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高考被顶替?反手赚十亿》 第1章 迟来的正义 ??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肃静!” “被告人陈德福,利用其父时任县教育局局长陈建国之职务便利,于一九九二年七月,伙同县教育局招生办主任王守正、县公安局户籍科科长赵有才,伪造,调包档案材料,成绩单,使其冒用原告刘光明之高考成绩,进入上京师范大学就读。” “毕业后,被告人陈德福凭借该学历进入公职系统,历任县教育局干事、副镇长、县教育局局长。” 说完,审判长顿了一下,翻过一页。 “经查,被告人陈德福高考实际成绩为三百一十二分,原告刘光明高考实际成绩为五百八十七分,二者相差二百七十五分。”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现在宣判,被告人陈建国,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被告人王守正,犯滥用职权罪、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被告人赵有才,犯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被告人陈德福,犯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其所获学历、学位证书依法撤销,公职身份依法取消。” 法槌最后一声。 “以上判决为一审判决,各被告如不服,可在收到判决书之日起十日内提起上诉。” 被告席上,陈德福低着头,西装皱巴巴的,跟三个月前在电视上接受采访时判若两人。 那时候他还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镜头侃侃而谈什么教育公平。 他旁边坐着的陈建国,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倒是赵有才,被法警带走的时候还扭头朝侧边看了一眼。 侧边是原告席。 此刻,原告席上坐着一个男人。 正是刘光明。 五十三岁的他,满头白发,看着却比被告席上七十多岁的陈建国还老。 判决书念完了,他没动。 律师在旁边跟他说话,他没听见。 法庭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有记者举着相机往这边拍,闪光灯一下一下的,他也没眨眼。 只是独自沉默,泪流满面。 三十年了。 一九九二年夏天,他考了五百八十七分,却没等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等来的只有三百一十二分的结果。 他不理解,去问,怎么可能三百一十二分,怎么没有录取通知书? 招生办的人说,就是这样,没有就是没有。 “不可能!” 他那年十八岁,站在招生办门口喊了一整天,无果而终。 三姐刘翠兰带着他去省城告状,走之前,四个姐姐把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杀了,给他炖了一碗汤,让他补补身体。 大姐说,光明,你去找个说理的地方。 咱爹妈走得早,四个姐姐没本事,就指望你读书出人头地。 你读书那么认真,先前成绩也好,没道理才考三百一十二分。 后来,市里也好,省城也好,信访办的人把材料收了,说会查。 等了三个月,没回音。 又去,材料找不到了,让重新填。 填了,又等。 等到第二年开春,他收到一封信,信上盖着公章,四行铅字,经查,无误。 大姐和三姐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没有说话了,蹲在门槛上,拿袖子捂着脸哭。 二姐没来,因为本来在砖厂上班的二姐夫,被莫名的辞退了,她得多做杂工养家。 四姐也没来。 她本来在镇上小学代课的,结果校长跟她说,不用再来了,也只能抓紧出去找活干。 所以,刘光明没再找了,索性去了南边的砖厂打工。 搬砖,和泥,一天一块二。 手上的茧磨了一层又一层,指甲缝里的红砖灰洗不完。 后来,砖厂干了三年,又去了矿上。 矿上塌过一次方,他被埋了四个小时,挖出来的时候左腿骨折,在床上躺了半年。 三十岁那年,经人介绍,娶了隔壁村一个离过婚的女人。 女人带着个四岁的男孩。日子凑合着过,没好过,也没散。 四十岁的时候,那女人走了。 不是死了,是跟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走了。 走之前把家里的存折和他藏在枕头底下的八百块钱全卷走了。 顶替的事,最终还是家里人发现的,还是纯属巧合。 三姐做杂工,偶然听见闲言蜚语:“这教育局局长陈德福,怎么就这个水平?” “不知道啊,听说人家当年高考,超常发挥了一两百分呢!” “哎,你说,有没有可能,他是顶替......” “别乱说,等下给你抓起来!” 正好当时社会上报道了一个高考顶替的事件,三姐一下子就警惕起来了。 随后四个姐姐对了对,决定要告诉刘光明。 就这样,四个老的老,病的病,六十多岁的人了,连夜打车到刘光明打工的城市。 大姐拉着他的手,浑身发抖。 “光明,你.....你的命,搞不好,是被人偷了啊。” 随后,自然便是再次上访,打官司。 可哪有那么容易。 陈德福背后站着一整个系统。 他爹陈建国虽然退了休,但经营几十年的关系网还在。 第一次去县法院,材料被退回来三次,理由不是少了这个材料,就是那个材料不合格。 哪里不合格,反正就不说。 第二次找了律师,律师调查取证的时候,两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直接找到了他打工的工地。 “刘光明啊,过去的事就别翻了。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其中一个把一个牛皮信封拍在他面前。 “这里面二十万,你拿着,回老家盖个房子,好好过日子。” 二十万。 他搬了三十年砖,下了三年矿,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看了那个信封三秒钟,退了回去。 “我的人生值多少钱,你们算不出来。” 那人笑了,收起信封,临走撂下一句话。 “你想清楚了。你那几个姐姐,孩子都在本地上学呢。” 第二天,四姐刘翠英家的门上被人泼了红漆。 第三天,大姐家的玻璃半夜被砸碎了。 四个姐姐没一个退缩。 大姐说:“光明,你告。砸了再装,泼了再刷。咱爹妈在地底下看着呢,这辈子不能白让人欺负。” 官司打了一年零四个月。 换了三个律师,跑了十一趟省城,大姐住了两次院。 直到省里督办组介入,案子才真正动了起来。 今天,判决下来了。 刘光明坐在原告席上,听着法槌一声一声落下,眼泪也随之流下。 正义来了。 但是迟了三十年。 十八岁的少年,本该走进大学校门,本该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本该让四个姐姐享福,本该过上另一种人生。 那种人生,被人偷走了。 偷走的人穿着他的学历,住着他该住的房子,领着他该领的工资,活着他该活的命。 而他,在砖厂搬了三十年砖,在矿井里差点丢了命,被女人卷了全部家当跑了,五十三岁满头白发,孤身一人。 法律还了他一个公道,但没人能还他一个人生。 眼泪流干了,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胸口一阵剧痛,呼吸突然接不上来。 旁边的律师正在整理文件,余光瞥见刘光明的身子往一侧歪。 “刘叔?” 律师伸手去扶,发现不对。 这分明,整个人都瘫软了! “来人啊!叫救护车!“ “没心跳了!谁会心肺复苏?快!” 顿时,法庭一片混乱。 法警在维持秩序,有人在打120,有人在喊让开让开。 这一切,刘光明都听不到了。 不过,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是近处的鸡叫,远处的狗在叫。 刘光明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一片发黑的木梁,梁上挂着蜘蛛网。 左边墙上贴着报纸,报纸泛黄卷边,上面印着“坚持改革开放”几个大字。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嗓门。 “光明!起了没?明天就高考了,给你煮了鸡蛋!” 第2章 换个思路 刘光明愣在床上,半天没动。 随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手,没有茧子,没有砖灰。 他又试着动了动左腿。 不疼,不是在矿井底下被压过四个小时的左腿。 “光明!你磨蹭啥呢!等下蛋凉了!” 门外又喊了一嗓子。 刘光明分辨出来,这是三姐刘翠兰的声音。 上辈子,三姐六十岁还是这个调子。 刘光明掀开被子,蹬上鞋,站起来,还是有些恍惚。 一分钟前,他还坐在法庭的原告席上。 胸口绞着疼,眼前发黑,律师在耳边喊叫救护车。 然后什么都没了。 然后就到了这儿? 他走到门口,掀开布帘子。 院子不大,黄土地扫得干净,墙根底下码着劈好的柴。 一只芦花母鸡在院中刨食,旁边拴着条黄狗,见他出来尾巴摇了几下。 三姐刘翠兰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火钳子,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件洗褪色的蓝布褂子。 刘光明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 上辈子最后一次见三姐,她头发花白,嘴里没几颗好牙,在省城信访办门口蹲了三天,就为了帮他递一份材料。 “光明,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刘翠兰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是不是没睡好?紧张了?” “赶紧洗把脸,吃蛋去。” 刘翠兰指了指灶台,“两个鸡蛋,大姐昨天送来的。本来要拿去卖的,大姐说了,高考前得吃好的。” 刘光明点了点头,不过没有急着吃。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泼在脸上。 凉意透进皮肤,一下子把最后那点恍惚冲散了。 不是做梦。 一九九二年,七月六号,高考前一天。 都说时间一去不复回,如今看来,自己是真的时光倒流,回到过去了?!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洗完脸,他把毛巾挂回绳子上,走进灶房。 灶台上搪瓷碗里放着两个白煮蛋,旁边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粥,还有半块玉米饼子。 “都吃了,别省。” 刘翠兰在旁边坐下来,手里捧着碗粥,粥里连个蛋花都没有。 “你呢?” “我早吃过了。” 刘光明没再说什么,拿起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开始剥壳。 他一边吃,一边想。 既然上天给自己这个机会,让自己重来一次...... 那这辈子,肯定不可能重蹈覆辙了! 五十三年的人生经历,社会变迁。 还有砖厂的砖,矿井的黑,法庭上的每一份证据,全装在这个十八岁的脑袋里。 上辈子打官司的时候,法庭上翻来覆去过了一年多,每一个环节到最终都查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帮人会怎么动手、什么时候动手、在哪个环节动手。 王守正调档案袋中的成绩单,赵有才伪造身份材料,陈德福拿成绩。 三个人,三步,就把他的命换掉了。 整个过程甚至谈不上精密。 但在一九九二年的县城,信息闭塞,没有网络,没有电子档案,这样就够了。 而他当时什么都不懂。 十八岁的农村孩子,父母早亡,四个姐姐全是农村妇女,别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连刀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 刘光明把第二个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现在他还没考试。 七月七号考试,三天考完。 成绩七月底出,八月初录取,通知书八月中下旬寄到。 那么七月底到八月中的这个时间窗口,就是他们下手的节点。 既然知道到了,那怎么防呢? 一九九二年,没有互联网,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社交媒体,连个长途电话都得去邮局排队打。 自己一个十八岁的农村高考生,手里没钱,没人脉,没关系...... 刘光明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有的模糊,有的清晰。 “想啥呢?” 刘翠兰收了碗,在水盆里涮着,看刘光明愣着,说道。 “吃完了赶紧收拾东西,坐王三叔的拖拉机进城,明天一早就考试了。” “你住大姐家还是住招待所?” “大姐家。” “行,大姐昨天就把铺盖给你晒好了。对了,你那个准考证......” “在书包里,我检查过了。” 刘翠兰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觉得,自家弟弟今天这股劲儿有点不太对。 不过,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光明,正常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擦干了手,从灶台上面的布袋子里摸出五块钱递过来。 “穷家富路,这钱拿着。” 那张五块钱皱巴巴的,刘光明接过来,收了,没推。 这五块钱攒了多久,他比谁都清楚。 “三姐,等我考完了……” 他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现在说什么都太早,还是先考试吧。 刘光明转身进了屋,把书包翻开,把准考证拿出来看了看。 刘光明,男,一九七四年三月生,松阳县第一中学,考点:县第二中学。 照片黑白的,穿着白衬衫,很瘦,很年轻。 他把准考证重新放好,又翻了翻课本。 语文、政治、历史、地理、英语,几本书翻得卷了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上一世,他在砖厂干了几年后,手粗了,再也写不出这样的字。 看着这些学过、记过、答过的知识,刘光明手上的动作一顿。 等等。 他之前满脑子都在想怎么防。 防陈德福偷他的成绩,防王守正调他的档案,防赵有才伪造材料。 但换个思路,他何必把精力全放在"防"上? 打官司的时候,他把当年自己写的答案回忆过,更把标准答案死死记在心里。 现在如果自己想,即便是考全省第一,也没有问题! 全省第一,是什么概念? 报纸会登,电视台会采访,省教育厅要公示,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 到那个时候,录取通知书往哪寄、寄给谁,全省人民都看着。 陈德福一个真实水平只有三四百分的人,拿头去顶? 刘光明越想越觉得通透,越想越觉得轻松! 原来,自己根本不需要去防,只要把分数考到所有人都不敢碰的高度,那就是最好的防了! 平静下来后,刘光明直接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随后一样样检查了铅笔、橡皮、钢笔、墨水瓶、三角尺等。 检查完,他背着包,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三姐刘翠兰走了过来,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红绳,上面拴着个小铜钱。 “拿着,妈留下来的。当年妈说这是保平安的,你带着上考场。” 刘光明接过来,手指捏着那枚铜钱,拇指摩挲了一下边缘。 上辈子他也戴过。 后来在砖厂的时候绳子断了,铜钱掉进砖窑里,再也没找着。 这辈子不会了。 他把红绳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姐,我走了。” “路上小心!” 刘光明走出院子,往王三叔家里走去。 走到村口岔路上,就听到了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王三叔大概在热车。 刘光明继续往前走,刚拐过一个弯,前面土坡上一个骑二八大杠的少年正往这边冲下来。 车轮碾过碎石,龙头歪歪扭扭,颠得叮当响。 “哟!光明哥!” 那少年一个急刹车,脚撑地,差点连人带车翻进沟里。 “你这是打算坐王三叔的拖拉机去城里了?” 刘光明看着这张脸,点了点头。 少年叫赵小军。 他爹叫赵有才,县公安局户籍科民警。 没错,就是那个帮陈建国伪造材料的人,法庭上判了三年。 赵小军见他点头,冲他咧嘴一笑。 “光明哥,明天考试你紧不紧张?我昨晚翻了一宿书,啥也没记住,脑壳疼。” 第3章 他这几天跟人吹,说自己稳上本科线 刘光明没吭声。 赵小军是瘦长脸,笑起来露一口白牙,跟他爹一样,看着挺和善。 法庭上,赵有才站在被告席上,也是那副和善的样子,低着头。 法官问他为什么要帮陈德福伪造身份材料,他说了四个字:人情难却。 人情难却。 四个字,换了别人三十年的命。 “光明哥?” 赵小军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咋不太好看。” “没事。” “是不是紧张?” 赵小军一拍胸脯。 “我告诉你,我爸说了,紧张的时候就深呼吸。” 说完,他站在路边,鼓着腮帮子给刘光明演示了一遍,像个河豚。 见刘光明没笑,赵小军又往他跟前挪了半步。 “光明哥,谁都知道你认真,你紧张啥呀。“ ”我才应该紧张呢,我那成绩,我爸说能考上大专就谢天谢地了。” 刘光明嗯了一声。 赵小军挠了挠后脑勺,觉得刘光明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他想了想,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 一颗大白兔奶糖。 “给你。” 赵小军把糖塞进刘光明手里。 “我妈昨天给我买的,说甜的东西治紧张,让我紧张的时候,吃颗糖心情就好了。” 刘光明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 大白兔奶糖。 一九九二年的大白兔奶糖,小卖部里五毛钱能买四颗。 赵小军的妈,他有印象。 打官司那会儿,赵有才被抓之后,赵小军的妈跑到他租的地方,跪在门口哭,说你放过我们家老赵吧,他也是被人逼的。 那时候赵小军早就不在县城了,听说在外面做生意,混得不好不坏。 赵有才出事之后,他回来过一趟,远远看了刘光明一眼,什么都没说,可能也是不好意思说,转身走了。 “光明哥,你到底咋了?” 赵小军歪着脑袋盯着他。 刘光明把糖收进兜里。 “没啥,想事呢。” “别想了,想多了考试的时候反而发挥不好。我爸说的。” 赵小军跨上他那辆二八大杠,“行了,我先走了,我还得去我姑家拿点东西。明天考场上见啊!” 说完,蹬了两下,歪歪扭扭地骑上土坡,车链子嘎吱嘎吱响着远去了。 刘光明站在原地,把手伸进兜里,捏了捏那颗糖,随后吐了口气。 提到赵有才,他心里全是怨气! 可...... 赵有才是赵有才,赵小军是赵小军。 十七岁的赵小军,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自己看起来不开心,便掏出了兜里的糖给自己。 刘光明把糖往兜里又塞了塞,转身继续走。 王三叔家离村口不远,三间土坯房,院门敞着,一台手扶拖拉机停在门口,突突突冒着黑烟。 王三叔蹲在拖拉机旁边,手里攥着把扳手在拧螺丝,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 “光明来了?等一下,这螺丝松了,我紧一紧。” “不急,叔。” 过了一会,王三叔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油,站起来拍拍手。 “走,上车,颠是颠了点,到城里也就一个钟头。” 刘光明把书包放上拖拉机后斗,自己也翻了上去,靠着车栏板坐好,拖拉机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开出村子。 刘光明也没闲着,一遍又一遍的回忆着,当年高考的考题,以及答案。 四十分钟后,拖拉机进了县城。 松阳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百货大楼、邮局、新华书店、电影院,全挤在这条街上。 路边有推着板车卖西瓜的,也有摆小摊卖凉粉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王三叔把拖拉机停在街口。 “光明,到了。你大姐家往东拐,第二条巷子,你认得吧?” “认得。谢谢叔。” “客气啥。好好考,咱村里就指着你了。” 刘光明背着包,往大姐刘翠花家走去。 大姐家住在县棉纺厂后面的家属区。说是家属区,其实就是两排平房,每家分了两间,中间隔个小院子。 还没进院门,就闻到了肉香。 大姐夫周德厚正蹲在院子里劈柴,见他进来,立马放下斧头站起来。 “光明来了!快进屋,你姐在炒菜呢。” “姐夫。” 周德厚上前接过他的书包,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德厚在棉纺厂当装卸工,手掌粗糙,力气大,这一拍差点把刘光明拍趔趄。 “瘦了。” “今天你姐割了半斤肉,好好吃一顿,明天精神足了再上考场。” 刘光明进了厨房。 大姐刘翠花正站在灶台前,锅里滋滋啦啦的,是青椒炒肉片的声音。 灶台上还有一盘拍黄瓜,一碟花生米,一盆鸡蛋汤。 “光明,你来啦!” 刘翠花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铲子没停,“洗手去,马上就好。” 刘光明看着大姐的背影。 三十二岁的大姐,腰板还直,手脚麻利,头发扎得利索。 上辈子打官司那会儿,大姐住了两次院,血压高,膝盖也不好,从省城回来的时候,下火车都得人搀着。 但她说,光明你告,砸了再装,泼了再刷。 “愣着干啥?去洗手。” 大姐又催了一句。 “哦。” 洗完手,四个菜摆上了桌。 周德厚拉他坐下,给他碗里夹了三块肉。 “吃,别省。” 大姐在对面坐下来,自己碗里只扒了点饭,没夹肉。 “光明,东西都带齐了?准考证呢?” “带了。” “铅笔削好了没有?” “削了,两支。” “钢笔呢?墨水带了?” “带了。” 大姐点点头,又想了想,“考场在二中是吧?离这儿不远,走路十五分钟。明天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那你明天早上六点起来,我给你下碗面条。” 刘光明嗯了一声,埋头扒饭。 周德厚在旁边端着碗,犹豫了一下,开口: “光明,你要是考上大学了,学费的事你别担心。” “我跟你姐商量过了,厂里能预支半年工资,再跟几家亲戚借一借,凑得出来。” 大姐瞪了他一眼。 “饭桌上说这个干啥,让他好好吃饭。” 周德厚讪讪地笑了一下,不说了。 刘光明筷子停了一瞬。 上辈子没有考上大学这回事,这些话也就从来没有机会说出口。 大姐和姐夫瞒着他商量过多少次,省了多少顿肉,他不知道。 “姐夫,谢了。” “谢啥,一家人。” 吃过饭,大姐铺好了床,让他早点睡。 刘光明没有马上躺下,坐在床边又翻了会儿课本,把好些个容易混的知识点重新理了一遍。 等到窗外彻底黑透了,才合上书。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他就醒了。 大姐已经在厨房忙了,面条的香味飘进屋里。 吃完面条,他背着书包出门。 七月的清晨已经有了热气,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都是往二中方向走的,手里攥着准考证和文具袋,有人嘴里还在叨叨背着什么。 刘光明到考场门口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离开考还有一个小时。 他找了个树荫底下,蹲着,把课本掏出来,对着自己上辈子丢了分的那些地方,再看了看。 树荫底下蹲了没一会儿,赵小军屁颠屁颠凑过来,也蹲下了。 “光明哥,你也到这么早啊?” “嗯。” “我六点就起了,在我姑家吃了三个馒头,撑得慌。” 赵小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哎,光明哥,你知道不?” “啥?” “今年县一中报考的学生里面,有个叫陈德福的,你听说过没?” 刘光明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赵小军比划了一下,“你不知道,他这几天跟人吹,说自己稳上本科线。” “你说这人,牛皮不是一般的大。” 刘光明把书页翻过去,没接话。 赵小军自顾自地嘀咕: “也不知道他真考得好还是假考得好,反正我以前跟他一个补习班的时候,没觉得他有多厉害。” “英语课上,他还因为单词background念成''拜个肉的'',被老师点起来罚站来着,……” “哎,你看,就是那个!” 第4章 现在开始答题 这下,刘光明总算是没继续看了。 他抬起头,顺着赵小军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 他脚上黑皮鞋,擦得锃亮,手腕上挂着一块电子表,在阳光底下反着光。 十八岁的陈德福,个子不矮,白白净净,头发用发胶抹过,一丝不乱。 他旁边还跟着两个同学,一个帮他拿文具袋,一个帮他拿水壶。 两个人围着他说话,他偶尔回一句,表情松弛得像是来春游的。 赵小军看着,啧啧了两句: “看见没?那就是陈德福。” “不得不说,打扮得挺帅的,衬衫得好几块钱一件吧?还有那皮鞋我见过,县城百货大楼里卖的,二十八块。” 二十八块。 刘光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 三姐纳的底,四姐缝的面,穿了两年了,大脚趾的位置磨得有点薄,走路能感觉到地上的石子。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 一件洗得泛白的汗衫,是大姐夫去年淘汰下来的,大了两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正在这时,陈德福回头扫了一眼周边的人,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在刘光明身上停了大概半秒。 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是随便看了一眼。 就像你走在街上,瞥了一眼路边的电线杆子,无所谓的一眼。 刘光明也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他拉开文具袋拉链,检查了一遍铅笔和钢笔,拉上,书也不看了,就和赵小军告别,准备进入考场。 考场门口的老师接过准考证,对着他的脸看了看。 “刘光明,松阳一中?” “对。” “进去吧,第三考场,第四排靠窗。” 刘光明接回准考证,走了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 桌面挺干净,木头桌面上有前几届学生刻的字,“必胜”两个字被人用圆珠笔描过好几遍。 八点整,预备铃响了。 监考老师进来,一男一女,随后便是试卷发下来,反扣在桌上。 “考生注意,现在下发试卷,请等待响铃,未经允许不得翻阅试卷。” 等铃声响了,男老师才下令。 “现在开始答题。” 刘光明翻过试卷。 语文。 第一题,基础知识选择,考的是字音辨析。 a选项,“酗酒”的“酗”,标注xu。 b选项,“联袂”的“袂”,标注mèi。 c选项,“粗犷”的“犷”,标注kuàng。 d选项,“拮据”的“据”,标注iu。 上辈子他选了c。 错了。 犷,读guǎng。 这次他直接圈了c,选出读音有误的一项。 第二题,成语运用。 “不孚众望”和“不负众望”辨析。 上辈子他选了b,其实应该选d。 这个坑他记了三十年。 往下。 古诗文默写填空。 “落霞与孤鹜齐飞,___________。” 上辈子他把“秋水共长天一色”的“长”写成了“常”,扣了一分。 这次落笔的时候,他特意把“长”字写得大了些,清清楚楚。 接着是阅读理解,两篇现代文。 第一篇是节选自一篇散文,讲一个老教师退休后回到乡村小学的故事。问的是“文中''旧课桌上的刻痕''象征了什么”。 四个选项。 上辈子选了a,“岁月的流逝”。 标准答案是c,“师生之间代代传承的情感联结”。 其实仔细读原文最后一段就能读出来,但当时十八岁的他,做题太快,没细看。 这次他把c圈上,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弧线。 第二篇阅读,文言文节选,出自《资治通鉴》。问的是“太祖此言之意”。 这道他上辈子对了,不用改。 一路做下来,前面的基础题、阅读题,他几乎没有停顿。 哪道上辈子错了,哪道上辈子对了,全部门清。 做到作文题的时候,刘光明停了一下。 题目是材料作文。 材料讲的是一棵树,小时候长在大树的阴影下,长不高。后来大树被砍了,这棵小树反而长成了最高的一棵。 要求自选角度,自拟题目,不少于八百字。 上辈子他写的是《走出阴影》,主题是“困难是暂时的,坚持就能成功”。 跑题了。 不是大跑,是偏了。 因为这个材料的核心立意,不是“坚持”,是“束缚与突破”。 真正限制你的,可能恰恰是你以为在保护你的东西。 刘光明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四个字。 《破茧而出》 他没有打太长的草稿,提纲列了五行,直接在答题纸上落笔。 开头没用排比,没用名人名言,就写了一句话: “我见过一个人,在别人的影子里活了三十年,直到影子消失的那天,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站直过。” 后面的论述逻辑清晰,首先破题,束缚,然后分析,习惯性依赖和被动接受本身就是一种枷锁,最后升华,主动打破才是成长的开始。 引了《庄子》里的一段,又引了鲁迅的一句话,收尾的时候笔锋一转,落回材料本身。 八百五十字,一气呵成。 搁笔的时候,刘光明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考场里的挂钟。 还剩四十分钟。 前后左右的考生,有人还在咬笔杆子,有人胳膊底下的草稿纸已经写满了划掉的字。 往前三排靠右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后脑勺。 陈德福。 这位“稳上本科线”的局长公子,此刻正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他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打得很大,让他用手背遮了一下。 旁边的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又拿起笔,低头写了两行。 写了不到半分钟,笔又停了,开始转笔。 昨晚欧洲杯半决赛,丹麦对荷兰,打到加时赛,精彩得他看到凌晨两点,眼皮都快粘在一块儿了。 此刻,陈德福满脑子都是舒梅切尔那个扑救...... 这些刘光明当然不知道。 他只是淡淡地收回了视线,开始从头检查自己的试卷。 逐题,逐字。 每一个答案都跟记忆里的标准答案核对过,确认无误。 离交卷还剩十五分钟的时候,刘光明把笔放下了。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前排陈德福还急急忙忙地在卷子上补了几行字,监考老师走过去,他才不情不愿地放下笔。 试卷收走了,刘光明站起来,把文具收好,往外走。 走出考场的时候,赵小军在校门口等他,脸上写满了哭丧。 “光明哥!第三题选啥?古诗文那个''长天一色''的''长'',到底是哪个长啊?我写的日常的常……” 刘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了,考完了就别对答案。下午还有呢。” 第5章 九月份,你就是大学生了 “我也想不想,但控制不住啊。” 赵小军苦着脸。 刘光明这次没再多说。 随后的几天,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考试接踵而至。 文科生考完这六门就没有了。 对刘光明来说,依旧是正常按他冲击省一的思路在走。 不过,政治卷子拿到手的时候,刘光明感觉做得挺开心的。 选择题不说了,该选什么他自然知道。 大题才有意思。 有一道论述题,问的是“结合实际,谈谈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经济建设取得的成就及其原因”。 标准答案无非是教材上那几条。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加上几个数据,几个例子,满分。 但他写的比这要多几条。 不是多在字数上,是多在理解上。 一九九二年,南巡讲话刚刚发表,全国上下都在讨论姓资姓社的问题。 十八岁的高考生能理解到什么层面?背书呗,背得滚瓜烂熟,照搬上去。 可刘光明不一样。 他经历过九十年代的下岗潮,亲眼看过棉纺厂倒闭后工人们堵在厂门口讨说法. 他在南方砖厂干活的时候,亲历过外资企业涌入带来的用工变化。他在矿上的那几年,正赶上资源型经济野蛮生长的阶段。 这些东西,他当然不能写在试卷上。 但他可以把这种对政策的深层理解,揉进答题的逻辑里。 他写的“成就”不是干巴巴地罗列数字,而是从农村联产承包到乡镇企业崛起,从经济特区到沿海开放城市,一条线串下来,因果分明。 “原因”部分也不是照搬课本原话,而是用自己的话把每一条政策背后的逻辑讲清楚了。 为什么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因为贫穷不是社会主义。为什么要改革?因为旧的体制束缚了生产力。 每一句话都扣着教材,但每一句话又都透着一股课本里读不出来的东西。 监考老师巡场经过他座位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他的卷子,脚步明显慢了。 走过去两步,又折回来,站在他身后看了好几秒。 刘光明没抬头,继续写。 那个监考老师是二中的政治老师,姓孙,教了十几年书,高考卷子阅过无数份。 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走开了,表情有些奇怪。 不是觉得这个学生在作弊。 是觉得一个十八岁的考生,不该写出这种老辣的东西来,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把“刘光明”记在了心里。 七月九号下午五点,最后一门考完。 铃声响的那一刻,整个考场像是开了锅。 教室里的考生“哗”地一下全站了起来,椅子拖在水磨石地面上刺啦刺啦响。 校门外更热闹。 有人把复习资料从书包里掏出来,撕成碎片往天上一扔,纸片像雪花一样飘了满地。 有几个女生抱在一起蹦,背上的书包甩来甩去。 有男生蹲在路牙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刘光明背着书包从校门出来,被这阵热浪挡了一下。 十八岁的热闹,跟他隔了三十多年的距离。 “光明哥——” 赵小军从人堆里挤出来,脸上写着“完蛋”两个字。 “地理最后那道大题,黄土高原那个,我写了水土流失的原因,但治理措施我只写了两条,种树和修梯田,够不够?” “应该不太够。” “完了。” 赵小军垂下脑袋,“我就觉得少了点啥,但死活想不起来了。” 他蹲在地上,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两圈又抬头。 “光明哥,你觉得你能考多少分?” 刘光明想了想。 “不知道,应该还行。” 赵小军蹭地站起来,翻了个白眼,随后,他絮叨了几句,又被别的同学拉走了,说是要去吃凉皮庆祝一下解放,临走之前还回头冲刘光明喊了一嗓子。 “光明哥!等出了成绩你可得告诉我啊!我赌你全校第一!不,全县第一!” 刘光明冲他摆了摆手。 人群渐渐散了,路上剩下满地的碎纸和冰棍棍子。 刘光明也开始往回走。 “全校第一?全县第一?” 具体多少分,他心里肯定是有数的,只是不方便和赵小军说罢了。 但成绩要八月初才出。 还有将近一个月。 一个月,干等着? 刘光明想到这,脚步慢了下来。 兜里还剩三姐给的那五块钱,坐拖拉机没花钱,在大姐家吃住也没花钱。 五块钱。 一九九二年的五块钱,能干什么? 买十斤大米,或者六根冰棍,或者两碗牛肉面。 不够干什么大事,但也饿不死。 可问题是,成绩出来之后呢?录取通知书下来之后呢? 单是大学第一年学费、路费、生活费,加在一起,少说也得好几千块。 姐夫说厂里能预支半年工资,再找亲戚借借,凑得出来。 但刘光明记得清楚,棉纺厂明年就要开始减产,后年直接停了。 姐夫的工资本来就不高,预支半年,后面的日子怎么过? 上辈子这些钱没花出去,因为他没上成大学。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得上大学,而且一定会上。 那这笔钱,就得想办法自己先攒出来。 刘光明还在路上走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赚钱的时候,陈德福已经到家了。 陈家的院子在县教育局家属楼后面,独门独院,两层小楼,在整条街上都算扎眼的。 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那是陈建国的公车,不过平时也没少往家开。 陈德福推门进屋,把书包随手丢在沙发上,踢掉皮鞋,往沙发上一歪,长出一口气。 “考完了?”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陈建国端着搪瓷茶杯,慢悠悠地走下来。 “考完了。” 陈德福闭着眼,有气无力。 “考得怎么样?” 陈德福没吭声。 陈建国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我问你话呢。” “……一般。” “一般是多少?” 陈德福睁开眼,坐起来,挠了挠头。 “爸,你别问了。反正……反正正常发挥呗。” 陈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没继续追问,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你那个正常发挥,我心里有数。三百多,顶多了。” 陈德福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建国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 “行了,考多少分不重要。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事,你还记得吧?” 陈德福坐直了,点头。 “记得。” “那就好。”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我这边已经找好人了,很合适。” “爸,真的能行吗?” 陈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陈德福张了张嘴。 “爸,我还是不放心,这……不会出事吧?” “出什么事?” 陈建国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以为就咱们一家这么干?” “我跟你说,去年隔壁清河县,刘副县长的闺女,平常也就考三百分,最后她去上的省师大,你猜用的谁的成绩?” 陈德福没猜。 “一个乡下女娃的,爹妈都是种地的,考了五百二十多。” “结果呢?通知书截了,档案一改,名字一换,谁知道?” “那女娃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没发挥好,所以没考上呢。” 陈建国吐了个烟圈。 “这种事,哪年没有?只不过做得干净不干净的区别。” 陈德福咽了口唾沫。 “爸,那咱们……做得干净吗?” “呵呵,你爸在教育局干了多少年?招生办王守正是我一手提上来的,成绩单,录取通知书,从头到尾都经他的手。” “户籍那边,赵有才也打过招呼了,到时候需要改什么材料,他那边直接帮忙弄,没问题。” 陈建国按灭烟头,看着陈德福。 “三个环节,成绩、档案、户籍,全打通了。” “你要做的就是一件事,那就是闭嘴。” “别在外面瞎吹,什么稳上本科线,这种话以后不许说了。” 陈德福缩了缩脖子。 “知道了。” “还有,” 陈建国想起什么,“这段时间你老实在家待着,别到处跑。” “爸,我还是有点怕,万一……那个人发现了呢?” 陈建国笑了一声。 “发现了又怎样?我就坦白讲了,这次我也找了一个农村孩子。” “这孩子,爹妈都不在了,几个姐姐给他拉扯大,他能上哪儿告去? “就算去告,告到招生办,材料在我们手里。告到信访办,你觉得那些材料会到谁手上?” 他拍了拍陈德福的肩膀。 “你爸做事,什么时候让你操过心?安心等着就行了。” “九月份,你就是大学生了。” 第6章 我想趁暑假挣点钱 刘光明走到大姐家门口的时候,大姐刘翠花正在院子里收衣服,见他回来,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 “回来了?考得咋样?” “还行。" 刘翠花把衣服夹子拔下来,叠好往盆里放,嘴上没停。 “还行是啥意思?好还是不好?你能不能说个准话。” “真还行,姐。” 刘翠花看了他一眼,想追问,但忍住了。 “还行就好,进来吧,我煮了绿豆汤,喝碗解解暑。” 刘光明进屋放下书包,灌了一大碗绿豆汤。 刚放下碗,院门响了。 周德厚提着个网兜进来,网兜里装着两瓶啤酒。 “光明!考完了吧?来来来,今天庆祝一下!” 周德厚把啤酒往桌上一墩,拿牙咬开瓶盖,“砰”的一声,白沫子涌出来。 “庆祝啥?" 刘翠花忍不住开口。 “成绩还没出呢,你庆祝个啥。” “庆祝解放嘛!三天考试,脑子都考糊了吧?喝点啤酒放松放松。” “他一个小孩喝什么酒?” “十八了,不小了。高考都考完了,喝口啤酒算啥。” 周德厚已经倒了两杯,递一杯给刘光明。 刘光明倒也没推辞,接过啤酒喝了一口。 凉的,带着一股子麦芽的苦味。 周德厚自己咕咚灌了半杯,擦了擦嘴。 “光明,你就踏踏实实等着,月底成绩一出来,好消息肯定少不了。” 大姐端了两个菜上来,一盘豆角炒肉末,一盘凉拌萝卜丝。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刘光明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周德厚喝了两口酒,话多起来了,开始讲厂里的事,谁谁谁迟到被扣了两块钱,谁谁谁的闺女也参加高考了。 刘光明听着,一直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等周德厚那边的话头落了一落,他放下筷子。 “姐,姐夫,有个事我想跟你们商量。” “啥事?” “我想趁暑假挣点钱。” 大姐筷子停了。 “挣什么钱?你考都考完了,在家歇着等通知书不就行了?” “姐,等通知书也是闲着嘛。” “闲着怎么了?你从小到大就没闲过几天,好不容易考完了,歇歇不行?” “姐,你听我说完。” 刘光明把碗推到一边,两只胳膊肘撑在桌沿上。 “就算考上了,去上大学,路费要不要?到了学校,生活费要不要?被褥、脸盆、换洗衣服,哪样不要钱?” “上回姐夫说厂里能预支半年工资,我知道。但那钱预支了,你们下半年怎么过?” “这个你别管......" 刘翠花开口。 “姐,我管得了。" 刘光明把她的话截住了, “我十八了,不是小孩了。能自己挣一点是一点,不能什么都压在你们身上。" 周德厚杯子举到一半也放下了。 “光明……” “我不是客气,也不是逞能。” 刘光明看着大姐,“姐,就一个暑假,能赚多少是多少。”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德厚先开了口,拍了一下桌面。 “行!好男儿!” 他冲大姐努了努嘴。 “光明说得在理。” “光明这小子脑瓜子灵,让他试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大姐瞪了他一眼,但嘴上没再反对。 “那你打算干啥?” 大姐问。 “姐夫,厂里有没有不用的板车?” 周德厚想了想。 “板车?仓库里倒是有一辆,报废的平板推车,轮子还能转。老李看着仓库,我跟他打个招呼就行。” “你要板车干啥?” 大姐追问。 刘光明笑了一下。 “姐,明天你就知道了。对了,明天家里能不能给我一把刀?” “刀?什么刀?” “切东西的,菜刀就行。” 大姐被他弄糊涂了,看看周德厚,周德厚也摸不着头脑。 不过刘光明这副笃定的样子,大姐也没再多嘴。 “行吧,刀就在灶台上,你自己拿。” 她指了指周德厚。 “你现在去把板车借回来,别等明天了,万一老李不在还得白跑一趟。” 周德厚应了一声,扒拉两口饭,抹抹嘴就出了门。 他前脚刚走,后脚院门又被人拍响了。 “光明哥!你在不在?” 刘光明走到院门口,拉开门。 赵小军站在外面,身上还是白天那身衣服。 “光明哥,我明天回村里,你一起不?” 赵小军往院子里探头探脑。 “我姑家待不住了,我姑父老让我帮他搬煤球,刚考完就搬到现在,胳膊都酸了。” 刘光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灵机一现。 “小军,你想不想赚钱?” 赵小军一愣。 “赚钱?” “嗯。” “咋赚?” “想赚的话,明天别回村了,跟我一起干。” 赵小军眨了眨眼,脑袋往前凑了凑。 “光明哥,你该不会是要去工地搬砖吧?我这小身板可扛不住。” “不搬砖。” “那干啥?” 刘光明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他一句。 “你今天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去买雪糕了没有?” 赵小军挠了挠头。 “没买,但校门口有卖西瓜的,切成一块一块那种,两毛钱一块,我还买了一块来着。” “两毛钱一块。” 刘光明竖起一根手指,“你知道农贸市场那边整个西瓜多少钱一斤吗?” 赵小军摇头。 “两分。” “两分?” 赵小军嘴巴张开了,“那一块西瓜才多重啊?半斤都不到吧?两分钱的东西卖两毛?” “这么算,一倒腾,就是十……十倍?” “嗯,十倍,七月份西瓜大量上市,市场上两分钱一斤都不一定卖得掉,烂在地里的多的是。“ ”高考结束了,学校门口倒是不好做这个生意了。“ ”但火车站人来人往,旅客赶路,渴了热了,你说看到了会不会买?” 赵小军站在门口,脑袋飞速转了几圈。 “光明哥,你的意思是。” “咱们去农贸市场买西瓜,拉到火车站门口切开卖?” “你说呢?” 赵小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手上有五块钱本钱。” 刘光明把三姐给的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掏出来,在赵小军面前晃了晃,又揣回去。 “五块钱,两分一斤,能买二百五十斤西瓜。“ ”二百五十斤西瓜切成块,一块就算它半斤,能切五百块。“ ”五百块乘以两毛……” 赵小军扳着手指头算了好一会儿,眼珠子越瞪越大。 “一百块?!” “嘘——” 刘光明冲他压了压手。 “理论上是这个数。但咱俩板车也拉不了那么多,所以第一天先少进点,试试水。” 赵小军已经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光明哥!干!必须干!” “小军,咱们先说好。” 刘光明打算把话说直白。 “我出钱,你出力,帮我推车、切瓜。” “咱们一起吆喝,赚了钱四六分,你四我六。” “成!” 赵小军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拍了一下大腿。 “四六就四六,我亏不了!在我姑家白搬煤球一分钱没有,跟你干还能赚钱,光明哥你就是我亲哥!” “别激动。” 刘光明拉住他,“明天早上五点半,你到这儿来找我。” “我估摸着,去早了市场上菜农急着出摊,好讲价。” “行,五点半!没问题!” 赵小军拍着胸脯,“我定好闹钟,不,我让我姑叫我!” 说完他又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兴奋劲儿收了一半。 “光明哥,咱在火车站门口摆摊,不用办什么手续吧?联防队会不会撵人?” “哎呀……就下午考场门口卖瓜的都不止一家两家,你今天不也看见了?有人来撵嘛?” 赵小军一听也是,又咧开嘴笑了。 “行!那说好了!明天见!” 第7章 啥书还教挑西瓜? 赵小军走了之后,刘光明关上院门,回到屋里坐下。 卖西瓜这个主意,不是拍脑门想出来的。 一九九二年夏天,机会多不多? 多。 南巡讲话之后,南边的深圳、珠海,遍地都是黄金。 炒股的、倒批文的、搞来料加工的,胆子大的人已经开始往南方跑了。 但那些东西跟他没关系。 他现在是个十八岁的高考生,兜里五块钱,在松阳县城,什么南方机会、什么风口浪尖,离他八百里远。 他需要的很简单,一个月之内,在这个小县城里,把第一笔钱攒出来。 干什么能快速变现? 搬砖? 一天两三块钱,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七八十。 去饭馆洗碗?一个月管吃管住,工钱三十到五十。 都太慢。 卖瓜不一样。 七月份正是西瓜烂市的时候,地头收购价压到两分一斤都没人要。 但火车站门口,旅客赶路又热又渴,切好的西瓜两毛一块,没人嫌贵。 而且,门槛低,不需要技术,不需要关系,一辆板车一把刀就能干。 赵小军来找他,他确实是意外。 不过带上赵小军,也不错。 说对于赵有才没有恨意,是不可能的。 但眼下,自己身边要人手。 而且,赵小军毕竟是公安子弟,自己拉着他做这种生意,或许也能省些麻烦。 当然了,也不只是利用。 刘光明觉得自己不是圣人,但要他完全把对赵有才那份恨意迁移到对自己如此的赵小军身上,还是做不到。 院门又响了,这次是周德厚。 “光明!板车弄回来了!” 刘光明出去一看,门口停着一辆平板手推车。 车身是铁架子焊的,两个橡皮轮子倒还算结实,用手推了推,嘎吱响了两声,但能转。 “老李说这车闲置一年了,没人用,随便拉走。”周德厚拍了拍车帮子,“就是丑了点,凑合能使。” “够了。” 刘光明蹲下来,把车轴上缠的杂草和泥巴扒掉,又检查了一下轮胎,没漏气。 他站起来,回屋端了个脸盆,舀了水,拿抹布把板车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有些地方的锈去不掉,但起码表面的灰和油渍擦干净了。 大姐站在屋檐下看着他忙活,两手叉腰。 “光明,你到底要干啥?又是刀又是板车的。” “姐,再问你借两样东西。” “啥?” “家里有没有搪瓷盆?大一点的。还有水桶。” 刘翠花转身进了灶房,翻了一阵,拎出一个白底蓝花的搪瓷盆,又从墙角拽出一个铁皮水桶。 “搪瓷盆就这一个,平时我腌咸菜用的,你先拿去,用完洗干净就行。” “水桶是你姐夫打水的,也先给你。” 随后,她又从灶台上拿了把菜刀下来,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递过来。 “刀拿去,别切着手。” 刘光明接过刀。 “谢了姐。” “谢啥。” 大姐瞥了他一眼,“反正你自个儿主意正,我拦也拦不住。“ 当晚刘光明睡得早,脑子里把明天的流程过了一遍。 五点半出发,先去农贸市场进瓜,然后拉到火车站,赶在早上八九点旅客多的时候开卖。 闹钟没响他就醒了。 窗外还黑着。 刘光明穿好衣服出来,把搪瓷盆、水桶和菜刀往板车上一放,推着车出了门。 巷子口停着一辆二八大杠,赵小军跨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听见板车轱辘响,他猛地抬头。 “光明哥!我到了!” “一想到要挣钱,我三点半就醒了,到现在没睡着过!” 眼皮子底下两个黑眼圈说明他没撒谎。 “走吧,先去市场。” 赵小军把自行车锁在巷口电线杆上,跑过来帮忙推板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主街往南走,往农贸市场去。 清早的县城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辆自行车从旁边过去,带起一阵风。 赵小军人虽然困,嘴却闲不住。 “光明哥,咱这瓜要是卖不完咋办?” “卖不完就自己吃。” “那也吃不完二百斤啊。” 农贸市场在县城南头,六点不到已经有菜农在摆摊了。 挑着扁担的、蹬着三轮的,把不宽的过道挤得满满当当。 刘光明推着板车直奔最里面的瓜摊。 几个瓜农蹲在一堆西瓜后面,面前铺着麻袋,大大小小的西瓜堆了好几垛。 有的瓜皮上还沾着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拉来的。 刘光明走到最近的一家摊前,蹲下来,拍了一个瓜。 “咚咚咚”,三下。 这个声音沉闷,带着回音,瓜皮震手,熟瓜。 他放下这个,又拍了旁边一个。 “啪啪啪”,声音脆而紧。 生的,不要。 这套本事,是他上辈子在砖厂的时候,跟一个河南老瓜农学的。 那老头在窑厂旁边种了两亩瓜地,夏天经常切瓜给工友们吃,教过他怎么听声辨瓜。 旁边的瓜农抬起头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晒得黑红,脖子上搭条毛巾,看刘光明蹲那儿又拍又挑的,开口问道。 “小伙子,自己家吃还是干啥?” “大叔,我要两百斤。” 瓜农以为听错了。 “多少?” “两百斤。” “你一个人吃两百斤?” 赵小军在旁边连忙插嘴:“大叔,我们是来批发的。” 瓜农上下打量了这俩半大孩子,后面那辆破板车也看了一眼,将信将疑。 “批发?你俩多大了?” “十八。” 刘光明蹲着没起来,手没停,又拍了一个瓜,放进了“要”的那一堆。 “大叔,你这瓜零卖多少?” “两分五一斤。” “保熟吗?” “我卖西瓜的,能卖给你生瓜蛋子啊?” “真的保熟吗?” 瓜农闻言愣了愣。 哎这两半大小子,来买瓜,咋这样说话呢? 难道是找茬? “哎,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要,两百斤批发,一分八,行不行?” 瓜农听到这,自然摆了摆手。 不过,他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嚯,原来是为了砍价。 “一分八太低了。” “大叔,你这一堆瓜少说四五百斤,今天卖得完吗?” 刘光明头也没抬,继续挑瓜,“卖不完放着就不新鲜了,我一次拿两百斤,你省事,我也省事。” 瓜农犹豫了几秒。 说实话,这两天西瓜价格一直往下掉,市场上卖瓜的摊子比买瓜的人还多,昨天他蹲了一整天,才卖出去不到五十斤。 “一分八就一分八吧。” 瓜农松了口,“你自己挑,不许挑三拣四挑太久啊。” “放心。” 刘光明挑瓜的速度很快。 拍一下,听声,沉闷的留下,发脆的放回去。 偶尔用指甲盖弹一下瓜皮,看弹性。再翻过来看瓜脐,脐小的比脐大的甜。 赵小军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光明哥,你咋跟个老瓜农似的?” “书上看的。” “啥书还教挑西瓜?” 刘光明没理他,继续挑。 二十分钟不到,选好了十七个瓜,大的十五六斤,小的十来斤,过了秤,总共两百零三斤。 “两百零三斤,一分八一斤……” 瓜农扒拉着算盘,“抹了零头,三块六。” 刘光明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过去。 瓜农找了一块四毛钱回来,还多搭了个小瓜。 “这个裂了条缝卖不掉,你拿去吃吧。” “谢了大叔。” 两个人把十七个西瓜一个个码上板车。 赵小军码了两层就站不住了,刘光明把大的放底下当基座,小的架上面,拿从大姐家拿来的绳子绕了两圈扎紧。 板车沉了下去,推起来要费些力气。 赵小军在后面帮着扶,两个人推着板车往火车站走。 松阳县火车站在县城东北角,从农贸市场过去大概二十分钟脚程。 站前广场不大,一栋两层的候车楼,黄墙绿窗,门口挂着“松阳站”三个红字。 七点出头,太阳已经挂上来了,广场上的水泥地晒得发烫。 进站出站的旅客还不算多,稀稀拉拉的,拎着编织袋、扛着蛇皮口袋,多是去外地打工或者走亲戚的。 广场边上有两棵老槐树,树底下已经有个卖茶叶蛋的大妈支了摊子。 刘光明把板车推到另一棵槐树底下,找了个靠路边的位置。 “先别吆喝。” 他从水桶里舀了瓢水,把搪瓷盆冲干净。 然后挑了个最大的瓜搁在板车沿上,菜刀一竖,手起刀落。 “咔。” 西瓜从中间裂开,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口往下淌。 赵小军咽了口口水。 “真红啊。” “小军,帮我切。” 刘光明把半个瓜推给他, “切成月牙块,别太厚,也别太薄,一块大概巴掌宽。” 赵小军接过刀,学着他的样子切了一块。 “再薄点。” 赵小军点头,又切了一块。 “行了,就这个厚度。” 两个人一个切一个摆,把切好的瓜块整整齐齐码在搪瓷盆里。 红红的瓤子冒着水珠,摆了满满一盆。 接着,刘光明从板车底下抽出一块硬纸板,是昨晚从大姐家捡的包装箱子上拆下来的。 他掏出兜里的钢笔,在纸板上写了几个字。 “甜瓜,两毛一块。” 字写得工工整整,写完,刘光明把纸板往板车前头一靠。 赵小军站在旁边搓着手。 “光明哥,要不要我喊两嗓子?” “先不喊,等人多了再说。” “那现在干啥?” “等。” 刘光明蹲在板车旁边,把剩下那个裂缝瓜拿刀劈了,递给赵小军半个。 “先垫垫肚子。” 第8章 两毛一块,先尝后买,不甜不要钱! 不得不说,裂缝瓜虽然品相不好,但瓤子起沙,甜得很。 刘光明吃完半块,把瓜皮顺手扔进旁边的垃圾筐,赵小军也啃得满脸是水,用袖子一抹嘴巴。 过了好一会,站内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声。 接着,车站广播响了。 “从定边开往本站的553次列车,已经进站。请接站的旅客到出站口等候……” 赵小军蹭地一下站起来。 “来了来了!” 五五三次,是一趟逢站必停的绿皮车。 没出十分钟,出站口的铁栅栏门“哐当”一声拉开。 乌泱泱的人群涌了出来。 扛着化肥袋子的,拎着网兜的,拿扁担挑着铺盖卷的。 一个个满头大汗,衣服贴在后背上,脸上全是熬夜的油光和疲态。 那时候的绿皮车没空调,头顶的小风扇也是呼呼转着吹热风,车厢里跟个大蒸笼没区别。 再加上现在是七月,早上八点半的太阳已经开始毒了,广场水泥地上的热浪往上一翻,更让人透不过气。 赵小军见状,面色一喜,张嘴就要喊。 “卖……” “等等小军!” 刘光明一把将他拽蹲下,“现在喊没人听。” “那咋办?” “看准了再下手。” 刘光明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过涌出来的人群。 刚下车的人,第一反应是找路、找车、找熟人。 你这个时候扯着嗓子喊卖西瓜,人家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得找那种走不动了、渴急了的,卖出第一个样子。 很快,刘光明的视线停住了。 出站口右侧的台阶上,走下来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女人。 女人穿着碎花短袖,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左手拖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右手死死拽着个四五岁的男孩。 男孩显然是热坏了,满脸通红,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哭嚎,死活不肯再走。 “起不起来!再不起来我打你了!” 女人急得满头大汗,抬手作势要打。 男孩哭得更凶了,声音都劈了叉。 女人放下手,重重地叹了口气,四下张望,显然想找个阴凉地歇会儿。 但广场上的树荫,早就被先出来的人占满了。 “小军,拿刀。” 刘光明压低声音。 赵小军赶紧递上菜刀。 刘光明从刚才切好的一盆瓜里,挑了最中间、没有籽的一块瓜心,用刀尖一划拉,切成两半,拿在手里站了起来。 他径直走到那对母子跟前。 女人见个半大个子走过来,警惕地后退了半步,把孩子往身后拉。 “大姐,别打孩子,天气热,大人都受不了,何况娃。” 刘光明笑着开口,语气平缓自然。 女人愣了一下,没接话。 刘光明弯下腰,把手里的红瓤瓜心直接递到小男孩嘴边。 “来,小老弟,吃口甜瓜解解暑。” 小男孩本能地咽了口口水,想伸手接,又看了看他妈。 “使不得使不得!” 女人连忙摆手,“小伙子,我们不买瓜。” 无疑,这年头火车站门口什么人都有,她怕遇上强买强卖的。 “谁说让您买了?” 刘光明把瓜塞进小男孩手里,“自家地里种的,不值钱。看把娃热的,嘴唇都起皮了,快吃吧。” 小男孩手里一拿到底层冰凉的瓜块,再也忍不住了,一口咬下去。 红色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小孩边吃边吸溜,哭声瞬间没了。 女人看着儿子吃得这么香,喉咙也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孩子难受,难道她就好受了? “大姐,您也润润嗓子。” 刘光明顺势递过去另一块。 “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我那车上还有一两百斤呢,不差这一块。” 刘光明往回指了指树底下的板车。 女人犹豫了两秒,接过来咬了一口。 就这一口,甜脆的汁水直接就把热气浇灭了一大半。 “真甜!” 女人由衷地感叹了一句,随后想了想,还是从兜里摸出一个灰布钱包,抠抠搜搜地拉开拉链, “小伙子,这瓜怎么卖?这样吧,我再切两块。” “两毛钱一块,管够。” 女人掏出四毛钱递过去。 刘光明接过钱,往兜里一揣, “小军,给大姐拿两块大的!” 赵小军看着刘光明一套操作,早就看傻了。 他赶紧从盆里挑了两块最大的递过来。 这一幕,全落在周围其他旅客眼里。 国人有个天性,就是爱凑热闹。 特别是在这种又累又渴的情况下,突然看到有两个人在这啃西瓜。 那红艳艳的瓜瓤,那顺着手腕流的汁水,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买五分钱一茶缸凉水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往板车这边靠了过来。 “小伙子,这瓜咋卖的?” 一个戴草帽的汉子问。 时候到了。 刘光明转过身,一拍板车,扯开嗓子吼了一句。 “新鲜农家大西瓜!皮薄瓤红水气足!” “两毛一块,先尝后买,不甜不要钱!” 这一嗓子,配上纸板上写得端端正正的字,和那一盆切得整整齐齐、水灵诱人的红瓤西瓜,彻底引爆了人群。 羊群效应一旦形成,挡都挡不住。 “给我来一块!” “我要两块!那块带黑籽的!” “挤什么挤!老板,给我先切。” 刚才还门可罗雀的树荫底下,瞬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被那红透的西瓜勾起馋虫的旅客。 在县城里吃碗素面要五毛,对这些出门在外的人来说,两毛钱吃块大西瓜解暑,也划算。 “别挤别挤!都有!” 刘光明站在板车最前面,开始飞速收钱找零。 “两块是吧?四毛,收您一块,找六毛。拿好。” “小军,别愣着,切瓜!” 刘光明回头一喊,赵小军如梦初醒。 他双手握住刀把,对着面前的绿皮西瓜猛地切下去。 “咔!”瓜裂开。 再一刀。 “咔咔咔!” 一开始,赵小军还有点生疏,但架不住面前的人催,切瓜的速度越来越快,手臂抡得像个风火轮。 红色的瓜汁溅到了他的白衬衫上,他连擦都顾不上擦。 切完一个,马上抱起下一个。 刘光明一边收钱,一边统揽全局。 遇上带小孩的,多切一小条;遇上讲价的,顺手搭个薄片。 两人的配合行云流水。 短短半个多小时,板车上的西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塌。 十七个瓜,硬生生卖出去了十二个! 直到出站的人流渐渐散去,围在摊前的人才算清空。 赵小军一屁股瘫坐在板车沿上,大口喘着粗气,虎口磨出了一个水泡,他却浑然不觉。 “光明哥……我滴个亲娘嘞……”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西瓜汁, “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刘光明的情况好不到哪去。 他衣服早就湿透了,嗓子也喊得有些哑了。 但他没歇着,摸出装钱的布袋子,打开看了看。 里头全都是皱巴巴的毛票,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还有一大把硬币。 粗略一扫,起码好几十块。 赵小军眼睛都直了。 “这……这全都是咱们的?” 他声音发着颤,想伸手去摸,又觉得手太脏,赶紧在裤腿上蹭了蹭。 “算上本钱,赚大发了。” 刘光明把布袋子口一收,揣进裤兜里。 “先别乐,喝口水歇会儿,等下一趟车进站把剩下的全清了。” 赵小军猛点头,端起旁边的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 甜,连凉水都觉得是甜的。 不过,做买卖,如果做好了,永远别想清静。 他们这边红红火火,另一边早就有人不痛快了。 距离板车十几米开外,另一棵树底下。 那个卖茶叶蛋的大妈,面前的煤球炉子呼呼烧着,锅里的卤水咕嘟咕嘟冒泡,但连个鬼影子都没来光顾。 旁边那个卖大碗凉水的老头,更是气得把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摔在了凳子上。 “哪冒出来的两个生瓜蛋子?懂不懂规矩?” 大妈撇着嘴,阴阳怪气地嘀咕。 “跑这儿来抢买卖。” 老头斜了眼看了看火车站对面的小卖部,没吱声,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 刘光明注意到了那两人的眼神。 他上辈子在矿上干过,在砖厂混过,三教九流的人见得多了。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这是抢了别人食槽,惹来眼红了。 一辆破板车,两个小伙子,在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大把大把地揣票子,这在有些人眼里,就是块肥肉。 果然。 没等他们气喘匀,出站口对面那家连招牌都没有的杂货店里,走出来三个人。 领头的留着这时候最流行的偏分长发,发胶打得油光锃亮,穿着件花衬衫,扣子解开三个,下面穿着条喇叭裤,脚踩一双塑料凉鞋。 身后跟着俩矮胖的平头,手里掂量着半根甘蔗。 三个人晃晃悠悠地穿过广场,直奔刘光明的板车走过来。 花衬衫走到跟前,停住脚步。 他眼皮一耷拉,抬起穿着凉鞋的脚,对着板车轱辘“咣”地就是一脚。 车身猛地一震,赵小军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 “你干啥!” 花衬衫没理他,慢条斯理地从耳朵后面摸下根烟,拿防风火机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圈直接吐在刘光明的脸上。 “小子,眼生啊。” 花衬衫弹了弹烟灰。 “在这个广场上摆摊,交管理费了吗?” 第9章 卖西瓜能挣多少钱,姐还不知道吗? 赵小军闻言,眼睛一瞪,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年轻气盛,哪受得了这窝囊气。 刚要往前迈步,后腰却被一只手死死钳住,硬生生拽回了板车旁边。 刘光明拦下赵小军,脸上不见半点慌乱,反而立刻堆起了两分笑意。 两世为人的他,在矿井下和砖厂里跟三教九流打了半辈子交道,太清楚这帮街头混混的尿性了。 他们出来晃悠,图的不是真跟你玩命,而是钱和面子。 这个时候如果硬顶,西瓜全被砸了不说,俩人肯定还得挨顿打; 如果吓得哆嗦掏钱,人家怕是就吃定你了,以后天天都来。 找警察?警察除了能把人抓回去关短时间之外,能给你找回损失,还是能天天守着你? 没有用的。 刘光明搓了搓手上的瓜汁,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迎着那个领头的花衬衫走过去。 “这位大哥,一看就是道面上的体面人。” 刘光明开口。 “小弟我不懂规矩。这不刚高考完,放了暑假在家里闲着也是挨骂,就跟同学寻思出来挣点大学学费。” “第一天摆摊,冲撞了大哥的地方,您多包涵。” 花衬衫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俩半大孩子要么吓破胆,要么跳脚骂娘,没想到这小子说话这么上道,一套一套的,让他一时找不到发作的借口。 没等花衬衫回过味来,刘光明已经回身,一把从板车上抱出一个西瓜。 随后,他双手托着瓜,走到花衬衫跟前往前一送。 “大哥,七月份天毒,您和后面这两位哥哥巡街也辛苦。” “这瓜是自家地里种的,没花钱。” “没别的意思,就当孝敬哥哥们解解渴,带回去尝尝鲜。” “以后小弟要是有事,还请哥哥们给个薄面啊。” 花衬衫眼皮掀了掀,看看那水灵灵的西瓜。 这一声“大哥”叫得他舒坦,当着这片熟人的面,面子算是给足了。 他哼了一声,冲身后的平头偏了偏脑袋。 平头走上前,一把接过西瓜抱在怀里。 “算你小子长眼。” 花衬衫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烟圈,“看你们是学生挣学费,不容易,那就这样。” “对了,我叫亮子,以后这广场上谁找你们麻烦,报我亮子的名!” 说完,花衬衫弹掉烟头,踩着那双塑料凉鞋,带着俩小弟大摇大摆地走了。 不远处的茶叶蛋大妈撇了撇嘴,把脸别了过去,那个卖茶水的老头也灰溜溜地坐回了凳子上。 赵小军看着人离开,脑袋里还有点转筋。 “光明哥……我爹好歹也是警察,咱怕这种人?跟他拼又有什么?!” “拼什么拼?” 刘光明撇了撇嘴。 “出来做买卖,和气生财。咱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斗气的。” “小鬼难缠呢,你跟小鬼斗气?!” 没过多久,十点半的光景,五五四次列车也进站了。 这波出站的人,自然也架不住天气越来越热。 刘光明依葫芦画瓢,切瓜、收钱、找零,行云流水。 不到半个钟头,板车上最后几个西瓜也全变成了一地的红瓜皮。 “收摊。” 日头高照,两人推着空荡荡的板车,拐进了火车站旁边一条没人的死胡同。 刘光明把车停稳,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早就鼓囊囊的布袋子,把地上的硬纸板铺平,捏住袋子底,往下一倒。 皱巴巴的纸票子和圆滚滚的硬币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 刘光明动作麻利地开始分类。 一块的两块的铺平叠好,毛票十张一扎捋顺,硬币按照面值五个一摞码放整齐。 十分钟后,所有的钱清点完毕。 “算清楚了。” 刘光明吐出一口气, “八十六块四毛。去掉给瓜农的三块六本钱,净挣八十二块八。” “多……多少?!” 赵小军闻言,说话都结巴了。 八十二块八!这是个什么概念? 这年头松阳县棉纺厂的正式职工,一个月满勤加上奖金,撑死了也就七十来块钱。 他们俩,一个上午,四个小时,干了普通工人一个多月干不出来的活! 赵小军只觉得脑壳嗡嗡作响,热血直往头顶涌。 刘光明倒很平静,毕竟上辈子经历过九十年代的疯狂,这点小钱在他眼里连起步资金都算不上。 他从那一堆码好的钱里,数出三张大团结,又捏了三张一块的纸票,递到赵小军面前。 “拿着。” 赵小军愣愣地看着递过来的钱:“干啥?” “按咱们昨天的规矩,出钱六分,出力四分。” 刘光明把钱往前递了递,“你该拿四成,这是三十三。那几毛零头我就懒得给你算了。” 看着面前这厚厚一沓钱,赵小军像被炭火烫了手似的,猛地往后一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光明哥,别扯!我哪能拿这么多!” 刘光明眉头一皱:“怎么,咱昨天不都说好了?” “光明哥,我哪知道,咱们能赚这么多!” 赵小军急得脸红脖子粗。 “这买卖从头到尾就是你在张罗。主意是你出的,本钱是你掏的,挑瓜是你挑的,连刚才对付那几个流氓都是你出面。”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声嚷嚷:“我就出了把子死力气,站那儿砍了两下瓜!这要是让我拿三十多块,我赵小军成什么人了?” “我晚上睡觉,都得自己扇自己大嘴巴子!” 刘光明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样子,心里多少有些宽慰。 不得不说,赵小军上辈子这小子就是个仗义的人。 “别说了,昨天说好的你四成,就是四成。” 刘光明站起身,一把抓过赵小军的手,把钱硬塞进他手里。 赵小军死活不接,两人就站在树荫底下推拉了好几个回合。 最后赵小军急眼了,从那一堆钱里抽出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又捡了个一块的钢镚揣进兜里。 “十六块!我就拿两成!” 赵小军死死捂住口袋,像防贼一样盯着刘光明, “这十六块,还是我厚着脸皮占你便宜了。” “你要是再逼我多拿,下次你也别叫我了,我直接回家睡觉!” 话说到这份上,刘光明也就不再勉强。 他笑了笑,把剩下的六十多块钱仔细卷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放好。 “行,两成。” “这钱你收好了,别让你爸看着,免得他起疑心盘问你。” 赵小军连连点头,捂着口袋的手一直没松开,生怕钱长翅膀飞了。 “光明哥,咱下午还干不?” “干。中午这会儿火车站没什么车,天也太热,没人出来买瓜。” 刘光明看了看日头,安排道, “咱们先回我大姐家吃饭。歇个晌午觉,下午三点再去农贸市场,直接再拿三百斤。” “我刚刚看过了,傍晚五点多有趟省城来的过路车,那趟车上下人最多,准能卖爆。” 赵小军点头如捣蒜。 现在,他对刘光明是言听计从。 随后,两人推着空板车,顶着大太阳原路返回。 到了大姐家所在的巷子口,赵小军蹬上他那辆二八大杠先回去了。 刘光明一个人推着板车,“嘎吱嘎吱”地进了大姐家的院子。 把板车停在水井旁边,刘光明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洗脸。 堂屋门口,大姐刘翠花正坐在小板凳上择长豆角。 听到动静,刘翠花抬起头,看到弟弟满头大汗地回来,那辆破板车上空空荡荡,啥也没有。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扔下手里的豆角,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光明,怎么弄得一身都是红水子!” 刘翠花满眼都是心疼,她左右看了看板车, “你这都干嘛去了?车上也没啥啊?是给人干苦力,拉西瓜去了?” 刘光明刚用凉水抹了把脸,正要说话。 “我早就说了,让你少折腾。” 刘翠花没等他开口,就继续出声安慰。 “钱哪里是那么好赚的,要是干苦力,你就别去了,赶紧进屋,风扇开着呢,吹吹汗马上吃饭了。” 刘光明听着大姐这番连珠炮似的安慰,心里一暖。 他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走到堂屋的八仙桌旁,拉开长条凳坐下。 “姐,过来坐。” 刘翠花端着一碗凉白开走过来递给他:“喝口水,下午哪也别去了,在家歇着吧。” 刘光明接过粗瓷碗,把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把手伸进贴身的裤兜,掏出了那个布袋子,直接放在了木桌上。 “姐,我可不是单干苦力,我去卖西瓜了。” “两百斤西瓜,全被我卖完了。” “卖西瓜?” 刘翠花一愣,目光落在那个布袋子上。 袋子口没系紧,露出里面卷成一团的花花绿绿的纸币边角。 她伸手把布袋子扒拉开,只看了一眼,她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随后,她“蹭”地一下站起来,压低了嗓门。 “光明!你这钱……这钱到底哪来的?你老实跟姐说!” “卖西瓜能挣多少钱,姐还不知道吗?” “你是不是跟街上那些二流子去干啥偷鸡摸狗的犯法事了?这一袋子得多少钱啊!” 第10章 意外相遇! “姐,你先坐下。” 看着着急忙慌的大姐,刘光明把布袋子往外一倒,里面的票子全散开在桌面上, “你仔细瞅瞅,这有一百五十的大钞吗?全是一毛两毛的零钱,还有一把一块的钢镚。” “我就算是不学好,偷鸡摸狗,又上哪偷这么多零头去?” 刘翠花愣了愣,视线落在桌面上。 确实,钱虽然多,但全是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零钱,面额小得可怜。 “那……那你这是哪来的?” 刘翠花结巴了,“你说是卖西瓜?谁家卖西瓜能卖这么多钱?” 刘光明耐着性子给她算账。 “农贸市场的瓜,一分八一斤。我早上拿了两百斤,本钱三块六。” 刘光明在桌上点着指头, “我拉到火车站去。” “出站的旅客大热天赶路,又渴又累。一个十几斤的西瓜,我切成一块块的,两毛钱一块。” “一个瓜能切十块八块的,卖两三块钱。这叫赚差价。” 刘翠花不会做买卖,但基本算数还是会的。 这么说,两分钱不到的东西,翻了十倍卖出去? 她两根指头捏起一张沾着红色瓜汁的一毛钱纸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才相信了自家弟弟的话。 钱来得干净,她心里那块石头,自然也落了地。 紧接着,她看着刘光明发红的后脖颈,心疼得直掉眼泪。 “大热天的,火车站那个广场,有几个遮阴的地方?这都是一毛两毛硬生生晒出来的啊。” “得赶紧擦擦脸歇着,不然都要晒脱皮了!” 刘翠花起身,走到脸盆架前,把毛巾搓了把凉水,递给刘光明。 “还有,我说你咋说话都这样了,这嗓子也得注意啊。” 刘翠花刚说完,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的声响。 周德厚推着一辆飞鸽自行车进了院子。 他穿着棉纺厂发的工作服,前胸后背全被汗水浸湿了,车把上还挂着个打饭用的铝制饭盒。 “翠花,饭好了没,饿毁了。” 周德厚把车梯子踢下来,提着饭盒跨进堂屋门槛,“上午厂里修那台破机器,连个喝水功夫都没……” 话说到一半,周德厚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定定地看着八仙桌上那一堆小山似的钱。 “咣当”一声。 手里的铝制饭盒砸在砖地上,盖子弹开,里面剩下的两口干米饭直接扣了出来。 周德厚顾不上捡饭盒,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桌前: “翠花……光明,这是……?” “德厚,这是光明一上午去火车站卖西瓜挣的。” 刘翠花赶紧解释。 “卖西瓜?” 周德厚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刘光明, “光明,你别诳你姐夫。就门口那辆破板车,你拉个两百斤西瓜就差不多了,一上午能卖出这么多钱?” 刘光明把桌上的钱拢成一堆,干脆报了个数: “姐夫,净挣八十二块八。” “不过,我同学小军跟我一起忙活,我分了他十六块!” 这话说完,周德厚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棉纺厂是个老牌国企,他在这干了七八年,一个月满打满算,加上全勤奖和高温补贴,才发七十六块五。 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五点下班,在轰隆隆的车间里吃了一嘴的飞絮,干足三十天。 结果自家刚高考完的小舅子,推着借来的一辆破板车,切了几个小时的西瓜,挣得比他一个月的死工资还多?! “八十二……” 周德厚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直愣愣地看着那些钱, “我的老天爷,这外面干个体户的,都这么挣钱吗?” “姐夫,也就是趁着七月份天热,火车站人流大,我抓个空子而已。” 刘光明把钱仔细分好,抽出几张十块的,推到周德厚面前, “这十块钱你们拿着,去割点肉,晚上咱们改善改善伙食。” “不要不要!” 周德厚赶紧把钱退回去。 “你自己攒学费的钱,我跟你大姐有工资,哪能要你的。” 刘翠花也连连摆手,把钱硬塞回刘光明的布袋子里: “赶紧收起来贴身放好。财不外露懂不懂?” “还有,就算有钱赚,下午也哪也别去了,在家睡觉!等下中暑了还!” “姐,这买卖做不长久,顶多干到八月中旬天凉了就没人买了。” 刘光明把饭碗端过来,“趁热打铁,下午我跟小军还得去。” 吃过午饭,刘光明就在堂屋的竹床上眯了一觉。 下午一点半,日头正盛,赵小军再次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到了巷子口。 刘光明用凉水冲了个头,推着板车出门。 两人一路直奔农贸市场。 这个时候的市场,大部分菜农都回家去了,只有几个卖不掉存货的瓜农还躲在树荫底下打瞌睡。 早上那个卖瓜给他们的大叔正靠在墙根下抽旱烟,满脸愁容。 他面前还堆着一大垛西瓜,这大半天一个都没卖出去。 听到板车轱辘响,大叔抬起头,认出了刘光明和赵小军。 “哟,是你们俩啊。” 大叔磕了磕烟袋锅子,“怎么着?早上那两百斤瓜吃不完,要退给我?” “大叔,不退。” 刘光明把板车推到瓜堆跟前停稳,从兜里掏出钱晃了晃,“我们要进货,这次要五百斤。” 大叔手里的烟袋锅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连烟叶撒了都顾不上看: “你说啥?五百斤?” “五百斤。” 刘光明开口。 “大叔,还是老规矩,我挑熟的,不要生瓜蛋子。” “不过量大了,价格得降降,一分六一斤呗?” 大叔根本没在乎那一分六的价格,他满脑子全是这俩半大孩子真能卖掉这么多瓜的震撼。 他自己在这蹲了两天了,不也就卖了两三百斤? “小老板,你……你自个儿挑!只要你能拿走,一分六就一分六!” 大叔此刻连称呼都变了。 五百斤瓜,过完秤,付了八块钱。 两人开始往板车上装。 大西瓜在底层码得严严实实,上面又垒了两层。 车胎被压得瘪了一半,铁架子发出危险的“嘎吱”声。 这重量,一个人根本推不动。 刘光明在前面驾着车把,双腿蹬地发力; 赵小军在后面用肩膀顶着车帮,死命往前推。 两人热得衣服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顺着脸颊往下淌的汗水糊住了眼睛。 硬是咬着牙,一步一步把这五百斤西瓜挪到了火车站广场。 时间,也来到了四点多。 两人连忙休息,也自己开了个瓜吃,省的中暑。 吃完,两人盯着火车站门口,也没说话。 五点半有一趟从省城开来的长途绿皮车,这趟车下客量是上午那两趟车的总和。 出站口的铁门一开,黑压压的人群涌了出来。 这些人坐了大半天车,比上午的人更疲惫、更暴躁。 当他们看到老槐树下,摆满了一整盆红艳艳、滴着水珠的切块西瓜时,连讨价还价的力气都省了。 “给我来两块!” “我也要!前面别挤!” 场面比上午还要火爆。 刘光明自然也不用喊号子了,两只手专门负责收钱找零。 赵小军则是抡着菜刀,手臂麻木机械地往下砍。 人流一波接一波,面前的搪瓷盆空了一次又一次。 从五点半一直卖到天彻底擦黑,板车上的五百斤西瓜,全部变成了垃圾筐里的瓜皮。 赵小军瘫在空板车上,两条胳膊垂在身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光明把沉甸甸的布袋子解下来。 借着路灯的昏黄光线,两个人蹲在角落里开始点钱。 这次的钱太多了。 毛票混着硬币,足足数了二十分钟。 “两百一十六块。” 刘光明把最后一叠一毛钱扎好,“去掉本钱,净赚两百出头。” 上午是八十二块,下午是两百出头,这么一算,一天时间,两百八十多块进账。 这在这个年头的松阳县城,绝对是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刘光明把钱分成两摞,按照早上的规矩,直接点出八十八块钱,推到赵小军脚边。 “小军,你的那份。” “上午你非得收两成,这次说什么,也得拿四成!拿好!” 赵小军看着地上的八十多块钱,猛地缩回脚,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 “光明哥,上午那十几块钱我就拿得烧手了。这八十我坚决不要!” 赵小军声音也有些沙哑。 “我赵小军脑子笨,但我分得清好歹。” “这全是你谋划的,我能有多大能耐,也就出出苦力。” “苦力这玩意儿,你要是找人,哪里会找不到?” “别说了,光明哥,你要是认我这个兄弟,以后干脆一天给我十块钱工钱就行,多的我一分不要!” 刘光明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模样,一时有些无语。 “小军,这可不行,你也说了,咱们是兄弟,我要这么跟你算,那你不成我雇佣工了?” “反正你要给我这么多,我就不要!” 赵小军挺着脖子。 刘光明也是无奈,挠了挠头。 “这么着,以后不管赚多少,你拿一成。” “你也别嫌少,我也不会多给。” “亲兄弟明算账,这生意你要是愿意跟着我干到底,以后咱们赚大钱的日子在后头。” 说完,刘光明也俨然一副摊牌的样子。 赵小军见状,只能点了点头。 随后从刘光明那接过二十二块钱,揣进兜里,咧开嘴笑了。 这干一天活下来,他总共赚了三十八块钱!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好哥哥。 他也有些想不明白。 怎么光明哥脑子就这么灵活呢?书也会读,还会赚钱! 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就这么大呢! 两人歇过劲来,推着板车往回走。 天已经黑透了,县城主街上没什么路灯,黑灯瞎火的。 拐过供销社那个路口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自行车铃声,夹杂着几个年轻人的大声说笑。 “德福哥,今天去找老师那边估完分,怎么样?” “嗨,你问这个,咱德福哥肯定是能过本科线啊。” 一个溜须拍马的声音响起。 “哼哼,那可不是!” “本少感觉好得很,你们就等着来吃我的升学宴吧!” 此刻,陈德福正骑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双手撒开把手,转过头去跟旁边并排骑车的狐朋狗友吹牛。 他根本没注意,前方有一个板车在向这边来。 旁边的人,倒是看到了阴影,连忙惊呼一声。 “德福哥!看路!” 陈德福这才转回头。 这一回头,他猛地看到眼前一个巨大的黑影,顿时吓得手忙脚乱地去抓车把,去捏刹车。 可这哪里还来得及? “砰!” 一声巨响,陈德福的自行车,直挺挺地撞在生铁焊成的板车侧方架子上。 顿时,巨大的惯性把陈德福整个人从车座上掀飞出去。 他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地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拍在前面的水泥地上。 落地后,还滚了两圈。 “哎哟我操!” “他妈的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敢挡老子的路!” 第11章 去派出所? 见陈德福这样,后面跟着的两个狐朋狗友也吓了一跳,赶紧捏死刹车,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连滚带爬地凑上来。 “德福哥!德福哥你没事吧!” 留着中分头的胖子一把托住陈德福的胳膊,用力往上拽。 “别特么乱扯!我腿好像磕着了!” 陈德福呲牙咧嘴地骂着,借着胖子的力道,一瘸一拐地站稳了身子。 他第一时间没顾上看自己身上的伤,而是赶紧转头去看那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 这可是他爸陈建国为了奖励他熬过高考,今天下午刚从百货大楼提出来的崭新飞鸽牌二八大杠。 车漆锃亮,链条上的黄油都没干。 结果现在,前车轱辘死死卡在生铁焊成的板车架子里,钢丝断了三四根,整个车圈已经拧成了一个扭曲的麻花形。 车把也歪到了一边,彻底报废了。 陈德福只觉得气血往脑门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自己撞上的玩意儿。 板车? 板车后面,站着两个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子。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衣服上还沾着东一块西一块的红色水渍,浑身透着一股子穷酸的汗味。 看清楚来人后,陈德福心里的那点慌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暴涨的气焰。 两个在街头拉破车的泥腿子,也敢挡他的路? “瞎了你们的狗眼!” 陈德福猛地甩开胖子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前迈了一步,指着刘光明的鼻子就开骂。 “大晚上推个破车在路中间挡煞呢?没长眼睛是不是!” “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今天刚去找老师估完分,马上就是重点大学的本科生!命贵得很!” “看看老子这辆新车!今天刚买的!飞鸽的!” 陈德福越喊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 “把老子的车撞成这样,今天不掏出五十块钱赔偿,你们俩谁也别想站着离开这条街!” 五十块钱。 在这个一碗面条才五毛钱的松阳县城,五十块钱足够一个普通工人干大半个月了。 陈德福这摆明了就是倒打一耙,打算讹人。 刘光明站在板车后面,双手垂在身侧,半步都没退。 对方是谁,他自然能认得出来。 陈德福。 上一世,那一纸大学录取通知书,本来应该送到刘光明的手里。 可最后,却是眼前这个人拿着他的分数,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大学的校门。 后来呢?大学毕业,分配进好单位,步步高升,住着洋楼,开着小车,在电视上西装革履地高谈阔论。 那本该属于他刘光明的人生,被对方偷走,挥霍得理直气壮。 法庭上的宣判,迟到了三十年。 那份迟来的正义,根本换不回他已经毁掉的一生。 顿时,刘光明胸腔里压抑的怒火,此刻疯狂上涌,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捏成了拳头。 他死死盯着陈德福的眼睛。 陈德福原本还在叫嚣,被刘光明这种眼神一盯,剩下的半截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就像是在看一具尸体,恨不得立马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陈德福莫名地打了个寒颤,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但他马上又挺直了腰板。 自己可是干部子弟,马上就要上大学了,还会怕一个拉破车的乡巴佬? “看什么看!问你话呢,聋了?” 陈德福壮着胆子又喊了一声。 刘光明强行压住心里想拿切瓜刀砍过去的冲动。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重活一世,如果仅仅是打他一顿,那太便宜他了。 刘光明松开紧握的拳头。 “是你自己撒开把手,不看路撞上来的。” “还好我这车没被撞坏,你还问我要钱?一分没有。” 刘光明干脆利落的拒绝,也让陈德福再次愣了一下。 没等陈德福发作,他旁边的两个狐朋狗友已经跳了出来。 那个中分头胖子走上前,“咣”地一脚踹在板车的铁轱辘上。 “放你妈的屁!” 胖子指着刘光明的鼻子,破口大骂: “明明就是你推着这辆破车,故意往德福哥的自行车上撞的!” 另一个瘦子也立马心领神会,跟着帮腔。 “没错!我们在后面看得真真切切的!你们这叫故意损坏他人财物!” “还在这嘴硬是吧?” 胖子越说越得意,仗着人多势众,往前逼近了一步。 “不掏五十块钱也可以。” “前面路口拐个弯就是城关派出所!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理论理论!” “就你们推车撞人这一条,到了派出所,不仅得照价赔偿,还得把你们关进去蹲半个月号子!” 两个跟班一唱一和,硬生生把黑的说成了白的。 在他们看来,这俩乡下小子听到“派出所”三个字,肯定得吓尿裤子。 可惜,他们今天撞上的,是赵小军。 原本还在板车后面喘粗气的赵小军,听到这帮孙子不仅倒打一耙,还拿派出所来吓唬人,这暴脾气当场就炸了。 赵小军他爹赵有才,就是松阳县公安局的。 他赵小军从小就在派出所的院子里撒尿和泥玩长大的,能怕这个? “我去你大爷的!” 赵小军猛地往前一跨。 “你们特么的眼睛喘气用的?明明是他双手撒开把手,扭头在那吹牛逼,自己瞎了眼撞到我们停着的板车上!” “现在还敢赖我们推车撞你?” 赵小军伸手一把薅住胖子的衣领,另一只手直接拽住陈德福的胳膊,猛地往前一拖。 “还去派出所?行啊!走走走!现在就特么走!” “老子今天倒要看看,到了派出所,到底是谁进去蹲号子!” 陈德福被拽得一个踉跄,膝盖的伤口扯得生疼。 他哪想到这小子这么虎,说去派出所比他们还积极。 “乡巴佬,你特么的放手!把脏手拿开!” 第12章 我看你是真想进去蹲几天了! 陈德福被赵小军死死拽住胳膊,连拖带拽地往派出所方向走。 胖子和瘦子见状,索性在后面推着那辆报废的飞鸽自行车,吭哧吭哧地跟着。 去就去嘛,他们三个人,要是死咬,非说是这两个人撞得他们,那也是优势! 刘光明则是推着空板车,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面。 这大夏天的晚上,街上乘凉的人不少,看着这阵势纷纷让路。 两百米外的城关派出所。 值班大厅里亮着白炽灯,顶上的吊扇呼呼地转着。 值班民警老王正端着搪瓷茶杯,悠哉悠哉地喝着高碎,桌上摊着一张昨天的松阳日报。 “干什么干什么!大晚上的吵吵闹闹!” 大厅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一群人呼啦啦涌了进来。 陈德福一进门,立马换了副嘴脸。 他用力甩开赵小军的手,单腿往前蹦了两步,指着后进门的刘光明和赵小军就喊: “警察同志!快把这两个抢劫犯抓起来!” 老王皱着眉头放下茶杯,目光在这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陈德福穿着的确良衬衫,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三接头皮鞋,虽然此刻裤腿上沾了灰,膝盖磕破了,但这身行头一看就是县城里家境不错的干部子弟。 后面推着的那辆自行车虽然扭成了麻花,但标牌上的“飞鸽”俩字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再看另一边。 刘光明推着一辆生满铁锈的破板车,车帮子上还卡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旁边站着的那个小子,衣服洗得发白,胸前全是红通通的水渍,满头满脸的汗泥,看着就像火车站附近蹲坑的盲流子。 这年头办案,很多时候就凭个第一印象。 老王心里的天平瞬间就偏了。 “怎么回事?谁抢劫?” 老王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警察同志,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陈德福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添油加醋地开了口, “我今天刚去学校估完分,骑着我爸新给我买的自行车回家。” “谁知道路过供销社路口的时候,这两个人在街上摆摊卖瓜,故意把板车横在路中间!” 陈德福越说越来劲,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我这躲闪不及撞上去了,车毁了,腿也摔坏了。” “结果这俩人倒打一耙,不仅不赔钱,还拿着那把切瓜刀恐吓我,要勒索我五十块钱!” “您看看他们身上这红的,全是西瓜水!这大半夜的拿着刀在街上晃悠,不是抢劫是什么?” 旁边的胖子和瘦子也赶紧帮腔:“对对对!我们都看见了!他们就算不是抢劫,也是故意碰瓷敲诈!” “而且,你是不知道他们有多嚣张!还敢跟到派出所来!” 老王一听,这还了得。 这属于典型的流氓地痞敲诈勒索啊。 他伸手摸向腰间的警棍,板起脸,冲着刘光明和赵小军走过去。 “胆子不小啊!敲诈勒索到供销社门口了,还敢拿着刀?” 老王瞪着眼睛,指着板车上的菜刀, “先把刀放下!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 赵小军愣了一下,这怎么恶人先告状还真管用? 他看着老王那张脸,只觉得有点眼熟,赶紧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糊在眼睛周围的汗泥和西瓜水擦掉。 “不是,警察叔叔,你听我说,事情根本不是这样……” “什么不是这样!物证在这摆着呢!” 老王打断他的话,拿起手铐就准备上前,“老实交代问题,别想抵赖!” 赵小军急了,往前跨了一步,把脸凑到灯光底下,大声喊道:“叔!是我啊!小军!” 老王拿着手铐的手僵在半空。 他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端详眼前这个泥猴子一样的小子。 高挺的鼻梁,眉角的这颗痣……越看越眼熟。 “你……你是赵有才的那个……”老王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飘。 “我是赵小军啊!我爹是赵有才!” 赵小军扯着嗓子喊道。 老王顿时就愣住了。 县公安局户籍科长赵有才,虽然只是个科长,但那是县局里的实权派! 更别提,赵有才前两天刚被提拔为局党委委员,副局长! 他的儿子,现在居然被人当成抢劫犯,还差点被自己铐起来? “哎哟!” 老王赶紧把手铐塞回抽屉里,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办公桌,一把拉住赵小军的手。 “小军啊!你这……你这弄得一身泥水的,你王叔这老眼昏花的,硬是没认出来!” 老王一边说,一边赶紧拉着赵小军往旁边的长椅上坐,转身就去拿自己的搪瓷茶杯,倒了一杯凉白开递过去。 “赶紧喝口水歇歇,这大热天的。” “你这脸怎么弄的?谁欺负你了跟王叔说!” 局势的反转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陈德福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看老王那副恨不得给赵小军擦汗的谄媚样,再看看自己还在流血的膝盖,彻底懵了。 “警察同志,你……你干什么呢?他是个抢劫的啊!” 陈德福急得直跳脚。 老王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雷霆般的怒火。 “闭嘴!” 老王一声暴喝,吓得陈德福一个哆嗦。 “跑到派出所来报假警,颠倒黑白,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老王指着陈德福的鼻子骂道, “人家小军可是正儿八经的公安子弟,能抢劫你?” “你今天最好把事情原原本本给我交代清楚,有一句假话,我先拘留你个三天五天的!” 陈德福被骂得狗血淋头,那两个原本还在叫嚣的跟班也是吓得直往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小军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抹了抹嘴,直接站起来指着陈德福。 “王叔,这孙子满嘴喷粪!” “明明是我们推着空板车靠路边走,他自己骑着新车,为了跟这两个狗腿子吹牛逼,双手撒开把手,根本不看路!” “是他自己撞到我们车上的!” “车撞坏了不说,他还仗着人多,张口就要讹我们五十块钱!不给还想要打人!” “我气不过,才拽着他来派出所评理的。” “结果他倒好,进门就开始倒打一耙,还说我们抢劫?” 赵小军越说越来气,恨不得上去再踹陈德福两脚。 老王听完,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陈德福,冷笑一声: “好啊。” “碰瓷碰到我们公安家属头上来了,还敢在派出所大堂里公然撒谎!” “把你的名字,家庭住址,还有在哪上学,全给我交代清楚!我看你是真想进去蹲几天了!” 陈德福这时候是真的慌了。 他哪里想得到,街边随便撞到的一个拉破车的乡巴佬,居然是公安子弟! 这特么算什么事啊! 关键是,自己还真跟着来派出所,在这胡咧咧了! 他看着老王那副准备拿人的架势,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 他知道这事要是真被定个性为敲诈勒索,不仅高考完了的上学泡汤了,怕是这辈子都毁了。 “不!我没有敲诈!” 陈德福往后退了两步,梗着脖子大喊起来。 “我爸是教育局的局长陈建国!你们不能抓我!” 第13章 都怪我,都怪我骑车不看路! “教育局局长?” 值班大厅里安静了足足两秒钟。 紧接着,老王直接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重重地往实木桌面上一砸。 “咣当”一声脆响,杯子里的茶水溅了一桌子。 “陈建国是吧?” 老王伸手指着陈德福的鼻子,冷笑出声。 “别说你爹是教育局的局长,你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在我们派出所大堂里颠倒黑白!” “碰瓷碰到了我们公安干警家属的头上,还敢在这大呼小叫报假警?” “我看你们几个是真不想好了!” 老王扯着嗓子冲着走廊里屋喊了一嗓子: “老李!小张!拿几副铐子出来!” “这有三个寻衅滋事、敲诈勒索的,先给他们拷上醒醒脑子!” 这一嗓子吼出去,杀伤力极大。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陈德福身后跟着的那个胖子和瘦子,原本还仗着陈德福的背景在这硬撑。 一听到“铐子”、“敲诈勒索”这几个词,这两人的腿肚子当场就转筋了。 这年头,流氓罪可是重罪。 真要是被定个性进去蹲几天,档案上留下一笔,这辈子就全毁了! 胖子最先扛不住,他“扑通”一下松开推着破自行车的手,往后猛退了两步。 “警察叔叔!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啊!” 胖子急得脸上的肥肉乱颤,指着陈德福就开始往外秃噜。 “都是他!是他自己骑车不看路,为了跟我们吹牛,双手撒开把手才撞上去的!” “我们刚刚就是……就是被他逼着帮腔的!” 瘦子一看胖子倒戈了,反应一点都不慢,跟着就跳了出来。 “对对对!警察叔叔,这事儿真跟我们俩没半点关系!” “陈德福一路上都在那嘚瑟自己马上要上重点本科了,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 “他撞了人不仅不认错,还硬逼着人家掏五十块钱!” “我们俩从头到尾连那辆板车都没碰一下啊!我们是清白的!” 这两个狐朋狗友一唱一和,瞬间就把陈德福卖得干干净净,连底裤都没剩。 陈德福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这两个平时跟在他屁股后面混吃混喝的狗腿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俩特么的……” 陈德福刚想破口大骂,老王那边已经拿着手铐走过来了。 银晃晃的铁环在白炽灯下反着光。 看着那副要往自己手腕上招呼的手铐,陈德福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是个极其精明且自私的人。 平时张狂,那是仗着有他爹兜底。 可现在,碰到了一个硬茬子。 人家连县公安局领导的儿子都敢直接搬出来,他爹那个教育局局长的牌子,在城关派出所根本不顶用。 眼下可是七月份。 高考刚结束,正是等成绩、等录取通知书的最关键时刻。 要是今天真以“敲诈勒索”的罪名被拷进去,哪怕明天他爹陈建国托关系把他弄出去,这名声也算是...... 陈德福脑子转得飞快。 好汉不吃眼前亏。 只要不留案底,不影响自己上大学,装个孙子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陈德福原本涨红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原本嚣张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警察叔叔,我……我错了!” 陈德福拖着那条磕破皮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前凑了两步,身子弓得像个大虾米。 “我刚才就是摔懵了,脑子不清醒。” 他抬起手,作势在自己脸上轻轻扇了一巴掌。 “都怪我,都怪我骑车不看路!撞了这位兄弟的车!” “我就是气头上,拉不下脸来,才胡说八道的。” 陈德福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都快,刚才还气焰嚣张要拿人进号子,现在连“兄弟”都叫上了。 老王停住脚步,掂了掂手里的铐子没说话,转头看向赵小军。 毕竟人家赵小军才是苦主,这事怎么定性,还得看这位少爷的意思。 陈德福也顺着老王的视线,赶紧把目光转向赵小军和一直站在后面没吭声的刘光明。 “这位兄弟,赵……赵小军是吧?” 陈德福赔着笑脸,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今天这事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你看我这腿也摔破了,新买的自行车也报废了,我自己也受到惩罚了。” 一边说着,陈德福赶紧伸手在裤兜里摸索。 他掏出一个印着人造革纹理的钱包,翻开里面,抽出一沓崭新的钞票。 一块的,五块的,还有三张大团结。 “两位兄弟,你们那板车要是磕着碰着了,我赔!” “我出钱修!修不好我给你们买个新的都行!” “咱们和解,行不行?权当交个朋友,以后在县城里碰见,我请二位下馆子!” 不得不说,陈德福这小子真是属泥鳅的,滑不留手。 这一套连招打下来,能屈能伸。 只要这钱掏出去,双方能达成和解,那派出所就没有理由再抓他敲诈勒索。 顶多算个交通事故私了。 刘光明站在板车旁边,静静地看着陈德福这副摇尾乞怜的嘴脸。 两世为人。 前世,就是这张脸,在顶替了自己的人生后,高高在上地坐在办公桌后,指着一辈子在底层挣扎的自己大放厥词。 而现在,这个窃贼正像一条狗一样,为了保住那点前途,低声下气地捧着钱求饶。 刘光明没说话。 旁边的赵小军却是不干了。 他从小跟着老爹在公安局家属院混,最烦的就是这种满嘴跑火车的软骨头。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 赵小军一把将陈德福递过来的钱拍开。 “谁特么跟你是兄弟?谁特么要跟你交朋友!” 赵小军指着地上的那堆破铜烂铁。 “刚才在街上拦着我们不让走,张口就要讹五十块钱的时候,你怎么不想着和解?” “现在到了派出所,看我爹是局里的,你特么知道怂了?” 赵小军越说越鄙视,上下打量着陈德福。 “就你这熊样,还大学生?” “我呸!” 赵小军狠狠啐了一口,“刚才在街上不是吹牛逼说自己稳上重点本科吗?” “真特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这副德行,连个自行车都骑不明白,还能考上本科?” 赵小军一巴掌拍在刘光明的肩膀上,下巴扬得高高的。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我光明哥,才是板上钉钉,货真价实的准大学生!” “跟你这种靠爹的二世祖比,你连给我光明哥提鞋都不配!” 这番话骂得极狠。 陈德福被喷了满脸的唾沫星子,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尴尬地赔着笑。 但他听到“准大学生”这四个字的时候,视线在刘光明身上扫了两眼,心里明显有些不屑。 就这种穿得破破烂烂、大半夜拉板车卖西瓜的乡巴佬,还能考上重点大学? 打死他都不信。 不过现在不是较真这个的时候。 “对对对,两位都是高材生,我这就是吹牛,瞎显摆。” 陈德福继续装孙子,把手里的钱又往前递了递。 “小军兄弟,咱们都是快上大学的人了,要是真因为这点小事留了案底,那可是耽误一辈子的大事。” “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这六十块钱你们拿着,咱们就算翻篇了成不?” 赵小军根本不接茬,转过头看向刘光明。 “光明哥,这孙子倒打一耙想和解,我看没门!” “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呢?不让他进去蹲个三五天,他都不长记性!” “你说呢?” 第14章 吃什么亏?见好就收 无疑,赵小军还在气头上。 现在,他只等着刘光明一句话,就把这不可一世的陈德福送进号子里蹲几天。 值班大厅里安静得出奇,所有人的目光全汇聚在刘光明身上。 陈德福捧着手里的六十块钱,额头冒着虚汗,心虚地盯着眼前的“乡巴佬”。 胖子和瘦子更是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老王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高碎,权当看戏。 只见刘光明沉默了两秒,忽然伸出手,一把将陈德福手里那沓零碎钞票抽了过来。 他慢条斯理地将钱捋平,对折,直接塞进了自己那洗得发白的衬衫口袋里。 “行。” 刘光明拍了拍口袋,看都没看陈德福一眼, “既然你认错态度这么诚恳,大晚上的,大家也别在这耗着了。” “这钱算作修车的赔偿,今天这事翻篇了。”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里的人全傻眼了。 赵小军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满脸不可思议。 “光明哥!你……你说什么胡话呢?” 赵小军急得直跺脚,指着陈德福的方向。 “这孙子刚才在街上怎么骂咱们的?他还要讹咱们五十块!” “现在到了派出所,咱们占着理,凭什么拿钱放过他?” “他这种货色,就得关进去让他长长记性!” 老王也有些意外地多看了刘光明两眼。 胖子和瘦子对视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垮下来。 反应最大的还是陈德福。 刚刚还悬在嗓子眼的心,“吧嗒”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他连连点头哈腰,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赔着笑脸凑上来。 “谢谢!谢谢两位高抬贵手!” “两位兄弟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今天这事是我陈德福不对,以后在街上碰见,我绝对绕道走!” 嘴上叫着兄弟,陈德福低垂的眼底却尽是鄙夷和不屑。 什么狗屁准大学生,到底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泥腿子! 刚才看他站在那不吭声,还以为是个多狠的角色。 搞了半天,原来是嫌钱少,搁这拿捏老子呢? 六十块钱就把这俩煞笔打发了,真特么便宜。 要不是真进了局子怕有麻烦,放平时非得找人把这两个拉破车的弄残废不可! 等过了这阵风头,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回头再找机会慢慢收拾你们。 陈德福在心里把刘光明和赵小军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面上依旧装得像个受了惊的鹌鹑。 赵小军看陈德福这样,哪受得了这个气,大有把钱砸回陈德福脸上的架势。 “六十块钱就想打发人?老子缺你这六十块钱?老子今天非得……” 没等赵小军把话说完,刘光明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拽停了。 “走,出来咱俩说句话。” 刘光明不给赵小军反抗的机会,连拖带拽地把他拉出了值班大厅。 两人来到派出所外头的院子里。 夏夜的虫鸣声盖不住赵小军粗重的喘息,他一把甩开刘光明的手,脸憋得通红。 “光明哥,你到底怎么想的?” 赵小军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浓浓的憋屈。 “咱们今天明明能办他!王叔都准备拿铐子了!你拿他那点臭钱干什么?” 刘光明从兜里掏出刚刚赚来的零钱,数出十块,硬塞进赵小军的裤兜里。 “小军,你先消消气,动动脑子。” 刘光明靠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上,语气平缓。 “真把他关进去了,能关几天?拘个三五天顶天了。” “但这事办完之后呢?你想过后果没有?” 赵小军愣了一下,梗着脖子反问。 “什么后果?他自己犯错,还敢报复我不成?” 刘光明叹了口气,压低了嗓音。 “你王叔刚才在里面怎么念他爹名字的?教育局局长陈建国。” “你爹才刚提拔局党委委员,副局长,正是在局里立威望、站稳脚跟的关键时候。” “你今天图了一时痛快,把陈建国的儿子弄进派出所拘留,陈建国能善罢甘休?” “他在县里当了这么多年干部,关系网有多大你清楚吗?” 刘光明看着赵小军渐渐僵住的表情,继续顺水推舟。 “因为一辆破自行车的磕碰,让你爹平白无故在官场上树一个死敌,这笔买卖划算吗?” 这一番话下来,赵小军彻底不吭声了。 他平时虽然虎,但涉及到老爹的事,脑子还是能转过弯来的。 他咬着牙在地上蹭了两下。 “玛德,照你这么说,这亏咱们就硬吃了?我就看不惯那孙子嚣张的样!” 刘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 “吃什么亏?” “钱咱们拿了。他一辆崭新的飞鸽报废了,腿也磕破了,还低三下四地跟咱们求爷爷告奶奶,里子面子全丢光了。” “见好就收。等咱们高考成绩出来,拿了录取通知书,走出了松阳县,他算个什么东西?” 赵小军长长地叹了口气,满脸的不甘心逐渐化为无奈的妥协。 “行吧,还是光明哥你想得周全。” “我光顾着自己痛快,差点给我爹惹麻烦。” “这六十块钱就当他给咱们结的修车费了!便宜他了!” 刘光明面上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完全是另一番盘算。 刚刚对赵小军说的那番话,全是为了安抚这个愣头青的场面话。 真正在背后驱动刘光明做出妥协的,是前世的教训。 赵小军他爸赵有才,也不是个什么好鸟啊。 前世陈建国能够顺利偷走自己的高考档案和成绩,赵有才就是最关键的帮凶之一。 他们两家根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背地里早就勾搭在一起,做着肮脏的利益交换。 今天这事真要立了案,陈德福被扣在城关派出所。 老王为了邀功,肯定第一时间给赵有才打电话汇报。 赵有才赶到派出所一看,自己儿子抓的竟然是陈建国的儿子。 到时候赵有才出面做个和事佬,各打五十大板,陈德福照样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非但如此,自己还会因此提前暴露在赵有才和陈建国的视线里,引起他们的警觉。 打草惊蛇,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现在距离成绩公布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刘光明要做的,就是在这个节点隐忍不发,让陈家父子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放心地去走那个冒名顶替的流程。 等到证据确凿,所有的黑手全部伸出来的时候,一刀切下去,连根拔起! 这六十块钱,全当是收个利息了。 刘光明看着夜色,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走吧,进去跟王叔打个招呼,咱们也得回去休息了。明天一早还得去农贸市场进瓜呢。” 两人重新掀开帘子,走回值班大厅。 老王见两人面色缓和地走进来,心里也大概有数了。 “商量好了?” 老王放下茶杯,看向赵小军。 赵小军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 “商量好了。我光明哥说了,大度一点,不跟这种骑车不长眼的人计较。” 这话毫不客气,陈德福却连个屁都没敢放,只能干笑着点头附和。 “是是是,小军兄弟骂得对。王警官,你看这既然和解了,我们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老王板起脸,拿起桌上的本子甩了甩。 “和解了也得有个规矩!过来简单弄个调解书,签了按个手印!” “以后骑车长点眼睛!再跑到派出所来寻衅滋事报假警,可就没这么容易出去了!” 陈德福哪敢废话,瘸着腿凑到桌前,唰唰两下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上鲜红的手印。 签完字,陈德福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 他转身招呼着那两个同样如蒙大赦的狗腿子。 “走走走,赶紧回家。” 第15章 赵小军的偷听! 事了,两人客气地告别王叔,从派出所出来。 走到路灯下,刘光明停下脚步。 他掏出兜里那沓钱,数出三十块,直接拍在赵小军的手上。 “拿着。” 赵小军像触电一样往后躲: “哥!你埋汰谁呢?这钱我......” 刘光明不容分说,一把薅住他的领子,把钱强行塞进他衬衫兜里,还用力拍了两下。 “少废话。这种事,肯定是见一面分一半,这是道上的规矩。” “还有,今天这事,没你爹那层关系,咱们没那么容易脱身呢。” “再说了,赚钱日子还在后头。这点小钱你都不敢拿,以后几百几千的,你还不吓尿裤子?” 赵小军愣愣地看着刘光明,这番话硬是把他那点倔脾气给压了下去。 “行,哥,我听你的。” 两人各自推上车。 “赶紧回家睡觉,明天早上五点半,还是农贸市场见。” 刘光明挥了挥手,推着板车隐入了夜色。 赵小军骑着那辆飞鸽二八大杠,车链条咯吱咯吱地响。 夏夜的风吹在身上,原本该是挺凉快的,可他心里却像是一团火在烧。 伸手摸了摸兜里,厚厚的一沓钞票。 今天一天的工夫,跟着光明哥卖西瓜,赚了三十八块,下午,加上这三十,就是六十多块钱! 这可是他活了十八年,身上第一次装这么多巨款。 “玛德,这哪是个跟我一样的高中生啊。” 赵小军一边猛蹬脚踏板,一边嘀咕,“光明哥这脑子,这城府,以后上了重点大学,毕了业,绝对是能在省城,市府混下的大人物。” 想到这,赵小军又有点发愁。 自己那点破成绩,自己心里门清。 要是高考落榜了咋办? 回家待业?还是让自己那个整天板着脸的老爹,托关系塞进派出所当个端茶倒水的协警? “窝囊!太特么窝囊了!” 赵小军一咬牙, “管他呢,以后我就死心塌地跟着光明哥混。他吃肉,我好歹能跟着啃几块骨头。” 正琢磨着,自行车已经拐到了松阳县招待所附近的林荫道。 这边是县里干部常来吃饭开会的地方,平时到了晚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赵小军习惯性地往招待所大门扫了一眼,猛地捏死了刹车。 “卧槽?” 借着门口昏暗的路灯,他清楚地看到,招待所宽敞的院子里,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 那车牌号,那掉漆的挡泥板,化成灰他都认识!绝对是他爹赵有才的配车。 “老头子今天早上出门还说局里事多,要在办公室值夜班,咋跑招待所下馆子来了?” 赵小军把脚撑在地上,躲在路边的一棵大杨树后面,探着脑袋往里瞅。 没过几秒钟,招待所的玻璃大门推开,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正往院子最里面那一排高档包间走。 走在左边的,穿着白的确良短袖,挺着个啤酒肚,正是他亲爹赵有才。 而走在右边那个,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溜光水滑,胳肢窝下面夹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赵小军皱起眉头,那人看着眼熟得很。 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了今天晚上在派出所大厅里,陈德福叫嚣时提到的那句话。 “教育局局长陈建国!” 那夹着公文包的大背头,不就是经常在县电视台新闻里露脸的陈建国吗?! 赵小军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这事儿透着股子邪乎。 今天自己和光明哥刚把陈德福给收拾了,还从他手里要了六十块。 转头大半夜的,自己亲爹就跟陈德福他爹在这高档招待所里喝上了? “是不是那孙子已经回家告了黑状,这会儿陈建国正跟我爹串通一气,打算回去怎么收拾我呢?” 赵小军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爹平时打他,那是真下死手,皮带专挑肉厚的地方抽。 “不行,我得去摸摸底。死也得死个明白。” 赵小军把自行车往草丛里一扔,熟练地绕到了招待所的后巷。 这地方他小时候常来掏鸟窝,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 后巷是一条狭窄的过道,旁边是一条水沟,招待所的一楼包间全在这边开着后窗户。 因为是三伏天,为了通风,几扇木框玻璃窗都半开着,只隔着一层纱窗。 赵小军猫着腰,踩着墙根底下的几块破砖头,悄无声息地凑到了亮着灯的那个包间窗户下。 刚一凑近,一股浓烈的酒香混着菜的味道就顺着窗户缝飘了出来。 “老赵啊,来,这杯酒我干了,你随意!” “这次提副局的事,我可是在县委组织部那边,帮你活络了不少啊。咱们这关系,没得说!” 陈建国带着几分酒意和亢奋的声音。 紧接着,是他爹赵有才打着哈哈的笑声。 “老陈,你这老哥哥办事就是敞亮!老弟我先谢过了!” “至于你们家德福那事儿,我也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赵有才放下酒杯,压低了嗓门,但赵小军耳朵贴在窗台下,依然听得一清二楚。 “下午,我亲自去弄的。盖了局里的钢印,该换的都换了,天衣无缝。” 陈建国哈哈大笑,巴掌拍得桌子震天响。 “好!有你老弟这句话,我就算是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招生办老王那边,也早就打点好了。” “那替死鬼的档案袋已经偷偷抽出来了,照片、准考证号全换成了咱们德福的。” “成绩一下来,老王再换一手成绩单,德福拿着他的高分,直接去省里上重点本科!毕业了分配,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 赵小军蹲在窗外,几只花脚蚊子趴在胳膊上吸血,他却像个木头人一样,浑然不觉。 等等,自己老爹,是在干什么? 偷换高考档案? 冒名顶替上大学?! 这可是要坐穿牢底的重罪啊!老爹竟然背着局里,跟着陈建国干这种缺德带冒烟的勾当? 这哪是帮个小忙,这分明是在活生生毁掉人家一辈子! 赵小军虽然平时也没那么板正,跟着大院里的子弟打架斗殴,但他心里有杆秤,伤天害理的事坚决不干。 听到这种骇人听闻的阴谋,他心里一阵发毛。 这时,屋里的赵有才似乎还是有些顾虑,给自己点了根烟。 “老陈啊,虽然手脚做干净了,但这事毕竟见不得光。” “你挑的那个替死鬼,底细到底摸透了没有?” “万一是个刺头,家里有点什么背景,或者是个轴性子,以后非得查,非得闹......” 陈建国夹了一筷子菜,吧唧着嘴,语气里透着轻蔑。 “放心吧,我挑的人还能有错?” “那人叫刘光明,一个没爹没娘的乡下泥腿子罢了。” “有是有四个姐姐,可都没什么混出头的,唯一在县城里的大姐夫,也就是个快倒闭的破棉纺厂里砸锭子的工人,连个认识的芝麻官都没有。” “更何况,就算他平时成绩再好,估分再高。等成绩一下来,他还能怎么着?” “他有那个闲钱去省城查卷子吗?有那个门路去翻案吗?” “这种一辈子待在底层的穷光蛋,就配回村里种地、下苦力,上什么大学?” 赵有才听完这番话,算是彻底放了心。 “有你这番话就行。只要这小子没背景,那就任咱们拿捏了。” 窗外的赵小军听到这,整个人都僵住了。 刘光明?! 哪他妈有个叫刘光明的? 整个松阳县,能上本科,大姐夫在棉纺厂上班的刘光明还能有谁?! 他瞪圆了眼睛,眼前不断闪过今天白天发生的种种。 那个带着自己顶着烈日卖西瓜、赚了大钱的光明哥。 那个在派出所里,为了不给自己老爹惹麻烦,硬生生咽下那口恶气,收了六十块钱替自己挡灾的光明哥。 他起早贪黑、寒窗苦读十年换来的高考成绩,竟然已经被里面这两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了?! 而且这里面,有一个,竟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第16章 血缘羁绊?大好前程? 赵小军就这么结结实实地瘫坐在了地上。 夏夜本来闷热,可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泡得透透的,黏糊糊地贴在脊梁骨上。 夜风一吹,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屋里,推杯换盏的声音还在继续,甚至越来越热络。 “老陈啊,不得不说,你还是很有办法的。” 赵有才滋溜喝了一口酒,吧嗒着嘴。 “这小子真要敢去闹,这事儿就交给我。” “随便给他安个什么由头,比如寻衅滋事,直接派几个人把他抓进看守所里关个十天半个月。” “等他进去蹲一圈出来,名声彻底臭了,档案上再留个案底,谁还会信一个劳改犯的话?” “到时候别说上大学了,他连个正经工都打不上!” 赵有才这话说得很随意,但在窗外听着的赵小军,却是脑瓜子再次“嗡”的一声。 这特么是自己亲爹?! 那个从小虽然脾气暴躁非打即骂,但一直教育他要遵纪守法、当个堂堂正正男子汉的公安,现在竟然和陈建国狼狈为奸! 而且,还能用手中的权力,轻飘飘地毁掉一个无辜学生的一辈子,甚至连人家的后路都要彻底斩断,直接往死里逼? 赵小军越想越难受,张大嘴巴,差点不受控制地要惊呼出来。 不过,他随即猛地抬起手,一口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借着这股疼,他硬生生把那句要命的骂娘声咽了回去。 说实话,他恨不得现在冲进去,踹开那扇木门,指着老爹的鼻子大骂一顿,然后大喊着要去揭发他们! 但从小在大院里耳濡目染长大的直觉,在疯狂警告他。 以陈建国和老爹现在的权势手腕,真要把事情当面捅破了,今天晚上自己绝对走不出这个招待所的后院。 为了保住这天大的秘密,老头子绝对会大义灭亲,直接把自己关禁闭,甚至找两个手下二十四小时看着。 至于光明哥,在他们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冷静下来之后,赵小军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招待所后巷。 一路上,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溜到路边,摸起自己那辆自行车,跨上去就开始死命地蹬。 因为用力过猛,“喀啦”一声,车链条居然掉了。 赵小军急得破口大骂。 他蹲在地上徒手去抓满是黑油的链条,手忙脚乱地往齿轮上套。弄得满手漆黑,总算把链条挂上了。 就这样,夏夜的风抽在脸上,赵小军骑着车,眼泪鼻涕混着汗水一块儿往下淌,风一吹,透心凉。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亲生父亲。再混蛋,再违法乱纪,那也是给他饭吃、给他兜底的亲爹。 只要老头子在位一天,自己就能跟着沾光吃香的喝辣的不是么。 另一边,是刘光明。 那个自己的发小,佩服的兄弟! “操!” 赵小军猛地一捏刹车,自行车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印,停在了县城正中央的十字路口。 他单脚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兜里那六十多块钱,沉甸甸的,硌得他大腿生疼。 血缘羁绊?大好前程? 去...... 去他妈的! “老头子,你干这种缺德事,早晚要遭天谴。” “既然如此,儿子今天只能对不住你了!” 赵小军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黑油,双手死死握住车把,继续朝着刘光明大姐家所在的棉纺厂职工宿舍区狂飙而去。 此时。 棉纺厂职工宿舍的平房小院里。 大姐刘翠花和姐夫周德厚都已经睡下了。 屋里只留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桌上还扣着个大瓷碗,那是大姐特意给他留的饭菜。 刘光明刚干掉饭菜,胃里暖烘烘的。 接下来,就是处理自己这在火车站跑了一天,早被汗水沤馊了的身子。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熟练地压了几下井把手,清凉的井水哗啦啦地倒进塑料桶里。 随后,刘光明脱下上衣,端起水桶,举过头顶,“哗啦”一桶水从头浇到脚。 “呼——” 刘光明舒服地吐出一口长气,用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当他正准备接着取水时,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刹车声。 刘光明眉头一皱,抓着毛巾转过头,只听见一阵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声,一道跌跌撞撞的黑影从门外直接冲了进来。 借着屋檐下昏暗的灯光,刘光明看清了来人,当场愣住了。 面前的赵小军,整个人像是刚从泥水坑里捞出来的一样。 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身上的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脸上沾满了黑油、泥巴和草屑。 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红得像患了红眼病一样,布满了吓人的血丝,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泥水痕迹。 刘光明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出什么事了? 难道是陈德福气不过,找人套麻袋把这小子打了一顿? 还是赵有才发现他儿子跟着个自己倒卖西瓜,把他按在家里抽了一顿皮带? 他连忙开口问道: “小军?你这大晚上的,不洗漱睡觉,搞成这样还跑我这来……” 第17章 兄弟交心,大义灭亲 刘光明手里还攥着半干的毛巾,话刚说到一半,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下一刻,“扑通”一声闷响,赵小军直挺挺地跪在了长满青苔的水泥地上。 “小军?” 刘光明眉头一跳,赶紧往前迈了一步, “你这是干什么?赶紧起来!” 赵小军没动。 他仰着头,脸上的黑油被眼泪冲出了两条泥沟。 “光明哥……” 赵小军开口。 “我对不住你!我全家都对不住你啊!” 刘光明装作一头雾水的样子,伸手去拽他的胳膊。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有事站起来说,男子汉大丈夫跪天跪地跪父母,你给我起来!” 赵小军死死梗着脖子,一把甩开刘光明的手。 “光明哥,你先别碰我,你让我把话说完!” “我怕我站起来,就没脸说了!” 赵小军猛地抬起手,“啪”的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瞬间浮起五个通红的手指印。 他浑身都在抖,牙齿打着颤,断断续续地把半小时前在县招待所后巷听到的一切,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陈建国和赵有才的密谋。 偷换的档案,被替换的成绩。 还有那句“随便安个由头关进看守所,彻底断了后路”的恶毒计划。 赵小军每说一句,眼眶就红一分,说到最后,整个人已经趴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砖缝。 “哥,他们不是人啊!” “那陈建国,就是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我爹……我爹更是个王八蛋!” “他们把你当替死鬼,要把你一辈子毁了啊!” 赵小军说完也是崩溃了,再次泪流满面。 听完这番话,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井口边上的水桶里,还在往下滴着水,“滴答,滴答”。 刘光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的双拳在身侧猛地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崩了起来,眼睛也瞪得死大,满是震惊。 不过,这是他故意演出来的。 其实,就在赵小军说出前几句话的时候,刘光明心底就知道这件事了。 毕竟,那份肮脏阴谋,他早就烂熟于心。 可他的震惊,却是因为眼前这个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少年而真实存在的。 刘光明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重生一回,真是世事难料。 前世,自己被顶替的事情爆发后,他满世界告状,被打得头破血流。 那时候,赵小军直到最后,才知道赵有才是陈建国的头号帮凶,一丘之貉。 可这一世,因为自己想赚快钱攒学费,顺手拉了赵小军一起,改变了白天的轨迹。 如果不是这样,赵小军就不会晚上回了家的途中又跑去招待所,恰好撞破了这桩天大的丑闻。 最让刘光明震撼的是,赵小军在亲情和道义之间,竟然选择了大义灭亲! 这股子血性,这份坦诚,让前世见惯了世态炎凉的刘光明,心里一阵发烫。 “光明哥!” 赵小军见刘光明半天没出声,以为他吓傻了,急得在地上又“砰砰”磕了两个响头。 “哥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千错万错都是我爹的错!你要打要骂冲我来!你先捶我出出气也行!” 赵小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伸手就去扯自己的头发。 就在他准备磕第三个头的时候,刘光明动了。 他两步跨上前,双手一把揪住赵小军被汗水浸透的衬衫领口,双臂猛地发力,硬生生把赵小军从地上提了起来。 “别磕了!” 刘光明压低嗓子,发出一声低吼。 他死死盯着赵小军那双通红的眼睛,两人贴得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粗重的呼吸。 “赵小军,你给我听清楚了!”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 “他干的缺德事,算不到你头上!” 赵小军愣住了,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满脸错愕地看着刘光明。 “光明哥……” 刘光明松开手,替他把翻卷的衣领理平,顺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灰。 “你能大半夜顶着得罪亲爹的风险,跑来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我。” “就冲这一点,你这兄弟,我刘光明认了。” 刘光明的语气很平缓,却字字千钧。 赵小军眼眶一热,眼泪再次决堤。 这大半夜的狂奔,一路上的纠结和恐惧,在这一句“兄弟”面前,瞬间觉得被肯定了! 他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油,咬着牙发狠。 “哥!你放心!” “就算我老头子把我打死,赶出家门,我也绝对站你这边!” “属于你的大学名额,我拼了这条命也帮你抢回来!” 赵小军越说越激动,转头到处找自己的自行车。 “走!哥,咱们现在就走!” “去哪?” 刘光明拉住他。 “去省城!去公安厅报警!” 赵小军说道。 “县里他们只手遮天,咱们就去省里告!” “我亲自出面给你作证!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王法了!” 说完,赵小军就要反拉着刘光明往外走。 看着赵小军这副风风火火的冲动模样,刘光明暗自摇头。 “站住!” “你以为省城是你家开的?说告就告?” 刘光明冷静的问道。 “你去告谁?告堂堂县教育局主任?告新上任的县公安局副局长?” “证据呢?” “就凭你在窗户根底下听到的几句酒话?” 刘光明松开手,冷冷地盯着愣在原地的赵小军。 “你信不信,只要你前脚进了省厅的大门。” “后脚,陈建国和你爹就能得到消息,把材料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回去,然后再给你扣个帽子说是家庭矛盾,把你带回去严加看管?” “完了,等上头检查过后,他们再找一个跟我类似的,换了不就行了?” 赵小军张大了嘴巴,彻底傻眼了。 “那……那怎么办?哥,就这么看着他们把你的名额顶走?” 第18章 哥你放心!我懂你的意思! “自然不是!” 刘光明摇了摇头,随后又是沉默。 赵小军急了:“那咋整?哥你倒是说话啊!都火烧眉毛了!” 刘光明没有立马接茬。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表现,说实话,都有点太镇定了。 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农村高中生,听到这种改变命运的晴天霹雳,怎么可能连个哆嗦都不打? 于是,刘光明故意转过身,大步走到水井旁边。 他两只手抓住压水井的铁把手,“嘎吱嘎吱”地用力往下压。 清凉的井水“哗啦啦”地冲进大塑料桶里,水花溅了一地。 这声音在这大半夜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装满一桶水之后,刘光明才背对着赵小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小军,你先过来。” 赵小军愣愣地走上前。 刘光明抄起毛巾,在水桶里搓了两把,拧了个半干,随后拿了块肥皂,直接甩给赵小军。 “把脸擦擦!你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一身的黑油泥巴。” “大半夜跑大街上,巡逻的保准把你当盲流抓起来。” 赵小军接过,反倒一愣! “哥!都这时候了你还管我干不干净?你心咋这么大呢!” “洗!” 刘光明拔高了嗓门,指着水桶。 这一嗓子震得赵小军缩了缩脖子。 两人就在这昏黄的灯泡底下,就着拔凉的井水,呼噜呼噜地洗脸擦身子。 冰凉的井水泼在身上,赵小军打了个激灵,脑子里那股子横冲直撞的热血总算是降了点温。 十分钟后,两人重新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服。 刘光明把脏水倒进院子角落的下水道里,拍了拍手。 “走,出去说。” 出了职工宿舍的大铁门,外头是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子。 夏天的夜风穿堂而过,吹在身上透着股凉意。 刘光明靠在砖墙上,开口道。 “小军,我琢磨了一下,其实,这事儿真不用急。” 赵小军闻言,不由得又瞪起眼来。 “不用急?这还不急?” 刘光明点了点头。 “小军,你刚才跟我说的那番话,信息量很大。” “但是你仔细想想,陈建国为啥挑我当这个替死鬼?” 赵小军挠了挠头,回忆了一下。 “他说你没爹没娘,四个姐姐也没啥大出息。家里没背景,没靠山,是个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家里也没有那个条件,让你去闹,去访。” “对。” 刘光明点头,“这就是他们的底气。”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泥腿子。” “虽说成绩不错,单加上我这背景,就算被顶包了,我上哪查去?” “他们只要动手脚,就能把这事儿捂得严严实实。” 赵小军越听越觉得憋屈,咬牙切齿地在墙上捶了一拳。 “这帮王八蛋,就是欺软怕硬!” “可光分析这些有啥用?人家现在已经去做了!” 刘光明笑了笑,没接他这茬,反倒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小军,你在大院里长大,见识比我多,之前你还跟我提过,你跟他一起补习。” “你给我交个底,陈德福平时在学校里,考试能考多少分?” 赵小军撇了撇嘴,满脸嫌弃。 “那孙子?他有个屁的成绩!” “成天下课之后就去录像厅,要么就跟着那俩狗腿子去溜冰场拍婆子。” “总分能到四百多分,就算他祖坟冒青烟了!” “不然,他家里也不会眼馋光明哥你的五百多分啊!” “这就对了。” 刘光明一下子站直了身子。 “不过,咱们毕竟是文科,死记硬背的东西多!” “陈德福这种底子,要是高考成绩出来,五百多分,别人就算是怀疑,估计也就是酸两句。” “毕竟如果非要说运气好,或者超常发挥了,也没有办法。” 刘光明顿了顿,声音突然压低。 “可是,如果我的分数,能高到把松阳县的这口井直接捅破......” “甚至,高到能让市里,甚至省里的报纸记者天天堵在陈建国他们家门口采访。” “你觉得,就陈德福那个草包脑袋,他还敢去领这份高分吗?” “陈建国这帮人,还捂得住这个天大的窟窿吗?” 赵小军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脑子里顺着刘光明的思路转了一圈,头皮开始发麻。 对啊! 顶包这种事,前提是你得能兜得住这个成绩! 要是真考出个破天荒的高分,你就是想低调,也低调不了! 万众瞩目之下,随便哪个高中老师下来多问两句话,陈德福怕不是当场就得露馅。 到时候根本不用去省城告状,上头的人自己就得查个底朝天! 赵小军兴奋得直搓手,可这股兴奋劲还没维持半分钟,又迅速垮了下去。 他上下打量着刘光明,满脸的狐疑和纠结。 “光明哥,你这个想法,绝对没有问题。” “可问题是……你咋考出那种惊动省市的高分啊?” 赵小军急得直抓头发。 “真不是兄弟我看不起你。你要达到那种效果,起码得考个咱们松阳县的县状元吧?” “不!我觉得县状元都不稳妥,毕竟,咱们这种小地方,关注力有限。” “你至少得考个市状元才行!” “可你平时的成绩,我清楚啊。虽然每次都在班里排前几名,稳上本科肯定没问题,但要说考县状元,市状元……” 赵小军没往下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那就是,差得还是有些远了。 刘光明看着赵小军这副抓耳挠腮的模样,心里暗自发笑。 市状元? 你这格局还是没打开。 老子这回可是冲着全省第一、满分作文去的。 不过,他自然不能把这话说死,免得真把赵小军吓出心脏病来。 刘光明拍了拍赵小军的肩膀,语气透着一股子底气。 “成绩这块,你把心放进肚子里。” “我去找过我们老师,仔仔细细对了一遍估分了。” “这次高考的题,其实有些偏门,但......好多大题都正好撞在我的枪口上。” 刘光明信口胡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估的那个分,如果按照历年的情况,别说县状元了。” “就算是要拿下咱们市的文科状元,绝对是十拿九稳的事。” “卧槽......真……真的?!” 赵小军猛地拔高了嗓门。 说完,他一把握住刘光明的胳膊,激动得浑身发抖。 “市状元?!卧槽!光明哥,你没忽悠我吧?” 刘光明把他的手拍开。 “小军,我啥时候骗过你?” “你见我像陈德福那样,成天满嘴跑火车吗?” 赵小军愣了一下。 学习的事,就不用说了。 单是今天卖瓜的时候,刘光明算账时的那个精明劲,对付那帮地痞流氓时的那份沉稳。 这哪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想到这,赵小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走了。 “我知道了,光明哥。” “不过,照你这么说,咱们现在啥都不用干,就坐着等出成绩?” 刘光明点点头,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对,按兵不动,就是最好的反击。” “小军,你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 刘光明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赵小军的胸口。 “在出成绩前的这段时间里,你就当今天晚上什么都没听到。” “在家该吃吃,该喝喝。” “你爹要是骂你,你就老老实实听着,顶嘴也别提这茬。” “千万千万,别在他们面前露出一丁点儿的马脚。”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他们。让他们以为计划天衣无缝,放开手脚去搞那个顶替的所有流程。” “等成绩公布的那天,咱们要让他们爬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惨!” 赵小军用力点了点头,咬着牙发狠。 “哥你放心!我懂你的意思!” “这一个月,我就是装孙子,也绝对不坏你的事!” 两人商量完毕,夜色已经深了。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狗叫,巷子里的风也越发凉快。 “行了,赶紧骑车回去吃点东西,睡觉。” 刘光明把赵小军推向巷子口。 “还有,再提醒一下,明天早上五点半,别睡过头了。” 赵小军刚走出两步,突然停下脚,回过头满脸纳闷。 “五点半,干嘛去?” 刘光明挑了挑眉毛。 “干嘛?去农贸市场进西瓜啊。” “市状元也得交学费不是?难不成这一个月就在家躺着喝西北风?” “也是,差点忘了!” 赵小军听完,眼睛顿时一亮,白天的兴奋劲再次涌了上来。 “得嘞!明早五点半,不见不散!” 说完,他跨上那辆没链条罩子的二八大杠,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巷口那头,突然传来自行车清脆的铃声。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强光手电筒直挺挺地照在了两人的脸上。 一个浑厚的男声从强光背后传了过来。 “这么晚了,你们两个,搁这儿干嘛呢?” 第19章 他怎么来了?! 刺眼的白光直晃晃地打在脸上,刘光明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在眼前。 身旁的赵小军倒是没有挡,而是猛地打了个哆嗦。 这声音他太熟了! 可不就是自己那刚刚在县招待所里跟陈建国密谋的老爹,赵有才么! 他怎么来了? 难道是自己刚刚偷听,被发现了? 一想到这,赵小军喉结剧烈滚动,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张了张嘴,舌头直打结, “爸……我……你咋……” 结巴了半天,愣是拼不出一句整话,两条腿直打软。 眼看这小子就要把心虚写在脸上,刘光明往前跨出半步,不动声色地把赵小军挡在侧后方。 “赵叔,是您啊!” 刘光明咧开嘴,搓了搓手,脸上恰到好处地挤出几分讨好和市侩。 “大半夜的,您这是在巡街呢?” 确实,他也吓了一跳,但不管怎么样,至少得先开口。 赵有才把手电筒往下压了压,光圈停在两人的裤腿上。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刘光明?” 赵有才哼了一声。 “这都几点了?你们俩半夜三更在这瞎溜达什么?” “要不是今天我巡夜,怕是你们两都得被押回去问话!” 刘光明闻言,心里呼出一口气。 看来,纯粹是巧合而已! 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白牙。 “赵叔,这不是高考刚完嘛。” “我寻思着家里条件不好,上大学的学费还得自己挣。” “这不,白天我跟小军去火车站那边卖了两趟西瓜。” “刚在院子水井边上冲了个凉,正准备把小军送回去睡觉呢。” 赵有才没说话,手电筒的光柱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光柱再往大铁门里头一晃。 院子角落的下水道边上果然湿漉漉的一大片,水桶和脸盆还胡乱摆在井台边。 看到这些,赵有才眼底的狐疑散去了一大半。 原来是瞎折腾赚几个钢镚去了。 赵有才在心里冷笑。 到底是个泥腿子,眼皮子就这么浅。 高考刚结束,就顾着眼前几块钱蝇头小利的穷酸货,活该一辈子被踩在泥地里翻不了身。 陈建国那老狐狸挑这么个替死鬼顶缸,简直就是绝配。 到时候通知书一换,这傻小子估计还得在太阳底下卖西瓜呢! 心里这么想,赵有才脸上的表情却越发严厉。 他把手电筒“啪”地一声关掉,板起脸教训起来。 “我说光明,你要是能考上大学,可都是国家干部!是去念书的,不是让你去当倒爷的!” “你自己瞎搞就算了,拉着我们家小军凑什么热闹?” 赵有才指着刘光明的鼻子, “我告诉你刘光明,小军以后是要进体制内端铁饭碗的!” “你要是把他带坏了,我拿你是问!” 刘光明连连点头,腰往下弯了弯。 “赵叔教训得对,是我想得不周到。” “主要是白天小军帮了我大忙,没他我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 赵有才不耐烦地摆摆手,一把揪住躲在后面的赵小军的耳朵, “臭小子,还不给我滚回家去!多大人了,成天跟着瞎混!” “哎哟!疼疼疼!老头你轻点!” 赵小军疼得直呲牙,半推半就地被赵有才拽着往回走。 临转弯的时候,赵小军回头看了刘光明一眼,刘光明借着月光,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昏黄的路灯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有才推着自行车,斜眼瞥着旁边的儿子。 “你小子长本事了?背着我去火车站卖瓜?丢不丢人?” 赵小军闻言,心里一阵翻江倒海,胃里直犯恶心。 半小时前,他在招待所窗外听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个打着官腔、满嘴大道理的亲爹,背地里干的竟是毁人一生的勾当。 他恨不得现在就指着赵有才的鼻子破口大骂。 但是他死死咬住了后槽牙,脑子里全都是刘光明在水井边交代的话。 “稳住他们,装孙子”。 赵小军揉了揉发红的耳朵,故意梗着脖子抱怨。 “爸,你这就不懂了吧。什么丢人不丢人的,那可是真金白银啊!” 赵有才停下脚步,“你很缺钱吗?老子短你吃还是短你穿了?” “那能一样吗!” 赵小军装出一副钻进钱眼里的市侩模样, “光明哥脑子好使,两毛钱进的瓜,切开卖能挣好几倍!今天一天,我就分了二十多块呢!” “二十多块?” 赵有才愣了一下。 他没听清楚“分”,还以为是全部。 但即便是这样,这个年代,两个半大孩子一天挣二十多,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可不是嘛!” 赵小军凑过去,刻意压低声音, “再说了,我都十八了,高中也毕业了,总得自己学着挣点钱自立吧。” “光明哥说了,我出钱出力,利润我也有拿。这买卖稳赚不赔,我凭啥不干?” 赵有才听着儿子满嘴的生意经,原本绷紧的脸颊慢慢松懈下来。 “那你大半夜跑去他那冲凉水澡?” “天热啊!搬瓜累出一身臭汗,不在他那洗,难道回家弄得满屋子馊味让你骂?” 赵小军翻了个白眼,把不耐烦演得入木三分。 这也打消了赵有才心底的疑虑。 “行了行了。” 赵有才说道。 “卖瓜就卖瓜,别给我惹事哈。” “还有,少跟刘光明走得太近。这小子就是个受苦的命,跟你不是一路人。” 赵小军假装没听懂后半句话,敷衍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明早还得早起呢,赶紧回吧。” 第20章 跟风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 农贸市场门口,赵小军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精神却异常亢奋。 大老远瞅见等在路口的刘光明后,他扔下车子就扑了过去。 “光明哥!” 赵小军压低嗓门凑近, “昨晚还好说你接话接得快,我当时腿肚子都转筋了,你倒好,脸不红心不跳,几句话就把他对付了!” 刘光明这次买了油条。 他没说话,而是先把把手里的油条塞进赵小军嘴里,顺手推着板车。 “少扯淡,赶紧干活。今天任务重,市状元的学费还差一大截呢。” 两人轻车熟路地钻进瓜市,直奔昨天那个老瓜农的摊位。 老瓜农正蹲在地上抽旱烟,一抬头看见这两个半大小子推着板车过来,连忙起身。 “叔,今天再来点,直接照着五百斤挑。” 刘光明熟络地打招呼,上手就开始拍瓜。 “啥玩意儿?” 老瓜农自然是认出两人来,此刻满脸的难以置信。 “昨儿那几百斤,你们一天就卖干净了?” “嗯,卖完了。” 刘光明没多解释,手指在西瓜上“梆梆”敲击,挑的全是皮薄熟透的沙瓤瓜。 老瓜农有些想不明白,但自然不会拒绝生意,也开始麻利地帮着上秤、装车。 不多时,五百斤瓜,堆在板车上像座小山。 两人甩开膀子,轮换着推车,汗流浃背地朝火车站广场赶去。 早晨七点,太阳已经爬上来了,广场上渐渐有了热气。 “哥,今天咱还占那棵大榕树底下。” “那位置绝了,过堂风一吹,旅客从出站口出来第一眼就能瞧见……” 赵小军一边拿毛巾擦汗,一边兴冲冲地规划着。 可等他们推着车绕过花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大榕树底下的黄金位置,没了! 不仅大榕树底下没了,整个火车站广场边缘,只要能稍微遮点阴凉的地方,全被占得满满当当! 赵小军揉了揉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同时,广场上,一夜之间竟然冒出了四五个卖切块西瓜的散摊! 大榕树下,一个光头大汉支着张折叠木桌,上面摆着几块切好的西瓜; 花坛边上,一个戴套袖的中年妇女提着两个竹篮子,里面也装满了西瓜; 再往售票厅台阶那边看,还有两个年轻人在地上铺了块塑料布,上面堆着西瓜。 “卧槽!” 赵小军把板车把手重重往地上一顿。 “这帮孙子,全他妈是昨天看咱们眼红,今天跑来跟风抢生意的!” 就在赵小军气要上来的时候,正好还有个人吆喝了起来。 “卖西瓜嘞!又甜又解渴的沙瓤大西瓜!一毛五一块!不甜不要钱!” 这一嗓子喊出来,旁边那几个摊主也不甘示弱,纷纷跟着扯起嗓门。 “一毛五!大哥大姐来看看,一毛五一块的便宜瓜!” “切好的大西瓜,一毛五随便挑!” “欺人太甚!” 赵小军忍不住骂道。 昨天他们定的是两毛钱一块,这帮人一上来就直接砍掉五分钱! 一毛五,扣掉进价和损耗,简直就是在赚个辛苦钱,完全是恶性竞争! “抢摊位就算了,还砸盘子打价格战!这就不是钱的事,这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赵小军气得直喘粗气。 “得了,别总是在这气,动动脑子想想咋办?” 刘光明摇了摇头。 “你可别想着这会儿去掀摊子,派出所老王五分钟就能把你带走。” “到时候你爹去局子里捞你,你倒没事,我怕是就有事了!!” 提到老爹,赵小军像被针扎了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烦躁地抓着头发:“那咋办?你看他们那架势,硬生生把价格压到一毛五。” “要不,咱们也降价?降到一毛?” “不能降。” 刘光明把板车拉到旁边角落,靠着墙根停下。 “陷入价格战,就是死路一条。” 刘光明指了指大榕树底下那个光头大汉的摊位。 “不过,我看他们也不像是会做生意的人。” “你仔细看看他们是怎么卖的。” “大清早就把西瓜全切开了摆在桌上。这会儿刚七点多,等十点钟日头毒了,气温升到三十多度,那些切开的瓜在外面暴晒三个小时,会变成什么样?” 赵小军愣了一下,顺着看过去。 “招苍蝇呗,还能咋样?” “不止招苍蝇。” 刘光明冷笑一声,“西瓜一切开,汁水流失,高温一烘,表皮发干,里面发酸。” “过路客花一毛五买块馊瓜吃肚子疼,谁还敢买他们的账?” “那咱们就干看着?” 赵小军急得直跺脚。 “先歇会呗。” 刘光明找了块砖头坐下,老神在在地看着对面的闹剧。 “要是强行降价,填不上烂瓜的损耗,他们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趿拉着人字拖、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溜达了过来。 嘴里还叼着根牙签,大喇喇地靠在刘光明的板车上。 正是昨天在广场上收保护费,被刘光明几块瓜和一番漂亮话摆平的地痞头子,亮子。 亮子吐掉牙签,斜眼瞥了瞥不远处那些闹哄哄的跟风摊位,又低头看了看坐在太阳底下的刘光明,嘴角咧开一个玩味的弧度。 “哟,这不是昨天那两位准大学生嘛。” 亮子掏出半包红塔山,自己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烟圈, “咋样?今天让人撅了财路,缩在墙根躲太阳呢?” 赵小军本就憋了一肚子火,也不管对方会不会翻脸,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关你屁事!” 亮子也不恼,嘿嘿一笑,凑近刘光明。 “兄弟,这道上的规矩,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昨天你们吃肉,今天这帮土鳖就来抢汤喝,还把价格砸得这么烂。” 亮子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光头大汉那边。 “哥哥我看你们顺眼,给你们指条明路。” “看见那几个摊子没?全是附近村里来混事儿的生瓜蛋子。” 亮子弹了弹烟灰,压低嗓门,露出几分狠厉。 “你们出个辛苦费。” “不多,十块钱!我马上叫几个兄弟过去,没事找事,不用五分钟,我保证把他们的摊子全给掀了。” “真的?亮哥果然快人快语!” 赵小军眼睛猛地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十块钱? 那算个屁! 只要能把这帮砸盘子的赶走,别说十块,十五他都掏! “既然如此.....” “小军,闭嘴。” 刘光明忽然开口,打断了赵小军的话。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没接亮子的茬,反而转身从板车上挑了个最圆润的西瓜。 接着,手起刀落,“咔嚓”一声,西瓜一分为二,红彤彤的瓜瓤散发着清甜的气息。 刘光明切下一块最中间的,递到亮子面前。 “亮哥,大热天的,先吃块瓜降降火。” 亮子挑了挑眉毛,接过来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溢。 “兄弟,你这是啥意思?嫌十块钱多?那八块也行,当交个朋友。” 刘光明笑着摇了摇头。 “亮哥,且不说我们学生,不想参活这种手段,怕没学上。” “掀摊子这活儿,动静也太大了。” “火车站广场这片,来来回回都是戴大盖帽的执勤公安,为了几块西瓜把你兄弟们折进去,不值当。” 亮子擦了擦嘴边的西瓜汁,撇了撇嘴: “这要你担心干什么?兄弟们还怕这个?都老油条了!” “而且,你要是由着这帮人在你头上拉屎,哥就看不起你了哈。” “当然不是。” 刘光明看着对面那些正为了几毛钱抢客人的跟风摊主,眼睛微微眯起。 “我出五块钱,请亮哥帮个忙。” “不用打架,不用掀摊子,甚至连句狠话都不用说。” 第21章 实话实说? 听着这些话,亮子愣住了。 “连句狠话都不用说?” 刘光明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钱,数出七块钱,递了过去。 “亮哥,马上就要出站一波旅客了。” “你挑几个面生的兄弟过去,一人拿一毛五,去那几个摊位上买块瓜吃。” “刚说五块钱请你帮忙,这多出来的两块,自然就是买瓜的钱。” 亮子没接钱,眉头拧了起来。 “哦?然后呢?” “这可是西瓜啊,我们总不能说吃出个铁钉子,还是吃出个死老鼠吧?” “兄弟,这招碰瓷有点老套了吧?” “不碰瓷。” 刘光明把钱往前递了递。 “买完瓜,就在那站着吃。吃到嘴里是什么感觉,大声说出来就行。” “说实话?” “对,只说实话。” 亮子听到这,也不纠结了。 “行,七块钱。” 亮子一把抓过那七块钱揣进花衬衫兜里,冲刘光明竖了个大拇指。 “我今天就看看,你这准大学生,到底怎么划算的。” 说完,他趿拉着人字拖,慢悠悠地溜达回了广场边上的一间小卖部。 没过几分钟,四个穿着破旧背心的小青年从小卖部后面绕了出来,分散开,混进了广场上的人群里。 太阳越爬越高,地表的温度开始烫脚。 上午十点半。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出站口的铁栅栏门被人拉开。 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像开闸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和昨天一样,在闷罐车厢里熬了一这么一通,大伙儿都是满头大汗,嗓子冒烟。 “卖西瓜嘞!一毛五一块!解渴大西瓜!” 那几个跟风的摊主立马来了精神,扯开嗓门拼命吆喝。 旅客们听到动静,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去。 “给我来一块!” “这拿两块,给我家娃一块!” 反观刘光明这边,因为躲在最边上的阴凉角落,牌子上又写着“两毛一块”,根本没人搭理。 赵小军肉眼可见的又要急。 不过,刘光明把他按住,说道。 “小军,你就看好戏吧。” 就在这时,光头大汉的摊位前爆出一声干呕。 亮子派去的一个瘦高个手下,刚付了一毛五,抓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大口。 结果这瓜表面早干了不说,里面的汁水被热气一烘,已经彻底馊了。 瘦高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直冲脑门的酸臭味让他直接弯腰全吐了出来。 “呸呸呸!卧槽!这什么玩意儿!” 瘦高个骂起来,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西瓜狠狠摔在桌子上。 “你这卖的是西瓜还是泔水啊!都酸了!” 光头大汉刚收了两毛钱正准备找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搞懵了,脸上的横肉一抖。 “小兔崽子你找茬是不是!老子这可是早上刚切的好瓜!” “好瓜个屁!” 瘦高个指着案板上那堆西瓜。 “你看看,这瓜皮都蔫吧了!这上头还叮着几个绿头大苍蝇呢!就这玩意儿,喂猪都不吃!” 周围正准备掏钱的旅客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收回了手。 几个人凑近一看,顿时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哎哟,还真是一股馊味!” “这大热天的,瓜都晒熟了,谁敢吃啊!” 与此同时,另外几个摊位上也传来了骂声。 “老板你这良心被狗吃了吧?拿烂瓜糊弄人!” “这瓜软得跟泥一样,吃下去非得上吐下泻不可!” 这几嗓子在人群里一炸,原本围在摊位前的旅客们瞬间清醒了。 大家都是出远门的,这年月医疗条件又不好,要是拉肚子,那简直要半条命。 为了省这五分钱冒这么大的险,根本不划算! “走走走,便宜没好货!” “差点上了当,这帮没良心的黑心贩子!” 人群呼啦一下全散了。 任凭那几个摊主怎么解释,怎么降价,就是没人再多看一眼。 那光头大汉气得把刀剁在案板上,震得馊掉的西瓜汁到处乱飞。 就在旅客们准备转身去找自来水龙头解渴的时候,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墙根底下的刘光明。 阴凉处,旧板车收拾得干干净净。 盆里码放着刚切出来的西瓜,红艳艳的沙瓤,黑亮亮的瓜籽,透着一股清爽干净的劲儿。 “小伙子,你这瓜多少钱?”一个大姐走上前问。 “两毛钱一块,大姐。” 刘光明递过去一块最大的, “刚切的,没在太阳底下晒过。您先尝尝,不甜不要钱。” 大姐接过去,咬了一口。 “好吃!真甜!再给我切两块!” 这一下,羊群效应再次显现。 刚才被那几个馊瓜摊恶心到的旅客们,更是如同找到了救星般,涌向了刘光明的摊位。 “给我来三块!” “我要一块,老板,你可得切大点的!” 第22章 不仅不降,咱们还得去进货 “大家别挤,都有!” 这次是刘光明手起刀落,红瓤黑籽的西瓜块切得整整齐齐。 赵小军腰里系着个破布袋,满头大汗地收钱找零。 “两毛一块,先给钱后拿瓜!大妈您拿好,找您三毛!” 对面那几个跟风的摊主,看着这一切,更是一个个如丧考妣。 赵小军抽空往兜里塞了一把毛票,瞅准机会,冲对面吹了个极其响亮的流氓哨,高声说道。 “真是多谢各位老板高抬贵手,大发慈悲!给咱们兄弟把客人都送过来了啊!” 光头汉子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却也只能咬碎了牙咽回肚子里。 一波出站的客流足足持续了半个钟头,才慢慢散去。 刘光明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 五百斤西瓜,转眼间下去了大半,车上只剩下大概两百斤出头的样子。 赵小军则是躲在树荫底下,把布袋子里的钱全倒出来,撅着屁股一张张数着。 可数着数着,他脸上的兴奋劲慢慢退了下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把钱往袋子里一揣,凑到刘光明跟前,做贼似的压低了嗓门。 “哥,不对劲啊。” “咋不对劲?” 刘光明拿起水壶灌了一口凉白开。 “你想啊,这帮人又不傻。” 赵小军往对面抬了抬下巴, “上午他们是没经验,吃了提前切瓜的亏,被大日头给晒馊了。” “可下午呢?” “下午那趟南下的车三点半到,他们肯定学聪明了,也整两个伙计过来帮忙。” “到时候,咱们现切现卖,他们也跟着现切现卖!” “可重点是,他们要是还按一毛五卖,故意恶心咱们。那咱们这剩下的两百斤瓜,两毛一块,卖给谁去?” 刘光明看了赵小军一眼。 这小子,脑子这下转得确实不慢。 “那依着你,咱们咋办?” 刘光明顺口问了一句。 “降价啊!” 赵小军说道。 “少赚一点算了,赶紧把剩下这两百斤清仓,落袋为安!” “不降。” 刘光明把水壶盖子拧紧。 “不仅不降,咱们还得去进货。” “进啥货?” 赵小军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光明拍了拍空了一大半的旧板车。 “下午的客流比上午还大,就剩这两百斤,塞牙缝都不够。下午再去农贸市场拉三百斤过来。” 赵小军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伸手就去摸刘光明的脑门。 “哥,对面那帮饿狼都盯着咱们呢,下午铁定要打价格战,你还去进货?” “这拉过来卖不出去,可全砸手里了!” “砸不了。” 刘光明懒得多解释,看了看天色。 “行了,这会儿没人了。你先回去吃饭,顺便睡个午觉。” “一点半点,你直接去农贸市场找老张头,让他挑好三百斤好的沙瓤瓜。” “挑好了,你先来我这,咱俩一起过去。” “不是,光明哥,你到底憋啥坏水呢?你倒是给我透个底啊!” 赵小军急得直挠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赶紧回。” 刘光明斩钉截铁地说道。 赵小军无奈,只能骑上他那辆破二八大杠,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刘光明收拾好案板和菜刀,推着剩下的两百斤西瓜,哼着小曲朝家走去。 降价?打价格战? 那是最低级的商业手段,不仅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会把市场彻底做烂。 对付这帮跟风狗,最好的办法,就是出新招,让他们连跟风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怎么做,嘿嘿嘿....... 路过县城主街的时候,刘光明看到供销社还开着门,摸了摸兜里沉甸甸的毛票和几张大团结,顿时动了念头。 大姐刘翠花为了供自己读书,时常资助,在婆家没少受碎嘴,姐夫周德厚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好人。 自己重生,赚了第一桶金,总得给家里人带点东西。 把板车停在门口的树荫下,刘光明掀开塑料门帘走了进去。 这年头的供销社,柜台还是那种高高的木头包玻璃。 柜台里的售货员是个烫着卷发的大姐,正嗑着瓜子听着收音机里放着的《渴望》。 “同志,拿两盒阿诗玛,再拿两瓶尖庄。” 刘光明指了指背后的货架。 售货员抬头瞥了一眼,见是个穿着洗白短袖、脚踩破解放鞋的半大小伙,眉头一皱。 “阿诗玛六块一盒,尖庄八块一瓶。” “小兄弟,你有钱吗,就瞎指?” 刘光明也不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啪地一声拍在玻璃柜台上。 售货员看见钱,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赶紧把瓜子收起来,换上一副笑脸。 “哟,小兄弟看着不大,出手倒是阔绰。你等着,这就给你拿!” 刘光明收好烟酒,又在生活用品区转了转,要了两盒友谊牌的雪花膏,还有两罐铁皮包装的麦乳精。 路过肉摊子的时候,顺手切了一刀五花三层的猪后腿肉。 提着大包小包,刘光明出了门,把东西挂在板车把手上,慢悠悠地回了棉纺厂宿舍。 刚推开小院的铁门,就闻到一股子葱花炝锅的香味。 大姐刘翠花正端着一盘炒白菜从公共厨房出来,抬头看见刘光明,赶紧快步迎上来。 “光明,你大清早又跑去卖瓜了?” 刘翠花拿围裙擦了擦手,就去接刘光明的车把手。 这一接,看见车上还剩下两百来斤西瓜,顿时急了。 “咋剩这么多?是不是今天不好卖?我就说这生意哪有那么好做,你非不听!” 刘光明笑嘻嘻地把车停稳在水井边上。 “大姐,好卖着呢。这是特意留着下午卖的。” 说着,他把手里挂着的网兜直接递了过去。 刘翠花接过来一翻,眼珠子都圆了。 “猪肉?麦乳精?还有这雪花膏?” “光明你.......” 第23章 我不卖切块西瓜了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姐夫周德厚也推下班回来了,一身厂服上沾了不少机油印子。 “哎,这大中午的,嚷嚷啥呢?” 周德厚支好车子走过来。 刘光明自然是顺手把兜里的阿诗玛和尖庄塞到周德厚怀里。 “姐夫,一点心意。” 周德厚低头一看,看着那带过滤嘴的阿诗玛包装,手猛地一哆嗦,差点没把烟掉地上。 他平时抽的都是大前门,这阿诗玛,过年都不舍得买一包来抽! 周德厚咽了口唾沫,立马把怀里那两条阿诗玛往回推。 “光明,你这……这烟太贵了,你姐夫抽大前门就行!” “你赶紧拿着退回去,留着攒学费啊。” 刘翠花也反应过来,一把将猪肉、雪花膏和麦乳精塞回刘光明手里。 “是啊,你这孩子咋回事!昨天是赚了几个钱,可那都得给你攒着交大学学费!你买这些瞎费钱的东西干啥?” 刘翠花急得眼圈都红了,指着刘光明的手指头都在抖。 “这雪花膏我都多大岁数了还用这个?” “还有这麦乳精,死贵死贵的,那是城里有钱人家走亲戚才买的!” “赶紧的,去给退了!” 刘光明闻言,摇了摇头,把东西硬生生按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姐,退啥退,供销社出门概不退换,你又不是不知道。” “再说了,赚钱不就是为了花吗?大姐,姐夫,你俩就收着吧,以后赚钱的日子长着呢。” 刘翠花急得直拍大腿: “赚钱哪有那么容易!你昨天是运气好,今天这瓜不就没卖完,拉了这么多回来?” 刘光明闻言,倒是乐了。 他把早上火车站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给两口子学了一遍。 从广场上突然冒出来的四五个跟风散摊,到对方把价格恶意压到一毛五一块。 再到自己怎么花七块钱找了火车站的地痞亮子,雇了几个托去对面吃酸西瓜。 最后,对面摊主因为提前切瓜导致瓜发馊,激起众怒,旅客全跑到自己这来买两毛一块的新鲜西瓜。 听完这段,小院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周德厚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阿诗玛,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拢。 刘翠花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在她老实巴交的前半生里,做买卖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哪里听过这种弯弯绕绕的手段。 “光明,你这……” 周德厚摸了摸后脑勺。 “牛啊!” “还借着他们的烂名声,把你自己的瓜给卖光了。” 刘光明笑了笑。 “姐夫,这叫商战。” “我发现,这跟读书,其实真的有相像的地方。” “做买卖就是这样,跟风的永远干不过第一个吃螃蟹的,因为他们只知道抄表面,不懂里面的核心。” “就好像做题目,只知道背答案的,和怎么解题的,就是两类人。” “可你下午咋办?” 周德厚点了点头,随后提出了和赵小军一模一样的担忧。 “早上他们是没经验,提前切了瓜晒馊了。下午他们肯定学乖了!” 刘翠花刚缓过神,听到丈夫这话,心又悬了起来。 “对啊光明,如果不是瓜有问题,人家卖一毛五,你卖两毛,谁买你的?” 刘光明摆摆手。 “我想到了,所以,我不卖切块西瓜了。” “啊?” 两口子异口同声,显然是没想到。 “那你下午买什么?这些西瓜难道就留着?” “光明啊,咱们可不能轻易放弃啊!” 第24章 棒打西瓜汁 刘翠花脸上有些焦急。 好不容易摸着个赚钱的门道,这小子怎么还临时变卦了。 刘光明则是笑道:“姐夫,做生意最怕啥?跟读书一样,最怕死脑筋。” “跟风的人多,说明这行当赚钱,但咱们要是跟他们硬碰硬拼价格,最后就是两败俱伤。” “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他们跟着我切西瓜卖,那咱们下午就直接卖更好的!” 刘光明指了指板车: “咱下午,卖冰镇西瓜汁!”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两口子面面相觑。 周德厚挠了挠头上的短发:“西瓜汁?” “那玩意儿不是城里高级饭店才有的吗?听说得用机器榨,那洋机器一台可不少钱啊,咱们哪有本钱搞那个?” “对啊光明,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刘翠花连连摆手。 “谁说一定要洋机器了?” 刘光明卷起袖子,走到厨房里,翻出一个平时大姐用来洗菜的大铝盆,又翻出一条崭新还没用过的蒸笼纱布。 “姐夫,家里有棒槌或者粗一点的擀面杖没?” “有有有,我去拿!” 周德厚赶紧进屋,摸出一根粗壮的木制擀面杖。 刘光明拿着这两样东西,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开始给两口子做现场演示。 他拿起菜刀,利索地切开半个西瓜,唰唰几下把红彤彤的瓜瓤削进大铝盆里。 接着,他把那张干净的细纱布对折了两层,铺在盆底,把瓜瓤全裹在里面。 “看好了啊。” 刘光明抄起擀面杖,对准盆里的纱布包,双手握紧,“哐哐哐”就是一顿猛捣。 随着木棍的落下,清脆的破裂声响起,红艳艳的西瓜汁顺着纱布的缝隙迅速渗了出来,很快就铺满了盆底。 “这叫棒打西瓜汁,出汁率高,还快!” 刘光明一边捣一边解释。 “你们看,西瓜瓤其实全是水,这么一捣全烂了。剩下的残渣和瓜籽,全被这纱布挡在里面。” 不到一分钟,半个西瓜全被捣成了泥。 刘光明放下擀面杖,双手捏住纱布的四个角,用力往中间一兜,然后像拧毛巾一样使劲一绞。 “哗啦——” 一股股浓郁的鲜红果汁瞬间倾泻进铝盆里,空气中立刻弥漫起一股西瓜特有的清甜味。 而那些黑色的瓜籽和碎筋,全被死死锁在了纱布兜里,铝盆里的西瓜汁清澈透亮,看着就让人眼馋。 周德厚看直了眼,夹在手指上的阿诗玛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绝了!这法子简直绝了!” 周德厚猛地一拍大腿。 刘翠花也看得两眼放光:“光明,你这脑子咋转得这么快!” 刘光明端起铝盆,拿个粗瓷碗舀了半碗递给周德厚: “姐夫,尝尝。” 周德厚接过来,咕咚一口闷了下去,砸吧砸吧嘴: “甜!真甜!就是……要是能再凉快点就好了。这大热天的,温吞吞的喝着不够解渴啊。” “这就说到点子上了。” 刘光明打了个响指,“下午咱们要卖的,是‘冰镇’西瓜汁。” “既然要拉开差距,就得做得彻底。这冰块,就是咱们的杀手锏。” 周德厚一听这话,眉头皱了起来: “这冰可不好弄。咱们这小县城,除了卖冰棍的推车,谁家有冰箱?去哪弄那么多冰块?” “姐夫,你们棉纺厂后头,不是有个附属的冰棍厂吗?” 刘光明笑眯眯地看着他。 周德厚一愣,猛地反应过来: “对啊!制冰车间的老李跟我熟得很!每天车间里都有不合格的碎冰坨子或者大冰砖,他们都是直接化成水倒掉的!” “这就对了。” 刘光明掏出一张大团结递过去。 “姐夫,你拿个麻袋去跑一趟,十块钱,能拉多少拉多少。记得外头裹层破棉被,别半路化了。” 周德厚连连摆手没接钱: “买点碎冰哪用得着十块钱,我拿包大前门过去,老李能让我白拉半车!你等着,我这就去!” 说完,周德厚饭都不吃了,推起自行车,找了个大麻袋和一床破被套,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刘翠花看着丈夫的背影,又看了看满盆的红汁,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行,你们俩折腾去吧。光明,这肉我这就去厨房炖上,多给你放点粉条!” “好嘞姐!我去供销社买点东西,马上回!” 十分钟后,刘光明从供销社跑了回来。 手里提着两大长条用塑料纸包着的一次性涂蜡纸杯。 这年月这玩意儿还不普及,只有医院或者一些大单位开会才用,价格不算便宜,花了他好几块钱。 但为了这套降维打击的流程,这笔投资绝对值。 等他回到家,厨房里已经飘出了浓郁的猪肉炖粉条的香味。 刚咽了口唾沫,院门就被“砰”地推开了。 周德厚满头大汗地推着一辆借来的三轮车进院,车斗里是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外头捂着厚厚的被套,正呼呼地往外冒着白气。 “拿回来了!好家伙,老李给我整了足足五十大块冰,我这腰都快被压折了!” 周德厚一边擦汗一边笑。 刘光明掀开被套一看,晶莹剔透的冰块堆得像小山一样,寒气扑面而来。 “万事俱备!” 中午这顿饭,一家人吃得格外香。 五花肉炖得软烂流油,粉条吸满了汤汁。 周德厚也是兴起。 “光明啊,姐夫以前总觉得你是个只知道读书的。” “现在看来,你这脑子,比我们厂长还灵光!来,走一个!” 刘光明笑道: “姐,姐夫,这才哪到哪,好日子在后头呢。” 第25章 透心凉,心飞扬 下午两点。 头顶的太阳像个大火炉,烤得地皮都快冒烟了。 赵小军蹬着那辆破二八大杠,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哥!农贸市场的瓜我都让老张头挑好了,个顶个的沙瓤大西瓜!” 他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一边把车梯子踢下去,转头却愣住了。 大铝盆,白纱布,擀面杖? 最离谱的是,地上扔着个大麻袋,外头裹着床破被套,正呼呼地往外冒着白气。 “哥,你这是干啥?” 赵小军围着麻袋转了一圈,伸手扒拉开被套看了一眼。 “卧槽!这么大一块冰坨子?你从哪弄的!” 刘光明正拿清水洗着那把切瓜刀,头也没抬。 “赶紧洗把脸,别中暑了,洗完过来帮忙。” “帮啥忙?这大中午的,你在院子里摆这套法场干啥?” 赵小军满脸疑惑。 “小军,我怎么发现你废话有点多呢。” 赵小军胡乱抹了把脸。 刘光明擦干手。 他拿起一块提前切好的西瓜瓤,扔进铺好纱布的铝盆里,抄起擀面杖。 “哐哐哐!” 几下闷响,红艳艳的汁水顺着纱布缝隙渗了出来。 赵小军看傻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刘光明放下擀面杖,双手捏住纱布四个角,用力一绞,鲜红透亮的西瓜汁全落进了铝盆里。 接着,刘光明从麻袋里敲下一小块碎冰,扔进一个涂蜡纸杯里,舀了满满一杯西瓜汁,递了过去。 “尝尝。” 赵小军接过来,杯壁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寒气直往手心里钻。 他咕咚咽了口唾沫,仰起脖子,一口闷了下去。 冰凉! 清甜! 透心凉的舒爽顺着喉咙一路砸进胃里,把这一路顶着大太阳骑车积攒的暑气瞬间浇灭。 “我的亲娘哎!” 赵小军激动得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手里的纸杯都扁了。 “哥,这特么......也太爽了吧!” “冰镇西瓜汁。” 刘光明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绝了!” 赵小军舔了舔嘴唇,两眼放光。 “这玩意儿,估计只有城里那些坐小轿车的大领导才喝得着吧!咱们下午就卖这个?” “对。” “一杯卖多少钱?” “一毛五。” 赵小军刚准备再去舀一杯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死死盯着刘光明。 “一毛五?” “哥,下午估计他们卖一毛五一块啊,你这一小纸杯,连半块西瓜的量都不到吧,你卖一毛五一杯?能有人买吗?”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干活,装车。” 刘光明把铝盆和纱布,还有盆啊,杯子,壶都收进一个干净的塑料筐里,放上车。 两人先去了趟农贸市场,把老张头留好的三百斤西瓜装上车。 加上中午剩下的两百斤,总共五百斤。 到了火车站广场,正好是下午三点。 南下的那趟553次列车还没到站,广场上只有几个稀稀拉拉的盲流。 刘光明和赵小军刚把板车推到早上的老位置,把麻袋里的冰块搬下来,塞在板车底下的阴凉处。 赵小军环视四周。 “哥,你看他们那架势,果然又跟我们学了!” 对面那几个摊位,全变了样。 早上他们都是提前切好一大堆瓜摆在案板上,结果被太阳一晒全酸了。 现在,每个人摊位后面都多了一个或者两个帮手。 那个光头大汉甚至把老婆也叫来了。 不仅如此,他们的案板上干干净净,一个切好的瓜都没有。全是一整个一整个的圆瓜码得整整齐齐。 最让人火大的是,他们把摊位集体往前挪了十几米! 原本大家都沿着广场边缘的树荫排开。 现在,这帮人直接把摊位摆在了出站口通往广场正中心的必经之路上。 连成了一道人墙。 每个摊位前面,都立着一块极其醒目的纸牌子,上面用粗毛笔写着几个大字:“一毛五一块!现买现切!包甜!” “这帮孙子学精了!” 赵小军急得直跺脚。 “他们不提前切了,等客人来了现切!还特么堵在我们前面!” “等旅客出站,第一眼看见的全是他们!” “等那些旅客走到咱们这,早就一人手里捧着一块瓜吃上了,谁还会来买咱们的?” 赵小军越说越急,转身就去推板车。 “不行,哥,咱们也得往前挪!不能让他们把道全占了!” “挪什么?” 刘光明拿出个小锤子,开始在麻袋边缘敲打那块大冰坨,砸出一些指头大小的碎冰。 “前面连个树荫都没有,大太阳直勾勾地晒着。他们愿意烤人干,咱们也跟着去凑热闹?” “可客人都被他们截胡了啊!” “截胡?” 刘光明停下手里的锤子,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铁轨。 “他们那是自己作死。” 赵小军倒是听不懂刘光明在打什么算盘。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现在被人用肉墙堵在最后面,这生意还怎么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长长的火车汽笛声。 下午三点半,553次列车准点进站。 出站口的铁栅栏门被人用力拉开。 比上午还要庞大的客流,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下午的温度是一天中最高的时候,车厢里又闷又热,很多旅客下车的时候,身上的白衬衫都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 一个个热得满脸通红,嗓子冒烟。 “卖西瓜嘞!一毛五一块!现切现卖!” 光头大汉扯开嗓子,挥舞着手里的切瓜刀,第一个冲了上去。 这道人墙果然起到了作用。 口干舌燥的旅客们一出来,直接就被这几家摊位吸引了过去。 “给我来一块!” “我要两块,赶紧切!” 光头大汉和他老婆手忙脚乱地开始搬西瓜,切西瓜。 其他几个摊位也瞬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别挤别挤,现切的,马上就好!” 整个出站口前闹哄哄的,场面异常火爆。 赵小军躲在树荫底下,眼巴巴地看着对面生意红火,急得眼睛都红了。 “哥!你看看!人都被他们抢光了!咱们这一杯卖一毛五,连个问价的都没有!” 刘光明把敲好的碎冰装进一个干净的小盆里,又把一次性涂蜡纸杯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 他指了指对面乱成一锅粥的人群。 “小军,你仔细看。” 赵小军愣了一下,顺着刘光明的方向看过去。 人群确实把那几个摊位围满了,但仔细一听,传出来的却不是掏钱买瓜的声音。 而是催促和叫骂! “老板你快点行不行啊!这大太阳底下的,你要热死谁啊!” “怎么切个瓜磨磨唧唧的!我都等了五分钟了!” “哎哎哎,你这瓜切得大小不一啊,凭什么他那块那么大,我这块这么小?” 原来,这帮人为了防着西瓜发酸,死扛着不提前切瓜。 可他们完全低估了火车站客流瞬间涌出的爆发力。 一个人切瓜,另一个人收钱找零,根本忙不过来。 一整个大西瓜,切开,切块,再分给十几个人,这需要时间。 而在三十多度的高温下,顶着大太阳,那些刚下车的旅客根本没有耐心排队等。 更要命的是,因为现切现卖,场面极其混乱,有的人给了钱拿不到瓜,有的人趁乱拿起瓜就跑。 光头大汉急得满头大汗,切瓜的手都在抖,一不小心,刀刃还在手背上划了道血口子。 “谁没给钱!刚才那个拿瓜的站住!” 他老婆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尖叫。 ...... 相比于那边的混乱,刘光明则是悠悠的拿抹布把案板擦得干干净净。 接着,他把那个装满碎冰的盆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又拿出一个大号的水壶,这是他特意从大姐家找出来的。 随后,他当着那些还没挤进人群、正准备往广场边上走的旅客的面,拿起西瓜,直接将瓜肉削进铺着纱布的铝盆里。 “哐哐哐!” 擀面杖上下翻飞。 紧接着,用力一绞,鲜红的果汁倾泻而出。 刘光明把西瓜汁倒进水壶里,随后抓起一把碎冰,扔了进去。 顿时,一股夹杂着冰凉水汽的西瓜清甜味,顺着微风,直接飘向了那些正烦躁不堪的旅客。 刘光明这才清了清嗓子,不急不缓地喊了一声。 “冰镇西瓜汁,透心凉,心飞扬。” “不用排队,拿杯就走。” 第26章 干净卫生还凉快 这一嗓子在三十多度的高温里,简直比防空警报还好使。 那帮正围在对面摊位前又热又烦的旅客,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冰镇?我没听错吧!” 一个大胖子正和光头汉子为了一块西瓜的大小吵得不可开交,脑门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一听到这两个字,鼻子抽了抽,确实闻到了一股顺着微风飘来的凉爽甜味。 大胖子二话不说,连刚递出去的一毛五分钱都不要了,转身就往墙根底下跑。 “哎!你的瓜!” 光头汉子举着刀喊。 大胖子头都没回:“吃个屁!老子要去喝冰的!” 胖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刘光明的摊位前,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装满碎冰的铝盆,丝丝白气正往外冒。 “真有冰!给我来一杯!快点!”大胖子急吼吼地掏出一张两毛的毛票拍在案板上。 赵小军这会儿已经彻底回过神来。 既然光明哥锤瓜,那他就收钱,交货吧。 他抓起一个纸杯,接着拿起水壶倒满,递到了胖子手里。 “找您五分!” 胖子看都不看找回来的零钱,抓起纸杯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 一口气干到底。 紧接着,胖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打了个震天响的嗝。 “爽!真特么解渴!连个西瓜籽都不用吐,顺滑!老板,再给我来两杯!” 旁边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旅客一看这架势,哪还忍得住。 “给我来一杯!” “我要三杯,给孩子带两杯!” “别挤别挤,钱在这,赶紧的!” 人群呼啦一下全涌了过来,把刘光明的板车围得水泄不通。 不过,这次没人催,也没人骂。 相比于切块卖,刘光明并不需要考虑每块切的大小。 他只需要刀一挥,西瓜一分为二,随后刀尖飞速沿着瓜皮走一圈,红艳艳的瓜瓤直接扣进纱布里。 接着粗壮的擀面杖“哐哐哐”一顿猛捣,双手一绞。 哗啦啦! 一大盆清澈的西瓜汁就榨好了。 整个过程连一分钟都不到。 赵小军这边,也十分简单,配合得天衣无缝。 放冰、倒汁、收钱、找零。 一杯接一杯,装好直接递过去。 “大家排好队,把零钱准备好!一毛五一杯,拿着就走,别堵着后面的人!” 赵小军扯着嗓门大喊。 买到西瓜汁的旅客拿到一边,边走边喝,舒爽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哎哟,这法子绝了,干净卫生还凉快!” “这纸杯子看着就讲究!” 这一下,羊群效应彻底爆发。 刚出站还没搞清状况的旅客,直接被这边的阵仗吸引,自发地排起了长队。 反观对面那几个跟风的摊位,此时简直惨不忍睹。 光头汉子举着那块切好的西瓜,愣在原地。 他老婆还在人群后面扯着嗓子喊:“谁没给钱!刚才那个拿瓜的站住!” 喊了半天没回音,转头一看,摊位前除了两个还在翻口袋找零钱的老头,剩下的人全跑光了。 “人呢?” 就在这时,刚才等了半天没买到瓜的其中一个老头,把掏出来的一毛五又塞回了口袋。 “老叔,你瓜不要了?” 光头汉子急了。 “要啥要啊!” 老头翻了个白眼,指着案板上那块西瓜。 “不是想来口解暑的,我会来你这?现在人家那更好啊!” 老头一扭头,直接加入了刘光明那边的队伍。 光头汉子气得差点把案板掀了。 为了防酸,他们硬挺着现切。 可现切速度慢,人一多就乱。 现在人全跑了,案板上刚切开的半个西瓜直接暴露在大太阳底下。 没过五分钟,瓜瓤表面就开始发白变软,几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绿豆蝇嗡嗡地绕着案板打转。 旁边几个摊主也遇上了同样的情况。 手里攥着切瓜刀,大眼瞪小眼。 怎么还卖不出去! 不过一想,也确实。 这天气,就算是他们,也更愿意去排队买那一小杯透心凉的西瓜汁,谁还愿意站在这大太阳底下啃温吞吞的西瓜? “他娘的,这小子哪来的这么多主意!” 一个摆摊的瘦子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你别说,他那备的是一大块真冰坨子!拿锤子砸的!” “这下咱们的瓜咋办?” 几个跟风摊主的心态彻底崩了。 本来以为吃了上午的亏,下午肯定没问题,还能靠着堵路和低价能大赚一笔。 结果现在,这会儿就算他们想学人家搞西瓜汁,也没有冰块,连纱布和水壶都找不出来。 第27章 有什么赚钱的道道,带带我们! 火车站广场上的人流渐渐稀疏下来。 “卖完了!收摊!” 赵小军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一屁股瘫坐在板车沿上,大口喘着粗气。 五百斤西瓜,已然全变成了冰镇西瓜汁。 一毛五一杯,客流高峰期根本不用找零,很多人都是直接拍下两杯。 这一下午的进账,比昨天翻了快两倍。 刘光明把铝盆和水壶拿到一旁的自来水管子底下冲洗。 还没洗完,旁边就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 “小兔崽子,你他妈挺能耐啊!” 竟然是光头汉子领着那几个跟风摊主,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 光头那张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赵小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顺手抄起车把手上的擀面杖。 “干啥?做买卖各凭本事,你们想抢劫啊?” “抢劫?老子今天就想掀了你这破摊子!” 光头汉子拿刀背重重敲在刘光明的板车上,震得木板嗡嗡直响。 “大家伙都在这摆摊,规矩懂不懂?老子这三百斤瓜全砸手里,都馊了!这钱,你得赔!” 旁边一个瘦子也跟着起哄:“就是!你吃肉连口汤都不给我们留,今天这事没完!” 刘光明见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来。 他扫了一眼那几个摊主身后满地狼藉的酸西瓜。 “自己脑子笨,想跟风又舍不得下本钱。西瓜卖不出去,跑我这来找场子?” 刘光明丝毫不客气。 “这火车站广场是你家开的?我还得管你们拉屎放屁?” “嘿,你这小子,这么说话,挺横啊!” 光头汉子大怒,就要冲过来干刘光明。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口哨。 “哟,光头,几天不见,长脾气了啊,搁这吓唬谁呢?” 几个人一愣,转头看过去。 只见亮子穿着那件花衬衫,趿拉着人字拖,嘴里叼着半根红塔山,身后还跟着几个社会青年。 光头汉子举着刀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了。 “亮……亮哥,你怎么来了?” 亮子吐了个烟圈,走到光头面前,斜着眼看着他。 “怎么,这火车站广场,现在归你管了?” 光头汉子咽了口唾沫,赶紧把刀放下: “不是,亮哥,你听我说。” “这俩小子太不讲究了,抢我生意。我那几百斤瓜卖不出去,我找他们要点损失费……” “要你妈的损失费!” 亮子撇了撇嘴,指着光头的鼻子。 “自己是个猪脑子,做生意做不过人家,跑这来耍横?” “我告诉你,这火车站是大家吃饭的地方,也是我亮子罩的地方。” “你要是敢在这块地盘上撒野,搞什么这种手段,信不信这片地界,以后你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跟着亮子来的几个兄弟立刻围了上去,一个个捏着拳头,骨头咔咔作响。 光头汉子见状,也不敢吭声了。 他老婆则是赶紧拉着他往后退。 剩下几个摊主见状,也灰溜溜地逃出了广场。 看着这帮人滚远了,赵小军这才松了口气,把手里的擀面杖放了回去。 亮子转过身,换上一副笑脸,冲刘光明扬了扬下巴。 “怎么样,准大学生,没吓着吧?” 刘光明笑了笑,摸出几个干净纸杯,打开水壶,倒了几杯递过去。 这一壶,是他留着给自己和小军的。 “亮哥,谢了。” 亮子和其他几个接过,也不客气,一仰脖子干了。 “嘿,这一口,还真舒坦!” 他抹了抹嘴,转头仔细打量着刘光明。 “小兄弟,我是真服了你了。” 亮子竖起个大拇指。 “上午拿七块钱雇我几个兄弟去试吃,一下子就让其他几个摊位现了原形。” “下午直接弄个什么冰镇西瓜汁,把这帮人按在地上摩擦。你这脑瓜子,咋长的?” 刘光明一边收拾案板,一边随口应着: “哎呀,为了赚学费瞎琢磨的,混口饭吃。” 亮子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盒,递给刘光明一根。 刘光明摆摆手示意不抽。 亮子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炎热的空气里散开。 “小兄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别看哥哥我在这火车站天天转悠,手底下还跟着几个兄弟,好像挺威风的。” 亮子指了指身后那个瘦高个和几个黄毛。 “其实呢?我们这帮人,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爹不疼娘不爱,去厂里当临时工,人家都嫌弃。” “现在天天在这溜达,收点保护费,碰见老实人吓唬两句,碰见硬茬子也得装孙子。” “说白了,就是一群混吃等死的盲流。” 亮子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苦涩。 “这两天看了你这手段,我是真开了眼了。” “你是个文化人,懂脑子。我就想问问你,还有没有什么赚钱的道道?” “要是能带着哥哥我,还有我这帮兄弟一起干,以后这火车站周边,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亮子第一个废了他!” 刘光明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亮子。 说实话,这年代像亮子这样的待业青年太多了。 再过一阵子下岗潮一来,满大街都是找不着活干的人。 亮子他们收保护费确实招人恨,但今天这事,对方讲规矩,拿钱办事,也不仗势欺人。 就在刘光明沉思的时候,旁边的赵小军却开口了。 他看着亮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钱袋子。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昨晚在招待所窗外,偷听到自己亲爹赵有才和陈建国合谋时的场景。 自己那个亲爹,身上穿着笔挺的制服,坐在公安的位子上,满嘴的主义和规矩,背地里却干着偷换别人高考档案、毁人一辈子的龌龊勾当。 那是何等的道貌岸然! 再看看眼前这个花衬衫人字拖的亮哥。 虽然是个混混,但人家收了钱是真办事,刚才看见有人砸摊子,连钱都没要,直接出来平事。 赵小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原来这世上,穿制服的不一定是好人,当混混的也不一定全是人渣。 最可怕的,是那些披着人皮、满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 “光明哥。” 赵小军转过头,看着刘光明,语气很认真。 “亮哥他们挺讲究的。刚才要不是他们,咱们今天还得费不少功夫。” 赵小军拍了拍那辆板车。 “再说了,光靠咱们俩,这生意撑死也就这么大了。” “昨天加今天,咱俩都累成啥样了。” “你想搞大,肯定得要人。亮哥这帮兄弟正好,人多力量大啊。” 听到赵小军帮腔,亮子眼睛一亮,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 “对对对!这小兄弟说得在理!我们这帮人虽然没文化,但只要能赚钱,你指哪,兄弟们就打哪,绝不含糊啊!” 第28章 铁血三不准 刘光明有些意外地看了赵小军一眼,对他帮腔感到意外。 而且,说的也确实有道理。 不过,亮哥这帮人...... 想搭伙做买卖,光有义气可不行。 刘光明没顺着赵小军的话往下接,反倒收起了刚才的笑脸。 “亮哥,小军这话是抬举我了。” “你想带兄弟们找条生路,这心思我懂。” “但,咱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干不了这活。” 这话一出,原本还满脸期待的几个社会青年顿时变了脸色。 旁边那个染着一撮黄毛的小弟脖子一梗,往前迈了一步: “哎!你这怎么说话呢?看不起谁啊!” “干嘛!退回去!” 亮子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挥,喝住了小弟。 他转过头看向刘光明,脸色倒也有些勉强。 “小兄弟,你这话什么意思?是嫌弃哥哥们名声不好,怕沾了晦气?” “不是名声的事。” 刘光明也不绕弯子,指了指自己和赵小军, “亮哥,你看看我和小军,干干净净两个学生。别人路过一看,买我们一杯果汁,图个清爽放心。” 接着,他手指一转,指向亮子和他身后那几个兄弟: “你再看看你们。花衬衫,人字拖,嘴里叼着烟。” 刘光明往前走了一步,直视亮子的眼睛: “咱们换位思考一下。要是你带着老婆孩子下火车,又热又渴,看见几个光膀子抽烟的汉子在那卖西瓜汁,你敢掏钱买吗?” 这一棍子敲得很实。 几个刚才还不服气的小弟,互相看了看彼此身上的汗渍和泥点子,没词了。 刘光明没停,接着往下说: “再说了,你们平时在广场上转悠,看谁不顺眼骂两句,收个三头五块的,那叫轻松。” “可做生意呢?” 刘光明敲了敲身边的案板。 “我俩这两天,可都是凌晨五点多,就得起来去农贸市场拉几百斤瓜。” “然后,顶着三十多度的大太阳,在这一站就是大半天。” “切瓜、捣汁、收钱、找零,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遇到那种挑三拣四的客人,你还得赔笑脸。” “这种苦,你们能吃几天?别到时候三分钟热度,干了两天嫌累撂挑子,反倒坏事。” 刘光明说这些话,一方面是实话实说,一方面也是有目的的。 现在的社会青年习惯了散漫,如果连这点难听的实话都听不进去,那根本没法合作。 不过,这些话说完,气氛就有些僵了。 赵小军站在一旁,也没吱声。 他觉得这话有点太直了,还有点不像是刘光明的风格啊。 另外,也有点怕,亮子他们当场翻脸掀摊子。 没想到,亮子听完这番话,不仅没发火,反而把手里那半根红塔山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了。 “说得对。” 亮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嬉笑没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几个兄弟: “听见没?人家不愧是能考上大学的,说话就是透彻。” “咱自己照照镜子,像不像个正经干活的人?” 黄毛嘟囔了一句:“亮哥,咱本来也就是在这片混的……” “混个屁!” 亮子突然抬高了嗓门,指着火车站大楼上那个生锈的钟表,“咱们在这混了三年了!混出啥名堂了?” “去饭馆吃碗面,老板都生怕咱们不给钱!回家过年,亲爹亲妈连桌都不让上,怕丢人!” 亮子越说越激动,眼眶都有点泛红: “谁他娘的生下来就想当盲流?现在厂里招工不要咱们,出去找活人家嫌咱们手脚不干净。” “就这么一天天熬着,等老了去要饭?”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刘光明的胳膊: “兄弟,你刚才说的话,一句都没错。” “我们这帮人,现在这副德行,确实不招人待见。” “但我们想活出个人样来!” 亮子咬着牙,“我想赚点干干净净的钱,拿回家拍在我爹桌子上,告诉他,他儿子不是个废物!” “只要能带我们赚钱,我们明天就去把头发剃了!把花衬衫烧了!” “这苦,只要你能吃,我们这帮兄弟就能吃!” 这番话,亮子说得掏心掏肺,身后的几个小弟也都低着头,攥紧了拳头。 场面再次陷入沉默。 不过,刘光明倒是心里暗自点头。 别说,这帮人虽然沾了社会习气,但骨子里还没烂透。 也是,谁不想过好生日子呢? 既然这样,自己也没必要哔哔赖赖。 “行,亮哥,有你这句话就行。” 刘光明反手拍了拍亮子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 “想跟着我干,没问题,我确实还有想法。” “但我这人规矩大,丑话得说在前头。咱们既然搭伙,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亮子精神一振:“你说!什么规矩?” 刘光明竖起三根手指:“铁血三不准。你听好了。” “第一,不准欺行霸市。” “从今往后,不许再收这广场上一分钱的保护费,也不许去抢别人的地盘。咱们凭本事赚钱,不搞黑社会那一套。” “第二,不准缺斤少两、以次充好。” “卖给客人的东西,必须是干干净净的好瓜好水,谁要是敢往果汁里兑自来水,或者拿酸瓜,坏瓜糊弄人,趁早滚蛋。” “第三,不准调戏妇女、跟客人起冲突。” “买卖人,不管遇上多难缠的买主,都得客客气气的,要是管不住自己的手和嘴,那怎么做生意。” “当然了,要是有人故意捣乱,咱们也不当孙子!” “亮哥,我说完了,你们怎么看?” 第29章 你来当老板 亮子听完刘光明的三条规矩,没有马上答话,而是转过身,面向身后的几个兄弟。 瘦高个、黄毛、胖子,还有一个剪着寸头的小弟,几个人站成一排。 “听清了没?” 亮子声音有些发沉。 “小兄弟这三条规矩,条条都是正经买卖人的道道。” “现在觉得能干的,留下。” “要是觉得受不了这憋屈,还想过那种天天混日子、被人家指着后背骂盲流的生活,现在就走吧,我亮子绝不强留!” 几个青年面面相觑。 黄毛抓了抓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有些迟疑。 不过,那个瘦高个,却是猛地一咬牙,往前迈了一步: “亮哥,我干!我妈前天还在院子里骂我,说我是个该溜子,以后死了都没人埋。” “我特么不想再被她这么戳了!” “我也干!天天去台球厅蹭别人烟抽,我都嫌自己寒碜!” 胖子也攥紧了拳头。 剩下两个人也没含糊,连连点头。 这年头,谁不想挺直腰板做人?只要有条明路,谁愿意天天在大街上招人白眼。 亮子见兄弟们都表了态,转身大步走到刘光明面前,拍了拍胸脯。 “光明兄弟,你看,人都齐了!‘ “你安排吧。” “从明天起,我们哥几个就是你手底下的人。搬西瓜、洗摊子、砸冰块,什么累活我们都可以全包了!” “你就当雇了几个临时工,一天管顿饱饭,随便给个两三块钱工钱就行!” 不得不说,亮子这番话说的实在,他是铁了心要拉着兄弟们上岸,宁可先吃亏干苦力。 旁边的赵小军听了,觉得这条件简直太合适了。 一天两三块钱一个,五个壮劳力,还是很划算的。 没想到,刘光明却摇了摇头。 “一天两三块钱?” 刘光明看着亮子, “亮哥,你都说了想跟我赚钱,就这点出息?” 亮子一下愣住了,不知道自己哪说错了。 刘光明目光扫过眼前的这几个青年。 “我刚才说了,咱们是搭伙做买卖,是在一起做事,自然不是我雇你们。” “从明天起,你们每个人,都是老板。”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老……老板?” 黄毛瞪大了眼睛,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劈岔了。 亮子也懵了,他搓了搓手,结结巴巴地问: “不是,光明兄弟,你别开玩笑了。” “我们这帮人,当啥老板啊?那生意不全被我们搞黄了?” “不认字不耽误数钱就行。” 刘光明靠在板车扶手上,语气平稳。 “咱们县城有多大?光靠我和小军这一个摊子,哪怕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顶天了也就能卖个七八百斤。” “火车站这里人确实多,但县城里其他地方呢?” 刘光明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电影院门口、工人文化宫广场、东关的旱冰场,还有一中门口的那条夜市街。” “这些地方,一到下午和晚上,哪个不是人挤人?” 亮子等人顺着刘光明的话一想,纷纷点头。 “咱们现在满打满算,有七个人。” 刘光明指了指这帮人,又指了指自己和赵小军,“咱们完全可以摆出三个摊位,甚至四个!” “可是……咱们没本钱啊。”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提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别看今天这一板车西瓜卖得红火,那进货的瓜钱、冰块钱、还有那些纸杯子,加起来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把他们五个倒吊起来,也凑不出十块钱。 “这就说到正题了。” 刘光明站直了身子,抛出了一个在1992年的县城,堪称跨时代的商业模式。 “西瓜、冰块、纸杯,包括纱布和擀面杖这些耗材,全部由我来统一进货。” “你们,一分钱本钱都不用出!” “你们要做的,就是出人出力。每个人负责一个点位,摆摊卖冰镇西瓜汁。” “每天早上统一从我这拿货,晚上收摊后,把当天的钱全部交到我这里统筹。” 刘光明看着这几个已经被听傻了的青年,抛出了最核心的部分。 “交上来的钱,我先刨去当天的进货本钱。” “剩下的纯利润,大家直接分成!” 第30章 合伙加盟!统购统销! 刘光明这番话,核心其实就是合伙加盟!统购统销! 放在三十年后,大街小巷连个卖淀粉肠的都知道怎么搞连锁加盟。 但在这个连个体户都还被一些老顽固视为“不务正业”的1992年,刘光明这番话,无异于在亮子等人的脑海里引爆了一颗原子弹。 跟他干的人,等于不需要自己掏腰包承担风险,不需要自己去找进货渠道,连摊位的选址都规划好了。 只要出把子力气,就能当老板,直接分利润! “那……那这钱,咋分啊?” 黄毛咽了口唾沫。 “我负责所有的统购物资,承担卖不出去烂在手里的全部风险,加上这门生意的门道是我想出的,所以这纯利润,我要抽大头,我拿五成。” 刘光明伸出一个巴掌。 “剩下的五成,咱们按点位均分。” “别觉得拿得少,咱们可以算一笔账。” 刘光明转头看了一眼赵小军装钱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 “今天下午,我和小军在这半天,卖了五百斤西瓜,扣掉所有的本钱,净赚七十多块。” 他转向亮子:“如果咱们铺开四个摊子,一天的纯利,就按最低的两百块算,分出来的五成,就是一百块钱!” “你们如果五个人平分,每人一天,就能分到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 这个数字一出来,五个社会青年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的县城棉纺厂、肉联厂那些正式工人,一个月起早贪黑干死干活,工资加奖金也就七八十块。 合着他们去卖一天西瓜汁,就能顶人家干一个礼拜的?! 亮子的呼吸顿时变得粗重起来。 “光明兄弟,你……你说真的?没忽悠我们?” “我刘光明,一口唾沫一个钉。” 刘光明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既然是合伙,我就绝不容忍有人吃里扒外。” “谁要是敢背着我缺斤少两、私自往果汁里兑生水,或者在账面上做手脚贪墨货款。” 刘光明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极具压迫感: “那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这买卖,我宁可一拍两散,也不会留这种毒瘤!” “你放心,谁特么要是敢干出这种生儿子没p眼的事,砸了大家伙的饭碗,都不用兄弟你动手!” 亮子扯着嗓子吼了一声,猛地转过头,指着身后的四个兄弟, “我亮子第一个剁了他的手!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亮子确实有大哥范,这么一说,四个人顿时情绪也上来了,齐刷刷地吼了回来。 声音大得把远处几个等火车的旅客都吓了一跳。 吼完,更是每个人眼里都冒着光,那是看到了希望和尊严的狂热。 赵小军在旁边看呆了。 除了因为亮子等人的转变而讶异之外,也震惊于刘光明刚才这番连打带拉、恩威并施的手段! “光明哥,那咱们明天就开干?” 回过神来之后,赵小军也有些迫不及待了。 “可咱们现在就一辆板车,去哪弄那么多车和家伙什啊?” 这确实是个现实问题。 五个摊子,就是五辆板车,五套铝盆、水桶、菜刀、擀面杖。 水桶什么都好说,就是这板车...... 亮子却一拍大腿,大包大揽下来: “这事交给我!” “板车好办,我知道东关废品收购站的老李头那里,扣着好几辆从下面乡镇收上来的破板车,也就是轮胎瘪了或者断了根横木。” “我今晚带兄弟们翻墙过去……不对,我带你们去找老李头买下来!自己连夜修修就能用!” “至于盆、水桶,刀什么的,就更不用担心了……” 一旁的黄毛嘿嘿一笑。 “我们各自从家里拿!反正家里老头子老太太白天也要上班,反正卖完西瓜拿回去就行了嘛。” 刘光明点点头: “行,小工具你们自己解决。” “买板车,买西瓜、冰块、纸杯纱布之类的,本钱我来出。” “今晚大家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五点半,农贸市场大门口,不见不散!” “好嘞!” 第31章 全面铺开 见状,刘光明伸手摸向裤兜,直接抽出了两张十块钱的纸币。 “大团结”在夕阳下十分显眼,看得几个社会青年一愣。 “亮哥,等一下。” 刘光明走上前,把钱塞进亮子手里。 “既然先前你说,板车你知道怎么弄,索性钱给你,就你自己去,我就不去了。” 亮子看到钱,愣了愣,手不知怎么的就往后一缩:“兄弟,那些都是当破烂卖的,哪要这么多……” 刘光明把钱硬生生拍进他手心,语气很坚决,“你刚也说了,有些车胎得补,横木得换,哪样不花钱?” “这二十块钱你拿着,算是前期筹备的经费。” 亮子彻底愣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眶竟然有点发红。 他在这片混了三年多,平时街坊四邻怎么看他们的。 去小卖部赊包烟,老板都得防着他们不给钱。 现在,这个刚认识两天的准大学生,愿意带着他赚钱也就算了,还直接掏出二十块钱交给他? “兄弟,你就不怕我拿钱跑了?” 亮子嗓子发干。 刘光明笑了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咱们是要干大事的,我也信你!” “妥了!” 亮子没再废话,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头冲着几个小弟一挥手,吼了一嗓子: “走!跟去老李头去!把车搞来修好,然后咱们去收拾下自己!” 话说完,五个社会青年像是打了鸡血,风风火火地跑了,背影里透着一股子决绝。 赵小军站在旁边,看着这帮人跑远,忍不住咂了咂嘴。 “光明哥,你真牛。” 赵小军竖起大拇指。 “你几句话、两张钞票,把这群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你这手段,比我爹那些公安还……还厉害。” 提到他爹赵有才,赵小军的情绪瞬间低落下去。 刘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分钱!” 刘光明把装钱的帆布袋拿过来,哗啦啦把零钱全倒在案板上。 两人扒拉着一堆毛票,仔细数了数。 随后,刘光明算了算中午买纸杯,冰块的钱,得出结论。 今天总净赚了八十二块四毛。 赵小军自然也没多说,只管跟之前一样,说好的一成就是一成。 分完钱,两人各自离开回家。 赵小军回到家中,刚进客厅,就看见他爹赵有才穿着白背心,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水看报纸。 “又野哪去了?这都几点了!” 赵有才见他回来,头都没抬,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赵小军强忍着心底的厌恶,装出一副掉进钱眼里的兴奋模样凑了过去。 “爸,我跟着光明哥卖西瓜去了!你猜我们今天赚了多少?” 赵有才放下报纸,瞥了儿子一眼。 “多少?你们昨天卖开了,别人能不跟?今天能有个十块八块的就顶天了。” “看你这浑身脏兮兮的,像个什么样子!” “呵呵。” 赵小军故意把眼睛瞪得溜圆。 “光明哥说了,照这个速度,干一个暑假,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全都能赚出来!他还说以后天天都要去火车站摆摊呢!” 赵有才虽然没听到具体数字,但确实愣了一下。 不过,随之而来的是心里的一阵冷笑。 赚再多钱又怎么样?还不是个满身铜臭的个体户? 在赵有才这种体制内的实权干部眼里,做生意那就是下九流,是不务正业。 哪怕你刘光明赚了一千块钱,只要你没权没势,还不是随便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两天他正和教育局的陈建国商量最终细节。 原本他还担心刘光明这小子考了高分,万一到处走动打听上告,弄出什么乱子不好收场。 现在看来,这小子是彻底掉进钱眼里了。 好啊!太好了! 刘光明越是堕落成这样,他们操作起来的风险就越小。 等九月份录取通知书一发,这小子估计还在大街上切西瓜呢,甚至到时候会觉得,卖西瓜能挣钱,读书也不重要! “行了行了,看你那点出息。” 赵有才摆了摆手。 “跟着他赚点零花钱可以,别把心都玩野了。你以后是要接你老子班进公安局的,少跟这种下九流的人混。” 赵小军低着头,“哦”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屋。 关上房门的瞬间,他死死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下九流? 你们这帮披着人皮不干人事的官老爷,天天算计别人一辈子的前途,才是最下贱的!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 农贸市场大门口。 刘光明推着板车刚到,就看见马路牙子上整整齐齐蹲着五个人。 每个人背后,都有着一辆板车。 虽然看上去有些破旧,但不得不说,收拾得挺干净。 另外,走近一看,刘光明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还是昨天那几个张牙舞爪、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吗? 亮子带头,五个人不仅头发洗得干干净净,那几件标志性的花衬衫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五件白衬衫。 虽然有的衬衫领子都洗起毛边了,有的大了不止一号,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但看着确实像个正经干活的人了。 旁边还整整齐齐地停着四辆修补好的旧板车,上面放着脸盆、水桶和菜刀。 “兄弟,咋样?” 亮子站起身,扯了扯身上的白衬衫,嘿嘿一笑。 “这是我半夜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我那几个兄弟也是,大半夜把家里老头子的衣柜都翻了个底朝天。” “亮哥,讲究!” 刘光明大笑起来,竖起大拇指。 这年代,白衬衫就是体面的象征。 这帮人能穿上这身行头,说明是铁了心要干了。 “废话不多说,进货!” 一行人冲进市场,凭借人多力量大,一口气拉了一千五百斤西瓜出来。 随后,就是刘光明昨天回去,特意交代姐夫周德厚弄来的碎冰,还有买好的几大包纸杯,全部分发下去。 搞完这些,刘光明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简易的县城地图。 “亮哥,你去电影院门口。” “瘦子,你去文化宫广场。” “黄毛,东关旱冰场归你。” “胖子和寸头,你们俩负责一中门口那条街,一人守一头。” “记住我昨天说的三条规矩!无论遇上什么事,和气生财。嘴要甜,手脚要麻利!” “明白!” 五个人齐刷刷应了一声,各自推着板车,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县城的各个角落。 第32章 冤家路窄 九十年代初的小县城,娱乐方式匮乏,电影院算是年轻男女最爱去的地方。 早场电影散场,乌泱泱走出来一拨人。 亮子咽了口唾沫,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再看看面前擦得锃亮的铝盆和洗得发白的纱布,怎么站怎么别扭。 以往站在街上,他都是斜叼着烟,抖着腿,看谁不顺眼就瞪回去。 哪像现在,得“和气生财”。 还有,虽然白衬衫大了一号,可领子扣得严严实实,还是让他热得一脑门子汗,却不敢解开。 不得不说,这衬衫是好看,可也憋人。 不过,昨天光明兄弟说了,这叫形象工程。 自己想要赚钱,得把腰板挺直了,待会儿来客人,必须笑! 正想着,几个染着黄头发、穿着喇叭裤的小年轻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这几个人以前和亮子打过照面,算是半个熟人。 领头的那个一眼瞅见亮子,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指着他哈哈大笑: “哟!这不是亮哥嘛!” “怎么,几天没见,这么拉了?” “改行卖西瓜?不过,怎么还整这身行头啊?” 亮子脸皮一抽,习惯性地想抄起案板上的菜刀骂娘。 手刚摸到刀把,脑子里猛地闪过刘光明定下的“铁血三不准”。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 虽说挤出的笑容显得有些歪斜扭曲,但仍旧客气的说道: “哥几个,是不是看电影受热了?来,尝尝我这儿的冰镇西瓜汁。” “一毛五一杯,不甜不要钱。” 说实话,那几个小年轻本来就是调侃两句,见亮子这副反常的模样,反而莫名觉得有些客气。 “行,亮哥,给我来一杯试试。” 亮子自然是收钱,手脚麻利地锤西瓜汁,拿纸杯、倒西瓜汁、加碎冰,双手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来猛灌了一口,顿觉一股凉意直冲脑门,暑气消了一大半。 他砸吧砸吧嘴,冲同伴喊:“哎!真挺爽!比供销社的橘子水好喝多了!” “亮哥,你是真能啊,咋琢磨出来的呢?” 别的不多说,在这种时候,这一嗓子算是开了张。 周围的下映客流,瞬间凑了过来,想看看热闹。 不过,这一看,就被冰西瓜汁的气息迷了心了。 “老板,给我来两杯!” “我要三杯,多加点冰啊!” 这一下子,亮子顿时忙得脚不沾地。 毕竟只有一个人,得负责收钱,还得拿杯子倒汁,一壶完了,还得再打一个西瓜。 不过,熟练了之后,倒也快。 而且,他现在,是越干越痛快。 不得不说,只是打个西瓜汁,倒杯就收钱,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 至少,比以前蹲在巷子口堵初中生,还有收保护费痛快多了! 与此同时,火车站出站口。 刘光明坐在树荫底下,看着赵小军熟练地应付着一波旅客。 昨天之后,广场上又多了两三个跟风卖西瓜的摊子,有的也有样学样弄了个盆榨汁。 所以,他们的生意,倒也没有昨天那么火爆了。 只是因为他们俩看上去更干净,倒也依旧生意好过其他摊位。 应付完这一波,刘光明站起身,对赵小军说道。 “小军,火车站这边既然已经稳住了,那我去各个点位上转一圈。” “亮子他们第一天自己上手,怕他们出问题。” 赵小军听刘光明这么说,也是拍着胸脯保证: “哥你放心去吧!这边有我,够了!” 刘光明点点头,转身朝县城中心走去。 他先去了文化宫和旱冰场,黄毛和瘦子那边虽然一开始有点磕磕巴巴,但也都步入了正轨。 等他到电影院门口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远远就看见亮子满头大汗地挥舞着擀面杖,摊子前围了七八个人。 “亮哥。” 刘光明停好车,走过去。 “哎哟我的亲兄弟,你可算来了!” 亮子一抬头,脸上乐开了花,随手抓起挂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你这选的地方是真不错,人买账都特别痛快!我一个人,都要忙不过来。” “别急,我来搭把手。” 刘光明二话不说,洗干净手,接过亮子手里的活计。 两人配合,效率翻倍,队伍很快清空。 就在两人准备坐下歇口气的空档,五六个推着自行车的年轻人嘻嘻哈哈地从街道拐角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穿着的确良短袖,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回力球鞋,手里还转着一副蛤蟆镜。 正是陈德福。 陈德福今天心情不错。 他刚才请几个小兄弟看了场电影,正准备找个冷饮店喝汽水。 “福哥,那边有卖冷饮的!冰镇西瓜汁,看着挺新鲜!” 一个小跟班指着亮子的摊位喊道。 陈德福转过头,顺着方向看去,一下就看到了摊上的大西瓜。 “冰西瓜汁?好东西!” 几步晃悠到摊前,陈德福豪气地从兜里掏出一张一块钱的票子,啪地拍在案板上。 “老板,来六杯!冰放多点。” 话音刚落,摊子后面正在低头切瓜的人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陈德福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刘光明也愣了半秒,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扯过一块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汁水,把那一块钱推了回去。 “不好意思,卖完了。” 陈德福盯着刘光明,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装满大半桶西瓜瓤的盆,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不过,还没等他说话,他身边的小弟说话了。 “我说,你他妈糊弄鬼呢?这不全都是瓜?” “什么意思?不卖我们?” 说完,还有小弟想上前扯刘光明的领子。 不过,没扯着。 因为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亮子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横在刘光明身前,手里那把切瓜刀往盆上哐了两下。 随后,亮子脸往下一拉,常年在街头混出来的凶悍劲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买东西就买东西,嘴巴放干净点。你动他一下试试?” 虽然他不知道,为啥刘光明放着生意不做,说卖完了。 但一想,刘光明做事肯定有道理啊,这恐怕是恶客! 对方直接想要动手,更是让他确定了。 亮子这么一来,陈德福和几个人小弟都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也都没敢上前。 他们就是一群平时逃课打架的高中生,真遇上这种社会盲流,腿肚子直转筋。 刘光明拍了拍亮子的肩膀,示意他把刀收起来。 “我开门做生意,想卖谁卖谁。” 刘光明看着陈德福,语气平淡,“不过你嘛,我还是不卖了,请走吧。” 陈德福脸色涨得通红,觉得面子掉到了地上。 他本想破口大骂,但看着亮子那副要吃人的架势,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 “行,你行,咱们走着瞧!” 说完,陈德福转身就走。 连那几个小兄弟都觉得丢人,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就这么的,陈德福气急败坏地回到家,怒气冲冲地推开堂屋的门。 陈建国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翻看一份报纸。 听到动静,陈建国眉头一皱: “德福,你都多大的人了,毛毛躁躁的!这门弄坏了你修?” “爸!我今天,碰见前天晚上那个王八蛋了!” 陈德福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气得直拍桌子。 “谁?” 陈建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就是跟我撞车的那个!” 随后,陈德福咬牙切齿地把刚才在电影院门口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爸,你不知道那小子现在有多狂。” “纠结上社会盲流,摆摊卖什么西瓜汁,还不卖我!” 陈建国听完,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有些不耐烦地冷哼了一声。 “我当是什么大事,不就是个投机倒把的个体户吗?” 陈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德福啊,你就是眼皮子太浅。” “他赚再多这种辛苦钱有什么用?没背景、没关系,在这县城里就是一块肥肉,谁都能咬一口。” “等九月份一到,你拿着录取通知书去上大学,以后出来端铁饭碗、当干部。” “这种人呢?他就算赚了点小钱,这辈子也就配在街头切一辈子西瓜!” “跟他较劲,简直凭白降了自己的身份。” “也是。” 陈德福听了,倒是点了点头。 不过,虽然觉得老爹说得有道理,但心里的那口恶气就是咽不下去。 尤其是刘光明看他时那种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态度,比骂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陈德福没在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关上房门,陈德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结果还是咽不下去。 不是,自己上次,也算是服软,给钱了啊,没那么大仇怨吧? 就算有,他一个卖西瓜的泥腿子,怎么还这么拽啊? 妈的,得治治他! 陈德福猛地坐起身,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影。 他二表哥,吴大龙。 吴大龙今年刚托关系调进县工商所,最近好像是在搞什么市容市貌整治吧? 他还在街头上遇到过吴大龙,带着个帽子,挥着根棍子,还蛮威风的。 刘光明这种拉个破板车在街上窜的,岂不是正归他二表哥管?! 第33章 毒计暗生! 陈德福打定主意,不再坐了,推门走了出去。 出门后,他直接走到街口的供销社代销点。 “张大妈,拿包红塔山!” 陈德福把十块钱拍在玻璃柜台上。 张大妈正摇着大蒲扇,闻言愣了一下,盯着陈德福看了两眼。 “哟,德福啊。红塔山可不便宜,四块五一包呢。你爸平时也就抽个阿诗玛,你买这么贵的烟干啥去?” “招待个朋友,您别管了,拿烟就是。” 陈德福不耐烦地催促。 烟拿到手,陈德福直奔县城中街的工商所而去。 九十年代初的县工商所,是一排两层楼的灰砖平顶房。 墙上刷着半截绿漆,还用白石灰写着几条醒目的标语。 一楼东头的第一间办公室,门半开着。 里面烟雾缭绕,头顶那台老掉牙的三叶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却扇不走屋里的闷热。 四个穿着白背心、大裤衩的男人正围在办公桌前甩扑克。 “对k!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可出完了啊!” 一个留着大背头、身材有些发福的男人扯着嗓子吼道。 这人正是陈德福的二表哥,县工商所市场管理队的吴大龙。 “表哥!” 陈德福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吴大龙手里捏着两张烂牌,正愁这把要输钱,一听这声音,立马把牌往桌上一扣。 “哎呀!不打了不打了,我表弟找我有急事!” 不管几个同事的抱怨,吴大龙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福子,这大热天的,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通风口。 陈德福二话不说,直接撕开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吴大龙眼珠子猛地一亮,接过来放在鼻子上闻了闻。 “哟呵,好东西啊。” “不过,你小子向来精明得很,说吧,找表哥什么事。” 陈德福掏出火柴给吴大龙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狠狠抽了一口,这才咬牙切齿地开了腔。 “表哥,你们工商所现在是不管街上的摊子了?都有人骑到我头上拉屎了!” 吴大龙吐出一个烟圈,眉头一皱。 “你这叫什么话。” “咱们县城这几条街,谁敢不守规矩?怎么回事,你被人欺负了?” 陈德福立马把电影院门口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他刻意隐瞒了自己挑事在先,只说刘光明占道经营,带着社会盲流横行霸道,自己好心去买杯西瓜汁喝,还差点挨了刀子。 吴大龙听完,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当是什么过江龙呢。” “卖西瓜的泥腿子?就他们那穷酸样,能折腾出什么水花。” “不过,就他们这点小生意,还至于欺负到你头上来?” “嘿,表哥,你可千万别小看他们!” 陈德福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那什么冰镇西瓜汁,一杯卖一毛五!生意火得不得了!” 陈德福掰着指头给吴大龙算起账来。 “你想啊,这西瓜最多也就两分一斤。” “一个十斤的西瓜,他加上碎冰,能做出多少果汁来?” “就那种杯子,我看至少能做出二十杯果汁!” “二十杯,那就是三块钱啊!刨去西瓜那两毛的本钱,一个瓜他净赚两块多!” “他这摊子,一天下来怎么也得卖几百斤瓜!表哥,你算算,这一天得赚多少钱?” 吴大龙原本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听到这里,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抖。 一天几百斤瓜?一个瓜赚两块? 那这个摊子,一天净利润得有几十块?! 吴大龙的喉结狠狠上下滚了两圈。 这年头,他在工商所,算上各种补贴,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拿个九十来块钱。 这帮在街上混的泥腿子,一天赚的钱,顶他一礼拜?! 这么说...... 吴大龙一下子就心痒了起来。 不过,吴大龙虽然贪财,能在体制内混,倒也不是没脑子的人。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热,狐疑地看着陈德福。 “福子,照你这么说,这买卖确实大。可这么大的阵仗,这小子就没去办个营业执照?” “要是人家手续齐全,咱们可不能随便动。” “他办个屁的证!” 陈德福嗤笑出声,满脸鄙夷。 “表哥你高看他了。那刘光明就是老沟乡里的一个穷学生,前天才刚考完高考,他能知道要办证,怎么办证,还知道工商所大门朝哪开?” 吴大龙闻言,点点头,觉得也是。 “刚高考完?那确实就是个生瓜蛋子。” “不过,现在上头政策不一样了。” 吴大龙弹了弹烟灰:“你不在机关里,不懂里面的弯弯绕。” “前阵子刚开了大会,那位发了话,步子要快,胆子要大。局长这两天开会天天强调,鼓励搞活经济,也讲了要求。” 吴大龙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这个刘光明,卖的是自己家地里种的西瓜,那叫农民进城自产自销!” “自产自销,这是响应号召的好事,符合政策!” “要是这种情况下,我带人去砸他的摊子,万一闹到上面去,我这身皮都得被扒下来!” 吴大龙的顾虑非常现实,1992年的大环境下,自产自销和倒买倒卖的界限是工商执法的关键。 陈德福一听,立马拍了大腿。 “表哥,他家在老沟乡呢!离县城足足有三十里山路,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陈德福冷笑连连:“你想想,一天卖几百斤西瓜,借他八条腿他也不能每天从乡下推着板车运进城啊!” “自产自销?怎么可能,这摆明了就是倒买倒卖!是投机倒把的无证黑商贩!” 陈德福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 吴大龙听到这里,心里的顾虑彻底烟消云散。 只要不是自产自销,只要没办营业执照,那就是妥妥的违规经营。 没收工具、罚没非法所得,那还不是他这工商局市场管理人员一句话的事! “好!” 吴大龙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皮鞋狠狠碾灭,眼中直冒贪光。 “敢在我的地盘上搞倒买倒卖,欺行霸市,反了他了!” 吴大龙转身就准备往办公室走。 “你等着,我这就进去叫人。开上咱们那辆偏三轮,直接去把他那个摊子全给抄了!连人带车带钱,全给他扣回所里!” “表哥!你等等!” 陈德福见状,却是一把拉住吴大龙的胳膊,死死拽住。 吴大龙愣住了,回头纳闷地看着他。 “怎么?你还大发慈悲心软了?” “心软个屁!” 陈德福咬着牙,满脸阴毒。 “表哥,你想想啊。他们摊子,这几天才刚铺开。” “你现在去查,能罚出几个油水来?” 吴大龙停下脚步,“那你的意思是……” 陈德福凑到吴大龙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狠辣。 “养肥了再杀!” “今天让他舒舒服服地卖!等明天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他们卖得最火、兜里钱最多的时候,你再带人突然去查!” “到时候,无证经营的罚金要多少,不也就你说了算?” “他挣的钱越多,你罚的钱就越多啊!” 吴大龙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指着陈德福的鼻子,压抑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表弟啊表弟,你小子可真够阴的!绝了!这招简直绝了!” 说完,吴大龙用力拍了拍陈德福的肩膀。 “行!就按你说的办!” “让这小子先蹦跶一天,明天下午,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死!” 第34章 光明正大做买卖 电影院门口。 亮子把最后半勺带着冰渣的西瓜汁倒进一次性纸杯里,顺手递给了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年轻姑娘。 “妹子,卖空了,明儿赶早啊!” 姑娘端着杯子吸了一口,顿觉一阵透心凉,满意地走了。 亮子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铝盆,再看看旁边堆成小山的西瓜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接着,他一把扯开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忽然咧开嘴大笑起来。 “光明兄弟!咱这就……卖完了?” 刘光明正在旁边有条不紊地收拾案板,把切瓜刀用水冲干净甩干。 “嗯,整整三百斤瓜,三个小时不到。” 亮子看向腰间的钱袋,里面沉甸甸的,稍微一晃就哗啦啦直响。 他顿时就想倒出来数一数,到底有多少钱! “别急着数,在这数容易招贼眼。” 刘光明把东西归拢好放到板车上。 “走,别愣着了,咱们去其他几个点位看看情况。” “得嘞!” 亮子这会儿浑身有用不完的劲,双手握住板车的车把,推得飞快。 两人先去了文化宫广场。 远远就看见瘦高个正急得团团转。 摊子前还围着十五六个人,催促着快点。 “别急别急,马上就榨出来了!” 瘦高个挥舞着擀面杖,满头大汗。 刘光明和亮子赶紧上去搭把手。 刘光明负责切瓜,亮子负责加冰倒水,瘦高个反倒休息一下,专门收钱。 三下五除二,十分钟,把剩下的几十杯果汁全部清空。 接着,三人结伴去了东关旱冰场。 黄毛那边更夸张,连装瓜皮的桶都满得溢出来了。 他正瘫坐在马路牙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面前的铝盆刮得比脸都干净。 看到刘光明他们过来,黄毛猛地跳起来,拍着鼓鼓囊囊的口袋兴奋地喊: “光明哥,亮哥!太绝了!这帮滑旱冰的小年轻真舍得花钱,我那一车瓜,早就卖断货了!” 最后是胖子和寸头,情况出奇的一致。 全都卖断了货! 中午十二点半,火车站出站口旁边的树荫底。 六个板车凑到了一块。 不过,与其他人的兴奋不同,赵小军蹲在地上,看着自己板车上还剩下的六七个大西瓜,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 “光明哥,我对不住大家。” 赵小军有些惭愧。 “我这摊子拖后腿了。今天车站这边眼红的人太多,好几家跟着咱们学,也弄了冰块和铝盆。” “抢了不少生意,这还剩了一百多斤没出掉。” 刘光明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多大点事。火车站人流量最大,我们做的最早,跟风的肯定也是最快的。” “你能在一帮老油条的围堵下顶住压力卖出大半,已经算不错了。” 他招呼大家把车停靠在一起形成个圈,挡住外面的视线。 “行了,忙活一上午都饿了吧。” “胖子,你去对面巷子口买几个肉夹馍过来。” 刘光明掏出五块钱递过去。 “好嘞!” 胖子接过钱,一路小跑去了。 等大家吃饱喝足,刘光明找了个角落,把几个装钱的铁盒、帆布袋全聚拢过来,放在一张破报纸上。 “哗啦......” 一堆花花绿绿的毛票、分币,夹杂着几张一块两块甚至五块的纸币,在报纸上堆成了一个小山包。 六个人加上赵小军,七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堆钱,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数钱。” 刘光明一声令下。 一毛的放一堆,两毛的放一堆,硬币全摞成小柱子。 足足花了十分钟,才把这堆零碎的钱理清楚。 刘光明从裤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他昨天特地买的,就是为了今天这个。 “今天上午,咱们六个点位,一共出了一千三百斤西瓜左右。总营收,三百九十五块钱!”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周围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连平时最跳脱的黄毛都呆住了。 县城职工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七八十块钱。 他们一上午卖水,卖了将近四百块?! 刘光明没停,继续算账:“咱们做生意,得算净利润。” “扣掉一千多斤西瓜的本钱三十块,买冰块花了五块,纸杯花了十二块。总成本四十七块。” 他在本子上划了一道线。 “总营收减去成本,净赚,三百四十八块!” 刘光明抬起头,扫了一圈面前这几个因为过度激动而满脸通红的青年。 “按咱们昨天定好的规矩,不管赚多少,我拿五成,也就是一百七十四块。” “剩下的……” 刘光明手脚麻利地把属于自己的那份点出来,单独装进一个袋里,然后将剩下的一大摞钞票推到了报纸中央。 “剩下这一百七十四块,大家平分。” “这样吧,我补六块钱出来,就当奖金了。这样,你们每人能拿到三十块左右!” 三十块! 黄毛猛地跳了起来,脑袋“咣”地一下撞在旁边的树干上,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胖子平时话最少,这会儿捏着分到手的三十块钱,手抖得像筛糠,眼圈肉眼可见地红了。 “我爸在肉联厂当切肉工,上夜班,一个月累死累活才九十多块……我半天,就挣了他十天的钱?” 说着说着,胖子居然吧嗒吧嗒掉起眼泪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抹脸。 “哥几个,你们不知道。” “我以前天天在街上瞎混,我妈天天指着我鼻子骂我是个废物,说我早晚要进局子吃牢饭。” 胖子哽咽着说,“我……我今天回去,非把这钱拍桌上让她好好看看不可!” “我也能挣钱了,干干净净的钱!” 瘦高个也是抹了把眼角。 “是啊,谁他妈愿意当盲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啊!走到哪都被人防贼一样防着。” “这不是以前没门路吗?现在好了,咱也能挺直腰板当个人了!” 亮子虽然没哭,但眼底也是泛着泪光。 突然,他站直身子,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冲着刘光明敬了个礼。。 “光明兄弟!啥也不说了!” “你不仅带我们赚钱,还等于是给了我们当人的尊严!” “大家出来混,就要讲义气,以后我们几个兄弟这条命就是你的!你指东我们绝不往西!” 其他四个人见状,也齐刷刷跟着敬礼。 这场面把旁边路过的几个背着编织袋的旅客都看愣了,纷纷绕着走,还以为是什么帮派在搞拜码头仪式。 刘光明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把亮子扶了起来。 “行了行了,大男人的哭什么。” “钱是你们自己顶着毒太阳,一滴汗一滴汗流出来挣到的,每一分都干干净净。” 他指了指地上的空盆,提高了音量。 “既然大家都尝到甜头了,知道这买卖能赚钱,那下午就别歇着了!” “亮哥,你带他们几个,下午一点半,依旧去农贸市场接货。” “这次咱们直接进两千斤!” “点位还是上午那些。下午两三点太阳最毒,路上的人渴得最厉害,生意只会比上午更好。” “明白!” 几个人异口同声,嗓门大得震耳朵。 随后,亮子招呼着兄弟们,把铁盒和水桶往车上一扔,推起板车,一阵风似的往农贸市场跑去。 等这帮人走远了,刘光明从兜里数出三十块钱,塞到赵小军手里。 “小军,这是你那份。” 赵小军没接,连连往后退。 “光明哥,你这是干啥?我这摊子今天都没卖完,拖了大家后腿,拿先前那三十块,就已经不好意思了。” “拿着!” 刘光明不容分说,硬生生把钱塞进他衣服口袋里。 “咱们俩一码归一码,答应你一成就是一成,每次都在这推三阻四,像啥样?!” “而且,火车站竞争激烈,同行砸价,这不是你的问题。” 赵小军摸着口袋里厚实的钞票,心里五味杂陈。 不过,他很快也反应过来了。 反正无论发生什么,这辈子跟定刘光明了。 “光明哥,那你下午还来火车站跟我一块盯摊子吗?” 赵小军收拢思绪问道。 刘光明摇了摇头,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刺眼的烈日,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下午还是你先在这盯着,要是有人找茬,别硬刚,服个软,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赵小军听出这话里有话,愣了一下。 “光明哥,你下午去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刘光明点了点头。 “倒也不是出了事,但确实是一件事。” “咱们这摊子铺得太大,赚钱太快。” “在这县城里,没背景没靠山,突然冒出这么块肥肉,肯定会招苍蝇。” 刘光明指了指板车。 “别忘了,咱们政治课学的。” “现在政策虽然鼓励搞活经济,但咱们这既没有执照,也不是农民自己地里种的西瓜,严格来说,叫无证经营、倒买倒卖。” “要是有人暗中使坏,去工商所点上一句。人家开着偏三轮过来,轻则没收工具,重则连人带钱一块扣。” 赵小军一听,顿时急了:“那咋办?我爸在公安局,要不我回去找找关系……” 话刚出口,赵小军就顿住了。 找他爸? 他爸巴不得刘光明赶紧出事呢。 刘光明笑了笑。 “用不着那样,咱们也不偷偷摸摸,反正光明正大做买卖,就得把证件办全嘛。” “下午,我就去办证。” 第35章 办卡办证 赵小军点点头。 随后,两人分开。刘光明则把钱揣好,拉着板车,转身朝着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中午日头正毒,街上连条狗都不愿意多走动。 刘光明找了个国营饭店,花五毛钱对付了一碗肉丝面,顺便在供销社一口气拿了五千个涂蜡纸杯和两大包纱布。 下午一点半。 刘光明推着装满耗材的板车,准时出现在农贸市场门口。 赵小军,亮子等人也到了,五个人热得满头大汗,但一个个精神抖擞,谁也没喊苦。 “哥,两千斤瓜全挑好了!过完秤,就等你结账!” 另一边,小军迎上来,指着市场里堆成小山的西瓜。 “干得利索。” 刘光明从兜里掏出钱递过去给老板,“把杯子和纱布分了,碎冰也赶紧装桶,咱们按原计划散开!” 几个人手脚麻利地分好物资,推着沉甸甸的板车奔赴各自的点位。 看着兄弟们干劲十足的背影,刘光明拍了拍钱袋。 这三天,除去花掉的钱,自己攒下的本钱,已经有两百多块了。 不过,大半都是一毛两毛的纸币和钢镚,装在帆布袋里沉甸甸的一大坨,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实在惹眼。 “得先去存起来。” 刘光明打定主意。 这年头县城的治安可没后世那么好,几百块钱带在身上,万一被那些蹲点的小绺子盯上,免不了一场麻烦。 而且下午还要去工商所办证,兜里鼓鼓囊囊的也不方便。 刘光明顺着大街往工商所走,没走出两条街,就看到路边竖着一块绿底白字的牌子。 中国农业银行县支行。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头顶的吊扇转得飞快,稍微带走了些外头的暑气。 这会儿刚过两点,大厅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人在窗口排队。 刘光明走到最边上的一个空窗口。 “同志,开户存钱。” 刘光明把沉甸甸的帆布袋放在柜台上。 玻璃里面的女柜员正在低头织毛衣,闻言抬起眼皮扫了刘光明一眼。 见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脚上蹬着双塑料凉鞋,身上还带着股西瓜味,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开户最低得五块钱,带身份证没有?” 女柜员声音冷淡,手里的毛线针都没停。 “带了。” 刘光明从兜里摸出身份证,顺着底下的凹槽递了进去,然后解开帆布袋的绳子。 “哗啦——” 一大包零钱直接倒进了铁槽里。 一毛、两毛的纸币揉成一团,夹杂着分币、五毛钱,还有几张大团结。 乱七八糟地堆成了一座小山,直接把铁槽给塞满了。 女柜员手里的毛衣“吧嗒”一下掉在了腿上。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一堆零钱,脸都绿了。 “你这是干什么?” 女柜员猛地站起来,拔高了音量。 “这么多零钱,连个皮筋都不扎,你让我怎么数?不存不存,拿回去理好了再来!” 92年这会儿,银行的工作人员那可是铁饭碗里的铁饭碗,平时面对来存个十块八块的老百姓,那个不是趾高气昂的。 数零钱这种费时费力的活,她们最不爱干。 刘光明也不恼,隔着玻璃敲了敲台面。 “同志,国家哪条规定说零钱不能存了?” “我这钱也是一张张赚来的,合法收入。你如果嫌麻烦,可以叫你们主任出来,我当面把钱理好给他。” 女柜员一噎。 这年头敢在银行窗口硬刚的人可不多。 关键是,还把话说得这么清楚。 她重新打量了刘光明几眼,见这年轻人虽然穿得寒酸,但气定神闲,丝毫不惧,心里不由得犯了嘀咕。 “行了行了,算我倒霉!” 女柜员不情不愿地坐下,把那堆零钱全拉了进去。 大厅里没别人,她只能耐着性子一张张理。 越理,她心里的惊讶就越大。 本以为就是个卖破烂的,撑死也就几十块钱。 结果这大团结数出来好几张,一毛两毛的票子更是堆成了厚厚几沓。 足足花了快二十分钟。 “一共是二百一十七块五毛。全存?” 女柜员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两百多块钱啊! 她在这做柜台,一个月工资也才七十多! 扣完花销,一个月也就能存下个三十来块。 这年轻人看着才多大,竟然能一口气拿这么多钱出来存? “全存!” 刘光明痛快地点头。 当然了,说是全存,他自己还是留了二十块在身上。 也就是说,他现在身家,有二百三十七块五毛。 “好,这就给您办。” 女柜员手脚麻利地敲着戳子。 没一会儿,一个盖着红章的大红皮存折从凹槽里递了出来。 刘光明翻开核对了一下数字,满意地揣进贴身口袋。 有了这本存折,以后收的零钱都能存进去,算是彻底安稳了。 出了银行大门,刘光明直奔工商所。 县工商所在中街的一栋两层灰砖小楼里。 和外面马路上的冷清不同,二楼的登记发照科此刻挤满了人。 政策风向一变,县城里心思活络的人都跑来办个体户执照了,走廊里烟雾缭绕,吵吵嚷嚷。 刘光明挤进办公室,就看到一个戴着套袖的中年办事员正满头大汗地挥舞着钢笔,桌上堆满了各种表格。 “都排好队!别挤!没带村委会介绍信的回去开!没有经营场地的去居委会盖章!” 办事员扯着嗓子吼。 刘光明一看这架势,心里就有了数。 真要按正常流程排队、开证明、等审批,这执照得一两天才下来。 那可不行! 刘光明没去排队,而是转身下楼,在对面的代销点花四块五买了一包红塔山。 重新回到二楼时,他趁着没人注意,直接绕到了办公桌侧面。 “同志,辛苦了。” 刘光明半弯着腰,不动声色地把那包还没拆封的红塔山压在一份空白表格下,轻轻推到了办事员手边。 办事员正烦躁着,眼角余光瞥见那一抹红色的包装,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刘光明一眼,见是个懂规矩的年轻人,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他不露痕迹地用胳膊把烟扫进抽屉里,办事员咳嗽了一声:“办什么执照?” “食品零售,卖点冷饮西瓜汁什么的。平时就在火车站,电影院周边流动,不占道,纯粹是方便群众解暑。” 刘光明顺势递上自己的身份证,语气极其客气。 “我这是响应国家号召,自谋生路。就是不懂咱们这的规矩,还得麻烦领导给指条明路。” 一声“领导”叫得办事员心里舒坦。 再加上那包四块五的红塔山,办事员翻看了一下身份证。 “老沟乡的?行吧,现在鼓励搞活经济,自谋生路是好事。” “不过这流动摊贩的管理比较严格,食品卫生这一块你们自己得把好关。” 办事员一边说着,一边抽出一张表, “字会签吧?把基本信息填了。经营项目写‘冷饮及生鲜水果零售’,经营方式写‘流动摊位’。” 刘光明接过笔,刷刷几下填好了表。 办事员连看都没仔细看,直接拿过公章,在表格和一本空白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上“哐哐”盖了两个鲜红的印章。 “交一块钱工本费,拿走吧。以后做买卖守规矩点。” “一定一定,谢谢领导!” 刘光明交了钱,小心翼翼地把那张还散发着油墨香的营业执照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有了这张纸,他就不再是随时能被拔毛的“无证商贩”,而是受国家法律保护的正当个体户! 第36章 老子今天就查你了 天色擦黑,农贸市场外头的老槐树底下。 六辆板车围拢成一圈。 车上的空桶里连冰水都没剩多少。 几个人蹲在地上,汗衫全黏在背上。 “牛啊,两千斤啊!咱们愣是给刮干净了!” 亮子嗓门都劈了,抓起脖子上的毛巾猛擦汗。 胖子更是直喘粗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光顾着咧嘴乐。 刘光明手里拿着记账本,把收拢过来的零钱过了一遍。 “下午出货两千斤,扣掉成本,净利五百八十多。加上早上的,今天一天咱们的总净利润过了九百!” 这话一出,几个人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九百块! 一天! 这赶上县城普通工人一年不吃不喝的死工资了! 亮子噌地一下站起来,一拍大腿。 “光明兄弟,我看这天这么热,到了晚上肯定还有不少人出来乘凉!咱们接着干吧!” 黄毛跟着点头:“对啊对啊,电影院那边晚上七点有夜场放录像,文化宫外头全是下棋乘凉的老头老太太,咱们这冰镇西瓜汁绝对不愁卖!” 刘光明把本子合上。 他也正有此意。 钱这东西,趁热打铁。 “行,既然大家有精神头,那就加个夜班。” 刘光明拍了拍车把子,“不过晚上火车站那边车次少,没必要留人。” “咱们集中去三个地方:电影院、文化宫、东关旱冰场。两两搭班。” “小军,你跟胖子去文化宫?” “可以!” 商量妥当,几个人又连轴转跑去进了一千斤瓜,弄了点碎冰,推着车就散开了。 晚上八点,县电影院门口。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闪得人眼晕,喇叭里放着歌。 刘光明和亮子搭档,把板车横在检票口斜对面。 一毛五一杯的冰镇西瓜汁,在这闷热的夏夜简直是绝杀。 看录像的小年轻、处对象的小青年,全往这边凑。 “别挤别挤!都有啊!” 亮子挥着擀面杖,忙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刘光明负责收钱找零,手里的铁盒子叮当乱响。 不过,他们没注意到的是,人群外头,陈德福正阴沉着脸盯着这边。 他旁边还跟着几个平时一起混的干部子弟。 上午,看着刘光明把一把把的毛票往铁盒里塞,陈德福只觉得心火直往脑门上窜。 不过,等他现在看着刘光明这摊子生意这么好,陈德福不仅不气了,反而觉得痛快。 赚吧,可劲赚。 你现在多收一毛钱,明天我表哥来收摊的时候,你就得多交一毛钱的罚款! 等这些钱全进了工商所的腰包,看你还拿什么去交大学学费! 想到这,陈德福心里舒坦了,冲着旁边一挥手: “走,进去看录像。” 夜里,电影院散场,街上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 棉纺厂宿舍外头的小巷子里。 六个人蹲成一圈,借着路灯的光点钱。 晚上的生意没有白天那么猛,但也出去了大半的货。 三个点位加起来,又是小三百的进账。 一统算下来,刘光明今天一天就赚了四百多块! “哥几个,今天辛苦了。” 刘光明把钱分好。 “规矩照旧。明天上午五点半,还是农贸市场见。” 第二天。 刘光明决定,火车站那边完全交给了赵小军一个人盯着。 自己则跑到了电影院这边,跟亮子搭班。 这么安排,自然是有考虑的。 首先,赵小军好歹算是公安的家属,就算真有人查到他头上,估计也没事。 其次,电影院地处县城中心,人流量大,而且周围全是卖各种零嘴的固定摊位,最容易招人眼红,也最容易被查。 同时,电影院这里,两个人也更好做事。 “亮哥,冰不够了,再砸点!” 刘光明刚做完一批果汁,擦了把汗。 “好嘞!” 亮子拿起铁锤刚要砸冰块。 突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刺耳的呵斥声。 “让开让开!都围在这干什么!工商检查!” 这嗓门极大,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官威。 围买西瓜汁的群众一听“工商”俩字,本能地往后缩,呼啦一下让出了一条道。 四五个穿着浅蓝色制服的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大背头,腰里别着个真皮公文包,制服解开了两颗扣子,显得飞扬跋扈。 正是陈德福的表哥,县工商所市场管理队的吴大龙。 亮子一看这阵势,手里的铁锤直接僵在半空,脸色变了。 他以前在街上混,最怕穿制服的,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吴大龙走到板车前,抬脚就在板车轮胎上狠狠踹了一脚。 “我是工商所市场管理队的吴大龙,谁让你们在这摆摊的?!” 刘光明把手里的钱盒往后推了推,扯过毛巾擦了擦手,迎上去。 “同志,我们这是自己弄点水果卖,方便大家解暑。” “同志?” 吴大龙冷笑出声,上下打量了刘光明一眼。 “谁是你同志!少在这攀交情!” 吴大龙伸手一指那几个大铝盆和成堆的西瓜皮。 “你这叫弄点水果?我看你这是成规模的倒买倒卖!” 吴大龙转过身,冲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大声嚷嚷: “大家伙都看清楚了!” “这种流动摊贩,没有任何卫生保障,用的冰块不知道是哪里弄来的脏水冻的!吃坏了肚子算谁的?”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买果汁的几个人立刻把钱塞回了兜里,窃窃私语起来。 亮子一听急了,指着吴大龙涨红了脸: “你别乱说,我们这冰是正规冰棍厂拉来的,西瓜也是新鲜的,你凭啥血口喷人!” “哟呵?” 吴大龙横着眼瞪向亮子,“你还敢顶嘴?妨碍执法是不是?” 他一挥手,后面几个制服队员立刻上前一步,把板车给围了起来。 “老子今天就查你了!” 吴大龙从腋下夹着的公文包里抽出罚款单,啪地一下拍在案板上。 “无证经营!倒买倒卖!严重扰乱市场秩序!” 吴大龙一口气扣下三顶大帽子,指着刘光明的鼻子。 “现在,立刻停止营业!所有的经营工具,还有你们这非法所得,全部没收!” “另外,每人再交十块钱罚款,跟我回所里接受调查!” 第37章 你凭什么动我的摊子? 吴大龙说完,人群哗啦一下散开个大圈。 “哎哟,这俩小伙子算是倒了血霉了,怎么惹上工商的人了。” 一个推着自行车的大爷直摇头。 “可不是嘛,这大热天的,人家卖点西瓜汁赚个辛苦钱容易吗?上来就掀摊子,造孽哦。” “嘘!你小声点!那可是吴大龙!当心连你一块抓进去罚款!” 周围的群众窃窃私语。 其实,大家伙心里都有杆秤,也都知道这西瓜汁干净解渴。 但是,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公家的霉头不是。 毕竟,这年头,穿制服的在老百姓眼里那就是天。 人群外围,陈德福叼着根带过滤嘴的红塔山,正满脸阴鸷地盯着这边。 他旁边跟着的几个小弟也都在看戏。 “德福哥,还是你这招绝啊!” “让大龙哥出马,这土包子今天算是栽到家了。” “哼。” 陈德福冷笑出声,吐出一口烟圈,心里那个舒坦就别提了。 其实,眼看着那铁盒里的钱越堆越高,他心里就越难受! 一个连饭都快吃不起的泥腿子,凭什么赚这么多钱? 只要今天吴大龙把这摊子砸了,把钱全扣了,再把刘光明弄进工商所里关个两三天…… 哼! 陈德福越想越兴奋,甚至忍不住拿手抓了抓梳得溜光的大背头,整了整衬衫领子。 他在等。 等刘光明被那几个工商的按在地上,等刘光明那装满钱的铁盒被吴大龙夺走,等刘光明哭喊着求饶的时候。 他就会像个救世主一样走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往刘光明面前一站。 没错,就是一站,啥也不用干。 目的很明显,让他看看,他们之间的差距! 吴大龙见自己说完,面前俩人没有反应,还以为是吓傻了。 他得意的一挥手。 下一刻,几个穿着制服的临时工立刻如狼似虎地围了上来。 有两个人直接上手去拽板车的车把,还有个满脸横肉的家伙,眼睛直勾勾盯着案板上那个装满了零钱的铁盒子,伸手就要去抓。 亮子眼珠子都红了,额头上青筋暴跳。 是,他是怕这些戴帽子的! 可现在,这些戴帽子的要做的事,让他顾不上怕! 也顾不上一切! “你妈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亮子反手就去摸案板上的切瓜刀。 不过,还没等他摸着,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刘光明拦在亮子身前,手指微微用力,硬生生把亮子按在原地。 “别动,听我的。” 刘光明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半点慌乱。 亮子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瞪着对面,手里的刀到底还是没抽出来。 摊位前,吴大龙见刘光明把亮子拦下,还以为这小子是被自己的官威给吓破了胆,顿时更加得意。 “算你小子识相!知道暴力抗法是什么罪名吗?” 吴大龙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指着刘光明的鼻子。 “去,把钱盒子给我端过来!” 那个满脸横肉的制服男一听,立刻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铁盒。 那铁盒子里可装了不少大团结,这要是拿回所里...... 就算各层过一手,兄弟们最近的消夜钱也都有了。 “啪!” 刘光明一巴掌拍在铁盒盖子上,把那人的手挡了回去。 这一下力道不小,那制服男疼得一缩手,火气顿时冒了上来:“你敢妨碍公务?!” 吴大龙也一时间有些想不通。 怎么刚刚反抗,这小子拦自己人。 现在,这小子又拦他们? 到底是想干嘛? 他拉下脸来:“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动手!把人给我拷上!” 眼看着几个制服男就要生扑上来,刘光明不退反进,迎着吴大龙那张嚣张的脸,手伸进板车下面一掏,拿出一个布袋。 “吴队长是吧?火气别这么大。” 刘光明声音洪亮,保证周围一圈围观群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我无证经营?倒买倒卖?” 吴大龙冷笑:“废话!你这种街溜子老子见多了,全是非法……” 话音未落,刘光明猛地从布袋里抽出一件东西。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其重重地拍在了切瓜的案板上! 那是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皮本子,本子封面上几个大字,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里面摊开的那一页,右下角,还盖着一个鲜红的、刺眼的圆形钢印! “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 刘光明厉声喝道,气势瞬间反压了回去。 满脸横肉的制服男手僵在半空,抓着车把的两个人也愣住了。 吴大龙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死死盯着那个红皮本子。 工商所的章,他太熟悉了! 那红彤彤的印泥颜色,那字体的排版,绝对假不了! 这怎么可能?! 一个在街边卖破西瓜汁的泥腿子,居然去办了营业执照?! 以往,这些摆摊的,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黑户,遇到检查都是塞包烟或者塞点钱了事。 谁会主动跑去办这玩意儿! “睁大眼睛看仔细了!” 刘光明指着执照上的字,一字一句念道, “经营者:刘光明。” “经营项目:冷饮及生鲜水果零售。经营方式:流动摊位。” 他直起腰,紧盯着吴大龙: “吴队长,这是昨天下午,你们县工商所登记发照科亲自给我办的本子。” “字是你们的人签的,章是你们的人盖的!” “我合法经营,响应国家号召自谋生路,手续齐全。你凭什么动我的摊子?凭什么抢我的营业款?!” 刘光明这番话掷地有声,理直气壮! 周围看热闹的群众,向来不怕事大。 一看到人家刘光明做事说话有理有据,顿时哗然。 “好家伙,原来人家有本子啊!” “有本子,那不就是合法经营!那这工商的不瞎抓人吗?” “就是啊,看着人家赚钱眼红了吧,上来就抢钱,土匪啊这是!” 就这样,老百姓的声音越来越大,指指点点的,全冲着吴大龙几个人去了。 第38章 这帽子,你戴得起吗? 吴大龙脖子梗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圆形的鲜红钢印。 县工商所的章。 登记发照科的字。 不会有假。 那岂不是...... 顿时,他伸出去指点的手指头就那么僵在半空,收回来不是,继续指着也不是,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场面极度尴尬。 跟在他后头那几个本来准备掀摊子的,这会儿更是全哑巴了。 在街上混饭吃的,谁不知道工商所的威力? 可反过来,穿这身蓝制服的,最怕的也就是遇到那种硬茬子。 那就是,手里攥着合法手续,还懂政策的。 这种人惹急了,闹到县局去,吃亏的肯定是底下人。 “大龙哥,这……这咋整啊?” 横肉男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凑到吴大龙耳边。 吴大龙这才回过神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四周那些看热闹的老百姓指指点点,每一句都像是在抽他的大耳刮子。 平时他带队出来查街,哪个摊贩不是见了他跟老鼠见猫一样?今天居然被个卖西瓜汁的小年轻当街打脸? 不行! 今天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以后在这片还怎么抬得起头? 这队伍,还怎么带? 远处,躲在人群外围看戏的陈德福,下巴差点掉地上。 夹在手指间的红塔山烧到了烟屁股,烫得他猛一哆嗦,赶紧甩手。 “妈的!这小子哪来的营业执照?!” 陈德福也急眼了。 他咬着后槽牙,恨恨道。 “大龙表哥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收拾个摆摊的还找不到借口?” 摊位前,吴大龙猛地直起腰,强撑出几分凶悍,大吼一嗓子掩饰心虚。 “叫唤什么!都闭嘴!” 他一把扯过那个红皮本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冷哼一声,啪地甩回案板上。 “行,算你有营业执照!” 吴大龙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旁边切瓜的案板和地上的水渍上,企图胡搅蛮缠,底气顿时又足了起来。 “有执照就能随便占道经营了?有执照就能满街乱扔垃圾了?” 他指着地上一摊没来得及擦干净的冰水,唾沫星子乱飞。 “你看看这地上!这叫什么?这叫严重破坏市容市貌!影响环境卫生!” “我告诉你,光凭这一条,我现在照样能查扣你这摊子,立刻停业整顿!” 这套说辞一出来,亮子刚按下去的火气“腾”地又窜上来了。 “你瞎啊!” 亮子直接指着吴大龙的鼻子骂,“老子们哪破坏环境了?!” 吴大龙见亮子还敢还嘴,当即摆出官威:“还敢顶嘴?给我封……” “拉倒吧你!” 还没等吴大龙下达指令,旁边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实在听不下去了。 大妈一步迈出来,指着板车底下。 “你们工商的就会欺负老实人是不是?人家小伙子摊子底下套着俩大蛇皮袋呢!” “西瓜皮、用过的纸杯,全扔在袋子里头,收得整整齐齐的!” 另一个推自行车的大爷也跟着搭腔: “就是!我看人家案板比你们家饭桌都干净!” “滴点水怎么了,大热天的冰块化水能叫破坏市容?太阳一晒半分钟就干了,拿这说事,这不鸡蛋里挑骨头嘛!” “我看啊,就是存心找茬!”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刚才怕吴大龙,是因为以为刘光明真理亏。 现在人家手续齐全,干干净净,再任由你这么欺负,泥人也有土性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把吴大龙几个人怼得缩头缩脑。 吴大龙急眼了,转圈指着周围:“都起什么哄!妨碍公务我连你们一块办!” “吴队长好大的官威啊。” 刘光明把那本营业执照慢条斯理地折好,揣进衬衫上衣的口袋里。 他绕过板车,径直走到吴大龙面前,两人距离不过半米。 刘光明个子高,这么一站,居高临下地盯着吴大龙,气场瞬间压制。 “吴队长,这大夏天的,满大街都是摆摊的。” 刘光明抬起手,环指了一圈电影院周围。 “那边卖瓜子花生的,瓜子壳掉了一地。那边卖烤红薯的,炉灰吹得到处都是。” “搞不好,他们连个白纸条的执照都没有。” 他收回手,盯住吴大龙的眼睛。 “怎么着?全县城那么多无证经营的、满地乱扔的你不管。” “偏偏带着这么多人,直奔我这个证件齐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摊子来?” “还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要扣我的车,没收我的钱?” 刘光明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吴大龙一时间,被他身上那股子气势逼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管我查谁!我正常巡街!” “正常巡街?” 刘光明大笑出声,乘胜追击,声音猛地拔高。 “我看你是公报私仇!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专门来针对我这个有证商户的吧!” 这话一出,人群外围的陈德福心里咯噔一下,脸都白了,下意识往几个小弟身后躲。 “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吴大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着脚喊,“我这就把你抓回去让你清醒清醒!” “你敢!” 刘光明大喝一声,震得吴大龙动作一顿。 “吴队长,今年是哪一年?1992年!” 刘光明挺直了腰杆,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榔头一样砸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年初的时候,上面的大领导在南方视察,发表了重要讲话!” “报纸上、广播里天天都在放,你作为国家干部,作为市场管理人员,难道装聋作哑没听过吗?!” 吴大龙愣住了。 刘光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大声背诵道: “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敢于试验,不能像小脚女人一样!看准了的,就大胆地试,大胆地闯!” “发展才是硬道理!” “国家现在大力鼓励老百姓自谋生路,搞活个体经济!” “我刘光明,响应国家号召,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吃饭,去工商局堂堂正正办了营业执照,我这就是在践行国家的大政方针!” 周围的老百姓听得连连点头。 这年头,报纸广播天天放这些,老百姓心里也知道风向变了,个体户不再是盲流,而是万元户的摇篮。 “而你呢!” 刘光明猛地指向吴大龙的鼻子。 “你不保护合法经营的个体户就算了,还打着执法的幌子,滥用职权,公报私仇,强行打压我们这些合法商户!” “你这是在干什么?你这是在阻碍市场经济发展!你这是在跟国家政策唱反调!” “上面说得好,谁反对改革开放,就让谁下台!” 刘光明顿了顿,声音再高了几分。 “吴大龙!你这一脚踹的不是我的摊子,你踹的是国家改革开放的浪潮!” “你这一罚单开的不是我,你是在抗拒中央的政策!” “这顶‘破坏改革开放’的大帽子,你戴得起吗?!你们县工商所戴得起吗?!” 轰! 这番话砸下来,现场彻底炸锅了。 “说得好!” “这小伙子有文化啊!说得太对了!” “对!凭什么打压我们老百姓做买卖!走,咱们去县委告他去!” 一时间,大爷大妈们挥舞着手里的蒲扇和菜篮子,把吴大龙几个人围在中间,指着鼻子一顿输出。 吴大龙此时哪还有半点嚣张的气焰。 他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双腿发软,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转筋。 破坏改革开放?抗拒中央政策? 这他娘的是要命的罪名啊! 这年头,谁敢在这事儿上犯错误,别说他一个市场管理队的小队长,就是他们工商所所长,被捅上去也得立刻扒皮卷铺盖走人!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怎么满口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帽子扣得比县长还大?! 吴大龙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第39章 兄弟反目 刘光明见状,把那本红皮营业执照拿在手里,扬了扬。 “吴队长。” 刘光明拉长了音调。 “话也说了这么多了,你看,怎么办?还用不用给我定个性,扣车罚款?” “不、不用了……” 吴大龙咽了口唾沫,终归还是回了这么一句。 丢脸啊! 丢脸! 可再丢脸,总比过丢饭碗好啊! “既然不用定性,那咱们这罚款……” 刘光明指了指案板上那张罚款单。 吴大龙赶紧伸手,一把抓起那张罚款单,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一场误会!同志,一场误会!” 吴大龙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连连摆手, “我们这是……这是例行检查。既然你手续齐全,卫生也搞得好,那自然是合法经营。” 周围的老百姓一听这话,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起哄声。 “哟!这就合法啦?刚才不是还要抓人吗?” “欺软怕硬的东西!人家小伙子把政策一摆,他就成缩头乌龟了!” “赶紧滚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大妈大爷们毫不客气,挥着手里的蒲扇往外赶人。 吴大龙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窝囊气,可现在形势比人强,他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敢放。 “撤!赶紧走!” 吴大龙压低嗓门吼了一声,低着头就往人群外面挤。 几个制服男也是如蒙大赦,跟在吴大龙屁股后面,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电影院的广场。 看着这帮人夹着尾巴灰溜溜跑路的背影,围观群众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亮子站在板车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看逃跑的吴大龙,再看看站在自己前面身板笔挺的刘光明,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以前在街上混,见着戴大檐帽的就得点头哈腰当孙子。 今天,他跟着刘光明,不仅没当孙子,还当着大半条街人的面,把高高在上的工商队长给骂跑了! 这叫什么? 这叫站着把钱挣了! “多谢各位街坊邻居仗义执言!” 刘光明双手抱拳,冲着周围的人群团团作了个揖。 “咱们这冰镇西瓜汁,手续齐全,卫生干净,大伙儿买得放心,喝得舒心!” “今天为了感谢大伙儿的支持,凡是现在排队买瓜汁的,一杯一毛三,两杯两毛五!”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直接推到了顶峰。 中国人本来就爱凑热闹,再加上刚才刘光明那一出硬刚工商干部的戏码实在太提气,大家伙的情绪正无处发泄。 “小伙子好样的!给我来两杯!”刚才那个指着袋子帮腔的大妈第一个冲上来,把两毛五拍在案板上。 “给我也来两杯!就冲你这份骨气,这钱我花得乐意!” 推自行车的大爷紧随其后。 “别挤别挤!我也要!” 哗啦啦。 人群瞬间聚拢,把板车围了个水泄不通,生意再次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火爆。 “亮哥!发什么愣,打西瓜啊!” ...... 与此同时。 电影院旁边,陈德福正顺着墙根往外溜,他刚才看到吴大龙跑路,就知道今天这事彻底砸了。 他本想赶紧回他爹陈建国那儿躲躲,没想到刚拐进巷子,衣领子就猛地被人从后面死死揪住。 “哎哟卧槽!谁……” 陈德福刚要骂街,转头就对上了吴大龙那张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 “大、大龙表哥……” 陈德福双腿一软。 吴大龙两眼通红,像头要吃人的饿狼。 他二话不说,抡起胳膊。 “啪!” 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直接抽在了陈德福的脸上。 陈德福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 “德福,你他妈的坑老子是不是?!”吴大龙指着陈德福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全喷在了他脸上。 跟着陈德福那几个干部子弟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贴着墙根溜得没影了。 陈德福捂着脸,眼泪都下来了: “表哥,你打我干嘛啊!我……我也不知道他有营业执照啊!” “你不知道?你一句不知道就完了?!” 吴大龙越说越来气,上去又是一脚踹在陈德福的肚子上。 陈德福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疼得直抽凉气。 “你之前跑来我这,是怎么跟我说的?啊?!” 吴大龙弯下腰,揪住陈德福的头发往上提。 “你信誓旦旦地说,那小子就是个刚高三毕业的穷学生,叫我今天来查抄他,说保证能狠刮一笔罚款!” 吴大龙越想越后怕,声音都劈叉了: “老子今天差点被你害得脱了这身皮!你知道那小子刚才嘴里背的都是什么文件吗?那是中央文件!” “这事要是今天被那些老头老太太闹到县局去,明天我就得卷铺盖滚回农村种地!” “表哥,我真不是故意的,刘光明他平时连肉都吃不起,谁能想到他有这个脑子去办证……” 陈德福哭丧着脸,还在试图狡辩。 “放你娘的屁!” 吴大龙一把甩开陈德福的脑袋,从兜里掏出陈德福之前送的那包红塔山,狠狠砸在他脸上。 “从今天起,你的那些烂事,别他妈再来找我!” 说完,吴大龙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巷子。 留下陈德福一个人瘫坐在墙角,捂着高肿的脸颊,又憋屈又愤怒。 他怎么也想不通,刘光明怎么突然之间就变得这么邪门,不仅做生意赚钱,连政府部门的弯弯绕绕都摸得这么清楚。 “刘光明……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第40章 要不趁着这热度,搞场大的? 夜晚,一处巷子。 几辆旧板车横在巷口,挡着视线。 巷子里,七个人围成一圈,蹲在地上,中间铺着两张翻开的旧报纸。 上头,花花绿绿的钞票堆成一团。 “哈哈,你们当时是没在正面看!” 亮子手里攥着一把毛票,根本没心思数,唾沫星子横飞,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那姓吴的,可嚣张了?腰里还别着个真皮包!带着四五个穿蓝皮的,上来就要掀咱们的摊子!” 黄毛和胖子几个下午在别的地盘摆摊,这会儿听得眼睛都直了。 胖子急得直催:“亮哥你快说啊,后来咋样了?真被掀了?” “掀个屁!” 亮子一拍大腿,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咱们光明兄弟,一步跨上去,把那大红本的营业执照往案板上‘啪’这么一拍!” “好家伙,光明兄弟那几句话说的,什么国家政策,什么改革开放浪潮,一套一套的!” “那姓吴的当场就尿了!脸憋得跟猪肝似的,愣是半个屁都没敢放,夹着尾巴灰溜溜跑了!” “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穿制服的在咱们摆摊的面前这副孙子样!真他娘的解气!” 巷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闷笑声。 黄毛竖起大拇指:“牛!光明哥这是把天王老子都给怼回去了!” 刘光明蹲在旁边,没搭腔。 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手里转着半截铅笔。 “行了,收收心。” 刘光明把铅笔头往本子上一敲,“对账。” 大伙儿立刻闭了嘴,十几只手开始把报纸上的钱分门别类地归拢。 整整半个钟头。 等最后一张一毛钱对上数,刘光明在本子上划下一道重重的横线。 “今天一共出货五千斤瓜。” “火车站那边两千斤,电影院一千五百斤,文化宫和旱冰场加起来一千五百斤。” “刨去西瓜、碎冰、一次性纸杯的本钱,还有亮哥他们买板车的钱……” 刘光明抬起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今天一天的净利润,一千四百二十块!” 死静。 整个巷子里瞬间没了声音。 一千四百二十块! 这是什么概念? 他们这帮人,切切西瓜,砸砸冰块,一天就赚了普通厂里工人一年多快两年的死工资! “咕咚。” 胖子咽了口好大的唾沫。 亮子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咧嘴,这才确信不是在做梦。 刘光明动作麻利,从那叠大团结里点出一叠来,又点了些零钱。 “规矩照旧,利润五五开。” “我拿一半,剩下的一半,你们六个人平分。” 他把钱分成六份,挨个递过去。 “光明兄弟,我……” 亮子张了张嘴,声音发哽。 跟着刘光明干了才两天,兜里揣着快两百块的巨款。 关键是,这钱干干净净! “行了,大男人的别婆婆妈妈。” 刘光明摆摆手,“这都是大伙儿顶着日头熬出来的辛苦钱,拿回去该孝敬爹妈的孝敬爹妈,该买鞋的买鞋。” 赵小军蹲在旁边,手里也攥着分给他的钱,脸上却不是那么乐意。 “光明哥,你这事办得不地道啊。” 赵小军把钱揣进兜里,一拍大腿。 “这种把工商队长按在地上摩擦的大戏,你咋不把我叫上!” “我天天在火车站守着,本来生意就没多好,和这比起来,简直无聊透顶了!” “亮哥,要不明天你去火车站,换我去电影院,我倒要看看那个姓陈的还敢不敢来找茬!” 赵小军越说越兴奋。 “对了哥,咱们今天五千斤瓜几乎都清空了!” “明天,要不趁着这热度,搞场大的?” “我寻思着,咱们再去农贸市场雇辆大三轮,直接进八千斤!不,进一万斤!” 旁边亮子和黄毛几个一听,也是连连点头。 这钱挣得太舒服了,谁不想趁热打铁,多捞几笔? 刘光明却把记账本一合,随手揣进裤兜里。 “不加。” “不仅不加,明天还要减。” “明天咱们统共就进三千斤瓜。” 这话一出,巷子里炸了锅。 “三千斤,这不快减半了?!” 赵小军差点跳起来,“光明哥,这钱掉在地上,咱们干嘛不弯腰捡啊?” 亮子也急了,往前凑了两步。 “是啊光明兄弟!今天晚上电影院散场的时候,还有几十号人没买着呢!咱们这就叫供不应求啊!” “难道……” 亮子压低声音,面露凶光。 “你是怕那个姓吴的,还回头报复?” “跟姓吴的没关系。” 刘光明夹着烟,指了指地上还没收走的纱布和擀面杖。 “我问你们,咱们这冰镇西瓜汁,难做吗?” 众人一愣。 胖子挠挠头:“不难啊,西瓜切碎了,用纱布一兜,擀面杖一压,兑点碎冰就成了。” “这就对了。” 刘光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双腿。 “没有任何门槛,谁看一眼都能学会。” “你们今天在电影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连工商的都被骂跑了。” “当时围观的起码有上百号人。” “你们猜,这几百号人里,有多少是家里也揭不开锅的?有多少是下岗待业的?” 刘光明的目光扫过众人。 “咱们今天大把大把往铁盒子里塞钞票的样子,全县城的人都看见了。” “眼红的人,这会儿估计连觉都睡不着。” 赵小军愣住了,嘴巴微张。 刘光明继续扒开揉碎了讲。 “今天晚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家在连夜翻箱倒柜找纱布和铝盆。” “你们信不信,明天一大早,从农贸市场到火车站,再到电影院、文化宫,只要是人多的地方,全会冒出卖西瓜汁的摊子。” “他们没有咱们的碎冰渠道,但他们可以搞水井里镇过的凉水。” “他们没有咱们的规模,但他们可以打价格战。” “咱们卖一毛五,他们就敢卖一毛。咱们卖一毛,他们就敢卖五分。” 刘光明顿了顿。 “这生意,咱们已经把第一波最肥的肉吃下肚了。” “再往下干,就是跟满大街的大爷大妈抢几分钱的毛利,甚至还得为了抢地盘跟人起冲突。” “不值当,也没必要。” 这番话掰开揉碎地砸下来,巷子里彻底安静了。 亮子应该是最先明白这番话的。 他好歹在街头混了这么多年,看人看事自认有几分眼力,现在听刘光明这一通分析,只觉得后脊梁骨直冒凉风。 要是他,可能明天真的就进一万斤了,那到时候不是亏死?! 赵小军也是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心里对刘光明的佩服再多一分。 “光明哥,照你这么说,咱们明天进那三千斤瓜,也没那么好卖啊。” 赵小军搓了搓手。 “那咱们明天是不是干脆歇一天?” “歇?” 刘光明笑了。 “赚钱的日子,怎么能歇。” “西瓜不好卖了,咱不还能干别的事去么?” 第41章 这听着比西瓜汁得劲多了啊! “干别的?” 亮子挠了挠那头硬茬短发,又捏了捏兜里分到的票子,满脸都写着肉疼。 “光明兄弟,我觉得少拿点货是正确的,但也不至于去干别的啊。” “明天就算有人跟风,打价格战,凭咱们这名气,照样能干过他们啊!” 胖子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就是啊光明哥,大不了咱们降价!” “他们卖一毛,咱们就卖九分!咱们本钱厚,少赚点没事,耗死他们!” 刘光明闻言摇了摇头。 “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做买卖。” “这么玩下去,大家全都白忙活,连饭钱都挣不出来。” “那咱们明天到底干啥去?” 黄毛急得直抓头发。 刘光明重新拿起铅笔,翻过记账本,在空白的背面唰唰画了一个草图。 “明天,咱们卖‘西瓜刨冰’。” 这两个字一出来,巷子里七个人大眼瞪小眼,全傻了。 1992年的内陆小县城,哪怕是天天在街上溜达的亮子,也根本没听过这个新鲜词。 “啥玩意?刨冰?” 亮子探头凑过来看本子,“冰还能刨?拿铲子刨啊?” 刘光明借着巷子口昏黄的路灯,指着本子上的图。 “亮哥,你打架的时候见过木匠干活没?见过推木头用的那个木刨子吧?” “那哪能没见过,底下带个铁片,一推一层木花。” 亮子答道。 “对,就是那个原理。” 刘光明用铅笔在图上点了点。 “我想啊,如果把木刨子底下那层铁片稍微调低一点,缝隙留得很小。” “然后,在冰块上这么一推……” 刘光明双手悬空,做了一个用力往前推的动作。 “出来的就不是碎冰碴子了,是像大雪天落下来的雪花一样,又细又软的冰沙。” 黄毛听得直撇嘴,完全没觉得这玩意有什么好卖的。 “光明哥,光吃一嘴碎冰沙?那也咽不下去啊,没甜味没酸味的,谁肯掏钱买这玩意解渴?” “当然不能光吃白冰。” 刘光明把本子往腿上一放,语速变快。 “你忘了,咱们本来就是做西瓜汁的啊!” “咱们明天去供销社买果味粉,要桔子粉、山楂粉,还要白糖。” 他在半空中比划着。。 “把白糖和果味粉兑上凉白开,那不就是不同口味的糖水?” “明天出摊,客人要什么口味,咱们就把推出来的白雪一样的冰沙盛满纸杯,堆成一个小山包。” 刘光明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几人。 “然后,拿小勺子舀起那红彤彤的山楂糖水,或者西瓜汁,顺着晶莹剔透的冰山顶上这么一浇。” ”汁水顺着雪白的冰沙渗进去,又甜又凉,要是各种糖水都弄一点,花花绿绿的,还好看。” 咕咚。 不知道是谁,在这寂静的巷子里,听着听着,咽了好大一口唾沫。 胖子抹了一把嘴巴,眼睛都在放光: “哎哟我去……光明兄弟,你这话说得我口水都下来了!” 胖子这么一说,其他几个人也是跟上了。 “别说,这听着比西瓜汁得劲多了啊!” “那可不,大热天的,我看啊,光是看着那冰花往下掉,路过的人都得走不动道。” 刘光明点了点头,顺势说道。 赵小军此刻已经完全被刘光明描绘的画面吸引了,但他脑子里还在琢磨另外一件事。 他捡起地上的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划拉起来。 “光明哥,这玩意好卖是肯定好卖,那这本钱……” 赵小军抬起头,试探着问。 刘光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赵小军。 “小军,你今天在火车站守了一天,你算算,一杯西瓜汁,咱们得搭进去多少本钱?” 赵小军扒拉着地上的道道: “今天西瓜进价一斤一毛四,切开榨汁,除掉瓜皮和废渣子,半斤瓜才能出那么一杯。” “算上杯子是一分钱一个,我估计,咱们一杯的本钱大概在六七分钱。” “没错,卖一毛五,赚八九分。” 刘光明点头,随后伸出一根手指,敲在记账本上。 “那你们再算算刨冰。” “冰棍厂拉来的碎冰块,一板车才两块钱。” “这玩意咱们要多少有多少,几乎算是白给。” 刘光明接着计算。 “桔子粉和山楂粉,供销社里卖多少钱一包?五毛!” “白糖,一块钱一斤。” “你们说,一包粉配一斤糖,能浇多少杯?” “反正我估摸着,是上百杯刨冰!” “你们算算,这一杯刨冰的成本是多少?” 亮子毕竟盲流一个,哪里算的来,急得拍赵小军的肩膀: “小军兄弟,你快算啊!到底多少本钱?” 赵小军点了点头,开始划算起来。 不多时,他抬起头,满脸都是震撼。 “连……连两分钱都不到。” 赵小军声音都劈叉了,指着刘光明,手抖个不停。 “光明哥,这要是也卖一毛五,这一杯就能净赚一毛三!” 话音落下,胖子张着大嘴倒抽气。 黄毛激动得原地直蹦,嘴里狂喊着:“卧槽!卧槽!” 亮子则是猛地站起来,因为充血,整张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跟小蛇一样凸起。 两分钱的本,卖一毛五! 这利润,这利润直接翻了几倍! 赵小军此时看刘光明的眼神,已经满是叹服。 “光明兄弟,你这不仅是把那些买东西的人的心思算透了……” 赵小军竖起大拇指。 “你这是把明天打算跟风抢生意的人都算进去了!” 赵小军脑子,也是彻底转过弯来了,一拍大腿兴奋地分析起来。 “是啊,明天那些人肯定一早就去农贸市场囤西瓜,跑到各个地方跟咱们较劲。” “结果,他们摆的摊越多,不越发显得咱们这个刨冰有特色吗!” 赵小军越说越激动。 “绝了!太绝了!” 刘光明把记账本收进兜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行了,别光顾着高兴,事还得靠手干出来。” 刘光明立刻开始点将。 “胖子,黄毛。” 两人立刻挺直了腰板:“在!” “你们俩明天早上五点,天一亮就去供销社门口蹲着。” “大门一开,你们就直接冲去食品柜台,把所有的桔子粉、山楂粉,还有散装白糖,全给我包圆了。” 刘光明特意叮嘱了一句。 “记住,要是售货员问你们买这么多干啥,就说是村里亲戚办喜酒。” “千万别说是摆摊用的,免得招人眼红卡你们的脖子。” 胖子拍着胸脯打包票:“哥你放心,撒谎我最在行,保证一包粉都不给别人留!” 刘光明转过头,看向还沉浸在亢奋中的亮子。 “亮哥,你得受点累了。” 刘光明从兜里掏出三张十块钱的大团结,一把塞进亮子手里。 “这刨冰能不能成,全指望那个推子。” “你现在立刻去全城找木匠,连夜给我赶工打七个木刨子出来。” “告诉他,刀片要厚,但必须磨得飞快,而且,缝隙要留得比刨木头还小一些些。” “同时,工钱可以加,但天亮之前,七个推子必须一个不少地交到咱们手上!” 亮子自然不含糊。 “光明兄弟你把心放肚子里,我现在就去!” 亮子说完,转身招呼上自己的兄弟,风风火火地就往巷子外面跑去,连一秒钟都不耽搁。 第42章 福哥,那你说,咱们怎么干? 县委家属院,陈家。 陈德福像做贼一样溜进自己屋里,反锁上门,这才敢长出一口气。 他走到大衣柜的穿衣镜前一照,脸上面还清晰地印着吴大龙的巴掌印。 “嘶——” 陈德福倒抽一口凉气。 他娘的,还真破相了! 憋屈! 今天这事儿,太憋屈了! 吴大龙那个狗东西。 平时收烟收酒的时候称兄道弟,遇到点事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还有,自己提建议的时候,他不是两眼冒光吗? 自己没搞成就算了,居然还敢动手打他! 陈德福咬着牙,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过,最该死的,还是那个刘光明! 一个泥腿子,凭什么一天能赚那么多钱?凭什么能在大街上出那么大风头? 想到这里,陈德福嫉妒得肠子都快打结了。 “有营业执照是吧?会背政策是吧?” 陈德福想了想,冷笑出声。 行。 既然公家的人动不了你,老子就拿钱砸死你! 你不就仗着垄断卖西瓜汁赚钱吗? 这破玩意又不是造原子弹,切几刀压出水,傻子都会干! 大不了,自己也来干,就算不图赚钱,反正自己在家也没事做! 陈德福脑子转得飞快。 自己一个人干肯定不行,西瓜重,还得砸冰,得找几个力气大的帮手。 顺便,还能平摊点本钱。 想到这,陈德福拉开抽屉,抓起几包平时攒下来的阿诗玛,揣进兜里,又轻手轻脚地溜出了门。 县城南边的台球室。 烟雾缭绕,几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小青年正围在台球桌边打球。 这几个也是陈德福平时混在一起的狐朋狗友,家里条件都不差,父母多半在机关或厂里当个小领导。 “哟,福哥,这是咋了?脸......” 一个留着中分头的小年轻凑过来,叫大飞,手里还拎着根台球杆。 “去去去,不小心磕门框上了。” 陈德福不耐烦地挥挥手,把几包阿诗玛拍在台球桌上。 “都别玩了,过来,哥今天给你们指条明路,带你们发大财!” 大飞拿起一包阿诗玛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发财?福哥你别逗了,咱这天天除了打台球就是看录像,上哪发财去?” “你们知道这两天,电影院门口那个卖冰镇西瓜汁的,一天赚了多少吗?” 陈德福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几个小年轻面面相觑。 “撑死十块八块的呗,那玩意一毛五一杯,能赚几个钱?” 一个叫猴子的瘦子不屑地撇嘴。 陈德福伸出一根手指,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一百?” 大飞瞪大眼睛。 “一百?少说四五百!” 陈德福猛地一拍桌子。 “卧槽!”几个人异口同声,连台球都忘了打。 四五百! 就算是他们,也动心啊! 毕竟,家里有钱归有钱,但给他们零花钱多少,也另算的! 陈德福见胃口吊足了,拉过一条长板凳坐下,开始给他们算账。 “你们算算,一斤西瓜才一毛多,能榨出多少汁?” “加上点破冰块,他一杯敢卖一毛五!” “这利润,简直就是抢钱!” 大飞吞了口唾沫:“福哥,这买卖真这么赚?” “废话!我今天在旁边盯了半天,那买水的人排队都排到马路牙子上了,钱盒子装都装不下!” 陈德福盯着大飞。 “而且这活儿多简单?切瓜,榨汁,收钱,这不比特么在这打台球有意思多了!” 猴子挠了挠头:“可是福哥,人家生意好是因为人家先干的。” “咱们现在去抢,能抢得过吗?” “再说,摆摊的,不会会被查吗?要是工商的来查咋办?” 猴子这么说,自然是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 不过,陈德福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嗤笑一声,拍着胸脯打包票: “你们怕个屁!” “我表哥是谁?工商所管理队的吴大龙!” “只要咱们去摆摊,工商所那边绝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明天直接把摊子摆他正对面,弄死他!” 实际上吴大龙已经跟他翻脸了,但陈德福知道这帮人只认这层关系。 几个人一听有工商所的熟人罩着,胆子瞬间肥了。 “福哥,那你说,咱们怎么干?” 大飞把台球杆一扔。 陈德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打价格战!” “他刘光明卖一毛五,咱们明天就卖一毛!” “甚至,直接成本价甚至亏本卖!” “我就不信,同样的东西,便宜这么多,那些人还会去买他的!” 猴子有点犹豫:“亏本卖?那咱们不还得倒贴钱吗?” “你懂个屁!” 陈德福一巴掌拍在猴子后脑勺上。 “这叫战略亏损!咱们几个人凑一凑,大几百块钱拿不出来?” “他刘光明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光蛋,拿什么跟我们耗?” “撑死两天,就能把他的本钱全榨干!” “等他滚蛋了,这片市场不全是我们说了算?到时候咱们再把价格涨回到一毛五,甚至两毛!几天就把本钱捞回来了!” 大飞一听,眼睛亮了。 对啊!咱们有钱啊!砸钱还砸不死一个泥腿子? “行!福哥,我干了!我这有我妈刚给的五十块买鞋钱,先拿出来!” 大飞第一个掏腰包。 “我出四十!” “我出三十!” 没一会儿,台球桌上就堆了小三百块钱。 陈德福把钱拢在手里,脸上的肿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走!咱们现在就去借三轮车,明天天一亮就去农贸市场包瓜!” “我倒要看看,明天那个泥腿子看到咱们这阵仗,会不会当场吓尿!”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县城里的蝉就已经没完没了地叫了起来。 县电影院门口的广场上,本来这会儿应该冷冷清清,但今天却格外热闹。 陈德福难得早起。 现在,他指挥着大飞他们,把两辆借来的排子车并排停在检票口最显眼的位置。 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西瓜,少说也有一两千斤。 他们还特意从家里翻出了折叠桌、大铝盆,甚至还搞来了一块巨大的红布铺在桌子上,看起来相当气派。 大飞拿着毛笔,在一张硬纸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大字: 【冰镇西瓜汁!跳楼价!一毛钱一杯!甜过初恋!】 写完,他把纸板往摊位前一竖,得意地拍了拍手。 “福哥,你看咱们这排面,是不是比刘光明那个破板车强一百倍?” 陈德福叼着烟,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翘起二郎腿。 “那必须的。” “今天咱们五个人,两个负责切瓜榨汁,两个负责收钱,我负责统筹。” “待会儿只要有人路过,不管买不买,先大声吆喝!” 另一边,猴子拿着把菜刀,有些生疏地比划着: “福哥,这瓜怎么切啊?我平时在家连蒜都没剥过。” “笨死你得了!” 陈德福抢过菜刀,咔嚓一刀把西瓜劈成两半。 “就这么切!然后用纱布包着,拿那个擀面杖使劲怼!出水就行了,这还要人教?”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 因为从来没干过粗活,一会儿功夫,瓜汁溅得满脸都是,甚至有人一刀差点切到手。 但一想到马上就能日进斗金,还好玩,几个人跟打了鸡血一样亢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慢慢升了起来,气温开始拔高。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 有不少人路过电影院广场时,全都被这个巨大的摊位和那块醒目的纸板吸引了。 “哎哟,今天这西瓜汁怎么这么便宜了?一毛钱一杯?” 一个大妈凑过来,看着红布桌子上的大铝盆。 陈德福立刻精神一振,站起身迎上去。 “大妈,咱这是赔本赚吆喝,就是为了给大伙儿解暑!来一杯尝尝?” 大妈看看满桌的红布和纸板,又看看价格,立刻掏出一毛钱:“给我来一杯!” “好嘞!” 陈德福喜笑颜开地接过钱,冲大飞使了个眼色,“大飞,赶紧的,装水!” 大飞手忙脚乱地拿起勺子,往纸杯里舀了几勺刚压出来的西瓜汁,又从旁边水桶里捞了一把碎冰块丢进去。 大妈接过纸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 这瓜汁怎么感觉有股子生水味? 不过想想才一毛钱,尝了尝鲜,也就不计较了,拎着菜篮子走了。 有了第一个开张的,后面的路人也纷纷围了过来。 “一毛?真便宜,来一杯。” “给我也来一杯。” 不到半个小时,摊位前就围了十几个人。 虽然他们动作慢,切瓜榨汁的效率极低,导致不少人等得不耐烦,但看在价格便宜的份上,大部分人还是忍了。 看着铁盒子里渐渐多起来的毛票,大飞他们激动得满脸红光。 “福哥,真行啊!咱们这都卖出去几十杯了!” 陈德福得意地吐了个烟圈。 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快早上八点了。 往常这个点,刘光明的摊子早就该摆出来了。 “刘光明啊刘光明,你特么是不是昨晚听到风声,吓得连摊都不敢出了?” 陈德福冷笑着嘀咕。 就在这时,大飞突然指着马路对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福哥!你看那边!” 陈德福顺着大飞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刘光明推着辆板车,不紧不慢地从马路对面走了过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推着另一辆板车的亮子。 两个人的车上,西瓜并不多,估摸着也就两三百斤。 但奇怪的是,亮子的车上,放着俩个造型古怪的木头疙瘩。 陈德福见状,倒也没多想,直接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摔,狠狠碾了一脚。 随后,他猛地站起身,扯了扯衣领,脸上露出一抹狞笑。 “兄弟们,正主来了!” 陈德福指着刘光明的方向,大声吆喝起来,故意让周围所有买瓜汁的人都能听见。 “大伙儿快来看看啊!新鲜的冰镇西瓜汁!只要一毛钱一杯!比那些黑心小贩便宜一大半嘞!” 第43章 累死累活干了一上午,倒亏了一百多块? 陈德福那一嗓子,直接在电影院广场上炸开了。 买瓜汁的路人纷纷转头,看向刚推车走过来的刘光明和亮子。 亮子本来正推着车,听到这动静,眉头直接拧成了个疙瘩。 他把板车一停,上下打量了一圈对面那个扯着红布、搞得花里胡哨的摊子。 “光明兄弟,那人谁啊?” 亮子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指着正嚣张大笑的陈德福, “我看他那副德行,咋感觉像是在冲咱们叫唤呢?有仇?” 刘光明顺着亮子的手指瞥了一眼,连脚步都没停,随口回了一句。 “认识,一个教育局领导家的公子哥。” “哟,还是个官二代?” 亮子一愣,随后袖子一撸。 “这官二代,也出来摆摊做生意了?” “不过,抢生意抢到咱们头上了,还敢这么狂!” “算了,亮哥。” 刘光明摆了摆手,“几只苍蝇罢了,随他嗡嗡去。” “去那棵大老槐树底下。” 刘光明指了指广场边上最阴凉的地方。 亮子满心纳闷,但刘光明发了话,他倒是照办。 不过,让亮子没想到的是。 板车推到树荫下后,刘光明直接一屁股坐在车辕上,然后竟然闭目养神起来。 这可把亮子看傻了。 “兄弟,咱不摆摊了?就这么干坐着?” “歇着。” 刘光明吐出两个字。 “现在反正才上午,人没那么多。” “而且,看那些人的样子,我估摸着,待会有好戏看。” “好吧!” 见刘光明这么说,亮子索性也坐着休息起来。 马路对面,陈德福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刘光明的动作。 看到刘光明连车都没卸,直接缩到树荫底下去了,陈德福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大飞,猴子,你们看!” 陈德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猛拍着大腿。 “我当他有多能耐呢!看到咱们这阵仗,直接吓尿了!” 大飞也跟着乐了:“福哥,还是你牛!这叫啥来着?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就叫排面!” 猴子在一旁疯狂点头:“就是!” “一个摆地摊的泥腿子,拿什么跟咱们福哥斗?咱们这可是拿钱砸!” 周围买瓜汁的顾客一听一毛钱一杯,也懒得管他们之间的恩怨,全挤在陈德福的摊子前面。 “给我来两杯!” “快点快点,渴死我了!” 陈德福意气风发,大手一挥:“大飞,赶紧搞!今天咱们就敞开了卖,让那个姓刘的看看,什么叫实力!” 然而,陈德福的得意并没有维持多久。 太阳越来越毒,电影院门口的人流也开始多起来。 就在陈德福忙着收一毛钱的毛票时,广场两头,突然又传来了几阵“吱呀吱呀”的车轮声。 只见三个中年汉子,光着膀子,推着装满西瓜的板车,也来到了广场上。 这几个人一到地方,麻利地支起桌子,拿出菜刀和铝盆,直接开始切瓜榨汁。 大飞正舀着西瓜汁,抬头一看,直接傻眼了。 “福哥!你快看,咋又来抢生意的了?” 陈德福心里一咯噔,转头看去。 那三个汉子显然也是看了昨天的火爆生意,今天特意来跟风的。 其中一个光头汉子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陈德福摊子前面竖着的那个“一毛钱”的纸板。 光头汉子暗骂了一声,扯开嗓门就喊了起来。 “冰镇西瓜汁!一毛钱一杯!我这全是大个儿的沙瓤瓜,保甜!” 另外两个摊贩一看,也不甘示弱,跟着一块儿喊。 “一毛钱一杯!少加冰不加价!” 这几个人常年干体力活,切瓜榨汁的动作比大飞和猴子快多了。 一下子,红彤彤的西瓜汁就榨了出来。 原本在陈德福摊子前面排队的人,一看旁边不用等,价格还一样,自然也不傻,瞬间跑了一大半。 陈德福这边的客流肉眼可见地少了下去。 “这……这特么从哪冒出来的王八羔子!” 陈德福气得脸都绿了。 他算计了刘光明,却独独忘了算计这满大街跟风的小贩! “福哥,咋整?” 大飞急得直搓手,“客人都被他们拉走了!咱们这还有一千多斤瓜没切呢!” 陈德福死死咬着牙,盯着对面的那几个摊子,又转头看了看还在树荫底下乘凉的刘光明。 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认怂!刘光明还在那边看着呢! 要是就这么缩了,自己不成了大笑话! “打价格战!” 陈德福脑子一热,直接上头了。 他冲到那个纸板前,一把把“一毛”两个字狠狠划掉,在旁边写了个大大的“八分”。 “喊!给我喊八分!” 大飞扯着嗓子嚎了起来:“八分!八分钱一杯!” 这一下,人群又呼啦啦地往陈德福这边涌。 对面的光头汉子一听,气得破口大骂:“八分?这小子有病吧!八分钱?一杯就赚一分钱?” 不过,骂归骂,光头汉子也是个狠人。 只见他菜刀往砧板上一剁,也大声吆喝起来: “八分!八分!我这也八分一杯!” “卧槽!还敢跟?” 陈德福见他这样,彻底红了眼。 “妈的,老子今天来摆摊,就是为了争口气的。” “那小子被干趴了,你到给我上眼药来了!这我还赚什么钱,这口气我一定要争!” “我降到五分!” “五分,五分一杯!” 陈德福这一嗓子,整个广场都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人群彻底炸锅了。 “五分钱一杯!” “这不是给占便宜么!” 对面的光头汉子和那几个跟风的小贩,看他这样,也傻了。 五分钱一杯? 这特么连买纸杯的和西瓜的本钱都不够! “疯子!纯纯的神经病!” 光头汉子气得把抹布往盆里一摔,不喊了。 这买卖没法干了,谁爱赔钱谁赔去! 旋即,光头汉子带头,拉着车,朝别的地方去了。 其他几个,也是跟着走了。 竞争对手被干沉默了,陈德福这边自然也迎来了空前的爆满。 人山人海,把他们的红布桌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哈哈哈哈!跟我斗!斗死你们!” 陈德福看着那些小贩吃瘪的样子,心里爽到了极点。 这种花钱买威风的感觉,实在太上头了! “快点!大飞,猴子,你们没吃饭吗?切瓜!快切瓜!” 随后,陈德福像个监工一样,疯狂催促着自己的狐朋狗友。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大妈,手里提着个硕大的红双喜暖水瓶,挤到了最前面。 “小伙子,五分钱一杯是不是?”大妈把暖水瓶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陈德福愣了一下:“是啊,大妈,你要几杯?” 大妈从兜里摸出一块钱毛票,拍在桌子上: “我不按杯买。你这五分钱一杯,我这暖水瓶能装二十杯的量。” “这一块钱给你,给我把这壶灌满!” 大飞正榨着汁,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盆掀了。 “福哥……” 大飞凑到陈德福耳边,声音都在发颤。 “五分钱一杯,咱们连西瓜本钱都收不回来啊。现在这老娘们拿暖水瓶来装,咱们不是亏出屎来了吗?” 陈德福看着大妈手里的那一块钱,脸皮抽搐了几下。 理智告诉他,这买卖不能干。 可周围全都是看热闹的群众,对面的跟风小贩在看笑话,更远处的树荫底下,那个刘光明还在看着! “装!” 陈德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福哥!” “我让你装!亏就亏了,老子差这点钱吗?” “别忘了昨天晚上说的,熬过去,把同行全卷死,咱们再涨价!” 陈德福对着大飞悄悄说道。 大飞没办法,只能苦着脸,一勺一勺地往暖水瓶里灌西瓜汁。 这大妈的举动就像是打开了某种泄洪闸门。 不到半个小时,周围弄堂里的居民全都知道了电影院门口有个倒贴钱卖西瓜汁的。 大爷大妈们端着盆的、拿着行军水壶的,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广场。 “给我灌一盆!” “我要两壶!” 面对这群疯狂薅羊毛的群众,陈德福的队伍彻底崩溃了。 大飞和猴子的胳膊酸得连菜刀都拿不稳了,大滴大滴的汗水砸在案板上,手掌上泡都出来了。 但陈德福不管不顾,为了维持自己“战无不胜”的面子,硬是咬牙撑着。 “卖!全卖掉!今天就是要干死他们!” 陈德福满眼红血丝,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在群众的疯狂扫荡下,两千斤西瓜,不到十一点就全部消耗殆尽。 就连拉来的两大桶碎冰,也连点冰水都没剩下。 “没……没了!” 猴子扔下刀,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了。 大飞也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陈德福虽然没怎么干活,但一直扯着嗓子吆喝,此刻嗓子也哑了。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排子车,再看看周围慢慢散去的人群,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空虚感。 “得,咱卖完了,结……结算一下。” 陈德福干咳了两声,指挥大飞。 大飞闻言,也是强撑着爬起来。 再怎么说,现在也是收获得时刻! 瓜卖完了,钱,肯定也赚了不少吧? 大飞一边想着,一边把收钱的铁盒子倒在桌子上。 几个人数了半天,越数,脸色越白。 “咋……咋啦?” 陈德福见大飞脸色难看,咽了口唾沫问道。 大飞抬起头。 “福哥,咱们几个人凑了三百块钱买瓜买冰买杯子。” 大飞把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扬了扬。 “这盒子里所有的钱加起来,只有一百八十二块五毛。” 空气瞬间安静了。 猴子猛地从地上坐起来:“啥?咱们累死累活干了一上午,倒亏了一百多块?!” 另一个出钱的小年轻当场就不干了。 “福哥,你昨晚不是说能赚大钱吗?” “我那四十块钱可是我半个月的饭钱!现在全打了水漂了?” “就是啊!这也太坑了吧!” 面对兄弟们的质问,陈德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强词夺理地吼道:“吵啥吵!这是战术!你们懂个屁的战术!你们看对面那几个小贩,是不是被咱们干跑了?” 大飞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人家是跑了,可咱们连吃饭的钱都没了!这生意还做个屁!” 陈德福急了,指着远处的树荫。 “那个刘光明呢?你们看刘光明,他一上午连个屁都没敢放,肯定是被咱们这阵仗吓傻了!” “只要他认怂,咱们明天就能涨价赚钱!” 几个人顺着陈德福指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原本满腔怒火的猴子,眼神突然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指着树荫底下的方向,声音都变了调。 “福哥……那姓刘的……他没傻啊。” “他刚刚是没动,可现在,不开始动了?” 第44章 果汁刨冰 这话一说,陈德福几人顺着猴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先前树荫底下的刘光明,此刻已然站起身,和亮子一起推车。 两人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把板车推到了昨天摆摊的那个老位置。 “福哥,这小子还真敢出来!” 大飞瞪着眼,甩了甩酸痛的胳膊。 陈德福冷哼一声。 那两人把车停稳后,除了拿出昨天切西瓜的菜刀和纱布,还摆出来几个造型古怪的木头推子。 这东西长得像木匠用的刨子,但底下镶着的铁片闪着寒光。 紧接着,刘光明又搬出三个大玻璃瓶。 透明的玻璃瓶里,分别装着红彤彤的、黄澄澄的、还有鲜亮橙色的液体。 这花花绿绿的瓶子往边上一摆,立刻就把周围还没散尽的群众吸引住了。 “哎,小伙子,你这卖的是啥啊?” “这水咋还有颜色的?跟洋汽水似的。” 几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凑上前,好奇地打量着那几个玻璃瓶。 刘光明没急着回话,先把大铝盆洗干净摆在正中间,垫上纱布,又开始把一次性涂蜡纸杯整齐地码成一排。 陈德福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刘光明那边围了几个人,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他带着大飞和猴子大步走了过去,往人群里一挤。 “哟,我还当是有多大本事呢!” 陈德福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嚷嚷。 “这西瓜汁卖不出去了,改卖这花里胡哨的糖水了?” 周围的人转头看他,陈德福更加得意。 “大伙儿可别上当啊,这红的黄的,谁知道是用啥色素兑的,喝了别拉肚子!” 亮子听见这话,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捏紧手里的木推子就要往前冲。 刘光明伸手拦住亮子。 他连正眼都没给陈德福一个,自顾自地把一块四四方方的大冰块搬到案板上,又拿干毛巾擦了擦手。 这种无视,比直接骂回去更让陈德福难受。 陈德福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脸通红。 他盯着刘光明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陈德福猛地一拍大腿,转身拉着大飞他们往回走,压低声音。 “我明白了!这小子心眼真特么多!” 大飞一头雾水:“福哥,明白啥了?” “他刚才躲在树底下,就是故意等咱们把西瓜卖完!” 陈德福咬牙切齿,“咱们五分钱一杯,把街坊全招来了,现在咱们没货了,人还在这儿转悠。” “他想趁这个时候出来捡现成的便宜!” 猴子一听,急得直跳脚:“那咋办?咱们这两千斤西瓜不是白搭了吗?全给他做了嫁衣?” “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德福顿了顿。 “咱们,不是还有一百八十二块五毛钱吗?” “大飞,猴子。” “我看,你俩拿着这钱,现在就去农贸市场,全部买西瓜,冰,还有杯子回来!” 大飞闻言,手一哆嗦。 “福哥,你疯了!还买?咱们这一上午亏了小半了,这钱再搭进去,要是全砸手里......” 他这话一说,旁边两个小年轻也连连摇头,死活不肯再干。 “你们傻啊!” 陈德福急得直跺脚,“刚才五分钱是因为对面那几个傻大个跟着降价!现在他们全跑了,就剩刘光明一个!” “咱们这次不卖五分了,卖一毛!” 陈德福唾沫星子乱飞。 “他如果只是卖那破糖水,能有咱们这真材实料的西瓜汁解渴?” “只要咱们把摊子重新支起来,一毛钱一杯,一千斤瓜能卖多少杯?一百多块的本,下午就能翻倍赚回来!” 大飞和猴子互相看了看。 这笔账倒是不难算。 一毛钱一杯,肯定是有利润的,而且刚才那种被人群包围疯抢的感觉,确实挺让人上头。 “行!拼了!” 大飞一咬牙,“福哥,你在这儿看着他,我们现在就去买东西!” 说干就干,几个人分头行动,拿上钱风风火火地往农贸市场跑。 留下来看位子的陈德福,则是抱着胳膊站着,冷笑着盯着刘光明的摊位。 “跟我斗?老子用钱砸死你!” 马路对面。 刘光明把手里的抹布放下,看着大飞那几个人火急火燎跑远的背影,笑了。 亮子在一旁搓着手,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 “光明兄弟,那几个小鳖犊子咋跑了?” “呵呵。” 刘光明轻笑一声。 “他们这是嫌钱亏得不够多,赶着去进货呢。” 亮子愣住了: “还进货?刚才我看他们那五分钱一杯的卖法,估计连本钱都没赚回来。” “这就又拿着仅剩的钱去填窟窿了?” “这就是赌徒心理。” 刘光明拿起案板上的木推子,掂了不到两下。 “输红了眼的人,总以为下一把能翻盘。只要把最后一点本钱也扔到桌上,他们就彻底下不来台了。” 刘光明等了一上午,等的就是这一刻。 如果早上直接把刨冰拿出来,陈德福那帮人可能就不敢跟着干了。 只有让他们先尝到那种虚假的“火爆”滋味,再让他们掏空口袋去进货,这才是真正的关门打狗。 没过多久,大飞和猴子气喘吁吁地推着排子车回来了。 陈德福赶紧迎上去,指挥着几个人重新支起摊来。 大飞拿着毛笔,把硬纸板上的“五分”涂掉,重新写上了一个大大的“一毛”。 “来来来!新鲜的冰镇西瓜汁!一毛钱一杯!降温解暑喽!” 陈德福再次开始吆喝。 周围路过的人被声音吸引,停下脚步。 不过这次,因为没有了五分钱那种夸张的便宜价格,大伙儿也没那么狂热,只是稀稀拉拉地围过去几个。 刘光明看着陈德福那边切瓜的菜刀重新挥舞起来,就知道,时机成熟了。 他转头看向亮子,拍了拍案板上的那块大方冰。 “亮哥,干活!” 亮子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双手握住那个特制的木推子,把它稳稳地压在四方冰块的边缘。 “大伙儿看好了啊!今天给你们变个戏法!” 亮子大嗓门一吼,瞬间把周围人的注意力全拉了过来。 连陈德福摊子前那几个正掏钱买西瓜汁的客人,也好奇地转过头。 亮子双臂肌肉暴起,猛地一发力。 木推子顺着冰块的表面,狠狠地向前一推。 “嚓——” 一声清脆绵长的摩擦声响起。 紧接着,众人没想到的来了。 不是像往常砸冰块那样四处飞溅的冰碴子,而是一层极薄、极细、像雪花一样的冰沙,顺着推子底部的缝隙,轻柔地飘落到了下面垫着的大铝盆里。 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瞪大了眼睛。 亮子自己也惊呆了。 说实话,这操作起来,特么比他想象的还要神奇。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双手像装了马达一样,来回在冰块上疯狂推拉。 “嚓!嚓!嚓!” 伴随着节奏感十足的声音,雪白的冰沙像小山一样在铝盆里迅速堆积起来,冒着丝丝寒气。 “哎哟,这冰咋跟冬天的雪一样?” “这木匠用的刨子还能这么使?神了嘿!” 围观群众哗然一片,纷纷往前挤,想要看个仔细。 刘光明拿起一个纸杯,动作麻利地用勺子舀起雪白冰沙,倒进杯子里。 光倒进去还不够,他还用勺子背在上面轻轻压实,堆出一个漂亮的小尖角。 接着,他拔掉那几个玻璃瓶的塞子。 先是倒出一点红彤彤的山楂糖水,淋在冰沙的左半边。 紧接着又倒出一点黄澄澄的桔子糖水,淋在右半边。 最后,把刚打的纯正西瓜汁,浇在最中间的尖角上。 红、黄、橙三种鲜艳的颜色,瞬间顺着雪白的冰沙渗透下去,交织在一起。 原本单调的白雪,变成了一杯晶莹剔透、色彩斑斓的“彩色雪山”。 一股混合着果香和糖水甜味的清凉气息,在酷热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盯着刘光明手里那杯彩色刨冰,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唾沫。 “这……这叫啥玩意?” 一个大爷指着杯子,声音都在发颤。 刘光明把杯子往前一递,声音响亮。 “果汁刨冰!两毛一杯!透心凉,甜到嗓子眼!” 第45章 现在这情况,谁还买咱们的西瓜汁啊? 刘光明这一嗓子喊出来,围着的人群先是安静了一下。 “两毛?” 在1992年,两毛钱能买个西瓜,或者半包便宜香烟。 刚才对面的西瓜汁,更是才卖五分钱! 但没等大人开口抱怨,旁边的小孩先憋不住了。 “奶奶!我要吃这个......雪山!我要吃彩色的雪山!” 一个小胖小子拽着自己奶奶的衣角,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刘光明不慌不忙,把做好的第一杯刨冰往前一推,笑脸迎人。 “大娘,这叫果汁刨冰,全县城独一份。” “您要嫌贵,您可以去对面买一毛钱的西瓜汁,但我敢打包票,那玩意跟这刨冰比,就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大热天的,带孙子出来一趟不容易,买一杯尝尝,不好吃我直接退钱。” 小胖子听到这么一说,更是急了,拽着衣角,一副不给买就要哇哇大哭的样子。 没办法,他奶奶只能从兜里数出两张一毛的纸币。 小胖子拿到纸杯,迫不及待拿勺子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哇!好凉!好甜啊!” 小胖子高兴得直跺脚。 “奶奶,你也尝尝,你也尝尝!” 他奶奶一开始还推脱,但架不住小胖子的热情,也尝了一口。 只一口,冰沙在嘴里瞬间融化,桔子粉的酸甜、白糖的清甜,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肚子里。 他奶奶瞪大眼睛,直呼好家伙。 “哎哟喂!这味儿绝了!给我也再来一杯!” 周围人一看这反应,加上那晶莹剔透的卖相,彻底忍不住了。 “给我也来一杯!要红色的!” “我要黄的!快点快点,钱给你!” 两毛钱的标价,不仅没把人吓跑,反而让大家觉得这东西高级,值这个价。 顿时,亮子推着木刨子,双臂抡得飞起。 雪白的冰沙落入铝盆,刘光明手脚麻利地装杯、浇果汁。 两人配合默契,收钱的铁盒子里毛票越堆越高。 不过,对面的陈德福,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陈德福依旧是在扯着喉咙大喊。 “一毛钱一杯!正宗冰镇西瓜汁!又甜又解渴!” 可惜,喊了半天,过路的人连头都不转,全往刘光明那边挤。 有个推着自行车的大爷路过,陈德福赶紧凑上去赔笑脸。 “大爷,来杯西瓜汁?一毛钱,便宜得很!” 大爷嫌弃地摆摆手,往旁边躲了两步。 “去去去,土包子,你没看对面卖的那个什么……彩色雪山吗?” “那才叫稀罕玩意!” “我隔壁邻居买回去,我家娃娃都馋哭了,先前跟你这买的西瓜水都不要了。” 陈德福脸都绿了。 土包子? 我堂堂县委家属院的公子哥,被一个骑破自行车的老头骂土包子? 他不信邪,把擦手的破布往桌上一摔。 “大飞,你们看好摊子,我去瞅瞅!” 陈德福仗着身强力壮,硬是挤进了刘光明摊位前的人群。 这一看,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亮子手里拿着那个木头疙瘩,在冰块上用力一推,雪片一样的冰沙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刘光明拿着小木勺,把花花绿绿的糖水往上一浇。 那卖相,那香气,别说大爷大妈,连陈德福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特么怎么弄的?” 陈德福喃喃自语,死死盯着那个木推子。 他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平时木匠用来刨木头的玩意儿,怎么就能用来做这玩意? 这泥腿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再看刘光明的收钱盒子。 那才多大会儿功夫,里面已经铺满了一层花花绿绿的毛票,甚至还有几张一块两块的。 两毛钱一杯! 陈德福脑子嗡嗡直响,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自己花光了所有的本钱,费劲巴拉地搞价格战,结果人家根本没拿他当回事,随手换个花样就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就在这时,大飞和猴子也挤了进来。 他们在对面等了半天连半个客人都没见着,实在憋不住了。 “福哥,啥情况啊……卧槽!” 大飞一探头,看到亮子推冰沙的画面,当场爆了粗口。 猴子则死死盯着刘光明的钱盒,然后又转头看了看对面自己那摊子上堆积如山的西瓜。 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瞬间冲上猴子的脑门。 “福哥。” 大飞的声音开始哆嗦了,一把拉住陈德福的胳膊, “咱们可是花了一百八十多块钱又买了西瓜!” “现在这情况,谁还买咱们的西瓜汁啊?” 第46章 每人限购两杯! 陈德福这会儿也是浑身冒冷汗,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面子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我也没料到啊!这泥腿子不知道打哪弄来的邪门手艺……” “我邪你大爷!” 大飞突然暴起,一把揪住陈德福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子,用力往自己跟前一拽。 “你他妈拿我们当猴耍呢!早上亏了快一百,刚才你说能翻盘,老子信了你的邪,把大家兜里最后的一百八十块全搭进去了!” 大飞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现在瓜全砸手里了,钱呢?退钱!” 猴子见大飞带头,也急眼了,从旁边冲上来,一把抱住陈德福的胳膊。 “就是!你个坑货!赶紧把钱退给我们!” 陈德福平时在院里作威作福惯了,哪受过这待遇。 他用力挣扎,抬脚就去踹大飞。 “撒手!你敢动我?我爸可是……” “我去你妈的!” 大飞彻底输红了眼,哪里还管他爸是谁。 他抬起膝盖,照着陈德福的肚子就是一记狠的。 “哎哟!” 陈德福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 大飞顺势一拽,直接把陈德福按在了柏油马路上。 八月份的大中午,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直冒烟,表面那层沥青都快化了。 陈德福的脸刚一贴上去,立刻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烫!烫死我了!大飞你敢打我,我弄死你!” “还敢嘴硬?猴子,给我削他!” 几个本来就游手好闲的小青年,这会儿眼看本钱全打水漂,戾气全爆了出来,围着地上的陈德福,拳头和鞋底像雨点一样招呼上去。 马路对面,亮子一边推着木刨子,一边探头看热闹。 “明哥,对面打起来了嘿!” 亮子咧开嘴,笑得那叫一个痛快。 刘光明手下不停,给纸杯里淋上红色的山楂糖水,头都没抬。 “狗咬狗罢了,别管他们,干咱们的活。” 对面的全武行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大飞打累了,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还不解气,转头冲猴子几个人招手。 “猴子!把排子车拉上!” “这瓜不能白瞎了,咱们拉回农贸市场,好歹能换点钱!” “那他呢?” 猴子指了指趴在地上直哼哼的陈德福。 “管他去死!一毛钱都别分给他!” 大飞骂骂咧咧地拉起排子车,几个人推着西瓜,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一会儿,陈德福才鼻青脸肿地从地上爬起来,原本白净的衬衫上全是灰土。 随后,捂着脸,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 下午两点。 电影院广场上的热浪不仅没退,反而更闷了。 但刘光明的刨冰摊前,热度比天气还夸张。 亮子光着膀子,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手里的木刨子推得飞快,但制冰的速度,已经明显赶不上卖的速度了。 更要命的是原料。 刘光明扫了一眼板车。 他们中午又去拿了几百斤瓜,现在已经下去了大半。 从供销社买的果味粉和白糖,也没了大半。 要是照这个卖法,撑不到四点就得断货。 但这可是第一天推新品,要是提前几个小时收摊,太伤人气了。 刘光明眼珠一转,拿起铁勺,在装钱的铁盒子上当当当敲了三下。 清脆的声音让排队的人群安静下来。 “大伙儿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刘光明提高嗓门,指了指旁边累得大喘气的亮子。 “街坊们,大爷大妈们!实在是对不住了!” “这果汁刨冰,全靠我这兄弟一膀子力气手工推出来。” “你们看看,他这胳膊都快肿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小老板,你啥意思啊?不卖了?” “我们这排了半天队呢!” 一个穿碎花裙的胖大姐急了。 “大姐您别急。” 刘光明满脸堆笑,语气诚恳。 “我们这生意还得长久做。但制冰的手艺又费功夫,为了让后面排队的朋友都能尝上一口凉快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 “从现在起!果汁刨冰,每人限购两杯!多一杯都不卖!” 这话一出,人群直接炸锅了。 “凭啥啊!我都答应给我家小孙子带三杯回去了!” “就是!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有钱还不赚?” 刘光明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真不是有钱不赚,实在是手工活儿出不来量。” “大家在太阳下等得都很辛苦,今天就请大伙儿多担待了,每人两杯尝尝鲜,明天再来啊!” 听到这番话,人群才安稳下来。 尤其是那些排得靠后的,反倒更轻松了。 毕竟,在这排队,也难受啊! 而且,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 如果刘光明敞开卖,大家买一杯解解渴也就走人了。 可一旦说“限购”,那股子“占便宜”和“怕买不着”的焦虑感,“蹭”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原本打算买一杯的,现在非得买两杯。 队伍后面那些本来还在观望的人,一听限量,赶紧挤进队伍里。 甚至有个穿着西装、夹着皮包的倒爷,看着长长的队伍直皱眉,干脆走到队伍最前面,掏出一块钱递给排第一的小年轻。 “兄弟,你这位置让给我,这一块钱归你。” 那小年轻眼睛一亮,拿了钱高高兴兴地跑到队伍最后面重新排去了。 这种“花钱买位置”的戏码一出,果汁刨冰的档次在群众心里瞬间又拔高了一截。 亮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边推冰沙一边压低声音: “明哥,你这脑子咋长的?你越不让他们买,他们还越来劲了?” 刘光明笑而不语,手脚麻利地继续装杯、浇糖水。 这就是饥饿营销的魅力。 在1992年这个年代,这一招简直是降维打击。 第47章 有些事情,可以玩黑的? 下午三点五十。 电影院门前广场。 亮子膀子上的汗甩了一地,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们带来的冰,没了,板车上的西瓜,只见瓜皮不见红瓤了。 “明哥,没货了!” 刘光明抬头看了一眼。 前面的队伍还长得看不到头,估摸着至少还有二三十号人。 不得不说,这年头的人实在,听说有好东西,顶着毒太阳排半个钟头都不嫌累。 刘光明把擦手的毛巾一摔,再次“打铁”。 “当当当!” 清脆的打铁声让排队的人群安静下来。 “各位街坊!大爷大妈们!真对不住了!” 刘光明提高嗓门,双手抱拳晃了晃,“今天的瓜没了,果味粉没了,连冰也化完了!咱们今天收摊了!” 这话一出,队伍里顿时炸了锅。 “啥意思啊?我顶着大太阳排了小半个钟头,你告诉我没货了?” “我孙子还等着吃彩色雪山呢!你让我空着手回去咋交代!” “就是啊!你们这老板咋做生意的?有钱都不赚?” 群情激愤。 几个脾气爆的小年轻甚至往前挤,大有要动手掀摊子的架势。 刘光明却不慌不忙,双手虚压,大声喊道: “大家伙消消气!听我把话说完!” “实在是我们这小本生意,人手少,备货不足。” “这是我的错!” 刘光明语气诚恳。 “但大家放心,为了补偿今天没买到的朋友,明天同一时间,我们不仅有果汁刨冰,还要上新口味!” 人群安静了一点,但还是有人嘟囔着不买账。 “上新口味,那算什么补偿啊。” 刘光明见状,也接着说道: “不仅上新口味,咱们现在还没买到的朋友,等下过来认个脸熟,明天再来,不管买啥口味的刨冰,一律半价!只要一毛钱!” 这一下,抱怨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欢呼。 在1992年,一毛钱能干不少事,能买一根不错的冰棍,还能打一壶酱油。 半价的诱惑,直接把这帮人的火气浇灭了。 “一毛钱?你这小老板说话算话?” 一个大妈半信半疑。 “我这摊子就摆在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大妈您明天早点来,我给您弄一杯!” 刘光明笑呵呵地回道。 “行!小老板敞亮!我明天第一个来!” “唉,我今天排在前面都没买到,不行,明天我要第一个来,谁也别跟我抢!” 就这样,大伙儿一边讨论着明天要提前多久来抢位置,一边心满意足地散去了。 看着最后一个人走远,亮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刘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拾东西,咱们好好歇着去!” ...... 傍晚,棉纺厂宿舍外的小巷子里。 黄毛推着板车过来。 “发了!光明兄弟,咱们今天赚翻了!” 黄毛压低嗓门,声音直打颤。 巷子里,刘光明、赵小军和亮子几人早就聚齐了。 胖子正端着个搪瓷缸子猛灌凉水,抹了把嘴大声嚷嚷: “光明兄弟,你没去文化宫看,那边人全疯了!” “排队排得拐了两个弯,那些老头老太太一人买两杯都不够,还要包圆带回家!” 赵小军也跟着附和:“火车站那边也是,对面卖切块西瓜的摊贩,眼睛都看直了。” “收摊的时候,还有好几个人围着我不让走。” 亮子咧着嘴,倒是说了件别的事: “你们是不知道,除了赚钱,最解气的还是陈德福那孙子!” “你们是没看见,他搞价格战,亏得底裤都不剩。最后被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当街按在柏油马路上摩擦,脸都烫熟了,哭爹喊娘的!” 顿时,巷子里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哄笑声。 笑后,刘光明开口说正事:“行了,别光顾着乐,算账。” 一听这话,众人自然是马上将注意力转了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赵小军停下手。 刚刚,亮子等人负责点钱,他负责算账。 他开口道。 “咱们今天,刨去买瓜、白糖、果味粉还有拉冰块的本钱,咱们今天的净利润,一共是两千八百四十块!”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胖子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小板凳上。 一天赚了两千八百多! 这在1992年是什么概念? 普通国营厂职工累死累活多少年,才能赚到这个数? 刘光明表现得很平静。他拿过桌上的记账本,随手一划拉。 “按规矩,利润五五分。” 刘光明把钱分成两拨。 “我拿一千四百二十块。剩下的这一半,亮子,你们六个分。” 亮子几个人对视一眼,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干了这么几天,分钱是分了不止一次了! 可每次分钱,分的钱都往上涨! 还不是涨几块,十几块,是几十块,上百块! 两百三十多块钱,真真切切地塞进手里时,谁会不激动呢! 刘光明见状,摆了摆手: “怎么?还客气?” “自己凭本事挣的辛苦钱,拿回去给家里人买点好酒好肉,以后发财的日子长着呢。” “明天一样早点起,备货量按今天的加一半。” 钱分完,亮子等人揣着钱,拉着车离开。 巷子里只剩下刘光明和赵小军。 刘光明从自己那一叠钱里,数出两百三十块,推到赵小军面前。 “这是你那单独的一成的红利,拿着。” 赵小军没推辞,把钱塞进裤兜里。 不过,钱收完,他眉头却是一拧。 “光明哥,这几天,钱是赚到了,但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赵小军压低声音。 “今天既然发生了那事,那就算是把陈德福彻底得罪死了。“ ”吴大龙那是工商局的,招数已经用过了,被你当众下不来台。 “但陈德福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刘光明一遍把自己的那份钱装好,一边说道: “小军,你是怕他去找他那个当教育局主任的爹告状?” 赵小军点了点头,又摇摇头:“陈建国管不到生意场上的事。” “我怕的是……我爸。” 提到亲生父亲,赵小军脸皮抽动了一下,语气发苦。 “我爸他跟陈建国穿一条裤子,两人早就谋划着把你按死。” “如果陈建国找到我爸,让他动用公安局的权力来整你呢?” “你不知道,有些事情,可以玩黑的,根本不需要抓现行。” “比如,暗中随便找几个地痞去摊子上寻衅滋事,然后治安大队出面,以‘打架斗殴’或者‘寻衅滋事’的名义把你抓进看守所。” “别的不说,只要关上你几天,咱们这生意,不就要黄了,还会给你留个案底!” 无疑,赵小军分析得简单透彻。 这是九十年代初最下作也最直接的白道打压手段。 一旦进了局子,再白的纸也能给你泼一身黑点子。 刘光明闻言,也是略有所思。 “你能想到这层,说明脑子活络了。” “是啊,我是得想想法子......” 第48章 爸,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同一时间,县委家属院,陈建国家。 陈德福推开家门,捂着肿得老高的腮帮子,一瘸一拐地往沙发上倒。 陈建国正坐在客厅看报纸,听到动静抬头一瞥,顿时勃然大怒。 就连手里的搪瓷茶杯重重磕在玻璃茶几上。 “你这身衣服,这脸是怎么弄的?出去跟流氓打架了?” 陈德福听到父亲的声音,先是一怔。 随后,委屈和屈辱全爆发了。 他带着哭腔,把最近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从刘光明做西瓜汁生意,到推出新奇的果汁刨冰抢生意,从工商局表哥吴大龙帮忙没帮成还当众倒戈,到自己做生意被设计,最终亏本,被大飞几个狐朋狗友按在马路上毒打。 陈建国越听脸色越难看,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那个吴大龙,平时收你烟酒的时候跑得比狗都快,关键时刻没点用!” “算了,他就那样的人。” “不过,那个刘光明,一个乡下跑出来的泥腿子,穷学生一个,居然敢骑到我陈建国儿子的脖子上拉屎!” 听到陈建国这么说,陈德福自然是借坡下驴。 他咬牙切齿地捶着沙发扶手: “爸,你一定要帮我出气!找几个人去把他摊子掀了,打断他的腿!” 陈建国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儿子。 “蠢货!遇事就知道这样干?” “那是街头混混的手段!” 陈建国走上前,点了点他的头:“你以为让他亏点钱,或者打他一顿,就能解恨了?” 陈德福顿时愣住了:“那怎么办?他今天一天,我估计就赚了上千块啊!” “上千块?让他赚吧!” 陈建国一脸鄙夷。 “实话告诉你吧,就在前些天,我已经跟你赵有才叔叔把路全铺好了。” 陈建国特意凑近儿子的耳朵,一字一顿。 “我们选的那个人,就是刘光明。” “他和你的材料,已经掉包完了!也就是说,等成绩一发,不论他考多高的分数,全都是你的。” 陈德福闻言,整个人顿时呆在原地,连腮帮子的疼痛都忘了。 “爸……你说什么?” “我说,给你顶分数的那个人,就是这个刘光明。” “等九月份去读大学的那个人,则是你,叫陈德福。” 陈建国敲了敲茶几。 “他刘光明,既然想要赚钱,那就只配一辈子留在街头风吹日晒,卖他的东西!” 陈德福先是错愕,紧接着一股狂喜直冲脑门。 他顾不上脸上的伤,激动得在客厅里直转圈,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太好了!” 陈德福面色扭曲,兴奋到了极点。 “爸,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还看他不顺眼干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我要再看到他,那是非常的顺眼啊!” “让他现在得意!让他去摆摊赚零花钱!老子直接去大学里,毕业了舒舒服服当干部,看他在泥地里打滚一辈子!” 陈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里透着官僚的傲慢: “是啊,所以你有什么可生气的?” “去跟一个已经被注定了悲惨一生的可怜虫计较什么?” 陈德福连连点头,心里爽快到了极点。 拿走别人辛辛苦苦考出来的分数,这种掠夺的快感让他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 不过,陈建国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狠起来。 “不过,咱们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他跳脚。” “万一这小子生意做好了,手里有了钱,兜里就会有底气,以后查高考成绩的时候闹起来,搞不好手段更多,终究是个麻烦。” 陈建国转身走向红木电话机,抓起听筒。 “这样,我这就给你赵有才叔叔打个招呼,让治安大队出面,找个由头查封他的摊子,连人带车全部扣回看守所。” “先关他个三天五天的,每天让他在号子里挨几顿收拾,挫挫他的锐气。” 第49章 姐夫,你知道这位林县长平时有什么爱好不? 和赵小军分开后,刘光明回家的路上,眉头一直拧着。 赵小军说得没错,被陈建国和赵有才这种手里有权的人盯上,这门生意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 可思来想去,自己怎么应对呢? 对了,要不现在去隔壁县重新拉起摊子? 不,不行,躲一时可以,但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刘光明回到家,推开大姐家门的时候,饭菜的香味飘了过来。 “光明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刘翠花端着一盘炒鸡蛋从厨房出来。 “这几天看你起早贪黑的,都瘦了一圈了。” 刘光明笑了笑,在水槽边洗了把脸,走到饭桌前坐下。 姐夫周德厚今天心情似乎不错,面前摆着一小碟花生米,正小口抿着刘光明昨天买回来的尖庄酒。 “姐夫,今天是有啥喜事?” 刘光明夹了一筷子鸡蛋。 “喜事谈不上,不过今天厂里来了个大人物。” 周德厚夹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语气里透着股新鲜劲。 “分管咱们全县经济建设的常务副县长,林为民。” 刘光明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德厚没察觉他的异样,接着唠叨: “这林县长跟以前那些来视察的领导可不一样。” “人家不坐办公室听报告,直接下了车间,抓着我们这些一线工人的手问收入,问物价,还问家里的难处。” “那态度,真是和气!” 林为民。 这个名字在刘光明的记忆深处瞬间被激活。 前世,这位林县长是县里出了名的实干派、改革派,大力推行市场经济,后来一路升迁,成了省里的重要人物。 “姐夫,林县长还问什么了?” “就问厂子要是效益不好,大伙儿有没有想过出去找点别的活路,搞搞个体户啥的。” 周德厚叹了口气,“我们这帮端惯了铁饭碗的人,哪敢想那些啊。” “不过林县长倒是挺支持大伙儿干点副业的,说那是给国家减轻负担。” 刘光明放下筷子。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刚刚自己还在思索的难题,破题所需要的关键,送上门来了。 按自己姐夫这么一说,只要能让林为民看到自己的摊子...... 是不是就有机会,把这门生意定性为“响应国家号召、搞活市场经济”的典型? 要是县里树了典型,赵有才,难道还敢顶风作案搞他生意?! “姐夫,你知道这位林县长平时有什么爱好不?” “比如下班去哪儿转转?” 刘光明装作随口一问。 周德厚想了想:“听厂长办公室的人说,林县长没什么架子,就喜欢晚上带着家属去人民广场那边纳凉散步,体察民情。” 听到周德厚这么一说,刘光明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站起身: “大姐,姐夫,我吃饱了。” “我突然想起摊子上还有点事得去处理一下,晚点回来!” 不等两人搭话,他已经推开门跑了出去。 …… 晚上八点半,人民广场。 夜里乘凉的人不少,既有摇着蒲扇的大爷,也有追逐打闹的小孩。 刘光明推着一辆没挂招牌的小板车,车上放着木推子、几块刚弄来的冰,还有几罐色彩鲜艳的果味糖水。 这是他出门之后,马上去搞的。 摆摊,他没去凑热闹,而是选在了一个路灯比较亮、且靠近县委家属院必经之路的岔口停下。 他没有叫卖,只是从容不迫地开始制冰。 “咔嚓、咔嚓……” 木推子刮过冰块的清脆声响,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里格外抓人耳朵。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领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顺着路边走了过来。 那小子热得满头大汗,一边走一边抱怨: “爸,这天太热了,咱们还是回去吹电风扇吧。” “多走走出出汗,对身体有好处。” 中年男人的声音温和却有力量。 “咦?” 半大小子突然吸了吸鼻子,眼睛盯上了刘光明面前那个冒着丝丝白气的小木盆。 “爸,你看那人在干嘛?” 他说完,一溜烟跑了过来。 “老板,你这卖的是啥?” 男孩趴在板车边上,眼巴巴地看着木盆里堆成小山一样的洁白冰沙。 而哪个中年男人,也随之走了过来。 刘光明抬头看了一眼,心跳微微加快。 眼前这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虽然穿着普通的白衬衫,但那股常居上位的气度,跟周德厚描述的林为民完全吻合。 自己等到了! “果汁刨冰。” 刘光明手里的动作没停,熟练地浇上一勺草莓味的红色糖水,那雪白的冰沙瞬间变得娇艳欲滴。 “冰凉解暑,尝尝?” “咕咚。” 男孩咽了口唾沫,转头看着走过来的男人。 “爸,我想吃这个。” 第50章 我要是有空,我到时候来看看你们 闻言,林为民看了眼板车上的瓶瓶罐罐, 他微微有些皱眉: “小伙子,这东西卫生吗?” 刘光明大大方方地拿起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擦了擦手,指着旁边的水桶和纱布: “同志您放心,冰块是从正规冰棍厂拉来的,还有这些东西,我都用滚水烫一遍,卫生肯定没问题。” “还有,我们是有营业执照的正规摊位。” 林为民一听“营业执照”四个字,眉头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看你年纪不大,还在念书吧?” “怎么出来干起个体户了,还知道办证倒是不错。” “今年刚参加完高考,趁着暑假赚点大学学费。” 刘光明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做了两杯刨冰递过去。 “两毛一杯,同志,您和这位小兄弟尝尝。” “不好吃不要钱。” 林为民本不想吃,但看到儿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还舒服得直眯眼,便也端起杯子尝了一口。 冰凉的触感和酸甜的果味顺着喉咙流下,确实把一天的燥热都驱散了不少。 “味道不错,心思也巧。” 林为民点了点头,掏出四毛钱递过去。 “小伙子,一天能挣不少吧?” 刘光明接过钱。 “挣点辛苦钱。” 刘光明没有顺势夸大,而是平视着对方,语气平静。 “其实我这摊子,不止我一个人干。我收拢了火车站附近几个整天游手好闲的待业青年,大家合伙干。” 林为民停住了脚步,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 “哦?你带着他们干?为什么?” “很简单,他们没工作,没进项,整天在街上晃悠,那多不好。” “但他们其实也是劳动力,只是没找对路子。” 刘光明条理清晰。 “我这个人就是有的时候点子多,先前卖了点西瓜赚了点钱,就出本钱出点子,现在来做冷饮。” “他们出力气,大家按劳分配。” “不瞒您说,现在他们挣上钱了,一个个正干劲十足,再也没想去街上惹是生非了。” “哦?” 林为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里的欣赏,愈发浓厚。 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这么有商业头脑? 不对,不仅有商业头脑,竟然还能看到解决待业青年就业和社会治安的层面! 这不正是他最近在县里开会时反复强调的“搞活经济、稳定社会”的缩影吗? “好!好一个按劳分配!” 林为民忍不住拍了一下手。 “小伙子,你这生意经念得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光明。” “好,刘光明。” “不错,有头脑,有担当。” 林为民指了指他,“你们平时都在哪摆摊?” “我要是有空,我到时候来看看你们。” “可以啊,我们白天主要在电影院广场、文化宫和火车站那边。” “我是在电影院广场。” 刘光明说完,一直埋头吃刨冰的男孩这时候也抬起头: “爸,这叫刨冰的东西太好吃了!比供销社里的雪糕好一万倍!我明天还要吃!” “要不,明天我去他们那看看?” 林为民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 “好啊,晓帆,明天你代我去他摊子上看看,顺便再带杯回去给你妈解解馋。” “没问题!” “老板,咱们明天见!” 第51章 行!我倒要看看你们要把我带到哪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电影院广场前。 刘光明跟亮子已经支起了摊。 今天备的料比昨天足,木推子在冰块上飞快地刮着,“咔嚓咔嚓”的声音没停过,大块的碎冰伴随着糖水香气在空气里四溢。 “明哥,绝了啊!” 亮子把一把零钱塞进腰包,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笑得见牙不见眼。 “做了昨天你那一首,没排上的,今天半价,今天这出摊后,生意来的速度,简直快多了!” “而且,按照这个速度,今天咱们虽说多准备了一半的货,但搞不好还是不够卖啊!” “嗯,不过咱还是稳着点,别光顾着乐。” 刘光明把一杯刚做好的草莓刨冰递给顾客。 “规矩不能忘,卫生第一,态度第二。” “放心吧您嘞!” 亮子咧嘴一笑,干劲十足。 刘光明一边干活,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广场外的大路。 昨晚赵小军的提醒他还记着,陈建国跟赵有才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这帮人要是想动手报复,今天会不会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辆二八大杠在摊位前刹住。 车上跳下来个半大小子,白衬衫被汗水湿透了,脸蛋热得通红。 “老板,来杯草莓的!” 随后,这小子熟门熟路地掏出两毛钱拍在案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大冰砖。 刘光明自然是将其认了出来。 正是昨晚见过的那位林县长家的公子,林晓帆。 他笑了笑:“来了啊。” 他手脚麻利地推了一大杯冰沙,浇上浓浓的果汁,递了过去。 林晓帆接过杯子,猛挖了一勺塞进嘴里,顿时爽得直哈气。 “真解渴!比我在省城吃的都带劲!” 吃了几口,他的注意力全跑到亮子手里那把特制的木推子上了。 亮子正用力按着推子,冰花跟下雪似的往盆里飞。 “哎,昨天晚上看不太清楚,今天一看,这个看着挺好玩啊。” 林晓帆凑近了些,满脸跃跃欲试。 “能不能让我试试?” 亮子一愣,转头看刘光明。 刘光明看了看林晓帆兴奋的脸,自然点点头:“想试行啊,不过得先洗手。” “没问题!” 林晓帆跑到旁边的水桶边,把手搓得干干净净。 洗完手,他迫不及待地挤进摊位里头, “怎么弄?是不是就这么推?” 刘光明把推子递给他,指点发力技巧:“对,往下压着点劲,往前推,别怕用错力,这木头结实。” 林晓帆双手握住推子,咬着牙往前一干。 “咔嚓”一声,一片细碎的冰沙掉进盆里。 “哈!出来了!” 他兴奋得两眼放光,又连着推了好几下,越玩越起劲,冰渣子飞得身上全是。 不过,他也不在乎,开心得大呼小叫。 就在林晓帆玩得兴起的时候,几辆偏三轮摩托车突然伴着刺耳的刹车声,直接冲上了广场,停在摊位不到五米远的地方。 车上跳下来七八个穿着制服的治安警,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大盖帽歪戴着,正是赵有才。 赵有才冷着脸,夹着个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昨天和陈建国商量了这个事。 他的作风,自然也不是吴大龙那种,而是要速战速决! 今天必须把刘光明这小子办了,彻底绝了这泥腿子翻身的可能。 “都给我停下!” 赵有才一声暴喝,周围排队的顾客吓得纷纷散开。 他走到摊前,目光直接锁定了刘光明,冷哼一声:“你就是刘光明?” 刘光明不动声色地挡在林晓帆身前,语气平静:“我是。有事?” “有事?” 赵有才一挥手,大声嚷嚷。 “有人举报你们团伙作案,欺行霸市,还涉嫌搞封建迷信!” “来啊,给我把人全都带回去查!” 几个治安警立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哎!你们干嘛!” 亮子急了,就要急眼。 刘光明却是一把按住亮子的手腕,压低声音:“别动粗!随他们抓!” 就这样,两个警察冲进摊位。 一个“不小心”一脚踹翻了装满冰沙的木盆,糖水撒了一地。 其中一个警察嫌林晓帆碍事,伸手猛地推了他一把。 “滚一边去!” 林晓帆被推得一个踉跄,手里的木推子掉在地上。 他这辈子哪受过这种委屈,当时就火了,指着那个警察大喊: “你凭什么推人!你们这是暴力执法!” 赵有才听到动静,斜着眼瞅了瞅林晓帆。 见他满身汗水,衣服上沾着冰渣和红色的糖水,双手还沾着冰块,便想当然地把他当成了刘光明的同伙或者招来的临时工。 “哟呵,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脾气还不小?” 赵有才走近两步,伸手点着林晓帆的脑门. “暴力执法?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法!” 刘光明见状,赶紧插话: “警察同志,他就是个过路买冰的顾客,刚想体验一下怎么做刨冰,帮我们干下活的,这事跟他没关系,让他走。” “顾客?” 赵有才气极反笑。 “你蒙谁呢!哪个顾客跑到摊子里头干活?这明摆着就是你们这个流氓团伙里的未成年同伙!” “你们不是嚣张吗?一起拷走!” “到了局子里,我看你们嘴有多硬!” “你敢抓我?” 见状,林晓帆气得脸都红了,张嘴就想报自己老爹的名字。 刘光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林晓帆的胳膊,隐蔽地捏了捏他的手腕,抢先开口: “小兄弟,好汉不吃眼前亏。” “既然警察同志要咱们配合调查,咱们就走一趟,身正不怕影子斜。” 林晓帆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刘光明。 不知怎么的,看着刘光明那沉稳的脸色,林晓帆竟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冷哼了一声: “行!我倒要看看你们要把我带到哪去!” “全带上车!” 赵有才大手一挥。 警察们推推搡搡地把刘光明、亮子,还有满肚子火的林晓帆押上了偏三轮的车斗里。 第52章 让强子帮他们松松骨,杀杀锐气 偏三轮摩托车的马达声在县城的土路上轰鸣,扬起一阵黄灰。 车斗里挤着刘光明、亮子和林晓帆三个人。 路面坑洼不平,车子颠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赵有才坐在跨斗里,大背头被风吹得有些乱,心里却舒坦得很,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他点了一根红塔山,回头瞥了一眼车斗里的刘光明。 这泥腿子倒是挺沉得住气,一路上愣是一声不吭。 不过再沉得住气也没用。 等进了治安大队的大门,是扁是圆还不是他赵有才说了算。 这小子只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问题,钱也别想赚了,学也别想读了。 想到这,赵有才狠狠抽了一口烟,满脸得意。 和刘光明相比,林晓帆就没那么淡定了。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罪。 平时跟老爹出门,底下那些人哪个不是笑脸相迎。 现在倒好,被几个警察推搡着扔上车,像抓小偷一样。 “哥几个,这小子还瞪咱们呢。” 旁边一个警察见状,拿警棍捅了捅林晓帆的肩膀。 林晓帆脖子一梗,两手攥着拳头就要还嘴。 刘光明伸手把他往自己身后拽了一把。 “警察同志办案,咱们配合就行。” 刘光明开口了,语气出奇的平静。 这人嗤笑一声,转过头去。 亮子咬着牙,腮帮子鼓鼓的,压低嗓音凑到刘光明耳边。 “明哥,这姓赵的明显是冲你来的。咱们就这么被他带走?” “要不这样,等会儿到了地方,我找机会拖住他们,你跟这小兄弟赶紧跑!” “我是盲流,一条烂命了,你不一样,你要去读大学的!” “这些天,我们跟着你,也都看得到你的才......才华!” “以后,你肯定是有出息的,哪能就这么被坑害了!” 刘光明闻言,拍拍亮子的手背。 “沉住气。” “咱们是正经做生意,跑了就成真盲流了。” 三轮车一脚刹车,拐进了一个院子。 大铁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城关镇治安大队。 车刚停稳,几个警察上前一步,粗暴地把他们往下拽。 “都给我滚下来!进去!” 有人在后面重重推了一把。 林晓帆脚下被车斗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重重按在满是砂石的水泥地上。 掌心瞬间蹭破了一层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顿时,他心里的火“腾”地一下烧到了头顶。 他没想到,老爹天天在家讲法制讲纪律,结果手底下的人就是这么办事的?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林晓帆猛地站起身。 事到如今,他一定要把自己的名字和老爹的身份报出来,让这帮人看看清楚,到底该怎么做事! “我告诉你们,我爸是——” 话刚开个头,一只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刘光明眼疾手快,一把勾住林晓帆的脖子。 “呜呜呜!” 林晓帆拼命挣扎,双手去掰刘光明的胳膊,甚至抬脚去踹,脸涨得通红。 他搞不懂刘光明发什么疯,这个时候不搬救兵,难道真要进去蹲大牢? 刘光明把林晓帆死死按住,凑到他耳边。 “小同志,你不想坑死你爹,就把嘴闭紧了!” 林晓帆闻言,顿时愣住了,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刘光明。 刘光明看他稍微冷静了一点,慢慢松开捂嘴的手。 “你疯了?他们这是滥用职权!” 林晓帆压着嗓子吼。 “只要我说出我爸的名字,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我!” 刘光明摇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以为说出来就没事了?” “不然呢?我爸是常务副县长!” “糊涂!” 刘光明瞪着他。 “你今天要是把林县长的牌子亮出来,你觉得赵有才这种老油条会直接认错放人?” 林晓帆不服气。 “他敢不放?” “有可能会放,但放了你,下次他们会不会还这样去抓别人?!” “如果不放,我想,他会直接给你扣一顶更大的帽子。” 刘光明把事情掰碎了讲给他听。 “现在满大街的人都看着咱们被抓,理由是流氓团伙、欺行霸市。” “你这时候跳出来说你是县长的儿子。” 刘光明顿了顿,语气加重。 “赵有才只要往外一放风,说林县长的公子跟社会上的盲流混在一起,在街头打架斗殴。你觉得老百姓会信谁?” 林晓帆呆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光明继续往下扒皮。 “现在是经济改革的关键时期,多少人盯着你爸那个常务副县长的位置找差错?” “你这个时候给他惹出这种闲话,是不是等于把刀递给别人的手里?” “那些反对改革的人,巴不得抓你爸的把柄呢!” 林晓帆终究是个大院里长大的孩子,耳濡目染也懂一些官场上的弯弯绕。 刘光明这么一点拨,他立刻反应过来。 子不教,父之过! 是啊,要是这事被有心人利用,登了报或者告到市里,说林为民的儿子在街头拉帮结派当小流氓。 他爸就算有八张嘴也说不清。 这种政治污点,那是致命的。 林晓帆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被他们关起来吧?” 刘光明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 “放心,刚才你也听到他说我是团伙作案了,摆明了是公报私仇冲我来的。” “你只是恰好撞上了。” “等进去了,你什么都别管,就在旁边待着。” “你护得住我?” 林晓帆咽了口唾沫。 “我估计,他们肯定会刷阴招,但只要我站着,就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 刘光明语气很稳。 两人在嘀咕的功夫,赵有才已经走到治安大队的办公楼门口,指着这边破口大骂。 “干什么呢!磨磨唧唧的,赶紧给老子把人带进号子!” 几个警察跑过来,推推搡搡地把三人往走廊深处赶。 这治安大队的走廊阴暗潮湿,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林晓帆捂着鼻子,紧紧跟在刘光明和亮子身后,一步也不敢走错。 赵有才没有亲自跟着进来。 他站在走廊那头,招手叫来了一个穿着制服的管教。 这管教长着一双三角眼,眼皮耷拉着,看着就透着一股子阴狠。 “老赵,这几个小子什么来头?还要你亲自送一趟。” 管教掏出火柴,给赵有才点上烟。 赵有才吐出一口青烟,皮笑肉不笑。 “几个不长眼的盲流,在街头上窜下跳的。上面打过招呼,要严厉打击。” “先关个两三天吧。” 管教懂了。 “那按老规矩办?” “给他们找个热闹点的地方。” 赵有才指了指走廊深处。 “7号拘留室现在谁在里面?” “刀疤强那几个在里面待审呢。” 管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赵有才满意地点点头。 “就关7号吧。” “这几个小子脾气冲得很,让强子帮他们松松骨,杀杀锐气。只要别伤筋动骨,其他的随他折腾。” “你老赵交代的事,哪还能有岔子。” 管教掐了烟,转身过去。 “放心吧!” 第54章 狱中争斗! “哐当!” 厚重的铁栅栏门被管教从外面重重推开。 刘光明、亮子和林晓帆三人还没站稳脚跟,就被一股大力粗暴地搡了进去。 随后,铁门在身后迅速锁死,钥匙碰撞的脆响顺着幽暗的走廊渐渐远去。 十几平米的号子里光线昏暗,靠墙并排摆着一张大通铺。 五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盘腿坐在铺位上,听到动静,齐刷刷地转头盯着进门的三人。 中间那个剃着青皮板寸、左脸拉着一条蜈蚣般长长刀疤的男人,正用小拇指抠着牙缝。 他眼皮子往上翻了翻,上下打量着这几个新面孔,嘴角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冷笑。 这就是赵有才交代的刀疤强。 刀疤强朝地上吐了口的浓痰,冲旁边的黄毛歪了歪脑袋。 黄毛会意,跳下铺位,晃晃悠悠地走到刘光明三人跟前。 “新来的,懂不懂这儿的规矩?” 黄毛拿大拇指往后指了指铺位上的刀疤强,语气极度嚣张。 “强哥发话了,一人交五块钱拜码头,晚上给哥几个把背捶舒坦了。” “不然,这号子里的日子长着呢。” 随后,黄毛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躲在刘光明身后的林晓帆身上。 林晓帆穿着的确良衬衫,细皮嫩肉,脸上还挂着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学生气,在这堆糙汉子当中扎眼得很。 “哎哟,这小少爷长得挺白净。” 黄毛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去,把墙角那尿盆端过来,强哥要小号!” 黄毛说着,伸出手就要去拽林晓帆的衣领。 林晓帆从小在县委大院里长大,见到的都是和风细雨,哪见过这种穷凶极恶的阵仗。 顿时,他吓得头皮发麻,两腿直打哆嗦,拼命拽着刘光明的后衣摆往后缩,连大气都不敢喘。 亮子二话没说,往前跨出一步,一巴掌狠狠拍开黄毛的手。 “拿开你的脏爪子!” 亮子瞪着通红的牛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想让人端尿盆?倒你妈的尿盆!你算哪根葱!” 怎么说,亮子在火车站也是带着几个兄弟抢饭碗的一号人物。 虽然进了牢,身边也没有兄弟,但骨子里的那股野性一被激发,谁也不虚。 黄毛被拍得倒退了一步,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几个新来的不仅不认怂,还敢还嘴。 刀疤强扔掉手里的半截烟头,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这一动,铺位上那几个满身刺青的汉子也全跳了下来,直接把刘光明三人围在中间。 刀疤强扭了扭粗壮的脖颈,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盯着亮子,脸上横肉乱颤。 “脾气还不小。” “有人打过招呼,让咱们好好关照你们几个。今天不把你们屎打出来,我刀疤强这名倒着写!” “关照你妈!” 亮子眼看这势头,知道一定要动手,就压根没等对方先动手,一声暴喝,先发制人。 他猛地抬起一脚,正中刚才那个黄毛的肚子。 黄毛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捂着肚子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操!给老子废了他们!” 刀疤强也没想到。 不过,气势上可不能输了,他赶紧大吼一声。 随后,剩下的五个汉子嗷嗷叫着,挥舞着拳头直接扑了上来。 面对围攻,刘光明异常冷静。 他早就看准了墙角的家伙,一把推开林晓帆,顺手抄起墙边一把半截的粗木拖把棍。 他没管别的,照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胖子的小腿就抡了过去。 “咔嚓”一声,木棍受力折断,胖子抱着腿在地上满地打滚嚎叫。 其他人一看,倒是愣了一下。 见刘光明凶狠,倒是没人再急于上前。 另一边,亮子已经跟刀疤强扭打在一起。 两人都是街头打烂仗的套路,没有任何章法,全是拳拳到肉的狠招。 号子里空间极其狭小,根本施展不开。 林晓帆缩在冰冷的墙角,看着眼前横飞的拳头和惨烈的搏斗,脑子里嗡嗡直响。 他长这么大,别说见打群架,连骂街都没见过几回。 此刻他完全懵了,连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满脸横肉的犯人绕开正杀红眼的亮子,直接从通铺底下抽出一块木板。 接着,他两步蹿到林晓帆面前,双手将木板举过头顶,朝林晓帆砸了下去! 林晓帆仰起头,看着木板带着风声砸下来。 他想躲,但双腿完全失去了知觉,像是被钉死在地上,想躲根本迈不开步。 电光火石之间,刘光明爆发出了骇人的速度,一个猛扑,连滚带爬地横在林晓帆身上。 “砰!” 木板结结实实地砸在刘光明的后背上,刘光明顿时发出一声闷哼,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涌上口腔。 他没忍住,一口带着红血丝的唾沫喷了出来,直接溅在了林晓帆雪白的的确良衬衫上。 林晓帆被压在下面,脸紧紧贴着刘光明的胸口。 他能清晰地听到刘光明的急促心跳声。 随后,便看到了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在自己衣服上晕开。 他顿时呆住了。 半小时前,这个人死死捂着他的嘴,不让他报出老爹的名号惹祸。 现在,这个人在关头,生生挨下这致命的一下! 林晓帆的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止不住地往下掉。 “大哥!” 林晓帆带着哭腔吼了出来。 从今天起,别管什么县长公子,刘光明就是他过命的亲大哥! “玛德,敢伤我光明兄弟,我c你八辈祖宗!” 亮子余光瞥见刘光明吐血倒地,整个人彻底陷入暴走的癫狂状态。 他拼着面门挨了刀疤强一记重拳,反手死死搂住刀疤强的脖子,张开嘴,照着刀疤强的耳朵一口咬了下去! “啊——” 顿时,杀猪般的惨叫,响了起来。 …… 同一时间,县委家属院。 红砖小洋楼二楼,客厅墙上的大摆钟“当”地敲了一下。 下午一点整。 苏琴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子早就凉透的饭菜,眉头越拧越紧。 她站起身,把桌上的红烧肉和清蒸鱼用竹编的纱网罩子盖好。 “这皮猴子,肯定又是跟哪家野孩子跑出去看录像了,饭都不来吃。” 苏琴嘴里没好气地念叨着,解下身上的花格围裙挂在椅背上。 林为民中午在县委食堂应酬,不回来吃饭。 晓帆这孩子平时虽然调皮捣蛋,但饭点总该准时着家的。 今天这都一点了,连个人影都没瞧见,简直反常。 但她也没多想。 寻思着,这孩子八成是去同学家蹭饭了。 不过,等晚上他爹回来,非得让老林好好教育他一顿不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时针滴滴答答地走着。 下午两点半。 苏琴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今天的报纸,大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急促又慌乱,把苏琴吓了一大跳。 她赶紧放下报纸,趿拉着拖鞋跑过去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蓝布衣服的领口都湿透了贴在脖子上。 这是林晓帆班里的班主任,张老师。 “张老师?” “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快进屋喝口水凉快凉快。” 苏琴一看是老师,赶紧挂上笑脸往里让。 “晓……晓帆妈妈,我不进去了!” 张老师大口喘着粗气,连连摆手。 “晓帆下午没来学校上课,我把学校的台球厅和录像厅都找遍了也不见人影,就赶紧跑过来看看他在没在家?” 第55章 县长,出、出大乱子了 “没去上课?” 苏琴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中午放学就没回家吃饭,我还以为这小子又跑哪个同学家蹭饭去了!” 张老师站在门口,一听这话,也是懵了。 这家长,也不知道情况? 那孩子哪里去了? 他连忙开口说道。 “晓帆妈妈,晓帆这孩子平时虽然调皮捣蛋,可从来不逃课啊。” “是不是......出事了?!” 苏琴心里“咯噔”一下。 直觉告诉她,儿子肯定是出事了。 她扔下报纸,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客厅茶几前,一把抓起电话听筒,手指插进拨号盘哗啦哗啦转了一通。 …… 同一时间。 县委大楼,第二会议室,头顶的老式吊扇呼呼转着。 林为民坐在椭圆桌的正中间,手里捏着一支中华牌铅笔,正在笔记本上做记录。 底下坐着几个职能部门的一把手。 县公安局郑局长正拿着材料,声音洪亮地做着汇报。 突然,靠墙茶几上的黑色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秘书小王赶紧接起电话。 听了两句后,他脸色微变,捂着话筒走到林为民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 “领导,嫂子打来的,语气特别急。” 林为民皱了皱眉。 今天下午要开会,他是专门跟苏琴说过的。 而苏琴一向识大体,从来不会往会议室打电话。 除非家里真遇上什么过不去的急事。 难道? 他放下铅笔,接过话筒。 “老林!晓帆不见了!” 刚把听筒凑到耳边,苏琴带着哭腔的嗓门就传了过来。 林为民稍微挪开一点话筒,压着性子安抚。 “我在开会。有什么事,等我下班回去再说。” “还开什么会啊!张老师都找家里来了!” 苏琴根本不听那一套,语速极快。 “晓帆中午就没回来,下午也没去上课!” “他平时再胡闹也不会无缘无故不见人影,肯定是出事了!” 林为民一听,眉头拧得更深了。 “一个大后生,十几岁的小伙子能出什么事?估计就是贪玩忘了时间。” “行了,你别在家瞎合计,我这就安排人去附近找找。” 挂断电话,林为民冲小王招了招手。 “你去电影院广场那边转一圈,帮我找找晓帆。” “昨天晚上他念叨着今天要去那儿买刨冰。” “这混小子,找到了直接给我揪回来。” 秘书小王领了差事,一路小跑下楼。 他借了保卫科的二八大杠,跨上车,把踏板蹬得飞快。 十几分钟后,小王满头大汗地赶到了电影院门口广场。 下午三点的太阳毒辣得很。 本该是人挤人排队买刨冰的那个角落,此刻却空出一大片。 一滩滩红红绿绿的糖水和西瓜汁在太阳底下冒着泡,招来了一群苍蝇。 小王心里泛起一阵嘀咕。 这摊子,怎么像被土匪劫过一样? 他推着车凑到另一边一个卖普通冰棍的大妈跟前。 大妈正摇着蒲扇,眼神还直往那堆烂摊子瞟。 “大婶,跟您打听个事儿。” “这儿原来那个卖刨冰的小伙子呢?” 小王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过去。 大妈没接瓜子,摆摆手,压着嗓门凑过来。 “哎哟小同志,你来晚啦。” “中午那会儿造孽得很,来了一帮公安,凶神恶煞的,直接把这摊子给掀了!” 小王愣住了。 大妈撇撇嘴,接着念叨。 “听他们喊,说是打击什么流氓团伙、欺行霸市!把人全拷上,扔三轮摩托里带走了。” “那卖刨冰的小伙子多和气的人,东西好吃又干净,硬生生给安了个盲流的罪名!” “抓了几个人?” 小王随口问了一句。 他准备回去复命,就说摊子被查封了,林晓帆估计没买到东西,跑别处玩去了,再找找。 “三个!” 大妈竖起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卖刨冰的两个,还有一个在摊子旁边买东西的后生!” “哎哟,那后生穿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黑裤子,一看就像个念书的娃娃,硬是被他们一并拽上车带走了!造孽啊!” 白衬衫黑裤子!念书的娃娃!刚好三个! 小王听到这里,脑瓜子嗡嗡的。 林晓帆平常穿的就是白衬衫! 感情现在这情况是...... 一个常务副县长的独生子,跑到广场买个刨冰,被底下公安当成摊子同伙,社会盲流,给抓进了号子? 小王双腿一软,差点连人带车砸在地上。 他顾不上跟大妈搭话,猛地调转车头,把自行车蹬出了残影。 …… 会议室里,郑局长还在念着手里的稿子。 “……咱们这段时间重拳出击,重点打击街头流窜的闲散人员,从源头上遏制了违法乱纪的苗头,社会风气有了显著的提升……” “砰!” 两扇实木大门被猛地推开,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屋子的干部全吓了一跳,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 小王满脸煞白,衬衫后背全湿透了,整个人大口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冲进会议室。 林为民脸色一沉。 虽说小王是自己的人,但毕竟是在这种场合,有点太不懂规矩了! “小王,你怎么回事,毛毛躁躁的,没看到正在开会吗?” 小王根本不管那一套。 他扑到桌边,凑到林为民耳边,上下牙齿直打架。 “县长,出、出大乱子了!” “我刚才去广场找了,问了旁边的人……” “晓帆……晓帆中午在摊子上买刨冰,被咱们县的公安,当成流氓同伙一起抓进城关镇治安大队的看守所了!” 听完这句话,林为民拿着铅笔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定住了。 不单是林为民定住了,应该说,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定住了。 整个会议室,顿时安静得只能听到头顶吊扇的“嗡嗡”声。 “咔嚓!” 林为民手里那支中华牌铅笔,生生断成两截。 他猛地站起身。 一向文质彬彬、逢人带笑的林为民,胸口剧烈起伏。 随后,当着全县十几个乡镇,局一把手的面,这位常务副县长直接爆了粗口。 “他妈的!” “老子的儿子,什么时候成了流氓团伙了!” 林为民把手里的半截铅笔狠狠砸在桌上。 底下的人,见状,更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吱声。 林为民并没有停下。 “说实话,那个在广场卖刨冰的小伙子我见过!” “人家证照齐全,带了几个人规规矩矩做生意,靠双手挣学费,是个准大学生!” “怎么到了底下这帮人嘴里,就成了欺行霸市的地痞流氓了!” 这几句话一出,坐在边上的郑局长如坐针毡,整张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他刚才还在念严打成绩,口口声声说社会治安变好了。 结果自己手底下的人,不长眼把县长公子当流氓抓了? 还把正经做生意的准大学生也给抓了? 他赶紧站起来,声音都劈岔了。 “林县长,这……这肯定是底下的人搞错了,有什么误会!” “我这就用电话核实情况,立刻让他们放人!” “核实?” 林为民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郑局长。 “等你们打完电话核实清楚,人在那牢房里还不知道被折腾成什么样了!” 林为民在基层待过,有些放不上台面的手段,再清楚不过。 林为民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公文包。 “今天这会不开了!”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点名。 “郑局长,你现在就跟我走一趟!” “我倒要亲自去看看,这帮人到底是拿着国家给的权力维护治安,还是在公报私仇,甚至是贪赃枉法,把清白人家往死里逼!” 郑局长哪敢说半个不字,抓起帽子擦着汗,连滚带爬地跟在后头往外跑。 几分钟后,一辆吉普车呼啸着冲出县委大院,卷起一路黄尘。 第56章 今天不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老子赵字倒过来写! 7号拘留室里。 亮子那一通疯狗似的打法,再加上死死咬住刀疤强的半边耳朵,已经彻底把号子里的气氛掀翻了。 刀疤强疼得满头大汗,双手胡乱拍打亮子的后背,却怎么也挣不开。 “松嘴!我操,你他妈松嘴!” 刀疤强叫得杀猪一样惨。 旁边几个汉子见老大吃亏,嗷嗷叫着就要冲上来帮忙。 刘光明见状,强忍着后背的剧痛,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手里的木棍带着风声,直接抡在一个花臂汉子的面门上。 “啪”的一声闷响,那汉子鼻梁骨当场塌了下去,捂着脸蹲在地上直哼哼,指缝里全是血。 刘光明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跨前一步,手里握着木棍,直接抵在这个汉子头上。 “动一下,老子给你放血。” 话音落下,众人也是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无疑,这帮狱霸平时欺软怕硬惯了,仗着管教和赵有才的纵容,在里面作威作福。 可今天他们踢到了铁板。 见手下全怂了,刀疤强也彻底破了防。 他双手扒着亮子的肩膀,连声求饶。 “兄弟!兄弟!认栽了!快松口,耳朵要掉了!” 刘光明走过去,拍了拍亮子的肩膀。 亮子这才松开嘴,一口血沫子吐在地上。 他擦了擦嘴角,死死瞪着刀疤强。 刀疤强捂着鲜血淋漓的右耳,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 剩下的几个汉子哪还敢还手,全跟着老大老老实实地蹲在一排,双手抱头。 当然了,到现在这个局面,林晓帆依旧还在发懵。 他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在县委大院里,大人们说话都是轻声细语。 他以为这个世界就是报纸上写的那样海晏河清。 直到今天,直到刚刚那一刻。 林晓帆看着刘光明沾满灰土和血迹的后背,偷偷攥紧了拳头,心里把这笔账全都记在了那个叫赵有才的治安队长头上。 与此同时。 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风扇呼呼地吹着。 赵有才整个人陷在藤椅里,翘着二郎腿。 面前的小方桌上摆着一杯泡好的毛尖,旁边放着一包红塔山。 三角眼管教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打印好的审讯笔录,还有一盒红印泥。 “老赵,听这动静,里面打得挺热闹啊。惨叫声一条走廊都听得见。” 管教把材料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赵有才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满脸得意。 “刀疤强做事有分寸。对付这种不长眼的刺头,就得让他们先吃点苦头,把骨头敲软了。” “等会儿进去,别说按手印了,让他喊爷爷他都得乖乖喊。” 管教竖起大拇指。 “还是你老赵手段高明。这几个盲流被定成寻衅滋事和欺行霸市,起码得进去蹲个一年半载吧?” “一年半载?” 赵有才冷笑一声。 “我刚寻思着,咱们手上,不有几个案子,还没头绪嘛,这正好是个机会啊。”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重重碾灭,站起身掸了掸警服上的灰。 “走,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去收网。” 赵有才夹着审讯笔录,管教拿着印泥,两人一前一后朝着7号拘留室走去。 到了铁门前,走廊里已经听不到什么动静了。 赵有才满意地笑了笑。 这么安静?那肯定是那三个小子已经被打得爬不起来了。 “把门打开。” 他吩咐管教。 管教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转了两圈,用力一推铁栅栏门。 门开了。 赵有才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 他连看都没细看,直接把手里的笔录本“啪”地一声摔在靠门的木桌上。 “小子,知道这地方的规矩了吧?” “赶紧滚过来,把字签了,手印按了,少受点皮肉苦。” 赵有才的语气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 可等了半秒,没人搭茬。 赵有才皱了皱眉,抬起头往号子里扫了一眼。 这一眼看过去,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预想中刘光明跪地求饶的画面根本没有出现。 刘光明手里拎着一根木棍,站在号子正中间。 虽然衣服破了,但站得笔直。亮子满嘴是血,一双牛眼正恶狠狠地盯着门口。 那个白净的小伙子则躲在刘光明身后,毫发无损。 再看墙角。 刀疤强捂着耳朵,半边脸全是血,疼得直哆嗦。 手底下那四个汉子,有的塌了鼻梁,有的瘸了腿,全老老实实地蹲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赵有才直接傻眼了。 这是什么情况? 这几个城关镇有名的狱霸,五个人打三个,居然被这三个小年轻给收拾了? 管教也懵了,手里的红印泥差点掉在地上。 “反了!你们他妈的要造反啊!” 赵有才反应过来,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指着刘光明,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敢在治安大队里面打架斗殴!罪加一等!” 还没等刘光明说话,一直没作声的林晓帆突然从刘光明身后蹿了出来。 大院子弟的那股脾气,在此刻彻底爆发了。 “你少在这倒打一耙!” 林晓帆指着赵有才的鼻子,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玩的是什么把戏!” “你公报私仇,把我们抓进来,还故意把我们和这些地痞流氓关在同一个牢房里!” 他一字一句地开始扒赵有才的皮。 “你们就是想借这几个人的手,把我们打成重伤,打得精神崩溃!” “然后你们再拿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笔录进来,强逼我们按手印!” “这就叫屈打成招!找人顶罪!你这就是在犯罪!” 这番话一出,整个号子里静得吓人。 连蹲在墙角的刀疤强都忍不住抬起头,惊恐地看了一眼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子。 这套流程,他们倒是各个门清。 可是,不能随便说啊! 这话一说,赵有才还能放过你? 林晓帆话说完,赵有才愣了愣。 他确实是这么盘算的。 但这种事,敢当面说出来?还是在他的地盘上? 这不是摆了明的,想跟他硬到底嘛! 顿时,赵有才的火气“腾”地一下窜到了天灵盖。 他恶狠狠地盯着林晓帆,直接把腰间的黑色橡胶警棍抽了出来。 “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敢来教训老子?” 赵有才咬着牙,一步步逼近。 “今天不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老子赵字倒过来写!” “敬酒不吃吃罚酒!管教,把门关死!今天我亲自给他们松松骨!” 管教一听,立马转身要去拉铁门。 门一锁,赵有才就举起手里的橡胶警棍,对准林晓帆的肩膀砸了下去。 刘光明眉头一皱。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这赵有才,已经黑到这种程度了! 他猛地往前跨出一步,抬起胳膊就要去硬抗这一下。 就在警棍距离林晓帆肩膀只剩不到十公分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从走廊尽头传来。 外面的治安大队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震得整个楼道嗡嗡作响。 紧接着,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狂奔而来。 “赵有才!你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起一声惊雷,在空旷的走廊里久久回荡。 这声音中气十足,夹杂着压抑不住的狂怒。 赵有才的手猛地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那是...... 他错愕地转过头,看向走廊的方向。 只见一伙人浩浩荡荡地冲了进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县公安局的一把手郑局长。 他警帽都跑歪了,满头大汗,一张脸白得像纸一样。 而走在郑局长身后的,是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中年男人。 男人脸色铁青,双眼正死死盯着拿着警棍的赵有才。 第57章 这都是误会,真的是误会 赵有才好歹也是公安局的干部,自然认得出,这个中年男人,正是常务副县长林为民。 大院里早有风声,现任老县长已经等同于退居二线,这林为民下半年就要正式接手县长的位置。 而且,县长要退了,其实,书记也要退了。 也就是说,可能一年之后,面前的这位副县长,就要成书记了! 赵有才心头猛跳。 局长,县长,这两尊大佛,怎么会突然跑到城关镇治安大队这拘留所里来? 他赶紧把棍子往后一收,顺手塞回腰间的皮套里,硬生生挤出一副笑脸,弓着腰迎了上去。 “林县长,郑局,您二位怎么亲自下来视察了?” 赵有才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点头哈腰,同时身子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试图用自己的体宽挡住7号拘留室的视线。 “这号子里刚抓了几个危险的流氓团伙,带头的刺头正闹事呢。” “里边脏乱差,别脏了领导的脚。要不咱们去办公室说话?” 郑局长根本没管赵有才这副嬉皮笑脸的嘴脸。 他比赵有才高,所以视线越过赵有才的肩膀,一下子就看到号子里那个白衬衫黑裤子的小年轻。 虽然小年轻脸上沾了灰,但那眉眼,不是林县长的孩子林晓帆还能是谁! 这一确定,郑局长哪还顾得上什么形象。 他两步跨上前,抬起一脚就狠狠踹在赵有才的肚子上。 “去你大爷的流氓团伙,去你大爷的办公室!” 郑局长这脚根本没留力。 赵有才哎哟叫唤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捂着肚子半天爬不起来。 “郑局……您这是干什么……” 赵有才疼得直抽冷气,满脸不可置信。 “干什么?老子今天扒了你的皮!” 郑局长指着地上的赵有才破口大骂。 “谁给你的权力乱抓人?简直是狗胆包天!” 赵有才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完全没搞懂状况。 抓几个摆摊的泥腿子,怎么就把这两位惹来了? 他在动手抓人之前,可是专门找人查过刘光明的底细,这就是个农村出来的穷学生,没钱没权没背景。 平常旁边跟着的那几个,除了自己儿子,也都是火车站混日子的盲流。 难不成这穷小子背后真认识什么大人物? 不可能! “郑局,您听我解释啊!” 赵有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半个身子,还在那急着狡辩。 “这几个小子在电影院广场拉帮结派,欺行霸市,影响极其恶劣!老百姓怨声载道!” “我也是按规定办事,为了维护县城的社会治安,这才采取了强制措施啊!” “放你娘的屁!” 郑局长直接爆了粗口,唾沫星子喷了赵有才一脸。 一旁的林为民压根没搭理地上的赵有才。 他直接迈开大步,走到拘留室门口,目光急切地往里搜寻。 当看到躲在刘光明身后、满身是灰的林晓帆时,林为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林晓帆一直紧绷着的那根神经,在看到父亲出现的这一刻,彻底断了。 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管不顾地冲出牢门,一头扎进林为民怀里。 “爸!” 这一声喊出来,走廊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赵有才坐在地上,张大了嘴巴,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爸? 这小子叫林县长爸? 那他…… 小祖宗啊! 赵有才觉得两腿发软,身子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完了! 这回是真的把天捅破了。 他刚才不仅让人把这小祖宗当流氓抓了,还特意交代管教把他们关进号子里,让刀疤强好好收拾收拾。 刚才他甚至自己抽出警棍,要给这小祖宗“松骨”? 林为民紧紧抱着儿子,感觉到这孩子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低头一看,林晓帆那件雪白的的确良衬衫上,赫然印着一片刺目的血迹。 林为民的怒火直冲天灵盖。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赵有才。 “这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林晓帆从父亲怀里抬起头,转身指向地上的赵有才,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而发颤。 “爸!他肯定是公报私仇!” “刘大哥在广场卖刨冰,明明是合法做生意,手续全都齐备。” “他跑过来二话不说,非说我们是流氓团伙,把摊子全砸了!” “我当时,是因为好奇,想要体验一下这刨冰是怎么做的,竟然也被他当作是流氓,也抓进来了。” “抓进来看守所后,他还故意把我们跟这几个牢头狱霸关在同一个号子里,指使他们打人!” 林晓帆指着墙角蹲成一排的刀疤强那伙人。 “他们拿床板砸我,要不是刘大哥扑过来替我挡了一下,我现在就没命见你了!” “这衣服上的血,都是刘大哥刚硬生生吐出来的!” “还有,刚才,我们在里面反抗,这姓赵的进门连问都不问,自己抽出警棍就要打我,还叫嚣着要给我松松骨!” 每一句控诉,都掷地有声。 郑局长站在旁边,听得浑身直冒冷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号子中间的刘光明。 这小伙子虽然衣服破了,嘴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没有半点畏缩。 刚才来的路上,林县长已经把事情大概说过了,这是个靠自己双手卖冷饮挣学费的准大学生,是个难得的实干派。 这种改革开放政策明文鼓励的个体户,竟然被自己手底下的人逼到这种地步! 一直没作声的刘光明,此时从怀里掏出一张有些皱了、还沾着血迹的纸。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张纸递到林为民面前。 “林县长,我们去工商所办了正规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但在抓捕现场,我说了之后,赵队长根本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把我们强行定性为流氓团伙。” “我倒想问问,国家三令五申鼓励发展个体经济,到了城关镇治安大队这里,怎么就成了欺行霸市了?” 刘光明的话说完,场面再度陷入沉默。 旁边那个三角眼管教见势不妙,贴着墙根就想往外溜。 人又不是他抓的。 既然大家现在都还没有注意到他,那他还是脚底抹油,赶紧溜走的好。 “站住!” 跟在后面的秘书小王眼疾手快,一把扯住管教的领子,将他狠狠推到墙上, “跑什么?今天这事,谁也别想脱干系!” 郑局长咬紧牙关,大步走到赵有才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赵有才!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局长……局长,我真不知道啊!我实在不知道那是县长家的公子啊!” 赵有才吓得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开始求饶。 他双手胡乱抓着郑局长的胳膊。 “我要是知道他是林公子,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抓他啊!” “这都是误会,真的是误会!” 林为民看着他这副丑态,冷冷地开口。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不是我林为民的儿子,只是个普通老百姓。” “就像这个刘小兄弟。” “你就可以随便给人家扣帽子,甚至随便草菅人命、滥用私刑了?” 赵有才张着嘴,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他彻底瘫软下来,如果不是郑局长揪着他的领子,他早就成了一滩烂泥。 号子角落里的刀疤强也吓傻了。 这几个刚进来被自己欺负的年轻人,竟然有一个是县长公子! 苦也! 不过,他好歹也是混过来的,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事已至此,不如戴罪立功! 下一刻,刀疤强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门边。 “领导!报告领导! ”刀疤强捂着还在流血的耳朵,大声喊道, “是赵队长!都是赵队长安排的!” “他让管教提前给我们递了话,说有几个不长眼的刺头要进来,让我们好好关照关照,只要不打死就行!” “我们也是被逼的啊!求领导明鉴!” 刀疤强这几句话,直接把赵有才最后一点狡辩的退路给堵死了。 赵有才回头死死瞪着刀疤强,目眦欲裂。 “你放屁!老子什么时候……” “够了!” 郑局长一声暴喝,打断了赵有才的话。 郑局长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个随行干警,下了命令。 “把赵有才的警衔下了,配枪和警棍全部收缴!直接押到局里审讯室,连夜突审!” “今天凡是参与这件事的,不管是协警还是管教,一个都跑不掉,全部停职接受调查!” 第58章 县长亲自鞠躬道歉 郑局长的命令一下,加上县长就在旁边,走廊里几个县局的干警哪敢怠慢。 几人直接扑上去,三下五除二卸了赵有才腰上的配枪和警棍。 接着“咔嚓”两下,把赵有才肩膀上的警衔给扯了下来。 “郑局!林县长!你们听我解释啊!我真的是冤枉的!” 赵有才被反剪着双手,像杀猪一样嚎叫着,拼命挣扎。 “堵上他的嘴!带回局里连夜突审!” 郑局长黑着脸怒喝。 也不知道为什么,几名干警口袋里会装着抹布。 但眼下正好用得上。 他们掏出抹布,直接塞进赵有才嘴里,连拖带拽地把他弄出了这里。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但...... 气氛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为民根本没多看赵有才一眼。 他刚才发了火,此刻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转过身看向刘光明。 眼前的年轻人,衣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上面沾满了灰尘和暗红色的血迹。 因为刚才那一通搏斗,无疑让他整个人显得异常疲惫,但腰杆依旧挺得很直。 林为民走上前,没有端着常务副县长的架子,而是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刘光明沾满灰土的手。 “小刘兄弟。” 林为民声音里带着后怕。 “晓帆这孩子嘛,从小没受过什么苦。” “今天这事,要不是你拼着命护着他,他可能就真毁在这里了。” “我林为民,作为一个父亲,谢谢你。” 说完,林为民往后退了半步,当着满走廊的干警、下属,甚至号子里的犯人,对着刘光明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鞠躬,把在场的人全看懵了。 郑局长更是惊掉下巴! 赵有才都知道的事情,他这个公安局局长能不知道? 说起来,他这个公安局局长,还挂着个副县级干部头衔呢! 林为民的名头,也是副县级。 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 但是跟他,完全不是一回事! 未来的县委一把手,竟然给一个卖冷饮的泥腿子鞠躬! 刘光明也没想到林为民会来这么一出。 他强忍着后背撕裂般的剧痛,赶紧伸手托住林为民的胳膊。 “林县长,您千万别这样。” “晓帆叫我一声大哥,我看他年纪小,护着他是本分。” “再说了,今天这事,也算是我们牵连了晓帆。” “毕竟,虽说我们是正正当当做生意,拿了营业执照的。但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抓人,才连带着抓了正在体验刨冰的晓帆。” 刘光明这两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林为民听完,对眼前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更是刮目相看。 顺势直起身子,林为民转头看向一旁的郑局长,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老郑,你听听!” 林为民指着刘光明手里那张营业执照。 “人家小刘的话,就像个巴掌,狠狠扇在咱们这些政府当差的脸上!” 郑局长满头大汗,连连称是。 林为民没理会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猛地拔高。 “今天发生的事,绝对不是什么个案,也不是赵有才一个人脑子发热!” “一个警察,还是副局长,大白天的,带人把合法经营的摊子给砸了。” “人抓进来,连问都不问,直接关进有牢头狱霸的号子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平时骄横跋扈惯了!说明他根本没把老百姓当回事!” “还有呢?” “使唤黑手?刑讯逼供?错打成招?” “要是今天,我们没来,会发生什么?!” 林为民越说越怒。 “老郑,你们县局必须把这件事给我查个底朝天!” “赵有才敢这么干,背后到底牵扯了什么利益纠葛?个人恩怨?” “如果是有纠葛,他到底替谁卖命?” “你们给我查!查出个萝卜拔出泥,发现一个处理一个,绝不手软!” “是!林县长放心,我们一定严查到底!” 郑局长立马表态,声音洪亮。 交代完这事,林为民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 “同志们,咱们现在是1992年了啊。” “中央天天发文件,鼓励发展个体经济,鼓励老百姓下海搞活市场。” “上面在踩油门,你们底下这些执法部门,倒好,天天在这里踩刹车!” 林为民指了指刘光明。 “人家小刘,刚高考完的准大学生。” “家里条件不好,为了自己凑学费,顶着大太阳在广场卖点冷饮。靠自己的双手挣清白钱,这有什么错?” “这非但没错,而且是我们必须要树立的标杆,是改革开放大潮里最需要的实干派!” “可结果呢?我们端着铁饭碗的干部,拿着老百姓的税钱,跑去把人家的摊子掀了,把人打成流氓!” 走廊里静得出奇,连刀疤强那几个混混都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为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今天,我不仅是个父亲。” “作为县里的常务副县长,我对今天这件事,感到极度的愧疚。” “我向小刘,向一起被抓进来的这几位兄弟,道个歉。” 林为民再次低了低头。 随后,他挺直腰板,做出了保证。 “我林为民今天在这里立个军令状。” “只要我在县里一天,就绝对不允许这种破坏营商环境的事情再发生!” “明天开始,县委县政府就要组织联合调查组,对全县的市场环境、执法队伍进行彻底的整顿。” “我们要让每一个愿意凭双手挣钱的老百姓,在咱们县敢摆摊、敢开店、敢赚钱!”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拘留室走廊里来回激荡。 刘光明站在原地,听着林为民的这些话,心里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当时自己接近对方,赌的就是林为民作为改革派干部的魄力和底线。 现在,赵有才栽了。 虽然不知道,陈建国和赵有才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会不会就这样被挖出来。 但至少接下来自己想要做生意赚钱,是不会有人打扰了! 刘光明看着林为民,张了张嘴。 “林县长,您言重了,其实……” 他正准备说两句场面话把这事收个尾。 可是,话还没说完,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冲进大脑。 显然,之前在号子里,那几个汉子手里的木棍可不是吃素的。 更何况,他为了救林晓帆,硬生生用后背扛了那一下厚实的床板。 此刻这口气一松,刘光明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再次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接着,他双腿一软,眼前陷入黑暗。 “刘大哥!” “小刘兄弟!” “光明兄弟!” 耳边传来林晓帆、林为民、还有亮子惊慌失措的呼喊。 紧接着,整个走廊里乱作一团。 第59章 干部病房 刘光明悠悠转醒时,最先感受到的是鼻尖萦绕着浓烈的来苏水味。 自己这是......在医院? 转过头,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宽大的铁架床上,床单干净整洁,房间里还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洗脸盆。 嚯,还是单间?! 这绝对不是普通病房。 床边传来带着哭腔的喊声。 刘光明转头,就看见大姐刘春花正坐在一张马扎上,两只眼睛红得像刚哭过,手里还攥着条湿毛巾。 “姐,你怎么来了?” 刘光明想撑起身子,不过,后背的疼,让他有些皱起眉头。 刘春花赶紧按住他的肩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快别乱动!” “大夫说你后背软组织严重挫伤,差一点就伤着骨头了!” “你说你这臭小子,我就说不让你瞎折腾,你去火车站卖西瓜就算了,怎么还卖到局子里去了?还让人打成这样!” 看着大姐一边掉眼泪一边数落,刘光明心里滑过一阵暖流,开口宽慰: “姐,我这不是没事吗?这是在哪啊?” “在县医院的干部病房!” 刘春花抹了把脸,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敬畏。 “我跟你说,这地方可不是咱老百姓能进来的。” “我刚去护士站问过了,说是一个姓林的县长亲自发的话,特地给你安排的这单间,医药费也全给交了!” “大夫还专门过来嘱咐,虽说没伤着骨头,但也要修养,所以让你在这好好住着养伤,什么都不用管。” 正说着,病房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林为民穿着件挺括的白衬衫走了进来,旁边还跟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网兜。 走在最后面的,是垂着脑袋、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的林晓帆。 刘春花一看来人,吓得赶紧从马扎上站起来,两只手在粗布围裙上局促地搓着。 她知道眼前这位可是县里的大官,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领导。 “林县长,您怎么还亲自来了?” 刘光明作势要起身。 “躺着别动!” 林为民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刘光明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按回枕头上,语气十分随和, “你现在是伤员,最大。这是我爱人苏琴,她听说晓帆的事,非要当面来看看你。” 苏琴把手里的网兜放在床头柜上,里面赫然是两罐麦乳精、几盒进口的午餐肉,还有一大兜子在这个年代绝对算得上奢侈品的红富士苹果。 刘春花一看这阵仗,连连摆手往后退: “哎哟!这可使不得!” “这也太贵重了,林县长,您刚才都给垫了那么些医药费,这东西我们真不能要!” 苏琴走上前,一把拉住刘春花粗糙的手,声音轻柔却很真诚: “大姐,您这是说哪里话。” “这东西再贵重,能有我家晓帆的命贵重吗?” “要不是光明兄弟在号子里替晓帆挨了那一下,我们家这混小子还不知道被打成什么样呢。” “这些补品都是给光明养身体用的,您千万别推辞,不然我们这心里过意不去。” 刘春花听得眼眶又红了,推拒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连连点头道谢。 这时候,林晓帆端着个搪瓷茶缸走到了床前。 这个之前在大院里飞扬跋扈的公子哥,此刻脸上半点傲气都找不到了。 他双手把茶缸递到刘光明面前,弯了弯腰,叫得那叫一个心甘情愿: “明哥,你喝水。” 刘光明接过茶缸,看着林晓帆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没忍住笑了笑。 “晓帆,现在你倒是可以扯着嗓子喊自己老爹是县长了。” 这话一说,林晓帆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明哥,我确实有些没头脑,以后我肯定不嚣张了。” 林为民在一旁听着,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 “知道就好,你要再嚣张跋扈,跟那个乱抓人的公安,有什么区别?” “还有,你在这叫明哥明哥的,你明哥都说他是准大学生,你先把你自己那几门不及格的功课补上再说!” 训完儿子,林为民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神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小刘,老赵的事,你不用担心。” 林为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子雷厉风行。 “老郑亲自带人连夜突审,不管这背后还牵扯到什么人,这次县里绝对不会手软,必须要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你就在这安心把伤养好,等你出院了,只要政策允许,想在哪摆摊就在哪摆。” “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去掀你的摊子!” 刘光明点了点头:“给您添麻烦了。” “是我这个副县长没把底下的人管好,这叫什么麻烦。” 林为民摆了摆手,随后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看着刘光明,话锋突然一转。 “其实我今天来,除了看望你,还有个事挺好奇的。” 林为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你这小子,脑子活络,胆子也大。” “昨天在号子里,你拿出营业执照怼赵有才那一套,说得头头是道,连我都挑不出毛病。” “我这个主管经济的常务副县长,最近正为了县里这潭死水发愁呢。” “我想听听,你对咱们县城下一步的发展,有什么看法?” 病房里安静下来。 刘光明靠在枕头上,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1992年的时代大背景。 那是总设计师南方谈话的年份,是整个中国经济即将迎来大爆发的节点。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口。 “林县长,既然您问了,那我就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要是有不对的地方,您多包涵。” 刘光明把茶缸放在柜子上,看着林为民: “其实问题很简单。南边现在的厂子一天建一个,大家都抢着下海捞金。” “为什么?因为人家胆子大,步子快。” “咱们县城呢?绝大多数人还死死抱着那个国营厂的铁饭碗不肯撒手。” “就算厂子连年亏损,半个月发不出工资,大家宁愿在厂里混日子,也不敢出来自己干。” 林为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大麻烦,思想转不过弯来。” “转不过弯,是因为没人给他们兜底,更因为大环境在吓唬他们。” 刘光明指了指自己,“就拿我来说,我摆个刨冰摊,有正规手续,还能被当成盲流抓进去。” “连我个学生模样的,出来都这样,那些老老实实当了一辈子工人的老百姓,谁敢迈出这一步?” “大家怕的不是赚不到钱,是怕什么?” “还有,会不会也怕政策不明朗,怕被秋后算账?” 林为民眉头紧锁,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显然被戳中了痛点。 刘光明继续加码: “所以,要想搞活县城的经济,光在上面喊口号没用。” “得树典型,得让老百姓看到,下海不仅不犯法,还能挣大钱,而且政府还保护这笔钱。” “像赵有才这种拦路虎,打掉一个,比发十个红头文件都管用。” “更关键的是,要把社会上闲散的劳动力整合起来。” “比如我和您说的,现在跟我一起摆摊的那帮兄弟,昨天还是盲流,今天成了合伙人,他们不仅不惹事了,还能给县城创造利润。” “这,不就是最好的维稳吗?” 这番话说完,林为民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死死盯着病床上的这个年轻人。 这哪里像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农村准大学生? 这份对政策的敏锐嗅觉,对市场经济底层逻辑的剖析,甚至比县委大院里那些熬了几十年的老官僚还要透彻! 这小子,是个人才啊! 林为民张了张嘴,刚想继续深入探讨一下如何引导私人资本的话题,病房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秘书小王推开门,神色有些焦急地凑到林为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林为民脸色微变,随即站起身,略带歉意地看着刘光明: “小刘,我工作上出了点新情况,我得马上赶过去处理。” “你刚才这番话,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等你出院了,来我办公室,咱们泡壶茶,好好聊聊!” 刘光明点头应下。 “您忙正事要紧。” 第60章 背后有人? 林为民和苏琴前脚刚走,病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亮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确认没大领导了,这才长舒一口气,推门走了进来。 不过,他身后还跟着胖子和黄毛等人,唯独不见赵小军。 “光明兄弟,哥几个看你来了。” “不得不说,你这待遇真绝了。” 亮子一进来就东摸摸西看看。 “这高干病房的床板都是软的,比咱们火车站那破长椅强上天了!” 刘春花愣了愣。 随后,她便猜到了,这几个,就是光明跟她说的,带着做生意的小伙子。 刘光明靠在床头,扫了一圈: “小军呢?没跟你们一块过来?” 胖子挠了挠头: “一起来的啊。刚在楼下还抢着买水果呢。” 亮子眉头一皱,转身就往外走: “这小子搞什么名堂,撒尿去了?” 他推开病房门,往走廊尽头一看。 洗手间旁边的白墙根底下,蹲着个人。 那人把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啪!” 一声脆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亮子吓了一跳,赶紧快步走过去。 凑近了一看,蹲在地上的正是赵小军。 这小子正抬起右手,冲着自己右脸狠狠抽了一个大嘴巴。 “小军兄弟,你干嘛?!” 亮子一把攥住赵小军的手腕,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赵小军满眼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看清是亮子,腿一软又往地上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亮哥……我没脸进去见光明哥……我真没脸!” 亮子见他这样,有些懵: “你吃错药了?咱们兄弟好好的,你有什么没脸的?” “你们不知道啊,今天抓你们的那个公安……” 赵小军狠狠吸了一下鼻子,哽咽得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是……是我亲爹!” 这话一出,亮子愣在原地。 刚跟出来的胖子和黄毛,听到也傻眼了。 在电影院广场砸摊子、抓人,还要在号子里给自家人“松骨”的那个王八蛋,竟然是赵小军的爹? 赵小军挣开亮子的手,抬手又要往自己脸上扇。 “我操他祖宗!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爹啊!” “他把光明哥害成这样!我拿什么脸进去?” 亮子眼疾手快,一脚踹在赵小军腿肚子上。 “小军,少在这给我发洋贱!” 亮子指着赵小军的鼻子: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怎么着,你爹拉的屎,还得你端着盆接啊?” 胖子也在旁边搭腔: “就是!小军,咱们跟着光明兄弟这么些天了,这些日子大家都知根知底,都是太阳下流过汗,推过车,咱们啥交情!” 亮子揪住赵小军的衣领,硬是把他往病房方向拖。 “小军,你给老子进去!” “放心吧,光明兄弟要是怪你一句,我亮子今天把这双眼珠子抠出来给你当泡踩!” 赵小军半推半就,被一路生拉硬拽进了单间。 一进门,赵小军“扑通”一声就跪在病床前。 他低着头,死咬着嘴唇,肩膀抖得像筛糠。 刘光明吓了一跳,要不是后背有伤,他早跳下床了。 “小军,你这是干嘛?” 亮子在一旁地开口: “光明兄弟,这小子犯轴,说没脸见你。” “原因很简单,今天抓咱们的那个公安,是他亲爹。”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刘光明倒是没震惊,他毕竟之前就知道这层关系。 不过,坐在一边的刘春花愣了半晌,把手里的湿毛巾搭在脸盆沿上。 她走过去,弯下腰,双手穿过赵小军的腋下,用力把他扶了起来。 “孩子,快起来。” 刘春花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庄稼人的质朴。 “你爹做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赵小军低着头不敢看人,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板上。 “大姐……我爹他……” “一码归一码。” 刘光明靠在床头,看着赵小军,也开了口。 “赵有才是赵有才,赵小军是赵小军。在我这,账不能混着算。” 刘光明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几分: “你要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明天开始,给我加倍干活,把摊子看好。” 这番话砸下来,赵小军彻底绷不住了。 他抬起胳膊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重重点了点头。 “哥,你放心。谁敢动你的摊子,我他妈跟他玩命!” ...... 一个小时前。 县公安局,审讯室。 赵有才被铐在审讯椅上,领口敞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头。 长条桌后面,郑局长亲自坐镇,旁边的小警察飞快地做着笔录。 “赵有才,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郑局长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你一个公安,怎么闲着没事做,去查封有正规营业执照的摊位,还用这种手段?” “说吧,你背后到底受了谁的指使?” 赵有才半眯着眼睛。 “郑局,我冤枉啊!我真没受人指使。” “我就是接了群众举报,说广场那边有盲流聚众闹事,扰乱治安。” “我到了现场,那几个小子态度嚣张得很,我也是一时急火攻心,脾气上来了,这才违规执了法。” “局长,我认罚!该关关,该撤职撤职,我都认!” 郑局长听到这番话,气得肝疼。 不过,也正常。 毕竟赵有才也在这公安系统里混了十几年,反审讯的套路,自然都熟。 只要他不吐口说是有人指使,这事顶多就是个暴力执法、作风粗暴。 撤职查办是肯定的,但要想更严重,也没用! 关键是,这是真相吗? 他本能的觉得并不是。 再加上,这是林为民看中的事,他肯定想要做的漂亮一些。 “你还不说是吧?” 郑局长猛地站起身,指着赵有才的鼻子, “你把几个合法经营的个体户关进关着牢头狱霸的号子,这也是脾气暴躁?你这是蓄意谋杀!” 赵有才干脆闭上眼睛,脑袋一歪,索性装死。 “局长……” 旁边做笔录的小警察拉了拉郑局长的袖子,压低声音,“他死咬着不松口,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 郑局长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再上点手段,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办公室主任推开审讯室的铁门,脸色不太好看,快步走到郑局长身边耳语了几句。 “什么?” 郑局长眉头一拧。 “书记那边来电话了。” 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让您现在马上带案卷去县委办一趟,当面汇报。” 郑局长闻言,倒也不再去管椅子上装死的赵有才。 不过,走出审讯室,郑局长点了一根烟,脸色深沉了起来。 老书记今年年底就要正式退了,林为民接班基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时候,老书记突然过问一个基层治安引发的案子? 这背后,透着股不寻常的味道。 好歹是副县级干部,他太清楚这官场里的弯弯绕绕了。 赵有才敢这么肆无忌惮,背后肯定有人。 他还没问出这人是谁来,老书记就出面要听汇报。 一般来讲,到了老书记那,基本就是要给这件事定性,甚至有可能是想把这事大事化小。 难道,老书记,就是赵有才背后的人? 如果是,自己可惹不起啊! 但林为民白天在看守所发的火,那是实打实的。 两头都是佛,他这个局长夹在中间,一个弄不好...... 烟抽到一半,郑局长把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灭。 去他娘的! 新老交替的时候,首鼠两端死得最快。 林为民年轻有为,又是改革派,未来的县里一把手。 这会儿不站队,等人家坐稳了位子,第一个就拿他开刀。 郑局长快步走回局长办公室,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拨通了林为民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哪位?我是林县长秘书。”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我是公安局郑东方。” 郑局长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接着说道。 “郑局长?您这电话,是审出来了?” “没有。” 郑局长叹了口气,“赵有才这老滑头死咬着不放,非说自己是脾气暴躁违规执法,把事全都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的,郑局长。” “还有别的情况吗?我这边一起向县长汇报一下。” 郑局长咽了口唾沫,下定了决心。 “请你转告林县长,有件事我得亲自向他汇报。” “就在刚才,县委办那边打来电话,老书记亲自点名,让我带上赵有才的案卷,去他办公室当面汇报工作。” 第61章 老书记发话 县政府二楼,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林为民刚听完公安局长郑东方有些急促的汇报,眉毛直接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书记亲自点名要听汇报?” “是啊林县长,我这案卷刚理出来,赵有才那边还咬死不吐口呢,县委办的电话就催过来了。” 郑东方的声音透着几分没底气。 林为民脑子转得飞快。 年底这就要交接班了,这时候老书记突然不跟他打招呼,插手公安局一个基层治安队长的案子,绝不是心血来潮。 “老书记既然发话了,你就按规矩办。” 林为民开口,“带着案卷去。记住,少说多听,摸清老领导的底线和态度,不要盲目冲撞。” “明白,那完事之后……” “完事后立刻来我办公室见我!” 送走郑局长,林为民也摸出一根红塔山点上。 青烟袅袅升起,他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老书记可是扛过枪打过仗的,一门三烈士。 这老头脾气臭,骨头硬,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贪赃枉法。 再加上他无儿无女,孤家寡人一个,按理说根本没有利益牵扯。 他怎么会去保一个如此劣迹的赵有才? ...... 画面一转,县委大院东楼三层。 郑东方腋下夹着厚厚的牛皮纸案卷,站在老书记办公室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手敲门。 “进。” 里头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回应。 郑东方推门进去。 一看屋里的情形,他先是愣了一下。 沙发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县教育局主任,陈建国。 这会儿,陈建国正捧着个白瓷茶杯,笑得满脸褶子,殷勤地往老书记跟前凑。 “干爹,这可是今年新下的明前龙井,我托人从杭州捎回来的,您赶紧趁热尝尝。” 老书记戴着老花镜,翻看着手里的报纸,哼笑了一声。 “就你小子事多,我这喝了一辈子高碎了,喝不惯你们这精细玩意。” 虽然嘴上嫌弃,但语气里的受用谁都听得出来。 而到这,郑东方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全明白了。 县里长眼睛的都知道,陈建国和赵有才那是穿一条裤子的拜把子兄弟。 而陈建国呢? 为了往上爬,他这几年天天往老书记家里跑,端屎端尿,嘘寒问暖,生生给自己认了个干爹。 硬是把这孤寡老革命哄得服服帖帖的。 陈建国见郑东方进来了,立刻站起身,脸上的谄媚收了个干净,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郑局长来汇报工作啊。” 陈建国掸了掸裤腿,“干爹,那我先回局里了,您晚上想吃什么,我下了班去菜市场买,给您做。” “回吧回吧,公事要紧。”老书记摆摆手。 陈建国路过郑东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郑局长,辛苦了。” 那声“辛苦”,透着股子明目张胆的阴阳怪气。 等门关上,郑东方赶紧上前两步,把手里的案卷双手递过去。 “老书记,这是赵有才的案子,您看……” 老书记连头都没抬,更别提接那份案卷了。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东方啊,坐下说。” 郑东方只能在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缘,板板正正地坐下。 “案卷我就不看了。有才同志的事情,建国刚才都跟我提了提。” 老书记慢条斯理地开口。 郑东方心里一沉。 果然,陈建国刚才这耳边风,已经吹到位了。 “基层同志嘛,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工作有压力。” 老书记叹了口气,“我也听说了,这次去,是为了抓那些扰乱社会治安的盲流。” “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维护咱们县城的安宁。” “当然,方法上简单粗暴了一点,这个我们要批评,要教育。” 老书记抬起眼皮,看了郑东方一眼。 “但是,也就是个工作作风问题,没必要上纲上线嘛。”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直接把赵有才暴力执法、陷害无辜的罪名,定性成了“工作作风粗暴”。 郑东方后背的衬衫当场就湿透了。 他可是亲眼在看守所看着赵有才指使牢头打人的,林县长更是发了雷霆之怒。 这要是按老书记的意思办,林县长那边怎么交差? “老书记……” 郑东方硬着头皮开口,“这案子真没那么简单。” “赵有才涉嫌构陷合法商户,还把几个有正规营业执照的个体户关进了7号拘留室,那里头可全是些不要命的狱霸啊!” “林县长当时也在场,那是……” 话还没说完,老书记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吓得郑东方把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有营业执照怎么了?” 老书记脸色沉了下来,干瘦的脸颊绷得紧紧的,“现在个别年轻人,仗着国家政策好,做点小生意赚了两个糟钱,就无法无天、飞扬跋扈!” “连执法人员都不放在眼里,这就叫有王法?” “公安部门采取点强制措施,震慑一下,也是为了维护大局!” 老书记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两步。 “我也听说了,你们公安局现在也是,一点芝麻绿豆大的事,就想要撤职查办,搞得基层同志人心惶惶,以后谁还敢干活?” “这件事,我的意见是,内部消化。” “让赵有才写个深刻的检讨,停职反省几天,就算了!” “去吧,不要搞得满城风雨。” 老书记挥了挥手,转过身去看窗外,显然是下了逐客令。 郑东方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是县委一把手,马上就要退的老资格。 人家一辈子两袖清风,不贪不占,你敢说他徇私枉法? 就这样,拿着那份连封皮都没翻开的案卷,郑东方浑浑噩噩地走出了老书记的办公室。 第62章 处理赵有才! 陈建国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透过窗户玻璃,一直看着郑东方夹着案卷匆匆离去。 直到郑东方的背影消失在县委大院的红砖墙拐角,陈建国这才冷哼出声,抬手扯了扯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衫风纪扣。 其实,他里面的背心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赵有才这头蠢猪! 抓几个摆摊的就算了,非要弄到看守所里去拔份儿,结果还一脚踢在了铁板上,把林县长的亲儿子给抓了! 要不是他这几年天天在老书记这儿端茶倒水献殷勤,今天这事儿根本压不住。 他保赵有才,真以为是讲什么拜把子的兄弟义气? 扯淡! 高考成绩顶替的事,所有环节没有赵有才,能行吗? 一旦赵有才被林为民逼得无路可走,在里头竹筒倒豆子全吐出来,他陈建国,怎么办? 相反,只要保住赵有才这层皮,他儿子陈德福顶替刘光明上大学的事,就还是万无一失嘛。 陈建国理了理头发,换上往日那副四平八稳的派头,踱步朝教育局走去。 ...... 另一边,郑东方已经满头大汗地推开了常务副县长办公室的门。 他把在老书记那儿挨的训,还有陈建国当时就在旁边坐着喝茶的情况,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 林为民听完,也是没想到。 “工作作风粗暴?简单粗暴?” 林为民猛地站起身: “把合法经营的商户关进号子借刀杀人,这叫作风问题?这是无法无天!” 郑东方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为民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藏青色外套,拿起桌上的那份厚案卷。 “走!跟我去见老书记!” 县委大院东楼,老书记办公室。 林为民推门进去,连客套话都省了,直接把案卷甩在茶几上。 老书记正拿着紫砂壶喝茶,眉头当即皱成了一个川字。 林为民没等他开口,先发制人,直接从案卷里抽出一张纸按在桌面上。 “老领导,这是刘光明的营业执照复印件。” “底下压着的,是7号拘留室那几个狱霸的口供!” 老书记脸色一沉,根本没去拿那张纸。 “为民啊,你这是干什么?为了几个小商贩,大动干戈?” 林为民站得笔直,寸步不让。 “老领导,这不是几个小商贩的事!” “赵有才连带着把我儿子也当成盲流抓进去了!” “他在号子里还指使那些牢头打人,我儿子要不是被那个摆摊的刘光明护着,今天我就得在医院陪他了!” 这话一出,老书记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 陈建国可没跟他说抓了林为民的儿子!那个干儿子只说赵有才抓了几个投机倒把的混混! 不过,转而一想,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一把手。 你林为民是有理,也是干部,可还没接自己的班,上来就这么当面顶撞,脾气也彻底上来了。 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站起来,指着林为民的鼻子。 “为民同志!你莫非是觉得我老糊涂了,故意包庇坏人?” “这只是基层同志的作风问题!你不要小题大做!” “你现在抓经济,步子迈得太大,别为了几个个体户,搞乱了咱们干部的队伍!” 面对这种说法,林为民自然知道,老书记想的是什么。 大局,稳重? 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解放生产力,这才是大局! 他索性半步不退,直视着老书记。 “老领导,如果您坚决要和这个稀泥,那我就带着这些铁证,亲自去市委、去省委汇报!” “大不了我这个常务副县长不干了,我也绝不能看着县里这潭水彻底臭掉!” “这股歪风邪气不刹,我们县拿什么搞改革?” 老书记愣住了,也稍稍冷静了。 其实,林为民平时挺讲规矩的。 可今天一看,这是真急眼了,连乌纱帽都不要了。 要是真闹到市里,林为民大不了平调走人,但他这个马上退居二线的老革命,晚节可就全毁了! 半晌,老书记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重新坐回沙发上,无力地摆了摆手。 “为民啊,你这脾气……罢了。” “但有才毕竟在公安战线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别一棍子打死。总要给人留条活路。” 林为民一听这话,也知道,这已经是老领导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好,我这就回去开会定性。” 林为民拿起案卷,转身大步离开。 第二天中午,阳光正好。 县医院高干病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亮子手里攥着一份刚从街上揭下来的油印通报,扯着嗓子就喊。 “光明兄弟!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胖子和黄毛几个也跟着挤了进来,一个个喜笑颜开,连走路都带风。 刘光明正靠在床头看报纸,大姐刘春花在旁边削苹果。 “什么事这么高兴?”刘光明放下报纸。 “赵有才完蛋了!” 亮子把通报往床头柜上一拍,指着上面的黑体字。 “县局刚贴出来的布告,双开免职!连副局长带大队长全给抹了!” “听说发配到大几十里地外的响水湾水库当看门员去了!” 胖子在旁边手舞足蹈,笑得脸上的肉直哆嗦。 “哈哈,那地方鸟都不拉屎!” “我大舅就在那干过,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老小子这辈子算是交代在那了!” “该!让他仗势欺人!” 黄毛也跟着啐了一口。 病房里一阵欢声笑语,刘春花也跟着直念阿弥陀佛,直夸老天爷长眼。 角落里,赵小军蹲在洗脸盆旁边,正低头搓着刘光明的衣服。 这倒不是刘光明让他做的,而是他自己要做的。 听到这个消息,他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刘光明偏过头,看着赵小军的背影。 这小子的脊背僵硬了好一会儿,随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赵小军站起身,把拧干的衣服挂好,转过头冲大家咧嘴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 同时,他眼底那股纠结和痛苦,倒是散干净了。 毕竟,有个这样丧尽天良的爹,现在落得这个结局,对他来说,反而是彻底的释然。 不过,大家都在兴头上,刘光明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他拿起那份通报,盯着上面的字眼看了好几遍。 双开免职,保留公职底线,发配看水库。 这结果在亮子他们看来很重,但在刘光明眼里,却透着一股浓浓的违和感。 林为民昨天可是亲眼看到看守所里的惨状,还当场发了那么大的火。 以他那位常务副县长的雷厉风行,绝不可能只给赵有才这么个不痛不痒的处分。 发配水库算什么? 至少也得是个渎职罪,进去蹲几年! 这分明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能让林为民这种实权派妥协退步的,绝不可能是赵有才自己。 一定是县里有比林为民级别更高、资历更老的人出面干预了。 而能请动这种大人物的……会是谁呢? 刘光明把报纸慢慢叠好,心里泛起一阵冷意。 不管是谁,肯定和陈建国有关。 毕竟,如果他是陈建国,他也会害怕赵有才落网后,会把顶替高考名额的事情全盘托出。 看来,陈建国的利益捆绑,比他前世认知的还要深。 同时,只要陈建国不倒,赵有才在水库看大门,或许也只是暂时的风头避让而已! 既然这帮人不想让咱好过,咱可得抢在他们再下黑手之前...... “光明哥,想什么呢?” 刘光明正想着,赵小军走过来,把大姐刚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刘光明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他咽下果肉,抬头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对着屋里的几个人招了招手。 “我在想,我这虽然在医院躺着,但咱这刨冰生意,可不能停啊。” 第63章 鸟枪换炮? 胖子挠挠头,满脸不解。 “光明兄弟,没停啊!这你住院,亮哥领着我们在外头干呢。” “电影院、火车站那几口子,生意火着呢,连晚上散场的时间都没放过,一天都没耽误。” 刘光明把苹果核扔进床头的铁皮垃圾篓。 “胖子,我说的没停,不是让你们继续推着板车满大街转悠。”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屋里的几个人。 “咱们得做大。” 做大?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亮子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嘿嘿笑了两声。 “光明兄弟,你是想多铺几个点?” “你别说,咱们这次从局子里须尾俱全地出来,连赵有才都栽了,这事儿传得可是沸沸扬扬的!” 亮子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起来。 “那帮以前在街面上瞎混的兄弟,现在看咱们就像看活财神。” “这两天好几波人找我,死活想跟着你干。” “你要是想把摊子铺满全县,人手绝对管够!” 刘光明看着亮子,直接摇了摇头。 “县城就这么大,买卖不是靠人多就能堆出来的。” 刘光明竖起一根手指,“人流最密集的无非就那么四五个地方。” “咱们再招人,再摆摊,那就是自己人跟自己人抢饭碗,纯属内耗。” 黄毛在旁边有些急了。 “哥,那上赶着送钱的买卖,咱总不能往外推吧?现在一天能挣大几百呢!” “这叫看天吃饭。” 刘光明指了指窗外明晃晃的大晴天。 “这两天老天爷赏脸,大家排队买刨冰。” “要是明天连下三天大暴雨呢?大家全得在家里大眼瞪小眼。” “再说了,流动摊位就算有营业执照,说到底还是弱势。” “今天是个赵有才,明天万一再来个李有才、孙有才呢?天天应付这些突击检查,生意还做不做了?” 众人顺着这话一想,全都歇菜了。 确实,这摊子最怕的就是刮风下雨和突击检查。 “所以,这生意得换个搞法。” 刘光明抛出自己的打算,“咱们要开店。”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就连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刘春花,也惊得把手里的蒜瓣掉在了地上。 “开店?” 刘春花赶紧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 “光明,开个门店那得多少钱啊!咱这刚赚点辛苦钱,你就敢往门脸房上砸?那租金加上各种挑费,万一赔了……” 刘光明知道大姐这是心疼钱,也是骨子里对个体户开店有种天然的畏惧。 在老百姓眼里,能开店的,那都是老板。 “姐,钱放在兜里那就是废纸,花出去转起来才叫钱。” 其实,刘光明心里有本明账。 现在已经是七月中旬了,高考成绩马上就要公布。 一旦高考分数出来,陈德福顶替自己的事情就出来了。 他既然要报仇,自然是要奔着最狠的方式去! 考出省状元的分数,是一招。 现在,多了林为民的赏识,又是一招。 到时候,自己手里如果有资产和现金。 他还有拿得出手的社会地位和更多手段去扩大反击! 刘光明转头看向赵小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小军,你明天把火车站的摊子交给胖子盯着。” “你跑一趟工商所。” 赵小军立刻站直了身子,经过这次变故,他对刘光明那是死心塌地的服气。 “哥,去办啥事?” “咱们得再去弄个营业执照。” 刘光明条理分明地交代。 “当初咱们办执照的时候,经营项目写的是‘冷饮及生鲜水果零售’,经营方式写的是‘流动摊位’。” “你了解一下,经营方式是‘固定门店’的话,要弄什么材料。” 赵小军用力点头。 “进门热乎点,送包烟,要是送了烟,他们还卡你,推三阻四的,你就......” 刘光明补了一句。 “就说咱们响应林县长号召,扩大个体经营规模,支持地方经济建设。” 赵小军拍了拍胸脯: “放心吧哥,这事儿我指定办明白。” 安排完赵小军,刘光明又看向亮子。 “亮哥,你带着胖子和黄毛,这两天除了管摊子的事之外,在县城最繁华的几条主干道上,给我踩点摸排。” 亮子精神一振:“光明兄弟,你想找个啥样的门面?我认识几个倒腾房子的,要不要问问?” “不要找那种空房子。” 刘光明直接定下调子,抛出重磅要求, “专门找那种半死不活、经营不下去、急着想转手甩包袱的店。” “首选,国营副食店!” 胖子听完,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光明哥,我没听错吧?国营副食店?那可是公家的买卖!” “里面上班的,都是拿工资的正式工,能让咱们个体户盘下来?” 刘光明看着这帮还没彻底转过弯来的兄弟,耐心地拆解。 “铁饭碗也得里面有饭才行。现在的国营副食店是个什么光景,你们自己上街看看。” “听说,人家南方的店,不仅东西时髦,老板服务态度,更是恨不得把顾客当祖宗。” “再看看咱们县里的那些国营店,柜台里卖的还是老三样,售货员上班不是嗑瓜子就是织毛衣,买个东西还得看他们脸色,爱买不买。” 刘光明一口气说到点子上。 “我估计,他们这种店,连职工的工资都开不出来,天天找县商业局哭穷,早就成政府的烫手山芋了。” 亮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刘光明继续加码,给众人算起账来。 “同时,盘国营副食店有三个得天独厚的好处。” “第一,地段好。” “一般而言,这种店,绝对是县城最好的十字路口或者临街中心位置;” “第二,面积够大,好施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里面货架这些大件设备全都是现成的。” “咱们接手过来,稍微打扫归置一下,就能直接开张,能省下大笔的装修费和买设备的钱!” 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亮子几个人听完,心里也透了。 以前他们连个国营店的门槛都不敢随便进,觉得里面的人都高人一等。 现在刘光明竟然要带着他们把公家的店给吞了?! 这说出去,那得多提气啊! 突然,亮子猛地一拍大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往前凑了一步。 “光明兄弟,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一家店来!” 刘光明挑了挑眉:“说说看。” “解放路十字路口那家红星副食店!” 亮子连比划带说。 “前两天我去那边拉冰块路过,好家伙,那店门脸大得很,但玻璃门上全是用浆糊贴的大字报!” “几个老职工扯着白布横幅坐在台阶上,说是已经大半年没发过工资了,要找商业局的领导要个说法呢!” 胖子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 “红星副食店当年可是咱们县的标杆,里面卖的点心都是从市里进的。” “不过这两年确实不行了,连玻璃柜台都裂了没人修。听说那个店长叫王贵,这阵子愁得头皮都快挠破了。” 解放路十字路口。 刘光明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县城的地图。 那地方确实是整个城关镇最繁华的地段,左边是棉纺厂的家属院,右边是县里的第一中学,背后还有个大菜市场,人流量大得惊人。 更重要的是,大半年发不出工资,职工还闹事? 现在去谈,绝对能趁火打劫,把价格压到最低。 刘光明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直接拍板。 “没人接,那是他们没本事接。” 他看着亮子。 “就定这家红星副食店!” 亮子咽了口唾沫,感觉心跳都加快了:“光明兄弟,那咱们什么时候去谈?” “亮哥,这样,你先去摸清这个王贵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他家里有什么人,平时爱抽什么烟,喝什么酒,怕什么麻烦,全给我摸透。” “我估计,后天我就办出院手续。到时候,我亲自上门去会会这位王经理!” 第64章 王店长,有话好商量! 两天后,县医院大门外。 刘光明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个装换洗衣物的网兜,大步走出医院大门。 虽说后背的伤还没好透,走起路来微微有些发沉,但精神头却异常的好。 刚出大门,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口哨。 亮子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正站在一棵大槐树底下乘凉。 一见刘光明出来,赶紧迎上前,顺手接过网兜挂在车把上。 “光明兄弟,出院手续都弄妥了?” “妥了。” 刘光明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受着外面闷热的空气。 “让你查的事儿,摸清了吗?” 亮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凑近了些。 “摸得透透的!” 他拍了拍自行车座,语气里透着股兴奋。 “那个红星副食店的店长叫王贵,今年四十五,秃顶。” “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能人,以前就是县商业局后勤科的一个老实巴交的科员,平时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刘光明挑了挑眉:“怎么让他去当了这风光门店的店长?” “风光个屁啊!” 亮子啐了一口,满脸的不屑。 “那店从去年年底就开始亏空,里面的老职工仗着资历老,工作态度简直了!” “甚至,还有人偷拿店里的东西,搞得账面上全是大窟窿。” “前任店长是个滑头,看势头不对找关系调走了。” “商业局那边见是个烂摊子,谁都不愿意接,就把王贵这个没背景、没靠山的老实人一脚踹过去顶缸了!” 刘光明笑了一声,这套路在任何年代都吃香,专门挑软柿子捏。 “那他现在欠职工多少钱?” “我找局子里倒夜香的老头打听了,真准。” 亮子伸出一个巴掌翻了翻, “统共大半年没发工资,全店十二个正式工,加上拖欠供销社的钱,窟窿一共五千块。” 亮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王贵现在被逼得都快上吊了。” “他天天往商业局跑,求爷爷告奶奶,上面领导门都不让他进,就一句话:企业自负盈亏,自己想办法。他拿头去想办法啊!” 刘光明听完,笑了笑。 五千块。 对九十年代初的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这绝对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当时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一百来块,五千块足以把王贵这样一个老实巴交的小干部逼上绝路。 但这对于现在的刘光明来说,还真算不上多大的事。 这几天他虽然躺在病床上,但外面的刨冰摊子一天都没停。 靠着林县长的余威和之前的名气,生意好得离谱。 每天晚上亮子他们都会把当天分红的钱准时送到病房。 加上之前攒下的本钱,他现在足足有四千两百块! 而亮子他们几个手里这两天也分了不少钱,随便凑一凑,五千多块现洋立马就能砸在桌子上。 “走。” 刘光明拍了拍二八大杠的后座。 亮子一愣:“刚出院就去,不回出租屋歇着?” “先办正事,去取钱。” 刘光明跨上后座,拍了拍亮子的后背,“然后,直接去解放路十字路口。” 自行车在坑洼的街道上穿行,链条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十来分钟后,两人稳稳停在了解放路十字路口的一侧。 两人没急着靠过去,而是推着车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 正前方,就是曾经风光无限的红星副食店。 现在的场面,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三开间的宽敞门脸,原本气派的玻璃双开大门已经被砸碎了一半,满地都是亮晶晶的玻璃碴子。 剩下的一半玻璃上,用浆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白纸大字报。 上面全是用毛笔写的黑字,字迹歪七扭八。 “还我血汗钱!” “商业局不顾职工死活!” “王贵还钱!” 而那些老职工,正把店门堵得严严实实。 有几个老头连铺盖卷都搬来了,直接铺在水泥台阶上,旁边还放着磕掉瓷的搪瓷缸子和半个硬邦邦的冷馒头。 有两个大妈干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这阵势,把整条街过路的人全吸引过来了。 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路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瞧见没,铁饭碗也砸喽。” “这红星店以前多牛气啊,买两斤白糖售货员都拿白眼夹你,现在也落魄了。” “听说是上面不给拨钱了,让自负盈亏。” “你看那玻璃碎的,全是大半夜自家职工拿砖头砸的。” 亮子踮着脚尖往里看,忍不住咋舌,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阵仗,光明兄弟,咱们现在过去,不是找晦气吗?” 刘光明双手抱胸,平静地注视着人群中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急什么,先看看。” 话音刚落,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骚动。 “王贵!你别在这装孙子!今天不拿钱,老子扒了你的皮!” 顺着骂声看去,只见几个老头老太太正死死揪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衣领。 那男人四十五六岁的年纪,地中海发型,脑袋顶上稀疏的几根头发被汗水糊在头皮上。 白衬衫被扯得扣子全崩了,露出一大片排骨胸,整个人灰头土脸,狼狈到了极点。 这显然就是那个被逼上梁山的店长王贵。 此时,王贵被几个人推搡得东倒西歪,鞋都掉了一只,带着浓浓的哭腔哀求。 “各位大爷大妈,你们行行好,松开我吧!局里真没钱啊!” “我昨天在李局长办公室门口坐了一下午,人家说咱们店连年亏损,早就成了包袱了……” “放屁!” 一个患有严重哮喘的干瘪老头猛地冲出来,手里拄着根拐棍,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你在店里吃香的喝辣的,克扣我们的血汗钱!” “我老伴还在医院等着钱买药救命呢!” 哮喘老头越说越激动,一口气没倒上来,憋得脸色发紫。 紧接着,他哆嗦着手从破了洞的裤兜里掏出一个褐色的玻璃瓶,猛地拧开盖子。 一股刺鼻的农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敌敌畏! 周围看热闹的人吓得轰啦一下散开一大圈,好几个带小孩的妇女尖叫着往后躲。 “老李头!使不得!” 几个职工吓坏了,赶紧上去夺瓶子,却被老头一拐棍挥开。 老头举着农药瓶,死死盯着王贵。 “王贵!今天你要是不把我的工资结了,我这就死在你面前!做鬼天天缠着你!” 这一下,彻底把王贵本就紧绷的神经给崩断了。 半年的窝囊气、上级领导的踢皮球、下属职工的无理取闹,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绝望。 “别逼我了!我拿什么给你们?我自己也连买米下锅的钱都没了!” 王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爆发出这辈子最大的蛮力,猛地推开抓着他的几个职工。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人群,直奔副食店侧面那部用来修招牌的生锈铁架梯子。 手脚并用,跟疯了一样往上爬,铁梯子被他踩得嘎吱作响,锈渣扑簌簌往下掉。 “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你们要钱是吧?我把这条命赔给你们!” “我先死!我死给你们看!” 眨眼功夫,王贵已经爬到了招牌顶上。 风一吹,整个人更是摇摇欲坠。 顿时,底下的职工全傻眼了。 拿农药的老头也愣在原地,拿着瓶子的手僵在半空。 闹事归闹事,要是真逼死了国家干部,他们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进去蹲局子吃牢饭! “王店长!王贵!你别冲动!” “快下来!有话好商量!” 围观群众也炸了锅,有人喊着赶紧报警,有人到处找垫子,场面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马路对面。 亮子吓得直缩脖子,死死抓着车把手。 “卧槽,这老小子真要跳楼啊!光明兄弟,这买卖咱别掺和了,这特么是个死局!” “真闹出人命,这店可就成了凶宅了!” 刘光明却没动。 这种局面,正是国企改革前夕最真实的写照。 铁饭碗保不住了,上面甩包袱,下面闹事,处在中间的管理层成了夹心饼干,生不如死。 不过,对他来说,这倒不是死局,而分明是砍价利器! 只要抓住这个痛点,就能把价格压到脚底板。 “走。” 刘光明把手插进口袋,迈开步子就往人群里走。 亮子急得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光明兄弟!你干嘛去啊?这时候往前凑什么热闹!” 刘光明拨开亮子的手,大步流星地穿过马路,直接挤进乱成一锅粥的人群。 “去谈买卖。” 第65章 小伙子,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烈日当头。 王贵跨坐在生锈的铁架子上,一条腿悬在半空,皮鞋早不知道掉哪去了。 他往下看了一眼,一阵头晕目眩,吓得死死抱住旁边的广告牌铁杆,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别过来!你们再逼我,我真跳了!” 王贵带着哭腔嚎叫。 场面即将彻底失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光明硬生生用肩膀顶开前面几个看热闹的,大步挤到了人群最前面。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一眼瞥见旁边一个修锅锔碗的旧三轮车。车把上挂着个用来揽活的铁皮大喇叭。 刘光明二话不说,跨步过去,一把将大喇叭拽了过来。 修锅的手艺人刚要瞪眼骂人,刘光明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块钱拍在车座上。 手艺人立刻闭了嘴。 刘光明深吸一口气,大拇指直接将喇叭开关按住。 “喂——喂——” 声音扩散开来,瞬间盖过了整条街的嘈杂与叫骂。 所有人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捂住耳朵,转头看了过来。 现场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刘光明仰起头,举着喇叭,冲着铁架子上的王贵发出一声暴喝。 “王店长!你今天要是从这跳下来,这欠账,可就全算在你一个人头上了!” “你说,人会不会传你是畏罪自杀嘛!” 喇叭将刘光明的声音放大了数倍,震得铁架子都嗡嗡作响。 而王贵闻言,也是浑身猛地一哆嗦,看了下来。 刘光明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呐喊道。 “到时候,议论太大,你说局里会不会真的定你个罪名!” “那就玩完咯,你老婆孩子连一分钱的抚恤金都拿不到,怕是在商业局家属院的房子也得被公家收回去!” “你媳妇得带着孩子流落街头,一辈子背着个贪污犯家属的黑锅,走到哪都被人戳脊梁骨!” “你想清楚了再跳!” 这几句话,对在体制内混了半辈子的王贵而言,简直是直击内心。 确实啊,这要是真跳下去,自己岂不是成了一个替死鬼? 给那帮真正挖窟窿的蛀虫背了黑锅? 王贵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他双手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倒在铁架子的平台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我没贪污啊!那账上的窟窿不是我干的!” “老天爷啊!怎么就非得逼死我啊!” 见王贵这样,刘光明转头,对着身后的亮子快速偏了一下脑袋。 “亮哥,上,趁他现在人麻了,给他弄下来!” “哦哦哦!” 亮子其实也才反应过来。 他胆子倒是大。 只见他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搓了两把,踩着铁梯子“噌噌”几下就窜了上去。 到了顶上,亮子一把薅住王贵的后脖领子,像提溜一只瘟鸡一样。 “行了王大店长,别嚎了,丢不丢人,赶紧给我下去!” 亮子连拖带拽,半架半抱地把双腿软成面条的王贵从铁架子上弄了下来。 两人刚落地,那几个老职工也是不怕事情再次闹大,反而眼冒红光,呼啦一下又围了上来。 “王贵!今天这事没完!” 哮喘的那个挥着拐棍又要往上冲。 刘光明直接一步横跨,挡在亮子和王贵身前。 他再次举起大喇叭。 “各位大爷大妈!都先消停点!” “你们天天跑这来堵大门,除了把自己气出一身病,要到一分钱真金白银了吗?” 老职工们一愣,面面相觑。 “把人逼死了,你们找鬼去要钱?” 刘光明放下喇叭,目光环视一圈,竖起三根手指。 “大家给我半小时!” “半小时后,我让王店长亲自出来,给大伙一个补齐工资的准信!” 此话一出,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小伙子,你谁啊?话说这么大,你能做主?” 一个大妈扯着嗓子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 刘光明指了指身后破败的副食店大门。 “大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半小时后要是拿不出钱,大门就在这,你们继续闹,我不拦着。” “这买卖,你们不吃亏吧?” 这话说完,老职工们还真被刘光明身上那股子远超同龄人的强大气场给镇住了。 这年轻人穿着虽然普通,但往那一站,脊梁笔直,说话掷地有声,硬生生压住了全场所有人的气势。 老头看了看手里的敌敌畏瓶子,咬了咬牙,往后退了半步。 其他人见状,也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窄路。 “走。” 刘光明低喝一声。 亮子连拖带拽,架着满头大汗、浑身发抖的王贵,一溜烟穿过人群,钻进了副食店。 店里头一片狼藉。 货架倒了一半,玻璃柜台全碎了,地上散落着发霉的糕点和烂菜叶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馊味。 亮子轻车熟路地把王贵拖进最里面那间挂着“经理室”牌子的房间,一脚踹开门,把人扔在沙发上。 刘光明随后跟了进来,顺手捏住门把手。 “咔哒”一声。 木门反锁,外面的嘈杂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屋里只剩下王贵粗重的喘息声。 王贵瘫在沙发上,花了足足一分多钟才勉强找回三魂七魄。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灰尘的眼泪,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白衬衫青年。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啊?” “我认识你们吗?想干什么!” 王贵沙哑着嗓子质问,声音里还透着方才的心虚。 刘光明没有急着回答。 他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办公室,满是茶垢的搪瓷缸子,地上散落的算盘珠子,还有几本被撕烂的进销存账本。 刘光明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直接坐在桌上,看着王贵。 “我是来救你命的。” 王贵一愣,随即靠在沙发靠背上,冷笑了一声。 “救我的命?” “小伙子,你刚才在外面喊那一嗓子,确实拉了我一把。” “但这烂摊子,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你还是赶紧走吧,一会那帮老家伙要是冲进来,连你一块打!” 刘光明根本没理会他的逐客令,直接抛出了自己的底牌。 “外头那五千块的欠薪窟窿,我可以替你平了。” 这话一出,王贵猛地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刘光明。 刘光明紧接着抛出下半句。 “条件就一个。” “你把红星副食店的经营权,还有那张工商执照,转包给我。” “从今天起,这店,我来干。” 短暂的死寂后。 王贵上下打量着刘光明那张年轻的脸庞,以及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 他感觉,自己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大的笑话,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指着刘光明的鼻子,气极反笑,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你?你替我平五千块的账?” 王贵,语气里充满了嘲弄。 “你一个小伙子,看着连二十岁都不到吧?” “你知道五千块钱摞起来有多高吗?你知道五千块钱能买多少斤猪肉吗!” 王贵越说越激动,体制内干部那种刻板的傲慢在这个瞬间又回到了他身上。 “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承包公家的副食店?!” “你懂什么叫企业编制吗?你懂什么叫国家计划吗!” 王贵用力拍打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 “小伙子,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跑这来消遣国家干部来了!” “你这种行为,往大了说,叫企图搞‘国有资产流失’!” 王贵伸手指着门外,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商业局保卫科喊人,就凭你刚才那几句话,保卫科就能先把你抓起来拉出去吃枪子啊?!” 第66章 那我就跟你透句掏心窝子的话吧 王贵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刘光明脸上了。 面对这顶企图搞“国有资产流失”的政治大帽子,要是换个普通的待业青年,早就被吓得夺门而出了。 在九十年代初的小县城,这罪名确实能压死人。 但刘光明一点没恼。 他甚至连步子都没挪一下。 他抹了一把溅在脸侧的唾沫,慢条斯理地将随身背的帆布包摘了下来。 “啪”的一声轻响,帆布包被放在那张办公桌上。 拉链“呲啦”一声拉开。 亮子站在一旁,咽了口唾沫。他见过包里装了什么,现在只想看王贵怎么出洋相。 刘光明把手伸进包里,直接掏出两捆用白纸条扎得紧紧实实的钞票。 十元面值的大团结。 崭新,连号,票面散发着油墨的特殊气味。 “啪!” 接着,两捆钞票被刘光明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 “这是两千块。” 刘光明修长的手指在那厚厚的两沓钱上轻轻敲了两下。 “也就是我这个没编制的个体户,昨儿个一天买卖的流水。” 办公室内瞬间静了下来。 静得只能听见外头大街上隐隐约约传来的叫骂声。 王贵刚才还指着门外的那只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几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怎么也放不下去。 两千块! 王贵在这风光一时的红星副食店当店长,一个月死工资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补贴,满打满算一百零二块五毛钱。 桌上这两沓现金,顶他干将近两年! 顿时,他整个人刚才那种高高在上的体制内傲慢,被这两沓真金白银砸得粉碎。 “王店长啊,你刚才说谁吃枪子?” 亮子在旁边冷笑出声,抱着胳膊往前凑了一大步。 “你这铁饭碗都快把你全家老小给饿死了,你还搁这儿摆国家干部的臭架子呢?” 王贵满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刘光明靠在办公桌边缘,随手扯过一张边上的报纸,盖在那两千块钱上。 “王店长,睁眼看看外面的时代吧。” 刘光明接着说道。 “南边深圳那边的万元户早就满地跑了。” “你死抱着这个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国营空壳子,除了跟着一块儿饿死,还能捞着什么好?” “外面那些老职工认的,不也是真金白银,不是你那个商业局干部的头衔。” “拿不出钱,你看他们都出啥招了?” 王贵腿肚子一软,一屁股跌回沙发里。 他双手痛苦地抱住稀疏的头发,整个人彻底萎靡了下去。 他服了。 不仅是被那两千块钱现大洋砸晕了,更是被刘光明身上这股远超年龄的底气给彻底震住了。 “你……你到底想怎么干?” 王贵抬起头,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力感。 “外面那是足足五千块的窟窿,你真愿意掏钱替我补?” 刘光明点点头:“我的意思,应该很清楚了。” 听到这句话,王贵竟然苦笑起来,笑得满脸都是褶子,比哭还难看。 他伸手用力搓了搓沾满灰尘的脸颊。 “小兄弟,我王贵今天承你的情。” “你刚才外头那一嗓子,算是实打实救了我这条老命。” “我看你也是个有本事的,那我就跟你透句掏心窝子的话吧。” 王贵指了指头顶发黄的天花板,倒出了憋在心里几个月的苦水。 “这转包的事儿,真不是我有意拦着你,是我说了根本就不算数啊!” “我是个什么东西?我就是个后勤科被发配过来顶雷的受气包!” “这个店的经营章程、公章、地契,全都在县商业局锁着呢!” 刘光明眉头微皱:“既然这个店连年亏损,早就成了局里的包袱,现在有人愿意接盘平账,商业局难道还会不放手?” “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王贵拍着大腿,连连叹气。 “咱们红星副食店,那可是正正好好卡在解放路十字路口的中轴线上!这叫风水宝地!” “局里那些领导一个个精得跟猴一样!店可以天天亏本,底下职工可以天天闹事,但是这块地皮,必须死死攥在公家手里!” 说到这,王贵突然压低了声音。 他四下看了一眼,哪怕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他还是显得极其小心翼翼,生怕隔墙有耳。 “这店的最终审批权,在咱们商业局张局长手里。” “张局长那个人,思想古板得很。” “他早就放过话了,一口咬定绝不能让个体户占公家的便宜,说那是走资本主义的歪门邪道!” 亮子一听,顿时急眼了,破口大骂起来: “那难道宁愿让底下人去上吊,也不让别人把店盘活?这他妈是什么狗屁逻辑!” 王贵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示意亮子赶紧闭嘴。 “小声点!别瞎骂!张局长可不是一般人能惹得起的。” “他在咱们县干了快二十年了,资历老得吓人。” “最关键的是,他是县里老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绝对心腹!” “商业局这一亩三分地,你若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个体户,想从张局长手里把这块肥肉抠出来?那真是比登天还难!” 第67章 三天内,我去搞定张局长 老书记的心腹? 听到这几个字,刘光明不仅没露怯,反倒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毛。 原来这盘棋的根子在这儿。 半死不活的红星副食店,攥着公章不放的商业局张局长,老书记提拔起来的...... 刘光明脑子转得极快。 自己认识的林为民,初来乍到,一心想搞活县里的经济,想干出政绩。 但老书记在县里经营了这么些年,盘根错节。 现在,自己想拿下这个店,就不是什么单纯的公转私商业收购,分明就是县里新派和旧派、改革派和保守派的一处政治角力点! 想通了这一层,刘光明突然笑了。 他伸手扯掉盖在钱上的旧报纸,动作麻利地把两捆大团结重新塞回帆布包里。 “呲啦——”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王贵一看钱被收走了,刚才还端着的架子瞬间垮了。 “小兄弟,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光明拎起帆布包,跨在肩膀上。 “商业局那边,张局长点头也好,摇头也罢,我来搞定。” “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刘光明指了指门外依旧嘈杂的大街。 “去洗把脸,走出去,站直了告诉外头那些闹事的职工。” “就说店里已经找到了法子,就是要走局里的手续。” “三天内,我去搞定张局长。” 刘光明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干脆利落。 “三天后,欠他们的血汗钱,一分不少,全部补齐。” 王贵闻言,顿时瞪着眼,张大了嘴巴。 “三天?你去搞定张局长?” 王贵急得直拍大腿。 “你拿什么搞定啊!张局长最恨的就是个体户,你连他办公室的门都进不去!” ”外头那些人要是三天后拿不到钱......” 刘光明根本没接他的茬,转头冲亮子扬了扬下巴。 “亮哥,开门,咱们走。” 亮子手脚麻利地拧开反锁的门把手。 门一开,外头的热浪和骂声再次涌了进来。 刘光明迈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微微偏过头,丢下一句话。 “王店长,路我给你铺在脚底下了,说了我去搞定,我就会去搞定。” “是体体面面地把欠款发了当个好人,还是被逼着爬上铁架子,还是喝敌敌畏,你肯定分得清。” 说完,刘光明带着亮子,头也不回地挤出了人群。 留着王贵一个人站在破败的经理室里,脸色阴晴不定,患得患失。 …… 两人推着自行车走出去老远,直到彻底听不见副食店那边的动静,亮子才憋不住了。 “光明兄弟,咱刚才那话说的太大了吧!” 亮子跨上自行车,一边蹬一边满脸愁容。 “那可是商业局的局长!咱们平时在街上碰见个穿制服的都得绕着走,你上哪去搞定这种大人物?” “真要提着猪头去庙里烧香,人家连庙门都不给咱们开啊!” 刘光明坐在后座上,感受着迎面吹来的热风,轻笑了一声。 “谁说我要去求他了?” 亮子一脚踩空,差点连人带车栽进路边的水沟里。 “不求他?那公章怎么盖?人家王贵都说了,那老顽固背后是县里的老书记!” 刘光明拍了拍亮子的后背,示意他看路。 “亮哥,你脑子还是没转过弯来。” “这世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张局长这条鱼,咱们确实咬不动。” “但你别忘了,咱们手里,可是攥着能压死他的大牌呢。” 亮子愣住了,脚下蹬车的动作慢了下来,仔细回想了半天。 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卧槽!林县长!” “对啊!咱们跟县长家公子可是关在一个号子里挨过揍的交情!” 刘光明点了点头。 “咱们这盘棋,靠自己走太慢了。” “得请林县长,亲自来帮咱们落这关键的一子。” 当天傍晚。 县委家属院,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红砖楼前。 刘光明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斤苹果、一把香蕉。 很普通的探病回礼,一点也不扎眼。 他要来的,自然是林县长的家。 地址......自然是林晓帆告诉他的。 刘光明走上前,叩响了木门。 “谁呀?马上来!” 院子里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 门轴吱呀一声转动,苏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把择了一半的空心菜。 看清门外站着的人,苏琴愣了一下,赶紧把门拉大。 “哎哟,小刘?你怎么跑这来了!” 苏琴满脸诧异,上下打量着刘光明。 “前天我跟老林去医院看你,大夫不还说你后背的软组织挫伤严重,至少得在床上趴上些日子吗?你怎么今天就出院了?” 刘光明落落大方地笑了笑,把手里的水果递了过去。 “苏阿姨,我年轻,骨头硬,皮肉伤好得快。” “医院那病床一天得不少钱呢,都是国家的医疗资源,我占着也是浪费。” “这不,办了出院手续,顺道买点水果,来看看您和林叔叔。” “主要是感谢林叔叔昨天出面,要不然我这会儿还在里头蹲着呢。” 这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自己不想占公家便宜的觉悟,又表达了感激之情,让苏琴听得心里格外舒坦。 她对这个在看守所里豁出命护住自己儿子的年轻人,本就充满了好感。 “你这小同志,太懂事了。” 苏琴接过网兜,赶紧侧过身子让出路。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 “对了,晓帆这几天被他爸关禁闭呢,在楼上好好学习着。” “老林在书房,正发愁呢。” “你来了正好,进去陪他说说话。” 刘光明跟着苏琴穿过小院,走进客厅。 一楼最里面的一间屋子虚掩着门。 苏琴走到门口,轻轻敲了两下,推开门。 “老林,你看谁来了?” 书房里。 林为民正坐在宽大的写字台后面,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桌子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按满了烟头。 他今天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下午的县委常委会上,他刚刚抛出了一份关于“搞活县域闲置国营资产”的初步改革方案。 结果,毫无意外地遭到了迎头痛击。 老书记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番话。 “为民同志啊,改革的步子要稳,不要搞得人心惶惶嘛。” “我还有两个月就光荣退休了,县里的局面,稳定压倒一切。” “国营企业就算再困难,那也是国家的肉,烂也要烂在国家的锅里,绝不能打着改革的幌子,搞私有化那一套!” 老书记一锤定音,下面那些旧派的局长、主任们纷纷附和。 林为民孤掌难鸣,方案连表决的程序都没走完,就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两个月! 林为民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发力。 外面的经济大潮已经风起云涌,南方几个特区一天一个样。 他在这干耗两个月,县里那些早就发不出工资的厂子、副食店,得饿死多少职工? 听到妻子的声音,林为民烦躁地抬起头。 看见跟在苏琴身后的刘光明,林为民先是一愣,随即赶紧把手里的半截烟在烟灰缸里摁灭。 他站起身,大步绕过写字台,脸上的阴霾散去了大半。 “小刘?你怎么跑出来了!伤还没好利索吧?胡闹嘛这不是” 林为民虽然语气里带着责备,但眼神中透着长辈般的关切。 刘光明站得笔直,微微鞠了个躬。 “林县长,给您添麻烦了。” “我这人闲不住,躺在病床上也是干着急,觉得身体没大碍就出来了。” “这不,刚出院,特地来给您报个平安。” 苏琴端着两杯凉茶进来,放在茶几上,嘱咐两人慢点聊,便识趣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林为民指了指对面的藤椅,示意刘光明坐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因为抽烟过多而干涩的嗓子。 昨晚在病房里,刘光明那番关于“树立个体户典型、盘活闲散劳动力”的见解,让他惊为天人。 今天在常委会上受了一肚子气,现在看到这个思维活泛的年轻人,林为民反倒有了些说话的兴致。 “你啊,太拼了。” 林为民放下茶杯,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不过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昨天在医院,你说了个点子,树典型,很不错!” “怎么样?今天出院,是不是打算大干一场了?” 第68章 一石三鸟? 刘光明闻言,自然是顺着林为民的话茬接了下去。 “不瞒您,我还真是这么想的。” 林为民夹着烟的手随意地搭在椅子扶手上,饶有兴致地弹了弹烟灰。 “哦?说说看,你想怎么做,搞更多的摊子?” “不是摊子。” 刘光明顿了顿。 不过,他也没有任何弯弯绕绕,而是单刀直入。 “既然要树典型,那肯定得树好了!” “我那摊子的情况,可以说,现在县里头已经宣扬开了。” “这次,我想要开店!” “而且,我看中了红星副食店。” 林为民眉头猛地一皱。 这名字他太熟了。 为了准备今天下午的常委会上,他是专门让商业局给他搞了一份县城里,这些国有资产的经营情况的。 那边递交的报告里,提了不止一次这家老牌国营店。 连年亏损,半死不活,局里一直说要拨专款去填窟窿。 可填了窟窿,也就是依旧那样,甚至欠账的雪球越滚越大! “你胃口倒是不小。” 林为民换了个坐姿,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 “那是县商业局下属的正经单位,虽然现在效益不好,连职工工资都发不出了,但那也是公家的盘子。” “林县长,不是发不出,是已经拖欠了大半年,快把人逼死了。” 刘光明看着林为民的眼睛。 “你可能不知道,今天中午,红星店的店长王贵,被底下的老职工揪着领子要账,逼得他爬上了外墙修招牌的铁架子,差点当街跳楼。” “还有人拿出了敌敌畏,差点就出了人命官司。” 林为民脸色微变。 还有这事? 看刘光明说的,真不是作假。 可这事儿,他到现在都没接到汇报啊! 看来,底下那些人果然还在死死捂着盖子,报喜不报忧! 刘光明没给林为民喘息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自己的底牌。 “现在外面的时代变了,南方特区那边,连私营大饭店、合资大厂子都遍地开花了。” “可咱们县里的国营副食店呢?” “说来说去,各种问题,都是一个问题......” 刘光明一针见血。 “那就是,这种店,早就失去了造血能力。” “财政填不满,职工闹情绪,完全是个僵尸资产。” “与其让它烂在公家手里,最后演变成流血冲突,不如换个思路......” 刘光明猛地拔高音量。 “比如说,直接引入像我这种的个体经济,把这家亏损的国营门店,彻底承包出去!” 听到这里,林为民夹着香烟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刘光明倒是一下没停,接着说道。 “这一步棋要是走活了,那就是一石三鸟!” 刘光明竖起三根手指,条理分明地剖析起来。 “第一,帮县财政和商业局彻底甩掉了一个大包袱,以后再也不用拿公家的钱往这个无底洞里填窟窿,就解决了最让人头疼的群体闹事隐患。” “第二,盘活了地段那么好的一家店,让死的国有资产变成了活水,重新产生效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只要我接手之后,把店干起来的话......” 刘光明放下手,定定地看着林为民。 “那不就是一个现成的改革标杆吗?” 林为民看着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对方的话,现在都在他脑子里回荡。 甩包袱、活资产、稳民心、树典型...... 下午常委会上,老书记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喝茶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老书记那套“肉烂在锅里”、“稳定压倒一切”的陈词滥调,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把他的改革方案堵得死死的。 想来也不止是老书记。 他想全面搞活闲置资产,阻力太大,那些旧派干部全跟着老书记抱团。 但如果单拎出一个红星副食店呢? 林为民的眼睛越来越亮。 老书记不是要稳定吗? 现在王贵都要跳楼了,职工都要喝农药了,不承包出去,明天就会引发更大的不稳定! 如果他以“解决突发群体事件、避免逼死国家干部”为由,向老书记提出搞一个“个体承包试点”,老书记根本找不到理由拒绝! 而正如刘光明所说,只要红星店在他这个个体户手里起死回生,赚到了钱。 那老书记在经济领域的保守那一套理论,就不攻自破了! 他林为民,就能真正在这县城里撕开一条血路,拿回经济发展的话语权! “好小子……” 林为民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 他绕着桌子快步走了两圈,积压在胸口的闷气瞬间一扫而空。 “来的真是时候!你这番话,简直就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林为民指着刘光明,毫不掩饰眼里的赞赏。 “你这脑瓜子,去摆摊卖刨冰真是屈才了。” “依我看啊,该去政府里的政策研究室上班!” “行!” 林为民当即拍板。 “明天一早,我就拿着红星店职工闹事的情况,去找老书记商议!” “这件事,我亲自挂帅!就拿这个红星副食店开刀,专门给你批一个个人承包的特批试点文件!”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带着常务副县长的魄力与决断。 可激动过后,林为民在藤椅上重新坐下,目光变得极其锐利,紧紧盯住了刘光明。 “小刘,红星副食店这块牌子,我想,我绝对能替你摘下来。” “但你别高兴得太早。” 林为民端起茶杯,却没喝,而是捏着盖子轻轻刮着杯沿。 “只要我这特批的文件一到底下,商业局那个张局长,绝对会顺水推舟,合法合规的把这个烂摊子甩得干干净净。” 林为民伸出手指,一笔一笔地给刘光明算起账来。 “首先,那个店的欠账,他绝对会要求你一次性全额结清。少一分钱,公章都不会给你盖。” “其次,店面的租金、里面的货架设备折旧费,他不可能让你白用,这也是一笔钱。” “最后,为了防止你跑路,商业局肯定还要你交一笔承包保证金。” 林为民眉头拧紧,报出了一个保守的数字: “这林林总总加起来,可是不少钱哦!”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压迫感。 “你一个刚高考完的准大学生,就算这些天在街上卖刨冰生意再好,手里能攒下多少本钱?” “万一你大包大揽把盘子接了,但是资金不够,出了问题的话......” “引发的事件,就不是一个王贵被逼得几乎跳楼那样了。” “连带着我这个常务副县长,也得跟着吃挂落,成了全县,甚至全市的笑话啊!” 第69章 借鸡生蛋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林为民那番话分量还是很重的。 他不仅是在给刘光明算经济账,更是在算政治账。 刘光明......当然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年头,个体户承包国营资产本来就是个极其敏感的话题。 要是中间因为资金链断裂出了乱子,保守派绝对会落井下石。 到时候,连带着力排众议的林为民也得背黑锅。 “林叔叔,账我算过。” 刘光明的称呼变了,拉近了距离。 “红星副食店那五千块的欠薪,是必须过的一道坎。这笔钱,我掏现金补上,不打一点折扣。” 林为民手指在写字台上点了两下。 “五千块你能拿得出来?” “我那些卖刨冰的摊子,这些天,几乎每天纯利润两千往上走。” 刘光明如实交底。 “这段时间刨冰摊子连轴转,加上我之前攒的一点底子,今天出院前我拢过账。” “我的那帮兄弟们,也愿意一起干。” “手里能动的活钱,差不多七千出头。” 林为民微微挑了挑眉。 七千块! 这在九二年,对一个刚高中毕业的毛头小子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县里普通的双职工家庭,干上十年也不一定能攒下这么多现金。 “够能挣的啊。” 林为民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但随即话锋一转。“可光这七千块,想盘下红星副食店,还差些啊!” “这七千块,五千要填王贵那边的欠薪窟窿,剩下两千块钱能干什么?” “那副食店在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三百多平米的门面。” “商业局那帮人只要拿规矩来,一年租金再加上防止你卷款跑路的承包保证金......” 林为民越算眉头越紧。 “我估计你这资金缺口,至少在还有几千。” “这钱,你上哪弄去?” 刘光明听到这,倒是不急,反而语不惊人死不休。 “银行贷款。” 这四个字一出来,林为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过了好几秒,他才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连这个都知道?” 林为民语气里满是讶异。 1992年,随着南边讲话的精神传达,国家层面确实在政策上开始松动,允许个体工商户向银行申请贷款,以鼓励私营经济发展。 但这仅仅是上层文件精神。 在他们这种偏远小县城,消息闭塞得很,绝大多数老百姓,甚至是体制内的普通干部,都觉得向银行借钱是天方夜谭。 眼前这个刚毕业的学生,居然紧跟着时代的脉搏,连最新的金融政策都摸得门清! “就算你知道政策,也没用。” 林为民摆了摆手,直接戳破了刘光明的幻想。 “政策是政策,实际执行起来,完全是两码事。” “银行的钱,是那么好拿的吗?” “你去申请个体户贷款,银行信贷科主任第一句话问你什么?问你要抵押物!” 林为民竖起指头。 “存折、国库券、债券,或者是你名下正儿八经有大红本的经营用房产。” “你有哪个?” 刘光明老实摇头。“我一个也没有。” “那不结了!” 林为民也有些无奈。 “没有抵押物,你去银行连表格都领不到!更何况,就算你凑巧借到了抵押物,银行对个体户的审核极其严格,手续繁琐得要命。” “调查、评估、审批、放款。” “一套流程走下来,要多久?” “等你把钱贷出来,红星副食店早就被那些讨薪职工给砸平了!王贵头七都过了!” 林为民长叹了一口气。 “小刘啊。” “资金问题解决不了,这个承包试点......” 听完这番苦口婆心的分析,刘光明不仅没急,反而笑了起来。 他虽说前世不是什么金融大鳄,但怎么可能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前世,一个叫恒大的企业,一个叫某宝的企业,在贷款这件事,可是做得人尽皆知。 “林县长,您说的个体户贷款流程,一点都没错。” “如果我拿着小摊的营业执照,以我个人的名义去农行网点申请贷款,百分之百会被乱棍打出来。” 刘光明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但,我要是用红星副食店的名义去贷呢?” 林为民愣住了。 刘光明条理清晰地抛出了自己了解到的另一层政策内幕。 “我看了报纸,研究过最近省里下发的一些关于国有企业改革的指导意见。” “里面有一条很不显眼,但极其关键的细则。” “凡是成功承包或租赁了国营、集体企业经营权的人或单位,作为实际经营者,可以直接继承并使用原企业的银行授信额度!” 刘光明这番话说出来,林为民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死死盯着刘光明。 作为主管经济的常务副县长,他脑子里几乎瞬间就把这个逻辑给盘通了。 红星副食店虽然连年亏损,但它可是正儿八经的县商业局直属国营单位。 这种老牌国企,在县里的各大银行,尤其是农业银行和工商银行,一直都有长期的大额授信! 这在过去,是为了方便国营单位周转进货款的特权。 也就是大家俗称的“公家账”! “所以,我的计划是分两步走。” 刘光明摊开手,把整个连环局全盘托出。 “第一步,我拿出我手里的现金,直接摆在商业局张局长和那些闹事职工的面前。” “这钱,专门用来平掉欠薪窟窿,一分不少,当场发钱!” “张局长只要不傻,绝对会想要这笔现成的救命钱,来平息影响恶劣的群体事件。” “然后,我提出承包红星店。至于租金和保证金的缺口,我就跟他谈分期!” 刘光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签承包合同,头款帮他解决欠薪麻烦。” “合同一旦盖上商业局的公章,我就是红星副食店合法的承包人!” “第二步,拿着这份盖了公章的承包合同,我直接去农业银行信贷科。” “我不用个体户的名义,我用红星副食店经营者的身份,去激活那笔早就在银行放着的国营单位授信额度!” “只要钱一放下来,我转身就拿这笔贷款,去把商业局的租金和保证金尾款给补齐!” “整个过程,不需要我出示任何私人抵押物,甚至不需要走繁琐的个体户审查流程,用的是公家的名头,走的是公家的信贷通道!” 第70章 会上拍桌子! 说完了,刘光明停了下来,喝了口水。 而林为民则愣在椅子上,好一会儿,他才猛地一拍大腿。 “好小子!” 林为民站起身,看刘光明的表情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来求政策求支持的? 这分明是带着一整套完备的商业运作方案来给他送政绩的! 拿自己的钱平欠薪,拿公家的壳借贷款,再用贷款堵公家的窟窿,几千块钱,硬生生撬动一个价值几万的黄金地段国营店面。 这手......玩得太绝了! 最绝的是,这套流程完全合法合规,踩在了现有政策之上,却偏偏没有越界。 林为民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心里的火热全被点燃了。 他先前就想到了,刘光明要是真能把红星副食店盘活,那他在县里主推的这套经济改革方案,就有了最强有力的实战支撑。 那自己,可不能犹豫了! “这法子确实可行。” 林为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刘光明。 “只要商业局的公章一盖,红星副食店的经营权在你手里。银行那边的授信额度,你确实有资格动用。” “不过……”林为民话锋一转。 “你把张局长想得太简单了。” “这老狐狸把着商业局的印把子这么多年,你想让他痛痛快快把字签了,没那么容易。” 刘光明站起身,坦然开口。 “这就得靠林叔叔您帮忙了。” “只要县里有明文的特批文件压下来,张局长就算再不愿意,也不敢在明面上顶风作案。” “只要流程走到我签字画押那一步,剩下的事,我肯定没问题!” 林为民重重地点了下头。 “行!” “明天上午九点,县委开常委会。” “不,还是常委会扩大会议,让更多的县局干部参加!” “老书记不是要稳定吗?我就把稳定摆在桌面上跟他谈!” “到时候,我拿红星店职工要跳楼这件事当切入点,当场要这份特批文件!” 刘光明微微躬身。 “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 …… 第二天上午。 县委大院,会议室。 老书记端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最里端,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杯里的浮茶。 底下的各局局长、各部门主任纷纷低着头,谁也不敢先出声。 林为民坐在老书记的左下方,面前放着一份连夜赶出来的红皮文件。 “昨天下午散会前,关于县里几家亏损严重的国营店改制问题,大家讨论得不太热烈嘛。” 老书记放下茶杯。 “我的意见还是那句话,步子不能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腿。” “有些同志急功近利,想搞什么私人承包。这种容易沾染资本主义尾巴的苗头,是要不得的。” 老书记这番话,摆明了是给今天的会议定调子,也是在敲打林为民。 商业局张局长坐在中间位置,立马接茬。 “老书记指示得对。” “就拿我们商业局下属的一些企业来说吧。虽然目前遇到了一点暂时的经营困难,但那也是国家实打实的资产。” “只要县财政再拨几万块钱的专项扶持资金,我保证......” 张局长话音刚落,林为民猛地一拍桌子。 “砰!” 这一下力道极大,把旁边几个快打瞌睡的主任吓得一哆嗦。 林为民直接站了起来,抓起桌上的红皮文件,用力甩在张局长面前。 “张局长,你说的暂时困难......我看未必吧!” “难道,逼得职工去跳楼,也是暂时困难?” 张局长脸色一僵,有些发懵。 他一是不知道什么情况,二是没想到,林县长,会直接在这种会上一改往日的风格,直接拍桌子。 “林县长,您这话言重了……” “我言重了?” 林为民冷笑一声,环视全场。 “我想啊,有个事,各位可能不知道!” “就在昨天中午,红星副食店的店长王贵,被讨薪的职工逼得爬上了店招牌铁架子,要当街寻短见!” “底下还有些个老职工,甚至有拿着敌敌畏的,扬言拿不到钱就死在店门口!” “这难道真是你说的暂时困难?” ”为什么不上报?!“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是,昨天这个事情,确实闹得确实不小,他们也都有所耳闻。 但除了不知道的人,其他人在知道后,都默契地选择了捂盖子。 没想到林为民竟然直接捅到了常委会上。 眼下,这事儿一说开来,众人哪里还敢作声。 老书记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他最忌讳的就是群体性事件。 别的事情,都还可以说是工作作风,认识局限。 但这事.......要真出人命了,他的退休待遇和晚节可就真的不保了! 林为民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接着开炮。 “还有,几万块专项资金?” “张局长,县财政现在连有些乡村老师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你让我去哪给你挤这笔钱?” “就这些个企业,哪怕真填进去了,能打个水漂听个响吗?” 张局长额头上渗出了汗珠,结结巴巴地分辨。 “可是……那也不能搞私有化啊……” “国家说了可以搞,不搞那也行,这五千块钱的欠薪窟窿,你商业局今天下午下班前给填上。“ “填不上,王贵要真跳了楼,你负全责!” 林为民说完这句话,干脆闭上眼。 而这句话,也就直接把张局长逼到了墙角。 商业局账上哪还有钱?有钱早就发了。 老书记见这局面,咳嗽了一声。 他其实,也有点生气。 是,张局长是他的人,他看重。 可再看中,也不能出问题啊! 不过,事到如今,他还是得出来打圆场。 “为民同志,不要激动。出了问题解决问题嘛。” “张局长工作不到位,下来写个检讨。但这钱的事……” 林为民顺势坐下,把那份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 “钱的事,几万块,那么多企业,确实如您昨天所说,步子不能太大。“ “不过,也不能不解决啊!我已经有解决办法了。” “我提议,针对红星副食店这个烂摊子,搞一个‘个人承包经营试点’。” “我了解到,现在就有人愿意出面,全额承担欠薪,一次性发给职工平息事态。条件是,承包红星副食店五年的经营权。”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竟然有人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五千块钱拿去平公家的账? 张局长也不知道听到哪里去了,下意识就要反对。 “这怎么行!公家的店,让个体户接手,这传出去……” “传出去什么?” 林为民打断他。 “传出去总比明天全县老百姓看着国营店长跳楼强吧!” “张局长,你既然拿不出钱解决职工吃饭问题,那就闭嘴,听听能解决问题的人的意见!” 老书记半眯着眼,打量着林为民。 如果说他是要借题发挥,干自己的人,现在确实是个好时机。 可现在,怎么话题一转,解决问题来了? 他摸不清林为民这是唱的哪一出。 但眼下群体事件迫在眉睫,他真怕惹出大乱子。 “为民同志,这个私人承包……符合政策吗?” 老书记还是试探着问了一句。 “完全符合南边讲话的精神,也符合省里刚下发的搞活闲置资产的指导意见。” 林为民对答如流。 “这只是个试点。干好了,是县委领导有方;干不好,钱是个体户自己掏的,县里没有任何损失。” 老书记沉默了。 他手底下的那些旧派干部也都成了哑巴。 不用人说,也都知道,没人愿意在这节骨眼上去接红星副食店那个烫手山芋。 既然有人愿意掏钱背锅,他们也乐得看戏。 足足过了五分钟,老书记才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是试点,那就试一试嘛。” “但有一条原则必须坚持。公家的资产不能流失,租金、设备折旧费,还有承包保证金,要按规矩来办。“ ”少一分都不行。” 林为民听了,点了点头。 他要的,不就是老书记这句话。 “没问题。” “张局长,既然老书记定调子了,这份特批文件,你下午就盖章下发。” 第71章 咱们不仅要办,还得办得漂漂亮亮! 会后。 张大明回到商业局大院。 车刚停稳,他推开车门,气冲冲地往办公楼走。 局里的干事们碰见他,刚想打招呼,一看那铁青的脸色,全不敢出声。 就这样,张大明一路上了三楼,进了局长办公室,转身一脚把门踹上。 今天自己在会场上被林为民指着鼻子骂,这面子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可这能怪他吗? 是,红星副食店是账上全是窟窿,拖欠了半年的工资。 可又不是他弄出来的! 还不是那帮祖宗,一个个端着铁饭碗,想着卖多买少拿的钱都一个样,工作随便? 账有问题,县财政抠得一分钱不给,他一个商业局长难道能凭空印钞票? 这不是出了事,全把屎盆子往他头上扣嘛! 张大明越想越憋屈。 可老书记和县长都当场发了话,下午下班前必须把公章盖了,他不一样还是得干! 下一刻,张大明扯着嗓子冲门外大喊。 “老李!李卫国!你跑哪去了!” 没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局办公室主任李卫国夹着个本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顺手把门带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局长,您找我?” 张大明点了点头,没好气地说道。 “去!赶紧拟个文件!林县长讲了,关于红星副食店的,要搞个什么‘个人承包经营试点’。” “意思你应该懂,就是找个人来接盘,下午下班前把公章给我盖了!” 李卫国一听,愣在原地。 随后,他搓了搓手,脸上浮现出一抹赞叹。 “局长,这是常委会定下来的?林县长那提议竟然通过了?” 李卫国一拍手。 “哎呦,这招高啊!能有人愿意掏钱填那些窟窿,咱们局可算是甩了个天大的包袱!” 张大明本来就在气头上,听到这夸林为民的话,火气噌地冒到了头顶。 他指着李建国的鼻子破口大骂。 “哎你这家伙,我说你是哪头的啊?” “他林为民当众踩着我的脸给自己立威,你还在这拍他的马屁?” “行,要不我这商业局长明天干脆让你来当算了!” 李卫国听到这话,赶紧跑到门口,把反锁的扣子按下。 随后,他跑回办公桌前,压低了声音,急切地开口。 “局长,您先消消气!我这哪是拍他的马屁,我这是替您捏把汗啊!” 张大明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凉水,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替我捏汗?我堂堂一个正科级局长,按规矩办事,还怕他一个刚调来的?” “是,他是县领导不错,可眼下不还是副的么!” 李卫国闻言,连连摆手。 “局长,您糊涂啊!” “您仔细品品今天这事儿。” “林县长刚调来咱们县多久?以前听说,他开会不显山不露水的,今天怎么就敢当着老书记的面拍桌子?” 张大明冷哼了一声。 “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拿我开刀呗。” “哪有那么简单!” 李卫国声音更低了,神神秘秘地凑近。 “您想想,红星副食店昨天中午闹事,连咱们局里也是昨天傍晚才收到信儿。” “林县长不仅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连那个接盘的个体户都找好了!” “您说说,这说明了什么?” 张大明闻言愣住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没等张大明开口,李卫国自问自答。 “说明这个个体户,绝对不是一般人!” “毕竟,能让一个常务副县长亲自下场,在常委会上发飙,替他铺路搭桥要特批文件。这背后得是多硬的关系?” 张大明倒吸了一口凉气。 之前在气头上,根本没往深处想。 现在李建国这么一扒皮,里面的水...... 深得有点吓人啊? 李卫国趁热打铁。 “再说老书记。" "老书记今天为什么让步?” “他还有两个月就退休了!这节骨眼上,他求的是稳。" "林县长拿王贵跳楼这事儿一逼,真出了人命,老书记晚节不保。他能不松口吗?” 张大明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局长,等两个月后老书记一退,这县里当书记的会是谁?还不是林县长!” 李卫国继续说道。 “有个事,不知道您知不知道。” “县公安局那边刚提上来的副局长,赵有才。前几天刚被扒了皮,直接发配去水库看大门了!” “您难道不知道,赵有才和陈建国眉来眼去,而陈建国又和老书记......” “结果呢?说撤就撤,根本不留情面!” 水库看大门。 这五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张大明心口上。 “老李,你的意思是……” 张大明态度彻底软了下来,连称呼都变了。 “我的意思是,既然老书记都发话按规矩办,咱们不仅要办,还得办得漂漂亮亮!” 李卫国条分缕析,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文件马上拟,公章马上盖,绝对不能在咱们这卡壳。” “第二,租金、押金这些,按老书记说的必须收,但怎么收,给不给优惠,分期还是现结,这里头可有操作空间。” “只要不违反原则,咱们不如能行个方便就行个方便。” “第三……” 李卫国顿了顿。 “既然这位个体户是林县长那边的人,人家愿意掏五千块钱平咱们局的账,这是给咱们解围啊!“ ”咱们不得好好表示表示?” ”难道,咱们手头上像红星副食店一样的账,还少了?“ 说到这,张大明彻底醒悟过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从椅子上站起身。 “老李,还得是你脑子转得快!我差点因为这点脸面,坏了大事!” 张大明急匆匆地从抽屉里拿出商业局的公章,重重地放在桌上。 “去弄文件,现在就写!” “租金和承包费的条件放宽,可以分步拿!” “只要他先把那五千块的欠薪拿出来发给职工,把这把火灭了,剩下的咱们一路绿灯!” “好嘞!我这就去!” 李卫国转身要走。 ”等下!“ 张大明还不放心,跟在后面拉住他的袖子。 “你等会儿去对面的国营大饭店定个晚上的包间!” “等这位老板过来签合同,咱们必须好好招待一下,我亲自陪酒!” 正说着,办公桌上的黑色转盘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张大明吓了一跳,赶紧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我是张大明。” 电话那头传来传达室老董的声音。 “张局,大门外头来了两个年轻人,推着个破自行车,说是来找您谈红星副食店承包的事儿。” “我看他们穿得普普通通的,还有个像盲流,用不用我把他们轰走?” 第72章 人不可貌相 县商业局气派的大铁门外。 亮子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扯着新买的的确良白衬衫领口,嘴里嘟囔着。 “光明兄弟,你说这看门的老头是不是老眼昏花?” “我这头发可是昨天刚去理发店推的平头,这衬衫、黑裤子,连皮鞋我都拿鞋油擦得锃亮。” “咱们就差把‘良民’两个字贴脑门上了,他凭什么拿那种防贼的眼神盯咱们?” 刚才两人走到传达室窗口,好声好气说找张局长谈红星副食店的事。 结果那叫老董的门卫上下打量了他们一圈,翻了个大白眼,硬生生把他们晾在门外晒太阳,自己慢吞吞地回屋打电话去了。 刘光明双手插在兜里,站在树荫下,闻言轻笑了一声。 “亮哥,衣服是换了,可你那骨子里的习气还没盖住啊。” 亮子愣了。 “啥习气?我刚才连脏字都没带一个啊。” 刘光明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传达室的方向。 “你回想一下,你刚才给那大爷散烟的时候,是怎么递的?” 亮子挠了挠后脑勺。 “就正常递啊,掏出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 “亮哥,你那叫递吗?” “你两根手指夹着烟屁股,手腕还带着往下压的劲儿,大拇指甚至习惯性地想去弹烟盒底部。” 刘光明一针见血。 “还有点火。” “你划火柴的时候,那手拢成个罩子,背弓得跟只虾米似的。” “这是点烟的做派,是哪行哪道啊?” 说完,刘光明拍了拍亮子的肩膀。 “人家老董在这大门口看了半辈子人,什么人没见过?“ ”你这一套动作下来,他没直接喊保卫科抓人,就算客气的了。” 亮子听完,老脸一红,干笑了两声。 “这……这好几年的习惯了,哪能说改就改。” 正说着,传达室那扇破木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随后,和之前的慢吞吞不同,老董直接跑了出来。 另外,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哎哟,两位老板!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 “这太阳毒的,快请进快请进!” 老董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殷勤地在前面带路,还不忘用袖子在半空中扇风,如同想给两人扇去暑气。 ”这怎么......“ 亮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有些发懵。 他狐疑地转头看了刘光明一眼。 刘光明神色如常,迈开步子就往大院里走。 办公楼三楼。 张大明和李卫国并肩站在楼梯口。 脚步声传来,刘光明和亮子一前一后上了楼。 张大明目光一扫,视线落在走在前面的刘光明身上。 太年轻了! 虽然个头挺拔,办事透着股沉稳劲儿,但这脸庞...... 分明就是个刚出校门的学生! 张大明眉头微皱。 这就是那个愿意掏五千块平账、林县长亲自下场保驾护航的个体户? 不会是哪家偷跑出来瞎胡闹的公子哥吧? 李卫国眼尖,一眼看出了局长的心思。 他不动声色地往张大明身边靠了半步,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对方,压低嗓音吐出几个字。 “局长,人不可貌相。” “林县长。”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张大明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 是啊!管他多大年纪,管他是不是学生! 人家兜里有真金白银,背后站着常务副县长!这就够了! 张大明瞬间调整好表情。 随后,他快走两步,主动迎上前,伸出双手。 “哎呀,这位就是刘老板吧!” “稀客,稀客啊!“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张大明。” 刘光明停下脚步,大大方方地伸出右手,和张大明握在一起。 “张局长您好,我是刘光明。这位是我合伙人,亮哥。” 张大明又连忙转身去和亮子握手,手上的力道一点没减,甚至还用力摇了两下。 “亮老板好!一路辛苦了,快,去我办公室喝口凉茶!” 亮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以前在火车站一带混,最怕的就是这些穿制服、坐机关的头头脑脑。 平时在街上远远看见个戴帽子都得绕道走。 今天,这堂堂县商业局的局长,居然双手握着他的手,喊他“亮老板”? 还这么热情? 亮子甚至偷偷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咧嘴,这才确信不是在做梦。 随后,几人进了宽敞明亮的局长办公室。 李卫国手脚麻利地泡上两杯上好的茶,端到茶几上,随后拉上门退了出去。 见状,刘光明也没有多余的客套,直奔主题。 他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五沓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 “张局长,这是五千块钱现金。” “红星副食店的欠款,我全包了。” “但条件,就是红星副食店五年的独家承包经营权。” 张大明看着那厚厚的一摞钱,喉结滚动了一下。 虽说他是局长没错。 可五千块钱摆在面前,还是直接掏出来帮自己办事的,就算他是局长,也感觉不错! “刘老板真是痛快人!” 张大明竖起大拇指,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林县长提的特批文件,局里下午一上班就行动了。” “关于这个承包的事,我们局里是完全大力支持的!” 张大明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让老李匆忙手写的合同文本,推到刘光明面前。 “刘老板,这合同是刚写的,其实还没有写完,不过,几个核心的点,都已经写清楚了,你看看。” “你帮局里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局里自然也不能死板。” “关于这个门面的租金和承包保证金,我做主了。” 张大明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透着一股掏心掏肺的劲儿。 “头一年的租金,给你们打六折!” “承包保证金,也不用一次齐。你们可以分月交,半年内补齐就行!” 刘光明翻看合同的动作停住了。 他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了张大明一眼。 来之前,他其实已经做好了要和这老家伙唇枪舌剑、反复拉扯的准备。 毕竟林为民昨晚才提醒过,张大明可是老书记一手提拔上来的人。 可现在。 六折租金?保证金分期? 感情自己碗都还没端出来,对方就直接是把饭喂到嘴边了? 不过,刘光明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看来,林为民今天上午在常委会上,绝对是发了狠,不仅拿到了特批文件,还把这些老派作风的领导给震住了。 这张大明,恐怕也是在向林为民那边示好,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张局长这魄力,让我佩服。” 刘光明放下合同,点了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张大明见他这样,心也落了地。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紧跟着抛出了一句。 “刘老板,我看,你这合同签了的话,下一步你们肯定要用资金吧?” “红星店以前在农行那边,还有一笔没用完的国企授信额度。现在你接手了,这笔授信按政策是能转到你名下使用的。” “如果你资金上需要更多的话,这样,我让老李带上局里的介绍信,明天亲自陪你去农行办交接手续。” “有我们局里出面背书,农行信贷科那边绝对一路绿灯,以最快的时间......” “三天,三天钱就能放下来!” 第73章 他就是满嘴跑火车! 刘光明听完,自然顺水推舟。 “那就麻烦张局和李主任了。” “钱的事解决了,我个人的压力也轻不少。” 张大明见刘光明如此,也赶紧朝李卫国使了个眼色。 “刘老板,既然事都办妥了,不如今晚一起去国营大饭店。” “我得好好敬您两杯!” “吃饭就不必了。” 刘光明抬手打断了,站起身。 “张局长,心领了。” “但现在红星副食店那边,职工们还饿着肚子等米下锅,王贵还在那被围着出不来。” “这个时候咱们在酒桌上推杯换盏,要是传出去,不好听。”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张大明一拍脑门。 “对对对!还是刘老板考虑得周全!正事要紧,救火要紧!” 刘光明拎起帆布包,临出门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张大明一眼。 “张局长,其实这次红星副食店的承包,只是个开始。” 张大明愣住了。 “开始?” 刘光明点点头,语气很随和。 “咱们县,像红星副食店这样陷入三角债、发不出工资的国营单位,应该不止这一家吧?” “只要这次试点成功,路子蹚平了,以后咱们合作的机会,还多的是。” 说完,刘光明带着亮子大步走出门。 而张大明,则是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好家伙! 这年轻人不仅要吃下红星副食店,听这口气,他以后还要接手更多局里的烂账? 李卫国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 “局长,这位刘老板,人虽然年轻,但是所图甚大啊……”” 张大明闻言,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啊,有格局!这叫替政府排忧解难!” “行了,去给他把上下的都办好吧!” 三天后。 县商业局大院。 刘光明从李卫国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袋子没有封口,里面装着盖着大红公章的《承包经营合同》、个体户营业执照,以及一串黄铜钥匙。 从这一刻起,地处县城十字路口黄金地段的红星副食店,正式改姓刘了。 旁边,亮子看着那串钥匙,两眼放光,手心里全都是汗。 他做梦都不敢想,几天前,他们还在街边卖西瓜,被公安撵进看守所。 几天后,他们居然盘下了一个国营大门市! 这是实打实的资产! “李主任,这几天辛苦你了。” 刘光明把纸袋递给亮子,转身从兜里掏出两包华子,塞进李卫国的手里。 这三天,确实是李卫国跑前跑后。 拿着商业局的介绍信,农行信贷科那边甚至连核查程序都省了。 直接把红星副食店原本一万块钱的授信额度,全部激活,并且转到了刘光明这个“承包经营负责人”的名下。 也就是说,刘光明没用自己一分钱抵押,就拿到了一万块钱的公家贷款。 这就是他之前设想的借壳生蛋。 李卫国推辞了两下,顺势把烟揣进兜里,笑得合不拢嘴。 “刘老板太客气了。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两人客套了几句,刘光明跨上自行车。 “走,去店里。” 红星副食店。 几个女职工坐在空荡荡的玻璃柜台上,手里拿着蒲扇机械地摇着。 几个男职工蹲在角落,一声不吭。 王贵坐在最里面的办公桌后,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眶熬得通红。 这三天,他被工人们死死盯着,连上厕所都有人跟着。 因为刘光明那天留下承诺后就走了,三天没露面。 大家都觉得,那是骗子,是来稳住他们好让领导跑路的。 “店长,这都第几天了。” 一个老职工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摔在地上。 他叫赵大顺,是店里的老资格。 “那小子根本没拿钱来!他就是满嘴跑火车!” 赵大顺这一嗓子,把压抑了几天的情绪全点燃了。 “就是!什么掏钱承包,全是糊弄鬼的!” “王贵!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我们马上拿着农药去县政府门口喝!” “对!去县政府!” 第74章 去留? 说完,那几个男职工,这会儿全站起来了,一个个撸起袖子,把王贵围了起来。 “王贵,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们!” “咱们在这儿干了十几年,临了临了,你带个毛头小子过来演场戏,就想把我们打发了?” 赵大顺唾沫横飞,指着王贵的鼻子骂: “我看你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想把咱们的铁饭碗给砸了,好让你们去捞好处!” 王贵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他心里也苦,刘光明这三天没信儿,他比谁都急。 “赵大顺,你……你把农药放下,县里肯定有安排……” “安排个屁!今天见不到钱,老子就躺在这儿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当啷——” 紧接着,两道身影跨过高高的木门槛,走了进来。 刘光明走在前面,后面的亮子怀里抱着个帆布包,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屋里的人。 屋里瞬间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扎在刘光明身上。 刘光明像是没看见那一圈神色各异的脸。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吵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你们要喝农药。” 他转头看了看赵大顺,语气不咸不淡: “那玩意儿苦得很,喝了未必能要到钱,反而得自个儿买棺材,划算吗?” 说实话,他内心,对于那些混吃等死的国企员工,是极其厌恶的。 再加上,他以后就是老板了。 初次见面,说话太温和,反倒不好。 赵大顺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喊: “少废话!店主说,你叫刘光明是吧?” “你那天不是说三天给钱吗?钱呢?没钱今天你别想走出这道门!” “钱,我带过来了。” 刘光明偏了偏头。 亮子会意,往前跨了一步,把怀里的帆布包放在台上。 刘光明手搭在包的拉链上,也没急着开,而是看向王贵。 “王店长,职工名册和欠薪账目都在吧?” 王贵愣了三秒,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磨掉皮的本子: “在!在呢!我都理好了,一共二十二个人,拖欠了半年的,加上各种补助,总共是四千一百二十四块……” “剩下的,是其它货......” “行,按名册叫人。” 刘光明猛地拉开拉链。 一沓沓整整齐齐的“大团结”露了出来。 在那年头,这种视觉冲击力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刚才还叫嚣着要拼命的赵大顺,眼珠子差点掉进包里。 “第一个,赵大顺。” 刘光明随手从包里抓起五沓钱,数出三张,拍在桌子上。 “工资加补助,一共四百三十块,你核对一下。” 赵大顺僵在那儿,手往衣服上蹭了好几遍,才颤巍巍地伸出去。 他抓起那厚厚的一沓钱,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他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地数。 全屋的人都盯着他的手,只能听到那钱纸摩擦发出的“哗哗”声。 “四百一,四百二……四百三。” 赵大顺数完了,把钱捂在胸口,腿一软,竟然蹲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真发了……真发钱了……我家那小子交学费的钱总算有了……” 这一哭,像是把全店职工这半年的委屈全带了出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副食店里没有了叫骂声。 王贵点名,刘光明给钱。 每个领到钱的人,脸上那种怀疑、愤怒,瞬间都变成了狂喜和不安。 等最后一个人领完,刘光明的包瘪了一大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看着这帮正忙着把钱往怀里揣的职工。 “钱领完了,大家的心可以放肚子里了。现在,咱们谈谈下一步的事。”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气氛突然冷了一半。 赵大顺把钱塞进裤腰带里,系得死死的。 随后,他抬头看着刘光明,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但更多的是迷茫。 “刘老板,这……这钱领了,咱们以后咋整?” “听店主之前的意思是,这店以后,是你个人的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职工也凑过来,怀里紧紧抱着钱,声音有些发颤: “刘老板,你给咱们发了钱,咱们感激你。” “可咱们……咱们还是国营职工吗?你以后,还用咱们不?” 无疑,众人作为国企职工,最怕听到的一个词就是,下岗。 在这个地界,有一份国营单位的工作,那就叫“铁饭碗”,是全家人的面子。 现在,钱是拿到了,可如果碗没了,这钱也就是顿散伙饭。 “刘老板,你交个底,你是不是要把咱们全开了,换你自己的人?” 人群里,一个年轻的职工忍不住问了一句,手紧紧抓着柜台边。 王贵见状,自己反倒轻松了下来。 他原来就是商务局的在编人员,干部编,不是国企职工。 这个店开不下去了,他还是能回到局里去当个科员。 刘光明环视了一圈,没急着回答,而是走到一个空荡荡的玻璃柜台前。 他用手抹了一下,一看,指尖全是黑灰。 明明是县城最好的地段,货架上连根毛都没有,这让他感到可惜。 同时,还有可气! “实话告诉你们。” 刘光明声音冷了下来。 “这店我承包了五年。” “但这五年,我是想要赚大钱的,不是接着当国营红星副食店来做的,招什么人,用什么人,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都归我管。”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用你们,你们就是下岗!” “还有,你们的待业救济金,自然是不在我这,找劳动局申请去吧。” “刘光......刘老板!你不能这样啊!” 话音落下,刚才还抹眼泪的女职工急了,往前跨了一步,差点跪下。 “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就靠这店活着啊!” “我以后肯定好好干,你让我擦桌子我就擦桌子,你别把我撵回去成吗?” 女职工这么一说,也有几个职工急了起来。 刘光明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冷静。 “我没说把你们全撵走。” “但你们记住,我这不是国营红星副食店,更不是养老院。” “想要留下的,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75章 我倒要看看,你这店能撑几天 刘光明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从今天起,没有铁饭碗,没有死工资,也没有大锅饭。” “咱们签个人雇佣合同,底薪加提成,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滚蛋!” “第二,以前国营店里那种上班织毛衣、下棋喝茶的做派,全给我收起来。” “以后店里有店里的规矩,迟到早退、对顾客摆臭脸的,发现一次扣钱,发现三次直接开除!” “第三,所有留下的人,全部有一个月的试用期。” “试用期内考核不合格的,我结清当月工钱,立马走人。” “对了,想离开的,现在就可以出去了。” 话说完,刘光明背着手站在柜台前,静静看着这群人的反应。 这三个条件,自然不是他脑袋一热想出来的。 现在是1992年,国企改革的春风虽然吹起来了,但在国企老职工骨子里,那种“干多干少一个样”的惯性思维,怕是早就根深蒂固。 红星副食店为什么会黄? 除了县商业局的问题,经营模式的问题,更要命的就是这帮人磨洋工! 货架上没货,他们不着急;顾客上门买东西,他们爱搭不理。 这种毒瘤风气不拔除,别说是副食店,就是给他个金矿也能挖塌了。 他要的是能冲锋陷阵的兵,不是供在店里的爷。 另一边,大厅里嗡嗡作响,职工们交头接耳,脸上表情五花八门。 赵大顺攥着刚发下来的四百多块钱,眉头拧成了一个大大的川字。 试用期? 底薪加提成? 这不就是资本家剥削人的把戏吗! 他赵大顺在红星店干了十二年,凭什么现在要看一个毛头小子的脸色? 万一这小子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到时候自己还不是得去喝西北风。 刚才那个苦苦哀求的女职工叫李桂花,此时正死死咬着嘴唇,双手绞在衣角上。 家里男人卧病在床,三个半大孩子等着张嘴吃饭。 出去找活儿干? 哪有那么容易! 这年头满大街都是待业青年。 就算条件再苛刻,只要能按月发钱,她也得拼一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刘光明开口催促。 “行了,愿意留下的,站到左边。想走人的,赶紧吧,我不拦着。” 赵大顺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冷笑一声,把钱往裤兜里一拍,扯着嗓子喊: “大家伙儿别听他忽悠!” “还什么底薪提成,我看他就是想骗咱们给他白干一个月!” “老子不伺候了!” 说完,赵大顺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有他带头,好几个原本就犹豫不决的老职工也纷纷跟了上去。 “就是,毛都没长齐,还真把自己当大老板了。” “铁饭碗都不端了,谁受这窝囊气。” “走走走,咱们拿着钱回家买肉吃去!” 这帮人呼啦啦往外走。 赵大顺走到门口,还不忘回过头。 “刘老板是吧?你真当这生意好做呢?” “对面街角就是供销社,往前走大几百米是农贸市场。” “我倒要看看,你这破店能撑几天!别到时候赔得连裤衩都不剩,躲回娘胎里哭!” 刘光明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他冲着门外抬了抬下巴。 “不送,慢走。” 很快,二十二个人的队伍,走了一大半。 整个大厅显得更加空旷了。 留下来的,只有五个人。 除了李桂花,还有两个看着挺老实的年轻姑娘,以及两个二三十岁、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小伙子。 这五个人站在左边,显得孤零零的,局促不安地看着刘光明。 刘光明走上前。 “都叫什么名字?” 李桂花赶紧擦了擦手,局促地回答:“刘老板,我叫李桂花。” “我叫王梅。” “我叫赵燕。” 两个小伙子也报了名字,一个叫孙强,一个叫李大军。 刘光明点了点头。 “行,既然你们选了留下,那我也不多废话。” “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来这儿报到。” “第一件事,把这店里里外外给我打扫得干干净净。” “工具什么的,我会买好放在这,玻璃要擦得能照出人影,地面连个黑脚印都不能有。” “能不能做到?” 五个人齐刷刷点头。 李桂花赶紧表态:“能!刘老板你放心,这活儿我们熟,肯定打扫得干干净净。” 刘光明笑了笑。 “行,你们也回去安顿一下家里。” “今天算给你们放假,工资照算。” 这几个人闻言一喜,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他们一出门,王贵凑了上来。 他把手里攥着的账册和一个布包递到刘光明面前。 王贵现在爽得不得了。 现在钱发了,店也不归他管了,他这个店长的锅算是彻底甩出去了。 “刘老板。” 王贵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讨好。 “这……这是店里的账册,所有的明细都在上面。” “这包里是所有的库房钥匙、大门钥匙,我都给您理清了。” 刘光明接过东西,转手递给旁边的亮子。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王贵。 “王店长,这是你这半年的工资,另外还多加了五十块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段时间,让你受惊了。” 王贵捏着那个厚实的信封,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原以为自己这笔钱肯定是打了水漂,毕竟他是干部,不是职工。 这刘老板,也完全可以不用管他。 “刘老板,您这……我都不好意思了。” 王贵抹了一把脸。 “别的不多说。” “这店虽然归您了,但我回商业局以后,但凡这边的手续、水电煤气什么的有需要卡章的地方,您派人来找我,我保证亲自去帮您跑去!” “那就多谢王店长了。” 刘光明客气了一句。 王贵连连鞠躬,随后脚步轻快地出了大门。 整个红星副食店,这下彻底安静了。 亮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妈呀。” 亮子揉了揉脸膀子。 “刚才你发钱那会儿,我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帮人上来抢。”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比脸还干净的店面。 再想想刚才发出去的那几千块钱。 亮子心里直打鼓。 “不过,光明兄弟,咱这钱算是花得七七八八了。” “现在这店是拿下来了,人也留下了几个。” “可接下来咋办啊?” 亮子站起身,走到货架前敲了敲木头板子。 “对面就是国营供销社,人家卖米面粮油、针头线脑,价格死规矩。” “咱们要是也卖这些,拼不过人家的家底啊。” “卖西瓜汁,西瓜刨冰?这么大个店,总不能就开一个柜台吧。” 他转头看向刘光明,满脸疑惑。 “咱们接下来,到底打算卖啥才能把这大窟窿填上,还能挣大钱?” 第76章 开超市 刘光明没有急着回答。 他走到门口,看着十字路口熙熙攘攘的人流。 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穿着的确良衬衫和蓝色工人装的人群汇聚成一条长龙。 1992年,这是个遍地黄金的时代。 也是个绝大多数人还不知“消费体验”为何物的时代。 刘光明转过身,双手撑在柜台上。 “亮哥,你觉得,如果咱们把这店里柜台上的玻璃门先全拆了呢?” 亮子愣住了。 “拆柜台玻璃?” “嗯,咱们不搞什么售货员隔着玻璃给递东西的那一套。” 刘光明用手在半空中画了个大圈。 “把所有的货,全摆在敞开的架子上。” “不管谁进来,拿个筐子,自己挑、自己选,想摸哪件摸哪件,想拿什么拿什么。” “选好了,最后统一到门口结账。” 亮子的嘴巴慢慢张大。 “这……这能行吗?那不防贼了?” 刘光明笑了。 “防贼是管理的事。但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刘光明顿了顿,抛出一个在如今听来极为超前的词。 “这叫,自选超级市场。” “也叫超市。” “我要在整个县城,甚至整个省,开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超市。” 亮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光明,你这法子……听着新鲜是新鲜,可咱这地界儿,经得起这么试?” 亮子皱着眉头,一脸愁容地在大厅里转圈。 “你是不知道,这街面上顺手牵羊的主儿可不少。” “隔着柜台,那帮售货员盯着,还有人敢往怀里揣咸鱼呢。” “你现在倒好,直接让人家自己拿,那不成了开仓放粮了?” 刘光明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肯定会有小偷小摸的损耗。” “不过虽然有损耗,但你想想,一个人买东西要是得等售货员慢慢悠悠地给你挑,给你拿,给你称重、算账、翻白眼,他顶多买一斤盐就走了。” “可要是让他自己在货架中间逛,看着琳琅满目的货,原本只想买瓶醋,说不定顺手就拿了包糖,再瞧见个新奇的玩意儿,手一滑又拿了。” “这一进一出的销量,还用算吗!” 刘光明走到门口,指着十字路口那几盏昏黄的路灯。 “另外,被偷摸的损耗,那是管理的事。” “咱们得装镜子,货架高度要讲究,收银台就设在大门口,想出去必须经过那一关。” ”再说了,咱们留下那五个员工,以后不叫售货员,叫导购和理货,收银员。” “谁要是想伸脏手,几双眼睛盯着呢。” 亮子听着摸了摸头。 好像,是那么一回事。 而且...... 别的不多说,偷摸这种事情,他和自己那几个弟兄,原来可没少干过。 到时候,索性自己带个兄弟在这店里盯着。 对他们这种有经验的人来说,偷偷摸摸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行,听你的。” “可咱这货架空着,卖啥啊?” 刘光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 等待商业局把手续办下来的这么几天里,他可没闲着。 这个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这几天他跑市场的笔记。 “不能光卖米面油,酱醋茶。” “那些东西利润薄,还占地方。” “我们要卖‘快消品’。” “快消品?” 亮子又听到了个新词。 “就是消耗得快、大家天天都要用的。” “比如现在时髦的袋装洗发水、方便面、火腿肠,还有咱们之前卖得火爆的刨冰和冷饮。” “这些东西单价不高,但走量大,利润空间也足。” 刘光明合上本子,眼神变得犀利。 “最关键的是,我要找那种供销社买不到的稀罕货。” “亮哥,明天你辛苦一趟,去市里的批发市场。” “到了批发市场,专门找那种刚进来的南方货。” “塑料脸盆、尼龙袜子、还有那种带香味的香皂。” “只要是你感觉在咱这小地方不好买到,但市里刚流行的,咱就往回拉!” “等下咱俩一起去银行,我拿五千块给你。” 亮子一听要干大事,也来了精神。 “成!明天一早我就动身。” “对了,光明,咱这店,虽说架子还在,柜台也还结实,可这墙,这灯.......装修得花不少钱吧?” 刘光明闻言,看着破旧的墙皮。 不过,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装修不求贵,求亮。” “我明天找木工把柜台全拆了。” “另外,我再让他打点那种一排排的木架子,刷上白漆。” “那玩意做起来简单,也不贵。” “另外就是,咱这顶上的灯管全换成最亮的。” “晚上得让这店在这十字路口像块发光的金子!” 第77章 只要你不嫌姐笨,姐就去试试 刘光明推开大姐家房门的时候,屋里正飘着一股浓郁的酱干子炒肉香味。 姐夫周德厚正眯着眼,美滋滋地嘬着烟。 显然,这几天的日子过得比以往十几年都要顺心。 “光明回来了?赶紧洗手吃饭。” 周德厚见状,站起来给刘光明拿凳子。 刘光明端起凉白开灌了一口,长舒一口气。 “姐夫,你之前不是好奇能不能成嘛?” “我可以告诉你了,红星副食店,现在归我管了。” 闻言,周德厚拿烟的手僵在半空,烟灰落在裤腿上都没察觉。 灶房里正端着汤出来的刘翠花更是脚下一个踉跄,碗里的汤都差点泼了。 “你说啥?那……那红星副食店,还真让你拿下来了?” 刘翠花把碗往桌上一怼,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 刘光明没废话,从包里掏出那份盖着商业局大红印章的合同,还有那一串沉甸甸的钥匙,直接摊在桌面上。 “五年承包期,字都签好了,公章也盖了。” “我下午刚把职工的欠薪都发了,现在王店长已经回局里待命,这店,彻底姓刘了。” 周德厚扔掉烟头,一把抓过合同。 他虽然只是个国营工厂的普通职工,但公章还是认得出的。 看着那苍劲有力的“县商业局”四个大字,再看看刘光明的名字赫然在列,周德厚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 “五千块……你真把这五千块钱填进去了?” “光明,不得不说啊,你这胆子啊......” 刘翠花也是懵了。 “弟儿啊,咱这生意......是不是做得太快了点?” “前些天还在车站切瓜,这几天是卖刨冰,这转眼,就成国营店的老板了?” “这要是赔了,那可是五千块啊!咱家几辈子能攒下这么多钱?” 刘光明拽过凳子坐下。 “姐,富贵险中求。” “现在政策变了,林县长在会上亲自拍的板,这叫改革试点。” “只要咱们经营得好,这五千块,没多久就能挣回来。” 刘翠花坐在旁边,还是有点回不过神,嘴里嘟囔着: “老板……我弟弟成老板了。” 刘光明看着刘翠花,笑了笑。 “姐,我不光是自己当老板。” “我还打算把这店交给你,你以后就是这红星副食店的管事呢。” “啊?” 刘翠花更懵了。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荒唐: “我?光明你没烧糊涂吧?” “我一个只会围着锅台转的农村妇女,大字不识几个,我去管那个大店?” “那店里原来的职工,哪个不比我体面?我能管得了他们?” 刘光明笑了笑。 “姐,你心细。” “而且,咱们这家子人,不都肯吃苦,对人实诚嘛。” “店里的活儿我都规划好了,不需要你干重体力活,你就负责盯着钱,盯着那帮人别偷懒。” “别忘了,算算时间,再过一礼拜,高考成绩就出来了。” “到时候,我得去读大学,这店没个亲近的人看着,我哪能放心?” 听刘光明这么说,刘翠花的神情松动了一下,但还是使劲摇头。 “不行不行,我不行,我这真没见过世面,怕是到时候有啥场面,话都说不利索。” 刘光明摇了摇头。 “姐,你就别拒绝了。” “另外,我还打算把三姐刘翠兰也接过来。” “三姐......性子更辣些,脑子也灵。” “到时候,如果店里遇到啥难缠的客人,场面,就三姐来对付。” “你们姐妹俩互相帮衬,这生意绝对差不了。” 一听三姐也要来,刘翠花沉默了。 她知道三妹在老家过得也不容易,地里那点活计,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几个子儿。 周德厚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 “光明,你三姐要是来了,那她家里的地咋办?” “还有,你姐夫我……” 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我要是以后也能去帮衬帮衬,是不是比在厂里强?” 刘光明看了一眼周德厚。 “姐夫,厂里那边你先干着,你可是技术工,工资不算低呢。” “副食店这边刚起步,情况也还不稳,等我这边趟顺了,你想不来帮忙都难。” 周德厚听到这里,也没再多说。 刘翠花叹了口气。 “行吧,光明,只要你不嫌姐笨,姐就去试试。” “另外,明天我就托人给老家去信,让你三姐赶紧收拾东西过来。” 事谈妥,一家人围着桌子开始吃这顿迟来的庆功宴。 吃了一半,刘翠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神色有些古怪。 “对了,光明,下午赵小军那孩子来过一趟。” 刘光明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小军?他说什么了?” 刘翠花摇了摇头。 “没说什么。” “他就在门口站着,魂不守舍的,我让他进来坐,他死活不肯。” “看那样子,好像是有话要跟你说,又在那儿犹豫不决的。” “我看他眼圈还是红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家里闹别扭了。” 她叹了口气,有些担忧地看着刘光明。 “光明,小军这孩子是好样的,可他爸赵有才现在被派去水库看大门,这仇可结大了。” “你说,小军夹在中间,他爸妈能饶得了他?” 第78章 跟我走吧 刘光明闻言一顿。 他没有说话,而是连忙多扒几口饭,把碗一推,站了起来。 “姐,姐夫,你们先吃,我出去一趟。” 周德厚看着,忍不住叮嘱一句: “大晚上的,你悠着点。” “赵有才那人现在就是条疯狗,别跟他硬碰硬。” “放心吧姐夫,我有分寸。” ...... 城关镇老公安家属院,是红砖楼,隔音有些差。 刚走到楼下,刘光明就听见一阵锅碗瓢盆砸在地上的脆响。 接着是个女人尖锐的哭骂声。 “赵有才,我当初怎么瞎了眼嫁给你这么个东西!” “这么些年,终于当上了副局长,我还以为能让咱们娘俩跟着享几天福!” “你倒好,一天天的在外面充大尾巴狼!” “背地里干的那些缺德事,现在全兜不住了吧!” “让人发配到水库去看大门!你每个月那点死工资被扣了一半就算了,我现在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以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屋内,赵小军他妈王秀兰披头散发,正把柜子里的衣服往一个大网兜里塞。 一边塞,一边抹眼泪。 赵有才穿着一件跨栏背心,大马金刀地坐在掉皮的人造革沙发上,脚底下全是碎玻璃碴子。 他猛抽着烟,脸红脖子粗地吼回去: “你个老娘们懂个屁!这叫工作调动!” “过阵子风头过了,我肯定还能调回来!” “调回来?你做梦去吧你!” 王秀兰把网兜用力往肩上一甩。 “你跟陈建国穿一条裤子,出了事人家毛都没掉一根,你呢?你被当个破抹布给扔了!” “我告诉你赵有才,这破日子我不过了!我回娘家!” 王秀兰撞开半掩的房门,头也不回地冲下楼梯。 刘光明刚好走到楼梯口。 王秀兰倒是没留意到刘光明,只顾着低头抹眼泪,匆匆下楼走了。 刘光明走到门边,往里看去。 满地狼藉的客厅里,赵小军缩在饭桌边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赵有才被老婆当面骂了个狗血淋头,又气跑了老婆,一腔邪火全憋在胸口。 他一转头,看见了旁边的赵小军。 “小兔崽子,你躲在那装什么死!” 赵有才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猛地站起来,指着赵小军的鼻子开骂。 “老子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特么怪你!” “你天天跟着刘光明那个小王八蛋混,他把你爹坑得去守水库,你还舔着脸跟着他转!” “你是不是我亲生的!” 赵有才越说越气,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饭桌上。 “明天你就给我去把刘光明的摊子砸了!不然你别认我这个爹!” 一直低着头的赵小军,肩膀抖了两下。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冲着赵有才喊了起来。 “砸什么砸!光明哥是做正经生意!是你自己贪赃枉法!” “别的不多说,就抓光明哥进牢里,你干的那些事,哪一件是人事!” “你活该去水库看大门!” 赵小军这番话,直接让赵有才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横肉直哆嗦。 反了天了!老子打不着刘光明,还治不了你个小兔崽子了! 他左右踅摸一圈,一把抽出了腰间的牛皮带,折成两截,劈头盖脸地朝赵小军抽过去。 “我打死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皮带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赵小军咬着牙,不躲不闪,闭上了眼睛。 “啪!” 一声闷响。 皮带没有抽在赵小军身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攥住了牛皮带的另一头。 赵有才一愣,顺着皮带看过去。 刘光明站在门边,单手拽着皮带,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叔,几天不见,威风见长啊。” “现在没办法在局子里耍横了,就回家拿自己儿子出气?” 随后,他手腕一抖,硬生生把皮带从赵有才手里拽了出来,扔在地上。 “光明哥?” 赵小军睁开眼。 赵有才认出刘光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刘光明!你个小王八犊子,你还敢上我家来!” “要不是你,老子能落到这步田地!” 赵有才往前跨了一步,攥紧拳头就要动手。 刘光明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一下。 “你动我一下试试。” 刘光明语气平淡。 “你信不信,只要我今天在你这挨了一拳,明天你连水库大门都没得看,直接扒了你那身皮去号子里蹲着!” 赵有才的拳头僵在半空。 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和憋屈挤作一团。 刘光明这话,他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确实,他也知道,守水库,还是老书记保了他,才给他的。” “要是他现在再惹出什么乱子,谁也救不了他。 不过,赵有才自然不嘴软。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这是我的家事!老子教训亲儿子,天王老子也管不着!你给我滚出去!” 刘光明没搭理他,转头看向赵小军。 “小军,我刚在楼道,看到你妈,她应该回娘家了。” “你好歹也是成年人了,离开家没什么。” “要不,跟我走吧?” 赵小军一愣。 沉默了一会后,他用力点了点头。 随后,他走进自己房间。 再出来的时候,肩上已经多了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显然,就算刘光明没这么说,他也有这个意思了。 “光明哥,我都收拾好了。” 刘光明点点头:“走。” 赵有才有些脑袋发懵。 他顿时就急了,指着赵小军骂: “赵小军,你今天敢踏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老子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赵小军拎着包,走到门边,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以前还好,现在呢?在家里除了打人就是骂人,我早就想走了。” “我跟着光明哥,能堂堂正正赚钱,不用再管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说完,赵小军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刘光明冷笑一声,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赵有才。 “赵叔啊,也不多说了,多行不义必自毙。” “还是还有啥事,你可得挺住啊!” 刘光明说完,转过身,扬长而去。 第79章 我怕我进去了,最后也活成他那个样 夜里的县城,路灯昏暗。 赵小军背着军绿色帆布包,步子迈得很慢。 刘光明走在他身侧,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走了大半站地,赵小军突然停下了脚,蹲在路边的一块青石上,抱着脑袋,半晌没动弹。 “后悔了?” 刘光明陪在一边。 赵小军叹了口气。 “光明哥,你说……我这样做,对吗?” 赵小军抬头,眼里布满了血丝。 “不管他干了啥,那毕竟是我亲爹。” “刚才我妈哭着走,我爸在那发疯,我却跟着你跑了。” “我这心里,总觉得跟缺了一块似的,空落落得难受。” 刘光明划燃火柴,火苗在指尖跳动。 “你觉得那是家,但对他来说,那是他的领地。” 刘光明吐出一口青烟。 “小军,你得明白一个理儿。” “赵叔现在是工作调动,去守水库。” “但这事儿还没完呢,你真觉得他能安安稳稳在那儿看大门?” 赵小军愣了一下,眉头拧紧: “啥意思?这不都处理完了吗?林县长都发话了,我爸这辈子估计也就那样了。” 刘光明蹲在他对面,压低了声音。 “你忘了,你跟我说的那事?” “陈建国为了他儿子陈德福,敢把主意打到我的高考成绩上。” “你觉得,你爸在这中间真的只是帮个小忙?” 赵小军没有说话,心头猛地一跳。 刘光明看着他的眼睛。 “你爸在局子里待了这么多年,办这种事儿,什么后果,他肯定是知道的。” “等事情暴露了,他肯定是罪加一等!” “你想想,要是那天真来了,你留在那个家里,你能落着好?” 话音落下,赵小军再次陷入沉默。 “其实……” 许久,赵小军再度开口,只是声音有些发颤。 “我从小就崇拜他。” “那时候他刚穿上那身皮,领口扎得板正,走在街上,谁见了不喊一声赵警官?” “我那会儿就想,长大了我也要穿那身衣裳,抓坏蛋,护着老百姓。” 他说着,嘴角自嘲地撇了撇。 “可后来,我看着他收人家的烟,看着他跟陈建国在那儿推杯换盏。” “到现在,他居然能干出要把你这种立志读书的人往死里踩的事儿。” “光明哥,我现在一看到那身制服,我就觉得恶心。” “我甚至不敢去考警校了,我怕我进去了,最后也活成他那个样。” 赵小军说到这,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颓然。 刘光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 “那是他的路,不是你的。” “你想当警察,是因为你骨子里还有股子正气。” “但这年头,能伸张正义的地方不光是局子里。” “咱们把生意做大,让亮子那帮兄弟能走正道,让不少人能过上好日子,这不也是正事?” 赵小军闻言再度沉默。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光明哥,你说得对。” “我爸那儿……就当是欠他的,以后他老了病了,我按月给他寄钱。” “但那个家,我是真不回去了。” 刘光明也随之站起身。 “这就对了。” “不过,大老爷们,得先自立,才能谈别的。”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这边有得忙的,你摊子给亮哥那边吧,来给我帮把手。” 赵小军点头。 “放心吧,体力活我包了,动脑筋的事儿你来。” ...... 与此同时,省城,江南师范大学。 这是江南省今年的高考语文阅卷点。 大教室里坐着三十多号语文老师,一个个满头大汗,手里的红笔飞快地在试卷上打着勾叉。 高考阅卷是苦差事。 特别改作文,能把人看吐。 今年作文是个材料题。 给了一段小故事,要求自选角度,自拟题目,不少于八百字。 “老孙,你那边有啥出挑的没?” 前排的一个中年女老师揉了揉酸胀的后脖颈,抱怨道。 “我这连着改了三十多份,题目全是《走出阴影》、《坚持就是胜利》。这帮学生,脑子全僵住了。” 孙卫国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能有个屁。” “故事写得很明白,作文难度就不高。” “大家都在一个锅里搅勺子,想写出花来?难!” 他一边叹气,一边随手抽过下一张答题纸。 目光刚一落上去,孙卫国的手就停住了。 字写得真漂亮。 没有那种高中生刻意模仿字帖的做作,反而透着一股子野蛮生长的劲道,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题目只有四个字。 《破茧而出》。 孙卫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往后看去。 文章没用什么排比句,也没搬出那些司空见惯的名人名言。开头单刀直入,就一句话。 “我见过一个人,在别人的影子里活了三十年,直到影子消失的那天,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站直过。” 这第一句话,就像一记重锤,砸得孙卫国眼皮子一跳。 他咽了口唾沫,赶紧往下扫。 这考生直接破题,没去扯什么“坚持”和“逆境”,而是直指核心——“束缚”。 中间的段落,剥茧抽丝般地分析了“习惯性依赖和被动接受”,指出这本身就是一种精神上的枷锁。 所谓的大树,表面上是保护伞,实际上是绞肉机。 随后的内容,文笔更是老辣得出奇。 引经据典更是信手拈来,上一段还是《庄子》里的逍遥游,下一段笔锋一转,直接拿鲁迅的刀子剖开社会现实。 最后收尾,一句“主动打破,才是成长的开始。”稳稳地落回材料本身,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孙卫国把红笔扔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把这篇文章重新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这特么...... 是高中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种对社会的洞察,这种阅历堆出来的思想深度,就算在他自己,也未必能一气呵成写得这么透彻! “组长!林组长!” 孙卫国猛地站了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大步流星地走向最前排,“赶紧的!你看这份卷子!” 整个教室的老师都停下了手里的笔,齐刷刷地看过来。 阅卷组总负责人、省大中文系主任林平之接过卷子。 五分钟后。 林平之“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好!好一个‘习惯性依赖是精神枷锁’!” 林平之满脸红光,激动得连手都在哆嗦。 “这立意,这破题的角度!把其他那些写《坚持》的卷子秒得连渣都不剩!” “这才是材料的核心!这才是咱们省教育界需要的真东西!” 他直接抓起桌上的红笔,在卷子右上角重重画了一个圈。 “满分!一分都不能扣!” 旁边的女老师凑过来扫了一眼,咂吧了一下嘴: “林主任,写得是好。” “但这么出格的立意,给满分是不是太冒险了?毕竟不是标准答案的套路……” “出格?” 林平之瞪起眼睛,指着卷子。 “你们啊,别八股文看多了,脑子也生锈哦。” “这文章别说给满分,要是能加分我都想给他加上!” “不行,这卷子不能就这么封存了。” 林平之在屋里转了两圈,一咬牙。 “把它复印下来。” “我有个大学同学在京城《人民日报》副刊当主编,我要把这文章寄过去。” 第80章 搞装修 刘光明自然不知道,自己写的那篇高考作文,已经在省城阅卷组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并且,还会掀起更大的风浪。 次日天刚蒙蒙亮,火车站的绿皮火车拉响汽笛。 站台上,亮子死死捂着裤裆,走起路来像个鸭子,旁边跟着准备带去跟他一起打下手的黄毛。 “哥,五千块钱全让我和黄毛缝裤里了,别说贼,我自己解手都费劲。” 亮子凑近刘光明,压低声音说道。 刘光明拍了拍他肩膀。 “路上机灵点,别跟人搭茬。” “到了市里的批发市场,专挑南方的货拿。” “塑料脸盆要颜色鲜亮的,带香味的舒肤佳多拿点。” “还有那个健力宝,别怕贵,整箱往回搬。” “饼干零食挑那种包装花里胡哨的,越洋气越好。” 亮子连连点头,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吧哥,明天保准拉着一车好货回来见你!” 看着两人挤上火车,刘光明转身直奔红星副食店。 八点整。 李桂花和其他四个留下来的老职工,正拿着扫帚抹布,局促地站在大堂里。 “刘老板,咱们今天从哪儿开始干?” 李桂花搓着手。 昨天刚领完补发的工资,这钱拿得烫手,今天大家伙儿都憋着一股劲想好好表现。 刘光明走到店中央,踢了踢脚下油腻发黑的瓷砖,随后指着大堂里那一排排厚重的玻璃柜台。 “先跟我一起,把这些柜台的玻璃,全给我卸了。” “啊?” 李桂花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老板啊,这上面罩的都是五毫米的玻璃!当年局里拨专款弄的,好着呢!” 旁边一个人也傻眼了: “是啊老板,这玻璃要是卸了,咱们把货摆哪儿?顾客直接上手,防贼都没法防啊!” 在他们的认知里,卖东西就得隔着一道长长的柜台。 顾客在外面指,售货员在里头拿。 这是规矩,也是防偷防抢的铁墙。 “那是以前的店嘛。” “留下来干,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刘光明看向身边的赵小军。 “小军,你带着他们,把玻璃卸下来靠墙放好。” 后者点了点头,从随身包里取出几把起子和螺丝刀。 随后,他走到一张柜台前,先是用螺丝刀把玻璃和柜台的连结松了,然后起子往缝隙里一插,用力一撬。 厚重的玻璃盖板直接松动。 李桂花几个老职工见状,也只能赶紧上去扶着。 “慢点慢点!这可都是好东西!” 随后,五毫米厚的玻璃被一块块卸下来,靠在墙根。 没了这些挡在人和货中间的屏障,整个大堂立刻显得宽敞了一大半。 刘光明看着空出来的空间,转身对李桂花交代: “把地上的黑油泥全铲了,用火碱洗两遍。” 李桂花连连点头。 随后,刘光明叫上赵小军,出了门直奔县南头的木工作坊。 老陈木匠正光着膀子刨木头,一听刘光明的要求,连连摆手。 “你要的那种斜坡架子,一做就是大几米,甚至十米长,还得加隔板,没见过这种样式。” 刘光明直接拍出好几张大团结。 “老师傅,这是定金。” “咱这图纸画得明明白白,又不难。” “你按照图纸做,明天中午之前给我送过去,钱少不了你的。” 这话说完,老陈自然不会跟钱过不去,拍胸脯保证干完。 转身两人又去了建材市场,拉了半车生石灰和几把大排刷。 回到店里,赵小军弄了个破大缸,把石灰倒进去,加水一搅。 不多时, 赵小军拿着刷子踩着高脚凳,对着有些发潮发黄的墙壁就开始糊。 他憋着一股劲,手里的刷子抡得飞快。 似乎要把昨晚对亲爹赵有才的怒火,全发泄在这堵墙上。 李桂花几个人也拿着刷子在下面帮忙。 趁着刷墙的工夫,刘光明去了五金店。 他把最亮的加长日光灯管买了一整箱,又配了十几个起辉器和镇流器。 回到店里,刘光明亲自爬上梯子。 把天花板上那些结了不少蜘蛛网的黄皮灯泡全拧了下来。 重新拉线,走排布。 这些基础的走电,不难。 放在这个时代,别说他这个高中毕业的尖子生了,就是没怎么读书的,拿本小手册,对着干也会了。 一直忙活到天黑。 赵小军从凳子上跳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石灰点子。 “光明哥,全刷完了。” “嗯。” 刘光明也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大门口拉下电闸。 “啪!” 顿时,大堂里一连串起辉器闪烁的声响。 紧接着,十二根高亮日光灯管同时亮起。 光线瞬间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配上刚刷得雪白的墙壁,整个店亮得有些晃眼。 连地砖缝里的水渍都照得一清二楚。 李桂花站在大堂中间,捂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在这个大家都习惯了黄灯泡的年月,这种亮堂堂的感觉,对人的视觉冲击实在太大了。 “这……这也太亮了吧?费多少电啊?” 李桂花直咋舌。 刘光明拍了拍手上的灰。 “倒也没有特别耗电。” “不过,做买卖,门面不亮堂,谁愿意进来掏钱?” “明天一早,大伙把地再拖一遍,等货架进场。” 第二天中午。 三辆板车拉着散发着清漆味的木制货架停在门口。 老陈木匠熬红了眼睛,指挥着徒弟把货架抬进去拼装。 靠墙两排单面高架,大堂中间两排双面矮架。 刘光明刻意留出了宽敞的过道,还在门口用木头打了个半圆形的收银台,刚好卡住进出的必经之路。 第81章 红星自选超市 不多时,陈师傅手脚麻利,带着徒弟把货架全部拼装固定好。 不过,事还没结束。 他搬了个梯子,带着徒弟上去把大门头上的“红星副食店”旧招牌给摘了。 随后换上刘光明早就定做好的红底白字大木牌。 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六个大字:红星自选超市。 刚把招牌挂正,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 一辆蓝色解放牌大卡车,喷着黑烟,稳稳当当停在超市门口。 车门推开,亮子从副驾驶跳下来,黄毛从后面的车斗里探出个脑袋。 亮子刚想扯着嗓子喊人,一抬头,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大堂里的十二根加长灯管全开着,把店里照得亮堂堂的。 地砖刷洗得能照出人影,雪白的墙壁配着清漆颜色的木货架。 之前那些笨重憋屈的玻璃柜台全没了。 整个空间又大又宽敞。 这哪还是那个死气沉沉的国营副食店? 简直比市里的百货大楼还要亮堂气派! “光明兄弟,这……这是咱们的店?” 亮子使劲揉了揉眼睛,连话都结巴了。 刘光明走出门,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走错门。” “哎,亮哥,怎么弄了辆大卡车回来?” 亮子一拍大腿,嘿嘿直乐。 “你不知道,今天在市里的批发市场,我按你说的,专找那种南方倒腾来的稀罕货拿。” “结果拿的实在太多,五千块钱全砸进去了,那几辆板车根本拉不下。” “那个卖货的老板,一看我拿货这架势,直接拍板说以后要长期合作。” “人家二话不说,自己掏钱雇了辆卡车,连人带货给咱们送回县城!” “说是当交个朋友,以后这县城的货就指望咱们走量了!” 刘光明点点头。 这种92年敢下海打拼的南方商人,眼光确实毒辣,做事有魄力,活该人家能挣大钱。 “行了,别愣着,赶紧叫大家出来卸货。” 刘光明一挥手,店里剩下的人全跑了出来。 卡车车厢的帆布一掀开,李桂花几个老职工全看花了眼。 一箱箱绿油油的健力宝。 五颜六色的塑料脸盆,盆底还印着大红牡丹。 一块块香气扑鼻的舒肤佳香皂。 包装花里胡哨的广东奇趣饼干,大白兔奶糖,还有各种以前见都没见过的洗发水、护发素。 “哎哟喂,这些东西真好看,以前在供销社可买不着!” 李桂花抱着一摞塑料盆,稀罕得不行。 随后,东西全搬进大堂,堆得像座小山。 “小军,拿上之前我买过来的那个贴签,按进货单的价,每个翻一倍,待会儿咱们挨个放货架贴上。” 刘光明指挥道。 “翻一倍?那能有人买吗?” 黄毛咋舌。 “这种南方来的紧俏货,县城独一份,你不翻倍才叫亏。” 刘光明拿着个本子,开始划分布局。 “桂华姐,你们几个听好。” “上货有讲究,不能瞎摆。” “最里面靠墙的最高货架,全放油盐酱醋、挂面大米这些老百姓天天得吃的东西。” “中间这排双面货架,放饼干、糖果、健力宝这些副食品。” “靠近收银台这边的架子,放香皂、脸盆、洗发水。” 李桂花听糊涂了。 “老板,这不对吧?” “以前咱们店,油盐酱醋最好卖,都放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顾客一进门就能买着,方便啊。” “你把这些塞最里头,人家找不着咋办?” 刘光明把手里的笔一转,笑了。 “我要的就是他们找不着。” 李桂花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 刘光明指着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头的过道。 “你想想,一个大妈进来买袋盐,她得穿过香皂区,穿过零食区,才能走到最里面。” “这过道两边,摆的全是那些花花绿绿、香喷喷的新鲜货。” “她本来只想买袋盐花两毛钱,结果走这一路,看见舒肤佳,闻着香,顺手拿一块。” “看见那包装好看的饼干,想到家里孙子闹腾,顺手又拿一盒。” “等她走到收银台结账,本来两毛钱的生意,就变成了两块钱甚至五块钱。” “这就叫设计,知道吗?” 李桂花几个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连旁边一直不怎么吱声的赵小军,都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光明哥,你这是把顾客的心思算计得死死的啊!” “别拍马屁,赶紧干活!” 一群人七手八脚,按照刘光明的规划,把货物一件件摆上架。 等全部摆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看着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商品,那种敞开式的陈列,配着明亮的灯光,视觉冲击力极强。 “都过来,开个短会。” 刘光明站在半圆形木制收银台后头,敲了敲桌面。 大家赶紧站直了身子,竖起耳朵。 “明天咱们就正式开业。” “今天我先把规矩定下,大家各司其职。” “桂花姐,你以前在供销社就管算账,算盘打得精。” “从明天起,你和张阿姨两个人,就在这收银台里待着。”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收钱、找钱、对账,别的一概不管。” “必须把住钱口,谁要是在账上出了问题,我只找你们俩。” 李桂花挺直腰板。 “老板放心,我这脑子就算错一分钱,我拿工资赔!” 刘光明点头,看向另外三个老职工。 “你们三个,当导购。” “记住,顾客进来,你们不用像防贼一样死盯着。” “咱们这叫自选超市,就是让顾客自己拿个竹篮子随便挑。” “他们不开口问,你们别凑上去搭话,让他们安安静静地看,越看拿得越多。” “如果他们问这洗发水怎么用,那饼干好不好吃,你们再笑脸迎上去解答。” 三人连连点头。 刘光明又转向亮子和黄毛。 “亮哥,明天你们俩带几个机灵的兄弟,换上干净衣裳。” “不用干别的,就在店里溜达。” “这年头大家还没习惯敞开卖东西,总有人想占便宜。” “你们就在四周看着,千万别凶神恶煞就行。” “发现有手脚不干净的,别当场闹,跟到门外边再处理,别影响店里的生意。” 亮子捏了捏拳头。 “这事交给我,谁敢在咱们地盘偷东西,我剁了他的爪子。” “别动不动就剁爪子,咱们现在是正经买卖人,以和为贵,拿回东西就行。” 刘光明拍了他肩膀一下。 最后,刘光明看向赵小军。 “小军,你毕竟读过书,到时候跟我大姐一起坐镇后头库房。” “店里卖了什么,要补了什么,每天必须登记造册,一笔一笔清点明白。” “库房是咱们的命脉,绝对不能让外人进。” 赵小军重重点头。 “明白,绝对错不了一个子儿!” 第82章 县城大妈买疯了! 第二天。 七点半,红星十字路口。 两挂六千响的红头大地红挂在门头上,噼里啪啦炸响,碎红纸铺了一地。 鞭炮声一停,店外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街坊。 这十字路口本来就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段。 之前红星副食店欠薪闹得沸沸扬扬,大家伙都知道被个年轻个体户包下来了。 今天开业,大清早就凑过来看稀奇。 “自选超市?这是个啥名堂?” “连个玻璃柜台都没有?这怎么卖东西?” 大家伙在门口探头探脑。 大堂里头十二根加长日光灯管照得像白天一样,锃亮的地砖,一排排整齐的木制货架,看得人眼晕。 可就是没人敢迈过那道门槛。 在这个年代的县城,老百姓买东西都习惯了供销社那种高高在上的做派。 隔着厚厚的玻璃柜台,你想买块胰子,得先看售货员的脸色。 要是多问两句,人家一句“买不买,不买别摸”就能把你怼得下不来台。 现在这门大敞着,东西全摆在外面,反倒让人发怵。 刘光明早料到这场面。 他搬出十几个红色的竹提篮,走到大门口,塞给最前头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 “婶子,咱们这是新模式。” “没柜台,没售货员盯着你。拿着筐,自己进去逛。” “相中啥拿啥,全挑好了,再来门口统一结账。” 卷发大妈拎着筐,半信半疑:“随便拿?摸坏了不用赔?真不用票?” “不用票!随便看,不买也行!” 刘光明把人往里头请。 “不过咱说好了,这筐,婶子你可得给我拿回来。” “行,那婶子进去看看。” 大妈试探着迈进去。 她走到最外头的货架前,一眼就看见那五颜六色的大红牡丹塑料盆。 往常在供销社,这盆都挂在高处,想看清楚还得求着售货员拿杆子挑下来。 现在,就这么实实在在地摆在腰部高的位置。 大妈伸手摸了摸,盆子厚实,边缘光滑。 旁边一个“导购”赶紧笑脸迎上来。 “大姐,这盆是南方拉来的新料子,耐摔,您拿起来掂掂分量。” 大妈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不让摸,要挨骂,结果人家不仅笑脸相迎,还喊她大姐。 大妈心里顿时舒坦了。 “这盆不错,看价钱......也不错。” “给我拿俩!” 大妈直接往筐里一塞。 她又往前走,看见了一堆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散发着好闻的香味。 “舒肤佳?电视里打广告那个?” 大妈拿起一块,放鼻子底下闻了闻,香得直冲脑门。 “这味儿正!拿三块!” 再往里走,广东来的奇趣饼干,铁盒装的大白兔奶糖,绿油油的健力宝。 大妈手里的筐越来越沉,越逛越上瘾。 外面围观的人一看,真没人管?真能随便摸? 这下人群炸锅了。 “哎哎哎,别挤!给我留个筐!” 呼啦一下子,几十号人全涌了进来。 十几个塑料筐根本不够分,后边进来的人直接脱了外套当包袱,兜着东西往里装。 人群外头,赵大顺蹲在马路牙子上,嘴里叼着半根烟,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就是前几天带头从副食店辞职的那个刺头。 今天他特意拉着几个一块走人的老哥们,跑来看刘光明的笑话。 “大顺哥,这小子搞啥幺蛾子?把玻璃全撤了,不怕东西被偷光啊?” 旁边的人撇嘴。 赵大顺冷笑一声,把烟头往地上一踩。 “这就叫瞎胡闹!” “把公家的东西糟蹋了,我看他怎么收场。” “就这种卖法,三天不倒闭,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话刚说完,他就看见一波接一波的人往店里冲。 那些平日里为了两分钱能跟菜贩子吵半天的大妈,现在跟不要钱似的,抱着成堆的东西往外走。 赵大顺坐不住了,扒开人群挤进店里。 这一进门,他傻眼了。 以前他在这上班,成天觉得店里死气沉沉。 现在这地方,亮堂得让他不敢认。 更让他心里发堵的,是那几个留下的老同事。 以前大家伙天天混日子,拿报纸拍苍蝇。 今天这几个人,穿着统一的白衬衫,胸口别着个红牌子,满面红光地在货架中间穿梭,逢人就笑,一口一个“大姐”、“大爷”。 赵大顺走到收银台跟前。 李桂花正坐在那,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快飞起来了。 “六块八,收您十块,找您三块两毛!下一位!” 张阿姨在旁边麻利地收钱找零。 那半圆形的收银台后面,用来装钱的大木箱子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大团结和五块十块的票子。 赵大顺看红了眼。 他忍不住凑过去,喊了一声:“桂花。” 李桂花头都没抬,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大顺啊,你别挡着道,后头还排着队呢!” “不是,桂花姐,你们这……” 赵大顺还想搭话。 “别这啊那的了!我忙着呢,算错一笔账我要赔钱的!” 李桂花没好气地把他拨开。 赵大顺被挤出收银台。 现在这个场景,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几天他满大街找活干,工钱高点的活,根本没人要他。 现在看着那满箱子的钞票,看着以前不如自己的同事在这风生水起,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可这是他自己选的啊。 那个小老板看起来,可不好说话,哪还有回头路。 “唉......” 赵大顺叹了口气,只得转身离开。 店里的气氛越来越热。 不到一个钟头,货架上的健力宝和舒肤佳就空了一半。 “光明哥,前面货架空了!香皂和饼干都没了!” 黄毛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刘光明站在收银台边上,指挥若定。 “去库房找小军补货,直接把纸箱子搬出来,当场拆,别耽误时间!” 黄毛应了一声,赶紧往后头跑。 这会儿,防损安保的作用也显现出来了。 亮子带着四个兄弟,双手抱胸,在店里来回溜达。 刚才有个小年轻趁乱把一包糖塞进裤裆,刚走到门口,就被亮子一把薅住脖领子拎了出去。 外面怎么处理的没人看见,反正那小年轻连滚带爬地跑了,东西也留下了。 这招杀鸡儆猴,把几个想浑水摸鱼的贼骨头直接震住,再没人敢动歪心思。 中午十二点。 第一波高峰期终于过去了。 店里的人少了些,大家伙总算能喘口气。 李桂花瘫坐在收银台后头的大椅子上,感觉两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旁边那个装钱的大木箱子,也已经满得要盖不上盖了。 第83章 半天流水震县长 和她们不同,马路斜对面,县供销社的玻璃大门半敞着。 售货员王姐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连皮带瓤磕得咔咔响,眼珠子却直勾勾地往街对面瞟。 “这帮人疯了吧?买个洋碱都用抢的?” 王姐吐掉瓜子皮,忍不住直泛酸水。 供销社主任马富贵站在门后,手里捏着半根大前门,一张胖脸拉得老长。 往常这个点,供销社里就算人不多,总有几个来打酱油买醋的。 今天倒好,一上午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全跑到街对面那个叫什么“光明自选超市”里去了! “主任,照这么下去,咱们这个月的任务怕是完不成啊。” 另一个男售货员凑过来说了两句。 马富贵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皮鞋尖狠狠碾了两下。 “瞎蹦跶!” 马富贵冷哼一声。 “没规没矩的东西,连咱们供销社的生意也敢抢!不过,先让他狂两天。” “没柜台没防备,这姓刘的纯粹是瞎胡闹!万一东西被偷光了,那也是活该!” 话音刚落,一辆轿车平稳地停在了光明超市门前。 马富贵眼睛一眯,看清从车上下来的人后,手猛地一哆嗦。 “那不是……商业局的张局长吗?” 更让马富贵惊掉下巴的是,张大明下车后,赶紧快走两步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还贴心地用手挡在车顶。 一个穿着短袖白衬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迈步下车。 正是常务副县长林为民! 此时的光明超市里,人流虽然比早高峰少了一点,但大堂里依旧热火朝天。 林为民背着手,站在大门口,看着里面敞亮的空间和一排排整齐的货架,满脸惊奇。 “这小子,还真把玻璃柜台全拆了?” 林为民指着里面。 跟在后头的张大明不停擦着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 “林县长,这……这确实是大变样啊!” “前几天这里还是个死气沉沉的烂摊子,这小刘同志一接手,简直改天换地了。” 张大明现在肚子里翻江倒海。 应该说,就算之前看在林县长的面子上,他给对方一路绿灯。 但说实话,对方能不能把这个店干好? 他本来还觉得未必。 可现在亲眼看到这场面...... “走,进去看看。” 林为民迈步进门,张大明赶紧跟上。 刚走没两步,穿着干净白衬衫的“导购”就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林为民毕竟是空降的新干部,也不常抛头露面,“导购”根本没认出这是县长,只当是一般客人。 “两位大哥,买东西自己拿个筐进去挑,想看啥随便摸,看好了前面结账。” 林为民乐了,接过一个红色塑料筐。 “随便挑?你们就不怕我把东西弄坏了?” 李桂花摆摆手,底气十足:“咱们老板说了,敞门做买卖,图的就是个痛快!您随便看!” 林为民拿着筐在货架间穿梭,一会儿拿起一块舒肤佳香皂看看包装,一会儿又拿起一包南方来的奇趣饼干。 等走到最里头,看见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油盐酱醋,林为民赞许地点头。 刘光明正在后头库房清点库存,听见外头的动静,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一眼就看见了正端详着一瓶酱油的林为民。 “哎?” “林县长,张局长?” “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 刘光明快步迎上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林为民把酱油放回货架,转过身打量着刘光明。 “听说你这搞了个大动作,我就让张局长陪我来看看。” 林为民指了一圈四周。 “光明同志,你胆子够大啊,这么个卖法,不怕亏本?” 刘光明笑了笑,把两人请到收银台旁边。 “林县长,这就叫打破壁垒。” “以前老百姓买东西,隔着玻璃柜台,总觉得矮人一截。现在东西摆在面前,买的是个舒心和尊重不是。” 张大明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上次和刘光明见面,他就觉得这小子不一般。 现在一看,更是。 这词儿一套一套的,绝了。 林为民又看了一眼收银台后头满头大汗的李桂花,还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大木箱子。 箱子盖半敞着,里面花花绿绿的钞票都快溢出来了。 “这半天,流水有多少?”林为民随口一问。 刘光明转头看向李桂花:“桂花姐,给县长报个大概的数。” 李桂花一听这人是县长,吓得手里的算盘差点掉地上。 她赶紧站直身子,结结巴巴地翻开手边的账本。 翻完自己的,她又跑去看另一位收银的账本。 “这……从早上七点半开门,到现在十二点半,账面上收进来的现金,大概有……” “一千四百多块” 一千四百多块! 张大明的腿直接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倒吸一口凉气,瞪着那个装钱的木箱子,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放在一年前,红星副食店一个月也卖不到这么多钱啊! 这小子,半天就干出来了? 林为民也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随后爽朗地大笑起来。 “好!好啊!” 林为民重重拍了拍刘光明的肩膀。 “光明同志,你果然不仅帮政府甩掉了一个包袱,还弄出来一个典型啊!” 林为民转头看向张大明,脸色一肃。 “张局长,看到了吗?这就叫改革的活力!” “这家店,要作为咱们县商业系统体制改革的典型标杆!” “回头你安排人,写个材料,拿到我这里来,我要拿上县常委会!” 第84章 我得亲自去跟那个南方老板谈一件事 参观完之后,张大明跟在林为民身后上了车,临关车门还回头看了一眼超市大门。 车开走了,围观的几个街坊还在门口议论纷纷。 “刚才那是县长的车吧?” “可不是嘛!县长都来捧场,这店厉害了!”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下午的人反倒比上午更多了。 而且最绝的是,下午两点刚过,刘光明把之前刨冰摊的那套家伙事儿搬进了店里。 收银台旁边腾出一块地方,亮子架上冰刨,黄毛摆好三色糖水和西瓜汁,现场推冰。 这一招直接把电影院广场的客流也给拉过来了。 以前在露天摊子上买刨冰,大太阳底下排队,晒得人头晕眼花。 现在好了,超市里头虽说没空调,但门窗通风,头顶还有两台吊扇呼呼转着,比外头舒服了不止一个档次。 “买完东西还能喝杯刨冰?这地方太得劲了!” 几个年轻姑娘抱着刚挑好的洗发水,排在刨冰摊前头叽叽喳喳。 刘光明就站在收银台后面,一边帮李桂花分担找零,一边盯着整个大堂的动线。 下午三点到四点半,是第二波高峰。 大堂里的人基本没断过。 货架上的东西肉眼可见地往下掉,赵小军从库房搬了四趟货,汗水把后背的衬衫整个浸透了。 李桂花的算盘珠子就没停过,拨得手指头都红了。 到了下午五点,客流终于稀了下来。 大堂里总算能看见地砖了。 刘光明拉下卷帘门,只留了半扇。 “今天到此为止,不再接客了。” 随后,刘光明让黄毛去拿汽水,一人发一瓶。 大家伙蹲的蹲、坐的坐,全瘫在货架旁边喘粗气。 “行了,都歇会儿。小军,把卷帘门拉严实,清账。” 赵小军点头,拉下铁帘,上了锁。 刘光明把收银台上的两本账簿摊开,李桂花和张阿姨一人捧一本,从头到尾重新核了一遍。 所有人围在收银台前面,盯着李桂花的算盘。 噼里啪啦一阵响。 李桂花把最后一颗珠子拨上去,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又从头拨了一遍。 还是那个数。 “桂花姐,多少?” 亮子伸着脖子。 李桂花咽了口唾沫。 “四千一百三十七块六毛。” 整个店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多少?!”黄毛一口汽水呛在嗓子眼里,咳得直蹦。 “四千一!”李桂花声音都在抖。 “张姐,你那边呢?” 张阿姨翻着自己的账本,手指头哆哆嗦嗦的:“我这边对上了,没错,四千一百三十七块六。” 亮子直接站了起来,两只手抓着脑袋,在原地转了两圈。 “四千一?一天?” “光明兄弟,还得是你拿主意啊。” 另一边,赵小军翻开库房的出货记录,拿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算着。 “光明哥,进货的总成本我这边有数。” 赵小军把纸推过来。 “今天出掉的货,按进价算,成本大概一千一百出头。刨冰那边的成本忽略不计。” “也就是说……” “纯利,将近三千块。” 三千块。 这个数字像一记闷雷,砸在所有人脑袋顶上。 李桂花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她这辈子,都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 三个导购员互相看看,眼圈全红了。 随后,有的嘴里嘟囔着“三千块、三千块”,跟念经似的,有的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刘光明看着这帮人的反应,心里也涌上来一股热乎劲。 但他没让自己沉浸太久。 “行了,别感动了。” 刘光明从木箱子里抓出一沓钱,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张张数出来。 “桂花姐、张阿姨、还有你们三个导购,今天辛苦了。” “每人二十块,开业奖金,现在就发。” 二十块! 李桂花拿到钱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她在这个店干了八年,从来没有哪个领导,在发完工资之外还额外给过一分钱。 “老板……这、这使不得……” “拿着。” “以后每个月的分红怎么算,我会研究一套方案出来,月底再跟大家细说。” 刘光明又数出几份,递给亮子、黄毛和帮忙看场子的几个兄弟。 “亮哥,你们几个也是,一人二十,这些都是额外的奖金。” “反正大家都是在一起吃饭的,放心吧,等这个月结了,我会分好账的。” 黄毛倒是个藏不住事的,接过钱咧嘴一乐: “光明兄弟,只能说,我跟你干一辈子!” 大伙都笑了。 刘光明拍了拍手。 “好了,奖金发完了,都回去好好休息。” “明天七点准时到,后天、大后天,只会比今天更忙。” “桂花姐,账本锁进柜子里,钥匙你自己收好。” “小军,库房的门你再检查一遍。” 众人散了。 李桂花几个老职工走出卷帘门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最后店里只剩下刘光明、亮子和赵小军。 刘光明把木箱子里的钱全倒在收银台上,三个人一块数,捆成一沓一沓的。 赵小军捆完最后一沓,搓了搓手指上的油墨味。 “光明哥,今天货架空了快一半了,照这个卖法,明天下午就得断货。” 刘光明点头。 “亮哥。” 亮子正拿个布袋子装钱,抬头看他。 “按咱们这速度,明天一早,你得再跑一趟市里。” 亮子拍了拍胸脯: “没问题,上次我去的路都熟了,那个南方老板也认识我了。你给我开个单子,我照单子拿。” “这次我跟你一块去。” 亮子愣了一下。 “你去干嘛?我一个人就能搞定啊。上次不也挺顺的?” 刘光明把最后一沓钱塞进布袋子,拉紧绳口。 “你想想,今天一天就卖了四千多。” “明天消息传出去,十字路口就这么一家自选超市,你觉得后天会比今天少?” 亮子想了想,摇头。 “只会更多。” “对。照这个势头,一天光百货和快消品的出货量,至少还得翻一番。” 刘光明竖起一根手指。 “咱们现在每次进货几千块钱,跑一趟只够卖两天。” “今天卖完明天补,明天卖完后天补,光在路上来回折腾,就得耗掉多少时间?” 亮子皱起眉头。 “那你的意思是,一次多拿点?” “拿多少是一方面。” 刘光明拎起装钱的布袋子,掂了掂分量。 “关键是,我得亲自去跟那个南方老板谈一件事。” “啥事?” “长期供货协议之类的先不急,先把赊账的口子撬开。” 亮子没太听明白。 刘光明给他算了笔账。 “咱们现在手里的现金流不算少,但架不住进货量越来越大。” “每次都是现款现结,钱全压在货上,万一哪天出个意外,手里一分周转的钱都没有。” “如果能谈成月结,或者先拿货、卖完再付款,那咱们的资金就活了。” “拿货的量也能直接翻几倍。” 亮子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对啊!上次那个老板就说要长期合作,我光顾着拿货了,这茬没想到!” “所以我得亲自去。” 刘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种事你一个人谈不下来,不是说你不行,是对方的老板也得看看跟他合作的到底是什么人。” “商人和商人之间,第一次见面就把信任给你,那是看你这个人值不值这个价。” 亮子挠了挠头,倒也没犟。 “行,那明天几点出发?” “赶最早那班车,六点。” 刘光明说完,看向赵小军。 “小军,要不今晚你索性在店里住着吧。” “明天我不在的时候,店里的事你跟我大姐商量着来。” “放心吧光明哥,少一分钱我拿命赔。” “别动不动拿命赔,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第85章 刘老板真会开玩笑 次日天刚蒙蒙亮,刘光明和亮哥出发了。 车厢里弥漫着旱烟和劣质汽油混杂的味儿。 亮哥抱着个帆布包,死死贴在胸口,两眼瞪得像铜铃,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打瞌睡的乘客。 刘光明倒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六点四十,车停在了市火车站广场。 这年头的火车站旁,永远是整个城市最鱼龙混杂也最生机勃勃的地方。 而南方百货大市场就挨着火车站,几排铁皮棚子连成一片,一大早就人声鼎沸,拉货的板车、三轮车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亮子背着包在前面开路,一边走一边吸鼻子。 “光明兄弟,往这边。” 亮子没看路牌,直接在几个岔路口左拐右拐。 刘光明有些诧异:“你上次来就记住路了?” 亮子嘿嘿一笑: “记路牌哪有看地上的烟头准。” “这大市场里,本地老板抽阿诗玛,南方来的大老板爱抽红塔山。” “哪条道上红塔山烟头多,哪条道准是通往最大的批发点。” “还有,那些拉货的板车轮子印,压得越深的,说明那家店出货量越大。” 没走多远,一家占了三个门面的大铺子出现在眼前。 红底黄字的招牌很显眼:“粤海百货批发部”。 门口停着两辆大卡车,十几个赤着膀子的工人正喊着号子往下卸大纸箱。 一个穿着花衬衫、大裤衩,脚踩一双塑料凉鞋的中年胖子正站在车旁。 他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手里拿着个牛皮纸封皮的账本,正操着一口广式普通话冲工人们喊。 “搞快点啦!轻点放,里面的洗发水摔爆了扣你们工钱的啦!” 亮子一眼就认出了这胖子,赶紧凑上前打招呼。 “黄老板!发财啊!” 黄建华转过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张胖脸上挤出了花一样的笑容。 “哎呀,是亮子兄弟嘛!怎么,这么快又来市里玩啦?” 黄建华对亮子有些印象。 前几天这小伙子带人来拿了几千块钱的货,算是笔不错的单子。 黄建华当时顺手帮忙叫了辆回头车,还给包了点路费。 当时也就是随手结个善缘,真没想到这小伙子今天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生面孔。 就这样,黄建华的目光越过亮子,落在了刘光明身上。 白衬衫,黑裤子,干干净净,看着也就十八九岁,像个刚毕业的学生。 黄建华心里快速盘算着。 亮子上次来,拿货虽然痛快,但看着就像个跑腿的。 今天这架势,是把背后真正的老板带来了? 可这老板……也太年轻了吧? 身上连根烟都没带,手腕上连块表都没有。 “亮子兄弟,这位是?” 黄建华脸上的笑容没减,但语气里多了一丝随意的试探。 “黄老板,这是我们老板,刘光明。” 亮子往旁边让了一步,“今天是我们光明兄弟亲自过来跟您谈买卖。” 黄建华心里跳了一下。 呵,这小子还真是老板? 这年头做生意,讲究个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这么个半大孩子能做多大主? 撑死也就是个替家里大人跑腿的少爷。 不过黄建华是生意精,脸上一点没带出来,立刻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 “原来是刘老板,幸会幸会啦!刘老板真是年轻有为。” “对了,上次那批货卖得怎么样?我老黄的货,质量绝对没得顶啦!” 刘光明摆摆手,挡开了那根烟。 “黄老板客气,我不抽烟。” 刘光明单刀直入,“上次那几千的货,对我来说,两三天可能就卖空了。” 黄建华递烟的手僵在半空。 几千的货。 两三天? 卖空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刘光明,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得意的亮子,差点把手里的红塔山捏断。 几千块钱的快消百货,你说要是放在市里,能这么卖,他是信的。 可一个县城里的贩子,几天全出了? 黄建华干笑两声: “刘老板真会开玩笑。” 刘光明没接这个茬,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递到黄建华面前。 “不管你信不信,我今天来不是扯闲篇的。” “单子我开好了,种类和上次差不多,但量要加倍。” 刘光明顿了顿,语气平稳。 “这次拿两万。” 两万。 这两个字一出口,黄建华彻底愣住了。 对,愣住了。 他耳朵里,旁边的卸货工人喊号子的声音都像是远了。 反应过来,黄建华盯着刘光明那张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吹牛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人家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好像这两万块钱跟两块钱买包烟一样随便。 黄建华咽了口唾沫。 九二年,两万块钱的现款进货额,在市里这片大市场也绝对算得上是绝对的头部大客户了。 那些县里的供销社主任下来拿货,都没这么大规模。 就算有,也还得是年底大采购的时候。 “两……两万?” 黄建华的态度瞬间变了。 刚才那种老大哥看小老弟的居高临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面对财神爷的极度热情。 “哎呀!刘老板!你看这外面太阳多毒,吵得也听不清讲话!” 黄建华一把拉住刘光明的胳膊,热络得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走走走,里面有专门的茶室。我刚托人从武夷山带的大红袍,咱们进去坐着慢慢聊!” 穿过堆积如山的货架,黄建华把两人请进了店铺最里面的一间隔断间。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中间摆着个根雕茶几。 这在九十年代初,倒是个生意人的标配。 随后,黄建华亲自洗杯、烫盏、泡茶,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来,刘老板,尝尝。” 黄建华把一个小紫砂杯推到刘光明面前,又给亮子倒了一杯。 刘光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茶不错。咱们说正事。” 刘光明把那张信纸推到茶几中间。 “洗发水、香皂、雪花膏,还有南方产的那些花样饼干、汽水,是我这次单子上的大头,黄老板看能不能吃得下?” 黄建华拿起单子扫了两眼,越看越心惊。 这配货比例太绝了! 既有利润极高的冷门俏货,又有走量极快的刚需日用品。 这绝对是个懂行的人开出来的单子,根本不像个县城来的野路子。 “吃得下!当然吃得下!” 黄建华一拍大腿。 “不瞒刘老板,我老黄在这市场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只要单子在手,我马上叫底下人去配货。” “最多两个钟头,全部装车给您送到县里去!” 说到这,黄建华搓了搓手,小眼睛闪着精光。 “不过刘老板,咱们亲兄弟明算账。这两万块钱的货款……” 黄建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亮子怀里的帆布包。 说实话,这年头做生意的,就算再有的赚,也得见着兔子才撒鹰。 这么多货拉出去,万一钱不够,或者对方玩什么花样,他可担不起这风险。 刘光明靠在沙发椅背上,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钱带了。” 刘光明语气很淡。 亮子立刻拉开帆布包的拉链,露出里面一沓一沓绑得结结实实的钱。 黄建华呼吸一紧,刚要伸手去拿货单,刘光明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不过,这两万块的货款,我今天是不会都给你的。” 第86章 先卖货后给钱?卖不出去还得退给我? 听到这,黄建华端茶杯的手猛地一顿,其中的茶水都险些晃出来。 他抬头,重新打量起坐在对面的刘光明。 原本那张满是热情的笑脸,肉眼可见地收敛了几分。 这年头,做批发生意的最怕听到什么? 赊账。 尤其是这种上来就砸个大单子,然后告诉你“钱不给全”的主儿。 一旦把货拉走,转手一卖,人往外地一跑,他黄建华上哪儿找人去? 包里装了钱是一码事,但这钱给不给又是另一码事。 黄建华在这大市场里混了几年,见过的路数太多了。 那些穿得人模狗样、夹着个真皮公文包来谈大生意的“老板”,最后卷货跑路的还少吗? 这小子,看着挺稳当,难不成也是个玩套路的? 黄建华放下茶杯,搓了搓戴着金戒指的胖手,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刘老板,这玩笑开得有点大啦。” “咱们这大市场里,规矩都是明摆着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别说两万的货,就是两百块,也是现款现结。” “我老黄这摊子铺得大,上面还有厂家的账要结,底下十几号人张着嘴要吃饭,利薄得很呐!” 黄建华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您要是资金周转不开,咱们就按您带的钱来拿货。” “有多少钱,拿多少货,这最公道,对不对啦?” 这话听着委婉,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想赊账?门儿都没有。 旁边坐着的亮子急了。 他刚才还沉浸在自家老板霸气侧漏的氛围里。 这会儿见对方一口回绝,顿时想张嘴说些啥,却被刘光明抬手拦住了。 刘光明不仅没恼,反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黄老板说得对。” “做生意,第一次打交道,凭什么让人家拿真金白银的货来填你的窟窿?” “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信任。” 黄建华闻言,心里冷笑。 这个时候,是真的没办法和和气气了。 不过,也算你小子识相。 知道没信任就行,没信任,咱们就老老实实钱货两清。 “理解万岁啦刘老板,咱们以后多走动,慢慢就熟了嘛!” 黄建华打着哈哈,准备伸手去拿货单。 可刘光明的手却按在了单子上。 “黄老板,信任这东西,光靠嘴说是没用的。” 刘光明反手从自己随身的黑挎包里掏出两样东西,直接拍在了茶几上。 “黄老板,您先看看这个,咱们再决定这生意怎么做。” 黄建华狐疑地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一个是厚皮的硬面抄,看着像个账本; 另一个是几张订在一起的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他先拿起了那份合同。 只扫了一眼最上面的标题,黄建华的瞳孔就猛地缩了一下。 《红星副食店个人承包经营合同》 再往下看,承包年限:五年。 最下面,赫然盖着“xx县商业局”的红戳,还有局长的亲笔签字。 “这是......” 做生意这么几年,黄建华也算是走南闯北,见的世面多了。 “国营单位转私人承包经营?”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了。 国营单位的盘子,那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碰的吗? 更别提是以“个人承包”的名义拿下来! 这不仅得有极强的财力兜底去平那些烂账,背后还得有县里一把手、二把手的硬关系撑腰。 这姓刘的年轻人,居然不声不响地把县里黄金地段的国营副食店给拿下了? 黄建华收起了心里的轻视,拿着合同的手都变得规矩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又翻开了旁边那本硬面抄。 那是昨天红星自选超市开业第一天的流水账。 上面一笔笔记得很粗,但最下面那用红笔圈起来的总额,刺得黄建华眼睛发酸。 “四千一百三十七块六?” 黄建华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刘光明。 “一天?” 刘光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 “半天。” “确切地说,从早上七点半开门,到下午五点拉闸。” 黄建华不说话了。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 一个县城的店,半天流水四千多。 这要是满打满算干一个月,流水得破十万! 看账本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没多深文化的收银员记的,加上那份盖了公章的合同……这事儿,八成是真的。 如果对方真有这么大的吞吐量,那两万块钱的货,在他这儿真不算什么大单,顶多也就够卖一个星期的。 但他还是没有急着松口。 生意场上,谁先露了底牌,谁就得挨宰。 同时,他还是有顾虑的。 “刘老板好手段啊,能把公家的盘子盘活,这本事我老黄是佩服的。” 黄建华把合同和账本推了回去,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的忌惮。 “不过嘛……规矩毕竟是规矩。您的店生意再好,那钱也是装在您的口袋里。” “我老黄要是开了这赊账的口子,以后这生意就没法做啦。” 刘光明把东西收回包里,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黄建华的眼睛。 “黄老板,今年春天,上面的那位老人在南方画了个圈,这事儿您应该比我清楚。” 黄建华一愣,不知道对方怎么突然扯到这上面来了,只能点点头。 “南巡讲话嘛,现在谁不知道?到处都在搞活经济。” “对。搞活经济带来的最直接后果,就是老百姓的消费浪潮要彻底爆发了。” 刘光明的手指在茶几上重重敲了两下。 “你们这些做批发的,看着每天车水马龙,其实痛点根本藏不住。” “你们重批发,轻终端。” 黄建华皱了皱眉:“刘老板这话怎么说?” “很简单。你的货,都是大车拉进、小车拉出,卖给下面各个县城、乡镇的零散商户。” 刘光明一针见血。 “那些商户今天从你这拿几百,明天去隔壁拿几百,根本没有忠诚度可言。” “遇到哪家便宜一毛钱,立马就跑了。” “这就导致你的资金回笼速度,其实并不快,甚至随时面临压货的风险。” 这句话,算是直接戳中了黄建华的心窝子。 这大市场里竞争太惨烈了。 同质化的商品,你卖两块,对面就敢卖一块九毛五。 为了留住散客,黄建华没少在利润上让步,库房里还压着一堆货呢。 “所以呢?” 黄建华的语气严肃起来。 “所以,你需要一个像我这样,有着极强终端消化能力的渠道。” 刘光明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还有,我想做的可不是赊账,而是‘铺货’。” 黄建华一愣: “铺货?” “对。今天这两万块钱的货,我只给你五千块的现金作为定金。” 刘光明指了指亮子怀里的帆布包。 “剩下的货,你先铺进我的超市。” “至于货款,按月结算。每个月底,卖出多少,我跟你结多少。” “没卖出去的,或者滞销的,原路退回。” 黄建华听到这,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可能!” 他猛地站了起来。 “先卖货后给钱?卖不出去还得退给我?” “刘老板,你这是把所有的风险全转嫁到我头上了!这买卖要是这么干,我老黄干脆去喝西北风算啦!” 刘光明丝毫不乱,稳稳地坐着,甚至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黄老板别急,我话还没说完。” 刘光明放下杯子,眼神锐利。 “条件是,我的自选超市,把你们‘粤海百货’作为唯一的指定供货商。” “我店里的快消品、日用百货,只要你有的,我绝不去第二家拿。” “而且,我保证每个月的进货量,只增不减。” “我可不会只想开这一家店。” “随着我分店的铺开,这个量会呈几何倍数增长。” 黄建华愣住了。 唯一指定供货商? 这词,他倒是听过。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彻底垄断一个每天流水达几千,还有扩张可能的渠道端! 换个角度想...... 虽然要承担卖不出去的,或者滞销的,原路退回的风险。 可货退了,不还是在自己手里?又不没损失。 他仓库里,这种积压的货还少了? 但是,只要把货塞进那家店,就等于直接把钱装进了口袋。 不用再去和那些一块两块计较的商户扯皮,更不用担心同行的纯恶性竞争。 这是一张长期且稳定的巨额饭票! 想到这,黄建华的心里,就像是有一团火被点燃了。 他重新坐回去,盯着刘光明。 五千定金,拿两万的货。 风险确实有。 但那个盖着商业局公章的合同,和那惊人的流水账本....... 还有一点。 说到现在,他怎么感觉,面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少年...... 反倒像是在自己做生意? 就这样,茶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亮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手心全是汗,死死攥着帆布包。 足足过了两分钟。 黄建华猛地一拍大腿,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富贵险中求!” “刘老板,这单子,我老黄接了!” 黄建华一把抓起桌上的货单,直接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阿强!死哪去了!把厂里新到的那批广式点心和洗发水,给我按单子全提出来!” “另外,叫两辆大车,马上装货!” 第87章 这买卖,您这手笔,我心服口服 下午五点出头。 光明自选超市里,虽说头顶也有着吊扇呼呼转着,可吹下来,大多是热风。 “没啦!真没啦!大妈您别往里挤,货架都空了!” 赵小军扯着嗓子喊,两只手死死扒着木制货架的边缘,生怕前面几个人一激动把架子给推倒了。 整个大堂里全是人。 刚下班的纺织厂女工、接孩子放学的大爷大妈,一个个手里提着红色的塑料筐,在过道里挤来挤去。 不过,有些货架上,则是稀稀拉拉。 原因无它,昨天刚开业爆卖了一整天,今天又顶过一波高峰,存货早就见底了。 尤其是洗发水、香皂、南方来的小零食那一排,光秃秃的连个包装盒都没剩下。 李桂花在收银台前急得直跳脚。 “小军!洗衣服的肥皂还有没有?这大姐等半天了!” “库房早空了!桂花姐。” 街对面,县供销社的玻璃门开着一条缝。 马富贵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站在门后头,正悠哉地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梗。 昨天看到对方生意火成那样,背后还有领导支持的时候,他的心理,可是拔凉拔凉的。 再这样下去,他们供销社,岂不是要也要走上红星的老路? 给他想的啊,昨天一宿都没怎么合眼。 不过,今天一看,他又没那么担心了。 “这叫啥?这叫人心不足蛇吞象。” 马富贵转头对旁边的售货员冷笑两声。 “弄个什么自选超市,把门槛踩破了有啥用?货跟不上,老百姓今天抢不着,明天就不来了。” 一旁的售货员也是连连点头:“主任说得对,这帮个体户就是这样,目光短浅。” 马富贵喝了口茶,眼睛盯着对面乱成一锅粥的超市大门。 “没货卖,只能关门停业,这刚开业第二天就拉闸,名声算是臭了。” “接下来啊,这些人,不就来咱们这咯!” 话音刚落。 十字路口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喇叭声。 “滴——!” 这声音,大得震耳朵。 顿时,街上骑自行车的、走路的人纷纷让开一条道。 只见两辆盖着深绿色粗帆布的解放牌大卡车,带着一股子柴油味和滚滚热浪,一前一后直接横在了光明自选超市的大门口。 庞大的车身把大半条街都给占了。 街面上顿时安静了一瞬。 接着,第一辆车的车门推开,刘光明穿着白衬衫,轻巧地从副驾驶跳了下来。 亮子从后面那辆车上跳下,胳膊抡圆了,扯着嗓门就喊: “小军!别杵着了,叫人出来卸货!” 大门口排队的人群呼啦一下全围了过去。 “这......” 马富贵看着那两辆大卡车,眼珠子瞪得溜圆。 紧接着,第一辆卡车的主驾驶室门推开,黄建华也踩着脚踏板,跳到地上。 脚刚一沾地,一阵热浪裹挟着汗臭和嘈杂的人声直接拍在脸上。 他本来是憋着一股劲跟来的。 是,他是答应赌了。 可两万块的货,就收了五千定金,剩下的一万五全指望这小子的“铺货”承诺...... 他心里实在不踏实,非得亲自押车过来看一眼。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场景,整个人懵了。 超市门口这乌压压的人头,起码围了几十号人。有人探着脖子往车上看,有人直接掏出钞票嚷嚷。 “老板,有舒肤佳没?我等一中午了!” “花露水来两瓶!我家孙子让蚊子咬得满身包!” 黄建华在市里搞了这么多年批发,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可一个县城的副食店门口,顾客拿着钱抢着要买东西,这种阵仗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刘光明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黄建华,随口招呼了一句: “黄老板,先往旁边让让。” 说罢,刘光明走到卡车后车厢,一把扯开系在铁钩上的麻绳。 “哗啦”一声,厚重的绿帆布被掀开。 满满当当的大纸箱,从车底一直垒到车顶,花花绿绿的外包装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大堂里的赵小军带着几个员工冲了出来,衣服袖子全撸到了肩膀上。 “动作快点!日用品先进,食品放后头!” 刘光明站在车尾指挥。 亮子爬上车厢,一箱一箱往下递。 一个大纸箱刚搬到超市门口,还没等拆开,几个眼尖的大妈就围了上来。 “这箱是洗衣粉吧?先给我拿两袋!” “大妈,您别急,进店里拿!” 赵小军满头大汗地挡着人,用美工刀划开胶带,直接把整个纸箱拖进超市,摆在空荡荡的货架上。 连把货摆整齐的时间都没有。 东西刚放上去,十几只手就伸了过来,转眼间又去了一半。 另一边,黄建华也顺着大门边缘挤进了超市。 他没去管外头卸货的事,就站在大堂的角落里,眯着眼睛,四下打量。 这店面很亮。 头顶换了全新的大灯管,四周没有那种老掉牙的玻璃柜台把售货员和顾客隔开。 他顺着人群的走向看去。 门口拿筐,顺着右边第一排长条货架往里走。 走到最里面是油盐酱醋这种家家户户必买的东西,挑完了想出门,就必须顺着左边的通道绕回来。 而在左边这条回来的通道上,摆满了包装精美的小零食、南方来的新奇小百货。 黄建华吸了一口凉气。 这设计.......绝了。 他亲眼看见,很多人明明只打算买袋盐,可顺着通道往回走的时候,看着那些没见过的花哨玩意儿,顺手就往筐里扔了两包。 简直就是个只进不出的聚宝盆!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 去年他去南边特区深城进货,特意去逛过一家刚开业的外资超市。 当时的布局,和现在眼前这间红星超市,简直如出一辙! 可那是深城啊!那是特区! 这落后破败的小县城,眼前这个叫刘光明的半大孩子,怎么懂这些? 黄建华的目光顺着结账的人流,落在了收银台上。 收银员两只手像抽筋一样在算盘上扒拉,收钱、计算、找零、连头都抬不起来。 旁边那个收钱的木头箱子,盖子敞开着。里面花花绿绿的大团结、五块、两块的票子,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随时都要溢出来。 黄建华站在角落里,足足盯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里的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这地方,别说两万的货,就是五万的货,按这吃法,一个月也吃得干干净净! 傍晚。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 超市大门终于拉下了一半卷帘门,算是拦住了今天最后一波客人。 员工们瘫坐在地上喝着汽水喘气。 刘光明甩了甩发酸的胳膊,冲着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黄建华招了招手。 “黄老板,辛苦你在这站了半天。走,进屋歇会儿。” 黄建华赶紧堆起满脸的笑,夹着包跟在刘光明身后,走进了以前的店长办公室。 这屋里,刘光明倒是没怎么弄过,所以很简陋,就是旧办公桌,折叠椅。 刘光明拉开椅子坐下,倒了杯凉白开推过去。“简陋了点,没好茶招待。” 黄建华双手接过,连连摇头: “刘老板客气了,这水比什么大红袍都解渴!” 反正他黄建华这会儿,看刘光明的眼神是变了。 早上在市里谈生意的时候,他多少还有点端着大老板的架子,现在,那点架子....... “刘老板,这趟我老黄算是长了眼了。” 黄建华把水杯放下,竖起一根大拇指。 “这买卖,您这手笔,我心服口服。” 刘光明笑了笑,没接这句吹捧。 他看向亮哥。 后者很识趣的走了出去,随后拿出两份纸,轻轻拍在桌面上。 “黄老板。” 刘光明则是把纸推到黄建华面前,语气平稳。 “亲兄弟明算账。既然咱们谈妥了铺货和月结,那就按规矩来,白纸黑字把事定死。” 黄建华低头一看,最上面是一行加黑的大字:《供销合作协议》。 他赶紧掏出老花镜戴上,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条件写得一清二楚。 红星超市所有快消类百货,指定粤海百货为唯一供货商。 货款每月五号准时结算上月清单。滞销商品退换自由。 更狠的是一条违约责任:如果粤海百货出现断供或者质量问题,需赔偿当批货款的三倍。 黄建华看到最后一条,眼皮跳了跳。 但他抬头看了看刘光明那张平静的脸,又想了想刚才外头那疯狂抢购的场面,一咬牙,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了一支钢笔。 “干了!刘老板这么痛快,我老黄要再扭捏,就是不识抬举了!” 刷刷两笔。 黄建华在两份合同上签了字,又从包里掏出个红泥印章,用力按了下去。 刘光明也同样如此。 合同签完,一人收起一份。 “合作愉快。” 刘光明站起身,伸出手。 黄建华紧紧握住: “合作愉快!以后刘老板这边要什么货,一个电话,我亲自押车送来!” 第88章 才子惊省厅,建国做美梦 省城,教育厅。 宽敞的办公室内,顶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 省教育厅周厅长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正捧着一份昨天的《人民日报》。 那上面有一整版的副刊内容。 往常这个点,周厅长都是端着茶杯快速扫一眼标题。 但今天,他的视线死死盯在副刊中间那个加粗加黑的版面上,整整十分钟没挪开眼。 文章的标题只有四个字:《破茧而出》。 周厅长看完最后一段,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都跳了一下。 “好一个精神枷锁!” “好一个敢教日月换新天!” 他把报纸平铺在桌面上,忍不住又读了一遍。 今年的大环境谁都清楚。 春天那位老人在南方画了个圈后,全国上下都在搞思想解放,都在琢磨怎么打破旧有的计划经济体制。 但很多人还是瞻前顾后,不敢迈步子。 可这篇文章,立意之深,胆子之大,把那种“畏首畏尾怕秋后算账”的社会病态剖析得入木三分! 字里行间那种打破牢笼、冲破体制桎梏的锐气,根本不像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高中生能写出来的! 这简直就是顺应时代浪潮的檄文! 周厅长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抓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通了省高考阅卷组的专线。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我是周卫东!让你们阅卷组长林平之接电话!” 那头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没过多久,林平之的声音传了过来。 “周厅长,您找我?” “老林,人民日报副刊那篇文章,我看到了。” “你们阅卷组这次,立了大功啊!” 周厅长开门见山,语气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 电话那头的林平之也是激动万分。 “厅长!这卷子是我亲自审的!” “当时看到这篇作文,整个语文阅卷组都炸锅了!这考生的思想觉悟和文字功底,简直是绝了!给他满分我都觉得给少了!” 周厅长拿着笔,在纸上敲了两下。 “这考生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市哪个县的?” 为了确保公平,就算这些改卷的人,也不知道谁是谁。 所以,就连发在人民日报上,也是匿名,也就说了是松阳县。 不过,在一省教育厅厅长前,这倒不算是绝密。 林平之自然赶紧翻阅手头的记录。 “厅长您稍等,分数昨天连夜刚统完,我们正在做最后的核对,马上就要随档存材料,分发给各市县了。” “我这边能查到,这篇作文的作者,考号归属地是……松阳县!” “松阳县?” 周厅长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种针砭时弊、视野开阔的奇文,肯定是省会重点中学培养出来的尖子生,怎么也没想到会出在一个连经济排名都算得上垫底的偏远小县。 “赶紧查!这人到底是谁?他其他科目的成绩怎么样?偏不偏科?” 听筒里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厅、厅长……” “这考生的名字叫……刘光明!” “刘光明?好,我去查查他的总分!” 周厅长挂完电话,再度拨通向另外一人。 而随后,他也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刘光明,松阳县,松阳二中文科考生。” “他语文就扣了三分,数学满分,英语扣一分,历史扣两分,政治扣一分?!” “总分703分……比全省第二名,还要高出整整四十分!” “对了,这个全省第二名,有政策,加了十分,裸分的话,是高了整整五十分!” (本小说纯属虚构!) 周厅长拿着听筒的手直接僵在半空。 高出第二名裸分五十分? 这...... 松阳县那穷山恶水的地方,居然飞出了如此一只金凤凰! 当然了,还不止是如此! 每年高考分数出来啊,各省都像是在pk。 好似谁家状元分数最高,对应省的教育水平就越高。 现在自己这出了这样一个考生....... “好!太好了!” 周厅长激动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成绩单这几天就要下发到各县了,然后统一公布了。” “这事儿,自己可得做好文章!” 想到这,周厅长再次拨通办公室电话,直接下达了指示。 “小姜啊,你马上从厅里抽调几个精干人员,安排一名巡视员带队!”” “先以暗访的形式下去,去这个松阳县摸摸底,看看今年松阳县刘光明这个考生,是什么家庭出身,什么学校培养出来的。” “等成绩一公布,咱们省厅直接发大红花,去松阳县给他树个全省的典型表彰!” “这不仅是松阳县的光荣,更是咱们省教育界今年的最大亮点!” …… 另一边。 松阳县,教育局主任办公室。 陈建国正靠在黑皮沙发上,双脚架在茶几边缘,手里端着个刚泡好的枸杞茶。 旁边的收音机里,正咿咿呀呀地放着京剧《智取威虎山》。 陈建国闭着眼睛,手指还在大腿上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地敲着,整个人显得无比惬意。 前阵子赵有才被贬去守水库的事,确实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当时他还在老书记面前给赵有才求情,生怕林为民那个新来的副县长揪住不放,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还好,赵有才那个蠢货虽然倒了霉,但一点都没牵扯到他陈建国。 “老赵啊老赵,你也就是个干粗活的命。” 陈建国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冷笑了一声。 “对付一个摆摊的盲流子,居然弄出那么大动静,还把自己折进去了。” “这就叫没脑子。” 他喝了口茶,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再过两天,高考成绩就要正式公布了。 他那宝贝儿子陈德福的档案,早就在他的暗中操作下,跟那个叫刘光明的穷酸小子来了个偷梁换柱。 等成绩下来了,那份写着“刘光明”成绩的档案,马上就要填进陈德福的户籍袋里。 神不知鬼不觉。 至于那个真正的刘光明? 听说那小子被治安大队放出来后,还在街上折腾什么副食店,搞什么个体户。 呵呵。 随便他怎么蹦跶,等他陈建国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就是刘光明这辈子烂在泥地里翻不了身的时候。 “砰!” 突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陈主任!主任!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科员小王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死死捏着一份报纸,激动得连门都忘了关。 陈建国脸上的笑容一收,眉头一皱。 他放下茶杯,端起了领导的架子。 “小王,干什么毛毛躁躁的?这里是教育局机关,不是菜市场。有什么事不能敲门再进?” 小王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激动根本压不住。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报纸直接摊开在陈建国面前。 “主任,您批评得对。” “但这事儿,真等不了了!” “您看这个!《人民日报》副刊!” 陈建国不耐烦地瞥了一眼。 “什么副刊?咱们局里又不要写读后感……” 话还没说完,他的视线就定格在了那个黑体大字标题上。 《破茧而出》。 下面那行小字:江南省松阳县考生。 陈建国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整个人扑到桌面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松阳县?这是咱们松阳县的考生写的?!” 他一把抓起报纸,连着读了两遍,手都开始哆嗦了。 “满分作文?还上了人民日报?!” 小王在旁边连连点头,口沫横飞。 “对啊主任!刚才县委宣传部那边都打过电话来问了,说这可是咱们松阳县建县以来,第一次有文章上这么高级别的报纸!” “听说市里那边早就炸开锅了!” 陈建国的大脑嗡嗡作响。 喜从天降!真正的喜从天降啊! 他陈建国,其实也还算年轻。 教育局主任这个位置,他还想往上动一动。 不过,他“干爹”毕竟是要退休了。 自己想动一动,得有拿得出手的硬核政绩。 他正发愁呢! 现在,天上直接掉下来一个上了国字号报纸的大才子!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陈建国领导有方,抓县里的教育抓出了百年难遇的硕果! 这事儿要是报到县委,报到林为民和老书记那里,还少得了他的好处?! “好!太好了!” 陈建国激动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枸杞茶都洒出来几滴。 “小王!” “两件事!” 他红光满面,直接发号施令。 “第一,你马上用局里的内线,给省招生办和阅卷组打听打听,这个考生到底是谁?!” “虽说后天成绩才正式发下来,但咱们得提前准备!” “第二,你去联系县里的锣鼓队,再订做几个大红花!” “等分数一公布,我亲自带队,去他们家送喜报!” 小王领了命,兴奋地跑向外间的办公室去摇内线电话。 陈建国背着手,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松阳县的街道,忍不住哼起了一段欢快的戏。 “哈哈,孩子上大学,我升官。” “这都是命,这都是命啊!” 第89章 你功不可没! 教育局主任办公室里。 陈建国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的京剧小调越来越响亮。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科员小王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主任!打听过了!” 陈建国停下脚步,转过身: “怎么说?是县一中的,二中的还是哪里的?” 小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咽了口唾沫。 “省招办那边口风严得很。我托了市里老同学的关系去问,硬是没撬出名字和学校。” “说是省教育厅的领导亲自下的保密指令,成绩正式公布前,任何人都不能透露这个考生的具体信息。” 陈建国挑了挑眉毛。 这么神秘? 不过他倒也没多想,省里把这种出了大风头的状元当宝贝护着,也是常规操作。 “不打紧。” 陈建国摆摆手。 “只要确定是咱们松阳县的考生就行!肉烂在锅里,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对了,锣鼓队和大红花定好了没?” 小王连连点头,邀功似的挺起胸膛。 “您放心!县里最响亮的飞龙锣鼓队,到时候全天候命!” “大红花也让裁缝铺连夜赶制了三个,全用最红最亮的绸子,保证气派!” 陈建国满意地笑了。 “行了,这事你办得不错,先去做自己的事吧,我要去趟县委。” 十分钟后。 陈建国夹着公文包,手里捏着那份《人民日报》,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县委大院。 路上,他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老书记前些天正因为红星副食店的事生闷气。 林为民那个空降的副县长,硬是搞了个什么个体户承包试点,就是没把老书记放在眼里嘛。 现在,属于他陈建国的机会来了。 这是硬碰硬的政绩! 推开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老书记正戴着老花镜,黑着脸翻看一份文件,旁边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老领导,您这血压高,别总看这些让人心烦的东西。” 陈建国熟络地绕到办公桌后,拿起暖水瓶,往老书记的搪瓷茶杯里添了点热水。 老书记叹了口气,把文件往桌上一扔。 “林为民简直是胡闹!把国营资产包给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还搞什么自选超市。” “现在看上去是红红火火,可这要是出了乱子,引发群体事件,谁来担责任?” 陈建国顺着话茬附和了两句。 随后,他话锋一转。 “老领导,林副县长愿意在街面上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咱们这边,可是出了件实打实的大喜事!” 说着,陈建国把那份报纸平平整整地铺在老书记面前。 “您看看这个。” 老书记狐疑地瞥了一眼。 一看到报头,神色稍微正了正。 再往下看,目光直接定在了《破茧而出》和“松阳县考生”这几个字上。 老书记猛地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 “这……这是?” “咱们县的考生,高考满分作文!直接登在了人民日报副刊上!” 陈建国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得意。 老书记一把抓起报纸。 从头到尾,他一字一句地看了一遍。 越看,那双浑浊的眼睛越是发亮。看到最后一句,他甚至连着拍了三下大腿。 “好!写得好啊!” 老书记一扫先前的阴霾,猛地站起身。 “这篇文章,能上这个级别的报纸,这说明什么?说明上面的首长都认可这篇文章!” 陈建国赶紧凑上前,适时地递上马屁。 “老领导,这都是在您‘稳中求进、狠抓素质’的战略指导下,咱们县教育系统结出的硕果啊!” “在您的指示下,这几年,我们教育局从上到下,都是积极贯彻落实的。” “现在,终于开花结果了,没辜负您的期望!” 老书记指着陈建国,哈哈大笑。 “建国啊建国,你这张嘴啊。” 老书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整个人容光焕发。 对于他这个即将退休的县委书记来说,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招商引资他干不过林为民,搞经济改革他也拉不下脸去支持个体户。 但现在,这教育上的政绩,却是实打实的光辉一笔! 有了这个成绩兜底,他算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甚至,凭借这篇顺应时代浪潮的文章,去市里人大或者政协谋个有实权的副职,也不是不可能! “建国,你在这个教育局主任的位子上,干了有些年头了吧?” 老书记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陈建国心头猛地一跳。 来了! “回老领导,五年零三个月了。” 陈建国恭恭敬敬地回答,腰板挺得笔直。 老书记点点头。 “你是个干实事的人。这次全县教育工作能取得这么大的突破,你功不可没。” 老书记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掷地有声。 “县里目前刚好缺一个主管教育和科技的副县长。” “等成绩正式公布,表彰大会一开,我就在常委会上直接提你的名!” 陈建国呼吸瞬间急促,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副县长!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位子。 只要上了这个台阶,他陈建国在松阳县,就是真正能拍板的人物了! 更何况,这是提前占坑,直接断了林为民安插自己人的念想。 “谢谢老领导栽培!我陈建国就是您手里的一杆枪,您指哪我打哪!” 陈建国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激动得发颤。 老书记摆摆手,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 “这事儿太大了,不能只在县里闷着。” “我得马上跟市里通个气。” 电话很快拨通了市里某位老领导的办公室。 “喂?老领导啊,是我。您看了今天的人民日报没有?” “对对对,副刊上那篇作文。哎呀,不瞒您说,这是我们松阳县的考生!” “是啊,这几年县里狠抓教育,思想解放工作总算落到了实处。” “这不,出了个好苗子。” 老书记在电话里谈笑风生,不动声色地把功劳揽了过去,顺便试探市里的口风。 打完电话后,老书记放下话筒,看向陈建国。 “建国,你不能闲着。” “市教育局那边,你得立刻跑一趟。把咱们县里的教育成果,好好跟市里的领导汇报汇报。” 老书记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意味深长。 “趁热打铁,要把声势造起来。” “让市里省里都看看,咱们松阳县,为什么能出拔尖的人才!” “我明白!” 陈建国挺直腰板,满面红光地接下任务。 出了县委大院,陈建国坐进教育局的公车里。 司机回头问:“主任,回局里?” “回什么局里?去市里!直接去市教育局!” 陈建国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县城。 陈建国靠在后座上,望着窗外倒退的街道,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开快点。” “市里的领导还等着咱们汇报工作呢。” ...... 而在另一边。 从省城通往松阳县的国道上。 一辆挂着省字头牌照的绿色吉普车,正迎着夕阳,一路疾驰。 车内。 省教育厅的巡视员姜组长,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档案复印件。 那上面,赫然印着一行字: 松阳县第二高级中学,刘光明。 “小李,松阳县还有多久到?” 姜组长头也不抬地问。 驾驶座上的司机看了一眼里程表。 “组长,大概还有两个小时的车程。咱们是直接去松阳县政府,还是去县教育局?” 姜组长合上档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都不去。” “周厅长特意交代了,暗访就是暗访,绝不能提前惊动地方上的同志。” “咱们进了县城,直接去基层走访,打听打听这个写出满分作文的刘光明,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生活环境怎么样。” 第90章 学生成了老板? 第二天八点。 省教育厅巡视员姜组长和司机小李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夹克衫,溜溜达达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组长,咱们上哪儿去寻摸这个刘光明啊?” 小李手里捧着个刚买的肉包子,边吃边问。 “要不找个学校或者居委会问问?这年头能写出那种大文章的,保不齐是哪个书香门第出来的人才,天天窝在家里看书呢。” 姜组长摆摆手。 “先不急着去居委会。” “居委会的大妈嘴碎,容易打草惊蛇。” “咱们就随便找几个路人问问。既然是松阳县的学生,又这么优秀,街坊四邻总该有点印象。” 说着,两人走到一个修自行车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拿着扳手紧链条。 姜组长走上前,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塔山递过去。 “老师傅,跟您打听个人。” 老头把烟别在耳朵上,拿毛巾擦了擦手。 “外地来的吧?打听谁啊?” “有个叫刘光明的年轻人,今年刚参加完高考。” “哦?” 老头一愣,随后瞪着眼睛把姜组长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们打听谁?刘光明?刘老板?” 姜组长愣住了,转头看了小李一眼。 小李也满脸茫然。 “老师傅,他应该是个刚毕业的高中生,不是什么老板。” 老头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错不了!” 老头伸手指向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 “顺着这条街往前走,到那个大路口,往右拐。那儿有个啥自选超市!你们去那儿准能找到他!” 姜组长更懵了。 “超市?他在那儿打工?” “打什么工啊!” 老头闻言,哈哈一笑。 “那超市就是人家自己开的!你们是不知道,这刘老板可是咱们县的大能人!” 说到这,老头来了兴致,开始滔滔不绝。 “前阵子那红星副食店亏得底儿掉,职工连饭都吃不上,店长差点跳了楼!” “结果人家刘老板,一个小伙子,硬是拿真金白银把公家的烂摊子给盘活了!” “听说连县长都亲自去店里,说他是咱们县改革的标杆!现在那超市的生意,火得连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姜组长听得一愣一愣的。 小李连手里的包子都忘了咬。 两人谢过老头,顺着街道往前走。 “组长……” 小李咽了口唾沫,“这情况,跟咱们想的好像不太一样啊?” 姜组长眉头紧锁,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在他们的预想里,能写出《破茧而出》那种文章的,应该是个家境贫寒、埋头苦读、满怀报国之志的书生。 结果呢? 对方竟然是个在街面上呼风唤雨、连县长都夸赞的个体户老板! 把国营资产盘活?搞什么自选超市? 这哪是个高中生干的事? “走,去看看。” 姜组长加快了脚步。 几分钟后,两人站在了十字路口。 对面的“光明自选超市”招牌极其醒目。 尽管才早上八点多,超市门口已经进进出出全是人,自行车停了一大片。 姜组长和小李随着人流走进去,刚跨过门槛,两人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一排排整齐的木制斜坡货架,商品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头顶上的日光灯照得整个大堂亮堂堂的。 顾客们提着塑料小筐,在货架中间自由穿梭,想拿什么拿什么,挑好了再去门口的长条桌子前排队交钱。 小李看傻了眼。 “组长……这玩意儿,咱们省城那边也没搞过吧?” 姜组长没说话,只是一味的压下心头的震惊。 随后,他也没急着找人,而是站在角落里,默默观察。 收银台旁边,站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他手里拿着个硬皮本,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几个伙计搬货。 “亮哥,那边的健力宝补上,马上就要断档了。” “小军,去库房把那批新到的南方面膜拿出来,放中间那个显眼的架子上。” 年轻人声音有些稚嫩,但话里的意思,却透着一股子沉稳老练。 姜组长盯着那个年轻人,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理了理衣服,迈步走过去。 “同志,拿包大前门。” 姜组长递过去几毛钱。 刘光明头也没抬,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包烟递过去。 “两毛五,前台结账。” “还有,想拿什么,自己拿就行的。” 姜组长接过烟,没急着走开,而是手搭在柜台上,看似随意地搭腔。 “小老板,你这店开得够新鲜的啊。” “把东西敞开让大伙随便拿,就不怕有人顺手牵羊?再说了,这可是公家的地盘,你搞成这样,上面没找你麻烦?” 刘光明停下手里的笔,抬起头。 他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中年男人。 穿着普通,但站姿笔挺,说话字正腔圆,不带本地口音。 刘光明笑了笑。 “这位同志,您这操的心可够多的。” 他顺手把找的零钱推过去。 “怕偷就不做买卖了?东西摆在明面上,这叫尊重顾客。” “以前那种柜台模式,防顾客跟防贼似的,早就僵化了。” 姜组长闻言,眼睛一亮,继续追问。 “那你承包公家资产,不怕背上‘流失国有资产’的帽子?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刘光明扯过一条抹布,随意地擦了擦收银台。 “帽子是人戴的,路是人走出来的。” “改革嘛,总得有人摸着石头过河。老守着过去的条条框框,不仅经济搞不活,人的思想也得憋死。” “只要咱们是把死水变活水,让职工有饭吃,让老百姓买得方便,那这就是顺应大势。” 刘光明把抹布往旁边一搭。 “这就像啥......,对了,破茧而出。” 这最后四个字一出来,姜组长感觉脑袋里“轰”的一声。 嚯,全对上了! 这番话的立意,那股子冲破牢笼的锐气,简直跟人民日报上那篇文章如出一辙! 姜组长猛地一把抓住刘光明的手,脸上的表情瞬间从试探变成了激动。 “你就是刘光明同志吧?” 刘光明反倒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愣。 “我是。您是哪位?” 旁边正在码货的赵小军和亮哥看到这边有动静,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活儿,警惕地围了过来。 “干什么呢?买东西就买东西,拉拉扯扯的干嘛!” 亮哥瞪着眼睛,粗着嗓子喊道。 小李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姜组长身前。 姜组长摆摆手,示意小李退后。 他松开手,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红皮证件,郑重其事地翻开,推到刘光明面前。 “重新认识一下。” “我是省教育厅来的,巡视组组长,姜远山。” 赵小军刚要说点啥,这话一出,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差点咬到舌头。 亮哥也是浑身一僵,手里拿着的两瓶健力宝险些掉在地上。 省教育厅? 这种级别的领导,怎么跑到他们这个卖油盐酱醋的小超市来了? 刘光明也是眉头一皱。 高考成绩应该还没出,教育厅的人找上门干什么? 难道......是陈建国那边搞了什么动作被发现了? 不应该啊...... 虽说成绩公布也就这么几天的事了,但不还没公布嘛? 自己现在,可还什么动作都没有呢?! 没等他多想,姜组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 《人民日报》。 姜组长把报纸翻到副刊那页,指着正中间那个黑体大字标题。 “刘光明同志,你高考写的那篇满分作文《破茧而出》,已经全文刊登在《人民日报》上了!” “厅长亲自下令,让我连夜赶过来找你!”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李桂花正在扫地,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 黄毛正扛着一袋面粉从库房出来,听到这话,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米袋子上。 赵小军整个人都傻了。 他直愣愣地盯着桌上那份报纸,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一直知道光明哥读书厉害,是个准大学生。 但那可是《人民日报》啊! 全国上下最大的报纸! 光明哥的文章,居然登在上面了?! 亮哥的嘴巴,更是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他看看那份报纸,又看看刘光明,平时挺溜的嘴皮子这会儿直打结。 “明……明哥,你上报纸了?还是中央的报纸?” 一旁的刘光明看着那份报纸,自己心里也是猛地一跳。 他写那篇文章的时候,确实是奔着拿高分去的,毕竟里面的思想高度完全契合当下的时代浪潮。 但他真没想到,它会被推上《人民日报》! “姜组长,这……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刘光明迅速调整了情绪,不卑不亢地笑了笑。 姜组长看着眼前这个宠辱不惊的年轻人,眼里的赞赏更浓了。 “刘光明同志,厅长对你可是非常重视啊。” 姜组长四下看了看超市里越来越多围观的人群。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现在方便吗?我想去你家里坐坐,顺便了解一下你的家庭情况和成长环境。” “毕竟,能培养出你这样人才的家庭,肯定也不简单。” 第91章 全省状元! 姜组长提出去家里坐坐,刘光明自然也不推辞,痛快地点头答应: “行,姜组长既然有兴致,那就去我大姐家喝口水。” “我在县城读书的时候,那就是我的家,高考完这段时间,我也刚好住那儿。” 旁边,赵小军和亮哥还像两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 省教育厅的领导啊! 刘光明拍了拍亮哥的肩膀:“亮哥,小军,店里你们多盯着点。” “遇到拿不准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亮哥猛地回过神,结结巴巴应道: “哎!光明兄弟……明哥,你放心去!” “店里有我盯着,谁也别想捣乱!” 赵小军盯着刘光明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份摊在桌上的《人民日报》,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像是在做梦一样。 刚高考完的时候,光明哥跟他说,有可能考市状元。 自己当时权当是玩笑话。 暗地里,不还在担心,光明哥最后的高考分数被顶替? 可现在看来,光明哥难道真的考市状元了? 那...... 另一边,刘光明领着姜组长和小李,走出熙熙攘攘的超市。 穿过两条嘈杂的街巷,三人来到周德厚家所在的那个小院。 院子里,大姐刘翠花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埋头在一个大木盆里搓洗着衣服。 前几天,刘光明非要拉着她去超市管账,还说以后让她当什么管这个大店的领导。 刘翠花一开始还有点想法。 可去了之后,她才发觉,自己根本不是当干部的料。 单是算账,她都怕算错。 撑了两天,她实在忍不住,说要休息一天缓缓神,刘光明也就随她去了。 听到脚步声,刘翠花抬起头,手背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 随后,看到自家弟弟带着两个陌生男人走进来,她愣住了。 这两个人虽然穿得不起眼,但身上那股子气场,普通老百姓一眼就能瞧出来不简单。 “大姐,来客了。” 刘光明走上前,“这位是省里来的姜组长。” “省……省里的领导?!” 刘翠花闻言吓了一大跳。 她赶紧站起身,两只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 随后,因为紧张,她更是说话都磕巴了, “领导好!快……快屋里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看着大姐手忙脚乱地跑进屋,刘光明转头对姜组长笑了笑:“家里简陋,别见怪。” 姜组长摆摆手:“不碍事,咱们就是随便聊聊。” 跟着刘光明走进屋里,姜组长和小李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姜组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他刚才在超市里,亲眼看到那火爆的销售场面,收银台里的钞票都是一扎一扎往里扔。 他原本以为,刘光明既然能折腾出这么大一家店,家里条件肯定差不到哪儿去。 结果这住宿环境,别说富裕了,就算是和普通职工相比,也差了一些。 姜组长转过头,看着正在拿抹布擦长条凳的刘光明。 一个出身如此底层的年轻人,却在考场上写出震惊省厅的满分作文,还能在商业上有着连县长都赞叹的手腕? 关键是,发迹之后,也依旧能够勤俭节约,艰苦朴素! 这份心性,这份能耐,何其罕见。 这,就是真正的寒门出贵子! 想到这里,姜组长心里对刘光明的好感度蹭蹭往上涨,评价瞬间又拔高了一大截, 刘翠花端着两杯白开水,哆哆嗦嗦地放在桌上: “领导,家里连茶叶都没备着,委屈你们喝口白水。” “大姐客气了,白水就挺好。” 姜组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顺势在八仙桌旁坐下。 刘翠花不敢在屋里待着,找了个借口躲进里屋去了,只把门虚掩着。 姜组长放下水杯,直入正题。 “小刘啊,今天我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那篇作文。” 他从包里拿出那份《人民日报》,平平整整地铺在桌面上。 “《破茧而出》这篇文章,周厅长看了之后,拍案叫绝。” 姜组长盯着刘光明。 “我很想知道,你一个身处小县城的高中生,是怎么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的?” 刘光明在长条凳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姜组长,您刚才也看到了,我家这条件,说是一穷二白也不为过。” 刘光明语气平稳。 “我父母走得早,几个姐姐拉扯我长大。” “几个姐姐为我做的,我就不多说了。” “高考完之后,为了能攒够上大学的学费,我卖过西瓜汁,被地痞流氓砸过摊子,也被工商的人因为一点小事罚过款,甚至差点被抓进局子里。” “当然了,这虽说是高考完之后,但这些事情,也只是我作为普通学子的缩影。” 刘光明继续开口: “这几年,国家一直在提倡改革开放。” “可是真落到基层,落到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身上,阻力太大了。” “很多人脑子里的那根弦,还停留在过去那种死板的条条框框里。” “他们觉得做买卖就是投机倒把,觉得铁饭碗才是唯一的出路。” “这种思想,就像是一层厚厚的茧,把所有人都死死裹在里面。” 刘光明的语速不快,但字字句句都透着力量。 “我写这篇文章,换个角度的话,也是在说,大时代已经来了。” “如果老百姓不主动打破这层思想的牢笼,不自己撕开这层茧,那就只能在里面憋死。” “就像我,想要活路,想要发展,就必须得有一股子冲破一切的胆气。” 说到这,刘光明指了指外面十字路口的方向。 “我开那个自选超市,您也看到了。” “当时连商业局的人都怕担责任,可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顺应时代的事,总得有人先去做。” “不仅要做,还要做得漂漂亮亮,让所有人看到这条路走得通。” “好!好一个顺应时代!” 姜组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水杯都晃了晃。 他激动得脸颊发红,看着刘光明,就像是看着一块稀世珍宝。 “周厅长没看错人!这篇文章,文字有力量,背后更是有着最真实的实践支撑!” 姜组长长舒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话锋一转: “小刘啊,今年的高考题可是公认的难。” “既然你的作文拿了满分,那你对自己整体的成绩,心里有个什么底?” 刘光明笑了笑,靠在椅背上。 他心里有个什么底,他能不知道? 不过,既然问自己,自己还是谦虚一些。 “具体多少分我不好说。不过,按照我原先的想法,考个重点大学,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种话,换做别的学生,姜组长可能会觉得是狂妄。 毕竟,虽然说是考重点大学,但其实,小地方能考上重点大学的,也是屈指可数! 但放在刘光明身上,他只觉得理所当然。 “哈哈哈!” 姜组长突然放声大笑。 他冲着刘光明竖起大拇指:“何止是没问题!” “反正后天就要出分了,看你也成熟稳重,我今天也不怕违反纪律了,直接给你交个底!” 姜组长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你啊,考了703分!” “领先全省第二名整整50分!” “刘光明同志,你是今年当之无愧的,全省文科状元!” 第92章 刘光明的局 姜组长话音刚落,刘光明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其实高考的时候,他就是奔着省状元去考的。 刚得知自己那篇作文竟然能上中央报纸拿满分的时候,他觉得,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可当“全省文科状元”这几个字真从省厅领导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得拿捏住分寸,装出几分二十岁年轻人该有的反应。 “刺啦”一声。 刘光明猛地站起身。 “姜组长,您没开玩笑?703分?” 刘光明呼吸刻意变得急促,两只手在身前使劲搓了两下。 姜远山见状,倒是哈哈一笑。 先前,这个小伙子,太冷静了。 不过现在,这才是正常学子听到这种惊天喜讯该有的样子嘛。 他笑着拍了拍刘光明的肩膀,示意对方坐下。 “省厅让我下来,还能拿你开涮?” 姜远山端起茶杯喝了口白开水。 “周厅长看了你的作文和成绩,直接下了死命令,让我务必赶在放榜前找到你,摸清你的真实情况。” “小刘啊,你这两天就放平心态,该干嘛干嘛。” “至于上大学的学费,你一分钱都不用操心!” “省里、市里还有你们县里,奖学金绝对少不了你的。” “等后天成绩一公布,报喜的锣鼓队估计能把这条街给堵死!” 刘光明连连点头,适时地表现出感激和激动。 姜远山又详细问了几句平时的学习状态,心得方法,拿着钢笔在本子上记了半天,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 刘光明一路把两人送出院子巷口。 刚转身回院,大姐刘翠花就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块滴水的破抹布。 “光明,那大领导找你到底啥事啊?我刚才在里屋,也没听到啥。” 刘光明走上前,顺手拿起个脸盆掩饰过去: “没啥事,就是教育局的人下来做个抽样调查,问问咱们县高考生家里的经济情况。” “估计是看我搞了个超市,随便聊两句。” 刘翠花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在外面惹啥事了呢。” “行了,你赶紧回店里盯着吧,我把这几件衣服洗完。” 刘光明应了一声,转身朝外走去。 刚出巷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姐忙碌的背影,随后眯起了眼睛。 高考成绩就要公布了! 陈建国啊陈建国,你就等着吧!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 不多时,刘光明快步走回光明自选超市。 刚进大门,赵小军和亮子就火急火燎地迎了上来。 “光明兄弟,那领导跟你说什么了?” 亮哥探着脑袋往刘光明身后看,生怕再冒出几个穿中山装的干部。 “没说啥,说我作文写得好,顺应时代。” 刘光明随口对付了一句,径直走到收银台前,拿起记账的硬皮本翻开。 “亮哥,你去库房里腾出一片空地来。” “小军,你把门口靠近玻璃的那排货架清空。” 赵小军一头雾水:“清空?哥,那上面摆的可都是最抢手的南方香皂啊,利润大着呢!” 刘光明拿笔在硬皮本上重重画了个圈。 “把那些高价货挪到里面去。” “这排空出来的货架,全部摆上钢笔、笔记本、书包这些文具。” “然后,你找块红布,写上‘助学励志专区’几个大字,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助学励志专区?” 亮子挠了挠头,满脸不解: “光明兄弟,这文具能赚几个钱?” “按你说的,咱们搞快消品,大头还是在副食和百货上啊。” 刘光明抬起头,扫了两人一圈。 “谁说我要赚钱了?” “我准备写个告示贴在门口。” “凡是今年参加高考的松阳县考生,只要成绩达到大专线以上。” “凭录取通知书或者成绩单,外加村里或居委会开的贫困证明,就能在咱们这个专区里,免费自选价值39.9元的文具和生活用品!”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理货的老员工,连带收银的李桂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十九块九! 这差不多是一个普通纺织厂工人半个月的工资了! 免费送? 这得送出去多少钱啊! 赵小军凑上前压低声音: “光明哥,全县考得上大专的虽然不多,但加起来少说也有百来号人。” “其中,家里穷的,恐怕不少啊!” “要是那些家里穷的都来领,咱们这几天赚的纯利润,不全得搭进去?” 刘光明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账不是这么算的。” “咱们自己也是苦读出来的,知道穷学生上大学多难。能帮一把是一把。” “再说,这是多好的口碑?” “大伙觉得光明超市有良心,以后买东西,不得紧着咱们家来?” 亮哥愣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旁边货架上的罐头都晃了晃。 “高啊!” “光明兄弟,我知道,你这招叫什么......” “这叫……这叫千金买马骨!” “花钱送文具,钱是花了,但把全县老百姓的心都拉过来了!” “咱这肯定是长久生意,只要有人来,再怎么,都是赚的!” 赵小军听着一愣。 “亮哥,看不出来啊,你还知道这个?” “嘿嘿,听戏听来的!” 说完,赵小军也反应过来了。 刚才他还心疼钱,现在只剩下满腔的钦佩。 光明哥不仅能赚钱,还有这胸怀和格局。 自己从那个乌烟瘴气的家里跑出来跟着他干,算是彻底跟对人了! 两人不再废话,赶紧扯嗓子喊人一起搬货腾地方。 而交代完活计得刘光明,则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店里热火朝天的景象。 送文具做慈善?赚口碑? 这些当然也是目的,但绝不是最核心的。 1992年的高考分数和录取,信息都极度不透明。 没有互联网,没有电话查询。 首先是一张薄薄的高考成绩通知单,就得经过邮局、县教育局招办、学校班主任等几道手,才能到考生手里。 这就给陈建国这种握着权力的人留下了偷天换日的空间。 他刘光明重生之后,首先想得,确实只是自己和自己的家人。 不过之后,他想的多了些。 那就是,这种事,在如今这个年代,绝对不是孤例。 全县、全省,不知道有多少寒门子弟,像他前世一样,被权贵生生掐断了破茧成蝶的机会! 既然如此,那自己就不光要给自己报仇。 他还要把这层黑暗的盖子彻底揭开,帮那些可能和他一样被窃取人生的学子,狠狠讨回一个公道! 要做到这一点,他就要在这松阳县,点一把烧破天的火! 高考之后,他赚的这些钱,就是点这把火的资材! 具体怎么做,他打算做局。 当下这个“助学励志专区”,就是个局。 他要把全县所有考生的注意力,甚至媒体的关注度,全都拉到光明超市来! 他要让每一个来领文具的寒门学子,每一个来围观的老百姓,都成为这场风暴的见证者。 只要高考成绩一公布,他刘光明,就会借着光明超市庞大的人流量、以及省厅领导的关注,把“冒名顶替”这个惊天大雷,当着全县百姓的面,彻底引爆! 到那时候,不仅陈建国父子要死无葬身之地,连带那些躲在后面充当保护伞的人,全都要被这股民愤掀翻! 第93章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市教育局,局长办公室。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陈建国只敢拿半边屁股挨着垫子。 同时,他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 原因无它,正是因为,这可是他这辈子汇报工作时,规格最高的一次。 因为坐在办公桌主位上的,不是别人,而是分管全市文教卫的李副市长! 对,不止是市教育局局长,而是李副市长! 李副市长手里也捏着份《人民日报》。 他一边看,一边手指头在报纸边缘轻轻敲打着,连连点头。 “好文章,真是一篇好文章。” 李副市长把报纸放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建国同志,你们松阳县这几年在基础教育上的工作,做得很扎实嘛。” “这篇文章不仅立意高,还完全契合了省里甚至中央解放思想的步调,很提气!” 陈建国一听这话,屁股像是装了弹簧,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报告李市长!这都是市委市政府高瞻远瞩,咱们市局吴局长指挥有方,我们松阳县只是把领导们的战略精神,贯彻到了基层教学里!” 不得不说,陈建国还是很会说话的,小嘴一动,话就是一套一套的。 他这话一说坐在一旁的市教育局吴局长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市长,建国同志在松阳县干了有些年头了,是个能干实事的老黄牛。” “这次能出这么个拔尖的好苗子,他功不可没。” 李副市长赞许地看了陈建国一眼。 “不骄不躁,还能把成绩归功于集体,觉悟很高。” “这种实干型的干部,县里要多给担子,市局也要重点关注。” 说完,李副市长抬手看了看腕表。 “行了,市里还有个会要开,我就先走一步。” “吴局长,这篇文章要作为全市教育系统的学习材料,好好宣传一下。” “您放心,我马上安排人去办。” 吴局长和陈建国一路点头哈腰,把李副市长送到了楼梯口。 看着副市长的专车驶出大院,吴局长转过身,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领着他重新回了办公室。 刚进屋,吴局长反手把门关上,还顺手拧上了反锁的扣子。 没有了外人,吴局长脸上的官腔瞬间收了个干净,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回皮椅上,掏出一包软中华,扔给陈建国一根。 陈建国赶紧掏出打火机,凑上前给吴局长点上。 “建国啊,今天这脸露得不小。” 吴局长吐出一口烟圈,隔着青灰色的烟雾打量着陈建国。 “副市长当面夸你,这可是极其难得的政治资本。” 陈建国赔着笑脸:“都是老领导栽培,没有您在这儿给我搭桥,我哪有面见李市长的福分?” “少给我灌迷魂汤。” 吴局长弹了弹烟灰。 “我也告诉你吧,你的想法,我也跟你们县书记说了。” “他也是说,等成绩一公布,就在常委会上提你的名!” “不过啊......” 吴局长说到这,却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建国啊,你还是太天真。” “你们那个新来的林为民副县长,可不是省油的灯。” “他跟老书记不对付,能眼睁睁看着你上位?” 陈建国愣住了。 这话什么意思,他自然是懂的。 这,确实也是他最担心的一点。 “不过......” 吴局长慢条斯理地吸了口烟,话锋一转。 “你也别死盯着县里那三分地。” “市教育局这边的老钱,下个月就要退居二线了,副局长的位子刚好空出来一个。” 这话一出,陈建国脑袋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市教育局副局长! 这可是实打实的副处级实权岗位,比县里那个受夹板气的副县长香多了! “吴局!您的意思是……” 陈建国声音都开始发颤了。 吴局长靠在椅背上,意味深长地笑了。 “你这次立了大功,加上副市长又发了话,把你调上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吴局长拖长了音调。 “不过嘛,市里盯着这个位子的人不少,方方面面都需要去打点。” “你这活动的力度,可不能小啊。” 陈建国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这明晃晃的暗示? 这摆明了就是要好处费,要钱买路! 陈建国猛地挺直腰板,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压低声音立下军令状。 “领导!您放心!只要您肯拉兄弟一把,这活动经费我全包了!” “保证安排得明明白白,绝对不让您费一点心!” “上道。” 吴局长掐灭烟头,满意地笑出声来。 “行了,赶紧回去准备迎接你们县里的高考大捷吧。”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94章 爸,我听您的,低调,绝不声张 从市教育局出来之后,陈建国局里的公车,在市里各处是好一阵转悠。 转悠完了,才开上回县里的国道。 陈建国坐在后排,随着车身一晃一晃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刚才在市局吴局长办公室里,他可是拍着胸脯把“活动经费”全包揽了下来。 随后,自然是到处走动。 走动的时候,正在兴奋的头上,倒没觉得,可这会儿冷静下来一算账,他的心都在滴血。 “他娘的,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鬼!” 陈建国咬着后槽牙,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想在市教育局混个实权副局长,这打点上下的数目...... 他仔细盘算了一下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家底。 平时帮那些乡镇偏远学校的老师调岗,托关系塞几个人进县城的好学校,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攒下个几万的棺材本。 这回为了铺路,怕是要搭进去一大半! 一想到自己那些钱要送进别人的腰包,陈建国就觉得肉疼得喘不上气。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眉头的死结渐渐松开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无论是留在县里当主管科教文卫的副县长,还是调去市教育局当副局长,那权力可比现在大太多了。 到了那个位子,手里掌握的资源、经费、人事调动权,哪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 “现在送出去的,以后成倍地捞回来就是了。” 陈建国自我安慰了一番。 随后,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权力极度渴望的亢奋。 一阵之后,车子驶入县城,直接开进了县教育局。 陈建国夹着公文包,腰板挺得笔直,迈着八字步走上楼。 刚推开办公室的门,还没来得及把茶杯放下,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砰砰砰!” “进。” 科员小王满头大汗地推开门,手里抱着一摞盖着红章的文件,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主任,来事了!” 小王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连气都有些喘不匀了。 陈建国则不同,他慢条斯理地坐下,端起搪瓷茶杯吹了吹。 “慌什么,说,什么事。” “省招办那边发急件了!” 小王双手撑着桌子,压低声音。 “今年全县的高考成绩单,已经由邮政专车护送,送到咱们局保密室了!” “什么?!” 陈建国夹烟的手猛地一哆嗦,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没察觉。 “已经到了?” “千真万确!” 小王连连点头。 “保密室那边刚对完封条。” “按照流程,明天一大早,各高中的校长和教务主任就会来局里领成绩单,然后统一发给来领取的学生。” 陈建国再次深深的吸了一口烟。 高考成绩要出了,好啊! 自己儿子的事,要定了! 毕竟,先前,所有的档案和资料都已经被他找人提前调换过了。 只要明天成绩单一下发,他儿子陈德福等着上大学就行了。 “好,好啊!” 陈建国掐灭手中的烟。 “记得,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谁也不许提前拆封!” “您放心,保密室的门锁得死死的。” 小王拍着胸脯保证。 汇报完正事,小王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稍微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陈建国瞥了他一眼:“有话就放。” “主任,还有个事儿。” 小王凑近了些,“那个赵有才,今天上午来局里找了您好几次。” 听到这个名字,陈建国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眼里,甚至还闪过一丝嫌弃。 “他来干什么?” “他没细说,就在门房那边蹲着。” 小王压低声音。 “我看他那样子,落魄得很,胡子拉碴的。” “听说他被下放到水库看大门之后,老婆跟他闹得回了娘家。” 小王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陈建国的脸色。 “他跟我念叨,说自己是为了帮您办事才落到今天这个田地,想见您一面。” 陈建国闻言一怔,随后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放他娘的屁!” “他自己贪赃枉法、搞冤假错案被林为民抓了现行,那是他咎由自取!关我什么事?” 陈建国越说越火大。 这赵有才,自己当时为了捞他,在老书记面前,废了多少口舌? 他知道吗他?! 现在,这破事好不容易平息了,而自己正处在升迁的关键节点,马上就要平步青云,他非得在这个时候跟自己贴上来? 万一被林为民或者老书记抓住把柄,那还得了! “你听好了。” 陈建国指着小王的鼻子。 “以后这人再来,你就说我下乡考察去了,没空见他。” “明白,明白!” 小王见主任发了火,赶紧点头哈腰地应下。 陈建国见状,摆摆手。 “对了,你明天再问下省厅,那个满分作文到底是谁,高考分数出了,肯定就不保密了。” “庆祝仪式,到时候你提醒我,我要亲自出面!” “明白!” “行了,你去忙吧。” ...... 下班后,陈建国哼着京剧小调,心情大好地推开了家门。 刚进屋,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红烧肉香味。 “老陈回来了!” 妻子王丽萍端着一盘热腾腾的菜从厨房出来,脸上堆满了笑。 陈德福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动静,赶紧趿拉着拖鞋跑过来。 “爸,听说,明天就要出分了?!” 陈德福两眼放光,急不可耐地问道。 陈建国把公文包挂在衣帽架上,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 他故意板着脸,端着架子不说话。 陈德福急得抓耳挠腮,赶紧给老爹倒了杯散装茅台。 “爸,您就别卖关子了!我今天在街上都听说了,省里送成绩的车已经进城了。” “到底怎么样啊?” 陈建国抿了一口酒,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急什么。” “成绩单确实已经到局里了,明天一早分发到各个学校。” “太好了!” 陈德福猛地一挥拳头,兴奋得满脸通红。 “爸,我明天的衣服都准备好了,特意去市里百货大楼买的的确良白衬衫!” “明天我去学校一露面,拿到成绩单,非得把一中那帮看不起我的书呆子震死不可!” 王丽萍也在一旁帮腔,笑得合不拢嘴: “可不是嘛!等咱德福上完大学回来,看以后谁还敢说咱们德福不是读书的料!” 看着这对母子得意忘形的模样,陈建国的脸却猛地沉了下来。 “啪!” 他把酒杯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吓得王丽萍和陈德福都是一哆嗦。 “胡闹!” 陈建国瞪着儿子,语气严厉。 “我警告你,明天去学校,给我把尾巴夹紧了!” 陈德福一脸委屈: “爸,你不是都运作好了嘛,凭什么要夹着尾巴啊?” “再说了,妈又不是不知道这事,那刘光......” “闭嘴!” 陈建国闻言,低声喝道,甚至四下看了一眼。 做的事多了,他也习惯了。 哪怕是在自己家里,也显得小心翼翼。 “这分数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点数吗?那是人家刘光明考出来的!” “我选他前,就看过他平时的摸底成绩,他反正正常发挥,上个重点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 陈建国指着儿子的鼻子,语重心长地教训起来。 “你平时在学校是个什么德行,老师同学谁不知道?” “你要是突然拿着个拔尖的分数到处炫耀,别人会怎么想?不会起疑心吗?” “低调!懂不懂什么叫低调!” “明天去领成绩单,你就穿平时的衣服,别搞得花里胡哨的。” “拿到成绩,别人问你,你就说超常发挥,运气好。” “然后,你赶紧回家,少在学校里逗留,听到没有?” 被老爹这么一通训斥,陈德福像泄了气的皮球,先前的兴奋劲去了一大半。 但他转念一想,只要拿到那份成绩单,这大学就是他去读,管别人怎么说呢。 “行,爸,我听您的,低调,绝不声张!” 陈德福连连点头。 “我说老陈......” 王丽萍赶紧打圆场: “你也别太小心谨慎了。既然啥档案都换了,成绩单伪造的时期要早安排好了,那还能翻了天不成?” “妇人之见!小心驶得万年船,嘴都给我严实点!” 第95章 让那个草包,去顶这个分数? 凌晨一点半。 松阳县教育局大院黑灯瞎火。 门卫室的老大爷早就睡死过去,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县教育局招生办主任王守王守正推着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距离大门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他把车往墙角一靠,从后座上解下一个印着“牡丹”的红双喜暖水瓶,又把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公文包夹在腋下。 做完这些,他缩着脖子,顺着办公楼侧面的消防铁梯往上爬。 铁梯子年久失修,踩上去嘎吱作响,吓得他不停地东张西望,生怕弄出大动静惹来巡夜的人。 好不容易爬到三楼保密室门外。 王守正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走廊里,不开灯,伸手不见五指。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大串钥匙,哆哆嗦嗦地挑出那把黄铜备用钥匙。 这把钥匙是几年前局里换锁时,局长让他偷偷截留下来私配的。 随后,他小心翼翼对准锁眼,轻轻捅进去,往右一拧。 “咔哒”。 门开了。 闪身进屋,王守正反手把铁门死死锁上。 紧接着他摸黑走到窗边,把厚重的帆布窗帘扯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不敢漏。 确认外面绝对看不到光,他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皮手电筒,摁下开关。 黄澄澄的光柱扫过房间,落在中间那张大长桌上。 桌面上,几十个绝密牛皮纸袋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每一个上面都盖着省招办鲜红的火漆印章。 这就是决定全县几千名考生人生命运的东西。 王守正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把公文包扔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装的是陈建国提前交代他弄的一系列假材料,还有两份伪造的,却盖了章的空白成绩单。 最主要的,其实就是成绩单。 别的材料,陈建国说已经弄好了! 接着,王守正拔开暖壶的软木塞子,滚烫的热气顺着瓶口往上窜。 然后,他又找到某个大号纸袋,把封条边缘凑到瓶口上方。 就这样,水蒸气一点点把红印章底下的浆糊熏软。 他屏住呼吸,指甲盖贴着纸面,极其小心地往下揭。 他在招生办干了这么多年,这活儿早就轻车熟路,手稳得很。 三分钟过去,火漆封条完好无损地剥了下来。 王守正把手伸进袋子,掏出厚厚一沓成绩单和档案卡。 随后,他借着手电筒的光,一页一页往下翻,找着刘光明的资料。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干嘛,不过,却丝毫不在意。 甚至,翻找的过程中,他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好日子。 干完这一票,把刘光明的成绩划给陈德福,陈建国答应给他分一套家属院的集资房,还能把他老婆从乡镇调进城里的国营厂。 翻着翻着,他指尖突然停住。 在他面前,刘光明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白底黑字的表格上。 王守正把手电筒凑近了些。 陈建国交代过,只要把刘光明的成绩单抽出来,换上那份空白的,照着填上刘光明的名字,再对着填写陈福德的分,然后把其他一些材料换一换,就行了。 至于刘光明那份真成绩,自然也是把名字更改,照片一贴,这招“狸猫换太子”就算大功告成。 他漫不经心地扫向成绩单上的分数栏。 703。 三个阿拉伯数字,黑白分明,明晃晃地印在纸上。 703? 王守正以为自己老花眼犯了。 他把手电筒直接贴在纸面上,光圈缩到最小,照得那三个数字惨白刺眼。 还是703分! 这...... 王守正愣住了。 随后,他手一哆嗦,手电筒砸在桌面上,骨碌碌滚到边缘,光柱打在天花板上乱晃。 整个人也是双腿一软,结结实实地跌坐在冷硬的水泥地上。 703分! 他在县招生办干了快这么些年了! 文科这一块,松阳县这些年最高分也就是个五百八十多。 别说松阳县,放到整个松江市,历年来的市文科状元顶天了也就六百二三十! 哪怕是往年的省状元,也就六百三四! 703分,是什么概念? 全省文科状元! 绝对是全省文科状元! 顿时,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 好歹也是县招生办主任,他还是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的。 以往,陈建国让他帮着改改档案,顶替个三四百分的,去偏远地方读个末流中专大专,大胆一点的,也就是五百分出头的大学,那也就罢了。 毕竟,农村没见过世面的人,被刷下来也就认命回乡种地了。 可现在这是全省状元! 还是这种,打破历史记录的分数! 省教育厅的头头脑脑,绝对早就盯上这个名字了。 按往年管理,肯定要派专人下来核对学籍、调查家庭背景。 同时,省里的报纸、电视台的记者,这会儿说不定都在赶来松阳县的路上了! 那陈德福是个什么货色? 让那个草包,去顶这个分数? 那不得翻了天了! 王守正猛地打了个激灵,从头到脚拔凉拔凉的。 其实,他也想不明白,一个平常考五百多分的刘光明,怎么突然考出这成绩来了! 但想不明白,也没关系。 因为眼下肯本不用想明白! 若是真要按陈建国的安排,替换成绩,这案子肯定要爆出来。 陈建国作为教育局局长,肯定往死里推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谁开的保密室?谁动的档案? 到时候,自己作为执行人,必定是第一个掉脑袋的替死鬼! 调包全省状元的高考档案,破坏国家抡才大典! 虽说严打是83年,已经过去了好些年,可若是这罪名真砸下来,搞不好自己是要拉去打靶吃枪子的! 集资房? 命都没了,要房子给鬼住吗! 极度恐惧之下,王守正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扑起来。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停手!绝对不能干!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刘光明的成绩单和档案卡,拢在一起,极其小心地塞回城关镇一中的牛皮纸袋里。 生怕弄乱了顺序被看出破绽,他又反复检查了两遍。 接着,他拿过胶水,在原本揭开封条的地方抹上一层薄薄的胶糊,把省招办的火漆封条严丝合缝地贴了回去,用力按压平整。 弄完这一切,王守正扯过衣袖,把桌面上刚才手碰过、暖壶放过的地方,来来回回擦了十几遍,连一滴水渍都不敢留下。 再然后,王守正收拾好自己带来的造假工具,胡乱塞进公文包里,然后提着暖壶,关掉手电,轻手轻脚地退出保密室,反锁好铁门。 下楼梯的时候,王守正两腿还在打飘,好几次险些踩空滚下去。 出了教育局大院,外面的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衬衫已经彻底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 不过,他没有回家,而是跨上自行车,朝县委家属院的方向蹬去。 无疑,这件事,必须马上告诉陈建国! 这该死的计划,必须彻底掐断! 第96章 意外发生了 “703……703分……” 就这样,王守正一边狂蹬踏板,嘴里一边哆嗦着念叨。 不多时,便到了县委家属院。 王守正赶紧跳下车,把自行车推到旁边的一棵大槐树后头。 大院门口的保卫科亮着灯,里头的保卫干事正裹着军大衣打瞌睡。 这里面住的,不是县委的常委,就是各局的一把手,安保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守正猫着腰,顺着墙根溜到三号楼下。 陈建国住二楼东户,他知道。 随后,他仰起头,看着黑灯瞎火的窗户,急得直跺脚。 上去敲门? 不行! 这边装的,都是铁门。 自己这大半夜的,铁门敲得震天响,万一把对门的或者楼上楼下的吵醒了,怎么办? 高考出成绩前一天半夜,自己这个教育局招生办主任上门找教育局局长? 是个明眼人,看到了,都会觉得有古怪! 同时,做贼心虚,讲的就是他现在的处境。 王守正想了想,拿定主意。 他低头在花坛边摸索了一阵,抓起一把小石子。 随后,他掂了掂分量,挑了颗花生米大小的,对准二楼的玻璃窗,轻轻掷了上去。 “嗒。” 石子磕在木头窗户框上,声音很小。 没动静。 王守正又挑了一颗稍微大点的,用力往上一扔。 “啪。” 这回打在玻璃上了。 他赶紧缩紧脖子,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窗户,指望能看见陈建国拉开窗帘探出个脑袋。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上面依旧黑乎乎的,连个翻身的响动都没传出来。 王守正急得直抓头发。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姓陈的,怎么睡得这么沉! 他又连续扔了七八颗石子。 结果倒好,陈建国的窗户没亮灯,旁边一楼的一户人家倒是用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屋里还传出两声咳嗽。 吓得王守正赶紧蹲在冬青树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 陈建国这会儿确实睡得熟。 白天在市里跑了一圈,李副市长当面夸奖,吴局长话里话外的暗示,加上晚上喝了点茅子,酒精和权力的双重刺激下,他正做着高升的美梦。 梦里,他已经坐在了市教育局副局长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 儿子陈德福,则是手里举着省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风风光光去读大学。 “低调……要低调嘛……” 陈建国翻了个身,扯着呼噜,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梦话。 此时楼下的王守正却不敢再扔石子了。 要是真把周围邻居惹出来了,报给保卫科,怎么办? 单是他大半夜鬼鬼祟祟在领导窗户底下转悠,就解释不清了。 他咬了咬牙,蹑手蹑脚地摸进楼道。 随后,在陈建国家门口站定,抬起手,想拍门。 可手举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石头敲窗户都敲不醒,自己要真敲门,得敲多大声,才敲得醒? 那动静...... “不能敲,绝对不能敲……” 王守正搓了搓的手,下了楼,找了个避风的墙角,直接蹲了下去。 既然这样,那自己索性就等! 只要天一亮,陈建国出门上班,他就冲上去把这天大的麻烦汇报清楚。 反正距离发成绩还有时间,取消行动,把先前换过的材料都换回来,还来得及。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夏日得夜风穿堂而过。 许久之后,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随后,家属院里,也开始有动静了。 外面,也隐约传来了清洁工扫地的“唰唰”声。 王守正扶着墙站起来。 他的腿早就麻了,又酸又胀,使不上一点力气。 突然,他肚子里传来一阵震天响。 “咕噜噜——” 紧接着,一股翻江倒海的绞痛从肠胃直冲脑门。 王守正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夹,双手死死捂住肚子。 这感觉...... 坏了! 自己昨晚,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袖衬衫。 在保密室里受了极度的惊吓,本就出了一身透汗,再加上昨天晚上,冷风再这么一激...... 自己这是要窜稀! 不得不说,这种生理上的急迫感,比那703分还要来得猛烈。 “哎哟……” 他痛苦地弓起腰,额头冷汗直冒。 咋办? 管它咋办,都得先憋住,绝不能在这儿解决! 要是拉在领导家属院的楼道里,这里肯定会安排人查! 万一把他查出来了,那...... 可还是得解决啊! 就算要蹲陈建国,也不差这么一会! 王守正想了想。 距离家属院外面大约三四百米的地方,有个公共厕所。 就那了! 打定主意,王守正夹着双腿,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墙,几乎是半走半挪地出了楼道,随后狂奔出家属院。 到了外面,冷风再一吹,肚子里的翻腾更加厉害,括约肌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快点……再快点……” 一番坚持之下,他总算是来到了公厕。 这是座八十年代修的红砖旱厕。 大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氨气味和发酵的恶臭。 要是平常,他肯定是嫌这脏,不来这上的。 可这时候,他哪还顾得上脏不脏! 王守正一头扎进男厕所,连门都顾不上掩,直接扯开皮带,裤子褪到膝盖。 “噗——” 蹲下去的那一瞬间。 所有的压力、恐惧、寒冷连同肚子里的秽物,一股脑地宣泄而出。 王守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科学地说,人在极度紧张后突然放松,加上长时间受冻和腹泻造成的脱水,血液往往会倒流。 这种倒流带来的...... 是王守正刚想伸手去掏口袋里的纸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接着,他眼前一黑,金星乱冒。 然后,天旋地转之间,他连一句求救的话都没喊出来,整个人就失去平衡,倒了下去。 第97章 老子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一鸣惊人 早晨八点。 县教育局大院里,陈建国夹着公文包,迈着四方步走上楼。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挺括的灰色中山装,头发用摩丝梳得油光发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一路碰见的科员纷纷打招呼,陈建国全都是笑眯眯地点头回应。 他心情好极了,甚至破天荒地在楼道里哼起了戏曲选段。 推开办公室门,科员小王已经把茶泡好了,热气腾腾地摆在桌子上。 “陈局早!”小王递上当天的报纸。 陈建国端起茶杯溜了一口,顺口问: “招办主任老王呢?今早怎么没见他那辆二八大杠?” 小王愣了一下,赶忙汇报: “王主任还没来上班。” “打他家里电话,嫂子说他昨晚一宿没回去。估计是保密室那边走不开呢吧,毕竟,今天就要发成绩了!” 闻言,陈建国心里一块石头反倒落了地。 一宿没回。 老王这人办事还是靠谱的! 肯定是半夜把那脏活儿干完了,怕惹眼,没回局里,直接回家找地儿补觉去了。 陈建国往皮椅上一靠,大手一挥: “没事,高考工作压力大,让老王多休息半天。成绩单发放的安排,都准备好了吧?” “好了,各校校长都在一楼大会议室候着呢。” “好!” 陈建国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通知下去,让各校把成绩单领回去发给学生!” 小王应声跑了出去。 与此同时,县委家属院外三百米远的那座红砖公厕外。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蓝布大褂的清洁工大妈,正推着粪车过来倒夜香。 大妈捂着鼻子,拿起大扫帚捅开男厕所的木门。 “哎哟我的亲娘嘞!” 这一开,大妈猛地往后一蹦,手里的扫帚“吧嗒”掉在地上。 便池边上,四仰八叉地躺着个大老爷们,裤子褪到了膝盖弯,身下全是一滩黄褐色的秽物,臭气熏天。 大妈哪里见过这场面,顿时吓得腿直哆嗦。 等稍微缓过来,立马扯起嗓子就往外头街上喊:“来人啊!出人命啦!厕所里死人啦!” 这一喊,周围的人路过,听见动静,也冲进公厕。 有人赶紧伸手在王守正鼻子底下一探,“还有气!快!帮忙搭把手!” 大妈哪敢碰这满身污秽的玩意儿,连连摆手。 不过,人命关天,总归还是几个人连拖带拽,甚至连裤子都顾不上帮王守正提利索,直接用个破麻袋一裹,往外找了个三轮车,扔进车斗里。 “快去县医院!” 颠簸的车斗里,王守正随着路面坑洼一颠一颠的。 那只装满造假工具的旧公文包还死死夹在咯吱窝底下。 他陷入昏迷,完全不知道,自己错过了挽救陈建国、也是挽救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 上午十点,松阳一中高三一班。 教室里闹哄哄的。 平时严肃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学生们在座位上,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等着班主任来发成绩单。 “砰”的一声,教室后门被人一脚踹开。 陈德福穿着件崭新的确良白衬衫,下摆塞进藏青色西装裤里,脚下踩着一双锃亮的三接头皮鞋。 接着他双手插兜,大摇大摆地晃了进来。 “哟,陈少今天这身行头够气派的啊!” 几个平时跟着陈德福混的后排差生赶紧迎了上去。 陈德福得意地甩了甩分头发型,从口袋里掏出包红塔山,一人发了一根。 “福哥,看你这满面红光的样,今天是把握十足啊!” 陈德福吐了个烟圈,斜眼看着前排那几个正在紧张的“优等”生,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 “那必须的!高考前,本少爷悬梁刺骨,废寝忘食,早就脱胎换骨了。” “吹吧你!” 有人实在听不下去,转头怼了一句, “平时摸底考,考多少分?在这装大尾巴狼。” “呵,你算个什么东西!” 陈德福几步跨过去,一巴掌拍在对方桌子上。 怒气之下,陈建国昨晚让他低调的话,也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指着对方的鼻子,鼻孔朝天: “少拿老黄历看人。” “我看你啊,平时就是在死读书!能比老子强多少?!” “今天成绩单发下来,老子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一鸣惊人!什么叫厚积薄发!” 这一说,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福哥,你估了多少分啊?” 后排几个混混好奇地问。 陈德福闻言,冷笑着说道: “哼,反正上本科,肯定是有的!” 不得不说,这话一出来,周边也是反应各异! 但大多还是震惊和无语! 本科? 就他? 不过,陈德福却是很享受这种震惊的反应。 他索性跳上课桌,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全班同学,大声嚷嚷: “兄弟们放宽心!” “等哥们儿去了省城念大学,以后毕业留在那儿当干部,你们去省城办事,我罩着你们!” “嚯,陈少就是帅!” 底下的跟班们立马开始起哄,口哨声吹得震天响。 不过,前排的优等生们纷纷摇头,觉得这人大概是高考压力太大,精神出问题了。 谁都没有注意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有两个人在旁观。 这两个人,正是刘光明和赵小军。 刘光明双手环抱在胸前。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这么透过窗玻璃,静静地看着陈德福在里面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 赵小军站在他旁边,倒是有些紧张。 “光明哥……” 赵小军压低声音,四下瞅了瞅没人,才敢把话吐出来。 “这小子这么张狂,肯定是他爹把事儿办成了?” “你那成绩……这万一真被他顶替了,咋办?” 赵小军越说越虚。 是,他是早早的就偷听到了这件事,也告诉了刘光明。 可刘光明说自己能考市状元,不怕顶替...... 这段时间他跟着刘光明干超市,也确实见识了刘光明的头脑。 可高考这种事,那是官面上的人说了算。 万一...... 刘光明转头看了赵小军一眼,嘴角一歪。 “小军,你怕了?” “我能不怕吗!” 赵小军急得直跺脚,“那可是你考出来的分数!要是真成他的了,咱们去哪儿说理去?” “要不咱们现在就去找林县长,把这事儿捅出去!” “好歹咱现在跟他,也算是有些情分!” “急什么。” 刘光明抬起手,拍了拍赵小军的肩膀,语气出奇地平静。 “小军,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出成绩这段时间,都等这么久了,还差这么会儿?” 刘光明转过脸,继续看着教室里站在桌子上接受众人吹捧的陈德福。 “他爬得越高,一会儿摔下来的时候,连骨头带肉才会碎得越彻底。” 话音落下,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德福的班主任张老师,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牛皮纸袋,跑了过来。 第98章 上大学?这智商,基本都告别自行车了 “砰!” 厚实的牛皮纸袋砸在实木讲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连咳嗽声都没了。 几十个脑袋齐刷刷地抬起来,全班同学连大气都不敢喘。 对1992年的小县城高中生来说,那个装在档案袋里的薄薄纸片,就是决定一辈子命运的判决书。 考上了,吃公家饭,鲤鱼跃龙门;考不上,回家种地或者进厂拧螺丝。 班主任张老师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张张成绩单。 她眼皮微微耷拉着,视线从前排一直扫到后排,脸色紧绷。 全班人都屏住了呼吸,唯独陈德福是个例外。 他大摇大摆地靠在讲台旁边。 “张老师,大热天的大家都在这儿煎熬,干脆别磨叽了。” 陈德福咧开嘴,露出两排牙,伸手敲了敲讲台桌面。 “要不,先给我的成绩单,最好直接念我的分数!让大家沾沾喜气,也给咱们班开个好头!” 这话一出,底下几个优等生脸都绿了。 开个好头? 平时啥货色,今天在这儿冒充什么大尾巴狼! 张老师听到这话,拿成绩单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陈德福。 那表情,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成绩单到她手里,她自然是逐个看过了。 这小子要第一个念? “陈德福,回你的座位上去。” 张老师板起脸,语气冷硬。 “学校有规定,发榜必须按学号顺序来,你不要在前面挡着其他同学!” “哎哟,张老师,您这是舍不得把大招放出来啊!” “行,行,按学号来。” 陈德福见状,也只能无奈的摆摆手。 张老师懒得理他,直接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成绩条。 “一号,王磊,总分四百八十五。” 王磊是个平时老实巴交的学生。 听到这个分数,他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随后眼圈一红。 这分数,离本科线差了一截,顶多上个专科。 张老师叹了口气: “王磊,别灰心,专科也有包分配的学校。” “二号,李娟,总分五百一十二。” “不错,本科没问题。” 话音落下,前排的扎辫子女生猛地站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张老师继续念名字。 有人欢喜有人愁,拿到高分的激动得直哆嗦,考砸了的直接瘫在椅子上,感觉天都塌了。 每念一个,陈德福都要在旁边插上几句嘴。 “四百二?哥们,你这分数买块豆腐撞死得了!” “哎哟,咱们班的学习委员,五百三十分?就这还想去京城上大学?做梦去吧你!” “你们这帮人啊,平时装得多刻苦,一到关键时刻全拉稀!” 他越说越起劲,声音越来越大。 底下的学生气得牙根痒痒,但又摸不清这小子今天到底抽什么风,硬是没人敢直接骂回去。 后排几个跟着陈德福混的小弟,倒是很捧场,在后面跟着起哄,口哨吹得震天响。 就在这焦灼的气氛中,名册终于翻到了一半。 “二十五号,陈德福。” 张老师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半点起伏,直接把手里的一张成绩单递了出去。 “终于到本少爷了!” 陈德福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特意用手抹了一把打了摩丝的大背头,理了理衬衫领口,做出一副成功人士登台领奖的派头。 “兄弟们,都看好了啊!什么叫深藏不露,今天让你们开开眼!” 陈德福伸出两根手指,潇洒地夹住那张成绩条,用力一扯,拿到了眼前。 前排的学生全都伸长了脖子,连后排的差生也踮起脚尖。 大伙都想看看,这孙子今天到底凭什么这么狂。 政治:60。 语文:72。 数学:45。 英语:35。 ...... 总分:312。 看到这些信息的一瞬间,陈德福脸上的狂傲笑容猛地僵住了。 随后,他下意识地把纸条凑近眼睛,几乎要贴到鼻尖上。 “三……三百……” 他嗓子里发出半声破音的咕哝。 “这......”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自己老爹明明...... 这三百一十二分是什么鬼东西?! 就这样,陈德福两只手捏着纸条,死死盯着那个刺眼的“312”,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副活见鬼的模样,把底下的同学看得一头雾水。 坐在第一排的胖子,平时没少受陈德福欺负,刚才又被他嘲讽了一通,心里正憋着火。 一看陈德福这呆若木鸡的样子,胖子胆子一壮,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 随后,他硬是凑到陈德福手边,往那张纸条上瞄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胖子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哎哟卧槽!三百一十二分!!!” 这一嗓子,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颗炸雷。 整个教室,足足安静了两秒钟。 随后,“轰”的一声,全班炸锅了。 最开始是几个男生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这笑声就像传染病一样迅速蔓延,最后变成了掀翻房顶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三百一十二分!笑死我了!” “哎哟我不行了,肚子疼!这就是你说的脱胎换骨?这就是你的厚积薄发?!” “去省城当干部?” “陈少爷,你这分数去省城掏大粪人家都嫌你没文化啊!” “就这还敢嘲笑别人?你这分数加上两只鞋的鞋码,都没学习委员的分数高!” 拍桌子的声音、跺脚的声音、夹杂着极尽嘲讽的笑骂声,铺天盖地地砸向讲台。 刚才还在后排帮腔的几个小弟,这会儿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低下头装作不认识他。 陈德福此刻脑子里嗡嗡直响。 那些笑声,讥讽,就像一把把刀子,活生生剐着他的面皮。 “闭嘴!都给我闭嘴!”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油光满面的脸此刻煞白一片,眼珠子更是变得赤红。 他一把将那张成绩单拍在讲台上,指着班主任张老师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搞错了!这绝对是搞错了!这根本不是我的分数!我不可能考这么低!” 张老师往后退了一步,皱起眉头: “陈德福,这是省里统一发下来的成绩单,上面还有章,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怎么会错?” “你平时的摸底考也就是三百多分,这成绩很符合你的实际水平。” 张老师说完,底下的笑声更大了。 “哈哈哈,自己考低分,怪省里搞错了?” “是啊,还上大学?这智商,基本都告别自行车了。” 听到同学们的嘲笑,陈德福顿时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骂回去,可嘴巴张了半天,却只发出一阵“呃呃”的怪声。 紧接着,他感觉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远去。 “扑通!” 就这样,在全班同学错愕的目光中,上一秒还张牙舞爪的陈少爷,两眼一翻,双腿发软,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哎呀!这咋!” “快快快!送医务室!” “医务室管个屁用,掐人中!送县医院!” 第99章 局......局长!查到了! 教室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平时跟着陈德福混的男生,此刻倒是没跑,这会儿七手八脚地抬着他往外跑。 陈德福两眼翻白,脑袋耷拉在其中一个男生的胳膊上,嘴里还往外吐着白沫子,崭新的白衬衫皱得像咸菜干。 “让让!都让让!福哥不行了!” 几个男生满头大汗,撞开看热闹的人群,顺着楼梯就往下冲。 刘光明双手插在裤兜里,靠着走廊的瓷砖墙,静静看着这出闹剧。 赵小军站在一旁,脖子伸得老长,直到看不见那帮人的背影了,才转过头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光明哥,这啥情况啊?” 赵小军挠了挠头皮,压低声音凑过来。 “这小子考了三百一十二分?这说明他根本没顶替成你的成绩啊!” “难道是他爹陈建国临阵退缩,或者良心发现,就没动手?” “不应该啊,那计划我听得真切!” 刘光明其实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他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陈建国这种人,怎么可能良心发现?” “那是咋回事?” 赵小军更迷糊了。 “绝对是中间出了什么极其离谱的变故,把他的计划彻底搅黄了。” 刘光明嘴上说着,其实心里也是一头雾水。 怎么自己重生回来了,反倒没被顶替了? 到底是哪个环节掉了链子? 说起来也是,没顶替,他反倒觉得自己亏了! “管他出了什么变故呢!老天有眼啊!” 赵小军激动得直搓手。 “光明哥,既然没被顶替,咱也别在这看笑话了。” “你赶紧去找你班主任,把成绩单领了吧!这东西得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走。” 刘光明点头。 并不是所有班,都是集中发成绩单的。 像他们班,有不少学生是乡下的,就不集中了,而是来了,就去找自己班主任领。 就这样,两人穿过走廊,顺着楼梯往三楼的高三年级组办公室走去。 此时的办公室门半掩着。 里头的老师们正忙得不可开交,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显然,都在忙着跟各自的学生谈分数的事。 刘光明伸手推开木门。 “报告。” 听到动静,坐在靠窗位置的班主任老李抬起头。 老李鼻梁上架着副厚底老花镜,手里正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在表格上勾勾画画。 “哎哟!” 看清来人是刘光明的那一瞬间,老李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整个人猛地从办公椅上弹了起来。 “老李,你一惊一乍的干啥呢?” 旁边办公桌的英语老师被吓了一跳。 老李压根没搭理同事,他动作极快地绕过办公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刘光明面前。 他伸出双手,死死抓住刘光明的胳膊,嘴唇一个劲儿地哆嗦。 “你……你小子……” 刘光明由着他抓着,笑了笑:“李老师,我来拿成绩单。” “拿!拿!在这儿呢!” 老李转过身,手忙脚乱地从自己办公桌最上层的一个带锁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单独存放的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捧在手里,就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全办公室的老师,清了清嗓子。 “各位!” 老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甚至还有点破音。 “天大的好消息啊,我班的刘光明!总分,七百零三分!” 这话一出。 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齐刷刷地看过来。 七百零三分? “老李,你……你没看错吧?” 有老师咽了口唾沫,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能看错?这白纸黑字盖着省招办的钢印!” 老李把成绩单高高举起,眼眶都红了。 “还有,别说咱们松阳县了,整个市里建国以来也没出过这种逆天的分数!如果没有意外,刘光明绝对是咱们全省的文科状元!” 轰! 办公室彻底沸腾了。 “省状元?咱们一中出省状元了?!” “刘光明,平时看你闷头不响的,你这可是给咱们学校放了颗大卫星啊!” 老师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跟在刘光明屁股后面进来的赵小军,此刻整个人也完全傻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被老师们团团围住的刘光明,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是…… 真没被顶替就算了,光明哥居然真的像之前说的那样,考了状元? 而且还不是什么县状元、市状元,是直接通关干到了省状元?! 赵小军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麻。 “乖乖……” …… 与此同时。 县教育局,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开着吊扇,呼呼地吹着凉风。 陈建国正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两条腿交叠着搭在办公桌边缘。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正慢条斯理地吹着水面上的明前龙井,随后美滋滋地抿了一口茶水,满口生香。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突然极其刺耳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陈建国眉头一挑。 这红色座机是内部保密电话,一般只有上面领导或者家里有急事才会打。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拿起听筒:“喂,哪位?” “老陈啊!出事了!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老婆王桂枝的哭喊声。 陈建国被尖锐的嗓门惊得一愣。 “哭什么丧!我这在单位呢,有事说事!” “儿子……儿子在学校突然晕倒了!” 王桂枝在电话里,依旧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学校那边刚才打来电话,说德福在班里看完成绩单,突然就翻白眼吐白沫,浑身抽抽!” “什么?!” 陈建国猛地把脚从办公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 “看完成绩单晕了?现在人呢?” “已经被救护车拉去县医院急诊了!老陈你快过来啊,大夫说要是抢救不及时,怕是要伤着脑子啊!” “行了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陈建国“啪”一声挂断电话,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晕倒了?抽抽了? 这臭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分数调包的事情,明明早就跟他通过气了。 他拿到成绩单,看到那高分,兴奋是肯定的。 但兴奋过头直接抽过去,这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 “真是不成器的东西,拿个高分就把自己乐抽了?” 陈建国嘴里骂骂咧咧,转身走到衣帽架前,准备拿下挂着的公文包去医院看看。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公文包带子的时候。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重重地撞在墙上。 科员小王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冲了进来。 “局......局长!查到了!” 陈建国本来就因为儿子的事烦躁,一看小王这副毛毛躁躁的样子,顿时火冒三丈。 “瞎嚷嚷什么!没规矩!” 陈建国板起脸训斥。 “说吧,查到什么了?” 小王咽了口唾沫,三两步跨到办公桌前。 “满分作文!就是《人民日报》上登的那篇满分作文《破茧而出》!省厅那边的确切消息传下来了!” “哦?” 陈建国眼睛一亮,顾不上教训小王,立刻凑了过去。 这可是他升官发财的一大政绩。 “查出来是哪个学校的学生了?快说,是谁?” “咱们庆祝的队伍都准备好了,咱也得快点去。” 陈建国急切地问。 小王吸了一口气,随后大声汇报道。 “是咱们县松阳一中的考生,叫刘光明!” 第100章 怎么会是刘光明! “你……你说谁?” 陈建国闻言,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 随后,他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气喘吁吁的小王。 “局长,是刘光明啊!” 小王擦了把脑门上的热汗。 “省厅直接下发的传真文件,刚才保密机里刚吐出来的,千真万确!” 陈建国一把抢过那张薄薄的传真纸。 纸张顶端,赫然盖着省教育厅的大红印章。 往下看,正是“关于表彰松阳县第一中学刘光明同学满分作文的决定”几个黑体大字。 顿时,陈建国觉得脑子里有几百口大钟同时敲响,震得他两眼发黑。 刘光明! 怎么会是刘光明! 是! 当初选这小子给德福顶包,就是看中了他成绩不错,偏偏又是个无父无母没背景的泥腿子。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完美的操作,拿走底层人的分数给儿子铺路,天衣无缝。 可谁特么能想到,这小子这次高考,写出了这么一篇被《人民日报》点名表扬的满分作文! 陈建国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脑子转得飞快,自然也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中间有个致命的时间差! 高考作文阅卷,是最早的一批。 碰到这种满分神作,阅卷组肯定是第一时间就直接上报了。 所以,省厅那边登记的作者名字,结结实实就是刘光明! 可昨天,县招办主任王守正去保密室,已经把刘光明和陈德福的成绩单给调包了! 自己儿子得水平,他当然知道,也就三百多分。 现在省厅点名要表彰刘光明,这要是顺藤摸瓜下来,调出刘光明的档案一看…… 好家伙,满分作文的作者,总分才三百多分?! 这特么瞎子也能看出有问题啊! 一旦省厅介入彻查笔迹、核对档案卷宗,这招狸猫换太子的戏码绝对兜不住。 想到这里,陈建国大口喘着粗气,手里的传真件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王守正……” “对!王守正!” 陈建国猛地回过神来。 自己得赶紧问问王守正什么情况! 实在不行,就把成绩单换回来! 就在他准备抓起桌上的电话,找人去把王守正揪过来的时候。 那部红色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叮铃铃——!” 陈建国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一滑,差点把传真纸掉在地上。 现在这个电话,是谁? 不会,就是省厅的吧? 那...... 陈建国有些害怕。 不过,他还是僵硬地伸出手,抓起听筒凑到耳边。 “喂?” “建国啊!是我。” 出乎陈建国预料的是,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县委老书记的声音。 “怎么样,满分作文的人选,问到了吧!” 老书记在电话里笑声爽朗。 “刚刚县委宣传部那边,打电话,已经告诉我了。” “是个叫什么光明的对不对!” 陈建国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说不出话来。 是啊,这种事,自然不可能只是教育局接到传真。 主管宣传的宣传部,肯定也接到了消息啊! “喂?建国?” “说话啊!信号不好?” “在……在的,老领导。” “是……是松阳一中的刘光明。” 陈建国硬生生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全劈了。 “好!好啊!” 老书记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话筒嗡嗡作响。 “之前你说的很对,上《人民日报》啊,这不仅是教育战线的胜利,更是咱们松阳县委班子的集体荣誉!” “我记得,你不是跟我说过,早就准备好了锣鼓队吗?” 老书记越说越来劲。 “你现在赶紧安排车,我要亲自带队,去给咱们的这位高材生披红挂彩啊!” “这排场必须搞大,要让全县老百姓都知道,咱们县出了个了不起的人才!” 陈建国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老板椅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淌。 “老领导……” “这……这事儿要不再等等?” 陈建国结结巴巴地想要争取一点时间。 他想到了一点。 那就是,成绩单就算到了学校那边,也没有那么快发放到每一个学生手中。 或许,可以把成绩单换回来? 只要换回来了,那无非就是自己儿子分数没了而已! “等什么等!兵贵神速!这是多好的宣传机会!” “你是不知道啊,那个林为民,天天把搞经济挂在嘴边,叨叨得我头都要大了!” “这次,我倒要让他看看,什么叫精神文明建设的硕果!” 老书记语气一沉,摆出了官威: “半小时后,县委大院门口集合,你带路,去一中!” “嘟……嘟……嘟……” 随后,便是电话挂断的盲音。 第101章 老陈在哪?老陈当然在教育局好好当他的局长! 另一边,县医院急诊病房内。 主治医生站在病床前,手里捏着病历夹,腰弯成了个虾米。 “太太,您千万别着急。” “陈公子的各项指标我们都加急查过了,血压、心率全在正常范围。” 医生一边赔着笑脸,一边拿白大褂的袖口擦脑门上的汗。 “这就是情绪遭受了极度剧烈的刺激,气血倒涌导致的暂时性晕厥。” “真没什么大碍,这瓶水挂完,人一准能醒。” 站在医生面前的,正是王丽萍这个教育局局长夫人。 此刻,她看着医生,下巴高高抬起。 “没大碍?我儿子眼白都翻出来了,你跟我说没大碍?” 王丽萍猛地往前一步,手指头差点直接戳进医生的鼻孔里。 “少在这给我打马虎眼!赶紧的,去开单子!” “给用最贵的营养液,全给我儿子挂上!” “要是落下什么神经衰弱的后遗症,哼!” 医生被点得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称是,转过身跑出了病房。 “哼!” 王丽萍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看向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陈德福。 陈德福的脑袋歪在枕头上,嘴唇翻卷着,嘴角那片干涸的白沫子还没擦干净,衣服也扯得皱巴巴的。 王丽萍看得直拍大腿,满心都是埋怨。 “陈建国这个没良心的!” “儿子碰到这么大的事,都给他打电话了,还不赶紧滚过来看一眼,在单位里摆他那个局长的臭架子!” 王丽萍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 骂了一通后,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心里却开始犯起了嘀咕。 自家孩子,到底是啥事整成这样的啊? 送德福来医院的那几个狐朋狗友,平时跟着德福到家里蹭吃蹭喝,一口一个“阿姨”叫得那叫一个甜。 今天这是怎么了? 把人扔在急诊室的走廊里,一个个跟活见鬼了似的,脸色煞白,连个屁都没放就全跑没影了? 王丽萍自然是想不明白的。 随后,她又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于是,她站起身,拎起墙角的一个暖水瓶,扭着腰肢走出了病房,顺着走廊往尽头的水房走去。 水房的木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 王丽萍刚走到门口,正要把暖水瓶放到水龙头底下,就听见里面推着医疗车的两个小护士正压低声音八卦。 “哎,你刚才去七床那边闻见没?那股子臭味儿还没散干净呢!” 一个圆脸护士捏着鼻子,满脸嫌恶地直扇风。 “能不臭吗!” 高个护士撇了撇嘴,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 “直接晕倒在县委大院外头的公厕里,也真是够奇葩的。” “是啊,也把咱们这些人恶心坏了。” 圆脸护士接茬。 “可不是嘛!那拉得叫一个惨,浑身全是污秽,那裤兜子里简直没法看。” “送来的时候那味儿,更是直接把值班大夫熏得连吐了三回酸水!” “刚才去给他挂葡萄糖,人终于醒了。” “我看了一眼登记单,叫什么王守正。” 高个护士边洗手边摇头。 “多正经个名字啊,怎么干出这种事儿?” 门外。 王丽萍的动作猛地停滞住了。 王守正? 这不就是老陈一手提拔上来的招生办主任,局里的绝对心腹! 昨天晚上,老陈可是说王守正已经拿了钥匙去保密室,干那件给德福“改天换命”的大事了。 怎么今天一大早,这王守正莫名其妙拉肚子晕在公厕里了? “看看去。” 王丽萍想到这里,索性也连热水也不打了,把空暖水瓶往墙根一放。 随后,她踩着小高跟鞋,“笃笃笃”地往隔壁的七号观察室走去。 除了好奇之外,她满心都是长官太太的做派,心里盘算着。 这王守正办差办得稀里糊涂,搞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丑事,等会儿见了面,必须摆出局长夫人的款,好好敲打敲打他。 观察室的白漆木门紧闭着。 王丽萍走到门前,伸出手,正准备推门。 “砰!” 突然,木门被人从里面疯了一样狠狠撞开,巨大的力道直接把门板掀了过来。 王丽萍至来不及躲闪。 紧接着,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从里面冲了出来。 正是刚苏醒的王守正。 他手背上正呼呼往外冒着血珠子,像是输液针头被硬生生拽出来的样子。 而他得那张脸,则是惨白,眼珠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随后,这一下冲得实在太猛。 王守正根本没收住脚,直挺挺地撞在王丽萍的身上。 “哎哟!” 王丽萍惨叫一声,被撞得脚下一个踉跄,连连倒退了好几步,“咣当”一声,后背重重地磕在走廊的瓷砖墙上。 下一秒。 一股浓烈刺鼻的公厕恶臭,混合着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顺着空气直勾勾地往王丽萍的鼻窟窿里钻。 “呕——” 王丽萍干呕了一声,赶紧用双手死死捂住鼻子。 这味道极其上头,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王丽萍这辈子哪受过这等腌臜气,顿时火冒三丈。 “谁啊这是?” “你瞎了狗眼了!” “哦?守正?” 王丽萍一边骂,一边看清撞她的人是王守正。 顿时,满脸的嫌弃再也藏不住了,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王守正!你出门没带脑子还是没带眼?一身屎臭味跑出来熏人!” 她上下打量着王守正那副惨状,毫不留情地讽刺。 “你看看你现在这样,跟路边讨饭的臭叫花子有什么区别?你哪还有半点教育局干部的体面!” “老陈提拔你,真是瞎了眼!” 王守正其实撞得自己也有点头晕。 不过,他此时脑子里全是那张盖着省招办钢印的703分成绩单,根本没听清王丽萍在喷什么粪。 但他认出了这张脸。 这是局长陈建国的老婆! 下一刻,王守正猛地伸出双手。 那双还带着血迹和臭味的手,死死反抓住王丽萍的胳膊。 “陈局长呢?” 这话一说,走廊里路过的病号和护士全停下了脚步,纷纷侧目看了过来。 王丽萍被抓得胳膊生疼。 她用力去掰王守正的手。 “你发什么神经!撒手!” 甩开王守正后,王丽萍拍打着被抓皱的袖子。 “老陈在哪?老陈当然在教育局好好当他的局长!正在局里上班呢!” 她高高地扬起下巴,带着掩饰不住的洋洋得意。 “还有,咱县出了个满分作文上人民日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过一会,老陈还得带队去主持庆祝仪式吧?!” “搞不好,这事完了,老陈就往上走一步了!” 王丽萍说到这,还得意地斜了王守正一眼。 “守正,你要是把事情办妥当了,老陈自然亏待不了你。” “不过,你要是搞砸了,你看老陈扒不扒你的皮!” “教育局?” 王守正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根本顾不上理会还在喋喋不休炫耀的王桂枝。 下一刻,他一把推开挡路的护士,疯了一样拨开走廊里看热闹的人群。 “让开!都给我让开!” 王守正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就拖着还在流血的手背,连滚带爬地往医院大门外狂奔。 无疑,他要第一时间去向陈建国报告,昨天晚上自己看到的事情! 没有单车,那就用跑的! 反正,县医院距离县教育局并不远。 王丽萍看见他这样,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站在原地,嫌弃地拍打着身上的衣服,冲着王守正的背影呸了一口。 “嘿,什么模样!” “连跟我说话,都这样,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第102章 守正,你去公安局自首吧 教育局。 局长办公室。 陈建国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老板椅上。 小王已经被他赶了出去。 而他脑海里,还是老书记的声音! 老书记要亲自带着锣鼓队去发喜报! 这特么是去报喜吗? 这是去催命啊! 他脑子里瞬间补出了一幅极其惊悚的画面。 老书记那台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一中大门口,后面跟着几十号敲锣打鼓的人。 全校师生夹道欢迎,老书记意气风发地走上讲台,见到刘光明,一把抓起对方的成绩单。 结果低头一看,总分三百一十二分! 紧接着,再拿出那份省厅刚传真过来的表彰文件,对着全校大声念:“表彰满分作文作者刘光明!” 这特么完全对不上号啊! “怎么办……怎么办……” 陈建国急得额头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就在他急得想撞墙的时候,走廊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喧闹的嘈杂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 局长办公室的门再次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同时,一股令人闻之欲呕的恶臭,像生化武器一样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只见一个浑身沾满黄褐色污物、散发着公厕恶臭的人影,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这人裤腿上全是泥泞,一只手背上还贴着医用胶布。 陈建国本来就烦得要命,一看这情况,还被臭气熏得头脑发胀,顿时火冒三丈。 “这是什么情况?” “保卫科都是吃干饭的吗!让个臭要饭的跑进教育局!” “还不赶紧把这玩意儿给我拖出去扔大街上!” 陈建国扯着嗓子大骂。 这一嗓子下去,门外顿时就来了几个科员。 随后,几个科员捂着鼻子,就准备上前拿人。 正在此时,那个人影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局长!是我啊!” 陈建国定睛一看,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 “王守正?!”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可是自己的县招生办主任! 怎么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惨状? 陈建国脑子转得飞快。 他抬头扫了一眼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科员。 “看什么看!” “是王守正,没事了!” “还有,都没工作干了是吧,干自己的事去!” “对了,今天的事,谁要是敢出去乱嚼舌根,明天直接滚去下面最穷的乡镇小学!” 陈建国吼了一嗓子,大步走过去,“砰”的一声把大门关上,顺手把反锁扣也给按死了。 办公室内,只剩下他和瘫在地上的王守正。 陈建国靠在门板上,看着王守正,另一个心思也瞬间活泛起来。 说起来,现在的局面,是个死局。 省厅各部门都发了传真,老书记等下去了学校,成绩调包的事情绝对捂不住。 这也是自己最愁的。 可现在王守正来了...... 保密室的钥匙平时就是王守正在管,整个偷梁换柱的过程,也只有他一个人参与。 只要王守正愿意把这事揽下来,一口咬定是他自己出于私愤,或者是想要讨好领导干的。 那不就把这口黑锅给背了? 只要对方把这锅一背...... 那他陈建国顶多就是个失察的责任,根本牵扯不到刑事犯罪! 想到这里。 陈建国原本铁青的脸,翻书一样变了。 他强忍着那股子恶臭,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抽出几张面巾纸,亲自弯下腰递到王守正手里。 “守正啊,你这是遇到什么事了?搞得这么狼狈。” 陈建国压低嗓音,语气出奇的温和。 王守正此时还没缓过劲来,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局长……昨天晚上,我去保密室……我看到……” 王守正刚想把自己没动手换成绩单,以及刘光明考了703分的事情汇报出来。 陈建国直接抬手打断了他。 “昨天晚上的事,你不用说了。” “我知道,你已经把成绩单换好了。” “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王守正呆住了:“啊?局长,不是……” “你先听我说!” 陈建国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盖着红章的传真件,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出大事了!” “咱们千算万算,没算到刘光明那小子写了一篇满分作文,还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 “现在省教育厅直接下发文件,要全省表彰他!” “老书记那边,是通过宣传部知道的。” “他刚才在电话里说,他要亲自带着锣鼓队去松阳一中发喜报了!” 还没等王守正缓过神,陈建国搬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 “守正。” 陈建国身子前倾,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跟着我,也有整整五年了吧?” “当年你只是个乡下公社的普通老师,是我一手把你提拔进县局,坐上了招生办主任的位置。” “这些年,逢年过节的好处,我没少你一分吧?” 陈建国开始疯狂打感情牌。 王守正听到这些话,愣了愣。 “局长,您说这些干什么?” 陈建国叹了口气,假模假样地揉了揉眼角。 “现在,咱们遇到大难关了。” “省厅的人要是下来查这篇满分作文的作者,才考这么点分,肯定会发现分数被换了。” “咱们到时候,谁也跑不掉。” “所以,这件事,必须有人出来扛!” 陈建国伸手死死按住王守正的肩膀。 “守正,你去公安局自首吧。” 第103章 我陈建国,身上可是干干净净! “守正,你去公安局自首吧。” 这句话像个炮仗,直接在王守正的脑瓜子里炸开。 也让他原本就因为跑了一路、又惊又吓而发懵的脑子,这会儿彻底宕机了。 稍微缓过来后,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在他眼中,这个平时开大会时满嘴仁义道德、一口一个“为人师表”的局长,此刻的那副嘴脸...... 简直比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还要瘆人。 随后,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王守正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短暂的安静过后,一股子憋屈和邪火,顺着王守正的脚底板直接蹿上了天灵盖。 五年! 整整五年! 他像条狗一样跟在陈建国屁股后面鞍前马后。 陈德福考不上高中,是他去跑的关系; 陈家过年过节送礼,他去当苦力。 哪怕是昨天大半夜,他还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攥着钥匙去保密室干那种断子绝孙的勾当! 现在出事了,省厅要查了。 陈建国非但没一句安抚宽慰的话,居然理直气壮地让自己去当替死鬼! “凭什么!” 王守正彻底失控了,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 他双眼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手指着陈建国的鼻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的官腔。 “凭什么让我去自首!” “陈建国!” “那是你儿子!调包也是为了你儿子考大学!凭什么要我拿命去填那个窟窿!” 在这极度的愤怒和委屈下,王守正的大脑已经完全被“反抗”和“拒绝背锅”的本能占满了。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这口黑锅甩出去,怎么保住自己的命。 也正因为这股子直冲脑门的邪火,导致他彻底忘了自己来这儿的真正目的。 他完全没顾得上说那两个最要命的信息。 那就是“我昨天根本没换成绩单,本来向一大早蹲点,却拉肚子晕在公厕”,以及“刘光明考了破纪录的703分”。 这两个足以让陈建国当场脑溢血的核心机密,就这么被王守正自己,死死捂在了肚子里。 另一边,面对王守正的咆哮,陈建国脸上那点虚伪的温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并没有像一般的领导那样勃然大怒,也没有拍桌子骂娘。 相反,他冷笑了一声。 然后,陈建国的神态变得十分阴毒。 他慢条斯理地走回自己的椅子边,舒舒服服地坐了下去。 他没有急着反驳,就那么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看死人的视线,上下打量着气急败坏的王守正。 “守正啊。” 陈建国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阴狠。 “你吼这么大声干什么?” “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得选吗?” 王守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陈建国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叶,轻抿了一口。 随后,他抛出了第一记重锤。 “有些事,我提醒你一下。” “你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婆,前年是怎么进县水利局后勤,端上财政饭碗的?” “你那个回回考试都有不及格的傻儿子,上个月是怎么破格转进县重点初中的?” 陈建国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砰”的一声。 “凭什么?” “凭的是,我陈建国亲自去卖这张老脸!” “凭的是,我陈建国在条子上签的字!” 话音落下,王守正的怒吼声戛然而止。 刚才那股子要拼命的气势,瞬间漏了一半,脸色开始发白。 紧接着,陈建国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他在里面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黑皮笔记本。 “啪!” 下一刻,黑皮笔记本被狠狠摔在红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随后,陈建国身子前倾,伸手翻开黑皮笔记本。 他的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滑动,语气极其平淡地开始抛出了第二记重锤。 “一九九零年八月,城南中学扩招。” “三个外县的借读指标,你私下收了人家家长三千块钱。” “一九九一年九月,高中部的择校费,财务科那边入账的时候,你动手脚截留了一千二百块。” 陈建国合上本子,抬起眼皮看着王守正,皮笑肉不笑。 “怎么着?” “这些钱,你当时拿回家点钞票的时候挺痛快。” “给老婆买金项链、给儿子买大件的时候挺潇洒。” “现在遇到事了,就全都不记得了?” ...... 王守正听着这些精确的烂账,整个人如遭雷击。 脸色,更是瞬间变成了死灰。 陈建国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双手撑着桌沿,步步紧逼。 “守正啊,你自己用脑子好好想想。” “这些破事也好,还有些给下面学校打招呼的人,是你;” “跟学生家长接触拿钱的人,还是你;'' “最后经手办手续的,全都是你!” 陈建国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我陈建国,身上可是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违纪的证据。” “你觉得,如果我今天把这个本子交到县纪委,上面负责审查的领导,是信我这个堂堂教育局长,还是信你这个满身是屎的招生办主任?” “以及......” “到那个时候,你觉得进去蹲大牢的人,是你,还是我?” 王守正听到这番话,张着嘴,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陈建国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王守正面前,给出最后、也是最致命的重击。 “你现在去公安局自首,把调包成绩的事儿扛下来,咬死是你为了巴结领导,私自操作的。” “这在定性上,顶多叫‘工作失职、一时糊涂’,判不了几年。” “你在里面好好改造,你老婆还在水利局上班,你儿子照样能在重点初中念书,一家子还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说完,陈建国顿了蹲。 然后,他突然弯下腰,脸几乎贴到王守正的鼻尖上,声音压得极低。 “可你要是敢跟我玩鱼死网破,把我也咬出来。” “好啊,那咱们就好好查查这个本子上的账!” “我这些年,官场上的人脉,可不少。” “说不定,到最后,我不一定有事,但你绝对要把牢底坐穿!” “到时候,你老婆的工作保不住,你儿子在这个县城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你们全家,都得去大街上喝西北风!” 听到这,王守正彻底懵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清醒过来。 从自己五年前踏上陈建国这条贼船,为了升职加薪接下第一个脏活、收下第一笔黑钱开始,自己就已经被套上了死刑的绞索。 他根本不是什么心腹。 只是对方养的一条随时可以抛弃、用来斩断线索的壁虎尾巴! “扑通”一声。 王守正双腿一软,再次颓然瘫倒在满是污渍的木地板上。 他脑海里不断闪过老婆在厨房做饭的身影,还有儿子背着书包上学的脸庞。 他绝望地发现,在绝对的权力和把柄面前,自己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在这个被彻底踩碎脊梁骨的瞬间,王守正原本想解释“昨晚没换材料”的那股冲动,也跟着彻底熄灭了。 他还解释什么呢? 他悲哀地发现,就算今天证明了自己没去调包刘光明的成绩,但以前干的那些贪污受贿的烂账,也足够让自己万劫不复。 他已经被彻底拿捏住了命门,连开口说话的勇气都丧失殆尽。 此刻,陈建国也再度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王守正,脸上浮现出鄙夷与得意的神色。 这根软骨头,到底还是被自己捏碎了。 还有,最关键的是...... 这场眼看就要烧到自己身上的政治危机,总算是完美地转嫁出去了。 想到这儿,陈建国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 这一看,他脸色猛地一变。 距离老书记下达的“半小时内集合锣鼓队”的死命令,已经没剩多少分钟了。 老书记那脾气,要是迟到了,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容不得他再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多耗一秒钟。 陈建国转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两个厚实的红包。 他走回来,随手将两个红包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在王守正的脚边。 “这里有两个红包,每个里面装了一千块钱。” 陈建国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虚伪的长官腔调,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 “你拿着这些钱,赶紧回家。” “先去洗个澡,把你身上这股臭味洗干净。” “然后,你就在家里,把交代材料写好。” “记住,就按我刚才教你的思路写!” “是你王守正为了个人前途,自作主张!” 王守正木然地盯着地上的红包,像个丢了魂的木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陈建国却是不顾。 他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王守正一眼,下达了最后指令。 “等会儿,我和老书记去一中发完喜报,看到刘光明那个满分作文的作者只有三百多分,肯定会有动作。” “只要听到一点风声不对,你立刻带上材料,去县公安局投案自首!” “你放心,你在里面的时候,你的家人,我会替你好好照顾的。” 第104章 当着大家的面大声说出来,到底考了多少分? 松阳一中。 高三年级办公室。 刘光明捏着那张印着703分的成绩单,和班主任老李简单聊了几句,便准备转身离开。 若是没什么事,他倒是可能会多留会。 但眼下,他的成绩完好无损,就意味着,陈建国蓄谋已久的“顶替计划”中途流产了。 而且,陈德福进了医院,也说明其不知情。 既然原来的揭发计划被打乱,那怎么玩...... 刘光明想着找个安静的环境,复盘一下当下的局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下方传来。 随后,一中校长满面红光地冲进办公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先是找到李老师,然后一眼就将刘光明认了出来。 “这位同学,就是刘光明吧?” “你先别走!” 校长一把拽住刘光明的胳膊,大口喘着粗气。 老李在旁边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校长,您慢点,出什么事了?” 校长摆了摆手,激动得连连拍打刘光明的肩膀。 “大喜事啊!你的那篇高考作文,拿了满分!还被省里点名表扬了!” “县委老书记和教育局陈局长马上就要到咱们学校了!老书记亲自带了锣鼓队,要来给你发喜报!” 老李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开口汇报。 “校长,光明他不仅是满分作文,他总分考了……” “先别管总分了!” 校长根本没让老李把话说完,急吼吼地打断。 “老书记的车队都快到校门口了,我得赶紧带人去接驾!” “老李,你马上让全校师生去操场集合!” 丢下这句话,校长转身就往楼下冲,根本没来得及听老李报出那个惊世骇俗的703分。 刘光明看着校长匆忙离去的背影,有些错愕。 陈建国来给他贺喜? 现在看来,陈建国那个老东西,或许也还被蒙在鼓里。 既然如此...... 刘光明把成绩单折叠整齐揣进兜里,决定留下来,好好看看陈建国这出大戏怎么收场。 另一边,松阳县主干道上。 一长溜车队正浩浩荡荡地朝着松阳一中进发。 最前面是一辆拉着大红横幅的敞篷卡车,车斗里站着二十多个穿红绸衫的汉子,正铆足了劲敲锣打鼓。 后面跟着老书记的黑色桑塔纳。 沿途街道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群众,对着车队指指点点,议论着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桑塔纳副驾驶座上,陈建国整个人直挺挺地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有些晃。 外面的锣鼓声震天响,但在陈建国听来...... 他伸手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脑子里全都是王守正那张脸。 王守正现在怎么样了? 是按自己交代的,回去写了吗? 进去之后,他到底能不能咬死不松口? 陈建国越想越慌,感觉快喘不过气来。 他还想到了一个场面。 等会到了学校,老书记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表扬完刘光明,然后拿出那张“312分”的成绩单...... 这可是在敲锣打鼓发喜报啊,一旦当场穿帮,老书记他...... “建国啊。” 后排座位上,老书记突然开了口。 陈建国猛地打了个激灵,赶紧扭头,脸上挤出极其僵硬的笑容。 “老领导,您有什么指示?” 老书记满脸红光,心情大好。 “这几年咱们县的教育工作,你抓得很扎实嘛。出了一个全国表扬的满分作文,这可是给我们县委长脸的大政绩!” “到了学校,你可得好好总结一下经验,这事不仅要上县里的报纸,还要往市里报!” 陈建国听着这些话,头皮阵阵发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老领导过奖了……这都是您指导有方……” 他现在满脑子只想跳车逃跑,完全不清楚该怎么应对接下来那要命的场面。 十分钟后,车稳稳停在松阳一中校门口。 锣鼓声停歇。 老书记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下车,整个人意气风发。 校长早就带着几个人在校门口列队等候。 看到老书记下车,校长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双手紧紧握住老书记的手。 恭维了两句后,校长转过头,盯上了刚刚从副驾驶挪下来的陈建国。 校长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一把抓住陈建国那只满是冷汗的右手,使劲摇晃起来。 “陈局长!太感谢您了!” “这次多亏了您在教育局的大力栽培和英明领导,咱们一中才能出这么大的风头!” “您可是咱们松阳教育界的大功臣啊!等会儿您必须在台上多讲两句!” 陈建国僵在原地。 若是平常,他听到这番话,肯定是夸对方会来事,会说话。 可现在,听着校长那激昂的声调,看着对方那张笑开了花的脸,他心底的怒火瞬间蹿了上来。 他断定,这个校长肯定已经看过今天发下来的成绩单了! 全校估计都得排倒数的分数,配上一篇全国表扬的满分作文。 这种荒诞到极点的事情,校长怎么可能不清楚? 好你个老狐狸,在这儿给我装疯卖傻是吧? 故意当着老书记的面捧杀我,肯定就为了等会看老子当众出洋相?! 陈建国气得面部肌肉直抽搐,但在老书记面前又不敢发作,只能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哪里哪里,都是本职工作,你客气了。” 陈建国用力把手抽了回来,掌心全是汗水。 校长压根没察觉到陈建国的异样,赶紧侧开身子,在前面引路。 “老书记,陈局长,今天在校的师生,已经在操场集合完毕了!” 一中操场上。 师生列队整齐,乌泱泱一片。 主席台上方,很快就拉起了红底黄字的大横幅:热烈庆祝我校学子荣获满分作文暨县委领导莅临指导。 老书记在一众校领导的簇拥下,大步走上主席台。 随后,他拿过校长递来的大喇叭。 “松阳一中的师生们!同志们!” 老书记的声音洪亮,底气十足,通过大喇叭在操场上空回荡。 “今天,我非常高兴!” “咱们松阳县,出了一篇了不起的文章!《破茧而出》!” “这不仅是一篇满分作文,更是咱们松阳县在文化教育领域的伟大胜利!” 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老书记越讲越兴奋,开始大谈特谈县委县政府在教育领域的关注,将这份荣誉死死绑定在自己的政绩上。 足足讲了十分钟,老书记才停下话头。 他转过身,视线在台下扫视了一圈。 “哪位是刘光明同学?请上台来!接受县委的表彰!” 此时此刻,刘光明自然是在台下。 听到这一句,他也不犹豫,顺着通道大步走上主席台。 老书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面对如今的场面,竟然如此沉稳自信? 不错! 伴随着刘光明的上台,台下的气氛,也已经到了一个极高的顶点。 而老书记,在为其带上大红花后,为了将这场政绩秀推向最高潮,决定当着全县媒体和全体师生的面,再拿刘光明的高考总分做个文章。 在他看来,能写出这种全国表扬的满分作文,总成绩绝对低不了! 拿出来炫耀一下,更能彰显松阳教育的硬实力。 于是,老书记对着刘光明说道。 “刘光明同学!” “你的作文写得极好!给我们全县争了光!” “今天借着这个机会,你当着大家的面大声说出来,你这次高考的总分,到底考了多少分!” 第105章 成绩单拿出来,让老书记亲自过目! 老书记那句“大声说出来”,顺着大喇叭传遍了整个操场。 而台下的学生和老师们,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渐渐大了起来。 “是啊,多少分啊?” “能写出全国表扬的作文,怎么也得六百往上吧?” “我估摸着......得是个重点大学的苗子!” 而在老书记身后,陈建国双腿发软,死死扣着座椅扶手。 汗珠顺着他那有些秃顶的脑门一颗接一颗往下砸。 校长就站在陈建国旁边,瞅见这位顶头上司直冒虚汗的样,一时间不知道啥情况。 不过,他想了想,便赶紧凑过去压低声音: “陈局长,您这脸色可不太对啊。” “是不是最近“工作”太操劳,身子有点虚?” “我认识个老中医,他那有个祖传补肾的秘方,哪天我给您抄一份……” 要是平常,陈建国倒是很关心在意这个秘方。 可现在,他哪有心思听什么老中医。 他眼睛就这么死死盯着麦克风前的刘光明。 完了,全完了。 只要这小子报出那个丢人现眼的312分...... 在众人的注视中,刘光明站在麦克风前,视线在台上扫了一圈。 他看了看满面红光、得意洋洋的老书记,又瞥了一眼坐在旁边如丧考妣、抖得像筛糠一样的陈建国。 这情况,真有点不对劲。 刘光明心里暗自琢磨。 按理说,陈建国要是没把自己分数掉包了,现在应该也是春风得意、装模作样地来领功才对。 可这老东西,现在这副见了鬼的德行,简直像是在等死。 到底出了什么情况? 不管了,反正成绩单就安安稳稳揣在自己兜里。 想到这,刘光明凑近麦克风,故意拉长了声音,先开了个场: “感谢老书记,感谢各位老师的栽培。” “今天站在这里,我其实挺意外的。” 整个操场瞬间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刘光明停顿了两秒,把全场的胃口吊到了嗓子眼,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报告老书记,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我今年的高考总分是——” 他吸了口气,声音清晰有力:“文科,703分。” 短暂的死寂。 一秒。 两秒。 十秒。 随后,整个操场彻底炸开了锅! “多少?!703分?!” “我没听错吧?满分才710啊!” “这么些年,全省文科最高纪录才六百六十多!‘ “破纪录了!这是破了全省纪录啊!” 激烈的议论之后,雷鸣般的欢呼声和尖叫声几乎要把操场旁边的杨树叶子都震落下来。 老李在台下激动得手舞足蹈,眼泪当场就飙了出来,几个科任老师抱着一团又蹦又跳。 而在主席台上。 陈建国猛地瞪圆了眼睛。 原本惨白的脸瞬间充血,下巴咔哒一下张到了极限。 怎么说呢,活像个被雷劈了的蛤蟆。 陈建国的第一反应是: 703分? 他在说什么胡话?! 成绩不是顶替了么?自己儿子也就考个三百多分的水平啊! 是了! 这小畜生肯定是因为发现自己只考了三百来分,受刺激过度,在这儿胡言乱语呢! 王守正昨晚明明拿着钥匙去保密室换了档案,刘光明的成绩早就被换到陈德福名下了! 自己儿子陈德福什么水平,怎么可能考703分?! 还没等陈建国回过神,老书记已经激动得一把抢过刘光明面前的麦克风。 老书记那张脸涨得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好!好啊!703分!全省状元!绝对的全省状元!” “不,我看啊,是全国状元!” 他用力挥舞着拳头,口水都喷到了话筒上: “同志们!这是什么?” “这就是咱们松阳县委英明领导下,结出的丰硕果实!是我们松阳教育界创造的奇迹!” 在老书记激情的影响下,台下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而陈建国,则是在这排山倒海的喧闹中,强行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 剧痛,让他稍微恢复了一丝理智。 不对劲! 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如果是刘光明发疯乱报分数,那台下的那些老师,他们不可能在下面高兴成那个疯样。 毕竟,成绩单,是先到他班主任手里的。 唯一的解释是…… 刘光明手里真的有一张703分的成绩单! 陈建国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步冲到老书记身边。 “老领导!” 陈建国扯着嗓子喊,极力掩饰着心底的慌乱。 “您说,既然考了这么高的分数,怎么也得把成绩单拿出来,让大家长长眼,开开眼界,是吧?!” 他说着,死死盯着刘光明: “刘光明同学,成绩单拿出来,让老书记亲自过目!” 刘光明闻言倒是一愣。 不过,看着陈建国那副气急败坏又强装镇定的嘴脸,他心里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忍不住冷笑。 想看成绩单? 行! 光天化日之下,你还能把成绩单吃了不成? “带了,陈局长。” 刘光明十分大方地伸手进兜,掏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成绩单,直接递了过去。 陈建国一把抢过成绩单,双手抖得像是在弹棉花。 他凑到老书记身边,两双眼睛同时落在那张薄薄的纸片上。 【姓名:刘光明。 准考证号:xxxxx。 xxxxx 总分:703。】 没有涂改,没有刮擦,印章清晰得,更是能看出边缘的毛边。 “好!太好了!” 老书记看到成绩单,更是再次激动得一巴掌拍在陈建国肩膀上。 而此时的陈建国,整个人呆若木鸡。 他的视线,死死黏在那“703”三个数字上,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确实是真的成绩单。 而上面的名字,也确实是刘光明! 也就是说...... 王守正,昨晚根本没有去掉包成绩单?! 那个王八蛋! 他到底干嘛去了! 也难怪,也难怪! 自己儿子陈德福去领成绩单,肯定是因为看到了他自己的成绩单,被“惊喜”地晕了过去。 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可是,王守正到底什么情况啊! 陈建国愣在原地,周围的欢呼声、锣鼓声、老书记的夸赞声,仿佛在一瞬间全部退潮,远去。 其实,要是换作之前,知道自己儿子顶替名额失败,只能拿着312分的烂成绩回家种地的他,肯定会如丧考妣,痛不欲生。 可是…… 陈建国的心里,此刻反倒没有涌起半点为儿子落榜而感到的悲伤。 相反,一股狂喜,又从心里狂涌了出来! 既然刘光明考了自己的分数,那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没有作案事实啊!没有既遂的犯罪行为! 省厅,也自然不会派人下来查。 那自然也就没有人换档案,没有人作假! 没事了! 儿子高考成绩没了,也就算了,反倒自己这个功绩,还是在的。 满分作文,全省张元,可都是自己的功绩啊! “哈……” 在这极度的恐惧之后,突然降临的逃出生天,以及功绩,让陈建国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直接崩断了。 他嘴里漏出一声怪异的短音。 紧接着,他的肩膀开始耸动。 “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仰起头,完全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就这么在老书记旁边,当着全校师生和全县媒体的面,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啊!” 陈建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飙出来了。 他一边狂笑,一边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大腿,那副癫狂的模样,活脱脱像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 第106章 既然没作案,那还自首个屁啊! 这突如其来、近乎癫狂的大笑,自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老书记还举着喇叭,保持着挥舞拳头的姿势,转过头,看着旁边的陈建国,眼神有些复杂。 一中的校长也懵了。 台下的学生和老师们更是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 教育局长这是......疯了? 陈建国笑了足足有十几秒,猛地被秋风一吹,那根崩断的神经终于接上了茬。 他视线一扫,正对上老书记那逐渐皱起、带着几分不满和疑惑的眉头。 糟了。 失态了。 陈建国暗道不好。 但他不愧是官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反应速度简直快得离谱。 他那张因为狂笑而扭曲的脸,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直接向下垮塌。 原本的大笑,瞬间变成了一连串的抽泣。 “老领导……” 陈建国猛地抬起手,用衣服的袖口死死捂住眼睛,肩膀随着抽泣剧烈抖动起来。 “我……我是太激动了!” 他顺势往前走了一步,半个身子几乎要靠在老书记身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甚至还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703分啊!全省状元!” “您不知道,咱们松阳县的教育底子本来就薄,这些年,局里的同志们为了出个好成绩,天天熬夜开会,下乡摸底。” “当然了,有些事,我们还是做的不够好!” “就算这样,我陈建国顶着多大的压力,背了多少骂名,我都不怕!” “因为我想,只要能给咱们县、给老领导您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到这里,陈建国猛地吸了一口鼻涕,用力揉着眼角,硬生生挤出两滴并不存在的眼泪。 “今天,看到刘光明同学考出这个成绩,我……” “我真是喜极而泣啊!” 不得不说,陈建国这一番声泪俱下的表演,直接把刚才那突兀的狂笑给圆了回来。 不仅圆了回来,还顺道给自己立了一个“呕心沥血、忍辱负重”的悲情好局长人设。 老书记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甚至眼底还闪过一丝感动。 “建国同志!” 老书记反手重重拍在陈建国的肩膀上,语气十分肯定, “你的工作态度,我和县委是看在眼里的!” “你的辛苦,也没有白费!” “今天这眼泪,流得值!” 台下的一中校长反应也不慢,立刻带头鼓掌。 “陈局长高风亮节!为了咱们一中的学生,真是操碎了心啊!” 瞬间,操场上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很多不明真相的老师,还真被陈建国这几嗓子给感动得眼圈泛红。 站在这场政治作秀的最中心,刘光明看着眼前这一幕,饶是两世为人,也差点绷不住了。 这陈建国...... 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刘光明此刻也清楚了,陈建国这是真不知道,成绩没掉包成啊。 这对于他来说,反倒是好事。 毕竟,高考满分作文,省状元,已经将他推到了所有人眼前。 若是成绩掉包,那他反而完了。 刚刚的狂笑,是因为什么?那还用说嘛! 居然,能硬掰成“喜极而泣”。 行。 既然你这么爱演,那不管怎么样,我就给你搭个台子,让你好好唱一出大戏。 先把你捧起来再说。 至于把你搞下台,等会可以再想办法。 而且,现在把你捧得越高,到时候你就摔得越狠啊! 刘光明眼珠一转,直接向前跨出一步,从老书记手里接过了大喇叭。 他清了清嗓子,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无比真诚、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感激之情。 “同学们!老师们!” 刘光明的男高音在操场上空回荡,直接压过了所有的掌声。 “刚才老书记说得对!” “没有县委的英明领导,没有教育局陈局长的呕心沥血,就没有我刘光明的今天!” 此话一出,陈建国捂着眼睛的手猛地一顿,透过指缝有些狐疑地看向刘光明。 这小子要干什么? 刘光明根本不看他,举着喇叭继续拔高声调,开启了高级捧杀模式。 “大家可能不知道,陈局长为了我们这些普通家庭的考生,付出了多少!” “我曾经在县广播里听到过,他不仅在大会上强调教育要公平公正,更是在私底下,亲自把关,坚决杜绝任何弄虚作假的恶劣行为!” “正是因为有了陈局长这样大公无私、刚正不阿的好领导,各个学校的校风才如此扎实,我也才能考出这样的好成绩啊!!” 这几句话一出来,陈建国的脸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公平公正? 亲自把关? 坚决杜绝任何弄虚作假的恶劣行为? 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呢。 这小子,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可刘光明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转过身,大步走到陈建国面前。 “陈局长!” 刘光明一把攥住陈建国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双手紧紧握住,上下用力摇晃。 “太感谢您了!您就是我的伯乐,是咱们全县考生的青天大老爷!” “我提议,全校师生,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感谢陈建国局长的无私奉献!” 刘光明带头鼓掌。 台下顿时掌声如雷,不少学生甚至激动地喊起了“陈局长万岁”。 老书记在一旁看着这“师生情深”的感人画面,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被架在火上烤的陈建国,此刻只能硬着头皮,强行在脸上挤出慈祥的长辈笑容。 “光……光明同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陈建国结结巴巴地回应,想要把手抽回来。 但刘光明的手就像一把铁钳,死死抓着他不放,甚至还故意凑近了一点。 “局长,您手怎么这么凉啊?还出这么多汗?” 刘光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陈建国听到这话,猛然一怔。 没等他想,这是什么意思,老书记大手一挥。 “来来来!校长,安排照相!” “今天这个历史性的时刻,我、陈局长,还有咱们的全省状元,得好好合个影!马上登报!” “对对对,照相照相!” 校长赶紧招呼学校宣传干事拿着相机跑上来。 陈建国被刘光明死死拉在身边,老书记站在另一边。 面对着黑洞洞的镜头,陈建国强扯着嘴角。 就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 陈建国脑子里突然又“嗡”地一下。 等等! 不对! 王守正! 陈建国的瞳孔瞬间放大,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瞬间湿透了衬衫。 一个小时前,在教育局办公室里,自己可是逼着王守正回家写材料,去公安局自首顶罪的啊! 自己当时以为档案被换了,让王守正去扛下“调包档案”的罪名。 可现在的事实是,刘光明拿到了703分,这就证明王守正昨晚根本没去保密室,压根就没动那份档案! 既然没作案,那还自首个屁啊! 可问题是,王守正那个蠢货,被自己用全家人的前途和水利局后勤的名额死死拿捏,他现在肯定以为自己非去顶罪不可。 要是这孙子真跑到公安局,往审讯室的椅子上一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 警察同志,我来自首,陈局长指使我为了他儿子去调包省状元的档案…… 公安局的人,可不就会去查...... 教育局的档案室,只要王守正没替换成绩单,其实也没啥好查的。 可自己先前让赵有才伪造的其他各类材料呢? 赵有才,可是实打实的做了的啊! 而且,调取守水库的赵有才,现在也没有动户籍,动其他档案的权力了! 这事儿...... 现在可怎么办啊! 第107章 王守正的决定 另一边。 王守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家院。 他那身衣服,毕竟蹭满了公厕里的污秽,走过的地方,苍蝇嗡嗡乱飞。 路过的几个邻居大老远就捂着鼻子绕开。 王守正压根没管别人怎么看。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陈建国扔在地上的那两千块钱,还有那一通连敲带打的威胁。 推开自家防盗门。 妻子李桂香正端着铝盆从厨房出来,一抬头,手里的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溅了一地。 “老王!你这是咋了?” “是掉粪坑里了?” 李桂香赶紧跑过去。 不过,刚靠近,就被那股恶臭熏得直反胃。 不止是如此。 她看着丈夫惨白的脸,还有额头上干涸的汗水,更是顿时慌了神。 “到底出什么事了啊?老王!” “你昨晚一宿没回来,今早医院打电话说你被送过去了,我从单位跑过去,找你人也没影,这才回家……” 王守正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反手关上门,把腋下夹着的破皮包拉开,手抖着掏出那两个鼓囊囊的大红包。 红纸包直接摔在茶几上,一叠钱滑了出来,明晃晃的。 “这是什么?” 李桂香眼睛都瞪圆了。 王守正两腿一软,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 沉闷的哭声从他指缝里漏出来,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干嚎。 李桂香吓坏了,也顾不上臭,一把扯开他的手。 “老王啊,你别光顾着嚎啊!” “到底怎么了!” “还有这钱哪来的!” 王守正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快滴出血来。 随后,他让自己冷静一些,把昨晚去保密室准备调包高考成绩、结果自己拉肚子晕倒没干成、今天早上陈建国逼他去公安局自首顶罪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个干净。 连带陈建国拿她水利局后勤的工作、儿子上重点初中的名额,以及那个记录着几千块钱黑账的笔记本要挟的事,全说了。 说完,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老座钟“滴答滴答”的动静。 李桂香听完,也整个人定在原地。 足足过了几分钟,那张微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放他娘的狗臭屁!” 李桂香一巴掌重重拍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玻璃杯直晃。 “他陈建国算个什么玩意儿!” “他儿子考不上大学,就让你去当贼偷别人的成绩?” “现在省里要查了,他躲在后面装好人,让你去扛雷蹲大牢?” 王守正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苦丧着脸。 “不扛能咋办啊!” “他本子里记着咱们家收的那点好处费!他还拿你的工作和大牛的前途卡我!” “我要是不去公安局认下‘偷成绩’的罪,他真要告我们,咱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喝西北风怎么了!” 李桂香猛地拔高了嗓门,指着王守正的鼻子骂开了。 “王守正,你是个猪脑子吗!” 王守正愣了一下。 李桂香连珠炮似的接着骂。 “你想想,就算你把这事认了,你以为陈建国真会保我们娘俩?” “他在台上人模狗样,背地里什么阴狠手段你没见过?” “你进去了,他绝对转头就跟咱们划清界限!” “说不定,等回头,他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从水利局开了,把大牛从学校赶到别的学校去,免得我们拖累他!” “真到了那时候,你蹲在号子里,我们孤儿寡母在外面要饭,你能指望谁可怜咱们!” 这一番话,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王守正的脑袋上。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是啊。 陈建国那种为了自己前程,连手底下的老伙计都能推出去挡子弹的畜生,怎么可能会讲信誉? 自己前脚进班房,他后脚就能把家里的路全堵死! “那……桂香,你说咋整?” 王守正六神无主地看着老婆。 李桂香深吸了一口气,眼里透出一股狠劲。 她转身冲进卧室,从写字台抽屉里翻出一沓信纸和一支钢笔,快步走回来,一把拍在王守正面前。 “写!” “把陈建国这些年干的那些脏事、烂事,全给我写下来!” “他不是拿那个小黑本威胁你吗?” “你以前,可没少和我说,他陈建国收的钱比你多十倍、百倍!” “你难道忘了,城南中学扩建的工程款他拿了多少回扣?” “每年教师调动的指标他收了多少礼?” “现在,连他儿子顶替别人成绩这事,是谁指使的,咱都得写得明明白白!” 王守正闻言,手一哆嗦,笔差点掉在地上。 “桂香,这可是实名举报啊……这要是捅上去,我也得跟着完蛋啊!” 李桂香蹲下身,双手死死握住王守正的手。 “老王,横竖都是一刀,咱们凭什么伸长脖子让他陈建国砍?” “他都不给咱留活路了,咱还替他掖着藏着?” “你去纪委把他掀出来,你最多算个跑腿的从犯,还有重大立功表现,判不了几年!” 说到这,李桂香的眼圈突然红了,大颗的眼泪砸在王守正的手背上。 “老王啊......” “我也在想,咱们要是当年没听陈建国的,有多好。” “至少,还能堂堂正正做人。” “可现在......” 说到这,李桂香顿了顿,随后继续说道。 “不说了。” “老王,你放心,水利局这破工作,我明天就去辞了!” “大牛那边,大不了回乡下念书,饿不死他!” “至于你,不管判几年,我李桂香就在家好好带孩子,守着这个家,等你出来!” 听着媳妇这番掏心窝子的话,王守正呆住了。 随后,他胸腔里那股被陈建国踩碎的憋屈和邪火,也再也忍不住了。 他看着李桂香通红的眼眶,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桂香,你说的对!” “现在看来,我真特么是个软骨头!” “当了五年孙子,作了这么多恶,临了还要给这老狐狸背黑锅!” 说完,王守正去简单洗了洗手。 洗完,他一把抓过钢笔,随后铺开信纸,咬着后槽牙,落下了第一笔。 第一页:一九九零年,陈建国违规批条,收受包工头刘某两万元现金...... 第二页:一九九一年,陈建国利用职权,安排无学历亲属进入教育系统拿空饷...... ....... 第八页:昨日深夜,陈建国指使本人前往保密室,企图伪造档案,窃取全省文科状元刘光明的高考成绩给其子陈德福顶替。 这些年,说起来,王守正也算得上是陈建国的钱袋子、也是他的黑手套。 那笔笔烂账,全装在王守正的脑子里。 不到一个小时,整整八页信纸被写得密密麻麻。 而王守正看着这些陈建国的罪证,反倒觉得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地。 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王守正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按下了一个红红的手印。 李桂香在旁边默默看着,帮他把几页纸叠好,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老王,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出了门,咱们堂堂正正做人!” 二十分钟后。 洗漱干净的王守正,换上了和李桂香结婚时买的那套蓝灰色中山装。 他站在门口,看着眼眶通红的妻子,眼眶也红了。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随后,李桂香没说话,只是上前帮他理了理衣领。 而王守正,则是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随后转身,大步跨出家门! (第一次尝试插图) 第108章 我有事,想要向您汇报 不多时,王守正就到了县委大院门口。 门卫老李正捧着茶缸子喝水。 看到这个点来人,还以为是闲杂人等。 刚想开口赶人,一看是教育局招生办的王主任,立马换上笑脸,挥手放行。 王守正一言不发,闷着头就往里走。 虽然先前已经打定主意,但此刻,他来到这里,拿着牛皮纸信封的手心里,依旧全是冷汗。 进了大院,他径直朝着西配楼走去。 县纪委的办公室都在那边。 可刚踩上楼梯的第一步,他猛地停住了。 不行。 官场派系林立。 陈建国,是老书记提拔起来的人。 甚至有说过,他给老书记养老。 自然算是老书记的人。 而县纪委书记老钱,那不也是老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平常,这个老钱,就和陈建国关系好得不得了。 可以说,是两人穿一条裤子都嫌肥。 这八页要命的纸要是交到老钱手里…… 王守正想到这,汗毛都竖了起来。 绝对不能去纪委! 他在楼梯拐角处蹲下来,狠狠抓了两把头发。 不找纪委,那找谁? 去公安局? 局长也是老书记那边的人。 去检察院? 不是那么个程序!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找谁? 王守正脑子里把县里排得上号的领导飞快地过了一遍。 突然,一个人名硬生生砸进了他的脑海。 常务副县长,林为民! 全县上下哪个干部不知道,这位空降下来的年轻县长,是个十足的硬骨头。 他下来就是为了搞经济改革,主张放权,和老书记那套求稳保守的作风天天在常委会上掐架。 比如说他知道的。 前些日子,为了红星副食店改制的事,林县长就当着全体常委的面,把商业局长张大明骂得狗血淋头,差点把桌子掀了,一点情面都没给老书记留。 虽说先前,他和林为民没有任何交集,但现在来看...... 林为民要是拿到这份黑材料,绝对不会捂盖子。 或许,他只会嫌火不够大,直接把这口黑锅彻底砸个稀巴烂! 想通了这一层,王守正猛地站起身,步子迈得比刚才还大。 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林为民正站在办公桌前,翻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砰砰砰。” 门被敲响了,很急促。 “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半旧蓝灰色中山装、满头大汗的男人挤了进来。 林为民抬头扫了一眼,觉得有点面熟,似乎见过,但一时叫不上名字。 “你找谁?” 王守正反手把门锁死,几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喘着粗气。 “林县长,我是县教育局招生办主任,王守正。” “我有事,想要向您汇报!” “招生办的?” 林为民一愣。 随后,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 “教育口,归县里其他同志管,你跑这来找我汇报什么工作?” “林县长,我不汇报工作。” 王守正咬着牙,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掏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我来实名举报。” “举报县教育局局长,陈建国!” 林为民目光一凝。 实名举报局长? 他没急着去拿信封,而是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教育工作,不归他管。 纪检工作,也不归他管啊! 这人,为什么非认定了,要来自己这举报呢? 林为民没想明白,但还是决定,先了解情况。 毕竟,人都已经来自己这里了。 林为民开口,声音有些郑重。 “王主任,实名举报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你清楚你在干什么吗?” “我太清楚了!” “我要说的,都是有证据的!” 看到林为民没有直接把他当皮球推开,王守正心里定了定,连忙开口说道。 不过,他声音还是有点发抖。 “信里全是他这几年贪污受贿的烂账!” “不仅有教育局的人事调动猫腻,还有城南中学扩建工程,他吃了包工头两万块的回扣!全是我经的手!” 城建工程的回扣? 林为民一愣。 还别说,这个东西,就直接戳到了林为民的管辖范围。 城建项目,可是他亲自在抓的。 居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吃这种黑钱?! 林为民一把抓过信封,抽出其中那些密密麻麻的信纸。 随后,他一目十行地往下扫。 第一页,违规批条子。 第二页,安排亲属吃空饷。 第三页,工程回扣。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金额、中间人,严丝合缝。 看着看着,林为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虽说他来到这个县主持工作并没有多久,可陈建国,他自然知道。 他印象中,就是个喜欢溜须拍马的官僚。 教育工作,毕竟不是他主抓,而且,他也初来乍到,不便大动干戈,索性不予理会。 可没想到,背地里竟然烂成了这个德行。 说真的,这哪是教育局长? 这就是个趴在县财政和老百姓身上吸血的蚂蟥! 直到林为民翻到最后一页时。 他的视线瞬间凝固了。 右下角那几行字...... 【昨日深夜,陈建国指使本人前往保密室,企图伪造档案,窃取全省文科状元刘光明的高考成绩给其子陈德福顶替。】 【此前,陈建国曾多次指使原县公安局,户籍科科长赵有才,伪造户籍与档案,甚至明码标价,广为行使顶替事宜。】 高考成绩顶替? 刘光明? 林为民猛地抬起头。 “王主任......” “刘光明?是哪个?” “莫非是接手红星副食店的那个刘光明?!” 王守正被林为民这突如其来的拔高音量吓了一跳。 他有些结结巴巴地开口。 “是……就是他。” “他考了703分,应该是全省状……” “砰!” 林为民的手掌重重砸在实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猛地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子。 他真的怒了。 “丧心病狂!” 林为民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王守正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档案换没换?成绩被他顶走没有!” 王守正赶紧拨浪鼓似的摇头。 “没换没换!” “我昨晚在保密室门口拉肚子晕倒了,没干成!刘光明现在的成绩是保住的!” “但是陈建国以为我换了,今天一早逼着我去自首顶罪,想把他自己摘干净!” “林县长,我实在是被逼得没活路了,这才来找您!” “还有,我也想堂堂正正做人。” 听到档案没被换掉,林为民揪着衣领的手这才松开。 是,他是主管经济工作,教育工作不归他管。 可国家恢复高考这么些年,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培养接班人,培养国家培养真正能推进现代化建设的人才! 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最终也还是需要人才! 所以教育是整个国家的大计! 现在,竟然有人,对高考成绩下手? 如此顶替,简直是在挖这个国家和民族发展的根! “好,很好。” 林为民咬着牙,发出一声冷笑。 “连全省状元的成绩都敢偷,改户籍,明码标价......” “一个教育局局长,简直是把松阳县当成他们家的自留地了!” 王守正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不过,他心里反倒更踏实了。 看林为民的反应,他就知道,自己举得这把火烧起来了。 自己这条命,算是押对地方了。 林为民快步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 “喂,小林?” “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找我?” 第109章 老领导,我这边出大乱子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浑厚低沉。 带着几分随和,又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林为民握着电机,听到声音的瞬间,腰杆下意识挺直。 他没有寒暄,更没有客套。 “老领导,我这边出大乱子了。” 林为民开口说道。 “这事儿太大,我得直接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的秦书记沉默了两秒,语气收敛了笑意。 “说。” “松阳县教育局长陈建国,昨晚指使手下潜入保密室,企图伪造档案,把一个叫刘光明的考生的成绩,偷换给他自己的儿子陈德福顶替。” 林为民语速极快。 “这个刘光明,总分703,是今年的全省文科状元!” 这话说完,电话里瞬间安静。 足足过了五秒钟,秦书记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你说什么?” “偷成绩?偷到全省状元的头上?!” “小林,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秦书记的音量陡然拔高,震得林为民把话筒拿远了半寸。 “还有,刘光明这个名字,我也耳熟啊!” “这个刘光明的作文《破茧而出》,昨天刚上了《人民日报》的副刊!省教育厅今天早上刚把材料递到我办公桌上,准备把这个学生树立成全省的教育典型!” “现在你告诉我,底下一个县的教育局长,想把这个典型的成绩给顶替了?” “他陈建国,长了几个脑袋够掉的!” 秦书记这副样子,显然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这也很正常。 国家恢复高考后,高考公平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底线,是国家选拔人才的根本! 在自己的治下,居然有人敢在这条红线上跳舞,还跳到了全省状元、国家级报纸表扬的好苗子头上! 这要真是被换成了,省委的脸面往哪搁? “不仅如此。” 林为民趁热打铁,直接将王守正交代的黑料全盘托出。 “老领导,我估计,这不仅仅是个案。” “根据实名举报人的交代,陈建国这些年还利用职权,伙同原县公安局户籍科科长赵有才,大肆伪造各类材料,如户籍档案。” “再由县招生办的人,偷偷伪造,替换高考成绩单。” “可以说,松阳县这几年,有不少大学名额,简直成了他们手里的商品!” “谁给的钱多,谁就能把下面乡镇穷苦人家孩子的成绩买走。” “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响,显然是秦书记,也重重拍了桌。 茶杯盖子落地的清脆碎裂声清晰可闻。 “丧尽天良!” 秦书记咬着牙,隔着话筒都能听出那股杀气。 “拿老百姓的命根子换钱换前程,这帮蛀虫,把党纪国法当成什么了!” “小林,举报人在哪?手里的证据实不实?” 林为民瞥了一眼站在办公桌前哆嗦的王守正。 “人就在我办公室,是县教育局招生办主任,他说,不少账目和经过全在他脑子里,还有书面材料。” “好!” 秦书记当机立断,没有任何犹豫。 “小林,你听清楚。” “这件案子,我立马在省委开个碰头会。” “我的想法是,市里不准碰,县里不插手!” “一个小小的县教育局局长,能把手伸得这么长,背后不可能没有保护伞。” “一旦走漏半点风声,他们绝对会串供、毁尸灭迹,甚至搞出人命!” 秦书记的指令下达得干脆利落。 “等省委碰头会开完,我这边立刻让省纪委和省公安厅抽调精干力量,成立联合专案组!” “今天夜里,专案组秘密下沉松阳县!” “在省里的人到之前,你把那个举报人给我藏好!” “明白!” 林为民大声应下。 挂断电话,林为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接着,他转过身,看着王守正。 “王主任,刚刚这个电话,你刚才也听见了。” “你现在,就像是一把能把整个松阳县官场捅出个大窟窿的尖刀。‘ “不过你放心,既然你能站出来,揭露真相,那我肯定会为你争取宽大处理!” 王守正闻言,顿时连连点头。 “小王,你来一下!” 随后,林为民喊了一声。 下一刻,门被推开。 林为民的心腹秘书小王走了进来。 “小王,你亲自带几个人,把王主任送去二招(县委第二招待所)。” “名义......就是假借招待市局领导。” 林为民压低声音,交代得非常细致。 “去的时候,避开大院里的人。” “到了之后,你24小时陪着,不准任何人接近那个房间。” “另外,你再用我的车,把王主任的老婆孩子,送去临县,找临县的吕副书记,请他暂时帮我照顾下这两人,等会我会打电话给他!” 小王闻言,神色一凛,立马点头。 他跟林县长的时间也不短了,自然知道前者的秉性。 这是出大事了! “王主任,先委屈你这样了。” 林为民说完,转身拍了拍王守正的肩膀。 “等省厅的人接管你,你再好好招待。” 王守正听到这,眼睛都红了。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 “林县长,我不委屈!我踏实!” “不管怎么样,今天晚上这觉,我总算是能睡安稳了!” 第110章 天晴了,雨停了,他陈建国又觉得安稳了 另一边。 一中操场上。 老书记正兴致勃勃地举着话筒,念着松阳一中其他几个上线考生的名字。 很显然,他上头了。 本来只是表彰刘光明,现在顺带着表彰其他同学了。 不过,台下的人,也上头了。 老书记每念到一个,底下的师生就鼓掌,气氛热烈得很呢。 陈建国坐在主席台。 他就不一样了。 他只觉得,身下的木头椅子上,都长满了钉子。 “建国啊。” 老书记念完最后一张名单,走了回来,放下话筒,转头满脸红光地看着他。 “今天这事,狠狠长了咱们松阳县的脸!” 说完,老书记伸手拍了拍陈建国的胳膊。 “中午就在县委食堂,我让人加几个硬菜,开两瓶好酒,咱们好好庆贺一下!” 若是平常,老书记主动喊他吃饭,陈建国开心都还来不及。 可现在...... 陈建国哪还有心思吃饭。 他强行扯动脸皮,挤出一个笑容。 “书记,实在对不住啊。” 陈建国微微弯下腰,语气很是自责且焦急, “刚才底下人悄悄来汇报,我家里那小子德福……” “可能是因为没考好,受刺激太大,在班里直接昏倒了,现在正在县医院呢。我这当爹的……” 老书记听完,倒是一愣。 “哎呀,德福这孩子,心理素质太差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嘛。” 随后,老书记摆摆手,通情达理地说道。 “既然这样,你赶紧去医院看看。” “工作再忙,家里也得顾着点。” “谢谢您体谅。” 陈建国点头哈腰地连声道谢,随后脚底抹油,匆匆走下主席台。 …… 陈建国出了校门,直接钻进教育局的公车。 “去哪,陈局?” 司机问。 “回局里。” “不,直接去王守正家里!快点!” 陈建国压着嗓子说道。 车子一路飞驰,不多时,便停在家属院门口。 陈建国推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 站在王守正家门前,他抬起手用力砸门。 “砰砰砰!” “老王!王守正!” 喊了好几声,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对门邻居的大妈端着洗菜盆出来,喊了一声。 “别敲了,人刚走了。” 陈建国猛地转头:“走了?去哪了!” “我哪知道。” 大妈翻了个白眼。 “老王早个把钟头就走乱,刚看,他媳妇也提着两个大旅行包,火急火燎地下楼去了。” “走得那叫一个急,连招呼都没打一句。” 陈建国闻言,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走了?去举报了? 他不敢耽搁,转身冲下楼。 随后,他在街角找了个公用电话亭。 抓起话筒,陈建国飞快地拨通了县公安局一个老熟人的内线电话。 “老李,是我,老陈。” “对,问你个事,今天局里有没有个叫王守正的来报案或者自首?” “没有啊,一上午就接了两个偷自行车的案子。” “怎么了老陈?” “没事,我核实个人员情况。” 陈建国咽了口唾沫,挂断电话,又拨通了县纪委内部的熟人号码。 “老赵,麻烦你个事,今天有没有人去你们那边交材料?” “扯淡呢,今天纪委这连只飞虫都没进来。” “怎么,教育局出事了?” “没事没事,我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陈建国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有些一头雾水。 这王守正...... 没去公安局,没去纪委。 那他去哪了? 陈建国回到车里,让司机把车窗摇下来点,点了一根红塔山,狠狠吸了两口。 烟雾在车厢里缭绕,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冷静。 必须冷静。 王守正没去这两个部门,那说明啥。 说明他根本不敢去自首。 也是。 王守正这些年帮自己捞钱,他自己手里也不干净。 他要是真把事情捅上去,他自己也得蹲大牢。 那他为什么提着包全家走人? 陈建国弹了弹烟灰,突然想通了。 这年头,机关干部停薪留职、下海去南方做生意的人多了去了。 王守正昨晚拉肚子没调包成功,今天又被自己逼着去顶罪。 这孙子,肯定是害怕了! 怕自己秋后算账,更怕更多的烂账曝光。 所以,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带着老婆孩子跑路了! 不告而别,躲回老家乡下,或者直接买票去了南方。 这种事现在太常见了。 想到这里,陈建国突然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对! 绝对是这样。 王守正这是吓破胆了。 不过....... 现在看来,没有自首,直接跑了好啊! 自己先前担心的事,不就不会发生了么!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什么问题...... 自己完全可以说王守正贪污受贿畏罪潜逃,把所有脏水全泼他头上! 陈建国想到这,整个人都轻松了。 天晴了。 雨停了。 他陈建国又觉得安稳了。 “好了,走,去县医院。” 陈建国把烟头扔出窗外,语气彻底轻松下来,甚至还带着点小曲的调子。 …… 县医院。 二楼单人病房。 陈德福正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张纸。 他刚醒过来没多久,正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呆。 王丽萍则是坐在床边。 “砰。” 病房门被推开。 陈建国大步走进来。 王丽萍一看丈夫来了,立马扑过去就抓着陈建国的胳膊抱怨。 “你还知道来啊!” “儿子都这样了,还拖拖拉拉得,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了!” 陈建国被吵得头疼,用力甩开她的手。 “行了!别号丧了!” 陈建国指了指门外。 “你去走廊上守着,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放进来!” 王丽萍被吼得一愣,看了看病床上的儿子,只好委屈地走出去,带上了门。 陈建国走到门边,咔哒一声,把房门反锁。 听到动静,陈德福转过头。 一看亲爹这副架势,陈德福满心的委屈再也压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直掉。 “爸……不是说好了,给我弄了个高分嘛。” “我......才考了312分啊。” 陈德福声音发颤。 “全班都笑话我,我以后还……” 陈建国走到床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哭个屁!” “应该说,还好没给你弄成顶替这件事。” 陈建国压着嗓子骂道。 “你知不知道,咱们差一点就全家进去吃牢饭了!” 陈德福被骂蒙了,连哭都忘了。 “爸……啥意思啊?”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包括刘光明真实的703分,包括那篇上了《人民日报》的满分作文是刘光明写的,以及王守正没换成档案的事。 “你长点脑子想想!” 陈建国用指关节敲着床头柜,发出砰砰的响声。 “703分!全省文科状元!国家级报纸点名表扬的典型!” “现在省教育厅、市教育局,全省上下的领导都盯着这人呢!” “要是王守正昨晚真把档案给你换了,今天发榜的时候,会出现什么情况?” 陈建国凑近了一点,咬着牙说道: “难道到时候说,你这个平常考三四百分的,这次考了全省状元,是运气。” “而写出满分作文的,考了三百来分,是发挥失常?” 陈德福听得冷汗直冒。 他虽然是个草包,但也不傻。 这要是真换了,那绝对是捅破天的大祸。 可是...... 理解归理解,不甘心也是真的不甘心。 “爸,那我就这么算了吗?” 陈德福紧紧抓着白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就考这点破分数,连个大专都上不了!” “那个卖货的刘光明,成了状元,真就要翻天了?” 陈建国冷哼一声,靠在椅背上。 “状元是,但是翻天?” “呵呵!” “这年头,有权有钱才是硬道理。” 陈建国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开始画饼。 “你急什么。” “今天这事,虽然没按照原计划走,但我反倒捞着了这辈子最大的政绩!” “放心吧,不用等多久,你爸我不是副县长,就是市教育局副局长了。” 陈建国越说越得意。 就连他自己之前在学校受的那点惊吓,也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等我大权在握。想要什么没有?” “你想要个文凭,咱们花点钱,去大城市买个委培生的名额。” “混几年出来,拿着文凭回松阳县,我直接给你安排进肥差部门。” “有你老子在,难道你升迁就会慢?” “到时候,你看看那个刘光明,就算大学毕业分配回政府来,不也得从办事员做起?” 听着这些话,陈德福的眼睛亮了。 是啊。 学习好有个屁用。 有个好爹才是真的。 “爸,我都听你的。” 陈德福用力点头。 陈建国摸了摸下巴,盘算着接下来的动作。 “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这股庆祝的风头做足了。” “老书记那边催得紧,我还得马上回局里,让底下人连夜赶几篇关于咱们松阳教育开花结果的通稿,发到市里的报纸上去。” “只要这政绩坐实了,谁也挡不住我往上爬的脚步。” 第111章 兄弟我,想要拉你一把 从医院出来,陈建国自然是回了教育局。 他把宣传科科长老李叫到自己面前。 “老李,交给你个紧要任务。” 陈建国敲着办公桌,“马上安排笔杆子,赶几篇关于咱们县教育成果的通稿。” “今天之内,必须投到市里的日报和晚报上。刘光明的省状元身份要大写特写,他那篇上过国家级报纸的作文,也要重点提出来。” “好,局长,您有什么要特地交代的吗?” 老李拿出笔记本,一边快速记录,一边问道。 “通稿的调子一定要定准。” 陈建国想了想,说道。 “要写出我们教育局是如何克服经费困难,为全县高三学生保驾护航的。” “今天老书记去学校给他报喜、亲自佩戴红花的事,放头版头条!” 老李连连点头: “局长放心,我亲自盯着他们写,明早市级报纸肯定能见报。” “去吧,稿子写好直接发,不用再找我审批了。” 陈建国挥了挥手。 老李离开,办公室门关上。 陈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过,他倒是还没停下, 他的脑子,还在飞速运转。 事情真就天衣无缝了? 他问自己。 这一问,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还有个雷没有排掉。 他帮县里几个有权有势人家的孩子搞大学名额,顶替了不少穷学生的成绩。 偷换成绩单要王守正做。 但在公安系统那边伪造材料,改户口底档,改个人档案,全是赵有才一手操办的。 这次刘光明的成绩没换成功,可刘光明的名气太大了。 今天这文章一投啊,明天省里市里的记者肯定要来采访挖素材。 上面万一要查这小子的户籍档案,顺带着去翻老账怎么办? 退一万步讲,王守正现在是跑了,可赵有才却没跑。 就算现在被一撸到底,他也还在城郊水库看大门不是。 过一阵子,这老小子要是眼红自己升官发财,拿以前那些烂账来要挟自己,那可就麻烦大了。 陈建国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随后走了出去。 …… 松阳县郊。 水库。 破败的水管站值班室里,房顶上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 “砰!” 赵有才抓起桌上的空酒瓶,用力砸在墙上,玻璃渣碎了一地。 他光着膀子,满脸通红,坐在缺了腿的木床上破口大骂。 “白眼狼!” “臭娘们!小兔崽子!全他妈是白眼狼!” 老婆王秀兰收拾东西回娘家了,嫌他丢人现眼。 儿子赵小军更是离谱,跟他大吵一架后,居然跑去给那个害得他丢官罢职的刘光明当小弟卖货去了。 自己堂堂一个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落得个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喂蚊子的下场。 那些以前围着他转的狐朋狗友,现在连个电话都不接。 连去小卖部拿包烟,老板都板着脸要求付现钱。 这种落差,比杀了他还难受。 赵有才越想越气,忍不住再次抓起桌上的半瓶散装烧酒,对着瓶口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飙了出来。 突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吉普车的引擎声。 几秒钟后,值班室的木门被人推开。 陈建国走了进来。 不过,屋里的味道,呛得他直皱眉头,捂着鼻子。 赵有才抬头看清来人,愣了一下。 “哟,我没看错吧?是陈大局长?” “你走错门了吧?” “这破水库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陈建国没接茬,自顾自从兜里掏出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 赵有才偏过头,根本不接。 陈建国也不恼,自己点上烟,拉过一把破木凳坐下。 “老赵,你肚子里有气,我能理解。” 陈建国吐出一口烟。 “可当时都那样了,我要是强出头,估计现在也在这跟你守水库呢。”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放屁!” 赵有才猛地站起来,把身旁的板凳一脚踢翻。 “以前你求我办事,一口一个老兄弟。” “老子出事被查的时候,你干什么了?” “出事,还不是因为你让我去的?不然我怎么会抓错林县长的儿子?” “还有!” “后面我去找你,你大门紧闭,见都不见,算个什么东西!” 陈建国闻言,心里倒是有些哭笑不得。 抓错林县长的儿子,怨他? 不过,眼下毕竟是他想让赵有才做事。 陈建国弹了弹烟灰,声音压得很低。 “得了老赵,你也别说气话了!” “前阵子那事,当时我不也找过书记了?” “还有,我这不是来见你了嘛。” “来见你,目的也很清楚。” “兄弟我,想要拉你一把。” 赵有才闻言,动作一顿。 “我现在要往上走一步了。” “市局副局长,或者县里提个常委,副县级干部。” 陈建国盯着赵有才的脸。 “你这辈子,难道真就打算在这看水库?” “不把你老婆接回来,你赵有才还是个人物?” 无疑,这话句句扎在赵有才的心窝子上。 翻身? 他太想了! 这些天在这破地方,他做梦都想回到以前那种前呼后拥的日子。 “你能把我弄回城里?” 赵有才问道。 “公安局你回不去,但商业局、物资局,随便挑一个油水足的科长当当,应该还是有可能的。” 陈建国张口就来,把饼画得又大又圆。 “要我干什么?直说吧。” 赵有才想了想,还是问道。 他不是傻子。 和陈建国这么些年,他还不知道这人的气性么? 陈建国闻言,凑近了一点。 “你还记不记得,咱以前弄的那些户籍假底单?” “现在,你人不在公安局了,可那些东西,还在公安局户籍室放着。” “现在有些风声,这些东西,干脆弄掉算了。” 赵有才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疯了?” “你也说了,我现在人不在局里了,难道让我半夜去撬公安局的门?” “哈哈,老赵,你跟我说这个,就见外了。” “档案室现在根本没人值夜班。” “而且,防盗门,不还是你当年采购的,你比谁都熟,手里还没有两把备用钥匙了?” “今晚,把那些黑材料全拿出来,直接烧了最好。”。 陈建国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 “老赵,别的不多说,这点好处费,你先拿着。” “放心吧,事成之后,等我提拔了,你的调令也用不了多久就到的。” 做完这些,陈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赵有才的肩膀。 “老赵,干不干?”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扇摇头的嘎吱声。 赵有才看着桌上的钱,又想起老婆走时轻蔑的脸庞。 贪婪和权力的诱惑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理智。 借着酒劲,赵有才咬了咬牙,猛地把信封抓在手里。 “我去。” 陈建国满意地点头。 “动作快点,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陈建国转身走出值班室,上了停在外面的车。 车门关上。 陈建国坐在后排。 不过,刚才脸上那种温和仗义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酷与阴毒。 “哼,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还想回城里当官?” 陈建国往窗外啐了一口。 他来之前,就笃定赵有才会答应做这件事。 所以,他也做好了准备。 档案室现在根本没人值夜班? 怎么可能! 只是被陈建国搞定了而已。 不过,等赵有才把那些材料拿出来之后,就有人值夜班了。 而且,还会很巧合的发现赵有才的踪迹。 而当赵有才把那些材料烧掉的下一秒,迎接他的,就是抓捕。 为什么这么做? 陈建国想的很清楚。 他怎么会完全相信赵有才呢? 答应赵有才的,怎么可能会兑现呢? 至于怎么做,很简单! 一个因为贪污被开除出公安队伍的前警察,半夜潜入公安局盗窃文件被抓获,会是什么罪名? 反正为了自保,赵有才肯定不会交代出自己,也不会交代出那些材料来。 到时候,材料被销毁,赵有才也得坐牢底。 那这颗雷,就算是被彻底踩死了。 第112章 状元效应引爆客流,一份特殊的名单! 另一边,刘光明把那张703分的成绩单仔细折好,揣进兜里。 从一中出来后,他和赵小军直接就回超市。 赵小军也领了成绩单。 不过多少分,他倒是没说。 可能是看过刘光明的成绩之后,不好意思说。 而在两人回去的路上,刘光明作文满分登报的同时,还以超高总分获得省高考状元的这消息,也传播开来。 很快,就传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路边修自行车的、卖冰棍的都在议论。 “听说了没?咱们县出了个全省文科状元!” “怎么没听说,考了700多分呢!” “这都不是最牛的,你知道吗,那状元郎,就是那个新开的,自选超市那个年轻老板!” 1992年这会儿,老百姓对“状元”这两个字的崇拜是刻在骨子里的。 同时,谁不知道那超市,生意也十分火爆? 现在倒好,这老板,居然是全省第一名! 所以,当刘光明回到超市门口,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超市的里面,外面,全是人! “别挤了!排队!” 负责维护超市秩序的亮子扯着嗓子吼。 刘光明挤进人群。 刚一露脸,连超市自己的导购员都凑上来喊了一嗓子“状元郎回来了”。 顿时,大伙儿全都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的恭喜声,震得人耳朵生疼。 刘光明笑着拱了拱手,随后快步走进超市。 “哥,你可算回来了,这帮人疯了!” 亮子擦着脑门上的汗。 刘光明点了点头。 随后,他直接走到门外早准备好的一块大红布跟前,一把扯下来。 红布底下,是一块板子,上面写着几行白粉笔字。 “亮哥,拿大喇叭,念!” 亮子跟过来,清了清嗓子,举起铁皮喇叭大喊。 “凡是今年参加高考的松阳县考生,只要成绩达到大专线以上!” “凭录取通知书或者成绩单,外加村里或居委会开的贫困证明。” “就能在咱们超市助学专区,免费领价值39.9元的文具和生活用品一套!” 话音刚落,外头的人群静了三秒,随后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免费送东西? 一套还快四十块钱? 这老板不仅有脑子,还有良心啊! 顿时,就连很多没考上的,或者根本家里没有考生的老头老太,为了沾沾文曲星的喜气,干脆直接冲进超市抢购其他商品。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死死抓着三把牙刷,跟收银台的李桂花套近乎。 “桂花啊,你们老板真考了全省第一啊?” 李桂花一边找零,一边也自豪地扬起下巴:“我也刚听说,但我觉得不是作假!老板本来脑子就灵活,而且这次是县委书记亲自去学校发的喜报!” 大妈一听,立刻转身冲着身后的街坊喊: “听见没!是真的!” “赶紧多买点,回去给家里小子上学用,保不齐也能沾点文曲星的聪明劲!”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犹豫买不买的人,直接开始往塑料筐里扫货。 这下可好,不仅滞销的南方货被抢光,连最普通的酱油醋都卖断了货。 连装货的空纸箱子都被人要走,说是拿回家给孩子垫桌角。 刘光明自己在助学专区。 其实,搞这个活动,本来就想着,引流赚钱只是顺带。 上午在学校里,陈建国那老狐狸笑得那么自然,完全不见调包失败的慌张。 刘光明想不通,陈建国是怎么圆过去的。 但他想了想...... 以陈建国这种人的性子,肯定找到了什么替罪羊把事情压下来了。 不过,没顶替我高考成绩,难道你陈建国就高枕无忧了? 难道,你真的就只安排了顶替我一个人成绩的? 现在,我一条条给你翻出来! 助学专区前,不多时,就来了一群学生们,排着长队。 刘光明亲自拉了把椅子坐下,一张张核对成绩单和贫困证明。 其实贫困证明很简单,基本都是找老师或者村里,街道手写的,也没章。 但贫困这事,看都看得出来,刘光明自然不会细究。 “哥,我……我能领吗?” 比如说现在,一个穿着洗得白衬衫的男生怯生生地走过来。 男生叫张大强,二中的尖子生。 从他的贫困证明来看,家里是城南棚户区的,父亲是个瘸腿修鞋匠,全家就指望他考个大学翻身。 而他也确实很努力。 就连刘光明老师,都知道这事,夸他每次都是啃着干硬的凉馒头,看书看得入迷。 可刘光明接过成绩单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428分。 连本科线都没够,刚刚踩在大专线的边上。 “张大强,你平常模考不都是五百二三十分吗?怎么回事?” 刘光明纳闷地问。 张大强一听这话,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往下掉。 “我也不知道啊……” 张大强抹着眼泪,声音发抖。 “我对过答案了,小题是错了不少,可大题也都答在点子上。” “怎么可能,才四百出头!” “不瞒你,我爹今天听到分数,直接一口气没上来,现在还在卫生所挂水呢。” “唉,我该怎么办啊?” 张大强咬着嘴唇。 “也有人劝我,说高考这事,发挥失常和发挥超常都是有的。” “隔壁班那个李冬冬,平常考试也就四百多,这次居然考了530分,过了本科线!” “我去查分的时候,他还笑话我,说我就是运气不好。” 张大强越说越委屈,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刘光明一听到这,一下子就警觉起来了。 一旁的赵小军,听完也是立马凑了过来。 “光明哥,这个李东东,我知道,他舅舅是物资局的。” “你说,会不会有可能,他舅舅也找了陈建国,要......” 刘光明叹了口气。 虽说现在得知这个消息,对于他搜集情报来说是好事。 可听到的时候,心里也是格外的难受! 这不也是和自己前世一样,人生都被人顶替了么? 陈建国这帮畜生,到底毁了多少普通人家的孩子! “大强,先别说了,这些先拿着。” 刘光明伸手把张强拉起来,把一套助学礼包塞进他怀里,随后拍了拍张强的后背,让他回去。 接下来整整一个下午。 刘光明都在一边发物资,一边跟这些寒门学子套近乎聊天。 同时,他也把赵小军叫到身边,让他拿个崭新的笔记本,在他旁边设个登记处。 凡是来领物资的学生,你就用发奖品造册的名义,把他们的名字、学校、准考证号、家庭住址,全都给详细记下来。 特别是那些平常成绩好、这次考得极差的,刘光明还让他在旁边打个五角星。 赵小军好歹也是公安子弟,又知道了有顶替这个事,自然是脑子转得飞快,手写得飞快。 一直忙活到傍晚。 超市里的人流才算稍微少了一些。 货架上空了又补,补了又空,今天的营业额绝对又破了记录。 而助学专区这边,赵小军也合上了笔记本。 “哥,记完了。” 赵小军把本子递过去,手还在发抖。 本子上面,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一个个普通家庭几十年的心血和希望。 “打五角星的,有十六个。” 整整十六个! 这只是今天一下午,在这里,用这个方式,统计到的数字。 应该说,全县加起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的命运被陈建国和赵有才这帮人偷走了! 刘光明接过本子,翻开看了看。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比如城南中学,虽然在县里排第三,但有一个特困生,平时年级前十,能考480-500,这次只考了382分。 再比如一中二班的物理课代表,有些偏科,但平常也能考个470,这次成绩单上,居然只有368分。 而相对应的,县里有不少干部子弟,这次全都爆冷拿了高分。 “小军,你把这本子收好吧。” 刘光明说道。 “虽然眼下咱没有证据,但咱不是认识林县长吗?” “之前和林县长的人情,这下就可以用了。” “咱再攒个一天两天的,看看总共有多少,到时候,直接报告到林县长那去。” 第113章 招待所窗外的秘密,我全听见了! 下午七点。 光明自选超市总算拉下了卷帘门。 刘光明从兜里掏出几张大团结,挨个发给手底下的员工。 “今天大家都累够呛,拿去买点肉吃。” “这几天,可能还是这样,不过,咱们奖金照旧!月底还会再算!” “对了,亮哥,我看,有不少紧俏的货空了,明早你带人去市里黄老板那补一趟。” 员工们高兴地接过钱,纷纷打招呼离开。 马路上路灯昏暗。 刘光明和赵小军并排走着,两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黑皮笔记本上的那些名字,压在他们心头,实在太沉重了。 十六个五角星。 十六个被偷走人生的家庭。 这年头,高考是农村孩子唯一跃过龙门的机会。 而这帮贪官污吏一句话,就把人家的活路全给掐断了。 让这些本该光芒万丈的寒门学子,现在只能躲在家里抹眼泪,甚至一辈子都在泥巴地里打滚。 走着走着,赵小军突然停下脚步。 他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张被揉得有些皱的纸。 路灯底下,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总分459分。 算是刚刚压过今年的大专录取线。 刘光明停下来,一愣。 随后,看到赵小军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考上了就行,起码没白读这三年。” 赵小军却是低着头,声音发闷。 “哥,之前我都想好了,这破书我不读了,我就跟着你干超市。” “小军,先别急。” 刘光明皱起眉头,语气加重了几分。 “卖货什么时候不能卖?你这辈子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混过去。” “有了文凭,你以后能干的事多得是,哪怕是卖货,不也要多懂点。” 赵小军闻言,攥紧了那张成绩单,心里很乱。 刘光明见状,则是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 “小军,听哥一句劝。” “今晚啊,你别跟我回去了,回一趟自己家吧。” “回那个家属院?” 赵小军猛地抬头,满脸抗拒。 “嗯。” 刘光明指了指前面的岔路。 “虽说你妈回了娘家,但你爸还在。” “高考成绩单,这事可是人生大事,你拿着回去,万一他在,你把成绩单放在他面前。” “该交代的话交代清楚,哪怕以后真不认他这个爹,咱们自己做事得有始有终,别给自己留遗憾。” 赵小军咬了咬牙,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就这样在岔路口分开。 赵小军独自走在通往公安局家属院的路上。 夜风吹在脸上,他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可说,自己对那个家,对那个当警察的父亲,曾经有过多么深的崇拜,现在...... 就有多么浓的恶心。 也不只是恶心,还有害怕。 他害怕面对那个熟悉的大门,更害怕面对那个为了往上爬连良心都不要的男人。 到了家属院三楼。 赵小军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天。 门开了。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卧室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烧酒味扑面而来。 赵小军愣在门口。 闻着这酒味,他就知道是谁。 现在才七点多,按理说,赵有才还没那么快回来的。 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卧室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赵小军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门框边。 只见赵有才光着膀子,满头大汗,正撅着屁股在一个旧抽屉里胡乱翻找。 抽屉里的杂物,被扔得满地都是。 “找着了……” 赵有才嘴里嘟囔了一句。 他手里多了一长串钥匙。 那正是县公安局档案室的备用钥匙! 赵有才赶紧把钥匙揣进裤兜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刚一转身,直接撞见了站在门口的儿子。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赵有才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那股官僚做派立刻摆了出来。 他拉下脸,冷哼一声。 “哟,这是谁啊?” “怎么?在外面当个体户混不下去了,知道要饭还得回自家要了?” 赵小军看着父亲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再看看他刚揣进兜里的钥匙,心里只觉得悲凉。 他没接茬,大步走到桌子前。 “啪!” 那张揉皱的成绩单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 “我回来不是找你要饭的。” “今天高考成绩出了,我拿成绩单给你看一眼。” 赵有才瞥了一眼桌子。 借着台灯的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分数。 458分? 不错! 按照自己了解,过了大专线。 赵有才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老赵家,总算出了个大学生! 他心里,是十分高兴的。 但...... 他绝不会在儿子面前服软。 他扯着嗓子,语气里全是嘲讽。 “考上了又怎样?” “就考个大专,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 “你真以为那个卖货的泥腿子能给你什么好前程?” “你听我的,明天我就去找人走动走动。你别去读什么破大专,直接去省里上警校委培班!” “等毕业了回局里,凭你爹以前的关系,我包你有个大好前途!” 听到这话,赵小军不仅没动心,反倒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大好前途?” 赵小军咬着牙,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再也忍不住。 “难道就是像你一样,当个给人办事拿黑钱的贪官?” 无疑,这话直接踩中了赵有才的痛脚。 “啪!” 赵有才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赵小军的鼻子破口大骂。 “赵小军!” “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那个刘光明是个什么东西?他就是个没背景、没根基的土老帽!” “就算他今天撞大运考了个状元又怎样?” “在这松阳县,在这片地界上,没权没势,他迟早要完蛋!” 赵有才这番恬不知耻的叫嚣,彻底点燃了赵小军压抑在心里好几天的怒火。 那些在招待所窗外听到的肮脏交易,那些在超市里看到的一张张被毁掉人生的寒门学子的成绩单。 一瞬间全炸开了。 赵小军双眼发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冲着赵有才声嘶力竭地大吼。 “呵呵。” “赵有才啊,赵有才!” “你以为你背地里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赵有才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 他张了张嘴。 “你发什么神经……” “我发神经?我发神经?” 赵小军喃喃了两句。 随后,他眼泪夺眶而出,开口说道。 “以前,你在我心里多正直啊,多高大啊!” “可是......” “高考完没几天,在县委招待所的后窗外头!” “你和陈建国在屋里说的每一句话,我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对,全他妈听见了!” 空气在一瞬间凝住。 赵有才闻言,呆呆地站在原地。 赵小军却是没有停下。 他伸出手指,指着自己亲爹的鼻子。 “你们算计着要顶替光明哥的高考成绩!” “你们商量着要给他随便安个罪名,把他弄进看守所关起来,给他留案底,彻底毁了他一辈子!” “现在看来,你们恐怕还不止作了一处孽!” “拿别人家孩子的大学名额做买卖,去换钱,换你们头顶上的乌纱帽!到底做了多少次?!” 赵小军越骂越响,眼泪也顺着脸颊疯狂往下砸。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为了前途!” “你脱了那身警服,你还是个警察吗?” “你为了往上爬,去坑害别人家穷苦老百姓的孩子,你连最起码的人味都没了!” “你简直就是个畜生!” “我就是去大马路上要饭,我也不要你安排的那些带血的前程!” 第114章 老警察绝地反水 赵小军的怒吼声在客厅里回荡。 赵有才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本还高高在上的老子架势,瞬间垮了,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刚揣进兜里的那一串公安局档案室备用钥匙,也“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军儿……你,你偷听到了?” 赵有才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他结结巴巴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抓儿子的胳膊,语气全乱了套。 “你听爸解释……我这,我这不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吗!” “为了你以后能有个好前途,为了你妈能在那些亲戚面前抬起头,我才……” “放屁!” 赵小军一把甩开他的手,眼泪夺眶而出,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为了家?拿别人一辈子的命来填咱们家的坑,这叫为了家?!” 赵小军红着眼嘶吼: “我知道的,可不只是刘光明一个!” “城南中学的张大强!一中二班的物理课代表李建军!还有三中的王红梅......” 赵小军每报出一个名字,就往前逼近一步,死死盯着自己曾经最崇拜的父亲。 “我现在知道的,就有十六个!” “十六个寒门学子的活路,全被你们给断了啊!” 赵有才听到这几个名字,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腿一软,后背重重撞在旧衣柜上,震得上面的杂物直往下掉。 如果说之前刘光明这件事,是偷听,那现在....... 怎么可能?! 刘光明和赵小军这两个毛头小子,居然在暗中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查得一清二楚了? 这些名字,全是他经手伪造底档、偷偷替换掉的穷学生! 他们手里居然握着这种要命的铁证?! 纸包不住火了!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赵小军猛地转头,指着墙角那张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已经泛黄的个人二等功奖状。 “你忘了你当年是怎么受表彰的了?” “十年前你追那个持刀抢劫的杀人犯,肚子上被捅了两刀!那时候你在病床上跟我怎么说的?” 赵小军泣不成声: “你捂着伤口告诉我,当警察就得对得起这身皮,就得护着老百姓!” “那年我八岁,听到你说这句话,我想的是什么?” “可现在呢?!” 赵小军指着亲爹的鼻子,声音劈了叉: “你为了黑钱,为了那个根本不拿你当人的陈建国,去干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 “你把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孩子往死里坑!你让这身警服蒙受了奇耻大辱!” “你就是个贼!一个偷别人人生的贼!” “我宁愿你去坐牢,我宁愿去大墙外面给你送饭,我也不要一个贼做父亲!” “贼……” 这个字,就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赵有才的心窝。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跌坐在那把破木椅子上。 这半个月来,被贬职看水库的怨气,被老婆抛弃的屈辱,在这一刻,被亲儿子扒得连最后一条底裤都不剩。 是啊,他成了贼了。 脑子里乱哄哄的。 突然,赵有才浑身一震,像是被通了高压电一样,猛地抬起头。 贼? 今天下午,陈建国跑去水库找他时的那副嘴脸,那几句看似仗义的话,瞬间在眼前无限放大。 “档案室现在根本没人值夜班。” “你手里不是有备用钥匙吗?今晚把材料拿出来,直接烧了。” 不对! 太他妈不对劲了! 赵有才骨子里那股沉寂已久的老警察直觉,在这一刻轰然觉醒。 他干了半辈子警察,局里什么情况他能不知道?! 档案室没人值班?放他娘的狗臭屁! 局里的死规定,档案材料室二十四小时双人值守,老李头风雨无阻在那睡了几十年行军床,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会在! 陈建国这种阴险狡诈的小人,凭什么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突然跑来拿钱诱惑一个已经被开除的警察,半夜去局里撬门? 想通了这一层的赵有才,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 一股从脚底板直窜后脑勺的凉气,瞬间浸透了他满是汗水的后背。 这是一个套! 一个天衣无缝的死局! 陈建国根本不是想让他烧材料,而是要让他被当场抓获! 只要他今晚拿着备用钥匙,潜入公安局,就一定会“恰好”被值班警察按在地上! 到时候,他就是一个私配钥匙、潜入公安局盗窃文件、企图销毁证据的贼! 所有的黑账、所有的烂摊子,都会顺理成章地扣在他这个“被开除的贪腐分子”头上! 陈建国不仅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能把他彻底死死钉在监狱的耻辱柱上,一辈子翻不了身! 甚至……死在里头都有可能! 这种事,他又不是没见过! “畜生……” “陈建国你这个老畜生啊!” 赵有才上下牙齿疯狂打架,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底满是骇然。 “爸?你怎么了?” 赵小军看出父亲状态不对。 赵有才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赵小军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军儿,我知道了。” “套……全都是套!陈建国要弄死我!” 他咽了口唾沫,把下午水库发生的事,陈建国怎么给钱,怎么让他今晚去烧毁造假户籍底单的计划,全都像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 赵小军听完,也是大惊失色。 “他这是要拿你当替死鬼去填命啊!” 不得不说,血浓于水的亲情在生死关头,彻底压倒了一切指责。 “扑通”一声。 赵小军直直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赵有才的大腿,仰着头,泣不成声地哀求。 “爸!你听我一句劝,回头吧!” “这档案室的门咱绝对不能去撬!” “你手里的罪证是保命符,不是催命符啊!” “书记不知道是人是鬼,陈建国这头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咱别瞎折腾了,去找林县长!” “林县长是好官,光明哥也认识他!你把陈建国咬出来,把所有的黑幕全抖落出来!” “你争取个宽大处理,就算坐几年牢,我和我妈在外面等你!咱堂堂正正做人行不行!” 赵有才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屋子里静得出奇,只有墙上那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又回过头,看了看墙上那张泛黄的奖状。 那些年,他抓过小偷,斗过飞车党,肚子上挨过刀子。 老百姓拉着他的手,叫他什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的? 是第一次收陈建国的中华烟? 还是第一次帮有钱人家的孩子改出生年月? 一步错,步步错。 走到今天,落得个老婆跑了,儿子嫌弃,还要被同伙当成弃子去灭口的下场。 值吗? 赵有才闭上眼,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猛地,他睁开了眼。 眼底的恐惧和懦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当年那个敢拿命去拼杀人犯的老警察的狠厉与血性! “砰!” 赵有才一拳狠狠砸在实木桌面上。 随后,他一把将地上的赵小军拉了起来,动作粗暴却透着决绝。 “军儿,你快起来。” “你说得对,老子当了一辈子警察,临了绝不当个任人拿捏的贼!” 赵有才弯腰捡起地上的备用钥匙,狠狠攥在手心。 赵小军胡乱擦了把眼泪,急切地问: “爸,那咱们现在去找林县长汇报?” “不。” 赵有才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四十。 他眯起眼睛,老警察的脑子飞速转动,满是冷酷算计的光芒。 “光靠我一张嘴去举报,弄不死他,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最致命的底档材料,还在局里。” 他转头看向儿子:“陈建国不是布了局要抓贼吗?老子今天就顺水推舟,给他演一出大戏!” “军儿,你马上去找刘光明。” “他脑子活络,你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他脑子这么灵活,肯定能领会这件事,也能领会我的意思!” “那你呢?” 赵小军心里一紧。 “我去公安局!” 赵有才冷笑一声,抓起挂在门背后的黑外套套在身上,大步走向门口。 “他陈建国要让我当替死鬼,来个瓮中捉鳖,老子就给他来个直捣黄龙!” 第115章 以后这家里,我来撑着! 夜里八点半。 县城棉纺厂的宿舍区里,有不少家中,电视机正放着新闻联播的片尾曲,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猪油炒白菜的烟火气。 刘光明回来,发现大姐家的门半敞着。 还没等他进门,里面就传出刘翠花变了调的嗓音。 “德厚!你打我一巴掌,” “外面人传的,咱家光明考了全省第一?我这不是做梦吧!” 紧接着是周德厚粗声粗气的回话: “哎呀你别转悠了,我都出去打听三回了!” “老李家那个在教育局上班的表侄子亲口说的,七百零三分!还能有假!” “唉,你说这么大的事,光明这小子怎么不亲自回来一趟呢?急死我了!” 刘光明在门外听着,不由得笑了笑。 他伸手把门推开。 “大姐,姐夫,我回来了。” 屋里的两人闻言,猛地回过头。 刘翠花手里还拿着个碗。 一看见弟弟全须全尾地站在门口,手一抖,碗“当啷”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光明!” 刘翠花两步冲上去,一把抓住刘光明的胳膊。 不知怎么的,她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掉。 “他们说你考了状元,是不是真的?你赶紧跟姐说实话!” 刘光明重重点了点头。 “是真的。” “全省文科状元,七百零三分。” “作文还上了报纸,错不了。” “老天爷显灵了,老天爷显灵了啊!” 刘翠花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旁边的周德厚赶紧一把将她扶住,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眼眶也憋得通红,咧着嘴在那儿傻笑。 “快!德厚,把那个......香炉拿出来!” 刘翠花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说道。 周德厚闻言,也是立马翻出一个铜香炉,又找出一把供香。 “光明,来,跟姐来!” 刘翠花拉着刘光明快步走到院子里,把香炉摆好。 外头漆黑一片,但香炉的那个方向,正是老家村里爹娘坟地的方位。 刘翠花点燃三根香,塞进弟弟手里,自己也点上三根,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 “爹,娘!你们在底下睁开眼看看吧!” 刘翠花哭着冲着黑夜磕头。 “咱们刘家出状元了!” “光明给你们争气了,没给咱们刘家丢脸啊!” 刘光明拿着香,跟着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重活一世,他其实......对很多事情都看得很淡。 但唯独这份血脉亲情,怎么都割舍不掉。 上一世,大姐为了他操碎了心,这辈子,总算让她挺直腰板做人了。 刚上完香站起身,外头突然闹哄哄的。 “翠花!翠花在家没?” 对门那个平时抠抠搜搜、连借头蒜都要甩脸色的王大妈,这会儿满脸堆笑地挤进门来。 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手里还端着大半个没切的西瓜。 “哎哟喂,我就说嘛!今天早上我看窗外头喜鹊叫喳喳,原来是你们家出文曲星了!” 她话音刚落,隔壁老退伍兵李大爷也拎着两瓶罐头进来了。 “光明这孩子,我从小看他就知道,那脑瓜子就不是凡人!” “咱们这破筒子楼里,飞出金凤凰咯!” 紧接着,隔壁五楼的张干事、二楼的胖婶……左邻右舍的街坊,一股脑全涌了进来,把这挤得水泄不通。 大伙儿手里有的拿着几个鸡蛋,有的抓着一把花生,嘴里全都是不要钱的好话。 “光明啊,以后去了大城市当大官,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邻居啊!” “翠花你这辈子值了,以后就等着享清福吧!” 刘翠花被这阵势弄得手足无措。 以前他们家穷,邻里邻居的,虽说相互照应,可哪会热心到这样? 现在倒好,全贴上来了。 刘光明倒是不急不躁。 “各位大爷大妈,叔叔婶子,大晚上的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我就是个普通学生,运气好考得多点,以后还得指望大家多照顾我姐和我姐夫呢。” 几句话说得,既不显得高傲,又给了邻居们天大的面子。 大伙儿连连夸赞这孩子懂事,会说话。 闹腾了半个多小时,大家伙觉得也沾够了喜气,留下东西,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屋里总算清静下来。 刘翠花看着桌上堆满的鸡蛋和罐头,叹了口气。 “这帮人,以前借个煤球,有时候都嫌麻烦,今天这嘴跟抹了蜜似的。” “姐,人之常情,没必要往心里去。” 刘光明走过去,把门关严实,这才招呼两人坐下。 “姐,姐夫,咱坐下说点正事。” 刘光明神色认真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对着装朴素、面带沧桑的夫妻俩。 “姐,你和姐夫结婚快十年了吧。” 刘翠花一愣,不知道弟弟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点了点头。 “姐是我大姐。” “这十年,你们俩为了供我们这些弟弟妹妹,尤其是供我读书,从牙缝里省钱。” “好东西全留给我,你们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刘光明声音发沉。 “有件事,我其实早就听到过。” “那就是有人嚼舌根,说你们不能生,还有人笑话姐夫是个绝户。” 听到这话,周德厚脸色一僵,低下了头。 刘翠花更是红了眼眶,咬着嘴唇不吭声。 刘光明伸手,紧紧握住大姐粗糙的手。 “你们不是不能生,是不敢生!” “你们怕生了孩子,就养不起,还怕断了我的前程!” 这几句话,属实是直接戳中了夫妻俩心底最痛的软肋。 刘翠花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周德厚这个粗汉子,也是别过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确实,在以前,连吃肉都要算计的日子里,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要命的负担。 他们为了供出刘家这根独苗,硬生生掐断了自己当爹娘的念头。 “现在好了。” 刘光明拍板定音。 “钱,咱挣着了。” “名声,我也挣回来了。” “以后这家里,我来撑着!” “姐,姐夫。” “明天就去医院好好调理调理身子,你们赶紧生个大胖小子,或者小闺女,我要当舅舅!” “你们要是不答应,我就不去念那个大学了!” 刘光明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别别别!咱要!咱听你的,生!” 周德厚本来还有些犹豫。 其实也不是犹豫,就是这么些年都过来了,一时间有些没想好。 但一听刘光明这样说,还不去上大学,急了,赶紧一把攥住刘光明的手,连连点头。 “光明,有你这句话,姐夫这辈子值了!” 刘翠花在一旁,更是哭得泣不成声。 随后,便是一家三口在昏暗的灯光下,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扬眉吐气。 “砰砰砰!砰砰砰!”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当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敲门声。 “谁啊,大晚上的?” 周德厚抹了把脸,站起身准备去开门。 “光明哥!开门!快开门啊!” 门外传来赵小军的声音。 听得出来,人现在有些着急。 刘光明愣了愣。 随后,他几步跨过去,一把拉开门。 只见赵小军浑身被汗水浸透,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小军?出什么事了?” “你不是回家去,给你爸看成绩单了吗?” 刘光明一把扶住快要瘫倒的赵小军。 赵小军死死抓着刘光明的胳膊。 “哥……你听我说,有个事,得赶紧拿个主意啊!” 第116章 林县长,出大事了 刘光明见状愣了愣。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 他一把拽住赵小军的胳膊,顺势将大门带上,两个人在外说话。 “小军,咋了,你说!” 赵小军满头大汗,像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 他死死抓着刘光明的衣服,手指头都在哆嗦。 “哥!出大事了,真的出大事了!” 他压着嗓子,声音里全都是颤音。 “慢慢说,别急,舌头捋直了。” 刘光明眉头紧锁。 赵小军狠狠咽了口唾沫,把刚才在家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全倒了出来。 从赵有才拿着备用钥匙准备去烧材料,到父子俩翻脸对骂,再到赵有才突然惊醒,猜透了陈建国的恶毒计划。 “光明哥,我估计,陈建国那个王八蛋,他根本不是想让我爸去烧材料!” “他跟局里的人打好招呼了,就等我爸去开门,然后当场给他扣个盗窃机密文件的死罪!” “我爸这些天,天天喝酒,脑子轴得很。” “他说他咽不下这口气,也想要立个功,好重新做人。” “所以,他非要借坡下驴,去公安局给陈建国演一出直捣黄龙的大戏!” “哥,我劝不住他啊!他这是去送死啊!” 赵小军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刚才在家里,他还指着赵有才的鼻子骂他是个贼,恨不得从来没这个爹。 可真到了这时候,听到亲爹要去这样,他心里的防线彻底塌了。 那种又恨又怕的拉扯感,把他折磨得快要疯了。 刘光明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陈建国,还真是条咬人不叫的毒蛇啊! 毁底档、当场抓人定罪、灭口封嘴,最后再把所有的烂账全往一个被开除的贪腐警察身上一推。 这一石三鸟的毒计,玩得简直炉火纯青。 要不是自己让赵小军带成绩单回家,偶然撞到赵有才这样...... 要不是那点老警察的直觉还在,今晚就算被乱棍打死在档案室里,估计也是个“畏罪拒捕”的下场! 刘光明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九点一刻。 整个县城,到了这个点,已经算是夜深人静,家家关灯准备睡觉了。 也就是说,或许赵有才要准备动手了! 所以,时间太紧了。 “小军,你说的对,你爸可能真有危险!” “想救你爸?跟我走。” 刘光明当机立断。 他转过身,推开半扇门,冲着屋里正准备收拾桌子的刘翠花喊了一嗓子。 “姐!小军这头有点急事,店里账目出了点岔子,今晚我们在超市对账,不回来了啊!” “你们早点歇着!” “哎,大晚上的,拿个手电筒去啊……” 刘翠花话还没说完。 “不用了姐!” 刘光明“砰”地一声把门关死。 他一把扯住赵小军的手,拽着他两步并作一步,狂奔出去。 夜风冷飕飕地刮着,大马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哥,咱这是去哪啊?去公安局救人吗?” 赵小军跟着刘光明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地问。 “去个屁公安局!” “你忘了,那陈建国,已经买通了公安的一些人了?” “这时候咱们去,就是送人头!” 刘光明脚下不停,头也不回。 “那到底去哪?” “去县委家属院!找林县长!” 赵小军愣了一下,腿都有点发软。 “找林县长来得及吗?我爸那头要是被按住了……” “闭嘴,听我说!” 刘光明一边跑,一边给他掰碎了分析局势。 “你爸干了半辈子警察,局里什么情况他不比你清楚?” “他既然猜透了是个死局,还敢单枪匹马往里冲,他就不可能真的去开那扇门!” “他这是在拿自己当人肉诱饵!” 刘光明的脑子转得飞快。 “只要你爸在档案室外面闹出动静,把陈建国安排的人引出来,那底档反而就保住了。” “我觉得,这也是你爸让你来找我的原因。” “因为他觉得,我应该能想到这一点!”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抢在陈建国动手灭口之前,把林县长的人带过去,来个当场捉奸!” “到时候,陈建国这头买凶、毁证、设局的帽子,算是彻底焊死在头上了,神仙也救不了他!” 赵小军听得心惊肉跳,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这才明白过来父亲的用意。 这是拿命在赌明天啊! 两人一路狂奔,跑得肺管子都快炸了,终于来到了县委家属院门口。 门卫大爷认识刘光明,也知道这是状元,是那家自选超市的老板,还是林副县长跟前的红人。 所以,他也就是随便问了两句,直接放行。 林为民家。 林为民今天可以说是累得精疲力尽。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刚把王守正这个关键证人,秘密交接给了省委派下来的联合专案组。 省公安厅和省纪委的人已经连夜在县第二招待所设立了指挥部,正准备摸排清楚情况,分析局势,制定方案。 只待明天一早,就逐渐收网,尝试将陈建国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林为民刚洗了把脸,换上一身宽松的睡衣,倒了杯热水,准备坐沙发上喘口气。 “砰砰砰!砰砰砰!” 防盗门被砸得震天响。 林为民皱着眉头,走过去把门拉开。 一开门,就看到满头大汗、气喘如牛的刘光明和赵小军。 “光明?” “大半夜的,这是怎么了?跑成这副样子。” 林为民愣住了。 刘光明扶着门框,深吸了一大口气,直接开口。 “林县长,出大事了。” “陈建国这会儿,正在公安局档案室里设局,买凶杀警,准备强行毁掉高考顶替的底档!” “咣当!” 林为民手里的搪瓷茶缸子直接掉在地上,滚烫的热水溅了一地。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大变。 “你说什么?!” 林为民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见到刘光明,还没反应过来,告诉他,你小子可能不知道,你成绩要被顶替了。 结果现在,刘光明主动来告诉他一件更大,更直接的事情? 说真的,要不是刘光明现在来报告,他以为陈建国还在家里做着升官发财的春秋大梦呢! 当然,也觉得,应该一切都在省专案组的掌控之中了。 没想到这老狐狸居然嗅到了危险,开始不顾一切地疯狂反扑了! 居然敢在县公安局里搞暗杀、设死局,毁灭证据?!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无法无天! “消息确切吗?” 林为民一把抓住刘光明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千真万确!小军他爸赵有才,这会儿正拿着备用钥匙往档案室走,陈建国的人就埋伏在里面等他开门!” 刘光明语速极快。 “好啊,好个陈建国啊!” 林为民的怒火“蹭”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他连地上摔破的杯子都顾不上了,转身大步流星冲向客厅的茶几,一把抓起上面的电话筒。 “喂?小李!” “马上联系老张,把车给我开到楼下!” “现在!一分钟都不能耽搁!” 挂断电话,林为民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只是胡乱扯下一件外套披在身上。 他转过头,指着门口的两人。 “光明,你们两个跟我走!” “我们马上坐车,去县委第二招待所!” “省厅的专案组就在那,我们直接向他汇报!” 两人重重点头。 五分钟后,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冲出县委家属院的大门,朝着夜幕深处狂飙而去。 第117章 打残了算袭警,打死了算拒捕! 晚上九点四十。 县公安局后院。 说实话,这地方,平时连条野狗都不愿意来! 所以,墙根底下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赵有才穿了件旧黑短袖,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抬头看了一眼墙头。 那上面,插满了防贼的碎玻璃碴子。 说来,这些东西,还是他在的时候,提出要做的。 当时想的很简单,就是防范。 没想到现在,他站在了这堵墙外面。 赵有才摇了摇头,随后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被酒精麻痹了半个月的神经,在这个瞬间彻底紧绷起来。 接着,他退后好些步,一个助跑,一个跳跃,随后双手精准地扣住块玻璃碴子中间的缝隙,手臂猛地发力,整个人轻巧地翻了过去。 落地时,他顺势在草丛里滚了一圈,卸掉冲力,一点声音都没弄出来。 不过,出于稳妥,他还是稍微等了一会,看实在没有动静,才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贴着墙根往主楼方向走。 他没走正门,也没走平时人来人往的一楼大厅。 毕竟,那里有值班台。 总不能自投罗网不是。 赵有才绕到了后头的防火楼梯。 这楼梯平时锁着。 但......他太清楚了,二楼缓台那里的铁栅栏,早就被生锈的螺丝顶松了,随便一使劲就能钻进去。 不多时,他就已经到了三楼走廊。 里面一片漆黑。 赵有才刚探出半个身子,就停下了脚步。 太安静了。 档案室在走廊最东头,平时负责看门的那个老李头,不管多晚都会把行军床支在门外,收音机总是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今天,床没了,收音机的声音也没了。 最要命的是,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不是什么好烟,是两毛钱一包的散花。 这烟味儿,赵有才熟得很。 局里那几个靠走后门进来的治安协警,平时就爱抽这个。 味道是从走廊中段的开水房里传出来的。 赵有才站在楼梯口,没急着往前迈步。 他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那一长串备用钥匙。 陈建国这老东西,还真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自己这只蠢猪往里钻。 要不是临出门前儿子那一顿骂,自己现在恐怕已经被人按在地上,一棍子敲上脑袋了吧? 赵有才牙关咬得嘎吱作响,胸腔里的火往上直窜。 但他没冲动。 他脱下脚底那双硬底皮鞋,拎在手里。 穿着袜子,贴着墙皮,一点一点往前蹭。 经过开水房的时候,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粗重的喘气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 摸到档案室门口。 赵有才没有立刻去捅锁眼。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档案室对面是个杂物间,门没锁。 他过去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可以! 赵有才把门半掩着。 接着,他走到档案室门前,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串钥匙,挑出最大的一把。 他故意放重了手脚,把钥匙对准锁孔。 “咔哒”一声脆响。 在这大半夜的走廊里,这声音可以说很刺耳了。 弄完这一下,赵有才没有半秒钟的停顿。 他立刻弯下腰,哧溜一下钻进了对面的杂物间,反手把门合上,只留了一条细微的缝。 果不其然。 那声“咔哒”响过之后,不到几分钟。 开水房的方向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干活!” 赵有才甚至听到了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 紧接着,两个黑影从水房里出来。 他们手里提着长长的橡胶警棍,还有亮晃晃的手铐。 不过,走的却是脚步很轻。 走到档案室门口,带头的那个人直接扬起手里的警棍,突然跳出来。 “别动!” 这一嗓子喊得底气十足,带着明显的杀意。 紧接着,后面那个人的手电筒也亮了起来。 “唉?人呢?” 然而,下一刻,两个人都愣住了。 后面那个,更是举着手电筒四下乱晃。 可走廊里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带头那人骂了一句粗话,气急败坏。 “不对啊,刚才明明听见开门声了!” “大刚,你看清有人了吗?” 叫大刚的摇了摇头,声音有点抖。 “没看清,光听见动静了。” “咱们大队长不是说,赵有才今晚会来偷东西吗?” “大队长可是交代了,只要他敢碰这扇门,就直接往死里打!” “打残了算袭警,打死了算拒捕!” “可是这……这怎么没人啊!” 躲在对面杂物间里的赵有才,把这两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打残了算袭警,打死了算拒捕! 通过门缝和对方手电筒的光,他更是看到,那两个,竟然还不是正式警察。 而是协警! 果然啊! 陈建国这是要让他干完脏活后......死无对证! 顿时,赵有才的手死死攥着手里的皮鞋,咬着牙,强忍怒气! 他当了一辈子警察,抓过贼,拼过命。 若不是幡然醒悟,岂不是到头来,居然要被两个连正经编制都没有的混混协警给打死在局里! 外头那两个人还在打转。 “大刚,你去楼梯口看看,别是跑了!” “要是让这老小子跑了,大队长非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不对啊,你看,这门都没开啊!” “哦?难道咱们听错了?” “这样,你先悄悄的去外面看看,我在这,要是没什么情况,那可能真是看错了!” “嗯,看错了的话,咱得赶紧回去猫着。” “去吧!” 第118章 专案组行动,直扑公安局! 同样是晚上九点四十分。 县委第二招待所三楼,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这是省纪委和省公安厅临时设立的联合专案组指挥部。 长条会议桌前,省厅刑侦总队副队长雷鸣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省教育厅巡视员姜远山,以及几名专案组核心成员。 “王守正交代的材料,大家刚才都看过了。” 雷鸣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股干练, “初步判断,陈建国在松阳县经营多年,这张网织得很大。” “不止是教育局、公安系统,还有其他部门,甚至还有社会上的闲散人员。” 他顿了顿,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秦书记给我们的指示,是连根拔起。” “陈建国只是个教育局长,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改档案、倒卖名额,上面肯定还有保护伞。” “现在我们手里虽然有了王守正的实名举报,但还不够。” 旁边一名纪委干部点点头应和。 “雷队说得对,我们刚进驻,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陈建国这只老狐狸肯定还有别的‘手套’。” “我的意见是,先以王守正的情报为基础,顺藤摸瓜,把底数彻底摸清再动手,争取一网打尽。” 姜远山端着茶杯,脸色凝重。 其实,他也没想到,自己还能碰上这么个事! 刘光明,自己可不先前见过么? 没想到,自己一转头,竟然就这样了! 本来是来这做好文章,夸赞当地教育水平的,转眼,就变成了...... 他也不再想,直接开口。 “高考公平是底线,陈建国连省状元的档案都敢动,简直胆大包天。” “不过,稳妥一点确实好,先把外围的线索固定死。” “嗯!” 雷鸣点了点头,刚准备拍板定下行动基调,会议室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 门被一把推开。 常务副县长林为民连睡衣都没换,外面就披了件夹克,大口喘着粗气站在门口。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正是刘光明和赵小军。 雷鸣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县长?” 雷鸣站起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责怪。 “咱们不是商量好了,专案组进驻的事情要严格保密,悄悄进行吗?” “你这大半夜的,这么火急火燎地带人跑过来,万一被有心人盯上,惊了局怎么办?” “还有,你带的这两个人是......” 姜远山也放下了茶杯,有些疑惑地看着林为民。 原先林为民在省里的时候,其实他也认识。 说不上深交,但总算了解些。 现在这样,确实不符合这位实干派县长一贯稳重的作风。 林为民苦笑一声,顺手关死房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会议桌前。 “雷队,姜组长!不是我不守纪律,是实在来不及了!” “陈建国那条老狗,已经急跳墙了!” 雷鸣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分量,脸色骤变。 “出什么事了?” “陈建国现在正在县公安局里设局杀人毁证!” 林为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他找了他原先的同伙,原县公安局副局长,户籍科科长赵有才,想要毁掉其他造假材料。” “不过,这估计也是局,只要赵有才潜入档案室,里面埋伏的人就会以‘盗窃机密文件’为由,当场把他打死在局里!” 闻言,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安静。 雷鸣倒吸了一口凉气。 姜远山更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震惊。 “在公安局里买凶杀人?还是杀原公安局副局长,他疯了吗!” 纪委干部失声惊呼。 “他没疯,我看他是清醒得很!” “从咱们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陈建国想要做的事情很明显,那就是做彻底的切割!” 林为民咬着牙。 “只要赵有才一死,不仅许多造假的材料被烧,所有的黑账也全都有了一个死人去背!” “到时候死无对证,他陈建国大可以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雷鸣的反应极快,立马问道。 “消息哪来的?准确吗!” 赵小军闻言,红着眼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打颤却异常清晰。 “领导,我是赵有才的儿子赵小军!这事是我爸亲口跟我说的。” “下午陈建国亲自跑去水库找他,给了他钱,让他今晚拿备用钥匙去烧材料。” “后面我和我爸说,我爸已经醒悟了,也琢磨出了不对劲。” “不过,他还是去了,应该是去局里当诱饵!” 赵小军刚说完,刘光明也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拿出了他们的那个笔记本,直接递到了姜远山和雷鸣的面前。 “领导,我就是刘光明。” “麻烦再耽误半分钟,看一眼这个。” 姜远山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个个名字,后面还跟着学校、分数和异常情况。 “这是什么?” 姜远山问。 “这是我和小军,今天借着发助学物资的名义,悄悄排查出来的。” 刘光明声音沉稳。 “这里有十六名疑似被顶替的寒门学子名单!” “陈建国和赵有才干这种偷天换日的勾当,根本不是从我开始的,这是一条黑色产业!” 刘光明继续说道。 “或许,不仅有名单上的张大强、李建军,或许还有更多我们没查到的!” 刘光明看着雷鸣。 “还有一点。” “陈建国既然敢逼王守正替死,又对赵有才下手,那......帮他跑腿办事的其他人呢?” “说直接点,如果他开始灭口,就肯定想要清盘,其他的‘黑手套’全都会面临生命危险!” 这几句话一出,配合那个笔记本,犹如烈火烹油。 几人之中,姜远山的手都在抖。 他猛地转头看向雷鸣,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雷队!马上行动吧!” 其实,公安出身的雷鸣,此刻也是听得头皮发麻。 原本以为只是查一个教育局长的贪腐案,没想到竟然一下子牵扯出这么些事来! “娘的!” 雷鸣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枪,转头看向专案组的其他七八名干警发出一声低吼。 “全体都有!” “马上带齐装备,子弹上膛!给我直扑松阳县公安局!”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干警们迅速动作,一连串拉枪栓的声音在房间里清脆作响。 “小刘!通知外面盯着陈建国的暗哨,把眼睛给我瞪圆了!” “只要他有任何异动,马上按住他!” 雷鸣说完,大步朝外走去。 经过刘光明身边时,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小伙子,干得好。” “接下来的事,放心交给我们吧!” 第119章 引蛇出洞,带队的人居然是他! 另一边,县公安局。 一人已经拿着手电筒,慢慢往楼梯口摸过去。 杂物间里,赵有才屏住呼吸,脑子飞快转动。 他原先的打算,就是以自己为诱饵,孤身入局,把局里那些被陈建国收买的内鬼全钓出来。 到时候,林县长带人来,一把抓! 现在看来,不太对。 这大半夜的,绝对不止外面这两个看大门的协警。 想来,这两个只是放哨的炮灰。 真正下死手的人,还在暗处盯着呢。 得先把这两个人干掉,看看。 眼下,这两个人分开,一个就在这落单了,那正好! 赵有才无声无息地把自己身上穿的短袖脱下来,死死缠在自己的右手上。 随后,借着走廊外头昏暗的月光,他像一头蛰伏的老狼,贴着门缝,死死盯着外面的动静。 另一个留在这的人,嘀咕了两句脏话,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根散花烟。 刚把烟叼在嘴里,划火柴的动作做了一半。 赵有才动了。 门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缝。 他整个人猛地蹿了出去,步子又轻又快。 警用擒拿术,讲究的就是一个一招制敌! 那人的火柴刚擦出火星子,还没来得及对准烟头。 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道拽着他的后领,直接往后一拖。 一声闷响。 那人的后背撞在墙上,眼冒金星。 他刚想挣扎,赵有才缠着衣服的右手大拇指,已经死死抠住了他的咽喉软骨。 力道极大。 那人只觉得喉咙一缩,一口气根本喘不上来,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火柴掉在地上,瞬间熄灭。 赵有才贴着他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敢出声,捏碎你的喉骨。” 那人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点头。 见他如此,赵有才手上稍微松了半分力,拖着他,连拉带拽,直接拖进了刚才的杂物间。 随后,门关上。 接着,赵有才把他拖到窗户边,压着嗓子问。 “你们今天晚上带队在这的是谁?用手在我面前的玻璃上写出来。” 那人拼命摇头,嗓子里发不出声,只能用手指了指外头。 赵有才膝盖猛地一顶他的肚子。 大刚疼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眼泪狂飙。 “不说话是吧?” 赵有才手上再次发力。 那人这才点头。 随后,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在满是灰尘的玻璃上写字。 横,竖,撇,捺。 写完第一个字。 赵有才的瞳孔猛地缩紧。 那人接着写。 三个字写完。 刘、铁、军。 县刑侦副队长,刘铁军。 赵有才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人,随后轻轻颤着声音问:“刘铁军?是他在里面指挥?” 那人连连点头,生怕赵有才不信。 赵有才咬紧了牙关。 刘铁军,这可是他当年刚进局里带出来的第一个徒弟! 手把手教开枪,手把手教怎么审犯人。 当年刘铁军老婆生孩子难产,还是他赵有才半夜找车给送去市里的医院。 自己算是他半个干爹! 现在,这个徒弟要带人来要他这个师傅的命? 赵有才心里一阵发苦。 自己这个当师傅的,这些年被陈建国拉下水,捞钱,腐败。 上梁不正下梁歪,徒弟现在也成了一丘之貉,反倒不稀奇。 可陈建国到底给了刘铁军多大的好处,能让他连半点旧情都不念,让他对自己下死手? 想到这儿,赵有才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抬起手,一记掌刀,精准地砍在那人的后颈处。 那人两眼一翻,直接瘫软在地。 赵有才动作麻利,从那人腰间摸出副手铐,反手就把那人的双手死死铐住。 随后,他又抽出那人的裤腰带和衣服,把大刚的双脚绑了个结实,顺便扯了一块破布塞进嘴里。 做完这些,赵有才重新贴回门后。 不多时,先前下去查看动静的那人举着警棍,也大喇喇地走过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没啥动静啊,可能真是咱俩听错了?” 待他走到近前,赵有才如法炮制。 门开了。 那人同样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后脖颈的领子就被人一把揪住。 膝盖顶后腰,一只手捂嘴,另一只手直接砸向这人的后脑勺。 干脆,利落。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趴趴地倒了下去。 赵有才把人拖进杂物间,解下这人的鞋带和皮带,将人反手绑死,嘴巴塞住。 看着地上两个昏死过去的协警,赵有才活动了一下身体,重新穿上自己的衣服。 炮灰清理干净了,该正主上场了。 铁军啊...... 说来,咱俩也算是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没想到这次见面,是以这种方式...... 赵有才叹了口气。 随后,他走出杂物间,大步走到档案室门前,从兜里掏出备钥匙。 这回,他拿着钥匙,直接就把档案室的门锁打开。 随后,他猛地用力,将门一推。 “呲——嘎!” 顿时,门臼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走廊里瞬间传开。 这动静,别说是开水房,估计一楼值班室都能听见。 赵有才没进档案室。 他身子一闪,重新躲回了隔壁杂物间的门后,同样只留下一条缝隙,死死盯着走廊的动静。 一分钟。 两分钟。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120章 暗度陈仓!赵有才的危机! 这些脚步声,有些细碎,显然是刻意控制了。 赵有才贴着杂物间的门板,透过门缝往外看。 三个黑影顺着墙根,一点一点地摸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个子不高,身形精悍,手里握着一把黑漆漆的五四式手枪。 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赵有才把那张脸看了个清清楚楚。 真他娘的是刘铁军! 自己的好徒弟,当年跟在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师傅”叫得比亲爹还亲的刘铁军! 赵有才虽说先前已经知道了,但亲眼看到对方,还是这样拿着枪,只觉得从头到脚拔凉拔凉的。 这就叫报应吗? 刘铁军走到档案室门口,看着虚掩的大门,脚步猛地一顿。 他打了个战术手势,身后的两名干警立刻散开,贴住了门框。 “铁队,门开了。” “你安排的那两个看门的协警,却不见了。” 右边的干警压低嗓音。 不过,他似乎有些紧张。 刘铁军盯着那条门缝,脸上的横肉跟着抖了一下。 “管那两个废物死哪去了。”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现在看来,今天这活儿,只能我们来做了。” 刘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狠辣劲儿,全顺着门缝钻进了赵有才的耳朵里。 “待会儿冲进去,直接弄死!” “陈局交代了,只要他人在里面,绝不能让他活着出去!听明白没有!” 两个手下点了点头。 随后,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刘铁军带头,如狼似虎地扑了进去。 枪口四下乱指,手电筒的光柱在几排高大的铁皮柜子之间来回扫射。 “别动!举起手来!” “抱头蹲下!” 喊了两嗓子,全都是回音。 刘铁军端着枪,往前逼近了两步,手电光照向最里头的那个加厚铁皮柜。 没人? 铁皮柜子上的大挂锁全须全尾地挂在上面,连一点撬动的痕迹都没有。 屋里,更是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 跟进来的两个干警傻眼了,手里的警棍都不知道往哪里指。 “铁队……这,这没人啊?” 刘铁军脑门上的青筋蹦了一下,他快速把几个柜子后面全照了一遍,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椅子。 “操!” 刘铁军骂了一句。 什么情况? 门明明开着,怎么可能没人? 难道那老东西提前拿完东西跑了? 不应该啊! 这才多久? 时间的话,其实他都是算好了的! 而且,自己刚刚上来的时候,外面连个鬼影都没碰到! 就在他们三个人在档案室里晕头转向的时候。 赵有才动了。 刚才他们踹门冲进去的那一瞬间,赵有才已经轻轻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这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警察,身手依然利落。 他脚下一点声音没出,直接滑到了走廊上。 随后,他精准地卡着刘铁军三人背对门口、手电光往里照的视野死角,三两步,就到了档案室门口。 到了这,赵有才依旧没有急。 他手里,还顺着那把原先锁档案室门用的黄铜大挂锁。 他先是想了想,随后屏住呼吸,伸出粗壮的胳膊,一把扯过大门的把手,猛地往中间一合。 门搭扣瞬间对齐。 然后,黄铜挂锁直接穿过锁眼,用力一捏。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咬合声,在空荡荡的大楼里显得分外刺耳。 听到这动静,屋内的刘铁军三人猛地回头。 “谁!” 刘铁军大吼一声,几步冲到门前,伸手去猛拽门把手。 门纹丝不动。 大门被人从外面彻底锁死了! 刘铁军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好歹也干的是刑侦。 虽说之前有点懵,但这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中计了! 可就算反应过来了,他心里也直犯突突。 这行动是陈建国来找他之后,他亲自布置的,除了他们几个,根本没人知情。 赵有才那老东西不是已经被发配去水库看大门、心灰意冷了吗? 怎么会提前防备? 现在,还给他们玩了这么一出反客为主? 在他想的时候,隔着门,赵有才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起来。 “没想到吧!” 赵有才靠在墙上。 “今天晚上,陈建国那条老狗打的什么算盘,老子心里门清!” “他让我来烧档案,其实就是想借你们的手,把我当场击毙在这档案室里。” “到时候一个死无对证,他想怎么编就怎么编,把那些倒卖名额、贪污受贿的屎盆子全扣到老子头上,对吧!” 门内的刘铁军浑身一僵,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 这声音,他自然听得出来,就是赵有才! 对方说的,也确实是这样。 可现在这状况...... “赵有才,你……” 刘铁军想了想,咽了口唾沫,语气软了一下。 “哦?现在就直接喊我名字了?” “你不是一贯叫我师傅的?” 赵有才在门外厉声打断,嗓音里传递出极大的愤怒。 “刘铁军,你摸摸你的良心!” “当年你刚穿上这身皮,下基层抓第一个逃犯,不小心失手了,是谁替你挡的刀子?“ ”那刀疤现在还在老子背上留着!” “你老婆生孩子大出血的事,我做了什么,你也忘了?!” “这么多年,老子没要你一分钱回报!” “你现在带着人,揣着枪,跑来要老子的命?” 无疑,对刘铁军来说,这番话字字见血,句句扎心。 而档案室里,却是静悄悄的。 跟在刘铁军身后的两个干警互相看了一眼,握枪的手都有些发虚。 毕竟外面站着的,是以前的户籍科科长。 不,是刚提的公安局副局长,一手教出局里不少骨干的老前辈。 虽说出了那事,可....... 刘铁军听着这些话,其实也有些心虚。 不过,他眼珠子一转,很快就压住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 讲什么江湖道义?讲什么师徒情分? 全都是扯淡! 门打不开,事情不就败露了么? 虽说赵有才现在不是警察了,可闹这么一出,他这身警服不也被扒下来! 今天晚上的目标,还是不变,那就是必须弄死赵有才。 怎么办? 刘铁军在房间里看了看。 还别说,他干这么些年的刑侦,还是积累了不少经验。 这一看,一下就发现了唯一的出路。 那就是,窗户! 刘铁军想了想,随后转过头,冲着左边那个身手最敏捷、外号叫“猴子”的干警招了招手,凑到他耳边极快地嘀咕了两句。 猴子点点头,转身轻手轻脚地朝着档案室最里头的窗户摸了过去。 安排好之后,刘铁军深吸了一口气,往门边靠了靠。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回话。 无疑,这摆明了是在为了他的计划吸引火力、拖延时间。 “师傅,你别怪我心狠。” 刘铁军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透着一股子阴狠。 “这些年,你在局里是威风八面。” “现在你倒台了,去守水库了,兄弟们怎么办?没被连坐就好了!” 刘铁军越说越顺溜,干脆把脸皮彻底撕破,露出最贪婪的底色。 “还有,你既然提到了陈建国,那我也坦白告诉你。” “陈局可是发话了,只要今晚这事儿办得漂亮,你原来的户籍科科长位子,就是我的!” “另外,还有五千块钱的现金!” “五千块啊师傅!” “我干十年,都没攒下这么多钱!” 他隔着门,用最狠毒的话刺激着外面的赵有才。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这些年手脚也不干净,帮着陈建国改了多少个农村孩子的档案,弄了多少假户口,你心里没数?” “你这条命反正是保不住了,今天死在这儿,权当给兄弟们铺路了!” “你放心,回头清明节,我多给你烧两叠黄纸!” 门外。 赵有才听着这番毫不掩饰的无耻言论,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捏着那根铁棍。 “好,好得很!” 他咬着牙,恨不得隔着门把这白眼狼给活剥了。 同时,儿子赵小军傍晚在家里指着鼻子骂他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在脑子里刮。 “是我活该!” “当年为了那点脏钱,上了陈建国的贼船,把你这带徒弟也带歪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赵有才瞎了眼,教出你这么个认钱不认人的畜生!” 赵有才在外面痛骂。 但他完全不知道,此刻档案室里。 那个叫“猴子”的干警已经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后窗。 在另一个同伴的帮助下,他先是像一条泥鳅般钻出了窗外,随后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二楼的窗台。 随后,他更是轻巧地翻进二楼走廊,拿着警棍,猫着腰,顺着楼梯开始往三楼摸了过去。 第121章 砰! “赵有才,你少在这儿跟我假惺惺地装大尾巴狼!” 刘铁军见状,自然是接着吸引对方注意。 他在门里来回踱步,刻意扯着嗓门大喊: “是啊,赵有才,我就怕你真觉得你手里干干净净的?” “八九年秋天,南下洼子村那起打架斗殴案,你还记不记得?” 刘铁军故意顿了顿,冷笑声传了出来: “陈建国老婆的娘家侄子,把人家村头的王瘸子打得头破血流,人在卫生院躺了半个月。” “那王瘸子家属闹到了局里,非要讨个说法。” “结果呢?你赵大科长亲自出面,大笔一挥,定了个‘互殴’,硬生生把人给保了下来。” “事后,陈建国在鸿运酒楼摆了一桌,走的时候往你包里塞了一千块钱现金!那一千块钱你觉得烫手吗?” 赵有才站在门外,捏着铁棍的手背青筋暴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刘铁军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往他心窝子里捅刀子。 “还有九零年,县里搞‘农转非’指标。” “城关镇那几个根本不符合条件的人,是你亲自动的手脚改的档案吧?” “每办成一本假户口,你抽五百块钱的好处费。” “你以为,大伙儿真的一点风声听不到?” 刘铁军语气越发嚣张,干脆把遮羞布全撕了: “所以啊,你少在这跟我谈良心,跟我扯师徒情分?” “你家里那台二十一寸的大金星彩电,你平时抽的红塔山,哪一样不是这种钱买来的?” “现在跑来装好人,晚了!” 不得不说,刘铁军这番话,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赵有才的心口上来回拉扯。 顿时,赵有才大口喘着粗气。 他只觉得脸皮被人狠狠撕了下来,扔在地上踩。 傍晚在家里,儿子小军指着他的鼻子,这样做过。 而现在,是自己的徒弟刘铁军,在做。 “老子是拿了钱!” 赵有才气血上涌,眼眶通红,冲着门板厉声怒吼, “可老子现在醒了!” “陈建国那条老狗把老子当弃子,连几个农村娃娃的高考成绩都要偷,这就不是人干的事!” “我今天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你们这帮杂碎全都拉下水!” 应该说,此刻,巨大的悔恨与愤怒已然让赵有才的注意力完全被门内的刘铁军吸引。 他丝毫没有察觉,走廊另一侧的楼梯口,黑暗中正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干警“猴子”已经如悄然顺着楼梯一点点在摸上来。 借着墙角,他距离毫无防备的赵有才,也就是十来米! 此刻,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猴子手里拿着警棍,手心直冒汗。 原因无他,赵有才的市集,他也听说过一些。 早些年下乡抓捕,有人拿杀猪刀乱挥,赵有才硬是徒手把刀夺了过来,把犯人死死按在泥地里。 真要冲上去敲闷棍,万一没敲晕,这老家伙反扑过来,自己绝对交代在这。 猴子咬了咬后槽牙。 今天来,他自然也是有好处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活儿必须干得干脆利落。 他把警棍重新塞回腰间,右手往后腰一探。 指尖挑开枪套的按扣。 那把五四式配枪被他抽了出来。 黑漆漆的枪身,在这闷热的夏夜里透着一股子寒气。 猴子倒转枪身,双手握紧枪柄,大拇指轻轻往上一推,拨开了保险。 他决定放弃近身肉搏,直接开枪解决战斗。 杀机迫在眉睫。 档案室里。 刘铁军一边喊话,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着猴子绕后的时间。 从窗户翻出去,到二楼,再上三楼,这个时候,猴子应该已经到位了。 想到这,刘铁军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几乎贴在门板上。 “拉我们下水?你以为你今天还能走得出这扇大门?” 刘铁军突然拔高音量,声音穿透木门。 “赵有才,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这句话,既是对赵有才的最后一次心理重击,更是给门外走廊里的猴子下达的动手暗号。 暗号一响。 躲在楼梯口阴影处的猴子眼神凶光大盛。 他不再犹豫,猛地向前一步跨出阴影,双臂伸直,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赵有才的后背。 这是千钧一发的时刻。 猴子屏住呼吸,手指果断地压向扳机。 “去死吧!” 他在心里暗骂,猛地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枪响。 赵有才正在跟刘铁军对峙,心思全在门里面,根本没防备背后会有子弹飞来! 但...... 走廊里光线昏暗,加上猴子的枪法实在稀烂,这一枪偏得离谱。 子弹没有命中赵有才的后脑勺,而是钻进了他的左肩胛骨,撕裂肌肉,卡在骨缝里。 “呃啊!” 尽管如此,赵有才还是发出一声惨痛的闷哼,只觉得左边肩膀像是被人用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咚!” 他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撞在档案室的门板上。 随后,他顺着门板无力地滑倒,半跪在水磨石地板上。 手里那根用来防身的铁棍脱手飞出,在地上滚出去好几米远。 钻心的剧痛瞬间从肩膀席卷全身,血顺着衣服布料疯狂往外涌,眨眼间就染红了半边身子。 猴子在开枪的一瞬间,被五四式手枪的后座力震得虎口发麻。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赵有才中枪的位置。 没打死! 猴子心里一慌,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今天晚上这事儿,既然开了枪,就绝对不能留活口。 “妈的!” 猴子红了眼,毫不犹豫地快速前冲。 赵有才半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捂着肩膀的伤口,额头上疼得全是冷汗。 他大口喘着气,试图强撑着站起来,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还没等他转头看清背后的人。 猴子已经冲到了跟前。 没有任何废话,猴子动作粗暴地一把揪住赵有才的后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 赵有才被迫抬起头。 视线里,猴子那张脸因为极度的紧张和贪婪,变得异常狰狞。 紧接着,猴子右手抬起。 把那把刚刚开过火、枪管还冒着硝烟的五四式手枪,硬生生顶在了赵有才的眉心上。 “去死吧!” “砰!” ...... 第122章 省厅天降 “砰!” 枪声在走廊炸开。 预想中脑袋开花的局面并未出现。 赵有才半跪在地上,猛地睁开双眼。 因为,他听到了自己身前的惨叫。 猴子整个人仰面栽倒在地。 他举枪的右小臂上多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鲜血正顺着伤口疯狂往外涌。 原本顶着赵有才后脑勺的五四式手枪,也当啷一声砸在水磨石地板上,滑出去两三米远。 赵有才捂着肩膀,转过头去。 楼梯口下方涌出大片刺眼的战术强光。 七八个身穿便衣、手持配枪的汉子踩着楼梯冲了上来。 带头的汉子正是省厅专案组行动负责人雷鸣。 他双手举着还在冒青烟的枪,枪口稳稳指着地上的猴子,胸膛剧烈起伏,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怒喝。 “省公安厅专案组办案!” “所有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敢动一下当场击毙!” 这声音中气十足,直接在走廊里砸出回音。 地上的猴子早就吓破了胆,顾不上胳膊流血,左手死死捂住脑袋,趴在地板上抖成了一团。 档案室门内。 刘铁军正贴着门板听动静。 刚才外面那声枪响传来,他心脏猛地一跳,随后整个人放松下来。 这把稳了。 赵有才那老东西肯定被猴子一枪毙了。 回去就能接科长的位子,还有五千块钱的好处费。 可这股子兴奋劲儿还没撑过三秒,门外就传来猴子的惨叫,紧接着是脚步声。 再然后,就传来了那句“省公安厅专案组办案”。 刘铁军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省公安厅?专案组? 他们这种小县城的破事,怎么会招惹来省厅的人?! 而且偏偏是在这个时间点,直接堵在了县局的三楼档案室?! 门外,脚步声快速逼近。 赵有才强撑着靠在墙上,疼得直抽冷气,血已经把半边身子全染红了。 雷鸣带人冲到近前,先是踢开了地上的手枪,随后手电光打在赵有才脸上。 “你就是赵有才?” “是我……” 赵有才也有些意外。 虽说他有想到,刘光明能领会他的意思,去找林县长调人来。 但他没想到,来的竟然是省厅! 不过,这都不重要。 他咬紧牙关,颤着手探进贴身的裤兜,摸出那把还带着体温的黄铜备用钥匙,往前一递。 “我把门从外面锁了。” “县局刑侦副队长刘铁军在里面。” 赵有才指了指地上的猴子,又指了指杂物间。 “地上这个,还有里面藏着的,加上门里那两个。全都是陈建国收买的内鬼。” “他们今晚过来,就是要杀我灭口,顺便把今年和以往伪造户籍和高考相关的档案全烧了。” 雷鸣面沉如水,接过钥匙。 他转身走到档案室门前,咔哒一声拧开大挂锁,随后猛地一脚把门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刘铁军和另一个干警,都瘫坐在柜子旁边。 几把强光手电瞬间照在他们的脸上,刺得他们根本睁不开眼。 “省厅办案!不许动!” 两名专案组干警冲进去,一把揪住两人的后衣领,将他狠狠按在水磨石地板上,反手掏出手铐。 “咔嚓!” 冰凉的金属铐环死死锁住了刘铁军的手腕。 刘铁军脸贴着地,满嘴是灰,身子抖得不像话,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雷鸣没理会地上的两人,转头看了一眼赵有才。 “东西在哪?” “最里面那个带密码的保险柜,底层最左边那个牛皮纸袋。” 赵有才大口喘气,声音虚弱。 雷鸣几步跨过去,按照提示扭开保险柜。 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 扯开封口线,里面厚厚一沓材料倒了出来。 借着手电光翻了几页。 全是被篡改过的原始户籍底档、农村考生的真实学籍册,还有各种盖着假公章的迁入迁出证明。 这正是陈建国一伙人多年来倒卖大学名额、毁人前程的铁证。 “证据确凿。把人全押下去!” “受伤的这两个先带去医院,安排专人看护!” 雷鸣收好袋子,大手一挥。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常务副县长林为民、刘光明以及赵小军,在两名干警的护送下跑了上来。 赵小军刚上三楼,一眼就看见了靠在墙边、浑身是血的赵有才。 “爸!” 赵小军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他疯了一样扑过去,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死死扶住摇摇欲坠的赵有才。 看着父亲肩膀上那个血肉模糊的血洞,赵小军眼泪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往下砸。 “爸……你怎么这样了?别吓我,我叫救护车!” 赵有才看着眼前的儿子,原本发白的嘴皮子抖了两下。 傍晚在家里,父子俩吵得决裂,赵小军指着鼻子骂他偷别人的人生。 可到了这生死关头,这小子终究还是认他这个爹。 赵有才抬起还有些力气的右手,吃力地抹了一把小军脸上的眼泪。 “哭个屁。” 赵有才疼得龇牙咧嘴,却硬生生挤出一点笑。 “老子干了多少年警察,这点场面还死不了。” “材料什么的,都保住了,警察局的其他内鬼也引出来了。” “陈建国那老杂碎……这回跑不掉了。” 林为民走上前,看着地上那摊血,又看了眼被押出来的刘铁军。 他伸出双手,一把握住赵有才那只全是汗的手。 “老赵同志,你今天,保住了全县寒门学子的公道,你受苦了。” 林为民神情肃穆。 “这番主动做饵、护档有功的立功表现,我会联合省厅,亲自写进报告里,向法院给你求情。” 赵有才听到这话,愣了愣,随后释然地叹了口气。 “林县长,求情就算了。” 赵有才靠着墙,语气出奇地平静。 “我这些年收钱办事,帮陈建国干了那么多缺德事。” “我......理应伏法,蹲大牢是我该受的,多蹲些时日也好,怨不得别人。” 说到这,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的刘光明。 “刘光明,我赵有才这辈子对不住很多人,也包括你。” “今天这事,算我还你一点利息。” 赵有才紧紧抓着儿子小军的胳膊,用力往前推了一把。 “别的事我也不想了,我只求你们一件事。” 赵有才看着林为民和刘光明。 “我进去以后,我那婆娘估计得和我离婚,那这小子在县城就没家了。” “不过,还好他没走歪了。” “以后……你们多帮我看着他,别让他走我的老路。” 刘光明静静看着赵有才。 就在几天前,他还盘算着亲手把赵有才送进去。 可今晚,这老警察硬生生扛着一枪保下证据的做派,确实算个汉子。 前世的那些事...... 唉! 刘光明心情有些复杂,但事已至此,他还是走过去,拍了拍赵小军的肩膀,随后说道。 “赵叔,你放心。” 刘光明看着赵有才的眼睛。 “别的事我不敢打包票。但小军跟着我干活,你放心。” “再说了,你今天这事办得地道,至少给小军打了个好样。” 得到这句话,赵有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一下子软了下来。 接着,专案组的随行法医抬着担架跑上来,七手八脚把赵有才抬上去,做简单的止血包扎,随后迅速往楼下送去。 赵小军抹干眼泪,跟在担架旁边一起下了楼。 走廊里重新恢复安静。 雷鸣将装满铁证的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转头看向林为民。 “林县长,现在既然已经动手,人证物证俱全了。” “陈建国这,咱们也该收网了。” “他现在在哪?” 林为民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衣领。 雷鸣看了一眼手表,随后说道。 “刚刚出来前,我还问了。” “据消息,陈大局长今天心情好得很,晚上专门去县委书记那坐了个时辰,还给市里打了个把钟头的表功电话。” “半个小时前,刚回县委家属院的住处。” 雷鸣说完顿了顿,转身看向走廊里待命的十几名省厅干警,大手一挥。 “全组都有!” “立刻包围县委家属院三号楼!” “去请这位陈大局长来咱们那,好好喝杯茶!” 第123章 升官梦碎 县委家属院三号楼。 虽然已经十点多了,但陈建国家还亮着灯。 客厅里。 陈建国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搭着茶几。 他捏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小酒盅,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旁边,妻子王丽萍正对着穿衣镜,往脸上拍着护肤水。 “老陈,这都几点了,还不去睡?” 王丽萍往脸上呼扇着手, “明天德福在医院还得要人照顾,那破分数我是没脸去单位见人了。” 陈建国闻言,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机械表。 不过,他啥都没说,抓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盅,脸上止不住的得意。 “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陈建国把酒盅往茶几上重重一磕。 “儿子那分数算啥!” “只要老子当上副县长或者市局副局长,呵呵。” 王丽萍转过身,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倒也想你上副县长,可那林为民能让你上?” “林为民算个什么。” 陈建国冷笑两声。 “今天晚上,我去老书记家里坐了整整一个钟头。市里面,我也打过电话再次了解了情况。” “刘光明那个全省文科状元,现在可是省里挂了号的政绩!” “今天老书记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早就把这功劳记在我头上了。” “老书记都当我面打电话给市委的同志了,等着看吧,反正我上一位就是板上钉钉!” 王丽萍愣了一下,随后凑过来压低声音。 “那……王守正和赵有才那边呢?” 王丽萍满脸担忧,“这俩人,万一出岔子……” “没有万一。” 陈建国往后一靠,双臂展开搭在沙发背上。 “王守正那个软骨头,早就吓破胆跑路了。” “他一跑,贪污的烂账加上换档案的黑锅,全由他背,跟我陈建国有什么关系?” “至于赵有才……” 陈建国咂吧了一下嘴里的酒香。 “算算时间,这老东西现在应该已经躺在县公安局档案室的水磨石地板上了。” 王丽萍听完,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还是你有办法。把这帮人耍得团团转。” 陈建国哼了一声,端起酒杯。 “这就叫手段!” “过了今晚,还有谁能挡我的路?” “林为民?他挡不住的!” 话音刚落。 楼下。 “吱——嘎!” 几声轮胎摩擦声划破了家属院深夜的宁静。 七八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吉普车、桑塔纳直接杀到了三号楼楼下。 车还没停稳,车门接连推开。 “一组封锁前后单元门!” “二组把住楼下和所有通道!” “三组跟我上去!” 雷鸣穿着便衣,腰间别着配枪,站在楼道口干练地打着手势。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干警动作迅猛,眨眼间就把整栋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远处的绿化带暗影里,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车窗降下一半。 林为民坐在后排,看着三楼那个亮着灯的阳台,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副驾驶上,刘光明同样透过车窗盯着陈建国的家。 他重生回来,从摆摊卖冰开始,一步步被逼到险象环生。 陈建国这对父子,就像是悬在头顶的毒蛇,随时准备咬死他。 今天,这条毒蛇终于要被斩断七寸了。 “林县长,今晚这网,收得够快的。” 刘光明转头。 林为民点了点头。 “虽说有些意外,但不快刀斩乱麻,留着过年吗。” 三楼。 陈家防盗门外。 雷鸣带着五个干警,沿着楼梯无声无息地摸了上来。 “砰砰砰!” 雷鸣抬手,敲在铁皮防盗门上。 客厅里,陈建国刚端起酒杯准备再喝一口。 听到这声,一下子手一哆嗦,酒洒了一裤裆。 王丽萍更是吓得一激灵,手里的护肤水瓶子差点掉地上。 “这大半夜的,谁敲门啊?赶死啊!” 王丽萍骂骂咧咧地站起身。 陈建国抽出纸巾擦着裤子,眉头也拧成个疙瘩。 “估摸着是局里哪个不懂规矩的小年轻,听到风声,特地跑来送礼的。” 陈建国不耐烦地挥挥手。 “去开门,让他把东西放下滚蛋,大半夜的找晦气。” 王丽萍踩着拖鞋,扭着腰走到门后。 “催什么催!没长眼睛啊几点了!” 她一边嘟囔,一边伸手拨开门的锁,刚把门拉开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隙。 门外雷鸣就猛地一抬脚,皮鞋重重踹在门板上。 “哐当!” 防盗门被一股巨大的暴力直接踹开,狠狠砸在玄关的鞋柜上。 王丽萍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被门板带得往后仰面摔倒在地,发出一声惨叫。 “不许动!” “警察!全都不许动!” 几个荷枪实弹的干警如狼似虎地涌入客厅,瞬间占据了各个角落。 随后,两名干警直接冲过去,一左一右将还在地上哀嚎的王丽萍死死按住,脸紧紧贴着地板砖。 陈建国完全懵了。 他手里还捏着那只空酒盅,整个人僵在沙发上。 怎么会有警察冲进他家? 县公安局的人他全都熟,带队的根本不认识啊! 而且...... 看这架势,这装备,绝不是县局的做派!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不过,陈建国还是强咽下一口唾沫,开口说道。 “还有没有王法了!知道这是谁的家吗?就直接闯进来!” “放开我老婆!” 雷鸣大步跨进客厅。 他看着坐在沙发上强装镇定的陈建国,冷笑一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证件,直接甩到茶几上。 “松阳县教育局长?你好大的官威啊。” 雷鸣双手撑在茶几上,居高临下地盯着陈建国。 “我们是省纪委、省公安厅联合专案组的。” “陈建国,你的事发了。” 省纪委。 省公安厅。 联合专案组。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就像是三柄大铁锤,轮番砸在陈建国的脑门上。 陈建国原本涨红的脸,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这......” 他不是傻子。 省厅直接越过市局、县局,半夜砸门抓人,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难道是...... “不可能……这不可能……” 陈建国嘴唇直哆嗦。 “我是要被提拔的人,我是未来的副县长……” 他胡乱地念叨着,突然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扑向茶几旁边的电话。 “我要给老书记打电话!我要给市里打电话!” “你们这是违规办案!你们不能随便抓我!” 陈建国的手指疯狂地拨动着转盘。 雷鸣根本没去抢听筒。 他走到茶几侧面,弯下腰,一把揪住墙上的电话线,猛地往外一扯。 “啪嗒。” 连根拔起。 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戛然而止。 陈建国拿着一个哑巴听筒,整个人瘫在了沙发上。 “打给谁都没用了。” 雷鸣掏出一份逮捕令,展开在陈建国面前。 “陈建国,你涉嫌指使他人杀人灭口、长期勾结公安人员伪造国家户籍档案、窃取顶替多名考生高考成绩、并在多项工程中收受巨额贿赂。” “证据确凿。跟我们走一趟吧。” 听到“杀人灭口”、“窃取成绩”、“伪造档案”这些字眼,陈建国大脑一片空白。 他根本想不明白,发生什么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时间想。 因为两名干警已经上前,一把将陈建国从沙发上架了起来,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死死锁住了他的双手。 王丽萍还在地上撒泼打滚。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当家的!老陈,老陈你说话啊!” 第124章 拒不交代! 松阳县委第二招待所。 一处本该废弃的防空储藏间,如今被省专案组临时征用,简单改造成了一间密不透风的审讯室。 一盏灯悬在屋顶,强光当头罩下,将审讯椅上的陈建国照得无所遁形。 雷鸣拉开对面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将厚厚的一摞卷宗和举报材料直接往铁桌上重重一砸,发出一声闷响。 “陈建国,到了这儿,就收起你那套官架子。交代吧!” 雷鸣声如洪钟,眼神锐利地盯过去。 陈建国眯着眼睛适应强光。 被抓捕时的那股慌乱和不可置信,已经在押送过来的夜风里被吹散了大半。 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他什么风浪没见过。 进来了又怎样? 只要还没定案,那就全是博弈!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这句顺口溜,他可太熟了。 陈建国动了动被铐住的双手,手铐链条在铁挡板上哗啦作响。 他非但没急,反而往椅背上一靠。 “雷组长,要我说什么?你们大半夜破门而入,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本来明天上午还要去市里汇报工作呢。” “少跟我来这套!” 雷鸣猛地一拍桌子。 “王守正和赵有才已经把什么都交代了!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这桌子上摆得清清楚楚!” 雷鸣翻开卷宗,直接抛出事实。 “收受贿赂,在你这里,算是最小的。” “指使篡改全省高考状元的档案,买凶杀人灭口,哪一条不够你吃枪子的?” “现在坦白,把背后的利益链交代清楚,还有争取宽大的机会!” 换做一般人,听到这几个字早就吓瘫了。 可陈建国听完,脸上的肌肉仅仅是抽搐了两下。 王守正和赵有才的意外,其实被抓之后,他慢慢的就想到了。 随后此刻听到,并没有特别震惊。 紧接着,他竟然露出一副极其懊悔、痛心疾首的神色,重重地叹了口气。 “雷组长,我坦白,我向组织检讨。” 陈建国低下头,声音听起来异常诚恳。 “王守正举报我贪污受贿,收工程回扣,我认。” 雷鸣眉头一皱,笔尖停在记录纸上。 陈建国接着开口,痛心疾首地捶着大腿。 “至于刘光明同学那件事……” “哎,那是我一时糊涂啊!” “这是王守正举报的时候,为了逃避个人惩罚,非说是我指示的!但其实......” “我儿子平时成绩不好,王守正为了讨好我,主动提出能办这个事。” “我当时虚荣心作祟,鬼迷心窍就点了头。” “这属于领导责任,我没拦住下面人犯错误,这是我的失职!” 这太极打得,直接把“主谋策划”变成了“纵容下属”。 关键是,如果只是各执一词,没有直接证据,确实容易成糊涂账! 雷鸣脸色一沉。 他心里,说实话,有些没想到,这陈建国,竟然一下子能想到这里来。 “那你怎么解释赵有才?” “他今天晚上在公安局档案室,可是被你指使的,另外,也还有人被你指使,拿枪要做掉他!” “雷组长,您这就冤枉我了。” 陈建国闻言,依旧满脸无辜,甚至带着点委屈。 “赵有才这人早就烂透了,他以前在户籍科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他大半夜去档案室烧东西,摆明了是怕你们查他以前倒卖农村户口的老底。” “现在说是跟我这什么顶替有关,但其实,跟我有什么关系?” “至于有人拿枪指着他......” “呵呵,那公安局值班的安排,本来就是那样。” “我不过就是值此高考放榜的特殊时期,请他们严加注意罢了!” “特殊情况下,就算他们使用枪械,也很正常吧!” “要我说啊,就是赵有才他自己屁股不干净,现在想反咬一口,你们专案组,可不能听风就是雨啊!” 老狐狸。 雷鸣暗骂一声。 这陈建国避重就轻的本事简直炉火纯青。 只认经济问题和作风问题,死咬住伪造档案产业链和灭口的事不放。 “那你怎么解释这些顶替考生的档案?” 雷鸣随手拿起一份牛皮纸袋。 “这些盖着你们教育局和公安局公章的假材料,全是王守正和赵有才个人行为?” “没你的意思和安排,他们能办成?” 陈建国看了一眼纸袋,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我还真不知道。” “下面的干部要是铁了心背着我弄虚作假,我一个当局长的,哪能事无巨细全盯着?” 陈建国开始装死。 问什么都是“不知情”、“下面人搞的”、“我失察”。 他心里其实门清,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眼下这局面,证据确实有,但真的有直接定性他指使他人的证据么?” 光有人证,没有物证,可不能算啊! 只要他这张嘴闭紧了,案子就只能定性为他个人的经济犯罪和一时糊涂。 他倒卖名额背后的那些人呢? 县里,市里那些领导呢? 还有那些花大价钱买名额的实权派家属呢? 全都没牵扯进来。 只要他不咬出这帮人,外面的人就会为了自保,拼尽全力保全他! 陈德福考了三百多分怎么了? 等风声一过,外头那些领导随便打个招呼,照样能把陈德福安排进油水丰厚的国营大厂当员工。 他老婆王丽萍的后半辈子...... 狡兔三窟,难道这专案组,还能把他藏的,全找出来了? 相反,要是他全吐出来...... 那估计得把整个松阳县和市里的天捅破了! 到时候,外头那些人绝对会让他一家三口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陈建国调整了一下坐姿,甚至还提了个要求。 “雷组长,你看,你问的问题,我可都是好好说的啊,能给我根烟吗?” …… 半小时后。 审讯室的铁门被推开。 雷鸣烦躁地走出来,从兜里掏出红塔山,咬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林为民站在走廊抽烟,见他出来,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滚刀肉,死猪不怕开水烫。” 雷鸣猛嘬了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 “只认贪污,顶替成绩推给下属拍马屁,灭口的事反咬赵有才。这老家伙反审讯能力极强,防线比铁桶还严实。” 林为民眉头紧锁,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他这是在等。” 林为民压低声音,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雷组长,你信不信,只要明早太阳一出来,这些事情,可就瞒不住了!” “县委那边,甚至市里,省里,各种电话,就会打过来了。” “虽然你们这次下来,是省里的意思,可这事要是做的不利索......” “我猜,省里最后也会以‘维护地方大局稳定’的名义,要求快刀斩乱麻,把案子控制在陈建国个人身上。” “毕竟,稳定最重要嘛!也不能光让其他省看笑话!” 雷鸣闻言不语,只是捏断了手里的火柴棍。 确实! 即便陈建国最后松口了,愿意把责任都归在自己身上...... 估计,还是不会交代所有情况的! 一旦上面介入要求快速解决,陈建国入狱,那这条线就真的断了。 陷入死胡同了。 审讯讲究的是攻心,可陈建国现在...... 林为民也在想怎么办。 可想着想着,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年轻的脸庞。 应该说,这次发生的这些事,每一步,几乎都有那个少年的影子。 “老雷。” 林为民掐灭了烟头,转过身。 “我有个想法,要不,我这边找个人来试试?” 雷鸣愣了一下。 “谁?” “现在大半夜的,咱们从省厅调审讯专家过来也来不及啊。” “不用省厅的专家。” 林为民看了看手表,“找刘光明。” “刘光明?” 雷鸣一愣。 “林县长,你开什么玩笑!他是个高中生!” “就算他是状元,今天也帮了大忙,可这里是省专案组的审讯驻地!” “让他一个当事人掺和进来,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为民闻言却摇了摇头。 “这小子文能考状元,商能做老板,脑子活络。” “再说了,我只是想让他帮咱们参谋参谋,指不定有奇效,又不直接参与。” 雷鸣在原地转了两圈,若有所思,最后一咬牙。 “行!我派车去接!” 第125章 三十六计之......后生可畏! 棉纺厂宿舍的院子里,蛐蛐叫得正欢。 赵小军蹲在自来水池子边,正用凉水冲着。 “光明哥,你说我爹……他那肩膀挨了一枪,能挺过去吗?” 刘光明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把大蒲扇赶蚊子。 两人回来之后,没急着睡。 当然了,也是睡不着。 前者担心父亲。 后者大仇得报,却依旧有些不知所以,权当是穿越回来,偶然之下改变了太多东西。 刘光明想了想,说道。 “省厅的人,在现场的时候肯定有判断的,我看是死不了。” 赵小军狠狠搓了一把脸,眼眶发红。 “虽说以前恨他,可今晚知道他把命挂在腰带上,我这心里……” 赵小军声音哽咽了。 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巷子口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车灯。 随后,车熄了火,车门推开,下来两个穿便装的平头汉子。 “咚咚咚。” 接着,院门被敲响。 “大半夜的,谁啊?” 赵小军问了一句。 外面没回话,又敲了三下。 刘光明站起身,走过去拉开门闩。 外头两人掏出证件晃了一下。 “省厅专案组。” “刘光明同志,有些情况,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 两人闻言,倒是没有特别吃惊。 刘光明自然也没多废话,转身拍了拍赵小军的肩膀,随后自己直接上了吉普车。 …… 半小时后,县委第二招待所。 刘光明跟着干警走进那个一个套间。 屋里虽然门窗大开通风,但还是有些乌烟瘴气。 一看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雷鸣解开了衬衫上面的两颗扣子,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见刘光明进来,林为民先是招了招手。 “小刘同志,坐。” 雷鸣上下打量了刘光明几眼。 虽然这小子给的那些疑似顶替的材料,和前来报信的果断,确实让他讶异,而林为民也把这小子夸上了天。 但他办案这么些年,实在不觉得一个刚考完高考的毛头小子,能破什么局。 不过碍于林为民的面子,雷鸣还是开了口。 “陈建国咬死了只认贪污,把伪造档案的事全推给王守正和下面的人。” “杀人灭口的事,他说那是县局正常的夜间安保防卫。” 雷鸣说着,把桌上的审讯记录推到刘光明前,接着说道。 “这老小子反审讯能力太强。” “没直接物证,光靠王守正和其他人的口供,定不死他主谋的罪。” “时间拖久了,对我们不利。” “林县长说你可能会有主意,就请你来帮帮忙。” “说说?” 刘光明拉开椅子坐下,没急着接话。 前世的经验提醒他,陈建国绝非等闲之辈。 同样的,顶替成绩背后,肯定不止是他一个人! 尤其是当他得知了更多被顶替的学生之后,就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他拿起桌上的审讯记录翻了两页。 “林县长,雷组长。” 刘光明把记录本丢在桌上。 “陈建国这是在赌。” 雷鸣抬起头,“赌什么?” “赌你们无法直接打击他,也无法轻易扩大打击面。” 刘光明身子往前一倾。 “他一个人进来了,但外面还有十六个甚至更多买了名额的实权干部。” “只要他不吐口,外面那帮人就会死保他。” “他老婆孩子在外面就能逍遥快活。他把罪名揽成失察和受贿,顶多判个几年。” “这笔买卖,他算得很清楚。” 雷鸣一拍大腿,“就是这个理!但这骨头怎么啃?强攻根本没用!” “那就不强攻。” 刘光明想了想。 前世,他看过一部电视剧,叫做《重案六组》。 里面有些情节,剧情,他倒是印象深刻...... “雷组长,既然知道他在指望外面的人保他,那......” “不如来一手围魏救赵,以及暗度陈仓。” 林为民闻言,来了精神。 “细说。” 刘光明有条不紊地开口,抛出计谋。 “第一步。” “陈建国现在的底气,是他觉得外面的人不知道他在这里面说了什么。” “咱们可以利用这个信息差。” “别的不多说,但我提供的这十六个名单,挑职务高、胆子小的,连夜请三个回来。” “抓回来之后不用费劲审,直接告诉他们,陈建国为了争取重大立功表现,已经把他们花钱买高考名额的烂账全交代了。” 刘光明冷笑一声。 “我看,这帮人平时看着抱团,大难临头绝对是各自飞。” “只要有一个人觉得陈建国出卖了自己,立马就会反咬一口。” “狗咬狗,一嘴毛。” 雷鸣闻言,眼睛亮了。 “第二步。” 刘光明竖起第二根手指。 “陈建国的老婆,王丽萍。” “陈建国敢硬扛,是因为他觉得老婆没牵扯进来。” “但受贿的钱、走后门送的礼,最后都进了谁的口袋?” “大头,绝对在家里。” “你们一方面可以搜查陈建国家里,一方面立刻提审王丽萍。” “不需要问什么深奥的,就诈诈她,陈建国已经全招了,说那些钱都是王丽萍背着他收的,他毫不知情。把转移赃款的帽子往她头上一扣。” 刘光明顿了顿,接着说道。 “王丽萍,其实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官太太,平时飞扬跋扈惯了,这种人最怕自己吃亏。” “一旦她觉得老公要把她推出去当替死鬼,你们猜她会干什么?” 雷鸣猛地站了起来。 “对,她会把陈建国在家里藏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收钱的明细,全抖搂出来立功自保!” 林为民也哈哈笑了一声。 “类组长,我就说吧,小刘同志啊,脑袋灵活得很!” “你看现在说的两点,哪个不在点子上?” 雷鸣直勾勾地盯着刘光明,看了足足半分钟。 这个少年,真的只是一个高中生? 这份揣摩人性的毒辣和排兵布阵的逻辑,就算是他们这些公安里的老狐狸,也未必能一下子就想到这么周全。 “后生可畏。” 雷鸣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第126章 诈胡! 说完,雷鸣猛搓了一把脸,熬夜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转头看向门外。 “小李,去把纪委的李长河同志请过来!” 不到五分钟,来自省纪委的专案组成员李长河推门而入。 几个人围在长条桌前,那份十六人名单被摊开。 林为民指着名单上的名字,开始逐一分析。 “雷组长,长河同志,你们看这几个。” 林为民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县城建局长马国强、财政局副局长孙有福,还有卫生局副局长周大庆。” 雷鸣看了看名生,抬头询问。 “林县长,为什么是这三个?” 林为民解释道。 “我来松阳县这段时间,跟这些人打过交道。” “马国强这人,手里捏着全县的工程审批,油水大,平时最爱讲排场,但骨子里是个软蛋,遇到事最容易拉胯。” “孙有福管着钱袋子,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精明算计。” “这种人一旦涉及自身利益,翻脸比翻书还快。” “至于周大庆......” “我感觉啊,这人纯粹是靠溜须拍马爬上来的,胆子最小。” 林为民说完,点了根烟。 “拿他们开刀,一逮一个准。” 李长河推了推眼镜,点头赞同。 “从我的工作经验来看,确实是这样。” “城建和财政两个局,平时跟教育局的资金往来也多,利益纠葛深。” “这三人要是能咬出点东西,拔出萝卜带出泥,绝对是个大突破。” 雷鸣当机立断,大手一拍桌子。 “好!就这三个!” …… 凌晨两点半。 县城建局长马国强正躺在床上打呼噜。 “砰!” 门直接被专用工具强行破开,几名干警冲进卧室,手电筒的光柱直接打在马国强脸上。 “谁啊!大半夜干什么!” 马国强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 领头的干警上去扯住他的睡衣领子。 “省专案组!” “找的就是你马国强!穿上衣服跟我们走!” 另一边,财政局副局长孙有福更惨。 干警冲进他在县城西关偷偷买的小院时,这老小子正跟刚包养没多久的年轻女人睡得正香。 银晃晃的手铐直接给他铐在床头铁栏杆上,孙有福吓得面如土色,连裤子都穿不利索,嘴里一直念叨着“误会,绝对是误会”。 至于卫生局副局长周大庆,被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时候,直接吓得两眼一翻,掐了好半天人中才缓过气来。 …… 半小时后,县委第二招待所的审讯室。 雷鸣亲自负责审讯马国强。 马国强坐在审讯椅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虽然平时在下面人面前耀武扬威,但被抓到这来,真面对省厅的阵仗,心理防线早就垮了一半。 雷鸣推门走进去,连个开场白都没有,拉开椅子坐下,直接把手里的一摞文件夹重重拍在铁桌上。 “啪!” 马国强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马局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雷鸣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隔着烟雾盯着对方。 “知道为什么大半夜把你从热被窝里拉出来吗?” 马国强咽了口唾沫,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我……我真不知道啊。我在城建局一直勤勤恳恳,没犯什么错误啊。” 雷鸣哼笑一声,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勤勤恳恳?” “你儿子马小明平时考试什么水平,今年高考能考五百多分?” “这分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 马国强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的汗珠一下子冒了出来。 但他还是咬着牙狡辩。 “小明他……他今年报了补习班,努力了,发挥超常……” “发挥超常?还是钱买的超常?” 雷鸣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按照刘光明说的套路,直接抛出这么句话。 “行了,别硬撑了。” “陈建国就在你隔壁的屋子。” “他为了争取重大立功表现,减免死刑,已经把你们这些买名额的烂账全倒出来了!” 雷鸣拿起一份笔录纸在手里扬了扬。 “陈建国可是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说这些事全是你和孙有福他们威逼利诱他干的。” “你们拿有些教育项目的工程卡他,逼着他去弄高考名额,还要把黑锅全扣他一个人头上。” 雷鸣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马国强那双逐渐放大的眼睛。 “马国强,陈建国可是把受贿的金额、时间、地点说得一点不差。” “他连你送钱那天穿的什么衣服都交代了。” “你现在要是不开口,那这破坏国家高考制度、行贿受贿的主谋罪名,可就全扣你脑袋上了。” “陈建国转作污点证人,你猜你能判多少年?” 轰! 马国强脑子里如同炸开了一记响雷。 原来,原来是这样! 陈建国当时跟他说,这事没问题,做得天衣无缝。 可现在看来...... 还有,那个平时拍着胸脯保证万无一失的老狐狸,竟然第一天就被抓了,而且为了活命,直接把他们全给卖了! 还要把主谋的帽子扣在他头上? 极度的恐慌瞬间转变为出奇的愤怒。 人在面临灭顶之灾时,哪还有什么攻守同盟。 “放屁!陈建国他放屁!” 马国强猛地从审讯椅上蹿了起来,手铐扯得铁挡板哐哐直响。 “他个不要脸的王八蛋!竟然倒打一耙!” 马国强气得浑身发抖,扯着嗓子大骂。 “雷组长,你千万别听那个老狐狸瞎编!” “根本不是我们逼他的!是他明码标价卖名额!” 雷鸣见状,心里给刘光明竖了个大拇指强忍住笑意,板起脸敲了敲桌子。 “坐下!好好说!” 马国强跌坐回椅子上,生怕说晚了就要替陈建国背黑锅,竹筒倒豆子般全秃噜了出来。 “我都交代!我坦白!” “今年四月底,陈建国主动找我喝茶,说手里有几个好苗子的学籍档案,可以走内部操作。” “他开价两万,说是买断一个本科名额。” “我为了我家小明的前途,一咬牙就答应了。” “两万块钱现金,是用报纸包好的,就在县委招待所后面的那个茶楼包厢里,亲手交给他的!” 马国强越说越气,眼睛都红了。 “他还跟我保证,说是把没背景的穷学生成绩调换过来,绝对查不出问题!” “这都是他一手策划的,跟我们没关系啊!” ...... 不多时,雷鸣结束审讯,回到原先的房间。 他转头看向刘光明,拍了拍这少年的肩膀。 “小刘同志啊,你不知道,就这三言两语,马国强的心理防线就彻底崩了。” “这狗咬狗的戏码,真让你算准了。” 刘光明闻言开口。 “人只要涉及到切身利益,谁还在乎什么交情。” “这帮贪官本来就是利益结合体,大难临头,跑得比谁都快。” 随后,审讯室里,孙有福和周大庆也没好到哪去。 纪委李长河用同样的套路对付孙有福。 确实如分析时林县长说的那样,孙有福这人精打细算,一听陈建国要把罪名往他身上推,当场就急眼了。 他为了撇清自己,不仅交代了花一万五千块钱给外甥买成绩的经过,甚至为了立功,主动爆出了一个更惊人的内幕。 “李主任,我要举报!我要争取宽大处理!” 孙有福在审讯椅上急得直拍大腿, “陈建国不仅仅是倒卖高考名额!他能在这个位子上坐这么稳,是有靠山的!” 李长河不动声色地打开录音笔。 “说清楚,什么靠山?” 孙有福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去年年底,县里搞教育系统基建招标。” “陈建国找我批款子。我亲眼看见,他让人准备了根金条,装在茶叶盒里。那可是纯金啊!” “他亲口跟我炫耀,这茶叶盒是要送给市局的吴局长。” “还有县委的老书记那里,他老说自己要给他养老,哪晓得,送了什么好处给他?” 孙有福说完,还生怕李长河不信,连连发誓。 周大庆那边也是一样,为了减刑,连陈建国和他一样,平时在县城哪个隐秘地点包养小三、收受烟酒的细节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不到两个小时,原本在陈建国那里陷入死胡同的案情,在这三个人身上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第127章 狐狸精?官太太暴怒全招了! 县委第二招待所。 地点依旧是审讯室。 刺眼的白炽灯下,王丽萍正靠在审讯椅上闭目养神。 被抓时的慌乱劲儿过去后,这位做了十几年局长夫人的官太太,反而找回了几分底气。 有些事,她不是不知道。 不过,她也太了解自家男人了。 陈建国能在松阳县经营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稳”字。 只要老陈不松口,外面那些拿了好处的领导绝不会坐视不管。 天一亮,各种招呼肯定打到专案组这儿来。 退一万步讲,就算查出点经济问题,只要她死咬着不知情,谁能拿她一个家庭妇女怎么办? 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雷鸣夹着一叠审讯记录走了进来。 他把记录本往铁桌上一摔,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王丽萍,咱俩说说吧。” 王丽萍撩起眼皮,鼻子里哼了一声,连身子都没坐正。 “这位领导,大半夜的折腾人,有意思吗?” “我都说了很多遍了,你们冲到家里乱抓人,还连我都抓,等出去了我非要去省里告你们不可!” 雷鸣没搭理她的撒泼,按照刘光明的计策,直接抛出诱饵。 “告我们?你还是先顾顾你自己吧。” 雷鸣翻开文件夹。 “陈建国刚才全交代了。为了争取重大立功减刑,他把家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钱,推得干干净净。” 王丽萍眉头一挑,身子稍微坐直了一点,但嘴上依旧硬气。 “交代什么?我们家没钱!” “陈建国说,这些年下面人送的钱、工程上的回扣,全是你背着他收的。” “他平时工作忙,毫不知情,钱全被你藏起来转移了。” 雷鸣盯着她的脸,语气加重。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现在,他已经把行贿受贿、非法转移赃款的屎盆子,全扣你脑袋上了!” 这套说辞要是换个普通女人,早就吓得腿软了。 可王丽萍听完,竟然只是冷笑了一声。 “雷组长,你别拿这些话来诈我。” 王丽萍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老陈是什么人,我最清楚。” “退一万步说,就算家里真有几个不明不白的钱,那也是人情往来。” “我一个家庭妇女,懂什么受贿不受贿的?” 雷鸣心里暗叹。 这女人虽然泼辣,但对贪污受贿的法律后果根本没概念,单纯诈唬她,火候根本不够。 不过,雷鸣现在手里可握着刚刚从周大庆那里撬出来的重磅炸弹。 雷鸣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身子往前一倾。 “行,这事咱先不说算了。” “那你知不知道,陈建国为什么要急着把罪名推给你,让你去蹲大牢?” 王丽萍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因为他要把家里的钱,留给城南水厂家属院三栋四单元那个年轻女人。” 话音刚落,王丽萍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 她猛地瞪圆了眼睛,上半身一下子扑到审讯椅的挡板上,手铐扯得哗啦啦直响。 “你……你放什么屁!” “什么年轻女人!” 雷鸣面无表情地翻开周大庆那份口供,照着上面的内容往下念。 “那个女的叫李雪,今年才二十二岁,刚从乡下上来打工的。” “陈建国半年前给她在那租了套房子,每个月给两百块钱生活费。” 雷鸣抬起头,直视着王丽萍因震惊而充血的双眼。 “陈建国对她可是下血本啊。” “对了,周大庆,你你认识吧?他也在这。” “他交代得清清楚楚,上个月你们家老陈专门托人从市里百货大楼打了一对足金的龙凤镯子,没送给你吧?全戴在那个李雪的手腕上了。” “你胡说!你少在这挑拨离间!” 王丽萍扯着嗓子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我挑拨离间?” “陈建国每周三下午借着去市里局开会的名义,大晚上才回家,其实车子都停在水厂家属院后街。” “这事儿,周大庆和孙有福他们全知道,就瞒着你一个。” 雷鸣把那张记着地址的纸重重拍在桌上。 “我说你们夫妻俩啊,倒真是同床异梦。” “他在隔壁急着把你往监狱里送,让你替他把贪污的罪名全扛了。” “我看啊,等他出来,不正好带着你们家的钱,跟那个二十二岁的小狐狸精双宿双飞。” “啊——!” 王丽萍听到这,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 随后,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在椅子上拼命挣扎,铁挡板被撞得砰砰作响。 那对足金镯子的事,她其实是有察觉的! 上个月老陈拿了个红丝绒盒子回家,她当时问了一嘴。 老陈支支吾吾,说是给老书记家属准备的礼。 她当时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也没多想。 现在跟雷鸣的话一严丝合缝地对上...... “王八蛋!个千刀万剐的老畜生!” 王丽萍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混合着脸上的化妆品糊了一脸,整个人面目狰狞。 “老娘十八岁就跟了他!” “伺候他吃伺候他穿,给他生了个儿子!” “他现在拿着钱去养外头的野女人?出了事还拿老娘当挡箭牌,!” 雷鸣适时地往后退了半步,把桌上的审讯笔录和印泥推了过去。 “反正你要是不说,现在替他扛着,就是个共犯。” “下半辈子,就在牢里过。” “外头那些钱,全都是李雪的。” “休想!她做梦!” 王丽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 极度的愤怒彻底烧毁了她的理智。 在“小三”和“顶罪”的双重刺激下,王丽萍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死一起死!绝对不能便宜了那个狐狸精! “雷组长!我全招!我要举报这个老畜生!” 王丽萍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雷鸣。 “你们要不要找证据?” “这些东西,我全部都知道啊!” 雷鸣闻言,精神大振,立刻拿起笔。 “在哪?” “我们家主卧的大衣柜底下,有两块木地板是空的!” “里面藏着五万块钱现金,还有十几本存折,那都是这两年他卖学校基建指标拿的回扣!” 王丽萍咬牙切齿,竹筒倒豆子般全秃噜了出来。 “还有他在老家,有个密码箱!平时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 “那里面装的什么?” 雷鸣追问。 “全是他跟别人做交易的账本!” 王丽萍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这老东西心黑得很,凡是送出去的钱,他都会拿个小本本记下来!” “之前,市局的吴局长下来视察,他专门让我去取了根金条,装在武夷山岩茶的盒子里送过去的。” “他怕吴局长以后翻脸不认账,送礼那天,他还在包里里藏了个便携式录音机!” 雷鸣手里的笔猛地一顿,心跳骤然加速。 录音机! 这可是直接得不能再直接的铁证! “录音带也在那个密码箱里?” “在!全在里面!” 王丽萍疯魔般地喊着。 “雷组长,你赶紧带人去抄家!把那些东西全翻出来,钉死他!” “绝不能让他出去找那个小贱人!” “好!” 雷鸣猛地站起身,冲着负责记录的干警下令。 “去!马上派一组人,带上她和她家的钥匙,连夜去陈建国家里起获赃物!“ 不到半个小时。 县委第二招待所的院子里,两辆挂着省里牌照的车风驰电掣般冲了出去,直奔县委家属院三号楼。 与此同时,雷鸣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口供,快步走进了林为民和刘光明所在的房间。 “林县长,小刘同志!” 雷鸣把口供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成了!王丽萍全撂了!这女人的反击比我想象的还要猛烈!” 林为民闻言,快速扫过口供上的内容。 当他看到“金条”、“密码箱”、“录音带”这些字眼时,饶是他平日里再沉得住气,此刻也忍不住有些感叹。 “这老狐狸,不仅贪,还想着留一手防身,没想到最后防到了自己头上。” 林为民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刘光明,毫不吝啬夸赞。 “小刘,今晚你可是立了头功。” 刘光明笑了笑,没接这个功劳。 贪官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特别是这种牵扯到男女关系的后院起火,一旦点燃,根本没有扑灭的可能。 “雷组长,证据安排人去拿了吗?”刘光明直奔主题。 “去取了,算算时间,应该快回来了。” 再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带队去抄家的干警满头大汗地冲进房间,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手提箱,另一只手拿着个被撬烂的红木盒子。 “报告!东西全起获了!大衣柜底下搜出六万多现金和存折,密码箱也找到了!” “打开!” 雷鸣直接下令。 干警掏出一把军用匕首,对准密码箱的锁扣用力一撬。 “啪嗒”一声,锁扣弹开。 雷鸣伸手掀开箱盖。 只见密码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个厚厚的黑色硬皮笔记本。 在笔记本的旁边,还放着五六盘标着日期和人名的微型录音磁带。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最上面放着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材料,袋口半开,露出了里面的文件页。 雷鸣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份材料,刚看清抬头的第一行字,脸色瞬间变了。 林为民凑过去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乱了节奏。 “这……这天是要被彻底捅破了啊!” 林为民喃喃自语,猛地转头看向雷鸣。 “老雷,立刻提审陈建国!” “只要事实清楚了,咱们得马上向省委秦书记专线汇报!” 第128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凌晨三点。 县委第二招待所的临时审讯室。 陈建国坐在审讯椅上,双臂随意地搭在前面的铁挡板上,右腿还架在左腿上,鞋尖一下一下地翘着。 他在心里来回盘算着眼下的局势。 这是自己第二次被人提审了! 不过,那又怎么样? 只要自己死咬着跟之前一样,没有物证的情况下,专案组能拿他怎么样? 退一万步讲,上面还有人罩着呢。 只要天一亮,外边的人肯定会接到他被抓的消息。 为了他们自己的乌纱帽不掉,这些人绝对会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四处活动。 也就是说,只要挺过这最难熬的几个小时,就算赢了! 想到这,陈建国甚至换了个稍微舒服点儿的姿势。 就在这时,铁门“哐当”一声开了。 雷鸣夹着一盒红塔山走了进来。 出乎陈建国的意料,这位省厅下来的专案组长没有像之前那样拍桌子瞪眼,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雷鸣直接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 “陈局长,要还是啥都不想说的话,咱俩搁这儿等天亮呢?” 雷鸣弹了弹烟灰,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陈建国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对方: “雷组长,该交代的我刚才都说了。“ ”我是松阳县教育局的负责人,下面人背着我胡搞乱搞,监管不力我认,但你们总不能随便拉几个人的口供,就想给我定罪吧?” 雷鸣闻言冷笑一声:“行了,收起你那套说辞吧。” “小李,把那个东西带进来!” 陈建国心里嗤笑一声。 带东西? 带什么东西? 吓唬谁呢! 无非就是弄几份马国强他们的假口供,或者是从王守正办公室搜出来的什么破账本。 难道是,想诈他? 他在体制内混了十几年,这种刑侦上的小把戏,他闭着眼睛都能看穿。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两名干警快步走进来,“砰”的一声,将一个黑色箱子重重放在桌上。 看到这个箱子的瞬间,陈建国那只还在微晃的右腿,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原本因为熬夜而有些发红的脸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煞白如纸。 这…… 这密码箱,怎么会在这儿!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箱子,自己明明藏在乡下老家主屋最里面那个大衣柜底下的暗格里! 平时他逢年过节回去,才会看一看。 除了他自己,也就王丽萍知道有这个箱子。 至于密码...... 根本没人知道箱子的密码,更没人知道里面装了什么足以让他掉脑袋的东西! 专案组怎么可能精准无误地找到它? 难道是王丽萍出卖了他?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陈建国自己给掐灭了。 王丽萍那个蠢娘们儿,虽然平时贪点小财、喜欢显摆,但她绝对清楚这箱子被查出来的后果。 他们俩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就算不懂法律政策,也不敢把全家人的命往断头台上送吧? 肯定是哪里出了岔子! 难道是专案组搜查老家时,瞎猫碰上死耗子给翻出来了? 陈建国强咽下一口唾沫,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掐住大腿上的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雷组长,这……这是什么意思?” 大陈建国硬着头皮开口,极力想维持局长的体面,但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发颤。 雷鸣根本没接他的话茬,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他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冲旁边的干警抬了抬下巴。 干警立刻从证物袋里拿出一台黑色的便携式录音机,稳稳当当地放在桌子正中间. 接着,她伸手掀开那个被撬烂的密码箱,从中摸出一盘微型录音带。 “咔哒”一声脆响,磁带被塞进卡槽。 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沙沙”底噪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几秒钟的空白后,喇叭里传出陈建国那极度谄媚、透着几分刻意讨好和圆滑的声音: “吴局长,您别怪老弟我多嘴。” “今年咱们市里那几个教育基建的招标名额,松阳县这块儿,老书记那我也是天天去跑,现在就指望您在市里给句话了。” 接着,是一个略显低沉、带着浓厚官腔的男声: “建国啊,原则上的事儿嘛,局里肯定是要综合考量的。” “不过你们松阳县这几年搞得确实不错,上面也是看在眼里的。” 陈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牛皮纸袋响动: “那是那是。” “吴局长,这是老弟特意给您准备的大红袍。” “里面加了点小料,沉得很。” “您回去泡着尝尝,去火明目!” 录音机里传来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那低沉男声压低了音量,透着虚伪的推托: “建国啊,你这是干什么?” “这么贵重的茶叶,下不为例啊,下不为例……” 录音播放完毕,干警按下停止键。 整个审讯室落针可闻。 陈建国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如坠冰窟,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架。 这盘录音带,是他为了防备市局吴局长收钱不办事,刻意藏在公文包里偷偷录下的护身符! 这是他自认为在官场博弈中最完美的一步暗棋,谁能想到,这步棋没能钳制住上面的人,反而成了此时此刻送自己下地狱的催命符! 这下,至少行贿受贿的利益链条直接闭环,连一丝狡辩的余地都没了! 而箱子里,还有别的录音啊! “你......你们到底是怎么拿到的!” 陈建国彻底绷不住了,双手死死抓着审讯椅的铁挡板。 “谁!到底是谁告的密!” “王丽萍?不可能!她绝不敢这么干!她疯了吗!” 陈建国像一头被逼入死胡同的困兽,眼珠子爬满血丝。 雷鸣冷眼看着他,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小时前,刘光明在这栋楼里说过的话: “人只要涉及到切身利益,谁还在乎什么同甘共苦。” “这种后院起火一旦点燃,根本没有扑灭的可能。” 那个只有十九岁的少年,算计人心的本事,简直毒辣到了极点! 雷鸣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王丽萍那份按着鲜红手印的口供,扬起手,直接甩在陈建国的脸上。 几页白纸哗啦啦散落在陈建国面前的铁板上。 “陈建国,你太高估你自己,也太低估一个女人的报复心了。” 雷鸣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字字诛心。 “你真以为自己那点破事,能瞒得过天下人?” “城南水厂家属院三栋四单元,那个才二十二岁的李雪,是不是伺候得你很舒服啊?” 听到“李雪”两个字,陈建国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彻底傻眼了。 雷鸣没停,继续往下砸着要命的钉子。 “你这局长也是真有种。” “从市里百货大楼花重金打的足金龙凤镯,自己同甘共苦的老婆没份,全套在那个小三的手腕上了。” “你老婆知道你在隔壁审讯室里,想把受贿的黑锅全推到她头上,让你自己拿着钱去和小三双宿双飞的时候,她当场就疯了!” “为了不让你和李雪得逞,她不仅把乡下密码箱的位置说了,连你们家主卧大衣柜底下藏的六万多块钱现金和十几本存折,全都抖了个干干净净!” “陈局长,这就叫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啊!” 陈建国呆呆地低着头,死死盯着眼前的口供。 上面王丽萍的签名,像一把烧红的剔骨刀,直直插进他的心脏。 完了。 这下全完了! 什么步步为营的算计,什么固若金汤的官场厚黑学。 他算计了无权无势的寒门学子,算计了手底下的兄弟王守正和赵有才,算计了县里市里的领导,自诩能够只手遮天。 到头来,他竟然毁在自己下半身的烂账上! 荒谬! 太荒谬了! 极度的荒诞感和对即将来临的死亡的恐惧,瞬间吞噬了陈建国所有的理智。 他原本极力维持的局长身段瞬间垮塌,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顺着椅子滑落,险些跪在地上。 “啊——!” 陈建国猛地揪住自己稀疏的头发,喉咙里发出一阵凄厉的干嚎,鼻涕和眼泪瞬间糊满了一脸。 “王丽萍你个蠢猪啊!你个没脑子的败家娘们!你毁了老子一辈子啊!” 他一边恶毒地咒骂,一边用额头去撞面前的铁挡板,撞得砰砰作响,没几下额头就渗出了血丝。 旁边的干警见状,赶紧冲上去死死按住他的肩膀,防止他自残。 雷鸣冷眼看着这个前一刻还不可一世的教育局长,现在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地上撒泼打滚。 等陈建国哭嚎得嗓子都哑了,雷鸣才重重地敲了敲铁桌。 “陈建国,现在铁证如山,你老婆把你的一些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 “你现在要是老实交代,争取把别的问题,别的人咬出来,算你立功。” “你要是再负隅顽抗,那这些罪名全压在你一个人头上,枪毙两个来回都够了!” 听到“枪毙”两个字,陈建国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哆嗦,像是触电一般。 他怕死。 当了一辈子的官,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他比谁都怕死! 想到这,陈建国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发灰的嘴唇哆嗦着开了口。 “我招……我全招……” 第129章 告到中央! “不过,我要是都说了,能不能算我重大立功?能不能保我一条命?” 雷鸣冷眼看着他。 这人啊,一旦心理防线崩塌,为了活命,什么底线都顾不上了。 “能不能保命,看你吐出来的东西有多大价值。” “赶紧的,别废话!” 负责记录的干警摊开崭新的笔录本,钢笔尖在纸上悬停。 陈建国咽了口唾沫,开了口。 最先交代的,是松阳县内部的这口大黑锅。 “县里这些顶替成绩的,确实是我这里安排,然后由原公安局户籍科的赵有才,原教育局招生办的王守正。” “马国强和孙有福他们,管着城建和财政的审批。” “高考成绩顶替这事,在我们这,等于是互通有无。” “还有县医院的张院长,今年他也花了一万块,给他外甥买了个大专的学籍……” 一个个平日里在松阳县有头有脸的名字,像下饺子一样从陈建国嘴里蹦出来。 雷鸣眉头越皱越紧。 这就已经不是三五个人的问题了,这是整个县,局级班子,烂掉了一大块! 但陈建国显然觉得这些还不够保命。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压低声音,像是在抛出什么绝密炸弹。 “雷组长,光靠我们县里这几个人,这事根本兜不住。” “年年都有学生家长去市里上访,为什么全被压下来了?那是市里有人罩着啊!” “市教育局的吴局长,刚才录音里你们也听见了。” “他不仅拿现金,还爱收金条。” “每年光是截留下来的基建款和倒卖学籍的分红,他就拿走大头!” “还有分管文教卫的李副市长。” 听到这个名字,站在旁边的林为民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 这可是市委常委级别的大佬! 陈建国咬着牙继续倒苦水。 “李副市长附庸风雅,喜欢古董字画。” “去年我托人去省城,花六万块淘了一幅明代的山水画,亲自送到他市委家属院的书房里。” “有了他们俩在上面顶着,松阳县的高考档案就算有猫腻,市局在复核的时候也是直接盖章放行!” 整个审讯室里,只有钢笔在纸上快速划过的沙沙声。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但这还没完。 陈建国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已经彻底杀红了眼,开始疯咬。 “不光是我们松阳县!你们去查查隔壁的临水县和清河县!” “那几个县的教育局长,早些年看我这套法子来钱快、风险小,全都找我取过经!” “我们私底下组了个局,不只是这些,以往啊,要是哪个县当年的公费本科指标用不完,就在几个县之间互相倒卖!” “临水县的老刘,去年卖了五个本科名额,有两万块的回扣还是我替他经手洗到外地账户上的!” …… 凌晨四点半。 审讯终于告一段落。 陈建国像是一摊烂泥瘫在椅子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雷鸣拿着那份长达十几页的供词,快步走出审讯室,林为民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招待所尽头的一间空办公室,雷鸣把供词拍在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夹着烟的手指都有些发抖。 “老林,这天,算是彻底被捅破了。” 林为民扫了一眼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从县里的局长、院长,到市局的一把手,再到市委领导,甚至还有其他区县的局长,头头脑脑。 这已经不是一起简单的高考顶替案了。 这是一张盘根错节、吸食底层老百姓骨血的庞大关系网! “不能等了。” 林为民当机立断,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部电话。 “老雷,这案子牵扯到市委级别的干部,还有跨区县的利益链。” “我看,光靠现在这个队伍的省厅专案组,很难顶得住。” “还是直接给省委秦副书记打专线汇报吧,也顾不上打扰领导睡觉了。” 雷鸣狠狠抽了一口烟,点头同意。 林为民拨通了号码。 响了十几声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浓重鼻音的中年男声。 “哪位?” “秦书记,我是松阳县林为民。这么晚打扰您休息,实在事出有因。” 林为民语气凝重。 “哦,为民啊。” “什么事这么急?” 秦副书记的声音清醒了几分。 林为民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把今晚专案组的审讯结果,包括陈建国供出的市委李副市长、市局吴局长,以及周边几个县串通倒卖高考学籍的黑色产业链,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长达半分钟没有半点动静,随后才开口。 “一开始,我们都还庆幸,发现得早。” “如果不是发现得早,这个在《人民日报》上被点名表扬的好苗子,咱们省得状元,就会变成一个落榜生。而那些贪官污吏的子女,将顶着他的名字去上重点大学。” “这才成立调查组,来调查。” “可没想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瓷器被重重砸碎在地上的声音。 “这群混账东西!” 秦副书记的怒吼声震得林为民耳膜发麻。 “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这么一群无法无天的蛀虫啊!” “不仅是松阳县,连市里都烂了?还好几个县串通一气?” “好啊!好得很!” 秦副书记怒极反笑,语气透着森森寒意。 “明天一早,我会跟省委几位主要领导紧急碰头,再把这个情况说一说。” “这个案子,估计是直接通报中央!” “调查组现在的力量不够,我会连夜向上面申请,请公安部和中央纪委立刻派人也入驻过来!” “和上次一样,不管牵扯到谁,不管背后有什么保护伞,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第130章 老书记彻底懵了 第二天。 清晨的阳光打在县委第二招待所的台阶上。 雷鸣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精神头却异乎寻常的亢奋。 他一路把刘光明送到大门口,两人的手重重握在一起。 好歹是请来帮忙的,而且还是个学生,昨晚雷鸣让人腾出一间干部套房,让刘光明踏踏实实睡了几个钟头。 “小刘啊,老哥我干了这么多年刑侦,审过的贪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昨天晚上……” 雷鸣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感慨。 “我今天还是再次感慨一遍。” “如果不是你出的点子,陈建国这块滚刀肉,我们恐怕还得耗上许久。” “真到了那时候,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把这案子办成一锅夹生饭。” 刘光明笑了笑,没往自己身上揽功。 “雷组长,您言重了。” “我就是瞎猜,主要是您和林县长镇得住场子,他们做贼心虚,稍微一诈就崩了。” 雷鸣拍了拍刘光明的肩膀。 这小子越是谦虚,他越觉得不简单。 才十八九岁,面对省厅专案组、县长、局长这些大人物,不卑不亢。 “行了,你这状元郎就别跟我客气了。” 雷鸣凑近了一点,压低嗓音。 “凌晨林县长已经跟省委的领导通了专线电话。这起窝案直接捅到了省最高层,领导大发雷霆。” “很快,公安部和中央纪委的人,就会前来和我们会合,组成新的联合专案组。” “可以说,天王老子来了,也盖不住这事了。” 停顿了一下,雷鸣郑重承诺。 “你也放心,你那703分的全省文科状元身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没有人能抢走,也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你一根汗毛。” 刘光明点头道谢,转身走下台阶。 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清冽的风吹在脸上,刘光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前世,陈建国和赵有才联手,毁了他的一生,让他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底层挣扎了半辈子。 现在,这帮吸血的蛀虫全被送进了局子,面临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是,冥冥之中有些阴差阳错。 但,他还是给自己讨回了公道! 不,不仅是给自己! 那黑皮本上的名字,那些被倒卖了人生的寒门学子,也终于有了重见天日的希望。 够了。 至于官方接下来的雷霆手段,他不打算再掺和。 那是林为民和雷鸣的战场,他一个平头百姓,卷进去太深不是好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回红星自选超市。 先把生意做大,把钱赚到手。 他那还在做着资助寒门学子的活动呢! 只有自己手里有了足够的资本,才能在接下来设立资助基金,用真金白银去帮那些考上大学却交不起学费的穷学生。 这也是他这个重生者该走的路。 …… 上午八点半。 松阳县委大院。 老书记背着手,哼着京剧小调,悠哉悠哉地迈进办公室。 他今天的心情,和昨天一样,出奇的好。 毕竟,昨天那场表彰大会办得实在漂亮。 全省文科状元,这可是松阳县建县以来的头一遭。 市里领导打来电话夸奖,省里的风向也完全倒向了这边。 有了这份沉甸甸的政绩,他就算过马上退休,脸上也有面! 在办公桌前坐定,老书记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抬头冲正在整理文件的秘书招了招手。 “小吴啊,你去给教育局打个电话,让陈建国马上过来一趟。” “趁着现在的热度,咱们县里得赶紧出点啥宣传,把这把火烧得再旺一点。” “同时啊,也好好的,系统性地总结一下经验,推动整个县中小学的改革!” 秘书小吴点了点头,停下手里的活汇报情况,出去打电话。 很快,他就又回来了。 随后,他面露难色的说道。 “书记,我大清早就打过电话了。” “教育局那边说,陈局长今天没去上班。” 老书记眉头一皱。 “没去上班?那去哪了?家里电话打了吗?” “打了,没人接。” “我怕有急事,还专门打电话去了门岗,让人去他家看了一眼,敲了半天门也没动静,他爱人也不在。” 小吴继续说,“我又打电话去了一趟县医院。” “他儿子陈德福还在病房里躺着呢,但是跟前,陈局长两口子连个影都没看见。” 老书记放下茶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没去局里,家里没人,连医院里受刺激昏倒,还在调养的儿子都不管了? 怪事。 不过老书记转念一想,陈建国这人平时脑子活络,八成是连夜跑去市局里打点关系去了。 毕竟刘光明这块金字招牌,谁先抢到手里,谁就能在明年的干部评选中占得先机。 想到陈建国,老书记心里挺舒坦。 这小子这些年确实很会来事。 逢年过节,烟酒补品从来没断过。 去年家里翻修老房子,陈建国二话不说,直接从县里一家建筑队拉了一车红砖和水泥,连工人都包圆了,还信誓旦旦地说等老书记退了休,他来负责给老领导养老。 这话听着多暖心。 跟那个整天板着个死人脸、动不动就在常委会上拍桌子搞经济改革的林为民比起来,陈建国不知强了多少倍。 “行了,估计是去市里跑材料了。” 老书记摆摆手,让秘书先出去。 他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心里盘算开来。 自己马上就要退了,接班的人选是林为民。 可林为民这个人太强势,又是个外来户,要是真让他大权独揽,自己退下去之后,在松阳县恐怕连杯热茶都喝不上。 要是没别的事,他也没办法。 可陈建国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论资历也够了。 虽说自己也给市组织部打了电话,但眼下,索性借着全省状元的东风,去林为民那边探探口风,争取真的把陈建国提拔成副县长。。 打定主意,老书记站起身,理了理上衣领口,推开门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林为民的办公室门半掩着。 老书记直接推门进去。 林为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一摞厚厚的材料。 他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显然也是一宿没合眼。 “哟,为民同志,这是看什么材料呢,这么拼命。” 老书记见了,也是一愣。 其实,对于林为民的有些工作,他是有成见,可他对于林为民这个人,还是很肯定的。 老书记慢条斯理地走到沙发前坐下。 “经济改革的事固然重要,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林为民抬起头,看清来人,也是一愣。 随后,他立刻给旁边的秘书使了个眼色。 秘书见状,赶紧给老书记泡了杯茶,然后退了出去,把门关严实。 办公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老书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切入正题。 “为民啊,昨天一中的表彰大会你没去,实在可惜。” “咱们县,可是出了个全省文科状元!” “这可是了不得的成绩!” “刚才我想找陈建国商量宣传的事,这小子连个人影都摸不到,估计是跑去市里给咱们县争荣誉去了。” 老书记呵呵笑了两声,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几年教育局在陈建国手里,成绩是有目共睹的。” “我是这么想的。” “陈建国同志资历老,能力强,这次又搞出了这么大的政绩。” “咱们俩是不是碰个头,在常委会上,提议让他把担子再挑重一点?” 林为民听完,又是一愣。 不过,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随后,林为民走到沙发旁坐下,两眼直视着老书记,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书记,您是老革命,是老同志,来松阳县比我早得多。” “一直以来,不管是工作理念有多大冲突,在个人感情上,我林为民始终敬重您。” 老书记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 “为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说什么?” 老书记皱起眉头。 林为民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有些事,原本要等省里的正式通报。” “但,既然您现在都跟我说起这个事来了,也看在您这些年在松阳县辛勤工作的份上,我必须提前给您透个底。” “您不用提陈建国了。” “昨天半夜,经省委指示,省纪委和省公安厅组成的联合专案组,已经直接破门进入县委家属院,把陈建国夫妻俩戴上手铐抓走了。” “啪!” 老书记手一哆嗦,茶杯直接磕在茶几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什么!” 随后,他猛地站起来。 “省厅专案组?抓陈建国?” “为什么抓他?” “他一个教育局局长,犯了什么事,值得省里连夜派人下来抓!” 林为民没有躲避他的指责,靠在沙发上,一字一顿地给出答案。 “巨额受贿,大搞钱权交易。” “长期勾结原公安局赵有才,并指令教育局的下属,篡改档案材料,成绩单,顶替,窃取底层考生的大学成绩。” “还有,买凶杀人。” 对老书记来说,这几个词像重磅炸弹一样,在办公室里接连炸响。 他只觉得大脑一阵眩晕。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顶替高考成绩?他昨天还在一中,跟我一起,给刘光明发喜报呢!” “那是他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林为民声音拔高了几度,毫不留情地撕开陈建国的伪装。 “他指使招生办主任王守正,去保密室调换刘光明的档案和成绩单,想让自己的儿子陈德福去顶替!” “没想到,王守正在做的时候,发现了刘光明的高分成绩!” “最后,他良心发现,跑来找我实名举报。” “陈建国不知道王守正举报来了,他本来想好了让他顶罪呢!” “同时,为了灭口,他先是诱骗赵有才,再是安排人,准备昨天晚上在县公安局档案室,把赵有才当场打死!” 老书记彻底懵了。 他在官场,也算是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自诩看人极准。 可谁能想到,这条狗不仅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甚至还干出了窃取高考成绩、买凶杀人这种丧心病狂的勾当! 更要命的是,自己刚才还坐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要给这个杀人犯提拔副县长! 这要是传到市里,省里,自己成什么了? 保护伞吗! 老书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脸上的褶子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林为民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半大老头,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抛出了最后一击。 “老书记,专案组连夜突审,不仅在陈建国乡下老家抄出了许多现金和几根金条,还找到了他私藏的账本和录音带。” “财政局的孙有福、城建局的马国强,现在全在招待所里关着。” 林为民停顿了一下,死死盯着对方。 “而且,陈建国交代,这些年打着给您养老的旗号,私底下可没少孝敬。” “您家翻修房子那事,工程款,其实是从教育局的危房改造资金里走的账!” 老书记听到这话,更是如同遭到雷击,整个人弹了一下。 他张着嘴,却又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过,到目前为止,陈建国还没明确说你这边的情况。” “同时,专案组也在核实那些账目,录音。” 林为民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省纪委的文件表放在桌面上。 “我刚才说敬重您,这绝不是客套话。” 林为民转身看着瘫在沙发上的老书记。 “书记,趁着还没查到您头上,如果您真收了不该收的东西,或者行了不该行的方便的话......” “我劝您,主动去找组织把情况说清楚,争取个宽大处理,总比专案组直接带着手铐去您家里强。” 老书记呆坐在那里。 窗外,八月的阳光照进来,却驱不散他身上的寒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费力地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接着,他向林为民点了点头,随后像个游魂一样,跌跌撞撞地拉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第131章 省委拍板,倒查五年 上午九点,省委大院。 一号会议室的大门紧闭。 里面的冷气,开得很足,但依旧压不住满屋子的焦躁。 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旁,坐着省委常委班子的核心成员。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连夜加急打印出来的案情简报,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名字和涉案金额。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没一个人说话。 秦副书记坐在左手边第一个位置,脸色铁青。 他把最后一份材料啪地一声摔在桌面上。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林为民凌晨打来的专线电话,专案组连夜突审拿到的铁证!” 秦副书记指着那堆材料,拔高了嗓门。 “松阳县教育局长陈建国带头,公安局户籍科配合,财政局、城建局、卫生局的干部全下场凑份子!” “这还不算完,市里的李副市长、教育局吴局长在上面明码标价兜底!”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当响。 “甚至,周边好几个县串通一气,内部互相倒卖洗钱!” “这纯粹就是一条彻头彻尾的黑产业链,把底层老百姓家孩子的大学名额,当成白菜一样卖!”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常务副省长王长林快速翻完简报,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 “老秦,这案子的恶劣程度确实骇人听闻。” 王长林环顾了一圈四周,斟酌着措辞开口: “但咱们也得考虑一下政治影响。” “咱们省的教育工作,一直是在全国排得上号的。这个节骨眼上,如果直接把这起系统性窝案捅到中央去……”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十分沉重。 “年底的各项评比肯定一票否决。” “更关键的是,全国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咱们省的脸面往哪放?” “我的意见,由省纪委出面,咱们内部从重从快处理,把这批毒瘤全连根拔起。” “但在对外通报和上报口径上,是不是稍微控制一下影响范围?”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有几个人暗自点头。 家丑不可外扬。 这事要是捅到最高层,整个省委班子都要跟着吃挂落,这可是关乎所有人仕途的大地震。 “控制范围?你想怎么控制?” 一直没出声的省委一把手,周书记开口了。 周书记端起面前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浓茶,然后重重地墩在桌面上。 “那个叫刘光明的学生,考了703分!破了全省文科最高分的历史纪录!人家自己写的满分作文,前脚刚被《人民日报》点名表扬,后脚你就跑去捂盖子?” 周书记指着王长林的鼻子,一点面子没给。 “你当现在的媒体都是聋子瞎子?你当北京的领导看不见?” “要是明天中央的记者下来做专访,你拿什么给人家看?” “给人家看,这群蛀虫是怎么把状元的成绩调包的?” 王长林被呛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我告诉你们,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 周书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脸面不是捂出来的,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纸也包不住火!” “今天我们不主动把这个脓包挤干净,等将来别人拿刀子来剜,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脱层皮!” 他果断做出决定,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散会后,立刻形成详细的案情专报,派专人坐最近的一班飞机送达北京,直接向中央最高领导汇报!” “绝不护短,绝不隐瞒!” 秦副书记立刻接话: “我同意周书记的意见。” “不仅要上报,我们还得主动向上面要人!‘ “这个案子牵扯到市里,范围广,地方上的关系网太复杂,我们必须请公安部和中纪委派专员下来督办,联合查办此案!” 会议室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没人再提捂盖子的事。 主管宣传的张部长翻开笔记本,用钢笔敲了敲桌沿。 “周书记,秦书记,那咱们省内的舆论口径怎么定?” “与其等外省媒体听到风声来揭我们的老底,咱们宣传口是不是得先拿个章程出来?” “嗯,老张,这事你们宣传部牵头搞。” 周书记坐回椅子上,重新点了一根烟。 “我的想法是,一定要化被动为主动!” “省报的头版头条,你这边看着安排。” “另外,你亲自去联系中央驻咱们省的记者站,联合出内参,出重磅公开新闻。” 张部长在本子上快速记下,抬头问: “重点放在哪里?光写贪腐案,老百姓看了肯定骂娘。” “重点就放在刘光明身上!” 秦副书记敲了敲桌面,接过了话茬。 “把这个刘光明树立成全省的正面标杆!” “一个寒门学子,面对贪官污吏的打压,面对被窃取人生的绝境,硬生生靠着自己的脑子和703分的绝对实力,冲破了这层黑网!” 周书记赞同地点点头,补充道: “对。刘光明是正面典型,那个陈建国和吴局长,就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张部长听懂了,笔尖在纸上刷刷直写。 “周书记这招高!咱们主动向社会公众坦白丑事。” “老百姓不怕政府出问题,就怕政府出了问题装聋作哑!” “我们把这块烂肉直接挖出来给全国人民看,摆出肃清毒瘤的绝对决心。这不但不丢脸,反而能争取到老百姓最大的支持!” 舆论战线定下来了。 接下来,就是最核心的查案环节。 省纪委的陈书记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一份行动方案推到桌子中间。 “各位领导,专案组昨晚连夜突审,陈建国这帮人吐出了一个倒卖学籍的利益网络。” “光抓他们几个,平息不了民愤。” “我的意见,借着这次公安部和中纪委下场的东风,在全省范围设立‘高考舞弊举报专线’,公、检、法、纪委,四家联合办公!” “好!早就该这么干了!” 秦副书记拍手赞同。 陈书记继续说: “同时,我提议,直接往前倒查五年!”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再次炸了锅。 “五年?老陈,你这不是开玩笑吗?” 一位副省长惊呼出声: “全省几十个市县,五年加起来多少考生?几十万份档案!” “这工作量太大了,基层教育系统和公安系统还要不要正常运转了?” “对啊,查一两年还行,查五年,牵涉的人数恐怕是个天文数字,会不会引发大面积的动荡?” 面对质疑,纪委陈书记非常冷静。 他拿出一份数据分析表,分发给众人。 “查十年,时间太久,很多户籍底档早就被各种名义销毁了,无从查起。” “但只查一两年,现在看来,根本挖不干这帮人的老底!” 陈书记拍着桌子上的数据。 “恢复高考的早些年,前几年大家都还摸着石头过河,不敢乱动。” “恰恰是最近五年!” “随着经济发展,这些人胆子越来越大,他们把倒卖学籍从零星作案,发展成了规模化、产业化的流水线!” 他指着松阳县那几个贪官的名字。 “从已有的材料来看,陈建国这帮人,就是在这五年里彻底烂掉的。” “倒查五年,这个时间节点刚好。大多数底档或许都在,资金流向的账目也没完全抹平,人证物证最齐全!” 陈书记越说声音越亮。 “另外,查肯定也要看方法。” “我们不能查鸡毛蒜皮,就盯着那些分数异常、户籍短时间内变动、档案材料涂改的卷宗去查!” “抓大放小,集中所有精锐力量打一场歼灭战,把这五年里最猖狂的这批硕鼠,一网打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书记狠狠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直接拍板。 “我的意见,就按老陈说的办!倒查五年,绝不姑息!” 他转头看向主管省公安厅的副省长。 “老刘,散会后,你立刻抽调厅里的精干警力,直接越过市局,全面接管涉案市县的所有教育局保密室和公安局档案室!” “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一张纸条都不准少!” “好!” 刘副省长猛地站起身,领命而去。 省委这台庞大的机器,在这一刻,彻底运转了起来。 第132章 头版轰动全省! 当天下午两点。 省城火车站,甚至松阳县大大小小的街道报亭。 一摞摞《南省日报》被送报员扔下,随后很快卖到了街头巷尾。 拿到报纸的人,不少是直接站在大街上抖开版面的。 黑底白字的头版头条,字号大得扎眼。 《谁在偷走寒门学子的人生?——全省状元险遭顶替的黑幕调查》! 标题下面,占了整整半个版面的长篇深度报道,将陈建国团伙这几年的所作所为扒了个底朝天。 改档案,换底子,伪造学籍。 这帮人甚至为了掩盖罪行,不惜买凶杀人,企图在县公安局的档案室里搞毁尸灭迹! 不仅如此,报道花了重墨,一五一十地还原了全省文科状元刘光明差一点就沦为三百分落榜生的惊险内幕。 上面还特意提到了刘光明交上去的那份有着十六个名字的黑皮笔记本。 全部核实无误! 这十六个家庭贫困、原本以为自己名落孙山的农村尖子生,真实成绩已经被省教育厅全部追回,并正式发文恢复他们的第一志愿录取资格! 至于刘光明参与专案组审讯出谋划策的事,为了保护当事人,报道里只字未提。 饶是如此,这篇报道一出,直接引爆了全社会对高考公平的巨大震动。 街头巷尾,菜市场,国营厂的职工食堂,到处都是拍桌子骂娘的声音。 “这帮畜生!连孩子一辈子的前途都拿来卖钱!” “枪毙!这陈建国就该拉去打靶!” “要不是那个状元脑子好使,这十六个穷人家的孩子,这辈子不就全毁了?” 群情激愤。 老百姓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 松阳县,西郊红砖窑厂。 下午三点的太阳毒辣得很。 张大强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辨不出颜色的破毛巾。 他弓着腰,咬着牙把装满红砖的独轮车往坡上推。 原本,他也算是松阳一中理科班的尖子生。 可拿成绩单那天,他的天塌了! 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有个瘫痪在床的爹,复读是绝对不可能的。 张大强哭了整整一宿,第二天就把书本全烧了,卷起铺盖来到这砖窑厂卖力气。 一天三块钱工钱,不多,但能让家里吃上苞米面。 就在他推着车快要爬到坡顶的时候,砖窑厂大铁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自行车刹车声。 “大强!张大强!” 张大强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水,转头看去。 是他们班主任老李。 老李那辆破二八大杠扔在土坑里,连车梯子都没打,整个人手里挥舞着一张报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砖窑这边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李老师?” “你怎么来......” 张大强放下独轮车。 老李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张大强的胳膊,激动得浑身直打摆子,嗓子都劈了。 “别干了!还推什么砖!” “你考上了!你的成绩被找回来了!” 张大强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老师,您说啥?” 老李把那份《南省日报》塞进张大强手里,指着上面的名单,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教育局那帮天杀的,把你的分给卖了!现在省里专案组把他们全抓了!” “六百一十分!你是咱们全县理科第二名!” “省教育厅发了加急文件,恢复你的成绩和第一志愿!” “再过些时日,你那金榜题名的通知书,马上就要发下来了!” 张大强愣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 他低头看着报纸上黑底白字印着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巴和老茧的双手。 几秒钟后,这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伙子,猛地跪在满是煤渣的地上,放声大哭。 哭声在空旷的砖窑厂里回荡,是重获新生的宣泄。 与此同时,省里打出的第二套组合拳紧跟着落地。 下午五点,全省电台和省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同步插播了一条重磅消息。 省纪委、省公安厅、省高院、省检察院四家联合办公,设立“高考舞弊举报专线”。 并且,全省倒查五年!只要有问题,一经查实,绝不姑息,全部翻案! 这个决定一公布,原本还在埋怨政府监管不力的老百姓,风向瞬间变了。 能在全省范围内把家丑主动掀开,并且倒查五年,这得要多大的决心和魄力! 政府的公信力不但没有崩塌,反而因为这雷霆手段赢得了满堂彩。 从傍晚开始,省城四个部门联合办案的大厅里,十几部电话机的铃声就没断过。 到了第二天上午,全省各地寄往专案组的实名举报信,装了整整十几个麻袋。 一场轰轰烈烈的翻案潮,正式拉开帷幕。 …… 傍晚,松阳县。 光明自选超市。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超市里的生意也是越发红火。 很多人进门不买东西,就是为了专门来看看这个能在报纸上跟贪官斗法的高考状元长什么样。 刘光明站在收银台后面,帮着李桂花给排队的顾客找零。 “小刘老板,你可是给咱们老百姓出了口恶气啊!” 一个大爷拎着两袋盐,竖起大拇指。 刘光明笑着把零钱递过去。 “大爷,这都是专案组领导的功劳,我就是运气好点。” 话音刚落,超市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姐刘翠花连推带挤地从人群里冲了进来,后面跟着跑得直喘粗气的姐夫周德厚。 刘翠花衣服最上面的扣子都系错了一颗,头发有些散乱。 她一眼看到站在收银台后面的弟弟,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一个货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薅住刘光明的胳膊,紧接着死死抱住他。 “大姐,你这是怎么了?” 刘光明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你个死孩子啊!” 刘翠花双手死死扣着刘光明的后背,眼泪糊了满脸,鼻涕都淌了下来,根本顾不上超市里还有几十个顾客在看着。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连个响都不跟家里透一下!” 刘翠花平时哪里会看报纸。 今天下午还是隔壁邻居拿着报纸跑过来,她才知道这几天自家弟弟到底经历了什么惊涛骇浪。 改成绩,换档案,甚至还有灭口! 刘翠花看到报纸上那些字眼的时候,腿都软了,连请假条都没顾上写,拉着周德厚就往超市跑。 “姐,没事了,那些坏人全被抓进去了。” 刘光明赶紧拍着大姐的后背安抚。 刘翠花哭得更凶了,声音都有些嘶哑。 “要是没有那些反转,你要是真被他们坑了,你这辈子不就全毁了吗!” “我死了,怎么有脸去见地底下的爹娘啊!” 她不敢想,如果省里没发现那篇作文,如果那个叫王守正的没去自首,自己从小供着读书的弟弟,现在是不是真的成了一个落榜的倒霉蛋了。 旁边排队的顾客看着这一幕,也都跟着抹眼泪。 “大妹子,别哭了,这是大喜事!你弟弟现在可是全省的大红人!” 周德厚眼眶也通红,他走上前,用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脸,帮着刘光明把刘翠花扶开。 “翠花,光明好好的在这呢,别在店里哭了,让顾客看笑话。” 刘翠花这才抽噎着松开手,接过李桂花递过来的卫生纸,胡乱擦了擦脸,死死抓着刘光明的手不肯松开。 “姐,真没事了。” 刘光明拉着刘翠花往里屋的办公室走。 “我这不好好的吗?状元没跑,生意也红火。” 好不容易把大姐的情绪安抚下来,给她倒了杯热水,刘光明走出办公室。 经过这场风暴,整个松阳县的官场算是被洗刷了一遍。 接下来,该把重心全放在超市扩张和助学基金的建立上了。 他正盘算着过几天再去市里找那几个南方供货商谈谈赊账的事,顺便把店面再扩大一倍。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缓缓驶入街道,直接停在了红星自选超市的门口。 随后,车门推开。 两个穿着白衬衫、夹着黑皮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下车。。 领头的那个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十分客气,但透着一股子雷厉风行。 “请问,全省文科状元刘光明同学,是在这里吗?” 第133章 婉拒 刘光明上前。 “我就是刘光明。” 金丝眼镜男闻言,立马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脸,两步走上前,双手递过一张名片。 “刘同学你好,我是省人民出版社的副总编,我姓孙,叫孙立诚。这位是我们的内容主编老王。” 刘光明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孙总编大老远从省城跑来,有什么指教?” 孙立诚哈哈一笑,连连摆手。 “指教不敢当。” 他环视了一圈挤满顾客的超市,压低嗓门,语气里透着几分兴奋。 “刘同学,这省里的报纸满天飞,你的事迹可是在全省都传开了!” “寒门状元,智斗贪官,把那帮藏在暗处的蛀虫一个个揪出来,这份胆识和脑子,放眼全省也找不出第二个!” 老王在旁边跟着猛点头。 “是啊,咱们出版社得知了之后,开了个紧急碰头会。” 孙立诚接过话茬,直奔主题。 “我们想把你这段时间的经历,整理成一本书,甚至可以改写成纪实小说!” 孙立诚是个在文化圈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现在全省什么话题最火? 绝对是高考舞弊案。 什么人最有争议和热度? 非眼前这个叫刘光明的学生莫属。 这要是趁着这股热风把书出了,连报纸上打广告的钱都省了。 只要往全省各大新华书店的架子上一摆,老百姓绝对抢着买。 至于刘光明会不会写书?那压根不是事。 “刘同学,你马上就要去读大学,肯定抽不出大把时间写。” 孙立诚竖起两根手指,笑得像个和善的弥勒佛。 “我们社里出钱,去请省作协的骨干作家来给你当代笔。” “你只需要抽几个小时,喝喝茶,把怎么和那些贪官斗智斗勇的过程口述出来就行。” “署名全归你!” “至于收益嘛,我们给你开全省最高的新人版税,百分之十二!” “另外,我们社长拍板,当场给你垫付两万块钱的预付稿酬!” 孙立诚这番话一出,超市里原本还在挑东西的大爷大妈们,顿时炸了锅。 两万块钱预付! 卖得多还能接着拿钱! “哎哟喂!文曲星不仅能考状元,还能出书赚大钱咧!” “那可不!这要是真出了书,我砸锅卖铁也得去买一本,放回家里给孙子当传家宝供着!” “出!小老板必须出!” “这书要出了,我让我家亲戚全买去!” 就连刚刚洗完脸从里屋出来的刘翠花,听到这话也直接愣在原地。 两万块钱?! 感情,自己弟弟动动嘴皮子,就能赚这么多?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快步走过来,拽了拽刘光明的袖口,小声问了一句。 “光明,这……这能行吗?” 刘光明看着周围激动的顾客,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孙立诚和老王,先是礼貌地笑了笑,随后十分干脆地摇了摇头。 “孙总编,王主编,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这书,我不出。” 孙立诚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为啥啊?刘同学,是不是觉得预付款低了?” “如果是钱的问题,咱们还可以再往上提一点,都是可以商量的嘛。” 老王也急了,往前凑了一步。 “刘同学,这可是名利双收的大好事!你这书一出,你在全省甚至全国,那都是大名人了!” 刘光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轮番轰炸。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风口浪尖出风头,是最愚蠢的做法。 省委确实把陈建国他们抓了,也把他树成了正面典型。 但官场的事,水深得很。 拔出萝卜带出泥,省里、市里牵扯了多少领导?现在专案组还在紧锣密鼓地调查。 这时候自己要是跑去出本书,把有些事情全抖落出来,写得像本谍战小说一样,那不是明晃晃地打那些涉案领导及其残存势力的脸吗? 甚至会让省里查案的领导觉得他这个学生太张扬,不懂规矩。 他现在的重心是扩大超市规模、搞助学基金,把生意做大做强,把真金白银攥在手里才是硬道理,出书那点版税,他还真看不上。 再说,一旦被书上架了,自己也被架上神坛了。 说不定自己以后自己稍微用点出格的商业手段,就会被人拿放大镜挑刺,那生意还怎么做了? 不单是做生意,就算是做任何事,能让所有人满意么? “孙总编,不是钱的事。” 刘光明语气很平缓,但话里的意思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高考的事,省纪委和公安厅已经定了性,官方的通报就是最权威的。” “我再去出书说三道四,那是画蛇添足。” “再说了,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准大学生,以后还要踏踏实实做买卖,过日子。” “名声太响,对我没好处。” 孙立诚和老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震惊。 这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农村学生能说出来的话? 面对名利双收的巨大诱惑,面对两万块钱的现金砸脸,居然能这么清醒,连退路和利弊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小子的心智,简直妖孽得可怕。 不愧是状元啊! 孙立诚叹了口气,明白这事彻底没戏了,人家是铁了心不接这茬。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随身带的笔记本,又留了两张名片在收银台上。 “行,我们也不强求。以后要是有想法,咱们社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刘光明把名片收好,客客气气地把两人送出超市大门。 “两位慢走。” 看着那辆桑塔纳开远,刘翠花还是有些心疼那两万块钱,在旁边小声嘀咕。 “那可是两万块钱呢,这就不要了?” 刘光明转头看着大姐,正准备开导她几句,街角那边突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 没等他转过身,一个男声已经从十几米外传了过来。 “这,就是这儿!” “刘光明,就在这。” 第134章 活菩萨! 超市门口本来挤挤挨挨的人,被外面这股阵势一冲,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道。 最先跨进门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伙子。 这人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黑红,肩膀上搭着一条破旧的灰毛巾,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 是张大强。 张大强双手反握着一辆破木板车的车把,硬生生把板车拽进了超市的空地。 板车上铺着一层打着补丁的破棉絮,上面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 老头双腿萎缩着,手里死死抓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竹篮。 在张大强身后,呼啦啦跟着涌进来二三十号人。 全都是皮肤黝黑、满脸沧桑的农村汉子和妇女,手里各自牵着或者护着自家十七八岁的孩子。 有的手里拎着两条拿草绳拴着腿的老母鸡,母鸡还在咯咯直叫。 有的背着半破的麻袋,袋口露出带着泥巴的新鲜红薯。 还有的双手捧着拿塑料桶装的散装烧酒。 这群人刚一进门,张大强就把木板车往地上一放。 他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超市的水泥地上,溅起一小蓬灰尘。 没等刘光明反应过来,板车上的张老爹挣扎着翻过身,上半身直接扑倒在木板边上,冲着刘光明的方向就往下磕头。 后面那二三十号人,连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齐刷刷地跟着矮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上的闷响,在超市里连成了一片。 “活菩萨!刘老板是咱们家的活菩萨啊!” 张老爹喉咙里发出干哑的哭喊,干瘪的双手颤抖着举起那个红布篮子。 “俺们老张家几代贫农,张大强能考六百一十分,那是他自己认真,是祖宗积了德。” 老头眼泪顺着满脸的褶子往下淌,砸在泥地上。 “但是,要不是你把那帮天杀的畜生揪出来,俺家大强的命就让人吃了!” “俺们全家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你的大恩大德啊!” 张大强跪在最前面,一个头磕在地上,脊背一抽一抽地抖着。 跟在后面的十几个学生,全都是那本黑皮笔记本上的名字。 这十六个原本已经被偷走人生的寒门尖子生,现在跟着爹妈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这阵仗太大,超市里原本买东西的大爷大妈们全看傻了眼。 刘翠花站在柜台边,眼泪刷地一下涌了出来,赶紧拿袖子去抹。 周德厚更是红了眼眶,赶紧跑出去关店门,生怕外面的人越聚越多。 刘光明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也跟着发酸。 他前世吃过这种苦,受过这种罪,被人顶替了成绩后,在那暗无天日的底层烂泥里挣扎了半辈子。 这十六个人,就是十六个前世的自己。 他几步翻过收银台,直接冲到张大强面前,双手抓住张大强的胳膊,硬生生把他从地上薅了起来。 “大强,赶紧让叔叔阿姨们全起来!” 刘光明转头招呼大姐和姐夫。 “姐,快点,帮忙扶人!” 刘翠花赶紧跑过去,连拉带拽地去扶那些跪在地上的妇女。 刘光明走到木板车前,双手扶住张老爹的肩膀,把老头重新托回棉絮上。 “大爷,新社会不兴下跪这一套。” 刘光明把那个红布篮子推回张老爹怀里,声音很稳,但带着几分沙哑。 “大强的六百一十分,是他自己挑灯夜战、一道题一道题做出来的。” “脑子长在他自己身上,这分数是他自己挣的,谁也偷不走。” 刘光明直起身子,看向后面那十几个被爹妈拽起来的准大学生。 “我刘光明没那么大本事救谁的命,我就是把你们本来就有的东西,还给你们。” 张大强拿肩膀上的破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双眼通红地盯着刘光明。 “光明哥,以后我张大强这条命就是你的。” 刘光明闻言,抬手在张大强宽厚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我要你的命干嘛。” 刘光明环视着这十六个年轻的面孔,语气变得十分严肃。 “你们记住了,这世道有陈建国那种烂人,但也绝对有替老百姓做主的青天。” “要不了多久,就要发录取通知书了。” “到时候,拿着咱们的通知书,去大学里好好念书,把本事学到手。” “以后毕业了,堂堂正正做个人,能给国家干点正事,能拉底下受苦的人一把,这比给我磕一百个头都强。” “听见没?” 十六个学生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大声回应。 “听见了!” 张老爹坐在板车上,擦着眼泪,执意要把红布篮子留下。 “刘老板,俺们乡下人没钱买啥贵重东西。” “这篮子里是俺家那几只老母鸡刚下的红皮鸡蛋,还有这点自家酿的烧酒,你千万别嫌弃,你得收下,不然俺们全家心里不安生。” 其他家长也纷纷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 红薯、青菜、咸肉,全都是家里最实在的家当。 刘光明这下反倒没有推辞。 他明白,这些东西要是不收,这些老实巴交的农民回去连觉都睡不踏实。 “好,东西我收下。” “大姐,把东西全拿到后头去。” 刘光明转身从收银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大叠大团结,递给刘翠花,压低声音交代了两句。 刘翠花点点头,接过钱,转身去了后面的库房。 没过几分钟,她和周德厚推着一辆店内的小车出来了。 车上装满了成箱的麦乳精、大袋的挂面和白糖。 随后,刘翠花按照刘光明的吩咐,给这十六个家庭每家塞了一箱麦乳精,三袋挂面,外加十块钱现金。 “大爷,大妈,东西我收了,这点营养品你们也拿着。” 刘光明把东西塞进众人手里,没给这些人拒绝的机会。 张老爹推脱不掉,又是一阵老泪纵横。 这一场认亲似的谢恩,折腾了快一个钟头,这些家庭才千恩万谢地离开。 第135章 贪官排队落网 送走张大强和那十六户人家,超市里恢复了正常的买卖。 刘翠花把后库房整理干净,走到收银台旁。 “光明,这事闹得这么大,我来的时候,就老看见街上有警车,咱们县是不是要翻天了?” 刘光明把零钱整理进抽屉里。 “大姐,咱啊,别想那么多,抓的是那些个丧了良心的贪官。” “咱们老百姓,踏踏实实卖咱们的货。” …… 下午四点半。 临水县,鸿宾楼大酒店。 这是临水县最大的一家高档酒楼。 二楼整个大厅被包了下来,摆了整整三十桌。 大红条幅挂在主席台正中央:祝贺刘耀祖同学金榜题名! 台下坐着的,全都是临水县有头有脸的人物。 临水县教育局长刘福贵,满面红光地站在台上。 他手里攥着话筒,唾沫星子横飞。 “各位领导,各位亲朋好友!” “我刘福贵搞了一辈子教育,今天总算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我儿子耀祖,平时在学校那是起早贪黑,头悬梁锥刺股!” “能考上重点大学,靠的是什么?” 刘福贵拍了拍胸脯。 “靠的是他自己的勤奋!靠的是我们老刘家优秀的基因传承!”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坐在主桌上的刘耀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翘着二郎腿,美滋滋地夹了一块海参塞进嘴里。 他高考,其实自己就考了三百多分。 但他一点都不慌。 他老爹早就拍着胸脯保证,搞了个偏远乡下高分考生的档案,直接来了个狸猫换太子。 就在刘福贵准备举起酒杯,跟全场干一杯的时候。 “砰!” 鸿宾楼包间那两扇雕花大木门,被人在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随后,几名全副武装的省厅干警,大步流星地闯进大厅。 领头的队长手里攥着一张拘捕令,大步跨上主席台。 刘福贵举着酒杯,手抖了一下。 “你……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没看见我这办升学宴吗!” 队长压根没废话,把拘捕令往刘福贵眼前一怼。 “省联合专案组!” “刘福贵,涉嫌顶替他人高考成绩,倒卖高考档案,收受巨额贿赂!” 队长转头看向主桌上还在嚼海参的刘耀祖。 “那个所谓的南方重点大学名额,是临水二中一个叫孙涛的农村考生的!” “你们父子俩胆子真肥,偷了别人的大学名额,还敢大张旗鼓办升学宴?” “抓起来!” 两名干警一个箭步冲上去。 银晃晃的手铐直接扣在刘福贵的手腕上。 刚才还满嘴“优秀基因”的刘福贵,两腿一软,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来,尿液顺着裤腿流了一地。 整个大厅乱作一团。 …… 几乎同一时间。 清河县,县公安局家属院外的一栋偏僻平房。 原清河县户籍科科长赵小刚,正满头大汗地蹲在火盆前。 松阳县陈建国落网的消息,中午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赵小刚吓得魂飞魄散。 他赶紧跑回这个专门用来藏黑材料的平房,把这五年所有伪造农转非、涂改户口本换取高考资格的底档全翻了出来。 “烧!赶紧烧干净!” 赵刚抓起一把厚厚的文件,直接塞进火盆。 纸张燃烧冒出滚滚浓烟,呛得他连连咳嗽。 由于塞得太多,火苗直蹿一米多高。 一阵过堂风吹来。 带着火星子的纸片直接飞到了旁边的化纤窗帘上。 “轰!” 窗帘瞬间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到木质窗框。 赵小刚慌了神。 他是想烧材料,可不是想烧死自己。 他直接扔下手里的材料去接水。 恰好这功夫,大门外传来一阵剧烈的砸门声。 “赵小刚!开门!省专案组!” 赵小刚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这,咋办? 开门自投罗网,不开门直接被烧死...... 外面干警透过窗户看到里面冒出黑烟,火光冲天,直接从腰间抽出警棍,对着大门锁眼一顿猛砸,随后几个人合力把门撞开。 门一开,干警们冲了进去,把人拎了出来出来,火盆里那堆还没烧完的材料被干警用棍子拨拉出来。 “哟呵,还毁坏重要物证,你这是罪加一等啊!” 干警把半焦的材料装进证物袋。 “带走!” …… 傍晚,省城火车站候车大厅。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一个穿着花布褂子、身材臃肿的“大妈”,头上包着一条大红纱巾,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劣质白粉,嘴唇抹得通红。 “她”手里拎着个破蛇皮袋,低着头在人群里快步往检票口走。 两个铁路乘警迎面走来。 “同志,麻烦出示一下车票和身份证。” “大妈”身子一僵,压着嗓子,发出一阵粗哑的声音。 “没带身份证,出门急,丢了。” 乘警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人骨架子出奇的大,喉结位置还用红围巾捂得严严实实。 “没身份证跟我去值班室核实一下。” 乘警刚伸出手。 “大妈”突然扔下蛇皮袋,撞开乘警,拔腿就往大门方向狂奔。 没跑出二十米。 大门口守控的便衣干警一个扫堂腿。 “哎哟!” “大妈”重重摔在水磨石地板上。 头上的大红纱巾连着里面的假发套,一起飞了出去。 随后,一个光溜溜的秃头露了出来。 干警走上前,一把撕下对方粘在脸上的假痦子,拿出一张照片对了对。 “市招生办副主任,马建?” 马建趴在地上,看着围观群众指指点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交代……我全交代……” …… 仅仅一天时间。 省厅和纪委兵分十几路,异地同时收网。 整个省的教育系统,都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十几名涉案的局长、科长、户籍警,全被戴上黑头套,连夜押往省城集中审讯。 多年盘踞的利益黑网,被连根斩断! 第136章 连锁反应 南方,鹏城某建筑工地。 三十五度的高温下,空气被烤得发烫。 往届落榜生王成才光着膀子,把一捆生锈的钢筋扛在肩上,一步步往脚手架上爬。 两年前,他是清河县一中的理科尖子,平时模拟考全是全校十几名。 可高考成绩出来,差了本科线整整一百分。 家里为了供他读书借了一屁股债,老娘气得病倒在床。 他只能烧了书本,买张绿皮火车票南下打工。 “王成才!大门保卫科有你的长途电话!加急的!” 包工头在底下扯着破锣嗓子喊。 王成才赶紧放下钢筋,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顺着木梯子爬下去。 他心里直犯嘀咕。 家里连个电话都没有,谁能给他打长途? 他一路小跑跑到保卫科,抓起那个油腻腻的话筒。 “喂,我是王成才。” 电话那头,是一个字正腔圆的男声。 “王成才同志你好,这里是南省联合专案组。” “经查实,你两年前的高考成绩为五百九十五分,被原清河县户籍科伙同教育系统内部人员篡改顶替。” “你的真实档案已经被追回,顶替者已被公安机关依法逮捕。” “省教育厅已经下发文件,恢复你的学籍。” “你可以选择今年秋季重返大学校园,或者接受当地政府安排的国营企事业单位工作,并获得相应赔偿。” 啪嗒。 话筒从王成才手里滑落,砸在木桌上。 保卫科的老头被吓了一跳,刚要开口骂人。 王成才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紧接着,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两年的委屈、绝望,在这通电话里彻底崩塌。 …… 羊城,某厂流水线。 女工李红正低着头,机械地把手中一个元件,插进线路板。 车间主任火急火燎地冲过来,直接拔了她工位上的电源。 “李红,别干了!去厂长办公室接电话!” 十分钟后,李红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一起打工的老乡赶紧围上去。 “红姐,出啥事了?家里催着寄钱了?” 李红摇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我考上了。” “我三年前考上了省师范大学……” “省里抓了贪官,通知我回去上学……” 车间里瞬间鸦雀无声。 这一天,全省上下,成百上千个这样的电话被打通。 有的在工地搬砖,有的在车间打螺丝,有的甚至已经在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种了几年地。 因为那个叫刘光明的十九岁少年。 他为了给自己讨公道而掀起的这场风暴,硬生生把这些已经被踩在烂泥里的寒门学子,重新拽回了阳光底下。 …… 松阳县医院,三楼特护病房。 病床上的赵有才缓缓睁开眼。 他毕竟是受了枪伤,做了手术,尽管过去了两天,可左肩传来钻心的疼。 他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削苹果的赵小军。 “醒了?” 赵小军放下手里的水果刀,倒了杯温水端过去,用勺子打了勺水,贴在赵有才发干的嘴唇上。 赵有才费力地咽了下去。 “小军,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赵小军愣了愣,随后说道。 “反正该抓的都抓了,听说陈建国那边全撂了。” “至于那些被顶替成绩的学生,成绩也拿回来了!” 赵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直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落地了。 他干了大半辈子警察,最后却干了这么多见不得光的事。 好在最后关头,没一错到底。 病房门被推开。 省专案组组长雷鸣和几名干警走进来。 “赵有才,感觉怎么样?” 雷鸣走到床尾,翻了翻病历卡。 赵有才扯动干瘪的面皮笑了笑。 “很好啊,很好!” 雷鸣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公事公办。 “专案组开过会了,这次查案,你重大立功表现,关于你这些年收受贿赂、伪造材料,还有违规办理农转非户口的事。” “我们会向检察院说明情况的时候,申请对你从轻起诉。” 雷鸣停顿了一下。 “你儿子赵小军,也帮你跑了不少手续,这孩子不错。” 赵小军站在一旁,没吭声。 赵有才转头看着赵小军,眼眶又一点点红了,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第137章 特别奖学金! 他这辈子,也就前些年开始贪钱贪权。 是有点自私,可也想给这个儿子铺条好路。 到头来,还是这孩子在刘光明的点拨下,把自己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赵有才咳嗽了两声,转头看向雷鸣。 “雷组长,谢谢你们的好意。” “从轻起诉的申请,我不要了。” 这话一出,病房里的人全愣住了。 赵小军猛地转头盯着他。 “爸,你瞎说什么!” 赵有才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摆了摆手,示意赵小军别说话。 “雷组长,我干了这么多年公安。” “陈建国拉我下水是一方面,但我自己骨头软、贪心,这没得洗。” “我坑了那么多穷人家的孩子,我要是还减刑,我这辈子连觉都睡不着。” 赵有才看着天花板。 “该判几年判几年,我在牢里慢慢还。” “等把罪洗干净了,我再清清白白地出来见我儿子。” 雷鸣看着床上这个满脸决绝的老头,沉默了。 随后,他站起身,冲赵有才点了点头。 “好,我会把你的态度如实汇报上去。” 雷鸣带着干警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父子俩。 赵小军眼圈发红,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爸,以后在里面好好改造,我每个月去看你。” 赵有才咬了一口苹果,满脸欣慰。 “跟着刘光明好好干,那小子是个干大事的人。” …… 三天后。 其他县市的风暴还没有平息,但松阳县已然落地,其官场格局迎来了大洗牌。 老书记虽然没查出什么实质性的腐败问题。 但县里出了这么大的窝案,他作为一把手,难辞其咎。 上面一通电话,老书记直接打报告提前退休,回老家钓鱼去了。 省委经过慎重考虑,一纸调令下达。 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林为民,临危受命,直接接任松阳县委书记,一把手大权在握! 这位一直主张打破旧规矩、搞经济改革的铁腕人物,终于迎来了完完全全施展拳脚的舞台。 上任的第一天上午。 林为民没在县委大院里开表态会,也没去各个局里视察。 他只带着秘书,轻车简从,直接来到了棉纺厂宿舍外的那条街。 红星自选超市门前。 刘光明正指挥着几个工人,把隔壁两间空着的门面房打通。 这几天生意火爆得出奇。 周围十里八乡的街坊全跑来买东西,原先的店面根本挤不下。 他大手一挥,把旁边这两间原本卖劳保用品的铺子全盘了下来。 准备搞一个生鲜区和家电区,彻底把红星超市做成全县最大的百货卖场。 “小刘老板,这墙砸了,承重柱可不能动啊。” 装修师傅抹着汗提醒。 “明白,柱子留着,包一层木板做展示架。” 刘光明正比划着图纸,一回头,看见林为民笑呵呵地站在街沿上。 “哟,林书记!” 刘光明赶紧放下卷尺迎上去。 昨晚新闻里刚播了任命通告,全县老百姓都知道林为民扶正了。 “你小子这动作够快的。” 林为民打量着正在施工的店面。 “刚把全省的官场搅得天翻地覆,转头就开始扩张你的商业版图了?” 刘光明把林为民请进里屋的办公室,倒了杯茶。 “林书记,我现在在这,就是个做买卖的。”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就管着一亩三分地,把街坊们的菜篮子装满就行。” 林为民接过茶杯,笑了笑。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刘光明面前。 “拿着。” 刘光明看了一眼那鼓鼓囊囊的信封。 “林书记,这啥意思?” “省委秦书记亲自批的条子。” 林为民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两下。 “咱们省首个文科最高分,全省理科状元都差了你几十分。” “加上你在这次大案里提供的线索和贡献。” “省教育厅和省纪委联合出资,发给你的特别奖学金。” “整整五千块现金。” 五千块。 在九十年代初,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刘光明倒是没客气,直接把信封拉到跟前。 “那我就替超市的货架谢谢省里领导了。” 他这段时间是赚了不少钱。 可花出去的,也不少! 店里的人手多加了些,该给的奖金都得给。 先前设立的困难学生助学,他也没停,就算有别的县的学生跑过来,他也照给不误。 然后这店也在扩张,货款,装修款,都不是小数目。 他正准备从货款里抽一笔,这钱来了,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同时,这钱自己拿着,也没问题。 “行了,钱送到了,我也该回县委干活了。” 林为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刘光明。 “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刘光明跟着站起来。 “您说。” 林为民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刚刚接到县委招待所前台的电话。” “省城那边的大学招生办,有人今天一早坐火车下来了。” “对你来说,可能有点意外。” “不过,是好事,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第138章 抢人! 林为民那辆黑色桑塔纳开远了。 刘光明捏着手里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掂量了两下,顺手揣进口袋。 亮子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拍打着身上的灰。 “光明兄弟,林书记最后那句话啥意思啊?” “省城大学招生办来人?这是要给你发录取通知书了?” “前两天啊,我听人议论,这事没有那么快吧,一般不得一两个礼拜,才下发。” 刘光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九成九是来抢人的。” 他重生,重生到了高考前一天。 可不是填报志愿的前一天。 前世,自己填报志愿时,为了给大姐减轻负担,加上对成绩有把握,第一志愿直接填了有生活补贴的上京师范大学。 可如今,自己重生了,考了状元,情况不就变了。 703分的全省文科破纪录高分。 《人民日报》那篇文章。 加上省专案组的表彰。 这几个因素叠在一起,那帮名校的招生办主任要是坐得住才怪。 “抢人?你志愿不都填完了吗?” 亮子点上烟。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刘光明掸了掸烟灰。 “算了,咱们别管那些闲事,先把咱自己的买卖整明白。” “亮哥,你带人去木材厂拉几张大芯板,把这根承重柱包起来。” “得嘞!” 亮子说完,招呼两个干活的工人推着三轮车走了。 刘光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工人们敲敲打打。 管它名校来不来抢,他现在一点也不急,上赶着不是买卖,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此时,县委招待所二楼的小会议室里,火药味已经浓得快要炸开了。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上京师范大学招生办主任古民军,五十来岁的年纪,头顶已经谢了一半。 他此刻整个人趴在桌面上,两只胳膊死死抱住一个盖着省教委红章的牛皮纸档案袋,脸色涨得通红。 “周振华!我警告你少打歪主意!” 古民军指着对面的男人扯起嗓门大吼,“这上面白纸黑字,刘光明的第一志愿就是我们上京师范大学!按规矩,这档案现在归我管,谁也别想抢走!” 坐在他对面的,是上京大学经济学院的周振华教授。 周教授五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不过,他根本不怵古民军这副撒泼的架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当响。 “古民军,你能不能有点大局观!” 周振华急得直敲桌子边缘,“刘光明那篇《破茧而出》你看过没有?字里行间展现出来的宏大格局,那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不仅如此,你们去下面县里打听打听!” “这个十九岁的高中生,硬生生靠着五千块钱垫资,盘活了一个濒临破产的国营副食店,现在搞的那个什么自选超市,一天的流水比当地供销社一个月都多!” 周振华越说越激动,手指重重地点着桌面。 “这种惊人的商业手腕和经济头脑,你让他去你们师范大学念个汉语言文学?毕业当语文老师?” “这叫暴殄天物!这是对国家经济建设人才的严重浪费!” 古民军冷笑一声,抱紧了档案袋。 “别跟我扯这些虚的。” “他就算是块金子,也得按规矩投档!咱们国家的高考制度那是铁律!考前填报志愿,一经投档,就算考得再好,也不更改。” “是,你上京大学是名头响亮,可再响,能大得过制度?” “你!” 周振华被噎得直喘粗气。 “你这是本位主义!是教条!刘光明这样的好苗子,只有在我们经济学院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会议室里的分贝越来越高。 省教育厅招生办陪同下来的张处长夹在中间,额头上的汗冒个不停。 他拿着一条毛巾,擦了又擦,想插话都找不到空当。 这两位都是上京来的大人物,虽说只是学校里的老师,但哪一个都是桃李满天下。 他这个地方小处长,得罪不起。 不过,也确实是,按照1992年的高考规矩,确实是考前填志愿,档案投到哪家就是哪家,死规定,没得商量。 古民军就是死死捏住了这条法理优势,才敢在周振华这位顶尖学府的教授面前一步不退。 可张处长心里又门清。 那就是,这次的情况根本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刘光明可不是一般的高分考生。 不仅破了建国以来的省属文科记录,更是凭一己之力掀翻了整个松阳县乃至全省的教育系统腐败窝案。 这事儿早就惊动了省高层,省里连夜打报告递到了教育部。 几方大佬闭门讨论了一整天,最后拍了板。 鉴于刘光明在反腐行动中的突出贡献,加上那篇登报的满分作文,特事特办! 就算打破志愿投档的死规矩,给这小子开个特招的绿灯,也绝对不会有人跳出来喊不公平。 反而全省上下、民间百姓都会拍手叫好,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公道。 毕竟,泱泱华夏,几千年来,老百姓最认的就是这种惩恶扬善的英雄本色。 上面给了政策,下面自然就乱了套。 上京大学也不知道哪里听到店风声,闻着味儿就派了周振华火速南下。 要不是上京师范的古民军动作快,先把档案袋抢到了怀里,这会儿连坐下来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二位!二位先停一停!” 眼看古民军和周振华又要拍桌子,张处长赶紧站起身,双手下压,硬生生把两人的火气暂时压住。 “周教授,古主任,咱们大老远从省城赶过来,不是为了在招待所里吵架的。” 张处长把倒好的茶水推到两人面前,赔着笑脸,“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我也不瞒你们,教育部确实给了特批文件,允许刘光明同学重新选择专业和院校,也会向社会公示。” “但这事儿,咱们在上面怎么争都没用,归根结底,还得看孩子自己的意愿。” 古民军哼了一声,把档案袋压在胳膊底下。 “看他的意愿我也占理!” “志愿表是他自己填的,还能有假?” 周振华扶了扶金丝眼镜,语气里透着绝对的自信。 “这可不好说。” “小地方的孩子填志愿,往往受限于眼界和家庭条件。” “要是他了解了我们上京大学经济学院能提供的资源和平台,我不信他会选错。” “那咱们就当面问!” 古民军一拍大腿。 “张处长,麻烦你派人去把刘光明接过来。” “咱们今天,就把这事儿当面掰扯清楚!” “对!听听他本人的想法!” 第139章 两大顶级名校的条件! 不多时,红星超市门前,一辆挂着“省a”黑牌的车缓缓停在路边。 1992年这会儿,县城里连桑塔纳都不多见,更别提这种牌照的官车了。 车刚停稳,周围买菜的街坊、路过的工人立马围了一圈,交头接耳地指指点点。 “哎哟,这车派头真大,车牌是省城的吧?” “肯定错不了,前两天刚来了个省里大出版社的老总,今天这又是哪路神仙?” “咱这小县城算是沾了小刘老板的光了,这天天有省里的大官往下跑!” 车门推开,一个穿白衬衫、夹着公文包的中年人走下来。 他四下看了一圈,径直走向正在施工的超市扩建铺面。 此时,铺面里粉尘飞扬。 刘光明穿着件t恤,正踩在人字梯上刷墙皮。 刚盘下这两间门面,时间赶得紧,他干脆自己上手搭把手。 白衬衫中年人走到门槛边,往里瞅了瞅,冲着里面大声问: “同志,打听一下,刘光明同学在不在?” 刘光明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 他身上沾着几块白灰,头发上也蒙着一层灰土。 “我就是。” 刘光明随手把滚筒搭在梯子上,顺着台阶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您哪位?” 白衬衫中年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轰动全省的状元郎、反腐小英雄,居然在工地上亲自刷墙。 他赶紧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刘同学你好,我是省教育厅招生办的,姓李。” “上京大学和上京师范大学的招生办主任今天专程从省城赶过来,现在就在县委招待所,我们招办的张处长,想请你过去碰个面。” 这话一出,外头围观的街坊们瞬间炸了锅。 “老天爷!上京的大学来人了?” “那可是上京的大学啊!全国最好的学校!” “省招生办的官儿,亲自下县城来接人?” “废话!咱小刘老板可是全省第一!考了七百多分呢!人家那是抢着要!”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个正在干活的装修师傅也都停了手,满脸敬畏地看着刘光明。 换做普通高考生,听到上京两所顶尖大学的主任亲自在招待所等自己,估计早就激动得双腿发软、结巴着跟人走了。 可刘光明连工作证都没多看,随手递还回去。 “行,劳烦您跑一趟,我现在就去。” “不过,您稍等我十分钟。” 说完,他转头冲着正在搬木板的亮子招了招手。 “亮哥,那根承重柱外头的木板别包得太死,留个两公分的缝,回头还得走一排明线。” “另外,地面防水还得再刷一遍,尤其是生鲜区那个排水沟,千万别省料。” 亮子连连点头,拿笔记下。 刘光明这才看向李干事: “我这身上全是灰,去见领导,老师不礼貌,我去洗把脸换身衣服,马上下来。” 白衬衫中年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真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高中生? 省厅处长和两大顶级名校的主任在招待所眼巴巴等着,他居然还能气定神闲地安排什么承重柱和防水线,还让人家干等十分钟? 这格局,这沉稳劲儿...... 十分钟后,刘光明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坐进了那辆黑色小轿车。 …… 县委招待所,二楼小会议室。 上京师范大学的古民军依旧紧紧抱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对面的周振华。 周振华也不甘示弱,翻看着手里的一沓报纸,那是《南省日报》关于刘光明的长篇报道。 两人谁也不跟谁搭腔,张处长夹在中间,不停地喝茶掩饰尴尬。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张处长赶紧放下茶杯,站直了身子。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 李干事领着刘光明走了进来。 “张处长,两位主任,刘光明同学到了。” 几乎是一瞬间,古民军和周振华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两位在学术界和教育界颇有地位的名校大佬,此刻竟然毫无架子地迎向门口。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部委领导下来视察。 刘光明扫了一眼屋里的阵仗,虽然早已心里有数,但也不免有些震荡。 前一世,他不过就是个普通百姓,工人,市井生意倒是见过,可这种学者,专家,自己哪里见得? 他还记得前世有个说法。 那就是普通大学生,没有意外地话,一辈子能遇到的人当中,学识也好,能力也好,社会地位也好,可能就是大学老师了! 当然,他没读过大学,不知道到底如何。 稍微压制内心波动后,他脸上挂着笑,说道: “张处长,古老师,周老师,让几位久等了。” 张处长赶紧走上前,热络地拍了拍刘光明的肩膀: “不晚不晚!刘同学,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上京师范大学的古......” 没等张处长把话说完,古民军已经一个箭步抢了上去,直接拉住刘光明的手。 “刘同学你好!” “我是上京师范大学招生办主任,古民军!” 他边说边把手里的档案袋在桌上一拍。 “咱们也不绕弯子。” “你的第一志愿,填的就是我们上京师范大学!” “按国家的高考录取规定,你现在就是我们学校的人!” 古民军生怕周振华插嘴,语速极快。 “我们校领导专门开了会!只要你来,和其他师范生一样,大学四年,学费住宿费,都是全免的!” “同时,每个月按最高标准给你发生活津贴!” “当然了,奖学金,一样是有的!” “不过,这还只是基础!” 他顿了顿,抛出重磅炸弹。 “毕业之后,直接解决你的上京户口!工作随便你挑,保底把你分进人大附中或者上京四中当青年骨干老师!” “你要是愿意做学问,也可以直接留校任教,学校分你一套家属院的房子!” 这话说完,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刚进来,一旁负责端茶倒水的招待所服务员手一抖,差点把水洒在地上。 带刘光明进来的那位李干事,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胸口。 免学费、发津贴、上京户口、分房子! 1992年,一个上京户口加上一套房,这条件砸下来,谁能扛得住? 就连张处长,也听得直咽口水。 他这辈子干招生工作,也是头一回见这种丧心病狂的特招待遇。 古民军一口气说完,得意地瞥了周振华一眼。 没想到,周振华根本不接这茬。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把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放。 “古主任,拿这些蝇头小利来套牢一个商业奇才,你真好意思开口?” 说完,周振华转头看向刘光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刘同学,我是上京大学经济学院的教授,周振华。” 说“上京大学”这四个字的时候,周振华特地咬字咬的特别清晰。 毕竟,这可是全国当之无愧的最高学府第一块牌子。 周振华扶了扶眼镜,语气掷地有声: “我们上京大学别的就不说了,单是这个平台,就够大!” “只要你把志愿改投到我们经济学院,我直接给你申请‘上京特别奖学金’。” “这笔钱,建校以来得到的,可不多见,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光是这笔奖金,就足够你在北京过得很舒服。” 周振华竖起一根手指,继续加码。 “第二,本科免试直升硕士,本硕连读。” “第三,我亲自带你!” “从大一下学期开始,你直接进我的课题组。” “进了我的组,接触的都是国家部委和省一级的重点经济课题!” 周振华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洪亮。 “刘同学,我看了你的文章,也了解了你在松阳县搞的自选超市改革!” “你盘活国营资产的手段,你设计铺货结算的商业头脑,绝对是个天才!” “咱们国家现在正处于经济体制改革的关键时期,最缺的就是你这种既有思想,又有实操经验的实战派!” “将来,你若去当个语文老师,那是对国家建设人才的严重浪费!” “来上京大学,你将来的舞台,就是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 无疑。 周振华这番话,比古民军刚才开出的条件更加致命。 古民军给的是安稳和物质保障。 而周振华给的,是通天的阶梯,是直接进入国家核心圈子的入场券! 张处长站在旁边,感觉自己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两所顶级名校为了抢一个学生,彻底撕破了脸皮,把底牌全砸在了桌面上。 这种场面,放眼整个省的历史,绝无仅有!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盯着刘光明。 选啊! 你倒是选啊! 他们在心里疯狂呐喊,甚至恨不得冲上去替他答应! 毕竟,随便选哪个都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然而。 在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面对这种狂轰滥炸般的资源倾斜,一个十九岁的小地方青年,绝对会受宠若惊,甚至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情况下...... 刘光明站在原地,听完两位大佬的条件,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一下。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随后,他抬头看着站在对面的古民军和周振华,突然轻笑了一声。 “两位老师开的条件,确实很有诚意。” “不过,既然两位把话都说透了,那我也交个底。” 第140章 你这心性,简直就是天生干教育的料! 这话一出,小会议室里彻底没了声音。 张处长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嘴边,忘了喝水。 带路的李干事悄悄往墙根缩了缩肩膀,生怕弄出点动静打扰了这位状元。 而古民军和周振华,则是同时往前凑了凑身子,四只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旧白衬衫的年轻人。 这可是做决定的节骨眼。 古民军攥着档案袋的手心里全是汗,但他脑子转得飞快。 这穷乡僻壤出来的孩子,从小受穷受苦,哪能扛得住“北京户口”和“分房子”的诱惑? 那些什么宏观经济、国家命脉的大话,在白纸黑字的福利面前,那就是扯淡。 周振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心里却隐隐有些打鼓。 他当然懂人性的弱点,尤其是底层爬上来的寒门学子. 面对这种能瞬间改变阶层的铁饭碗,有几个能狠下心拒绝? 刘光明顿了顿,没急着开口。 随后,他看向古民军。 “古老师。” 古民军看刘光明看向他,先开口,脸上的褶子瞬间笑开了一朵花。 他挑衅地瞥了对面的周振华一眼,那眼神明摆着在说: 看吧,到底还是实际的东西管用。 刘光明表情变得郑重。 “古老师,今天您大老远从省城赶过来,还给我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我打心眼里感激您。” “同时,也感激上京师范大学的校领导能这么看重我。” “实不相瞒,我对教师这个职业,一直抱着十二分的敬意。” 刘光明语气平缓,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我高三的班主任,是个干瘦的小老头,教了几十年书,自己连件像样的皮大衣都舍不得买。” “高三下学期最冷的那几个月,我家里实在拿不出住宿费,眼看就要卷铺盖回乡下走读。” “李老师二话没说,把他在教职工宿舍的床铺让出来一半,非让我跟他挤一间屋。” “那会儿大家肚子里都没油水,食堂的饭菜也差。” “可每天早上,我的课桌斗里,总能莫名其妙多出半个白水煮鸡蛋。”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李老师每天早上省下自己那份口粮,偷偷塞给我的。” “他家里有四个娃娃,自己都不舍得花钱,却自掏腰包,替我,还有好几个穷学生垫了不少的高考模拟卷资料费。” 刘光明说到这,抬头看着古民军。 “应该说,没有这位老师,就没有我这个全省状元。” “所以,人们常说‘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这话放在李老师身上,我绝对认同。”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屋子里的气氛,也一下子变得有些沉甸甸的。 不过,古民军听得眼睛都亮了,猛地一拍大腿。 “好!说得好!”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 “咱们当老师的,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把你们这些好苗子托举出来吗!” “你这位老师,就是咱们人民教师的脊梁!” 古民军越说越来劲,手指在桌面上敲得邦邦响。 “刘同学,你是个知道感恩、有良心的好孩子!” “我们上京师范大学的校训是什么?” “学高为师,行为世范!” “你这心性,简直就是天生干教育的料!” “来我们师大,你将来绝对是个桃李满天下的好老师,绝对能把你这位老师的精神传下去!” 说完,古民军急不可耐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拔出一支英雄牌钢笔。 他拧开笔帽,把压在胳膊底下的档案袋抽出来。 随后,他又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志愿确认函,一把推到刘光明面前。 “来吧,签字!” “今天签了字,你就是我们上京师大的人了!” 第141章 落了笔,那可就再也改不了了 小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知了的叫声。 其实,刘光明刚才那番关于自己老师的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塘。 而古民军的后续话语,更是让教师的这些无私奉献的精神,浸润了众人心田。 李干事靠在门边,眼圈突然就红了。 他老家也是农村的。 当年,他这个年纪的时候,高考也就才恢复一年。 那个时候准备高考,都没什么资料,大多都是抓瞎。 而他当年能考上大学分到厅里,全靠自己村里那个教数学的瘸腿老师。 给他补课,讲数学,还管他一顿晚饭。 要是没有他,自己如今,又是在何方呢? 一旁的张处长端着茶杯,连连点头。 “是啊,咱们国家几千年,对于老师,都是非常敬重的。” “上京师范大学校训是学高为师,行为世范,这话也一点水没掺。” “上京师范大学,确实就是培养国之栋梁的摇篮。” 大家伙儿心里都明白,当老师稳定,但也就算是稳定的清贫。 可这份对学生的情义,比什么都重。 古民军见张处长也为他垫上两句,又看刘光明有些怔,甚至直接把英雄钢笔直接塞到刘光明手边。 “来,刘同学,这就签字!” 见古民军这样,张处长又像是想起来什么。 他赶紧往前走了一步。 “哎,古主任,您先别急着递笔。” 张处长转头看向刘光明,语气变得十分正式。 “刘光明同学,我今天代表省招生办,再给你正式传达一下上面的精神。” “国家教育部专门研究了你的情况,鉴于你在这次全省反腐大案里的特殊贡献,加上你这破纪录的高分,上面决定给你开个特招通道。” 张处长竖起一根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桌面。 “这个特招的意思就是,你不用受之前填报志愿的限制。” “你现在,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真实的想法,重新选专业,重新选学校!” “这两所大学,你想去哪就去哪,任何人都不能干涉!” “不过......机会只有一次。” “你今天在这儿做了决定,落了笔,那可就再也改不了了。” 张处长说完,也不再言语。 自己该说的都说了,就看这个状元怎么选了。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周振华教授,轻叹了口气。 他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 就在刚才刘光明讲那位李老师的时候,他其实也被打动了。 在他成长的路上,自然也离不开曾经的恩师。 可...... 当前,是什么时代? 那位大人说了,整个国家,已经落后了世界上其它先进国家三十年!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一步慢,步步慢! 再这样下去,国家岂不是要在大国竞争中积贫积弱? 居安思危之下,改革开放,经济建设,就成了国家发展的中心! 可经济建设,离不开人才,尤其是技术人才! 那位大人在勾勒国家发展战略蓝图时,就确定了实现现代化的路径,那就是: “我们要实现现代化,关键是科学技术要能上去。” “没有知识,没有人才,怎么上得去。”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所以,教育,尤其是基础教育,同样是重中之重。 一个重情重义、懂得感恩的状元去搞教育,去传承师德,谁能说这是一件坏事? 另外,周振华是个学者,他爱才,但他更敬重一个人的人格。 刘光明心里装着这份师恩,想要顺理成章地去师范大学,虽然他会有些惋叹,觉得国家经济发展可能失去了一个奇才,但...... 他自然也不会再死皮赖脸地强求。 周振华想好了。 等刘光明签完字,上去握个手,祝贺一下这个年轻人,然后自己买明天的火车票回北京。 古民军见周振华这副叹气,沉默的架势,自然懂其什么意思。 于是,他再次把志愿确认函往刘光明手边推了推。 “刘同学,张处长也把政策讲明白了,现在全凭你一句话。” “签吧!” 大家都以为这事儿算是板上钉钉了。 刘光明看着桌面上那张盖着大红章的纸,拿着那支拔了笔帽的英雄钢笔,没去签字。 他反而把钢笔放下,往后退了半步。 随后,刘光明看着古民军说道。 “古老师,我对教育事业确实敬重。” “我也确实一辈子都会感激我的班主任李老师。”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但是,我也要坦诚的说.......” “当初填报志愿的时候,把上京师范大学填在第一栏,真的不是完全因为我有多想当老师。” 这话一出。 古民军愣住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周振华刚拉上公文包的拉链,手也猛地停住了。 刘光明看着屋里的这几位大领导、大教授。 “古老师,周老师。” “你们都在大城市,都在北京,都在教书育人,做学问。” “你们可能根本想象不到,我们这小县城,底下那些农村,老百姓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我从小就没了爹妈。” 刘光明说到这里,声音很平稳,可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重量。 “我能长这么大,全靠我几个姐姐,一口饭一口水把我拉扯大。” “你们不知道,我大姐,大姐夫都三十多岁了!” “可他们俩为了供我读书,结婚这么些年,硬生生不敢生孩子。” “为什么不敢生?” “因为多一张嘴,我读书的几十块钱书本费就凑不齐!” 刘光明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硬是把情绪压了下去。 “我初二那年,冬天,大雪,我连一双完整的棉鞋都没有,脚趾头冻得全是疮,走一步烂肉都在往外流黄水。” “我大姐和大姐夫为了给我买双新鞋,两个人跑去血站,各自抽了一次血。” 李干事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处长也听得直皱眉头。 大家都是经历过苦日子的,知道八九十年代初,普通老百姓家里一旦出个读书人,那得扒一层皮才能供出来。 “两位老师。” 刘光明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指着桌上的档案袋。 “我高三填志愿那会儿,其实也没想到,自己最后能考上这个状元。” “当我看着那一长串的大学名字的时候......” “说实话,我最想去的,是能教我怎么赚钱的学校!” “我想去学经济,想去搞外贸,想去弄明白报纸上,广播里,那些南方老板是怎么开工厂倒腾货的!” “可我敢填吗?” “我不敢!” 刘光明自嘲地笑了笑。 “那些大学,一年的学费要钱,住宿费要钱!” “那些钱,我大姐,大姐夫,要多久才能攒出来!” “要是我考上了,他们肯定把钱给我凑齐。” “但什么方式凑齐?继续卖血去?” “我怎么狠得下那个心?我怎么能再去吸他们的血?” 他转过头,看着古民军。 “所以我填了上京师范大学,不完全是因为我多清高,多有理想成为一位老师。” “纯粹是因为,师范生不用交学费,连住宿费都免了,而且听说每个月还能发些生活补贴!” “我想,这也是我这种穷人家的孩子为了读书,为了不拖垮家里,一个最无奈、最可怜的求稳妥的算计!” 话音落下,小会议室里,再次鸦雀无声。 刚才那些关于“灵魂工程师”、“无私奉献”的高尚词汇,在刘光明血淋淋的家境剖析面前,碎成了一地残渣。 张处长长长地叹了一声。 “刘同学,苦了你了。” 李干事背过身去,悄悄抹了一把眼睛。 古民军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什么理想抱负,在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在家里人为了供你读书都不敢生孩子的现实面前,能省下学费,能有口饭吃,那就是天大的事。 有的时候,现实也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随后,刘光明伸手把那支英雄钢笔推了回去。 “古老师,实在对不住。” “如果我还是一个多月前那个兜里连买个烧饼都费劲的穷小子,我今天肯定立马签字跟您走。” “但现在,情况变了。” 刘光明转过身,透过招待所的玻璃窗,指着远处自选超市的方向。 “高考完之后,我从卖西瓜开始做起,一点一点赚钱。” “机缘巧合之下,现在还盘下了一个店。” “我带着一群待业青年搞生意,我手里有钱了。” “我大姐不用再去抽血,我姐夫也不用再熬夜加班,他们现在正高高兴兴地在家调理身体,准备生个大胖小子。” “我不用再为了省那些学费,去委屈我自己了。” “所以.......” 刘光明昂首挺胸,坦坦荡荡。 “我要选一条我想走的路。” 第142章 我想问问,是怎么个教法? 话音落下,古民军定定地看着对面这个衣服上还沾着白灰的年轻人。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茬。 不过,变来变去,最后全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小子。” 古民军把手慢慢缩回来。 他不仅没发火,反而透出一股子释然和敬重。 这位在教育战线干了大半辈子的老知识分子,并没有因为自己抛出的诱饵被拒绝而感到难堪。 古民军伸手拿起桌面上那张盖着红印的志愿确认函,一点点折好,重新塞回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里,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郑重。 “刘光明,我教了三十年书,招了十年生,你是我见过最坦诚、也是最懂事的一个学生。” 古民军冲着刘光明点了点头。 “咱们国家穷,底层老百姓更穷。为了省学费去考师范,这不丢人。” “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为了报答家里人,为了让自己有能力照顾好恩人,选择去赚钱,选一条能改变家庭命运的路,我老头子百分之百理解。” 古民军拍了拍那个档案袋,大方地笑了笑: “虽然你没成我们师大的学生,但这趟我没白来。” “你也是,以后不管去哪读书,不管做多大的买卖,别忘了你今天这份良心就行!” 刘光明立刻站直身子,冲着古民军微微鞠了一躬:“古老师,谢谢您的理解。” 古民军这头刚把档案袋收起来,坐在对面的周振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之前,周振华连回上京的火车票班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了。 谁能想到,这小子话锋一转,直接把上京师范大学给拒了! 而且给出的理由,居然是想搞明白南方老板怎么做买卖,想去学经济赚钱!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个大金元宝,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周振华的脑门上! 上京大学经济学院啊! 全国搞经济、研究商品规律最拔尖的地方! 这不是专业对口对到姥姥家了吗! 周振华根本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他一把扯开公文包的拉链,动作麻利地从里面抽出一张印着“上京大学”红抬头的《特招确认书》。 周振华双手捏着那张确认书,直接递到刘光明面前,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刘同学!你这个觉悟,简直就是天生搞经济建设的料!” 周振华迫不及待地把确认书往刘光明手边递。 “咱们国家现在搞改革,搞活市场,最缺的就是你这种敢想敢干、目标明确的年轻人!” “穷不是错,想赚钱更不是错!” “来我们上京大学经济学院,我保证,你接触到的全是最顶尖的经济理论,毕业之后下海做买卖也好,去国营大厂当厂长也罢,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周振华越说越兴奋,“来,签了它!” 旁边的张处长和李干事对视了一眼,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随后,张处长赶紧拿起暖水瓶,乐呵呵地给几人倒水。 在他看来,话说到现在啊,这事儿总算是圆满解决了,上京师范大学没成,最后落在上京大学,这无论放在哪,都是轰动全省的一桩大喜事。 他这个教育厅下来牵头陪同的人,回去也算能交差了。 李干事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怎么回县委招待所前台打电话通知县长林为民,让县里准备敲锣打鼓送状元了。 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 可是,刘光明依旧没有急着掏口袋里的钢笔。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金光闪闪的上京大学特招确认书,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抬头看向周振华。 “周老师,谢谢您的看重。” 刘光明的语气还是很客气。 “不过,我能不能先打听个事儿?” 周振华大手一挥,爽快得很: “你随便问!学费、住宿、待遇,还是未来的分配方向,我知无不言!” 刘光明摇摇头: “我不问待遇,我也不在乎分配去哪。” “我想问问,要是我真去了咱们经济学院,从大一到大四,我每天都在教室里学点什么?” “老师是怎么个教法?” 这个问题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张处长笑出了声: “瞧瞧,到底是状元郎,这还没入学呢,就开始操心四年的学业安排了,这学习态度咱们得学学!” 周振华只当刘光明是好学心切,对大学充满向往。 他扶了扶金丝眼镜,清了清嗓子,拿出了大学教授的专业架势。 “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们学院的课程体系是全国最完善的。” 周振华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 “大一新生,主要是打牢理论基础。” “咱们学《资本论》,学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 “老师在台上讲原理,你们在底下做笔记。要把马克思的价值规律摸透。” 周振华越讲越起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教学大纲里。 “到了大二,咱们开统计学、国民经济计划管理。” “这一块很重要。你们得学会怎么核算一个地区的工农业总产值,怎么制定国营物资的调拨计划。” “大三呢,咱们就会接触到一些西方的经济学理论。” “这是咱们学院这两年新开的课,组织了好几个老教授,把八十年代初外国的经济教材翻译过来了,专门讲讲资本主义市场的那些微观宏观理论,帮你们拓宽眼界。” “到了大四就不怎么上课了。” “学院会安排你们去国内顶尖的大型国营企业,比如首钢、石化这种地方实习。” “跟着人家物资科或者计划科的老同志,实地学学怎么搞统购统销,怎么写经济发展报告。” 周振华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满脸自豪地看着刘光明。 “怎么样?” “这四年读下来,从理论到实践,绝对让你脱胎换骨!” 刘光明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完。 张处长和李干事在旁边连连点头,觉得这大学上得真是充实,都是国家大事。 可没人注意到,刘光明的眉头,在听周振华讲解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第143章 其实我兴趣一般 张处长反应过来,瞧见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怎么回事? 刚才大义凛然地拒了上京师大,现在难不成连上京大学这块全国最顶级的金字招牌,他都想挑刺?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味道。 古民军本来都准备提着公文包走人了,看到刘光明这副表情,也是一愣。 他干脆重新坐回椅子上,饶有兴致地看起了戏。 “刘同学,怎么?” 周振华自然也注意到了,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背脊也挺直了些。 “是对我们经济学院的课程安排,有什么顾虑?” 刘光明没急着接话。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真真切切地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去他娘的大学! 老子不读了! 这绝对不是他飘了。 而是这几天红星超市日进斗金的疯狂流水,加上前世在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见识,让他太清楚1992年是个什么样的特殊节点。 南边那位老人家刚画完圈,南巡讲话的热风已经席卷全国。 下海狂潮彻底爆发! 毫不夸张地说,现在这个年代,遍地都是没有主人的财富。 闭着眼睛往南走,哪怕是个捡破烂的,只要胆子够大、豁得出去,吃得了苦,都能折腾出个百万身家。 刘光明前世,搁南方工地上干苦力的时候,那个包工头老梁头,大字不识一箩筐,连写自己名字都得靠画圈凑数。 可人家就是敢在这两年借高利贷包工程,抢地皮。 到了九十年代末,老梁头腰里别着砖头大的大哥大,出门坐着黑色的虎头奔,手底下养着几百号人,夜夜做新郎。 还有老家隔壁村那个收废品的孙结巴,小学读了三年就因为交不起学费辍学了。 后来跑去广东倒腾废旧电子元件,跟在港商屁股后面混,稀里糊涂就成了身价几千万的五金大老板。 过年回村修祖坟,县太爷都得客客气气地上门去敬一杯酒! 这个草莽时代,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真要按部就班,去上京大学老老实实念四年死书? 等1996年拿着毕业证出来,第一波最肥的国企改制红利早被别人吃干抹净了,黄花菜都凉透了! 与其浪费四年时间去上课记笔记,不如现在就拿着手里的几万块钱,直接南下杀进商海!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刘光明心里疯长。 可仅仅过了几秒钟。 刘光明的理智就把这股邪火给死死压了下去。 冲动归冲动,他脑子很清醒。 不读大学,靠着重生的先知先觉,在这小县城当个万元户,甚至去南边混个千万富翁,绝对没问题。 然后呢? 做房地产?这个他懂。 可别的呢? 他能把盘子做多大? 他这辈子,难道就只满足于当个国内有钱的暴发户? 同时,房地产做来做去,也就是赚老百姓的钱。 前世,有多少人,为了一套房子,穷尽三代人的努力? 当然了,也不是说,有这个钱,刘光明不赚,他只是觉得,如果只是赚这个钱,不太行。 是,他是重生回来的。 他是知道马某人以后会搞出淘宝,知道刘某人会弄个京东,知道雷某人会搞小米,知道任某人会搞华为。 他也知道,未来互联网会涨上天。 可他要是现在拿着钱去跟这些天之骄子同台竞技,真能干得过? 纯属扯淡! 具体的商业逻辑闭环怎么设计? a轮b轮的融资协议怎么签? 期权池怎么分? 如何对赌才不被海外资本扫地出门? 遇到股灾和金融风暴,怎么利用金融工具对冲做空? 他两眼一抹黑! 重生给了他一双看透未来三十年大势的上帝视角,可没给他凭空塞进满脑子的高阶商业实操技能。 要想在未来几十年,真正在商战里跟那些人中龙凤掰手腕,去国际市场上抢大肉吃,他现在的底蕴,差得十万八千里。 是,如果有钱,可以买人才。 可怎么知道,买来的,是真人才,还是真骗子? 同样的,人才又是否会死心塌地,一辈子跟着你干呢?! 所以,他需要系统的底气,需要真正的前沿理论支撑。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致命的东西。 圈子。 上京大学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国内绝对的权力与财富孵化器! 未来二三十年,那些在各个行业、各个部委呼风唤雨的巨头大佬,随便拎出来一个,很多都出自这个圈子。 这是国内最顶级的校友会! 有了这个金字招牌和人脉网,就等于拿到了免死金牌和通行证。 这个资源,花多少个小目标都买不到! 他是个泥腿子出身,在这个草莽时期,最需要的就是这层护身符和背书! 所以,这大学,得上! 但是...... 自己也绝不能在做生意这条路上停下! 想通了这一层,刘光明又沉思了片刻。 随后,他直视着周振华的眼睛。 “周老师。” “说句交底的话,刚才听您大谈特谈咱们学院的课程安排,其实我兴趣一般。”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 张处长手里的茶杯盖直接滑脱,“当啷”一声砸在杯沿上,溅了一桌子水。 李干事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一个县城来的高中生,居然当着上京大学经济学教授的面,说人家全国最顶级的课程安排让他没啥兴趣? 这也太狂了! 周振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刘光明却没有停下。 “周老师,您刚才说的,大二学国民经济计划管理,学怎么核算总产值,怎么搞国营物资调拨计划。” “大四去首钢、石化这种大型国企,跟着老同志学统购统销。” 刘光明摇了摇头。 “这套东西,放在前两年,绝对是金科玉律。” “可今年年初,南边那位老人家已经划了圈了,文件也下发到了基层。市场经济的口子,已经彻底撕开,收不住了!” 刘光明气势猛地提了起来。 “周老师,我有点不成熟的想法!” “说不定,不出三年,您说的这些统购统销、计划调拨的旧历本,全得扔进历史了。” “我要是真花四年时间,去学这些东西,等1996年走出校门,会不会是个连怎么进货议价都不懂、被时代彻底淘汰的书呆子?” 这些话说完,古民军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 张处长甚至忘了去擦桌子上的茶水。 而周振华,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脑子里如同响过一声惊雷。 狂! 太狂了! 可偏偏,狂得句句戳在国家宏观经济走向的大动脉上! 周振华是上京大学的顶尖教授,他当然能接触到高层的动向,他比谁都清楚,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已经是不可逆的国策。 只是学术界的教材更新慢,人才培养体系更新慢。 这个是没办法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由此,教育往往滞后于社会和经济的发展。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个生活在贫困县、刚考完高考的农村学生,居然能对国家大势有如此毒辣、如此敏锐的嗅觉! 甚至敢一口断定,不出三年计划经济就会终结! 这已经不是考高分的问题了,这是真正的商业奇才,是天生的大局观! 周振华眼睛里的火气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狂热。 他死死盯着刘光明,开口道: “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你今天既然坐在这,既然跟我开了这个口,说明你心里早就有盘算了。” “说吧,是不是还有什么想法?” 刘光明笑了。 见周振华这么说,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把主动权彻底拿捏在了手里。 “周老师,我坦白说,这几天我做自选超市,一天流水大几千。” “我脑子里真冒出过不念书,直接拿钱下海倒腾买卖的念头。” “但我还是决定去上大学。” “因为我知道,野路子走不远。” “我要学怎么利用国家的宏观政策顺势而为,学怎么用金融工具避开死局。” 刘光明伸手,把那张盖着红章的《特招确认书》拉到自己面前。 随后,他拿过桌上的一支钢笔,拔掉笔帽。 不过,却还是没有立刻签字。 “周老师,要我在这上面签字,去上京大学跟您学习。” “我有三个条件。” 刘光明竖起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看着周振华。 “只要您答应,我刘光明今天签上京大学。” “要是不答应,那您全当今天没见过我。” 第144章 三个条件! 刘光明这三根手指一竖起来,旁边站着的张处长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开什么玩笑! 先不说走通了教育部的特招流程,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待遇。 上京大学还亲自派人连夜赶到松阳县。 换成别的省市状元,哪里还不把字签了。 结果这小子,前面说完一通,居然还敢顺势当面提条件? 而且一张嘴就是三个条件! 不过,古民军倒是心中喊了一声,精彩! 他倒要听听,这个小子,能提出什么要求来。 周振华倒也没有动怒。 甚至,也有些好奇起来。 “你提。” “只要合情合理,今天肯定全给你答应下来。” 刘光明点点头,随后干脆利落地开了口。 “第一,我刚才跟您交过底了,我要做生意赚钱。” “所以去了北京之后,我不可能天天按时按点坐在教室里听课。” “那些需要死记硬背的公共课,或者是照本宣科的基础理论课,我可不会次次都去。” “也就是说,我需要极大的时间自由,学院不能拿考勤和点卯这种死规矩来卡我,更不能因为我这样处分我。” 这话一出,张处长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疯了吧! 现在的大学管理极其严格,别说逃课,就是晚上就寝晚了都得扣学分记过。 这小子还没入学,就直接伸手要“旷课”特权? 刘光明没管张处长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第二,我到了上京,会直接在外面找门路投资做买卖。” “倒腾货也好,开店也罢,那都是我的私事。” “现在的社会风气我懂,很多体制内和学校里的老派人,对做买卖这种事看不上眼,觉得个体户是下九流。” “你们学院,包括上京大学的校领导,能不能容得下我这个天天身上沾着铜臭味、不务正业的学生?” “如果在学校里被人抓着这事做文章,学院必须保证不会以影响校风的借口让我退学。” 两根手指放下去,刘光明竖起最后一根手指。 “第三个条件。” “我在南方和北方做生意,保不齐会遇到一些工商、税务甚至政策上拿不准的死结。” “真遇到那种我一个普通学生搞不定的麻烦,我希望学院,甚至周老师您本人,能帮我兜个底,教我拿拿主意。” 这三个条件抛出来,房间再次没动静了。 “当啷!” 最终,还是张处长手里的茶缸盖子掉在桌面上,打破了沉静。 光听这条件...... 这是去上大学的? 这简直就是找个名牌大学挂个名,然后上上课的同时,去外面开公司当大老板! 古民军眉头瞬间拧紧,连连摇头。 他现在算是彻底回过味来了。 现在看,这小子骨子里就是个胆大包天的刺头啊! 幸亏刚才他没签那张上京师范大学的确认函! 师范院校最讲究的是什么? 是纪律! 是为人师表! 要是把这小子招进师范大学,成天不来上课,甚至跑到北京的大街小巷去倒卖紧俏商品。 这要是被教委的领导查下来,整个师范大学的脸面往哪搁? 违规经商,无视校纪,至少在师范院校,完全就是对国家培养师范类大学生的极大侮辱。 规矩就是规矩,人才再好,也不能踩着学校的底线往上爬。 古民军转头看向周振华,心里已经笃定,周教授绝对不可能答应这种荒唐的条件。 上京大学,可是比他们上京师范大学还要严谨的学术殿堂,怎么可能给一个毛头小子开这种先例? 周振华没说话。 他盯着坐在对面的刘光明,整整十秒钟没眨一下眼。 空气紧绷得能拉出水来。 突然。 “砰!” 周振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这一下力道极大,张处长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以为这位大教授要掀桌子骂人了。 结果,周振华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张处长和李干事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眼前的状况。 就连古民军也是一脸错愕。 咋的呢? 还给整笑了? 周振华笑够了,一把抓起桌上的特招确认书,重重地推到刘光明跟前。 “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条件!” “你小子,今天算是彻底对我的脾气了!” 周振华脸上的古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赞赏。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光明。 “我们经济学院天天在研究什么?” “研究国民经济走向!研究市场规律!” “研究.......怎么把死钱变成活钱!” “可你先前说的那个意思,也对,纸上谈兵,算个屁的经济学!” 周振华越说声音越大,情绪彻底被点燃。 “你要去社会上摸爬滚打,你要去商海里真刀真枪地干,这是最好的实战!” “确实比我们这些老学究,在教室里讲理论,吹牛,要强一百倍!” “你的三个条件,我全答应!” 周振华直接给出极限界码,没有任何含糊。 “第一!” “公共课你爱去不去。只要每学期的期末考试你能及格不挂科,你的考勤表我亲自去找系主任签字盖章!” “第二!” “做生意不丢人!” “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说你不务正业有辱校风,让他直接来找我周振华!” “我倒要问问他,不懂市场,配不配学经济!” “第三!” 周振华双手一摊,透着一股绝对的底气。 “你太小看咱们上京大学的能耐了。” “咱们经济学院那一批批毕业出去的商界老学长、在各大部委和工商税务系统坐办公室的师哥师姐,那就是你现成的人脉库!” “遇到政策壁垒,遇到拿捏不准的红线,随时来敲我办公室的门。” “我周振华别的没有,但是要替我的门生保驾护航,在遵守党纪国法的前提下,打几个招呼,摆平几件麻烦,解决几个问题,那是自当如此的事!” 周振华这番话砸下来,掷地有声。 他这不仅是答应了条件,更是直接给刘光明递上了一把未来商战中最锋利的尚方宝剑。 这就是伯乐! 遇到一个敢想敢干的天才,老一辈的实干派学者甚至愿意主动打破规则,替他铺平所有的路!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光明自然没有任何迟疑了。 他直接拔开那支英雄钢笔的笔帽,握住笔杆,在确认函的签名处,行云流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老师,九月,我去上京报到。” 第145章 万响大地红! 见刘光明爽快地签下名字,张处长也从随身的黑色皮包里摸出一个铁皮圆盒,拧开盖子,里面是红艳艳的印泥。 “刘同学,来,趁热打铁。” 张处长把印泥盒子往前推了推。 “光签字还不算,得按个手印。” “这特招确认书一式两份,你留一份底根,省招办留一份存档备查。” 刘光明大拇指沾了红泥,在名字的落款处重重按下。 张处长看着那枚鲜红的手印,也算是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份文件折好放进公文包。 这可是全省,哪怕放眼全国,也是破天荒头一遭的跨志愿特招。 “刘同学,这里的手续算是彻底走完了。” “不过,录取通知书的正式文件还得过一遍教育部的章子,走邮政特快专递下来估计还得一两个礼拜,你耐心在家等着吧。” 张处长说完,周振华把剩下那份确认书递给刘光明。 随后,他转身打开自己那个有些年头的牛皮公文包,从最里层掏出一本厚书。 这本书连个正式的出版社封皮都没有,只是上面用黑体字印着《宏观经济调研内参选编》。 周振华把书重重拍在桌上,直接推到刘光明手边。 “这东西,市面上的新华书店绝对买不到,里面夹着我这两年去南方几个经济特区跑出来的手写笔记,还有几份部委不公开的讨论稿。” 周振华翻开扉页,拔出钢笔,又刷刷写下一串座机号码。 “这是我办公室和家里的直拨电话。” 刘光明接过书,随便翻开一角,纸页空白处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蓝双色钢笔批注,各种经济学名词和数据勾画得极其详细。 这绝对是压箱底的真家伙。 周振华拍了拍刘光明的肩膀,语气全是对待关门弟子的热络与重视。 “九月份开学报到,哪天买好了去上京的火车票,提前打长途给我拨这个号。” “到时候,我亲自去北京站的站台接你。” 这待遇直接给到了顶格。 旁边那个负责带路的李干事听得连连吞口水。 上京大学的顶级教授,亲自去火车站接一个大一新生? 古民军在旁边也待不住了,拎起自己的公文包站起身。 “行了老周,今天算你捡了个大便宜。” 古民军虽然没抢到人,但气度还是有的,他冲刘光明点点头。 “刘光明,好好干。” 寒暄几句,事情彻底办妥。 李干事开着那辆挂着省城黑牌的桑塔纳,把刘光明原路送回了县城的那条商业街。 红星超市的扩建工程还在继续,木屑和白灰混合着粉尘,把铺面弄得热火朝天。 亮子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发黑的毛巾,正蹲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几个超市员工趁着大中午顾客少歇口气的空当,围在亮子旁边闲扯。 黄毛今天也跑来帮忙搬砖,这会儿正拧开水壶灌着凉白开。 “亮哥,你说光明兄弟到底能去啥学校啊?” 黄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不知道。” 亮哥撇了撇嘴。 “咱也不懂这什么学校拿什么学校的啊。” “嘿嘿,别的不说,刚才街对面的供销社主任马富贵,站在台阶上看那辆桑塔纳,脸都绿了。” 一个超市员工跟着附和。 亮子吐出一口浓烟,咧嘴乐了。 “话说回来,我第一回见他,就是在咱们县火车站的广场上。” “这小子借了个板车,拿把菜刀在那卖西瓜。” 亮子夹着烟头,很是感慨。 “那会儿谁能想到,这个在大太阳底下卖瓜赚学费的穷小子,是个考七百多分的全省状元?” “别说省教育厅的大官,这会儿就算是国家派人来接他,我都不觉得稀奇。” 一旁的几个员工听得连连咂嘴。 这差距确实太离谱了。 正说着,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 车门推开,刘光明走了下来。 亮子赶紧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几个员工也呼啦啦全围了过来,眼睛全盯在刘光明身上。 “光明兄弟,到底咋样了?” 亮子急得直搓手,“那帮大官把你接去,到底说啥了?” 刘光明冲着车里的李干事挥了挥手,看着桑塔纳启动开远,这才转过头。 看着周围这群眼巴巴盯着自己的人,他没拿架子,也没长篇大论。 “没啥大事。” “就是把之前报的志愿改了。” 亮子眼睛瞪得老大:“改成哪了?” 刘光明随口吐出四个字:“上京大学。” 这句话砸在台阶上,整条街的喧闹声直接停顿了一秒钟。 几个老员工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上京大学! 这年头,在松阳县老百姓的认知里,那就是文曲星下凡才能进的神仙地方。 别说一个镇,就是全县,几年,甚至十年,也未必能考出一个! 只要出了这么个金疙瘩,县长都得亲自上门送红花披红布! “乖乖……” 亮子憋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两个字。 他猛地一拍大腿,转身就往超市后院的仓库跑。 “亮哥,你干啥去?” 赵小军反应过来,赶紧扯着嗓子喊。 “干啥?放炮啊!” 不出片刻,亮子从仓库里抱出两个大红纸壳箱子,里面装的全是万响的大地红。 这本来是买来等过几天旁边两个扩建店面开业时用的,图个喜庆。 亮子根本不管这些,动作麻利地扯开外包装,把大红色的鞭炮沿着街沿一路铺出去,直接拦住了半条街。 “光明兄弟考上上京大学,这不比开新超市都喜庆!” 亮子掏出防风打火机,护着火苗凑近了引线。 “刺啦——” 引线瞬间点燃。 紧接着,“噼里啪啦”的炸响声连成一片,震耳欲聋。 红色的碎纸屑被火药炸得漫天乱飞,落了刘光明一肩膀,也落满了超市门前的台阶。 路过的街坊邻居、骑自行车的工人纷纷停下脚,过来凑热闹,打听清楚是小刘老板被上京大学特招后,恭贺声此起彼伏。 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热烈得呛人。 这场鞭炮足足放了好几分钟才彻底消停,满地铺着一层厚厚的红纸屑。 刘光明被这帮人闹得直乐。 不过,这是好事。 “醒了,庆祝的事,等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再说,咱们加把劲,赶紧把这次扩建搞完。” 说完,刘光明走进店里。 不过,他脚步突然又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第146章 三姐呢? 半个月前,超市刚盘下来那会儿,他就跟大姐刘翠花商量过,把三姐刘翠兰从老家接过来。 和大姐一样,家里的几个姐姐,为了自己读书,都做了牺牲。 三姐刘翠兰,初二就退学在村里种地了。 后来到了说亲的年纪,她也死活不干,非说要把弟弟供上大学再考虑自己的事。 自己如今有了这么个超市,自然是要带着姐姐,跳脱以前的苦日子。 按理说,半个月前大姐就托回村的顺风车捎了口信,三姐早该到了。 可到现在,三姐还没来。 想到这,刘光明和亮子招呼一声后,转身就往家走。 也差不多是中午了,正好回去吃饭。 一路溜达回棉纺厂宿舍。 刚到楼道口,就闻到一股炝锅的葱花味儿。 推开门,大姐刘翠花正端着一盘炒鸡蛋从厨房出来。 “回来啦?赶紧洗手吃饭。” 刘翠花把盘子放在四方桌上。 “好。” 刘光明拉开长条凳坐下。 “大姐,我三姐怎么还没动静?” 刘翠花解下围裙,叹了口气。 “前两天同村的满仓叔来城里卖菜,给我带了个话。” “翠兰说地里那两亩秋苞谷正旱着,这时候要是没人管,年底连口粮都收不回来。” “她死活要等浇完这几遍水再来。” 刘光明听着直皱眉头。 “两亩秋苞谷能卖几个钱?” “咱们超市现在一天的流水,够买全村的苞谷了,哪里还差她那口粮?” 刘翠花给弟弟盛了一大碗米饭,递过去。 “你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我也没空回村里细说。” “咱们县这段时间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抓了那么多人,报纸上天天登你的名字。” “可村里哪知道这些事?” “加上农忙,翠兰八成还不知道你考了状元、赚了大钱的事。” “她那人你还不清楚?” “这些年啊,地里的庄稼就是她的命根子,不见着水,她能走?” 刘光明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确实是这么个理。 1992年这会儿的农村,没电话,没传呼机。 村里的大喇叭除了喊交公粮,平时根本不响。 老百姓一天到晚脸朝黄土背朝天,哪里有心思关心城里那些事。 “不行,我得亲自回去一趟。” 刘光明放下碗筷。 “现在天旱,抢水浇地容易出事。” “三姐那脾气一点就着,别再吃什么亏。” 刘翠花一听,也有些急了。 “是这个理,往年抢水打架见血的事可不少。” “你赶紧去,把她硬拽也得拽过来!” 吃过饭,刘光明直接跑回超市。 他回来,是为了找亮子。 找亮子,是为了借车。 不是借自行车,而是借了一辆嘉陵摩托车。 这车是亮子前两天去市里,遇着促销了,买的。 也不算特别贵,一千块出头,就拿下了。 这车一骑回来,亮子可老显摆了,平常更是当命根子一样对待,三天两头的就要洗洗擦擦的。 亮子见刘光明借车,自然也二话不说,就把钥匙给了。 他能靠自己买得起这车,还不是因为刘光明带他赚钱。 不然,他现在,还在火车站那当盲流呢。 刘光明跨上摩托,一踩油门,顺着县城南边的土路直奔老家。 八月份的太阳毒得很。 地里的泥土干得发白,裂开一道道大口子,马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都卷了边, 摩托车颠簸了好些时候,前面隐隐约约出现了村口的土围墙。 还没进村,刘光明就听到一阵机器的轰鸣声。 “突突突突——” 这是村里那台老式柴油抽水机的动静。 刘光明顺着声音的方向,把摩托车拐进了一条田间小路。 路两边是一人多高的青纱帐,高粱和玉米叶子被晒得直耷拉。 车往前开了一截,轰鸣声越来越大。 夹杂在抽水机声音里的,是一阵极为尖锐的叫骂声。 “王大虎!你今儿敢把这水口子堵上,老娘就敢拿铁锹平了你家祖坟!” 这声音又脆又响,穿透力极强。 刘光明一捏刹车。 太熟悉了。 这就是他三姐刘翠兰的动静! 从小到大,村里哪个半大小子敢欺负他,三姐就是这么站在人家大门口骂街的。 刘光明把摩托车靠边支好,扒开高粱秆,顺着土坡往下看。 下边就是村里的灌溉水渠,水渠里正流着浑黄的河水。 这会儿,水渠边上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个个手里拿着铁锹或者锄头。 人群中间,一个二十多的姑娘正单手叉腰,站在高高的田埂上。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裤腿挽到膝盖,脚底下一双黑布鞋沾满了烂泥。 手里那把铁锹被她杵在地上,气势逼人。 这就是刘翠兰。 而在她对面,站着个光着膀子、满脸横肉的壮汉。 这人是刘家堡出了名的村霸,外号“赖老虎”,大名王大虎。 平时仗着家里兄弟多,在村里横行霸道,专门干些偷鸡摸狗、欺软怕硬的勾当。 此时,王大虎正踩在水渠的泥坝上,手里拿着一把大锨,刚刚把通往刘家苞谷地的引水口用一团黄泥死死堵住。 水流受阻,直接全漫进了旁边王大虎自家的田里。 “我堵了怎么着!” 王大虎把大锨往地上一插,冲着刘翠兰直瞪眼。 “这柴油机是我二大爷开的,油钱我也交了!老子的地旱得冒烟,我想先浇就先浇!” 刘翠兰根本不怵他。 她上前一步,铁锹在泥地里磕得震天响。 “你少放屁!” “昨儿晚上大队排的号,今天上午明明轮到我家!” “油钱,我一分没少交到会计手里!” “你算哪门子带把的爷们?半道截水,你长了几个心眼子全用来算计我这孤儿寡母了?” 刘翠兰嘴皮子利索得很,一顿输出连气都不喘。 “我告诉你王大虎!” “排队是规矩,规矩就是规矩!” “你赶紧把泥巴给我挑开,要不然,我手里的铁锹可不认人!”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一阵窃窃私语。 “这王大虎确实不地道,明摆着欺负刘家没人。” “可不是嘛,翠兰这丫头也够厉害的,换别人早软了。” 王大虎听见周围的议论,脸上的横肉直抽抽。 他在村里横行这么多年,哪被一个黄毛丫头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可今天这要是认了怂,以后还在刘家堡怎么混? “臭娘们,你别给脸不要脸!” 王大虎恼羞成怒,满嘴喷着唾沫星子。 “要我说,你家那两亩破地,浇了也是白搭!你忙活这些,不就是为了那个死读书的弟弟。” “我看啊,他肯定考不上!” “就你们家这穷酸样,还指望几根苞谷棒子翻身?我呸!” 这句话直接戳了刘翠兰的肺管子。 刘光明可是她的心头肉,为了供这个弟弟,她连命都能豁出去。 “我撕了你这张臭嘴!” 刘翠兰眼睛都红了,双手攥紧铁锹把手,直接从田埂上跳进水渠里。 她动作极快,根本不管脏水溅了一身,抡起铁锹就朝着堵在水口的泥巴坝子铲过去。 “哗啦!” 一铁锹下去,泥巴坝子被削掉一半,浑浊的水流瞬间倒灌进了刘家的地里。 王大虎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找死!” 王大虎急了眼。 他觉得自己在全村人面前彻底栽了面子。 平时那些被他欺负的村民,这会儿看他的眼神里都透着戏谑。 这口气咽不下去! 王大虎把手里的大锨往旁边一扔,直接从水渠边上的一堆柴火垛里,抽出一根粗木棍。 这棍子,足足有小臂那么粗。 “真当我是泥捏的!” 王大虎光着膀子,举起木棍,踩着泥水就朝刘翠兰冲了过去。 周围的村民发出几声惊呼。 “大虎!你干什么!” “快拉住他!这棍子下去要出人命的!” 可王大虎正在气头上,周围几个老汉根本拉不住他,被他一把掀开。 刘翠兰正弯着腰清理剩下的泥坝,听到动静猛地抬头。 那根粗壮的木棍带着风声,已经冲着她的肩膀狠狠砸了下来! 第147章 你给老子等着! 周围围观的村民纷纷发出惊呼。 这一下要是挨实了,就算不骨折,也得脱层皮。 几个胆小的老太太甚至转过头,不敢看接下来的惨状。 千钧一发之际。 “嗡——!” 田埂上方那条干得起皮的土路上,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引擎轰鸣。 巨大的声浪,把抽水机的“突突”声彻底压了下去。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 只见一辆崭新的红色嘉陵摩托车,根本没减速,直接从两米多高的斜坡土路上飞冲下来! 车轮碾过干涸的土块,带起一片呛人的黄土,直直撞向水渠边的王大虎! 王大虎手里的棍子还没落下,听到背后的动静猛地回头。 就看到车轱辘已经冲到了自己跟前。 “卧槽!” 王大虎吓得头皮发麻,三魂丢了两魂,七魄丢了六魄。 他哪里还顾得上手里的木棍,当即本能地连连后退。 水渠边的泥坝本来就被水浸得发软,滑不溜秋。 他脚下一乱,直接踩空。 “扑通!” 王大虎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跌进了浑黄的烂泥沟里,呛了一大口泥水。 在这一番闪躲下,摩托车的前轮胎,总算是擦着他的裤脚飞过去。 不过,事情可还没停。 车刚停稳,刘光明车梯子一打,整个人借着冲劲,从车座上一跃而下,抬脚就朝沟里那人踹了过去。 “咚!” 王大虎刚想从泥水里扑腾起来,被这一脚踹得闷哼一声,再次砸进泥水里。 这还没完。 刘光明跟着跳进水渠,膝盖直接压在王大虎的胸口,把他死死钉在烂泥里。 这具身体虽然看着文弱,但他壳子里装的,可是前世在工地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 早些年的工地,矿场,可没少打架。 这种打架,就一个规矩。 先下手为强,趁他病要他命! 刘光明左手一把揪住王大虎的领口,右手攥紧拳头,冲着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劈头盖脸就砸了下去。 “砰!” 第一拳,正中鼻梁。 鼻血瞬间飙了出来,溅在刘光明的衬衫上。 “砰砰!” 接着又是两拳,拳拳到肉。 王大虎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瞬间开了花,连反抗的手都抬不起来。 岸上十几个村民彻底看傻了眼。 一个个张大了嘴,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过了这么一会,他们自然看清楚了,这是谁。 这是老刘家那个只知道读书的刘光明。 平时在村里,这小子话少事少,今天怎么跟活阎王附体了?! 这也太生猛了! 王大虎鼻梁骨一阵剧痛,满嘴都是铁锈味儿。 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这会儿居然被人骑在身上揍,他哪咽得下这口气? “狗日的!” 王大虎一边吐着血沫子,一边梗着脖子叫嚣。 “你特么敢打老子?你个穷酸瘪三,老子回头弄死你全家!” 刘光明的动作停了。 他没接话,而是站起身,松开了王大虎的衣领。 旁边半米远的烂泥里,刚好插着刘翠兰刚才扔下的一把铁锹。 刘光明反手握住铁锹的木把,猛地一把拔了出来。 大中午的日头毒辣。 被磨得锃亮的铁锹铲刃上,折射出一道极其刺眼的白光。 刘光明双手攥紧锹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在沟里叫骂的王大虎。 下一秒。 他抡圆了胳膊,照着王大虎的脑袋,一锹劈了下去! “妈呀——!” 王大虎的骂声瞬间卡在嗓子眼里,吓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两眼一翻直接抱住了脑袋。 岸上的村民更是倒抽一口凉气,不少人吓得闭上了眼睛。 这要出人命了!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铁锹刃贴着王大虎的头削了下去,斩断了几根油腻的头发。 最后深深砍进了他脑袋旁边不到一寸的烂泥坝子里! 泥浆四溅。 王大虎吓得魂都飞了,整个人僵在泥水里,连大喘气都不敢。 他两只眼珠子斜着看过去。 那锋利的锹刃,离他的太阳穴只有一指宽。 只要稍微偏一点,他这半个脑袋今天就得像个烂西瓜一样被劈开。 刘光明双手拄着锹把,没松手。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放半句狠话,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王大虎的脸。 周围的空气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抽水机那“突突突”的声音。 几秒钟后,王大虎猛地咽了一口唾沫。 紧接着,一股黄水顺着他的大花裤衩流了出来。 在浑黄的泥沟里,迅速散开一股难闻的骚臭味。 他直接被吓尿了。 岸上的村民大气都不敢喘,全被刘光明身上那股狠劲给镇住了。 站在田埂上的刘翠兰,也被刚才那一幕吓懵了。 等她回过神,看清抡铁锹的人是自家弟弟时,整个人都不知道说啥了。 “光明!” 刘翠兰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冲进水渠。 她一把抱住刘光明,上上下下把他摸了个遍。 那双沾着泥水的手,在刘光明的衣服上留下了好几个黑手印。 确认弟弟全须全尾,连块油皮都没破后,刘翠兰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你是不是疯了!” “啪!” 她急红了眼,一巴掌拍在刘光明的后背上,又急又气。 “谁教你打架的?” “那是你能干的事吗!” 刘翠兰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后怕,一边骂,手却舍不得使劲。 随后,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又瞬间变得惨白。 “你糊涂啊!” “你马上就要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你跟这种滚刀肉较什么劲!” “这要是把人打坏了,乡派出所来人把你抓去,档案上给你留了案底,你这辈子不就全毁了?!” 刘翠兰越想越怕,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用胳膊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王大虎也就是在村里耍耍横,他不敢真打我的!” “你说你,招惹他干什么!” 听着三姐一连串的责骂,刘光明不仅没生气,心里反倒暖烘烘的。 三姐这护犊子的脾气,一点没变。 他把插在泥里的铁锹拔出来扔到一边,随手用干净的袖口给刘翠兰擦了擦脸上的泥点子。 “姐,没事。” “村里这么多乡亲都看着呢,是他先拿棍子要砸你,我护你,这叫正当防卫。” “放心吧。” 说完,刘光明笑了笑,拉住她沾满泥巴的胳膊,往岸上拽。 “还有,今天开始,这地咱们不浇了。” 刘翠兰愣了一下。 “不浇了?你胡咧咧什么!” “那这大半年的苞谷不全干死在地里了?年底吃啥!” “干死就干死吧,权当喂了麻雀。” 刘光明帮她拍掉身上的泥土,随后轻声说道。 “我考上了。” “成绩单拿到了,全省状元。” “就是全省文科第一名的意思。” 刘翠兰的动作猛地僵住。 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直哆嗦,半天没发出声音。 “状、状元?你说啥?全省……第一?” “嗯。” 刘光明点头。 “大姐已经知道了,我今天借个车回来,就是特意接你的。” “我不光考上了,前些日子还在县里做了点小买卖,赚了钱。” “以后你跟大姐一样,都不用在这土里刨食了,跟我进城去享福。” 刘光明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比较轻,也就三姐刘翠兰听得到。 还没等刘翠兰反应过来,烂泥沟里的王大虎反倒先缓过劲来了。 他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从泥水里爬上对岸。 接着,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再看看刘光明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怒从中来。 他堂堂刘家堡一霸,竟然被揍得尿了裤子。 今天这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不过,当他看清楚是谁之后,反倒莫名的没那么怕了。 “我当是谁呢!” 王大虎退出十几米远,确认安全后,指着刘光明的鼻子破口大骂。 “原来是你们王家这个“大学生”啊。” “不过,难道大学生打人也不犯法?” 他满脸是血,五官狰狞得变了形。 “你给老子等着!” “老子现在就去乡派出所报案!” “你把我打成这样,这就叫故意伤害!我要让你去蹲大牢!” 王大虎越喊越起劲,觉得抓住了刘光明的死穴。 “大学生,哼?” “你特么这辈子都别想去念大学!” “老子要让你背一辈子案底,我看哪个学校敢收你个劳改犯!” 扔下这几句狠话,王大虎顾不上找鞋,光着脚丫子顺着田埂就往村头的方向狂跑。 那架势,明摆着是去村部大队摇电话报警了。 这下,原本还在恭贺的村民们立刻噤了声。 有人同情地看向刘家姐弟。 打架是出气了,可这年月,要是真被扣上个寻衅滋事的帽子。 政审那关绝对过不去。 多少考上大学的好苗子,就因为政审不合格被刷下来的? 刘翠兰本就没消下去的冷汗,这会儿直接又冒了出来。 “完了完了……” 她紧紧抓着刘光明的胳膊,腿肚子直打颤。 “光明,你快跑!” “你赶紧骑车回县城,找你大姐躲躲。” “一会派出所的人来了,我就说是我用铁锹拍的!” “我蹲几天号子,不怕!” 第148章 你上不成大学 “姐,跑啥。” 相比于刘翠兰的惊慌失措,刘光明不仅没动,反而拉着刘翠兰走到那辆红色的嘉陵摩托车旁边,伸手拍了拍宽大的黑色皮座。 “你过来摸摸,这垫子软乎不?” 刘翠兰瞪大了那双哭红的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家弟弟,急得直跺脚。 “这都啥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看车!” “你真当王大虎回去,是去换裤子的?” 刘光明没回。 他自顾自拿起挂在车后铁栏子上的抹布,把刚才溅上去的泥点子仔仔细细地擦掉。 “姐,这车是我跟县里的朋友借的,骑着确实得劲。” “就是咱们村这土路太破,减震再好也颠得慌。” “等过阵子,我自己去市里也提一辆。” 周围围观的村民听着这话,面面相觑。 这老刘家的小子,今天是真中邪了吧? 惹了这么大的祸,不仅不跑,还在这研究买摩托车? 同村的老汉,柱着锄头凑过来,左看右看,压低了声音。 “光明啊,你赶紧顺着小路走吧。” “大虎刚才肯定是去村部摇电话了,他家里兄弟多,算亲戚,村长王富贵又是他们一大家子的。” “你留在这,好汉架不住人多啊,一会要是真动起手来,肯定吃亏!” “不过,你放心,若是警察来了,我给你作证,证明是他先动的手!” “王叔,谢了。不过真没事。” 刘光明闻言,点了点头。 这老汉,平常在村里,也是比较老实的那种。 刚刚劝王大虎的时候,他也在。 眼下,还愿意给自己作证,确确实实是个好人。 要是有机会,自己可以帮衬下。 不过,有他这样得,自然也有别样得。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就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插了嘴。 “我说王老汉,你瞎掺和啥?” “就是,大虎家里在乡里可是有人的。” “就算大伙作证是自卫,人家王村长能承认?” 几个平时和王家走得近的汉子也跟着起哄。 “得罪了王大虎,以后在这刘家堡还咋过?” “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一会王富贵来了,有他哭的时候。” “是啊,大学生是金贵着呢!” “不过这大学生打人,那可是要记档案的,这书怕是念不成喽。” 听着这些风言风语,本来心里没底得刘翠兰,又彻底慌了神,推着刘光明的肩膀拼命往外赶。 “你走!你现在就走!剩下的事我来扛!” 话音还没落,土路尽头就扬起了一大片黄尘。 “在那!把这小兔崽子给我围了,别让他跑了!” 王大虎的破锣嗓子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 紧接着,五六个光着膀子、手里拎着铁锹把和洋镐的壮汉就冲了下来,直接把刘光明姐弟俩围在中间。 王大虎换了条灰色的长裤,刚才脸上的血迹随便洗了把,肿着半边脸,躲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 这男人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嘴里还叼着根过滤嘴香烟。 正是刘家堡的村长,王富贵。 王富贵吐出一口烟圈,皮鞋踩在田埂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刘光明,鼻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刘光明,长出息了啊。” “在县城里上了几年学,听说你回来就拿铁锹砍人?你这是要杀人放火啊!” 刘翠兰见状,赶紧把刘光明护在身后,急得满头大汗。 “王村长,是大虎先拿棍子打我的,我弟弟才过来护着!” “刚才大伙都看着呢!” “看着啥了?我啥也没看见!” 王富贵直接打断她的话,转头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村民,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们谁看见大虎打人了?” 刚才还在议论的村民们瞬间闭上了嘴,纷纷往后退。 连刚才说要作证的李老汉,也被他儿子硬生生拽到了人群后头。 王富贵得意地转过头,伸出夹着烟的手,指着刘光明。 “听见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明明是你动手,把我这侄子打成这样!” 刘光明看着这出极其拙劣的双簧,连生气的欲望都没有。 他把手里的抹布搭回车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呢?”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把王富贵噎得够呛。 王大虎从后面跳了出来,指着刘光明的鼻子大骂。 “小子,你少特么装蒜!” “我已经给乡派出所的张所长打过电话了!” “张所长说了,这属于恶劣的打人事件!”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等他们到了,今天非把你铐进去不可!” 王富贵抖了抖烟灰,拿腔拿调地接过话。 “光明啊,你要是能考上大学,本来是咱们村的荣耀。” “可你这思想觉悟太差了,道德败坏!”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顿,满脸都是那种掌控别人的上位者姿态。 “你别忘了,上大学是要过政审的!” “你想想,到这份上,现在我不点头,你能去上这个大学?” 在1992年,政审可是横在所有高考生面前的一座大山。 刘翠兰听到这话,直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王村长,你好好说,大家都是姓王的,没必要闹成这样,毁了我弟一辈子啊。” “王大虎,你也别充愣了,我赔你钱!” “赔钱?” 王大虎嚣张地大笑,摸了一把生疼的肿脸。 “晚了!” “老子今天不要钱,就要他背上案底,当个劳改犯!” 刘光明一把拽住三姐的胳膊,没让她弯下腰去。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耀武扬威的王家叔侄。 “你的意思是,只要你王富贵不点头,我这辈子就上不了大学?” 王富贵闻言一愣。 他似乎没有想到,到现在,这小子,还这么...... 张狂?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呵呵,你说呢?” “得了,我也懒得说,等警察来,你先进去蹲着吧!” 话音落下没几分钟,村口方向就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警笛声。 “呜哇呜哇——” 红蓝交替的警灯闪烁着,一辆白色的偏三轮警车卷着滚滚黄尘,直接往这边过来。 第149章 来,铐吧! 不多时,警车那刺耳的鸣笛声在土路上戛然而止。 随后,车就到了众人近前。 张所长腆着个滚圆的啤酒肚,慢吞吞地从副驾驶位置挪了下来。 他身后的偏三轮里,紧跟着跳下来两个辅警,手里拎着黑漆漆的警棍,警帽斜歪在脑袋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派头。 看到这阵仗,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呼啦一下散开好几步,生怕惹了这帮煞星。 王大虎刚才还像个霜打的茄子,这会儿一看来人,简直像见着了亲爹。 他连滚带爬地从王富贵身后窜出来,迎着张所长就扑了过去。 “张所长,您可算来了!” 王大虎一把鼻涕一把泪,指着自己高高肿起、满是血污的脸颊,声音扯得老高,生怕别人听不见。 “您看看给我打的!这老刘家的小子要杀人啊!” “他拿那么长、那么沉的铁锹,直接往我脑袋上劈!” “要不是我躲得快,今天您就得来给我收尸了!” 王富贵也顺势掸了掸身上的灰,快步走上前。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他熟练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红塔山,利索地撕开包装,抽出一根递到张所长面前。 紧接着从裤兜里摸出防风打火机,弓着腰,双手护着火苗凑了过去。 “张所长,这大热天的,还劳烦您往我们这穷乡僻壤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王富贵压低了声音,话里透着只有两人听得懂的熟稔。 “大虎这孩子您也清楚,平时老实本分得很。” “今天按规矩浇地,结果这刘光明上来就下死手。” “这简直是没把咱们乡的治安规矩放在眼里,没把您放在眼里啊!” “这事儿影响太恶劣,您可一定得严惩,替我们老百姓做主。” 张所长眯着眼睛吸了一大口烟,惬意地吐出一个烟圈,压根没接话。 这些村里的破事,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大虎,本来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混球,哪来的老实本分? 但在这乡下地方,真相重要吗? 根本不重要。 王富贵这老狐狸,隔三差五就往所里跑,什么土猪肉、土鸡蛋,暗地里塞的红包也不少。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这个才重要。 自己帮人平个事,顺手收笔孝敬,再抓个刺头回所里立立威,这种轻车熟路的业务,他闭着眼睛都能干。 张所长一边抽烟,一边慢条斯理地转过头,开始打量对面的两人。 一男一女。 女的满身泥水,挽着裤腿,活脱脱一个土里刨食的村姑。 旁边那个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虽然看着白净点,但也穿着一身廉价短袖。 看起来,就是要钱没钱、要势没势。 想到这,张所长连现场那被挖开的水渠坝子看都没看,至于旁边扔着的那根粗木棍,他更是选择性眼瞎。 他做的,是反手往后腰一摸,扯出一副明晃晃的银色手铐。 金属链条在烈日下撞击,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刘光明是吧?” 张所长挺着肚子,一步三摇地走过去,拿手铐指着对方。 “光天化日之下,持械行凶,把人打成重伤,胆子挺肥啊!” “废话少说,跟我回所里,让老子好好给你松松骨头!” 一看张所长连问都不问就要强行抓人,刘翠兰急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她想都没想,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弟弟身前。 “警察同志,你们不能乱抓人!” 刘翠兰嗓子都喊破了,脸涨得通红。 “明明是大虎先拿那么粗的棍子要打我,我弟弟为了救我才还手的,他是正当防卫!” “这地上的棍子还在呢,你们咋不分青红皂白呢!” “是啊……刚才我们都看着呢,确实是大虎先抄的家伙……” 人群里,刚才那个好心的李老汉实在憋不住,怯生生地冒出一句。 这句话刚出口。 王富贵猛地扭过头,那张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恶狠狠地盯着李老汉,如同要吃人。 “李老头,我看你家那两亩自留地是不想种了是不是!” 王富贵扯着嗓子,话里的威胁毫无掩饰。 “还有你们几个!” 他拿手指扫过周围那一圈村民。 “今天谁要是敢瞎咧咧,年底的救济粮和化肥指标,一粒也别想拿到手里!” 在这穷困的村子里,村长捏着救济粮和化肥,那就是捏着庄稼人的命脉。 刚才还想仗义执言的几个村民,瞬间被这句话钉死在原地。 大伙儿缩着脖子,纷纷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怕惹火烧身。 李老汉也被自家儿子死死拽住胳膊,硬生生拖到了人群最后面。 王大虎在后面看着这出好戏,得意得嘴都咧到耳根子了,冲着刘光明嚣张地竖了个中指。 刘光明看着眼前这场滑稽的闹剧,心里只觉得有些可笑。 早些天,县里出了一场戏。 那就是县公安局副局长,抓盲流抓到了县长的儿子。 这几天,就更不要说了。 教育局长陈建国落马,刑警队副队长刘铁军涉嫌杀人灭口被省纪委和省厅专案组直接带走。 整个松阳县的公安系统大地震,甚至连市里的大鱼都被揪了出来。 县城的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整顿的肃杀之气。 可没想到,这偏远的乡派出所,竟然还是这副乌烟瘴气的德行。 也是。 张所长这种级别的,平时估计连县委大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更不可能知道,那个引发全市官场大洗牌的幕后推手,就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乡下小子。 “姐,没事,你往后退点。” 刘光明伸出手,把三姐强行拉到自己身后。 随后,他微微扬起下巴,直视着张所长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面对这身在普通村民眼里充满压迫感的制服,他连半点畏惧都没有。 “张所长。” 刘光明开口道。 “你到了现场,连最基本的现场勘查都不做,也不走访群众。” “就凭王大虎上下嘴皮子一碰,你上来连句问询都没有,直接就掏铐子定性?” “你们这套办案流程,是谁教你的?” 这话一出,周围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连抽水机的突突声似乎都显得没那么吵了。 张所长直接愣在了原地。 在这十里八乡,谁见了他这身皮不是战战兢兢,说话都不敢大喘气? 今天居然被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半大小子,当着这么多村民和村长的面,指着鼻子教训怎么办案? 这要是传出去,他张大明以后还怎么在辖区里混!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张所长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辅警,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老子怎么干活!” 他扬起手里的银色手铐,面目狰狞地往前跨了一大步,作势就要往刘光明的手腕上强行砸过去。 “别特么跟老子扯什么走访不走访的!” “在这刘家堡,老子穿了这身衣服,老子说的话就是规矩!”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给老子进号子!” “至于情况嘛,等把你带回所里铐在暖气管子上,老子有的是办法慢慢摸清楚!” 张所长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伸手去抓刘光明的胳膊,动作粗暴到了极点。 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看似文弱的大学生肯定会被这阵势吓坏,要么拼命反抗被摁在泥地里暴打,要么就只能乖乖就范。 刘翠兰更是吓得惨叫出声,拼了命地想挣脱刘光明的掩护冲上去抢人。 然而。 面对咄咄逼人的张所长,刘光明不仅没有后退半步,也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 他甚至主动抬起双臂,手腕并拢,径直递到了张所长面前。 看着对方那张惊愕到扭曲的脸,刘光明笑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语气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张所长,来,铐吧。” “不过我得好心提醒你一句。” “这副铐子,你今天给我戴上容易。” “但等你想解开的时候,可就不容易了。” 第150章 装!你特么接着装! 话音落下。 刘光明双手递在半空,那副无所谓的态度,让现场的气氛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短暂的安静过后,烂泥沟对面的王大虎突然爆笑。 “哈哈哈!” 王大虎笑得满脸横肉直哆嗦,因为动作太大扯动了刚被削肿的脸颊,疼得他“嘶”了一声,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指着刘光明嘲弄。 “装!你特么接着装!” 王大虎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解开不容易?你以为你是谁啊?还在这吓唬张所长?” 他转过头,讨好地看向王富贵。 “大伯,你听听这小子说的话,他是不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真以为考个破大学就能在这横着走了!” 王富贵把夹在手指里的半截红塔山扔到脚下,用锃亮的皮鞋尖用力碾了碾,脸上全是不屑。 “现在的年轻人,唉。” 王富贵背着手,拿捏着村长和长辈的双重架子,慢条斯理地开口。 “光明啊,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这个当村长的也不妨给你交个底。” “今天这事,往小了说,是你打架斗殴;往大了说,那就是蓄意谋杀!” 王富贵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进了乡派出所,考上大学又怎么样?” 王富贵拔高了嗓门,故意让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听见。 “我现在,是担心你最后要背着这身案底回来在地里挑大粪哦!” 这番话不可谓不毒。 周围的村民听得连连摇头。 是非曲直,大多有数。 可谁敢说? 可惜啊,好好一个大学生,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听着王家叔侄在这唱双簧,张所长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一个乡下土包子,死到临头了还敢在他面前摆谱? “死鸭子嘴硬!” 张所长怒极反笑。 他挺着滚圆的啤酒肚往前猛跨一步,一把扯过刘光明的胳膊。 “老子在乡里干了这么多年公安,什么刺头没见过?” 伴随着“咔嚓”两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那副银白色的手铐死死锁在了刘光明的两只手腕上。 张所长手上猛地使劲,粗暴地推搡着刘光明的肩膀往前走。 “走!赶紧给老子上车!” 刘光明被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但他很快稳住身形,也没反抗,甚至连一句废话都没说,顺着张所长的力道就朝那辆白色的偏三轮警车走过去。 眼看着弟弟真被戴上手铐带走,一直护在前面的刘翠兰彻底崩溃了。 “光明!” 刘翠兰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喊,顾不上身上的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死死抱住张所长的大腿。 “警察同志!你们不能这样啊!我弟弟是大学生,他不能留案底啊!” 刘翠兰仰着那张沾满泥水的脸,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 “打人的是我!是我拿铁锹砍的王大虎!跟光明没关系!你们把我抓走吧!” 张所长低头看着弄脏了自己裤腿的泥手,满脸嫌恶。 “滚开!妨碍公务是不是想连你一起抓!” 旁边那两个戴着大檐帽的辅警见状,立刻大步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刘翠兰的胳膊,把她硬生生从张所长腿上拽开,粗暴地往后一推。 刘翠兰失去平衡,摔在干涸的田埂上。 不过,她顾不上疼,挣扎着还要往起爬。 “王大虎!王富贵!你们老王家欺负人!你们不得好死!” 刘翠兰披头散发地指着那对叔侄骂道。 “我要去告状,去乡里,不,去县里告状!” “我不信,这天下没有讲理的地方!” 第151章 政府大院,闲杂人等不能随便进! (感谢“爱吃清炒鹅肠菜的万图”送出大神认证x1!) 张所长跨上驾驶座,连看都懒得看瘫坐在烂泥地里的刘翠兰一眼。 旁边两个辅警动作粗鲁地把戴着手铐的刘光明往车斗里一塞,紧跟着跳了上去,一左一右把人夹在中间。 随后,白色的偏三轮卷起漫天黄土,顺着田间土路绝尘而去。 王大虎站在路边,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冲着车屁股吹了个口哨。 王富贵把手背在身后,用脚尖踢开脚边的土块,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周围的村民。 “行了,戏看够了吧?” 他拉长了音调,话里全是敲打的意味。 “今天这地头上,风平浪静,大家该浇地浇地,该回家回家,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大伙心里都得有本账。” 大伙儿纷纷缩着脖子,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说完,王富贵带人转身离开。 而刘翠兰则是呆呆地跌坐在干涸的田埂上,看着那条没了警车影子的土路。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巴,强撑着打着哆嗦的双腿站了起来。 去乡里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死了。 乡派出所的大门朝哪开? 刚才张所长和王富贵那个热乎劲,傻子都能看出来他们穿的是同一条裤子。 自己跑去乡里,就是羊入虎口,说不定连自己都要被扣下。 不行,得去县城! 去县里找大官!县里总有说理的地方! 这里离县城几十里地,靠两条腿走过去,不行。 自家弟弟留在这的摩托车,不会骑。 得借个自行车。 刘翠兰转身看向其他人。 “二婶,求您个事,把您家那辆车子借我使使,我要进城……” 二婶子一听这话,连连后退。 “哎哟翠兰,真不是我不帮,我家那破车前胎昨天刚扎了,这还没来得及补呢!” 刘翠兰一愣,看向另外一个人。 “栓子哥……” 栓子正抽旱烟,见她过来,赶紧直摆手。 “翠兰妹子,别开这口,王富贵刚放了话,这节骨眼上谁敢借东西给你家啊,我这一大家子还得在村里混呢!” 刘翠兰看着周围人,转了一大圈,问了四五家人,平时见面都客客气气的街坊,这时候全成了缩头乌龟。 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她站在大太阳底下,急得直掉眼泪。 光明在里面多待一分钟,就得多受一分钟的罪,这可怎么办! 突然,一只手拉住她的袖子。 刘翠兰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仗义执言的李老汉。 李老汉四下张望了一圈,见没人注意这边,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偷偷塞进刘翠兰手里。 “丫头,别出声。” 李老汉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这我家后院门钥匙。” “我那辆老凤凰就停在后院牛棚的草堆底下,你悄悄去推走,千万别让人看见是从我家出来的。” “王富贵心黑手辣,大爷我之前也不敢说话,只能帮你到这了,赶紧去县里吧!” 刘翠兰握着那把钥匙,眼泪唰地一下又下来了。 “大爷,我记着您的恩!” 说完,她不敢耽搁,先跑回了刚才打架的水渠边。 那辆崭新的红色嘉陵摩托车,还停在原处。 刘翠兰猜都猜得到,这车金贵得很,扔在这里铁定要被王大虎那帮人砸了或者偷了。 想到这,她一咬牙,抓住摩托车的两个车把,使出全身的力气把车梯子踢上去。 随后,她硬生生推着这辆摩托,回了自家的破院子里。 安顿好摩托,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转身就跑到李老汉家的后院,用钥匙开了后院门。 推出那辆二八大杠,刘翠兰一偏腿跨上横梁,双脚死命地踩着踏板,顺着村外的土路就往县城狂蹬。 泥土路坑坑洼洼,颠得她浑身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中午的日头,更是毒得能把人烤化。 她只能死死咬着牙,一圈一圈地蹬。 “光明,你挺住,姐这就去救你!” ...... 两个时辰后。 刘翠兰喘着粗气,蹬着破自行车冲进了县城。 骑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她猛地捏住了手刹。 往左边拐,就是大姐刘翠花住的棉纺厂宿舍。 往右边走,是去县政府大院的路。 她下意识想往左拐,想去找大姐拿个主意。 可车头刚偏过去,她又停住了。 大姐夫周德厚,也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 这事牵扯到了乡里的地头蛇和派出所,王大虎又那副样子...... 把他们卷进来,除了跟着干着急,说不定还会连累姐夫丢了饭碗。 “不行,这事我一个人扛!” 刘翠兰双手用力一掰车把,直接调转方向,奔着右边的大马路骑了过去。 穿过几条街,县委县政府的大院出现在眼前。 灰白色的办公大楼,相比于村里,看起来是威严气派,门口站着两个保卫。 刘翠兰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直接冲了过去。 “干什么的!站住!” 门卫室里的保卫马上走出来,手里拿着警棍,指着浑身是泥、满脸汗水的刘翠兰。 “政府大院,闲杂人等不能随便进!” 刘翠兰根本不听不进去。 可她要进去,又被推了出来。 怎么办? 刘翠兰有些心急。 突然,她看到了路边的垃圾桶旁边,有一块硬纸板。 纸板? 有了! 刘翠兰把那块纸板拿了过来,随后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把右手食指塞进嘴里,咬了下去! 常年干农活的手指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她这一口,也咬得极狠。 伴随着疼痛,鲜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不过,刘翠兰现在可顾不上疼。 她用流血的手指当笔,在纸板上用力地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写完这个字,她双手举着纸板,走到政府大院正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扑通”一声,双膝跪了下去。 第152章 群众有什么困难,登记下来交办下去就是了,毛毛躁躁的 另一边。 两台黑色桑塔纳一前一后,平稳地开向县委大院。 后排座上,新上任的县委书记林为民正陪着市里来的郑副市长聊天。 松阳县刚经历了一场官场大地震,陈建国这帮人落马,老书记提前退居二线。 林为民临危受命,直接被提拔成了县里的一把手。 新官上任三把火。 林为民想把县里的几条破马路修一修,再把水管网改一改,铺一铺。 这些工程,处处都得要钱。 县财政那个瘪钱包指望不上,只能厚着脸皮往市里跑,要专项拨款。 这不,好说歹说,才把主管财政建设的郑副市长请下来考察。 “为民同志啊,本来市委对你们松阳的情况还挺担心的。” 郑副市长开口说道。 “毕竟刚出了那么大的案子,连省里都惊动了。” “不过今天这么一圈转下来,我看你们班子稳住了局面,工农业生产也没落下,很不错嘛。” 听了这话,林为民心里那块大石头算落了地。 只要市领导满意,接下来去办公室喝杯茶,把计划书和拨款申请表递上去,这笔的专项资金就算是稳了。 “都是市委领导有方。” 林为民笑着应承, “松阳现在是百废待兴,干部群众心气都挺高,就盼着市里能给咱们点政策和资金支持,让我们把步子迈得再大点。” 郑副市长哈哈大笑,拿手指点了点林为民。 “你这个为民同志,兜了个大圈子,还是在这等着我呢。” “行,等会回你办公室,我好好看看你们的计划。” 车厢里气氛融洽。 桑塔纳拐过前面的十字路口,县政府大院那灰白色的办公大楼已经出现在视线里。 突然。 “吱——” 司机老张一脚踩在刹车上,车身猛地一晃。 林为民身子往前一倾,赶紧扶住前排座椅背。 “老张,怎么回事?” 林为民压着火气开口。 要是平常,林为民还是很谦和的。 可现在,当着市领导的面呢!车开成这样?! “林书记,不怪我啊。” 老张委屈地指着前面,“大门被堵了。” 林为民顺着车窗往前看。 好家伙。 县政府大院正门口,那对大石狮子旁边,围了一大圈人。 里三层外三层,少说也有三四十号人,全在那交头接耳地看热闹。 时不时还有骑自行车路过的人停下来往里挤。 林为民只觉得脑门子“嗡”的一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当了一把手,最怕的就是老百姓堵政府大门。 平时也就算了,今天郑副市长还在车上坐着呢! 这刚到嘴边的专项拨款,不会立马就得飞了吧! 果不其然。 郑副市长脸上的笑意收敛了,眉头皱了起来。 “为民同志,那是怎么回事?” 闻言,林为民后背直冒汗。 他干笑两声,回道。 “可能是县里哪项政策下来,有群众不理解,跑来了。” “郑市长您稍坐,我让小王去了解下情况,马上就好。” 说完,他赶紧推开车门,冲着坐在副驾驶的秘书小王招了招手。 小王脑子活络,早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他跳下车,一路小跑奔着人群就去了。 林为民重新坐回车里,一边给郑副市长递烟,一边找话茬岔开领导的注意力。 另一边。 秘书小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看热闹的人堆里挤出一条缝。 刚挤到最里面,小王愣住了。 大门正中间,跪着一个穿碎花衬衫、满身是泥的年轻女人。 头发乱蓬蓬的,裤腿上全是黄泥巴。 这女人双手高高举着一块硬纸板。 纸板上,赫然写着一个血淋淋的大字: 冤! 小王在县政府办干了五六年,什么上访的阵势没见过。 拉横幅的、喊冤的、往地上一躺死活不起来的,应有尽有。 可今天这种用手指头咬破写血字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门口的两个保卫拿着警棍,正满头大汗地劝。 “大姐,你赶紧起来,这政府大院门前不能跪,影响太坏了!” 保卫急得直跺脚。 “我不起来!我要见大官!” 刘翠兰嗓子都快哑了,眼珠子通红,死死盯着大院里面。 “乡里派出所乱抓人,把我弟弟抓走了,他们没有王法啊!” 小王一听,倒是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什么事呢?只是人被派出所抓走了? 和群众堵大门相比,这种治安的事情,简直不要太简单,让公安按规矩处理就行了。 他赶紧走上前。 市领导的车还在后面等着呢,他得赶紧把人弄走。 “这位女同志,你先冷静点。” 小王摆出官腔,语气还算客气, “有什么冤情,你可以去信访那登记,在这闹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赶紧起来吧。” 刘翠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白衬衫、夹着公文包的年轻人。 “我不去什么信访局!” 刘翠兰咬着牙,“我就找能管警察的大官!” “我弟弟是大学生,他考了全省第一名!” “他没犯法,就是我被人打,他站出来保护我,自卫,凭什么抓他!” 全省第一名? 这五个字一出来。 小王原本准备去拉人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今年高考,松阳县一共出了几个全省第一名? 就一个! 而且这一个,前几天刚刚引发了全县官场大洗牌,把原教育局长陈建国等一大批人全部送进了大牢! 连林书记能顺利接任一把手,这其中都借了这件事的东风! 那是连省委副书记都挂了号,公安部和中纪委都亲自过问的顶级大红人! 对了,还是上京大学特招生! 小王吞了一口唾沫,觉得嗓子眼发干。 “你……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此刻,小王的声音也有点打飘。 刘翠兰双手举着那块带血的纸板,字字泣血。 “我弟弟叫刘光明!” 轰! 小王脑子里直接炸开了一道响雷。 随后,冷汗唰的一下就从他的脑门上冒了出来,顺着后脖颈子往下流。 自卫,被抓了? 被乡派出所抓了?! 这事情,太可怕了! 这是活腻歪了,还是嫌松阳县的官场地震震得不够狠啊?! 小王根本不敢再往下想。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秘书能处理的事情了。 “你……你先别急!” 小王原本打官腔的做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把拉住刘翠兰的胳膊。 “快,保安!把这位大姐请进门卫室!” 小王冲着旁边的保卫大喊。 “去倒杯热水!去医务室拿纱布和碘伏!快点!” 保卫被小王这反应吓了一跳。 平时对待上访的,小王秘书可是出了名的冷面人,今天怎么转性了? 但对方发话,他不敢怠慢,赶紧上前帮忙搀扶。 “大姐,你跟我来,咱们进屋说,进屋说,我马上就去找领导过来!” 小王急得擦汗,和门卫一起,连拖带拽地把刘翠兰请进了门卫室。 也就是刘翠兰听到了“找领导过来”这么一句,不然,还请不动呢。 把人安顿好,小王转过身,撒开腿就往外跑。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把这件事告诉林书记! ...... 桑塔纳车里。 林为民正陪着郑副市长有一嘴没一嘴地聊着接下来的城市规划。 一边说着,林为民转头时不时往车窗外瞟。 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了解小王。 平时处理这种事情,小王两三句话就能把人哄走。 可今天,怎么这么磨叽! 郑副市长察觉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茶杯。 “为民啊,外头是不是真的遇到什么麻烦了?” 郑副市长瞥了一眼窗外的人群。 “要是有什么棘手的情况,咱们这考察就先停停,解决群众问题最要紧。” 林为民心里猛地一沉。 完了,领导这是有看法了。 “郑市长您放心,真没什么大事。” 林为民赶紧赔笑,“这样,我下去看看。” 正说着,小王气喘吁吁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 跑得太猛,领带都歪到了脖子后边。 小王冲到车门边,一把拉开车门。 林为民看着小王这副慌张的样子,愣了一下。 随后,他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市领导在车里坐着,你一个秘书搞得魂不守舍的,简直是在打他这个县委书记的脸! “小王!让你去问个情况,怎么搞这么久?” 林为民板起脸,拿出领导的威严。 “群众有什么困难,登记下来交办下去就是了,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你平常,也不像是这么毛躁的人啊!” 小王站在车门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自己确实不是毛躁的人。 但话又说回来了。 小王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郑副市长,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事能当着市领导的面大声嚷嚷吗? 绝对不能! 小王急得原地直转圈。 “说话啊!哑巴了?” 林为民瞪了他一眼。 小王一咬牙,把心一横。 他半个身子探进车厢,凑到林为民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吐出几个字。 “林书记,出天大的事了。” “外头跪着喊冤的,是刘光明的亲姐姐。” “她说……刘光明被下面乡里的派出所,给抓了!” “嗡——” 这次,轮到林为民脑子里嗡嗡响了。 什么?! 刘光明? 被乡派出所抓了?! 林为民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刚才还在市领导面前拍着胸脯保证松阳县社会稳定、政治更清明。 现在,他亲手树立起来的改革标杆,扳倒陈建国利益集团的核心功臣,全省通报表扬的最高分状元。 居然在他的地盘上,被他手底下的公安局,又给拷进去了?! 第153章 书记!您得给我弟弟做主啊! 不对,自己为什么会说“又”这个字? 反正林为民脑瓜子是嗡嗡的。 不过,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也立刻做出了决断。 现在自己还在这求什么专项拨款?还要什么财政支持? 这事要是处理不好,所带来的影响,可太恶劣! 林为民转过头,硬生生把脸上的慌乱压下去,挤出一个满是歉意的笑。 “郑市长,真对不住。” 林为民微微欠身,语气急促。 “我刚得知,下面乡镇突发了一起极其恶劣的治安案件,出了点乱子。” “作为一把手,我必须马上赶过去处理。” 闻言,郑副市长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恶劣的治安案件? 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为民啊,你不是说……” 林为民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 “郑市长,人命关天的大事,实在没法耽搁!” “回头我亲自上门,给您负荆请罪!” 说完,林为民不给郑副市长发作的机会,转头冲着司机老张下令。 “老张,马上调头,送郑市长去县委招待所休息。” “让招待所的老刘替我,好生接待!” 老张看林为民这要吃人的脸色,哪敢多嘴,立刻挂上倒挡,把桑塔纳倒出了大院门口的人群。 车刚开走,林为民就转身冲进了县委大院。 大门外的石狮子旁边,围观的群众还没散。 大家交头接耳,声音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那个姑娘的弟弟,就是咱们县那个考了全省第一的状元刘光明!” “啥?状元都被抓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听说乡下那帮村霸跟派出所勾结,把人打了不说,还要给人定罪留案底呢!” “作孽啊!这状元要是背了案底,大学可就上不成了,一辈子全毁了!” 这些议论声钻进林为民的耳朵里,比针扎还难受。 刘光明,他还能不熟悉吗?根本就不像是会犯事的人啊! 而且,他也犯不着犯事啊! 这肯定又是乱抓! 他越听,脸色越黑,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这帮无法无天的基层蛀虫! 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居然敢给一个准上京大学的特招生上铐子! 难道前几天县里各局的大清查,还没把这帮人的脑子洗干净? 林为民分开人群,大步走进门卫室。 门卫室里,刘翠兰正坐在木头椅子上发抖。 小王秘书连忙介绍。 “这位女同志,这位,就是我们县委书记!” 刘翠兰听到“县委书记”四个字,猛地抬起头。 这就是县里最大的官? 顿时,她顾不上手指还没包扎完的纱布,又要往地上跪。 “书记!您得给我弟弟做主啊!” 林为民一步跨过去,双手死死托住刘翠兰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拉了起来。 “同志,你千万别这样!” 林为民语气急切。 “我是林为民,松阳县县委书记。” “你弟弟刘光明的事,你慢慢说,到底在哪个乡?哪个派出所?什么人带走的?” 刘翠兰抹了一把眼泪,结结巴巴地把刘家堡水渠边发生的事全倒了出来。 王大虎怎么截水,怎么拿棍子要打她,刘光明怎么为了救她动手还击。 还有最后,王富贵怎么跟乡派出所的张所长一唱一和,连问都不问,直接给刘光明戴上手铐拉去了所里。 林为民听着这些细节,胸口的怒火简直要喷出来。 连问询都不做?直接上铐子? 村长和所长当众唱双簧? 这哪是人民警察,这简直是土匪恶霸! 刘翠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书记,我弟弟考上了大学,那是全省第一啊!” “他们说要给他留案底,让他当劳改犯……” “这书要是念不成,我们刘家的天,可真是塌了!” 林为民闻言,重重地拍了拍刘翠兰的肩膀。 随后,他转身走到门卫室门口,面对着外面那些还在张望的几十号围观群众。 他清楚得很,这事已经在大街上传开了,必须要马上控制舆论,更要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林为民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乡亲们!大家不要慌!” “刘光明同志,是我们松阳县的骄傲!” “他前几天协助省纪委和省公安厅,破获了陈建国倒卖高考名额的大案了,也帮助了许多寒门学子,他是我们松阳县的英雄!” 这番话一出,外面的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大伙都知道有个状元,但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刘光明还在大案里立了这么大的功。 林为民趁热打铁,拳头在半空中狠狠一挥。 “我林为民今天站在这里,向大家保证!” “这位国家的栋梁,反腐的功臣,绝不会在咱们松阳县受半点委屈!” “尤其是,谁敢往英雄头上泼脏水的话,我林为民第一个不答应!” 这几句话喊得气势磅礴,铿锵有力。 外面的群众听得热血沸腾,不知道谁带的头,当场鼓起掌来。 “好!林书记说得好!” “绝对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安抚完群众,林为民转过身,脸色再次沉入谷底。 他大步走进门卫室的办公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座机电话,熟练地拨通了县公安局局长的专线。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我是林为民。” “林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透着恭敬。 林为民有些咬牙切齿。 “郑局长,你现在马上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听我命令!” “给你十五分钟时间,让县局武警中队带齐装备,全体到县委大院正门口集合!”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倒吸了一口凉气。 武警? 这是出什么暴乱了吗? “林书记,这……这到底出什么大案子了?我们去哪?” 对方反应过来后,急忙问道。 “你到了这再说!” 林为民根本不给对方探口风的机会。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深谙基层的人情世故。 在他看来,乡镇派出所敢这么嚣张,县局内部指不定就有他们的保护伞或者通风报信的眼线。 如果现在说了是去哪个乡里,说不定不出五分钟,乡派出所那边就把人放了。 他要的就是出其不意,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找关系抹平的机会! “还有,我再强调一遍!” 林为民对着话筒厉声大喝。 “从现在起,县局内部实行通讯管制!任何人不许往外打一个电话!” “如果等会儿的行动走漏了半点风声,我拿你是问!” 第154章 这字,你是签,还是不签? 乡派出所。 后院的一间平房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三个人围着一张破方桌,正热火朝天地“炸金花”。 桌面上散落着一堆皱巴巴的钞票,有一毛两毛的,也有十块的大团结。 “开牌!” 派出所所长张耀武猛地把手里的三张牌拍在桌上,一张红桃k,一张红桃q,一张红桃j。 他把袖子撸到手肘,脸上透着兴奋。 对面的胖老板咧嘴一笑,慢吞吞地翻开底牌。 三张黑桃a。 “哎哟,张所长,承让承让。” 胖老板一边笑,一边把桌中间的钱全往自己怀里划拉。 “草!” 张耀武破口大骂,一脚踹在桌腿上。 “今天真特么邪门,连着三把被你吃死!” 张耀武今天这火气,一直压在心头。 本来出警把刘光明带回来后,他打算立刻上点手段,给那小子放放血。 谁知刚把人拷进审讯室,这胖老板就拉着他凑局。 他倒也是手痒,就去了。 没想到,打了一个多小时,倒输了小半个月工资。 正烦躁着,门被推开条缝。 辅警小李探进半个身子,冲着张耀武使了个眼色。 “所长,王家村的大虎来了,在后院说找您有急事。” 张耀武把手里剩下的几张散票子往桌上一扔,骂骂咧咧地站起身: “你们先打着,我去撒泡尿。” 走出平房,张耀武来到后院。 王大虎早在那候着了。 这小子头上缠了一圈纱布,虽说只是鼻青脸肿,但装得像个重伤患。 “张局。” 王大虎一见张耀武,赶紧凑上去,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了过去,顺手给点上火。 张耀武吸了一口烟,吐着白圈: “大虎,你叔让你来的?” “嗯,我叔说了,这事全指望您给办踏实了。” 王大虎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直接塞进张耀武制服外衣的宽大口袋里。 张耀武隔着布料捏了捏,随后,脸色瞬间缓和了不少: “你叔是个明白人。” “之前那么多人,不好说,现在说吧,想让这小子吃几年饭?” 王大虎咬着牙,眼中冒着凶光: “这小子是个准大学生。” “我叔的意思是,绝对不能让他顺顺利利去上学!” “您给弄成铁案。” “不说蓄意杀人了,就定个‘寻衅滋事’加上‘持械重伤他人’。” “我这就去乡卫生院找熟人,开个脑震荡的单子。” “咱两头一夹,送他进去蹲几年,他这辈子就算彻底废了!” 张耀武弹了弹烟灰,嗤笑一声: “我当是啥呢,小事。” “张局,那万一他死活不认罪呢?” 王大虎有些担心。 想来想去,刚才在村里,刘光明那份淡定,让他心里莫名有点没底。 张耀武不屑地哼了一声: “进了审讯室,认不认罪由得了他?” “你回去告诉你叔,把心放肚子里。” “实在不行,前些天镇上那起入室盗窃的案子,正愁没个替罪羊结案,大不了全扣他头上,让他一辈子翻不了身。” 王大虎一听,满脸堆笑: “张局,您高明!” “等这事办成了,我叔说请你酒!” 打发走王大虎,张耀武摸着兜里的厚信封,输钱的阴霾一扫而空。 “小李。” “你拿笔去写份口供,案由就是刘光明如何寻衅滋事,持械殴打王大虎致其重伤的。” 小李闻言,搓了搓脸: “所长,这口供怎么编啊?” “现场也没个目击证人,连个凶器都没拿回来。” 张耀武一巴掌拍在老李后脑勺上: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没证人就写群众举报,没凶器就写案犯丢弃在逃跑路上。” “多写点他态度极其嚣张、拒不配合的情节。” “赶紧弄完了拿给我。” 二十分钟后,张耀武拿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几页纸,带着老李推开了审讯室的铁门。 刘光明双手被反铐在一把生锈的铁椅子上。 听见门响,刘光明抬起头。 他脸上,依旧没有半点惊恐,反而透着一股出奇的平静。 似乎,对于发生的一切,都早有预料。 “啪!” 张耀武倒是不管他反应如何。 他走到桌前,把那份捏造的口供往桌上重重一拍,旁边扔了一盒红印泥。 “小子,我看你是个准大学生,不想让你受皮肉之苦。” 张耀武拉开椅子坐下,敲了敲桌子。 “看看这份材料。” “没问题,就在底下签字,按个手印,咱们都省事。” 刘光明身子往前探了探,看向桌上的信纸。 看完前两段,刘光明扯了扯腮帮子,乐了。 “张所长,你这编瞎话的本事,去天桥底下说书都屈才了。” 张耀武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 刘光明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嘲弄: “第一,你这口供上写,上午十点,我就准备在村口蓄谋闹事了。” “张所长,上午十点的时候,其实我正在县委招待所陪几位省里下来的大人物喝茶。” “你要不要我现在报几个名字,你去县里核实一下?” 张耀武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省里下来的大人物? 不过,他马上又冷下脸。 因为,他认定刘光明在扯虎皮做大旗。 一个穷光蛋,能认识什么县里的大人物? 刘光明没等他回话,继续挑刺: “第二,上面写我蓄意殴打,持械重伤。” “凶器在哪?你们去现场提取作案工具了吗?有王大虎的法医伤情鉴定报告吗?” “没有物证,没有旁证,光凭王大虎一张嘴,你就敢把我办进来,要我认罪?” 刘光明直视着张耀武: “张所长,一份满是漏洞、经不起半点推敲的假口供,你就是你的办案水平?” “放屁!” 这话一说,张所长还没开口,站在一旁的小李倒是火冒三丈。 这口供,是他写的。 刘光明这么说,可不就是点着他骂? 平时在乡里,谁敢这么跟他们说话?! 气在头上,小李顺手抄起墙角的黑色橡胶警棍,大步跨过去,扬手就要往刘光明脑袋上砸。 “兔崽子,到了这还敢耍嘴皮子!老子今天敲碎你的满口牙!” “住手!” 张耀武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小李的手腕。 小李不解: “所长,这小子太狂了,不给他松松骨,他还以为咱们派出所是开善堂的!” 张耀武压低声音骂道: “你长不长脑子?要是把脸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回头他那个泼妇姐姐去县局一告,这明面上的外伤,可不都是把柄?” 小李闻言一愣。 随后,他放下警棍,可还是有些愤愤不平: “那怎么办?所长,难道就让他在这充大爷?” 张耀武转过头,盯着刘光明,眼角抽搐了两下。 这小子不仅不怕,还有些牙尖嘴利啊。 “小子,你以为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张耀武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老李。 “去,把我办公桌抽屉里那本厚《黄页》拿过来。顺便去后院修车棚,把那把铁锤拎来。” 老李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咧开嘴狞笑:“所长,还是您道行深。” 刘光明靠在铁椅子上,听到“黄页”和“铁锤”这两个词,倒是眉头一跳。 他前世到处打工,接触的,都是劳苦大众,各有各的苦。 这种手段,他听人说起过。 这是九十年代基层派出所对付那些“死硬分子”的阴招,俗称“隔山打牛”。 把一本厚厚的电话黄页或者大部头书垫在犯人胸口,然后用铁锤猛砸书本。 因为厚纸张极大地分散了受力面积,所以,这一锤下去,皮肤表面连一丁点毛细血管破裂的青紫瘀伤都不会留下。 也就是说,从外表根本看不出任何挨打的痕迹。 但在重击之下,那一瞬间的冲击力会毫无保留地穿透胸腔,直接震荡五脏六腑。 砸得轻,胸闷气短,几天喘不上气;砸得重,当场吐血,甚至脾脏破裂、内出血致死。 这帮披着人皮的畜生,真敢下死手! 不到一分钟,小李去而复返。 他左手抱着一本砖头那么厚的松阳县电话黄页,右手拎着一把大铁锤。 张耀武接过黄页,在手里掂了掂,走到刘光明面前。 “大学生是吧?我今天免费给你上一课。” 张耀武拿着黄页,直接贴在刘光明的胸口,用力按住。 “这东西垫在胸口上,锤子砸下来,你的心肝脾肺肾就像被撕裂一样疼。” “但是呢,扒光你的衣服,连块指甲盖大小的红印子都找不着。” 张耀武把烟头吐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灭。 他退后半步,给小李腾出位置,眼神阴毒: “小李,你先活动活动筋骨。” 闻言,小李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双手握紧铁锤的长柄,直接举过头顶。 而张耀武则是指着桌上的口供。 “我最后问你一句。” “这字,你是签,还是不签?” 第155章 别的先不说,你看看这办事效率,比县局刑警队还要快! 话音未落。 “轰!” 审讯室厚重的防盗铁门连同门框,被极其狂暴的从外向内直接踹开。 接着,百十斤重的门板带着风声,重重砸在侧面的水泥墙上,又狠狠反弹回来,震得天花板直往下掉白灰。 张耀武吓得手一哆嗦,压在刘光明胸口的那本厚黄页直接滑落掉地。 没等屋里两人反应过来,七八个全副武装、头戴钢盔的县局武警端着微冲,呈战斗队形猛扎进屋。 “不许动!” “双手抱头!靠墙蹲下!” 整齐划一的厉喝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随后,几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顶住了小李的脑门和胸口,剩下的枪全指着张耀武的脑袋。 小李正举着几十斤重的大铁锤,脑子一片空白。 被枪口一戳,他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手腕的劲儿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哐当!” 大铁锤脱手坠落,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小李的劳保皮鞋上。 “啊——” “我的脚!我的脚!” 小李爆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嚎,整个人抱着右脚在地上疯狂打滚,疼得满地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张耀武彻底傻眼了。 武警? 他当了十几年警察,平时在乡里作威作福,哪见过这阵仗? 县局武警中队直接端着微冲跨区破门抓人? 这特么是端恐怖分子老窝才有的待遇! 自己这是干啥了? 他双腿有些发软。 门外,一阵急促的皮鞋脚步声传来。 县委书记林为民满面寒霜,大步流星走过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满头大汗的县公安局郑局长,还有眼眶红肿的刘翠兰。 “光明!” 刘翠兰一眼看到被反铐在生锈铁椅子上的弟弟,再看看掉在地上的大铁锤,急得立马跑了过去,双手颤抖着去摸弟弟的头和胸口。 “光明,你怎么样?伤着哪儿没?你别吓姐啊!” “姐,我没事。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 刘光明声音放缓。 刘翠兰上下打量,确认弟弟真没挨打,转头死死盯着瘫在地上的张耀武。 她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帮披着人皮的畜生!拿这么大的铁锤砸人,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弟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今天就是死在这,也要拉着你们垫背!” 郑局长跟在林为民身后,只看了一眼现场的摆设。 生锈的铁椅子、厚厚的大黄页、掉在地上的大铁锤。 他干了半辈子,这套下三滥的“隔山打牛”刑罚,他再熟悉不过! 一想到这玩意儿差点落在全县最大的宝贝疙瘩身上,郑局长冷汗“唰”地浸透了后背。 如果今天林书记晚来一分钟,这一锤子砸下去,刘光明内脏破裂出个好歹来...... 为了保住头顶的乌纱帽,撇清干系,郑局长两眼通红,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他一把揪住张耀武的警服衣领,把这百十来斤的壮汉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草菅人命!你特么简直是草菅人命!” 郑局长反手抡圆了胳膊。 “啪!” “啪!” 两个势大力沉的大耳刮子,结结实实地抽在张耀武的胖脸上。 这两巴掌用尽了全力,没有任何留手,直接把张耀武抽得嘴角撕裂,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两眼直冒金星,一颗后槽牙伴着血水吐了出来。 “郑……郑局……” 张耀武被打懵了,含糊不清地哆嗦出声。 “你特么别叫我局长!我没你这种瞎了狗眼的畜生下属!” 郑局长唾沫星子喷了张耀武一脸,指着铁椅子上的刘光明破口大骂。 “你长没长脑子!不知道坐在这的是谁?” “这是咱们松阳县今年的高考状元!是全省文科最高分!” “他前几天刚协助省厅专案组,端了陈建国倒卖高考档案的团伙!是全省通报表扬的反腐英雄!” “你个狗娘养的,连问询都不做,就屁股一歪,把人拷进来动私刑?!” 高考状元?全省第一? 协助省厅专案组破大案?反腐英雄? 听着郑局长的话,张耀武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直响。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靠在铁椅子上的那个年轻人。 难怪刚才自己拿大铁锤吓唬他,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难怪他说上午正在县委招待所陪大人物喝茶。 他没吹牛,他说的全是真的! 张耀武感觉,四周的声音全远去了,眼前的画面开始天旋地转。 他本以为自己收了王家的钱,随便捏个乡下穷学生捞点好处。 谁能想到...... 完了。 全完了。 这身皮保不住不说,自己以前干的那些烂事,会不会被翻出来? 要是被翻出来...... 极度的恐慌和绝望涌上心头,张耀武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林为民和郑局长面前。 “林书记……郑局长……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不知道他是……” “你不知道他是谁,就可以随便抓人动私刑了?” 林为民冷冷打断他,直接走到铁桌前。 桌上,那份假口供大喇喇地摊在那里。 林为民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好啊,真是好手段。” “寻衅滋事,持械伤人。连作案动机和过程都编出来了。” 林为民把口供抓起来,甩在郑局长脸上。 “郑局长,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 “别的先不说,你看看这办事效率,比县局刑警队还要快!” 郑局长吓得浑身一哆嗦,根本不敢接茬。 “钥匙在哪!” 郑局长转头冲着门外怒吼。 另一个警员赶紧跑进来,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解开了刘光明手腕上的手铐。 手铐一松,刘光明活动了一下勒出红印的手腕。 林为民上前两步,双手握住刘光明的手,语气充满歉意。 “光明同志,让你受委屈了。” “这是县委和县政府的失职,我向你道歉。” 刘光明摆摆手。 “林书记言重了。” “我这点委屈不算什么,毕竟铁锤还没落下来。” 林为民转头看向郑局长,压着火气下达指令。 “郑局长,这两个人,直接扒了皮,就地羁押。” “立刻派人去乡下,把那个村长王富贵,还有那个什么王大虎,全部抓起来,连夜突审!” “查!给我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郑局长连连点头称是,转身冲着武警挥手。 几名武警立刻上前,把张耀武和还在地上哀嚎的小李拖了出去。 第156章 上面是上面,下面是下面。 (感谢“天天想踢球”送出的“大神认证!”) 张耀武和小李的惨叫声顺着走廊一路远去。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刘光明活动着手腕,心里踏实得很。 从王大虎带人截水,到张耀武不分青红皂白抓人,他全程没有怎么反抗。 为啥? 因为今天这事儿,就是他有意顺水推舟闹大的。 父母走的早,几个姐姐拉扯他长大。 在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村子,家里没个硬气的男丁,吃绝户、受欺负是家常便饭。 比如前些年村里重新划分了自留地。 王富贵仗着村长身份,把村南边靠近水渠的肥田全划给了自家亲戚。 丢给他们家的,有不少,是半山腰的石头地。 那是连苞米都长不饱满的劣地。 当然了,还有很多。 这些账,刘光明就算是前世,也是到后面,才慢慢知道的。 苦难的,大多是姐姐们。 所以,一笔笔的,他全记在心里。 今天这事,也算是提醒了他。 今天在水渠边,就算是直接把王大虎打服了,那只是出了口恶气,治标不治本。 过几天他去了京城上大学,保不齐王家要暗中使坏。 所以,干脆借着这次机会,让事情变大,把王富贵这颗毒瘤连根拔起,让所有人看清楚,刘家再也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软柿子。 “光明,你跟姐说实话,真没挨打吧?” 刘翠兰还是有些不放心。 “姐,真没有。” 刘光明反过来安抚她。 林为民走上前,脸上的愧疚还没散去。 “光明啊,你放心,对于这种害群之马,县里绝不姑息!” 刘光明转过身,对上林为民的视线。 “林书记,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抓人上私刑,可不是他一个人无法无天。” “抓我之前,村长王富贵和张耀武在现场当着全村人的面,就在那商量怎么定我的罪。” “没有王富贵在背后出谋划策、送钱送礼,他一个乡镇派出所所长,犯不上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学生过不去。” 刘光明顿了顿。 “您不知道,王富贵当了十几年村长,干了多少事。” “村里的救济粮,修路修渠的专款,哪个不是被他雁过拔毛的?” “谁敢说个不字,他侄子王大虎就半夜砸玻璃、下毒药药死家禽。” “今天他抓我,就是为了立威。” 郑局长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 “林书记,我马上安排刑警大队,对王富贵和王大虎进行抓捕!” 郑局长赶紧抢话,生怕自己表态晚了。 林为民抬起手,打断了郑局长。 这两天县里因为陈建国的案子,刚刚刮过一阵反腐风暴,现在下面这些人,居然还敢顶风作案! 这事,也给他提了一个醒。 那就是,上面是上面,下面是下面。 上面,他带着政府,搞政策,搞资金,搞建设。 下面呢? 像这样? 如果自己只关注上面,不把下面这股歪风邪气彻底打下去,老百姓还怎么相信政府? “不用刑警大队。” 林为民当即下决定。 他指了指门外站着的几十号全副武装的武警。 “人都在这,车也在外面。” “光明,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今天我就跟你一起回去!” “我要当着全村老百姓的面,亲自会一会这个无法无天的土皇帝!” 第157章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王富贵家。 王大虎哼着小曲进了院子,手里还拎着半只烧鸡。 “叔!妥了!” 王大虎把烧鸡往桌上一拍,拽过一条板凳坐下,撕下一条鸡腿啃了一口。 王富贵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抬了抬眼皮。 “张耀武收钱了?” “那可不!” 王大虎嚼着鸡肉,含混不清, “足足塞了一百块!” “张所长发话了,绝对给那小子安排得明明白白。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案底是留定了!” 王富贵吐出一口浓烟,干瘪的脸上挤出几分得意。 “这刘家的小崽子,还想翻天?” 王富贵用烟袋锅敲了敲鞋底。 “等他成了劳改犯,刘家那几个丫头片子,还不是更任咱们拿捏。” 王大虎把骨头吐在地上,凑近了点,压低声音。 “叔,你还真别说。” “刘家那小子,先前骑的,是崭新的摩托车呢!” “真不知道,刘家那小子哪里来的。” “叔,这种好东西,你不......” 听到摩托车,王富贵眼睛亮了一下。 “还不止呢。” 王大虎搓了搓手,满脸贪婪。 “刘家那块宅基地,可是咱们村风水不错的地方。” “以前刘老头在的时候护得死紧,刘老头死了,到还有个男丁,刘光明。” “要是刘光明进去了,咱们不如……” 王富贵闻言,想了想,随后站起身。 “走,去刘家院子转转。” 此时刘家大门紧闭,刘翠兰去了县城,家里没人。 “哐当!” 王大虎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就跟进自己家一样。 王富贵背着手跨过门槛,四下打量。 “不得不说,这院子宽敞,坐北朝南,透亮。” 王富贵指着正房和两边的偏房。 “要是真想要,把这几间破土房推了,打个新地基,盖起五间大瓦房,给你当婚房正合适。” 王大虎乐得合不拢嘴,在院子里东指西指。 “叔,这块搭个葡萄架,那头盘个大猪圈!” “要是能弄啊,我就去镇上雇辆推土机来,直接把这平了!” 外头的动静惹得不少村民探头探脑。 大家聚在胡同口,看着王家叔侄在刘家院子里指手画脚,纷纷摇头叹气。 李老汉蹲在自家墙根底下,叹了口长气,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 旁边几个远房亲戚更是门都不敢出,生怕被王富贵盯上,连累自己家的口粮田。 “作孽啊,刘家这是要被吃绝户了。” “谁让人家是大队长呢,乡里又有派出所的人罩着,咱们能有啥办法?” “可怜光明那孩子,这辈子算毁了……” 村民们压低嗓门,敢怒不敢言。 院子里,王大虎越说越起劲,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分刘家的自留地。 就在两人最得意忘形的时候。 “呜哇——呜哇——” 一阵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突然从村口的方向传来。 这声音在村子上格外突兀。 王大虎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村口。 “叔,这动静不小啊,啥情况?” “难道,是张所长把事情办妥了,亲自开边三轮来给咱报喜了吧?” 王富贵也有些纳闷。 “出去看看。” 王富贵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往外走。 警笛声越来越近。 几辆闪着红蓝警灯的吉普车,护着中间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气势汹汹地开进村,卷起一路黄土,径直停在了刘家院子门外。 村民们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空地。 王富贵刚走出门槛,见着这阵状,也有些懵。 “你们……” 话还没说完,七八个穿着迷彩服、头戴钢盔、全副武装的县局武警就下了车! 这些武警如狼似虎,直接扑向还没反应过来的王家叔侄。 “不许动!” “老实点!” 几个武警一把揪住王富贵的后衣领,一脚踹在膝盖弯上。 王富贵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泥地里。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王大虎见状,大吃一惊。 不过,下一刻,他也被两名武警直接反剪双臂,死死按在地上。 “咔嚓!” “咔嚓!” 两副明晃晃的手铐,毫不留情地铐在了两人的手腕上。 第158章 村长,谁有德谁干 王富贵脑瓜子嗡嗡的,完全没反应过来。 自己堂堂村长,平时乡里镇上的干部见了,也是大家相互点点头,递根烟的。 今天怎么好端端,在自己村里,就这么被人按了? 他拼命扬起脖子,这次啊看清按住自己的不是乡派出所那几个熟脸,而是戴着头盔、穿着迷彩服的县局武警。 武警? 顿时,他的魂都差点吓飞一半。 他可是看过武警办案的。 那家伙,抓人话也不说,摁住就是三棍子下去...... “同志!武警同志!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王富贵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压着他的武警战士手上加了把力气,直接把他半边脸按进泥地里:“闭嘴!老实点!” “哎哟!别动手,别动手!” 王富贵吐出一嘴黄泥,脑子飞速转动。 虽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他一想,有可能是县里有什么突击检查,突然查到自己这来了。 难道是,自己有什么问题被发现了?来找自己讨要好处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现在这就是给自己个下马威罢了。 好处? 不碍事,不碍事。 “同志,我是这儿的村长,乡里张耀武张所长是我铁哥们!” 王富贵压低声音,急忙想从兜里掏东西。 “这事肯定是误会!” “我兜里有十块钱,哥几个先拿去买包烟抽!” 旁边被死死反剪双臂的王大虎见状,顿时也跟着嚷嚷: “就是!都是误会,误会!” “误会?” 一声粗犷的冷笑从后面传来。 县局郑局长阴沉着脸,大步跨过院门,走到王富贵跟前。 “十块钱就想贿赂武警战士?张耀武是你铁哥们?” “好得很!” “刚才在乡里,张耀武刚被我扒了警服,这会应该在哭爹喊娘了。” 听到“张耀武被扒了警服”这几个字,王富贵心里咯噔一下。 面前这人,是谁? 张耀武那是乡里的活阎王,上面也可是有人的,怎么说栽就栽了? 没等他转过这个弯。 停在门外的黑色桑塔纳,车门被人一把拉开。 林为民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紧接着,副驾驶和后座的门也开了。 刘光明扶着大姐刘翠兰,不紧不慢地走下车,站在了林为民身边。 那一瞬间,整个刘家院子内外,鸦雀无声。 围在外面看热闹的村民们全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土鸡蛋。 王富贵和王大虎趴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 其实,他们也都不认识林为民。 但是,他们认识车和车牌。 在这个时代,本来小轿车就不多,车比人出名得多。 刘家这个穷学生,不是刚被抓进派出所吗?怎么坐着县里的一号车回来了? “叔……” “这小子咋回来了……” “难道张局那是......” 王大虎结结巴巴,腿肚子直转筋。 王富贵没搭腔,只觉得喘不上气。 相比于王大虎,他自然更熟悉,现在这情况意味着什么。 县里的一号车,里面坐着的,自然是松阳县的父母官,县委书记! 县委书记亲自给一个毛头小子站台? 完了!全完了! 郑局长转身面向门外的村民,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各位乡亲,大家不要怕,往前靠一靠!” 老百姓们面面相觑,可谁也不敢迈步。 林为民见状,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么看来,基层黑恶势力对群众的毒害,是真的深啊。 他干脆大步走出院子,站在土坡上,面向全村老少。 “乡亲们,我是松阳县县委书记,林为民。” “今天,我专门送你们刘家堡的骄傲,刘光明同志回家!” 一句话,就像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林为民拔高嗓门,压住议论声。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刘光明同志,在今年的高考里,考出了全省最高分!是咱们松阳县、咱们整个南省的文科状元!” “不仅如此,他前几天还协助省纪委和省公安厅,破获了一起倒卖大学名额的天大案子,救了许多学生!他是反腐功臣,是省里都挂了号的英雄!”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李老汉手里捏着的旱烟袋掉在地上,火星子烫了脚背都不知道。 状元?全省最高分?帮省里破了大案? 刘家这个平时一声不吭、只知道闷头学的半大小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出息?! 林为民猛地转过身,手指直接戳向跪在地上的王富贵叔侄。 “可是,就在今天!” “这样一个国家的栋梁,咱们县的英雄,他的姐姐居然在自己的村子里,被恶霸村痞当众殴打?” “当他自卫的时候,甚至还被恶霸村痞,勾结派出所的败类,企图给他捏造罪名,要把他送进大牢!” “简直是没有王法!” 林为民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在村子上空回荡。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 “对于王富贵、王大虎这种欺男霸女、勾结黑恶势力欺压乡里的村霸,县委县政府的态度只有一个,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以前他贪的每一分钱,占的每一分地,干的每一件坏事,查出来,保管给他算总账!” “另外,明天,县里就会派工作组下来。” “咱这的村长,谁有德谁干,在政府和全村老百姓的监督下,全部重新选举!” 第159章 领导!我也要立功! 林为民的话音落在刘家院子门前,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直响。 围观的村民全都僵在了原地。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错愕过后,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最先反应过来。 “啪!啪啪!” 最开始只是两三声零星的巴掌声。 紧接着,掌声迅速蔓延,连成了一片。 “好!” “抓得好!” 叫好声此起彼伏,好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甚至激动得眼眶通红,扯着袖子直抹眼泪。 压在这些人头顶上十几年的乌云,在这一刻,被林为民一句话给硬生生捅破了。 李老汉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林为民的桑塔纳车门前。 “林书记!青天大老爷啊!” “既然你这么说......” 李老汉声音嘶哑,扯着嗓子大喊。 “我要举报!王富贵他不是人啊!” 林为民赶紧上前两步,双手搀着李老汉扶起来。 “老人家,你慢慢说!今天有县委在这,谁也不敢动你一根指头!” 有了县委书记这句话,李老汉胆子壮了,指着被按在泥地里的王富贵,破口大骂。 “前年村里发洪灾,上面拨下来的救济粮和化肥指标,被他克扣了一大半!” “他偷偷拉到镇上的粮站卖了,反手给自己家买了一台小四轮拖拉机!” 李老汉这一带头,像是打开了水闸。 周围的村民再也憋不住了。 新仇旧恨一股脑全涌了上来,大家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我也举报!去年收提留款,王富贵多收了我们家十块钱!” “我家里那几亩挨着水渠的平地,也是被他强行换走的!不换,他就让大虎半夜去我家地里撒石灰!” “对!我家也被撒过!” “你们不知道,还有我家那头下崽的母猪,他们都不放过!” 群情激愤。 唾沫星子几乎要把王富贵和王大虎给淹了。 林为民听着这些触目惊心的举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郑局长。 郑局长哪里还敢怠慢,立刻冲着手底下的武警一挥手。 “都愣着干什么?把这两个鱼肉乡里的社会毒瘤,给我押上车!带回县局连夜突审!” 几名武警立刻上前,揪住王富贵和王大虎的衣领,像是拖死狗一样往吉普车那边拽。 王大虎扭头看了一眼群情激愤的村民,再看看脸色铁青的县领导,心里瞬间崩了。 完了。 彻底翻不了身了。 他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 现在这阵仗,连县委书记都亲自出马了,这案子要是坐实了,他不得进去踩十几年缝纫机? 不行! 他还年轻呢! “林书记!政府!我冤枉啊!” 王大虎突然像疯了一样,拼命扭动着身子,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押着他的武警眉头一皱,一脚踹在他膝盖窝上: “老实点!别乱动!” 王大虎顺势跪在地上,仰着脖子,伸手指着旁边的王富贵。 “领导啊!今天拦水渠不让浇地,还有拿棍子打刘光明,全是我叔让我干的!” “他还说,刘家没大人,好欺负,只要把刘光明送进局子,刘家的宅基地就归我了!” “这都是他的主意啊!” 王富贵正被拖着往前走,听到这话,两眼一黑,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自己这个亲侄子。 “你放屁!王大虎你个白眼狼!” “平时吃香的喝辣的,少得了你?” “这时候,你敢往老子身上泼脏水!” 王富贵眼珠子都红了,破口大骂。 “我泼脏水?” 王大虎冷笑一声,索性破罐子破摔,“叔,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王大虎转头看向林为民和郑局长,语速飞快,生怕说慢了就没立功的机会。 “郑局长!我要戴罪立功!我要检举揭发王富贵!” “前年卖救济粮的钱,还有村里修水泵的专项款,全被他贪了!” “他把钱用几层塑料布包着,装在一个铁盒子里,就埋在他家后院猪圈旁边的烂树根底下!” “还有!去年村口老张头家牛棚着火,也是王富贵让我去放的!” “就因为老张头开会在乡镇干部面前顶撞了他一句!” 全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放火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王富贵浑身哆嗦,脸上的肥肉止不住地颤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平时最疼爱的亲侄子,为了减刑,竟然连他藏钱的具体位置都给抖得干干净净! 猪圈旁边的烂树根底下。 那可是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底啊! “王大虎!我草你祖宗!” 王富贵彻底陷入了疯狂,他不顾双手被拷着,梗着脖子就朝王大虎撞了过去。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村西头寡妇门前的闲话是谁传的?全特么是你王大虎干的!” 王富贵声嘶力竭地吼着, “领导!我也要立功!” “王大虎身上背着好几起伤害案,全是我花钱去乡派出所帮他摆平的!” 叔侄俩就在刘家院子门前的烂泥地里,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揭着对方的老底。 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两人为了把主要责任推给对方,连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都翻了出来。 围观的村民这回算是看了一出真正的狗咬狗。 大家伙不但没觉得害怕,反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往日里这两个恶霸,现在竟然成了一对互相撕咬的疯狗。 真是老天开眼! 林为民冷眼看着地上的这出闹剧,心里只觉得恶心。 “行了!” 林为民厉喝一声。 郑局长立刻领会意图,挥了挥手。 武警战士没有半分客气,一人一脚踹过去,直接把还在对骂的王家叔侄拎起来,像扔麻袋一样塞进了吉普车的后座。 车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叫骂声。 第160章 可我不能走 事情办完,林为民没有多停留,简单告别,就上了车。 毕竟,县里还有位副市长,等着他招待呢。 就这样,亮着警灯的吉普车一前一后,夹着黑色的桑塔纳,沿着土路扬长而去。 刘光明自然也就跟着三姐回了家。 不过,很快,刘家院子门前的寂静就被打破。 村民们就像炸了窝的马蜂,回家一趟,然后嗡的一声全涌了过来。 二婶子仗着身宽体胖,硬生生从人群里挤到了最前面。 她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十几个还沾着鸡屎的土鸡蛋,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笑得像朵绽放的菊花。 “哎哟喂!光明啊!二婶打小看你就有出息!” “看看这大高个,这脑瓜子,妥妥的文曲星下凡啊!” 二婶子把篮子直往刘光明怀里塞。 “拿着!这都是家里的走地鸡刚下的,拿去补补脑子!” 张瞎子不甘示弱,拎着一块熏腊肉从侧面挤了过来。 “可不是嘛!” “其实啊,刚才王大虎那王八犊子敢拿棍子打翠兰,我都准备回屋拿杀猪刀跟他拼命了!” “光明来得太快,没给我这把老骨头发挥的机会啊!” 张瞎子拍着胸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光明,上次借你家的半袋棒子面不用还了!有空来叔家里喝酒!” 一张张满是谄媚的脸,一句句马后炮的奉承,几乎要把破败的刘家院门给挤塌了。 刘翠兰站在院子中间,冷眼看着这帮人,一声不吭。 刚才王大虎要动手的时候,这群人躲得比兔子还快,甚至还有人帮着王富贵说话。 自己想要去县城告状,借车还借不到呢! 现在风波平了,一个个倒是全成了一家人。 刘光明拦在门口,脸上挂着和气的笑,身子却像一堵墙,把所有人挡在门外。 “二婶,这鸡蛋你拿回去给铁柱补身子,我就不用了。” 刘光明顺手把篮子推了回去。 二婶子还不死心:“光明,以后要是发了大财,可别忘了拉扯你柱子弟弟一把!” “那得看柱子弟弟肯不肯干活了。” 刘光明转头看向张瞎子,语气淡了下来。 “瞎子叔,这腊肉留着过年吧。” “不过,我明明记得,您之前不是老说眼睛疼看不清吗?现在倒是恢复得挺快。” 张瞎子老脸一红,讪讪地收回了腊肉,干笑了两声退到后面。 刘光明提高嗓门,对着人群拱了拱手。 “各位乡亲,天不早了,都回吧。” “我这还得帮我姐收拾东西呢,就不留大伙喝水了。” 一顿太极推手,软绵绵地把所有人的话头全给堵了回去,既没撕破脸,也没给这帮见风使舵的人留半分念想。 唯独看到人群外围准备默默离开的李老汉时,刘光明快步走了过去。 他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硬塞进李老汉满是老茧的手里。 “李爷爷,刚才多亏您站出来说公道话,这钱您拿着,买点烟抽。” “可千万别介意,以后有好事,我肯定想着您。” 李老汉推辞不过,红着眼眶点了点头,抹着眼泪走了。 送走最后一波人,刘光明反手扣上木门,插上门闩。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他走到嘉陵摩托车边上,拍了拍真皮座椅。 “姐,行了,进屋拿几件换洗衣裳。” “咱今天就去城里,还来得及,大姐和姐夫都在家等着呢。” 刘翠兰正蹲在水井边,拿葫芦瓢舀水洗手上的泥巴。 听到这话,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我不去。” “不去?” 刘光明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岔了。 “姐,大姐把床铺都给你收拾好了。” “还有,我现在开的超市,一天流水好几千块钱,比在地里刨食强多了!” “我知道你出息了,能赚钱。” 刘翠兰站起身,目光在一圈院墙上扫过。 “可我不能走。” “为啥啊?” 刘翠兰一边说话,一边拿过墙角的扫帚,动作麻利地扫起院子来。 “王富贵倒了,村里明天就要选新村长,还要重新分地!” “以前他霸占咱家水渠边的那两分好地,我得要回来!” “还有村东头那片林子,咱家也有份,我这一走,不就便宜了别人?” 刘光明愣了愣。 “姐,那些地,一年才产几个钱......” 刘翠兰停下动作,双手拄着扫帚,直勾勾地盯着刘光明。 “光明,这不是钱的事。”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农村女人的固执和朴素。 “你现在考上大学了,很快就可以去外面读大学,见大世面。” “可我要是也进了城,这屋子一上锁,不出半年,院子里就得长满荒草。” “等清明节回来,连个烧纸的地方都没有。” 刘翠兰指着脚下的土地。 “一年,两年,三年,人不在村里,咱刘家在这村里,怕是就彻底断了香火,连个落脚的根都没了!” 这番话说得刘光明心里一颤。 无疑,在三姐眼里,这几间破平房、那些庄稼地,就是刘家的根。 “再说了,” 刘翠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我是早先也上了点学,识得几个字,可去了城里能干啥?” “还有这暴脾气,指不定哪天给你惹出多大乱子。” “你当大老板,姐就在家给你看好这个大门,守好这块地!” “万一哪天你在外面受了委屈,被人欺负了。” “你回村来,姐姐在这,锅里有热饭,炕上有铺盖!” 第161章 姐,你这想法好啊! 刘光明站在院里,听着这些话,看着三姐刘翠兰那张被太阳晒得有些粗糙的脸,心里挺不是滋味。 前世,三姐为了这个家吃尽了苦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就算是现在,本来二十二岁,看上去却老成了好几年似的。 重生了,他自然是想让三姐挪出这泥窝窝,享享福。 当然了,也不只是三姐,其他姐姐也是。 赚钱的事交给自己,姐姐们花钱就行了。 可现在,三姐偏偏要守着这几间破平房。 没等他开口劝,刘翠兰把扫帚往墙角一靠,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手,神色突然变得有些扭捏。 “其实,姐不走,不光是为了看门。” 刘翠兰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 “明天乡里不是要派工作组下来,重新选村长嘛。” “我想试试。” “啥?” 刘光明有点发懵。 1992年的农村,女村长那可是稀罕物,更别说是在村里,这种宗族观念重的地方。 女人连上族谱都费劲,还想当一家之主、全村的领头羊? 刘翠兰见弟弟这副表情,脾气又上来了,双手一叉腰: “咋?你个省状元都考得,我当个村长就不行?” “不不不,姐,我不是这意思。” 刘光明赶紧摆手。 “我是怕你受累。” “累啥?在地里刨食才叫累!” 刘翠兰拉过一张长条凳坐下,指着外头那条土路。 “你今天也看见了,王富贵这老王八犊子,这些年把村里祸害成啥样了?” “乡亲们一年到头,政府的各种补贴,落到手里的有几个子?” “姐寻思着,要是当了这村长,至少能让大伙儿安安稳稳地浇上水,踏踏实实地种地!” 看三姐这么说,刘光明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话又说回来了。 首先,三姐这火爆脾气,在村里确实合适。 刚才她抡着铲子砸水渠、敢跟王大虎拼命那股疯劲儿,全村老少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农村就认这个,谁横谁有理,你敢豁出命,别人说啥,还是会怕你。 其次,现在王富贵叔侄被抓,村里的宗族势力倒了台。 再加上今天县委书记林为民亲自用一号车送他回村,这余威还没散呢。 这村长,要是自家三姐在,谁敢跟三姐争? 再说了! 自家姐姐行得正坐得直,品行比村里大多人都要强,村长也当得! 最后,还有一点。 当村长,是得办实事的,没钱寸步难行。 这王富贵,是没钱,还贪钱。 但现在看来,他刘光明缺钱吗? 不说别的吧,给村里打口机井,不叫事吧? 只要实惠落到村民头上,三姐这村长的位置就坐得比泰山还稳! 而且,有了这层身份,三姐在村里也受人尊敬,不用再像前世那样受气吃苦。 想通了这几层,刘光明开口了。 “姐,你这想法好啊!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我姐当村长,我也帮你回馈家乡,多有面子。” “不过啊......” 刘光明拍了拍停在院子中间的嘉陵摩托车,油箱上的红漆锃光瓦亮。 “今天晚上,还是得去大姐家,一起吃顿饭吧?” 刘翠兰闻言,犹豫了。 她当然想去大姐家,想看看大姐,也想一家人围着桌子热热闹闹地吃顿饭。 但...... “光明,去了城里,吃完饭肯定大晚上了,晚上我咋回来?” “明天还有选举呢。” “这有啥难的!” 刘光明拍着胸脯保证。 “你瞅瞅这车。” “吃完饭,我趁夜骑车送你回来。” “个把小时的事,绝对耽误不了你明天选村长!” 刘翠兰看了看那辆气派的摩托车,又看了看满脸期盼的弟弟。 最后,她咬了咬牙:“成!你等着,我进屋换身干净衣裳!” 第162章 舞台很大? 棉纺厂宿舍楼。 屋里热气腾腾,桌上摆着四个大菜,红烧鲤鱼、回锅肉、拍黄瓜、西红柿炒蛋。 这伙食放在92年的寻常人家,绝对算是过节才有的规格。 大姐刘翠花系着围裙,把最后一大碗白菜豆腐粉条汤端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得合不拢嘴。 姐夫周德厚也是打开一瓶酒,给自己满上。 几杯酒下肚,一家人闲聊起来。 刘翠花叹了口气。 “光明,你那个超市的事,大姐真是弄不来。” “不过......” 刘翠花话锋一转,脸上多了几分喜色。 “不过,我和你姐夫,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我和你姐夫身体底子不错,要个娃没问题。” 说到这,周德厚在旁边嘿嘿直乐,只顾着挠头皮。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刘光明眼睛一亮。 “姐,你放心生,以后外甥的奶粉钱、上学的学费,我这个当舅舅的全包了!” 刘翠花眼眶有点湿,赶紧转头看向正在对付回锅肉的刘翠兰。 “翠兰,你也二十二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丫头,娃娃都抱手上了。” “你早点嫁人啊。” 刘翠兰一听这话,连连摇头。 “姐,你快别操那份闲心。” “找男人干啥?找个大老爷们回来我还得伺候他吃喝。” 刘翠兰拿手背抹了一把嘴巴,嗤之以鼻。 “今天王大虎在那耀武扬威的时候,村里那帮汉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男人啊,要是关键时候指望不上,那还不如不要。” “自己管着自己,一个人也过挺好!” 周德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刘光明也乐了,冲着三姐伸出大拇指: “三姐这话霸气。” “咱不着急,等以后真遇到了能降得住你的,再说。” 吃饱喝足,刘光明推着摩托车,带三姐去自己的自选超市拿点东西回村。 一进店,刘翠兰看着灯火通明的铺面,惊得直咋舌。 “我的乖乖!光明,这得费多少电啊?电灯泡不要钱似的开着!” 刘光明笑着回道: “姐,这叫光环效应。” “越亮堂,顾客越觉得咱这里面的东西好、正规,舍得掏钱。” 领着刘翠兰往里走,刚进门,凉风夹杂着花露水和香皂的香味扑面而来。 刘光明没废话,拿了个袋子,带着刘翠兰在货架中间穿梭。 健力宝、南方大白兔奶粉、麦乳精、铁盒装的什锦饼干、舒肤佳香皂…… 看着什么紧俏、什么值钱,就往袋子里装。 刘翠兰一开始有些愣,随后急了,一把拽住刘光明的胳膊。 “光明,你这孩子咋瞎造呢!” “这得多少钱!快放回去!” “姐。” 刘光明把两罐麦乳精塞进袋子。 “明天村里不是要选村长吗?你空着手去竞选?” “这些东西拿回去,给村里几户辈分高的长辈送过去,再给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婶子分点香皂饼干。这就叫群众基础。” 刘翠兰愣住了。 她虽然性格直,但脑子一点都不笨。 村里人最讲究个人情往来。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古往今来都是这个理。 “那……那也别拿太多了。” 刘光明全当没听见。 当然了,拿了什么东西,刘光明还是自己记账了的。 毕竟,公是公,私是私。 随后,无非是刘光明骑着摩托,送三姐回家。 等回了家,刘光明又骑着摩托回县里。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车灯在漆黑的夜里劈开一条光路。 刘光明正盯着前方的路面。 突然,他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名字:华新村。(纯属虚构哦) 前世,苏南那边的华新村,号称天下第一村。 人家村长带着全村人走集体工业化道路,搞五金厂、钢厂、纺织厂,硬生生从泥腿子变成了企业家。 到了九十年代末,村里家家户户住三层大别墅,出门开进口小轿车,年底分红全是几万几十万的发,看病上学全报销。 自己要不回去之后,好好琢磨琢磨。 要是姐当上了村长的话,自己想做点什么,舞台也很大啊! 第163章 女人当家,房倒屋塌(加更!) 不得不说,想起来是很带劲。 但刘光明脑子再转了转,没被这股热血冲昏头脑。 华新村那是天时地利人和凑出来的,人家起步早,村干部有魄力,最关键是有第一波政策,第一桶金。 现在自己那村里有什么? 一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巴交农民。 一个被王富贵掏空了的村集体账本。 刘光明盘算了一下自己手里的底牌。 其实,超市这段时间确实赚了钱。 每天流水已经不是大几千了,在状元效应和助学活动得助推下,已经上万了! 利润可谓是,非常可观。 这点现金流,当个万元户绰绰有余。 可要是拿去砸在村里搞什么工厂,可不好搞啊。 毕竟,饭得一口一口吃,而他再过大半个月,就得去上学去了。 最关键的是,前世自己对华新村的具体起盘过程也就是个道听途说,一知半解。 所以,这种事急不得。 等三姐先把村长的位置坐稳了,把村里的风气理顺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带大家致富。 回到县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他还是去超市里看了一眼。 超市现在灯火通明,亮哥正带着几个伙计在后面盘货。 这段时间,有些货,销量很大,亮哥也是很辛苦,常常晚上盘货。 看到刘光明回来,亮哥自然也凑上去。 刘光明别的没说,先是帮忙一起盘货。 盘完货,他才开口。 “亮哥,今天搞完这批货啊,明天咱俩再去一趟市里,跟黄老板谈点事吧。” 亮哥一听这话,自然是点了点头。 刘光明要去见黄老板,自然是有事要谈的。 距离去上京大学报到,还有大半个月。 他还想抓紧时间,去一趟深市! 1992年的深市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整个国家经济跳动最快的心脏! 有个消息,他前世从伙伴那听来的,记得很清楚。 1992年8月,深市以发售认股抽签表的方式发行5亿元新股。 那可是一波致富的商机! 而且,不止是认购证,那里的批发市场、电子产品、各种前沿的信息,遍地都是机会。 而在去那里之前,超市的模式,要真正做完善起来! …… 第二天一早。 刘光明老家,大队部的院子。 大喇叭里放着的《山丹丹花开红艳艳》,全村老少搬着小板凳、拎着旱烟袋,陆陆续续全聚了过来。 院子正前方摆着两张掉漆的三屉桌。 县委工作组下来了一个张科长,外加乡镇的两个干事。 昨天王富贵叔侄被抓的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村民们一个个交头接耳,脸上都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兴奋劲。 张科长拍了拍话筒。 “喂,喂。” 喇叭里传出声音,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乡亲们!昨天县里采取行动,把王富贵这种毒瘤连根拔起!” 底下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有几个大婶连巴掌都拍红了。 张科长压了压手,继续说道。 “当然了,村不可一日无长。” “今天工作组下来,咱们县领导交代得清清楚楚,主要任务就是一个,公平、公开、公正地选出你们的新村长!” “按照流程,咱们先进行个人报名,大家自荐或者推举都行。” “只要是咱本村的人,成年了的,都可以参选!” 话音落下。 院子里一下子没了动静。 只剩下村头老树上的知了还在没完没了地叫。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 几十年了,村干部都是上面指派,或者几个大姓家族内部关起门来商量。 现在突然让大伙自己选,谁也不敢出这个头。 这活干好了没啥好处,干不好...... 张科长等了半分钟,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这么大个村子,连个带头站出来的人都没有?” 就在这时。 坐在人群中排的刘翠兰站了起来。 她今天特意换了自家弟弟昨天给她拿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干干净净。 “领导,我报名参选!” 女人的嗓门脆亮,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响。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她身上。 短暂的停顿后,院子里直接炸锅了。 “那是刘家三丫头吧?” “她要选村长?我没听错吧!” “瞎闹嘛这不是,一个黄花闺女,毛都没长齐呢,来掺和村里的大事!” 张科长也愣住了。 他下乡干工作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碰见主动要当村长的大姑娘。 “这位女同志,你确定要报名?” 刘翠兰大步走到前面,腰杆挺得笔直。 “确定!昨天林书记都说了,有德者居之。” “我刘翠兰不偷不抢,行得正坐得直,怎么就不能选了?” 没等张科长接话,人群里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拐杖戳地声。 一个满头白发、满脸老年斑的老头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这是村里张家辈分最高的七爷。 在农村,宗族观念深得很,这种长辈说话有时候比干部都管用。 七爷拿拐杖指着刘翠兰,下巴上的白胡子一翘一翘的。 “胡闹!简直是丢人现眼!” “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 “咱村几百户人家,老祖宗留下的基业,啥时候轮到一个丫头片子当家主事了?” 几个岁数大的村民也跟着附和。 “就是啊,女人当家,房倒屋塌。” “过几年你嫁到外村去了,咱村这摊子事你管得了么?” 第164章 七爷,您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 几人议论还没落下,七爷拄着拐杖,连连拿木棍子戳着地皮,接着说道。 “还有啊,翠兰丫头,这不是在家里分饭分菜!” “全村几百口子的生计,你一个没出阁的黄花闺女掺和啥?” 七爷转过头,看向张科长,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腔调。 “领导,咱村里选个带头人,那得是能服众、有本事的男丁。” “照我说,咱大队东头的王德发就最合适!” “德发这几年在镇上倒腾农机配件和化肥,赚了不少钱,脑子活络,还认识镇上的老板。” “他要是当了村长,肯定不错!” 这话一出,院子里原本安静的村民,心思顿时活泛开了。 尤其是和王德发本家关系莫逆的几户人家,眼睛里一下子冒了光。 人群里,光棍汉王二狗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七爷说得对!德发哥有钱有路子,他当村长,咱张家老小出门腰杆都直!” “可不是嘛!” 胖婶也跟着接茬。 “德发去年过年回村,还给我家的小四发了红包呢,人家那人可好了!” 附和声越来越大。 好几个外姓的村民也跟着小声嘀咕。 谁心里都有一本账。 王富贵那颗毒瘤被拔了,村里这大把的提留款、救济粮、还有那几百亩好地的分配权,全空出来了。 这权力落到谁手里,谁身边的亲戚朋友就能跟着捞好处。 王德发要是上位,张家人肯定吃肉喝汤,别人就算捞不着肉,跟着摇旗呐喊,说不定分地的时候也能往水渠边靠靠。 宗族势力的反扑,全藏在这些家长里短的算计里。 刚才还觉得王富贵被抓大快人心的好人们,一旦看到权力出现了真空,看到自己有可能分一杯羹,立刻就换了副嘴脸,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推着王德发往前站。 面对这起哄的阵势,刘翠兰也不惯着,双手往腰上一插。 “七爷,您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 “王德发有钱那是他自己倒腾的,他一年到头在村里住几天?” “人家啊,现在心里想的是城镇户口,吃商品粮,回来跟您凑活?” 七爷被刘翠兰顶得直咳嗽,拿拐杖指着她: “你……你个目无尊长的丫头!” 坐在三屉桌后面的张科长,冷眼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心里忍不住直摇头。 基层工作难搞,就难搞在这个宗族势力抱团上。 林为民书记昨天下午给他们开会的时候,那可是拍了桌子的,原话就是“坚决铲除基层毒瘤,绝不能打掉一个恶霸,再扶上来一个村霸”。 张科长下乡前,专门把这话记在小本子上了。 现在看看这七爷,还有这帮起哄的人。 这要是真让王德发顺顺利利当上村长,用不了半年,无非就是换了个姓张的王富贵罢了。 绝对不行! 可自己毕竟是县里下来的,要是强行按住不让张德发选,这帮老顽固闹起来,扣个“不讲民主”的帽子,他也吃不消。 张科长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还插着腰、一脸倔强的刘翠兰身上。 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等等。 这姑娘叫刘翠兰? 那个全省文科状元、大功臣,不就叫刘光明吗? 昨天林书记发火,就是因为村霸欺负了刘光明的姐姐,刘光明出手,还反被村霸欺负了! 张科长突然灵光一闪。 原来这就是状元郎的亲姐姐! 那这就好办了啊! 刘光明的底细,县里都传遍了,从小父母双亡,几个姐姐含辛茹苦,把他带大,供他读书。 这种苦寒人家出来的孩子,品行那是拔尖的,连省委的大领导都夸过。 她姐姐要是能当这个村长,那作风能差得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刘翠兰没什么手腕,可她背后站着刘光明啊! 刘光明背后现在站着谁? 林为民! 甚至还有省里的人! 把刘翠兰扶上去,一来彻底打掉这帮宗族老顽固的算盘,顺了林书记的心意; 二来,自己这可是实实在在地卖了状元郎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买卖,划算! 张科长想到这,重重地把搪瓷茶缸往木桌上一磕。 “当”的一声闷响,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张科长站起身,板着脸,官威摆了个十足。 “干什么?菜市场吵架呢?” 他拿手指着七爷那边,语气严厉: “七爷是吧?刚才这位刘翠兰同志有句话说得好,大清早亡了!” “什么叫男主外女主内?” “妇女同志能顶半边天!这是毛伟人他老人家说下的话。” “难道在你们这,他老人家说过的话不好使,全靠你们老规矩办事?” “那我可就说,你们这封建思想,有点重了啊!” 七爷一下子就被这顶大帽子压得喘不过气,连连摆手: “领导,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就坐下!” 张科长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随后拿起桌上的一份红头文件,抖得哗哗作响。 “我再重申一遍选举原则!” “咱们这次推选村委干部,必须符合三个条件!” “第一,年满十八周岁,有政治权利;” “第二,户口必须在咱们村;” “第三,作风正派,没有违法违纪记录!” 张科长目光转向刘翠兰,声音提高了八度。 “刘翠兰同志完全符合这些条件!她凭什么不能报名?” “我们县委工作组今天坐在这,就是要保证每一个符合条件的村民,都有公平参选的权利!” “谁要是敢在这个会上搞性别歧视,搞家族小圈子那一套,那就是跟县委过不去,跟国家政策过不去!” 这番话夹枪带棒,掷地有声。 院子里的村民全被镇住了。 二狗缩着脖子不敢吭声,胖婶也低着头抠手指甲。 七爷那张老脸憋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另一边。 其实刘翠兰本来做好了要跟这帮人舌战群儒的准备,没成想这领导居然这么向着自己。 张科长见镇住了场子,语气放缓了一点: “当然,既然是选举,谁都有资格报名。” “七爷,你刚才推荐那个王德发,他要是符合条件,也可以报名参选。” “这村长到底谁来当,最后还是得看全村乡亲们手里的选票不是?” 话音刚落,人群中就有个人挤了出来。 正是王德发。 王德发径直走到前排,先是冲着张科长点了点头,掏出一包红塔山递过去,被张科长冷脸挡开后,也不觉得尴尬,顺手就把烟散给了旁边的几个村里人。 随后,王德发转过身,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刘翠兰。 “科长刚才说得对,这村长到底谁来干,还得看票数。” “既然翠兰妹子有这个想法,想来凑凑热闹,那咱们就摆在明面上选一选。” “没问题吧?” 第165章 乡亲们,大伙都不傻! 王德发这话说完,还没完。 他看着底下这群乡亲,往前迈了一大步,就喊开了。 “乡亲们!大家伙都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王德发是个啥脾气,你们心里有数。” “镇上的修理铺、农机站,那些老板跟我熟得能穿一条裤子。” “今天我把话放这!只要大家伙信得过我,把这票投给我,以后你们谁家里的拖拉机、抽水机坏了,直接推到大队部来!” “只要是我手里有配件的,当场给你们换上,手工费我一分不要!” “没配件的,我去镇上按进货价给你们拿,绝不赚乡亲们一分差价!” 这几句话砸下来,底下顿时炸了锅。 农村人过日子,图的就是个精打细算。 家里那些农机铁疙瘩,坏一次修起来那是真要命。 王德发这承诺,那是实打实能看到的好处啊。 光棍汉王二狗带头拍巴掌叫好。 “德发哥敞亮!” “那还选啥啊,肯定是选德发哥啊,以后修机器不花钱了!” 一群喜欢贪小便宜的村民也跟着起哄,院子里全向着王德发说话了。 七爷坐在最前排的小板凳上,两只满是老年斑的手搭在拐杖上,下巴抬得老高。 他瞥了站在一旁的刘翠兰一眼,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坐在桌后的张科长捏紧了手里的搪瓷茶缸。 农村选举最怕碰见这种事。 明目张胆地用小恩小惠拉选票。 可偏偏,这套在乡下就是好使。 他干着急也没用,毕竟打着民主选举的旗号,总不能强行堵住王德发的嘴。 张科长只能把期盼的目光投向刘翠兰。 这可是状元郎的亲姐姐啊。 应该不是个被三言两语就吓退的软柿子吧。 刘翠兰一点没虚。 她迎着七爷那轻蔑的表情,大步走到院子正中央。 “德发哥真是好手笔!” 刘翠兰没去接修机器的话茬,直接转身面向全村老少。 “大伙觉得修个拖拉机省个两三块钱,就是占了大便宜了?” “我就问大家伙一句!” “前些年,王富贵当村长的时候,咱村穷成啥样了,受了多少委屈,你们全忘了?” “提留款年年往上翻,交上去的钱去哪了,谁看见过账本?” “村里分地,好一点的水浇地全被他们王家占了,分给咱的净是些不长庄稼的盐碱地!” “你们省下那几个配件钱,能换回来啥?” 刘翠兰这几声质问,字字句句戳在村民的肺管子上。 刚才还扯着嗓子叫好的几个人,立马闭上了嘴。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动静。 是啊。 王富贵霸占村里好东西的时候,王德发这个人,算不上好。 甚至,这帮本家,可多少还是吃过肉的。 这要是让他当上村长,谁敢保证他不是下一个王富贵? 看大伙不吭声了,刘翠兰转身走向墙角,拎起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蛇皮袋。 “我没德发哥那么多心眼,也不会许那些虚头巴脑的承诺。” “我就认一个死理,谁当这个家,就得让大伙一起把日子过好!” 刘翠兰直接拉开蛇皮袋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大堆包装精美的东西。 全是昨天晚上刘光明让她从红星超市带回来的物件。 她走到前排,把两罐麦乳精塞到五保户李老太的怀里。 “李奶,这是我弟买的,拿回去冲水喝,养身子。” 接着,她又拿起几块香皂和成板的洗发水。 刘翠兰专挑村里那些平时最受苦、最没地位的妇女代表发。 “二妮子,这香皂拿去洗衣服洗脸,城里人都用这个。” “我弟孝顺,给我拿了这么一大堆。” “可我自己一个人哪用得了这么多?” “我就一句话,以后咱村里,要是有啥好事,肯定不让大伙干看着喝风!” 这举动一出,场面瞬间翻转。 胖婶拿着那块散发着香味的香皂,在鼻尖前闻了闻,香得她直咧嘴。 女人家在村里干最累的活,受最大的气,什么时候有人把她们当回事,给她们发过这种城里的好东西? “王德发当村长,能给咱女人带来啥?” “拖拉机坏了也是你们男人去修,省下的钱还不够你们买酒喝的!” “翠兰妹子说得对!她亲弟可是全省状元,脑子灵,做事实在。跟着翠兰,咱们以后肯定有好事!” “就是!王德发肯定只会向着他们老王家那些男丁!” 顿时,一群媳妇和大妈们叽叽喳喳地嚷嚷起来,声浪一波盖过一波,直接把王德发那点阵脚给冲乱了。 女人在农村那也是半边天。 这帮老娘们一撒泼一倒戈,家里的男人们谁还敢瞎起哄。 刚才还满脸得意的七爷,气得拿拐杖直戳地面,却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这时候,人群里的李老汉磕了磕烟袋锅,也大步站了出来。 “乡亲们,大伙都不傻!” “翠兰丫头心善,那是大伙看着长大的。” “更别提她弟光明,那是连县委书记都亲自用车送回来的大人物!” “真让王德发干了村长,咱以后要是再受了委屈,谁给咱做主?你们去镇上找修车铺老板评理去?” “反正我老李头把话搁这,我选翠兰!” 这番话算是彻底把村民们心里的账给算明白了。 一边是许诺修机器免手工费的王德发。 另一边是有县委书记和全省状元当靠山的刘翠兰。 但凡脑子不进水,都知道该抱哪边的大腿。 刚才还摇摆不定的村民们,立刻七嘴八舌地表态。 “选翠兰!这丫头实在!” “对,咱不缺那两个配件钱,咱缺个能带大家伙直起腰板过日子的头儿!” 张科长坐在桌后,看得那叫一个通体舒畅。 这状元郎的姐姐,手段可以啊! 先打感情牌,再甩实际好处,最后让别人点出县委书记的靠山。 一套连招下来,直接把宗族势力的反扑给拍死在沙滩上了。 “好!既然大家都没有其他意见,那咱们现在就进入投票环节!” 张科长生怕夜长梦多,赶紧站起来控场。 旁边两个干事立刻拿着粉笔和黑板走上前。 “咱们不记名投票,大家排好队,把名字写纸条上投进这个纸箱里。” 半个小时后,投票结束。 张科长亲自站在黑板前唱票。 “刘翠兰,一票!” 另一个干事在黑板上画下第一笔。 “刘翠兰,一票!” “刘翠兰,再加一票!” “王德发,一票。” “刘翠兰,一票!” 黑板上写着刘翠兰名字的下面,“正”字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速度快得连画笔的干事都有些跟不上。 反观王德发那边,孤零零的几个笔画,看着可怜巴巴的。 最终票数统计出来。 刘翠兰以压倒性的绝对优势,直接碾压了王德发。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七爷气得浑身哆嗦,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扶着他的孙子,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砸。 “胡闹!一群短视的玩意!你们就等着后悔去吧!” 老头气急败坏,转身就往大门外走。 王德发也冷哼一声,灰溜溜地挤出人群离开了大队部。 张科长则是笑呵呵地走过来,拿起桌上的红头文件,重重地盖下大红公章。 “乡亲们!我宣布,咱们村新一任村长,刘翠兰同志,正式当选!” 张科长热情地伸出手,紧紧握住刘翠兰的手上下摇晃。 “刘村长,以后你们村的工作,可就全担在你肩膀上了。” “县里可是对你寄予厚望啊!” “张科长放心,我刘翠兰肯定不给大伙丢脸。” 刘翠兰回过头,看着满院子乡亲们期盼和信任的面孔,暗暗在心里咬紧了牙。 这烂摊子她既然接了,就非得带全村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不可。 第166章 黄老板栽了? 另一边,刘光明和亮哥两人下火车后没耽搁,直奔大市场。 到了地方,市场里照旧是人声鼎沸。 蹬着三轮车拉货的人光着膀子,大货车喇叭按得震天响,到处都是砍价和对账的吆喝声。 刘光明带着亮哥熟门熟路地绕过几个过道,直奔黄建华的“粤海批发部”。 可刚走到那条街的拐角,两人都停住了脚步。 画风不对。 往常这个点,粤海批发部门口,算得上是整条街最忙碌的地方。 装卸工排成一溜,进货的小老板能把门槛踩破。 可今天,批发部门口异常冷清。 不仅没有进出搬货的人,就连平时大开的卷帘门,都拉下来了一半。 更扎眼的是,三辆挂着外地牌照的东风大卡车,头尾相连,把批发部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卡车车厢上蒙着厚厚的雨布,几个穿着花衬衫、大裤衩的壮汉,正蹲在卡车轮胎旁边抽烟。 一个个面色不善,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这阵势,傻子都能看出来出事了。 亮哥把怀里的黑皮包紧了紧,扯了扯刘光明的袖子。 “光明兄弟,这什么情况?” 刘光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什么情况,他哪知道? 现在看看呗! 随后,他贴着旁边的墙根,慢慢朝批发部半掩的卷帘门挪了过去。 亮哥一看,也是跟了过去。 门面里面没开灯,黑乎乎的。 刚靠近,里面就传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还伴随着拍桌子砸茶杯的动静。 “黄建华!你少在这跟我哭穷啦!” 一个操着浓重南方口音的男人声音在屋里炸开,语速极快,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做生意讲的是规矩!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上个月的洗发水、香皂,还有那批女士尼龙袜,货款一共一万六!” “你拖了我整整半个月!” “我的工人不用食饭的啊?” “今天你要是拿不出钱,我带来的这三辆车,直接把你仓库搬空抵债!” 紧接着,传来了黄建华的声音。 “陈老板,陈哥!你再宽限我七天!就七天!” “大家合作这么多年了,我黄建华什么时候差过你的事?” 南方口音的陈老板冷笑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拍桌子的闷响。 “你以前是不差事,可你这次搞砸了嘛!”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底细?” “你听了哪个扑街的忽悠,跑去搞什么深市过来的走私电子表?” “五万的货!全是你借的高息吃进来的!” “现在呢?赶上上面严打走私,你的货根本上不了柜台,全砸在仓库里吃灰!” “高利贷每天都在滚利息,你日化这边的流动资金全被抽空了!” “我再给你宽限七天?七天后,怕是你早就跑路了,我找鬼要钱啊!” 屋外的刘光明和亮哥听到这,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听明白了。 黄建华这是贪心不足蛇吞象,栽了大跟头。 1992年,电子表绝对是个暴利行当。 一块成本几块钱的电子表,随便贴个牌子,拿到内陆城市就能卖二三十。 黄建华显然是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借了高利贷,吃进了一大批深市发来的水货。 结果点背,碰上了政策严打。 大商场不敢收来路不明的货,小地摊又消化不掉这么庞大的数量。 五万的货压在手里,直接把资金链绷断了。 现在不仅高利贷逼债,连平时合作的日化供货商都听到风声,跑来堵门要账了。 屋里,黄建华彻底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哥!我真没想跑!” “那批表质量好得很!只要风头一过,立马就能套现!” “你搬我仓库,那是断我的根啊!” “我这仓库里还有给底下县城超市备的货,你全拉走,我这牌子就彻底砸了!” “我给你下跪行不行!” 接着就是“扑通”一声闷响。 听到这,刘光明没说话,只是带着亮哥退了出去。 退回拐角,亮哥忍不住开口。 “光明兄弟。” “这黄老板平时看着挺实诚得,原来步子迈得这么大,居然敢借高利贷去搞水货。” “这回算是彻底交代了。” 亮哥搓了搓脸,果断给出建议。 “要不,咱别去触这个霉头了。” “他仓库要是被那帮南方人搬空,咱的货也进不成了。” “这百货大市场大得很,前边老李家,后边老赵家,都有咱超市里那些货。” “咱现在手里攥着现金,走到哪家,谁不把咱当大爷供着?” 第167章 这笔账,我替他平了 刘光明看着亮哥那副谨慎的模样,摇了摇头。 “亮哥,做生意,有的时候,不能只看表面。” “这百货大市场里的供货商确实多,咱们手里有钱,去哪家都能拿到货。” “可要是这样,咱俩跟这些老板,就永远就是个买卖关系,人家认的是钱,不是咱这个人。” “要是咱日后也遇上点啥情况呢?” 亮哥闻言,先是点了点头。 不过,他还是有些急: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那也比现在凑上去强啊!‘ “你看那阵势,那是逼债的。” “亮哥,有这么个事,你可能没想到。” 刘光明拍了拍亮哥的肩膀。 “你也看出来了,黄老板平时挺不错一个人,这次敢借高利贷,一口气吃进五万块钱的深市水货,你想想说明了啥?” 亮哥一愣:“说明啥?说明他贪呗!” “光明兄弟,你别说,跟着你赚钱之后,我感觉我都贪了!” “贪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他在深市绝对有不少底线关系,有人脉,有进货的隐秘渠道。” 刘光明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咱们在这小县城里搞超市,利润再高,撑死了,能到哪里去?” “我也贪!” “要想赚更多,接下来的大头,肯定要往南方走。” “我马上要去上学,临走前,我想去一趟深市。” “可咱们在那边两眼一抹黑,连个门路都没有,正缺一个熟门熟路的向导。” 刘光明指了指半掩的卷帘门:“现在黄建华被逼到了死胡同,我今天拉他一把,这叫雪中送炭。” “这个恩情,他得记一辈子。” “以后去了深市,这人脉就是咱们的。” “再说了,黄老板方才的话,你也听着了。” “我看,也是实话,也就是这一下,上面抓得紧,他出不了货。” “都回头,电子表这东西,咱们拉回去,往村子里,镇子里一串,会不好卖?” 亮哥听完,愣了愣。 不过,他想了想,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顿时,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上大学的年轻老板,他心里那股子钦佩又涨了一大截。 “行!光明兄弟,我听你的!” “待会要是那帮南方佬不讲理,你往后退,我来顶着!” 刘光明见亮哥这么说,索性没再废话。 他从亮哥手里拿过包,大步从拐角走出来,直奔粤海批发部。 门口蹲着的几个壮汉看有人过来,立马站起身,横在门口。 “干咩啊!今天不做生意,滚远点!” 领头的壮汉夹着烟,拿手指着刘光明。 刘光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卷帘门前。 壮汉刚要伸手推,亮哥往前一步,肩膀硬生生把壮汉撞开半步。 借着这个空当,刘光明双手抓住卷帘门的下沿,用力往上一推。 “哗啦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整条过道里回荡,显得尤为突兀。 原本昏暗的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屋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陈老板正踩着一把椅子,手里捏着个缺了口的茶杯。 黄建华满头大汗地瘫在地上,外套扯开了,领带歪到了后脑勺。 两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 “哎,我说,你他妈谁啊!” 刚才被亮哥撞开的壮汉骂骂咧咧地冲进来,伸手就要去薅刘光明的领子。 亮哥动作更快。 他猛地往前一跨,右手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刀。 这年头不太平,亮哥也是混过的,这次出来背着钱,索性带了把短刀。 不过,现在,他连刀鞘都没拔,直接用沉甸甸的刀柄狠狠砸在壮汉的手腕上。 “哎哟!” 壮汉叫了一声,有些没有想到,捂着手腕连连后退。 另外两个打手见状,立马围了上来,眼瞅着就要动手。 “都给我住手!” 陈老板把手里的茶杯往地上一摔,大喝一声。 说实话,他刚刚也愣住了。 不过,他也在社会上混了这么些年,眼自然也毒得很。 门口这两个人,一个带着江湖狠劲儿。 另一个年轻人,穿着虽然普通,但面对这阵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稳如泰山。 这不是一般人。 陈老板从椅子上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刘光明面前。 “后生仔,这里是我和黄建华的私事。” 陈老板盯着刘光明的眼睛,语气还算客气,但透着警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看你也不像是来进货的,别给自己找麻烦。” 话音落下,另一边,黄建华这时候也看清了来人。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凑过去,拼命给刘光明使眼色。 “刘老弟!刘老板!你咋这个时候来了!” 黄建华急得直跺脚,压着嗓子喊。 “今天店里盘点,不发货,你赶紧走,赶紧回县城去!” 黄建华这是不想连累刘光明,也怕这个有实力的大客户看到自己这副惨状,以后生意没法做。 刘光明没理会黄建华的暗示,他迈过地上的茶杯碎片,径直走到屋子里的桌前。 接着,刘光明把手里拎着的黑皮包拿起来,高高举起,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砰!” 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算盘都跳了起来。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全被这个黑皮包吸引了过去。 刘光明转过身,直视陈老板。 “我叫刘光明。是黄老板在底下的最大客户,也是他的合伙人。” 刘光明的语速不紧不慢, “陈老板是吧?这笔账,我替他平了。”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陈老板带来的几个打手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刘光明。 “合伙人?还是底下县城来的?” 一个打手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眼泪。 “小子,你知不知道他欠了多少钱?” “一万六!” “你拿什么平?拿你的嘴平啊?” “后生仔,想讲义气也得看看自己的斤两。一万六,你一个县城来的,见过这么多钱吗?” 刘光明根本不搭腔。 他手按在黑皮包上,拇指捏住拉链,猛地一拉。 “刺啦——” 拉链扯开,刘光明双手把皮包的两边一掀。 哗啦。 满满一包成捆的钞票,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全新的大团结,混着一沓百元大钞,用白色的纸条捆得严严实实,整整齐齐地码在包里。” “那股特有的油墨味瞬间散了出来,伴随着钞票那扎眼的颜色,狠狠撞击着屋里每个人的眼球。 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打手的嘴巴张得老大。 陈老板也是再次一愣。 他做生意这么多年,经手的钱不少,但能随手拎着这么多现金满大街溜达的人,绝不是什么善茬。 毕竟,在1992年,万元户都算是一方富甲。 更别提,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这显露出来的现金,少说也有两三万啊! 他真的只是一个小县城来的,黄建华的客户? 黄建华什么时候搭上这种客户了? 想到这,陈老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收起了所有的轻视。 刘光明看着陈老板的反应,没急着说话。 他伸手进包里,拿出一捆钞票,扔在桌上。 “一千。” 接着又拿出一捆。 “两千。” 刘光明的动作很随意,但一直没停。 黄建华在旁边已经看傻了。 冲击之下,他腿一软,半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万五。” “一万六。” 十六捆钞票,码成了两座小山,稳稳当当地摆在陈老板面前。 刘光明把手里的皮包合上,交给旁边的亮哥。 然后,他双手按在桌子边缘,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陈老板。 “陈老板,钱在这里。一分不少。” 陈老板喉结滚了滚,刚要伸手去拿钱。 “啪!” 刘光明突然伸出右手,重重地拍在那堆钞票的最上面。 按得死死的。 陈老板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变。 “刘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老板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语气已经完全变了,用上了尊称。 刘光明的手没松,眼神更是锐利。 “做生意,有借有还,天经地义。钱,你可以带走。” 刘光明盯着他。 “但是,黄老板的欠单和收据,你得留下。” “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对吧?” 陈老板这才反应过来。 他连忙把手伸进上衣内兜,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欠条,迅速展开,确认了一下上面的签名和手印,双手递了过去。 刘光明接过欠条,扫了一眼,确认没问题。 他转过头,把欠条塞进黄建华的西装口袋里,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黄老哥,这账,我先给你清了,这单子,也先放我这了。” 事到如今,黄建华嘴唇直哆嗦,眼圈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刘光明说完,这才把按在钞票上的手拿开,冲陈老板扬了扬下巴。 陈老板立刻给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个打手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把桌上的十六捆钱装进一个帆布袋里。 点清数目后,陈老板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刘光明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刘老板,今天算是我陈某人眼拙,没看出真佛。” 陈老板语气里透着结交的意味。 “以后有机会来羊城发展,打这个电话。” “只要是倒腾百货,我陈某人绝对给个最实在的底价!” 刘光明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陈老板客气,有机会一定拜访。” “好!后会有期!” 第168章 要不我全包了? 话说完,陈老板一行人拎着装钱的帆布袋,大出了大门。 很快,就传来了三声车响,随后远去。 而一直死死绷着神经的黄建华,这会儿像是被瞬间抽干了力气。 他看着刘光明,腿一软。 紧接着,“扑通”一声,他膝盖一弯,就要往地砖上砸。 刘光明眼疾手快,往前迈了半步,双手一把托住了黄建华的胳膊,稳稳当当地把人给架住了。 “黄老哥,这是干嘛?” 刘光明手腕发力,硬生生把这个大老爷们给提溜了起来。 “咱们之间不兴这个。” 黄建华眼眶全红了,满头大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反手死死抓住刘光明的胳膊,嗓音都在打颤。 “刘老弟……今天这大恩大德,我记一辈子!” “一万六千块!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这仓库今天就被他们搬空了,连带着我在大市场的牌子也算彻底砸了!” 黄建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你放心!这钱我绝不白拿。” “就按外面行规的高利息走!最多三个月,哪怕我砸锅卖铁,连本带利一定全数还你!” 刘光明松开手,顺势帮他拍了拍皱巴巴的外套。 “老哥,还不还钱的事先放一放。” “刚才我在外面听那姓陈的提了一嘴。” 刘光明下巴微微一抬,直接切入正题。 “让你栽了这么大个跟头,资金链彻底断掉的那些深市电子表,现在搁哪呢?” “带我看看。” 黄建华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刘光明这个时候会对这批烫手山芋感兴趣。 但他没犹豫,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在后头,刘老弟,亮子兄弟,你们跟我来。” 黄建华转身,带着两人穿过凌乱的铺面,掀开一道厚重的门帘,走进了铺面后方一个阴暗的内库。 刚进去,一股纸箱子混杂着塑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刘光明抬头扫了一圈。 只见靠墙的位置,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半人高的大号瓦楞纸箱,把原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黄建华走上前,摸出一把美工刀。 “唰啦”一声。 干脆利落地划开了最上面一个纸箱的封口胶带。 他伸手进去扒拉了几下,掀开防潮垫,从里面抓出两把东西,直接递到刘光明和亮哥面前。 是一块块用透明薄膜独立包装的电子表。 黑色的橡胶表带,银灰色的塑料表盘,上面镶嵌着方方正正的液晶屏幕。 “就为了这堆破烂,我把这些年赚的家底全搭进去了。” 黄建华苦着脸,语气里满是懊恼与绝望。 “整整五万块的货啊!” “当初去深市,听人家说这玩意儿在内陆绝对抢手,拿货价便宜,倒手就能翻几番。” 黄建华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结果全砸手里了!” 亮哥伸手拿过一块,撕开薄膜看了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把表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 “黄老板,这东西做工,倒是还不错。” “可刚刚我也听到了,最近上面对这种沿海过来的水货查得极严,各大商场全在清查进货票据和来路证明。” “你这批货没正规手续,就是黑户,哪个柜台敢收?” 黄建华连连叹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谁说不是呢!” “现在是进退两难,全在这落灰了。” 亮哥转头看向刘光明。 “光明兄弟,这......” 刘光明没接话。 他从黄建华手里拿起一块电子表。 他先是指腹在表盘边缘摩挲了两下。 塑料边缘处理得很光滑,没有明显的毛刺。 按下侧面的按钮,“滴”的一声轻响,液晶屏幕亮起一抹幽绿色的背光,数字跳动得十分清晰。 随后,他又试了试秒表和整点报时功能。 全都没问题。 刘光明心里有了底。 按理说,1992年的国内市场,虽然政策上正在进行严打水货和走私。 但实际情况是,广大的下沉市场根本处于监管的真空地带。 老百姓买东西,图的就是个新鲜和实惠。 几块钱进价的电子表,在这个连大哥大都还是天价奢侈品的年代,对普通人来说,绝对算是个科技感十足的时髦玩意儿。 至于水货? 呵呵! 前一世,那些大厂贴牌生产的电子设备,比如什么北极人...... 质量能好到哪里去? 就算是现在,国内有些货,怕是甚至还不如手里这批水货耐造。 所谓的手续和票据,在特定的销售渠道里,根本不是阻力。 只要不把它放在大商场的玻璃柜台里当正经商品直接卖,肯定有路子。 刘光明随手把那块电子表放回纸箱里。 “黄老板。” 刘光明看着黄建华,语气平淡,却像是在内库里扔下了一颗炸雷。 “你这仓库里,一共还有多少货?” 黄建华一愣,下意识回话。 “总共一万三千块。” “当初进价加上运费和打点,整整砸了五万进去。” 刘光明点了点头。 “这五万块钱的货。” “我想,要不我全包了。” 话音落下,内库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亮哥猛地瞪大眼睛。 黄建华也是彻底呆住了,嘴巴微张,足足过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先是一阵狂喜。 这要是刘光明接盘,他不仅能还清高利贷,还能彻底从这个大泥潭里抽身出来。 但仅仅是一瞬间,他脸上的狂喜就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纠结。 黄建华用力搓了搓脸,紧接着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行!不行!” “刘老弟,老哥我今天承了你天大的人情,这钱我就是当牛做马也会还你。” “但我绝对不能为了自己解套,就把你往坑里推!” 黄建华指着那些纸箱,语气急促。 “你的红星超市开在你们松阳县的县中心,那可是全县最繁华、最扎眼的地段!” “你把这些没票据的水货明晃晃地摆在货架上?” “怕是工商局的人,第二天就能把你超市的门给封了!” 黄建华咬着牙,态度异常坚决。 “反正这批货我出不了就出不了,大不了我回乡下躲债去,也绝不卖给你!” 亮哥在旁边也赶紧附和。 “就是啊光明兄弟,黄老板这话说得实在。” “咱们现在超市流水好得很,犯不着为了这点便宜去冒工商局查封的风险。” 看着两人这副紧张万分的模样。 刘光明突然笑出了声。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盯着黄建华那张涨得通红的脸。 “黄老板,谁告诉你,我要把这些电子表摆在县城超市的货架上卖了?” 第169章 偷梁换柱、借鸡生蛋? 闻言,亮哥和黄建华面面相觑。 黄建华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看了看亮哥,又转头看向刘光明。 “不放超市货架上卖?” 亮哥挠了挠后脑勺,有些摸不着头脑。 “光明兄弟,一万多块表啊,不放超市里,难不成跟你带我们卖西瓜一样,推着板车,到处去摆地摊?这得卖到猴年马月去。” 黄建华也赶紧点头,苦口婆心劝道:“刘老弟,不是老哥泼你冷水。这电子表虽然质量还行,进价便宜,但数量太大了。” “就算你去摆地摊,一天撑死卖个十几二十块。而且城管和工商不也还是抓?” “真要是逮住你卖这种水货,不仅没收,还得罚款。” 刘光明见两人这样,又笑了笑。 “两位老哥,脑子还得再活络点。” 说完这句,刘光明看向亮哥。 “亮哥,你回想一下。这段时间,咱们红星超市搞的那个‘助学励志专区’,反响怎么样?” 亮哥一听这个,眼睛亮了。 “那还用说!那反响太大了!” 亮哥一拍大腿。 “就因为你把陈建国那帮人揪出来了,全县甚至隔壁县的准大学生都知道咱们超市。” “最近这半个月,拿着大专以上录取通知书来领文具和生活用品的贫困生,累积起来,少说也有个百来号人了!” 黄建华在旁边听得直咋舌。 他在市里做批发生意,当然也看了报纸,知道眼前这位刘老弟可是全省的文科状元,还帮着端了一个教育系统的腐败窝点。 “光明兄弟,你的意思是……” 亮哥摸了摸下巴,突然一拍手掌,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 刘光明眉毛一挑:“你明白什么了?” “你想把这些电子表,当成助学礼品,放进那个39块9的大礼包里去?” 亮哥越说越兴奋,“现在这大礼包里都是些毛巾、香皂、本子,笔啥的,要是塞一块深市来的电子表进去,那档次一下就上去了!” 黄建华听到这,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上的肉都直哆嗦。 “妙啊!刘老弟,这招实在是太妙了!” 黄建华竖起大拇指,连连赞叹。 “既然是‘助学赠送’,那就根本不涉及买卖行为!” “工商局的人就算查到,咱们也有话说。” “这叫企业奉献爱心!” “而且那些领了表的学生,用上了实惠,出去一宣传,你那超市的名气,还不得更炸了锅?!” 黄建华越想越觉得这个年轻人可怕。 才十八九岁啊,居然能想出这种偷梁换柱、借鸡生蛋的狠招! 不仅完美避开了工商查封水货的风险,还把品牌效应做到了极致。 刘光明看着激动得不行的两人,忍不住又笑了。 “黄老板,亮哥。” “如果只是为了送,我至于把这批货全盘下来吗?这可是一万零三千块电子表啊。” 亮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是送?那……” 刘光明走到那堆瓦楞纸箱前,伸手拍了拍箱子。 “这批表要是全放进大礼包里免费送出去,别说打广告,红星超市大半个月的纯利润都得搭进去。” “我刘光明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完全开善堂的。” 刘光明转过身,看着两人。 “再说了,全县和周围的县,能考上大专的贫困生加起来,满打满算有多少人?我能送多少个礼包出去?” “就算送他个几百上千块的,剩下那一万多块表,我送给谁去?” 黄建华和亮哥这下彻底懵了。 不是摆地摊,不是放货架,也不是当礼品送。 那这一万多块表,还能变出花来不成? “刘老弟,你就别卖关子了。” 黄建华急得直搓手。 “老哥我这脑子是真转不过弯来了。” “你这不卖不送的,到底打算怎么消化这么大的库存?” 第170章 怎么扩,我的想法,是很大的 面对这个问题,刘光明还是没有马上揭开电子表的谜底。 “黄老哥,电子表的事,咱们先往后稍稍。” 刘光明手指了指外面。 “我今天专门带着亮哥来跑一趟市里,这事儿纯属碰巧撞上了。” “其实我找你,是有别的正事。” 黄建听见刘光明这么说,顿时愣了一下。 “正事?” “刘老弟,你尽管吩咐。只要老哥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自己危机被人解决,黄建华现在对刘光明可以说是掏心掏肺。 刘光明点了点头。 “其实我这次来,是想跟你通个气。” “红星超市,我准备再次扩大规模。” 话音刚落,亮哥在旁边猛地吸了一口烟,咳嗽了两声。 “光明兄弟,这事儿你咋没提前跟我说?” “咱那,不是刚扩大两房店面吗?” 亮哥瞪大了眼睛。 刘光明笑了笑。 “我也是昨天晚上刚定下的。” “这几天超市的账本你不是也看了吗?就算是多那点地,明显不够用了。” 听到这话,黄建华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他拉过一张折叠圆凳,在刘光明对面坐下,用力抽了两口烟。 “这事儿我信。” 黄建华拍了拍大腿。“别人不知道,我可是你们超市唯一的供货商,我能不清楚?” 他伸出几根手指头比划着。 “刘老弟,你那个自选超市的模式,在咱们这地界,绝对是独一份!” “我这边的货车司机,之前都跟我抱怨过,说跑松阳县那条线,一天得来回两趟。” “送过去的货,前脚刚码上货架,后脚就被那些老百姓抢空了。” 黄建华语气里满是感叹。 “尤其是这半个月,你名气直接打到了市里。我听说连隔壁县的人,都有坐班车去你们那买东西的。” “你那不是个超市,简直就是个聚宝盆!” 亮哥听见别人夸自己的场子,腰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 “黄老板这话没毛病。” “咱们现在每天收钱,原先配的那个木头箱子都塞不下了。” 黄建华看向刘光明,表情认真起来。 “刘老弟,你要扩建,这是大好事。” “你打算怎么扩?”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了一句。 “是打算在周边几个县城开分店?” “还是干脆直接杀到咱们市里来?” 刘光明摇了摇头。 “怎么扩,我的想法,是很大的!” “不是再多开一个店,两个店的事情。” “而且,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是?我要扩店,肯定的先稳定供货渠道。” 听到这,黄建华脸上的表情,倒是变得有些严肃起来了。 “刘老弟,你要是搞这么大的盘子的话,那我这边,可就有点吃力了。” 黄建华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老哥我是做百货批发的,以往的规模,也就那样。” “近来,是因为你这,也稍微扩了扩,可你如果真要再扩个几倍,我手里没有现成的货源。” 说到这,黄建华停顿了一下。 接着,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老弟,咱们之前签过一份供销合作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我粤海批发部,是你红星超市唯一的供货商。” “我知道,当时你那是为了稳住我,给我吃定心丸。” “但我黄建华不是那种不知道好歹的人。你今天救了我一命,我绝对不能掐着这份协议,挡你的财路。” 黄建华拍了拍胸脯,大包大揽。 “你要扩建,需要引入其他的供货商,这协议里的唯一供货商这一条,咱们当场作废,协议可以在弄一份!” “而且,我在市百货大市场混了这么几年,也在深市那边跑上跑下,多多少少认识些有实力的老板。” 黄建华凑近了一点。 “只要你一句话,我马上给你牵线搭桥。” “不敢说别的,拿货价绝对给你压到最低。至于结算方式,我也帮你去谈,尽量按咱们现在的规矩,先铺货,后月结。” 一直不说话的亮哥,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黄老板,你这是敞亮人办敞亮事。” “光明兄弟,既然黄老板都这么说了,咱们扩建的货源问题,也算是有着落了。” 刘光明看着黄建华,笑了。 “黄老板,你有这份心,我肯定是乐意的。” “不过啊,我的想法,可不是这么简单,多拉几个供货商的。” 说完,刘光明顿了顿。 “黄老板,这地方太闷了,我之前来,你不是有个地方喝茶吗?” “咱们去前面喝口茶,慢慢聊呗。” 第171章 咱们进人家的货,还得让人家倒贴钱? 茶室有点闷热,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 黄建华拿开水烫了三个茶杯,捏了一撮铁观音丢进去,冲满热水。 不得不说,喝茶的时候,茶叶的水平,也显露了老板的资金。 刘光明初次来这的时候,黄建华弄的是什么? 大红袍! 现在,却变成了铁观音。 黄建华端起一杯递过去。 “刘老弟,你刚才说你的想法很大,老哥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你透个底?” 刘光明吹了吹水面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小口。 “老哥,你在大市场混了这几年,觉得做买卖,利润大头在谁手里?” 黄建华拉过凳子坐下,拍着大腿。 “那肯定是厂家和手里有紧俏货源的大倒爷啊。” “谁手里有南方来的彩电、收录机,或者紧俏的的确良,谁就能站着把钱挣了。” “像我这种,其实也就算是个二级、三级的批发商,手里货虽然进进出出也不少,但就是喝口汤,赚个辛苦钱。” 亮子在旁边摸出烟盒,给黄老板散烟。 “黄老板这话实在,这年头都是有货为王。” 不过,黄老板知道刘光明不抽烟,接了烟,也没点。 “嗯,这几年确实是有货为王。” “但市场是一直在变的。” “南方的工厂越建越多,各种东西很快就会多得卖不完。” 刘光明用手指敲着桌面。 “到时候,不再是老百姓求着买东西,是厂家求着老百姓买。” “谁能掌握老百姓买东西的渠道,谁就是祖宗。” 黄建华闻言一愣。 “渠道?” “对。” 刘光明扯过一张废报纸,拿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红星超市现在就是个小渠道。” “我要做的扩大,不是在这多开个店,在那多开个店。” “我要在市里,甚至全省,开出几十家、上百家的卖场。” “统一招牌,统一进货,统一标价。” 亮子倒吸一口凉气。 “上百家?” “光明,那得多少钱去砸啊?” 刘光明没接亮子的话,笔尖在报纸上重重一点。 “规模一旦上来,我还需要找你这样的批发商拿货吗?” 黄建华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 他明白刘光明的意思。 “刘老弟,你的意思是……直接找厂家进货?” “没那闲工夫一家家找。” 刘光明把笔扔在桌上。 “那我索性成立自己的采购中心,甚至物流中心。” “到时候,不是咱们去找厂家,是厂家排着队来找我啊。” “他们想把货摆上咱们的货架,不仅要给咱们最低的出厂价,不还得额外交钱。” 黄建华这边还在想,亮哥已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交钱?厂家凭啥给咱们交钱?” “咱们进人家的货,还得让人家倒贴钱?” 这完全超出了亮哥的认知。 当然了,黄建华没说话,不代表他不知道啊。 这年头,大家去拿货,都得请客吃饭塞红包,为了压低点进货价,为了多拿点货,为了早拉上货,可不都得求着厂家。 现在,刘光明竟然说要厂家给商家交钱? 天方夜谭! 刘光明靠在椅背上。 “黄老板,你想想。” “要是咱们全省上百家店,每天几万、十几万的老百姓进去买东西。” “某牌子的洗衣粉,如果进不了咱们的超市,它在全省的销量就得垮掉一半。” “而它的对手却进了,你说他急不急?” 黄建华张着嘴,顺着这个思路一想,脑袋上冒出了汗。 “答案很明显,真要是铺开那么大场面,厂家绝对得急眼。” 刘光明端起茶杯。 “这就对了。” “我先提这么几点啊。” “比方说,厂家想进咱们超市,先交一笔‘进场费’。” “咱们的货架也分好坏,最显眼、老百姓一伸手够得着的位置,咱们按月收‘陈列费’。” “逢年过节搞促销,厂家还得给咱们报销‘促销费’。” “等年底算总账,他卖得多,还得按比例给咱们退钱,这叫‘年终返利’。” 刘光明的话说完,亮子听得双眼发直。 是,除了跟刘光明卖西瓜,开超市,他没做过啥生意,但都说到这份上了,也听懂了这其中的利润。 而黄建华整个人,则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脑子里疯狂推演着刘光明刚才描绘的蓝图。 按照这个模式,超市根本不只是靠卖货赚差价,还有坐厂家那盘剥赚钱! 只要把摊子铺大,把老百姓的人流圈在自己店里,就能掐住所有厂家的脖子! 更可怕的是账期。 按照之前刘光明和他谈的那套“先铺货后月结”的玩法,这上百家店每天收的都是真金白银的现金,而给厂家的货款却能压上一个月甚至两个月。 这笔庞大的资金留在刘光明手里,又可以去开新店,去拿更多的地,去找更多的厂家。 这是一个能够无限循环、滚雪球般膨胀的商业奇想啊! 第172章 这大市场的铺子,我干脆不干了! 黄建华想到这里,哪里还停得下来。 他脑子里疯狂扒拉着算盘。 自己在大市场当个二级批发商,外人看着挺风光,手底下有几号人,出入有摩托有货车。 可实际情况呢? 有的时候,两头受气。上头供货商卡着脖子,稍有不顺就断货停供; 先前那事,可不就是嘛? 下头那帮零售的小老板,可不是个个都像刘光明这么磊落。 有时,货拿上了,又多多少少变着法子拖欠货款。 就算不拖欠货款,可比不了刘光明这出货的速度啊。 反观刘光明这套玩法。 把摊子铺满全省,吸引着成千上万老百姓的眼珠子,钱袋子。 真到了那时候,厂家算个屁! 为了把货塞进红星超市的显眼货架,那些厂长怕是得排着队来给他刘光明敬酒送礼,求着交进场费! 只要这摊子能成,哪怕只是占个边边角角,捞到的油水也绝对比他在这大市场当个苦哈哈的倒爷强一百倍! “啪!” 黄建华猛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豁然起身。 “刘老弟,你竟然有这个想法,那这大市场的铺子,我干脆不干了!” “黄老板,你没发烧吧?” 亮子瞪着牛眼。 “这粤海批发部可是你在市里扎根的买卖,多好的档口啊,自己当老板不自在,你要把铺子关了干啥?” 黄建华转头看了亮子一眼,连连摆手。 “我自己几斤几两,我心里门儿清。” 他重新看向刘光明,胸膛剧烈起伏。 “刘老弟,我算看透了。” “就我这点道行,这辈子撑死也就是个在到处打滚的倒爷。” “今天能熬过电子表这劫,明天指不定在哪批货上又得栽跟头。” “自己当这劳什子老板,提心吊胆不说,还得整天到处装孙子。” “但你要搞的这个大盘子,我是真服气了!彻底服气!” 黄建华说着,还蛮有肢体语言的。 他伸手在自己胸口用力捶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还有,你把这点子告诉我,肯定是把我当自己人。” “既然这样,那我把话说这了,只要你那红星超市缺人,也看得上我,那这什么档口老板,我不稀罕!” “我直接给你当个采购部经理!” 刘光明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温热的铁观音,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叶梗。 他没急着接茬,脸上挂着笑,就这么静静地打量着黄建华。 亮哥在旁边砸吧砸吧嘴,摸了摸下巴的胡渣子。 “黄老板,这事儿你可得想清楚。”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来跟咱光明兄弟合伙干,那肯定吃不了亏。” “咱那自选超市每天收钱的情况你也看见了,那是钱往麻袋里装啊,跟着光明兄弟,往后只有吃香喝辣的份。” 不过,亮哥说完,刘光明却依旧还是笑笑,没说话。 黄建华见刘光明不搭腔,顿时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小年轻...... 到底啥意思啊? 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还不说话? 看来,今天不把压箱底的筹码全翻出来,人家凭什么带自己玩这种跨时代的大局? “刘老弟,你先别嫌弃我年纪大,我给你交个实底。” 黄建华想了想,再度开口。 “第一,我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五六年。” “咱们江南省各个地级市,甚至深市、羊城那边的大批发市场,都有我认识的熟人。” “哪些厂家的货硬气,哪些厂家的东西是次品,我除了听,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你刚才说要跳过我们这种中间商,直接找厂家谈判拿底价。” “但是你去谈,你也没有更多信息,也不熟悉人家情况,人家未必买账。” “但我去,我能直接找到他们厂的销售主任、甚至厂长拍桌子!” 黄建华竖起第二根手指,语速越来越快,唾沫星子乱飞。 “第二,这采购买卖里的弯弯绕绕,水太深了。” “吃回扣、塞红包、以次充好,这些套路我太熟了!” “你红星超市以后要开几十家上百家店,进货量那就是个天文数字。” “手底下那些负责采购的人要是手脚不干净,随便在单子上做点手脚,就能坑你一大把。” “有我给你盯着,谁他娘的也别想在你眼皮子底下玩猫腻不是?” 刘光明放下茶杯。 “这两点,倒是个实在话。” 黄建华听见刘光明终于松口,猛地一咬牙,把最后的底牌也掀了。 “还有最后一点!” 黄建华双手握紧,身子往前倾,连呼吸都加重了。 “刘老弟,你刚才提到了,真要把连锁超市铺开,物流也是很重要的。” “没有车,你就算谈下了再多厂家的底价货,拉不到店里也是白瞎!” 黄建华指了指门外大市场的方向。 “其实,这几年我赚的钱,反倒大半都投在运输上了。” “我名下现在有四辆九成新的解放牌卡车!还养着八个跑惯了长途、路线熟得不能再熟的老司机。” “要是咱们合伙,这些车连带人,只要你一句话,明天全转到你那超市名下,直接变成你的车队!” “你看,可以吗?” 第173章 刘老弟,我就按你说的规矩办 说完,黄建华再次两眼直勾勾盯着刘光明。 那四辆九成新的解放牌卡车,还有手底下的八个老司机,不也是他这些年在外面风里雨里跑出来的全部家底。 今天全亮出来了。 成与不成,就等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一句话。 见状,亮子在旁边再次坐不住了。 “光明兄弟,你别光顾着乐,给黄老板个准话嘛!” 刘光明端着茶杯,笑而不语。 亮子则是大着嗓门,继续帮忙搭腔。 “光明,你想想我第一次来市里进货那阵。” “那时候咱们就带了几千块钱,黄老板二话不说,直接安排大卡车给咱免费送到松阳县。” “就冲这办事格局,绝对敞亮!” “再看看咱们现在。” 亮子拍了拍大腿。 “超市天天爆满,一天两趟得往回补货。” “这要是开分店,不得更加要补货啊!” “黄老板这四辆车加八个熟手司机,简直就是打瞌睡碰上热枕头。自己人管送货,总比去外面找车队踏实一百倍啊!” 听见亮哥替自己说话,黄建华赶紧点头,满脸期待。 刘光明这才放下手里的茶杯。 他收起笑容,看向黄建华,语气变得认真。 “黄老板,你能把全部身家押在我身上,这是信得过我刘光明。” “你这份诚意,我求之不得,双手双脚欢迎啊。” 黄建华一听这话,也是连忙开口。。 “好!刘老弟,有你这句话,老哥我今天这档口说关就关。” 黄建华转身就要往外走,“我这就去把那些个司机师傅都喊过来!” “黄老哥,你先坐下。” 刘光明摆摆手,把人按回座位上。 “先别急着表忠心,咱们在商言商。” “既然是合伙做大买卖,就不能搞一套草台班子的江湖规矩。” 黄建华愣住了,老老实实坐下。 “行,刘老弟,你说说。” 刘光明指了指桌子上的报纸,开始定章程。 “索性等会儿,咱们就去趟市工商局,正儿八经注册一个商贸公司。” “红星超市,只是公司旗下的第一个项目。” “公司成立以后,你的四辆卡车得去找专业的人评估个价,然后我用收购的方式,拿过来。” 刘光明盯着黄建华的眼睛,把丑话说在前面。 “至于采购部经理的位置,非你莫属。” “但是规矩必须立在前面,采购上的每一笔进出账,车队每一趟的油费、过路费和车辆保养,全部得建起明细账本,统一交回公司财务查账。” 刘光明说完,顿了顿,才继续开口。 “亲兄弟,都得明算账,规矩严了,咱们的盘子才能做得大,以后才不会扯皮。” “这一点,能接受吗?” 黄建华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过,这种正规路子,不仅没让他觉得被管束,反而让他心里更加踏实。 这买卖,绝对错不了! “没问题!” 黄建华答应得十分干脆,拍着胸脯保证。 “刘老弟,我就按你说的规矩办!” 刘光明满意地点点头。 黄老板这种人才,还有他的物流车队,也算是解决了红星超市走向扩张的一块短板。 他重新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随后,把话题扯了回来。 “不过,黄老板啊。” “刚才我说了,要在咱们省开几十家、甚至上百家分店。” “你难道就不好奇,开这么多店,我要去哪里开?资金从哪来吗?” 第174章 这账一算,怎么办? 话音落下。 黄建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几片茶叶沫子挂在杯沿上,他也顾不上吹。 亮子刚摸出打火机,火苗窜出来,硬是忘了往烟头上凑。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股子懵劲儿。 是啊。 老实说,两人刚才满脑子都是刘光明画出的那张“厂家求着给进场费”的大饼,完全陷入了那种躺着收钱的亢奋里。 可现在被刘光明一句“店开在哪?”和“资金从哪来”当头浇了一盆凉水。 不过,黄建华毕竟是有生意头脑的。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转身,从一张桌子里拉出一张纸,从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 “刘老弟,你别说,这买卖要是真按你说的搞,咱们是得先好好盘盘账。” 黄建华手腕一抖,在报纸上划出一道杠。 “就拿你松阳县那个红星超市当模板。” “那种临街、宽敞,能摆下十几排货架的大门面,在县城里绝对是抢手货。” 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个点。 “按现在的行情,一个月租金怎么也得七八百块吧?” 黄建华抬起头,看向刘光明,自己就先接了话茬。 “这还只是租金!“ ”按行规,房东一般都是要求押半年付一年,这一下去,一万块钱就得先砸给房东死死扣在人家手里。” 黄建华手里的笔没停,继续往下写。 “门面租下来了,总不能直接把货往地上扔。” “自选超市,你那确实有那个洋气劲儿,灯光得亮堂,货架得定做,收银台总得搞得像模像样吧?” “这装修费加上木工材料,满打满算,我估计,一两千块钱,怕是挡不住啊。” 黄建华越算,眉头皱得越紧,笔尖在报纸上划得沙沙作响。 “还有人工。” “那么大个场子,理货的、收银的、看大门的,十个人总得要吧?” “现在这年月,县城里雇个手脚麻利,面相不错的,一个月,少说也得百八十块钱的。” “也就是说,开业第一个月,光工资就得预备着小一千。” 黄建华深吸一口气,把笔一拍。 “最后是货!” “我手里是没钱了,就算你出钱,我来先帮你搞那些日用百货,给你压一个月账期,那数目也不小啊。” “按你第一次来我这进的那些东西来算,这就是五千。” “还有啊,你这店开大了,再开个新店,那些烟酒、粮油,你不也得上?” “这些硬通货要想把货架填满,第一批拿货款,我估计少说得准备一万现金。” 黄建华把报纸往刘光明面前一推。 “刘老弟,咱们把这些零碎全加上。” “在别的县城开一家跟你松阳县一样规模的店,启动资金,估算保底两万五千块吧!” 亮哥在旁边听着这串数字,点了点头。 他凑上前,伸手在桌面上点了点。 “黄老板这账算得细,但有一点,钱能解决的还不是最麻烦的。” 亮哥看向刘光明。 “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光明兄弟在松阳县那个店,是怎么弄下来的吧?” “那可是天时地利人和,连当时的县长都给我们光明兄弟说话啊。” 亮哥拍了拍大腿,语气里透着股现实的无奈。 “可要是去别的县城开店,人生地不熟的。” “县城中心地段最好的大门面,全在国营商店、供销社,或者那些有背景的机关单位手里。” “咱们一个外地来的,带着钱过去,人家未必搭理咱们啊。” 不得不说,亮哥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头脑还是很灵活。 这一番话,也算是把跨区域开店的隐形壁垒给扒了个底朝天。 黄建华听完,也是十分认同。 “亮子兄弟说得太对了!” “在县里拿铺子,怕也是水深得很,全靠熟人关系。” “不过,咱们要是直接跳出县城,把眼光放在市里,这铺子反倒好找。” “毕竟,市里面人多,地方大,市场商场多嘛!” 但他话锋一转,脸色更加凝重。 “铺子好找,可这费用,就不是县城能比的了。” 他重新拿起笔,在报纸另一边画了个大圈。 “市里的人流量大,消费也高。” “租金起步就得翻个跟头,一年下来,两三万是跑不掉的。” “门面大,装修费自然水涨船高,五千块钱垫底。” “人工成本也贵,市里招工,一个月没个一百二三十块,谁给你一天站八个小时啊?” “至于第一批铺货……” 黄建华咽了口唾沫。 “市里的老百姓见过世面,货品得全,南方的紧俏货都得备足。” “这笔拿货款,我往少里算,估摸着也得一万五千块钱!” “总共合起来,怕是得五万块啊!” 黄建华把笔捏在手里,接着说道。 “刘老弟。” “咱们就算先不提你那个上百家店的大盘子。” “就按照刚才说的,先跨出去开三家店。” “两个县城,一家市里。” “这三家店要是同时启动,前期的现钱投入……” 黄建华声音都有些打颤了。 “光一个月之内,那可就是十万啊!” 第175章 你算错了前提 十万块。 这个数字砸下来,让空气都跟着重了几分。 “这……这也太多了。” 亮子跟道。 黄建华叹了口气。 “刘老弟,这账我还没往宽了算。” “可......” 说到这,黄建华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钱这东西,咱们还能想辙去借、去筹。” “但还有个最要命的茬!” 黄建华伸出手指在桌上敲得砰砰响。 “时间不够啊!” “现在都八月中了,满打满算还有个把月的时间,九月你就得去上大学了吧?” “那可是上京大学!离咱们这多远?” “你这一走,店里的摊子谁来盯着?” “后续扩店,去市里找门面、招人、装修、铺货,哪一样不要你亲自去谈?” “难道,是靠我和亮子兄弟?” 黄建华摆摆手,很是光棍。 “不是老哥我长他人志气,做个批发进出货我行,你让我去跟市里那些机关单位的人扯皮要门面,我没那个分量,根本镇不住场子!” 亮子在旁边跟着点头,脸都皱在了一起。 “光明,黄老板说得对。” 看着两人火烧眉毛的模样,刘光明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哈哈哈……” 刘光明突然笑出了声。 黄建华愣住了。 亮子也懵了。 “光明兄弟,你笑啥?” 亮子挠着头。 刘光明放下茶杯,拿过黄建华刚才画满了圈圈和数字的那张废报纸,揉成一团,随手丢进旁边的纸篓里。 “黄老哥,你算账是一把好手。” “不过,你算错了前提。” 刘光明双手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盯着黄建华。 “谁告诉你,咱们第一批分店,要开在县城,要开到市里去了?” 黄建华张大嘴巴。 “不去县城和市里开?” 他脑子转得飞快,江南省除了县和市,还能去哪? “老弟,你……你该不会是想……” 刘光明点点头,一字一顿。 “没错,开到乡镇上去。” “乡镇上?!” 亮子和黄建华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黄建华连连摆手,脸上的肉甩得飞起。 “使不得啊刘老弟!” “你真当老百姓都是地主老财啊?” “下面那些乡镇是个什么光景,我跑长途的还能不知道?” “平时买个针头线脑都得算计半天,割二斤猪肉都得等逢年过节。” “你把那么气派的自选超市开到镇上,光是那一排排的日光灯,电费就能把你亏死!更别说卖东西了,东西卖给谁去?” 亮子这次也站在了黄建华这边。 “光明,这事儿不靠谱啊。” “咱们松阳县那是城里人多,有铁饭碗的工人多,手里有闲钱。” “下面乡镇都是泥腿子,地里刨食的,哪有钱进超市消费?” 面对两人的质疑,刘光明没急着反驳。 他太清楚1992年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了。 现在的大多数生意人,眼睛全都死死盯着大城市,盯着市中心那几条繁华的商业街。 谁都没把广袤的下沉市场当回事。 可他们忘了,中国现在的基本盘,就在乡镇! 尤其是这个时代的乡镇,还在蓬勃发展。 他一个2026年回来的人,还能不知道这个? “黄老哥,亮哥,你们对乡镇的印象,还停留在前些年吧。” 刘光明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 “分田到户后,交够了国家的,剩下都是自己的。你真以为农民手里没钱?” “远的不说,就说咱们松阳县下面那几个大镇,搞农机具的、办砖窑的、做农产品收购的,那些先富起来的一批人,腰包早就鼓了。” “还有,再过个把月就是秋收,粮食一卖,各家各户手里都有活钱。” 刘光明指了指门外。 “他们有钱了,想买点好东西,能去哪?” “供销社?” 亮子脱口而出。 “对,只能去供销社。” 刘光明冷笑一声。 “可现在的供销社是个什么德行,你们心里没数?” “售货员一个个板着脸,跟谁欠了他们八百块钱似的。” “买包盐还得看人家脸色,墙上还挂着‘不准殴打顾客’的牌子,这不是笑话吗?” (供销社) 刘光明身子往后一靠。 “这时候,如果咱们把红星超市开过去。” “大门敞开,几十上百种商品码得整整齐齐,不用看售货员脸色,想拿什么拿什么,出门再统一算钱。” “你们说,那些乡镇的老百姓,是愿意去供销社受气,还是来咱们这儿抢购?” 黄建华听着听着,嘴巴渐渐闭上了。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供销社那些大妈的嘴脸,要是真有个红星超市开在旁边,那供销社绝对撑不过三个月。 完全是单方面的掀桌子。 “可是……” 黄建华还是觉得虚,“可镇上的人口基数毕竟小啊。” “所以要把铺子开得多!” 刘光明手指在桌上用力一划。 “你刚才算市里的账,一个店要五万。这五万块钱要是放在镇上呢?” “镇上最不缺的就是地皮!” “那些废弃的粮站、大队的旧仓库、半死不活的乡镇企业厂房,空着也是长草。” “咱们去租,一个月能要多少钱?五六十块钱顶天了!” “随便雇几个村里手脚麻利的妇女理货,一个月开个六七十块钱的工资,可能人家还得对你感恩戴德,干活能豁出命去。” 刘光明看着黄建华,帮他把账重新算了一遍。 “门面几乎白给,人工便宜到令人发指。” “剩下的钱,全用来进货和简单刷个墙。” “十万块钱,在市里你只能开两家店,还得去装孙子求人批门面。” “但在乡镇,咱们十万块钱,一口气能开十家、甚至二十家分店!” 二十家?! 这个数字说出来,亮子倒吸了一口凉气,黄建华更是浑身一震。 但刘光明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二十家店,哪怕一家店一天只赚三十块钱。” “二十家店一天就是六百,一个月就是一万八的纯利!” “而且,这只是开始。” 刘光明一字一顿。 “整个看下来,就是农村包围城市。” “先在下面乡镇铺满网点,把现金流和厂家渠道牢牢攥在手里。” “等雪球滚到几十万、上百万的时候。” “我再带着这笔钱和成熟的供应链,大举进军县城,反攻市里。” “到那时候,市里那些大商场拿什么跟我斗?” 第176章 我是彻彻底底服了 黄建华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农村包围城市……” 他嘴里反反复复嚼着这几个字。 在市里打拼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生意就是往高处走,往人多的地方钻。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直接把枪口对准了那些没人正眼看的乡镇? 亮子挠了挠后脑勺,搓着手有些迟疑。 “光明,你说的我听懂了。租金便宜,人工也便宜。可是……乡下人买东西抠搜,这是实打实的啊。‘ “就算你东西再多再便宜,人家捂着口袋不掏钱,咱们开二十家店也是白瞎啊。” 刘光明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亮哥,你光看着以前,没往后看。” 他身子前倾,手指在木桌上点了两下。 “黄老板,你常年在各地跑车,我问你,今年春天以来,底下乡镇买米面油,跟往年有什么不一样?” 黄建华愣了一下,眉头拧成个疙瘩,仔细回忆。 “要说不一样……哦对!” 他猛地一拍大腿,“以前去底下镇上吃饭,国营饭店死活要粮票,没粮票给钱都不卖。” “今年四月份以后,好些地方只要给钱就行,粮票不要也行了。” “这就对了。” 刘光明语气放缓。 “四月份,上面已经发了文件,全国开始陆续取消粮油票证。” “这意味着什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满脸迷茫。 刘光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 “这就意味着,实行了四十年的票证经济快要完蛋了。” “等着看吧,再过些时间,说不定粮食和其他农产品的价格会全面放开,实行购销同价。” 刘光明停顿了一下,给两人消化的时间。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历史车轮了。 前世的记忆里,粮价放开直接让农民的生产积极性炸裂,今年的秋收绝对是个大丰收。 到了明年,粮票就会彻底作废,退出历史舞台。 “以前农民种地,交够公粮,剩下的只能按国家定价卖给粮站,价钱死死的。” 刘光明看着黄建华。 “等价格一放开,按市场价走,农民手里的余粮能卖多少钱?” 黄建华眼珠子顿时就瞪得溜圆。 “说不定,翻倍?” “没错。” 刘光明打了个响指。 “成千上万的农民把粮食一卖,口袋里全是大把的钞票。” “他们一年到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有了钱,肯定要置办年货,要买衣服,要买家电百货。” 刘光明说到这里,自然不会停,继续往下讲。 “到那时候,老百姓手里捏着票子,想花钱。” “你觉得,咱们那个亮亮堂堂、要啥有啥、自己随便挑的红星超市开在镇上,生意会差?” 话音落下,茶室再次有些沉默。 不过,下一刻,亮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激动得脸都红了。 “草!这哪是开店,这简直是拿麻袋捡钱啊!” 黄建华也是满脸涨红。 “绝了!真他娘的绝了!” “刘老弟,不,刘总!” “今天跟你这一番话,我黄建华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这一手借东风,我服得透透的!” 可是兴奋劲儿还没过两分钟,黄建华的脚步又慢了下来,眉头重新皱起。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 “刘总,战略是好战略。” “这买卖绝对能成。可是……” 黄建华看着刘光明,语气里满是担忧。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总归是没办法的,那就是你九月份就要去大学报到了。” “满打满算,你在江南省待的时间,也就不到一个月了。” 亮子也跟着坐了下来,脸上的兴奋褪去,变成了苦恼。 “是啊,光明兄弟。” “你说让我带人卸货,看看场子,抓个小偷还凑合,可这......” 闻言,刘光明却一点也不急,反而笑了。 “谁告诉你们,开二十家店要靠我去管了?” 亮子懵了。 “不靠你管?那靠啥?” 刘光明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笔在上面写下两个大字。 制度。 “黄老板,亮哥。” “我这超市要开,要搞的是连锁。” “什么是连锁?” “就是不管在松阳县,还是在底下的张家镇、李家乡,咱们的店必须一模一样。” 刘光明在纸上画了几个方框。 “从门头招牌的颜色,到货架的高度。从进门第一排摆什么货,到收银台的话术,甚至连拖地一天拖几次,必须全部统一。” 黄建华挠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这也太细了吧?” “必须要细,细到让傻子都能看懂。” 刘光明手指点着桌面。 “我在这一个月里,哪也不去。我会带你们搞出一套‘店长手册’。” “咱们把所有的开店流程、理货规矩、算账方法,全部白纸黑字写下来,变成一套死规矩。” 刘光明看着两人,语气加重。 “以后每开一家新店,不用咱们亲自去盯。” “直接在当地招个识字的初中生或者高中生当店长。把手册往他脸上一拍,告诉他,严格按照手册上的规矩办。” “做到了发工资发奖金,做不到立马滚蛋换人。” 刘光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只要这这样管起来,别说二十家店,就是两百家,两千家,只要按部就班,照样能转得飞起。” “到时候,我在上京上大学,每个月只需要看一眼财务报表,就能知道底下的店是赚是亏不是?” 听着这些话,黄建华又感觉脑子进新东西了。 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些年,见过无数老板累死累活,每天起早贪黑盯着手下人干活,生怕有人偷奸耍滑。 哪怕是他自己带车队也是一样,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长在车上。 可刘光明这套玩法,直接颠覆了他的认知。 用死规矩管人,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傻瓜化。 “服了,我是彻彻底底服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亮子的肩膀。 “亮子兄弟,我总觉得,咱们这是要跟着刘总干一票惊天动地的大事啊!” 亮子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他对刘光明,那自然是无条件的信任,当即也是表示。 “黄老板,跟着光明兄弟,啥都别想,放心,指哪打哪就行了!” 第177章 雷厉风行,现在行动(感谢打赏,加更一章) 见两人这样,刘光明把茶杯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行了,大方向定下来,咱们再回过头来说说你库房里那批电子表。” 黄建华愣了一下。 刚才光顾着激动,差点把这一万多块烫手山芋给忘了。 这玩意儿可是无手续的水货,一旦被查,罚款都能罚得他倾家荡产。 “刘总,你刚才说不卖也不送,难不成真当废铁论斤称了?” 黄建华满脸肉疼。 刘光明摇了摇头。 “送,还是要送的。” “但怎么送,送给谁,得换个脑子。” “黄老板,你肯定去过市里的大商场转悠?有没有见过那种搭个台子搞抽奖的?” 黄建华猛点头。 “见过啊!百货大楼前两天刚搞过。买够三十块钱,就能去纸箱子里摸个乒乓球。” “一等奖,说是个大彩电。” “好家伙,底下那帮老头老太太为了凑三十块钱,把商场里的卫生纸都抢空了!” “这叫摸奖营销。” 刘光明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市里人见多识广都扛不住,你觉得底下乡镇的老百姓能扛得住这套路吗?” 亮子听到这,脑子转过弯来了,一拍大腿喊出了声。 “光明!你的意思是,咱们新店开业,把电子表拿去当奖品?!” 刘光明打了个响指。 “全中。” “不管咱们在哪开店,开业头三天,直接把大红榜贴出去。” “全场买满二十块钱,就能凭小票抽一次盲盒。” “奖品嘛,小玩意可以有,当三等,二等奖,但一等奖,直接就是南方正宗电子表一块!” “并且,咱们这个一等,可不像他们那彩电,只有一台。” 刘光明的语速渐渐加快,把这套后世玩烂了但在1992年绝对属于降维打击的促销手段,摊开来揉碎了讲给两人听。 “你们想想,乡镇上的庄稼汉,谁手上戴过电子表?” “那东西戴在手腕上,按一下会亮红灯,整点还能‘滴滴’报时。要是哪个小伙子能抽到一块戴着去相亲,腰板都能挺直几分!” “这玩意儿要是摆在奖池里,绝对比什么大脸盆、红毛巾的吸引力大一百倍!” 黄建华听得直吞口水,顺着刘光明的思路往下捋。 “为了凑够三十块钱抽这块表,那些本来只打算买两包盐的婆娘,搞不好会咬咬牙,把不少东西都给顺手拿了?” “对,这就叫拉高客单价。” 刘光明敲了敲桌子,“一万多块表,足够咱们多少店开业搞活动了?” 亮子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脸色有些担忧。 “光明,送是好送,可万一工商局的人顺着风声摸到乡镇上去查咱们呢?那表可是水货啊。” 刘光明笑了。 “亮哥,工商查水货,查的是非法买卖、偷税漏税。” “我们有卖表吗?” 刘光明双手一摊,反问两人。 “这电子表是我们做百货生意的开业搭头,是免费白送的赠品。” “老百姓买的是咱们店里的油盐酱醋,钱是结给百货的。” “他们没有付买表的钱,我们也没有收卖表的款,哪来的非法买卖?工商局凭什么罚我们?” “再说了,你刚也在仓库看了,那些表的质量,也还可以。” “也是。” 亮子听了这番话,点了点头,随后在一旁乐得直搓手,恨不得现在就冲回乡下砸墙开店。 “既然说定了,那就雷厉风行,现在就行动。” 刘光明看向黄建华,当场拍板下令。 “老黄,喝完这杯茶,你就按照我先前说的,马上去注册个新公司,名字就叫‘江南光明商贸有限公司’。” “你的那四辆解放牌卡车,全部挂到新公司名下。” “后面你的这些资产,具体折算多少钱,咱们稍后盘清楚,白纸黑字签合同。” 黄建华站得笔直,连连点头,完全进入了下属的角色。 “刘总你放心,工商局那边我熟,三天内营业执照肯定拿下来!” 刘光明紧接着拉开随身带的黑色提包,把里面剩下的一捆捆大团结全部拿了出来,推到黄建华面前。 他今天带来的,是他卖西瓜加上红星超市这半个多月赚的大半家当,足足三万! 扣除刚才替老黄垫付的一万六,还剩下一万四。 “这笔钱你全部拿走。” “既然要开店,备货还是得你这边备着。” “至于备什么货,你也清楚我们之前得进货单,全要乡镇能用得上的硬通货。肥皂、洗衣粉、搪瓷盆、暖水瓶,还有烟酒糖茶。”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七天之内,我要你把这里的库房给我塞得满满当当,随时准备发车!” 黄建华看着桌上那座钱,人有点麻。 这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刘光明就这么眼都不眨地交给了自己? 这份魄力和信任,让他直起鸡皮疙瘩。 “明白!这次说什么,我也得尽可能给你拿到底价货!” 黄建华重重拍了拍胸脯。 安排完后勤,刘光明转头看向亮子。 “亮哥,咱们这边的任务,也重。” “回去之后,你去把兄弟全召集起来,给我撒网式下乡。” “松阳县总共有三十二个乡镇。” “我要你们在三天内,一个一个去跑,把乡镇里的情况,给我摸个底朝天。” 第178章 下乡摸底,一天搞定! 从市里回来,亮子马不停蹄地把现在手底下的兄弟全召集到了超市后院。 十几个小伙,穿得人模人样,站得歪歪扭扭。 亮子一人发了一包大前门。 “都听好了,光明兄弟发话了,要摸清咱们县下面三十二个乡镇的底。” 亮子把烟盒往桌上一拍,“三天时间,谁要是敢敷衍了事,以后就别跟着我混!” 底下几个兄弟面面相觑。 黄毛凑上前。 “亮哥,这乡下能有啥摸的?” “难道,光明兄弟觉得卖西瓜汁和西瓜刨冰的手艺不能丢了,弄到乡下去?” “你别说,我还有点怀念搞刨冰的那种感觉了。” “哎,你......” 亮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黄毛后脑勺上。 “搞笑来的?” “光明兄弟带着咱们,生意肯定是越做越大的!” “现在,咱们要摸的,是镇上哪里人最多,哪个地方有空置的大房子,原来供销社的生意怎么样!” “你们下去后,别他娘的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亮子吐出一口烟圈,开始传授他的江湖经验。 “到了镇上,先别急着看房子。直接去找修自行车的、杀猪的,或者开小卖部的老头。” “一人买两瓶汽水,递根好烟。” “这帮人天天在街面上杵着,哪家寡妇门前是非多他们都知道,更别说哪有个半废弃的厂房了。” 兄弟们听完,点了点头,纷纷散出去办事。 亮子自己也没闲着,他骑着那辆拉风的摩托车,直奔松阳县最大的乡镇。 双桥镇。 双桥镇是个大镇,十字街口人来人往。 亮子把摩托车停在一个修鞋摊前。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低头磨着鞋底。 亮子走过去,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大爷,歇会儿,抽根烟。” 老汉抬眼看了看亮子,又看了看那辆气派的摩托车,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烟点上。 “后生,外地来的吧?看你这身派头,像个做买卖的。” 老汉抽了一口,话匣子就打开了。 亮子顺着话头往下接。 “大爷好眼力。” “我想在咱们镇上盘个大点的门面,做点小本生意。您老在这一片熟,有没有啥好地方推荐?” 老汉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十字街斜对面。 “看到那个大铁门没?那是前几年倒闭的镇办农机厂。” “里面空了两年多,院子大得很,厂房也结实。” “前阵子,镇上还说过要往外出租,可谁有闲钱租那破地方?” 亮子顺着手指方向看去,那地方位置绝佳,虽然不在主街上,但相差也就那么些。 关键是,门面宽敞。 “这地方不错。” “大爷,咱们镇上平时买东西的人多吗?那边的供销社生意咋样?” 老汉一听供销社,冷哼一声。 “别提了!供销社那帮大娘们,天天鼻孔朝天。买包洋火都得看她们脸色。” 亮子心里有了底,又向老汉打听了几个细节,包括镇上哪几天逢集,老百姓手里宽不宽裕。 老汉也是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 双桥镇因为靠近国道,镇上不少人跑运输,哪怕是拉板车,手里都多少有些闲钱。 亮子听完,把剩下的半包红塔山塞进老汉手里,骑上摩托车直奔农机厂。 绕着围墙转了一圈,把占地面积、破损程度全记在脑子里,亮子满意地跨上摩托车,奔向下个镇子。 第179章 连夜写材料 傍晚。 红星超市。 刘光明还在店里,盘点的超市的货。 亮哥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沓皱巴巴的信纸。 身后跟着十几个兄弟,鞋上全是黄泥。 “光明兄弟,我回来了!” 亮哥扯过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脸。 刘光明停下手里的盘货单。 “不是给你们三天时间吗,怎么一天就全折腾回来了?” 亮哥嘿嘿笑了笑。 “别提了!” “这帮小子一听你要干大事,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我们兵分几路,骑自行车的骑自行车,搭拖拉机的搭拖拉机,从早忙到晚,把全县三十二个乡镇给蹚了个底朝天!” 亮哥把那沓信纸啪地拍在桌上。 “全在这儿了!” “我回来之后,去找了趟小军老弟。” “他在医院看他老板,其实也没什么事,我跟他把相关的情况说了说,让他写的,。 “哪个镇逢集,哪个镇上有人闲着没事干,连供销社大妈叫啥名都记上了。” 刘光明拉过椅子坐下,翻开最上面的一页。 亮哥在一旁搓着手,没等他看多少,就急不可耐地汇报战果。 “光明兄弟,还真让你给说着了!” “这底下乡镇,空房子简直满地都是!前几年大搞乡镇企业,现在好多都黄了。” “双桥镇有个镇办农机厂,荒了半年,院子能停下十辆卡车!” “马坡乡有个老粮站,围墙都塌了一半,库房还结实得很。” “还有七里乡,一个旧仓库,连门板都让人拆了去烧柴,里面空荡荡的,全用来堆麦秸秆了。” 亮子越讲越兴奋,唾沫星子乱飞。 “至于那供销社,简直没法提。” “双桥镇十字街那一家,老百姓拿着票子去买块香皂,还得被里头的胖娘们翻白眼。” “我打听清楚了,镇上的人早就憋着一肚子气呢。” “咱们要是把超市开过去,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还不把门槛给踩破?” 底下的兄弟们跟着起哄附和。 “亮哥讲得对,这买卖绝对稳赚!” 刘光明把信纸一张张翻过去,看得很仔细。 过了十几分钟,他把纸在桌面上磕齐,夹在文件板里。 “行,这事儿办得漂亮。” 刘光明转身,进里屋掏了掏,然后给兄弟们一人派了一包烟。 “大家都辛苦了,亮哥,你等会儿带兄弟们晚上去国营饭店搓一顿,算我的。” 小伙子们顿时欢呼雀跃,勾肩搭背地出去了。 院子里剩下亮哥和刘光明。 亮哥凑上来,指着那沓信纸。 “光明,那咱们明天是不是就带钱下去,找那些镇上的干部谈租金?” “我都在想,要不,我就一个月给个五十块,说不定他们还能乐开花。” 刘光明摆了摆手。 “不急。” “三十二个乡镇,不能全开。” 亮子愣住了。 “啥?你昨天不还说要农村包围城市,要把超市开满全县吗?” 刘光明指了指纸上的记录。 “开店也要挑地方。” “你看这个赵家沟,离县城四十多里全是土路,整个镇加上底下七八个村,常住人口不到三千人,连个正经集市都没有。” “把店开在那,就算一个月租金五十块钱,也赚不了多少啊。” “不过......” 刘光明抽出笔,在纸上圈出几个名字。 “双桥镇、七里乡、张家湾……” “这七八个镇子,要么挨着国道线,要么是十里八乡赶集的大场子,人口都在两万以上。” “咱们第一批分店,就只打这几个关键节点。” “先把骨架撑起来,等这几个大镇站稳了脚跟,再往下面那些小乡镇铺网。” 亮哥听得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 “还是你脑子转得快,我就光顾着看空房子了。” “那就这么定了。” “光明兄弟,之前我好歹也陪你去谈过咱们这个超市的事,要不,让我明天去这几个大镇,找他们谈租房子去?” “不行。” 刘光明摇了摇头,直接把亮子的话堵了回去。 “你就这样去谈,百分之百谈不成,搞不好还得惹一身骚。” 亮哥急了,拍着胸脯打包票。 “怎么谈不成?我带钱去啊!真金白银拍在桌子上,他们放着空房子长草,还能跟钱过不去?” 刘光明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崭新的信纸和一支钢笔。 “亮哥,你把底层规矩想得太简单了。” “那些闲置的农机厂、老粮站、旧仓库,产权在谁手里?” “在镇政府、在农机局、在村大队。” “这叫什么?这叫集体资产。” 刘光明抬头看着亮哥。 “亮哥,之前咱们谈这个超市,你忘了是为什么能谈成的?” “你,或者我一个还没去报到的大学生,本来就不是他们镇上人。” “就这么拿着钱跑去镇政府,说要租他们的集体资产做私人买卖。” “镇长会租给你吗?” 亮哥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刘光明拧开钢笔帽,在白纸上划了一道。 “他们不敢。” “这年月,‘投机倒把’的罪名虽然没了,但‘流失集体资产’这顶帽子谁也戴不起。” “万一租给你了,以后出问题,这黑锅谁背?”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个别胆子大的村干部愿意租。” “看你生意红火,今天去吃拿卡要,明天找茬涨租金,后天直接把你门给锁了自己干,你找谁评理去?” “草!那咋整?” 亮哥挠着头皮。 “这么大一块肥肉,咱们总不能放着不吃吧?” 刘光明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拿了笔和纸。 随后,他低头在信纸上写下一行字。 《关于盘活乡镇闲置资产与促进商业流通的企划书》。 “这块肉要吃,还得站着吃,光明正大地吃。” “要让他们八抬大轿请咱们去吃。” 刘光明笔尖不停,沙沙作响。 “这事儿,咱们自己去谈,是求人。” “但要是换个说法,这叫帮县委县政府分忧解难。” 亮哥听得云里雾里。 “帮谁分忧?” “林为民,林书记啊。” 刘光明停下手里的动作,手指在那份刚写了标题的信纸上敲了敲。 “林书记刚升官,当县委书记,正是急需烧几把火的时候。” “我这个状元,算的是教育成果。” “陈建国那个案子虽然轰动,但那是反腐。” “老百姓的口袋可是要装钱的,经济怎么搞上去,才是他现在最头疼的问题。” “你也看到下面乡镇那些倒闭的企业、荒废的厂房了,全是林书记案头上的包袱。” “我打算,跟上次一样。” “我写个文章,交上去给他,名义上是盘活闲置资产,繁荣乡镇流通,解决待业青年就业。” 刘光明把话彻底挑明。 “只要林书记愿意支持,在这份材料上签个字,盖上县委的大红印章。” “这就不叫私人做买卖了,这叫县里重点扶持的下乡流通工程!” “到时候,你再拿着这份红头文件下去。” “就不是你求着镇长租房子,而是镇长得把你当财神爷供起来,还得主动帮你通水电、平场地不是?” 刘光明这话说完,亮哥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弯弯绕绕的门道,他干八辈子也琢磨不透。 不过,好在他只是跟着刘光明做事的,不用想那么多。 他又抹了一把脸。 “行,既然你都算计好了,那我就不瞎掺和了。” “你写,你赶紧写,我出去给你看门,谁也不让进!” 刘光明摆了摆手。 “用不着看门,你带兄弟跑了一天,刚不说了去吃顿好的,算我的嘛?吃完回去好好歇着。” 打发走亮哥,刘光明在超市收银台前坐下。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动笔。 就这样,直到半夜十一点,刘光明才停下笔。 这份材料,他已经写了好几稿,总算是觉得写好了。 随后,他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起身找了个牛皮纸袋,把材料装了进去。 第180章 你帮我参考参考 第二日。 松阳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新任县委书记林为民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面前的实木办公桌上,放着两叠厚厚的文件,全盖着刺眼的红章。 烟灰缸里塞满了抽剩的烟头,整个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草味。 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为,他上任县委书记还没多少天,老书记和陈建国那帮人留下的烂摊子,全都砸到了他的头上。 现在,反腐案算是告一段落。 这经济上的窟窿,却是一个比一个大。 城关镇第二农机配件厂,一百一十七个职工,已经拖欠了两个月的工资。 就连厂长,都跑去南方做生意躲债。 副厂长倒是还再,天天蹲在县委大院门口哭穷。 今天早上,林为民刚上班,就又看到县政府大门被堵了。 这一次,是十几个工人代表就堵在县政府大门外,嚷嚷着要县里给个说法。 最后,还得是林为民出面,安抚了半个多小时,好说歹说才把人劝回去。 还有那个红旗罐头厂。 仓库里堆了几万瓶橘子罐头没卖出去,原来厂里负责跑销路的,也跑出去自己做生意了。 林为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怎么办? 1992年,上面天天喊着要发展经济,各地都在招商引资,热火朝天。 可松阳县拿什么招? 这些濒临破产的乡镇企业和县属企业,全成了填不满的无底洞。 可县财政账面上就剩下那么些钱。 而且,如果配件厂和罐头厂真的破产倒闭,那可是又有百多号人一下子全成下岗职工,失去生活来源。 这要是闹起来,他这个新上任的县委书记,屁股还没坐热,就得到市里去做检讨挨板子。 做检讨挨板子都不算什么,毕竟,这几百张嘴要吃饭,可不是自己写几篇检讨,写几份报告就能解决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王秘书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送来的简报。 “林书记,外面有人找您。” 林为民头都没抬,烦躁地摆了摆手。 “要是配件厂的老李,你就跟他说我下乡调研去了。” “县财政真的没钱拨给他,让他自己回去想办法组织工人自救。” “不是李厂长。” 王秘书压低了声音,“是刘光明。” 听到这个名字,林为民拿笔的手顿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 刘光明? 这小子被错抓的事,才刚过去没多久。 对了,他姐姐,还当上村长了,不错。 不过,没多久,他就要去上京大学报道了,现在跑到县委大院来干什么? 林为民脑子里转了几个弯。 跑来要好处? 不可能。 遇上麻烦了? 王富贵叔侄已经被连根拔起,张所长也被扒了那层皮。 整个松阳县,现在谁不知道刘光明是省里都挂号的反腐英雄,根本没人敢去招惹他。 那他来干什么? 林为民想不通。 但不管刘光明今天来是什么目的,冲着他在陈建国案子里出的那几条计,还有帮着县里平息的几场风波,这个面子必须给足。 而且,这小子的脑瓜子,自己感觉,比县里这些局长镇长厂长强太多了。 “让他进来吧。” 林为民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快速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站起身。 一分钟后,刘光明夹着个牛皮纸袋,走进了办公室。 “林书记,没打扰您工作吧?” “不打扰,快坐。” 林为民指了指旁边的待客沙发,随后转头吩咐。 “小王,给光明泡杯毛尖。” 等王秘书端上茶水,退出房间带上门。 林为民坐在刘光明侧面的单人沙发上,仔细打量了这个年轻人。 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坐在那里腰杆笔直。 不得不说,刘光明完全没有普通老百姓见到县委书记的那种局促不安,让林为民很容易忽略他的年纪。 “光明啊。” 林为民笑着开口。 “再过半个月就要去省城坐火车去报到了吧?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 刘光明闻言,刚要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到茶几上,准备切入正题。 林为民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反而先叹了一口气。 “哎,不得不说,你来得正好。” “我这几天心里正憋着一团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下面那些干部,一见我就是要钱要政策,没一个能替我分忧的。” 林为民指了指办公桌上那两叠文件,直接在刘光明面前倒起了苦水。 “你也是咱们松阳县人,我就不跟你打官腔了。” “老书记提前退,把这个位子让给了我。” “可他留给我的,就是个空壳子!” 林为民摊开双手,语气里全是无奈。 “城关镇农机配件厂,红旗罐头厂,都要不行了。” “厂子要是倒了,百多号人成下岗职工。马上就是秋凉,入冬怎么过?” 林为民连着喝了两口热茶,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他这几天满脑子都是搞钱。 找市财政求援,市里也穷,根本不管,让他自己克服困难。 找银行贷款,银行一看是县属的破产企业,门都不让进。 他转头盯着刘光明。 他跟刘光明说这些,倒不是真指望一个还没入学的准大学生能拿出什么具体的救企方案。 纯粹是自己想找个人诉诉苦了。 不过,要说病急乱投医,也是有一些的。 毕竟,这小子思维活跃,眼光毒辣。 “哎,光明,你本来就脑子活络,点子多,又选的是经济学院。” 林为民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帮我参考参考。” “我到底该怎么办?” 第181章 林书记,您不妨先看看这个 刘光明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眉头紧锁的林为民,手里握着的牛皮纸袋紧了紧。 老实说,他真没料到这位新上任的县委书记会把县里的经济牌直接掀开,更没料到对方会向自己一个准大学生问计。 原本,他是打算进来稍微寒暄两句,就顺理成章地把牛皮纸袋递上去,要个政策红头文件。 可现在,林为民这一通倒苦水,反而把节奏给打乱了。 刘光明脑子转得飞快。 现在直接把计划书拍桌子上,显得太急躁,也不够分量。 既然县委书记想听听经济上的见解,那自己这个未来的上京大学经济系高材生,必须得把架子端起来。 只有把理论拔高,从宏观层面切中林为民的痛点,接下来自己要办的事,才能名正言顺,甚至让县里求着自己去干。 刘光明放下牛皮纸袋,端起面前那杯毛尖茶,轻轻吹了吹浮叶。 “林书记,我就是个还没去报到的学生,县里百多号人的饭碗问题,我哪敢随便乱出主意。” 林为民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一声。 “光明,你少跟我在这打马虎眼。” “你在陈建国那件案子里,把那么多人耍得团团转,连省里的专案组组长都对你刮目相看。” “我看你这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县里那些混日子的局长强太多了。” 林为民身子前倾,两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你就大胆说,今天就咱们俩,说错了也出不了这间办公室。”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刘光明也不再藏着掖着。 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书记,既然您让我说,那我就从我这段时间做小买卖的经验里,谈谈一点不成熟的看法。” 刘光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茶几的玻璃台面。 “您刚才说,城关镇配件厂和红旗罐头厂发不出工资,您愁着怎么找钱给他们填窟窿。” “但在我看来,这种事情,归类起来,就是收拾烂摊子。” “书记,您还记得,刚来这里的时候,您想要做什么吗?” “你想要做的是,打开局面,开新局!” “所以,对于收拾烂摊子和开新局这两件事,咱们得辩证地来看。” 林为民听到“辩证”两个字,本来靠着沙发背的身子,立马坐正了几分。 “怎么个辩证法?” 刘光明条理清晰,声音平稳。 “烂摊子之所以叫烂摊子,是因为它里头的东西已经坏死了。” “产品不对路,销路断了,三角债缠身。” “您现在去市里要钱,或者逼着银行给贷款,或者通过政策扶持,那叫什么?” “那叫给死人输血。” 刘光明直视着林为民。 “说不定,钱砸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种事,可不是危言耸听,您看到的,或许比我看到的多多了。” “到最后,烂摊子不仅没收拾干净,反而把县里仅有的一点家底全给拖垮了,想开新局面也开不出来。” 林为民听到这话,感觉心口被重重地锤了一下。 刘光明这话糙理不糙,句句都扎在了当前最大的死穴上。 他这几天愁的,恰恰就是这个。 配件厂生产的那些拖拉机零件,全是老规格,乡下农民现在连拖拉机都换代了! 罐头厂更别提,包装土气,不懂销售,全堆在仓库里落灰。 救?拿什么救?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管他们了?任由他们破产倒闭?” 林为民眉头皱得更深了。 刘光明摇了摇头。 “我的歪理是,有些时候,跳出去开新局,反而能促进收拾烂摊子。” 刘光明语气不疾不徐。 “书记,您想想,如果县里现在有一个能赚钱、能吸纳大量就业的新工厂,或者新产业的话。” “利润了,交税了,县财政就有钱了。” “有了钱,您再去处理那些破产企业的下岗工人,给他们发安置费,或者把他们安排到新产业里去上班。” “这包袱,不就自然而然地解决了吗?” 刘光明把话彻底挑明。 “死磕烂摊子,那是走死胡同。” “开新局,做大蛋糕,才是唯一的活路。” 林为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青烟在面前散开。 开新局才是唯一的活路。 这话听着太提气了。 同时,也像是黑夜里的一盏探照灯,一下子把林为民脑子里那些乱麻给照得清清楚楚。 是啊,天天被几个要破产的厂长堵门,自己的思维全被局限在那几个破厂子上了。 松阳县要活,必须搞新东西! 可是,灯虽然亮了,脚下的路该怎么走? 林为民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苦笑一声。 “光明,你这个想法提得非常好,确实是辩证的看,非常有高度。” 林为民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浓浓的无奈。 “可理论归理论,落到咱们松阳县这块地皮上,难呐。” 林为民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有些破旧的县委大院。 “开新局,去哪开?” “我也想过招商引资。南边的特区,现在天天有港商台商去砸钱建厂。可人家凭什么来咱们松阳?” 林为民掰着指头给刘光明盘算。 “咱们这不靠海,虽然通了火车,连条像样的柏油马路都没有。” “没有梧桐树,引不来金凤凰。” “那咱们自己搞基础设施建设?” “修路、通电、建开发区,哪一样不要钱?县财政账面上的钱,连给老师发工资都得拆东墙补西墙。” 林为民越说越觉得憋屈。 他也是个想干事的人,这几天熬夜翻县里的账本,翻得头晕眼花。 “就算不招商,咱们鼓励本县的老百姓搞个体经济,下海做买卖。” “可咱们县的老百姓,手里有几个钱?” “能在街边支个摊卖点油条豆浆就算不错了,根本成不了气候,也形成不了你说的那个什么‘增量’。” 林为民转过身,狠狠抽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 “没资金,没政策,没外来老板投资。” “咱们松阳县现在就是个死局。” 林为民看着刘光明,摇了摇头。 “你说的用增量解决存量,很对。” “但我这个县委书记,手里连一颗能下锅的米都没有,我怎么凭空给你变出一锅饭来?” 听着林为民这番掏心掏肺的分析,刘光明坐在沙发上,没有马上接林为民的话。 他拿起旁边那个牛皮纸袋,站起身,走到林为民的办公桌前,把牛皮纸袋轻轻放在了上面。 “书记,您刚才说,县里没资金,没外来老板投资,也找不到可以做大做强的产业。” 刘光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那如果,我现在给您找一个项目呢?” 林为民愣了一下。 “这个项目,不需要县财政掏一分钱,全靠本县民间资本启动。” 刘光明的手指按在牛皮纸袋上,一字一顿。 “不仅能立刻盘活下面几十个乡镇的闲置资产,还能马上解决下岗工人的就业问题。” “最关键的是,这个项目一旦铺开,立刻就能形成一条连接城乡的巨大流通网络,把老百姓口袋里的闲钱,变成实打实的税收量。” 林为民眼睛睁大了,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 不需要县财政掏钱? 立刻盘活资产? 解决就业? 这世界上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如果换个人在这跟他说这种话,林为民早叫保卫科把这江湖骗子给轰出去了。 可站在他面前的,是刘光明。 林为民盯着刘光明按在牛皮纸袋上的手,喉结滚了滚。 “光明,你……你没跟我开玩笑?” 刘光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下巴点了点桌上的纸袋,语气平静。 “林书记,您不妨先看看这个。” 第182章 我可以今天就当场接收了! 话音落下,林为民又愣了愣。 他看了看那个没封口的袋子,又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刘光明。 随后,他没说话,伸手把牛皮纸袋拿了过来,绕开封口的麻线,抽出了里面那叠写满字的信纸。 第一眼,林为民就看到了最上面那行黑体字——《关于盘活乡镇闲置资产与促进商业流通的企划书》。 他眉头重重地跳了一下。 这标题,要是放在县政府的红头文件里,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甚至比那些只会写“大力发展”“积极推进”的套话强出几百条街。 林为民往后一靠,把材料放在膝盖上,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刘光明捧着茶杯,小口抿着略微苦涩的毛尖,眼皮低垂,心里却明镜似的。 刚才他跟林为民扯的那套“死局”与“开局”的辩证理论,听着挺高深,把这位新任县委书记唬得一愣一愣的。 但刘光明自己心里清楚,他哪懂什么高深莫测的经济学理论? 他能说出这些话,纯粹是因为他前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 在那个波澜壮阔的年代,他亲眼看着沿海城市怎么招商引资,看着内地小县城怎么咬着牙砸破铁饭碗,看着无数个濒临破产的地方政府怎么在阵痛中蹚出一条血路。 1992年这会儿,上下都在摸着石头过河,大家对市场经济的概念还是模棱两可。 他这等于是直接拿后世几十年的实战标准答案,来降维打击现在的社会认知。 这种站在时代上帝视角的阅历,才是他最大的底气。 纸张翻到了第三页。 林为民看得很慢,眉头越锁越紧,偶尔还会夹紧手指,像是在脑子里算账。 刘光明算准了火候,在林为民翻到第四页刚看了一半的时候,不紧不慢地放下了茶杯。 “林书记。” 刘光明一开口,刚好打断了林为民的思路。 “材料文字多,看起来费神,我直接给您捞干的汇报吧。” 林为民抬起头,虽然没放下材料,但身子明显往前倾了倾。 “我打算在半个月内,把咱们县下面的十六个大乡镇,全部铺上‘光明自选超市’的分店。” 刘光明语速不快,但咬字极重。 “双桥镇的农机厂、马坡乡的老粮站、七里乡的旧仓库……这些地方我都派人摸过底了。” “全是一两千平米的大场地,闲置在那长草,还得派人看着,防着小偷扒砖头。” “这些闲置资产,我打算全盘接手!” 林为民捏着信纸的手猛地一紧,纸边缘都被捏出了褶子。 十六个大乡镇?全盘接手? “你小子胃口也太大了!” 林为民忍不住打断。 “你知道十六家店要铺多大的摊子吗?下面那些农机站和老粮仓全是集体资产,你一个私人老板去接,性质怎么定?” “性质很简单。” 刘光明笑了笑,双手交叉搁在腿上。 “和咱们先前的红星店一样,我不要产权,只租使用权。” “而且不是白用,我按市场价给各个镇政府交租金。” “您想想,原本长草的破院子,现在每个月能给镇财政雷打不动地上交一笔钱,这叫不叫盘活闲置资产?” 林为民没接话,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笔账很好算。 对镇政府来说,这绝对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既甩了包袱,又凭空多了一笔进项。 但他毕竟是县委书记,考虑问题不可能只看表面的一点租金。 “光明,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林为民伸手点了点茶几。 “就算下面镇里愿意把场地租给你,你去赚乡下人的钱。但这顶多算你私人把买卖做大了,对县里的经济大局有什么实质性的拉动?” “就为了每个镇一个月百八十块钱的租金,你要我这个县委书记给你背书?” 林为民这番话带着试探,也有敲打的意思。 刘光明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书记,您说的对,租金只是小头。”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税收。” “我马上就成立正规的商贸公司,十六家大型超市铺下去,账目清清白白。” “县城的红星超市您是见识过的,一天的流水能破万。” “十六家店如果全转起来,这笔营业税,全留在咱们松阳县财政的盘子里。” 林为民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 刘光明声音放缓,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 “就业。” 听到“就业”两个字,林为民的后背瞬间绷直了。 “林书记,您刚才不是愁那些快倒闭的厂子,百多号人没饭吃吗?” 刘光明紧紧盯着林为民的眼睛。 “我向县里承诺,只要我的超市开进这十六个镇,每家分店,理货员、收银员、搬运工、安保,我至少招十个人!” “十六家店,那就是一百六十个工作岗位!” “而且,我向县里保证,这招工名额,我优先拿出来,专门用来安置县属破产企业的下岗职工和农村待业青年。” “工资我来发,奖金我来发,绝不低于原来企业的待遇,绝不让县财政掏一毛钱!” 不得不说,这几句话砸下来,林为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一百六十个工作岗位! 不需要县里拨款,不需要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拉投资。 这小子直接凭空捏出了一个能装下一百六十号人的大饭碗!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他刚才头疼的那些随时会爆发的雷,瞬间被排掉了一大半。 林为民死死盯着刘光明。 “咕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 这块蛋糕太诱人了,诱人到他马上就想在文件上签字盖章。 但理智告诉他,越是看着美好的东西,背后的风险就越大。 “光明,你先别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林为民把手里的企划书扔在桌上,身子靠向沙发,恢复了作为县委一把手的威严。 “你既然懂辩证法,那咱们就掰开揉碎了算算账。” “十六家大型分店,光是场地的平整、货架的打制,再加上铺满十六个店的货品,这需要多庞大的一笔现金流?” 林为民竖起手掌。 “我算你一家店两万块启动资金,十六家店就是三十多万!” “你刘光明就是个高考状元,你在县城那个红星超市才开了多少天?” “就算你天天赚金山,你也拿不出这三十多万!” “没有资金兜底,你拿什么去盘活?” 林为民一针见血。 “这事一旦我批了,以县委名义给你发了红头文件。你轰轰烈烈地把人招了,把场地占了,最后资金链一断,烂尾了。” “到时候这一百六十口人拿不到工资,就不是堵县政府大门了,而是直接去市里告我的黑状!” “这个政治风险......” 林为民把话说得很透。 他看好这套方案,但...... 至少眼下而言,他不相信刘光明的经济实力。 面对这种直击灵魂的盘问,刘光明却笑了起来。 他笑得极其放松,甚至伸手把那份企划书又往林为民面前推了推。 “书记,您账算得不错,但我不是那么玩的。” 刘光明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红星那家店,我的钱,从哪里来,您应该是清楚的。” “这些店,我自然是打算接着这么干。” “还有,除了资金,别的方面,我也在准备。” “市里的粤海百货,已经带着车队整体并入我的公司,我手里握着自己的货源通道。” 刘光明说到这,身子猛地前探,气场在这一刻甚至压过了对面的县委书记。 “林书记,做买卖,只要渠道在手,现金流就是活的。” “只要开起来了,资金就会越来越充足。” 刘光明看向那份企划书。 “您给我一个‘松阳县下乡流通体制改革重点扶持企业’的红头文件,我拿着这个文件去下面办事,免掉那些扯皮拉筋的麻烦。” “至于政治风险......” “不如说些实际的。” 说到这,刘光明突然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大门。 “您现在只要在这份材料上签个字。” “早上领头闹事的,您现在就让秘书去喊进来。” “他带的这批人,只要作风没问题的,我可以今天就当场接收了!” 第183章 这件事,我亲自给你当开路先锋! 这话一出,林为民不由得又愣住了。 他看着刘光明的眼睛。 实在的说。 县里现在最大的麻烦是什么,先前已经说明了。 就算刘光明这摊子最后铺得太大,资金链断了、搞砸了。 县里有什么损失? 那些破厂房本来就是荒废的! 大不了,职工再处理就是了。 集体资产依然在那儿摆着,一砖一瓦都没少。 可要是干成了呢? 想到这里,林为民的呼吸变粗了几分。 干了。 林为民没有再犹豫,直接伸手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快速拨了一串号码。 “喂,我林为民。” “让商业局的张大明,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挂断。 林为民转头看向刘光明,紧绷的脸颊终于松弛下来,露出一丝笑意。 “光明啊,你这份企划书我留下了。” “不过,下面乡镇的资产情况复杂,牵扯到各个部门,光凭我县委一张红头文件,下面那些牛鬼蛇神说不定还要跟你扯皮。” 林为民伸手点了点桌面。 “专业的事,得让专业的人去打头阵。” 几条街外的县商业局。 局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张大明愁眉苦脸地瘫在办公椅上,手里夹着的烟都快烧到手指了。 他这么愁,自然是有原因的。 老书记提前退居二线,陈建国这帮人全被省纪委连锅端了。 他张大明虽然没掺和陈建国倒卖高考名额的烂事,但他身上贴着的是实打实的“老书记派系”标签。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林为民新官上任,第一把火什么时候烧到他头上,根本就是个未知数。 这两天县里都在传,商业局这个掌握全县物资流通的肥差,马上就要换人,他张大明要被发配去清水衙门养老了。 正当他琢磨着要不要给林书记写份深刻的“思想汇报”表表忠心时,桌上的电话猛地响了。 接起电话,听到那头的声音,张大明夹烟的手一抖,烟灰全掉在了裤裆上。 “林……林书记的电话?” 张大明噌地一下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拍掉烟灰,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冲。 十分钟后。 张大明气喘吁吁地跑到县委大院二楼,停在书记办公室门外。 他深吸了两口气,把衣服下摆扯平,这才小心翼翼地敲门。 “进。” 张大明推门而入,脸上立刻堆起最标准的笑容。 “林书记,您找我。” 话音刚落,他的余光就扫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年轻人。 刘光明! 张大明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当然认识刘光明。 这个名字现在在松阳县官场简直如雷贯耳,省状元,更是把陈建国送进去的关键人物。 前阵子红星副食店的营业执照,就是他张大明亲自签字批下去的! 那时候他只是为了卖一个顺水人情。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开小店的穷学生,现如今是这样? 张大明这种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油条,脑子转得极快。 他瞬间明白过来。 难道,林书记喊他过来,是看中了他和刘光明之间,因为先前红星副食店的这层“交情”?! 这么说的话,说不定他不但不会被边缘化,反而是林为民需要他去办某件和刘光明有关的事。 他心底一阵狂喜。 “张局长,坐。” 林为民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张大明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缘坐下,腰挺得笔直。 “叫你过来,是交给你个任务。” 林为民拿起桌上那份牛皮纸袋里的企划书,直接递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 张大明赶紧双手接过。 扫了两眼标题,再翻看里面的内容,张大明一下子就明白了。 十六个乡镇。 盘活闲置资产。 安置一百六十号下岗工人。 这小子的胃口,现在也太特么大了! 这是要直接把手伸进下面乡镇的自留地里去抢肉吃啊! 那些废弃的农机厂、老粮站,虽然空着,可都是各镇领导眼里的地盘,平常谁碰一下都得掉层皮。 现在刘光明要一次性全包圆? 张大明咽了口唾沫,偷偷瞄了林为民一眼。 林为民端着茶杯,表情平静。 张大明立刻心领神会。 林书记这是已经拍板了! 这就不是商量,这是下达政治任务! “林书记。” 张大明猛地合上企划书,毫不犹豫地表态。 “光明商贸公司下乡开店的事,对咱们松阳县搞活流通、解决就业,有着巨大的推动作用。” “这事交给我们商业局,绝对没问题!” 张大明转头看向刘光明,语气亲热得像是在跟自家亲戚说话。 “刘老板,其实上次你办红星店手续的时候,我就看出你是个干大事的料。” “咱们商业局,就负责服务你们这些敢闯敢干的民营企业。” 张大明拍了拍胸脯。 “下面的乡镇情况复杂,免不了有些同志思想转不过弯来。” “你不用管,这件事我张大明亲自给你当‘开路先锋’!” “哪个镇要是敢在场地租赁上扯皮,敢设卡子,我直接来沟通!” 张大明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 既给足了刘光明面子,又向林为民纳了投名状。 林为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付下面那些乡镇干部,县委发文有时候还不如这些握着实权的局长好使。 张大明既然愿意亲自出面开道,这事就算没问题了。 刘光明顺势站起身,伸出手和张大明握了握。 “那就多谢张局长保驾护航了。” 刘光明转头看向林为民,语气十分干脆。 “林书记,既然政府这边一路绿灯,那我也绝不拖后腿。” “等会儿我出了这个门,立刻准备相关事情。” “今天下午,我们就派人下乡,直接开始清空场地、打扫卫生。” 第184章 拿着批条下乡 “好!” 林为民站起身,在刘光明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越看越顺眼。 办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最关键的是,能替政府分忧。 “光明,你放手去干!” 林为民大手一挥, “这十六家分店,我等你的好消息,毕竟,我也期待,咱们松阳县盘活经济,出点成绩。有任何阻力,你随时再来找我!” 刘光明点头应下,没再多说废话,跟着张大明退出了书记办公室。 下了楼,走出县委大院那扇大铁门。 张大明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刘光明摆了摆手: “张局,我还是学生,不抽这个,您自己来。” 张大明笑了笑,也没勉强,自己叼上烟点燃,猛吸了一口,吐出大团青烟。 随后,他转过头,竖起大拇指。 “大手笔啊,我是真服了。” 张大明搓了搓夹着烟的手指。 “张局长抬举了,这也是顺着林书记想要做实事,开新局的步子走。” 刘光明语气平和,滴水不漏。 张大明夹着烟,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光明同志啊,咱们也算打过交道,都是实在人,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张大明弹了弹烟灰。 “林书记刚才发了话,这事商业局得保驾护航。” “但是你我心里都清楚,下面那些镇里的干部,全是一个个土霸王。” “你光拿着县里的精神下去,他们保准跟你打太极,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磨也能把你这摊子事给磨黄了。” “不然,我刚刚也不会说,给你开路啊。” 刘光明笑了笑:“那张局的意思是?” “我回去马上让局办草拟一份文件,盖上商业局的鲜章,专门针对这十六个镇的闲置资产租赁出具特批证明。” 张大明大手一挥。 “一共十六张条子!下午你让你手下的人来局里找我拿。” “有了这东西,谁敢卡你,就是卡我张大明的脖子!” “张局长雷厉风行,这情我记下了。” 刘光明伸出手,用力握了握。 两人客套了几句,分头离开。 二十分钟后。 刘光明回到了红星自选超市。 店里依然是人头攒动,收银台前排着长队。 亮子正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指挥几个小伙子从货车上往下卸成箱的肥皂和卫生纸。 看到刘光明回来,亮子把手里的纸箱往地上一蹾,扯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大步迎了上来。 “光明,咋样了?县委那边怎么说?” 亮子压低声音问。 刘光明下巴往店后指了指:“进屋说。” 两人穿过前店,掀开门帘进了店后的房间。 刘光明走进房间,先是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大缸子凉白开,一口气灌了下去。 “事情办成了。” 刘光明抹了一把嘴。 “县委林书记拍了板,商业局那边也打了招呼。” “下午商业局局长张大明会亲自批十六张条子出来。” “卧槽!” 亮子眼珠子一瞪,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光明兄弟,你真把县委书记给说通了?” “别一惊一乍的,这才刚开了个头。” “而且,我也是答应了他一些事的。” 刘光明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时间紧,任务重,咱们得双线作战。” 刘光明看向亮子: “亮哥,下午两点,你去一趟商业局,直接找张局长拿批条。” “商业局,你去过的,张局长你也见过的,应该没问题吧?” 亮子用力点头:“没问题,拿到条子之后呢?” “拿到条子,你马上带上几个机灵的兄弟,兵分几路,直奔那十六个乡镇。” 刘光明语速加快,条理分明。 “到了地方,直接去镇政府找书记或者镇长。” “记住,别摆架子充大爷,但也别低三下四。” “租金就按市场价谈,咱们不占公家便宜,但他们也别想狮子大开口。” 亮子拍了拍胸脯: “这事交给我。” 刘光明闻言,点了点头。 随后,他继续说道。 “等会中午一起吃个饭,吃完,我去取两万块钱出来。” “谈妥了场地,当场签合同付定金。签完字,一分钟都别耽误,就地在镇上雇临时工!” “拔草、清垃圾、补漏水,该刷大白的刷大白,该修门窗的修门窗。”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我要这十六个场子全部打扫得干干净净,货柜也齐全,具备进场铺货的条件!能办到吗?” “嘿嘿,放心吧,有钱还不好办事?” 第185章 直接把这工作辞了吧 亮哥说完,转身先急着去把货弄好。 等到中午。 八月的太阳,还是毒辣,烤得县城柏油路面直泛油光。 县城中街的中国农业银行县支行,刘光明拎着个黑色皮包走了出来。 旁边,亮子正跨在摩托车上,抹着额头上的汗。 “亮哥,这皮包里两万块钱,你拿好。” 刘光明把皮包递了过去。 亮子把皮包往怀里一揣,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说罢,亮子一脚踩下启动杆,摩托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顺着街道直奔城外而去。 两人在街口分道扬镳,刘光明转身往棉纺厂宿舍的方向走。 走在路上,他脑子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 十六家分店的选址和合同,有商业局张大明的批条,再加上亮子去跑,基本上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货源那边,有黄建华去对接深市的渠道,也能稳住。 现在最大的缺口,是人。 向县委林书记承诺的这一百六十号员工,可不是随便找几个人凑数就行。 这些人以前都是捧铁饭碗的,习惯了国营厂里的那种散漫作风,身上多少带点脾气。 再加上,厂子发不上工资这事,心里头愁绪也多。 这拨人,要让他们老老实实守规矩干活,自己一是得像当初对待红星副食店一样,萝卜大棒,自由选择,二是,也要有人能帮他压压场子。 刘光明走着走着,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人。 赵小军! 赵有才的案子定性了,现在人正在县医院疗养。 赵小军这段时间天天在医院陪床。 以他的性子,估计是早就闲得发慌了。 这小子讲义气,脑子灵活,又有原则。 让他陪着自己出面,然后初步管理这些下岗工人,应该好使。 打定主意,刘光明决定下午就去趟医院,把小军给拉过来。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棉纺厂宿舍区。 推开自家那扇门,油烟味混着葱花香扑面而来。 大姐刘翠花正拿着锅铲,在煤球炉子前翻炒着葱炒鸡蛋。 一见刘光明进屋,她脸上的笑一下就荡开了,眼角的细纹都透着高兴。 “光明回来了?赶紧洗手准备吃饭。” 姐夫周德厚,也刚回来,现在正从院子水井边打了桶凉水,在水槽边呼啦啦地洗脸。 洗完,他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一抹,凑了过来。 “光明啊,你知不知道,你三姐那事,真成啦!” 刘翠花把葱炒鸡蛋盛进搪瓷盘里,端上桌,接过话茬: “可不是嘛!翠兰现在啊,是咱们华新村名正言顺的村长了!” 说到这,刘翠花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你不知道,这事在咱们老家都炸了锅了!刚才老家隔壁的婶婶来城里买东西,专门跑来告诉我。” “说什么村里开大会,那张家七爷还想倚老卖老,最后投票,你三姐直接压着王德发打!” 刘翠花越说越来劲,满脸骄傲。 刘光明闻言,倒是没有太过惊讶。 他笑着拉开板凳坐下:“大姐,三姐本来就性子直爽,又有主见。” “现在她站出来带头,对乡亲们来说是好事。” 周德厚在旁边拉过一张长条凳坐下,感叹了一句: “十里八乡,这么些年,我还是头一回见着女村长。” “咱三妹这回算是破了老规矩了。” 话刚落地,刘翠花眼睛一瞪,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 “周德厚,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着,你也还有封建思想?觉得我们家妹妹干不好这村长?” 周德厚吓了一跳,赶紧摆手,连连解释: “哎哟,你这脾气怎么点火就着啊。我哪是那意思啊!” 他赔着笑脸: “我那是夸咱三妹有出息!” “男的怎么了?那王富贵也是男的,不照样是个烂心肠的祸害?咱三妹当村长,我看比谁都强!” 刘翠花哼了一声,这才把筷子递过去:“算你会说话,吃饭!” 周德厚松了口气,端起饭碗扒了两口。 可没吃几口,他咀嚼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他把筷子放下,叹了一长口气,脸色变得有些发愁。 “咋了?这菜,炒咸了?” 刘翠花问。 “不是。” 周德厚挠了挠头发,“是厂子里的事。”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手里,也没点燃。 “今天上午车间开会,宣布了这批入党积极分子的名单。” “我又没上。” 周德厚语气里透着股浓浓的失落。 “我进这棉纺厂也快十年了。装卸车间里的活,哪次最重最累的不是我顶在前面?” “前年库房起火,我冲进去抢料,眉毛都烧光了。” “还有,装卸的事情,我干了,技术的活儿,我可多少也会点,也干了啊!” “之前,厂长还亲自拍着我的肩膀,说下一批入党肯定有我” “结果呢?” 周德厚捏着烟的手直抖。 “这次名额,直接给了车间主任那个天天打牌摸鱼的小舅子。” “我去问,人家直接跟我打官腔,说什么群众基础还不够,还得再磨练磨练。” 刘翠花一听,火也上来了。 “这叫什么事啊!合着干活的时候就让你冲前面,分好处的时候就没你份了?” “不行,下午我去找你们主任要个说法!” “你快拉倒吧!” 周德厚赶紧拦住,“你去闹能有啥用?人家大笔一挥,下个月直接让我去扫厕所,你信不信?” 周德厚低着头,神情颓丧: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厂里,没关系没背景,你干到死也就是个扛大包的。” “这日子,过得是真没劲。” 刘光明坐在对面,静静地听着,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听到棉纺厂这三个字,他的思绪一下子拉回到了前世。 1992年,对于很多国营老厂来说,已经是最后的黄昏了。 松阳县棉纺厂更是首当其冲。 在刘光明的记忆里,再过不到一年,到了明年下半年,棉纺厂的效益就会出现断崖式的下跌。 南方私营纺织厂的布料便宜又好看,小作坊更是犹如雨后春笋,直接把这种老国企的销路打得一败涂地。 跟着就是无休止的三角债。 厂里拿不到回款,连着几个月发不出工资。最后只能拿库房里那些棉布抵给工人当饭钱。 那时候的周德厚为了养活一家,去县里的煤场扛煤包,硬生生把腰给累出了大毛病,还落下了终身的病根。 一到阴雨天啊,腰痛的,连床都下不来。 大姐更是一天天熬红了眼。 这辈子,自己想法,是变了变。 之前想着,让大姐帮自己管店。 后来,大姐说不行,三姐也不想。 二姐,四姐,还没问,自己想的就是,算了,自己赚钱,让姐姐们享受就是了。 可这么一看,差点把姐夫给忘了。 之前刚在县城开红星超市的时候,周德厚就提过,想出来帮忙。 当时刘光明觉得啥,店面刚拿下来,时机不成熟,就没答应。 不过,站在现在的角度来看,自己手头刚好缺人。 十六家乡镇分店一旦铺开,随之而来的就是庞大到极点的物流配送和仓储管理压力。 黄建华虽然把四辆卡车和司机都带了过来,但这只是解决了运输工具的问题。 货到了仓库怎么卸、怎么分类码放、怎么盘点、怎么根据各镇的单子调度发车,保证不乱套。 这可是个技术活。 一般人进去,面对几万件五花八门的百货,看一眼脑子就炸了。 但周德厚不一样。 他在棉纺厂干了十年的装卸工,对库房那一套流程闭着眼睛都能摸出门道。 这可不就是妥妥的仓储物流主管人选! 刘光明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 “姐夫。” 周德厚抬起头:“咋了,光明?” 刘光明看着他,语气十分认真: “厂里的那个名额,没上就没上吧。” “要我看啊,这个厂,现在就是条破船。” “破船?” 周德厚愣了一下,没听明白。 刘光明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直奔主题。 “姐夫,你下午去厂里,办个停薪留职,或者直接把这工作辞了吧。” 第186章 这活儿,我接了! 闻言,刘翠花手里还端着半碗米饭,直接僵在了原地。 周德厚更是瞪大了眼睛。 “光明,你这……你这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周德厚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就是啊。” 刘翠花赶紧把碗放下,走过来拍了刘光明后背一巴掌。 “你这孩子,你姐夫那可是正式工,铁饭碗!” 刘光明拉开旁边的一张空椅子,示意大姐坐下。 “铁饭碗里面没饭,端着有什么用?” 刘光明指了指桌上那盘葱炒鸡蛋,“大姐,姐夫,你们先听我说完。” 两人看他表情严肃,都没再出声。 “我上午刚从县委大院出来。” 刘光明语气平稳,没什么起伏。 “接下来半个月,我要在咱们松阳县下面的十六个大乡镇,同时开十六家红星自选超市的分店。” “这件事,林书记全力支持我!” “啊?” 周德厚,刘翠花不约而同的惊呼一声。 十六家! 半个月! 这几个数字砸下来,直接把这对老实巴交的两口子砸懵了。 “啥?” 刘翠花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劈叉了, “十……十六家?我的亲娘嘞!” 周德厚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光明,你可别胡来啊!” “这步子迈得太大了!万一要是赔了......” “亏不了。” 刘光明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刘光明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姐夫。 “现在钱不是问题,场地也不是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我手底下没人。” 周德厚愣住了。 “我这十六家店一开,每天的进货量、出货量,那是海量。” “几万件不同的商品,从市里运到县里,再从县里分发到下面十六个乡镇。” 刘光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中间,需要一个巨大的总仓。” “车队每天几点发车?货怎么卸?那些肥皂、卫生纸、酱油、罐头,怎么分门别类地码放?” “下面哪个镇缺什么货,该怎么调度补齐?” 刘光明一连抛出几个问题,直接把周德厚问呆了。 “这些活儿,随便找几个人干,用不了一天,整个仓库就得瘫痪,十六家店直接停摆。” 刘光明接着说道。 “你别说,姐夫,我觉得你不一样。” 周德厚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你在棉纺厂装卸车间干了十年。库房里的那套门道,你怎么码货最省空间,怎么调度最省时间。” 刘光明抛出了底牌。 “等我去上大学了,这些超市,还不是得咱家里人给我代管一下?” “你来我这,正好跟着这十六家分店的仓储和物流的经理打配合。” 不得不说,听着这话,周德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尤其是今天上午的画面又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来。 主任那个游手好闲的小舅子,靠在办公桌前嗑着瓜子,吐了一地瓜子皮,斜着眼睛看他。 主任则是端着搪瓷茶杯,打着官腔,说他觉悟不够,还得再干两年。 凭什么? 自己拼死拼活干了十年,就换来一句觉悟不够? 这窝囊气,他受够了! 周德厚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柜子。 他大步走过去,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白酒。 咬开瓶盖,“咕咚”灌了一大口。 火辣辣的白酒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直接把他的情绪彻底点燃。 “啪!” 周德厚把酒瓶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眼珠子通红。 “妈的!这破厂子,老子早就不想待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刘光明。 “光明!你既然信得过你姐夫,这活儿,我接了!” “我下午就去厂里,办停薪留职!主任要是敢拿捏我,我直接把工服摔他脸上!” 刘翠花在一旁看着丈夫这副样子,起初的担忧也被这股气势冲散了。 其实,她又何尝不了解自己男人的委屈呢? “辞就辞!” 刘翠花一拍大腿,“我弟弟现在干这么大买卖,自家人不帮,指望外人啊?德厚,我支持你!” 刘翠花说完,赶紧拿起筷子,分别给两人夹菜。 “哎呀,别光顾着说,菜都凉了!先吃饭,吃饱了下午去办正事!” ....... 另一边,松阳县人民医院,住院部。 赵有才半靠在病床上,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不少,左肩上的纱布也换了新的。 窗户开着,外头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 赵小军坐在床边的塑料圆凳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一圈一圈地削着苹果。 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他也懒得捡,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 “行了,别削了。那苹果都让你削掉半个了。” 赵有才看着儿子这副样子,忍不住出声。 赵小军停下动作,把手里坑坑洼洼的苹果递了过去:“爸,你吃。” 赵有才摆摆手,没接。 “你在这天天守着我干什么?我这伤在肩膀,又没断腿。” “医生都说了,再过些天就能出院去局里办手续。你一个大小伙子,天天在医院闻消毒水,不嫌憋得慌?” 赵小军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叹了口气。 “你是我老子,照顾我老子,有啥憋得慌的。” “哎。” 赵有才叹了一声。 “小军啊。” “爸这次算是栽了,但也算是看清楚了,那刘光明,是真的人才啊!” “想来,现在正是刘光明用人的时候。” “他要做生意,手底下肯定得要靠得住的人。” “你跟他有交情,你讲义气,手底下也有股子狠劲,你现在去跟着他干,比在这照顾我,不好多了?” 第187章 不读书了! 好巧不巧,这话刚说完,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随后,刘光明走了进来。 “光明哥?” 赵小军原本无精打采地削着苹果,一抬头,噌地一下站直了身子。 刘光明冲他点了一下头,视线随之扫过病床上的赵有才。 赵有才反应极快,顾不上肩膀上的伤,赶紧用完好的那只手撑着坐直,脸上挤出几分客气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 “刘老板来了啊。” 刘光明神色平静,只是略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见刘光明如此平淡,赵有才倒是心里门儿清。 自己以前在陈建国那个案子里干了多少缺德事,要不是最后关头反水立功,现在早进局子里蹲着了。 人家刘光明现在是全县闻名的大红人,没指着鼻子骂他,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小军啊。” 赵有才赶紧给自己找台阶下,冲儿子使了个眼色。 “人家来找你了,你跟光明去外面说,病房里这消毒水味太呛人,别熏着人家。” 赵小军放下水果刀,随便在身上擦了擦手,跟着刘光明走出了病房。 两人来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这边通风好,没什么人。 赵小军开口道。 “光明哥,你今天咋有空来医院找我?” “今天来找你,是有正事。” 刘光明说道,“我准备在县里十六个大乡镇,同时开十六家分店。” “咳咳咳!” 赵小军一口烟呛在嗓子眼,连着咳嗽了好几声,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缓了口气,满脸见鬼的表情。 “十……十六家?哥,你没开玩笑吧?那得投多少钱啊?”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刘光明打断他,直接切入正。 “还有啊,你不知道,我的志愿,省里特批给我改了,我还是去读大学。” “不过,你那边咋想的啊到底?” 一听这话,赵小军脸瞬间垮了下来,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的短发。 “我那水平,你也知道的,虽然能去那个学校不错,但是......” “我和之前一样,不想再走那条路了!” 刘光明点点头。 “我下个月就要去上京大学报到了。” 刘光明语气平稳。 “走之前,这十六家店的摊子必须铺开。另外,我还得抽空去一趟深市。” 说到这里,刘光明停顿了一下,看着赵小军。 “你去不去?” 赵小军愣住了。 刘光明继续说道,“这十六家店开起来,需要人管。” “而且,既然你不读了,回头我去上京读大学,你也跟着我过去,我也能带你去长长见识,总比你待在县城强。” “咱们的生意,肯定是要越做越大的。” 赵小军闻言有些沉默。 不过,这还用选吗? 读书他本来就不是那块料。 跟着刘光明干,那是实打实的做大买卖! 没有半点犹豫,赵小军猛地抬起头,语气坚决极了。 “我不读了!” 赵小军一拍大腿,“光明哥,反正我就跟定你了。” “行,痛快。” 刘光明笑了笑,“既然决定跟着我,那现在就得干活。” 刘光明给他交了底。 “现在情况是这样。场地租赁和搞卫生的事,我让亮哥带人去下面乡镇跑了。” “仓库和物流的调度,我准备交给百货的黄建华,还有我姐夫周德厚负责,至于咱们俩……” “管人事。” 赵小军挠了挠头,有点没反应过来。 “人事?就是招人的意思?” “这有啥难的?” “咱们开的工资和奖金,可是很高的,贴张红榜,来报名的一抓一大把啊,这有什么难的?” “要是这么简单,我就不专门来找你了。” 刘光明转过身,看着窗外的街道。 “我跟县委林书记立了军令状。这十六家店,至少要招一百六十个人。” “并且,名额必须优先给城关镇农机配件厂和红旗罐头厂的那批疑似下岗职工。” 赵小军闻言愣了愣。 他虽然年轻,但自然也听说了不少国营厂工人的德性。 “光明哥,这帮人可不好弄啊!” 赵小军说道。 “这帮人肚子里有怨气。” “他们厂子要办不下去了,就算跟着你走,说不定也觉得自己是被厂子抛弃的,心里憋着火。” “所以啊。” 刘光明拍了拍赵小军的肩膀。 “亮哥太江湖气,容易把事情搞砸,落人口实。” “但你不一样啊,你有原则,讲义气,而且你爸的事,让你长了教训,知道什么底线不能碰。” 赵小军彻底听懂了。 “光明哥,你放心!” 赵小军咬了咬牙。 “对付这种刺头,我知道怎么捏。” “他们要是敢在咱的店里撒野,我保证收拾得他们服服帖帖!” “去吧,回病房跟你爸说一声,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咱们马上就走。” 赵小军转身跑回病房。 赵有才正靠在床头喝水,见儿子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有些疑惑。 “爸,我不读书了。” 赵小军解释道。 “光明哥要在下面乡镇开十六家大超市,让我去给他管人。以后还要带我去深市、去上京!” 赵有才一点也不意外,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去吧,去吧。” 赵有才摆了摆手,“爹现在是个废人,以后帮不了你啥。刘老板是有大本事的人,你能跟着他,是你小子的福气。” “可是你这伤……” 赵小军动作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的肩膀。 “我这有啥!这医院里有大夫有护士,死不了人。” 赵有才板起脸,瞪了儿子一眼。 “赶紧去,多干活,少说话,别犯浑!” “知道了!” 第188章 老板,你找我? 刘光明带着赵小军走出县医院的大门。 头顶的太阳毒辣,街边的树叶卷着边儿。 “光明哥,咱现在去哪?直接去那俩快黄了的厂子门口招人?” 赵小军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不急。” 刘光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问你,待会儿要是到了厂门口,你打算怎么招这帮人?” 赵小军愣了一下: “这有啥难的?” “刚下楼的时候,你不说了,林书记支持的嘛。” “然后,咱开的工资高,去了直接扯个嗓子喊,一个月给他们开多少。” “谁愿意干就签合同,谁要是在底下骂娘挑刺,我直接怼他就行了。” 刘光明听完,忍不住笑了。 “小军,你这套玩法,我觉得啊,绝对抓瞎。” 说完,他伸手在赵小军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这帮人现在是真穷,但也是真要面子。” “在他们眼里,进厂当工人那是国家的主人翁,有头有脸。” “跟着咱们干个体户,那叫盲流,丢人现眼。” “现在厂子要倒闭了,他们肚子里憋着一团邪火没地方发。” “你要是过去,三两句的就拿钱砸,人家觉得你是暴发户去显摆,是去看他们笑话的。” “你要是来硬的,这帮人聚在一起,更是个火药桶。”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万一还有人直接躺地上说你打下岗工人,你能怎么收场?把公安招来?” 赵小军被说得一愣一愣的,抓了抓头皮:“那咋整?总不能跪下求他们来上班吧?” “当然不用求。” 刘光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们不是要面子吗?” “那咱就找个能狠狠抽他们这张脸,还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把脸凑过来的人。” “谁啊?” “嘿嘿,你先给我回店里一趟。” 十分钟后,两人回到了红星自选超市。 店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刘光明穿过排队的人群,直接冲着正在理货区点数的李桂华招了招手。 “桂华姐,你过来一下。” 李桂华听到动静,赶紧把手里的点货单塞给旁边的理货员,小跑着凑了过来。 刘光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比起当初刚来店里应聘时那个面黄肌瘦、唯唯诺诺的下岗女工,现在的李桂华简直像换了个人。 她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的确良衬衫,下面配着笔挺的黑裤子,头发明显是去县里最好的理发店烫了时髦的波浪卷。 最扎眼的,是她手腕上戴着一块亮晶晶的女式梅花表。 在红星超市,她作为跟着刘光明的骨干,拿的是底薪加提成,就这大半个月,就已经拿上了两百多块钱。 日子过的,比以前啊,要舒坦多了! “老板,你找我?” 李桂华站得笔直,脸上堆满笑容。 “桂华姐,今天啊,我想交给你个特别任务,跟我出去办趟事。” 李桂华一拍胸脯: “行,老板你说,去哪儿?” “去城关镇农机配件厂和红旗罐头厂。” 李桂华一听这两个地名,愣住了。 “去那儿干啥?” “没记错的华,那俩厂子不是快揭不开锅了吗?” “你别说,我在那啊,还有些姐妹,成天在厂门口骂娘呢。” “就是去招你那些老姐妹。” 刘光明把十六家乡镇分店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 等听到要招一百六十个人时,李桂华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光明看着她,交了底: “桂华姐,你是过来人,知道情况。” “我觉着啊,这帮人死要面子活受罪,觉得干个体户丢人。” “我就算去说破大天,他们也觉得我是在画大饼。” “但你不一样。” “你原来和他们一样,都属于是啥都没有了,还要下岗的。” 刘光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我要你现身说法,给他们上上课。能办到吗?” 李桂华彻底听明白了。 老板的意思是...... 让她衣锦还乡,去装一波大尾巴狼? 不得不说,她觉得真有意思。 “老板你放心!” 李桂华激动得声音都哆嗦了。 “那帮人我确实了解!对付他们,你讲道理没用,这活儿交给我,我保证给你招得明明白白!” “走。” 刘光明不再废话,带着赵小军和干劲满满的李桂华,直奔厂区。 第189章 去给个体户打工!丢不丢人啊 不多时,刘光明就来到了城关镇第二农机配件厂的大门前。 迎面就扑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浪。 一百多号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下岗工人,把厂区那扇生锈的大铁门堵得严严实实。 几个带头的男工扯着一条白布横幅,上面用黑墨水歪歪扭扭地写着六个大字:“要吃饭!要生存!” 人群最前面,停着一辆报废的推土机。 厂办主任老马满头大汗地站在推土机车斗里,手里举着个掉漆的铁皮喇叭,扯着破锣嗓子拼命喊: “职工同志们!大家冷静一下!厂里正在积极跟县里反映困难,大家要相信组织,不要搞聚众闹事这一套!” “放你娘的屁!” 底下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工直接一口浓痰吐在推土机履带上。 “没发工资了,家里锅都揭不开,老婆孩子天天喝稀汤寡水,你让老子怎么冷静?” “对!马大嘴你少搁那打官腔!你天天在食堂吃香喝辣,我们连棒子面都买不起!” 话音刚落,不知道谁从哪抓起一把烂菜叶子,劈头盖脸地朝老马砸过去。 紧接着,半截砖头擦着老马的头皮飞过,“咣当”一声砸在铁皮车斗上。 老马吓得腿一软,连滚带爬地翻下推土机,双手抱头,像过街老鼠一样顺着墙根溜溜溜地窜进了保卫室,“砰”地一声把门反锁死。 外面顿时爆发出更加激烈的咒骂声,场面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站在几十米外的马路牙子上,赵小军看得直咋舌。 “好家伙,这帮人真是疯了。” 他顺手左右踅摸,弯腰就要去捡墙角那半截砖头。 刘光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干啥去?” 赵小军梗着脖子:“这架势,咱要是空着手过去,连话都说不上就得被这帮人给淹了。” “我先去开条道,你跟我后面!” “省省吧你。” 刘光明把他的手按下去,语气平静。 “这帮人现在就是个一碰就炸的火药桶。” “他们肚子里没食,全是火。你现在拿砖头上去?” 说完,刘光明转过头,冲着站在身后的李桂华扬了扬下巴。 “桂华姐,看你的了。” 李桂华这会儿手心里全是汗。 她以前哪见过这阵势。 可一想到出发前刘光明交代的话,再想想曾经落到自己口袋里那两百多块钱的钞票,腰杆子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老板,你瞧好吧。” 李桂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崭新的的确良碎花衬衫,踩着那双刚买的黑皮鞋,昂首挺胸地朝着人群走去。 “哒、哒、哒。” 小皮鞋踩在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这片闹哄哄的叫骂声里,这声音其实并不算大,但偏偏透着一股子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 外围几个正踮着脚尖往里看热闹的女工,下意识地转过头。 这一转头,全都愣住了。 李桂华那一头刚在县城发廊烫的波浪卷,在阳光底下闪着光,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的确良衬衫,没有半点褶皱,脚下的皮鞋更是擦得锃亮。 这打扮,别说是快倒闭的农机厂,就是放在县委大院里,那也是最拔尖的时髦。 “借过,劳驾让让。” 李桂华伸手轻轻拨开挡在前面的一个男工。 那男工本想发火,扭头一看是个打扮得跟香港大明星似的女人,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鬼使神差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就这么一步一步,李桂华生生地从这群愤怒的人海里,蹚出了一条路。 直到她走到人群最前面。 一个穿着油花花罩衣、手里还举着半截木棍的中年妇女,猛地瞪圆了眼睛。 “哎哟我的老天爷!” 女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那声音尖锐得直接盖过了周围的喇叭声。 “这……这不是南街那个红星副食店的李桂华吗?!”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人群瞬间安静了三秒钟。 所有的视线,齐刷刷地聚到了李桂华身上。 喊话的女人叫张翠花,以前跟李桂华是同一个大院的邻居。 在她印象里,李桂华就是个苦命女人,天天在副食店干活,本来日子不错,后面呢? 一年到头都穿着那身打补丁的破衣服,见谁都低着头。 当年张翠花进了国营农机厂,端上铁饭碗,每次回院子,都是拿鼻孔看李桂华的。 可现在呢? 眼前的李桂华,光鲜亮丽,整个人精神焕发,哪还有半点以前那种唯唯诺诺的穷酸样? 而自己? 周围那些认识李桂华的工人,也都傻眼了。 “还真是桂华?” “我的乖乖,这还是以前那个连棒子面都借不着的穷寡妇吗?” “这身行头,少说得好几十块钱吧?” 工人们面面相觑,原本因为抗议而高涨的怒火,瞬间被这种强烈的反差冲得七零八落。 大家看看自己身上发馊发臭的旧工装,再看看李桂华,一股子难以名状的滋味在心里翻腾。 张翠花最先回过神来。 她那张脸瞬间扭曲,肚子里酸水直往外冒。 张翠花把手里的木棍一扔,三两步跨上前,一把拽住李桂华的袖子。 “李桂华!你这的确良的料子,摸着挺滑溜啊!” 张翠花故意扯着嗓门,阴阳怪气地大喊,生怕周围人听不见。 “哟,还烫了头发!” “可是,我听说副食店,倒闭了啊,你这是......” “你该不会是去南方,干啥见不得人的皮肉买卖了?” 不得不说,这群人日子过得艰苦,即便红星自选超市再红火,他们也没怎么去看过,所以这才不清楚张翠花的情况。 伴随着这话一出,周围也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就说嘛,她一个穷寡妇,哪来的钱买这好衣裳。” “肯定是走了歪道了。” 顿时,工人们仿佛找到了心理平衡点,那种高高在上的国营厂工人的优越感,又奇迹般地回到了他们身上。 他们用鄙夷、甚至带着几分下流的眼神,重新打量着李桂华。 站在远处的赵小军气得直磨牙: “这死老娘们,嘴真臭!” 刘光明轻笑一声。 “别急,看桂华姐怎么收拾她。” 场中央,面对张翠花的恶毒揣测和周围人的指指点点,李桂华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急得掉眼泪或者低头辩解。 她不慌不忙地抽回自己的胳膊。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抬起左手,把滑落到手腕处的一缕卷发别到耳后。 就在她抬手的瞬间。 阳光直直地打在她的手腕上,那块锃光瓦亮的女式梅花表,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精准地晃过了张翠花的眼睛。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梅……梅花表?!” 张翠花的声音都劈岔了,眼睛瞪得恨不得掉出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年头,一块正宗的梅花表,少说得大几十块钱! “张大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 李桂华放下手,掸了掸刚刚被张翠花抓过的袖口。 “我这钱,干干净净,都是我自己一分一毛挣来的。” 说完这句,李桂华拔高了音量,清脆的声音在厂门口回荡。 “红星副食店倒了,成了个体户的红星自选超市。” “我现在,就在咱们县城的红星自选超市上班。” “个体户?” 张翠花闻言愣了愣,随后猛地一拍大腿,尖酸地嘲笑起来。 “哎哟喂,我还以为你多大能耐呢!闹了半天,是去给那些倒爷当狗腿子了!” “各位工友听听!她放着好好的正经营生不干,去给个体户打工!丢不丢人啊!” 可出乎她的意料,这次周围的人并没有跟着起哄。 因为李桂华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的话憋回了肚子里。 “丢人?” 李桂华笑了,她扫视了一圈周围一张张菜色的脸。 “我在红星超市,这大半个月干下来,你知道我拿了多少钱?”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张翠花面前晃了晃。 “两百二十块。” 这话一出来,全场寂静。 一百多号人,全都僵在了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两百二十块?! 这帮在国营大厂干了十来年的老工人,累死累活,就算之前没倒闭,一个月顶天了也就九十来块钱! 现在厂子快倒闭了,他们连续三个月一分钱没拿到,天天在这扯横幅抗议。 而眼前这个曾经的苦命人,去给个体户打工,大半个月,就赚了这么多? 这张脸,打得太狠,太清脆了。 狠到把他们最后那点属于“国营工人”的骄傲和遮羞布,撕得粉碎。 张翠花脸上,更是一阵青一阵白。 那两百二十块的数字,足以回应一切。 这让她嫉妒、羞愤、难堪,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狂吼。 “放屁!你搁这吹什么牛逼呢!”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工红着眼睛冲了出来。 这是车间里的刺头王大柱,平时脾气就爆。 现在,现在听见个体户这么赚钱,心里那股子不平衡彻底被点炸了。 “给个体户当差还当出优越感了是吧?” 说完,王大柱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李桂华手腕上的梅花表。 那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掩饰不住的贪婪和疯狂。 接着,他再次开口。 “你个臭娘们,敢跑到我们厂门口来装大瓣蒜!老子今天非把你赶出去不可!” 话音未落,王大柱像头疯牛一样扑了上去。 说是说把人赶出去,可他抡起那毛茸茸的大手,一把揪住李桂华的领口,另一只手直接朝着那块梅花表狠狠抓去。 第190章 咱们可是国家的主人翁! 李桂华到底是个女人,平时再怎么练胆子,面对这种五大三粗干惯了体力活的糙汉,还有那就要抓上自己的手,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脸色发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你他妈爪子往哪伸呢?” 一声暴喝平地炸响。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一道人影斜刺里如同猎豹般窜出,直接挡在李桂华身前。 正是早就得了刘光明授意、悄悄摸上前来的赵小军。 刘光明两世为人,前世看见了国企下岗潮,也接触过,现在自然清楚这帮人的尿性了。 眼红病发作起来,什么规矩脸面全能抛到脑后。 浑水摸鱼,想要趁乱搞好处的,也不在少数。 现在,真要让李桂华挨了打,这招工的戏就唱砸了。 另一边,赵小军动作极快。 他根本不跟王大柱废话,左手猛地探出,一把钳住王大柱伸过来的右手手腕,五指猛地一收紧。 “哎哟卧槽!” 王大柱顿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感觉手腕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赵小军脚下一步滑进王大柱的怀里,腰部猛地一发力,右手抓住王大柱的肩膀,一个极其标准、干净利落的警用过肩摔。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王大柱整个人在半空中翻了个底朝天,随后结结实实地砸在硬邦邦的地上。 这一下摔得极重,砸得地上扬起一圈灰尘。 王大柱两眼翻白,满肚子的气全被砸出了胸腔,张着嘴“呃呃”了两声,半天没喘上这口气。 全场原本闹哄哄的叫骂声,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傻眼了。 赵小军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前跨了一步,一脚踩在王大柱旁边的水泥砖上,凌厉的目光扫过前面一排拿着棍棒的下岗工人。 “我看今天谁敢动她一根汗毛。” 赵小军冷声开口。 不得不说,赵小军身上的这股子狠劲,还是不一般。 周围的工人们,下意识地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刘光明双手插在裤兜里,神色从容地分穿过人群,慢慢走到了最前面。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王大柱一眼,先冲着李桂华点了点头。 “桂华姐,没伤着吧?” 李桂华这会儿已经缓过神来,挺直了腰板,声音清脆: “老板,我没事。” 这一声“老板”,直接把周围人的魂儿给喊了回来。 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 有人觉得这年轻人面熟,皱着眉头仔细打量。 突然,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平时爱看报纸的老师傅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都在打颤。 “我的娘哎!这……这不是刘光明吗!” 这三个字一出来,人群里顿时炸开了一口锅。 “哪个刘光明?” 旁边有人还没反应过来。 “你瞎啊!前几天报纸头版头条登的那个!咱们全省的高考文科状元啊!” 眼镜师傅激动得脸都红了,指着刘光明的方向比划。 “何止是状元!” “前些天县里那个天大的案子,省里专案组下来抓教育局长,就是他给出的主意!人家是反腐英雄!” 这话一传开,周围的工人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紧接着,人群里一个中年妇女突然挤到前面,死死盯着刘光明,猛地一拍巴掌。 “哎哟喂!真是他!前几天我去中街,听说有个大老板搞助学活动。” “我家那小子别的不说,还是考上了大专的,就去他那个超市领了东西呢!” “那超市就叫红星自选超市!” 妇女激动得直搓手:“刘老板,那是活菩萨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他们家超市东西便宜,服务还好!” “好家伙,李桂华居然是在他手底下干活?” 这下子,所有的信息全对上了。 高考状元。 反腐英雄。 红星自选超市的大老板。 助学发物资的大善人。 这几重身份叠在一起,就像是一座座大山,狠狠压在刚才还满脸优越感、对李桂华冷嘲热讽的国营厂工人头顶上。 刚才叫唤得最凶的张翠花,此刻脸色惨白,双腿直打哆嗦。 她刚才还大言不惭地污蔑李桂华去干见不得人的皮肉生意,现在人家老板就站在跟前,那是全县人民都竖大拇指的英雄大老板! 张翠花恨不得当场找个老鼠洞钻进去,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附和,变成了看傻子一样的鄙视。 就在这时,地上躺着的王大柱终于喘匀了那口气。 他根本没听清周围人在议论什么,只觉得当着一百多号工友的面,被个毛头小子摔在地上,以后在厂里还怎么混? 面子比天大! 王大柱捂着后腰,哼哼唧唧地爬起来,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恶狠狠地瞪着刘光明和赵小军,脑子一热,直接使出了车间里闹事最常用的那一招。 “好啊!你们个体户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是吧!” 王大柱扯着公鸭嗓子,指着刘光明的鼻子大喊大叫,试图把这群被镇住的工友重新煽动起来。 “大伙儿都看看啊!资本家带人跑到咱们国营农机厂来打人了!” “他一个投机倒把的个体户,凭什么骑在咱们工人阶级脖子上拉屎?” “咱们可是国家的主人翁!” “大家伙儿一起上,把这两个资本家扭送到派出所去!” 王大柱一边喊,一边四下踅摸,弯腰抓起一块半截的红砖,红着眼就要往上冲。 几个原本就容易冲动的年轻工人,被他这么一煽风点火,真就捏着拳头准备往前凑。 “资本家?” 刘光明突然笑了。 他没躲没闪,反而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迎着王大柱手里的半截砖头走过去,两人的距离只剩不到一米。 刘光明盯着王大柱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开口说道。 “你跟我谈工人阶级?” “你先想想,你在厂里,真的是用心好好做工吗?” “还有,几个月没工上了,你倒是摸摸你自己的口袋,看看里面还能掏出几毛钱来。” 说完,刘光明手指在半空划过一圈,指着在场的所有人。 “中央都讲了,要解放思想,市场经济,你们现在可想的是啥?” “别的我不说,几个月没发工资了?家里的米缸见底了没?” “你们媳妇跟着你们,几天没沾过荤腥了?” “毛伟人还讲自力更生,这几个月,除了在这干等,闹事,自力啥了?” 这连串的反问,没有任何脏字,却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了在场每一个下岗工人的肺管子里。 王大柱举着砖头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却硬是连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周围那几个刚想跟着起哄的年轻工人,也瞬间像被戳破了的皮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他们纷纷低下头,眼眶发红。 是啊。 口号喊得再响,能当饭吃吗? 能换成白面馒头吗? 现实的窘迫早就把他们的脊梁骨压弯了,他们聚在这里闹,不就是为了讨一口饭吃吗? 当然了,还是不愿意放下,自己作为国企工人的面子,自力更生啊! 第189章 名额靠抢! “话糙理不糙,大伙儿心里都亮堂。” 刘光明拍了拍手。 “我今天跑这一趟,不是来跟你们吵架的。” 他指了指身后的李桂华。 “我是来招工的。” 这话一出,人群稍微有了一点动静。 刘光明继续提高音量。 “我要在全县十六个大乡镇,同时开十六家红星自选超市分店。需要的人多,而且急。” “这事儿,不是我刘光明一个体户脑门一拍干出来的。” “这是县委林书记亲自点头批示的。” 刘光明咬字极重。“也是县商业局张局长亲自主抓督办的。” “人家林书记原话,这叫‘下岗职工再就业安置工程’。” 这几个字抛出来,底下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再就业安置工程?” “林书记亲自批的?” 工人们面面相觑。 刚才还觉得给个体户打工跌分,现在一听有县委书记点头,还挂着“工程”的名号,这性质一下就变了。 在他们这些老国营工人的观念里,只要跟政府沾边,那就是正经事,说出去也不丢人。 张翠花刚才被骂得抬不起头,这会儿听见有活干,心思又活泛起来。 她还是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说的比唱的好听!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这些暴发户和当官的串通好,拿我们当免费苦力?” 旁边几个年轻工人也跟着附和。 “就是!” “去下面乡镇干活,累死累活最后你要是拍屁股跑了,我们找谁要去?” “对啊,你们个体户,搞不好这个月开门下个月倒闭的,根本没保障!” 面对这些七嘴八舌的质疑,刘光明站在原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点反应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帮人在厂里干了半辈子,习惯了按月领工资、看病报销的安稳日子。 现在厂子快黄了,他们成了没娘的孩子,心里那种极度的不安全感全写在脸上。 他们怕被骗,怕被当成廉价劳动力,骨子里对个体户有着天然的不信任。 要治这种病,光靠嘴说没用,得拿他们最信奉的规矩来压。 刘光明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怕我不给钱?怕我跑路?” 刘光明发出一声冷笑。 “我刘光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全县谁不知道红星超市一天能卖多少货?” “不过,既然你们要定心丸,我给你们。” 刘光明伸出一根手指。 “只要答应跟着我干的,进去先签正式劳务合同。” “咱们到时候白纸黑字写清楚,每个月多少底薪,多少提成。” “签完合同,我带着这份名单,直接送去县商业局。” “让张大明局长亲自给你们挨个盖上商业局的鲜红公章备案!” “有了这道公章,我刘光明要是欠你们一分钱,你们直接去县委大院找林书记告我的状!” 这番话一落地,全场彻底安静了。 盖商业局的公章! 刚才还满脸戒备的工人们,这会儿眼睛全亮了。 就连王大柱,也往前凑了两步,态度彻底软了。 “那个……刘老板,咱们要是去了,一个月能拿多少钱啊?能不能有李桂华那么多?” 刘光明瞥了他一眼。 “底薪加提成,干得多拿得多,看表现,看业绩。” 说完,刘光明根本不给他们细问的机会,直接祭出绝杀。 “时间紧迫,十六家分店的摊子明天就要铺开。” “我总共就招一百六十个人。” 刘光明提高了音调,目光扫视全场。 “你们农机厂,还有隔壁的红旗罐头厂,两家对半分。” “也就是说,我在这里只收八十个人。” “明天早上八点,带着你们的户口本和身份证,去红星超市门口排队报名。” “就八十个名额,先到先得,多一个我也不要。” 刘光明双手揣回裤兜里。 “愿意干的,明天见。” “不愿意干的,继续在这堵大门。我绝对不强求。”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冲赵小军和李桂华歪了下脑袋。 “走。” 三人转头就往马路对面走,连头都没回一次。 这下,农机厂门口的工人们彻底慌了。 一百多号人,只要八十个? 这不就是抢破头吗! “哎!刘老板!你别走啊!我现在就报名行不行啊?” 一个干瘦的男工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往前冲。 王大柱一把推开前面的人,急得满脸通红: “起开起开!我力气大,我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给我留个位置!” 原本还铁板一块、同仇敌忾在厂门口闹事的工人们,瞬间分崩离析。 大家连地上的横幅都顾不上收,直接拔腿就往家跑,生怕自己落在那八十个名额之外。 没一会儿功夫,原本水泄不通的厂大门,就走得干干净净。 躲在保卫室里的厂办主任老马透过窗户缝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他举着那个掉漆的铁皮喇叭,半天没回过神。 这困扰了县里大半个月的大难题,就这么被刘光明几句话给这么瓦解了? 走出一段距离后,赵小军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厂区大门,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光明哥,你这招真是绝了!” 赵小军竖起大拇指。 “刚才我看那个王大柱,恨不得给你跪下求一个名额。” 李桂华也是满脸敬佩。 “老板,你这心思真是神了。” “他们最在乎这面子,你给了个台阶,再拿公章一说,最后卡住名额,这帮人明天非得把咱们超市的门槛踩破不可。” 刘光明笑了笑,脚步不停。 “这只是第一步。” “走吧,咱们可还有另一个厂子要去的。” “去玩啊,我还得研究一下,这个合同怎么写,以后钱怎么算的问题呢。” 第192章 红星自选超市的制度 随后,几乎是同样的场景,在另一家厂子上演。 两个厂子走完,三人回到红星超市。 时间下午五点,店里还是正忙得热火朝天。 刘光明穿过排队结账的人群,带着赵小军走到里屋的办公桌前。 “小军,你虽然不想去读那个大专,但好歹有高中的底子,字写得明白。” 刘光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硬皮本,拍在桌面上。 “给你个活儿。” “去店里转悠,把咱们店的装修,把李桂华他们平时怎么摆货、怎么打扫卫生、怎么招呼客人,全给我一条条记下来。” 赵小军挠了挠头: “光明哥,记这玩意干啥?这不是一看就会啊?而且,我看,还是得自己悟。” 刘光明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 “小军,咱们马上要在下面开十六家店,招一百六十个人。” “这些刚从国营厂出来的工人,在厂里大锅饭吃惯了,你指望他们自己能悟出怎么伺候顾客?” “我要你弄的这个啊,就叫做《店员操作手册》,越傻瓜越好。 第一条,进门怎么笑; 第二条,货架怎么摆; 第三条,地上有纸屑怎么处理之类的。 整理出来,回头咱们新员工培训,直接让他们背!” 赵小军这下听明白了,这叫立规矩。 他抓起本子和笔,嘿嘿一笑:“成,我这就去,保证写得明明白白。” 把赵小军打发出去后,刘光明顺手把办公室的门半掩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他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凉白开,扯过几张大白纸,拿起圆珠笔。 今天在两个门走完,明天的招工肯定爆满。 但这只是第一步,真把这些人招进来,怎么管才是大问题。 现在是1992年,工人们习惯了干多干少一个样。 红星超市要搞连锁,本身就是得彻底打破这套旧规矩,建立一套全新的商业模式。 而且,他又不能一直在这,这套模式必须能跨区域复制,而且要让员工心甘情愿地卖命。 刘光明咬着笔头,脑子里闪过前世各大零售巨头的影子。 沃尔玛? 大润发? 还是华润万家? 不对,在国内,真正把超市做成神话,让同行没路可走的,只有一家。 胖东来。 (小说创作,不针对任何企业做评价,请勿代入,谢谢!) 那个把超市开成景点、让顾客排队塞钱的奇葩企业。 刘光明仔细扒拉着前世关于胖东来的记忆。 这企业凭啥那么牛? 说白了就两点:把顾客当亲爹妈,把员工当亲兄弟。 前者很重要,但如果没有后者,就是单纯的喊口号。 而为什么能做到? 自然是那位创始人敢把一年百分之九十五的利润全部分给员工! 钱给足了,委屈受够了,员工自然把超市当成自己家的买卖干。 地脏了抢着拖,顾客有事抢着帮,这服务态度能不好吗? “胖东来模式……” 刘光明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随即又画了个大大的叉。 直接照搬? 绝对不行。 第一,时代背景不同。 前世胖东来那么搞的时候,物质已经极其丰富,员工素质也高。 现在是92年,大家穷怕了。 你突然把90%的利润分给这帮刚下岗的工人,他们不会觉得老板伟大,只会觉得老板傻。 甚至会有人拿了钱就跑,或者生出不该有的贪念。 第二,他刘光明现在的摊子才刚铺开。 十六家乡镇分店,马上就要花一大笔钱。 接下来他还得去深市,看看能不能抢八月份的新股认购证,那是稳赚不赔的暴利机会,需要海量的现金流。 再去上京读书,到了皇城根下,他还想做别的生意呢? 要是把利润都分出去了,他拿什么去撬动更大的盘子?做更多生意! “不能全给!” “但也不能像国营厂啊,外面的企业那样抠搜。” 刘光明喃喃自语,笔尖在纸上快速划动,决定把模式拆解、改良。 首先,工资结构。 绝对不能搞死工资。 底薪定在六十块。 在松阳县,现在普通工人的工资也就八九十。 六十块的底薪能保障基本生活。 大头放在提成和奖金上。 按照销售额,阶梯式提成,上不封顶。卖得多,拿得多。 另外,设立“委屈奖”、“优秀服务奖”。 只要被顾客骂了还不还口、服务到位的,核实后直接发钱。 其次,福利待遇。 国营厂有的,红星自选超市全有。 逢年过节发米发面发肉,甚至发电子表不是! 还有带薪休假制度。 每个月必须带薪休假四天,不休扣钱。 自己只要是做到了,这在92年的私营企业里,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刘光明越写越顺,思路彻底打开了。 前世胖东来最核心的其实是“尊重”。 他要在合同里明确规定,员工每天工作不超过八小时。这帮在国营厂闲散惯了的人,真要他们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肯定得造反。 八小时工作制,加上高提成,足以让他们像打了鸡血一样。 “利润分红的话……暂时定在百分之十。” 刘光明在纸上重重写下这个比例。 每家店,每个月纯利润的百分之十,拿出来给店长和员工分红。 别小看这百分之十。 红星超市的流水大得惊人,这笔钱分下去,绝对能让他们拿到手软。 等以后资金盘子足够大了,再慢慢往上提。 足足写了三页纸,刘光明的企划案初具雏形。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规章制度、薪酬体系、门店晋升通道。 从普通理货员,到店长,再到区域经理。 给他们一条清晰的往上爬的道儿。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其实,写还是没有全部写完的,很多只是大抵定了个框架。 再怎么说,他其实前世也没有真正接触到商业大亨,很多商业上的事,不是很懂! 就算是对胖东来的了解,也只是手机上看到的各种食品,新闻。 不过,他有自信。 自己这套制度一出来,明天签合同,那帮下岗工人绝对会彻底死心塌地。 正准备再过一遍细节,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亮哥,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连气都喘不匀,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黑色的包。 刘光明见状一愣。 随后,他站起来,倒了杯水递过去: “亮哥,回来了?” “喝口水。” “怎么样,那十六家店的场地,都租下来了?” 亮哥接过杯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到底,胡乱抹了一把嘴。 “光明兄弟,十六家,哪有那么快?” “不过,我跑的三个地方,场地倒是都租下来了,合同全在包里。” “不得不说啊,张大明局长那批条确实好使,乡镇那帮干部看了公章,连屁都没放一个,乖乖盖章收了定金。” “那这不是挺顺利吗?” “我看你着进来,咋咋呼呼的,慌什么?” 刘光明觉得不对劲。 亮子把皮包往桌上一扔,凑到刘光明跟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些紧张。 “当然是出事了。” “你不知道啊,双桥镇那个农机厂,我刚把定金交了,进去看,想着随便打扫下卫生,至少整个办公室呢,结果……” “结果什么?” “结果?结果就是,我在办公桌里发现个东西。” 亮子狠狠咽了口唾沫。 “发现个东西?” 刘光明眉头一跳。 “发现什么了?” 亮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剩气音: “成箱的录像带……全是那种……没穿衣服的!” “还有几箱子没拆封的万宝路香烟,上面全是洋码子!” 第193章 报警不行? 亮哥说完,整个人又急了起来。 他在屋里直转圈,猛地一拍大腿。 “光明兄弟!” “我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知道轻重。” “那几箱子录像带,放现在叫传播淫秽物品,属于流氓罪!” “这种事情,要是真的牵涉很大,说不定抓着就是吃枪子的事!” “还有那些万宝路洋烟,全他妈是水货,这叫走私!” “咱们这店要是开在走私仓库里,被公安逮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亮哥两步跨到办公桌前,抓起桌上的座机话筒。 “不行,我这就给县局打电话报案!” “让郑局长带人过去抄了那地方,把咱们择干净再说!” 刘光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电话的压簧,切断了还没拨出去的盲音。 “不能报警。” 亮哥愣住了,握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刘光明。 “兄弟,你疯了?” “这时候不报警,你打算自己扛?” “这屎盆子扣下来,咱们红星超市的名声就全毁了!你这大学也别想去念了!” 刘光明把话筒从亮哥手里抽出来,稳稳当当地放回座机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语气平静。 “亮哥,你光想着撇清关系,你算过报警的后果吗?” 亮哥急得直挠头。 “后果就是警察抓人,咱们清白啊!” 刘光明摇摇头。 “警察去了双桥镇,第一件事干什么?” “拉警戒线,查封现场,取证。” “那是个走私窝点,案子不结,农机厂就一直是案发现场。” “十天半个月能解封吗?半年甚至一年都有可能!” 亮哥张了张嘴,没出声。 刘光明继续掰开揉碎了给他讲。 “双桥镇是全县这么些乡镇里最大的口子,紧挨着国道,是我们十六家分店里最核心的枢纽店。” “双桥镇的店要是被封了,咱们下乡的整个盘子就缺了最大的一块。” “更关键的是,明天早上,一百六十号下岗工人就要来店里排队签合同了。” “我刚跟林书记拍了胸脯,这是解决县里麻烦的‘再就业安置工程’。” “结果呢?” “签完合同,我告诉工人,对不起,双桥镇的店黄了,你们先回家等几个月?” “这不仅是毁了咱们的信誉,更是把林书记的脸放在地上踩!” 刘光明站起身,绕出办公桌。 “林书记刚帮我们镇住了村里的恶霸,又让商业局给咱们一路开绿灯。” “出了点事,我们立马把林书记批给我们的场地捅出去,让全县人都看林书记的笑话?” “以后谁还敢给咱们行方便?” 亮哥脑门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他混江湖凭的是一腔热血,真论起这官场和商场交织的弯弯绕绕,他这脑子根本转不过刘光明的一半。 “那……那咋办?” 亮哥急得直搓手。 “报警也不行,不报警,那堆录像带和走私烟就是颗定时炸弹,指不定哪天就炸在咱们手里了!” 刘光明重新坐回椅子上。 “炸弹只要不爆炸,就是废铁。” “双桥镇农机厂废弃多久了?” 亮哥回忆了一下。 “听镇上的人讲,大半年了。” “连大门上的锁都生锈了。” “既然废弃了大半年,还能有人偷偷把成箱的走私货往里运,说明什么?” 刘光明反问。 亮哥也是在街面上摸爬滚打过的,这会儿脑子稍微一转,也反应过来了。 “说明这地方,有人一直当自己的黑仓库在用!” 刘光明点头,顺着话茬往下挖。 “农机厂是镇里的集体资产,现在这年头,敢把集体资产当自家后院用的,绝对不是一般的小毛贼。” “亮哥,你仔细想想,今天下午你去镇上签合同交定金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或者,有谁极力阻挠你租这个场地?” 亮哥皱起眉头,仔细在脑子里过筛子。 突然,他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桌子。 “有!” “镇上有个叫赵天豹的!” “那孙子以前就是农机厂的厂长,厂子黄了之后,他在镇上开了个录像厅和台球室,成天带着一帮地痞流氓瞎混。” “今天我去镇里找干部盖章交钱,那赵天豹刚好也在。” “他一听我要租农机厂,当时脸就黑了。” 亮哥越说语速越快。 “那孙子当时拦在办公室门口,阴阳怪气地跟我放狠话。” “说什么农机厂那块地风水不好,以前出过人命,外地人去了根本镇不住场子,早晚得倾家荡产。” “他甚至还当着镇干部的面,要把我交的两千块钱定金扔出来。” “要不是我拿出商业局张局长的特批文件,镇干部不敢不盖章,今天这合同还真签不下来!” 刘光明听完,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破案了。 九十年代初,这种集体企业倒闭后的烂账比比皆是。 厂子黄了,工人下岗,原先的厂长仗着地头蛇的身份,把厂里的设备当废铁卖了中饱私囊,空出来的厂房干脆就直接霸占,当成自己捞偏门的秘密基地。 赵天豹既然开着录像厅,那几箱子没穿衣服的录像带,显然就是他的货源。 走私的万宝路香烟,多半也是他倒腾的暴利买卖。 他在那当土皇帝当惯了,怎么也没想到,县商业局会直接下一纸公文,把他的“黑仓库”给租出去了。 “光明兄弟,既然是赵天豹的货,那咱们怎么办?” 亮哥咬了咬牙,眼里闪过狠劲。 “要不我今晚带几个兄弟,开着卡车去双桥镇,把那些货全给他拉到荒郊野外一把火烧了!” “来个死无对证!” “他赵天豹干的是掉脑袋的买卖,丢了货他也绝对不敢报警,只能吃个哑巴亏!” 刘光明听完,忍不住笑了出声。 这确实是道上人最习惯的做法,黑吃黑,简单粗暴。 但是,这在商言商,太亏了。 “烧了?” 刘光明摇摇头。 “烧了不仅可惜,还会彻底惹急了一条地头蛇。” “双桥镇的店以后是要开门做生意的,每天几十上百的流水。” “你烧了他的命根子,他不敢报警,但天天找人来你店门口泼大粪、砸玻璃、打顾客。” “你防得住一天,防得住一年吗?生意还做不做了?” 亮哥被怼得哑口无言。 “那你说咋整?” “总不能好声好气地把货给他还回去,求他高抬贵手别捣乱吧?” 刘光明手指敲击着桌面,脑子转得飞快。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基层老油条和地痞流氓。 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没用,用强容易遭到疯狂反扑。 “亮哥。” 刘光明抬起头,手指点在桌面上。 “货,现在还在厂里放着吗?” 第194章 引蛇出洞,借刀杀人! 亮哥闻言一愣,随后马上回道。 “货我压根没碰,看了一眼直接退出来了。” “上面盖着的破油毡布我都按原样压得严严实实。” 亮哥说完,往前凑了凑, “光明兄弟,你就别在这卖关子了,接下来到底咋整?” 刘光明把桌上的计划书合上,慢条斯理地拧开钢笔帽,在纸上画了个圈。 “这事我们自己沾手嫌脏,还是得交给公安来办。” 亮哥听完更懵了,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交给公安?你刚不还说报警会让农机厂变成案发现场,十天半个月解不了封,咱们的店就开不成了吗?” 刘光明摇了摇头。 “直接去局子里报走私,警察去了现场取证,农机厂当然会被查封。” “但如果是公安在别的地方,连人带车抓了个现行呢?” “而且,不止是证据确凿,还把人一网打尽了呢?” “咱们手里拿着商业局批的正规租赁合同,那是咱们的合法店面。至于赵天豹从里面运出什么脏东西被警察半路逮住,跟我们红星超市有什么关系?” 亮哥挠着头皮,顺着刘光明的思路琢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光明兄弟,理是这么个理。” “可赵天豹那号人精得很,干这掉脑袋的买卖肯定处处防备。” “那几箱货在农机厂藏得好好的,他平白无故干嘛要往外运?” “而且,就算要运,咱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啊!” “嘿嘿,那我们就给他制造一个必须运的理由和时间不就得了?” 刘光明靠在椅背上。 “什么理由?” “引蛇出洞。” 刘光明指了指门外,“你现在去把摩托车加上油,立刻调头回双桥镇。” “回去干啥?找赵天豹?” “不找!” 刘光明摆摆手,“你去镇上的饭馆、台球室、小卖部,只要是人多嘴杂的地方,你就大大方方地去。” “进门不用干别的,就找人发烟,大声放话。” 亮哥竖起耳朵:“放什么话?” “就说明天早上七点,咱们超市的施工队准时进驻农机厂。” “咱们带推土机去,直接推平那几面破墙搞大修。还要重点提一句,县商业局的张大明局长,明天早上八点要亲自到双桥镇农机厂视察‘再就业安置工程’的进度。” 亮哥愣在原地。 足足过了十几秒才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绝了!” “赵天豹要是听见这消息,绝对得急眼!” “毕竟,推土机明早七点进场砸墙,他那堆见不得光的录像带和走私洋烟当场就得曝光。” “再加上县商业局局长八点要来视察,借他赵天豹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大白天在公家领导眼皮子底下运这种黑货!” 刘光明点点头: “没错。白天不敢动,推土机一来又会暴露。”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今晚连夜把货转移出农机厂。” “只要他把货装上车,开出农机厂的大门。” 刘光明停顿了一下,“那就叫人赃并获。” 亮哥激动得脸泛红光,转身就要往外走,刚迈出两步又折了回来。 “可是光明兄弟,咱们上哪找公安去抓他现行啊?咱们自己报警说今晚有人转移走私货?” “警察要是问咱们怎么知道的,咱们不还是得被扯进去配合调查?” 刘光明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 “谁说我要报走私案了?” 亮哥满脸疑惑,还想再问。 刘光明摆摆手: “你赶紧去双桥镇放风,一定要把动静闹大,让赵天豹手底下的小弟听得清清楚楚。” “记住,放完话立马撤到一边,躲起来,别跟他们起冲突。” “得嘞!这事交给我,保准办得漂漂亮亮!” 亮哥也不拖沓,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办公室。 听着外面摩托车发动的轰鸣声远去,刘光明则是拨通了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的电话。 这年代座机普及率不高,郑局长的电话号码,还是上次在村里抓王富贵时,郑局长为了套近乎主动留给他的。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传起“喂”的一声,带着浓重的官腔。 “郑局长,下午好啊。” “我是刘光明。”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官腔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热情爽朗的大笑。 “哎呀,小刘同志啊!稀客稀客!” “我正琢磨着哪天请你吃个便饭呢。怎么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收到了?” 郑局长对刘光明的态度极其熟络。 说实话,这几次事情下来,他算是跟在林为民和刘光明后头喝了口汤,捡了个大便宜。 毕竟,各种案子抓了破了,总有他一份功劳嘛! 而且,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不仅是全省状元,更是林为民跟前的红人。 “录取通知书没呢。” “郑局长,我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有点急事想求您帮个忙。” 刘光明语气诚恳,透着几分急切。 “哎呀,小刘啊,你这叫什么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遇到什么麻烦了?尽管开口!” 刘光明顿了顿,随后慢慢开口,掌握着谈话的节奏。 “是这样。我去找林书记,亲自批示了一个‘再就业安置工程’,就是我要在下面十六个乡镇开连锁超市,安排咱们县里那些下岗工人。” “这事我听说了。” 郑局长在电话那头连连称赞。 “你这是为县里分忧,大好事啊!” “可是这好事遇着坎了。” 刘光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今天下午,我派人去双桥镇废旧农机厂打扫卫生准备明天施工。结果有几个镇上的社会闲散人员,跑过来把我们的人给堵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郑局长的呼吸重了些。 刘光明继续添油加醋: “对方带头的好像是个开录像厅的。” “他们放出话来,说农机厂是他们的地盘,不管什么县委不县委的工程,没交‘保护费’就不准动工。” “这帮地痞流氓还扬言,今天晚上要带人带家伙去农机厂,把咱们刚租下来的场地给砸了,说是要给咱们立规矩。” 砰!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重重磕在办公桌上的声音。 “反了天了!” 郑局长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几个乡镇上的混混,连林书记亲自批的重点工程都敢敲诈勒索?还敢放话砸场子?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郑局长当然火大。 这不仅仅是敲诈刘光明的问题,这是在挑衅林为民的权威。 而在他郑局长看来,这简直是老天爷端着一盆政绩往他怀里塞。 只要他今晚雷霆出击,把这帮破坏重点工程的流氓一网打尽,明天往林为民办公桌上交一份报告,这功劳簿上绝对得狠狠记上一笔。 “小刘啊,你放心。” “这种破坏县里经济建设的毒瘤,我们公安局绝不姑息!” 郑局长拍着胸脯保证。 刘光明语气缓和下来:“郑局长,这事还没发生,咱们直接去抓人也不合规矩。”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麻烦您安排几个精干的便衣兄弟,今晚在农机厂附近暗中盯一下?” “真要是这帮人半夜带着家伙去砸咱们的安置工程,咱们公安兄弟正好抓个现行。” “这样林书记那边,我也好交差不是?” 刘光明把话递到了这个份上,句句不离“林书记”和“安置工程”。 郑局长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这就是刘光明在给他送现成的功劳。 抓几个寻衅滋事的混混算什么政绩? 但保护县委书记指示的工程,这政治觉悟直接拉满。 “行,抓现行最好,办成铁案!” 郑局长语气激昂。 “双桥镇农机厂是吧?你不用管了,今晚我亲自带县局的刑警支队下去换便衣蹲守。”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敢往枪口上撞!” “哎,有郑局长您亲自出马,那我就彻底踏实了。” “改天我做东,好好敬您几杯。” “客气什么!今晚的事,交给我。” 挂断电话,刘光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整个布局严丝合缝。 他向郑局长报的案由是“寻衅滋事”和“破坏重点工程”。郑局长带着刑警在农机厂外围蹲守,等的是来砸场子的地痞流氓。 而在另一边,双桥镇的赵天豹听了亮哥放出去的风声,为了保住自己的走私货,必然会在今夜凌晨带人开着车去农机厂转移货物。 半夜三更,一群社会闲散人员,开着车,偷偷摸摸地靠近林书记批示的“再就业安置工程”现场。 这落在蹲守的郑局长眼里,绝对会被当成来砸场子的暴徒,当场就会实施抓捕。 等刑警把人按住,打开车厢一看,本以为抓的是几个寻衅滋事的混混,结果里面装的全是没穿衣服的录像带和走私洋烟。 寻衅滋事直接升级成特大走私案。 郑局长白捡一个惊天大案,绝对乐得找不着北。 赵天豹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直接被按进大牢。 而这批货是在转移途中被查获的,跟已经签订合法租赁合同、准备明天才进场施工的红星超市,连一根汗毛的关系都扯不上。 先前让亮哥散话,那叫引蛇出洞,这一出这叫借刀杀人,片叶不沾身。 第195章 豹……豹哥!出大事了! “突突突——” 亮哥一捏离合,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随后摩托车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在双桥镇主街的“兄弟台球室”门口。 这里是镇上混混最爱扎堆的地方,旁边紧挨着一家苍蝇馆子和一家录像厅。 亮哥拔下车钥匙,拍了拍皮夹克上的灰,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红塔山。 他用大拇指弹开包装,扯出一根叼在嘴里,大摇大摆地跨进台球室。 台球室里乌烟瘴气,几个染着黄毛的青年正光着膀子打斯诺克。 亮哥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顺手把那包红塔山扔在旁边的台子上。 “哎呦,打着呢?” 亮哥故意提高嗓门,笑得一脸江湖气。 几个黄毛对视一眼,看着这包带过滤嘴的好烟,放下了手里的球杆。 亮哥也不含糊,直接把烟拆开,给几个人一人发了一根,自己划了根火柴点上。 “大哥,面生啊,哪条道上的?” 带头的黄毛吐了口烟圈。 亮哥摆摆手,故意装出一副财大气粗又有点烦躁的模样。 “别提了,给老板跑腿的苦命人。” “这不,老板在你们镇上弄了个大项目,把那个废弃的农机厂给包圆了,准备开全县最大的自选超市。” 黄毛一听,脸色变了变。 农机厂? 那不是豹哥的地盘吗? 这外地人胆子够肥的啊。 亮哥假装没看见对方的表情,继续大声咋呼。 “我们老板也是个急脾气,这不,今天刚把合同签了,明天一早就要动土!” “我刚去隔壁镇联系了推土机,明天早上七点整,准时开到农机厂门口!” “管他里面有什么烂墙破柜子,推土机进去,全给他一铲子推平!” 几个小混混听得直瞪眼。 明天七点就推平? 这也太雷厉风行了吧! 亮哥凑近了一点,神秘兮兮地拍了拍桌子。 “而且我告诉你们,这工程后台硬得很!” “县商业局的张大明局长,明天早上八点,要亲自带车队下来视察进度!” “张局长可是发了话的,这是县委林书记亲自批的安置工程,谁要是敢在这项目上使绊子,那就等着去号子里蹲大牢!” 说完,亮哥把剩下的大半包红塔山往台子上一推,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行了,兄弟们慢慢玩,我还得去前面饭馆给施工队订明早的包子。” 亮哥大步流星地走出门,骑上摩托车又奔向下一个路口。 接下来半个小时,亮哥把镇上人流量最大的几家苍蝇馆子、小卖部全溜达了一遍。 买瓶健力宝大声吼一嗓子,吃碗刀削面再拉着老板吹几句牛。 不到一个小时,明天早上七点推土机进场、八点张局长视察的消息,就在双桥镇的街头巷尾传了个底朝天。 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直奔街角那家挂着厚重门帘的录像厅。 录像厅后院的包间里。 赵天豹正光着膀子,把一条腿踩在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把烂牌,嘴里骂骂咧咧。 桌子上堆满了几毛一块的零钱和喝空了的啤酒瓶。 “砰”的一声,包间的胶合板门被人一脚踹开。 黄毛满头大汗地滚了进来,大口喘着粗气。 “豹……豹哥!出大事了!” 赵天豹正输得心烦,见黄毛这副怂样,抓起桌上的打火机砸了过去。 “赶着投胎啊!没看老子正烦着呢!怎么了!” 黄毛顾不上疼,赶紧跑上前。 “有个来租农机厂的外地人!” “他正在街上到处散话,说明天早上七点,要调推土机来把农机厂推平!” “而且……而且他还说,县商业局的局长八点要亲自来视察这什么县委工程!” 赵天豹手里的牌“哗啦”一下掉在桌上。 他整个人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揪住黄毛的衣领。 “你他妈说什么?明天早上七点?” 黄毛被勒得喘不过气,连连点头。 “千真万确啊豹哥!那小子四处发烟,连推土机都联系好了,镇上的人全听见了!” 赵天豹松开手,一屁股跌回椅子上,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农机厂是他的秘密仓库。 那里面压着整整二十箱最新搞来的没穿衣服的港台录像带。 旁边还有几大箱没走明路的万宝路洋烟。 这可是他东拼西凑,砸了三万多块钱全部身家进的货啊! 这帮外地人简直是不按套路出牌。 下午才签了合同,哪有第二天早上就带推土机进场砸墙的! 而且推墙就算了,商业局局长还要来亲自视察? 这要是明天早上推土机把那几间破厂房的墙一推。 几十箱子见不得光的违禁品直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再被那个什么局长撞个正着。 这他妈连跑都没地方跑啊! “豹哥,咱们咋办啊?” 黄毛咽了口唾沫,“要不……咱们明天找几个兄弟去堵门?不让他们推?” “堵你妈的头!” 赵天豹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得黄毛在原地转了半圈。 “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人家是县委的重点工程!商业局局长八点就到!” “你他妈带着人去堵局长?嫌老子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赵天豹在狭窄的包间里来回踱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白天绝对不能动。 这消息已经在镇上传开了,明天那块地方肯定是焦点,无数双眼睛盯着。 只要货在那,那就是个死局。 “没别的办法了。”赵天豹停下脚步,眼神狠厉。 “必须今晚把货转移走!” 他转头指着黄毛。 “去!把你手底下那几个嘴严的兄弟全叫上!” “弄两辆带车斗的三轮摩托,再找几个蛇皮袋。” “晚上十点,等街上没人的时候,跟我摸黑进农机厂!” “把那批货全拉出来,转移到下村我大舅那个空地窖里去!” 黄毛一听半夜要拉货,赶紧点头。 “行!豹哥我这就去安排车!” 看着黄毛跑出去的背影,赵天豹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玛德!” “等老子把货转移干净了,明天看老子怎么带人去砸你的场子!” 与此同时,松阳县公安局大院内。 两辆没有任何警用标识的车停在院子中央,引擎没有熄火,发出嗡鸣。 郑局长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衫,腰间鼓鼓囊囊的,正站在车头前训话。 七八名精干的刑警站成一排,个个神情严肃。 “同志们!今天晚上的任务,非常艰巨,也非常重要!” 郑局长双手背在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子杀气。 “我接到可靠线报,双桥镇有一伙地头蛇,纠集了社会闲散人员,今晚要带凶器去砸场子!” “砸什么场子?砸的是县委林书记亲自批示的‘再就业安置工程’现场!” 几个刑警听到“林书记”三个字,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这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 郑局长挥舞了一下手臂。 “这是在破坏咱们县的经济建设!是在挑衅咱们公安机关的底线!” “全体都有,带上真家伙!” “今晚到了双桥镇,全都给我埋伏好。” “只要这帮混混敢带工具出现在农机厂,不废话,立刻按死!” “不准放跑一个,必须给林书记交一份漂亮的答卷!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七八个人齐刷刷地低吼应答。 “上车!出发!” 郑局长一挥手,带头钻进了第一辆车的副驾驶。 车门关上,两辆车没有拉响警笛,也没有闪烁警灯,就像幽灵一样滑出公安局大院,直奔双桥镇方向驶去。 晚上九点半。 双桥镇早就黑透了。 这个年代没有路灯,除了一条国道上有偶尔路过的大货车,整个镇子安安静静,只能听见几声野狗的叫唤。 废弃的农机厂在镇子边缘,周围是一片长满荒草的土坡。 两辆桑塔纳悄无声息地滑进农机厂对面的土坡后面,直接熄了火。 第196章 跑啊,你接着跑啊! 夜里十点,双桥镇连个鬼影子都找不见。 街道两旁的平房全黑着灯,老百姓早早就钻了被窝。 镇子西头,废弃的农机厂大门外,两辆机动三轮车连大灯都没开,熄了火,纯靠几个人生拉硬拽,硬是给推到了墙根底下。 赵天豹从阴影里钻出来,左右张望了一圈。 确认四周安全,他冲着身后招了招手。 “动作快点!” “全他妈手脚轻着点,别搞出大动静!” 黄毛带着七八个小弟,轻手轻脚地翻过生锈的大铁门,从里面把门闩拉开。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赵天豹吓得一哆嗦,上去就给黄毛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你他妈就不能轻点!想把全镇人都吵醒是不是!” 黄毛捂着脑袋,委屈得不行。 “豹哥,这铁门锈死了,真不好弄啊。” “别废话!赶紧进仓库搬东西!” 赵天豹急得直跺脚。 一想到明天早上七点,会有推土机开过来推墙,八点还有县商业局的局长来视察,他这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必须趁着今晚夜深人静,把那几万块钱的家底全转移走。 此时,农机厂边上。 几片半人高的荒草丛里,郑局长正趴在泥地上。 夜风一吹,几只大花蚊子绕着他耳朵边嗡嗡叫。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拍死一只吸血的蚊子。 “局长,有动静。” 旁边的老刑警压低嗓音,碰了碰郑局长的胳膊。 郑局长立刻打起精神,探出半个脑袋,顺着老刑警指的方向看过去。 黑灯瞎火中,隐约能看见两辆三轮车停在农机厂大门外,几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往院子里溜。 郑局长心里一阵冷笑。 刘光明说得真没错! 双桥镇这帮地痞流氓,果然嚣张到了极点。 大半夜的不睡觉,真带着人跑来砸县委书记亲自批示的工程! 这种人,抓回去必须狠狠办,办成铁案! “让兄弟们准备好。” 郑局长伸手摸向腰间的枪套,解开搭扣。 “只要他们开始砸墙,听见响动,立马收网抓人,给老子来个瓮中捉鳖!” 旁边几个刑警纷纷点头,攥紧了手里的家伙。 可是。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农机厂里除了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连半点砸玻璃、抡大锤的动静都没传出来。 “这帮人在里头磨叽啥呢?” 老刑警纳闷地嘀咕。 郑局长也觉得不对劲,眯着眼睛仔细瞧。 很快,那几个黑影又从厂房里出来了。 领头的那个,肩膀上扛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纸箱子,累得直喘粗气,吭哧吭哧地把箱子往三轮车上搬。 后面的几个人也一样,两人抬一个,或者一个人抱一个,全是在搬大木箱和纸皮箱。 这是啥情况? 不是说带凶器来砸场子吗? 连根钢管都没看见,怎么改搬运工了? “局长,他们这……这不像是来搞破坏的啊。” 小刘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 废旧农机厂空了大半年,连根值钱的电线都被人抽干净了,还能有什么东西值得这帮地痞大半夜出动两辆车来偷? 郑局长脑子转得飞快。 管他干嘛的! 既然黑更半夜聚众潜入集体资产重地,还往外搬东西,那绝对没干好事。 今晚就算抓不着“寻衅滋事”,逮个“团伙盗窃集体财产”也是大功一件! “等他们装完车。” 郑局长沉住气。 “只要车轮子一动,就给老子堵死!人赃并获!” 半个小时后。 两辆三轮车后斗已经堆得满满当当,足足垫了快两层楼高。 黄毛累得满头大汗,从墙角扯过一张破油毡布,把货盖严实,拿麻绳绑紧。 “豹哥,全装完了!”黄毛压低声音汇报。 赵天豹长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走!开车!去下村!” 两个小弟跨上驾驶座,握住车把。 “突突突突——” 柴油发动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车轮刚碾过农机厂门口的烂泥沟。 “行动!” 郑局长大吼一声,从草丛里猛地跃起。 就在这一瞬间。 隐藏在土坡后面的两辆桑塔纳警车,发动机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两道刺眼的远光灯“啪”地一下亮起,两道强光利剑般直射向农机厂大门,瞬间把赵天豹等人照得无所遁形。 紧接着,刺耳的警笛声划破夜空。 “呜哇——呜哇——呜哇——” 两辆警车一个甩尾,不偏不倚,死死堵住了农机厂的大门,把两辆三轮车憋在了里面。 车门砰砰弹开。 七八个全副武装的刑警犹如猛虎下山,直接冲了过去。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那帮小混混。 “警察!” “不许动!全部蹲下!” “双手抱头!谁敢跑就开枪!” 突如其来的强光和警笛,把黄毛这帮人吓得魂飞魄散。 有两个胆小的混混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双手抱着脑袋抖成了筛糠。 赵天豹到底是在街面上混了十来年的老油条。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警察会突然出现,但短暂的懵圈后,他反应极快,掉头就往厂房侧面的狗洞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要是被警察连人带货抓个现行,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可他刚跑出两步。 一道黑影借着桑塔纳的车前盖,猛地一个飞扑借力。 郑局长一脚凌空飞踹,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踹在赵天豹的后心上。 “哎哟卧槽!” 赵天豹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飞出去两米多远,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扑进泥坑里,啃了满嘴的烂泥巴。 没等他翻过身,郑局长已经一跃而上,单膝死死压住他的后背。 双手一反剪,“咔嚓”一声脆响,锃亮的手铐直接给赵天豹上得严严实实。 “跑?你接着跑啊!” 郑局长提着赵天豹的衣领,把他从泥水里拽起来,厉声痛斥。 “你们这群社会毒瘤,简直胆大包天!” “老子在对门蹲你们好久了!” “县委林书记亲自批示的工程你们也敢带人来砸?” “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赵天豹顶着满脸的泥巴,脑子嗡嗡直响。 郑局长这几句话劈头盖脸砸下来,直接把他砸懵了。 什么? 砸场子? 我砸谁的场子了? “不是……警察……爷爷!” 赵天豹疼得呲牙咧嘴,欲哭无泪地大喊冤枉。 “您抓错人了啊!天大的误会!” “我没带人砸场子啊!” “我连根钢管都没带,我砸哪门子场子啊!” 第197章 绝对是个大通报表扬啊 郑局长冷笑连连,根本不听他这一套。 “还不老实?” 郑局长指着停在后面的三轮车,火气更大。 “你当我是瞎子?” “大半夜带这么多人潜入重点工程现场,你说你不是来搞破坏的,难道是来给这废弃厂房打扫卫生的?” “老实交代!谁指使你们来搞破坏的!” 眼看着这话里行间,就要把自己抓进去,赵天豹想了想,直接扯着嗓子说道。 “天啦噜,我真没砸场子!我是来搬东西的!” “搬东西?” 郑局长眉头一皱。 “对对对!我是来搬我自己的东西啊!” 赵天豹拼命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解释。 “那两辆车上的货,都是我自己的!我就是看这地方没人管,临时借个地方当仓库放点我自己的破烂。” “这不听说……听说有人租了这地方明天要施工吗,我怕别人把我东西扔了,赶紧带兄弟们连夜搬走!” 不得不说,赵天豹反应很快,算盘也打得很精。 这废弃农机厂本来就是无主之地,他偷偷占用放点东西,顶多算个私闯民宅或者占用公家场地。 比起“破坏县委重点工程”这种掉脑袋的罪过,占用场地最多也就是治安拘留几天,罚点款的事。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这会儿必须把砸场子的罪名洗干净! 这话一出,现场反倒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跨服聊天,直接聊成了死局。 郑局长转头看了一眼老刑警,老刑警也摇了摇头。 事情的发展,和刘光明报案时说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没有砸场子。 这帮人真的是来当搬运工的。 郑局长心里一阵犯嘀咕。 难道,是刘光明搞错了,谎报警情? 可是,大半夜的,调动两辆三轮车,兴师动众地搬走一堆纸箱子。 还是不对劲。 郑局长松开赵天豹的衣领,大步走到三轮车旁边。 “你说这车上装的都是你的东西?” 郑局长指着那堆被油毡布盖着的纸箱。 “对对对,都是我平时收集的一些破铜烂铁,旧书本啥的,不值钱,真不值钱!” 赵天豹满头大汗,继续扯谎。 “小刘。” 郑局长偏过头,喊了一声。 “去,把车上的布揭开,看看这小子到底存了多少破铜烂铁。” “啊?” 这话一出,赵天豹傻眼了。 下一刻,警员小刘应了一声,走上前,一把扯掉绑着的麻绳,“哗啦”一下掀开油毡布。 下面露出十几个用黄色胶带封得死死的大纸皮箱。 小刘掏出随身带的匕首,直接对准最上面的一个箱子,用力一划。 胶带断裂。 小刘伸手扒开纸壳,手电筒的光柱打进去。 就在这一瞬间。 小刘的手猛地一哆嗦,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直接变了调。 “局……局长!” “您快过来看!” 郑局长听到这声音,心里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 他一把拿过手电筒,往那个划开的箱子里一照。 满满当当的一大箱录像带。 但这可不是什么正经录像带。 花花绿绿的塑料封面上,印的全是白花花的肉体。 几个没有穿衣服的女人摆出各种不堪入目的姿势,上面还印着繁体字和香港那边的影视公司标志。 全是没经过审批的淫秽录像带! 这还不算完。 老刑警在旁边,拿刀接连划开了三个纸箱。 一箱子满满的万宝路香烟。 一箱子满满的三五牌香烟。 全都是带外文标识,连一根中文检验条都没有的走私水货! 这年头,洋烟管控极其严格。 这整整几大箱,少说也有几百条! 郑局长拿着手电筒的手僵在半空中,脑瓜子“嗡”的一声。 他愣了足足三秒钟。 随后,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如海啸般涌上心头。 发了! 这是真发了啊! 本以为今晚就是接个寻衅滋事的治安案子,顺带给刘光明和林书记卖个好,赚个顺水人情。 谁能想到! 这误打误撞的一网撒下去,竟然捞上来一条惊天大鱼! 1992年是什么时候? 全国都在开展严打走私洋货!传播淫秽物品! 这两项,哪一项单拎出来都是重罪,涉案金额这么大,足够判十几年的! 郑局长激动得直搓手。 哈哈哈! 这政绩,这战果,明天报告交到市里,绝对是个大通报表扬啊! 郑局长转过身,看着瘫坐在泥水里的赵天豹,笑得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破铜烂铁?旧书本?” 郑局长走到赵天豹面前,一脚踢在他的肩膀上。 “行啊小子!” “你这买卖干得够大啊!” “大半夜搞走私,还私藏这么多黄色录像带!” 赵天豹这会儿彻底面如死灰。 “我……我……” 郑局长自然不管赵天豹反应。 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全都给我铐起来!” “连人带车,全部押回局里,连夜突审!” 话音落下,几个刑警一拥而上,把黄毛等几个小弟全拷成了大闸蟹,一个个往警车里塞。 第198章 就是让我给刘老板磕一个,老子也认了 警笛声呼啸远去,几辆桑塔纳和两辆满载赃物的三轮车彻底消失在夜幕中。 双桥镇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废弃农机厂斜对面的土坡上,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亮哥顶着一头沾满草籽的乱发,从泥地里爬了起来。 他压根没回县城。 今天下午把风声放出去后,亮哥这心里就像猫抓一样痒痒。 他也是在街面上混了些年的人物,什么砸场子、黑吃黑的戏码见多了。 但像刘光明这种手段,他简直闻所未闻。 所以,散布完消息,他就按耐不住,在农机厂外头找了个隐蔽的草坑蹲了下来。 这一蹲,就是大半宿。 喂饱了不知道多少只蚊子。 不过,值了! 刚才那一幕,他可是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郑局长带队到来,蹲守。 随后赵天豹也带人来了。 在之后,就是郑局长带头从草丛里窜出来,一脚把赵天豹踹进泥坑里,那动作叫一个干净利落。 紧接着小刘划开纸箱,手电筒光一照,满箱子的黄色录像带和走私洋烟彻底曝了光。 赵天豹当时那张脸,在车灯的照射下,简直比死了爹还要难看。 “哈哈哈哈!” 亮哥实在憋不住了,双手捂着肚子,蹲在土坡上笑得直抽抽。 太他妈痛快了! 这也太绝了! 光明兄弟这招,真是兵不血刃啊! 笑了一阵,亮哥拍了拍大腿,猛地站起身,心里对刘光明的敬佩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随后,他转身钻进旁边的小树林,推出藏在里面的摩托车,一脚踩着启动杆,一拧油门。 “突突突——” 摩托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带着亮哥朝着松阳县城的方向狂飙而去。 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半个多小时就扎进了县城。 进了县城,亮哥车没熄火,向着刘光明大姐家骑了过去。 他脑子里全是兴奋,恨不得马上把刚才看到的好戏原原本本讲给刘光明听。 不过,他又停了下来,现在毕竟好玩了,光明兄弟应该睡了。 “算了,明天早上再汇报吧。” …… 几个小时后。 东方泛起鱼肚白,薄雾还笼罩在松阳县城的街道上。 初秋的早晨,风里已经带了几分凉意。 红星自选超市门前。 距离刘光明宣布的早上八点招工时间,足足还有一个半小时。 可是,宽敞的门前空地上,黑压压的人群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龙! 队伍从超市正门口,一直拐到了街角那家卖油条的早点摊旁边。 一百多号下岗工人,男的裹着旧军大衣或者厚劳保服,女的披着头巾。 一个个冻得直缩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但没有一个人肯挪动半步。 排在队伍前面的十来号人里,赫然有着昨天在第二农机配件厂闹事最凶的两个人。 王大柱和张翠花。 王大柱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眶子底下挂着两个乌青的大黑眼圈,嘴里叼着半根大前门。 张翠花也好不到哪去。 她怀里紧紧抱着个小马扎,为了抢这个头排的位置,她凌晨三点就来这蹲点。 两人半夜跟做贼似的,生怕被厂里其他工人抢了先。 “大柱,你别老抽了,呛死我了!” 张翠花咳嗽了两声,拿胳膊肘怼了王大柱一下。 王大柱倒是没停,只是搓了搓冻僵的手。 张翠花撇了撇嘴,没得办法。 随后,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 “大柱,你说咱们昨天闹得那么凶,又是砸厂办,又是要抢李桂华的手表。” “今天跑这来求着人家给份工作,这脸往哪搁啊?” 王大柱翻了个大白眼。 “脸?脸能当饭吃吗?” “李桂华都能赚钱,我王大柱哪点比她差?凭啥她能吃香的喝辣的?” 说到这,王大柱挺直了腰板。 “只要今天能签上那个劳务合同,别说拉下脸,就是让我给刘老板磕一个,老子也认了!” 张翠花叹了口气,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她昨天可是当众骂李桂华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结果晚上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两百二十块钱的工资。 这年头,穷才是最大的病! 其实她心里也有数,厂子倒了,他们这些人,也是真的没路可走了。 面子? 算个屁! 天色越来越亮。 街上早起买菜的大爷大妈、扫大街的环卫工人渐渐多了起来。 看到红星超市门口这阵势,路人都懵了。 平时超市搞促销排长队大家见怪不怪,可这大清早超市还没开门呢,怎么就围了这么多人? 第199章 咱们以后,就当把人卖给红星超市了! 直到早上七点半。 刘光明双手揣在裤兜里,顺着街道溜达过来,赵小军跟在后面。 排队的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刘老板来了!” 顿时,一百多号人齐刷刷转过头,呼啦一下全看了过去。 王大柱局促地搓着手,满脸堆着讨好的笑。 “刘老板!您抽烟!” 王大柱赶紧从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张翠花在旁边点头哈腰,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 “刘老板,昨天是我俩猪油蒙了心,瞎了狗眼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我们一家老小还指望这份差事吃口饭呢。” 刘光明停下脚步,没接那根烟。 王大柱心里咯噔一下,脸当场变了色。 不接烟? 完了,还记着仇呢,这金饭碗怕是要砸。 刘光明摆了摆手,示意王大柱把烟收回去。 “昨天的事翻篇了。我这人对事不对人,红星超市招人只看干活利不利索。只要你们肯出力,饭碗就端得稳。” “还有,我还是个学生,也不抽烟!” 听到这句话,王大柱和张翠花长长出了一口气。 张翠花激动得直拍大腿:“刘老板大气!您放心,我张翠花以后肯定好好干!” 刘光明没再搭茬,转头招呼身后的人。 “小军,开门,把桌子搬出来,准备干活。” 超市卷帘门哗啦啦拉开。 随后,赵小军又抬出张桌子,往大门口一摆。厚厚的劳务合同往桌上一摞。 底下的一百多号下岗工人一看这架势,直接疯了似的往桌子挤过去。 “别挤!我排第一的!” “你踩我脚了!让我先过去!” 人群拼命往前涌,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 “都给我站住!” 赵小军见状,对着人群大吼一嗓子。 “谁要是再往前挤一步,现在就取消资格!” “插队的,吵闹的,立马滚蛋!永远别想进红星超市的门!” 赵小军这一嗓子,效果立竿见影。 昨天在农机厂,大家可是亲眼见过这小子的狠劲。 王大柱那么大的块头,被他一个过肩摔直接撂倒,半天没爬起来。 推搡的人群瞬间停住了脚,队伍重新排好,老老实实地拉成一条长龙。 现场安静下来。 刘光明走到桌前,拍了拍上面的一摞合同。 “丑话说在前面。” “来了红星超市,就得守我的规矩。” “第一,绝不许迟到早退,迟到一分钟,就会扣工资。” “第二,服务态度必须好,顾客就是上帝,谁要是跟顾客甩脸子、吵架,立马走人。” “第三,手脚必须干净,贪污超市的东西,或是钱,也是直接走人。” 底下静悄悄的。 不少人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规矩,比国营厂严苛太多了。 国营厂里磨洋工、顺点废铁回家那是常有的事。这资本家要起命来真狠。 张翠花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这规矩也太严了。” 刘光明把众人的反应收在眼底,紧接着话锋一转。 “规矩严,待遇自然不会亏待大家。” “底薪六十块!” 这话一出,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六十块? 其实,农机厂效益最好的时候,一个月还是有发这个数,甚至还要多十几块钱的! 这? 刘光明自然看出来众人想法,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这只是底薪。” “除了底薪,还有提成,还有奖金。” 刘光明敲了敲桌子,声音抬高了几个度。 “先说奖金。” “干服务行业,肯定会遇到不讲理的顾客。” “如果顾客无理取闹,你们被骂了,只要能忍住不还嘴、不还手。” “超市当月额外发二十块的委屈奖!” 现场彻底炸了锅。 被骂两句给二十块? 这好事去哪找! 顿时,张翠花激动得直拍胸脯,要是按这个标准,她能让人骂上一整天不带停的。 “还有。” 刘光明继续往外抛筹码。 “每个月四天带薪休假。家里有事、想休息,尽管歇着。这四天不上班,工资照发,一分不扣!” 带薪休假?不上班也给钱? 一百多号工人面面相觑,脑瓜子嗡嗡作响。 在国营厂里,除了病假产假,哪有白拿钱不干活的好事? 刘光明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抛出了最后的杀器。 “最重要的一点。” “我会在全县开十六家分店。” “年底核算,每家分店纯利润的百分之十,拿出来给店里的员工发年终分红!” “只要超市赚钱,你们就跟着分大钱。” “干得多,分得多。超市就是你们大家伙的家底!” 百分之十分红。 这几个字重重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下岗工人们彻底绷不住了。 在国营厂干了半辈子,厂子赚多少钱那是国家的,赔了钱就让他们卷铺盖走人。 现在呢? 人家刘光明,直接拿出真金白银的利润来分给他们,这是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自家人。 王大柱眼圈红了。 张翠花偷偷背过身,用袖子抹起了眼泪。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刘老板敞亮!咱们以后,就当把人卖给红星超市了!” 第200章 花抬轿子人抬人 与此同时。 距离红星自选超市百米外的十字路口拐角处,县商业局局长张大明夹着个黑皮包,急匆匆地迈出腿。 他大清早就接到了局里值班室的汇报,说红星超市门口围了一百多号下岗工人,全是第二农机配件厂和红旗罐头厂那帮最能闹事的刺头。 张大明当时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冷汗直接下来了。 一百多个人啊! 这十六个乡镇分店的盘活计划,昨天下午他刚在林书记面前拍胸脯保证要保驾护航。 这要是今天一早就在红星超市门口搞出群体冲突,把刘光明的买卖砸了,他这个商业局长也就当到头了。 然而,刚过街角,张大明就顿住了脚,整个人愣在原地。 没有他想象中砖头乱飞、骂声震天的混乱场面。 宽敞的红星超市门前,下岗工人安安静静地排着长队,队伍顺着马路牙子拐了个弯,秩序井然。 排在前面的,似乎是在签字,接着连连鞠躬。 不是,这还是那帮把厂办主任赶上房顶下不来的那些人吗? 就在张大明满心震撼的时候,坐在桌前的刘光明一抬头,正好看见了他。 刘光明反应极快,眼珠一转,立刻站起身,绕过桌子大步迎了上去。 “哎呀!张局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刘光明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广场。 而那些工人的目光,也“唰”地一下全集中了过来。 刘光明走到张大明身边,一把热情地握住他的手,转头面向所有下岗工人,朗声开口。 “大家伙静一静!”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县商业局的张大明局长!” “咱们红星超市这次能一口气开十六家分店,能提供这么多工作岗位给大家,全靠县委林书记和张局长在背后大力支持!” 刘光明这番话,句句都往张大明脸上贴金。 “大家可能不知道,张局长为了解决咱们农机厂和罐头厂职工的就业问题,昨天下午特批了十六份文件!” “为了让大家今天能顺利签合同有饭吃,张局长可是操碎了心啊!”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有人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张局长费心了!感谢政府没忘了咱们!” “感谢张局长!” “张局长好样的!” 顿时,一百多号下岗工人齐刷刷地鼓起掌来。 雷鸣般的掌声在街道上回荡,不少老工人的眼里甚至泛起了泪花。 对他们来说,厂子倒了,感觉天都塌了。 可现在,有了新饭碗,这声感谢绝对是发自肺腑的。 张大明站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掌声震得有些发懵。 他当了这么多年局长,也听过不少掌声,但那都是安排好的过场。 现在,眼前这帮工人,那眼神里的感激和热切,是装不出来的。 且不说这是实打实的政绩,就这股热乎劲,有几个能抵挡得住呢? 张大明挺直了腰板,迈着步走到桌前。 他清了清嗓子,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同志们呐!” 张大明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 “县委林书记说了,再苦不能苦工人!” “你们都是给国家做过贡献的,政府绝对不会对大家撒手不管!” “这次红星超市下乡开店,是一次尝试!” “刘光明同志有魄力,有担当!咱们商业局,就是要给这种干实事的企业保驾护航!” 张大明越说越激动,脸色因为充血而涨得通红。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刘光明,当着所有工人的面,大声承诺。 “小刘老板!你放手去干!” “以后十六个乡镇的分店,不管是工商执照,还是税务登记,只要是正规合法的流程,不用你们跑腿!” “商业局成立专班,我亲自盯!一路绿灯,全部给你们特事特办,一办到底!” 花抬轿子人抬人,此话一出,底下再次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 同一时间。 松阳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烟灰缸里塞满了横七竖八的烟头,整个屋子烟雾缭绕。 郑局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浓茶早就凉了,但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桌上那厚厚一沓审讯笔录。 坐在对面的刑警队副队长老李,也是满脸疲惫,但神色里却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局长,全吐了。” 老李声音有些沙哑。 “好家伙,不审不知道,一审吓一跳啊。” “除了昨天咱们抓到的,这小子,还有三百多条走私万宝路和三五牌香烟,五千多盘没过审的香港黄色录像带!” “光是这批货的案值,就过了十万!” “这还不算完。” 老李凑上前,压低声音补充。 “顺藤摸瓜,咱们连夜突审了底下的黄毛那几个小弟。这帮人平时在双桥镇欺男霸女,强买强卖。” “前年镇西头老王家的修理铺,就是赵天豹指使人半夜放火烧的。” “去年有个外地客商来收生猪,被他们团伙持刀敲诈了两万块钱,人还给打成了重伤,到现在腿还是瘸的。” “还有些陈年旧账,也全招了,物证,口供全对上了!” 话音落下,郑局长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发达了。 这次是真的发达了! 这种涉案金额超过十万,又带有黑社会性质的团伙,在整个南省都是挂得上号的大案。 郑局长停下脚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马上整理好所有卷宗!” “天一亮,立刻打报告,我要亲自去书记和市局汇报!” 老李连连点头,拿笔飞快地记录着。 交代完工作,郑局长重新坐回椅子上,摸出兜里的红塔山,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 烟雾吐出,郑局长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他脑子里浮现出刘光明的脸。 过了一晚上,现在把前因后果一串联,他有些明白了。 这哪是什么寻衅滋事。 这啊,怕是刘光明布的局!一招极其狠辣的连环计! 刘光明租了废弃农机厂,发现了里面的违禁品,他怕自己报警会惹来麻烦,甚至影响后续超市开业,所以故意放出假消息,打草惊蛇。 逼着赵天豹连夜转移赃物。 然后,刘光明再以“保护县委重点工程”的名义,顺理成章地把自己这个公安局长调过去蹲点。 “这小子,是个妖孽啊……” 郑局长忍不住轻声感慨了一句。 老李在旁边听得直咋舌: “局长,这刘老板人虽然小,但是心思也太深了。” “咱们这算不算是被他当枪使了?” “哈哈!” 郑局长眼珠子一瞪,笑骂道。 “被他当枪使?这种好事,别人求着当枪都轮不上!” “人家一不违法,二不乱纪。不仅帮咱们拔了双桥镇的一颗毒瘤,还顺手送给咱们县局一个泼天的大政绩!” “这叫互相成就!” 郑局长把半截烟在烟灰缸里摁灭,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早上八点半。 “老李,准备车。” 郑局长抓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干脆利落地穿上,一边扣扣子一边往外走。 “局长,您去哪?一宿没睡了,不迷糊一会?” 老李赶忙追问。 “待会儿再睡!” 郑局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精神抖擞。 “咱们现在,去红星超市!” “这么大的一份礼,我得亲自上门,去给刘老弟道个谢,把这面子给他撑足了!” 第201章 培训期间,底薪照发 就这样,工人们的掌声还没停,马路尽头传来尖锐的警笛声。 一辆车顶挂着警灯的桑塔纳开得飞快,一脚刹车停在红星超市门前。 车门推开,一身警服的郑局长迈步走下来,刑警队老李紧跟在后面。 原本还在欢呼的下岗工人们顿时缩了缩脖子,掌声戛然而止。 这年月,老百姓对穿这身衣服天然有敬畏心。 张大明愣了一下,赶紧走上前。 “老郑?你怎么跑这来了?” 郑局长眼底满是红血丝,但整个人透着股亢奋劲儿。 他看到张大明在这,也有些愣。 随后,他摆摆手,大步走向刘光明。 “张局长,你能来给咱县的重点商业项目保驾护航,我这个公安局长就不能来凑凑热闹?” 郑局长伸出双手,一把握住刘光明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刘老弟!老哥哥我得给你道个谢啊!” 这句话一出,周围鸦雀无声。 堂堂县公安局一把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一个十八九岁的个体户老弟? 还主动道谢? 王大柱眼珠子差点没瞪掉出来。 张翠花更是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声。 刘光明却是心里明白。 昨晚的事,郑局长肯定搞定了。 他笑着回握。 “郑局长客气了,配合公安机关打击犯罪,是每一个人应该做的。” “昨晚要是没您亲自带队蹲守,那帮流氓指不定要在双桥镇惹出多大的乱子。” 郑局长听着这话,心里更舒坦了。 刘光明这不仅把功劳全推给他,还顺理成章地坐实了“砸场子”的假象,两边面子全顾上了。 郑局长转过身,目光扫过排成一长溜的下岗工人,脸色一板,拿出局长的威严。 “大家伙听好了!” 郑局长中气十足,声音传遍半条街。 “红星超市这次在全县十六个乡镇开分店,那是县委林书记亲自批示,商业局张局长全程督办的工程!” “回去都跟你们亲戚朋友说一声,红星超市就是咱们公安局重点保护的企业。” “以后不管是在县城,还是在底下十六个乡镇!” “谁敢在红星超市闹事、耍横、收保护费,那就是跟咱们县公安局过不去!”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几秒钟,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好”。 紧接着,爆裂般的掌声再次冲天而起,比刚才张大明说话时还要热烈十分。 工人们彻底踏实了。 商业局管执照,公安局管治安。 松阳县两个最有分量的局长,同时站在这家私人超市门口保驾护航。 这哪是去个体户打工? 这看起来,比在国营厂上班还稳当啊! 再后来,没说太久,两人借口公务繁忙,起身告辞。 刘光明一直送走,这才转过身。 门口的长队这会儿排得比尺子还直,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敢往前乱挤。 “小军,继续发合同。” 刘光明走到桌后坐下,开始办正事。 赵小军把一摞印好的劳务合同推过去,李桂华在旁边分发圆珠笔,指导大家怎么填表、在哪按手印。 不到一个小时,一百六十份合同全部签完,上面盖着红星超市的鲜红公章。 刘光明走到马路牙子上,面对这一百六十个新员工。 “合同签完了,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红星超市的人。” “距离十六家分店开业,还有大概一个星期的准备时间。” “这段时间,大家不用下乡,全留在县城参加带薪培训。” “培训期间,底薪照发!” 工人们一阵骚动,不少人咧开嘴乐了。 还没干活就开始发钱,这老板是真敞亮。 “不过,别高兴得太早。” 刘光明话锋一转,语气严厉起来。 “培训内容有不少,比如理货技巧、还有对待顾客的礼貌用语。” “还有,培训结束有考核,考核不过关的,直接辞退,合同作废!” “另外,我也摆明了说,考核的成绩,也是把大家按乡镇分店分组的依据!” 刚刚还满脸喜色的工人们心里立刻绷紧了一根弦。 显然,没人敢把这话当耳旁风。 第202章 县城那个红星自选超市,开到咱们镇上来了! 说完,刘光明把厚厚一沓签好的劳务合同收好。 他冲着赵小军招了招手。 “小军,这几天他们交给你了。” “规矩照着我昨天教你的那样搞,主要是,态度必须端正。” “我不看过程,只要结果。” 赵小军挺直腰板,大声应下。 “光明哥,你放心。” “规矩我都记在这本本子上了。” “谁要是敢刺挠,我立马让他滚蛋,绝对不耽误开店的进度。” 刘光明点点头。 当天中午,刘光明就当了甩手掌柜,把一百六十多号人完全交给赵小军。 不过,他倒不是啥事都不做,而是吃完午饭后,扭头跨上亮哥的摩托车后座。 “走,去底下的乡镇转转。” 摩托车排气管冒着黑烟,一路颠簸开出县城。 第一站,自然就是双桥镇。 这是松阳县底下最大的一个镇子,也是交通最便利的地方。 随后的事情简单的很,招工。 先是招小工,把杂草拔光了,烂坑填平了。 接着,几辆拉着生石灰和木材的拖拉机停在门口。 随后,便是钞能力开道,各个木匠、泥瓦匠全被雇了过来。 十六个乡镇,同步开工。 这年月的人干活实在,只要钱给够,进度快得吓人。 搅拌好的生石灰直接往墙上泼,大扫帚一刮,原本黑漆漆的砖墙瞬间变得惨白锃亮。 刘光明对此,自然也是有说法的。 乡镇的店,面向的是十里八乡的农民群众。 他要是真要把店装得多辉煌,进门全是高级地砖,老百姓脚上踩一脚黄泥,怕是不敢进门。 说来说去,生石灰确实不错,刷的快,干得快,还没有残留。 室内,则是长条木架子一排排往厂房里抬,整齐划一地摆好。 接电线的师傅踩着梯子,把一根根高瓦数日光灯管绑在房梁上。 这一点,自然也是对着城里的来,压根不在乎那些电费。 仅仅只用了三天时间。 不单是双桥镇,就连其他十五个乡镇的废弃厂房、破粮站,彻底焕然一新。 各个镇的乡亲们,这几天全炸了锅,店门口,每天都围着一大帮看热闹的大爷大妈。 “听说了没,县城那个红星自选超市,开到咱们镇上来了!” “真假?就是那个买东西能自己随便挑,不看售货员脸色的超市?” “那还能有假!你看那牌子都挂上去了!” 几个老汉蹲在树底下,抽着旱烟,指着刚钉上房檐的招牌。 招牌极其刺目,上面写着:红星自选超市(双桥镇店)。 “乖乖,这得花多少钱啊。” “你懂个屁,我听说了,人家连国营大厂下岗的人都招进去了,还开了很多店,能在乎这点钱?这是大买卖!” “听说这超市里的东西,比供销社便宜不少,质量还好呢。” “真便宜?那我明天得来看看,家里正好缺两个洗脸盆。” 还没开业,十六个乡镇的口碑就已经彻底发酵。 没有电视广告,农村的熟人社会就是最强的传播渠道。 一番传播下来,红星超市的名头,在下面这些村镇老百姓的心里,那就是时髦、便宜、新奇的代名词。 店面搞定了,接下来就是货。 这可是最要命的一环。 十六家店,要是开业第一天货架空着,那招牌就彻底砸了。 第203章 商业手段 正如刘光明想的那样,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 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红星自选超市后院里。 刘光明抿了口茶水,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两点。 今天,是老黄和自己约定的带车队去省城进货回来的时间。 就在这时,外面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突突突——” 四辆大绿皮解放牌卡车排成一溜,停在了超市大门口,发动机的声音震得玻璃直发颤。 “回来了!” 亮哥一拍大腿,丢下蒲扇就往外跑。 刘光明也站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亮哥跑到头车跟前,伸手就去拽货斗上盖着的帆布。 帆布一掀开,亮哥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空空如也! 偌大的车斗里,连个纸壳箱子的影儿都没见着,光秃秃的几块木板垫在底下。 亮哥赶紧往后跑,把后面三辆车的帆布全掀了。 全空着! 这时候,头车驾驶室的门“砰”地一声推开。 黄建华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烂泥沟里,两只手死死扒着车门才勉强站稳。 这哪还是前几天那个意气风发的采购经理? 老黄满脸胡茬,衣服皱成了咸菜干。 最骇人的是他那张脸,透着一股死灰般的颜色,眼眶子熬得通红,双眼里布满了血丝。 他跌跌撞撞走到刘光明跟前,嘴唇直哆嗦。 “光明兄弟。” “出事了。” “我……我一车货都没能拉回来。” ...... 超市里屋。 赵小军赶紧倒了一大茶缸子凉白开递过去。 黄建华接过来,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干净,这才勉强喘匀了气。 亮哥急得在屋里直转圈。 “黄老板,到底咋回事啊!你走的时候,不是带了钱吗?” “难不成,是在路上被人劫了?” “嘿!” 黄建华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没遇着劫匪!是人家不卖给咱们!” “这几天我带人跑了省里和南边的十来个厂,肥皂厂、罐头厂、百货厂全跑遍了。” “原本头一天交了定金,合同都签了,说好第二天装车。” “结果第二天一早,那些厂长跟见了鬼一样,全把定金退给了我,连大门都不让进,死活不肯给咱们发货!” 刘光明拉了张椅子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咋回事,说说?” “咱们也没得罪人啊。” 黄建华咬紧后槽牙,恨得牙痒痒。 “我托人四处打听,总算有个平时关系铁的车间主任漏了底。” “是咱们这里,市里有人发话了。” “这个人,是市供销总社的主任,李长海!” 听到这个名字,亮哥愣了一下,火气直接窜上了头。 “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姓李的,想干嘛,但是,他算个什么东西!” “咱们红星超市可是林书记点了头,张局长盖了章的重点工程,他敢来砸咱们的锅?” 黄建华苦着脸直摇头。 “亮子,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林书记是管行政的,张局长是管审批的。” “可都是管这县里不是?” “可人家李长海是管供销系统的。” “咱们一口气要在下面十六个乡镇开分店,这是动了人家的自留地啊!” 黄建华叹了口气。 不用他多说,很快,众人都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说到底,市供销总社的利润,估计大半都是从底下这些乡镇抽上来的。 现在红星超市突然杀进去,搞什么自选模式,态度好价格低。 一旦开业,李长海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手里的油水被抢走? “咱们这开店的消息,可封不住,感情啊,他早就知道了。” “所以,这是在断咱们的粮啊!” 黄建华双手抱着脑袋,痛苦地揪着头发。 亮哥一拍桌子。 “管他呢,光明兄弟,既然这样,那咱们这就去找林书记!” “等等。” 刘光明开了口。 “不得不说,人家这招聪明得很。” “他没找工商来查咱们,也没找公安来封店,更没有找人来捣乱,上面抓不到他破坏营商环境的把柄。” “他用的是商业规矩。” 黄建华猛点头,一脸绝望。 “对对对!光明兄弟看得透。” “李长海根本没乱用权力,他就是给那些厂打了个招呼。” “原话是这么说的:红星超市和供销社,你们自己选。” “谁要是敢给红星超市发一箱货,以后整个市供销系统旗下的几百家门店,就再也不进谁的货!” 无疑,这就是二选一!明晃晃的阳谋! 一边是掌控着全市几百家店的庞然大物。 另一边,只是个在县城刚冒头、虽然想扩大规模,但连业都没开的私人超市。 厂家为了保住供销社这个大主顾,自然毫不犹豫地一脚把红星超市踹开! 第204章 借鸡生蛋? 听着这话,亮哥实在站不住了,走来走去,还一边挠着头。 “光明兄弟,这李长海也太阴了!” 亮哥终于停下脚步,一拳砸在门框上。 “他这不就是仗势欺人吗?” “那些厂家又不是傻子,咱们红星自选超市才几家店?人家肯定去捧市供销社的臭脚啊!” 黄建华连连点头,叹了口气。 “其实,人家不少厂子,也两头堵。” “这年头,厂子里几百号工人张着嘴要吃饭,能有一条销路是一条销路,谁敢拿厂子的前途跟咱们赌?” 黄建华越说越没底气,最后直接一屁股靠在椅背上。 “光明兄弟,要不……咱们缓一缓?” 刘光明抬起头,看向黄建华。 黄建华避开视线,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往下说。 “咱们县城这个店,现在一天流水也不老少,咱们安安稳稳赚这个钱不行吗?” “现在没货,咱们那十六个空架子拿什么开业?” 黄建华拍了拍桌子。 “依我看,趁着现在还没陷得太深,咱们索性先等一等,无非就是损失点店租,装修,还有人工钱。” “总比到时候货架空空、惹人笑话强啊!” “等一等,总还会有机会的嘛。” 亮哥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米下锅,这是死症。 真要硬顶着开业,到时候老百姓进店一看,货架上空空如也,红星超市的招牌当场就得砸得稀巴烂。 刘光明却是摇了摇头。 “老黄啊,你干采购这么多年,算是行家里手。” “可你这脑子,怎么也被李长海这种官老爷给带偏了?” 黄建华愣住了。 “怎么带偏了?人家掐着出厂大门啊!” 刘光明摇了摇头。 “李长海这一套,就是吓唬吓唬人,完全是坐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死板路子。” “他能管得住厂家的正大门,但他能把这全天下的门都堵死吗?” 刘光明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南省地图前,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现在是九二年。” “老黄啊,你是去过南边的,那边街面上,最不缺的是什么人?” 黄建华还没说话,亮哥抓了抓头皮,随口搭腔。 “要账的?” “倒爷。” 刘光明吐出两个字。 黄建华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刘光明转过身,继续往下说。 “从南边沿海,到咱们内地,满大街跑的都是夹着皮包、搞批文、倒物资的倒爷。” “这帮人手里捏着条子,包着大车到处窜货。” “他们可不管什么市供销社主任,他们眼里只有钱。” 刘光明敲了敲桌子,定下调子。 “厂家不卖给咱们,咱们就不去找厂家。” “直接派车去各地的批发大市场,找那些手里压着大批存货的二级批发商、大倒爷拿货。” “咱们手握重金,一次性拿现钱结账,只要进货量够大,那些倒爷巴不得把货塞进咱们的卡车里。” “李长海的话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屁!” 无疑,借鸡下蛋,这是刘光明的策略。 既然你市供销系统在出厂端搞封锁,那我就在流通端截胡。 只要市面上有货在流通,凭着红星超市庞大的吃货能力,就不怕填不满那十六家分店的货架。 黄建华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那些大倒爷囤的货,有时候比厂子库房里的还多。” “总不能,李长海还能像针对咱们一样,跟厂家说把这些人的货也断了吧!” 刘光明闻言,点了点头,随后接着说道。 “当然了,这只是权宜之计!” “等咱们把这十六个店开起来,把现金流滚雪球一样做大。” “咱们再拿着这些钱,继续去外县市、去全省开店。” “等红星超市的规模扩大到五十家、一百家的时候,每天的出货量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到了那个时候,李长海还是我们,你说厂家怎么选啊?” 第205章 他们绝对会趁火打劫,坐地起价! 亮哥一听这话,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痛快!” 他兴奋地说道。 “光明兄弟,还得是你啊,状元郎,脑子转得快!” “哼,李长海那个老东西,现在对咱们这样,到时候,咱们说不定也给他来一套,去端他的锅!” 亮哥越说越激动,转头看向黄建华。 “老黄,那还等什么啊!” “事不宜迟,你赶紧把车队集合起来,带上兄弟们,找那些倒爷拿货啊?” 话音落下,黄建华本来也跟着站了起来,刚准备应下。 可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两圈,脸色突然又变了。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等等。” “亮子,你先别急,坐下。” 亮哥一愣,瞪大了眼。 “等啥啊?” “我现在啊,满脑子想的,都是十六家店的货架全空着呢!” 黄建华没理会亮哥的咋呼,而是转过头,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看向刘光明。 “光明兄弟,去省城找大倒爷拿货,这招听起来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但……这买卖里头,藏着大凶险啊。” 刘光明靠在椅背上,从桌上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抬了抬下巴。 “说说看。” 黄建华伸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火,狠狠吸了一大口,这才开口。 “光明兄弟,我干了这么多年采购和批发,里头的弯弯绕我太清楚了。” “倒爷这帮人,靠什么挣钱?就是靠一个信息差,靠手里压着的货囤积居奇。” “咱先算一笔明账。” 黄建华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比划。 “就拿最普通的红星牌香皂来说。” “厂家出厂价,一块是一毛八分钱。” “市供销社这种大户,直接从厂家走,加上运输成本,到下面乡镇供销社的柜台,卖两毛五。” “咱们如果直接从厂家进货,量大,也能拿到一毛八,在咱自己店里标价两毛二或者两毛三,咱们有得赚,老百姓也觉得便宜。” “可要是去找倒爷拿呢?” 黄建华摇了摇头,连连叹气。 “这帮人从厂家拿货,出厂价可能也是一毛八。” “如果拿得多,或者关系好,甚至可能更低。” “但他们转手卖给二级批发商或者咱们这种散户,起码得加到一毛九,甚至两毛!” “咱们要是以这个价格吃进来,再拉回县城,算上油钱、人工损耗。” “成本不得往上走啊?” “到最后,那咱们店里卖多少?” “卖两毛五,跟供销社一个价?” “要是卖便宜了,那咱们图啥?图忙上忙下,最后一算账,不亏不赚啊?” 亮哥听到这,脸上的兴奋劲顿时消了一大半。 但他还是有点不服气。 “老黄,咱们这次要的量大啊!四辆大卡车全装满,拿现款砸!这么大主顾,他们好意思不给个最低批发价?” “你懂个啥!” 黄建华毫不留情地骂了一句,愁容满面。 “亮子啊,你真当这帮倒爷和我一样做生意啊?” “他们,可就是唯利是图的人,情面算啥?” “还有!” “这帮家伙,天天长在批发市场,三教九流全认识,消息也灵通!” “咱们红星超市一口气开十六家分店的事,李长海能知道,这帮倒爷能不知道?” “李长海找厂家的事情,也可能知道!” 黄建华顿了顿,接着说道。 “另外,我之前其实很少找他们拿货。” “现在去找他们,还要这么多,他们肯定会觉得有古怪。” “再然后,人家只要稍微一打听,就知道咱们是被厂家断了粮,走投无路才跑去找他们拿货!” “你觉得他们会给底价?” “做梦去吧!” “他们绝对会趁火打劫,坐地起价!” “原本一毛九的香皂,他就卖两毛,两毛一,现在这样,他敢给你涨到两毛二去!” “你不要?行啊,有本事你去别处买,反正厂家不卖给你!” “到时候,咱们就是伸长了脖子等着挨宰的肥羊啊!” 第206章 这年头,有钱的才是真大爷啊! “啊?” 亮哥听完黄建华这番头头是道的分析,刚才那一股子热血,瞬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亮哥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一屁股砸在椅子上,连连叹气。 “合着咱们十六家店,就活活让人家给憋死在这儿了?” “这叫啥事啊!” 黄建华也是愁眉苦脸。 “亮子,做买卖就是这样,一山还有一山高。” 就在两人长吁短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 刘光明靠在椅背上,端起手边的茶缸喝了一口水,随后竟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无疑,这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亮哥听了,更是傻眼了。 “哎哟,我的光明兄弟啊!你咋还笑得出来啊!” 黄建华也是满脸疑惑。 “是啊,光明兄弟,你笑啥。” “这可是实打实的要命事,你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招赶紧说吧。” 刘光明放下茶缸,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减。 “老黄啊老黄,你啊,是当局者迷啦!” 黄建华一愣,指了指自己。 “光明兄弟,这话怎么说的?当局者迷?” “这不是我迷不迷的事情啊。” “人家真能坐地起价啊,这帮人我都熟,那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 刘光明摇了摇头,反问了一句。 “老黄,你回想一下,前段时间你还在开那个粤海批发部的时候,你经历了什么?” 黄建华更懵了,这都哪跟哪啊,怎么扯到自己以前的事上了。 刘光明看着他,继续点拨。 “我不是故意戳你的痛处啊,老黄。” “我就问你,一个礼拜前,我带着亮哥去你那个批发部拿货。当时,你正在干嘛?” 这下子,黄建华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当时正在干嘛? 他当时正跪在地上,被供货商陈老板带着一帮打手逼债,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差点连铺子带家底全都搭进去。 要不是刘光明带着现金天降解围,他黄建华现在指不定在哪条河里泡着呢。 “光明兄弟,你提这茬干嘛……” 黄建华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刘光明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老黄,你当时手里压着整整那么多块电子表,价值五万块钱。” “按理说,你手里有这么多货,你也算是个大老板,是个万元户。可你为什么会被人家逼得下跪啊?” 黄建华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货卖不出去,变不了现啊!” 话音刚落。 黄建华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张着,脑子里仿佛劈过一道闪电。 刘光明看着他的反应,往后一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想明白了?” 黄建华呼吸急促起来,双手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 “我懂了!我懂了啊!” 亮哥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抓了抓头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你们打啥哑谜呢?老黄你懂啥了?” 黄建华激动得满脸通红,转头看向亮哥。 “亮子!咱们刚才钻牛角尖了!” “我光想着倒爷手里有货,觉得他们是爷。” “可我忘了,这年头,有钱的才是真大爷啊!” 黄建华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跟我一样啊!” “那帮人,看着天天夹个真皮包,去饭馆吃大鱼大肉,风光得很。” “实际上呢?他们很多人的买卖,全是靠借钱撑起来的!” “他们拿货,大部分也是欠着厂家的钱,或者从银行、甚至借的贷款。” “他们靠的就是快进快出,赚个差价。” “可是现在全国都在搞清理三角债,银行又收紧了贷款。” “他们手里只要压着一大批货卖不出去,资金链就会跟我一样,立马就会绷断!” 黄建华说到这,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 “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比我半个月前还要惨!” “逼债的上门,他们就是满仓库的货,不能变成现钱去还债,那也是一堆破烂!” 亮哥这才恍然大悟,眼睛瞬间亮了。 刘光明笑着点了点头,接过话茬。 “没错。” 刘光明站起身,走到黄建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老黄啊,现在不是去求爷爷告奶奶的孙子。” “你是手里捏着大把钞票的财神爷。” “他们要是敢坐地起价?” “那你扭头就走!” 第207章 选定目标 亮哥听完,兴奋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对,全对!” “那还等什么啊!光明兄弟,就这么办了!” “老黄,你赶紧点人去啊!” “这次非得拉满四卡车货回来,把李长海那老东西的脸打肿!” 黄建华赶紧伸手拉住亮哥的胳膊,往下拽了拽。 “亮子,你先坐下,急啥。” “去光明兄弟的话也说得明白,拿货是肯定的,但这钱怎么砸,砸给谁,大有讲究。” “批发市场,水深得很,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咱们时间紧,十六家店等着米下锅,不能瞎转悠不是。” 黄建华坐回椅子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开始整理脑子里的信息。 做这行这些年,那些挂得上号的大倒爷,底细他知道不少。 黄建华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上一根抽了起来。 “我知道的,能一口气吃下咱们这么大需求量的,也就四个人。” “第一个,是省里,西站市场的王大拿。” “这老小子专门倒腾日化用品,什么飞鸽牌肥皂、熊猫牌洗衣粉、蜂花洗发精,他仓库里堆成了山。” “前两年他靠着关系,从南方大厂赊了一大批货。” “结果赶上这两年到处都在清理三角债,下面那些小卖部和县级供销社全在挂账,账本厚得能砸死人。” “他欠厂家的钱还不上,厂家就把他告了。” “上个月,我还听人说他借了地下钱庄的钱去堵窟窿。” “现在天天被人堵在仓库门口要账,他手里那批货急着脱手变现。” 亮哥一听,赶紧插话。 “这人好啊!急着用钱,咱们拿着钱过去,他不得把咱们当祖宗供着?肯定能拿最低价!” 黄建华没理会亮哥,转头看向刘光明,继续往下分析。 “第二个,也是省里,搞海鲜干货的钱麻子。” “干海带、木耳、罐头、白糖,这些货他全包了。” “不过钱麻子这人贪心,前段时间听人忽悠,把手里的流动资金全抽出来,跑去海南炒啥玩意儿去了。” “结果可想而知,钱全套上了。” “现在他省城仓库里的货积压着,连装卸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昨天还听说他老婆正跟他闹离婚,分家产的事情,争得不可开交。” 刘光明听着,没急着发表意见。 黄建华抽了一口烟,吐出烟圈。 “第三个,是做五金家电的孙大炮。” “这人背景硬,路子野,盘子铺得特别大。” “不仅倒腾录音机、电风扇,连进口的彩电都能弄到。” “但他啊,也是靠银行贷款撑起来的。” “现在银行收紧贷款,一分钱不给他批。” “前几天,我刚听朋友说,孙大炮的几个仓库,已经被银行贴了封条了。” “第四个,是咱们市,东郊大市场的赵铁锤。” “他专门倒腾粮油、酒水和副食零食,大白兔奶糖、散装红糖、古井贡酒,全是好货。” “这人做事稳当,本来不缺钱。” “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他大舅哥是当地一家国营印染厂的厂长。” “印染厂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他大舅哥就找他,挪了他的货款去给工人发生活费。” “现在印染厂停产整顿,赵铁锤那笔钱彻底变成了死账。” “他为了这事,天天在印染厂门口闹,现在手头连去乡下收花生的现钱都掏不出来。” 黄建华把这四个人的情况原原本本地摆在桌面上。 “光明兄弟,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这四个人手里都有大批现货,而且都急需救命的真金白银。” “咱们这次要采购的东西杂,日化、副食、粮油全得要。” “光明兄弟,你看咱们这笔钱,砸给谁最合适?” 刘光明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脑子里快速把这四个人的信息过了一遍。 “老黄,你的情报很重要,帮咱们省了大麻烦了。” “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能四家全跑,时间不够,而且力量太分散,压价的筹码就小了。” “这四个人里,必须淘汰两个。” 刘光明放下茶缸,伸出两根手指。 “先说五金家电的孙大炮。” “他的货确实赚钱,利润高。” “但咱们十六家店开在乡镇,主要面对的是农民。” “秋收还没到,老百姓手里没有大闲钱去买彩电和录音机。” “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用柴米油盐、肥皂毛巾这些刚需生活用品去吸引人流量。” “况且他的仓库被银行贴了封条。” “咱们带着钱过去,要是遇上银行或者法院来清算资产,搞不好连钱带货都会被扣下,惹一身骚。” 黄建华连连点头。 “对对对,不能沾官司,这人直接划掉。” 刘光明接着说。 “第二个要淘汰的,是钱麻子。” “按你说的,他去海南炒什么货,被套牢了,缺钱是真缺钱。” “但他老婆在跟他闹离婚打官司。” “这时候去买他的货,万一这批货已经被算作夫妻共同财产正在走法律程序呢?” “咱们前脚刚把钱付了,后脚他老婆带人来把车拦住,说货是她的。” “这就扯皮了,咱们耗不起这个时间。” “钱麻子也划掉。” 亮哥在旁边听得直咋舌。 “好家伙,买个货里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 “那按光明兄弟的意思,就剩王大拿和赵铁锤了?” 刘光明点点头,看向黄建华。 “老黄,接下来,你这趟的目标,就是王大拿的日化,加上赵铁锤的粮油副食。” “这两个人的债务关系最简单,就是单纯的个人缺钱。” “王大拿借了钱,每天睁眼就是利息,他比谁都急。” “赵铁锤的大舅哥坑了他,他现在正愁没钱去进新货维持运转。” 第208章 王老板,你跟我这儿打马虎眼呢? “行,光明兄弟,我明白了!” 黄建华一拍桌子,精神抖擞。 “这就去准备,明天一早,我们就发车去省城。” 刘光明点点头。 “你们去办这事,记住,气场要足,现在咱们是手握现金的财神爷。” “他们要是敢啰嗦,转头就走,别给他们考虑的时间。” “对了,亮哥,你要不也跟去看看,见见世面?” “不过,你可不能冲动,跟着黄老板来。” 闻言,亮哥和黄建华都点了点头。 黄建华也回道。 “放心吧光明兄弟,保证一分钱都不让他们多赚!” 第二天一大早,四辆解放牌卡车轰鸣着驶出县城,直奔省城西站市场。 坐在头车副驾驶的黄建华,脚底下踩着一个胀鼓鼓的黑色人造革提包,里面装的全是现金。 到了省城西站市场,已经是中午。 市场里人声鼎沸,各种三轮车、手推车来回穿梭。 黄建华指挥车队停在市场外围,自己带着亮哥直奔市场深处的一个大仓库。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阵喧闹。 仓库门口围着七八个光膀子的大汉,胳膊上还纹着歪歪扭扭的图案,正冲着里面骂骂咧咧。 “王大拿!你别在里头装死!” “今天再不把利息结了,我们老大说了,把你这仓库一把火点咯!” “就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赶紧滚出来!” 透过人群缝隙,黄建华看到仓库大门紧闭,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亮哥见状倒是打了个哈哈。 “不得不说啊,老黄,这一幕,跟之前,我和光明兄弟来找你,差不多啊” “不过。老黄,这帮人看着不好惹啊,咱们现在进去?” 黄建华冷笑一声,拍了拍手里的提包。 “怕啥?咱们是来送钱的。走,过去。” 黄建华大步走上前,一把扒拉开挡在前面的一个混混。 “哎哎,让让,别挡道。” 混混被推得一个踉跄,转过头就要发火。 “你谁啊!找不自在是不是?” 亮哥猛地跨前一步,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黄建华没理会这帮人,走到仓库门前,伸手把门拍得震天响。 “王老板!开门!我是黄建华!” 里面静悄悄的。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门缝。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往外瞅了瞅,看清是黄建华后,门缝稍微大了一点。 王大拿顶着一头乱如鸟窝的头发,胡茬子老长,脸色蜡黄。 他做贼似的把黄建华和亮哥拽了进去,随后“砰”的一声赶紧把门反锁死。 “黄老板啊,你怎么跑这来了?” 王大拿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都在打哆嗦。 仓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肥皂和香水味。 成箱的飞鸽牌肥皂、熊猫牌洗衣粉、蜂花洗发精堆得像小山一样,几乎快顶到天花板了。 黄建华四下打量了一圈,心里暗自点头,货确实不少。 “王老板,这外面怎么回事?这帮催债的还没走呢?” 黄建华明知故问。 王大拿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猛抽了一口。 “别提了。这帮孙子,天天来堵门。” “黄老板,你来找我干啥?” “借钱?那我可没有啊,我自己都这样了。” 黄建华扑哧一声笑了。 他把手里的黑提包往旁边的一张破桌子上一扔。 拉链“刺啦”一声拉开,露出一沓沓捆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王大拿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嘴里的烟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这……这是?” 黄建华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王老板,我是来找你拿货的。” 王大拿一愣。 随后,他死死盯着提包里的钱,咽了口唾沫。 “黄老板,你发财了?你要多少货?” 黄建华敲了敲桌子。 “要多少货?待会我给你单子。” “不过,我要说好,我要的量大,日化类的东西。” “你这里有的,飞鸽肥皂、熊猫洗衣粉、牙膏牙刷,全给我装上。” 王大拿激动得浑身发抖,虽然他一时间有些疑惑,为啥黄建华来找他拿货来了。 可现在对他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行!行!” “黄老板,你真是我的活菩萨啊!你放心,我给你个优惠价。” 王大拿眼珠子一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肥皂一毛九,洗衣粉……” “停。” 黄建华直接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王老板,你跟我这儿打马虎眼呢?” “肥皂,我去厂里拿,出厂价都一毛八,你想赚我一分钱的差价?” 王大拿愣了一下,赶紧干笑两声。 “黄老板,咱们这行不都这样嘛。” “我总得赚点辛苦钱,我这仓库租金、装卸工,全都是本钱啊。” 黄建华猛地站起身,抓起提包就要拉拉链。 “亮子,走。” “这人没诚意,咱们去东市场找别人。” 王大拿一看这架势,急了。 他赶紧扑上去死死按住提包。 “别别别!” “黄老板,有话好说啊!一毛八,就按出厂价给你!一毛八还不行吗?” 黄建华甩开他的手,直勾勾地盯着他。 “王老板,你还没弄明白状况吧?” “外面那帮人可是说了,今天不拿钱,就烧你的仓库。” “你是真不怕他们的手段?” 王大拿脸色惨白,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那……你想要什么价?” 黄建华伸出一根手指。 “一毛七五。” “不可能!” 王大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黄老板,你刚刚自己都说了,你去拿货,出厂价一毛八。” “到了我这,你让我一毛七五给你?” “我这是要赔本的!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亮哥在一旁冷哼一声。 “啥也不说了,你给不给吧?” “不给咱们立马走人。” 黄建华也是把提包往腋下一夹,转身就往大门走。 王大拿站在原地,双手揪着头发,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眼看着黄建华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等一下!” 王大拿喊了一声。 “一毛七五就一毛七五……给我现款。” 黄建华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 “这就对了嘛。” “王老板啊,我也不揭你底。” “一毛七五亏本?姥姥!” “黄老板啊,你本事比我大,我拿货是一毛八,你肯定比我低啊。” “我喊一毛七五,还是跟你留了点钱赚的,是不是?” “拿着这笔钱,外面的事情一结,不是好事?” 王大拿无力地摆摆手。 “行,别说了,单子给我,让你的车进来装货吧。” 第209章 能出货,咱们就马上点钱 黄建华闻言,伸手进上衣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动作利索地拍在破木桌上。 “看看吧,这是采购单。” 王大拿赶紧凑上前,双手拿起那张纸。 原本他还算镇定,可刚看清上面第一行字,眼珠子就瞪圆了。 他顺着单子往下看,嘴唇无声地动着,念叨着上面的数字。 “飞鸽肥皂,一千箱……熊猫洗衣粉,五百箱……中华牙膏,三百箱……” 王大拿越念声音越虚,拿纸的手忍不住抖了两下。 他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盯着黄建华。 “黄老板,你这是要干啥?” “要这么多?你长行市了?” 王大拿在脑子里飞快盘算了一下。 这单子上的货品全加起来,光是进价就得大几万块钱。 “而且啊,全是这种快消品。” 王大拿指着信纸。 “你不就是在那啥市里的大市场有个铺子,能卖得动吗?这量也太大了!” 黄建华闻言,倒是嗤笑出声。 “咋的,王老板,嫌钱多烫手啊?” “还是说,你要查查我的底细?” 亮哥站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接话。 “有钱赚你还磨叽!” “是不是你的货不够啊?不够咱们就换一家,别耽误功夫。” 王大拿连连摆手,顺带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够!绝对够!” “都在仓库里面堆着呢,前几个月刚进的货!” 他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桌上的黑皮包。 “我就是纳闷,黄老板你平时做的都是小批发生意。” “这一把要拿这么大的量,还都是给现钱,我这不是替你担心嘛!” 黄建华猛地倾身向前,手掌压在黑皮包上。 “钱就在这儿放着。” “能出货,咱们就马上点钱。” “不能出货,我拎包走人,直接去东市场找别人,用不着你替我瞎操心。” “能出,绝对能出!” 王大拿赶紧答应,生怕黄建华反悔。 可他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仓库大门,压低了声音,显得十分为难。 “可是黄老板,你看外面那帮活阎王还堵着门呢。” “我这大门只要拉开一条缝,他们立马就得冲进来抢东西搬货。” “更别提叫工人们出来往你车上装货了。” 黄建华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王大拿腆着脸,往前凑了两步。 “黄老板,要不咱们商量个事。” “咱们先草签个协议,把你单子上的价钱和数量定下来。” “你先给我拨一半的货款,算作定金。” “我拿着这笔现钱出去,把外面那帮催债的社会人打发走。” “等他们拿钱走人了,我大门一开,你的车开进院子,我立马叫工人给你装车!” “你看成不?” 亮哥一听这话,直接大步跨过去,挡在装钱的皮包前面。 “老黄,这事不靠谱啊!” “万一他拿了钱,翻脸不认人跑路了咋整?” 王大拿急得直拍大腿。 “这位小兄弟,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我这满仓库的货还在这压着呢,我能往哪跑!” 黄建华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想起了临出发前刘光明的交代。 现在整个市场缺的就是现金,这些人被三角债逼得走投无路,只要给钱就能平事,根本没心思搞别的猫腻。 加上黄建华自己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王大拿现在要的是活命的周转资金,绝对不敢拿这几万块钱开玩笑。 “行。” 黄建华答应得十分痛快。 他拿过王大拿桌上的圆珠笔和稿纸,唰唰几笔写下了一份简易的采购协议。 黄建华签上名字,摁下手印,推给王大拿。 王大拿赶紧签好字。 黄建华拉开皮包拉链,从里面点出两万块钱,直接扔到王大拿怀里。 “钱拿去!” “赶紧滚出去把事情平了,我的时间宝贵得很。” 王大拿双手死死抱着那两万块钱,激动得手直哆嗦。 “得嘞!” 他把钱往怀里一揣,转身大步走到仓库门前,“咔哒”一声拉开厚重的铁门栓。 门一开,外面的混混立刻围了上来。 “王大拿!你终于敢露头了!” 带头的混混手里拿着根铁棍,指着王大拿的鼻子骂。 王大拿这次没躲,反而挺直了腰板,大吼一嗓子。 “都别吵了!钱有的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用力拍在领头混混的胸口。 “这是本金加上利息!” “当面点清楚,拿了钱赶紧滚蛋,别耽误老子做大生意!” “还有,欠条呢?给我撕了!” 混混头子被拍得后退了半步,低头一看手里的钱,原本凶狠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沾着唾沫飞快地数了一遍钞票,满意地点了点头。 “算你识相。” 混混头子一挥手,给出欠条来,随后带着人很快消失在市场外面的土路上。 王大拿痛快的撕掉欠条,转过身,冲着仓库深处吼了一嗓子。 “都出来干活!装车!” 顿时,十几个光着膀子的搬运工从货箱后面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 不多时,黄建华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倒进仓库大院。 搬运工们开始成箱成箱地往车厢里搬运肥皂和洗衣粉。 黄建华可没闲着,他走到货堆旁边,随手抽出一箱飞鸽肥皂。 刺啦一声扯开封箱胶带。 他拿出一块肥皂看了看生产日期,又闻了闻味道,确认没有受潮或者过期。 王大拿站在一旁,满脸讨好。 “黄老板放心,我这货都是正经大厂出来的,绝对没问题。” 第210章 他有本事跟那些厂打电话,把我的进货渠道也封了啊? 很快,四辆解放牌卡车的车厢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一点落脚的缝隙都找不到了。 亮哥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转头看向仓库里侧。 飞鸽肥皂和熊猫洗衣粉的箱子还摞得老高。 “老黄,装不下了。” 亮哥喘了口气。 “这四辆车全塞满了,里头起码还剩下一半的货呢。” 黄建华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先前那张桌前。 他伸手拉开黑色皮包的拉链,从里面点出剩下的尾款,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王老板,这是剩下的钱,你点点。” 黄建华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今天车不够,装不下的货你可得全给我留好,明天我继续派车过来拉。” 王大拿赶紧凑上前,双手捧起那沓钞票。 他大拇指蘸着唾沫,把钱来来回回数了两遍。 钞票在手里摩擦出的沙沙声,让他整个人从头舒坦到脚。 “黄老板,您把心放肚子里!” 王大拿拍着胸脯打包票。 “这批货从现在起全贴上您的条子,天王老子来了我都不给一箱,专门给您留着!” 黄建华没再啰嗦,转身大步走到外面的院子里。 他冲着停在最前面的头车招了招手。 司机老刘把脑袋探出车窗。 “老刘,你带着兄弟们先走。” 黄建华叮嘱道,“路上开慢点,这可都是真金白银。” “到了松阳县直接去红星超市卸货,交给光明兄弟。” 老刘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 “老板,你们不跟着车一块儿回去?” 黄建华拍了拍夹在腋下的黑皮包。 “我跟亮子还有点事要办。” “等会,我们在市里的东郊大市场下车,你们几个不用管我们,直接走。” 老刘应了一声,缩回驾驶室发动卡车。 伴随着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四辆满载日化用品的解放牌卡车缓缓驶出西站市场,卷起一路黄土。 王大拿站在仓库大门口,双手死死攥着厚厚一沓钞票,目送车队离开。 直到卡车彻底没影了,他才转过身,看着空了一大半的仓库直发愣。 这年头,干批发的,可不少都在发愁怎么要账,怎么清债。 这黄建华到底是撞了什么大运,哪来这么多现款跑来砸货? 王大拿把钱塞进裤腰带里,越琢磨越觉得里头有事。 他快步走到仓库角落的小隔间,抓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使劲摇了几圈手柄。 “喂?总机吗?给我接东市场的张豁子。” 等了几秒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动静。 王大拿扯着嗓门就喊。 “老张!我老王!” “打听个事啊,咱们省城下面那个黄建华,你熟不?” “对对对,就是以前在粤海干批发的那个。” “他今天开着四辆大卡车,跑我这拉了几万块钱的现货!全是给的现钱!” 电话那头的张豁子先是发出一声惊呼,随后声音压得极低。 “老王,你天天被债主堵门,消息闭塞了吧?” “你还不知道黄建华的底细?他现在啊,跟了个叫刘光明的学生,搞了一个新公司。” “这个刘光明,还是今年高考状元呢!” “这个新公司,准备在松阳县一口气包了十六个乡镇的场子,要在底下开啥超市呢!” 王大拿拍了一下大腿。 “十六家店?难怪他要货要得这么狠,这是发大财了啊!” “发个屁的财!” 张豁子在电话里冷哼连连。 “老王,你别高兴得太早。那刘光明把摊子铺得太大,直接断了当地供销社的财路。” “市供销总社的李长海一把手直接发了话!” “谁敢把货卖给红星超市,谁的货,以后就别想进供销社的柜台!” 王大拿听到这话,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张豁子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 “老王,我劝你别跟黄建华走得太近。” “为了赚这点差价去得罪市供销社,这笔买卖不划算,万一李长海那边查下来……” “查下来个吊!” 王大拿直接“呸”了一声,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他李长海算个什么玩意儿?” “他是一把手又咋样?” “还发话?” “他有本事跟那些厂打电话,把我的进货渠道也封了啊?” “呵呵!” “电话挂断后,王大拿伸手摸了摸腰里硬邦邦的钞票。 他不仅没有半点害怕,反而满脸红光。 供销社断黄老板的货? 那感情好啊! 这意味着红星超市以后只能找他们这些倒爷拿货,这笔横财不赚白不赚! 另一边。 四辆解放卡车顺着国道一路开进市里,停在东郊大市场外围的路边。 黄建华和亮哥推开车门跳下副驾驶。 “老刘,你们顺着这条路一直开,直接回松阳!” 黄建华冲车上挥了挥手。 看着车队重新上路,亮哥拽了拽粘在后背上的短袖,跟着黄建华大步往市场里走。 “老黄,接下来咱们去找那个搞粮油的赵铁锤?” 黄建华从兜里摸出烟盒,给亮哥发了一根。 “对。” “赵铁锤专门倒腾大白兔奶糖、红糖、西凤酒,古井贡酒,还有散装花生和瓜子。” “这些玩意儿可是乡镇老百姓最认的硬通货,平时走亲戚全靠这些撑场面。” “只要把他的货拿下来,加上先前的,咱们十六家分店的货就算彻底填满了。” 一边说着,两人一边绕过几排乱糟糟的铁皮棚子,来到一家挂着“铁锤商贸”牌子的门脸前。 铝合金的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大半。 门口连个卸货的工人都没有,地上全是瓜子壳和废纸屑,冷清得有些邪门。 黄建华弯下腰钻进铺子里,亮哥紧随其后。 屋里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柜台后面的角落里,一个三十多岁、肩膀宽阔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抽闷烟。 这汉子头发油腻腻的,双眼熬得通红,地上散落着一堆踩扁的烟头。 正是被大舅哥坑了一笔款的赵铁锤。 听到有脚步声进门,赵铁锤头都没抬,不耐烦地挥了挥胳膊。 “哎,你们两位,来我这干嘛?” “我这今天不卖货!” 第211章 两位老板,刚才是我不对 “不卖货?” 听到赵铁锤那句没好气的“不卖货”,亮哥嘿嘿笑了一声。 “不卖货你拉着半扇卷帘门干啥?” “闹着玩呢!” 赵铁锤蹲在地上。 “我说今天不卖就是不卖,哪来那么多废话。” “没看老子正烦着吗!” 黄建华没理会他的恶劣态度,直接走上前。 他抬起手,在落满瓜子皮的玻璃柜台上敲了两下。 “赵老板,开门做买卖,哪有把真金白银往门外推的道理?” “这买卖上门了,你真不接?” “买卖......” 赵铁锤扶着旁边的货架慢慢站起来,满脸不耐烦地看过去。 “你们到底谁啊……” 话还没说完。 黄建华把夹在腋下的黑色皮包“啪”的一声扔到了玻璃柜台上。 手捏住拉链头,猛地一拽。 “刺啦”一声响。 包被完全扯开。 一沓沓用牛皮纸带捆好的崭新大团结,齐刷刷地露了出来。 赵铁锤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使劲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确认自己没出现幻觉后,赶紧绕过柜台走出来。 不过,因为在地上蹲的时间太长,他这双腿有点麻了,刚迈出第一步就打了个摆子,差点脸朝下扑在地上。 稳住身子后,赵铁锤脸上的不耐烦瞬间被堆满的笑容取代。 “哎哟,两位老板。” “我有眼不识泰山。” “快请坐!快请坐!” 赵铁锤拉过两条板凳,赶紧端到两人面前。 亮哥大马金刀地坐下,打趣道。 “现在愿意卖货了?” 赵铁锤连连赔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根,双手递过去。 “愿意,太愿意了。” “两位老板,刚才是我不对。” “遇到烦心事了嘛,我这急得两天没合眼,火气大了点。” 黄建华接过烟,没抽,直接夹在耳朵上。 “赵老板,你的事我听朋友说了。” “我这人做生意不爱绕弯子。” 黄建华拍了拍柜台上的皮包。 “只要你的货成色好,价钱给得到位,这包里的钱,今天全是你的。” 赵铁锤一听这话,两眼直冒绿光。 “老板,你们要啥?” “我这铁锤商贸,在这东郊大市场,副食粮油这块要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大白兔奶糖、古井贡酒、西凤酒,还有乡下走亲戚必带的散装红糖、散装花生瓜子,我那两个大仓库里全都满着呢!” 黄建华把那张叠着的信纸拿出来,摊在柜台上。 “大白兔奶糖,先来两千斤。” “散装红糖,来五千斤。” “红皮花生和葵花籽,各来四千斤。” “古井贡酒和西凤酒,各种度数,一样给我配齐一百箱。” “另外,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小零嘴,你看着单子给我凑齐。” 赵铁锤听着这一连串的数字,有点发懵。 不过,毕竟是长期做这行的,很快反应了过来。 他赶紧拿过单子,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 “老板,这可是个大数目啊!” “这些货全加起来,少说也得小四万块钱了!” 黄建华手掌按在黑皮包上。 “钱在这。” “一分不少,全是现款结算。” “还有,现在咱们谈谈底价吧。” 第212章 这趟货,我亲自跟 “是,是得谈谈价钱。” 赵铁锤一边说着,一边盯着皮包,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的脑子里清醒得很,账算得明明白白。 这可是四万块钱的大单! 对她来说,必须抓住。 因为,只有拿到这钱,他手上才有流动资金。 手上有资金,他才好继续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暑假过了,马上就是秋收了! 下乡收新花生和葵花籽,那是必须得掏现钱的买卖。 谁手里有钱,谁就能收到底下最好的货。 要是再拖个十天半个月,下面那些好花生早就被别人收干净了,他今年下半年的旺季就得彻底抓瞎。 这点差价,跟秋收的旺季比起来,算个屁! 赵铁锤一咬牙,抬手搓了搓脸。 “黄老板。” 赵铁锤清了清嗓子。 “既然你带着这么多现款来,又是这么大的量,我赵铁锤绝对不跟你玩虚的。” 他拿起单子,指着上面的名目。 “大白兔奶糖,我去厂家拉,底价是两块二一斤。我给你两块二毛五。” “散装红糖,进价六毛三,我给你六毛五。” “红皮花生和葵花籽,我这都是去年收上来的好货。” “花生我给你四毛八,瓜子我给你三毛二。这都是我下乡收的本钱加上一点油钱。” “古井贡和西凤酒,直接按酒厂给我的总代批发价,一箱我只加两块钱的人工费。” 赵铁锤越说越溜,最后把单子一拍。 “黄老板,我也明说了。” “你既然找上了我,我也图你包里这笔现钱,盘活我这个场子。” “那这上面的货,我每斤只赚你两三分钱的辛苦费。” “你随便去打听,这东郊大市场,绝对找不出第二家比我这更低的价。” 亮哥在旁边听得倒是不太明白。 他忍不住凑到黄建华耳边。 “老黄,这价钱咋样?” 黄建华闻言,冲赵铁锤竖了个大拇指。 “赵老板,痛快!” 黄建华自己干了这么多年批发,这价格里头有没有水分,他一听就知道。 赵铁锤报的这几个数,已经把利润压到了地板上,简直就是在白干。 “就冲你这份实在,以后回去,我给背后老板说话,说不定,以后我这的副食粮油,还会有一段时间,全归你供。” 赵铁锤听见这一句,眼睛更亮了,连连点头称是。 随后,他转头找出纸笔,唰唰几下重新写了份采购合同,两人痛快地按了手印。 合同签完,黄建华拉开皮包,点出四万二千块钱,推到赵铁锤面前。 “货款两清。” 赵铁锤抱着那一堆钱,激动得手直抖。 他赶紧把钱锁进柜台下面的铁皮箱子里,随后大步走到铺子门口,双手抓住卷帘门底端,用力往上一拉。 卷帘门哗啦啦升了上去,外面的阳光照进来。 “二黑!大柱!都别睡了!起来干活!”赵铁锤冲着隔壁的棚子喊了两嗓子。 几个打着哈欠的搬运工溜达出来。 赵铁锤指挥他们拉开仓库大门,准备点货装车。 可刚清点完数量,亮哥看着那一堆小山一样的麻袋和纸箱,挠了挠头皮。 “老黄,坏了啊。” “咋了?” 黄建华转头看他。 亮哥指着面前这堆货。 “咱们就四辆车,这可是五千斤红糖,两千斤奶糖,还有八千斤花生瓜子。再加上那几百箱酒。” “这么大体积,加上前面王大拿那堆香皂洗衣粉,就算咱们的车明天再来跑两三趟,也装不下啊!” 黄建华一拍脑门,这才反应过来。 光顾着买货痛快了,把运力这茬给忘了。 原本想着慢慢拉,可刘光明那边交代了,三天内十六家店必须进场铺货。 这要是被物流卡住脖子,开业的黄道吉日非得错过不可。 这时候,赵铁锤走过来,顺手递了一根烟。 “黄老板,咋了?愁车的事儿?” 黄建华接过烟叹了口气。 赵铁锤嘿嘿一笑,拍了拍沾满灰尘的胸脯。 “就这点事,包我身上了。” 黄建华一愣。 赵铁锤指了指市场后头的一大片空地。 “这东郊大市场,有一大半的长途车队都是靠我这些货养活的。” “你们帮了我这么大忙,救了我的命。” “我赵铁锤也不是小气人。” “车我来叫,运费你出一半,我个人贴一半,今天就给你们装好发车,直接送到你们那去,怎么样!” 亮哥一听,乐得直拍手。 “赵老板,你这人敞亮,比我们先前找的那个什么王大拿强太多了!” “王大拿?” “那是!” 赵铁锤一脸得意,转身就跑去找车队了。 不到半个钟头,五辆带高栏的大卡车轰隆隆开进了仓库院子。 搬运工们开始热火朝天地往车上扛麻袋搬箱子。 赵铁锤跟着忙前忙后,核对数量,贴标签,一箱都没弄错。 一直忙活到太阳落山,五辆大卡车终于全部装得严严实实,盖上了厚厚的防雨帆布,用粗麻绳绑紧。 “黄老板,全装好了。” 赵铁锤擦了把汗走过来。 黄建华看看天色,转头对亮哥说: “亮子,咱们车队回去了,咱们索性就搭赵老板的车一块儿回松阳吧,省得去客运站挤班车了。” “行啊。” 亮哥满口答应。 另一边,赵铁锤跑去跟带头的司机交代了几句,随后也爬上了头车的副驾驶。 “赵老板,你这是……” 黄建华纳闷地看着他。 赵铁锤咧嘴一笑,把座位往后一调。 “我这不是好奇嘛!” “黄老板,你刚还说,以后有一段时间要我这供货。” “既然如此,这趟货,我亲自跟。” “顺便认认门,以后咱们打交道的地方还有着呢。” 黄建华笑了笑没接话,和亮哥分别上了后面两辆车的副驾驶。 车队浩浩荡荡驶出省城,沿着国道一路朝松阳县奔去。 第213章 连夜铺货 与此同时,市供销总社,三楼主任办公室。 头顶的吊扇呼呼转着。 李长海坐在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个带盖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吹着茶叶沫子。 业务科长刘顺推开门,点头哈腰地溜了进来。 “李主任,都办妥了。” 刘顺压着嗓门,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省内十二家大厂,南边八个厂子,我挨个打的电话做的回访。” “他们已经把红星超市的定金都退了。” 李长海喝了一口茶,把茶缸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帮厂家,还是识数。” “毕竟,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谁说了算,他们还是清楚的。” 刘顺赶紧掏出火柴,给李长海递上一根烟点上。 “那是!” “也就是那个刘光明,一个高中刚毕业的毛头小子,真以为考个状元,就能上天了?” “搞个个体户超市,还想下乡镇吞咱们供销社的份额,纯粹找死!” 李长海抽了口烟,吐出个浓浓的烟圈。 “我说也是,县里那位新上的林书记,也是瞎胡闹。” “支持个毛头小子搞十六家店?” “我这就叫给他好好上一课,让他明白这基层的商业经济,到底是谁的地盘!” 李长海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往外瞅了一眼,满脸的得意。 “对了,那小子大张旗鼓,说十六家分店同时开业。” “现在货源全断了,他那些店就是个空架子。” 刘顺凑上前,请示道: “主任,那咱们下一步咋办?就干看着?” “干看着?那多没意思。” 李长海转过身,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作响。 “明天一早,你把市报社的记者叫上。带上相机。” “咱们去底下乡镇‘视察视察’供销社的工作,顺便去看看那位大状元的十六家空壳店!” “拍两张照,到时候给他来个‘头版头条’,让全省人都看看,哗众取宠的下场!” 刘顺立马竖起大拇指: “高!” “主任这招杀人诛心,高啊!” …… 夜里九点,松阳县城。 夜色深沉,街上早就没什么人了。 但红星超市的后院空地,却被几盏大瓦数探照灯照得如同白昼。 几辆盖着厚重防雨布的大卡车,排着长龙,开进了院子。 沉重的车轮碾在土面上,扬起一阵灰尘。 赵小军早就等在院子里。 他胳膊底下夹着个硬壳笔记本。 他旁边,黑压压站着一百六十号招来的下岗工人。。 车刚停稳,黄建华、亮哥,还有跟着凑热闹认门的赵铁锤,纷纷从副驾驶跳下来。 “小军兄弟!” 黄建华抹了把脸上的灰,扯着嗓子喊。 “货全拉回来了!满满当当好几车!” 赵小军快步迎上去,顺手递上几瓶刚起开的北冰洋汽水。 “老黄,亮哥,辛苦了。” “下午你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我也高兴坏了。” “这趟,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这位是?” “这位是赵老板,也是这批货的倒......供货老板。” “这批货,晚上能回来,还是赵老板帮忙呢!” 亮哥接过汽水,仰脖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嗝,四下张望。 “哎?光明兄弟呢?” “这么大阵仗,他咋不在?” 赵小军翻开笔记本,拔出别在封皮上的钢笔。 “光明哥说家里有事。” “这不是让我带着人在这,全程接应,随时做好准备嘛!” 黄建华和亮哥对视一眼,没说啥。 赵铁锤凑过来,递上一根红塔山。 “这小兄弟,也是刘老板手底下的将?” “啧,看着就精神干练。” 赵小军一愣,接过烟。 虽然他不抽,但还是别在耳朵上。 随后,他转身面向那一百六十号下岗工人。 “大家伙都精神精神!” 赵小军用力拍了拍巴掌。 工人们本来熬到了现在,都多少有点犯困,一听这话全抬起了头。 赵小军指着身后的大卡车。 “今天,咱们超市进的货,就全到了。” “乡镇的十六家分店的货架全搭好了,就等这些东西填进去!” 这话说完,王大柱搓了搓手,大嗓门喊道: “行,啥也别说了,我们赶紧干吧!” “早点干完早点拉倒!” 张翠花在旁边捂着嘴打哈欠,但精神头还是在的。 “是啊,这大半夜的,咱们搬完了还得回家眯一会呢,明天还得培训不是。” 不得不说,这群下岗工人,以前在国营厂里吃大锅饭,最怕的就是夜班和加班。 可在这,培训了两三天,也更了解了情况,一听到这事,反倒来了劲头。 原因无它,正是因为红星自选超市,从来不让员工白出汗! 赵小军也是接过话茬。 “先前也和大家说了,今晚是急活,所有参与装卸、跟车下乡镇去铺货的,算作通宵加班!” “凡是今晚跟车去乡镇铺货的,每人发十块钱夜班补助啊!” 第214章 二姐,四姐,这事怪我。 刘光明说家里有事,自然是有事的。 晚上七点,大姐家。 屋里热气腾腾,饭菜的香味夹杂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扑面而来。 原本就不大的客厅,此刻挤得满满当当。 除了大姐刘翠花、三姐刘翠兰,还有两张刘光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二姐刘翠云。 四姐刘翠菊。 刘光明一进屋,四姐眼尖,一下就瞅见了。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刘光明的胳膊,眼眶瞬间就红了。 二姐在粗布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凑上前跟着上下打量。 “你这混小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连个信都不往我这递!” 四姐照着刘光明的肩膀拍了一巴掌。 二姐跟着抹眼泪。 “要不是镇上的老张拿着省里的报纸满大街念,我们还被蒙在鼓里。” “又是省状元,又是差点被人顶了成绩,还惹上了教育局长……” 她们两个,一个嫁得远,在临县边缘的村里,一个在靠山的一个镇中心小学代课。 平时交通不便,家里也没个电话,消息闭塞得很。 刘光明看着两位姐姐,心头涌起一阵暖意,同时也觉得脸上发烫。 这段时间事赶事。 卖西瓜,弄红星超市第一桶金;查高考案、回村里斗王富贵、又跑去省城解决倒爷的货源。 他整个人,就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确实把通知二姐四姐这茬给忘了。 “二姐,四姐,这事怪我。” 刘光明顺势拉着两人在桌边坐下,挨个倒上热茶。 “行了行了,都别数落他了。光明现在可是干大事的人,忙点正常。” 大姐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排骨炖豆角从厨房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 三姐刘翠兰坐在长条凳上,剥了个花生扔进嘴里,开始添油加醋地给两位姐姐做汇报。 从刘光明怎么在县委大院门口救下跳楼的王贵,到怎么把红星副食店搞成超市盘活,再到今天,准备在乡镇上开十六家分店。 当然了,这些都是她听来的。 不过,有一件事不是听来的。 那就是她怎么都当上村长了。 二姐和四姐听得眼睛都直了。 这在她们眼里,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刘光明的目光落在二姐刘翠云身上。 二姐穿得最破旧。 袖口打着补丁,手上的老茧比下地干活的男人还厚,整个人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 二姐夫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在镇上的砖厂里卖苦力,一天挣不了几个钱。 “二姐,二姐夫那砖厂现在效益怎么样?” 刘光明扒了一口饭,看似随意地提起。 二姐叹了口气,筷子在碗里戳了戳。 “别提了,每个月,也就那么些钱,过活儿着。” 刘光明放下筷子,盯着二姐。 “二姐,让二姐夫辞了吧。” “啊?” 二姐愣住了。 “大姐夫现在已经办了停薪留职,过来帮我干超市了。” “我这十六家分店马上要开业,正缺踏实可靠的人管事呢。” 刘光明敲了敲桌子。 “二姐夫那身子骨和力气,在砖厂是受剥削。” “让他过来跟我干,钱什么的,都照算。” 二姐闻言,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 “这……这能行吗?你姐夫除了会搬砖,啥也不懂啊。” 说不心动,是假的。 毕竟,先前都听,自家弟弟开超市,一天都赚上千块了! 不过,二姐还是连连摆手。 无疑,她还是生怕给弟弟添麻烦。 大姐刘翠花在旁边笑了。 “老二,你就别推辞了。” “光明现在手底下管着不少人呢。” “自家兄弟,用着也放心。” “你明天就回去让你男人收拾东西进城。” 二姐听到这里,想了想,也不推辞了,跟着点头。 解决完二姐的事,刘光明的目光转向了四姐刘翠菊。 四姐,是家里除了自己以外,多少读到了初中的人。 虽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底白花衬衫,但打理得干干净净。 也就是读到了初中,才让她在靠山镇小学当了个代课老师。 前世,刘光明为了查高考成绩的事,到处奔波。 结果,自然是陈建国那帮人针对。 连带着四姐遭了殃。 本应该能转正的四姐,最后直接被赶出了学校。 再后来,也是苦了一辈子。 这份恩情,刘光明一直记在心里。 “四姐,你那代课老师一个月才三十块钱吧。” 刘光明说道。 接着,他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两百块钱。 “啪”的一声,刘光明把钱拍在四姐面前。 四姐吓了一跳,赶紧把钱往回推。 “光明,你这是干啥!” 刘光明按住四姐的手。 “四姐,这钱你拿着。” “买几身好衣服,吃点好的。” “你要是觉得在教书有意思,我百分百支持你。” “遇上啥困难了,你也跟我说。” 四姐看着弟弟那踏实的样子,也是眼眶泛红,咬着嘴唇。 倒不是因为钱,而是别的。 刘光明看着,自然也想到了。 说起来,四姐教的学生,可是不赖,每次考试,成绩都非常突出。 可结果呢? 在陈建国当教育局长的时候,自然是走关系的人能转正,四姐这个代课的一直转不了正。 不过,现在陈建国那个贪污犯已经被抓了,教育局大洗牌。 四姐这资历和成绩放在那,转正是迟早的事。 想到这,刘光明接着说道。 “四姐,反正这钱你必须拿着,就当是我孝敬你的。” “你以后在讲台上好好教,肯定马上就转正了。” “当老师嘛,自然是不能为了钱折腰,钱的事,有我就够了。” 听到这,四姐终于绷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 一顿饭,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也是刘家这么多年来,最热闹、最扬眉吐气的一天。 第215章 好消息!特大好消息! 第二天。 刘光明来到红星自选超市。 赵铁锤在店里坐着,手里夹着半根红塔山。 他原本打算昨晚送完货,结了运费就搭夜车回省城。 可到了这地方,他硬是拔不动腿了。 他在省城东郊大市场混了这些年,见过的老板多了去了,管几十号工人的场面也不是没见过。 但这些工人,可是国营厂刚下岗的,吃惯了大锅饭的。 现在呢? 那个叫赵小军的小年轻,拿着个硬壳本子在前面一站,这帮人乖得让人挑不出理。 这老板,到底是什么来头,能把队伍带成这样? 单纯靠钱? 赵铁锤在心里暗暗盘算。 正琢磨着,黄建华和亮哥从屋里走出来,迎上了刚进来的刘光明。 赵铁锤赶紧把烟头掐了,凑上前。 黄建华见状,自然也知道对方想干嘛。 “赵老板,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们红星自选超市,也是我这刚成立的光明贸易公司的老板,刘光明。” 赵铁锤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运动裤,这模样也就十七八岁,撑死也就是个刚毕业的高中生! 这...... 那么多现金,一百多号工人的盘子,居然全捏在这个人手里? 他赶紧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刘老板,年轻有为啊!” “我是省城东郊大市场的赵铁锤。” 刘光明摆摆手拒了烟,笑着点点头。 “辛苦赵老板了,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刚刚老黄跟我说了,这段时间我们在省城的副食进货,少不了还要麻烦你。” 听到这句准话,赵铁锤也是将态度放得极低,连连保证以后省城的货源全包在他身上,绝不加价。 随后,他很懂规矩地打了个招呼,离开了院子。 赵铁锤离开后,刘光明把黄建华、亮哥,还有赵小军叫进了里屋的办公室。 桌上摆着几份账本和进度表。 刘光明翻了两页。 十六家乡镇分店的货架全铺满了,备货也到位了,下岗工人也分拨完毕。 每家店配十个人,店长由那几个培训考核成绩最好的人担任。 “进度不错。” 刘光明合上本子,“通知下去,给大家一天的时间休整准备。” “定在后天早上八点,十六家店,同一时间开业!” 说完这话,他转头看向黄建华。 “老黄,之前的电子表,也运过来了吧?” 黄建华点了点头。 “嗯,按照之前说的,全场消费满二十块,送一张抽奖券。” 刘光明接着说道。 “拿大纸箱子糊严实,顶上开个只能伸进手的洞。” 他说完,比划了一下。 “里面装满写着奖品的纸条。” “肥皂,鸡蛋这些小件当三等二等奖,保证百分百中奖。至于一等奖,就是那批电子表!” “对了,大纸箱子和奖券,都全用红纸得。” “到时候,把抽奖的箱子和电子表,都直接摆在店门口放出来。” “对了,老黄,你那四辆车,我这还有个安排……” 开业前一天。 松阳县外面的几条国道和乡间土路上,四辆卡车兵分四路,卷起漫天黄土。 车斗两边扯着极其鲜艳的大红布条,上面写着“红星自选超市,百姓自己的超市”。 车顶上绑着两个大功率的铁皮喇叭,接上了电瓶。 喇叭里放着赵小军提前录好的磁带。 声音开到了最大,震得路边的大树直掉叶子。 “好消息!特大好消息!” “红星自选超市落户本镇,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开业!” “全场消费满二十元,凭购物小票免费抽奖!中奖率百分之百!” “一等奖,更是价值数十元的电子表!” 不得不说,这种在后世听烂了的推销话术,放在1992年的乡镇,威力大得惊人。 毕竟,那个年代,连喇叭裤都算新鲜玩意,哪有人听过什么买东西还白送电子手表的。 双桥镇的大街上,原本在树荫底下纳凉的村民全站了起来。 修鞋的老汉连摊子都不顾了,抓着个路人打听。 村口的妇女们端着洗衣盆,交头接耳,满脸兴奋。 “听见没?买东西有抽奖!” “还送手表呢!我的老天爷,真给啊?” “大喇叭都喊了,还能有假!就在原来农机厂那个大院子!” 整个下午,这四辆卡车把松阳县十六个重点乡镇轰炸了个遍。 消息顺着土路长了翅膀,传进家家户户的耳朵里。 甚至连隔壁偏远村子的人,都开始盘算着明天一早借自行车赶集来凑热闹。 第216章 您说,这次,真的有大新闻? 清晨七点半。 双桥镇废弃农机厂大院门前。 不,已经是红星自选超市(双桥镇店)门前,早就挤得水泄不通。 大院门口扯着大红绸子,旁边拿木板临时搭了个高台。 台子上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红纸箱,旁边架着个玻璃柜子。 十几块亮闪闪的电子表盒子,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下面压着红纸。 镇上修鞋的老李头踮着脚尖往前挤,手里的旱烟袋都快被挤断了。 “老三,你掐我一把,你看这表,难道真是白送的?” 前面卖豆腐的老三回头喊。 “大喇叭都喊破音了!满二十块钱抽一张票!纸箱子里没空票,最次也是两斤鸡蛋!” 旁边挎着竹篮子的大妈接茬了。 “乖乖,这得搭多少钱进去?” “不会是骗人的吧?” 老三直摆手,满脸的兴奋。 “你懂啥!人家这叫新花样!” “平时你去镇上供销社买包盐,那售货员眼珠全长在脑门上!” “今天人家老板搞开业,我非得把下半年的酱油醋全搁这买了!” “对!” “反正都要花钱,这要真能抽个表回去,我家那小子还不得乐疯了!” 门外吵翻了天,大门里面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 原红旗罐头厂的王大柱,在培训中反倒非常认真,最后,成了这双桥镇分店的店长。 他穿着统一印字的红马甲,胸前别着工牌,脑门上全是汗珠。 两百多平方的旧厂房,被石灰刷得雪白。 头顶的高瓦数日光灯管全部打开,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一排排木架子上,红糖、白糖、肥皂、洗衣粉、大白兔奶糖堆积成山。 成箱的古井贡酒靠墙码着,一直顶到天花板。 张翠花和他搭档,是这个店的收营员之一。 她站在收银台前面,反复清点着抽屉里的毛票和零钱,手都还有点哆嗦。 “大柱,你看看外面。” “我刚看了,少说围了几百号人。” “咱们这能顶住吗?” 王大柱抹了把脸。 “怕啥!刘老板说了,咱们这叫自选超市。” “等会儿门一开,让他们自己拿篮子装!” “你盯好收银就行,丢了东西算我的!” 几名穿着红马甲的女工也跟着点头。 大家都是从国营厂出来的,这几天经过培训,心里全清楚今天的活。 早上七点五十五分。 松阳县城,红星自选超市。 现在应该说,是总部了。 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接连响起。 赵小军拿着本硬壳本子,在纸上飞快地打勾。 “城关镇汇报,准备完毕。” “大阳镇汇报,准备完毕。” “牛角镇汇报,人员到齐。” 放下最后一个电话,赵小军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坐在藤椅上的刘光明。 刘光明开口问道。 “各店门外什么情况?” 赵小军闻言,激动得直搓手。 “光明哥,全爆了!” “从十六家店反馈过来的看,每家门口都堵了上百人。双桥镇那边人最多,连路都走不通了!” 刘光明放下茶缸,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差不多了。” 赵小军抓起电话听筒,按下免提,接通了十六家店的内线。 “各店注意。” 赵小军拔高了音量。“老板发话了。吉时已到,开门,迎客!” 双桥镇分店。 八点整。 大院门外挂着的万响鞭炮准时点燃。 噼里啪啦的炸响声中,大门被工人们用力拉开。 外面排队的人群静了下来。 紧接着,所有人全愣住了。 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商店的认知。 没有那道高高的木头柜台挡在中间,也没有用苍蝇拍赶人的售货员。 宽敞通透的屋子里,各种货物分门别类地码放在开放式架子上,红绿相间的包装在灯光下极其刺眼。 门口地上摞着百多个崭新的藤条购物筐。 “这……” “这事啥意思,放筐?难道,这让咱们自己进去拿?” 老李头咽了口唾沫,脚都不敢往里迈。 王大柱拿着铁皮喇叭走了出来。 “乡亲们!咱们红星自选超市,开业了!” “进门拿上筐,想要什么自己拿!价格全贴在架子上,绝对比供销社便宜!拿完出门统一结账!” “满二十块,凭票出门抽奖!绝不空手!” 这话一出,人群直接炸锅了。 百多号人呼啦一下涌了进去,抓起塑料筐就开始扫货。 大白兔奶糖的箱子直接被掀开,大妈们抓起一把就往筐里扔。 平时在供销社要凭关系才能买到的红皮花生,这会儿敞开了堆在麻袋里,标价清清楚楚贴着。 “哎哟!这肥皂比镇上便宜一毛钱!” “给我留两瓶酒!” 不到十分钟,三个收银台前面就排起了长龙。 张翠花忙得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收钱找零。 买满二十的,也领到了红纸抽奖券。 门外的抽奖箱前,也是扯开了嗓门。 “中奖了!李二狗抽中了两斤鸡蛋!” 这一嗓子喊出来,里面还在观望的人彻底疯了,疯狂往筐里塞东西,生怕凑不够二十块钱。 同一时间。 市里,供销总社办公大楼。 一辆车停在台阶前。 李长海换了身笔挺的灰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溜光水滑,夹着真皮公文包拉开车门。 业务科长刘顺早就坐在副驾驶上等着了。 后排还坐着个戴黑框眼镜的青年,脖子上挂着海鸥牌照相机。 “李主任。” 记者笑着打了个招呼。 李长海点点头,坐进后排。 “小张记者,今天辛苦你跑一趟了。” “这是哪里的话。” “不过李主任,您说,这次,真的有大新闻?” 小张摸了摸相机镜头。 “你这么一说,我可是把我们那最好的设备,都带出来了。” 李长海闻言,拍了拍腿。 “放心吧,说有,肯定是有的。” “小张,你在市里,可能不知道。” “现在啊,松阳县,有件事,很热闹。” “有个个体户,搞什么十六家超市同时开业,大喇叭吹得震天响,还搞什么抽奖。” “不过,我估计啊,下面那些老百姓不懂,可能被个投机倒把的个体户给骗了!” “咱们供销社作为老牌单位,绝对不能看着这种空壳骗局祸害乡里!” “原来是这样啊。” 小张记者推了推眼镜,想了想,随后立刻掏出纸笔。 “主任,你放心,你这么一说,我已经构思好几个标题了。” “到时候照片一拍,直接发个‘虚假宣传欺骗百姓,无良商家原形毕露’!明天就登在市报头版!” “你还真别说,现在啊,这种新闻,看得人可多!” “好!” 李长海大手一挥。 转头冲司机喊道。 “开车!” “刘科长,你之前说,去哪来着?” “主任,咱们直奔最大的那个双桥镇分店!” “我估计啊,现在那刘光明正躲在屋里急得抹眼泪呢。” “他以为拉个横幅就能做买卖,简直是笑话!” 第217章 这他妈满屋子的货是天上掉下来的? 九十年代初的乡镇土路本就不宽,双桥镇这条主街今天更是彻底瘫痪。 车刚拐进街口,司机一脚刹车踩到底,车身猛地一晃停住了。 “怎么回事?开啊。” 李长海坐在后排,被晃得往前一栽,伸手扶了一把前面的座椅靠背。 司机扭过头,一脸无奈。 “主任,真过不去了。前面全让人给堵死了。” 李长海降下车窗,探头往外看。 前面百十米远的地方,就是原先镇上的废弃农机厂。 此刻,大铁门外黑压压全是人头,吵闹声,呼喊声混成一片,大老远都能听见。 “这阵仗……” 刘顺趴在车窗边,脖子伸得老长,接着一拍大腿乐出了声。 “主任!您听听这动静!肯定是那姓刘的小子店里根本拿不出货,大伙儿觉得受了骗,搁这闹事呢!” 李长海一听,心头的火气瞬间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喜。 他拍了拍大腿。 “对头!” “这些老百姓可不是好糊弄的,大清早跑来图便宜,结果发现是个空壳子,能不砸他的店?” 李长海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张记者,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小张,今天这趟你可来着了。个体户虚假宣传,引发群体性暴乱,这可是实打实的社会负面典型!” 小张记者闻言,赶紧把胸前的海鸥相机举高,扯了扯背带。 “主任,那咱们下去吧!” “好!下车!咱们走过去看看!”李长海大手一挥,推开车门。 三人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人群方向挤。 人实在是太多了。 李长海平时走到哪都是被供着,这会儿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被几个扛着锄头的老汉挤得东摇西晃,脚背上还不知道被谁重重踩了一脚。 “哎哎!让让!我们是市里来检查的!” 刘顺在前面开路,胡诌了一句。 可惜,根本没人搭理他。 正往前挤着,人群最核心的地方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叫声。 “啊——!!!” 这一嗓子,是个女人的声音,还有点撕心裂肺, 李长海听了,心头猛地一跳,接着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这动静,肯定是里头打起来了,搞不好还出了人命! “小张!快!” 李长海伸手推着小张的后背。 “快点冲进去,第一手画面千万别漏了!” 小张记者也跟着激动起来,一低头直接从两个大汉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李长海和刘顺也趁机挤到了最前面。 不过,几人定睛一看,整个人愣在原地。 没见着什么打架斗殴,也没见着谁头破血流。 而是一个穿着碎花衬衫、胖乎乎的大妈,此刻,她正激动得浑身直哆嗦。 她把右胳膊举得高高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块电子表。 “中了!我真中了啊!” 大妈嗓子都劈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一等奖!电子表啊!我的老天爷,我活了五十多岁,头一回占这么大便宜!” 旁边站着个穿红马甲的女售货员,满脸笑容地把一个空纸盒子递过去。 “大妈,您拿好,这表防水的,市面上卖好几十块呢!” 大妈抱着空盒子,直接在台子上蹦了两下,转头冲下面的人群扯着嗓子喊: “乡亲们!真给啊!我就是买了两袋红糖,三斤鸡蛋,还有些别的,凑了二十块钱,这表就白给我了啊!” 底下的人群彻底疯了。 修鞋的老李头眼珠子红得吓人。 “你看看人家这运气!” “得,我也去弄点白糖,我非得抽块表给我大孙子戴上!” 李长海站在台子边上,听着周围老百姓那些狂热的喊声,脑袋嗡嗡作响。 电子表? 满二十抽奖? “主任,这……这不对劲啊。” 刘顺在旁边擦了把汗,脸色发白,“他们哪来的东西卖?” 李长海咬着牙,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 “装神弄鬼!” “外头搞个破表唬人,里头肯定啥也没有!” 李长海扯了扯被挤开的衣领。 “走!进去看看!”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几个人,大步朝着敞开的超市大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里头一阵热浪夹杂着刺鼻的肥皂味和香料味扑面而来。 李长海一只脚刚迈进去,差点被一个提着红色塑料筐的大爷撞了个大跟头。 “别挡道别挡道!我还要去拿瓶酱油!” 大爷骂咧咧地绕过他。 李长海根本顾不上生气。 他呆呆地站在大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两百多平米的旧厂房里,亮如白昼。 一排排高大的木制货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没有高高的木制柜台挡着,也没有凶神恶煞的售货员赶人。 左手边,成箱的古井贡酒和西凤酒一层摞一层。 中间的区域,七八个大麻袋敞着口,里头堆满了大白兔奶糖、红糖、红皮花生和葵花籽。 右手边的架子上,洗衣粉、香皂、卫生纸码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个空隙都找不到。 每一样东西前面,都贴着一张醒目的红纸,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价格。 几百个老百姓手里提着塑料筐,在架子中间来回穿梭,看中什么直接往筐里扔。 这哪是没货的样子!这货多得都快把屋顶撑破了! “我的亲娘哎,这红糖比供销社便宜两分钱!” 一个大妈抓起两大包直接扔进筐里。 “奶糖也是,不用票,随便拿!” 大门左侧的三个收银台前,排的队都快折了三个弯了。 张翠花穿着红马甲,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一边算账一边收钱。 抽屉里的十元、五元钞票厚得根本压不住。 李长海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刘顺!” 他猛地转过头,双眼赤红,随后一把攥住刘顺的衣领,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你给老子解释解释!” “你昨天不是拍着胸脯保证,全省大厂都退了定金,全部断供了吗!” “这他妈满屋子的货是天上掉下来的?” 第218章 这绝对有问题! 刘顺被勒得喘不过气,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双手死死扒着李长海的胳膊。 “主……主任……我、我真不知道啊!” 刘顺结结巴巴,连一句整话都拼不出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前些天,他确实是在办公室里打了大半天的电话,把省内省外的供销大厂全对了一遍。 那些厂长可是亲口答应绝不发货给红星超市的啊。 这怎么睡了一觉,双桥镇这个破农机厂里就堆满了大白兔奶糖和古井贡酒? 李长海气得一把将刘顺推开。 刘顺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一个提着塑料筐的大爷身上。 “哎,小子,长没长眼啊!” “没看我这装的散鸡蛋吗!撞碎了你赔啊!” 大爷扯着嗓子就骂。 刘顺平时在供销社横着走,哪受过这气。 他刚想发火,一看大爷手里满满当当的战利品,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 旁边的李长海更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全乱了。 就在这时,跟在后面的小张记者好不容易从人堆里也挤了进来。 他扶正了眼镜,抬头往宽敞通透的厂房里一看。 顿时,整个人也愣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卖空壳子的皮包店? 人这么多就算了,看一排排木制货架上,红绿相间的商品码得整整齐齐。 没有玻璃柜台挡着,顾客想拿什么直接伸手拿。 收银台前排起的长龙更是壮观,十块钱十块钱的票子,不要命地往收银员的抽屉里塞。 “李主任,这……” 小张指着里面,满脸的茫然。 “这情况不对啊。” 小张转过头,看着脸黑如锅底的李长海。 “您来之前不是在车上跟我说,这家店是搞虚假宣传吗?” “您不是说这老板是个骗子,拉个红布条忽悠老百姓吗?” “这货架上堆得比咱们市供销社仓库都满,老百姓抢得都快打起来了,这叫空壳骗局?” 李长海被小张连珠炮一样的发问直接怼到了墙角。 他一时间张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带记者来,是准备抓典型,拍老百姓受骗砸店的照片上头版头条的。 这下倒好,直接带人家记者来参观人家超市的火爆开业现场了。 “这绝对有问题!” 不过,纵然尴尬,但李长海还是咬着牙,死死盯着那一箱箱的货物。 “不对不对!” 李长海心想。 刘顺跟自己汇报,应该不会作假。 大厂既然断了供,那他们这些货肯定来路不正! 有可能是投机倒把弄来的水货! 甚至,是假冒伪劣产品,就靠这些假货骗老百姓买账!” 想到这,李长海把刘顺拉到一面,低声说了几句。 刘顺一听,连连点头。 随后,他也不说话,撸起袖子,大步冲向旁边的一个货架。 那货架上堆满了成箱的西凤酒。 刘顺推开两个正在挑拣的大爷,伸手就去抠那纸箱上的封条。 “你干嘛呀这人!抢劫啊!” 大妈不满地嚷嚷。 刘顺根本不理会,刺啦一声撕开胶带,从里面抽出一瓶西凤酒。 他举着酒瓶对着头顶的高瓦数日光灯,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检查。 瓶盖封膜完好无损,防伪标签清清楚楚。 出厂日期就在四个月前。 对于酒来说,简直是热乎得不能再热乎的正规厂货! 刘顺不死心,又冲到另一边的副食区,抓起一把红皮花生。 颗粒饱满,没有一颗霉变发黑的,这成色,跟他们市供销社粮油站的差不多! “这……这怎么可能……” 刘顺手一松,花生全掉回了麻袋里。 他彻底傻眼了。 全是真的。 全是好货。 李长海站在原地,看着刘顺那失魂落魄的窝囊样,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跟着塌了。 回头想来,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大清早跑了几十里土路,就是为了跑来参观别人怎么赚钱的。 “走。” 李长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被气得当场脑充血。 “小张,今天这事搞岔了,咱们回市里。” 李长海转头去叫小张。 可一回头,李长海再次傻眼了。 第219章 您别急,我等会给您也拍一张 他说完话之后,小张记者,压根没打算跟他走。 此刻,这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海鸥相机已经稳稳端在手里。 并且,他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咔嚓!” 闪光灯亮起。 小张半蹲在抽奖箱前,对着那个举着电子表又蹦又跳的大妈按下了快门。 大妈被闪光灯晃了一下,不但没躲,反而把手腕举得更高,咧着嘴乐个不停。 “咔嚓!” 小张转过身,对准了收银台前面排得弯弯曲曲的长龙。 “咔嚓!咔嚓!” 他又往里挤了两步,镜头对准了货架上堆积如山的货物,以及那些拿着红塑料筐疯狂扫货的乡亲们。 李长海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几步冲上去,一把拽住小张的袖子。 “小张!你干嘛!” 李长海压低嗓门,急得直跺脚。 “别拍了!赶紧跟我走!” “改天,改天我一定再给你找个大新闻。” 小张正拍在兴头上,被猛地一拽,差点没端稳相机。 他扭过头,确是甩开李长海的手。 “李主任,您别拉我啊!这画面太难得了!” 李长海气得脸红脖子粗。 “难得?” “是难得,可你拍这干什么!” “咱们是来抓负面典型的!这叫投机倒把,这叫扰乱市场!” “李主任,您这思想落伍了!” 小张护着相机,双眼放光。 “这怎么能是负面典型呢!” “您看看这些老百姓!” 小张指着周围一张张笑开花的脸。 “这不是您刚才说的被骗,这是实实在在的得实惠啊!” 小张激动地拍了拍大腿,语速极快。 “您再想想上面最近提的口号!盘活乡镇经济,搞活市场流通!” “这红星自选超市,把闲置的废弃农机厂利用起来了,还让乡下老百姓买到了便宜货。” “这要是写成一篇纪实报道,配合上这些火爆的现场照片……” 小张激动得原地转了一圈。 “李主任,这绝对能上咱们市报的头版头条!” “这头条依法,我这月的头等奖金有落了!” 李长海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两下。 自己专门从市里带下来的记者,原本是要给刘光明定性、彻底搞臭红星超市的名声。 结果现在成了什么? 自己花钱、费力出车,给刘光明请来了一个免费的吹鼓手! “你!” 李长海指着小张,手指头不停哆嗦,愣是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 “李主任,您别急,我等会给您也拍一张。” 小张完全没察觉到李长海的情绪,自顾自地往下说。 “市供销总社主任深入基层,体察个体商业发展,这也是个好切入点。” “您往前站站,挨着那个卖大白兔奶糖的麻袋……” 听到这句,李长海更是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让他堂堂市供销社主任,去给一个毛头小子的个体超市站台当背景板? “我站你个头的!” 李长海终究是没憋住,直接爆了粗口。 旁边那个刚抽中电子表的大妈正拿着空盒子稀罕,听到这一嗓子,顿时不乐意了。 “哎,你这人怎么骂街呢!” 大妈顿时就把东西一放,横在李长海面前。 “大清早的,买东西图个乐呵。” “人小伙子有相机,给咱们拍点照片,不挺好的。” “你要是嫌贵,那你你别买啊,跟人家拿照相机的小伙子发什么邪火?” 李长海本来就喘不上气,被大妈这一顶,脸上的猪肝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一片。 “你……你们……” 李长海张着嘴,使劲倒了两口气。 紧接着,他两眼一翻,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哎哟喂!” 大妈吓了一大跳,赶紧往旁边闪开。 站在后面的刘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上前,一把搂住李长海的后背。 “主任!主任您怎么了!” 刘顺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李长海双眼紧闭,嘴唇发紫,半点反应都没有。 眼见这事,周围正在买东西的乡亲们也是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刚才那大妈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撇着嘴。 “我看啊。是这人有病吧?” “买东西本来挺开心的事儿,刚刚在那骂,现在咋还抽过去了?” 修鞋的老李头,正好在一边。 他背着手凑过来看了一眼。 “病到不像是个生病的。” “我看啊,估计是没抽着电子表,急火攻心了!” “这小气劲儿!” 第220章 一天十万块 晚上九点,松阳县城。 红星超市总部的后院办公室内,灯火通明。 黄建华、亮哥、赵小军三个人,全都围在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前。 桌面上,一摞一摞的钞票堆得老高。 有一百元的大钞,也有十块钱的“大团结”,剩下更多的是被揉得皱巴巴的一毛两毛纸币。 旁边几个玻璃罐头瓶里,装满了铝制的硬币,偶尔有人碰一下,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碰撞声。 整整十六个满是灰尘的麻袋,全被倒空了。 这些都是十六家乡镇分店今天打烊后,派专人送回来的营业额。 赵小军手里攥着一把算盘,手指头在上面翻飞,算珠碰撞的声音在屋里噼啪作响,一刻没停。 亮哥负责整理零钱,手上沾着茶水,手指头搓票子搓得快抽筋了。 黄建华则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一笔一笔核对各店交上来的明细流水。 三个人整整算了一个多小时。 “啪!” 赵小军用力拨下最后一颗算珠,重重地吐出一口长气,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把算盘往前一推,拿起桌上的汇总账单,两只手抖个不停。 “光明哥……” 赵小军声音直打颤,话都说不囫囵了。 亮哥直接把手里的半沓毛票扔在桌上,整个人瘫倒在木靠椅上,大口喘气。 “老天爷,我活了快三十年,压根没见过这么多现钱摆在一起。” 黄建华以前在省城做大宗批发,算是见过世面的,但此时他满脸通红,连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他猛地抓起账单,大步跨到刘光明面前。 “刘老板,你猜猜,今天这十六家分店加起来,总共卖了多少钱?” 刘光明放下茶缸,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多少?” 黄建华瞪圆了双眼,反手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发出清脆的响声。 “十万零四千三百二十一!” “刘老板,这还是一天的流水啊!” 黄建华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踱步,两只手在空中乱舞。 “我干了这么些批发,手底下养着车队,好年景的时候,一个月能过手六七万块钱的流水,我就觉得舒服了!” “这十六家店,一天干出十万块!” 屋子里的气氛被这十万块钱的数字烧到了顶点。 亮哥和赵小军满脸兴奋,恨不得现在就出去放两串鞭炮庆祝。 面对三人的狂热,刘光明却没有急着笑。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边,随手抓起一摞十块钱的票子,在手里掂了两下。 “先别高兴得太早。” “这十万块钱流水,不能当常态来看。” 亮哥凑上前来,一脸疑惑。 “光明兄弟,怎么不能当常态?我看今天老百姓抢东西那架势,明天搞不好人还要多呢!” 刘光明把钱扔回桌上。 “今天能卖这么多,全靠开业的噱头顶着。” “第一,大喇叭下乡轰炸了一整天,大伙儿图个新鲜,这是来看热闹的。” “第二,满二十块钱抽电子表,这是抓住了老百姓占便宜的心理。” “第三,咱们搞的是自选,敞开卖。乡亲们在供销社被那些售货员气了十几年,这种自己随便拿的模式,让他们觉得痛快。” 刘光明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平缓。 “这叫开业爆发期。” “咱们是把下面乡镇憋了几个月的消费力,在今天一天全挤出来了。” “等到了明天、后天,大伙儿家里的酱油醋全买够了,抽奖的热乎劲也过去了,营业额自然会直线下滑。” “按照我的估算,等这阵风过去,一天十六家店加起来,能稳在三四万,就算站稳脚跟了。” 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接浇灭了三人心头的盲目乐观。 黄建华停下脚步,连连点头。 “刘老板说得对。” “做买卖讲究细水长流,爆发不能当饭吃。” 刘光明转头看向黄建华,开始布置下一步的任务。 “老黄,今天这抢购的架势,各店的库存,可能有些都见底了吧?” 黄建华赶紧翻开账本另一页。 “双桥镇来电话,大白兔奶糖和洗衣粉全空了,肥皂也只剩半个纸箱。” “酒的话,倒是多一些。” “其他店情况也差不多,再不补货,明早开门就只能卖空货架了。” “得!” “老黄,看来啊,你的车队今晚不能歇。” “你带上亮哥,拿上这笔钱,连夜赶去拿货。” 黄建华闻言,拍了拍胸脯。 “这事交给我。有这么多现钱开道,赵铁锤绝对连夜给咱们安排妥当。” 亮哥也站直了身板。 “光明兄弟放心吧。” 刘光明摆了摆手。 “路上注意安全,明天下午之前,各店必须拿到新货。” 黄建华和亮哥不再废话,拎着皮包快步出门,院子里很快传来卡车发动的轰鸣声。 屋里只剩下赵小军和刘光明。 刘光明走回藤椅坐下。 “小军,把那一百六十号员工的花名册拿过来。” 赵小军赶紧把记录本递上前。 刘光明翻看了一下排班记录。 “今天头一天开业,人流量太大,这些刚从国营厂出来的职工,肯定累坏了。” “人一累,怨气就大,那些刚立好的规矩就容易被抛在脑后。” 刘光明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你现在马上下发通知,打内线电话给各个店长。” “今天生意红火,每人五块奖金。” “今天所有参与早班和晚班的人,明早开门之前,每人再当场发放五块钱的现金红包。” 赵小军愣了一下,开口提醒。 “光明哥,咱们开的底薪加上提成,在县里已经是顶格了,再额外发奖金,这开销也不小啊。” 刘光明摇摇头。 “这叫花钱买人心。” “月底发的工资,对他们来说是虚的。” “现在一天下来,他们各个腰酸背痛,你直接把钞票塞进他们手里,效果立竿见影。” “有了这钱垫底,明天你再让他们多站几个小时,也没人会当面抱怨。” 赵小军恍然大悟,赶紧在本子上记下。 刘光明继续吩咐,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发钱的同时,规矩必须重新给我讲清楚。” “我猜,今天人多乱糟糟的,没人顾得上挑毛病。” “但从明天开始,只要店里进来顾客,哪怕只是进来闲逛不买东西,也必须给我保持微笑。” “谁敢冲着顾客甩脸子、顶嘴,查实一次,当场扣十块钱底薪。” “再犯第二次,直接卷铺盖走人,没有任何余地。” 赵小军在本子上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 “明白,明早我就去各店巡查,谁敢砸红星超市的招牌,我当场撕他的合同!” 第221章 市报头条,邻县书记急眼求见 次日清晨。 松阳县委大院。 林为民坐在办公桌后,正翻看着前一个月的财政报表。 翻着翻着,就叹了好几口气。 这破烂摊子,越看越让人头疼。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秘书小王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撞了进来。 只见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死死攥着几张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 林为民眉头皱了一下。 “小王,你这是?出什么事了?” 小王两步窜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摊,大口喘着气。 “林书记!喜事!” “今天一早刚送到的《市日报》,您快看头版头条!” 林为民顺着小王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市日报》最核心的版面,平时登的都是市委重要会议精神。 今天,最上面赫然印着一行加黑加粗的大字标题。 《盘活基层经济的新星——红星自选超市下乡记》! 红星自选超市? 林为民愣了一下。 随后,他接过报纸,凑到眼前仔细看。 这篇长篇纪实通讯,整整占了头版的半个版面。 文字排版中间,极其罕见地配了三张巨大的黑白照片。 第一张,是双桥镇废弃农机厂,也就是红星自选超市双桥镇店的门口,老百姓排着长龙,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手里举着钞票往里挤。 第二张,是一个胖乎乎的大妈,站在领奖台上,满脸狂喜地高举着一个装电子表的纸盒。 第三张,是超市收银台的特写。穿着红马甲的张翠花,正笑着给顾客找零,背后的货架上堆满了成箱的货物。 林为民直接越过照片,去看正文。 这文章的用词,极其犀利大胆。 执笔的记者叫张跃进,笔锋一点情面都没留。 文章开篇就直接点名批评了当前乡镇流通体制的僵化,指出传统的供销模式服务态度差、货物短缺,已经成了制约老百姓消费的绊脚石。 紧接着,笔锋一转,直接把红星自选超市推了出来。 文章里详细列举了红星超市下沉乡镇带来的三大改变。 第一,盘活了全县十六处废弃闲置的集体资产,让死水变成了活钱。 第二,一口气安置了不少国营厂的下岗工人,彻底解决了社会隐患。 第三,“敞开货架、自由自选”的模式,构建了和谐自主的交易氛围,也让老百姓买到便宜实惠的商品。 到了文章最后一段,这名记者更是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他直接给松阳县委和红星超市定性,称这种政企合作的模式,是敢为人先的创举。 更是称呼这个十七八岁的超市老板,为“改革开放急先锋”! 林为民看完最后一行字,双手猛地一抖。 报纸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好!” “这报纸,写得太好了!” 林为民忍不住猛拍了一下桌子,满面红光。 之前刘光明提出下乡开店,还要接收下岗工人,林为民心里其实多少还是有些拿不准的。 毕竟,动作太大,步子也太大。 谁能想到,现在,市报的头版头条上,竟然给红星超市写了一篇歌功颂德的长篇通讯! 还直接扣上了一顶“盘活基层经济”的官方大帽子! 这,这可就是实打实的政治正确啊! “林书记,这下,除了省状元,顶替腐败案,咱们松阳县,可就又露了大脸了。” 小王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 林为民闻言,也点了点头。 不愧是刘光明啊。 生意做起来,还又顺手送了他一个政绩。 而且,还是实打实的民生政绩! 林为民这边还在想呢,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自然伸手抓起话筒。 “喂,我是林为民,哪位?” “老林啊!是我。” “你这老小子,不地道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大嗓门,震得林为民把话筒往外挪了挪。 这声音他太熟了。 正是隔壁临水县的县委书记,徐耀国。 “老徐?大清早的,咋了?” 林为民笑着回了一句。 “哎呀,实话实说,我是吃不着葡萄急的!” “老林,今天的《市日报》,你看了吗?我我刚看完。” “你这一手玩得漂亮啊!” 徐耀国在电话里急得直喘粗气。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早上刚进办公室,临水机械厂那帮下岗工人,又把我大院的铁门给堵了!” “我连车都开不进去,是翻后墙进来的!” 林为民听到这里,强忍着没笑出声。 临水县和松阳县,也算是紧挨着。 他这情况不理想,那边的情况,也是半斤八两。 不,甚至临水县的国营厂更多。 徐耀国这几个月头皮都快挠破了。 “老徐啊,工作嘛,总得慢慢来。” 林为民开始打官腔。 “说这干啥!” 徐耀国直接打断了他。 “老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那个叫刘光明的状元郎,小老板,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我找人打听了,这小子没要你们县财政一分钱,全是自己垫资干的!” “真有这么邪乎的人?” 林为民听到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都说到这,还找人打听了,徐耀国什么心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是眼红了。 这也正常。 红星超市不需要政府掏腰包,还能给县里解决大麻烦。 换了哪个县委书记,看着这块肥肉能不眼馋? “老徐,这事报纸上不都写了吗?” 林为民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吹了吹。 “其实啊,也还得是刘光明这人,觉悟高,脑子活。” “我们松阳县委也只是给他提供了一点政策上的便利而已。” “行了,你就别藏着掖着了。” 徐耀国的声音突然压低,透着一股急切。 “算哥哥我求你帮个忙。” “你帮我引荐一下这个刘光明,我想跟他见一面。” “我们临水县底下的空壳粮站和废弃厂房,比你们松阳县还多!” “只要他愿意来我们临水开店,他要多大场地我给多大场地。” “至于政策,你们那有的政策,我这也可以有嘛!” “怎么样?” 怎么样? 林为民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话都说到这里了,他自然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 刘光明这小子,摆明了是要继续做生意的。 而红星自选超市,估计也是早晚是要向外扩张的。 与其让他自己去外县碰壁、跟地头蛇斗,现在机会来了,不如由自己出面,做个顺水人情? 不不不,人情,倒是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刘光明把红星自选超市这一套带到那边去,那边的人民,也受益不是? 想到这,林为民语气松弛下来。 “老徐,你这话说得。” “咱们是兄弟县,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这样吧,我给刘光明打个电话问问。” “不过,这小子主意正,最近生意也可能很忙,见不见你,得看他那边的时间安排。” “等定下来了,我通知你过来。” “怎么样?” 第222章 吞不下去? 另一边,红星自选超市,县城店。 黄建华和亮哥再次带着车队连夜赶回来,满院子全是卸货的工人。 刘光明端着半缸子浓茶,站在台阶上清点入库的单子。 赵小军拿着铁皮喇叭,指挥着把成箱的大白兔奶糖往三轮车上搬。 “都轻点放!” 突然,院外突然传来几声喇叭响。 一辆小轿车停在巷子口。 车门推开,林为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夹着个黑皮包,走了进来。 刘光明自然认得出来,把入库单递给赵小军,迎下台阶。 “林书记?您怎么大清早过来了?” 林为民走到院子中央那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前,拉开皮包拉链。 一份卷成筒状的报纸被他抽出来。 “当然是因为光明你啊,又给了我一份惊喜啊。” 刘光明凑过去扫了一眼。 头版头条,几个黑体大字,底下配的三张大黑白照片。 刘光明拿起报纸,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 “林书记,这事儿我真是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他把报纸扔回桌上。 “这是?您帮我弄的?” 林为民拉过一条板凳坐下。 “没有哦。” 刘光明拿起热水瓶,给林为民倒了一杯白开水,推到跟前。 “那我就不知道了。” “说实话,虽然先前出了那些事,确实有不少记者采访我,可我确实没有做这个啊。” 林为民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哦?” 见刘光明这么说,林为民也有些意外。 不过,他倒是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光明,我今天专门跑来找你,其实倒也不是为了这事。” 他伸出食指,在报纸上敲了两下。 “是因为这篇报道一出,有人彻底坐不住了。” 刘光明闻言一愣。 “谁?” “临水县的县委书记,徐耀国。” 林为民继续说道。 “临水县那边啊,经济发展建设的情况,比咱们松阳县还要烂包。” “他们县里的第二机械厂、红日纺织厂,还有几个厂,都全停工了,下岗工人天天把他县委大院的门堵得死死的,他连车都开不进去,今早是翻墙进的办公室。” “他看了这篇报道,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我这里。” 林为民盯着刘光明的脸。 “他想见你。” “意思,也很明显,只要你肯把红星超市开到临水县,县城也好,底下那些倒闭的厂房粮站也好,你随便挑。” “政策上一律开绿灯,只求你帮他安置几百个下岗工人。” 刘光明闻言,又是一怔。 这条件扔出来,换了别的个体户,早就乐得找不着北了。 白拿场地,还有官方背景背书。 不过...... 还没等刘光明说话,黄建华和亮哥刚卸完货走过来,正好听见这话,两人眼睛都亮了。 “老板,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黄建华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临水县人口比咱们松阳还多十万,那可是个大肥肉!” 刘光明转头看了黄建华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林为民。 想了想,他还是说道。 “林书记,不是我不想啊。” “其实,我是想多开很多店的。” “不过,就算现在临水县有这块肥肉,我现在,也吞不下去啊。” 林为民一愣,眉头拧了起来。 “吞不下去?” “你在松阳县一口气铺开十六家店,连磕巴都没打一个,现在临水县主动把市场送到你嘴边,你反倒说吞不下去?” 刘光明摊开双手,把现实的账本翻开。 “书记,账不是这么算的。” “在松阳开这十六家店,招人、装修、铺货,已经把我手里的现金流抽干了。” “昨天开业第一天,不瞒您说,十六家店确实干出了十万块的流水。” “但这十万块全是老百姓买货的钱,还得继续进货不是?” 刘光明伸出两根手指。 “临水县盘子比松阳大,要在那里铺开,至少得二十家店起步。” “一家店光是基础装修和货架配置,算他一千。二十家就是两万。” “每家店首批铺进去的货,按照八千块算,二十家是多少?就是十六万。” “再加上备用金和周转资金,以及我这边,肯定还要多配备物流运输车队,也是一笔?” “我估计啊,至少得个二十多万啊。” 他身子前倾,语气变得十分严肃。 “更要命的是时间。” “书记,您别忘了,再过二十天左右,我就得去上京大学报到。” “指望松阳这边的利润回血凑够这二十多万?怕是来不及哦!” “这么一想,这么急吼吼地去接临水县的盘子,弄不好资金链一断,我连咱们松阳的大本营都得赔进去不是?” 黄建华和亮子听到这笔账,刚刚冒出来的兴奋劲瞬间被浇灭了。 二十多万现钱。 那可确实是一巨款。 林为民听完这番精打细算的分析,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笑出了声。 “没钱?” “你脑子平时转得比陀螺还快,怎么今天反倒卡壳了?” 刘光明抬头。 “您的意思是?” 林为民笑道。 “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第一次来找我,盘下这个红星副食店,作为自选超市得首家店得时候,手里有多少钱?” 一听到这,刘光明脑子里迅速闪过前些时候的画面。 那个时候他刚刚高考完,卖西瓜倒腾来倒腾去,手里是有个几千块钱。 后面...... 林为民继续说道。 “你当时用拿下的集体资产做抵押,让银行给你放了一笔贷款作为启动资金。” “用银行的钱装修、进货,超市赚钱了,再按月还银行的利息。” “这招空手套白狼,你玩得不是挺溜吗?” 刘光明听到这,点了点头。 这招他怎么可能忘。 不过...... “林书记,方法我懂。” 刘光明接着说道。 “但当初,能在松阳这么做,那是您一心为民,愿意担这个流失集体资产的风险,也恰好红星副食店出了问题。” “临水县那是别人的地盘。” “那边的领导,能有您这份魄力?” 听到这,林为民倒是哈哈一笑。 “这个不需要你操心。” “只要你能帮他,把那几百口子下岗工人的吃饭问题解决了,他肯定也愿意捏着鼻子照办!” 林为民说完,就提起黑皮包,转身往外走,同时说道。 “光明啊,今天晚上七点,来县委招待所二楼的梅花厅吧。” “你呢,就把你那套怎么盘活资产、怎么安置工人的企划书带上。” “今天晚上,我亲自做东,帮你去掏他们临水县的钱袋子!” 第223章 三个关键的问题 看林为民的话说得敞亮,路子也铺到了脚底下。 刘光明没有半点推脱,当即点头应承下来。 “林书记,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份上,晚上的饭局,我准时到。” “帮兄弟县解决困难,安置下岗职工,这是好事,也是社会责任。” 场面话说得漂亮,实际上,也是如此。 对于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刘光明来说,他很清楚,1992年的下岗潮,有多残酷。 一个失去收入的工人,背后,可还有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嘴。 更何况,这其实也是红星超市走出松阳县,进行跨区域扩张的天赐良机。 有地方一把手亲自站台,总好过自己去摸索打探。 送走林为民,黄建华和亮哥凑了过来。 两人没说话,但咧着嘴直乐,脑子里全是成麻袋的钞票。 刘光明却没有笑。 他转过身,再次抓起林为民留下的那份《市日报》上。 “来吧,都看看!” 闻言,两人赶紧凑上前,顺着刘光明手指的地方看去。 这一看,两人都有些发愣。 这文章,字里行间,把红星超市的底细扒得一干二净。 怎么租用廉价的废弃粮站,怎么改造货架,怎么让顾客敞开自选,甚至连统一结账、满额抽奖的促销手段都写得明明白白。 “老板,这记者有水平啊,应该花了很多心思……” 黄建华嘴上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 他在省城大市场摸爬滚打多年,脑子稍微一转,立刻品出味儿来了。 刘光明见状,晓得他也明白过来了意思,于是叹了口气。 “影响大了,是一件好事。” “但是市日报头版头条这么写,也等于是让别人都看见了!” 刘光明越说语速越快。 “九二年干个体户的,有几个傻子?” “你说,那些手里攥着现金的倒爷,那些供销系统里有门路的老油条,看到这篇文章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其实这买卖根本没有技术门槛?” “换句话说,只要有钱,能租个好位置的大院子。” “然后,店里头,打几个木头架子,把货往上一堆,招几个人,就能一天狂收现金!” 亮哥听到这,额头上开始冒汗,猛地一拍大腿。 “操!” “光明兄弟,你这么一说,岂不是跟之前卖西瓜一样?” “别的不说,这一点,我的印象很深刻。” “你那个时候,在火车站摆了一天西瓜,第二天,就冒出来好几个摊了。” “现在,岂不是有人照葫芦画瓢,跑到咱们前面去抢地盘?” “要是他们弄个什么蓝星超市、白星超市,咱们这买卖......不就被截胡了?” 刘光明点了点头。 “没错!” “所以,这其实也是我痛快答应林书记,现在就去接临水县这个烂摊子的重要原因。” “做生意,从来不讲武德。” “既然已经公开,别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咱们现在唯一的防守办法,就是进攻!” “再怎么说,咱们也是初创的,既然抢了先,那就跑马圈地,扩名声,抢时间!” 刘光明竖起手掌,在空中用力劈下。 “趁着别人还在观望、筹钱、跑手续的空档,咱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松阳和临水这两个县的市场,甚至更多的市场彻底占满。” “只要咱们的店多、货全、名气大,把坑位全都占住,有了口碑,别人就算想抄,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黄建华闻言,深感认同。 他也端正起来了,说道。 “刘老板,你说得对,咱们得赶紧动起来。” “接下来,怎么办?” 刘光明并没有急着回应。 他想了好一会儿,伸出三根手指,摆在两人面前。 “我觉着,要打赢临水县这场仗,光有林书记牵线还不够。” “我归纳了三个关键的问题,必须在接下来全部解决。” “第一,就是资金和政策扶持。” 刘光明看向亮哥。 “临水县的徐书记急着要政绩,急着甩掉下岗工人的包袱。” “这就是咱们最大的筹码。” “晚上这场饭局后,我要用他们临水县的钱,办我们自选超市的事。” “到时候,店面的装修,要以最快的速度开始。” “第二,管理人才。” 刘光明顿了顿,说道。 “咱们十六家店,招了一百六十个下岗工人,先前让赵小军现在一个人管着,他已经快熬干了。” “临水县再开二十家店,至少还需要两百人。” “普通的导购,收银员,倒是好安排。但是......” “店长、领班、库管,这些都是缺口。”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后勤保障。” 刘光明看向黄建华。 “老黄,这些天辛苦你带车队扫货。” “先前的那个赵老板,还帮我们找车出车。” “但如果临水县再加二十家店,一共三十六家店的盘子,你那几辆卡车就算跑断轴,也拉不回来那么多货。” “这只是其一。” “其二,靠那些倒爷供货,成本不说,但量容易受限,也容易受这些老板的风险影响。” “咱们的货,也得想想办法,好好稳定下来!” 第224章 刘老板,功课做得挺足啊 黄建华和亮子闻言,点了点头。 随后,他两眼巴巴地竖着耳朵,等着刘光明往下说怎么解决人才和货源的大难题。 可刘光明却把竖起的三根手指收了回去。 “行了,这些事,不是一天能敲定的。” “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场一场打。” “今晚这顿饭,先把去临水县跑马圈地的钱袋子敲定下来。” 刘光明说完,打发走满脑子钞票的两人。 不过,他没有闲着。 既然这件事要做,那肯定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临水县是个什么光景,光听林为民一张嘴说,也就是个大概。 要谈事,要开店,他还是要尽可能拿到最真实的数据。 就这样,刘光明离开红星超市,直奔县商业局。 商业局。 张大明正坐在办公室里美滋滋地看着今天的《市日报》,心情好得不得了。 一听刘光明来自己这,是要打听临水县的底细,他先是一愣,随后拍着大腿笑了起来。 “光明老弟,你这胃口可真是不错啊!” “松阳县的盘子还没捂热,这就盯上隔壁县的地盘了?” 随后,张大明走到一个铁皮文件柜前,翻找了半天,抽出一份泛黄的内部资料夹。 “咱们这几个兄弟县的商业和工业系统,平时来往还是不少的。” “临水县的情况,我多少都知道点底子。” “他们那边商务局的局长,今天早上跟我打电话,说和他们书记两个人都被堵门了呢。” 张大明把资料递过去,压低了声音。 “他们那边的人多,地方大,厂子也多点,负担,确实要比咱们松阳重。” “这些材料,你看着吧,看完得拿回来给我,可千万别弄丢了。” 刘光明接过资料,快速翻看。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临水县各大国营厂的负债情况、职工人数以及这两年的停产记录。 “多谢张局,这就足够了。” 刘光明合上文件,连声道谢。 回到红星超市后院的办公室,刘光明关起门,拿出一沓空白的稿纸。 他一边看着这些材料,一边写了起来。 ....... 晚上六点半。 县委招待所,梅花厅。 包厢里没有外人,只有松阳县委书记林为民,和临水县委书记徐耀国。 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的凉菜,两杯热茶正冒着白气。 徐耀国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红塔山,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笑容透着一股子老狐狸的精明。 “老林,这包间里就咱们俩,你跟我透个实底。” 徐耀国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刘光明,一个状元郎,是不错。” “可什么十八岁的个体户老板,什么高三刚毕业就搞出这么大动静的商业奇才?” “你这套说辞,去糊弄糊弄那些坐办公室的笔杆子还行。” 徐耀国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这些大手笔。从头到尾,恐怕都是你林为民在背后为了政绩弄出来的大盘子吧?” 林为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徐耀国则是越说越有劲。 “你老林有头脑,有魄力,我承认。” “找个没背景的学生当白手套,摆在台面上既安全又好听,这招借鸡生蛋玩得确实高明。” 徐耀国吐出一口烟圈。 “要是这样,今天晚上,索性别把那小子喊来走过场?” “咱们哥俩,直接把条件谈妥不就完了。” 林为民打了个哈哈,没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茶。 “咚咚咚。” 突然,包厢的门被敲响。 刘光明推开门,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大步走了进来。 “林书记。” 刘光明打了个招呼,随手关上门。 林为民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光明啊,来。”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临水县的徐书记。” 刘光明走上前,客气地点了点头。 “徐书记您好。” 徐耀国连屁股都没抬,夹着烟的手在空中随便比划了一下,算是回应,下巴朝着旁边的空椅子扬了扬。 “坐吧,小刘。” 这做派,不得不说,有些轻飘飘了。 摆明了是没把刘光明当成一个平起平坐的谈判对手,完全是长辈在拿捏晚辈的架势。 刘光明也不恼,拉开椅子,从容落座。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徐耀国清了清嗓子,率先发难。 “小刘啊。” 徐耀国敲了敲桌子,打起了官腔。 “我们临水县呢,市场确实大,但规……” “徐书记。” 刘光明突然开口,直接把徐耀国的话头硬生生截断。 徐耀国眉头一皱,显然对这个小年轻打断自己很不满。 不过,刘光明倒是没看他的脸色。 他继续开口,直接抛出了一串数字。 “据我了解,贵县最大的临水第二机械厂,光去年,账面上的亏空,就有四十多万。” “红日纺织厂,全厂一百五十多名职工,已经整整两个半月没有见过一分钱的基本生活费了。” 刘光明的语速不快,但却不停。 “就在过去的三十天里,临水县委大院那两扇大铁门,被讨薪的下岗工人,足足堵了九天。” 这番话一出,整个梅花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林为民低着头,假装在挑茶叶梗,肩膀却一抖一抖的。 徐耀国夹着烟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那点官威,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这小子,什么个路数? 他怎么知道的? 而且,一上来,就扯上了这些烂账和丑事? 还没等徐耀国喘过气来,刘光明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刀。 “对了,今天早上,您进办公大楼,是从大院后墙翻进去的吧?” 刘光明盯着徐耀国的眼睛,语气平缓。 “您的西裤裤腿上,还蹭着后墙上的绿苔呢。” 徐耀国闻言,脸色更是犹如火烧屁股一般。 他猛地缩回了腿,低头一看,果然在裤腿边缘看到了一块不明显的绿色污渍。 顿时,他原有的心理优势、轻视、拿捏,全都不见了。 看向刘光明的眼神,全变了。 嚯! 这哪里是个高中生傀儡? 这他妈简直是个人精! 可真不愧是状元郎啊。 一旁的林为民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适时出来打圆场。 “哎呀,老徐。” “光明这孩子就是喜欢实话实说,做生意嘛,总得摸清楚市场情况。你别往心里去。” 林为民这番话,等于是在变相承认刘光明的核心地位。 徐耀国顿时就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干笑了一声。 “刘老板,功课做得挺足啊。” 称呼都从“小刘”变成了“老板”,显然,他的底气,已经泄了。 刘光明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解开牛皮纸袋的缠线。 “徐书记,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林书记跟我讲了您的来意。” “现在,不是我求着要去临水县做买卖,是临水县的那些下岗工人,想要活计,你才来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把纸袋中那份他刚写好的《临水县下岗职工再就业与商业网点盘活企划书》拿出来,顺着桌面推到了徐耀国面前。 “既然大家都有需求,那就谈谈怎么用临水县的资源,来解决你们临水县自己的大麻烦不是?” “您先看看这个。” 第225章 有话好好说,动什么火? 企划书顺着光洁的桌面滑过去,停在徐耀国手边。 徐耀国低头扫了一眼。 信纸上是钢笔字,字迹挺拔。 第一页,最顶上写着一行加粗的标题: 《临水县二十家红星分店选址与五百名下岗职工安置计划》。 徐耀国的视线在这行字上停了足足半分钟。 “五百名下岗职工?” 他猛地抬起头,声调都变了。 整个临水县,现在闹得最凶的几个国营厂加起来。 最核心的刺头和急需吃饭的特困职工,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数! 只要能把这五百个惹事精安排出去,他县委大院的铁门明天就能敞开大开,他再也不用去翻后墙! “小刘……不对,刘老板。” 徐耀国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你这上面写的,是认真的?” “二十家分店,五百个名额,真能全给吃下去?” 刘光明点点头。 “徐书记,做买卖讲究一个实诚。” “松阳县这边十六家店,我安置了一百六十个人,这事林书记也能作证。” “临水县盘子更大,人口多,我要扩大规模的话,二十家店只是初步估计,每家店配些人,其它管理,维护,运输我还要人。” “这五百个名额,我估摸着,一个萝卜一个坑,绝不掺水。” 林为民在旁边适时插了一句嘴。 “老徐,光明的办事效率我是清楚的。” “松阳这边从谈妥到开业,统共没超过一星期。” “下岗工人的劳动合同,全是跟商业局备案过的,正规得很。” 徐耀国听完,脸色开始发红。 那是激动引起的潮红。 困扰他大半年的顽疾,市里三番五次点名批评的烂摊子,眼看就能连根拔起了!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 第一页纸的后半截,详细写了红星超市的运营模式、员工薪资待遇、甚至还提到了年底给工人分红。 这待遇,比国营大厂最红火的时候还要高出一大截! 徐耀国越看越兴奋,手里的纸被捏得沙沙作响。 “好!” “太好了!” 他忍不住重重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都在发颤。 “刘老板,这计划书做得真是漂亮。” “你真是帮了我们临水县一个大忙啊!” “刚才是我老徐态度不好,托大了,我给你赔个不是!” 徐耀国说变脸就变脸,端起面前的杯子,冲着刘光明隔空举了举。 “只要这五百个人你能安顿好,临水县底下那些地方,随便你挑!” “你要哪间,我明天就让商务局去办手续,绝对一路绿灯,绝不耽误你开店的进度!” 刘光明没接茶杯,只是抬了抬手。 “徐书记先别急着夸。” “做生意不是做慈善,义务我尽了,权利咱们也得摆在明面上。” “计划书还有两页,您接着往后翻。” 徐耀国哈哈一笑,连连点头。 “那是那是,要在临水县做买卖,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政策范围内的,我全包了!” 一边说着,他翻开了第二页。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几秒钟后。 徐耀国脸上的潮红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铁青色。 他眼睛瞪得浑圆,又把纸凑近了一点,逐字逐句重新看了一遍。 “砰!” 一声巨响。 徐耀国猛地一巴掌拍在实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被震得溅出来老高。 他直接推开椅子,豁然站起身,指着桌上的计划书,脸上的肉都在哆嗦。 “刘光明!” “你这写的是什么东西?” 林为民被这一巴掌吓了一跳,赶紧拿过毛巾擦桌上的水。 “哎呀,老徐,你这是干什么?” “有话好好说,动什么火?” “好好说?” 徐耀国气得直喘粗气,抓起那两张纸在半空中抖得哗哗直响。 “老林,你看看他提的这是什么条件!” “二十处场地,不给一分钱租金,要临水县白白提供一年免费使用权!” “这还不算!” “他还要求临水县信用社出面,拿这二十处集体资产做抵押,给他的红星超市放款三十万!” “三十万!还要一年无息贷款!” 徐耀国越说声音越大,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桌子对面去了。 “场子是我们县里的,钱也是我们县里出的,你小子一分钱不掏,拍拍屁股就把这几处黄金地段圈进自己兜里!” 徐耀国气急败坏地指着刘光明的鼻子。 “你这叫什么?” “妄图薅社会主义的羊毛是不是!” 第226章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面对徐耀国劈头盖脸的怒骂,包厢里的空气,如同瞬间凝固了。 林为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眉头紧锁,正准备开口打圆场。 没成想,坐在对面的刘光明突然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哈哈哈哈!” 刘光明居然放声大笑起来。 这一笑,直接把徐耀国给笑懵了。 他扬在半空的手僵住,指头还微微发抖,满脸错愕地盯着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 这小子,被指着鼻子骂薅社会主义羊毛,不辩解不慌张,反倒在这乐出声了? 徐耀国哪里知道,刘光明这一笑,是打心眼里透出来的痛快。 原本,刘光明心里还有些犯嘀咕。 林为民主动牵线搭桥,徐耀国又急得翻墙进办公室,这种为了甩掉下岗工人包袱、急于求成的县委一把手,很容易变成不顾死活的官僚。 如果刚才自己抛出这种“空手套白狼”的苛刻条件,徐耀国连磕巴都不打就满口答应,那刘光明反倒不敢去临水县投钱了。 一个连集体家底都不心疼的官,为了眼前的政绩什么都能卖。 今天能为了五百个名额把三十万和场面白送,明天就能为了别的利益把红星超市当成随意拿捏的提款机。 可现在,徐耀国急眼了。 为了这免去的一年租金和三十万免息贷款,他宁可不要那五百个名额,也要拍桌子骂娘。 这说明什么? 说明徐耀国心里装着临水县的账本,是把集体资产当自家财产一样护着的。 这样的人,做官有底线。 跟他合作,前期谈判或许要扒层皮,可一旦敲定,后期绝对稳当,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是个好官。 刘光明收住笑声,伸手把被震歪的茶杯扶正。 “徐书记,您这脾气,跟我们林书记,当初可真是一模一样。” “哦?” 徐耀国冷哼一声,正要发作,旁边的林为民已经起身走过来,双手按住徐耀国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摁回了椅子上。 “行了老徐!多大岁数的人了,还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林为民顺手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根塞进徐耀国嘴里,又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老林,你别跟我打马虎眼。” 徐耀国猛吸了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指着对面的刘光明, “你听听他刚才那些话。” “天下哪有这样的买卖?拿我们县里的房,借我们县里的钱,还要免息?” “他这就差让我倒贴钱请他去了!” 林为民在徐耀国旁边坐下,给自己也点了一根烟。 “老徐,你先消消气。咱们关起门来说事,都是自己人,索性盘盘底。” 林为民用夹着烟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骂他薅羊毛,实话跟你说,当初他第一次来找我,在我的办公室里,也是类似的。” 徐耀国撇了撇嘴。 “那你还惯着他?” “不惯着能怎么办?” 林为民摊开双手。 “我们这,当时有个红星副食店,办不下去,店长都被逼的差点跳楼了!” “光明来找我,说他有想法,能盘活国有资产,稳定就业。” “你看,从一个店,到现在,不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林为民身体前倾,盯着徐耀国的眼睛。 “你冷静下来,咱们先算第一笔账。” “首先,是那二十处场地。” “你们临水县底下那些废弃的乡镇农机厂、破粮站,有些空了的,不说三年五载,也有个五六个月了吧?” 徐耀国不吭声了,只顾着抽烟。 “那些院子,院里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你告诉我,租出去过哪怕一间没有?” 这句问话直戳痛处。 徐耀国脸颊抽动了一下,闷声道: “乡镇那破地方,除了逢集有点人,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谁往那投钱?” “对啊!” 林为民猛拍大腿,“连你都知道那是租不出去的烂摊子。现在光明接手了。” 林为民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他要场地,一不要你县财政翻修,二不要你出设备。” “他自己带钱进场,刷墙铺地扯电线,你免他一年租金怎么了?” “一年以后呢?” “那翻修好的大院子,是不是还是你们临水县集体的资产?凭空多了一批像模像样的商业网点,你亏哪了?” 徐耀国嘴硬道:“那也用不着一口气免一年啊!稍微收点……” “别计较那些针头线脑。” 林为民直接打断他,开始算第二笔账。 “再说那三十万贷款。” “三十万听着吓人,可钱是他揣自己兜里带回家了?” 林为民指了指桌上的计划书。 “这三十万,是实打实铺在二十家店的货架上的。” “再说了,这是抵押贷款!” “他拿那二十家店的经营权和货品做抵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至于免息……” 林为民压低了声音,语气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老徐啊老徐。” “五百个下岗工人的饭碗!五百个!” “你县财政每个月给这些发不出工资的人发救济,一年得填进去多少窟窿?” “那点利息,跟这五百口人稳定的工资比起来,算个屁啊!” “他把这五百个岗位给你安顿的明明白白,按月发工资。你们县委大院的门再也不用被堵了,你不用去翻后墙了。这笔政治账,你算不明白?” 说完,林为民也不说了,回到自己座位上坐着。 刘光明在一旁好整以暇。 包厢里,顿时只剩下徐耀国抽烟吐气的声音。 烟头明明灭灭,映着徐耀国不断变幻的脸色。 林为民这番话,确实像一把锥子,扎透了表面,直接戳中了徐耀国的心窝。 是啊。 那些破厂房放在那也是长草,借出去不仅白得翻修,还能解决天大的就业难题。 可这三十万现钱…… 徐耀国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用力搓了搓脸,抬头看向林为民。 “老林,账确实是这么个算头。可是……” 徐耀国咬了咬牙,显得极其挣扎。 “可是风险太大了。” “那可是三十万现钱。” “而且你刚才也说了,那二十处场地本来就是我们县里的。他拿我们的场地做抵押,从我们的信用社套钱。这就等于拿临水县的左手去套右手的钱。” 徐耀国用手指重重地敲击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要是红星超市在临水县水土不服,这三十万砸了水漂。” “信用社收不回来账,市里追查下来,我这个县委书记是要吃挂落的!” “而且,我拿什么去填这个三十万的窟窿?” “我到时候自己去卖货啊?” 场面再次陷入僵持。 徐耀国的顾虑合情合理,这就是这个时代干部的通病,谁也不敢轻易背上“造成集体资产重大流失”的罪名。 就在这时,林为民突然笑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手拿起房间里,他带来的《市日报》,慢条斯理地摊开。 “老徐啊,我看你是真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为民的手指在那篇《盘活基层经济的新星》的大标题上点了点。 “你觉得这三十万烫手,你觉得风险大。” “可你以为,今天全市就你一个人长了眼睛,就你临水县有下岗工人?” 徐耀国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林为民身子往后一靠。 “光是今天下午,我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个没完。” “宁远县的张书记、宝林县的赵县长,清水县的全都把电话打到我这了。” “他们打听的,可全是刘光明!” 徐耀国脸色瞬间变了。 宁远县和宝林县,那也是挨着松阳的,底下的情况比临水县好不到哪去。 接着,林为民叹了口气,一副替别人惋惜的模样。 “老徐,也就是咱俩关系铁,我看你天天翻后墙受罪,才把光明先留给你,攒了今晚这个局。” “你要是觉得这三十万烫手,觉得风险大,那就算了。” “咱们今晚就当没谈过,权当吃顿便饭。” 林为民摆摆手。 “不过啊,光明的盘子就这么大,扩张的资金和精力也就那么多。” “他今年要去上京大学报到,时间紧迫。” “这二十家店的盘子,你临水县不要,可能明天宁远县就把车开到松阳来拉人了。” “过了这个村,你再想请他,可连门缝都没了。” 第227章 三天办手续,七天款到账 林为民话说完,徐耀国愣在原地。 嘴里叼着的红塔山烧到了手指头,烫得他猛地一哆嗦,赶紧把烟头甩在地上。 宁远县的张书记? 宝林县的赵县长? 就在前几天的市委扩大会议上,这俩老小子还在为了争夺市财政拟下拨的十万块钱工业救济款,在会议室里拍桌子骂娘,会后更是差点跟他徐耀国上演全武行。 宁远县和宝林县的国营厂子倒闭潮,比临水县只早不晚。 底下的下岗工人闹事,也比临水县凶。 如果这二十家红星超市分店、这五百个实打实的工作岗位,真被那两个老狐狸抢走…… 顿时,徐耀国脑门上的冷汗冒了出来,患得患失的情绪彻底占据了大脑。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双手“啪”的一声,死死按住那份刚才还被他丢在一边的《企划书》。 那架势,生怕桌面上那几页纸长了翅膀飞出窗外。 接着,他转过头,看着对面始终稳坐钓鱼台的刘光明,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这小子,还真是,从头到尾都没露怯。 这是掐准了临水县的死穴,玩了一手彻头彻尾的阳谋! 可徐耀国偏偏不得不捏着鼻子认账。 因为五百个人的饭碗,比他这县委书记的面子大过天。 徐耀国干脆彻底放下了架子,绕过桌子走到刘光明身边。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亲自给刘光明的空杯子里倒满茶水。 “刘老板,我刚才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徐耀国端起自己的茶杯,跟刘光明的杯子碰了一下,仰起脖子一口喝干。 “二十个闲置场地,免租一年,我批!” “信用社那三十万抵押贷款,免息,我也批!” 徐耀国把茶杯重重拍在桌上,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不光这些全答应。” “我明天一早回县里,立刻抽调精干力量,成立商业局专班!” “这个专班什么都不干,就专门为了你们红星超市落户临水县服务。” “一路绿灯,谁敢在中间吃拿卡要,我亲自脱了他的官衣!” 无疑,这条件开出来,已经是临水县能拿出的极限。 官方主动倒贴优惠政策,把所有门槛全部砸平。 刘光明等的就是徐耀国这句话。 既然官方的口子已经撕开,现在就是乘胜追击、把利益最大化的时候。 “徐书记痛快。” 刘光明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露出一抹生意人的随和。 “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今天晚上回超市,就把那二十家店的选址和五百人的大致岗位名单拉出来。” 刘光明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 “不过。” “有两件事,我得提前说清楚。” 徐耀国赶紧倾身向前听着。 “刘老板你直说。” “我不差临水县这个市场,差的是时间。” 刘光明竖起三根手指。 “还有一段时间,我就要去上京大学报到了,没有闲工夫在这边跟底下的人扯皮。” “第一,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临水县商业局必须配合我的人,把二十家分店的所有工商营业执照、消防批文、卫生许可等必要的文件,全部盖章办齐。” 接着,刘光明收回两根手指,只剩下一根。 “第二,关于那三十万。” “一周之内,款项必须足额打进江南光明商贸有限公司的对公账户。” “这笔钱我要用来向上游厂家现款拿货,填满那二十个超市。” 刘光明视线直逼徐耀国。 “徐书记,你应该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 “三天办手续,七天款到账。” “中间如果有任何一个环节拖延,导致我的货铺不下去......” 这番话说得干脆利落。 没有给徐耀国留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徐耀国听完,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说实话,这种被人推着跑的感觉很不爽,但他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 只要能把人留下,干成事,别的都不叫事。 “行!” 徐耀国大手一挥。 “三天就三天!” “一周款到账,我亲自去信用社主任家里堵着他签字!” 说完,徐耀国似乎是生怕夜长梦多,转头问林为民。 “老林,你这招待所的电话能打吧?” 林为民指了指包厢角落的小方桌。 徐耀国几步冲过去,拿起红色的话筒,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听筒里嘟嘟响了几声后,被人接起。 “是商业局的李局长吗?我是徐耀国!” “听好了!” 徐耀国一只手叉着腰,开始下达命令。 “今晚加个班!” “我不是出来前跟你说,我来谈招商来了吗?现在谈妥了!” “你得给我把房屋租赁合同、企业落户政策、用工合同范本全部准备好!” “回头,红星自选超市这边,会派人过去对接。” “你带着人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一天时间,把二十家分店的所有手续给我走完流程,盖上红章!” 电话那头的局长吓了一跳,开始支支吾吾地说政策复杂,合同复杂,盖章难办,一天时间跑不完几个部门。 “少给我扯什么狗屁流程!” 徐耀国破口大骂。 “不会办,就现在打电话问松阳县的商业局!” “问问人家那边是怎么把十六家店的手续跑完的!” 第228章 兵分三路打闪电战 是夜。 红星自选超市后院的办公室亮着灯。 黄建华、亮子、赵小军三个人挤在这里。 没人说话,只有烟头一明一暗,屋里的空气憋闷得吓人。 他们都知道,今晚刘光明去赴的什么局。 那是跟临水县委的一把手面对面谈判。 对方是真正的父母官,手握生杀大权。 一个弄不好,惹恼了对方,可不是一件好事。 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刘光明推门走进来。 亮哥第一个弹起来,几步冲过去。 “明哥,谈得咋样?” 刘光明没说话,顺手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扔在办公桌上。 纸袋没封口,几页信纸滑了出来。 最上面那张,简单写了七八行字,旁边是徐书记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 刘光明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洗手,一边甩着水珠,一边随口说道。 “谈妥了。” “临水县二十处乡镇闲置场地,明天上午交接,免租一年。” “临水县信用社特批三十万贷款,明天下午款项到公户,一年免息。” 这句话一出,屋里一下就安静下来了。 黄建华手里的烟灰掉在大腿上,烫了个激灵都没去拍。 他猛地扑到桌边,抓起最上面那张信纸,逐字逐句看过去,生怕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字。 “一年免租?三十万免息?”老黄声音劈了,连连倒吸凉气。 亮哥挤过去看。 其实,他不识太多字,但他认得那签名。 “光明兄弟,那可是临水县的书记啊!这当官的,能这么好说话?” 亮哥语无伦次,两只手在半空乱比划。 赵小军这会儿也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黄建华看完,拿着纸的手直哆嗦。 他自己做生意的时候,也借过款子。 可官方的,求爷爷告奶奶,搭尽了人情,顶多也就贷出个几千。 不得已,他才找人借,借个三五万,还利息高得吓人。 刘光明一顿饭的功夫,拿回来三十万免息贷款?! “刘老板。” 黄建华看刘光明的表情活见鬼一样。 “这徐书记,是疯了吗?” “他没疯,他比谁都精。” 刘光明拉开椅子坐下。 “这三十万和场地,是我拿五百个下岗工人的饭碗换来的。” 黄建华是个老江湖,一点就透。 他瞬间明白,这笔账官府算的是政治账。 对方不是白给,是把烫手的山芋扔给了刘光明。 可这依然掩盖不了刘光明空手套白狼、借鸡生蛋的好手段。 黄建华现在对眼前这个准大学生,彻底心服口服。 刘光明没给他们消化震惊的时间。 “钱和地盘到手,接下来的硬仗不能掉链子。” “我还有小半个月就要去上京大学报到。” “走之前,临水县这二十家店必须全部开业运转。” 刘光明扫视三人,直接下达指令。 “时间紧,兵分三路打闪电战。” 他第一个点将。 “亮哥。” “在!” 亮子站得笔直。 “明天一早,你带些兄弟去临水县商业局。那边已经成立了专班,手续全是一路绿灯。” “拿到批文,马上带人去下属各个乡镇查看。” “和之前咱们在松阳县一样,先摸清楚下面乡镇的情况,不要急着提接收什么厂房,粮站的事。” “情况摸清楚了,咱们再研究下选哪些点,要什么地。” “不过,施工的人,也是要跟之前在松阳县一样提前找好,就地找施工队,砸墙、刷大白、扯电线、做货架。” “一旦确定选点,三天内,必须把超市的框架给我搭起来。” 话音落下,亮哥拍着胸脯保证:“光明兄弟,你放心,干这活,现在我已经很熟咯!” 刘光明话锋一转。 “对了,明天去的时候,我这边还有个人,是我二姐夫。” “他刚从砖厂辞职,人老实巴交,但也会水泥瓦匠的活儿,刚好跟你搭。” “你办事活络,带他跑跑腿,教教他怎么跟三教九流打交道。” “有什么事,也让他经经手。” 亮哥立刻心领神会。 提拔自家人嘛,很正常。 他也没什么意见,毕竟,自己不也是跟刘光明一路干上来的,没有刘光明,哪有他的今天? 他赶紧表态:“明哥你放心,我拿他当亲哥带,肯定让他把方方面面摸熟。” 接着,刘光明看向黄建华。 “老黄,松阳县这边十六家店刚开,货走得快。” “临水县这二十家店要是跟着开张,咱们现在手头的货源,光靠两个倒爷,根本顶不住。” 黄建华点头: “是的。” “不过,三十万到账,我们手里现金流充裕了,拿钱去砸,肯定有更多倒爷愿意卖货。” “之前就说过,咱们找倒爷,只是过度。” 刘光明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你明天啊,去找那些之前,你去过的,被李长海压着不给咱们供货的大厂。” “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普通的个体户,我们现在是背着两个县政府的下岗安置工程,是重点扶持项目了。” “这事情,也不是咱们空口无凭,市里报纸都报了,你就带着份报纸去。” “我就不信,那帮厂长还看不懂形势。” “同时,要求只有一个,拿到最低的出厂折扣,多一厘都不行。” 黄建华用力点头。 “另外。” 刘光明补充。 “你记得去一趟东郊市场找赵铁锤。” “粮油副食这些粗货,如果他那边货够,可以继续让他供一部分。” “但是,要求他把手底下那些车,连人带车借给我们用一个月,租金照市场价给。” “后门,咱们的车队肯定扩,但不是现在。” 说完,刘光明再次抛出人事安排。 “我大姐夫周德厚,棉纺厂干了十年装卸,我让他办了停薪留职。” “明天他跟你一起去省城。” “货拉回来,怎么调度、怎么入库、怎么分发到三十六家店,这摊子事你也带着他。” “你在旁边盯着点,教教他超市的仓储规矩。” 这种话,亮哥听得明白,黄建华自然也听得明白了。 任人唯亲在这个年代不是贬义词,而是做大买卖最稳妥的方式。 更何况,刘光明的品格心性,他也算是了解了。 他的姐夫,品性自然不会有大问题。 “好,你放心!” 黄建华答得干脆利落。 任务分完,刘光明看向一直没吭声的赵小军。 “小军,咱俩的任务最重。” “亮子搞定场地,老黄搞定货。” “但这二十家店能不能开起来,还得看那五百个员工什么时候到位。” 赵小军咽了口唾沫,觉得嗓子眼发干。 上次管一百六十个人,说实话,威风是威风,但已经让他觉得够呛了。 现在,一下子再加五百个人? 有点怕啊! 想归想,但他自然不能露怯。 “光明哥,你说,临水县那五百个名额,好不好招吧?” “肯定是不好招啊。” 刘光明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临水县的情况比松阳县烂得多。” “你们不知道,那边的国营大厂,有不少都停薪大半年了,工人们连棒子面都买不起,堵在县委大院门口闹腾。” “他们县的徐书记,都是翻墙上下班。” “我估摸着,这帮人现在啊,搞不好就是火药桶,见谁咬谁。” “咱们现在去招人,在他们眼里,就是走资派去喝国营工人的血。” 这话一出,赵小军听得头皮发麻。 说实话,之前在松阳县招工,被人拿着板砖指着鼻子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临水县那边的人要是更疯,那...... “光明哥,那咱们怎么招啊?” 第229章 昔日劳模,堵门要饭! 赵小军抓了抓头发。 “光明哥,难道还像在松阳县这样?咱把王大柱或者李桂华带上?” “他们现在穿得光鲜亮丽的,奖金也拿了几次了。” “让他们去给临水县那帮人现身说法,我看谁还不服气。” 黄建华在旁边点头附和。 “小军这主意不错,我也听说了。” “上次在城关镇农机厂,你们用的挺好。那些工人眼红了,自然就跟着咱干了。” 刘光明摇了摇头。 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顺手放在桌上。 “不行。” “这招在松阳县能用,去临水县,那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赵小军愣住了。 “为啥啊?不都是下岗工人吗?” 刘光明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程度不一样。” “松阳县当时只是发不出奖金和部分工资,工人顶多是手头紧,怨气重,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临水县那是真停薪大半年,连救济款都断了。” “饿肚子的人和没吃饱的人,完全是两种状态。饿极了的人,没有理智可言。” 刘光明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咱们是外乡人。” “你带着穿戴齐整、手里攥着钞票的松阳县员工,去临水县那帮连棒子面都买不起的工人面前晃悠。” “你觉得在他们眼里,这是榜样?” 刘光明视线扫过赵小军和黄建华。 “那叫挑衅!” “那帮工人原本就觉得个体户是投机倒把的资本家。” “你带人去炫耀,只会激化矛盾,让他们觉得你是在看他们的笑话,是在喝他们国营厂的血。” “到时候别说招人了,人家能直接操起扳手把咱们几个都给揍了。” 赵小军听到这,后背冒汗。 他本来还真是那么想的。 现在一听刘光明的分析,确实是这么个理。 真要是惹急了那帮人,在人家的地盘上,跑都没地方跑。 “那……那咱们空口白牙去招?” 赵小军犯了难。 “人家能信咱们吗?” 刘光明摸了摸下巴。 “这是个难题,我得好好想想。” “你们都早点回去睡个觉,明天一早,都早点行动。” …… 次日早上八点。 临水县县政府门口。 毕竟是八月时节,白花花的阳光照下来,空气里已经带上了一股焦躁的热浪。 政府大院的黑色铁栅栏门紧紧闭着。 里面站着的,是四五个穿着制服的保卫科人员,一个个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攥着橡胶棍,隔着铁门如临大敌。 铁门外,乌压压挤着一两百号人。 清一色的粗布蓝色工装,有的洗得发白,有的打着好几个补丁。 没人说话,但那种百多号人聚在一起散发出来的汗酸味和压抑感,比大吵大闹更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人群最前面,拉着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 上面用墨水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我们要吃饭! 领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 黑脸膛,短平头,常年车间劳作让他背有些微驼,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块生铁。 这人叫赵大雷,曾经是临水机械厂的车间主任,更是拿过市级表彰的劳模。 现在,老劳模干裂的嘴唇起着皮,死死抓着铁门栏杆,冲着里面吼。 “小吴!你别在那儿给我扯犊子!” “徐耀国呢?让徐耀国出来见我!” 门里头,保卫科科长小吴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苦着脸凑过来。 “赵老哥,赵师傅,您这是干什么啊。” “徐书记今天去市里开会了,真不在院里。” “你们堵在这也没用啊,快把人散了吧,影响多不好。” “放你娘的屁!” 赵大雷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昨天晚上,还有人看见政府的那辆桑塔纳停在后院。” “我看,他就是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赵大雷眼睛通红,布满血丝。 “半年了!厂里停产半年了!” “我车间里的老李,老婆生病没钱买药,前天晚上差一点喝农药死在家里!” “张寡妇家两个半大小子,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天天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子!” 赵大雷越说越激动,双手用力摇晃着大铁门,铁门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只是要口饭吃!” “当年厂子红火的时候,我们那样干,给县里交了多少税款?” “现在厂子黄了,就要把我们当垃圾一样踢开?” “让徐耀国出来!今天不给个准话,我们这些人就不走了!” 后面的百多号工人跟着附和起来。 “不走了!” “让徐书记出来给个说法!” 群情激愤,人群开始往前挤。 保卫科的几个人吓得连连后退,生怕铁门被这帮人推倒。 小吴隔着门大喊:“赵大雷!你别带头聚众闹事!你这是违法你知道吗!” “违法?” 赵大雷从腰里抽出一把扳手,重重地砸在铁门上,火星子直冒。 “我都快饿死了,你跟我提违法?” “来!你把门打开,把我抓进去!抓进去你们公安局管饭就行!” 人群的情绪彻底被点燃了。 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直接从地上捡起半截砖头,就要往院子里扔去。 第230章 我看啊,这分明就是徐耀国的缓兵之计! 县委大院三楼,最靠边的一间办公室。 窗帘被拉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徐耀国站在窗户后面,手里捏着半截烟卷,视线死死盯着大门外黑压压的人群。 听着底下越来越响的砸门声,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这次闹得太凶了。 以前顶多是几个车间的主任,带着人跑来要个说法。 现在,连赵大雷这种当年去市里戴过大红花的劳模,都拎着扳手带头来堵门了。 “书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秘书小王小跑着进来,压低声音汇报。 “商业局李局长那边来电话了。” “松阳县红星超市的人一早就到了,带头的是个叫亮子的。” “李局长正亲自带人陪着走流程。” “对了,他们还说,具体选哪些乡镇,选哪些点,还要下去调研,说很快就行。” 徐耀国把烟头按进早就塞满的烟灰缸里,烦躁地摆摆手。 “快?办手续,调研得再快,眼下也没有用啊!” 他指了指窗外。 “你看看底下这阵势,保卫科那几扇破铁门还能挡多久?” 小王咽了口唾沫: “书记,要不……咱直接用大喇叭跟他们说实话?” “就说给他们找好退路了,松阳县的红星超市愿意接收他们,五百个名额,工资比以前还高。” “胡闹!” 徐耀国狠狠瞪了小王一眼。 “这帮人是干什么的?那都是国营大厂的老职工!” “当年进厂的时候,那叫铁饭碗,叫国家的主人翁!他们心里那股傲气,比谁都大!” 徐耀国在屋里焦躁地踱步。 “你现在跑出去告诉他们,县里不要他们了,把他们卖给了一个个体户,让他们去给私人老板卖货扛大包。” “你信不信,这话说出去,他们觉得这是在侮辱他们!” “我觉得啊,我要是真说了,赵大雷手里的那个扳手,能直接砸到我脑袋上!” 小王被批评得不敢吭声了。 其实,徐耀国心里比谁都苦。 昨天晚上答应刘光明的时候,他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今天面对这帮红了眼的工人,他才发现自己这张嘴,根本不知道怎么张。 突然,外面“哐当”一声巨响,连三楼的玻璃都跟着震了一下。 很明显,是又有了点动静。 “没法躲了。” 徐耀国一咬牙,扯了扯有些发皱的衬衫领口,大步朝楼下走去。 楼下大门处,保卫科科长小吴已经被几个年轻工人拽住了领子,眼看就要动手。 “住手!” 徐耀国踩着台阶走下来,一把夺过小吴手里的扩音喇叭,直接站到了传达室外面的水泥花坛上。 大门外的嘈杂声瞬间停了。 上百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在徐耀国脸上。 “徐耀国!你总算舍得露头了!” 赵大雷隔着铁栏杆,手里的扳手铛铛敲着铁柱子。 “咱们今天不废话,厂长跑了,你这个父母官得管。” “什么时候发钱?什么时候开工?” “开工?发钱?” 徐耀国听到这话,强压着心虚。 不过,既然已经下来了,还拿着喇叭,那还是说吧。 “大雷!还有在场的各位乡亲、各位工友!”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 “大家没饭吃,我徐耀国这半年也是吃不好睡不着!” “县里的情况,你们也清楚。” “财政上账面全空了,去年的税款还没收上来。我这半个月,天天往市里跑,就差跪在市财政局门口要救济款了!” 这番叫苦的话刚落地,底下根本没人买账。 一个老娘们直接啐了一口。 “姓徐的,你少来这套!你们当官的去市里那是坐小轿车去开会,我们在家可是真饿肚子!” “就是!” 后面的小年轻跟着起哄。 “没钱?没钱你把政府这辆车,这栋楼卖了给我们发工资!” 赵大雷紧绷着脸,语气生硬。 “徐书记,你别拿那些大道理压我们。” “我们就问一句,今天这钱,有还是没有!” 徐耀国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知道,光靠卖惨是镇不住场子了。 再这么僵下去,铁门非得被掀翻不可。 他握紧喇叭,咬了咬后槽牙,决定按照原计划,先试探着抛个砖头。 “大家安静!听我说!” 徐耀国猛地提高了音量。 “钱,县里现在确实拿不出。厂子,一时半会也开不了工。” 人群眼看又要发作,徐耀国赶紧接着喊。 “但是!” “我在咱们临水县当地,给大家拉来了一个大活计!” 这话一出,原本沸腾的人群安静了几分。 有活干,就意味着有钱拿,这就是他们今天站在这里的最终目的。 赵大雷狐疑地看着他: “什么活计?县里还有哪个厂子没倒?” 徐耀国清了清嗓子。 “不是国营厂子。”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不是大家以前端惯了的铁饭碗,没有国家编制。” “但是!” “人家给的工钱,只多不少!” “底薪加提成,每个月按时发钱,绝不拖欠。干得好的,比你们以前在厂里当车间主任拿得还多!” 徐耀国本来以为,高工资抛出去,这帮人总该动心了。 没成想,话刚说完,底下还是炸了锅。 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褪色的中山装,气的浑身发抖,指着徐耀国破口大骂。 “徐耀国!你放的是什么狗屁!” 这是原齿轮厂的七级工,老资历的张师傅。 “我张学林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生是国营厂的人,死是国营厂的鬼!” “你让我去给那些投机倒把的二道贩子干活?去端茶倒水?” “我宁可一家老小饿死,也绝不赚那份丢人的黑心钱!” 老头这一嗓子,直接勾起了不少老工人的骄傲感。 “对!张师傅说得对!” “咱们凭什么去给私营老板当长工?我们是工人阶级!” 但显然,也有人意见不一样。 站在后排的几个妇女,此刻急得直跺脚。 “老张头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不怕饿死,我家两个孩子还要交学费呢!” 一个妇女大着胆子冲徐耀国喊。 “徐书记,人家招人有什么条件?” “我们只会踩缝纫机,只会拧螺丝,除了厂里的活,别的啥也不会,人家能要我们吗?” 旁边一个小伙子更是扯着嗓子问: “书记,一个月到底给多少钱?管饭吗?能马上发定金不?” 同意的、反对的、犹豫的、打听的。 大门外乱成了一锅粥,吵得徐耀国脑袋嗡嗡作响。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听我说完!” 徐耀国拼命拍打着喇叭,试图把声音压下去。 可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大家别上当!他就是在放屁!” 这声音极大,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吵闹声。 随后,一个年轻小伙子跳上旁边的石墩子,挥舞着胳膊。 “你们动脑子想想!整个临水县,哪个老板能一口气掏出这么多钱招人?” “他连谁招工、去哪干活都说不出来!” “我看啊,这分明就是徐耀国的缓兵之计!” “他就是在给我们画大饼而已!” “说不定,他这就是想把咱们忽悠走,然后把大门一锁,直接开溜。” “完了等明天,咱们又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不得不说,在场众人的神经本来就格外敏感且脆弱。 这话一说出来,就像是把火星子直接扔进了汽油桶里,情绪呈几何倍数爆发。 赵大雷也是个暴脾气,一听这话,眼睛全红了。 “说的有道理。” 他抡起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砸在铁门锁的铁链子上,砸得火星四溅。 “大家伙别信他的鬼话!拿不出白纸黑字的真凭实据,咱们今天就冲进去,去他办公室里吃!” “冲进去!” “冲进去找他算账!” 上百号人开始疯狂地推搡大铁门。 那几扇生了锈的铁栅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底部的合页眼看就要松脱。 保卫科长小吴带着几个人死死顶在门后,脸憋得通红。 “书记!顶不住了!真顶不住了!您快进楼里躲躲吧!” 小吴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徐耀国站在花坛上,看着外面彻底失去理智的人群,浑身的衣服全被汗浸透了。 他双手抓着喇叭,想解释。 可底下的声音太大,他连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 完了。 这次是彻底玩砸了。 不仅没安抚住,反而让这帮人觉得政府在骗他们。 这要是真冲进来把县委大院给砸了,他徐耀国明天就得去市纪委喝茶。 “刘光明啊刘光明!” “昨天晚上在饭桌上谈得那么硬气,说得天花乱坠。” “今天签合同的人倒是来了,可你小子人呢?” “再不来,我这可就......” 第231章 大米白面大肥肉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 “滴——!!!” 一声响亮的气喇叭声,猛地从人群后方炸响。 这声音太大,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堵在门外的上百号工人下意识地回过头。 只见一辆绿皮的解放牌大卡车,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猪,带着一股刺鼻的柴油味和滚滚热浪,直直地逼近人群。 人群顿时就被这股子架势吓退了,纷纷往两边闪开,硬生生让出一条道来。 “哧——” 刹车的声音响起,卡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大铁门外五米的地方。 场面上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哪个单位的车? 敢在县政府门口这么撒野? 车门“哐当”一声被人推开,随后两个人跳了下来。 正是刘光明和赵小军。 刘光明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抬头扫了一眼被挤得变了形的大铁门,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徐耀国,没有记者说话。 不过,徐耀国看清来人,简直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生圈。 他眼珠子都亮了,顾不上什么县委书记的体面,举着手里的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冲着外面的工人吼。 “乡亲们!别闹了!” “你们不是要工作吗!招工的老板来了!” 徐耀国指着外面的刘光明,唾沫星子横飞。 “这就是我刚才跟你们说的,松阳县来的老板!红星超市的刘总!” “你们有活干了!有钱拿了!” 这话一出,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集中在刘光明的身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紧接着,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骂声。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 赵大雷本来就压不住火,这会儿看到徐耀国指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伙子说是老板,气得差点吐血。 他举起手里的扳手,指着徐耀国的鼻子破口大骂。 “徐耀国!你特么穷疯了吧!” “你就算要找个演员来糊弄我们,好歹找个岁数大点的!” “找个半大小子来充什么大老板?你当咱们临水县的工人全是没脑子的傻子吗!” 后面的工人更是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 刚才徐耀国说让他们去给个体户打工,他们心里就已经憋着一股火。 这也就罢了,偏偏这个二道贩子,还是个连嘴上茸毛都没褪干净的小娃娃?! 那个穿着褪色中山装的张学林老头,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里的拐棍直敲地面。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张学林干了四十年革命工作!你现在让我给一个娃娃当长工?” “徐耀国,你安的什么心!你这是在把我们工人的脸面往烂泥里踩!” “老子今天就是饿死,从这跳下去,也绝不吃这口窝囊饭!” 群情彻底激愤。 辱骂声、叫嚣声、甚至有人捡起土块往卡车这边扔。 在他们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希望,而是对他们尊严的终极践踏。 徐耀国在花坛上急得直跺脚。 这怎么还适得其反了? 他赶紧冲着刘光明使眼色,意思是赶紧说几句好话安抚一下,或者把昨天晚上饭桌上那一套拿出来讲讲。 可刘光明根本没看他。 面对上百号人的指着鼻子骂,刘光明不吵,也不争。 只是转过头,冲着站在卡车旁边的赵小军打了个手势。 “小军,开。” 赵小军闻言,咧嘴一笑,早就等不及了。 他手脚并用,踩着轮胎几下爬到了卡车的后车厢上。 车厢上盖着一层厚厚的军绿色防雨油布,用粗麻绳绑得严严实实。 赵小军搞开了绳子,然后两只手抓住油布的边缘,双臂猛地一发力。 “哗啦——” 巨大的防雨油布被彻底掀开,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车斗里。 原本乱成一锅粥、骂骂咧咧的人群,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车厢里的东西死死钉住了。 车斗里没有别的东西。 全都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像小山一样堆着。 有些麻袋的口子故意敞开着,露出里面雪白细腻的面粉,还有晶莹剔透、颗粒饱满的大米。 麻袋外面印着刺眼的红字:“特级大米”、“高级富强粉”。 但这还不是最刺激的。 在这些粮食堆的最上面,赫然摆着四扇刚刚杀好、用铁钩子挂在木架子上的新鲜猪肉! 那猪肉红白相间,上面那一层白花花的肥膘,足足有三指厚! 太阳底下,肥油泛着亮闪闪的油光,连带着一股生鲜肉特有的腥味和肉香,顺着热风直接飘进了人群里。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在这半年没发一分钱工资、连棒子面糊糊都要数着顿数吃、一年见不到一点荤腥的临水县工人堆里。 这大半车白面大米,外加那几扇大肥肉。 比拉来一车金条还要震撼人心! “咕咚。”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声音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显得特别响亮。 紧接着,就像是起了连锁反应,“咕咚咕咚”咽口水的声音响成一片。 刚才还举着扳手、骂得最凶的赵大雷,此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三指厚的肥膘,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刘光明走到卡车边,双手一撑,直接翻上了车斗。 他站在那堆面粉和大肥肉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帮人。 “徐书记,喇叭借我用用。” 徐耀国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让小吴开门,把手里的扩音喇叭递了出去。 刘光明接过喇叭,拍了拍,随后开口说道。 “刚才,谁说这是奇耻大辱的?” 他拿着喇叭,指了指底下的张学林老头。 “刚才谁说这是拿你们当猴耍的?” 他又指了指赵大雷。 底下没人吭声,所有人的眼睛都跟长在那堆肉上一样,拔都拔不下来。 “你们说得对,我就是个干个体户的私人老板。”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给不了你们编制,给不了你们干部的身份,更给不了你们国营大厂的面子。” 刘光明走到架子旁,抬手“啪”的一巴掌拍在那扇大肥肉上。 肉排晃了晃,上面的肥油跟着一阵乱颤。 “我这,只有干活拿钱、凭本事吃饭。” 刘光明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们可以继续站在这儿骂街,继续堵着县政府的大门要说法。” “回头下班了,空着手回房里,看着老婆孩子,那是你们国营老工人的骨气,我管不着。” “但是!” 刘光明举起喇叭,另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 “先前徐书记说得清楚,我确实是来给大家提供工作的,咱们也签合同。” “今天,只要在红星自选超市的劳务合同上摁下手印的。” 他压下一根手指。 “第一,十斤富强粉,或者十斤东北大米,任挑一袋,现场扛走!” 他压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两斤肉,一刀切下去,现割现拿!” 他压下最后一根手指,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叠崭新的大团结,在半空中甩得哗哗作响。 “第三,十块钱现金,当做预支的工资,当场发到你手里!” “先到先得!” 第232章 签!我也要签合同! 说完,刘光明站在卡车车斗里,就这么看着,让票子摩擦的脆响,空气中生鲜猪肉的腥味,直勾勾地往底下这群人鼻子里钻。 这,就是他准备的攻城锤。 昨天晚上,他还是考虑了很久的。 想来想去,还是同情临水县这帮工人的处境了。 在这种饿得眼睛发绿的时候,跟他们谈什么下岗再就业,谈什么阶级兄弟逆袭? 同时,饿急眼的人,自尊心是最脆弱也最敏感的。 不拿最原始、最粗暴的物质刺激去猛砸,根本撕不开他们伪装在外面的那一层虚假的骄傲。 索性,直接上真金白银和下锅的肉! 刘光明话音落下,大铁门前鸦雀无声。 不是没人想动,是太想动了。 底下百多号人,喉结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带头闹事的赵大雷,原本举得高高的那把生锈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力地垂在了大腿侧。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粘在车厢架子上的那块三指厚的肥膘上。 他满脑子都是家里卧病在床的老婆。 十块钱现洋,十斤大米,两斤大肥肉。 放在以前厂子效益好的时候,这算不上多大一笔横财。 可放在今天...... 连那个刚才扯着嗓子大骂、说“饿死也不吃个体户这碗饭”的张学林老头,此刻也绷紧了满是皱纹的脸。 他手里的拐棍停在半空,一双老眼却不受控制地往那堆雪白的富强粉上瞟。 可是,百多号人,硬是没有一个肯迈出第一步。 都在临水机械厂干了大半辈子,全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邻居。 这时候谁要是第一个服软,上去接了个体户的粮,成了个体户的工人,那回了家属院,不得被人指指点点? “卖厂求荣”、“丢了工人阶级的脸”。 这种无形的群体压力,像一根根麻绳,死死绑着每个人的腿。 几百双眼睛,也在此刻互相乱转,看来看去,都在等别人先拉下这个脸。 局面僵住了。 站在花坛上的徐耀国,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好歹也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县委一把手,哪能不明白这帮工人在死撑什么? 这是火候到了,缺个台阶下! 徐耀国一咬牙,直接走了出去。 随后,他一撩裤腿,踩着卡车轮胎,爬上了车斗。 接着,他喘着粗气走到刘光明旁边,一把抢过扩音喇叭。 “乡亲们!大家伙听我徐耀国再说一句!” 徐耀国这会儿也不打官腔了,嗓门劈着喊: “这超市的劳务合同,是我们县委、县商业局亲自盯着拟定的!” “上面全都要盖我们临水县政府的大红公章!” 这话一出,原本僵持的人群明显松动了。 徐耀国趁热打铁: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底薪六十,提成另算,每个月五号准时发钱!” “他刘老板要是敢少发你们一分钱,或者无故开除人,你们不用来堵大门,我徐耀国亲自让公安去封他的铺子!” 刘光明在旁边没做声。 这一番政府背书,算是彻底把工人们心里最后一丝防线给击穿了。 面子有了政府给兜底,实打实的肉和钱就在头顶上挂着。 “哇——” 突然,人群后方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大家猛地回头。 是张寡妇。 这个四十多岁、头发乱得像个草窝的女人,拼了命地推开前面挡路的几个汉子,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我签!我干!” 张寡妇满脸是泪,跑得太急,脚下的布鞋都跑掉了一只。 不过,她根本顾不上,扑到卡车下后,她冲着车上的刘光明哭喊: “老板!我干!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你是不知道啊,我家两个半大小子,在家饿得吃野菜,喝凉水,路都走不动了啊!” 说到最后,她双腿一软,顺着车厢板就往下滑,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小军反应极快。 他立马回驾驶室,抓起一沓早就准备好的劳务合同,端着一盒红印泥,跳下车大步走到张寡妇面前。 “行,大姐,我把合同拿来了。” “拟认字吗?不认字我给你念,按手印就行。” “对了,咱们得按三份,一份你自己拿着,一份我这里留着,一份县政府留着。” “认字!” “不过,刚刚你们说了,书记也说了,那我就按!” 张寡妇顾不上看合同。 她哆嗦着手,在印泥里狠狠蹭了两下,随后直接在合同最后面的空白处,接连用力按上鲜红的指印。 刘光明站在车斗上,动作干脆利落。 他直接从那一沓大团结里抽出一张,接着,他单手拎起一小袋十斤装的特级大米。 刘光明把十块钱的票子拍在米袋子上,一并递了下去。 “小军,给她。” “不过,这肉要先等一下,我马上弄下来,找个师傅切。” 赵小军接过东西,塞进张寡妇的怀里。 紧接着,几扇猪肉被搬下车。 很快,一条泛着油光的肋条肉,也被送到了张寡妇手里。 十块钱崭新的钞票,沉甸甸的精白米,还有那条滑腻腻的肥肉,真实的触感和肉腥味,瞬间冲进张寡妇的鼻腔。 她猛地把这堆东西死死搂在胸口,生怕被人抢走一样。 “谢谢老板……谢谢书记!” 张寡妇连声道谢。 随后,她把合同小心的折好,和钱一起装进口袋里。 然后,她光着一只脚,先是找回了鞋穿上,接着,抱着粮食和肉,疯了一样拨开人群,往家属院的方向狂奔。 而周围的人,也不约而同地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现在的几百双眼睛,不再相互看着,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怀里的米,还有那条随着奔跑来回晃荡的猪肉。 安静。 极其短暂的安静过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签!我也要签合同!” 这一嗓子喊完,刚才还在犹豫的汉子们彻底红了眼。 什么脸面?什么骄傲? 在拿走真肉、真钱、真工作的张寡妇面前,全成了狗屁! “别挤!我也签!” “后面的别推!我干了十年钳工,我优先!” 第233章 选点,分人! 夜里八点。 临水县委招待所的一间房内。 屋里的吊扇呼呼转着。 刘光明坐在木桌前,看着桌上的临水县地图。 赵小军则是坐在床沿上,正在本子上核对今天签回来的劳务合同。 随后,门被人一把推开。 亮子夹着个黑皮包,满头大汗地走进来。 他一进门,直奔桌上的凉水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壶下去。 “痛快!” 亮子抹了一把嘴巴。 “光明兄弟,临水县这帮当官的,办事还真不含糊。” “今天一整天,商业局那李局长亲自开着车,拉着我转。” 亮子拉开椅子坐下,喘着粗气汇报。 “县城的点敲定了。” “就在县城主街十字路,原先临水县轴承厂的门市部展厅。” “那地方算宽敞了!上下两层,一楼少说有两三百平,后面还连着个带顶棚的大库房。” “李局长说了,要是咱们看中,明天就能去拿钥匙。” 刘光明闻言,点了点头。 “县城定了,乡镇的情况呢?” 刘光明敲了敲桌面。 亮子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铺在桌上。 他会写的字不多,所以,上面都是画着草图,还用笔标注了人流和街道。 “临水县的这些个乡镇,我今天跑断了腿,摸了个大概。” “这边跟咱们松阳县不一样。” “临水县大部分地势平,各镇子离得近,但是也有好几个镇子都在山里,路不好走。” 亮子指着本子上的圈圈。 “我看过了,那几个靠山的镇子,虽然人口不少,但是拉货的车根本进不去。” “而且,有些路段还是土路,一下雨就成烂泥。” 刘光明点点头,一边看着亮哥的本子,偶尔问亮哥情况。 另一边,则是伸手拿过红蓝铅笔,在桌上摊开的临水县行政地图上开始勾画。 做买卖,物流是命脉。 车进不去的镇子,直接放弃。 随后,刘光明顺着县城向外围看,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点了许多下。 “不贪多,就选二十个。” “沿省道和国道两边的十四个镇子,全拿下。这些地方交通便利,老黄的车队卸货快。” “剩下的六个名额,选人口过万的几个集贸大镇。” 刘光明把地图推到亮子面前。 “就这二十个点。” 亮子立刻点头,随后转身出了门。 他也知道干事情,时间紧张,索性连夜去安排明天的事情。 他这一走,屋里也清静下来。 一边的赵小军合上手里的本子,抬头看向刘光明。 “光明哥,今天在县政府门口那一出,我算是真服了。” 赵小军回想起白天那上百号人疯狂抢着签合同,拿面粉和猪肉的场面,心里还发颤。 刘光明站起身,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这要是再搞不定,还真不知道用啥法子呢。” “嗯。” “不过,人是招齐了。” 赵小军眉头皱成一团,拍了拍手底下的合同本。 “可这可是五百多个大活人啊。” 赵小军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怎么分,怎么管啊,光明哥?” 刘光明看着赵小军发愁的样子,一点也不意外。 “小军,这事,我是这么想的。” 刘光明重新坐下,顺手扯出一张白纸。 他先是在纸上写下今天招收的这些来,来自的各个厂子,随后,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小军,首先啊,咱们可不能把他们按原来的厂子原封不动地放一起。” 刘光明解释道。 “这种抱团的人,第一步,就是把他们打散。” “他们原来在一个车间、一个班组,平时称兄道弟。一旦发生冲突,一个人喊,几十个人就跟着上。” “明天你排名单的时候,原先一个厂的,尽量不要分到一个店。” 赵小军眼睛一亮。 说得对,打散了编制,他们就没法抱团。。 “打散之后呢?” 赵小军问。 刘光明接着在纸上画了四个方框。 “五百个人,按照年龄、体能和过往的工种,给我拆成四个大组。” 刘光明指着第一个方框。 “第一组,仓储物流。这活最累。” “把赵大雷那种正当壮年、以前在厂里干过钳工锻工、有把子力气的汉子,全给我塞到这一组。” “他们负责上下大包,顺便磨磨他们的野性子。” 赵小军连连点头,拿笔记下。 刘光明挪到第二个方框。 “第二组,店面理货。挑三十多岁的汉子和中年妇女。” “这活需要手脚麻利,也得能熬。让他们在二十家店里负责搬货上架,整理货盘。” 说到这,刘光明点了点第三个方框。 “第三组,收银客服。这块最重要,直接对着顾客。” “挑稍微年轻的、长相端正的。” “重点找以前在厂里当过组长,或者读过书识字的妇女,收银绝不能乱账。” 最后,刘光明的笔尖停在第四个方框上。 “第四组,后勤保洁。” “五百个人里,肯定有一部分年龄偏大的。” “重活干不了,就安排他们去各家店扫地、倒垃圾、晚上看门。” 赵小军看着纸上的四个分组,心里的乱麻总算理出个头绪。 按劳分配,各司其职,确实合理。 第234章 分工大会 不过,只有头绪,显然不够。 赵小军把分组的思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抬头看向刘光明。 “光明哥,把人打散,分这四个大组,道理我现在明白了。” “可有个具体的问题。” 赵小军顿了顿,接着说道。 “这帮人昨天还是一块堵大门闹事的工友,今天我硬生生给他们拆开,肯定有人挑肥拣瘦。” “比如说,仓储搬运最累,保洁扫地最掉底子。” “万一遇到刺头,死活不服从分配,非要去干轻松的活,这怎么弄?” 刘光明闻言,笑了笑。 “能考虑到这一层,说明你还是有管理才能的。” “问题提出来了,你自己打算怎么弄?” 赵小军挠了挠后脑勺,试探着接话。 “我想着,先拿大喇叭把规矩讲死。” “谁要是不听安排,直接当面带人去商务局讲明,撤销劳务合同。” “杀鸡儆猴,这样或许就能震住其他人。” 刘光明听完,摇了摇头。 “你这法子简单直接,但太生硬,容易激化矛盾。” 刘光明拉过那张纸,用红铅笔在仓储物流的方框底下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小军,你得搞清楚,他们现在最缺啥?” “缺钱,缺下锅的米。” “既然缺钱,那就拿钱去说服他们。” “不要光讲规矩,要讲利益。” 刘光明用笔尖点着桌面。 “你明天分工的时候,直接把各组的待遇差异抛出去。” “其实,这些差异,也是我才想到的,回头咱们松阳县那边,也要按这样来改一改。” “比如说,仓储组最累是吧?” “但我们告诉他们,仓储组除了六十块的底薪,每个月额外加十块钱的体力补贴,如果是夜班卸货,还有夜班补贴。上不封顶。” “后勤保洁,相对轻松,也都是些老人,没那心思,索性就说明,如果没有特殊情况,那就只有底薪,没有额外的种种补贴。” “至于理货组和收银组,底薪六十,奖金一样是有的,还有咱们那些委屈奖不是?” 刘光明把笔一扔。 “我是想,只要你先把这套钱的规矩砸下去,说不定啊,根本不用你多说,那帮人,自己就想好要干啥了。” “所以,接下来,索性先让他们自己选选看呢?” 赵小军闻言,连连点头。 “有道理!” 刘光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玻璃窗,让外头的夜风透进来。 “小军,明天早上的分工大会,我就不出面说话了。” “我就跟着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赵小军一愣,立马急了。 “哥,五百多号人啊!全是我去挑?我怕我镇不住场子……” “镇不住也得镇。” 刘光明打断他。 “我回头要是去上京报到,以后松阳和临水的盘子,怎么办?” “你前些日子就说了,要按跟着我干,那咱们以后手底下要有更多店?怎么办?” 刘光明转过身,拍了拍赵小军的肩膀。 “放手去干,出了任何乱子,咱们一起扛着就是了。” 赵小军闻言,重重点头。 ...... 第二天清晨,临水县委广场旁边的空地上,乌压压站满了人。 五百号签了合同的下岗工人,全在这儿集合了。 人群乱哄哄的,抽烟的,聊天的,咳嗽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昨天拿了米和肉的张寡妇站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劳务合同。 赵大雷蹲在马路牙子上,闷头抽着旱烟。 下一刻,赵小军提着一个铁皮大喇叭,大步走到空地正前方的水泥台阶上。 刘光明双手插兜,远远地站在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底下。 “都安静!” 赵小军按开喇叭开关,巨大的声音盖过了全场的杂音。 五百人齐刷刷转头看过来。 赵小军虽然做了心理准备,但不得不说,还是有些紧张。 他深呼一口气,接着往下说。 “现在,按我说的做!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 “年龄超过五十岁的,别管男女,全部往后退三步,单独站一排!” 下面顿时一阵骚动。 又听话,立刻做的,也有几个小伙子磨磨蹭蹭,还想跟相熟的女工站一块聊天。 赵小军指着那几个小伙子,直接开骂。 “那三个穿白背心的!耳朵塞驴毛了?让你们站左边!再磨叽一分钟,耽误大家事,我就问大家,要不要扣你钱!” 一听要扣钱,那三个小伙子吓得一哆嗦,赶紧小跑着钻进了左边的男人堆里。 不到三分钟,原本乱成一锅粥的五百人,被分成了三大块。 赵小军清了清嗓子,开始第二步。 “我们红星自选超市,准备在整个县铺开二十一个店。” “所以说,咱们今天啊,先要挑六十个壮劳力,进仓储物流组!” “我不瞒大家,这活最脏,最累。” “每天车没来,咱们就休息,车来了,就跟车,卸货,扛包,搬箱子。” 话音落下,人群里顿时传出几声抱怨。 “嗨,那不就是纯卖苦力嘛。” “我以前可是钳工,让我去扛大包,不去不去。” 赵小军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着下面这些人的反应。 随后,他才再次开口。 “这组活最累,所以钱最多!” “除了六十块的底薪,每个月额外给二十块钱的重体力补贴!还有,如果有加班,天气很热,也有补贴!” “一口唾沫一个钉,不算奖金的话,现在一个月,九十块应该有的。” “而且,以后的工钱,还会再涨。” 这些话说出来,下面反应就又不一样了。 立马就有人几步跨出来,喊道。 “我报名!我浑身都是力气,不怕累!” 有人带头,自然也就有不少汉子红了眼,也表示争着抢着要进仓储组。 赵小军见状,心里倒是放松了些。 意料之中嘛! 随后,他放下喇叭,走下台阶,开始在这一百多人里挑人。 他不要那些看着精瘦油滑的,专挑肩膀宽、手掌粗大、骨节变形的实在人。 当然了,挑人的时候,也有人挤过来毛遂自荐。 “领导,我!我也报名,我以前在厂里扛过大铁坨子!” 赵小军扫了他一眼,直接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往上一翻。 手心细皮嫩肉,连个老茧都没有。 “滚蛋!就你这手,连铁锹都没摸过,拿什么扛大包?” ...... 就这样,六十个仓储物流人员,十分钟敲定。 接下来是,收银客服组。 赵小军拿着喇叭,重新走回了前面。 “现在,咱们再说说,这收银员和理货员!” “理货员负责货架摆放,导购。” “导购的意思就是,别人想买啥,你得告诉人家,还可以说说意见。” “收银员,就是负责算账收钱。” “先收银员吧,只要是小学毕业,认识字,算数快的,出列!” 张寡妇一听,赶紧往前挤。 “领导,我报名收银!我算账可快了!” 赵小军看了看张寡妇,没有多说,而是出了道题。 “大白兔奶糖两块五一斤,顾客买了八两,给了你一张五块的,你找多少钱?” 张寡妇当场愣住了,嘴里嘟囔着“两块五……八两……” 算了半天,额头全是汗,憋出一句:“找……找两块四?” 旁边立马有人哄笑起来。 显然,是算错了。 赵小军摆摆手。 “算错了。” “这样吧,大姐,你去理货组,那个不需要算账,拿的钱也不少,把名额留给会算账的。” “你先往边上站站。” 张寡妇虽然没当成收银员,但对于理货组,倒也接受,乐颠颠地跑到一边去了。 随后,赵小军亲自把关,从女工里挑出了八十个以前当过车间记工员、统计员,或者说,做过类似工作的妇女。 这些人算数门清,分到二十个分店当收银员,刚刚好。 接着,赵小军看向剩下的那些人,开始编入了理货组。 理货组的队伍,也是最庞大的。 最后,场地上只剩下的,都是些老工人。 而面对这些人,赵小军的语气,也是变得温和了不少。 “各位老师傅。” “你们年纪大了,上面那些活儿,你们都不好干。” “所以啊,现在安排你们去各个分店干后勤和保洁。” “平时就负责扫扫地,倒倒垃圾,你们看行不行?” 对于赵小军的说法,这些老工人倒也没有多说。 就这样,五百多人的队伍,前后两三个小时,就被赵小军按年龄、性别和技能,收拾得服服帖帖,分成了四个井然有序的方阵。 第235章 要真是这样,我宁愿不干了! 而这时,广场上的太阳渐渐大了起来,明晃晃地照在五百多号人身上。 赵小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翻开手里刚按分组填完的名册,开始进行下一步。 那就是,宣布具体的去向。 “接下来,我念名字的,走到前面来领你们的派工单!” “咱们在这个县,除了县城的店,还有二十家店分在各个乡镇,肯定有人近,有人远。” “按规矩,尽量给你们往老家附近分。” “但是名额有限,去不了家门口的,也别跟这儿挑肥拣瘦!” “王大强,马家沟镇!” “赵四海,柳林镇!” “李翠花,三河堡!” …… 被点到名字的人,依次上前领走一张小纸条。 而这时,人群里难免起了一阵小声嘀咕。 去的地方要是刚好离家两三里地,自然是喜笑颜开。 要是一下子被分到了七八里外的镇子,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垮了。 不过,抱怨归抱怨,硬是没有一个人把单子摔回来的。 又花了大半个钟头,五百多人的去向,也算是基本敲定。 赵小军清了清嗓子,重新举起大铁皮喇叭。 “名单全分完了!” “但是,你们还不能马上上岗!” “从今天下午开始,为期三天,所有人必须参加红星自选超市的带薪培训!” 这话一出,广场上瞬间安静了几秒。 接着,底下立马嗡嗡地炸开了锅。 “啥叫带薪培训?” “就是不干活,光听课,也给算工钱?” 张寡妇站在前排,大着胆子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领导,是不是这三天只要人来培训,每天那两块钱底薪照样发?” 赵小军一点头,声音洪亮。 “没错!只要不迟到早退,按要求完成培训,一天两块钱底薪,一分不少!” 底下的人瞬间乐了。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不上班光听人讲话,就能白捡几天工钱? 赵小军看着这群人高兴的劲头,嘴角一咧,直接抛出了今天最大的诱饵。 “大家先别急着乐!这三天培训,也是个考核!” “我先告诉大家,咱们县城中心十字路口那个店,是这个县的总店!” “面积最大,条件最好,就在城里,不用下乡去吹冷风跑烂路。” “这三天培训,我们会挨个打分。” “谁表现得最好,谁考核成绩靠前,留在总店的名额就是谁的!” “谁不想下乡,谁想留城里上班,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这下子,有不少人眼红了。 下乡去镇上,还得自己带干粮跑路。 留县城总店,离家属院就十分钟路程,中午还能回家给孩子做个热乎饭。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马上就有人扯着大嗓门喊起来。 “领导,你这考核考啥?总不能是考车床铣床吧?” “你划出个道道来,我们这帮大老爷们绝不含糊!” 赵小军放下花名册,伸出三根手指。 “我们不考技术,也不考手艺。” “这三天的培训,说来说去,就是做生意。” “比方说,微笑迎客、鞠躬送客、绝不顶嘴!” 广场上的气氛,猛地滞了一下,似乎有些讶异。 赵小军却不管这些,大声宣读着刘光明老早就交代的规矩。 “理货组和收银组听好了!只要有顾客进门,必须站直了,露出牙齿笑!要喊‘欢迎光临’!” “只要顾客结账出门,必须鞠躬三十度!这叫鞠躬送客!” “哪怕顾客嫌东西贵,骂你几句,甚至把唾沫星子喷你脸上,你也得给我端杯热水递过去,绝不能顶嘴一句!” 可赵小军越念,底下有些人的脸色就越难看。 “荒唐!” 突然,有人喊出声,直接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指着台阶上的赵小军。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那是实打实的工人阶级老大哥!” “你让我去卖东西,我认了!这是为了混口饭吃。” “可你让我给那些买东西的人赔笑脸,还鞠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这叫什么规矩?” “这是旧社会地主老财折腾跑堂长工的奴才相!” 还别说,这人一喊,立马把不少人的情绪给点燃了。 有人顿时也跟着站了出来,皱着眉头。 “领导,咱们站着挣钱,凭双手劳动吃饭,不磕碜。” “可你这让我们见人就弯腰,跟孙子一样,这有点太折辱人了吧?” “就是啊,以前我们在供销社买东西,谁见过这种规矩?” “嘿,要真是这样,我宁愿不干了!” “是啊,让我去给人当奴才,我宁可回家吃糠咽菜!” 人群里几个脾气暴躁的汉子,直接把手里的派工单揉成了一团,作势就要往地上扔。 眼看一场因为“尊严”引发的罢工就要爆发,赵小军站在台阶上,有些愣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此刻会因为这个话题引发争论。 而他,也确实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直看着的刘光明,缓缓迈开了步子。 他走到赵小军身边,从他手里接过大铁皮喇叭,没急着喊话。 然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带头囔囔叫的几个人。 不得不说,这种沉静的压迫感,反倒有作用。 刚才还乱哄哄的队伍,不自觉地又安静了下来。 “刚才我听见,有位老师傅说,微笑鞠躬是奴才相?是旧社会跑堂的?” 刘光明举起喇叭,声音平缓,却字字带着力道。 “那我问你们一个事。” “你们在座的各位,以前去咱们县里的国营供销社买过东西吧?” “去买瓶酱油,买二斤盐,遇到那个供销社的售货员在嗑瓜子、织毛衣,你喊她半天,她翻个白眼,爱搭不理的。” “你多问一句价钱,她直接给你甩脸色。” “大伙儿遇没遇到过?” 这话一出,底下五百多号人面面相觑。 张寡妇忍不住接了茬:“咋没遇到过!” “有一回,我去扯半米布,那王大眼直接拿尺子拍桌子,骂我买的少耽误她下班呢!” “对啊,去供销社买东西,花着咱们自己的钱,还得看他们的臭脸,跟要饭的一样!” 底下纷纷附和起来。 刘光明猛地提高音量。 “这就对了!” “你们去买东西,花了钱,受了气,心里觉得憋屈,觉得供销社那些人是高高在上的大爷!” “怎么?现在轮到你们自己卖东西了,你们也想当一回大爷?也想给老百姓甩脸色?” 刘光明的目光扫过前排的张学林。 “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工人阶级,你们的觉悟去哪了?” “伟人早就说过,要为人民服务!” “老百姓进咱们的店,掏出血汗钱买东西,这就是咱们的衣食父母。” “咱们给老百姓笑一下,给人民群众鞠个躬,说一句谢谢,怎么就成了地主老财的奴才了?” 刘光明说话半点不停。 “笑一笑,这是对劳动人民的尊重!” “咱们红星超市,就是要打破供销社那种作风!” “就是要让每一个老百姓,拿着钱走进来,能痛痛快快地买到东西,能得到该有的尊重!” “如果连这点为人民群众服务的觉悟都没有,还死抱着那点可笑的面子当大爷……” 刘光明把喇叭往下一放,伸手一指大街。 “行,现在就可以走。” “拿着劳务合同去商业局作废,兜里的十块钱和大米,不用退回来,没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说懵了。 原本心里觉得屈辱的那些老工人,被这顶“为人民服务”的大帽子一扣,突然觉得…… 对啊! 给老百姓笑一笑,怎么能叫奴才呢?这叫觉悟高啊! 供销社那些趾高气昂的混蛋才是反面典型! 咱们这是走在时代的前列,是为老百姓办实事! 就这样,不少人涨红的脸渐渐褪了色。 更有人也打开了话匣子。 “老板说得对!” “娘的,以前去供销社受气,现在咱们给乡亲们当回服务员怎么了?” “都不许走,谁要是这会儿犯轴,就是跟家里老婆孩子的肚子过不去!” ...... 不多时,刚刚还绷紧的情绪,在这番话术下,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开始对着旁边的人挤眉弄眼地试着练习咧嘴笑了。 第236章 机智的亮哥! 中午时分,临水县委招待所斜对面的老陈面馆。 方桌上摆着两碗冒着白气的大肉面。 刘光明掰开一次性筷子,在桌上顿齐,直接挑起一大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坐在对面的赵小军吃得更狠,呼噜呼噜几口下去,大半碗面就见了底。 他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光明哥,早上的场子算是彻底镇下来了。” 赵小军拿起桌上的凉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闷干。 “下午两点,准时在机械厂的大礼堂集合,开始第一场培训。” 刘光明夹起碗里那块肉,几口咽下去,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脸色不对,是不是有难处?” 赵小军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啥事都瞒不过你。” “我刚才蹲在路边琢磨了好一会儿,下午这培训,我一个人拿着那本《店员操作手册》去干念,搞不好要出问题。” 赵小军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这帮人以前在国营厂,天天听车间主任开长会,早就练出了一套睁着眼睛睡觉的本事。” “我一个人在台上讲那些收银、理货、微笑服务的条条框框,他们肯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就算我拿着喇叭喊破嗓子,他们转头就忘。” “虽说有考核,但考核不过,怎么办?还真的全给辞了?” “如果不辞,真到了开业那天,人一多,一抓瞎,怕是得乱套。” 刘光明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从松阳县那边调人。” 赵小军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 “李桂华,还有最开始跟着咱们干的那五六个老收银员、老理货员。我想把她们临时借调过来。” “不用她们讲道理。我这边说完,她们往台上一站,分组带徒弟。” “模拟顾客买东西的流程,手把手教怎么收钱,怎么找零,怎么摆货架。” 赵小军越说越来劲。 “这帮临水县的工人,至少现在没那么多情绪了,也想拿高工资嘛?” “李桂华往那一站,那就是活招牌!” “让她们自己聊,互相刺激,比我一个人干讲强一百倍。” 刘光明点了点头。 “小军,你这脑子转得够快。” “没问题,人员调动的事情你全权做主。” “等下你直接用招待所的电话,给松阳县店里去个电话,让她们坐下午两点的班车过来。” “差旅费、伙食费,全店里报销,每人再额外发十块钱一天的补贴。” 赵小军闻言,也是咧嘴笑了。 刘光明站起身,又补了几句。 “我看啊,这事不能只搞这三天。” “这五百号人三天后就算过了关,到了下面二十个镇子上岗,也难免会出纰漏。” “咱们不能当甩手掌柜。” 刘光明伸手指了指对面的街道。 “等开业以后,你从松阳那边抽调几个拔尖的老员工,组建一个巡查组。” “每周给他们定任务,挨个镇子去实地转。” “查账、查服务态度、查卫生。” “做得好的,巡查组当场发流动红旗,给奖金。做得差的,直接通报批评,不改的就要扣奖金和补贴了。” 赵小军连连点头。 “有老员工盯着,有奖惩制度挂着,这帮人就别想偷懒。” 交代完培训的事情,刘光明跟赵小军在面馆门口分头行动。 赵小军去打电话摇人。 刘光明则是拦了一辆拉客的摩托车,直奔临水县最大的平水镇。 人这边没问题了,硬件场地的进度,他必须亲自去盯一眼。 平水镇是国道交汇点,常住人口逼近三万,是这次二十家分店里体量最大的一个点。 临水县商业局拨给他们的场地,是镇上一处废弃了两年半的供销大库。 到了地方,刘光明付了车钱,大步跨进院子。 一进去,漫天的锯末沫子扑面而来,夹杂着生石灰刺鼻的味儿。 十几个临时雇来的泥瓦匠和木工正光着膀子,干得热火朝天。 亮子手里攥着个卷尺,正站在场地中央,扯着嗓子指挥两个木匠钉板子。 “亮哥!” 刘光明喊了一嗓子,走上前去。 亮子回过头,满头大汗,脸上还沾着几道白灰印子。 一见是刘光明,赶紧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手。 “光明兄弟,你咋亲自跑过来了?县里那帮下岗工人搞定了?” “小军在那边盯着,出不了大错。” 刘光明环顾四周。 昨天晚上汇报的时候,他看过材料。 这个点,按他的预想,光是清理垃圾和刮大白,起码得耗上两天。 可现在,整个场地不仅完全变了样,甚至已经隐隐透出了现代化超市的雏形。 原本斑驳脱落、长满青苔的墙皮不见了。 四面的墙壁上,全部被一层雪白的东西给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干净整洁,甚至还能反光。 刘光明走近一看,伸手摸了摸。 “这是……塑料膜?” 亮子得意地嘿嘿一笑,走过来拍了拍墙面。 “怎么样?我这法子绝吧!” 亮子指着外面。 “这库房好几年没修过,墙根全沤烂了。” “咱们招来的泥水匠说,要是刮大白,得先把老墙皮全铲了,再上一遍底灰,等干透了再刷白。前前后后没个三四天根本下不来。” “咱们哪有那么多时间耗在墙上?我今天早上出去买盒烟,刚好看到镇头有家塑料包装厂。” “我就带人过去转了一圈,用五十块钱,拉了他们库房里两车白色厚胶膜。” 亮子比划了一个拉扯的动作。 “我先安排人,把旧墙皮搞干净,然后再让几个手脚利索的,顺着墙根,用长木条压边,拿大头钉把这些白胶膜全给死死绷在墙上!” “又省钱,又防潮!把墙全都盖在里面。” “这膜还是白色的,晚上日光灯一开,反光特别好,整个店里亮堂得很!” 刘光明仔细检查了一圈,接缝处处理得很平整。 “好手段。” 刘光明竖起大拇指。 “时间就是金钱,你这一手,直接给咱们抢出了两天工期。” 得到刘光明的夸奖,亮子干劲更足了,拉着刘光明往场地中间走。 “还不止这个呢,光明兄弟,你看这货架。” 刘光明低头看去,也是一愣。 一排排整齐的商品堆头,全是用红砖直接在水泥地上干砌出来的长条底座。 底座上面,横七竖八地搭着三寸厚的老木跳板。 木跳板上,铺着一层厚实的防水红纸,四周用图钉固定死。 一层一层往上垫高,硬生生搭出了错落有致的阶梯式展示台。 “这库房后院,以前就是个砖头厂的废料堆,红砖要多少有多少。” 亮子踢了一脚结实的砖座。 “这种宽底座不用焊不用敲,几根线一拉,找几个泥水匠半天就能砌出几十排。” “上面垫上木板和红纸,摆上大米、面粉、油桶,绝对压不塌!” “而且这种宽底座,顾客推着推车也好拿东西,不显得局促。” “最关键的是,一分钱没花!” 刘光明看着眼前这一排排扎实粗犷的货品展台,心里再度给亮哥点了个赞。 不得不说,亮哥的头脑,还是很灵活的。 因地制宜,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把场子快速撑起来,把货铺进去,先让现金流滚起来,这才是王道。 “收银台的位置呢?” 刘光明转身问。 “全在门口卡着呢。” 亮子领着他走到大门口。 四个用宽大厚木板钉成的柜台已经落位,上面留出了摆放算盘和票据的槽口。 动线设计非常合理,进出分流,完全按照松阳县老店的模子原样复刻。 整个下午,刘光明没有走,就待在平水镇这个店里。 他跟着亮子一起,和工人们一起拉线、装管、挂起了一整排高瓦数的日光灯管。 太阳落山的时候,亮子推上电闸。 “啪”的一声轻响。 几十根日光灯管瞬间齐齐亮起。 白色的塑料膜墙壁将灯光漫反射到整个大厅。 粗犷的红砖红纸货架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显眼。 一个占地四百多平米,粗糙但却充满生命力的自选超市骨架,就在这短短一天内,硬生生拔地而起。 亮子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光明兄弟,你看,只要明后天,咱们货车一到,把商品堆满这些红纸台面,咱们的店,不就成了?” “亮哥,辛苦了。” 闻言,刘光明点了点头。 “照这个进度,其他十九个店,没问题吧?” “放心吧。” 亮子拍着胸脯保证。 “其他点我都派了咱们松阳县的老兄弟去盯,除非特殊情况,其他全是咱们原来的统一标准。” “最多三天,二十个场子全部达到进货标准!” 第237章 二姐夫开窍 随后,刘光明又跟亮哥对了对其他店的施工细节。 聊着聊着,刘光明突然想起来: “亮哥,我二姐夫呢?” 亮哥闻言一愣,随后说道。 “光明兄弟,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亮哥咧开嘴,连连点头,“你二姐夫,确实是个实在人,能吃苦,学东西也快。” “刚来的时候,他啥也不懂,就跟着我跑了这一天半。” “昨天晚上,我就寻思着把南边那三个镇的场子直接甩给他了。” “本来我还担心他压不住那些包工头,所以上午先去的那边瞧瞧。” “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弄得井井有条。” 刘光明听到这话,也是来了兴趣。 二姐夫以前在砖厂卖苦力,性格木讷,不善言辞。让他出来带队,刘光明其实心里也是捏了把汗。 “南边三个镇?走,带我过去看看。” 刘光明回道。 “行,正好我也去看看。” 随后,两人骑上亮哥的摩托车,沿着土路一路朝南边开去。 半个多小时后,摩托车停在马家沟镇的一个破旧粮站门口。 刘光明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外往里看。 院子里灯火通明,十几号工人正在里面和水泥、搭台子,干得热火朝天。 二姐夫这会儿正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黑乎乎的毛巾,手里提着两个大西瓜从外面走进来。 “来来来,大伙儿先停停手,吃口瓜解解渴!” 二姐夫扯着大嗓门喊道。 工人们一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 二姐夫手脚麻利地拿刀把西瓜切开,一块一块递到工人手里。 不仅如此,他还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挨个散了一圈。 “这天太热,师傅们受累了。” “咱们今天加把劲,把这排货架底座垒完。” “晚上我私人掏腰包,请大家去镇上馆子吃猪头肉!” 二姐夫一边给工人点烟,一边笑呵呵地说道。 “老板大气!” 几个师傅啃着西瓜,竖起大拇指, “你放心,说今天干完,咱保准给你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 门外的刘光明看到这一幕,有些意外。 这还是那个在砖厂里被包工头克扣工钱都不敢吭声的二姐夫吗? 这散烟、买瓜、许诺请客的一套连招,打得顺滑无比,显然是开窍了。 “光明兄弟,你看。” 亮哥在旁边压低声音。 “你这二姐夫啊,别看以前老实巴交的,现在这人情世故拿捏得很。” “下面这些工人,全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刘光明点点头。 环境改变人,权力和责任更能催人成长。 二姐夫现在有了底气,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出死力的苦工了。 “得,既然这样,咱们就别进去了,免得打扰他。” 刘光明重新跨上摩托车。 “回去吧。” 亮哥也是个明白人,踩下油门,摩托车调头驶离了马家沟镇。 回去的路上,刘光明的脑子飞速转动。 人手的分组和培训有赵小军盯着。 场地的翻修有亮哥和二姐夫他们把关,进度飞快。 这160名松阳县老员工加上500名临水县新员工,马上就能上岗。 20家分店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 接下来,就剩下两件最要命的事。 第一,是货。 黄建华和大姐夫周德厚这会儿应该在省城大市场那边扫货。 临水县这20家店的体量,比松阳县那16家还要大,需要的货品不是个小数目。 第二,是钱。 临水县委书记徐耀国答应的那三十万免息贷款,是整个盘子能转起来的核心。 这笔钱一天不到账,这二十家分店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空壳子。 第二天一早。 刘光明洗漱完毕,在路边摊随便对付了两根油条,直接奔着临水县委大院去了。 到了县委大院,他直接上了三楼,走到徐耀国的办公室门前。 门没关严实。 刘光明刚准备敲门,就听见里面传出徐耀国暴躁的声音。 “胡闹!什么叫手续不全卡住了?” “这可是解决几百号下岗工人的大工程!” “前些天,市里报纸都登了松阳县的经验,现在是我们临水县迎头赶上的关键时候!” 刘光明停下手里的动作。 办公室里,传出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似乎是临水县信用社的主任。 “徐书记,您发火也没用啊。咱们县信用社也有规矩。三十万不是个小数目。” “他们拿乡镇那二十处废弃的集体资产做抵押,这不合规啊。” “那是集体的东西,万一他们生意赔了,我们总不能去收公家的房子吧?” 徐耀国拍了桌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那是废弃的房子!不盘活就是一堆破砖头!我是县委一把手,我签字担保行不行?” “哎哟我的老书记,您担保当然管用,可是……” 信用社主任压低了声音。 “昨天下午,市里的领导突然打电话下来问了这事。” “说下面县里搞个体经济,要当心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尤其是大额无息贷款,要求我们严查资产资质。” “您看,市里放话了,我这一个小主任,哪敢顶风作案啊?” 第238章 阴魂不散 “嘎吱”一声,刘光明推开门,走了进去。 顿时,屋里的争吵戛然而止。 徐耀国转头,脸色涨红。 那个信用社主任坐在沙发上,满脸尴尬。 见来人是刘光明,徐耀国干咳了两声,把桌上的文件往下压了压。 “光明来了啊,坐。” 徐耀国指了指旁边的沙发,企图把刚才的话题糊弄过去。 “我跟老王正商量县里几家厂子明年的规划,你先坐会,我们马上就完事。” 刘光明没去沙发那边,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徐书记,别绕弯子了。” 刘光明拉开对面的折叠椅,大马金刀地坐下。 “我在门外站了有一会了,三十万的免息贷款被市里叫停了,对吧?” 这话一出,办公室内没人接话,气氛降到了冰点。 信用社的老王一听这话,赶紧把搪瓷茶缸往茶几上一放。 他抓起旁边的黑皮包,站起身来。 “徐书记,您看这事闹的。” “既然刘老板来了,你们两位先沟通。” 老王一边往门外退,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 “社里今天上午还有个贷款审批会,我得赶紧回去主持。” “书记,您来处理吧,有结果了再叫我。” 根本没等徐耀国发话,老王脚底抹油,刺溜一下钻出了办公室,顺手还把门给带上了。 “这个滑头!” 徐耀国见状,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红河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再掏出火柴点燃。 接着,他深吸了一口,吐出大团白烟,人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大大的川字。 “光明,既然这样,我也不瞒你。” “这事麻烦大了。” 徐耀国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外面。 “你这边的动静,我都看在眼里。” “几百号工人合同全签了,五百张嘴现在都眼巴巴等着吃饭。” “你那边二十个场子也动工了,到处都是花钱的窟窿。” “现在贷款卡在信用社,钱下不来。” 徐耀国越说越急,站起身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踱步。 “其实,要是早知道市里会插手,我绝对不会答应你那个免租免息的条件!” 刘光明坐在椅子上,任凭徐耀国怎么抱怨,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等徐耀国走得心情稍微平复,重新坐回椅子上,刘光明才开口。 “徐书记,放心吧,天塌不下来。” “塌不下来?你这贷款没下来,拿什么发工资?拿什么进货?” 徐耀国叹了口气。 “你先别急着。” 刘光明敲了敲桌面。 “徐书记,你说,市里有领导打电话下来过问这三十万贷款的事,这话靠谱吗?” 徐耀国一愣,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狠狠碾灭。 “老王虽然滑头,但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拿市领导来忽悠我。” “这事百分之百是真的。” “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 徐耀国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刘光明的眼睛。 “光明,你跟我透个底。” “是不是,你在市里得罪谁了?” 刘光明挑了挑眉。 徐耀国继续分析。 “你想啊,咱们临水县放三十万贷款,这在市里那帮人眼里,算个什么事?” “全市那么多县区,那么多国营大厂,每天过手的资金海了去了。” “现在的规矩,我也看了,根本就没有说不能这么做的。” “不能这么做,那不就是能做吗?” 徐耀国顿了顿,接着说道。 “市领导吃饱了撑的,专门打电话过问咱们县里这笔钱?” “还拿什么集体资产资质不合规来卡脖子。” “这明摆着是有人在上面给使绊子啊!” 不得不说,徐耀国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政治嗅觉,也相当敏锐。 “过往你那些事情,我哪里知道。” “你老实告诉我吧,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刘光明听完,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最近发生的事。 要说得罪人,最近确实得罪了一个。 刘光明摸着下巴说道。 “要说得罪人,确实有一个。” “不过我以为那事已经翻篇了。” 徐耀国精神一振:“谁?” “市供销总社主任,李长海。” 刘光明吐出一个名字。 徐耀国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微变,随即一拍大腿。 “这就对上了!” 徐耀国拉开抽屉,翻出一份前几天的市日报,扔在桌上。 那是头版头条报道红星超市下乡的报纸。 “你仔细说说,你怎么惹上这个人的?” 刘光明把前几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从李长海怎么下令封杀红星超市的货源,到自己怎么绕开厂家直接找倒爷拿货。 至于开业那天,李长海带着记者想去松阳县双桥镇抓典型,结果反被火爆的开业现场打脸,最后气得在街上晕倒的事,他倒是不知道。 不过,徐耀国听完,倒是想到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刘光明。 “难怪,难怪会有这篇报道。” “李长海前几天,住院了,我知道的不多,只听说是因为什么事情气的。” “搞不好啊,就是他带记者去,想要看你没货的窘样。” “结果,看到的是你那生意热火朝天。” “随后,记者有新闻,肯定就发了,不管他面子。” 徐耀国连连摇头。 “光明啊光明,这下好了。” “你根本不知道李长海是个什么人!” 徐耀国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这个李长海,能力平平,名声,其实也不怎么好。但是他能稳坐市供销总社一把手的位置,你知道凭什么吗?” 刘光明看着徐耀国,等着下文。 “凭他会钻营!” 徐耀国伸手指了指天花板。 “市里分管经济和商业的那个副市长,姓陈。” “李长海当年在下面县里当供销社主任的时候,就是陈副市长手底下的兵。” “那关系,铁得很!” 徐耀国搓了搓脸,显得十分疲惫。 “理顺了,这下全理顺了。” “你抢了供销社在乡镇的市场,李长海想搞你没搞成,反而丢了大脸。” “他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他自己治不了你,就去找背后的靠山哭诉。” “市领导一句话打到县信用社,这三十万的贷款,不就死死卡在这了?” 第239章 两位一把手联手发飙 刘光明看着徐耀国气得涨红的脸,笑了笑,没说话。 事到如今,根本不需要他去上火。 徐耀国现在的处境,可比他难受多了。 免息贷款是徐耀国亲自拍板的,五百名下岗工人的劳务合同已经签字画押,而且上面盖的是临水县政府的大红公章。 现在二十个乡镇的场地已经动工,几百号人眼巴巴等着培训完拿工资吃饭。 要是这个时候资金链断了,刘光明拍拍屁股走人,这五百个饿急眼的下岗工人能把临水县委大院的房顶给掀了。 徐耀国是个聪明人,更是一个有底线、愿意为老百姓办实事的父母官。 他退无可退,这口黑锅,他绝对背不下来,更咽不下这口气! 果不其然。 徐耀国再度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猛地停住脚步。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 手指在拨号盘上飞快地转动。 电话通了。 “给我接松阳县委,林为民办公室!” 徐耀国嗓门大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几秒钟后,那边传来了林为民浑厚的声音。 “老徐?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刘光明在你那边搞得怎么样了?” 徐耀国抓着话筒,咬着牙。 “老林,你也给我交个底。” “那个市供销总社的李长海,跟刘光明有仇,你知道不?” 电话那头的林为民愣了一下。 “李长海?他怎么了?” “哎,我说老徐,咱们光明什么性子你不知道?跟他有仇?” 徐耀国没藏着掖着,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信用社卡脖子、李长海背后找陈副市长施压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老林,我这边的免息贷款,全被市里给按住了!” “理由是拿集体闲置资产抵押不合规!” “我一开始还纳闷呢,市里什么时候对下面县里的几十万贷款这么上心了?而且也没这规定说不行啊。” “这明摆着是李长海借着陈副市长的势,要彻底绞杀红星自选超市!”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只能听见林为民粗重的呼吸声。 “荒唐!” 林为民猛地爆出一声怒喝。 “好一个李长海,好一个市供销总社!” “他把手伸得够长的!自己手里的饭碗端不稳,就去砸别人的锅!” 林为民是真的火了。 前几天市报头版头条刚刚表扬了松阳县的创举,称赞红星自选超市是盘活乡镇资产、解决下岗职工就业的标杆。 这是他林为民上任以来打得最漂亮的一场经济翻身仗,是实打实的政绩。 李长海现在搞这一出,表面上是卡刘光明的资金,实际上,不也是在扇他林为民和徐耀国的脸! 阻碍下岗工人再就业,这可是直接往政治红线上撞! “老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为民在电话里的声音冷得像一块铁。 “下岗职工的安置,那是咱们市委一把手天天开会强调的第一要务,是比天还大的政治任务!” “他陈副市长是分管商业,但他能大得过市委的决策?大得过几百号老百姓的饭碗?” 徐耀国听到这里,感觉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定了一半。 “老林,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去市委!找主要领导讨个说法!” 林为民干脆利落。 “老徐,咱们两个县加起来,足足安置了七百多个下岗工人,盘活了好几十处闲置粮站和厂房!” “这么大的一盘棋,这么显眼的成绩单,要是被一个搞垄断的供销社主任给搅黄了,影响多少人?” “而且,咱们俩以后在县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你在县里等我。” “不,你现在马上把临水县那五百个工人的安置名册,还有二十个场地的税收预期,找人给我弄个简报。” “我也带上松阳县的成绩单。咱们两个县委一把手,待会市委大院门口汇合,直接去见市委书记!” “我倒要看看,在解决民生问题和保护落后的供销系统之间,市里到底保哪个!” 徐耀国听得热血沸腾。 “好!老林,我听你的!” “我这就安排人准备材料,咱们市委大院见!” 挂断电话,徐耀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稳坐在椅子上的刘光明,脸上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 “光明啊光明,你这小子,真是在旁边看我的笑话。” 刘光明赶紧站起身。 “徐书记,您这话说的,我这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您和林书记身上了。”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了。” 徐耀国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冲着走廊喊了一嗓子。 “让商业局局长马上到我办公室来!跑步过来!” 两分钟不到,临水县商业局局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徐书记,您找我……” 徐耀国点了点头。 “给你半个小时!” “把咱们县和红星超市签的劳务合同,搞一份复印件带上,再给我手写一份关于这二十家分店开业后的税收预期简报!” “重点突出解决了多少下岗工人的吃饭问题,减轻了多少财政维稳的压力!” “半个小时之后,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市里!” 局长闻言,连连点头。 “半小时,绝对没问题!我这就去办!” 说完,局长转头就往外冲。 徐耀国回到办公桌前,开始整理自己公文包里的材料。 “光明,市里的事,我和老林去顶着。” 徐耀国把拉链一拉,抬头看向刘光明。 “你在临水县的动作,绝对不能停!” “五百个工人的培训照常搞,二十个场地的翻修继续干!” “你稳住后方,绝不能让下岗工人那边出半点乱子。只要后方不乱,我和老林在市里说话就有底气!” 刘光明重重点头。 “徐书记放心,我保证临水县这几天稳如泰山。” 徐耀国不再多说,抓起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十几分钟后,徐耀国的配车发动。 徐耀国和县商业局局长钻进车里,车子一溜烟冲出了县委大院,直奔市里方向而去。 第240章 当面对峙 市委大楼,三楼的二号会议室大门紧闭。 陈副市长坐在主位上,端着一个带盖的陶瓷茶杯。 李长海正捏着几页材料,声音抑扬顿挫,在大肆汇报。 “陈市长,各位领导。” “这个红星自选超市,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毒瘤!” “他们在松阳县下面乡镇到处骗租闲置厂房,名义上是搞零售,实际上呢?一分钱没掏,全是忽悠!” “据我所知啊,现在这帮人更是跑到临水县故技重施。他们居然还要让临水县政府出面,拿那些不值钱的破烂粮站去信用社抵押,想套三十万的现金出来!” 李长海越说越起劲,拍了拍手里的文件。 “这叫什么?这就是典型的空手套白狼!是非法集资!” “如果这笔贷款批下去,到时候那个个体户卷款跑了,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还不是市里和县里来擦屁股?” 陈副市长听着,拨开茶杯盖喝了一口水,眉头微微皱起。 底下的几个局办负责人交头接耳,连连点头。 李长海见有效果,赶紧加码。 “陈市长,这事拖不得,必须马上给信用社下死命令,一分钱都不准放!” “不仅不放,还得让工商那边去查封他们在松阳的店,严厉打击这种扰乱市场秩序的经济诈骗!” 陈副市长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定调。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闷响,会议室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屋内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 只见林为民和徐耀国两人沉着脸,一前一后大步走了进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陈副市长一愣,脸上的不悦顿时浮现出来。 “林书记,徐书记?” “你们这是干什么?” “没看到市里正在开会研究商业统筹工作吗?” 陈副市长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官腔十足。 不过,两人倒是根本没理会这份威压。 他们两人,本来是想要直接去市委书记那边的。 可去了之后,发现书记因事不在,同时又得知,陈副市长在这边主持商业工作会议,索性就来了。 来了之后,他们倒也没想直接闯进去,就在门口等着。 没想到,听到里面还在说这些,顿时就忍不住进来了! 徐耀国大步流星走到会议桌前,把腋下夹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直接倒转过来。 哗啦啦。 一堆按着红手印、盖着临水县政府大红公章的劳务合同,全数倒在了黑色的长条会议桌上。 一堆白纸黑字瞬间堆得老高。 “陈市长,既然在研究工作,那正好,临水县现在的发展命脉,就在这堆纸里!” 徐耀国指着那堆合同,声音洪亮。 陈副市长有些云里雾里,脸色很难看。 “徐耀国同志,你注意一下影响。”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们县,下岗工人的一份再就业合同!” 徐耀国毫不客气地接话。 “签了这份合同的,有五百人,现在全都在等着拿工资吃饭!” 徐耀国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 “我今天跑过来,就是想问问市里。” “我徐耀国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拉来的再就业项目,虽然给了些政策,但凭什么市信用社一句话就给卡脖子了?” 旁边的李长海一看这阵势,顿时明白了为啥。 嚯,原来是给那个自选超市站台来了。 不过,陈市长在这,他倒不怕。 李长海赶紧出声指责。 “徐书记!你这是被人当枪使了!那个刘光明就是个骗子!你们县的资产要流失的!” “你闭嘴!” 没等李长海说完,林为民转过头,指着李长海的鼻子一声暴喝。 这一声极为响亮,会议室里几个级别低的干部吓得一哆嗦。 林为民转头看向陈副市长,冷笑出声。 “陈市长,不瞒您说,松阳县那边也是这个模式,已经全面铺开大半个月了,真金白银发工资,安置了一百六十多号下岗职工。” “照市里这个卡贷款的架势,是不是要我回去,把那一百多号人全给辞退了,再把那些好不容易盘活的乡镇大院重新封起来长荒草?” 林为民拉开一张空椅子,直接坐下,双手环抱在胸前。 “要是市委下发红头文件说这事不准干,我林为民二话不说,立马照办!” “但要是有人背地里搞小动作,拿规矩压人,那我绝不答应!” 这两人一唱一和,弄得陈副市长顿时有些下不来台。 他知道的信息,其实也不多,毕竟,整个市的发展,可不只是这些事。 可李长海先前也好,现在也好,说的不也是一板一眼,有些道理? 再说了,就算是情况有些误会,这两人,也不能如此大摇大摆,在他主持会议的时候,闯进来这样啊? 顿时,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胡闹!简直是无理取闹!” 陈副市长黑着脸站起身,端起领导架势。 “林为民,徐耀国!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市里的统筹安排?” “那三十万贷款是怎么回事?拿镇上几处破房子做抵押?那叫废弃资产!” “拿这种东西套信用社的真金白银,这存在极大的金融风险!” 陈副市长语气严厉,直接压了过去。 “万一个体户资金链断裂,信用社拿什么填这个窟窿?去收那些卖不出去的破砖烂瓦吗?” “这是变相违规抵押集体资产!” “市里叫停这笔贷款,是对国有资产负责,是对你们临水县负责!”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是,林为民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折叠好的报纸,用力摔在陈副市长面前的桌子上。 正是几天前的那份《市日报》。 上面头版头条的黑体加粗大字赫然在目。 “陈市长,您日理万机,可能没看前两天的市报吧?” 林为民点了点报纸。 “这可是市报头版头条定调的‘改革开放急先锋’。” “盘活闲置资产的典型案例,解决下岗职工困难的创新模式!” 林为民每说一句,音量就拔高一分。 “怎么到了这供销系统的嘴里,到了您的会议上,就成了诈骗犯了?” 林为民逼视着陈副市长。 “陈市长,我也提醒下您,市报上的内容,按要求,可是要市委宣传部审核过再发的,每一条新闻,可都代表了市委的想法。” “我不知道,您现在的说法,是在打市报的脸,还是在否定市委的想法?!” 不得不说,林为民这句话,直接把陈副市长给架在了火上烤。 陈副市长,虽说是实权副市长,可距市委常委,还差一步呢,更别说,代表市委想法了! 而对于陈副市长来说,大帽子扣下来,他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随后,他看着桌上的报纸,也一时间竟被噎住了。 李长海见靠山被怼,急得不行。 他梗着脖子再次插话。 “林书记,你不能拿报纸来压人!” “这个个体户,完全是在扰乱市场!跑到乡镇去把我们国营供销社的底盘都给冲烂了!” “这种恶性竞争如果不加以制止,我们的商业网络全得瘫痪!” “这,才是最大的破坏!” 李长海义愤填膺,说得自己是在保卫国家财产一般。 林为民听完,突然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李长海面前。 “恶性竞争?破坏市场?” 林为民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李长海,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不红吗?” “我是上午才知道,前段时间,有人啊,给省内不少日化厂、副食厂打招呼。” “打什么招呼呢?” “打的是利用供销总社的垄断地位,逼着那些厂家退还红星自选超市的定金,强行给他们断供断货的招呼!” 林为民伸手指着李长海,大声呵斥。 “李长海啊,我就问问你。” “人家凭真金白银进货卖货!” “你呢?” “你害怕老百姓去他那买了,不买你供销社的货,害怕自己兜里的油水少了,就动用行政权力去封杀别人!” “要我说,这就是公器私用!” “为了维护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垄断利益,甚至不惜要把几百号再就业工人的饭碗给砸了!” “到底是谁在搞破坏?!” “我看你李长海才是那个最大的毒瘤!” 这番痛骂,直接把李长海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底下的干部们看着李长海,表情各异。 大家都是这一套体制内的,供销社那些猫腻大家心里都清楚。 李长海脸色煞白,头上渗出汗来。 不过,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你……你血口喷人,根本没有这回事……” 李长海心虚地狡辩。 “血口喷人?” “嘿嘿,要不要现在给那些厂子的厂长打个电话,或者请来市委,跟你当面对质!” 林为民丝毫不客气,一句话堵死了他的退路。 陈副市长闻言,脸色铁青。 这来来去去的,已经让他现在骑虎难下了。 可不管李长海到底干没干那事,今天这两个县委书记,也显然是铁了心要撕破脸。 “两位同志。” 陈副市长强压着火气,找了个角度。 “今天不论李主任做了什么,一码归一码。” “临水县那三十万的贷款,市信用社有自己的风控标准,我作为副市长,也不能强行命令信用社放款啊。” 无疑,陈副市长这番话,是想直接把皮球踢给了信用社,试图以此结束这场对峙。 就在这时。 刚刚说完,在一边沉默看着林为民输出的徐耀国,猛地把桌上的合同一把抓起,高高扬起。 他已经没有任何顾虑了。 都说到这份上了,难道贷款还是下不来? 那等他回县里,不就是死路一条了? 几百个下岗工人,怎么办呢?他扛得住吗? 扛不住啊! 既然扛不住,那...... 那就彻底掀桌子! “陈市长!” 徐耀国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你是可以说风控!” “但是,我告诉你!” 徐耀国指着大门的方向。 “临水县那五百个家里揭不开锅的下岗工人,他们不认什么风控!” “这五百份合同,是临水县政府盖了公章的!这贷款要是被市里强行掐断,超市办不下去,恐怕明天那五百人就得重新上街!” 徐耀国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放出狠话。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 “要是非得风控,不顾这些人死活的话。” “明天,我就亲自带着这五百个连稀饭都喝不上的下岗老少爷们,直接来市委大院,找你这个主管商业的陈市长你要个说法!” “没饭吃?” “那就索性让他们在你办公室门前排队吃饭吧!” 静。 这番话下来,整个会议室顿时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谁也没想到,平时老成持重的临水县一把手,居然在这个时候,使出了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混不吝招数。 陈副市长的手僵在半空,眼角剧烈抽搐。 直接带五百个下岗工人冲击市委大院? 这话要是真的兑现了,别说他一个副市长,就算是省委,甚至中央都得震动。 到时候,追查下来,一旦发现是因为他听了供销社李长海的话,出于所谓的“风控”,卡了再就业项目的资金这件事导致的,那他...... 第241章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就在这个时候,“吱呀”一声。 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的夹克衫,头发有些花白。 原本还坐在主位上端着架子的陈副市长,一看见来人,“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王书记!” 底下那一圈局办负责人,更是整齐划一地起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来人正是市委一把手,王书记。 王书记摆摆手,示意大家别紧张,迈步走到会议桌前。 “我刚从省里开完会回来。” 王书记扫视了一圈。 “听说林为民和徐耀国这两个大忙人跑市委来了,还在陈市长这边开会,我就过来看看。” 他指了指那扇虚掩着的门。 “没成想,这会议室的隔音效果不太好。我在这门外站了几分钟,里面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陈副市长一听这话,后背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听见啥了?” “听见徐耀国要带五百人来吃饭了?还是听见李长海背地里搞小动作了? “为民啊,耀国啊。” 王书记没理会陈副市长,先看向了两个县委书记。 “你们两个,好歹也是一县的父母官,在市委大楼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虽然是批评,但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怒意。 林为民和徐耀国对视一眼,没吭声。 王书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眼神落在了李长海身上。 “李长海。” 被点到名字的李长海,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王……王书记。” “刚才林书记说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王书记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但在整个会议室里却异常清晰。 “你动用市供销总社的关系,去卡下面的厂子,逼着他们给私营企业断供退钱?” 李长海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王书记,您听我解释……我那是为了保护咱们国营经济的阵地啊!那个个体户跑到乡镇去……” “砰!” 王书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这一下,比刚才林为民吼的那一嗓子还要让人心惊肉跳。 “保护国营经济?我看你是为了保护你手里那点垄断的权利!” 王书记站起身,指着李长海的鼻子。 “国家现在大力提倡改革开放,搞市场经济!上头的文件精神你吃透了没有?” “人家私营企业,凭真本事做生意,靠老百姓的口碑赚钱。” “你呢?竞争不过人家,不去反思咱们供销系统体制僵化、服务差的问题,反而在背地里搞小动作,滥用手里的行政权力去打压别人!” 王书记越说火越大。 “你这是一个党员干部该干的事吗?” “用公家的牌子,去保你自己的饭碗,去砸老百姓的饭碗!” “这往小了说是思想落后,官僚作风,往大了说,就是严重的违纪行为!” 李长海眼前一黑,浑身哆嗦。 “你这种行为,必须审查!” 王书记转头。 在他身后,跟着进来的,是市委办公室主任。 “通知纪委,马上派人进驻市供销总社,把这几年的账,还有李长海跟那些厂子打招呼的事,给我查个底朝天!” 这句话一出,李长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纪委进驻,审查? 那他这些年捞的那些油水,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恐怕全得漏出来,这辈子算是交代了! 王书记没再看他一眼,转而看向桌子上那按着红手印的劳务合同。 他伸手拿过几张,仔细地看了一会。 看着上面一个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和那一枚枚鲜红的指印。 王书记叹了口气,抬起头环顾四周。 “同志们啊,现在的局势,咱们在座的谁心里没数?” “国营企业效益不好,很多厂子连年亏损,有些是外面的三角债追不回来,里面的工资发不下去。” “多少老工人,献了青春干了这么些年,临了临了,家里连买米买面的钱都拿不出来!” 王书记扬起手里的合同。 “这些下岗职工,他们要的不是多富裕的生活,他们就是要一口饭吃!” “现在有人站出来了,不管他是私营老板还是个体户,只要他能拿出真金白银,能给这些工人发工资,能让他们吃饱饭,这就是实打实的功绩!” “这就是符合人民利益的好事!” 王书记越说越动情,转身看向陈副市长。 “老陈啊,你刚才提到了风险,提到了什么金融风控。” “是,银行和信用社确实要有规矩。” “但是咱们当干部的,看问题不能光看死规矩!” 陈副市长低着头,连连称是。 “什么叫废弃资产?” 王书记指着徐耀国带来的报告。 “那些乡镇的粮站、厂房,空在那里长草,年久失修,那才叫真正的废弃,那才叫国有资产流失!” “现在人家不仅愿意免费帮你翻修,还能提供几百个就业岗位,未来还要交税收。” “这是把死水变成了活水!” “你还在这谈风险?” 王书记直视着陈副市长,话不停。 “老陈,我问你,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没等陈副市长回答,王书记自己给出了答案。 “最大的风险,是老百姓吃不上饭!是这么多下岗工人的家庭揭不开锅!是这些底层群众对咱们政府失去信任!” “这才是天大的风险!” 不得不说,这番话,句句戳中要害,把陈副市长刚才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批得体无完肤。 陈副市长站在那里,老脸通红,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他好歹也在官场这么些年,心里也清楚,王书记这几顶帽子扣下来,他今天要是再敢说一句风险,不放款,真要有群体事件,这锅就得他一个人背了。 “当然了。” 王书记话锋一转。 “咱们也不能偏听偏信。” “不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他看着陈副市长。 “老陈,你既然分管这块,那这件事就由你牵头。” “你马上组织一个工作组,带上信用社的负责人。今天下午,你亲自带队,跟着老林和老徐,下到松阳和临水两个县去看看!” “去实地看看人家的超市到底是怎么开的,看看那些个在岗工人的情况,再看看临水县那二十个场地的动工进度。” 王书记一锤定音。 “如果实地考察之后,情况确实像老林和老徐汇报的这样……” “那临水县的三十万免息贷款,信用社立刻放款,一分钱都不准卡!” “不仅要放款,市里还要总结经验,尽快出台文件,对这种解决下岗职工就业的私营企业,给予鼓励和政策上的大力扶持!” 第242章 陈市长折服,李长海落马! 下午两点半。 三辆挂着市委牌照的黑色桑塔纳,悄无声息地驶入松阳县双桥镇。 车子没停在镇政府大院,而是直接拐进了临街的一条岔路,停在了一座翻新过的大院门外。 陈副市长推开车门,脚刚落地,迎面就扑来一阵热腾腾的喧闹声。 前面那座原本破败的农机厂,现在大门敞开。 门头上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大招牌:红星自选超市。 进进出出的人群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推着自行车的,背着编织袋的,还有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喜笑颜开的。 陈副市长皱了皱眉。 这人气,着实不错。 林为民和徐耀国从后面的车里走下来,陪在陈副市长身边。 市信用社的主任跟在最后头,手里还提着个公文包。 一行人全换了便服,就这么混在人群里走进了大院。 刚进超市大门,陈副市长就愣住了。 入眼是一长排整齐的木制货架,上面码得满满当当。 大白兔奶糖、红糖、各类罐头、香皂毛巾,还有摞成小山一样的白面和大米。 空壳诈骗? 这备货量,这琳琅满目的程度,连市供销总社下面的几家大商场都比不上。 几个穿着统一红马甲的中年妇女在货架中间穿梭,手脚麻利地往空出的位置补货。 陈副市长走上前,拦住了一个正搬着一箱肥皂的大妈。 “大姐,问个事。” 陈副市长指了指她身上的红马甲。 “你们在这干活,老板真给你们发工资?没拖欠?” 大妈把纸箱往地上一放,上下打量了陈副市长一眼。 “你这同志是外地来的吧?瞎打听什么呢!” 大妈把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擦了擦汗,嗓门极大。 “我们可是正经签了合同的!合同上盖着商业局的大红章!” 她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工资一个月一结,这个月的,我们倒是还没拿到。” “不过,这段时间的奖金,补贴,倒是发了不少。” “我合计这,按这么下去,底薪加奖金,这个月,我能拿一百一十来块!” 大妈凑近了点,压低声音。 “一百一十多块啊!” “现在谁敢说我们老板一句坏话,咱们这帮工人能跟他拼命!” 陈副市长听完,半天没接上话。 一百一十多块的工资。 这待遇,放在全市的国营厂,都是排得上前列的。 他转过头,看向收银台的方向。 几个收银员正飞快地拨算盘,旁边的铁皮盒子里,大团结和各种毛票已经塞得快要溢出来。 就站着看的这几分钟,成交的单子就不下十笔。 这现金流,这买卖,怎么可能用空壳骗贷款? 陈副市长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双桥镇的超市。 “去临水县。” 他坐进车里,只吐出这四个字。 一小时后,车队停在了临水县某个镇的宽阔大院外。 这里的景象和松阳县完全不同。 双桥镇是开门迎客,这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 大院里,有的在搬砖砌墙,有的在粉刷墙面,有的在卸运木材打制货架。 有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正声嘶力竭地喊话。 “把刚买的西瓜切了!绿豆汤抬过来!” “大家休息十分钟,喝碗汤解解暑!” 拿着喇叭的正是刘光明二姐夫。 话音刚落,底下干活的工人们爆发出阵阵欢呼。 一群人放下手里的工具,排着队去领冰镇西瓜和绿豆汤。 陈副市长默默看着这一切,转身离开。 不多时,他们出现在临水县城区,轴承厂大院。 也就是那些工人培训的地方。 没有抱怨,没有闹事。 这些原本连饭都吃不上的下岗工人,现在满脸红光,专心听着身前一个人的讲解,颇有些干劲冲天。 也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从厂房里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跟旁边的人交代着什么。 此人正是刘光明。 林为民赶紧招了招手。 “光明!过来一下。” 刘光明闻声抬起头,快步走了过来。 “林书记,徐书记。” 刘光明打了个招呼,随后看向站在中间的陈副市长。 “这是市里的陈副市长。” 林为民介绍道。 刘光明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陈市长您好,我是刘光明。” 陈副市长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说实话,他是在路上,听林书记说,才把这人和省状元对上。 可当亲自见到,还是觉得对方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刘老板,大手笔啊。” 陈副市长指了指这满院子的人。 “这五百号人,你真吃得下?” “不是吃得下吃不下的问题。” 刘光明笑了笑。 “老百姓要吃饭,市场有需求,我就是搭了个桥。” “只要货铺出去,不出半个月,这五百个人的工资,市场自己就能掏出来。” 刘光明没讲大道理,直接把底层的商业逻辑摊开了说。 “用增量解决存量。盘活了闲置资产,政府甩了包袱,工人有了活路,我也赚了利润。” 陈副市长听着这番话,心里翻江倒海。 这几天在市委会议上,一帮几十岁的老资格干部,为了这五百个下岗工人的安置问题吵得不可开交,谁也拿不出个章程。 结果到了这,一个毛头小子,几句话就把这成了一盘死棋的局给盘活了。 陈副市长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官腔和架子全放下了。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后面的市信用社主任。 “老刘。” “在,陈市长您吩咐。” 信用社主任赶紧上前。 “临水县先前报上来的三十万的免息贷款,从手续上来说,材料都齐了吗?” “齐了。” 陈副市长点点头,声音极其干脆。 “既然如此,那就办下去吧。” “明天下午之前,把三十万全额打到临水县政府的专户上!一分钱都不准扣,一分钟都不准拖!” 信用社主任连连点头。 “明白!我回去立刻安排放款!” …… 就在陈副市长在临水县拍板放款的时候。 市里,供销总社家属院。 一辆警车和一辆挂着纪委牌照的吉普车,一前一后停在了三号楼下。 几个穿着制服的办案人员快步上楼,敲开了三楼一户人家的房门。 开门的是李长海的老婆,还敷着黄瓜片,一脸不耐烦。 “谁啊,大中午的敲什么……” 话没说完,带队的纪委干事直接亮出了工作证。 “市纪委办案,李长海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我们现在依法对这里进行搜查。” 几个人一把推开防盗门,大步走了进去。 半个小时后,卧室的实木衣柜被挪开。办案人员撬开了底下的两块空心柚木地板。 “组长,在这!” 手电筒的光打下去。地板夹层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旁边的纸箱子里,还有十几条特供中华烟,几块崭新的劳力士表,外加五六本不同名字开户的存折。 带队的组长拿起一个信封撕开,里面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 随后,一群人把存折和现金归拢到一起,简单清算了一下数字。 就这一个小小的夹层里,藏着的现金和存折总额,竟然高达十六万! 要知道,这可是在1992年,十六万,绝对是一个足以让人把牢底坐穿的数字。 市纪委的审讯室里。 李长海瘫坐在椅子上,头发乱得像鸡窝,早上的威风早就不见踪影。 听到干事念出从他家里搜出的赃款数目时,他两眼一翻,直接从椅子上滑落,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完了,全完了。 不仅是吃回扣、卡厂家货款的事,连带着这些年利用供销社垄断地位中饱私囊的老底,全被掀了出来。 小官大贪,铁证如山! 第243章 贷款到手,货源无忧! 次日,电话铃声在办公室里突兀地响起来。 刘光明随手拿起听筒。 里面传来徐耀国的生意。 “光明!批了哈!市信用社放款了!” 对面的声音有点大,刘光明只能把话筒拿远了一点,揉了揉耳朵。 “徐书记,动作这么快?我以为还得几天呢。” “几天?扯什么皮!” 徐耀国在那头哈哈大笑,透着股扬眉吐气的痛快。 “我和老林亲自跑市里,市委王书记指示,昨天副市长下来调研,你也是知道的。” “这要是还得几天,就真的出问题了!” “还有,我告诉你,那李长海昨天中午就被纪委带走了,从他家里地板下面搜出来十几万现金!” “这孙子可真能贪墨啊,这辈子算是出不来了!” 刘光明听到这,嘴角微扬。 前段时间,整个省,都因为高考顶替事件,抓了一大批贪官。 这李长海没被抓。 反倒是现在风头过了,才自己跳出来。 市委的动作,也是雷厉风行,直接把李长海这颗毒瘤连根拔了。 “那贷款的三十万呢?” “刚到县财政专户!” 徐耀国喘了口气,“我马上让财务转到你们光明商贸的公账上!光明啊,资金我给你解决了,场地也全在赶工,你小子那二十家店的货,可千万别给我掉链子!” “您放一百个心。” 刘光明答得干脆,“只要货到,我就马上开始搞开业宣传,到时候,临水县二十家店,准时开门迎客!” 挂了电话,刘光明伸了个懒腰。 钱到位了,李长海倒了,官方的阻力彻底消失。 接下来,就看黄建华和大姐夫那边能拉回来多少货了。 …… 省城,东郊大市场。 烈日当头。 赵铁锤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条白毛巾,正指挥着几个小工把库房里仅剩的几百箱白酒往外搬。 “赵老板!” 赵铁锤一回头,看见黄建华领着个身材魁梧、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走了过来。 “哎哟,黄老板!” 赵铁锤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掏出兜里的红塔山递烟。 “你们红星自选超市,可是真神了!我昨天打电话回松阳问了一下,好家伙,我那四万多块钱的货,不到几天,就有些全给你们卖空了?!” 黄建华接过烟,顺手把身边的周德厚拉过来。 “正常,正常。” “赵老板,这是我们刘总的大姐夫,周德厚,和我一起,专门负责物流和仓储的。” 赵铁锤赶紧握手。 他可是去松阳亲眼见过那位年轻刘总的手段,刘总的亲戚,那绝对是核心人物。 “周老板,年轻有为啊!” 周德厚憨厚地笑了笑,手里却紧紧攥着个黑皮包。 黄建华也不客气,直奔主题: “赵老板,刘总让我给你带个话。临水县那边,我们拿了二十个场子,马上要开二十家新店!” “本来啊,我们是直接打算去跟厂家谈的,但是刘总说了,你这人实在,索性,我就先来你这了。” 赵铁锤刚吸进一口烟,直接呛在了嗓子眼里,咳得满脸通红。 “二……二十家?!” 他瞪圆了眼珠子。 “黄老板,你没开玩笑?松阳县那十六家刚开几天,你们又要铺二十家?这得吞进去多少货?” “所以才来找你啊。” 黄建华压低声音。 “刘总发话了,你库里的副食干货,有多少我们要多少,统统现结。” 赵铁锤狠狠一拍大腿。 “敞亮!跟着刘总干,就是痛快!” 黄建华摆摆手。 “别急,刘总还有个要求。” “你说!” “你除了供货,还得帮个忙。” 黄建华指了指市场外面。 “这二十家店铺货,运力是个大问题。” “我们啊,车队的扩张,没跟上,所以刘总想让你把手底下能调动的卡车,连人带车借我们用一个月。租金,一分不少,按市场最高价给!” 赵铁锤一愣。 车队都借出去? 那自己这边,怎么办? 不过,他一咬牙,马上给出答案。 “行!散客我不做了!” 他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 “我手里有两辆大四后六,四辆解放车,全借给你们!不够的话,我再去隔壁市场借!” “对了,你这要这么多,我这边,在帮你介绍介绍?” “放心吧,你这要的量,他们给的价,就算你去厂里谈,也就是这样了。” 有了赵铁锤这个人带头,接下来的事情出奇的顺利。 现在大环境三角债严重,批发商们手里压的全是货。 一听说有大老板拿现金扫货,量还大得惊人,那些卖日化的、卖小百货的老板全疯了。 不到两个小时,赵铁锤的铺子门口就围满了人。 “黄老板!我这有五千箱肥皂,底价给你,一毛五一块!” “周老板!我这牙膏还有三万支,只要现钱,价格你们随便砍!” 不仅价格降到了冰点,这些眼红的老板为了抢单子,甚至也愿意自掏腰包租卡车,贴运费,要把货送去临水县。 到了下午三点,东郊大市场的空地上,已经浩浩荡荡停了二十多辆满载货物的重型卡车。 临时组建的运输车队,壮观得惹来整个市场的人围观。 随后,烈日下,装车验货环节,也是进行得如火如荼。 周德厚戴着帆布手套,穿梭在一辆辆卡车中间。 走到一辆装满纸箱的卡车前,周德厚停下了脚步。 这车货是一个姓孙的批发商供的,全是散装饼干和糕点。 “周老板,这车装完了,全是大厂正品,您给签个字,咱们好结账。” 孙老板搓着手,笑得有些讨好。 周德厚没急着接笔。 他走到车尾,伸手拍了拍最外面的一摞纸箱,随后又搬了几箱看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按黄建华告诉他得,这是正常程序,装货盯着,装完货随机抽些验着。 可他现在这么一试,不对劲。 正常的一箱干饼干,重量应该在十五斤左右。 可刚才他拍那一下,感觉箱子的反作用力有点闷,重量明显偏沉。 周德厚不声不响,抓住纸箱的打包带,用力往下一提。 分量不对。 “这箱饼干怎么稍微有点重?” 周德厚转过头,看向孙老板。 孙老板脸色变了一下,马上又堆起笑。 “哎呀,可能这几箱装得满,工人干活实在嘛。” 周德厚没理他,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根扁平的铁撬棍。 一路盯梢过来,这倒也成了他随身带着的工具。 “刺啦”一声。 他毫不客气地划开封箱胶带,掀开纸箱的盖子。 里面是几个大塑料袋,装着满满的动物饼干。 周德厚伸手进去,抓出一把饼干,放在掌心用力一捏。 没有酥脆的碎裂声。 那些饼干就像面团一样,黏糊糊地粘在了一起,甚至还能闻到一股隐隐的霉味。 周德厚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受潮了。” 他把那坨面团扔在孙老板脚下。 “本来你就跟我说,是压了三个月的库存货。” “现在看来,是六月雨下的多,仓库漏水了吧?”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几个批发商顿时安静下来,目光全投向这边。 黄建华也快步走了过来,看到地上的饼干,脸色铁青。 孙老板急了,赶紧上前拉住周德厚的胳膊。 “周兄弟,可能就上面这两箱不小心沾了水。咱们通融通融,下面全是好的!我给你拿条烟……” “嘿,先别说话,一边去!” 周德厚一把甩开他的手,顺势抄起撬棍。 他走到车厢中段的一个木架子。 “咔嚓!” 接着,他简单观察了一下,直接把中间的某一箱撬开,扯破塑料袋。 同样是一股子霉味,里面的糕点已经长了绿毛。 “通融?” “你当我是瞎子!” 周德厚声音洪亮,指着整车货大骂。 “这玩意儿运到乡下,老百姓买回去给孩子吃,吃出毛病进医院,算谁的?!算我们红星自选超市的,还是算你孙老板的?!”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孙老板连退两步。 周德厚转过身,看着黄建华。 “黄经理,按刘总定下的规矩,也是咱们刚刚签的合同,以次充好,掺假发货,怎么处理?” 黄建华反应极快,立刻大声接话: “全部扣下,退回定金,按合同赔偿违约金!否则直接报工商和公安处理!” 孙老板一听这话,腿都软了。 “黄经理!周主管!我错了,我猪油蒙了心,这车货我拉走,违约金我赔!千万别报工商!” 孙老板就差跪下了。 周德厚冷着脸,把手套扯下来塞进兜里。 “立马把破烂拉走!你孙老板的名字,以后拉进红星超市黑名单,一根针的买卖都不跟你做!” 四周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还想在重量和质量上,借着规模大,打点马虎眼的批发商,这会儿一个个冷汗直冒,暗自庆幸没敢动手脚。 这刘老板的买卖虽然好做,钱给得痛快,但他手底下这些人,看起来,还是狠啊! 就比如这个不起眼的头子,手比秤还准,眼比猴还精! 赵铁锤在一旁看得直竖大拇指,小声跟黄建华说: “黄老板,你别说,你们刘总派这位周老板来把关,有本事的呢!” “我看,有他在啊,谁也别想在这批货里掺一粒沙子!” 黄建华在一旁看着,也是长出了一口气。 来之前他还担心,周德厚一直在工厂里干粗活,没见过这种动则几万的大宗交易场面,怕他镇不住。 现在看来,刘光明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就这样,傍晚时分。 三十多辆满载货物的重卡,在夕阳的余晖下排成一条长龙,引擎轰鸣,浩浩荡荡地驶出省城,直奔松阳县方向而去。 周德厚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看着后视镜里长长的车队,憨厚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种掌管诸多物资、一声令下车轮滚滚的豪迈感,是他在棉纺厂扛一辈子大包也体会不到的。 光明这小子,是真给了他新生啊! 第244章 开业会战! 晚上八点。 临水县主街十字路口,原轴承厂门市部展厅大院,现红星自选超市临水县城店。 大院里挂着几个高瓦数的大灯泡,把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轰隆隆的柴油发动机声音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刘光明站在大院门口,抬头往外看。 打头的一辆解放牌重卡拐过街角,刺眼的大灯直射过来。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三十多辆满载货物的重卡排成一条直线,顺着县城主街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 街两边的居民全跑了出来,指着车队议论纷纷。 临水县这几年经济不景气,老百姓哪见过这么大规模的车队进城,这场面着实把不少人给镇住了。 头车在大院门口稳稳停下。 副驾驶的车门被一把推开,周德厚跳了下来。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脖子上搭着条毛巾。 “光明!” 周德厚大步走过来,咧嘴直笑。 “姐夫,这一路辛苦了。” 刘光明迎上去。 黄建华和亮子也从后面的车里钻了出来。 黄建华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货单,走上前递给刘光明。 “刘总,货全拉回来了。” 黄建华抹了一把脸上的土。 “按照先前的要求,所有的副食、干货、日用品等,都在这了。” 刘光明接过货单快速翻看了一遍。 上面的数字和品类对得很齐。 赵小军在旁边早就按捺不住了,扯着嗓子冲大院里喊了起来。 “仓储组的!理货组的!全都给我站起来!” “货到了!” “按之前分好的组,车倒进库房一辆,你们就上去卸一辆!” “小心点,别把包装摔破了!” 货要回来,黄建华自然是提前打了招呼。 所以,赵小军也是提前喊好了人。 不过一分钟,大院里就出来了一群工人。 他们呼啦啦地站起身,推着平板车,扛着跳板,有条不紊地迎着卡车走过去。 “来了来了!” “快点干!卸完货领加班费去!” 没人抱怨,没人偷懒。 这帮饿怕了的下岗工人,现在看到这几十车实打实的货物,心里比谁都踏实。 毕竟,货到了,这买卖就真了,他们的饭碗也就稳了。 刘光明看着大院里热火朝天的卸货场面,转头看向亮子。 “咱们进去说。” 几个人穿过忙碌的人群,走进门市部一楼。 亮子走在前面带路,指着四周,对周德厚,黄建华等人介绍。 “咱们现在,就在咱们红星自选超市在临水县城的店。” 一边说着,他一边拍了拍旁边新打的木头货架。 “这里啊,原先临水县轴承厂的门市部展厅。” “上下两层,一楼两三百平,后面还连着个带顶棚的大库房。” 众人跟着在一楼转了一圈。 地面上的废机油早就被工人们用火碱刷得干干净净。 墙面全刮了新大白。 一排排长条木架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大厅里,就等着把货放上去了。 “二楼是原来他们厂办的几间办公室,我找人打扫出来了,以后就当咱们在临水县的总办公点。” 亮子指了指楼梯。 一行人顺着楼梯上了二楼,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里面除了一张大办公桌和几把椅子,什么都没有。 刘光明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周围的位置让大家随便坐。 “都别站着了,今天咱们开个短会,定一下接下来的盘子。” 几个人纷纷拉过椅子坐下。 周德厚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散了一圈,办公室里很快就飘起了烟雾。 刘光明敲了敲桌面。 “三十万的免息贷款已经到账,现在货,黄老板他们也拉回来了。” “亮哥,下面二十个乡镇的情况怎么样?” 亮子吐出一口烟圈,赶紧汇合。 “乡镇那边全搞定了,我今天下午,全跑了一遍验收。” “只要货一送过去,马上就能摆上架。” 刘光明点点头,转头看向赵小军。 “小军,人呢?” “五百个工人全部分配到位。” 赵小军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这些天的规矩培训也做完了,现在全员待命。” “好。” 刘光明笑了笑。 “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不过,既然万事俱备,那就不能拖。” “两天后,也就是八月十八号上午八点,临水县二十一家店,同一时间开业,怎么样?”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稍稍坐直了身子。 黄建华眉头微皱。 “刘总,两天时间,要完成二十一家店的铺货,还有县城总店的摆场,这工作量可不小。” “是不小。” “但是咱们这不是抢时间呢嘛。” 刘光明摇了摇头。 “所以今晚和明天白天,物流和仓储得连轴转。” “不过,我看外面,赵铁锤借给咱们的卡车,已经到了。” “你马上根据赵小军的人员配置单,把拉回来的货,大大小小分成二十一份。” “连夜装车,往乡镇送!” 见刘光明打定了主意,黄健华想了想,倒也对。 “行,交给我!我看小军那边,组织了这么多人,倒是压力不大。” 安排完物流,刘光明把目光转向亮子。 “宣传是重中之重。“ “咱们在松阳县的开业经验要用上,而且要做得更大。” ”亮哥,咱们现在货车都用来拉货了,你明天去县里再找过一批车。” “找多少辆?” “嗯......二十二辆!” 刘光明给出数字。 “找带大喇叭的那种农用三轮车或者小货车。” “每一辆车配两个人,车厢两边挂上大字横幅。明天一早,二十二辆车同时撒出去,县城两个,二十个乡镇各一个。给我敲锣打鼓地转悠。” 亮子点了点头,心里赶紧记。 “喇叭里喊什么?” “还是那套词。” “红星自选超市开业,商品齐全,价格公道,最重要的是把抽奖的噱头给我喊响亮了!” 刘光明补充道。 “告诉那些负责宣传的人,往人多的地方钻,村口的老榆树底下,镇上的集市,只要有人扎堆的地方,喇叭就给我开到最大!” “明白!” 亮子点头。 黄建华在旁边开口了。 “刘总,说到抽奖,这次的奖品怎么定?” “松阳县那边咱们用的是电子表、肥皂什么的,临水县这边的消费水平比松阳稍微低点,咱们还用那一套吗?” 刘光明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脑子里快速盘算着。 松阳县的抽奖活动确实引发了抢购狂潮,但这招用过一次,新鲜感会有所下降。 要想在临水县一炮打响,甚至让隔壁县的人都眼红跑过来买东西,奖品就得升级。 “乡镇的二十家店,还是保留消费满二十元抽盲盒。” 刘光明定下基调。 “一等奖还是电子表,二等奖三等奖那些也一样。” “这个标准,足够有杀伤力。” “那县城总店呢?” 赵小军问。 “县城总店,咱们玩点大的。” 刘光明看着几人,“县城店的门槛提高,消费满五十元,拿抽奖券。” “满五十元?” 黄建华有些惊讶,“这门槛有点高啊,普通家庭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不高,因为我要放个大炸弹。” 刘光明笑了一下,“我打算,明天去推三辆飞鸽自行车回来。” “总店门口搭个大台子,除了电子表之外,把自行车披上大红花,就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过路的人都能看见!” 刘光明接着安排。 “除了一二三等奖,咱们再整个特等奖自行车!只要买够五十块钱,就有机会抽走!” 在场的人听到这,不由得有些感叹。 这招......太狠了。 老百姓都有贪小便宜的心理,更别说自行车这种足以改变家庭生活质量的大件。 只要这东西往门口一摆,那视觉冲击力,能把整个县城的人全招来。 五十块钱的门槛算什么,凑一凑,买点米面油存着,然后拿着抽奖券去搏一台自行车,这笔账谁都会算。 “还有,小军,开业当天的安保工作你要提前做好准备。” “你留在县城总店的那批人里,可以再划一划,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维持秩序。” 刘光明叮嘱道。 赵小军重重点头。 事情一件件交代清楚,刘光明站起身。 “各位,这是咱们走出松阳县的第一场硬仗。” “两天后,临水县二十一家店的鞭炮声,就会同时响起来!” 第245章 满城风雨!五十块钱抽飞鸽自行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临水县东头的一片空地上,二十二辆车排得整整齐齐。 有跑运输的农用三轮车,有拉货的小四轮,还有两辆稍微有些旧的吉普车。 车虽然不一样,但车厢两侧全绑着大红布条,上面用白漆写着大字:红星自选超市明天开业!便宜实惠! 同时,每辆车的车顶上,也都拿粗铁丝固定着一个大号的高音喇叭。 亮子站在最前面的一辆三轮车旁,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给在场抽烟的司机挨个发了一根。 “各位师傅,今天就辛苦大家了。” “按咱们昨天说好的,镇子上的车,村口、集市、大槐树底下,人越多的地方越好,别怕费油,喇叭开到最大。” “县城的两辆,小地方转过之后,专门绕着主街和几个大家属院转。” “转完收工,统一到红星自选超市县城店这里来找我拿钱。” 这些交代完,亮子大手一挥。 “出发!” 下一刻,二十二台发动机同时轰鸣,冒出一股股黑烟。 车队顺着主街开出去,到了十字路口便四散分开,奔向临水县的各个乡镇。 早上七点,正是县城老百姓出门买早点、上班的时候。 两辆宣传车一前一后,顺着临水县的主干道缓缓开动。 高音喇叭里,一个提前录好的粗犷男声瞬间响彻整条街道。 “乡亲们注意啦!红星自选超市,明天上午八点正式开业!” “米面粮油、日用百货,大白兔奶糖、古井贡酒,敞开供应,不要票!” “买满五十块,送抽奖券一张!特等奖,飞鸽牌大梁自行车!” “现货摆在店门口,抽中当场骑走!” 这喇叭一响,街两边的人全停住了脚。 几个正蹲在路边吃油条的汉子,手里的油条差点掉进豆浆碗里。 “老李,我没听错吧?” “大喇叭里喊什么?抽自行车?” “你没听错!飞鸽牌的!不要票,抽中直接骑走!” 老李连嘴角的豆浆都没顾上擦,站起身死死盯着开过去的宣传车。 这年头,虽然不是70年代了,还讲手表、自行车、缝纫机这三大件。 但是,一辆飞鸽牌自行车,少说了,也得两百块钱左右。 现在买满五十块钱就能抽?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直摇头。 “五十块钱?这也太多了。” “就这么搭进去?万一抽不中不就亏了?” 老李转头冲他翻了个白眼。 “你没听明白啊?人家是让你买东西凑五十块!大米白面油,哪家平时不吃?香皂毛巾,早晚得用。” “全家的嚼谷凑一块儿买回来放着,这就叫五十块了!” 老李拍了拍大腿,转头就往家跑。 “不行,我得回去跟我媳妇商量,明天早上早点去排队!” “万一抽中那台飞鸽,就算自己不用,转手一卖,小二百块钱也就到手了!” 类似的一幕,在临水县各个角落上演。 与此同时,那三辆被大红绸子绑着的飞鸽自行车,一买回来,就被刘光明派人抬到了县城总店大门口的木台子上。 阳光一照,崭新的车把和车轱辘直晃人眼。 而在下面的二十个乡镇,轰动效应一点也不比县城小。 满二十元抽电子表的噱头,加上敞开供应的紧俏物资,把那些平时连大白兔奶糖都见不着几回的村民全给点燃了。 整个临水县,因为这二十二辆宣传车,彻底陷入了开业前的狂热。 下午两点。 平水镇。 原镇办农机修配厂的院子,现在已经挂上了红星自选超市的牌子。 大院里静悄悄的。 张学林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一点点擦拭着面前的木头货架。 他干得极细致,连木头缝里的灰尘都要抠出来。 货架上,一排排洗脸盆、香皂、暖水瓶摆得整整齐齐。 后面的大库房门半开着,里面堆成小山的五十斤装大米和白面,散发着好闻的粮食香味。 几个女工蹲在地上,正在把散装的红糖往小塑料袋里分装。 “张师傅,你说这么多货,咱们镇上的人能买得完吗?” 一个短发女工把装好的红糖放在秤上称了称,小声嘀咕。 她以前在机械厂车间干活,半年没发工资,家里揭不开锅。 现在看着这么多好东西,总觉得不真实。 “买不完也得卖!” 张学林头都没抬,手里的抹布使劲在木架上搓。 “咱们签了合同,刘老板给咱们饭吃,咱们就得把这店当成自己的来守着!” 张学林直起腰,指了指库房。 “你们也都知道,那些米面,都是真金白银拉回来的!” “咱们以前饿着肚子去县委大院闹事,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讨口饭?” “现在活计摆在眼前,你说,咱们能掉链子吗?” 女工们连连点头,手底下的动作更快了。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动静。 一辆摩托车直接开进了院子,扬起一阵尘土。 亮哥捏着离合,把车稳稳停在门口。 刘光明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迈步走进大厅。 “刘总!” 张学林赶紧把抹布往兜里一塞,迎了上去。 后面分装红糖的女工们也都纷纷站起来,局促地在围裙上擦着手,眼神里透着敬畏。 刘光明四下打量了一圈。 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货架摆放得横平竖直,连那些散装货的标签都贴得规规矩矩。 “张师傅,辛苦了。” “这店里收拾得不错。” 刘光明笑着点了点头。 “不辛苦!刘总,我们这帮人闲了大半年,骨头都快生锈了,现在有活干,浑身是劲!” 张学林赶紧接话。 刘光明看着这群下岗工人。 初次见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洗得发白,有些甚至还打着补丁,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 但此刻,每个人的精神面貌都完全不一样了。 刘光明转头看向亮哥。 “亮哥,把包拿过来。” 闻言,亮哥从摩托车后座上解下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提在手里走过来。 拉链拉开,里面是一叠叠的大团结。 这钱一露出来,在场的工人们呼吸都重了几分。 刘光明从包里抽出一沓钱。 “各位,明天早上八点,咱们临水县这二十一家店就要同时开门迎客了。” “这两天,大伙跟着卸货、摆场、打扫卫生,没消停。” “我听说很多人中午连口饭都顾不上吃,啃个凉馒头就接着干。” “开业之后,如果生意红火,搞不好,就得没日没夜地连轴转。 刘光明把那沓钱递给亮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们把红星超市当家,我刘光明就不能让自家人寒心。” “亮哥,发钱。” 刘光明发话。 “在场的每一个人,不管是什么工种,一人发十块钱开业红包。” 大厅里鸦雀无声。 张学林站在最前面,看着亮哥递过来的一张崭新的大团结,手停在半空,迟迟不敢接。 十块钱! 在这个年头,一斤猪肉才一块多钱。 更何况,他们这些下岗工人,虽说刚刚签了合同,还没正式开始卖货,老板居然就直接发钱了? “刘……刘总,这不合规矩啊。” “咱们还没给店里赚一分钱呢,怎么能拿奖金。” 张学林的眼眶红了。 在厂子里的时候,他干得再多,车间主任也只会让他讲奉献,到后面,拖欠工资的时候更是翻脸不认人。 现在这是......? “拿着!” 刘光明直接把钱拍在张学林手里。 “我说合规矩就合规矩。” “早就说了,咱们这除了工资,还有奖金,补贴。” “这些,都是你们应得的。” 随后,亮哥拿着钱,挨个发下去。 几个女工拿到钱,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捂着嘴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张学林则是死死捏着那十块钱,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刘光明见状,倒是笑了笑,没再多说,拍了拍张学林的肩膀,带着亮哥离开了平水镇。 这一整个下午,刘光明坐着亮哥的摩托车,跑遍了所有乡镇的店。 同样的操作,同样的话语。 一包大团结发下去,把这些下岗工人的心彻底绑死在了红星自选超市这艘大船上。 不仅是给钱,更是给了他们久违的关心,劳动的尊严。 第246章 开业爆火! 次日,早上七点半。 临水县主街已经彻底走不动道了。 所有人全挤在红星自选超市门前的那片空地上,连旁边副食品厂的围墙上都骑着几个半大小子。 大院正门口,用木板搭了个半米高的高台。 三辆崭新的飞鸽牌大梁自行车整整齐齐地排在上面,车把上绑着拳头大的大红绸子,在早晨的太阳底下直晃眼。 底下的老百姓眼睛全红了。 他们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零毛碎票,伸长了脖子往前挤。 “妈的,五十块钱就能抽!” “我刚才问了门口那些穿红马甲的工人,没骗人!真给拿走!” “飞鸽的牌子啊!” 刘光明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边,看着下面的人潮。 亮子站在旁边,不停地拿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 “光明,这人也太多了。” 亮子往下看着,“我怕等会儿小军他们那点人拦不住大门。” 刘光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七点五十五分。 “不慌,去告诉小军。” 刘光明转头,“八点准时放炮,开门迎客。” 八点整。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准时炸响。 两挂万响大地红从楼顶直接顺到地面,噼里啪啦的白烟瞬间把整个大院门头笼罩。 卷帘门在爆竹声中往上推开。 外面的人潮瞬间爆发出喊叫声,直接往大厅里涌。 赵小军带着二十几个膀大腰圆的男工,手挽着手结成人墙挡在门前。 “别挤!一个一个进!” 赵小军嗓子直接破音了。 人群哪管这些,一拥而上,直接把人墙冲得七零八落。 两三百平米的一楼大厅瞬间被塞满。 冲进来的老百姓全愣住了。 大厅里亮堂堂的,一排排崭新的木制货架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的货物。 大白兔奶糖、红星二锅头、散装红糖、透明包装的面条,还有摆得整整齐齐的香皂和搪瓷盆。 最关键的是,没有木头柜台挡着,也没有板着脸翻白眼的供销社售货员。 全摆在手边,随便拿! 这种新颖的自选模式,对临水县这帮买个火柴都要看售货员脸色的老百姓来说,直接就是降维打击。 “拿篮子啊!快装!”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大厅里彻底疯了。 老百姓抓起门口塑料筐,不管三七二十一,看着货架上的东西就往里扫。 那些平时舍不得买的紧俏货,今天敞开了供应,谁都怕晚了一步就没了。 理货组的女工们推着小平板车在过道里挤都挤不动。 “白面,白面要没啦!库房快上货!” “洗发水,快去再搬两箱过来,不用上货架,就放旁边,他们自己抢着拿了都!” 大厅里喊声震天。 不到半个小时,收银台前面直接排起了长龙。 抢货是一方面,但对于这些人来说,今天最大的重头戏,是抽奖。 出口旁边搭了个铺着红布的台子。 一个穿着旧厂服的五十多岁老汉,手里死死攥着收银条,走到抽奖台前。 “大爷,消费五十二块八毛,能抽一次。” 负责抽奖的女工把一个贴着红纸的纸盒子递过去。 老汉手直哆嗦。 他儿子马上结婚,女方倒也算善解人意,没说一定要缝纫机或者电视机,就要一辆自行车当彩礼。 可就算是这样,家里也实在拿不出钱了,干等着呢。 所以,他今天就是来搏命的。 老汉把手伸进纸盒,搅和了半天,摸出一个小纸团。 他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把纸团拆开。 女工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猛地瞪大,一把抓起桌上的大喇叭。 “特等奖!” “这位大爷抽中了特等奖!飞鸽牌大梁自行车一辆!” 女工尖锐的嗓音顺着喇叭,瞬间在大厅里炸响。 排队交钱的人全停住了,货架前挑东西的人也转过头。 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抽奖台前面。 刘光明此时也从楼梯走下来,顺手推过门口台子上的一辆飞鸽自行车,拔下车钥匙,走上前递给老汉。 “大爷,这车是你的了,直接骑走。” 老汉呆呆地看着崭新的车把,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 随后,他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从满是周围的眼角流了下来。 他没接钥匙,开口道。 “刘老板啊,你是活菩萨啊!” 刘光明笑了笑,把钥匙塞进他手里:“大爷,别这样。拿去骑!” 老汉抹着眼泪,推着披着红绸子的自行车出了大门。 外面排队的群众一看,真有人把自行车推出来了,现场彻底炸锅。 “真给!真他妈给!” “让一让!我要进去买东西!” 一个大妈急得直跳脚,一把拉住旁边不认识的一个妇女: “大妹子,你买多少钱的了?我这买了三十块,还差二十!” “咱俩凑凑单行不行?中了自行车咱俩直接卖了平分!” 那妇女眼睛一亮: “行!凑个五十!” 现场彻底陷入了疯狂。 买东西结账的速度猛增,拼单凑金额的人到处都是。 原本用来做噱头的自行车,真真切切地引爆了所有人贪便宜的欲望。 同时,平水镇。 张学林满头大汗地扛着一袋五十斤的白面,从库房跑到前面的货架区。 “张师傅,歇会儿吧!” 旁边分装红糖的女工一边往架子上摆货,一边喊。 “歇什么歇!” 张学林把面粉往架子上一扔,用胳膊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他身上的旧布衫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 他看着前面排着长队的乡亲,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刘老板给咱们发钱,给咱们饭碗,咱们就得对得起这份工。” 张学林转身又往库房跑,“后勤组!再把库房里的红星二锅头搬出来二箱!” 上午十一点。 临水县委办公楼。 徐耀国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茶缸冒着热气。 秘书小王推门跑进来,满脸通红,大口喘气。 “徐书记,下面二十一个店的情况,我都找人去摸过了,全报上来了!” “怎么样?” 徐耀国猛地站起身。 “没出乱子!一个闹事的都没有!” 小王兴奋地比划着。 “那五百个下岗工人全都在踏实干活。” “还有就是,老百姓全抢疯了。听说县城总店那边,有人为了抽那个自行车,跟不认识的人在店里凑钱买东西。” 徐耀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压在心头几个月的大石头,今天终于落地了。 “去把门关上。” 徐耀国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松阳县委书记林为民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为民啊,我是老徐!” 徐耀国语气控制不住的激动。 林为民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 “老徐,听你这声音,刘光明那小子把事给你办成了吧?” “办成了!何止是办成,简直是办得漂亮!” “刘光明这个年轻人,是个奇才啊。” 林为民感叹。 “是啊。” 徐耀国点头。 “为民啊,你跟这小子关系要好得多,以后去了上京,你可得帮我,再跟他牵着点线。” “咱们临水县,随时欢迎他来搞点大动作。” 第247章 分钱规矩,公司架构 晚上九点,临水县总店二楼办公室。 屋子里,有不少揉成团的废纸。 桌子上摆着五台算盘和两台电子计算器,“噼里啪啦”的敲击声从八点半开始就没停过。 亮子把听筒重重扣在座机上,抓起桌上的茶缸猛灌了一口水。 “最后一个,平水镇分店的账报上来了!” 亮子抹了一把嘴头上的水渍,大声喊数字。 “一万九千五百十三!” 赵小军站在一块临时挂起来的小黑板前,捏着粉笔,手直发抖。 这些人里,也就是他,是除了刘光明之外,正经读了书的人,算账的活,他当然不让。 赵小军在那一排密密麻麻的数字最底下,添上这一笔,然后快速拉了一道横线。 “小军,算总数!” 黄建华在一旁催促。 赵小军扔下粉笔,双手在计算器上飞快按动,几秒钟后,他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多少啊?你倒是说啊!” 亮子急得站了起来。 “三……三十三万六千八百七十五块七。” 赵小军的声音有些劈叉。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除了刘光明,剩下的几个人全都瞪圆了眼睛。 三十三万多?! 这在1992年的临水县,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要知道,之前松阳县那些分店开业,首日营业额,才十万出头,就已经把这帮人震得七荤八素了。 今天一天,直接翻了三倍还多! “利润呢?” 刘光明靠在椅子上,敲了敲桌面。 “我刚才估算过了。” 黄建华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 “咱们这次是进的货,很多都是直接拿的现货底价,毛利比松阳县那边还要高一点。” “刨去各项杂费开销,咱们纯赚……应该能到个七万多!” 一天,净赚七万多! 二姐夫坐在角落里,手里夹着的半截烟直接掉在了裤裆上,烫得他猛地跳起来拍打。 但他根本顾不上疼,嘴里不停念叨: “七万多……七万多啊!我的老天爷……” 到底周德厚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出身,这时候只觉得脑子嗡嗡响。 他在国营棉纺厂卖力气,见过最多的钱就是发工资那天的几十块。 现在一天赚几万? 刘光明看着这帮人的反应,没觉得好笑。 这就是时代的红利,谁踩中了风口,谁就能起飞。 “行了,都把下巴收一收。” 刘光明直起身子。 “第一天开业加上大促抽奖,这属于爆发期。” “明天往后,流水肯定会回落,能稳定在每天几万左右,就算可以了。” 众人这才慢慢缓过神来,各自拉过椅子坐下。 “还有,趁着今天大家都在,账也算明白了,咱们开个闭门会。” 刘光明扫视了一圈众人,切入正题。 “盘子越做越大,现在这边二十一家店开起来,说不定,别的县也会找过来,等县里铺开,市里咱们也要搞。” “也就是说,以后,咱们的流水只会越来越大,赚的钱,还会更多。” “同时,也说明,我提出的,新成立的江南光明商贸有限公司’算是正式立住了。” “既然立住了,就不能再跟以前一样凑合。今天,咱们把利润怎么分,给掰扯清楚。”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变了变。 作为从火车站盲流一路跟过来的亮子,最先表态: “光明,没你这脑子,哥哥我现在还在街头收那三瓜两枣的保护费呢。” “你说怎么分就怎么分,我都听你的!” 黄建华也连连点头: “刘总,不得不说,你救过我的命,还带我发财。” “分多分少,我老黄绝无二话。” 赵小军自然是光点头,不说话。 周德厚和二姐夫更是没意见,他们都是自家人,刘光明指哪打哪。 刘光明却摆了摆手:“感情归感情,买卖归买卖。”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咱们要做大做强,就必须立规矩。” “完全是我一个人随口说了算那叫草台班子,大家伙觉得合理,那才叫企业制度。” 他从旁边拉过黑板,用黑板擦把刚才的营业额抹掉,拿起粉笔在上面重重写下“工资”两个字。 “第一,利润这块蛋糕,最先要切下来的,是底下人的工资和奖金。” 刘光明转过身看着大家。 “前些天松阳县那边开会我就提过,所有人都要定死一个工资标准。” “先前跟工人们谈的时候,合同上,倒是也有个数,但那,我觉得只是底薪。” “再往后,肯定要提升,有个上限。索性今天,咱们把具体的上限定下来。” “我提议,咱们的所有员工的工资,包括你我,也要拿一份,直接对标当地国营厂同等年限和职位的级别,并在这个基础上,乘以一点五,作为上限!” “一点五倍?!” 赵小军一愣,随后赶紧插话。 “光明哥,临水县这边国营厂工人的工资,一个月,再少说也有六七十。” “一点五倍那就是一百出头了!” “咱们五百多号人,一个月光基础工资就得多发出去几万!” “这还不算你之前承诺的各种补贴和奖金呢!” 刘光明摇摇头: “小军,账不能这么算。国营厂为什么死?因为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 “别忘了,咱们有底薪,再给一百多的上限,买的是他们的拼劲。” “这五百人,你给足他们钱,他们一个人能干国营厂两三个人的活不是?” “高工资换高效率,这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黄建华在南方跑过货,眼界开阔些,当即赞同: “我同意刘总的说法。” “你们不知道,南方有些外资厂,工资给得更高,工人抢着干。” “眼下生意越做越大,这钱省不得。” 黄建华说完,见大家没有异议,刘光明接着在黑板上写下“分红”。 “第二笔,是咱们之前定好的。” “每个月拿出整个公司纯利润的百分之十,分给底下的人。” “不管是普通店员啊、领班、店长,还是其他工种啊,都按比例往下发。” “这就是用利益把他们和超市绑死,店里赚得越多,他们拿得越多,谁敢偷懒,别人都不答应。” 众人纷纷点头。 这招他们在松阳县已经见识过了,底下的人现在为了多卖点货,对顾客笑得脸都快抽筋了。 “前两块分完,剩下的,才算是咱们公司真正的纯利。” 刘光明在黑板上画了个大圈,把剩下的空间分成了三块。 “这剩下的利润,我个人拿百分之五十。” 刘光明指着最大的一块。 没人说话,这是理所应当的。 从选址、谈判、模式到货源,不全靠刘光明一个人撑起来的局? “剩下的百分之五十,分两部分。” 刘光明继续说。 “百分之三十,留在公司账上,作为储备发展,应急资金,除非特殊情况,任何人不能动。” “毕竟,不管以后是开新店、买地皮还是抗风险,这笔钱是咱们的底气。” “最后的百分之二十,拿出来,给在座的各位分!” 刘光明把粉笔往桌上一扔,敲了敲黑板。 屋子里又一次安静了。 亮子在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今天的纯利,是七万多,一个月按回落后的稳定水平算,哪怕一天赚两万,这个月,索性就算一百万。 刨去前面说的工资和员工分红,剩下的利润少说也有八十万。 这八十万的百分之二十,那就是十几万! 他们这几个人,不说工资也领一份,就说分红,分这十几万? 一个月?! 黄建华显然也算过账来了,手里的茶缸差点端不住。 周德厚和二姐夫更是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刘总……这……这给我们的太多了。” 黄建华结巴了。 是,他自己之前当老板,生意最好的时候,倒也能掏上几万。 可怎么跟现在比? 以前的他,要考虑的太多,而现在呢?只需要考虑搞定货源就行了。 “不多。” 刘光明语气很稳。 “我以后,肯定会做更多生意。” “你们身上担的担子,值这个钱。” “我不希望以后咱们公司做大了,因为分钱不均起内讧。” “只要大家跟着我刘光明,我吃肉,你们绝不会只喝汤。” 这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亮子噌地一下站起来,涨红了脸: “光明,啥也不说了。以后谁敢动公司的利益,我亮子第一个跟他玩命!”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干劲直接顶到了脑门上。 “既然钱分明白了,接下来咱们啊,再把权责分清楚。” 刘光明压了压手,让大家坐下。 “黄老板。” 刘光明点名。 “刘总,你吩咐!” 黄建华挺直了腰板。 “以前咱们就说过的,以后你就正式担任咱们公司的采购总经理。” “不光是咱们现有的渠道,你要开始按照我先前跟你聊的,去跑全省、甚至全国的大厂。” “我给你权力去谈,要把供货价压到最低。” “黄老板,我之前跟你提过,以后咱们进货,得让厂家掏钱的想法,你还记得吗?” 黄建华闻言,点了点头。 “记得。” “厂家想进咱们超市,先交一笔‘进场费’。” “咱们的货架也分好坏,最显眼、老百姓一伸手够得着的位置,咱们按月收‘陈列费’。” “逢年过节搞促销,厂家还得给咱们报销‘促销费’。” “等年底算总账,他卖得多,还得按比例给咱们退钱,这叫‘年终返利’。” “不错!” 刘光明点了点头。 “盘子越来越大,咱们也可以开始去做这件事了,你也主意下节奏。” “说到底,你的核心任务就一个:保证咱们的货源永远不断,永远实惠!” “明白!交给我!” 黄建华大声领命。 “亮哥。” 刘光明转头。 “在!” “你当外联总经理。” 刘光明交代。 “以后啊,开新店、去外地盘场地、跟当地的地头蛇、各个局办的领导打交道,这些外场的事全归你。你要把路趟平。” “二姐夫。” 刘光明看向角落。 “光明,我在这呢。” 二姐夫赶紧探出头。 “你当亮哥的副手,任副总经理。亮哥主外跑关系,你负责带施工队拿地翻修,把硬件底子打好。” “行,我都听你的。” 二姐夫连连点头。 “大姐夫。” 刘光明看着周德厚。 “光明,你安排。” 周德厚紧张地搓了搓手。 “你任仓储物流总经理。” “黄老板进来的货,全归你接应。” “车队怎么调度,二十一家店怎么补货,不能压库存也不能断货。物资进出,真的都在这里了,前期你多跟黄老板学学。” “行,我一定盯死每一批货,绝不出岔子!” 周德厚下了保证。 “最后,小军。” 刘光明看向赵小军。 “光明哥!” 赵小军站直了。 “你任人事兼巡查总经理。” 刘光明声音严厉了几分。 “前面也说了,咱们分钱,有下限,有上限,那就得管。” “这也是得罪人的活。” “咱们上上下下,已经大几百人了,你要带好这批人。” “一方面是帮他们总结经验,搞培训学习,越来越好,一方面,是要带人给死死盯住各个店,如果有人出问题,该警告警告,该开除按手续开除,绝不能让一粒老鼠屎坏了咱们的招牌!” “明白!我好好琢磨琢磨!” 赵小军重重点头。 “光明哥,我其实也算是明白,为什么之前我说,干脆不读大学了,你还是说要让我去读大学得缘由了。” 一番话说完,刘光明喝了口水,看着眼前的五个人。 五个人,四条线,采购、外联、物流、人事。 互相配合又互相牵制。 到了这一步,这个草创的团队,终于有了现代化企业的样子。 他就算马上去上京报到,这套班子也能自动运转下去。 正事谈完,大家的情绪都放松下来,开始有说有笑地讨论明天怎么补货。 刘光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夜风吹进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 1992年8月28日。 时间差不多了。 刘光明转过身,打断了众人的闲聊。 “各位,临水县也好,松阳县也好,这边的摊子,明天开始你们自己盯着。” “有这套规矩在,出不了大乱子。” “我有些事,想出去走走。” “刘总,你要走?” 黄建华一愣,“你不是还有小半个月才开学吗?” 刘光明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桌边,把那张日历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上京那边,肯定是不急。” 刘光明看着众人,扔出一个重磅炸弹。 “亮哥,回头给我买张出发去南方的卧铺票。” “我要去一趟深市。” 第248章 机会是多,但你们去晚啦! 第二天。 临水县火车站。 八月下旬的天气依旧闷热,站台上挤满了扛着蛇皮袋、挑着扁担的旅客。 不远处的铁轨上,一列绿皮火车正喷着白烟,发出震耳欲聋的汽笛声。 亮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一张硬底车票塞到刘光明手里。 “光明,硬卧下铺。” “要说现在这票,是真难买,我费了半天劲才弄到手。” 刘光明接过车票看了一眼,装进上衣口袋。 赵小军提着一个红色的网兜凑上来,里面装着几个苹果、两罐健力宝,还有两桶方便面。 他把网兜往刘光明手里一塞。 “光明哥,路上吃。从咱们这到深市,得晃悠两天两夜。” 刘光明拎着网兜,拍了拍赵小军的肩膀。 旁边,黄建华和周德厚几个也都过来了。 这帮人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胜,本该好好庆祝一番,结果老板第二天一大早就要走,还要去几千公里外的南方特区,大伙心里都不太踏实。 黄建华开口道。 “刘总,咱们这临水县二十多家店刚刚开业,生意是火爆,可万一后面又出幺蛾子,你不在,咱们这心里没底啊。” 刘光明视线扫过眼前的几个人。 “老黄,咱们昨天夜里把规矩定得清清楚楚。各司其职,谁也不越界。” “你管进货,亮哥管外联,大姐夫管库房,小军管人。” “遇到事,你们四个碰头商量。” “实在决定不了的,我每天都会打几个电话回来,到时候说就行。” 黄建华连连点头。 下一刻,汽笛声再次响起,站台上的大喇叭开始广播,催促旅客上车。 “行了,都回去干活。” 刘光明,拎着提包和网兜,转身挤进上车的人流里。 找到对应的车厢,刘光明按图索骥找到了自己的铺位。 这是一节硬卧车厢,过道里弥漫着汗酸味、劣质烟草味和泡面味的混合气体。 刘光明把帆布包塞进床底,网兜放在床头。 接着,他伸手摸了摸上衣内侧的口袋。 那里头缝着一个贴身布袋,装的是一本农业银行的存折。 整整十万块。 这十万块,就是他南下特区,准备抢夺资本的子弹。 他对面下铺坐着个五十上下的胖子,留着大背头,穿着花衬衫,脖子上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晃来晃去。 胖子脚边放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正跟中铺探出头的一个戴眼镜的小年轻侃大山。 火车哐当一声,缓缓开动。 胖子有些自来熟,见刘光明坐下,拉开皮包掏出一盒阿诗玛,自顾自点上一根,又朝刘光明递过来。 “兄弟,也是去南方发财的?” 刘光明摆摆手拒绝了烟。 “去看看。” “听说那边机会多。” 胖子叫老金,是个常年在南北之间倒腾电子表和服装的倒爷。 一听刘光明这话,老金来劲了,猛吸了一口烟,吐向车厢顶部。 “机会是多,但你们去晚啦!” 老金拍着大腿,满脸的惋惜。 “我跟你们讲,这趟车上,十个有八个是去深市做发财梦的。” “可惜啊,真正发大财的口子,半个月前刚关上。” 中铺那个戴眼镜的小年轻推了推眼镜,满脸不信。 “金老板,你这话说的。” “我都听说了,特区天天盖大楼,只要肯干,哪天不能赚钱?” 老金嗤笑一声,指着小年轻。 “盖大楼那是赚辛苦钱!” “一天几十块顶天了!” “我说的发大财,是一夜之间成万元户!” “一夜就成万元户?” 周围几个铺位的旅客也凑了过来,竖起耳朵。 在这个刚步入九十年代的节点,普通人对“万元户”这四个字,还是有着狂热的痴迷。 老金见听众多了,更加眉飞色舞。 “你们在内地,消息闭塞。八月九号那天,深市出了天大的事!” “什么事?” 有人问。 “发认购证啊!买股票那个新股认购证!” 老金唾沫横飞,开始讲述。 “你们不知道那场面有多吓人。” “全市几百个网点,提前三天就排满了人。大马路上,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那几天热得要命,排队的人为了占位置,吃喝拉撒全在队伍里。” “有人当场中暑晕过去,直接被抬上救护车。” “到最后一天发售,还下了一场暴雨。” “那些人啊,就这么淋着雨排队,前面的人死死抱住前面人的腰,后面的人往前挤。有些网点门玻璃都被挤碎了!” 小年轻听得直瞪眼。 “排这么长队,就为了买个证?” “那可不是一般的证!” 老金压低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一百块钱一张表,中签了就能买新股。” “只要买到新股,搞不好啊,转手一卖就是几倍、十几倍的利润!” 老金伸手比划了一下。 “我有个哥们,提前一个月就在乡下收身份证。” “几十块钱租一张,收了五百多张。” “然后,他带了十几个亲戚去排队。” “你们猜怎么着?表一拿到手,他连股票都没去认购,直接在黑市上把表给卖了!” “一张一百块钱的表,黑市上炒着炒着,就卖到了几千块啊!” “一天时间,你们猜猜,他的皮包里,塞上了多少钱!” 这话说完,车厢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百块钱的,转头卖几千? 对车厢里这些每个月领着百十块死工资的人来说,这就是个神话。 小年轻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颤。 “真有这么玄乎?” “骗你我是孙子!” 老金拍着大腿。 “不过这也惹出大麻烦了。因为人太多,表不够发,网点没多久就宣布卖光了。” “排了几天几夜没买到的人,当场就炸了。不少人上了街,把路全给堵了。” “到后面,防暴警察都出动了,闹得那叫一个凶。” 刘光明靠在床铺上,听着老金的讲述,心里猛地往下沉。 他脑子里快速盘算着时间。 他重生回来是在七月,高考前一天。 这两个月里,他先是卖西瓜,积累第一桶金,再是扩大生意,再然后,忙着跟那个顶替成绩的人斗,忙着拿状元,紧接着又一口气在松阳和临水两县铺开了几十家超市。 事情一件挨着一件,脑子里的弦一直绷着。 对于前世1992年深市的那场股市大风暴,他只记得大概在八月份,具体的日子早就模糊了。 毕竟前世他也是个在底层打拼的普通人,这种顶层的资本盛宴离他太远。 现在一听老金的话,时间对上了。 8月9号排队,8月10号发售引发大乱。这也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深市“8·10”事件。 自己错过了。 那是国内资本市场最疯狂、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一次暴富机会。 只要有本钱,只要能弄到身份证,闭着眼睛就能捡钱。 而现在已经是八月底。 认购证早就发售完毕,黑市的爆炒也进入了尾声。 刘光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衣口袋。 说不遗憾是假的。 如果能赶上那一波,他兜里的十万块,轻轻松松就能翻上几十倍,直接完成原始资本的最强积累。 但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老金还在继续给周围人泼冷水。 “所以啊,你们现在去深市,黄花菜都凉了。” “现在特区那边满大街查暂住证、边防证。抓到倒买倒卖的,直接没收抓人。” “兄弟。” 老金转头看着刘光明。 “你带了多少本钱?” “要是没多少,听哥哥一句劝,到了羊城直接买票回老家,别去深市瞎折腾了,现在的深市,连口汤都不剩了。” 周围的人听了,有的摇头叹气,有的回到自己铺位上发呆。 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刘光明伸手从网兜里掏出一个苹果,在衣服上随便擦了两下,咬了一口。 “金老板,谢谢你讲的故事。” 刘光明咽下嘴里的苹果,语气很随意。 “不过既然票都买了,哪有半路回去的道理。” 老金撇嘴,觉得这年轻人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行吧,也就是特区。” “虽然大机会没了,但还是能混口饭吃的。” 刘光明没反驳,只是转头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农田。 他的确错过了最疯狂的新股认购证。 但这可是1992年的深市啊。 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每天都在创造奇迹的地方。 没有认购证,难道就赚不到钱了? 那些已经赚得盆满钵满的炒家,拿着大把的现金,肯定要寻找新的投资渠道。 这其中的资金流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旋涡。 更何况,除了股票,这个年代还有地皮、外贸批文、电子产品走私。 只要胆子大,眼睛亮,十万块钱照样能砸出一个响动来。 不管怎么说,都要先看看! 两天后,绿皮火车哐当一声停住。 车厢喇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 “各位旅客,本次列车终点站,深市火车站已经到达。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第249章 刚下火车,就遇抢劫! 人流涌动,刘光明跟着大部队挤出罗湖火车站的出站口。 不得不说,毕竟是南方的深市,闷热潮湿的空气直接糊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 出站口外是个大广场,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高耸的塔吊和搭满竹排脚手架的半拉子工程。 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大卡车按着高音喇叭在路上横冲直撞。 正对面的一栋大楼上,挂着红底白字的巨幅标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就是1992年的特区,野蛮,生猛,到处都是搞钱的欲望。 刘光明紧了紧肩膀上的帆布包带子,迈步往前走。 没走两步,一群人就呼啦啦围了上来。 “老板,刚下车啊?换外汇券不?港币也有!汇率高!” 一个烫着大波浪、画着浓妆的中年女人凑过来,手里甩着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子。 刘光明摇摇头,没理她。 旁边马上挤过来一个瘦猴似的男人,操着一口塑料普通话: “靓仔,要不然去我们旅馆看看?” “包接包送!有冷气有彩电,晚上还有小妹陪聊天,几十块钱一晚!” 说着,瘦猴的手就不干不净地往刘光明的帆布包上摸去,嘴里还念叨着: “老板一路辛苦了,我帮你提行李……” 这哪是提行李,这就是明抢。 只要包到了他们手里,不扒掉你一层皮,别想把东西拿回来。 刘光明反应极快,胳膊肘猛地往下一压,死死卡住帆布包,同时右腿膝盖隐蔽地往上一顶。 “哎哟!” 瘦猴捂着大腿根往后退了两步,疼得脸都变色了。 “松手,不需要。” 刘光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这反应透着股狠劲,完全没有内地刚来特区那种茫然和土气。 周围几个还想围上来的人见状,互相对视了一眼,识趣地散开了。 在这个遍地都是淘金客的地方,欺软怕硬是生存法则。 你表现得越硬茬,麻烦就越少。 刘光明没停留,加快脚步离开火车站广场。 虽然他包里装的只是换洗衣服,真正的大头是内兜里的十万块存折,但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缠上,终归不是好事。 他顺着人民南路往前,走在人行道靠外侧的边缘。 马路上车水马龙,蓝白相间的人货车、冒着黑烟的中巴车挤成一团。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摩托车轰鸣声。 声音极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背后。 刘光明后背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前世在南方打拼的肌肉记忆瞬间被激活,飞车党! 果然,在他身后,一辆红色的本田王摩托车贴着马路牙子疾驰而来。 车上坐着的,是两个戴着全盔的男人。 摩托车减速的瞬间,后座上的男人大半个身子探了出来,右手成爪,又准又狠地抓向刘光明右肩上的帆布包带子。 要知道,这帮人下手极黑! 车速加上拉扯的力道,普通人瞬间就会被拽倒在地。 若是运气不好,脑袋磕在马路牙子上,命都要没! 就在男人的手指刚刚抠住帆布包带子的那一刻,刘光明,动了! 第250章 一脚踹翻! 顺着男人的拉扯方向,刘光明肩膀猛地一塌。 帆布包的带子瞬间滑落。 包直接飞到了男人的手里。 男人一喜,还没来得及收回手。 刘光明的左手已经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男人的手腕。 他没有往回拉,而是顺着摩托车往前冲的巨大惯性,死命往侧前方一甩! 这一甩,借了摩托车本身的速度。 后座的男人根本稳不住重心,喉咙里爆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直接被扯飞了出去。 他重重砸在沥青路面上,连续滚了五六圈。 这一下变故太快。 前面骑车的人听见动静,本能地一捏前刹回头看。 这一下,高速行驶中捏死前刹,车头瞬间失控。 顿时,摩托车猛地一甩尾,连人带车狠狠拍在地上,滑出十几米远,擦出一溜耀眼的火星子。 四周的行人惊呼着散开。 刘光明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迈步走过去,弯腰捡起自己的帆布包,重新拍打两下,挂回肩膀上。 地上,后座那个男人满脸是血地爬起来。 他疼得直抽冷气,右手从后腰摸出一把弹簧刀。 “丢雷楼谋!” “敢动我?” 男人咬着牙,跌跌撞撞地拿着刀朝刘光明捅过来。 刘光明连躲都没躲。 他右脚猛地抬起,精准地踹在男人的手腕上。 “当啷”一声,弹簧刀脱手掉在地上。 紧接着,刘光明收回右脚,又是一脚重重地踹在男人的肚子上。 男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痛苦地捂着肚子跪了下去,连叫都叫不出来。 不远处,骑车的那个刚刚把腿从摩托车底下抽出来。 一看这架势,这小子是个硬茬子! 他顾不上痛,甚至连同伙都顾不上了,连拉带拽地扶起摩托,一脚轰开油门,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逃命似的窜进了一条小巷子。 跪在地上的男人见状,也不敢再装狠了,连滚带爬地往反方向跑,没几步就钻进人群没了影子。 周围有不少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不得不说,在90年代,特区的街头,这种飞车党抢劫的事情,天天都在上演。 但能反手把抢匪打成这副惨状的,还真没几个。 刘光明没理会周围人的目光,拉了拉背包带子,继续往前走。 刚才那几下动作极快,他连气都没怎么喘。 沿着人民南路走了一段,刘光明找了个街边的公用电话亭。 拿起话筒,投入硬币,他拨通了临水县总店二楼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赵小军急促的声音: “喂?红星自选超市!” “是我,刘光明。” 听到刘光明的响动,赵小军在那头长出了一口气。 “光明哥!你到了?” “刚出火车站没多久。” “店里情况怎么样?” “全按你定下的规矩在走!今天上午的流水虽然比昨天降了一些,但在预估范围内。” “黄老板一早就带车队出去补货了,你大姐夫在库房盯着,亮哥去跑工商局,说是看先前谈好,要办妥的手续。” 赵小军一项项汇报,条理清晰。 “好,你们盯着就行,有急事等我晚上打电话回去。” 挂断电话,刘光明在附近的街道绕了一圈,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正规的招待所。 前台是个穿着花衬衫的本地大姐,正嗑着瓜子看小电视里的港剧。 “开个单间。” 刘光明掏出几张大团结排在柜台上。 大姐嗑着瓜子,头都没抬:“身份证,边防证。” 刘光明把证件递过去。 1992年进特区,边防证是必须的,没有这东西,半路就会被检查站扣下。 他早些日子就想来深市,自然是把这个证办好了。 大姐扫了一眼,在登记本上画了两笔,扔出一把带木牌的钥匙。 “二楼左拐,203。” “热水供应到晚上十点,别把被单弄脏了,弄脏要赔的。” 刘光明拿着钥匙上了楼。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木衣柜,一台吊扇。 他反锁好门,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随后,他脱下被汗水浸透的衣服,走进逼仄的卫生间冲了个凉。 冷水浇在身上,将这一路的疲惫和火车站带出来的燥热冲刷得干干净净。 随后,刘光明没有多歇,他离开招待所,在街边拦了一辆黄色面的。 “师傅,去深交所。” 面的司机是个胖子,从后视镜里打量了刘光明一眼,一踩油门。 “老板去炒股啊?” 司机挺健谈。 “这些天去那边的,十个有九个是想发横财的。” “不过,我看你啊,来晚了。” 刘光明点点头,没接话茬,由着司机一路絮叨。 二十多分钟后,面的在深南中路的一栋大楼前停下。 刘光明付了车钱,推门下车。 大楼外面的景象,直接把1992年特区炒股的疯狂展现得淋漓尽致。 马路两边停满了各种轿车、摩托车和自行车。 大门口的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拿着大哥大,有人趿拉着人字拖摇着蒲扇。 所有人都在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这里是公开的露天黑市。 刘光明挤进人群,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和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 “收指标!高价收新股指标!” “深发展!老五股!有货的过来谈!” “转让抽签表!带身份证原件!” 到处都是举着纸板的黄牛,他们手里攥着厚厚的一沓百元大钞,像猎犬一样搜寻着目标。 自从“8·10”风波之后,新股认购证(抽签表)虽然已经停止发售,但黑市上的交易反而更加疯狂。 第251章 股市抽身,偶遇冲突 刘光明随便拉住一个穿花衬衫的黄牛。 “兄弟,问个价,新股认购证现在怎么收?” 黄牛斜了他一眼,把烟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手里哗啦啦翻着一沓百元大钞。 “带身份证原件的,八千!白表没证的,三千!你有几张?” “有多少我收多少,现钱交易!” 刘光明微微皱眉。 确实如火车上那个老金所说,一百块的认购证,一个月不到,直接翻了一百多倍。 “老五股呢?深发展什么价?” 刘光明继续打听。 黄牛有些不耐烦了。 “老五股就别问了,有价无市!一天一个价往上涨。你手里到底有没有货?” “随便问问。” 刘光明退回马路边。 他看着这群眼珠子发红的人群。 太疯狂了。 一百块炒到这么多,这已经脱离了投资的范畴,纯粹是击鼓传花的游戏。 黄牛们敢这么高价收,也是想着转手高价卖给别人。 而且,现在看来,若是接盘,买的就是最高点。 按他前世残存的记忆,92年底这波股市就会迎来一轮大调整,多少倾家荡产跟风的散户排着队去跳楼。 现在进场当韭菜? 纯纯送人头。 抽身。 必须抽身。 这钱赚不了,也不该赚。 既然如此,那就踏踏实实搞实业,才是他手里这十万块钱该发挥的作用。 他转过身,直接走出深交所的范围,在马路牙子上招手拦下一辆黄色的面的。 “师傅,上步工业区。” 面的在颠簸的马路上开出老远,深交所的喧闹声彻底被甩在身后。 二十分钟后。 上步工业区到了。 这里是未来鼎鼎大名的华强北前身。 现在的赛格电子配套市场,还是一排排由老旧厂房改造而成的大棚子。 刘光明付钱下车。 空气里满是松香、电烙铁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满大街贴着摩托罗拉、松下、汉显寻呼机的大海报。 穿着短裤背心的倒爷们进进出出,手里提的不是编织袋,就是鼓鼓囊囊的人造革皮包。 刘光明走进赛格市场。 里头全是一个个一米见方的小玻璃柜台。 卖二极管的,卖贴片电阻的,卖传呼机外壳和主板的。 红星超市现在的利润点,大头全在农副产品和日用百货上。 东西是卖得快,流水也高,但单件的利润太薄了。 要想在县城里彻底站稳脚跟,甚至以后往市里反攻,光靠卖香皂和米面可不行。 必须上硬通货。 电子手表、bp机、随身听,甚至高档收音机。 只要在超市里专门辟出一块场地,搞个高端电子专柜,那利润直接翻倍。 在县城里,一台汉显bp机能卖到两千多,甚至三千块。 可这里的进价呢? 刘光明停在一个卖bp机整机的档口前。 “老板,摩托罗拉的机子,拿货多少钱?” 档口老板正在吃盒饭,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数字的一千二,汉显的两千一,要几台?” 刘光明拿起一台机子翻看了一下。 机壳缝隙大,按键手感偏软,背面连个进网许可标签都没有。 “这全是你自己组装的水货吧。” 刘光明放下机子。 老板把筷子一摔。 “瞎说什么!这是湾湾那边过来的原装板,我这只是配个壳子!爱买买,不买去别家!” 刘光明懒得跟他吵,转身离开。 水太深了。 这些倒爷仗着内地人不懂行,拿几百块成本的组装机当原装卖。 自己不懂硬件技术,也就是这段时间做超市,经验丰富。 要是真提着十万块钱扫货,极有可能被坑得连裤衩都不剩。 正走着,前面一楼中庭的大档口,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刘光明凑过去。 柜台外头,站着一个干瘦的年轻人。 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单肩包。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手里举着一块绿色的pcb板。 “老板,你别不承认。” 年轻人的口音带着点南方本地的腔调,语气很执拗。 “这块寻呼机的主板,高频放大器的布线走位完全不对。你看这里。” 年轻人指着主板上的几个针眼大小的焊点。 “距离太近了。” “一旦投入使用,遇到强信号干扰,高频信号直接串进解码芯片。” 柜台里头的档口老板,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手里抓着个大哥大,被年轻人当众拆台,气得直拍桌子。 “串什么码!我一天出几千套货,就你事多!” 老板唾沫横飞。 “这是湾湾那边刚开模的新货!别人拿回去装个壳子就能卖大价钱,怎么到你手里全是毛病?” “没出问题,是因为现在特区的基站少,频段还空闲。” 年轻人涨红了脸。 他显然不擅长跟这些市井商人吵架,但谈到技术问题,半步不退。 “但是你这种设计,只要一台传呼机同时收到两个台的信号,立马死机。” “还有这里,缺了一个旁路电容,发热量太大,用不到两个月机子就得烧。” 年轻人拿着板子,一条条挑毛病。 周围懂点行的倒爷听了,纷纷窃窃私语,看向那些主板的眼光也变得有些忌惮。 老板一听,火冒三丈。 他今天还要靠这批板子赚个十几万,被这小子几句话一搅和,生意还怎么做。 老板直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伸手重重推了年轻人一把。 “滚滚滚!买不起别来烦我!” 年轻人没防备,被推得倒退两步,撞在后面的人身上,手里的主板差点掉在地上。 “你怎么还动手?” 年轻人气愤地出声。 “我动手怎么了?你个穷b,全身上下搜得出五十块钱吗?” 老板指着年轻人的鼻子,一脸轻蔑。 “背个破包,跑我这来装行家。” “老子做生意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保安!过来一下!” “这有个捣乱的,把他给我轰出去,别挡着老子发财!” 两个戴着红袖章的市场保安闻声跑了过来,手里还提着橡胶棍。 年轻人叹了口气,把那块主板放回柜台上。 “不听就算了,这批板子谁拿去组装谁倒霉。” 接着,他整理了一下单肩包的带子,转过身,低着头,伸手去拨开围观的人群,准备往外挤。 刘光明大步迈过去。 他直接挡在年轻人面前,一抬手。 “且慢。” 第252章 深大计算机系的,今年大四 年轻人愣住了,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不解地看着挡在前面的刘光明。 这人谁啊? 看上去,比自己还小一些。 他要干嘛? 柜台里头那个挂着大金链子的老板一愣。 随后,他大哥大往玻璃台面上一拍,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嗨,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多管闲事是不?” 老板瞪着眼,唾沫星子乱飞。 “没看这正办事吗?滚边去!” 刘光明根本没正眼看那个老板。 他刚才站在外围听了半天,虽然对高频放大器、旁路电容这些技术名词一窍不通,但来这转了一会儿,生意场上的猫腻他看得透透的。 这老板卖的绝对是粗制滥造的水货板子,被这年轻人几句话直接戳中了要害罢了。 不过,反过来说,眼前这个干瘦的大学生,是个现成的技术大拿。 “你们这市场,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刘光明转过头,视线直逼那个金链子老板。 两个戴着红袖章的保安已经拎着橡胶棍凑了上来。 “小子,别找不自在,赛格里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领头的保安用棍子敲了敲手心。 刘光明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我来市场是拿大货的,不是来惹事的,难道这个市场,有人的品有问题,还不让说?” 这一句话出来,金链子老板和两个保安瞬间就僵住了。 1992年的特区,认钱。 对方虽然年轻,但这气度,说的有模有样,若真是来拿大货的老板...... 或者,哪怕是老板的小孩...... 老板咽了口唾沫,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手里的大哥大也收了回去。 两个保安互相对视,手里的橡胶棍也垂了下去。 他们一个月也就拿个两百块死工资,从这些老板身上,倒是能拿点烟啥的,但也犯不上得罪所谓的老板。 “走吧。” 刘光明不再搭理他们,伸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别在这跟他们浪费口水。” 年轻人点点头,跟着刘光明挤出了人群。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赛格电子配套市场。 刘光明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排塑料棚子。 “走,去那边坐坐,请你喝瓶汽水。” 年轻人有点局促,赶紧摆手。 “不用了,刚才多谢你帮我解围。” “其实就算你不出来,我觉得,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的,毕竟大庭广众呢。” 刘光明笑了。 学生,就是这样,象牙塔里待久了,根本不懂这社会上的险恶。 “走吧,大热天的,我也有点渴了。” 刘光明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大步穿过马路。 年轻人想了想,还是跟在后面。 两人来到一家大排档。 棚子底下挂着个吊扇,“呼啦啦”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的。 “老板娘,两瓶冰镇健力宝!再来个炒牛河!” 刘光明拉开红色塑料板凳坐下。 “马上来!” 老板娘麻利地从冰柜里抠出两听健力宝,拿着起子“啪”地撬开盖子,递了过来。 刘光明把一罐推到年轻人面前。 “咕咚咕咚——” 年轻人确实渴坏了,仰起脖子灌了半罐,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刘光明也喝了一口,随后开始套话。 “兄弟,听口音,你是深市本地人?刚才听你说的头头是道,挺懂行啊。” “在哪发财?” 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 “发什么财啊,我还是学生。” “深大计算机系的,今年大四。” 刘光明点点头。 “刚才那块板子,真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刘光明试探着问。 提到专业技术,年轻人立刻来了精神,整个人都不局促了。 “绝对是垃圾!” “我估摸着,就是湾湾那边一家小厂废弃的公版设计图,高频部分的布线完全是外行画的。” “买回去,不出一个月,绝对烧主板。” 年轻人越说越气愤。 “我实在看不过去才说几句的。” 刘光明听了,点了点头。 “原来深大计算机系高材生啊。” 刘光明笑了笑。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坐直了身子,很认真地自我介绍。 “我叫马华腾。” “牛马的马,中华的华,腾飞的腾。” 话音落下,刘光明拿着健力宝的手,猛地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马华腾? 1992年的深大计算机系大四学生,马华腾? 这特么是老天爷在开玩笑吗? 自己来逛个电子市场,顺手帮了个买配件被坑的学生,结果直接捡到了未来曾登顶华夏财富榜的首富,未来的互联网帝国,企鹅掌门人,马华腾? 刘光明赶紧喝了一大口健力宝,强行压住内心的翻江倒海。 这个时候,小马哥才二十来岁出头,只是个穿着白衬衫、背着帆布包、会因为技术问题跟黑心老板当街吵架的理工男。 还不是后来那个西装革履、站在演讲台上从容不迫的大佬。 可命运的齿轮,就在这间破破烂烂的大排档里,发出咔咔的转动声。 “我叫刘光明。” “马兄弟,你平时对通讯这一块很感兴趣?” 刘光明稍微平静后,继续不动声色地开口。 马华腾点点头,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我是搞计算机的,但我平时最喜欢天文观测。” “这两年个人电脑开始普及,我弄了个小圈子,大家交流一些天文数据。” “最近我正在研究一个叫cfido(惠多网)的bbs系统。” “这东西挺有意思的,通过电话线拨号连接,能在电脑上互相留言发邮件。” “我这次来赛格,就是想买点元器件,自己改装个调制解调器,顺便看看现在的寻呼台软件系统。” 马化腾一聊起惠多网和软件代码,两眼直放光。 “看你年纪,比我还小,怎么,也对这个感兴趣?” 第253章 你不觉得,太屈才了吗? 刘光明没接话茬,反而把老板娘刚端上来的干炒牛河往对面推了推。 “先吃东西,边吃边聊。” 马华腾现在也放松下来,没有客气。 不过,吃了几口,他没等刘光明说啥,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其实我今天挺郁闷的。” 马华腾看了看赛格市场的大门方向。 “现在的环境,说是尊重人才,尊重技术,但实际呢?” “你看刚才那个老板,卖粗制滥造的破主板,一天能挣几万甚至十几万。” “那些倒卖寻呼机、大哥大的,在特区发了大财,开平治,住洋房。” “可是我们这些大学生,踏踏实实读书,真正写代码、搞系统研发的呢?” 马华腾越说越憋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你不知道,我搞那个惠多网的bbs节点,需要服务器,需要好点的电脑,还需要多拉几条电话线。” “一台386电脑要大几千多,好点的调制解调器也得上千。” “这还是硬件,每个月的电话费更是一笔烂账。” “我把这几年攒的压岁钱,还有帮人写程序的稿费全贴进去了,还是买不起好设备。” 他盯着桌子上那罐健力宝,语气里满是迷茫。 “有时候我真怀疑,我学计算机到底有没有用。” “辛辛苦苦写一行行代码,到头来还不如那些去香港背水货过关的黄牛挣得多。” “还有人说,跟搞硬件的比,搞软件的,在这个年代,就是饿死街头的命!” 听着这番倒苦水,刘光明又是一怔。 饿死街头? 你要是饿死街头,后世那些人都不用活了。 随后,看着眼前这个青涩的理工男,刘光明脑子里再次盘算起来。 重活一世,他最大的优势就是超前三十年的社会经历和见闻。 在松阳县和临水县开红星超市,搞加盟连锁,那都只是赚点快钱,积累原始资本。 但真正的时代风口呢? 除了房地产,那就是在特区,在互联网。 现在是1992年,距离国内正式接入国际互联网还有两年。 这个时候的马华腾,还没毕业,还没去润迅打工,更没创办企鹅。 他现在只是一个对技术充满热爱,却被高昂的硬件成本和短视的市场环境压得喘不过气的大学生。 刘光明很清楚,自己懂未来的发展趋势,但不懂技术。 他写不出一行代码,也不会焊一块电路板。 而眼前这位呢? 人才啊! 顶级的技术人才! 而且,简直就是老天送给他的最完美的合伙人。 要钱? 我有。 要方向,要创意? 我更有。 如果自己把这小子引导上提前开启互联网大航海时代,那未来这片信息时代的蓝海...... 打定主意,刘光明把手里的易拉罐往桌子上一顿。 “马兄弟,你觉得搞软件没前途,是因为你站得不够高,看得还不够广。” 马华腾愣了一下,抬起头。 “站得不够高?” 刘光明点点头,靠在塑料椅背上。 “还没正式介绍我自己。” “我是江南省松阳县人,刚参加完今年的高考。” “现在的身份,算是准大学生,也是个体户,手里有点闲钱,特意来南方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营生。” “顺便提一句,我过几天就要去上京大学经济学院报到了。” “上京大学?准大学生?” 闻言,马华腾眼睛睁得老大,上下打量着刘光明。 他本人就是深大计算机系的高材生,成绩拔尖,对学历倒没有那种盲目的崇拜。 上京大学虽然厉害,但也不至于让他惊掉下巴。 真正让他震惊的,是刘光明的做派。 一个刚考完试的十八九岁小伙子,不在老家等通知书,反而一个人揣着钱,孤身跑到鱼龙混杂的特区来找生意? 特区是什么地方? 而且,刚才在赛格市场,刘光明表现出来的那种从容和老辣,哪里像个刚出高中的学生? “你一个人来的?” 马华腾忍不住问。 “对,一个人。” 刘光明手指敲了敲桌面,把话题拉回正轨。 “先别管我是哪来的,咱们接着聊你刚才说的事。” 刘光明转头看了一眼对面人声鼎沸的赛格配套市场。 “你羡慕里面那些倒爷,觉得他们倒卖硬件发了财。” “但在我眼里,他们干的那些,全是不入流的小把戏。” 马华腾皱了皱眉。 “小把戏?人家一天能赚好多钱。” 刘光明冷笑一声。 “赚钱是没错,但这种生意,长久不了。” “硬件倒卖,说白了就是利用信息差和渠道壁垒。” “内地的厂子造不出好元器件,南方靠着政策优势,能进水货,他们就赚这个差价。” “可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政策放开了呢?” “关税降了,大厂进驻了,正规渠道铺开了,他们还能挣什么钱?” “硬件的利润,迟早会触顶。” “竞争越激烈,价格就越透明,最后大家只能拼刺刀,杀利润,谁也别想舒舒服服地挣钱。” 马华腾听着这番话,连连点头。 现在bp机和电脑整机的价格,确实比前两年降了不少。 “那你说,什么生意才长久?” 马华腾追问。 刘光明笑了笑。 “你刚才提到了bbs,提到了惠多网,提到了用电话线拨号让两台电脑连接交流。” “马兄弟,你明明已经摸到了未来财富的脉门,怎么还在这自怨自艾呢?” 马化腾被说得一头雾水。 “你是说……搞惠多网能挣钱?” “可我搞那个,全是自己在贴钱的,哪里来的钱挣?” 刘光明摇了摇头。 “我说的不是惠多网这种小打小闹的。” “我说的是,基于计算机网络互联的软件生态!” “你试想一下。” “现在你们交流,是几个人、几十个人在一个小圈子里发帖子。” “如果有一天,全国的电脑,都能通过一条无形的网络连接起来呢?” 马华腾的呼吸猛地粗重了几分。 作为计算机系的高材生,他当然知道国外的计算机网络发展。 但他身处国内,平时连上网都费劲,根本不敢去想那么宏大的场景。 “当成千上万台电脑连接在一起,这就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虚拟社会。” 刘光明的语速渐渐加快。 “在这个虚拟社会里,人们要交流,就需要即时通讯软件。” “人们要买东西,就需要电子商务平台。” “人们要看新闻,就需要门户网站。” “人们要玩游戏,就需要网络游戏客户端。” 刘光明盯着马华腾的眼睛。 “硬件,只是修路。” “路修得再好,也只是一次性买卖。” “但软件,是在这条路上跑的车,是路边的商店,是收费站!” “只要路通了,只要用户进来了,软件可以无限复制,边际成本无限趋近于零!” 刘光明的几句话,直接把马华腾干懵了。 无限复制? 边际成本趋近于零? 虚拟社会?即时通讯? 马华腾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准大一新生,感觉对方不是在描述未来,而是在描述一个已经真实存在的世界。 刘光明看着火候差不多了,继续往外抛话。 “赛格市场里那些人,靠倒卖几块主板赚差价,能赚个几十万几百万撑死了。” “而未来真正掌握财富密码的,是那些制定网络规则、开发出改变人们生活方式的软件的人!” “那不是几百万的生意。” “那是几个亿,甚至几百亿的市场。” 刘光明往后一靠,拿过健力宝喝了一口。 “马兄弟,你手握着通向这个新世界的钥匙,却在这里为了买些硬件发愁。” “你不觉得,太屈才了吗?” 第254章 就叫腾讯吧 大排档的塑料棚顶下,吊扇呼啦啦转着。 马华腾足足愣了有三分钟。 随后,他急匆匆拉开自己的包,双手在里面翻出一本笔记本,外加一支圆珠笔。 “刘兄弟,你.......” “你刚才说的那个……” 马华腾按住笔帽,连着按了好几下。 “即时通讯是吧?” “这个东西,它到底是个什么产品形态?” 马华腾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现在我们用惠多网,那是点对点的异步通信,我留个言,对方上线了才能看到。” “你说的这个即时通讯,是不是要求双方同时在线?” 刘光明点头。 “不过,你还是先别问了。” “啊?” 马华腾抬起头,满脸错愕。 “我是学经济的,不是学计算机的。” 刘光明摆了摆手。 “我只能告诉你,我的一些想法。” “至于具体的,这全是你这个学计算机的,该操心的活。” 马华腾愣了几秒,突然笑出声来。 “刘兄弟,你这嘴皮子太厉害了。” “我刚才听你一番话,真的是惊为天人啊!” “而且。” “你这几个点子,简直绝了。” “要真能把这种软件写出来,别管能卖多少钱,这绝对是国内计算机领域的大突破。” “我今晚回去就查资料,看看国外有没有相关的底层协议,自己搭个架构试试!” 马华腾越说越兴奋,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宿舍写代码。 刘光明点了点头。 “马兄弟,我这趟来特区,就是来找合伙人的。” “既然咱们聊得这么投机,不如直接一块干。” “一块干?” “对,开个公司。” 刘光明接着说道。 “我有想法,我有资金,你有技术。” “公司股份,咱俩一人一半,五五分成。” 马华腾闻言一愣。 他先是咽了口唾沫,想了想。 随后,他双手连连摆动,脑袋不住地摇晃。 “不行不行不行!” “这怎么行!” “刘兄弟,不,刘老板。” 马华腾赶紧改口。 “你有搞软件的想法,还愿意投资,我是真的很高兴,这就证明还有人看重这行。” “但我还是个没毕业的学生,顶多算给你兼职打工。” “毕竟,你出钱,承担所有的风险。” “我就出个人,敲几行代码,凭什么拿一半的股份?” 1992年的大学生,还没经历过资本市场的洗礼,骨子里带着属于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的单纯和耿直。 在马华腾的认知里,钱才是最重要的。 谁出钱,谁就该拿大头。 “你给我开个月工资,一个月给我几百块生活费就行。” 马华腾推心置腹地算起账来。 “等软件以后要是真卖出去了,赚了钱,你稍微给我分个两成,不,一成,可能就够我花很久了。” 刘光明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直搓手的年轻人,心里忍不住乐了。 放在三十年后,谁敢想那个庞大科技帝国的掌门人,会为了几百块钱月工资,主动放弃五成股份? 但他不能这么干。 要是真按马华腾说的,每个月给几百块打发了,那刘光明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黑心的商人。 “不!” 刘光明加重语气。 “你说的,有些问题。” “我投资的,不单是钱。” “我投资的,是你马华腾这个人,是你脑子里的技术!” “电脑可以买,点子可以想。” “但能把点子变成现实,能在这个满大街都忙着倒卖水货的特区里,还静下心来研究技术的人才,拿钱买不到!” 刘光明倾过身子,直视着马华腾。 “我要的不是一个按月拿工资的程序员。” “我要的是一个合伙人,一个未来能主导整个技术团队的核心。” “技术入股,五五分成,这事没得商量。” “你要是嫌多不敢拿,这钱我就投给别人去。” 马华腾彻底被这番话震住了。 这年头,在所有人眼里,搞硬件才是王道,写软件就是不务正业,是变不了现的废纸。 可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把软件说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有大胆的创想就算了。 甚至愿意拿真金白银来砸他。 顿时,一种激昂的情绪,瞬间冲上马华腾的脑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眶都有些发酸。 “行!” 马华腾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双手把笔记本合上,死死抓在手里。 “刘老板,你既然这么信得过我,我绝对不掉链子。” “你需要什么软件,尽管和我说,哪怕三天三夜不睡觉,我也绝对给你敲出来!” “哈哈哈,别叫老板。” 刘光明掐灭烟头。 “我先前说了,我叫刘光明,你叫我光明就行。” “行,光明兄弟。” “那.......” “公司叫什么名字?营业执照要去工商局跑吧?” 马华腾已经进入了角色,迫不及待地开始规划。 “嗯,名字的话......” “就叫腾讯吧。” 第255章 第一个目标 “腾讯?” 马华腾念叨了两遍,黑框眼镜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腾飞的讯息?” “这个名字好!” “咱们搞计算机软件的,信息传递就是核心,让讯息腾飞,这寓意吉利又贴切。” 他赶紧拿笔在笔记本上把这两个字端端正正地写下来,还在外面画了个圈,越看越顺眼。 刘光明看着他这股认真劲儿,抓起易拉罐喝了一口。 “马兄弟,饭得一口一口吃。” “虽然我有想法,但咱这公司即使成立,也不能一开始就砸钱搞那些未来的软件。” “眼下,我这儿就有个能赚快钱,而且是赚大钱的想法。” “只要干成了,这第一桶金,足够把咱们公司的骨架彻底撑起来。” 闻言,马华腾瞬间精神了,把笔记本往前一推。 “光明兄弟,你说。” 刘光明点了点头。 “你今天来赛格市场,路过深南中路那边没?” “深交所?” 马华腾接话极快。 “路过了,那场面,简直吓人。马路全堵死了,到处都是黄牛和倒腾认购证的。” “对,就是深交所。” 刘光明擦掉水渍。 “今年特区最疯狂的是什么?是股票。” “前几天的认购证风波你肯定也听说了。” “现在深市最不缺的,就是手里攥着大把钞票,红着眼睛想在股市里杀进杀出的股民。” 马华腾点点头,这事全深圳都知道,报纸天天登。 “但这些股民现在有个致命的痛点。” 刘光明盯着马华腾。 “看盘太难。” “你想想,现在那些大户和小散户,怎么看股票的涨跌?” “去营业部大厅,几百几千号人挤在一起,伸着脖子看墙上那块小黑板,或者盯着头上那几台破电视机屏幕。” “手写更新数据,几分钟甚至十几分钟才变一次。” “要么就是听收音机广播,或者等第二天的报纸。” “在这帮股民眼里,行情就是命,晚一分钟知道涨跌,可能就是几百,几千,甚至几万的损失。” 马华腾听得眉头直皱。 “这确实是个问题,现在的信息传递太滞后了。” 他顺着刘光明的思路往下捋。 “你的意思是,咱们搞个股票信息的……” “嗯,寻呼台?” “不。” 刘光明摆手。 “做寻呼台投入太大了,那是搞硬件和基建,违背了咱们刚才说的软件路线。” “我的想法是,索性搞一款运行在个人设备上的股票行情分析软件!” 刘光明继续说道。 “现在的炒股大户,手里肯定不差钱。” “一台电脑,他们买得起,家里说不定就有。” “而这套软件,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我想,必须是图形化界面。” “一打开电脑,屏幕上直接就是整个大盘的走势。” “每一只股票,当天的开盘价、收盘价、最高点、最低点,全用柱状体画出来。” “涨了,就是红彤彤的一根大红柱子。” “跌了,就是绿油油的一根线。” “再用几根不同颜色的折线,把前几天、前几个月的价格连起来,做成一个均线图。” 刘光明一边说,一边在半空中比划。 马华腾听呆了。 在这个连windows3.1都还是稀罕物,大多数人还在死磕dos命令行的年代,刘光明描述的这种全图形化、直观的界面...... 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不光要好看,还要好用。傻瓜式操作。” 刘光明继续加码。 “用户不需要懂英文,也不需要敲代码。” “他们要的,就是敲键盘上的上下左右,就能切换不同股票。” “按个回车键,就能放大看详细数据。” “这种软件要是做出来,你猜,他们愿不愿意掏个几百块钱买单?” 话音落下,马华腾却觉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毫无疑问,对于那些一天在股市里上下几万甚至几十万的大户来说,几百块买个能实时盯盘的利器,那简直就是白菜价! 市场这么大,哪怕只卖出去一千套,一套卖五百块…… 五十万! 算清楚这笔账,马华腾感觉心脏猛地抽紧了、。 “图形化……柱状体连线……按键切换……” 马华腾嘴里飞快地念叨着,脑子里的技术齿轮已经开始疯狂转动。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起了草图。 仅仅不到十分钟,一张简易的软件架构图就跃然纸上。 “光明兄弟!” 马华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透着一股技术狂人的狂热。 “你这个想法,太绝了!” “从技术路线上来说,根本不难!绝对能干!” 他拿笔尖点着本子上的草图,语速极快。 “图形界面这块,不用从头写底层的显示驱动。” “现在市面上有一种c语言的图形库函数,稍微改改,画你说的那些红柱子绿柱子,完全没问题。” “按键捕捉就更简单了,几行中断代码的事,保证做到你说的傻瓜式操作。” 马华腾越说越兴奋,刚才在赛格市场受的憋屈一扫而空。 对于刘光明来说,这些技术话语,他自然是听不懂。 可看着对方这么快进入状态,他不由得心中赞叹。 果然,是小马哥啊! 只要把方向指出来,这些天才的执行力,根本不需要自己去操半点心。 “想法我说了,你既然觉得不难,那.......” “需要多久能做出来?” 第256章 首批投资两万块 闻言,马华腾却是抓了抓头发,推了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没有马上打包票给出时间。 “光明兄弟,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得明白。” “但是这事要想干,想尽快推向市场,光靠我一个人单打独斗,肯定没戏。” 刘光明手指敲着桌面。 “哦,怎么讲?” “我还没毕业,平时还得顾着学校的毕业设计。” “你说的这软件虽然逻辑不难,但代码量极大,写完之后还要做大量的测试。” 马华腾越说越认真,语气里透着对技术的严谨。 “而且,既然要做股市的行情软件,数据绝对不能出错。” “毕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股民要是因为咱们的软件看错数字赔了钱,那是要砸牌子的。” 刘光明静静听着,抛出问题: “你想怎么弄?” “组个团队!” 马华腾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年轻人的冲劲。 “我在深大认识几个技术特别牛的同学。张志东,写代码比我还疯,陈一丹他们也都是搞系统的一把好手。” “以前我们就在一起鼓捣bbs,配合默契。” “要是把他们拉过来一起干,进度绝对能翻几倍!” 马华腾越说越兴奋,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画着圈。 “不过……既然是正经搞商业项目,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在宿舍小打小闹了。” 马华腾放下笔,面露难色。 “得在学校外面租个场地,弄个正规的工作室。最要命的是设备。” “现在的386电脑太贵了,可是要跑你那种全图形化界面,普通的286机器根本带不动,容易卡死。” “必须配高内存的386机子,还得拉专用的电话线拨号接收数据。” “还有......” 听着这些,坐在对面的刘光明,可谓是心里乐开了花。 小马哥啊小马哥,自己只是给个方向,他这边直接连未来的核心班底都准备拉上战车了? 不得不说,这商业直觉和极强的执行力,天生就是创业的料。 “马兄弟,你就给我一句话,需要多少钱才能把这摊子支起来?” 刘光明直接切入正题。 马华腾愣住了,手指在桌面上飞快地算起账来。 “租个稍微过得去,通风条件好的民房当场地,一个月租金加水电大概三百。” “不过,大头是得买两台高配置的兼容机,算上显示器,可不是小数目” “还有拉电话线的初装费,买软盘和大家日常吃饭的开销……” 算到最后,马华腾咽了口唾沫。 “至少得一万多?” 报完这个数字,马华腾立刻低下头,不敢去看对面的刘光明。 在这个年头,一万多块钱是个什么概念? 内地的普通工人,干一个月,能拿多少钱,他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就算是在深圳,工人们干一个月,也就两三百块。 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小时的外地年轻人,虽说是做点生意的。 但就算嘴上说得再好听,真到了掏真金白银的时候,能下得去这个手? “行。” 清脆的一个字,落在大排档的桌子上。 马华腾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盯着刘光明,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这首批启动资金,我出两万。” 刘光明面色平静。 “你如果确定马上开始的话,下午咱们就去银行,这钱我直接提现交给你带走。” 马华腾张大嘴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这...... “你……你不怕我拿着钱跑了?” 马华腾憋了半天,问出一句极其外行的话。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刘光明笑了。 “钱交给你,怎么花,去哪租房子,买什么牌子的电脑配件,给你的那些兄弟开多少工资,全由你说了算。” “我不插手,我只要结果。” “怎么样?” 轰! 马华腾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认同感和被信任感,瞬间将他包裹。 在这个唯利是图、所有人都在倒卖劣质电子元件赚黑心钱的特区街头。 居然有人愿意砸下两万块巨款,去支持他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还是去做软件? 这份气度和魄力,彻底把马华腾折服了。 “行!” 马华腾猛地站起身。 因为激动,他脸颊已然憋得通红。 “光明兄弟,冲你这份信任,我肯定以最快的速度,给你敲出来!” “先别急,坐下把饭吃完。” 刘光明指了指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干炒牛河。 “人是铁饭是钢,饿着肚子怎么写代码?” “既然要合作,吃完咱们还有得跑。” “注册公司,银行取存,哪个不要时间?” “好!” 马华腾反应过来,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第257章 技术团队,成! 当天晚上。 深大男生宿舍。 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热风把桌上的几页打印纸吹得哗啦响。 张志东光着膀子,坐在那台凑钱买来的破386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 屏幕上跳动着一排排绿色的dos命令行。 旁边的上铺,陈一丹正翻着一本厚厚的《c语言程序设计》,热得满头大汗。 显然,大学生虽说有暑假,但往往有许多大学生因事申请留校。 “砰”的一声。 宿舍门被人一把推开。 马华腾喘着粗气站在门口,衬衫几乎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 尽管如此,他双手还是死死护着胸前那个单肩包,胸口剧烈起伏。 张志东停下敲击,转过头看他。 “华腾?” “买个板子买成这样?外面下雨了还是遇到抢劫的了?” 陈一丹从上铺探出脑袋,丢了条毛巾下来。 “我看你是又跟赛格市场那些人吵架了吧?” “早跟你讲,那帮人全卖水货,你非要去碰壁。” 马华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没接话茬,反手把门锁死,“咔哒”一声。 这举动让屋里两人愣了一下。 马华腾几步走到窗前,一把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宿舍里瞬间暗了下来。 张志东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搞什么鬼?大白天的拉什么窗帘,热死了!” 马华腾转过身,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 “你们信嘛?我拿到了一笔投资。”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张志东盯着屏幕,漫不经心地敲了几个回车键。 “哦,投资。” “谁啊?多少?” “两百块?够不够咱们把这台破电脑的内存条提升一下?” “我不搞那个bbs节点和调制解调器了。” 马华腾把单肩包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创业了。” “目标是做一款软件。” 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 张志东慢慢转过椅子,陈一丹也从上铺爬了下来。 两人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马华腾。 陈一丹伸手去摸马华腾的额头。 马华腾偏头躲开。 “我没发烧,也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张志东抱着胳膊,冷笑两声。 “小马,你是不是中午在赛格吃盒饭食物中毒了?” “做软件?你当你是微软啊?还创业?” “写一个软件要多少代码?去哪弄数据?你算过没有?” 马华腾急切地比划着双手。 “这些技术难题,可以克服!” “我跟你们说,要做这个,自然是因为有人给我指了条明路,还给了我一笔启动资金!” “谁?” “一个外地来的准大学生,他先是今天在赛格市场帮我解了围。然后,给我讲了整个软件的构想,还愿意掏钱投资我,让我组团队!” 陈一丹一听,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 “外地来的?准大学生?” 陈一丹嗤笑出声。 “小马,你平时挺机灵的,怎么今天脑子进水了?” “这特区里满大街都是什么人?黄牛、倒爷、还有骗子!” 张志东在一旁附和。 “就是啊,那些骗子最喜欢你这种刚出校门、有点技术又没社会经验的大学生。” “准大学生?还不如说自己是已经毕业的大学生呢,这名头一听就是假的。” “他是不是跟你讲,有个绝妙的点子能赚大钱,就差一个程序员了?” 马华腾愣了一下。 “是啊。” 陈一丹一拍大腿。 “对上了!这就是经典的特区诈骗套路!” “先给你画个几十万,几百万的大饼,把你哄得晕头转向。” “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让你交点保证金,或者让你把咱们之前写的bbs底层代码拿去给他‘评估’一下?” “小马,这帮人吃人不吐骨头,你可千万别把咱们的源码交出去!” 张志东站起身,把电脑屏幕关掉。 “行了行了,把窗帘拉开,该干嘛干嘛。” “暑假过完,十月份,毕设就要交初稿了,你那部分动没动呢?” 马华腾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兄弟一副“你被骗了”的笃定模样。 他也不多解释。 直接拉开单肩包的拉链。 把包底朝天,对着张志东的那张空床。 “哗啦!” 两沓厚厚的百元大钞,像小山一样砸在床板上。 随后,钞票在昏暗的宿舍里,开始散发着某种魔力。 宿舍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风扇“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响。 张志东刚迈出去的脚僵在了半空,陈一丹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这....... 两万块! 1992年的两万块现金! 对于这群一个月生活费才几十块钱、连买个电脑配件都要凑大半年的大学生来说,这笔钱的视觉冲击力,太大了! “这……” 张志东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 “这是真的假的?” 马华腾推了推黑框眼镜,指着床上的钱。 “当然是真的。” “这是那个准大学生,叫刘光明的,下午直接带我去银行,用存折取出来的现款。” “他把钱塞给我,场地、设备、团队,全权交给我负责,然后说,他只要结果。” 马华腾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 “你们见过哪个骗子,为了骗几个破代码,先砸两万块现金出来的?” 陈一丹颤抖着手,拿起一沓百元大钞,用手指捏了捏那质感,又看了看防伪线。 “真钱……全是真的。” 张志东猛地转头盯着马华腾,眼珠子都红了。 “他图什么?真就为了让你写个软件?” “不是一般的软件。” 马华腾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平铺在电脑桌上。 “你们过来看。” 张志东和陈一丹立刻凑了上去。 “现在的股民看盘,全是在营业部看黑板,或者在电脑上敲dos命令看纯文本。” 马华腾拿笔指着自己在本子上画下的草图。 “他提出来的构想,是纯图形化。” “一打开软件,整个大盘走势一目了然。” “用红色的柱状体表示涨,绿色的柱状体表示跌,这就是k线图。” “再用不同颜色的折线,把历史价格连起来,做成均线。” 张志东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技术狂人的直觉让他瞬间捕捉到了这个构想的核心。 “图形化界面……用红绿柱状体?” 张志东抓着头发,脑子里疯狂计算着实现路径。 “用c语言的graphics库,调bgi驱动,直接画矩形和直线……技术上完全行得通!” “不仅行得通,而且交互体验绝对是颠覆性的!” 陈一丹指着草图旁边的一行小字。 “这是什么?按键切换?” 马华腾重重点头。 “这是他反复强调的一点:傻瓜式操作。” “买股票的都是些什么人?大老板、暴发户,有几个懂英文命令行的?” “咱们的软件,不需要敲任何代码。” “上下左右键切换股票,回车键查看详情,esc键返回。” “只要有根手指头,连文盲都能用咱们的软件炒股!” 马华腾越说越激动,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 “深圳现在几十万股民,那些大户一天在股市里上下几万块。如果有一个能让他们在家里、用最直观的方式实时盯盘的利器。” “你们觉得,这东西要是做出来,一套卖五百块,甚至一千块,他们买不买?” 张志东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他们绝对会抢疯了!” 作为计算机系的高材生,他们太清楚目前国内软件市场的空白了。 大部分人还在把电脑当高级打字机用。 马华腾说的这个准大学生,居然硬生生从股市的狂热里,精准抓住了股民的核心痛点,劈出了一条通往未来的软件变现之路?! 太夸张了! 太有才了! 陈一丹看着床上的两万块钱,又看了看那张草图,整个人的血液都沸腾了。 “小马,这钱……真的是给咱们搞这个的?” 马华腾迎着两人的目光,认真地点头。 “他不仅给了钱,还正儿八经的带我去走创办公司的手续了,我们两已经写了一份协议,整个公司,给我一半的股份。” “也就是说,赚多少钱,都有我一半的!” “我现在跟你们说,自然也是想拉你们一起来!” “现在,就看你们俩干不干了。” 张志东转过头,看着桌子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毕业设计参考资料。 那是他熬了几个通宵整理出来的东西。 他突然伸出手,把那些资料一把划拉到地上。 “去他娘的毕业设计!” 张志东双眼放光,一把抓住马华腾的肩膀。 “有这种跨时代的产品做,还写什么破论文!” “干了!” 陈一丹也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三人的手紧紧叠在一起。 “算我一个!” “咱们今晚就列清单,明天出去租场地、买386电脑!” 看着两个兄弟狂热的反应,马华腾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这支未来将搅动整个华夏互联网风云的初创团队,就在这个闷热的宿舍里,因为两万块现金和一张草图,彻底成型了。 “好!” 马华腾把钱重新装回包里,塞到床铺底下锁好。 “分工一下。” “老张,你到时候,就负责底层的图形库调用和数据结构。” “老陈,你搞定接口协议和数据接收。” “我负责整体架构和界面交互。” “明天?” 张志东急不可耐地拉开椅子坐下,直接把电脑屏幕重新打开。 “别明天了,我现在就开始写测试底层!” 陈一丹也爬上床,翻出那本《c语言程序设计》,开始查阅中断响应的代码。 就这样,小小的宿舍里,键盘声重新密集地响了起来。 第258章 他们兜里能掏出五百块钱我都算他们赢! 隔天上午。 刘光明带着马华腾跑完了工商局。 这年头注册公司手续繁琐,但有钱能使鬼推磨。 找了个中介加急后,很快,一份印着“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回执单顺利拿到手里。 有了这单子,马华腾也是再次吃了定心丸。 下午,他拉上张志东和陈一丹,直奔华强北赛格电子配套市场。 “老马,咱们真要买顶配的?” 张志东看着柜台里标价大几千的板子,直咽口水。 “废话,要做图形化界面,普通286跑一会就死机了。必须上高内存的386!” 马华腾背着那个装了两万块的单肩包,底气十足。 三人刚走进b区。 旁边一个卖电脑配件的档口,有个戴着粗金项链的胖老板正端着茶缸喝水。 这胖老板昨天刚把马华腾赶出去,因为马华腾指出了他一块主板上的缺陷,挡了他宰客的财路。 金链子老板一抬头,刚好瞧见马华腾这三个穿着t恤的大学生。 “哎哟,这不是昨天那个装内行的穷学生吗?” 金链子老板把茶缸往玻璃柜台上一重重一磕。 “怎么着,今天又带着同学来过眼瘾了?” 他那大嗓门立刻引得周围几个档口的老板都看了过来。 马华腾脚步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 金链子老板更来劲了,指着柜台里的一块386主板。 “看清楚咯,这是刚到的原装好货。” “一块板子加上cpu,就要你七八个月的饭钱。” “别光站在那看,摸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陈一丹年轻气盛,涨红了脸就要上去理论。 马华腾一把拽住他。 “买个东西而已,别跟这种人浪费时间。” 马华腾连半句废话都没接,直接绕过金链子老板的档口,走到隔壁一家门面稍小、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档口前。 这家的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拿着万用表测电路。 “老板,来活了。” 马华腾敲了敲玻璃柜台。 中年人抬起头,客气地笑了笑:“几位小兄弟,要看点什么配件?二手内存也有。” “不要二手。” 马华腾把一张清单拍在玻璃上。 “我要三台兼容机,全部按这个配置攒。” 中年人拿过清单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 “intel80386处理器,要dx版本的……” “8兆内存?” “还要配个120兆的硬盘?” “还要外加最新的vga彩显?” 中年人念配置的声音都在发飘。 这在这个年头,绝对是机皇级别的顶配了。 普通公司办公用个286加单色显示器就顶天了,这几个大学生一开口就是两台顶配386? 旁边本来还在冷笑的金链子老板,听到这配置,耳朵也竖了起来。 “老刘,你听这帮穷鬼吹牛逼呢?他们兜里能掏出五百块钱我都算他们赢!” 金链子老板嗤笑出声。 中年人倒是没管这胖子的挤兑,只是看着马华腾。 “小兄弟,这配置倒是能攒出来,库里也有现货。” “但这价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哦。” “三台加起来,最少得一万四。” 张志东和陈一丹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华腾倒是面不改色。 他直接拉开胸前单肩包的拉链。 拉链的声音在嘈杂的市场里并不响亮,但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了。 马华腾伸手进包里,掏出一沓百元大钞,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 “行,那咱们点点钱。” “要是没问题,现在就给我攒机子,测好直接带走。” 老实的中年人看着玻璃柜台上的票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兄弟,你真……真买啊?” “当然了,钱都放这了。” 马华腾瞥了一眼旁边下巴都快掉到地上的金链子老板,故意提高了音量。 “老板,你赶紧点钱,今天急着用。” “哦哦。” 中年人闻言,手忙脚乱地抓起钱,刷刷刷的点钱声音响起。 真钱。 一分不少。 金链子老板这会儿脸上的肉都在抽搐。 一万多的单子! 这其中的利润起码有小几千块! 要是自己昨天不嘴贱,这笔横财说不定就落自己口袋里了! 毕竟,对方昨天,可是先来自己这边的! 不过,马华腾看都没看他一眼。 “老陈,老张,盯着点老板装机,内存条必须查防伪贴。” “好嘞!” 张志东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 三个人围着中年老板的柜台,指挥着拿配件。 顿时,金链子老板像个小丑一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关键是,周围几个同行的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气得他一脚踢在旁边的废纸篓上,灰溜溜地钻回了自己档口,肠子都快悔青了。 折腾了两个多小时。 三台崭新的386电脑装箱完毕。 马华腾雇了辆三轮车,拉着这些金贵的设备,直奔深圳大学附近的一处城中村。 今天大早,陈一丹就已经在南山区白石洲附近,找好了一个三居室的民房。 房子在二楼,虽然说朝东,但推开门,里面依旧像个大蒸笼,热浪扑面而来。 墙皮有些发黄,地上铺着便宜的红砖。 “条件是差了点,但一个月租金才两百块不是。” 陈一丹擦了擦额头的汗。 “就这了。” 马华腾指挥三轮车师傅把纸箱搬进大厅。 大厅里空荡荡的,连张桌子都没有。 张志东跑下楼,去二手市场花三十块钱搬了三张旧办公桌回来。 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电脑组装好,插上电源。 随着主机发出一声清脆的“滴”声,屏幕上亮起了绿色的光标。 有了兵器,还得有信号。 做股票软件,必须能实时接收交易所的行情数据。 随后,马华腾又是跑上跑下,花了一千五百块钱的初装费和加急费,硬是让电信局的师傅连夜拉了一根拨号专线进这个出租屋。 随着黑色的电话线连着一个像砖头一样厚重的调制解调器,网络也接上电脑了。 马华腾把包里剩下的钱锁进抽屉,转身看着张志东和陈一丹。 “万事俱备。” “咱们接着开干吧!” 第259章 后生仔,你走得起多大起量啊? 另一边,刘光明自然不是眼巴巴等着。 当然了,他也没有留在马华腾那当所谓的“监工”。 他又不懂技术。 在那盯着技术人员写代码,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打乱整个团队的节奏。 专业的事情,必须完全放权给专业的人去干。 所以,刘光明现在要做的,是把精力放在自己的基本盘上,红星自选超市。 下午,刘光明挤上一辆中巴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上步工业区。 大大小小的批发市场、门市部、工厂店挨挨挤挤。 一楼铺面里堆满了纸箱,光膀子的搬运工推着板车穿梭,嘴里大喊着“让一让”。 刘光明走进一家规模很大的电子批发城。 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大哥大、汉显bp机、进口录像机。 好几个夹着真皮手包的倒爷,正扯着嗓子跟老板为了几十块钱差价讨价还价。 刘光明趴在柜台上,挨个看标价签。 一台摩托罗拉的砖头大哥大,批发价两万四。 一台中文显示的汉显bp机,拿货价一千八。 连最普通的数字寻呼机,也要三百多块。 刘光明摇了摇头,转身走出市场。 这些商品利润确实高,但根本不适合现在的红星自选超市。 他手里有几十家店,主要集中在松阳和临水县城,以及下辖的各个乡镇。 来超市买东西的,都是拿工资的职工、种地卖了粮食,水果蔬菜的农民,还有兜里揣着块儿八毛零花钱的学生。 这些群体,掏两万块买大哥大? 简直是天方夜谭。 花一千八买个汉显bp机别在腰上装大款? 整个县里,也找不出几个。 所以,红星自选超市需要的,他估摸着,是客单价必须控制在五十到两百块之间。 要时髦,要有面子,还得让县城和乡镇的年轻人看得见、摸得着,咬咬牙就能买得起。 什么东西符合这个条件? 刘光明沿着主干道一直往前走。 这里,是些前店后厂的代工企业。 走了没多远,一家门头挂着“宏达电子”的铺面吸引了他的注意。 铺面门口,横七竖八地堆着十几个大纸箱。 纸箱盖子敞开着,连封口胶带都没贴。 刘光明走过去,随手拿起箱子里的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塑料盒子,表面印着鲜艳的红色线条。 带按键,带耳机孔,侧面还有个装五号电池的卡槽。 磁带随身听。 另一个纸箱里,装的是红白相间的8位游戏机,配着两个塑料手柄,还有一把用来打鸭子的光线枪。 没印商标,纯粹的白牌组装机。 刘光明按下随身听的播放键。 “咔哒”一声脆响,里面的齿轮转动起来,机械阻尼感很强。 这质量,虽然比不上原装的索尼、松下,但绝对抗造。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临水县那些学生的样子。 如果红星超市上架这些东西。 搞个开学季促销,买随身听送流行歌曲磁带,买红白游戏机送超级玛丽四合一卡带。 那些镇上的小年轻,还不把超市的门槛踩破? 不错! 再看看! 下一刻,刘光明直接迈步走进店里。 店里面积挺大,地上全是被撕碎的包装纸和废弃电线。 柜台后面,坐着个大腹便便的胖老板。 这老板穿着花衬衫,领口敞开,正满头大汗地握着电话机,对着话筒破口大骂。 “扑街仔!说好的一万台机器,定金你才给那么一点,现在拍拍屁股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这三万美元的料钱全都砸进去了!流水线工人不要吃饭啊?” “货全堆在仓库里,你让我卖给谁!” 胖老板越骂越急,口水直喷。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胖老板直接把话筒砸在座机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丢雷老母!” 他骂骂咧咧地摸出一根红塔山,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狠狠吸了一大口。 这人叫吴发财,是宏达电子厂的老板。 最近接了个港商的外贸单,做一批随身听和游戏机发往东南亚。 结果港商那边出了岔子,直接毁约跑路。 导致这批货全砸在了吴发财手里。 而他,接下来要面临的状况,那就是...... 资金链被抽干,供应商天天上门堵着要材料尾款...... 恰在此时,刘光明走到柜台前。 他伸手敲了敲玻璃台面。 “老板,门口那些随身听和游戏机,怎么批的?” 吴发财夹着烟,眼皮掀了一下。 他上下扫了刘光明一眼。 白色的t恤,普通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绿胶底的回力鞋。 这副打扮,放在深圳街头,就是标准的内地来打工的穷学生,或者刚下火车来找活干的盲流。 吴发财本来就一肚子火没处发,看这种穷酸打扮的人来问价,更是心烦。 “不零卖。” 吴发财没好气地吐了个烟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去去,外面地摊上有二手的,去那边看。” 刘光明把手里的随身听放在柜台上,没动地方。 “我没说零买。” “我是问,走量怎么批?” 听到这话,吴发财乐了。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满脸戏谑。 “走量?” “后生仔,你走得起多大起量啊?十台还是二十台啊?” “我这全是外贸的尾单,最少几百台起拿,不接你们这种摆地摊的小单。” “出去出去,别在这挡着我做生意,老子正烦着呢!” 第260章 怎么样,这个生意够不够大? 刘光明看着不耐烦挥手的吴发财,非但没走,反而拉过旁边一张塑料凳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不但不生气,心里反而乐开了花。 刚才吴发财在电话里喊的那些话,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外贸订单被毁,几万台货砸在手里,资金链断裂。 对他来说,这不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吗? 要是放在平时,这种有自己生产线的电子厂,自己要是想把价钱谈下来,还不容易。 但现在不同了,这胖子已经走投无路,这满仓库的货就是催命符。 只要自己能掏出真金白银,那就是雪中送炭,这价格还不是由着自己拿捏? 最关键的是,如果能趁机把这个厂子发展成超市的直属代工厂,那以后的货源就彻底稳了。 “老板,火气别这么大。” 刘光明随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打火机。 “三万美元的料钱压在手里,下面工人的工资还没发,上游供应商估计也快堵门了吧?” “你确定要把能给你送现金的人往外推?” 话音落下,吴发财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烟灰全掉在了裤裆上。 他顾不上烫,猛地站起身,身上的肥肉跟着晃了两下。 “你……你是哪条道上的?怎么知道我的底细?” 吴发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随手抄起桌上的一把螺丝刀。 刘光明一愣,随后指了指桌上的电话机。 “你刚才吼得那么大声,隔壁卖磁带的都听得见。” “不用打听,也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 吴发财老脸一红,扔下螺丝刀,但还是充满戒备。 “听见了又怎么样?我吴发财就算再难,也不差你这十台八台的买卖!” “你要是来瞧笑话的,赶紧走,不然我喊保安了!” “十台八台?” 刘光明轻笑出声。 “吴老板,我看你是真被逼急了,连生意都不会做了。” “做生意的,哪能把人看低了呢?” 说着,刘光明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 “看看这个?” “银行存单?” 吴发财愣了愣,但还是拿过去一看。 这一看,他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赶紧把抽了一半的红塔山掐灭,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中华,拆开抽出一根,双手递到刘光明面前。 “老板,刚才是我眼拙,您别见怪。” 刘光明摆摆手没接烟。 “我不抽烟,谈正事吧。” 吴发财赶紧把烟塞回自己耳朵上,转身进去倒了一杯凉茶,递过去。 “您说,您想要多少?” “只要数量够,价格绝对好商量。” 刘光明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说道: “这些货我看了,质量还算过得去。” “但是你这些包装,全是英文的,连个正规商标都没有,不应该吧?至少找个正规的厂或者公司贴个牌呢。” “不贴牌,这种三无产品,进不了大商场,只能走地摊。” “可你这库里少说也压了上万台吧?靠摆地摊,一年也消化不完。你能撑到下个月吗?” 听到这些话,吴发财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密了。 确实,外贸尾单在国内市场非常尴尬。 正规渠道不收,地下渠道走得太慢。 “小兄弟,你说的都对。” 吴发财抹了一把汗,苦着脸叹气。 “我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碰上那个骗子港商。你就直说吧,你能吃下多少?” 刘光明放下茶杯,伸出五根手指。 吴发财眼睛一亮。“五千台?” “首批,随身听一千台,游戏机五百台。” 刘光明给出一个数字。 吴发财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 一千五百台,连他库存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嫌少?” 刘光明捕捉到了他表情的变化。 “吴老板,账不是这么算的。我买去不是摆地摊,我是要在内地的连锁超市里铺货。” “连锁超市?” 吴发财愣了一下。 这年头内地大多是供销社和百货大楼,超市这词还挺新鲜。 “我在江南省,松阳和临水两个县,有几十家店面吧。” 刘光明手指敲着桌面。 “这批货,只是我拿回去,先试水的。” “只要卖得好了,接下来,我要拿的货,就不是一千五百台了。” 吴发财闻言,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几十家店面? 这年轻人,不一般啊。” “不仅如此。” 刘光明继续抛出诱饵。 “我是想啊,如果你这批货质量扛得住,索性,你这批产品,我们来合作,搞正规化,也直接做我的专供厂。” “怎么样,这个生意够不够大?” 第261章 一共一万九千块! 吴发财闻言,倒是没有说话。 他也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凉茶。 “小兄弟,你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吴发财抹了把嘴。 “什么连锁超市,什么专供厂,听着是挺唬人。” “但咱们做生意的,讲究个落袋为安。” “我现在厂子都快揭不开锅了,哪还顾得上以后?” 他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用力敲着玻璃台面。 “你真要拿一千五百台,我就给你交个实底。” “随身听,十八块一台。” “游戏机,十一块一台。” “不瞒你,这可是纯纯的成本价!” 刘光明没急着回话,而是拿起桌上那台随身听,熟练地抠开电池仓,往里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 “吴老板,你这就没意思了。” “我这一路过来,可是看了不少店了,我也学着呢。” 刘光明放下随身听,手指在塑料外壳上弹了两下。 “就你这外壳,模具糙得很。” “而且,里面的机芯,我看啊,用的最便宜的国产塑料齿轮。” 刘光明每说一句,吴发财的脸色就变一分。 “至于这游戏机。” 刘光明指了指纸箱里的红白机。 “这外面,像你这样的,可不少。” “先前我问过,一是电路板简单,二是芯片,基本都是用黑胶封的牛屎芯片。” “就这做工,你跟我说随身听成本十八,游戏机成本十一?” “真当我是第一天出来跑江湖的啊?” 刘光明把那张银行存单往回一收,作势就要站起来。 “既然吴老板不想谈,那就算了。” “外面店这么多,手里捏着现款,我还愁买不到货?” “哎!别别别!” 吴发财一看刘光明要走,顿时急了。 那可是活生生的现款啊! “兄弟,兄弟!坐,快坐!” 吴发财赶紧绕出柜台,一把拉住刘光明的胳膊,死活把他按回塑料凳子上。 “哎呀,你这个年轻老板啊,怎么脾气比我还急?” 吴发财这回是彻底服了,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凶。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对电子产品里面的门道这么清楚? 连“黑胶牛屎芯片”这种行话都问到了,懂得了。 “行,你是个行家,我认了。” 吴发财叹了口长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你刚才说得没错,这些料子确实便宜。” “但这人工呢?厂房租金呢?机器损耗呢?” “港商跑了,我这几百号工人还等着发工资吃饭呐!” “你要是真心想拉我一把,你给个痛快话,到底能出多少?” 刘光明看着吴发财那副急躁的模样,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 这些白牌机器,自己刚刚在外面,看了不少,价钱他有个数。 但现在不能压得太死,得给对方留一口气。 “随身听十五,游戏机八块。” “行就行,不行拉倒。” 说完,刘光明端起凉茶,也不急。 吴发财闻言,也没说话。 随后,他抓了抓头顶本就不多的头发,陷入了挣扎。 足足过了几分钟。 吴发财猛地抬起头,咬紧牙关,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行!” “十五就十五!八块就八块!” 他抓起桌上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一千台随身听,一万五千块。” “五百台游戏机,四千块。” “一共一万九千块!” 算完账,吴发财抬头看着刘光明。 “价格,我这可算是退到底了,但我有个条件。” “这批货,你得自己找车来拉,运费自理。” “如果你带车过来,厂里包装盒、说明书齐全,装车的人工,我倒是全包了,绝不让你多花一分钱搬运费!” “怎么样?” 刘光明见火候到了,也没再往下压。 “成交。” 刘光明站起身,伸出右手。 吴发财赶紧握住。 握完手,刘光明也不拖沓。 “吴老板,你这有纸笔吧,拿出来,咱们写个简单的购销协议。” 听到刘光明这么说,吴发财现在是求之不得,生怕刘光明反悔。 他转身,赶紧找出一本印着“宏达电子厂”抬头的信笺纸,垫着复写纸,刷刷刷写了起来。 一式两份。 写明了数量、单价、总金额,以及提货时间。 “老弟,你看看,没问题我就盖公章,按手印了。” 刘光明接过来看了一遍,条款很清楚。 “行,盖章吧。” “我下午就去找车,顺利的话,傍晚或者明天,我就带车过来。” 第262章 谁会花几十块钱,去买个听响的塑料盒子? 不多时,刘光明走出宏达电子厂。 接着,他沿着马路走了一截,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小卖部。 门口挂着块铁皮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公用电话,长途直拨。 他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钞票拍在玻璃柜台上。 小卖部老板娘正摇着蒲扇,瞥了一眼钱,伸手把旁边那部红色的塑料电话机推了过来。 刘光明拿起话筒,熟练地拨动转盘。 先拨区号,再拨号码。 一阵冗长的“嘟嘟”声后,电话被接起了。 “喂!这里是红星自选超市!找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黄建华的大嗓门。 背景音非常嘈杂,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喊“这箱大白兔奶糖搬去二号库”、“轻点轻点,西凤酒别磕了”。 “是我,刘光明。” 刘光明对着话筒喊了一声。 “哎哟!光明!” 电话那头,黄建华显然激动坏了,连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你啊,可算来电话了!到了深市也不报个平安,你那大姐夫说,你大姐天天念叨你呢!” 刘光明笑了笑。 “前两天刚下火车,折腾了点事,没顾上。” “家里都还好吧?”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黄建华在电话那头乐呵呵地汇报起来。 “临水县那二十一家店,流水基本稳住了,一天纯利润能对付个好几万!” 刘光明听完,心里有了底。 大后方稳健,他在外面才能放开手脚干。 “老黄,今天找你,是让你先有个准备。” 刘光明切入正题。 “我在深市上步工业区这边,刚跟一个厂家签了合同,吃下了一批外贸尾单。” “外贸尾单?我知道!” “就是被人家放了鸽子的外贸货嘛!” 黄建华一听有新货,语气立刻兴奋起来。 “行啊!不愧是你!这趟南下动作够快的!” “不过,这回弄了什么紧俏货?布匹?还是南边的干海货?” “你给个数,我马上找你大姐夫,看腾下仓库。” 刘光明握着话筒,接着说。 “没多少货。” “我这次搞的,是一千台磁带随身听,五百台游戏机。” 电话那头,瞬间没声了。 过了足足五六秒,背景音里的搬货声依旧响亮,但黄建华却像是哑巴了。 “喂?” “老黄?” “信号断了?” 刘光明拍了拍话筒。 “没……没断。” 黄建华的声音变得古怪,透着一股错愕。 “你刚才说啥?买了啥玩意,搞回来?” “随身听,还有游戏机,就是玩俄罗斯方块游戏的那种。” 刘光明又重复了一遍。 “嘶——” 黄建华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呀,光明啊,你买这玩意干啥啊!” 黄建华一急,连“老板”都不叫了。 “这虽说不算很高档,可也算是精贵的消遣玩意啊!” “有什么问题吗?” 刘光明反问。 “问题大了去了!” 黄建华急得在电话那头直拍大腿。 “是不是在南边待了两天,忘了咱们的大本营在哪了?” “咱们是在松阳和临水啊!那可都是内地的小县城,更别提咱们一大半的铺子全开在乡镇上!” 刘光明没插话,听着他往下说。 黄建华苦口婆心地开始算账。 “是,乡下老百姓手里是有点闲钱了,但那钱是干啥的?那是用来买生活用品,化肥、买种子!” “他们来咱们红星超市,为啥买得那么疯?因为咱们的油盐酱醋花生米实惠,买够二十块还能抽奖拿奖品!” 黄建华越说越激动。 “你弄几台随身听,这玩意进价得多少?” “我之前搞电子表的时候,问过,要二十多块吧?” “加上运费,咱们回去摆在货架上,不得卖个三四十块的?” “咱们这,各个恨不得一毛钱掰成两半花,谁会花几十块钱,去买个听响的塑料盒子?” “还有那个游戏机,那都是城里双职工家庭,才有可能咬着牙才敢给孩子买的!” “咱们镇上那些人,连电视机都是小半个村凑在一起看一台。” “他们能买随身听,还有游戏机回去?” 黄建华把这番话一口气吐噜出来,气喘吁吁。 在他看来,刘光明这绝对是脑子热了。 这种消遣娱乐的电子产品,放在省城或者大商场里,或许有人买单。 但放在下沉到乡镇的红星自选超市里,绝对是死路一条。 完全不符合实际情况嘛! 电话这头,刘光明听着黄建华急切的分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咧开嘴笑了。 老黄确实是个踏实做生意的人。 他的逻辑,非常完美地契合了1992年内地小商贩的思维局限。 大家都在盯着老百姓的米袋子和菜篮子,只敢做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刚需生意。 “老黄,你说得很对,乡下人买块豆腐都要砍价,确实舍不得花钱去买消遣品。” 刘光明换了个手拿话筒。 “所以,我压根就没打算把这些东西当消遣品卖啊。” 黄建华愣住了。 “不当娱乐卖?那你当啥卖?” 刘光明压低了声音,吐出几个字。 “咱们卖焦虑。” “焦……啥?” 黄建华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个词。 刘光明笑了笑,接着说道。 “老黄,现在几月份了?” “八月下旬啊。” “再过一个礼拜,是什么日子?” “九月一号,中小学开学啊……” “不是,这跟卖随身听有啥关系?” 黄建华一头雾水。 刘光明语速稳健。 “关系大了。” “你刚才说,咱那的人,有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但你好好想想,他们最怕什么?” 没等黄建华回答,刘光明自己给出了答案。 “他们最怕的,是自己的娃,跟他们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在这土里刨食不是?” “所以啊,只要是为了孩子读书,只要是为了孩子能考上中专、考上大学跳出农门,别说三十块钱,你就是让他们卖一头猪,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掏钱!” 电话那头,黄建华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他隐约抓到了什么,但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 刘光明继续加码。 “等这批随身听运回去,你千万别在上面贴‘磁带播放器’的标签。” “你去弄个大红色的贴纸,上面印几个大字——英语听力磁带播放器!” “然后啊,再写几张大海报,贴在每个超市门口。” “话术我都给你想好了。” “就写:你想让你的孩子因为听不懂英语,输在起跑线上吗?” “开学必备,买一台,送一盘英语教材原声磁带!” “老黄,你说,当你把这两句话拍在那些家长面前的时候,他们还会觉得这四十块钱一台的随身听,花得冤枉吗?” 第263章 那游戏机呢? 电话那头,黄建华捏着话筒,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刘光明刚才的几句话。 是啊。 当爹妈的,平时自己买个两毛钱的火柴都要货比三家,哪怕裤子破了洞都舍不得买新的,补补接着穿。 可要是涉及到孩子的学习呢? 要是隔壁老王家的孩子用上了这什么“英语听力播放器”,成绩上去了,自家孩子没有,那这当爹妈的,晚上睡觉还能闭得上眼? 砸锅卖铁也得买! 他自己听了,也想买! “哎……” 黄建华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光明,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不过,我听你这么一说,也想到一点。” “你还是状元啊。” “你要是说,这玩意对学英语有用,那还得了!” 刘光明握着红色的塑料话筒,听着电话里的惊呼,轻声笑了起来。 他当然懂。 这根本不是他多聪明,而是他经历过前世那个教育极其内卷的时代。 1992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遍了大江南北。 特区在飞速发展,外资企业开始大规模涌入内地。 在这个节骨眼上,英语的重要性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飙升。 往后推几年,不管是中考、高考,还是大学里的四六级,甚至出社会找个好工作,英语都是一块分量极重的敲门砖。 无数家长为了让孩子学好英语,报各种补习班,买几千块钱的点读机、复读机,眼都不眨一下。 现在呢? 在这偏远的松阳县和临水县。 老百姓的信息是相对闭塞的。 他们或许还不清楚大城市的风向,但他们有一种最朴素的认知,知识改变命运。 只要超市把海报贴出去,把“输在起跑线上”这种在这个年代极具冲击力的概念抛出来。 对于那些家长来说,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只要有第一个家长咬牙掏了钱。 剩下的,就不需要超市去推销了。 家长之间的攀比和焦虑,会自发地把这些随身听抢购一空。 “行了,说实在的。” 刘光明打断了黄建华的感叹。 “这次,也就是打个信息差,赚个快钱。” “等这批货铺下去,别的商贩肯定会跟风进货,咱们只吃第一波最肥的利润。” “这事你赶紧找大姐夫对个账,把咱们所有店,都腾个好位置出来,专门弄个‘学习用品专柜’。” 黄建华在电话那头连连答应,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办得漂漂亮亮。 但刚答应完,他又琢磨过味来。 “不对啊,光明。” 黄建华挠了挠头皮,有些纳闷。 “随身听能当学习机卖,那游戏机呢?” “你刚才说还有五百台游戏机,就是那种拿在手里摁来摁去的玩意吧?” “这东西总不能也说是为了学习吧?” “要是哪个家长花钱买这玩意给孩子,回去还不得被家里的婆娘把脸挠花?” 黄建华这回是真的想不通了。 家长们为了学习花钱,这逻辑他信。 可游戏机这玩意,在家长眼里那就是害人的毒瘤,是影响学习的罪魁祸首。 谁会买? 刘光明换了个手拿话筒,手指在玻璃柜台上轻轻敲击。 “老黄,随身听咱们是卖给家长的,但这游戏机,咱们不卖给家长。” “不卖给家长?” “那卖给谁?那些学生手里能有几个子儿?” “老黄,你格局打不开了啊。” 刘光明轻笑出声。 “游戏机这东西,第一......” “你知不知道还有种说法,叫叫‘智力开发机’啊。” “智力……开发?”黄建华听懵了。 “没错。” 刘光明耐心地解释起来。 “你别小看这玩意。” “这个游戏,俄罗斯方块,还有那些闯关游戏,它需要极强的反应能力和手眼协调能力。” “咱们在宣传的时候,就不要提‘游戏’两个字。” “你就写:锻炼手眼协调,开发右脑思维,反应力训练仪。” “城里条件好的家庭,或者那些刚赚了点小钱的个体户,他们手里有闲钱,对新鲜事物接受度也高。” “只要把这套说辞拿出去,总有人愿意买个新鲜,拿回去给孩子‘开发开发智力’。” 听到这,黄建华在电话那头直嘬牙花子。 还能这么玩? 明明是个玩的东西,换个名头,居然变得这么...... “那第二呢?” 黄建华急忙追问。 “第二,它也是自带宣传效应的。” 刘光明接着说道。 “镇上的那些半大小子、待业青年,平时能摸着电视机的都不多。” “现在看到这种能自己操控画面的玩意,他们还不疯了?” “咱们到时候啊,一边放在店里卖,一边放进抽奖的奖品里头去。” 刘光明越说,条理越清晰。 “不得不说,游戏这种东西,天生带有极强的成瘾性和社交属性。” “只要有一个人抽中了,拿回村里,上手了。” “那整个村的小孩和年轻人,怕是都得围过去看。” “大家一看,哎哟,这玩意太好玩了!” “可是自己没有啊,怎么办?” “去买呗!” “咱们县城,还有那些大一点的乡镇,家里开厂的、搞运输的、在外面包工程的,有钱人其实不少。” “对这些小年轻来说,几十块钱买个游戏机,过年过节拿出来一摆,比穿新衣服还有面子。” “这也是攀比。” 刘光明语气笃定。 “咱们那地方小,大家知根知底,攀比心反而是最重的。” “只要有人玩开了,咱们那几百台游戏机,怕是根本不够卖的!” 第264章 顺风车……倒不是什么难事 “行,按你说的办。” 电话那头,黄建华在经过短暂的愣神后,再次一阵惊叹,对刘光明这套佩服得五体投地。 其实黄建华哪里清楚,刘光明能把随身听包装成“学习机”、把游戏机包装成“智力开发仪”,不是因为他长了一颗比别人聪明的省状元脑袋。 主要还是上一世的人生经历。 现在,他只不过是把后世那些商家的套路,提前拿到这1992年的松阳县来用罢了。 黄建华在那头接着说道。 “至于你说的那个海报和宣传语,我马上找人去写。” “保证把字写得够大够红,直接戳中大家的心窝子!” 刘光明听着,点了点头。 “老黄,另外,还有个事。” 刘光明切入下一个正题。 “这批货虽然数量不小,但体积其实不算太大。” “一千台随身听加上五百台游戏机,拆掉外头那些花里胡哨的包装,顶多也就十几个大纸箱。” “要是咱们为了这点货,专门从松阳或者临水派一辆大卡车空跑一趟深市来拉,那过路费、油钱再加上司机师傅的吃喝拉撒,这一趟折腾下来,利润就被吃掉一大截了。” “不划算。” 黄建华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他以前自己开批发部,对这笔账算得很清楚。 刘光明接着说道: “老黄,你以前就是搞批发带车队的,南来北往道上的司机朋友认识不少。” “你发挥一下你的人脉,想想办法。” “最好联系个从深市这边回咱们江南省,或者顺路回松阳方向的顺风车,顺道把这批货捎回去。” “当然了,顺道是顺道,该给的运费,咱们一分不少按规矩给。” 黄建华稍微沉吟了一下。 “顺风车……倒不是什么难事。” “现在南下广东拉货的卡车多如牛毛,很多车拉了货过来,回去的时候拉不到货,只能放空跑。” “空车回去他们也亏油钱,所以只要给点辛苦费,那些司机都乐意顺路赚这个外快。” 说到这,黄建华问了一句: “你现在人在哪个位置?那个厂家叫什么名字?” 刘光明抬头看了看四周的街道,报了位置: “我在上步工业区这边,厂家叫宏达电子厂。” “上步工业区是吧?” 黄建华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立刻有了主意。 “行,这地方我熟,以前去那边拉过东西。” “你先挂了电话,我去翻翻我的通讯录,打几个电话问问我那些跑长途的兄弟。” “五分钟后,你再打过来找我。” 刘光明回了一句好,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放下红色的塑料话筒,刘光明转头看向柜台里面的老板娘。 这年头,长途直拨电话的资费可不便宜,一般人连打个市话都要掐着秒表算。 老板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拿起柜台上的黑色大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了几下。 “小伙子,一分钟一块五,你刚才打了快七分钟。” “十块零五毛,给你抹个零头,收你十块钱。” 刘光明刚才拍在玻璃柜台上的那张十元纸币正好够。 他又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块钱,拍在柜台上。 “老板娘,来瓶健力宝,我在这等会儿,待会儿还要打。” 老板娘一看又来生意了,脸上的市侩瞬间化作了热情的笑容。 她麻利地拿出一瓶带着水珠的健力宝。 “好嘞!小伙子做大生意的吧?刚才听你打电话那语气,派头可真足。” 老板娘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台里搬出一把红色的塑料凳子,放在风扇底下。 “坐这吹吹风,这边凉快。” 在1992年,能面不改色地打七八分钟长途电话,还能喝健力宝的年轻人,绝对是个手里有钱的主。 刘光明没反驳,顺势坐下。 他拉开健力宝的拉环,仰头灌了一口。 甘甜的橘子味汽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不少南方八月特有的闷热。 他一边喝,脑子里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 货发走之后,这边的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去搞钱,马华腾那边公司刚注册,开发软件需要时间。 自己得再去什么地方转转呢...... 五分钟的时间很快过去。 刘光明掐着点重新拿起了电话,熟练地拨动转盘。 刚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了起来。 “光明,事情办妥了。” 黄建华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痛快。 “我找了个熟人,老陈。” “他自己养了辆东风大卡,常年跑咱们江南省省城到深市这条线。” “他昨天刚在蛇口港卸完一车布料,本来没找到合适的大件货,正打算明天一早,拉几家小件,勉强回省城呢。” “我一问,他现在人正好在福田那边,离你不远。” “省城离咱们松阳不算远,到时候货到了省城,我直接派咱们车队的车去接一下就行,稳妥得很。” 刘光明闻言,心底一松,有黄建华这个老江湖,确实省了自己不少麻烦。 “他这个自己跑业务的,肯定有传呼吧?号多少?” 老板娘非常有眼力见,听到刘光明这么说,立刻递过来半张泛黄的草稿纸。 黄建华在电话里报了一串寻呼机号码。 “你直接呼他,回电话的时候就说你是江南老黄介绍的,他就明白了。” “运费我帮你压过了,死价八百块钱。” “等货全部装上车,你先付他两百块钱当定金,让他买烟买水。” “剩下的六百块尾款,等到了省城,我这边安排人亲自验了货没问题,再结给他。” “行,这事办得漂亮,老黄你费心了。” 刘光明把号码记在纸上。 “说这些干啥。” 挂断电话,刘光明没有耽搁,直接用公用电话呼了老陈的传呼机,留下了这个小卖部的号码。 没过两分钟,电话铃声就响了。 刘光明接起电话。 “喂,是找老陈不?” 对面传来一口浓重的江南省口音。 “江南老黄介绍的,有一批纸箱货要回省城。” 刘光明直接对上了暗号。 “哦哦,黄老板跟我打过招呼了!” “老板,你现在在哪?我车就在福田这边,马上能发车。” “上步工业区,宏达电子厂门口。” “妥了!你等我二十分钟,我马上到!” 第265章 大车入厂,态度转变 另一边。 “砰!” 吴发财一脚把挡路的空纸箱踢到墙角,烦躁地在仓库里来回转圈。 就连手里的红梅烟抽得只剩个屁股,他都浑然不知。 猛吸一口,火星子差点燎到手指头,这才赶紧丢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灭。 旁边,厂里的老会计手里捏着个泛黄的账本,苦着脸凑过来。 “厂长,车间那几个带班的又来问了。” “这都快月底了,上个月的工钱到底什么时候能发?” “食堂买菜的钱也快见底了,总不能明天让大伙儿吃光板白饭吧?” 吴发财听得心头火起,扯开嗓子骂起来。 “问问问!让他们来找我拿命!” “老子这批外贸单子被人家一脚踢了,资金全压在这些塑料盒子里了!” “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有钱会不给大家发?” “以前爆单的时候奖金没少发,可现在去哪给他们变钱?” 老会计缩了缩脖子。 “那刚才那个小年轻留下的定金……” “这点钱顶个屁用!” 吴发财打断他。 “几百块钱够干什么?只能塞牙缝!得把这批货全出了才行!” 说到这,吴发财心里的焦虑更重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刚才刘光明离开,已经过去快一个钟了。 说去联系车,怎么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吴发财额头上直冒虚汗。 也是。 在这个年代,找一辆能跑长途的大卡车,绝不是去街边拦个出租车那么简单。 有些司机,更是一个个牛气冲天,没点硬关系、不花个几天时间去提前商议,甚至送礼,谁理你? 那小子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在深市这地方,或许没熟人没路子,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车? “老李,你说那小子不会是满嘴跑火车,随便丢点定金骗咱们玩吧?” 吴发财甚至想到了这里。 如果真不来了,定金虽然白赚,但把这满仓库的随身听和游戏机,才是他的目的。 老会计叹了口气,刚要说话。 就在这时,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汽笛声。 “滴——滴滴!” 声音极大,震得仓库玻璃都跟着嗡嗡响。 吴发财愣了一下,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仓库,探头往大门方向看。 一辆挂着江南省牌照的蓝色东风大卡车,正轰隆隆地停在厂门口。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厢上的厚帆布棚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副驾驶的门“哐当”一声开了。 刘光明利索地跳下车,回过头,隔着车窗给驾驶室里扔了一包红塔山。 “陈师傅,抽根烟,就这儿,麻烦你把车屁股倒进去,好装货。” 车里的老陈稳稳接住烟,咧嘴一笑。 “好嘞刘老板,看我一把轮给你倒进去!” 卡车开始轰鸣着往后倒。 吴发财站在原地,眼睛都看直了。 真来了? 还真是一辆跑长途的大东风! 刚刚他是嫌刘光明慢,可现在车来了,想法又不一样了。 速度代表什么? 在这个年头,速度就代表实力! 代表着调度能力和人脉网! 现在看来,这年轻人不仅有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精准地在深市调来一辆回江南省的车,也意味着他背后绝对有物流渠道在支撑。 之前刘光明说在江南省有几十家连锁超市,吴发财心里其实只信了三分,以为顶多是几个小卖部。 但现在,他彻底信了! 顿时,吴发财脸上的焦躁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热情的笑容。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哎哟喂!刘老板!真没想到你办事这么神速!” “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大卡车都开到门口了!” 刘光明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笑。 “做生意嘛,时间就是金钱,早点发货,早点赚钱。” “吴厂长,货都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全备齐了!” 吴发财转过头,冲着仓库里的一帮工人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都还愣着干什么,咱们生意来了!” “赶紧出来搬货!手脚都给我麻利点,谁要是磕着碰着刘老板的货,我扣他半个月工资!” 工人们被这一嗓子喊得回过神,纷纷跑出来,开始往卡车上搬纸箱。 吴发财亲自站在车厢跟前,一边指挥,一边继续说好话。 “刘老板,这批货,我可是费了心思的。” 吴发财凑近了一点,拍着胸脯打包票。 “为了给你省事,我刚才专门让工人把外销的那些英文假包装全换了,贴上了咱们宏达电子厂的中文标。” “不仅这样,每个盒子里我还加了防震的泡沫纸。” 刘光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吴发财见状,赶紧继续加码。 “刘老板,我吴某人做事讲究个信誉!” “这批货,我给你个人特批,保修三个月!” “只要是非人为损坏的,坏一个,下次你拿过来,我直接给你换个新的!” 听到这话,刘光明心里有数了。 刚才砍价的时候,这个吴老板虽说是给了低价,但可是抠搜得连运费都不肯出,现在不仅主动换包装,还敢提供三个月的质保。 态度转变这么大,无非是看到了自己调车的效率。 效率就是实力。 自然,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把自己这变成他们厂稳定的出货口。 不过这样也好,互惠互利,有了质保,老黄在家里卖起这批“学习机”和“智力开发仪”,底气也能更足一点。 “行啊,吴厂长敞亮。” 刘光明点头应下。 “反正我之前说了,只要这批货在咱们江南省卖得好,后面我可是要成千上万台进货的。” “到时候,自然有的是合作。” 吴发财一听“成千上万台”,眼睛都在冒绿光。 “刘老板你放一百个心!只要你单子敢下,我这绝对不误你的事!” 两人聊着天的功夫,工人们已经手脚麻利地把十几个大纸箱全部装进了东风卡车的车厢里。 老陈下车拉好帆布棚,用绳子绑得结结实实。 “刘老板,都妥了。” 老陈走过来擦了把汗。 刘光明走上前,打开随身带的黑色皮包。 他先点出剩下的尾款,一沓厚厚的大团结,直接拍在吴发财手里。 “吴厂长,点点,货款两清。” 吴发财连声说不用点,手却本能地捏了捏厚度,笑得合不拢嘴。 有了这笔钱,厂子总算能喘过这口气了。 紧接着,刘光明又抽出两张一百元的票子,递给老陈。 “陈师傅,这是两百块定金,你拿着路上买水买烟。” “咱们说好的规矩,货平平安安送到省城,剩下的六百块尾款,那边验完货立刻结清,绝不拖欠。” 老陈双手接过钱,高兴地直点头。 “刘老板敞亮!你放心,跑江南省这条线我闭着眼睛都能开,保证连个纸箱角都不带瘪的!” 交代完后,老陈爬上驾驶室,启动卡车。 “轰——” 东风大卡车吐出一口黑烟,缓缓驶出宏达电子厂的大门,朝着北边的公路驶去。 刘光明看着卡车消失在路口,这才转过身。 吴发财见刘光明要走,赶紧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刘老板,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传呼号和厂里的座机。” “以后超市需要什么紧俏电子产品,我也有不少朋友,你一个电话,我给你找全特区最低的价!” 刘光明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放进兜里。 然后他找老会计借了支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了一串号码。 “这是我们江南省红星自选超市总部的电话。“ ”有事可以打,提我的名字就行。” “行!” 吴发财如获至宝地把纸条揣进怀里,一路点头哈腰地把刘光明送出了工业区的大马路。 第266章 人熬坏了,要软件有啥用? 出了工业区,刘光明招手拦了辆红色的出租车。 “师傅,去白石洲。” 车子在烈日下一路疾驰。 这年头的白石洲,到处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巷子窄得连三轮车进去都得考验司机的技术。 刘光明凭着记忆,在迷宫一样的巷弄里拐了几个弯,停在一栋贴着条码瓷砖的自建房楼下。 之前马华腾在电话里提过一句,他们把办公点安在了这里。 原因无它,房租便宜,而且找邮电局扯拨号网络专线方便。 顺着昏暗的楼梯爬到二楼。 防盗门没关严实,虚掩着一条缝。 刘光明推门进去。 一股热浪混杂着浓烈的汗酸味、方便面的味道,直冲脑门。 不到二十平米的客厅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透一点光进来。 靠墙的位置,三台刚买的顶配386电脑一字排开,大脑袋crt显示器发出幽暗的光,机箱嗡嗡作响。 马华腾、张志东,还有陈一丹,三个人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眼睛死死黏在屏幕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连屋里多个人都没发觉。 “咳。” 刘光明干咳了一声。 马华腾一个激灵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亮了。 “刘总!你咋来了!” 他赶紧站起来,顺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t恤套上。 旁边两个敲键盘的也停了手,转头看过来。 “过来看看你们。” 刘光明迈步走过去。 “好,我来介绍。” 马华腾拉过旁边稍显圆润的青年。 “这是张志东,负责底层架构和图形演算。” “这位是陈一丹,管测试和数据校验。” 两人赶紧站起来打招呼,神色间难掩震惊。 这刘总,确实看起来就跟个刚毕业的高中生似的,脸上的青涩都还没完全褪去。 虽说在此之前,马华腾把投资人的情况跟他们交过底。 听说对方不仅是个准大学生,后面查到,还是江南省今年的高考状元。 张志东和陈一丹私底下议论过,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 读书厉害不代表能做生意,更何况是搞高科技软件? 但现在亲眼见到,人家掏两万块的魄力,加上这沉稳压人的气场,张志东心里那点轻视彻底烟消云散了。 状元就是状元,这脑子和格局,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刘总,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马华腾兴奋地把刘光明拉到屏幕前,指着上面疯狂跳动的一排排绿色代码。 “底层数据接口已经跑通了!我们今天凌晨一点把深交所昨天公开的数据源接了进来,完全能抓取!” 张志东也凑过来,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个粗糙但直观的图形界面。 “刘总,这是按你之前的构想,用c语言画出来的k线图。” 屏幕中央,红绿相间的柱状图虽然像素感极强,甚至边缘还有锯齿,但走势、均线一目了然。 “只要接入实时的行情数据,这图就能跟着动!” 张志东搓着手,语气激动。 “傻瓜式操作,不用股民去记那些复杂的代码,一看这红绿柱子就知道涨跌!” 刘光明看着屏幕上的雏形,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这就是初代互联网大佬的实力。 这才干了几天,直接把核心框架给搭出来了。 “进度比我想的快。” 刘光明点头肯定,“初版大概还要多久能出来?” 三个技术狂人对视一眼。 张志东咬牙比了个手势。 “最快,后天晚上!我们把最后几个数据传输的bug清掉,就能打包出第一版测试程序!” 刘光明很满意。 但很快,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屋里闷得像个大蒸笼。 三台旧台式风扇正开着最大档,“呼呼”地转着。 但这风向,全对准了那三台发烫的386机箱。 这年头,电脑散热差,长时间高负荷运行容易死机,甚至烧坏主板。 这三台机器花了一万多,在他们眼里比亲爹还金贵。 而这三个大活人,后背上全是豆大的汗珠,汗水顺着裤头往下流。 实在热得受不了渴了,就随手抓起桌上的凉白开猛灌两口,连滴风都吹不到。 刘光明的脸板了起来。 他没说话,直接把手伸进随身的夹包,摸出一沓钱。 “啪!” 两千块钱直接拍在堆满泡面盒的桌上。 声音不大,但分量极重。 马华腾愣住了: “刘总,这是干啥?之前那你给了我两万,我这还有呢,够咱们吃饭的。” “吃饭?” 刘光明指了指那几台对着机箱猛吹的风扇。 “你们三个人,就特么这么干熬?” “这钱拿着。” 刘光明点了点桌上的钞票。 “下楼去家电铺子,再给我扛三台大风扇上来。” “房顶上再去买两个大吊扇安上,找人马上装!” “要是还不够凉快,就去菜市场买几大块冰砖,放在风扇前头吹!” 张志东和陈一丹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在这年代,谁不是把机器当祖宗供着? 人吃点苦算什么,万多块的机器不能坏才是铁律。 哪有老板一上来砸钱,先关心员工热不热的? 马华腾赶紧把钱往回推。 “别别别,刘总。” “你有这钱,不如留着当后续的开发经费,后天出初版,咱们还得去买空白软盘刻录,还得去外面测试,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热点没事,我们年轻扛得住……” “放屁!” 刘光明突然拔高音量,直接打断了马华腾。 他眼神扫过三人,语气严厉,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我掏钱投资,投的是人才,可不是这几堆破铜烂铁!” “机器烧了,大不了再去买新的!” “人要是熬坏了,我要这软件有屁用?” 整个房间安静了。 只有机箱和风扇的嗡嗡声。 马华腾看着桌上那叠崭新的人民币,眼眶慢慢红了。 张志东和陈一丹更是攥紧了拳头,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滚烫感。 士为知己者死。 说实话,他们在深市读了三年书了,深市的变化,他们是见证者。 在这个遍地都是黑心老板、恨不得榨干员工最后一滴血的特区,能遇到一个把他们的人命看得比机器还重的老板? 这才是真正的格局! “钱必须花完,少一分我拿你们是问。” 刘光明没再废话,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砰。” 防盗门关上。 屋内的三人久久没动。 半晌,马华腾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两千块钱,转头看向两个死党。 “都听到了?” “这样吧,咱们都先歇会,我现在下去搞风扇。” “嘿嘿!” 张志东闻言,却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直接一屁股坐回电脑前,双手重新放回键盘上,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风扇,好啊,风扇!好啊!” “后天晚上出初版?” 张志东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去他妈的后天!明天晚上!明天晚上老子要是跑不通这接口数据,我把键盘生吃了!” “干!” 陈一丹也跟着吼了一嗓子,猛灌了一口水,像头饿狼一样扑向了测试机。 第267章 遍地黄金与烂泥街头 另一边。 刘光明走下楼,来到白石洲的街面上。 他把夹包往腋下一夹,有些漫无目的地顺着深南大道方向往前走。 货已经发走了,马华腾这边的研发也步入了正轨。 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还是要实地走走看看。 沿途两边,到处都是正在施工的脚手架,绿色的防护网把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高楼包裹得严严实实。 马路上,拉着红砖和水泥的泥头车轰鸣着驶过,卷起一阵呛人的黄土。 路边的墙壁上,随处可见用红漆刷出来的巨幅标语。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同时,这里的每个人走路都很快,步履匆匆。 大哥大尖锐的铃声、寻呼机滴滴的催促声,夹杂在机器的轰鸣里,交织成一首独属于1992年的狂想曲。 刘光明走到一个公交站台旁。 不多时,一辆黄白相间的中巴车拖着黑烟停了下来。 售票员是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小伙,半截身子探出车窗,用力拍打着车门。 “靓仔!靓仔!去劳务市场,走不走!” “上车就走!还有座!” “劳务市场?” “去看看吧。” 刘光明没犹豫,直接抬腿上了车。 车里其实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过道里塞满了带着编织袋的乘客,汗臭味和汽油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反胃。 刘光明掏出钱递过去,勉强在靠门的位置找了个能抓着扶手的地方。 中巴车一路颠簸。 随着车子不断往关外开,窗外的景色也在迅速变化。 高楼大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地、铁皮厂房和低矮的自建房。 柏油马路也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轮碾过去,扬起的灰尘能把天都遮住。 “到站了!下车的赶紧!” 售票员扯着嗓子喊。 刘光明顺着人流被挤下了车。 脚下一软,直接踩进了一个浅浅的泥坑。 他抬头看去。 这里的景象,彻底推翻了深市在内地人心中的那层繁华滤镜。 前几天,他在火车上,听到的是几百上千人为了抢购新股认购证,挥舞着大把的钞票。 来这之后,深交所门口,黑市里的黄牛,眼底闪烁的依旧是狂热。 而现在。 眼前这条狭窄泥泞的街面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成百上千的人。 两边的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刘光明站到街边一个稍微高点的土坡上。 街上的人,几乎清一色穿着廉价的的确良衬衫,脚下踩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解放鞋。 手里或者肩上,都扛着蛇皮编织袋,里面装着他们全部的家当。 这是1992年南下打工潮的最真实写照。 内地无数想改变命运的年轻男女,坐着绿皮火车,几经辗转,一头扎进这片据说遍地是黄金的土地。 可真到了这里,大部分人才发现,黄金不是那么好捡的。 “快走!查暂住证的来了!” 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低呼。 原本正凑在一起说话的几个打工仔,瞬间变了脸色,扛起蛇皮袋就往旁边狭窄的巷子里钻。 街面上立刻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刘光明看得很清楚,没有多少人手里有那张能让他们在这座城市合法停留的暂住证。 他们随时面临着被联防队抓住、送去樟木头收容遣送站的风险。 每个人看人的反应里,都透着一股浓浓的戒备和迷茫。 但也藏着对进厂赚钱的极度渴望。 刘光明沿着烂泥街继续往前走。 来到一处立交桥的桥洞底下。 旁边是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水沟,水面上飘着各种生活垃圾。 桥洞的阴影里,蹲着一大群人。 现在正是正午,气温起码有三十五六度。 一个二十多岁的黑瘦青年,蹲在桥墩底座上。 手里捧着一个馒头,正艰难地往下咽。 噎住了,他就赶紧拧开旁边用旧塑料瓶装的自来水,仰头猛灌两口,把馒头冲下去。 他身上的衬衫完全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 最让人触动的是,他后背衣服干湿交界的地方,已经结出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那是汗水反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不止是他,周围蹲着的十几个人,几乎全都是这个状态。 没有一个人抱怨热,也没有人抱怨东西难吃。 大家都默不作声地填饱肚子,为了下午继续找活干积攒体力。 刘光明站了片刻,转身走向街面最热闹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木箱子。 一个梳着大背头、嘴里叼着香烟的胖子中介站在箱子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正对着下面乌泱泱的人群喊话。 “都给我听好了!” “宝安电子厂招普工!要五十个!” “底薪一百八十块一个月!每天干十个小时,没有加班费!” “迟到一次扣三块!做坏一个零件扣一毛!” “进厂先交十块押金,是包住宿的押金!” 这条件,放在几十年后能被骂上热搜。 时薪低得令人发指,罚款条例更是把人往死里逼。 连十块钱的进厂押金,对于这些连饭都吃不起的打工者来说,都是一笔巨款。 可是。 喇叭声刚停。 下面那几百号人简直疯了。 “老板!选我!我能干!我力气大!” “我交押金!我有钱!” “别挤我!让我先过去!” 人群拼命往前挤,无数双粗糙的手举着身份证,恨不得直接塞进中介的鼻孔里。 后面的人拽着前面人的衣服,前面的人用手肘拼命往后顶。 叫骂声、推搡声混成一片。 大家为了这每个月一百八十块钱的生计,完全放下了尊严。 中介叼着烟,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他伸出手,像挑牲口一样,在人群里扒拉。 “你,太老了,不要!” “你,头发太长,滚一边去!” “那个穿红衣服的,你过来!” 刘光明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时候,前面突然传来“哎哟”一声。 一个体格非常瘦小、穿着碎花短袖的年轻女孩,被旁边一个急于往前挤的壮汉猛地撞了一下。 女孩本来就瘦弱,连着熬夜找工作,根本站不稳。 整个人直接摔出了队伍。 “吧嗒。” 她重重地摔在木箱子旁边的一个泥水坑里。 污浊的泥水溅了她一身,连脸上都沾满了黑色的泥点。 那个撞倒她的壮汉看都没看她一眼,继续扯着嗓子冲中介喊。 “老板!看我!我能上夜班!” 女孩坐在泥水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身份证。 随后,有些费力地用手撑着地,从泥坑里爬起来。 低头看了看满身的泥污,她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把泥水擦掉。 然后,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队伍边,重新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固执地往里面去。 第268章 刘光明的热血 不过,世事难预料。 “够了够了!五十个人满员!” 站在木箱子上的中介猛地关掉大喇叭,挥了挥手。 “剩下的别挤了!” “明天赶早!明天上午宝安还有一个玩具厂招人,跟这个一样的待遇,要进厂的明天再来!” 刚刚还像开锅热水一样沸腾的人群,瞬间泄了气。 人群开始骂骂咧咧地散开。 有人重新扛起蛇皮袋,往桥洞阴影里走,有人不甘心地围着中介,还想塞几包劣质香烟通融一下,结果被中介推开。 李小花被散开的人流挤得东摇西晃。 她没有动,只是呆呆地站在那个被踩得坑坑洼洼的泥水坑旁边,看着那辆装满五十个幸运儿的中巴车轰鸣着开走,尾气喷了她一脸。 没选上。 又没选上。 李小花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挪地走到一处废弃的水泥管旁边。 接着,她紧紧靠着水泥管蹲了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一动不动。 刘光明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转身走向路边一个搭着塑料棚的小卖部。 玻璃柜台里摆着散装的糕点。 刘光明拿了两个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大面包,又拿了两根双汇王中王火腿肠,最后开了一瓶橘子味的健力宝。 付了钱,他拎着东西走回那根水泥管前。 李小花依然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偶尔因为呼吸而微微抽动。 刘光明蹲下身,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听到动静,李小花猛地抬起头。 那张满是泥污和汗水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警惕。 看到是个穿着干净衬衫的年轻男人,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接东西,而是像受惊的野兔一样,拼命往水泥管深处缩了缩,双手死死抱住自己那个破旧的帆布包。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特区,一个年轻女孩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好意”。 黑中介、骗子、人贩子。 来之前,她就听老乡说了太多骇人听闻的事。 “你干嘛……” 李小花开口道。 刘光明没说话。 他直接把面包袋子撕开一个口子,又把一根火腿肠两头的金属扣咬掉,剥开一层红色的塑料皮,连同那瓶还在冒着冷气的健力宝,一起递给李小花。 “看你眼熟,或许我们是老乡,吃吧,算我请你的。” 李小花就这么看着。 油汪汪的火腿肠,散发着甜香的面包,还有那瓶她只在村里有钱人家的电视里见过的黄色饮料。 肚子,又在这个时候发出一阵叫声。 她悄悄抬头看了刘光明一眼。 确认这个人没有凑过来的意思,也没有色眯眯地盯着自己看。 他,应该是个好人? 或许,真的是老乡? 而且,这光天化日,周围还有这么多人,总不会能害了自己吧? 想到这,李小花还是接过了面包,甚至连外面剩下的塑料袋都没完全撕掉,就直接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大口。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她吃得太急了。 面包在喉咙里打结,李小花猛地捶了几下胸口,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刘光明走过去,把那瓶健力宝递到她手里。 李小花仰起头,“咕咚咕咚”往下灌。 一口气喝了半瓶,甜腻的碳酸汽水冲开了喉咙里的食物,她终于长长地喘上了一口气。 “慢点吃,没人抢。” 刘光明看着她狼狈的样子。 李小花红着脸,把剩下的半个面包和那根火腿肠拿在手里,这次小口小口地咀嚼着。 不到两分钟,食物全进了肚子。 她舔了舔嘴唇上的面包屑,把健力宝瓶子攥得紧紧的,低着头不敢看刘光明。 “谢谢大哥……” “来深市,是找活干的?” 刘光明问道。 李小花点点头,把那个破帆布包抱得更紧了。 “从哪来的?” “贵省,大方县……” 李小花的声音很小。 贵省? 那是极度贫困的大山区。 刘光明扫了一眼她脚上那双快要磨穿底的布鞋,鞋面上还沾着黄泥。 “出来几天了? ”刘光明继续问。 李小花掰了掰手指头。 “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在火车站睡了一宿,来这关外四天了。” “一直没找到活?” 李小花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没找着……有的人家嫌我个子小,说我扛不动流水线,怕我干不到月底就跑了。” 她吸了吸鼻子。 “其实我很能做事的!” “我在老家能挑一百斤的红薯下山!我干活,一点都不偷懒!” 刘光明闻言,点了点头。 “现在这样,是没找到活,钱花光了吧?” “嗯!” 李小花低下头,手死死抠着帆布包的带子。 “来的时候,还是家里想办法凑的钱,买完火车票,交了介绍信,搞证明的钱,就剩五块钱了。” “这四天,我每天就买两个白面馒头……” “不过,我不怕!” 说到这,李小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亮光。 “大哥,刚才那个站在箱子上的老板说,宝安那个厂,一天在车间干十个小时,一个月能给一百八十块钱!” “一百八十块啊!” 李小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只要能让我进厂,只要能让我有个落脚的地方,能吃上饱饭,每个月给家里寄钱,给我妈买药,供我弟弟念书……” “我就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我真的能干,我什么苦都能吃!” 轰! 刘光明站在原地,心头犹如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手都微微抖了一下。 这句话实在太朴实了。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宏大理想。 一天干十个小时,一百八十块钱。 换一口饱饭,换全家人活下去的希望。 这就是奔头。 刘光明转过头,环顾四周。 立交桥的阴影下,街头边,蹲着许多个像李小花一样的人。 他们穿着廉价的衣衫,顶着烈日,忍受着黑中介的盘剥和随时被遣送的恐惧,像货物一样被人挑拣。 哪怕条件再苛刻,哪怕明知道要被压榨,他们依然挤破头想要争取那个站在流水线前的名额。 为了什么? 为了改变命运,为了活下去。 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经历,在刘光明的脑海中疯狂地交织碰撞。 前一世,就不说了。 就说这一两个月,自己在江南省松阳县。 自己为了赚钱,为了夺回自己的高考成绩,做了些事。 但除了自己受益,自己还做了什么? 为了替那些被顶替分数的农村学子讨回公道! 为了帮松阳县和临水县解决破产工厂的烂摊子,他跑前跑后,开了几十家红星自选超市,安置了几百号下岗工人。 那时候的他,满腔热血,看到下岗工人领到工资时脸上的笑容,他觉得这生意做得有价值。 可是现在呢? 自从来到这遍地黄金的特区,自己这几天都干了些什么? 刘光明在心里狠狠地质问自己。 去深交所门口看黑市行情,筹划着搞一款股票图形软件,去赚那些疯狂股民的投机钱。 去电子厂把吴发财的底价压到极点,用成本价买下随身听和游戏机,然后运回江南省。 用“不输在起跑线上”的噱头,去榨干内地那些苦哈哈家长的“焦虑钱”。 是的。 这些手段太有效了。 凭借自己多出几十年的超前眼光,他能轻易地抓住时代的红利,利用信息差,把雪球越滚越大。 这些钱来得太快,太爽了。 但这两件事,本质上是什么? 是倒爷思维。 是资本运作。 一台标价四五十块的随身听,或许会掏空一个松阳县农民或者工人,一个月,甚至两个月攒到的血汗钱。 他到现在,还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重生。 但既然老天爷让他重活一回,把他送回这风起云涌的1992年,自己如果仅仅是为了利用先知先觉的优势,去当一个躲在幕后倒买倒卖、疯狂敛财的富豪。 那这种只顾着往自己腰包里捞钱的格局,简直是对“重生”这两个字的侮辱了! 自己就算是要赚钱,也不能是靠炒股,不能是靠卖所谓的“学习机”。 而是,要建厂,做实业,搞研发,要创造成千上万个就业岗位! 在赚钱的时候,要接着把像李小花这样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底层老百姓,拉进正轨,给他们一份体面的工作,给他们一个真正的奔头! 想到这,刘光明看着还在小心翼翼捏着空健力宝瓶子的李小花,胸膛里的热血,再次燃烧起来。 他本来打算等马华腾那边的软件初版做出来,就赚上一笔,然后让马华腾这边继续开发新软件,自己拍拍屁股回上京市去上大学,当个甩手掌柜。 但现在,他不打算这么干了。 第269章 我给两百!包吃住! 虽说有了决定,但刘光明还是先把脑子里翻腾的念头强压下去。 想做大事,绝不是脑子一热就能成的。 他转而看着蹲在水泥管旁边,双手还在抠着帆布包带子的李小花。 “你认字吗?” 刘光明开口问道。 李小花闻言一愣,随后,她点了点头: “认得!我认得!” “会算账吗?加减乘除那些。” 李小花一听问这个,佝偻的后背下意识挺直了一点,脏兮兮的脸上透出一股局促的认真。 “会算。” “我念过初二的。” 她低下头,声音变小了。 “其实,我成绩挺好的,每次期末考试,数学都是全镇前三。” 刘光明听到这,眉头挑了一下。 在这年头的大山里,一个女娃能念到初二,还能考前三,脑子绝对够用。 “那怎么不念了?” 李小花抠着帆布带子的手指节发白。 “家里实在掏不出钱了。” “我妈下地干活摔了腰,起不来床,得天天吃药。” “我弟弟现在五年级,也马上要升初中了,他也很认真读书的,每天晚上借着村口的月光都要看书……”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发红。 “我是个女娃,早晚要嫁人的,不能把全家的活路都堵死。” “所以,我就出来找活干了。” “只要能赚到钱寄回去,让我妈吃上药,让我弟把书念下去,我受多大罪都行!” 刘光明听完,没接话。 这年头,这种事满大街都是。 家里穷,女孩子往往是第一个被牺牲的。 但这种被生活逼到绝境,却依然咬牙硬抗的人,底子最干净,也最懂得感恩。 刘光明看着她,继续说道。 “我叫刘光明。” “我自己是个做生意的老板,手底下在老家有几十家铺子,现在准备在深市这边落脚干点事。” “现在,手底下正好缺个干杂活跑腿的。” “包吃,包住。” “一个月给你开两百块钱工资,不用交什么进厂押金。” “前期你就跟着我干点零碎活,等以后摊子铺大了,你干得好,工资我再给你往上加。” 李小花整个人僵住了。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两百块? 包吃包住?还不收押金? 刚才那个宝安电子厂的中介,一天干十个小时,不包吃,还要交十块钱押金,迟到还要扣三块钱! 那么苛刻的条件,大家拼了命地往前挤都抢不到! 眼前这个年轻大哥,一开口就是两百块? 而且,干得好,还往上加? 这可是两百块啊! “大哥!你说的,是真的嘛?” 说完,李小花脑子里一片空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要往泥水坑里跪。 刘光明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提了起来。 “别来这套。” 刘光明皱起眉头,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给你开工资,你给我干活卖力,这是交易。” “我不欠你,你也别当我是什么活菩萨。” “只要你手脚干净,听安排,这两百块就是你应得的。” “听明白没有?” 李小花连连点头,胡乱用袖子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擦干净。 “听明白了!老板!” 她连称呼都改了。 这是她村里人教他的,说外面那些人,就喜欢别人喊他们这个。 “拿着包,跟我走。” 刘光明转身,大步走出桥洞。 李小花死死抱住那个破帆布包,一瘸一拐地小跑着跟在刘光明身后。 两人顺着劳务市场外面的烂泥路往前走。 路边有几个用竹竿撑着的塑料布棚子,里面摆着地摊,专卖廉价的旧衣服或者工厂处理的尾货。 这地方就是专门做这些外地打工仔生意的。 刘光明停在一家档口前,扫了两眼挂在铁丝上的衣服。 “老板,拿两套她能穿的的确良长袖长裤。” 摊主是个胖大妈,正摇着蒲扇。 她斜着眼上下打量了李小花几眼,看着她那一身的泥巴,撇了撇嘴。 不过,有生意做,她自然做。 她从底下的纸箱里扯出两套简单,但还算干净的衣服。 “十五块钱一套,两套算你二十八。” 听到这个价钱,李小花吓得直缩脖子。 她赶紧扯了扯刘光明的衣角,压低声音急道: “老板,这太贵了!我穿我包里的旧衣裳就行,去河边洗洗还能穿的,别花这冤枉钱!” 刘光明没理她,直接掏出三张大团结拍在折叠桌上。 “拿一套,另一套包起来。找钱。” 胖大妈看到钱,脸上的嫌弃瞬间变成了笑脸。 “好嘞!老板真痛快!” 这一幕,李小花在旁边看得,是直咽口水,又心疼得直抽抽。 她这辈子都没穿过十五块钱一套的新衣服。 刘光明接过装好衣服的黑塑料袋,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条稍微干净点的街面上,来到一家门面有些破旧的红星招待所前。 “老板,开个单人间。” 刘光明掏出身份证交了十块钱押金,拿了带着木头牌子的钥匙。 带着李小花顺着掉漆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吱呀”一声推开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破木桌,但好歹有个带淋浴头的独立卫生间。 进了屋,刘光明顺手把门关上。 李小花站在门边,看着干净的白床单,又看了看孤男寡女的房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虽然从大山里出来,但不傻。 刚才在劳务市场,就听老乡说过,有些黑心老板专挑年轻女孩,说是给高工资包吃住,其实是干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李小花死死抓着衣角,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要是老板真的要…… 她该怎么办? 家里还等着钱救命,她如果现在跑了,就真的一点活路都没了。 李小花咬着牙,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进去洗澡。” 刘光明把装衣服的黑塑料袋扔在床上。 “肥皂洗发水里面都有,把你这身破破烂烂的泥衣服全给我扔了,洗不干净不准出来。” “我在外面楼道等你。” 说完,刘光明根本没多看她一眼,直接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一下,李小花愣在原地。 自己......想多了。 这位年轻的老板,是个堂堂正正的好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抓起床上的塑料袋,转身进了卫生间,把门反锁上。 不多时,门“咔哒”一声开了,李小花走出来。 刘光明转过头。 李小花换上了那套有些宽大的长袖长裤。 虽然手上的老茧也清晰可见,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但不得不说,洗去了厚厚的泥垢,这女孩五官显得很清秀,鼻梁挺拔,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最关键的是,她那双原本充满警惕和恐惧的眼睛里,现在透着一股子亮得灼人的光芒。 那是对活下去、对未来的强烈渴望。 “老板!” 李小花走出来,双手局促地揪着衣角,但声音非常响亮。 “我洗干净了!” “你要我干啥活,你现在就吩咐!” “我力气大,搬砖扛大包都行!” 无疑,觉得自己得遇好老板的她,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 刘光明站起身。 “不用你搬砖。” “这几天,你的任务就一个。” “跟着我,到处跑腿,到处看,让做啥做啥,多听少说。” 刘光明说完,抬脚往楼梯走。 “走吧,咱们先去吃顿正经饭,然后去个地方。” 第270章 提前搞定!股票软件出炉! 走出宾馆,刘光明带着李小花在路边找了家馆子,要了两份隆江猪脚饭。 油汪汪的卤猪脚盖在浸满汤汁的米饭上,旁边配着半个卤蛋和几棵烫青菜。 李小花端着碗,筷子扒拉得飞快。 她几乎不用咀嚼,大口大口的米饭就往嗓子眼里咽,偏偏把碗里那几块最肥美的猪脚肉全都拨到了碗边上,一点一点省着吃。 刘光明慢条斯理地吃着,没去管她的吃相。 他一边吃,脑子里一边快速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既然想做实业,那就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办成的事。 资本,时间,人才,制度环境。 这是四座大山,摆在面前。 红星自选超市在江南省那边确实是个下金蛋的母鸡,每天都有庞大的现金流进账。 但这笔钱不能轻易动。 毕竟,超市要稳住基本盘,还要继续扩大。 而要拉起一条成规模的实业生产线,买地皮、盖厂房、买设备、招成百上千个工人,这就需要一笔天文数字的启动资金。 搞快钱,不能是他的目标,但仍是他的手段。 比如说现在,搞快钱,还是得靠风口。 那款图形化股票分析软件,就是他现在的重中之重。 至于眼前这个扒饭的李小花,自然也好安排...... 刘光明拿纸巾擦了擦嘴。 “别光吃白饭,肉趁热吃。” 李小花手一顿,赶紧把一块猪脚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刘光明敲了敲桌子。 “那边有几个搞电脑的大学生,在给我做事。” “他们现在是我的宝贝疙瘩,但一个个啊,干起活儿来没日没夜,根本顾不上吃饭睡觉。” “你以后的任务,就是留在那个出租屋里,给他们做饭、打扫卫生、买东西跑腿。” “每天的菜金我另外给你报销,一句话,得让他们每天吃上热乎的肉菜,保证他们有精神干活。” “听明白没?” 李小花闻言一愣。 就这? 她咽下嘴里的饭,头点得像捣蒜。 “老板你放心!” “做饭洗衣我从小就会,保准把他们照顾得好好的!” 刘光明站起身结账。 “走,现在就带你去认认门。” 半个小时后,两人坐着中巴车来到了白石洲。 李小花紧紧抓着帆布包,跟在刘光明身后。 拐了几个弯,刘光明停在一栋自建房前,顺着昏暗的楼梯上了楼。 走到门前,刘光明抬手敲了敲。 没动静。 他又加重力气砸了两下门。 “吱呀”一声。 铁门开了一条缝,陈一丹顶着乱如鸡窝的头发探出头来。 看到是刘光明,陈一丹原本呆滞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把将铁门彻底拉开。 “刘总!你来得正好!” 陈一丹嗓子都有些哑了,整个人兴奋得直哆嗦。 刘光明带着李小花迈步走进去。 一进屋,倒是没有之前那么热了。 头顶上,有刚装的吊扇“呼啦呼啦”地转着,拼命搅动着屋里闷热的空气。 马华腾和张志东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大裤衩,正死死盯着最中间那台电脑屏幕。 “跑通了……” 张志东嘴里念念有词。 突然,他听到背后的脚步声,猛地转过头。 两只眼睛布满血丝,像兔子一样通红。 下一秒,张志东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跑通了!” “刘总!不用等晚上了!” “初版直接搞定了!” 张志东这一嗓子,吼得震天响,把跟在后面刚进门的李小花吓得一个激灵。 李小花站在门口,局促地缩着肩膀,眼睛瞪得老大。 她好奇地看着桌子上那三个方头方脑的“大电视机”。 那电视机里面没有放电视剧,全是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小棍子和扭来扭去的细线。 这两个光着膀子的男人,盯着大电视机乐得又蹦又跳。 李小花完全看不懂他们在干嘛,只觉得这几个人好像脑子有点毛病。 但一想到自家老板都说,这是大学生,想来应该是自己的问题。 刘光明大步走到电脑前。 屏幕上,是深交所的股票数据。 红色的线,绿色的线,5日均线、10日均线…… 清清楚楚,直观明了。 那些原本在黑板上密密麻麻、让人头晕眼花的数字,现在全部变成了图形。 “干得漂亮。” 刘光明拍了拍张志东的肩膀。 马华腾这时候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顺手从旁边抓起一件白背心套上。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难掩激动。 “刘总,本来按我的估算,处理这么庞大的历史数据和实时接口,这几台386电脑的运算速度根本扛不住,至少还得跑一个通宵的测试。” 马华腾指着键盘。 “但志东想了个点子。” “他直接把核心数据调取模块用汇编语言重写了一遍,绕开了硬盘的慢速读写,直接在内存里建立了一个虚拟缓存池。” “我们把深交所传过来的数据先丢进缓存池,再由图形模块去抓取。” “这样一来,不仅界面刷新不会卡顿,测试时间也直接缩短了三分之二!” 马华腾越说越兴奋。 “这就好比原本只能走一辆自行车的泥巴路,被志东硬生生铺成了一条高速公路!” 这一番话说完,刘光明自然听不懂。 不过,这仍旧不妨碍他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 这就是技术天才的价值! 只要给他们一个方向,他们总能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把路给你趟出来。 “辛苦了。” 刘光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不过,既然做出来初版,那这东西目前运行稳不稳?” “绝对稳!” 张志东拍着胸脯保证。 “我和小马哥先前模拟了极大交易量的数据流冲击,连续跑了六个小时,内存占用一直控制在安全线以内。” “只要电脑硬件不出毛病,这套软件就能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好!” 刘光明一拍桌子,直接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 他转身把钱递给身后的李小花。 “我看你们这,泡面都还是早上我来的时候的样子,肯定是没吃饭。” “别的不多说,先吃饭。” “小花,下楼去找个店,斩半只最好的肥烧鹅,再买斤叉烧,还有三盒饭。” “买完回来后,再去小卖部提一打冰镇健力宝上来。” “剩下的钱你留着做买菜钱。” 李小花双手接过那张崭新的百元大钞,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哎!我这就去!” 李小花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口袋,转身快步跑下楼。 刘光明看着马华腾三人。 “给你们介绍一下,她叫李小花。” “你们给她空个房间出来,以后她就常驻这里,负责给你们做饭打扫卫生。” “你们三个,以后别天天吃这种没营养的泡面,更不准自己去洗碗。” “我投了钱,你们的身体健康,也是公司资产的一部分。” 三人听完,也是再次眼眶一热。 专门雇个人,来伺候他们这几个? 感动归感动,马华腾倒是又想到了新的问题。 他倒了杯凉白开递给刘光明。 “刘总,软件现在是搞出来了。” “而且,可以说,初测都可以不用做,直接卖了!” “下一步呢?” 第271章 散户?大户?全是套路! 说完,不等刘光明回答,马华腾接着说道。 “目前国内市面上根本没有这种图形看盘东西,别说深圳,整个内地连个能参考的竞品都找不着。” 他指了指屏幕上红绿相间的k线图,继续倒苦水: “既然没参考,那我们这套软件到底卖多少钱才算合适?” “还有,现在的股民全是习惯了去深交所大厅看黑板上的粉笔字,你要跟他们说有个电脑程序能自动画图,他们根本听不懂。” 张志东在旁边也猛点头,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热汗。 “是啊刘总,你总不能让我们三个抱着电脑软盘,去证券营业部门口喊吧?” “人家保安非得当成搞诈骗的把我们乱棍打出去。” 话说完,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刘光明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凉白开,没有急着给答案。 关于计算机技术,他是个铁外行,这辈子,估计也搞不明白什么叫内存虚拟缓存池。 然而,他压根用不着懂这些技术。 重活一世,他脑子里装着未来三十年的商业变迁。 在那个卷到极致的年代,只要你是个大活人,每天一睁眼,就会被银行、理财公司、资产运营机构和各种互联网金融的营销手段层层包围。 什么会员分层、什么资金杠杆、什么高净值定制、什么vip包月权限。 就算他上一辈子是个苦哈哈的工人,这些套路,也都耳熟能详。 那些金融机构为了赚老百姓和富豪口袋里的真金白银,研究出来的套路繁复多样,随便抠下一块皮,放到1992年的深圳,那就是降维打击。 现在的特区股民,天天顶着大太阳在黑市里炒股,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只要把后世金融圈那套成熟的收割打法稍微改改,直接往这帮狂热分子头上一套,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看到这位老板端着茶杯,若有所思,马华腾三个人谁也没催,都在老老实实等着眼前这个比他们还年轻的准大学生拿出个主意。 不多时,刘光明把水杯放到旁边,开口道: ”我是这样想的。“ “咱们的产品,绝对不能拿出去单卖。” 他第一句话就否定了最简单的售卖思路。 “你们辛辛苦苦写出来的核心代码,要是做成软盘卖个三百五百块,只要卖出去三天,外面那些作坊就能给你复制出十万张盗版!” “到时候,咱们要想赚钱,就难咯!” 张志东张了张嘴,想要辩驳,最后只能颓然垂下头。 也确实,外面的抄袭速度,他们这些搞计算机的比谁都清楚。 刘光明往椅背上一靠,顺手比划了一个切割的手势。 “我的想法,叫分层收割法。” “这市场上的股民,兜里的钱不一样,干的事也不一样,得区别对待。这一点,老早就说开了。” “所以,第一层,我们盯死那帮手里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现金的职业炒家、大庄家、还有地下金融工作室。” 马华腾听到这,若有所思,随后追问道: “怎么盯?这些人眼高于顶,平时只听大户室里小道消息,怎么会相信我们?” “不直接卖软件。” 刘光明接着说道。 “针对这些人,推出我们公司的‘机构尊享版’。” “我们的策略就是,绝对不单卖哪怕张软盘!” “要买,就连同电脑、内置调制解调器,外加我们团队专人上门安装调试、拉通数据网线,以及未来一年,软件的免费升级维护,全部打包在一起卖!” 这话一出,屋里三个人全愣住了。 张志东是个对数字极其敏感的人,他手指快速结算着。 “刘总,你这是搞硬推啊!“ ”我们昨天去赛格买这386,价钱是清清楚楚!” 陈一丹也是忍不住插嘴:“硬件就贵,加上我们这几天写的程序……” “刘总,这打包的一套‘尊享版’,得卖多少钱?一万?还是?” 刘光明摆了摆手,报出一个数字。 “一万八千八!一套!” “多少?!” 话音落下,三人都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了。 “刘总,你说真的吗?谁会花将近两万块钱买个看股票的大机器啊?” “哎,你们的思维,得打开。” 刘光明接续解释道。 “对于这帮每天在证券营业厅里大进大出的几百多万游资大佬来说,一万八千八,真算不了太大的事。” “他们要是平时看错一个点,或者因为去黑板前挤着看盘耽误了几秒钟,手手里的单子没抛出去,一顿早饭功夫亏掉的钱,怕就够买三台电脑!” 他竖起根手指,点着桌面。 “对这些人来说,你如果把软件便宜卖,他们会觉得这是小作坊骗钱的垃圾玩意儿,根本不敢往里面填数据,生怕把自己的本钱算断了。” “卖一万八千八,这叫门槛!叫身份!是全深圳独一份的科技利器!” “而且,咱们还得搞饥饿营销。” “出去放风,就说我们首批‘尊享版’全市只提供五十套!” “不是谁抱着钱来都能买,还要核验对资产或者账单,资金量低于五十万的大户,不卖!” 不得不说,刘光明说的这些,若是在2026年,大家一听就知道是套路。 不就是极端的超高定价营造噱头,再加上后世惯用的饥饿营销嘛。 可这毕竟是1992年! 这套卖法说完,马华腾都感到呼吸都开始不顺畅了。 因为,他在想,如果镇安这么说,首批五十套全卖出去,那就是将近九十四万的流水! 去除硬件成本,短期内能砍下多少利润? 几十万啊! “可……可是刘总。” 陈一丹结结巴巴地提出另一个现实问题。 “能拿出一万八千八的大户毕竟是少数。” “深圳股市里现在有那么多的普通散户,他们兜里全只有几千块甚至几百块。这些人连个bb机都买不起,根本吃不下一万八千八的机器。” “这么庞大的散户市场,我们就直接放弃了?” “放弃?谁说我要放弃了?” 刘光明笑了笑,接着抛出这套套路里最绝辣的一环。 “散户个人确实买不起一万八千八的设备,也不可能去买个见不着摸不着的程序。” “但这些人天天挤在什么地方炒股?” 马华腾脱口而出: “各大证券营业厅!” “还有红荔路那边刚兴起的股评沙龙,以及各路所谓的民间股神工作室!” “对了。” 刘光明打了个响指。 “第二层,正是针对散户。” “不过,我们不直接对接散户!” 第272章 这叫知识产权保护,老师教过的 “不直接对接散户,又要赚散户的钱,那怎么做啊?” 三人再次傻眼。 刘光明笑了笑。 “我们去和这几家最大的证券营业部,以及那些靠收会员费赚钱的民间金融工作室谈合作。” “只要他们提供设备,我们就可以把我们这套程序,装在他们的设备里。” 陈一丹听糊涂了: “就这样?直接给他们装了,那我们图什么?” “图什么?当然是他们手里成千上万的散户!” 刘光明摊开手,把最核心的分销商业逻辑彻底剖开。 “咱们去向证券营业部的经理提方案:想要用这套实时画图的系统,可以。” “但必须在营业厅里设个‘电脑实时行情看盘区’!” “散户想进这个专区看最清晰、最快的均线和走势图,不卖他电脑,直接搞分档收费!” “按天算,一天交两块钱看盘费!” “按月算,办理‘vip看盘包月套餐’,一个月三十块钱,甚至五十块钱!” “那些散户为了不错过涨停板,两块钱、三十块钱对他们来说绝对掏得起!” “而收上来的这笔庞大包月费和看盘费,我们公司和证券营业部、和那帮民间股神,直接五五分成!” “或者我们六,他们四!” “而且,也不用担心,这些营业部乱来,你们是搞技术的,弄点后手,肯定是洒洒水啦~” 话说到这里,三人再次傻眼了。 其中,马华腾只觉得整个脑袋像被砸了一下。 不是那种砸,也不是受伤。 而是,脑子里,有些逻辑思路,瞬间连通了。 这一招太狠了! 对那些证券营业部来说,不用自己出一分钱,只需要自己提供硬件,就可以白拿一个独家的看盘神器,还能凭空从几十万股民手里抽走一笔庞大的包月费! 这......百利而无一害啊! 绝对会让那帮营业部经理抢破头! 而对于散户来说,不用花大价钱买设备,买软件,一天两块钱,或者有一月三十块,就能享受看盘资讯,绝对会蜂拥而至! 这......不像是在卖软件,这是直接在架起了一个收费站! 马华腾伸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步走到旁边那张破书桌前,拿起圆珠笔在废纸上飞快地画了几个框。 “刘总,你既然想好了,那就行。” 马华腾转过头,两眼放光。 “不过,这事就像你说完的,还是要留点后手。” “毕竟,只靠商业规矩不保险,咱们得在技术上把后门彻底焊死!” 说到这,马华腾一边接着在纸上划,一边说道。 “dos系统下直接拷贝文件太容易了。” “所以,我们不能只装软件,我们得加一道硬件锁。” 张志东凑了过来,盯着纸上的草图。 马华腾指着图上的方块开口布置: “明天一早,咱们就去赛格市场,买一批空白的并口加密狗。” “志东,你今晚辛苦点,用汇编语言写一段最底层的验证代码,到时候直接烧录进加密狗里。” “这还不够。” 马华腾越说语速越快,语气里透出一股子狠劲。 “你得把这段代码,和这台电脑主板的网卡mac地址,还有硬盘的出厂序列号,进行物理绑定!” 张志东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都高了几度: “三端验证?!” “对!” 马华腾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软件启动的时候,必须同时核对加密狗、主板、硬盘。” “只要这三个条件缺了一个,或者系统发现有人换了机器。” “代码直接触发自毁程序,不仅软件报废,顺便把整个硬盘里的系统文件一起格式化,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刘光明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马华腾的话,他自然还是一点都听不懂。 不过,从另外两位的反应来看,说的很对。 看来,这位小马哥的防盗版意识和坑人潜质,简直是娘胎里自带的。 张志东搓着手,明显也被点燃了斗志。 “行,这个不难,今晚我就能写出来。” “还有刘总刚才说的包月收费,这事也得靠程序来管。” 张志东转头看向刘光明,说出了自己的点子。 “咱们可以在程序里再埋个‘时间锁’!” “给营业部装的那些看盘机器,后台全设成三十天倒计时。” 马华腾立刻领会了张志东的意思,连连点头接上话茬。 “三十天一到,一秒钟都不多给。不用我们上门催款,程序直接锁死界面,黑屏中间弹出一个密码框。” “要解锁继续看盘,必须交下个月的钱,交了,我们这边用母机算一个随机的十六位动态密码发给他们。” 陈一丹在旁边听得直咧嘴,看着这两个搭档。 “你们俩这也太黑了,这是把客户拿捏得死死的啊。” 马华腾白了他一眼: “这叫知识产权保护,老师教过的,你是不是没听课。” 正说着,铁门被人一把推开。 李小花满头大汗地走进来。 她手里拎着两个大号的白色塑料袋,袋子上全是油印子,一股浓郁的烤肉香气瞬间在闷热的出租屋里散开。 “老板,买回来了。” 李小花赶紧把袋子放在屋里唯一一张空桌子上。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里面是两个油纸包,一包切得厚实的广式烧鹅,一包肥瘦相间的蜜汁叉烧。 旁边还摞着三个装满白米饭的泡沫饭盒。 “我这就下去买汽水!” 李小花用手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转身又往楼下跑。 屋里的三个人,其实早就饿红了眼。 闻着这味,哪里还忍得住? 张志东连筷子都顾不上找,直接洗了下手,随后伸手从油纸包里捏了一块滴着汁水的烧鹅,仰头塞进嘴里。 “烫烫烫!” 他一边哈气一边用力嚼着,满嘴流油,连骨头都舍不得吐。 马华腾和陈一丹也赶紧撕开饭盒的盖子,一人整了一大把叉烧盖在饭上,拿起一次性筷子大口往嘴里扒饭。 刘光明拉了张椅子坐下。 看着这三个未来的互联网大佬,为了几块烧鹅,吃叉烧,抢得连话都顾不上说,这场面实在是有意思。 没一会儿,李小花提着一打带着水珠的冰镇健力宝跑了上来。 “来,自己拿着喝,别光吃肉噎着。” “老板啊,我现在觉得,你是不是就喜欢招饿得慌的人啊?” “这说是大学生,怎么比我之前吃的还急啊!” 第273章 取名大满贯 随后,在李小花的注视下,张志东第一个吃完。 吃完之后,他猛地站起身,直接扑向那台386电脑。 “华腾,一丹,你们也快点吃!” “我现在就来写mac地址绑定的底层逻辑,今晚就算不睡觉,也得把防盗的这道墙给砌死了!” 马华腾此时嘴里还嚼着一块烧鹅肉。 闻言,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不过,他也是加快了速度。 不多时,他便也吃完,回到电脑前。 “时间锁我来弄,正好我之前看到过,在国外的bbs上的一种滚轮密码算法。” “稍微改一下,就能让它每个月自动生成一对母子秘钥。” “只要密码对不上,直接锁死软件,谁来都不管用!” 陈一丹也没落下。 “界面配色我再调一下。” “那帮炒股的大户看这红绿线看久了肯定眼花,我加个黑色底纹,看着有高级感。” 三个人瞬间进入了状态。 键盘敲击声在闷热的出租屋里响成一片。 这一幕,让李小花站在旁边,再次看呆了。 她悄悄挪到刘光明身边,压低声音开口。 “老板,我觉得,这几个大学生,就跟中了邪一样。” “先前又饿,现在呢,这么多肉还没吃完呢,就急着干上活了?” 刘光明笑了笑。 “小花啊,这就叫搞事业。” “你以后把心放在肚子里,每天按时给他们买饭打水。” “要是看到他们谁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记得给披件衣服,别让他们吹风扇受凉了。” 李小花闻言,连连点头。 “老板,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说完,她马上转身,熟练地把桌子剩下的肉打包好,桌上的骨头和废纸划拉进垃圾袋,又跑去卫生间洗了块抹布,把油腻腻的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刘光明看着这一幕,自然也是十分满意。 这团队算是有个模子了。 后勤有人管,技术有人拼。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行了,你们先忙着,我回宾馆了。” “晚上别熬太晚,活是干不完的,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不过,这番话说出来,没人理他。 马华腾和陈一丹都在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张志东甚至连头都没回。 刘光明也不在意,推开铁门,大步走下楼,随后打了一辆车,回到了自己住的宾馆。 随后,他先去卫生间冲了个冷水澡。 洗去一身的黏腻和汗味,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接着,他只穿一条裤衩,在房间内的书桌前坐下。 在“嘎吱嘎吱”的风扇转动声中,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拔下圆珠笔的笔帽,在白纸上点了点。 刚才在出租屋里跟马华腾他们说的,怎么卖,其实只是个思路框架。 具体怎么做,光靠一张嘴可不行,必须得有一套计划。 他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首先,这套软件,还是得有个响亮的名字吧。 不止是名字,回头也得安排注册商标,申请专利。 叫“企鹅炒股”? 太软了,这年代的股民不认。 叫“发财宝”? 又显得太俗气,拉低了产品的档次。 刘光明笔尖在纸上停顿片刻,随后重重写下一行字。 “大满贯股市行情分析系统”。 这名字好。 既有彩头的意味,听起来又十分专业霸气。 名字敲定,接下来就是具体的销售战术...... 第274章 前置准备 次日上午。 刘光明吃过早饭后,再次来到白石洲的出租屋。 刚敲了两下门,铁门就开了一条缝。 李小花探出半个脑袋,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边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老板,你小点声。” 她把门拉开一点,让刘光明走进来。 屋里三台风扇正呼啦啦转着,两张凉席铺在地上,马华腾和陈一丹四仰八叉地躺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张志东更夸张,直接趴在电脑桌上睡着了,键盘上还印着他脸上的汗印子。 “这......” “小花,这几个人几点睡的?搞成这样?” 刘光明压低声音。 李小花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别提了。” “昨晚两点半,我都睡醒一觉了,半夜起来上厕所,他们还在敲键盘。” “估计,是到了三四点,才扛不住睡过去的。” 刘光明点点头,拉过一把塑料凳子,在门口坐下。 “行,既然这样,那咱就不说了。” “小花,你也去忙你的吧,熟悉外面环境啊,买菜啊,买日用品什么的,反正昨天钱给了你了。” “不过,饭还是不急着弄,看他们什么时候醒了再说。” “我就在这,等他们醒。” 一直到中午十二点。 张志东咂吧了两下嘴,猛地从桌子上弹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啊!我知道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地上睡着的两个人吓得一哆嗦。 马华腾一个骨碌爬起来,差点撞到桌子腿。 “怎么了怎么了?死机了?” 陈一丹也揉着眼睛坐起来。 张志东正想说什么,一转头,看见坐在门口的刘光明,眼睛瞬间亮了。 “刘总?!” “你什么时候来的?” 说完,他不等刘光明回答,直接跑过去拉住刘光明的胳膊,往电脑前拽。 “来来来,你看看我写的这个动态加密验证。” “我跟你讲,只要不是原始绑定的主板,它开机就会强行读取错误指令,直接锁死……” “停停停!” 刘光明赶紧抽回手,顺势把张志东按在椅子上。 “技术上的事,你们自己搞明白就行,别跟我报。” “我虽然说高考成绩不错,但连你们写的这些英文字母,都认不全。” “所以,我只问一句,是不是彻底搞定了?” 马华腾此时已经清醒了,他拿起桌上的一杯凉水灌下去。 “全搞定了,刘总。” “那就行了。” 刘光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既然软件这头完工了,那咱们就接着走下一步。” “小花,你去弄点凉水,让他们三个洗把脸清醒一下,然后换上干净衣服。” “咱们现在出门。” 几个人面面相觑。 陈一丹挠了挠头: “刘总,去哪啊?” “去哪?” 刘光明扫了三人一眼。 这三人,一个穿着泛黄的白背心,一个套着不合身的跨栏背心,脚上全踩着十几块钱的塑料凉拖鞋,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先去吃饭,然后,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对了,小花,你也来。” 一小时后。 刘光明领着四个人,出现在附近的一家服装商场。 这里卖的都是时髦货,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砖,头顶是明晃晃的水晶灯。 接着,刘光明直接把他们带进了一家看起来很高档的西装专柜。 里面的售货员原本正在修指甲,一抬头看见进来几个穿着随意、还有些邋遢的年轻人,眼皮子都没抬。 刘光明根本没理会售货员的态度,径直走向挂着宽肩双排扣西装的衣架。 “按他们三个的尺寸,一人拿一套西装。” “白衬衫,领带,还有皮鞋,全套配齐。” 他又转头看向李小花。 “小花,你去那边挑一套女式的职业套裙,配双黑皮鞋。” 李小花闻言,连连摆手,急得脸都红了。 “老板,我不用!” “我个乡下人来的,现在也就是帮你打杂的,穿这干啥!” “这衣服一看就贵死人!” 刘光明笑了笑。 “你也知道叫我老板啊?” “以后咱们公司,是要跟大老板谈大生意的。” “你作为秘书,跟在后面,自然是要穿的正些!” “让你挑你就挑,算公司的。” 马华腾三个人也是一阵局促。 不过,刘光明没搭理他们。 他看售货员呆在那没动,索性走了过去,随后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叠百元大钞,啪地拍在玻璃柜台上。 顿时,原本爱搭不理的售货员,这会儿眼睛都直了,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跑前跑后地帮他们量尺寸、拿衣服。 四人第一次经历这事,也有些手忙脚乱。 刘光明倒是笑呵呵。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咱们啊,要是去谈生意,就得像个生意人,习惯就好。” 不多时,换装完毕。 三个人虽然还是带着些学生的青涩,但穿上宽肩西装,打上领带,头发往后一梳,还真有了几分成功人士的派头。 李小花换上一套黑色职业套裙,脚踩着低跟皮鞋,整个人更是脱胎换骨,站在镜子前,连自己都不敢认。 “行了,挺像样。” 刘光明打量了一圈,十分满意。 随后,他带着队伍直奔深市工商局和专利局。 在路上,他开始分派任务。 “华腾,咱们虽然说公司注册完了,但这个产品,我问了正规手续,还得办商标注册。” “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叫‘大满贯’。” “你对于产品也熟悉,带头去办这个注册流程吧。” “至于志东和一丹,你们去填软件著作权和专利申请表。” 说完,刘光明停下脚步,看着三人。 “我带你们来跑这一趟,是要让你们亲自摸清楚政府部门的办事流程,知道一个正规的科技公司,需要走那些正规手续。” “技术是你们搞出来的,但商业保护的规矩,你们必须也得懂。” 听到这话,三人自然不会有轻视的心思,认认真真地去各处排队、填表、盖章。 事情也办的相对顺畅。 负责接待的办事员一看是高科技软件注册,而且看材料,都比较规范,不仅没刁难,反而很客气地承诺加急办理。 原因很简单。 这年头,特区政府对科技产业的扶持力度很大,下面的人也指望多几个科技企业撑门面,冲一冲年底的业绩。 不过,等所有手续跑完,走出大厅的时候,天还是已经擦黑了。 刘光明看了看手表,没有带众人回去。 他喊停了两辆出租车。 “师傅,去红荔路。” 第275章 摸点 随后,两辆红色夏利出租车一前一后,在拥挤的车流里穿梭。 刘光明坐在前车的副驾驶上,看着深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去红荔路,可不是心血来潮。 他这早就打听清楚了。 如今这特区,要说哪里是股民扎堆、资金流动最疯狂的地方,那就是红荔路的几家大型证券营业部。 车子在街口停下。 还没下车,一股夹杂着汗臭、烟味和盒饭馊味的复杂气味,就顺着车窗缝钻了进来。 刘光明推开车门。 马华腾、张志东、陈一丹和李小花也从后面那辆车里钻了出来。 四个人刚一站定,直接被眼前的阵仗镇住了。 整条街,黑压压全是人。 这都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证券营业部早下班了,可大门外的广场上、马路牙子上,甚至是对面的花坛边,全挤满了人。 有人铺着报纸席地而坐。 有人光着膀子,手里摇着蒲扇,嘴里叼着劣质香烟,唾沫横飞地争论着什么。 地上全是踩扁的烟盒、揉成团的废纸,还有吃剩的泡沫饭盒。 “深发展明天肯定还要涨!我大舅哥在里头有内幕,庄家还没出货呢!” “涨个屁!你看今天尾盘那个砸盘的量,明天开盘绝对跌停!你赶紧抛吧!” “五十一股收深金田!有的赶紧拿来,现款现结!” 各种叫嚷声、讨价还价声、甚至还有拉扯对骂的声音,混成一锅沸腾的粥,直往人耳朵里钻。 李小花紧紧跟在刘光明身后。 她哪见过这种场面。 在她老家,只有赶集的时候才有这么多人。 可赶集的人都在买葱卖蒜,这群人却在满嘴喷着几百、几千的数字。 刚走没两步,一个眼珠子通红的中年男人突然从旁边窜出来,一把抓住走在前面的马华腾的胳膊。 “兄弟!兄弟,你要内部指标不?” “我这有,便宜出!只要三千!” 马华腾吓了一大跳,赶紧往后躲。 男人还不依不饶,扯着西装袖子不放。 刘光明上前一步,直接拍掉男人的手。 “不买,没钱。” 男人瞪了刘光明一眼,骂骂咧咧地转身又钻进人群里去找下一个目标了。 李小花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老板……” “这些人,不回家睡觉,在这街上蹲着干啥啊?跟土匪窝一样!” 刘光明笑了笑,指着营业部门口那块黑漆漆的板子,还有显示屏。 “他们在等。” “等明天的太阳升起,等那块屏幕亮起来。” 李小花顺着手指看过去,啥也没看懂。 这时,旁边一个蹲在石墩子上的光头男人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半个包子狠狠摔在地上,破口大骂。 “丢他老母!老子昨天刚借的两万块,今天一天就缩水了两千!这日子没法过了!” 男人骂完,抱着头蹲在地上,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 李小花见状,再次吓得往刘光明身后躲了躲。 她瞪大眼睛,压低声音。 “老板,那人说他一天没了几千块钱?” “几千块啊!在我们村,能盖两间大瓦房了!他怎么不去派出所报案啊?” 刘光明转过头,看着李小花那张写满惊恐的脸。 “报什么案?这就是炒股。” “赚了,一晚上能买辆小车呢。” “不过亏了,几分钟就能让人倾家荡产。” “这里的人,都在做梦,做发财的梦。” 李小花摇着头,眼神里全是不解和后怕。 “疯了,我看他们全疯了。” 她摸了摸自己贴身口袋。 那里是刘光明发给她的买菜钱,突然觉得踏实了不少。 毕竟,这钱是买菜的,不是用来发疯的。 相比起李小花的惊吓,马华腾这三个懂点行的大学生,更多的是震撼。 陈一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刘总,这人也太多了吧!” “我看这架势,要是明天早上开门,营业部的铁栅栏都得被挤烂掉。” 张志东则是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些人手里攥着的小本子和铅笔。 “他们这些人啊,看上去,全靠自己用笔在纸上画,算。” “这也太盲目了,搞不好,买进卖出全凭感觉猜?” 刘光明拍了拍张志东的肩膀。 “看明白了吧?” “咱们开发的大满贯系统,对他们来说,就是茫茫黑夜里的指路明灯。” “只要这套系统装进营业部,在那个大厅里点亮。” 刘光明指着营业部紧闭的玻璃大门。 “你们信不信,这些人愿意砸破头往里挤,就为了看一眼咱们的屏幕?” 马华腾此时看着这群狂热的股民,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今天刘光明讲的那套商业逻辑。 一天两块钱看盘费。 包月三十。 这街上得有多少人? 一千? 两千? 整个深市又有多少个这样的营业部? 算清楚这笔账,马华腾甚至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随后,刘光明带着四个人在红荔路绕了一整圈。 看了最大的国泰营业部,也看了旁边几家中型,小型代销点。 足足转了半个多小时,刘光明才停下脚步。 “行了,门认清了,氛围也感受完了。” 刘光明挥了下手,拦下一辆刚好下客的出租车。 “上车,回白石洲。” 张志东愣在原地,一把拉住车门。 “这就回去了?” “刘总,点是摸了,但你还没说咱们到底怎么搞定那些经理呢。” 刘光明拉开副驾驶的门,回头看着他们。 “不急!” “回去,你们准备好设备,再好好睡个安稳觉。” “明天早上,咱们穿好西装,带上设备,来这最大的国泰营业部。” “然后,我们现场表演,怎么把一万八千八的机器,塞进他们的地盘。” “而且,还要让他们感恩戴德地,求着咱们!” 第276章 直杀大户室! 次日上午。 红荔路国泰证券营业部门口,人头攒动。 有报纸敷脸睡觉的、有端着塑料茶杯蹲在马路牙子上啃油条的、还有拿着红蓝铅笔在硬纸板上疯狂算数的。 汗酸味、廉价劣质烟草味,还有各种包子卷饼的葱蒜味,被初升的太阳一蒸,顺着人潮就往半空中冒。 马华腾两只手死死抱着386主机箱。 虽然穿着昨晚新买的宽肩双排扣西装,可几滴汗水顺着额头就往眼皮里淌。 他旁边,张志东怀里抱着个显示器,领带都快被勒歪了。 陈一丹则是提着两捆同轴电缆线和工具箱。 “刘……刘总,这进得去吗?” 看着眼前这模样,陈一丹咽了口唾沫,脚底下往后挪了半步。 眼前这场面,犹如火车站春运冲闸。 刘光明今天也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西装,头发还特地用定型水梳得一丝不苟。 闻言,他确是连看都没看大厅正面那个人肉罐头堆。 “谁让你们往那里挤了?” 刘光明下巴往右边稍微一扬。 “散户在正门挤破头。” “咱们是干大事的,走侧门。” 说完,他带着这三人,绕过了广场上最拥挤的旋涡,沿着国泰营业部大楼的侧面往后拐了大约三十米。 原本嘈杂的大喇叭和叫骂声,瞬间被甩在脑后。 面前出现了一扇黑色的铁艺推拉门,门口铺着一小块暗红色的地毯,旁边立着块黄铜牌子——“大户专区,非请莫入”。 门台阶上方,站着两个穿着深蓝制服的安保人员。 两人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两条腿叉开,正靠着台阶抽烟。 看见刘光明带着三个大包小包的年轻人往这走,左边那个高个保安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弹,直接用脚尖碾了碾,伸出只蒲扇般的大手往前一横。 “站住!” “干啥的?瞎了还是不识字?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 保安眼睛往上一翻,连刘光明的正脸都懒得瞧,指了指墙上那块铜牌。 “里面大户室,没拿通行卡别往这凑!一边玩去!” 马华腾闻言,脸有点发热,下意识想开口解释这是软件公司来谈合作。 还没等他发声,刘光明往前迈了半步,直接挡在三人身前。 他掏出兜里准备好的大团结,连带着包红塔山,借着递东西的动作,严严实实塞进了两位保安掌心里。 整个过程顺滑得,像认识了十年的老街坊。 “两位兄弟,大热天的,抽包好烟。” 刘光明凑了过去,语气里透着股熟稔跟大气,既不讨好也不生分。 “这是里面刘总、陈老板他们要紧的办单设备,昨天下午特意交代让一早给搬进去。” 他指了指身后马华腾抱着的主机。 “要知道,这些可都是进口的高档洋玩意儿,这要是去正门大厅被那帮散户挤废了,或者耽误了里面大老板们开盘扣几百个猛涨的单子……” “这责任,咱们谁也扛不起,不是?” 闻言,两个保安都是一愣。 随后,高个保安低头瞥了一眼手心里那张十块钱,又捏了捏那包还没拆封的红塔山。 十块钱啊。 他在营业部站一天岗,风吹日晒,工资不也就十几块。 这小子看着面生,但这通身的气派,还有嘴里喊着“刘总、陈老板”,喊得太顺口了。 营业部二楼里,好像也确实有个陈老板。 保安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 眼下,还是把好处揣了,把人放进去。 万一要是真是里面大佬叫来修机器、送打字机的,自己还能落个人情。 要是认错了人,大不了上去揪住脖领子,再把这几个人当死狗一样丢出来。 多大点事! “算你懂懂规矩。” 保安脸色一松,手往裤兜里一缩,那两样东西瞬间不见了踪影。 接着,他顺手往后扯开铁推拉门。 “手脚都麻利点!” “不过,也提醒你们一句,别进去瞎瞅,老板们的脾气可不好,惹毛了挨揍我可不管!” “谢了兄弟。” 就这样,刘光明招呼着马华腾三人,顺利迈进了这扇侧门。 整个二楼大概有百来平米,地上全铺着软毯。 几十个穿着开领花衬衫、手上戴着劳力士金劳和绿水鬼的中年男人,或是陷在真皮沙发里,或是焦躁地围着中央一小块报盘黑板乱转。 他们差不多人手一块大哥大,天线拉得老长。 “干什么吃的!场内报单那个死人还没接电话?!” “老子要出!深金田那两千股给你老子砸出去!现在到几块了?到底多少了!” “丢他老母!报单电话占线了半个小时!这种破服务还收老子千分之三的手续费!” “老王!你那边听到风声没有?” “今天开盘发展要往上跑还是往下杀?你倒是说话啊!” 这些腰缠万贯的大佬们,虽然手里虽然握着几十上百万的资金,甚至能直接影响一些股票的短线走势。 但现在,依然是在吵。 显然,他们虽然有些消息,但大体上,跟楼下那帮席地而蹲的散户,没有太大的区别。 看不见实时的成交量,看不见连续的买卖挂单。 他们只能靠着电话里那头人工喊单,或者半个小时才人工往黑板上更新一次的滞后价格,来决定兜里几十万身家的去向。 “就这里,占这张空台子。” 刘光明对于周围那些想杀人的暴躁怒吼,自然是充耳不闻。 他带着三人走到一处位置,把旁边一张没人的茶桌拉了过来。 “来,就在这装,动作要快!” 马腾华和张志东虽然心头还在噗通噗通直跳,可一旦干起老本行,手脚都异常利索。 三人把电脑一放,扳手和螺丝刀飞快起落。 不过,他们的声响,到底还是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在他们左边,有个沙发上的男人。 他脖子上挂着条大拇指粗的千足金链子,手腕上那只大金劳随着他抖腿的动作一闪一闪。 这位老板,此时因为手里有两万股万科想挂卖单,却死活打不进去报单室的电话,整个人急得想咬人。 他一扭头,看见几个年轻人在自己的“风水宝地”旁边叮叮当当摆弄着一堆电线和铁铁盒,那张泛着油光的胖脸更是立刻沉了下来。 “小赤佬?” 他指夹着根刚点着没两口的烟,指着正撅着屁股接电线的陈一丹骂了开来。 “是哪个厂来推销打字机的?啊?活腻歪了?” “不知道今天周一开盘要抢单?” “占着你金老子的风水地盘,把这堆破烂收了滚出去!” “一会要是耽误了我看报盘,我让人把你们连这堆废铁一起扔进香蜜湖去!” 这话说开,周围几个正烦躁的大户也纷纷投来烦厌的视线。 不过,对于这阵劈头盖脸的奚落,刘光明连个正眼都没给。 他伸手,一边帮张志东扶稳了显示器的底座,一边说道。 “华腾。” “怎么说,线接好了吗?” “接……接好了!刘总!” 马华腾在桌子底下喊了一声。 “好,接下来交给你。” 刘光明只吐了这么一句。 “啪!嗡——” 随着386主机的电源开关被按下,里面那把风扇开始飞速旋转。 刘光明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那个张志东昨晚弄好的并口加密狗,熟练地往机箱后面一插。 显示器上,先是一阵灰白色的雪花闪过。 下一秒。 随着一段代码在屏幕上刷刷飞跑,马腾华那套用虚拟缓存池撑起来的“大满贯”系统,正式在国泰营业部二楼大户室里打开! 黑色质感的背景底纹里。 红绿相间的k线柱状体,如同有生命的血管般瞬间铺满了整块荧幕! 原本楼下和场内那令人眼花缭乱、零散破碎的分时成交价格,在计算机强大的算力聚合下,变成了一条无比平滑的白线,还有分别代表着5日、10日的黄色、绿色均线! 在屏幕的最下方。 红色的多头能量柱,跟绿色的空头能量柱,伴随着竞价数据,正在演示。 刚才还在破口大骂的老板,此时正站起身打算叫保安上楼赶人。 不过,屏幕一亮,他的视线,也自然被吸引了过来。 紧接着。 他那双原本满是烦躁的眼睛,一点点、一寸寸地,撑到了最大! 第277章 拉了?真拉了? 刘光明依旧没搭理他们。 他转身,冲着马华腾打了个手势。 “华腾,把那个叫做‘深金田’的,单独切出来。” “好嘞。” 马华腾手指在键盘上一阵敲击。 屏幕画面瞬间切换。 一根根粗壮的红色和绿色蜡烛图弹了出来。 也在此时,周边离得近的老板们,也都靠了过来。 刘光明见状,也知道到了时候, 他伸手在屏幕上点了点,正好点在两条曲线交叉的地方,开口说道。 “看清楚了。” “这两条线,白线是五日均线,黄线是十日均线。” 刘光明说完没有停,接着抛出后世那种烂大街,手机广告上都看得到的股票术语。 “白线由下往上,穿过黄线,这在技术上,叫‘黄金交叉’。” 说完,刘光明顿了顿,指着下方那一排长短不一的红柱子。 “看到这些红柱子没?” “这叫资金净流入,也叫主力抢筹。” “底部放量,均线金叉,拐头向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庄家已经洗盘结束了。” “依我看,就今天上午开盘这半个小时内,深金田绝对有一波拉升。” 话音刚落。 围在旁边的几个大户互相看了看,面面相觑。 而那胖老板终于回过神来。 “吹什么牛皮?” 他冷笑一声,指着屏幕。 “就靠这么几根红红绿绿的破线,你就能断定主力洗盘结束了?” “要是画个图就能赚钱,那美院画画的岂不是全成百万富翁了?” “昨天下午收盘前,深金田刚遭了大单砸盘,今天开盘肯定要往下杀,我还正愁手里那两万股怎么割肉跑路呢!” 刘光明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根本不辩解。 “割肉?” “行啊,那你现在赶紧打电话报单,把它卖了。” “不过我善意提醒你一句,你现在卖,就是把筹码拱手送给庄家。” 胖老板被刘光明这种无所谓的态度给激怒了。 他在大户室混了这么久,靠的就是路子广、消息灵。 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后生,搬个破机器进来,就敢教他做事? “行!我就不信这个邪!” 胖老板咬着牙,抄起桌上的大哥大,拨通了场内报单员的电话。 “小李!给我挂单!深金田,两万股,按现价全部给我砸出去!”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 胖老板眉头一皱,扯着嗓子吼。 “让你砸你就砸!别废话!套牢了你替我赔啊!” 挂断电话,胖老板挑衅般地看着刘光明。 “卖了!” “我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什么升,到底在哪!” 话音落下,整个大户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其他人也不打电话了,也抛过来,围在刘光明的这台机器前,看热闹。 见到如此场面,马华腾手心全是汗,衣服后背都湿透了。 张志东和陈一丹,也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套系统他们跑通了是没错,但这什么金叉死叉的理论,他们可是听都没听过。 刘总这说的,是啥啊? 而且,怎么把这个胖老板搞生气了? 如果测不准,他们几个会不会真的要被扔进香蜜湖啊? 半小时过去。 “叮铃铃——!” 大户室墙角那台专门用于接收场内紧急消息的红色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一个穿着马甲的营业部经理满头大汗地跑出来,一把抓起电话。 大厅里瞬间安静。 经理听了两秒钟,脸色大变。 他放下电话,抓起旁边的话筒,直接连通了大户室的广播喇叭。 “各位老板注意!” “场内刚刚传来消息!” “深金田突发巨量买单!都是十万股级别的连排横扫!” “股价直线拉升!已经破了六块的阻力位,还在往上冲!” “现在报价,六块一毛五……六块二毛一!” “涨停了!” 广播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破音和极度的亢奋。 顿时,整个二楼大户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不过下一刻,场面上就炸开了! “什么?!” “拉了?真拉了?!” “快快快!给我接报单员!老子要追进去!” “全仓!给我把账上的六十万全部打进去!” 各种咆哮声、怒吼声、板凳翻倒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而刚才那个把两万股深金田刚刚砸盘卖掉的胖老板,整个人如遭雷击。 两万股啊! 刚才砸盘价还是五块五。 这短短十分钟不到,直接拉到了六块二! 一转眼,一万多块钱! 胖老板脸上的肥肉剧烈地哆嗦着。 他猛地转过头,再看了看刘光明。 真准了! 顿时,胖老板原本嚣张跋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一个箭步扑上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恨不得把脸贴在玻璃上。 “神了……真他妈神了!” 显然,他刚才的傲慢和嚣张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随后,他走到刘光明身前。 “兄弟!不……活财神!” 胖老板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双手递到刘光明面前。 “刚才老哥我有眼不识泰山,说话难听,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叫刘大发,做外贸生意的,大家都叫我发哥,您叫我老刘就行!” 刘大发满脸堆笑,那姿态放得极低。 “您怎么称呼?” “还有,这东西,叫什么啊?” 第278章 抢疯了! 看着面前弯腰递烟的刘大发,刘光明心里忍不住乐了。 这胖子,前一秒还是一副要吃人的地主老财嘴脸,下一秒发现这机器真能帮他赚钱,立马就成了孙子。 不过做生意就是这样。 能屈能伸,见风使舵,哪怕脸掉在地上也能笑嘻嘻地捡起来揣兜里。 这种人,在特区赚到钱,反倒是正常的。 刘光明抬起手,挡开了刘大发递过来的中华烟。 “我不抽烟,谢谢。” 接着,他没摆架子,但也绝没显得多热络,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 “免贵姓刘,刘光明。” “至于你问这叫什么……” 刘光明伸手在显示器外壳上拍了拍。 “这是电脑软件,叫‘大满贯股市行情分析系统’。” “大满贯?” 刘大发咂巴了一下嘴,猛拍大腿,“这名字好!喜气!霸气!” 旁边几个凑过来的大户也跟着点头。 刚才深金田那波拉升,他们可是赚了一笔的。 接着,刘大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思活泛起来。 电脑软件? 他不懂。 不过,现在有钱,找懂得人,又不难。 要是自己也搞上一套...... 想到这,刘大发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堆。 “刘老板,你这大满贯……卖不卖啊?” “你要是卖,老哥我今天就支持你一单,买个回去试试!” 刘光明看着他那贼溜溜的眼神,哪里不清楚他在打什么算盘。 “卖,当然卖。” “不过,咱们这不卖软件。” “不卖软件?那怎么卖?” 刘大发愣了。 刘光明指了指桌上那台386主机和显示器。 “这套系统,针对的是资金量大的高端游资大佬,只出‘尊享版’。” “什么是尊享版?” “就是软硬件一体,整机出售。” 刘光明竖起手指,一项项往下数。 “不仅连电脑主机、显示器一并打包,还包括后期的上门安装、网络调试。” “最重要的是,这系统不是一锤子买卖。” “股市千变万化,我们的技术团队会定期对软件进行维护和软件升级。” “机器出任何故障,打个电话,技术人员两小时内上门解决。” “这叫配套升级服务。” 不得不说。这话一出,这些老板的心思更浓了。 毕竟,大户室里这帮老板,他们懂点炒股,但对电脑这玩意儿一窍不通。 真要是买个什么软件回去,会不会整是一回事。 如果电脑死机了,还得自己找人修,那耽误的行情算谁的? 现在一听有人全包,坏了还能上门修,这帮大户反倒觉得这模式挺对胃口。 这才符合他们大老板的排场嘛! 旁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着像是个南方老板的中年人挤了进来。 “刘老板,这整机打包,服务是没得挑。” 金丝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你就直接给个痛快话,多少钱一套?” 众人纷纷竖起耳朵。 顿时,马华腾攥紧了拳头,张志东和陈一丹也在旁边紧张得直咽口水。 他们昨晚可是听刘光明说了那个数字。 现在这节骨眼,要是报出来,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刘光明环视了一圈周围这帮腰缠万贯的大户,不紧不慢地伸出一根指头,接着又比了个八。 “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说完,他指着屏幕上还在波动的k线图。 “刚才这位刘大发老板,一波深金田踩空,少赚了一万多。” “一台大满贯,能帮你们提前锁定庄家动向,躲过一次洗盘,抓到一个涨停,这机器的钱不就赚回来了吗?”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刚才还在抱怨价格的几个人,瞬间闭了嘴。 是啊,股市里一天的波动,哪止一万八。 对散户来说这是天价,但对他们这些大户,这真不算什么大钱。 还没等这帮人盘算清楚,刘光明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而且,这套系统,不是你们有钱就能买的。”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语气拉得老高。 “大满贯机构尊享版,整个深市,首批只放出五十个名额。” “买之前,得先验资。” “验资?” 刘大发瞪大了眼睛,“买个电脑还得验资?” “没错。” 刘光明点头。 “个人证券账户资金,低于五十万的,不卖。” 这话一出,现场直接炸锅了。 这帮大户平时最讲究什么?面子! 你要是说太贵,他们可能还要还还价。 但你要是说这东西买不到,还得查验身份够不够格,那这帮人的好胜心和攀比欲直接就窜上来了。 五十个名额! 还只要资金过五十万的顶级大户! 这不就是身份的象征吗? 要是隔壁老王桌上摆着一台大满贯,自己桌上光秃秃的,那传出去岂不是显得自己实力不行,连个购机资格都混不上? 这哪能忍! “刘老弟!哦不,刘总!” 刘大发脑子转得极快,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一把拽开手里的黑色牛皮手包,直接掏出两扎厚厚的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这里是两万!我这就定一套!” “至于验资,我随时可以拉单子给你看!” 他这动作一出,旁边的人顿时坐不住了。 一共就五十套! 这大户室里少说也有三四十号人,要是被别人包圆了,自己接下来的行情不就成了瞎子摸象? 刚才那个金丝眼镜男立马挤开刘大发,从口袋里扯出一本支票簿。 “刘总!我也来一套!我现在就开支票!” “别挤啊!我先来的!刘老板,我账户八十多万,给我来两套,能行吗!” “瞎扯什么!一套就是一个名额,你占两套别人用什么?” ...... 就在二楼大户室乱成一锅粥、众人为了抢购名额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 同样是二楼,一间挂着“营业部总经理”牌子的办公室内。 国泰营业部的柳经理正坐在班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茶。 楼下的散户吵吵嚷嚷是常态,他早就习惯了。 但今天......二楼大户室怎么也这么闹腾? 大户室可是营业部的核心利润来源,这帮老板要是因为什么事闹起来,那麻烦可就大了。 下一刻,柳经理放下茶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还是去看看吧。” 第279章 什么档次,也敢进国泰的大户室推销? 说干就干。 柳经理推开办公室门,往二楼大户室的方向走。 走得越近,那种菜市场般的喧闹声就扑面而来。 “你怎么回事,还在这?走啊!” “丢雷老母啊!” 声音乱七八糟。 柳经理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都丢雷老母了吗? 坏了! 可为啥啊,这帮财神爷,今天怎么吵得这么凶? 他加快脚步,走到大户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里一瞧。 入眼就是黑压压一圈背影。 十几个平时在深市有头有脸的大老板,此刻全挤在一起,脸红脖子粗地挥着手臂。 透过人群缝隙,柳经理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人。 四个年轻人。 领头那个穿着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挺齐整,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除了年轻人,还有电脑主机。 电脑? 柳经理愣住了。 这不是深市电子市场那些公司到处推销的破烂玩意吗? 再看那些大户们,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甚至有人猛拍桌子,唾沫横飞。 柳经理脑子一转,立刻“脑补”出了事情的真相。 肯定不知道是哪来的野路子推销员,不知死活地溜进了大户室,强行推销这种东西。 这帮大户是什么人?一分钟上下几千块的主,能忍受这种骚扰? 这不,正围着这几个小子发飙呢! 要他说也是,什么档次,也敢进国泰的大户室推销? 顿时,柳经理火冒三丈。 大户室要是体验不好,这帮大爷一气之下转去别的营业部,他这个月的奖金和提成全得泡汤。 不过,他没有立刻冲进去。 作为经理,得讲究个手腕。 他得先弄清楚,这几个搞推销的是怎么混进来的。 柳经理黑着脸,转身顺着楼梯直奔侧门。 侧门外,那高个和矮个保安正躲在门柱后面抽烟,一边抽还一边吹牛。 “咳!” 一声重重的咳嗽打断了他们的话。 两个保安一扭头,看到柳经理那张阴沉得快滴出水的脸,吓得手一抖,烟头直接掉在裤裆上。 “柳、柳经理……” 高个保安手忙脚乱地拍打着烟灰。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柳经理指着两人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们一脸。 “大户室的门是让你们用来看的?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里放!” “上面来了几个年轻人,带着电脑,搞得老板们生气了!” “啊?” 两人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随后,矮个保安先反应过来。 他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解释。 “经理,刚才那几个,说是上面陈老板、刘老板叫来送机器的,我们看他们穿得人模狗样,还发了烟……” “放屁!” 柳经理一声怒喝,震得头顶的灯泡都嗡嗡响。 “陈老板刘老板会要那种破电脑?你们脑子进水了!人家那是被推销的烦得要砸东西了!” 柳经理越说越气,指着楼上。 “上面那是谁?那是咱们国泰的活祖宗!他们手里捏着几千万的资金!” “要是让他们受了委屈,转去红岭营业部,我扒了你们俩的皮!” 两个保安一听,脸唰地一下白了。 完了。 刚才拿了十块钱和一包红塔山,以为是个人情,搞了半天放进去的是几个搞诈骗推销的。 这要是因为这事砸了大老板的盘子,别说工作保不住,弄不好还得挨一顿社会毒打。 高个保安急了,一把抽出腰间的橡胶棍。 “经理,是我们眼瞎!我们这就上去,把那几个小瘪三提溜出来,给老板们出气!” “机器也给他砸了!敢来咱们国泰闹事,真是活腻了!” 矮个保安也赶紧表忠心。 “要你说?走,跟我上去!” 第280章 赶走刘财神?今天集体销户! 就这样,柳经理领着两个保安,三步并作两步地踩着楼梯往二楼大户室赶。 随后,他猛地推开大户室的玻璃门,嗓门提到了最高,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听我说!” 这一声吼,确实让大户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门口。 柳经理整了整西装领带,下巴微抬,摆出一副营业部一把手的威严架势。 他指着人群中央那个穿着西装的刘光明,又指了指旁边抱着机器的马华腾几人,转头冲着两个保安厉声下令。 “就是他们几个!” “还愣着干什么?马上把人给我扣起来,连带那堆破铜烂铁,一起扔出大门!” 高矮两个保安早就想将功补过了。 听到经理发话,两人二话不说,直接抽出腰间的黑色橡胶棍。 高个保安一马当先,膀子一晃,就往人群里冲。 “让开让开!国泰办事!” 他手里拿着橡胶棍,动作十分粗暴,直接伸手去扒拉挡在前面的几个大户。 矮个保安紧随其后,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几个盲流,敢跑到国泰二楼来撒野,我看你们是不想在深市混了!” 马华腾站在电脑桌旁边,看到两个保安举着橡胶棍凶神恶煞地扑过来,手心全是冷汗,下意识地往刘光明身后靠了靠。 张志东和陈一丹更是紧张得直咽唾沫。 只有刘光明,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一下。 就在高个保安的橡胶棍快要指到刘光明的鼻子时,意外发生了。 有个老板,正因为抢名额的事情,着急着呢。 被保安这么一推搡,差点没站稳摔在地上。 说实话,现在有钱的,有几个脾气好惹? 尤其是今天这十分钟内,这些老板,都经历了踏空、懊悔、狂热,情绪正处在火药桶的边缘。 现在跑来个保安推他? “瞎了你的狗眼!” 这老板稳住身形,反手就是一巴掌,重重地扇在高个保安的胳膊上,把那根橡胶棍直接打偏。 他怒目圆睁,指着保安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推老子?” “给老子滚一边去!” 旁边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大户也火了。 他刚才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正准备给刘光明开支票,被这保安一搅和,位置全没了。 “你们国泰怎么回事?保安懂不懂规矩!” 金丝眼镜男用力推了矮个保安一把,脸色铁青。 “今天谁要是耽误了老子买名额,老子跟他没完!” 高矮两个保安直接被这几位老板的阵势给吼懵了。 两人举着橡胶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求助地看向柳经理。 柳经理见状,有点懵。 啥情况啊这是? 不过,他心里更认定是这几个骗子把老板们气糊涂了。 柳经理赶紧换上一副笑脸,点头哈腰地挤进人群,凑到刘大发面前。 “哎哟,陈总,大家消消气,消消气!” 柳经理满脸堆笑,用手里的公文包挡在前面,一副护驾的模样。 “我知道,今天这事是我们国泰安保工作没做好,让这几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骗子混上来了,扫了各位大老板的兴。” “你们放心,我这就让保安把他们轰走,这堆破机器也给砸了!” “绝对不会让这帮卖破电脑的盲流再碍你们的眼!” 说完,柳经理转过头,冲着两个保安瞪起眼睛。 “还不动手?等着我请你们吃饭啊!” 安静。 全场安静。 整个大户室里,三四十位老板,全都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柳经理。 柳经理被看得心里直发毛,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怎么……各位老板,我说得不对吗?” “骗子?” 刘大发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气得牙根直痒痒。 他直接上前一步,伸出戴着金戒指的胖手指,差点戳到柳经理的鼻梁骨上。 “你才是骗子!你全家都是骗子!”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刘总,这是活财神!” 刘大发指着刘光明,吐沫星子喷了柳经理一脸。 “人家带过来的这套系统,十分钟帮老子认清了深金田的庄家洗盘!” “你懂什么叫均线金叉吗?你懂什么叫底部抢筹吗?” “什么都不懂,跑这来装大尾巴狼!” 金丝眼镜男也跟着发难,直接把支票簿拍在桌子上。 “姓柳的,我看你这个经理是不想干了!” “我们这正排队买刘总的大满贯名额呢,你这么一搅和,刘总不卖了的话,你赔吗?” 这话一出,周围的大户们顿时群情激愤,全都指着柳经理开骂。 “就是!国泰这服务态度越来越差了,连个正经的看盘设备都没有,还得靠人工喊单,害老子亏了多少钱!” “人家刘总好心来提供高科技设备,你还要把人赶出去?” “把活财神赶走,断我们的财路是不是?” “姓柳的,你今天要是敢碰刘总一根汗毛,老子现在就下楼把账户销了!” “对!销户!” 刘大发带头吼了一嗓子,气焰极度嚣张。 “这破营业部老子早待够了!今天你要是敢动刘总的机器,我们大户室所有人,集体去隔壁红岭营业部开户!” “几千万资金,我看你国泰今天怎么交代!”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怒骂,直接把柳经理砸得七荤八素。 活财神? 大满贯名额? 均线金叉? 柳经理彻底傻眼了。 “这……这……” 他张着嘴,脑门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来。 他干了这么多年营业部经理,什么时候见过这帮平时鼻孔朝天的大户,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么推崇备至? 集体销户?几千万资金转走? 这话要是传到深市分公司老总耳朵里,他别说经理了,明天就得卷铺盖去大街上要饭去。 第281章 狂揽大户定金,反手收编营业部? 顿时,柳经理脑门上的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淌,滴在西装领子上。 不过,他连擦都不敢擦。 高个和矮个保安更是缩在墙角,手里的橡胶棍早就别回了后腰,连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刘老板,各位老板。” 就在场面快要失控的时候,刘光明突然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周围那群大户见他出声,声音顿时小了下来。 刘光明理了理西装袖口,转头看向柳经理。 他其实一开始也有点懵。 不过,形势到现在啊,已经很明了了。 那就是,这经理也是个急脾气,大概是真把他们当成了外面那些死缠烂打推销打字机的。 不过,他今天是来铺渠道谈合作的,犯不着真把一个营业部,搞得真乱起来了。 给个台阶,顺水推舟,这才是做生意的路子。 “这位柳经理,我看啊,虽然有些不明白状况,但也是为了咱们大户室的清静着想。” 刘光明语调平稳,把话接了过去。 “外头大厅什么情况,大家刚才进来也看到了,乱成一锅粥。” “柳经理这是怕有闲杂人等混进来,打扰了各位老板看盘赚钱的心情,尽职尽责嘛。” 刘大发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消了几分,不过嘴里还是嘟囔了一句: “那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赶人啊,差点把你轰走了!” “是这么说。” 刘光明闻言,点了点头,随后笑着把话头彻底圆回来。 “大家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求财。” “和气生财。” “今天周一,早盘行情这么好,大家的时间都是真金白银。” “这要是因为一点小误会,耽误了大家抢筹码抓涨停,那才是大损失。”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柳经理一个巨大的台阶下,又把大户们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赚钱这件正事上。 刘大发带头点了点头。 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也跟着附和。 “刘总这话在理!” “跟他们置气,耽误我赚钱就不划算了!” “对对对,赶紧买名额!我刚说到哪了?我交全款,马上给我定一套!” 不得不说,这么一遭过后,不少大户们看刘光明的眼神,比刚才更多了几分敬重。 这年轻人,不仅手里攥着能预测庄家动向的高科技机器,做人办事更是老练得很。 换成一般的小年轻,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早就跳脚或者借势狐假虎威了。 人家却三言两语就把场面平了下来。 懂技术,会来事,跟这种人打交道,踏实。 危机解除。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大户们,转头就再次围到了那台386主机前。 “刘总,这是两万块现金!剩下的不用找了,当兄弟请大家喝茶!” “我这开支票!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一分不少,明天就要送货上门!” 马华腾站在电脑旁,两只手都被塞满了钱。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现金同时往自己怀里砸。 这可是快两万块钱一套的机器! 在这帮大户眼里,简直就跟菜市场买白菜一样,说买,就买了? 张志东赶紧翻出昨晚准备好的登记本,手忙脚乱地开始记录。 “各位别急,一个一个来!报名字和安装地址!” 陈一丹则是负责核验资金单,眼睛瞪得老大。 这些人的单子,少说都是六七十万起步,一两百万的也不在少数。 刘光明站在一旁,双手插兜,看着这火爆的场面。 他承诺道: “各位放心,只要登记交了定金的,两天之内,我们的技术人员会带着全新的未拆封机器,上门或者送到营业部指定的座位。” “包安装,包调试网络,教到各位老板学会看指标为止!” 这话说出来,大户们彻底放心了,各自拿着收据心满意足,继续去盯自己的股票信息。 不过,柳经理一直站在旁边没走。 刚才,他就看着那一沓沓厚厚的现金被装进陈一丹带来的帆布包里。 说实话,他现在,整个人还是有点傻。 这,这机器,软件,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过柳经理也不傻。 他能在国泰坐稳这个位置,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是有的。 他看出来了,那个领头的年轻人,有本事,这机器,绝对有门道! 眼看着登记告一段落,柳经理赶紧凑了上去。 他弯下腰,脸上的褶子笑得能夹死苍蝇,姿态放到了最低。 “刘总!” 柳经理搓着手,语气热络得不行。 “刚才真是不好意思,多谢刘总帮我解围。” “刘总大人有大量,老哥我啊,这给你赔罪了。” 刘光明偏过头看着他: “柳经理客气了。一点小事,大家讲开了就行。” “对对对,讲开了就好!” 柳经理连忙伸手往侧面比划了一下。 “刘总,这里也还算是吵闹。” “你要是不嫌弃,去老哥办公室坐坐?” “我那刚好托人搞了点上好的西湖龙井,咱们进去喝杯茶润润嗓子?” 说实话,刘光明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毕竟,在他制定的,针对散户分销那一块的业务,绕不开营业部不是? 接着,他转头对马华腾三人交代: “华腾,这样,你们先把这里的设备收拾好。然后,根据刚刚登记的情况,做两件事。” “第一,先把各位老板的地址信息熟悉一下,看看,远近先后,怎么安排得好一点。” “第二,就是根据订单,划算一下,咱们接下来要采购的设备情况。” “我呢。去跟柳经理谈点事。” “至于之后的,等我回来再聊。” 说罢,刘光明跟着柳经理,走进了二楼走廊尽头的经理办公室。 门一关,外面的喧闹声被隔绝了大半。 柳经理赶紧跑去饮水机旁,亲自冲泡了两杯热茶,端到茶几上,然后在刘光明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半个屁股。 “刘总,刚才我眼拙,没认出来。” 柳经理递了根烟过去,见刘光明摆手拒绝,自己也识趣地收了回去。 “您那套机器,到底是个什么高科技?” “我在这行,经验也不少,但确实从没见过,能一下把这么多老板的心思都抓住的玩意儿啊!” 刘光明闻言,不急不躁。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我这个科技啊,这叫大满贯股市行情分析系统,直接对接深交所的后台数据,把数据转化,处理,然后做成图形。” 刘光明放下茶杯,直截了当。 “刚才大户室的情况呢,你也看见了。” “简单的说吧,如果会炒股,懂炒股的人有了它,或许能提前预判行情。” “预判行情?” 柳经理听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怪那帮大户疯了一样掏钱。 刘光明看着柳经理,话锋一转: “我这套系统卖一万八,针对的是资产五十万以上的大户。” “所以啊,我今天来,确实也是借了你营业部的光,才能找到这些大户。” “但......” “柳经理,刚才我在楼下,可是看到了咱们国泰的另一番光景。” 提到楼下,柳经理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大倒苦水。 “刘老弟,既然你这么懂行,老哥我也就不瞒你了。” “这经理的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柳经理指了指窗外楼下隐约传来的嘈杂声。 “你看看大门外头。” “每天从早上六点开始,大门就被堵得水泄不通。几百上千号散户往里挤,为了抢个报单的窗口,打架斗殴那是家常便饭。” “大厅的椅子坏了修,修了坏。地上一地的瓜子壳饭盒,保洁都不愿意干。” “上面市分公司考核我们交易量和手续费。” “可这帮散户挤在下面,什么都看不见,全靠听别人瞎传消息。” “买不准,卖不对,套牢了就干瞪眼不交易。” “而且现在竞争也大。” “隔壁红岭营业部,天天派人在大马路上拉客开户,我这国泰要是没点新花样留住人,这位置迟早得让出来。” 柳经理越说越愁。 这是1992年所有证券营业部的通病。 股民极度狂热,而他们同行竞争严重。 刘光明倒是静静地听完。 毕竟,这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等柳经理抱怨得差不多了,刘光明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 “柳经理。” “那如果,我能帮你把楼下大厅那帮乱糟糟的散户,安排得明明白白呢?” 第282章 安排得明明白白 柳经理坐在沙发上,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有些疑惑。 刘光明见状,笑了笑。 “对。” “在一楼大厅,反正啊,你看怎么在一楼,划出个地方来。” “当然了,这个地方,要是能大点的话,肯定是更好的。” “然后呢,大厅门口,你可不能像现在这样了,你得拉上警戒线,设上几个闸机口。” “然后,在大厅最显眼的位置,架设六台大尺寸的显示器。” “这六台屏幕,同步播放,我这个大满贯系统的数据。” “所有散户,只要进了这个专区,抬起头就能看见。” 柳经理听着,初始有些欣喜,随后眉头又有些微微皱起。 “刘总,你这想法是好。” “可六台大电视,加上后台主机,这得多少钱?” “我们营业部的预算全卡得死死的,上面分公司连买几把折叠椅都要审批,哪有钱搞这么大的阵仗。” 刘光明笑了。 “柳经理,你误会了。” “设备,我们腾讯公司全包。” “安装、调试、网络维护,全算我的。” “你们营业部,一分钱不用掏。” 柳经理愣住了。 “设备你全包?” “刘总,你也是做生意的,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事,图啥?” “难不成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给我们国泰做慈善?”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年头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电脑大概多少钱,他心里还是有个数的。 加上六个大屏幕呢? 少说也得两三万块钱吧? 刘光明闻言,伸出两根手指。 “我看啊,柳经理你也是个痛快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场地你们出,设备我们出。” “安保你们负责,技术我们负责。” “这样,不就省事了?” “我看啊,接下来,咱们还是聊聊,怎么收钱吧。” “你说的确实也对,我可不是赔本赚吆喝的。” “哦?” 柳经理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收钱?向谁收?” “当然是向散户收。” 刘光明语气平稳,“刚才你也说了,大厅里每天几百上千号人,挤在下面抓瞎。” “现在我们把眼睛递给他们,他们总得付点买路钱吧?” “这看盘专区,咱们不免费开放。” “单次进场,一张票两块钱。” “如果嫌麻烦,可以办包月卡,三十块钱一个月,凭卡进场。” 柳经理一听“两块钱”,差点没乐出声。 “刘总,你这费半天劲,又是搞大屏幕又是拉警戒线的,就为了赚这两块钱?” “这两块钱掉地上,二楼那些大户连弯腰都懒得弯。” 刘光明没反驳,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拿过茶几上的一本便签纸。 “柳经理,你平时光盯着二楼大户室那几千万的盘子,散户这块蝇头小利,你是没细算过。”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1000”。 “刚才你在窗边指给我看,外面少说有一千人吧?” “红荔路有几家营业部?散户全加起来,几千人总是有的。” “咱们就算每天只有一千个人买单次票进场。” “一千乘以两块,一天就是两千块现款。” “一个月按二十二个交易日算,单次票的收入就是四万四。”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柳经理看着那个数字,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刘光明接着写下一个“30”。 “还有包月卡。” “这帮散户每天风里来雨里去,既然要天天看,三十块钱的包月卡绝对是最划算的。” “只要国泰有这独一份的看盘大屏,隔壁红岭营业部那些抓瞎的散户,全得跑你这来办卡。” “深市炒股的散户有多少?十万?二十万?” “咱们保守一点,只要一千个人办包月卡。” “一千乘以三十,是三万块。” 说到这,刘光明笔尖重重地在纸上点了一下。 “柳经理,这只是最保守的估计。” “遇到行情好的时候,新股民一窝蜂往里冲,那大厅里的散户翻倍都不止。” “这个,你应该比我知道的吧?” “说不定,这一个月,随随便便十来万的进账啊。” “而且,这是啥?这是技术,不是人去搞。” “等于什么呢?等于每天睁开眼就有的纯利润,是不是?”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声响。 柳经理盯着便签纸上的数字,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一个月十几万纯利? 一年就是上百万! 这还只是收个门票钱! 他这国泰营业部,一年累死累活,光靠千分之三的手续费,赚的钱也未必有这么多。 更何况,这笔钱是不需要向分公司上交的额外收入! 场地是现成的,水电费能花几个钱? 只要派两个保安站在门口验票,钱就跟流水一样哗哗往兜里进。 柳经理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抬起头,看向刘光明的眼神彻底变了。 刚才他只觉得这年轻人是个推销软件的能人。 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个长着七窍玲珑心的财神爷。 “刘总……” 柳经理咽了口唾沫,“这笔钱,你打算怎么分?” “咱们既然是合作搞这个专区,那......” “第一个月,我要六四分。” “从第二个月开始,咱们五五分。” 刘光明回答得干脆。 五五分账。 柳经理脑子飞速转动。 刚刚说的那些,他自然也算的明白。 一半,那也是一个月大几万块的进账! 有了这笔钱,营业部不仅日子好过了,他这个当经理的,还能在年底给自己和底下人发一笔丰厚的年终奖不是? 最关键的是…… 柳经理想到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散户扎堆、大厅拥堵、天天有人打架闹事。 这不光是国泰的痛点,也是整个深市所有营业部的痛点。 市金融办甚至为此专门下发过文件,要求各营业部整顿秩序,消除治安隐患。 如果他能在国泰搞出这个“看盘专区”。 散户花钱进场,老老实实坐在屏幕前看盘,大厅秩序井然。 这不仅解决了打架斗殴的治安问题,更是深市证券交易服务模式的一项重大创新! 有了这份政绩,他还要什么年终奖? 报告直接打到市分公司,甚至呈给市金融办领导。 上面一看,老柳这人有想法,有手段,能把乱成一锅粥的散户管得服服帖帖,还能创收! 他这个分部经理的位子,岂不是立马就能往上挪一挪了? 名利双收! 这是真正的名利双收! 柳经理是越想越激动,呼吸都粗重起来。 随后,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 “刘总!” “你这方案,绝了!” 接着,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兴奋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要个地方?没问题!” “我下午就让人去清出来!” “警戒线,我让人去买最结实的那种铁马围栏。” “保安......我调四个最壮的过去守门,绝对连只没买票的苍蝇都放不进去!” 刘光明看着他这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再笑了笑。 不过,他也不急,先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说道。 “柳经理,先别急。” 刘光明放下茶杯。 “口说无凭,这么大的事,咱们还是先小人后君子。” “既然达成一致,那就签个协议。” “白纸黑字写清楚,设备归属、场地提供、利润分成比例,还有结算方式。” “免得日后咱们有什么扯皮的地方。” “签!必须签!” 柳经理闻言先是一怔,随后,立马答应下来。 说实话,他这会儿比刘光明还着急。 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那就是,如果对方拿着这套方案,跑去隔壁红岭营业部找别人合作呢? 毕竟这玩意儿技术在人家手里,谁先搞起来,谁就能把整条红荔路的散户全吸过来不是? 柳经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沓带有“国泰证券”抬头的公文纸。 “刘总,咱们这就写!” “简单起草一个合作备忘录,把你刚才说的条件全加上。” 随后,两人凑在办公桌前。 刘光明口述,柳经理亲自动笔。 条款写得很清晰,协议也一式两份。 写完后,柳经理仔细看了一遍,毫不犹豫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并在抽屉里翻出营业部的红色公章,重重地盖了上去。 盖完章,他又在自己名字上按了个红手印。 “刘总,轮到你了。” 刘光明拿起笔,签下名字,按下手印。 协议达成。 柳经理拿着那份属于自己的协议,像捧着个金元宝,笑得嘴都合不拢。 “刘总,合作愉快!” 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刘光明的手。 “设备最快什么时候能进场?” “这种事宜早不宜迟,我恨不得明天一早开门就能收门票!” 刘光明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协议,折叠整齐放进西装内兜。 “放心,我这就回去准备。” “大屏幕需要去电子市场调货,还要组装调试。” “我看啊,如果可以的话,明天下午,设备准时进场。” “后天一早,看盘专区正式营业,怎么样?” 第283章 小马哥的才华 对于刘光明说的,柳经理自然没有意见。 随后,更是一路把刘光明几人送到了国泰证券的大门口。 哪怕外头的散户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柳经理也硬是带着两个保安在前面开路,随后连连挥手。 “刘总慢走,设备的事我就等你好消息了!” 坐上回程的出租车。 车厢里,安静得吓人。 刘光明坐在副驾驶。 后座挤着马华腾、张志东和陈一丹。 马华腾紧紧抱着那个包。 帆布包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撑爆了。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但粗重的喘息声,连开车的司机都忍不住频频看后视镜,心想这三个小伙子是干嘛来的。 一路疾驰,车子停在白石洲村口。 几个人一下车,几乎是小跑着钻进了出租屋,随后就是把门“咔哒”一声反锁。 “你们回来啦?” 李小花走了出来。 她刚刚还在厨房准备今天的午饭。 见四人进门火急火燎的把帆布包放在那张二手办公桌上,手还在发抖,不由得有些傻眼。 “这是?” 刘光明,看了看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几人,率先说话。 “怎么着?” “都憋坏了吧?” 他走上前,一把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然后抓着包底,猛地往下一倒。 哗啦! 成捆的百元大钞,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的妈呀!” 李小花看着这一幕,“扑通”一声,直接双腿一软,瘫坐在了水泥地上。 她长这么大,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钱? 现在这一桌子的钱,红的蓝的花的,晃得她头晕目眩。 “这……这得多少啊……” 与此同时,马华腾三人,也是眼睛死死盯着那堆钱。 陈一丹更是直接扑在桌沿上,两只手悬在半空,想摸又不敢摸。 “都愣着干什么?” 刘光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 “数数吧还是。” 这句话算是按下了开关。 三个大学生加上刚缓过劲来的李小花,立刻扑到桌前,把钱分堆,一张张、一捆捆地清点起来。 半个多小时后。 张志东拿着先前的登记本。 “刘总……” “之前你去跟那个经理谈的时候,我们就按你说的,清点了一下购买的人数。” “一共售出四十五套大满贯尊享版!” “那些老板基本给的都是整的,也就是18900。” “现在点完,没有错,总计八十五万零五百!” 八十多万,这在1992年是什么概念? 陈一丹激动得直拍大腿。 “刘总!咱们这回真发了!” “这软件也太好卖了!就这么一上午,八十多万啊!”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沸腾到了顶点。 可就在这狂热的氛围中。 马华腾却反倒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退后两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刘光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华腾,怎么了?” 马华腾抬起头,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旁边那台测试用的386电脑。 “刘总,之前你说,让我看一下四十五个老板的地址,规划下路线。” “我看了。” “这四十多个老板,主要集中在福田和罗湖,也就是两条线跑,送货安装倒是好安排。”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随后语气凝重。 “可是刘总。” “咱们在营业部可是拍了胸脯的。” “两天之内,送货上门。” 这话一出,张志东和陈一丹脸上的狂喜顿时僵住了。 马华腾指着桌子底下那一小盒工具。 “四十五套设备。” “意味着咱们要在两天内,跑去赛格市场采购四十五套386电脑,还有配件。” “然后拿回来,一件件组装机箱,装主板,插内存,拧螺丝。” “装完硬件,还得每台机器单独安装操作系统,灌录咱们的大满贯软件。” “最后还要挨个测试跑机。” 马华腾声音越说越快。 “按照我们先前的样子,就算我们三个全天二十四小时不吃不睡。” “一天顶天了装十台!” “剩下那三十多台的缺口怎么办?” “交不出货,那些老板的脾气咱们今天也见识过了。” “到时候人家真把咱们当骗子,直接报警抓人都有可能!” 这话一出,张志东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陈一丹更是急得抓头发。 “那怎么办?让他们等?” “不行吧!” 张志东直接反驳,“这钱都收进来了!” 刘光明坐在椅子上,并没有立刻给出解决方案。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三个年轻人。 这是个难关,但也是个绝佳的试金石。 对于已经开过几十家超市的他来说,也有办法解决。 但他更想看看,这位在后世一手缔造企鹅帝国的领军人物,面对这种极限产能危机,到底能爆发出怎样的潜能。 “华腾。” 刘光明开口打断了争论。 “这钱是咱们凭本事赚的,吃进去的肉,绝对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你觉得,怎么破这个局?” 刘光明把皮球直接踢了回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几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马华腾身上。 马华腾咬着下唇,在狭窄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各个环节耗费的时间。 采购、组装、装系统、软件调试。 哪一步最费时间? 组装。 哪一步最容易出错? 装系统。 突然,马华腾停下脚步。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 “有办法了!” 马华腾冲到桌前,抓起笔在纸上快速画了几个框。 “刘总,我先前陷入误区了。” “谁规定这些机器,必须咱们自己装?” “哦?” 见马华腾这样,刘光明点了点头: “继续说。” 马华腾敲着纸上的第一个框。 “咱们手里现在有这么多现金。” “这在华强北赛格电子市场,那就是绝对的爷爷!” “那些档口老板,平时卖个一两台机器就乐得不行,现在咱们直接下四十五台的超级大单!” “咱们把硬件采购和基础组装的工作,全部外包给他们!” 张志东愣了一下:“外包?” “对!” 马华腾语气笃定。 “咱们跟档口老板谈条件,咱们出钱,他们出人工。” “要求他们必须在半天内,把四十五台电脑的主机、显示器全部组装好,并且包送货到咱们这!” “他们有现成的进货渠道和熟练的装机工,速度比咱们快十倍!” 陈一丹赶紧追问: “那系统和软件呢?咱们自己一台台装,时间也来不及啊!” 马华腾笑了起来,透出一股技术极客的自信。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他在纸上画了个连接线。 “咱们根本不需要一台台去安装操作系统和软件。” “一丹,难道你忘了咱们昨天弄出来的母盘了吗?” “只要硬件到位了,咱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把新机器的硬盘拆下来,挂到咱们这台母盘上。” “利用硬盘镜像克隆技术,直接做盘对盘的数据拷贝!” 马华腾越说越兴奋。 “一张硬盘对拷,只需要十几分钟。” “四十五台机器,咱们三个同时开工,多挂几个硬盘一起拷。” “半个晚上的时间,就能全部搞定!” “最后,拔下硬盘装回去,插上咱们昨晚熬夜做出来的并口加密狗,进行物理绑定。” “一台包含大满贯尊享版的机器,不就彻底完工了!” 这套方案抛出来。 张志东和陈一丹听得目瞪口呆。 好像,还真是啊? 首先,是把繁重的苦力活甩给下游档口,用资金优势换取时间。 然后,是技术团队只牢牢把控最核心的数据克隆和硬件加密防盗。 这样,就能硬生生把两天干不完的活,压缩到了半天! 与此同时,刘光明看着马华腾,心里也是暗自惊叹。 这套前瞻性的外包代工模式,在三十年后的手机和电子行业,早就是常态。 但在1992年,这个大多数人还在靠手工作坊埋头苦干的年代。 马华腾能在几分钟内跳出思维定势,直接摸到了产业链整合的门槛。 历史巨头的含金量,果真不是盖的。 这不仅是个技术天才,更是个天生的商业统帅。 “好!” 刘光明猛地一拍桌子,直接拍板。 “就按你说的办!” 他站起身,把桌上那堆钱往前一推,直接推到马华腾面前。 “华腾,这笔钱,交给你管。” 马华腾吓了一跳,赶紧摆手。 “刘总,这不行,这么多钱……” “什么行不行的。” 刘光明打断他。 “我早就说过了,用人不疑。” “现在看来,你懂技术,你也懂行情,还有头脑。” “现在,怎么去华强北压价,怎么把这批配件搞回来,你全权负责。” 说完,刘光明指着那些钱。 “至于钱怎么花的,你先把账做好。” “除去买配件的成本,剩下的,就是咱们这趟的净利润。” “等这四十五套机器全部交付安装完毕。” “咱们,分钱!” 听到“分钱”两个字,几个年轻人的眼睛彻底红了。 热血直冲脑门。 “保证完成任务!” 马华腾大吼一声。 张志东和陈一丹也跟着嚷嚷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华强北干活。 刘光明笑了笑,随后接着说道。 “对了!” “去赛格买配件的时候,除了这四十五台,得再多拉点东西回来。” “具体地说,就是六台大尺寸显像管显示器,两台高配主机。” “大户的钱咱们赚了。” “但咱不是和柳经理都谈好了?外面那几千号散户口袋里的两块钱,咱们也不能放过啊。” “小花,你也别愣着了,赶紧把饭菜搞上来,吃完饭还有事呢。” 第284章 这还是那个整天闷在宿舍写代码的技术宅吗? 不多时,李小花端着一大盘刚炒好的回锅肉,一盆花菜,一盆紫菜蛋花汤从简易厨房里出来,热气腾腾。 马华腾几人拿起筷子,更是一顿风卷残云。 这顿饭吃得极快。 不是因为饿了,是因为三个年轻人的状态。 他们心里的那一团火,已经燃起来了。 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马华腾拿纸巾胡乱擦了擦嘴。 “刘总,我们出发了。” 接着,他把桌上那一堆钱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点出三十万,整整齐齐地码进黑色帆布包里。 剩下的五十多万,留在家里。 随后,随后把帆布包死死抱在胸前,背带在胳膊上缠了两圈。 张志东和陈一丹见状,则是一左一右,像两大护法似的,把马华腾夹在中间。 刘光明看着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行了,别那么紧张,搞得跟运钞车似的,反而惹眼,自然点。” 三人点了点头,随后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出。 接着,三人自然不敢去挤公交,直接在路口拦了辆红色夏利出租车,直奔华强北。 半小时后,车停在赛格电子市场门口。 一进大门,扑狭窄的过道里,有不少南腔北调的倒爷,喇叭里还放着叶倩文的《潇洒走一回》。 张志东有些眼晕,压低声音。 “华腾,咱们这次可是大生意,找哪家?” 马华腾目光在乱糟糟的档口间扫视。 “不找那些小虾米,去二楼找最大的。” 就这样,三人来到了整个赛格面积最大的档口——“大通电子”。 一溜十几个玻璃柜台连在一起,里面摆满了金士顿内存、昆腾硬盘和各种主板。 档口老板是个梳着大背头的中年胖子,叫魏建军。 这会儿他正坐在老板椅上,吹着风扇,端着紫砂壶喝茶。 马华腾走过去,敲了敲玻璃柜台。 “老板,买东西。” 魏建军眼皮都没抬,嘬了口茶,慢悠悠地吐出茶叶沫子。 “要啥件儿啊?内存还是声卡?报价单在墙上贴着,自己看。” 他见这三个年轻人穿着打扮像刚毕业的大学生,估摸着又是来攒兼容机想省钱的主儿。 马华腾没看墙上的报价单。 “386dx主板,4兆内存,120兆硬盘,配14寸彩显。” 魏建军放下茶壶,来了点精神。 “哟,顶配啊,眼光不错。” “这一套下来可不便宜,少说也得六千出头。要几台?” “四十五台。” 马华腾回道。 “哦,四十五台是吧?” “我这就给你.......” “等等,你说多少?” 魏建军猛地站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四十五台全套整机,包括普通显示器。” 马华腾重复了一遍,“还有,外加六台29寸的显示器,两台作为服务器的高配主机。” 整个档口瞬间安静了。 旁边几个正在挑配件的散客也都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过来。 魏建军上下打量着马华腾,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小兄弟,你开什么国际玩笑?四十五台顶配,那可是快三十万的单子!” 他不信。 这年头,除了企业采购,哪有私人一口气买这么多顶配电脑的。 可企业采购,哪会这么来? 马华腾没废话,直接把胸前的帆布包往玻璃柜台上一放。 “拉开。” 陈一丹上前,一把扯开拉链。 红蓝相间的百元大钞瞬间暴露在空气中,像砖头一样整整齐齐地码在包里。 “老板,我们说了买,自然就是要买的。” 魏建军再次一愣。 他不是没见过钱,但几个毛头小子随手掏出几十万现金,这种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强。 “咕咚。” 魏建军咽了口唾沫,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哎哟!几位老板,快请进快请进!” “阿发,干嘛呢?” “还不赶紧泡茶!拿我最好的铁观音!” 魏建军赶紧把三人往档口里面拉,点头哈腰地让座。 马华腾坐下,把包重新拉好。 “魏老板,钱在这,单子也在我脑子里,但我有个条件。” “条件?” 魏建军闻言,倒是点了点头。 “您说!别说一个条件,十个我都答应!” “在赛格,只要钱到位,没有我老魏办不成的事!” 魏建军拍着胸脯打包票。 “今天下午六点之前,这四十五台机器,必须全部组装完毕,并且分三批帮我送到指定地点。” 马华腾竖起一根手指。 “晚一分钟,这单子就作废,我出门找别人。” 魏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六点前?组装四十五台?” 魏建军连连摆手。 “老板,你这不是难为我吗?我这档口满打满算就四个装机师傅,就算手脚再麻利,一下午撑死也就装个十几二十台。” “装不完,那就算了。” 马华腾毫不拖泥带水,拎起包作势要走。 张志东和陈一丹一愣,但马上配合地站起身。 “哎哎哎!别急啊!” 魏建军急眼了,一把拉住马华腾的胳膊。 四十五台啊! 这到嘴的肥肉要是飞了,他得连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马华腾盯着他。 “魏老板,我不是来听困难的。” “现在这市场,别的没有,就是人多,货多。” “你大通电子吃不下,难道整个赛格还吃不下?” 马华腾继续说道: “你一家装不完,不会去跟其他档口借人借货?” “一台机器多少钱,待会儿再谈。” “放心吧,我会给你留足利润空间。” “你把利润分一点出去,自己只要坐在这里统筹调度,然后找十个、二十个师傅一起开工。” “你这笔钱不就赚到了?” 这话说完,魏建军若有所思。 不得不说,这话说的有道理。 而张志东在旁边看着马华腾这副镇定自若、运筹帷幄的样子,心里暗暗吃惊。 这还是那个整天闷在宿舍写代码的技术宅吗? “好!” 魏建军猛地一咬牙,“老板,你既然有魄力!那这单子我接了!” 他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起来。 “386主板,4兆内存……凑个整,单台算你六千五,四十五台就是二十九万两千五。六台大彩显和服务器,算你三万。” “总共三十二万两千五,现款结账!” 马华腾闻言,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 “魏老板,我可不是外行啊。” “主板你报两千?现在最新批次的进货价顶天了一千六。” “120兆硬盘你敢报一千八?那也不对吧。” 接着,马华腾如数家珍,一口气把所有配件的价报得清清楚楚。 不得不说,这也算是之前他自己配电脑的积累了。 钱是没什么钱,但懂还是真的懂啊。 “这……” 魏建军闻言,有些错愕。 接着,他擦了擦汗,尴尬地笑了笑,“行家啊,老板,那你给个价。” “总打包价,三十万。” 马华腾毫不退让。 “而且,所有配件必须全新。” “如果让我发现有一片打磨过的二手芯片,或者翻新主板,咱们就不用谈了。” “验货不合格,我就都不要了。” 三十万? 不得不说,这个价格,也刚好卡在魏建军的心理底线上。 单台利润虽然被压薄了,但四十五台的量摆在这,总体赚得依然盆满钵满。 “行,成交!” 魏建军也是果断。 接下来的场面,让张志东和陈一丹彻底开了眼界。 魏建军展现出了赛格老油条的恐怖执行力。 他冲出档口,站在二楼的过道上,扯着嗓子大吼。 “老李!把你家那两个装机手借我用半天,一个人我给你三十块钱辛苦费!” “三黑子!你库房里还有多少386主板?全给我拉过来!都自己人,什么价就不说了,回头我按现款给你结!” “小东北!马上叫几个机灵的兄弟,带上改锥来我这集合!” 不到十分钟,大通电子档口前聚拢了二十多个手拿工具的装机师傅。 一箱箱带着塑料薄膜的全新配件,被人从各个档口用推车送了过来。 整个二楼过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流水线工厂。 拆包装、上主板、插内存、拧螺丝。 螺丝刀与机箱碰撞的清脆声响成一片,二十几个人挥汗如雨,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马华腾三人也没闲着。 他们发挥技术优势,穿梭在人群中随时抽检硬件质量。 一旦发现哪个电容焊点不对,或者内存条颗粒有异样,当场勒令退货重换。 这种雷厉风行的态度,让原本还想浑水摸鱼的几个师傅彻底打消了念头。 短短两个小时,一排排崭新的电脑主机,就像豆腐块一样在过道上码了起来。 第285章 这18888元,花得太值了! 晚上八点,福田区。 “我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 “求得一生乐逍遙~” “我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 “把酒当歌趁今朝~” 刘大发哼着《得意的笑》,推开了自家防盗门。 一进屋,他就把手里的大哥大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在真皮沙发上,舒坦地吐了口气。 餐桌上,老婆已经摆好了白切鸡和清蒸石斑鱼。 见他这副模样,有些意外。 “大发,这是咋了,捡金条了?这么舒坦?” “哈哈。” 刘大发笑了笑。 他先是去洗了洗手,随后上座,搞了块鸡肉塞嘴里。 “你不知道,今天啊,我遇到财神爷了。” “财神爷?” “嗯,我跟你说,我今天上午在......” 正说着,门铃响了。 刘大发赶紧拿纸巾擦了擦手,跑过去开门。 门外,两个搬运工扛着两个大纸箱。 这两个工人,他不认识。 不过,他认识后面站着的两个年轻人。 正是今天上午,在营业部的马华腾和张志东。 “刘老板,我是腾讯公司马华腾,他是张志东,现在上门为您安装大满贯系统。” 马华腾微微点头,面带微笑。 刘大发一看这阵势,腰杆都挺直了,赶紧把人往屋里让。 “哎哟,快进快进!就等你们了!” 他指着客厅靠窗的那张大红木书桌。 “装这!就装这!” 马华腾和张志东也不废话,进屋直接开干。 张志东负责拆箱,把崭新的386主机和十四寸彩显搬上桌。 撕开塑料膜的瞬间,一股好闻的电子元件味飘了出来。 马华腾则打开工具箱,拿出网线和转接头。 “刘老板,借您家的电话线用一下,咱们这系统得连网获取深交所的实时数据。” “随便用!随便用!” 刘大发搓着手,眼睛死死盯着那台机器。 十分钟后。 所有的线束被张志东用扎带绑得整整齐齐,一点不显凌乱。 马华腾按下主机上的电源键。 “滴——” 一声清脆的蜂鸣。 屏幕亮起,蓝天白云的开机画面一闪而过。 接着,马化腾就是一阵操作。 操作完,电脑显示屏上直接弹出了一个深黑色的界面,上面用红色加粗字体写着: “大满贯股市行情分析系统”。 没有繁琐的代码,没有黑乎乎的dos命令框。 彩色k线图、密密麻麻的交易数据,瞬间铺满了整个屏幕。 红色的阳线,绿色的阴线,对比极其强烈。 刘大发咕咚咽了口唾沫。 “小马师傅,这……这玩意儿咋弄啊?” 他搓着胖手,有些发虚。 “我这人没读过啥书,键盘上那些英文字母我都认不全,打字也不会,这机器我能玩转吗?” 马华腾笑了。 他拉开椅子,让刘大发坐下。 随后,拿过那个带滚轮的鼠标,放在鼠标垫上。 “刘老板,您放心。咱们刘总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就定下了一个规矩,傻瓜式操作。” 马华腾把鼠标塞进刘大发手里。 “您只需要会用这只手,握住这个老鼠一样的玩意儿。” “食指按左键,这就是确定,下一步的意思。” “中指按右键,这就是返回,上一步的意思。” “想看深金田,点右下角的搜索框,输入数字代码000002,敲一下回车。” 刘大发笨拙地挪动鼠标,箭头在屏幕上晃了两下,准确地点进了搜索框。 按下数字键,回车。 “唰!” 屏幕瞬间切换。 深金田的走势图弹了出来。 不仅有k线,下方还有高低起伏的成交量柱状图,上方则横贯着三根不同颜色的线条。 随后,马华腾简单解释了一下,这些数据。 刘大发的老婆这会儿也顾不上吃饭了,凑在旁边看得直愣神。 其实,她也跟过刘大发去营业部,看过所谓的炒股。 不过,无论是那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粉笔字,还是电话保单,都让她看不明白。 现在这屏幕上的图画,连她这个家庭妇女都看得清楚,也听的明明白白。 这个上,那个下,上就是赚钱,下就是亏钱。 刘大发激动了。 他赶紧握着鼠标,输入了另一只股票的代码。 “深安达!” 这是他手里套得最深的一只票,亏了两万多。 屏幕画面一转。 马华腾指着图表上几天前的一个位置。 “刘老板,您看这里。五日线。直接砸穿了十日线,三十日线。” “系统在这里给出了一个绿色箭头标志。” “说明这很有可能要大亏!” 刘大发死死盯着那个绿箭头,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哎呀!” “三天前我就该清仓的!” “当时老柳那个王八蛋非说还要涨,害老子活活被套死!” 接着,刘大发又疯狂输入了几个自己关注的股票代码。 红绿箭头,一目了然。 跟这几天的实际走势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这根本就不是电脑,这是能在股市里透视的亲爹啊! 刘大发想到这,满面红光。 下一刻,他转身跑进卧室。 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个红纸包。 随后,他把红包硬往马华腾和张志东手里塞。 “小马师傅,今天辛苦你们大晚上跑一趟!” “这点意思,拿去喝茶!以后我这机器要是出了毛病,还得指望两位多费心!” 那厚度,少说也是一千块钱一个。 张志东眼睛都亮了,下意识就想伸手。 一千块啊! 他俩以前在学校,几个月的生活费都没这么多。 马华腾也咽了口唾沫。 但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句刘光明曾跟他说过的话。 “我们是做大事业的,必须立下规矩。不拿客户一针一线,要把腾讯的招牌擦得锃亮!” 马华腾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把红包推了回去。 “刘老板,您的心意我们领了。” 他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 “但我们腾讯公司有严格的铁律,绝不私下收取客户任何额外费用。” “这一万八千八里,已经包含了设备、安装,以及未来一年的免费网络维护。” “如果您觉得咱们的东西好,帮我们多推荐几个圈里的朋友,那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说完,马华腾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上面印着:“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马华腾”。 放好名片,马华腾冲张志东使了个眼色,两人提起工具箱,利索地出门离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刘大发拿着两个红包,僵在原地。 看着关上的防盗门,他彻底傻眼了。 半晌,他才转过头看着老婆。 “我的乖乖……” “这腾讯公司,这么有规矩,这么硬气!” “牛逼!太牛逼了!” “这18888元,花得太值了!” 刘大发彻底服气了。 他抓起沙发上的大哥大,就开始拨号。 “喂!” “老子今天弄了个好东西啊!你马上到我家来看不?” 第286章 彩显点亮大厅 在此之前,下午五点。 一辆五十铃小货车在红荔路上疾驰。 陈一丹坐在副驾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斗。 车斗里用防震泡沫和军大衣裹着六个大纸箱。 那是整整六台二十九寸的显像管彩电。 1992年,这玩意儿不仅贵,而且死沉死沉,后面带着个硕大的屁股,一台就得两个人合力才能勉强抬动。 除了彩电,角落里还放着两台高配的386主机。 “师傅,过坑洼的地方稍微慢点,这可都是金贵东西。” 陈一丹探出头叮嘱。 “放心吧老板,这大件儿咱们拉得多,稳当着呢。” 司机踩了一脚刹车。 几分钟后,小货车停在国泰证券营业部侧门。 陈一丹跳下车,刚走到后门,就看见柳经理正带着几个保安和保洁在里面忙得热火朝天。 原本脏乱差的大厅,这会儿变了样。 大厅最中央、位置最好的一百多平米区域被完全清空。 原来那一地厚厚的瓜子壳、烟头和废报纸,被保洁大妈拿拖把来回拖了三四遍,水磨石地面擦得直反光。 外围更是夸张。 一排崭新的红黄相间铁马围栏,把这块区域围了个严严实实。 围栏有一米多高,铁柱子沉甸甸的,拿手推都推不动。 只在正前方留出了一个不到一米宽的闸口,两边各站着一个穿着制服、手里拎着黑色橡胶棍的保安。 这种强烈的物理隔离,瞬间在这乱糟糟的散户大厅里,营造出一种不可侵犯的高级感。 柳经理正满头大汗地指挥保洁擦围栏,抬头瞧见陈一丹,赶紧迎了上来。 “设备来了?” 他转身冲着几个保安招手。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帮忙搬设备!” “这可是咱们营业部以后的摇钱树,搬的时候都给我轻着点!” 几个保安赶紧收起橡胶棍,跟着送货师傅去车斗里抬彩电。 半个多小时后。 六台庞大的二十九寸彩电,被稳稳当当地架在大厅中央新焊的钢管架子上。 它们分为上下两排,正好拼成一堵巨大的电视墙。 陈一丹没歇着,打开工具箱,拿出一捆捆视频分配线和网线。 他钻到架子后面,把两台高配主机就地摆好。 连通电源,接上猫,拨号连入深交所的网络专线。 接着,他把复杂的视频线一根根接入分配器,再分流到六台彩电的接口上。 “啪嗒。” 最后,陈一丹按下主机的电源键。 “嗡——” 两台主机风扇同时转动。 紧接着,陈一丹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调出大满贯系统。 唰! 六台原本黑漆漆的大屏幕,在同一秒亮起。 大厅中央猛地一亮。 深黑色的背景上,红绿相间的k线图、五颜六色的均线、不断跳动的成交量柱状图,直接铺满了整面电视墙。 画面极度清晰,对比极其强烈。 顿时,现场所有人,全看傻了。 柳经理站在屏幕前,仰着脖子,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全是一沓沓钞票飞进来的画面。 接着,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旁边员工的胳膊。 “老李!” “你马上打个车,去找家印刷厂!连夜给我加急印东西!” 柳经理语速极快。 “印两种票!一种单次票,面值两块。一种包月卡,面值三十。” “纸张要用最好的铜版纸。最重要的是,每一张票和卡上,必须给我压上咱们国泰营业部的防伪钢印!” 说完,柳经理又转身看向那几个保安。 “你们几个,明天早上开始,就给我死死钉在这个闸口!” “到时候,认票不认人。” “不管是谁,哪怕是天王老子,没买票,绝对不准放进去一步!” …… 次日,清晨。 早上八点半。 距离深市股市开盘还有半个小时。 红荔路,国泰营业部紧闭的卷帘门外,早就被股民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拎着塑料水壶,有些经验丰富的老股民,手里还提着折叠小马扎。 人头攒动,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老王,昨晚看股评报纸没?说深金田今天还得往上走。” 一个大爷咬着一口油条。 “报纸上的东西你也信?” 旁边拿蒲扇的大妈翻了个白眼。 “不过你别说,人也不能信。” “昨天我听那一个业务员说要跌,我给卖了,结果下午拉涨停,气得我一晚上没睡着。” “等会儿开门了,我得赶紧冲进去,抢黑板底下那个好位置。” “昨天站得远,粉笔字都看不清,全凭瞎猜。” “是啊是啊,等会儿别挤我啊,我这把骨头可受不住。” 一边说着,人群一边推推搡搡,全都憋着一股劲。 八点五十五分。 营业部里面传出一阵响动。 几个站在最前面的股民立刻把手里的油条袋子一扔,身子往前倾,双手死死抠住卷帘门底下的缝隙。 “咔哒。” 里面的锁头开了。 九点整。 “哗啦啦啦!” 两扇大卷帘门被营业部员工用力推了上去。 “冲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几百号人呼啦啦地往里挤。 卷帘门刚上去一半,前面的人就猫着腰往里钻,生怕晚一步就抢不到黑板前的好位置。 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推,保安在旁边怎么喊都没人听。 “别挤!鞋掉了!我的鞋!” “别挡道,我赶着看开盘价!”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大厅,习惯性地就往左边那块大黑板的方向冲。 可刚冲出没几步,跑在最前面的那批人突然来了一个急刹车。 后面的人刹不住,直接撞在前面人的后背上,顿时引起一阵骂骂咧咧。 “干嘛呢!走啊!” 老王拿着小马扎,急得直跳脚。 前面的人没理他,只是僵在原地,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无奈之下,老王只能顺着前人的视线看过去。 只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折叠马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只见大厅最中央,一百多平米的宽敞空地被结实的铁马围栏圈了起来。 里面摆着许多张红色塑料凳子,头顶的吊扇呼呼吹着。 最震撼的,是正前方那六台拼在一起的巨大彩色屏幕。 “那,那是什么?” 第287章 两块钱看一次?抢钱啊! 话音传开,散户大厅里,上百号人的动作集体定格。 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大厅中央那排巨大的彩电。 “我没眼花吧?” 老王把掉在地上的马扎捡起来,伸手揉了揉眼皮。 “那是彩电?” “难道,不用黑板了,拿彩电看股票?” 就在大伙儿伸着脖子往前凑时,铁马围栏挡在了他们脚步前。 “后退!都往后退!” 四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壮汉手里挥着黑色橡胶棍,横在围栏前,像四堵墙一样把大伙儿硬生生顶了回去。 紧接着,柳经理满面红光地走出来。 他手里拽着个硕大的电喇叭。 “沙沙——喂,测试,喂!” 清了清嗓子之后,柳经理站在围栏里面的水磨石地面上,把喇叭举到嘴边。 “各位国泰营业部的老相识,各位新朋友!早上好!” “想必啊,大伙儿都看到了,那几台彩电吧?” “是这样的。” “咱们国泰营业部,为了响应上面提高服务质量的号召,为了搞好散户朋友们的看盘环境,特意下了大本钱!” 他拿喇叭往身后的六台大屏幕上一指。 “大满贯股市行情分析专区,今天正式在咱们国泰营业部落地开业!” “只要走进这个专区,就能看到电脑处理数据,深交所大盘实时同步!一秒钟都不带差的!” “深市独一份!” 话音落下,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 “好!柳老鬼这回办了件人事!” “平时看那小黑板,写的字歪歪扭扭,我连八和三都分不清!” “昨天误把深金田的报价看低了两毛,少赚好几百!” “行啊,既然是这样,那赶紧把铁栏杆撤了啊!放咱们进去坐着看!” 大伙儿叫嚷着,有人已经开始往前挤,试图从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闸口往里进。 柳经理嘿嘿一笑,慢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叠刚从印刷厂运回来的铜版纸票据,举过头顶。 “大伙儿别急,听我把话讲完。” “咱们这个专区,总共就一百八十张座椅,场地有限。” “电费加上机器损耗,那都是真金白银掏出去的。” “为了维持好场内的治安秩序,不让大伙儿在里面抢座打架,这个专区从今天起,实行凭票入场。”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单次票,进场一次,两块钱。” “如果大伙儿觉得单次麻烦,天天要来的,咱们还有优惠套餐!包月卡,三十块钱一张!” “凭卡随时进出,还有专人给你们倒温开水!” 这两句话一出来,大厅里那股子兴奋劲儿,瞬间冻住了。 两秒钟后。 整个大厅直接炸开了锅。 “多少?两块钱一天?!” 老王手里的小马扎再次砸在地上,他指着柳经理的鼻子直接开骂: “柳经理,你是不是疯了?” “进个大厅看个数字,你要两块钱门票?你怎么不去抢银行啊!” “就是!咱们在这里交易,你们营业部本来就要收千分之三的手续费!凭什么还要收看盘费!” “哼,两块钱够我买两斤猪肉了!够买一堆油条大饼了!” “咱们小散户天天跟着大盘提心吊胆,赚个针头线脑的钱,你还拔我们的毛!” “钻钱眼里去了!资本家都没你这么黑!” 蒲扇大妈呸了一口,把手里的蒲扇摇得霍霍作响: “不看不看!就是个彩色电视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咱们大伙儿都不掏这个冤枉钱!饿死他!” “对!都不买!大伙儿争口气,一分钱别给他!” 周围的股民齐刷刷地往后倒退了两步,用那种看奸商的嫌弃样子瞪着柳经理,谁也没有从兜里掏钱包的意思。 显然,散户就是这样。 你让他们拿千儿八百的去股市里,赚也好,亏也好,哪怕知道有可能打水漂,眼都不眨一下。 可你要是在他们身上抽两块钱的门票,那就跟要了他们的命一样。 柳经理见状,脸上连皮都没抽一下。 他把电喇叭往腰上一挂,根本没搭理那群叫得最凶的老年股民,只是笑了笑。 “大伙儿有意见,我完全理解,完全支持!” 他伸手往大厅最左边的墙角一指。 那里,原来挂着的巨大黑板依旧还在。 刚上班的老师傅老杨头,正拿个板刷在上面吭哧吭哧地擦着昨天留下的粉笔字。 “咱们国泰是讲道理的地方,绝对不搞一刀切,也绝对不强买强卖。” 柳经理慢悠悠地说: “大伙儿不想掏这两块钱的,没问题!左边黑板,照样免费向大伙儿开放!” “老杨头每天照样抄红马甲传下来的电话报价!” “你们喜欢免费的,就去左边看黑板。” “想尝试一下大彩电的,就上右边买票。” “咱们大家各取所需,互不耽误!” 说完,柳经理冲着那四个保安招了招手: “都精神着点,没买票的,谁要是敢跨进围栏半步,直接送赶出去!” 这话一说,现场又是一阵破口大骂。 不过,骂归骂,早上九点三十分到了。 深市股市正式开盘。 大厅左边黑板前,一瞬间涌过去三四百号人,挤得密不透风。 “老杨头!快点啊!深发展开盘多少?” “电话占线!我这边接不到单室的内线!等两分钟!” 老杨头站在梯子上,手里捏着粉笔,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大伙儿为了黑板上没写出来的前期报价急得直跺脚的时候。 人群外围,有个中年汉子,默默地把手揣在裤兜里,往右边的围栏边上挪了挪。 这人叫赵长生,是个开了两家小杂货铺的小老板,手里有那么些钱,平时最喜欢跟着报纸上的股评做短线。 他现在手里套着三百股“深长城”,已经阴跌三天了。 黑板那头的电话报价半天没出来,赵长生急得满嘴起泡。 他忍不住往右边那大屏幕上一瞄。 这一瞄,他就收不回眼睛了。 因为大屏幕最上方,不少股票的信息,已经用硕大的绿色数字跳了出来。 虽然刻意设置了角度问题,让他没办法看个仔细,但他还是看到了,上面的数据。 “这……这是……” 赵长生咽了口唾沫。 接着,他走到角落,踮着脚尖往大屏幕找。 突然,他眼睛在一只叫“深天地”的股票走势上停住了。 这只股票已经死翘翘了一个星期,天天几分钱上下晃悠,黑板那边连抄都懒得抄它。 可是在大屏的图上,代表五日平均价格的那条黄线,就在开盘的这几分钟里,直接穿过了上面的十日白线! 底下成交量那根小红柱子,也比昨天同时刻长出了一倍! “这......” 赵长生的心跳了起来。 他虽然平时老是被套,但基础的看盘,他是研究过的。 这就是典型的资金进场偷袭! “老赵!你干嘛呢?” 正在黑板那边挤不进去的老王一转头,看见赵长生贼头贼脑地趴在铁栏杆边上,立马扯起大嗓门喊了起来: “你还真去给他贡两块钱啊?你是不是冤大头?” 这一喊,周围十几个人全都转过脸来嘲笑。 “老赵,两块钱没处花给大伙儿买烟啊!” “别看了!那大彩电上画的红红绿绿的跟花圈似的,看多了长针眼!” “傻子才看那个,走了走了,那边黑板报价出来两只了!” 赵长生没理他们。 他使劲抓了抓头发,把揣在兜里的双手拿出来,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挤出人群,直接跑向了大厅柜台的报单窗口。 “给我买进深天地!全仓!” “对,一万五千块全给我买进深天地!” 柜台里看报单的小年轻愣了一下: “老赵,我认得你,一向小心翼翼的,怎么,发烧了?深天地那破车不动弹好几天了,外面都在炒深发展呢。” “少废话!我让你报你就报!快点!” 赵长生把交易卡往台子上一拍,催得满脸通红。 十分钟后。 就在大厅黑板那头,大伙儿还在为了老杨头写错了一个小数点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专门负责播报涨幅榜的内部广播突然响了起来。 “请注意,深天地,当前报价九点六零元,较开盘上涨百分之四!” 广播刚停不到五分钟,又再次响起。 “请注意,深天地,当前报价九点九零元,较开盘上涨百分之七!” 第288章 疯狂的看盘专区 百分之七的涨幅?! 大厅内,原本闹哄哄的动静,就像被无形的刀子一刀切断。 从开盘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过去十分钟。 深天地,这只死气沉沉的破股票,居然这样窜上去了? 谁能料到呢? 人群里不知道谁咽了一口唾沫,发出“咕咚”一声。 紧接着,所有人的脑袋“唰”地一下,全转到了右边。 他们看的,都是同一个人。 那就是,刚才那个被某些人指着鼻子嘲笑的赵长生。 老王扒拉着手指头,嘴里飞快地念念有词: “一万五千块,百分之七……一千零五十块!” 算完这个数,老王两腿一软,身子晃了一下。 十分钟,赚了一千块! 这可是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了! 而人家赵长生干了什么? 人家就是站在那个大铁栏杆外头,往那大屏幕上多看了两眼! 这要是交个两块钱进去看,那还了得? “哎哟我草!” 老王嗷了一嗓子,把小马扎往咯吱窝底下一夹,转身就往右边的大满贯看盘专区冲。 一边跑,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裤兜里掏钱。 “让开!都给我让开!别挡道!” 老王这一动,整个大厅也随后炸锅了。 显然,不用多说,大家都知道他的意思。 “那大彩电上能提前看到资金异动!” “废话!黑板这边的电话还没打通呢,人家大屏幕上绿字都跳半天了!” “这哪是两块钱的门票,这特么是捡钱的入场券啊!” 顿时,人群一下子就转向了。 四个保安原本还在旁边打哈欠。 老王第一个冲到他们面前,把一张皱巴巴的两块钱纸币拍在桌上。 “给我来张单次票!快点!我要进里面去!” 老王拍着桌子大喊。 拿到印着钢印的门票后,他立马就钻进闸口,抢了个正对着大屏幕的红塑料凳子坐下,眼睛死死盯在屏幕上,连眨都不敢眨。 其他人自然也是不甘示弱。 不到半个小时,大厅中央的专区里,一百八十个红塑料凳子全坐满了人。 大家仰着脖子,看着上面清晰的线、图和成交量,啧啧称奇。 当然了,自然也还有没买到票的人。 他们全堵在栏杆外面,急得直跳脚。 “柳经理呢?票呢?我钱都掏出来了你跟我说没票了?”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股民拍着铁栏杆大吼。 “就是啊!里面不是还有那么大空地吗!我不要椅子,我站着看也行啊!快卖票!” “卖票!凭什么有钱不赚!你这不是耽误我们发财吗!” 外面的人群情激奋,有几个年轻气盛的,直接把脚踩在铁马底座上,准备硬翻进去。 保安拼了命地拿身体顶住栏杆。 如此场面,柳经理自然连忙出场。 他再次拿起喇叭,赶紧安抚:“大伙别急!千万别翻栏杆,里面全是电线,碰坏了谁也看不着了!” 说完,他转头冲着几个保安说道: “还愣着干嘛!去喊后勤!” “把开会的折叠椅,食堂的圆凳子,甚至茶几,全给我搬出来!把围栏再往外扩三米!” 这一上午,国泰营业部彻底沸腾了。 到了下午一点半。 国泰营业部弄了个“看盘神器”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深市的各个证券营业部之间疯传。 “听说了吗?红荔路的国泰营业部搞了个什么系统!看数据,那叫一个清楚明了!” “知道!听说能比别的地方早看到资金流向!上午有人进去看了一小会儿,转手就赚了一千多!” “那还等什么?走走走,赶紧过去占位置啊!” 下午开盘前,国泰营业部门口,人已经排到了马路牙子上。 大厅里早就塞不下去了。 不止是如此,黄牛们也出现了。 他们手里捏着一沓带着国泰营业部钢印的门票,在排队的长龙旁边来回晃悠。 “哎!看盘专区门票!不用排队,买了直接进!五块一张了啊!” 一个留着中分头的黄牛扯着嗓子喊。 一个排得满头大汗的股民愣住了。 “多少?里面不是卖两块吗,你凭什么卖五块?你想钱想疯了吧?” 中分头翻了个白眼,把票在手里弹得哗啦作响: “嫌贵?嫌贵你接着排啊!” “你看看前面还有多少号人,等你排进去?” “五块钱换你提前进去抢几千块,你这账都不会算?” 那股民咬了咬牙,往前面那根本看不见头的人群看了一眼,心一横,掏出一张五块钱:“给我来一张!” “好嘞!” 中分头收钱递票,转头继续喊。 “五块五块!最后十张了啊,要买的赶紧!” 第289章 咱们的人,全跑光了! 与此同时,红荔路上的其他几家证券营业部,气氛就不是热烈了,而是诡异了。 联合证券的营业大厅。 平时这个点,散户们早就吃完盒饭,把大厅挤得水泄不通,伸长脖子等着下午开盘。 可今天,大厅里冷冷清清。 几百张塑料椅子空了一大半。 除了几个实在走不动路的老大爷靠在墙角打瞌睡,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业务部主管满头大汗地冲进二楼经理办公室。 连门都没敲。 孙大治正端着紫砂壶喝茶,被吓了一跳,茶水全洒在裤裆上。 “你作死啊!懂不懂规矩!” 孙大治猛拍桌子。 “孙总,出大事了!” 主管喘着粗气,指着楼下。 “咱们的人,全跑光了!” 孙大治愣住:“跑光了?去哪了?” “全去街对面的国泰了!连带着几个平时交易量很大的中户,也跟着跑了。” “我刚才去柜台查了一下,咱们上午的手续费收入,直接腰斩!” 这下孙大治坐不住了。 人跑光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到他手上的钱,也跑了! “国泰?搞什么名堂?送鸡蛋还是送豆油?” 主管咽了口唾沫,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票根递过去。 “都不是!他们搞了个看盘专区。” “我刚才塞了十块钱给他们一个保安,才打听清楚。” “国泰大厅里架了六台大彩电,弄了个什么大满贯系统。” “那个系统,说是不仅能看到股票信息,还能分析,会的人,可以看到资金动向!” “什么?” 孙大治倒吸一口凉气。 干这一行的,这一番话,谁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那是能直接抢钱的! “最绝的是,他们还收门票!” 主管咬着牙说。 “进去看一次两块钱!包月三十!” “国泰那边现在人都排到大马路上了,连黄牛都在倒卖他们那个门票!” 孙大治彻底听傻了。 “查!马上给我去查!” 随后,他下达指令。 “动用所有关系!去电信局查专线,去华强北查买设备的,必须把搞这个系统的人给我翻出来!” 不仅是联合证券。 这一天下午,南方证券、平安证券、发展银行下属营业部的经理们,全都在办公室里跳脚骂娘。 他们的散户也全跑了。 整个红荔路的股民,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股脑全涌向了国泰。 到了傍晚收盘。 国泰营业部的柳经理看着报表,嘴巴差点咧到耳朵根。 一天下来,光门票就卖了六千多块! 更恐怖的是交易量。 那些在专区里看盘的散户,跟着彩色图表频繁交易,带动整个大厅的手续费翻了整整五倍! 这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 柳经理接起来。 “老柳啊,我是联合的孙胖子。” 电话那头透着酸溜溜的味道。 “听说你今天搞出大阵仗了?那个系统哪来的,给兄弟透个底呗?” 柳经理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哎呀,孙总,什么大阵仗。就是认识了几个高科技人才,搞了点小玩意儿。” “你老柳吃肉,总得给兄弟们留口汤吧?” “这可不行。人家老板说了,我们国泰是独家合作。” 柳经理打着官腔,“先挂了啊,我这还得去算门票钱呢,忙得很。” 挂断电话,柳经理哼起了小曲。 电话那头的孙大治,直接把话筒砸在了桌上。 “查到没有!” 他冲着手下吼道。 主管跑进来: “孙总,托了华强北几家卖电脑板卡的熟人,打听到了!” “前天有几个年轻人扫了一大批高配电脑,而且请了十几个师傅帮忙组装!” “我也找人去跟进了,说这几个年轻人,住在白石州!” “白石州?好!” 孙大治猛地站起来。 “你继续去打听,地方再问清楚一点!” “然后,明天一早,你跟我一起过去一趟!” 第290章 重礼堵门求合作! 白石洲。 今天一大早,几台挂着黑牌和粤b的桑塔纳、皇冠轿车,直接把巷子口堵得严严实实。 孙大治推开车门下车,手里提着一个大红色礼盒,里面装了瓶飞天茅台,咯吱窝底下还死死夹着两条中华。 主管在前面开路。 “就这破地方?” 孙大治昂贵的皮鞋踩在泥水坑里,直皱眉头。 “对,昨晚花了两百块钱打听清楚了,就在前面那栋握手楼的二楼左边。” 主管指着前方一栋砖房。 两人刚爬上二楼,孙大治瞬间愣住了。 狭窄的楼道里,早站着几个人。 平安证券的王保国,南方证券的李胖子。 这两人平时在红荔路上抢客户抢得头破血流,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现在全挤在这不到三平米的楼道里。 他们手里提着的东西,比孙大治还夸张。 李胖子甚至扛了一只金华火腿,热得满脸肥肉直哆嗦。 “哟,孙总,你这鼻子,也挺灵啊,狗皮膏药贴到白石洲来了?” 李胖子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 孙大治把茅台往身后一藏,冷哼一声: “李胖子,你不也一样?” “都别说这说那了,昨天下午,你们的大厅里,也空得能跑马了吧?” 王保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叹了口气: “唉,就别在这斗嘴了。”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国泰老柳,这次是来势汹汹,不怀好意啊!” “再让他搞下去,还得了?” “不也搞一套,咱们全得喝西北风。” 屋内。 马华腾听到外面动静,走到门边,趴在猫眼上往外看。 看清外面的人,他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回头冲张志东摆手。 “志东,别敲代码了!” “外面来了一群穿西装的,也不知道是干嘛,手里还提着家伙!” “提着啥?” “看不太清!不过看着像是铁.....棒?好大!” “啊?” “咱们也没得罪过人啊!” 张志东赶紧把电脑一关,紧张地凑了过来。 就在两人瞎猜的时候。 楼梯口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刘光明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手里提着几份肠粉和热豆浆。 李小花跟在后面,也提着两大袋刚出笼的肉包子。 走到二楼,刘光明被这群西装革履的人堵住了去路。 “几位老板,借过一下,挡着门了。” 刘光明出声提醒。 孙大治正烦着,头也不回地摆手: “去去去,哪来的打工仔,没看我们在这办正事吗?去楼下吃你的粉去。” 主管倒是眼尖。 他昨天专门找保安仔细打听了长相。 那几个搞电脑的都是技术宅,带头的老板特别年轻,而且气场完全不一样。 主管赶紧拉了拉孙大治的袖子,凑到耳边嘀咕了两句。 孙大治脸色大变,赶紧转过身,脸上的肥肉迅速挤成一团笑脸。 “哎呀!这不是刘总吗!” 他这一嗓子,李胖子和王保国也反应过来了。 顿时,一群营业部老总,直接把刘光明围在了中间,争先恐后地往外掏名片。 “刘总您好,我是联合证券的孙大治,这是我的名片!” “刘总,别理他!我是平安的王保国,昨天听老柳提起您,真是年轻有为啊!” “刘总,我这火腿可是托人……” 刘光明没有接名片,而是先判断了一下局势。 都是证券来的,还有人说,老柳提的? 明白里! 他把手里的肠粉递给李小花。 “小花,你先把早餐拿进去放好。”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拧开房门。 “各位老总别在外面站着了,进屋谈吧。” 门一推开,马华腾和张志东还在乱猜,一看刘光明带着这群人进来,全傻眼了。 屋里到处都是散落的纸箱、电线,发,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出来。 “条件简陋,各位老板将就喝口水。” 刘光明倒是没多说,拉了张红色塑料凳坐下。 孙大治应了一声,都没坐,就直接进入正题。 “刘总,明人不说暗话。” “国泰那套大满贯系统,今天能不能在我们联合证券也装上?” “老柳给您什么条件,我孙某人可以往上加!” 李胖子一听不干了,把手里的水杯往纸箱上一顿。 “老孙,你懂不懂规矩,就你要?” “刘总,我们南方证券大厅比联合大一圈,您那系统装我们那,利润绝对比国泰高!” 王保国也不甘示弱,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两叠钱,拍在茶几上。 “刘总,这是两万块现金,定金!” “如果您愿意和我们合作,我们马上派人去我们平安证券拉线,最快今天下午开盘前,我们那大屏幕就可以亮起来!” 第291章 想装专区,你们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刘光明看着拍在茶几上的那两万块钱,没伸手去碰,也没说话。 不过,这一来, 孙大治、李胖子和王保国三个人的脑门上,就全是汗咯。 他们眼巴巴地盯着刘光明,生怕这位年轻的老板一摇头,把他们拒之门外。 “三位老总,还是先坐吧。” 刘光明踢过去几张塑料凳子,自己也拉了一张坐下。 “小花,给客人倒水。” 李小花赶紧翻出几个一次性纸杯,倒上凉白开端过去。 马华腾和张志东站在电脑桌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搞技术的,平时去电脑城买个散件跟人讨价还价都费劲,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红荔路上三大证券营业部的老总,都是何等人物? 现在,提着东西,挤在白石洲这破出租屋里,就为了求这一套软件? 孙大治端起纸杯灌了一口,还是忍不住开口: “刘总,您就表个态吧。” 李胖子一听,也是点头。 “是啊,刘总,市场这么大,光靠那一家,也吃不下啊。” 他一说完,王保国又接腔: “你们急什么? “刘总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国泰的老柳那是想吃独食,这种人最容易翻脸不认人,你们真当刘总不懂?” 不得不说,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反倒配合起来了。 刘光明则是依旧静静地听着。 其实,从昨天下午国泰大厅爆满开始,他就料到其他营业部坐不住。 深市的股民就那么多,国泰搞出大满贯系统,等于是在别人的鱼塘里下绝户网。 这种局面下,继续搞“独家合作”已经不现实。 惹急了这几家,他们联合起来向上面施压,或者去找懂行的技术人员,反编译软件,甚至也自创一套软件,那怎么办? 现在呢,既然鱼都自己跳进网里了,那就直接一锅端。 “三位既然说了这么多了,那就听我说吧。” 刘光明抬起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刘光明看着他们,慢条斯理地说: “红荔路这条街,盘子很大,国泰一家,确实吃不下。” “我呢,也确实没打算吊死在一棵树上。” 听到这话,孙大治三人脸色一喜。 “大厅看盘专区的模式,我们可以复制到你们三家营业部。” 刘光明继续说道。 “条件跟国泰一样,设备我们出,大厅的门票和包月费,首月四六分,我们六你们四。次月开始,五五分成。” “没问题!” 孙大治猛拍大腿,“就按刘总说的办!” “原来是这么分成啊,我这才知道,不过,这也太公道了,刘总仗义!” 李胖子乐得脸上的横肉直颤。 不用自己掏一分钱本钱,白拿一半的门票利润,还能把散户拉回来稳住手续费,这买卖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王保国也松了口气,刚要把桌上的两万块钱往前推,刘光明的话锋却突然一转。 “先别急着高兴。“ ”散户专区可以给你们装,但我这,是一搭一的买卖。” “想装专区,你们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您尽管提!” 孙大治拍着胸脯。 “我这里,还有一套针对大户的卖法,就是私人化的设备加软件,上门安装,专门服务。” “一套的价钱,是18888!” “你们三家,每家必须吃下至少一百套‘大满贯尊享版’。” 这句话一出,马华腾站在后头,手都都抖起来了。 张志东更是瞪大了眼睛。 一家一百套?三家加起来就是三百套啊! “尊享版?” “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一套?!” “刘总,您这不是开玩笑吧?” 李胖子急了: “刘总,一百套,那可是快两百万啊!” “我们营业部一年的利润才多少?这笔钱打死我也批不下来啊!” 孙大治脸上的笑容,也是彻底消失,干巴巴地说: “刘总,咱们谈的是大厅专区,您要这么强买强卖的话……有点太欺负人了吧。” 面对三人的质问,刘光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三位老总,脑子转个弯。” 刘光明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钱让你们营业部出?” 三人一愣。 “大户出啊。” 刘光明接着说道。 “我也是疑惑啊,难道,国泰大厅的形势变了,大户室就没变?” “那里是什么情况,你们没打听清楚?” 刘光明看着三人,话语不停。 “散户都想要这个系统,难道大户不想要?” “你们各自的大户室里,少说也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身家百万的老板吧?” “他们缺这一万八千八吗?” “他们缺的是赚十个一万八千八的工具!” “你们去推,那叫内部福利;我一个外人去推,那就叫推销。” 刘光明顿了顿,随后撂下一句。 “话呢,我就都说完了,怎么样,就看各位了!” 第292章 我决定了,就按你说的办! 刘光明能说出这番话来,也不是因为他真的懂。 而是因为...... 这种套路在后世太常见了。 不管是各种平台的捆绑销售,还是羊毛出在猪身上的经典玩法,其核心逻辑就是“借鸡生蛋”。 这帮营业部老总手里捏着精准的客户资源和信誉背书,让他们去当免费地推,效率比自己挨个去大户室高了一百倍。 而且大厅的散户专区看似是个大肥肉,其实只是个钩子,持续收益,用来拿捏营业部的。 真正的大头利润,全在高端硬件打包这块。 孙大治皱着眉头。 “刘总,你这意思是,这软件不仅能给散户看,给大户也一样好使?” “那不是废话?” 刘光明指了指身后的电脑屏幕。 “大户资金量大,对信息的敏感,和分析要求更高。” “早知道精准的消息,他们能多赚多少?” 李胖子猛地一拍大腿。 “哎哟!这话在理啊!” “我那大户室里有几个老板,成天找我抱怨信息来的太慢。” “要是把这彩电和电脑给他们弄进单间里,他们不得高兴坏了?” 一旁的王保国,此刻也推了推金丝眼镜。 他的思路比他俩更清晰一些。 “不仅是大户高兴的问题。” “老李,老孙,你们想啊。大户用了这系统,看盘准了,下单的速度肯定快。” “咱们营业部靠什么吃饭?不就是交易手续费吗!” 他越说越激动,直接站了起来。 “这系统能让大户频繁交易,咱们的手续费不就跟着水涨船高?” “这可比散户大厅那边赚那两块钱的门票强多了!” 孙大治也彻底反应过来了,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对对对!不仅手续费能涨,咱们还能拿这东西去挖别的营业部的大户!” “咱们大户室有大满贯系统,他们没有,别的地主老财还不都得往咱们这跑?” 这一番分析下来,三个人算是全明白了。 这其实,不是刘光明在给他们派任务,而是送上门的一座金山! 既能靠散户大厅的门票赚个盆满钵满,又能借着尊享版系统稳住大户、增加手续费,甚至还能抢占市场份额。 这种一箭三雕的好事,傻子才不干! “刘总!” 孙大治一把抓住刘光明的手,满脸堆笑。 “我决定了,就按你说的办!” “一百套就一百套,我代表联合证券做主了!” “去去去,松开。” 李胖子一把挤开孙大治。 “刘总,我们南方证券也接了!保证半个月内,也给你推出去一百套!” 王保国更是干脆,直接把桌上的两万块钱往前一推。 “刘总,这是我们平安证券的定金,散户专区的设备你尽快安排。” “至于那一百套大户系统,我回去就亲自带手下业务员挨个给大户做工作!” 刘光明这才点了点头。 不过,他还是没去碰那两万块钱,而是转头看向李小花。 “小花,去把我那包里的文件袋拿过来。” “还有,我昨天买回来的,印泥盒子,也拿过来。” 李小花闻言,自然应下。 不过是,一个黄皮文件袋便到了刘光明手里。 接着,他解开绕线,从里面抽出几张纸,直接拍在茶几上。 “这是昨天我跟国泰证券签的合作协议,条款都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我现在照着这个,给你们三家各写一份。” 刘光明说完也不含糊,拿过一支笔和六张空白的纸,写了起来。 一边写,他一边把关键条款念出来。 “第一,我们腾讯公司免费为你们三家营业部铺设大厅看盘专区。” “门票和包月费,首月四六分,次月起五五分,我们腾讯拿大头。” “每天收盘后结账,绝不拖欠。” “第二,两个月内,你们三家必须各推销出一百套价值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的大满贯尊享版系统。” “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完不成,我随时有权撤走大厅专区的设备,门票分红也就此作废。” “第三,系统的安装、维护、售后,全部由我们腾讯公司负责,你们只负责推销和牵线。” 念完,刘光明把三份改好的协议往三人面前一推。 “要是没异议,签字按手印。” “协议搞定,今天下午,设备就能进场。” 孙大治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倒是没再犹豫。 他们先后拿起笔刷刷刷签上自己的大名,又结结实实地按了红手印。 “刘总,合作愉快!” 孙大治双手握着那份协议,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那个,刘总,我们带过来的这点小意思,您留着尝尝。” 李胖子指了指门口那箱茅台和金华火腿,生怕刘光明退回来。 刘光明摆了摆手。 “东西还是拿走。” “各位老总抓紧回去清场子吧,大厅的地方,学着腾出来,准备接设备。” “好嘞好嘞!刘总留步,不用送!” ...... 随着这一行人的退场,出租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墙角那台电风扇还在“呼呼”地吹着。 马华腾、张志东和陈一丹三个人,就像三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茶几上那三份按着红手印的协议,半天回不过神来。 足足过了一分钟。 张志东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华腾……我刚才耳朵没出毛病吧?” “三家营业部,一家一百套……那就是三百套?” 陈一丹倒吸了一口凉气,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一套咱们定价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三百套……” “那就是五百多万?!” “我滴个乖乖!” 第293章 分钱! 随后三天时间。 孙大治他们三家营业部的大厅专区和大户一搞起来,效果立竿见影。 这下,深市其他营业部彻底坐不住了。 他们坐不住,就意味着,白石洲的这间出租屋,门槛也都快被踏平了。 第四天,特区证券的陈经理提着两条中华找上门。 第五天,国信证券的王总直接堵在楼道里,生怕刘光明不见他。 到了第六天,连关外几家稍微大点的营业部,都派人过来打探消息。 刘光明来者不拒,条件照旧。 大厅专区免设备费,门票利润分成。 附加条件就是,必须吃下一定数量的大满贯尊享版。 到了第八天,整个深市十三家主流营业部,全部铺设了大满贯系统。 华强北的魏建军这几天也快疯了,连夜调人装机,整个赛格市场的386配件都被他搬空了,连忙去港区抽借。 第八天晚上。 白石洲出租屋。 办公桌上,电线和废纸全被推到了一边。 腾出来的大片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堆东西。 左边,是用橡皮筋扎好的一捆捆现金,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像小山一样堆着。 右边,则是一叠盖着各大银行红色印章的汇票。 陈一丹手里拿着计算器,手指头按得飞快,“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响亮。 马华腾和张志东站在旁边,两人的呼吸声一次比一次重。 “算清楚没有?” 张志东急得直搓手,“你这都按了三遍了。” “别催,差一个零那可是要命的事。” 陈一丹头也不抬,盯着手里的账本。 “咱们这几天光是大户那边的尊享版,就出了八百多套。” “华强北魏老板那边的硬件成本结清了。” “加上这几天十三家营业部大厅的门票和包月分成……” 陈一丹咽了口唾沫,手指停在计算器的等号上,用力按了下去。 屏幕上跳出一长串数字。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十秒,这才抬起头,声音直发飘。 “刘总,咱们这十天……抛去所有人工、硬件成本。” “净利润,约莫五百四十万。” 这几个字一出来,张志东抬起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真疼!” “不是做梦!哈哈!” 马华腾推了推眼镜,看着桌上那堆钱和汇票,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五百四十万! 这可是1992年。 而且,这只是短短十天的利润! 刘光明倒是淡定一些。 “没算错就行。” 他看着马华腾。 “华腾,咱们当初说好的,公司股份,我占百分之五十,你这边占百分之五十。” “亲兄弟明算账。” “这五百四十万,二百七十万归你们。” “剩下的二百七十万,留一百万在公司账上当流动资金,我拿一百七十万。” “拿着吧,你们自己的劳动所得。” 马华腾三人听着这些话,有些愣住了。 随后,他们反倒沉默下来了。 “刘总,这不行。” 马华腾摆手,打破沉默,“太多了!” “创意是你想的,这套商业模式是你定的,就连去营业部推销也是你带的头。” “我们就是写了几行代码,组装了下机器。” “没有你,我们能干的成什么事情呢?!” 张志东和陈一丹也跟着点头。 “是啊刘总,说实话,我们拿些辛苦费就行了。” “二百七十万?” “我们真不敢拿!” 这倒是实话。 这几天他们也看明白了,刘光明那一套“羊毛出在羊身上”的玩法,根本不是他们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能想出来的。 不过,刘光明倒是没接茬。 他的脸色,更是严肃起来。 “规矩就是规矩。” “当初既然定了五五分,赚一块钱是这么分,赚一千万也是这么分。” “让你们拿着就拿着,废什么话。” “我早就说了,投的是你们这几个人,这笔钱,就是你们赢得的。” “当然了,既然要做软件,以后公司的技术研发,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这二百七十万,你们也别乱花,要是以后公司还要做项目,要起步资金,你们再拿出来,不也一样的?” 话说到这份上,马华腾三人倒是没再推辞。 不过,他们眼眶都是有些发红。 刘光明则是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敢吭声的李小花。 这几天,这小姑娘每天勤勤恳恳,做饭洗衣,还要把几个大男人造得跟猪窝一样的出租屋收拾干净,累得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可她呢,一句怨言都没有。 刘光明从桌上的现金堆里,直接抽出三千块钱。 他把钱往前一推。 “小花,过来。” 李小花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走了过来。 “老板,你叫我?” “拿着。” 刘光明把钱塞进她手里。 “这是你这十天的奖金。” 李小花低头看着手里厚厚的三沓钱,整个人都傻了。 “三……三千?” 她来深市打工,中介给开的条件是每个月一百八十块钱,还得扣伙食费。 这三千块钱,她要在流水线上不吃不喝干一年多才能攒下来! “老板,我不能要!” 李小花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拼命往回推。 “我就是个打杂的,买买菜,洗洗衣服,扫扫地。” “你老早跟我说,管我吃管我住,还给我发两百块钱工资,我已经很知足了!” “这钱太多了,我.....不敢拿!” 说着,她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跪。 刘光明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小花,你别动不动就下跪。” “这几天咱们公司赚了钱,见者有份。” “只是,你总归做的是简单的辛苦活儿,我也就给你这些,你别嫌少就是了!” “这些钱,你拿去寄回老家,给你妈买点好药,剩下的给你弟弟交学费。” “以后跟着我好好干,继续赚钱。” 听到这话,李小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抱着那三千块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了这笔钱,家里欠的债能还清,她妈不用每天硬扛着疼,弟弟也能回学校上课了。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我以后一定拼了命干活!” 第294章 给暴富降降温 随后,李小花向刘光明告了个短假,就要去给家里寄钱。 刘光明自然同意。 随着关门声响起,出租屋里只剩下四个男人。 众所周知,男人们在一起,谈的大多只有事业。 陈一丹兴奋地直搓手。 “刘总,接下来怎么办?”‘ “深市这边虽然已经铺开了,但国内有好几个地方,咱们都可以去做呢!” “比如说,尚海市!” “咱们要是把尚海也拿下,那得赚多少?” 马华腾闻言,也是点了点头。 “对,咱们完全可以扩大团队!” 张志东倒是换了个方向。 他往刘光明跟前凑了凑。 “刘总,我看现在股市这么火,咱们这系统看资金流向又这么准。” “要不,咱们自己也拿个几十万,去国泰开个户,然后下场捞一笔?” 陈一丹连连点头,十分赞同这个提议。 “对对对!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大户能赚,咱们掌握着核心技术,肯定更懂,赚得比他们更多!” 三个人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满脑子都是钱生钱的画面。 刘光明闻言,没有急着接话。 他先喝了一口水。 “想去炒股?” 张志东嘿嘿一笑。 “刘总,这不是放着现成的工具不用白不用嘛,每天看那些大户几万几万地赚,挺眼红的。” “啪。” 刘光明把水杯放在了桌上。 力道不大,但声音够脆。 三人脸上的笑容,也随之直接僵住,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刘光明。 刘光明继续开口。 “你们啊,这几天除了最开始去给营业部装设备,就是去华强北拉配件,要不就是在大户家里调设备。” “搞完了呢,又在家里继续调试软件。” “外头是个什么情况,你们没去看看?” 三人面面相觑。 “没……没怎么顾得上。” 马华腾老老实实回道。 刘光明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指了指窗外。 “今天下午,我去国泰营业部跟老柳结账。” “大厅里人挺多,挤得很,我刚进去,就听见一声尖叫。” “有个女的,大概四十来岁,穿得挺破,手里抓着一把碎纸,在大满贯那个看盘专区外面嚎啕大哭。” 刘光明把烟叼在嘴里,继续说道。 “她把家里准备翻修房子的三万块钱全拿出来了,进专区看了两天大屏幕。” “看着大满贯上面的红柱子长了,听旁边人一忽悠,脑子一热,全仓买了一只昨天刚涨停的股票。” “结果今天开盘直接跳空低开,一路狂跌,她吓坏了,赶紧割肉平仓。” “一来一回,一天功夫,三万块剩下一万五。” 刘光明看着面前的三人。 “那女的在营业部里撒泼,说是大屏幕上的线画错了,非要找老柳赔钱。” “最后被几个保安架着扔到了马路边上。” “听说后来想不开,去撞了运渣车,现在人在医院抢救,估计悬了。” 三人听完,后背的汗毛直接竖了起来。 刚才那种赚了大钱、想去股市里大杀四方的狂热,瞬间凉透。 刘光明没停,接着说。 “昨天晚上,罗湖那边有个做服装厂的老板,也是这样。” “抵押了厂子,借了三十万的高利贷,本来以为能在股市里翻倍,结果被洗盘洗得渣都不剩。” “放贷的找上门,他直接从十几楼跳下去了,老婆孩子连夜跑路回了老家。” 听到这,屋里彻底没动静了,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陈一丹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桌上那堆钱,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刘光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股市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个连骨头都能嚼碎的地方!” “你们以为搞个软件,画几条k线,标几个红绿柱,就能稳赚不赔?” “大满贯系统的底层逻辑是什么?是历史数据分析!’ “它只能告诉你过去发生了什么,预测个短期的可能性。” “但股市是人玩出来的。” “要是有人运作,出其不意,这些东西,系统算得出来吗?” “散户不懂技术,看到这数据,那数据就往里冲,真以为那是捡钱的信号啊?” 马华腾脸色发白,赶紧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刘总……所以,咱们这软件,其实也是……” “没错。” 刘光明直接打断他。 “咱们是在给他们提供工具,但工具落在不懂行的人手里,就是催命符。” “大户有资金抗风险,亏个几十万当交学费,散户呢?亏的是命。” 张志东结巴了一下。 “那……那刘总,咱们赚的这钱……” 刘光明扫了他们一眼。 “钱是干净的,我们明码标价卖设备卖服务,没偷没抢。” “但你们得弄明白,这个钱,赚得是个什么性质。” “这就是投机市场的附属品。” “在赌场门口卖铲子,确实来钱快,但如果卖铲子的人,自己也想提着铲子下场去挖金矿,那离死就不远了。” 这番话,算是彻底把三人打醒了。 他们原本就是搞技术的理科生,一直闷在学校里,对资本市场的残酷根本没有直观的认识。 这十天的暴富,让他们产生了严重的错觉,觉得自己掌握了财富密码。 刘光明今天这番话,把他们的飘飘然全给压下去了。 “老板,我明白了。” 马华腾深吸了一口气。 “这软件咱们以后继续维护,继续卖。” “但我们自己绝对不下场碰股票。” 张志东和陈一丹也连连点头。 “对对对,打死也不碰了!” 刘光明看着他们,语气这才缓和下来。 “跟你们说这些,是让你们明白这个。” “同时,也是因为,咱们公司未来的路,不在这种投机买卖上。” “大满贯系统能火,是因为现在股民没见过这么直观的东西。” “但你们信不信,很快,市面上,也会有人能仿造出类似的系统?” 陈一丹急了。 “那怎么办?要是别人抄咱们,这财路不就断了?” “断就断吧。” 刘光明无所谓地靠在椅背上。 “这五百多万,加上后续还能再收点尾款,咱们的第一桶金,已经够厚了。” “既然已经靠卖铲子完成了资本原始积累,那就没必要跟那些模仿者去泥坑里打滚抢食了。” 话音落下,马华腾倒是敏锐地抓住了刘光明话里的重点。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刘总,听您这意思,咱们要收网转行?” 顿时,张志东和陈一丹也竖起了耳朵,直勾勾地盯着刘光明。 “可是咱们公司才刚成立啊。” 陈一丹问。 “刘总,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大计划?” 第295章 新项目呢?做什么方向? 话音刚落,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随后,刘光明抬头笑了笑。 “大计划?没有。” “不过,小计划,我倒是有。” “那就是,我该回自己老家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屋子里,却直接把对面的三个人砸懵了。 “回老家?” 张志东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嗓门直接高了八度。 “对啊。” “马上九月份了,我得上京大学报到去啊。” 刘光明拍了拍手上的烟灰,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 马华腾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是啊! 这几天在华强北和各大营业部之间连轴转,大几十万几百万的流水天天从手里过,他们早就把刘光明的身份给抛到脑后了。 眼前这个指挥若定、把那些营业部老总拿捏得死死的老板,其实还只是个刚刚参加完高考的准大学生! “不是,刘总,你这一走,咱们这怎么办?” 陈一丹急了,指着桌上那一堆用橡皮筋扎着的百元大钞和汇票。 “你把钱留下,人跑了,我们三个天天窝在这出租屋里,心里没底啊!” 马华腾也赶紧点头附和: “刘总,你这主心骨一走,大满贯系统那边要是出点什么岔子,或者营业部那帮老狐狸变卦,我......” “我可压不住阵。” 刘光明看着他们三个人焦急的样子,没急着回话。 其实,他刚才心里一直在盘算一件事。 到底要不要现在就把即时通讯,也就是后世那个称霸全网的聊天软件概念,彻底向马华腾他们交底? 如果现在把那个蓝图画出来,凭着这三个人的技术实力和手头的充裕资金,绝对能提前几年把系统雏形敲出来。 但很快,刘光明就自己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行。 不能拔苗助长。 现在的年代是1992年,国内的电脑连企事业单位都没完全普及,更别提普通家庭了。 一台过得去的386电脑动辄大几千,开户拨号上网也要钱。 速度慢得像蜗牛爬不说,网费更是贵得离谱。 在这种情况下,做电脑端的聊天软件,做出来给谁用? 做出来就是死路一条,只会把手头这几百万活活烧光。 这帮搞技术的天才,得顺着时代的脉络去发育,去积累技术底蕴。 那么,九十年代初,国内什么通讯工具最火? 腰里别个死老鼠,滴滴一响,满大街找公用电话。 bp机! 刘光明脑子里有着清晰的记忆。 从九十年代初开始,国内的寻呼机市场将迎来长达七八年的疯狂大爆发。 直到1998年,全国的bp机用户直接突破了六千多万,稳坐世界第一的交椅。 可以说,现在的寻呼台,就是一台台开足马力的印钞机。 只要在楼顶架几根天线,租个百十平米的场地,招一批年轻女接线员,收着高昂的入网费和月租,钱就像水一样往里流。 但这门生意也是有致命痛点的。 随着用户数量的暴增,现在的寻呼台后台管理系统简直烂得没法看。 死机、串号、逢年过节更是大面积瘫痪,信息漏发错发是家常便饭。 如果在1992年,让马华腾带队,开发出一套高并发、不死机、能把全省甚至全国基站连网的无线寻呼系统呢? 这不仅能在这片超级蓝海里狠狠咬下一大块肥肉,赚取海量利润。 更关键的是,寻呼台系统所面临的海量数据分发、瞬时高并发处理,正是日后开发即时通讯软件最核心的技术壁垒! 等几年后互联网春风一吹,直接转型做聊天软件,那还不是手到擒来、降维打击? 想到这里,刘光明心里有了底。 他看向对面那三个还在眼巴巴等着他拿主意的人。 “慌什么。” 刘光明开口了。 “公司有钱,有设备,还有你们三个懂技术的合伙人。” “我走不走,公司都得照样转。” “至于接下来干什么……” 刘光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腾讯公司,是早先我和华腾商定的,既然叫这个名字,未来的核心,就是做软件,做通讯网络。” 马华腾听到这,眉头皱了起来,提出疑问: “刘总,我知道做软件。” “但咱们现在手头的大满贯系统,你不让继续拓展了。新项目呢?做什么方向?” “做bp机,做服务于它的无线寻呼网络。”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几秒。 张志东抓了抓本来就有些凌乱的头发,有些纳闷: “寻呼台的软件?” “刘总,这玩意儿市面上已经有不少了。” “很多寻呼台,都有买来的现成系统啊。” “有是有,但好用吗?” 刘光明反问。 “你们去外头看看,哪个稍微大点的寻呼台不是忙得鸡飞狗跳?” “用户一多,系统就卡。” “要是赶上节假日拜年,信息堵塞,接线员连键盘都敲冒烟了,信息还是发不出去。” 刘光明站起身,走到马华腾跟前。 “华腾,你之前在路边摊跟我提过,你对惠多网感兴趣,想搞网络节点连通。” “现在,不妨就以此为机会。” “咱们要做,就做全特区,甚至全国最好的无线寻呼网络系统!” “如何?” 第296章 砸钱搞研发? 全特区,甚至全国最好的无线寻呼网络系统? 马华腾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想了想。 “有道理!” 随后,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随手扯过一张白纸,又抓起一支笔。 随后,他在纸上快速画了几个方框和线条。 “刘总,你刚说的几个问题,我们这些搞技术的,其实也看得出来。” “现在的寻呼台,后台全都是单机数据库。” 马华腾在其中一个方框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遇到平时还好,顶多也就是接线员打字慢一点。” “要是碰上过年过节,几千几万人同时打电话寻呼。” “信息全堵在本地服务器的端口上,排队逻辑写得极烂,内存一满,直接死机宕机。” 张志东立刻凑了过去。 他盯着那张草图,眼睛发亮。 “不仅是排队逻辑烂,他们用的解析协议也有大问题。” 张志东手指点在两个方框中间的连接线上。 “大部分用的是老掉牙的串口通信,速度慢得要命。” “如果咱们用c语言重新写一套底层的缓存架构呢?” “做一套多线程并发处理系统!” 张志东越说语速越快,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把接线端和发射端分开,中间用虚拟内存池做缓冲,哪怕一秒钟进来一千条信息,系统也能平滑处理,绝对不死机!” 陈一丹在旁边听着这两人讨论技术,他脑子里那根算账的弦也绷紧了。 “深市现在大大小小的寻呼台,少说也有上百家。” 陈一丹咽了一口唾沫。 “罗湖那边一家中等规模的台子,一天利润就有好几万。” “因为系统卡顿、漏发信息,他们每天流失的客户和挨的骂,不计其数。” “要是咱们真能搞出一套永远不死机的无线寻呼网络系统……” 陈一丹倒吸一口凉气。 “这市场,比大满贯那个炒股软件还要大十倍百倍!” 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 呼吸全都变得急促起来。 搞技术的人,最怕没有挑战。 一旦碰到能改变行业格局的技术难题,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极客基因就会彻底沸腾。 马华腾转过身。 他大步走到茶几前。 那里堆放着今天刚结回来的现金和银行汇票,总计两百七十万。 这是他们三个人应得的分红。 马华腾伸手,从那座钱山里抽出三捆崭新的百元大钞。 一捆一万,一共三万。 他把这三万块钱拍在自己这边的桌角。 随后,马华腾转头看向张志东和陈一丹。 “志东,老陈。” 马华腾指着桌角那两万块。 “我有个想法。” “搞软件研发,最烧钱。” “这三万,咱们一人拿一万,寄回老家给父母改善生活。” 接着,他手臂一挥,指向茶几上剩下那两百多万。 “剩下的钱,总共两百六十七万。” “咱们一分不拿,全留在公司账上!” 马华腾底气极足,眼睛里全是不服输的干劲。 “到时候,咱们买最好的高配unix服务器做测试,拉专线,全都需要真金白银。” “不仅如此,真要搞全特区最好的寻呼网,咱们三个人的敲代码速度肯定不够。” “得招人!招最好的程序员!” 马华腾看着自己的两个老伙计。 “干不干?” 张志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直跳。 “干了!” 张志东大喊一声。 “这钱本来就是跟着刘总赚来的,咱们还年轻,怕个屁!” 陈一丹抓起一把银行汇票,用力甩得哗哗作响。 “明天一早我就去跑银行!把钱全转进腾讯公司的对公账户!” “咱们搞票大的!” 刘光明看着这三个满脸通红、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敢想敢干。 只要有了这股子冲劲,再配上他们碾压同龄人的技术实力,这事就已经成了一半。 刘光明手指在塑料桌面上敲了两下。 清脆的敲击声,让三人稍微冷静了一些。 “有魄力是好事。” 刘光明开口。 “钱留在公司,这笔账,反正也要按成本,分红给算清楚。” “不过,既然决定要搞大项目,咱们现在的草台班子作风,就得彻底改改了。” 马华腾赶紧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手里还捏着那支笔,准备记录。 “刘总,你安排。” “第一,正规化。” 刘光明指了指这间狭窄闷热的出租屋。 “明天就去关内,找个体面的写字楼,租一层当办公场地。” “营业执照、税务登记,全部挂牌上墙。” “既然要招程序员,要在深市招揽顶级人才,你让人家来白石洲这破出租屋里面试?” 刘光明反问。 “包装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公司架构也要搭起来。” “什么技术开发、测试、后勤,甚至后期还要有一支专门负责跑市场的销售团队。” “你们三个专心搞技术研发和架构,杂事交给行政人员去干。” 三人连连点头。 确实,这十天他们亲自跑市场、搬电脑、接电线,累得脱了一层皮。 “第二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刘光明表情变得十分严肃。 “硬件渠道。” 马华腾手中的笔停住了。 “刘总,咱们不是只做软件吗?” “寻呼台系统,不仅需要软件,还需要大量的信号发射机、调制解调器和终端基站设备。” 刘光明竖起一根手指。 “你们这几天做大满贯系统,硬件是从华强北魏建军那里拿的货。” “你们真以为,那些倒卖硬件的老板是吃素的?” 刘光明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等你们的寻呼软件做大做强,占据了市场份额,你们必须搭配指定的硬件设备才能运行。” “说不定这时候,卖硬件的人就会掐住你们的脖子。” “他们会坐地起价,把设备的进货价翻倍。 因为他们吃准了,寻呼台老板为了用你们的软件,多贵的硬件都得捏着鼻子买。” 听到这,张志东倒吸一口凉气。 真要到那一步,腾讯辛辛苦苦写出来的软件,反而成了给那些硬件倒爷打白工的工具。 “所以,硬件渠道绝对不能受制于人。” 刘光明给出解决方案。 “用账上的资金,去宝安或者东莞那边,找一家靠谱的电子代工厂。” “直接跟厂方签订长期的、排他性的独家供货协议。” “甚至,花点钱入股一条生产线也行。” “总之,硬件供应链,必须死死攥在腾讯自己手里!” 马华腾听得直点头。 “明白了,刘总。” 他在本子上记下这两条核心战略。 “找写字楼和代工厂的事,我们明天就开始分头去办。” 正事谈完。 刘光明站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行了,时间不早,我回宾馆休息了。” 三个人赶紧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时,刘光明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刚刚李小花站过的那个角落。 “小花这姑娘,是我带来的,人很踏实,也有股子韧劲。” 刘光明交代了一句。 陈一丹赶紧接话: “刘总放心,这几天我们都看在眼里。” “小花每天忙里忙外,我们也都把她当亲妹妹看待,绝对没人欺负她。” “光当妹妹看不够。” 刘光明穿上外套。 “她只是家里穷,读不起书,才出来找活计。” “其实,她数学底子很好,脑子也转得快。” “一直留在公司扫地做饭,屈才了,也是耽误人家一辈子。” “你们留意一下附近的夜校,或者成人中专。” “用公司的公款给她交学费,让她去学财务会计,或者行政管理。” 刘光明看着马华腾。 “腾讯以后是要做成大企业的。” “等她学出来了,公司内部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绝对忠诚的人来管账本和内勤。” “自己培养出来的人,用着最放心。” 马华腾三人听完,顿时肃然起敬。 他们没想到,刘光明在这个时候,不仅规划了公司未来的商业版图,连一个小妹妹的未来都铺好了一条康庄大道。 “刘总,你放心。” 马华腾郑重承诺。 “小花读书的事,包在我身上。” 刘光明点点头,推开房门,朝外走去。 第297章 返回松阳 第二天下午,深市火车站。 绿皮火车正冒着白烟,进站的广播一遍遍催促着旅客检票。 进站口外,马华腾、张志东和陈一丹三个人站成一排,旁边还跟着换了身干净碎花衬衫的李小花。 陈一丹手里提着两个网兜,里面塞满了广式腊肠、芒果和几条好烟。 “刘总,真对不住,连夜托黄牛去买的,软卧和硬卧全都没了,只抢到一张硬座票。” 张志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车票递过去。 刘光明接过车票看了一眼。 “硬座挺好,这趟线人多,能买到就不错了。” 马华腾往前走了一步。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皮套,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 “刘总,这东西你带上。” 刘光明低头一看。皮套里面,赫然是一台崭新的摩托罗拉bp机。 不仅个头比市面上那种火柴盒大小的数字机大了一圈,屏幕也宽敞不少。 “最新款的汉显机?” 刘光明挑了挑眉毛。 “对,昨天去拿的。” 马华腾解释。 “号码已经开通了,带全国漫游。” “你这回老家,又要上京报到,有了它,我们在南边有什么事,随时能呼你。” 92年这会儿,数字bp机都要好几千,这种带汉字显示的摩托罗拉大汉显,自然不便宜。 刘光明没矫情,直接接过来,别在腰带上。 “行,这东西确实用得上。” 他拍了拍马华腾的肩膀。 “我交代的那些事,抓紧落实。” 刘光明环视了三人一圈。 “等我下次来深市,要是看到你们还窝在那间破出租屋里敲键盘,我可要骂人了。” 张志东咧嘴笑了。 “不能够!昨天我们就去看场地了,赛格大厦对面,打算租整整半层!” “这就对了。” 刘光明又看向站在最边缘的李小花。 小姑娘眼眶红红的,紧紧攥着衣角。 “小花,夜校的报名费交了吗?” 李小花用力点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交了。马哥给我报了会计班,明晚就去上课。” “好好学,学不出来,公司可不要吃闲饭的。” 刘光明故意板起脸。 “老板放心,我肯定把账本算得明明白白!” “哈哈!” 汽笛声猛地拉响,催促声更急了。 “回吧。” 刘光明提起网兜,转过身,大步朝着检票口走去。 马华腾三人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汇入拥挤的人潮,彻底看不见了,这才收回视线。 “走吧。” 马华腾推了一下眼镜,语气透着一股子狠劲。 “回去干活。” “刘总把这么大摊子砸给咱们,咱们可不能拉胯。” 车厢里,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汗臭味、脚丫子味,混杂着红烧牛肉面和劣质香烟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刘光明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走道上已经塞满了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火车哐当哐当启动。 坐在刘光明对面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件洗得发黄的的确良衬衫,正抱着个铝饭盒啃凉馒头。 他旁边另一个干瘦的小伙子凑过去搭话。 “老哥,在哪个厂发财啊?” 汉子咽下一口干硬的馒头,叹了口气。 “发啥财啊,宝安那边的塑胶厂。” “干了一年,老板心黑,扣这扣那的,最后啊,我也就只攒了一千二百块钱。” “一千二不少了!” 小伙子满脸羡慕。 “我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三百块。你这回去,能把家里的土房翻新了吧?” 汉子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那倒是,这趟回去,手上有这些钱,能做不少事。” 听着对面两人的闲聊,刘光明转过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 他伸手摸了摸贴着胸口内兜的位置。 那里缝着一个暗袋。 暗袋里面,平平整整地叠着两张银行存折和几张汇票。 半个月。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他从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人,跑到特区转了一圈,带回了上百万的巨款。 对面那个汉子,干了一整年,每天在塑胶厂里吸着有毒气体,加班熬夜,攒下了一千二百块钱,就觉得能改变家里的生活了。 而自己贴身带着的这笔钱,能抵得上那个汉子干两千多年! 这,就是1992年特区这片土地上,最疯狂的时代红利。 不过,刘光明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心里却没有多少狂喜。 见识了底层打工者的挣扎之后,他已经决定了,自己要建厂,要扩张,要把这笔钱变成无数个工作岗位,去改变更多像对面汉子、像李小花那样的人的命运。 火车一路向北,日夜兼程。 两天后,上午十点。 江南省,松阳县火车站。 刘光明提着行李走出出站口。 随后,他没打算找个公用电话亭呼黄建华他们来接站。 马上要去上京大学报到了,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 红星超市现在摊子铺得那么大,松阳加临水一共几十家分店。 他必须得看看,自己不在的这半个月,赵小军、黄建华还有那帮下岗工人,到底把这摊子管成了什么样。 县城这家应该还好,要看,就去看下面的店。 广场上停着几辆拉客的摩的。 刘光明走过去。 “师傅,去双桥镇。” 司机一听这地名,就招呼着刘光明往上坐。 随后,车子一溜烟蹿了出去。 第298章 恩威并施赵小军 摩托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好一阵,终于在双桥镇的红星自选超市门口停下。 刘光明付了车费,没着急进门,而是在路边的树荫下坐着。 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按理说是镇上最闲散的时候。 但超市门口进出的人流依然不少。 好几个大妈手里拎着印有“红星”字样的塑料袋,一边走一边讨论哪种牌子的酱油更划算。 刘光明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踩灭,抬腿走进了超市。 卖场里宽敞明亮。 之前开业时被抢空好几次的货架,现在堆得满满当当。 几个穿着统一红马甲的理货员正推着小车,手脚麻利地往架子上补货。 一切都井井有条。 刘光明正准备往里走,收银台那边突然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声音。 “大爷,您到底差几毛钱?后面还排着队呢,找不着钱您就把那包盐退了吧!”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收银员。 她板着脸,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很不耐烦。 站在收银台外面的大爷急得满头是汗,把布兜翻了个底朝天,还在到处摸索。 “闺女,你别催,我出门的时候明明数好的。” 大爷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眼看排在后面的几个顾客也开始交头接耳,女收银员正要继续发火。 “李姐,我来结。”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按住了扫码枪。 刘光明站在货架后面,看清了来人。 是赵小军。 他胳膊上别着个红色的“巡查”袖章,直接挤进了收银台。 “大爷,您别急,差两毛是吧?这单我给您垫了,您拿好东西慢点走。” “当然了,如果觉得不好意思,下次来买,您再给补上就行。” 赵小军手脚麻利地把找零和装好的塑料袋递了过去。 大爷千恩万谢地走了。 赵小军没转身,直接指着旁边一台空着的收银机,转头看向那个女收银员。 “李姐,你先停下手里的活,去那边站会。” 几分钟后,赵小军帮后面的顾客结完账,这才走到旁边。 “李姐,进超市第一天培训的时候,规矩是怎么定的?” 赵小军声音透着严肃。 女收银员低着头,眼眶直接红了。 “赵主管,是我对不住。” 她抹了一把脸。 “我家里那小儿子中午突发高烧,我婆婆在电话里哭着说镇卫生院看不了,得赶紧送县里。” “我这心里急得直冒火,不是故意要给顾客甩脸色的。” 赵小军听完,脸上的严肃收敛了几分。 “家里出急事,你该请假,或者直接找店长替班。” “你把气撒在顾客身上,砸的是超市的招牌。” 赵小军叹了口气。 “按规矩,甩脸色得扣奖金。” 女收银员肩膀塌了下来,连连点头认罚。 “不过。” 赵小军话锋一转。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现在赶紧脱了马甲,给你批半天假。赶紧带孩子去县医院看病,别耽误了。” 女收银员猛地抬起头,满脸感动: “赵主管,这……” “赶紧去。” “还有,扣的这点奖金,回头我拿我自己的补贴给你补上,算给你孩子买点慰问营养品。” 赵小军摆摆手,直接把她往员工通道那边赶。 看着女收银员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刘光明从货架后面走了出来。 “小军,这纠察队长当得有点水平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赵小军猛地转过身。 “光明哥!” 赵小军激动地直接冲了过来,“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下火车,直接奔这儿来了。” 刘光明打量了赵小军几眼。 小半个月没见,赵小军又黑了不少,也瘦了一小圈,但整个人透出一股子沉稳干练的精气神。 “光明哥,你从深市回来也不打个招呼,我好让人去接你。” “接什么接,我这不是正好来看看你们有没有偷懒。” 刘光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哪能啊。” 赵小军挠了挠头。 “这半个月我天天带着巡查组在底下二十几个镇子转悠。” 刘光明点点头。 刚刚那一幕,他都看在眼里。 能把这种家里出事带情绪的员工处理得恩威并施,既守了规矩又拢了人心。 把五百多号下岗工人交给他管,算是交对人了。 “走吧。” 刘光明招了招手。 “回县城总店,把老黄他们都叫上,开个碰头会。”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