觉极为舒服。”嬴政的眼中那抹亮光显示了他内心的激动,“身体充满了活力,像是……又年轻了不少。” 蒙毅站在一旁,从头看到尾,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看不懂。 国师把手放在陛下背上,放了半个时辰。 蒙毅什么都没感觉到。 但他的心中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从今天起,大秦的天,真的要变了。 嬴政转过身来,面对着秦天,双手郑重地拱起,深深一揖。 “多谢国师教寡人长生之法。” 秦天摆摆手:“政哥,别客气。感觉咋样?” “感觉极为舒服。身体充满活力,像是回到了三十岁。” 秦天点了点头,元力在体内运行周天,本身就是一种极佳的养生之道。 嬴政的经脉被他的元力打通了基础循环,又自己运行了一个完整的周天,身体内那些长期淤塞的能量通道被重新激活了,感觉舒服是必然的。 “政哥,以后就按照这个来运转。每天都要运转,不要间断。一开始可能会觉得有些吃力,速度也慢,没关系,坚持下去,会越来越顺畅的。日积月累,量变引起质变,就能达到元徒境界了。” “日积月累,”嬴政重复了这四个字,微微点头,“需要多久?” 秦天想了想:“这个因人而异。有人快,有人慢,跟天赋、悟性、努力程度都有关系。以政哥的天赋和悟性,加上我之前带你走了三遍周天的底子,应该不会太慢。具体多久,我说不准,但肯定不会像普通人那样需要几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政哥,修炼这件事,急不得。” 嬴政点了点头。 “政哥,再给你看一样东西。”秦天的语气像是在茶余饭后跟朋友分享一个有趣的故事,“开拓一下视野。” 他伸出了右手。 元力从他的掌心涌出,在虚空中缓缓汇集。 它从一团混沌变成了一个有着精细纹理的微型世界。 大殿中,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悬浮在秦天掌心上方的球体上。 那是地球。 蔚蓝色的海洋,黄绿色的陆地,白色的云层在球体表面缓缓飘动,甚至连陆地上的山川轮廓、河流走向都清晰可见。 嬴政看到了昨天飞过的那些地方。 “政哥,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叫地球。” 嬴政的目光在地球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来,落在秦天脸上。 “昨天我们去过的地方,都在上面?” “都在。”秦天点了点头,“东南亚在这里,印度在这里,中东在这里,乌克兰在这里,欧洲在这里,非洲在这里,北美洲在这里。” 他的手指在地球模型上轻轻点过,每点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会微微亮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嬴政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昨天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今天就不重复了。”秦天的手从地球模型上移开,但模型没有消失,依然悬浮在他的掌心上空,缓缓地、静静地自转着。 然后,秦天的掌心旁边出现了第二个小球。 那个小球比地球小很多,大约只有地球的四分之一大小。 它的表面不是蔚蓝色的,而是灰白色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坑洞,没有云层,没有海洋,只有一片毫无生机的灰色。 “这是月亮。”秦天的声音依然平静,“就是每天晚上挂在天上那个月亮。” 嬴政的目光猛地一凝。 月亮? 那个每天晚上被无数百姓仰望的月亮。 月亮是一个球? 一个和地球一样悬浮在虚空中的球? 嬴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很快舒展开来。 他昨天已经接受了“大地是一个球”这个事实,今天再接受“月亮也是一个球”,已经没有那么困难了。 一个球是球,两个球也是球,既然大地可以是球,月亮为什么不能是球? “月亮围绕着地球转,这个系统叫地月系统。”秦天的声音继续着,他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月亮模型,那个灰白色的小球开始绕着地球缓缓转动。 嬴政的目光追随着那颗转动的小球,看了好一会儿。 “月亮比地球小一些,”秦天说,“上面光秃秃的,没有空气,没有水,没有任何生命可以生存。” 蒙毅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国师,那上面那些坑是怎么回事?” 他指着月亮模型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坑洞,语气中带着孩童般的好奇。 那些坑洞大小不一,深浅不一,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月球的表面,像是有人用无数颗石子在一块灰白色的泥板上砸出了无数的坑。 “那些是陨石坑。”秦天解释道,“天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石头,叫陨石。它们撞到月亮上,就砸出了这些坑。月亮没有空气,没有风雨,所以这些坑砸出来之后就永远不会消失,亿万年都留在那里。” 蒙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把这些信息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虽然不知道以后能用在哪里,但国师说的东西,总归是有道理的。 嬴政的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秦天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神告诉秦天,他在等待下文。 秦天没有让他失望。 地月系统开始缩小,缩小,再缩小。 地球和月亮变成了两个微小的光点,秦天掌心上方的空间中出现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 那个火球的体积大得惊人,如果刚才的地球模型是一颗绿豆,那这个火球就是一个西瓜。 它的表面翻滚着炽热的火焰,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大殿,将嬴政、蒙毅和秦天的面孔都映成了金红色。 “这个大火球,就是太阳。” 嬴政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太阳,和月亮一样,是自天地初开之时就永恒不变的存在。 大地是一个球,月亮是一个球,太阳也是一个球。 太阳不是挂在天空中的一个圆盘,而是一个巨大燃烧的球体。 “太阳虽然看起来很小,只是因为它离我们太远了。远到超出你的想象。”秦天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多远呢?从地球到太阳,大约有一亿五千万里。” 嬴政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第42章 给嬴政科普太阳系 一亿五千万里。 嬴政对这个数字没有概念。 他不知道一亿五千万里到底有多远,从地球走到太阳需要走多少年,这个距离和天地之间的其他距离相比是长还是短。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太阳真的离地球一亿五千万里,那太阳本身一定大得惊人。 只有足够大的东西,才能在这么远的距离上,依然看起来那么大。 “地球围绕着太阳转,”秦天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用手指拨动了一下地球模型,那颗蔚蓝色的小球开始绕着太阳缓缓转动,“转一圈,就是一年。因为地球在绕着太阳转的时候,有时候离太阳近一些,有时候离太阳远一些,照射的角度也会变化,所以有了春夏秋冬四季交替。” 嬴政的目光随着那颗转动的地球移动,脑海中在飞速地构建着一幅令人目眩神迷的画面。 他站在地球上,地球在绕着太阳转,太阳在虚空中静静地燃烧。 他以前以为太阳绕着大地转,太阳东升西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从来没有想过,真正在动的,不是太阳,而是他自己。 “地球自己还在自转。”秦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地球模型开始绕着自身的那条虚拟的轴缓缓转动,“自转一圈,就是一天。面向太阳的那一面是白天,背向太阳的那一面是黑夜。地球在不停地转,所以有了日出日落,有了白天黑夜。” 嬴政的目光落在了地球模型上。 那颗蔚蓝色的小球在缓缓地自转着,某一半被太阳照亮,发出明亮的光芒,另一半沉浸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随着自转的继续,黑暗中的陆地慢慢地转向太阳,被阳光照亮,而曾经被照亮的那一半,则慢慢地沉入黑暗。 日出日落,白天黑夜。 就是这样来的。 不是太阳从东方升起、从西方落下,而是地球自己在转,把不同的地方转到了太阳面前、又转离了太阳面前。 嬴政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了一下这个画面。 他站在地球上,地球在旋转,太阳在虚空中一动不动。 当他的那一边转到朝向太阳的时候,他看到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 当他的那一边转到背向太阳的时候,他看到太阳从西方的地平线上落下。 他在转。 他一直都在转。 他从来没有停下来过,他也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在转。 蒙毅站在一旁,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试图消化国师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地球是球,月亮是球,太阳也是球。 地球绕着太阳转,月亮绕着地球转。 太阳离地球一亿五千万里。 地球自转一圈是一天,公转一圈是一年。 蒙毅觉得自己以前学过的所有东西、知道的所有道理、相信的所有常识,在这短短的几句话面前,像是被一阵风吹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但他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因为国师昨天带着他们飞了上万里,亲眼看到了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土地和海洋。 事实胜于雄辩。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感的,比任何书本上的道理、比任何口口相传的知识都要真实。 秦天掌心上方的景象又开始变化了。 太阳开始缩小,缩小,再缩小。 从一个大火球缩成了一个光点,从一个光点缩成了一个小点,从一个小点缩成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尘。 与此同时,更多的球体出现在了太阳的周围,大大小小,颜色各异,有的在太阳附近快速转动,有的在远离太阳的地方缓慢转动。 嬴政屏住了呼吸。 那个曾经巨大无比的太阳,此刻在他的视野中已经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光点。 如果刚才的太阳模型是一个西瓜,那现在的太阳模型就是一颗芝麻,不,比芝麻还要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而那些围绕着太阳转动的球体,正在以一种亘古不变的方式,静静地转动着。 “这就是太阳系。” “太阳在中心,八大行星,还有无数的矮行星、小行星、彗星,围绕着太阳公转。”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点了一下,每个被他点到的行星都会微微亮一下,同时放出比之前稍大一些的光。 “离太阳最近的是水星,然后是金星,然后是地球,就是咱们住的那个,然后是火星。这四颗叫类地行星,就是和地球类似的行星,是岩石和金属构成的,表面是固体。” “火星外面是小行星带,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头,在小行星带里绕着太阳转。” “过了小行星带,是木星。木星是太阳系中最大的行星,比其他所有行星加起来还要大。它没有固体表面,是一个巨大的、由气体构成的球。” “然后是土星,土星最大的特点是它有一个美丽的光环,由无数细小的冰粒和尘埃组成,从远处看就像一圈光环围绕着土星。” “然后是天王星,然后是海王星。这两颗离太阳非常非常远,比地球到太阳的距离远几十倍,上面极其寒冷。” 嬴政的目光在那八大行星上一一扫过,从最近的水星看到最远的海王星,又从海王星看回水星,将它们的位置、大小、颜色、特征一一记在脑海中。 太阳系。 太阳在中心,八大行星围绕着太阳公转,每一个行星都有自己的轨道,每一个行星都有自己的速度,每一个行星都有自己的特点。 它们相互吸引,又相互远离,它们各行其道,又互不干扰。 在亿万年的时光中,它们就这样一直转动着,从未停歇,从未改变。 而他,嬴政,站在八大行星中的第三颗行星上,仰望着星空,以为天圆地方,以为太阳绕着大地转,以为自己是天下的中心,以为大秦就是整个世界。 真是太可笑了。 秦天的声音继续在大殿中回荡,不急不慢,像是在讲述一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太阳系的图景在他的掌心之上缓缓展开,八大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小行星带在火星和木星之间闪烁,远处还有更加广阔的、人类尚未触及的未知领域。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颗几乎看不见的蓝色星球上,那颗星球上有着他昨天飞越过的山川河流、平原海洋,有着他为之奋斗一生的万里江山,有着他深深爱着的黎民百姓,有着他倾尽全力建立的、名为大秦的帝国。 这一切,不过是一颗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星球上一小块微不足道的陆地。 国师说得对,世界真的很大。 他嬴政自以为一统天下,却连自己住在一个球上都不知道。 他自以为功盖三皇五帝,却连这个球是绕着太阳转的都不知道。 他自以为大秦是世界的中心,却连这个球在太阳系中只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行星都不知道。 但那又怎样? 以前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 第43章 脑子不够用了 殿中的光影还在缓缓流转。 那颗悬浮在秦天掌心上方的太阳模型,此刻已经从一个静止的火球变成了一颗正在高速奔跑的星辰。 它在虚空中划过一道明亮的轨迹,身后拖曳着八大行星,那些行星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牵着,跟随着太阳一起向前飞奔。 嬴政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太阳在跑?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大火球带着八大行星在虚空中画出一条条螺旋形的轨迹。 公转的圆形轨道在空间的移动中被拉长,编织成一种复杂而优美的螺旋曲线。 每一颗行星都在绕着太阳转,而太阳本身也在向前飞驰,所以行星的实际轨迹不是圆形的,而是螺旋形的。 像是一条被拉长的弹簧,绕着一条看不见的中心线,一圈一圈地向前延伸。 “政哥,太阳也不是固定不动的。”秦天的声音平静从容,“它也在星空中奔跑,速度还不慢呢。” “每秒钟大约二百三十公里。”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 蒙毅的嘴巴张开了,想说什么,又合上了,又张开了。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计算着什么,一秒钟二百三十公里。 国师带他们飞的时候,那种惊人的速度已经是世间罕有了。 可太阳跑得比国师还快?还快了二十多倍? 蒙毅放弃了计算。他的脑子不够用了。 嬴政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颗正在飞奔的太阳模型,瞳孔中倒映着那团炽热的光芒。 “那它往哪儿跑?”嬴政问道。 “往织女星的方向跑。”秦天说,“不过不用担心,它跑不到织女星。太阳系在银河系中有自己的轨道,像地球绕着太阳转一样,太阳也在绕着银河系的中心转。它不是漫无目的地乱跑,而是在一个巨大的轨道上运行,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嬴政微微点头。 这个说法他懂,和地球绕着太阳转、月亮绕着地球转是一个道理。 大圈套小圈,小圈套更小的圈,一层一层套下去,谁都不是中心,谁都在围绕着别的什么东西转动。 秦天的掌心之上,太阳系开始缩小、缩小、再缩小。 那颗曾经巨大的、炽热的、光芒四射的太阳,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微不足道。 与此同时,虚空中出现了更多的光芒,成百上千万、多得数不清的光点。 满天繁星。 一幅完整壮丽的星河画卷,无数颗恒星在虚空中闪耀,有的明亮如炬,有的暗淡如尘,有的孤独地悬浮在空旷的空间中,有的成群结队地聚集在一起,形成巨大的星团。 它们颜色各异,有的发红,有的发黄,有的发蓝,有的发白,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撒了一把五颜六色的宝石,每一颗都在发出属于自己独特的光芒。 而在这片星光的海洋中,有一条巨大的横跨整个视线的光带。 那光带由无数颗密集的恒星聚集而成,像是一条由光编织而成的河流,从视野的这一端流淌到那一端,蜿蜒曲折,壮阔无匹。 整个银河系的景象,出现在了秦天的掌心之上。 嬴政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到了那条光带。 那天河,他以前以为天河是天上的河流,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是凡人的目光无法企及的神圣领域。 可现在,在秦天的掌心之上,他看到那条天河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恒星组成的盘状结构。 像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圆盘。 圆盘的中间鼓起,边缘扁平,四条巨大的旋臂从中心向外伸展,像是一只在虚空中缓缓旋转的风车。 而那颗他刚刚还在关注的太阳,那颗带着八大行星在星空中飞奔的太阳,此刻在银河系的完整图景中,已经缩小成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光点。 如果不是秦天特意在那个光点的位置做了一个标记,嬴政根本找不到它在哪里。 “政哥,这就是银河系。就是我们太阳系所在的星系。” 秦天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个被标记的微小光点,让它微微闪烁了一下,以便嬴政能够看清它的位置。 “太阳系在这里,在银河系的一条旋臂上。这条旋臂叫猎户座旋臂,靠近银河系边缘的地方。不是中心,就是……村落吧。” 嬴政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的太阳系,那个他刚刚还觉得大得没边的太阳系,在银河系中只是村落。 “银河系的中心,”秦天的手指移到了那个光芒最盛的区域,“是一个引力巨大的黑洞。它是一种天体,它的引力大到连光都逃不出去。任何东西只要靠近它,就会被它吸进去,再也出不来。银河系内所有的恒星,包括太阳,都在围绕着这个黑洞旋转。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把整个银河系都攥在它的引力之中。” “太阳系围绕着银河系的中心旋转,”秦天的声音还在继续,“转一圈需要多久呢?大约二点五亿年。” 嬴政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二点五亿年。 地球绕着太阳转一圈是一年。 太阳绕着银河系的中心转一圈是二点五亿年。 地球转了二点五亿圈,太阳才转了一圈。 他的整个人生,在银河系的时间尺度上,根本就是一个无法被测量的、无限趋近于零的无穷小量。 “对了,政哥,”秦天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了一些,“太阳也是一颗恒星。” 嬴政微微侧头,看着秦天。 “我们夜里看天空中的星星,那些一闪一闪的光点,基本上都是恒星。它们每一颗都和太阳一样,有些比太阳大,有些比太阳小,但它们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东西——恒星。”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太阳。 嬴政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以为那些星星是天上的灯火,是神仙居住的宫殿的窗口,是上天用来点缀夜空的装饰品。 他从来没有想过,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太阳。 每一个太阳都可能拥有自己的行星,每一颗行星上都可能有自己的山川河流、自己的土地海洋、自己的生命万物。 他抬头看星空的时候,看到的不是装饰品,而是无数个太阳。 第44章 敬畏 秦天的目光重新落回掌心上那片壮丽的星河。 他又指了指银河系图景中的一条旋臂,就是太阳系所在的那一条。 “我们抬头能看到的星星,基本上都在猎户座旋臂上。就是我们所在的这一条旋臂。银河系还有其他几条旋臂,英仙座旋臂、人马座旋臂、盾牌座-半人马座旋臂。那些旋臂上的恒星离我们太远了,肉眼看不到,要用特殊的工具才能观测到。” 嬴政的目光顺着秦天的手指,望向那些旋臂。 那些旋臂上也有无数颗恒星,无数颗和太阳一样光芒万丈的恒星。 它们的光芒穿越了漫长的星际空间,来到地球,来到他的眼睛。 但那光芒太弱了,弱到他的肉眼无法捕捉。 它们一直在那里,从他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在那里,从他的祖先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在那里。 它们一直在发光,一直在照耀,一直在等待被看见。 “银河系内有多少颗恒星呢?”秦天的下一句话,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大约三千亿颗。” 大殿中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嬴政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又缓慢地放大。 他的太阳系,在银河系中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他的地球,那颗蔚蓝色的、孕育了无数生命的星球,在银河系中连一粒尘埃的尘埃都算不上。 而他嬴政,大秦的始皇帝,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千古一帝,站立在这颗连尘埃的尘埃都算不上的星球上一块巴掌大的陆地上,他算什么呢? 蒙毅站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到眼角都微微发痛,但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他的瞳孔中倒映着那片壮丽的星河,但他的大脑已经停止运转了。 他的陛下,他的大秦,不过是这三千亿分之一中的一颗行星上的一块陆地。 蒙毅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感觉自己从出生到现在学过的所有东西、知道的所有道理、相信的所有常识,在“三千亿”这三个字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三千亿。 这个世界太大了。 大到他的脑子装不下。 秦天看着嬴政和蒙毅那副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他掌心上方的图景又开始变化了。 银河系开始缩小、缩小、再缩小。 那颗刚刚还横跨整个视野的、由三千亿颗恒星组成的巨大星系,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微不足道。 光芒从一条光带变成了一个光斑,从一个光斑变成了一个光点,最后变成了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微尘。 与此同时,虚空中出现了多得数不清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星系,每一个星系都拥有数百亿、数千亿颗恒星。 那些光点有的孤立地悬浮在空旷的空间中,有的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有的成百上千个紧密地挤成一团,有的形成巨大的、绵延数亿光年的丝状结构。 它们颜色各异,形状各异,大小各异,但在秦天的掌心之上,它们都是一个小小微弱的光点。 “政哥,这时候的每一个小光点,都是一个和银河系一样的星系。有的比银河系大,有的比银河系小,有的和银河系一样是旋涡星系,有的是椭圆星系,有的是不规则星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最大的星系,有百万亿颗恒星。” 百万亿。 嬴政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百万亿颗恒星。 他刚刚还在为银河系的三千亿颗恒星感到震撼,三千亿已经是他无法想象的数字了。 可现在秦天告诉他,还有比银河系大几十倍、几百倍的星系,一个星系就有百万亿颗恒星。 他的银河系在宇宙中连大个子都算不上,它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等大小的、位于本星系群边缘的普通星系。 “离银河系最近的星系,叫仙女座星系。比银河系大,大约有一万亿颗恒星。仙女座星系的光亮,在地球上用肉眼可以看到。就是夜空中那个淡淡的、模糊的、像一小片云一样的光斑。” 嬴政想起来了。 他见过那个光斑。在很多个晴朗的夜晚,他站在咸阳宫的露台上,抬头仰望星空,总能在天顶附近看到一小片模糊的光斑,他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星。 没想到那居然是一个比银河系还要巨大的星系,是一个拥有一万亿颗恒星的星系。 秦天的掌心之上,视野继续拉远。 那些无数的星系光点开始聚集在一起,形成更大的结构。 几十个星系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星系群。 几百个、几千个星系群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星系团。 几万个、几十万个星系团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超星系团。 “这是本星系群,”秦天的手指在几个最靠近的光点上画了一个圈,“银河系和仙女座星系都在这个群里。本星系群里有几十个星系,大小不一。” 然后他的手指在那个圈的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这是室女座超星系团。本星系群只是室女座超星系团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室女座超星系团包含大约一百个星系群和星系团,总计约两千个星系。” 两千个星系。 两千个星系有多少颗恒星?嬴政没有去算,他的脑子已经装不下更大的数字。 但秦天的讲述还在继续。 室女座超星系团开始缩小,视野继续拉远。 一个更加巨大的结构出现在了秦天的掌心之上,一个由无数超星系团组成的、绵延数亿光年的、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纤维状结构。 “这是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室女座超星系团只是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的一部分。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包含大约十万个星系,跨度超过五亿光年。” 十万个星系。 五亿光年。 嬴政将这两个数字放在心里,慢慢地咀嚼着,他的心中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震惊和骇然,取而代之的是可以称之为“敬畏”的情感。 第45章 嬴政的野心 秦天手掌上的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开始缩小,视野继续拉远。 秦天的掌心之上出现了一条巨大的、由无数超星系团组成的、绵延近百亿光年的纤维状结构。 那是武仙北冕座长城,宇宙中已知的最大结构之一,跨度超过一百亿光年,包含了数以万计的超星系团,数以亿计的星系,数以万亿亿计的恒星。 一百亿光年。 一光年,是光在一年中走过的距离。光一秒钟走三十万公里,三十万公里是什么概念?能绕地球七八圈。 一秒钟绕地球七八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八万六千四百秒。 秦天的数字在嬴政的脑海中一个个蹦出来,他第一次在恍惚中算了一下这个账:一秒绕地球七圈半,一天就是绕六十五万圈,一年就是两亿三千万圈。 光在一年中走过的距离,是绕地球两亿三千万圈的距离。 两亿三千万圈乘以,他又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 两亿三千万圈。而武仙北冕座长城,跨度一百亿光年。 光走一百亿年才能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一百亿年。 他的头微微有些发晕。 “政哥,这就是可观测宇宙。” “可观测宇宙的直径,大约九百三十亿光年。” 九百三十亿光年。 而宇宙的存在本身,也不过一百三十八亿年。 也就是说,从宇宙诞生的那一刻起,光就开始在宇宙中奔跑,跑了一百三十八亿年,连宇宙直径的七分之一都没有跑完。 宇宙的绝大部分区域,光还没有到达,人类永远无法看到那些区域的任何信息。 “可观测宇宙内,像银河系这样的星系,大约有两万亿个。” 两万亿个星系。 两万亿乘以几千亿等于多少?嬴政没有去算,他放弃了。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超出了他的想象能力。 他所站立的那颗星球,他所生活的那个帝国,他所建立的功业,他所追求的长生,在这两万亿个星系面前,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而且,这还仅仅是可观测宇宙。” 秦天将那个“可观测”三个字咬得重了一些。 “可观测宇宙之外,还有不可观测宇宙。可观测宇宙只是整个宇宙中我们能够看到的一小部分,因为光速是有限的,宇宙的年龄是有限的,所以我们的视线有一个极限。超过这个极限的光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到达我们,我们永远看不到那些区域。” “不可观测宇宙有多大?” 秦天的笑意有些淡,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没人知道。” 大殿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嬴政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不需要再看那些图景了。 那些图景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他的灵魂里。 从今天起,他再也无法用以前的那种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很大。 大秦的疆域东至大海、西至流沙、南至北向户、北至朔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是天下的主人,是万物的主宰,是站在世界之巅俯瞰众生的神。 可那个“天下”是什么呢?是地球上的一小块陆地。 地球是什么呢?是太阳系中的一颗普通行星。 太阳系是什么呢?是银河系猎户座旋臂上的一个小小的恒星系统。 银河系是什么呢?是本星系群中的一个普通星系。 本星系群是什么呢?是室女座超星系团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室女座超星系团是什么呢?是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的一部分。 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是什么呢?是武仙北冕座长城上的一部分。 武仙北冕座长城是什么呢?是可观测宇宙中无数巨大的纤维状结构中的一个。 可观测宇宙是什么呢?是整个宇宙中我们能够看到的一小部分。 那他是什么呢? 大秦的始皇帝,又算什么呢? 嬴政睁开眼睛,望着秦天掌心之上那片浩瀚无垠的、令人窒息的宇宙图景,嘴角缓缓地弯了一下。 他以前不知道这些,所以他坐井观天。 现在他知道天有多大了,他知道世界有多大了,他知道自己在宇宙中有多渺小了。 在宇宙的尺度上,他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他居住的地球,在可观测宇宙中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他的银河系,在可观测宇宙中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银河系有三千亿颗恒星,可观测宇宙有两万亿个星系。 两万亿个银河系,每一个都有几千亿颗恒星。 他站在这两万亿乘以几千亿分之一的一颗行星上,他算什么呢? 但他没有感到沮丧。 他没有感到自己的渺小是一件可悲的事情。 恰恰相反,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因为他还有时间,他可以去看、去征服、去拥有。 宇宙很大,大到他的想象力装不下。 但正是因为宇宙这么大,他的野心才有了足够的空间去膨胀。 以前他的目标是一统天下,那个“天下”只有那么大。 现在他的目标是什么?他不知道。他还没有想好。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现在起,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了。 太阳系算什么?银河系算什么?可观测宇宙算什么? 他有国师,他有长生,他有时间。 他可以慢慢来。 嬴政站起身来,负手而立,望着秦天掌心之上那片正在缓缓转动的光芒璀璨的宇宙图景,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国师。” “嗯?” “寡人以前以为,大秦就是天下。” 秦天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 “寡人现在知道了,大秦不是天下。大秦只是天下的一粒尘埃。” 嬴政转过身来,看着秦天。 他的眼睛很亮很亮,亮得让秦天都微微怔了一下。 “但寡人不在乎。” “大秦是一粒尘埃,寡人就做一粒尘埃。尘埃有尘埃的活法,尘埃有尘埃的野心,尘埃有尘埃的征服。” “总有一天,这粒尘埃,会让整个宇宙都知道它的名字。” 大殿中安静了很久。 蒙毅站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 他看着陛下那副睥睨天下的姿态,心中涌起一种滚烫的要把胸膛烧穿的感情。 秦天看着嬴政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笑了。 “政哥,有你这句话,我这趟穿越过来,没白来。” 第46章 启元殿 大殿中的光芒渐渐收敛,那些浩瀚的星河、旋转的星系、绵延的超星系团,一重一重地消散在虚空之中,像是一场恢弘的梦。 嬴政站在殿中央,负手而立,目光还停留在方才那片星河消失的方向。 那些数字还在他的脑海中回荡,像是一口巨大的铜钟在他的灵魂深处被反复敲响,钟声悠远绵长。 秦天面对着嬴政,他的表情恢复了他一贯的松弛温和的模样。 “政哥,我给你看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嬴政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天下很大。比你之前能想象到的天下,要大得多得多。” 嬴政没有说话。 “但有了元力引导术,一切皆有可能。” 秦天继续说道。 “那些星辰,星系,远到连光都要跑几十亿年、几百亿年才能到达的地方,迟早有一天,会插遍我们大秦的旗帜。” 大殿中安静了片刻。 嬴政看着秦天那双平静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国师和他是一样的人。 国师想要做的事情,和他想要做的事情,是同一件事。 只是国师比他看得更远,知道得更多,起步得更早。 但目标和方向是一样的。 “国师说得对,天下很大,大秦的脚步不能停在一隅之地。那些星辰,寡人都会去,总有一天,大秦的旗帜会插遍国师说的每一个地方。” 秦天微微点头,他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嬴政的话还没有说完。 嬴政是一个在说话之前会在脑子里把整段话说三遍才开口的人,他能说出“大秦的旗帜会插遍每一个地方”这种话,说明他已经在这个问题上想了很深。 果然,嬴政沉默了片刻之后,话锋一转。 “国师,就是因为天下太大了,所以大秦现在的人口远远不够。” 他的语气从展望未来的豪迈,变成了务实的思考。 “大秦如今的人口,两千万,不到三千万。放在国师说的那个九百三十亿光年的宇宙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嬴政在大殿中缓缓踱起步来,双手负在身后。 “没有人,什么都做不成。有再大的野心,没有人,也是一场空。”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秦天。 “所以,得鼓励生育。” “多生。拼命生。一家生五六个、七八个、十个八个都不嫌多。” 嬴政带着命令的语气,“谁生的孩子多,寡人就赏谁。免赋税,减徭役,给田地,给耕牛,给粮食。生得越多,赏得越重。” “生出来的孩子,大秦来养。大秦养不起,寡人去抢。天下那么大,有的是粮食,有的是土地,有的是养活更多人口的办法。” 秦天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他不是不懂这些事情,恰恰相反,他从后世带来的知识储备中,有着远比嬴政更加系统、更加科学、更加高效的人口增长和资源调配理论。 但此刻,他不打算说。 嬴政是一个需要自己先把事情想通、然后把事情变成自己的决定、最后才会全力以赴去执行的人。 如果他只是在秦天的影响下被动地做一件事,而不是自己真心实意地想要做这件事,那这件事一定做不好。 “除了人,还需要天才。” 嬴政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了一些。 “需要无穷无尽的天才来修炼元力引导术。普通人当然也要修炼,但天才更重要。” “大秦的脚步要踏遍星辰,不能只靠国师一个人,也不能只靠寡人一个人。需要千千万万个修炼者,千千万万个能飞天遁地、能元力外放、能在太空中生存的强者。” “他们有敌人是那些在星空的另一端同样在扩张的文明。大秦要击败他们,要超越他们,要让他们臣服在大秦的旗帜之下。” “成立一个专门的机构吧。” “叫启元殿。” 这个名字不是临时起意的。 嬴政说出这个名字,是深思熟虑后得决定。 启,开启,启蒙,启航。元,元力,元始,元初。 启元殿,就是开启元力之门的殿堂,培养修炼者的摇篮,是大秦未来征服星辰大海的起点。 “国师秦天,担任启元殿殿主。一切事宜,国师看着办就行。” 这话说得极其大方,大方到蒙毅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一切事宜”四个字的范围太广了。 选什么人,用什么方法教,教到什么程度,学成之后如何考核,考核通过之后如何任用。 所有这些事情,全权交给国师,陛下不过问,不干涉,不设限。 这种信任,在大秦朝堂上从未有过先例。 嬴政转过身来,看着秦天,目光坚定。 “传授元力引导术给忠心之人。谁来学,学什么,怎么学,学到什么程度,国师全权决定,不需要每件事都来问寡人。” 他没有说“寡人信任国师”,因为信任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行动证明的。 他用“一切事宜国师看着办就行”这句话,将他对秦天的信任,毫无保留地摆在了桌面上。 站在殿中一侧的蒙毅,心跳骤然加速了。 启元殿。 陛下要成立启元殿,国师担任殿主,传授元力引导术给忠心之人。 他是陛下最信任的近臣之一,他是大秦的上卿。 他够不够忠心?他够不够资格?他能不能也成为启元殿的一员? 蒙毅的心中翻涌着近乎灼烧的情绪。 他知道修炼元力引导术意味着什么,他不仅能在这辈子辅佐陛下,还能在接下来的十辈子、百辈子、千辈子里,继续辅佐陛下,继续为大秦开疆拓土,继续看着大秦的旗帜插遍国师说过的每一个地方。 蒙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没有开口,没有上前,没有在陛下和国师谈话的时候贸然插嘴。 他只是在心中暗暗地无比坚定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我一定要进启元殿。 大殿中的对话,在这个话题上停住了。 嬴政没有再说更多关于启元殿的事情,秦天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都知道,启元殿的成立是一件大事,不是三言两语能在今晚敲定所有细节的。 今天先把架子搭起来,把大的方向和原则定下来,剩下的事情,有的是时间慢慢商议。 第47章 府邸 秦天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到那个通晓宇宙奥秘的“国师”形象完全不搭边。 倒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终于等到了下班时间。 “政哥,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事了?” 嬴政微微怔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在脑海中飞速地回放了今天从大殿中开始到现在说过的每一句话。 启元殿说了,人口说了,天才说了。 还有什么事?大事都说完了。 “什么事?”嬴政问道。 秦天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眼睛亮晶晶的。 “侍女的事啊。” 嬴政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秦天那天说过的那些话了。 不是“要侍女”那句话本身让他在意的,而是秦天说那句话时的神态,那个眨眼,那个“政哥你懂的”的眼神。 他见过很多人在他面前表露出各种各样的欲望,但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把这种欲望表现得如此坦荡、不加掩饰。 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欲望,而是因为他们怕他。 他在他们眼中是暴君,是虎狼,是不可接近的、高高在上的始皇帝。 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做自己,所有人都在演,所有人都在装。 只有秦天不演,不装。 但他不得不承认,秦天的这种坦荡,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 和秦天在一起的时候,他不需要端着帝王的架子,不需要揣摩对方的言外之意,不需要警惕对方是不是在背后算计他。 秦天就是秦天,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寡人立马安排。”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蒙毅身上。 蒙毅一直在殿中安静地站着,像一柄立在角落里的剑,随时等待着主人的召唤。 “蒙卿,给国师在咸阳城安排一座府邸。要宽敞,要清静,要配得上国师的身份。” 蒙毅躬身领命,腰弯得很深,声音沉稳而有力:“诺。” 嬴政顿了顿,似乎是在心中盘算着什么,片刻后又补充道:“侍女八名,从宫中挑选,要端庄,要机灵,要懂规矩。侍卫四名,从郎中令中挑选,要忠心。” 八名侍女,四名侍卫。 蒙毅听着嬴政的话,八名侍女要从宫中挑选,这足以说明陛下对国师的重视程度。 郎中令是负责皇宫宿卫的禁军,是陛下身边最精锐的、最可靠的、最忠心的军事力量。 蒙毅在心中暗暗感叹。 陛下的这种重视程度,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 秦天眼睛又亮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能有三四个就不错了,没想到嬴政一开口就是八个。 果然,跟着老祖宗混,待遇就是不一样。 “多谢政哥。”秦天得嘴角翘得老高,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今天是个好日子”的气息。 嬴政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收敛了回去。 他是皇帝,不能在一个要侍女的年轻人面前笑得太过分,那会有损他的威严。 秦天也没什么事了。 启元殿的事明天再说,侍女和府邸的事蒙毅会安排,种子的事李斯在办,嬴政的修炼已经上路了。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该要的也要到了。 再留在殿中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殿中那个依然负手而立的高大身影嘿嘿笑了一声。 “政哥,别忘考虑一下我。” 嬴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考虑什么?还有什么没考虑的? 他看了一眼秦天脸上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想到了“政哥,我听说你有一个女儿,叫嬴阴嫚,现在十八了”这句话。 嬴政的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秦——天——!” 他连“国师”都顾不上叫了。 秦天已经转身跑了。 脚步轻快,长发在身后飞扬,整个人带着“我说完就跑你追不上我”的得意。 他的笑声从殿外的廊道中传回来。 嬴政站在殿中,看着那个消失的白色身影,他深吸一口气,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平静。 但他的心中并不平静。 嬴政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目光穿过殿门,望向那个白衣身影消失的方向。 他没有生气,他的“生气”只是条件反射式,作为一个父亲在听到有人打自己女儿的主意。 他的心中在理性的计算着。 如果秦天娶了嬴政的女儿,成了嬴政的女婿,他不再是一个“外来者”,而是皇族的一员,是这个帝国最核心的权力圈子里的人。 嬴政在心中快速地权衡着这件事的利弊。 蒙毅带着秦天走出了章台宫,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长长的廊道。 咸阳宫占地极广,宫殿林立,楼阁重重,道路错综复杂,如果没有熟悉地形的人带着,真有可能会在里面迷路。 廊道两侧的值夜卫士看到国师和上卿并肩走过,纷纷跪地行礼,没有人敢抬头多看一眼。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蒙毅终于忍不住了。 他的嘴巴张开,合上,又张开,如此反复了两次,最后那些话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他想问国师,他能不能修炼元力引导术,能不能进启元殿。 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该问的时候,也不是他该问的地方。 他等得起。 第二天,蒙毅带着秦天来到了咸阳城东北角的一片宅邸区。 这里的宅院比别处更加宽敞,更加气派,也更加清静。 住的都是朝中的重臣和贵戚,寻常百姓不得入内。 街巷宽阔平整,可以并行两辆马车。 蒙毅在一座巨大的府邸门前停下了脚步。 府邸的大门朱红色,门楣上方的门匾空着,没有刻字,只有一块光秃秃的木板。 门前的台阶是用整块的青石铺成的,一尘不染,两侧各立着一只石制的神兽。 “国师,门匾还在制作中,”蒙毅侧身让开,将大门正面的位置留给了秦天,“制好之后会送过来,到时再挂上。” 秦天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蒙毅推开大门,当先引路,边走边说:“八名侍女与四名侍卫已经在府中了。府邸里还有一百多下人,负责洒扫、洗衣、做饭、修缮、看门等一应杂务。国师有任何需求,随时吩咐他们便是。” 第48章 仙人赐名 秦天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他在山里住了二十年,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现在嬴政直接给他安排了一百多个下人,还加上了八个侍女和四个侍卫。 老祖宗出手也太大方了。 穿过影壁,走过前院,绕过正堂,来到正堂前那片宽敞的庭院。 庭院中站满了人,整整齐齐地列成方阵,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最前面是四名侍卫。 他们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宽阔的肩膀将身上的甲胄撑得满满的。 腰间佩着青铜长剑,剑柄上缠着深色的丝绦,被打成精致的结。 他们的面容方正刚毅,目光坚定,一看就是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的精锐之士。 他们的年纪看起来二三十岁,但在军中多年磨练的经验,远超他们的同龄人。 四名侍卫的后面是八名侍女。 她们站在侍卫身后的第二排,低眉顺目,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而温婉。 她们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正是大秦女子最好的年华,面容姣好,肤色白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八个人,八种不同的风姿,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样子,都很好看。 一百多下人站在最后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个庭院的后半部分。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布衣,腰间系着粗布带子,面容朴实,身材高低胖瘦不一。 此刻,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任何不该发出的声响。 蒙毅站在秦天身侧,微微侧身,右手朝着那些人一展。 “国师,这些人从今日起,便是国师府中的人了。国师如何安排,如何差遣,全凭国师心意。” 秦天站在庭院中央,目光从那四名侍卫身上扫过,又从那八名侍女身上扫过,最后从那百余名下人身上扫过。 他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他在这个世界有了一个家。 一名侍卫从队列中向前迈出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而有力:“末将等四人,奉陛下之命,于国师身前听用。国师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军人的干脆和利落。 他的身后,另外三名侍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三双眼睛从不同的角度看着秦天,同样的坚定,同样的热切,同样的激动。 他们是郎中令中的精锐,是万里挑一的好手。 能被选中来服侍国师,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荣耀,光宗耀祖的大事,祖坟上冒青烟都求不来的福分。 国师是什么人? 国师是仙人,是从天而降的、能带着陛下飞上九天的仙人。 跟随这样的仙人,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秦天的目光落在那四名侍卫身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这四个人的面相都不错,方正,刚毅,没有那种在权力场中浸淫多年才会有的浑浊和狡黠。 他们是纯粹的军人,身上带着军营中磨砺出来的铁血气质,简单,忠诚。 “你们叫什么名字?”秦天开口了。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侍卫抬起头来,声音洪亮地回答:“回国师,末将名叫麦生。” 他身后右边的那个侍卫紧跟着说:“末将名叫丘根。” 左边的那个说:“末将名叫柴旺。” 最后面的那个说:“末将名叫夯土。” 秦天沉默了。 麦根,丘生,柴旺,夯土,很符合大秦风格,秦天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忍住了笑。 这些名字是大秦最真实、最朴素、最原汁原味的东西。 它们没有经过任何文人的修饰和雕琢,没有被任何礼教和规矩束缚,它们是活生生的、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名字,带着田野的气息。 秦天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笑意压了下去,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四名侍卫,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我给你们起个名字吧。” 庭院中安静了一瞬。 四名侍卫同时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秦天,脸上的表情从恭敬变成了震惊。 国师要给他们赐名。 仙人赐名。 这是何等的荣耀! 四名侍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将身体伏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多谢国师!” 秦天看着那四个趴在地上的魁梧身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这是他们对“姓名”这两个字在他们心中的分量感同身受。 这些与其说是名字,不如说是代号。 一个方便别人叫、方便官府登记的代号。 他们这辈子从来没有拥有过属于自己的能让他们挺起胸膛说“我叫某某某”的名字。 秦天在心中想了想。 他看着跪在最左边那个,那个虎背熊腰、面容方正、目光沉稳如山的侍卫。 他说话最少,动作最稳,眼神最深。 “你叫叶帆。树叶的叶,帆船的帆。愿你的生命像树叶一样生长,从嫩芽到翠绿,从翠绿到金黄,经历四季而不凋零,生生不息;愿你的人生像帆船一样远航,乘风破浪,直济沧海,去往那些需要你用一生去守护的大秦旗帜插遍的地方。” 那个侍卫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将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面上,磕了三下,每一下都结结实实。 “叶帆……多谢国师赐名!叶帆此生,定为国师效死,为大秦效死!” 秦天点了点头,目光移向第二个侍卫。 这个侍卫比叶帆年轻一些,眉眼间带着一股尚未被岁月磨平的锋芒。 他的目光很亮,像出鞘的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毫不掩饰的热切。 “你叫石浩。石头的石,浩瀚的浩。愿你的意志像石头一样坚硬,风吹不垮,雨打不烂,千锤百炼不改本色;愿你的胸怀像大海一样浩瀚,容得下天地的广阔,装得下星辰的璀璨。” 石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拼命地磕头,砰砰砰,砰砰砰,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磕得通红,磕得发紫,磕得鲜血渗了出来他也不停。 秦天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石浩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眼眶红了。 秦天将目光移向第三个侍卫。 这个侍卫的年纪看起来是四个人中最小的,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褪去的稚气。 但他的身材不比其他三个人矮小,甚至比石浩还要高半头。 他的眼神干净清澈。 “你叫萧岩。萧瑟的萧,岩石的岩。愿你的心境像秋风萧瑟时依然挺立的松柏,清冷中藏着坚韧,孤寂中蕴着力量;愿你的根基像岩石一样稳固,无论遇到多大的风浪,都能屹立不倒,成为我身边最可靠的依靠。” 萧岩的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涌出来,沿着他年轻的面颊滚落,滴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滴在他膝盖前那块青色的石板上。 秦天将目光移向最后一个侍卫。 “你叫林东。树林的林,东方的东。愿你的生命像森林一样繁茂,有根,有枝,有叶,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愿你的人生像东方一样充满希望,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每一刻都向着光明的方向。” 林东缓缓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痕迹的脸。 他的年纪看起来比另外三个人都要大一些,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林东。”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是难看的。 但那是秦天见过最真诚的、最纯粹的笑容。 四名侍卫站起来了。 叶帆,石浩,萧岩,林东。 他们的腰背比之前挺得更直了。 从今天起,他们有名字了。 而且是国师亲自赐予他们的名字。 第49章 国师,来抓我呀 给四名侍卫起完名字之后,秦天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侧头,便看到了那八名侍女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秦天看着她们那副模样,笑了笑。 “你们也有份。” 八名侍女的眼睛瞬间亮了。 秦天想了想,给她们按照春夏秋冬、梅兰竹菊起了八个名字。 春微,夏柔,秋凝,冬瑶,雪梅,芷兰,青竹,篱菊。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八张年轻的面孔,看到她们眼眶都微微有些泛红,嘴角却翘得老高。 “多谢国师赐名。”八个人齐齐福了一礼,声音清脆。 秦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对着那百余名布衣下人挥了挥手:“散了吧,各司其职。府里该做什么做什么,该打扫的打扫,该备膳的备膳,该看门的看门。” 百余名下人齐齐躬身应了一声“诺”,然后无声而迅速地散开了,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庭院的各个角落和廊道深处。 他们走路的脚步都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毡毯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一看就是在宫中受过严格训练的,知道在贵人面前不该发出任何不该发出的声音。 庭院中只剩下秦天、蒙毅、四名侍卫和八名侍女。 秦天转过身来,对着蒙毅拱了拱手,语气真诚:“多谢上卿费心安排。” 蒙毅连忙侧身避开了半礼,拱手回礼,姿态比秦天低了几分。 他是上卿,是朝中重臣,但在国师面前,他不敢托大。 陛下已经将国师置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他若是仗着自己是引路之人就在国师面前摆架子,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国师客气了,叫我名字即可。”蒙毅的声音恭敬,“国师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随时吩咐,臣立刻去办。” 秦天想了想:“满意,很满意。那我以后就叫你老蒙吧。” 蒙毅微微一怔。 老蒙吧?他琢磨了一下这个称呼,觉得有些新鲜。 朝中上下见了他都是规规矩矩地叫一声“蒙上卿”或者“蒙大人”。 国师叫他“老蒙吧”,倒是让他感到一种别样的亲近。 不过他的思绪很快就飘到了一个奇怪的方向。 国师叫他老蒙,那王离呢? 如果国师见到王离,按照这个叫法,岂不是要叫“老王吧”? 老王吧?这个称呼怎么听怎么别扭。 蒙毅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挥去,没有深想。 “行,国师以后就叫我老蒙吧。”蒙毅笑着应了下来。 秦天点了点头,又道:“老蒙,今天没法留你吃饭了。这府邸刚收拾好,什么都是乱的,连口热茶都还没烧上。过几天府里收拾利落了,你再过来,我请你吃饭。到时候还有别的事跟你说。” 他顿了顿,看着蒙毅那双因为期待的眼睛,补了一句:“元力引导术的事,过几天教你。” 蒙毅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 他深深地拱了一礼,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多谢国师。那臣先告退了,国师若有任何需要,随时派人来传话。” 秦天摆了摆手。 蒙毅直起身来,又看了秦天一眼,然后转身大步向府门走去。 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振奋。 庭院中安静了下来。 四名侍卫站在原地,像四根钉在地上的铁桩,目不斜视,身姿挺拔。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国师没有给他们任何命令。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秦天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想了想,挥挥手:“你们四个去找管事的,安排一下住处和轮值。府里的事你们不用操心,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诺!”四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他们转身大步离去。 庭院中只剩下了秦天和八名侍女。 春微端庄沉静,夏柔明艳活泼,秋凝温婉含蓄,冬瑶清冷如霜,雪梅肌肤胜雪,芷兰气质如兰,青竹身形修长,篱菊眉眼弯弯。 她们站在那里,低眉顺目,双手交叠在身前,等着秦天吩咐。 秦天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了。 他在山里住了二十年,每天面对的不是树木就是石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现在突然给他安排了八个如花似玉的侍女在身边,他反而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是该让她们去干活呢,还是让她们陪他聊天呢? 聊天又聊什么呢?总不能真的跟她们聊那些宇宙星辰吧? 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忽然灵光一闪,嘿嘿笑了一声。 “你们过来,我教你们玩个游戏。” 八名侍女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没有人迟疑。 她们提着裙摆,轻快地走到秦天面前,站成一排,好奇地看着他。 秦天在庭院中转了一圈,找来了一条布带,又看了看四周,觉得这个院子够宽敞,足够他玩。 他将布带折了两折,绑在眼睛上,将视线完全遮住。 “我在中间,你们散开,不要跑出这个院子。等我抓到谁……嘿嘿。” 八名侍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国师要跟她们玩捉人的游戏。 国师蒙着眼睛,她们跑,国师追,追到了……她们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夏柔是第一个动的。 她提着裙摆往后退了两步,脚尖在地面上转了个圈,轻笑道:“国师,你可抓不到我们。” “那可不一定。”秦天张开双手,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扑了过去。 夏柔轻巧地一闪,从他臂弯下钻了过去,裙摆飞扬。 她跑出去几步,回过头来,看到秦天扑了个空,忍不住笑出了声。 “国师,我在这儿呢!” 秦天转过身,循着声音的方向又扑了过去。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动用元力。 他是来玩的,不是来展示能力的。 用元力去抓几个侍女,那还有什么意思? 秋凝从另一边绕过来,看到秦天扑向了夏柔的方向,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他身后,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国师,这儿呢。” 第50章 这日子,真不赖 秦天猛地转身,双手一抱——抱了个空。 秋凝已经退开了好几步,裙摆飘飘,眉眼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她平日里最是温婉含蓄,此刻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少女的顽皮。 “你们欺负我。”秦天站在院子中央,假装生气地喊了一声。 “国师耍赖还差不多。”冬瑶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清冷如霜雪,“蒙着眼睛还能转这么快,分明是偷偷在看了。” “我可没看。”秦天摊开双手,“我要是真看了,你们早就被我抓住了。” 他说着,又朝着冬瑶的方向扑了过去。 冬瑶的反应也极快,身形一矮,从他手臂下方躲了过去,裙摆在地面上扫过,带起一阵轻风。 她躲开的姿势干净利落,显然是练过一些身法的,不是那种笨手笨脚的深闺女子。 院子里的笑声越来越多。 八名侍女在庭院中四处跑动,裙裾翻飞,发髻上的珠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八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她们时而从秦天身侧掠过,时而从他背后绕过来拍一下他的肩膀,时而故意发出声响引他扑向错误的方向,然后笑着躲开,动作也越来越灵活。 秦天转来转去,扑了十几次,一次都没有抓到。 他也不急,乐在其中。 二十年在山里,每天除了修炼就是修炼,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像这样在阳光下追逐嬉戏,听着姑娘们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是他这二十年来想都不敢想的事。 虽然他一个都没抓到,但他的嘴角一直翘着,翘得老高,翘得腮帮子都有些酸了。 “国师,快来抓我呀,抓到了就让你嘿嘿嘿……”夏柔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带着故意拖长的尾音和藏不住的笑意。 秦天的嘴角咧得更大了。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再次扑了过去,动作比之前都快了一些,但夏柔又是一个灵巧的转身,从他手指尖滑了过去,裙摆擦过他的指尖,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淡香。 “你们太滑了。”秦天站定脚步,假装气喘吁吁,“一个个跟泥鳅一样,根本抓不住。” “国师追不上就承认嘛。”春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温温柔柔的,“我们又不会笑话你。” 秦天嘿嘿一笑。 “那我可要用真本事了。” 他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一道无形的元力从他的掌心涌出,像一条灵活的蛇,在空中蜿蜒游走,悄无声息地逼近那八名侍女。 元力在临近她们的时候猛地散开,化作八条细小的、无形的丝线,分别缠上了她们的手腕和脚踝。 那丝线柔软而有韧性,像是被风吹动的蛛丝,轻飘飘地落在她们身上,然后收紧。 八名侍女的身体同时一僵。 她们感觉到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缠住了自己,那东西不疼,不紧,只是让她们的动作变得迟缓而笨拙。 她们想跑,脚步却抬不起来了;想躲,身体却转不动了。 她们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住的木偶,一动也不能动。 夏柔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上面什么都没有。 但她就是动不了。 “国师耍赖!”她跺了跺脚,声音中带着一丝嗔怪。 “就是,国师耍赖!”雪梅也在旁边附和,腮帮子鼓了起来,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说好了不用仙法的!” 秦天解下蒙在眼睛上的布带,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看着那八名被元力丝线轻轻束缚住的侍女,笑容越来越大。 他的手轻轻一抬,那八条元力丝线便带着她们缓缓地向中间靠拢,八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串在一起,一个挨一个,站成了整整齐齐的一排。 “我可没说不用。”秦天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掌,慢慢地向她们走去。 八名侍女看着他那副样子,脸上飞起了红霞,有人低下头去,有人偏过脸去,有人偷偷抬眼看着他的方向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她们嘴上说着“国师耍赖”,但心里其实并不害怕,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她们是陛下从宫中挑选出来的,送入国师府中的那一刻起,她们就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系在谁的身上了。 国师对她们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会说什么,也没有人会觉得不应该。 秦天的脚步在她们面前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八张年轻而姣好的面孔,看着她们泛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们不会拒绝,也没有能力拒绝。 但他是从两千年后来的人,他的骨子里刻着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东西,尊重。 至少,是基本的、不做违背他人意愿之事的尊重。 而且,还有一件更现实的事情。 他的身体是元士境界的肉身,经过二十年元力的淬炼,筋骨如铁,血脉如钢。 一拳挥出去能打碎一块巨石,一脚步踏下去能在青石地面上踩出裂纹。 这样的身体,跟几个普通的大秦女子亲近,一个不小心就送她们归西了。 等以后她们修炼了元力引导术,身体强韧了,再说吧。 秦天想到这里,笑了一声,退后两步,右手轻轻一挥。 缠在八名侍女身上的元力丝线应声消散,无声无息,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八名侍女的身子微微一松,恢复了自由,但没有人跑开。 她们站在原地,看着秦天,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退去。 “行了,今天先玩到这里。”秦天伸了个懒腰,阳光洒在他的白衣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把府里收拾好,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 八名侍女齐齐福了一礼,应了一声“诺”,然后散开了。 她们走得不快,三三两两地往不同的方向去,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秦天的背影,嘴角含着笑意。 秦天向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喊了一声。 “对了,晚上继续玩。” 八名侍女齐齐回头,八张脸上露出了不一样的笑容,有人掩嘴轻笑,有人眉眼弯弯,有人低头浅笑,有人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国师可不能再耍赖了。” 秦天嘿嘿一笑,没有接话,转身大步往厨房走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远处的廊道中传来侍女们轻快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声音的说笑声,厨房的方向飘来了一缕淡淡的炊烟,混着柴火和米粥的香气。 秦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口正在冒着热气的大锅,深吸了一口气。 米粥的香气钻进鼻腔,暖洋洋的,带着一种他二十年来从未体验过的家的味道。 从今天起,他在这座城里,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府邸,有了属于自己的侍卫和侍女,有了属于自己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端起一碗热粥,坐在厨房门口的门槛上,一边吹着热气一边慢慢地喝。 粥很烫,但很香。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望着生机勃勃的院落,嘴角弯了一个大大的弧度。 这日子,真不赖。 第51章 大朝会 天还黑着。 咸阳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夜色之中。 章台宫的大殿中已经亮起了灯火。 青铜灯架上插满了油盏,火苗齐刷刷地燃烧着,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殿中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照品级排列在两侧,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低头整理袍服,有人偷偷打着哈欠用袖子挡着嘴。 国师也站在队列中。 秦天站在文武百官的最前面,紧靠着御座下方的位置,白衣胜雪。 他站得笔直,姿势端正,看起来精神抖擞,和周围那些面带倦意的老臣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他是什么状态。 他在心里骂了第三十七遍“这到底是谁规定的四点就上朝”。 大秦的朝会在寅时开始,换算成后世的计时,就是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 具体的时辰每个皇帝不同,嬴政勤政,通常选在寅时三刻,也就是凌晨四点左右。 四点。 前世他上大学的时候,凌晨四点还在通宵打游戏,或者刚刚爬上床准备睡觉。 上班了之后,最早也是七点起床,八点半到公司。 四点起床去上班?那是什么人间疾苦? 他的身体一点都不累,元士境界的修为让他别说熬一夜了,就算十天十夜不合眼也毫无压力。 但他的精神感到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那种疲惫叫作“为什么我要在凌晨四点站在这里”,“我才刚来这个世界几天就要体验大秦打工人的痛苦了”,“政哥你明明可以不这么早开朝会的”。 他的眼睛有些无神。 虽然他的站姿笔挺如松,呼吸均匀,面色如常,但他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平日里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目光有些飘,焦点有些散,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在睁着眼睛睡觉”的气息。 他旁边站着的是李斯。 老丞相一大早就精神抖擞地站在殿中,花白的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一双老眼精明锐利,腰背挺直得像一杆枪。 他侧头看了一眼秦天,注意到国师那副眼睛无神的样子,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大概能猜到国师昨晚在做什么? 年轻人嘛,初到咸阳,有了府邸,有了侍女,免不了要折腾到半夜。 李斯猜对了一半。 秦天确实和八名侍女折腾到很晚,但折腾的是捉迷藏和踢毽子。 从下午玩到天黑,从天黑玩到半夜,院子里的笑声就没停过。 八名侍女从最初的拘谨羞涩玩到了后来的放开了撒欢,踢毽子踢到发髻都散了,追人追到裙摆都踩破了。 秦天笑着闹着,纯粹是享受那种有活人在身边的充满烟火气的氛围。 直到快子时,他才放她们去休息。 自己盘腿打坐了一个时辰,然后就起床准备参加朝会了。 大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挺直了腰背,低下了头。 班主任←_←,哦,不,嬴政来了。 他从侧门走入大殿,身穿玄黑色的帝王袍服,头戴十二旒冕冠。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面色红润,气度威严,眼神锐利得像是两柄出鞘的剑,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的时候,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低头避让。 他走到御座前,转身,落座。 坐下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队列最前方那个白衣年轻人的脸上。 他注意到秦天那双无神的眼睛了。 嬴政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但他心里已经猜到了大概是什么情况。 少年人初得府邸,初获佳人,难免要折腾到很晚。 他清了清嗓子。 “众卿。” 殿中所有人齐刷刷地躬下身去:“臣等恭聆圣训。” 嬴政的目光从众人头顶扫过。 “寡人今日宣布一事——拜上仙秦天,为大秦国师。” 秦天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在大殿中央,拱手向御座上的嬴政行了一礼。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拘谨和紧张,那种从容不迫的松弛感,在大殿中那些战战兢兢的大臣们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嬴政看着秦天,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 “国师之地位,与寡人同等。见国师,如见寡人。” 殿中安静了一瞬。 大秦的朝堂上,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等级森严,上下有序,任何人都不敢逾越半步。 而陛下今天说见国师如见朕,这就意味着,从今天起,秦天在朝堂上的地位,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只与嬴政平起平坐。 没有人提出异议。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亲眼看见了前天那一幕。 那些心思各异的人都被那一圈飞行堵上了嘴。 仙人降世,陛下亲征,还有什么可怀疑的?还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拱起双手,弯腰躬身。 “大秦万年!陛下万年!国师万年!” 秦天站在大殿中央,听着那一声声“国师万年”,忽然一个激灵,整个人精神了。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然后快步从队列中走出来,对着嬴政拱手行礼,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陛下,我得说个事情。” 嬴政看着他那副着急的样子,微微抬了抬下巴:“国师请说。” 秦天转过身去,面对着殿中那满朝文武,声音提高了几分。 “诸位,我做一个规定——以后‘万年’这个词,只用来表达时间很久、长长久久的意思,是一个美好祝愿。千万别把它当做一个具体的时间来理解。”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有人皱起了眉头。 什么叫“只用来表达时间很久、长长久久的意思”? 国师这是在抠字眼吗? 秦天看着众人那一脸困惑的表情,叹了口气,解释了一句:“我现在就能活一万年,以后还能活得更久。一万年对我来说,不是‘永远’,只是一个开始。你们对我喊‘万年’,那不是在祝福我,是在诅咒我。”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能活一万年! 国师说他能活一万年! 大臣们的脑子在这一刻同时宕机了。 他们知道国师是仙人,知道国师能带着陛下在天上飞。 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仙人”意味着什么具体的东西。 直到此刻,秦天亲口告诉他们,我能活一万年。 一万年,不是夸张,就是字面意思的一万年。 第52章 激动得朝堂 御座之上,嬴政听着秦天的话,微微点头,声音沉稳而有力地接过了话头:“就依国师所言。‘万年’从今往后只表达长久之意,不指具体年限。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大臣,语气中带着一种有意无意的“炫耀”意味。 “寡人已经被国师传授了长生之法。万年只是起步,未来,寡人还可以永生。” 殿中“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些平日里稳重如山、喜怒不形于色的大臣们,此刻再也绷不住了。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手中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有人猛地向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退了回去。 他们看着御座上那个面色红润、气度威严的帝王,又看看殿中那个白衣胜雪、面容年轻的国师,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长生之法。 陛下已经得到了长生之法。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陛下不会死了,大秦也不会改朝换代了,他们这些人不用再担心新君登基后的清洗和站队了。 更意味着——国师能教陛下长生之法,那他是不是也能教他们? 秦天趁着大殿中的骚动还没有完全平息,侧头看了一眼嬴政,微微点了点头。 嬴政心领神会,抬手示意众卿安静下来。 “国师,”嬴政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将那些窃窃私语压了下去,“给众卿说一下天下有多大,宇宙有多大。开拓一下他们的视野。” 秦天转过身来,面对着满殿文武。 他深吸一口气,将刚才那些困倦和疲惫压了下去。 此时此刻,他恢复了一个传道者应有的清醒和从容。 接下来要讲的事情,他知道对这些人来说有多震撼,他也知道这些信息对大秦的未来有多重要,他不能马虎。 “诸位,在座的诸位,有没有人想过——天有多高?” 秦天没有直接开始讲地球和宇宙。 他先从最基础的问题问起,像是一根火柴,先点燃第一簇火苗,再让火苗自己蔓延开去。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天高九万里”,有人摇头表示不知。 秦天笑了笑,然后开始讲。 从脚下的大地是圆的讲起,讲地球绕着太阳转,讲太阳带着八大行星在银河系中飞奔,讲银河系有三千亿颗恒星,讲可观测宇宙有两万亿个星系。 他没有讲太深,没有讲黑洞和引力波,没有讲大爆炸和暗物质,只讲了一个轮廓,一个框架,一个足以让这些两千年前的古人初步理解“天下到底有多大”的轮廓。 但即便如此,这些信息已经足以让大殿中的每一个人都瞠目结舌了。 半个时辰后,秦天停下了讲述。 大殿中死一般的沉寂。 那些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口若悬河的大臣们,此刻全都张着嘴,瞪着眼,大脑一片空白。 太阳系。 银河系。 可观测宇宙。 这些字每一个他们都能听懂,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他们以为天下就是大秦,天就是头顶那片覆盖着大地的穹顶。 可国师告诉他们,大秦只是地球上的一小块,地球只是太阳系中的一颗行星,太阳系只是银河系中的一粒尘埃,银河系只是可观测宇宙中两万亿分之一。 这个信息对他们的冲击太大了,大到他们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消化。 嬴政坐在御座上,看着满殿大臣那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太熟悉那种表情了,因为两天前他自己脸上也是这副表情。 他让他们也体验一下这种感觉,不是什么坏事。 只有真正知道自己有多渺小的人,才不会故步自封。 嬴政等了一会儿,等到大殿中那种震撼的气氛稍微沉淀了一些,才缓缓开口。 “众卿已经知道宇宙有多大了。”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正因为天下这么大,大秦现在的人口远远不够,老百姓的身体也太过孱弱。大秦的脚步要踏遍星辰,需要无穷无尽的人口,需要无穷无尽的强者。” 嬴政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像是在宣读一道关乎千秋万代的诏书。 “朕决定——成立启元殿。” 大殿中再一次响起了嗡嗡的低语声。 “启元殿,由国师秦天担任殿主,负责传授元力引导术给忠心之人。从朝中重臣到军中将士,从宗室子弟到民间俊彦,只要经过筛选和考核,都可以进入启元殿修炼长生之法。” 嬴政的话音落下的时候,大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跪了一片。 大秦的朝堂上,文武百官面见皇帝时通常不行跪拜大礼,拱手作揖便已是极重的礼节。 但此刻,没有人再计较那些规矩了。 李斯是第一个跪下的。 这位花甲之年的老丞相,双膝重重地磕在青石地面上,额头触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洪福齐天,大秦永世长存!” 然后是御史大夫冯劫,然后是九卿中的廷尉、治粟内史、典客、宗正、郎中令、少府、太仆、中尉。 然后是那些站在后面的、品级稍低的官员们。 一片接一片地跪了下去,像是秋天的麦田被风吹过,一层一层地倒下,整整齐齐,铺满了整个大殿。 他们的跪伏是因为发自内心的激动和感激。 长生之法,元力引导术。 国师能教陛下,就意味着也能教他们。 他们这些朝堂上的大臣,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未完成的抱负,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和事。 如果能多活几年、几十年、几百年,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能守护的人和事也更久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不用再担心死后一切成空了。 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能看到大秦的旗帜插上国师说的那些星辰。 还能看到大秦的疆域扩展到国师说的那些地方。 还能看到自己亲手参与建设的帝国,在千千万万年之后依然屹立不倒。 这种幸福,比任何高官厚禄都珍贵。 嬴政坐在御座上,俯视着殿中那些跪伏的身影,面色平静如水。 但他的心中,也在微微地跳动着。 他的目光从那些跪伏的大臣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秦天身上。 秦天站在大殿中央,四周是跪伏的人群,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白衣胜雪,长发飘飘,年轻的面容上带着一种平静从容的微笑。 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们,不知是谁先带头。 有人抬起头来,偷偷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望了他一眼。 然后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秦天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敬畏,有感激,有期盼,有灼热的、几乎是祈求般的渴望。 他们想修炼元力引导术,想长生不老,想和国师一样拥有漫长的生命。 那些目光中的渴望如此热烈,如此灼人。 秦天站在大殿中央,感受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滚烫的目光。 第53章 造纸术与活字印刷术 大殿中那些灼热的目光还在秦天的身上停驻着。 整个大殿中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秦天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大臣们。 “诸位,你们在朝堂上争了一辈子的权势与地位——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与长生久视面前,不值一提。”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笏板。 “大家都是聪明人,该怎么选择,心里都有数。” 秦天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缓缓扫过,没有刻意停留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但每一个人都觉得他说的就是自己,“我只希望诸位以后好好辅佐陛下,发展大秦。而不是……把心思用在那些没用的地方上。” 他没有把“没用的地方”具体指出来。 但殿中每一个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争权夺利,结党营私,中饱私囊,阳奉阴违,这些在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在秦天口中被轻飘飘地归入了“没用的地方”。 御座之上,嬴政轻轻咳嗽了一声。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以前你们的所作所为,朕既往不咎。” 嬴政的声音带着帝王式的宽宏。 “只要你们把贪墨的土地和财物交给大秦,朕不会追究过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锋利了一些。 “但从今天起——” “谁敢阳奉阴违,贪污受贿,把心思放在不该放的地方,”嬴政的声音冷冰冰的,“你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长生的机会。” “朕会夷灭你们的三族。” 大殿中鸦雀无声。 夷灭三族,这是大秦最严厉的刑罚,自商鞅变法以来沿用至今,除了谋反大罪之外极少动用。 而今天,陛下为了这件事情,将“夷灭三族”这四个字摆在了桌面上,而且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没有人怀疑他说到做到的决心。 他是嬴政,是说灭六国就灭了六国、说焚书坑儒就焚了书坑了儒的嬴政。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人用命去验证过。 “希望众卿以后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嬴政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朕需要你们。大秦需要你们。未来的星辰大海,也需要你们。但前提是——你们值得朕信任。” 大殿中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叩首声,有人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声音哽咽地高呼“陛下圣明”,有人眼眶泛红地低声道“臣等必不负陛下厚恩”。 那些跪伏的身影中,有人是真的激动,有人是真的感恩,也有人是真的后怕。 但不管他们心中在想什么,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在心中默默地对那个叫作“启元殿”的地方充满了向往和敬畏。 朝会的氛围在嬴政那一番话之后变得轻松了许多。 秦天见时机已经差不多了,便又开口了。 这次他说的事情,和朝堂斗争无关,但也是更基础的事情。 “陛下,大秦的百姓需要读书识字明礼。” 嬴政微微点头。 这是他一直都在做的事情,书同文、车同轨,推广小篆,统一文字,让天下人都能看懂同样的文书、听懂同样的法令。 但收效甚微,原因很简单,竹简太重了,太贵了,太不方便了。 “现在的竹简,不适合大规模推广文化知识。”秦天开门见山地指出了问题所在,“一卷竹简,能写几百个字就不错了,重得能当武器用,贵得普通人家买不起。靠竹简来普及教育,一百年都做不到。” 嬴政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国师既然指出了问题,那一定已经有了答案。 “所以,我要传授造纸之法与活字印刷术。” 秦天没有卖关子,直接说出了他的计划。 他简单地说了一下造纸术的原理。 用树皮等随处可见的原材料,经过浸泡、捣烂、打浆、抄纸、晾干等工序,就能造出一种比竹简轻便无数倍、便宜无数倍、书写起来顺畅无数倍的“纸”。 然后又说了活字印刷术,用胶泥或者木头刻出单个的字模,排列组合,刷墨印刷,一次能印出成百上千份同样的文本,速度和效率比手抄快了何止百倍。 殿中的大臣们听得目瞪口呆,目光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造纸?印刷?这些词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 但国师说的那些工序听起来并不复杂,那些原料更是随处可见、不值一钱。 如果他们真的能做到那种事…… “有了纸和印刷术,”秦天总结道,“书籍就可以大量生产,读书就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大秦的每一个百姓,只要愿意学,都能读上书。识字的人多了,懂道理的人多了,大秦的根基就稳了。” 嬴政在脑中飞速地构想着这件事的规模和影响。 数以万计的竹简堆满了整个太仓,却依然无法满足朝廷的文书需求。 如果纸真的能取代竹简,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和典籍,将变得轻如鸿毛、唾手可得。 “朕准了。” 嬴政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犹豫。 他信任秦天,秦天说能成,那就一定能成。 他不需要亲眼看到那所谓的“纸”和“印刷术”才能相信,他需要的是尽快把它们做出来。 “除了纸和印刷术,还有两样东西。”秦天伸出了两根手指,“汉语拼音与简体字。” 汉语拼音?简体字?嬴政微微眯起了眼睛,这两个词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他见过秦国的文字、六国的文字、篆书隶书、各种不同的书写方式,但“拼音”和“简体”这两个词,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小篆虽然规范,但笔画太复杂了,学起来费时费力。”秦天解释道,“普通的百姓,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哪有时间去学那些繁复的笔画?所以要把那些复杂的字形简化一些,变成更容易书写、更容易记忆的简体字。” “至于拼音——” 秦天蹲下身,用手指在青石地面上划了几个符号。 b、p、m、f。 他指着那几个符号,简单地讲了一下拼音的原理:用一套固定的、简洁的符号来标注每一个汉字的读音,学完这套符号之后,任何一个不认识的字,都能拼读出来。 嬴政看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朕明白了。” 他没有追问太多细节,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光靠嘴上说是说不清楚的。 需要真正把纸造出来,把字印出来,把拼音教下去,才知道效果如何。 “朕会安排一批工匠跟随国师学习造纸术与印刷术,同时任命一些官员负责这些部门的运行,推广简体字与拼音。” “还有一件事。”秦天补充道,“我希望陛下成立三个新的部门——大秦科技部、大秦工业部、大秦教育部。” “科技部负责研究推广各种科技知识,工业部负责改进大秦的各项工艺和技术,教育部负责教化万民、推广教育。” 他说得很简略,因为他知道以嬴政的脑子,一点就透。 这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三个部门的名字,而是一整套完整系统的从基础到顶层的大秦建设蓝图。 嬴政沉吟了片刻,然后点头,干脆利落:“朕准了。” 第54章 政哥,我的马车放你宫门口安全不? 朝会在接近巳时的时候终于结束了。 百官陆陆续续地从大殿中退出来,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脸上的表情也比来时丰富了许多。 有人低头沉思,有人互相交换眼色,有人快步走向宫门准备回去安排手下人清点自己名下的田产财物。 更多的人在走出大殿之后,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 那个白衣年轻人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但他们在心中默默地记下了今天听到的每一句话。 散朝后,嬴政把秦天留了下来。 “国师,朕让人准备了早膳,随朕来。” 秦天跟着嬴政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一座偏殿之中。 殿内的陈设比章台宫的主殿要简约许多,一张矮几放在殿中央,几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小菜和两碗热粥,旁边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水灵灵的,看起来颇为诱人。 殿中除了几个侍立在一旁的宫女和宦官之外,没有旁人。 嬴政在主位落座,示意秦天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秦天也不客气,盘腿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粥是粟米熬的,熬得很烂,米油都熬出来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米脂,入口绵软,香气醇厚,比他昨天在府里喝的那碗粥还要好喝不少。 “政哥,”秦天放下粥碗,抹了抹嘴,“叫我来吃早饭应该不只是吃早饭吧?” 嬴政端起粥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是,也不是。” 他放下粥碗,目光落在秦天脸上。 “朕想让你见一个人。” 秦天微微一怔:“见谁?” 嬴政没有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对着殿门口侍立的一个宦官点了点头。 那宦官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偏殿的门帘被从外面掀开了。 一道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 秦天抬起目光,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深衣,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衬得她的腰身纤细而挺拔。 她的面容姣好,五官精致而分明,那张温婉的面庞有几分英气。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的两个人,在嬴政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了秦天脸上。 她没有像普通人那样见到仙人就跪拜,而是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他一眼,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见过国师。”她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脆。 嬴政坐在主位上,看着秦天和自己女儿之间的那一眼对视,心中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阴嫚,过来坐。” 嬴阴嫚走了过来,在嬴政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她坐下之后,目光又落回了秦天脸上,像是在好奇这个传说中的仙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而秦天同样在看她。 这是他来到大秦以来,第一次见到嬴政的女儿。 史书上对嬴阴嫚的记载不多,只知道她是秦始皇的女儿之一,在胡亥即位后被处死。 史书没有留下她的容貌、性格和任何具体事迹,只留下了一个“嫚”字作名字。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鲜明个性和明媚笑容的年轻女子。 她有着和她父亲一样挺直的鼻梁和坚定的下颌线,但嘴角的弧度比嬴政柔和得多,眉眼间没有嬴政那种深不可测的帝王气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见了便心生好感的明快气质。 “阴嫚,陪国师用膳。”嬴政的声音平静无波。 嬴阴嫚没有推辞,也没有露出任何扭捏的姿态。 她大大方方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炙肉放到秦天面前的碟中。 “国师,请用膳。” 秦天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位公主的性格比他想象的要直爽大方得多,完全没有那些深闺女子面对陌生人时惯有的羞怯和矜持。 他夹起那块炙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肉不错,比我在府里吃的好。” 嬴阴嫚眨了眨眼睛,问道:“国师府里的厨子不好吗?要不要我从宫中挑几个好的送过去?” “那倒不用。”秦天摆了摆手,笑了一下,“我府里的厨子挺好,只是——”他顿了一下,“我在山里吃了二十年的没盐没油的野果和烤肉,现在吃什么都觉得香。” 嬴阴嫚微微睁大了眼睛,那目光中的神色从好奇变成了惊讶。 “国师在山里住了二十年?” “是啊。”秦天放下筷子,端起了粥碗,“修炼嘛,总得找个清静的地方。山里没别人,就我自己一个人,对着树和石头过了二十年。” 气氛在嬴阴嫚的主动中变得越来越热络。 秦天本来就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后世的知识储备加上二十年修炼带来的清明的头脑,让他在聊天的时候总能抛出一些新鲜有趣的话题。 他给嬴阴嫚讲了一些后世的趣事,不是那些严肃的历史和宏大的宇宙,而是些零零碎碎的生活小事。 后世的女子可以读书识字,可以上学堂,可以做官,可以经商,可以做很多在这个时代只有男人才能做的事情。 嬴阴嫚的眼睛越听越亮,手中的筷子越放越慢,最后干脆放下了筷子,双手撑着下巴,侧着头认真地听着秦天讲那些她闻所未闻的奇事。 她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很高,像是一只偷到了鱼的猫,整张脸上都写满了“太有意思了”。 “那男人能做的事,后世的女子都能做?” “基本都能。” 嬴阴嫚的笑容更深了,嘴角的弧度又扬起了几分。 嬴政坐在主位上,端着粥碗喝粥,目光在秦天和自己女儿之间来回移动。 他看到秦天讲得眉飞色舞,看到自己女儿听得津津有味,看到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越来越轻松自然。 女儿的笑声清脆而明快,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多得多。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敛了回来。 按说自己亲自安排的这一幕,本意就是让二人彼此相熟,可此刻看着秦天在自己面前游刃有余地逗得女儿眉开眼笑,他又隐隐觉着有些不是滋味。 他这位国师,是不是也太过游刃有余了些? 秦天正说到后世的女子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官的时候,忽然话锋一转,侧过头来看着嬴政,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政哥,我的马车放你宫门口安全不?” 嬴政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愣住了。 他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微微皱起,脸上带着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茫然表情。 马车?国师的马车什么时候停在宫门口了? 国师明明从来都是飞着来飞着走的,哪来的马车? 他张了张嘴,正要问“什么马车”,秦天已经嘿嘿一笑,没有解释,端起粥碗将最后一口粥喝完,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 “政哥,我吃饱了,先回府了。” 他对着嬴政拱了拱手,然后转向嬴阴嫚,语气自然,像是在约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出门逛街:“阴嫚,三天后到我府邸来,我教你元力引导术。” 嬴阴嫚看了一眼嬴政。 嬴政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秦天,没有说话。 “我会准时去的。”嬴阴嫚的声音清脆明快,嘴角含笑,“麻烦国师了。” 秦天摆了摆手,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他的步伐轻快,走到殿门口时,冲嬴阴嫚挤了一下眼睛,然后消失在门帘之外。 殿中安静了下来。 嬴政坐在主位上,端着粥碗,看着殿门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女儿那张依然带着笑意的脸,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后悔今天让阴嫚来了。 那家伙临走前那句“我的马车放你宫门口安全不”,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55章 元力修炼资源包 回到府邸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秦天刚跨进大门,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歇歇脚,门房就急匆匆地跑来禀报。 陛下安排的工匠已经到了,正在前院等候。 秦天叹了口气,抬脚往前院走去。 前院的树荫下站着十几个人,年纪从二十到五十不等,穿着粗布短衣,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和工具、木料、泥土打交道的匠人。 他们看到秦天从廊道上走过来,齐齐跪了下去,头都不敢抬,只有最前面那个年纪最大的老工匠颤着声音说了一句:"小人们奉陛下之命,前来跟随国师学习造纸之术,还请国师示下。" 秦天将造纸术的流程和要求简单说了一遍。 从原料选择讲到浸泡捣烂,从打浆抄纸讲到晾干裁剪,每个步骤的关键点、容易出错的地方、工具的要求、水质的影响,全部说了一遍。 他的话条理清晰,一句废话都没有,讲完之后又重复了一遍重点,确认每个工匠都记住了,才让他们起来。 "我说的这些,你们听懂了就回去自己试验。需要什么工具自己打造,需要什么原料自己去寻,咸阳城外有的是树皮。先造出第一批纸来给我看看,哪里有问题再改进。" 工匠们连连点头,躬身退出去了。 他们走路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脸上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激动。 虽然国师没有亲自上手演示,但那些流程和步骤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剩下的就是靠他们自己动手去试错和摸索。 他们做了几十年的工匠,最不怕的就是动手。 秦天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舒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终于有自己的时间了。 他穿过前院,走过回廊,回到自己住的那个小院。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侍女们低低的谈笑声。 秦天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开始思考启元殿的事。 这是正事,马虎不得。 元力引导术的传播是整个计划的基石。 没有足够多的修炼者,大秦的版图就永远局限在地球上这一小块陆地。 星辰大海不是靠嘴巴说说就能到达的,需要千千万万个能飞天遁地、能在太空中生存、能挥手间斩断山河的强者。 没有这些人,大秦的旗帜插不到任何一颗星星上去。 但如何传播,是个难题。 他不可能亲自去教每一个人。 大秦有几千万人口,就算他一天教一百个,一辈子也教不完。 而且每个人对元力的感知和引导能力都不一样,有人天生敏感,有人迟钝如石,需要不同的指导和照顾。 如果把每个人都当作精雕细琢的学生来教,他什么事都不用做了。 他需要一种更高效的方法。 秦天的脑海中飞速地运转着,一个想法渐渐成型。 他穿越的时候脑海中就自然出现了《元力引导术》的完整功法。 那感觉就像那些文字本来就存在于他的意识深处,只是到了某个时刻才被唤醒。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是怎么做到的,因为他穿越过来的时候功法就已经在他脑子里了。 但现在他自己已经到了元士境界,对元力的理解和掌控已经足够深厚,他开始明白那种"直接刻在意识深处"的感觉是如何实现的。 元力可以承载信息。 元力不仅仅是能量,它还可以像载体一样携带文字、图像、感知、记忆。 他在教嬴政的时候用元力在他体内运转周天,让他直观地感受到元力的运行路线。 既然他能用元力在嬴政体内运转周天,那他就能用元力将完整的功法信息整理成一个可以复制的"资源包",直接植入学习者的意识深处。 那样的话,每一个学习者都能像他当年一样,一睁眼就发现功法已经在脑子里了。 秦天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这个方法可行。 他可以先将元徒境界的修炼功法用元力编制成一个完整的资源包。 这个资源包一旦植入学习者的意识深处,就会像种子一样自然地生根发芽,引导学习者感知元力、运转周天、积蓄能量,直到达到元徒境界。 整个过程不需要他亲自指导,学习者只需要按照脑海中的引导去做就行了。 等到修炼者达到了元徒境界的顶峰,需要冲击元士境界的时候,再传授下一阶段的功法。 这样一来,功法的传播是分级进行的,每一级都需要上一级的瓶颈突破之后才能解锁下一级,可以有效地防止功法外泄和滥用。 秦天站起身来,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抬起右手,元力在掌心汇聚,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光团。 他闭上眼睛,将《元力引导术》元徒境界的完整功法信息一点一点地编织进那团元力之中。 元力的波动在他掌心跳跃着,无声地记录着他意识深处的每一个文字、每一幅图像、每一条引导路径。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他睁开眼睛,掌心的光团已经稳定了下来。 那个光团安静地悬浮在他的掌心上方,它里面储存着完整的元徒境界修炼功法,从感知元力到引导入体,从经脉运行到周天循环,从积蓄能量到冲击瓶颈,全部都有。 秦天将光团轻轻抛了一下,又接住,嘴角微微弯起。 成了。 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验证这个资源包是否真的能够顺利植入学习者的意识深处,是否真的能够自动引导修炼。 他需要一些实验对象。 秦天将光团收回体内,转身大步走向前院。 他边走边扬声喊了一句:"叶帆,石浩,萧岩,林东,都到我院子里来!" 片刻之后,四名侍卫快步来到了秦天面前,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叶帆的目光沉稳如山,石浩的眼神锐利如剑,萧岩的面容年轻而干净,林东依旧是那副平静沉默的样子。 四个人都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国师突然召他们过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 第56章 切不可乱摸人家大姑娘,小媳妇 秦天看着他们,没有绕弯子。 "我要传授你们元力引导术。"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名侍卫的膝盖同时撞在了地面上。 "国师……吾等万死……" "别万死了。"秦天摆了摆手,"起来盘腿坐下,放松,什么都不要想。" 四名侍卫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盘腿坐成一排。 他们的身体微微绷着,呼吸有些急促。 秦天看到他们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紧张是正常的。 他走到四名侍卫身后,右手抬起,掌心之上浮现出四团微弱的光晕。 那四团光晕缓缓地飘向四名侍卫的头顶,然后像水滴落入池塘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们的意识深处。 叶帆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的脑海。 那东西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激起。 但它的存在感却无比清晰,一股全新的完整的信息,在他的意识深处缓缓铺展开来,像是有人在他脑海的某个角落打开了一卷从未见过的竹简。 元力引导术。 元徒境界。 完整的修炼功法。 从感知元力的方法,到引导入体的技巧,到经脉运行的路线,到周天循环的节奏,到积蓄能量的诀窍。 所有的信息都在那一团光晕中,完整地地呈现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那些信息不是死板的文字,而是带着引导性质的感知。 仿佛他天生就知道这些,只是之前忘记了,现在被重新唤醒了。 石浩、萧岩、林东的反应各不相同。 石浩的眉头紧锁着,像是在用力消化那股涌入脑海的信息。 萧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微微放大,脸上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和狂喜的表情。 林东没有任何外在的反应。 他依然安静地盘腿坐着,呼吸均匀,面容平静。 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那颤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秦天站在他们身后,安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他们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那些信息,就像他在山中第一次感知到元力的时候。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 叶帆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的目光。 他转过身来,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双手抱拳,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和坚定:"多谢国师。" 石浩、萧岩、林东也相继睁开了眼睛,跪地叩首,一个接一个地道谢。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不再是普通人,不再是那个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朝不保夕的小卒。 他们有了一条路,一条通往千年的路。 秦天摆摆手,示意他们站起来。"这只是第一步。你们脑子里现在有了元徒境界的完整功法,以后按照那个方法自己修炼就行了。感知元力,引导入体,运行周天,积蓄能量,直到突破瓶颈,达到元徒境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了一些:"达到元徒境界之后,寿命千年起步,力达万斤。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四名侍卫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千年寿命,万斤之力。 现在,这些他们自己息息相关了,他们自己也有机会去拥有这些了。 "等你们修炼到元徒顶峰,我再传授你们下一阶段的功法。"秦天的语气恢复了他一贯的随意和轻松,"一步一个台阶,慢慢来,不着急。你们有得是时间。" 四名侍卫又是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整齐而洪亮:"吾等必不负国师厚恩!" 秦天无奈地看着他们,这已经是今天第四次跪了。 他摆摆手让他们起来,然后走到四人身后,手掌分别在他们后背上拍了一下。 自己的侍卫得特殊照顾一番。 一股温热的元力顺着他的掌心涌入四人体内,沿着他们意识深处那条刚刚被点亮的路,快速地走了一遍周天。 那股元力轻柔而温和,像是一双引路的手,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元力在体内运行的感觉。 四人的身体同时微微一震,随后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他们闭上了眼睛,捕捉着那股温热的触感。 "好了。"秦天收回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以后有空就按照这个方法来修炼。一开始会慢一些,坚持就行了,量变引起质变,突破是迟早的事。" 四名侍卫站起身来,拱手称诺。 他们的腰背比之前挺得更直了一些,眼睛比之前更亮了一些,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从内而外的精气神。 秦天正要挥手让他们走,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又把他们叫住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 四名侍卫齐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安静地等着他的指示。 "以后你们每个月休息八天。"秦天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一个月三十天,休八天,上二十二天,差不多就是这个比例。具体哪天休息你们自己商量着安排,不耽误府里的正事就行。" 四名侍卫微微一怔。 每月休八天? 他们之前当兵的时候,一年到头能休个三五天就不错了,逢年过节遇上打仗甚至连年都在军营里过。 现在国师说,每个月休八天? 一个月三十天休八天,四舍五入几乎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休息,这比大秦任何衙门里的吏员都轻松了。 "多谢国师!"四人又是一声整齐的道谢。 秦天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但四人还没有迈步,秦天的眼珠忽然一转,嘴角微微一歪,一个促狭的笑容浮上了脸。 "还有——"他拖长了声音,目光从四名侍卫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在萧岩那张年轻而干净的脸上停留了一下。 萧岩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脸上有什么东西。 "你们以后修炼出元力了,"秦天慢悠悠地开口,笑容越来越深,"切不可以蕴养身体为由,去摸人家大姑娘、小媳妇的身体啊。" 四名侍卫愣住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又将目光转回秦天脸上,眼中全是茫然和困惑。 蕴养身体?摸大姑娘、小媳妇?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为什么修炼元力会跟摸大姑娘、小媳妇扯上关系? 国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天看着他们那副迷茫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 四名侍卫依然站在原地,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大笑的国师,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叶帆的眉头微微皱着,石浩的眼睛眨了好几下,萧岩的脸上写满了困惑,林东依然是那副平静得近乎面瘫的表情。 秦天笑够了,对着四人挥了挥手。 "行了,去执勤吧。记住我说的话就行了。" 四名侍卫虽然还是没搞明白国师到底在笑什么,齐齐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院子。 他们的背影在廊道的转角处消失的时候,秦天还能听到他们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国师说的摸大姑娘小媳妇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萧岩,国师刚才看你一眼,是不是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你脸红什么?" "我没有脸红!" "明明脸红了!" "……那是太阳晒的。" 第57章 让国师帮你们检查一下身体发育的怎么样了 ps:这一章改了很多←_←。 四个侍卫的背影消失在廊道转角之后,秦天看了一眼天色,午后的阳光正烈。 时辰还早,足够他把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办完。 "春微、夏柔、秋凝、冬瑶、雪梅、芷兰、青竹、篱菊——都过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没过多久,八名侍女便从各自的去处赶了过来,裙裾飘飘,脚步轻盈,在秦天面前站成一排。 她们的脸颊红扑扑的,似乎刚才在做什么有趣的事,此刻被国师叫来,眼神中带着好奇和期待。 秦天看着她们,嘴角意味深长地弯了起来。 那笑容仿佛是大灰狼看着一群小白兔。 让八名侍女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紧张,既想往后退一步,又忍不住想往前走一步。 "来,跟我到房间里来。"秦天朝着自己住的那间厢房扬了扬下巴,转身走在前面。 八名侍女面面相觑,红着脸跟了上去。 夏柔的脚尖在地面上轻轻踮了一下,秋凝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的腰带,嘴角却压着一丝偷偷翘起的弧度。 冬瑶的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出卖了她。 秦天推开房门,侧身让她们进去。 八名侍女鱼贯而入,在房间里站成一圈,低眉顺目,双手交叠在身前,谁都不敢先抬头。 秦天跟在后面,反手将房门关上了。 吱呀一声,门闩落下。 八名侍女的身体同时微微一颤。 秦天转过身来,看着那八张泛红的姣好面孔,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来,让国师好好地检查一下你们的身体发育得怎么样了。” “顺便用元力帮你们蕴养一下身体,对你们有好处。" 八名侍女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春微的脸红得像是熟透的桃子。 夏柔咬着下唇强忍着笑。 秋凝的睫毛抖得像风中蝴蝶的翅膀。 冬瑶的耳尖从粉红变成了通红。 雪梅的双手攥得紧紧的。 芷兰的脑袋几乎要垂到波涛汹涌胸口。 青竹的背挺得笔直像是要站军姿。 篱菊的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那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秦天在她们中间站定,右手轻轻抬起,一团温热的元力从掌心涌出,化为八条细小的丝线,无声无息地飘向八名侍女。 那丝线触及她们身体的一瞬,八个姑娘的身体同时微微一震。 "哇——"夏柔最先没忍住,一声惊呼冒了出来,"什么dxjrlst……好sf啊!"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那团温热的元力正沿着她的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暖洋洋的。 "温温热热的……"秋凝的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按在xf上。 那里是元力汇聚最浓厚的地方,暖意透过衣料渗入肌肤,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国师太厉害了吧!"雪梅的惊呼带着夸张的惊叹。 她的表情确实写着难以置信,她从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有这么舒服的感觉。 秦天的笑容更深了,但手上的动作却温柔。 他的元力在八名侍女身体里仔细感受情况。 正如他所料,她们的经脉纤细而脆弱,生命力虽然旺盛但缺乏引导和滋养。 这样孱弱的身体,别说什么修炼了,连承受他的亲近都做不到。 一个不小心,她们承受不住他的力量,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所以他格外小心。 元力的温度控制在最温和的程度,游走的速度放到了最慢,每一步都谨慎地感知着她们体内的反馈,确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他不仅仅是帮她们蕴养身体,更是在用元力为她们打通基础的经脉通道,让她们体内干涸的河道第一次迎来活水的滋润。 "感受到了吗?"秦天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没有了刚才那种促狭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和郑重。 "这就是元力。它能滋养你们的身体,能让你们更强壮、更健康、更长寿。以后修炼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八名侍女闭着眼睛,用力地点头。 她们确实感受到了。 那股温热的元力在体内缓缓流淌,所到之处一切淤塞和滞涩都被融化、被打通。 像是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动物们又到了……咳,有些跑题了。 她们的面色变得更加红润光泽。 元力的游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秦天收回手的时候,八名侍女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们睁开眼睛,目光比之前明亮了许多,脸颊红扑扑的,整个人透着一种健康而鲜活的生机。 "好,接下来传你们功法。" 秦天抬起右手,掌心之上浮现出八团微弱的光晕。 那光晕缓缓地飘向八名侍女的头顶,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她们的身体。 春微第一个身体一颤,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然后是夏柔,然后是秋凝,然后是冬瑶。 八个人一个接一个地闭上了眼睛,意识深处涌入的功法信息正在缓缓铺开,像是一幅卷轴在她们脑海中徐徐展开,字字清晰,句句分明。 感知元力,引导入体,运行周天,积蓄能量,所有的步骤都在那一团光晕中完整地呈现给了她们。 秦天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她们全部回过神来,才慢悠悠地开口:"有了这个功法,你们以后就能自己修炼了。每天抽时间运转周天,日积月累就能达到元徒境界。到时候你们就不是普通人了,寿命千年起步,力量万斤起步。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 他顿了顿,目光在八张年轻的面孔上扫过,忽然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你们现在的身体还是太弱了,嘿嘿嘿都不行。等你们修炼有成,身体强韧了……" 八名侍女的脸又红了起来。 她们心里清楚国师口中的"嘿嘿嘿"是什么意思。 不过是玩笑罢了,国师嘴上说得轻佻,真正做起来却比谁都规矩。 刚才元力蕴养身体的时候更是温柔郑重,没有半分逾越。 "多谢国师。"八个人齐齐福了一礼。 秦天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可以回去了。 八名侍女鱼贯而出,走到门口的时候夏柔回过头来,眨了眨眼睛说了一句"国师,我们会好好修炼的",然后笑着关上了门。 第58章 大秦的柱石 三天后。 秦天的府邸门前车水马龙。 大清早门口就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从府门一直排到了巷口。 门房里的人进进出出地通报着,院子里站满了人,长袍短打、文臣武将、老将新秀,几乎把整个大秦在咸阳的文武群臣全部聚齐了。 嬴政带着嬴阴嫚也早就到了。 秦天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上,看着那一片人头攒动,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后世的某个行业大会上。 蒙毅站在他身边,一个一个地给他介绍。 "国师,这位是武成侯王翦将军。" 秦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老者。 他虽然须发皆白,但腰背依然挺拔如松,目光锐利,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就是王翦,那个在灭六国的战争中立下了赫赫战功却懂得急流勇退的老将,那个在大秦军中的威望仅次于嬴政的人物。 秦天拱手,郑重地行了一礼:"王将军,久仰大名。" 王翦连忙侧身避了避,拱手回礼:"国师客气。老夫一介武夫,何德何能承国师如此厚待。" 他的语气谦和,但眼中那种灼热的光芒掩饰不住他内心的激动。 他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高寿,他自己也知道时日无多,本来已经安心在家养老、含饴弄孙了。 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遇到仙人降世,还能有机会长生不老。 这份机缘,他做梦都不敢想。 "这位是通武侯王贲将军。"蒙毅指向王翦身边的另一个中年人,正是王翦的儿子王贲。 他的长相与父亲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年轻,眼中带着一种将门子弟特有的锐利和锋芒。 秦天又拱手见礼,王贲同样郑重地还礼。 "这位是蒙武将军,我的父亲。"蒙毅的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侧身指向一位站在前列的老者。 他的面容与蒙毅有七八分相似,但年纪更大,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拉弓握剑的老将。 他是蒙恬和蒙毅的父亲,是大秦的老将,一生戎马倥偬,为大秦立下过汗马功劳。 秦天拱手行礼,郑重道:"蒙老将军,您培养出了蒙恬和蒙毅两位国之栋梁,大秦有您这样的老将,是社稷之福。" 蒙武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回礼,连声说着不敢当不敢当,但眼中那股热切和激动却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 "这位是内史腾。"蒙毅指向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 "这位是冯毋择。" "这位是赵亥。" "这位是成。" "这位是李斯丞相,国师已经认识了。" "这位是冯去疾右丞相。" "这位是尉缭。" 秦天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微微一凝。 尉缭,大秦的国尉,负责整个帝国的军事谋划和战略布局,是与李斯、王翦等人并列的开国功臣。 他早早便隐退去,不问朝政,在史书上留下的痕迹不多。 但每一个熟悉那段历史的人都知道,如果没有尉缭的军事战略,大秦的统一之路不会走得那么顺利。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在公开场合了,今天特地赶来,只为了求一个机会。 尉缭的年龄比王翦还要大,身形干瘦,面容苍老,但一双眼睛依然清亮,透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洞明世事的锐利。 他颤巍巍地向秦天拱手行礼:"老夫尉缭,见过国师。" 秦天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语气恳切:"尉缭先生,您是国尉,是大秦的功勋之臣,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从那一张张面孔上缓缓扫过。 这些人,一个个在他记忆深处都对应着某个名字,某个曾经属于课本或者史料的名字。 这些名字有的来自史书中的零星记载,有的来自后世一遍遍研究和评说的功过与传说。 而此刻,那些名字有了声音,有了面孔,有了活生生的温度和气息,他们站在他的面前,用同样热切的目光望着他。 他们都是大秦的功臣,是为大秦的统一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人。 没有他们,就没有大秦的今天,就没有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的文明基石,就没有一个统一的、伟大的、延续了两千年的文明。 他对着那满院子的文臣武将,深深鞠了一躬。 "诸位,大秦有今天,仰仗你们的付出和心血。我秦天,佩服之至。" 院子中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料到国师会对他们行如此重的礼。 秦天直起身来,不再多说什么。 他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然后开始一个个地植入功法。 元力光团从他的掌心涌出,纷飞如蝶,准确无误地落入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 王翦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蒙武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弯起了一个安心的弧度。 尉缭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干瘦的身体仿佛在这一刻被重新注入了生命的活力。 元徒境界的功法,完整地刻入了每一个人的脑海之中。 秦天还特意照顾了其中一些人。 王翦、蒙武、尉缭,还有几位年龄较大的老臣,他都用元力在他们体内走了几个周天,为他们蕴养了一下身体。 这些人的年龄都太大了,身体机能已经衰退到近乎极限,如果没有元力的滋养,就算给了他们功法,他们也很难靠自己完成最初的感知和引导。 特殊照顾之后,他们的面色明显红润了一些,腰背挺直了一些,原本浑浊的眼睛也变得清亮了几分。 蒙毅、王贲等年轻一代的武将也受到了同样的待遇。 秦天对他们的名字耳熟能详,知道他们在未来的大业中会扮演重要的角色,所以也没有吝啬那一点元力的消耗。 至于其他的文臣武将,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那些在历史长河中默默无闻的人,他给他们植入了功法,但没有额外蕴养身体。 一是因为他精力有限,不可能照顾每一个人,二是正如他对嬴政说过的,修炼这条路终究要靠自己走,旁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王翦在功法植入了之后,慢慢睁开眼,缓缓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臂膀。 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之前不一样了,双肩不再那么沉重,刚才还隐隐有些僵硬的手腕,此刻像是被温泉水泡过一样灵活多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对着秦天郑重地躬身一礼:"国师大恩,王翦此生不敢忘。" 蒙武的眼中泛着湿润的光。 他刚才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温热的元力在体内游走,所过之处一切酸痛的、僵硬的、迟钝的地方都被抚平了,像是枯木逢春,老树发芽。 他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蒙毅,蒙毅正在旁边激动得眼眶发红。 王贲与蒙毅一起上前,对着秦天磕了三个响头,咚、咚、咚,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声音又脆又响。 蒙毅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国师大恩,蒙毅没齿难忘。" 王贲也紧跟着道:"王贲叩谢国师!" 秦天连忙将他们扶起来:"别磕了别磕了,头都磕破了。好好修炼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文武群臣的功法植入完毕后,满院子的人对着秦天和嬴政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们开始一个一个地告辞,脚步匆匆地离开府门,上了马车,急不可耐地赶回家中,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修炼这元力引导术。 尉缭走得最急,他干瘦的身影在马车前一闪就钻了进去,连门帘都顾不上掀好。 院子中很快安静了下来。 嬴政在众人散去之后又留了一小会儿,与秦天简短地交谈了几句启元殿的后续安排,然后便也起身离开了。 临走之前他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嬴阴嫚正站在廊下,安静地等着。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嬴政走了之后,秦天看着站在廊下的嬴阴嫚,伸出手来招了招,那动作像是在叫一个认识多年的朋友。 "阴嫚,来,跟我到房间来。我用元力好好地给你蕴养一下身体。" 嬴阴嫚的脸色微微泛红,她垂下眼帘,轻声应了一声,然后抬脚跟着他走进了房间。 第59章 十万个项羽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咸阳城都笼罩在热火朝天的修炼氛围之中。 文武大臣们从秦天府邸回去之后,每一个都像是着了魔一样。 王翦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连三天没有出门,连饭都是家里人端到门口敲了门才接过去。 王贲更夸张,直接在院子里打地铺,盘腿一坐就是一天一夜,把府里的家丁吓得以为将军中了邪。 蒙毅白天上朝处理公务,晚上回家闭门修炼,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精神却比之前睡六个时辰还要好。 尉缭那老骨头最拼,七老八十的人了,硬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坐,连早饭都顾不上吃。 早朝也变了。 以前的大朝会,卯时开始,辰时过半还散不了。 嬴政喜欢在朝会上听取各方汇报、讨论国策、处理政务,一开就是一个多时辰,偶尔遇上大事更是拖到午时。 但现在,嬴政比任何人都急。 他每天上朝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有没有紧急军情或者重大灾患要处理,如果没有,三言两语便把政务交代下去,然后宣布散朝。 从进殿到出殿,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快得让那些准备了一大堆奏报的大臣们措手不及,快得连李斯这种老狐狸都觉得有些恍惚。 但没有人有怨言。 所有人都理解,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陛下急着回去修炼,他们也急着回去修炼,大家的心思一样,目标也一样,谁也别拖谁的后腿。 以前那种朝堂上争辩不休、唇枪舌剑的场面,这一个月里几乎绝迹了。 有什么问题私下里碰个头就解决了,解决不了的也不着急,反正大家都有的是时间,何必在朝堂上浪费时间争那一时半刻的胜负? 嬴政的状态也在飞速地变化着。 一个月前他的面色还有些苍白,此刻已经红润得像三十岁的壮年人。 走路虎虎生风,目光锐利如鹰,举手投足间那股帝王的气度不减反增,更多了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饱满和锐气。 他每天坚持运转周天三个时辰,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元力在他的体内一天比一天充盈,经脉一天比一天通畅,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一天一天地增长,身体在一天一天地变得更加年轻、更加有活力。 秦天在第二件事上花的时间最多,给嬴政的郎卫、卫士们传授元力引导术。 郎卫近千人,卫尉两万人,中尉八万人。 这三支部队是秦始皇最核心的武装力量,也是大秦帝国最精锐的、最忠心的、最可靠的军事力量。 郎卫是皇帝的贴身侍卫,日夜守护在宫中和銮驾左右,选拔极其严格,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卫尉负责皇宫的宿卫和城门的安全,两万人日夜轮守,将整个皇宫守护得铁桶一般。 中尉是咸阳城的卫戍部队,负责整个京畿地区的防务,八万人的编制,装备最精良的甲胄和武器,战力在整个大秦军中数一数二。 这三支部队加在一起,近十万人,是嬴政最信任的武装力量,也是他最后的底牌和后盾。 秦天要将元力引导术传给他们,意味着将长生不老、修炼成仙的钥匙交到了这十万人手中。 方法依然是资源包模式。 秦天不可能一个一个地去教近十万人,那种效率太低了。 他花了三天的时间,将自己体内的元力在休息与恢复之间反复调整、反复提炼。 将元徒境界的功法信息压缩成一个个标准的资源包,然后将这些资源包批量地、成建制地植入到这三支部队每一个将士的意识深处。 郎卫千人,用了半天就完成了。 卫尉两万人,用了一天。 中尉八万人,用了三天。 超过十万名将士,从将军到普通士卒,从年轻的新兵到服役多年的老兵,都在意识深处多了一部功法。 他们感知到了元力的存在,开始尝试引导入体、运行周天,虽然大多数人还做不到像嬴政那样顺畅,但已经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秦天做完这件事之后,累得在竹椅上躺了大半天,连饭都是侍女们端到嘴边才勉强吃了几口。 但他心里是高兴的。 他躺在那把竹椅上,望着头顶透过树叶洒下的碎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几年之后,这十万人中至少有一大半突破到元徒境界。 到时候他们每一个人都力达万斤,寿逾千载,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吊打那个号称“羽之神勇千古无二”的项羽。 十万个比项羽还强十倍的人站在一起,那画面想想就让人心潮澎湃。 不过,项羽大概没有机会起兵了。 嬴政还活着,满朝文武都还在,而且还都修炼了元力引导术,个个都在飞速变强。 那些六国余孽就算把脖子伸长了等着,也等不到他们想要的那个“秦始皇驾崩”的时机了。 大秦稳如泰山,没有人敢、也没有人能撼动这个帝国分毫了。 大秦的百万雄师在嬴政的带领下,恐怕也没人敢不自量力地挑战他的权威了。 对了,百万雄师。 秦天忽然坐了起来。 十万人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九十万军队等着他呢。 不过不急,那九十万军队分布在全国各地,不是一朝一夕能全部传完的。 先让咸阳的这十万人打好基础,等他们一个个修炼有成,成了火种,再去各地传授给其他人,那效率就高多了。 这一个月里,造纸术也传来了好消息。 秦天将造纸术教给工匠们之后,工匠们就一头扎进了工坊里没日没夜地试验。 第一批纸造出来的时候,秦天正在院子里跟侍女们玩踢毽子。 工匠们捧着一叠纸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那脸上的表情像是捧着新生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 秦天接过那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纸张微微发黄,表面有些粗糙,边缘不太整齐,纸张的厚度也薄厚不均,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细小的纤维和杂质。 但他用手指轻轻抚过纸面的时候,指尖能感受到那种不同于竹简和布帛的独特触感。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拿起旁边的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墨迹均匀地洇开,清晰地呈现在纸上,没有渗漏,没有化开,书写流畅顺滑。 他放下笔,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虽然质量还差了一点,但书写没有问题。” 工匠们听到这句“不错”的时候,好几个人的眼眶红了。 他们蹲在工坊里整整十五天,废了多少原料、失败了多少次,才造出了第一批能用的纸张。 国师一句“不错”,比给他们升官加爵还让他们高兴。 嬴政得到消息之后,立刻下了一道诏令:扩大造纸工匠的规模,增加工坊和原料供应,改进造纸工艺,尽快生产出大量更加优质的纸张。 他在诏令的最后加了一句话——“纸乃千秋万代之基业,不得懈怠。” 这句话被刻在了工坊门口的牌匾上,每一个进去的工匠都能看到。 他们每一次进出工坊,都能看到那行字,每一次看到都觉得心头的责任感更重了一分。 第60章 找谁来实验呢 活字印刷术也在同一时间搞出来了。 秦天没有亲自去教,他只是将活字印刷的原理说给了几个工匠头目。 那几个工匠头目消化了原理之后,带着手下的工匠反复尝试,用胶泥刻字,烧制成型,排版印刷。 第一批印出来的东西是一页《秦律》的片段,字迹清晰,排列整齐,印了二十份,每一份都一模一样,没有手抄那种或浓或淡、或大或小的差异。 嬴政拿到那二十份一模一样的《秦律》时,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在那二十份纸上缓缓抚过,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摸,嘴角带着一种含而不露的笑意。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本《秦律》抄写一次需要多少时间?一个熟练的抄手一天能抄多少字? 而现在,只要排好版,一天能印出成千上万份。 知识的传播速度,从此不是加法,是乘法。 有了纸张和印刷术,接下来就是文字了。 秦天将简体字和汉字拼音的方案整理了出来。 简体字是在小篆的基础上简化而来的,保留了一部分小篆的构字理据。 去掉了很多繁琐的、多余的、重复的笔画,让每一个字都能用更少的笔画写出来、更直观地被认出来。 他列了一个对照表,左边是小篆的写法,右边是简体字的写法,旁边标注读音和释义,一目了然。 至于拼音,以前叫“汉语拼音”,现在秦天想了想,这东西要在大秦推广,应该改个名字——“秦语拼音”。 他用二十六个字母标注了每一个汉字的读音,还在旁边用小篆写了一行注释:“以声母韵母拼读,凡字皆可读,凡读皆可识。” 这套拼音的规则简洁系统,任何一个人只要学会了这二十六个字母和拼读规则,就能拼读出任何一个他不认识的字。 嬴政看了那份对照表和拼音方案之后,当即下令:召集一批学识渊博的儒生和博士,在章台宫中集中研习简体字和秦语拼音,确认无误之后编成教材,先在咸阳各学宫试用,然后逐步向全国推广。 与此同时,随着元力引导术的传播,整个大秦上下也在发生着潜移默化的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身体素质的普遍提高。 最初一批开始修炼的人在修炼了大约十天之后,普遍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 元力的滋养是循序渐进的。 它不会像服了仙丹一样一夜之间把凡人变成超人,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周天运转中慢慢渗透、慢慢积累、慢慢改变。 越来越快,越来越多,直到某个节点来临的时候,肉身跨过凡人和修炼者之间那道门槛,一切也随之迎来质变。 “力达万斤”是一个笼统的说法。 不是修炼者某一天一觉醒来就突然有了万斤之力,而是在修炼的过程中,力气会从五百斤慢慢涨到一千斤,从一千斤慢慢涨到两千斤,从两千斤慢慢涨到五千斤,一直到突破到元徒境界的万斤之力。 每一次提升都清晰可感,每一分力气都不会凭空而来,都是日夜修炼的回报。 那些第一批修炼的士卒们,有人发现自己能单手举起以前需要两个人才能抬起的石锁。 有人发现自己奔跑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将近一倍,发现自己打拳的时候带出的风声比以前更加凌厉。 他们心中的激动和振奋无法言说,只能加倍努力地修炼,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用来打坐运转周天。 咸阳城的气氛,就这样在所有人共同的渴望和努力中,一天一天地变了。 街上巡逻的甲士步伐更加轻快了,朝堂上议事的官员面色更加红润了。 后宫中的嫔妃宫女们也开始私下里悄悄打听着元力引导术的事,连市井百姓茶余饭后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国师在教人神仙之术,能让人长生不老,能让人力大无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到自己? 这一天萧岩休息。 这是国师定下的规矩,每月休八天,轮休安排,轮到他了。 萧岩盘腿坐在床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 体内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温热感在缓缓流转。 那感觉太轻了,轻得像一根羽毛在血管里漂浮,如果不刻意去感知,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知道那是元力。 一个月前国师将功法刻入他意识深处,又亲自引导他在体内走了一遍周天,从那之后他每天晚上都会打坐修炼,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那股元力已经从最初的一片空白变成了如今这一缕温热的细流,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萧岩握了握拳,感受了一下掌心那股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力气到底增长了多少,但至少能确定一件事,国师说的元力,是真的。 但是他没有办法验证那股元力到底能做什么。 国师说过,元力可以用来感知他人身体的经脉和气血运行,可以用来蕴养和修复身体的损伤。 他在训练和实战中受过的那些伤,尤其是征战那些年留下的旧伤,如今都好了大半,这就是元力最直接的证明。 但萧岩还想试试别的,想试试自己脑子里那些功法的描述是否句句属实。 他想找个人试一试。 他想验证脑海中那些功法描述的真实性。 萧岩从床上跳下来,穿好鞋子,从箱子里翻出一身平日里穿的便服换上。 他不是没想过在自己身上做验证,但一个人的感知太有限了,有些事情需要有另一个人来配合。 找叶帆?石浩?林东?他们都是修炼者,感知到的元力和他一样,万一有什么细微偏差,大家都感知不到,做了也是白做。 找普通人?一个正常的大秦百姓,要是知道一个陌生人要把什么奇怪的东西渗进他体内,怕是当场就要拔腿跑掉。 萧岩推开门,走出院子。 他穿过廊道,经过前院的时候,看到叶帆正站在门口值守,站得笔直,目光如炬。 “休息日还出去?”叶帆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 “嗯,上街转转。”萧岩的语气平静自然,目光没有多停留,大步走出了府门。 咸阳城的街市比往日更加热闹。 南市那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沿街的摊贩摆出各式各样的货物,来来回回的人潮中,有无事闲逛的百姓,也有行色匆匆的商贾和差役。 萧岩在人群中穿行,脑子里还在琢磨刚才那个问题——到底找谁来做这个实验?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的一座楼阁,门楣上挂着大红灯笼,门前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正对着过往的行人招手。 门口一个三十多岁、风韵犹存的女人正在招呼客人,满脸堆笑,声音热情。 青楼。 第61章 你真是一个畜生啊 青楼!? 萧岩的脚步顿住了。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月前,国师那天吩咐他们的那番话。 “你们之后修炼出元力了,不能以蕴养身体为由去摸人家大姑娘、小媳妇的身体。” 不能以大姑娘、小媳妇为由?! 那人家大姑娘、小媳妇的不行,其他人行不行? 萧岩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老鸨身上。 三十多岁,风韵犹存,眉眼间带着风尘女子独有的那种圆滑和练达,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 她算大姑娘吗?显然不算。她算小媳妇吗?显然也不算。 她至少三十好几了,这个年纪在秦朝已经能做祖母了。 国师说的是“大姑娘、小媳妇”,老鸨显然不在这个范围之内。 那找她做实验,就不算违背国师的话了。 萧岩心念一定,抬脚朝着青楼门口走去。 老鸨正在门口招呼客人,忽然看到一个年轻男子径直朝她走来。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高大,肩宽背厚,浓眉大眼,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便服。 虽然那衣服料子不是最华贵的,但那通身的气派,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挺和端正,在一众歪瓜裂枣的客人里分外扎眼。 老鸨的眼珠子转了转,笑容瞬间热络了几分:“这位贵客,面生得很呐,头一回来吧?快请进快请进,奴家这儿什么样的姑娘都有,保管让您满意。” 萧岩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将目光定在她的脸上,语气认真而直接:“就你了。” 老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贵客……说什么?” “就你了。”萧岩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认真,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我做个实验,有东溪会近入你的涕肋,应该会很鼠妇,你帮我验证一下。” 老鸨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有东溪会进入她的涕肋?应该会很鼠妇?让她帮忙验证一下? 这个年轻帅气、浓眉大眼、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小伙子,站在青楼门口,对着她一个三十多岁的老鸨,说出了这样的话。 老鸨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调调没见过?什么样的话没听过? 但眼前这位说得如此认真、如此一本正经、如此理直气壮,倒让她一时间分辨不出他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萧岩一眼。 那年轻人的眼神清澈,没有丝毫轻浮的神色,不像是在故意挑逗或调戏,倒像是真的在说一件正经事。 老鸨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奇异的波动。 这小伙子长相好,身板好,气质干净,而且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若是扭扭捏捏推三阻四,反倒是自己矫情了。 她在风月场中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男人没遇过? 既然今天送上门的是一位这般模样的年轻后生,她也不介意亲自上马,体验一下他说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的脸色微微红了一下,声音也变得软了几分,带着一种故意压低的娇嗔:“贵客说话可真直接……奴家这把年纪了,难得还有人看得上眼。既然贵客不嫌弃,那就……随奴家来吧。” 她转身在前面领路,腰肢有意无意地扭得比平日更摇曳了一些,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勾勒出一道丰腴的曲线。 萧岩跟在后面,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没有片刻停留。 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些扭动的腰肢和摇曳的裙摆上。 他在心里默默地回忆着脑海中元力引导术的描述——将元力从掌心输出,均匀地覆盖在对方身体的经脉节点上,通过温和的渗透来感知对方的气血运行状况。 这个操作他从来没有在真人身上试过,今天一定要好好验证,看看国师教的功法里描述的“元力外放感知”到底靠不靠谱。 老鸨扭着腰走在前面,时不时侧过头来看一眼身后的年轻人,心里有些期待。 她推开一间房门,侧身让萧岩进去,然后反手将门关上了。 房间内的布置比楼下雅致了许多,一张雕花木床挂着纱帐,床头放着一个小巧的铜香炉。 “贵客,到床上坐吧。”老鸨的声音比刚才更柔了几分,带着一种风月场中特有的欲语还休的暧昧。 她率先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两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垂着眼帘,像是一个等待新郎官揭盖头的新嫁娘。 萧岩走到床边,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床榻中央。 “你躺下。” 老鸨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压了又压,终究还是顺从他的意思躺了下去。 她躺在床榻上,乌发散开在枕上,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她等了片刻,却不见萧岩有任何动作,心中正自疑惑,便感觉到一只温热的大手不轻不重地覆在了她的肩膀上。 老鸨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感觉太奇怪了。 有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酥酥麻麻的触感,像是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羽毛在皮肤下游走,所过之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每一寸肌肉都放松下去,连骨骼深处都涌起一阵慵懒的暖意。 她在风月场中混了半辈子,自问什么样的手段都见过,可这种她别说见过了,连听都没听说过。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了一些,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被褥。 萧岩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股从掌心输出的元力上。 …… 一夜过去了。 萧岩缓缓收回手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眼中带着一种满足的光芒。 经过整整一夜的反复试验和验证,他确认了国师传授的功法中关于元力外放和感知的内容完全属实。 元力确实可以通过接触输入他人体内,也确实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体内经脉和气血的运行状况,甚至还能通过温和的渗透来打通浅层经络的淤塞。 这一夜的验证,让他对自己所修炼的功法有了更深的理解和更强的信心,也更加确信自己正走在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之内。 他从床沿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指节,从怀中摸出钱财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他的背影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项重要实验的学者,正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家写实验报告。 老鸨躺在床榻上,呆愣地看着萧岩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廊道中渐渐远去,然后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铜香炉中余烬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早起的鸟鸣。 老鸨猛地坐起身来,将手边的枕头狠狠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骂道:“畜生啊!” 她的声音带着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恨意。 “畜生!摸了我一夜!摸了我整整一夜!摸得老娘意乱情迷,摸得老娘心都痒了!结果你——你个畜生!什么都没做!你什么都没做!!” 她越说越气,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地上,抓起矮几上的钱,看了又看,恨不得把它们扔出去。 “老娘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你!你跑到青楼来,摸了我一晚上!摸完就走!你当老娘是什么?!” 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胸口那点薄薄的布料被绷得紧紧的。 她在屋子里来回转了几圈,又坐回床边,又站起来,又坐下去,整个人处在一种既愤怒又羞恼又难以置信的状态中。 “摸了我一晚上,摸了我一晚上!老娘活了半辈子,头一回碰到这样的事。一个浓眉大眼的俊后生,跑到青楼来,就为了摸一晚上!摸完还付了钱!你那双手摸了一整夜,老娘浑身都软了,骨头都酥了,你倒好,拍拍屁股转身就走,连件衣服都没脱!畜生!真是畜生!” 第62章 大秦舞王—赵高 东巡的队伍终于回到了咸阳。 不比来时,队伍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去程的时候御驾里坐着的是个病入膏肓的皇帝,大臣们各怀心思,赵高和胡亥暗中密谋,李斯时而犹豫时而动摇,整支队伍散发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 而回程的时候,皇帝飞走了,留下空车和满地惊愕,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陛下找到了仙人,大秦的天不会塌了。 赵高那这段时间过得极其煎熬。 他每天都保持着恭顺的微笑,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他心里清楚,陛下看他的眼神变了,那种从前的信任和倚重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那个仙人跟陛下说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从陛下的亲信变成陛下的戒备对象。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 是那个仙人看他不顺眼?是有人在背后告了他的状?是陛下自己发现了什么?他不知道。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必须尽快面见陛下,尽快恢复之前的信任和亲近。 胡亥比他更急。 这个年轻人在回程中几乎坐立难安,每天都要来找赵高商量对策,脸上的焦虑和惶恐几乎掩饰不住。 他的父亲活着回来了,他的美梦碎了,他的帝王之路断了。 他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父亲对他到底还有没有信任,他还能不能保住眼前的一切。 队伍入城的那天,咸阳百姓夹道欢迎,赵高和胡亥在人群中穿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们第一时间去了章台宫。 嬴政正在殿中批阅奏章。 听到殿外侍从通报的声音,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让他们进来。” 赵高走在前面,右脚踏进殿门的瞬间,他的心跳如擂鼓。 他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告诉自己不管面对什么,都要保持镇定。 他快步走到御座前方数步之遥的地方,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带着他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恭顺和惶恐:“臣赵高,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胡亥紧随其后,同样匍匐在地,声音比赵高更慌一些:“儿臣胡亥,拜见父皇!” 嬴政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没有立刻让两人起来,而是安静地看着他们,目光平静。 那种目光让赵高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尽管他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的重量。 殿中安静了很久。 然后嬴政漫不经心的开口了:“赵高。” “臣在。”赵高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今日进殿,右脚先踏入的殿门。” 赵高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是哪只脚先迈进来的。 他太紧张了,紧张到根本顾不上注意这种事情。 但陛下说他右脚先踏入殿门,那就一定是右脚先踏入殿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陛下看来,他对陛下不敬,至少在形式上给了陛下一个问罪的由头。 “陛下,臣……”赵高的声音急促地响起,想要解释,想要辩白,想要用几十年勤勤恳恳的侍奉来抵消这个微不足道的过失。 但嬴政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朕记得大秦的礼仪,进殿面君,当左脚先入,以示敬重。右足先入者,视为不敬。” 嬴政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让赵高的血液几乎凝固。 “赵高,罢黜一切职务。即刻生效。” 赵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的职务就这么被一句话抹掉了。 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浑身的冷汗沿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里衣。 “然——” 嬴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赵高猛地抬起头来,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服侍朕多年,尽心尽力,劳苦功高。朕不是一个不念旧情的人。” 赵高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听到了“劳苦功高”四个字,那四个字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陛下还记得他这些年的功劳,记得他的忠心,记得他几十年的陪伴和侍奉。 也许只是撤掉他的职务,让他换一个别的位置? 也许陛下只是想敲打他一下,让他收敛一些? 只要还能留在陛下身边,哪怕是一个闲职,他也有机会慢慢恢复之前的地位。 嬴政的目光落在赵高那张苍白期盼的脸上,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说出了后半句话。 “朕封你为大秦舞王,统领大秦歌舞团。” 赵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跪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秦舞王?统领歌舞团?王爵?歌舞团?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嬴政,试图从那张威严的帝王面孔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大秦舞王。 统领歌舞团。 赵高缓慢地低下了头,额头重新触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臣……谢陛下隆恩。” 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赵高站起身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低垂着头,一步一步地向后倒退,退出殿门,退下台阶。 他的步伐僵硬,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随时都可能摔倒。 胡亥还跪在地上,浑身僵硬,呼吸急促。 他亲眼看到了赵高的结局,罢黜一切职务,封了个荒唐的王爵,被丢进了歌舞团。 那就是父亲的“念旧情”。 那他呢?他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至少什么都没被抓住。 嬴政的目光从赵高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了胡亥身上。 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微微发抖的小儿子,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脑海中闪过秦天说过的话。 那些事还没有发生。 但嬴政心中的某一个地方,还是被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划出了一道隐隐作痛的伤口。 “胡亥。” “儿臣……儿臣在。”胡亥的声音在发抖。 嬴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你没事。回去吧。” 胡亥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劫后余生的狂喜。 “父皇……儿臣……” “回去吧。”嬴政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无波,“好好过你的日子。” 胡亥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比赵高还要狼狈几分。 他退出殿门的时候,脚步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侍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才没有当众出丑。 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阳光中时,嬴政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片空缺的位置上。 回到自己的居所之后,赵高关上门,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坐了很久很久。 舞王。 统领歌舞团。 他赵高,一个中车府令,一个深得皇帝信任二十多年的近臣,一个在朝中手眼通天的人物,最后得到了一个“舞王”的封号。 他要在咸阳城中组织一批舞姬乐师,在节庆和宴席上表演歌舞? 他一个刑余之人,一个在权力的顶峰站了半辈子的人,要去当一个戏班头子? “呵。” 他知道自己被放弃了。 一个“舞王”的虚衔,把他钉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既不能掌权,也不能翻身,还不能死。 活着看他曾经拥有的一切慢慢远去,看他曾经能够触及的权力之巅变成遥不可及的海市蜃楼。 赵高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那个从天而降的白衣年轻人,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他的年轻人。 他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每一个毛孔都在发烫。 但他又知道,这种恨没有任何意义了,因为他已经彻底输了。 大秦舞王。 他赵高,从今天起,就是大秦的舞王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咸阳城。 文武百官听到之后,反应各异。 有人震惊,有人不解,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暗拍手称快。 而更多的人,在震惊过后,默默地回去继续打坐修炼了。 他们知道,不管赵高以前是什么角色,从现在起,他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与此同时,关于胡亥的消息也在私下里流传着。 陛下没有处罚胡亥,没有贬斥他,没有剥夺他的公子身份。 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胡亥已经被排除在核心之外了。 元力引导术的传授名单中,没有胡亥的名字。 胡亥成了一个背景里的人,他虽然活着,在其他人眼中已经死了。 他能锦衣玉食地过完这一生,能安稳富贵地做他的公子。 他会活得无忧无虑。 但那仅此而已了。 他会在富贵中老去,看着别人越来越年轻强大。 或许,这就是对他最大的仁慈。 也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第63章 萧岩的新任务 咸阳城的八卦传播速度非常快。 他这两天在府里闲着没事,时不时就会听到一些关于咸阳城中各种趣事的传闻。 但今天早上,他从春微口中听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瓜。 “国师国师,你听说了没有?”春微端着早膳进来的时候,脸上眉飞色舞的,“城里面都在传,说前几日有一个年轻后生去了城南那家青楼,一进门就点名要老鸨陪着,把老鸨带进房里,摸了一整夜,摸得老鸨浑身发软,结果……结果最后那后生什么都没干,天一亮穿好衣服付了钱就走了!气得那老鸨破口大骂,在楼上骂了半天,满条街都听到了!” 秦天刚端起粥碗,听到这里,手中的碗顿了一下。 摸了一整夜,什么都没干? 他放下粥碗,眼睛亮了起来。 作为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吃瓜群众,他对这种“大瓜”有着本能的热情。 后世的互联网上什么离奇的事都有,但这种跑到青楼去摸老鸨一夜啥都不干的桥段,他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后来呢?”秦天迫不及待地问道,“那老鸨骂什么了?” 春微笑得前仰后合,学着那老鸨的口吻尖声尖气道:“那畜生!摸了我一夜!摸得我浑身都软了!骨头都酥了!结果他拍拍屁股就走!走了!连衣服都没脱!畜生!真真是畜生!” 秦天听完,哈哈大笑:“绝了,真是绝了!这什么人啊?去青楼摸一夜就走,这人的脑回路也太清奇了吧?”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又喝了一口粥压了压惊,然后好奇地追问:“那个年轻后生是谁啊?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春微歪着头想了想:“听说是很高大、很俊朗的一个年轻人,浓眉大眼的,看着特别正派。家丁去打听过,但大家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个后生,穿着便服,气度不凡。” 秦天听了也没多想。 咸阳城里高大俊朗的年轻人多了去了,这年头参军的人多,年轻人个个都是好身板,这瓜虽然有趣,但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乐呵乐呵就过去了。 他端起粥碗继续喝粥,心中还想着,过两天要是再听到这瓜的后续,他还能再乐呵一回。 然后他就把这茬事抛到了脑后。 但这份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的轮值安排表刚递到他手上,他就瞥见了萧岩的名字,脑海中不知怎么的,忽然闪过春微昨天说的那个八卦。 高大、俊朗、浓眉大眼、气度不凡的年轻人。 秦天放下安排表,看了一眼正在执勤的萧岩,又看了一眼安排表上的名字,然后他的表情逐渐凝固了。 不是吧。 他叫来叶帆,让他去打听了一下那个“青楼摸一夜”的细节。 叶帆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表情很是古怪,欲言又止地看着秦天。 “国师,属下打听了一下,那个人的衣着……和萧岩前几日休息那天穿的那身便服一模一样。而且时间也吻合,长相描述也……” 叶帆没有再说下去,但秦天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脸皮微微抽搐了一下,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自己手下的侍卫去青楼摸老鸨摸了一夜,结果整个咸阳城的人都知道了,成了城中茶余饭后的大瓜。 秦天深吸一口气,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萧岩!你给我过来!” 萧岩听到秦天的声音,立刻小跑过来,站得笔直,目光清澈:“国师,您找我?” 秦天看着他那张浓眉大眼、正气凛然的脸,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上下打量了萧岩一眼:“萧岩,听说你前两天去青楼了?” 萧岩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慌张,只是认真地点头:“是的,国师。” “点名要的老鸨?” “是的。” “摸了一整夜?” “是的。” “啥都没干?” 萧岩微微怔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这个“啥都没干”到底该怎么定义。 他想了想,认真答道:“属下用元力探查了那老鸨的经脉,确认了元力的存在及其运行方式,验证了国师所传功法的真实性和准确性。从这一点来说,属下确实做了事情,并不是……什么都……” 秦天抬手打断了他:“行了行了,你就告诉我,你是不是什么都没干?我是说那种‘干’,你懂我什么意思吧?” 萧岩沉默了片刻,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是,属下没有做任何……逾矩之事。” 秦天双手捂住了脸:“萧岩啊萧岩,你去青楼,我理解,男人嘛,去青楼很正常。你点了老鸨,我也理解,有些人有特殊爱好,虽然我不太理解,但我尊重。可你……你去了一夜,摸了一夜,结果什么都没干?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咸阳城的人都在笑你?” 萧岩的表情依然认真:“他们笑属下,是因为他们不懂得元力的真谛。属下此行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是为了验证国师所传功法的真实……” 秦天打断他,“但你有没有想过,人家老鸨怎么想?人家是干什么的?人家做的是皮肉生意,你摸了人家一夜,摸得人家意乱情迷,结果你拍拍屁股走了,你让人家怎么想?人家还以为自己年纪大了、没有魅力了、连个年轻后生都留不住了!” 萧岩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开口:“属下没有考虑到老鸨的感受。属下的本意只是做实验。” 秦天看着他那副“我做实验有什么错”的表情,真是又好笑又无奈。 他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萧岩这人,浓眉大眼的,看着像个老实人,办起事来也确实直来直去,完全不拐弯。 秦天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微微一凝,“你为什么想到去找老鸨验证元力的存在?” 萧岩老实的回答:“国师的嘱托,属下时刻铭记在心。大姑娘、小媳妇的不能碰,所以属下才选了老鸨。她三十多岁,既不算大姑娘,也不算小媳妇,符合国师的规定。” 秦天再次沉默了片刻:“合着你去青楼找老鸨,还是因为我的叮嘱?” 萧岩又是重重一点头:“是的,国师。国师说了不能碰大姑娘、小媳妇,属下自然要严格遵守。” 秦天感觉自己一腔复杂的心情无处安放了。 萧岩确实没有违背他的嘱咐,也确实没有碰不该碰的人,而且去青楼的钱还是他自己出的。 从头到尾,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了一个元力的实验。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个实验的场所选在了青楼,实验的对象选了个老鸨,而实验的方式又恰好让人家老鸨误会了一整夜。 他看了眼萧岩这个老实人,忽然觉得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说起来其实有几分好笑。 “算了算了,”秦天摆了摆手,“这件事我不追究你了。但从今以后,做实验选个正经地方,别去青楼了。那里的人都是来做生意的,你跑去给人摸一夜啥都不干,人家还以为我秦天手下的人都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呢。” 萧岩躬身道:“诺,属下谨记国师的教诲。” 秦天正要让他退下,忽然心思一转,又将他叫住了。 “等一下。” 萧岩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秦天。 秦天眼珠微微一转,他想起了赵高被封为了“大秦舞王”。 嬴政留了他一条命,让他安度余生,算是念在他多年劳苦功高的份上。 既然萧岩这么喜欢给人蕴养经脉,那就给他找个固定的活计,让他有事可干,省得天天琢磨着拿寻常百姓做实验。 而赵高那老胳膊老腿的,学跳舞大概也费劲,隔三差五有人给他疏通一下经脉,确实能让他把舞跳得更好。 秦天嘴角一歪,他看着萧岩,慢悠悠地开口了:“萧岩,你既然这么喜欢给别人蕴养经脉,那以后我给你安排一个固定的活计。” 萧岩微微一愣,随即躬身道:“国师吩咐便是。” “赵高,那个被封了大秦舞王的人,你知道吧?” 萧岩点头:“属下知道。” “他被封了舞王,统领大秦歌舞团,以后少不了要跳舞表演。可他年纪也不小了,老胳膊老腿的,学跳舞估计也费劲,说不定跳到一半还会闪了腰。”秦天说到这里,笑容更深了几分,“你以后定期去给他蕴养一下经脉,让他身体好一些,学舞也顺畅一些,方便他更好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萧岩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给赵高蕴养身体? “国师,属下……不太明白。赵高已经被贬为舞王,成了一个管歌舞团的闲人,属下为何还要去为他蕴养经脉?” 秦天往椅背上一靠,双臂环抱在胸前,笑容中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促狭:“因为他现在是大秦舞王了。大秦舞王,统领大秦歌舞团,自然要把舞跳好。跳不好,那多丢陛下的脸?你隔三差五去给他蕴养一下身体,让他的腰腿灵活一些,跳起舞来也不至于太难看。这是为国分忧,懂吗?” 萧岩还想再问,但秦天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属下……遵命。” 秦天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看着萧岩那副仿佛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他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第64章 傲娇的扶苏 早朝。 秦天难得地出现在了大殿中,这让满朝文武都吃了一惊。 自从元力引导术开始在朝中传播以来,秦天参加朝会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不是那种喜欢早起上朝的人,凌晨四点爬起来站在殿中听奏报,对他来说简直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所以他通常只在有大事需要他出面的时候才会出现,其余时间都在府里待着。 所以今天他出现在章台宫的时候,站在殿中的文武百官都不约而同地侧目看了一眼。 嬴政坐在御座上,看到秦天走进来的时候,眉毛也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国师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两个人。 扶苏和蒙恬今天回咸阳了。 长子扶苏,在上郡监督蒙恬修筑长城,一待就是好几年。 他走的时候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满腹经纶,心怀天下,对父皇的很多政策都持有异议。 尤其是焚书坑儒之后,他数度上书谏言,言辞恳切,态度坚持,最终激怒了嬴政,被发配到上郡,与蒙恬一同驻守北方防线。 这一去,父子之间的隔阂便像一道裂缝,无声无息地拉大了。 蒙恬,大秦最杰出的将领之一,蒙武的长子,蒙毅的大哥,统领三十万大军镇守上郡,抵御匈奴,威震北疆。 他是嬴政最信任的将军,也是扶苏在上郡最坚实的依靠。 如果没有蒙恬和那三十万大军,扶苏在上郡的日子不会那么安稳。 此刻,两个人就站在大殿中央。 扶苏站在文武百官的前列,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深衣,身形挺拔,面容清俊。 他的眉眼间带着一种文人的清贵和倔强,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从迈进大殿的那一刻起就没怎么往御座上落过。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站在百官最前列、白衣胜雪、面容年轻的秦天身上。 扶苏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 他不是不知道咸阳城中这一个月来发生了什么。 他在回咸阳的路上就听说了,父皇找到了一个仙人,封为国师,传授长生之法,成立启元殿,文武百官都在修炼。 他听了之后,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惊喜,而是深深的忧虑。 父皇又被术士骗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这些年为了求仙问道,父亲不知道花了多少人力物力、跑了多少冤枉路、信了多少骗子的鬼话。 徐福,卢生,侯生一个个骗了钱财,骗了信任,最后跑的跑、死的死、消失的消失。 每一次父皇都信了,每一次都被骗了。 他以为这一次也是一样的,只不过这个骗子比之前的胆子更大、手段更高明一些,居然敢把自己包装成“从天上飞下来的仙人”。 扶苏看着秦天,心中那股被压抑了几年的、对父亲“沉迷方术”的担忧和不满,在这一刻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认定了秦天是个骗子,一个比徐福更狡猾、更大胆、更有野心的骗子。 徐福要的是童男童女和金银财宝,这个人要的恐怕是整个大秦的信任和权力。 朝会正式开始后,嬴政先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上郡的防务、匈奴的动向、长城的修筑情况,蒙恬一一作答,条理清晰。 然后嬴政将目光转向了自己的长子。 “扶苏,上郡这几年,辛苦你了。” 扶苏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儿臣不敢言苦,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本分。” 他顿了顿,然后直起身来,目光从御座上移开,落在了秦天身上,语气中带着一种他努力压制但依然藏不住的锋芒。 “儿臣在回咸阳的路上,听说父皇新封了一位国师?听说这位国师能教人长生不老、力能通天?儿臣听了,心中实在忧虑。”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扶苏接下来要说什么,知道他的话会指向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嬴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正要开口打断,扶苏已经继续说了下去:“父皇,这些年那些方士术士还少吗?徐福出海求药,一去不返。卢生侯生妖言惑众,背地里诋毁父皇。儿臣不敢说国师也是这样的人,但儿臣请父皇多一分警惕,不要被那些虚无缥缈的‘仙术’蒙蔽了双眼。治国理政,当以实务为本,以民生为重,以法度为纲。那些怪力乱神之说,于国何益?于民何益?” 他的话说完之后,大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秦天身上,想看看这位国师会如何应对。 秦天站在最前面,一直没有说话。 他侧着头饶有兴趣的看着扶苏。 扶苏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角斜斜地扫过来,那种“我早已看穿你的把戏”的神态。 那股傲娇劲儿,像一只竖起毛警惕地瞪着陌生人的小猫,又像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在大人们面前发表自己高见的认真模样。 秦天差点笑出声来。 他在这位历史上悲剧的公子身上,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大男孩。 一个会跟父亲顶嘴、会为了自己的信念坚持到底、会在陌生人面前昂着下巴说自己是对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中那种审视和警惕,说到底是出于对自己父亲的爱护和担忧,而不是出于对秦天本人的恶意。 嬴政看着扶苏,眉头越皱越深,正要开口呵斥,秦天已经笑着走出了队列,对着御座上的嬴政拱了拱手,然后转向了扶苏。 “公子,你觉得我是在骗陛下?”秦天的语气轻松。 扶苏斜了他一眼,下巴又抬高了几分,声音清冷:“子不语怪力乱神。” 那小表情,那语气,微微眯起的眼睛和抿紧的嘴角,秦天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着摇了摇头,像是一个长辈看着晚辈胡闹时那种既好笑又无奈的表情。 然后他迈步向扶苏走去。 扶苏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秦天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伸手一把抓住了扶苏的衣领,轻轻一拎,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扶苏的身体瞬间悬空了。 他被秦天像拎小鸡一样拎在半空中,双脚离地,衣袍的下摆垂落下来,整个人狼狈极了。 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挣扎着,双手在空中胡乱挥动,嘴里惊怒交加地喊道:“你——你这莽夫!快把我放下来!” 第65章 扶苏快被吓死了 秦天拎着扶苏大步朝殿外走去。 嬴政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开口道:“国师,这……” 秦天头也不回,声音从殿门口传了进来:“陛下不用担心,我只是让公子亲身体验一下,用事实说服他罢了。” 殿中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抬脚跟着走出了大殿。 嬴政也从御座上站起身来,大步走到了殿外的台阶上,负手而立,看着广场中央那个白衣身影和他手里拎着的不断挣扎、不断叫喊的扶苏。 扶苏还在挣扎。 他一边扭动身体试图挣脱,一边怒视着秦天,声音因为羞愤而微微颤抖:“你这江湖术士!仗着几分蛮力就想行骗?!我告诉你,你骗得了我父皇,骗不了我!我扶苏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 秦天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元力从体内涌出,将扶苏整个人包裹在了一层无形的护罩之中。 然后他双脚轻轻一点地面,整个人带着扶苏,嗖的一声冲天而起,速度快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来不及眨眼。 地面上,扶苏的喊声戛然而止。 他的视野在一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前一秒他还站在章台宫前的广场上,下一秒他就已经升到了数十丈的高空中,脚下的广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殿前的文武百官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蚂蚁般的小点。 他的心脏在这一刻猛地缩紧了,他的大脑在最初的空白之后,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在飞。 他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宫墙、屋顶、街道、民房、渭水、城外的田野和山丘,一一在他的视野中掠过。 那一切曾经在他眼中巨大的事物,此刻全都变成了这幅画卷上微不足道的笔触。 地面上的嬴政仰着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眼中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神色。 他身旁的李斯眯着眼睛,袖中的手攥紧了又松开,目光中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羡慕。 王翦负手而立,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飘动,嘴角带着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意。 蒙恬站在人群后方,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空。 他是武将,征战半生,见惯了刀光剑影、血流成河,也见惯了苍鹰在头顶盘旋。 可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能笔直地飞上天空,能挣脱大地的束缚,像羽化登仙一般漂浮在高空之中。 那双常年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扶苏以为自己已经抵达了极限,但紧接着,他感觉自己身子一轻,整个人便从半空中开始往下坠了。 秦天松手了。 那层包裹着他的元力护罩在他下坠的瞬间稍稍撤去了几分,扶苏在短暂的失重中开始下坠。 风灌满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长发在身后飞舞,整个人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从百丈高空直直地坠向地面。 “啊啊啊啊——!” 扶苏终于喊出声了。 他忘记了自己是大秦的长公子,自己是扶苏,自己刚刚还站在大殿中义正辞严地指责术士骗人。 他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摔死了。 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甚至能看见章台宫前广场上那些小点一样的文武百官的脸,能看见站在人群后方那个将军装束的男子,仰着头,口型似乎是在急促地喊着什么。 然后—— 秦天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 下坠的势头猛地一滞,扶苏的身体在半空中弹了一下,然后被稳稳地定住了。 那股无形的元力重新包裹住了他的身体,将他悬停在了距离地面不到两丈的高度。 扶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他的眉梢滑落下来。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小兽,狼狈得不成样子。 秦天带着他缓缓落回地面,将他放下来。 扶苏的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秦天一把扶住了胳膊才没有当场出丑。 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平复下来。 秦天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笑眯眯地开口了:“公子,这回可相信了?” 扶苏抬起头来,看着秦天那张带着笑意的、年轻而干净的面孔,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的脑海中像是一锅沸腾的浆糊,各种念头在翻涌、打转、纠缠不清,想理出一个头绪来,却怎么也抓不住第一个念头。 他刚才在几十丈的高空之上,被他亲手放开了。 他在下坠,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撞向大地,而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但那个他刚刚还在指责为“江湖骗子”的年轻人,在最后一刻抓住了他,将他稳稳地救了回来。 那双眼睛里有笑,却没有任何恶意。 扶苏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双眼睛了。 秦天见他还在发愣,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走回了大殿前的台阶上。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些文武百官的目光才从天上收了回来,落到扶苏身上,又落到秦天身上,再落到天空中那片蔚蓝色的天空。 有人低声感慨了一句什么,有人微微摇头,有人嘴角含笑。 更多的人,目光中那抹艳羡久久没有褪去。 嬴政站在台阶上,看着扶苏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看了一眼秦天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负着双手,转身走回了大殿之中,步伐稳健从容。 蒙恬一直站在人群后方,仰着头,直到那道白色身影带着扶苏落回地面,他的目光才从天空中收回来。 他那一生握惯了剑的手,此刻正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反复了好几回,始终没有彻底平静下来。 他方才在下面看得真切。 那道白衣身影笔直地冲上天空,没有丝毫停顿和助力。 那种力量不是借用任何器具能得来的,那种高度也不是任何武功可以企及的。 蒙恬在军中待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和器械都见识过,可刚才那一切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和经验。 是仙人。 是真的。 那些他方才听到传闻时还不肯全然相信,在这一刻全都有了最直观的回应。 他从头到尾目睹了刚才那场高空飞行的过程,亲眼看到了秦天如何抓住扶苏冲天而起、如何在高处松手、又在最后一刻稳稳地将人接住。 那些传闻中关于仙人降临、国师传授长生之术的说法,在这一刻全都落了地,变成了他用眼睛看到的、无法反驳的事实。 他站在阳光下,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那双从军多年早已磨平了所有多余表情的面孔上,露出了这一个月以来第一个毫无保留的震动之色。 第66章 抡语 扶苏是被人扶着走进大殿的。 他的腿还是软的,脸上还残留着那一抹惊魂未定的苍白。 他走路的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觉得不太踏实,总觉得脚下随时会落空,会再一次跌入无可依靠的坠落的恐惧之中。 他在大殿中站定,目光涣散了几息,然后慢慢地聚拢回来。 他看到大殿两侧那些熟悉的面孔。 李斯在低头捻着胡须,王翦在老神在在地闭目养神,蒙武在看着他欲言又止。 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文武官员,都在安静地等待着他回神。 等着看这位长公子在经历了那场惊天动地的高空坠落之后会作何反应。 扶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秦天,正了正衣冠,然后端端正正地拱手弯腰,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晚辈之礼。 “扶苏,拜见国师。” 扶苏没有了之前的敌意,没有了那种“我看穿了你的把戏”的傲娇和小得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接受了眼前事实之后的恭敬。 秦天看着他这副样子,微微点了点头,没有避开这一礼。 他站在那里受了这一礼,然后抬手示意扶苏直起身来:“公子,不用客气。” 扶苏直起身来,站定,看着秦天的眼睛。 他的目光中依然带着一丝后怕的余韵,嘴唇的颜色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求知欲的光芒。 秦天见他这副表情,心中一动。 这位公子虽然被儒家影响颇深,但本性不坏,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好人。 他方才那一番质疑和指责,说到底是因为担心自己的父皇,是因为关心大秦的国运。 虽然方法笨了些、固执了些,但出发点是好的。 “公子,”秦天开口道,“你方才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是吧?” 扶苏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是。这是孔圣人的原话。” 秦天笑了。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满殿文武:“我也研究过论语。公子方才所说的那句话,我有自己的一些看法,不知公子愿不愿意听一听?” 扶苏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国师说他研究过论语? 那岂不是说,国师也认同儒家? 他方才还担心国师是那种视儒生如仇寇的方士术士之类的人物,可现在看来,国师似乎并不排斥儒家学说,甚至还花时间研究过孔圣人的著作。 扶苏心中泛起一丝找到知己般的亲近感,拱手道:“国师叫我扶苏即可,不必称公子。还请国师赐教。” 秦天看着他,嘴角意味深长地弯了起来。 “子不语怪力乱神。” 他将这七个字慢慢地念了一遍,然后停下,扫了一眼殿中众人的表情。 “我理解的这句,跟扶苏你的理解可能不太一样。” 扶苏微微前倾,作出洗耳恭听之态。 秦天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高论”: “子不语怪力乱神,在我来看——是一句反问句。” 殿中安静了一瞬。 “意思就是——孔子他老人家不是说了吗?我力气大了,神也能被我一拳打的神志混乱。” 大殿中仿佛被一阵无形的风吹过,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同一瞬间凝固了。 李斯的胡须停止了抖动,王翦的眼睛猛地睁开,蒙武的嘴角抽了一下,嬴政本来绷着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扶苏张大了嘴,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大脑处于一片空白之中,完全找不到合适的字词来回应当前的场面。 “国师……您……”他艰难地开口,“您这……这是曲解……孔圣人的言论……”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有些结巴,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眼睁睁看着自己供奉的圣像被人当众涂鸦了,又震惊又委屈又不知所措,连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的。 秦天还没说话,队列中一位武将已经忍不住高声附和了一句:“国师说得在理!老孔的意思本来就应该是那样的!” 那是王贲。 他站在父亲王翦身后,本就对儒家那套文绉绉的理论不太感冒。 此刻听到国师这句话,只觉正中下怀,顿时兴奋地应和出声。 旁边的几位武将也跟着点头,有人低声嘀咕着什么“早就该这么理解”“酸儒误事”之类的话。 武将们对秦天的“高论”表示赞同,这句话本来就应该有这种解释才对。 力气大了,什么神不神的,一拳打过去不就老实了? 嬴政的嘴角微微一抽,他抬眼看了看秦天,又看了看扶苏那副快要裂开的表情,差点笑了出来。 扶苏的脸色涨得通红,因为着急和委屈:“国师,您……您这样理解,孔圣人若是知道了,怕是要从地下被气活过来!子不语怪力乱神,分明是孔子不谈论那些怪异、勇力、悖乱、鬼神之事,这才是正解。您怎么能把“语”字拆开来反着理解呢?” 秦天没有回答他。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扶苏的肩膀,落在了武将队列前列的那个魁梧身影上。 王翦正站在他的位置上,这位老将军须发皆白,腰背挺得笔直,气势沉稳如山,即使一动不动,也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感。 秦天看了王翦几息,忽然开口喊道:“王老将军,麻烦你爆一下衣。” 大殿中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王翦。 这位老将军被众人用目光聚焦,但表情纹丝不动,眼皮也没有多眨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口中只应了一个字:“诺。” 然后他动了起来。 王翦双手抓住自己上身的衣袍,猛地向两侧一扯。 那袍服是朝会时穿的正式朝服,用料厚重,还在重要部位缀了几片甲片作为装饰。 但王翦的这一扯带着一股蛮横的大力,那粗布与铁片在他的掌下一触即断,嗤啦一声,整件上衣被撕成了两半。 他双臂又是一分一甩,里衣也应声而裂,碎片从他宽阔的肩背上滑落,露出一具肌肉虬结、青筋毕露的上身来。 第67章 孔夫子的形象 满殿的目光都钉在了王翦的身上。 那具身躯布满了陈年的伤疤,左肩一道深长的刀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骨下沿。 肋下三道平行的箭伤,愈合之后留下三个黄豆大小的圆疤。 小腹右侧一条斜斜的旧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截,皮肉微微凸起。 那些伤痕横七竖八地横亘在一道道隆起的肌肉上,像是岁月以最粗暴的方式在这具身躯上烙下的履历。 王翦老将军已经年过七旬,按说早该到了形体衰朽的年纪。 可此刻站在大殿中的这具身躯,肌肉纹理依然分明可辨,胸肌高高隆起。 双臂的肱二头肌鼓起如铁铸的圆球,背部的肌肉更是饱满而有力,斜方肌、背阔肌、竖脊肌各成板块,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块都经过千锤百炼方才成形。 修炼了元力引导术一个多月的王翦,本就已经比同龄的老将年轻了许多。 此刻将那一身肌肉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更让人无法把他的模样和常人印象中的古稀老翁联系在一起。 他站定了身形,双臂微微屈伸,肩背的肌肉随之起伏,像一头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的老熊,正懒洋洋地伸展着自己的爪牙。 然后他在原地做了几个展示肌肉的动作。 右臂屈起,大臂上的肌肉鼓成一个坚实的硬块,青筋在皮肤下隐隐跳动。 换左臂,同样的隆起,同样的力度。 转过身去,背部朝前,背部肌肉在他刻意用力的过程中聚拢成一块块清晰的板块。 大殿中安静得只剩呼吸声,文武百官的视线都聚焦在王翦的脊背上,落在他后背上那两片斜方肌之间的某个位置上。 秦天站在王翦身后,目光落在老将军的后背上,看了片刻,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翦背部那两片隆起的斜方肌之间,在那片用力而绷紧、因修炼元力而格外饱满的肌肉上,隐约浮现出一个形状像是字迹的纹路。 那纹路并非王翦刻意为之,只是肌肉在特定发力时形成的自然纹理,偏偏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德”字。 秦天指着那个“德”字,对扶苏说:“你看,王老将军后背上的这个字,就是你常说的‘以德服人’的德字。” 扶苏的目光落在那道肌肉纹理上,看着那个隐约成形的“德”字。 他的脑子里瞬间涌入了一种混乱的画面感,仿佛那个字在他脑海里跳了起来,翻了个跟头,变成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冲着他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 “扶苏,”秦天的声音悠然响起,“你方才说孔夫子是一个文质彬彬、以德服人的形象。我想告诉你的是——你说错了。” 扶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国师……何出此言?” 秦天走到王翦身侧,伸出手,拍了拍老将军那宽厚而结实的后背:“孔夫子的真实形象——是身高九尺,膀大腰圆,腰挎佩剑的壮汉。” 扶苏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脑海中那个温润如玉、谦和有礼的孔圣人形象开始剧烈地摇晃。 秦天继续说:“你看王老将军此刻的形象,就跟孔夫子异常相似。浑身肌肉,须发皆张,孔夫子比王老将军还高了一头,背后的肌肉也和王老将军一样,隐隐形成这样一个‘德’字。这就是孔子以德服人的真正含义——用‘德’字形态的肌肉来服人。” 扶苏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王翦那一身虬结的肌肉,又转头看向秦天,又转回去看王翦。 反复了好几次,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一个身高九尺、膀大腰圆、须发戟张的壮汉,腰间挂着一柄足有一人高的长剑,浑身的肌肉隆起如山脊,背部的肌肉上刻着一个隐隐约约的“德”字。 他正看着自己,目光中带着一种“服不服”的审视,仿佛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那柄佩剑就会毫不犹豫地出鞘。 扶苏用力甩了甩头。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仿佛要把那些混乱的画面和颠覆的印象全部从脑子里吹走。 他睁眼,再一次看向王翦,那个“德”字还在,那个身佩长剑的孔圣人形象还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扶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读了十几年的论语,学过十几年的儒家典籍,孔圣人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形象,我比谁都清楚。他不可能……不可能长成那样……绝对不可能……” 秦天站在扶苏面前,看着他那一副信念崩塌、世界观摇摇欲坠的模样,心中倒是生出了几分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不忍。 扶苏此人,说到底是被困在了自己搭起的那座书斋里,读了太多书,听了太多道理,却没有机会亲眼去看看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 他以为那些写在竹简上的文字就是真理,以为孔圣人就是书里描摹的那个温润如玉的形象,以为治理天下靠的是仁义道德就够了。 秦天决定再推他一把,让他彻底从那座书斋里走出来。 "有什么不可能的?"秦天继续说道,"你想想孔夫子所在的时期,那可是乱世,春秋末期,诸侯争霸,各国之间征战不休,周天子已经名存实亡,整个华夏大地乱成一锅粥。孔夫子周游列国,被各国君主奉为上宾,那是靠嘴巴说的吗?" 扶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他的脑海中正在飞速地运转着,试图找到反驳的理由,但秦天那种笃定的语气让他有些动摇了。 秦天走近一步,目光直直地盯着扶苏的眼睛:"不。靠的是以德服人的肌肉。" "你想想看,身高九尺、膀大腰圆、腰挎佩剑的孔夫子,带着三千弟子周游列国,一路上跟人家讲道理。你遇到这样的孔夫子,你敢不好好听他讲道理吗?他跟你讲''仁义礼智信'',你敢不听吗?他跟你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敢摇头说''我不服''吗?" 扶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脑海中那个温润如玉的孔圣人形象正在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点点挤走。 秦天继续道:"孔夫子说过,朝闻道,夕死可矣。你品品这句话,早上听说了去你家的路,晚上就可以去你家跟你好好''讲道理''。这样的孔夫子周游列国,谁敢招惹他?" 第68章 陛下英明 扶苏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副画面。 一个身高九尺的彪形大汉,背着长剑,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三千弟子,走进某国都城的大门。 那大汉站在城门口,声如洪钟地喊了一声:"吾乃鲁人孔丘,前来传播仁政理念,尔等可愿意一听?" 城门口守军队长看着他那身腱子肉和他身后三千个同样彪悍的弟子,咽了咽口水,恭恭敬敬地说:"孔圣人请进,君上已经在殿中等候了。" 扶苏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个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 但那画面仿佛生了根一样,牢牢地扎在他的意识深处,怎么都甩不掉。 "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不可能……" 秦天没有再继续逼他。 他知道一个人信念的崩塌需要时间来消化,说得太多反而适得其反。 他转过头,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落到了李斯身上。 "丞相,"秦天的语气带着聊家常般的轻松,"你遇到这样的孔夫子,敢不听他的''抡语''吗?" 李斯没有料到国师会突然点他的名。 他愣了半拍,然后飞快地反应过来,连忙拱手道:"不敢,不敢。臣若是遇到孔夫子这般人物,必然洗耳恭听,不敢有半分造次。" 他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几分配合国师演出的幽默,又保持着应有的分寸。 殿中的气氛因为这个回答而微微松动了一些,有几名大臣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秦天又问了几位大臣,王贲的回答最响亮:"末将遇到这样的孔夫子,那是心服口服,他讲什么我都听!" 蒙毅笑着附和道:"抡语流传千古,自有其道理所在。" 秦天转回身来,对着扶苏摊了摊手:"看到没有?就因为孔夫子是这样的形象,抡语才能流传下来。你不听他的道理,他就打到你听。打服了,你就听了;听了,道理就传下来了。这叫什么?这叫以德服人。" 扶苏呆呆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 他脑海中那个构建了十几年的、温润如玉的文雅夫子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高九尺背后肌肉隐隐显出"德"字的彪形大汉,正举着硕大的拳头冲他咧嘴一笑,笑容中带着一种"小扶,要不要听听我对仁政的理解"的温和。 那画面让他浑身一哆嗦。 秦天看着他这副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没有继续拿孔夫子说事,而是换了语重心长的语气,将话题从玩笑转向了正经。 "扶苏,你公子的身份与地位,不应该沉迷于一家学说。" 秦天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从他脸上收敛了,"你的职责是什么?是让大秦百姓吃饱饭,是让他们安居乐业,是努力发展大秦,让这个国家越来越好。不是去争辩哪一家学说更高明、更正确。" 扶苏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看着秦天。 "任何一种单一的学说,都有局限性。" 秦天继续说道,"不管是儒家、法家、墨家、道家,还是什么家,都只是看待世界的一种角度而已。” “世界很大,大到没有任何一种学说能够完全解释它、完全指导它。我们应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只要是对大秦发展有利的,就拿来用,只要是对大秦百姓有益的,就大力推行。而不是把自己关在某一种学说的小笼子里,非此即彼。" 扶苏的喉结缓缓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秦天看着他,声音又放缓了几分:"你之前劝陛下要善待百姓、与民休息,这些话没有错。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陛下统一天下、结束分裂、让华夏大地重归一统,你那些''善待百姓''的道理要讲给谁听?几个国家之间打来打去,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百姓怎么安居?怎么乐业?" 扶苏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之前只是看见了父皇的严苛,焚书坑儒,沉重的徭役和赋税。 却没有仔细想过,如果没有父皇统一天下这一前提,那些他推崇的儒家之道将失去施展的土壤。 他的那些想法,更像是建立在一个已经安定的太平盛世之上,而恰恰是父皇先为他铺下了这个基业。 "陛下统一六国,结束了华夏数百年分裂的局面,让老百姓不再承受战乱之苦。修长城,抵御匈奴,让北方的百姓不再年年被劫掠。修驰道,维护大秦的统治,让政令能够通达天下每一个角落。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让大秦的百姓凝聚成一个整体,而不是一盘散沙。" 秦天一口气说完,目光重新落回扶苏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陛下的功绩,前所未有。你应该要理解陛下的用心,他是为了整个天下的百姓。" 御座之上,嬴政得目光落在秦天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扶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对着御座上的嬴政端端正正地拱手弯腰,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诚恳:"扶苏以前误会父皇了。请父皇恕罪。" 嬴政语气温和:"父子之间,没有误会不误会的。" 扶苏直起身来,埋在心底的执拗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秦天,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既有对这位国师方才那番话的深思和消化,也有对那个"抡语"的解释仍然残留的一丝无力感。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退回了队列之中,安静地站定,仿佛要将刚才那些话、那些感受,好好在心里理解一番。 但没过多久,扶苏又站了出来,这一次他的目光更加恳切,对着嬴政道:"父皇,既然国师说治国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儿臣斗胆进言,大秦百姓服徭役太苦了。儿臣在上郡时亲眼见过,每年征调民夫修长城、修驰道、修宫室,百姓家中壮劳力一走就是数月甚至数年,田地荒芜,老幼无人照拂。儿臣恳请父皇下令,减免百姓的徭役,让他们能够休养生息。" 嬴政看着扶苏那张恳切的面孔,缓缓开口:"朕一个月前随国师前往世界各地,寻来了多种高产作物。水稻、玉米、土豆、红薯,已经在咸阳周边种下。不出数年,便能推广到整个大秦。到时候大秦百姓不会再饿肚子了。" 扶苏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他方才还在担心父皇会以修长城、修驰道的理由拒绝他,没想到父皇不但没有拒绝,反而已经想得更远,在高产作物这一根基上为减轻徭役打下了前提。 嬴政继续说下去:"朕现在修炼长生之法,时间不再是束缚。以前那些急着要做完的事情现在都不急了。朕有得是时间。所以,朕决定,停止皇陵建设,放数十万百姓回家。此事由扶苏前去通告。" 扶苏愣住了。 他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儿臣,遵命。谢父皇隆恩。" "但是,"嬴政的语气微微一沉,"长城的修建不能停止。匈奴的威胁太大,北方的百姓每年都要遭受劫掠,不把匈奴挡在关外,我大秦的子民就永远安生不了。" 扶苏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但嬴政的下半句话让他的心又放下了:"可以减缓修建速度,减少征调民夫的数量,拉长工期,让百姓有喘息的时间。等大秦积蓄实力,消灭匈奴,就可以停止长城修建了。" "消灭匈奴"四个字从嬴政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大秦必将消灭匈奴,就像大秦必将统一天下一样。 扶苏微微躬身,声音郑重:"父皇英明。" 李斯从队列中走出来,拱手道:"陛下此举,利国利民,臣附议。" 王翦此刻也拱手出声:"陛下高瞻远瞩,臣等佩服。" 蒙武、蒙毅、王贲、冯去疾、尉缭,殿中的文武百官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拱手躬身,声音此起彼伏地在章台宫的大殿中回荡。 "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 第69章 军民鱼水情 秦天站了出来。 他往大殿中央走了两步,对着御座上的嬴政拱手行礼,语气认真:"陛下,关于休养生息这件事,我有一些具体的想法。" 嬴政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殿中的文武百官也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秦天身上。 经过这一场朝会上的种种发言和转折,他们已经逐渐习惯了国师时不时抛出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见解来。 每一次他开口,都意味着大秦又有一条新路要铺设。 "皇陵的徭役放他们回家的时候,不能就这么简简单单地遣散了事。" 秦天说道,"朝廷应该借此机会,给他们宣传一下大秦接下来的计划。"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凝,似乎是在思考秦天话中的深意。 "现在造纸术已经有了,活字印刷术也已经开始运转了。陛下已经下令在各郡县开设学院,让百姓的孩子有书可读。这个消息应该提前告知那些即将回家的徭役们。" "这些在皇陵做工的百姓,大多都是家中的壮劳力,他们最牵挂的是什么?不是自己累不累、苦不苦,是家里的孩子有没有出路,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告诉他们朝廷要建学院,他们的孩子以后能读书识字、能学本事、能有出息,这对他们来说,比多发几斗米还要让他们安心。" 扶苏站在队列中,听到这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微微颔首的动作已经暴露了他对这个想法的认同。 "还有高产粮种的事。"秦天继续说道,"陛下随我去海外寻来了玉米、土豆、红薯,已经在咸阳周边种下了。这件事也要告诉那些百姓。让他们知道,陛下不是只管征发徭役,而是实实在在为他们找来了能吃饱饭的粮种。不出几年,这些粮种就会推广到全大秦,到时候不会再有人饿肚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殿中扫过一圈,然后说出了最重要的一点:"还有一件事——要从百姓中选出优秀的人来学习元力引导术。" 这句话一出口,殿中微微躁动了一下。 元力引导术,那可是长生不老之术,是文武百官都挤破了头想要学的仙法。 朝廷居然要从百姓中选拔人才来学习这个? "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秦天看着那些微微变色的面孔,笑了笑,"元力引导术不是少数人的专利。大秦要走向星辰大海,需要千千万万的修炼者。千千万万的修炼者从哪里来?从百姓中来,从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人中来。只靠朝堂上这几百个人,是撑不起一个大秦的未来星际帝国的。" 殿中的气氛从微微的躁动变成了若有所思的沉默。 有人低头盘算,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几点说下去,百姓们就知道日子有了盼头。"秦天总结道,"有了盼头,百姓才能安稳地过日子,才不会有其他的想法。人都是这样的,看不到希望的时候才会铤而走险。给他一条看得见的光明大道,他自己就会老老实实地走下去。" 嬴政坐在御座上,听完秦天这一番话,微微点了点头:"准了。到时候国师与扶苏一同前去,把这件事办妥。" 秦天拱手应了。 扶苏也躬身行礼,郑重地应了一声"诺"。 他终于等到了一个自己可以真正发挥作用的机会,那种被信任和被托付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挺拔了不少。 "还有一件事。"秦天没有退回去,而是继续站在殿中,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关于传授知识这件事,不光是百姓要学,军队也要学。" 他看了一眼武将队列中的那些人,王翦、王贲、蒙武、蒙恬都正定定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将士们有了文化,知道了自己为什么打仗、为谁打仗,打仗的时候心里就有底,脚下就有根。让他们知道,他们打仗是为了让自己的家人能够安稳地生活,是为了让大秦的百姓不用再受战乱之苦,是为了让下一代不用再像他们一样在战场上拼命。" "同时,要在军队中塑造军魂。"秦天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了一些,"一支没有灵魂的军队,只是一群拿着武器的壮丁。而一支有灵魂的军队,是打不垮、摧不毁的铁壁铜墙。要把''保家卫国''、''守护百姓''这些信念,一点一点地植入每一个将士的心里。" 嬴政没有说话,但微微颔首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 他懂秦天说的"军魂"是什么意思。 他当年带兵打仗的时候,最看重的就是麾下将士的士气。 士气旺,以少胜多也并非不可能,士气衰,再多的人也是乌合之众。 秦天说的"军魂",大抵也是类似的东西,只不过比士气更长远。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秦天的语气变得更加认真,目光中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军民鱼水情。" 这个词是后世非常熟悉的提法,满殿的文武自然没听说过。 但所有人都能从字面意思上大致猜出它的含义,军队和百姓之间像鱼和水一样亲近、密不可分。 "以前军队是用来征服的。六国是在大秦的刀剑之下被统一的,百姓对大秦军队的第一印象是畏惧,是害怕,是敬而远之。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毕竟刀剑在前,谁不怕?" 秦天话锋一转,"但时代变了。天下已经统一了,大秦的军队不再是用来征服自己百姓的,而是用来保护他们的。" "以后让将士们在操练之余,帮助百姓干一些农活。农忙的时候帮他们收割粮食,下雨的时候帮他们修补房屋,洪水干旱的时候军队前去救灾。” “尤其是前六国的地盘上,那些地方的百姓对大秦还有抵触和戒备。军队多去帮他们做一些实事,让他们看到大秦的军人和他们一样是普通人,是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 殿中安静了片刻。 武将们面面相觑,有人在皱眉,有人在沉思,有人在默默点头。 第70章 剿灭匈奴的计划 "同时,朝廷要专门设立一个宣传部门,把军队帮助百姓的事迹记录下来,传播出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军人从百姓中来,他们的职责就是在百姓遇到困难的时候挺身而出。这样的宣传坚持做下去,六国的百姓才会慢慢地心向大秦,才能感受到陛下对他们的关心。" "百姓们求的是什么?不过就是能吃饱饭,孩子能读书有出息,日子有奔头。这几样有了,大秦才能真正地安稳。" 秦天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军队保护百姓,百姓维护军人。这样的军队,是打不垮的。因为它的根基在千万百姓的心中,而不是在城墙和刀剑上。" 嬴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国师所言极是。朕准了。" "还有一件事。"秦天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今天既然来了朝会,他打算把能说的都说完。 扶苏的事、徭役的事、军队的事、百姓的事这些是基础,是内政。 而接下来的这件事,是钢刀,是铠甲,是让这台机器能够向外伸展力量的铁拳。 "关于剿灭匈奴。" 这四个字一出口,武将们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王翦的眉头动了一下,王贲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蒙恬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 "大秦现在的青铜兵器,在天下各国中已经算是顶尖的了。但放到更大的视野里看,还是落后了。" "青铜武器有它的极限,质地偏脆,容易折断,长期使用容易磨损。而铁器,尤其是经过特殊工艺冶炼和锻打的钢铁,比青铜更加坚硬、更加锋利、更加耐用。" 他在脑海中飞速地回忆着那些后世的炼钢技术。 高炉炼铁,炒钢法,灌钢法,这些在后世早就被淘汰的工艺,放在这个时代却是降维打击般的黑科技。 "我会给大秦工业部门传授炼制优良钢铁的技术。有了钢铁武器,大秦将士的战斗力会比现在强出不止一筹。" 嬴政微微点头。 青铜武器的局限他比谁都清楚,他不是没有想过用铁器来替代。 但这个时代的铁器冶炼技术还不够成熟,锻打出来的铁器质量参差不齐,远没有青铜那样稳定可靠。 既然国师说他能解决这个问题,那就一定可以解决。 "有了钢铁,有了高产粮食,再加上元力引导术,大秦不需要急于求成。" 秦天的语气变得悠长,"默默发展几年,积蓄粮草兵马,等时机成熟了,一战而定匈奴。把匈奴从历史上彻底抹去。" "彻底抹去"四个字从秦天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他见过后世的历史,知道匈奴在汉朝时期依然是北方的巨大威胁,汉高祖在白登山被围,汉武帝花了数十年才将匈奴驱逐到漠北。 但他不想让大秦走这条路,大秦要比汉朝更狠,比汉朝更快,比汉朝更彻底。 嬴政的目光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变得锐利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静地思索了片刻,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就有劳国师了。练兵、炼钢、积蓄粮草,一切按照国师说的来办。" 秦天拱了拱手,不再多说。 今天要说的事差不多都说完了。 嬴政的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扶苏和蒙恬身上。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退朝之前,还有一事。" 他看向秦天:"有劳国师,给扶苏与蒙恬传授元力引导术。" 秦天拱手,应道:"诺。"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扶苏和蒙恬身上各停留了一瞬。 扶苏的眼神已经从方才那种信念崩塌后的恍惚中恢复了过来。 而蒙恬的目光沉稳如铁,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但那双手此刻正微微攥着。 朝会到此结束了。 嬴政率先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口呼"陛下万年",然后陆陆续续地朝殿外退去。 王翦一边走一边系着外袍的带子,嘴里嘟囔着"国师让老夫爆衣,这朝会以后可不好穿了"。 王贲在旁边笑着应和。 蒙武和蒙毅并肩走在后面,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看一眼站在殿中没动的蒙恬和扶苏。 李斯走在最后面,花白的胡须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若有所思地捏着袖口。 大殿中的人渐渐地少了。 秦天转过身来,看着扶苏和蒙恬,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走吧,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把功法治给你们。" 第二天一早,秦天就飞到了扶苏的府邸上空。 他没有直接落下去,而是在半空中悬停了一会儿,看了一眼下方那座还算气派的宅院,然后缓缓下降,落在正堂前的院子里。 扶苏正好从正堂里走出来,正准备出发前往皇陵。 他抬头看到秦天从天而降的时候,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表情像是想起了不太愉快的经历。 昨天被拎着飞上天又丢下来的记忆还新鲜得很,他看到秦天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总觉得脚底有些发虚。 "国师。"扶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些,但那微微发紧的语调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秦天看着他那副"你别再拎我飞了"的表情,笑了笑,没有故意逗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皇陵那边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扶苏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这一次是去办正事,是为了数十万百姓,不管过程如何,他都要保持镇定。 秦天带着扶苏飞了起来,速度比昨天慢了很多,高度也低了不少。 他没有故意吓唬扶苏,而是保持着平稳的速度,让扶苏能够适应空中的感觉。 扶苏起初还有些紧张,但渐渐地,他发现这一次飞行和昨天完全不同。 昨天他是被提着衣领拎上去的,整个人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小鸡,狼狈极了。 而这一次,身体被一层温热的元力稳稳地托着,脚下有一种踩着实地的踏实感。 他低头看着脚下缓缓掠过的原野和村庄,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受。 大地像是一幅被铺开的画卷,壮阔而辽阔,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天下之大,不过如此"的豪迈。 第71章 激动的徭役们 皇陵到了。 从空中俯瞰下去,骊山脚下的那片工地像是一个巨大的蚁巢。 那些人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有些人甚至衣不蔽体,枯瘦的肋骨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四肢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 工地四周有守卫的甲士,手执长戈,来回巡逻,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天空,又迅速低下头去。 秦天带着扶苏缓缓降落,落在工地边缘的一块高地上。 章邯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看到秦天和扶苏从天而降,连忙上前几步,拱手行礼。 "国师,公子。"章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激动,"陛下旨意已经传达下去了,刑徒和徭役们都已经集合起来了。末将已经安排了人手,随时可以开始发放物资和登记造册。" 秦天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数十万人聚集在一起,从高地望过去,像是一片灰色的海洋。 那些人的脸看不清楚,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秦天能感受到那种从那片人群中弥漫的死寂气息。 "先把东西运过来。"秦天说道。 章邯应了一声,回头挥了挥手。 早就等在旁边的将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推着一辆辆装满东西的板车向那片人群走去。 板车上的东西堆得很满,一袋袋干粮,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 那些纸是在咸阳用新造纸术赶制出来的,每一张纸上都印着嬴政的旨意。 皇陵停止修建,徭役即刻放回,高产粮种即将推广,各郡县即将建立学院,凡大秦子民,皆有学习之机。 字是简体字,旁边标注着秦语拼音,用活字印刷术印出来的,每一张都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偏差。 秦天看了一眼那些运过来的物资,确认没有问题之后,转头对章邯和扶苏说:"走吧,我们飞上去,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章邯微微一怔,他是听说过国师的飞行之术的,但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 他还没反应过来,秦天已经不由分说地元力瞬间涌出,将他和扶苏一起稳稳地托了起来。 章邯只觉得脚下一轻,然后整个人就离开了地面。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下来。 三个人升到了大约十几丈的高度,悬停在人群的正上方。 下面的人群已经注意到了天空中的异样。 有人抬起头来,看到了那道白色的身影,然后愣住了。 有人开始指着天空大喊,有人直接跪了下去,有人张着嘴呆呆地望着上面,有人泪流满面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黄土,浑身颤抖。 "仙人……是仙人来了!" "天上那个人……是国师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 数十万人仰着头,目光全都聚焦在那三道悬浮在半空中的身影上。 秦天看着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元力从体内涌出,将他的声音裹挟着,铺天盖地地洒向下方每一个角落。 他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一样,清晰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大秦的百姓们——" 下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陛下有旨——" "皇陵停止修建!所有徭役、刑徒,即刻放回!与家人团圆!" 下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安静被一声声嚎啕大哭打破了。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撑在黄土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边磕一边哭,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有人仰着头,张着嘴,泪水从眼角滑落,沿着枯瘦的面颊流进嘴里,他浑然不觉。 "回家了……终于能回家了……" "娘——儿要回来了——" "我还能见到我的孩子……还能见到……" 秦天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下方的场景,他知道这些人受的苦有多重。 过了许久,哭声渐渐小了。 秦天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温和了一些。 "陛下寻来了高产粮种,玉米、土豆、红薯,已经在咸阳周边种下了。不出几年,大秦百姓就不会再饿肚子了。陛下还会在各郡县建立学院,让百姓的孩子们都有书可读、有知识可学。陛下还会从百姓中选拔优秀的人才,传授长生不老的仙术。以后大秦的徭役,也会逐渐减少,乃至全部免除。这是陛下对百姓们的关心。"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群,脸上的表情不敢相信。 "孩子能读书……" "不饿肚子了……" "仙术……我们也能学……?" "陛下的旨意,是真的吗?" "是真的,你没听国师说吗,是陛下下的旨意!" 人群中的声音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变成了一阵阵欢呼。 那些刚刚还在痛哭流涕的人,此刻脸上挂着泪痕却笑得咧开了嘴。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那声音从人群中爆发出来,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洪亮。 "陛下仁德!" 秦天等那阵欢呼声稍稍平息了一些,继续说道:"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登记造册,领取路引和干粮,每个人还会拿到一张印着陛下旨意的纸。拿着那张纸,到了沿途的驿站和县城,会有官府的人安排你们食宿,送你们回家。" 下方的人群开始缓缓地移动起来。 秦天带着扶苏和章邯缓缓降落到地面。 扶苏站在秦天身侧,目光望着那些排队的人群。 他看到了衣不蔽体、瘦骨嶙峋的百姓。 那些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了,有些人身上披着的只是一块破布,勉强遮住了关键部位。 那些排着队的人脸上,虽然带着被释放的喜悦,但那喜悦底下,依然残留着被劳作打磨出来得麻木和空洞。 扶苏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排队的人群,看着他们带着哽咽却努力微笑着登记,他们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动作,捧着干粮时那种像是捧着珍宝一样的姿态,他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 "他们……"扶苏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太苦了。" 秦天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扶苏需要自己去看、自己去感受、自己去消化。 有些东西,书里是学不到的,听别人说是感受不到的,只有亲眼看到、亲身经历,才能真正刻进心里。 扶苏走过去,走近那几个正在登记的人。 那几个人战战兢兢地站着:"您……您是……" "我是扶苏,陛下的儿子,扶苏。" 那几个百姓的膝盖弯了下去,扶苏拽住他们的胳膊,用力地扶着不让他们跪下。 "我……我只是想问你们几句话。"扶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你们出来这么久了,家里……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被扶住的那个百姓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庞枯瘦,颧骨凸出,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 他站在那里,搓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低声说道:"回公子的话……小人家里还有老母和妻儿,出来三年了,也不知道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他说着,声音又有些哽咽了。 扶苏的嘴唇抿了抿:"那你……想家吗?" 那人抬起头来,看着扶苏,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张薄薄的纸,眼眶红红的,用力地点了点头:"想。做梦都想。天天都在想。要不是惦记着家里的老母和妻儿,小人在这种地方,早就熬不下去了。" 扶苏的眼眶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后他只是用力地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声音沙哑地说:"回去吧。好好地、完完整整地回去。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扶苏又在人群中问了几个人的情况,有的家中还有一个等着他回去的老父,有的孩子出生时他就被征走了、从未见过一面,有的离家时妻子尚在腹中、如今怕是孩子都已经能满地跑了。 扶苏一个一个地听着,一个一个地扶着、问着、安抚着。 那些排队登记的人还在继续向前移动着,队伍虽然很长,却已经开始有了生气。 有人在一手捧着干粮一手小心地展开那张纸看,有人指着纸上的字问旁边的同伴什么,有人在笑着、在说着、在比划着回家之后的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国师。"扶苏走到秦天身边,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红红的眼眶还暴露着他方才的情绪波动,"你说的对。百姓们要的,就是能吃饱饭,孩子有书读,日子有奔头。这些有了,大秦才能真正的安稳。" 第72章 高炉炼钢 从皇陵回来之后,秦天几乎没有闲下来过。 他把扶苏送回府邸,自己则径直转向了城西的工业区。 那片区域原本是大秦官营的工坊所在地,聚集着铸铁、制陶、纺织等各类手工作坊。 嬴政已经提前下过诏令,将其中最大的一片划归给了秦天的"工业部",让他在此筹建新的工坊,试验新的技术。 秦天走进工坊区的时候,工匠们早已等候多时了。 他们换上了统一的灰色短衣,头戴布巾,目光中带着期待的神色。 他们听说了国师要传授新的炼钢之术,那可是能让大秦的兵器变得比青铜更坚硬、更锋利的神奇技艺。 他们做了一辈子的工匠,手艺在大秦已经算是顶尖的了,却还是头一回见到国师本人。 秦天没有多寒暄,直接带他们走进了工坊深处,在地上画起了草图。 "高炉炼铁。"秦天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在泥土上勾画着一个简单的炉体剖面图,"先建炉,炉体用耐火砖砌成,外面裹上厚厚的粘土层。炉子要高,要能装下足够多的铁矿石和木炭,要有鼓风设备把风从底部吹进去,让炉内的温度升得足够高。" 工匠们围成一圈,听得聚精会神。 有人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在木板上飞快地记录着,有人皱着眉头在脑海中比划着炉体的结构,低声讨论着耐火砖的烧制方法和鼓风设备的改造方案。 "铁矿石、木炭、石灰石,按比例一层一层地加进去。底部的风口持续鼓风,炉内温度达到足够高的时候,铁矿石中的铁就会被熔化成铁水,从炉底的出铁口流出来。流出来的铁水经过浇铸和锻打,就是优质的钢铁。" 接下来的日子,秦天几乎每天都在工业区里待着。 他早出晚归,有时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高炉的设计和建造不是一蹴而就的。 第一座试验炉由于耐火砖的配方没有调好,点火之后不到三天就出现了炉壁开裂的情况。 秦天二话不说,带着工匠们拆了重建,亲自调配方,反复试验泥料的配比和烧结的温度。 第二座炉子用了半个多月,成功烧出了第一批耐火砖,砖体坚硬密实,表面光洁,用锤子敲击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然后是炉体的结构。 秦天根据后世的记忆,结合大秦现有的材料和技术条件,设计了一个适合手工操作的小型高炉。 炉高约两丈,底部设风口和出铁口,中部是炉膛,顶部加料。 风口连接着一组人力鼓风箱,由四个壮劳力轮流操作,以保证持续的供风量。 与此同时,秦天还抽空去了纺织工坊。 大秦的纺织技术还停留在手摇纺车和踞织机的阶段,效率低下,产量有限,一件普通的麻布衣,从纺线到织成布,往往要耗费一个熟练女工数月的时间。 这在秦天看来,简直是不可想象的落后。 他找来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织工,从织布机的基本原理讲起,将后世那些简单而高效的纺织机械结构用最朴素的方式复刻出来。 飞梭,踏板,综框,卷布轴,一个一个地画出来,一个一个地试验,反复修改,反复调试。 第一批改良后的织机投入使用的时候,秦天亲眼看着那些织工们脸上混合了震惊和狂喜的表情。 以前一个织工一天只能织出几寸布,现在一天能织出好几尺,效率提升了何止十倍。 他们看着那飞快穿梭的梭子和不断增长的布匹,有些人激动得当场掉下泪来。 水车则是更早完成的项目。 秦天在工业区附近选了一处水流湍急的河段,指挥工匠们用木头和竹子建造了一架巨大的水车。 水车的轮辐用粗大的松木制成,叶片用竹片拼接,表面涂上桐油以防腐防蛀。 水车架在河流上,利用水流的冲击力带动轮轴转动,然后将转动通过齿轮传导到岸边的石磨上,用来磨面、碾米、锤炼铁料。 第一次试运行的时候,秦天亲自站在水车旁边,看着那架巨大的木轮在河水的推动下缓缓转动起来,带动石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水车的意义不仅仅是磨面。 它的原理可以应用到许多地方,灌溉农田、带动纺织机械、锤炼钢铁,只要有水的地方,就可以用它来替代人力,大大解放劳动者的体力。 三个月的时间,就在这样日复一日、来回奔波中过去了。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工业区的第一座高炉终于完成了最后的验收。 那是一座高约三丈的砖砌炉体,外壁厚实,内壁光滑,底部设有一个出铁口,上面覆盖着厚实的泥封。 炉体周围搭建了一圈木质的操作平台,供工匠们加料、观察炉况。 炉子旁边矗立着一架巨大的鼓风装置,由多个风箱并联而成,通过水车的动力带动风箱循环往复地鼓风,将大量的空气源源不断地送入炉膛。 秦天站在高炉前,上下检查了一遍炉体和鼓风系统,确认各个部件都已经调试到位,然后转过头对身边的工匠说道:"点火。" 工匠们应了一声,将早已准备好的木炭填入炉膛底部,用火石点燃。 火苗跳跃着,舔舐着木炭的边缘,发出噼啪的声响。 更多的木炭被一层一层地加入炉中,火焰越来越旺, 炉内的温度开始迅速地攀升。 铁矿石和石灰石按照比例混合后,从炉顶的加料口一车一车地倾入炉膛,和炽热的木炭混在一起,在鼓风的助燃下,炉内温度进一步升高,炉壁上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光。 负责观察炉况的工匠每隔一段时间就喊一次"温度正常""料层稳定""风口畅通"。 秦天站在操作平台上,安静地看着炉膛中那团越来越炽热的火焰,目光专注。 他的手掌轻轻搭在炉壁的外沿上,感受着从砖缝中传来的、滚滚的热浪,心中默默估算着温度和冶炼进度。 忽然,他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转过头对出铁口前的工匠说了一句:"准备好了,铁水快出来了。" 出铁口的工匠们立刻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秦天走过去,从一名工匠手中接过铁钎,对准出铁口上方那层封泥,用力一捅。 第73章 第一炉钢铁出炉 封泥应声而破,一股炽热的气息从破口处喷涌而出。 紧接着,一股橘红色的液体从出铁口中缓缓淌出,顺着导流槽流入下方的模具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激起一团团白色的蒸汽和飞溅的火星。 第一炉铁水。 秦天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侧身让出了位置。 他让工匠们继续操作,自己走下操作平台,快步走向工坊外。 嬴政早就让人传了话来,说今日第一炉铁水出炉,他要亲自来看看。 秦天走到工坊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嬴政的车驾停在外面,他已经从车上下来了,带着几名近侍站在门口,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工坊方向那冲天而起的蒸汽和火光。 "陛下。"秦天走到嬴政面前,"第一炉铁水已经出来了,请陛下亲自去看看。" 嬴政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工坊。 他顺着导流槽的方向走到了模具旁,看着那几块正在缓缓冷却的铁锭。 铁水在模具中由橙红色渐渐变为暗红色,表面的光泽从流动的液体变成了凝固的固体,边缘处开始出现一层暗灰色的氧化皮。 那股灼热的气息依然扑面而来,让人不敢靠得太近。 几名工匠用铁钳夹起一块已经冷却到可以触摸的铁锭,放在地上,退到一旁。 秦天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铁锭的表面,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站起身来,对嬴政说道:"陛下,可以试一下。" 嬴政微微点头,右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那是一柄青铜剑,剑鞘上镶嵌着玉璧和宝石,剑柄缠绕着深色的丝绦,末端缀着一颗圆润的玉珠。 他缓缓拔出佩剑,剑身在火光中泛着青绿色的光泽,锋刃打磨得极其锋利。 他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地上那块铁锭上,然后手腕一沉,剑锋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重重地劈落在铁锭的表面。 铛—— 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工坊中炸响。 嬴政缓缓收回佩剑,低头看向剑刃。 青铜剑的剑身上,靠近剑尖三寸处,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纹从刃口蔓延上来,贯穿了整条剑身。 他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微微用力,那柄青铜剑便"叮"的一声,从裂纹处断成了两截,前半截落在地上。 然后他低头看向那块铁锭。 铁锭的表面,剑锋劈落的位置,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连表面的氧化层都没有完全破开。 嬴政站在那里,手中握着半截断剑,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秦天脸上,只说了一个字。 "好。" 他没有多说,因为眼前的景象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他自己亲手握着的那柄佩剑,那柄配得上他大秦始皇帝身份的、耗费了诸多能工巧匠数月心血打磨而成的利剑,此刻断成了两截,连铁锭的表皮都没有破开。 而那块铁锭,不过是刚刚出炉、未经任何深加工的粗铁。 他将手中那半截断剑随手递给旁边的侍从,走到那块铁锭前,亲自蹲下身,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白印。 然后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工匠们。 "传朕旨意,在大秦各郡县合适的地方,多多建造这样的钢铁厂,尽快生产出更多的优质钢铁。优先供应军需,打造新的兵器铠甲。" 工匠们纷纷跪地领命。 他们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他们亲眼见证了大秦第一炉钢铁的诞生。 陛下下令在大秦各地建造炼钢厂,这意味着他们的手艺将被传播到整个大秦,他们的名字将被刻在这片土地的记忆之中。 嬴政在工坊中待了大半日,亲眼看了第二炉铁水的冶炼过程,又询问了几个关键工序的问题之后才离开。 临走之前他看了秦天一眼,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嬴政的马车消失在工业区外的官道尽头之后,秦天站在工坊门口,目送那辆渐渐远去,然后转身走回了工坊内部。 工坊里的工匠们还在忙碌着,有人正在清理出铁口残留的矿渣和炉渣,有人用铁钎拨弄着炉膛中尚未完全燃尽的余烬。 有人将已经冷却成型的铁锭从模具中取出来,一块一块地码放在墙角。 秦天走过去,蹲下身,捡起了地上那半截断掉的剑头。 那是嬴政的佩剑,青铜材质,铸造精良,剑刃上残留着方才劈砍时留下的细微豁口和磨损痕迹。 它原本是一把完整的剑,是大秦最顶尖的工匠用最上等的青铜和最精湛的工艺打造出来的。 可现在它断了。 陛下没有带走这半截断剑。 秦天看着那半截断剑,嘴角一歪,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陛下的佩剑断了。 那不如就用第一炉钢铁,为陛下打造一把新的佩剑。 一把比青铜剑更坚固、更锋利的佩剑。 秦天站起身来,转头看向那些依然在忙碌的工匠们,开口道:"诸位,停下手中的活儿,听我说一句。" 工匠们听到国师的声音,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围拢过来,目光中带着好奇和期待。 "第一炉钢铁已经炼出来了,陛下很满意。这把剑的断裂,就是我们大秦炼钢的见证。" 秦天举了举手中那半截断剑,然后放回石台上,"我想用这第一炉钢铁,打造一把佩剑,送给陛下当礼物。" 工匠们安静了一瞬,随即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有人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构思剑的形状和尺寸,有人低声讨论着用什么样的工艺来锻打和淬火才能做出最好的效果。 秦天继续道:"这把剑的长度——要一米六。" 秦天比划了一下一米六大概的长度。 一米六?工匠们愣了一下。 这个尺寸比大秦常见的佩剑长了不少,普通的佩剑大约在一米左右。 陛下身量极高,手持一米六的长剑倒也合适,但这长度确实超出了常规。 秦天没有解释为什么要一米六。 他只是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身高近两米的魁梧帝王,腰间挂着一把长一米六的巨大佩剑。 "此剑名为曹操。"秦天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第74章 佩剑—曹操 工匠们面面相觑。 曹操?这是什么名字? 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名的读音,但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名剑叫曹操的。 有人挠了挠头,有人在嘴里默念了两遍"曹操",依然一脸困惑。 但没有人多问,国师取的名字,自然有国师的道理。 "三天,"秦天伸出三根手指,"三天时间,能打造出来吗?" 工匠头目沉吟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能。国师放心,小人们必定全力以赴,三天之内打造出一把配得上陛下的佩剑。" 三天时间,对一把精心锻造的剑来说并不算长。 但工匠们都是行家里手,对武器的加工和锤炼有着数十年的经验积累。 高炉炼出的钢铁质地均匀、杂质少,本身就是上好的剑材。 需要的只是锻打、淬火、打磨、装鞘这些后续工序,只要流程紧凑、时间安排合理,三天完全可以完成。 秦天点了点头,他相信这些工匠的手艺,他们在这个时代就是最顶尖的金属加工专家,只是之前没有遇到合适的原料和技术而已。 如今有了优质的钢铁,有了水车驱动的锻锤,他们做出来的东西不会比后世任何量产兵器差。 三天后。 秦天再次来到工业区的时候,工匠们已经捧着那把新剑在工坊门口等着了。 剑静静地躺在一方铺着深色绸缎的长木匣中,剑鞘是深黑色的,鞘身用细密的木纹打磨抛光,上面镶嵌着一道道银白色的金属丝线,构成简洁而流畅的几何纹样。 剑柄用上好的硬木制作,缠着深色的丝绦,末端坠着一枚质地温润的玉环,与嬴政惯用的佩剑风格相近。 秦天伸手拿起那把剑。 他缓缓地将剑从鞘中抽出,锋刃打磨得极其锐利。 剑身的表面经过反复打磨和抛光,细腻如镜,能映出人脸的轮廓,上面还有如水波一样的纹理,是锻打时反复折叠叠加留下的痕迹,既是装饰,也是钢质均匀的证明。 秦天将剑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了一会儿剑刃的刃口,又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身,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长鸣。 "好剑。"秦天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然后将剑收回鞘中,合上木匣的盖子,抱起来,脚下一蹬,飞上了天空。 他一路飞到宫城,在章台宫外的广场上降落下来。 门口的侍卫见是国师,纷纷行礼,没有多问一句。 秦天抱着木匣穿过回廊,径直走向嬴政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 殿门口侍立的宦官看到秦天前来,连忙进去通报,片刻之后便跑出来躬身道:"国师请进,陛下正在殿中等候。" 秦天走进殿中,嬴政正坐在案后翻看奏章。 他抬起头来,看到秦天怀里那个长长的木匣,目光微微一动,放下了手中的奏章,站起身来。 "政哥,"秦天将木匣放在案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那把通体漆黑的长剑,"我用第一炉钢铁,为你打造了一把佩剑。叫曹操。"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眉毛微微一挑。 他走到案前,伸出右手,手指握住了剑柄。 他将剑从鞘中拔出,剑身在殿内的烛光下闪过一道清冷的寒光。 嬴政用拇指轻轻刮了一下剑刃的边缘。 他没有用力去试,但他知道,这把剑的锋利程度远远超过他之前那把青铜佩剑。 他握紧剑柄,随意地挥了一下,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好剑。" 他将剑挂在腰间,调整了一下角度和高度,让它恰好贴合他的身体侧面。 那把剑的长度确实惊人,佩在他那副近两米的身躯上,却丝毫不显突兀,反而有一种别样的雄武之气,与他的帝王威仪浑然一体。 嬴政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剑,又抬眼看着秦天,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国师,朕记得你第一次见面就提过''腰间的曹操佩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把剑叫曹操,究竟是何意?曹操听着像一个人名。" 秦天终于没忍住。 他站在那里,看着嬴政腰间那把长一米六的巨大佩剑,脑海中浮现出后世那些网民们调侃时的说法。 他终于笑出了声。 嬴政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但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他端着帝王架子站在殿中,等着秦天笑够了自己来解释。 秦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才勉强直起身来:"政哥,我们后世有个玩笑——" 嬴政微微侧了侧头,示意他继续。 "说始皇帝嬴政身高近两米,后世有一个枭雄叫曹操,身高只有一米六。后来有人发现,陛下腰间的佩剑,恰好也是一米六长。" 嬴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于是后世的网友们就开玩笑说——秦始皇腰间挂了一个曹操。" 秦天说完,又看了看嬴政腰间那把刚刚挂上去的长剑,又忍不住笑得弯下了腰。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可能都逃不出这个梗的快乐了,只要有政哥那把一米六的曹操剑挂在腰间,他每次看到估计都能笑出声来。 嬴政站在殿中,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剑,又看了看笑得快要蹲到地上的国师。 然后他也笑了。 他低头看着那把剑,想了想自己这副身躯配上这把长一米六的佩剑,在后世那些人的眼中大概确实是一副模样堂堂的景象,而那个身高只有一米六的曹操,则被后世的人用这样的方式永远地挂在了他的腰间。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一下剑鞘。 "你们后世之人倒是……有几分趣味。"嬴政收起了笑意,恢复了帝王应有的沉稳,"这把剑,从今以后就叫曹操了。朕会让人在史官那里记下来——''始皇帝三十七年,得国师所献佩剑,长六尺,名曹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天脸上,那目光中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促狭:"不知道以后的大秦,会不会真的再出一个叫曹操的枭雄。若真出了那样一个曹操,他若听说自己的名字曾被挂在朕的腰间,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秦天听到这里,又笑了一声。 他知道嬴政说的不仅仅是句玩笑话,这位千古一帝的心思向来深邃,一句话里往往藏着七八层意思。 这看似随口的调侃里,既有对自己和后世之间某种跨越时空的联结的感慨,也隐隐透着一个真正帝王对"历史"本身的态度。 他是在说,朕在活着,朕有曹操剑,那些后来会发生的荒唐事,都不会发生了。 "政哥放心,"秦天收敛了笑容,"那个叫曹操的枭雄,大概没机会出生了。就算他出生了,等他长大,大秦的旗帜都飘到别的星球上去了,他大概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嬴政微微颔首,重新坐回案后,伸手把玩着腰间的剑柄,像是在感受那种不同于青铜的手感。 两人又聊了一阵,秦天起身告辞。 临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嬴政腰间那把佩剑,嘴角不由自主地又翘了一下。 嬴政独自坐在殿中,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把长一米六的佩剑,手指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那抹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第75章 大秦日报 收获的季节到了。 咸阳城外那片专门划出来的试验田里,金黄色的玉米棒子沉甸甸地挂在秸秆上,颗颗饱满,粒粒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红薯和土豆的藤蔓爬满了整个田垄,叶片绿油油的,长得比人膝盖还高,藤蔓下的土壤被撑开了一道道裂缝,露出底下隐约可见的、鼓鼓囊囊的块茎轮廓。 水稻田里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一层铺在大地上流动的碎金。 负责照看这片试验田的农官站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颗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红薯,嘴唇微微颤抖着,一双老眼里泛着浑浊的泪光。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农官,种了半辈子的庄稼,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粗壮的块茎,也没有见过这样饱满的玉米穗。 他掰开那颗红薯,橙黄色的果肉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香气清甜而浓郁,让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他想起国师说过的话,这只是一个开始。 等种子在全大秦推广开,每一亩地都能收上来三十石的产量。 三十石。 他捧着手里的红薯,觉得自己做了大半辈子的农官,终于等到了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收割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试验田里的玉米、红薯、土豆、水稻被一车一车地运回仓廪中,晾晒、脱粒、分拣、储存。 那些金黄色的玉米粒被装进麻袋,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丘一样堆满了仓库的每一个角落。 红薯和土豆被小心翼翼地存放进地窖中,保持通风和干燥,防止腐烂和发芽。 收获完毕之后,开始了第二轮的种子分发。 这一轮的范围比第一轮大了许多。 第一批收获的玉米、红薯、土豆,大部分都被留作了种子,按照各地的气候和土壤条件,选择不同的气候区域进行试种。 有些品种在寒冷的地方长得不好,就被分配到温暖一些的地方。 有些品种在干旱的地方收成不佳,就被送到了水源充足的地区。 每一批种子的去向都有专门的记录,每一块试验田都有专人负责观察和记录生长情况。 从播种到发芽、从生长到收获,每一个环节都要详细记录,为以后的全面推广积累经验。 秦天不厌其烦地往返于各个试验田之间,查看作物的生长情况,解决种植过程中遇到的各种问题。 有时候他发现某一片田里的玉米叶子发黄了,就会蹲在田埂上仔细检查半天,最后发现是缺水的原因,立刻吩咐农官增加灌溉频率。 有时候他发现某一片田里的红薯藤蔓长得太旺了,但块茎却不怎么大,就会告诉农官要适时地翻藤控旺,让养分更多地集中到块茎上。 那些老农们起初还对国师提出的种种新做法心存疑虑,但看到试验田里的庄稼长势一日比一日好,渐渐便从疑惑变成了佩服,开始把那些新方法当成宝贝一样记在心里。 几轮试种下来,数据显示每一种作物都找到了适宜生长的气候和土壤环境,每一轮试种的收成都在稳步提升。 秦天估计,再经过一两年的推广和积累,这些高产粮种就可以在适合的地区全面铺开了。 到时候大秦的百姓不仅能吃饱,而且能吃好。 这消息自然要告诉全天下的人。 大秦日报创刊的消息,在几个月前就已经传遍了咸阳和周边郡县。 那是秦天在造纸术和活字印刷术成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建立一份面向全天下的报纸。 嬴政在朝会上批准了这个提议,将大秦日报定为朝廷的官方报纸,由工业部下属的印刷局负责排版印制,由宣传部门负责内容编撰和审核,定期向全国发行。 秦天把后世报纸的模式简化后搬到了大秦,每期四版,内容涵盖朝廷政策、各地新闻、农业科技、文化教育等方方面面。 因为是官方报纸,所以内容以宣传大秦政策、报道各地发展动态、传授农业技术和生活常识为主,文字用的是简体字,旁边标注秦语拼音,以便识字不多的人也能跟着拼读。 大秦日报的发行不是从咸阳把印好的报纸运往全国各地,那样太慢也太贵了。 秦天在设计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他让印刷局在全国各郡县的治所设立了分印点,配备了小型印刷设备和纸张原料,各地的分印点根据统一收到的排版样本就地印刷、就地发行。 这样一来,报纸的质量和内容保持一致,但运输成本几乎降到了零,时效性也大大提高了。 消息传到一个偏远县城的时候,报纸已经印出来了,被县衙的人运到了集市上。 县衙门口的空地上,几个差役搬来一张桌子,将一叠印好的报纸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面上,旁边还支起了一面木板,上面贴着一张放大了的报纸版面,字写得很大,连站在后排的人也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那是大秦日报特别印制的一张宣传版,专门为了那些还不识字、无法自行阅读报纸的人准备的。 桌前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有人手里捏着几枚铜钱,有人怀里抱着自家的孩子,有人推着板车停下来探头张望。 排在前面的一个老汉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用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换了一份报纸,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不识字,但他知道这张纸很便宜,买回去让认识字的年轻人念给家里人听。 这上面写的是陛下的旨意,是天下的大事,是能让庄稼多打好几倍收成的办法。 排在后面的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也挤上前来买了一份。 她也不识字,但她的丈夫在附近的工坊里做工,听人念过几期报纸上的内容,回家跟她说过几次。 说陛下寻来了新粮种,能亩产三十石,以后各地的孩子都能进学堂读书,只要学了那元力引导术,身体就能越来越强健。 她听得半懂不懂,但那些话让她觉得日子忽然就有了盼头。 她攥着那张报纸,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孩子,默默地把它叠好揣进了怀中。 她想着,等孩子长大一些,她一定要把这报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指给他看,让他知道他生活的这个时代正在变成什么样子。 第76章 文化传播 差役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这一期报纸上的头版头条。 "大秦日报,第三十七期。头版——陛下与国师亲赴海外寻回高产粮种,今岁喜获丰收。玉米、红薯、土豆、水稻,长势良好,产量惊人。据农官实测,红薯亩产达三十三石,土豆亩产三十一石,玉米亩产十四石,水稻亩产八石……"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三十三石?!我没有听错吧?" "红薯那个东西亩产三十三石?!" "额滴……天爷啊!我家种黍米,好年景才三石多!三十三石!"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不用再饿肚子了?" 差役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往下念:"……各地试种结果表明,这些作物适应性强,对土地要求不高,可在多种气候条件下种植。待种子储备充足,将逐步向全大秦推广。届时大秦百姓不仅能够吃饱,而且能够吃好。除了粮种,陛下还从海外寻回了胡椒、肉桂、姜黄、辣椒等多种调味作物,已在咸阳周边试种成功。不久的将来,大秦百姓的餐桌上将不再只有盐和酱,还将有更多的味道。" 人群中又是一阵议论纷纷,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讨论那"胡椒"和"辣椒"到底是什么滋味。 那些在更远的郡县、更偏远的村落里看到报纸的人,也怀着同样的惊奇和激动,在自家门外或村口的空地上,听着识字的先生把报纸上的内容一句一句地念给围坐成圈的人群听。 有人托着下巴听得入神,有人攥紧拳头低声叫好,有人在听到"以后不再饿肚子"这一句时,眼角泛起了亮晶晶的水光。 大秦日报的内容远远不止农业这一块。 每一期报纸上都有不同的内容板块,从朝廷政策到地方建设,从军中动态到学堂教育,从元力引导术的普及进展到各地工匠在工业部门学成之后回去造出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纸张的价格定得极低,几乎只收了原料和印刷的成本价,普通人家省一省也能买得起。 而报纸的发行范围也在逐步扩大,从咸阳到各郡治所,从各郡到各县,从各县到各乡,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大秦的信息和声音编织在一起。 在那些曾被六国统治过的地区,大秦日报被重点投放和推广。 朝廷在这些地方设立了更多的报刊亭和宣读点,每逢新一期的报纸送达,便有专门的人员在集市或村口向过往的百姓分发和宣读。 起初当地的百姓还有些警惕,对这份来自咸阳的报纸抱着观望和犹疑的态度,但几期读下来之后,疑虑渐渐变成了好奇,好奇渐渐变成了信任。 他们从报纸上看到了朝廷的政策,减免徭役、发放粮种、建造学堂、传授元力引导术。 他们从报纸上听到了遥远地方的消息,东郡的农田试种了新粮种,长势喜人。 南郡的学子考入了咸阳的学院。 西部的矿山建起了新的高炉,正在日夜不停地炼制钢铁。 那些消息让他们觉得,咸阳的那个皇帝,那个曾经让他们害怕和仇恨的皇帝,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他们生活的模样。 与此同时,军中的文化教育也在稳步推进。 百万大军分散在各地驻防,不可能全部集中到咸阳来学习。 秦天和嬴政商定了一个方案,派遣学会简体字与拼音的读书人,在营地里开设文化课。课程内容很简单:先学秦语拼音,再学简体字,然后学基本的算术和基本的军令法规。 第一批教材已经印出来了。 那是一些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印着"大秦将士识字课本"几个字,内页是拼音、简体字和简单的短句,每一页都有对应的图画辅助理解。 课本设计得精巧实用,开本小,方便携带,正好可以塞进铠甲的夹层里。 将士们起初对"读书识字"这件事还有些抵触,他们大多是农家子弟,从小就没碰过书本,不少人觉得"那不是我们该碰的东西"。 可当教习官告诉他们说,这课本上的每一个字学会了,都能让他们更清楚地看懂军令、看懂地图、看懂大秦日报上那些关于他们自己的报道时,他们的态度就渐渐转变了。 一个人学会了拼音,就能拼读出整篇军令。 识得几个简体字,就能在休息时凑在一起把报纸上的国家大事读一遍。 他们捧着小册子,坐在营房门口或篝火旁,有口音也有磕绊,但终究在一字一句地学会辨认和拼读。 有人学会了他所在郡县的名字,有人学会了"长城""匈奴""守护"这几个字怎么写,有人在报纸上看到"为国戍边""保家卫国"的字样时,忽然发现自己认识那些字了,可以自己读出来了,忍不住咧嘴笑了好半天。 秦天在给将士们编写教材的时候,特意在每一册的末尾都留了一页空白,印了一行字:"学完这一课,你认识了多少个字?今天认识的,明天也记得住吗?把它写下来,明年再回看。" 他期望的那种军魂的树立,不是靠朝堂上一道政令就能完成的,而是要靠这些日复一日的渗透、一字一句的浸润,才能让那些握着兵器的手,也慢慢学会握着书页、握着希望。 各地学校也在同步建设中。 秦天的教材编撰工作也在同步进行。 他结合大秦的实际情况和后世的成熟教育体系,编了一套基础教材,涵盖识字、算术、历史、地理、自然科学等基础学科。 教材全部用简体字书写,配以秦语拼音和大量插图,力求让那些没有任何基础的普通百姓也能看懂、学会。 他没有在大秦现有的框架上硬套后世的体系,而是先编了一本三百字的识字课本和一本简单的算术入门,印成薄薄的小册子,作为全国统一的启蒙教材。 这些教材先在咸阳周边的几所学堂试点使用。 由受过一定教育的吏员或识字的退役老兵担任教员,教孩子们和年轻人们读书识字、算数记账、了解大秦的地理和历史。 知道自家的田地在哪条河边上,知道大秦的边界在哪里,知道长城以北有什么,也知道国师和陛下正在为天下人铺一条什么样的路。 至于那些识字更多、理解更快的学生,教材的后几册已经备好,准备逐步教给他们更深入的知识,为大秦未来的工业、农业、天文、地理、航海等领域储备人才。 农民田间地头的那些期待,正一点一点地变成写在纸上的消息,再通过大秦日报的板车和邮驿,传向越来越远的地方。 大秦日报被张贴在郡县衙门的告示栏上,被识字的人在茶肆和饭铺门口高声宣读,被那些买不起报纸的人凑在桌前一起传看。 有人用粗糙的指头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过去,念给别人听,有人听完了又把内容转述给没有来集市的家眷。 那些关于粮种、学校、减徭役的消息,从城市的街巷淌向村落,从官道的驿亭淌向更偏远的山坳,一层层渗下去,渗进土壤里,渗进那些干涸已久的心田里。 第77章 救灾 大秦三十八年,夏,会稽郡。 雨已经下了整整半个月。 刚开始的时候,百姓们还只是抱怨几句,说今年的雨水比往年多了些,田里的秧苗怕是有些涝了。 没人想到这雨会一直下,一天接着一天,一刻不停,像是天上的水闸被人打开了,倾泻而下的雨水砸个不停。 河水漫过了堤岸。 起初只是浅浅的一层,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漫进了低洼处的院落。 百姓们还在往外舀水,用木桶用陶盆,一家老小齐上阵,水舀出去又漫进来,舀出去又漫进来。 然后水涨得更快了,没过膝盖,没过腰,漫进了屋堂,冲垮了泥墙。 洪水来了。 整个会稽郡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按进了水底。 十几个县同时受灾,十数万百姓的房屋被洪水冲垮,良田被淹没在浑浊的泥沙之下。 那些刚刚播种不久的秧苗,那些承载着百姓一年希望的田野,一夜之间变成了汪洋。 水面上漂浮着断木、草席、牲畜的尸体。 幸存的人们爬上了高地、爬上了屋顶、爬上了树梢,浑身湿透,冷得发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生活了半辈子的家园一寸一寸地被洪水吞噬。 有人抱着年幼的孩子,站在齐腰深的洪水中,望着远处那个已经被水淹没了一半的家,嘴唇哆嗦着,目光空洞绝望。 有人蹲在屋顶上,蜷缩着身体,雨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汇入脚下那片不断上涨的水面。 有人跪在高地上,双手撑在泥泞的地面上,头深深埋下。 房屋倒了,田毁了,辛苦攒下的那点家当被冲得干干净净。 活下来的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没活下来的已经沉在了那片浊黄的水面之下。 就在所有人陷入绝望的时候,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那队伍很长很长,在雨中缓缓移动,他们只穿着薄薄的单衣,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肩上扛着绳索、木料、干粮袋,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 有人推着板车,车上装满了粮食和干净的衣物。 有人背着药箱,里面装着应急的草药和伤药。 有人扛着一卷卷粗麻绳和结实的木桩。 他们的脸上带着水汽和疲惫,但他们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地踩着泥泞的路面,向着灾区深处走去。 当地百姓看到那支队伍的时候,先是一阵警惕。 他们是楚地的人,楚国被灭不过才十几年,老一辈人还记得大秦军队入城时的样子。 那支穿着黑色甲胄的军队,手持长戈,列阵而行,脚步整齐划一,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那些年在秦楚大战中失去亲人的人,那些在亡国之后被迫迁往咸阳的人,那些在秦律之下战战兢兢的人,心中对"大秦军人"四个字的印象,始终停留在那支征服者的军队上。 可这支队伍不同。 他们没有武器,没有甲胄,没有那种让人恐惧的肃杀之气。 他们扛着的是粮食和绳索,他们手里握着的是扁担和船桨。 他们趟过齐腰深的洪水,把一个老人从摇摇欲坠的屋顶上接下来,把那老人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地向高处的安全地带走去。 "老人家,别怕,我们来了。" 士兵的声音被雨声和风声冲得很淡,但老人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泪突然就涌出来了。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那支队伍,看到了他们肩上扛着的干粮袋,看到了他们手中举着的竹竿上挑着的一块布条。 旁边的将士们也在喊着,一边走一边喊,声音在雨中此起彼伏地响着:"老人家,走这边!""那边还有没有人?!""小心脚下,水里有东西!""把孩子抱紧,我来背你!" 有人看到了布条上的字,迟疑了片刻,然后低声念了出来:"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大秦子弟兵来了。" 那十几个字像一束光,照进了那些被洪水泡得发冷的心里。 有人拄着木棍踉踉跄跄地朝队伍走去,有人在水中艰难地移动着,有人被士兵一把扶住,背着走出水面,更多的人被扶到高地上,被裹上干燥的衣物,被塞进一块干粮。 那些干粮是粗面做的饼子,又硬又冷,咬一口要嚼好半天才能咽下去,但那些接过饼子的人,咬了一口之后,眼眶就红了。 一支小队接到了一个消息,五里外有一处高地,困住了十几个百姓。 雨水正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那处高地很快就会被彻底淹没,如果不尽快转移,那些人支撑不了多久。 小队立刻动身了,带着绳索和木板,趟着齐胸深的水,向那片高地进发。 水流很急,浊浪翻滚着,时不时有一股暗流从脚下涌过,让人站都站不稳。 有人摔倒在水里,呛了几口浑浊的泥水,被同伴一把拽起来,咳嗽了两声又继续往前走。 到了地方的时候,高地已经被水淹得只剩下顶部一小片地了。 十几个百姓挤在那巴掌大的地方,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浑身的衣物都湿透了,嘴唇冻得发紫。 一个小女孩缩在祖母怀里,冻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士兵们没有犹豫。 领头的队正立刻下令,将弩箭取出来。 弩箭上系着细长的绳索,一人举弩瞄准高地附近的一棵大树,嗖的一声,弩箭带着绳索穿过水面钉在了树干上。 然后将绳索的另一端固定在自己这边,拉直绷紧,形成一条横跨水面的索道。 一个士兵抓住绳索,然后纵身跃入了水中。 水流瞬间将他冲得偏移了方向,他死死攥着绳索,一寸一寸地向对岸挪去。 浑浊的洪水灌进了他的嘴里、鼻子里,呛得他连连咳嗽,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终于爬上了那片高地,浑身湿透,喘了两口气,然后对着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喊了一声:"快!一个一个来!" 小女孩被第一个送了过来。 那个士兵把她抱在怀里,小女孩的双手攥着他的衣襟,小小的身体在颤抖,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别怕。" 然后他咬紧牙关,再次跃入水中。 水流更急了,他被冲得在水面上东倒西歪,左手攥着绳索,右手死死地抱着孩子,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来。 他咬着牙骂了一句,像是对自己生气,又像是对这鬼天气发火,一步一步挪到了安全的一边。 小女孩被递上去的时候,哇的一声哭了。 她回过头去看那片已经被淹没了大半的高地,又看了看那个把她抱过来的士兵,他正瘫坐在岸边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的百姓被送了过来,老人、孩子、一个刚生产不久的女子被人用门板抬着,几个人合力将她从高地上转移到安全处。 水流越来越急,水位越来越高,那处高地还剩最后两个百姓没救出来的时候,水面已经漫上去了,水浪打过来,有一阵汹涌的暗流从绳索下方涌过,两名正在拉绳的士兵被猛地拽了一下,其中一人手上打滑没能攥住绳索,整个人被卷进了洪水里,在水面上挣扎了两下,便消失在了浑浊的漩涡中。 岸上的人喊了起来:"抓住!抓住!" 他被冲走了,身影在水面上一沉一浮,瞬间被卷到了几十丈外。 战友们沿着岸边狂奔追去,有人跳进水里试图拉住他,可水流太急了,他像一片落叶被狂风吹散,转眼便消失在翻涌的波浪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地上那个最后剩下的百姓,看着那个年轻的士兵被洪水卷走,消失在视线之外。 他的嘴唇在发抖,膝盖一软,跪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望着对岸那些还在试图过来的士兵们,忽然猛地磕了一个头,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不要过来了!不要过来了!" "不值得啊!为了救我,不值得啊!" 他趴在那里,浑身发抖,额头深深地埋进泥里,哭着喊道:"你们走吧,走吧……别为了我再搭上一条命了……" 对岸的队正站在齐腰深的水中,隔着几十丈宽的洪流,看着那个跪地痛哭的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从风中被送了过去:"陛下说过——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人。" 他说完,对着身边的战友挥了挥手,语气斩钉截铁:"架绳,过去救人!" 最终最后那个人也被救了出来,拉上岸的时候,他浑身湿透,瘫坐在泥地里。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已经被洪水淹没的高地,又转头看向河边那些正在点算人数的士兵们,少了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回不来了。 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跟他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他们有的人已经永远倒在了这片水里。 获救的百姓们跪成了一片,跪在泥泞的地面上,额头贴着泥土,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淌进嘴里,咸的,苦的,烫的。 有人喃喃地念叨着"不值得,不值得",有人死死攥着士兵的衣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救援还在继续。 更多的队伍从四面八方赶来,有军人,有农夫,有自发前来帮忙的百姓。 推车上的干粮还在分发,横幅还在风雨中撑着,那些湿透了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条上,依然倔强地印着"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几个字。 雨没有停,水没有退,但越来越多的人从洪水中被转移出来,被裹上衣服,被塞进饼子,被安置在高地上的临时帐篷里。 河岸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处物资分发点,军人守在雨中把干粮递到每一个被救出的百姓手中,水里还有人趟着齐腰深的浊流,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有没有遗漏的人。 那些被从洪水中救出来的百姓,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曾经是他们的家园、如今已是一片汪洋的地方,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支正在雨中继续向前推进的灰色队伍,然后收回了目光,裹紧了身上那件带着泥水的干衣,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地往安全处走去。 第78章 灾后重建 会稽郡的临时安置点。 帐篷是用粗麻布和竹竿搭起来的,一座挨着一座,在风雨中飘摇着。 地面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鞋底上沾满了黄褐色的淤泥,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 那些被从洪水中救出来的百姓,此刻就蜷缩在这些帐篷里。 有人靠在柱子上发呆,目光直直的,没有焦点。 有人抱着孩子,孩子还在发烧,额头滚烫,脸颊通红,大人用湿布一遍一遍地擦拭着,却怎么也退不下去。 有人坐在帐篷口,望着外面那片依然浑浊的天空,嘴唇干裂,一句话也不说。 他们活下来了,可活下来之后呢? 房屋没了。 那些用黄土和稻草筑起来的墙,在洪水中被泡软、冲垮,变成了一堆堆坍塌的泥堆。 家具、农具、粮食、衣物、存了一辈子的那点家底,全都沉在了那片浊黄的淤泥之下。 田也没了。 那些他们用汗水浇灌了一个春天的秧苗,那些承载着一家老小一年生计的绿油油的希望,此刻全都倒在泥水里,腐烂着,枯萎着。 没有房屋,住在哪里?没有田地,吃什么? 那些死去的人回不来了,活着的人也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安置点里的气氛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层厚厚的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只是沉默着。 那沉默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堵,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那场洪水中被抽干了,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队官员从安置点外面走了进来。 他们的衣服上沾着泥点,鞋子湿透了,有人手里还拄着一根木棍当拐杖。 他们走进帐篷之间,挨个向那些沉默的百姓弯腰作揖。 "诸位乡亲,陛下有旨——" 那些沉默的百姓微微抬起了头。 "会稽郡水患,陛下感念百姓疾苦,特此下令——受灾百姓,免除三年赋税。" 帐篷中安静了一瞬。 "灾情过后,大秦军人会帮助你们重建房屋。你们的田地里淤积的泥沙,会有人帮你们清理干净。陛下还特别安排了高产粮种,玉米、土豆、红薯,会优先发放给受灾百姓。种子已经运到了,等水退了、地干了,就可以种下去了。" 官员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落进那些百姓的耳朵里。 有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有人慢慢地把头低下去,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有人用袖子挡住了自己的脸,但眼泪还是从袖口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三年免赋税,重建房屋,清理田地,发放粮种。 那些话像是一根根火种,投进了那些几近熄灭的心炉里,一点一点地重新燃起了温度。 "陛下的旨意……是真的吗?"一个老人颤巍巍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望着那个宣读旨意的官员。 "是真的。"官员蹲下身来,看着那个老人的眼睛,语气认真,"陛下派国师去海外寻来的粮种,已经在咸阳种了好几轮了,亩产三十多石。国师说,要不了多久,全大秦的百姓都能种上这种粮食。你们先种,先把日子过起来。"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泪水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滚落下来。 他慢慢地、艰难地跪了下去,官员连忙扶住他,但老人还是挣扎着把额头贴在了地上,声音哽咽着,含糊不清地从喉咙里挤出来:"陛下……仁德……" 周围的人也纷纷跪了下去。 嘴里喃喃地说着"陛下仁德""大秦万岁"。 安置点里的气氛一点一点地变了。 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感,正在被一种新的东西缓缓地代替。 洪水退去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那些浑浊的水面上。 水面一点一点地下降,露出被泡得发白的树根,露出被冲垮的房屋的残骸,露出被淤泥覆盖的田埂和沟渠。 一天之后,那些曾经淹没一切的浊流退缩到了河道里,只剩下一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到处是淤泥、断木、碎石,还有那些被洪水带来的各种杂物。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气息的味道。 大秦军人没有走。 他们依然穿着那身浸透了泥水又晒干、晒干了又浸透的单衣,肩上扛着铁锹和扁担,走进了那片被洪水蹂躏过的土地。 他们挖开淤泥,疏通河道,清理那些堵塞了沟渠的断木和碎石。 他们把倒塌的房屋废墟清理干净,把那些还能用的木料和石块挑拣出来,码放整齐,等着重建时再用。 他们在田地里一锹一锹地翻着土,把那些板结在一起的泥沙打碎、翻松,为即将到来的播种做准备。 被水泡过太久的泥土沉重得不成样子,每一锹铲下去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有时候挖着挖着,铁锹就会触到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一声钝响。 有人以为是石头,弯腰刨开一看,手便僵住了。 那是一只手臂。 已经泡得发白、肿胀的手臂,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临死前还想要抓住什么。 尸体被裹在厚厚的淤泥里,脸上的轮廓模糊不清,但还能看出那是一个年轻的面孔。 有人认出了那身衣服,那衣裳的布料和颜色,和那些被大水冲走的将士们穿的一模一样。 "是……是咱们的弟兄。" 一个士兵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去那张脸上的泥土。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拂了几下之后,他的手指顿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人的眉眼,是一个和他同县的年轻人,去年刚入伍的,个子不高,干活很卖力气,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 洪水来的时候,他第一个跳进水里去救人,再也没有上来。 周围的士兵们都围拢过来,沉默地站着。 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个曾经和他们同吃同住的兄弟,以这种再也不能开口说话的方式回到了他们的面前。 有人摘下自己的头巾,轻轻地盖在了那张面孔上,然后又蹲下身,和其他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把那具年轻的遗体从淤泥中抬了出来。 遗体被安放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运到了安置点旁边的空地上。 那里已经摆了好几具同样被找到的遗体和残骸,有些是士兵的,更多是百姓的。 为了防止灾后发生瘟疫,所有遗体都必须尽快焚烧处理。 火焰升起来的时候,黑烟滚滚地向着天空飘去,带着一种刺鼻的气味,弥漫在安置点的上空。 有人跪在火堆前哭得撕心裂肺,有人沉默地站着,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团跳跃的火焰,仿佛要把那个人的面孔刻进心里最深处,不让自己遗忘自己亲人最后的模样。 第79章 感人的离别 一个当地的老者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被火焰吞噬的年轻面孔,用力抹了一把脸,转向旁边的一名军官,声音沙哑而坚定:"军爷,那些牺牲的将士骨灰能不能留给我们村?" 军官愣了一下。 老者继续说下去:"他们都是为救我们才死的。我们村的人商量过了,要把这些将士们的骨灰安葬在村口的那棵树下。以后每年清明,我们村的人都会去给他们烧纸、上香、供奉瓜果。他们的名字,我们不知道,但哟们知道他们是救哟们的人。只要我们村还有人活着,就不会让他们断了香火。" 军官的眼眶红了。 他转过头去,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才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好。我替兄弟们……谢谢你们。" 老者的嘴唇动了动,重重地点了点头。 几个月过去了。 会稽郡的面貌在一点一点地恢复。 新建的房屋沿着山坡一排一排地盖起来了,泥墙厚实,茅草屋顶铺得密密实实,比之前那些老旧的屋子还结实几分。 田地里重新有了绿色的秧苗,玉米秆在阳光下舒展着宽大的叶子,红薯藤蔓爬满了垄沟,土豆的花开得正盛。 那些曾经在洪水面前绝望到麻木的面孔,此刻重新有了血色和笑容。 有人在田埂上弯腰除草,有人在院子里劈柴,有人坐在新修的门槛上端着碗吃饭。 孩子们在村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而响亮,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来积攒的所有沉重都一一撞碎在空气里。 大秦军人要离开了。 他们在会稽郡待了将近三个月,从洪水中救人,到安置灾民,到清理废墟,到重建房屋,到播种新粮。 他们把最苦最累的活都干了,把手上的老茧磨得比犁地时还厚。 他们和百姓们同吃同住,有人学会了当地的方言和歌谣,在闲暇时帮着村里的老人修整院墙,在夜里借着月光教孩子们认字。 离开的那天,整个会稽郡的百姓都涌出来了。 路边站满了人,从村口一直排到官道两旁。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推着板车,车上放着几篮子鸡蛋、几包干粮、几双纳好的布鞋。 军队列队走过的时候,百姓们涌了上去,拦住了路。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把一个用粗布包着的东西塞进一个年轻士兵的怀里。 士兵低头一看,是一双纳得密密实实的布鞋,鞋底厚实,针脚整齐,每一针都纳得极认真。 老妇人拉着士兵的手,声音哆嗦着说:"孩子,拿着。你们的鞋都破了,路上穿。" 士兵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道谢,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只能把那双布鞋紧紧地抱在胸前,用力点了点头。 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有人往将士们的口袋里塞干饼,有人把煮好的鸡蛋塞到他们手里,有人拉着他们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路上小心啊""以后还来吗""你们是哪个营的,我让儿子长大了也去投军"。 那些话凌乱而琐碎,没有一句是客套的,全都是从心里直接淌出来的话语。 有人开始哭了。 先是几个老人,然后是那些抱着孩子的妇女,然后是那些站在路边的年轻人。 哭声连成一片,在官道两旁起伏着,像是涨潮时一浪一浪拍打岸边的水声。 "恩人啊……" "你们救了我们的命啊……" "要不是你们,我们早就死在水里了……" "这房子是你们盖的,这地是你们挖的,这粮食是你们给的……我们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终于忍不住了,把脸埋在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哭得像个孩子。 他旁边的战友用力揽住他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着的。 队列缓缓地向前移动着。 百姓们沿着官道两边一路跟着送,有人送了十里地还不肯回头,有人扯着袖子抹了一把又一把的泪水。 那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种下过仇恨和隔阂的种子,如今被种在心里的种子覆盖了。 来的时候,十几万百姓受灾,房屋倒塌,田地尽毁,尸横遍野,幸存的人在洪水中瑟瑟发抖,对前路充满了绝望。 走的时候,百姓们新修好了房屋,充满生机的田地。 那些被安置妥当的人们重新有了家,有了田,有了粮种,有了对明天的盼望。 远处,那片他们曾经以为再也无法挽回的土地上,新一茬的庄稼正在重新生长。 会稽郡的洪水冲垮了房屋和良田,也冲乱了另一群人的计划。 那些人藏在会稽郡以及周边几个郡县的暗处,大多是原楚国贵族的后裔和旧部。 他们穿着普通的百姓衣服,混迹在集市和村落之间,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像是一粒粒被风沙掩盖的种子,蛰伏在泥土深处,等着属于自己的季节。 洪水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场转机。 水灾,民怨,流离失所的百姓,绝望的眼神,这些都是最好的燃料,只要丢进去一星半点的火种,就能烧成一场燎原大火。 他们开始在私下里活动起来,在一些受灾较重的村子里散播流言。 说这场洪水是暴秦无道招致的天罚,嬴政修皇陵修长城压榨民力触怒了天神,大秦的暴政比洪水还要可怕,只有恢复楚国、恢复六国,才能让老天爷息怒。 有人在暗处观察着灾民的反应,等着那些绝望的百姓被煽动起来,等着积压的怨气在某个节点上爆发成可以点燃的愤怒。 他们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几个挑头的人选,选好了起事的地点,准备好了刀枪和旗帜,只等着灾民们情绪最激烈的那一刻,挺身而出,振臂一呼。 然后大秦的军队来了。 没有甲胄,没有武器,扛着粮食和绳索,趟着齐腰深的洪水,把一个个灾民从屋顶上、从树梢上、从高地上背下来。 他们看到那些年轻的士兵在洪水中被冲走,他们用自己的命去换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的命,他们跪在泥水里抱着被救出来的孩子,咧着嘴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着这一切,沉默了。 他们躲在远处的小山上,躲在树丛后面,躲在临时搭建的棚子角落里,看着那些灰色的身影在洪水中来回穿梭,看着一面面写着"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横幅在风雨中撑开,看着灾民们在被救出来之后先是麻木、然后是震惊、然后是痛哭、然后是跪地磕头。 最初准备的那些煽动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灾民的绝望被一点一点地抚平了,取而代之的是希望。 那些暗处的人依然潜伏着,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一切,试图寻找下一个机会。 但他们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月又一月,始终没有等来任何转机。 第80章 六国余孽 洪水退了之后,军人留下来帮百姓重建房屋,清理田地淤泥,挖渠排水,播种新粮。 那些身影在田间地头忙碌着,有人赤着脚踩在烂泥里帮百姓翻地,有人站在齐膝深的淤泥中抬着木料,有人把分发到手的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旁边那个饿得直哭的孩子。 天色暗下来之后,他们坐在村口的树下,跟村里的老人们拉家常,听他们讲那些他们还没有听过的、关于这片土地的故事。 有人在暗处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他们见过暴政,见过官府的人来村里收税时趾高气扬的模样。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支军队像这样,不带着刀剑和杀戮而来,而是带着粮食和铁锹。 在泥水里和百姓一起摸爬滚打,一边干活一边笑,连饭都是蹲在田埂上吃的,和百姓吃得一模一样。 他们中有人开始动摇了。 一个曾经在楚国王室做过文书的中年人,蹲在自家漏雨的茅屋里,听着窗外那些大秦将士帮邻居修屋顶时传来的说笑声和锤击声,攥着拳头,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听过的那些关于楚国曾经的繁荣和强大的传说,又想起眼前这片正在一寸一寸恢复生机的土地。 重建房屋的人不是楚国人,是大秦的兵。 他没有去煽动任何人,他在某个傍晚,悄悄地把自己藏起来的那面写有"楚"字的旧旗,烧了。 还有一个人,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长得瘦高,是楚国一个没落贵族家的旁支后裔。 他曾经最为激进,深夜在草纸上写下过好几封密信,联络过附近几个县城里同样心怀旧国的人。 他曾经以为,这场洪水就是他等待已久的那个缺口。 可当他亲眼看到那个年轻的士兵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老汉,在洪水中力竭被冲走的时候,他心里某样东西被彻底震碎了。 那个士兵消失在水面上的时候,他就在人群中,亲眼看着那个年轻的生命被浊浪吞没。 他攥着手里那封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纸被雨水泡得湿透了,字迹模糊成一片。 他把那封信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他们心里都清楚,以百姓现在的状态,如果还有人敢跳出来煽动他们反秦,那些百姓看着村口那些为救他们而牺牲的大秦将士的坟墓,可能当场就会把挑事的人打死。 复国的希望,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渺茫。 他们看着那些灾民从绝望中走出来,眼神一点一点地变亮,笑容一点一点地回到脸上,对大秦的感观也在一寸一寸地改变。 那些新修的房屋和重新播种的田地,在村口追跑嬉闹的孩子和坐在门槛上端着碗吃饭的老人,看着那些被扶苏和官员们带着人挨家挨户发放的粮种和减免赋税的诏书。 所有的这些,都和"暴政"两个字搭不上边。 几个一直在犹豫观望的人,在一个雨夜离开了藏身的小屋,把积攒下来的那点盘缠留在了桌上,压了一张草纸,纸上什么字都没有,只画了一个圆圈。 然后他们走了,消失在了黑暗中,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人再见过他们。 剩下的人依然在角落里蛰伏着,目光黯淡,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那一场洪灾,把他们的根系也冲垮了。 在大秦各地,大秦日报的版面正在一笔一画地记录着这场洪灾的前因后果和救援过程。 记者们往来于灾区和印刷厂之间,把那些发生在洪水中的故事一篇一篇地写下来。 有士兵在洪水中救出被困的老人后,老人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有年轻的将士被冲走再也没有回来,获救的百姓跪在河边一遍一遍地磕头。 有当地百姓自愿将牺牲将士的骨灰安葬在村口,承诺世世代代供奉香火,不让那些年轻的名字被遗忘。 有军人背着刚生产过的女子在齐胸深的洪水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悬崖边上。 有百姓端着热粥和干饼送给救援的将士们,将士们却把它们分给了灾民中更小的孩子,自己啃着冷硬的干粮继续趟水前行。 大秦日报在各个郡县的印刷厂同时开工,一整版一整版的报道连夜印出来,被捆扎成摞,装上板车和驿马,沿着驰道送往大秦的四面八方。 在那些曾经属于六国的土地上,朝廷特意加大了报纸的投放力度,派人在集市上大声宣读,在茶馆里传阅,在村口张贴。 那些不识字的人围成一圈,听着识字的人一字一句地把报纸上的内容念给他们听。 "……一个年轻的士兵在洪水中将最后一名被困百姓推上了高地,自己却被洪流卷走,再也没有回来。那百姓获救后跪倒在地,哭喊着说——不值啊,不值啊……" 听的人中有人悄悄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会稽郡百姓自发组织,将牺牲将士的骨灰安葬在村口,立碑为记。他们说——他们是为救我们而死,只要我们的村子还在,就不会让他们断了香火……"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好人啊。大秦的兵,是好人啊。"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以前俺听人说大秦的兵都是虎狼,见了百姓就杀就抢。俺还信了。现在想想,那都是骗人的。" 那些声音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群人传到另一群人,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大秦军在百姓心中的形象,正在被这些真实发生的故事一笔一笔地重塑着。 那些曾经在六国故地流传了十几年的仇恨和戒备,正在被新的故事一层一层地覆盖和冲刷。 那些关于大秦在会稽郡救灾的报道,一篇接一篇,慢慢积累成一股看不见却持续涌动的力量,将那些原本关于大秦的印象和偏见一点一点地撬动、推开、替换。 与此同时,粮种在各地逐渐推广开来,学堂也在越来越多的地方建了起来。 那些曾经反对大秦的人,此刻看着自家田地里长势喜人的庄稼,听着学堂里传来的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看着报纸上关于朝廷减免赋税、鼓励耕织的消息,很多话都变得不那么容易说出口了。 日子在一天一天地变好。 不仅仅是会稽郡,在整个大秦,在那些曾经被六国统治过的土地上,人们的面色正在一点点变得红润,眼神正在一点点变得清亮。 有人在田埂上歇脚时翻开一份旧报纸,指着上面"一方有难八方支援"那几个大字,念给自己的孙儿听,告诉他那些字是什么意思。 有人在夜饭后聚在村口的老树下,听识字的人念报纸上关于救灾将士的消息,念完一篇,沉默片刻,有人说一句"都是好汉子",满座点头。 那些曾经试图煽动百姓的六国余孽,活动空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 他们曾经可以在一些偏远的村落里找到愿意听他们说话的人,找到愿意帮他们传递消息的中间人,愿意为他们提供食物和藏身之处的同情者。 但现在,那些地方的门正在一扇一扇地关上。 那些曾经愿意听他们说话的人,如今已经不再愿意搭理他们了。 那些曾经愿意为他们提供帮助的人,如今正忙着种地、读书、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高、看着家里的米缸越来越满。 大秦的根基,正在这一桩一桩的实事和一次又一次的奔赴中,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撼动。 第81章 大秦41年 时间过得很快,距离会稽那场洪水已经过去三年了,现在是大秦四十一年了。 距离那个白衣年轻人从天而降出现在嬴政的銮驾之前,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 这三年里,大秦的变化像按下了加速键。 高产粮种的推广已经覆盖了整个大秦。 玉米、土豆、红薯如今已经在每一片适宜耕种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无论是在中原的平原上,还是在边郡的山坡上。 都能看到那些绿油油的秧苗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 百姓们再也不用担心青黄不接的时候揭不开锅了。 那些曾经在灾年里饿得面黄肌瘦的孩子们,如今一个个吃得脸颊圆润、个子蹿高。 在村口追逐打闹的时候,脚步比以前轻快了许多,笑声也响亮了许多。 不仅人吃饱了,家畜也吃上了好料。 玉米的秸秆和红薯的藤蔓被晒干了储存起来。 冬天的时候用来喂牛喂羊,那些牲畜一个冬天过去非但没掉膘。 反而膘肥体壮,开春耕地的时候拉着犁走得虎虎生风。 鸡鸭鹅在院子里散养着,啄食着打谷时掉落的碎粒和菜叶,长得飞快。 隔三差五就能捡出一筐鸡蛋鸭蛋来。 百姓们餐桌上再也不只是清汤寡水的野菜粥了。 偶尔能见到一碟炒鸡蛋、一碗炖鸡、几块腊肉。 虽然谈不上丰盛,但比起几年前的苦日子,已经是天壤之别。 学堂也建起来了。 大秦各地的学堂,大一些的县城有官办的学宫,小一些的村落也有村学。 孩子们早上背着布袋子去上课。 布袋里装着一块干饼和一根削尖的炭笔。 坐在铺着草席的教室里,跟着先生用秦语拼音念那些在秦天编撰的课本上学到的字词。 虽然简陋,但简陋并没有消磨掉孩子们眼中的渴望。 那些曾在田间地头野跑的孩子。 如今知道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怎么算家里买种子和卖粮食的账目。 他们识字了,他们脚下多了好几条路,而不仅仅是那条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路。 至于徭役,基本上已经名存实亡了。 皇陵停了,宫室扩建停了。 那些耗费人力的浩大工程被大幅削减和延缓。 朝廷把那些被释放回来的壮劳力重新安排到了各地。 让他们回乡种地、开垦荒地、建设家园。 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年复一年地被征调到遥远的工地上搬石头、挖土方。 百姓们不必再为了服役而远离家园。 不必再忍受数年不得归家的苦楚。 那些曾经因为劳力被征调而荒芜的田地。 如今重新被开垦耕种,冒出了绿油油的庄稼。 生活好了,日子有了盼头,老百姓们也没什么别的娱乐活动。 于是家家户户都开始库库造孩子。 横竖粮食够吃,多一个孩子多一口饭,也多一分力气。 长大了还能帮着干农活,给家里添个帮手。 那些年轻夫妇的院子里,三四个孩子满地跑是常事,五六七八个也不稀奇。 村里隔三差五就能听到谁家又添了个大胖小子的消息。 接生婆的腿脚几乎没歇过。 今天跑东村,明天跑西村,一年到头不得闲。 赶集的时候,处处都能看到怀里抱着一个、背上背着一个、身边还牵着两个的妇人。 在集市上走走停停,笑着讨价还价。 孩子多了,本是件喜事。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了。 大秦的医疗条件,在经历了这些年的科技发展之后,虽然比以前好了不少。 但毕竟还处于一个相当初级的阶段。 尤其是在接生这件事上。 老百姓靠的还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验。 烧一锅热水,铺一块干净的布,让产妇躺在炕上。 接生婆在外面喊着"用力,用力"。 一切全凭产妇自己的体力和运气。 胎儿体位不正的,生不出来、活活耗死的不在少数。 胎盘娩不出的,大出血不止的,更是常见的死因。 新生儿出生时被羊水呛住、脐带绕颈、产程过长导致窒息的情况。 十个里面总要出上一两个。 那些在娘家盼了十个月的外婆和奶奶,热泪盈眶地等在产房外头。 最后等来的却是一盆血水、一具小小的尸体。 一个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的妇人。 刚从鬼门关前挣扎着把孩子生下来。 便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没了气息。 那种绝望比洪水淹没家园时还要深,还要重。 多少产妇在产后的第三天、第五天。 看着空荡荡的襁褓和还来不及喝上奶的小小摇篮,哭得稀里哗啦。 接生婆的双手被血水泡得发红发胀? 接生时用的那把旧剪子,放在沸水里滚了好几遍。 有时候仍然无法避免感染的风险。 有的产妇顺产之后,胎盘残留或产道撕裂导致高烧,三四天工夫人就没了。 新生命的到来本应是全家最欢喜的日子。 却因为那些简陋的条件和无法预计的意外。 一次次地变成了一场哭丧。 秦天注意到这件事,是在去咸阳附近一个村子查看粮种长势的时候。 他在村口看到一个老汉蹲在墙根下。 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 旁边的村民小声告诉他,老汉的女儿今早生孩子。 难产,孩子生下来了,大人没保住。 那孩子还没满月,连名字都还没取。 秦天听完,蹲在那老汉面前沉默了很久。 老汉那种捶打着自己大腿却发不出声音的悲伤,他觉得自己没法忽略。 那天晚上回到府里,他在灯下坐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搜寻着后世那些关于母婴保健的知识。 他想到了助产钳。 那是后世一项非常基础的产科器械。 结构简单,原理清晰。 却能在胎儿体位不正或产程过长的时候将孩子安全地从产道中取出。 大大降低产妇和新生儿的死亡率。 一把好的助产钳,可以挽救母子两条命。 不需要多高的技术门槛,只要清洁得当、操作熟练,就能在民间大规模推广开来。 秦天连夜画了图纸,第二天就去了工业部的工坊,找到几个手艺最好的工匠。 第82章 妇女之友 秦天把助产钳的设计和制作要求一样一样地说给工匠们听。 钳子的形状要符合人体生理结构,弧度要恰到好处。 不能太锐利以免损伤产道。 也不能太钝以至于夹不住胎儿的头部。 手柄处要方便抓握,表面要有防滑的纹路。 材质要用优质钢铁,经过精细打磨和抛光,确保表面光滑无毛刺。 使用前用沸水煮沸消毒,杜绝一切感染的可能。 工匠们按照秦天的要求,花了三天时间打出了第一批助产钳。 秦天亲自检查了每一把钳子的光滑度和弧线弧度。 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又找人画了一份使用步骤的示意图。 印成小册子,连同钳子一起送往各地的医馆和接生婆手中。 推广之初,不少接生婆对这东西还有些抵触。 她们做了一辈子的接生,靠的是经验和手感。 贸然让她去碰一个铁钳子,她心里犯怵。 怕自己操作不当,伤了孩子和大人。 但那些第一批试用过助产钳的接生婆。 在经历过几次顺利的接生之后,态度就彻底转变了。 她们亲眼看到那些原本可能要卡在产道里很久出来之后已经面色发紫的孩子。 因为助产钳的帮助,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被稳稳地接了出来。 大声啼哭,面色红润,小手用力地攥着,在襁褓里一刻不停。 她们看到了原本已经精疲力竭即将放弃的产妇。 因为产程的缩短而保住了最后一丝力气,平安地度过了那道鬼门关。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接生婆们互相传着经验,夸着那钳子好用、省力、能救命。 各地的官府也在秦天和嬴政的授意下。 安排郎中统一教会各个接生婆的正确使用方式。 并严格规定了使用前后的消毒步骤。 每家每户只要生产,必先备好煮沸的热水,用来烫洗工具和擦拭脐带。 一个县接一个县地推广下去。 半年之间,助产钳已经遍布了大秦大半数郡县。 尤其在那些曾经新生儿夭折率最高的偏远村落里。 小小的几把钳子成了家家户户求之不得的东西。 新生儿和产妇的存活率,在助产钳普及之后有了显著提升。 那些曾经因为难产而夭折的孩子。 如今被稳稳地接生下来。 发出响亮的哭声。 被母亲抱在怀里,用温热的手掌和柔软的襁褓包裹着,好好地活了下来。 那些曾经在鬼门关前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产妇,也多了更多的机会撑过去。 等来产后的那碗热粥和身边哭得撕心裂肺的婴孩。 国师的名声,也随着助产钳的推广,在民间悄悄变了样。 以前百姓们知道他是仙人,是飞在天上的神仙。 能带着陛下飞越千山万水的奇人,能让一亩地长出三十石粮食的圣人。 那些身份对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神位。 高高在上让人不敢多看一眼的存在。 即便他一次又一次地做着那些不可思议的事。 百姓们也只是远远地跪拜、远远地感激。 心中带着敬畏和距离。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被助产钳救下母子性命的家庭。 那些抱着健康孩子泪流满面的父母。 那些坐在自家门口、看着院子里撒欢乱跑的娃娃们咯咯笑着的老人。 他们口中的"国师"逐渐有了另一层意味。 那是一个会琢磨怎么救活更多人的人。 会为素不相识的产妇和孩子费心画图纸找工匠打铁钳子的人。 真正在为大秦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灶台、每一个孕妇的安危操心的人。 不知从哪一家开始,"妇女之友"这个称号悄悄传开了。 先是村口的大嫂大姐们在洗衣服的时候笑着提起。 后来传到了赶集时的妇人堆里。 再后来连那些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的年轻媳妇们。 也在自家院子里压低了声音说着"国师可真是个好人。 给咱们媳妇们保命的东西,他都能想出来"。 这个称号带着一种亲切的、带着烟火气的温热。 不像"仙人"那样遥远,不像"国师"那样庄重。 更像是一个被百姓们悄悄安在秦天身上的带着善意和感激的小名。 虽不登大雅之堂,却在一张张家常饭桌和夜话之间。 被无数人真心真意地念过、笑过、谢过。 秦天自己是在某一次下乡查看粮种收成的时候,无意间听到的。 他在村口的大树下歇脚,旁边几个大嫂正蹲在水塘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聊着什么。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笑道:"听说没有,隔壁村的王二媳妇,就是用了国师那个什么钳子,头胎就顺顺当当生了,母子平安,孩子哭声大得隔了两条街都听得见。可了不得,那真是神仙给的宝贝,是给咱们女人保命的。" 另一个接话道:"可不是嘛,俺们村去年冬天,用了那钳子的,五个产妇全都好好地把孩子生下来了,一个没折。搁以前哪敢想?国师可真是咱们大秦媳妇们的恩人,咱们叫他一声妇女之友,那可是一点儿也不亏心。" 秦天蹲在树荫下,手里拿着半块肉干正准备啃。 听到那句"妇女之友"的时候,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低头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把肉干塞进嘴里嚼了嚼。 仰头靠着树干,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他想起自己这四年来的每一天。 从最开始那些种子的采集、传授的功法、救下的洪水、建起的学堂、炼出的钢铁、造出的纸张和这把小小的铁钳子。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一脚一脚地踩着这片两千年的大地。 也在一点一点地把后世那些善意和念头,装进这片土地上最普通的那双手里。 妇女之友。他想了想这个称呼,觉得也挺好。 比什么"仙人""国师"都亲近。 像是被百姓们拉到了同一张饭桌上,一起剥着玉米壳。 一起聊着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打算。 一起数着屋檐底下挂着的辣椒串有多沉。 一起盼着日子一年比一年更红火。 第83章 嬴政达到了元徒境界 就在大秦各地的学堂、农田、工坊和报纸一同向前奔跑的时候。 皇宫深处,一个更加深远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它以另一种方式,为这四年来的积淀画下了一笔分量极重的注脚。 那天早上,秦天正在府里喝粥,忽然感应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从宫城的方向传来。 比往日更加沉稳,带有一种初生的振动感。 他放下碗,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碗继续喝粥。 他知道嬴政突破到元徒境界了。 这比秦天预想的要快一些。 嬴政的悟性和恒心确实远超常人。 每一天的周天运转从未间断。 即使在朝会最繁忙的日子里,也会在深夜独自打坐一个时辰再睡。 他没有问过任何人自己修炼得算快还是算慢。 只是日复一日地运转着那套秦天花了一整个下午刻进他意识深处的功法。 当那层无形的壁垒终于在清晨被冲开的时候。 嬴政坐在自己的寝殿中,缓缓睁开眼睛。 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那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的极为有力,他的呼吸也变得绵长。 他试着攥了一下拳头,掌心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那种力量感让他微微怔了一瞬。 他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真正的"年轻"。 那不是靠药石和调养维持的表象上的年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 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千年的寿命,从今天起,他有了。 嬴政突破元徒的消息,很快就在朝中和军中传开了。 文武百官在为陛下感到高兴的同时,心中也涌动着更加笃定的信心。 陛下已经走在了前面,他们也不会落后太久。 那些在天亮之前就开始打坐、在夜深之后仍在运转周天的人。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接连传出了突破的消息。 蒙恬是第一个突破的。 他镇守北疆多年,心性坚韧如铁。 虽然起步比朝中文官晚了一些。 但一旦开始修炼,那股子坚毅便成了他最大的依仗。 他突破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去校场上试了试力气。 他单手提起了一尊三百斤的石锁,轻松得像提一篮子菜。 然后他又试了试射箭。 一箭射出,箭矢穿透了三层牛皮靶,钉在后面的土墙上,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他放下弓,沉默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扶苏突破得比蒙恬晚了一些,但他的心境在经历了朝堂上的重塑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不再是一个被困在书斋里的理想主义者。 而是真正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过这片土地、用自己的双手触摸过百姓疾苦的人。 当他体内那道瓶颈悄然松动、元力如潮水般贯通全身的时候。 他感到的是扎扎实实的踏实。 王翦也突破了。 老将军虽然起步时年龄最大。 但体内的元力一直在缓慢地滋养和修复着他那副曾被战伤和岁月磨损得千疮百孔的身躯。 如今终于积攒到了足以冲破瓶颈的地步。 他突破那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待了大半日。 出来的时候,腰背挺得比之前更直了一些,步伐也比之前更稳了一些。 尉缭也突破了。 这位隐退多年的老国尉,在元力引导术的滋养下。 原本干瘦的身形重新有了精气神,那双洞明世事的眼睛更加清亮了几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校场试力气。 他只是坐在自家院子里,泡了一壶茶,慢慢地喝完。 然后对身边的弟子说了一句话:"原来老了之后,还能再活一回。" 李斯突破的时候,他没有张扬,没有向任何人炫耀。 王贲、蒙毅、冯去疾、冯劫,以及其他在第一批被传授了功法的文臣武将。 也陆陆续续地突破了那层横亘在凡人与元徒之间的壁垒。 有人快有人慢,有人早几天有人晚几天,但总归是迈过了那道门槛。 至于秦天的四位侍卫和八名侍女,也早已是元徒境界了。 叶帆每日值守时腰杆挺得笔直,精力充沛得用不完。 石浩奔跑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将近一倍,身形如风一般迅疾。 萧岩的元力感知极为敏锐,蕴养别人时那股暖流控制得恰到好处。 不论男女老少,在他掌下都舒坦得直叹气。 林东依然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侍女们同样是元徒之身。 春微的指力足以轻易举起一座石臼。 夏柔奔跑时裙裾带风。 只是她们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只在府中偶尔做些什么力气活时。 才会被同伴感慨一句"哎,你劲儿怎么变这么大了"。 而嬴阴嫚,也在那段时间里跨过了元徒的门槛。 她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那绵绵不绝的元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对身边的贴身侍女说道:"原来这就是国师说的那种感觉。" 她轻轻一发力,脚下的青砖便裂开了一道细纹。 所有人都知道,元徒只是第一步。 但这一步的迈出,让所有人都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条路的轮廓,摸到了它的地基,确认了它的坚实。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在国师身上。 在这片充满朝气和突破的洪流中,有一个人虽然也站在这股春风里,却始终守着另一段更安静的节奏。 赵高。 这四年里,大秦舞王赵高。 从最初的错愕和屈辱,到后来的不甘和挣扎,再到如今的沉寂和习惯。 他的心境经历了一场外人无法看见的变迁。 最初那一年,他没有放弃。 他利用自己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关系网。 试图重新接近那些曾经与他交好的官员,打探朝中的动向,找到机会恢复自己的地位。 他写了一封又一封言辞恳切的信,让心腹悄悄送到那些他以为还念旧情的人手中。 信里既没有抱怨也没有诉苦。 他依然带着那种文雅的措辞,以得体的方式表达着自己对朝政的关心和对老友们的挂念。 但那些信如同石沉大海,大多没有回音。 第84章 恶寒的萧岩 少数几封倒是有了回信。 回信的内容却让赵高攥着帛书的手僵在案几上。 那些字句虽然客气,但用词斟酌如履薄冰。 字里行间都在传递同一个意思。 "赵大人,不要再找我了,我怕国师误会。" 还有一封回信写得更加直白,措辞客气却冷淡:"与您走得太近,怕陛下会多想。" 赵高坐在窗前的灯下很久,然后把信纸凑到烛火上。 第二年,他的联络变得稀疏了。 他开始意识到,那些他曾经那些可以共进退的人,如今已经有了新的方向。 他们不再需要他了,也不敢再靠近他了。 那个曾经在朝堂上令人忌惮的中车府令。 如今是一个戴着虚衔、被所有人默契地遗忘在角落里的舞王。 新修的典籍里没有他的新功绩,朝堂也不再提起他的名字。 他在人们的记忆中渐渐褪色成一道浅浅的旧痕,被新的热闹一层一层地覆盖过去。 第三年,他不再写信了。 他花了更多的时间在歌舞团里。 亲自安排排练、修订舞谱、调教新进的舞姬和乐师。 他发现自己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比以前静了许多。 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谋划和算计,如今想来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雾,看不太清了。 他的跳舞水平也在一天一天地提高。 萧岩定期来给他蕴养身体。 那股温热的元力每次都能让他的肩颈和腰椎松快上好几天。 他的身子骨比同龄人硬朗了不少。 动作也从最初的笨拙渐渐变得灵活起来。 一些需要柔韧性的舞步也能勉强做出来了。 在大秦歌舞团的排练场上,舞王已经有了几分"能上台"的模样。 萧岩每次来给他蕴养身体的时候,赵高的心情都会好上几分。 那个浓眉大眼、身量高大的年轻后生。 每次来时都板着一张脸,动作却极其轻柔。 赵高躺在榻上,感受着那股温热的元力在他的肩颈和腰背之间缓缓游走。 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露出一种难得的放松的表情。 他也曾试探着,在那只厚实的手掌撤走时,顺势握住萧岩的手腕。 用一种如同老友般的语气说道:"萧岩啊,你是个好孩子。” “整个大秦,也就你还念着老夫这把老骨头了。←_←" 萧岩浑身一抖,迅速把手抽了回来,一连退了两步。 脸上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的,心里一阵恶寒。 他没有接话,只是草草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连一贯的告辞礼数都没走完。 回到府里之后,萧岩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又蹲在墙角搓了好一阵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他忍不住去找了秦天,一张年轻端正的脸微微皱起。 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急切:"国师,属下不想再去做那个任务了。赵高他……他老是拉属下的手,还说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属下实在是不想去了。" 秦天正躺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看一本新编的教材,闻言抬头看了萧岩一眼。 见他满脸写着"我受不了了",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他把书放下,双手交叠在腹部,慢悠悠地开口:"萧岩,你是不是觉得赵高对你有那种意思?" 萧岩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声音都磕巴起来:"属下不敢乱猜,只是……他那眼神、他那手,属下真的……" 秦天摆了摆手,截住了他的话头:"放心吧,赵高不是对你有意思。他是太孤单了。” “以前他身边围了那么多人,呼风唤雨,一呼百应。” “现在那些人一个都不理他了,只有你还隔三差五去给他蕴养身体。” “你别看他每次都想跟你多待一会儿,那只是他这辈子剩的最后一点人情味了。" 萧岩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一时又接不上。 他皱着眉头站在树下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再说出"不去了"三个字。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低声问了一句:"属下还得去多久?" 秦天想了一下,抬手比了个五。 萧岩沉默了片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秦天看着他的背影在廊道尽头消失,轻轻笑了一声。 这四年里,很多人都在变。 嬴政在变,大秦在变,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变。 赵高也在变,从一个执掌玺印的权宦变成一个每天研究舞步的闲散舞王。 萧岩也在变,从一个会去青楼摸老鸨的愣头青变成一个每隔几天就硬着头皮去给糟老头子蕴养经脉的侍卫。 大秦舞王的称号,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再拿出来取笑赵高了。 他已经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成了朝堂边缘一个上了年纪自得其乐的老头子。 大秦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元力高手,散在四方,各有去处,各有根脚。 人一过了元徒那道坎,心思就活了。 有人想往上攀,有人想往外闯,有人埋头捣鼓那些旁人看不懂的奇思妙想。 也有人什么旁的都不想,只守着那道门,安安静静地修自己的路。 秦天也没拦着他们。 他把这些散了心思的人分了分,拢成了几处地方,彼此各不相干,各安其位。 头一处是启元殿。 启元殿里待着的,都是那些一心扑在元力引导术上的人,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想。 元力引导术在他们眼中就是一生所求。 一套功法参了又参,一个周天转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坐在那里,呼吸绵长,目光沉静,不问朝政,不理俗务。 像是把自己种进了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 每日只看着体内的那股元力像河水一样日夜流淌。 有人闭关数月不出,有人晨昏之间都在屏息运功。 对政事一无所知,对俗务一窍不通。 但论起元力引导术的细节,每一个人都能说上三天三夜。 这群人的数量不多,但个个沉稳扎实。 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不冒进,不争抢。 是将来冲击更高境界最可靠的那批根基。 第二处是军队。 军中的元力高手与启元殿的人是截然相反的两副面孔。 他们修炼不是为了长生,是为了打仗,建功立业,搏出一个前程。 他们日复一日地操练,打磨自己的力气和反应。 钻研如何将元力与战场上的杀伐结合到一起。 军中的风气向来刚猛直接,修炼元力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练着练着就有人跑去校场上掰手腕,有人互相比试谁能一手举起更重的石锁。 启元殿的人看他们觉得粗蛮,他们看启元殿的人觉得迂腐。 但两拨人谁也离不开谁。 没有启元殿的人精研功法,就没有根基。 没有军中的实战打磨,功法终究只是一纸空文。 第85章 皇帝禁军 第三处是研究院。 研究院里头的人,和前两处又不一样。 元力引导术提升了他们的心智,让他们脑子比从前转得快了许多。 记性好了,思路清了,许多从前想不明白的事,修炼之后忽然就能想通了。 这群人里不乏奇思妙想之辈。 有人琢磨着水车的传动能不能再做精一些。 有人试着把高炉的鼓风改成联动结构。 有人在纸上画出一种比现有马车快上数倍的新车模样。 还有人把秦天给的那几页关于纺织机的草图反复改了几十遍,添上了自己琢磨出来的改良方案。 他们不争权不夺利,对官职和封赏兴致缺缺。 但在那些图纸和木头铁块上花费的心力,不比启元殿的人花在打坐上头的少。 这三处地方,可以说是大秦元力高手最集中的所在了。 但真要说起大秦元力高手最顶尖的那一批人,还得往宫城里看。 始皇帝的禁军。 大秦百万大军中,能入选禁军的本就是千里挑一的精锐。 而现在这支千人禁军,是从整个大秦军中那些已经突破元徒境界的将士里层层筛选出来的。 每一个都是力达万斤、身强体壮、沉稳扎实的巅峰人选。 他们入选的唯一标准就是实战能力与忠心。 入选之后,他们会接受更严格的训练、更精良的装备和更充足的补给。 一切以打造一支铁壁般的护卫力量为目标。 这些人,他们高大,魁梧,身板厚实得像城墙。 元力在他们的经脉中日夜奔涌,他们站在那里,脑子里装的东西也大多简单直接——护驾,打仗,服从命令。 满脑子都是肌肉。 修炼元力引导术锤炼身体的同时,他们的心智也随之清明,领悟力远超常人。 但这群被挑进禁军的人,本就是从百万军中筛选出来的、最不拐弯抹角的那一批。 他们不太琢磨勾心斗角的事,也不太关心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 你给他们一个命令,他们就去执行,你给他们一个目标,他们就去冲锋。 那些需要细想慢想的事情,自有旁人去考量。 他们只管守住身前那一步,用一身蛮力保护陛下。 他们的铠甲是特制的。 大秦工业部最顶尖的工匠,用最精良的钢铁,为这群禁军量身打造了一套全覆盖重甲。 从头道脚,每一片甲叶都经过反复锻打淬火,在确保强度的同时尽量减轻重量。 可再怎么减,全套重甲下来也足有五百多斤。 那一层层厚实的钢铁板甲和加固过的内衬披挂在身上。 把一个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弓弩箭矢射上去叮叮当当地弹开。 他们用的武器也跟寻常将士全然不同。 寻常士兵用的是戈矛刀剑,轻便灵巧,适合列阵厮杀。 禁军用的则是重武器。 铁锤,铁棍,铁戟,个个都在数百斤上下。 走在最前面的那些魁梧猛士,左右手各握一把八百斤的铁锤。 两把铁锤的尾部分别系着长达数丈的精铁锁链。 平日不用的时候,锁链缠在禁军身上,绕了好几圈。 一旦上了战场,那些锁链便会哗啦啦地甩开。 两把铁锤被元力催动、被双臂抡圆。 在禁军身周旋转成一个直径数丈的巨大风车。 那风车带着沉闷的风声呼啸而过,所过之处,没有东西能挡得住。 擦着即死,碰着即亡。 铁锤扫过盾牌,盾牌碎了,扫过甲胄,甲胄凹了,扫过战马,战马倒了。 扫过人,人飞出去的时候已经不能再叫人了。 寻常兵士别说接他一招,连被那铁锤扫过的风带着擦了一下,都能被掀翻出去好几丈远,重重摔在泥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一身重甲五百多斤,两把铁锤各八百斤,锁链再加上几十斤。 拢共算下来,这群禁军身上披挂着两千多斤的铁。 两千斤的重量,压在任何凡人身上,动都别想动一下,连站都站不起来。 可对他们来说,两千斤和寻常人身上穿一件棉衣没什么分别。 他们穿着那一身铁壳子走路,脚步依然稳健如初。 抡着那两把八百斤的铁锤,手臂依然运转如风。 互相较劲的时候,有人能用一根手指把那两把铁锤挑起来转上几圈,再稳稳地接住。 但是嬴政心疼他的青石板。 宫中地面的青石板,是从北山深处采来的上等青石,质地坚硬密实,纹路细腻匀净,一块一块打磨得整整齐齐才铺上。 寻常人踩上去,留不下半点痕迹。 可那群禁军穿着重甲、扛着重武器一走过去。 脚掌落地的瞬间,脚下的青石板便应声而裂。 或碎成几块,或整块下沉,或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从中间一直蔓延到边缘。 要是正好赶上换岗的时候,十几名禁军整队走过。 身后便留下一路的碎石和裂纹,横的竖的斜的,密密麻麻。 宫中的石匠每隔几日就得扛着工具来修补那些碎裂的地面。 久而久之,石匠们见了禁军换岗就远远地站着,等他们走远了才叹着气过来干活。 负责修缮宫室的内侍省官员几次三番向嬴政诉苦。 说宫中地面修不起了,那上好的青石料子运进宫里来,还没过上三天就又碎了,实在可惜。 嬴政有一次坐在殿中批阅奏章。 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他手里的笔都抖了一下。 他走到殿门口一看。 是刚换岗的两名禁军在交接时,其中一人把手中的铁锤搁在地上搁得重了些。 咚的一声,锤头落地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殿前的广场上炸开。 震得不远处几名侍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嬴政看着地上那道新砸出来的裂纹和旁边被震松的几块石板。 又看了看那名禁军一脸无辜的表情,沉默了片刻,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殿中。 随后他下了一道旨意。 禁军日常执勤时,不得穿着重甲、不得佩戴重武器。 只在战时或演练时方准许全副披挂。 旨意传达下去之后,那些禁军们虽然满心不情愿,但也只能老老实实地依令而行。 平日里执勤只穿轻便皮甲,手握制式长剑,老老实实地守在宫门前和廊道两侧。 那些重甲和铁锤则被存放在专门的武库之中,保养得当,擦得锃亮。 可即便不穿重甲,他们的力气依然在那儿。 偶尔有人忘了控制力度,随手扶一下宫门,门框就会咯吱一声微微歪斜。 有人排队时脚步重了些,地面便会震出一声闷响。 那些负责修缮宫室的内侍们手里的活计虽然比从前轻了些,却还是没少补。 第86章 温文尔雅的扶苏君子 这一日的大朝会,章台宫的大殿里站得满满当当。 平日里因为修炼或者公务缺席的文武大臣们,今天几乎全员到齐。 武将们的甲胄擦得锃亮,文官们的袍服整整齐齐。 连那些平时不怎么露面的各部侍郎和属官也都来了,把大殿两侧站了个水泄不通。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神色。 秦天站在队列最前方,依然是那身白衣,依然是一副懒散从容的姿态。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来参加朝会了,今天过来,纯粹是因为他知道今天的议题是什么。 扶苏站在他侧后方。 然后嬴政的眼皮就开始跳了。 扶苏背着两个大铁锤,一左一右。 用粗铁链系着挂在背上,两个锤头垂在他的腰侧。 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那锤头比他自己的脑袋还大一圈,表面打磨得光滑锃亮。 每一个少说也有两三百斤重,两个加起来六七百斤。 他就那么背在背上,步伐稳健如常,连气都不喘。 嬴政坐在御座上,看着自己那原本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长子。 现在却以这样一副形象走进大殿。 沉默了片刻,心里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年前扶苏回咸阳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扶苏穿着一身干净的深青色深衣,腰束玉带,佩着一柄装饰精美的佩剑。 走路时步子不大不小,拱手行礼时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上拓下来的。 他说话轻声细语,引经据典,对着一篇《论语》可以讲上一个时辰。 从孔圣人的微言大义讲到治国平天下的千秋大道。 引经据典,字字考究,从头到尾不重样。 现在的扶苏呢? 他背着两个几百斤的大铁锤上了朝。 走路时那铁锤在地上磕出咚咚的声响。 不知情的还以为朝堂上有人拆房梁。 他看向文武百官的目光带着一种奇怪的审视。 仿佛在默默地估算着每个人的臂力,揣摩着每个人能不能扛住他一锤。 他说话也变了。 以前动不动就是"子曰""诗云"。 现在嘴里出来的话变成了"尊严只在铁锤之上""真理只在铁锤挥舞的范围之内"。 前几天嬴政去扶苏府上串门,听到扶苏正对着几名前来讨教的年轻文官侃侃而谈。 讲的是什么"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 硬是把孔圣人的话和另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嫁接在了一起,还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那几名年轻文官听得一愣一愣的,居然还有人掏出小本子认真地记了下来。 嬴政有一次实在没忍住,趁着早朝后单独召扶苏说话的时候问了一句:"扶苏,你为何每日背着那两个铁锤上朝?这成何体统?" 扶苏当时一脸坦然地看着自己的父皇:"父皇,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君子不携带重武器,就没有威严。” “儿臣既要做温文尔雅的君子,自然需要配上这般的重武器,才能兼具威严与仁德之相。" 嬴政眼皮跳了好几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虽然没有研读过《论语》,但是也知道这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一个读论语读了十几年的儿子,按理说不会把孔圣人说过的话理解错。 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朕的那个好国师把自己这个好大儿彻底带偏了。 他叹了一口气,对自己当初让扶苏跟着秦天学习这件事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但他也知道,扶苏确实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优柔寡断、遇事退缩的年轻公子了。 那两把大铁锤,大概就是他完成这番蜕变的见证。 嬴政微微摇了摇头,将那些纷杂的思绪暂时收拢起来,坐直了身体。 目光扫过殿中那一张张肃穆的面孔,清了清嗓子。 "众卿。" 殿中的低声交谈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大朝会,文武齐至,所议者何,朕想诸位心中已有数了。" 嬴政的目光从武将列扫到文官列,最后落在秦天身上,顿了一下,又移开了。 "大秦积蓄四年,粮足马壮,甲坚兵利,元力引导术已在军中普及。匈奴盘踞北疆,屡犯边境,掠我百姓,夺我牲畜,毁我田舍。朕忍了四年,大秦忍了四年。" "今日,该清算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武将队列中爆发出一阵低声的骚动。 有人攥紧了拳头,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他们等了太久了。 从大秦开始炼钢、开始播种高产粮种、开始传授元力引导术的那一刻起。 他们就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四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们操练,他们修炼,他们打磨铠甲和刀剑。 一边盯着北方的天空,一边数着日子——快到了,快了,差不多了。 扶苏在队列中向前迈出一步,双手握住背后那两个铁锤的锁链,猛地将双锤提到胸前,轰然对撞在一起。 一声宛如巨雷般的金属撞击声在大殿中炸开,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几个文官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 "小小匈奴,"扶苏的声音带着不屑:“推过去就完事了。" 殿中短暂的静谧之后,武将队列中爆发出一阵赞同的低呼和笑声。 蒙恬站在扶苏身侧,微微点头。 他上前一步,对着御座上的嬴政拱手行了一礼。 "陛下,臣奉命统筹北疆军备,现将情况汇报。"蒙恬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着。 "大秦现有轻骑两万,一人三马,配备精良铁甲,马身关键部位亦披挂护甲。弓弩齐备,兵刃俱精,昼夜兼程一日可达四百里。匈奴虽有控弦之士数十万,但甲胄粗陋,兵器参差,论战力和装备,与我军相去甚远,不足为惧。" 一名文官从队列中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蒙将军,轻骑已有这等精良之备,那重骑又有多少?装备如何?" 蒙恬闻言,侧过头看了那名文官一眼,然后伸出五根手指:"重骑,足足五百。" 第87章 谁规定骑兵一定要有码的? 那名文官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五百? 这大秦举国之力,就凑了五百重骑? 轻骑两万,重骑五百,这个数字对比未免也太过悬殊了。 在座的文官们大多精于计算和统筹,很快就在心里算清了这笔账,有人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蒙将军,"那文官斟酌了一下措辞,"五百重骑,是否……略少了一些?" 蒙恬转过头来看着他:"这五百重骑,是按照陛下的禁军标准选拔和装备的。铠甲规格与禁军一致,五百多斤重甲,从头覆到脚。武器也按禁军的规格来配备,每人配两把铁锤,每把八百斤,尾端以精铁锁链相连。" 那文官张了张嘴,脑海中浮现出那群禁军每天换岗时震碎青石板的画面,没有说话。 蒙恬继续说道:"加上人和甲胄,每人负重两千余斤。" 殿中文武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扶苏背上那两把大铁锤,又转回蒙恬脸上。 目光中带着一种"我大概明白你说的重骑是什么了"的神色。 另一名官员忍不住插了一句:"两千余斤的负重……什么样的马能驮得动啊?马跑起来可不得把蹄子都给跑折了?" 蒙恬微微偏过头,外头看向那位大臣:"谁说骑兵一定要有马的?" 殿中再一次安静了。 "这五百重骑,虽然冠以骑兵之名,却并未配备马匹。” “他们都是大秦军中万里挑一的元徒境界高手,徒步行进的速度比奔马还快,耐力比战马更久,昼夜疾行百里面不改色,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配了马,反而成了累赘。马跑不过他们,也驮不动他们身上的铁甲和铁锤。那所谓的重骑,说白了,就是一群穿着铁壳子、抡着大铁锤、跑得比马还快的步卒。" 秦天站在队列前方,听着蒙恬那段话,内心疯狂点头。 有码无码,当然不一样了,←_←。 有码反而是一个累赘。 而且后世的摩托化步兵也不一定有摩托啊。 他们跑的不比摩托还快? 秦天在心里嘿嘿笑了一声,面上却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什么都没说。 蒙恬的话音在大殿中落下之后,并没有立刻激起新一轮的议论。 文官们还在消化那五百重骑的作战方式,武将们则在心中默默地推演着那套"无码骑兵"的战术可行性。 但蒙恬显然还没有说完,继续补充道。 "此外,还有一事须向诸位言明。" 殿中的目光重新聚拢到他身上。 "我大秦的轻骑部队,如今已全面换装了骑兵三件套。" 有文官微微一愣:"骑兵三件套?" "马鞍,马镫,马蹄铁。"蒙恬伸出三根手指,一一点过,"此三物看似细微,实则关乎骑兵战力的根本。” “马鞍使骑手能在马上稳坐,不必以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来维持平衡。” “马镫使骑手双脚有处着力,能在马上借力站起或侧身,挥舞兵器时更加灵活有力。” “马蹄铁则保护马蹄,即便在石子路面或长途奔袭中亦不易蹄裂,行军速度和耐久力都得到了大幅提升。" 大殿中的武将们微微点头,有人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仿佛那些他们以前觉得"骑兵就是天生该这么骑马"的默契,如今被一句话点透了背后的道理。 文官们听到"骑马更稳""跑得更快"这几个字,便也明白这三样东西的分量有多重。 蒙恬继续道:"此三物虽小,合在一起,再加上元力引导术的修炼,虽然这些轻骑大多还没有突破到元徒境界,但体内元力的滋养已经让他们的身体比过去强壮了许多,力气更大,耐力更久,反应更快,轻骑的战斗力提升了十倍不止。"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给殿中众人一个消化的间隙,然后话锋一转,进入了更加具体和狠辣的战术安排。 "臣已与诸将做过多次战术推演。此战的总体思路如下——" "第一阶段,两万轻骑进入草原,发挥机动优势,四面出击,抢掠匈奴各个部落。抢他们的牛羊,缴他们的马匹,俘他们的人口。” “匈奴人逐水草而居,部落分散,没有固定的城池和据点,一旦轻骑部队如狼群般在草原上四面渗透,他们的弱势便会暴露无遗。面对大秦的骑兵部队,他们的部落守卫根本无力抵抗,除了逃命,别无选择。" 有武将插了一句:"抢掠的人口和牲畜如何处理?" 蒙恬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回答:"人口运回关内,安排去挖矿、修路、修建工事。” “那些劳累而危险的工作,让匈奴人来干,再合适不过。大秦的百姓已经有了足够多的安稳活计,不需要再去冒那些不必要的风险。” “牲畜则作为军粮补充,同时分出一部分活畜充实大秦的畜牧储备,加快军马的繁育和扩充。" 插话的武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殿中的文官们也在暗自盘算着这批劳动力的投入方向和调配成本。 有人已经在心中默默比划着哪些地方的矿场和驰道项目正缺人手。 "第二阶段,"蒙恬的目光也变得锋利起来,"逼迫匈奴与我军进行主力决战。" "以两万轻骑持续不断的扫荡和掠夺,匈奴各部的损失会迅速累积。” “他们没法坐视自己的部落被逐个击破、牛羊被抢走、人口被掳走。” “要么收缩兵力,集结全部主力,与我军决一死战。” “要么继续分散下去,然后被我军一点一点地蚕食殆尽。" "而一旦匈奴选择集结主力与我们决战——" 蒙恬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便是这五百重骑登场的时候了。" 他的目光转向了武将队列中那几个身形格外魁梧的将领。 那是禁军中选派出来的重骑统领,几人虽然没有披挂重甲,但站在人群中依然如同鹤立鸡群,浑身透着铁血气息。 "五百元徒境界的重骑,身披重甲,手持重锤,正面冲击匈奴数十万骑兵的主力阵列。” “臣反复推演过,这个数字虽然看起来少,但放在实战中,足够用了。” “元徒境界的强者,力达万斤,奔跑如风,身披五百余斤重甲,手持双锤,舞动起来方圆数丈之内无人能近身。” “寻常骑兵别说抵挡,连被那铁锤带起的风扫到一下都要重伤。” “哪怕敌阵有数十万之众,在五百个这样的存在面前,也只会一层一层地崩散、溃败。" 第88章 一战定匈奴 朝中的大臣们在脑海中想象着那副画面。 五百个身披铁甲、挥舞巨锤的猛士。 迎着数十万骑兵的阵列正面冲过去。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阵型被撞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然后那缺口越裂越大,直到整个匈奴的阵线像一块被揉碎了的干泥巴一样四分五裂。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那不得跟收麦子似的?"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收麦子还一茬一茬来,他们是一把燎过去的。燎过去就秃了。" 嬴政坐在御座上,没有打断蒙恬的汇报,也没有参与殿中的低声议论。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展开的地图上,那些用朱砂标注的匈奴各部位置。 正在他的脑海中一幕一幕地演变为蒙恬方才描述的战场态势。 他听得认真,看得仔细,每一个细节都在心中过了两遍,才确信这个战略确无纰漏。 不过仍有一个问题,藏在这些推演背后。 右丞相冯去疾从文官队列中迈出一步,拱手问道:"蒙将军的战略固然周密,臣有一问,倘若匈奴始终不肯决战,又该如何应对?" 蒙恬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问,连片刻的停顿都没有,直接答道:"那就更简单了。” “他们不决战,我两万轻骑就一直在草原上扫荡掠夺。” “今天抢一个部落,明天抢两个部落,后天再把之前漏掉的补上。” “抢来的马匹可以补充我军的骑兵编制,抢来的牛羊可以作为军粮和补给来源,抢来的人口就是大秦的免费劳力。” “抢得越多,我军越强,匈奴越弱,缺口越难弥合。"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冯去疾的方向:"等到匈奴各部的物资和人口都被抢得差不多了,他们手里的弓弩甚至都没法射满一个齐发,骑兵连战马都凑不齐了,他们还拿什么来战?” “他们要么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集结全部可战之兵来与我们拼死一搏。” “要么就一路向北远遁,放弃所有水草丰美的牧场,逃往更远更荒凉的地方去。" "若他们远遁呢?"冯去疾追问道。 蒙恬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他们远遁,我们就尾随追击。” “不用追得太紧,跟在后头,一路俘虏掉队的人、缴获遗弃的牲畜和物资,一点一点地蚕食他们仅存的元气。” “他们的部落老弱妇孺众多,辎重复杂,跑不远的。” “只要保持追赶,他们便始终无法停下来休整和重建,最终要么在逃亡中自行溃散,要么在某个无处可退的地方停下来,与我军做最后的了断。" "这一战之后,"蒙恬收住了话头,声音沉了下来,"匈奴将被彻底从北方赶出去。大秦的北疆,从此不会再有任何外族掳掠百姓、劫掠田舍之事。” “大秦的百姓可以安心种地、放牧、生活,不用再夜夜提防北方的马蹄声。" 大殿中安静了片刻。 文官们低着头,武将们抬着胸,每个人都在消化着方才听到的那些内容。 嬴政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缓缓扫过殿中的每一张面孔。 嬴政下令道。 "蒙恬。" 蒙恬应声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臣在。" "朕命你为主将,统帅五百重骑、两万轻骑,即日整备,择日开拔。进入草原,按照你方才所奏的战略,迫使匈奴集结主力,一战而定。" 蒙恬的腰弯得更深了一些,声音沉稳有力:"臣,领旨。" 嬴政的目光移向武将队列中的另一个身影。 "王贲。" 王贲大步出列,铠甲铿锵作响:"臣在。" "你统帅二十万大军,随后跟进。重骑和轻骑打完了主战,你的任务是收缴匈奴的牛羊马匹和人口,运送回大秦。沿途设立转运站,确保战利品能够顺利运回,补充大秦的物资储备和劳动力。" 王贲拱手躬身:"臣,领旨。" 嬴政的目光移向文官队列。 "李斯。" 李斯出列,拱手躬身:"臣在。" "你统筹全军粮草辎重与后续补给,确保前线不会出现粮断弹绝的情况。朕要蒙恬在前面打得痛快,不让他因为后方的补给问题分心。" 李斯躬身,声音沉稳:"臣必竭尽全力,确保大军粮草无虞。" 嬴政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秦天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国师。" 秦天出列,拱手,没有多言,只是简简单单地应了一声:"在。" "此战,国师不必亲临前线。但若战事出现预料之外的变故,朕希望国师能随时出手,为大军兜底。" 秦天微微点头:"陛下放心。若真有变故,我当日便到。" 嬴政微微颔首,然后重新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满殿文武:"诸卿各行其责,不得懈怠。” “此战若成,北疆从此安定,大秦的版图将从长城向北伸展至北海。” “这是大秦统一天下以来,规模最大、意义最重的一战,朕希望诸卿齐心协力,将这一仗打好、打实、打彻底。" 殿中文武百官齐声应诺。 那些声音里有武将的热切,有文官的沉稳。 有年轻人的跃跃欲试,也有老将们沉在心底的一声极轻的吐息。 散朝之后,大殿中的人陆陆续续地向外走去。 武将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整备的细节和出发的时间,连脚步都比往常快了不少。 文官们则聚在廊道一侧,低声交谈着后勤和转运的路径安排,有人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在上面飞快地划拉着什么。 秦天独自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他走到殿门外的台阶上时,他站在那里,微微眯起眼睛。 望着远处那片被风吹得干净澄澈的蓝天。 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慢慢扩散开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和期待。 从他在山中第一次感应到元力的那个清晨。 到他在高空中俯瞰嬴政车驾的那个午后。 再到今天朝堂上整座帝国为他那一天的决定而运转起来的声响,他在等的一刻,终于要到了。 第89章 大军进入草原 蒙恬抵达北方长城防线的时候,连营帐都没有进。 直接在校场召集了所有参与此次草原决战的将领。 三天三夜的马不停蹄赶路。 甲胄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面庞上带着长途驰骋后的风霜之色。 "两万轻骑,分为二十支小队,每队千人,一人三马。明日清晨,全部进入草原。" 将领们齐声应诺。 没有人迟疑,他们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那些在营帐里打磨了无数遍的兵器。 那些在校场上操练了无数遍的阵型。 那些在夜灯下讨论了无数遍的战术。 全都将在明天清晨的那一刻,从语言变成马蹄和箭镞。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营门就开了。 二十支骑兵小队依次从营门中涌出,马蹄踏在枯黄的草原上。 每支小队一千骑,一人三马,三千匹战马浩浩荡荡地铺开在草原上。 如同一片从大地边缘涌来的暗色潮水,无声地向北方蔓延而去。 没有旗帜招展,号角长鸣,只有马蹄声和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 在清晨的草原上弥散开来,像一股正在缓缓钩命的绳索。 其中一支小队的统领姓杨,大秦北方边境出身。 蒙恬看过他的履历,又亲自在校场上见过他几面。 觉得这人可以用,便将他放在了这一千人小队的统领位置上。 杨统领今年不过二十七岁,长得高大结实。 一双鹰隼似的眼睛在看人的时候透着一股冷冽。 那是很多在边境军营里待久了的军官所特有的警惕。 他的家人在几年前的一次匈奴南下中被杀了。 那个冬天,他随军外出巡查。 回到家的时候,只剩下一片被烧塌的房梁和几块散落在院子里的残破陶片。 他的父母没能跑出来,他那年十三岁的妹妹被掳走了,从此再无音讯。 他从那天起就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他只是回到军营里,比以前更沉默,练得更狠。 后来大秦有了元力引导术。 他被选中第一批在军中推广修炼的名额。 便日复一日地运转周天、积蓄元力。 在比别人更短的时间里跨过了元徒境界的门槛。 蒙恬亲自试过他的力气和反应,觉得他可以独当一面。 便将这千骑的统领之责交到了他的手上。 此刻,杨统领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 身披轻便的铁甲,腰间挂着一柄备用的精钢短剑,右手则握着一柄丈八长的方天画戟。 那柄画戟的戟头是精钢打造的,寒光凛凛,沉甸甸地握在手中极有分量。 整柄画戟重达一百二十斤,常人别说挥舞,连抱起来都费劲。 但对一个元徒境界的武者来说,一百二十斤和一根竹竿没有太大分别。 单手便能将它抡得虎虎生风,劈刺撩挑一气呵成,不费多少力气。 他其实更想要禁军那种拴着铁链的大锤。 那种几百斤的重锤抡起来才是真的过瘾。 一锤扫过去连人带马一起掀翻,连挣扎的余地都不给对面留。 但他骑的是战马,马不是元徒境界的强者,驮不动几百斤的铁锤和他那副甲胄一起跑。 他只能暂时委屈自己,用这柄方天画戟凑合着。 他带着一千骑兵深入草原已经三天了。 三天里他们经过了好几处废弃的营地。 有篝火残留的灰烬和散落的牲畜骨头,但始终没有碰到活人。 草原太大了,匈奴人逐水草而居。 一个部落从一个牧场迁徙到另一个牧场可能隔着数十里甚至上百里。 没有固定的城池和据点。 找起来就像在一盆沙子里找一粒不一样颜色的石子。 第四天的黄昏,前方的斥候策马飞奔回来。 在杨统领的马前勒住缰绳,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前方十五里,有一个匈奴部落,大约一千余人。青壮男子约三百余骑,其他是妇孺和老弱。" 杨统领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他攥着方天画戟的手握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他没有多问,只是简短地回了一个字:"走。" 一千骑兵从缓行变成了疾行。 三千匹战马同时加速的声响如同低沉的雷鸣。 在草原上向着那个方向汹涌而去。 片刻之后便能看到远处有帐篷的尖顶和升起的第一缕炊烟,从地平线上缓缓浮出。 那个部落安扎在一片靠近小河的平地上。 帐篷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外围用木栅栏简单地围了一圈。 既不是防御工事也不是城墙,只是用来拦牲畜的一排木头桩子。 炊烟正从最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上方升起来,一缕一缕地飘散在暮色中。 带着还未意识到危险临近的平静。 杨统领没有减速。 他勒马立于阵前,右手提起方天画戟,往前一指。 身后千骑同时加速,如同一柄被猛地刺出的铁矛,向那座部落冲去。 马蹄踏在草原上的声音在暮色中骤然变大,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像是一面被敲响的巨鼓,那鼓声穿透了暮色和炊烟。 直直地砸进了部落里每一个尚未回过神来的匈奴人的耳膜中。 部落中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赤着脚,手里拎着弓和箭囊,翻身上马。 有人大声叫喊着,像在招呼同伴集合。 有人慌乱地把孩子塞进帐篷里,拉紧门帘,自己抄起一根木棒站在门口。 那些能够骑射的青壮年男子,大约三百来人,在短短几次呼吸之间完成了集结。 跨上马背,拉弓搭箭,目光中带着面对入侵者时特有的警惕和凶悍。 但他们和大秦骑兵之间隔着的东西,远不止那几百步的距离。 杨统领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片正在仓促列阵的匈奴骑兵。 没有下达任何复杂的指令,只是高高扬起右臂,然后猛地落下。 "放箭。" 千骑中的前两排骑兵在疾驰中同时拉弓。 动作整齐划一,箭矢搭在弦上,弓臂嘎吱作响。 他们胯下的战马依然在奔跑,马蹄依然在踏击着地面。 但他们的上半身稳如磐石,目光与箭矢的方向一致。 锁定了前方那片正在慌乱中列阵的匈奴骑兵。 弦响。 第90章 草环 一千支铁头箭矢同时离弦,在空中划过一道密集的弧线,带着尖啸落向匈奴骑兵的阵列。 那些匈奴骑兵的弓弦才刚刚拉开,箭矢还没搭稳,大秦的箭雨已经落到了头顶。 铁制的箭簇轻易地穿透了匈奴人身上那层薄薄的皮甲和兽皮衣。 有些甚至直接贯穿了单薄的护具,深深扎入血肉之中。 几乎是同一瞬间,将近百名匈奴骑兵从马背上坠落下来。 有人当场毙命,有人中箭后依然死死抓着缰绳,但很快便被后面的战马踩在了蹄下。 匈奴人的阵型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慌乱和裂口。 他们没想到对方的射程竟然远得这么离谱。 他们的弓弦还没拉满,对方的箭已经射过来了。 他们的箭头是磨尖的骨头和石头。 对方的箭头却是坚硬的铁箭。 他们中很多人甚至没有甲胄,或者只穿了一件打了几个补丁的旧皮甲。 在铁头箭面前跟赤膊没有什么分别。 "第二轮——放。" 第二批箭矢离弦而出。 再次向着那片正在溃散边缘的匈奴骑兵扑去。 将更多的人从马背上射落。 有人中箭后依然咬牙策马向前冲了几步。 但很快便失力歪倒在马鞍上,被疾驰的马匹甩落到泥地里。 匈奴骑兵三百余骑,两轮箭雨过后,坠马者已将近半数。 剩下的人已经没有阵型可言了。 有人勒马转头开始逃跑。 有人愣在原地,手中的弓弦还拉着一半。 茫然地看着四周不断倒下的同伴,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有人丢下弓箭,调转马头就跑,再不回头。 杨统领看着那片正在溃散的匈奴骑兵:"分三百骑追击,其余的跟我进部落。" 三百骑兵立刻从队列中分出来。 策马向着那些四散奔逃的匈奴骑兵追去。 剩下的七百骑则跟着杨统领没有丝毫减速地冲进了部落的外围。 铁蹄踏碎了木栅栏,踏翻了帐篷外的陶罐和木架。 踏进那片充满了惊恐呼喊声和哭泣声的营地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那些拿起武器的匈奴男子,在挥舞着方天画戟的杨统领面前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一人一马一戟,如同一把烧红的铁条穿过一层薄冰。 所过之处所有敢于举兵反抗的人,兵器与躯干一同被拦腰斩断。 七百骑紧随其后,将部落中每一顶帐篷都搜了一遍。 把藏在角落里拿着刀和棍棒的人一一制服。 没有抵抗的则被赶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部落里已经没有站着拿武器的人了。 老弱妇孺跪成一圈,双手举过头顶。 有人瑟瑟发抖,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把脸埋在怀里孩子的背上。 不敢抬头看那些穿着铁甲、手持长兵的大秦骑兵。 杨统领勒住马,翻身落地,将方天画戟插在地上。 扫了一眼那些跪伏的俘虏,没有多看第二眼。 他迈步走向那些被搜查过的帐篷,进去转了一圈,然后在一顶最靠里的帐篷前停住了脚步。 那顶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一半,里面蜷缩着七八个人。 个个瘦骨嶙峋,衣衫破烂得连遮体都勉强,面色蜡黄,眼神空洞而惊恐。 他们看到门口出现的那个高大的穿着铁甲的身影时,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挤在一起,像是要把彼此嵌进彼此的骨头缝里去。 杨统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看到了其中一个人手腕上戴着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截用粗绳编的手环,绳子的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但那个结法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妹妹小时候就是跟村里的人学了这种编法。 给家里每一个人都编了一条,说是保佑平安。 他的那条一直戴在手上,直到那天他回到家。 看到烧塌的房梁和散落的陶片之后,才把它摘下来埋在了院子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那个戴着绳环的人面前蹲了下来。 那是一个和他妹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 瘦得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大得有些吓人,里面没有光。 他看到那个绳环,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息。 然后他伸手把那个绳环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 "叫军医来,给他们弄些吃的。"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看到,"宰几只羊,煮了。吃饱了之后让他们帮忙看着牛羊和物资,等后方的步兵来接。" 他站起身来,走出帐篷,他站在帐篷外。 攥着那个绳环的掌心还在微微发烫,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追击的骑兵不久后陆续回来了。 有人马匹上挂着好几个匈奴骑兵的首级,有人用绳索捆了一串俘虏牵在马上。 三百骑出去,三百骑回来,没有减员,甚至连一个重伤的都没有。 匈奴骑兵的弓箭根本够不到大秦骑兵的射程。 他们的武器在精钢铁甲面前连印子都留不下。 大秦骑兵追击的时候,对方逃的人没有甲胄,连逃的方向都是乱的。 像是被猎人追散的野兔,跑得再快也终究会被一口一口地截住。 杨统领看了一眼那些被押回来的俘虏。 又看了看帐篷里那些正在喝热汤的大秦百姓。 他的胸膛里有团火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但他知道军令是什么,也明白大秦需要的是什么。 那些带回来的俘虏和已死的首级换了任何一支匈奴猎杀队都足以让他解恨片刻。 但此刻他更清楚地知道,大秦要的不是一具具匈奴人的尸体。 而是要那些活着的能干活的人,去填充矿道、修路筑桥、承担那些本属于大秦百姓的苦役。 他的仇恨是他自己的,可这一战是大秦的。 此战之后匈奴不复存在,仇恨自然也就报了。 他没必要因为私人恩怨去违抗整个大秦的战略。 "收拾东西,整顿队伍。通知后方的步兵来接这些百姓和牛羊。其他人跟我继续深入,寻找下一个目标。" 骑兵们应声而动,开始收拢战利品和安置俘虏。 暮色渐渐沉入夜色,篝火在部落中升起。 那些刚刚被救出来的大秦百姓围坐在火边。 手里捧着热腾腾的羊肉汤,有人低着头一边喝一边掉眼泪。 有人把汤碗凑到嘴边好半天都没有喝下去,只是让那股热气扑在脸上。 像是确认自己真的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了。 杨统领站在营地边缘的火光之外。 把那个绳环重新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他抬头望了一眼北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草原。 又低下头,借着火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绳环。 然后将目光转向远处的草原,策马提戟,带着队伍继续向更深处奔去。 第91章 阿兄?! 半个月以来,杨统领摧毁的匈奴部落有三四个了。 杨统领带着他那支千人的轻骑小队一路向北深入草原。 像一把被磨得发亮的铁刃,在匈奴人的腹地划开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每三两天便有一处部落被他们找到、包围、攻破、扫荡。 那些散落在草原各处的匈奴营地。 在大秦轻骑的铁蹄和箭矢面前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 部落的规模有大有小。 千人以上的大部落需要认真打一场。 数百人的小部落往往半个时辰便解决了战斗。 箭雨覆盖,冲锋破阵,俘虏收拢,物资清点。 一套流程越来越熟练,越来越顺畅。 这一日,斥候在午后发现了一处新的营地。 规模中等,帐篷五六十顶,牛羊散布在附近的草场上。 三三两两的牧人正坐在远处的大石上歇息。 杨统领确认了方位和守卫的情况之后。 带着骑兵果断出击。 依然是那套已经演练了无数遍的打法。 箭雨逼退对方的第一波反击。 铁骑随即突入营地。 将所有敢于持兵器反抗的人统统制伏。 不到半个时辰,这场战斗便已尘埃落定。 被俘的匈奴人蹲成一排,双手抱头。 旁边有大秦骑兵持戟看守。 几顶大一些的帐篷里,开始陆续走出来那些被关押的奴隶。 那些奴隶大多是大秦人。 他们的模样都是瘦得皮包骨头。 衣服破得遮不住身体,眼神呆滞而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他们被匈奴人抓来之后,像牲口一样被驱使、被转卖、被交换。 没有一个人能完整地记得自己到底在这片草原上度过了多少个日夜。 此刻突然看到大秦的旗帜和穿着铁甲的骑兵。 许多人愣在原地,像是还在确认眼前这一幕的真实性,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有人呆呆地站着,嘴唇哆嗦着。 目光缓慢地扫过那些人的面孔,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救了。 杨统领每次看到这一幕,都会沉默片刻。 他从不驻足多看,也不刻意去询问那些百姓的来历和姓名。 只是吩咐部下准备热汤和干饼。 让军医给伤者和病者做些简单的处置。 然后便转身去清点战利品和安排下一步的哨位。 将那些哭诉的场面留在自己的身后,不去打扰。 这一次,他照例下了马,把方天画戟递给身边的侍从。 大步走向那几顶关押着百姓的帐篷。 门口的看守见他过来,侧身让开。 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一批人多,大约三四十个,有不少在里面关了好几年了,有几个看样子快撑不住了。" 杨统领点了点头,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汗臭和腐草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角落里蜷缩着三四十个人,紧紧地挤在一起。 有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像是确认了来者不是匈奴人后便再无反应。 有人依然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还没有从某种持续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杨统领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个个扫过。 目光掠过一张张消瘦的面孔,他在寻找自己认识的人的影子。 每次救出百姓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地做这件事。 那个念头一直揣在心里,却从不把它当真。 他告诉自己只是顺便扫一眼罢了。 他走过好几个帐篷了,也救出来过和他妹妹年纪相仿的女子。 但每次看清面容后他都在心里把那声无声的呼唤又咽了回去。 这一回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人的身上,停下了。 那个人靠在最角落的帐篷壁上。 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膝盖抵着下巴,双手抱着小腿,几乎要把自己嵌进帐篷的边缘里。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耷拉在脸侧,遮住了半边面孔。 露出来的半张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肤色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穿着一件明显不是自己的破烂的兽皮衣。 肩上搭着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杨统领的目光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定住了。 他的呼吸像是漏了一拍,整个人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僵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他慢慢地走过去,在那个人面前蹲了下来,动作很轻。 他伸出一只手,用指背轻轻地拨开了她脸侧那层打结的乱发。 露出来的那张脸,和他记忆中那个梳着双辫在村口追着鸡跑的小姑娘,已经大不相同了。 十三岁和快二十岁之间,隔着整整六年。 六年是什么概念? 是一个人从树梢上跳下来咯咯笑的孩子,变成了一具蜷缩在帐篷角落里、骨瘦如柴、眼神空洞得像是被磨去了所有光芒的空壳。 但那双眼睛,他认出来了。 那些记忆在这一刻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猛地翻搅上来。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像他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地把那个人抱进了怀里。 她愣了一瞬。 那具瘦弱的身躯在他臂弯里僵硬得像一截枯木。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身冰冷的铁甲。 闻到了她曾经熟悉的气息。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目光迟缓地向上移动。 从铁甲的下沿移到胸甲,移到那张她记忆中轮廓的脸庞上。 她认出来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很久,才从一个干涩得快要裂开的嗓子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阿兄。" 杨统领的眼泪在这一瞬间滚落了下来。 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六年。 她在匈奴的营地中被关押了整整六年。 六年的时光在他身上刻下了什么? 他练就了一身铁骨,跨过了元徒门槛。 成了统领千人骑兵的军官。 可以在一炷香之内把一整座匈奴部落的抵抗全部碾碎。 可这六年在她身上刻下的,是一副瘦得只剩骨架的身躯。 是一双空得像是被掏走了所有东西的眼睛。 是一具被磨去了棱角、压垮了尊严、只在角落里蜷缩着瑟瑟发抖的壳子。 那个人是他每次轮休回家都要带上几颗酸枣哄着的妹妹。 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正蹲在院子里用小刀削木棍,抬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就跑开了的妹妹。 她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依然没有哭,没有闹。 只是靠在他的肩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攥着那件破兽皮衣的手指。 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点地亮起来。 过了许久,杨统领慢慢放开了她,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坐好,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他已经不再流泪了。 她坐在那里,仰着脸看他,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生机。 她看着他腰间的佩剑。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但声音太小了,杨统领没有听清,便微微俯下身去凑近了一些。 然后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向他腰间的佩剑。 第92章 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那只枯瘦的手准确地握住了剑柄,用力向外一抽。 半截寒光闪闪的剑身已经从鞘中露了出来。 她用尽所有力气把那柄剑彻底抽出来,然后把它对准自己的脖子。 杨统领的反应比他的念头更快。 他的左手在她握住剑柄的同时就已经按住了她的手腕。 右手一翻,轻轻一别,那柄剑便从她手中脱出,落在了地上。 她愣了一瞬,然后终于哭了。 她趴在杨统领的膝头,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想死。 他不用问。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在匈奴的部落里被关了六年。 那些问题不需要问出口。 他只是在心中攥紧了一团火。 那火在他胸腔里一点一点地堆积着、发酵着。 他用元力轻轻地在她体内走了一遍。 安抚了她那些紧绷得快要断裂的经脉。 让她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在颠簸多年的第一场安稳中睡了过去。 他将她放在一张柔软的毯子上,盖了一件干净的旧袍,然后站起身来,走出帐篷。 他走到营地中央,看着那些被俘的匈奴人蹲成一排。 那些俘虏中有青壮年男子,也有老弱妇孺。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副手开始有些不安地看向他。 杨统领一字一顿地开口了。 "杀。杀光这里所有的匈奴人。一个不留。" 副手猛地转过头来,脸色骤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切道:"统领!不行啊!这违反军纪!军令严令不得擅自屠杀俘虏,此事若被蒙将军知晓,恐怕……" 杨统领没有转身,目光依然落在那群俘虏身上。 "我知道军令。也知道后果。但这些——"他用目光示意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在这片草原上掳掠我大秦子民、杀害我大秦百姓的人,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副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跟随这个统领已经半年多了,知道他素来沉稳冷静,很少被情绪牵着走。 他知道杨统领心中一直憋着一团火。 这半年里他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往事。 但从他每回救出百姓时都会在人群中多留片刻。 每回确认没有那张面孔后便要独自站上一会儿的沉默中。 副手隐约猜到了一些轮廓。 此刻他明白了,那团火一直没熄,只是被暂时压着。 副手没有再开口相劝。 他后退一步,拱手抱拳,低声说了一句:"末将遵命。" 然后他转身走到队伍前方,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骑兵们听到之后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执行命令。 那些蹲在地上的匈奴俘虏被一个一个地拉起来,带到营地边缘的空地上。 有人开始喊叫,有人挣扎,有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嘴里用匈奴语大声说着什么。 刀剑出鞘,血光一闪,人头落地。 不过一炷香时间,俘虏的匈奴人全部尸首分离。 杨统领下令在这个营地扎营。 骑兵们奔波了十几天,每人轮换着骑三匹马,马不停蹄地扫荡、冲锋、追击。 虽然体力和耐力都远胜从前,但终究不是铁铸的。 那些连日征战的轻骑将士们此刻也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几个时辰过去了,篝火烧了三四轮,添了七八回柴。 天边的夜色从浓黑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即将透亮的样子。 帐篷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动静。 杨统领立刻站起来,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他看到妹妹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帐篷壁,双手抱着膝盖。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把放在旁边的陶碗端起来递过去。 碗里的羊肉汤已经不烫了,温热正好入口,上面还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又把一叠干饼放在她的面前。 她低头看着那碗汤,过了几息,才慢慢地伸出手接了过去。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握碗的姿势也不太稳。 她捧着碗凑到嘴边,慢慢的喝了几口。 杨统领没有说话。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喝汤的样子。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喝汤时极细微的动静。 等她放下碗,杨统领才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也慢了很多。 "大秦变了。变化可大了。"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攥着那碗的边缘。 "陛下找到了一个仙人,从天上下来的,封了国师。国师带来了好多东西,有能亩产三十多石的粮种,有能让马跑得更快的铁掌,还有能让人修炼成仙的功法,叫元力引导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她的反应。 "我也修炼了。"他的语气尽量放得轻快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我现在是元徒境界了。力达万斤。活了快三十年,终于有了能和这片草原较劲的本事。寿命能到千年,以后还有很长的日子可以过。"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继续说下去,把她不在的这几年,一点点补给她听。 大秦有了高产粮种,百姓不再饿肚子。 有了学堂,孩子能读书认字。 有了新的钢铁厂和纺织机,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了许多。 又说起了大秦的军队,轻骑换上了马鞍马镫马蹄铁,战力比以前强了十倍不止。 禁军个个身披五百斤重甲,手持八百斤铁锤,走起路来能把青石板踩得稀碎。 这次出征草原,就是为了把匈奴彻底剿灭,从今以后大秦的北疆不会再受到任何骚扰。 他说得很慢,很细。 他怕她不知道这些年世界已经变了样,怕她还以为外面依然是那个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的模样。 他要让她知道,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这些变化,都是国师带来的。" 杨统领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国师是仙人下凡,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是他教了大家元力引导术,是他让大秦有了今天这副气象。” “等打完仗回了大秦,你也能修炼元力引导术。到时候我们兄妹俩可以一直在一起,千年万年地在一起,再也不用分开了。"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她依然没有抬起头。 帐篷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们就去启元殿。"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再商量的事,"那是国师专门设立的地方,里面的人都是专心修炼元力引导术的,不问俗事,不理朝政,整日只琢磨怎么把元力引导术修得更好。” “国师说,启元殿是大秦未来的根基,所有真正想修炼的人,最终都会走到那里去。” “等回到大秦,我们就一起去启元殿,安心修炼,不问其他。” “没人会在意我们过去做过什么,也没人会追问我们曾经经历过什么。" 他没有告诉她,他今天下令屠杀了所有俘虏。 这件事一旦被上报,他的军旅生涯可能就此结束了。 他可能无法以军官的身份带她回到大秦,给她一个体面的安置和稳妥的前程。 他只是在说启元殿,只是在说他们兄妹俩可以一起去那个地方,把过往的一切都放下。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启元殿确实存在,元力引导术确实能让人修炼到千年寿命,大秦确实正在走向一个他几年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他只是没有说出口,他自己也需要那个地方来安放自己。 军中的规矩他已经破过了。 无论这条命令最终会不会被追究。 他都无法回到那个只需要听令行事的士兵状态了。 他需要换一个地方,换一种活法。 那里只看修炼,启元殿是他为自己和她找好的那条退路。 她依然没有说话。 她把空碗放在身边的地上,然后把那叠干饼拿起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她没有抬头看他,没有点头,没有用任何言语回应他的话。 但她也没有流泪,没有再去触碰他腰间的佩剑。 她只是坐在那里,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他放在她面前的干饼吃完了。 杨统领看着她把最后一块饼屑放进嘴里。 看着她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然后端起碗,起身走出了帐篷。 他去溪边把碗洗干净,又走回帐篷门口。 看了一眼里面那个依然靠着帐篷壁坐着的身影,转身在帐篷外坐了下来。 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微微仰头。 望着头顶那片正在变亮的晨空。 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天就要亮了。 第93章 大秦皇帝何时有了这样的胆子 杨统领下令屠杀俘虏的事情,终究还是传到了蒙恬那里。 情报是随轻骑小队每日返回的斥候一并带回来的。 蒙恬接到那份简短的军报时,正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用朱砂标画各小队的行进路线和战果统计。 他接过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将情报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那份军报写得简单直接。 没有替杨统领掩饰什么,也没有刻意渲染前因后果。 只是几行字如实记录着那个部落在当日的扫荡经过、救出的大秦百姓人数、以及随后杨统领下令将所有俘虏尽数处决的结果。 旁边附了一段副手补充的说明。 提到杨统领在部落中找到了他被掳走六年的妹妹。 以及他妹妹获救后试图拔剑自尽、被他拦下。 副手在最后写了一句:"统领情绪不稳,末将未能劝阻,请将军责罚。" 蒙恬将那份竹简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震怒,只是靠着椅背,望着帐顶微微出神。 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又把杨统领这半个月来的战报翻出来对照着看了几眼。 然后将那些情报归拢好,放回原处,什么批示也没有写。 他能理解杨统领的心情。 一个十三岁的妹妹被匈奴掳走六年。 在那种地方度过了一千多个日夜。 重新相见时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拔剑自刎。 换了任何一个人处在杨统领的位置上,恐怕都无法保持冷静。 无法在那之后还心平气和地命令部下将那些俘虏活着押送回后方。 让他们安安心心地去挖矿修路。 蒙恬自己也有家人,他有一个弟弟蒙毅。 他想象了一下如果是蒙毅被人掳走、在那种地方被关押了几年之后变成那个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批阅一份普通军报那样冷静地做出判断。 理解归理解,军纪归军纪。 他身为统兵大将,不可能因为一个统领有私人仇恨就默许他随意处决俘虏。 军令就是军令。 军令之下没有例外。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每个将领都可以用自己的理由来绕过军令。 那大秦的军队还怎么带? 蒙恬坐在灯下想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将那份情报收进了存放军报的木匣中。 没有立刻下发处置命令。 他知道现在不是处理这件事的合适时机。 两万轻骑分散在草原上,每一支小队都在独立作战,临阵换将是大忌。 杨统领虽然犯了军纪,但他的作战能力和指挥水平是毋庸置疑的。 这半个月来他带队深入草原,战果在所有小队中名列前茅。 如果这时候把他撤了。 替换上去的人未必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熟悉那片区域的地形和敌军分布。 反而可能影响整支小队的士气和战绩。 等打完仗再说吧。 仗打完了,该奖的奖,该罚的罚,军功和过失一并清算。 蒙恬在心中做了这个决定。 半个月的时间,草原上的局势已经在加速倾斜。 正在从最初的零散扫荡走向一场呼之欲出的决战。 两万轻骑在草原上游荡了整整半个月。 二十支千人小队像二十把从不同方向刺出的尖刀。 在匈奴人的传统牧场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深刻的伤痕。 零散的匈奴部落被一个接一个地剿灭或驱散。 牛羊马匹被成批地缴获运回长城脚下。 俘虏的匈奴人口已经积累到了十多万人。 被分批押送往后方的临时营地和转运点。 那些被从各个部落中救出来的大秦百姓。 也在护卫队和步兵的接应下,陆续被送回了安全的后方。 那些逃散的匈奴骑兵,终于把消息带回了王庭。 最先到达王庭的是几个从被剿灭的部落中逃出来的骑兵。 他们灰头土脸,马匹瘦弱,身上带着伤,甲胄破破烂烂。 他们跪在头曼单于的大帐前,用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叙述着部落被袭击的经过。 铁甲骑兵,精钢箭矢,无人能挡。 部落中的青壮男子几乎全被杀死,妇孺和牛羊被全部带走。 头曼单于当时正端着一碗马奶酒。 听完第一拨逃兵的报告之后。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太放在心上。 大秦骑兵深入草原? 这在他听来更像是那几个部落的人自己放牧走得太远、被其他部落偷袭了,为了推卸责任才把罪名嫁祸给大秦。 大秦的军队如果真敢深入草原,早就该来了,何必等到今天? 匈奴的铁骑在大秦北疆来去如风,大秦军队只敢缩在长城后面修墙。 什么时候见过他们主动踏进草原一步?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逃兵从不同方向涌到王庭,带着同样的消息。 头曼单于的表情开始发生了变化。 "大秦骑兵穿铁甲、骑骏马、弓箭能射到比匈奴骑兵远一倍的距离,几轮箭雨之后,三百骑几乎不能剩下多少可战之兵。" "他们有一种奇怪的东西,让骑兵在马上稳如平地,可以在飞驰中左右开弓,箭无虚发。" "那些骑兵的将领中,有人能力达万斤,武器挥舞起来,方圆数丈之内无人能近身,犹如天神下凡。" "部落里的牛羊全被抢走了,帐篷被烧了,人也被带走了,不知所踪。" 头曼单于坐在大帐中央那张铺着狼皮的座位上。 面无表情地听完了一个又一个逃兵的汇报。 他感觉这些逃兵被吓破了胆子,什么天神下凡,他们匈奴骑兵才是天底下最强大的骑兵。 良久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缓缓扫过大帐中那些低垂着脑袋的将领和逃兵。 声音低沉地开口了:"大秦的皇帝,何时有了这样的胆子?" 没有人能回答他。 头曼单于站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威严遭到了冒犯。 "大秦人靠着修墙挡住了我们这么多年,如今居然敢拆了墙走出来,走到我们的牧场上来放火抢掠。" "他们以为,匈奴的铁骑已经生了锈,握不动弓、拉不开弦了。" 帐中的将领们慢慢地抬起了头。 有人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有人攥紧了拳头,等待着头曼单于的命令。 第94章 三十万控弦之士 "传令下去——各部落集结勇士,到王庭来。" "大秦有多少骑兵深入草原,我匈奴就有十倍控弦之士等着他们。” “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骑兵。" 命令从王庭发出。 匈奴各部落收到头曼单于的动员令后。 那些之前被大秦轻骑突袭过的部落已经不需要任何催促。 活下来的人早就攥着刀剑在等着回击的机会。 那些尚未被波及的部落则从远方的牧场策马向王庭方向聚拢。 半个月后,匈奴王庭周围已经聚集了三十万控弦之士。 帐篷从王庭的中心向外铺开,一层一层地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 篝火在夜间的草原上燃成一片繁星。 马匹嘶鸣声和刀甲碰撞的声响混杂在一起。 头曼单于站在王庭中央那顶最高大的帐篷前,负手而立。 目光扫过那些层层叠叠的帐篷和集结的骑兵阵列。 他麾下有三十万弓马娴熟的勇士。 有数以十万计的骏马,有足以覆盖整片草原的弓箭和长矛。 他伸手指向南面:"本单于亲率二十万骑兵,向南迎击大秦的骑兵。让他们知道草原是谁的地盘。" 他转向身侧一名戴着狼头皮帽的将领。 那是他的左贤王,也是他最信任的副手。 跟随他征战多年,对草原上的每一片水草和每一条沟壑都了如指掌。 "左贤王,你率十万骑兵,留守王庭。大秦骑兵如果绕过本单于的主力,试图从侧面偷袭王庭,你替本王拦住他们。" 左贤王躬身应诺。 头曼单于又转向那些正在陆续集结的部族首领们。 "各部落的勇士们在王庭休整三日,备足箭矢和马料,三日后随我南下。" 帐前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低吼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有人用刀背敲击着盾牌,有人用匈奴语高喊着什么。 声音在草原上传得很远很远,连远处的马群都被惊动了一阵。 头曼单于转身走回大帐,帐帘在他身后落下。 帐中的灯火明明灭灭,他走到那幅挂在帐壁上的兽皮地图前站定。 目光落在地图最南端那道用粗线划出来的、代表长城的标记上。 然后他伸手,用指尖在那道线的位置划了一下。 "等我收拾了你那些不自量力的骑兵,我自会亲自去长城脚下,找大秦的皇帝讨个说法。" 头曼单于的大军从王庭南下。 二十万骑兵铺开在草原上,像一片从北面涌来的暗色潮水。 马蹄踏过枯黄与翠绿交织的草地。 烟尘在队伍上方飘浮着,从远处看去像一条灰黄色的长龙正沿着草原的脊背缓缓蠕动。 前出的斥候每隔一段时间便返回禀报。 带回的消息大多一致。 沿途还有被大秦骑兵袭击过的部落废墟。 灰烬尚有余温,牛羊已不见踪影。 那些从不同方向逃散出来的溃兵断断续续地汇入大军。 带来了各种零碎的、互相印证的情报。 拼出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大秦轻骑活动图景。 头曼单于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色战马上,听着斥候的回报,面无表情。 他下令分出几支万骑队伍向不同方向出击。 去寻找并围剿那些深入草原的大秦骑兵。 那些万骑队如同一把把撒出去的网。 试图在广袤的草原上兜住那些来去如风的敌人。 没人知道那些游荡的大秦骑兵的具体位置。 只能用这种最笨的办法,一支一支地去碰、去找、去把那些散落在草原各处的骑兵一支一支地从草丛里驱赶出来。 头曼单于自己则带着主力继续向南推进。 其中一支万骑队在第三天傍晚遭遇了杨统领的千骑队。 双方几乎是同时发现的对方。 草原太开阔了,视野能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当匈奴骑兵的前锋出现在一座低缓的草丘顶端时。 杨统领的斥候也正好在同一片草丘的另一侧看到了他们。 两支队伍隔着大约三四里地。 同时发现了对方的存在,然后几乎是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两边的骑兵同时催动了胯下的战马。 从相对的方向开始加速。 马蹄踏击着草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迅速放大。 像两股正在互相逼近的闷雷。 暮色从西边的地平线上压过来。 将整片草原染成一种暗沉沉的金红色。 两边的旗帜和甲胄在那种光线中模糊了轮廓。 只剩下奔腾的身影和扬起的尘土。 杨统领策马冲在队列最前方。 方天画戟横握在手。 他目光锁定了远处那支正在逼近的匈奴骑兵阵列。 在心中快速地估算着对方的数量。 大约万人,比自己的队伍多了将近十倍。 他没有犹豫,只是将手中的方天画戟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然后朝身后挥了一下手,示意全员准备接敌。 他身后的千骑几乎是同一瞬间完成了从行军队列到战斗阵型的转换。 前排骑兵已经将弓从鞍侧的弓囊中取了出来,箭矢搭上了弦。 匈奴的万夫长策马冲在阵前。 看着远处那支正在加速逼近的大秦骑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过千余骑,他的队伍是对方的十倍。 十倍兵力,就算对方穿着铁甲、装备精良,又能怎样? 人多了十倍,就算一人一箭,也够那千把人喝一壶的了。 他举起右手,高声下达了命令。 身后的骑兵阵型开始向两翼展开。 准备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将那千余骑兜进去。 但大秦骑兵没有给他们机会。 在双方的距离还远在匈奴骑兵的有效射程之外时。 杨统领已经发出了第一道命令。 前排的骑兵同时拉开了弓弦。 弓臂发出整齐的嘎吱声,箭矢在弦上绷紧。 对准了前方那片正在展开阵型的匈奴骑兵阵列。 那距离对于匈奴的弓箭来说还太远。 箭矢飞不到那么远就会失去力道,在风力中歪斜飘落。 即便勉强命中,也穿不透层层叠叠的甲胄。 但对于大秦的骑兵而言,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了。 "放。" 箭矢离弦带着短促的破空声。 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匈奴骑兵前排的阵列中。 铁制的箭簇在接触的瞬间便穿透了那些简陋的皮甲和兽皮衣,深深扎入血肉之中。 有人中箭后依然在马上坐了一瞬才缓缓滑落。 有人直接被箭矢的冲击力带得向后仰倒,从马上摔了下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匈奴骑兵的前阵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凹陷和混乱。 有人勒马减速试图躲避,有人下意识地侧身低头。 整个阵型在一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95章 大秦骑兵坠马,机会来了? 匈奴万夫长脸色变了一下。 他的骑兵还没有进入射程,对方的箭就已经到了。 那是拉开了将近一倍的射程差距。 他见过很多对手,和大秦守军也交手过多次。 可从来没见过骑兵的弓箭能射这么远。 他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但眼前那不过千余人的队伍实在不足以让他畏惧。 他很快将那一丝犹疑压了下去。 挥手下令全军加速冲锋,拉近距离。 只要冲进射程之内,十倍的人数优势就能将对方吞没。 匈奴骑兵们纷纷催马加速,阵型从半圆形的展开重新收拢为密集的冲锋队形。 但大秦骑兵没有给他们拉近距离的机会。 他们在保持相对速度的同时不断调整着节奏。 始终与匈奴骑兵维持着那一段让对方够不着、自己却绰绰有余的距离。 第二波箭矢紧跟着第一波的尾迹射来。 一茬一茬地落在匈奴骑兵的头阵上,将他们刚刚重新聚拢的势头再次撕开。 第三波箭矢在几息之后接踵而至,每一次都在匈奴骑兵的阵列中犁出一道新的沟壑。 几轮箭矢下来,匈奴骑兵阵前已经躺下了七八百具尸体和伤者。 有人被射落马下后还没断气,在混乱中被后方的马蹄踩得再也认不出原来的面目。 有人中箭后依然死死攥着缰绳,试图保持平衡。 却被不断加速的冲锋抛在了队列的末尾,跟不上了。 那些原本高昂的冲锋气势正在被磨掉一层又一层。 双方的距离终于拉近了。 杨统领将弓放回鞍侧,重新握紧了方天画戟。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阵列,确认队形依然完整。 然后转向前方那片正在接近的已经被箭矢削去了不少锐气的匈奴骑兵。 深吸一口气:"近战准备——冲。" 千余骑兵同时将弓箭收起,拔出随身的骑枪。 他们胯下的战马保持着冲锋的速度。 铁蹄踏在草原上,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直地撞入了匈奴骑兵的阵中。 杨统领第一个接敌。 他的方天画戟比一般的骑枪长出一截。 在接敌前的最后一瞬间。 他借着马势将戟杆调整到一个精准的劈斩角度。 手腕一抖一送,戟刃便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划开了第一个匈奴骑兵的肩甲和锁骨。 那人的身体从肩头到腰侧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第二个人紧跟着冲上来,杨统领没有收戟。 而是顺势将戟杆向后一带一推。 用戟尾的铁鐏猛地撞在对方的面门上。 清脆的骨裂声在混战中短促得几乎没有被注意到。 方天画戟在他手中舞动的虎虎生风。 刺、挑、劈、扫、挂,戟刃划过的地方,甲胄和血肉一同断裂。 戟杆挥扫的圆弧内,近身的骑兵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逼退,人仰马翻,接连倒下。 他从骑兵阵列中穿过,所过之处留下一条由坠落的骑兵和受惊的马匹构成的通道。 那通道在他身后依然在不断延伸。 他身后那千余骑紧随其后,像一道正在向前推进的铁墙。 其中有数位同样跨入了元徒境界的骑兵统领和勇士。 他们虽然没有杨统领那柄方天画戟的长距离优势。 但手中的兵器和体魄依然远超出常人的范畴。 铁锤、铁棍、大刀,每一件都是常人无法轻松抡动的重量。 在他们手中却如臂使指。 挥动间带起的劲风便足以让靠近的匈奴骑兵阵脚晃动。 那些尚未突破元徒境界的骑兵,体内也已经积累了相当深厚的元力。 力量远胜寻常精锐士兵。 数千斤的力气在他们中比比皆是。 随便拎出一个,放在几年前的战场上都能以一当百。 此刻千余人聚集在一起冲阵。 那股声势便如上千个项羽同时冲锋陷阵。 每一个都带着无可匹敌的锐气和不可阻挡的冲击力。 匈奴骑兵的阵线在那一轮冲锋下从中间裂开了一条宽阔的缺口。 裂口边缘的骑兵被推挤着向两侧退让。 有人试图稳住阵型却根本拦不住那股涌来的势头。 原本已经松散下来的阵型在那一次冲击中彻底失去了整体性。 一轮冲阵之后,匈奴骑兵又损失了两三千人。 战场中躺满了人和马的尸体,兵器散落一地。 受伤的战马在暮色中嘶鸣着,无人理会。 匈奴万夫长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刚才还在想十倍兵力足以压倒对手。 此刻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些溃兵说的都是真的。 大秦骑兵中真的有人能力达万斤,真的有人能一骑当千。 真的有人在战场上像天神下凡一样,所过之处无人可挡。 他看到那个挥舞方天画戟的统领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的模样。 看到那些穿着铁甲的大秦骑兵在冲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模样。 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个月内会有那么多部落被剿灭、那么多溃兵逃回王庭了。 他看着自己身边那些正在散乱的骑兵。 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支正在重新整队的大秦骑兵。 正要下达命令重整旗鼓再战一轮,目光忽然定住了。 他看到了那支大秦骑兵的阵中出现了些许异样。 有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虽然落地后立刻翻身站起,但胯下的战马已经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不止一个,陆续有好几匹战马在这轮冲锋之后瘫倒在地。 口鼻中喷着粗重的白气,腿脚微微抽搐着。 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个统领的战马也倒下了。 被杨统领的方天画戟挑翻了几个匈奴骑兵之后。 一支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流矢射中了它的脖颈。 它奔了最后十几步,终于支撑不住,前腿一软,连人带马地向前栽倒。 杨统领在落地的瞬间便松开了马镫。 身体在草地上翻滚了一圈便重新站了起来。 稳稳地站直了,手中的方天画戟依然握得紧紧的。 更多的骑兵也纷纷落马,他们的马匹在长途奔袭和连续作战中早已疲惫不堪。 负重又比寻常骑兵多了许多,支撑到此刻已经超出了极限。 匈奴万夫长的眼睛亮了起来。 没有了马的骑兵还能叫骑兵吗? 那些落马的大秦骑兵,他们已经失去了速度和冲击力,失去了那种如潮水般不可阻挡的势头。 只要将他们困在原地,用兵力优势和包围圈一层一层地消耗他们。 就算他们个个力大无穷,也总有疲惫的时候,总有被消耗殆尽的时候。 他猛地举起手臂,声音带着一种绝处逢生般的急切和狠厉:"围住他们!他们没马了!围住!" 那些正在散乱的匈奴骑兵像是被这句话重新注入了一股劲头。 开始从四面八方向那片正在重新集结的大秦骑兵靠拢。 有人勒马减速绕到侧翼,有人从后方包抄过来,有人拉开距离在远处拉弓搭箭,试图用远程骚扰来牵制那些落马的大秦骑兵,逐步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 第96章 彻底疯狂 杨统领的双脚踩实了地面。 那种感觉和骑在马背上完全不同。 一种从地面向上反冲的力量感顺着他的腿骨传遍全身。 他握着方天画戟,调整了一下站姿,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 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看到那些匈奴骑兵重新围拢过来的阵势。 他们以为大秦骑兵没了马,就像老虎没了牙。 他们错了。 马匹没了,反而更自在了。 骑在马上作战的时候,他时刻都在顾忌胯下的战马是否承受得住那些剧烈的冲撞和转向。 不敢把方天画戟挥得太快太猛。 不敢在紧急变向时用太大的力量去拉扯缰绳。 不敢在近身厮杀中做出太过剧烈的动作。 那匹战马虽然是一匹上等的军马。 但它的筋骨和血肉终究是凡物。 经不起元徒境界全力施展时的牵扯和压力。 每一次激烈的交锋他都得留着力气。 不能将那一身万斤之力尽数倾泻出来。 现在马没了,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杨统领双手握住方天画戟的戟杆,身体微微下沉,膝盖弯曲,双腿蹬地,整个人像一根被压紧了的弹簧。 然后他弹了出去。 他的身影在暮色中带起一道模糊的残影。 方天画戟在他的身侧划出一道宽阔的弧线。 戟刃带起的风声混在那些嘈杂的战场声响中。 他冲进那些正在围拢过来的匈奴骑兵阵列中。 身体旋转带动长戟横扫而出。 戟刃划过第一匹战马的前胸时几乎没有遇到明显的阻力。 那匹战马的前腿一软,向前栽倒。 马背上的骑兵被抛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才砸在地上。 第二匹、第三匹接踵而来。 杨统领没有减速,更没有停下。 他的方天画戟在他手中像一扇正在旋转的巨大的铁轮。 每一次转动都在身边划出一道宽阔的切割线,线内的一切都成了碎块。 那些匈奴骑兵在几息之间就从围拢的状态变成了被驱赶的状态。 他们的阵型切开的缺口在扩大。 后面的人还没弄明白前面的情况。 就被前面溃退的同伴裹挟着向后退去。 倒地的马匹越来越多,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地上那些大秦骑兵们,此刻也像卸掉了身上的枷锁。 纷纷迈开双腿冲进了那些混乱的敌军阵列中。 他们本就力大无穷。 一身力气在骑乘时始终要收敛着用。 不敢全力爆发。 此刻双脚落地,天大地大,没有任何顾虑。 长兵器抡起来带起的风声足以让靠近的匈奴骑兵耳朵里嗡嗡作响。 有的骑兵手中的兵器在接连几轮猛烈的劈砍之后终于支撑不住,铁制的杆身从中间折断了。 他没有犹豫,随手把断掉的半截棍子往旁边一扔。 抓住一匹战马的前腿,双臂一发力。 将那匹重达几百斤的战马整个抡了起来。 那具庞大的躯体在他头顶飞旋了一圈。 狠狠砸在附近几名匈奴骑兵的身上。 战马的身躯在撞击中发出了沉闷的破裂声。 骨骼在巨力撞击下碎裂,碎肉和碎骨混在一起在空中飞散。 而被他当作武器的战马残躯也在几次抡砸之后变得稀碎不堪。 他又随手丢弃,抓起另一个匈奴骑兵。 那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便被他抓住小腿抡了出去。 砸进旁边的人群里,带走了一串七零八落的人影。 大秦骑兵,彻底疯狂! 那些匈奴骑兵开始慌了。 他们看到的景象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任何一场战斗中的经验。 那些大秦骑兵没有马,却比有马的时候更加凶悍,更加不可阻挡。 他们像一群被释放出来的魔神。 在地面上奔跑、挥砸、冲撞。 每一步都带着那种让人从骨头缝里感到恐惧的力量感。 有人被当成了武器轮番砸向别人,有人被抓住腿甩飞出去,有人连人带马被一起掀翻。 战场上的景象像一片正在缓缓旋转的绞肉机。 每一次转动都带起一片新的碎屑。 那些碎屑曾经是人和马的躯体。 此刻只剩下四散飞溅的、难以辨认的残块。 匈奴万夫长坐在马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骑兵队伍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从围攻变成了溃散。 他看到那些大秦骑兵徒手抓起几百斤重的战马挥舞如风。 看到他们把匈奴士兵像扔石头一样扔进人群中砸倒一片。 看到他们赤手空拳冲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 那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的光芒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镇静。 他张了张嘴,想下达什么命令来稳住军心。 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还能说什么? 告诉他的士兵们不要怕? 告诉他们那些大秦骑兵其实已经力竭了? 那些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猛地勒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向着来路的方向策马狂奔。 他身后那些还能动的匈奴骑兵看到他逃了。 最后的士气也在那一刻崩塌了。 纷纷调转马头跟在他身后逃离战场。 争先恐后地催动胯下的战马。 只想着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再也顾不上阵型和队形。 杨统领站在一片由碎肉和断肢铺成的空地中央。 浑身浴血,方天画戟的戟刃上挂着碎肉和甲片的残片。 他看到那个万夫长的旗帜正在远处的暮色中逐渐远去。 他没有犹豫。 他迈开腿,追了上去。 他的身体在地面上带起一道残影。 每一步蹬地都踩碎脚下的草根和泥土,砂石在靴底迸溅飞散。 他奔跑的速度比寻常奔马还要快上几分。 原本在视野中渐渐缩小的那面旗帜,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变大。 沿途遇到的溃兵在他面前连闪躲的资格都没有。 方天画戟从左到右一扫而过。 便清空了一条直线上的三四个骑兵。 战马和骑手同时被那股力量震飞出去。 所过之处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停留超过一息。 那个万夫长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他看到了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正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逼近。 那个身影距离他还有几十丈远。 可他奔跑时带起的风声已经在马尾巴后面追赶着他了。 万夫长拼命地催打着胯下的战马。 用靴尖猛踢马腹,用刀背狠抽马臀。 那匹战马在主人的催促下发狂般地向前冲去。 四蹄翻飞,几乎要把自己跑散架。 可身后那双腿还是越来越近。 他能听到那个人奔跑时脚步落地的节奏。 每一步都沉重,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口上,把他的勇气和镇定一点一点地敲碎。 距离还剩几丈的时候。 杨统领的左脚猛地踏在地上,整个人借着那股弹力腾空而起。 他的身体在空中舒展,越过最后那段距离。 双手高举方天画戟,将全身的重量和力量都压在那柄铁器之上。 戟刃朝下,带着一股从半空中倾泻而下的巨大惯性。 向着前方那个正在拼命逃窜的身影劈落。 "拿命来——" 方天画戟的戟刃裹挟着那股从天而降的力道。 精准地落在了匈奴万夫长和他的战马之上。 从上到下贯穿了那万夫长与那匹马的身躯。 那一瞬间,马和人的身体同时从中间向两侧裂开。 碎肉和骨骼在撞击力下四散飞溅。 杨统领落回地面,单膝着地。 方天画戟的戟杆在他手中微微震颤着。 戟刃上的血迹还在往下淌,沿着戟杆的纹路流到他的手上。 他站起来,拔出方天画戟,转头看向身后那片正在四散奔逃的匈奴残兵。 那些曾经号称控弦之士的草原骑手们,此刻正拼命地向着各个方向逃窜。 头也不回,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第97章 犹豫的头曼单于 那些被派出去的万骑队,回来的比头曼单于预想的要慢得多。 头曼单于最初并不着急。 草原广阔,那些游荡的大秦骑兵分散在各处。 万骑队要找到他们、包围他们、歼灭他们,需要时间和耐心。 他坐在大帐中,偶尔听一听斥候带回来的零星消息。 该饮马奶酒还是饮马奶酒,该吃烤羊肉还是吃烤羊肉。 语气宽和地安抚着身边那些略显焦虑的部族首领们。 不必忧心,等万骑队的消息传回来,带回来的便会是那些不长眼的骑兵的头颅。 然后第一支万骑队回来了。 只有不到一半人,残兵败将。 马匹瘦弱,甲胄破烂。 有人带着伤,有人丢了兵器。 有人连马都没有了,徒步走回了大营。 他们带回的消息让大帐中的气氛瞬间凝滞了。 遭遇了一支不过千余人的大秦骑兵小队。 敌人装备精良、箭射得又远又准、近战时更是力大无穷。 万骑队经过两次冲锋都未能突破对方的阵线。 反而折损了大半的人马。 若不是最后天色渐晚掩护他们撤离。 恐怕整支万骑队都要交代在草原上。 头曼单于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便挥手让那些残兵退下休息。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 也许那支大秦骑兵恰好是精锐中的精锐。 其他小队不会都那么难缠。 第二支万骑队回来了,带回了差不多的消息。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每一支回来的队伍都比上一次更加狼狈。 人数越来越少,盔甲越来越破,面容上的惊恐却越来越深。 回来的残兵们口径一致,仿佛约好了一般。 说那些大秦骑兵就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恶鬼。 浑身铁甲刀枪不入。 弓箭能射到匈奴骑兵够不着的地方。 近战时更是力大无穷。 随便一个普通骑兵都能单手把匈奴士兵从马背上拎起来扔出去。 最可怕的是他们中的一些人。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数丈之内无人敢近身。 兵器碰到了便会断,人碰到了便会碎。 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 有些人甚至说,那一仗打完之后,他们夜里闭眼就能看到那些抡着碎肉和断裂兵器的铁影,一声不吭地朝他们碾过来。 头曼单于坐在大帐中的狼皮石座上。 听着那些残兵断断续续的叙述。 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五支万骑队,总计伤亡的骑兵已经超过三万人。 他出发时有二十万控弦之士,如今还剩下不到十七万。 三万的损失,不是一个小小的数字。 那些死去的士兵是从各部落中征调来的勇士。 有些甚至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是部落中最精锐的骑手。 一支千人的大秦骑兵小队,就能让一支万骑队折损过半。 如果有十支那样的千骑队呢? 如果那些千骑队合在一起,变成一支上万人的大军呢? 他从那些残兵的口中反复确认着同一个细节。 大秦骑兵的战斗力远超他们之前交过手的任何一支军队。 而且是天壤之别。 那不是一倍的差距,是十几倍的差距。 箭射得比他们远,甲穿得比他们厚。 近战力量和反应速度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 更不要说那些力达万斤的、奔跑速度比奔马还要快的、战阵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存在。 他不得不承认,他手下没有任何勇士能够与之匹敌。 他开始犹豫了。 他坐在大帐中,面前摊着那张旧兽皮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道长城的标记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又缓缓移回了草原深处那些他们刚刚走过的路径上。 那些大秦骑兵明明只有两万人。 按照情报来看,他们手里应该没有任何后手了。 可那两万人展现出来的战斗力,完全超出了他此前的估量。 他手头的十七万骑兵确实是对方的八倍还要多。 但如果对方真的每一个人都像那些残兵描述的那样。 远射无双、近战无敌、一人能抵数十人。 那这十七万人打起来恐怕也讨不到多少便宜。 他是不是该带着这些剩余的骑兵撤回王庭。 重新集结、重新谋划。 等摸清了对方的底细再决定下一步? 可这个念头刚一浮上来,他就又把它按了回去。 撤回王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带着二十万大军出征,面对两万敌人却狼狈退回来了。 这个消息会在草原上传开,各部落的首领和勇士们会如何看待他们这位单于? 左贤王和他麾下那十万留守的将士又会作何感想? 他头曼单于的名字,在草原上已经响了几十年。 凭的是骑着骏马驰骋的原野、拉满弓弦射出的箭矢、冲在队伍最前面砍下敌人头颅的勇气。 他不能让自己的名字和"被两万骑兵吓退"这句话放在一起。 就在他还在那片犹豫的沼泽中来回跋涉的时候,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一名斥候匆匆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大单于,南方五十里外发现大股骑兵踪迹!” “旗帜是大秦的军旗,数量极多,至少两万骑!” 大帐中的空气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 头曼单于猛地站起身来,两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南方。 远处的天边,有一道细长的烟尘正在缓慢地升起来。 那是大军行进的痕迹,是无数马蹄踏过同一片草地之后才会留下的、久久不散的尘雾。 那道烟尘正在向他们这边逼近。 虽然距离还很远,但它涌动的方向不会错,是冲着他这十七万人的大营来的。 头曼单于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烟尘。 太近了。 大秦骑兵已经推进到了不足五十里的地方。 这个距离对于骑兵来说不过是一个时辰的急行军。 五十里,放在广袤的草原上不算什么。 但对于一支正在犹豫要不要撤退的军队来说。 这个距离已经足以让"撤退"两个字变成一条死路。 他如果现在下令拔营撤退。 后队还没走出五里。 前队的脚跟还没迈出去。 大秦的骑兵就会碾上来了。 一支正在撤退的军队会被追击者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尤其是面对那些体力远超常人的步兵。 他的骑兵一旦被缠住。 那十七万人就会在回撤的路上被一点一点地啃食殆尽。 连重新集结整队的机会都不会有。 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头曼单于松开攥紧的拳头,转身走回大帐中央。 帐中的部族首领和将领们全都站了起来。 目光落在他身上,等着他开口。 帐外那些正在传令和整备的士卒也放慢了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夜色中不约而同地汇聚向同一个方向。 第98章 蒙恬小儿,徒有虚名 头曼单于走到那幅兽皮地图前。 目光在长城和大营之间那道虚线上停留了片刻。 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确认。 然后转过身来。 声音恢复了那种草原之主应有的沉稳:"明日清晨,全军列阵,等待大秦骑兵到来。" 他顿了一下。 "本单于亲自去会一会他们。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一个个都是天神下凡。" 帐中的部族首领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提出异议。 他们都知道,以眼下这个距离,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唯一的生路就是正面迎战。 第二天的太阳从草原东边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来。 匈奴骑兵开始列阵了。 十七万人分成数个方阵铺开在草原上,从左到右绵延了将近十里。 前排是重甲骑兵。 人马都披着简陋的皮甲和铁片。 手中握着长矛和弯刀,是匈奴军中装备最精良的部队。 后排是轻装骑射。 他们的甲胄更轻便,弓也更大。 马背上挂着几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箭囊。 每个人至少带着三四十支箭。 两翼是机动性最强的游骑。 马匹矮小精干,速度快,转向灵活。 负责包抄和追堵。 阵型一层一层地铺开。 像一头缓缓舒张筋骨的巨兽。 从中央向两侧伸展着它的肢体。 将大半个地平线都填得满满当当。 头曼单于策马站在中军阵前,左右是他的亲卫和部族首领。 身后是那面巨大的、由白色马鬃和深色狼尾编成的战旗。 他眯着眼睛望向南方,望向那片正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大秦阵型。 他看了很久。 大秦骑兵的阵型和他预想的有些不一样,比他想象的小了很多。 两翼各有一万骑,人马整齐,阵列严密。 那种一动不动的姿态让头曼单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他没有在那上面多花心思。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阵型的正中央。 蒙恬的旗帜立在中军的位置。 那面旗比其他旗帜更高一些。 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蒙”字。 旗帜周围应该站着护旗的亲卫和传令兵。 可那片区域看起来格外的空旷。 几乎没有像样的卫队和防御阵型。 远远望去,中军就像是一片被刻意留出来的缺口。 头曼单于看着那片空旷的区域,嘴角弯了一下。 “蒙恬小儿。”他的声音带着轻飘飘的轻蔑,像是在评价一个刚学会骑马的孩子,“徒有虚名。中军居然暴露在我铁骑之下,这不是把自己的脖子伸到刀口上吗?” 他身边的几位部族首领和将领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看到那片空旷的中军之后,有人低声笑了起来。 一个留着一脸大胡子的将领策马靠近了一些,压着嗓子道:“大单于,看样子秦军也不过如此。前些日子那些溃兵回来报的信,怕是自己在草原上转了太久,转了糊涂了,见了几支穿铁甲的秦军就觉得天下无敌了。” 另一个将领也接话道:“他们的两翼虽然看着结实,可中间那块就是空的。只要我们从中军破开,把蒙恬擒了,那两翼骑兵群龙无首,自然就散了。” 头曼单于听着身边那些人的议论,没有立刻回应。 他依然眯着眼睛望着远处那面在晨风中飘动的旗帜。 心中那些从昨夜一直积压到现在的由残兵们带来的疑虑,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那些残兵口中描述的“魔神一般的骑兵”。 想必就是两翼那些身披铁甲的精锐。 他确实看到了他们甲胄整齐、人马雄健。 料想便是那支扫荡了许多部落的部队。 可那又如何呢? 那两万人被安排在两侧,中军却如此单薄。 一旦匈奴骑兵正面突破、擒下蒙恬。 那两万人再精锐,失了将领和旗帜,也不过是一盘散沙罢了。 他甚至开始想象擒杀蒙恬之后的情景。 蒙恬是大秦北疆的主将,镇守长城多年,匈奴南下时最大的阻碍之一。 如果能在此战中将他生擒或斩杀。 那长城防线就会在短时间内失去统帅。 大秦北方的防御将陷入一片混乱。 头曼单于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越过大秦长城的画面。 他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过那些高墙。 烧毁沿途的村庄和城池,一路向南推进,直逼咸阳。 杀到大秦皇帝的宫殿前,替那些被大秦骑兵屠戮的部落和族人讨回一个说法。 机不可失。 他猛地抬起右手:“传令——中军十万骑兵,以最快速度直冲敌军中军,擒杀敌方主将蒙恬!本单于要亲自看着他的旗帜倒下!” 传令兵策马向各阵飞奔而去。 命令像涟漪一样在匈奴阵中扩散开来。 被一个接一个地用号角和旗帜接力传递着。 片刻之后,匈奴阵中正中央的那片区域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马蹄声从零散的杂沓变成密集的鼓点。 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渐渐盖过了风声和远处的号角声。 号角低沉的鸣响在晨风中回荡着。 像是某种古老而粗糙的乐器正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冲锋奏响序曲。 那声音粗糙而浑厚,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去很远很远。 连远处那些正在阳光中静静列阵的大秦两翼骑兵都隐约能听到。 十万骑兵同时催马加速的景象,是这片草原上极少有人见过的盛况。 大地在那些蹄下颤抖,草皮被成片地掀起。 露水在铁蹄踏过之后化作一片升腾的薄雾。 那铺天盖地的黑色洪流正向着远方那片空旷的中军方向涌去。 像一道从北面倾泻而下的铁灰色潮水。 蓄势已久,终于在这一刻撞开了闸门。 十万个喉咙中迸发出的呼喝声汇聚成一股沉闷而持续的低吼。 他们朝着那面旗帜的方向冲去。 每一个人都在加快马速、压低身形。 只要再快一点,就能在那面旗帜尚未倒下之前把秦军中军那块空旷得有些不可思议的缺口彻底填满。 头曼单于驻马中军后方,目光追随着那片正在远去的潮水。 嘴角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展开的笑意。 他等待着那面旗帜在尘土和刀光中倾覆的那一刻。 等待着那个被斥候描述成“北疆屏障”的蒙姓将领,在他的十万骑蹄下被踏成泥尘。 第99章 五百绞肉机 蒙恬站在中军那面高高飘扬的旗帜下。 目光落在远处正在加速推进的那道铁灰色潮水上。 十万骑兵同时冲锋扬起的尘土已经在天地间形成了一道低垂的雾墙。 遮住了大半个地平线。 只剩下那道涌动着的、不断向前逼近的黑线。 像是草原本身正在朝着他们涌过来。 他握着缰绳的手没有动,呼吸也没有变快。 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洪流。 蒙恬的声音平静,“让重骑出动。” 传令兵应声策马而去,将命令传向那片空地上的队列。 那支队伍没有战马,只有五百具被厚重铁甲包裹着的身影。 像五百尊沉默的铁铸雕像,纹丝不动地立在草原上。 他们的身体隐没在层层叠叠的铁片之下。 从头盔的缝隙到膝盖的护板之间没有一寸裸露的皮肤。 连面部的轮廓都被那副沉重的面具遮盖了大半,只露出一条窄窄的视野裂隙。 身上的甲胄总重超过五百斤。 铁片之间用精钢铆钉层层连接。 旁边地面上安静地摆放着两柄铁锤和一条长长的铁链。 每一柄铁锤都有八百斤重,表面经过反复锻打和淬火。 锁链盘绕在锤柄末端。 命令传来的时候,那些人动了起来。 他们弯腰拾起地上的铁锤。 将锁链在手臂上绕了两圈,调整到顺手的位置。 然后直起身,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他们的步伐不快不慢,铁靴踏在草地上时发出闷而重的声响。 五百人沿着一条并不笔直的战线缓缓展开。 彼此之间隔着数丈的距离。 有人在走动的过程中试着甩动了几下铁链,热热身。 两柄铁锤在身侧缓缓旋转起来。 随后变得越来越快,从慢旋变成了快速绕转。 带起的风声像一根被拉紧的弦正在发出越来越高的嗡鸣。 锤头在绕转中带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匈奴骑兵逼近的速度越来越快。 最前排的骑兵已经能看清对面那些身影的轮廓了。 那些高大的人形比寻常骑兵高出许多。 铁甲裹得严严实实。 手里握着奇怪的长条状兵器。 上端有两个黑沉沉的大圆球。 有人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那些东西。 觉得那大概是某种笨重的攻城锤或者装在推车上的破城槌。 但那些“锤子”此刻正握在人手里,被举在头顶缓缓转动着。 “样子货。”有人嘀咕了一句,“装神弄鬼。等冲近了他们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勇士。” 但他的马蹄没有停。 十万骑兵冲锋一旦启动,便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单独停下来的。 前排的人就算想减速,后面的人也会推着他们往前涌。 像是一道被裹挟在洪流中的泥沙,没有选择,也来不及选择。 距离越来越近了。 那些旋转的铁锤开始从慢速逐渐拉成模糊的弧圈。 每一个人的身侧都有两道交错的暗色光弧在向外的圆弧上延伸着。 各自旋转的节奏略有不同。 却在整体上形成了一片起伏不定的、忽快忽慢的律动。 有人开始将铁链彻底松开。 让两柄铁锤的旋转半径扩展到最大。 铁链哗啦啦地在空气中甩开,带起一阵阵尖锐的风声。 铁锤扫过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轨迹。 连草尖都被那股气流压得齐齐倒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 然后它们撞进去了。 当最前排的匈奴骑兵与那排缓缓推进的重骑接触的一瞬间。 那片旋转的铁锤就像一面张开了的巨大刮刀。 扫过了第一批迎面而来的战马。 一柄旋转的铁锤在疾驰中划过了第一匹战马的前胸。 那锤头接触的瞬间便击碎了马的胸骨和肋骨。 将那匹七八百斤重的战马整个从地面上掀飞起来。 连着马背上的骑兵一同砸向后方密集冲锋的阵列。 那名骑兵在飞出去的时候依然张着嘴。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便已经在空中被第二柄铁锤的尾端扫到了腰侧。 整个人的身体在撞击中折成了不正常的弧度。 连同碎骨和碎裂的甲片一同散落在尘土中。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五百个旋转的风车像是被推进了麦田的收割刀轮。 所过之处,人与马一同被切开、被挑起、被甩飞。 铁锤在旋转中每一击都会掀起一片新的飞散物。 血雾在空中弥漫开来,像一层红色的薄纱蒙在了战场上。 铁链在旋转中不断抽打着两侧的空气。 将那些躲避不及的骑兵从马背上连人带鞍一起拽下来。 再在下一圈旋转中将其撞飞出去,连脱手的机会都不给。 那些在最前方冲锋的匈奴骑兵终于明白了那些看起来像是“样子货”的武器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但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了。 后面的人依然在向前涌。 前排的人想停也停不下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片旋转的铁刃越来越近。 然后被卷入其中。 然后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有些人试图从两侧绕过那些旋转的铁锤。 可那五百人之间的间距被拉得恰到好处。 既不会让铁锤在旋转中误伤同伴。 也不会给冲阵的骑兵留下足够宽裕的缝隙。 那些试图从空隙中穿过的骑兵往往会在即将突破的一瞬间被侧面旋来的铁锤拦腰扫中。 整排人像被筛子筛过一样,缺口处的人影被依次削去。 天空中开始时不时地飞起人和马的尸体。 被铁锤击中的骑兵会在空中飞出一段距离。 有时飞过好几个身位才落到地上。 战马的残躯则更重,飞不了那么远。 但会在落地时砸进后方骑兵的阵列中。 将后面的人也连带撞倒。 那些尸体在半空中翻腾着。 四肢在失去意识后依然保持着试图抓住什么的姿态。 在短暂的飞行弧线之后重新落回尘泥之中,再也没有动弹。 匈奴骑兵的阵型在五百重骑面前彻底崩裂了。 从中心开始向外龟裂、碎裂、散落。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已经被那片旋转的铁刃削去了大半。 后方的骑兵依然被推着往前涌。 可他们却不知道前方正在发生什么。 前排的人想停,后排的人在推。 中间的人被裹在人群里无法转向。 两侧的人试图绕过却撞上了更加密集的侧翼骑兵。 五百重骑的步伐依然没有停。 他们依然是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着。 仿佛面前那十万骑兵不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而是一片正在被收割的、会动的草地。 铁锤在旋转中沾满了碎肉和血迹。 锁链上挂满了甲片的残片和断裂的弓弦。 黑色的锤头被染成了暗红色。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从那副铁面罩的缝隙中闷闷地传出来。 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舒展和畅快。 像是一头被关久了猛兽终于嗅到了血的气味。 那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传出去。 被不远处的人听到,又传递给了更远处的人。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铁链旋转声和兵刃碰撞声中。 短暂地响了一下,又被更响的碰撞和惨叫声盖了过去。 那些重骑在那片由碎肉和断肢铺成的地面上一步步向前走着。 脚下的泥土已经被血水浸得湿润松软。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没有一个人低头去看脚下那些已经不成形的东西。 只是继续迈着均匀的步子。 将那片旋转的铁刃构成的绞杀圈。 一点一点地往更深的敌阵深处推去。 第100章 匈奴骑兵胆寒 头曼单于觉得自己看花了眼。 他站在后方那面狼尾大旗下,目光锁定了远处那道正在混乱中撕裂的战阵轮廓。 十万骑兵从列阵到冲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 那股浩浩荡荡的铁灰色潮水已经撞上了秦军那片看起来松散得有些过分的中军阵列。 他原本以为那座空心营垒会在第一波冲击下像纸扎的架子一样被碾过去。 然后他的骑兵会踏着那些碎屑涌向那面写着“蒙”字的旗帜。 一鼓作气擒杀秦军主将,打开南下的缺口。 然后他看到前排的骑兵停了。 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在后方看不太清那堵墙到底是什么。 只能看到那些冲在最前方的骑兵在接触到某个无形的界线之后。 便开始以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方式向后倒飞出去。 人和马同时被掀起来。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地面上整个抓起,又随手丢回后方的阵列中。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也跟着停了下来。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速度。 一个接一个地撞上前面停驻的人马。 互相挤压、绊倒、乱成一团。 整道铁灰色潮水像一头撞上了礁石的巨浪。 浪尖碎成无数白色的水沫,每一个水沫都是一个人影或一匹战马。 头曼单于的表情在那一声声闷响和惨叫声中,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的眉头拧紧了,手指攥着缰绳,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向前倾着。 像是试图用自己的视线穿透那片混乱的战场。 找出那些被前排阻挡住的骑兵冲不过去的原因。 他看到了那些散落在阵列之间的缓慢推进的铁甲人影。 他们和周围的骑兵比起来显得格外显眼。 在周围那片正在溃散和挤压的浪潮中。 那些人影的步伐始终没有变。 依然是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不急不慢,像是一排静止在急流中的礁石。 把冲过来的水花一片一片地撞碎在它们的棱角上。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铁甲人影身侧旋转的弧光。 那弧光在尘土和血雾中忽明忽暗。 像是两团被固定在身体两侧的旋转刃扇。 每扫过一个骑兵便在那人的身体上留下一道飞散的弧线。 人和马在接触的瞬间便失去了完整的形状。 变成了被抛向空中的碎块。 天空中开始出现那些残肢和碎甲。 它们在空中翻腾着,落入更远的阵列中。 砸在那些尚未弄清情况的后排骑兵头顶上。 头曼单于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听到身边有将领低声说了句“怪物”。 “怪物”这个词在他的脑海里回响着。 他想起那些溃兵们带回来的话。 “他们像魔神一样” “刀枪不入” “力大无穷” “一个人就能搅碎一整支骑兵的阵型”。 他当时觉得那是溃兵们在推卸责任。 是用夸大其词来掩饰自己的懦弱和胆怯。 没有哪个骑兵会真的相信一支千人小队能把一支万骑队打得只剩三四成兵力回来。 那种伤亡只有在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包围时才可能出现。 而不是在人数占优的情况下发生的。 现在他信了。 那些溃兵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些正在他十万骑兵阵中横冲直撞的铁甲身影。 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证据。 证明了他之前所有的轻视和质疑,都是错的。 错的,错的离谱。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数百个铁甲身影在那片混乱的骑兵阵列中穿行。 他们的身影在尘土和血雾中时隐时现。 但无论周围有多少骑兵试图靠近、试图阻拦、试图用刀剑和弓箭伤害他们。 那些攻击落在他们的铁甲上都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滑开、弹开、碎裂开。 没有一支箭能穿透那层厚重的铁壳。 没有一把刀能在那些铁片上留下超过一根手指深度的划痕。 他们甚至没有躲闪的动作,只是径直向前走,走着走着,身边的敌人就少了一圈。 半个时辰,十万骑兵被数百人杀穿。 这是头曼单于此刻眼睛里看到的事实。 那五百个铁甲人影从阵列的正面杀进了中部。 又从中部杀出了后方。 将十万骑兵那原本还算完整的冲锋阵型彻底打成了一锅粥。 中间被切开的地方留下了一条宽阔的由碎肉和断裂的武器铺成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那些正在拼命试图远离那条通道的骑兵。 他们有的勒马向两侧逃散。 有的转身往回跑。 有的连方向都不分地乱冲乱撞。 只想离那些挥舞着旋转铁刃的身影越远越好。 那些被铁锤擦过边缘的人。 哪怕只是被那旋转的风带了一下。 也会从马背上摔下来,在地上打几个滚,再也站不起来。 那些人不断倒下的身影和天空中不断升起的残肢碎片交织在一起。 这场战斗本身已经不再像一场人类之间的战斗了。 五万人。 半个时辰之内,被斩杀在战场上的已经超过五万人。 那些躺在血泊中的尸体有的是被铁锤正面击中而死。 有的是被掀飞后摔断了脖颈。 有的是被后面自己人的马匹踩踏而死。 那些堆积在一起的遗骸层层叠叠。 横七竖八地铺满了那片原本青绿的草地。 剩下的人正在拼命地往后撤。 他们的队伍已经没有了任何阵型可言。 也没有人还在想着如何反击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跑得越远越好,离那些铁甲怪物越远越好。 那些溃退的骑兵涌向后方的阵列时。 剩下的七万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那股溃散的洪流冲散了阵型。 后方的人远远看到自己人正在拼命往回逃。 脸上全是惊恐和仓皇。 便也下意识地勒转了马头。 加入到溃退的队伍中。 几万人同时转身后撤的景象。 不可逆转地向来路的方向退去,再也停不下来。 头曼单于坐在马上,看着那片正在后退的潮水。 看着那些号称草原上最勇猛的骑兵们像被驱散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 看着那些人头也不回地从他面前经过,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后方。 他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来稳住局面。 但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堵住了,发不出任何能让骑马奔逃的人听到的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穿着铁甲的影子已经越过了那些溃逃的骑兵。 从尘土和血雾的尽头一步步地走了出来。 他们从已经空无一人的战场上踏过。 铁甲上覆盖着暗红色的、还在往下滴落的液体。 铁锤上挂满了碎肉和断裂的甲片。 锁链拖动时在地上留下一条条细长的湿痕。 他们正在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 头曼单于猛地勒转马头,双腿用力夹紧马腹。 那匹枣红色的战马在主人的催促下猛地向前跃出。 带着他冲进了那些正在向后溃退的人群中。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能听到身后那些沉重的脚步声依然在逼近。 逐渐缩短着双方之间的距离。 他只能拼命地催促胯下的战马加速。 让它在那片混乱的溃军中找到空隙穿行,再快一点,再快一些。 他身侧那面一直伴随着他征战的狼尾大旗正在晃动。 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南方传来了新的动静。 两万穿着轻甲的骑兵从两翼包抄过来。 把那片正在溃逃的匈奴骑兵夹在了中间。 那些轻骑的速度很快。 他们的弓弦已经拉满了,。 箭尖对准了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背影。 在后方形成了一道持续的箭幕。 把那些试图向两侧逃逸的骑兵一一拦截回来。 迫使他们只能朝着一个方向继续逃窜。 从天空俯瞰下去,剩下的十万匈奴骑兵正在草原上疯狂地逃窜着。 像一场被驱赶的、受了惊的、无法停止的动物大迁徙。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停下,没有人敢于挑战那些正从后面缓缓走来的铁甲人影。 他们只是跑着,向着更远的北方。 向着王庭的方向。 向着那片曾经属于他们的草原深处,不断地跑着。 头曼单于在那片迁徙般的浪潮中被裹挟着向前涌去。 他胯下的战马在拼命地奔跑。 四蹄翻飞。 将那些落后的同伴和逃得慢的人远远地甩在身后。 他的耳边全是风声和马蹄声。 第101章 单于被俘虏 头曼单于被俘的时候,他的战马已经跑不动了。 那匹枣红色的骏马在狂奔了将近两个时辰之后。 四蹄已经开始发软。 口鼻中喷出的白沫顺着唇边往下淌。 脊背上渗出一层湿漉漉的汗。 在跑动中不断蒸发又不断地重新浸出。 它已经尽力了。 载着它的主人从战场边缘一路逃出近百里。 避开了那些最密集的追击。 可它毕竟是一匹凡马。 不是那些大秦骑兵胯下配了铁掌、喂了精料、蓄足了体力的战马。 它的速度在不断地下降,步伐越来越沉重。 每一次落地都会激起一小片带湿气的尘土。 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量撑起自己的躯干。 头曼单于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尘土中,数道骑兵的身影正在逐渐变得清晰。 那面绣着"秦"字的旗帜在风中翻卷着。 那些大秦骑兵追击的速度比他的马快得多。 同样跑了将近两个时辰。 那些马却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仿佛才刚刚开始奔跑一样。 马蹄下落和抬起的动作整齐利落,正不紧不慢地缩短着最后那段距离。 他没有下令让剩下的残兵停下来迎战。 他们也没有停下来迎战的力气了。 那些从战场上逃出来的人。 马匹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人的意志也已经崩溃到了极点。 有人看到身后追兵逼近时。 干脆停了下来,翻身下马,跪在草地上等着被收拢。 有人还在催马跑,但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最终被追上的大秦骑兵从两侧包抄过去,围在中间,没有再反抗。 头曼单于的那匹战马终于在又跑了小半刻钟之后,前蹄一软,整个身躯向前栽去。 他在马背上感觉到那阵失重的瞬间便已经知道结果了。 身体在马背翻倒前顺势向侧前方跃出。 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上沾满了草屑和尘土。 那把镶着狼头纹饰的长刀还别在腰间,但他没有拔刀。 追兵在他面前勒住了马。 一名骑兵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刀,伸出手来。 头曼单于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地解下腰间的佩刀,放在了那只伸过来的手掌中。 他没有说话,没有反抗。 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个正在收走他佩刀的普通骑兵一眼。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片被马蹄踏得稀烂的草地上。 看着自己那匹倒在地上喘着粗气的战马。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垂在身侧。 微微抖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像是连最后的力气也随着那把佩刀一起交了出去。 大秦轻骑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对逃散的匈奴残兵进行了收网式的搜索和收拢。 那些跑散的人大多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奔逃了。 有人弃马徒步在草原上漫无目的地行走。 被追上的骑兵赶上时便束手就擒。 有人躲在低洼的沟壑中,被斥候发现后便垂头丧气地走出来。 两天之内,大秦骑兵又俘获了将近两万人。 加上之前在战场上被围住的俘虏。 总数达到了八万余人。 剩下的那些跑得更远、消失在更深处草原中的人。 已经无法在短时间内全部追回来了。 但以他们的战马、干粮、体力。 以及草原上没有补充水源和草料的状况来看。 即使逃出去,恐怕在抵达下一个部落之前就会因为脱力或迷途而倒在路边,再也爬不起来。 整片战场绵延数十里。 从最初的接触点到溃败的最远端。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是匈奴骑兵,有的是战马。 有的是被遗弃的兵器残片和碎裂的甲胄散落在草丛中。 无主的战马在尸体间徘徊。 不时低头嗅一嗅地面,偶尔打个响鼻。 像是在寻找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大秦骑兵在那片战场上休整了三天。 有人修补兵器的绑带,有人喂马饮马。 有人轮流值守放哨,有人坐在倒下的战旗旁。 在铁片上刻画着一些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字迹。 风从北面吹来,战场上的血味已经淡了许多。 三天后,后方的步兵赶到了。 他们的队列很长,推着板车、赶着驮畜,带着绳索、铁链和临时的囚笼。 开始分批清点战场上的尸体、收拢无主的战马、押送俘虏。 八万多匈奴俘虏被捆成数条长队。 由步兵押送着朝南方的长城方向移动。 那些俘虏低着头,脚步沉重。 蒙恬站在那座已经被踩平了的草丘上。 目送着第一批俘虏被押送远去。 然后他翻身上马,率领那两万轻骑,转向了北方。 那里是匈奴王庭的方向。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说,王庭还有大约十万骑兵留守。 由头曼单于的左贤王统领。 还有数十万老弱妇孺和上百万的牛羊牲畜。 正散落在那片水草丰美的中心地带。 那些人和牲畜还没有得到主力全军覆没的消息。 或者说,还没有人来得及把完整的消息带回去。 而在那片更北方的草原上,消息已经在以一种被刻意放大的速度传播开了。 那些从战场上侥幸逃脱的零星溃兵。 有的骑着跑得最快的马。 有的徒步走了几十上百里。 在疲惫和恐惧的驱使下。 不分昼夜地向着王庭的方向赶路。 沿途经过的其他部落和游牧营地? 他们也顾不上绕路了。 只是冲进去扔下几句零碎的情报。 便又继续赶路。 那些断断续续的消息像是从战场的边缘被风卷起的草籽。 落在草原的各处,在那些尚未被战火波及的角落中引起一波波蔓延的惊惧和不安。 第一批溃兵到达王庭的时候。 左贤王正在帐中处理一桩关于冬季牧场分配的纠纷。 他听到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 放下手中的木简,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他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从马背上滚下来,双腿打颤地跪在地上。 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话:"大单于……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大单于被俘了……" 左贤王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名骑兵灰白的嘴唇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问了几个简短的问题。 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战场的方位、以及逃回来的人数。 那名骑兵的回答支离破碎,说着说着便开始前言不搭后语。 像是那些记忆中的画面已经把他的语言能力搅成了碎片。 第102章 匈奴西逃 第二波、第三波溃兵接踵而至。 他们带来的消息大同小异。 大单于被俘,二十万骑兵几乎全部覆没。 大秦的重骑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像杀羊一样屠杀了整支队伍。 只剩极少数人逃了出来。 左贤王站在王庭中央那顶大帐前。 听着一个又一个溃兵用破碎的声音叙述着同一件无法被接受的真相。 他的脸色在那一道又一道消息的叠加中变得越来越沉重。 他下令召集了王庭中所有能召集的部族首领和将领。 在那顶铺着旧狼皮的大帐中,他把自己听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众人。 没有人提出质疑,因为那些跪在帐外的溃兵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那些溃兵身上的血迹、他们眼中尚未散去的恐惧、他们反复重复的同一段叙述。 比任何口头报告都更能说明事情的严重程度。 "不能留了。"左贤王的声音在帐中响起,"大单于的二十万大军已经没有了,大秦的骑兵正在朝王庭开进。” “如果我们还留在这里,接下来被围住的就是我们,十万骑兵加上数十万老弱,没有城墙,没有堡垒,一旦被追上,我们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帐中没有人提出要留下迎战。 他们都已经从溃兵的口中听到了那些大秦骑兵的战力。 连头曼单于亲自率领的二十万主力都被全歼了。 他们这十万骑兵加上那么多的老弱和牲畜,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留下来迎战,只会把整个王庭的人口和牲畜全部葬送在这片草原上。 "拔营。"左贤王的声音从那片沉默中浮上来,"所有人,所有牲畜,全部带走。往西走。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烧了,不能留给大秦人。" 命令被传达下去的时候,王庭中的气氛从寂静变成了一种压抑急促的忙碌。 帐篷被以最快的速度拆解折叠,装上驮畜和板车。 牛羊被从散布的牧场中赶拢,用皮绳串成绵延数里的长队。 老人和孩子被扶上马背或塞进车辆。 年轻女子背着包裹跟在队伍里。 有人肩上还挑着用粗布裹着的大小物件。 那些来不及打包的粗重物件被就地烧毁或遗弃。 几顶已经拆了骨架的旧帐篷和几捆快要散架的木料堆成了一小堆,被点上了火。 火苗舔舐着那些干透的皮革和木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十万骑兵护在那支庞大的迁徙队伍的外围。 有人策马在前方探路。 有人紧跟在牛羊群的侧面驱赶着掉队的牲畜。 有人骑马在老人和孩子的队伍两侧来回巡视。 他们的速度不算太快。 但比平时牧人转场时的节奏快了许多。 马蹄声和牛羊蹄音混在一起。 左贤王策马走在队伍的中间位置,回头看了一眼南方那片空旷的地平线。 他不知道那支大秦骑兵现在距离王庭还有多远。 但他知道,他们正在赶来。 而那些在路上被通知到的散落部落。 也接到了向西撤走的命令。 正各自收拾帐篷和牲畜。 朝着同一个方向汇集或追赶过来。 西边,更远的西边。 草原在那边依然延伸着。 比匈奴人以前踏足过的范围更加遥远。 通往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那里的草势是否丰美、水源是否充足、冬季的风雪是否严苛、那里有没有比他们更强大的部落, 这些都没有人知道。 但从溃兵的描述来看,南边已经回不去了,东边也没有立足的余地。 留在王庭的人所剩的唯一路向,就是继续西行,看看这片草原在西边能通到哪里。 左贤王没有再回头看了。 他在马背上挺直了腰身,握紧缰绳,策马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和他的先锋并辔而行,朝着那片被风吹动的、望不到尽头的草浪,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他的身后,那支长到望不见尾的队伍正在草原上缓慢而坚定地蠕动着。 在更远处的南方,大秦轻骑的斥候已经登上了王庭附近最高的草丘。 看到了那片正在西迁的队伍留下的痕迹。 灰烬、断绳、零落的残布、踩踏过的草地。 以及正在缓缓移动的那道连绵的、由牛羊和人和骑兵组成的细线。 他们勒住马,在那道灰线远去的方向停留了片刻,记下了方向和速度。 然后调转马头,向南返回大营的方向奔去。 左贤王策马走在队伍中央。 视线越过前方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牛羊和马车。 落在远处那条模糊的地平线上。 他的表情始终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像是已经接受了这场漫长的西迁将成为他余生唯一要做的事。 但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转过头,望一眼南方那片空荡荡的草原。 像是能从那些起伏的草浪和摇曳的光影中判断出后方的追兵还有多远。 斥候每隔半个时辰便从前队与后队之间往返一次。 将最新的消息传递到他手中。 最初几天的斥候报告还能给出明确的距离数字。 八十里、六十里、五十里。 大秦轻骑没有加速追赶。 而是保持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像是一头已经锁定了猎物不急着扑上去的猛兽。 正在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耗尽最后一丝体力。 左贤王知道那种节奏背后的意图。 他们不需要拼命追击。 只需要跟在他们身后。 等着他们在长途迁徙中自己散掉,自己溃掉。 然后像捡拾被风吹落的果实一样。 把掉队的、走散的、跑不动的人一个个地收拢起来。 "加速。"左贤王的声音传来,"让各部把能丢弃的辎重全部丢掉。重的,累赘的,没用的,全部扔了。" 命令从队伍的中段向两翼传开。 那些原本被驮畜和车板承载着的大件物资开始被一件一件地卸下来。 扔在路边的草丛里。 成捆的旧毛毡、破损的帐篷骨架、笨重的石制器具、几辆不堪重负的板车。 那些在迁徙初期还舍不得丢弃的东西。 此刻被毫无留恋地抛弃在后方。 "牛羊也放一些。" 左贤王说这话的时候停了一下,"把那些走不动的、瘦弱的、带崽的母畜,也丢下一些。留一部分骑兵殿后,赶着那些被遗弃的牲畜向追兵的方向引,拖延他们的速度。" 传令兵没有多问,策马向后方奔去。 不久后,左贤王便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低沉的哞叫声和蹄声。 他知道那是正在被驱离队伍的一批牲畜正在从主队分离出去。 他没有回头去看,也没有去确认那些被分离出去的是哪家哪户的牛羊。 那些被丢下的牛羊也将在草原上游荡,一部分会被追兵收拢。 更多的可能会在四周漫无目的地散开。 失去主人的它们也许会在某个角落里自己找到新的水源,然后继续活下去。 第103章 绝望的气息 又过了两日,斥候带来的消息变得越来越近了。 追兵的速度没有变快。 他们沿途收拢遗弃的牲畜和物资时确实花了些时间。 这一点从距离缩短的速度可以看出来。 但即便如此,差距仍在缓慢地缩小。 左贤王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除非他能让这支队伍跑得更快、更久、更远。 只能把需要舍弃的东西丢出去,包括那些已经跑不动了的人。 "老人和走不动的妇人,也让她们留下。" 左贤王在某个黄昏时分再次下达了命令。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那道正在被暮色笼罩的地平线上,"留一些干粮和水,放在她们身边。" 传令兵这次停了一下,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但左贤王没有重复第二遍。 传令兵沉默了片刻,然后策马向后队走去。 身后传来了一阵隐约的哭声和低低的惊呼。 有人喊着什么,被旁边的人低声压住,很快就变成了压制住的低泣。 那些被留下的身影被安置在路边。 旁边放着少量的干粮和水囊。 她们坐在草地上,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 有人捂着嘴,有人把脸埋在膝盖上,有人一直沉默着。 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 左贤王始终没有回头。 此后每隔数十里,便有新的遗弃发生。 有时是一批牲畜,有时是零星落在队伍末尾的、再也跟不上步伐的老弱。 殿后的骑兵偶尔主动出击。 以数十人的小队向追兵的方向冲去。 在接近后便迅速折返。 试图以佯攻拖住追兵的速度。 每一次折返都会有人留在后方。 再也没有回到队列中来。 那些被派出去拦截的骑兵大多没有再回来。 左贤王没有去数每天少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自己身边的骑兵正在变得越来越少。 而队伍的规模也在不断地收缩、缩小。 不知道走了多久。 草原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 从最初那种一望无际的平坦草地逐渐变得有起伏,有缓坡,有低矮的丘陵。 草地上的草种也在变化。 从高而密的牧草变成更短、更稀疏的耐旱草种。 颜色从深绿褪成浅绿,又从浅绿渐渐透出一丝灰黄。 河流变得越来越少,水源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队伍中开始有人出现脱水的症状,牲畜也开始有人倒伏在路上。 他们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脉,跨过了一条又一条河流。 那些山脉不算太高,但对于一支拖家带口、携带大量牲畜的队伍来说。 每一座山都是一道需要耗费大量体力和时间才能越过的屏障。 那些河流在雨季时可能汹涌而宽阔。 此刻大多只剩下浅浅的河道和干涸的河床。 露出河底的石块和被冲刷过的沙层。 左贤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总是下一个翻山越岭的命令。 下一个跨过河床的命令。 下一个继续向前的命令。 让队伍一直朝着那个不确定的方向前进。 终于有一天,斥候在返回时给出了一个与以往不同的报告。 后方二百里内,没有发现任何大秦骑兵的踪迹。 左贤王听完那则报告之后,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让队伍停下来,只是将速度放慢了一些。 不再像之前那样拼命赶路,而是恢复了正常的迁徙速度。 队伍在一片靠近河流的谷地中停下来休整时,左贤王策马走遍了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那些帐篷比出发前少了大半。 有些是半路上被丢弃的,有些是被拆散做燃料烧掉的。 他看到那些原本在草原上足以遮蔽整个山脚的羊群牛群马群。 如今已经瘦了大半。 稀稀落落地散布在谷地两侧的缓坡上。 他看到那些出发时足足十万的骑兵。 如今列队时只剩下稀疏的七八万人。 甲胄破旧,面色疲惫,马匹的肋骨清晰可见。 那些曾经在草原上呼啸来去的骑手们此刻像是被风干了太久的旧草。 他又看向那些老弱妇孺,那些出发时数以十万计的妇孺。 如今只剩下十一二万。 那些被留在路上的人都没有再跟上来。 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 左贤王勒住马,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缓慢扎营的人群。 看了一会儿那些低着头不说话的妇人和那些睁大了眼睛却问不出口的孩子。 看了一会儿那些用石头和草根升起篝火的老人。 他们手指蜷曲,动作缓慢。 正在试图在这片陌生的谷地中找到一点可以让自己重新站稳的支撑。 傍晚,营地中升起了一缕缕稀疏的炊烟。 有人围坐在火堆旁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荡在营地上空。 有人在低声哼唱着什么,旋律低沉,带着一种苍凉的调子。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已经干枯了的记忆。 那歌声从一处火堆传到另一处火堆。 起初只是一个人,然后是几个人,然后是一小群人。 那些声音沙哑,没有伴奏,没有和声。 只是某种简单的旋律在反复回旋。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那歌谣在营地的篝火之间飘荡着。 有人唱到"祁连山"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有人把脸转向了篝火的背面,让阴影遮住自己的表情。 有人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 像是要从那些跳动的火光中找出些什么来。 连左贤王自己都坐在最边缘的火堆旁。 一言不发地听着。 火光在他紧皱的眉间勾勒出一道深深的纹路。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夜色在歌声中越来越深。 篝火在风中明明灭灭,将那些围坐在火边的人影拉长又缩短。 山谷中没有鸟鸣,没有野兽的嚎叫。 只有那首重复的、像是要一直唱到天亮去的歌谣。 在那些低垂的帐篷和散落的牛车之间。 缓缓地飘荡着。 像是被风吹散的草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寻找着下一个落脚的地方。 而前方,那片比匈奴人踏足过的更远的草野。 仍然在夜色中无声地伸展着。 它的面貌既无人知晓,也未被任何马蹄留下过痕迹。 第104章 草原大捷 草原大战后第十天,草原大捷的消息传回咸阳, 正值午后,南门外的驰道上扬起了一线尘土。 马蹄声也从远处隐约传来。 几名骑士从尘雾中冲出来,胯下的战马浑身是汗,口鼻间喷着粗气。 那些骑士的身上还沾着长途奔驰后的尘灰。 领头的那名骑士一边策马疾驰,一边扯开嗓子大喊。 "草原大捷——!" "一战定匈奴!斩杀匈奴二十万!俘虏数十万!牛羊马匹不计其数——!" "匈奴单于被俘!匈奴被彻底剿灭——!" 南门附近的商贩们最先听到了那阵喊声。 有人正在摊前翻捡着新到的干果,听到喊声后动作便停住了。 一个正蹲在路边绑扎扁担的挑夫半弯着腰站直了身板。 片刻的静止之后,南门口得议论声猛然翻涌起来。 "匈奴被打败了?彻底剿灭了?" "你听到没有?他们说匈奴单于被抓了!" "那些年老从北边来的人常说,匈奴年年南下劫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下可好,陛下把他们全收拾了!" "这下北边安稳了,咱们做买卖的不用再担心边境不稳了。" 那些骑士没有停,从南门一路向城北的宫城方向奔去。 沿途经过的每一条街巷都有人从门里探出头来。 那些骑士的喊声有些破碎,但核心的那几个词始终清晰——"草原大捷"、"匈奴剿灭"、"单于被俘"。 消息迅速沿着街道的脉络蔓延开来。 那些在坊市中经营布匹、杂货、铁器、粮食的商户们互相打听消息。 有人匆匆放下手中的算筹,快步走到门口去听那些还在继续传喊的呼喊。 宫城的守卫在那几名骑士奔近城门时已经远远看到了他们。 宫门处的执戟卫士在听到第一声喊的瞬间便侧身让开了通道。 那几匹快马没有丝毫减速地冲进了宫门。 沿着宫道一路向章台宫的方向冲去。 那些侍卫们望着骑兵的背影和扬尘,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神色。 嬴政正在章台宫的偏殿中批阅奏章。 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来,看到一名传令兵大步奔入殿中。 那人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启禀陛下,北疆大捷!蒙恬将军率轻骑两万、重骑五百,在草原与匈奴主力决战,斩敌近十万,俘获八万余,余者四散溃逃。头曼单于被生俘,正由骑兵押解南归,半月后可抵达咸阳。匈奴王庭留守之众已西逃,我部正在追索。北疆从此安定,匈奴已不复为患了!" 嬴政坐在案后,手中的笔在竹简上方停住了。 他看着那名跪在地上的传令兵。 "蒙恬现在何处?" "蒙将军已率轻骑继续西进,追击西逃的匈奴王庭残部。匈奴王庭的物资和牲畜大部分已被我军缴获,西逃者中多为老弱,短时间内不会再构成威胁。蒙将军奏请陛下,待将追索之事处置妥当后,他便率军南返,押送匈奴单于回咸阳献俘。" 嬴政微微点了点头。 长城,这座耗费了大秦无数人力物力、征调了数十万民夫、修了多年的北方屏障,从此不再需要继续加高了。 那些曾经每年深秋都要紧张起来的边境线。 那片让北疆百姓寝食难安的草原。 那些年复一年南下劫掠的骑兵。 如今都被那一战彻底碾碎了。 那个从他登基前就横亘在大秦北方的心腹之患,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被抹去了。 "传朕旨意,草原大捷的消息即刻通报全城,大秦日报加紧刊印,将此战详情传之天下。长城工程即日起全面停止,所有征调的民夫和徭役遣返回乡。北疆今后不再需要以墙御敌,那些被俘的匈奴人,安排他们去修驰道、开矿、做那些从前需要百姓承担的苦活累活。" 传令兵应声领旨退下。 殿外,那道旨意正从宫门口一层一层地传递出去,流向这座庞大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大秦日报的印刷工坊在接到消息后整个工坊像是被人在后面推了一把。 工匠们将已经排好版但尚未来得及印刷的版面撤了下来,换上刚刚从官署送来的最新稿件。 那些稿件上的文字还带着墨迹未干的笔迹,标题用醒目的字体标出:"草原大捷,匈奴覆灭——陛下下令停止长城工程,北疆从此太平。" 旁边附了一行小字:"蒙恬将军率兵与匈奴主力决战,斩敌近十万,生俘匈奴单于。" 文字下方还留了一处空位。 留给一副简略的战场示意图和一张被俘单于押送途中的画面。 画工正在快速地将那副画面刻上木板。 油墨的气息在印版滚筒的反复碾压中升腾起来。 纸张被一张张地从堆料台上取出、送入、推下。 堆叠成厚厚的一摞,边缘带着刚印出来时微微的温热。 裁纸的师傅在最后一道工序中飞快地捋平纸角、压紧纸边。 然后把整叠新报纸夹在腋下,推门出去,交付给等在外面的驿卒。 那些驿卒接过报纸便迅速捆扎。 背上马鞍,沿着通向各条街道和各个城门的路线出发。 将那些还带着印刷机油墨香气的纸张撒向咸阳城内的各个角落。 午后,街巷中的报摊和告示栏前已经陆续出现了聚集的人群。 识字的人围在最前面,把报纸上的内容一栏一栏地读给后头听不到的人。 不识字的人站在外围,伸着脖子努力望向那些被摊开在桌面上的纸张。 有些读过一遍之后又开始读第二遍。 像是怕自己漏掉了哪一行字。 又像是在反复确认那句"长城停止修建"和"不再征调百姓服徭役"确实写在纸上,不是自己听错了。 一个在告示栏前站着听了许久的老汉。 终于确认了自己听到的每一条消息都没有听岔。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仔细地看了几遍报栏里张贴的那张报纸上的字,又让旁边的人把标题指给他看了一眼。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有人听到"斩敌近十万"的时候低声惊呼。 有人听到"单于被俘"的时候猛地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但更多的人听到的是那句关于百姓不再需要服役修长城的消息。 咸阳城中的酒肆和茶摊从午后开始便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那些平日里不常饮酒的人也破例要了一碗温酒。 碰杯时说着"大秦万年"、"陛下英明"之类的话。 有人提起几年前被征去修长城、至今未归的亲戚,说着说着眼圈就有些发红。 有人开始盘算着明年开春可以多添几亩地、多养几头牲畜。 不用再担心北边的骑兵什么时候会越过大墙南下了。 第105章 咸阳舞王 半个月后,咸阳城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列绵延十数里的队伍正缓缓向城门行进。 马蹄声、车轮声、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远远便惊动了城头的守军。 只见黑压压的人潮从地平线涌来。 最前方是高擎的大秦黑旗。 随后是成排的骑兵。 再往后,是绵延无尽的俘虏。 数十万匈奴人,手脚被绳索串着,低着头,佝偻着背,在秦卒的押送下蹒跚前行。 他们的衣袍破烂,脸上是风沙与血污混合的痕迹,目光空洞。 再往后,是望不到头的牛羊马匹,哞哞咩咩的叫声混杂在一起。 队伍的最中央,是一辆加固过的囚车。 里面跪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 他披散着头发,胡须蓬乱,此人正是匈奴头曼单于。 一个月前还在草原上集结二十万铁骑。 扬言要跨越长城,打到咸阳,找嬴政当面要个说法。 如今他被关在囚车之中,成了这支队伍中最显眼的"战利品"。 城门口的百姓早已被提前清退。 但沿街的屋顶上、道旁的大树枝桠间,仍挤满了探头张望的人。 咸阳城的百姓们早就就听说了草原大捷的消息。 蒙恬将军率两万轻骑与五百重骑深入漠北。 一战击溃匈奴二十万大军,生俘头曼单于,斩首十万,收降八万余。 消息传回时咸阳城沸腾了整整三日。 可真正亲眼看到这数万俘虏押入城中,人们还是被震撼了。 一个靠在墙根的老农喃喃道:"我这辈子,头回见这么多匈奴人……" 旁边的年轻人接话:"听说那头曼单于也押回来了,就在那囚车里!" 老农眯着眼往官道上望:"哪个是?" 囚车行至城门口时,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指着那铁栏后的魁梧身影大喊:"就是他!头曼单于!" 一时间,石块、烂菜叶、泥巴从四面八方飞来,噼里啪啦砸在囚车上。 头曼单于没有躲。 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站在王庭大帐外,对集结的部落首领们举起金刀,说秦人怯战,只敢缩在长城后面种地。 那时候数十万铁骑的马蹄声响彻草原,他以为此战必胜。 囚车缓缓穿过城门,头曼单于的嘴角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大朝会。 咸阳宫的正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压压的人头一直延伸到殿门之外。 今日朝会格外盛大。 连一向深居简出的老将王翦也站在了武将列的首位。 秦天也来了,他旁边站着扶苏,扶苏腰间挂着两柄铁锤。 大殿正中,头曼单于被两名甲士押了进来。 他已被洗刷干净,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布衣,但手腕上的铁链并未除去。 他走进大殿时,数百道目光齐齐射来。 头曼单于垂下目光,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双膝跪地,额头触在冰凉的地面上。 嬴政端坐在御座之上,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比半年前更显得年轻了许多。 眉宇间那股病气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锐利的气势。 他修炼元力已突破元徒,虽不过数月,但精力与感知已远超常人。 他目光落在殿中跪伏的单于身上,声音不疾不徐: "头曼单于,朕听说你要率领二十万铁骑跨越长城找朕要个说法?"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连讥诮的意味都没有。 但越是这样平淡的语气,越让跪地的头曼单于浑身一颤。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涩。 那日决战时的画面又浮上脑海。 五百名身披重甲、手持双锤铁链的重甲士兵。 两条腿跑得比战马还快,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像擂鼓,大地震颤。 他们冲入匈奴骑兵阵中,铁链横扫,重锤砸落。 十万骑兵被这五百人从中间豁开一道口子。 他的二十万铁骑,只撑了不到一个时辰。 头曼单于的头伏得更低了,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还能说什么呢? 几十万骑兵被杀的被杀、被俘的被俘。 草原上的精锐一战尽丧。 如今他跪在咸阳宫的大殿上,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嬴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也没有再追问。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时,御座左侧的一名中年宦官展开一卷明黄绢帛,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开来:"制曰:匈奴头曼单于,不服天威,妄动刀兵,本应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然陛下宽宏,念其乃草原之主,素有声威,今特施恩典——" 头曼单于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他虽听不懂所有的秦语词汇,但"陛下宽宏""施恩典"几个词他是明白的。 他跪伏在地,手不自觉的攥紧。 难道……嬴政真的要封他一个虚爵,把他养在咸阳? 他听说过中原王朝对待败亡之君的手段。 有些会被封侯,赐宅邸、食邑,锦衣玉食却永无自由。 虽屈辱,但好歹能活。 他微微抬起头,等着那宦官的下一句。 宦官顿了顿,继续念道:"——封头曼单于为咸阳舞王。" 头曼单于愣住了。 他虽通晓一些秦语,但"舞王"两个字他还是不太明白。 舞?跳舞的舞?王? 他歪了歪头,看向宦官,又看向御座上的嬴政,目光茫然。 那宦官面无表情,继续念下去:"着从匈奴俘虏中挑选能歌善舞之人,成立匈奴歌舞团,编入大秦乐府建制,归属大秦舞王赵高统领。钦此——" 宦官念完最后一个字,将绢帛合拢。 文官列中不知是谁"噗"地一声没憋住,赶紧捂住嘴。 可那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泄了出来。 紧接着像开了闸似的,低低的笑声在朝堂上此起彼伏。 武将列那边更不掩饰。 王翦捋着胡子呵呵直乐,王贲笑得肩膀直抖。 连一向稳重的蒙毅都别过脸去,嘴角抽搐。 头曼单于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的脸先是涨红,然后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咸阳舞王?匈奴歌舞团?跳舞? 他头曼,草原之主,统领数十万铁骑的人,要跳舞? 他的双手猛地攥紧,铁链哗啦作响。 他几乎要站起来,但身后两名甲士的大手立刻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大殿上方的嬴政靠在御座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看了一眼秦天,秦天冲嬴政挤了挤眼。 嬴政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第106章 七日演出 殿内的笑声仍在持续,连一些平日不苟言笑的老臣都绷不住了。 头曼单于跪在殿中,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他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耳中嗡嗡作响。 但那两名甲士的手掌像铁钳一般死死扣着他的肩胛骨,他动弹不得。 良久,他挤出一句沙哑干涩的话:"臣……接旨。" 嬴政示意甲士将头曼单于带下去。 两名甲士一人一边将他从地上架起来,拖着往殿外走。 头曼单于被拖出了大殿。 朝会继续,有人禀报草原战后的抚恤事宜,汇报俘虏的安置情况。 有人呈上右丞相冯去疾拟定的边疆驻军调整方案。 头曼单于的"咸阳舞王"不过是个插曲。 朝堂上的大秦君臣们很快将注意力转回了正事。 扶苏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短锤的锤柄。 他心想:父皇这一招,比杀了头曼还狠。 头曼单于被两个甲士带到乐府辖下的一处院落前。 院落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制的木匾,墨迹未干,写着"匈奴歌舞团"五个字。 甲士将他推进院内便转身走了,连铁链都没给他解。 头曼站在院中,四下张望。 院子中有几个人正垂手站着,见他进来纷纷抬头。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那是他王庭里的乐师,还有几个年轻男女。 此刻他们都换上了乐府的制式布衣,低着头,不敢与单于对视。 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穿一身暗红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脸上敷着薄薄的粉,下巴光洁无须。 头曼单于看了一眼便皱起眉,他对这类人向来没有好感。 来人正是赵高。 赵高被封了"大秦舞王"之后,日子过得比从前清闲了许多。 这几年来他专心经营乐府,把原本散乱的宫廷歌舞班子整顿得有了几分模样。 每日听听曲子、看看舞蹈,竟是比从前提心吊胆揣摩圣意的时候舒坦多了。 前几日蒙恬大捷的消息传回来时,他就预感到会有什么跟自己相关的事。 果不其然,匈奴歌舞团,归属他统领。 赵高走进院子,目光在院中几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头曼单于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头曼单于也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敌意。 赵高却笑了,笑得温和,甚至有几分慈祥。 他踱步到头曼面前,拍了拍头曼的肩膀:"来新人了?" 头曼单于没有答话。 赵高也不在意,他绕着单于走了一圈,像是在看一件刚入库的物件,嘴里啧啧有声:"匈奴歌舞团……咸阳舞王……嗯,这名头响亮。你从前在王庭,管过祭祀歌舞没有?" 头曼单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是单于。" 赵高点了点头:"我知道,圣旨说了,咸阳舞王嘛。跟我一样。" 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好好干,日子不会太差。" 头曼单于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铁链被他的拳头攥得嘎嘎作响。 赵高退后半步,脸上的笑纹更深了:"脾气不小,但你得收收。在咸阳城,脾气最不值钱。当年我脾气也大,后来……"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伸手指了指几个乐师,"这些人你先带着,从明日起开始排练。陛下的旨意说了,七天之后要在咸阳城里给百姓表演。时间是紧了点,但你是单于,草原上的雄鹰,学个舞蹈不难吧?" 头曼单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张口想说"我不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学。"他咬牙切齿,"我学。" 赵高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明天一早我来验收。你们几个——" 他指了指那几个乐师舞者,"今晚给他先讲讲乐理和拍子。别耽误了陛下的差事。" 院门合上了。 头曼单于慢慢蹲下身,双手抱住了脑袋。 几个乐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 七天后,咸阳城南的演武场被临时改成了露天剧场。 原本驻军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丈余高的木台,台面铺着红毡,四角插着各色旗幡。 台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 更远处,城墙上也站满了人,密密麻麻如蚁群。 咸阳令提前三日就发了告示,说匈奴歌舞团将在演武场连演七日,每日两场,午时一场、申时一场,免费观看。 告示贴出去的头一天,演武场周边的茶棚和饭摊就被人占满了。 今日是首演,天刚亮演武场外就排起了长队。 守门的士卒收了入场券。 那券是纸印的,一人一张,免票发放了三天,几乎半个咸阳城的人都领到了。 人们挤在入口处,交头接耳,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那匈奴单于真要在台上跳舞?" "听说是陛下亲封的''咸阳舞王'',不跳不行。" "嘿,我活了六十岁,头回听说单于跳舞的。" 午时将至,木台两侧的鼓手敲响了牛皮大鼓,沉闷的鼓声咚咚咚地压住了场下的嘈杂。 人群安静下来,纷纷踮起脚尖往台上望。 先上台的是十几名匈奴乐师。 抱着胡琴、腰鼓、铜钹等乐器在台侧坐下。 调了调弦,奏起一段草原风格的乐曲。 调子粗犷悠长,带着几分苍凉。 底下的百姓听不懂那些旋律的含义,只觉得新鲜热闹,纷纷鼓掌。 乐曲奏了一巡,赵高从台侧探出身来,笑容满面地朝台下拱了拱手,尖声宣布:"匈奴歌舞团首演开始!有请咸阳舞王、匈奴头曼单于——" 掌声和哄笑声同时响起来。 赵高退到台侧,朝后台招了招手。 头曼单于从台侧的布帘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了一身舞衣,大红色的短褂,下摆缀着一圈金色流苏,腰间勒着一条宽幅织锦腰带,脚上蹬着软底鹿皮靴。 那短褂明显小了半号,紧紧裹着他宽厚的胸膛和粗壮的臂膀。 他脸上的表情僵硬,嘴角紧抿。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掌攥成了拳头。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哈哈哈哈!这就是头曼单于?" "穿得像个新嫁娘!" "他那胳膊比我的腿还粗,跳得动吗?" 头曼单于站在台中央,耳边灌满了潮水般的哄笑。 他觉得脸上像被火烧一样。 他想起马蹄踏过草地时那种自由的震颤。 想起他站在王庭大帐前举起金刀时万众欢呼的声浪。 那些东西此刻都像隔了一辈子。 他穿着滑稽的红褂子,被几千个大秦百姓指着鼻子笑。 乐曲重新奏响。 赵高在台侧拍了两下手,冲他比了个"开始"的口型。 头曼单于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动了起来。 说是舞蹈,其实更像是某种笨拙的肢体摆动。 匈奴部落的祭祀舞原本是庄严肃穆的。 但赵高给他编排的这支舞显然经过了"改良"。 加了许多花哨的转身和扭胯动作,节奏也快了不少。 头曼单于只有七天的练习时间,加上他身体本就笨重魁梧,跳起来便分外滑稽。 转圈时肩膀和胯部的动作总是慢半拍。 伸臂摆手的姿态更是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台下观众笑的前仰后合。 头曼单于的脸已经麻木了。 他机械地转身、抬臂、扭胯、踮脚。 一曲终了,头曼单于以一个单膝跪地的姿势收尾。 台下的喝彩声与笑声混成一片。 有人往台上扔了几枚铜钱。 叮叮当当的铜钱滚在头曼单于的膝前,他低头看着那几枚小钱,牙关紧咬。 赵高从台侧走出来,满面春风地朝台下拱手:"多谢诸位捧场!明日午时同一场,后日也有,连演七日,记得来啊!" 人群喊着"好好好"慢慢散去,三三两两还在议论纷纷。 有人边走边学着台上那笨拙的扭胯动作,引来同伴一阵笑骂。 头曼单于仍跪在台上,听着渐行渐远的人声。 赵高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伸手将洒落的那几枚铜钱拾起来,放进单于的手心:"赏钱是你的,收好。" 赵高的声音听不出是善意还是嘲讽,"第一天,不容易。明儿就好些了。" 头曼单于攥着那几枚铜钱,慢慢站起身来。 七天之后,匈奴歌舞团的首轮演出结束。 咸阳城的百姓们这七天里看足了热闹。 街头巷尾到处流传着"咸阳舞王"的各种段子。 第107章 钱不够用了 大秦四十一年,秋。 咸阳宫东侧的一间暖阁里。 秦天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前,面前摊着几份纸质的报表。 案上还搁着一杯温茶,茶汤澄碧,是今年从蜀郡新贡的春茶。 秦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些数字上。 他面前这三份报表分别来自工部、户部和少府。 工部报的是今年冶炼产量,钢铁、铜器、铁制农具的数量比四年前翻了数十倍。 户部报的是各地粮仓储量,红薯、土豆、玉米、水稻的库存堆满了关中、巴蜀和中原的每一座官仓,有郡县甚至因为粮仓不够用而临时征用民房堆粮。 少府报的则是市面上的贸易情况,丝帛、布匹、陶器、铁锅、纸张、书籍,各类货物的交易量暴增,各地墟市、草市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但有个问题越来越突出:钱不够用。 秦天放下茶杯,手指在"钱荒"那两个字上点了点。 这几年里秦天推动了大秦的全面发展。 高炉炼钢让铁器普及到千家万户。 高产作物让粮仓从年头满到年尾。 造纸印刷让知识不再锁于高阁。 助产钳让新生儿死亡率降了七成。 这些都是好事,但好事也会带来新问题。 生产力上去了,物资极大地丰富了,但货币跟不上。 大秦的铜矿本就不多,银矿更是稀缺。 铸币的速度根本追不上商品流通的需求。 一个关中农户种了十亩土豆,亩产三十石。 家里堆着三百石土豆吃不完,拉到集市上去卖,可买主手里也没多少铜钱。 最后只能以物易物,几石土豆换一匹布,或者换一口铁锅。 农户觉得亏,买家也觉得亏,可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咸阳城里的布商、粮商、铁器商更是叫苦不迭。 他们仓库里堆满了货,可收上来的铜钱却一天比一天少,周转越来越困难。 秦天之前去关中几个大集市看过。 那场面让他想起后世历史上某些时期"钱荒"的记载。 当时他就意识到,这不是地方性的小问题。 而是整个大秦经济体量跃升后必然遭遇的瓶颈。 金银作为硬通货,必须大量流入才能托住这日益庞大的市场。 可中原的金银矿藏有限,即便全力开采也远远不够。 他从前几日就开始琢磨这个问题,想了许久,目光慢慢从报表上移开。 "不能拖了。"他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一句,将报表收拢叠好,起身出了暖阁。 嬴政正在咸阳宫前殿东侧的日常理政之所批阅奏章。 这处殿室四年前被秦天调侃为"办公区",嬴政觉得有趣,便沿用了下来。 殿内比四年前变了大样。 原本满屋的竹简已经彻底淘汰。 两年前始皇帝下诏,全国官府文书改用纸张。 如今这殿室里,靠墙立着三层木架。 每一层都摞着整整齐齐的纸质奏章,分门别类贴着标签。 嬴政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支蘸了墨的狼毫笔。 面前摊着一份刚从辽东郡送来的呈报。 他读得很仔细,偶尔在纸边批几个字。 秦天走进殿室时,嬴政刚刚批完辽东的折子,正伸手去拿下一份。 他抬头看见秦天,眼角微微松了松:"国师来得正好,朕正想寻你说话。工部昨日递了折子,说沿海那边造船的事已经动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图纸?" 秦天在他对面坐下,摇了摇头:"图纸的事不急。政哥,我有件更要紧的事跟你说。" 嬴政放下了手里的笔。 秦天很少用这种郑重的口吻开头,他坐直了身体,目光专注地望着秦天:"你说。" 秦天将带来的几份报表摊在案上,指着上面标注的数据一项一项说给嬴政听。 嬴政起初面色如常,听到一半时眉头开始微皱。 听到最后,他沉默了片刻。 "就是说,"嬴政开口,"咱们大秦的米粮布帛、铁器纸张,比四年前多了十倍都不止,可市面上的铜钱还是四年前那么多。百姓手里有粮有布,却没有足够的钱去买卖。长此以往,货物要么贱卖,要么烂在仓里。" 秦天点头:"就是这个道理。市场上流通的钱太少,货物的价格就会往下掉。农户卖粮换不到几个钱,明年就没劲头种那么多地了。商人也赚不到钱,就没人愿意做买卖了。整个大秦的活水会慢慢变成死水。" 嬴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他从秦国立国之初就在跟粮食、赋税、征发这些东西打交道。 但"货币流通不足"这个问题确实是他执政数十年里从未遇到过的。 以前的逻辑很简单。 粮食不够就逼着百姓多耕,兵源不够就征发适龄男子,银钱不够就开矿铸币。 可如今矿也开了,币也铸了,铜钱还是不够用。 说到底,是大秦的总财富增长太快了,快到了原有货币体系承不住的地步。 他沉吟片刻,问:"该怎么解决?" 秦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政哥,你知不知道,大秦以东隔着大海,有一座岛。" "岛?"嬴政微微偏头。 "对,那座岛上,有黄金,有白银。金银矿脉极其丰富,大秦如果去开采,几百年也开采不完。" "而且,"秦天顿了顿,缓缓补充道,"徐福那个骗子,大概率就在那座岛上。他当年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求仙,根本没有去什么蓬莱、方丈、瀛洲,而是漂到了那座岛上。以他的心性,多半在那里落地生根,做了土皇帝,过得有滋有润。" 嬴政的脸色变了。 先是听到"金银矿脉"时的眼神一亮。 随即听到"徐福"二字时,那亮光迅速转成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当年他赐给徐福大量船只、粮食、布帛、工匠和三千童男童女,让他出海寻访长生不老之药。 结果此人一去不返,派出去寻找的船只也一无所获。 嬴政原先以为他葬身大海,后来秦天的到来让他明白所谓"长生药"纯属子虚乌有,徐福多半是卷了东西跑路了。 此刻听秦天说徐福就在那座岛上,好端端地做着土皇帝,嬴政眸中的寒意更浓了一分。 第108章 鸡犬不留 但眼下有比徐福更要紧的事。 嬴政问:"那座岛上有金银,而且足够大秦用几百年?" "后世勘探的资料显示,那座岛上的金银储量非常惊人。" 秦天点了点头,"如果能把那些金银运回大秦,铸成钱币投入市面,钱荒的问题马上就能缓解。而且那是长期的来源,往后大秦再不必为铸币原料发愁。" 嬴政站起身,沉默了一会儿,在脑子里迅速盘算着航线、船只、兵力、需要调动多少人力物力。 秦天坐在原地没有催他,只是端起案上宫女新添的热茶慢慢喝着。 他望着嬴政的背影,知道这位帝王正在重新绘制他心中的地图。 大秦的版图上原本只有中原和北方的草原。 后来秦天带他飞越世界,他亲眼看到了西域、印度、波斯、罗马和更远的非洲、美洲,他的格局已被撑得极大。 但"东海之外有座岛"这件事,他从前并不关心。 现在秦天告诉他那座岛上有金山银山,有他苦寻多年而不得的骗子徐福,这一切便完全不同了。 嬴政转过身来,神色已经恢复了沉稳果决的帝王之态。 他说:"造船。出海。把那些金银运回来。把徐福也带回来,朕要当面问问他,当年领了朕的童男童女,究竟去了哪里。" 秦天点了点头:"工部已经在沿海建船厂了,大船的设计图纸我也看过,以目前大秦的钢铁和木工水平,造出能跨海的大船没有问题。不过——" 秦天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沉重。 嬴政注意到了他神情的变化:"不过什么?" 秦天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看着嬴政的眼睛:"政哥,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那座岛,后世的名字叫做倭岛。那个岛上的人,在后世给我华夏大地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嬴政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秦天继续说:"两千年多年后,那个岛上的国家强大起来,然后出兵侵略华夏大地。他们从东北入境,一路烧杀抢掠,占据了华夏大半国土,持续了整整十四年。这十四年里,他们屠杀了我华夏三千五百万军民,军人,百姓,老人,妇人,孩童,无一幸免。他们用刀砍,用枪刺,用火烧,用毒气熏,把活人当靶子练刺刀,把孕妇剖腹取婴取乐。一座城一座城地屠,一个村一个村地灭。" 殿室里安静得可怕。 嬴政的表情凝固了。 那双阅尽风云的眼睛里满是彻骨的寒意。 秦天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攥成了拳头。 "三千五百万。"嬴政的声音很轻,"大秦如今的总人口,也没有三千五百万。" 嬴政顿了顿:"他们都是华夏子孙。两千年后的华夏百姓,都是大秦百姓的后代。一个小小的岛国,杀了我三千五百万子孙?" 嬴政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十六年前灭赵国时长平一战的伤亡数字他至今记得。 四十五万,那已经是战国以来最骇人的杀戮了。 而四十五万的七十几倍是什么概念? 他见过尸山血海,可三千五百万这个数字实在太大了,大到几乎超出了他的认知边界。 "十四年。"嬴政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缓缓走回案后坐了下来。 良久,嬴政抬起眼:"国师,这座岛,大秦必取。" "我要不只是取它的金银。"他说,"这座岛上的所有人,日后会变成豺狼虎豹,既然如此,朕就在他们还是野人的时候,把他们连根拔了。" 他的语气越来越平稳,但那股寒意让殿室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大秦工业部沿海建造造船厂,即刻扩编,调最精的工匠、最足的料。大船造好之后,大秦水师跨海出征倭岛。岛上凡有活口——" 他停了一下。 "鸡犬不留。" 嬴政一生灭六国、征百越、逐匈奴。 但从来都是"灭其国而收其民",六国的百姓只要归顺便可得生。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嬴政要得是鸡犬不留。 秦天说:"政哥,大军出征倭岛那天,我也要去。" 嬴政看了他一眼:"打一个小小的倭岛,还用得着你亲自去?" "不是为了打仗。"秦天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复杂,"我出生在后世,学过那段历史。虽然我没经历过那十四年,但那些数字、那些照片、那些记载,每一次看到都像被人用刀子割肉。如果我不能亲眼看着那个未来被斩断,我这辈子心里都会有个疙瘩。" 嬴政凝视着他,好一会儿没有答话。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说:"朕也去。" 秦天一愣:"政哥你也去……" "朕去见见朕的好仙师。"嬴政打断了他,嘴角牵起不带笑意的弧度,"徐福。当年他骗朕说去求仙,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一去不返。朕让他在岛上安安生生做了几年的土皇帝,如今大秦的船到了,朕总该去当面叙叙旧。" 他说"叙叙旧"三个字时,语气温和得像在谈论一位老友。 "船造好之前,"嬴政转身走向书案,重新坐下,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一道手谕,"朕要先下一道诏令,让沿海各郡征集熟悉海况的渔民和船工,编入水师。" 他的笔走得飞快,字迹如刀刻。 那道手谕写完,递给侍立在侧的宦官:"即刻发往工部,加盖印玺。" 宦官双手接过,躬身退了出去。 三天后,大秦工部接到了始皇帝的手谕。 沿海三郡的造船厂立即扩建。 原本计划的五百料海船改为千料大船。 与此同时,沿海各郡的榜文贴到了每一个县乡:"凡有出海捕鱼、识得潮汛风向者,可赴郡府报名编入水师,月俸加倍,立功者授爵。" 榜文贴出去的第十天,报名者逾万。 又过了半个月,朝会上嬴政正式宣布了大秦水师的组建与跨海东征的计划。 朝臣们起初有些意外。 但听完"东海有岛,岛上金银无数,足供大秦铸币百年之用"的说明后。 大部分人都点头称是。 没有人反对。 秦天的目光扫过殿中一张张面孔,心里清楚。 大秦这台战车再度转向了征伐的方向。 但这一次的征伐不同以往。 这一次打出去,是为了把两千年后的一场灭顶之灾掐灭在萌芽里。 第109章 上帝之鞭 左贤王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马上,回头望了一眼绵延在山谷间的队伍,嘴里干涩得厉害。 从那场噩梦般的决战算起,他们已经向西走了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里翻过了多少座山、渡过了多少条河,左贤王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队伍在一天天缩小。 有人病死,有人饿死,有人趁夜逃走,有人倒在路边再也爬不起来。 八万骑兵残部如今剩了不到六万,几十万牧民和部众也折损了大半。 牛羊更不必说,出发时赶着上百万头,如今能活着走到这里的,少了六成。 但活下来的人还在走。 前面是大秦骑兵追不上来的地方。 左贤王攥紧了缰绳。 这是他唯一的念想了,只要一直往西走,走到大秦的铁骑够不着的地方,匈奴就能活下去。 这日午后,一名斥候纵马从前方丘陵上冲下来,远远就扯着嗓子喊:"大王!前面!前面有草原!" 左贤王猛地勒住马。 "有多大?水草如何?"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望不到头!水草极丰茂,比咱们从前的大草原还好!草高过了马膝,河流纵横,还有成群的野马和野牛!" 左贤王沉默了一瞬,随即扬鞭催马:"全队加速!" 当天黄昏,匈奴残部终于走出了那片折磨了他们四个月的荒山丘陵。 眼前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在夕阳下铺展开来。 河流在草原上蜿蜒,水面映着天光,亮得像一条条银带。 成群的野马在远处奔驰,蹄声如雷。 左贤王勒马站在草原边缘,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干净、辽阔,没有血腥,没有大秦骑兵的马蹄声。 他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睁开。 "扎营。斥候四出,探明方圆三百里的一切。" 半个月后,斥候们陆续回报。 这片草原比他们最初看到的还要广阔,往西、往北、往南,全是水草丰美的牧场。 更重要的是,这片土地上有人,但那些人软弱得可笑。 斥候们描述那些原住民时,语气里带着轻蔑:"金发碧眼,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的羊羔。住的是木头搭的棚子,穿的是粗麻和兽皮,兵器是骨头磨的。" "他们茹毛饮血,生吃肉,连火都不会用。" 左贤王听完,发出一声嗤笑。 匈奴人被大秦人称作"茹毛饮血",左贤王一直觉得这是奇耻大辱。 可如今跟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比起来,匈奴人有组织有序的骑兵阵列,有草原上传承了数百年的战争智慧。 匈奴人吃肉至少知道烤熟了再吃,匈奴人穿的是羊毛织的毡子和鞣制过的皮裘。 跟这些金发碧眼的"野人"相比,匈奴人简直文明得像是从另一片天地来的。 左贤王站起身,走出营帐,望着远处那片辽阔的草原,他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传令各部,明日日出,全军出击。但凡高于车轮的男子——杀。年老的女人——杀。只留低于车轮的孩童和年轻妇女。牛羊马匹粮食,全部带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片草原上的所有人,都是我们的猎物。" 左贤王心里想着,我匈奴打不过大秦,还打不过你们这群茹毛饮血的野人吗? 翌日拂晓,六万匈奴骑兵如潮水般涌出了营地。 马镫和马鞍是大秦那边学来的。 匈奴人从战场上的马匹尸体身上扒下了那些马具,研究了一番才发现,一块铁片、两根皮带,就这么简单的东西,却让骑兵的战斗力翻了几倍。 匈奴的铁匠仿制不出精铁马镫,只能用粗铁凑合,但效果已经远胜从前。 如今匈奴骑兵在马背上也能双手持兵器了,冲锋时的冲击力、射箭时的准头、转向时的灵活性,全都提升了一个层次。 至于马蹄铁,他们知道那东西有用,大秦骑兵的战马都钉了马蹄铁,长途奔袭之后马蹄依然完好。 可匈奴人没有精铁,更没有能批量锻造马蹄铁的工匠,只能作罢。 但即便如此,对付这片草原上的原住民也已经足够了。 第一个被匈奴骑兵撞上的部落,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 数百顶简陋的木棚和兽皮帐篷散落在一条小河两岸,男人在打磨骨器,女人在河边取水,孩童在草地上追逐。 然后地平线上出现了黑线,黑线迅速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骑兵。 马蹄声由远及近,像闷雷一样碾过来。 那些金发碧眼的原住民抬起头,愣愣地望着那些从东方涌来的骑手。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成千上万的骑兵,身披皮甲,手持弯刀和长矛。 第一个匈奴骑兵冲进了部落。 弯刀挥下,一颗头颅飞起,血溅了三尺高。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六万骑兵从四面八方涌入这片草原上的每一个部落。 匈奴人的战术简单,骑兵列成横队,从一端平推过去,收割一切站立的东西。 遇到稍大的部落就分兵合围,骑兵在四周奔驰射箭,将试图逃跑的人一一射倒。 左贤王骑马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脚下的屠杀。 一个匈奴骑兵追上了两个拼命奔逃的年轻女人,弯刀一横截住了去路,那两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骑兵翻身下马,将她们拎起来扔上马背。 远处一个匈奴士卒一脚踹倒了一个试图反抗的老妇人,刀背砸在她后脑上,老人闷哼一声便没了声息。 再远处,一个匈奴人用长矛挑开了一顶兽皮帐篷的帘子,里面传来孩童的哭喊声。 低于车轮的孩子,带走。 高于车轮的男子,杀。 左贤王的视线扫过一片狼藉的部落,看到几个匈奴兵正用绳索将一群孩童串在一起,像牵羊一样牵着走。 那些孩子最大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在蹒跚学步,哭得声嘶力竭,却无人理会。 左贤王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弱肉强食,草原上的规矩从来如此。 当年匈奴在祁连山下壮大时,也是这样吞并了一个又一个部落。 后来大秦强大了,匈奴成了被吞的那一个。 如今他们到了这片新草原,只不过是把角色又翻了回来。 半个月之内,匈奴骑兵扫荡了草原上十几个部落。 所过之处,成年男子尽数屠戮,老弱妇孺要么被杀要么被掳,牛羊马匹、粮食兽皮全部充入匈奴营中。 那些金发碧眼的原住民从未见过这样凶悍的敌人。 有些部落试图联合起来抵抗,可他们连统一的指挥都没有,各部落各自为战,被匈奴骑兵逐个击破。 匈奴的部落却在这场掠夺中迅速壮大。 掳来的年轻妇女被分给各部族的战士,孩童被收养并编入部落。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忘记自己的出身,变成匈奴人。 更重要的是,他们从这些原住民的聚落里获得了大量粮食和牲畜,让经历了四个月西迁后已经濒临崩溃的补给重新充沛起来。 六万骑兵经过这一轮掠夺,不仅没有减员,反而因为掳来的妇孺而膨胀了一圈。 那些金发碧眼的俘虏在营地里忙碌着,劈柴、生火、鞣制皮革、照顾牲畜,像一群被驯服的羊。 左贤王下令:"传令各部,休整十日。十日后继续向西。这片草原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前面还有更多的人、更多的牛羊、更多的土地。" 匈奴骑兵所过之处,所有本土势力纷纷覆灭。 那些金发碧眼的部落要么臣服、要么灭亡,没有第三条路。 匈奴人在掠夺中越来越强大,人口在恢复,战马在繁衍。 他们从大秦的阴影下逃出来时是一支残兵败将,可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们是最凶狠的豺狼。 上帝之鞭提前在欧洲大陆降临! 第110章 蒸汽机 咸阳城外东南方向,有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 院墙外立着一块石碑,碑面镌刻着三个大字——"研究院"。 落款是始皇帝御笔。 这里是大秦最高级别的技术研发机构,由秦天提议、嬴政批准设立。 研究院里聚集的全是突破元徒境界、且"喜欢鼓捣东西"的修炼者。 他们跨入元徒后思维清明、精力充沛,便转投到研究和发明这条路上来。 如今研究院的常驻人员已有七百余人,还有数百名轮值学习的工匠和学子。 每到清晨便人声鼎沸,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嗡嗡的讨论声。 秦天踏进研究院大门的时候,正赶上院里最热闹的时辰。 前院里几个元徒境界的研究员围着一架新改良的纺织机争论不休。 一人说传动轴的位置再往左挪三寸能减少一半的卡线,另一人说挪了反而会影响织梭的行程。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旁边一群人看热闹兼出主意。 更远处,一个工匠蹲在一堆铁件跟前,拿着一截烧红的铁条比划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几个年轻人趴在案上画图纸,炭笔在纸上走得飞快,时不时抬头争论几句又低头继续。 秦天站在前院门口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国师来了!" 不知是谁先看见了他,喊了一嗓子。 前院里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望来,随即呼啦啦围上来一片。 秦天被围在中间,耳边全是"国师国师"的招呼声和各种问题。 有人问他上次提到的"轴承"具体该怎么做。 有人问他能不能再演示一遍元力蕴养经脉的手法。 有人直接拽着他的袖子往作坊里拖,说有一炉钢怎么也炼不出想要的那个硬度。 秦天摆了摆手,笑着把袖子从那位研究员手里抽出来:"都别急。今天我来,有件大事跟大家说。去大议事厅,所有人都到。"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研究院主院北侧的大议事厅里便挤满了人。 这间厅堂是院里最大的屋子,能容三百余人同坐,可今日来的远不止三百。 负责烧水的学徒在人群里端着茶盘挤来挤去。 秦天站在大厅正前方的木台上,身后是一块三尺见方的木制演示板。 他扫了一圈台下乌压压的人头,心里估算了一下,研究院七百多号人,至少来了六百。 元徒境界的修炼者思维敏捷、精力旺盛,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心和接受能力远超常人。 这四年来秦天每次抛出新的理念,他们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化吸收并付诸实践。 炼钢技术从第一炉到年产数十万吨只用了四年,造纸和印刷从图纸到量产不到一年,这背后离不开这群人日以继夜的攻关。 秦天清了清嗓子,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大秦这几年的变化你们都看在眼里。钢铁一年比一年多,粮仓一年比一年满,布匹、工具、纸张、书籍,我们要什么有什么。但有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人不够用。" 台下有人点头。 这是所有人都感受得到的。 工部辖下的作坊越建越多,铁矿越开越大,农田越垦越广,可干活的人永远不够。 从前大秦缺粮,最发愁的是没人种地。 如今大秦不缺粮了,最发愁的却变成了"没人干活"。 各地郡县不断上报,想扩建水利,找不着足够的人手。 想多建几座高炉,征不到那么多铁匠和力夫。 想多开几条造纸线,学徒招了又招还是凑不满编制。 秦天继续说:"人是会累的,力气是有限的。一个人一天最多铲多少土、拉多少车、锤多少铁,都有个顶。就算咱们现在有了元力修炼,元徒境界的兄弟力气上万斤,可那也只是少数。整个大秦的运转,不能只靠几个元徒撑着。" 他从案上拿起一根炭条,转身在演示板的白纸上画了一个圆,圆里加了几条弧线。 "所以,咱们得让东西替人干活。" 台下交头接耳。 秦天没有理会,继续在纸上画了一根横杆,横杆两端各连着一个圆筒状的物体:"这个东西,叫做蒸汽机。" 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里,秦天在演示板上画了十几张示意图。 从最基础的"烧水产生蒸汽、蒸汽推动活塞"的原理讲起。 逐步延伸到连杆、飞轮、阀门、冷凝器等部件的功能与配合方式。 他讲得深入浅出,遇到关键点就停下来反复解释。 还不时拿起桌上的茶杯做类比,演示蒸汽如何把杯盖顶起来。 台下的研究员们听得鸦雀无声。 元徒境界带来的思维清明让他们能迅速捕捉到每一个技术细节,并且在大脑中同时推演其可行性和可能遇到的问题。 当秦天讲到活塞与气缸之间的密封问题时,好几个研究员同时举起了手。 秦天一一回应,有的现场解答,有的说"回头咱们慢慢试",有的直接反问"你觉得该怎么做",把问题抛回去让提问者自己想。 到了后半程,秦天的思路转到了蒸汽机的应用上。 秦天在纸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横线上画了一个方形物体,方形下面连着车轮,车轮与一条虚线相连。 "蒸汽机的转子一直在转,那它能不能驱动车轮?把蒸汽机装在这上面,让它推着车走。不用牛马拉,不用人推,铁轮子在轨道上滚滚向前,一列这样的车,能拉数万石的货,从咸阳到蜀郡,过去半个月的路,两天就能到。" 台下有人倒抽了一口气,凉气吸完了,空气都热了几分。 秦天继续说:"前提是得有轨道。两根铁轨平铺在地上,车轮卡在铁轨上,摩擦力小,所以拉得动、拉得快。大秦现在的钢铁产量多少?" 台下前排一个负责统计的研究员脱口而出:"今年预计破七十万吨。" 秦天点了点头:"七十万吨钢铁,修铁路够了。先从关中平原开始修,连接主要粮仓和工业区,然后往东延伸。将来铁路修到东海边上,粮食物资从关中运到海边,不过三五天。" 台下的议论声骤然大了。 一个研究员猛地站起身,眼睛发亮:"国师,这蒸汽机能不能装到船上?" 秦天看了他一眼,笑了:"能,而且一定要装。" 第111章 先贤的智慧 秦天在纸上画了一条船的侧影,在船体底部画了一个方框代表蒸汽机,又画了一根轴连接着船尾的螺旋桨:"把蒸汽机装在船里,它转动螺旋桨,螺旋桨搅水,船就往前走了,只要有煤烧水,日夜不停,顺风逆风都一样走。" 他放下炭条,拍了拍手上的灰:"诸位想想,咱们马上要东征倭岛。船队跨海过去,要是靠人力划桨,几百里海路划多久?刮个风不对,半个月都靠不了岸。可要是装上蒸汽机呢?它日夜不停地转,不管风向只管往前走,三五天就能横渡。" 台下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讨论声。 有人站起来比划船只的大小和蒸汽机的尺寸。 有人已经趴在旁边的小案上刷刷地画草图了。 元徒境界的人思维像装了齿轮一样高速转动。 秦天的几句话在他们脑子里迅速演化成一个个具体的方案和待解决的问题。 秦天等了一会儿,抬手下压示意安静:"还有一件事。" 他扫视全场,语气认真起来:"诸位觉得,咱们现在造的这种木船,够不够?" 有人答:"够啊,东海的浪又不大。" 秦天摇头:"倭岛只是第一步。往后大秦要往更远的地方去。西域那边有什么你们知道吧?再往西,还有一片海,海那边还有更大的陆地和更多的资源。咱们要走到那些地方去,现在的木船扛不住远洋的风浪。" 他重新拿起炭条,在演示板的角落里画了一艘船的龙骨形状:"用钢铁造龙骨,铁比木头坚韧得多。等蒸汽机做出来了,船体全部用钢铁打造也没问题,以前造铁船靠人划不动,因为没有蒸汽机推它,现在有了。" 台下有人叫了一声:"铁船?那得多沉啊!" 秦天回答道:"沉才稳,我告诉你们,海上的风浪来了,木头船一掰就断,铁船扛得住。将来咱们要征服的不只是倭岛,是整个天下的大海。没有铁船,没有蒸汽机,那些地方你去不了。" 他说完这句话,看着台下六七百张面孔。 那些脸上有兴奋、沉思、困惑,还有跃跃欲试的。 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亮"原来还能这样"的光芒。 四年来他每一次提出新的想法,都会在这些人眼睛里看到同样的光。 一个老工匠慢慢举起了手。 他是研究院里年纪最大的一批人之一,原先在少府掌冶金,元徒境界突破后脑筋比年轻时还灵光。 "国师,你说的那个蒸汽机,密封的问题有没有法子解决?铁和铁之间严丝合缝不容易。" 秦天想了想:"暂时可以用铜垫片和石棉填料。回头多试几种材料,总有更合适的。" 老工匠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接着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站起来,语速很快:"国师,你说的铁路,铁轨之间怎么连接?是用铆钉还是榫卯?铁轨铺在地上会不会被冬天冻裂?" "铆钉更好。榫卯在木质构件上合适,铁件之间铆接更牢。冻裂的问题我也在想。目前的想法是铁轨之间留一定的伸缩缝,冬天收紧、夏天膨胀,不至于互相挤裂。具体怎么做,咱们一起试。" 又有人问:"蒸汽机的水从哪里来?一直烧一直烧,水耗得快。" "沿途设补水站。铁路上隔一段修一个水塔,船上带储水舱。沿海的补给港口也要修水塔。"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一样。 秦天在台上站了将近两个时辰,回答了不下五十个问题。 他不仅在回答问题,还在引导这些研究员自己去思考。 "你说密封该怎么改进?" "你觉得这个轴承能承受多大转速?" "如果是你,你会把气缸做多大?" 他不能把所有答案都递到他们手边。 大秦的工业革命要真正扎根,必须让这些人自己长出解决问题的那双手。 他只是在他们面前推开了一扇门,门里面有什么,得他们自己去摸索。 议事厅里的讨论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天色擦黑。 有人点起了油灯,灯影映着六七百日以继夜亢奋的面孔。 秦天的图纸被好几个人分别临摹了去,有人已经在背面添上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和修正方案。 几个冶金方向的工匠凑在一起讨论活塞气缸的材质,争得面红耳赤之后又互相拍着肩膀哈哈大笑。 研究蒸汽机原理的几个年轻人趴在案上写写画画。 秦天从台上走下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他穿过人群往外走,一路上不断被人拽住问这问那,他一一回应,把话题引向"你们自己先琢磨琢磨"。 走到院门口时天色已经全黑了,研究院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得仿佛是菜市场。 秦天抬头看了看夜空。 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像一条闪闪发光的河流。 他想起大学时背过的历史课本,课本上写"瓦特改良蒸汽机,开启了工业革命"。 但他心里一直清楚,蒸汽机的原理并不复杂。 复杂的是把原理变成可用的机器所需要的材料、工艺和知识储备。 炎黄子孙们很早就掌握了利用热力做功的思路。 明朝的郑和下西洋,那庞大的宝船队纵横印度洋,靠什么驱动? 史书上记载说"水饮其行",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描述分明就是热力驱动的痕迹。 只是后来文明断了层,大量的技术文献散佚、失传。 那些原本属于华夏先贤的智慧结晶散落在了世界各地,被后人拾起来时已经换了主人的名字。 不过这些只是秦天一个人的感慨。 大秦不需要知道后世的遗憾,大秦只需要往前走。 把那些曾经丢失的、被遗忘的、被抢走的东西,在这一世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他正出神,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研究员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跑到秦天面前说:"国师,我、我想到了一个改进密封的办法,您帮我看看成不成?" 秦天接过那张纸看了看。 纸上画了一个简图,用一种嵌合式的结构替代了原本的平面接合,虽然粗糙,但思路是对的。 秦天把纸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做,做出来我来看。" 年轻研究员眼睛一亮,攥着纸转身就跑回了院里,步子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第112章 火药 秦天第二天又去了研究院。 他回去躺下才猛地想起一件事。 蒸汽机带动的是船,可船上总不能只靠撞的。 铁甲船配上什么才算是真正的海上巨兽? 大炮。 而大炮的前提是火药。 他翻了个身,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差点骂出声。 这么关键的东西居然忘了提,白瞎了昨天那俩时辰。 所以第二天一早他又进了研究院大门,大议事厅再次挤满了人。 秦天站在台上二话不说,抄起炭条就在演示板上写道:"一硫二硝三木炭"。 "诸位,这是火药的配方。" 秦天转过身来,"硫磺、硝石、木炭,按比例混合研磨。硝石多一点,炸得猛;硫磺多一点,燃得慢。具体比例你们自己去试,但记住——" 他把炭条放下,表情严肃。 "找偏僻的地方试。离咸阳城远一点,越远越好。万一量没掌握好把半个咸阳炸飞了,别说我教的。" 台下哄笑。 研究院东边三十里外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周围十里没有人烟,正好用来做爆炸实验。 秦天接下来花了小半个时辰讲火炮和枪支的原理。 他在纸上画了一根管子,管子一端封闭,一端开口,封闭端装火药,火药前面塞弹丸,从后面点个火,"砰"的一声弹丸就飞出去了。 枪和炮的区别只在口径大小和管壁厚薄。 他又讲了膛线的概念,在枪管里刻上螺旋纹路,弹丸射出去的时候会旋转,飞得更稳、更远、更准。 台下的研究员们听得眼睛发直。 有人当场举手问:"国师,那火药把弹丸推出去的力量有多大?" 秦天说,"铁的弹丸从管子里飞出去,能打穿三层牛皮甲。铜的也行,但铁更好造。口径做大了就是炮,一发炮弹打出去,城墙都能轰开。"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讨论声。 几个年纪大的工匠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才能做出够长够直够结实的管子? 以前冶铁都是在模具里浇铸,可管子这东西浇不出来那么长那么匀的,需要新的工艺。 秦天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问题在哪里了:"无缝钢管的事你们慢慢攻关。现有的铁料先做最基础的试制,炸了不要紧,换个法子再来。我的经验是有了方向,就一定能做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就结束了今天的小讲堂,把剩下的时间留给研究员们自己折腾。 走之前他专门嘱咐了几句话:火药实验必须安排在远离咸阳的偏僻之所,所有参与实验的人员必须做好防护,眼睛和脸面要遮住,实验记录要完整,炸了也得记下来怎么炸的、用了多少料、什么比例。 研究院的院正郑重领命。 秦天走出研究院大门时,身后已经传来了热烈的讨论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笑了。 大秦的工业革命,这一脚算是真正踩实了。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大秦像一台被灌满了煤的蒸汽机,轰隆隆地往前碾。 钢铁厂的扩建是第一位的。 大秦四十一年的钢铁产量已经突破了七十万吨,但那是因为需求爆发得太快,产能来不及跟上。 如今有了明确的目标,铁路、铁船、火炮、枪管,每一样都要吃进去海量的钢铁。 工部直接划出了大秦四十二年新增钢铁产能的专项预算,在全国新开了十七座炼铁高炉。 关中、蜀郡、南阳、邯郸、琅琊,一座座新炉子在各地拔地而起。 老的炉子也在改建,秦天的图纸上标注的"热风炉"技术被研究院的工匠们吃透后推广开来,把冶炼效率和钢水纯净度又往上提了一截。 到四十二年秋,大秦钢铁产量突破二百万吨。 到四十三年春,这个数字翻到了四百万吨。 等到大秦四十三年夏天来临的时候,大秦四十三年全年钢铁产量预计将突破五百万吨。 这几年大秦的钢铁产量是一条近乎陡峭的增长曲线,背后是数万名铁匠、矿工、力夫、运输民夫的日夜劳作,上千名元徒境界研究员的不眠不休,工部从咸阳到各郡县不停穿梭的传令和调配。 更重要的是,各种特种钢材也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被逐一攻克。 铬锰钢、镍铬钢、钨钢,秦天把后世的合金概念大致讲解后,研究院的冶金组就像一群猎犬嗅到了气味一样扑了上去。 他们用元徒境界的思维能力和远超常人的精力反复实验,一个配方失败了就改下一个,炉子烧坏了就修好了再烧。 到四十三年夏,用于枪管和火炮的无缝钢管已经通过了三轮实弹测试,不炸膛、不变形、射程稳定。 火药的优化也在同步推进。 最初配方的"一硫二硝三木炭"只是基础方向,研究院火药组的工匠们在那个偏僻的采石场里炸了将近一年。 前三个月炸飞了七个实验台,重伤一人轻伤五人。 中期开始逐渐摸到了门道,从黑火药到颗粒化处理,再到用不同树种烧制的木炭进行对比实验。 后期他们甚至开始研究不同硝石的产地差异对爆速的影响。 到四十三年初夏,军用黑火药的配方已经基本定型,稳定性和威力比最初的粗制粉末高出数倍。 就在这个过程中,蒸汽机也从图纸变成了实物。 大秦四十一年冬末,研究院造出了第一台能够连续运转的蒸汽机。 那台机器笨重得像一头铁牛,活塞总漏气,连杆动不动就卡死,飞轮转起来吭哧吭哧地响,半小时就得停一次冷却。 但秦天去看的时候,蹲在那台机器旁边摸了半天,对围了一圈的研究员说:"成了。这就是第一台。" 接下来的大半年就是无止境的改进。 密封从铜垫片换成了石棉夹铜丝的组合填料,气缸内壁开始尝试用研磨的方式抛光以减少摩擦,连杆的轴承从木制换成了铁制又换成了青铜浇铸。 一次次迭代之后,蒸汽机的效率提高了将近五倍,体积缩小了三分之一,连续运转时长从半小时拓展到了三天三夜。 第113章 大秦的发展 关中平原上,第一条试验铁路在大秦四十二年的秋天铺设完成。 从咸阳城东南的粮食储备仓到二十里外的沣水渡口,两排铁轨平铺在碎石路基上,全长虽然只有二十里,却是大秦铁路的起点。 第一台蒸汽机车被命名为"大秦一号",它拉着十节平板车、载着三百石粮食从粮仓驶向渡口,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原本靠牛车要走一整天的活计。 这台机车开动的那一刻,铁轨两旁观礼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秦天去了,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台黑乎乎的钢铁怪物拖着长长的白烟沿着铁轨越走越远,心里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感觉。 在另一个时空里,这样的事情要再过两千年才会发生。 而在这里,大秦四十三年,就已经拉开了序幕。 轮船的蒸汽机走的是另一条路线,蒸汽轮机。 原理与往复式蒸汽机不同,蒸汽直接推动涡轮叶片转动,效率更高、转速更快、占用的空间也更紧凑。 研究院的轮机组用了半年时间做出了第一台可用的试验机,装在一艘改造过的旧船上在黄河里试航。 那艘旧船原本是靠帆和桨驱动的,装了蒸汽轮机之后逆流而上,速度比顺风的帆船还快了一倍。 秦天上船看了一圈,对负责人说了句话:"这艘拆了重造。用铁的。" 大秦四十一年,大秦远洋铁甲战船的设计图纸正式敲定。 全铁船体,龙骨用多层钢板铆接,船壳装甲厚度一寸半,内部用蒸汽轮机驱动双螺旋桨,船首和两舷预留了火炮射击口。 这艘船的设计排水量超过千吨,在这个时代的木质帆船面前,它就是一座永不沉没的钢铁堡垒。 图纸敲定后,沿海三郡的船厂立即转入新船建造。 龙骨铺设仪式在大秦四十一年举行,嬴政派了蒙毅前往东海郡主持,仪式上蒙毅宣读的诏书里有一句话被随行的史官记了下来:"朕闻东海有岛,其民未开,其土蕴金。今大秦铁舟将成,远洋之路自此而通。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当有大秦旗帜。" 大秦的钢铁厂在扩建,蒸汽机在量产,铁路在延伸,铁甲船在船台上一天天长起来。 而研究院也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一个重要的变化,元徒镜修炼者越来越多。 元徒境界的修炼者在大秦军中已经不算稀罕了。 一年多前草原决战时,五百名元徒重骑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 而随着嬴政和秦天将元力引导术逐步向全军铺开,大秦百万大军中突破元徒的人数在持续增加。 这些突破了元徒的将士有一个共同点,思维清明、精力旺盛。 在军中能打仗固然好,可有些人发现自己更喜欢琢磨东西。 一炉铁水为什么有的硬有的脆? 一台机器为什么有的地方磨得快有的地方磨得慢? 为什么火药在密闭空间里炸得更猛? 这些问题在战场上用不着,但在研究院里能琢磨一整天。 于是从大秦四十二年开始,陆续有军中的元徒申请转入研究院。 起初是零星几个,后来每个月都有十几个人从各地军营调过来。 到了大秦四十三年夏,研究院的常驻元徒已经超过了两千人。 这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人带着军人的严谨和执行力,比普通工匠更快地适应了"反复实验、记录数据、归纳规律"这套研究方法。 他们动手能力极强,思维又敏锐,在很多关键攻关节点上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秦天每个月来研究院至少两三次,每一次都能看到新的进展。 火药组的实验记录堆了半屋子,从最初的几百次爆炸记录到后来的精确配方对比,数据详实得让他想起后世的实验室。 蒸汽机组的图纸铺满了三面墙,从第一代到第七代的改进方案全都挂在上面,每一版的优缺点都有备注。 大秦四十三年五月,第一支完全符合设计指标的新式步枪从研究院试制车间里走了出来。 秦天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好在研究院,立刻赶到了武器组的作坊。 作坊正中摆着一张木案,案上躺着一支枪。枪身长约一米二,深灰色钢铁枪管,木质枪托,扳机护圈和枪机结构简洁利落。 秦天把枪端起来端详了一下,拉了一下枪栓,把空枪抵在肩头比了比瞄准姿势,然后放下枪笑了。 "像。"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支枪的外形和他记忆中的98k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细节上更加粗犷,没有后世那些精细的切削和表面处理,但整体的结构和原理已经完美复现了。 武器组的负责人站在旁边搓着手等评价。 秦天把枪递还给他:"拉出去试射。" 当天下午,研究院东侧的靶场里响起了第一声枪响。 子弹穿透了三百步外的牛皮靶,又嵌进了后面的夯土墙里半寸深。 在场的二十多个武器组研究员先是一愣,然后齐声欢呼起来。 第二枪、第三枪、第十枪,每一次击发都稳定可靠,枪机动作流畅,弹壳退出的声音清脆利落。 秦天站在靶场边上,看着那群人围着枪又跳又叫。 几个工匠蹲在地上扒拉着被子弹击穿的牛皮靶,用手比划着弹孔的直径,嘴里啧啧称奇。 当天晚上,大秦工业部就接到了秦天的报告,建议立即设立兵工厂,专门生产这款步枪和配套的火炮。 嬴政批复的速度非常快,三天后,大秦兵工厂在咸阳城西正式挂牌成立,首批征调熟练工匠一千二百人,产能规划是年产新式步枪三万支、火炮三百门。 那支在研究院里诞生的第一支步枪被命名为"大秦四十三年式步枪"。 名字是秦天起的,他觉得给武器取个年份挺有仪式感,以后每一年改进的就叫四十四年式、四十五年式,清清楚楚。 大秦四十三年夏末,研究院最新的统计数据显示。 这一年多来正式投产或进入量产的技术和产品包括,无缝钢管、军用黑火药、往复式蒸汽机、蒸汽轮机、铁路铁轨和机车、铁甲战船(在建)、大秦四十三年式步枪、各种制式的火炮(仍在定型测试中)、以及用于工业生产的各种机床设备。 研究院内部称之为"四十三年清单"。 有了这份清单,这天下就没有大秦去不了得地方。 第114章 六艘铁甲舰下水 时间又过去了,到了大秦四十四年,夏。 东海郡沿海的船厂,六座巨大的船台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 大秦四十一年开始动工建造的铁甲战船,历经两年半的日夜赶工,终于在这一天迎来了下水的时刻。 船台周围的工地上站满了人,船厂的工匠、监工的官吏、从附近郡县赶来看热闹的百姓、以及从咸阳专程赶来的军方将领。 人太多了,船厂外围的栅栏被挤得吱嘎作响,守门的士卒不得不增调了两队人来维持秩序。 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那六座船台上庞大的身影。 全钢铁打造,船体线条流畅,从船首到船尾将近八十步长,船身最宽处将近二十步。 船首尖锐如矛,船尾略高,甲板上方矗立着两根粗壮的烟囱,此刻还未冒烟,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烟囱一旦冒出黑烟,这头钢铁巨兽便会活过来。 每艘船的舷侧开着一排方形的炮窗,窗内伸出的炮管黑洞洞地指向海面,一侧各十五门,加上船首和船尾的几门,每艘船装载的火炮超过四十门。 船厂的总工匠头站在最前面的一座船台上,手里拿着一面红旗。 他身后是六艘铁甲战船上各自站立的水兵和工程人员,每个人都穿着新式的深蓝短褐,腰间束着皮带,脚上蹬着防滑的皮靴。 他们已经在这六艘船上训练了将近两个月,对每一条管道、每一个阀门、每一门火炮的位置都烂熟于心。 时辰到了。总工匠头将红旗猛地向下一挥。 六座船台上的支撑木几乎同时被拆除。 巨大的船体沿着涂了油脂的滑道缓缓滑入水中。 第一艘船入水时激起漫天的水花,浪涌向四面扩散,拍打着船台的石基,发出轰然巨响。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第六艘。 海水被六艘钢铁巨兽接连劈开。 岸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船厂的工匠们互相拍着肩膀、抹着眼泪。 两年半的辛苦,从图纸到龙骨、从钢板到铆钉、从蒸汽轮机到螺旋桨,每一个部件都是他们亲手打磨、装配、调试出来的。 最初的时候连铁板怎么铆接才不漏水都要争论大半个月,所有人都以为这法子行不通。 可最后他们做到了,六艘铁甲战船。 此时,两道身影从天际飞来。 秦天和嬴政从咸阳一路飞到了东海郡。 嬴政现在还是元徒境界,还不能自主飞行,由秦天带着飞。 两人从云端缓缓下降,落在船厂外一座高耸的望台上,正好俯瞰着六艘铁甲战船在近海中缓缓驶过。 船上的水兵正在升起大秦的黑龙旗,那面旗在夏日的海风中猎猎舒展。 嬴政负手站在望台上,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 良久,嬴政低声开口:"国师,这就是你说过的铁甲船。" 秦天站在他身侧,点了点头:"一千吨排水量。这个时代的海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跟它们抗衡。" 嬴政没有接话,这位一生都在打仗的帝王看过太多军队大型器械。 但眼前这些东西超出了他过去四十年对"战争"的全部认知。 那些黑沉沉的炮管,全钢板铆接的船壳,在海面上稳稳驶过时连颠簸都没有的庞大身躯,它们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一下。 嬴政说,"国师,大秦若是在朕之前就有了这些东西,朕统一六国,恐怕连十年都用不了。" 秦天也笑了:"那时候也没有蒸汽机和无缝钢管啊。这东西得一步一步来。" 嬴政收回目光,转向秦天:"朕即刻下旨。这六艘船编入大秦海军,即刻开始试航。试航结束,朕要它们带着大秦的将士跨海东征。" 他顿了顿,又望向海面上那六艘钢铁巨兽:"造船厂不能停。告诉工匠们,朕要更大的。五千吨的船,一万吨的船。将来大秦要走到更远的地方去,没有更大的船走不了。" 秦天点头:"我已经跟研究院说了。下一批船的设计已经在做,五千吨级排水量,火力至少翻几倍,航程更远,能在海上连续航行一个月以上。" 嬴政满意地嗯了一声。 当天下午,大秦海军正式成立。 六艘铁甲战船被命名为:秦一、秦二、秦三、秦四、秦五、秦六。 名字朴实无华,但嬴政说,将来会有秦七、秦八,一直到秦百、秦千,大秦的船会越来越多,名号太复杂反而记不住。 六艘铁甲战船即日开始试航。 试航的内容是研究院和军方共同拟定的。 首先是动力系统测试,蒸汽轮机全功率运转,连续航行三天三夜不停机,记录煤耗、航速、轮机温度和各个轴承的磨损情况。 然后是机动测试,满舵转向、紧急倒车、高速编队航行时的间距保持。 再然后是武器测试,所有火炮依次试射,记录射程、精度、装填速度、以及火炮连续发射对船体结构的影响。 这些测试从大秦四十四年夏一直持续到秋天。 六艘船轮流出海,每次回来都带着一沓厚厚的数据记录。 研究院的人守在港口,船一靠岸就冲上去抄数据、检查设备、听取水兵的操作反馈。 有问题就改,小毛病当场调整,大问题记下来送回研究院由后续批次解决。 六艘铁甲战船在试航中渐渐磨去了新造时的生涩,水兵们的操作越来越流畅,轮机手听声音就能判断蒸汽压力是否正常,炮手能在颠簸的海面上完成一分钟两发的装填和射击。 到九月底最后一次综合测试结束时,海军主将向咸阳报送了一份简短的报告:六舰俱已堪用。 这期间大秦东征倭岛的作战计划也在同步推进。 兵工厂的产能已经稳定下来,大秦四十三年式步枪的月产量达到三千支,到四十四年秋为止库存已经超过三万支。 子弹的供应也跟得上,配套的铜壳定装弹生产线连续运转了将近一年。 三万支步枪配发给三万名选拔出来的东征将士,每人另配二百发子弹,这是要把倭岛杀个干净的配量。 这三万名将士大多来自蒙恬麾下的边军和关中禁军,全部经受过元力引导术的初步修炼。 虽然没有全部突破元徒,但体力和耐力远超普通士卒,能够背负武器和弹药进行长途行军。 他们统一换发了新式军装,深灰色的棉布短褐,贴身轻便,没有一片铁甲。 新军装的袖口和裤脚都用束带扎紧,腰间除了子弹带和水壶之外再无赘物。 秦天看过之后觉得跟后世的制服已经有些神似了,只是布料还比较粗,但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先进。 第115章 以极致的力量打死对方才是仁慈 绝大多数将士对新式步枪充满期待。 这半年多来他们已经在训练场上打过了实弹,知道这种"砰"一声就能击毙三百步外敌人的武器意味着什么。 战场上再也不用抡着刀枪冲到对方面前拼杀了,远远地开一枪就能解决问题。 省力,安全,高效。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枪。 有三万东征将士中,有一小群人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大约三百余人,体格比普通士卒壮出一整圈,每人身上都穿着厚重的全身铁甲,从头盔到靴子全副武装。 他们背上或者腰间挎着的不是步枪,而是一柄柄硕大的铁锤,锤柄手臂粗,锤头有磨盘大,目测一柄的重量至少七八百斤。 这群人是军中最早突破元徒境界的一批精锐。 他们力达万斤,七八百斤的铁锤扛在肩上跟普通人拎一把短刀似的。 他们不屑于用步枪,理由是"那种小东西打出去连血都看不到,没意思"。 他们崇尚近身格斗,相信只有用锤子把敌人砸成肉泥才是真正的战斗。 这群人的领军者是一个叫周敢的校尉,突破元徒已经有两年多了,他对自己麾下的人说过一句话,后来被军中传遍了:"极致的力量打死对方,才是仁慈。一锤下去干净利落,没有痛苦。那种拿小铁管子远远射人家一枪,让人家流着血慢慢死,才是残忍。" 嬴政听到这句话之后乐了很久,对秦天说:"抡语的苗子。" 秦天也乐了,说这帮人是大秦武道传统和现代火器之间的过渡物种,等再过几年火器进化到自动连发之后,铁甲和巨锤也就成了摆设。 不过眼下他们愿意扛着锤子去倭岛,那就让他们扛着去。 三万人集结待命,运兵船是这些年新建的木质蒸汽船,虽然没有铁甲战船那么威风,但胜在空间大,每艘能装五百到八百名士兵。 六十余艘运兵船配合六艘铁甲战船,浩浩荡荡地泊在东海郡外海的锚地上,远远望过去黑压压一片。 大秦四十四年十月中旬,东海郡外海风平浪静,海面如镜。 气象观察员提前几年记录了风向和潮汐数据,确认十月十六日至二十日是东征的最佳窗口。 海上没有大的风暴,洋流方向也适合从东海南岸直驶倭岛西岸。 十月十五日,嬴政在咸阳宫下达了东征诏书。 诏书很短,全文不到一百字,末尾一句是:"凡倭岛之上,不服者杀,服者亦杀。此行不为纳降,只为除根。" 这句话在朝堂上被宣读时,满殿肃然。 李斯在后来整理档案时在这份诏书旁边批了一行小字:"陛下一生用兵,未出此绝语。唯此一役,不存仁念。" 十月十六日清晨,东海郡港口。 三万将士列队在码头和船坞之间的空地上,一队一队按编制登船。 换装新式军装的士兵们步伐轻快,每个人肩上都挎着一支大秦四十三年式步枪,腰间挂着子弹袋和干粮袋,身后还背着一卷毛毡和一件换洗衣物。 他们中的很多人是第一次出海,但军队的纪律压住了所有好奇和紧张,每个人只是沉默地沿着登船板走上运兵船的甲板,在带队军官的指挥下进入船舱就位。 而那些扛着巨锤的重甲兵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们迈步上船时运兵船会明显晃一下,两个七八百斤的铁锤加上自己那身重甲和自身体重,一个人顶普通士兵十几个。 周敢走在最前面,他把铁锤横扛在肩头,锤头悬在肩膀后面,上船的时候头也不低一下,大大咧咧地踩着登船板走上去,震得整艘船晃了好几晃。 码头上负责维持秩序的军需官看得直翻白眼。 嬴政和秦天没有出现在码头上。 秦天对嬴政说:"政哥,海上晃好几天,咱们没必要受那个罪。让船先走,等他们快要登陆的时候,我带你飞过去就是了。" 嬴政想了想,说:"也好。朕正好趁这几天把剩下的奏章批完,免得到时候分心。" 于是东征舰队启航的那天清晨,咸阳宫里的两位只是在宫墙上望了望东方的天际。 秦天站在嬴政身侧,指了指天边那片湛蓝的海的方向:"船已经出发了。顺风顺水,两三天就能到,到时候我带政哥飞过去,不耽误。" 嬴政负手而立,望着东方。 "徐福,朕的好仙师。七八年没见了。" 大秦四十四年十月十六日,大秦海军跨海东征,目标:倭岛。 大秦四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清晨。 海面上薄雾未散,六艘铁甲战船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舰队在海上航行了五天。 六十余艘运兵船跟在六艘铁甲战船后方,船上的将士们早已做好了登陆的准备。 五天前从东海郡启程时那股兴奋劲儿已经沉淀下来。 每个人都在反复检查自己的步枪和弹药,擦拭枪管,数清子弹,把水壶灌满。 那些扛着巨锤的重甲兵则在船舱里打盹,锤子就靠在铺位旁边,随时可以拎起来。 倭岛西岸是一段平缓的沙滩,沙滩后面是茂密的树林,树林深处隐约有炊烟升起。 六艘铁甲战船在距离海岸约五百步的地方抛锚停泊,巨大的铁锚砸入海底,铁链哗啦啦地松放下去。 登陆的命令从旗舰秦一号上发出,旗语信号升上桅杆。 运兵船开始放下小艇,每艘小艇能载三十名士兵,由蒸汽绞盘缓慢地放至水面。 第一批登陆的士兵攀着绳梯下到小艇里坐稳,划桨手推动桨叶,数十艘小艇朝海岸线驶去。 第一批大秦将士踏上了倭岛的土地。 沙滩柔软,踩上去微微下陷。 第一批上岸的士兵弯着腰警戒着朝前方推进,步枪端在手里,枪口朝向树林方向。 他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越来越多的将士踏上了海岸。 到午前,三万大秦将士全部登陆完毕,在沙滩后方的开阔地带完成了集结编队。 这时,他们才真正看清了这座岛的样子。 第116章 低于车轮者不杀? 最让大秦将士们感到惊奇的是,他们开始看到人了。 倭人身形矮小得不像话,像一群半大的孩子。 随着搜索队深入树林,遭遇变得频繁起来。 那些人的身高,普遍在一米三四左右,矮小精瘦,穿着粗麻和兽皮缝制的衣物,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手里攥着骨矛和石斧,瞪着圆圆的眼珠子看着这些从海上下来的巨人。 在大秦将士眼里,这群人矮得有些滑稽。 一个身高一米七五的关中士卒站在一个倭人面前,对方的头顶只到他胸口的位置。 那些倭人仰着头看他们时,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往后缩着,显得更小了。 一小队大秦巡逻兵在溪边遇到了十几个正在取水的倭人,双方隔着二十步面对面愣住了。 倭人手里只有陶罐和木桶,大秦将士手里端着的是大秦四十三年式步枪。 带队什长只说了一个字:"杀。" 第一声枪响在倭岛的山林间回荡开来。 子弹穿过了最前面一个倭人的胸膛,那人向后倒进了溪水里。 剩下的倭人扔下手里的陶罐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发出尖利的叫喊。 大秦将士举枪瞄准,一个接一个地点射,十几个人没有跑出三十步全部倒在了溪边的乱石滩上。 更远处的人也听到了枪声,虽然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本能告诉他们,危险来了。 登陆当天,三万大秦将士分成了数百支小队,向四面八方散开搜索。 铁甲战船上的火炮没有开火,六艘战船停留在近海,充当了前进指挥部和信息中转站。 第一批登陆的各部队划分了各自的搜索区域,从西海岸向内陆层层推进。 大秦的东征,正式开始了。 倭岛西岸一处山坳里的村落,一个名叫弥助的倭人正在往山上逃。 弥助今年三十出头,是附近几个村落里公认的"巨人"。 他身高一米五三,比同族的其他人高出将近一个头,胳膊粗壮,肩膀宽阔,走在人群里像鹤立鸡群。 他年轻时靠这身板打过猎、砍过树、跟邻村的恶霸争斗过,在十里八乡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半个时辰前他去西边的山脊上采一种藤条,刚走到半山腰就看见海面上停着一大片黑乎乎的船。 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船都大,大得不像话,像漂浮在海面上的城堡。 接着他看见那些大船上放下许多小艇,小艇载着密密麻麻的人往岸边来? 那些人从船上下来时他隔着两里地都能看出个头的差别,太高了,每一个人都比村子里最高的人高出一大截。 然后他听到了那种恐怖的响声,接着是村子里他认识的几个猎户倒在了林间空地上。 弥助没敢再看,转身就跑,藤条也不要了,脚下的石头和树根绊得他踉跄了好几次。 他跑了一阵子,稍稍停下来喘了口气,蹲在一棵大树后面回望。 远处能看见几个灰衣的巨人穿过树林朝这边走来的身影,虽然隔得很远,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人在搜索,在朝他的方向过来。 他缩了缩脖子,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好多年前,大概是七八年前的样子,也有这样一群高大的人从海上来到这片地方。 那时候弥助还很年轻,跟着村子里的老人去海边看过。 那些人穿着奇怪的衣服,带着许多他没见过的东西,口音怪腔怪调的,但慢慢地也能说通一些。 那些人的领头人是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说话慢悠悠的,自称是"徐福",说他们来自一个叫"大秦"的地方,东边很远很远的大陆上。 弥助那时候年纪不大,但对徐福那批人印象深刻。 那些人身材高大,跟今天从海上来的这些巨人一样,随便拉出一个都比村里最高的汉子高上一截。 徐福的人在这片海岸扎过一段时间的营,伐木造屋,跟附近的村落做了些交易。 弥助用一些上好的野猪皮和山货,从他们手里换了一把真正的青铜刀,那刀至今还藏在他住的棚屋角落里,比他用的骨刀锋利十倍不止。 也就是从徐福的人那里,弥助听到了许多关于大秦的事情。 说那是一个大得没边的国家,有几千万人,那里的人普遍长得高,力气大,会造非常厉害的东西。 还说大秦打仗的时候有一条规矩,高于车轮者杀,低于车轮者不杀。 弥助当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就问那个跟他换东西的大秦人:"什么是车轮?" 那人比划了一下,然后用手在弥助头顶比了一下高度。 那人比划的位置比弥助的头顶低了半个头,他拍了拍弥助的头顶开玩笑的说:"你这大高个比车轮高这么多,要是在大秦打仗的地方,你就在被杀的范围里了。" 弥助当时哈哈大笑,当成个故事听了。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一米五三的个头在同族里是顶天立地的巨人,就算在大秦那边也不算矮吧? 他甚至还跟那个大秦人比了比胳膊,比完后那人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他胳膊上的肌肉,说"我们那边种地的汉子都比你结实"。 弥助没有太放在心上。 那些大秦人很快就走了,说是要继续往东走,找什么仙山。 他们离开之后都没有再回来过,弥助也慢慢把那些故事忘得差不多了。 可今天,那些巨人回来了。 弥助蹲在大树后面,浑身冷汗涔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五三的大高个,又想起当年那个大秦人比划的车轮高度。 他的身高比车轮高出了一头,按照大秦打仗的规矩,他是必杀之人。 弥助的双手开始发抖。 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喊叫声和那种恐怖的响声,知道那些巨人正在逼近。 他所在的位置离村子不远,那几个巨人正朝这边来,最多再过小半个时辰就会搜到这个山坳。 村子里的人多半已经跑散了,可他能跑到哪里去? 这座岛就这么大,那些巨人从海上来,把海边全都堵住了,他往内陆逃也只是把死期往后拖几天而已。 弥助蹲在树后,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逃是逃不掉的,打是打不过的,那些巨人手上有那种会"砰砰"响的东西,隔着老远就能杀人。 他手里只有一把从徐福那里换来的青铜刀,用来割肉切菜还凑合,跟那些巨人打?怎么打? 然后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乱麻,让他整个人猛地一震。 低于车轮者不杀。 既然高于车轮必死,那……如果他不高于车轮了呢? 第117章 那就车轮放平 弥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两条腿从膝盖往下,他的目光落在膝盖处,喉头猛地滚动了一下。 那把青铜刀就藏在家里的铺板下面,刀刃还算锋利,虽然已经有些年头了,但磨一磨还能用。 他站起身,没有再往山上跑,反而折返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他已经不再发抖了。 他找到了求生之路。 弥助潜回了村子。 村子里已经空了大半,他在自己的棚屋里翻出了那把青铜刀。 他想了想,把刀在门槛的石头上蹭了蹭,勉强磨了磨刃口,然后深吸一口气,回到屋子里坐了下来。 他脱掉了裤子,把左腿伸直,刀比在膝盖下方两寸的位置。 犹豫了三次,刀都搁在皮肉上又拿开了。 第四次的时候他咬紧了牙,狠心往下一按,刀刃割开了皮肤和肌肉,血涌出来的时候他疼得差点晕过去。 他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不敢停,双手握着刀继续往下切,切到骨头的时候刀卡住了,他又拔出来再劈,一下,两下,三下,终于把左腿的小腿部分从膝盖下方剁了下来。 断肢掉在地上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瘫倒了,血从断口往外涌,把泥土地面洇成了一大片暗红。 但是为了活着他没有别的办法,谁让他长这么一个大高个呢。 他用同样的办法对付了右腿。 这一次快了一些,因为左腿已经疼得他麻木了,右腿切起来反而少了些恐惧。 他砍完两条腿之后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是汗,脸色惨白如纸,断口处的血还在往外渗。 他扯了几根布条扎在膝盖下方用力勒紧,勉强止住了一部分血。 钻心的疼痛一阵一阵袭来,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哆嗦,但心里反而感到解脱了,他没有车轮高了。 两条腿都没了。 他从膝盖以下断成了两截,蜷在那里,比车轮矮了好大一截,他活下来了。 他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疼得话都说不利索,脑子里反复念叨着"低于车轮不杀"那几个断断续续的秦语词汇。 那是他当年从徐福的人那里学来的。 他反复念着,像念咒一样,生怕自己忘了怎么开口说这几个字。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咚咚咚的的脚步声,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弥助躺在血泊中浑身一颤,他拼命挪动着断了腿的身体,爬到门口附近,扒着门框往外看。 他看见了一个怪物。 那是一个全身披挂钢铁的人。 从头盔到战靴全部被铁甲包裹着,厚实沉重的铁板一片片叠合在一起。 那人的身形高得离谱,比弥助以前见过的徐福那批人还要高出半头,宽肩膀,厚胸脯,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更可怕的是他两只手里各拎着一柄大铁锤,那铁锤比弥助的腰还粗,锤头圆滚滚黑沉沉,一柄少说也有几百斤。 那人把两柄锤子搁在地上歇脚的时候,地面被砸出两个坑。 弥助觉得自己快被吓死了。 但他还是挣扎着爬出了门槛,用两只手撑着地面,拖着两条只剩大腿根部的残肢,一挪一挪地朝那个铁甲巨人爬过去。 血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痕迹,他一边爬一边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说话:"我……低于……车轮……不杀……" 他爬到了那人的脚下,双手抓住了那人钢铁战靴的脚踝。 铁靴冰凉坚硬,他攥着不放,把满手的血蹭在靴面上。 他仰起头,看见那个铁甲巨人低头看着他,头盔面罩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铁甲巨人低头看了看弥助的两条断腿,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一只歪倒的木轮车。 那车轮立起来大约到铁甲巨人的大腿中部,比地上这个矮人高出了不少。 巨人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弥助从地上提了起来。 弥助的两条残腿在空中晃荡着,血滴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巨人把他举到车轮旁边比了比,仰头看了看,弥助的确比立起来的车轮矮了一大截。 弥助在巨人手里拼命点头,嘴里"低于车轮"含含糊糊地重复着,眼睛里涌出了两行眼泪,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悲的。 然后那个巨人把弥助放回了地上,抬脚对准车轮的轮缘一脚踢了过去。 那木轮车"咣当"一声倒在地上,轮面平贴着泥地。 巨人又低头看了看车轮,再看了看蜷缩在地上的弥助。 车轮平放之后弥助的身高比车轮高了一大截。 巨人蹲下,伸手再次提起弥助,与平方的车轮比了比。 很显然,弥助比车轮高太多了。 巨人把他放回地上,脸上那层铁甲面罩遮住了所有表情。 弥助趴在泥地上,仰着头望着那个巨人。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嘴巴张了张想再说话,但没有声音发出来,泪水混着泥土糊了满脸。 铁甲巨人直起身来,两只手各攥住一柄巨锤的锤柄,把两锤同时高高举起。 锤头遮住了他头顶的日光,在弥助身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黑影。 弥助最后看见了那双平静的眼睛,然后锤子砸了下来。 第一锤砸碎了上半身,第二锤砸烂了剩下的部分。 第三锤、第四锤是为了确保彻底,七八百斤的铁锤砸在血肉之躯上,声音沉闷厚重。 几锤之后地面上出现了一片深红色的肉泥,骨头碎成了白色的渣子混在里面,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了。 铁甲巨人停下动作,拄着锤柄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片肉泥。 他歪了歪头,平放的车轮比肉泥高了许多,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这下子真的比放平的车轮矮了,放过你了。" 他直起身来,拎着两柄铁锤转身出了棚屋。 门框被他宽厚的铁甲肩膀刮了一下,嘎吱响了一声。 外面传来其他大秦将士的喊话声和零星枪响,远处有黑烟在升起,那是从被点燃的村落里冒出来的黑烟。 地面上那一滩肉泥还在微微冒着热气,铁锤砸过的印痕深深嵌进泥土里。 那滩肉泥如果能开口说话,大概会吐出一句——尼玛! 第118章 石见银山 倭岛西岸登陆后的第三天,战事已经全面铺开。 三万大秦将士分成数百支搜索队,沿着海岸线向内陆层层推进。 战报源源不断地汇总回来,某队今日扫平了三个村落,某队在河谷中发现了一片较大的聚居地正在围剿,某队遭遇了小股反抗但已在半个时辰内解决。 所有战报的末尾都附着一组简单的数字:歼敌若干,我军无伤亡。 无伤亡。 这三个字反复出现在每一份战报上。 从登陆至今,三万大秦将士中只有几个不小心崴了脚或者被树根绊倒擦伤的,战斗中真正受伤的至今为零。 那些矮小的倭人拿着骨矛和石斧朝大秦将士冲过来时,远远地就被步枪放倒了,根本没有靠近的机会。 偶有从树林里突然蹿出来近身偷袭的,还没等扑到跟前就被端着刺刀的士兵一个突刺捅穿了。 少数几支遇到稍大部落的搜索队,十几个人举枪齐射一轮,对面就倒下了大片,剩下的人转头就跑,跑不过子弹的速度。 三十几个倭人能聚集起来被称作"大部落",几百人的规模就已经是这片岛上罕见的聚居中心了。 而面对数百名装备了步枪的大秦将士,几百个手持石斧骨矛的倭人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枪声一响,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法,石头和骨头扔过来只留一个白印子,而大秦那边每一声响都带走一条命。 大秦的东征进度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就能把西海岸和中部的所有倭人聚居地全部清剿干净,剩下的就是翻山越岭往东边去扫荡那些藏在深山里的零星部落。 而此时,两道身影已经从海面上飞过了倭岛上空,没有往战场那边去,而是直奔岛屿腹地的方向。 两人从西海岸上空掠过,穿过一片覆盖着浓密树林的山脉,脚下的景色从密林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和裸露的岩层。 秦天在空中放慢了速度,用意念向下扫探,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撒向地面。 他在找一样东西。 在另一个时空里被后世称作"石见银山"的那片巨大矿脉。 关于这座银山,秦天在大学时读过一些资料。 那座银矿在倭岛中部的山间,开采历史极长,储量极其惊人。 在他所知道的那个时空里,这座银山曾被持续开采了数百年,出产的白银数量占当时全球白银流通量的很大一部分。 十七世纪的时候,全世界的白银大约有三分之一来自这座岛上的矿山。 如果大秦能够将这座银矿完全掌握在手中,把银矿炼成银币投入大秦的市场流通,钱荒的问题将从根子上得到解决。 大秦这些年工部新开的铜矿已经不少,但铜矿的产量和银矿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 金银作为高价值的贵金属,同等重量下比铜值钱得多,便于携带和储值。 一两银子能换几百文铜钱,百姓卖一千斤粮食换几两银子揣在怀里,比装一麻袋铜钱方便多了。 秦天在空中悬停下来,闭目凝神。 他缓缓扫过脚下这片山区,意念像一张大网慢慢筛过整个区域。 嬴政悬在他身侧,安静地等着。 他只是负手俯瞰着脚下起伏的山峦和谷地,偶尔扫一眼远处天边的海平面。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秦天睁开眼睛,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政哥,找到了。就在这下面。" 他指了指脚下的一座山丘,山丘不高,但地形很特别,岩层裸露在外。 山丘周围是密林和溪流,再往远处是一片低矮的盆地,地形相对平坦,很适合建工棚和运输道路。 嬴政往下看了看:"有多少?" 秦天说,"非常多,储量远超我的预期。底下那条矿脉绵延好几里,银矿石的品位很高。就这一座山,大秦挖一百年也挖不完,而且周边还有好几处伴生矿脉,加起来的总量更惊人。" 嬴政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他听秦天说过金银对大秦经济的重要性,也知道这两年各地上报的"钱荒"问题一直没有彻底解决。 虽然大秦已经用铜钱加铁钱的方式勉强维持着市面流通,但铜矿不够、银矿更缺,铸币始终追不上物资增长的速度。 如果这座银山能够开采出来,把白银铸成银币投入民间,大秦的经济运转会顺畅得多。 "一百年也挖不完?"嬴政低声重复了一句,随即沉吟起来。 他脑子里在飞速盘算着矿工从哪里来、运输怎么走、冶炼厂建在哪里、铸币坊开在咸阳还是在当地直接铸造。 然后他想到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这座银矿在倭岛上,而倭岛的人已经被下令杀光。 嬴政缓缓开口,"国师,这么的银矿,需要大量人手来挖掘吧?" 秦天点头:"至少需要几万人轮替开采。还得有工匠建矿道、做支撑、运输矿石、冶炼成银锭。人手越多,开采速度越快。" 嬴政又沉默了一会儿,过了片刻,他说:"朕的旨意改一下。" 秦天看向他。 嬴政说道:"倭人不必全都杀光。留一批健壮的年轻男女,男的下矿挖银矿石,女的在矿上负责搬运和后勤。他们在矿洞里干活,住矿上的工棚,吃朝廷配给的粮食,不许离开矿场范围。子女生下来继续留在矿上,长大了继续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银矿挖完了,再把他们全部处理掉。" 秦天听完,嘴角弯了起来,他冲着嬴政拱了拱手,拍马屁得说道:"政哥英明啊!这帮倭人本来就矮小,钻那种低矮的矿洞最合适。矿挖再把他们赶进矿洞,直接矿洞一封完事。政哥这招,又省钱又省力,果然是千古一帝的格局。" 嬴政瞥了他一眼:"国师这马屁拍得朕有点不习惯。" 秦天嘿嘿一笑:"发自肺腑,纯属发自肺腑。" 嬴政没有接这茬,他忽然想起好像还没见过那些倭人具体有多矮。 登陆以来的战报里提到过倭人的身高,但纸面上的数字比划不出具体的感觉。 嬴政转过头来看着秦天:"国师,你方才说倭人矮小,矮到何种程度?" 秦天想了想,往前飘了半步,站到嬴政旁边,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比了一下:"大约这么高。普遍一米三四的样子,最高的也就到我胸口这儿,还没政哥你的曹操剑高。" 第119章 悄悄地过去,吓死他 嬴政听完秦天的话,低下头,目光落在腰侧的曹操剑上。 他想象了一下一个身高只到剑尖的人站在旁边的画面,那个人的头顶大约只到他大腿中部,矮得像是随手一挥就能拍飞出去的那种。 嬴政伸手摸了摸剑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是满意还是觉得有趣。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种矮人,连他佩剑的高度都够不着,确实只配钻矿洞。 秦天说:"政哥,那咱们先去找东征主将吧,把留人挖矿的旨意传下去。战场那边现在推进得很快,别等他们杀得太顺手把壮劳力全宰光了。" 嬴政点了点头。秦天用元力裹住两人,从空中转向海面的方向飞去。 秦一号战船的甲板上,东征主将正在整理刚送到的战报。 他姓陈名铮,原是蒙恬帐下一名校尉,几年前草原决战时率轻骑从右翼包抄立功甚大,战后被提拔为偏将。 这次东征的军事总指挥是他,六艘铁甲战船和三万将士归他统调。 他做事一向沉稳细致,这几天每天清晨在甲板上召集各部主将开碰头会,午后汇总战报并向咸阳呈报,晚上再根据当天的推进情况调整次日的部署方案。 此刻正是午后,甲板上摊着一幅手绘的倭岛地图,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标注了各支部队的位置和推进线。 陈铮蹲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刚收到的纸笺,正在往地图上加新的标记。 一只搜索队在东南方向发现了一片较大的聚居地,初步估计有三百余倭人,已经全部处理。 他正提笔标注位置时,两道身影从空中落了下来,稳稳地站在他面前。 陈铮猛地抬头,看见来人的面容后当即拱手:"陛下!国师!" 嬴政摆了摆手:“平身,战况如何?" 陈铮站起来,飞快地把地图上的情况汇报了一遍:"三万余将士已全部登陆,目前推进深度约四十里,清理村落六十七处,歼灭倭人约一万二千余,我军无一伤亡,预计再有半个月就能控制西海岸至中部山脉之间的全部平原地带,一个月内可以完成全岛第一轮扫荡。" 嬴政点了点头,问:"有没有找到徐福?" 陈铮指着地图东南方向的一片山谷区域:"斥候三天前在这一带发现了一些不同于倭人的营寨遗迹。房屋的建造方式明显更精细,有木结构的房屋,有驯养牲畜的圈栏,还发现了用小篆刻写的木牌残片。据当地俘虏交代,那附近确实有一群来自东方大陆的人定居,为首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自称''仙师''。斥候顺着那个方向继续搜索,目前已经锁定了大致范围,大约在这一片——" 他用手指圈了一个范围,"方圆二十里内,应该能找到他们的聚居点。但考虑到徐福那批人有可能是挟持了当年带走的童男童女和工匠,强行进攻可能造成误伤,所以暂时没有突入,只在外围布控。" 嬴政听到"白胡子老头"和"仙师"这两个词时,眼中精光一闪。 "好啊,朕的好仙师,终于能再次见到你了。" 秦天站在一旁,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嘿嘿笑了一声,压低声音对嬴政说:"政哥,晚上我带你过去看他。咱们悄悄的出现在他面前,吓死他。" 嬴政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嬴政平日里在朝堂上威严庄重,在私底下跟秦天说话时虽然随和许多,但大多数时候仍然是稳重克制的。 "就依国师所言。" “晚上你带朕过去,朕要亲眼看一看,他那张脸见到朕的时候,会变成什么颜色。" 秦天嘿嘿笑着点头,又转向陈铮交代:"留一批健壮倭人的事你安排一下。陛下有旨,倭岛上的银矿需要大量矿工,男的挖矿女的做工,子女生下来继续留用。十七岁以下、四十以上的不要,只要精壮。先圈一个集中营地把人看管起来,等这边战事差不多结束了再统一编入矿场。" 陈铮干脆利落地抱拳应声:"末将遵旨。这就传令各部,遇十七至四十岁健壮倭人留活口单独收押,其余照旧。" 深夜,倭岛中部,一处隐蔽的山谷。 山谷谷底一条小溪,溪流两侧散落着几十座木屋,比倭人的草棚讲究得多,有完整的梁柱结构。 沿着溪流往上游走,最深处有一座相对宽敞的两进院落,院墙用夯土筑成。 这座院落的主人,此刻正躺在正屋的卧榻上,睡得正沉。 徐福今年已经快七十岁了。 头发白了大半,胡须也花白得差不多,脸上皱纹纵横,皮肤松弛地耷拉着。 但相较于在咸阳宫时那种终日惶恐不安的神态,他现在的面容上多了一种几年土皇帝生活养出来的松弛。 下巴上的肉厚了一小圈,肚皮也微微凸了起来,身上的衣袍是上好麻布裁制的,虽然比不上咸阳宫的锦缎,但在倭岛上已经是罕见的体面了。 这几年来,他的生活惬意。 当初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和大量物资漂洋过海时,他其实根本没有方向。 所谓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都是他从古书上抄来的名字,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儿。 船队在海面上漂了大半个月,遇上了风暴偏了航向,最后被风浪推到了这座岛上。 登岛之后他发现这里的原住民矮小孱弱,根本构不成威胁,便决定不走了。 他跟那三千童男童女说,仙山就在这附近,需要慢慢找,先在这里安顿下来。 他建了房子,开了田地,从倭人那里用交换的手段弄来粮食和兽皮,日子越过越安稳。 那些少年少女们起初还惦记着秦始皇的任务,时不时追问仙山在哪里、仙人什么时候出现。 徐福每次都推说"时机未到",后来拖得久了连追问的人也没了。 几年过去,当年那些十来岁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在倭岛上娶妻生子,建起了一片小小的聚落。 他们早已不再奢望什么仙山仙人了,只是遵从着"跟随徐福"的旨意,在这岛上安安静静地活着。 第120章 朕的好仙师,好久不见 徐福自己更是乐得清闲。 他不用再面对那个动辄就要砍人脑袋的始皇帝,不用再搜肠刮肚地编那些长生不老的谎话,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担心哪天被戳穿。 他在这座岛上说了算,倭人不敢惹他,带来的那些人听他调遣,日子过得有滋有润。 他有时坐在院子里喝茶,看着远处山头的落日,心想这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就在这儿养老算了。 但他有一个小问题,他总是做噩梦。 梦的内容千篇一律:他站在咸阳宫的大殿中央,嬴政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他"仙药何在"。 梦里的嬴政永远是那副病容满面的模样,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神却锋利得像刀子。 徐福每次都在梦里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然后被一声暴喝惊醒,浑身冷汗。 这七八年来他做过无数回这样的梦。 从离开咸阳那天起就断断续续地做,后来到了倭岛上安顿下来之后频率少了些,但每隔一两个月还是会被类似的梦吓醒。 他已经习惯了,每次醒来擦擦汗翻个身继续睡,不把它当回事。 那个病恹恹的始皇帝,按照当年那副身体状况,应该早就驾崩了。 嬴政当时的状态眼看着就撑不了几年了。 他出海求仙的时候甚至暗暗庆幸自己走得及时,再晚两年,万一嬴政病死在新君继位的动荡里,他这种近侍臣子说不定会被牵连。 所以当他在深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又来。 他看见了那个人穿一身玄黑色的衣袍,领口和袖口有暗金色的纹路。 那个人坐在他卧榻边沿,姿势很放松,正低头看着他。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在那人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小片轮廓。 徐福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之后,看清楚了那张脸。 他先是愣住了,然后心里涌起一种"果然又是这样"的无奈。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在咸阳宫里没少看,后来在梦里也没少看。 唯一的区别是,面前这张脸太年轻了,皮肤紧致光滑,两颊没有凹陷,眼周没有那种病态的青灰色,乌黑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冠下。 徐福在心里叹了今天又开始做梦了。 而且这回的梦细节格外丰富,连衣服上的金线纹路都清清楚楚的,以前没这么逼真过。 他慢悠悠地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睛重新睡。 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他转过身的时候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太熟悉这套流程了。 算算时间,按当年那身体状况,嬴政差不多也该驾崩了吧。 以后估计梦也会慢慢少了,说不定再过几年就彻底不做了。 他闭着眼,准备再次滑入睡意。 可是滑不进去了。 徐福的意识在黑暗中越来越清醒,清醒得不正常。 往常做这种梦的时候,他要么很快惊醒、要么梦境会自己扭曲变换成别的画面,可这次不同。 慢慢的,徐福身上冷汗直冒。 梦里不该这么清楚。 徐福的眉头皱了一下,他重新睁开眼睛,又慢慢翻过身来面朝外。 那个人还在,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同样低头看着他。 徐福起身凑近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息,年轻,英俊,眉眼间从容不迫,那是长久身处高位的人才会有的气度。 年轻版的嬴政。 徐福的大脑开始转起来了。 不对,如果是做梦,他应该看到的是那个病恹恹的、满脸戾气的老年嬴政,怎么会是这个年轻版本? 他的梦境一向固定得很,从来没有更新过形象。 而且面前的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太真切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威严感,他几年前在咸阳宫亲身体验过无数次,根本不是梦里那种薄薄的感觉。 徐福下意识地伸手,在大腿内侧用力掐了一把。 疼。 火辣辣的疼从大腿传上来。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瞳孔骤然缩紧。 不是做梦。 那床边这个人……他侧过头去又看了一眼那张年轻的脸,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坐在矮凳上的人见他终于确认了现实,嘴角微微一挑,开口说话了。 声音跟当年在咸阳宫里召见他时的语气一样。 "徐福,朕的好仙师,好久不见。" 徐福的脑子里像被人倒了一盆冰水进去,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他几乎是滚着从卧榻上翻下来的,膝盖撞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来不及喊疼就伏低了身体,额头贴在地面上。 他的双手在颤抖,膝盖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陛、陛、陛下——"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泥地上,"臣、臣叩见陛下……陛下您、您怎么、怎么在这里……" 嬴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朕的好仙师,朕的长生不老药呢。" 徐福趴在地上浑身一颤。 十几年了,这个话题还是绕不过去。 他脑子里像开了锅一样沸腾着,嬴政怎么可能还活着?还变得这么年轻? 他当年离开的时候嬴政明明已经病入膏肓了,最多也就一两年的光景。 可现在坐在他面前的人精神抖擞、气势凌厉,比他记忆中那个病歪歪的皇帝强了十倍不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高速运转着,身为一个骗子的本能让他迅速开始寻找脱身的说辞。 他磕磕巴巴地开口,语速忽快忽慢:"陛、陛下,臣……臣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之后,一路东行,跨越了重重波涛,历尽千辛万苦,终于……终于找到了仙山的所在。臣在山中日夜祭拜,虔诚祈祷,陛下您……您感动了仙人,仙人降下了恩泽,让陛下恢复了青春……" 他越说越顺,语气从磕巴逐渐变得流畅,甚至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激动。 他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说了一大串之后停下来等着嬴政的反应。 他在等一个破绽,只要嬴政表现出任何被他说动了的迹象,他就能顺着台阶继续往下编。 就在他的话音刚刚落下的那一刻,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噗。" 第121章 这世界上真的有仙人? 徐福猛地抬头,循着声音望去,卧榻的另一侧,坐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翘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靠在椅背上。 秦天看着趴在地上的徐福,慢悠悠地说:"徐福,编,接着编。我这儿可听着呢,看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徐福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他方才只注意了嬴政,根本没有察觉到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无声无息地坐在角落里看了多久?他为什么能这样随意地跟嬴政待在一起?而嬴政对此竟然毫无反应? 徐福的脑子又开始转了。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秦天,又看了一眼嬴政,瞬间得出了一个结论。 嬴政变年轻了,这个年轻人大概也是个方士之流,忽悠了嬴政用什么法子恢复了青春。 他既然能骗到嬴政,说不定也是另一个骗子。 徐福心里顿时涌上一股狠劲,既然我活不成了,拉你垫背也好。 他猛地抬起头来,转向嬴政,用一种急切的、带着悔恨和警告的语气喊道:"陛下!臣承认!臣欺骗了陛下!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仙人!也没有什么长生不老药!臣罪该万死!任杀任剐绝无怨言!" 他说到这里,猛地偏过头来指着秦天,声调陡然拔高,"但是陛下!此人……此人必定也是一个骗子!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神仙法术!他若自称仙人,必是欺君之罪!陛下莫要被蒙蔽了啊!" 徐福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等着看嬴政的反应。 他心里盘算着:这年轻人不管用什么法子骗了嬴政,只要让嬴政也开始怀疑他是个骗子,那他徐福的罪责多少能减轻一些,至少是多了一个"同伙",嬴政要罚也是两个人一起罚。 屋子里安静了好几息。 嬴政坐在矮凳上,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徐福,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天的嗤笑已经从方才的轻声升级成了毫不掩饰的乐呵,他抱着肩膀靠在椅背上晃着腿,看着徐福像看一个耍猴的。 嬴政开口了:"徐福,你方才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仙人?" 徐福斩钉截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仙人!当年臣为求自保,编造谎言欺骗陛下,罪无可赦!" 嬴政点了点头,然后偏过头去看了秦天一眼。 秦天耸了耸肩,从椅上站起来,走到徐福面前蹲下来,低头看着他。 徐福也抬头瞪着秦天,四目相对。 秦天懒洋洋的说道:"我可从来没跟陛下说过我是仙人。我只是一个修炼者,我练的那东西叫元力引导术,不是什么仙法,是修炼的法门。" 徐福愣住了,元力引导术?修炼? 秦天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转身对嬴政说:"政哥,这老家伙的底细咱们都清楚。把他带回去吧,后续怎么处理回咸阳再安排。那三千童男童女,也派将士来带回去,怎么安置看他们的意愿。" 嬴政嗯了一声,也站起来,此刻他一起身,那股无形的威压又重新笼罩住了整个屋子。 徐福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了,他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什么元力引导术?什么修炼?这年轻人到底是谁?嬴政为什么对他言听计从? 然后他看见年轻人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徐福。 徐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一道光芒从年轻人掌心射出,那光芒在空中化作一条细长的锁链,哗啦一声缠住了他的身体。 徐福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发光链条。 "这、这是——"徐福瞪大了眼睛。 秦天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走过来拍了拍徐福的脑袋:"别乱动,绑结实点免得你一会儿摔下来。" 摔下来?徐福还没来得及问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秦天已经走到了嬴政身边。 然后拽着他走出门,同时双脚离地,向上浮起。 他的身体猛地被一股力量拽着向上飞升,锁链牵着他的腰腹和四肢,把他像一条被钓上钩的鱼一样拽了起来。 冷风扑面而来,徐福看见脚下是越来越远的院落和树木。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徐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悬空的双脚,没有任何支撑,他就那样被锁链吊着,悬挂在半空中。 徐福的嘴巴张大了,发出断断续续的"啊""啊"的声音。 他从来没有飞过,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人能在天上飞。 他蹬了几下腿,但锁链牢牢控制着他的动作,他只是像个被吊起来的布袋一样在空中晃了两下。 秦天在半空中侧过头来,看着徐福那张已经完全失控的脸,对嬴政说:"政哥,咱们走慢点,让他多体验一会儿。" 秦天缓缓调整了方向,朝西海岸舰队停泊的方向飞去。 徐福被锁链拖着跟在他们下方,被牵着飘行,一直在发出"啊啊啊"的惊恐声。 徐福的脑子已经彻底停止运转了。 骗子也好、方士也好、古书上的记载也好,他这辈子编过的所有谎话里,从来没有一条跟"人能在天上飞"沾过边。 他的理智告诉他要冷静,要思考这是怎么回事。 可他的本能已经完全接管了他的身体,他的双手死死攥着锁链的某一节。 "飞……飞起来了……" 徐福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嬴政,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在反反复复地回响,一遍又一遍。 这世界上真的有仙人? 徐福被锁链拖着,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前行,他的嘴巴终于闭上了,但眼睛一直睁得很大很大。 他已经不知道该想什么了。 他就那样睁着眼睛,被一条锁链牵着,在夜风中一路向西飞去。 徐福被拖到秦一号战船甲板上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不像个人了。 夜风把他吹透了。 十月下旬的海上夜风又冷又潮,加上一路从内陆飞过来,他一个老人家穿着单薄的寝衣被吊在半空中晃了将近一个时辰,脸冻成了青灰色,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筛糠。 锁链松开的那一刻他直接瘫在了甲板上,四肢大张,胸腔剧烈起伏。 他用两只手撑着甲板想要坐起来,但胳膊使不上劲,撑了两下又趴了回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铁板上,好半天没动弹。 甲板上执勤的水兵围过来几个,看见地上瘫着个白胡子老头,又看见嬴政和秦天站在旁边,谁也不敢上前。 陈铮从船舱里快步走出来,看见这场景愣了一下,拱了拱手:"陛下,此人就是——" 嬴政点了点头:"徐福。" 陈铮上下打量了地上那团哆嗦的身影一眼,没再多问。 徐福趴在地上,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翻腾。 这世界上真的有仙人! 第122章 倭岛舞王 徐福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秦天身上。 徐福活了一辈子,见过很多人,他以为自己对这世间的把戏已经看得够透了,帝王将相、方士术士、神仙妖怪,归根结底都是人在装神弄鬼。 可今天他在天上飞了一个时辰,这个事实比任何谎言都坚硬。 秦天低头看了他一眼,蹲下来拍了拍徐福的肩膀:"缓过来了吗?缓过来了咱们就接着走。" 徐福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还来? 他看着秦天,眼神里满是惊恐和哀求,他刚刚从天上飞了一路,以为自己终于落地了能安生一会儿,怎么又要走? 秦天站起身来,把手腕一翻,元力锁链重新从掌心涌出,徐福看着那条锁链逼近,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嘴里发出沙哑的叫喊:"不要!不要!我不飞了!" 锁链哗啦一声缠住了他的腰和肩膀,徐福用手去扒拉锁链,他转过头来看向嬴政,换了一个哀求的对象:"陛、陛下!臣知罪了!臣什么都招!陛下饶了臣吧!臣年纪大了经不起再飞一次啊!" 嬴政负手站在甲板上,低头看着徐福那张老泪纵横的脸,面无表情。 徐福看了几息,心里一阵发凉,又转回去向秦天求饶。 秦天锁链已经收紧了,把他从地上拽得半跪起来。 秦天语气平淡,"别嚎了,飞回去而已,你怕什么?" 秦天转头对嬴政说:"政哥,舰队这边的事交代完了吧?" 嬴政正在跟陈铮交代倭岛的后续事情,陈铮一一应下,完事后嬴政朝秦天点了点头。 "走吧。" 秦天一拽锁链,徐福踉跄了两步被带到船舷边上。 徐福哆嗦了一下,闭上眼。 然后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他被锁链拖着从甲板上浮了起来,夜风重新灌进他的衣领和袖口,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徐福在半空中回过头去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他住了近十年的海岛。 那地方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被锁链拖着向西飞去,夜风在耳边呜呜地响,冷得刺骨。 从倭岛到咸阳,秦天飞得不快,俩人有元力护体,唯一受罪的是徐福,被吊在半空中迎风摇晃。 嬴政在飞行途中一直沉默着,秦天侧头看了看他的表情,知道这位帝王正在琢磨怎么处置徐福这个老骗子。 嬴政忽然开口:"国师。" 秦天嗯了一声:"政哥你说。" "徐福这个人,朕直接杀了他,感觉太便宜他了。" "他骗了朕十几年,当年朕信了他的话,给了他三千童男童女、粮食布帛、船只工匠,让他出海求仙。他在咸阳宫的时候吃朕的俸禄、穿朕的赏赐,出了海之后带着朕的东西跑到那座岛上过了十几年的快活日子。朕若是今日一刀砍了他——" 他偏过头来看了秦天一眼:"他一个快死的老头子,享了半辈子福,死了反倒解脱了。" 秦天想了想,说:"政哥,我有个主意。" 嬴政侧过头来看他。 秦天拽了拽手里的锁链,徐福被吊在下方跟着往前飘了一段,嘴里又发出一声惊叫。 秦天没管他,接着说:"倭岛占领下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那么大一座岛,上面有银矿,以后还有煤矿和别的资源,大秦肯定要在那里驻军、设郡、建码头。这么大的功绩,朝廷肯定要有所表示,咱们可以成立一个倭岛歌舞团,就跟匈奴歌舞团一样,用来展示大秦征服四方的赫赫武功。" 嬴政听了,神色微微动了一下。 秦天继续说:"后世有人说徐福是倭岛上那些人的老祖宗,这话虽然不一定真,但传着传着就变成一种说法了。既然徐福被当成了倭人的''始祖'',那咱们就把他编进倭岛歌舞团,封他一个''倭岛舞王''的名号,归属大秦舞王赵高统领。让这个''倭人老祖宗''以后每一天都穿着花里胡哨的衣裳在台上跳舞,给大秦的百姓看、给往来的使节看。他跳不动了就拄着拐杖继续跳,直到他死了为止,他余生的所有日子,就是给人表演供人取乐。" 嬴政说:"好,就依国师所言。徐福封倭岛舞王,编入倭岛歌舞团,归属赵高统领。朕回头下旨,让乐府那边把编制安排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着更远的事情:"大秦每征服一个地方,就组建一个当地的歌舞团。匈奴有匈奴歌舞团,倭岛有倭岛歌舞团,往后西域拿下了就建西域歌舞团,百越那边也建一个,那些还没打下来的地方将来都建。每一支歌舞团都由当地土著组成,归咸阳乐府统一管辖,逢年过节进行汇演,以展示大秦天威。" 秦天听得出来,这不仅仅是处置徐福一个人的方案,而是一整套针对被征服地区和民族的文化政策。 嬴政看穿了"歌舞团"的本质:那不是娱乐,那是把被征服者的尊严捏碎了揉扁了,再踩上一脚,让所有人看着他们从王侯变成小丑。 头曼单于在台上笨拙扭动身体的时候,草原上曾经那个"统治数十万铁骑"的形象就在每一个观众心里彻底坍塌了。 徐福也是如此,而将来还有更多。 秦天点了点头:"政哥这个想法好,每征服一处就建一个歌舞团,让当地人自己演自己的笑话,比任何檄文和告示都管用。" 嬴政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一锁链继续在夜空中前行,脚下的山川河流在月光下依次流过。 徐福被吊在下方,整个人已经冻得失去了大部分知觉。 他一开始还在算着飞了多久、还有多远,后来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四肢麻木得像是长在了别人身上。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上方并肩飞行的两个人,他们说话的声音被风送下来,断断续续的,他听不太清楚,但隐约捕捉到了"倭岛舞王""赵高""供人取乐"这几个词。 他闭上眼睛,懒得再想。 第123章 铁路随着扩张延伸 倭岛的征伐进行的很快。 三万大秦将士登陆之后,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整个倭岛从西到东扫了一遍。 那些藏在深山密林里的零星部落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搜索队的推进速度快得像梳子篦头发,一座山一座山地过,一个谷一个谷地清。 偶有遇到躲在岩洞里试图顽抗的,几发步枪弹打进去就没了声息,或者直接一颗手掷的炸药包丢进洞口,轰隆一声连洞带人一起埋了。 到十一月底,东征主将陈铮向咸阳报送了最后一份战报:全岛肃清。 歼灭倭人约二十余万,俘获符合年龄条件的健壮男女十万余人,已集中编入临时营地。 徐福那批人当中,三千童男童女只剩下两千余人,十几年间病死的、意外身亡的、跟倭人通婚跑散的不在少数。 剩余的人被统一收拢,由运兵船送回大陆。 嬴政的旨意很快下达:十万倭人矿工就地编入石见银山矿场,由工部派遣官员和工匠负责管理,按人头配给口粮和粗布衣裳,一日两餐,干满三年可减刑一等,干满十年转为民籍。 当然,这只是纸面上的说法,银山挖完之前,这些人一个都走不了。 但有了这个名义,矿上的管理就顺畅了许多。 倭人矮小的身形在低矮狭窄的矿道里确实方便,弯腰钻进去就能干活,连撑着顶壁的工夫都省了。 大秦派去的监工头一次看到那些倭人矿工在不到一人高的矿道里来去自如,啧啧称奇了好一阵子。 白银开始从石见银山源源不断地开采出来。 第一批银锭运回咸阳的时候是冬天,铸造坊昼夜不停地赶工,把银锭熔铸成一枚枚圆形的银币,正面压着"大秦通宝"四个字,背面是一柄剑的纹样,那是嬴政的曹操剑。 银币很快投入了咸阳和关中各地的市面流通。 百姓们拿着自家的红薯、玉米、布匹、陶器去集市上卖了,换回来一把把沉甸甸的银币揣在怀里,发出的响声清脆悦耳。 商人们也活泛起来了,从前货物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去,因为买家手里没钱。 如今银币大量流入,市场上的交易量猛增了好几倍。 关中最大的粮商一个月内进了三趟货,每次都被抢购一空。 手工业作坊的规模也在扩张,从织布到冶铁到木工制作,到处都在招人。 钱流通起来,物资流通起来,整个大秦的经济像一台被松开了阀门的蒸汽机,轰隆隆地加速运转。 到四十五年底,大秦的"钱荒"问题已经基本解决,铜钱和银币并行流通,市面上的交易量达到了空前规模。 接下来是铁路。 关中的试验铁路运行了一年多,运力提升的幅度有目共睹。 原本从咸阳到沣水渡口要走一天一夜的牛车,蒸汽机车一个时辰就到了。 工部的官员们连夜计算了一笔账:如果在全大秦的主要产粮区和工业区之间都铺上铁路,粮食、铁料、布匹、建材的运输成本能降低八成以上,调度时间缩短至少三分之二。 这个账算出来之后朝堂上没有人反对,始皇帝更是直接批了五年的预算,要求工部在五年之内把关中、巴蜀、中原、齐鲁之间的铁路主干线全部贯通。 铁路需要钢铁,大秦的钢铁产量在四十四年突破了五百万吨,四十五年又涨到了八百万吨,到四十七年已经稳稳地站上了一千万吨。 钢铁够用,但铁路还需要大量修路的劳工。 铺设路基需要大量的人力,挖土方、填碎石、抬枕木、砸道钉、架桥梁、开隧道,每一段铁路都是用人堆出来的。 大秦的百姓现在忙着种地、做工、读书、经商,每一个人都在新的经济体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不可能大规模征发去修铁路。 嬴政不可能再把大秦百姓拉去修路架桥了,他非常清楚百姓是宝贵的,要用在发展生产上。 全国各地的工坊和农田天天在喊缺人,再把百姓拉去修路,大秦的生产和发展就会停滞。 那修路的劳力从哪里来? 大秦的军队刚刚在东边打赢了倭岛,战斗力正旺,火器装备已经全面铺开。 步枪、火炮、蒸汽铁甲船,这些武器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对手。 北边的匈奴已经覆灭,西边的西域诸国还在各自为政,南边的百越和东南亚地区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部落和王国。 嬴政在四十六年春天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明确了接下来几年的战略方向。 抽调一部分兵力组建远征部队,以铁路延伸为导向展开军事行动。 打到哪里,铁路就修到哪里,被征服的人口就运回来修铁路。 四十六年夏,大秦海军舰队南下。 六艘铁甲战船加上三十余艘运兵和补给船,从东海郡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在交趾、占城、真腊等地靠岸登陆。 那些地方的人连铁器都少见,遑论火炮和步枪。 大秦军队上岸之后甚至不需要大规模的攻坚作战,炮声响过一阵之后对方的首领就主动来降了。 驯象、香料、稻米、水果,南方的物产丰富而多样,但对于大秦来说,最重要的收获是人口。 成千上万的土著男女被装上船运回大陆,分派到各个铁路工地和矿场。 四十六年秋,大秦西路军从关中出发,沿着河西走廊向西推进。 西域诸国在这条走廊上星星点点地分布着,每一个国家的军队都不超过万人,装备更是粗劣。 大秦骑兵骑着高大的战马,穿着新式的轻便制服,挎着步枪,在戈壁和绿洲之间驰骋。 面对那些挥舞弯刀的西域武士,大秦士兵只需要在三百步外停下来列队射击,一轮排枪打完对面就倒了一半,剩下的要么投降要么逃散。 到四十七年夏,西域三十六国全部臣服。 紧随其后的是大秦的铁路筑路队,钢轨和枕木从关中用火车拉到了玉门关外,又从玉门关外一里一里地向西延伸,穿过沙漠和绿洲,朝着更远的地方铺去。 四十八年,南亚的铁路也开始动工了。 两条钢铁长龙同时向西和向南生长,像大秦这棵巨树伸出的根须。 每一寸铁轨下面都铺着无数被征服者的汗水。 匈奴人、西域人、南亚人、东南亚人,各个地方的人穿着同样的粗布工装,在监工的哨声里一起抬枕木、一起砸道钉。 他们不通彼此的语言,但在皮鞭啪啪声中不需要语言。 时间在这种近乎疯狂的建设速度中飞速流逝。 当大秦四十九年的冬天结束,五十年春天到来的时候,大秦的版图和面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秦五十年。 从秦始皇三十七年秦天出山算起,已经过去了十三年。 从秦始皇十七年秦天穿越算起,已经过去了三十三年。 山中二十载修炼,出山十三年风云,大秦从那个"二世而亡"的历史宿命中彻底挣脱了出来,走上了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而到了大秦五十年,长安城已经成了大秦的第二座京城。 随着西域和南亚的开发,关中西部的地理位置越来越重要。 朝廷在渭河南岸选址修建新城,规模与咸阳相仿。 铁路将两座城紧密连接,往返只需小半日。 而咸阳仍是权力的中心,嬴政依旧坐在咸阳宫的大殿上听政。 他的面容比十三年前更年轻了,那头在秦天出山时还斑白的头发如今全然乌黑,脸上的皱纹几乎看不出来,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有力。 元徒境界的千年寿命让他拥有了远超常人的精力,每天批阅奏章到深夜也毫无倦意。 扶苏已经完全脱去了早年那种儒生的模样。 他背着两柄短锤上朝的习惯被朝野上下接受之后,越来越多的大秦文武官员效仿。 哪怕不真的背锤子,腰间也要挂一点铁玩意儿表示自己"重器守德"。 扶苏如今主要负责教育和文化建设,全国各地的学堂布点、课程编排、教材修订都是他在管。 第124章 快速发展的大秦 咸阳城东的大秦研究院已经扩建了三次,如今占地面积是刚成立时的十倍。 研究院里的常驻元徒修炼者超过了一万人,院子里的烟囱从最初的几根增加到了上百根,日夜不停地冒着青烟。 蒸汽机已经迭代到了第十代,效率比最初的试验机提高了数十倍。 无缝钢管的制造工艺成熟了,枪支和火炮都更新了好几轮,大秦四十七年式步枪比四十三年式射程更远、装填更快,五十年式则已经配备了简单的瞄准镜和更可靠的弹匣结构。 研究院主院的东翼是"未来科技"研究组,秦天偶尔去那里转转。 那里面有人在尝试用电,有人在试图制造更轻更坚固的复合材料,有人在研究空气动力学和流体力学的模型。 秦天每次去看都觉得这个时代的科技树被他自己硬生生往上拔了好几层,已经到了二十世纪初的水平了。 与此同时,全国各地的学堂像春天的竹笋一样冒出来。 大秦四十三年推行全国义务教育的时候,很多偏远郡县的百姓还不理解为什么要送孩子去读书。 但几年过去之后,第一批学堂毕业的年轻人走进了各郡县的官府、工坊、商号、军队,他们识字、会算、懂律令、能看图纸,在各自的岗位上表现出了远超上一辈人的能力。 老百姓们很快明白了读书的好处,孩子读了书能当官、能做匠、能挣更多的钱,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于是后来越来越多的人主动把孩子往学堂里送。 到五十年,大秦各地的学校总数超过了八千所,在校学生将近两百万。 课程设置从最初的认字、算术、律令逐渐扩展到了天文、地理、物理、化学、生物、机械原理。 秦天抽空参与编写了《初等物理》《基础化学》《世界地理》等教材。 这些东西在大秦人眼中简直像天书一样新奇,原来天是球形的,地也是球形的,太阳比地球大一百多万倍,空气里有好几种不同的东西。 孩子们在课堂上睁大了眼睛听讲,下了课就围着老师问东问西,求知欲旺盛得像刚破土的幼苗。 更关键的是,这些孩子从七八岁开始就接受了元力引导术的基础修炼。 元力修炼能显著增强他们的记忆力和理解力。 这就导致每一届学堂毕业的学生都是思维清晰、逻辑严谨、过目不忘的天才。 而人口的增长更加惊人。 粮食充足,医疗进步,社会安定,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已经让大秦的出生率节节攀升。 四十一年的统计时大秦总人口大约两千六百万,到五十年已经突破了三千三百万。 这个增速在历史上不算罕见,但真正的变化还在后面。 元力引导术在大秦已经基本普及了。 上至嬴政、百官和军中将士,下至地方的底层百姓,绝大部分人都已经接受了元力引导术的功法"资源包"。 虽然能突破元徒的人仍然只占少数,但光是"运转周天强身健体"这个层面的普适效果就已经足够惊人。 普通百姓每日坚持运转周天,体质会明显改善,少生病、有精神、衰老速度降低。 那些年纪大的、五六十岁的老人,在修炼了两三年之后,头发开始重新变黑,皱纹变浅,腿脚利索了。 原本看起来已经苍老的人,慢慢地恢复到了三四十岁的面庞和体魄。 原本会在十几年内老死、病死的人,现在还能再活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那些重新变得年轻的老人,不仅能继续在田里干活、在工坊里做工,还能继续生孩子。 一个五十五岁的老妇修炼两年后看着像三十五岁,身体机能恢复到了生育年龄的水平,还能再生两三个孩子。 一个六十岁的老翁修炼后比四十岁的人还壮实,再当二十年劳动力一点问题都没有。 秦天花了一些时间做了个简单的模型推算。 大秦目前的出生率大约是一个家庭四到五个孩子,夭折率因为医疗条件的改善以及元力得推广变得极低。 老人不再死亡、中年人和年轻人生育期大大延长、医疗水平持续提高,这几项叠加在一起,人口增长的曲线在接下来几十年里将变成一条陡峭的上升线。 秦天给嬴政的报告中写到:"三千三百万人,还是太少,以目前的条件,大秦的人口在百年内可能达到十亿级别。人是最宝贵的资源,元力引导术和科技的发展让每个人都拥有更长的生命和更高的效率,这是大秦走向星辰的根基。" 嬴政看完这份报告之后批复了四个字:"朕知道了。" 大秦五十年,秋天的一个下午。 秦天一个人走在咸阳城东的街道上。 街上人来人往,两旁的店铺开着门,卖衣服的、卖铁器的、卖粮食的、卖纸墨的、卖新奇玩意儿的。 有一家店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南洋水果专售",门前排着长队。 秦天凑过去看了一眼,柜台上摆着黄澄澄的香蕉、红彤彤的荔枝、绿油油的芒果,都是这几年来从东南亚运回来的新鲜货。 店小二扯着嗓子喊:"今日刚到!南洋香蕉!三斤一文!每人限购五斤!" 秦天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枚银币买了一串香蕉,剥了一根边走边吃。 甜糯的口感让他恍惚了一下,上一次吃到新鲜香蕉是什么时候? 前世的事了,大学食堂的水果摊上两块钱一根,他隔三差五买一根,那时候觉得平平无奇。 如今在这个时空里再吃到,味道竟然出奇的好。 他吃着香蕉穿过街巷,路过一所学校。 傍晚的学堂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走出来,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两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边走边争论着什么,一个说"老师讲的万有引力是对的,苹果掉下来就是因为地球吸它",另一个说"那为什么不吸天上的月亮?"第一个男孩啪地拍了一下同伴的后脑勺:"你没听课吗?月亮也在掉,只是掉不下去!" 两个小孩追打着跑远了。 秦天叼着香蕉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小时候,好像也是差不多的样子。 他把最后一口香蕉塞进嘴里,把皮扔进路边的竹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秦天深吸了一口气,他忽然笑了。 手机,电脑,网络。 这些东西在前世曾经是他生活里再寻常不过的一部分,后来穿越到先秦,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跟它们无缘了。 可如今看看周遭,电学实验已经在研究院里开始做了,无线电的基本原理也有人开始琢磨,半导体的概念他前几天刚跟几个元徒境界的研究员提了一嘴,他们当时眼睛亮得像灯泡。 几十年后,说不定真的能在大秦用上手机。 大秦五十年,这个时代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往前狂奔。 ps:宝子们,今天加更一章,感谢青荷大佬的大神认证,也谢谢众多宝子们的支持,爱你们。 第125章 烦躁的屋大维 大秦五十年,秋。 地中海沿岸的罗马城中,屋大维站在元老院议事厅的高台上,眉头紧锁。 议事厅里空荡荡的,元老们已经散去了。 方才那场持续了整整半日的军事会议让他疲惫不堪。 更让他疲惫的是会议的内容,前线的战报越来越不乐观。 北方的行省接连告急,几座边境要塞已经被围困了月余,粮草断绝,援军被阻隔在半路上。 那些骑兵来去如风,烧了粮草就走,等罗马军团追过去的时候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追得深入了又会被伏击,那些骑兵骑着矮壮耐久的马,能在山丘和密林间穿行如履平地,罗马的重步兵根本撵不上。 屋大维揉了揉眉心。 他是罗马的执政官,罗马共和国的实际掌控者,元老院前排在座的人见他都要低头。 这些年他平定内乱、击败政敌、巩固权力,眼看着就要把罗马带上一个新的巅峰。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北方冒出了一股他从未见过的势力。 那些人自称"匈人"。 几年之前他们从东方的某个地方突然出现在欧洲大陆的边缘,起初只是多支几千人的骑兵,在草原上四处游荡。 可他们扩张的速度快得吓人,第一年吞并了几个小部落,第二年就敢攻打日耳曼人的聚居地,第三年已经横扫了多瑙河以北的大片土地。 他们从被征服的部落中掠夺人口和物资,把抢来的年轻妇女和孩童编入自己的部族,被征服者要么加入他们要么灭亡。 短短七八年时间,这支从东方来的溃兵已经膨胀成了二十余万骑兵的庞大势力,横扫了整个欧洲大陆。 从莱茵河到多瑙河,从高卢到潘诺尼亚,那些曾经与罗马纠缠了几十年的日耳曼部落、凯尔特部落,在匈人骑兵面前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打不过的要么投降要么西逃,逃不掉的被屠戮殆尽。 屋大维最初收到前线报告的时候并没有太在意。 欧洲大陆上从来不缺蛮族,一波灭了另一波又来,此消彼长,罗马只要守住高卢和多瑙河防线就足以应对。 可匈人的攻势烈度远超他的预期。 那些骑兵的战术跟欧洲大陆上所有蛮族都不一样。 他们在马背上稳得像长在上面一样,双手持刀劈砍、回身射箭都精准无比,马匹的转向和加速也快得不可思议。 罗马的斥候仔细研究过那些骑兵的马具,发现他们用一种奇特的铁质踏板挂在马鞍两侧,脚踩在上面就能在马背上站起。 就这一样小小的东西,让匈人骑兵的战斗力比欧洲所有骑兵都高出了一大截。 更让屋大维头疼的是匈人的速度。 他们从不跟罗马军团正面硬拼,总是在罗马人集结重兵之前就转移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今天烧了这座城,明天劫了那个镇,等罗马军团赶到的时候只剩一地灰烬。 罗马的军需官们叫苦不迭,粮草运输线被反复切断,前方要塞的补给始终跟不上。 几次小规模交锋中罗马重步兵的盾阵确实能挡住匈人的骑兵冲锋,但只要战线一拉开、战场一分散,罗马的优势就荡然无存。 匈人根本不按罗马人习惯的方式打仗。 头疼归头疼,屋大维还不至于认为匈人能真正动摇罗马的根基。 罗马拥有数十万训练有素的军团将士,拥有横跨三洲的领土和取之不尽的资源,那些蛮族骑兵再怎么凶悍也不可能攻克罗马城。 只是时间问题,等罗马的将领们摸清了匈人的战术规律,找到了克制骑兵的办法,那些野人终将被赶回草原去。 但真正让屋大维烦躁的是另一件事。 几年前,前线军团在一次伏击战中俘虏了几名匈人骑兵。 屋大维命人将俘虏带回罗马城亲自审问,他想弄清楚这些匈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欧洲大陆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民族,他们的语言、相貌、风俗、战术全都陌生得像从另一片天地来的一样。 审讯持续了好几天。 匈人俘虏起初拒不开口,后来在严刑拷打之下断断续续地吐露了一些 翻译官把那些断断续续的匈语翻译成拉丁语念给他听。 俘虏的说法很零碎,拼凑起来之后屋大维慢慢理出了一个轮廓—— 这些匈人,原本是东方草原上一个庞大的游牧民族,拥有数十万骑兵,统治着广袤的草场和牧群。 他们的首领叫做"头曼单于",拥有三十万控弦之士,号称整个东方最强大的骑兵力量。 大约八九年前,他们南下去攻打一个叫"大秦"的帝国,结果在草原上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 大秦的军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仅仅派出了数百人就冲垮了匈人的十万骑兵主力。 俘虏描述那场战斗时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只会说"那些人不是人""铁山一样压过来""锤子砸下来什么都碎了"。 屋大维听了好几遍才勉强理解,大秦出动了数百名身穿重甲、手持巨锤的步兵,以难以置信的体能和速度正面冲散了十万骑兵的阵型。 然后两万轻骑从两翼包抄,把剩余的人围起来收割。 头曼单于在决战中被俘。 剩余的匈人骑兵在西逃之前亲眼看到单于被押走,知道王庭覆灭了、草原上的基业也没了,只能一路向西逃亡。 他们翻越了无数高山大河,穿过了荒芜的戈壁和沙漠,死伤过半之后终于抵达了欧洲大陆的边缘。 那时候他们只剩下几万骑兵和十几万妇孺老弱,几乎濒临崩溃。 然后他们在这片新土地上站住了脚。 匈奴人在这里没有对手。 那些日耳曼人、凯尔特人、萨尔马提亚人,在他们面前就像待宰的羊群一样。 他们从被征服者身上重新长出了血肉,用了七八年时间又膨胀到了二十余万骑兵,然后开始向罗马的边境推进。 屋大维听完这些情报之后,坐了整整一夜。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 一个被击败的、残存的、只剩下几万骑兵的溃败之军,在逃到欧洲之后竟然能横扫这片大陆的所有势力,让罗马都感到头疼。 那么,当初一战击溃他们数十万骑兵的那个"大秦帝国"该有多么强大? 数百人正面冲散十万骑兵,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屋大维自认对军事有相当的了解,他指挥过无数场战役,看过各种各样的战术和兵种,但"数百人冲散十万骑兵"这种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哪怕是罗马最精锐的军团重步兵,面对十万骑兵的冲锋也只有结阵死守的份。 冲散十万骑兵?那得需要多么恐怖的个体战斗力? 第126章 后悔的屋大维 匈奴俘虏描述那些"大秦重甲士"时说他们力大无穷,重达数百斤的铁锤在他们手中挥动如风,铁甲覆盖全身,刀枪不入。 屋大维起初以为这是俘虏在夸大其词以求减刑,但问了好几个人,说法都大同小异。 而且最关键的是,那些匈人自己就是从大秦手下逃出来的,他们对大秦的恐惧深深刻在骨头里。 但凡提到"大秦"两个字,俘虏们的表情都会瞬间变得灰败,眼神里只有毫无抵抗之意的畏惧,这种恐惧装不出来。 屋大维把情报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之后,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匈人很危险,他们的骑兵战术和速度让罗马的边境防御体系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如果不能尽快找到有效的应对方法,多瑙河以北的领土可能面临持续的损耗和骚乱。 第二,大秦更危险。 一个被打残的匈人残部就能在欧洲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么当初击败他们的那个完整的大秦帝国,其军力该强到什么程度? 如果大秦知道了欧洲的存在,如果大秦决定向西扩张,那么以匈人俘虏所描述的"数百人冲散十万骑兵"的战斗力,罗马能挡住吗? 屋大维想到这里,感到一阵寒意从后背爬上来。 他以前从不相信有哪个帝国能威胁到罗马。 罗马拥有世界上最强的军团、最完备的军事体系、最辽阔的领土和最丰富的资源。 高卢人、日耳曼人、不列颠人、埃及人、帕提亚人,所有跟罗马交过手的势力最终都倒在了罗马军团的盾牌和短剑面前。 屋大维曾经坚信,没有任何外力能够动摇罗马的根基。 但现在他犹豫了。 因为他无法理解"数百人冲散十万骑兵"这种战法,无法理解的东西往往意味着无法应对。 屋大维在第二天的会议上做出了一个决定,派侦察队向东出发,探查那个神秘的大秦帝国的详细情况。 他需要知道大秦有多远,大秦的军队规模,有没有向西扩张的意图,还有他们的战术和装备。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大秦是否已经知道了罗马的存在。 第一批侦察队派出了三十名精锐斥候,骑着快马,带着干粮和金币,从多瑙河下游出发沿着草原边缘向东行进。 他们携带了拉丁语和希腊语写成的信函,以及一些罗马的银币和工艺品作为通行的礼物。 屋大维给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找到大秦帝国的边境,观察其军队和城市的样貌,尽量带回有用的情报,然后原路返回。 但第一批人一去不返。 半年之后,又派出了第二批,五十人,换了路线,沿着更南方的山麓地带走。 同样杳无音信。 屋大维又派了第三批、第四批。 每一次投入的人力物力都在增加,最庞大的一次是一支一百余人的武装商队,伪装成普通的东方商旅,带着大量货物和充足的补给。 屋大维甚至给了他们一份详细的地图,那是从俘虏和过往商旅口中拼凑出来的,标着大致的地形和主要河流。 可这支队伍出发之后,仍然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屋大维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 穿越茫茫的戈壁和沙漠,路途遥远而艰险,沿途还有从未探查过的陌生部落和族群的领地,死在路上是完全可能的。 那些斥候和商队虽然骑马技术不错,但对东方的地形和水源一无所知,迷失在荒原中渴死饿死都是常事。 但如果他们没有死在路上呢? 如果他们活着抵达了大秦的领土,被大秦的军队俘虏了呢? 屋大维揉着眉心,越想越烦躁。 被俘虏了意味着大秦的人会从那些罗马斥候口中得到关于罗马的情报。 他们会知道西方有一个庞大的帝国,拥有数不尽的财富和土地,拥有成熟的军事体系和丰富的资源。 他们也会知道从欧洲到中亚的路线,知道草原上哪些地区适合行军、哪些地区有水源和补给。 如果他们本来就打算向西扩张,这些情报会让他们更加坚定。 如果他们本来没有这个打算,知道了罗马的存在之后也可能改变主意。 一个匈人就够罗马头疼的了,战胜了匈人的大秦如果打过来…… 屋大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罗马城。 元老院的尖顶、神殿的石柱、广场上的雕像,都散发着庄严而古老的光。 这座城屹立了几百年,经历了无数战争和动荡,见证了无数帝国的兴亡。 它曾经是世界的中心,如今仍然是地中海最强大的力量。 可此刻屋大维站在这座城市的制高点上俯视它的时候,心里却没有了往日的笃定。 他忽然有些后悔派那些侦察队出去了。 如果那些斥候死在了路上,至少不会暴露罗马的存在。 大秦可能永远不知道西方还有一个帝国,可能永远满足于自己的疆域不向西扩张。 但屋大维派出了一支又一支的队伍,每一支都带着明确的信息,他们的装束、他们的武器、他们携带的信函和信物,都在证明着罗马的存在和方位。 如果任何一支队伍落入了大秦手中,罗马就被暴露了。 外面传来街上行人的喧哗声和马车驶过石板路的辚辚声,一切都一如既往地平静。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执政官此刻正在为一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事情烦恼。 他的幕僚轻声走到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阁下,关于匈人的新动向,前线的信使到了。" 屋大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说。" 幕僚低声道:"匈人骑兵大规模越过多瑙河,在默西亚行省境内集结。据斥候观察,其兵力可能在十万人以上。该行省的三座要塞已被切断联络,驻军退守城中待援。将领们请求阁下派出主力军团北上支援。" 屋大维沉默了一会儿。 匈人又在推进了。 十万骑兵越过边境,如果罗马的主力军团不出动,默西亚行省恐怕会在一个月之内全部陷落。 可如果主力军团北上跟匈人决战,东部的达契亚和萨尔马提亚防线就会空虚,那些虎视眈眈的部落会不会趁虚而入? 更重要的是,如果大秦的军队这个时候从东面出现了—— 屋大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恢复了沉稳表情:"传令下去,第一、第二军团准备北上。粮草辎重三日内备齐。告诉前线将领,务必坚守城池,等待主力抵达。" 幕僚领命而去。 屋大维重新转向窗外,目光越过罗马城的屋顶投向东方。 那里有一个他只知道名字的帝国,强大到连战败者的余威都能撼动欧洲。 屋大维低声道了一句:"但愿他们只是死了。"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窗边,墙上挂着一副罗马地图,地图的最东端是一片模糊的空白,那里标着一行小字,是屋大维亲手写上去的—— "大秦,未知之地。" 第127章 西极城 大秦五十年秋,西域极西之地,西极城。 这座城不大,城墙用夯土和石块混筑而成,只有三丈高,方圆不过二里。 城中没有百姓,只有军营、粮仓、马厩、水井,以及三千名大秦将士。 三千人驻扎在这座孤悬于西域尽头的小城里,唯一的工作就是盯着西边。 这里是目前大秦版图的最西端。 再往西走,就是完全陌生的土地了。 嬴政知道西边散落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国家和部落,最强大的是一个叫做"罗马"的帝国。 但嬴政目前的注意力还在东边和南边,倭岛的银矿正在大量出产,南亚和东南亚的资源正在开发,国内的人口还在快速增长,每一件事都需要投入精力。 向西扩张的计划暂时搁置了,西极城的守军只负责"看着",不主动出击。 驻守西极城的三千将士都是从西域战争中选拔出来的精锐。 他们已经在这里驻守了一年多,每天的生活规律,早上操练,上午巡逻,下午维护装备和休整,晚上轮值放哨。 城墙上的哨兵常年望着西方,那一片灰褐色的荒原和远处淡蓝色的山脊线一成不变。 西极城以西大约四十里的地方,一片低矮的土丘之间,大秦的一支十人巡逻队正躲在几块大石头后面,悄无声息地注视着远方。 这十人带队的是一个名叫张弩的什长。 张弩今年三十出头,七年前从关中应征入伍,先在北疆打了两年仗,后来又随军西征西域,在西域战役中立过几次功,被提拔为什长。 他的元力引导术修炼了六年多,虽然还没有突破元徒境界,但也已经只差临门一脚了,力气数千斤,反应极快,耳聪目明远超常人。 他手下的九名士卒也跟他差不多,其中两个今年春天刚刚突破元徒,已经在军中登记造册。 大秦从四十三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普及元力引导术,到五十年已经推广了将近七年。 虽然并非所有人都能突破元徒,但绝大多数人经过这几年的修炼都已经获益匪浅。 体质改善、思维敏锐、衰老减缓,这些基础层面的提升覆盖了几乎所有坚持修炼的人。 而在军中,因为修炼时间和强度都远超普通百姓,元徒的比例高出了很多。 像西极城这种常驻精锐部队,三千人中有将五百人已经突破了元徒,剩下的人也都在突破的边缘,体力、速度、耐力都已远远超过从前那些纯粹靠肉体作战的老兵。 张弩趴在石头后面,手里攥着他的大秦五十年式步枪。 这支枪比四十三式轻便了不少,枪身更短,弹匣容量更大,有效射程也更远。 他侧过头去,对身边一个年轻士卒低声说:"阿勇,你眼力好,再数一遍,具体多少人。" 那个叫白勇的士卒点了点头,眯起眼睛。 白勇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 三年前秦天编了一部《大秦百姓氏姓谱》,把天下常见的姓氏梳理分类,刊印成册发往全国各郡县。 当时全国各地的百姓正赶上教育普及、识字率提高的好时候,许多人原本只有单名或者根本没有正式名字的,都对着那本小册子挑了个喜欢的姓氏重新给自己命名。 白勇原名"狗剩",取了"白"姓之后觉得"勇"字够硬气,便给自己改名叫白勇。 他还给家里的老母亲改了个名叫白陈氏,每次写信回去落款都写得端端正正的。 像白勇这样的例子在大秦数不胜数。 以前底层百姓的名字五花八门,什么狗剩、铁柱、二牛、石头,说出去没什么体面。 大秦四十七年秦天编了百家姓之后,加上全国教育的普及,老百姓们有样学样地给自己起正经名字,几年下来整个大秦的风气都变了。 西极城军营的名册上,一个个名字看得人赏心悦目,李寒、赵北川、陈破虏、王定西、周镇边。 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一股子精气神。 白勇眯着眼数了半天,低声报告:"一百一十三人。马匹九十六匹,骆驼八十三匹。大部分是骑马的,身上有武器。" 张弩点头,自己也探头看了看。 那支队伍正沿着干涸的河床缓缓向东行进,速度不快,骆驼和马上都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表面看起来确实像一支长途跋涉的商队。 但张弩多看了几眼就看出了不对劲,队伍中有几个人时不时策马离开主队跑向两边的土坡高处,站在坡顶上往东边张望好一阵子才回来。 那些人爬坡的时候熟练利落,不是商人的身手,更像是经验丰富的斥候。 还有一个人更奇怪,他骑着一匹矮壮的黑马,一直在队伍中间或者偏后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卷什么白色的东西,时不时掏出来看两眼,然后又收回去。 张弩的元力修炼让他的视力远超常人,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发现那人手里攥的好像是一张羊皮或者纸。 看那个动作,像是在对照地图确认路线。 商队是不需要反复确认路线的。 真正的商队走的是成熟的道路,跟着向导就行了,不会有人时不时掏出地图来看方位。 张弩的眉头皱了起来。 西极城驻守了一年多,方圆几百里之内早就被大秦的巡逻队摸遍了。 这附近没有部落、城镇,没有任何值得长途跋涉来做生意的地方。 一支一百多人的队伍从西方来,带着地图和斥候,一路侦查一路走,这绝不是商队。 张弩低声下令:"撤退三十步,到后面那块大石头下面,用电台。" 十个人悄无声息地从石头后面缩回去,猫着腰退到一座更隐蔽的大石背后。 白勇从马背上取下一个铁灰色的箱子,箱子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很金贵。 他把箱子放在平地上打开,里面是一台方方正正的电台,一个话筒,一个耳机,几根导线和一组电池。 电台的外观还比较粗糙,外壳是铁皮敲的,旋钮是铜的,但这已经是研究院最新的成果了。 大秦的科学技术在几年里突飞猛进,无线电的基本原理和实验早就已经被元徒境界的研究员们攻克了。 到了五十年,电台已经进入了试装备阶段,最先配备给的就是西极城这种远离咸阳、通信困难的边疆哨所。 第128章 全部俘虏 白勇熟练地接线、开机、调整频率,话筒凑到嘴边低声呼叫:"西极城,我是巡逻三组张弩。发现一支可疑队伍,约一百一十余人,有大量马匹骆驼,行踪诡异,携带地图,沿途侦查。疑似外敌斥候。方向:城池西方约四十里,沿干河床东进。请求支援。" 电台的喇叭里滋滋响了两声,然后一个清晰的声音传回来:"西极城收到。支援部队即刻出发,预计一个半时辰后抵达。你部保持监视,不要暴露。" 白勇关掉电台,把设备收回箱子里。 张弩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石头后面去,继续盯着。" 十个人重新回到观察位置,趴在石头后面一声不吭地盯着那支队伍。 对方还在沿着河床缓慢前进,走走停停,偶尔有人爬上坡顶向东方张望。 张弩等着,手指搭在步枪扳机护圈上,眼睛一眨不眨。 大约两个多时辰之后,张弩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回头望去,只见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淡淡的烟尘线,马蹄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一百二十余骑从东边疾驰而至,每人都带着备用的换乘马匹。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壮的汉子,骑一匹黑鬃高头大马。 来人是西极城的副将周镇边。他勒住马,翻身落地,朝张弩走来:"什么情况?" 张弩简短地汇报了情况。 周镇边听完,点了点头,又趴在石头后面亲自观察了一会儿。 他扫了一眼那支队伍的人员和动作,低声说:"是斥候。不是商队。一百多人,带着马匹和骆驼,还有地图,这些人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他直起身来,转身朝着身后那一百二十名将士挥了一下手:"合围。从北、东、南三面包过去,留西面给他们退。但动作要快,不能让他们跑了。尽量抓活的,能抓多少抓多少。" 一百二十余人分成三队,分别从两翼和正面朝那支队伍包抄过去。 那支"商队"很快发现了动静,队伍中那个骑黑马的人猛地抬头,向四周扫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 整个队伍瞬间从散漫的行走状态切换成了战斗阵型,所有人都从马背上抽出了武器。 罗马侦察队的指挥官是屋大维手下的一名百夫长,名叫马库斯。 他已经在罗马军中服役了二十年,参加过日耳曼战争和高卢平叛,经验丰富。 这一次奉命带队东征探查大秦边境,他带着一百二十名精锐斥候穿越了数千里的路程,翻过了山岭、穿过了沙漠、绕过了无数部落的领地,历尽艰辛终于走到了地图上标注的"大秦边境"附近。 可刚刚接近目标,就被一群从东方冲过来的骑兵包围了。 马库斯迅速判断了局势。 对方人数跟自己差不多,大约一百出头,从三面围过来,阵型整齐,行动迅速。 但马库斯并不害怕,他是罗马的百夫长,手下的斥候都是征战多年的老兵,他们经历过无数次战斗,面对过数倍于己的敌人。 而且对方的武器看起来很奇怪,很多人手里握着的好像是木头棍子,又长又细,没有刃口,没有矛头,那东西能杀人? 马库斯咧了一下嘴,把短矛举起来朝前一指,用拉丁语喊了一声:"冲锋!突破北面!" 罗马侦察队一百余人催马前冲,迎面向着北面那支大秦队伍冲去。 马库斯冲在最前面,他选定了北面那个领头的汉子,作为首杀目标,只要砍翻主将,对方的阵脚就会乱。 两股人马在荒原上飞速接近。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五十步。 马库斯在马背上直起身,短矛对准目标,准备在接触的一瞬间刺出去。 他看见那个领头的大秦军官举起了手里的木棍,举到了肩头位置,脸侧过来瞄准。 马库斯心里冷笑,他们想用木棍打人?隔着五十步? 然后他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个大秦军官的木棍顶端喷出一团火光,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自己胯下的战马猛地往前一栽,马腿像是被什么东西踹了一脚,整匹马从奔跑中突然翻滚着摔了出去。 马库斯被甩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他摔得七荤八素,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 他的战马躺在旁边不远处,马身上有一个血洞正在往外涌血,那匹跟了他六年的老马四条腿抽搐着,发出痛苦的嘶鸣。 更多的"啪啪啪"声连成了一片。 他的部下们一个接一个从马背上掉落。 那些冲在前面的骑士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一排一排地倒下去。 后面的骑兵本能地减慢了速度想躲避攻击,可四面八方都是那种喷火冒烟的木棍,躲无可躲。 一个罗马斥候总算冲到了距离大秦士兵二十步以内,他举着短矛准备刺向面前一个年轻士兵。 他看见那个大秦士兵不闪不避,只是把木棍横向一拨,然后像抡一根短棒一样用枪托砸在了他的手腕上。 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隔着铠甲传进来,他的腕骨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短矛脱手飞了出去。 大秦士兵顺势上前一步,用枪口顶住了他的胸口,冷冷地看着他。 罗马斥候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大秦面孔,对方的力气大得像一头公牛,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就让他动弹不得。 马库斯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些木棍喷出来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隔着那么远就能杀人? 他在战场上跟无数敌人打过仗,从没见过这样的对手。 北面的大秦士兵已经开始收拢包围圈了。 罗马侦察队的一百余人倒了一半在地上。 剩下的人被大秦骑兵驱赶着缩成了一团,他们手里的短矛和长刀在大秦人的步枪面前根本够不着距离,几次试图反冲都被那种可怕的"啪啪"声打了回来。 马库斯趴在地上,被一个身材壮实的大秦士兵按住了后背。 那人的手掌压在他的肩胛骨上,他挣扎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侧着脸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的部下被一个一个从马背上拽下来,缴了武器,用绳子捆住手脚串联在一起。 马库斯闭上了眼睛,他脑子里还回荡着那种"啪啪"的响声和部下从马上栽下来的惨状。 他想起临出发前屋大维单独召见他的时候说的话。 "如果遇到大秦的军队,不要硬拼。观察,记录,能带多少情报回来就带多少,你们的命比一场战斗重要。" 马库斯当时觉得屋大维太过谨慎了。 罗马军队的斥候精锐天下无敌,就算是那个神秘的大秦帝国又能如何? 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张弩走过来,站在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罗马人面前,低头看了看。 马库斯穿着一身皮甲,头盔已经摔掉了,露出一头暗褐色的短发和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张弩蹲下来,伸手翻了翻马库斯的身上,从他腰间摸出一把短剑,又从他衣襟内侧掏出那卷白色的东西。 张弩展开一看,是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粗糙的线条和标记。 虽然画法陌生,但张弩认出了上面的一些地形特征,跟西极城以西几百里的地势对得上。 张弩把地图收好,站起身转向周镇边:"副将,人抓完了。死伤一半多,还有四十来个活口。" 周镇边正跨在马背上巡视战场。 "收队。把活口绑严实了,死尸也带回去,查验身份。" 他调转马头,"连夜发报给咸阳。西极城抓了一群从西边来的探子,请示陛下怎么处置。" 大秦的士兵们正把那些罗马俘虏一一绑上马背,一个挨着一个,用长绳串起来。 周镇边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西方,地上倒着五十多具尸体,剩下的四十多人被捆成了几串。 他收回了目光。 "走。回西极城。" 第129章 万吨巨舰 西极城的审讯在俘虏被押回城后的当天夜里就开始了。 四十余名罗马俘虏被分开关押在城中的几间空置营房里,手脚捆着铁链,由大秦士卒轮班看守。 城中的翻译是个问题,西极城没人会说罗马话,罗马人也没人会说秦语。 负责主审的张弩坐在审讯室里抓了半天脑袋,最后想了个笨办法:比划。 他先拿了一根炭条在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图,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代表来路,然后在弧线的起点画了一个圈,指了指那个圈,又指了指俘虏,问:"你们是从这里来的?" 那个被审问的罗马人大约三十多岁,一头深棕色的卷发,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还算镇定。 他看着张弩在地上画的图,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那个圈,又朝西边的方向指了指,嘴里说了一串听不懂的话。 张弩从他的语气和手势判断,大概是"是,我们从那里来"的意思。 张弩又在地图上画了一个更小的圈,就在大秦西域的位置,然后画了一支简笔的骑兵队伍从大秦往西走的样子。 他抬头看了看那个罗马人,指了指自己和自己的军装,又指了指那支骑兵队伍,然后做了个"追赶"的手势。 罗马人看着地上的图,眼睛里露出了理解的神色。 他点了点头,伸手在地上画了一个类似的图案,从大秦的位置画了一条线向西,线经过一大片空白区域,然后到了尽头处的那个圈。 他又画了一群简单的小人,其中几个小人身上打了叉,指着那些打叉的小人说了一大串话。 张弩看懂了意思,有一群人从大秦跑了,跑到了他们那里。 张弩又在地上画了一个骑兵的形象,然后两手在身前做了个"轰"的手势,嘴里"砰砰"两声。 他盯着罗马人,指着他画的那个"从大秦跑出去的小人",做了个"他们是骑兵"的手势。 罗马人点头如捣蒜,指着那些小人,又指着自己的身体,胳膊比划了一个比他还高的"高大"的手势,然后嘴里咕哝着:"匈努,匈努。" 张弩跟旁边的几个士卒交换了眼神。 那支从大秦草原决战中逃走的匈奴残部,居然跑到了这么远的地方,跑到了这群西方人来的地方。 而且看罗马人比划的"高大"的手势,那些逃走的匈奴残部在那边似乎还混得不错? 接下来的审讯持续了好几天。 双方虽然语言不通,但靠着手势、图画和简单的实物指认,张弩逐渐拼凑出了一个大致的情况。 这群人来自西方一个叫做"罗马"的庞大国家,罗马派他们来东方侦查大秦的情报,想弄清楚大秦到底有多强大、有没有西征的意图。 而罗马之所以如此紧张,是因为匈奴残部逃到了欧洲大陆之后迅速壮大起来,横扫了当地的所有势力,正在威胁罗马的边境。 罗马自己已经被匈奴骑兵搞得焦头烂额了,如果大秦再打过去,罗马承受不住。 张弩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用电台发回了咸阳。 报文发出去之后,咸阳那边回了一道简短的批示:"收到。战俘押送咸阳。西极城警戒照旧。" 张弩接到批示之后,他看了一眼那十几个字,把纸叠好揣进怀里,对着西边的方向吹了一声口哨。 身后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队骑兵押着那些被铁链串在一起的罗马俘虏走了出来,长长的队伍沿着戈壁滩上的土路朝东面走去。 几天后,咸阳宫。 朝会上的议题很简单:打不打罗马。 西极城的报告在朝堂上被宣读了一遍。 文武百官听完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起来。 大部分人脸上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 大秦这些年的扩张步伐已经让所有人都习惯了"哪里有阻碍就打哪里"的节奏。 北边的匈奴打完了,东边的倭岛打完了,南边和西边的诸国打完了,现在西边又冒出来一个罗马,那就接着打。 但李斯站起来提了一个问题:"陛下,从西域往西走,路途遥远,中间隔着大片荒漠和草原,粮草补给怎么办?臣粗略估算了一下,如果走陆路西征,粮草运输的成本至少是前线消耗的十倍以上,中间还有水源问题、气候问题、以及沿途部落的骚扰。就算大秦将士再精锐,补给跟不上也是打不了仗的。" 嬴政坐在御座上,听着李斯的分析,微微点头。 陆路西征确实太远了,从西域最西端的西极城到罗马边境,中间隔着数千里茫茫的草原、荒漠和山脉,中间没有大秦的城塞,没有稳定的水源。 就算大军能走过去,走到的时候人也累垮了、马也瘦了,弹药和粮草也难以维持长时间作战。 嬴政看向秦天,秦天从队列中走出来,拱了拱手:"陛下,陆路确实不行,咱们走海路。" 秦天继续说:"大秦的海军舰队这两年发展得非常快。万吨级和五千吨级的铁甲战舰已经服役了好几艘,运兵船和补给船也足够多。从南海出发,沿着海岸线向西航行,经过东南亚、印度洋,可以直接抵达罗马帝国的南部沿海。海路虽然远,但船运的补给效率比陆路高太多了。一艘万吨补给船装的东西够五万大军吃两个月,而路上只需要沿途设立几个补给港就能维持整条航线。" 嬴政听完,目光望向殿中武将列的方向:"蒙恬,海军那边的情况如何?" 蒙恬出列,抱拳道:"回陛下,目前大秦海军已正式列装的万吨级战列舰有两艘,编号秦一、秦二,各装备大口径主炮十二门、副炮三十余门,舰体装甲坚固,航速稳定。五千吨级巡洋舰十艘,火力稍弱但航速更快,适合执行护航和侦察任务。此外还有各类运兵船和补给船共计百余艘,具备跨大洋远航的能力。" 第130章 远征罗马 嬴政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远征罗马,陆路暂且不动,走海路。集结五万精锐,配足弹药和粮草,由海军主力舰队护送,跨海西征。蒙恬,你负责全军指挥。海军这边,从现有的巡洋舰中抽调五艘,战列舰中调一艘,作为主力战斗舰只。其余运兵船和补给船由海军统一编配。" 他又转头看向秦天:"国师随行与否?" 秦天想了想,笑了:"去,罗马那边我也有点好奇,正好过去看看。而且匈奴残部既然在欧洲又闹腾起来了,当年草原决战的时候让他们跑了一部分,这次顺道把尾巴彻底收拾干净。" 嬴政微微颔首。朝会上再无人提出异议,远征罗马的决议就此敲定。 接下来的一个月,大秦南方沿海的几个主要港口忙碌得热火朝天。 五万被抽调出来的精锐部队从各驻地陆续集结到港口周边,登船编队、分配舱位、领取远征装备。 海军舰队在港外锚地一字排开,万吨级战列舰"秦一"号停泊在最中央的位置。 它的主炮塔每座都竖着三门大口径炮管,十二门主炮分装在四座炮塔内,加上两舷和舰艏舰尾的三十余门副炮,整艘船远远望过去像一只浑身长满尖刺的铁刺猬。 五艘五千吨级巡洋舰环绕在战列舰周围,体型小了一圈但线条更加流畅修长。 它们的任务是护航、侦察和快速反应,主炮口径虽然不如战列舰,但射速更快,对付沿途可能遇到的小股骚扰绰绰有余。 运兵船排在舰队后方,每一艘都载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将士。 补给船则夹杂在运兵船中间,船舱里堆满了弹药、粮食、净水和各种军需物资。 码头上吊臂不停转动,把一个个沉重的木箱和铁桶吊上甲板,水手们光着膀子在船舷边喊着号子来回跑动。 五万将士在出发前最后几天拿到了一个简短的作战目标,目的地是地中海北岸的一个庞大帝国,叫做罗马。 罗马目前正跟从大秦逃走的匈奴残部交战,实力未明但应该不弱。 大秦的目标有两个,第一,彻底消灭匈奴残部,不留后患。第二,征服罗马帝国,将其纳入大秦版图,如果遇到抵抗,火器开路,一切抵抗力量就地歼灭。 五万将士对此反应平淡。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经历过倭岛和西域的征战,对"火器开路"这种打法已经习以为常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能够抵挡步枪射击和火炮轰击的敌人了。 这次远征无非是航程远一点、时间长一点、目的地陌生一点,但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 出发的那天清晨,码头上站满了送行的人。 没有人依依不舍,所有人的表情都平静得像是看着一支船队出海捕鱼。 经过这些年频繁的对外征战,大秦百姓对军队的远征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们相信大秦的军队出门打仗就像出门收庄稼一样稳当。 旗舰"秦一"号的舰桥上,蒙恬站定,望着前方海面上整齐排列的舰队方阵,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来,朝身后的信号兵挥了一下手:"起航。" 信号兵把一面蓝底白字的旗号升上桅杆顶端。 旗号迎着晨风展开,猎猎作响。 海面上的所有船只几乎同时收到了命令,烟囱开始冒出浓烟,螺旋桨缓缓转动起来。 秦天站在"秦一"号的侧舷栏杆旁边,海风吹动着他的青衫。 他的都快突破元师境界了,站在正在航行的船上平衡感好得像站在平地上一样。 他望着前方渐渐开阔起来的海面,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逐渐缩小的港口轮廓。 大秦的海岸线变成了一条淡淡的地平线,最后彻底融进了海天相接处。 他转过身来,往舰桥方向走去。 甲板上的水兵们正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着,有人用望远镜巡视海面,有人在检查炮位的固定装置,有人在往锅炉房里添煤。 蒸汽机的轰鸣声从船体深处传来,低沉有力。 蒙恬站在舰桥上,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海图。 海图上标注着从南海到印度洋再到地中海的航线,沿途的岛屿、海峡、洋流方向都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 秦天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海图,伸手指了指地图上中间位置的一个小点:"这里,锡兰,可以设一个补给点,淡水补给,修整两三天。" 蒙恬点头:"已经在计划中了,舰队在印度洋中段需要停靠一次补充淡水和煤料,这个地方正合适。" 第131章 列队迎接炮击? 大秦五十一年。 舰队在海上漂泊了整整四个月。 从南海出发,穿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沿着海岸线一路向西,途经锡兰补给淡水。 漫长的航行让五万将士从最初的兴奋逐渐变成了平淡的日常。 每天在甲板上操练、擦枪、轮值,海天一色的风景看久了也腻了。 终于,在四个月后的某一天清晨,瞭望手在桅杆顶端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喊叫:"陆地!前方发现陆地!" 甲板上瞬间沸腾了。 将士们涌到船舷边朝前方望去,只见海天相接处浮现出一条淡淡的灰褐色线,随着舰队不断靠近,那条线越来越粗。 那是海岸线,是高耸的悬崖和低缓的沙滩交替出现的海岸线,海岸后方是大片绿色的丘陵和原野,更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座白色的建筑和村庄的轮廓。 罗马的海岸。 "秦一"号战列舰的舰桥上,蒙恬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全队减速,保持编队,观察岸上动静。" 舰队缓缓减速靠近海岸。 蒸汽轮机的轰鸣声变得低沉,五十余艘船只排成战斗横队,一字排开地朝海岸线逼近。 万吨级的"秦一"号战列舰居于阵型正中央,两侧是五艘五千吨级的巡洋舰,运兵船和补给船略微靠后,保持着安全距离。 海岸上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城镇,白色的石质建筑沿着海岸线铺展,港口泊着几艘小型的木质帆船,防波堤用粗糙的大石块堆砌而成。 城镇后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再往后是连绵的丘陵和农田,远处有一座白色的高塔。 城镇的港口码头上能看见人影在奔跑,有人发现了海上这支庞大的舰队,正在拼命地朝城中跑去报信。 这里是奥斯蒂亚。 罗马帝国最重要的海港城市之一,距离罗马城不过三十里。 海面上这支舰队出现在奥斯蒂亚港外的海域时,港口的罗马守军足足愣住了。 负责奥斯蒂亚防务的是一位名叫克拉苏斯的行省军团长。 他当时正在港口附近的一处营房里批阅当日的补给清单,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和叫喊声。 他放下笔快步走出营房,抬头往海面上一看,手里的清单就掉在了地上。 那些船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船只都大出数倍甚至十数倍,最大的一艘简直像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城池。 那些船的船体反射出金属特有的那种硬冷的光泽,全部是铁制的。 克拉苏斯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铁船。全铁造的船。 那不是木头能造出来的东西,那么庞大的船体如果靠木头根本无法支撑,只有铁才能做到。 他更看到了那些船上伸出来的管子,密密麻麻的管子。 从船舷侧面、从船头船尾、从甲板上方的圆形炮塔里伸出来,每一根管子的口径都大得离谱。 克拉苏斯虽然没见过那种东西,但他本能地觉得那不是装饰。 "全军列队!" 他扯着嗓子朝身后的营房大喊,"全军列队!海边列阵!准备迎敌!" 罗马军团的训练素养在此时展现了出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驻扎在奥斯蒂亚的三万罗马军团将士已经全副武装地冲出了营房和驻地,在港口后方的开阔平地上排列成整齐的方阵。 长盾竖起,短剑出鞘,投枪搁在脚边,阵列严整。 军团将士们虽然对海面上那些巨大的铁船感到震惊和迷惑,但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按照训练了无数遍的流程完成了战斗准备,等待着敌人登陆。 克拉苏斯策马在阵列后方巡视了一圈,确认各大队都已就位,然后勒马停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眺望着海面上的舰队。 他的眉头紧锁,心里快速盘算着。 那些铁船如果靠岸,船上的人下来登陆,罗马军团就依托海岸防线迎击。 三万人对那支舰队上能装载的人数,差距不会太大。 只要他们敢上岸,罗马军团的短剑和投枪就能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地中海最强的陆战力量。 他注意到那些铁船在距离海岸大约一千步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继续靠近。 船上的烟囱还在冒烟,但船速明显放缓了。 克拉苏斯有些迷惑,他们不打算登陆吗?还是需要时间用小艇转运兵力? 他的目光紧锁着那艘最大的铁船的侧舷,突然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管子在动,像是在调整角度,一根一根地朝向了海岸的方向。 克拉苏斯皱了皱眉,那些管子应该不是弩炮吧? 弩炮的射程撑死了三四百步,他们在一千步外就调整角度做什么? 而且弩炮是抛射石弹的,那些管子看起来那么长那么直,怎么像是要平着打?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海面上传来了一连串沉闷的轰鸣声。 蒙恬站在"秦一"号的舰桥上,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 他看得很清楚,海岸上那些罗马士兵排成了整整齐齐的方阵,那些方阵排得极密。 蒙恬笑了笑,他觉得对方太配合了,配合得像是在大秦的靶场上竖着排队等人开枪。 "传令,各舰主炮副炮装填,瞄准海岸敌军阵列,无差别覆盖射击,三轮齐射。" 信号兵飞快地打出旗语。 五艘巡洋舰上的主炮塔也在同步调整角度,炮管缓缓仰起,对准了海岸方向。 "秦一"号战列舰的四座主炮塔最先完成了装填。 每座炮塔三门三百毫米口径的主炮,十二门巨大的炮管同时微微朝下压了两度,然后火光从炮口喷涌而出。 轰——轰——轰——轰—— 那是十二声连成一片的巨响,炮声震得舰桥都嗡嗡地颤了起来。 炮弹从炮膛中飞出,在天空中划过一道肉眼勉强可追的弧线,朝着海岸上的罗马方阵坠落下去。 克拉苏斯听到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他看见那艘最大铁船侧舷喷出了一团团明亮的火焰,几十道火光同时闪起,然后有东西从空中呼啸着飞过来了。 那些东西飞得极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抬头看第二眼。 他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黑影,然后他身后大约两百步的地方传来了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声。 第一枚三百毫米高爆弹砸进了罗马军团的阵列中央。 第132章 降维打击 那枚炮弹落地的瞬间,弹体内的炸药被触发,一声比雷暴还响十倍的轰鸣炸裂开来。 弹片呈辐射状向四面八方飞溅,高温高压的气浪把周围的罗马士兵像纸片一样掀飞出去。 短短一瞬间,炮弹落点周围五十步之内没有任何一个站着的人了。 有人被冲击波震碎了内脏,有人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身子,有人直接被气浪抛起来摔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十二枚炮弹在短短几秒钟内先后落地,在罗马军团的阵型中炸开了十二朵由血雾和尘土组成的花。 每一朵花的绽放都带走上百条命,那些密集排列的步兵方阵在这种毁灭性的打击面前脆弱得像一层薄纸。 被直接命中的士兵当场撕碎,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被弹片擦过的断肢残臂散落在战场上,完整的人形几乎看不到了。 紧接着五艘巡洋舰也开火了。 每艘巡洋舰的主炮口径虽然比战列舰小,但胜在数量众多,十几门副炮和主炮同时开火的场面同样惊人。 炮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海岸上,罗马军团排好的阵列被一片一片地覆盖、撕裂、粉碎。 地面上炸开的弹坑一个挨着一个,泥土被翻起来又落下去,混杂着破碎的铠甲、扭曲的盾牌和已经无法辨认的肢体。 三轮齐射,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阵炮声在海面上渐渐消散时,奥斯蒂亚港外的那片平地上已经没有什么完整的阵列了。 地面上到处都是弹坑,焦黑的泥土冒着青烟,散落的断肢和破碎的铠甲混杂在一起铺满了大片区域。 三万人的方阵在炮火覆盖之下只剩下零星的幸存者,此刻正趴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克拉苏斯还活着。 他当时站的位置在阵列后方略高处,恰好避开了第一波炮弹最密集的覆盖区域。 但他骑的马被爆炸的冲击波惊得直立起来把他甩下了马背,他摔在土坡上,肋骨撞断了一根,浑身剧痛。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眼前的一幕让他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冰水。 三万名罗马军团将士,他花了数年心血训练出来的精锐之师,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变成了一片废墟。 地面上还在流淌的血汇成了大大小小的暗红色溪流,顺着地形的低洼处蜿蜒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火药燃烧后刺鼻的硫磺气息。 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两个字。 天罚。 这是天罚。 那些铁船、那些喷火的管子、那些从天而降的雷霆,人世间不可能有这样的东西。 只有神灵发怒时降下的惩罚才能造成这样的毁灭。 海上的那些人不是人,至少不是凡人。 克拉苏斯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断掉的肋骨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被刀捅了一样。 他趴在土坡上,望着海面上那些安静停泊着的铁灰色巨舰,望着它们黑洞洞的炮口正缓缓转动着从海岸方向移开。 它们的任务完成了。 他听到身后那座白色城镇里传来混乱的喊叫声,城中的居民惊慌失措地涌向街道,有人朝着城北的方向跑,朝着罗马城的方向跑,想要去报信。 克拉苏斯看着那些人跑远,脑子里一片空白。 岸边那些被炸得残破不堪的木制栈桥已经断成了好几截,但大秦的登陆部队并没有打算使用它们。 运兵船在靠近岸边的地方放下了大量的小艇,一艘艘小艇载着全副武装的大秦将士朝沙滩上驶来。 第一批登陆的士兵踩着齐膝深的海水冲上了沙滩,步枪端在手里,迅速在沙滩上形成散兵线向前推进。 他们踩过那些被炮弹炸出来的焦黑弹坑,穿过布满残骸的平地,朝着前方那座白色城镇的城墙方向推进。 没有任何抵抗。 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罗马士兵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扔掉了武器浑身发抖地缩在弹坑里。 他们在炮击之后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斗意志,大多数人甚至在大秦士兵走近时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只是蜷缩着,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用那种谁都听不懂的拉丁语反复念着"诸神发怒了""天罚来了"之类的话。 大秦士兵走过去,弯腰拎起他们的领子,把他们的武器踢开,用绳子把手脚捆上,然后拽到沙滩上等着跟后续的俘虏一起装船。 整个过程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用说。 蒙恬在炮击结束后乘小艇登上了岸。 他踩在沙滩上,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一具支离破碎的罗马士兵尸体,那具尸体穿着罗马标准制式的铠甲,胸甲已经被弹片撕开了一个大洞。 蒙恬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那座白色的城镇,城门紧闭,城头上能看见一些慌乱的人影在跑动。 蒙恬侧过头来对身边的副官说:"火炮推进,开城门。" 几门步兵炮被从运兵船上卸下来,用炮车推到了沙滩上。 炮手们就地架设,瞄准了几百步外城镇的城门,轰然一声巨响,城门被轰开了。 城门洞开,后面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慌乱中被人丢下的货物和几只牲畜在乱跑。 大秦军队入城。 奥斯蒂亚城不大,但街道布局规整,石质建筑沿街排列,广场、神庙、浴场、竞技场都有模有样。 大秦士兵分成小队逐街搜索,遇到任何试图反抗的守军,不等他们靠近抬手一枪就解决了。 更多时候他们根本不需要开枪,城中残余的守备军在看到那些人从炸开的城门涌入时,大部分人都选择了放下武器。 一个在城门口被抓住的罗马老兵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含糊地喊着大秦士兵听不懂的话,但意思很明白:我投降。 抓俘虏的工作持续了大半天。 所有被抓住的罗马人都被用绳索串在一起,一队一队地押回海岸。 大秦的运兵船船舱被临时改成了俘虏舱,俘虏们被关在里面,手脚锁着铁链,每人分到一小块干粮和一碗水。 从奥斯蒂亚城和周边村镇抓到的健壮男丁被单独编列,这些人将被运回大秦,分配到各处的矿场和铁路工地上去干活。 罗马人身高体壮,比那些南亚和东南亚的瘦小土著强太多了,干起重活来指定好用。 蒙恬站在奥斯蒂亚城的广场上,看着一队队俘虏被押出城去。 广场中央有一座高大的雕像,是一个穿着长袍、手持权杖的人物。 蒙恬抬头看了雕像一眼,一个被俘虏的当地官员在被带走前用磕磕绊绊的希腊语试图跟大秦的翻译沟通,说那是"神圣的奥古斯都,我们伟大的第一公民"。 翻译把这话转述给蒙恬,蒙恬点了点头,对翻译说:"告诉他,大秦不管什么奥古斯都还是奥古斯不都,这座城从现在起归大秦了。" 翻译转述过去,那个罗马官员的脸刷地白了。 很快,奥斯蒂亚城的所有抵抗力量已经被清剿完毕,港口区域被大秦军队完全控制。 大秦的运兵船正在连夜把俘虏装上船,第一批俘虏大约两万余人,大部分是奥斯蒂亚及周边村镇的罗马男性,从十七岁到五十岁不等。 他们将随着几艘补给船先行返回大秦,在航程中完成初步的编组和登记。 第133章 混乱的罗马城 奥斯蒂亚陷落的消息传到罗马城时,正是正午时分。 最先跑回来的是奥斯蒂亚城北门的一个骑兵信使。 他骑着快马沿着罗马大道一路狂奔,进城的时候马已经口吐白沫了,他翻身下马的时候双腿抖得站不稳。 他抓着一个路过的市民的胳膊嘶声喊:"奥斯蒂亚陷落了!敌人从海上来的!奥斯蒂亚三万守备军团……一炷香时间,全没了!" 那个市民起初以为他在说胡话。 奥斯蒂亚是罗马最重要的海港城市,常年驻守着三万精锐军团,一炷香时间全军覆没?怎么可能? 可那信使的面容惨白如纸、双眼里满是惊恐,那种恐惧做不了假。 很快,又有更多的逃难者涌入了罗马城的各道城门,奥斯蒂亚的平民、港口的商贩、码头上的搬运工,甚至还有几个侥幸逃出来的守军士卒。 他们每一个人嘴里说的都是同样的话:巨大的铁船,喷火的管子,天降雷霆,一整支军团被炸成了碎片。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罗马城中蔓延开来。 最初的震惊过后,整座城市迅速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 元老院议事厅的大门前挤满了人,但不是来开会的。 他们来打听消息,取走寄存的财物、催促奴隶套车的。 那些平日里衣着光鲜、举止优雅的元老们此刻完全顾不上体面了,有人连袍子都没穿整齐就冲出了家门,指挥着奴隶把家里的金银器皿和贵重物品往马车上搬。 有人在街上拦住了逃亡回来的士兵询问敌情,问完之后面色铁青地转身就走。 屋大维在奥斯蒂亚陷落的消息传来后就赶到了元老院议事厅。 他亲自到场召集紧急会议,但等了小半个时辰,来的人稀稀落落连法定人数的一半都不到。 他站在议事厅中央的讲台上,望着台下那二十几张空荡荡的长凳和寥寥几名坐在角落里的元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其他人呢?"屋大维压着嗓子问。 坐在前排的一名老元老回答道:"跑了,执政官阁下,好多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城。" 屋大维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享受了几百年的特权和荣耀,敌人还没到罗马城外他们就要跑?一群废物!" 台下那几个元老低着头不说话,谁也不敢在这时候触他的霉头。 屋大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到议事厅门口,叫来了自己的亲信副将:"城里的守军现在有多少人?" 副将面色凝重地回答:"阁下,原本城中有五万军团将士,但方才这一两个时辰里,有十几个元老带着自己的军队和随从出城了,他们走的时候带走了大约一万人。剩下的四万人中,还有不少来自各城邦的辅助部队,士气非常低落。真正愿意留下来作战的,恐怕不足三万。" 屋大维的拳头攥紧了。 他从奥斯蒂亚陷落的消息中已经隐隐预感到情况不妙,但真正听到军队在不到两个时辰里就流失了一万多人时,那种无力感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那些该死的贵族,平日里在元老院里争权夺利、在宴会上夸夸其谈,真正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带走了自己的军队,带走了城中的精锐,留给屋大维的只剩下被惶恐和混乱裹挟的残部。 他踱步到议事厅的窗边,往外望去。 元老院门前的广场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驱赶着满载行李的马车往城外挤,有人在跟守门的士兵发生冲突,有几个穿着华服的老贵族正在大声呵斥自家奴隶手脚不够快。 旁边还有一群赤着脚、衣衫褴褛的人趁乱冲进了一间敞着门的商铺,把架子上的货物往外搬。 那是逃跑时挣脱了锁链的奴隶,他们可不管什么敌人不敌人的,先抢一把再说。 屋大维看着外面的一切,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是罗马的执政官,是这片土地上最有权势的人,他曾经以为没有什么能够动摇罗马的根基。 可此刻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守护的城市在敌人的脚步到来之前就先行崩溃了。 他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留下来死守? 城中只剩三万士气低落的守军,奥斯蒂亚的三万精锐一炷香就没了,三万对三万能撑多久? 撤退?收拢残余力量,退往北方的行省,跟北方的匈人暂时停战,集中全部力量跟这支从海上来的敌人周旋,这或许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可撤退也意味着放弃这座立国数百年的永恒之城,放弃所有的不朽和荣光,去做一个流亡的执政官。 屋大维咬着牙,对副将说:"备马。我要亲自去城门看看情况——" 他的话音未落,议事厅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从马上翻下来,跌跌撞撞地冲进议事厅,单膝跪在地上,语气慌乱地喘着气说:"阁下!城门!东西南北四门都被封了!城外的道路上全是敌军,至少有上万人!他们已经把罗马城围住了!" 屋大维的脸色变了。 敌人来得比他想象的快太多了。 奥斯蒂亚距离罗马城不过三十里,急行军一个时辰就能到。 可他以为敌人至少要整编队伍、清理港口、休整半天才可能朝罗马推进。 他低估了那支军队的速度。 屋大维快步走出议事厅,翻身上了一匹备好的战马,直奔城南的城墙方向而去。 他沿着城中主道策马疾驰,一路上看到无数慌乱的人群塞满了街道。 拖着行李的贵族马车、背着包袱的平民、光着脚叫喊的孩童、手持棍棒趁乱打砸的奴隶。 整个城市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所有人都在往他认为可以逃出去的方向挤,可那些方向此刻已经被堵死了。 他上了城墙,向下一望,心里咯噔一声沉到了底。 罗马城外的田野和道路上,密密麻麻地布了敌人的身影。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军装,排着散兵线分布在城外的各处要道和制高点上。 他们没有扎营,只是端着那种会喷火冒烟的木棍一样的东西,安静地守着每一条道路的出口。 城外的罗马大道上停着几辆试图冲出去的贵族马车,马车旁边倒着几具尸体和几匹被击毙的马,剩余的人正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那些灰色的身影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维持着包围的阵型,把罗马城里的所有人堵在里面。 屋大维的拳头砸在城墙的垛口上。 他方才还在犹豫要不要战略撤退。 现在他不用犹豫了,敌人根本没给他撤退的机会。 他们已经完成了对罗马城的合围,把所有可能逃跑的方向全部堵死了。 第134章 你好啊,罗马舞王 城中的贵族们很快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那些带着军队和行李准备从各道城门出逃的人被城外那些身影拦了回来,灰头土脸地退回了城中。 有人不甘心,试图集结军队硬冲出去,可那些人远远地举起那种会喷火的木棍,一阵"啪啪啪"的响声过后,冲在最前面的人和马一起倒在了地上。 剩余的人立刻就不敢再动了,调转马头逃回城内,身后留下一地尸体和惊慌失措的马匹。 罗马城被围住了。 城中几十万居民和所有达官显贵、元老贵族、军队将领,全部被关在了这座石头城里。 屋大维站在城墙上观察之后,得出了几个判断,包围圈大约有一万余人,分布在城外各个方向,堵住了所有城门和主要道路。 他们的阵型松而不散,互相之间有明确的呼应和配合,说明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更关键的是,他们至今没有发动进攻,只是包围着,这意味着他们还在等后续部队。 屋大维猜对了。 秦军的一万先头部队是在登陆后乘运兵船迅速推进到罗马城外的,他们把城中的人堵住之后便不再前进,原地固守待援。 后续的部队正在奥斯蒂亚港集结,蒙恬把主力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留在港口清理和看管俘虏,另一部分带着步兵炮和弹药赶赴罗马城。 奥斯蒂亚通往罗马城的大道上烟尘滚滚,一队队大秦将士扛着步枪、拉着火炮朝罗马城的方向急行而来。 入夜之前,蒙恬和秦天也到了罗马城外。 四万大军在罗马城外的田野上展开阵型,步兵炮被架设在距离城墙三四百步的阵地上,黑洞洞的炮口指向罗马城。 天黑之后,大秦没有攻城,蒙恬下令全军休整,各部队轮值警戒,炮兵阵地保持待命状态。 城墙上站着的罗马守军看着外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篝火和篝火旁边安静进食、擦拭枪械的人影,没有人敢睡觉。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蒙恬下令攻城。 炮弹砸在罗马城的城墙上,石块碎裂飞溅,整段城墙在连续轰击下开始崩塌。 城门被炮弹撕成了碎片,城墙被打出了多个缺口,守军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他们甚至不清楚敌人的攻击手段,只能听到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头顶和四周炸开。 炮击停止后,大秦士兵从缺口和城门涌入罗马城。 城内的守军几乎没有组织起任何像样的抵抗。 那些原本就士气低落、被混乱和恐慌笼罩的军团将士们在看到那些人冲入城中时,大部分人的选择是扔掉武器举起双手。 少数试图抵抗的也在几声枪响之后倒在了街道上,剩下的就更没有勇气了。 入城的过程比蒙恬预计的还顺利。 大秦军队沿着城中主要街道迅速推进,逐一控制广场、神殿、官署、仓库和各个关键节点。 罗马城太大了,街道纵横交错,建筑密密麻麻,大秦士兵分成小队挨片搜索,每一个街口都设了哨,每一条巷子都有人巡视。 那些躲在家里的贵族和官员被一户一户地搜出来,用绳子捆住手腕串成一串,押往城中心的广场集中看管。 屋大维是在自己的官邸中被俘的。 他原本还想组织最后的抵抗,但身边的副将和亲卫在枪声逼近时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武器,有人直接对他说:"阁下,外面那些人不是凡人能对抗的。" 屋大维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听着外面的枪声从远到近,最后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门被一脚踹开,两个灰衣大秦士兵端着枪走进来,用夹杂着手势的语言示意他站起来。 屋大维扶着桌沿缓缓起身,把手里的短剑放在了桌上,举起双手,被那两个人押出了书房。 当他被带到罗马城中心广场上时,他看到了元老院的很多人。 那些昨天试图跑路却没有成功的贵族们此刻排成一排蹲在广场的石板地上,手上绑着绳子,一个个垂头丧气,华贵的袍子沾满了灰土。 有几个还在低声咒骂着,但被旁边的大秦士兵用枪托轻轻砸了一下后背就闭嘴了。 屋大维也被按着肩膀蹲在了那一排人中间。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广场周围站着数百名持枪的大秦士兵,广场上的大秦黑龙旗已经被升上了元老院议事厅的屋顶。 秦天和蒙恬骑马进入了罗马城,他们沿着主街一路行到中心广场。 广场上已经被清理出一片空地,罗马的俘虏们被集中看押在广场的南侧,一个个垂着头。 秦天勒住马,翻身下来,在广场上走了一圈,抬头看了一眼元老院屋顶上飘扬的大秦旗帜,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到俘虏队列前面,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落在了屋大维身上。 屋大维也抬起头来看他,四目相对。 屋大维的眼里满是疲惫、困惑和不甘,但还残留着执政官应有的镇定。 秦天蹲下来,对身后随行的翻译说了一句:"翻译给他听。" 翻译凑上前来,用拉丁语把秦天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转述了出来:"你好啊,罗马舞王。" 屋大维愣了两三息,他皱起眉头看向翻译,舞王?什么意思?这个年轻的大秦人为什么要叫他"舞王"? 秦天没有多解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转身走了。 他走出几步之后又回过头来,朝屋大维笑了一下:"以后你会明白的。" 屋大维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满脑子困惑。 秦天走到广场中央,站在刚刚升起的黑龙旗下。 一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正蹲在不远处对着旗杆和广场调整焦距,那是大秦日报社的随军记者,从奥斯蒂亚一路跟到了罗马城,包里装着十几卷还没有冲洗的胶卷。 他举起相机对准了旗杆与广场上那些蹲着的俘虏,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把这一瞬间定格在了胶片上。 秦天听到快门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记者,笑了:"多拍几张,这是重要的历史时刻。" 记者点头,又连着拍了好几张。 他围着广场转了一圈,把旗杆的各个角度、广场上的大秦士兵、被俘的罗马贵族全都收入了镜头。 秦天的目光转移到了远处那些罗马高耸的神殿和弧形拱门上。 它曾经是地中海世界的心脏,几百年来的辉煌和荣光此刻似乎都凝固在了那些石柱和拱廊上,安静地等待着新的主人。 第135章 惊骇的左贤王 罗马城陷落时,罗马北方的战线上仍在僵持。 左贤王骑在一匹战马上,站在营帐外的高坡上眺望着远处那座罗马城池的轮廓。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当年从大秦草原上西逃时才四十出头,转眼将近十年过去。 十年里他把一支濒临崩溃的残兵败将带成了欧洲大地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骑兵力量。 从最初的几万人发展到如今的二十万控弦之士,横扫了整个欧洲大陆。 罗马人不像日耳曼人或者高卢人那么好对付。 那些排着整齐方阵的重步兵在平原上确实难以正面击溃,他们的大盾对匈奴骑兵的冲锋构成了一定的克制。 左贤王与罗马的北线军团对峙了将近半年,双方互有胜负但谁也奈何不了谁。 罗马帝国虽然疲态已现,但底蕴还在,不是那么容易一口吞下的。 左贤王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回帐休息,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连绵不绝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闷雷,从那座罗马城池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他又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噼噼啪啪的,比方才的闷雷轻一些但更加密集。 然后是人的喊叫声和惨叫声,隐隐约约地从风中传来。 左贤王猛地转过身来,眯起眼望向那座城池的方向。 城头上隐约有黑烟升起。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浮起一连串的疑问。 罗马人的城池为什么在响?那是什么声音?打仗?跟谁打?罗马人有敌人? 可这一带的罗马驻军明明只有这么一座城,南边最近的援军也要好几天才能赶到。 旁边一个亲兵凑上来:"大王,那城里的动静不对,是不是罗马人自己内讧了?" 左贤王摇了摇头,那种声音他从来没听过。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不是好事,有危险的东西正在那座城池里发生,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左贤王沉声下令:"被骂,带二十个亲兵,跟我过去看看。" 亲兵们应声而动。 片刻之后,左贤王带着二十名精锐骑兵策马下了高坡,朝着那座罗马城池的方向驰去。 他们利用地形遮掩身形,小心地接近那座城池。 越靠近,那些声响就越清晰,轰隆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还有空气中开始飘来一种奇怪的味道,是左贤王从未闻到过的东西。 他们在一处土坡后面勒住了马,左贤王翻身爬到坡顶,探出头去朝城池方向望去。 他的身体探出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定身术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趴在土坡上,眼睛瞪得浑圆。 那座城池的城头上,一面新的旗帜正在升起。 黑色的旗面,红色的纹路,那条张牙舞爪的黑龙龙纹,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面旗帜就是他噩梦的开始。 大秦黑龙旗。 左贤王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的指尖抠进了土坡表面的枯草和泥土里。 他死死地盯着那面旗帜,希望自己看错了。 可那黑色的旗面和红色的龙纹在他记忆里刻得太深了,根本不可能认错。 大秦,大秦打过来了! 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跑到了这片大陆的最西边,又出现在了他面前。 城池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一队穿着深灰色军装的士兵从城门中走出来。 左贤王的视线扫过那些人的面容,不是罗马人,没有深棕色的卷发和棱角分明的欧陆面孔,而是黑发黑眼、面部轮廓更平和的东方人面孔。 他们确实是大秦人! 可那些灰色的军装和奇怪的武器,又跟左贤王记忆中的大秦士兵完全不同。 十年前的大秦士兵穿的是铁甲,手持长戟和环首刀,在战场上要靠冲锋陷阵来杀敌。 而这些人手里拿的铁管细得像是随手一折就能断掉,完全不像武器。 左贤王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些铁管是做什么用的,视野里那些灰衣士兵的动作忽然变了。 有人举起了铁管,对准了他和亲兵藏身的土坡方向。 左贤王心头猛地一紧,几十年战场生涯淬炼出来的危机本能让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往坡下一缩,同时扯着嗓子大喊:"趴下!" 他的喊声和那些噼啪声响起的瞬间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子弹从土坡上方嗖嗖地掠过,有十几发打在了坡顶的泥土里激起细碎的石屑。 左贤王贴着地面滚了两圈,重新稳住身形。 他扭头看向自己带来的那二十个亲兵,其中三人已经倒在地上不动了,皮甲上洇开暗红的血迹。 剩余的亲兵也都趴了下来,有人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有人抖着手试图抽出弯刀,但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弯刀根本够不着敌人。 左贤王的心沉到了底。 那种铁管是能隔着几百步打死人的武器。 十年前的大秦对付匈奴时用的是铁甲骑兵和轻骑包抄,好歹还能看得见摸得着,双方还要在同一个战场上冲撞厮杀。 十年后的大秦变成了一群站在远处用铁管射击的人,你还没到人家跟前就死了,连对手的脸都看不清。 "跑!" 左贤王嘶声吼道,翻身跃上自己的战马,"往北跑!别回头!" 马蹄声急促地响起,剩下的十几名亲兵跟着他一起策马朝北狂奔。 身后那些噼噼啪啪的声响还在响着,又有人中枪落马了,左贤王咬着牙不敢回头。 他伏在马背上拼尽全力催马奔跑,战马在荒原上四蹄翻飞,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 可他刚跑出去不到半里路,胯下的战马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腿猛地一软,整匹马朝前翻滚了出去。 左贤王被巨大的惯性甩飞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两圈,重重地砸在荒草地上。 他摔得七荤八素,嘴里满是泥土和血腥味。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自己的战马瘫倒在不远处,马身上有一个血洞,血正从里面汩汩地往外涌。 那匹跟了他四年的战马蜷在地上抽搐着,眼睛里的光泽迅速暗淡下去。 左贤王踉跄着站起来想继续跑,但他已经跑不动了。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在迅速接近,他回头一看,瞳孔骤然缩紧。 几个大秦士兵正朝他快步追来,没有骑马,但速度比奔马还快。 他们两条腿交替的频率快得看不清。 左贤王只跑了十几步就被追上了。 一个大秦士兵从背后轻轻一抓就揪住了他的后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他根本挣扎不动,整个人被往后一带,踉踉跄跄地倒坐在了地上。 他仰面朝天,看见那几个灰衣士兵围了过来,低头打量着趴在地上的他。 其中一个人弯腰凑近了他,仔细端详了几息,嘴里说了一句秦语:"看这打扮,是个有身份的,匈奴人?" 第136章 整个世界都是大秦的了 左贤王的牙齿在打颤,他的秦语虽然生疏了但还能听懂。 另一个士兵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你别说,这家伙看着像画像上的那个,逃掉的匈奴左贤王。" 第一个士兵也乐了,蹲下来拍了拍左贤王的肩膀:"左贤王?是你吧?" 左贤王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了一个字:"……是。" 周围几个士兵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没有太多敌意,甚至带着点亲热,毕竟匈奴左贤王是个"熟人",十年前就认识的名人了。 有人拍了拍左贤王的背:"你可能真能跑啊。匈奴几十万人死的死、俘的俘,就你带着一拨人跑了这么远,从大秦草原跑到欧洲来了,我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没想到还能在这儿碰上。" 左贤王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几张年轻的面孔,他们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邻居打招呼。 他以为自己跑得够远了,远到大秦的铁骑再也追不上的地方。 他甚至一度觉得在这片新大陆上站稳了脚跟,重新壮大了匈奴,可以慢慢忘掉大秦的阴影了。 可大秦还是来了,带着那种会喷火的铁管,用他根本想象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了他面前。 左贤王仰头望着天空,脸上是又哭又笑的表情:"我们都跑了这么远了……你们大秦还是打过来了……" 一个士兵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没事,没事,你跟我们回城吧。" 左贤王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往城池方向走去。 其余的几个士兵开始收拾地上的死尸。 他们在荒原上忙活着,有人还在互相打趣。 一个年轻些的士兵扛着步枪走过来,看了一眼被架着往前走的左贤王的背影,忽然冒出一句:"哎,你们说,这个左贤王以后是算匈奴舞王还是欧洲舞王?" 周围几个人同时哄笑起来。 有人接腔:"那得看咸阳那边怎么定了。说不定把匈奴歌舞团和欧洲歌舞团合并了,让他跟头曼单于一块跳。" 另一个人拍着大腿笑:"那场面我可想看了,一个老单于一个老左贤王穿着红绸子在台上扭屁股——" 笑声在荒原上传得很远。 左贤王走在前面的那条路上,把身后那些笑声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明白"舞王"是什么意思,但那些士兵的调侃语气让他觉得后背发凉。 左贤王被押进了城池,城内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忙碌的大秦士兵。 有人在拆罗马人的旗帜,有人在清点仓库里的粮食和物资,有人在押着一串串俘虏往城外走。 左贤王的目光扫过这些景象,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凉。 接下来的几个月,整个欧洲大陆变成了大秦的猎场。 罗马城陷落、匈奴左贤王被俘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欧洲各地。 那些曾经在匈奴骑兵马蹄下瑟瑟发抖的部落和王国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迎来了更可怕的统治者。 大秦的军队从罗马城向北推进,分成数十支纵队扫荡了整个意大利半岛、高卢、日耳曼尼亚和潘诺尼亚。 每到一个地方,大秦士兵就把当地的成年男性全部抓走,用铁链串在一起,赶上船运回东方。 能干活的不分种族一律押运,不能干活的就地解决。 欧洲人惊恐地发现,这些来自东方的征服者比匈奴人还要可怕。 匈奴人至少骑马用刀剑,打仗还能看得见对手、跑得赢马蹄。 可大秦人用的那种长铁管,隔着几百步就能杀人,你还没看清敌人在哪里就已经倒下了。 欧洲各地的部落首领和王国国王们在最初的抵抗之后迅速崩溃,有些人甚至在大秦军队到来之前就主动献城投降,只求能保住一条命。 但大秦军队不接受投降,除了年轻的男性劳动力可以活着被押走之外,其余的人一律不保留。 城池烧了,田地毁了,贵族杀了,剩下的平民要么逃进深山老林要么被驱赶着向东走。 一艘接一艘的运兵船满载着俘虏从罗马、高卢、日耳曼的沿海港口出发,驶向东方的大秦。 船上的俘虏有身材高壮的罗马人、金发碧眼的日耳曼人、卷发黑肤的北非人、以及那些被从草原上抓来的匈奴骑兵。 他们曾经是让欧洲人心惊胆战的铁骑,如今挤在运兵船昏暗的船舱里,锁着铁链吃着干粮,等待着被送到万里之外的某处矿场或铁路工地上去干活。 他们的命运跟那些早年被送到大秦的倭人和西域人一样,成年累月在矿洞和工地上劳作,直至气力耗尽。 到这一年的深秋时节,欧洲大陆上已经基本没有了成建制的抵抗力量。 罗马帝国被连根拔起,匈奴骑兵被一扫而空,剩余的部落和散居的人类群体要么逃亡到了荒僻的山地和岛屿上,要么被大秦的军队逐片清理干净。 从地中海到多瑙河、从大西洋到黑海全部插上了大秦的黑龙旗。 而大秦本土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人口和资源涌入。 成千上万的罗马人、日耳曼人、匈奴人、北非人被分批运回大秦,分配到各个矿场、铁路工地、港口码头、水利工程中去。 那些从遥远的地方运回来的俘虏,正好填补了粗重劳力的缺口。 铁路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延伸,矿场的产量持续攀升,港口越建越多、越建越大,整个帝国的基建步伐因为这批"无偿劳动力"的加入而加速了一大截。 有人私下统计过,大秦五十一年这一年,从欧洲和北非运回大秦的俘虏超过了一百万人。 加上之前从东南亚、西域、南亚等地运回来的,大秦境内的外籍劳工人数已经超过三百万。 这些人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工地上,每天在监工的哨声里干活,吃配给的口粮,睡大通铺的工棚,生病了有基础的医药处理,但逃跑的念头从来没有成功过。 他们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语言和文化环境中,四周全是高墙和岗哨,跑也跑不掉,连方向都不知道。 大秦的疆域在这一年里终于覆盖了人类文明已知的所有角落。 东至倭岛,西至大西洋,南至非洲内陆,北至寒冷的草原边缘。 整个地球上所有曾经孕育过文明、组织过国家、有过战争和王朝的地方,全都插上了黑龙旗。 剩下的只有那些散落在深山、密林、沙漠和极寒地带的零散部落和族群,他们与世隔绝,连铁器都没有用过,根本构不成任何形式的威胁。 大秦不需要再去主动征伐他们了,只要等着时间和人口的自然扩散,这些地方迟早也会被纳入帝国的版图。 大秦五十一年的冬天来临的时候,咸阳城里落了第一场雪。 秦天站在咸阳宫东侧暖阁的窗边,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身后传来脚步声,嬴政披着一件玄黑的大氅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也走到窗边站定,跟秦天并肩看着雪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嬴政开口,声音平静:"整个世界都在大秦旗下了。" 秦天点了点头:"是啊。地球上已经没有成建制的力量了。剩下的那些散落部落,等人口慢慢发展起来,自然会有人去发现和收拢。当下最重要的是把已经占住的土地消化好,修路、开矿、建城、移民、办学堂、建医院,人多了,地就活了。" 嬴政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望着窗外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目光深远。 从前他要征服天下的时候,总有一种"时间不够用了"的紧迫感。 可如今他站在这里,元徒境界的千年寿命给了他漫长的未来,整个世界都在黑旗之下了,他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从容。 大秦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飘扬,黑底红纹。 整个世界,都是大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