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山门不太正经》 第一卷: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一章 龙泉镇外旧山斜 龙泉镇往西三十里,有一座山。 山路走到最后,先见一棵歪脖子老槐。 老槐活得很久,树皮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枝桠却不怎么争气,一半伸到路中央,一半压着块旧石碑。碑上原本刻着“落魄山”三字,后来有一年雷雨太大,把“落”字劈去了一点,远远看去,像是洛魄山。 镇上人便常笑,说这山连名字都快落不住了。 这话传到山上,山大王没什么反应。 据说他当时正躺在后山晒太阳,只睁了半只眼,翻了个身,便算听过了。 尚仁倒是沉默了片刻。 第二日,镇上茶摊少了一壶茶钱。茶摊掌柜沿着山路找上门,叉着腰问账,尚仁抱来一本厚账册,翻到其中一页,平平静静道:“你家客人散播不实消息,影响山门名誉。茶钱抵一半。” 茶摊掌柜气得胡子直颤。 “客人说的话,凭什么算在我头上?” 尚仁道:“你给他添了两次水。” “添水也有错?” “属于纵容。” 掌柜差点把茶壶砸在石阶上。 尚仁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壶,又低头蘸了蘸墨。 “砸了另算。” 茶摊掌柜的手僵在半空,最后硬生生把壶收了回去。 自此以后,镇上再没人敢当着落魄山弟子的面说那句闲话。 背地里照说。 只是说完之后,多少会先朝西边看一眼,生怕尚仁不知从哪儿抱着账册冒出来。 落魄山的山门,就在旧石碑后头。 两扇木门常年合不严。左门缺了一角,右门少半片铜环,风一大,便吱呀呀地自己开合,像两个患了喘症、又谁都不肯先服软的老人。 门上的匾也歪。 早些年有人试着扶正过,结果匾刚正,门塌了一半。从那以后,落魄山众人便认定,这匾歪着是有道理的。 门前石阶缺了两级,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长得比山里弟子还精神。左边那丛甚至开了几朵小黄花,前些日子顾小龙路过,多看了两眼。 门边还立着块木牌。 牌上写着:上山登记,讨债排队。 字写得端正,是尚仁的笔迹。 原本下面还有一句“闲人止步”,后来黑龙趁夜啃掉了一个角,只剩下“闲人止”,看着像是让闲人自己停住,尚仁觉得意思差不多,便没有换。 木牌旁坐着个穿青衫的少年。 少年身形清瘦,背后背着一只灰青色蜗壳,壳上挂一盏小灯。灯罩是碎瓷片拼的,颜色深深浅浅,边缘还缺了一块。白日里不点灯,风一吹,里面的灯芯便轻轻撞着瓷壁,发出极细的响声。 吴道蜗膝上摊着一本旧话本。 封皮已经卷边,原题《小二上酒》,不知被谁用墨涂了,成了《小一上酒》。书页翻得很勤,边角都起了毛。显然被人看过很多遍。 书里那位剑仙正站在绝壁上,衣袂飘飘,长发飞扬,抬手对着漫天乌云,大声喝道: “剑来!” 下一页缺了半张。 吴道蜗对此并不意外。 落魄山上的书,能有头有尾已算难得。有时候看着看着少了一页,有时候多出半页账单,还有一次他翻到最精彩处,发现中间夹着顾小龙画废的聚灵阵图。 那张阵图后来点着了。 连带话本也烧掉了一个角。 吴道蜗仍旧看得很认真,甚至微微前倾了身子,想从残缺的字迹里猜出那位剑仙到底有没有把剑唤来。 山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个挑药篓的外乡汉子。 汉子约莫四十来岁,裤脚沾着晨露,草鞋底下全是湿泥,肩上扁担压得微弯。两只竹篓里装着新采的草药,叶片上还挂着水珠,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 他显然在山里绕了许久。 走到山门前时,先抬头看了看歪匾,又低头看了看“上山登记,讨债排队”的木牌,脸上神情愈发迟疑。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小仙长,龙泉镇往哪边走?” 吴道蜗从书后抬起脸。 “往东。” 汉子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他方才正是从西边山沟里绕上来的。 “那……可有近些的路?”汉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我得赶着去镇上送药,若迟了时辰,药铺掌柜怕是要压价。” 吴道蜗抬手指向山下。 “顺原路下坡,见白石桥过桥右转。别走西边那条小路,昨夜下过雨,泥深。你挑着药进去,脚陷了,药也要湿。” 他说得慢,声音也不大,却很清楚。 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守着破山门看旧话本的少年,连哪条路积了泥都知道。 他忙把扁担放稳,拱手道谢:“多谢小仙长。” 吴道蜗点点头。 汉子重新挑起药篓,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山门。 “这里真是仙家山门?” 吴道蜗想了想。 “是。” 汉子看了眼歪门、残碑和石阶缝里的野草,神情有些复杂,最后还是没再多问,快步下山去了。 吴道蜗看着他走过歪脖子老槐,直到人影消失在山路拐角,才重新低下头。 那人没上山,不算来客。 守门要登记。 这是规矩。 至于问路,不收钱。 尚仁原本提过收一枚铜钱,吴道蜗觉得不好。两人为此商量了半个时辰,最后尚仁退了一步,规定若同一个人问错三次路,第四次开始收费。 目前还没有人问到第四次。 书里的剑仙刚劈开云海,山门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声音不算大,却震得门上半片铜环哐当一跳。 先是一缕灰烟从门缝里钻出来。 随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最后浓烟像在里面憋了许久,终于找到出路的怨气,呼啦一声冲上半空,贴着歪匾翻了两个滚。 一只停在老槐上的山雀被吓得展翅飞走。 吴道蜗抬头看了一眼,合上话本,叹了口气。 “顾师兄又把阵烧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抱着半人高的阵盘,从山门内冲了出来。 顾小龙跑得很急,衣摆上沾着灰,头发一半黑一半白,像是被雷劈过,却只劈到一半。他左脸沾着烟灰,右脸还勉强维持着阵师应有的镇定。 阵盘边缘不断往外冒烟。 顾小龙把它往地上一立,先抬头看了眼山门上方的烟,又低头检查盘面,沉声道:“别慌。” 吴道蜗没动。 门边也没人慌。 顾小龙便自己补了一句:“问题不大。” 阵盘上光芒一闪,缓缓浮出一行鲜红小字。 来者:疑似垃圾。 吴道蜗低头看了看。 顾小龙面不改色,一袖子把字擦掉。 “灵识误触。” 吴道蜗道:“刚才那个人只是问路。” “问路的人通常更危险。” “为什么?” 顾小龙扶住阵盘,语气十分笃定。 “因为他连路都找不对。” 吴道蜗想了想,觉得这话虽然不讲道理,却也不算完全没有道理。 顾小龙见他不再追问,才刚松了半口气,身后便传来了翻动纸页的声音。 哗啦。 顾小龙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尚仁从廊下走出来,怀里抱着账册。 他衣袍很干净,袖口压得一丝不乱,头发也束得规整。整个人站在烟雾里,显得与四周格格不入,像一张被误塞进废纸堆里的新账单。 他先看了一眼冒烟的山门,又看了看阵盘边缘焦黑的裂痕。 “烧了多少?” 顾小龙停顿了一下。 “两块灵石。” 尚仁抬眼。 “整的?” “……” 顾小龙低头拨了拨阵盘边缘。 “两块半。” 尚仁翻开账册,在一页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顾小龙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迎客阵修缮,耗灵石二块半。 门框熏黑,待估。 歪匾受烟一次,暂未脱落。 顾小龙忍不住道:“我是修阵,不是拆山。” “修阵是你的事。” 尚仁头也不抬。 “拆山是另一件事。” “这阵本来是能用的。” 尚仁终于停笔,看向阵盘。 盘面上刚被擦掉的红字,又慢吞吞地浮了出来。 来者:疑似垃圾。 下面甚至还多出一行小字。 建议:就地清理。 山门前安静了一瞬。 尚仁看了片刻,道:“先让它别这么能用。” 吴道蜗没忍住,把脸埋进话本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顾小龙想要反驳,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伸手在阵盘上连按数下,那两行字闪了几闪,终于不情不愿地暗淡下来。 “只是识别范围出了点偏差。” 尚仁问:“偏了多少?” “很少。” “多少?” 顾小龙沉默片刻。 “目前它觉得山门外的东西都不太干净。” 尚仁提笔又记了一行。 顾小龙眼皮一跳:“你又记什么?” “迎客阵暂不迎客。” 顾小龙抱起阵盘,准备回阵房重调。 刚一转身,天上忽然掠过一道剑光。 飞剑不算快。 剑上坐着个年轻修士,腰间挂着白帝城飞剑通行牌,大概是赶路赶得无聊,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一只手握着剑柄,另一只手拎着个油纸包,纸包里隐约露出半只烧鸡。 飞到落魄山上空时,剑身忽然一歪。 年轻修士先是一愣。 下一刻,他猛地抱住剑鞘,脸色大变。 “我没超速!” 飞剑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先往东偏了数丈,又猛然折向后山。 年轻修士手里的烧鸡脱手飞出,被他在半空一把捞回来。人虽然保住了烧鸡,坐姿却彻底乱了,整个人几乎横趴在剑上。 “谁家山会拐人!” 顾小龙脸色一下变了。 “不是迎客阵。” 尚仁抬头,看着那道剑光掠过山门上空。 吴道蜗也把话本合了起来。 那柄飞剑没有停,直直撞向后山竹林。 后山的竹子很密。 从山腰往上看,只能见到层层叠叠的青色。春风吹到半山便像被什么拦住,再往里,竹叶很少摇动。那里总是安静得有些过分,平日连鸟都不怎么往里飞。 眼看飞剑就要扎进竹海,竹林上方却像横着一层看不见的水面,极轻地颤了一下。 没有声响。 也没有灵光。 那柄飞剑却骤然偏开。 年轻修士连人带剑,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甩向东边,眨眼便消失在山坳之外。 片刻后,远处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大喊。 “落魄山!我记住你们了!” 山间回音荡了两遍。 落魄山。 记住你们了。 尚仁收回目光。 “人没落地。” 吴道蜗点头。 “不登记。” “嗯。” “那要赔吗?” 尚仁略一思索。 “算了。” 顾小龙仍旧抱着阵盘,没有说话。 迎客阵只是山门外的一层小阵。 认得进门的人,拦得住乱闯的牲口,最多再把偷酒的黑龙从酒窖门口弹出去。阵势覆盖不到天上,更不可能牵动一柄正在飞行的飞剑。 顾小龙缓缓转头。 吴道蜗没有开口,只把话本合好,安安静静抱在膝上。 顾小龙低头看向怀里的阵盘。光芒只出现了一瞬,便又消失了,快得像是顾小龙眼花。 他正要伸手细看,山中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不高,也不重。 只一个字。 “吵。” 山门前顿时安静下来。 顾小龙抱着阵盘的手微微一紧。 尚仁合上账册。 吴道蜗重新翻开话本,却半天没有翻动下一页。 这是山大王的声音。 山大王平日很少出后山,也很少同他们说话。高兴时不说,不高兴时也不说。落魄山里的大小事务,他大多懒得理会,只有事情真闹到了眼前,才会隔着很远丢来一两个字。 通常是“滚”。 偶尔是“闭嘴”。 再严重一些,就是“死远点”。 落魄山的规矩里,关于后山的禁令一共占了三条。 没事莫找。 有事勿扰 不得拿吃的去招惹黑龙以外的东西。 至于黑龙以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没人解释。 吴道蜗问过一次。 山大王当时正坐在竹林外看话本,听完之后,只抬了抬眼。 “死远点。” 吴道蜗便真的往后退了三丈。 此后再没问过。 顾小龙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声道:“我去看看阵盘。” 尚仁道:“看可以,不许进后山。” “我又不是骆宝。” “骆宝至少会哭。” 顾小龙脸一黑。 “什么意思?” “她哭完知道回来。” 吴道蜗小声补充:“顾师兄上次追阵盘,追到镇西河里。” 顾小龙看向他。 “那是阵盘自己跑的。” “它为什么跑?” “阵师的事情,你不懂。” “它怕你修它?” 顾小龙不说话了。 尚仁看着他,最终只道:“半个时辰。过时不回,我让黑龙去拖你。” 顾小龙的脸色更黑了。 “它拖不动我。” “那就让它躺你门口。” 这威胁很有效。 黑龙真要往门口一躺,不用碰,不用叫,只需翻过肚皮闭上眼,第二日白马保局的人便能带着验伤符、估价单和三名见证修士上山。 顾小龙曾吃过一次亏。 至今还欠着半笔保价费。 他抱紧阵盘,快步朝山腰走去。 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门还是歪的。 门上的烟尚未散尽,正沿着匾额慢慢往上飘。吴道蜗重新低下头看起话本,像是终于翻到了剑仙喊完“剑来”之后的那一页。尚仁站在石阶边,已经开始估算门框熏黑后需要换多少木料,又要从谁的月钱里扣。 一切都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第一卷: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二章 旧匾迎来讨债客 次日一早,落魄山落了阵急雨。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把青石阶洗得发亮,山门前那丛野草便被浇得精神十足。歪脖子老槐垂着水珠,一滴滴砸在旧石碑上,顺着雷劈残缺的“落”字往下淌。 两扇木门经雨一泡,缝隙裂得更开,虚虚敞着,谁也不肯往中间挪半寸。 吴道蜗坐在门槛边,怀里抱着半卷被褥。 他本想趁早上没风,把蜗壳里的棉褥搬出来晒一晒。谁知刚铺到石阶上,雨就落了下来。如今被褥半干半潮,软塌塌地团在怀里。 吴道蜗伸手摸了摸。“还好。” 石碑后趴着黑龙,只露出半截湿漉漉的尾巴。它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块油布,盖住了脑袋和前爪,剩下大半身子仍在滴水。 听见这话,它掀开油布一角。 “这也叫还好?” “没全湿。” 黑龙看了看那卷被褥,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不断往下掉的水珠,觉得吴道蜗对日子实在没什么要求。 可它转念一想,这破山门里的人好像都差不多。 屋顶漏雨,底下摆缸接着;门坏了,风一吹也就由它吹;锅里少了米,尚仁会想办法,想不出来便少吃一顿。好像只要还没塌到头上,日子就总能算“还好”。 黑龙不太明白这种想法,只好重新把油布拉下来。 山门里传来几下细碎的敲击声。 顾小龙坐在廊下,面前平码着昨夜从迎客阵上拆下来的几枚铜钉。钉头有些焦黑,钉身倒没坏。他拿小锤把弯处敲平,又用砂纸慢慢磨去边上的灰。 今日他换了件窄袖短衫,头发仍有几绺翘着,像是昨夜的烟还没散干净。身旁的小炭炉上温着水,陈皮在壶里翻浮,飘出一点淡淡的苦香。 吴道蜗抱着被褥,朝里看了一会儿:“阵盘还能用吗?” “能。” “昨日你也说能。” 顾小龙手里的小锤顿了顿。“那是昨日,今日不会冒烟。” 这话说得很实在,吴道蜗便没再问。 顾小龙磨好最后一枚铜钉,没有立刻装回阵盘。他走到石阶边,拿竹签在湿泥里划了几道浅线,又将铜钉沿线按下去。 铜钉之间隔得不远,乍看只是随手钉在门前,细看才发现每一枚都避开了石阶的裂纹和积水。顾小龙按完最后一枚,手指在泥面上停了停,又把旁边一粒碎石拨开。 黑龙远远瞧着,忍不住问:“又修阵?” “试阵。” “拿什么试?” 顾小龙抬头看它一眼。 “你。” 黑龙把两只前爪往肚皮下一藏。 “我今日不走动。” 顾小龙没理它,只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夹在指间轻轻一送。 黄符飘出几丈,在山门前打了个转,稳稳落回石阶。 风从山下吹上来,擦过老槐,吴道蜗背后的蜗壳灯轻轻晃了一下,灯芯碰在碎瓷罩里,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顾小龙站着等了片刻,眉头总算松开。 “行了。” 吴道蜗看着那张黄符。 “它认识路了?” “不认路,至少不会乱往后山跑。” 黑龙听见“后山”二字,默默把油布重新拉回头顶。 顾小龙低头压平铜钉四周的泥土,没有追问。他收起黄符,顺手在阵盘边缘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才将阵盘搬回门内。 吴道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若是又偏了呢?” 顾小龙脚步没停。 “那就再调。” “调不好呢?” 这回顾小龙停了一下。 “总会调好。” 他说完便进了屋,声音不大,倒像是在同阵盘说话。 这时,山下传来车轮压过湿泥的声音。 周老头推着小驴车上山,车上两只木桶盖得严实,豆香却还是从缝里飘出来。小毛驴走得慢,耳朵一晃一晃,到了山门前,先低头啃了一口石阶缝里的草。 周老头把半板豆腐放在石墩上。 “尚仁托我带的。” 正堂里应了一声。 尚仁从屋内出来,袖子挽到手肘,指尖沾着些木屑。他刚踩着竹梯把屋檐上松动的瓦片压回去,墙边还摆着两只接雨水的旧缸。 周老头仰头看了眼屋顶。 “又漏了?” “昨夜松了两片瓦。” “找个匠人换了吧。” 尚仁道:“先撑一阵。忙完这阵子,就去清凉山找专业的。” 周老头没再劝,只从车上拎下一小包粗盐。 “铺子打折,多称了点。你们留着。” 尚仁正要掏钱,周老头已经摆摆手,赶着驴车往下走。 “下回一并算。” 小毛驴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眼石阶边的野草。周老头拽了拽缰绳,它才不情不愿地跟着下山。 黑龙直到驴车走远,才从油布底下探出脑袋。 它盯着石墩上的豆腐,眼神很亮。 尚仁拎起豆腐,进厨房前顺手切下一小块,搁在石墩边上。 黑龙愣了愣。 “给我的?” “周伯多带的。” “我不怎么吃豆腐。” 尚仁“嗯”了一声,径直进屋。 黑龙盯着那块豆腐看了许久,等吴道蜗重新低头看书,才飞快伸爪,把豆腐拨进油布下面。 里面很快传来一点细碎的咀嚼声。 吴道蜗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响起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尚仁把豆腐切成小块,下锅煎得两面微黄,又添了点昨日剩下的青菜。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黑龙的尾巴尖动了动。 它把油布往下拉了拉,装作什么也没闻到。 片刻后,尚仁端着一只旧盘子出来,盘里放着几块煎豆腐。 他把盘子搁在石墩上,对吴道蜗道:“吃完再看。” 吴道蜗合上话本,慢吞吞挪过去。 黑龙也跟着凑近。 尚仁看了它一眼。 黑龙先开口:“我不吃豆腐。姜墨白最爱吃豆腐。” “姜墨白谁啊? 黑龙:“不知道,我随口一说的” “那正好。”尚仁端起盘子就要走。 黑龙立刻伸爪按住石墩边缘,声音低下来:“……我今日可以吃一点。” 尚仁没说话,只把盘子放回去。 黑龙低头叼走一块,吃得很快。它吃完后又若无其事地趴回去,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 雨停后,山间起了一层薄雾。 雾从山腰缓缓升上来,绕过老槐,又被初出的日头照得发白。顾小龙把阵盘装回原处,只在边上添了两根细铜线。几只山雀从老槐上飞起,照旧掠过山门,没绕圈,也没撞树。 顾小龙站在原地看了半晌,才转身回阵房。 临进门前,他对吴道蜗道:“若有飞剑靠近,先别让它往里飞。” 吴道蜗点头。 “怎么不让?” 顾小龙想了想。 “喊。” “喊什么?” 顾小龙回头看了他一眼。“随便喊。” 吴道蜗沉默了一会儿。“剑来?” 顾小龙点头。“就这个。” 顾小龙走后,吴道蜗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了一遍,觉得很有意思。 将近正午时,骆宝从镇上回来。 她背着剑,衣摆沾了泥,靴尖也湿了一圈,右手手背上还有一道新添的血痕。剑鞘边缘蹭破了一块,腰间挂着的水囊也不知什么时候裂了道口子,正往下滴水。 黑龙从油布底下看见她,鼻子动了动。 “你身上有血味。” 骆宝皱了皱眉。 “路上遇见两个拦路的散修,嘴不太干净,就……比了两下。” 黑龙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把剑。 “你赢了?” 骆宝沉默了一下。 “他们先跑了。” 黑龙想了想,觉得这话大概不能算赢,便没有继续问。 骆宝把手里攥着的小药包递给尚仁。 “镇上医馆买的止血散。掌柜说我这点伤不用钱,我没要。” 尚仁接过药包,目光落在她手背的伤口上。 “坐下。” 骆宝立刻道:“真没事,就是蹭了一下。” “坐下。” 骆宝只好坐到石阶上,嘴里还小声补了一句:“我没吃亏。” 尚仁没理她,拆开药包,将止血散洒在伤口上。药粉碰到血肉,骆宝疼得肩膀一缩,却硬是没吭声,只把脸偏向一边。 吴道蜗看着她,慢吞吞问:“那两个人呢?” 骆宝顿了顿。 “一个被我削断了腰带,一个掉沟里了。下次遇到,一定讨回面子。” 黑龙没忍住,尾巴尖动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伤成这样?” 骆宝神情微僵。 “……收剑的时候,踩滑了。” 黑龙闭上眼,决定不再说话。 尚仁包好她手背上的伤,又瞥了一眼她脚踝。那里也有一道细口子,血已经凝住了,显然不是踩滑一次能弄出来的。 “靴子脱了。” 骆宝没动。 “这个不用。” 尚仁抬眼看她。 骆宝便慢吞吞脱了靴子,把脚往裙摆底下收了收。吴道蜗见状,默默把自己坐着的那块干石阶让出一半。 尚仁替她敷好药,起身把药包放回屋内。 骆宝低头看着缠在脚踝上的布条,小声道:“我真的没输。” 黑龙在石碑后懒洋洋道:“知道了。你只是赢得不太完整。” 骆宝抓起一截槐枝就要扔它。 黑龙立刻把头缩回油布里。 山门前安静下来,只听见老槐叶子滴水的声音。 过了很久,骆宝忽然问:“吴道蜗,你说我是不是练得太慢了?” 吴道蜗想了想。 “我走得也慢。” 骆宝被逗笑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慢,是因为你本来就慢。我慢是练了很久,还是收不好剑。” 吴道蜗点点头。 “那确实不一样。” 骆宝原本还有些闷,听见这句反倒笑得更明显了。 她起身走到老槐下,拔剑练了一式。 剑光不快,起势却很稳。只是收剑时,她手腕微微一抖,剑锋偏开半寸,削下一截细枝。 枝叶落在她肩头。 骆宝低头看着断枝,神情一下垮了。 “你看,又偏了。” 吴道蜗没说话。 后山里忽然吹来一阵风。 风很轻,掠过骆宝握剑的手。她掌心一凉,方才绷得太紧的力道便像散开了一些。 竹林深处传来山大王的声音。 “手伤了就歇着。” 骆宝立刻站直。“我没伤!” 后山安静下来。 隔了片刻,她又小声道:“就一点小伤。” 依旧没人答她。 黑龙趴在石碑后,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吴道蜗却看见骆宝收了剑,没有再练。她坐回石阶边,捡起那截槐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画完后,她盯着那小人看了片刻,又在旁边补了一把歪剑。 黑龙睁开一只眼。 “剑画反了。” 骆宝把槐枝一丢。 “你闭嘴。” 黑龙立刻闭上眼,尾巴却悄悄往石碑后缩了缩。 日头渐渐偏西。 顾小龙从阵房出来,手里多了个小木盒。他把木盒放到门边,叮嘱吴道蜗:“里面是备用阵旗。下回下雨,记得收进屋。” 吴道蜗应了一声。 顾小龙刚走两步,忽然停下,望向山下。 雨水将土路冲出几道浅沟,沟里还积着泥水。远处有个人撑着一把墨色油伞,正沿山道慢慢往上走。 天早就放晴了,夕阳还挂在半空。 那人却撑着伞,伞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顾小龙站着没动。 黑龙也抬起头。 那人走得不快,靴底落在湿泥上,却没沾多少泥点。到了老槐下,他先抬头看了眼歪匾,又低头看向木牌。 “上山登记,讨债排队。” 雨水洗过,几个字比昨日还清楚。 来人看了片刻,像是觉得有些意思。 吴道蜗合上话本,站起身。 那人走到山门前,收起油伞,露出一张过分整洁的脸。他穿深青长袍,袖口压着细金线,怀里揣着一张烫金帖子。 吴道蜗开口道:“姓名,来意。” 那人将帖子递来。 “金玉钱庄,沈耀光。” 他越过歪门,望向山门内。 “来收一笔旧账。” 第一卷: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三章 旧账不只旧在纸上 沈耀光站在山门前,伞尖还往下滴着水。 其实天早已晴了。 夕阳从山腰斜斜照下来,把他脚边那一点湿痕照得很亮。那把墨色油伞收在他手里,伞骨乌沉,伞面干净得过分,和他靴底一样,半点泥星也没有。 吴道蜗接过烫金帖子,没有立刻让路。 帖子不厚,边角却硬,摸上去像薄薄一片铁。正面印着四个字:金玉钱庄。字旁压了一道暗纹,像盘着尾巴的一条小蛇。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沈耀光很有耐心。 “小仙长,”他笑道,“可登记好了?” 吴道蜗抬头:“姓名,沈耀光。来意,收旧账。” “正是。” “只有你一个?” 沈耀光微微一顿。 “只有我一个。” 吴道蜗便侧开身子。 “进去吧。” 沈耀光抬步前,还看了眼门边木牌。木牌上的“讨债排队”被雨洗得很清楚。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笑了一下。 “贵山门的规矩,倒很直白。” 吴道蜗抱起话本,认真道:“排队的人,不能插队。” “若没人排呢?” “那也要先站一会儿。” 沈耀光看着他。 吴道蜗神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笑。 于是沈耀光果真站在木牌旁,站了三息。 黑龙从石碑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得有些稀奇。它刚想问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尚仁已经从正堂里出来了。 尚仁仍穿着那身干净衣袍,先前沾在指尖上的木屑已经洗去,只余袖口有一点没压平的褶。他看见沈耀光,目光在那张烫金帖子上停了一瞬,便道:“请进。” 沈耀光拱了拱手。 “劳烦。” 正堂不大。 屋顶前夜漏过雨,地上还摆着两只空缸。靠墙那张长桌一边腿短了半寸,桌脚下垫着三枚叠起来的旧铜钱。桌上有一只粗陶茶壶,壶嘴缺了口,倒水时总要偏到一边去。 沈耀光坐下时,衣摆没有碰到半点灰。 顾小龙从阵房回来,正好抱着一捆铜线路过门口。他看见堂里多了生人,脚步慢了慢,没进去,只把铜线往臂弯里收紧了些。 骆宝坐在石阶上擦剑,听见“钱庄”二字,也抬头往里看。 只有黑龙还趴在石碑后,装得像一块晒不干的黑石头。 尚仁给沈耀光倒了半盏茶。 茶是周老头送的粗茶,叶子碎,水也不够热。沈耀光端起来闻了闻,并未喝。 “沈先生带来的帖子,我看过了。”尚仁道,“旧账是哪一笔?” 沈耀光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匣。 匣子是乌木的,锁扣擦得发亮。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卷泛黄的旧纸。 纸卷得很紧,外头系着红线。 “二十三年前,落魄山向金玉钱庄借雪花钱三十枚,约定三年内归还。”沈耀光道,“借据在此,山门旧印也在。” 尚仁没伸手。 “三十枚雪花钱。” “是。” “三年。” “二十三年前,落魄山向金玉钱庄借灵石三十枚,约定三年内归还。”沈耀光道,“借据在此,山门旧印也在。” “是。” “二十三年前。” “也是。” 尚仁点了点头。 “那你今日来收多少?” 沈耀光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按旧约本金三十,按钱庄现行规例计息、补损、保管、复验,再扣除落魄山此前零散抵付之物,合计一百八十七枚雪花钱。” 门外忽然静了一下。 顾小龙抱着铜线,低头数了数手指,数到一半便不数了。 骆宝手里的布停在剑鞘上。 黑龙把尾巴尖往石碑后缩了缩。 吴道蜗坐在门槛上,小声问:“三十怎么变成一百八十七?” 沈耀光循声看过去,语气依旧温和。 “日子久了,东西总会变。” 吴道蜗想了想。 “豆腐放久了会坏。” 沈耀光笑了笑。 “账不一样。” “账也会坏吗?” “不会。” 吴道蜗便不问了,只把这话记在心里。他觉得账若放二十三年还不坏,确实比豆腐厉害。 尚仁终于拿起那卷借据。 他没有急着拆红线,先看了看纸边。纸旧得很真,边缘有虫蛀的细孔,墨色却并未全褪。再看封蜡,蜡面中间压着一枚浅印,确实是早年落魄山用过的山纹。 尚仁指腹在封蜡边缘轻轻一擦。 “这笔账,当年是谁借的?” 沈耀光道:“借据上写得明白,是前任掌门。” “借作何用?” “修缮山门,补足山中阵材。” 顾小龙在门外听见“阵材”两个字,眉头皱了皱。他没见过二十三年前的阵材,却知道眼下山门这一套迎客阵,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阵盘上那两块半灵石。 尚仁拆开红线。 旧纸铺在桌上,纸面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最上头的借款数额、归还期限、旧印和签押都在。字迹一笔一画,并无大错。 沈耀光不催。 尚仁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照微镜,镜面微凸,边缘包着一圈细铜。他将照微镜凑近借据,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连借据最下方那行细得像蚊脚的批注也没有略过。 堂外的风穿过歪门,吹得纸页轻轻颤了一下。 良久,尚仁收起照微镜。 “沈先生。” “请说。” “旧约上写的是年息一分。” “不错。” “钱庄现行规例,是去年冬天才改的。” 沈耀光端着茶盏,终于喝了一口。 “旧规难适旧账。债务既未结清,自然应随现行规例复核。” 尚仁道:“谁定的?” “金玉钱庄。” “谁同意的?” “借方未按期还清,即视作默认。” 尚仁看着他。 “落魄山二十三年间,没有收到过一次催收文书。” 沈耀光道:“山路远,旧人散,文书未必送达。” “既未送达,何来默认?” 这回沈耀光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茶盏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尚先生是明白人。”他道,“账目可以慢慢核。钱庄今日上山,并不是要逼贵山门立刻拿出一百八十七枚雪花钱。” 尚仁合上借据。 “那是要什么?” 沈耀光抬眼,往屋外望去。 他看见歪门,看到石阶上的野草,也看见后山层层竹影。日头落得更低,竹林深处仍旧很静,静得连风都像绕开了那里。 “落魄山近年不易,钱庄也不是不讲情面。”他说,“若贵山门愿意重整债务,钱庄可先免去一半滞纳与保管之费,再借一笔周转。屋顶、山门、阵法,都能慢慢修。” 顾小龙听到“阵法”,抱着铜线的手又紧了些。 沈耀光继续道:“只需贵山门给钱庄一份后山的临时使用文书。” 吴道蜗抬起脸。 “后山不能用。” 沈耀光似乎没听见,仍看着尚仁。 “不必移交山门,不必惊动掌门。钱庄只想在后山外围勘一勘地气、估一估可抵之物。若无问题,文书随时可撤。” 尚仁道:“后山有什么可抵?” 沈耀光笑道:“山有山的价。” “竹子?” “地脉。” 屋内外同时安静下来。 黑龙不知何时已经从石碑后坐直了。它没有再装睡,两只金黄眼睛隔着半扇歪门,直直盯着沈耀光。 顾小龙站在原地,脸上的烟灰早被洗净,此刻却显得比昨日更白。他忽然想起那柄偏向后山的飞剑,也想起自己阵盘上那一闪而过的光。 他不懂什么债务重整。 可他知道后山的阵势,和山门前这套迎客阵不一样。 迎客阵坏了,最多认错人,冒几缕烟。 后山若真有什么东西坏了,大概不会只冒烟。 尚仁没回答。 沈耀光便将一张新文书推到桌前。 文书上已经写好大半,纸很白,字很工整。最末处只留了一块空白,等着落魄山盖印。 “尚先生不必现在答复。”沈耀光道,“我可以在镇上住两日。两日后,钱庄会再派人来听消息。” 他说着,像是怕尚仁误会,又补了一句:“当然,若贵山门愿意先让人看看后山,很多条款都可以谈。” 话音刚落,后山竹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像有一片竹叶落在地上。 又像是谁隔着很远,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沈耀光下意识回头。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 天色暗下去后,青色便沉成了近乎发黑的颜色。林间没有人,也没有鸟。只有最外侧一根细竹,在没有风的地方,微微晃了一下。 随后,一道声音从后山传来。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懒。 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 “不卖。” 沈耀光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吴道蜗先是看了看后山,又看了看沈耀光,觉得山大王说得很明白。 于是他点点头,对沈耀光道:“不卖。” 黑龙也跟着点头。 “对,不卖。” 它顿了顿,又补充:“豆腐也不卖。” 尚仁没有理它。 他将那张新文书原样推回去,连边角都没有碰乱。 “账可以核。”尚仁道,“旧约、催收、规例、抵付之物,一项一项核清。后山不在账里。” 沈耀光看着那张文书,片刻后,脸上又慢慢浮起笑意。 “好。” 他把文书收回扁匣,动作依旧从容。 “钱庄向来尊重贵山门的意思。” 尚仁道:“那就好。” 沈耀光起身,拱手告辞。 走到门槛边时,他忽然回头,看了眼抱着话本的吴道蜗。 “小仙长。” 吴道蜗抬头。 “你们后山,平日不让人进?” 吴道蜗道:“没事莫找,有事勿扰。” “若是有很要紧的事?” 吴道蜗想了想,照着从前听来的规矩答:“先在外面喊。” “喊什么?” “看里面的人想不想听。” 沈耀光笑了一声,撑开油伞。 伞面遮住了他半张脸。 “那我改日再来喊。” 他说完便下山了。 这回夕阳还在,山路也干了,他却依旧撑着伞。墨色伞面在歪脖子老槐下晃了一晃,很快没入山道尽头。 直到看不见人影,顾小龙才走进正堂。 “那借据是真的?” 尚仁仍坐在桌边,指尖压着那卷旧纸。 “旧印是真的,纸也是真的。” “账呢?” 尚仁沉默片刻。 “账未必。” 他把借据翻到背面。 纸背靠近折痕的地方,有一块极浅的洇墨。若不对着斜光看,几乎看不出来。尚仁将桌上的灯挪近,灯火一照,那处洇墨里隐隐露出半行被刮过的旧字。 只剩四个。 已抵山石。 顾小龙凑近看了一眼,没看懂。 吴道蜗也伸长了脖子。 黑龙从门外挤进来,鼻尖刚要碰到纸,便被尚仁用账册挡开。 “别碰。” 黑龙不满:“我又不吃纸。” 尚仁没理它,只将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山门外,风终于从后山吹出来一点。 很淡,带着雨后湿土和竹叶的气味。 吴道蜗闻了闻,忽然觉得风里像混着一丝说不出的旧木味。 他回头望向后山。 竹林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 可那阵风吹过门边时,顾小龙刚修好的迎客阵轻轻亮了一下。 只亮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山,替它按住了什么。 第一卷: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四章 黑龙卧地索赔钱 沈耀光下山后的第二日,落魄山的早饭少了一只碗。 倒不是山上又来了什么贵客。 是黑龙把自己的碗扣在肚皮上,连同半张旧草席一起拖到山门外,端端正正躺在了歪脖子老槐底下。 它躺得很平。 四只爪子收在身前,尾巴绕过石碑,脑袋还枕着一块从厨房顺来的木墩。若不是肚皮一上一下,瞧着倒真有几分灵兽殉职的肃穆。 吴道蜗早上开门时,险些踩到它尾巴。 他抱着话本,低头看了很久,才慢吞吞问:“你怎么了?” 黑龙闭着眼,声音虚弱得很有层次:“伤了。” “哪里?” “心里。” 吴道蜗想了想:“心里看不见。” “正因为看不见,才伤得重。”黑龙把一只前爪搭到胸口,“昨日那姓沈的看了我一眼。我当时就觉得胸口发闷,夜里还做了噩梦。” “梦见什么?” “梦见他把我按斤卖。” 吴道蜗点了点头,又问:“按什么斤?” 黑龙睁开一只眼。 “你不该先问我疼不疼吗?” 吴道蜗便改口:“疼不疼?” “疼。” “那要不要请人看看?” 黑龙立刻把眼闭严实了。 黑龙最不爱让人验伤。上回它说自己牙疼,尚仁只问了一句牙掉没掉,它当天就好了。 “不用。”它闷声道,“我这是旧伤复发。得找懂规矩的地方赔。” 吴道蜗没听懂:“山上谁懂?” “山下。” 黑龙说完,掀开半边草席,从身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 传单不知在哪个墙角贴过,边缘被雨打卷了,上头印着一匹昂首白马,马蹄下踩着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白马保局,有险必保。 最下头另有一行极细的小字。 黑龙用爪尖压住了,没让吴道蜗看。 “我去一趟白马保局。”它道,“让他们赔我一笔安神钱。” 吴道蜗看着它:“你走得动?” 黑龙沉默了一会儿。 “赔钱时可以。” 正堂里传来翻账页的声音。尚仁抱着账册出来,先看了眼摊在地上的黑龙,又看了眼那只倒扣的碗。 “今日早饭,少一只碗。” 黑龙气息一滞。 尚仁继续道:“草席沾泥,洗晒费待算。木墩是厨房的,搬运费待算。” 黑龙从草席底下伸出一只爪子:“我是伤号。” “伤号也要还碗。” “我若真死在这儿呢?” 尚仁抬眼看它:“那就记在损耗栏里。” 黑龙一下坐了起来。 它本想再躺回去,可尚仁已低头在账上写字,笔尖划得很稳。黑龙盯着那一页看了片刻,终于把碗从肚皮上拿下来,悻悻塞给吴道蜗。 “我去保局。” 尚仁道:“不许碰瓷。” 黑龙昂起头:“我这是理赔。” “也不许理赔到人家门槛里。” “你对我有偏见。” “我对账有记忆。” 黑龙哼了一声,甩着尾巴往山下去。它本来走得不快,过了老槐却越走越稳,到了白石桥前,甚至小跑了两步。吴道蜗站在门边目送,忽然对尚仁道:“它好像好了。” 尚仁合上账册。 “保局门口会复发。” 龙泉镇的白马保局开在钱庄街最显眼的地方,门脸宽,檐角高,两边各立着一根刷得雪白的石柱。柱上缠着金线雕成的云纹,进门处还悬着一块水镜,水镜里一匹白马踏云而来,蹄子每落一下,镜面就亮一亮。 黑龙到门前时,先抬头看了看那镜子,又低头看了看干净得能照出鳞片的青砖。 它想起尚仁的话,决定不进门槛。 下一刻,它顺势往地上一倒。 砰。 动静不大。 但黑龙很会挑位置,正好横在白马保局左边半扇门前。它尾巴一摆,把门口摆着的“出入平安”木牌扫歪了半寸,随后闭上眼,张口就是一声哀嚎。 “保局害命啦——” 街上卖糖人的老周手一抖,糖马的腿多拉出一截。 保局里先出来了个年轻伙计。他穿着白马保局的短褂,腰间挂着一串验伤符,见门口躺着一条黑得发亮的龙,脚步当即慢了。 “这位……灵兽?” 黑龙不睁眼:“伤者。” 伙计看了看它的鳞,又看了看它压住的半扇门,谨慎问:“伤在何处?” “精神。” “何时受的伤?” “昨日。” “何地?” “落魄山。” “致伤之人?” “金玉钱庄沈耀光。” 伙计掏出一块留影符,手指僵在半空:“他打你了?” 黑龙道:“他看我。” 伙计把留影符收了回去。 “那您此前,可曾在我局投保?” 黑龙沉默了片刻。 “没有。” 伙计也沉默了片刻。 黑龙补充:“可你们写着有险必保。” 伙计下意识看向门旁传单,传单最下方那行小字比蚂蚁还小:须先投保,且经核验属承保范围。 “这个……”他硬着头皮道,“未投保的,不能直接理赔。” 黑龙猛地睁眼。 “那我现在投。” 伙计还没来得及开口,保局里又出来一名女子。她个头不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短衣,袖口收得利落,怀里抱着一摞工单,最上头那张写着“灵兽疑难客诉”。 她走路很轻,站到黑龙身边后,先弯腰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被压住的门槛,最后才抬起脸。 “谢小狗,白马会客诉堂夜班执事。” 她原在白马会外地分堂做夜班,整天遇到些奇葩的顾客,实在受不了,才申请调到龙泉镇。三日前才到镇里的,路还没认全,手上的工单倒已堆了半摞;其中两张的来处,正是落魄山。 黑龙眯起眼:“白马保局的事,怎么来了客诉堂?” 谢小狗道:“保局说你躺门口,影响他们正常接客。正常接客受影响,就归客诉。” 这话听着不太对,黑龙一时又找不出哪里不对。 谢小狗翻开一张空白工单,笔尖悬着。 “姓名?” “黑龙。” “全名?” 黑龙卡住了。 它活得久,名字却一直没人正经问。落魄山上喊黑龙,镇上也喊黑龙,尚仁在账本里写“黑龙,欠灵石三枚半”。它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口,最后道:“就叫顾见龙。” 谢小狗点头,写下三个字。 “来意?” “理赔。” “损失?” “心里疼。” “是否有伤口?” “看不见。” “是否有医修诊断?” “没有。” “是否有保单?” “没有。” 谢小狗笔尖停了停,又在工单上添了一行:当事灵兽自述,暂无可核验损失。 黑龙看着那行字,心里更疼了。 这时,一名戴白玉牌的核保师从里头走出来。他年纪不大,衣裳一尘不染,手上戴着一副细银丝手套。核保师取出一枚小镜,对着黑龙照了照。 镜面泛起一圈浅黄光,随即浮出几行字。 旧伤:无。 新伤:无。 饥饿:中等。 假寐:熟练。 黑龙一尾巴把小镜拍翻。 核保师后退半步,仍很镇定:“精神损害不在本局基础灵兽险承保范围。且你尚未投保,事后投保不能追溯昨日险情。” “我不是事后!”黑龙怒道,“我现在还在疼!” “那也是既往风险的延续。” “你们白马保局,怎么什么都不保?” 核保师想了想,答得很诚实:“保得起的才保。” 这句话落下,门口一时安静。 谢小狗低头在工单上写:已解释条款,当事人不认可。 黑龙盯着那人,觉得他这话虽气人,却不像沈耀光那种拿笑脸包着钩子的气人。它又想起昨夜竹林里那声“不卖”,尾巴尖慢慢垂下去。 “那我能买什么?”它闷声问。 核保师翻了翻册子:“走失险、财物损毁险、飞剑坠物险,还有灵兽伤人险。” “精神伤害险呢?” “暂无。” “我若把别人吓出精神伤害呢?” 核保师抬头看它。 “那得先看对方有没有投保。” 黑龙气得尾巴一甩,又把“出入平安”木牌扫歪了一寸。 谢小狗没急着去扶,只把工单翻到背面:“还有一项,门口横卧造成半日客流受阻。保局要不要向你索赔,我会一并登记。” 黑龙立刻翻身站了起来。 动作快得连街对面的糖人老周都没看清。 “我好了。”它说。 谢小狗抬头:“精神伤害好了?” 黑龙挺起胸膛:“我意志坚强。” 核保师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恭喜。” 黑龙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冲谢小狗道:“你那工单,不许写我装病。” 谢小狗看了眼纸面。 “没写。” 黑龙狐疑。 谢小狗把工单举给它看。上头只有一行端正的小字:当事灵兽自称痊愈,拒绝进一步核验。 黑龙看完,觉得这比“装病”还难听。 它气呼呼回了山。到了山门前,尚仁正蹲在石阶边量一块新松动的门板。吴道蜗坐在旁边看书,黑龙一出现,便抬头问:“赔到了吗?” 黑龙本想说没有,忽然瞧见尚仁手边那本账册,便改口:“他们欠我一句道歉。” 尚仁头也不抬:“那不记账。” “凭什么?” “收不回来。” 黑龙噎了半晌,最后往石碑后一趴。 它本来还想再装一会儿伤,后山却飘来一道淡淡的竹叶气。那气味很冷,压得它胸口莫名有些发沉。黑龙没再说话,只把爪子慢慢收好。 吴道蜗翻过一页话本,轻声道:“你是不是又疼了?” 黑龙把脸埋进前爪里。 “不是。” “那是什么?” “饿。” 尚仁起身进厨房。过了片刻,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豆腐汤,放在石碑边。 黑龙抬头看了一眼,没立刻动。 尚仁道:“不算赔。” “我知道。” “记在饭钱里。” 黑龙低下头,闷闷喝了一口。 汤很烫。 它却忽然觉得,心口那块看不见的地方,好像没有先前那么堵了。 傍晚,白马保局的飞符又追到山门。 那符纸折成一匹小白马,落在石阶上时还会自己抬蹄。吴道蜗按着顾小龙教的法子,把它从迎客阵边上捡起,送到黑龙面前。 黑龙本来趴着晒最后一点日头,见是白马保局的东西,立刻来了精神。 “他们良心发现了?” 它用爪尖挑开符纸。 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回执,字写得极清楚:关于黑龙所述精神损害一事,因无保单、无诊断、无可核验损失,暂无法受理。另,门前横卧造成通行不便,经客诉堂协调,不另追偿。 落款是白马保局,旁边还盖着谢小狗的小小一枚夜班印。 黑龙把回执来回看了三遍。 “不另追偿,是什么意思?” 尚仁正在切菜,闻言道:“意思是这次不跟你算。” “那就是他们欠我的。” “不是。” “他们本来要追,现在不追了。”黑龙越说越觉得有理,“少追的就是给我的。” 尚仁把菜刀放下,认真看了它一眼。 “照你这么算,你欠山门的那三枚半灵石,是不是也能不还?” 黑龙把回执往身后一藏。 “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为何?” “因为我的事更急。” 吴道蜗坐在边上,看着那张回执,忽然说:“谢小狗没有写你装病。” 黑龙动作一顿。 “她不敢写。” “她确实可以写。” “……” 黑龙把回执折好,塞进草席底下。它不肯承认自己有一点高兴,只把尾巴往里收了收,免得被谁看见。 夜里,山门的灯一盏盏熄下去。尚仁还在廊下核那张旧借据,顾小龙趴在阵盘前改符路,改到一半,阵盘边缘忽然有一粒极细的光点亮起。 光点不在山门,不在铜钉,也不在他新添的缓冲线上。 它只在阵盘边缘闪了一下,像一根原本该安静的铜线,忽然被谁隔着很远碰了碰。 顾小龙用指尖碰了碰。 那点光立刻暗下去,像从未出现过。 他看了很久,终究没惊动旁人,只把阵盘盖上布。 后山竹林无风。 可黑龙隔着半座山,忽然在梦里缩紧了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