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有凤鸣》 第1章 新来的校尉 禁卫营在朱雀门值守的兵卒都感觉这个新来的卫校尉有些不对劲。 至于哪里不对劲,谁也说不出来。 营里资历最老的老崔观察了十多天,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不像个校尉。 “倒像某个大将军嘞。” 他不紧不慢地装了一烟袋锅子,这才对着上面拨来的新兵比划。 “别的不说,老头子我在这门前当值十多年了,前前后后见过的校尉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哪一个不是世家的公子哥。” “来了就找个舒服的地儿猫起来,值夜也是能躲则躲。” 白雾从口鼻中喷出。 “这位爷倒好,比咱这些卒子们还要勤快,每日天不亮就站在宫门正当中,腰杆子比枪杆子还硬。” 老崔这样一个军中的老油条,对他能有如此评价,不可谓不高。 陈阿狗恰好是前几日被上面顺手划拨过来的新兵,一直在营中当值,还未曾见过这个传说中的年轻校尉,心中自然不信。 “崔叔,真的假的,卫校尉听起来和我年岁差不多,有这么厉害?你可不许框我。” 老崔抄着烟袋在他的帽盔上来了一下,“老头子这么大岁数了,还能骗你个雏儿不成。” 说着,他扭头看了看周遭,确认无人,轻声快语,“可别小瞧了咱们这位卫校尉,大梁开国以来第一个武状元,什么实力不用老头子我多说了吧。” “啊?” 陈阿狗心中一阵激荡。 大梁建朝百余年,还从未听说有人能过得了武举的最后一关。 若老崔所言为真,这卫校尉年纪轻轻,当真有几分真本事。 正说着,外头径直走来两个人。 前头的那位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壮硕,老崔口中的卫校尉不过十七八,必然不是了。 在他后面半身距离,交谈间连连点头的那个年轻人,想必是卫校尉无疑。 陈阿狗急忙凑到窗边,一看之下,老崔所言非虚。 这位年轻的校尉虽然身量不算太大,好在整体匀称,身上没有多余赘肉,腰背直溜溜的,行走间双肩丝毫不动。 即便隔着一点距离,看不清脸,仍能从他一步三摇的步伐中感受到来自边关的凌厉。 “这小子,上过战场。” 老崔一句话,陈阿狗目光一亮,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一身明晃晃的铠甲,与他人无二,偏偏穿在他身上,还真就是有点…… 与众不同。 卫校尉送走上官后,一转身就看到扒窗户的二人,礼貌地冲他们点了点头。 老崔和陈阿狗面面相觑,忙将头缩了回去。 今日之事,若是换作旁人,只怕要结结实实挨二十军棍了。 而两人在墙根底的议论,卫校尉是没听着的。 他坐在宫门前的石墩上,从袖里摸出一卷密密麻麻抄满字的书,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冬日正午的阳光虽不似夏日那般毒辣,也足以让人汗流浃背。 卫校尉,这个军营中为人津津乐道的武状元,在房檐下的阴影中渐渐抬起了眼。 她叫卫昭,今年十七岁。 本是镇国公、凌北将军卫苍的嫡女,自出生之日起便顶着镇国公府世子的名头活着。 彼时大梁正值生死攸关之际,形势错综复杂。 内有叛军割据一方,外有敌国虎视眈眈。 卫苍深知女儿若以女子身份示人,要么被送入宫中为质,要么成为各方拉拢的棋子,亦或是被当做权利漩涡中的牺牲品。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故而,卫苍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女儿出生当日,镇国公府对外宣称“卫将军喜得一麒麟儿,当为世子,取名卫昭。” 卫昭从小便以男装示人,习武练体,饱读兵书。 时年幼,随父镇守凌北关,每战必身先士卒,与将士同吃同住。 军中多言……卫小将军以幼齿之龄,便能冲锋陷阵、斩将夺旗,先登之功更是如探囊取物,唾手可得。 虽豆蔻年华就已在军中立下不世之功。 然,天不遂人愿。 三年前,北地九部联军起兵十万进犯凌北关,其父卫苍率卫家军拼死抵抗。 终寡不敌众,卫苍身中数箭,命在旦夕。 朝廷援军于月前已然启程,奈何城破之时也未见身影。 卫苍回京后,虽未受责罚,每每想起边关阵亡的卫家军将士,无不掩面抽泣。 去岁,父亲在卫家军祭日饮酒致箭疮发作,撒手人寰。 卫昭凭父荫入仕,任禁卫司宫城卫禁卫营校尉,负责皇宫南边朱雀门的安危。 圣旨下,满朝哗然。 以镇国公的功绩,卫昭本可以担任更高职位,但她却主动请守朱雀门。 被人问起,也总是笑而不语。 想起从前种种,不由得蹙起眉头。 她眯着眼看去,高墙外的阳光扑了又扑。 女扮男装,李代桃僵,此事一开始本就是欺君之罪,她不得不在伪装上多付出一些。 首先得让自己更像一个男人。 万幸,多年苦寒之地的生活,早已让她的皮肤不似少女那般细腻,身上也没有了寻常女儿家那种贵气。 其次嘛,朝堂斗争本就你死我活,其中的风险不可估量,在这里则可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没人会在意一个从六品的看门小官。 最后…… 卫昭不由得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七岁的年纪,虎口已布满老茧,卫家军惨死的场景历历在目。 父亲灵堂前,她对着皇天后土起誓,一定要为数千卫家军将士报仇雪恨。 既已发了毒誓,自然要说到做到。 朱雀门是百官入朝的正门,也是各方势力打探宫中消息的咽喉。 只有守在这里,才能找到当年卫家军在边关孤军奋战,援军迟迟未至的真相。 到底是谁在和我们卫家军过不去? 思及此,迎面走来的脚步声,将她的思绪拽了回来。 卫昭抬头,远处一顶小轿子自宫道缓缓而来。 旁边的人都纷纷驻足垂眸。 等离得近了,轿帘被风吹开一角。 卫昭分明看到轿子里是一张白到有些吓人的脸,没有一点血气,嘴唇却红得异于常人。 轿中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嘴角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算是回应。 卫昭望着轿子远去的影子,眉头皱了一下。 是她? 那个在半年前就被太医断言活不到及笄的大梁九公主姜芷。 可刚刚那双眼睛……哪里像一个将死之人。 第2章 没人要的差事 回到营房内的卫昭,屁股还没有坐稳,就被叫到了宫城卫的衙门里。 宫城使刘满生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前后不过两个月光景,愈发倚重这个新下属。 每次见他颇有几分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的样子。 雷厉风行,手段强硬,更为重要的一点——“人缘好”。 朱雀门这地方,朝臣们每日必经过两回,无论官职高低,卫昭都能和他们交谈甚欢。 这个夸她“卫家后继有人”,那个赞她“年少有成不堕卫老将军之名”,还有说她“早点娶个婆娘莫叫老卫家断了香火”…… 对此她都笑着予以回应,这些老臣们个个下朝回来脸上扬着满意的笑容,在刘满生面前更是赞不绝口。 有人甚至开玩笑劝他:“刘使君,你家小女今年也快及笄了吧,老夫看卫小将军就不错,不如早早召入府中做个赘婿算了,再过几年那些老家伙怕是要把国公府门槛都要踩断咧。” 刘满生何曾没有想过,只可惜……今日的卫家已不复当年威望,卫老将军留下的人脉不足以支撑卫昭在朝中立足。 自己身家也薄,饶是通过武举考上来的,终究不过一介武夫,不识明经,今后若无太大机遇,怕是想往高了升也难。 更别说朝中那些卫家的死对头,就是以皇帝本人对卫家曾经的忌惮,也绝不会让卫昭有太大出息。 刘满生的爱才之心远不足以让他帮个家道中落,又被皇帝防备着的下属谋求升迁机会。 他最好希望卫昭永远别升,就在他手底下老实待着,多给他办点事,多让他省点心。 这不,眼下又有一桩麻烦事来了——就是刚刚卫昭目送离去的九公主。 “卫昭老弟,凭镇国公的威名你本可以谋个好去处,可为何偏偏选择到我这宫城卫任个闲置?” “属下自觉资历尚浅,仅凭父荫难免落人口实,家父在世之时多有告诫,子孙入朝各凭本事,实在不敢违背。” “好,不愧是镇国公,教子有方,老夫识人无数,一早就看你是个要求上进的年轻人……” 他吧啦吧啦说了一通,卫昭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她自然知道这老东西打得什么主意,无非是手上的活没人愿意去,他又不能撂挑子不干,所幸派个人去应付一下。 她一个看门的校尉,父亲不在,去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更何况自己本就是个话少的人,正好如了他的意。 不过,刘满生是这么琢磨着,但卫昭可不这么想。 这件事他刘满生身为宫城使都有些逃避,再结合方才宫门外众人的反应,想来应该是和那个病秧子公主有关。 既然别人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那我偏要靠上去。 公主身体再不济那也是公主,自己今后少不了要调查一些事情,要是搭上了这条线倒是能让自己狐假虎威一番,不至于掣肘难行。 卫昭念头微动,心中已有盘算,恰好这时刘满生的大饼也画完了,确确实实是想当个甩手掌柜把事推给自己的意思。 卫昭恭敬地抱拳应下,没有丝毫犹豫,又说道:“承蒙刘使君抬爱,属下初来乍到,年齿尚幼,心中惶惶,唯恐出什么岔子,但求使君一事,与我两人用用。” 刘满生愣了一下,本来还想着免不了要浪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同意了,倒是省了不少事,宫城卫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人。 连说了三个好字,从案上抽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九公主明日前往万佛寺进香,需禁卫司选派精兵沿途护送,陛下钦点你去,营中精兵由你老弟随意挑选!” 卫昭一怔。 护卫公主出宫,这不应该是羽林卫的事情嘛,何时轮到宫城卫出人了? 还有,什么叫陛下钦点? 父亲去年病故,皇帝也只是差人来看望了一下,她不过在宫门前站了两个月,连皇帝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入的了圣眼,难道…… 刚萌生出的念头又被她压了回去,九公主病成那样子,与自己不过一面之缘,更不可能了。 开口道了声谢,又寒暄了片刻,才从卫衙离开。 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刘满生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在副将耳边低语几声。 副将的眼睛嚯然睁大,“使君,这……” “去吧。” 片刻后,宫城卫衙门的后门洞开,一人一骑朝着城外疾驰…… 返回值房的路上光影斑驳,正如卫昭此刻复杂的心情,就连脚下的石子也被她随意踢得远远的。 刚转过一道弯,她耳朵轻动,连忙闪身藏在墙下阴影中,警惕地看着周围。 难怪从卫衙中出来就感觉有些不太对劲,身后不知何时跟上了人,脚步很轻,若非走到一处僻静之地还真感觉不到。 心弦紧绷的同时,忽然两道纤细的身影在她面前停下,“卫校尉,公主有请。” 姜芷? 她这个时候叫自己去做什么? 虽有疑心,但看到两人腰间宫里的令牌便也没有多想,拱手道:“有劳带路。” …… …… 城东,公主府内堂。 卫昭进门就看到那盏早已备下的茶水,心中骇然。 九公主早就料到她要去宫城卫,这才派两名侍女在半路截住自己,这么说来,刚刚暗处跟着自己的人,也是公主派去的? 正想着,只见一孱弱女子在婢女的搀扶下颤巍巍从后堂现身,身上还披着一件丘狐大氅,脸色一如午时那般苍白。 “臣卫昭见过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唤臣前来有何吩咐?” 姜芷接过婢女递来的汤药喝了两口便开始喘了起来。 卫昭脑门顿时一道黑线——这九公主还真是名不虚传,也不怕一口气喘不上来憋死在那里。 过了半晌,姜芷这才虚弱地说道:“本宫身体抱恙,路上还需卫校尉多多担待。” “殿下言重,臣定当尽心。” “如此便好,不过本宫今日还有一事。” 卫昭抬头看着堂上那个病恹恹的公主,心中不禁泛起了嘀咕:这九公主的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 “咳咳。”姜芷用帕子掩着嘴咳嗽了几声,虚弱不堪的神色上一双眼睛格外精明:“三年前的凌北关,卫校尉……可还有印象?” 第3章 这刀断的好奇怪 卫昭大惊。 三年前凌北关一役,眼前是尸山血海,耳畔是战马嘶鸣,看着卫家军一个个在自己身边倒下,有的甚至连声都没有发出,父亲身中数箭血染襟袍。 那场面怎一个“惨”字了得,每每想起仍觉心悸。 朝中重臣对此尚不知全貌,而九公主这么一个病秧子,平日在公主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又从何处知道了这些? 难不成…… 想到这里,卫昭忍不住抬头看着公主。 姜芷靠在软枕上咳一会儿喘一会儿,整个人蔫儿蔫儿的,脸上一点生气都没有,婢女不断在后背轻轻拍打,旁边的汤药换了一茬又一茬。 整个人几乎是靠参药吊着最后一口气。 “殿下,此事朝廷已有定论,家父也于年前病故,您又何必再说呢。” 卫昭的手在袖下拈着——这是她专在琢磨事算计人时惯用的动作。 她不知道今日公主提起此事有何深意,但涉及父亲和卫家军又不得不慎之又慎,不敢有丝毫马虎,一旦暴露不仅翻案无望,反而可能将整个卫家拉入无间炼狱。 “咳,咳咳。” 姜芷咳嗽不止,“本宫记得军中有一白袍小将,年不过十四,亲率八百人在关前鏖战,仅一合便将敌将刺于马下,世子爷自幼跟在卫老将军身边,可识得此人?” “臣,不知。”卫昭抱拳的双手青筋凸起,极力压制着心中的不安。 “卫校尉怎地如此紧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回殿下,三年前臣……” 话音未落,姜芷突然气紧,嘴巴大张着,胸脯剧烈起伏,本就森白的小脸儿憋得发紫。 可是吓坏了身边的婢女,赶紧拍打着胸脯顺气。 过了好一会儿,公主才缓过来一些,对着卫昭露出一个笑容,“让你见笑了,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出城后还望卫校尉多费心,本宫定有重赏。” “殿下无需如此,护卫乃臣分内之事。” 卫昭抱拳,见状也不好留在此地,知会婢女多加照顾,需要什么便去朱雀门值房中寻她。 值房内,卫昭摸着那半块虎符,父亲临终前的话依稀还在耳边: “昭儿,这是我卫家军的虎符,为父将这些儿郎们带出边关却没有将他们带回来,你……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替……替……” 虽未说完便已抛下她离去,但卫昭明白,卫家军这件事不是出在边关而是朝堂。 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回头翻起那本刘满生派人送来的名录琢磨。 指头在下巴上摩挲两下,目光从名录密匝匝的字上扫过,考虑半天,最终点了几个名字。 …… …… 马蹄在官道上踏出哒哒的声音,很是利落。 万佛寺距离上京城不过百里。 卫昭暗自盘算着路程,公主的身体不能长时间颠簸,哪怕刻意放慢些速度,以她们的脚程左不过五日便能赶到。 正好这一路上每十五里便有一个短程官驿,正好可以用来歇脚,而她则利用空闲将地图上每一处地形都烂熟于心,只需等到了驿站再琢磨琢磨个把细节,即便遇到突发情况也能顺利应对。 “卫校尉,公主又咳了,能不能稍微歇一歇?” 身后的马车上传来侍女的声音。 卫昭下马抖了抖甲胄上的黄尘,快步走到近前,掀开车帘正看到姜芷额头上因剧烈咳嗽而青筋凸起。 她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你们几个那边,你们另一边,老崔和陈阿狗过来一下。” 陈阿狗此刻还感觉在做梦一般,没想到卫校尉会带着自己出来,还是护卫公主的差事,泼天的富贵就这样水灵灵落在了自己头上。 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还杵这儿干嘛,没听到叫咱俩过去嘛,你个混小子一会儿可机灵着点,今可是卫校尉第一次带咱们出任务,看到了没……” 老崔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指了指身后的马车,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车上那位可是当朝九公主,要是有个什么事,我们都得……” 陈阿狗从惊喜中回过神,吞了口唾沫,怔怔地点点头,一溜小跑来到卫昭面前。 卫昭看着这两人的样子也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但紧接着脸色再次冷了下来。 不远处的树林中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动。 她警觉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卫队向马车聚拢保护公主,自己则带着两人朝声音的来源悄摸声地摸了过去。 等她们靠近时,声音却戛然而止。 陈阿狗长舒一口气,不停拍打着胸脯:“这鬼动静,还以为遇上匪徒了,原来不过是风吹树枝的声音。” “闭嘴!” 卫昭冷着一张脸,瞪着陈阿狗。 陈阿狗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她抬头看着两侧的枯枝残叶,眉头紧锁,这声音来的太突然。 时已入冬,北风呼啸,若是风声不可能只有这么一阵,从城里出来一路上并未听到任何声响,为何单单到这里出了差。 有人!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出现,就听到背后传来兵器碰撞在一起的响声。 糟糕,中计了! 叫上两人转身就往回返,卫队已和数名蒙面人缠斗在了一起,马车旁已空无一人。 卫昭心惊,快步来到马车前,“公主,此地危险快躲好。” 命陈阿狗和老崔寸步不离保护公主,她则提枪加入战斗。 不过半炷香的光景,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兵卒们挨个翻找着可能辨认这些人身份的线索。 卫昭回到马车前,抱拳道:“公主受惊了,贼人已尽数歼灭,此地不宜久留,前方不远处便是官驿,请公主移驾。” 车内是姜芷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听起来基本无恙,这才指挥众人处理尸体继续赶路。 突然,那堆尸体中窜起一人,举刀冲来。 卫昭长枪衡于身前,眼睛盯着那道飞速掠来的身影,握紧了枪杆。 那蒙面人见她拦在车前,刀口一转,刺向马车内公主坐着的位置。 探枪想拦,还是差了一步。 千钧一发之际,蒙面人发出一声闷哼后便倒地不起没了气息,后心处不偏不倚插着一支箭。 而手中那柄刀,也不知在何时断成了两截。 第4章 临溪驿 不到二十里的路程足足走了三个时辰,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官驿。 官驿就设在道旁的一处高坡上,背靠大山,前临大路,院墙全是由青砖垒成的,约莫一人半高,顶上铺着两层铁蒺藜,就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从这里翻过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正中间“临溪驿”三字匾额下,院门大敞着,能看到里头是个不大的院子,比起京中某些达官贵人的府邸,这个官方驿站就显得颇为寒酸了些。 馆舍郎是个五十来岁的干巴老头,姓赵,在这条官道上干了小三十年,平日里迎来送往的差事几乎做得滴水不漏。 提前得着信,见公主仪仗停在门前赶忙弓着身子快步迎了出来,脸上的褶子都被笑容堆在一起,一双眼滴溜溜转得很快,瞥了眼被卫队护在中间的黄幔马车。 “下官临溪驿馆舍郎赵四儿,恭迎九公主銮驾。” 卫昭翻身下马,手中的缰绳随意丢给陈阿狗,走到赵四儿面前眉眼一低:“九殿下安,赵大人免礼,近日多闻此间不太平,不知今日可曾见过生人?” 赵四儿谄笑着回道:“禀卫将军,自知晓公主仪仗要来我们临溪驿,下官已命人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莫说是人了,就是一只鸟都不可能从这里飞过。” 卫昭满意地点点头,“甚好,赵大人常年在此值守想必极为熟悉,定然无所缺漏。” 说着将手中的包裹递了过去,“这副药需马上煎好,公主的身子你们想必是知道的,要是出了差池,九族难保。” “是,下官这就命人去煎药。”赵四儿抬手擦着脸上的汗,心中泛起了嘀咕:这卫校尉果真如京中传言那般生人勿近。 “老崔,安排几个人在前院布防,三班轮值,每班不能少于四人,再叫两人守着后院和马厩。” 将护卫一一安排好后,卫昭这才转身来到马车前恭敬道:“公主,赵大人已将一切准备妥当,周围末将也侦查过了,没有发现可疑人的踪迹,暂且屈尊在此歇息一晚,待明日天亮后便出发。” 车帘掀开,婢女青黛探出头来看了一圈,回头不知说了句什么,马车内先是一阵喘息,借着又是好一通咳嗽。 隔了半晌才传出一个虚弱的声音:“好,卫校尉有心了。” 婢女跳下车将手伸在帘子前,姜芷这才裹着她那件丘狐大氅从车内探出身子。 在门前火把的映照下,整个人的面色比午后还要虚上几分,但气息好在还算通畅,咳嗽的动静也少了许多。 “公主请。” 卫昭侧身让开路,那杆长枪一直在手中握着,心中念头微动,目光不由得望向仪仗末尾。 那片山林是方圆百里最高最密的,夜风吹过也不见产生一丝波澜,若是有几个武功高强的杀手藏于其中,即便赵郎中再熟悉这一片的地形恐怕也未必能探查到全貌。 忽然,林子里扑啦啦飞起一群惊鸟,卫昭眉头一皱,忙招呼兵卒把公主护在中间,一点点向官驿里面退去。 官驿门前,卫昭持枪而立,眼睛却丝毫没有从那片阴影中脱离,这是她常年跟随父亲在边关养成的习惯。 方才的响动分明就是有东西掠过树林,碰到枯枝惊动了栖息的鸟才会弄出的动静。 林子里一定有人。 “老崔,带几个人去探探路。” “得嘞,您请好吧。”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老崔去而复返,“头儿,我们几个寻着声摸过去,没有找到人走过的迹象,不过倒是在林子口发现了这个……” 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木牌,上面除了一只虎头外什么痕迹都没有。 卫昭没有言语,默默地将木牌塞到袖子里,“告诉弟兄们多加小心,只怕今夜不会太平。” “是。” …… …… 官驿后院的厢房中,赵四儿命人提前烧好了地龙,銮驾歇脚所需的一应之物也置备齐全,厨房的灶上热着参汤。 从前院到这里不过百步,姜芷走得很慢,两步一喘气,五步一小歇,几次险些摔倒,青黛几乎是半扶半抱着她走到房门前。 卫昭看了一眼就立马把头扭在一边,心却一直揪着……这九公主的身体真能撑到万佛寺吗? “卫校尉今日劳心,服些参汤早些歇息吧,外面都是侍卫,本宫这里又有青黛伺候着,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站在门前姜芷轻咳两声,倒是比先前感觉好了不少,整个人仍显得十分虚弱,靠在青黛身上有气无力地说着话。 “赵大人已命人煎药,公主服药后早些安寝,卑职告退。” 来到院门前,卫昭唤来老崔和陈阿狗在他俩耳边低声说道: “老崔,今晚你带两个人守在这里寸步不离,前门那我亲自盯着,狗儿去把马车安置到后面的马棚里,草料喂得足些,记着要用烧开的井水别用生水,公主的马是御赐之物,不容有失。” 陈阿狗挠了挠头,看了看那匹喷着白气的青骢马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愧是公主啊,连拉车的畜生都这么金贵。” 老崔在他脑后来了一下,“你小子在这儿磨叽个什么玩意,还不赶快去,没听卫校尉说了嘛,那马儿是御赐的,要好生照料,要出点什么岔子,你一家老小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陈阿狗冲老崔使了个鬼脸,叫了两人悻悻地走了。 卫昭抬头看着被云层遮住的月光,官驿檐下随着夜风晃荡的灯笼,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白日里那些杀手一击不中,一定会选择合适的时机再行刺杀。 整个官驿的守卫虽早早设好,明暗哨的位置和口令也经过再三确认,没有异常,可后半夜正是最容易犯困的时候,谁也难保能时刻保持警惕状态。 “就算是睡觉,也得睁着一只眼!” 实属也是无奈之举,为了确保公主能安然抵达万佛寺,卫昭只得出此下策。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在这样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那些藏在暗地里的人会不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两更天的梆子响了三声,一股疲倦感袭来,卫昭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抱着枪倚在门框上眼皮越来越沉。 “不,不好了,快来人啊……” 寂静的半山腰上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呼让她彻底清醒。 马厩出事了。 第5章 南方的草北方用 卫昭带人赶到的时候,只见马厩中火光冲天。 陈阿狗蜷着身体躲在马槽后面不停发抖,手中的油灯不知何时掉在地上引燃了旁边的草料。 而那匹皇帝御赐的青骢马静静地躺在熊熊烈火间,四个蹄子绷得僵硬,嘴里不停往外吐白沫,眼睛半睁着但气息已微乎其微,没有多久活头了。 “快,先救火。” 一声令下,兵卒们四下翻找可以用来灭火的东西。 老崔在忙乱中一把将还在瑟瑟发抖的陈阿狗像个小鸡崽儿似的揪了起来,扔在卫昭脚边。 少年脸上黑黢黢的,头上不知道何时开了个口子,整个人跪在地上浑身直发抖,显然吓得不轻,眼泪鼻涕糊在脸上,嘴唇轻颤,头越来越低,最后干脆彻底埋了下去。 “校尉。”老崔扑通一声在旁边跪下,“俺是个粗人,在营中这么多年从未开口求过任何人,今日凭着这张老脸斗胆请您高抬贵手留他一命,他还是个孩子,不知道其中的利害。” 卫昭没有多说什么,侧过身子从两人中间穿过,手中长枪一挥挑开几捆还在燃烧的草扎,自顾自地走向那匹横卧在草料堆上的青骢马。 “去,找个兽医过来。”她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狠话,蹲下开始检查。 老崔应了一声,二话不说迅速起身,掉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神色有些复杂,在陈阿狗的肩膀用力捏了两下,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陈阿狗自觉有愧,一点点挪到棚子外头,低着头一言不发,整个人蜷在一起,看都不敢看里面一眼。 然卫昭此刻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伸手在马身上摸了一圈,没有发现明显外伤,马鞍也是完好的,掰开马嘴后发现舌头变了颜色,牙缝里还塞着没有吃完的草料,心思一动,抓起一小撮碾开,放在鼻下闻了闻。 苜蓿那股子清香气还很浓,想来是赵大人因公主驾临而在近日备好的,这草长在关外,气味清甜,马儿最是喜欢。 皇家的专供牧草断然不会有问题,没有人会拿九族开玩笑。 可眼下的情况却是……其他马匹安然无恙,偏偏公主的马出了事。 卫昭拧着眉回头,正看到缩在墙根底下的陈阿狗,大喝一声,“过来!” 陈阿狗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意吓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一个趔趄跪在地上,“校,校尉。” “今夜可曾见到什么人?” “没,没有。”陈阿狗拼命摇头,“属下一直守在这里,除入夜那会儿赵大人亲自送来草料外,别的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卫昭抬头扫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了。 草料是赵四儿从宫里直接运出来的,前前后后要经过三道检验,不可能有机会做手脚。 马厩周围也无人靠近,陈阿狗虽然年纪小,平日里免不了插空偷懒,但绝不会在这种要命的事情上懈怠。 一切都似寻常那般。 问题……究竟出在哪呢? 卫昭再次蹲下翻看着马儿周围,心里盘算着从上京出发到现在的每一处细节。 就在这时,老崔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门外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头儿,马,马医到了。” “老丈,您快看看这马究竟怎么回事,可是吃错了东西?”卫昭起身迎了上去。 老头立即上前仔细检查一番,得出的结论与卫昭先前的判断一致。 从身旁药箱中抽出一枚银针在淌出的涎液上沾了一下,凑近闻了闻,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 站起来冲卫昭拱手,神色凝重,“校尉,乃是中毒所致。” “可知是什么毒?”卫昭一把拉住老头的袖子追问。 老头捻着银针在火光下看了半晌,有些犹豫,“这毒怪得很,小老儿看了一辈子畜牲,见过的毒草不计其数,什么狼毒、乌头,甚至是西凉那边特有的断肠草,各是什么气味和症状都烂熟于心,可这个……” 他摇着头,“气味里带着的,和苜蓿本身的苦味十分接近,请恕小老儿无能,实在难以辨认。” “有劳。” 卫昭并未为难,只叫老崔拿了点银子将他送了出去,自己则继续在马身上翻找着。 突然,蹄铁缝里夹着的枯草茎让她心头一紧,“等等,这是什么?” 马医接过凑到火把下一看,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半天,“这,这是……苦蕖草?” 卫昭骇然,自幼长在边关的她,对于饲马一事不说了若指掌,也是耳濡目染学会不少,这东西曾听军中老马倌提起过。 此草性毒,只生于南方湿热之地,混入食物需三个时辰才会发作,中毒者外表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三个时辰…… 正是公主犯病停下来休整的时候。 当时马车旁除了自己就只有公主,公主不可能毒杀自己的马,剩下的就只能是…… 刚刚升起的念头又被她按了回去。 向老头道了声谢,又吩咐老崔带陈阿狗下去处理伤口,自己则独自一人来到后院,在门前徘徊许久,最终扣响了那扇门。 门开了一条缝,青黛侧身让她进去。 屋内烛火昏暗,姜芷已经醒了,整个人软塌塌地倚在靠枕上,脸色惨白。 “青骢马死了?” 不等她开口,那道病恹恹的声音当先响起。 “殿下知道了?”卫昭一愣,虽感诧异,但还是硬着头皮回道:“臣查验过了是苦蕖草,早早喂下去,算好了时辰发作。” 头低着等了一阵不见动静,又说道:“这毒草来自交趾府,常人拿不到,臣斗胆推测,殿下身边……” 话音未落,一阵咳嗽声打断了她,“不过是一群见不得天日的老鼠罢了,还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派人再去寻一匹马回来便是,不必太好能拉车就行,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要再提,你且安心赶路,务必在四日后抵达万佛寺。”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卫昭心头疑云更盛,还想再说什么,抬头却见姜芷已合上了眼, “是……” 卫昭默默退到门口,站在廊下,冷风扑面,将屋里带出的一点暖意吹散,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那抹白。 这位九公主分明早就料到了会出事,可为何还要不顾一切去万佛寺,那里竟有什么在等着她? 第6章 万佛寺 万佛寺,大梁皇家敕建的三大寺院之首,坐落在云道山深处。 传闻当年的能工巧匠耗尽毕生心血在后山凿出万窟,最后一尊佛像落成之日,满山金光普照,百里可见。 武帝龙颜大悦,御笔亲题“万佛”二字。 每逢重大节庆,或遣朝中重臣为首代进,或亲临寺中拈香祝祷。 与他处不同,这里不分老弱妇孺,不看贫富贵贱,上至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凡入山门者皆平等以待。 这一规矩自开山起便代代相传,一日未改,万佛寺因此成了百姓们口中争相称颂的祈福圣地。 恰逢冬月十七,山路上香客络绎不绝,有的人甚至不远万里从边地赶来,只为能在这天上一炷香。 香火鼎盛,百年如是。 “贵女的轿子,农夫的筐,货郎的笑脸喜洋洋,漫山的红绸随风飘,庙里的钟声响叮当。” 稚子哼着童谣从身边跑过,卫昭勒马,双眼警惕地扫过四周,出发前担忧的情况并未发生。 眼前除了香客还是香客,人人手里捧着香烛贡品,议论着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全无半点刀兵之气。 连着绷了几日的神经这才得到片刻放松。 策马来到銮驾前,“前方就是山门,马车多有不便,烦请殿下步行入寺。” 车内响起一阵咳嗽声,青黛探出头观望,回头低语几句,方挑帘扶出公主。 姜芷今日换了身银色绣云纹锦缎袄,外罩灰鼠皮斗篷,半截面纱将她的脸遮得严实,只露着一对眸子。 远望烟霭中若隐若现的庙顶,眯眼颔首算作回应,便搭着青黛递出的手稳稳落了地。 “走吧。”姜芷的声音比之前倒是清亮不少。 卫昭命老崔带着人头前开道,自己则虚握长枪始终错出半个身位紧跟在后面,时不时小声提醒。 山门前的台阶历经百年,早已被来往香客踩得光滑发亮,这位病公主的身子骨又不济,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若非几日太平光景让姜芷的病症有所缓解,只怕今日要将半条命都留在这百十来级台阶上。 “公主,歇会儿吧,您该服药了。” 青黛搀着姜芷靠在道旁的石头上,起身从腰间取出一方药匣,从中倒出一枚丹丸递了过去。 正午的日头更盛,汗水打湿衣襟。 饶是卫昭也顿感酷热难耐,寻了处阴凉正待饮水。 不经意一瞥,正见姜芷仰头,那枚小小的药丸颜色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公主,您这药……”她出声拦下,紧张道。 “卫校尉不必如此担忧,此药乃明空大师所炼。”姜芷喘着气无力说道:“本宫一路催促也只是为了在今日前来见他,咳咳……” 闻言卫昭才注意到,青黛手里的小盒子只剩两粒丹丸,不再多言,目光重新看向四周。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来往香客时常驻足观瞧,几个小沙弥端着木盘在人群中穿梭,见有老弱妇孺便停下来分发斋饼。 一切皆是佛门净地该有的样子。 半炷香后,公主缓缓起身,服用了丹药后脸上总算有了几分血色,“让校尉久等了,本宫无碍。” 卫昭点头,挥手间顿感后颈一阵发怵,放眼望去人影杂沓,看不出谁在刻意跟着。 但她打小随父亲在边关,刀尖舔血的日子过了十几年,那种被人在身后盯着的感觉从不会出错。 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先前松下去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万佛寺看起来处处太平,可这太平之下本就透着几分杀机。 自公主的马被毒杀后,一路走来连个伸手拦路的人都没有,毫无波澜抵达山门前。 太顺了。 顺得让她感觉有些反常。 就好像有人故意如此,专等着她们一步步走入预设好的陷阱之中。 “卫校尉,你……在走神?”姜芷忽然停下脚步,歪头看着她,目中含笑,俨然一副小女儿姿态。 卫昭一怔,连忙抱拳,“末将失礼,当罚。” 姜芷轻咳,面纱下的嘴角一勾,“来都来了,去上一炷香吧,这里的签很灵的,无论所求为何,佛都知道。” 卫昭一瞥嘴,这话说得轻巧,求?求什么,佛能让卫家军沉冤昭雪还是能让父亲起死回生? 这些念头她不曾对外人说起过,可如今姜芷轻飘飘一句看似打趣的话,却直接点在了心头上。 卫昭没有言语,默默跟在公主身后踏入寺门。 入寺前在耳边小声提醒:“寺中可能钻了几只老鼠,殿下务必小心。” 大雄宝殿前的空地上立着一座石碑,武帝的龙墨至今朱漆犹存,笔锋苍劲如初。 姜芷在碑前伫立良久,终究没有开口,叹息一声走进殿中。 十步之外,卫昭看着瘦弱的背影举着三炷高香拜了又拜,忽然觉得这位被病痛折磨连路都走不了的九公主,此刻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静。 恍若一只收敛羽翼的白鹤让人琢磨不透。 经过卫昭的时候姜芷笑了笑,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公主脸上露出笑容,两汪浅浅的酒窝更衬得小巧可人。 “替你求过啦。” 虚弱中带着些许小姑娘活泼的嗓音在耳边飘过,让她冷不丁喉头一紧,“公主,我……” “诶……”姜芷伸手按向她的唇边,“说出来可就不灵了哟。” 语毕,搭上青黛的手慢悠悠地走向后院。 卫昭看着公主远去的身影,薄唇微张:“多谢。” 太阳落山前,寺中僧值前来拜见,刚走一步,明晃晃的枪尖就已抵在胸前。 卫昭面无表情拦在门前,冷冷盯着他,“公主正与方丈交谈,任何人不见。” 僧值哪里见过这等狠厉之色,吓得三魂丢了俩,七魄没了仨,扔下一句话就快步离开。 卫昭收枪回身,直到里面没了动静,这才扣响房门,“方才寺内来人报,客房已收拾妥当,请公主移驾。” 青黛打开房门,姜芷手握丝帕掩唇走出,整个人的气色略有好转。 “劳校尉费心。” 姜芷轻咳两声,被婢女搀着回到客房。 夜幕四合,万物俱籁。 “不好了,香堂走水了……” 卫昭霍然睁开眼,一片嘈杂的人声从东院传来。 她翻身而起,连靴子都来不及穿好便推门冲到院中。 东边的天色不知何时映上了一层红光。 第7章 这火来的着实蹊跷 卫昭站在院子里,眼睛将周围的景象寸寸剐过。 香堂和客房不过一墙之隔,这火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公主住进这里的第一晚。 目光移到东院,天边那道红光让她微微皱起眉头。 寻常走水,入眼应是一大片黑灰色的浓烟。 可眼前这片火光,竟是黄棕色。 探着鼻子轻轻嗅了嗅,没有寻常木材燃烧的焦糊味,反倒多了一丝清冽的木香。 这是……帝松的味道。 帝松,西原城苍龙岭天然生长的松木,其松脂产量极少,民间多有“百里山林十两脂,一钱松香一千金”的说法,故因此得名。 太祖武帝留下祖训:【此木堪为天下奇珍,当存于神龙殿,由神策军昼夜看管,后世子孙若无帝后印玺之诏,不得开库取木,违者就地格杀。】 万佛寺固然是武帝本人下令敕建,然祖制不可违。 百年间也只有帝后亲临寺中为国祈福之时,匠作使才会持诏入殿取用,皆有卷可查。 卫昭沉吟不语,内心反复推敲。 寻常松木制成的松脂,比帝松即便差上一截,倘若拿来引火……倒是别无两样。 但这种沁人心脾,令人静如止水的奇效,又非帝松不可为。 握着枪身的手慢慢拢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帝松出现在这里,无外乎两种可能。 向皇上请一道旨,大梁的九位王爷皆可做到。 另一种……就是将帝松盗出来。 天底下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屈指可数。 别人或许不知,但卫昭对神策军的实力几乎没有丝毫怀疑。 十七年前先帝初登大宝,西陇四国起兵叩关,连下九城,兵锋直指上京。 大梁内忧外患,朝中已无兵可派,先帝不得已命父亲率三千禁军前往对敌。 父亲时年不过二十三四岁,丢下怀着身孕的母亲出征了。 两月后边关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城,所有人都觉得父亲十死无生,大梁完了。 母亲听到流言险些昏死过去,若非腹中怀着自己,只怕会命殒当场。 然父亲以三千破五万,大胜而归,西陇四国上表乞降,俯首称臣。 先帝感念父亲功绩御笔亲书:“神武威名扬四海,策马扬鞭定乾坤”。 这御敌于国门之外,血染战袍的三千禁军——就是神策军。 在这样一支戍守森严的队伍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将东西拿出来,犹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绝非寻常势力所能为之。 卫昭眉心渐渐拧成一团,目光再次望向东院,心中盘算着。 此人费尽心机,冒着诛九族的风险盗出帝松,到头来只是为了放把火? 显然说不通。 眼下火势渐小,顾不得细想,回身道:“狗儿,带两人过去看看,发现老鼠无需多言直接拿下,死活不论。” 陈阿狗不敢怠慢,正待叫上人赶过去,却见老崔脚步匆匆走了过来。 “头儿,去了也是浪费时间,俺刚看了,什么都没有,你……”一个缩着脖子的僧侣从身后被丢了出来,“把刚才的话对着俺们校尉再说一遍。” 那僧人趴在地上抖得像筛子,嘴里一个劲念叨着“不关我的事……” 低头一瞧,除了脸上有点惊慌的神色外,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灰尘,僧袍干净得好像刚洗出来一样。 卫昭冷哼一声,“此事既然与你无关,那你跑什么?” “晚课后小僧检查再三,确认无人后这才锁门离开,可谁知……”僧人撑在地上的胳膊抖个不停,磕磕巴巴回道:“香堂起火,小僧难辞其咎,原想着趁乱溜走,谁知刚探出脑袋就被抓了个现行,小僧所言句句属实,望将军明鉴。” 见其不似说谎的样子,卫昭抬手让他起来,“留下两人把他看好,别让任何人靠近,其余人跟我来。” 老崔应声跟上,转个弯的功夫就来到了香堂前。 火已被扑灭大半,只剩几缕残烟从烧焦的窗户中飘出,那股帝松香更浓了几分。 卫昭环顾一圈,陈阿狗正带人里里外外翻找着线索,她径直走到香堂正门前,伸手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奇怪,门锁完好无损,那这火是从哪儿来的呢? “狗儿,去后面看看。” 陈阿狗反应迅速,不到片刻便折返,“头儿,没问题,门窗关得严实。” 卫昭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莫非……有暗道? 念头闪过,心中一紧,将陈阿狗唤到身边低声吩咐:“去找一张万佛寺的图纸来,切莫声张。” 陈阿狗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面对烧焦的废墟,卫昭手指拈起,这场火来得着实有些蹊跷。 北风卷着帝松木香吹过,那股丝丝凉意让她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瞳孔骤然收缩,这味道…… 不好,公主! 卫昭霍然转身,提枪就往姜芷院子里跑。 院门虚掩,青黛搀着公主坐在门前石阶上,咳个不停,整张脸憋得发紫,胸脯剧烈起伏,每喘一口气都痛苦百倍。 青黛在后背轻轻拍打,求助般地望向门口,眼中满是焦急。 卫昭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拧了一圈。 帝松燃烧后的香味持久不散,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天,寻常人闻之有清心凝神之效。 可对于姜芷这种患有咳喘之症的人而言,就是一道催命符。 她终于明白了。 为何一路上如此太平。 那些人根本无需冒险行刺,只要一场大火烧出足够多的帝松烟气。 等到这气味弥漫整个东院,仅一墙之隔的姜芷便会发病,此香又被寺庙本来的香味遮盖,届时所有人只会认为公主是因病暴毙。 谁又能想到一场看似无关的大火要了她的命。 杀人于无形! 能布下此局的人,定然对姜芷的病情了如指掌。 “殿下,您的身体可还能撑得住?”卫昭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姜芷看向婢女,青黛会意,掏出一粒药丸喂她服下。 卫昭抬眉,四目相对。 大火的余光尚未散尽,月色映照下,两个红点在眼底轻跳。 一对虚浮的眸子此刻犹如深潭之水平静无波,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殿下早就知道这把火是冲您来的。” 姜芷没有应声,偏过头咳了起来。 就在侧头的一瞬,卫昭分明看到压在帕子下的唇角,恍若刀锋入鞘前的那道寒光,一闪而逝。 第8章 西禅院 僧值站在院外,前襟已然湿了大半,手里佛珠转动哒哒作响。 “大师紧张什么?”卫昭打眼一扫,不急不缓问道。 “老衲身为寺院僧值,香堂走水惊扰佛祖已是罪孽,倘若公主再因此发生意外,天威降临,叫老衲如何自处?” 冬夜寒风凛凛,他却抬手不停擦汗,佛珠在指缝中转得飞快。 卫昭随意瞥看,念随心起,“出家人当以五蕴皆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佛祖也好,公主也罢,皆是尘世因缘,大师如此谎言托赖,不惭愧吗?” 手中佛珠骤然一顿,僧值抬头望向门前又迅速低下,“佛门弟子以出世为怀,不着尘相,身无挂碍,将军何以俗事相诘?” 朝前迈了半步,卫昭盯着面前这个大汗涔涔的僧人故意放慢语调:“心无挂碍应无挂碍故,远离颠倒梦想,俗事怎可使大师着了尘世之相,这火究竟为何而来,说又何妨?” 僧值猛然握紧佛珠,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嘴唇翕动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昔有国王,名曰哥利,将以血刃截割众比丘,老衲身在佛门,面对阖寺众僧岂能心无挂碍,望将军原宥。” 卫昭惊愕,手在后背拈起,目光一扫而过,上前低语:“此间唯有你我二人,大师何以哥利王为惧?” “佛曰:不可说……”僧值闻言一愣,双手在胸前缓缓合十,“请将军莫要再问。” “倒是本官唐突了。”卫昭略微思索,浅笑一声,“大师慈悲,以合寺性命为怀,本官不便强求,这样吧,请再找一间僧房,但求清净便于公主养病即可,大师应无挂碍了吧?” 僧值长长出了口气,“将军仁厚,贫僧这就去安排。” 待他走后,陈阿狗和老崔两人从墙外的阴影中闪出,“头儿,真的要换地方?可公主的身体……” 卫昭比划着噤声的手势,四下望了一圈,这才沉声道:“你二人跟上去看看,记着,切勿打草惊蛇。” 两人对视一眼,“是。” 身影一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哥利王,有点意思,看来这万佛寺中还真有些不能为外人道的东西。” 仰头看着树梢上那轮残月,卫昭嘴角微微勾起,转身回到院中。 姜芷的气色已好了许多,呼吸也渐渐平缓,见卫昭进来扶着青黛手背,一点点挪动到院中的石桌旁。 “卫校尉接连几日奔波不曾合眼,劳苦功高。”她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了过去,“赏你了。” 卫昭忙弓起身抱拳,“香堂失火殃及殿下,已是惶恐,怎敢多言赏赐,请公主收回成命。” “赏你的你就拿着,本宫送出去的东西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姜芷用帕子掩着唇轻咳两声。 “臣谢过殿下,只是这玉……” “怎么,瞧不上本宫的赏?还是说……”姜芷接过青黛递来的汤药,瞥了眼她,故作嗔怒,“觉得玉佩在本宫身上佩戴多年,沾了晦气?” “臣万死不敢有此念,实因此玉乃殿下贴身之物过于贵重。”卫昭扑通跪在地上行了大礼。 姜芷手中的帕子“唰”地一甩,“起来吧,堂堂镇国公世子还怕本宫吃了你不成。” 卫昭起身站在一旁静静等待。 “此玉名唤‘锁心’,乃本宫满月时母后所赐,从未离身。” 姜芷咽下最后一口药汤,声音轻飘如烟,“你且贴身戴着,日后若遇凶险兴许能替你挡一挡,算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莫要推辞。” “臣,谢过公主。”卫昭见状自知无法推脱,低着头从青黛手上接过玉佩。 玉身通透无暇,初抚犹如一泓清泉温润清凉,一看便知用得是兴庆府上好的籽料。 将玉佩纳入怀中,手移向脖间悬挂的吊坠,微眯着眼看着公主。 …… 残月渐渐隐在云层中,两道身影贴着墙根飞速掠过。 陈阿狗喘着粗气正要开口,老崔先一步按在他的肩头,探着头往两边瞄了一眼,这才压着声音说道:“头儿,俺们跟着那老秃驴一路到了西禅院,他在院子里站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卫昭蹙眉,拈着手指在门前踱步。 方才僧值以哥利王作比,这个人究竟是谁? 思忆至此,一名小沙弥从远处快步走来。 “新的住处已收拾妥当,僧值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特命小僧前来告知将军。” “有劳小师傅,请头前带路。” 卫昭回头冲老崔努努嘴儿,老崔心领神会,后退几步隐在墙下的暗影中。 “狗儿叫弟兄们集合,护送公主,路上把眼睛放亮着点。” “头儿,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陈阿狗犹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走吧,人家把路铺好了,不去看看倒显得咱们不识抬举。”卫昭浅笑一声,回身去见姜芷。 …… …… 西禅院比预想的还要远。 姜芷一路上不知道歇了多少次。 “卫校尉,还有多远?”青黛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急切问道。 小沙弥止步回身,双手合十,“西禅院平日无人居住最是清净,还请公主殿下忍耐片刻,马上就到。” 卫昭并未吭声,围着他转了一圈,目光死死盯在他身上,语气也是不留任何情面,“别想耍花招,公主的身体要是有个好歹,当心你的脑袋。” “就,就在前面,再,再走几步便到。”小沙弥肩膀一颤,看着卫昭那副冷面,缩着脖子回道。 穿过两道月门,绕过一座假山,又走过一条长长的廊道,终于看到一处不是很大的院落。 “将军请,这里便是西禅院。”小沙弥推开虚掩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堆着笑,整个人诚惶诚恐,“比寺内其他地方小些,却胜在僻静,绝不会有烦杂扰到公主清修。” 卫昭点点头,长枪坠地,身后的护卫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把眼睛瞪大点,今晚一只鸟都不能从这里放过去。” “是。” 转身从腰间取下一香囊放在小沙弥手上,“有劳小师傅,一点香火钱聊表心意。” “大人休要折煞小僧,万万不可,若无其他事情,贫僧先行告退。” 转身的刹那,卫昭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 刚刚那双手,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第9章 丙字刀 卫昭推门入内,把禅院里里外外走了一遍。 院子不大,只有一排常见的厢房,院中枯井旁栽着老槐树,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与民间平日里所见的小院没什么两样。 四周院墙约莫两人高,站在院里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周遭的动静也比先前小上不少。 确如方才僧人所言,是个清幽僻静之所。 她提着枪,用枪鐏把院中每一块地砖都敲了一遍,再三确认不存在暗道、密室这类可以藏匿的地方。 站在门口,面色如常,目光又一次扫视整个院子。 远处香堂上方的浓烟已散了大半,紧锁的眉头这才稍稍松了些。 “殿下,末将已检查过,院墙坚固,门闩完好,一切可能藏人的地方也都探过,没有问题。” 卫昭站在公主身旁轻声细语,“这里比不得香客院落那般宽敞,今夜暂且委屈殿下,明日末将再命他们另寻一处清净地。” 经过一夜折腾,姜芷此时已虚弱至极,靠在青黛身上缓慢点头,每说一句话都十分吃力,“卫校尉办事本宫自然放心。” 还没走两步便停了下来,弯腰猛咳,唇色在一瞬间发紫,整个人几乎挂在婢女身上。 青黛慌忙拍打后背,手忙脚乱间袖中的药匣掉在地上。 卫昭弯腰捡起正要上前帮忙,姜芷捂着胸口,抬起微微发颤的手指尖摇着,“本宫无事,等药劲儿过了歇歇便好。” “公主好生安歇,末将去安排兵卒,稍后再来。”她把药匣交给青黛,抱拳离开。 回眸瞥见姜芷那张原本苍白此刻被病症折磨得通红的侧脸,脚下一顿,手按在心口,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薄唇轻启,终究还是没能开口。 倦眼冥冥浑似雾,忧心悄悄只如醒。 喟然长叹,毅然跨出院子。 残月高悬,洒下稀薄的光,卫昭站在那里仰头远望,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多年边关生活让她的嗅觉远超常人。 父亲曾在一次战役后和自己说过:“有时看起来越是安全的地方,越藏着锋利的刀,正所谓灯下黑便是如此,昭儿,你要时刻谨记,什么问题都没有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思虑再三,捏着手指打了个响哨。 老崔从树上滑下,“头儿。” “你带一半的人藏在左右两边,没有我的命令无论发生都不允许出手,违令者定斩不饶!” 冰冷的语气让老崔这种在军中天不怕地不怕的兵油子虎躯一震,当下双腿并拢行了个军礼,“请校尉放心,俺老崔保证完成任务。” “狗儿。”老崔的身形刚与夜色融为一体,她又叫来陈阿狗,“今夜辛苦些,带人守好两侧,本官总觉得今天发生的事都太过顺利了,好像算准了我们一定会来。” “头儿的意思是……”陈阿狗咂摸着她话里的意思,脸色变了变,按在腰上的手不受制地握紧刀柄。 卫昭把枪在地上一砸,青砖生生震开几道裂纹,“该来的总会来,告诉兄弟们把招子放亮点,出了意外提头来见。” 陈阿狗先前的嬉皮笑脸荡然无存,脸上变得严肃起来,“属下领命!” …… …… “咚!咚咚!平安无事……三更天咯……” 寺院外悠长的更夫唱和刚刚落下,西禅院东墙上传来一声瓦片轻微的响动。 卫昭闻声而动,右手勾起寒枪,缓缓退至廊下掩在一片阴影中,双眼眯起一条缝,盯着动静来源的方向。 身后屋内咳嗽声响起,“卫校尉,可是有情况?” “不过是几只不知深浅的老鼠,末将在此,断然不会让宵小靠近此地半步。”她整个身体贴在门框上,沉默片刻还是觉着有些放心不下,低声交代了一句,“无论一会儿外面发生什么,还请公主不要出来,青黛姑娘,好生照看殿下。” “咳咳,卫将军注意安全。” 卫昭眸光一凛,院外已传来阵阵打斗声。 侧耳听着,眉头旋即皱起。 这声音似乎有些不太对。 护卫调走一半,剩下的足足有三十人,怎会只有零星的几声叫嚷。 难道外面的那些人只是佯攻,他们的目标就是为了拖住门外的护卫,而真正的杀招…… 思定,卫昭脚踩石阶高高跃起,一点寒芒如狂风一般对着那片枯枝席卷过去,枝杈被枪风震断,簌簌落下。 高大的树冠疯狂摇曳,无数枝条抽向来犯者。 唰~唰~唰~ 从梢头跳下四人,落地无声。 她目光一凝,上面还有一个! 反手一枪掷出,带着破空声,顶端发出一声闷哼,一道黑影被迫翻身落地,高举长刀回身格挡。 枪尖刺穿了他的左肩,愣是在他身上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洞口。 那人暴怒,挥手间五人脚下齐齐迈出,刀风强劲直扑卫昭。 卫昭单手撑地,险之又险地躲开迎面劈来的刀锋,脚尖一勾,长枪收回掌中,不退反进,抵在前方地面,划出一道火花冲入包围。 出手极快,挑翻一人绝不恋战,紧急后撤。 一招回马枪,再杀一人。 逼退余下三人后,左肩空门大开。 果不其然,对面上当了。 三名杀手互相看了一眼,齐攻左路,卫昭右脚猛踢枪头,一记横扫三人后撤。 不等他们反应,寒枪抵近,她发狠疯狂刺去,枪头在左右两人身上戳出好几道口子。 终于,两人连一声都没有喊出来便没了气息。 面前只剩一个左肩鲜血淋漓,额头冒着冷汗的蒙面人。 此时外面的打斗也已进入尾声,老崔提着刀走进来,满脸堆笑说道,“头儿,还是你的法子好使,外面那些杂碎都被俺们解决了。” 卫昭露出一抹浅笑,“干得漂亮。” 上前半步,枪头对准蒙面人的胸口,“说,谁派你们来的?”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靠得是个诚意,只是没有想到病秧子身边还有你这样的高手,怪兄弟走了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话音未落,蒙面人身体一僵,栽倒在地洇开一滩血迹。 老崔抬腿就准备去追,卫昭将他拦下,“穷寇莫追,他还会再出现的。” 眯眼望着墙外,没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而那柄掉在地上的长刀,刀柄处赫然镌刻着一个“丙”字。 第10章 来自上京的红土 陈阿狗随意抹了把脸上的血,从人群中探出头来,眼神里满是敬畏,“头儿,你这也太……” “行了,少拍马屁。”卫昭收枪而立,一番大战之后仍能面不红气不喘,说话中气十足,“把其他四具尸体搬到院外的空地上仔细检查,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陈阿狗领命离去,她则不紧不慢地走到蒙面人身旁,蹲下身在尸体上摸索着,眼睛却一刻都没有离开那柄刻字的长刀。 刀长约五尺,略带弧度,脊厚刃薄,从护手逐渐收窄,刀尖微微上翘形如雁翎,是大梁标准的制式斩马刀。 此工艺乃军中专设,民间绝无私铸之可能。 《大梁十二章律》明文规定: 【民间禁私作甲胄,刀枪,箭矢,蹄铁之军中物样,敢以私铁熔铸兵仗者,与盗铸五铢邓通同罪……弓,槊,戈,戟悉入禁令,市肆不得私鬻,违者,弃市,没其家赀,妻孥徙边。】 虑及此处,她把刀拿在手中,刃口利,吹发可断。 残月自薄云中探出头,青光乍现,显然是经过反复锻打淬炼而成,护手为铜制吞口兽形制,兽目阴刻细腻,工艺精湛,坊间铁匠手下极难成型。 刀柄上缠以粗麻绳结,油光锃亮,可见并非新铸,乃经年累月使用的旧物。 目光在刀身上游走,最终停在那个“丙”字处。 字深寸许,铸刀之时便已烙入胚胎之中。 “丙……斩马刀……”卫昭兀自念叨,瞳孔骤缩,“原来如此!” 说来这家伙事也算是旧相识了。 幼时遍读兵书,每遇不懂之处便向父亲请教,军中之事早已熟记于胸。 “大燕军械司所出之武备,皆按“甲乙丙丁”编序,甲字为上等,配与禁卫司精锐六卫,乙字为中等,配与征伐司靖边四军,丙字同为中等,常配给诸王亲卫与京畿驻屯二军,丁字则为下等,多用于各地城防司驻军。” 依父亲所言,这柄刀出自丙字序列。 回想今晚前来行刺的杀手,进退有度,配合默契,俨然是一派死士作风。 她将刀递向身后,眯眼远眺。 整个上京城能从军械司调出丙字武备,又与一位因病久居深宫的公主结有仇怨的人,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位了。 “把尸体翻过来。”略作迟疑,头也不回地说道。 两名兵卒上前正要搬动尸体,卫昭的目光被蒙面人脚下掉落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定睛一看,那是一小块暗红色的土粒,若不细查根本发现不了,想来应是之前就沾在鞋底,刚才翻动过程中不小心碰掉的。 在掌心将土块碾开,质地黏稠,与云道山这里的干燥土壤截然不同。 探着鼻尖轻嗅,神色骤变。 父亲尚未驻守边关前在边防司任职,她在司衙封存的卷宗中见过相应记载。 此土名为“丹砂泥”,泥样色赤如丹,质腻若脂,产地唯金城西北八十里的铁砂谷一处。 据矿丞实勘,此土匿于铁矿石之中,每凿石十丈仅得寸许,故其价堪比黄金。 先帝在时便将此土敕为御用,岁采不过数石,专供宫门内苑御道花圃之用,偶有少量赏赐亲王府邸作为庭院点缀,栽些名贵花种。 民间若敢藏私,按律当斩。 这个杀手脚下沾泥,要么出自宫中禁卫,要么便是某个亲王府邸豢养的死士。 除此之外,卫昭想不到第三种可能。 心生此念,她将这一小捏红土用帕子包好置于怀中,吩咐兵卒加强巡视,独自一人叩响姜芷的房门,青黛开门让进屋内。 房间里浓烈的草药味扑鼻而来,汤碗静静地放在床头。 姜芷的气色眼见转好,面色上也泛出些许血色,她自上京揪着的心终于可以缓上一缓。 整理衣襟,单膝跪地请罪:“末将守卫不力,让贼人钻了空子,惊扰殿下安寝,罪不可恕。” 姜芷斜身倚在软榻上,捂着心口剧烈咳嗽,抬手间指尖微颤,拈起一方素帕轻轻按在唇边。 眯着眼长睫轻抖,眸底泛起一丝娇艳,微微侧过头将那抹刺红掩在帕子之后,费力喘息,“此事不怪你,起来吧,地上凉。” 转头看向婢女,青黛识趣地退出门外,她这才开口,“可知是何人?” 卫昭理了理额发,迟疑片刻回道:“刺客共九人已尽数伏诛,末将从贼首身上发现了这个……” 她拿出那方包着红土的绢帕摆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公主应识得此物。” 起身盈盈而拜,“末将斗胆推测,能得此御用之物者,非朝中某个在外开府多年且手握重兵的亲王勋贵不可。” 语毕,抬眼看向软榻之上的公主。 可姜芷的反应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只是轻轻咳嗽两声,颤巍巍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遭遇刺杀的人该有的反应,并未直接接她的话茬,反倒顾左右而言他,“夜深了,卫校尉方才也有些劳累,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其他事情。” 卫昭一怔。 这个九公主,别人恨不得立刻要了她的命。 可她呢,竟然和个没事儿人一样,还顾得上宽慰自己。 她的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 心里这样想着,还是壮着胆子问了声:“殿下……似乎并不意外?” 姜芷微微侧身,仰起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本宫一个将死之人,本就惹人厌烦,只不过有的人耐不住性子想早些送走本宫罢了,倒是卫校尉。” 她轻轻在胸脯上拍打着,呼吸顺畅不少,盯着卫昭眼角上弯,“年纪轻轻便能从一点红土中看到许多,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最后几个字,她刻意加重了几分语气。 卫昭浑身一震,心脏狂跳,不明白公主是无心之言还是另有深意。 手缓缓垂下在大腿外侧狠狠拧了一把,强压下心中的疑虑,故作平静道:“殿下谬赞,末将只不过是做了份内之事,然幕后之人……” “头儿……” 话音未落,门外一阵急促的叫喊声打破了屋内这份微妙的气氛。 卫昭开门出去,厉声喝道:“公主身体抱恙,尔等在门前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脑袋不想要了?” 陈阿狗顾不得擦脸上肆意淌出的汗,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方,方丈,失踪了……” 第11章 失踪的方丈 卫昭脸色一凝,回眸透过虚掩的房门见公主静卧在床,似乎并未听到方才陈阿狗的话,这才松了口气。 抬眉远望,云道山薄雾渐起,寺中静得连风都不肯多刮一阵。 卫昭拈着手若有所思。 自打踏入万佛寺,怪事便一桩接着一桩。 先是香堂走水,不得已从香客院搬到这里,再遇刺杀,而杀手来自京城。 现在,方丈又失踪了。 每件事看似意外,可放在一起却又一环扣着一环,环环相扣。 “叫上老崔,去方丈院。” …… …… 方丈院在整座庙宇的最西侧,背后便是万佛窟所在的后山,距离东院隔了大半个庙宇。 院门大敞着,离开时是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 两名兵卒守在门前,不让任何人靠近。 卫昭余光瞥了身旁陈阿狗一眼,唇角微翘,这小子,倒是多了不少心眼。 屋内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算不得大的书案,案头摆着一盏青灯,几卷经文。 移步近前,玉管还在笔架上,笔锋墨迹未干,摊开的宣纸上经文抄了一半,旁边半盏茶水余温尚存。 思绪惊掠只在瞬息之间。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院外夜色未退,屋内又无打斗痕迹,他只身一人会去哪儿呢? 门外忽地响起脚步声,抬眼望去,僧值匆匆赶来。 本就因香堂走水一事慌了半宿,眼下更是面色铁青,一双手掩在僧袍下不停搓动。 一进门便躬身合十,“老,老衲惶恐,寺中怪事频发叨扰将军了。” “今夜可曾见过方丈?”卫昭神色未变,随手拿起一卷经文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见,见过。” 僧值声音发颤,僧袍随身而抖。 “半个时辰前见方丈师兄往后山去了,忍不住多嘴问了句,师兄只言师伯相邀,老衲便未多想,谁知竟一去不回。” “师伯?”卫昭眉梢一跳,“可是医治公主的明空大师?” “正是。” 卫昭眸光微眯,心思百转,难免挣扎。 白日里才陪同公主见了方丈,前脚刚走,后脚方丈就失踪了。 还是消失在去见明空大师的路上。 这,未免有些太巧合了。 眼底掠过抹冷色,敛眸浅声:“去后山。” 沿后山石径穿过竹林来到一处草庐前。 心下微动,从方丈院出来到这里,不多不少刚好一炷香。 推开竹门,入眼的场景不禁让人心头一紧。 满院狼藉,两侧木架倒在地上,草药洒落,经文被人从房中扔了出来。 “狗儿守住门口,老崔跟我来。” 听得校尉语气生硬,二人对视一眼,面色微沉,异口同声道:“是。” 刚一进屋,卫昭便觉出些异样。 桌椅板凳胡乱堆成一团,文房四宝随意丢弃,显然是有人急切地翻找过什么东西。 她伏低身子,眼睛几乎快要贴在地上,透过缝隙观察这里的细枝末节。 多年前跟随军中斥候学习到的技能,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 老崔没敢打扰,走到另一边默默翻找。 蹙眉巡视了片刻,一无所获,只得起身。 就在转头一瞬,余光瞥见掀翻的书桌下似有一抹虚影。 这次她整个人伏在地上,探手将压在上面的东西费力撑起。 “老崔,叫人帮忙。” 半个身子已经钻了进去,声音闷闷的。 老崔二话不说立即出门招呼人。 须臾,屋内的东西被清了出来,卫昭这才看到那是一块约莫寸许的灰褐色窄布条。 凑在火把下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总觉得布条的颜色和样式在哪里见过,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陈阿狗提溜着僧值凑了过来。 “这,这不是师兄穿的僧袍吗?”在看到布条的瞬间,僧值伸出颤抖的手指,悚然道。 卫昭闻言跨步迈至门前,晃着手里的布条,一字一句地确认着:“你说这是方丈僧袍上的?可能确定?” 惊觉自己失态,僧值收回视线,垂在袖中的手微微蜷了下,“出家人皆以苎麻制衣,贫僧身上亦是如此,将军一看便知真假。” 卫昭依言抓起他的袖口,两相比对下,确为僧袍无疑。 “看来方丈最后到的地方就是这里。” “将,将军,你的意思是说,明空师伯把方丈师兄给……” 话还没说完,就被卫昭冷冷打断,“明空大师若是凶手,何须等到今日?” 僧值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退在一旁。 卫昭没有理会他,拢袖而立,“草庐后面通向哪里?” 半晌无声。 “诶,你个老秃驴,俺们头儿问你话呢。”陈阿狗可不管什么出家人不出家人的,揪着僧值衣眼瞅就要动手。 “将军饶命,老衲一时失神,故而没有听到。”僧值倒是识趣得很,连连摆手,“后面就是万佛窟。” 卫昭拈指缓步走到院中,抬头望着夜色中黢黑的山崖,心底思绪翻涌如潮。 “可有通上去的路?” “有。” “带路。” “将军,现在尚未到寅时,不如天亮之后我们再……” “嗯?” “是是是,老衲唐突,这就带几位上去。” 山路狭窄悠长,一直蜿蜒至峰顶。 “头儿,快来看!” 殿后的老崔一声惊呼,所有人精神一震,纷纷回头望去。 就见老崔蹲在路边,用腰刀扒开荆棘,整个身子几乎钻了进去。 很快,他爬出来举起手,声音难掩兴奋,“看,这是什么。” 数道视线不约而同朝他望来。 僧值缩在人后,抻着脖子,嘴唇轻颤:“师兄……他,他果然遇害了。” 卫昭平静地瞥了他一眼,淡淡抬眸,接过珠子放在掌心轻嗅。 并无预想中的血腥味儿。 手指一收,斜瞪着他,“未见尸体就妄言方丈遇害,当心口业之障。” 僧值脸色一阵红一阵青,霎是精彩。 卫昭不再理他,眯眼看向崖壁上若隐若现的佛像,一双眼如凝寒冰,乍然让众人打了个寒战。 …… …… 天光大亮,西禅院。 卫昭叩门入内,将方丈失踪,明空大师去向不明等情况一一回禀,最后沉声道:“殿下,此事已超出末将处理范围,末将斗胆建议即刻启程返京,禀明圣上,着肃正司和刑勘司合同查办。” 姜芷端着药碗静静听着,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沉默良久,才轻声说了句:“也好,就依卫校尉所言,青黛,收拾东西回京。” 公主何时如此好说话了? 所服之药皆出自明空之手,怎听闻他失踪反倒气定神闲起来? 莫非…… 念头掠过,卫昭眉头蹙紧。 踏出房门的一瞬,分明看到榻上的公主摩挲着手指,唇角浅勾一抹笑,在房中微弱的油灯下,那笑意渐深,有些冷,还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第12章 暗箭易躲,明枪难防 山风拂开晨间的薄雾,卫昭站在万佛寺大殿的月台上,一抬眸便能望见不远处云道山绰约朦胧的轮廓。 峰峦错落,交相掩映出山道间三三两两谈笑风生的香客来。 翠柏如飘带,彩霞胜绣衣,给这片静谧祥和的山野景致增添了不少意趣。 谁能想到这样好的景色下,步步暗藏杀机。 念落,她收回视线,最后看了眼大雄宝殿,倏地转身,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来时不太平,回去的路上定然也是危险重重。 准备妥当已是午后,姜芷的身体比来时有了明显好转,咳嗽的频率减少许多,不用青黛搀扶也能走上一截。 听闻此信卫昭大喜过望。 回京的时间不仅可以缩短,连路上遭遇凶险的可能都降低了几分。 一行人踏着落日余晖下山时,万佛寺的钟声沉沉荡开,惊起后山归巢的雀鸟。 卫昭勒马回望,山门前人影憧憧,僧值领着各院首座合十相送。 她冲那边点点头,心里如明镜似的。 随着方丈和明空的失踪,万佛寺一事恐怕还远远没有结束。 …… …… 云山驿坐落在云道山背阴处,日头西沉更让这里昏暗荒凉,山间水雾凝在那年久失修的腐木院墙上独留一片霜白。 卫昭下马入内,荒芜的景象让她忍不住皱眉。 院内杂草丛生,门窗腐朽破败,松松垮垮的,风吹过,晃悠悠地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一股股霉味儿拼命往鼻子里钻。 “老崔,你带人守前半夜,后半夜我来换。”她不自觉加重了几分语气,“挑几个机灵的,在外面十步设一处暗哨,有动静立刻来报。” 老崔领命,正要转身,卫昭又叫住他,“前后斥候放出五里,一旦有风吹草动,响箭为号。” “是。”老崔瞬间严肃起来,混迹军营几十年,孰轻孰重还是拎得清的。 卫昭接连吩咐了一通,这才来到马车前迎下公主。 出乎意料的是,姜芷并未对她安排在这座废弃的官驿歇脚产生任何不满,反而冲她弯眸浅笑一下,搭着青黛的手径直走向正堂。 望着那抹清贵绝尘的背影,卫昭心底滋生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 当晚,她就靠在姜芷房门外的廊柱上半合着眼。 山风灌进破窗呜呜作响,枯枝断裂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她每次都下意识握紧枪杆,四下环顾,确认不过风声后才缓缓松开。 一夜无事。 青黛搀着公主出来时,卫昭方抬起眼皮,眸底看不出半分困倦。 “卫校尉在门前守了一夜,可休息好了?”姜芷的声音又清亮不少。 “有劳殿下挂念,末将职责所在不敢言累。”卫昭抱拳,抬眼一瞥,心里咯噔一下。 公主面上青色病气尚未褪去,整个人依旧显得虚弱如常。 但那一双眼睛…… 目光灼灼似月色皎洁澄澈,蕴着半分凌厉,蕴着半分灵动。 姜芷突然勾唇浅笑,“如此本宫便放心了。” 卫昭下意识别开目光,勉强找到了些镇定,耳根竟有些发烫。 …… …… 一连三日,相安无事。 距离上京越来越近,整个队伍紧绷的神经也已松了大半。 只有卫昭的眉头一日比一日拧得更紧。 “昭儿,真正致命的杀招从来不在刀光剑影中,它总是来的悄无声息,待你发觉,为时已晚。” 父亲当年在凌北关告诫自己的话一刻都不敢忘。 她纵马在最前方,目光始终在官道两侧来回梭巡,像一只嗅到危险却找不到方向的狼。 手指拈着缰绳,脑海中思绪飞转,开始仔细思索起从京城出发后的种种。 临溪驿的毒马,万佛寺的大火,西禅院的袭杀…… 还有方丈和明空大师! 步步为营,颇有章法。 这样一个有章法,藏在暗处的人,会选择半途而废? 卫昭是不信的。 他们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动手,无非是在寻一个机会,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头儿。” 老崔这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前头有个亭子,我们歇不歇?” 循着那方向望去,一座青瓦覆顶的凉亭静立在道旁溪畔,亭前石碑上镌着三个字……【枫溪亭】。 甩着马鞭上前,抬眼望四周望了望。 这里地势开阔,近处无遮无拦,唯一可藏身的土丘远在两里之外,纵使想动手,也有足够反应的时间。 思及此,她翻身下马,又在亭内检查了一番,这才回头吩咐道:“歇歇脚,半个时辰后再出发。” 兵卒如蒙大赦,纷纷靠亭而坐。 姜芷也在青黛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赏看此地的冬景。 卫昭提枪守在公主身后不远处,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放松警惕。 日光淡薄,风声细碎,天地间一副懒洋洋的冬日模样。 她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异样,眉峰才略松了片刻。 …… …… 一片树林取代渐渐收窄的农田出现在官道两侧。 日光半遮,树高林茂,枝桠交错,掉落的枯枝积了厚厚一层。 踏入林子,卫昭便勒住了马。 太静了。 除了偶尔传出的几声虫鸣外,寂静的犹如死地。 冬月溪摊上的风吹来,带着股料峭的寒意,无端让人心头发紧。 她抬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警戒四周,自己策马走在最前,紧握长枪,眼耳齐动,随时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官道在不远处拐了个弯,刚绕过去,整个人硬生生僵在马上。 前方不到三十步的位置,一队人马赫然横在道中,足有四五十人之众,人人手中握着清一色北地环首直刀。 刀锋在零星日光的映照下闪着森然而摄人的寒光! 卫昭握紧枪身,眼神乍然冷了几分。 一路上,她的心思全都用来警惕那些来自暗中的杀招。 不曾想,这些人竟如此胆大妄为,公然横在路间,光明正大行刺杀之事。 “快退,退回枫溪亭……” 话音刚落,一名兵卒手脚并用爬了过来,指着后面,语无伦次,“校,校尉,后,后面……” 回首望去,来路上不知何时也多了一道黑压压的人墙,刀光如林,数量比面前这一队人马还要多上一倍。 “围阵!” 眼见无退路可言,卫昭举枪下令。 众军上前把公主的马车护在中间,抽刀对敌。 没人注意到,此刻车帘后探出半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第13章 铁面屠 卫昭催马向前,手臂转动,长枪横在身前,枪尖微垂,开口便含着无可掩饰的杀意,凌厉逼人。 “你们是何人?拦我去路,所为何事?” “多年未见,卫小将军还是这般英武。” 有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股沉闷的嚣张,对面的人马呼啦啦向两边移动,自觉让出一条路。 人墙的后面缓缓走来一队骑兵,粗略看去大概有十几人。 为首的是个长发男子,骑在马上,穿着铁扎鳞甲,手持一把半人高的长刀,身形极其魁梧健硕,肩宽背厚,鼻梁高挺,眼睛竟如湖水般是墨蓝色。 相貌与大梁人生的不同,两道刀疤在左眼角相交。 他一笑,如饮血磨牙的秃鹫,带起阴森血气,令人心悸。 北地人! 卫昭垂下的眼眸里几欲冒火,手背上青筋浮起,杀伐之气更盛。 “是你!” 三年前的凌北关,漫天箭雨下,同样墨蓝色的眼睛,同样悍厉的眼神。 北地九部联军第一猛将——人称“铁面屠”的先锋使呼延朔方。 “嘎~~~” 一只乌鸦在上空盘旋而过,刺耳的啼鸣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就是此人当年一人一马一刀,在关前连斩卫家军十三名校尉。 “卫小将军好记性。”呼延朔方翻身下马,刀尖入地三寸拄在身前,下巴微微昂着,做足了挑衅的姿态,“三年前放你一马,没成想如今到成了个麻烦。” 卫昭攥紧枪杆,看了眼身后,退路被封死,兵卒们面露惧色,手中的兵器倒是握得死紧,一个个哆嗦着但未退半步。 她盯着他,冷冷地说道:“既然你找的是我,放她们走,我留下。” 呼延朔方缓缓提起长刀抗在肩上,歪头看着卫昭,语含讥讽,“卫昭啊卫昭,三年了,你还是一副天真到可笑的模样,哦,我忘记了,卫苍那老东西死得早。” 狂妄且嚣张的大笑惊起刚落在树梢的寒鸦。 卫昭身子微微颤抖,眼眶刹那间就红了。 握枪的手咔嚓一声,整个人从马上暴起,一声怒吼在林中炸响: “呼延,你找死!” 战马嘶鸣,喷出阵阵白雾,前蹄狠踏地面冲了出去。 枪尖带起的锋芒直指呼延。 呼延朔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主动向自己冲来。 脚下急退两步,长刀斜撩而上,刀枪相击,发出金鸣碰撞的声音。 “头儿……”陈阿狗在后面看的一颗心揪起,怎么都不敢落下。 卫昭的动作陡然变快。 身披甲胄的年轻校尉如夜色里的一条矫捷银龙,枪风带着悍勇的冷厉。 呼延朔方不闪不避,见枪尖刺来也只是微微侧身,那枪便贴着他的胳膊擦过,扫了个空。 “这三年,饭倒是没少吃。”反手握刀,环腰横扫。 出手极快,每一刀都带着北地人惯有的狠辣,没有丝毫花哨招式,刀刀专奔要害。 卫昭一惊,猛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堪堪避开。 跃马而下,提枪再攻,红缨随风飘动。 她的枪法来势汹汹如暴雨骤临,一枪接着一枪,试图找到对方的破绽,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呼延朔方每一次都能险之又险地避开,手中的长刀仿佛成了面坚不可摧的盾牌,将她的枪死死挡住,再也无法更近一步。 呼延朔方不给她喘息的空隙,刀尖斜指地面,身后的部下纵马合围,将卫昭与后面的卫队彻底隔开。 “杀,这个交给我,你们的目标是那辆马车,谁人能取大梁九公主的首级,赏金万两。” 那些人叫喊着兴奋地冲向姜芷的马车。 卫昭急了,屈身避开迎面而来的刀锋,手肘一弯,直往呼延腹部撞去。 呼延被撞得一退,她顺势回身,如雪中飞过的轻鸿,展翅间自有天地,没有什么可以困住她的地方。 手中的枪更是所向披靡,飞舞之处热血喷洒,敌人一个接个被刺于马下。 而她面色阴沉,只想尽快冲出包围。 另一侧老崔和陈阿狗带着人与伏兵厮杀,寸步不离马车,兵器铮鸣的声音此起彼伏。 然伏兵众多,接连几次冲锋,卫队难以支撑,不断有人倒下。 卫昭心急如焚,每次刚撕开一道口子,便有人补了进来。 时间流逝,她的精力已无法支持这样密集的攻击。 一个恍惚,手中长枪挽了个空,心中一震,只见呼延嘴角挑起一个笑容,持刀冲杀而来。 卫昭来不及反应,慌忙间急急运枪去挡。 呼延怎会错失良机,一矮身避开卫昭的枪锋,自下而上,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她面门。 腾挪,左手按在刀背上,旋身横扫,再次直扑上前。 手臂似有无穷力气,被挡亦上前,猛攻不歇。 卫昭已被逼至人墙边缘,退无可退。 那呼延的刀锋如疾风骤雨,比起刚才卫昭对他的攻势有过之而无不及,趁着卫昭分心直抓她的每一处破绽。 仓促间,腰间忽地一凉,那柄环首长刀径直贯穿她的腹部,捅的她一个踉跄,重重撞在一棵树上,喉头涌出阵阵甜意,蓦地喷出一口鲜血,再也支撑不住,扶着枪慢慢往下滑。 呼延朔方收刀后退半步,嘴角抽了抽,俯下身子凑近,在她耳边低语:“万佛寺那夜,你真的以为是要杀公主?” 卫昭猛地瞪大眼睛,旋即恍然,薄唇翕动,“原来是这样,从一开始你们的目标就是我。” “不愧是镇国公世子,还算聪明。”呼延声音又压了几分,“那个病秧子没几年活头,根本用不着我们费如此气力。” “可,为何?当年在凌北关外你明明有机会……”卫昭咳嗽两声,涌出几口鲜血。 “我纵马疆场十余载,未尝一败,若非遇到卫家军,大梁已是我北地囊中之物,老国公……是个英雄。”呼延喟然长叹。 卫昭不解,正要开口询问,陡然间,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阵惨叫,费力回头望去,包围马车的伏兵尽数倒地。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马车上快速掠过,所过之处伏兵捂着脖子,满眼惊恐。 下一瞬,直挺挺从马上摔下,当场毙命。 第14章 婢女青黛 人墙一阵骚动,战马开始摩擦起蹄子,发出不安的呼噜声。 呼延朔方抬着头看向周围。 四周早已看不到那抹青色掠影。 密林中格外的寂静。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手指不安地在刀柄上握了又握,浑身警惕起来,脚步下意识向后退。 忽然,成群的乌鸦扑啦啦在头顶腾跃而起,尖叫着在林中盘旋。 “什么人?出来!” 猛然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寒风吹过,战马更加急躁不安,不停摇晃着头颅愈发暴躁,陆续有人被甩了下来。 远处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凄惨的叫声令众人毛骨悚然,无数道目光汇集到那个方向,手里的直刀微微抖动起来。 呼延唇颤目凝,不停向四周转头。 卫昭靠在树干上,捂着肚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想到号称北地第一猛将的呼延将军,也有害怕的时候。” “闭嘴!”呼延恼羞成怒,右手紧握刀柄,左手横推,旋着身子横扫过来。 卫昭将长枪扔在一边,准备坦然接受死亡。 下一刻,刀尖停在离她脖子不足一寸的位置。 撑着眼皮看去,呼延持刀的手腕上绕着条软鞭。 旁边,斑驳的日光下霍然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唇红齿白,眉眼间英气勃勃,身上的曲裾深衣难掩其曼妙的身形。 一双三角眼内勾外翘,看不出半点情绪,冷冰冰,阴沉沉的,嘴角冷勾透着令人心悸的杀气。 “青黛。” “别说话,省点力气。” 几次尝试抽刀,呼延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阁下何人?” “要你命的人。” 话音落,手腕动,鞭子应声而抖,抽在呼延胸口,将他生生震退七八步。 长刀顿地,堪堪稳住身形,抹了把嘴角的血迹,怒目而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来投,这是你自找的,看刀!” 脚下用力,手持长刀扑来,动作娴熟,杀气暴涨,刀锋所指之处,不是喉咙就是心口,招式十分毒辣。 青黛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准备格挡的意思,见刀尖逼近,眯眼一笑,跃身而起向后一翻,已经到了呼延身后。 手中软鞭如长蛇般轻巧抡过,呼延见势急忙一个侧身躲过,那鞭子却犹如长着眼睛,没被甩开,反而跟着他一鞭一鞭抽在地上,连带着卷起枯枝,在空中碎成几段。 全程卫昭的目光一直在两人身上游走,全然忘记了腹部撕扯伤口带来的阵痛。 突然,眼神微凝,从和呼延对招开始,青黛的脚下几乎没有移动过,长鞭舞动,却找不到她手上的发力点。 反观呼延,处处躲闪,招招回避,几息之间便落了下风,莫说近身出招,再过一会儿,能不能从她手下脱身都已成谜。 卫昭自幼习武,一手寒枪使得出神入化,放眼整个大梁境内能在她手下过上几招的也鲜有人在。 纵如此,自己在青黛手下也绝对撑不过十合。 大梁九公主,的确不简单。 贴身侍奉的婢女都有如此身手,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若非今日陷于困境,公主危急,恐怕仍然不会出手。 等等…… 不对。 眼睛蓦地瞪大,似是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原来,那日在城外就算没有我,公主也不会有事……” 望向长空,一片朦胧,恍若间看到凌北关城门上父亲正对着自己笑,卫家军的兵卒挤在一堆扯着嗓子叫嚷“世子爷威武”,十三太保勾着肩询问今日战果,府里后厨飘来饭菜的香味…… 如此平静,如此安逸。 她安心地闭上眼,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父亲,孩儿终于可以归家了。 …… …… “头儿,头儿,你醒醒啊!” 一声歇斯底里的呼喊将卫昭吵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陈阿狗那张满是血污泪眼婆娑的脸,手抖得不敢碰她。 “狗儿……” 她费力地抬起手在陈阿狗脑袋上拍了一下,“本官想好好睡一觉,你小子都不让,咳咳。” “头儿,你醒啦,你终于醒啦。”陈阿狗手脚并用冲到外面,“快来啊,头儿醒啦。” 视线一移,青黛搀着姜芷坐在对面,桌上是刚刚喝完的汤药。 “公,公主。” “别说话,弄得自己一身伤,要不是青黛啊,你的小命儿就交代在林子里了。” “这里是……” 这时,卫昭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土炕上,目光所及是一间破旧的茅屋。 “还说呢,你当时昏迷不醒,可把本宫吓了一跳,只得差人就近寻了一处民屋。” 姜芷捏着帕子轻咳两声,“伤口再不处理,您堂堂镇国公世子就血尽人亡,英年早逝了。” 卫昭眉峰跳动,眼神骤然紧张,忙低头看去,伤口处已上了药,布条缠了好几圈。 “诶,你动什么动,伤口若是再裂开,本宫可就把你丢在这荒郊野外不管了。” 姜芷皱着眉头,语气多有嗔怒。 卫昭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眸光闪烁极力维持镇定,“劳殿下忧心,是末将之过。” “好了好了,什么时候了还说过不过罪不罪的,这里距京城不过一日路程,待你伤好些我们再回去。” “公主……” 卫昭刚要开口,姜芷已搭着青黛的手站了起来,“别乱动,你且安心养着,本宫有些乏了,我们走。” 眼见姜芷走出房门,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攥着被角的手心全是汗。 好险。 方才若是再多说一会儿,难保不被她看出些什么。 眼下这位九公主是敌是友尚未可知,自己女儿身之事一旦暴露,别说当年的真相石沉大海,就连卫家只怕也会迎来灭顶之灾。 毕竟欺君之罪可不是三言两语便能糊弄过去的。 当朝天子的手段她是清楚的。 “父亲。”指尖轻抚过虎符,“您在天有灵,保佑昭儿早日查明真相,为卫家军的数千将士报仇雪恨。” “头儿……” 那声黄土地特有的粗狂嗓音在外面响起,老崔快步走进来“你终于醒了,可把俺给担心坏了,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抬眉看去,老兵油子脸上罕见的焦急。 这个表情…… 卫昭念头微动,眼中已多了几分复杂是神色,笑着道: “本将这不是好好的,告诉弟兄们这几日务必加强警戒,免得贼人趁虚而入。” “您安心养伤,此事包在俺身上。”老崔拍着胸脯应道。 走至门前,回头瞥了眼榻上,捏紧了袖中藏着的那半截染血的箭簇,眸光渐冷。 第15章 消失的黑影 五日时光,一蹴而过。 卫昭在青黛每日的照拂下伤口已好了大半。 “你现在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到最佳状态,这枪,还是少碰为妙。” 青黛上前一把将长枪夺过,“公主可是吩咐过了,要世子爷静养,静养!” “殿下的病可好些了?”卫昭抿着唇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微微转身,青黛怔在原地。 那一张俊美的脸上柳眉倒竖,目光如刀,虽气血亏损,那抹眉间的神色依旧摄人。 “青黛姑娘?” “嗯?啊,咳咳,明空大师的药定是极好的。”一直以来冷若冰霜的青黛,此刻眼中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慌乱,“回京后传医正监的人来看看,若无大碍,再用一段时日便能痊愈。” 卫昭嘴角噙着笑意,冲她一拱手,“如此甚好,这几日多亏了姑娘的药,离京时未带他物,待回去定以重礼答谢。” “奴婢可不敢当,这些都是公主安排的,要谢……就谢公主吧……” 把配好的药往卫昭怀里一塞,“嗖”的跑没影了。 太阳有渐渐西沉的势头了。 日光也由白日里灿烂的金,一点点变成暖烘烘的红,大梁的冬月似乎并没有那么冷。 上京城外的平野柔和明丽,像小姑娘穿着的红纱。 雀鸟成群结队地飞过田垄地头,喳喳叫嚷几声。 “头儿,外面风大,回去吧。” 老崔拿着披风朝这边走来。 “你在营中多少年了?”。卫昭双手抱胸,神情散懒,看着那条枯竭的河道,漫不经心地问了声。 那张被岁月侵蚀过得脸兀地颤了一下,眼睛微眯,长叹道: “多少年……呵呵呵,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株海棠花开了又开。” 卫昭手上的动作一顿,眼睛落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故作迟疑,“你是十三年前来的朱雀门吧?” “正是。”老崔的目光移向他处,“刚入伍那阵子在玄武门,后来被刘使君调来朱雀门,直到现在。” “若我没记错,与你一同入伍的那批人,除了战死的,病亡的,余下最低也是正六品营参军事了吧?可你怎么到如今还只是个从七品的队正?” “俺……” 卫昭忽地往前迈了一步,一双剑眸盯着他看了半晌,眉尖轻挑:“是不是婆娘管得紧,没钱打点了?” “头儿,你就别取笑俺了。”老崔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容,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俺就是个粗人,没啥大本事,家里头一个婆娘两个小子,这几年在宫门当值得了些赏,才把她们娘几个接到京城,盘了个铺子,做点小本买卖。” 卫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走吧,公主该等着急了。” …… …… 天色已经全黑了。 半轮残月高悬,星子铺尽长空。 卫昭躺在屋内,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起身拿了披风便走出房门。 站在院子里,看着月光洒满官道两旁的林子,斑驳陆离。 夜风拂面,只觉整个人都清疏畅快。 这是绝美的月色,也是绝美的风景,她抱膝坐靠在门框上,看着密林影影绰绰的树冠。 她喜欢夜晚更胜于白日,喜欢月亮更甚于太阳。 做“镇国公世子”这些年,面具不离身,可那面具闷热厚重,几乎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无人看得见面具下的她究竟是怎样一副神情,除了挂在遥远山河之上的月光。 幼时顽皮,总在夜深人静之时伸出手试图抓住这光,多想能轻轻落在自己手上,为她永远停留。 这样,她便是自己。 仰头观天,星光闪烁,若是父亲还在,定会指着那颗最亮的星辰,不厌其烦地讲述着听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 “……昭儿,世人皆言天狼星凶煞,你可知这是我卫家的福星……” “……你祖父当年单人单骑在敌营三进三出,北地人无不闻风丧胆,这才有了‘天狼将军’的传说……” “……你爹我啊,为先帝征伐四方,替大梁开疆拓土,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家,你要时时刻刻记着,卫家上面只有一片天,那就是皇上……” “知道了,爹爹,昭儿记住啦!” 依偎在父亲怀里的日子总是那样幸福。 凌北关的夜静悄悄的,似乎那一方天地都不忍打扰这对父女。 可这一切都在三年前化为泡影。 卫昭下意识地蜷缩起手指,指尖掐进掌心,刺痛令她头脑瞬间清醒。 卫家军数千将士的鲜血绝不会白流,这个幕后黑手,自己迟早要把他揪出来! 思绪稍定,卫昭缓缓起身,打算去巡视一圈,刚转身,猛然间,她忽觉得一丝不对劲。 倒也说不出为什么,非要说的话,大抵是多年边关历练,征战沙场,对危险有着天然的警觉。 下意识偏头,只见一黑影从不远处掠过,身手极快,如一道闪电,双手刚搭在墙头,下一刻便已翻了进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等她反应过来抬头再看去,早已没了影。 好快的身法! 眉峰紧蹙,此人脚下的功夫绝对是上乘,纵然是她,也仅仅只捕捉到方才那一瞬。 顾不得腰间有伤,直奔姜芷的房间。 来至门前轻叩,轻声道:“公主?青黛姑娘?” 无人应答。 又唤两声,仍是一片沉寂。 心一沉,后退半步,正要撞门而入。 屋内忽地亮起了灯。 吱呀一声,门开了,青黛揉着惺忪的睡眼,皱眉看着她,语气犹带怒意,“卫世子,殿下今日难得早早睡下,您最好有事!” 卫昭打眼一扫,烛火幽幽,屋内并无任何异样。 收回目光的瞬间,她瞥见青黛藏在衣摆下的鞋子,是穿好的。 退后一步,面色平静如常,抱拳道:“方才巡视,见一黑影经过,担心殿下安危,特来查看,不想惊扰了殿下,罪该万死。” 屋内传来姜芷那道虚弱的声音,“本宫无恙,你身上有伤,夜里凉,莫要在风里站了,早些回去吧。青黛,替本宫送卫校尉。” “是。卫校尉,请吧。” 回到房中,卫昭坐在窗前,眼睛盯着面前烛台上跳动的火苗,手指拈着。 “九公主,你究竟想做什么?” 第16章 回京 日头西移,霞光冷黄。 待到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后,官道上缓缓出现一队人影。 “头儿,你可感觉好些?” “换过了药,暂无大碍,你二人专心赶路,莫要耽误进城的时辰。” “是。” 老崔和陈阿狗在外赶车,卫昭坐在车内身体绷紧,时不时瞥眼偷偷瞧着姜芷。 与来时不同,这一路九公主并未多言歇脚,反倒在临溪驿勒令她弃马乘车。 “公主,您的銮驾末将怎能乘坐,于礼法不合。” “本宫让你坐你便坐,卫世子难道想抗旨吗?” “末将……不敢。” “上来。” 那双从车帘探出的手白皙透亮,修长如玉,只是对着她一勾,便如鬼迷了心,讷讷点头,硬着头皮坐了上去。 别看外面与一般官宦世家无二,内里却另有乾坤。 四面皆以南方孔雀丝装裹,又以水乡特有的白纱覆于其上,两边铺着罗织刺绣的明黄色软垫,极其宽敞舒适。 真不愧是公主! 这里的东西有价无市,旁人别说伸手摸上一摸,就连看上一眼都是黄粱一梦。 “卫世子可是身体不适?”姜芷靠着玉枕,薄唇微张,一小块荔枝糕只是浅抿一口,便丢在一旁。 “末将自幼习武,寻常外出也只是骑马,从未坐过车,一时不太习惯而已。”卫昭垂着眼睫,低声回道。 “荔枝糕是府中私厨所作,你尝尝。” 下巴轻抬,青黛已将盘子递了过来。 “多谢公主。” 卫昭掩在袖中的手拈着指,心下思量。 朝中多言九殿下因咳喘之症不得圣宠,比不得她那几位皇兄,可眼下看来并非如此。 公主尚在襁褓,皇帝便下诏敕封号“琉璃”,未曾及笄,又下令在京城最繁华的朔京坊为其开府。 诸皇子中不乏及冠者,也仅是出宫开府,并未受封,而姜芷,年岁不过十四便得此隆恩。 还有去往万佛寺的路上,这位九公主的一应之物,皆按长公主仪制。 大梁立国百年,除武帝的亲妹妹,开国长公主外,姜芷是第一个享此殊荣之人。 加之今日这般讲究享乐的行事作风,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该有的姿态。 看来,若要查明当年的真相,非得这位病恹恹的九殿下不可。 …… …… 上京城的宣阳门每日在戌时关闭。 城防营的兵卒已经开始搬动门闩了,车驾还在不远处慢慢悠悠的晃着。 卫昭挑帘,冲陈阿狗点点头。 陈阿狗当即纵马冲上前去,亮出腰牌喊了一嗓子。 几名兵卒对视一眼,回身禀告。 当值的都尉上前定睛一看,腿肚子当场就软了,牌子上偌大的“姜”字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 连忙摆手让人把城门推开,垂首让到两侧。 马车缓缓驶过,卫昭透过车帘看向那块斑驳的匾额,眼神骤凝。 此番回京,吉凶难料,不知道前方还会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马车从南到东,绕遍半个京城才抵达了公主府。 “殿下,已到府门前,末将还需返回卫衙复命,便不多留了。” 待姜芷跨入府中,卫昭这才抱拳说道。 “此番出宫进香,多亏卫世子一路相护。”姜芷微微颔首,浅笑道,“明日本宫定会禀明父皇,重重封赏。” “末将愧不敢当,几番凶险,多仰赖皇上洪福齐天和殿下吉人天相,这才没有酿成大祸,怎敢言功。”卫昭轻叹一声,眼中生出几分愧疚。 公主的青骢马被人毒死在眼皮底下,凶手的线索尚未查明,城外又遇铁面屠和一众北地骑兵,若非青黛出手,只怕公主已遭遇不测。 如今还要给自己请赏,心中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我本就是病重之人,大难不死已是万幸,世子无需自责。” 不等卫昭再说话,姜芷先一步凑在她耳边,低语几声:“卫昭,这一路,谢谢你。” 柔声入耳,细语绵长,卫昭呆呆地看着眼前人。 年岁不大却生的绝色貌美,可比天仙。 眉眼间无可挑剔,又美又媚又可怜,楚楚姿态里还带着几分天真不知事的清高。 这样的美人,任人见一眼都不会忘怀。 打小病痛折磨,姜芷的唇色比常人要深很多,若非如此,整个上京,不,应该说整个大梁,又有多少男儿希望能娶到九公主为妻。 “卫世子,本宫……好看吗?” 一声轻语,让卫昭瞬间回神,忙躬身行礼,“末将并非有意冒犯殿下,只是……” “好啦~”姜芷伸出手指抵在她的唇边,眼角一挤,笑容在脸上漾开,“天色不早了,你还要去卫衙呢,夜里凉,身上的伤没好利索,当心着点,我先进去啦。” 话音落下,扶着青黛的手背走进了府中。 “公主,谢谢你关心我。” 望着缓缓闭合的府门,卫昭笑了笑,心情竟觉得异常轻松起来,腹间的阵痛似乎都消失了,翻身上马。 “驾!” 丢下面面相觑的老崔和陈阿狗,直奔宫城卫而去。 还未进门,便已闻到茶香正浓。 刘满生坐在椅上随意翻着卷宗,听见脚步声抬头,立刻笑着迎上来,“卫昭老弟,你可算回来了,伤怎么样了?好点没有啊?要不要叫郎中来看看?” 他亲自给卫昭斟了盏茶,“这一路辛苦了,老哥哥我啊,天天在京中念叨着你,快,坐下说。” 卫昭躬身道谢,“多谢使君记挂,此番护送公主,末将幸不辱命,路上虽遇到点小麻烦,不过好在公主安然无恙,现已回府,卑职特来复命。” “啊,不急不急,此事过后再禀,来,先喝杯茶暖暖身子。”刘满生捋着胡子,脸上笑意不减反增。 卫昭浅抿一口,正色说道:“余下无他,唯有一事,卑职不得不提。” 见她神情严肃,刘满生立刻收敛笑容,“卫老弟但说无妨。” “返京途中我们遇到了北地人,我这伤便是那铁面屠留下的。” “欺人太甚!”刘满生一掌拍下,桌子竟应声断开,茶盏摔在旁边的墙上,碎片飞溅。 卫昭眼神一凝。 好内劲! “北地人胆敢公然截杀公主,还打伤我卫老弟,你放心,为兄定上奏陛下派人彻查此事。”刘满生须发皆张,一双虎目怒意滔天。 须臾,眼睛又重新眯起,转身笑呵呵地轻拍她的肩膀,“老弟啊,这趟差事办的漂亮,这样吧,允你半月空闲,待伤好后,为兄亲自为你请功。” “多谢使君提携。” 送出卫昭,刘满生唤来副将,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递了过去,“规矩,你是知道的。” “是。” 第17章 飞镖传书 上京城,城西,集古街。 顾名思义,整条街做的都是与古玩字画,金石玉器,番邦珍宝有关的生意。 与城中其他坊市不同,这里除了京中那些世家公子哥儿外,几乎不见寻常百姓的身影,偶有喧嚣,却并不过分嘈杂。 镇国公府便坐落在仅一墙之隔的地方,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令人生畏。 旁侧立着一通石碑,上书“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八个大字,更显庄严肃穆。 整个府邸算不得宏阔,院中两棵傲然挺立的翠柏,倒是平添了几分生机。 府内路径皆由青石板铺就,檐下是朱红色的廊柱,池塘亭榭的栏杆上雕着繁复的海棠花纹样。 任冬月寒意料峭,也难掩此间清幽静雅。 卫昭坐在窗前,桌上的紫金香炉雕着精致的小兽模样,飘出阵阵水木清香。 闻起来分外清爽,她打小便喜欢的不得了。 床角上那枚镶着流苏的香包,是那个不善言谈,从尸山血海中一步步滚出来的粗犷汉子,给女儿最后的补偿。 她知道自己可能一生都无法像别家府上的贵女,三三两两结伴出游,穿着漂亮的衣衫赏花观景。 她亦知卫家身处在朝堂漩涡之中,明里暗里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的身份绝对不能被人拿来做文章。 为了父亲,为了卫家,她甘愿隐在“镇国公世子”的面具下。 每日挥舞长枪千百遍,兵书翻过一页又一页,个中滋味无法对外人言说。 唯有挂在树梢头的那轮明月,同她互为“知己”。 “少爷,该喝药了。” 老管家端着汤药走了进来,轻声说道。 “先放那吧。”卫昭坐在桌前正在写字,不紧不慢地回道。 “这药您得趁热喝,免得一会儿失了药效。”老管家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自家公子哪里都好,只是一忙起来便什么都顾不得。 卫昭抬头看着他,淡淡一笑,“知道了,卢伯,我写完这几个字就喝。” 到底是在府上多年的老管家,刚抬起的脚又落下,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轻声走到案边,静静候着。 卫昭不再多言,任由他在一旁等着,提笔继续写。 她的字不似寻常女子,每一笔都是劲骨丰肌,铁画银钩豪气卓然,端的一手好字,如蛟龙飞天流转,遁地腾挪。 “少爷的字还是这般漂亮。”卢伯在一旁眯眼看着,忍不住出声赞道,“就是老爷在时也写不出。” “好了卢伯,你就别夸了。”卫昭把笔放下,嘴角绽开一丝笑意,“再夸,我可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卢伯呵呵笑了两声,已经将药碗递了过去。 卫昭皱眉看着面前的药,一梗脖子,咕嘟咕嘟的喝了下去,将药碗递还给卢伯的第一时间,赶紧抓起盘中的蜜饯塞一颗到嘴里,近乎央求道:“卢伯,这药以后能不能不喝啊?” “公主府差人来送药的时候,您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卢伯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 卫昭唇边轻颤了几下,想到今日一大早青黛来送药的那个表情,硬生生将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喝,我喝,不过……” 一转头,举起盘子,对着卢伯眨眨眼,“蜜饯不多了,让后厨明日多做些,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看着自家少爷这副生气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卢伯忍俊不禁。 一向不怕苦不怕累的世子爷,只有面对着这一碗小小的汤药那是能躲多远则躲多远,唯恐避之不及。 笑着应道,“好,老奴这就去安排。” “等等。” 就在卢伯转身准备离开时,卫昭叫住了他,从桌上拿起提前封好的信笺交给他,又转身来到暗格前取出几枚铜制的小令牌,一并交给他,“越快越好。” “少爷,您……” 卢伯那双自卫苍去世后便浑浊黯淡的眼睛,在看到手中的令牌后竟变得格外清明,隐隐还泛着些许泪花。 卫昭一把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老奴明白了,少爷放心,此事我亲自去办。” 霍然抬头,两道凌厉的目光让人心生怯意。 当年那个跟随祖父冲锋陷阵,血透战甲的凌北军兵马指挥使,又回来了。 …… …… 半夜里下起了鹅毛大雪,雪花片片飞舞,将整个上京城笼在一片森寒中。 本就算不得热闹的国公府,此刻更是寂静无声。 卫昭躺在榻上心事重重。 不知为何,这一路上她总觉得这位九公主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咳喘之症乃先天之症,十几年间医正监的太医们遍阅古籍都束手无策。 那日青黛却说公主只需再按明空的药方调养几日便可痊愈。 这个明空究竟什么来头? 莫非他…… 不可能。 卫昭苦笑着摇摇头。 莫名冒出的这个念头,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不过是话本子里人们吹嘘出来的所谓神通罢了。 她坐起身来,捏着眉心叹了口气。 心里无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连日来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思绪繁杂,睡意全无,随意披了件纱衣便推门走到了院子池塘的凉亭里。 夜风习习,此刻更觉寒气逼人。 伸手取下脖子上的吊坠。 与其说是吊坠,倒不如说是半块玉佩。 通体漆黑,入手温润冰凉,是兴庆府极其罕见的黑玉籽料,上面雕刻的鸾凤纹样栩栩如生。 打记事起,她就没见过母亲。 只有这块她满月时,母亲亲手戴上的玉佩,陪她度过了六千多个日日夜夜。 “阿娘,你和爹爹现在过得可好?” “少爷,院子里风大,您披着点。” 卢伯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将一件狐裘大氅披在她肩上。 “事情怎么样?” “都办妥了。” “嗯,凌北关那边可有消息?” “老七明日动身。” “告诉七叔,这次,不必留手了。” “是。” 卫昭坐在窗前,摩挲着那枚虎符,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咻……叮!” 耳边传来一声轻响,猛地站起身,快步来到屋外。 只见一支飞镖不偏不倚正扎在门外柱子上,与飞镖同至的,还有一封信笺。 心中掠过一丝骇然。 国公府的暗卫都是卫家军旧部,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发出飞镖,整个大梁数不出几个。 展开信笺,墨香扑鼻而来。 放在鼻尖下轻嗅,眼神一凝,是宫里的墨。 低头看去,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明日午后,醉仙楼,天字号雅间】 第18章 公主府的护卫 北起朱雀门,南抵宣阳门的铜驼街,是上京城最为繁华的街道。 与城北金市那种只看门第和权贵的街市不同,这里没有高低贵贱。 不论你是高门内锦衣玉食的公子贵女,还是坊市间粗衣粝食的元元之民,都能在这条街上尽情消费。 醉仙楼是此地最大的酒楼,位于整条街的地势中心。 左右遍布大大小小的茶馆酒肆,对面则是一众青楼楚馆,三教九流的身影络绎不绝,选在此处见面倒是掩人耳目。 昨夜一场大雪并未影响酒楼的营生,虽过了午时,生意依旧火爆。 伙计跑前跑后招呼着,客人喧嚣吵闹的声音不绝于耳。 二楼天字号雅间,一道倩影望着外头熙攘的人流,面前的茶盏热气已散。 “殿下,您确定要这样做吗?”一旁的婢女轻声道。 “我信她。” 婢女轻轻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下面忽地出现一阵骚动。 街上已聚集了很多人,个个扬着脖齐刷刷看向一处。 拥挤的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喜地叫了一声:“快看,卫世子来了!” 卫昭? 楼上的人影顺着目光望去。 一匹枣红色骏马出现在街口,马匹毛色光亮顺滑,一看便是千金难求的宝马良驹。 马儿昂首挺胸,倨傲地踢动着前蹄,哒哒作响,优雅的身形极是能吸引众人目光。 但终究不及马背上的人那般瞩目。 卫昭端坐在马背上,穿着一件青白色绣云纹窄身锦衣,外罩玄色狐裘大氅。 手里提着她那杆从不离身的寒枪,嘴角微微勾着,似笑非笑,一双剑眸冷漠得很。 人群中立刻有少女羞红了脸,也顾不得周围人的看法,大胆将手中丝帕叠了个绢花丢了出去,又立刻低下头。 大梁向来民风开放,尤其对于尚未婚配的少男少女们的规矩格外宽容。 卫昭瞥了眼挂在枪尖上的绢花,伸手接过,勾唇一笑。 那抛花少女连连捂着胸口,小脸红扑扑的,不停拍打着身边同伴的肩膀,语气里止不住的激动,“他冲我笑了,卫世子冲我笑了,你看见没有。” 被她拍着的另一女子嘴角一撇,给了个白眼,脸上满是不甘,轻轻咬着唇,似乎再说:怎么不冲我也笑一笑。 下一刻,卫昭脸上的浅笑转瞬即逝,绢花轻飘飘掉在地上,落到枣红色马儿蹄下,碾成一团。 周围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刚刚还羡慕那女子的人转而换上一副嘲笑的表情,神色尽显挑衅的意味。 卫昭对此视若无睹,自顾自地朝前走着。 “这卫世子还真是生性凉薄,竟如此糟蹋一个女子的心意。” “有吗?她卫昭何许人也,十岁边关纵马杀敌,十二岁枪挑敌军主将,十四岁承袭父爵,只待弱冠,父皇一纸诏令,便是我大梁最年轻的镇国公,岂是这等胭脂俗粉能够接近的。” “殿下,您……”婢女神情一愣,“您什么时候对一个男人有如此评价?莫不是……” “别瞎说,本宫只是觉得她值得更好的。” 大梁如今的簪缨世家,哪一个不是靠先祖随武帝打江山挣下的功勋。 百年光阴,白驹过隙。 有多少世家到如今只剩一个名头,又有多少世家愈发繁荣,生的花团锦簇。 唯有卫家,自龙威大将军卫镶开始,一代又一代的卫家人血洒疆场,不靠祖宗,全凭自身军功在朝堂立足。 披甲上殿,见君不拜,配享宗庙,这是何等荣耀。 只是可惜了,姜芷内心轻叹。 卫昭的祖父卫靖卫老将军为保先帝继位,北莽关一战万箭穿心,其父卫苍,三年前凌北关一役后箭伤发作,去年也已驾鹤西去,独留下她一人,凭实力拿下武状元,最终不过做了个宫城卫的校尉。 许是她眼中露出的怜悯和可惜有些明显,卫昭突然抬头望过来,深邃的眸子一闪,冲她这边笑了笑。 姜芷低下头,做出一副羞赧的模样。 卫昭跃下马背,把缰绳递给迎出来的酒楼伙计,径直走了进去。 …… …… 公主今日只穿了一件月色银纹裙衫,头发简单用一根素簪插着,脸上仍苍白,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亮。 “公主将末将邀至此地,恐怕不单单是为了请末将喝茶吧?”卫昭温声开口。 姜芷笑而不语,提起了茶壶。 卫昭一怔,当朝公主给自己这样一个校尉倒茶,不合规矩,立刻起身,抱拳道:“公主尊贵,怎可给末将斟茶。” “坐下。” 眼见公主面露不悦,她只得悻悻依言。 姜芷把茶杯推到她面前,悠悠说道:“万佛寺一行,多亏卫校尉从旁护卫,才让本宫远离凶险之地。” “此乃末将应当之事,何需言谢。”卫昭看着她,自是知晓话里有话,也不兜圈子,“末将一介武夫,殿下有话直说便是。” “卫校尉快人快语,本宫便直言了。”姜芷唇角不动声色露出一丝笑意,“这一路你也见到了,有不少人想要本宫的命,你武艺高强,心思缜密,本宫身边正好缺一个可靠人手,不知卫世子可愿来府上做个护卫?” 卫昭端着茶抿了口,目光低垂,心中却是在飞速盘算。 在朱雀门固然可以随时探听到朝中的风吹草动,然那里人多眼杂,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万一事情暴露,自己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可是进了公主府,情况便不同了。 通过这几日的种种迹象表明,九公主知道的远比自己想象的多,倘若能得到她的助力,调查起来便容易的多。 猝然抬头,眸光陡然变得锋利,起身单膝跪地,抱了抱拳,“谢殿下赏识,属下,愿效犬马之劳。” 姜芷轻轻一抬手,“卫校尉快请起,既如此,青黛。” 门被推开,青黛捧着一卷明黄色卷轴走了进来,低眉顺目地递了过去。 姜芷挑唇一笑,展开卷轴,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卫昭忠勤可嘉,特擢为正五品营指挥使,赐银鱼袋,御制腰牌,其麾下卫队编入朱雀营,隶属公主府辖制,钦此。” 朱雀营? 她在军中数年,还从未听过大梁有这样一处军营。 难道…… 疑惑地看去,但见姜芷神色如常,并无半点意外,证实了她的猜想。 皇上竟允许她建立自己的亲兵! “卫将军,接旨吧,往后就要多辛苦你了。” 卫昭恭敬地接过圣旨,指尖微微一颤。 从今日起,她便与姜芷牢牢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无退路可言。 窗外的上京城热闹繁华,人声鼎沸。 她掩在袖中的手指摩挲着那枚虎符,目光越过重重楼阁望向了北边。 第19章 朱雀营 转过天,是个顶好的晴天。 薄雪初融,滴滴答答砸在屋前的石板上,两棵翠柏被晒得暖暖的。 院中空地上,卫昭手中的长枪舞得霍霍生风。 右脚跨步跺地,前手虚握,后手猛推,长枪犹如潜龙出渊直刺前方。 咔嚓一声,木桩应声裂开,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少爷的枪法越发凌厉了,就是和老爷当年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卢伯端着药走过来看着眼前少年的身影,脸上藏不住的欢喜。 卫昭勾了勾唇,目光微凝,手腕运劲,脚步旋转,枪尖横扫而过,周围的枯草竟直接被掠过的枪风折断。 卢伯眼中精光闪动,手指陡然蜷缩。 “怎么样?和本少爷过两招?”卫昭唇角含着笑容,长枪收在身后,冲着他的方向,声音淡淡。 “不行不行。”卢伯连忙摆手,“老奴怎会是少爷的对手。” “卢伯休要谦虚,军中谁人不知您老的一手双刀使得出神入化,快来,陪我比划两下。” 话音刚落,下人便匆匆跑来,“少爷,公主府差人来说一切已准备妥当,请您即刻前往朱雀营。” “知道了,速去备马。” 卫昭将桌上的药一饮而尽,回屋换了甲胄,又叫来卢伯耳在边吩咐道:“七叔若有来信,可派人来校场寻我。” 说罢,提着枪翻身上马,一夹马肚,扬长而去。 …… …… 校场在城东头距离公主府不到百丈的一大片空地处。 这里原是神策军屯扎之地,皇上继位后将其迁入皇城北面的一处山坳,此地便空了出来。 自父亲率军镇守北武城,她都没有再踏足此地一步。 直到三年前,父亲兵败从凌北关被抬回来。 国公府对外回绝了一切活动,在去医正监寻太医之时,远远瞧见过一面。 上京的东校场还是很大的。 点将台上旗帜猎猎,迎风招展,往年都由一院三司的大将军在此阅兵,场面何其阔达。 不过近年太平日子久了,这里几乎成了京中富家子弟们玩乐骑射,角抵博戏的地方。 整个校场四周都设有箭靶和跑道,兵器架上的兵器琳琅满目,十八般兵刃应有尽有。 卫昭一走到此地,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能再次踏入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她曾有一把剑,名曰“转魄”,无坚不摧,削铁如泥,是三岁第一次踏入军营时父亲给的,伴随她征战沙场多年。 凌北关外,此剑护她所向披靡,终至卷刃,被呼延朔方一刀斩成两截。 返京前,她将“转魄”同卫家军的将士们葬在一起。 残剑,忠魂,为大梁永镇北境。 “头儿,你终于来了。” 刚跳下马,就看到陈阿狗哭丧着一张脸有气无力地说道。 卫昭当即察觉出气氛的不对,先是公主府一大早催促自己赶来校场,现在又是陈阿狗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耷拉着脑袋,像是受了委屈却不敢说。 “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陈阿狗支支吾吾了一阵子,愣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卫昭有些恼了,语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磨叽,快说。” 陈阿狗肩头一抖,向老崔投去了求救的眼神。 老崔这才上前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认真的说了一遍。 原来禁卫司从六卫中各抽调了一个小队补充朱雀营,这些人心里头不痛快,免不了发些牢骚,正好被陈阿狗听去了,便上去与几人理论,几句言语不对付,被几个老兵油子堵在墙角收拾了一顿,觉得给卫昭丢人了,没脸来见她。 卫昭把玩着马鞭的动作一顿,心下微沉。 在宫里当差的兵卒,哪个不是卯着劲想往上爬,盼着有一日能进入神策军或被某个大将军看重调到麾下做个传令官。 如今一纸调令到了公主府,虽还是朝廷编制,却归公主辖制,等于是断了前程。 上下打量了陈阿狗一番,脸上蹭破点皮,身上并未见其他外伤。 这些兵没下死手,只是心中愤懑不满,倒是好办。 卫昭目光扫向一边,那里站着大约百十来号人,新调来的和自己从朱雀门带出来的自动分成两拨,泾渭分明,各有各的事情。 嘴角一勾,心中已经有了思量。 大步流星走向演武场,一跃而上,将手中的长枪往地上重重一顿,众人皆是一震,打起精神看她。 “本将不管你们之前在何处当值,从现在起,你们身上只有一个名号,那便是朱雀营。” 片刻后,台下不知从那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 卫昭并未理会,声音陡然冷了起来,“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人不服气,禁卫司六卫的精锐本是个好差事,被拨来公主府当差,觉得屈了才。” 这话说得直白,倒是让方才那些藏着掖着的不满一下晾在了明面上。 下面有些人已经开始正色看待这位年轻的指挥使,脊背也不由得挺直了几分。 但还有些性子桀骜不驯不服管束的兵痞,扬起下巴,倨傲地看着她。 卫昭随意一瞥,心里有数。 面对这些兵油子,光靠嘴皮可远远不够,禁卫司向来以能者居之,一个武状元的名头还不足以让他们心悦诚服,要立威得拿些真本事出来。 念头刚一闪过,只听得头顶响起一阵“扑棱扑棱”的声音,一群野雀飞过,霎时间,卫昭三步并作两步,将兵器架上的一把重弓用脚勾了起来,弯腰探手抽出一支羽箭,动作一气呵成,直看得下面人目瞪口呆。 箭矢朝天上飞去,中间鸟群中正展翅的鸟儿像是被什么击中,沉沉下坠。 演武场周围瞬间响起惊呼:“中了!射中了!卫将军射中了!” “崔叔,头儿也太猛了吧。”陈阿狗眼睛瞪得老大,已然看呆了。 老崔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淡淡道:“老头子我一开始便说了,大梁第一个武状元绝非浪得虚名,此弓足有百石,就算卫老将军在世,也要费上几分力气,可你看将军的表情,好像有些……不够过瘾。” 卫昭将弓丢在一边,转头对着下面说道:“你们可服气?” 全场鸦雀无声,新来的兵卒中已有大半彻底为她折服,先前的不满一扫而光,纷纷抱拳。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地响起一道声音: “末将不服!” 第20章 赢你,足够了 兵卒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只见一人从后面缓缓走了出来,在演武场前停下脚步。 “拉的了弓不算好汉,军中很多弟兄也可以。”此人仰头看着卫昭,还特意给了她一个轻蔑的眼神,“您身为大梁第一武状元,莫非只凭着一张弓?” 这是个龙须豹颈,铜筋铁骨的汉子,肩宽背厚,一身甲胄泛着冷峻的光,尽添威严。 手中握着一把朴刀,年纪看起来比卫昭年长许多,当是过了不惑之年,却丝毫不见松弛疲懒,如山林中猎食的吊额白睛大虫。 此人她有印象,虎贲卫的校尉,王虎。 在营中领一旅兵卒,不过三百人,然虎贲营与朱雀营在编制上平级。 朱雀营刚刚建立,自己这个指挥使手下甚至都没有其他卫营一旅的人多,也难怪他心生不满。 “原来是王校尉,如你所言,该当如何?”卫昭回了一个笑容,不紧不慢的开口。 这笑容像是激怒了他,马上沉下脸,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按军中的规矩来。” 周围正探着脖子偷听他们说话的兵卒们顿时激动起来。 “诶,你们快看,还真有人出来要和头儿过招啊。” “总有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见咱们头儿年轻,就想着来个下马威,只可惜哦,一会儿要是丢出去,那可就没脸见人咯。” 原朱雀门的人自是见过卫昭的本事,咧着嘴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个个摇头晃脑地看着另一边同样不服气的那一小撮人。 “你们两个闭嘴吧。”后面的兵卒见他们冷嘲热讽,气不打一处来,“没看到我们队正手上的刀嘛,那可不是凡品,这卫昭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真打起来,未必是我们校尉的对手。” 卫昭也注意到了他手中的刀。 乍一看与边军朴刀营所用的制式军刀没有两样,但细看之下,阳光中刀宽背厚刃飞薄,杀人不见血光豪。 此刀十分沉重,普通人挥舞起来会觉得很吃力,不过配他这等好汉,却是恰到好处的威武。 “好刀!”卫昭忍不住赞了一声。 王虎闻言,目光稍微柔和了些,抚过刀身,轻声道:“它是我三十年的老朋友了。” 卫昭心中咂舌,习武之人皆将兵器视为第二生命,王虎的朴刀陪了他三十年,早已与他心神合一。 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的转魄剑。 若不是那些该死的北地人,转魄又怎会…… 这时候,她很是羡慕王虎。 王虎见卫昭迟迟不应,皱眉道:“武状元莫不是怕了?眼下是不敢应战?” 卫昭诧然一刻,笑道:“哪里,不过想到一些往事,既然王校尉想过两招,本将岂有不应之理,现在就可。” 迎着众人的目光,她泰然自若地走在台子一侧,做了个“请”的手势。 军中向来佩服强者,只要实力足够强悍,这些兵卒们自会打心里听从,倘若实力不济,那便只能任人奚落。 陈阿狗握着拳头,“这个王虎也太狂妄了,头儿怎么忍得了?” 老崔蹲在墙根底,把旱烟杆子点着深吸一口,吐出一大团白雾,慢悠悠说道:“你呀还是不了解咱将军,看不出来嘛,王虎是这些闹事者的头儿,把他打服了,剩下的人自然也就闭嘴了。” “崔叔,那你说咱们头儿能赢吗?”陈阿狗刚提起的精气神瞬间泄了下去。 卫昭的功夫他是见过的,可当看到王虎那五大三粗的样子,又看了眼卫昭相较瘦弱的身躯,心中不免犯起了嘀咕。 老崔举着烟袋锅子敲了他一下,“你个混小子,头儿的实力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嘛,简直是杞人忧天,瞧着吧,那王虎怕是连三合都撑不过。” 台上,卫昭抬眸看着王虎,“说吧,怎么比?” 王虎咧嘴笑道:“将军,咱也不欺负您,校场这么多兵器,您随便挑,我使朴刀,您要是有真本事把咱打服了,以后这朱雀营里您说往东,我王虎绝不往西,但凭差遣,可要是……” 他回头扫了一圈那些新来的兵卒,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这名头要是个花架子,那就别怪兄弟们不伺候了。” “好。” 卫昭瞥了眼台中间立着的枪,转身跳下台,走向了一旁的兵器架。 “崔叔,头儿要干什么?他怎么不用枪?” 老崔的神色却格外平静,自顾自地靠在校场石墩上,云淡风轻地说了句:“你们不知道的多着呢。” 兵器架前,卫昭只是粗略看了一眼,随手拿起最下层的一把小刀来。 盯着她动作的兵卒皆是一愣。 有不懂的只问:“这把刀这么小,还不及人的手臂长,卫将军能行吗?” 老崔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们不懂了吧,这叫鸳鸯刀,可不是一把,而是一对。” 鸳鸯刀确实不大,只和人的前臂同长,两把刀封在同一刀鞘,可藏于袖中或靴中。 刀刃宽厚,仅在刀尖前端几寸的位置开刃,方便反手刀和格挡。 卫昭将刀从刀鞘中慢慢抽出,一把略长,一把略短,在日头下泛着凛冽的光。 大抵是平时用鸳鸯刀的人极少,刀竟然还是新的。 不错,是个趁手的家伙。 她心中赞道,在手中把玩了一圈,觉得很好。 王虎凑了过来,一眼就看到卫昭手中的鸳鸯刀,目光已是不同,“将军确定要用这鸳鸯刀?” 卫昭点头,“不错,此刀灵巧,颇有四两拨千斤的架势。”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连鸳鸯刀也会?”王虎脸上方才的戏谑和挑衅不见,转而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不愧是武状元,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精通谈不到。”卫昭谦逊回道,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赢你,这小家伙足够了。” 底下的人听着很不是滋味,陈阿狗碰了碰老崔,“崔叔,这刀在军中多少年都无人用过,头儿这次怕不是有些托大了,万一输了可如何是好,难不成真叫王虎他们给咱们个下马威?” 老崔笑而不语,继续抽着他的烟袋,看着卫昭的眼睛里似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不再多言,王虎双手紧握朴刀,冲卫昭一点头,“请将军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