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 第一章 亡国公主 初秋的时候,楚意快死了。 四面高墙遮挡着夕阳,几片枯败的梧桐树叶,打着转儿,落到女子苍白纤细的指节上。 她抬起手,任由灰黄枯叶再次被风卷起,指尖轻触着一缕缝隙里透出的阳光。 “今日,能不喝药了吗?”楚意的声音平静,浓墨似的眼中带着几分乞求。 她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盏黑红汤药,浓郁苦涩的气息熏得她头晕眼花。 萧晏端起药盏,动作粗暴的将其抵到楚意苍白的唇边,声音寒凉入骨: “不喝,你死了,叫皇帝给本王按上个谋害王妃的罪名,正好处置本王?你当初费尽心机嫁给本王,也早就想过这一天吧,楚意,你的心思可真是歹毒至极。” 楚意气若游丝的点头,敷衍道:“嗯对对对,我心思歹毒,我死了,你也能解脱了。” 萧晏瞳孔微缩,他死死地盯着这个单薄如纸,奄奄一息的女人,毫不留情的吐出威胁: “不要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在背地里,究竟还做了什么勾当!既然你这么想死,那不如本王就杀了倚秋,杀了谢殷,让他们陪你一起走,你说可好?” 他说着,婢女倚秋就被押过来丢到她面前,哭着求饶:“公主,公主救救奴婢,奴婢不想死啊——” 楚意叹了口气。 倚秋是亡国后她身边最后一个婢女了,谢殷是父皇留给她的暗子,居然也被萧晏查到威胁自己。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不要脸之人,她活着,他厌恶至极,她要死了,也不能叫她死个痛快。 “王爷,外面来了……” 一名属下对萧晏耳语些什么,萧晏拿起佩剑,淡淡地吩咐:“好好伺候你家主子喝药。” 楚意忍不住叫住他:“萧晏,你把我交出去,风波停矣,也给我个痛快,一举两得。” 萧晏脚步停顿,冷笑一声:“你想得倒美,楚意,多谢你为本王搅乱朝局,本王现在要亲自为你擦屁股,然后明天就造反,你可别看不见本王造反就死了。” 屁股什么屁股?他存心恶心自己吗! 楚意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听到他要造反,又一下子精神了几分:“这是可以和我说的吗?” 萧晏没再理她,径直走了出去。 倚秋挪到楚意身边,端起药盏劝道:“公主还是喝些药吧,否则豫王又要磋磨公主。” “也罢,萧晏要是真的造反了,我可得看看。” 楚意接过药盏,她的语调很轻,唇角微微上扬着弧度。 昔日冠绝上京的永宁公主,哪怕现在神情寡淡,面容瘦削苍白,仍旧一笑倾国倾城,灼若芙蕖,让这满园暗淡的秋景都鲜活起来。 倚秋看着眼前的女子,她是燕国的公主,亡国后,仍旧穿着织锦绣月的雪白裙袂,美得不可方物,也仍过着锦衣玉食,奴仆簇拥的日子。 这是因为雍国灭燕国当日,永宁公主便自荐枕席,被雍国的皇帝赐给豫王萧晏为妃。 谁人不知,萧晏曾作为质子,在燕国受尽欺辱整整五年,他恨极了燕国,何况是燕国的公主。 楚意呷了一口汤药,心想,雍国皇帝当时可是格外乐意自己嫁给萧晏,毕竟,一个娶了亡国公主的王爷,如何能继承大统?难不成以后让敌国的公主做一国之母? 这两年来,萧晏对她横眉冷目,言语间充满恨意,大抵是看见她每一眼,都会想起因为自己,他才失去名正言顺争夺皇位的机会。 唯一庆幸的是,豫王府的后宅因只有她一个正室王妃,所以吃穿用度皆是顶尖,她除了要被迫喝下一碗又一碗苦涩的汤药维持性命,过得还算舒心。 最近半年,楚意更是得到萧晏允许,可以在闲暇时出府逛逛,省的碍他的眼。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暗中联系到父皇留给她的故国旧部,搅乱雍国朝政。 府外的杀伐声小了许多,楚意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没想到竟活了下来? 算了,既然还没看见萧晏造反这么让人高兴的事儿,再撑几天死也无妨。 下一刻,一柄尖锐的利刃,将她的心口贯穿! “噗嗤。” 鲜血,骤然间染透了她雪白的衣衫。 “嘶,你……”楚意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痛得呼吸困难,她艰难的转头看向倚秋,眼中有不解与悲哀。 药盏从她手中跌落,化作无数碎片,苦涩的汤药倾洒到地上,掩不住更浓郁的血腥气息。 倚秋将利刃在她胸口搅动几下才抽出来,带起一簇血花。 “公主,您反正也要死了,不如奴婢送您一程,您死了,先帝的旧部才能归陛下所有。”说完,她便快速折身,逃出了院子。 “陛下?原来你是楚昭的人……”楚意低声呢喃。 她那四皇兄,亡国后建立了对雍国俯首称臣的南燕不说,还惦记着自己这么一点父皇留下的人手。 当真是一尺布,尚可缝,两兄妹,不能容。 “楚意!” 一道沙哑破碎的声音,传到楚意耳中。 她的眼神渐渐涣散,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急掠到自己身前。 是萧晏回来了,他手中染血的长剑当啷坠地,上前将她拥入怀中,疯了般捂住她血流不止的伤口。 “你……你急什么?”楚意疑惑的问。 他都准备造反了,何必在意自己死活。 她只是与他虚与委蛇的妻子,让他受辱的敌国公主,叫他不能争夺帝位的一座牌坊。 萧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 模糊的视线中,楚意看见他跪在地上,捡起一片破碎瓷片,反手割破自己的手臂,将鲜血淋漓的胳膊凑到她的唇边。 腥甜的血液滚进喉咙,让楚意皱起眉头。 他难道,还指望自己喝点血就能活吗? “楚意,不许死,本王不允许你死!” 萧晏的声音嘶哑,从咆哮变成哀求,他手臂的血还在不断流进她的喉中,可渐渐地,她听不见了。 温热的血在楚意身下慢慢浸开,她漆黑的眼睛像一面镜子,要将世间风景烙印到瞳孔里。 楚意最后看见的,是萧晏猩红的眼眸,滚下一滴眼泪。 她恍然听见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铃铛声响,自己的魂魄仿佛被引着倏忽飘起。 临死前,她忽然有些想家了。 可燕国已亡,她已失家。 楚意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无尽的黑暗。 她死了。 大燕永宁公主楚意,死在亡国后的第二个秋天。 第二章 重返十五岁 “公主,公主!” 声声熟悉的呼唤,让楚意睁开了眼。 她按着急促跳动的心脏,胸口好像还残余着被利刃贯穿的撕痛,久久无法回神。 蓦地,一张霜雪般白皙秀丽的面容映入眼帘。 这是…… “饮……冰?” 楚意不敢置信的唤着眼前少女的名字。 自己还是永宁公主时,身边有四个心腹一等宫女,便是枕雪,饮冰,寻春,倚秋四人。 只是,枕雪在亡国之时假扮成太子妃,被雍国将领掳去为妾,成为笑柄; 而饮冰和寻春,早在亡国那天,就死在了她的眼前。 莫非人死后,便能看见想见的故人?若这就是地狱,那倒是很不错。 “阿意,去采花露,已经寅时,再不起床,花露没了,枕雪也该,找我们啦。” 这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的独特说话方式,也只能是饮冰。 饮冰是武婢,她穿着一身月灰色的利落宫装,腰间配着一把细长软剑,那双与众不同的湖蓝色眼睛里满是央求,让楚意一时恍惚。 四名宫女中,饮冰生得最秀丽精致,冰雕似的玉人,心性却单纯如孩童,只听楚意的话。 唯有她会没大没小,可可爱爱的唤自己“阿意”。 饮冰是提着一盏小灯,将头探进帷帐内的,一缕冷风从她身侧灌进来,让楚意的意识陡然清醒几分。 “不冷不冷,”饮冰感觉自己带了风进来,连忙把头收回去,在帐外闷闷的说,“阿意不去,我自己去。” 楚意内心微颤,猛地掀开帷帐,赤着脚踱步而起。 借着柔和的夜明珠光芒,她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青玉为阶,琉璃碧瓦,玉器栉比——这里是未央宫,自己昔日的寝殿! 脚心接触青玉石面传来的彻骨冰冷,无法熄灭她心中升起的炙热。 楚意一步步走到铜镜面前,看着镜中的脸。 镜内,少女穿着洁白绸衣,十四五岁的年纪,乌发如绸,眉眼弯弯,杏眸水润剔透,像夜里乌云散去,熠熠生辉的瑰丽星辰。 “饮冰,如今……是哪一年?”她不禁问道。 饮冰道:“初平四年。” 楚意掐了掐自己的指尖,眼中迸发出粲然光华。 不是梦中,也不是地狱。 这是十五岁的自己,她回到了燕国尚未亡国,她的父皇母后,血脉至亲尚在的七年前! “阿意,你怎么了?”饮冰问道。 楚意摇了摇头,唇角扬起笑来,不忍拒绝她道:“无事……走,我陪你去采集花露。” “穿上鞋袜!”饮冰听到公主愿意和自己一起,冰冷的俏脸一下子露出笑容,蹑手蹑脚的将鹿皮绣云锦的乌色短靴和罗袜拿来,还紧张的往外面张望了一眼,“不要着凉,否则枕雪,又要唠叨。” 听到她口中的“枕雪”二字,楚意的眼眶泛起酸楚。 楚意随意找了一支金簪挽上头发,顺从的穿上鞋袜,又披上一件银白兰花纹的大氅,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自幼体弱,感染个风寒就要卧床半月,时间久了,衣着喜素,性子也淡泊起来。 后来她说句话都要歇息许久,却还得强撑病体与萧晏吵架,着实累人。 两人悄无声息的走到寝殿门口,果不其然,今晚廊外值守的是最粗心贪玩的寻春,此刻正靠着回廊,与两名小宫女一起呼呼大睡。 饮冰拉着楚意的手,等走出未央宫,便脚尖轻展,施展起轻功。 “这也太早了些……” 天色刚蒙蒙亮,早春的风卷着凉意,却吹不散楚意这莫名汹涌的困意。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燕国皇宫久违的气息,歪头看向身侧的饮冰,往事历历在目。 那一日,宫门被破,饮冰为了保护自己,以一敌百,浑身上下近百处伤口,已经成为一个血人,仍旧没有松开手中的长剑。 最后,她站着死在了未央宫的门口。 还有寻春……那小姑娘是自己几年前在上京街头卖女为奴的人手里救的,后来挡在自己面前,因为受不了蛮戎人凌辱,绝望的咬舌自尽。 楚意的眼底泛起血色,贝齿咬破了唇,尝到铁锈似的血腥味,她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 两人很快便到了御花园,春日桃花绽放,在星月熹微的清晨满树灼灼,远处竹林枝叶上,挂着点点晶莹剔透的露珠。 饮冰摸出白玉细口瓶,弯着腰,认真的采集起来。 楚意则抚着自己的额头,打了个哈欠。 她心中思绪万千,难以平复,也想多看看这还未付之一炬的千里宫阙,可不知为何,身体却格外乏困。 “饮冰,你采花露要做什么?”楚意问道。 时隔七年,她都快忘记自己做公主时的事情了。 “公主说过,三殿下的,药需花露。”饮冰说道。 饮冰口中的三殿下,是她的三皇兄楚昀。 楚昀自小身患痼疾,长年都泡在药罐子里。 上京城破那日,雍军第一时间就包围了三皇子府,意图威胁扶持楚昀登基,做大燕伪帝。 然而雍国得到的,是楚昀毫不犹豫自刎的冰冷尸身。 他说,宁做亡国魂,不为卖国奴。 她是六公主楚意,上面有五位兄长。 大哥哥战死北境剑门关,十万忠魂,难敌蛮戎; 太子兄长守卫上京城门,被雍国大军枭首,与父皇的头颅一起悬挂于城门之上; 三皇兄楚昀不愿为虎作伥,自刎于皇子府; 五哥哥挡在宫门外,血染长阶,被敌军万箭穿心…… 楚意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上苍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这一世,燕国的公主还在,她要重建自己的家。 天边泛起苍青色的光,朝阳隐隐露出一条细线,驱散了竹叶上的晶莹露珠。 饮冰收集好花露,便看见公主倚在桃花树下,半阖着眉眼,姿容静谧而美好。 “出太阳了,公主,我们回去。”饮冰唤道。 楚意揉着眼睛,站起身,和饮冰往回走。 这时,远处甬道上,显露出一行宫人的身影。 楚意感觉那些人有些眼熟,饮冰则观察一番,道:“是范公子,在押送谁。” “押送?” 楚意的双眸霎时睁大,她想了起来,萧晏被送来燕国为质,正是初平四年。 而这几日,就是雍国战败,他被送来的日子。 第三章 萧晏 大燕初平四年,这时的燕国,还是中原各国中最为强盛的存在。 年初时,一支雍国边军私自越过燕雍两国边界挑衅,却被燕军一举击溃,燕军顺势追击,让雍国丢了三座城池。 战后两国和谈,雍国送来皇子为质,换回城池和两国和平。 这个质子,便是萧晏。 “别磨磨蹭蹭的,走快些!你们雍国人都没吃饭吗?” 不远处,一名身穿软甲的男子,正对着他押送的少年骂骂咧咧,语气很是不耐。 “萧质子不会还以为,自己仍是雍国先帝的嫡子吧,你已经被你那皇叔卖了。此处是我们大燕皇宫,你若懂事些,范某还能让你少吃些苦头。”另一名白衣男子也嘲讽的说。 楚意就在这时看见了萧晏。 少年皮肤很白,用朱红发带束发,勾勒着冰冷淡漠的眉眼。 他身着一袭不甚合身的宽大玄色衣氅,袖口与领口绣着暗红色的云纹,如修竹矗立。 这就是七年前的萧晏! 楚意内心微震,怔怔的望着他,一时之间失去了言语。 前尘往事如浮光掠影般在她眼前闪过,被迫做夫妻的两年里,这人嘲她,厌她,恨她,可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她。 她死了,最后看见的也是他。 此刻的萧晏,还不是重回雍国后权倾朝野的豫亲王,而是一个被自己国家送来的质子。 人人,皆可欺辱。 萧晏的面容苍白,没有颜色的薄唇轻抿着,眼中一片死寂。 薄薄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清浅的凤眸染上一层琥珀色泽,却丝毫没有减轻他周身的寒意。 楚意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点未来的狷狂邪气。 她蓦地想起,自己曾近距离望着萧晏的眉眼,他的眸色很浅,像清润而剔透的水墨,形状则是极其漂亮的凤眸。 只是,他的人却阴鸷冷酷,偏执残暴,完全辜负了这样一双清亮的眼睛。 萧晏察觉到有人注视,面无表情的转动视线,不经意的,对上了楚意的目光。 那是个模样极为精致的小姑娘,穿得厚厚实实,像个奶白的团子,杏眼明亮,看他的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萧晏的心里,不由自主的升起一抹刺痛。 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萧晏将心中怪异的熟悉感抛下,他不愿让任何人影响自己的心绪,于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这时,负责押送萧晏的白衣男子已经快步走到楚意面前,弯腰拱手,谦和有礼。 “意儿妹妹,你怎么会在此处?”男子惊讶的问,脸上带着笑容。 楚意回过神,先瞥向白衣男子身后。 这是一队羽林军,由软甲青年和白衣男子率领,大概是要将萧晏送去哪个宫殿安置。 她想了一会儿,白衣男子的脸才从她记忆里浮出来。 范云笙,范丞相的嫡次子,前世差点就做了自己的驸马。 驸马之事还未成,燕国便亡了国,范家举家跟着她那四皇兄楚昭,逃去临江建立了南燕。 从此以后,他们再未相见。 后来,她听说范云笙官居高位,成了新帝身边的红人,只不过一日喝醉酒后当街纵马,跌落而亡,倒也算是一桩罪有应得的幸事。 当初燕国亡国,满朝文武,有人追随帝王而去,或悬梁,或自刎,有人选择苟活逃走,保全性命。 楚意不怪逃走的人,正如父皇即使战死,也未曾下旨赐死自己的妃嫔子女。 可还有人,却选择食君禄,享君恩,落井下石,将手中刀剑面向自己的子民…… 范家是燕国大族,范云笙却在城破前就卷携家产逃走,范丞相更是带头投降,对雍国摇尾乞怜,让上京城陷入更为惨烈的混乱。 楚意的语气冷淡:“范少卿这是在做什么?” 范云笙现在是朝中的鸿胪寺少卿,隶属礼部,负责着接待外宾的事宜。 他面色微微一僵,似乎没想到楚意对自己的态度如此冰冷:“意儿妹妹平时不是都称我为云笙哥哥吗,怎么今日如此生分?” 范云笙看见饮冰怀里的白玉瓶,又道:“妹妹这是去采集花露了吧,如今清晨天气寒凉,这样的事若再有下次,妹妹让宫人去做即可,怎能劳累自己的千金贵体。” 楚意微微一笑,平静的,一字一句的反问: “范少卿,本宫与你很熟吗?本宫的事,与你何干?” 她生得明艳清媚,即使现在容颜还略显稚嫩,美目流转之间,仍旧有着摄人心魄的明媚,让范云笙呼吸一窒。 他从前怎么没发觉,小公主一颦一笑,竟如此耀眼夺目。 四周寂静了一瞬,禁卫军中传来吸气声。 “意儿——”范云笙还想说些什么。 楚意打断他的话:“谁允许你称本宫为妹妹的,还是说,你是本宫的兄长?” 永宁公主的兄长,只有当今圣上的五位皇子! 差点被扣上一顶藐视君威的帽子,范云笙捏了捏鼻尖,努力维持着谦谦君子的模样: “是云笙唐突了,云笙以为,自己与公主自幼一起长大,情谊深厚,所以今日才失了礼数,还望公主不要怪罪。” 楚意脸上的笑越明艳,眼底的寒意便越深。 若自己还是年幼的楚意,或许会想起与范云笙的“年少情谊”。 ——范云笙不但是丞相嫡子,他的姑姑还是宫里的贤妃,所以他从小便往宫中跑,也经常出现在自己周围,久而久之,朝野上下便传出他与自己的流言蜚语。 后来楚意无意间得知,父皇以为自己喜欢范云笙,才让他仕途顺畅,青云直上,也越发器重范家。 可是范家,却是如此回报的燕国。 范云笙所言的字字句句,都是为了让众人误会,借此爬上公主驸马的位置。 现在的她,可以轻易看出范云笙眼中自以为隐藏很深的利用与功利。 楚意弯着眸,声音却极冷: “从未‘熟’过,又何谈生分?范少卿敢在本宫面前自称云笙,丞相大人就是如此教的你君臣之礼?范家家教,本宫今日倒是见识到了。” 她的话,让范云笙的脸色一阵青白。 旁边,软甲男子望着楚意明媚的俏脸,也暗暗咂舌。 他一路上都在听范二公子吹嘘自己与公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未来定是公主驸马,原来,一切不过是这小子在夸夸其谈。 萧晏默默的低垂着眼眸,仿佛与这一切都没有关系。 他的视线所及,是少女云白色的裙袂与短靴。 永宁公主…… 原来,她就是那位最受燕国皇帝宠爱的六公主。 范云笙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他的态度很是恭敬:“是,臣见过公主殿下,公主千岁。” “臣等见过殿下。”其他人也跟着一起行礼。 软甲男子余光瞥到站着未动的萧晏,眉头一皱: “萧质子,见到公主殿下,还不跪下行礼!” 萧晏充耳未闻,仍旧一动不动的伫立在原地,仿佛化作一座黑色的人形石像。 他不是不想动,而是已经无力做任何多余的动作,背部的伤口崩开,他感觉到鲜血正缓缓流淌。 楚意动了动鼻尖,她自幼便嗅觉灵敏,此刻闻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从萧晏的身上传来。 “不敬公主,当罚。”范云笙眼底藏着怒火无处发泄,低声说道。 软甲男子接到他的目光,腰间刀鞘出动,便要狠狠落到萧晏的内膝上。 “饮冰!”楚意双眸一凛。 一道蓝光闪过,饮冰牢牢擒住了软甲男子握刀的手腕。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传来,萧晏的眼神却没有一丝波澜,他咽下喉中的血,慢慢抬起头,望向眼前的公主。 出手的人是这个叫饮冰的宫女,但救他的人,是楚意。 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敌意与厌恶。 只有这个小姑娘,眼中有一抹他看不透的复杂深意。 萧晏垂下眸,放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 他心道,燕国公主,理应厌恶自己才是。 她大概是不想为难自己,落个不好的名声。 就像刚才,她也不想别人误会她和范云笙关系密切一样。 “公主,此人是雍国送来的质子,敢对公主无礼,就该受到责罚……” 饮冰松开手,软甲男子小心翼翼的解释。 楚意收敛了目光,盯着他反问: “他再如何无礼,也是一国皇子,你又是什么身份,你敢当着本宫的面责罚他国人,莫不是想给本宫安上个骄纵跋扈的名声?” 萧晏听到这话,攥着的手缓缓松开,那颗心也平静的沉了下去。 果然是如此,那,便很好。 这世上人来人往,都与他无关。 他不愿与任何人扯上关系。 第四章 大义凛然的公主殿下 “殿下,臣是羽林军右都尉柳诚……宜嫔娘娘是臣的长姐呢。” 软甲男子抱着拳,语气显露出几分讨好。 “宜嫔是谁?”楚意迷惑的反问。 羽林军右都尉倒是个不小的武职了,但他看起来就不像个能干的都尉。 柳诚:“……” 父皇后宫中虽然妃嫔不多,可楚意也不是个个认识。她现在,只记得眼前范云笙的姑姑贤妃。 因为贤妃,是楚昭的母妃。 柳诚套近乎失败,尴尬的赔笑:“臣与少卿是奉陛下旨意,押送这雍国质子去掖幽庭居住,不敢冒犯公主殿下。” “掖幽庭?”楚意眉心微蹙,问道,“你确定这是父皇的旨意?” 掖幽庭是最底层宫人与有罪的宗族居住之处,如同后宫中的冷宫,偏僻冷清,荒凉破败。 楚意回想起前世,萧晏在燕国时候,她虽然与他并没有太多交集,却听说他离群索居,在掖幽庭受人欺凌,甚至被太监打骂,与奴隶无异。 柳诚道:“陛下让臣等为此人寻一处好去处,他是雍国送来的质子,掖幽庭便是他该去的地方。” 范云笙也道:“是啊,意......公主,臣知道你心地善良,不忍旁人受苦,但这雍国质子本就粗鄙不堪,也不懂规矩,是他们雍国皇帝舍弃之人,你若护他,他不但不会知恩,说不定还会冲撞你。” 萧晏仍旧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处,仿佛听不见他人话语,似乎也印证了范云笙的话。 楚意却不愿意有人这样说萧晏。 她在豫王府时候,曾见过萧晏写得一手好字,媲美当世的书法大家,他虽然为人傲慢不要脸,骂人极毒,一举一动却矜贵优雅,便是杀人都杀得漂亮,绝不是个粗鄙之人。 楚意抬起手,掩着嘴巴打了个哈欠,慵懒的说: “是吗,可本宫偏要护他。” 四周寂静,范云笙吃惊的微张嘴巴。 六公主素来温顺守礼,从未这般任性过。 萧晏抬起头看楚意,淡色的眸像静默的湖水,被一滴水落下,漾起浅浅的涟漪。 少女眉眼清妩,阳光落在她身上,让她如同九天之上的仙女落入凡尘,美得人移不开眼。 萧晏很快就低下了头。 “本宫若没记错,明日有庆功朝会,届时萧晏才正式交接给大燕,如今雍国使臣还在上京没有离开,你们就要如此对待他们的质子,这就是我大燕的待客之道?如果他真的出事,你们可担待得起?”楚意缓缓的反问。 她的语调还有几分稚嫩,可话语中蕴含的意思,却不容任何人质疑。 萧晏再怎么低微,燕雍两国还在和谈中,燕国也不好这样明目张胆的欺辱他们的皇子。 “公主深明大义,臣,臣钦佩不已。”柳诚语塞起来。 深明大义……萧晏在心中重复这四个字,眼神恢复淡漠。 “那依公主之见——” 楚意道:“本宫记得三皇兄搬出宫后,他的明月阁已经闲置许久,便让他住进去吧。” “明月阁是三皇子的宫中居所,怎能让这雍国质子居住,若三皇子进宫,又该住在何处?”范云笙道。 楚意摆了摆手:“三皇兄更喜欢住在他母妃生前的檀香殿,好了,本宫乏了,你们去吧。” “臣等遵公主之命。”柳诚连忙应道。 一阵困意骤然袭来,让楚意几乎无法站住脚。 从重生到现在,她还没有闭眼一刻。 饮冰察觉到了楚意的异样,上前搀扶住她。 “萧质子,请吧。”范云笙面色阴沉的说。 柳诚也按着刀:“不知道你今日走了什么大运,居然得到公主殿下的青睐,那明月阁可是个好地方,赶紧走吧!” 萧晏抿唇成线,平息着气血,缓缓迈步前行。 他每一步都走的十分缓慢,若不是楚意还在,柳诚和范云笙又要不耐烦催促谩骂了。 楚意定了定神,凝视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眸光猛地一震。 她看见,萧晏的黑衣背后渗出了血。 而少年走过的地上,是一个一个,浅色的染血脚印。 或许范云笙他们也看见了,但对此视若无睹。 “萧晏受伤了。” 楚意低声呢喃,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想不到此时的萧晏如此能忍,若是之后的他,一滴血污都会让他咆哮不休,规矩多的让人头疼。 饮冰搀扶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的回应:“是,伤在后背,但死不了。” 既然死不了,楚意便驱散了心中的杂念,弯眸道:“饮冰,你是在生气我让萧晏住在三皇兄的明月阁吗?” 饮冰皱着眉:“明月阁是,三殿下的。” “傻瓜,以后三皇兄进宫住他母妃的檀香殿,不是离咱们的未央宫更近了吗,你去找他也很方便呀。” 饮冰的表情微微僵硬起来,结结巴巴的说:“奴,奴婢不找,三殿下的!” 楚意:“好的,那你奉本宫之命,回头把花露送去他的三皇子府。” 饮冰一本正经的点头:“是,奴婢遵命。” 是阿意让她去送花露的,她才不想去看病秧子三殿下呢! 两人回到未央宫,果然,枕雪与倚秋,寻春三人都面露焦急的守在门口,见到楚意回来,连忙围了上来。 “公主又偷溜出去!饮冰,我就知道是你撺掇的。”一身素净宫装,容貌清丽柔美的枕雪气得脸颊泛红,对饮冰怒目而视。 饮冰收敛表情,一副要打要骂悉听尊便的模样。 “饮冰,你就是个榆木脑袋呆头鹅!”枕雪更是生气,差点把怀里攥着的披风抠出个洞来。 要不是打不过饮冰,她真想暴打饮冰。 “公主没有冻到吧,如今是早春,天气还冷呢……”倚秋关心的问。 寻春拿过枕雪手里的披风给楚意披上:“公主快进屋里吧,奴婢给您做了驱寒的热汤。” 再次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鲜活面孔,楚意眼眶酸涩。 她的眼神在倚秋脸上一扫而过,陡然沉了几分。 倚秋忽然察觉到一股寒意,眼前的公主,怎会有如此犀利的眼神,让她有些害怕。 一定是自己看错了,倚秋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不安。 “本宫......要先睡一觉。” 带着枕雪体温的温暖披风刚一裹上楚意的身体,她便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寻春怀中沉沉睡去。 “公主,公主!”寻春大惊。 枕雪也瞳孔一缩,连忙替楚意把脉。 饮冰这才开口:“公主只是,睡了过去。” 她如此说着,看着楚意的眼神却带着一丝担忧。 从她今早叫醒公主开始,公主便格外不对劲,似乎很是疲惫,一路上都半睡半醒。 楚意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等她睡醒,就见枕雪红着眼守在自己床边。 “公主终于醒了,再睡下去,奴婢便要叫御医了!”枕雪带着哭腔说道。 她视线移动,看见窗外昏黑的天色,这时,端着一盏茶水的倚秋走进寝宫。 楚意抬起手,抚上胸口。 这里,曾被倚秋一刀贯穿。 她现在,仍旧能记得那痛彻心扉的滋味。 “倚秋,”楚意轻轻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熟睡过后的沙哑,“你走吧,本宫从此以后,不想再见到你。” “啪!” 倚秋一惊,手中的茶盏落地,她骇然的跪倒在地,不解的磕头询问: “奴婢可是做错了什么?公主,奴婢伺候您这么多年,您为什么要赶奴婢走?” 枕雪也困惑的望着楚意,却并没有开口说话。 寻春从殿门口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十分好奇,暗处的饮冰默然不语,没有任何存在感。 楚意想了想,包裹在锦被中的俏脸明艳娇俏,甜甜一笑,道: “因为你左脚先迈入了本宫的寝殿。” 倚秋:“……” 第五章 新生 “因为你左脚先迈入了本宫的寝殿,而本宫不喜欢。” 众人:“……” 寻春下意识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双脚,想了想,自己平时是哪只脚先迈步来着? “公主,公主,奴婢是伺候在您身边的一等宫女啊,就算公主不喜欢奴婢要赶奴婢走,为何用这样荒诞的理由?” 楚意浅浅的掩着唇,打了个哈欠,眼眸清明。 她盯着跪在地上的少女,往事闪烁在眼前。 枕雪,倚秋,饮冰,寻春,她们四个本是她最心腹信任的宫女,枕雪和饮冰更是从小陪伴自己长大。 亡国之时,上京大乱,枕雪假扮为太子妃,替真正的太子妃傅芊芊站出来稳定皇宫,楚意也是那时才知,枕雪是父皇为自己细心挑选的女史,不但聪慧,还负责沟通父皇留下的暗子。 而饮冰战死,寻春自尽,只有胆子最小的倚秋,跟在她身边逃过一劫。 ——楚意本以为是这样的。 后来,萧晏还经常用倚秋威胁自己喝药。 她以为倚秋陪伴了自己许多年,是她仅剩的故国故人,可最终换来的,是倚秋捅进自己心口的一刀。 “殿下,倚秋姐姐平时伺候殿下甚是周到,并未做错什么呀。”寻春见到倚秋磕头,不由低声求情。 倚秋哭着求饶:“奴婢自从公主回宫就伺候公主,三年了,如今公主让奴婢走,奴婢离开未央宫,又能去什么地方呢?” 楚意看着她,一字一顿:“当然是从哪儿来,回哪里去。” 倚秋浑身一震,下意识抬起头。 那慵懒的斜倚着床榻的少女,仍旧是倾城容貌,却不似往日的好说话。 楚意漆黑的眼眸闪烁着寒光,仿佛已经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透。 “公,公主这是何意……”倚秋的声音低了下去。 “饮冰,”楚意摆了摆手,不再浪费口舌,“将倚秋送去贤妃的百花殿,等四皇兄进宫了,交给他处置。” 饮冰霎地从暗处走出,没有任何犹豫的上前,揪住倚秋的衣领便往外拖。 “倚秋……是四皇子的人?”枕雪反应过来。 她回想起来,三年前殿下随太后回宫,四皇子楚昭的母妃贤妃说未央宫人手不够,不能好好伺候公主,便将倚秋赏赐给了公主。 永宁公主楚意,为皇后所出,与五皇子楚曜为龙凤双胎,更是陛下唯一的女儿。 但皇后娘娘性情古怪,身体也不好,加上太后格外喜爱小公主,所以楚意幼时养在太后膝下,直到三年前,才搬到未央宫居住。 因此,公主与皇后并不太过亲近,反而贤妃十分关心公主,公主也待她以诚,敬她为长。 “公主,奴婢只是,帮,帮四殿下打听些公主的喜好,四殿下才好送公主些小玩意儿,四殿下是想对您好,而且奴婢……奴婢从未做过伤害公主之事啊。” 倚秋被饮冰拎起来,便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却还是忍不住低声辩驳。 楚意平日性情温和,对待宫人十分和善,更与她们四名宫女情同姐妹,倚秋以为自己小心求饶,楚意便会心软揭过此事。 毕竟,她的确没做任何对不起楚意的事。 楚意摇头,心道你现在没做,不代表未来没有做。 那一刀,还是很疼的。 “这么说,四皇兄为了本宫好,便可以在本宫身边插自己的钉子?”楚意轻轻地反问。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亡国之后,楚昭不但逃到临江自立为帝,对雍国俯首称臣,还将贤妃立为太后。 而她和楚曜的母亲,皇后顾桑桑,却悬梁自尽,死在了寝宫之中。 有人卖国求荣,扶摇直上,有人却早已成为红颜枯骨,一缕亡魂。 现在母后还在,贤妃,永远只能是一个妃子。 血脉至亲,她护,江山帝位,她也绝不会再让楚昭占有。 倚秋见求饶无用,只能心有不甘的盯着楚意。 她本以为留在楚意身边这么久,最后能帮到四殿下些什么,没想到如今身份暴露了,还一事无成。 枕雪犹豫道:“殿下就这样将她送回去,岂不是便宜了她。” 楚意的眼底掠过一道精光,平静的说:“如她所说,她还没来得及做对不起本宫的事,说不定,她来侍奉本宫,真的是四皇兄一番好意呢,把她送回去便可,其余的不必声张。” 倚秋背后的人究竟是楚昭,还是贤妃? 若是前者也就罢了,若是后者,那这位贤妃娘娘,便是从三年前她还是个刚回宫毫无威胁的公主时,就开始往自己身边安插眼线,还真是心思深沉,深藏不露。 枕雪没再说什么,道:“寻春,你带两人,将倚秋送回百花殿吧。” “是。” 枕雪看着公主清妩娇艳的容颜,喃喃道:“殿下睡一觉,好像变了许多。” 平时公主温柔善良,虽然聪慧,却过于温和了些,可是这次面对倚秋的求饶,公主居然没有心软。 这样也好,主子长大了,她们这些奴婢也能跟着支棱起来。 伸完懒腰,楚意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觉居然从清晨睡到夜晚,怪不得枕雪差点就叫了御医。 她穿戴好衣裳起身,只觉得神清气爽,身体是从未有过的健康舒适。 “这身体……” 楚意抬起雪白的皓腕,将手攥成拳,感觉精力格外充沛。 怎么会这样? 她从小就体弱,哪怕现在还没有遇刺中箭,便是一场最轻的风寒,都得病上些日子。 可是现在—— 楚意惊奇走出寝殿,月凉如水,紫荆绽放,琉璃宫灯映照着庭院内栽种的梨树玉兰,一阵夜风拂过,花香扑鼻,带起朵朵皎洁梨花,如白雪纷纷扬扬落下。 少女扔掉外氅,拾起一片梨花攥于掌心,惊奇的在庭院内奔跑起来。 她的笑容璀璨,眼眸染着泪,像初生的婴儿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要将所见烙印于心。 花是香的,风很轻也很凉,灌入胸口却让她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 楚意仰头望着天上悬挂的皎月,忍不住想要大笑。 这宛若新生的自由滋味,她有多久没有感受过了。 “殿下这是怎么了?”枕雪抱着薄毯,紧紧地跟在楚意身后,气喘吁吁地问。 第六章 喜欢的口味 “本宫也想知道,自己怎么了。” 楚意回头看她,唇角带着笑。 “枕雪,本宫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个漂亮仙人治好了本宫的病,你再看看,难道不觉得本宫现在身体大好了吗?” “仙人?奴婢给殿下把脉。”枕雪眼神一凝,连忙抚上楚意的手腕。 把完脉,她惊奇的睁大眼睛。 从前公主的脉象平稳却羸弱,是久病缠身的虚弱之相,现在却气血温盈,搏动有力,是无比充沛的健康脉象! 公主的身子,竟是从未有过的康健! 枕雪的眼眶一红,差点喜极而泣。 她强忍着泪水,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几乎想要求神拜佛:“谢谢仙人,是,是老天爷开了眼,让殿下的身体转好了……等等,奴婢得去找御医来看看。” 楚意拉住她,笑道:“本宫信你的医术。” 老天爷的确开眼,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也让她拥有了健康的身体。 楚意记得,三年后的上巳节,她在外出游玩时遇到一伙歹人刺杀,饮冰拼死护住了自己性命,一支毒箭却擦伤她的胳膊,后来范云笙及时赶到,将她送去救治。 毒虽然解了,可从此以后,她便越发孱弱,一年里有半年都要卧榻休养,后来成为豫王妃,哪怕萧晏天天逼她吃奇奇怪怪的补品汤药,她的身体也没有好。 她转身看向暗处的饮冰,笑着,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润:“饮冰,本宫从今往后要强身健体,学习武艺,就由你教我武功吧。” “武艺非一朝一夕可成,公主又是女子,何必学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而且饮冰的性子不适合教人……公主还是跟奴婢学医吧,学医不吃亏学医不上当,先调理好自己的身体再说旁事。” 待楚意在院里跑够了,枕雪才语重心长的说。 楚意嘴角一抽:“你想让本宫学医就直说,这武功本宫也必然要学的。” 饮冰在旁边开腔:“枕雪,假公济私。” 枕雪脸颊微红,抿了抿唇,酝酿着什么。 楚意仔细的看着她,笑得明媚动人。 枕雪不过比她大两岁而已,却是未央宫所有宫女中最稳重的存在。 前世上京失守时,楚意提前得到消息,说得知太子战死,太子妃甘愿殉节,已经在东宫饮了鸩酒自尽。 之后父皇母后一起逝去,皇宫大乱,仅凭楚意一人无法主持大局。 情急之下,楚意让枕雪假扮太子妃,有永宁公主和太子妃在,才支撑拖延了一些时间.....虽然那并没有什么用处。 当时皇城内外乱作一团,熟悉的宫人死的死逃的逃,没人能辨别枕雪的身份,事后,枕雪被雍军掳走,为保性命,也只能以太子妃的身份活着。 成为豫王妃的两年,她越被萧晏关在府里,就越发深切的想念着年少时,与枕雪她们在未央宫吵吵闹闹的日子。 楚意见枕雪盯着自己不做声,内心一动,默默地缩回到屋里。 下一刻,枕雪果然开启话痨模式。 “公主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公主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十五岁而不是五岁,您都要及笄了,怎么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您的身体多差自己难道不清楚吗,如今早春寒凉,若是感染了风寒怎么办,去御花园若是摔了一跤又怎么办?刚刚您还跑那么快,好了伤疤忘了疼是吧,是不是非要奴婢去告诉太后告诉陛下啊。 还有你饮冰!你真是越来越任性了,仗着自己会点子武功,居然敢带着公主出去跑那么远,采花露,我看你脑子里进了花露!三殿下缺你那点花露吗?公主若是有什么闪失……” 饮冰呆滞的转头求救:“阿意,我头好痛。” 枕雪喋喋不休的说了许久,发现公主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撒娇求饶,也没有动怒的样子。 她有一些慌,停住嘴,完了完了,公主不会真的睡傻了吧。 “奴婢还是去叫御医吧。” 楚意拉住她的衣袖,揉了揉眼睛,道: “枕雪,再多骂我几句。” “……这可是您说的。” 枕雪还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于是唠叨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最后看见楚意又要睡着,她才退下:“奴婢去请个御医,马上回来。” 楚意没再阻止,她也意识到了,重生后,自己的身体比前世好了太多,却格外嗜睡。 不过,若用嗜睡换来健康的身体,自然是笔划算的买卖。 枕雪走出寝殿,寻春刚好回来,手里还提着一方食盒。 “可是将倚秋送回去了?”枕雪问道。 寻春点了点头,笑道: “是,贤妃娘娘说,当初将倚秋送来未央宫是她一番好意,她从未想过让倚秋成为什么眼线,此事她一定会好好教训四殿下,喏,她还将刚做好的牛乳糕送给咱们呢。” “她这锅甩的倒是快。”楚意斜倚在一张覆着长毯的美人靠上,看见寻春打开食盒,里面的确是喷香新鲜的牛乳糕。 “公主三块,枕雪一块,饮冰一块,我一块,还剩两块隔夜便软了,留给我明天消灭它们。”寻春说着,差点流口水。 楚意摇头:“我不吃,都给你罢。” 寻春幼时受过饥,最爱做的便是守财奴般分配她的食物,她觉得有趣,便随其去了。 而且,她性嗜辣,嗜酸,喜欢重口些的食物,只是从前因为身子没法多吃,而牛乳糕甜腻腻的,她并不大吃。 楚意眉心微动,一道深邃凤眸在她脑海中闪过。 萧晏倒是很喜欢糕点一类的甜食。 她嫁给萧晏后,想出府逛街,便洗手做羹汤打算讨好他,无奈,她实在是没有做厨的天赋,只能烤些桂花糕玫瑰酥,萧晏全都吃掉了,也不怕自己下毒。 至于现在嘛,萧晏在明月阁,大抵是没有牛乳糕吃的,似乎还受了伤,一步一个血脚印。 楚意想起白天看见的情景,心道,住明月阁怎么说也比掖庭好许多,前世他都能设法回到雍国做自己位高权重的豫亲王,这一次大概更是顺利。 让燕国亡国的,是雍国皇帝,蛮戎,以及积贫积弱的燕国本身,还是屠戮京城的几名雍国将领,而当时萧晏刚逃回雍国,没有也没资格掺和攻打燕国的事。 这也是她当初要嫁给萧晏的原因。 那个男人虽然心狠手辣,说话阴阳怪气的毒,却供了她两年的补品,又要日行一善在雍国造反,说不定还是他替自己收敛了尸身。 这一世,她倒希望萧晏能继续搞事情,以后将雍国搅个天翻地覆。 不过,就别跟自己扯上关系了。 楚意抬起头,望着窗外天色。 明天就是庆功大典,前世种种,父皇母后的关系,顾家的败落,父皇的妥协……大概就是在这时,悄然发生改变。 她不想再做躲在父母兄长身后的小公主,这大燕的天,也该换一换了。 “本宫如今身体大好,要吃十日辛辣的锅子才满足呢!”楚意笑眯眯的说。 第七章 兄妹情深? “今日大典,四品以上大臣及其家眷,还有陛下妃嫔们都要参加,殿下,咱们穿哪件衣裳?” 清晨,枕雪手里捧着一件雪白轻裘,立于楚意身侧询问。 寻春也拿来一件绣绿梅的长裙:“殿下喜欢梅花,这件五瓣梅淡色云烟裙可好?” 公主素来爱穿淡雅低调的衣裳,当然,在寻春心里,公主穿什么都好看。 睡醒后的少女神采奕奕,余光在两人手中的衣物上扫过。 想起前世的一些事情,楚意眼底暗流涌动,道:“今日,本宫要穿那件绣凤凰的绢纱金丝朱红锦裙。” 昨晚御医到底是来了,把完脉后,和枕雪诊断的结果一样——公主如今身体健康,从前的体虚之症已经消失。 楚意嘱咐御医不要将此事声张,说若是病情反复,唯恐父皇难过。 她这幅好身体,大概还真是睡觉换来的。 重拾健康,有些事,她便刻不容缓。 楚意记得,前世自己因病没有参加此次庆功大典,后来得知,御史大夫等人,弹劾顾家外戚势大,想让父皇亲贤远佞,处置外祖与舅舅。 顾家,是母后顾桑桑的家族,外祖和舅舅,一个是当朝太傅,一个是户部尚书,都是国之股肱。 顾家有从龙之功,却因为是外戚的原因,现在成了朝堂上的众矢之的,可一旦顾家真的没了,燕国就会如前世一般,走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她现在最急迫要做的,不是报仇,而是从根本上阻止燕国亡国,国若不亡,后面的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所以,她一定要站出来,护住顾家。 枕雪听到楚意的话,道:“是皇后娘娘在公主去岁生辰时,赐公主的那件?” 楚意点头:“如今本宫身体好了,想穿件鲜艳衣裳,何况,那是母后亲自为本宫缝制的,本宫还一次没有穿过呢。” 寻春:“殿下,凤凰锦衣是尚衣局七十余名绣娘悉心缝制的,皇后娘娘只是让顾大人出了金银翠珠镶嵌——” 饮冰悠悠的开口:“皇后娘娘,不会缝衣。” 楚意:“……” 她想起来了,小时候她和楚曜羡慕贤妃亲手给楚昭缝制新衣,于是跑去找顾桑桑,得到的,是自家母后的两千两银票和一句:本宫不会,自己去买。 她当时委屈哭了,现在想想,怎会有顾桑桑这么好的亲娘。 枕雪找来绢纱金丝裙服侍着楚意穿上,略施粉黛,又为她配上鸾凤步摇。 “公主一年都没长高,这衣裳如今穿着仍旧合身。”寻春惊艳的说。 楚意:“不会说话可以不说话,本宫以后会长高的!” “便是殿下想穿红衣,为何要穿这件?”枕雪问道。 楚意立于镜前,静静地看着镜中那张稚嫩却冷艳的面容,道:“枕雪,你还记得母后将这件衣裳送给本宫时,父皇说的话吗。” 枕雪一愣,思忖须臾后,眼中流露出几分激动:“奴婢记得。公主,您,您是想……” 她望着华贵照人的公主,想起一年前的陛下的话。 陛下说,公主有凤雏之才,若不是她身体不好,不喜俗务,他倒想让她做个摄国摄政的第一公主。 陛下还说,公主不输男儿,真想让她担任个一官半职,为朕分忧解难。 当时,陛下差点就让公主做了礼部女侍郎,却因为担心公主的身体,又因她主动拒绝而作罢。 燕国民风开放,朝中有好几位女官,往前百年还出过女帝,也曾有女子领军打仗,所以女子地位颇高。 陛下当时的话虽然听起来像是玩笑,却切切实实证明着陛下对公主的偏爱,更是说明,若公主想入朝做官,陛下举双手欢迎。 如今公主若是穿上这件衣裙,不止是她,还会唤起许多人去岁的记忆。 从前,枕雪希望公主能接手些朝中之事,不为别的,只为以后自保。 公主却说,陛下不是昏君,又宠爱她,只要她还是永宁公主,没有人能伤害她,何必徒增琐事。 枕雪不知公主为何改变了心意,不过,既然是公主所想,便不需要理由。 前路如何,她总归要陪着公主走下去的。 楚意的眉目舒展开来,眸光湛然,轻轻地说: “朝中官员,已将外祖他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想必父皇也很苦恼,该如何平衡顾家与朝堂的关系。” 枕雪附和:“奴婢虽不知朝堂上的事情,却知道后宫中对皇后不满的声音也越来越多。殿下想要做什么,放手去做就是。” 楚意一字一顿的说:“本宫是皇后的女儿,也该让父皇和他们想起来,顾家,还有我。” 前世她自诩聪慧,享受着天家身份,对一切听之任之,却不知道自己的无拘无束,是许多人用性命换来的。 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顾家已经危在旦夕。 亡国后,楚意明白了,世间万般疾苦,她被保护的太好,于是看不见人间。 有些东西,既是她的,她就不会放弃;属于她的,她便要牢牢攥在手心。 唯有自己强大,才能保护好身边之人。 枕雪忽然觉得,公主好像一夜之间,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走吧,一切还得慢慢来。” 楚意卖了个关子,便走出寝殿。 未央宫外,见到公主如此盛装的宫人们不由自主的臣服跪地,高呼:“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枕雪用指尖拭下眼角的泪水,笑着跟了上去。 楚意坐上凤轸玉辇,打算在路上小憩一会儿,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路边响起: “小六小六,你这衣裳可真好看!为兄就说嘛,你还是穿艳色漂亮。” “楚小五,你从哪儿窜出来的。”楚意内心一颤,声音微低,掩盖着语调中的哽咽。 “见过五殿下。”枕雪等人屈膝行礼。 “不必多礼。”楚曜已经窜到楚意身边,摆了摆手,笑起来脸颊有浅浅的酒窝。 少年正是与她一母同胞的五皇兄,楚曜。 他穿着淡青色绣玉竹锦袍,还未及冠的年纪,墨发系成辫子于脑后,额前的几缕碎发后拢,露出精致浓色的眉眼。 细看之下,楚曜与楚意的容貌有六七分相似,只是他五官更凌冽深邃,身形也比楚意高半头。 “都说了多少次了,要叫五哥哥,五皇兄,若实在不愿,你叫个五殿下也行啊。” 楚曜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支狭长的锦盒,丢到楚意怀里,“你再没大没小,这支湖州紫檀狼毫,为兄就拿去做柴烧火。” 阖宫上下都知道,永宁公主从小承欢太后膝下,练得一手好书法,楚曜便投其所好,每次见面都会寻许多名笔名墨送她。 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湖州狼毫当世闻名,价值千金,很是珍贵,楚意双眼冒光,霎时间将锦盒塞到自己身后,咳嗽道: “咳咳咳,笔我收了,至于称呼嘛,有的人不过比我从母后肚子里早爬出来半刻钟,怎么好脸皮如此之厚的自称为兄?莫不是欺负我身体虚弱?” 楚曜:“你啊,真是气煞我也。” 楚意朝他做个鬼脸,谁知下一刻,楚曜便上手捏住她的脸蛋。 “楚意,几日不见,你居然这么皮了,呦呦呦,小脸倒是一如既往的好捏呢,让为兄好好捏捏。” 楚意的头发被挼炸了毛,气的她停下凤辇,揪住楚曜的小辫子在其脖子上缠了三圈。 “谋,谋杀亲哥啊!燕小六,你力气何时这么大了!”楚曜鬼嚎道。 最终,兄妹俩人没到中和殿,先让宫人整理起仪表。 枕雪无奈的为公主重新梳发,却看见公主唇角翘着小小的弧度,轻声唤道: “五哥哥。” 这声五哥哥,楚曜盼了十五年。 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你叫为兄五哥哥了?呜呜呜,小六,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就是天上的星星月亮,为兄也给你摘下来……包括为兄的金库!” 楚曜意识到楚意真的喊了自己哥哥,一下子激动的语无伦次,差点热泪盈眶。 楚意忍不住翻白眼,本来想哭,看见他却又想笑。 想到他前世死的那么惨,她才发善心叫他一声五哥哥,谁承想这人能乐成这样。 不过,楚曜什么时候藏了个小金库? 那不得接济一下他贫穷的妹妹吗!楚意若有所思的想,又掩唇咳嗽了两声。 这时,一道黑色的人影从天而降,“啪叽”一下,血呼啦的落到楚意面前。 楚曜瞬间冲到楚意面前,“唰”地拔出饮冰的佩剑:“小六别怕,有为兄在。” 第八章 萧晏的身份 “呃,本宫觉得,该怕的……应该是他吧。” 楚意当然不怕,她甚至还往前一步,靠近地上的人影。 饮冰走上前,默默地从楚曜手中拿回自己的软剑放回剑鞘。 侧后方,之前押送萧晏的羽林军右都尉柳诚,领着乌泱泱一行人赶来,远远地便呼喊:“公主殿下不要靠近,此人是雍国刺客!” “什么!”楚曜一惊,更是拦在楚意面前,满眼警惕,“小六,你快往后些。” 柳诚上前行礼:“见过五殿下,永宁公主。” 他满手鲜血,腰间的刀鞘上也血迹斑斑,显然地上重伤的人,正是他的手笔。 “你离本殿远些,真是脏死了,”楚曜看着柳诚时满脸厌恶,转头便笑容满面的安慰楚意,“小六别怕,有兄长在,刺客伤害不了你。” 楚意的眼神,落在柳诚身后的一名男子身上。 她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隐藏的极深,却轻轻地弯起了唇。 那男子穿着一身赤红常服,身姿高大雄伟,看起来三十上下,生的一双深褐色的鹰眸,看向楚意的眼中带着几分难掩的惊艳。 柳诚用刀背挑起地上昏死之人的腰带,解释道: “两位殿下有所不知,这雍国刺客持剑站在官道上,等待贵人经过刺杀,如此猖狂之人死有余辜,幸好臣送徐侯爷前往中和殿发现的及时,三招便将其拿下……对了,这位是此次雍国前来出使大燕的使臣首领,雍国的清远侯徐侯爷。” 楚意放在身侧的食指蜷了蜷,按捺着心中恨意,盯着徐骧,道:“你说刺客是雍国人,如今京中雍国人大多是使团的人,也就是说,刺客是这位徐侯爷派出的?” 清远侯徐骧,就是后来攻进上京城烧杀抢掠,屠戮皇族和无辜百姓的雍国将领之一! 也是他,将枕雪掳去做妾,还将父皇和太子的头颅悬于城门之上。 仇人近在咫尺,楚意的意识很是清醒。 她得杀了他,不论用何方式,不论,他此刻是不是还没造下那些孽。 “公主莫要误会,这刺客虽是大雍打扮,本侯却完全不认识,何况,大雍此番前来是与燕国和谈结盟的,怎么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派人刺杀诸位贵人呢。” 徐骧不知楚意为何针对自己,连忙解释,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这燕国公主,竟然生得如此美貌,让人见之难忘。 柳诚:“那就先把刺客手脚打断,带回去好好审问。” “如此甚好。”徐骧只顾得望着楚意的容颜出神,毫不在意“刺客”死活。 楚意眉心一蹙,以徐骧的反应来看,地上的人应该真的和他无关。 就在这时,楚意看清了刺客的脸,猛地反应过来。 “他不是刺客。” 微微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她循声望去,只见萧晏站在甬道边缘,沉沉的盯着昏迷在地的男子。 他身后,是两名押送他的燕国羽林军。 萧晏仍旧穿着昨日的玄色衣氅,面容冷白,他的薄唇极淡,凤眸幽幽,眼下泛着浅浅的乌色,看起来鬼魅阴沉。 楚意下意识望向萧晏的脚底,没再见他脚下有血。 倒在地上的男子呻吟着醒来,抬起头,依稀可辨清秀的五官,却被打得头破血流,很是凄惨。 他哪里是什么刺客,分明是萧晏的左膀右臂,以后豫王府的府兵统领——江衔影! 只是,楚意印象里的衔影瞎了一只眼睛,左眼常年戴着眼罩,沉默寡言…… 楚意眼瞳微微一凝,难道,衔影的眼睛是在这时候瞎的? “我,我不是刺客,我是公子晏的随从,随使团一起前来燕国,我只是在此等候公子。”衔影艰难的解释,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此处经过的都是陛下的妃嫔与子女,你持剑在此等候,一定是意图不轨!何况,你说你是使团之人,谁能证明,徐侯爷,你认识他吗?” 柳诚不屑的将刀刃横到衔影的脖颈之上。 徐骧一脸迷茫的说:“此次出使贵国人数众多,本侯一时之间,也难以分辨啊。” “清远侯,他是我的随从衔影,我自己就可以作证。” 萧晏收回衔影身上的目光,看向徐骧,凉薄的眼底泛起一层赤色。 柳诚道:“萧质子说的话,在我们大燕可没有什么诚信可言,此事还是需要徐侯爷证明才行。” 衔影捂着被刺伤的胳膊,虚弱的解释:“我,我若真是刺客,面对你们怎会不出手反抗,而是任由你们......” 他不敢反抗,若是反抗,便真的成了燕国皇宫中的刺客,所以只能乖乖被柳诚等人捉住,可他发觉柳诚是真的不分青红皂白下死手,才拼死挣扎逃到路边。 柳诚:“那是本都尉武功高强,你无法反抗。” “本侯实在记不起来了啊,”徐骧的眼神阴鸷,轻飘飘的说,“公子给本侯点时间,让本侯想一想吧。” 想一想,又要想多久? 一刻钟,一个时辰,还是等衔影的血在此流干呢。 萧晏放在身侧的手掌,陡然攥成了拳,带动着筋骨上的伤口刺痛。 楚曜看着这一出闹剧,低声道:“小六,你以为那人到底是不是刺客?” 楚意淡淡地说:“我又不瞎。” 不会真的有雍国刺客,敢明目张胆的提着把剑,在皇宫甬道门口刺杀他们吧? “为兄听说,徐骧是他们雍国三皇子的舅舅,而公子晏的身份……徐骧恐怕巴不得他死在咱们大燕,如此三皇子也能少个对手。” 楚曜感慨的说,看向萧晏的眼神流露出几分厌色。 楚意蹙眉,揪住楚曜的小辫子:“楚曜,你对萧晏有敌意?” 楚曜任由她扯着,没有任何掩饰的点头,他笑起来俊美不羁,此刻却冷着脸: “是啊,小六你不知朝堂之事,那萧稷兴摆了咱们一道,说送来他儿子为质,送的却是个先帝之子,不过木已成舟,总归是咱们燕国打了胜仗,和谈才是最重要的事,父皇不与他们计较罢了。” 萧稷兴就是雍国皇帝,楚意听到楚曜的话,红唇微抿成线,一字一顿:“我知道。” 萧晏的身份,她比谁都清楚。 萧晏是雍国皇子不假,可是,他不是现在的雍国皇帝萧稷兴的皇子,而是雍国先帝萧稷安之子。 当年萧稷安驾崩,唯一的皇子萧晏在此之前并没有被立为太子,反倒是他的皇叔萧稷兴拿出遗旨,从皇太弟顺理成章的登上帝位。 从此以后,萧晏就变成雍国皇室中,一个不可言说的禁忌。 他被故国舍弃,送来燕国,是他无法抉择的命运。 第九章 下跪 或许,萧晏本该在萧稷安驾崩后登上皇位。 可萧稷安死得太早,萧晏便成为一个空有皇子身份,却卑微至极,被他皇叔拿来利用的工具。 自己做豫王妃的那两年,萧晏野心勃勃,行事狠辣狂悖,他时刻图谋着造反,也被萧稷兴所忌惮。 为了叫他失去民心,萧稷兴让自己这个燕国公主嫁给他; 为了他死,无数势力不知安排了多少次暗杀。 他能一剑杀死十几名刺客,然后一只手提着滴血的剑,另一只手端着药盏,面不改色的对她说,楚意,过来喝药。 楚意不由自主的吧唧一下嘴巴,嗯,现在自己的嘴里,总算没有那股常年萦绕的苦药味了。 前世,萧晏不是用旁人性命威胁自己,就是冷嘲热讽着说她若死了,他就要被萧稷兴顺势问责,影响他的造反大业,还会背上克妻之名,以后不好找正经王妃。 一念至此,楚意偷偷地翻个白眼。 她就是不正经的女人对吧? 呵呵,最终自己还是死了啊,看来萧晏的确是克妻,他就算造反成功了,也一定没有妻子! “既然侯爷也不识得此人,那某就将他带走了,”柳诚见徐骧如此态度,便下令道,“把他的手脚打断,带去昭狱!” “住手!”楚意抬起手臂拦住柳诚,她看着浑身是伤的衔影,眼神锐利,“本宫还在此。” 衔影虽然是萧晏的手下,但是,他后来被萧晏分来护卫自己。 几次危急时刻,衔影都保护了她的性命,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断手脚。 “是啊,我家小六还在呢,她胆小心善,你们怎能做如此血腥之事?”楚曜配合的说。 没等楚意点头,觉得自己五哥终于说了句人话,就听他继续道:“要打断腿也得拖出去打吧,别在我们面前,污了本殿和小六的眼睛。” 楚意:“……”她果然不该对楚曜抱什么期待。 “五殿下,此人真的是我的随从衔影,他只是在这里等我,绝无行刺之意。” 萧晏上前,低垂着眉眼,声音沙哑的解释,仿佛一匹野狼,藏了野性变成一条犬。 “这事可与本殿没什么关系。”楚曜懒洋洋的回答,眼中是少年的恶劣和事不关己的态度。 徐骧道:“公子求燕国的五皇子又有什么用?还是让本侯仔细想想他到底是谁吧,或许本侯想起来了,他真的是咱们使团之人,便没有罪了呢。” 衔影吐着血,不甘的抬起头,断断续续地说:“清远侯,就是你……是你说,此处可以等到……公子的。” 徐骧挑了挑眉:“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柳都尉,此人污本侯,劳烦你还是打断他的手脚吧。” 楚意望着面色苍白的萧晏,突然想到,前世应该也发生了现在的事,可衔影的手脚都好好的,眼睛却瞎了一只。 若自己不插手这件事,萧晏又该如何救衔影? 她的疑惑并未持续太久,下一刻,面前瘦削冰冷的少年,便对着徐骧缓缓弯下双膝! 萧晏抿着唇,面色苍白病态,可即便如此,都掩盖不了他冰冷俊美的容貌。 碎发遮住几寸眉眼,藏下他眼中的一切。 楚意瞳孔微凝,不知为何,她的眼眶微微发胀。 那个狂傲邪佞的大魔头,心狠手辣的豫王,阴沉佞笑着威胁她性命的男人,她曾以为,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弯腰皱眉—— 直到现在,楚意终于认识到,现在的萧晏,真的只是个地位低微,不得不向权臣低头的质子。 “等等!” 楚意厉声阻止,少年却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停顿丝毫。 “噗通——” 萧晏的膝盖,到底还是磕到白玉石阶上,发出揪心的撞击声响。 四周,传来一声声围观宫人难以压低的议论与嘲讽。 “那就是雍国送来的质子?果然是个没骨气的废物,身为皇子,居然向臣子屈膝下跪。” “听说他生来不祥,克父克母,自幼也无人教导,粗鄙不堪……” “他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好看有什么用处,还不是被送来咱们大燕做监下囚。” 无数声音入耳,萧晏的眼神沉寂如幽静千年的湖水,没有一丝涟漪。 这些议论嘲讽他早已习惯,他跪在地上,背脊弯了下去。 “公子,公子不要,属下不值得……”衔影低吼一声,双目赤红,身上的伤流血不止。 萧晏没有看他,神情平静的望着徐骧,轻轻地问:“侯爷这下想起来了吗。” 徐骧咧嘴一笑,摸了摸并没有胡须的下巴。 “有些印象了,此次使团之中,好像有个叫什么影的,但是——” “他的确是雍国使团中的人,”楚意打断他的嘲弄,她的声音清越泠然,字句清晰,“几天前,本宫手下的武婢饮冰出宫,刚好遇见这伙人进京,曾在其中见到此人,刚才他昏倒在地,饮冰才没认出来。” 萧晏止住磕头的动作,他克制着自己的心跳,转动目光望着说话的公主,死寂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她为什么要帮他? 难道,她的婢女真的见过衔影一面,而她生性纯良,愿意替他作证?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还是说她有别的目的? “呃……是,本侯想起来了,他的确是公子晏的随从衔影,瞧本侯这记性,他定是在此等候公子晏,底下人没规没矩,叫小殿下见笑了。” 徐骧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但见到楚意介入,还是附和起来,眼中透着几分讨好。 “小殿下可真是本侯见过最纯善之人,兰心蕙质,风华万千,让人心生倾慕。” 楚意:“侯爷如此记性,居然还能领兵打仗,怪不得雍国会战败。” “哈哈……” 周围的宫人小声笑了起来。 说到底,徐骧和萧晏在燕国人眼中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战败的雍国人而已。 徐骧的脸色有些难看,深沉地盯着楚意的俏脸。 “既然是误会,还不快把他带下去,挡在路上做什么,”楚曜面色不悦的警告徐骧,“还有,本殿的妹妹风华绝代,用不着你讲,你这双眼睛若还想要,就放安稳一些。” 柳诚忙不迭地招呼两人抬走衔影。 萧晏站起身,本想上前搀扶衔影,徐骧正因楚曜楚意的嘲讽无处发泄,立即冷冷地说:“公子还要参加大典,可别弄脏了衣裳。” 少年的手硬生生止住,淡漠的转身,跟在使团队伍的最后。 从始至终,他并未再多看楚意一眼。 七年前的萧晏就已经这么无礼了?他如今多大,十五,还是十六岁,她帮了他,他竟连一句谢谢都不说。 也罢,他那性子若真是说句谢谢,听着都吓人。 楚意无奈的摇头,也准备离开,一道清幽冷冽的声音突然传来: “不是刺客又如何,雍国之人竟敢在大燕宫闱之内如此放肆,就该付出代价!” “臣等见过四殿下。” 见到来人,柳诚连忙行礼,态度比见到楚意与楚曜还要恭敬许多。 第十章 故人故事 楚意看了过去,就见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过来,为首的,是身着一身玄黑华服的楚昭。 ——她曾信任的四皇兄,未来的南燕皇帝,最终让倚秋杀了她的至亲。 楚昭神情淡漠,他容貌生的极好,但所有人第一眼注意到的,却是他一身渊渟岳峙,深沉冷寂的气度。 楚意看了眼徐骧,心道,今日燕国的仇人,倒是汇聚一堂了。 只是,面对徐骧,她只有一腔杀意,面对楚昭,她的心中却多了几分不解其由的恨意。 楚曜跑到楚昭旁边,试图扯楚昭的袖子又不太敢,小声道:“四哥,你来啦!多日不见,四哥更风姿凛然,卓尔不群了,听说四哥近日新得了一方南府的团龙墨砚,不知可否割爱呀?” 徐骧也拱手行礼,很是恭敬:“外臣见过四皇子。” 楚昭无视他人,大步走到楚意身边,声音淡淡:“没事吧?” 楚意摇头,内心一动,眼神落到衔影身上。 若前世也是如此,那她大概知道,衔影的左眼究竟如何瞎的了。 楚昭转过身,盯着被架起来的衔影,眼中透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 “扰乱宫闱,惊扰公主皇子,给本殿挖去他的眼睛。” “四哥,这不太好吧,此人毕竟是雍国来使。”楚曜下意识的劝道,却不敢太急切,毕竟……他还惦记着楚昭的砚台送给小六。 他这四哥性子深沉孤僻,从小就遵规守矩,去年还被父皇放到暗堂历练,叫他从来不敢靠近。 楚曜至今还记得,小时候,自己偷偷带小六溜出宫玩,楚昭转头就告诉了父皇,父皇罚他跪了半日的宗庙,小六也哭的生了一场大病。 从那以后,他和小六就不愿与楚昭亲近,如今他们已经长大,关系仍不算熟络。 楚昭眸光深沉,薄唇微抿,缓缓说道:“雍国来使又如何,这里是燕国的皇宫,岂容他人放肆逾矩。” “今日是庆功大典,四皇兄若非要这时在皇宫染上血腥,恐怕不是什么吉兆……咳咳,本宫想着,心里也难受。”楚意掩唇咳嗽了两声,声音也有些虚弱。 楚昭眼神未变,眉心却皱了一下。 “小六你没事吧!定是这里风大,你快坐上玉辇,”楚曜顿了顿,又看向楚昭,无奈的说,“四哥,小六这身子柔弱不能自理,你还是别打打杀杀的吓唬她了,她要是再因此做了噩梦,我心疼,你就不心疼吗。” 楚意瞥了一眼衔影,一边咳一边斥道:“衔影对吧,你若还能动弹,还不滚远些,别在此处碍眼,本宫看见你一身血就头疼。” 衔影听出这小公主是在为他解围,他浑身颤抖的挣脱柳诚的钳制,连滚带爬,识趣的退到远处。 萧晏微微松了一口气,默默地收回视线。 若楚意不开口,他今日或许要再跪一次。 虽然跪一次还是跪两次对他来说并无不同,但是他身上的伤,再倒下便很难起来,等会儿说不定得爬着去参加燕国庆典。 不管她有何目的,都救了衔影,也帮了他,或许,她真的只是个善良的公主。 楚昭没有阻拦,他深深的凝视着楚意,仿佛要从少女略带几分苍白的容颜上瞧出些什么。 须臾,楚昭嘴角上扬起一抹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关心:“永宁还是如此心善,既然怕冷又怕血,以后还是别操心那么多闲事才好。” 楚意对他微笑:“四皇兄雷厉风行,也实在让本宫佩服,本宫得努力向四皇兄学习呀。” “随你。”楚昭眼瞳陡然一缩,轻呵一声,便面无表情的负手离去。 “哎,四哥,四哥,那砚台……”楚曜在他身后喊,他的脚步却没有停顿。 柳诚也行礼道:“臣先行一步,带这些雍国使臣去大殿。” 徐骧则走到楚意面前稽首,脸上带着笑意:“外臣早就听闻永宁公主之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姿色动人,倾国倾城。” 楚曜的眼神骤然一冷,未等他破口大骂,徐骧便立即转身离开:“外臣实在是被公主惊艳,情不自禁之语,告辞,告辞。” “我呸,”楚曜厌恶地啐了一口,“此人阴险,为兄刚刚就不该劝四哥,他才该挖了眼珠子。” 楚意的余光望着身侧温柔恬静的枕雪,又想起前世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她的眸色幽深,五指攥成了拳。 该怎么杀了徐骧呢。 怕楚意在意,楚曜主动的转移话题:“四哥走了,为兄想给你要的砚台也泡汤了,自从他去暗堂历练后,性子比以前还沉闷,手段也狠辣了不少,不过小六,你今日也和往常十分不同。” 楚意坐在凤轸上,懒洋洋地问:“我有何不同,五哥哥?” “你居然叫了我五哥哥,第二次了,这就是最大的不同,嘿嘿!”楚曜傻笑一声,将刚才的一切都抛之脑后,沉浸在楚意唤自己兄长的快乐之中。 楚意扶额,低声道:“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哥哥,还是弟弟。” “小六,你说什么?”楚曜没听清楚。 楚意:“枕雪,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初产婆先抱出来的孩子是我,楚曜得管本宫叫姐姐?” 枕雪:“……两位殿下说话就说话,别牵扯到奴婢。” 楚曜又问道:“小六,为兄说你和平时不一样,是因为你不是不喜欢穿这般艳丽的衣裳吗,怎么今天穿了红衣?” 楚意微微一愣,望着眼前浓颜俊美,却穿着素青衣袍的少年,回忆涌上心头。 “小六小六,你看这件鹅黄色的布匹多好看呀,这叫流光锦,为兄听说今年京城的贵女们都喜欢这颜色,特意寻来给你做一条裙子。” “小六,你不喜欢艳色吗。” “谁敢说小六姿容寡淡,我们小六明明穿什么都好看!小六不怕,为兄以后也跟你一样穿浅色衣裳,唉,谁让为兄穿什么都英俊呢。” …… 她因为身体不好,觉得自己支撑不起鲜艳衣裙,所以从不穿艳色,从此以后,她那个最喜欢穿得像花孔雀一样的五哥哥,就和她一样只穿素色。 他们是龙凤双胎,好像心思也连在一起,楚曜看似玩世不恭,面对她却最是细心。 楚意忘不了,楚曜站在宫门长阶之上,用长枪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笑着说: 哥哥是要保护妹妹的,就算只比你早出生一刻钟,为兄也是你的哥哥。 就是为兄的小六,不喜欢叫为兄五哥哥,叫为兄很是伤心…… “一直都喜欢,只是过去觉得红色不适合我,”楚意回过神,笑容昳丽,映着朝阳让楚曜恍了神,“所以楚小五你以后要跟我一起穿,我就喜欢你穿得像花孔雀。” 她想,这一次,她要对她这傻傻的五哥哥好一点,再好一点。 楚曜愣愣的点头,眼中一片坦荡:“小六喜欢,为兄一定穿。” 燕国皇宫建造的恢弘雄伟,楚意兄妹二人赶到中和殿,庆功大典即将开始,除了帝后的銮驾未到之外,后妃与皇子,以及朝中官员都已经携家眷入席。 楚意刚迈步进殿,便有无数目光投来。 她看见了萧晏和徐骧,燕国尚黑,雍国尚红,雍国那几名使臣都穿着朱红礼服,在人群中很是刺眼,唯唯诺诺的坐在左侧一角。 其中,萧晏坐在最后一位,许多人正肆无忌惮的打量着他。 ——战败之国送来的质子,这身份,的确能激起人心底施虐的念头。 楚意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悠然落座。 远处,楚昭则端坐在他的母妃贤妃身旁,面色一如既往的冷淡肃然。 “意儿,意儿妹妹!” 第十一章 偏爱 “好久不见啦,意儿。” 一道甜美的声音唤着楚意的名字,随即,她眼前多了个身着杏色锦裙,手里拿着半块枣泥糕的少女。 “芊芊,好久不见。”楚意眨了眨眼睛,笑容温柔。 傅芊芊是南阳长公主的女儿,也是她从小到大的玩伴和表姐。 她更是未来的太子妃,自己的二嫂。 想到这里,楚意望了一眼四周,并未见到太子的身影。 傅芊芊比她大一岁,生性活泼,笑起来格外讨喜。 只是,因为她胃口天生比普通人大一些,又喜欢吃东西,所以生得也比寻常小女孩圆润几分。 彼时京中还以瘦为美,傅芊芊是长公主独女,又有县主身份,所以没人敢明面上嘲笑她,可也没人与她为友。 只有楚意不在意她爱吃的性子,所以傅芊芊也最喜欢和楚意在一起。 京中最柔弱的公主与最丰满的县主是闺中密友,曾也是一桩趣闻。 楚意看着她软嘟嘟的小圆脸,努力克制住捏一捏的想法,心道,她当然不讨厌傅芊芊,而是无比羡慕好吗! 曾经的她,多么羡慕能吃能跑,在宫外自由自在的傅芊芊! “意儿,你今天好漂亮啊,喏,这个枣泥糕做的特别好吃,你来尝尝。”傅芊芊说着,咬了一口手中的枣泥糕,意足的眯起眸子,又从盘中拿一块新的递给楚意。 她的脸颊鼓鼓的,像一只小小的花栗鼠,嘴巴一刻也不停。 楚意眨了眨眼睛:“以前就不好看吗。” “以前也很漂亮,今天特别好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穿红色衣裙呢,就像,就像红衣仙子,花中红芍!”傅芊芊认真的说。 再看见傅芊芊灿烂的笑颜,楚意的心都软了下来。 前世芊芊嫁给太子兄长后,兄长不喜欢她过于活泼的性子,她对兄长也没有感情,两人并不恩爱,连带着她和自己的关系也淡了许多。 可是,当芊芊得知太子战死,上京沦落的消息后,她毫不犹豫的选择为太子殉节,不愿落入敌手,让“太子妃”这三个字成为耻辱。 有时候,活着的人需要勇气,死去的人亦然。 “芊芊,少吃些罢,你看看意儿再看看你,本宫是养了一头小猪崽吗?再吃再吃,以后胖的可没人要你!” 远处,一名身着明艳宫装,举止优雅的女子头疼的开口,嘴上责备,看向傅芊芊的眼神却是满满的疼爱。 傅芊芊放下枣泥糕,眼神黯淡了几分,偷偷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母亲就知道取笑我,好吧,我少吃些,意儿你多吃点,你要长高些。” “永宁见过姑姑。”楚意颔首。 女子是傅芊芊的母亲,南阳长公主楚明素。 楚明素是父皇的皇姐,曾经执掌着司天台,父皇登基之时,她也帮了许多忙。 如今她已为人妇,虽然不再理会朝政,但是南阳长公主府,仍是燕国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楚意望着傅芊芊,将一块点心重新递给她,脸上是真诚笑容: “身体康健,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再说了,芊芊生的这么漂亮可爱,怎会没人要呢,我就喜欢芊芊这样的女孩子,若真有人因为能吃是福而嫌弃你,那样的人绝不值得你托付终身,还不如趁早弃了!” 楚意能看出长公主眼中对傅芊芊的舐犊之情,年幼的芊芊却不一定明白,在她心里,或许全天下人都不喜欢胖嘟嘟的她。 楚明素愣了愣,也意识到了什么,傲然道:“那是自然,敢嫌弃本宫女儿的男人,趁早弃了!来,芊芊继续吃,吃大块的。” 傅芊芊黯然的眼眸重新亮了起来,楚意和母亲直白的言语,让她心里的难过顿时烟消云散。 明明楚意只是说了一句平淡无奇的安慰之语,她却突然有些想哭。 傅芊芊将眼泪憋回去,又咬了一口点心,小声呓语:“嗯.....母亲最好了,意儿最好了!” “你娘我当然最好。”楚明素白了一眼女儿,随即招呼宫女将自己的手炉递给楚意。 “意儿今日的气色倒是不错,不过早春寒凉,寒气侵体最是不吉,你这孩子怎么连个手炉都没拿,你的宫人也没个眼力吗。” “永宁多谢姑姑,不过,这事儿倒不怪宫人们。” 楚意接过暖烘烘的手炉,长睫微颤了一下,随即叹息着开口: “永宁这病与冷暖无关,是娘胎里的弱症,只能靠补品将补,御医开的补方都是珍贵药品,长年累月吃着喝着,唉,永宁穷啊,这些年多亏有姑姑送来补品,否则,永宁真不知该如何活下去。” 楚明素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她这才注意到楚意穿的衣裳有些熟悉,似乎是去岁生辰时皇后送的。 这孩子节俭又温顺,真是太懂事了,怕是连件像样衣裳都不舍得穿。 她心道,楚意与她年轻时的境地何等相似,同样是帝王宠爱的公主,但她当初还能执掌司天台让天下人不敢轻视,意儿却因为身体的原因,明明聪慧伶俐,却只能囿于深宫度日。 她这侄女,比上蹿下跳每顿两碗大米饭的傅芊芊让她怜惜百倍。 偏偏楚意还是个不喜欢给他人添麻烦的性子,她这个姑姑想送她些什么,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编个理由她才肯收下,比自己当初夜观星象,胡编乱造皇帝登基乃天命之子还难…… 今天千载难逢,楚意居然主动对自己诉说难处——意儿这是转了性子吗? 南阳长公主十分感动,她生性洒脱,极喜欢照顾侄女,而且她家大业大,最不缺的就是银钱。 当即,长公主挥袖一笑: “皇帝也是,怎么当爹的,居然让我们意儿连补品都吃不起,没事,楚霆骁和顾桑桑没钱,姑姑有钱,姑姑明天就让人将新得的天山雪莲送到你的未央宫,还有千年老参两株……不,十株!” 当今世上,敢直呼燕国皇帝楚霆骁名讳的人,也只有楚明素这个长公主了。 楚意满脸感激:“永宁多谢姑姑救命之恩。” 楚明素骄傲昂首:“意儿不必客气,以后有什么需要都尽管告诉姑姑,反正姑姑府里人一个个都康健的很。要姑姑说,顾家也万贯家财,怎么不见皇后舍得悉心照顾你,看,还是姑姑对你好吧。” 楚意小鸡啄米式点头:“嗯对对对!”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长公主都喜欢和母后攀比,比谁更有钱,比谁更疼自己。 这种好事,自己从前怎么就没察觉呢。 楚意想到小时候给自己千两银票哄自己玩的顾桑桑,不禁舔了舔嘴唇。 她这柔弱不能自理的身体,看来从此以后,需要许多破费了。 配合长公主之余,楚意还不忘替顾桑桑说话:“永宁自然知道姑姑是最疼永宁的,母后嘛,她身体不好,又天天忙碌种那些花花草草,能照顾好她自己就不错了。” 楚明素想起了什么,勉为其难地颔首:“那倒也是,明日的人参,你也给你母后送去两根吧。” 楚意笑着点头,余光在人群中梭巡楚明素的丈夫。 须臾,她看见了站在角落里,一身青色官服,很是低调的姑父。 她若要掌权,分担父皇的压力,挽救顾家,姑姑和姑父,是一定要拉拢到自己这边的。 “意儿你吃这个,这个也很好吃。”傅芊芊指着一块梨花酥,笑盈盈的说。 楚意刚拿起点心,前一刻还闲聊声喧嚣的中和殿安静下来。 “皇上驾到——”殿外传来太监略显尖细的通传声。 众人收敛了笑声,按照身份纷纷行礼。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意揖身行礼,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眶,抬起眼眸,望向走进来的皇帝。 这是正值盛年的大燕天子,楚霆骁的面容英朗冷峻,玄黑弁服将他衬得姿容卓然,一双黑眸冷厉幽深,显露出属于帝王的威严果决。 “诸位平身。”楚霆骁朗声说道,表情严肃而冷漠。 下一刻,高冷肃穆的皇帝走到楚意面前,脸上绽开和煦笑容,声线格外柔和:“六六行礼累了吧,传旨下去,从今日起,不论何等场合,永宁公主见朕不必行礼。” 这变脸速度,实在让众臣咋然。 第十二章 公主的变化 “陛下,这不……”御史大夫试图劝说一句不合礼数,楚霆骁一个冷厉的眼神扫过来,他乖乖的闭上了嘴。 罢了,不就是不行礼吗,反正永宁公主身体不好,久居深宫,得到再多特权与偏爱,也不常出现在他们身边。 何况今日是庆功大典,皇上一时兴起疼爱幼女,他也不敢在此时拂皇上的兴。 此刻的御史大夫,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楚意的眼眶微微湿润,随着楚霆骁的搀扶起身,弯起眸子:“永宁谢父皇隆恩。” 楚霆骁道:“谢什么,朕的六六是天之骄女,谁也不能让你行礼。” 她看见楚霆骁眉心因劳心政事而生出的皱痕,也看见他眼中对自己深深的疼爱。 上一世她最后一次见到楚霆骁,是亡国那日的清晨。 素来威武冷静的帝王披甲于阵前,红着眼眶,温和的说:“六六,即使父皇不在了,你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要记住,活着,比任何事都重要。” 她也是那时才注意到,她以为永远无所不能的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两鬓泛起霜色。 楚霆骁的话,让她放弃了自寻短见的念头,而是选择活下去为死者报仇。 即便是身体已经奄奄一息,每日被病痛折磨的时候,即便是沦为天下人口中笑柄的时候,即便是被一开始困在豫王府不见天日的时候,她也从未想过放弃性命。 而这一世,她绝不会让楚霆骁落得前世的结局。 “六六,这边透气又宽敞,你坐到朕身边来吧。” 楚霆骁刚坐下,又笑眯眯的说,毫不在意让公主坐到御座侧边是否合乎规矩。 因为皇后称病未曾前来,太后则早已不理俗务,常年专心在宫外礼佛,皇帝身旁的位置的确宽敞。 “不可!”御史大夫这下没忍住,“陛下,这不合规矩,就算皇后娘娘不在,您身边,也应该是贤妃娘娘入座,怎能让公主坐在这里呢。” 今日殿上的妃嫔里,贤妃位分最高,所以皇帝身边的位置,也理应是她来坐。 楚霆骁淡淡地说:“冯爱卿未免管的太宽了些,永宁公主是朕的爱女,朕想叫她坐在朕的身边,有何不可,又违反了哪条规矩,来来来,你说说看。” 御史大夫冯嘉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开口。 楚意的眼神在贤妃身上一扫而过,那个女人怯懦的含着头,不敢说话,楚昭的面色则一如既往的冰冷深沉,没有要为自己母妃开口的意思。 当今圣上进殿一共说了三句话,全都和永宁公主有关。 楚霆骁毫不掩饰自己对公主的宠爱,他这小女儿,身体不好已经让他心疼,性情还恬淡温和,不争不抢,简直是让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想将自己最好的一切都赏赐给她。 可她什么都不要,叫楚霆骁十分苦恼。 无数目光落到楚意身上,若是从前的她,面对楚霆骁这样的偏爱,大概会主动推脱殊荣,甚至会因为与贤妃关系不错,让贤妃坐到楚霆骁身边。 可是现在,她要争,还要让楚霆骁看见自己,不再是之前那般软弱自谦。 楚意眯起眸子,她看见群臣似乎都在等待自己婉拒楚霆骁的好意,就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 在他们心里,永宁公主还是“温和懂事”的。 然而,那个温和懂事的永宁公主,已经死了。 她的红唇弯起淡淡的弧度,视若无睹的站起身,一步一步,毫不犹豫的走到御座下方,从容又端庄的坐下。 “父皇之命,永宁不敢不从。” 公主如粲然明珠,光彩照人,声音玉珠般清脆生冷。 “真是让诸位失望了。” 百官眼中的永宁公主素来恭谨温顺,虽然深受皇帝偏爱,却从来不做逾矩之事。 没想到,楚意这次竟没有婉拒皇帝的特许,真的坐在了帝王身侧,还说出一句挑衅之语,让他们压力倍增。 这位置,比丞相距离皇帝都近许多。 倒的确宽敞舒适,坐垫都比自己原本的位置软。 楚意斜倚在座位上,姿容慵懒随性,朱红裙袂逶迤落地,鸾凤步摇映衬着她初雪似的容颜。 角落里,萧晏用藏着锋芒的凤眸望向楚意。 燕国皇帝可真是宠爱这小姑娘,而这样深切的孺慕之情,是他此生都未曾感受过的。 须臾,楚意收敛锐气,眼眸微垂下,仍旧如往日般温温柔柔的模样,还咳嗽了两声。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她的转变太大,可能会把别人吓到,而现在……父皇心里肯定乐坏了。 楚霆骁表面沉静威严,心中却在九曲回肠的长啸。 呜呜,六六这次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呜呜,六六坐到他身边啦! 六六一定觉得他是个好父皇! 他就是全天下最疼女儿的爹爹! 他望着身着鸾凤裙的公主,心中升起骄傲与疼惜,蓦地想起一年前自己在楚意生辰之日说的话。 ——“朕的六公主,有凤雏之姿……” 六六今天穿了这件衣裳,是巧合,还是有别的想法? “朕的六六真是越发可爱娇艳,这身红衣配你甚美。”楚霆骁亲自将桌案上的酒水收走,语气格外轻缓。 “看着气色倒是好些了,不过还是不能饮酒,张德胜,快把这些都收走,再给公主上些清淡的粥饮。” “喏。”楚霆骁身后一直站着宫中的统领太监张德胜,闻言,恭敬的接过酒盏,在楚意恋恋不舍的眼神中,又撤去两盘辛辣菜肴,给她换上一盅甜汤。 张德胜是楚霆骁做王爷时就伺候的老人了,前世也死在亡国时。 楚意朝他眨眼睛,公主黑白分明的杏眸仿佛亮晶晶的星辰,张德胜的心狠了又狠才收走最后一盘辣子鸡。 公主是他看着长大的,怎么突然会撒娇了,怎么还这么可爱,呜,他只是个太监啊要不要这么折磨老年人! “父皇,永宁的身子最近好了许多……能吃些寻常膳食了。”楚意眼巴巴的望着楚霆骁桌案上的麻辣兔头,差点没忍住告诉他,自己身体已经彻底好了。 “那就好,来,六六吃这个糖糕,软软的好消化,还有这白玉虾珍。”楚霆骁仿佛听不懂女儿的暗示,亲自笑眯眯的给她布菜。 楚意:“……”早知道她不坐过来了,至少坐在傅芊芊身边,还有新鲜糕点吃! 父女俩若无旁人的聊起家常,直到御史大夫第四次咳嗽起来。 楚霆骁充耳不闻,给楚意夹完最后一箸菜,这才看向群臣。 他的目光落到雍国使臣那一片,悠然开口: “今日大典有两件要事,一是庆大燕此前剑门大捷,景渊用兵如神,百战百胜,真乃朕之股肱,只可惜他此刻还在北府领兵,不能亲自接受朕的封赏; 二来,便是大燕与雍国将缔约为盟,从此以后亲如一家,共抗蛮戎。 听说雍国此番特意前来献礼,不知,雍国使臣何在?” 第十三章 他口袋里的糖 之前,雍国偷袭燕国,反而被燕国的镇北将军苏景渊击败,还丢了三座城。 燕国立国三百多年,曾经是当世第一强国,这几十年逐渐式微,雍国和蛮戎才敢屡屡挑衅,但这次大捷,燕国再次向天下证明了自己的强大,也让雍国被迫将萧晏送来为质。 燕国群臣的目光落到那几名雍国使臣身上,徐骧不得不站出来,拱手行礼道: “燕皇陛下所言极是,我家陛下此番特意让公子晏入燕为质,也是为了与燕国结为兄弟之国,从此以后共抗蛮戎,稳定中原。” 楚霆骁满意的举起酒樽:“如此甚好,对了,朕欲擢升景渊为镇北大将军,不知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他说着,还朝楚意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在炫耀,看,燕国打了胜仗,父皇厉害吧。 楚意没有感情的附和:“……厉害。”虽然但是,打了胜仗的明明是苏景渊。 楚霆骁的提议让中和殿一下子变成了太和殿,百官们有的支持有的反对,燕国的言官与谏臣有很多,所以他们一但吵起来就显得格外热闹。 不过,因为宴会上自家夫人们的存在,这群官员的争论幅度比真正上朝时唯唯诺诺许多。 平时的他们,情绪激动时说不定会互扯头花。 此次庆功大典更像是一次大朝会,各方势力汇集于此,让楚意看明白了许多东西。 朝中不能匡主益民,尸位素餐的官员极多,又都身居要位,楚霆骁刚登基四年,如今还根基不稳,要做什么,不论对错都会受到钳制反对,又因往前两代帝王昏庸,大燕如今才落得这看似强盛,实则外强中干的局面。 前世的父皇,终究无力回天。 楚意像渴求甘霖的泥土,在每个人的话语中汲取信息,了解朝中的派系纷争,连这些大臣的言行举止都不放过。 吵了一会儿,最终,丞相,御史大夫和太尉三人都没有异议,苏景渊如楚霆骁所提升为大将军。 “燕皇陛下,此番我大雍还有薄礼相赠,不如,就让公子晏为诸位宣读礼单。”趁着燕国官员停止争论,徐骧见缝插针的说,眼中是明晃晃的恶意。 宣读礼单? 楚霆骁挑了挑眉,这样上赶着被羞辱的请求,他自然不会拒绝。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群臣中的萧晏已经主动走出来。 少年手持白玉卷轴,恭敬的行礼,面容沉静,眼中没有任何不甘与意外。 楚霆骁心想,这少年倒是能忍:“好,那你便念吧。” 楚意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萧晏,指尖蜷缩了一下。 她已然确定,雍国真的完全不在乎萧晏死活,徐骧更是恨不得除他而后快。 之前在甬道上,徐骧以衔影的性命逼迫萧晏,现在又故意推他出来受辱,就是在等萧晏无法忍受屈辱而爆发的时候,借燕国的手除掉他。 而萧晏,硬生生忍了下来。 “雍国献礼燕国,锦绣玉璧一双,晋地灵芝双株,漠北雪狼三头……” 萧晏的声音低沉而动听,在安静的大殿内流淌,让楚意想起了曾经,他冷冰冰的对自己念送来的补品,要自己一盏一盏吃净喝光的样子。 “当归,枸杞,人参……楚意,你若不喝,本王今晚便留宿你的宜园。” 那时的他,可比此刻凶狠多了,活像古书里的暴君。 楚意的目光落到萧晏的衣袖上,不由咬了咬牙。他最恶劣的便是,在自己喝苦药的时候,会不紧不慢的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然后…… 当着她的面,一粒一粒,“咔嚓咔嚓”吃掉。 楚意有时候甚至觉得,萧晏是不是故意的,看着美女痛苦吃药来下饭。 虽然最后,他也会看在那些药真的很苦的份上,施舍般给自己两块糖…… 可是萧晏并不知道,她根本不喜欢甜食! 台阶之下,见到萧晏毫无作为,徐骧的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 就像楚意猜的那样,他的确想借燕国除掉萧晏。 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他此前屡次以雍国风骨提点萧晏,告诉他要谨记自己的身份,就是为了此刻。 若萧晏今日拒绝宣读礼单而挑衅燕国,必然会得罪燕国皇帝,往后漫长的质子生涯,他绝不会好过。 谁承想,萧晏承受下一切。 “本侯倒要看看,你这头狼崽子,究竟能忍到什么程度。”徐骧低声自语,身侧的手攥成拳。 楚霆骁望着阶下身姿如松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等他全部念完才问道:“既是结盟为兄弟之国,那萧质子以为,大燕与雍国何为兄,何为弟?” 他想要看看,阶下的少年,究竟如何看待抛弃自己的雍国。 听到这话,徐骧下意识与身旁其他雍国使臣对视。 此次出使之前,皇上特意交代过,他们虽是战败,但出使燕国不是求饶而是和谈,不必表现的太过卑微,更不能堕了雍国声誉。 可如今萧晏不受激将,乖乖念完礼单,已经丢了雍国的脸,若他再说出什么趋炎附势之语,岂不是告诉天下人,他们雍国真的惧怕燕国? 徐骧连忙道:“大雍与贵国都为中原上国,互通有无多年,何必分个高低贵贱,当然是——”一视同仁,平起平坐。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就被萧晏打断。 “当然是雍国为弟,燕国为长。”萧晏仰起头,眸中寒意彻骨,流转着琉璃般的冷光。 他的字字句句,低沉而清晰,薄唇,甚至微微上扬起一抹细微弧度。 “雍国败军之师,如何比得上源远流长,威严万千的燕国,外臣心悦诚服,雍国亦是如此。” “你!”徐骧的脸色骤然铁青,却无法当众发作。 “哈哈哈,说得好,公子晏竟有如此见解,张德胜,给朕赏……他百两黄金。”楚霆骁忍不住畅快大笑,阶下的燕国群臣也露出得意之色。 “外臣多谢陛下。”萧晏拱手行礼,浅淡的眸毫无波澜。 楚意凝视着阶下冰铸似的少年,好像没有任何事能让他的情绪产生波动,她的心中,浮现出一个很正经的疑问,不知道萧晏现在的口袋里,有没有藏着糖? 大概是没有吧。 在徐骧看来,萧晏嘴角的笑都是对自己的嘲弄——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只有雍国使臣们如丧考妣的喜庆局面出现了。 萧晏是个被鄙弃的质子又如何,他终究还是雍国皇子,更能代表雍国。 雍国皇子亲口承认燕国强于雍国,传出去,是件多么让燕人们拍手称快之事。 萧晏可真是上道,一句话,不但讨好了父皇,还报复了徐骧。 十六岁的他,不是她记忆中狂妄而意气风发的模样,却又和记忆里一样睚眦必报,冷酷又阴险。 楚意比谁都了解萧晏,他对雍国根本没有任何归属感,甚至不知何原因恨着雍国的皇室中人。 他被故国弃之如敝屐,徐骧想让他为雍国出头?如今雍国丢脸,徐骧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是萧晏的报复。 徐骧回雍国,一定会受到萧稷兴的问责,而萧晏留在燕国,则会得到父皇的赏识。 不过,雍国使团还要在上京待些时日,他彻底惹恼徐骧的下场…… 蓦地,楚意想起昨天看见的,少年后背渗出的血。 那会不会就是徐骧做的? 今天碰见徐骧后,楚意就一直在思忖如何趁早刀了他,只是,暂时没想到太好的办法。 徐骧武功应该不错,身边护卫众多,自己贸然派人刺杀不会成功,若她设计强行陷害,借父皇或他人之手除去他,正如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此举没什么道理。 其实,她也可以不杀徐骧。 就算没有徐骧,还会有李骧王骧,雍国还是会发兵,蛮戎还是会侵略燕土,唯有燕国自己强盛,才能改变未来。 但是,她不乐意,也不高兴。 楚意的余光看着自己身侧的枕雪,想起前世自己好不容易见到她,那个聪慧又温柔的女人,却已经被徐骧折磨得枯槁失色,如同行尸走肉。 若不是枕雪心性坚韧,恐怕早已自尽。 这个人,她要他死。 雍国丢完脸后,庆功大典上的氛围火热起来,歌舞升平之中,楚意打了个哈欠,抱着长公主给自己的手炉,暖烘烘的温度让她昏昏欲睡。 她正想着,或许自己可以问萧晏如何对付徐骧,一身白衣,看起来玉树临风的范云笙,就手里端着一盏酒走了过来。 第十四章 小性子? “意儿妹妹,昨日宫中是云笙失礼,所以特来赔罪。”范云笙举起酒杯,笑起来倒是像个人。 但楚意懒得看他,她眼皮都没抬,心想范云笙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喝不上酒,还端着一杯酒在她面前显摆? 范云笙举着酒杯,脸上仍挂着笑:“不知妹妹近日可有空闲,云笙的嫡兄过两日要在府中举办春日宴,京中许多贵女都要参加,云笙可以请旨带你出宫……” 楚曜刚好离座来找楚意,听到范云笙的话,双眼一沉:“小六,昨天范云笙欺负你了?” 范云笙连忙摇头:“云笙怎敢欺负公主,只是个误会,五皇子错怪云笙了。” “范云笙你记性不好就去治治吧,本宫昨日刚问过你,本宫哪里是你的妹妹,你今天居然还如此称呼本宫?” 楚意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四周为之一静。 她嗔笑一声,又道:“五哥哥,看来范云笙想当你哥哥。” 范云笙的脸一下子变得五颜六色,攥着酒盏的手都颤抖起来,讪笑着解释:“臣不敢,臣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你以为你是谁,敢与本殿和小六攀亲,小六的哥哥只有我们五人,旁的什么人,也配。” 楚曜才不在意范云笙的身份,他只听见楚意又叫了自己一声五哥哥,脑海中骤然炸起了烟花,满心欢喜之余,看向范云笙的眼神越发不悦。 “臣,臣不胜酒力,改日,改日再来拜见公主。”范云笙感受到周围各异的目光,勉强维持着温和模样,嘴角抽搐着离开。 他还是不相信楚意如今的转变,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心想,或许楚意的确不喜欢旁人称她为妹妹,又或许她近日心情不好,他便晾一晾她,省的一直触霉头。 “小六平时不是最喜欢出宫了,范云笙的兄长范慕远喜欢宴请宾客吟诗作对,附庸风雅,这次,据说京中贵女许多都会前往,还有一些笔墨字画的名家,你若想去,咱们不用他,为兄带你去。”楚曜低声道。 楚意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我又不喜欢范云笙,也看不上什么名家,更不会和范家扯上关系。” 她从前的确喜欢收藏字画,也崇拜过一些字写得好的名家大师,那时她一直坚信,字如其人,字体见人品。 然后她就遇见了字写得好,人却……一言难尽的萧晏。 楚曜愣怔住了,许久,才笑出两个酒窝:“太好了!那为兄就放心啦,其实为兄平时最不喜欢范云笙那繁文缛节的做作模样,而且,他哪里有为兄这般英俊潇洒,根本配不上你。” 主位上的楚霆骁听见兄妹二人的话,不禁陷入沉思。 “女人真是麻烦,尤其是这年纪小的女人,心情一会儿一个样,让人难以捉摸,不过,公主使起性子来,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范云笙坐回席间,望着楚意娇俏动人的容颜感叹,眼底闪过一抹贪婪。 他虽然是朝中官员,却坐在了贤妃与楚昭身边,这两人一个是他的姑姑,一个是他的表兄,倒也没人说什么。 “意儿毕竟是公主之尊,你和她这么多年的情分,她使个小性子,你得学会包容些,才能抱得美人归啊。”贤妃宽慰道。 “侄儿谨遵姑姑教诲。” 楚昭端着一樽酒,漆黑的眼底闪过一抹晦暗幽芒,淡淡的问:“楚意只是……使个小性子吗?” 范云笙对自己和楚意多年“感情”十分自信:“这是自然,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公主除了她那孪生的五皇子,最喜欢的男子就是我,再说,除了我,哪有第二个时常出现在公主身边的男子呢。” 贤妃道:“那你也该对她上些心,你看今日,她好像与从前不一样了。” 范云笙看着楚意:“是不一样了,更美了许多。姑姑放心,侄儿有分寸,这女人啊,就该好好拿捏调教,否则她怎会乖巧听话,侄儿先晾她几天,待过些日子带她出宫玩乐一番,她自然知道侄儿对她的好了。” 贤妃调笑:“只是晾几日,不是自己去长乐坊玩几日吗?” 范云笙尴尬一笑:“姑姑,云笙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儿,不能在公主一棵树上吊死啊——” “你此前不是说过,你为了楚意,已经遣散了府中侍妾吗?”楚昭眼神一凛,低沉的问。 范云笙无辜的耸着肩膀,解释:“是遣散了,不过呢,被表弟我送去了长乐坊,殿下不如明日与我一起去玩玩,殿下若看上谁,我来出银两,此事不透露给旁人,也绝不会污了殿下清誉。” 贤妃和蔼的笑道:“暗堂公事繁忙辛苦,昭儿若想放松一二,本宫允了。” 楚昭没有回应,望着楚意,身侧的手缓缓攥成了拳。 宴席之上,楚意一边和傅芊芊与楚曜聊天,一边回想着前世的事情。 自己不会记错,庆典后的朝会上,就会有大臣弹劾舅舅和外祖。 楚意目之所及,没有看见外祖父和舅舅的身影。 前世,大概就是如此。 外祖年迈,身体不好,父皇允许他量力而行上朝;舅舅则生性傲岸不羁,梦想是辞官不干,却负责着户部和整个顾家商贾的运转,每日又忙又烦,最不喜欢与那些大臣虚与委蛇,自然也不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中。 所以,当朝中大臣反对顾家的风波愈演愈烈时,他们选择主动退离这江山棋盘。 可谁能想到,没有外祖与舅舅,父皇就是断了一条手臂,再加上朝臣碌碌无为,天灾人祸,国库空虚,燕国越发衰败。 楚意望着宴席上正在高谈阔论的御史大夫冯嘉等人,以前她不了解朝中官员,经过这次宴席,倒是能够看出一二。 御史大夫冯嘉为人傲慢,经常直言不讳的进谏; 范丞相圆滑中庸,是个老好人,维持着群臣的平衡; 太尉容隐年纪最大,古板严肃,并不喜欢讲话。 其他几位尚书大人们,看起来都平平无奇。 当初父皇登基,最大的功臣就是顾家,可才四年,这些官员便将矛头转向顾家。 他们之中,有的想除去顾家取而代之,有的,或许是想博个直臣谏臣之名,还有的不愿顾家外戚权势过盛。 每一个人,就像一支支射向麋鹿的利箭,最终将燕国朝堂折腾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 楚意的记忆里,随着朝中反对顾家的声音越来越大,父皇为了安抚朝局,主动冷落母后,帝后关系越发冷淡。 大概半年后,外祖父顾太傅就上书致仕,告老还乡,又过半年,舅舅被革去户部尚书一职,左迁到剑门关做太守。 剑门关荒凉苦寒,与蛮戎接壤,是燕国最北的屏障。 亡国前一个月,蛮戎突袭剑门关,舅舅与大哥,还有大将军苏景渊一起……战死沙场。 楚意心中微微发寒,回过神,看着正在举杯畅饮的楚霆骁就烦了。 他爹什么都好,就是受制太多,事藏于心不与人言,前世还叫母后伤心伤情。 她低声对楚霆骁道:“父皇,永宁身体不适,先回宫了。” 楚霆骁面色一变,立即放下酒樽:“哪里不适?快,给公主叫御医——” 楚意打个哈欠:“困了。” 第十五章 太子兄长 楚意本打算在此等候,但想到朝会可能要很晚才开始,更不知那些官员得吵到什么时候,她便开始犯困。 楚霆骁挠了挠头,并未恼怒,而是关心地说:“将公主护送回未央宫休憩,万万不要受到风寒。” 楚意微微一笑,声音温软了几分:“对了父皇,永宁还有一事相求。” 少女展现出一口雪白贝齿,双眸湿濡,一身红衣像只漂亮又软绵绵的小狐狸,乌发后仿佛竖起两只狐狸耳朵。 楚意素来是不求人的,楚霆骁何曾见过她这样撒娇的模样,顿时心都化了,点头如捣蒜:“何事?不论何事,父皇一定满足!” “父皇朝会之后,可否来未央宫看望永宁?”楚意的眼中满是孺慕之情,“大燕打了胜仗,永宁也有件礼物要送给父皇。” “六六要送朕礼物?”楚霆骁惊喜万分,高冷严肃的俊脸露出老父亲的慈祥笑容,“朕答应你,今日晚些时候定去看朕的六六。” “那,永宁告退。”楚意欠了欠身,又跟傅芊芊与长公主拜别后,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萧晏。 她可以提前离场,萧晏却得拖着受伤的身体被当成猴看。 周围,燕国群臣官宦望着萧晏的眼神满是不屑,楚意隐隐听见几声嘲讽,更有徐骧时不时对他虎视眈眈,不知在打算着什么。 那个少年坐在那里,像是一座没有感情的雕像。 “萧质子。”楚意停下脚步。 萧晏心头一跳,抬起头望着她,面无表情,衣袖内的指尖却蜷缩了起来。 “明月阁住的可还习惯?” 她想,若萧晏求自己的话,自己可以为他撑一会儿腰,比如让他也提前离开,免得继续在此受辱。 萧晏垂下了头,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多谢公主关心,外臣住的很好。” 楚意看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深吸一口气,拂袖走了出去。 也是,她有什么可帮他的,他前世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嘛。 萧晏目送着楚意的背影,心想,她果然走的毫不犹豫,所以她的脚步,也并不是因为他而停顿。 少年收回视线,眼神归于死寂,在他人没有注意的间隙,他悄悄将面前桌案上的几粒糖和几块点心包好,放到自己口袋里。 面前是光鲜亮丽,热闹喧嚣的燕国朝臣,而萧晏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努力无视着四周的一切,维持着短暂的,属于他的平静。 一束光落到萧晏俊美而苍白的脸上,他半边侧脸隐在暗处,眸色凉薄,恍若魔魇,另外半边被镀上金色的光,圣洁如神祇。 走出中和殿,料峭春风吹拂,让楚意握紧了手中的暖炉。 她抬起头,阳光晦暗,灰色的天空积蓄着几朵乌云,似乎要下一场大雨。 现在是农桑播种的季节,春雨贵如油,下雨是一件好事,可惜的是,她不喜欢水。 “殿下,您要送陛下什么礼物呀?”寻春听见楚意之前对皇帝说的话,好奇的问。 楚意板着脸,问道:“昨天贤妃送咱们的牛乳糕,还剩几块?” 寻春:“幸亏殿下昨日没吃,如今还剩五块呢。” 一旁的枕雪,结合一番上下文,嘴角抽了抽,尽量委婉的道:“那牛乳糕是隔了夜的,给陛下吃……似乎不太合适。” 楚意:“他的宝贝贤妃做的宝贝糕点,送给他再合适不过。” 枕雪默然不语,她怎么觉得,公主殿下和那公子晏说完话后,心情就不太好,然后倒霉的人就成了陛下。 “庆典结束了吗?小六,你怎么出来的这么早。” 一道低沉温雅的声音响起,楚意还未看清,肩头便多了一条玄色绣金蟒的披风,带着温暖的檀香气息。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枕雪与寻春连忙行礼。 楚意内心一颤,她望着矗立在寒风中的太子楚晔,青年身长玉立,一身藏青蟒袍,肩头覆着玄黑轻甲,玉冠束发,温雅而舒朗。 楚意心头的烦闷一扫而空。 “兄长在此做什么?”她刚才还在想庆功大典怎么不见太子,又不太记得前世这时候楚晔在做什么,楚晔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楚晔弯了弯唇,抬起手,亲自为楚意系上披风的带子,语气带着几分温柔的责备:“不要着凉了,你身子不好,要穿多些才行。” 他生得舒朗而矜贵,面部轮廓冷峻,五官却很柔和,墨玉似的双眸深邃迷人,笑起来亲和又温润。 五位皇兄里,楚晔的面容与楚霆骁最是相似,一样的俊朗,又一样有威仪的气度。 都说长兄如父,不过,大哥楚凛常年在外征战,一年见不到两回,老四楚昭因为小时候管得太宽,时刻挑她和楚小五的错处,长大后又性情孤僻,所以与她关系疏离——然后楚小五又是个不靠谱的傻子。 所以,她自幼只认楚晔与楚昀这两个哥哥。 楚意从来都唤楚晔为兄长,但太子楚晔,却并不是母后亲生的皇子。 长大些的她,和他有了距离感,已经不像小时候那般依赖他了。 楚意任由楚晔为自己系上披风,仰头看他,眼中泛起一抹水光,道:“殿内宴席还未结束,是永宁乏了便要先回宫休息,兄长没进去,是在护卫中和殿的安全?” 楚晔点头,修长的十指在她的下颌处穿梭,便系了一个好看的结:“我上个月被父皇点为羽林军副统领,守卫宫闱,是职责所在。” 楚意的眼神落到他身后,那里的确是一队羽林军,个个英姿勃发,看起来比柳诚的人要正经许多。 羽林军是一百多年前建立的一支队伍,负责守护皇宫安危,多年过去,羽林军势力大不如从前,在父皇登基后,也因为兵力衰弱,并未得到太多重视。 柳诚之流都能做仅次于统领和副统领的右都尉,可见其中水分。 她记得,前世上京城破后,羽林军大半都逃了,也有一部分随皇帝与太子抵御外敌,最后陪着楚氏皇族一起身首异处。 楚霆骁让楚晔做羽林军副统领,多半只是让他挂个虚名,但兄长严于律己,便真的如寻常侍卫,护卫起皇宫来。 “兄长,羽林军如今有多少人啊?” 楚意内心一动,看着楚晔身后那队将士,双眸微亮。 楚晔答道:“前些年裁员后还剩五千,其中七成都是些混日子的纨绔官宦,可惜昔日八千羽林军,因为实力不行又没什么用处,如今连军饷都没人管发,能守卫皇宫的,还是我和苏统领挑选过的。” “羽林军居然如此败落。” 怪不得前世上京城沦陷的那么快,宫内最大一股军备,其实是一群刀剑都拿不起来的公子哥儿们,还属于穷困潦倒的破落户公子哥儿。 楚意看着那队将士,如今,她虽然知道羽林军已经败落,还沦为官宦子弟镀金的工具,但是她心里,并没有瞧不起这些人。 国破家亡之际,有人背弃逃离,也永远有人面对必死的结局,仍迎身而上,无怨无悔。 这支羽林军是有潜力的,只是他们已经沉寂荒废了太久,久到他们自己都忘记了往日的荣光。 若羽林军能重振旗鼓…… 楚意心中有了一个想法,定了定神,她对楚晔说道:“兄长,你或许理解错了父皇的意思。” 楚晔:“哦?小六有何见解?” 楚意刚要开口,远处便传来一声低沉呼唤:“太子殿下,该去巡逻乾元殿了!” 她循声望去,就见一名身穿玄金甲胄,腰佩长剑的年轻男子站在远处,面容肃穆,正冷酷的望着他们。 楚意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楚晔便对她无奈一笑,道:“羽林军统领苏玄,苏景渊的侄子,如今是我的上司,人有点虎。” 他的声音清疏而温和,又轻轻地拍了拍楚意的脑袋:“小六,我先去值守了,今天天色似乎要下雨,你要早些回去。” 他这妹妹,怕水。 说罢,楚晔快步追寻苏玄而去。 楚意望着他的背影,心道,哥,父皇任命你做副统领,并不是让你身先士卒值守宫门的。 回到未央宫,楚意解开披风,懒洋洋的倚在美人靠上,手里掐着一颗新鲜酸甜的红李,咬一口,被果子酸得微微呲牙。 寻春在她身侧,好奇地问:“公主,奴婢有一事不明。” 楚意道:“你是想问本宫,为何说皇兄会错了意。” 第十六章 前路漫漫 寻春问道:“太子殿下身为一国储君,这样尊贵的身份,身先士卒的守护皇宫,肯定会得到大家称赞,也不负他的贤名,公主为何说他做错了?” 楚意望着面前的寻春和枕雪,她知道枕雪聪慧睿智,做事沉稳,许多事情不必多说便明白。 寻春不一样,她只是个普通的宫女,生性单纯,从未想过朝堂与后宫中的弯弯绕绕。 楚意垂下眸,问道:“寻春,在你心里,太子与母后关系如何?” 寻春想了会儿,迟疑的说:“太子每月都会给皇后娘娘请安,这些年从未间断,他们虽不是亲生母子,但关系应当不差。” 楚意又看向枕雪:“枕雪以为呢?” 枕雪的表情平静,虽然是回答楚意的问题,眼睛却看着寻春:“太子殿下是皇后娘娘照看着长大的,可自从他十三四岁懂事后,便只是月初和十五到永华宫给娘娘请安而已,在许多人眼中,他们的关系已经比从前冷淡了许多。” 同样一个请安,在枕雪口中却是另一种说法。 寻春很是惊讶,圆圆的眼睛瞪大:“竟然如此,奴婢只是见太子殿下关心公主,以为他是在意公主和皇后娘娘的呢……” “你没错,兄长的确在意我们,但他护着我们的方向错了,他以为一味退让便能平安,又或许,由于他这几年与母后的冷淡,舅舅他们已经不把他当成顾家人,他也在心中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不幸,不争?”寻春仍旧一脸迷惑。 楚意摸了摸寻春的发髻,红唇微启,神情正色了许多: “寻春,本宫要走条不一样的路,这路艰险,我予你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做本宫的宫女,如往常般照顾本宫起居,你还是未央宫的一等宫女,等过了二十五岁,本宫会安排你出宫,为你寻个如意郎君,保你一世富贵——” 她话音未落,寻春已经跪倒在地,坚定的说:“奴婢选第二个!” 楚意笑道:“你还未听我说第二个。” “奴婢听出公主要做的,大概与从前的安稳日子不一样,可公主既然说了艰险,那奴婢怎能舍下公主,只求自己安危,做个旁观者呢!” 寻春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她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哪有主子冲锋陷阵,奴婢却贪生怕死的道理?奴婢是公主救的,没有公主,就没有如今的奴婢。” 寻春说着,想起很多年前。 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上京城街头,是公主可怜被生父卖身的她,将她带回宫教导,公主告诉她不必妄自菲薄,也从没把她当做奴仆,而她虽知自己不配,但心里,早已偷偷的将公主当成至亲。 “奴婢曾经陪公主读书,所以侥幸识得几个字,还记得一句诗,''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即便是饱受风吹雨打的幽草,也会得到雨过天晴的垂怜,公主,您就是让奴婢雨过天晴的那个人。”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楚意自觉自己没有寻春说的那样好,她不过是觉得世间万物都有自己存在的理由,人无高低贵贱之分,天地仁慈而残忍,即使是自己,也只是,走在路上。 唯前行而已。 她抬起手将她拉起来,笑着道:“傻瓜。” 寻春抹了一把眼泪:“总之奴婢选第二个,公主要做什么,奴婢万死不辞!奴婢知道自己蠢笨,不如枕雪姐姐聪慧,也没有饮冰那样的武功,但从今日起,奴婢愿意跟枕雪好好学,不管是学什么,一定,一定有一日能帮到公主的。” “本宫不会让你用到万死不辞这四个字,你啊,以后跟枕雪学些账目之事,本宫的小金库便交给你们来管理,好不好?” 寻春听到这话,又要哭,楚意连忙往她嘴里塞个酸李子。 末了,枕雪夺了两人的李子:“李子伤脾胃致体虚,公主少吃些吧。” 楚意吧唧着嘴巴里的味道,这才解释之前未说完的话:“你们说,如今朝中那些弹劾顾家,试图将母后拉下马的人,可曾想过母后在父皇心中的分量?” 枕雪本就是能直接做朝中女吏的头脑,立即明白过来:“陛下待皇后娘娘之心,那些臣子永远不会明白,所以陛下是站在顾家这边的,并且希望太子殿下也如此。” 当年皇后嫁给还是王爷的皇帝,三年无子,王妃之位不稳,陛下为了稳住她的地位,将生母早逝的楚晔安置在皇后身下为嫡子,他登基后,也一视同仁,立楚晔为太子。 楚意道:“兄长作为皇后嫡子执掌羽林军,站在顾家这边,让顾家止住颓势,这才是父皇的目的。” 寻春努力追着这两人的思维,迷迷糊糊的点头。 楚意清楚,即使顾家后来真的退出了这大燕朝堂,即使帝后关系冷淡到一年不相见一面,她这爹娘,心里也都是彼此。 父皇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人是母后,母后则选择追随父皇而去,这是前世惨痛的证据。 “陛下将羽林军交给太子,是希望他能帮皇后娘娘……”寻春脑海中灵光一现,终于想明白了一切。 “我们寻春一点也不蠢笨,”楚意的双眸弯成了月牙,道,“当然,父皇还希望他能顺便整顿羽林军,总之,不是做个值守侍卫。” 楚霆骁将羽林军交给楚晔,希望他能帮顾家。 可是最终,楚霆骁,楚晔,母后,顾家本身……每个人都选择了退让,以为如此就能解决纷争,平息风波。 但这个选择,是错的。 没了顾家的大燕就像一盘散沙,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 而楚晔,他是合格完美的储君,是她敬爱的兄长,然而他和楚霆骁一样,都喜欢将所有的感情都藏在心里,从不显露。 年少时她也曾以为楚晔是个薄情寡义,内心冰冷的假人,他的关心就如今日的披风一样浮于表面。 后来,她见到楚晔抱着母后尸身,像个孩子一样痛哭,也被他拼死护在身后。 楚晔说,本宫是太子,是兄长,一定会保护好弟弟妹妹,就是死,也要死在你们前面。 这一次,他不必死了。 兄长保护了她这么久,应该很累吧,这一世,换她来保护兄长。 有些事楚晔没有做,便由她来做。 “还得是本宫。”楚意喃喃道。 枕雪:“公主若决心掺和官场之事,劳心劳神,要更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 楚意毫不在意的说:“本宫如今已经大——” 殿内忽然暗了一下,下一刻,一声闷雷响起。 楚意浑身一震,僵硬起来,硬生生将“好”字憋了回去。 枕雪已经反应过来,立即关好门窗,忍着笑道:“公主莫怕,只是打雷而已,而且,公主如今已经大好。” “本宫没怕!”楚意咳了咳,告诉自己不过是下一场雨,又不是让自己被淹。 须臾,外面响起簌簌风雨声。 楚意咬了咬牙,抿唇道:“本宫柔弱不能自理,还是先睡了,晚膳时候再叫,那时父皇大概也来了。” “奴婢遵命。” 她看见搭在旁边的蟒袍披风,又吩咐:“寻春,你叫人把披风送还给兄长,再给他送去两个汤婆子,还有蓑衣。” 枕雪没有拆穿楚意平静外表下的惧意,又用帷幕盖住明窗:“春雨寒冷,奴婢再给殿下添一盆炭。” 楚意内心一动,视线微凝,好像看见了殿外呼啸的风雨声。 她是怕水的,从身到心。 楚意幼时曾掉进过水里,大概是年岁太小了,她自己都记不清是何原因,也不记得掉的究竟是湖还是河。 这事,还是因为她被暴雨声吓哭后,听楚霆骁说的。 第十七章 父慈子孝 年幼时在王府,每个雨夜,顾桑桑都会陪着自己。 那个女人会静坐在自己的床榻旁,尽量表现的很温柔,有时会按着宝剑,说别怕,娘亲会保护你,有时拉着自己数她的钱,问自己想不想要。 小楚意看着顾桑桑手里的剑,很想问一句,你说我怕不怕? 而且,她还是个孩子啊,拉着她数钱合适吗? 后来她跟着祖母去行宫住,遇见下雨,祖母会将自己搂在怀里,给自己讲话本子里千奇百怪的趣事。 老人本身就是一部活史书,有她一生也听不完的故事。 等楚意长到十二岁,正式住进未央宫,既然成了一宫主位,自然不再需要祖母和母亲陪着。 可能顾桑桑自己也觉得她拎着剑安慰女儿不太合适,祖母这两年则一直在宫外礼佛。 再后来,她成了豫王妃。 萧晏那么恨她,除了逼她喝药的日子,其他时候不常来她居住的宜园。 不过,他天天逼她喝药。 偶有几次夜晚遇见寒风暴雨,萧晏会仗剑赶到,一脸冷漠的说:越是风雨交加之时越要防备刺客,本王大业未成,你要是死了,本王又多件麻烦事。 萧晏准备造反,她一开始就知道,而在他还没准备好如何造反之前,她就得尴尬的活着。 夜里果然有刺客前来,楚意不知道这些人要刺杀的是他还是自己,她只知道他提着染血长剑,毫发无损回来的时候,她会想起顾桑桑。 她多么想对顾桑桑说,抱着剑也好,凶巴巴的也好,什么样子的她都是她最好的娘亲,有娘亲在,她就什么也不用怕,她就可以一直做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楚意明白那句话的时候,太迟了。 她已经没有娘亲了。 那日楚意哭得很凶,萧晏得知因为自己让她想起母亲后,表情更是阴沉。 他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看,半天,大概是不耐烦了,扔给她两块她根本不喜欢吃的糖。 “楚意,别哭了,你哭起来怎么这么丑啊?”萧晏冷冷的嘲讽,没有一句安慰。 楚意记得自己翻了个让自己头晕眼花的白眼,狠狠地低吼:“你别是真的瞎了吧!” …… 楚意回过神,耳边是未央宫外呼啸的风雨声。 她的食指蜷缩了一下,想起那些萧晏在的日夜,道:“你去准备些治跌打损伤的药物,煎的抹的都来点,晚些要用。” “殿下受伤了?不,殿下是要……” 枕雪说到一半,便想起昨天饮冰的话——那雍国质子不知为何,身受重伤。 公主要救他? “本宫不喜欢徐骧,公子晏似乎与他嫌隙丛生,同为雍人,公子晏应该很了解徐骧,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楚意说完这一句,便闭上了眼安然入睡。 她想,要杀徐骧,现成的大魔王,不用白不用。 至于萧晏会不会领情…… 她这么一个绝世美人求合作,他不瞎吧? 瞎吧? 吧。 * 春雨下了半天,终于淅淅沥沥的转小,将皇宫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中和殿的宴席和朝会已散,楚霆骁怒气冲冲的走出大殿,一转身就看见太子楚晔正在檐下值守。 楚霆骁拧着眉头,俊脸扭曲了一下。 旁边的张德胜内心“咯噔”一声,立即摒弃左右,只留下暗卫与自己,小心翼翼的在一旁撑伞。 果然,下一刻,皇帝爆发出一声熟悉的怒斥: “楚晔,你这个逆子!” 楚霆骁心中怒气未消,他满脑子都是刚刚冯嘉等人,梗着脖子在自己面前弹劾顾太傅和自己小舅子顾成蹊的样子,现在一出门看见太子在雨中瑟瑟发抖做侍卫,心里更气,毫不犹豫的骂了起来。 楚晔微微皱眉,双手交叠在袖中,用楚意送给自己的汤婆子捂手:“……父皇,您有事吗。” 这样的动作,普通人做出来一定像黔首老汉,可楚晔的动作却一点也不违和,反而让人觉得公子如玉,温雅随性。 “嚯,你如今面对朕都不行礼啦?站在这里有何用?宫中缺你一个侍卫吗!刚刚殿内如何争吵你可关心,你爹都被气死啦你又可知道?不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像个木头一样待在外面值守!你究竟什么时候能向朕学习,能动动脑子,能像朕一些,否则朕要你何用——你不是逆子又是什么?” 楚霆骁夹枪带棒一顿输出,张德胜习以为常,面露苦色的杵在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是聋子,他什么也没听见。 楚晔心道,他爹又开始了。 对此,太子早已习以为常,语气平静地反问:“儿臣既然是逆子了,那父皇想让儿臣什么时候逆?” “逆子呀逆子!”楚霆骁翻了个白眼,作势要晕倒,“张德胜,快,扶住朕,朕还年轻,朕不能被逆子气驾崩……” 楚晔面不改色的站在原地,露出一贯温和的微笑,声音很是关切:“父皇一定要保重身体,儿臣太子还没当够呢,不想登基太早。” 楚霆骁咬牙切齿,从牙缝中挤出话语:“……放心,朕长命百岁熬死你。” 张德胜嘴角抽搐,不忍直视斗嘴的父子二人。 谁能想到,平时谦和温润,礼贤下士的太子殿下,对上皇帝便是气死不偿命还能早登基,谁又能想到,表面威严冷静的皇帝,看见自己儿子就想骂逆子一点也不像朕,还越骂越起劲呢? 太子的日常——宠公主,怼皇帝,礼遇百官; 陛下的日常——宠公主,骂太子,怕皇后娘娘。 他心中暗想,说不定陛下当年叫太子过继给皇后娘娘为嫡子,也是见太子……一看就是自己的种。 楚霆骁气的要吐血,但是他身强体壮吐不出来,他愤怒的盯着楚晔,突然动手扯起儿子的衣袖。 “啪——” “哎你怎么还动手了!?”楚晔一时没有防住他爹的魔爪,袖中的汤婆子掉到地上沾了泥。 “呵呵,值守还带着汤婆子,好你个沽名钓誉的太子,很会享受啊!”楚霆骁终于抓到个楚晔的毛病,心情顿时好了几分。 楚晔蹲到地上,亲自捡起汤婆子,十分痛心地叹道:“父皇,这是小六送给儿臣的汤婆子啊,怎么能沾了泥呢。” 楚霆骁身心受到重击,睁大眼睛,声音都颤抖起来:“什么?” 楚晔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全方位展示给他看:“俩。” 楚霆骁:“……” “还有蓑衣也是小六送来的呢。”楚晔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转了个圈。 “……” 他杀了这逆子! 第十八章 论牛乳糕 “陛下,陛下您保重身体啊陛下。”张德胜连忙给又一次要晕倒的皇帝顺气。 楚霆骁擦了一下嘴角并不存在的鲜血,定了定神,愤怒开口:“呵,要不是太子提醒,朕还真是忘了,六六叫朕去她的未央宫,说有礼物给朕。” 他加重着“礼物”二字的语气,眉飞色舞,威严全无。 不就是六六送这逆子一件蓑衣吗,瞧这逆子乐的,他有六六的专属礼物! 楚晔将两个汤婆子仔细收拢回衣袖里,皮笑肉不笑的躬身:“那儿臣恭送父皇,父皇一路——”走好。 “朕不用你恭送!” 楚霆骁脚步一顿,脸上的怒意散去,黑眸深沉了几分,缓缓的说:“楚晔,你若只想做个劳什子的百官表率,就滚去京畿大营,何必在此立牌坊,朕见到你就烦。” 他实在忍不住了,楚晔跟他在这儿装什么傻,这逆子明明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有多艰难! 楚晔的眼眸微垂,终于轻声说道:“父皇可知,太傅早有告老还乡之意,舅舅更想只想游历山川,行走江湖——顾家人没有争权夺势之心,儿臣帮与不帮,又有什么用呢。” 他何尝不知楚霆骁想让自己帮忙,扳回顾家在朝中的败势,但此事的关键,在于顾家自己。 楚霆骁张了张口,却又哑然无语,最终只能叹息道:“顾成蹊和太傅什么都好,可怎么和六六一样呢。” 楚晔玄眸微微眯起,回想起楚意之前没说完的话,道:“若是小六……父皇,若是小六站出来呢。” “对了,今日六六的确和往常不太一样。”楚霆骁表情一变,陡然想起楚意今天出席大典时,一身红衣风华绝代的模样,手指都颤抖起来。 顾家什么都好,就是淡泊名利,不与人争,连楚晔这个太子,顾太傅和顾成蹊都不在乎。 但有一点,老太傅和自己那小舅子顾成蹊,一个赛一个的在意六六。 如果六六要帮顾家,却被朝局牵扯进来受一丁点委屈,顾家必然能支棱起来! “晔儿在此好好值守,朕去找六六要礼物啦。” 楚霆骁面上不露喜怒,可笑意从眼中流淌出来,他用力拍了拍楚晔的肩膀,悠然离去。 临走时,还不忘说一句:“晔儿有时候聪明起来,倒是类朕啊。” 楚晔:有事晔儿,无事逆子,他爹还真是一代明君。 他望着楚霆骁离去的背影,悄无声息的勾起唇角,低声道:“小六,你想要什么,兄长一定帮你。” 楚霆骁赶到未央宫的时候,日头彻底落下,天色已经转暗,楚意还在内室酣睡。 皇帝没忍心叫醒自己女儿,眼巴巴的坐在外殿等了半个时辰,直到晚饭时分,寻春端来一盘牛乳糕。 “陛下,您是要在未央宫用膳吗?” 楚霆骁压低声音地点头:“那是自然的。” 他的确有些饿了,捡起手边的牛乳糕咬了一口,顿时皱起眉头:“这是隔夜的?朕大老远来未央宫,你们给朕吃隔夜点心?” 话音未落,睡醒梳妆后的楚意神清气爽的从屏风后走出来,弯起眸子,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不好吃吗,父皇,这可是永宁昨天花费好大功夫做的。” 楚霆骁立即的把一整块点心丢进嘴巴里,一边咀嚼一边露出笑容:“哇,这是什么神仙牛乳糕,太好吃了吧,此等珍馐美味,也只有朕的六六这样心灵手巧的小仙子才能做得出来!人间能得几回食啊。” 他今日是要劝六六站出来掌权的,虽说这是为顾家也是为了她,可她从来都不理这些俗务,又身娇体弱,他得把她哄好了,才好意思让她费心。 楚霆骁一想到自家六六那病弱的身子,甚至都有些不忍开口了。 楚意看着夸张的爹:“倒也不必如此。” 她走到楚霆骁面前,在他惊讶的眼神中,坐到他身侧的美人靠上。 “父皇这样看着永宁,难道怪永宁无礼,让父皇等了许久?”楚意问道。 楚霆骁一阵摇头:“六六请再无礼一次!” “朕最喜欢等人了,以后朕身边你随便坐,想怎么坐就怎么坐,只能你坐!” 他家六六性子那么软,今天好不容易硬气无礼了一次,他高兴还来不及! 楚意看着他,道:“只是,永宁更希望坐在父皇身边的人,是母后呀。” 楚霆骁内心一颤,神情严肃了几分。 楚意先将此次会话的基调定下,随即也拿起一块牛乳糕,并没有吃,轻轻地说: “糕点本身平平无奇,父皇却因为做的人不同,吃出两种不同的心境,就如朝中那些弯弯绕绕,有时一条路走不通了,或许换条路,换个人,一切就顺畅起来。” “以这小小的牛乳糕比方朝局,朕倒是第一次听说,六六果然聪颖。”楚霆骁眼中闪过几分惊奇,内心更是激动起来。 他完全没有公主竟敢妄议朝政的气愤,甚至觉得自己还没开口,楚意就主动说起朝中之事,不愧是他最贴心的小棉袄。 “六六以为,朕遇见了什么,才认为朕的第一条路走不通了?” 楚意看着皇帝的双眼,字字铿锵:“父皇难道不是想护住顾家吗,可您与兄长,一个选择冷落母后以安抚朝中大臣,一个选择冷落朝务做侍卫,这样的路,如何能救顾家?” 楚霆骁眼神一凝,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张德胜。 张德胜点了点头,与寻春等人一起退下。 须臾,偌大的未央宫内,只剩下公主与皇帝两人。 牛乳糕带着淡淡的奶香味,插在玉瓶内的紫荆花散发着幽幽花香,楚霆骁的内心却格外苦涩。 “六六如何知道,朕……要冷落皇后?”皇帝低沉地问,眼中有着难过。 自古外戚便是国之隐患,即使他心中知道顾家对朝廷忠心耿耿,对社稷也功劳甚大,却架不住百官将他们视作洪水猛兽,所以,他已经打算从这段时间开始,主动冷落皇后来安稳朝局。 身为顾家女的皇后不受帝王待见了,朝臣们,大概也能不那么针对他们。 他如此做的原因,是因为顾家人太忠了,还一个比一个固执奇葩,被说外戚权盛,他们就放权给别人;被说黑心经商,他们就关几个铺子收缩势力;被说滥用私权,他们就主动剪断自己的羽翼。 如今,楚霆骁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了楚意身上。 唯有楚意,能让顾家不再退缩。 第十九章 你看着办吧 即便如此,若楚意不愿掺和这些,他也绝不强求。 楚霆骁的心里,已经九曲十八弯的纠结起来。 “永宁不但知道父皇要冷落母后来安稳朝局,更知道,若父皇真的如此,就是给那些想置顾家于死地之人一个可以动手的信号,等待顾家的,只有被更快蚕食殆尽的结果!” 要想劝诫,就要先把血淋淋的结果摆到楚霆骁面前。 前世就是这般情景,父皇虽然心有顾家,却步步退让,顾家自己也不争气,于是朝中逐渐奸佞横行。 父皇终究无法改变这一切,直到顾家没了,燕国国库空虚,蛮戎进犯,雍国与蛮戎联合,从南府一路攻进上京。 楚霆骁被楚意的话镇住,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悲伤地开口:“若有其他方法,朕也……不舍得叫桑桑难过。” 楚意鼻尖一酸,蓦地想起,前世,楚霆骁就是这样故意装作厌弃顾桑桑,后来顾家式微,顾桑桑怨他对有功之臣兔死狗烹,从此在寝宫中拒不出面,后位形同虚设,帝后宛如仇敌。 那时楚意不理解这些,后来她才明白,这是父皇对母后的保护,即使母后心中未必愿意如此。 “父皇不想如此,永宁更不想,所以,永宁愿走另一条路,做兄长做不成的事,”楚意看着楚霆骁的眼睛,一字一句,意有所指的说,“舅舅和外祖,他们绝不舍得永宁受半点委屈。” 她漆黑的眸锐利非常,粲然又清透。 ——顾家人最宠爱她,她若入朝为女官,一旦受人打压,顾家定会放弃一直以来的退避,为公主重拳出击。 楚霆骁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小女儿。 他的六六长大了,居然会做出如此选择! 而且,自己还没提,不过卖了个惨,楚意便主动请缨站了出来! 楚霆骁的眼眶涨涨的,温声道:“六六若不愿,朕绝不强求,而且,朝中之事异常繁琐,朕也担心你的身体吃不消。” “永宁又不是病入膏肓的废人,何况我朝女子本就可以为官为将,孝成帝还在时,长公主便是司天台主事,她既可以,永宁难道就不行,还是父皇不愿意永宁掌权?”楚意的声音轻缓,字字句句十分诛心。 “朕当然愿意!”楚霆骁用力点头,热泪盈眶的问,“那六六要什么?要如何做?” “既然是换永宁尝试,永宁要的,和兄长一样便可,毕竟永宁只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女子……”楚意说道,“具体如何,父皇你自己看着安排。” 反正不听她的话就亡国,楚霆骁,你自己看着办吧。 “一样,一样……” 楚霆骁低声自语了一会儿,大概想到了什么,然后郑重的应道:“好,朕看着办!” 他本想说朕看着安排,只是迎着女儿锐利的眼神,下意识就说成了看着办。 六六虽然凶,但是她贴心啊,而且她以前不凶的,今天一定是为了大燕才装得这么严肃! 楚霆骁晕晕乎乎的走了,牛乳糕都没吃完,甚至天马行空的思忖着自己要不要和太后商量一下,干脆叫他家六六做皇太女,想必楚晔那逆子也不会反对…… “阿嚏!” 正在寒风骤雨中值守宫门的太子楚晔,狠狠打了个喷嚏。 “一定是小六在想我。”他揉了揉鼻子,淡笑着喃喃。 楚意见楚霆骁离开,才吩咐小厨房端来新做的一桌好菜。 “玫瑰糕三鲜丸子八宝鸡辣子鸡块……”枕雪看着桌上的饭菜,忍不住道,“殿下,今日晚膳丰盛,您刚刚可以留陛下一起吃的。” 楚意坐下来:“那父皇必然不让本宫吃辛辣之物,之前在宴席上本宫就没吃好,何况,他不是吃贤妃的牛乳糕吃的很带劲吗,还神仙牛乳糕呢,啧啧啧。” 枕雪:“没想到……公主还有为皇后娘娘出气的一天。” 寻春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笑盈盈地说:“奴婢想好了,奴婢从此以后要好好学习厨艺,以后殿下想吃什么,奴婢就做给殿下吃!” “那本宫可要谢谢寻春。”楚意心满意足的夹起一块麻辣炙羊肉放到嘴里,今天只是她重生的第二天,可她已经两年没吃到重口辛辣的食物了! 都怪萧晏那个怪胎,他自己吃不了辣,饭食中便毫无辛辣,雍国的口味又甜腻,他还天天摆着些齁甜的蜜饯糖果,她又不是小孩子…… 楚意嘴里的饭都不香了,感觉下一秒那个男人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叽叽歪歪的逼迫自己喝药不说,还会抢走她眼前的炙羊肉! 想到萧晏就想到徐骧,想到徐骧楚意就坐不住了:“对了,本宫叫你准备的药,你可准备好了?” 她本就想除掉徐骧,又猜出徐骧会报复萧晏,既然如此,刚好可以利用一下还没有成为大魔王的萧晏。 ——他一定也恨徐骧。 枕雪拿出一只药箱,正色道:“公子晏所受的无非是些皮外伤,奴婢备了好几种金疮药与祛疤药膏,还让人煎了汤药,只是,殿下真要救他?” 枕雪没有劝说楚意不要动徐骧,也没询问公主为何突然如此心狠要除掉徐骧,在她心里,公主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道理,而她只需要遵循。 何况,徐骧看公主的眼神的确让人作呕,她想到那个男人,就浑身不舒服。 她只是觉得,那公子晏瞧着,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枕雪委婉的说:“殿下若想对付徐骧,或许咱们可以请陛下,或五殿下,或顾大人……公子晏看起来,不像好人。” 楚意拿起药箱,红唇微弯,道:“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枕雪惊讶道:“殿下怎会知道?等等,殿下不是叫人去送药吗?” 楚意大义凛然地说:“父皇既然让本宫掌权做事,本宫刚好可以探探公子晏的底细,再说,万一他伤势严重死了,岂不是咱们燕国的过错,而且这点小事,何必劳烦父皇呢。” “放心,饮冰跟着。”楚意拍了拍药箱。 任何事都是环环相扣的,如果前世没有自己掺和,衔影被楚昭弄瞎了眼睛,萧晏便不一定会在宴席上报复徐骧,让雍国丢脸。 可他现在,与徐骧撕破脸了,徐骧那等歹毒小人,必然会更狠辣的报复他。 自己如果去的再晚点儿,他不会真死了吧。 夜色浓郁,楚意挎着小药箱,不慌不忙的赶去明月阁。 她的表情悠哉,脚下步伐却飞快。 第二十章 所有人都要他死 明月阁内,宫灯昏暗,人影绰绰,衔影正焦急的看着萧晏,不住的走来走去。 “公子,属下去为您找大夫。”他终于忍不住了,刚要起身,萧晏便伸手拽住他的胳膊。 “不必。”萧晏紧闭着双目,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手背的青筋暴起,牙齿都在打着颤,浑身冷汗淋漓。 “死不了的,放心。”说着,他仰起头,吞下最后一粒止痛丹药,皱了一下眉头。 衔影想起白天发生的事,公子竟为他下跪,便眼中泪光闪烁,压抑地咳嗽起来。 “公子本就有伤在身,一路来燕,咱们的金疮药也用完了,可清远侯,清远侯那个混蛋,他怎敢对公子施以鞭刑!咳咳,咳……都怪属下无能,不但保护不了公子,还害得公子救属下。” 一个时辰前,衔影在明月阁内久等萧晏未回,终于忍不住出去找寻,没想到,在阁外的路边看见了晕倒的萧晏! 徐骧那个混蛋,在燕国宴席结束后扣住公子,给了公子一顿鞭子,如今公子伤上加伤,背后的伤口崩开,又高热不退。 萧晏的声音低沉:“知道自己无能就少说两句,吵的我心烦。” 衔影眼眶泛红,哽咽的说:“公子不能这样熬下去了,此处是燕国皇宫,燕国人总不能看着您受伤无人医治,属下去找御医,大不了,属下去他们的御医所偷些伤药回来。” 萧晏仍旧闭着眼,声音很淡:“他们不会相信我的伤有多严重,而且,你去找燕人,只会被羞辱,若偷药被发现,是想让我爬着去救你?” 衔影的眸子黯淡下来,还是不甘心:“可是……” “我说了,我不会死。”萧晏再一次重复道。 无非是些皮肉之苦而已,他还受得住。 萧晏的唇角微微上扬着,想起徐骧今日气急败坏的样子,就是对他最好的安慰。 他缓缓睁开眼,盯着自己手心的一道疤痕,失神了一会儿。 萧晏从有记忆开始,便活在刀锋暗箭的刺杀中,这道疤,是小时候抵挡一支回纥毒镖落下的。 毒镖的主人,是他母妃魏如黛在江湖上的仇家。 魏如黛在嫁给萧稷安之前,曾是江湖中人……半个江湖都是她的仇家。 作为父亲的萧稷安利用他,身为生母的魏如黛厌恶他,萧稷兴想杀他,那些皇子想除掉他,徐骧想让他永远留在燕国。 所有人都要他死。 可他还活着,好好的活到现在,活成了一个怪物,活成了一个野兽。 活着,此事真是累极了。 萧晏将衔影打发到外殿,拿出昨天在明月阁找到的一坛陈年烈酒,褪掉自己的衣袍。 徐骧送他的这顿鞭子,让他背后的伤都要溃烂了,只能用酒来清理伤口。 萧晏启开酒坛的泥封,心想,若没有这坛酒,他就要这么熬下去,伤势或许会更严重。 他眼前一闪而过楚意的面容,那永宁公主的确给他挑了个不错的地方,至少,此处比雍国的冷宫要好许多。 萧晏抬起手臂,将烈酒浇到自己后背上时,伴着蚀骨钻心的剧痛,他的心中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这世间,究竟有什么好让你那么留恋的?” 他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忍不住低声询问,四周寂静无声,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许多年前,魏如黛和萧稷兴刚死,他被人丢进冰湖,也萌生死志。 就在他打算自生自灭,沉入湖底之时,不知从哪儿窜出个小姑娘,救他不成,自己也掉了进去。 那么多人要他死,只有她想救他活。 于是,他活到了现在。 火辣辣的刺痛让萧晏的胸口一阵起伏,他手背拭过唇际,擦去溢出的鲜血,眼前一阵晕眩。 这时,外面传来一道清越的女声,萧晏努力睁开眼,只听见一句“本宫路过此处,前来看看”。 是燕国的永宁公主? 那似乎……不是个想杀他的人。 他眼前一黑,彻底昏迷过去,心中竟很是放心。 “公,公主请止步——” 殿外,衔影支撑着受伤的身体,阻拦在楚意面前。 眼前的公主身披黑色斗篷,只露出巴掌大的俏脸,双眸明亮又清澈。 她身后的侍女提着一盏宫灯,细微暖黄色的灯火,映得她容颜润泽如玉。 明月阁地处偏僻,楚意和饮冰绕着夜晚巡守护卫前来,走了好一会儿路。 “公主,我家公子身体不适已经歇息,而且如此深夜……公主来此,恐怕,恐怕有些不妥。”衔影小心的解释。 楚意扬了扬手中的小药箱,打量着他:“没想到江侍卫身体恢复的这么快,今早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呢,现在就活蹦乱跳了?” 衔影表情一僵,感觉自己身上的伤都跟着疼起来:“小人倒也没有活蹦乱跳。” 突然,他内心一震,面色微变:“公主殿下,是如何知道小人姓江的?” “徐骧白天喊的,”楚意胡诌道,“本宫看你家主子与徐骧有仇,刚好本宫也不喜徐骧,所以特来送药,还不让开。” “公主想多了,我家公子与清远侯……并无仇怨,公子的伤,是来燕国路上遭遇刺杀所受。”衔影下意识否认。 “啊对对对,萧晏与徐骧是相亲相爱的雍国一家人,是本公主挑拨离间——那这药你还要不要。”楚意微笑着反问。 不承认没关系,反正难受的是衔影。 衔影眼巴巴的看着楚意手中药箱,又忍不住侧耳倾听,等待萧晏的命令。 公子外伤严重,自己也受了伤,永宁公主的药或可解燃眉之急,可他不敢相信她,而殿内,公子始终未曾说话。 楚意见他为难的模样,眉毛一挑,轻嗅了嗅:“你们有没有闻见什么味道?” 衔影摇了摇头,还未等说些什么,楚意就直接走向内殿。 “公主!” 衔影要拦,楚意看向他,眼神陡然锐利如芒,仿佛出鞘的利剑:“你若不想让萧晏死,就给本宫让开!” 衔影脚步一顿,竟觉得她的眼神与自家公子有几分相似。 她轻车熟路的闯进房间,一眼,便看见倒在塌上,浑身酒气浓郁,赤着背部的少年。 他虽瘦削,却并不瘦弱,肌肉线条结实而流畅。 那冷玉般白皙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着无数鞭打的伤痕,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还混杂着一些新旧疤痕,上面染着烈酒,刺入她的眼。 前世,楚意在喝醉时摸过萧晏身上的伤疤,却从未在清醒时仔细瞧过。 那个成为大魔王的萧晏,身上疤痕虽多,却都是些陈年旧疤,他好像从来不会流血,永远都是一副嚣张邪佞的模样, 至少,除了临死前,她从没见过他受伤。 而此刻,少年萧晏这血肉模糊的身体,却让楚意一时间失了神。 徐骧竟然这样对他。 他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第二十一章 而她想要他活着 衔影紧跟在楚意身后进来,这才发现自家公子晕了。 “公子!”他连忙上前,用薄被盖上萧晏的身体,顺便防贼似地看了一眼楚意。 只一下萧晏就醒了,他一只胳膊支撑着自己坐起来,薄被从肩膀滑落,他俊美的面孔苍白如纸。 酒珠沿着少年的身体线条滚落,后背的鲜血蔓延沾染几滴在他的脖颈上,纯粹的白被身上纵横的疤痕破坏,红的妖异,触目惊心,又像泼着朱砂的绝世画作。 “嘶哈——” 一片安静之中,原本悲惨的情景,被楚意喉咙里发出的嘶哈声打破。 萧晏如今的模样,当真是妖冶又禁欲,俊美而诱人。 她不由想起前世为数不多几次醉后的情景,虽然记忆已经模糊,她却还是下意识扶了扶腰。她现在的身体可是好多了,必然不会再被眼前之人欺负。 楚意这声“嘶哈”很大,饮冰是个木头人,没有什么反应,衔影则嘴角抽了一下。 这公主,似乎不是什么正经公主。 萧晏缓缓地睁开凤眸,眼角氤着一尾红,声音嘶哑,仿佛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磁性:“公主,看够了么?” “本宫若说没有,你能让本宫继续看吗?” 楚意摇了摇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问。 好久没和萧晏对话,她还真是有些恍惚了,竟觉得这厮声音很是动听。 萧晏皱眉:他好像对永宁公主的为人,产生了错误的判断。 最终,萧晏在楚意眨都不眨的眼神中败下阵来,给自己披上里衣,遮住了身上的血。 楚意这才遗憾的移开眼。 “衔影,你先出去。”萧晏低声道。 “可是公子……” 楚意转过身看他,眉眼弯弯,笑起来温柔又无害:“江侍卫,本宫看起来像是要害人的样子吗?” 衔影心道,若不是自己刚刚亲耳听见了那声“嘶哈”,他都要信永宁公主是个如传闻一样温软善良之人了。 “何况,本宫也不愿今晚来此,被别人发现。” 衔影见自家公子朝自己点了头,这才走去外面盯梢放哨。 萧晏的视线落到她手中的药箱上,眸色沉了几分。 他第一次见到楚意时,以为她是个聪慧又懂得明哲保身的小公主,她让饮冰救自己,是因为不想背上骄纵跋扈之名; 白天宴席前相遇,她救衔影,或许是因为她心善,也不愿燕国与雍国和谈出现波折; 而现在,楚意主动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他想错了——这永宁公主,是个麻烦。 果不其然,楚意拿起地上空了的酒坛,下一句话便是:“萧质子可知道,你这坛用来处理伤口的酒,乃是本宫三皇兄为本宫准备的女儿红。” 萧晏眸色微沉:“……外臣不知。” 他刚搬进明月阁一天,不过是习惯性的探查此处是否有机关密道时,凑巧在院内挖出了一坛酒。 他此前检查过来,这酒虽烈,却平平无奇,不是什么名贵佳酿。 既然此处能让他来住,必然已经提前打扫过,而且,他听说这里原本是燕国三皇子楚昀的宫内居所,但楚昀常年居住在宫外的皇子府,明月阁已经许久闲置多年,里面几乎空无一物。 所以,他才会用这坛酒处理伤口。 若早知此酒是楚意的女儿红,他就是伤口溃烂而亡也不会用。 “酒是三皇兄亲手埋藏,却被你拿来浇了伤口,萧质子,你可知罪?”楚意质问道。 萧晏蓦地站起身,想要检查酒坛,不由靠近了楚意一些距离。 饮冰霎时间从暗处走出,执剑护在楚意前面,声音冰冷:“站住。” 楚意扒拉开她,无畏的与萧晏对视:“不信?那本宫问你,这酒可是你从明月阁院内那棵桂花树下掘出来的?” 萧晏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女儿红,是女子出生时亲人埋藏的酒酿,只等出嫁时才取出饮用,这是各国都有的习俗,自己居然因此事惹上了楚意这个麻烦。 “公主是要因为这坛酒,要了外臣的命吗?”他缓缓问道。 “你猜。” 楚意本来便只想借此让萧晏欠自己一个人情,说着,她目光无意间掠过萧晏宽大衣领处露出的血色,一下子凝结了视线。 她看见他伤痕交错的胸口上,隐隐勾勒出一个铃铛模样的红疤。 “这是……” 那疤痕的形状很是独特,楚意下意识伸手靠近,同时努力回想着,前世,萧晏胸口有这样的疤痕吗? 还未等她触碰到他,他已经快速收拢衣领,遮挡住了一切。 “公主请自重。”萧晏黑着脸,用看变态的眼神看着她。 楚意一下子想起前世,自己醉后轻薄了他时,他也是如此眼神。 看看怎么了,他一个大男人,看看能掉一块肉吗!她又没想如何!而且,就他现在的身份,她想做什么,他能反抗吗?他不能,他敢反抗吗?他不敢! 楚意咬紧牙根,一瞬间有揍他一顿的冲动。 “饮冰,揍他!”她脱口而出。 饮冰本来就看萧晏不爽,等这句话等好久了,一瞬间就一拳挥上去。 罡风袭面,萧晏猝不及防的后退,快速钳住饮冰的手腕,却又在瞬间被逼得后退半步,吐出一口鲜血。 原本就脸色苍白的少年,此刻更是唇瓣染血,呼吸微弱,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晕过去。 “算了算了。”楚意没想到他现在这么不禁打,挥手叫停了饮冰。 萧晏单膝跪地,擦了擦唇边的血。 从乱发中透出的凤眸,布满血丝,冰冷,死寂。 他看着楚意,低哑的冷笑了一声,似是自嘲:“如此明目张胆的来杀外臣,公主可真是杀伐果决,让人钦佩,也是,有这坛酒做理由,足够了。” 楚意想到她认识的那个萧晏,虽然那就是未来的他,说起话来倒是一样无情无义。 对了,萧晏就是有这样一张能够随时说自己阴险歹毒心狠手辣的嘴。 楚意迎着他阴沉冷冽的目光,一步步走向他,弯下腰,取出药箱中随意一瓶药,倒了一粒在手心,道: “萧晏,你是傻了吗,本宫想要你活着。” 话本子里说过,有种病,叫被害妄想症。 她觉得萧晏就病得不轻。 …… “小哥哥,你是傻了吗,为什么会不想活? 可我想要你活着。” 萧晏眼前恍惚了一下,脑海里响起曾经救自己的小姑娘所说的话。 这么多年,除了那个小姑娘,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想要他活着。 “都说了,本宫是来送药的,看一看你还不行啦?这就急了,白天对徐骧下跪时怎么那么干脆?”楚意翻了个白眼,将药丸轻轻地放到萧晏手里。 指尖触碰掌心的窸窣触觉,让萧晏一时之间失去了控制情绪的能力,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盯着手里的药丸。 楚意的心被萧晏这样的眼神刺了一下。 他好像从来没有得到过他人的善举,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意,鼻尖不知为何,微微的酸涩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候,萧晏回过神,清晰的看见了楚意身后的酒坛子。 外表干燥,纹路清晰,坛身无淤泥旧痕——这酒自己刚挖出来半日,若如楚意所说,这是三皇子在她出生时就为她埋藏的女儿红,十五年过去,断不可能是这个样子! 她, 在骗自己罢了。 第二十二章 威逼利诱失败后 女儿红当然珍贵,可它,是假的。 萧晏明白了,楚意不是来杀自己的人,而是来利用自己的人。 “既然断送了公主的女儿红,公主有什么要求,但说便是。” 萧晏并没有质问她为何要说谎,语气与之前一般无二,眼中刚刚升起的光,却已经消失不见。 他看着楚意,想起昨日,就是她让人将自己送到明月阁居住。 她提前在桂树下埋下酒坛,料到自己受伤后会挖出来,然后以酒被毁为理由威胁摆布自己。 甚至,她还主动前来送药,试图感动自己。 怪不得她今日还在宴席临走的时候问自己,在明月阁住的可好。 而那时,他居然会以为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公主,真是可笑至极! 一步三算,软硬兼施,真是收买人心的好手段,好计谋。 果然,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如那日救自己的小女孩般纯良无暇。 楚意见他这么问了,也不瞒他,干脆地说:“本宫讨厌徐骧的眼神,萧质子一路与他同行来的燕国,可知道他的武功如何,多少人能近他身?” 她询问的语气信心满满,只等萧晏与自己狼狈……不,一拍即合。 以她对萧晏的了解,他被徐骧所伤,只会比自己更想报仇。 豫王锱铢必较的性子,全天下都知道! 前世,萧晏刚逃回雍国时,曾被雍国几名所谓的正统皇子贬低过,后来他被封为豫王,便与那些皇子明争暗斗,今日羞辱一个皇子是废物,明日污蔑一个皇子要造反,他行事毫不顾忌,让雍国朝中一日不得安宁,皇帝也每天胆战心惊。 有一次,自己和倚秋出府逛街,被不知她身份的雍国四皇子调戏,萧晏路过,当着她的面,一剑砍断四皇子的双手,骇得她回府又大病一场。 当时萧晏已经手握重兵,他又找到一波四皇子贪污受贿,强抢民女和意图谋反的罪证,不论真假扣上去,雍国皇帝根本不敢说什么,就这么折了一个儿子。 至于徐骧,她临死前便与枕雪合谋准备杀他,萧晏肯定知道,却无动于衷的装傻,她现在想明白了,一定是因为萧晏本就和徐骧有旧仇旧怨,想借自己的手除掉他的仇人。 总而言之,与虎谋皮虽然危险,可萧晏这只大老虎,顺着毛捋的话,绝对温顺又有效。 先说出自己的需求,才能促成合作。 “只因徐骧的眼神,公主就要杀了他?”萧晏眯起眸子,凝视着她,眼底一片森冷,“外臣之前听说,燕国六公主最是温顺和善,却不想本人如此……” 他说着,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笑意,将楚意递给自己的药丸吞下。 既然是送上门的药,那他自然要笑纳。 喉结滚动,他眉心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啊对,本宫就是这样心思歹毒。”楚意并不在意萧晏如何看待自己,反正他眼里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见他吃了药,楚意的双眸弯成月牙。 她还不知女儿红的酒坛已经被萧晏瞧出了问题,又道:“但本宫心思歹不歹毒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身上的伤应该也是徐骧所为吧,难道,你就不想杀他?” “清远侯不日就要离开燕国,他位高权重,武功高强,身边又护卫众多,公主拿什么动手,而且,公主莫非忘了外臣和清远侯都是雍国人,公主凭什么认为,外臣会帮你对付自己的国人?” 萧晏感受到丹药的药效在自己体内发挥了作用,不由舔了舔嘴角。 他神情淡漠,薄唇却扬起一抹戏谑而冰冷的弧度。 楚意瞪大了眼睛,她没想到,萧晏居然吃了药不办事! 果然,十六岁的萧晏也是块又臭又硬的烂石头! 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可他又是如此不要脸,吃了自己的药却拒绝回答自己的问题! 楚意咬了咬牙,从药箱里拿出一盅枕雪煎好的汤药,端到萧晏唇边。 公主凑近几分,红唇轻启,语气半是诱惑,半是威胁: “行,不说徐骧,但本宫也不得不提醒你,他是要走了,可往后你的日子还长着呢,你得和本宫朝夕相处。” 饮冰在旁边低声重复:“朝夕相处?”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楚意回头对她说了句闭嘴,又继续道:“你看,这是金疮药,这是舒痕膏,这是定心丹,再喝下这碗本宫亲自煎的汤药,等治好伤,以你的武功,饮冰肯定都奈何不了你。 刚好本宫欲执掌军事,需要些得力下属,你来本宫这里做个护卫,保护本宫可好?” 要么得罪她,要么顺从她,他总要选一个。 饮冰还是没忍住,再次开口:“公主。” “嗯?” “不要拉踩。” “……” 楚意将小药箱中的药物,一件一件摆到萧晏面前。 萧晏如今最需要的,就是治伤的药,而且,就算他不要,他身边还有个同样受伤的江衔影。 她已经主动将自己要掌权的事告诉了他,大概能够消除几分他对自己能力的怀疑。 萧晏看着面前散发着苦涩的汤药,根本不相信这药是楚意亲手煎的,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公主,怕是连药材都分不清吧。 但是,他还是接过药盅,摘了盖子,仰起头,将汤药一饮而尽。 少年白皙的喉结上下滚动,一抹血珠沿着他的脖颈滑落,楚意的心跳随之快了一瞬。 这药没什么问题,就是……太苦了一些。 萧晏皱起眉头,压下喉中想要将其呕出的感觉,下意识摸了摸衣裳——空空如也。 他想起自己只穿了一件里衣,而从燕国宴席上顺回来的糖果点心,在外氅口袋里。 于是,喝完药的萧晏薄唇紧抿着,再次摇头:“外臣孑然一身惯了,何况,燕皇陛下也不会让外臣做您的护卫,恕外臣,不能从命。” 楚意:“……” 她静了静心,告诉自己不生气。 看来,萧晏与她命中犯冲! 她以为他能帮自己,因为她要对付的徐骧也是他的敌人,可他根本也不在乎! 既然如此,她不指望他了。 楚意抬起头,对萧晏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哦,那看来萧质子对本宫并没有什么用处。” 萧晏不置可否,看着楚意的目光冷淡,凉薄。 他既然已经看出永宁公主心机之深,就不会被她三言两语说服利用。 至于得罪楚意的结果,萧晏不是没有想过,无非是被燕人羞辱——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恩赐。 正想着,眼前的少女弯下腰,将桌上的药品一件一件,又放回自己的小药箱里! 怎么拿出来的,她就怎么收了回去。 要不是那药萧晏已经喝了吃了,她都想让他吐出来! 萧晏沉着脸,眼睁睁看着她收拾药品,终于忍不住道:“哪有送出去的东西,再收回的道理?” 眼前的公主,可真是他见过脸皮最厚之人,她想利用自己不成,连摆出来的药都要收回去。 楚意挤出微笑,瞥了一眼地上的酒坛,声音如玉珠落于瓷器,清脆生冷: “本宫就喜欢这样的道理,哦对了,萧质子不必因为这坛酒愧疚,那酒虽是女儿红,其实是本宫和三皇兄上个月刚埋进去的,不算什么难得的佳酿。” 萧晏愣住,琉璃似的眼中漾起波澜,是少有的慌乱。 她,没想用那坛酒威胁自己? 第二十三章 突然有了洁癖 萧晏突然反应过来,从始至终,楚意只是说这酒是她三皇兄埋的,并没说如何珍贵,也没有要他偿还,更未借此威胁。 她告知自己她要掌权,还想让自己做她的护卫,不是威胁,而是想让自己知道,她有杀徐骧的能力。 而且,她前来送药虽然另有目的,但让他住明月阁,还有那坛酒,其中并没有阴谋算计。 一切是他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误会她做一切都另有目的,而实际上,她从始至终都坦坦荡荡。 萧晏陷入了沉默,他的心烦躁而无所适从,不知该说什么挽回,只能看着楚意把药收拾好。 直到楚意起身,萧晏瞳孔一颤,低哑地开口: “徐骧身边的护卫一共二十七人,武功一般,使臣中还有两名文臣需要他们保护,若派出同等人手与护卫对峙纠缠,两个饮冰可以近他的身,三个饮冰便可以擒住他。” 也就是说,徐骧武功的确不错,即使绕过护卫单独对付他,也至少需要三个饮冰。 拿饮冰打比方,这样一来,她便很好理解了徐骧的实力。 只是,他刚刚不是还出尔反尔,占了便宜又不打算帮忙的吗,怎么现在又说话了。 楚意抬起头,刚好和他对视。 少年微抿着唇,表情有几分不自然,声音冷淡,像晚风吹拂过夜里寂静的江水。 看来还是伤药更香啊,萧晏还是那个萧晏,能屈能伸,记仇得很。 不过,他这样的表情,的确能让人的心软下来。 “永宁多谢萧质子告知。”楚意弯起眸子,对他粲然一笑。 她心情大好,将药箱递到萧晏面前。 准备都准备了,总是要送给他的。 既然是互利互惠的关系,萧晏没有拒绝,他正要抬起手接药箱,却看见自己手背沾染着几缕污血。 少年伤痕累累的手,与公主白皙纤长的柔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无比刺眼。 萧晏不由将手缩回衣袖之中,指腹紧紧地攥着一片袖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知为何,他觉得浑身伤痕污秽的自己,此刻狼狈极了。 ——尤其是在永宁公主面前。 她太耀眼,像悬挂在夜空中散发清辉的月,衬得他如尘埃,只该待在最深的黑暗里。 楚意将药箱放到桌上,转过身去。 她要走了。 萧晏垂下眸,心想,她今夜其实无需来这里,更不需给他送药,就算她想知道徐骧的情况,没有自己告知,以她的身份手段,也能查到很多东西。 快些走吧,这座楼阁冷清荒凉,不属于她。 鹿皮锦绣乌靴一步步踱去,离开,他像是有什么东西也随之远去。 萧晏的心中泛起战栗的酸涩,他强迫自己松一口气。 下一刻,一面带着温热的斗篷,盖到他的肩头。 萧晏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他盯着去而复返的公主,清浅的凤眸映着灯火,是暖暖的琥珀色,漾起涟漪,像一坛醇厚酒酿,温润又醉人。 楚意承认,自己是觉得萧晏生的真是好看,才会鬼使神差的走回来,把自己的斗篷披到他身上。 而且,未来张扬跋扈的大魔王,现在这卑微的样子,就像是一根刺,刺是软的,她的心却被扎的很疼。 十六岁的萧晏,也比楚意高一整个头。 她需要微微跷起脚尖,才能将斗篷的系带绕过他的脖子,搭到他的肩膀。 少女陡然靠近,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梨花香,萧晏还闻到一抹淡淡的药气,他心中陡然一慌,心口不知为什么,突然抽疼了一下。 楚意纤细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下巴,带起细微的痒。 怎么会有人如此靠近自己, 这样危险的距离,她可以将他一击毙命——他应该不允许她靠近才是,他应该杀了她才对。 不对,自己在想什么? 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身体则一动不动,变成一座僵硬的石像。 “这斗篷不分款式的,男子也可以穿。” 萧晏是个洁癖又精致的人,衣服变着花样,数量比她都多,平时连靴面都纤尘不染,楚意怕他嫌弃,下意识解释起来。 “而且这件本宫只穿过今天一次,它是新的呢,本宫白天见你那件外氅略大些,还没这个合身,你初到燕国,也不能没有衣裳穿吧,燕国似乎比你们雍国要冷一些,你……” 她说着自己突然怔住了,猛地想到,自己如今并不是萧晏的王妃,现在的他也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洁癖的萧晏。 沦落至此,人都快死了,他好像没什么可以讲究的了,她赏赐他一件斗篷,他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楚意停止解释,看着脏兮兮的萧晏,随即,她扬起红唇:“嗯,你爱穿不穿吧,徐骧的事,还望萧质子替本宫保密。” “谢,谢。” 萧晏看着她,苍白的唇动了动,发出低沉的声音。 只有最简单的谢谢二字,他却仿佛在心中斟酌了许久,说完后,便迅速别过头,似乎想要掩饰什么。 楚意一下子弯起了眉眼。 大魔王在跟自己说谢谢呢,上一世,他可从未如此过,又或许,曾经从未有人关心在乎过他。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别扭,让她心里莫名的高兴,心跳不由快了一拍。 萧晏轻轻地扯着斗篷垂下的带子,凤眸微眯,仍旧用寻常的冷淡语气,又道:“公主若真想动徐骧,需在他离开燕国后下手,否则燕国脱不了干系,徒增麻烦。” 楚意内心灵光一现,点了点头:“多谢提醒,那……告辞。” 这一次,她是真的离开了,饮冰提着灯跟在她身后。 等她走后,萧晏好像才大梦初醒般回过神,快步走出房间。 他走得太快,牵扯着背部的伤口崩裂,湿濡的鲜血流出,顷刻间染透了他的里衣。 萧晏眉头都未皱一下,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即刻将楚意的斗篷解开,又将自己手上的污血用干净手巾擦去,这才小心翼翼的将斗篷捧在怀里。 他的血太脏,而这件衣服又太干净。 少女的斗篷似乎还染着她身上一缕淡淡的梨花香,是让人心安的味道,静谧又悠然,萧晏觉得自己接触到斗篷的胸口都在微微发烫。 他也清晰的认识到,他们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人。 “公子,这斗篷是……永宁公主的,她给您衣裳干嘛?”衔影走过来,惊奇的问。 萧晏没有回答,目送楚意纤弱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 她看起来那么孱弱,将斗篷给了自己,回去的路上会不会冷呢? “公子,公子!您的伤口又崩开了……”衔影看见萧晏后背的血迹,不由说道,“永宁公主给咱们送来的药有止血去淤散,属下赶紧帮您上药吧。” 萧晏低下头,目光彤彤的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里衣:“去打些水来。” 衔影疑惑的问:“打水?公子可是口渴了,那属下去烧些热水。” 萧晏走回屋内,脱掉里衣,又洗了三遍手,这才用干净的手将斗篷悉心叠好。 犹豫了一下,他把斗篷放到距离自己床榻最远处的,一张没人坐过的紫檀木椅上,同时放上去的,还有楚意送来的小药箱。 然后,他拧着眉头将里衣外袍团吧团吧丢到木桶里,冷冷地说:“我还要皂角。” “公,公子不是喝水吗,”衔影人傻了,“呃,您,您是要浣洗衣物?” 公子从雍国被送来燕国,是一件行李都没有的,如今身上穿的衣裳,还是徐骧准备的使团常服,可公子并不是什么讲究人啊,如今吃饱穿暖都快成为奢望了,再说这衣裳除了沾了血,倒也不算脏—— 萧晏抬起头,幽幽的盯着衔影,一字一顿的说: “哦,我突然发现我有洁癖,有问题吗。” 衔影:“……没。”他能说什么呢,你开心就好? 月亮爬上了桂树梢头,明月阁内,少年深夜捣衣声传得很远。 第二十四章 春心萌动的太子殿下 “两个饮冰可近身,三个饮冰能擒住……稳妥起见,本宫需要四个,或许本宫该去找张公公帮忙,还得寻个合适的理由。” 出了明月阁,楚意一边吹着晚风,一边喃喃自语。 饮冰冰蓝色的眼睛中满是郁闷,在一旁弱弱地开口:“公主。” “啊?”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 “度量单位。”饮冰气鼓鼓地说。 “好,你不是,所以本宫还是很好奇,如果萧晏没受伤的话,一个他顶几个你?” 饮冰:“……”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楚意笑了笑,她倒不是很着急徐骧的事,雍国的使臣团还得在上京逗留一段时间,而她也需要动手的理由与人手。 两人绕过一队巡逻的护卫,楚意是公主之身,因为还未及笄,所以没有宫外的府邸,而未央宫在皇宫内苑,不远处就是皇后的永华宫,萧晏现在居住的明月阁则在外苑,其间隔着甬道与宫门。 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压抑的狼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楚意被惊地差点跳起来:“那是……狼叫吧?” 饮冰道:“鹿园的狼。” 对了,鹿园就在明月阁旁边,楚意内心一动,想起豫王府后山的那座猛兽园。 突然,饮冰停下脚步,按上腰间软剑,蓝眸凌冽起来。 “有人?”楚意微微蹙眉。 饮冰点头,看着不远处。 “谁在暗处窥视本宫,还不滚出来!” 楚意冷声斥道,如今是在皇宫,她还不怕遇见什么歹人,再者,她不过是深夜出来吹吹风,散散步,就算被人发现也没什么,若她声音再大一些,便能招来夜巡的侍卫。 话音刚落,一道锦衣玉袍的身影,从转角慢悠悠的走了出来:“我这就滚出来了。” “小饮冰最近的眼神见长。”楚晔弯着眸,语调带着几分少有的调笑。 “见过殿下。”饮冰冷冰冰的行礼,除了楚意,她对谁都是如此,楚晔倒不生气。 没想到藏在暗处的人居然是楚晔,楚意捂住唇,猛地咳嗽起来,一脸无辜的问:“咳咳咳……咳咳咳……兄长怎会在此?” 楚晔见她咳嗽,眼瞳紊乱了一瞬,刚准备靠近关心,突然反应过来这丫头在装蒜。 只是,就算知道楚意的病弱是装的,他还是担心她的身体,面色不虞的道:“小六忘了吗,我如今是羽林军副统领,负责皇宫安全,你又为何在此?” 他瞥了一眼后方的明月阁:“我刚才看见,你是从明月阁出来的?明明自己身子不好,吹夜风容易受寒着凉,为何还要半夜四处闲逛。” “我错了,”楚意立即认错,一本正经的说,“我是看那雍国质子甚是可怜,还有他受伤的随从也半死不活的样子,便给他们送了些伤药。不过,他们毕竟是雍国人,如今还是和谈期间,此事还望兄长不要外传。” 楚晔点了点头,眼中的责备散了些,多了几分深意:“小六心善,我当然不会多言,不过,我听说你今日还阻止了楚昭惩治公子晏,你对公子晏,好像颇为上心啊。” 他这话听起来平平无奇,可楚意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她明明是在利用萧晏,上上上上什么心啊上心。 楚意继续咳嗽掩饰尴尬,反客为主的质问:“等等,兄长即便是羽林军,今日也不该值守这里吧,你深夜不睡逗留在皇宫里,莫非,是半夜三更和哪个小宫女在此私会?” 楚晔贵为太子,就算羽林军统领苏玄再怎么古板不通人情,也不可能让他深夜值守,而且,若是值守,为何此处只有楚晔一人? “噗!什么小宫女,小六你别胡说八道。”楚晔嘴角抽搐,下意识收拢了衣袖,没想到,一束花枝从他的袖中落下。 楚意一眼就看出,这是她的未央宫或皇后永华宫内才有的紫荆花,而楚晔现在的反应,哪里是往日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分明像个春心萌动的毛头小子,被她说中了心事。 前世楚晔就喜欢紫荆花,为此,还把她宫里唯一的一棵紫荆树挪到了东宫。 只可惜,那树不宜动土,栽在东宫没多久就死了。 楚意想到楚晔与傅芊芊并不幸福的姻缘,眉心一蹙,蹲下身捡起这支紫荆花枝:“原来,兄长这是在折花寄情,少年怀春。” 傅芊芊现在并不喜欢楚晔,如果楚晔也已经有了意中人,那他们何必要凑到一起彼此折磨? 对,就是怎么回事。 楚晔俊脸通红,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别瞎说,本宫只是喜欢这花,又不想让你割爱,就自己去未央宫折了两支,怀,怀什么怀,你一个小姑娘瞎说什么。” 他才不会告诉楚意,他刚刚大半夜翻墙进了未央宫院内,差点被暗卫当成刺客抓住,只为了折两株花枝。 楚意凑到她二哥面前,双眸狡黠而明亮:“哦,可兄长在我面前,是从来不自称本宫的,何况,我还没说你有什么心仪之人,你就……急啦?” 楚晔:“……”他不该嘴欠。 “永宁希望兄长能为今晚一事保密,那兄长,不妨也将心中所想告诉永宁,永宁十分想知道,究竟是哪家的贵女,值得大燕太子朝思暮想,还折花寄情?” 楚意嘴里振振有词地念叨,“紫荆花?嗯,让我想想,京中哪位名门闺秀名里带这花名儿呢。” “不是,你别瞎想——”楚晔扶额道。 楚意:“不是京中,还是不是名门?前者好办,后者也不难,父皇不是偏重门第的迂腐之人。” 楚晔:“都……呸,好了,本宫今晚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本宫!再见!” 楚意眼前一亮:“不是京中也不是名门,难道……是别国的?雍国还是晋国啊,兄长你看着呆,没想到玩的挺花啊还搞异国恋——” 楚晔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夺去楚意手里的花枝。 楚意笑了,低声呢喃:“我听闻,雍国的邺都有一片紫荆林,春日紫荆绽放,如同紫海。而且,兄长你去年好像出使了一趟邺都,你告诉我,你看上了雍国的谁,万一我认识呐,还能帮你撮合介绍。” 萧晏曾带自己见过那片紫荆花林,春日如紫霞云海,邺都的一些青年们,还会用紫荆花当做信物,送给心爱的人。 而且,她好歹也做了两年豫王妃,对邺都待字闺中的贵女们很是熟悉的。 楚晔听到她的话,脚步踉跄了一下,走得更快。 见鬼了,小六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聪明。 她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怎会认识邺都的人? 可听说各国名门闺秀之间都交集甚广,互有门路,万一她真的认识她呢? 太子殿下陷入纠结。 “听说兄长东宫内的太子舍人们个个武功高强,不如兄长借永宁几个玩玩吧!”楚意在他身后小声喊道。 楚晔头都不回:“本宫今晚真的没见过你!” 他脑海中只剩下四个大字:雁过拔毛! 楚意开开心心的回了宫,沾枕就睡。 次日,她刚醒来,枕雪便来报:“殿下,太子殿下送来一个小黄门和一个侍卫,说是来服侍您的,如今就在殿外候着呢,咱们收吗?” 楚意:“第二个饮冰和第三个饮冰,这不就来了吗。” 饮冰:“……” 第二十五章 心情很好的公主殿下 “奴才张小年,叩见公主殿下。” “属下李四月,叩见公主殿下。” 一名穿着藏青太监衣袍的宦侍,和一名身着宫内羽林军软甲的侍卫,见到楚意走出内殿,同时恭敬的跪下行礼。 楚意斜倚着玉椅,看见张小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道:“张小年?兄长居然舍得把你送给本宫,说起来,本宫一直好奇,你这名字有什么讲究吗。” 张小年的干爹是如今燕国宦官之首的张德胜,他是陪着楚晔长大的宦侍之一,生了一张娃娃脸,笑起来讨喜得很。 楚意从前便经常看见他在楚晔身边露脸,想必在东宫混的也不差。 “奴才叫小年,是因为生在小年夜,”张小年说道,“太子殿下记挂着公主,才让奴才前来服侍,往后能跟着公主,是奴才的福分呢。” 张小年的确很会说话,楚意弯起眸,看向旁边的陌生侍卫:“这个四月没听过,名字也很独特,看你衣服,你还是羽林军的人?” 李四月低垂着眉眼,结结巴巴地说:“属,属下叫四月,是因为……生在四月,是,是东宫的,的侍卫,之前跟太子,在,在羽林军做事。” 他说话有些结巴,但生了一副冷峻的容貌,张小年也眉清目秀,好像是楚晔身边宦侍中相貌最佳的。 看得出来,兄长很了解自己,知道送自己些看着舒心顺眼的人。 “本宫记得,你的干爹是张公公。”楚意回忆了一霎,看着眼前的张小年,心中升起几分感慨。 前世的张小年就是楚晔身边的忠仆,城破之时,他从城门逃回皇宫,将太子的死讯告诉了自己,然后就追随主子,自尽在自己面前。 此刻的张小年,还只是个清秀小太监,笑着说:“张公公的确是奴才的干爹,奴才还有个身份,是大燕暗堂的外放太监,但从此以后,奴才只是公主的人。” 楚意听到“暗堂”二字,对张小年更满意了。 大燕暗堂,是执掌燕国情报与稽查的机构,由太监和暗卫组成,明面上的首领就是太监张德胜,暗中应该还有其他统领,她那四皇兄楚昭,就被放在暗堂历练。 暗堂是楚霆骁手中一柄利刃,张小年是暗堂的人,也就是说他的武功应该也不错。 兄长送来的,的确是东宫能人。 张小年从袖中掏出一张信纸,道:“殿下,这是太子让奴才转交给您的。” 楚意接过信纸展开,上面只写着三个端方大气的墨字。 “耿、听、雨?” 楚意念着这个名字,不禁感叹世间渺小。 楚晔喜欢的人,她还真的认识! 耿听雨,那不是雍国虎贲军统领耿川的妹妹嘛! 前世,耿川对萧晏唯命是从,天天管自己王妃王妃的叫,他妹妹耿听雨生的花容月貌,却不知为何,二十七岁还未出阁,每天就喜欢往豫王府跑。 起初楚意还以为耿听雨喜欢萧晏,想做个豫王侧妃什么的,她表示举双手欢迎,正好让王府热闹热闹,也能帮自己分担一下大魔王带来的压力。 可后来,萧晏莫名发了好大脾气,转头把耿川揍了一顿,从此以后,耿听雨就再也没来过豫王府。 呃…… 所以,楚晔喜欢她? 耿听雨二十七岁仍没有嫁人,还经常往豫王府跑—— 或许,不是因为她喜欢萧晏,而是因为她喜欢楚晔……而自己是楚晔的妹妹? 楚意嘴角一抽,问道:“兄长怎么认识的耿听雨?” 张小年尴尬的说:“去年太子殿下出使雍国时认识的,这大半年,两人经常互通书信,耿姑娘喜欢紫荆花。” “书信交流,行吧……挺好的,兄长这姻缘如此清奇,本宫真是佩服。” 罢了,楚晔开心就好。 她希望这一次,他们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楚意让张小年做了未央宫的首领太监,四月则因为身份原因,只能暂时当值守侍卫。 用完早膳,为了测试这两人的武功,楚意特意让他们与饮冰对打。 三人互相过了几招,并没有分出胜负。 张小年道,饮冰资质奇佳,武艺高强,只是缺乏实战经验,若是生死对峙,他和四月两人能赢,若是普通切磋武学技巧,他们不如饮冰。 楚意挑了挑眉,想起昨晚萧晏的话。 饮冰不过和他过了一招,他还身负重伤,就能根据饮冰的武功告诉自己徐骧的实力。 大魔王的武功竟已经那么好了?那这一世她身体健康,一定也得学些武艺傍身才行。 这时,寻春来报,南阳长公主将昨日承诺的人参雪莲送到了未央宫,其中有两株是特意吩咐送给皇后娘娘的,也一并交给了楚意。 楚意带着人参,赶到永华宫见顾桑桑。 娘,她来了。 然后,她的手里就被塞入一沓银票。 “殿下,娘娘这个时辰正在侍弄菜畦呢,她说您要是缺银两就先花着这些,若不缺就收下这些,她就不见您了。” 皇后顾桑桑身边的宫女荔夏站在永华宫门口,不敢看楚意的眼睛,语气艰难。 谁能想的,尚书大人的姐姐,太傅的女儿,大燕一国之母的皇后娘娘,最喜欢做的事情,是侍弄自己院后辟出的一片菜畦呢! 就,就挺尴尬的。 公主本来就不太亲近皇后娘娘,每次来请安探望,又总是被皇后拿银子打发,日久天长的,如此不是伤了母女情分吗,这谁受得了啊。 荔夏心里为母女二人着急,却不知如何劝说。 “既然母后在忙,那本宫改日再来,劳烦荔夏姐姐把人参送给母后,”楚意收好银票,笑眯眯的说,“荔夏姐姐也去忙吧,本宫走啦。” 她麻溜的离开,不打扰顾桑桑种菜。 她娘就种菜这一大爱好,前世楚意的确对顾桑桑有所怨言,觉得她娘整日只顾自己喜乐,还不如贤妃关心她和楚曜,好像心里根本没有他们这一双儿女。 可后来她才知道,顾桑桑虽然有富可敌国的顾家银钱,但她其实是个极其吝啬的人,平时一两银子都精打细算,而这样的她,却把所有钱财都留给了自己; 顾桑桑喜欢种菜种花,种粮食种地,做一切寻常农家百姓会做的事,而棠树上最甜的那枚海棠果,细核杨梅的第一碗,柿子树上最先成熟的香柿,永远是她的。 她明白这些,还有什么理由埋怨顾桑桑不爱自己呢。 楚意心满意足的拿着银票离开,看得荔夏一愣一愣的。 公主殿下怎么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皇后娘娘不见她,她不应该不太高兴嘛。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疑问,枕雪问道:“殿下没见到娘娘,心情倒是很好。” 楚意:“你去找你娘,你娘不见你但是给了你三千两银票,你心情也好。” 枕雪:“……好像的确没有心情不好的理由。” 心情很好的楚意还没忘记受伤的萧晏,让张小年把新煎好的药给他送去。 第二十六章 无权无势的公主殿下? 她自己就不去了,反正她去不去也不会让萧晏的伤变好,有那时间她得睡觉。 “殿下,长公主送来的雪莲人参,除了送皇后娘娘的之外,还有好几株,您看是要……吃?”枕雪问道,她觉得楚意现在的身体好像不太需要补品了,但长公主送来的东西又都很珍贵。 楚意想了想,道:“既然是姑姑的心意,就让寻春沏两壶参茶喝喝,若还有富裕便收入库房,枕雪,你想想这些能不能找路子换成银两,本宫还是觉得银子踏实。” 她如今手头银两不少,可这远远不够。 楚意还记得楚晔昨天跟自己说的,如今羽林军连军饷都没人管发,也发不够,这还是裁员后的情况。 那支军队不能如此败落荒废下去,而让他们崛起,至少得把银两给到位吧。 而且,明年开始,燕国各地会出现或大或小的饥荒,南北两府有无数百姓饥餐露宿,流离失所,楚霆骁为了赈灾几乎用空了国库,甚至迫不得已向长公主与其他富户借钱购粮。 这之后,燕国的国力更加衰退。 若那时舅舅还在,顾家还在,以顾家富可敌国的财富,至少燕国不会如此捉襟见肘。 现在的她,也只能一边护住顾家,一边自己攒钱,第一步,目标放在羽林军上。 枕雪思索片刻,道:“公主若想用私库内的宝物换银钱,有两条路,一条是找五殿下,他广交朋友门路多,一条是找顾尚书,尚书大人一定会帮咱们。” “那还是找舅舅吧,舅舅靠谱些。” 过了一会儿,张小年给萧晏送药回来,表情欲言又止。 楚意察觉出他的异样,问道:“怎么,难道萧质子的伤势加重了?还是说你好奇本宫为何要给他送药。” 张小年:“伤势啥的奴才不知道,奴才只是觉得萧质子挺可怜的。” “哪里可怜?” “他衣裳都洗的发白了。” “……” 他那衣服不就是沾了点血吗,至于一晚上时间洗到发白?不愧是他,她真是佩服。 旁边的枕雪又道:“说起萧质子,奴婢也不得不问一句,公主,您不是要和他合作吗,可您……和他有仇?” 楚意:“何出此言。” “若是没仇,为何昨晚和今天,都特意吩咐奴婢在给他煎的汤药中加入黄连?” 楚意失忆摇头:“……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明月阁内。 萧晏捏着鼻子,眉头紧拧,一口气喝下一大碗汤药。 苦得他连吃十颗糖果。 * 一晃几天过去,早朝还未开始,楚霆骁便派张德胜前来通知,让楚意今天不要贪睡,到太和殿的偏殿等候。 楚意迷迷糊糊的被叫醒,整个人意识都不清醒就被搀着拉到偏殿内殿。 太困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清自己在何处后,径直躺到软塌上,翻个身继续睡。 重生后,楚意有了沾枕就睡的习惯,不过一个呼吸,她就已经陷入梦乡。 枕雪叹了口气,给她盖好薄被,走出去恭候。 外殿,一身雍国官服的徐骧走进来。 燕国的早朝,自然不需要雍国人上,但徐骧打算等楚霆骁下朝后,与他商议燕雍两国边境贸易之事,所以也来到了偏殿等候。 他一进来,便看见永宁公主身边的宫女守在内殿门口。 “公主在此?”徐骧眼前一亮,上前行礼。 枕雪微微皱眉,不知为何,她明明才见过徐骧几面,可看见此人野心勃勃又阿谀奉承的嘴脸便胃部翻腾,很是作呕:“公主正在内休憩,不便外人打扰。” “哦,那太好了,本侯听说公主身患弱症,刚好本侯略通医术,今日既然遇见,不知可否让本侯为公主诊治一番?”徐骧仿佛听不出枕雪话语中的厌恶,笑着说。 “公主身子好得很,不劳侯爷费心。”枕雪冷冷地说。 “本侯欲行医救人,岂是你能拦的?” 徐骧一想到楚意正睡在内殿,顿时心中火热,忍不住便要闯进去。 “拦住他,不可打扰公主休息!” 枕雪怒喝一声,饮冰立即拔出软剑拦到徐骧面前,蓝眸映着剑刃,清隽秀丽的容颜布满寒霜。 徐骧这才仔细打量眼前的人,他突然发觉,永宁公主身边的宫女,竟也生得如此貌美。 “本侯可还什么都没做,你们急什么,”说着,徐骧抬起手,就要抚上饮冰的脸,笑容掺杂着贪婪,“你这娇滴滴的样子,怎么握得住剑呢。” 饮冰秀眉一竖,毫不犹豫的刺向徐骧,一道寒光闪过,徐骧没想到她下手如此狠绝,连忙转身堪堪躲开,衣角被剑刃割破。 “一个宫女,还是个异瞳,有趣,你是回纥人吧?不如跟了本侯,本侯可以让你做侧夫人,跟在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身边做女护卫有什么前程,整日舞刀弄枪的,哪里像个女孩子。”徐骧后退了几步,掸了掸衣角,语气更加猖狂。 “徐骧,既然你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不如让本宫告诉你!” 楚意从内殿缓缓走出,红唇微抿,漆眸锐不可当。 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她盯着徐骧,抬起右臂,挥动手掌。 霎时间,张小年掏出两柄细长飞刀,娃娃脸带着严肃的冷笑,闪电般朝徐骧刺去! 饮冰也挥剑而起,软剑带起冷风。 “永宁公主,你竟敢——” 他们居然来真的? 徐骧一句话没说完便急忙后退,张小年的飞刀已经落到他眼前,侧方又是饮冰的剑。 “嘶啦——” 徐骧躲过长剑,躲过飞刀,却没躲过另一把飞刀。 张小年:想不到吧,我有两把。 细而尖锐的刀刃划破他的衣裳,顷刻间,他红色官服便深了一块——被鲜血浸湿。 这不过是小伤,徐骧却惊骇愤怒的跳了起来。 他擦了擦自己腰间的血,肆无忌惮的打量着楚意,眼神更加阴沉。 “本侯不过是想诊治小殿下你的病情,并无冒犯之意,是这宫女对本侯不敬在先。 而且,本侯哪里说错了,小殿下,你无权无势,帝王宠爱只是一时的,女子终究要寻个好人家才是安身之本……而本侯的清远侯府,正缺一位侯夫人,若你乖觉一些,本侯可以不在意你今日这一刀,否则——” 楚意眯起眸子,根据刚刚饮冰和小年对他动手的情况,思忖着自己如果现在继续出手,刚好徐骧来皇宫没有武器傍身,能不能直接砍死他。 徐骧是雍国人,雍国女子的地位没有燕国的高,而且,他并不知道,以楚霆骁对她的宠爱,就算她真把他杀了,燕国也会给她兜着。 无非是,事情闹大,有些麻烦。 这时,殿外巡逻的一队侍卫听到动静,赶了进来。 第二十七章 陛下,你没事吧 一众侍卫上前,把徐骧团团围住。 侍卫首领是个眉目俊秀的青年,见此情景,毫不犹豫的拔剑,将楚意护在身后。 徐骧面色微沉,朝青年拱了拱手,然后让他看自己腰上的伤:“你看不见受伤的是本侯吗?” 张小年道:“谈大哥,徐骧想强闯内殿,奴才只是按宫规行事,保护公主。” 青年点了点头,冷冷地开口:“徐侯爷,这里是大燕皇宫,你敢对公主不敬,要问问燕国人手中的刀剑。” 徐骧面色阴晴不定的变化了一会儿,最终,视线看向饮冰:“还望公主好好考虑考虑本侯的话,若公主实在不愿……那这位异瞳的小丫头,公主可否割爱?” 楚意的唇角曳起冷笑:“就你,也配。” “小殿下,话别说的太死,你可知本侯若有意于你,是你的福——” 徐骧话没说完,传旨太监进来:“陛下有旨,宣永宁公主觐见!” 楚意示意枕雪等人退下,静了静心,没再看徐骧一眼,迈步走进太和殿。 徐骧在她身后,一脸震惊:“你们燕国女子为何可以上朝?” 枕雪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冷声反问:“否则,难道你以为殿下是来找你的?” 青年侍卫正色道:“徐侯爷,还望你明白,永宁公主不是你可以肖想的人。” 他说完,也不管徐骧的脸色如何,便收了刀,带着护卫离开偏殿。 徐骧望着楚意的背影,眼神变得阴狠而幽深。 “公主又怎样,本侯如何配不得?楚意,你可别怪本侯没提醒你要乖一些。”他喃喃自语。 “殿下,永宁公主根本不需属下保护,她差点当众杀了徐骧。”青年侍卫走到角落里,低声说道。 “是吗,她最近的的脾气倒是差了一些。”一道清幽从感叹传来。 青年侍卫又道:“徐骧也不过是个有贼心没贼胆之人,上不得台面。对了殿下,今日陛下居然宣公主上朝,这是为何?” 楚昭走了出来,负手而立,漆眸深沉如渊。 “陛下,是想让楚意掌权。” “什么!公主掌权?可公主从来是不喜纷争权柄……” 楚昭的语气似是嘲讽,又好像带着一丝关心:“这是好事……就是不知道,她那身子能不能担起。” 他的声音冷而幽,消散在风里。 此刻太和殿内,已经因为皇帝的话,陷入前所未有的寂静。 今天早朝,朝堂上照例有大臣弹劾顾太傅和顾尚书,核心目的还是想将顾家拉下马。 还有人提起皇后娘娘性情古怪,终日侍弄菜畦花草,与太子五皇子六公主毫无母子之情,连自己的亲生子女都不在乎,如此凉薄之人,如何能做一国之母。 被弹劾的户部尚书顾成蹊,原本对一切嗤之以鼻,正抱着手臂,半阖着眼睛补眠。 他昨晚算账算了个通宵,现在困得厉害,谁承想半睡半醒之中,听见御史大夫冯嘉说起自己姐姐。 “放屁!”顾成蹊双眼睁开,如同铜铃,怒道,“你敢挑拨皇子公主与皇后的感情,冯嘉你罪该万死!” 冯嘉:“顾尚书,你敢在朝堂之上大声喧哗,放肆!” 顾成蹊撸起袖子:“不容本官放肆本官也放肆多回了!你等着,下朝后咱们比划比划,本官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放肆。” “粗鄙!狂妄!顾成蹊你个乡野村夫,枉为人臣!” “你又比本官高贵到哪去啊,你是皇亲国戚吗?本官是,略略略。” 楚霆骁太阳穴乱跳,他挥手止住两人的争吵,道: “尔等说得对,朕也觉得皇后对六六不够好,所以,朕今日有一事宣布。” 他打量着朝下每一个人的眼神,用眼神示意顾成蹊冷静。 然后,他说道:“朕欲让永宁公主做羽林军右都尉,跟着太子与苏玄历练一番,诸位觉得如何?” 皇帝的话,让太和殿内的朝臣们,一个个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就连马上准备和冯嘉动手的顾成蹊都停下来,一脸迷茫的看着皇帝:“啥。” 永宁公主,是他家宝贝侄女楚意没错吧? 他那侄女风吹就倒,身娇体弱,性子又和顺温柔,怎能当什么……羽林军右都尉?这是什么破玩意儿? 皇帝是要逼他们顾家造反吗! 前些日子,皇帝让太子做羽林军副统领,太子虽然与他姐没啥血缘关系,可毕竟是养在皇后膝下的嫡子,朝中这群废物点心就喜欢把太子当成顾家人,导致弹劾他们顾家权势大的声音更响了,吵得他爹都不想不上朝。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是不是顾家不发火就要被当成傻子啊!顾成蹊气的胸口闷闷的疼。 “陛下是在开玩笑?”冯嘉问道。 顾成蹊:“陛下,永宁公主可是你唯一的女儿,你怎能叫她受苦当什么都尉?您没……没说错吧。” 陛下,你没事吧?顾成蹊心道。 丞相范谦也开口道:“陛下,羽林军右都尉……臣瞧着柳都尉做的不错啊。” 巧得很,柳诚今日也未曾值守,就在殿内上朝,听到皇帝的话,“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连一直事不关己,身为三公之一的容太尉都站出来:“公主之尊,掌羽林军,不妥。” “你觉得,朕看起来像是在与你们开玩笑?”楚霆骁傲然道。 他想了想,看向顾成蹊时候神情缓和了几分,解释道:“永宁是朕的女儿,她担当得起重任,而且,前几日她亲口跟朕说,她的身体好多了,往后愿意替朕分忧。” 他看顾成蹊那黑沉的脸色就知道,小舅子一定以为自己要害六六。 可实际上,是六六主动要站出来的好伐?她若不站出来,他们顾家就要继续做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倔驴啊。 如今看见六六要掌权,顾成蹊总算有几分脾气了。 冯嘉跪地道:“陛下,请陛下三思。” 楚霆骁大手一挥:“宣永宁进来。” 顾成蹊拧着眉头,望向殿门。 他不太愿意相信皇帝的话,但若这是意儿自己的意愿……那就另当别论了。 “宣,永宁公主觐见——” 第二十八章 有钱任性的国舅爷 太和殿,是大燕立国几百年来,文武百官上朝的地方。 学子寒窗苦读,从文华门内高中状元,青云直上; 武将沐风栉雨,自宣武门外披星戴月,打马而来。 这里,承载了太多故事。 楚意走进太和殿,她望着殿内的一切,眼底闪烁着往世的记忆。 她曾亲眼看见千里宫阙化为焦土,赤色宫墙被鲜血染红,雕梁画柱,辉煌磅礴的殿宇被付之一炬,天子仪仗被乱军碾为尘泥飞灰。 这世上,除了她,再没别人知道这些了。 而她,也再也不愿看见那些。 楚意今日穿着一身朱红绣墨色云纹的衣裙,衣袖领口束着,是女官的款式,为她明艳容颜增添了几分飒爽,一扫往日的病容。 她身姿纤细却挺拔,眉目精致冷艳,明眸之中流转着凌然流光,与龙椅之上的帝王容貌有几分相似,竟让朝臣不由自主升起臣服之意。 “永宁参见陛下,陛下万岁!”楚意俯身行礼。 “朕说过,永宁不必对任何人行礼。”楚霆骁努力克制神情,防止自己露出太慈祥的表情,影响自己在百官中高贵冷艳的帝王形象。 “来人,给永宁……和容太尉赐座,容太尉年纪大了,坐下说话,”楚霆骁火速让自己女儿坐下,想了想,叫朝上年龄最大的官员容太尉也坐下来,这才道,“大燕女子本就可以为官,朕让永宁做羽林军都尉,有何不妥?” 胡子雪白的容太尉看了一眼楚意,默默坐下来。 他觉得吧,陛下并没有怜悯老年人的意思,他好像是沾了公主的光被顺带赐座的。 由于加上了一个容太尉,刚想说赐座“不合规矩”的御史大夫冯嘉,尴尬的没有说话。 楚意顺从的坐到木椅上,仪态落落大方。 羽林军都尉? 看来,这就是父皇权衡过后给她的位置,与她设想的基本一样。 羽林军除了统领苏玄,其下便是副统领和左右都尉,现在副统领是楚晔,父皇让自己做都尉,是想让楚晔照应自己。 以她的身份想将羽林军整顿好,不是一件容易事,自己如果想坐稳都尉一职,得需顾家帮忙,以舅舅和外祖的性子,不可能置身事外。 他们若选择帮自己,就必然要从现在任人宰割,步步退却的局面走出来。 只不过,这件事并不会如此顺利。 果然,楚意刚坐稳,容貌很模糊的柳诚便爬到大殿中央,卑微的嚎:“陛下,臣可是做了什么错事,陛下便要让公主殿下顶替臣的职位?” 他是原本的羽林军右都尉。 冯嘉也道:“是啊陛下,柳都尉兢兢业业,您为何要骤然撤去他的职位?永宁公主身为柔弱女子,又如何能够执掌军权。” 丞相范谦捻了捻胡须,道:“陛下,虽然我大燕女子可以为官,可即便是昔日南阳长公主,也只是执掌司天台事宜,从没有女子插手军权的道理。” 楚霆骁傲然道:“长公主是没插手军权,可你们别忘了,大燕百年前可是出过女帝,女将军的,不过是近些年又倒退回去而已。” 他的语气很是坚定,大有一副你们再多嘴,朕直接让楚意做皇太女的意思。 冯嘉咬了咬牙,大声道:“陛下,您这是罔顾柳都尉拳拳爱国之心,拿国家大事来哄公主一人,如此行径,是让朝臣寒心,将士寒心啊!” 楚霆骁看着跪地的柳诚,声音冷了几分: “是吗,你说柳诚忠心能干,朕让永宁执掌羽林军便是肆意妄为,只顾自己一家之私,可朕怎么记得,当初让柳诚做右都尉,也不过是看在你和他爹柳侍郎共同举荐,以及宜嫔的份上,朕,可从没觉得右都尉非他不可。” 柳诚的父亲是礼部侍郎,闻言,连滚带爬的从朝臣中出现,五体投地:“启禀陛下,诚儿,诚儿能担此大任,全赖陛下信任,陛下若想让公主替代他的职位,臣绝无他言。” 柳诚:…….爹,你坑我。 众臣:糟糕,忘了这柳诚本就是个走后门的,还有个宜嫔姐姐。 这时,顾成蹊看向楚意,问道:“永宁公主,你是当真愿意担任此职吗?” 他的声音如绿荫被清风吹拂,温润而清幽。 文武百官们的呼吸不由自主的慢了半拍,等待公主的回应。 永宁公主最懂事温和,从不插手朝政; 永宁公主最善良单纯,也根本不懂军事; 永宁公主最遵规守矩,不会做逾矩之事。 她肯定肯定,肯定会拒绝的吧! 楚意与顾成蹊对视,温柔一笑。 顾成蹊是顾桑桑的弟弟,也是自幼最疼爱她的小舅舅。 他身着藏蓝官服,岫玉墨冠,面容儒雅而沉静,眉宇间带着几分清疏侠气,任何人看见他,都会想起风流潇洒的俊逸名士。 楚意的眼眶微酸,点头道:“当然,永宁何时骗过舅舅。” 说着,她转过身,直面着朝中官员。 “本宫以前不喜俗务,是因为觉得诸位大臣皆是兴国安邦的贤德之材,可如今本宫却以为,在朝的各位,不过是些尸位素餐之辈,既然如此,那这个羽林军都尉,本宫当定了!” 晨日的光影掠过少女素净倾城的容颜,她的声音寒冽清泠,透着傲然意气。 “永宁公主这话什么意思,莫非在你眼里,我等皆是碌碌无为之徒?” “公主一介女流,如何能担任羽林军都尉之职?” “此乃牝鸡司晨之举,女子做都尉,是想让大燕成为诸国笑话吗?” 朝中一片哗然,几乎全都是反对楚意的声音。 “本官看,你们才是笑话!” 顾成蹊已经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毫不犹豫的站到楚意身侧。 “燕律可没有任何一条,说公主不能为官为将。”他冷笑一声,视线在那些反对她的人身上一一扫过,俊雅的面容中流露出阴沉戾色,让周围的人心中升起寒意。 顾成蹊是一介文臣,与他爹顾太傅一样,都是低调懒散的性子,平日里,只要不牵扯到皇后,就是满朝人一起弹劾他贪赃枉法,他都不想替自己反驳。 可实际上,顾成蹊只是看着儒雅,顾家家大业大,富可敌国的财富商铺都在他手里,他管理这些,少年时便广交天下人,属于黑白通吃的浪荡游侠,也曾在边境行商游历,仗剑杀匪,一身痞气。 而顾成蹊唯一不能触碰的逆鳞,就是他的侄女楚意。 这个男人平时任由他人弹劾诽谤,因为他自己都想早日辞官,可若涉及到皇后或公主……他有曾经横行霸世的“黑历史”在,冯嘉也打怵。 谁知道顾成蹊会不会因为记恨自己,就背地里找手下蒙麻袋捅人一刀,或者真的下朝后约架啊。 他是大燕国舅爷,谁也奈何不了。 而且,他还特别有钱。 第二十九章 羽林军参军 顾成蹊有钱,是多有钱呢。 顾家先祖便已经富甲京城,但顾太傅为官多年,不善经营,顾家在商贾一途本来只剩先辈留下的遗泽,直到顾成蹊开始经营顾家。 他一面开辟田宅,一面行走贸易,背后又有太傅撑腰,接手顾家财产不到几年,就创造出富甲天下的财富。 顾成蹊十八岁时,游历到赵国的丰城,刚好遇见蛮戎进犯。 他接受了城守请求,带着自己的护卫们加入守城军,两天后,眼看着丰城要守不住了,顾成蹊命人打开自己一路携带的十几口箱子。 箱内,是排列整齐的银锭,亮瞎了大家的眼。 顾成蹊只做了一件事——撒钱。 漫天白银如雪,砸得蛮戎们人没事,但目瞪口呆,他们忍不住忙着在尸体堆里捡钱的时候,援军赶来救了这座城。 战后丰城的城墙被毁,需要重建,顾成蹊请一流的营造匠师,不到一个月就将其修筑得雄伟结实。 从此以后,顾成蹊拿银子砸人声名远扬,又因为他修了一半城墙,被人戏称为……顾半城。 若不是顾桑桑嫁给楚霆骁,后来又成为皇后,顾成蹊才不会当户部尚书。 他只想做个四处游乐,赚钱开店的有钱人。 “你们如此瞧不起女子,莫不是一个个都是从自己爹肚子里钻出来的?” 国舅爷的声音越发狂傲冰冷,如一株笔直青松,矗立在大殿中央。 “今日永宁能否做都尉,不是以性别为论,而是看她究竟有没有能力,当初南阳长公主能执掌司天台,百年前的宁安公主能做女帝,这些和她们是男是女没有任何关系,如今永宁不过是担任个羽林军都尉,究竟有何不可! 我大燕女子可以为官,又开女学私塾,若官场上连公主都容不下,才是真正的笑话。” 顾成蹊说完,满朝文武们不敢与他对视,一个个缄默的低下头,竟不知如何反驳。 楚霆骁快乐的要飞起,心满意足的支起下巴——看热闹。 他就知道六六站出来,顾家就能支棱起来! 楚意掩唇咳了咳,站起身,面容流露出几分脆弱: “古人云,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燕土泱泱,天下之大,诸位臣工都是国之栋梁,大燕基石,难道容不下本宫一个柔弱女子?” 望着公主有些苍白的容颜,众臣心里竟然不知为何,浮现出几分羞愧。 随即,楚意又道:“也罢,这羽林军都尉一职的确重要,本宫身子又柔弱不能自理,还是担任个文职吧,礼部尚书,侍郎,吏部风宪,掌印女官,你们觉得这些如何?若这也不许,那本宫得去问问长公主姑姑,她当年是如何执掌的司天台……” 这下朝臣们的嘴角抽搐起来,公主说的其余官职,虽然不涉及军权了,但是更让他们难以接受! 因为他们就是文官啊,哪里能分出一个职位给公主? 可若他们这般不讲理的反对,倒像是一群须眉在欺负弱女子。 容太尉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抚着自己的白胡子不说话,丞相范谦也退回文臣队伍里,只剩下冯嘉和柳诚两人跪在大殿中央,场面一时之间显得有些冷清。 “可是,可是臣……”柳诚还是想说些什么,被他爹一把拽住,只好伏跪在地上低着头。 冯嘉与范谦对视一眼,最终叹了一口气,皇帝意念坚决,公主也心思坚定,更有顾成蹊虎视眈眈, 木已成舟,冯嘉妥协道:“羽林军都尉需要领兵训练,颇为劳苦,以公主的千金之躯,恐怕难以适应此职,不如做个参军,处理军中事务——” 楚霆骁打断他的话,快速开口: “朕没意见!册封永宁公主为羽林军参军,与左右都尉同职,执掌羽林军文职事务!” 楚意干脆利索的拱手:“臣遵旨。” 冯嘉:“……”他是不是不该这么轻易同意!? 楚意满意的坐回座椅之上,还能抽空对朝中夹杂的一两名女官眨了下眼。 请多指教。 直到下朝,众臣才晕乎乎的意识到,从今天起,永宁公主再也不是一个只是受帝王宠爱,却无权无势的公主,而是一个执掌了羽林军大权的朝臣! 对此,唯一如释重负的是柳诚,他本以为今日自己右都尉位置不保,没想到皇帝仅让公主担任参军这个虚职。 虽说参军与副统领平起平坐,但公主一介女流之辈,能去羽林军做什么?无非是与太子一样挂个名字,往后的日子,一切照旧…… 柳诚心中所想,也是其他人心里的想法。 “昨日枕雪找我,让我帮你将两方去年我送你的徽墨换成银两,我还以为她在说笑,没想到……小永宁,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是要做一番大事啊。” 下朝的路上,顾成蹊若有所思地说。 楚意:“难道舅舅不想帮吗?还是说,舅舅觉得那墨可惜。” “帮!当然帮!可惜什么可惜,明天舅舅就送你新的,”顾成蹊坚定的说,眼中闪过几分深意,“只是,小永宁得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楚意咳了咳,眼眶一下子红了一圈,面露哀容: “永宁这身子舅舅是知道的,这么多年一直吃着昂贵补品,所以私库本就所剩无几,如今摊上羽林军—— 舅舅可曾听说,八千羽林军,除了宫内值守那些还装备齐整,其余人一个个在营地的刀剑甲胄都不足,冬日里也只能穿着单衣,衣衫破烂,听说朝中连军饷都没给他们发齐,也就别说日常训练了。 所以永宁才想将舅舅的徽墨卖掉补贴私库,让羽林军存活下去。” “连,连甲胄兵器和粮草都不全?羽林军如今竟如此凄凉?”顾成蹊惊讶道,他不理解,大为震惊。 大燕羽林军,是百年前武帝创建,取“为国羽翼,如林之盛”的意思,既防御外来之敌,又保护皇室安危,是燕国一等一的强军。 顾成蹊知道,羽林军在武帝驾崩后逐渐败落,先成帝时又大肆裁军,四年前楚霆骁登基时,甚至都没羽林军什么事。 燕国现在内有京畿营,外有南北府军,羽林军如何,也就不重要了。 但他却没想到,堂堂羽林军连军饷粮草都不够。 楚意认真的点头:“永宁想接手他们,自然是提前了解了的,永宁想着,哪怕恢复不了这支军队当年盛况,也要尽力一试。” 顾成蹊摸了摸下巴:“这么看来,皇上是给了你一块烫手山芋,想借顾家的力重振羽林军。” 楚意明亮的杏眸暗淡下来:“舅舅也可以不插手此事,永宁自己想办法便是,大不了,永宁去求太子兄长,还有父皇……” “那怎能行!求他们有什么用,你舅舅才是最有钱的!回头舅舅让你外祖在门客中帮你物色几个可用的小吏,先把你的场子撑起来!” 顾成蹊立即反驳,口中振振有词,字句飞快,生怕楚意反悔去找楚霆骁。 “至于军饷,不就是需要银两嘛,舅舅明天就把牧城那边几个庄子记到你名下,所得收益交给你发军饷,有了银子,还愁收买不了那群丘八的心?这些,就当是你做参军舅舅给你的礼物了。” 楚意弯起眸子:“多谢舅舅,舅舅对羽林军的恩情,永宁永远铭记于心,那永宁这就去找人再购买些粮食,听说羽林军的粮仓连老鼠都不去光顾,永宁总不能让自己的兵吃不上饭。” 顾成蹊:“此事何须你再费事,包在舅舅身上,舅舅直接从顾家粮庄运粮到羽林军。” “这般破费,顾家的产业岂不是日渐消耗。” “钱嘛,就是赚来用的。” 他在心中补充一句,钱,仅是拿来给小永宁用的。 楚意看着顾成蹊不羁洒脱的模样,几乎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他一生都那么潇洒自在,上一世,却战死在冰冷苦寒的剑门关。 第三十章 只要你想 “小永宁,怎么这么看着舅舅?”顾成蹊的语气柔和下来,温声问道。 他觉得,侄女的眼神,有些伤心。 “永宁知道,舅舅无意于朝中俗务,周游各国,为大燕山河著书立传,还能自由自在的游山玩水才是你的心之所向。永宁如今做了参军,其实是耽误了舅舅,也强行将顾家绑上了船。” 少女的眼中带着歉意,温柔又璀璨,像一弯银河静静流淌。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顾成蹊都是个自在的人,他也最喜欢自在。 前世,他因为厌倦朝中争斗,主动散尽万贯家财,笑着离开上京,孤身奔赴那漫天霜雪的剑门关。 可即便是那时候,他都没忘记给自己这个侄女留下许多庄子田产,有那些财富在,任何人对她都得尊重几分。 顾成蹊的心里软软的,忍不住拍了拍楚意的脑袋。 他对楚意好,不仅因为楚意是自己的侄女,更是因为,普天之下,就这么个小姑娘,从小到大便信任自己,支持自己做外人眼中不务正业的事。 其他人都说他是大燕太傅的儿子,要温文尔雅,博学多才,只有小永宁会关心他快不快乐,心里高不高兴。 小时候姐姐也会如此,不过姐姐嫁人了,他也长大了,亲人间的关怀便只能深藏于心。 永宁是个身体不好的孩子,可是她,比谁都向往着自由;他是户部尚书大人,可是他,其实只想做个浪迹江湖的小商人。 她是姐姐的女儿,更是自己的小知音。 顾成蹊认真的说:“永宁放心,只要有舅舅在一天,永宁就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你既想掌权,舅舅便继续在朝为官,为你保驾护航。 而且,永宁不必自责,顾家本就身处漩涡中心,是舅舅从前想的太简单,既以身入局,又如何能轻易脱身,唯前行而已。” 他自诩自在潇洒,可一味退让,难道要退到连小侄女和姐姐都保护不了吗?顾成蹊心想,自己和父亲都错了,他们还没有小永宁看得真切通透。 “至于什么周游四方嘛,舅舅还年轻,等老了可以陪小永宁去四处游玩,永宁想去哪里都可以。”顾成蹊清澈的双眸浮现出笑意。 楚意道:“那舅舅可要努力赚钱,养永宁是很费钱的一件事。” “好。” 她就知道,她有着全世界最好的小舅舅。 楚意走下长阶,刚与顾成蹊分开,便迎面撞见正要去乾元殿面圣的徐骧。 “又见面了,小殿下。”徐骧肆无忌惮的盯着她,脸上挂着虚伪笑容。 楚意挑了挑眉:“看来侯爷的脸,好像还不够疼。” 徐骧这次的声音阴沉下来,似乎是不愿再装作斯文的样子:“本侯倒是想知道,等一会儿本侯面见燕皇时,若是提出以清远侯府一府之资,与小殿下缔结秦晋之好,燕皇陛下会不会动心呢。” 他还不知道刚才朝上发生的事,所以,仍将楚意当成能够任意拿捏的普通公主。 在国与国的利益面前,就算是公主,也只是用来交换的工具。 楚意:“侯爷试试,本宫静候侯爷佳音。” “试试就试试——”徐骧嘀咕一声。 他就不信了,他一个雍国掌权侯爷,配不上小小的燕国公主。 “公主,公主稍等!” 楚意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她回过头,就见张德胜从下朝的长阶上一路小跑着赶来。 “张公公?不知有何要事。”楚意温声道。 “这位公公是来迎接本侯的吗?本侯记得,你好像是燕皇陛下身边的太监首领啊。”徐骧昂首挺胸,负手而立。 张德胜却看也没看徐骧,对着楚意揖身行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物,毕恭毕敬的呈到她面前。 “启禀公主,这是百年前女帝担任吏部风宪时的掌权玉印,陛下特赐此印,作为公主担任参军的礼物,陛下有旨,公主执掌此印,在羽林军内地位可与统领并论,若违抗公主命令,与抗旨同罪。” 徐骧震惊的瞪大眼睛,脱口而出:“参军?” 这无权无势的永宁公主,居然成了燕国羽林军参军!? 楚意双手接过玉印:“永宁拜谢——” 张德胜连忙阻止:“陛下还说了,公主从来都不必向任何人行礼,晚些时候,还望公主去一趟乾元殿,陛下有事要与公主商议。” “是,那就有劳公公替本宫谢过父皇。” “这是自然。” 楚意低头看着玉印,这玉印质地细腻温润,掌心大小,和寻常玉佩虎符相似,用暖玉做成了凤凰的轮廓,上面雕刻着一个方正的“宪”字。 她将玉印握住手心,又道:“对了,本宫还要感谢公公调教出小年那样能干的宦侍。” “小年那孩子还算中用,能效忠公主是他的福气,公主随意使唤他便是。”听到楚意提张小年,张德胜喜笑颜开。 他这才瞥向徐骧,从鼻孔里冒出一声冷哼,声音尖细起来,阴阳怪气道:“奴才真是没想到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事儿会发生在眼跟前,我们大燕六公主何其尊贵,岂是什么阿猫阿狗,败军之将能攀附的。” 徐骧的脸色一阵青白变化,仿佛一头扎进了染缸。 他前一刻还在嘲讽楚意只是无权无势的女流之辈,再怎么得宠,也不过是个联姻和亲的政治工具,没想到下一刻,燕国居然让公主掌权,执掌的还是名声赫赫的羽林军。 想必自己如果正面求娶公主,只会得到燕国皇帝的羞辱。 楚意收好玉印,朝张德胜微微颔首,便坐上凤辇,再未施舍给徐骧一个眼神。 徐骧忽然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后脖颈有些凉。 回到未央宫,楚意简单向枕雪交代一番顾成蹊会给她送银两的事,便火速回内殿…… 睡觉。 这一觉,是楚意从重生到现在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成为羽林军参军,舅舅答应帮自己,顾家将继续屹立在朝堂上。 她做到了。 ——这是阻止大燕亡国的第一步。 消息传到明月阁时,张小年正将今日煎好的药交给萧晏。 他忍不住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这人的脸色仍旧苍白,却没初次送药时那么虚弱了。 徐骧的使臣团在宫外,所以燕国庆功大典后,他便不再能折磨萧晏。 而原本对萧晏充满敌意,厌恶不屑的宫人,也因为看见张小年前来,不敢来找他的麻烦。 萧晏从未感受过这样安稳的日子。 只是,看见张小年后,少年浅淡的眸子,还是不可抑制的暗淡了一下。 “你这伤看着严重,恢复的倒是很快,真是好内力,”张小年笑道,“听说公主殿下想让你做她的护卫,如今殿下已经成为羽林军参军,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萧晏盯着桌上的汤药,心想张小年什么时候走。 听到“羽林军参军”这几个字眼的时候,他的眼眸产生一丝涟漪。 原来,楚意真的没骗他,她的确掌权了,也就是说,她的确要杀徐骧。 “你们的陛下,怎会让我做什么护卫。”萧晏淡淡地说。 张小年一愣,他是觉得此人虽然沉默少言,但受了那么重的伤却能恢复如此之快,应该是个内力高深的高手,所以才想替公主招揽,却忘了萧晏的身份。 他沉默片刻,道:“你若想,公主一定有办法,你若不想……那便算了。” 萧晏没有说话,等张小年离开后,他端起还在徐徐冒着热气的药。 萧晏照例先找出几粒糖放在旁边,捏着鼻子,拧起眉头,深吸一口气。 没有人知道,他最厌恶苦涩味道的东西。 所以每一次端起药碗,他都会想起年幼时无数不堪的画面。 萧晏一大口喝完,愣住了。 这次的药,并不苦。 他紧闭双目,回想之前的药味儿,须臾,回过神来。 那小公主,跟自己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从前往里面多放了黄连。 “只要我……想?”他喃喃自语。 一个身处在黑暗中的怪物,难道,可以奢想生活在阳光之下吗。 可以吗? 第三十一章 梦 楚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像鬼魂般游荡在雍国的皇宫。 楚意很是疑惑,她只来过这里三次,一次是作为亡国公主刚被抓来,她在私下面见雍国皇帝萧稷兴,请他让自己嫁给萧晏; 一次是册封王妃,她和萧晏一起受旨。 最后一次,是她被允许以豫王妃的身份参加雍国朝宴,她趁机跟父皇留给自己的卧底谢殷接了头,然后喝醉后……回府把同样喝醉的萧晏给霸王硬上弓了。 还没等她打算仔细回味一番最后一次的情景,她就看见一片玄色的衣角,看布料,是萧晏才会穿的样式。 她打量四周,隐约记起来,这里是她见萧稷兴的大殿。 楚意顺着衣角努力看过去,一团灰色的雾气笼罩着高大的男人,宽肩窄腰,墨发玄冠,她确信那是萧晏,哪怕她看不清他的脸。 萧晏正站在一个身穿龙袍,面容模糊的男子面前。 “皇叔,本王跟你要个人。” 那身影发出熟悉的低沉嗓音,一句“本王”让楚意抽了抽嘴角。 萧晏怎么会这么狂妄啊,这是雍国皇宫,他就算权倾朝野,孤身一人在皇宫他怎么敢的啊…… 算了她不和傻子计较。 楚意屏住呼吸,藏到了角落,她很好奇,萧晏要跟萧稷兴要什么人。 “何人,值得你深夜来找朕啊?”萧稷兴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低沉。 想刀一个人,语气是藏不住的,想必萧稷兴也对萧晏毫无尊敬的样子充满怒火,却又无可奈何。 “听说今日永宁公主楚意被带回了邺都,本王昔日所受之辱,全拜燕国皇族所赐,所以……”萧晏的声音阴沉无比,仿佛在咬牙切齿,“本王要让楚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游魂楚意在旁边打了个哆嗦。 萧稷兴惊讶的“哦?”了一声,语重心长地说:“晏儿啊,真是不巧,朕刚打算把楚意送给四皇子做侧妃,她毕竟还是燕国公主,如今临江不是还有她那个四哥楚昭在吗,朕不能让你把人折磨死了。” 楚意喃喃:“不对,我已经找过了萧稷兴,他本就十分乐意让我嫁给萧晏……这老东西,是想借机敲萧晏一笔。” 她看见那个高大宽厚的身影背对着她,一字一顿: “锦州三城,归于太子,与晋地的商贸五成,送你。本王倒要看看,除了本王,谁敢娶楚意。” …… “呼——!” 楚意猛地睁开双眼,从床榻上惊醒,耳边好像还萦绕着萧晏低沉的话语。 梦里的情景,着实让她震惊。 前世亡国后,是她自荐枕席,让萧稷兴将她赐给萧晏,一方面是为了保命,另一方面是她权衡后,发现萧晏是最合适的人。 ——他没有参与覆灭燕国的一战,自己也没有在他做质子那些年得罪过他。 萧晏无法抗旨,背上一个这样身份的王妃,就再也不能名正言顺的和那些皇子们争夺皇位了。 为此,他经常恼怒愤恨自己的存在,然后骂骂咧咧的准备造反。 可是在刚才的梦里,萧晏说要折磨自己,所以主动娶了自己——还是拿城池与贸易换的。 “怎会做这种怪梦。” 楚意轻轻按着太阳穴,摇了摇头。 那梦再怎么真实又如何,萧晏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再说,若是他主动娶的自己……他还天天和自己吵架那是不是有病! 她大概是被他留下阴影了,梦里萧晏都在找理由要折磨她。 楚意刚醒来,枕雪便道:“殿下,五殿下来一个时辰了,见您还在熟睡,便没有打扰。” “他怎么来了。”楚意定了定神,走出内殿。 自家五哥哥穿着一身墨绿修竹箭袖锦袍,额间勒着墨色发带,正一只手揪着自己的小辫子玩,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的翻看着楚意桌案上的字画。 她大喝一声:“楚小五!” 楚曜浑身一激灵,瞬间双手背到身后跳起来:“小六,为兄没有乱翻你的东西!” 楚意的书画字帖都是大家精品,几乎每幅都价值连城,楚曜平时得到了什么新奇字画也就看一看,便送给楚意赏玩。 “没说你乱翻,我说的是……我叫你穿得像花孔雀,不是像个绿孔雀,”楚意看着他这身衣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衣服也太丑了,而且你知不知道绿色在皇家中不太吉利!” 楚曜:“哪里丑了!而且谁说不吉利啦,为兄明明穿什么都英俊潇洒好不好!” 楚意扶额:“我以前看的话本里说的,关键是,本宫看见你穿这么丑的衣裳,就像在照一面镜子。” 毕竟,她和楚曜是容貌六七分相似的双胞胎。 楚曜委屈的从袖中掏出一方墨砚,扔到桌上:“为兄得知你被父皇委任为羽林军参军,特意送来这团龙墨砚做礼物,你还凶为兄,你根本不知为兄经历了什么!” 楚意眉心一动:“团龙墨砚?你之前不是说这砚台是楚昭的吗,而且你又不用上朝,为何这么快就知道了我当参军的事?” 楚曜哭丧着俊脸:“为兄本来今天就要来找你的,路过暗堂阁楼的时候,听说你成了羽林军参军。唉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四哥刚好在阁内处理事务,这砚台就放在他手边……” 楚意嘴角抽搐:“你,偷,的。” 不愧是他,她的亲五哥,顺手牵羊,雁过拔毛。 楚曜:“这里是皇宫,为兄是五皇子,在自己家拿自己四哥的东西怎能叫偷呢,这叫,这叫借,借花献佛,借四哥的砚台送你,还是你五哥哥爱你吧。” 楚意:“……你是怎么从楚昭身边偷到东西,还不被他发现的。” 说着,她垂眸仔细观察了一番砚台,又低头嗅了嗅,只闻到淡雅的墨香。 楚意怀疑,楚曜能这么轻易就“顺”来这砚台,是楚昭故意的!以他的阴险心思,在砚台上下毒都说不定。 她里外检查一番,确认这的确是个没有问题的名贵砚台后,才浅浅的松了一口气。 回头拿给舅舅,让他卖了换银子吧。 丝毫不知道自己或许在鬼门关外走了一圈的楚曜,还对楚意露出自己标准的八颗牙齿,酒窝很是漂亮: “所以说吓人啊,你也知道四哥看起来就很吓人,不过,他那闷葫芦,如今就算知道砚台被为兄拿了也不会要回来的,这团龙墨砚是他前些日子从南府带回的,千金难求,小六你可不要太感动,喜欢吧,喜欢就快试试。” 楚意:“我可真是谢谢你……” 耐不过楚曜叨叨,她让枕雪用新砚台磨了墨,在纸上写了八个大字,贴到他身上:“楚小五最英俊”。 “这下你满意了么。” “瞎写什么大实话,小六的字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回头为兄就把这字装裱起来挂在堂内,日日欣赏。” 楚曜夸奖道,抱着宣纸美滋滋的离开了。 楚意移开镇纸,上面还有两个娟秀小字:“才怪”。 第三十二章 受害者+1 楚曜离开后,楚意看着桌案上的字画,微微出神。 曾经,不管谁碰自己的笔墨字画一下,她都会很不高兴,可现在,她是真的不在意。 这都怪萧晏,豫王一代权臣,送礼者无数,大多都是些字画珍宝,萧晏来者不拒,却全都丢到王府库房里落灰,那时她刚嫁给萧晏,被他囿于府内无聊,索性他也只是不让自己出府,她便只能整理字画度日。 久而久之,她的眼界就被养刁了,现在再看自己十五岁时喜欢的“大家之作”,便觉得不过如此。 楚意将狼毫投到洗墨筒内,又想到刚才做的那个梦。 若……梦里的情景是真的呢? 她是他用三座城和边贸换来的王妃,他说要百般折磨自己,要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是, 他从未伤害过她。 楚意不可避免的想到前些日子,明月阁内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 她眉眼低垂,道:“上次小年说,萧晏的衣服都洗发白了,枕雪,你让小年再给他送两身新衣裳吧。” 枕雪应下,问道:“公主怎么想到给那人送衣服?” 楚意哼了一声:“本宫怕看见他穿得破破烂烂的场景,刺到本宫这尊贵又好看的眼睛!” 枕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殿下和五殿下的确是龙凤双胞胎。 天色已晚,楚意估算好到了用晚膳的时间,慢悠悠的赶到乾元殿。 这里是楚霆骁处理政事的宫殿,还有个“御书房”的俗称。 正常来说,楚意身为公主是不能来此的,但她从小就蹦蹦跳跳出没皇宫一切禁地,也就是身体虚弱没办法闹腾,懂事后又觉得不好,这两年才没来过御书房。 楚意刚到,就被张德胜迎进来。 乾元殿空旷沉静,四周宫灯明亮,貔貅香炉散发着一缕淡淡的龙涎香气息,楚霆骁正端坐在龙椅上批阅着奏折。 他的身后是一面几丈长宽的天下舆图,高山巍峨,流水如线,上面占据最大疆土的国家,便是大燕。 其次是雍国与晋国,三国中间还有赵国陈国等几个小国,四面则有蛮戎王庭和回纥部族。 楚霆骁抬起头,见楚意来了,立即放下笔墨:“六六快坐下来,张德胜,给公主奉茶。” “是。”张德胜连忙应声。 楚意道:“父皇,永宁有些饿了。” 楚霆骁叫住张德胜:“叫御膳房上晚膳,朕和六六一起用。” 张德胜:“是。” 楚意:“永宁打算晚膳与母后一起吃。” “啊?呃……”楚霆骁表情一僵,没想到女儿这么快就要走,“那六六去吧,朕找你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张德胜,送一下六六。” 张德胜:“……是。” 这对父女,绝对是老天爷派来折磨他的! 楚意:“好,永宁告辞。” 一刻钟后,凤轸玉辇与皇帝銮驾同时在乾元殿门口出发,向皇后娘娘的永华宫赶去。 楚霆骁的銮驾仅比楚意的玉辇往前半尺,皇帝手里攥着个小小的荷包,伸着脖子:“呜呜呜,六六你就不能给朕个台阶下,让朕与你一起去找皇后吗!?” “就算没台阶,父皇下的也很迅速。”楚意懒洋洋的说。 “将我任命为羽林军参军的事情,父皇想要解释,就自己亲自去跟母后解释,可别拉上我。” 楚霆骁收回脖子,理不直气不壮的说:“朕,朕解释什么……朕只是去皇后宫里用个膳而已。” 楚意瞥了一眼他手中的荷包,从那千奇百怪很是离谱的排线中,看出此荷包正是她母后顾桑桑的手笔。 “哎呀风好大,永宁这身子柔弱不能自理,既然如此,父皇去跟母后用膳吧,永宁不打扰你们了。” “六六别走,朕错了!朕半个月没找皇后,如今自己去永华宫,皇后肯定连宫门都不让朕进去,你,你等会儿得替朕向她解释,朕真的不是故意冷落她的,也没想利用你。”楚霆骁连忙拉住楚意的胳膊,低声哀求。 他的确要跟顾桑桑解释楚意的事,六六从不参与政事,今日被他任命为参军,顾桑桑肯定以为自己是在拿六六做挡箭牌。 ——虽然事实的确是这样,可他是无辜的呀,这不是六六自己主动要求的嘛。 楚意红唇微微上扬,小声道:“可是父皇,永宁本以为到手的是整个羽林军,没想到只得一个小小参军,您说您不是在利用永宁,利用顾家,母后信吗?” 楚霆骁挠着头解释: “六六,所谓士必从微而知著,功必积小而至大,一步一步来,才能得到朝臣信服,何况,朕将当年女帝的玉印给你,就是为了你能好好将羽林军整顿一番,变成你自己的势力。” 楚意叹道:“羽林军统领苏玄那臭脾气,父皇难道不知道吗,他连兄长的面子都不卖,又怎会听信一块死物,他不会也让永宁站岗,做宫中侍卫吧?” “他敢!”楚霆骁怒道,“朕倒是忘了这一茬,朕明天便传旨给苏玄,叫他全力配合你,他要是敢让你站一刻岗,朕就让他去永巷倒一个月的夜香!” 楚意唇角的弧度上扬了几分。 苏玄是之前战胜雍国的将军苏景渊的侄子,不仅是羽林军统领,还是暗堂的统领之一,颇得父皇信任。 此人古板冷酷,除了父皇,谁的话也不听。 前世,因为父皇没有重视羽林军,所以苏玄对羽林军也听之任之,并未放在心上。 这么大一支军队,面对敌军时兵败如山倒,甚至能将京兆尹的衙门捕快们衬托成一个个战神。 羽林军,为国羽翼,如林之盛,它不该衰败下去。 她要这支军队在她手里,恢复往日的荣光。 只有得到父皇的保证,让苏玄该干嘛干嘛别妨碍自己,她才能着手改变这一切。 楚意继续说:“可是……” 皇帝:“你还要啥,直说了吧。” 六六再也不是以前的六六了,已经算计到他身上了。 楚意一脸无辜的歪头,眼眶红了一圈,显得很是脆弱:“——可是父皇,此事关键不在于您认为参军一职好不好,而在于母后怎么看。唉,父皇您是不知道……” 她故意歇了一口气。 楚霆骁紧张的看着楚意,就听她长叹一声,道:“羽林军穷啊!八千羽林军,如今人数仅剩一半不说,还是兄长挑剩下的,其中兵卒都是些混日子的京中各族子弟。 他们没有军械,也没有训练,冬天穿着单衣,这样的一支军队交到我的手里,不知道母后会如何想啊……” “阿嚏!” 受害者顾成蹊在家里打了个喷嚏。 第三十三章 逐渐增加 听到楚意的话,楚霆骁第一反应是羽林军真的那么惨吗?自己登基后虽然不重视他们,可他们毕竟名声还在,建制也在——难道他交给六六的是个如此不堪的军队? 随即,他心中“咯噔”一下。 皇后如何想? 羽林军既然那么拉胯,皇后肯定想自己这个狼子野心过河拆桥兔死狗烹的狗皇帝,连柔弱不能自理的六六都不放过,要利用自己的女儿制衡朝堂,还给女儿一个鸡肋破职位! 楚霆骁一阵挠头,温声安抚:“六六别难过,是朕思虑不周......朕,朕回头就向小玄打招呼,让他给朕立即补齐军械,刻苦训练,而且,以后羽林军的军饷由六六你来发放,朕会拨国库的银两给你,你先拿去补齐漏洞。 对了,你若想用人,就直接从太子挑选出的精锐中选,不必跟你兄长客气,反正他在羽林军就是挂个名,从今往后,羽林军真正的主事人,是你。” 楚意:她是绝不会和楚晔客气的。 楚霆骁说完这些,才长舒一口气:“这样一来,做参军总不是个苦差事了吧。” 楚意:“永宁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过……” 楚霆骁心头一跳。 “羽林军不但穷,可能还负债累累!”楚意一本正经的说,也不管一个军队为什么会负债累累合不合理。 楚霆骁头昏眼花,扭动脖子,看向张德胜:“立即,立即让户部拨款,五千两!现在就去。” 五千两! 楚意收回自己准备挤出的眼泪,利落地下了玉辇,甚至没有用枕雪搀扶:“父皇,永华宫到了,咱们去找母后吧。” 楚霆骁看着身手矫健的女儿,他怀疑六六偷偷治好了病,但没有证据! 皇帝摆驾永华宫,皇后身边的宫人已经列队整齐,恭敬的在殿门外迎接。 “叩见陛下,见过公主——” “免礼吧,”楚霆骁负手而立,将之前拿在手中的荷包藏在背后,目光在宫人中梭巡一圈,微微皱眉,“朕来看望皇后,她在忙?” 宫女荔夏小心翼翼地说:“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正在菜畦内……” 楚霆骁的脸色沉了沉,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楚意绕到楚霆骁身后,一把夺过他怀里的荷包,扬声道:“母后,父皇新得了一包晋地的葵花种,你若没有兴趣,我就和楚曜炒着吃了!” 下一刻,殿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楚意朝楚霆骁使了个眼色,一瞬间,楚霆骁福至心灵,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板起脸,坚定的抓着小荷包:“这是朕给桑桑准备的种子,怎能让你炒了吃呢。” 楚意满意的点头。 这次,她好守护好父母爱情。 “桑桑——” 楚霆骁刚叫了个名字,手里的荷包就被一阵风似走出的女子拿走。 “母后。”楚意弯起眸子,控制着微微哽咽的声线,唤了一声母后。 眼前的女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岁,穿着素净的浅色襦裙,头上仅用一支玉簪固定着乌发,未施粉黛的容颜清妩明媚,像水墨画中走出的一抹清淡落影。 而她的眉眼中,又带着几分寻常女子没有的飒爽英气。 总之,顾桑桑是个不像皇后的皇后,不像母亲的母亲。 有时候,楚意甚至会怀疑这个女人不是自己母亲,而是自己的姐姐——还是整日沉迷种地的那种。 “还真是晋地葵花种。”顾桑桑打开荷包看了一眼,仿佛并没注意到这荷包本身,是自己从前绣给楚霆骁的。 楚霆骁的眼神黯淡了一些,就见顾桑桑又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怀疑地开口:“臣妾怎么那么不相信,陛下会收集这些小玩意送臣妾呢?” 楚霆骁挠了挠头,终于没再板着脸,咧开一个有些憨的笑容:“是六六让朕送给你的。”如果没有楚意,他怎么好意思跟顾桑桑开口呢。 顾桑桑更惊讶,一瞬间,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意儿居然会主动让楚霆骁送自己小礼物?她不是因为自己深居简出,又整日侍弄花草,所以既不理解又不高兴吗。 顾桑桑的手向后伸去,一旁荔夏露出习以为常的表情,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 下一刻,顾桑桑就动作僵硬又快速的将银票塞到公主手里,然后站到离公主有些远的地方,咳了咳,道:“意儿若是缺钱了,这些先拿去花吧,不够母后还有。” 说实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和女儿儿子相处,只知道……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他们。 楚意含泪收下:“多谢母后,看来母后也知道羽林军真的很——”穷啊。 楚霆骁火速接过话:“真的很不错!羽林军真的很不错!” 顾桑桑露出狐疑的眼神。 “皇后是不是知道朕让六六做羽林军参军的事了?是这样的,朕想着叫太子去岑子敬麾下锻炼,这羽林军更乖顺,不如给咱们六六,刚好羽林军又负责皇宫安危,六六也不必太过辛劳。” 顾桑桑:“陛下前来,就是为了跟臣妾解释此事的?陛下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意儿自己的想法,而且,据臣妾所知,羽林军早就衰败了,给意儿又有什么用。” “所以朕特意让户部拨款八千两,从此以后,羽林军的军饷发放,人员调度,都由六六自己决定!” 楚霆骁硬着头皮解释,一边坦白从宽,一边朝楚意使眼色,加重了“八千两”三个字。 楚意心道,她爹真是上道。 她微笑着附和:“母后,羽林军很好,父皇的确是一番好意,意儿也不想一直囿于宫中无所事事,大燕的公主,不能什么也不会吧。” 顾桑桑的确得知楚意被任命为参军的事,心里不太高兴,主要是担心女儿的身体,其次是觉得楚霆骁是在用女儿刺激顾家下场帮忙,心思深沉。 但现在,听到楚意的话,她沉默片刻,心中的郁结解开了几分,才开口道:“既然是意儿你自己的想法,那母后没有任何意见。” 楚霆骁松了口气:“皇后果然通情达理,朕心甚慰。” 顾桑桑柳眉一竖,声音又沉了下来,严肃的说:“陛下既然让意儿做了参军,那本宫的女儿,决不能受一点委屈。” 楚霆骁:朕哪敢让六六受委屈。 楚意没忍住,双眸亮晶晶的看着顾桑桑,道:“不委屈,就是永宁听说,羽林军因为近些年不被重视,所以饷银亏空的厉害,也不知父皇那一万两够不够。” 顾桑桑看向楚霆骁,眼神犀利,反问道:“陛下觉得,够不够?” 楚霆骁瞳孔地震了一下,连忙摇头:“这,这不关朕的事儿啊,朕已经下旨拨款了,而且羽林军之所以如此衰败,是因为先成帝缩减军费……等等,不是八千——” 他嘴角抽搐的将“两”字憋了回去:“一万两就一万两。” 顾桑桑摇了摇头,仍不满意:“你不疼意儿,本宫来疼。” 楚霆骁:“……” 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他是不是该把帝位直接让给六六? 楚意神情自若的看着自己爹,眉眼弯弯,笑容无辜,却露出你敢让我就敢做的表情。 第三十四章 父母爱情的遗憾 楚霆骁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家六六学坏了! 肯定是楚晔那逆子带坏的!要么就是楚曜!反正不可能是六六自己的原因。 “明日本宫就传信给你舅舅,让顾家出钱为你招兵买马,有什么缺的,你都可以告诉本宫和成蹊。”顾桑桑说着,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楚意柔软的头发。 楚意弯着眸,任由女人温暖的掌心触碰。 顾桑桑清澈的水眸一下子弯成了月牙,和楚意的眼睛颇为相似。 随即,她又看向荔夏,点了点头。 荔夏心领神会,回殿内取出一方锦盒。 旁边,宫女落梅忍不住开口:“娘娘不可,这可是——” “这是本宫私库的令牌,”顾桑桑摆手止住落梅的话,将木盒塞到楚意怀里,“若整顿羽林军还缺钱,私库的银两你随便用,有什么不懂的,就问荔夏。” 楚霆骁震惊的看着落梅手里的盒子:“年前朕想修芳华亭跟你借钱,你不是说你私库已经空了吗?” 顾桑桑眉心一挑:“哦是吗,那可能是面对陛下,私库就是空的吧。” 楚霆骁:“……” 最终,几人进了永华宫,等待御膳房布菜的时候,楚意偷偷摸摸跑到后殿外,见到了顾桑桑的菜畦。 这是顾桑桑的心血,她却从未真正仔细的观察过。 大片大片的绿植充盈在眼前,是让人心旷神怡,郁郁葱葱的绿色。 黄瓜架上点缀着几朵鹅黄色的小花,一两根仅比拇指粗一些的黄瓜,带着软嫩的刺,沐浴在温柔绯红的晚霞中。 蜀黍茁壮生长,旁边分出一片水嫩的小葱地,远处立着支高耸的桅杆,杆上挂着个稻草人。 此处以前戏台,先成帝喜欢听戏,大兴土木,所以皇宫走几步就有一座戏台。 父皇登基后,母后在永华宫后面辟出了这片菜畦,一开始,文武百官以为她是想效仿嫘祖养蚕,展现皇后亲近农桑的气度,谁知她这片菜畦内,一年四季毫无规律,种的是菘菜黄瓜玉黍和粟米番薯,还配上几株玉兰花牡丹花,梅兰竹菊乱种那种。 原来皇后娘娘只是喜欢种地而已…… 不但如此,顾桑桑还在菜畦旁边建了一座小木屋,围上篱笆,养着一条叫小小的小黑狗。 她并没有住进木屋,却每天勤勤恳恳,亲自浇水施肥,关心着自己的粮食和蔬菜。 曾经楚意不理解顾桑桑这样做的原因,宫里又不缺蔬菜粮食,御花园也花团锦簇,她为什么要这么辛劳,甚至珍惜这片菜畦胜过珍惜自己的子女与丈夫。 直到亡国时,顾桑桑走进寝殿之前,回眸一笑,说: “我初识楚霆骁的时候,他说他想和我做一对平凡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布衣荆钗,住在篱笆小院里,吃自己种的菜,过自己的小日子,清贫又幸福。如今他做不到这些,就只能我来做了。” 她眼中有着泪水和释然,还有一丝丝委屈。 他违背了当初的诺言,她不怪他。 他选择了天下,她不怪他。 她就是,有些难过,和遗憾。 世间偌大,却容不下她小小的愿望。 “不过啊,就算有来生,我也还是会嫁给他的……” 那时楚意才知道,为何她的母后一点也不像个贤良淑德,端庄高雅的皇后。 楚意经历过楚霆骁登基时发生的事,虽然当年自己还小,却记得很是清楚。 楚霆骁是孝成皇帝的三皇子,他真正的生母早逝,母族式微,一直不过是个闲散王爷,虽然因娶了顾桑桑,楚王府无比富裕,但他并没有争夺皇位的意思。 王府的日子轻松自在,楚意有时去皇宫向还是皇后的祖母请安,有时随楚曜溜出府玩。 府里有孝成皇帝赐婚楚霆骁的侧妃范氏,也就是如今的贤妃,侍妾梅夫人和贞夫人,分别是大哥和三皇兄的生母。 至少表面上,她们与顾桑桑一团和气,还十分疼爱身为王爷独女的楚意。 她爹如自己承诺给顾桑桑的那样,虽生在帝王家,却还是愿与妻子做一对平凡夫妻,恩爱如初,白头偕老。 当时的燕国太子是楚意二叔,谁知孝成帝病入膏肓的时候,二叔竟不幸染病而亡,四叔随即派人杀害她爹和五叔。 最终,一番手足相残的夺嫡之争后,父皇成了仅剩的皇子,在顾家,长公主,祖母的支持下登基。 从此以后,顾桑桑的丈夫,就成了天下人的皇帝。 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做一对寻常夫妻了。 “汪汪,汪汪汪!” 几声犬吠让楚意回过神,她看见远处篱笆桩旁立着个木头做的精致犬笼,一只通体乌黑的小狗正对她龇牙咧嘴的乱叫。 得亏它脖子上系着一个棕色的项圈,否则它一身黑毛,能完美融入笼子。 是顾桑桑那只叫“小小”的狗,前世,因为它见到生人就叫,她是很不喜欢的。 楚意挑了挑眉,一边看着小狗,一边走到菜畦内,毫不犹豫的蹲下身…… 从黄瓜架上,掰下两根黄瓜! “你叫啊,叫破喉咙本宫也照样偷黄瓜。” 楚意对着小狗炫耀,还未到黄瓜成熟的季节,所以她手里的两根黄瓜色泽翠绿,仿佛嫩得能掐出水来。 最是好吃! “六六,你居然偷吃你母后的黄瓜!还是没成熟的,暴殄天物啊!” 楚霆骁突然出现在楚意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打算吓她一下。 楚意镇定的回头,在心中嘲笑她爹的幼稚,然后分出一根:“那父皇吃吗?” 楚霆骁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接了过来,满意的点头:“如此这般,朕就当没看见——” 楚意立即收回手,她已经看见顾桑桑走过来,随即眼眶一红,语气无比委屈:“父皇平白吓唬人,永宁不过是吃了一根黄瓜,父皇居然要问罪永宁。” 楚霆骁迷惑:“朕哪里要问罪你了。” 顾桑桑已经站到他身后,面对楚意的态度温和到了极点,声音轻柔:“本宫种的黄瓜,不就是给你吃的嘛,别听你父皇的话,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楚霆骁嘴角一抽:“那朕也要吃。” 顾桑桑顿时皱起眉:“这黄瓜还未成熟,凭啥给你吃?陛下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天子,就能随意褫夺别人的东西啊?” 楚霆骁:“……” 他不吃了还不行! 第三十四章 它还有个大名 荔夏将公主掰下的黄瓜洗净后,楚意接过,心满意足的吃了起来:“谢谢荔夏姐姐。” 顾桑桑宫里有两个大宫女,一个是荔夏,一个是落梅,两人都跟随皇后多年。 其中荔夏性格温柔和善,楚意与她关系更亲近一些。 楚霆骁咬了咬牙,告诉自己不和女人计较,他乃一国之君,天下之主,要什么没有,谁稀罕一根黄瓜。 他不听楚意“咔嚓咔嚓”的吃黄瓜声音,负手而立,望着夕阳下一片绿意的菜畦,漆黑的眼眸微微出神。 楚霆骁从未忘记过自己说的话,他当然知道顾桑桑种植这片菜畦的原因。 比起做这燕国皇帝,他也更想和心爱的女人,孩子,过寻常布衣的日子。 可是,这些责任从他登上帝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担在他的身上,他终究不再是年轻时无忧无虑,在京中风流闲散的王爷了。 曾经的诺言,是他和顾桑桑一辈子的遗憾。 他看着这片菜地,便想起许多年前的自己和顾桑桑,那时候,他也曾想过与妻子,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养一只猎犬,粗茶淡饭,采菊东篱下。 “汪汪,汪汪汪!” 小黑狗还在不甘寂寞的叫着,似乎对楚意这个随意破坏主人菜畦的人十分不满。 “骁骁——” 顾桑桑的声音打断了楚霆骁的伤感,他听见这两个字,猛地抬起头,一时之间没控制住,眼中闪烁着泪光。 骁骁。 顾桑桑有多久没这么亲切的唤自己名字了。 就在楚霆骁感动的快要哭了的时候,他看见顾桑桑蹲下身,拍了拍那只小黑狗的狗头。 顾桑桑:“骁骁,别叫,这是意儿,不是坏人。” 楚霆骁:“……” 他裂开了一瞬,悲愤的质问:“顾桑桑,你说这狗叫什么!?” 顾桑桑抬起头,对他温柔一笑,四两拨千斤,杀人于无形:“骁骁啊,它还有个大名呢,陛下想知道吗?” 楚霆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朕,不,想,知,道。” 他想起来了,他还曾对顾桑桑开玩笑似的说,若养一条犬,就算是叫他的名字也无妨。 楚意并没有把“小小”的发音和她爹联系到一起,好奇的问:“小小还有大名呢?叫什么呀。” 顾桑桑:“看来意儿想知道。” 楚霆骁一把捂住女儿的嘴:“不,你不想!” 最后,楚意也不知道“小小”的大名是什么,她和这俩人一起用了晚膳便离开,走之前,还答应顾桑桑明日早膳也来永华宫吃。 至于楚霆骁,他今日不留宿皇后寝宫,除非他禽兽不如。 楚意没打扰父母二人,拿着顾桑桑交给自己私库令牌回了宫。 有了楚霆骁承诺的一万两,顾成蹊说的粮草和答应为自己物色的管理小吏,以及如今母后的私库,羽林军应该能脱离入不敷出的状态了。 不过,若想让那群懒散放任了很多年的兵油子,成为一支真正忠心于她的强军,还需要更多安排。 楚意看见门外值守侍卫的藏蓝衣袍,内心一动,将四月叫进来。 “殿下有何吩咐?”李四月抱拳询问道,神情一如既往的沉静冷硬。 他是和张小年一起被太子送给楚意的侍卫,但小年是太监,又挂着暗堂的职位,在宫里行走自如,可以帮楚意做很多事,他却只能和最普通的侍卫一起,守卫在公主的寝殿门口。 李四月以为,自己的一辈子,或许都会这么过下去。 楚意看着沉默的青年,在他不解的眼神中,取出楚霆骁赐给她的玉印,放到他手上。 “殿,殿下这是何意?”四月的脸上显露出几分诧异,觉得自己的手心都烫了起来。 这可是昔日女帝的玉印啊!一百多年前,女帝便是执掌此印,从吏部风宪做起,直到后来登基为帝,这方玉印如今或许代表不了什么权力,却意义非凡。 “四月,你收拾收拾,带上它前往羽林军营地,本宫允你羽林军主簿之位,你只需在父皇的银两拨下后,按照军饷规定,发放给军中每个人。” 四月睁大眼睛,结结巴巴的推脱:“公,公主,属下愚,愚笨,恐怕不能,不能担此重任。” 楚意认真的说:“你不是说,自己随兄长在羽林军待过吗?既然待过,只是让你以本宫的名义按规定发放饷银,又不是什么难事,本宫说你可以,你就可以。” 让张四月发军饷,楚意有更重要的目的。 她身为女子,做参军在许多人眼中是叛经离道,很难得到羽林军那群纨绔子弟和老油条们的信服,她又不可能去军中一个个打服他们,既然如此,还不如先用军饷和银子收买人心。 同时,她会重整军中军械粮草,用一项项实际行动告诉他们,她对羽林军的谋划,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玩乐之举,而是要让他们回复往日的风光。 四月武功高强,他的身上,还有种忠厚沉稳的气质。 这样的人,留在未央宫只能做个普通侍卫,很难混出名堂,但最容易在信奉拳头与义气的军中立足。 他会成为她在羽林军的第一块招牌,同时,为自己探出一条新路。 四月定定的看着手中的玉印,感觉它重逾千斤。 他也曾年少得志,被选为东宫侍卫,心中畅想着能闯出一番男儿风采,然而他天生不善言辞,又被太子送到了公主身边。 本以为,做个默默无闻的侍卫,保护公主的安全,将是他一生的归宿。 他没想到,公主竟让他重回军中,还做羽林军主簿,更是将女帝玉印交给了自己! “属下,属下马上就,就收拾,明日去营中报到,属下会让羽林军知道,军饷,军械,一切都是,是公主给的!” 四月不是傻子,他明白楚意的举动是为了真正执掌羽林军,可他还是感激她对自己的信任。 青年的眼眶湿润起来,许久,他平复了情绪,一字一顿的说:“属下必誓死效忠公主殿下!” 楚意:“怎么一个两个总是把死呀活呀挂在嘴边,多不吉利。” 四月冷硬俊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绯红,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对了,你再转告统领苏玄一声,跟他说以后要好好操练羽林军,这是父皇的旨意。”楚意又叮嘱道。 “属下,明白!”四月点了点头,毅然离去。 楚意目送着他激动的离开,忽然想起,楚晔最是细心,他既然答应送自己几个能干的人才,为何不两个都是太监? 送侍卫给未央宫,做什么都不方便,楚晔怎会犯这样的错误。 楚意的眼中掠过一道精光,恍然想明白了一切。 或许,楚晔在那日就看出她对羽林军有兴趣,所以特意送给她一个在羽林军待过的人。 而四月,刚好最适合被自己派去羽林军! 她这兄长心细如发,又算无遗漏,而这一切,只是为了帮自己罢了。 “兄长啊……”楚意低声呢喃,唇角轻轻上扬。 第三十六章 儿子都是意外 次日一早,楚意不小心起的有些晚了,连忙坐上凤轸赶往永华宫。 她答应顾桑桑,要陪她用早膳的。 今天也是守护父母爱情的一天。 楚意赶到时,顾桑桑不在殿内,荔夏连忙让她坐下,说皇后娘娘清晨便去给菜畦的一片小葱地浇水,稍后才能回来。 楚霆骁坐在对面,他今日没有早朝,身着玄色常服,神情比起昨日略有几分萎靡,一边打哈欠一边招呼:“六六来了呀。” 过了一会儿,一身素净衣裙的顾桑桑神清气爽的走进来,见到楚意后,眼中一下子迸发出惊喜的光亮。 片刻后,宫人们陆续上菜,楚霆骁挥手让打算给帝后布菜的荔夏和张德胜退下。 他要愉悦的享受一刻夫妻恩爱,父女情深的时光。 楚意看向餐桌:拍黄瓜,春笋炒肉,荠菜团子…… 这些家常小菜,全都是皇后菜畦里种的。 黄瓜还是没成熟的样子,就被摘下来拍了。 做母亲的,永远把她认为最珍贵的给她的孩子,并且从不吝啬。 “意儿怎么不夹菜,是饭食不合胃口吗?那盘春笋是本宫自己做的,许久未动厨,也不知手艺如何,你……要不要尝尝看。”顾桑桑举着玉筷,小心翼翼的问。 “很好吃……特别好吃。” 楚意的眼眶微微一红,夹起一块笋,埋头扒了一大口饭。 顾桑桑准备的一桌子菜,楚霆骁没吃多少,全都进了楚意的肚子里。 重生后,她身体转好,饭量也大了些。 顾桑桑看着女儿吃饭的样子,笑容温婉动人,一时之间,楚霆骁竟然有些看呆。 很久没见到顾桑桑如此幸福自在的模样了,她还是那么年轻漂亮,让人心动,他们一家人,也许久没坐下来好好的吃一顿早膳了,没想到竟是这样和谐。 楚霆骁暗暗下定决心,他回去处理好朝政,往后一定多陪六六和皇后。 “娘娘,太子殿下和五殿下前来请安。” 荔夏说着,楚晔和楚曜已经走了进来。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楚晔的声音永远那么轻缓温和。 “燕小六!你居然在此陪父皇母后用饭!” 楚曜一进来便看见了楚意,激动的喊了一声。 他大步急切的走到她面前,环视一桌饭菜,一脸震惊:“父皇,母后,我也要!” “你要个头,想得倒美,这是桑桑给朕和六六准备的。”楚霆骁的语气骄傲又炫耀,认真吃完碗中最后一口饭才站起身。 他瞥了一眼楚晔和楚曜,自己今天心情好,懒得和这俩逆子吵嘴。 “朕回去处理公务,你们多陪陪你们的母后。” “恭送陛下——” “奴婢送陛下。”落梅随楚霆骁走出永华宫。 “小六,你看为兄今日衣着如何?是不是更俊美了。”楚曜兴冲冲的问,他今天穿了一件朱红箭袖短袍,小辫子绑着赤色发带,炙热明亮的颜色将他衬得唇红齿白,意气风发。 楚意没出声,她自然是不想夸他的,继续不紧不慢的吃着顾桑桑亲自夹的菜。 楚曜嘴里叭叭个不停:“小六,小六,你看为兄,母后,你看我……” 顾桑桑见楚曜还要烦楚意,“啪”地将玉箸拍到桌上,柳眉竖起,冷冷地说:“你有什么好看的?楚曜,你是来请安的对吧,请好了吗,请好了就哪凉快哪待着去,别打扰你妹妹用膳。” 楚曜无比悲愤,夸张的喊:“母后你也太无情了吧!” “儿臣不打扰母后了,儿臣告退。” 身着太子蟒袍的楚晔站在楚曜身后,身姿挺拔,对顾桑桑躬身行礼,声音清疏淡然。 顾桑桑摆了摆手,楚晔又朝楚意微微一笑,才恭敬的转身离开。 “哎二哥,二哥你咋走那么快啊,”楚曜喊了一声,末了,无奈的说,“母后,你这永华宫好不容易对儿臣敞开一次,二哥还没坐下来,您怎么就赶他走了。” 顾桑桑迷惑的抬起头,一脸不悦的盯着楚曜:“谁说本宫要赶太子走了。” 楚曜:“那您……说什么打扰小六的话,不是在赶他走吗。” 顾桑桑:“本宫是在赶你走啊。” 楚曜:“……” 吃完饭的楚意在顾桑桑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起身:“放心,永宁晚膳还来。” 顾桑桑眉目舒展开来,笑着点头:“晚上小厨房做你喜欢吃的椒麻鸡,不过,只能吃一点。” 楚曜立即开口:“我也喜欢吃椒麻鸡,我也要来,我,我还没吃过母后菜畦里的菜呢。” 顾桑桑看向挂在壁上的宝剑,活动着手腕,声音淡淡:“本宫许久没动兵器了,晋书有云,至亲之血可以祭剑——” 楚曜浑身一颤:“告辞。” 眼看着顾桑桑要拔剑,楚曜连忙拉着楚意离开。 两人走出宫殿,楚曜走得急,正好和宫女落梅撞到了一起。 “奴婢罪该万死!”落梅慌张的请罪。 楚曜头晕眼花,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等离开永华宫,他才无比郁闷的说:“为兄堂堂七尺男儿,居然差点被一个弱女子撞晕,真离谱!” 楚意:“落梅和荔夏都是母后身边多年的大宫女,怎会没有功夫傍身?” 楚曜回想片刻,打了个哆嗦:“也是,毕竟母后能一剑刺死十个我……” 曾经,祖父不擅经商,科举后入仕为官,一路成为三朝元老太傅,顾家的商铺产业,就都交到了顾桑桑和顾成蹊姐弟二人手上。 顾桑桑豆蔻年华时,便已经带着弟弟一起管理家中无数商铺,所以,她既有士族嫡女的温婉静怡,又有经商之人的混不吝,还学了武功傍身。 顾家姐弟俩是文武经商的全才,很尴尬,楚意和楚曜两兄妹却弱小无辜,但能吃。 楚意心想,自己的确该把锻炼身体提上日程了。 她身边武功不错,又可以教导自己的,只有饮冰和张小年。 然而,饮冰的性子只适合杀人,并不适合教人;张小年身为暗堂的小太监,武功路数都比较阴险,一把飞刀耍的很好,可楚意并不想学那玩意儿。 ——过于丑了,不符合她柔弱不能自理的公主身份。 练武的事暂且延后,没两日,楚意打听到,雍国使团将在七日后启程回去,也就是说,她要动手的日子,就是七天后。 楚意派张小年去监视徐骧,分析他身边护卫的实力,又让饮冰去一趟羽林军,选几个可用的人手,要求是武功要顶半个她。 饮冰不太高兴的走了,不高兴的理由可能是她又被公主当成了计量单位。 楚意一边等她消息,一边翻看羽林军这两年的军饷和开支账簿。 “公主,永嘉县主前来。”枕雪通报道。 “你把这些放到内殿本宫桌案上,再去看看……萧晏今日的药煎好了没有。”楚意眼前一亮,合上账簿后,不动声色的把枕雪支走。 枕雪咳了咳,露出个看透一切的表情便退了下去。 她一走,楚意摸了摸自己软绵绵的小肚子,正襟危坐。 啊,不知道傅芊芊今日给自己带什么好吃的! 枕雪不在,自己就能随便吃啦。 第三十七章 枣泥糕的诱惑 傅芊芊果然拎着个食盒进来,少女一身杏色锦裙,微圆的脸上带着灿烂笑容,气喘吁吁:“意儿,我娘让我将这个送给你。” 楚意双眼放光的看着食盒,两人对视一眼,傅芊芊深吸一口气,神圣的打开盖子,顿时,一股浓郁的香味蔓延开来。 “山菌人参鸡汤!配的小饼子,我们府新来了个晋地的厨娘,烧的一手好鸡汤,比宫里的还滋补好吃呢,意儿,你快尝尝怎么样。” 香浓的鸡汤还是温热的,上面撒着葱碎,配上烙的金黄酥脆的面饼,令人食欲大动。 寻春在一旁,取出银筷,小心的试了试鸡汤,见筷身没有任何变化,才朝公主点头。 楚意以前是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的,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害的价值,然而嫁给萧晏后,她才知道世间有那么多人要她或萧晏的命,又有多少防不胜防,五花八门的毒。 当时,萧晏再怎么防备,楚意还是中了两次毒,幸好萧晏麾下应该是藏着神医若干,很快为她解了毒,只是她本就虚弱的身体,也渐渐灯尽油枯了。 而现在,没有萧晏在身边,她只能自己小心一些。 傅芊芊眼巴巴的坐下,看得出来,她也十分想喝。 但这是长公主让她带给楚意的,她不但一口没动,还一路上都小心护着怕洒,又怕走慢了鸡汤会凉。 楚意舀一勺到碗里,然后将碗放到她面前,拿起饼子咬了一口:“一起。” 傅芊芊激动的差点要流下眼泪,呜咽一声:“意儿,你真好!你不知道,我最近又重几斤,我娘连我最喜欢吃的枣泥山药糕都给我断掉了,从早晨到现在,我只喝了几碗清粥,吃了一块蜜薯,人都要饿瘪了。” “还是要多谢姑姑美意,而且,让你给我送膳食,姑姑的意思你看不出来吗。”楚意意有所指的说。 傅芊芊双眼一亮,恍然大悟,喝起鸡汤来更心安理得:“你是说我娘本就可怜我,让我喝的?有,有道理!” 她擦了擦嘴,又道:“对了意儿,听说太子表哥被任命为羽林军副统领,整日身先士卒,值守宫门,不如,咱们等会去文华门看看。” 楚意内心一动,问道:“芊芊是听谁说的?” “我娘啊,她消息很灵通的,还让我带包点心给太子表哥呢,”傅芊芊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点心,看着它直吞口水,“这个看起来比鸡汤还好吃。” 楚意嗅了嗅,这似乎是楚晔很喜欢吃的桂花糕。 姑姑让傅芊芊给楚晔送点心……果然,现在的傅芊芊虽然不喜欢楚晔,但长公主却已经想撮合女儿和太子。 以长公主独女的身份,配一国太子,亲上加亲,也算门当户对。 “既然芊芊这么想吃,不如你吃了它,回头我让宫人随意给兄长送点什么弥补就好,他不会在乎的。”楚意说道。 傅芊芊馋好久了,听到这话,忙不迭的点头:“真的可以吗!那意儿要替我保密。” “自然,若姑姑问起来,你只管说兄长勤于值守,并未与你交谈即可。” “好!”傅芊芊美滋滋的将送给楚晔的桂花糕吃掉,还分给了楚意一块。 楚意心中叹道,她倒不是故意拆散这俩人的姻缘。 ——傅芊芊和楚晔,是一朵还未开花便知道是酸的果子,与其品尝它的苦涩,不如在最开始,就各自摘下另一朵花。 尤其是如今,她已经知道,自家兄长正在和远在雍国的耿听雨书信传情。 吃完东西,楚意和傅芊芊带着两名宫女,一起逛到了御花园。 正如往常一样赏着花,远处浮碧亭内的人影走了过来,遥遥的便对着楚意二人欠身一福。 “嫔妾见过永宁公主,永嘉县主。” 女人三十余岁的年龄,身着一袭妃色宫装,乌发攒着碧玉步摇,看起来素雅又柔弱,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她身后,跟着两名随行宫女。 “你是?”楚意看出这个女人应该是楚霆骁后宫的某位嫔妃,她动了动鼻子,闻见女人身上有股极淡的药味,若不是她自幼就嗅觉灵敏,并且天天喝药,是闻不出来的。 “嫔妾是宜嫔柳氏。”宜嫔丝毫没有被公主忘却的尴尬,仍旧笑的温柔如水。 楚意想起来,之前羽林军右都尉柳诚,便用宜嫔是他长姐一说跟自己套近乎,然而尴尬的是,她并不认识宜嫔。 宜嫔身后的宫女小声开口:“娘娘,咱们快点去狼园吧,别耽误了都尉的午膳。” “狼园?”楚意内心一动,无法控制的想起些前尘往事。 燕国的狼园是前些日子新改的,以前是鹿园,每年秋猎之时,都会从里面扔出几头鹿到京郊猎场,供王公贵族们射杀,后来鹿用光了,现在里面关着雍国进献的三匹漠北雪狼,所以改叫做狼园。 宜嫔欠身行礼:“嫔妾要去狼园给弟弟送膳,就不打扰公主县主二人赏花了。” 傅芊芊好奇的问:“你弟弟是何人,怎么需要你去送膳食呀?” “嫔妾的弟弟是羽林军都尉柳诚,今日午后正轮到他值守狼园,嫔妾做了些他最爱吃的藕粉圆子,烧肉,还有枣泥糕......” 她没说完,因为听见“枣泥糕”三个字的傅芊芊,眼中放的光遮都遮不住。 宜嫔看出了傅芊芊的神情,犹豫一下,柔声道:“县主若不嫌弃,要么,嫔妾将给弟弟带的那份,分给县主一半。” 楚意眯起眸子,揉了一下鼻尖。 这女人身上的草药味,不知为何,闻着让她不太舒服。 “不嫌弃……不过,那多不好意思啊,这是娘娘您给弟弟准备的,不如这样,我与你一起去狼园给你弟弟送膳食,他肯定也吃不了太多,只需给我剩下一点就好。” 傅芊芊想了想,还是无法抵抗枣泥糕带来的诱惑。 因为实在太喜欢吃东西了,所以她没有什么县主的架子,更不会嫌弃任何食物。 “如此……也好。”宜嫔笑着点头。 傅芊芊转头小声对楚意道:“意儿你是知道的,我可以没有膳食,但不能没有枣泥糕!” 楚意微笑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一起去找柳都尉好了,本宫也想见识一番……雍国进献的雪狼呢。” 她倒要看看,宜嫔引傅芊芊去狼园,要做什么。 刚好,明月阁就在狼园旁边。 七年后,天下皆知,雍国的豫王萧晏最擅驯兽,他的园子里,就有两头漠北雪狼。 第三十八章 刚正不阿岑都尉 前世,豫王府后面的山上建着园子,里面关着两匹狼,一头虎和若干其他凶兽。 楚意见过萧晏和那头金黄斑斓的老虎站在一起,亲手给老虎喂食被撕成一条一条的生肉,身为百兽之王的老虎,在他面前却万般温顺。 ——她当然是隔着铁笼看的,不过,她倒不算怕这些动物。 主要是那老虎的眼神里没有要伤害她的戾气,又实在生的漂亮。 一时之间,她没分得出自己是觉得老虎漂亮,还是那个面容淡漠,喂着老虎的人漂亮。 她更见过两匹年迈的漠北雪狼,一只叫“大郎”,一只叫“二郎”——她起的名字,萧晏很是嫌弃,然而她总是这样叫,他就被迫习惯了。 彼时,萧晏抚摸着大郎二郎象牙色的皮毛,道:“它们是当年雍国进献给你们燕国的,如今已经很老了。” 那是萧晏少有的低沉语气,他说着,抬起头,看着笼外的她,凤眸之中蕴藏着异常深邃的情绪。 楚意猜测,萧晏大概是在燕国灭亡后,跟攻进上京的将领手里要回的两头狼。 如今,不知大郎二郎在自家狼园过得如何。 宜嫔没想到楚意也要跟去,但很快定了定神,赔笑道:“听闻公主如今是羽林军参军......舍弟年轻气盛,行事鲁莽,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公主见谅。” 楚意面带笑容:“哪里哪里,宜嫔娘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本宫这身子柔弱不能自理,羽林军的事不过是挂个名,往后还得多仰仗柳都尉呢。” “公主客气了。” “娘娘也客气了。” 一路闲聊着,楚意这才知道,当日柳诚为何用宜嫔跟自己套近乎。 原来,宜嫔在她爹后宫中与贤妃情同姐妹,而从前自己敬重贤妃,柳诚便以为自己也和宜嫔相熟。 然而不管是上一世还是现在,她对宜嫔都没有太多印象,只是脑海中隐隐记得,亡国时父皇后宫中,并没有这个女人。 也就是说,宜嫔在亡国前……就死了。 一行人很快赶到狼园,路过明月阁的时候,楚意忍不住朝殿内张望了一眼。 院落内并没有人,也不知道萧晏去了哪里。 狼园内,三头通体雪白的雪狼,正匍匐在巨大的铁笼内,枕着自己粗壮矫健的前腿,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哇,这便是漠北雪狼吗,它们的皮毛真的像雪一样白,我还是第一次见,真漂亮啊。”傅芊芊惊奇的叹道,忍不住靠近了几步。 楚意也凝望着三头雪狼,眼中闪过几分怀念。 这三头狼里,其中两头,果然是萧晏的“大郎”“二郎”,而且,笼内大郎二郎挨在一起打瞌睡,另外一头瘦削些的雪狼则远远地趴在另一边,半眯着眼。 正在犯困的大郎察觉到有人靠近,懒洋洋的抬起毛茸茸的大脑袋。 它金色的大眼睛盯着眼前的少女,好像闪过几分疑惑。 楚意并未靠近,隔着很远,对大郎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意儿,这狼好像通灵性呢。” 傅芊芊说道,她也没有什么惧怕的样子,毕竟三头狼都关在结实的巨大铁笼内,而且,这狼在被抓来进贡前,应该就是驯服过的。 大郎朝楚意呲了呲牙,又趴了下来,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怎么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两个都不怕自己的? 算了,还是睡觉重要。 楚意看着它打哈欠,自己也有些困。 “诸位止步!” 蓦地,远处传来一声厉喝,吓得大郎和楚意同时一激灵。 笼内的二狼和一只不知名雪狼,也抬起头,露出雪白森然的牙齿。 楚意循声望去,就见一名身穿银白锁子甲的青年跨步走来,腰挎长剑,神情冰冷而严肃。 “狼园危险,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私自靠近参观。”青年冷声说道。 傅芊芊疑惑地看向宜嫔:“宜嫔娘娘,这就是你的弟弟?” “不,不……”宜嫔尴尬的说。 “我是羽林军左都尉岑霄,今日奉命值守狼园。”岑霄平静地说。 楚意眼前一亮,仔细打量着剑眉星目,面容俊朗的青年。 他是岑霄? 前世雍军攻城,许多将领都被打得丢盔弃甲,弃城而逃,唯有岑霄始终护卫着皇城,听说他骁勇善战,带领一队骑兵直捣黄龙,杀了雍国几员大将,让蛮戎闻风丧胆,差点扭转战局。 只是,双拳难敌四手,他最终还是抵不过源源不断的乱军,与太子一起战死在城门之上。 这样的勇将,居然出身羽林军。 这不就巧了。 “你是羽林军左都尉?”楚意反问道,“那你可知本宫是谁。” 岑霄皱着眉,看着眼前容貌昳丽的少女,又瞥了一眼旁边圆润可爱的傅芊芊,脸色一下子更难看:“你是永宁公主?” 楚意道:“既然知道本宫身份,那你也应该知道,本宫如今是羽林军参军,大家同为羽林军,本宫看你颇为英武,不知——” 她刚想夸一夸岑霄拉近两人关系,后者便摇了摇头,低声道:“女流之辈,如何领军,陛下为了一己之私,胡乱任命官员,只会让羽林军更加松散不堪……” 楚意:“……” 傅芊芊听到他嘲讽楚意,顿时小炮仗似的怒道:“你什么意思啊!堂堂七尺男儿,居然敢轻视公主!而且,什么叫女流之辈不能从军啊,你这人怎么如此偏见!” 岑霄梗着脖子,抱拳道:“末将不敢,末将只是......实话实说。” 傅芊芊气的眼睛都红了,拍着自己胸口顺气:“你如此瞧不起女子,难道你不是你娘生来的吗?” 岑霄仍旧是刚正不阿的神情:“末将是娘亲所生如何,这不代表末将觉得娘亲就适合入朝为官拜将,更不代表女子能干涉朝政。” 傅芊芊气得半死看向楚意:“意儿,你是参军,你快把他革职!” 楚意看着岑霄,淡淡地说:“不能靠近观看,那本宫在此观看,应该没有违背狼园的规矩吧?” “没有。”岑霄张了张口,最后只吐出冷冰冰的两个字。 楚意的余光看向宜嫔,内心明悟。 这就是宜嫔带傅芊芊来狼园的原因? 岑霄是羽林军左都尉,宜嫔的弟弟柳诚是羽林军右都尉,想必宜嫔早就知道岑霄这过于耿直又瞧不起女子的性格,才让傅芊芊来此,一旦两人起了冲突,岑霄必会得罪傅芊芊。 如今岑霄出言不逊,若他真被自己革职,那柳诚岂不是坐收渔翁之利。 宜嫔察觉到公主的眼神,连忙解释:“殿下,县主,嫔妾想起来了,嫔妾的弟弟是午后的班,咱们稍等片刻,他便来和岑都尉换班了。” 说着,她后退半步,打开一直挎在身上的食盒:“县主也莫要跟岑都尉动气,不如先吃一块枣泥糕。” 傅芊芊拿起一块食盒里的糕点咬了一口,神情缓和了几分。 无人注意,笼内原本昏昏欲睡的三头雪狼,在闻见食盒内饭菜香味的瞬间,齐齐睁开了眼! 第三十九章 突变 傅芊芊吃着枣泥山药糕,岑霄则远远地抱着剑,冷眼看着这几个聚在一起的女子。 永宁公主,多么尊贵的身份,但在他看来,楚意被任命为参军,就是陛下哄女儿的一场笑话。 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如何能治理八千羽林军? 若有敌人进犯,她能拿得动刀吗? 若她借羽林军的军权肆意妄为,岂不是要将朝政搅得一团糟? 楚意看见了他眼中的不屑,开口道: “岑都尉似乎对本宫很不满,但你再怎么不满,本宫已经是羽林军参军。羽林军的职责是守卫皇宫安危,保护大燕百姓,不是像你这样,在本宫任何命令都未下达的时候,就认定本宫会胡乱指挥,扰乱朝局。” 岑霄面色一僵,随即毫不畏惧的和楚意对视:“恕末将难以相信您能有什么正确的政令,难道大敌来犯,公主能如男儿般身先士卒,挡在百姓面前?恐怕真来了敌人,公主会第一个逃走,还要让人护驾吧。” 楚意心想,上一世城破时,惊慌逃跑的男子倒是更多些。 “嘭!” 岑霄话音刚落,一声巨响从几人身后传来。 “啊——”傅芊芊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狼,那头狼!” 宜嫔惊骇的喊了起来,手中的食盒掉到地上,饭食散落满地,散发着更为浓郁的香味。 楚意顺着傅芊芊的目光望去,内心一颤。 只见那关着雪狼的巨大铁笼,不知怎地已经敞开了笼门,大郎二郎,还有那头不知名雪狼,全都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他们走来! “救命,救命——快,快跑啊!”宜嫔一边叫一边后退,她身边的几个宫女更是跌跌撞撞的跑了起来。 “别动,别跑!” 岑霄大吼一声提醒,然而已经晚了,她们不跑不要紧,一跑起来,其中一头雪狼仿佛寻找到了猎物,陡然跃起,朝跑着的人扑了过去! 一道银白色的兽影掠过,那头雪狼已经将宫女扑倒,张开血盆大口! 雪狼咬断宫女喉咙的瞬间,楚意心头一颤,抬起手,挡住了傅芊芊的眼睛。 鲜血四溅,将雪狼的皮毛染红,倒地的宫女发出一声声凄厉可怖的惨叫,死命的挣扎着,楚意的呼吸沉重了几分,喉咙哽咽翻滚。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血腥的气味,四周的尖叫,让那头狼变得更加暴躁。 “畜生。”岑霄红着眼拔剑冲去,一剑刺到雪狼的后腿,雪狼嗥叫着转身,放开了地上的宫女,又朝岑霄扑过去。 只一爪,雪狼的利爪便撕破他的绑腿,在他大腿上抓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岑霄闷哼一声,忍痛回头,对着楚意和傅芊芊吼道:“走,快走,这狼今日还没喂食,怕是疯了!” 楚意已经看了出来,咬人的狼不是大郎二狼,而是三头狼中最凶狠孤僻的。 她努力保持着镇静,死死地拉住傅芊芊的手,然后提醒道:“岑都尉,小心些,莫要分心。” 楚意正要拉着傅芊芊后退,却迟迟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芊芊,别怕,我们走。”楚意安抚地说,然而,傅芊芊掌心冰凉,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少女一动不动的被定在原地,圆润的俏脸惨白如纸,双眼瞪得大大的,望着地上被雪狼扑死的那个宫女。 鲜血在她眼中蔓延,她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一片血色。 她第一次眼睁睁看见这样血腥恐怖的情形。 楚意压下翻涌的喉咙,努力保持着镇静。 她和傅芊芊不一样,她见过比这更悲惨血腥百倍的场景。 而这时,大郎二郎已经走到了楚意面前,扬起头颅。 “我……我不想死。”傅芊芊的眼珠呆滞地转动,抖如筛糠,低声呢喃。 她循着本能后退半步,让楚意直面这两头狼。 楚意没有在意傅芊芊的小动作,而是伸出一条胳膊,主动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这两头狼的眼中,没有那头狼的嗜血。 前世,它们是萧晏驯服过的狼。 如今,她也只能相信它们不会伤害自己。 岑霄余光看见这一幕,目眦欲裂,浑身的血都仿佛被冻结。 永宁公主,居然护在县主面前? 而就在刚才,他还在质疑若遇见外敌进犯,公主能否身先士卒,上阵杀敌。 他现在才知道,自己对公主的质疑是多么可笑! 岑霄一只手死死拉住面前雪狼的前腿,然后用尽全力,将手中的剑对着楚意面前的狼掷出。 “嗖——” 长剑发出破空声。 那两头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雪狼,对着楚意呲出雪森然的牙齿,眼看着就要咬住公主白皙柔嫩的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出现在楚意面前! 熟悉的身影,一刹那,楚意悬着的心便安稳下来。 萧晏腾空而起,一跃接住岑霄的剑,反手扔还给岑霄。 他一只手将楚意往身后拉去,另一只手则牢牢地按住了雪狼的头。 雪狼脖颈上的毛银针般竖起,发出一声压抑的吼叫。 “别吵。” 萧晏缓缓吐出两个字,嗓音微沉,清浅的凤眸直视着雪狼的眼睛。 雪狼的喉中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它冰凉的鼻子触碰到少年的手掌,嗅了嗅,不知怎地,浑身的毛突然变得柔软下来。 然后,雪狼亲昵的蹭了蹭萧晏的手心。 逆着光,楚意隐约看见他利落的下颌线与俊美的侧脸,像月下冰冷的雪。 她目光落到他牢牢擒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上,萧晏的五指修长分明,指骨像是冷玉,她却注意到他手背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下一刻,萧晏已经松开手,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 楚意长舒一口气,见大郎还在试图舔萧晏的手掌,忍不住说:“大郎,你好像一条狗啊。” 萧晏和大郎齐齐转头,看向她:“大郎?” 这一人一狼的动作出奇一致,楚意扶额了半晌,想了起来,大郎二郎这个名字是自己前世胡乱起的,她尴尬解释:“很大的雪狼,简称……大狼。” 萧晏忍着对这个名字的不适,轻轻拍了拍大郎的头。 随即,在楚意惊奇的目光中,大郎和二郎居然乖乖地转身,朝关着他们的笼子走去! 萧晏看着它们,琉璃似的凤眸泄露出一抹悲悯,眸色似乎都暗了一霎。 第四十章 弱小却保护他人的人 楚意看得出来,萧晏并不愿大郎二郎回到笼子里,但他,对这无能为力。 少年安静的看着雪狼背朝他毛茸茸的尾巴,仿佛看见了往日的自己,眼神越发黯然,冷淡。 “所以,来都来了,大郎……你不吃吗?”楚意忽然喊道。 少女的嗓音灵动,马上就要迈进笼子里的雪狼耳朵一竖,好像听懂了人语,火速转身,屁颠屁颠的迈着四条健美的狼腿,又跑到楚意脚边。 它看了一眼楚意,很人性化的眯起琥珀色的大眼睛,然后低头用鼻尖嗅嗅,将散落在地上的那盘红烧肉……一口吞掉。 它就是被这肉味整醒了而已。 楚意:完了,这下更像一条狗了。 大郎三口两口吃完,摇了摇自己低垂的狼尾,跟着二郎一起回到笼内。 这下,轮到萧晏满脸怀疑。 他眼中的悲悯散去,走到铁笼跟前,仔细看着掉在地上的锁,将其收到怀里。 身后,岑霄已经将那头暴怒的雪狼制服,一拳狠狠地砸向雪狼的眼窝,然后捡起地上的剑,刺进雪狼的心口。 那场景十分血腥,楚意忍不住别过头,也拉着傅芊芊离远了一些,努力克制着反胃的感觉。 “活不成了。”萧晏淡淡地说,眼中并没有太多情绪,不知是在说那头狼,还是被狼扑伤的宫女。 笼内的大郎二郎也平静地看着一切,任由瘦削雪狼被岑霄刺死,狼脸就差写上四个字:我们不熟。 片刻后,那头狼便气喘吁吁的倒在地上,浑身颤抖着,发出阵阵细弱的狼嗥。 一队巡逻护卫终于赶到了现场,惊骇万分的看着眼前的情景。 “怎……怎么会这样。” 地上,最开始那名宫女已经断气。 岑霄捂着受伤的腿,颤巍巍的站起身,解开自己锁子甲后的披风,盖到宫女的身上。 这一举动,让楚意心生几分好感。 岑霄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楚意,没说什么,高大的身躯便轰然倒下。 “都尉!”旁边的羽林军大惊。 “都尉——快,快叫御医啊。” “保护公主,保护公主!” 赶来的护卫乱成一团,看见铁笼内的两头雪狼,又看到那如今还敞着的笼子,一个个胆战心惊,举着刀剑护在楚意等人身边。 虽然眼下这两头狼很安静乖顺的模样,可那是凶兽啊。 宜嫔远远地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宫女的尸体,似乎还沉浸在恐惧中。 傅芊芊这才回过神,脸色从苍白缓慢恢复红润,然后整张脸都红了起来,最后,她余光瞥见盖在披风下的尸体,“哇”的一下呕吐起来。 楚意拍着她的后背,看向旁边一个侍卫:“水。” 侍卫连忙呈上水囊,楚意接过递到傅芊芊手边,将她拉得离铁笼远远的,道:“别怕,有我在呢呀。” 许久,傅芊芊才停止呕吐,泪眼婆娑的抬起头,痛苦的看着楚意——她觉得自己,不配做楚意的姐姐。 少女喝了水,抱住楚意失声痛哭,眼泪打湿了她的肩膀。 “呜呜呜,意儿,我,我错了,我……我怎会,我怎会让你保护我啊,我是居然躲在了你后面,我是你的姐姐啊,可是我刚刚,我,我刚刚什么也不敢做……” 傅芊芊哭得很凶,语无伦次,眼中满是自责。 “你害怕它们,这是人之常情,不是你的错,”楚意轻轻地拍着傅芊芊的后背,道,“你看,我也怕的手心都出了汗。” 萧晏回眸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小姑娘,回想起刚刚的一幕,凉薄的凤眸产生一丝莫名的悸动。 且不说楚意内心究竟怎么想的,明明看起来,她比那个圆润些的少女更显柔弱娇小。 身为更弱小的人,却坚定的将另一个人庇护在身后。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萧晏的眼前恍惚,胸口一热。 他隐约觉得,这样的情景他好像见过许多次。 楚意好像总是如此——明明她才是最需要保护的存在,却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明明已经奄奄一息,脆弱得好像一碰就会碎掉,她还是固执保护着身边的人。 “别哭啦,你再哭我也该哭了,我们不是都没事吗。”楚意安慰傅芊芊的声音清冽又温柔,传到萧晏的耳朵里。 萧晏回过神,按了一下隐隐作痛的心口,不知自己刚刚在胡乱想些什么。 难道因为看见永宁公主保护别人,就联想起幼时那小姑娘救冰湖里的自己吗?也是,她们很像,一样的弱小,却一样想救别人。 他默不作声的转回头,盯着大郎琥珀色的狼眼。 四目相对,大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你也觉得我在胡思乱想,对吧。萧晏在心中说道。 傅芊芊咬着唇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凝望着楚意姣美的容颜。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刚才发生的事,她自幼体弱多病的妹妹,直面那两头凶神恶煞的雪狼,将自己护在身后。 整个上京城那么多名媛贵女,唯有楚意不嫌弃自己贪吃又丰腴,可是她,居然让这世上除了父母之外,唯一给自己善意和温暖的小姑娘,挡在自己前面。 傅芊芊的眼泪根本无法止住,直到御医前来抬走岑霄和地上宫女的尸体,以及另一个被雪狼伤到的宫人,她才将情绪平复。 “意儿,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傅芊芊的语气小心翼翼,愧疚难当,“我可以……我还能和你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吗?若遇见危险,我,我再也不会让你挡在我身前了。” 楚意捏了捏她软嘟嘟的脸蛋:“当然,只要你给我捏捏脸就好。” 傅芊芊觉得,眼前的意儿妹妹,像是浑身发光的神女。 她何德何能有这样好的姐妹,她甚至想给楚意著书立传,歌功颂德。 又一队羽林军赶来,萧晏从护卫手里拿过新的锁头,将铁笼重新上锁。 周围的人这才彻底松一口气,看向萧晏的眼神也随之变了——这个少年不仅救了公主和县主,而且,他竟然能够让两头雪狼听话。 笼内,大郎二郎如出一辙的将硕大毛茸茸的头颅趴在前爪上,和平时一样晒着太阳犯困。 楚意问道:“萧晏,你究竟怎么做到的,你……懂得驯兽?” 她以前就好奇萧晏是如何让那些猛兽乖乖听话的,但那时,她要维持自己与他互相厌恶的情况,绝不主动询问他半个字! 现在,她终于能问出一直想知道的的问题了。 萧晏的凤眸一凝,声音莫名凉了几分:“你真的想知道吗?” 楚意和周围的侍卫一起点头:“当然。” 这时,一名侍卫打量着萧晏,忽然面色一变:“我,我想起来了,那日你们雍国使团进京的时候,你,就是你……” 他没说完,惊慌失措地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惊骇而恐惧的神情。 第四十一章 吃点甜的 他没说完,惊慌失措的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惊骇而恐惧的神情。 萧晏看见那个侍卫的反应,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陈旧泛黄的记忆片段。 是一个年幼的男孩,被关进猛兽园内,要么拼了命杀死所有的野兽,要么被那些野兽撕成碎片。 后来男孩从园内走出来,面对的,却是至亲之人厌恶恐惧的目光; 是他在蛇窟内逃出,身中剧毒,奄奄一息的时候,接过一碗又一碗苦涩的汤药,喝到最后,他闻到药味便会呕吐不止; 是他将野兔喂进雪狼的嘴里,轻轻地抚摸着雪狼柔软的皮毛,在一个雨夜,偷偷将一对刚出生的小狼带走,然后某一日将其放生到野外…… 萧晏转动浅淡剔透的瞳仁,眼神霎时间覆上冰霜,楚意觉得,他一下子变得距离自己很远。 萧晏的声音冰冷而平淡:“哪里有什么高超的驯兽手段,外臣不过是与他们一路来燕,彼此熟悉了而已,万物有灵,所以它们也识得我。” 楚意内心一震,她想到一个不太好的可能。 而这种可能,让她的心忽然揪了起来。 “你说的那个一路来燕,指的是……本宫想的那个一路吗?” 萧晏疑惑地歪头:“公主以为的一路是哪种呢?是和清远侯坐在一辆马车内,一路悠闲尊贵的被抬到燕国吗。” 一旁,那名侍卫终于还是震惊地喊出声:“他,他一路上,是和那三头雪狼关在一起,被送来的大燕!” 他想起来了,雍国使臣团入京那日,铁笼上盖着的帷布被风卷起一角,而眼前的少年,正与雪狼共同生存在一个笼内! “什么!” 周围的侍卫爆发出一阵惊讶的呼声,看向萧晏的眼神,有的恐惧,有的厌恶,一个个不由自主后退了一些。 猜测被证实,楚意感觉到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不是害怕,而是她忽然回想起萧晏曾经喂食老虎,抚摸雪狼的情景。 “和雪狼待在一起久了,所以,你才能与它们和睦相处。”如果是这个原因的话,是不是意味着…… 楚意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萧晏并没有察觉。 “是啊,同吃同住,相处甚好,外臣自幼便喜欢这些野兽,除了雪狼,还有老虎呢,”萧晏说着,薄唇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公主怕了,若害怕外臣,还是离外臣远些为好。” 他的笑容带着戏谑自嘲,好像不是说自己和三头狼同吃同住了一路,而是说自己今天吃了三碗米饭。 楚意的心,被他脸上的笑容刺了一下。 她早该想到的,萧晏被送来燕国这一路都有徐骧看管,就算他有通天本领,也不可能在徐骧眼皮底下,用什么神乎其神的方式驯服大郎二郎。 只有一种可能——他没有驯服它们,而是因为一直和它们朝夕相处,成了朋友,而且,这或许意味着,后来猛兽园内那些老虎,猎豹,也是这个原因。 萧晏盯着楚意,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他唇角勾着凉薄的笑,放在身侧的手却已经死死地攥成了拳,一滴鲜血从指缝滴落到地上,他却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原本安静下来的两头狼,突然好像闻见了什么,站起身,看向萧晏。 楚意没有说话的几个呼吸里,他刚刚有了一点点温度的,悬挂起来的心,一寸寸,重新沉入黑暗的深渊里。 所有人都这样,楚意与他人也没什么不同。 也是,他本来就是个与野兽为伍的怪物啊。 阳光映照之下,萧晏琉璃般寒冽的凤眸有几分说不出的诡秘妖冶。 “外臣本就是粗鄙之人,和这两匹狼每日茹毛饮血,十分亲切呢。”他又说道。 他在骗楚意。 徐骧并没有让他真的如野兽般茹毛饮血,可他想这么说,来吓退,来赶走所有靠近他的人。 他就该与野兽在一起活着,就该在黑暗里活着。 楚意会被自己吓走的。 一定会。 “茹,茹毛饮血!”傅芊芊惊异地重复一声萧晏的话,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这次,她拉了拉楚意的衣角。 “意儿,他……”她有些胆怯地瞥了一眼萧晏,快速别过头,不敢看少年凉薄渗人的眼睛。 雍国质子,是个很危险的人。 一旁两名侍卫也上前,低声道:“公主殿下,此人,此人的确危险,殿下小心啊。” 萧晏的眼神越发寒冷,他心跳如雷,掌心一片冰凉,内心是从未有过的紧张。 他是一个粗鄙不堪,能够与狼共存在一个笼子里的怪物,像笼中兽,将一切试图靠近他的人赶走。 只是,明明早就习惯了忍耐,也习以为常生活在黑暗里,此刻的他,心中却还是无法控制的升起一丝说不上来的希望,为此,他更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没人知道,外表穷凶极恶,咆哮着呲牙的野兽,其实也渴求着星星点点的光。 他盯着楚意,仿佛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是一场对他的审判。 下一刻,楚意不顾其他人阻止的目光,一步步朝萧晏走去。 “意儿!”傅芊芊忍不住唤道。 楚意没有看她,声音温和而坚定地传来:“芊芊,我不知道他危不危险,我知道的,仅仅是他刚才救了我和你。” 说完,她已经走到萧晏面前。 四目相对。 就在萧晏忍不住要露出一个凶恶表情的时候,楚意将手伸到他衣侧的口袋里,轻而易举的掏出了他藏在里面的一块糖。 “萧晏,如果过得太苦了……多吃点糖,就变甜了。” 清冽而温和的声音,像潺潺流动的清泉与溪流,能够抚平人心底的创伤。 她就知道,萧晏有口袋里装糖的习惯。 不就是和大郎二郎成了朋友吗,她也是呀,这有什么可怕的。 就他那两句不咸不淡的吓唬,她上一世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怎么可能会怕。 楚意笑着,明眸中藏着水光,她当然不怕他,而是……有那么一点点心疼他。 就一点点,小拇指关节那么点,不能再多了。 她将他的糖攥在自己掌心,开玩笑似地说:“伸手,要不要本公主喂你?” 萧晏露出一丝错愕,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伸出右手。 指骨修长,冷白得像玉。 楚意看见他手心的那道伤疤,食指不由自主地触碰了一下。 萧晏的身上,还有数不清的这样的疤痕。 他是怎么受了那么多的伤,他又是如何熬了那么多年的……楚意的心酸得厉害。 她终于知道了,萧晏为什么那么喜欢甜食。 因为太苦了, 所以想吃点甜的。 萧晏看着少女白皙似雪的手心,上面躺着颗硬质糖块,像一枚晶莹剔透的红色浆果。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怔怔地与她对视。 楚意看他的眼神,没有他想象中的恐惧与厌恶,有的,是让他陌生又慌张的情绪。 她是在可怜他吗? 可是,他连这样的怜悯,都从未得到过。 第四十二章 甜的是人 萧晏已经记不清,自己最初为何喜欢吃这些甜甜的硬块。 年幼时,他中了毒,被疼痛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时候,他看见三叔萧稷兴拿着一块糖,哄自己的女儿喝止咳药。 他知道止咳药本身就是甜的,可萧稷兴还是心疼地抱着女儿,说,囡囡吃了糖再喝药,就不苦了。 吃了糖再喝药,就不会苦吗?萧晏疑惑的想,为什么他吃药的时候,父皇和母妃,从未给过自己糖呢。 他去问六叔,六叔拍了拍他的头,告诉他,糖并不会让药变甜,让药变甜的,是喂你吃糖的人。 他似懂非懂,跟六叔讨了一粒糖,拿着去找母妃。 那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他觉得母妃若是在自己喝药时喂自己糖的话,药一定不苦了。 然而,那粒糖被魏如黛狠狠扔在地上碾碎,女人冰冷严肃的说,她魏如黛的儿子怎能怕药苦不苦,你是男子汉,难道要像个小姑娘一样哭闹不休吗,真是让她失望。 萧晏最后还是没吃到魏如黛喂他的糖,但他固执的将糖装在自己口袋里,时不时吃一块。 这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是他自己喂给自己的,他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一路走来,有人厌恶他,有人想杀他,也有人臣服于他,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句,如果太苦的话,就吃一颗糖,要不要我喂你。 萧晏回过神,看着楚意,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要。” 楚意:“……”她就是客套一下,没有真的要喂他吃糖的意思。 而且他多大的人,吃糖就算了,还要人喂? 不过,萧晏的幼稚是有迹可循的,就像前世,他为了让她喝药,也会给自己糖吃。 楚意正想该说些什么的时候,萧晏已经低下头,与刚刚大郎吃烧肉的动作如出一辙,将她掌心的糖果叼住。 少年的薄唇轻轻地拭过楚意的手窝,微微的凉,又很柔软,轻易将糖吞进嘴里,唤起了楚意脑海中一系列乱七八糟的记忆。 萧晏那么鸭子死了嘴巴还硬的一个人,嘴唇倒是一如既往的软,像一抹清凉的风拂过掌心。 自己在想什么啊!楚意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猛地摇头将脑海里的画面驱散。 “咔嚓,咔嚓——” 萧晏缓缓将嘴里的糖嚼碎,糖果的声音格外悦耳,是甜甜的梅子味。 他垂下眸,掩盖着眼中的愉悦与无适。 原来,六叔没有骗他。 能让药变甜的不是糖,而是喂他吃糖的人——有人喂的时候,糖真的更甜了。 就算楚意只是在可怜他,这也是他从小到大,接受到的第一份可怜。 萧晏吃糖的时候,楚意保持着诡异的脸红。 她不得不移开自己的视线,看向她一直有所怀疑的宜嫔。 是宜嫔要给柳诚送饭食,也是宜嫔主动说可以给傅芊芊吃枣泥糕,引得她和傅芊芊来到狼园。 楚意本以为让岑霄出言不逊得罪自己和傅芊芊,就是宜嫔的目的,却没想到雪狼会从笼中跃出伤人。 地上宫女的尸体已经被抬走,只留下一滩血泊。 这是一条血淋淋的人命。 而这,究竟和宜嫔有没有关系? 宜嫔被雪狼吓得丢掉食盒后,或许因为看着了自己的宫女被雪狼扑死,如今正可怜兮兮的坐在角落里,一边啜泣,一边瑟瑟发抖,脸色很是苍白。 “刚刚那宫女,是宜嫔娘娘你宫里的吧,还望娘娘节哀。”楚意走到宜嫔面前,柔声说道。 宜嫔浑身一颤,呆呆地点头,一行清泪滚落:“是,是啊……翠儿死了。” 她的神情天衣无缝,但楚意靠近她之后,又一次在她身上闻到那股淡淡的草药味。 这次,楚意分辨了出来,这是艾草的气味。 “宜嫔娘娘,你说,为什么那狼发了狂,不扑离它更近的你,而是扑死了翠儿呢。”楚意回想起之前的情景,一字一句地问。 宜嫔仍旧摇头,弱柳扶风般娇柔:“嫔妾,嫔妾也不知道……” 楚意凑近她几步,漆眸与宜嫔惶恐不安的双眼对视:“宜嫔娘娘最近是病了吗,怎么身上有些药气。” “是,是寻常的艾草,嫔妾前几日偶感风寒,御医让嫔妾以艾叶入药煎服……”宜嫔小心翼翼地回答。 她这么轻易的承认,反倒让楚意眉心微蹙。 莫非狼不喜欢这味道,所以避开了宜嫔,而这,只是一个巧合? 若不是大郎二郎是被萧晏驯服过的,她和傅芊芊,说不定就会落得和那宫女一样的下场! 不,没有自己,只有傅芊芊,因为若按照自己以前的性子,是不会跟傅芊芊来狼园的。 楚意不相信偶感风寒,但宜嫔的表现又找不到破绽——除非,这是个很会演戏的女人。 她眯起眸子,看着来来往往赶来的侍卫,道:“娘娘不是来给柳都尉送膳食的吗,柳都尉呢……怎么还没来?” 宜嫔也迷茫地叹气:“嫔妾也不知道阿弟为什么不在……他武功高强,远胜那岑霄,若是他在,或许翠儿也不会死。” 楚意回想起柳诚那张毫无特点的脸和一脸肾虚的样子,觉得那还是岑霄有用些。 她的视线放在关着雪狼的铁笼上,正要检查一番,一声熟悉的太监通报声传来。 “皇上驾到——” 皇帝居然来得这么快!宜嫔看向赶来的人,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身玄色龙袍的楚霆骁大步如飞的赶来,脸色冷若冰霜。 “六六!”他俊冷的面容写满震怒与担心,直到亲眼看见楚意完好无损的站在他面前,他又来来回回仔细查看一番,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究竟怎么看管的狼园,怎么保护的公主!”楚霆骁低吼地问。 他刚才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得知狼园出事涉及到永宁公主,吓得差点吐血。 一名侍卫上前,战战兢兢的将发生的事说给皇帝听。 旁边,张德胜很熟练的避开暴怒的皇帝,径直走到铁笼旁检查。 萧晏面无表情的上前,将之前在地上捡到的东西交给了他。 当听到楚意居然护在傅芊芊身前的时候,楚霆骁脸色都变白了。 她是自己最疼爱的六公主,是从小便身体不好的六六啊,居然有面对雪狼的勇气,居然在这种情况下保护了姐姐。 一瞬间,他甚至对平时还算疼爱的侄女傅芊芊都不喜了起来,随即,胸膛中升起浓浓的后怕和骄傲之情。 “六六……不愧是朕的好女儿,但是若有下次,别再如此犯险。”楚霆骁认真地说,声音有些哽咽。 第四十三章 认罪速度 说着,楚霆骁将目光投向笼中的两匹慵懒趴着的雪狼,眼中杀意盈然。 萧晏默默站在一旁,凤眸沉了几分,嘴里的甜味消失,再一次泛起苦涩。 他正在想该如何保全那两头雪狼性命的时候,楚意弯起唇角,安抚自家老爹: “其实永宁站在芊芊前面的时候,心里就有种感觉,那狼并不会伤害自己,所以才这么勇敢的呀。父皇您看,永宁这不是没事吗,所以父皇也别怪那两头狼了,他们就是想吃块烧肉而已。” 楚霆骁的杀意消散了几分,转身问道:“发狂的那头畜生如何了?” “启禀陛下,那头被岑都尉刺中心脏,已经断了气。” 楚霆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当着楚意的面,冷冷地开口:“将其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让他欣慰的是,六六并没有露出什么惊恐的神情,看来,这雪狼并没对她产生什么阴影。 “嗷呜——” 笼内的二郎突然打了个哈欠,然后继续闭目养神,完全没有自己“三弟”已经完蛋了的自觉。 可能那不是它三弟吧,楚意扶额,忍不住看了一眼萧晏。 他这驯的是什么狼啊,怎么越看越像狗。 没想到,萧晏也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沉沉地看着她。 楚意耳根一热,别过头去。 “还好你们两头狼没有伤到六六和永嘉县主,”楚霆骁走到雪狼面前,声音冷酷醇厚,大郎一脸迷茫的和他对视,“若你们真的有灵,就该知道,是六六保下了你们的命。” “笼子检查的如何?” 张德胜将一节拇指粗的铁索奉上,道:“陛下,这笼子乃精铁所铸,又以铁链锁着,唯有值守狼园的都尉才有钥匙,而且,之前那笼子的确是锁着的,只是……” “只是什么?”楚霆骁看着那节铁索,眯起眸子,声音越发冷冽,“狼园守卫的事是由羽林军负责,今日值守都尉是……岑霄?” “岑都尉为了保护公主县主,被雪狼所伤,已经被抬去太医院了。” 张德胜瞥了萧晏,继续道:“只是,刚才公子晏将这节断了的铁索给奴才,奴才看见铁索上有许多裂纹,所以奴才猜测,铁索或许是年久失修,或许是雨水腐蚀,裂纹细小,不仔细检查不会发觉,铁笼一旦受到撞击,铁索便会断裂,所以那三头狼闻见饭菜味道后,才能毫无阻拦的冲出笼子。” “这么说,是羽林军疏于检查铁索,而雪狼自己发狂,撞开了笼子?”楚霆骁道,余光掠过宜嫔柔弱的面容,漆黑幽深的眼中闪过一道锐芒。 “是……”张德胜小心地应道。 楚霆骁环视四周:“监守不力,羽林军左都尉岑霄罚俸一年,念其救人被狼所伤,允他回府疗伤,静思己过。除此之外,今日值守狼园的其他侍卫……给朕逐出羽林军,全部下狱问责!”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听到皇帝的话,狼园的侍卫一个个跪下,哀嚎着求饶。 楚霆骁冷冷地说:“朕不要你们的命,但如此行径,就该受到惩罚。” 楚意双眸微眯,看向躲在角落里的宜嫔。 怎么就这么巧,柳诚今日没来与岑霄换班轮值,狼园其他侍卫都被下狱,柳诚刚好能逃过一劫—— 宜嫔……一定有问题。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疾呼:“陛下,外人不敢靠近铁笼,是臣疏于检查,酿成大祸,与他人无关,还望陛下不要怪罪其他人!” “岑霄!?” 傅芊芊惊奇的喊了一声。 楚意挑了挑眉,就见岑霄一瘸一拐的走到楚霆骁面前,“噗通”跪下。 青年的脸色苍白,抹了一把眼泪,大声说道:“臣差点害了公主县主,还让宫女翠儿失去性命……臣,罪该万死!” 楚意看着岑霄刚包扎好的腿,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该说岑霄傻呢,还是耿直呢? 张德胜都说铁索上的裂痕不仔细看无法发现,而且每日值守狼园的羽林军那么多,都尉中也是他和柳诚轮值,他何必要顶在前面? 何况,他拼死杀了那头狼,这本是一件功劳,被他自己这么一说,他的罪更大于功,因为,翠儿死了。 “父皇,张公公也说了,那铁索或许是被雨水腐蚀,或许是年久失修,而且前些日子刚下雨,护卫们一时失察也情有可原,还望父皇宽恕岑都尉。”楚意说道。 傅芊芊回过神,唏嘘的看着岑霄。 之前还理直气壮耀武扬威,瞧不起女子的青年,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成了跪地的罪臣。 不过,他倒是有些担当,危急时刻孤身杀了那头疯狼,如今又主动站出来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傅芊芊想着,心中对岑霄的不满消散了不少。 “舅舅,岑都尉毕竟杀狼有功,还受了伤……”她也跟楚意一起为岑霄求情。 楚霆骁眸色深沉,这一次,他没有听楚意的话,道:“既然你自己说了罪该万死,那便自己去诏狱领罚,罚俸不用了,直接……革职吧。” “父皇。” “舅舅……” 还没等楚意和傅芊芊再说什么,岑霄便干脆利落地磕头:“臣认罪!” 楚意:“……” 她求情的速度,根本追不上岑霄认罪的速度。 算了。 岑霄还受着伤,认完罪后,就在傅芊芊愧疚的注视下被人拉了下去。 临走前,他朝楚意深深的鞠了一躬,行臣子礼,声音掷地有声:“公主,臣的确错了,臣不该对公主产生偏见,更不该轻视女子。” 他又看向傅芊芊,认真的说:“永嘉县主不必为臣愧疚,臣监察不力,这是该受到的惩罚;县主也不必自责,面对野兽,任何人都会害怕,想必再有下次,县主必不会再让公主挡在你的前面。” “谢谢你。”傅芊芊眼眶又红了,轻轻地颔首。 楚霆骁暗暗点头,脸上仍维持着严肃的表情。 “多亏公子晏及时出现,保护了你们两个。”等岑霄走了,楚霆骁收回视线,看向萧晏。 他的声音和缓下来:“萧晏,你护驾有功,可想要什么赏赐?” 萧晏垂眸道:“外臣并无他求。” 第四十四章 出乎意料的信任 想到萧晏毕竟救了楚意与傅芊芊,楚霆骁的俊脸露出笑容,大手一挥:“朕再赏你黄金百两,对了,既然你初到京城,朕允许你每月可以出宫一次,看看大燕的风土人情,上京繁荣。” 萧晏愣了愣,随即躬身道:“外臣多谢陛下。” 楚意想起受伤被革职的岑霄,内心一动,突然咳嗽起来。 楚霆骁已经被楚意的咳嗽整怕了,她一咳嗽,他就想起自己前两天拨出去的万两银子。 然而能怎么办呢,自己的女儿,含泪也要宠下去,楚霆骁关切的问:“六六,咋了,哪里不舒服,朕找御医给你再看看吧。” “父皇,今日之事让永宁甚是害怕,若没有萧晏,永宁肯定命丧黄泉了,所以永宁痛定思痛,决定学习武功!”楚意说道。 楚霆骁道:“哦?这是好事呀,学武可以强身健体,朕的六六本就文采出众,蕙质兰心,再学武傍身,那不就是文武全才,英姿飒爽的奇女子了嘛。” 楚霆骁忍不住感慨,他果然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既开明又温和,那几个逆子上哪找这么好的爹啊。 楚意:“是吧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楚霆骁:“那好,朕回头……” 他望着楚意微红的眼眸和被吓得苍白的小脸,将“回头”二字咽了下去:“张德胜,你让苏玄……不行,小玄就是个木头,他再把六六吓到怎么办。” 楚霆骁本想让自己的心腹,羽林军统领苏玄来教导楚意,可回想起苏玄那张冰山脸,又自己否定了自己的话,想了想,他吩咐道:“让汪植来教导六六吧——” 汪植是宫中另一个总管太监,也是暗堂首领之一。 楚意打断楚霆骁的话,眸光如炬:“这不是有个现成的人吗!” 楚霆骁皱起眉头,看向张德胜皱巴巴的中年太监脸:“六六想让张德胜教?不嫌他丑啊?” 张德胜:“……”皇帝这说的是人话? 楚意:“不是张公公。” 楚霆骁:“不是张德胜,不是汪植……” 他这才转身,看着萧晏,眼神有一丝复杂深意:“总不会是他吧。” “永宁觉得萧晏武功很好,刚好可以教自己,”楚意道,“而且,张公公和汪公公应该都是以飞刀或暗器为武器,难道父皇想让永宁学飞刀?萧晏就不一样了,他用的是剑,剑是百兵之君,永宁很喜欢。” “意儿,你居然想让他教你武功……舅舅,之前公子晏的确救了我们,他武功肯定很好。” 傅芊芊惊讶之余,想到楚意之前那句“我不知道他危不危险,我知道的,仅仅是他刚才救了我和你。”又陷入沉思。 须臾,她看向萧晏的眼神少了惧意与敌意,主动帮楚意劝说起来。 既然是意儿想的,她没理由反对,而且,她之前觉得那个岑霄瞧不起女子,那她对萧晏,不也是充满偏见吗,推己及人,傅芊芊检讨了一番自己。 萧晏听到楚意的话,不禁垂下眸,不知怎的,刚刚平复的心又快速乱跳起来。 永宁公主,让他教她武功? 那日她在明月阁的话,竟不是一句戏言吗。 忽然,萧晏惊异的睁大了一下眼睛。 他在宫中没有武器,刚刚命令那两头雪狼,也没使用兵械——楚意怎么知道他用的是剑? 楚霆骁倒没注意到楚意这句话的问题,他以为萧晏刚才或许动侍卫的剑吓唬了那两头狼。 而他的确无法想象娇俏可爱的六六,拿着一柄飞刀转来转去的模样。 只是,他也不愿让萧晏教楚意武功。 “不妥,”楚霆骁犹豫了两秒,还是摇了摇头,“六六想学武功,朕可以答应,你若不想跟汪植学,朕择日会为你找一位好老师,而且,你得先让枕雪把你身体调理好,再说学武的事。” 说着,他看向四周:“对了,枕雪呢,饮冰呢,今日她们为何不在。” 他的态度很是坚决,为了防止楚意再提,甚至不惜尴尬的转移话题。 楚意知道,萧晏有敌国质子的身份,她爹和傅芊芊他们能不对萧晏有所偏见,已经很难得了。 只是,知道归知道,她还是想试着问问——结果果然不行。 “饮冰她们刚好被我派去做事了,此事不怪她们。”楚意解释道。 她的余光看着萧晏,咬了咬下唇。哪怕现在萧晏救了自己,都得不到父皇的信任,那么前世,在没有她,被扔到掖庭无人问津那五年,他又是怎么过来的? 楚意在心中叹息了一声,又道:“萧晏武功这么好,每日囿于宫中,岂不是浪费人才,父皇不如让他做个侍卫保护——” 她还没说完,楚霆骁便点头:“你说得对,萧晏就做个御前侍卫,保护朕吧。” 楚意:“……” 她爹认真的吗,让萧晏一个雍国皇子做御前侍卫? “萧晏,你可愿意?”楚霆骁看着面前的少年的面容,不知想到了什么,黑眸越发深沉,语气一如既往的威严,认真。 他眼里没有对一个敌国质子的厌恶与偏见,也没有任何羞辱的意思,有的,仅仅是皇帝对臣子的审视。 萧晏薄唇微抿,压下眼中的疑惑,抱拳道:“臣愿意。” 第一次,他没有在燕国人面前自称“外臣”。 雍国于他只有折磨和黑暗,可笑的是,他却在作为敌国的燕国,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身为人的自尊与平等。 能被楚霆骁赏赐黄金,又允许他出宫已经是意外,至于当楚意的侍卫或练武师父,萧晏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不可能。 他只是没想到,楚霆骁居然让自己做御前侍卫。 楚霆骁满意地点头:“张德胜,你等会儿派人保护永嘉县主回长公主府,跟长姐交代清楚此事经过,再将六六亲自送回未央宫。” “是。” 他看向宜嫔,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冷意:“今日之事,虽然雪狼伤人与你无关,但起因在你,朕念在你也受到惊吓的份上不再计较,回去处理好宫女的后事,你就闭门思过吧,没有朕的旨意,别再出现在朕面前。” “嫔妾遵旨。”宜嫔浑身一颤,连连点头。 “至于萧晏,后天找张德胜,他会给你安排值守。” 楚霆骁最后对楚意安抚地笑了一下,这才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皇帝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楚意与萧晏还站在原地,少年少女一高一低,黑衣与红裙,看起来格外相宜。 “即便他是你魏如黛的儿子,朕也不能轻易信任啊。” 他想到很多年前救了自己和顾桑桑性命的女人,喃喃自语。 “但既然是你的儿子,那朕愿意相信,他是个善良的孩子。” 第四十五章 是她救了我 楚霆骁还记得,二十多年前,他刚封王不久,奉旨前往边境赈灾,在途中结识了和顾家商队一起运粮的顾桑桑。 他对桑桑,是一见钟情,也是见色……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知,他刚到边境便被贼人刺杀,自己受伤不说,还连累桑桑身中奇毒,奄奄一息。 就在那时,楚霆骁遇见了行走江湖,治病救人的鬼医,魏如黛。 魏如黛分文未取的替桑桑解了毒,并且谢绝了他的赏赐。 她救治他们的理由很简单,不过是——他们是来赈灾救百姓的。 几年后,鬼医魏如黛退出江湖,嫁给当年的雍国太子萧稷安为侧妃。 因为魏如黛的姓氏与晋国皇族相同,所以传闻她还有个身份,是晋国公主,但这只是传闻,并没有确切的证据,晋国也从未承认过。 后来萧稷安继位为帝,魏如黛被册封为贵妃,直到八年前,萧稷安驾崩,魏如黛追随丈夫故去,留下唯一的皇子萧晏。 庆功大典上,楚霆骁第一次见到萧晏的容貌,便觉得有几分熟悉。 萧晏的身世并不是什么秘密,他知道这个少年就是当初恩人的儿子后,心中对其的偏见便散去许多,如今萧晏又救了楚意。 只是,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萧晏与楚意接触太多。 反正楚霆骁心里,天底下没有任何人能配得上他家六六。 ...... “殿下,今日出了这么危险的事,小年那孩子怎么不在您身边?” 狼园外,张德胜留下送楚意,他张望了一圈,没见到张小年的身影,不禁问道。 张小年是他最得意的干儿子之一,当初追随太子时办事稳妥,让他很是满意,没想到这才刚跟公主几天,就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楚意道:“公公不必怪小年,是本宫刚好将他派了出去,而且,本宫这不是没事嘛。” 张德胜是从王府时就跟在楚霆骁身边的太监,楚曜小时候,还骑在过他的肩头做游戏。 前世,张德胜奉命保护自己和楚曜,他唯一一次违背皇帝的旨意,是选择走出皇宫,和父皇一起战死在上京城门。 临走时,他回头说,奴才这一辈子,也活得够本了,可惜不能陪小公主和五殿下长大,小公主,你可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楚意看着眼前背脊微驼的中年太监,露出一抹笑意。 确定公主没有落下什么阴影,张德胜松了口气,道:“殿下身边人手不多,奴才即日起会加派暗堂侍卫保护您,定不会让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多少人因为他大燕宦官之首的身份而讨好他,敬重他,实际上,都对他十分不屑厌恶,背地里骂他是皇帝走狗,奸佞阉人。 只有公主,不但对他没有偏见,还把他当做长辈看待。 公主就是他心中的小仙女,差点遭遇这样的意外,张德胜心里也后怕不已。 宜嫔已经被宫人带回去,楚意眯起眸子看着她的背影,内心一动,对着张德胜露出招牌式的灿烂笑容,明媚又动人:“张公公,本宫觉得吧,只有小年一人,本宫这里的人手的确不够。” 张德胜的眼睛被楚意的白牙晃了一下,心里暖暖的,随即反应过来,恭敬的说:“殿下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楚意看了一眼萧晏,咳了咳,毫不避讳的道:“公公也知道,本宫这身体柔弱不能自理,如今做了羽林军参军,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本宫笑话。” 萧晏仔细打量着她,之前楚意将另一位圆润些的少女护在身后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虽然看着纤瘦,但哪里柔弱不能自理了,雪狼她都不怕,还敢叫大郎二郎? 张德胜却十分心疼,他和萧晏不一样,他陪伴公主长大,自然知道公主的身体的确不好。 张德胜正要宽慰,楚意眸光一闪,便继续道:“尤其是前些日子,雍国那清远侯还威胁本宫,说若本宫失势,他便要请旨父皇,求娶本宫。” 萧晏瞳孔微缩,神情仍旧平静,眼中却骤然掠过一抹杀意。 张德胜蓦地眼神一凝,他感受到身侧少年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气。 还好,这杀气对的是胆敢冒犯公主殿下的徐骧,他暗暗点头,心中对萧晏的提防也少了些。 随即,张德胜一张中年平平无奇的脸上挤出一抹冷笑,厉声道:“他敢!什么货色居然敢打殿下的主意,殿下想要如何?不如,不如奴才现在就派人将他永远留在上京城!此事就算陛下知道,陛下也绝不会容忍!” 楚意脸不红心不跳的说:“杀鸡焉用牛刀,本宫已经执掌了羽林军,想自己解决此事,只是,唉,公公不知道啊,就算是有父皇那一万两,羽林军还是不堪一击......” 张德胜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他还是说道:“听说殿下派李四月去了羽林军做主簿,羽林军中也有六七十个乃是暗堂安插之人,奴才会传信他们,让他们在军中全力配合李四月,帮殿下重振羽林军!” 楚意心满意足。 萧晏若有所思。 原来永宁公主就是这样坑,不,这样获得别人帮助的。 学到了。 “走吧回宫,萧晏,顺路一起呗。”楚意笑眯眯的招呼。 萧晏脚步一顿,默默与她同行。 楚意在张德胜等人陪同下回未央宫,先到的是距离狼园不远的明月阁。 衔影正在阁外等待,他已经听说了狼园发生的事,见到萧晏安然无恙,连忙迎上来。 随即,衔影发现,素来冷漠示人的自家公子,唇角竟然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揉了揉眼睛,萧晏已经敛去表情。 果然,自己被柳诚打伤后眼神出了问题,居然都出现这种幻觉了。 萧晏朝楚意和张德胜微微颔首,走回明月阁。 楚意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宽阔的背影,她视线一凝,突然意识到萧晏今日穿的这身墨色箭袖锦袍,是自己让张小年送去给他的。 这身衣裳,衬得他挺拔俊美,意识到这一点,楚意忍不住弯起唇。 萧晏恰好转身,看见公主明媚的笑靥,清冽的凤眸颤了一下,视线紊乱。 她怎么这样对着他笑啊? 她是不是对谁都这样笑啊? 萧晏克制着悸动的心跳,走回楚意面前,在她疑惑的眼神中微微低头,凑到她的耳畔。 “铁笼在关着我的时候,锁链并没有裂痕。狼或许是闻到烧肉的味道才会发狂,同样,它们不喜欢烧艾的气味,所以那位妃嫔才能安然无恙。” 少年的声音低幽而动听,呼吸微热,烫在楚意的耳廓,像一阵痒痒的风。 楚意忍住想捂住耳朵的冲动,热度镀上脸颊,问道:“那......那头狼,和大郎二郎没有关系吗?” 萧晏听到“大郎二郎”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偏偏楚意的神情实在天真又真诚,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那头狼才是真正被徐骧驯服过的,一路上,徐骧一直想让它咬死我或者......你的大郎二郎。” 为了解释清楚,萧晏被迫认同了楚意的叫法。 嗯,反正雪狼本来也没有名字,大郎二郎,虽然难听,听久了不就习惯了吗。 楚意恍悟,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萧晏毫不在意那头狼的死活,却因大郎二郎重新关进笼子而露出怜悯的神情。 他的确不会驯兽,而那两匹狼,是他在这世上仅有的朋友。 萧晏提醒完楚意,这才重新走回明月阁。 “公子,到底怎么回事,属下听说您救了永宁公主。”衔影问道。 萧晏坐在院内的石凳上,捂住砰砰乱跳的心。 他被楚意喂了一颗糖——萧晏刻意忽略那颗糖实际上是自己叼进嘴里的事实。 他在楚霆骁和张德胜的眼中,并没有看见对自己的厌恶与偏见。 原来,他是可以活在阳光之下的。 萧晏闭上眼,感觉自己早已冰冷死寂的心,好像升起了炙热的温度。 “不,是她救了我。” 他轻轻地说。 第四十六章 杀意 楚意刚回未央宫,枕雪就抓住她,开始了长达一个时辰的控诉与关心。 她知道自己这次把枕雪吓到了,所以缩着脖子不敢支声,默默的听枕雪讲话。 就在楚意耳朵快要起茧子的时候,饮冰从羽林军营地赶回来。 刚进殿,她就“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枕雪停止了唠叨,楚意从神游天外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展开双臂,示意自己安然无恙,露出笑容安抚:“饮冰别怕,本宫什么事情也没有。” 饮冰望着楚意,蓝色的眸子充盈着水光,眼中的自责几乎要溢出来,缓慢而坚定的,一字一顿:“我再也不离开公主半步。” 楚意惊讶道:“饮冰,你这次说了十个字!” 许多年前,还是个孩子的楚意,作为楚王府唯一的女孩,每日都央求着大家给自己找个姐姐或妹妹。 后来,楚霆骁送来枕雪,顾桑桑送来饮冰,从她见到饮冰开始,饮冰就是四个字四个字的讲话。 楚意听说,饮冰原本是回纥人的奴隶,被顾家救后培养成了暗卫,因为从小没有像常人一样生活,所以才会这样讲话。 前世今生,楚意只听过饮冰连续着字说话一次。 那是三年后的上巳节,她在京郊踏春遇刺,饮冰拼死挡在她面前,自己却被毒箭射中。 她以为饮冰要死了,抱着她泣不成声,饮冰抬起手,为她擦拭眼泪,声音僵硬又轻缓:“阿意别哭,我喜欢阿意笑起来的样子。” 后来范云笙与楚昭赶到,杀退刺客救了她们。 楚意记得,那日自己隐隐约约还见到了萧晏的身影,他似乎恰好出宫,路过自己被刺杀的地方,差点被当成刺客抓住——那是她上一世在嫁给萧晏前,唯一一次与萧晏接触。 此后,哪怕是亡国时饮冰浴血奋战,生死一线的时候,都只是转身对她露出羞涩的笑容,说,阿意别哭,我保护你。 而今日,她却因为自己身处险境的时候,她不在自己身边,而激动的连续说了十个字。 楚意又安慰饮冰好一会儿,她才红着眼睛站起身,重新退到暗处,像个沉默的影子。 楚意后知后觉的意识回笼,缩回美人靠上,感觉自己的右手掌心似乎在发烫。 她好像还能回想起,萧晏的唇擦过她的掌心,取走那颗糖的样子。 像是一只兽,叼走一块最喜欢的肉食。 不对,她在想什么。 明明这一世,他们之间仅限于合作的关系,明明她只是不想看他活得那么卑微而已。 楚意微微摇头,想起萧晏说的耳语,又想到宜嫔身上艾草的气味,眼神凌厉起来,正色道:“枕雪,你去为本宫查一查,宜嫔柳氏和左都尉岑霄的家世。” 枕雪已经结束了唠叨,应下:“奴婢马上就去。” 楚意眯起眸子,陷入沉思。 如萧晏所说,铁索在关他的时候还是好的,也就是说,那些裂痕是人为所致——岑霄虽然说只有他一个人敢靠近雪狼,但实际上,每日值守狼园的人那么多,很多人都能接触到铁笼,根本无从查起。 雪狼不喜欢宜嫔身上烧艾的气味,宜嫔才能安然无恙。 宜嫔说的却是她只是用艾草入药煎服,煎煮入药与烧艾,这两种味道或许没有太大差别,但她既然说谎,就一定有鬼。 先是用枣泥糕引傅芊芊去狼园——全京城都知道芊芊贪吃,她喜欢吃枣泥糕也不是什么秘密。 随后,过于耿直的岑霄得罪了县主和她,烧肉的气味会让饥饿的雪狼发狂,撞开早已布满裂纹的锁链。 雪狼伤人致死,惊扰县主和公主,今日狼园所有当值的守卫,若不是因为岑霄主动认罪,都会被牵扯下狱,同为都尉的柳诚却刚好因轮值不在,逃过一劫。 同时,宜嫔自己也没有受到伤害。 无数巧合碰撞在一起,注定不是巧合。 楚意抬手,拈起桌案上的新鲜花枝,漆眸渐深。 她不相信宜嫔如此铤而走险,甚至不惜害死她和傅芊芊,只是为了陷害一个岑霄。 傍晚时候,枕雪回到未央宫。 让楚意惊讶的是,原本被楚意派去监视徐骧的张小年,也跟在枕雪身后。 张小年低着头,清秀的俊脸显露出几分阴翳。 枕雪的脸上挂着一贯的淡笑,脸色却有些苍白。 楚意心中“咯噔”一声,坐起身:“发生什么了。” “殿下,奴婢刚才,遇见了徐骧。”枕雪漆黑的眼中,闪过一抹颤抖的杀意。 楚意一惊,她要除掉徐骧,枕雪是知道的,可这是枕雪第一次表现出对徐骧如此明显的敌意。 她不由咬紧下唇,前世,枕雪就是陷到徐骧手中,几乎被折磨致死。 “怎么回事,他进宫了?可是欺负你了!”楚意问道,声音多了一丝无法控制的紧张,食指蜷缩。 枕雪定了定神,道:“他......徐骧的确进宫了,那雪狼毕竟是雍国进献,奴婢问了张公公,他是进宫面见陛下,为今日之事道歉的。” 楚意眸光锐利:“然后呢,若只是这样,你为何脸色这么差。” 枕雪掏出一方丝帕,里面包着一张隐隐可见的黄色符纸。 “奴婢打听完宜嫔的事,正巧在文华门遇见徐骧,徐骧威胁奴婢,奴婢没理他,没想到......徐骧暗中将此物,贴到了奴婢身上。” “这是何物?” 楚意想接过帕子,枕雪已经将其拿远:“公主别碰,这是浸过迷香的符纸,江湖伎俩,话本子里写过的东西。” 楚意瞳孔微凝,盯着她手中的帕子,漆黑的杏眸泛起杀意。 枕雪轻声道:“他想尾随奴婢,待符纸发挥药效后......幸好奴婢懂些医术,察觉到了不对劲,又有小年在。” 张小年这才开口:“奴才奉殿下的命令监视徐骧的动向,今日他进宫,没想到这歹毒之辈竟敢尾随枕雪姐姐,奴才只好现身,请值守文华门的侍卫谈风将他带出宫,又跟枕雪去了趟太医院。” 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他素白清秀的面容有些阴沉。 楚意听完,笑了一下。 笑容之中,透着彻骨的寒冷。 “他可真是给本宫杀他,找了个好理由。”她一字一顿的说。 ------题外话------ 感谢:“沉醉、长沂悠人、偏爱巷子里的猫、七、陆卿、漫入心”等小伙伴的打赏和推荐票,爱你们,谢谢支持~ 第四十七章 清清白白一石二鸟 公主明明是在笑,枕雪却觉得她已经愤怒到了极点,眼中的寒意渗出,仿佛能将人冻成冰。 这次,换成枕雪安慰楚意,她柔声道:“殿下,奴婢也没事,殿下不必为奴婢担心。” 楚意看着完好无损站在自己面前的枕雪,眼底闪过几分后怕。 这世上,没人能懂得她一瞬间的恐惧。 幸好枕雪没事,若她再次因为徐骧出事,那她可能会觉得,自己重生后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都成了一场笑话。 她冷静下来,吩咐道:“小年,你将这枚黄符交给张德胜看一眼,告诉他,徐骧想害本宫。” 小年从枕雪手中接过丝帕:“奴才马上去找干爹。” “徐骧还有几日离京?” “听说,是五日后。” 楚意闭上眼,回忆起大燕地图,在心中估算着其中路途距离。 她曾经是不谙世事的六公主,但嫁给萧晏那两年,她时常利用父皇留在雍国朝中的那些棋子,在萧稷兴面前煽风点火,让萧稷兴与一些将领互相猜忌。 自己曾经筹谋着杀尽那些攻入上京城的将领仇人,甚至想过若有一日,能和楚昭一起复国,所以面对着天下大势,她并不是无知的少女。 许久,楚意睁开杏眸,眼底掠过一道冷芒,轻声道: “徐骧若想回雍国,大概是走官道,过南府,路过赵国的地界。听说赵地多马匪作乱,不知......他会不会遇见呢。” 赵国是一个小国,夹在燕国和雍国中间,治安颇为混乱。 “殿下是想伪装成马匪,中途截杀他们?” 楚意唤道:“饮冰。” 饮冰从角落里走出来,一双蓝色的眼眸也充斥着杀意。 “之前本宫让你去羽林军挑人,可有能用之人?” 饮冰理直气壮:“没。” 羽林军那些将士,虽没有如公主所说的什么衣不遮体,身穿单衣破破烂烂拿不起刀剑,但基本都是些没上过战场的**纨绔。 如今,四月正和苏玄一起整顿军纪,在她看来,没什么可用之人。 饮冰看了一眼枕雪,蓝眸暗了暗,又认真的补充:“但是公主,还有我!” 枕雪竟然差点被徐骧尾随迷晕,想到这一点,此刻的饮冰也恨不得杀徐骧而后快! 楚意点头:“小年,饮冰,四月,加上张公公答应本宫,将羽林军中安插的暗堂之人交给本宫使唤,人手已经足够。” 张小年抱了抱拳:“奴才明白了,奴才等人会比徐骧走早一日,待徐骧到了赵地,即刻动手。此事,奴才一定为公主办妥。” “不急。” 楚意漆黑的眸中闪过一抹血色,她打了个哈欠,看向枕雪,红唇扬起浅淡的笑。 “枕雪,本宫想骑马,好不?” 枕雪心头一跳,突然意识到楚意要做什么,咬着牙反问:“奴婢要是说不好呢?” 楚意:“本宫是永宁公主,你没权利管本宫!” 枕雪:“......”那她问什么啊问! 她忍不住道:“殿下,就算您如今身体好了,这件事......也无需您亲自去,那赵地,实在是太遥远了!” 楚意轻轻地摇头,她眼前一闪而过枕雪枯槁麻木的模样,还想起前世,她被雍军押送离开上京城时,回头望去,就见楚霆骁和楚晔的头颅,被徐骧高高悬挂在城头。 死不瞑目。 她看到了萧晏鲜血淋漓的后背,看见他仅仅因为一颗糖,便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 她要亲眼看着徐骧是怎么死的,以告慰,以祭奠那些无人知晓的孤魂。 楚意的红唇曳着弧度,语气温柔而坚定: “不,本宫一定要去。” 张小年领命去找张德胜了,楚意让寻春去一趟上林苑马厩,看看去年舅舅送自己的那匹照夜玉狮子长大没有。 她是会骑马的,而且自诩马术不错,可惜自己前世身体实在是太差,尤其是上巳节中箭后,就彻底失去了骑马的机会。 “既然公主执意如此,那奴婢......奴婢明天也去练练骑马吧。”枕雪叹了口气。 楚意:“你何必去呢,万一累坏了,本宫还得心疼。” “公主要是会医术能照顾好自己,奴婢就不去。”枕雪固执的说。 “......那当本宫没说。” 楚意从小吃补品吃出了阴影,就算久病成医,懂得些最浅薄的药理,但她是万万不想触碰医术的。 她见枕雪又要开始叨叨,连忙问:“对了,岑霄和宜嫔的家世查的如何?” 枕雪一口气憋了回去,道:“宜嫔和柳诚的爹是礼部侍郎柳安,柳安此人为范丞相马首是瞻,岑霄的父亲则是车骑将军岑子敬,统领京畿大营。 前些日子,岑子敬想增加京畿营的军费开支,与范丞相在朝中争论不休。” 范丞相,范谦。 又是范家! 楚意杏眸幽幽,在心中勾勒这件事情的大概。 “岑家和范家是政敌,柳安又是范丞相的狗腿子,”楚意低声道,“还有,宜嫔也跟贤妃‘情同姐妹’。” “殿下的意思是,此事与范家有关,是范家在背后,让宜嫔陷害岑都尉?” 楚意回想着从见到宜嫔开始的点点滴滴,不放过任何细节。 突然,她看见桌上傅芊芊剩下的一块桂花糕,灵光一闪,问:“范家......有没有什么未出阁的小姐?” 枕雪就是上京城行走的百科全书,她稍作思考,便回答道:“奴婢记得,丞相膝下还有两名女儿,一嫡一庶,都未出阁,嫡女叫范怜,是范云笙的妹妹,与永嘉县主年龄相仿,从前还讨好过公主呢——” 枕雪说到一半,也想明白了什么。 楚意记起那个范怜,是京中贵女之一,以前嘲讽过傅芊芊肥胖,她一直不喜。 她道:“好一个一石二鸟,废了一个左都尉岑霄,害死芊芊这个可能成为太子妃的县主,从而讨好范家,还能让自己弟弟在羽林军中占个大头。” 岑子敬与范家是政敌,傅芊芊是范家嫡女嫁给太子的障碍,如今狼园出事,岑霄倒霉,差点傅芊芊也会死。 而这一切,和范家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清清白白,怪只怪雪狼发疯,侍卫无能。 第四十九章 燕国人的不合理行为 “宜嫔的心思竟然如此之深。” 枕雪低声呢喃,语气有些无奈:“可是殿下,现在岑都尉自己都认罪了,咱们就算察觉出宜嫔不对劲,也拿不出任何证据。雪狼扑人是无法控制的,宜嫔当时也命悬一线,何况,您和县主如今都安然无恙。” 如果公主或县主中有任何一人受伤,事情都不会这样轻拿轻放,但现在两人没事,岑霄又已经主动认罪,反倒让人挑不出毛病。 “宜嫔是个聪明人,她用翠儿和她自己的命,为自己洗脱了嫌疑。”楚意轻声道,她看向明窗外的夜色,双眸幽深。 是啊,她没有证据,就算知道雪狼不喜欢艾草味道,也不能说明这件事是宜嫔策划的。 而且,岑霄认罪的速度,可真是太快了。 枕雪无奈的说:“殿下,此事已了,只要您没事就好。” “宜嫔也庆幸本宫没事。” 白天,宜嫔听到自己也要前往狼园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后来她见到父皇来的那么快,又劫后余生的松了口气。 或许宜嫔也在庆幸,幸好楚意没出事。 若她有事,就算一切真是巧合,就算宜嫔是无辜的,楚霆骁也不会放过这些巧合的始作俑者。 “只是,有些小聪明却无大智慧的人,通常活不了太长。” 宜嫔没有活到燕国亡国的时候,这个人是怎么没的,楚意没印象。 既然如此,那她就看着她起朱楼,宴宾客,再看着她……塌了。 她站起身,关上窗外的星光。 “明天去马场练马,别的事情,来日方长。” * 太和殿外,萧晏抱着剑,站在门口。 他第一次做御前侍卫。 楚霆骁正在大殿内上朝,萧晏与路过的太子楚晔尴尬对视。 燕国太子身穿錾花玄金甲胄,玉冠束发,贵气逼人,他面容素雅,薄唇噙着淡雅温润的弧度,视之如春风拂面,让人心生好感。 反观萧晏,穿着最普通不过的侍卫衣袍,面色比常人苍白几分,深邃的五官精致又冰冷,神情淡漠,透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楚晔主动开口道:“你是公子晏吧,你怎么在此处?” 他打量着萧晏一身藏青侍卫服,思忖道,他爹这是在搞什么羞辱人的新方式吗?萧晏也没得罪他吧,听说前天还救了小六,怎么让人家做侍卫啊。 萧晏眼神微凛,浑身竖起防备,平静的反问:“那燕国太子,为何在此处。” 楚晔看出他眼中的冰冷,摇了摇头,心想,雍国人真是脾气差,他还什么都没做,萧晏就对自己这么大敌意,像只阴森森要咬人的小老虎。 太子唇角上扬起淡淡的笑容,黑眸无波无澜,只有细细的探究,温声解释: “本宫没有任何的意思,只是一句询问而已。而且本宫是羽林军副统领,负责大内安全,今日轮到值守这里,才会遇见你。” 萧晏刚刚升起的敌意,在楚晔悠然的话语中,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个男人不愧是楚意的兄长,两人讲话的方式一模一样,像是只笑着的狐狸,却又一副无辜的模样,让他不知所措。 他可以面不改色的直面所有刀剑与风霜,却不知如何面对,猝不及防出现的善意。 萧晏垂下眸,淡淡地说:“奉陛下旨意,做御前侍卫。” “原来如此,那萧公子继续,本宫去巡逻了。” 楚晔的手悬在空中,考虑自己要不要拍拍萧晏的肩膀,看到少年阴晴不定的模样,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犹豫两秒,微微侧身,在少年耳边道: “陛下他那个人吧,皇帝嘛,心思与常人不同,他让你做侍卫,咳咳......说不定是赏识你,萧公子莫要放在心上,若是你实在不愿值守,来找本宫,本宫可以帮你安排其他事,就算是一整日待在明月阁内不出门也是可以的。” 楚晔说着,自己叹了口气,觉得心好累。 他还得帮他爹解释,省的眼前这个看起来像小老虎的雍国质子,再记恨上他爹。 萧晏看着太子,青年温润俊朗的容貌,与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公主面容有几分相似。 他们燕国人,怎么都不怕他,又不恨他,还不讨厌他? 这合理吗? 萧晏清冽的眸子闪过更多困惑,随即快速的低下头,道:“多谢太子殿下。” 楚晔慢悠悠的离开,萧晏定了定神,握着腰间的侍卫佩剑,周身的冰冷融化些许。 如常人般生活在阳光之下,即便只是个侍卫,于曾经的他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这个世间,从来到燕国,遇见楚意后,突然开始对他释放温柔。 这时,早朝结束,燕国的文武百官从太和殿走了出来。 “那是雍国的......” “嘘,这位前天救了永宁公主,被陛下赏赐了许多银两。” “只是个质子罢了,雍国不要,就丢给咱们大燕,当咱们好欺负吗。” “你们没听说吗,此人武功莫测,手段残忍,一拳打翻了一头漠北雪狼呢。” “那不是岑都尉打翻的吗?” “这谁说得清楚,这等粗鄙野蛮之人,陛下居然让他做了御前侍卫......” 看见殿门口的萧晏,路过的大臣们目光各异,窸窸窣窣的议论起来。 萧晏静默的矗立在原地,仿佛听不见这些声音,眼神无波无澜。 “萧公子。”一道有些沧桑的声音响起。 萧晏抬起头,面前是头发花白,身体微微佝偻的燕国太尉,容隐。 这位容太尉曾是领兵打仗,驻守燕国南府的将军,大概最厌恶雍国人。 他放在身侧的手攥成拳,静静的看着老者,已经做好被羞辱的准备。 谁知,下一刻,容太尉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布满老褶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声音浑厚低沉:“老臣也听说了昨日之事,老臣多谢公子救永宁公主。” 没等萧晏回话,容太尉已经恢复严肃古板的神情,昂首阔步,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还是宝刀未老的武将模样。 萧晏的手松开,薄唇微抿,过了一会儿,户部尚书顾成蹊走过来,在萧晏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将一枚玉佩丢到他手里。 “多谢萧公子昨日救了小永宁,这是谢礼,不必客气,本官有的是钱。”尚书大人傲岸洒脱,眉宇间透着轻狂,语气却很真诚。 他也没等萧晏说话就走了,萧晏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温润细腻,是千金难求的和田玉。 萧晏想,他们燕国人,都不太对劲。 ------题外话------ 编辑小姐姐让我多活跃多求推荐票多和大家互动,我也不知道怎么活跃,那就来写个小剧场吧~ 《晏崽日记》 一、某年某月某日,第一次来燕国,一路都在照顾两头蠢狼,终于到了上京。 这里比雍国冷一些,伤口裂开,在燕国皇宫遇见一个奇怪的小姑娘。 我做了一个梦,不是噩梦。 二、某年某月某日,在明月阁挖到一坛酒,打算用来处理伤口。 三、我把小公主的女儿红用了,虽然那不是真的女儿红。 她不怪我,她要杀徐骧,她送我伤药,她给我披上了一件披风。 她好特别。 ...... 四、那晚的小公主,和燕国庆功宴席上的永宁公主是同一个人,萧晏,她是你触不可及的存在。 五、她让人送了我两身新衣裳。 ...... (《晏崽日记》未完待续) 第四十九章 没人不心动 从前天的楚意,傅芊芊,楚霆骁,张公公,到今天的楚晔,容太尉,顾成蹊......每个人的面容在萧晏眼前浮现。 最终,少年眼中的冰霜,融化成了温柔的水。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来,来势汹汹。 徐骧的脸色很是难看,他是代表使臣团上朝商议一些事情的,然而燕国皇帝在朝上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想来,还因为那头雪狼发狂的事怪罪于他。 他见到萧晏,眼中更是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 “身为雍国皇子,对燕人摇尾乞怜,萧晏,你真是雍国之耻。”他冷冷的嘲讽。 萧晏面无表情的和他对视,听到这话,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讥讽一笑:“侯爷,再见了。” 过几日,徐骧就要离开上京,他那么想让他死在燕国,或者得罪楚霆骁,不但未曾如愿,反而让他活了下来。 “你!”徐骧咬了咬牙,看见周围下朝的百官,不好发作,只能狠狠地说,“萧晏,别以为你救了永宁公主,就能在燕国安稳过下去。” 他扬长而去,萧晏闭上眼睛,片刻后重新睁开,眼中已经是一片清明。 如今的他,突然有些相信,他可以好好的生活在燕国,哪怕只是做个侍卫。 百官散去,楚霆骁从太和殿走出来,威严的脸上带着几分兴味:“走,听说六六这两天都在上林苑骑马,咱们也去看看。” 张公公应了一声,跟在楚霆骁身后。 两人走了一段距离,张公公回过头,见萧晏还站在原处,皱眉道:“萧公子,你是御前侍卫,是要保护陛下的,一起啊。” “是。”萧晏回过神,快步跟上前。 萧晏第一次做御前侍卫,做的挺开心的。 上林苑的马场上,红裙胜火的永宁公主骑着雪白骏马,一夹马腹,如飞练驰出。 “嚯,陛下看啊,公主在前面,真是英姿飒爽。”张公公笑着说。 “六六,小心呐!”楚霆骁刚赶来就看见这一幕,发出老父亲的担忧呼喊。 楚曜也骑着一匹枣红马,一身暖金锦袍,悠然的护在楚意身后,防止妹妹出现任何意外。 “六六,你怎么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就敢骑马啊,慢一点,骑慢点!”皇帝又喊道。 楚曜:“......” 所以他在他爹眼里,果然不算人,对吧。 楚意拢臂控住鞍辔,本想放慢些速度,忽然看见她爹身后的萧晏,眼前恍惚了一下。 前世她在上巳节受伤后,楚霆骁担心她的身体,再也不许她骑马,哥哥们自然更是不让。 后来唯有一次,她刚嫁给萧晏时,仗着萧晏不清楚自己身体状况,请求去后园骑马。 萧晏出乎意料的答应了,然而,就在她想策马奔腾痛快一下的时候,这个男人却翻身而起,直接贴身坐在她身后。 他将她环在臂弯之内,牢牢把控着缰绳,语气恶劣:“想骑马啊?想想吧你。” 楚意愤怒的控诉:“萧晏,做个人吧!”他能不能做个人?既然答应让她骑马,为何要控着自己的缰绳?既然不让自己骑,为何还答应她! 萧晏操纵缰绳,放缓着马速,坚毅冰冷的下巴轻轻地搭在她的肩头,声音冷酷,又掺杂着丝丝缕缕的不屑:“你这身体,想骑马,怕是只能下辈子了。” 楚意气得回去又病了三天,从此以后,萧晏更是限制她做这做那。 而现在,就是下辈子。 他当初的话,倒是一语成谶。 楚意看着萧晏,忍不住扬起红唇,粲然一笑。 衣袂如火,翩若惊鸿,像一轮炙热骄阳,肆意而浓烈,撞进他的心里。 没有人能不心动。 “驾!” 楚意打马经过萧晏的身畔,她浑身沐浴在骄阳中,快意无比,笑容越发灿烂。 黑白分明的杏眸,容颜如玉,白皙得发光,让人无法移开眼。 萧晏凝视着她的笑颜,忽然长舒一口气,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宽阔舒缓。 他觉得,楚意本来就该如此。 她应该纵马长歌的活着,应该做最璀璨的天之骄女,应该活得肆意张扬,灿若朝阳。 这样,就很好。 萧晏捂住心口,他心跳的很快,胸口滚烫,有什么东西像是要从喉咙跳出来。 直到楚意在楚霆骁身边下马,拍了拍白色骏马的头,道:“我就知道你已经长大啦。” 楚霆骁在旁边惊魂未定的幽幽开口:“朕就知道,你身体早好了。” 皇帝面色黑沉,一脸怨念。 楚意:“......” 她下一秒就咳嗽起来,咳嗽得很是剧烈,但表情很是敷衍:“父皇啊,永宁身体不适,告辞。” 楚霆骁:“朕已经看透一切了,朕的小六六再也不是朕软软乎乎的小棉袄了。” 楚意看着他,杏眸含笑,声音清澈又真诚:“永宁可以做父皇的甲胄。” 楚霆骁的俊脸一个爆红,内心落泪:呜呜呜,六六的表白猝不及防,他,他头晕眼花。 楚曜也从马场另一边赶来,他一下马,就朝楚霆骁扬起眉毛,酒窝浅浅的,后脑的小辫子就要翘了起来:“父皇,我帅吧。” 楚霆骁瞬间调整好心情:“逆子,别挡光。” 楚曜毫不在意的笑出一口白牙,看见萧晏,他正色了几分:“这不是.....萧公子,本殿还要多谢你前日救了小六。” 萧晏站的很远,藏青的袍服与其他皇宫侍卫一样毫无特点,可这么简洁普通的衣衫,穿在他穿上,却衬得他列松如翠,挺拔如玉。 他低垂着眉眼,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声音淡淡:“臣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这有什么,不如你也选一匹马吧,”楚曜兴冲冲的说,“反正上林苑的马多的是,萧公子选一匹试试,算本殿送你的,如何?” 萧晏今日收到了太多莫名的善意,他不由攥紧了指尖,不知作何反应。 袖中,顾成蹊送他的玉佩紧贴着他的手腕,微微发烫。 楚曜见萧晏没说话,忽然想到一些有关他粗鄙不堪,大字不识,与野兽为伍的传闻,摸了摸鼻子,尴尬一笑,尽量含蓄的说:“没关系,你有武功傍身,就算不会骑马,练练也就会了,很简单的。” “楚小五,你瞧不起谁呢,萧晏怎么可能不会骑马。”楚意忍不住刺她五哥一句。 第五十章 意气风发少年郎 “楚小五,你瞧不起谁呢,萧晏怎么可能不会骑马。” 蓦地,萧晏抬起头,眼神紊乱。 他想等自己胸膛里急剧混乱的气息平稳再看向楚意,却被她的话,再一次扰乱了心神。 察觉到自己心绪的变化,萧晏直视着楚意明艳过人的容颜,眸色微黯,他更清晰的认识到,他与楚意,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野兽试图染指骄阳,会灰飞烟灭吧。 楚意原本是心满意足,甚至在萧晏面前带着几分炫耀意味的。 谁让他说自己骑马只能下辈子了,看,她这马术不是很好么! 听到楚曜说要送萧晏一匹马,她也不禁点头,楚小五又和自己想到一起了。 萧晏不管做不做人,他长得都没的说,即便面无表情时也无比俊美,若是策马驰骋起来,那简直赏心悦目。 谁承想,楚曜居然以为萧晏不会骑马,这怎么可能。 萧晏之所以被萧稷兴封为豫王,就是因为他当初刚从燕国回到雍国,就执剑策马,以百骑兵力,千里奔袭,平定了雍国西边的回纥之乱。 随后,他在雍国边境抵御回纥,百战百胜,逐渐手握重兵,执掌玄甲铁骑,直到回纥王对其肉袒牵羊,献城纳降,奉他为主。 这是任何一代雍国皇帝都做不到的事情,萧晏在刚刚及冠的年纪,用一年的时间便完成了。 当初的萧稷兴,一定是想让萧晏死在战场上,没想到他却闯出了这样的功绩,等他班师回朝,萧稷兴不得不将他册封为王。 楚意见过萧晏无数面,失意的他,卑微的他,狂妄的他。 而她最喜欢的,是他从沙场回来,长街纵马,野心勃勃的样子。 那意气风发的年轻权王,让邺都无数女子掷果盈车,倾慕不已,也让楚意不得不称赞一声,风华绝代。 因为见过他的未来,所以她现在看见萧晏凉薄清透的双眸,装满了冰冷与孤寂,便会在心中泛起酸涩。 他不该这样的。 “他本来就不......”楚曜小声反驳,最后还是屈服于自己妹妹,“算了,小六你说他会,那他就会好了。” 楚曜想告诉楚意,自己之前打听过,萧晏八岁时雍国先帝萧稷安就驾崩了,他落入萧稷兴手中,宗学没上过一日,君子六艺,更是无人教导。 他还听说,就算是萧稷安在的时候,就算萧晏是萧稷安唯一的皇子,他也没得到什么宠爱,萧稷安并不喜欢这个儿子。 若是得宠,萧稷安怎么不早早将其立为太子?又怎么会立遗旨册封弟弟为皇太弟? 固然有许多人认为萧稷兴是趁皇帝驾崩之际,窜了自己兄长的皇位,可萧晏未被立为太子,也没有成为储君的征兆,间接印证了那道遗旨的真实性,才是萧稷兴轻易便登基继位的最大原因。 这样一个人,会些武功已经很不错了,因为萧晏救了楚意,所以楚曜对他没有之前的敌意,但仍旧不重视这个敌国质子。 楚意看懂了楚曜的眼神,她抿着唇,再次认真说:“他就是会的。” 萧晏听到楚曜的话,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可当他听到楚意又一次说“萧晏怎么可能不会骑马,他就是会的”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委屈。 他硬生生按下这样的情绪,仍旧默然无声。 “饮冰,你去将舅舅送本宫的另一匹马牵来。”楚意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按下眼尾的涩意,吩咐道。 饮冰很快就回来,牵来一匹骅驹马。 去年楚意生辰之时,顾成蹊一共得到两匹西域骏马,一红一白,都是马中极品。 楚意骑着的这匹照夜玉狮年岁尚小,性情温顺,她让人饲养在上林苑的马厩,时不时会过来骑上一圈。 而另一匹马,是眼前这个大照夜玉狮子一岁的骅驹,因为性子暴躁,所以一直只是好生养着,没有主人。 这匹马通体赤色,长长鬃毛披散,挺拔卓然,金色的阳光照耀着它身上,将它衬托得更加神骏。 它好像也知道自己很俊,冲着萧晏打了个响鼻。 一下子,在场的三个半男人,眼睛都无法从它身上移开了。 “这是马场最好的马,萧晏,送给你。” 楚意从饮冰手中接过鞍辔,递到萧晏面前。 楚霆骁小声跟张德胜诉说,有一点委屈:“朕以为六六养了它那么久,是要送给朕呢。” 楚曜瞪大眼睛:“哎,这匹马小六你养了一年,都不让为兄骑一下的,你怎么......”如此轻易的,就给了一个外人? “臣,不值得这样的好马。”萧晏终于回过神,想到楚曜的话,低声说道。 然而,公主容不得他拒绝,已经将鞍辔塞到他的手中。 “好马配好鞍,更该配适合他的人,本宫认为你可以骑着它建功立业,你就可以,萧晏,你值得最好的啊。” 清冷又柔和的声音,像滴滴雨露,落在萧晏久旱的心中,激起汹涌波涛。 被宫人恐惧,被至亲厌恶,被燕国人看不起肆意嘲讽,被同为一国之人肆意伤害的时候,他的心里都没有任何波澜。 可是此刻,他看见永宁公主伸在自己面前的手,听到她说,他值得最好的,无数委屈便汹涌的涌上心头。 他会骑马的。 他曾被魏如黛教导过许多东西,不止武功,还有礼乐射御,琴棋书画。 他的字也很好看,是全雍国公认写字最好看的六叔萧稷尘亲自教的。 他其实不粗鄙。 可是,没有人知道。 他也早就不想,告诉别人这些了。 萧晏与楚意对视着,半晌,他别过脸去,接过鞍辔,翻身上马! 他委屈的眼眶都红了一圈,却傲然一勒鞍辔,一只手扬起放置在马侧的黄麂鞭,甩出一个轻佻恣肆的弧度。 “驾!” 一声大喝。 刹那间,少年飒踏如赤色星火流光,踏着阳光,一骑绝尘! 楚意看着他,依稀之间,见到了未来纵马长歌,傲视群雄的豫王,萧晏。 好吧,她承认了,萧晏是很好看,好看得让人心动。 ------题外话------ 《晏崽日记》 六、某年某月某日,最近都在养伤,药太苦,糖要没了,得省着点吃。 偷偷去看了两匹蠢狼,它们有专人照顾,过得比我还自在。 七、永宁公主对我说,如果太苦,要吃点糖。 第一次有人不怕我。 糟糕,那是最后一颗糖!(画了个哭泣的小人) 八、昨晚做了一个梦,不是噩梦。 梦里好像也有一个人,和永宁公主一样,明明弱小,却想保护他人。 …… 燕国皇帝又送来一箱黄金,他为什么不能送我一箱糖? 《晏崽日记》未完待续。 第五十一章 名字 “萧晏......他,他居然会骑马!?”楚曜看着那少年的背影,揉了揉眼睛,很是惊讶,“他不是连宗学都没上过吗。” 楚意拍拍自家五哥哥的肩膀,语气骄傲:“楚小五,不要小看任何人,尤其是......萧晏。” 这时,萧晏策马回身,与楚意遥遥相望。 他如愿看见少女的脸上绽放着明媚笑颜,也看见她眼中溢出的一抹淡淡的骄傲。 萧晏心中的委屈,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是相信自己的,他忽然明白了这一点。 他单手驭辔,继续纵马前行,薄唇悄悄地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萧晏在马场跑了两圈后,才勒马回来,面容恢复平静。 而他周身的冷寂与防备,则如春风化雨,悄然散去。 “六六,这马还没有名字吧?”楚霆骁忽然问,深沉的黑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楚曜也想到了什么,脸颊的两个酒窝露出,忍着笑说:“是啊,既然你送萧公子了,怎么也得有个名字。” 萧晏不明所以的站着,不知这两个男人在搞什么名堂,就见楚意点了点头,煞有其事的说:“父皇和五哥哥说得对,那就让这马随老白一起,叫.......” 他听到“老白”二字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下一刻,公主红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老红吧。” 萧晏:“......” 楚曜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背过气去:“哈哈哈,老红,比老白还难听啊!哎不对,小六你又叫我五哥哥了,哈哈哈哈......” 楚霆骁也笑弯了眉眼,不似平时的威严。 张公公因为楚意说出口的名字而嘴角抽搐了一下,见皇帝笑起来,不由露出个无奈的表情。 普天之下,也只有六公主,能让陛下如此开怀了。 楚意道:“笑什么,这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萧晏抬起头,面露疑惑:“臣想知道,为何这匹白马,叫......老白。” 就算它是通体雪白的玉照夜狮,就算叫小白他也忍了,可是......老白!?这比她叫那匹雪狼为大郎还离谱。 楚意微笑着解释:“去岁舅舅刚给本宫这匹马的时候,它还很小,本宫想让它快些长大,而且它本来就是白色的,就叫老白了,这是本宫的美好期望啊,怎么,萧晏你觉得不好听吗。” 楚曜也憋着笑,问:“怎么,萧晏你觉得不好听吗。” 楚霆骁:“怎么,萧晏,你觉得不好听么?” 萧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楚曜再一次绷不住要笑出声时,他艰难的开口,一字一顿: “很,贴,切。” 楚意脸上的笑更灿烂了几分,她抬起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赤红骅驹的长长鬃毛,道:“那你以后就叫老红了,你开心吗。” 红马:“......” 它发出一声悲痛的嘶鸣。 夕阳西落,楚霆骁与楚曜离开,萧晏也结束了自己做御前侍卫的第一天。 他将两匹马都牵回马厩,正要走,楚意道:“萧晏,请留步。” 萧晏回头望去,心头一颤。 晚霞迤逦,如磨碎的金色细粉,为公主的红色衣袂镀上一抹金边,那橙色的光影中,公主朱唇皓齿,像画卷中细细描绘的神女。 萧晏喉结滚动,用尽全力维持着沉静的表情:“公主有何吩咐?” 楚意看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饮冰。 就他们仨人了。 只是,她还是道:“劳烦公子伸手。” 饮冰不高兴了,有什么是她不能看的,她偷偷跷起脚尖。 萧晏的右手伸到一半,慢慢的放下来,换成了左手。 苍白的掌心,干净利落的掌纹,没有那道疤痕。 楚意抬起食指,在他的掌心勾勒。 一笔一划,动作温柔。 “霞影?” 萧晏低声说出她写在他手心的字。 楚意抿唇而笑:“不叫老红,你开心吗。” 霓霞赤红,如光似影。 萧晏看着她的笑容,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 没有变。 他不是在做梦。 他轻轻地点头,道:“开心。” 蓦地,萧晏又问:“那.......另一匹呢?” 他还展开着手掌,楚意明明可以直接告诉他的,却下意识又在他掌心写下两个字: “雪练。” 纤软温热的指腹,像是在他的心头落笔,撩起涟漪与灼热。 萧晏低声呢喃:“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正是,这个名字,只有你我知道哦。” 萧晏低声呢喃:“只有,你我知道。” 饮冰嘟囔:“我听不懂。” 直到离开马厩,离开上林苑,回到皇宫,回到明月阁,萧晏都觉得,自己手心的温度,一直未曾消失。 第一天做御前侍卫的自家公子,从回来后,便坐在院内的桂树下,盯着自己的掌心,一直未曾移动。 公子的右手掌心有一道疤,据说是年幼时受伤所致,可关键是......他看的是自己左手掌心啊。 “公子,可是燕国人为难您了?”衔影终于忍不住了,凑到萧晏身旁,小心翼翼的问。 萧晏回过神,猛地将掌心倒扣,攥成了拳。 衔影:他没瞎吧没瞎吧,公子掌心啥也没有吧? “没有,”萧晏冷淡的回应,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又道,“之前燕国皇帝答应过我,我每月可以出宫一次。” 衔影道:“公子要出宫?可是公子,如今徐骧还在上京,咱们若是出宫遇见他,恐怕会被他刁难。” 徐骧一直想暗害公子,只是如今他不能进燕国皇宫,公子才能把伤养好。 若是出宫,没了皇宫庇护,难保徐骧不会临走前孤注一掷,再次下手。 萧晏的声音清幽而平静:“出宫后,你去联系小川,我要让他做一件事。” 他并没有在于衔影商量,而是通知。 衔影面色一正,艰难的说:“公子,什么事,不能等清远侯离开燕国后再联系......” 萧晏已经站起身:“就明天吧。” 他走到院内的衣桁旁,伸出手来,慢慢的将自己昨日晾在上面的衣袍收下,捧在怀里。 这是楚意让张小年送来的几件衣服之一,玄色外氅,绣着精致的红色锦纹。 他很喜欢。 进门前,他脚步停顿,并未回头,对还站在原地纠结的江衔影说道: “杀徐骧,来不及等他走了再安排。” 说完,萧晏抱着衣裳,平静的走进殿内。 他的长发用赤色发带束起,晚风吹拂,墨发被卷进夜色里。 ------题外话------ “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出自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 明天加更,明天又要pk了,大家活跃起来,求一波推荐票~ 第五十二章 出京 “杀徐骧,来不及等他走了再安排。” 萧晏已经进屋有一会儿了,衔影仍站在原地,回想着刚刚听到的话。 隐匿于暗夜里的狼,终于要亮出自己的獠牙与利爪了吗。 江衔影今年二十一岁,他其实是晋国人。 七年前,他随晋国的大皇子魏远山出使雍国。 江衔影第一次见到萧晏,是在雍国的冷宫,他与大殿下一起去探望那个传闻中的皇子,看见的,是在昏暗殿宇内盖着破布棉被,形销骨立的男孩。 殿内没有炭火,男孩裹住被中瑟瑟发抖,他仰着头,固执的盯着碗内的冰雪,一点点融化成可以饮用的雪水。 他快死了,可是他又那么的顽强的活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冰冷又矛盾的炽热,在夜里像不屈不挠的兽。 天下人都知道,萧稷兴想杀了萧晏,可他又怕被世人称为弑兄杀侄的暴君,便将萧晏不闻不问的扔去冷宫,等待其自生自灭。 后来,江衔影就奉命留在燕国,成为萧晏的随从。 大殿下说,萧晏的母妃魏如黛是他的亲妹妹,只是许多年前,魏如黛选择了一条违背宿命的路,从此浪迹江湖,不再被皇族承认。 大殿下还是在意自己妹妹的,可魏如黛毕竟已经死了,他能给萧晏的庇护,也仅限于......任何人要萧晏死的时候,都需掂量掂量,此举会不会得罪晋国,而已。 这些年,萧晏被雍国皇帝折辱,被雍国那几位皇子视作争权夺位的绊脚石,被那些皇子背后各自的支持者恨不得除之后快,可又没有人敢做那个害他死的人。 江衔影一直觉得,他家公子像一头荒原上的狼,蛰伏着,苟延残喘的忍受着折磨,却从未有一刻真的服输。 可是这样,未免太过辛苦。 江衔影回过神,心中说不出是酸涩还是感慨。 他默默退下,准备明日联络耿川的特殊信笺。 他也恨徐骧那个败类,只是,他以为公子会以后亲自杀了徐骧报仇,却没想到,公子竟然在这时让耿川动手。 这似乎不是公子的风格。 * “后日卯时,雍国使臣一行人便会离开上京,走官道,穿南府,过燕、赵、雍三国交界的锦州城。” “本宫昨日已经请旨,去乾园行宫看望太后,父皇答应了。” 未央宫内,张小年展开一张简易的羊皮舆图,指着其中一点。 “奴才与四月,饮冰三人,将一起带一队羽林军人马,伪装成锦州城外的马匪,将其截杀在此,殿下只需坐在马车内,奴才定会为殿下献上徐骧的人头。” 饮冰站在角落,仿佛一切与她无关,枕雪想着该收拾些什么,一路上不能让公主受苦,寻春则面露忧色,心想,今晚一定给公主做点好吃的。 “殿下真的要以身犯险吗,从上京城到赵地,得十几日行程,就算殿下坐马车,一路颠簸劳累,殿下的身子也......”寻春小声说道。 楚意眯起眸子,看着舆图上的锦城字样。 到了锦城就不是燕国的疆土,在这里动手,最合适不过。 同时,她还想去南府找一名故人。 楚意的眼神在南府鄞州的地名上扫过,然后平静的收回视线,道:“谁说本宫要坐马车去了。” 张小年抬起头,望着公主俏丽明艳的容颜。 公主站起身,语调轻松而干脆: “你去通知四月吧,骑马,本宫今晚就出发!” 枕雪的脸上露出一丝错愕,最终,她抿唇点头:“奴婢立即去收拾行囊。” 夜色降临,白日里繁华喧嚣的上京城很是安静,楚意勒马于城门前,对守城校尉出示自己的参军令牌。 校尉恭敬的行了个礼,没有多问,吩咐人去开启城门。 她身后,是一队骑着马,穿便装的黑衣人。 城门一角的暗处,三道人影悄然矗立。 他们距离城门很远,只能模糊看见楚意一队人的身形,即便说话交谈,声音也会湮没在夜风中。 “殿下,这是机会!公主根本不是去乾园行宫看望太后,她若去行宫,何必半夜三更出城,遮遮掩掩,而且连马车都不备?她分明是私自调兵,离开上京!” 一个女人激动的声音压抑着响起。 若是楚意在此,一定能够分辨出来,说话的女人,正是不久前她逐出未央宫的宫女——倚秋。 此刻,倚秋正和之前为楚意解围过的青年侍卫一起,恭敬的站在楚昭身侧。 倚秋盯着远处楚意,声音沙哑,继续道: “殿下,奴婢看得出来,公主旁边除了饮冰,另一个男人,是从前太子手下的李四月,如今是羽林军主簿。 而且今日值守城门的校尉也是太子那边的人,公主私自调动羽林军,太子为虎作伥,欺上瞒下,这是您的机会啊!” 楚昭负手而立,他深深的凝望着那骑在雪白骏马上的灼灼倩影,眼眸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色。 听到倚秋略显聒噪的话,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倚秋转身,小心翼翼的看着面前的男人,即便是在昏暗的黑夜里,她眼中的倾慕也无法遮掩。 见楚昭不语,她再一次道:“殿下,咱们明日就可以参公主一本,若运气好,公主闯的祸够大,说不定还能将太子扳倒!殿下不必亲自开口,奴婢以为,可以告诉娘娘此事,然后让柳安去上奏......对,就说是柳诚察觉到羽林军人数不对,皇上就算再宠爱公主,也不可能允许她如此胡作非为!” 她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开始在脑海中幻想此事暴露后太子的下场,所以,她也就并没有注意到,楚昭的面色已经一点点阴沉下去。 “你想告诉母妃,让柳家弹劾楚意?”楚昭终于开口,轻轻地反问,语气渗着清幽凉意。 倚秋道:“贤妃娘娘一定能帮殿下安排好此事,太子倒了,殿下您才——” “谈风,有关楚意今夜出城之事,一个字,都不许向母妃与范家透露。” 楚昭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低沉而磁性的吩咐。 倚秋愣住了,不明所以的看着楚昭:“为,为什么?” 旁边,谈风微微颔首,按住了腰间佩刀:“属下遵命。” “殿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倚秋还试图劝说的时候,楚意已经动身,一人一骑,宛如一道银色的月影掠出城门,身姿飒然如风。 那队黑衣人紧随其后,几个呼吸之间,他们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楚昭定定的望着那个方向,直到彻底看不见楚意的背影,他才收回视线,眼睛都酸涩起来。 ------题外话------ 谢谢小伙伴们的打赏评价票和推荐票,书评活动快结束了,大家想参加的别忘了,重在参与~这两天又pk了,希望大家继续活跃,求推荐票打赏收藏。 今天还有一更。 第五十三章 从今天起,叫我楚公子 “回去吧。”楚昭淡淡地说,转身往回走。 倚秋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俏脸写满不甘。 她不明白,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四殿下为何会表现得如此平静。 皇帝有五位皇子,大皇子常年在外领兵,母妃梅夫人,听说有异族血统,在前些年殁了;三皇子生母贞夫人早逝,自己也体弱多病;五皇子游戏人间,放荡不羁,又还只是个少年。 唯有四殿下,有与太子争夺那个位置的机会。 倚秋自认为,她虽然是贤妃安插在公主身边的眼线,但这些年,她眼看着四殿下背地里付出了多少努力,她明白四殿下究竟何等惊才绝艳,也早已对他情根深种。 论起文韬武略,四殿下哪里比不上太子,不过是因为太子背后有着顾家,有皇后,所以更得皇帝看重罢了! 一念至此,倚秋心道,等她回宫一定要向贤妃娘娘禀明此事,太子从不犯错,从此暗中帮公主出城调兵,这是弹劾他绝佳的机会。 哪怕此举会被四殿下责罚,她也在所不惜。 要不是今晚四殿下察觉到什么,在城门蹲守,她还真看不见这一幕。 忽然,倚秋发现楚昭并没有等待自己,已经走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了。 “殿下等等奴婢——” “噗!” 倚秋话没说完,撕心裂肺的钝痛传来。 她不敢相信的低下头,正要因疼痛而发出嚎叫,想到他们今夜是暗中出宫的,又硬生生将喉中哀嚎咽下。 那是一柄雪白的,贯穿了自己心口的长刀—— 谈风握着刀柄,将长刀在她胸口搅动两下,才抽出来。 他顺势摸出一条帕子,捂住了倚秋的口鼻。 “你......四,四殿下......” 倚秋抓住谈风的手,鲜血从她嘴角不断涌出。 她的双眸缩成了针尖,仍固执的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宽阔背影。 四殿下,你回头看看啊,看看奴婢啊,哪怕一眼......她在心中疯狂的呼喊着,嘴里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字符。 谈风盯着她,说道:“永宁公主是殿下的妹妹,你又算是什么东西,竟然想算计公主。” “不......不是这样的......殿下......”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四殿下啊。 眼泪从倚秋的眼中滚落,她感觉浑身的力气正在慢慢消失。 终于,楚昭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这一幕,面容冰冷得没有任何变化,双眸比夜色更加深沉: “快点处理掉,回宫。” 听到这句话,倚秋目眦欲裂,彻底绝望。 谈风松开手,她“噗通”一声倒下,激起地上的尘土。 直到死前,倚秋都睁大着眼睛,不敢相信这一切。 她爱慕的四殿下,因她想算计公主而杀了自己。 而当那把刀捅入自己心口的时候,她隐隐觉得,这,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那些年,公主待她很好,她可能真的做错了吧...... “死了。宫女私逃出宫,违背宵禁,被歹人杀害。”谈风探了探倚秋的鼻息,说道。 他弯腰,摘下她腰间属于宫人的腰牌,又将她身上两件能代表身份的贵重饰物摘去。 至于明日守城军发现后,就算查出她的身份,也只能当做一起谋财害命的冤案。 谈风的长刀拭过倚秋的衣衫,擦去上面残余的鲜血,然后恭敬的走到楚昭面前。 从始至终,楚昭都未曾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这座白日里辉煌光明的上京城,在夜里隐藏了太多黑暗,而他的双手早已染满血腥。 任何会危害到楚意的人,在他眼中,都该死。 他只愿她,永远干干净净,做自己想做的事。 “殿下,这个女人毕竟是娘娘派来的,还有点武功,咱们......要么,属下就说她试图爬上殿下您的床榻——” 楚昭摇了摇头,声音幽冷:“杀了就杀了,何须理由。” “是。” 楚昭边走边说道:“今晚本殿如平时一样在暗堂阁批阅公文,从未出阁。” 谈风神情一凛,应道:“是,属下明白。” “告诉母妃,你已经看见楚意如她上奏那样,去了乾园行宫的方向,”楚昭又说道,“再传令我们的人,全力抹去她去南府的痕迹。” 谈风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最终,他还是抱拳应道:“属下遵命,公主此行,绝不会让娘娘或范家察觉。” “必要的时候,保护好她。” 楚昭轻轻地点头,声音更淡,像一阵幽静的晚风,飘散在夜色中。 他闭上眼睛,眼前却是楚意俏丽动人的容颜。 “妹妹......可笑。” * 出了城,楚意驻马回望。 一片漆黑之中,城门口还燃着灯火,值守校尉一如往常。 她却总觉得,刚刚好像有人在暗处窥探。 此番离京,千里迢迢越过南境去锦州,她是以去乾园行宫看望祖母的名义出宫,而她带的这队人,则是四月在羽林军选出来的。 ——为何能被她轻易调动,归功于四月这些日子一直在军中撒钱,还以永宁公主的名义。 同时,有张公公在,她做任何事都算是得到了楚霆骁的默认,父皇选择相信她。 两世为人,除了作为亡国公主被送去邺都那次,她还没有行过这么远的路。 只是,想到萧晏与雪狼关在一个笼子里,都能一路来到燕国,也能在四年后回到雍国,成为权臣豫王,有他走在前面,楚意就觉得,自己受苦也好,努力也好,都不算什么。 有些事,终究要自己亲身经历了,走过了,才算长大,才算成长。 “天亮之前先到牧城,然后过潞州。” 楚意说着,单手驭辔,策马驰骋。 “是!”四月和枕雪同时应道,饮冰虽然不发一言,却静默的跟在楚意身侧,几乎寸步不离。 被四月选择的几十名羽林军望着公主和枕雪,彼此对视了一眼,心中忽然坚定许多,打马跟随其后。 风餐露宿,几日光景过去,一行人离南府越来越近。 楚意的女子身份太过不便,她一拍脑门,干脆决定女扮男装。 “殿下,这样不好吧。”枕雪劝道。 楚意已经换上男装,将几缕碎发束起,又在腰间挂上一支玉箫。 四月结结巴巴的说:“殿,殿下如今身在大燕,太平盛世,还怕,怕遇见什么麻烦吗,就算,真有麻烦,我,我们也能保护好殿下。” 他自从加入羽林军做主簿,话多了一些,所以结巴也好了许多。 楚意摆了摆手,压低声线,微微一笑:“从今天起,叫我楚曜,楚公子。” “楚......”公主殿下你假扮五殿下,五殿下知道么。 枕雪嘴角一抽,无奈,她也只能配合的蒙上面纱,衣着穿得极为素朴,减少沿途出现麻烦。 远在上京的楚小五,突然打了个喷嚏。 第五十四章 南府 一路行军,越接近南府,河道就越多。 大燕军队,除了驻守上京城的京畿大营,最重要的便是南北府军。 七万南府军保护南府四大州城,十万北府军镇守北府十三州和剑北关。 从上京到南府,这条路,正是楚意从上京被押往邺都的路,往事一幕幕在她脑海中浮现。 前世,先是天灾频发导致灾荒,国库空虚,大燕外强中干,然后蛮戎王庭出其不意偷袭剑门关,十万北府军血洒沙场。 镇北大将军苏景渊,还有她的大哥楚凛,舅舅顾成蹊都战死在北府。 蛮戎的单于栾提莫顿,甚至将大哥的头颅与一封书信共同送到上京,祖母猝然得知大哥的死,一时之间急火攻心,溘然长逝。 北府岌岌可危的时候,雍国卷携着赵陈两个小国,几万边军铁骑,又与蛮戎勾结在一起,南北夹击,不出月余,南府便全部落入敌手—— 和北府不同,南府四州的守军们,大多并未战死,而是选择了......投降! 想到这里,楚意的心情沉重了几分。 她询问四月,南府军现在是由何人统领。 若有可能,她突然想直接找楚霆骁,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撤去后来投降雍国的将领。 四月想了想,回答:“启禀公主,南府军,只,只是南府四州驻军的统称,原本由容太尉做主帅,但太尉年事已高,五年前回了朝堂。 现在的,南府军派系混乱,由四州太守与都尉共同执掌。” 原来是这样,楚意陷入沉思,明白过来。 南府四州本就因为远离蛮戎,临近雍国与其他小国,常年处在和平之中,被磨没了戒备之心,又失去容太尉这个主心骨,再加上他们实力的确不行,雍国铁骑却极其强大。 种种原因,才让他们面对强敌兵败如山倒。 容太尉。 楚意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这老太尉,大概,好像,似乎,是她名义上的三爷爷。 容太尉容隐,是祖母容太后的三弟。 容家之所以没成为顾家那么让百官忌惮的外戚,因为容家本代的年轻人,要么喜欢闯荡江湖,要么在军中磨炼——纯磨炼,没出头那种。 容隐为人极其古板,之前还被冯嘉拉着一起弹劾顾家,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 上一世,祖母薨逝后,他花甲之年,毅然披挂上阵,挂帅出征。 然而他还在路上的时候,南府四州已经对雍国献城投降。 后来,他战死了。 楚意深吸一口气,不再想这些,继续策马,一路向南。 到潞州的时候,一行人除了楚意骑的雪练,和枕雪饮冰骑的上林苑马厩中的宝马,其他马匹,甚至包括四月的战马,都已经气喘吁吁,四蹄疲软,还有一匹已经口吐白沫。 楚意挥了挥手:“进潞州城内,去马市找顾家的商铺换马。” “是!”四月沉声应道,看向楚意的眼神更加尊崇。 他今日也发现了坐下马匹的问题,还未提,没想到公主已经察觉。 进城时,四月掏出羽林军令牌,守城军立即恭敬的将他们迎了进来。 顾家商号遍布大燕,各行各业都有所涉猎,很快,他们就在马市上找到一家挂着顾氏二字的商铺。 楚意下了马,姿态从容的走进商铺,铺内只有一个掌柜和一名伙计。 “这位公子是?” 掌柜的连忙走出柜台,亲自出来迎接。 既然是顾家商铺,掌柜也是有几分见识的,一眼便看出面前这位小公子非富即贵,地位超然。 而且,楚意身后还凶神恶煞似的跟着十几人,看起来比城中守军还威猛—— “我乃大燕五皇子楚曜。” 楚意压低嗓音,干脆利落的亮出身份,眉宇间是少年的意气风发。 她穿着一身玉色劲装,湛青抹额束发,还梳着楚曜专属小辫子。 眼前的公子面若冠玉,五官过分精致,一举一动矜贵又随性,仿佛从画卷中走出仙人,清俊而不失贵气。 楚意之前偷偷照过镜子,她自己都想嫁给这样的自己。 “五,五皇子!?”掌柜重新打量了楚意一圈,震惊万分,差点跪下。 传说中五皇子就是梳着小辫子,容貌俊美无比,掌柜完全没有怀疑,毕竟,在大燕,谁敢假扮五皇子啊。 他热泪盈眶的喊起来:“小主子,潞州顾氏商铺掌柜孙大,见过小主子!” 楚意咳了咳,低声道:“本殿的身份,不宜声张。” 掌柜连连点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微服私访嘛!” 楚意高冷的“嗯”了一声:“一路奔波,本殿属下们的马都不成了,你去为他们换上一批良马。” “小的遵命。”掌柜数了数羽林军人数,一口应下,立即去找马了。 “等等,枕雪,你按照刚刚咱们打听到的市值,去给掌柜付钱。” “是。” 孙掌柜听到这话,感动的更想哭了。 楚意感叹,就让她先替楚小五攒一波人品名声吧,毕竟后面她是要……用光的。 其他人换马的时候,楚意驻马在街市旁,望着来往的百姓黔首。 这里是燕国南府的潞州,虽有上京城那么繁荣富饶,但百姓们都安居乐业,可谁知再过两年,南府就会饥荒频繁,战火蔓延,最后民不聊生...... “末将潞州都尉周冉,见过——” 一队潞州守军赶来,显然是从守城军中得知了楚意来此的消息,为首的潞州都尉周冉三四十岁,生得浓眉大眼,相貌堂堂。 楚意的食指放于唇边,“嘘”了一声,周冉点了点头,将“殿下”二字憋了回去。 “见过贵人。” 楚意道:“我是路过,不必多礼。” “是,末将明白。” 周冉身后是十几名身穿黑色甲胄的守城军,虽然身上没什么杀气,但也算得上强壮威武,军容肃穆。 楚意的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这一路上,她遇见的守军都是步卒,而且疏于操练,所以后来才抵挡不住雍国铁骑的进攻。 若是南府军中,也有一支强大的骑兵呢? 四月回来:“公子,马换好了,只是掌柜那里也没什么好马,我们到,到了鄞州,还得再换一次。” “无妨,鄞州也有顾家的铺面,”楚意说着,问道,“周都尉,军中可有良马,我可以按市价付银两,二十匹足矣。” ------题外话------ 粉丝值活动结束,书评活动延迟到今晚,大家还可以参加!我明天评论区发选中的名单。 第五十五章 流匪? 虽然城内设有马市,但马市上贩卖的马,大多是买来拉车干活用的,并不适合长时间奔袭作战。 军中战马,就不一样了。 周冉听到楚意这么问,侧身让她看自己身后的守军:“末将若是有,怎会不骑马前来呢?” 他怕楚意不信,又道:“贵人可能不知道,南府多水道,并无常备骑兵,自然没有战马,贵人有钱能在马市上买到寻常马匹,可就算找遍整个潞州城,所得马匹质量,也与顾家掌柜为你们准备的差不多。” 周冉作为一城都尉,都没有骑马。 楚意挑了挑眉,看来,南府的情况与她想象的基本一样。 四月问道:“我,我听说,太尉大人在的时候,南府有骑兵的。” 周冉的神情黯淡:“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南府和北府不一样,北府临近蛮戎与回纥,还有昔年名扬天下的北府定远骑兵,可南府,即便是军中有骑兵建制,也没好的战马啊。” 没有战马,又如何能组建骑兵,楚意若有所思。 休整一番,众人告别孙掌柜,再次上路。 楚意道:“还望周都尉不要跟任何人说今日见过我们。” 周冉抱拳:“末将明白。” 他看着骑在马上的一行人,眼中流露出几分羡慕,叹道: “贵人,其实身为男儿,谁不想像镇北将军苏景渊,像昔年容太尉一样,策马领兵,建功立业呢,只是我们潞州,的确缺马啊。” 楚意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不知道五年后,当雍国玄甲骑踏过这片土地时,周冉做了什么选择,但至少现在,他还是个心怀壮志的将军。 “若本宫为尔等送来战马,尔等,能否还本宫一支大燕铁骑?” 她一字一句的问。 周冉听到“本宫”这个称呼,蓦地睁大眼睛。 这偌大天下,能自称本宫的人寥寥无几,却不是五皇子楚曜。 而如此年纪,眼前的少年不可能是东宫太子或南阳长公主,那她是...... 永宁公主! 楚意红唇微微扬起,没待他回答,已经策马当先,向远方而去。 周冉望着公主的背影,忽然回过神,用尽全力大喝一声:“末将,可以!” 楚意听到身后那声决绝的呼喊,笑了笑。 “殿下想为他们送去战马?可是,南府军中各派系鱼龙混杂,怕是很难插入咱们的人,而且战马不但昂贵,也没地方贩卖啊。”枕雪说道。 楚意五指微握着掩在唇畔,声音多了几分哀愁: “南府军冬天里都穿着单薄衣衫作战,连兵械都没有,本宫看到心痛啊!边军任由赵陈小国嘲讽,本宫难过啊!雍国玄甲铁骑那么强大,本宫看见心慌啊!想必,父皇和舅舅会理解的吧,还有母后。” 枕雪:“......” 旁边的羽林军:他们好像知道,最近军中源源不断的银两赏赐和崭新甲胄军械,是怎么来的了。 又行几日,在鄞州换一次马后,楚意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回来时再找陆风眠。 终于,他们接近了燕国边境,到路边一家客栈休息。 店家与小二见到楚意,眼前一亮,毕恭毕敬的将一行人迎了进来。 这么多人,一个贵公子身边还做陪着两名姑娘,想必是出城玩乐的公子哥儿,随便来些赏钱,都能让他们客栈发上一笔。 掌柜拉着小二一起,亲自牵着他们的马去后院喂。 大堂内,楚意大咧咧的坐下,丢一粒花生米到嘴里,痞笑一声:“诸位,换衣裳吧。” 十几日相处下来,之前还心中轻视公主的羽林军们,现在心中只剩下钦佩与敬重。 公主殿下千金之躯,这样长途跋涉却从没有喊一声苦累,对他们一视同仁,还天天给他们赏钱——这样的主子上哪找去。 枕雪看着男装打扮吃花生米的楚意,道:“殿下您收敛一些,否则也太像个纨绔公子了,传出去您的名声往哪搁。” 楚意:“你说得对,本宫现在是楚小五,那本宫再接再厉,再纨绔些。” 枕雪:“......” 片刻后,除了楚意枕雪没有变化,其他人三下五除二,就换上了准备好的流匪装束。 楚意满意一笑:“如今,我们就是赵地流匪。” 她目光在每人身上梭巡,走到身穿青灰色葛衣,身形笔直的四月面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月,你这样可不像流匪。” 四月坚毅的面容一下子通红,不由自主的低下头,也弯下腰,不敢和公主对视:“属,属下明白了。” 刚好,喂完马的客栈掌柜和小二回到大堂。 刚刚威风凛凛,如同贵族家丁的一行人...... 变成了凶神恶煞的流匪! “土,土匪啊!” 掌柜尖叫一声,拉着小二往门口跑,一眨眼就没了影。 楚意:“......” 她试图在后面跟店家解释一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而且这掌柜跑的忒快了些。 还没等她开口,店家又跌跌撞撞的跑回来,脸上更加惊恐:“呜呜呜,土匪啊。” 楚意:“我们就是啊。” 店家指着门口:“外面也是啊。” 客栈门口,一名身披黑甲,手持长刀的青年一步步走来。 青年身姿高大,胡子拉碴,眉毛格外浓密,用一条朱红发带束着满头乱发,依稀可以分辨出五官,生得还算英武。 他身后,是一群穿着四月等人同款装束的.....流匪? 楚意看着来人,嘴角抽了一下。 可真是......好久不见这二傻子。 “我乃清风寨二当家,你们是何人!”青年声若洪钟,震得楚意耳朵有些疼。 他逆着光走到四月面前,宛如一座小山,威压甚重。 客栈内,刚好四月坐在了正中位置,又生得冷峻,衣着也整洁些,青年显然将他当做他们一行人之首了。 四月按剑而起,其他羽林军豁然也站起来,一个个警惕的盯着他,隐隐将楚意保护在身后。 饮冰一言不发,站到楚意身前,软剑出鞘,湖蓝色的眸子冰冷锐利。 楚意扒拉开人群:“自己人,别冲动。” 青年举起的刀晃了一下,因为生得太高,他不得不低头,居高临下的看向楚意。 “你是?” 阳光刺眼,青年眯起眸子,扒拉开遮挡自己视线的几缕碎发,瓮声瓮气的问。 楚意面露微笑:“清风寨二当家耿川是吧,我是隔壁明月阁的大当家。” 青年终于看清了公主的容颜。 “噗通、噗通——” 糟糕,她好漂亮,他心跳得好快。 等等,他刚刚有自报家门吗? ------题外话------ 继续更《晏崽日记》 九、某年某月某日,今天是我做燕国御前侍卫的第一天。 ...... 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 永宁公主送了我一匹叫霞影的马,我决定帮她杀徐骧。(晏崽备注:“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十、消息发出去了,希望耿川靠谱些,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又梦见那个小丫头了,可惜我找不到她,也无法感谢她。 十一、听说永宁公主以看望容太后的名义出了宫,我知道,她去是南府,那么远的路途,她一个小姑娘竟说去就去了,只为杀徐骧。 得罪女子当真可怕。 ...... 《晏崽日记》未完待续。 第五十六章 兔兔那么可爱 耿川十几天前就接到了公子的消息,让他的人在锦州城附近等候,帮燕国公主一起截杀徐骧。 耿川问,他该怎么知道从这条路来的是不是公主,万一只是路人或附近的流匪呢? 公子回答,若有一人生得极美,身边还跟着一名蓝色眼睛的婢女,那她就是公主。 耿川接到消息还在想,能有多美,能让他一眼就确认此人是公主?所以他刚刚一进客栈,就开始找蓝眸婢女。 公子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暴露他的身份。 于是,耿川提早几日赶来锦城的必经之路上,机智的夺了旁边一家土匪寨的山头,让自己身边几十个兄弟都扮做土匪。 嗯,这样一来,就算他杀了徐骧,也可以骗公主说,自己乃本地山匪——路过劫财还杀人那种。 直到他看见了楚意。 原来,真的有人能够貌美到他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哪怕是男子装扮,也一定是......永宁公主! 这一刻,耿川怦然心动。 他呜咽了一下,红着脸,结结巴巴的说:“你,明月阁,你们......” 楚意扶额,虽然认出了耿川的身份,但她还得装出自己是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耿川是未来雍国守卫邺都的虎贲军统领,也是萧晏的左膀右臂。 他有个妹妹叫耿听雨,如今正和楚晔跨越千山万水书信传情呢。 前世,楚意查过耿川的身世,他是雍国一个家道中落老将军的儿子,少年时被萧晏救过,所以对萧晏唯命是从。 后来有一天,她见耿听雨天天往王府跑,以为耿听雨喜欢萧晏,便劝萧晏干脆娶她做个侧王妃,没想到萧晏转头跟耿川打了一架,从此以后,这俩兄妹就很少来王府了。 而现在,耿川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原因。 ——萧晏让他来的。 想不到萧晏嘴上说着不在乎徐骧死活,实际上却派了耿川来补刀。 大魔王果然还是心狠手辣,十分记仇的。 楚意接过耿川的话,顺便给他找了个理由,道:“你们也是来杀徐骧的吧,巧了,我们也是,听说他们从北面来,身上带着许多银两,兄弟,要不要一起发财。” 旁边,四月和枕雪面面相觑,也不知道为何公主就和这土匪头目无障碍交流起来。 耿川挠了挠头,记起了被自己遗忘的任务:“是很巧,啊对,一起一起。” 楚意满意的点头,果然,耿川是一如既往的好骗。 耿川也满意的点头,幸好眼前的小公如此好骗,真的把他当成了劫财的土匪。 而且,看来他和小公主心有灵犀,都想到扮成流匪杀徐骧这一方式——这样一来,他不就完美完成公子交代的事情,还不用暴露身份了嘛。 耿川回想起徐骧在邺都的为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杀意,沉声道:“我们清风寨要徐骧的命,你们也是,既然如此咱们可以合作,劫来的钱财,五五分成。” 徐骧是雍国的清远侯,这名字听起来清高悠远,可实际上,他的为人与他的封号完全相反。 曾有一次,他看上了尚书庶女,仗着自己武功高,竟半夜私闯尚书府——耿府正在尚书府隔壁,耿川察觉到不对劲赶去,徐骧虽没得逞,他和尚书却也只能看着这厮扬长而去。 那庶女是他妹妹耿听雨的闺中密友,发生这样的事,没过多久就被尚书草草嫁给了一个年近半百的老秀才,半年前,因受不了都中闲言碎语,投湖自尽了。 耿川攥着手中的刀柄,眼神坚毅。 楚意看着他这张熟悉的脸,一本正经的点头:“合作可以,不过,你们得听我们的。” “没问题。”耿川拍着胸脯。 他本就是来帮楚意的。 “那八二吧,我们八。”楚意又道。 “……七三可以吗?”耿川弱弱的问,他觉得自己扮流匪也得扮的像一些,不能太快妥协。 楚意:“成交!”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她看向来路方向。 夜色降临,两拨人支起篝火,楚意懒洋洋的坐着,旁边,四月正手持一柄小刀,处理着白天打的兔子,骨节分明的十指染上点点血色。 耿川背着他们走到角落,吹出一声哨声,须臾,一只青色羽毛的鹰隼落到他手上。 这是公子交代的传信方式,他得把接到楚意的消息告诉公子。 耿川将写好的纸条装进信筒内,绑到鹰隼身上,一扬手臂,看着那只鹰隼在半空中盘旋了一会儿,然后朝着上京城的方向飞去。 楚意仰起头,看着夜空中一闪而过的青色禽影,勾了勾唇角。 送完信,耿川凑到楚意面前,见到手染鲜血的四月,皱了皱浓密的眉毛,粗声粗气的安慰:“小——” 他机智的记起楚意还在女扮男装,便没有揭穿她:“小兄弟,兔子这么可爱,你这手下怎么......” 耿川话没说完,楚意接过饮冰已经烤好,插在竹签上金黄流油的兔腿,咬了一口。 公主的眼睛弯成月牙,竖起大拇指:“加了辣椒面,还是饮冰懂我。” 饮冰挺起胸膛:“那是自然。” “四月剔得也很干净。” “这,这是属下的分内之事。”四月红着脸,小声道。 耿川:“......” 楚意转头看他:“大兄弟,你刚刚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想说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忍心吃兔兔。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楚意又咬一口,随意问道。 “我叫耿川,”耿川毫不隐瞒,“雍国人,是昔日破虏大将军耿恭后代,今年十七岁,身高......” 他说了许多,猛地想起来,公子不让他暴露身份! 耿川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小公主的面容,见她神情如常,也并未露出疑惑的表情,这才松一口气。 是他多心了,小公主那么单纯,怎会知道雍国的人和事呢。 耿恭如此安慰自己,也问道:“那小兄弟,你呢。” 四月和枕雪饮冰都默默地竖起耳朵,忍不住开始思考,公主会不会自报家门。 楚意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耿川正色起来:“耿某洗耳恭听。” 楚意昂首挺胸:“姓楚,名曜,家中排行老五。” 枕雪:她有一种预感,从此以后,江湖没有五殿下的存在,但或许永远有五殿下的传说。 耿川是知道楚意身份的,他接过楚意递来的一只兔腿,十分感动的想:小公主虽然骗了我,但她没有改变自己的姓氏,她真善良! 不过,楚曜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呢。 耿川没想太多,抱着兔腿,美滋滋的回到自己队伍里,找来笔墨又开始写信。 公子远在燕国的上京城,肯定很孤单寂寞,自己要多写些信给他,告诉他不必担心,小公主与自己相处甚是融洽。 ------题外话------ 活动名单结果,茶已经发评论区啦。 第五十七章 开席(求首订!) 烈日炎炎,一行穿着赤色官服的队伍,正在官道上缓慢的行进着。 这行人约二十余名,后面还拉着两辆马车。 “停,都停下来在林子里休息休息。” 走到一处树林中,徐骧喘着粗气吩咐。 他跳下马,躲在一棵大树阴凉下,拿起水囊,大口大口的喝着解渴。 这几日,越往南走天气便越发炎热,马匹都累的走不动路了,队伍走走停停,速度缓慢。 徐骧本想在沿途的驿馆中换马,没想到,燕国的南府如此缺马,他花钱都买不到一匹。 也有可能是因为驿馆的人看见他们是雍国人,所以不卖给他。 “真是晦气!等本侯回了邺都,定要请圣上派铁骑攻打燕国。”他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说。 此番出使燕国,没有一件让他舒心之事,燕国皇帝极其难缠,随行官员是自己的政敌,身边没个女侍,连看上的那个燕国宫女都有人保护,让他无法下手。 他恨不得立即回到雍国,找自己府里的人好好发泄一番。 突然,他面色一变,耳朵贴到身后的树干上。 “不对,有人!”他感受到树干细微的震动,立即收了水囊,猛地回头看向队伍的来路。 “侯爷,怎么了?”身旁一个雍国护卫疑惑的问。 下一刻,徐骧大手一抓,死死按住他的身体,将他拖到自己面前! “嗖嗖——” 无数利箭迎面而来,护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已经被扎成筛子! “有敌人,快,快保护诸位大人,保护侯爷!” 护卫们一边喊,一边举起盾牌。 雍国的出使团护卫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边军好手,浑身透着凝练气息,一路上,基本没有什么土匪贼人敢主动招惹,也让他们放松了警惕。 “糟了,忘了这临近锦城,赵地很是混乱。”徐骧面色阴沉的喃喃。 一阵箭雨过后,雍国人受伤了许多,蒙着面的张小年从天而降,声音冰冷:“拿自己的手下做挡箭牌,你们雍国人可真是歹毒啊。” 徐骧面色一僵,将手中鲜血淋漓的护卫放下,盯着他:“本侯一路上就觉得不对劲,果然有人......跟着一路了吧,居然敢劫本侯的队伍,真是不知死活!” 张小年扬起手,身后,涌出几十个气势汹汹,却穿着破烂衣服的...... “土匪?”一名雍军道,“你们这群赵地土匪竟如此胆大包天,敢招惹我们大雍!” 徐骧盯着张小年戴着面罩的脸,他觉得此人有些熟悉,声音好像也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难道是雍国人?徐骧看向躲在马车边上,此刻正抱着头瑟瑟发抖的三名雍国文官,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光芒。 “留下此人,”张小年抬起手,指着徐骧,顿了顿,想到他们毕竟扮做了流匪,又补充道,“和财物,否则,休怪我们格杀勿论。” “你做梦——” 雍军将士还想放句狠话,张小年已经拔出腰间短刀,化作黑影冲来。 双方虽然人数实力相当,可雍国使臣团中除了徐骧,还有三名不会武功的文官,雍军护卫要保护他们,很快就节节败退。 “铮!” 短刀划过一道银色光芒,徐骧举起大刀抵挡,兵器相撞,发出一声铮鸣。 张小年活动着微微发麻的虎口,冷笑一声,掏出另一把短刀,再次冲上前。 看见他使双刀,徐骧突然睁大眼睛,终于想起了眼前的人真实身份,大吼道:“不,你们不是土匪,你是——” 张小年打断他的话:“你看错了。” 徐骧低吼一声,持刀击退张小年,宽袖一甩,几道符纸飘出:“想杀老子,你们还嫩着呢!” 张小年看见扑向自己的黄色符纸,想起他曾想借此迷晕枕雪,立即屏住呼吸。 而徐骧则趁机翻身上马,喊道:“兄弟们,你们支持住,本侯这就去锦州城找赵人支援!” 既然燕人是来灭口的,他何必要继续和他们缠斗。此次出使的这三名文官,他早就看不顺眼了,正好借此机会除掉! 正在浴血奋战的雍国护卫们听到这话,一个个几欲吐血,他们也想跑,可他们的马已经累了一天,只有定远侯的马不错,尚能骑着逃走。 张小年拂掉符纸,眯起一只眼睛,瞄准坐在马背上的徐骧,手腕发力,一道寒光掠过。 徐骧闷哼一声,那飞刀正中他的后背,他却丝毫未作停留,一阵烟似的逃出林子。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燕国人竟敢做出如此行径,真是疯了! 张小年着徐骧的背影,并没有让人去追。 直到徐骧彻底跑没影了,他才收回视线,看向眼前混战的场景,扬声道:“我们寨子的人,只要钱财,不伤性命,让几位大人受惊了,我们拿了钱马上就走。” 他要杀的只有徐骧,现在徐骧跑了,再为这些人拼个你死我活不至于。 “拿,快,快将咱们的银子都拿出来给这些好汉!”三名文官抱在一起,稍微胆大些的那个唯唯诺诺的吩咐。 见文官发话,护卫们停了手,交出银子后,彼此搀扶着向锦城的方向赶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雍国文官从马车中探出头,看见远处的城墙:“前面就是锦城,赵国乃咱们大雍附属,到了就安全了。” 另一人抱怨道:“清远侯那厮真是胆小怕事,居然敢弃下咱们跑了,等本官回邺都后,一定要跟圣上参他一本!” “是极,他把咱们扔给土匪,这事儿没完——” 话音未落,无数利箭从他们身后射出。 这次的箭比之前那群“土匪”的要密集数倍,随即,一队通身黑色的骑兵从道路两侧出现,手起刀落,就将一名雍国护卫砍死!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起,片刻后,雍国使臣团已经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殿下吩咐,不留活口,检查一下。”为首的黑衣骑士说道,他的声音有几分异样的扭曲。 一缕红发,自他黑色头巾下泄出。 此时的徐骧正拼了命的拍打马腹,他忍痛摸到后背,拔掉张小年刺进去的飞刀,反手在马身上刺了一刀。 战马嘶鸣起来,跑得更快了一些。 夕阳西下,四周凉爽起来。 徐骧并没有见到一个追兵,终于松了口气。 他下了马,脸色铁青,嘴角却咧开得意的嘲笑:“你们以为本侯会去锦州城吗,呵呵,本侯偏偏往回走。” 他逃跑时,特意喊出要去赵地搬救兵,就是为了迷惑张小年,等他们收拾了其他人再追自己,自己早已绕路回到雍国。 徐骧不由为自己的计谋折服,他看见道路尽头立着一处村寨,牵着马慢吞吞的走过去。 “在此将就一晚,明日绕路陈国回雍......今日之耻,永宁公主,燕国,你们给本侯等着!此仇必报!” “不用等着,现在,就可以报。” 一道清幽的声音响起,徐骧心头大骇,就见饮冰已经手持软剑,势不可挡的向他刺来。 “是你!”他认出了这个蓝眸女子,正是燕国公主的武婢。 徐骧连忙转身,却被一个手持长剑,面容坚毅冷酷的男子挡住退路。 路边,忽然钻出一队穿着破破烂烂,却手持军械长刀的骑兵。 领头的,是一名眉毛浓密,看起来有些眼熟的青年。 他提着刀朝徐骧劈去,语气惊奇钦佩: “楚小兄弟,你是怎么算到他会走这条路的!?” 楚意和枕雪站得远远的,听到耿川的话,回道:“就这样那样,然后算到的啊。” “小兄弟真是聪明!” 枕雪:“......” 楚意看着他们,轻轻地说:“有什么,是让他以为自己能活,再将他抓住,更令人绝望的呢。” 三个饮冰便可以生擒徐骧,这是萧晏告诉她的。 而现在,徐骧受伤,饮冰,四月和耿川刚好三人,还有这么多羽林军! 没过多久,徐骧就难以抵挡三人的围攻,被饮冰刺中肩膀,吐血倒地。 “楚意!?” 徐骧仰起头,望着楚意的身影,面色铁青。 他怎么也没想到,远在上京的燕国公主,居然出现在这里。 “啊——” 耿川下起手来毫不留情,一刀砍断他的腿筋,迫使他惨叫一声,跪到了地上。 半晌,已经丧失反抗能力的徐骧,被捆到楚意面前。 “你......你不能杀本侯,”徐骧双眸充血,断断续续的吼叫,“你不能,我是雍国清远侯,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不能杀我!”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瞪得大大的,状若癫狂:“你不敢杀我的,楚意,你不敢!这是国事,你一个小小公主,你不——” 楚意接过四月擦干净的短剑,一剑,捅进徐骧的心脏。 “清远侯刚刚说什么,本宫没听清楚。”她说。 ------题外话------ 上架活动我也发在评论区了,大家可以参加一下~ 第五十八章 公子安好(求首订!) 徐骧低下头,看着楚意捅进他胸口的短剑,这才后知后觉的惨叫起来。 他想要挣扎,已经被耿川牢牢按住。 楚意将剑送的更深一些,她力气不算大,但谁还不会刺一块肉呢。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侯爷说的对,可燕雍哪里在交战,不是很和平吗?而且,我,只是一介山匪啊。” 楚意眉眼弯弯,笑得无害。 她,是真的要杀人! 徐骧的眼中终于露出绝望,他口中鲜血溢出,恐惧的看着楚意。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柔弱小公主! 徐骧颤抖的求饶:“不要......我......我错了,我错了,公主,公主饶我一命吧,我一定洗心革面,我,我再也不敢打你的主意了!” “我也想放过你。” 楚意轻轻地说,在徐骧涌现希望的眼中,短剑彻底没入他的心口。 “可你作孽的时候,怎么没放过被你害死的人呢。” 徐骧又惨叫起来,随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松开手,剑刃已经固定在他身上。 “公子,他死了。”枕雪定了定神,取出一张干净的手帕,为楚意擦拭指尖沾染的几滴污血。 楚意站起身,她的手很稳,神情也格外淡然,唇角甚至还漾着笑。 唯独脸色苍白了几分。 亡国时,她曾举剑割断了侮辱寻春的蛮戎人的喉咙,成为豫王妃后,她也曾在江衔影控住刺客时补刀。 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人,但这一世的她,是第一次杀人。 “我的剑,只杀该死之人。”楚意低声呢喃,面色恢复从容。 即便徐骧如今还没有屠杀上京百姓,没有侵略燕国,可他在雍国,双手也早已沾满无辜鲜血。 这样的人,死有余辜。 楚意从口袋中取出一方丝帕,里面放着徐骧曾试图贴在枕雪身上,浸了迷药的黄色符纸。 她收了丝帕,用火折将符纸点燃。 符纸瞬间被火焰吞噬,化作一片飞灰。 “这道黄符,还是烧给你自己吧。” 一缕燃烧后的灰烬,落在了徐骧的尸体之上。 枕雪默默的看着地上的尸体,不知为何,心中的郁结忽然消散,好像了却了什么心愿一般。 楚意反手拉着枕雪的手,长舒一口气。 她亲眼看着徐骧死去,心里的大石头,终于彻底落地了。 “我来处理他的尸首,”耿川握着刀上前,“这等人渣败类,就该丢到林中喂野兽。” 楚意知道耿川不想让自己看见什么血腥的画面,点了点头,站远一些,道:“野兽做错了什么,野兽可不想受这个罪。” 一个时辰后,张小年带着另一队人马赶了过来。 从一开始,楚意就和张小年兵分两路。 她带着饮冰四月提前两日离京,埋伏在这里,张小年则跟在雍国使臣团后方,唯一的意外就是萧晏派来的耿川,有了他,她对付耿川更是万无一失。 见到楚意,小年激动的说: “公......公子,雍国使臣团已经把钱财都交出来了,咱们的人只有七个受了些轻伤,公子真是神机妙算,在这里等徐骧自投罗网!” “我不过是得知使臣团中有徐骧的政敌,猜到他会抛弃他们逃走。以他的武功,独自逃回雍国不是难事,他怕锦州有我们埋伏,走这条路也不出意料。”楚意说道。 “而且,硬拼的话,加上那些护卫,我们必然会有所损伤。” 说完,楚意还不忘将钱财分了一些给耿川,满足他清风寨二当家的身份。 耿川自己差点忘了此事。 一夜休整后,就到了返程的时候。 骄阳似火,楚意骑在马上,白皙如玉的脸庞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忍不住扯了扯额头的发带。 耿川来送她,憨笑道:“小兄弟,有缘再见,可别忘了我。” 楚意眸光一闪,道:“耿二当家的,可否帮我一个忙。” “何事?上刀山下火海,耿某在所不辞!”耿川拍着胸脯保证。 楚意控着鞍辔,眼中狡黠:“帮忙转告你们大当家的,多谢他。” 耿川:“没问题,我马上就写信给他。” 清风寨是他随意杜撰的,但大当家自然是公子,传话嘛,他每天都得给公子传消息的。 楚意道了一声“后会有期”,便策马转身,踏上归路。 耿川看着她纤瘦的身影,忽然想起,咦,自己有对小公主说清风寨的大当家是谁吗? 可能有吧。 直到走出很远,楚意解开发带。 青丝散开,被风儿吹起,那骑在雪白骏马上的背影沐浴着朝阳,飘逸似仙。 耿川看得眼睛都直了,许久,他才叹了口气,又唤来青羽鹰隼。 他坐在马背上,掏出纸笔,写道: “公子,小公主真的太美了,属下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她。” 楚意行至很远,忽然听见一声鹰啼。 她抬起头,只见一只青色羽毛的鹰掠过头顶的天空,朝上京的方向飞去。 她扬起红唇,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 杀了徐骧后,回京的路途就变得悠闲许多。 几天时间回到鄞州,这里是南府四州中最繁华的州城,“楚曜公子”特意在此待了两天,逛遍了鄞州城内大大小小的......秦楼楚馆。 她在找陆风眠——那个前世帮了她许多的姐姐。 “公主,你知不知道你私自逛青楼的事情,若是传到陛下皇后耳朵里,你是会完蛋的!”枕雪跟在楚意身边,被迫又跟她逛了一家青楼后,忍不住劝道。 饮冰:“你也会。” 枕雪想哭:“对啊,奴婢也会。” 楚意看了她一眼,弯身嗅了嗅她身上的脂粉气息,笑道:“可是,枕雪你刚刚明明看美女看得也很出神啊。” 枕雪脸颊一红:“......奴婢那是警惕,提防有人害您!” 楚意安慰道:“放心,逛青楼的又不是永宁公主楚意。” “那是谁?” “五皇子楚曜呀。” “......” 她这一路上都是打着楚曜的名号行事,寻常百姓不知道五皇子的姓名,知道的人也不敢宣扬。 又从一家青楼走出,楚意蹙起眉。 “怎么会没有呢......初平四年,风眠姐姐应该在此才对。” “公主说什么?”枕雪问道。 楚意摇了摇头,终于决定离开鄞州了:“走吧,回京。” 前世,四年前,她和饮冰偷溜出宫玩,曾救了长乐坊的老鸨陆风眠,因此和她成为朋友。 陆风眠是罪臣之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燕国亡国后,她辗转多地,去雍国的邺都开了一家新的青楼。 在她的帮助下,楚意才能与枕雪相见,那青楼还成了她联系雍国旧部的场所。 风眠姐姐闲聊时说过,她早年曾在鄞州做歌姬,又经历许多事,才当上上京长乐坊的坊主。 陆风眠一生飘零,楚意想提前找到她,让她不要再过得像前世那么苦。 不过,她找遍鄞州大大小小所有秦楼楚馆,都没有一个叫“风眠”的歌姬。看来她只能回京后,去长乐坊碰碰运气了。 楚意还在回京的路上,而萧晏,每隔一天,他都会收到一封来自耿川的信件。 一开始,萧晏还会让江衔影回复一下,嘱咐耿川在锦州附近耐心等待,后来,耿川与楚意碰面后,来信内容逐渐扭曲起来。 “公子安好,属下假扮土匪,已经遇见了小公主,小公主答应与属下合作,她绝对没有发现属下的身份。” 萧晏怎么觉得,楚意那么聪明,说不定一眼就能察觉到耿川的身份。 “公子安好,属下请问公子可知小公主是否婚配?属下对小公主一见倾心,心生爱慕,小公主待属下也很好!” 萧晏:“???” “公子安好,徐骧已死,小公主聪慧过人,让人钦佩!小公主今日还夸属下武功高强。” 萧晏捏碎了信纸,眼底缓缓蔓上戾气。 哦,原来她是见到一个人,就会夸这个人武功高强的啊,而且,就耿川那种货色还武功高强?他回头能一拳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公子安好,小公主已经回京,特让属下转告您,说多谢您。” 他深吸一口气,他就想知道,楚意怎么让耿川感谢自己的? 果然,自己就不该将此事吩咐给耿川。 “公子安好,劳烦公子见到小公主后,代属下问小公主安好。” 萧晏面沉如水,一字一顿的吩咐:“告诉耿川,不必再来信了。” 他怕耿川再来信,他忍不住撕碎的不是信纸! 公子安好? 他一点也不好! 第五十九章 她死了?(求首订) 离开鄞州,又奔波几日后,楚意终于回京,入京前,她特意换回女装。 楚晔早就接到消息,穿着一身便服,低调的在城门口等候。 “兄长!” “小六,你瘦了。”楚晔仔细打量她一圈后,感叹了一句,语气中藏着一丝心疼。 楚意弯起眉眼,笑盈盈的下马:“兄长怎么来了。” “我来交付羽林军,之前说的是护送你去乾园行宫,如今……”楚晔说道,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羽林军,毫不吝啬的夸赞,“竟没有折损一人,小六真是厉害。” 楚曜一瘸一拐的站在太子旁边,白牙灿烂:“小六,你黑了。” 楚意嘴角一抽,走到他面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拧了一下他腰间的软肉:“楚小五,不会说话就别说话呢。” “啊啊啊!” 楚曜惨叫,又一次怀疑自己妹妹要谋杀亲哥。 楚晔在旁边看着弟弟妹妹打闹,露出温和笑容。 这时,楚意停下来,叹了口气,难过的说道:“兄长,虽然你看这些羽林军没有折损,但是他们其实个个都身受重伤,这一路上我一直在给他们治病,实则是入不敷出,千难万苦……” 楚晔看透一切的摆了摆手:“你回头让小年来东宫一趟,我的私库还有些银两,贴补与你。” 楚意认真的鞠了一躬,道:“兄长此举大善!但兄长说错了,这不是贴补我。” “哦?那是贴补谁?” “贴补天下,功在千秋啊!” 楚晔:“……” 他火速将四月和羽林军领走,楚意才看向自己龇牙咧嘴的五哥哥,问道:“你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跟谁打架了?” 楚曜叹了口气,无奈的说: “当然是母后揍的。前天父皇接到秘奏,说底下有人弹劾为兄逛青楼喝花酒,破坏皇族声誉。 此事不知怎的被母后知道了,今早揍了为兄一顿,到现在,为兄的屁股还疼呢!” “这——”这一定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楚意一本正经的安慰:“五哥哥怎会是那样的人,一定是父皇母后误会了。” 楚曜揉着屁股,露出酒窝:“是啊是啊,还是小六你相信为兄!为兄平时也就结交些知己好友,做些小买卖赚点钱,怎么可能去逛青楼呢。” 楚意:“放心,等我回宫替你求情。” 楚曜低声自语:“多谢小六,也不知究竟哪个小子打着我的旗号喝花酒,要是让我知道了,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楚意摸了摸鼻尖,十分赞同:“五哥哥说得对!” 一旁,枕雪目瞪口呆。 哄走楚曜,楚意看向京城四周。 好不容易出宫一趟,重生后,她还没好好在上京城走一走。 京城的热闹与繁华,是南府四州不能比的。 “走,去永安街。”楚意内心一动,说道。 枕雪疑惑的问:“永安街?那里小贩众多,店铺林立,殿下要买什么吗?” “糖。” 一直到傍晚,楚意才结束逛街。 只是,因为进京后恢复女装,京中又遍地是达官显贵,各种熟人,楚意一时间没办法去长乐坊找陆风眠。 终于回到未央宫,寻春准备了一大桌珍馐佳肴,楚意美滋滋的吃完,便躺回房间熟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再次像一缕幽魂,飘荡在恢弘奢华的雍国皇宫。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起,楚意随着声音,飘到一个类似于御花园的地方。 这一次,她并没有见到萧稷兴,而是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 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朱红绣云纹的短袍,看不清面容,正奶声奶气的问面前的少年:“六叔,吃了糖再喝药,就不会苦吗?” 被男孩叫做六叔的少年同样无法分辨容貌,他拍了拍男孩的头,声音温和:“糖并不会让药变甜,让药变甜的,是喂你吃糖的人。” 下一刻,楚意看见男孩攥着手心里的糖,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她甚至跟着很是吃力。 他走到一个身穿青色锦衣的女人面前,将手心的糖块举起,哪怕楚意看不见他的容貌表情,都能想象到他此刻那满是期盼的目光。 楚意隐隐猜到了男孩的身份,不禁露出笑容。 这人小时候,当真比后来可爱多了。 蓦地,白雾升起,男孩手中的糖被女人狠狠打掉在地! 女人抬起脚,将糖块碾为齑粉。 “不要!”男孩喊道。 楚意瞳孔颤动,同样失声道:“不要!” 这女人怎么如此狠心,那只是个孩子啊,为何不能喂他一颗糖呢! 那是...... 萧晏! 楚意猛地惊醒过来,看到熟悉的帷幔,内心翻涌着酸涩与悲恸,久久不能平静。 为什么她又梦见了萧晏?还是小时候的他? 他从未跟自己讲过他幼时的事,自己怎会做这样的梦,还是如此真实。 楚意甚至觉得,梦里的情景,应该就是发生在他身上的。 “难道,这是老天爷给我重生后的特殊能力?能看到一个人的过去?” 楚意喃喃自语。 可为什么,她只能梦到萧晏。 她回过神,撩开帷幔,盯着自己昨天在永安街买的糖。 两个青色琉璃盏放置在桌上,一个里面盛满淡粉色的糖块,是甜甜的桃子硬糖,另一个桔色的糖球,是酸酸的橘子糖。 梦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仿佛冰冷的水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在她的心里。 “枕雪。”楚意唤道。 “奴婢在。” 她盖上琉璃盏的盖子,道:“你将桃子味的这盏,送去明月阁,就说,这是本宫买多了的南府特产。” “买多了?”枕雪哑然,“昨日不知是谁,吃遍永安街所有糖铺的每一类糖果,最终却只买了两盏,而且,这糖还特别贵呢!” 楚意哼了一声:“就是买多了。” 她干嘛要给萧晏送糖啊,她只是觉得,这桃子糖的味道,最像前世萧晏随身携带的那种糖的味道而已。 至于橘子味的酸酸甜甜,她倒是很喜欢,买来自己吃的。 枕雪拿起糖盏,想了想,说道:“这个时辰萧公子应该还在值守乾元殿,奴婢晚点给他送去吧,他收到这些,定然对公主感恩戴德呢。” 楚意摇头道:“感恩戴德?他才不会,他只会偷着乐,你看他让耿川帮我们,不也叫耿川别暴露身份......” 她说着说着,红唇抿了一下,从枕雪手里拿过琉璃糖盏。 “算了,本宫等会儿亲自去送。” 就算萧晏自己也要杀徐骧,可他派出耿川,也是帮了她的。 嗯,她只是去谢谢他而已。 “殿下,小年求见,说有事禀报。”这时,寻春进来通传。 楚意穿好衣裳,打着哈欠走出内殿:“何事。” 张小年走进殿内,单膝跪地:“殿下之前让奴才派人暗中盯着倚秋,后来,奴才发现倚秋时而服侍贤妃,时而跟着四殿下,与寻常宫女无异。” 楚意清醒了几分:“她怎么了?” “死了。”张小年说道。 楚意的杏眸微微一缩,端起手边茶盏:“怎么死的?” 她一直想知道,倚秋究竟是谁的人。 原本,倚秋在自己上一世死前那句“你死了,先帝的旧部才能归陛下所有,”已经让她断定,她就是楚昭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细作,倚秋在被赶出未央宫时也承认了,她“不过是帮四殿下寻觅些自己的喜好”。 可楚意心里仍抱有一丝不确信。 楚昭曾是她在乎的四皇兄,虽然她自幼与他关系疏离,可他也关心过自己,也与自己一同长大,他们也曾有过一段美好的童年时光,亡国后,她甚至想过暗中联系他一起复国报仇。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做这些,身体已经不行了。 张小年来之前就调查清楚了,答道:“京兆尹在东四街附近发现的尸体,一刀毙命,说是因为私自出宫遇到歹人,被人谋财害命了。” “她什么时候死的?” “就在咱们离京去南府那天晚上。” 楚意呼吸一顿。 怎么会这么巧,倚秋死在她出京那一晚,而且还是宫外。 张小年继续道:“还有,奴才派去监视倚秋的小太监说,最后一次看见她,她是去暗堂阁替贤妃给四皇子送点心。” 然后,她就私自出宫了?她怎么可能私自出宫! 她发现了什么,又看见了什么,才会导致......被灭口呢。 楚意并不相信倚秋会没有理由是半夜出宫,然后遇见歹人,而且,从前世她捅自己那一刀来看,她是会些武功的。 楚意问道:“这几日,朝中可有人发觉本宫并未前往乾园行宫的事?” “没有,前天顾大人还上书,说您一片孝心看望太后,值得嘉奖呢。” “贤妃,范家,柳家,他们没发觉羽林军中少了人,没借此找兄长麻烦?”楚意又问道。 小年摇头:“羽林军乱七八糟的,别说只是少几十人,就是少几百人都无人在意。” “也就是说,倚秋那天晚上很可能发现了本宫私自出京的事,然后被人灭口,若杀她的人是兄长或父皇,范家绝对会察觉到不对劲,除非——”楚意缓缓说道,“就是贤妃或楚昭杀了她。” 她的眼神复杂,低声呢喃:“楚昭。” 他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倚秋最后,很可能就是跟着楚昭出宫办事的。 可是,楚昭,她的四皇兄,前世让倚秋杀了她的人......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又为何要帮自己隐瞒呢。 第六十章 足够了(求首订!) 前世,楚昭在亡国时的所作所为,楚意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雍国大军攻陷南府四州,四州太守和官员们阻拦不住,便献城投降。 上京孤立无援,还要支援被蛮戎攻打的北府,范丞相却在朝中主张议和,打算将南府四州全部割让给雍国,将剑门关等北府几州送给蛮戎,换取他们的退兵。 当时的情况,燕国疆土已经沦陷大半,议和就代表着投降,从此对雍国俯首称臣。 如果雍国没有和蛮戎一起进犯,或许,楚霆骁会选择议和。 可十万南府军战死沙场,蛮戎与中原有着几代血海深仇,雍国与他们勾结,燕国便绝不投降。 最终,雍国等各路敌军,兵临上京城下。 楚霆骁,楚晔,张公公,岑霄,苏玄......他们一个个战死,楚意与楚曜得知雍军已经进城,包围了三皇子府的时候,只能去找执掌着部分暗堂的楚昭,希望他能救救楚昀。 可当他们赶到时,四皇子府已经人去楼空。 城门刚破,楚昭就带着自己的母妃以及手下一众人,还带上了范家等一些主张议和的官员,一起逃走了。 而且,他能如此快的逃到临安,又登基称帝,证明他早就有所准备,或许,他一直都想谋权篡位。 楚昭从未打算与燕国共存亡,他登基后,以南燕皇帝的身份,又割让了许多城池土地,便高枕无忧的在临安稳定下来。 血淋淋的前尘往事,让楚意无法相信楚昭会为了自己灭口倚秋,可偏偏,最有可能杀了倚秋的人,就是他。 “或许现在的楚昭,还没有五年后那般无情无义。” 楚意只能如此猜测。 倚秋效忠于楚昭,最终死在楚昭手里,这可能就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楚意定了定神,吩咐小年多注意楚昭平时的动向,便拿起糖盏,去往明月阁。 * 萧晏昨天就得知了永宁公主回宫的消息,是楚曜告诉他的。 五殿下揉着屁股,扶着腰,和太子一起从宫外回来,路过萧晏值守的殿门口。 楚曜口中振振有词:“母后揍人真是太疼了,小六更可怕一些,她还会拧我,呜呜呜,二哥,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明明我真的没有去逛什么青楼啊!” 太子目不斜视,淡淡地说:“父皇说你有,你就有。还有,不会说话就别说话,小六白白嫩嫩的,哪里黑了。” 楚曜委屈巴巴,嘟囔道:“我这是,说她跟上个月相比嘛。” 他看见旁边的萧晏,又收敛了吃痛的表情,上前主动打招呼:“萧公子啊,改日你休沐,咱们一起去上林苑骑马呀,刚好小六回来了,人多也热闹。” 少年俊美的容貌与楚意的面容重合,萧晏瞳孔微凝,薄唇下抿,高冷的点了一下头。 楚曜毫不在意他的冷淡,乐呵呵的走了。 萧晏看着他们渐行渐远,胸膛里的心脏忽然加快了跳动。 楚意回来了。 她不怕他,她相信他,她也不会对自己露出厌恶的神情——现在她回来了。 一整天的值守,萧晏都盼着结束,回去路上,他可能会路过未央宫,哪怕什么都不说,远远的看她一眼就好。 虽然,他回去是不路过未央宫的。 可等值守真的结束了,萧晏却沉默着走回明月阁,坐在桂树下出神。 他以什么理由去看楚意呢? 难道,他真的要替耿川去诉说一下对小公主的思念之情? 太蠢了。 而且他为什么要替耿川传话啊!他才是主子!他要杀了耿川那个蠢货! 在楚意熟睡的这一晚,萧晏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第二日,他又开始期盼今天的值守快些结束。 “萧公子,今日放值了。”张公公走出来说道。 “是。” 萧晏抱拳行礼,随即往明月阁走去。 夕阳低垂,橘色的阳光斜照着朱红宫墙,在萧晏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宫墙掩映,树影婆娑下露出一个黄色小尖尖的殿宇。 那是未央宫。 随即,他再一次迈步,朝着未央宫相反的方向走去。 愉悦快速的心跳慢慢的沉稳下来,最终他又走回明月阁,推开阁门。 衔影如今担任前宫的侍卫,现在还未回来。 院落中,一棵郁郁葱葱的桂树长在中央,冰冷的石桌,石凳,绯色的霞光照在房檐上,地面是灰黑色的投影,明明只是傍晚,可这里却显得那么荒芜冷清。 萧晏平静的迈进院内,低下头,摸了摸口袋。 一颗糖都没有。 上个月的出宫次数已经用了,只能明天拿些银子,请乾元殿的小太监帮他去宫外买些,萧晏心想。 夕阳彻底沉入天际,四周被镀上一层青灰色调的冰霜,萧晏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冷起来。 明明他早已习惯了一切,此刻摸到空空如也的口袋时,他的心中却忽然涌出无法抑制的难过。 他是可以忍受黑暗的——如果楚意未曾出现的话。 一道轻快的脚步声,在院外响起。 这个声音...... 萧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快步跑过去,拉开门。 日暮的晚风温柔倾泻,落入他的眼底。 楚意手里捧着一盏琉璃做的糖罐,看见萧晏,露出一抹笑意: “清风寨大当家的?喏,这是谢礼。” 她身后,夕阳尽落,光辉隐匿。 而她眼中的明媚光亮,胜过夜空中的万千星辰。 天黑了,可萧晏却觉得,他的心,因为楚意的到来而亮了起来。 楚意身后只跟着饮冰一人,萧晏稳住心神,待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一脸淡定的反问:“清风寨......大当家?公主在说什么,臣怎么听不懂。” 楚意咳了咳:“哦,难道耿川兄弟自立的清风寨二当家,大当家另有其人?” 她都说出耿川了,萧晏额角一跳,告诉自己不骂人。 耿川就是个傻子啊!楚意绝对第一眼就认出他的身份了! 没等萧晏想个理由跟耿川摆脱关系,楚意已经将琉璃盏糖罐塞到他怀里。 “本宫路过鄞州时买的特产,”楚意一本正经的说,“看你喜欢吃糖,送你了。” 萧晏抱着糖罐,直直的站在门口发愣,看起来有些傻。 楚意道:“你,你尝一下好不好吃嘛。” 这可是她挑遍京城买来的!萧晏要是觉得难吃,她可能今晚都会气得睡不着觉。 “好。”萧晏低声应答,声音微微沙哑。 他打开糖盏的盖子,淡粉色的糖块放在琉璃盏内,折射着诱人又漂亮的光亮,甜甜的清香传来。 萧晏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拿起一块糖。 楚意注视着他,双眼亮晶晶的。 萧晏想,就算眼前的糖是毒药,在这样的目光下,他也会甘之如饴吧。 他将糖块放入口中,“咔嚓咔嚓”吃掉。 熟悉的桃子甜味在口中蔓延,坚硬又清脆的口感...... 萧晏的眼睛微微睁大,清浅的凤眸映着青色琉璃盏的光,很是好看。 这是雍国邺都很多年前流行的一种糖,现在的糖果有各种各样的口味,桃子味的很少卖了,可他最喜欢这个。 仔细品尝,和邺都的还是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楚意给他的,他觉得更甜。 怎么会这么巧?楚意送他的糖果,恰好就是他最喜欢的口味! 还有之前,她知道自己用剑,也知道自己会在口袋里放糖,一次两次是巧合,可是,三次呢。 楚意好像很了解他。 萧晏发现,自己无法对她产生怀疑与警惕,只是心中忽然升起几分惶恐不安的情绪。 他怕这一切只是一场美梦,梦醒了,他还在那个黑暗阴森的房间内,被迫喝下一碗又一碗的药。 只要不是梦就好,他渴望着这一缕阳光,能温暖那间冰冷的房。 “好吃吗?”楚意问道。 听到她真实无比的声音,萧晏心中的惶然一下子消失了,他小小的点了点头: “我很喜欢,多谢......公主殿下。” 楚意弯起眸子,按了下涨涨的眼眶。 这时的萧晏可真是又好哄又乖,若他从前这么跟自己说话,他们是不是…… 不是!她嘴角一抽,将自己心中升起的怪异念头压了下去。 楚意离开后,萧晏抱着糖盏,又吃了一颗。 很甜了。 足够了。 他不能奢求太多。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他情愿一直做下去。 至少在梦里,没有痛苦,有人待他以温柔。 “小丫头,我好像明白你当初的话了。”他想起那个为了救自己落在冰湖里,却不肯放开自己手的女孩。 活着,的确很好很好。 ------题外话------ 一滴都不剩了,明天我努力继续多写些,之后固定每天两章,一章上午九点左右更,另一章晚点。 第六十一章 祖母! 楚意回京的第五天,雍国使臣团遇见赵地流匪,一行人全军覆没的消息,从赵国传到了京城。 “怎么会全死了?”楚意得知消息后,不禁皱起眉,“除了徐骧,其他人是怎么死的?” 枕雪道:“赵国人在距离锦城十几里的地方发现的他们尸体,除了徐骧一个不差,据说是刀剑所伤,徐骧的尸体也在林子里被发现了。 此事发生在赵地,赵国国君已经亲自上书向雍国赔罪,锦州城守也开始出城剿匪,说要消灭全境流匪以祭奠清远侯。” 听到这话,楚意眉心皱的更深。 原本徐骧死了,死在流匪手中,死因是抛下文官落单,有那三个徐骧的政敌文官挡在前面,他们会帮她想个好理由,此事燕国可以撇个干净。 可现在雍国使臣团全都死了,看似是死在流匪手中,实际上,师反而会让燕国的嫌疑更大。 “殿下,会不会是那个耿川......”枕雪道。 楚意摇了摇头,耿川是萧晏的人,而她了解萧晏,有仇报仇,那些文官没伤害他,他不会下死手。 况且,现在的萧晏,都不一定有能力让耿川不留痕迹的杀一队人。 若他真的想斩草除根,并挑拨燕雍两国关系,又何必让耿川帮自己。 “你去告诉父皇,说我们只杀了徐骧,此事,恐怕是有人从中作梗,想要渔翁得利。”楚意吩咐道。 “是。” 想了想,楚意又让小年传信给潞州都尉周冉,请他帮忙,仔细调查雍国使臣团覆灭的真相,最好看看,能不能在尸体上找到一些线索。 杀人者,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的。 “说起来,本宫答应周冉给南府军准备战马,还要筹备骑兵......”楚意喃喃自语,“唉,本宫真是穷啊。” 雍国使臣团没了的消息,并未在上京掀起什么风波,那毕竟是赵地的事,雍国没有证据,不会轻举妄动。 没过两日,太后回京了,朝野震动。 太后姓容,虽然不是皇帝的生母,却胜似生母。 容太后唯一的儿子是死去的太子,也就是楚意的二叔楚凤驰。 她因劝诫成帝不要大兴土木而失去君心,但成帝还想让她的弟弟容隐给自己领兵打仗,所以也不敢轻易废后。 容太后做了二十几年皇后,对待成帝膝下诸子一视同仁,而且,格外偏爱这唯一的孙女楚意。 四年前成帝驾崩,太子楚凤驰病逝,无后,四皇子试图篡位,明目张胆的杀害五皇子,就在这时,太后站出来,选择让楚王楚霆骁登基。 楚王素有贤明,既有顾家岑家帮助,又得到长公主支持,一番夺嫡之争,她爹顺利当上皇帝,改国号为初平。 楚霆骁登基后,太后便常年在乾园行宫礼佛,楚意年幼时常伴在她身边,直到三年前,她才辞别太后,回宫住进未央宫。 “走,随本宫去永寿宫看望祖母,本宫也有......快一年没见到祖母了。” 楚意得知太后回宫,立即便动起身。 何止一年啊,前世祖母薨于亡国前,时隔两世未见,楚意迫不及待想去看望那位老人。 而且,在南府军建立骑兵的事,还需......找祖母。 楚意赶到永寿宫,太后身边的老宫女明镜亲自出来迎接。 “明镜姑姑!”楚意笑盈盈的叫了一声。 “奴婢见过公主,一年没见,公主长高了不少,越发光彩照人,国色天香。”明镜穿着身枣色宫装,头发黑白参半,眼角笑出皱纹,慈祥的看着楚意。 她是跟在太后身边三十几年的老姑姑了,精通制香技艺,看待楚意就像看待自己的亲孙女。 楚意靠近她,闻到她身上一股和煦的檀香气息。 “永宁都比姑姑高了呢,”她说着看了一眼殿内,问道,“祖母这是在?” 明镜走在前面引路,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巳时回宫到现在,陛下和丞相,还有冯大夫他们一波一波来拜访,公主先随奴婢进来吧,容太尉正在里面呢。” 楚意眼前一亮,然后掩盖了眼底的光亮,跟随明镜绕到内殿一面山水菩提的屏风后面,坐到盖着厚厚软垫的藤椅上。 “这是太后为公主准备的,公主先在此稍候。”明镜端来茶水零嘴放到桌上,然后恭敬的退了出去。 楚意摸了一把身下软垫,知道这软垫也必然是祖母的吩咐。 她从盘中拿起一块芙蓉李子干咬了一口,是自己喜欢的酸酸甜甜。 “你个见识浅薄的小兔崽子,替别人出头害自己家人,哀家在乾园都听说你跟着冯嘉一起弹劾顾家了!” 屏风外,传来祖母中气十足的怒喝。 她红唇轻勾,继续听着祖母“教导”自己的弟弟——容太尉,容隐。 容太尉戎马一生,如今官居三公,论辈分关系,是自己的三爷爷。 只是,容太尉为人严肃冷酷,从不像外祖舅舅般与自己亲近。 这三爷爷是大燕定海神针一般的人物,在军中威望甚高,也唯有之前大捷的镇北大将军苏景渊,能勉强与他并肩,苏镇渊资历还没三爷爷深。 容隐在外人面前是高冷的白须白发老头,也只有在祖母面前,才是小兔崽子。 “长姐,您可知顾家本就权势过盛,今年的新科状元乃顾太傅的弟子,户部又都由顾成蹊掌控,这大燕的天下,不是顾家天下,而是姓楚的啊。” 容太尉语重心长的反驳,低哑的声音满是委屈。 容太后冷哼一声,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顾家有能力,皇帝信任他们,容隐你掺和什么,哀家说你几句,你还有理了? 还有,哀家听说你反对牧城那边的女子学堂,大燕女子本就可以为官读书,开办学堂,你又为何反对!” 容太尉低声解释:“长姐,我不是反对,我是想着京中本就有女子学堂,各大家族也有自己的族学,牧城弹丸之地,开学堂有什么用。” 容太后的脸上布满阴云,再一次咆哮:“那是哀家开的!哀家乐意!” 容太尉:“......”失算了。 明镜走到容太后身边:“启禀太后,永宁公主来了。” 容太后一下子抬起头,脸上的表情骤然转变,惊喜万分:“意儿来了!” 跪在地上的容太尉也不由抬起头,眼中显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公主来了,长姐总算放过他了。 楚意从屏风后走出来,容太后已经摘掉手腕上缠绕的一圈佛珠,将她小心的搂到怀里。 “我们的小永宁,快来让祖母贴贴。” “气色好多了啊,皇帝可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老人明明穿着一身宽大外裳,楚意却觉得她的身体单薄得很。 她提前将佛珠摘掉,是怕硌到自己。 抱了半天,容太后终于放开她。 楚意站在她旁边,任由她仔细看着自己,自己也看着她。 老人看起来仅仅年过半百,穿着一件乌金暗纹缎织掐花外裳,头上戴着一支莲花金簪,乌发中掺杂着一点点银丝,精神矍铄,笑起来眼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细纹。 楚意不由抬起手,摸了摸老人柔软的头发,眼眶一下子红了,柔声道:“祖母,我好想你。” 这时候祖母还健健康康的,可仅仅四年,当她收到大哥战死的消息之后,如今这星星点点的银色,一夜之间就侵占了黑发,那满头银霜,刺眼而心酸。 “别哭别哭,小永宁越来越漂亮了,怎么还哭了,哀家也想你啦,所以才回宫的,否则乾园那么清静自在,皇帝才叫不回哀家呢。” 容太后连忙安慰,掏出丝帕,脸上写满心疼。 楚意道:“永宁没哭,永宁就是见到祖母太高兴了。” “祖母也高兴,”容太后应着,然后转头,阴森森的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容隐,“这么可爱的小永宁,你居然敢在朝堂上反对她?” 容隐:“......” “哀家这次回京,给你带了礼物的,是如凝露新写的,哀家自己还没来得及看呢。”容太后又想到了什么,小声道。 如凝露?这名字怎么有些熟悉。 没等她细想,明镜费力的抱着一摞厚厚的书卷,放置到她面前的书案上。 “公主,这可是市坊上都买不到的,精装版。” ——《风流王爷俏尼姑》《广寒宫不得不说的二三事》《温大医历险记》《公主令》...... 楚意看着这蓝底墨字的书封,嘴角一抽,想了起来。 小时候,自己总缠着祖母讲故事,祖母无奈,苦读各种话本子,满足孙女的种种要求。 至于如凝露,是这两年京中十分有名的一位话本先生,身份神秘,擅长撰写缠绵悱恻的宫廷爱情故事,楚意看得津津有味,就是恨其出一册书耗时太久。 可惜的是,这话本先生应该在前世亡国时候死了,她最喜欢看的《公主令》一书,直到死也没见到结局。 她病入膏肓时,曾对萧晏开玩笑的请求,若如凝露还活着,若《公主令》大结局了,你可一定要烧给我。 萧晏露出个阴沉的表情,不知为何生气了,拂袖而去。 “还是祖母懂永宁,其实这几本永宁已经看过了,不过,还是可以温故而知新的。” 楚意看见那本《公主令》,想到前世自己已经看了后续大概,便眨了眨眼睛,露出狡黠笑容。 太后问道:“看过了?那快告诉哀家,风流王爷俏尼姑里的王爷如何了?” 楚意咳了咳,面露难色:“这......祖母,你真的要知道吗。” “没关系,哀家喜欢提前知道。” “死了。” “......” “尼,尼姑呢?”太后不甘心的问。 “还俗了。” “温大医历险记里的温大夫......” “也死了。” 容太后深吸一口气,控制着自己砰砰乱跳的气息,防止自己年纪大了晕过去。 不气不气,都怪写书的话本先生! “如凝露这个混蛋,最好别让哀家知道他是谁!” 旁边,容隐终于可以插话了,他说道:“长姐啊,你怎么能看这种旁门左道之书呢,还拉着永宁公主一起,公主还这么小,这不是教坏公主吗。” 太后正无处发泄被剧透的痛心疾首,听到这话,缓缓转头。 她眼中熊熊燃烧着火焰,终于找到了泄愤对象:“明镜,把哀家这愚蠢的弟弟拖出去杀了。” 容隐:??? 第六十二章 臣意已决! 楚意转身,想要将跪在地上的容太尉扶起来:“三爷爷快坐,跪着做什么。” 容太后还在气头上,拦住她道:“别理这兔崽子,他身体康健着呢,跪三天三夜都没事儿。” 年过半百,曾执掌大燕军权的容太尉脸色一阵青白,小声道:“长姐,我错了。” 容太后看向明镜:“愣着做什么,快拖出去杀了吧,就当哀家没这个弟弟。” 明镜无奈的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太后,奴婢打不过太尉。” 太后撸起袖子:“你打不过对吧,来,哀家亲自动手。” 容太尉捂住脸,脸色涨红,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阿姐,小隐错了。” “哀家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你说啥?”容太后一脸迷茫的问。 “长姐,在小辈面前,您就不能给臣弟留点面子吗。”容太尉悲愤的说。 容太后:“你还有面子呢,你还想在小永宁面前摆长辈架子呢?” 容太尉面露挣扎,挣扎了很久,楚意咳了咳,主动开口:“祖母,意儿之前听羽林军中的下属说,三爷爷年轻时十分威武,百战百胜,威震三国,为大燕立了很多功劳,你就让他坐下吧。” 容太后扬着下巴,轻轻地点了点。 容隐终于有了个座位,他小心翼翼的坐在木椅边缘,只占一小半屁股,看起来可怜兮兮。 “别搞得一副哀家欺负老人的样子,你年纪可比哀家小。”容太后眉头一挑,道。 容太尉看起来年纪比太后还大,实际上刚五十五岁。 他摸了摸自己的满头白发,心想,这都是被他的太后长姐折磨出来的啊。 “哀家想起来了,你年轻时的确办过几件人事,要么怎么能官居太尉,位列三公呢。” 容太尉:“长姐,臣弟现在做的也是人事儿。” “那你就该知道,你说外戚误国,容家就不是外戚?今日小永宁在,哀家就把话放在这儿,小永宁做什么,哀家都支持,你若再说什么顾家外戚权盛,先把哀家这个太后斗下去!” 容太后一语中的,让容太尉沉默下来。 他看了一眼眼前扶自己坐下,明眸皓齿的小公主,心想,要不是冯嘉那货一直撺掇,他也懒得弹劾顾家,而且,他可从来没想过反对小公主,这可是他的宝贝孙女! 半晌,容太尉说道:“臣弟明白了。” 楚意在永寿宫陪容太后用饭,容太尉也得到特许作陪。 “唉,今日还要多谢公主......”容太尉看了一眼气势汹汹的太后,瑟缩一下脖子,扒了口米饭,没往下说。 他略苍老的面容变化着,十分努力的对楚意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和蔼,实际上极其僵硬的笑容:“之前是老臣糊涂,还望公主......和皇后不要见怪。” 这笑容,太后看来直呼面瘫,楚意却道:“不怪不怪,三爷爷这么和蔼可亲,永宁怎会怪您呢,而且听说三爷爷您和外祖私交甚好,志趣相投,三爷爷弹劾顾家,肯定是被奸人蒙蔽了呀。” 小公主一声又一声的三爷爷,叫得容隐老脸都红了。 他以前知道小公主可爱,却没想过她软软的叫自己三爷爷时会这么可爱! 跟小公主一比,自己家里那俩傻乎乎的大孙子算个屁。 容太尉其实一直都很在意永宁公主,但每次看见顾太傅顾平那老家伙对小公主嘘寒问暖,看见顾成蹊那小子给小公主送这送那,他就不屑一顾。 哼,自己不就是没那些身外之物,也不喜讨好小孩子嘛,咋了,小公主仍旧是自己孙女,顾家,那是外孙! “对对对,公主说得对,都是冯嘉撺掇的,回头冯嘉要是再来找老臣帮忙,老臣就将他打出容府。” 说着,他笑呵呵的拍拍胸脯,含泪道:“而且,老臣跟顾太傅那老......老早之前就情同手足了,老臣最喜欢顾太傅和顾尚书了呢。” 楚意勾起唇角,站起身,亲自给容隐布菜:“三爷爷,我听羽林军中人说你年轻时擅长骑射,弦无虚发,百步穿杨,堪称飞将军。” “那是自然,老臣当年,乃南府第一将军。” “可惜您现在年纪大了,不能骑马作战,更不能射箭,否则永宁还真想一睹您的风采。” 容隐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瞪得像铜铃,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仍旧威猛雄壮,他傲然道: “臣虽老,尚能饭!” 说着,容隐一口气吃完三大碗饭,将桌上肉食食个精光,楚意布菜的速度甚至赶不上他吃的速度。 她心安了。 容太后道:“你慢点吃,别累着永宁。” 容隐点了点头,放缓速度。 “三爷爷啊,你虽还是如此勇猛,可如今燕军不行了啊,永宁做了羽林军参军才知道,咱们大燕,除了苏将军麾下的北府定远铁骑,就没有强大的骑兵,昨天麾下主簿还告诉永宁,说羽林军的将士连战马都不会骑,他们一个个衣不附体,无人操练......” 说到这里,楚意停顿一下,看向四周。 嗯,父皇舅舅母后都不在。 那她就更放心了。 容隐道:“苏景渊那小子,跟他兄长比还嫩着,可惜他兄长早逝......不过公主,还有南府军在呢嘛,南府轻骑也不输于他们北府定远军。” “可您如今不在,唉,您不知道,南府军现在大不如从前啊。” 楚意继续感叹,想了想,觉得还得此事还得先从羽林军开始:“羽林军现在就是一盘散沙,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昔日光景,可惜我身体不好,否则,真恨不得亲自督军操练。” 容隐内心一顿,问道:“臣听说,陛下前些日子已经拨款给了羽林军,还让苏玄操练他们,那小子是个可造之材,假以时日,不会弱于他爹苏景清。” 楚意道:“苏玄是陛下身边的侍卫,成日忙着暗堂之事,哪里在意小小的羽林军,而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陛下您还不知道嘛,他拨的那些钱哪够,军中人不会骑射,不会军阵,不会武艺,有钱也没用呀。” 听到楚意的话,容太尉不禁点头。 也是,皇帝最是小气了,前段时间统领京畿大营的车骑将军岑子敬想要一笔军费,僵持了半个月,陛下最后也没批。 而且苏玄的确还负责皇帝手里的暗堂,那年轻人武功虽好,练兵却绝不如自己。 哎?他怎么会想到自己。 容太尉活动着自己的手腕,心中思绪变化:“你说的有道,羽林军中,的确少个练兵之人。” “听说京畿大营的岑子敬将军骑射一绝,不输于三爷爷您当年,看来永宁只能亲自登门拜访,去请岑将军了,咳咳,咳咳咳。”楚意哀声道,身体咳嗽起来。 容太后在旁边默默围观,给孙女递了杯水。 “多谢祖母。” “不必谢,小永宁,你继续演......睛酸了吧,喝这个,明目。” 听到楚意要去求岑子敬,容隐彻底坐不住了。 他怒道:“岑子敬,那是臣带出来的兵,公主何须去求他,臣亲自去羽林军,帮你练兵!” 楚意连忙阻止:“不行不行,三爷爷如此年岁,永宁实在不忍心您再——” 容隐打断她的话,反问:“公主嫌臣年纪大?” “不敢不敢,只是,三爷爷已经回京多年,永宁不想您如此劳累——” 容隐又一次打断她的话,斩钉截铁的说:“臣意已决,公主若不让臣练兵,臣就一头撞死在宣武门门口的石狮子上。” 楚意这才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叹道:“那,那就劳烦三爷爷......啦。” “不麻烦,臣最喜欢练兵了!” 楚意:这可不是她主动要求的! 容隐既然答应办事,立即起身告辞,还对楚意说,他回去收拾一番,马上就请旨去羽林军。 有了容隐这个大燕定海神针亲自操练那群小纨绔们,羽林军,绝不会像前世那般无能。 “高兴啦?”容太后见容隐走了,脸上露出看透一切的表情。 祖孙俩相视一笑。 楚意道:“什么也瞒不住祖母,祖母此番回京,就不要再走了,没有祖母在,永宁睡觉都不踏实,永宁想一直陪着祖母。” 容太后刮了一下孙女的鼻尖,道:“就你嘴甜,也罢,哀家就在京城待个一年半载。” 她看似浑浊的眼睛透出一抹锐利光芒,声音低沉而温和: “哀家在宫中一日,就不允许任何宵小鼠辈,伤害我们的小永宁。” ------题外话------ 还有一章晚一些,不用等。 第六十三章 朝中挑拨 楚意跟容太后聊了半天的话本子,直到容太尉的妻子容夫人带着儿媳外孙来永寿宫跟太后请安,她才起身告辞。 太后刚回京,这几日来拜访的人应该会络绎不绝。 饮冰跟在她身后,负责搬运太后送她的这些话本子。 楚意见她不太高兴的样子,道:“回头分你一半,你想要风流王爷俏尼姑还是温大医历险记?” 饮冰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本:“风流王爷。” “没问题,本宫先看,你看完给寻春,寻春看完给枕雪。” 饮冰这才弯起蓝色的眼睛。 太后依依不舍的看着楚意离开,直到望着那宫门一炷香的时间,明镜才提醒道:“太后,容家夫人他们来一会儿了,要通传吗?” 太后摆了摆手,戴上佛珠,淡淡地说:“见了容隐,哀家乏了,懒得再见他们。” 明镜心道,您刚刚跟永宁公主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可精神得很。 她当然没说出,正要出去通报,太后叫住她,又道: “对了,你让容夫人转告容隐,他不是不服老吗,等羽林军练好了,就去练南府军,南府军练好了,就练新兵,正好,少掺和些官场的事。” “奴婢明白,”明镜笑了笑,“奴婢还会告诉容夫人,说此举不是帮顾家,而是帮小公主。” “这话好,她可是做梦都想让小永宁做自己孙女的。” 太后满意的低下头,翻开话本的第一页,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许久,她含着笑意,自语道:“小永宁呀,祖母来帮你喽。” 容太尉出宫后就回到府里,收拾起自己的行囊。 正思考着训练羽林军该从何做起,他的发妻容夫人从宫中回来,将太后的话原封不动转告给他,素来劝说他放权养老的容夫人,这次却说他还年轻,身体健康,鼓励他重新出山。 容太尉明白自己姐姐的意思,次日,他上奏说明了一番,都没等皇帝答复,就背上行李赶到羽林军驻地。 他才不帮顾家,但他帮小公主。 答应练羽林军与南府军后,容太尉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岁,正值壮年! 容太尉就是这般说干就干,雷厉风行之人。 楚霆骁看到奏折的时候,容太尉已经在羽林军住两天了,太尉不服老,主动帮大燕练兵,又没有真的掌军权,他能说什么呢?只能下旨让容太尉名正言顺一些。 羽林军中,接到圣旨的苏玄被迫配合容太尉。 原本公主让他配合李四月,他已经很不乐意了,要不是看那小子的确资质不错,是个做将军的料子,他才不会悉心传授他兵法武艺。 要知道,他连太子面子都不卖。 现在,羽林军中又来了个位高权重年纪大的太尉,苏玄心中不免烦躁,他从不认为羽林军这几千纨绔们能成什么大事,可陛下和永宁公主却一直往里面投银子军饷,前段时间连军械都换新了,这要是最终也没练出什么效果,那些投入岂不是白费?就算练出一支强军,除非蛮戎打到京城了,否则也用不上他们啊。 苏玄心中如此想着的时候,容太尉的魔鬼操练开始了。 三天后,苏玄彻底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他将羽林军全权交给四月,头都不回的进宫做自己的暗堂统领。 这老将军,才三天,简直练得他脱了一层皮。 他这个统领都如此,就别说羽林军的普通兵卒。 可是,面对容太尉高强度的操练,近五千的羽林军将士,竟几乎没有一人撂挑子。 羽林军驻地的宽阔校场上,一队队年轻的将士们,正咬紧牙关,背着沉重的负重奔跑着。 炎炎烈日,汗水大滴大滴从每个人的额头滚落,他们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每跑一步,就激起校场上的尘土,连带着脸上都是火辣辣的灼烧感。 可是,他们没有一个停下脚步。 作为主簿的四月还坚持在最前面,年迈的太尉还身先士卒,身旁的同伴袍泽还前行着,他们这些年轻人,有什么理由说放弃? 而且他们心里清楚,公主为了骗,啊不,请早已不理军事多年的容太尉来,肯定付出了很大代价! 没有公主,他们永远只是一群家道中落的破纨绔,浑浑噩噩的过完一生。 身上的战甲,手中的兵器,兜里的赏钱,这些都是永宁公主所给予! 他们决不能让公主失望! “太尉说了,强军必先强体,如今羽林军就是这样。” 当苏玄将军中的情景告诉楚霆骁后,楚霆骁抚掌而笑。 “朕之凤雏,御国之羽翼,可一飞冲天!” 乾元殿内,回荡着皇帝豪迈爽朗的笑声与感叹。 得知楚霆骁这么高兴,楚意破天荒的上了次朝。 既然父皇这么高兴,那她不得让他更高兴嘛。 容太尉不在,顾及着她爹微弱的面子,楚意没搞特殊,与其他官员一样站着上朝。 大燕朝堂上有四五名女官,但都是礼部闲职,唯有一袭锦衣红氅,鸾凤金簪的楚意,站在了武将一行。 ——其实参军也不算武将,主要是没人敢接近永宁公主,她站在那里,几乎自成一列。 上朝时间无比漫长,楚意打了个哈欠,很快就昏昏欲睡。 龙椅之上,楚霆骁见楚意快睡着了,防止她直接栽倒,忽然大喝一声:“说得对!” 正在报告今夏雨水情况的工部尚书,被皇帝这一嗓子,差点吓趴下。 楚意一激灵,睁开双眼。 她按了按太阳穴,目光梭巡,看到舅舅顾成蹊正站在她对面。 见楚意终于看自己了,顾成蹊对她使了个眼色,放在身侧的手轻轻一弹。 下一刻,楚意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颗青梅。 她借着宽袍衣袖遮面,将青梅吃进嘴里,终于被酸得清醒过来。 此时朝会已经过半,御史大夫冯嘉站出来,扬声问道:“敢问陛下,大燕可是以孝治国?” 楚霆骁眉头一皱:“别跟朕兜圈子,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冯嘉见皇帝这么说,索性不装了,大声道:“若大燕以孝治国,那太后已回京五日,此五日,皇后未曾向太后请安一次,是否算是不孝!?” 楚霆骁瞳孔一缩,楚意也眯起了眼眸。 冯嘉这是在......挑拨太后与皇后的关系?一顶不孝的帽子扣到顾桑桑头上,还真是狠啊。 冯嘉身边的礼部侍郎柳安仿佛不经意的说:“怎,怎么不算呢......” “放肆!”楚霆骁怒道,“皇后乃一国之母,岂容尔等妄议!” “陛下息怒。” 见皇帝愤怒,百官都跪了下来。 楚意盯着冯嘉,回忆起来。 这名素爱谏言的御史大夫,前世倒没有投降也没有主张议和。 因为,就在亡国前几个月,新科状元陆如霜敲登闻鼓,状告他曾在多年前主持春闱时贪墨受贿数目巨大,还打压同僚,残害恩师! 也不知陆如霜拿出了什么证据,冯嘉被判了秋后问斩。 他每日直言不讳,自诩清白孤高,不畏权贵,乃大燕第一谏臣言官,实际上,自己就是最不干净的那个! 太后刚回宫,就让容太尉“倒戈”向了顾家,为她去羽林军练兵,显然,此举让这些人坐不住了。 拿母后未去给祖母请安做文章,挑拨皇后太后关系,也就是挑拨容家顾家关系。 尴尬的是,顾桑桑沉迷种菜,这五日来,的确没去请安...... 因为皇帝发怒,朝堂上安静了一会儿,这时,丞相范谦走了出来,温声道:“许是皇后娘娘后宫事务繁忙,还未来得及探望请安。” 楚霆骁幽深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抿紧了唇。 冯嘉道:“陛下更是日理万机,不也日日去请安吗。何况皇后的永华宫和太后的永寿宫相隔不到一里,同在后宫之中,怎就能忙得一次都去不了呢,难道皇后娘娘比陛下还要繁忙?” ------题外话------ 继续更《晏崽日记》 十二、某年某月某日。 永宁公主出京的第一天,**(划掉了) 十三、永宁公主出京的第二天,**(划掉了) 十四、永宁公主出京的第三天,**(划掉了) 十五、永,出京,四,*(划掉了) ...... 三十、耿川与永宁公主会和了。 三十一、徐骧已死,我也没有多高兴,不知道公主什么时候回京...... 第六十四章 换只羊薅吧 丞相此言一出,朝堂之上,群臣们小声的议论起来。 燕国律法主张君臣平等,楚霆骁刚登基四年,根基不稳,且朝中老臣众多,一个个都自视甚高,大臣们虽然敬畏皇帝,却不会因此而唯唯诺诺,让朝政变成皇帝的一言堂。 “这,皇后竟然一次请安都没有......” “皇后娘娘不重孝道啊。” “是啊,皇后的确太过任性了,平日里侍弄花草就算了,如今太后回京,她竟不知道去请安。” 朝上的声音,大多都在指责皇后。 楚霆骁面色微沉,眼神在车骑将军岑子敬的身上一扫而过。 岑子敬并没有参与到议论中,他神情沉重,正望着虚空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目光落在冯嘉与范谦二人身上。 “冯嘉,你又来劲了是吧!”顾成蹊站出来,痞笑一声,撸起袖子,“指责皇后,你就是如此博出名的啊,下次你不妨来个大义灭亲,更能成就第一谏官之名。” 他又听见有人弹劾自己阿姐了。 顾成蹊往前走了一步,冯嘉立即往后挪了挪。 冯嘉双目圆睁,咬牙道:“顾成蹊,朝堂之上,你还要打人不成。” “你也算人呐?” “粗鄙不堪——” “够了!”眼看双方又要争吵起来,楚霆骁骤然开口。 他的声音含着怒火,字句清晰冰冷:“太后喜静,不想让人打扰,是朕没让皇后去请安的,此事不怪皇后,毋需再议!” 楚霆骁的脸色还没有如此难看过,见此,冯嘉等人终于不再多言,顾成蹊也压下动手的冲动,狠狠地瞪了冯嘉一眼,又从怀中摸出一枚青梅果,丢到楚意手里。 楚意微微愣神,她在想,前世朝堂之上是不是也是如此情形? 后半场早朝,皇帝一直维持着冷酷的神情。 文武百官们不敢再惹皇帝,楚意则站了出来。 “陛下,臣欲恢复八千羽林军的建制。” 羽林军的建制是八千人,但当年成帝裁军,现在还不到五千人,既然来上朝了,楚意就决定提出此事。 她早就想招兵买马,恢复人数了。 一名大臣听到楚意想扩增人数,立即跳出来反对:“不可!恢复建制岂不是要增加军费开支,五千羽林军已经足够,八千建制,就是徒增消耗。” “是啊,京中又不会出现什么危险,何况就算有危险,还有岑将军的京畿大营在,也轮不到羽林军,何必要恢复八千人呢。” “陛下,今夏大旱,雨水不足,臣唯恐有旱灾,国库如此空虚,不宜再给羽林军增兵了。” 连户部侍郎都反对楚意的话,顾成蹊翻了个白眼,扯着该侍郎的衣袖将其扔到自己身后。 笑话,他户部的地盘上还有反对小永宁的? 楚霆骁见楚意走出来,冰冷的面容勉强恢复了柔和。 他思忖片刻,唇角上扬着,一字一顿的反问:“羽林军,一直不都是八千人吗?” 楚意的杏眸微睁,立即反应过来,连声附和:“陛下说的是,臣记错了,羽林军一直都是八千人!八千羽林军,为国羽翼,如林之盛,这是孝武皇帝说过的原话,诸位大臣......应该不会反对吧。” 众臣面面相觑,也明白了,这对父女就是故意的! 虽然羽林军这些年逐渐衰败,但从未有哪一代皇帝敢取缔它,就是因为,羽林军是曾经中兴大燕的孝武皇帝留下的,乃是大燕的一面招牌。 到成帝时候,成帝暗中裁军,把养羽林军的钱拿去建了戏园子,这等丑事朝臣们都知道,可没谁会拿到明面上说。 而楚霆骁登基后,却没有再裁军,而是将这支军队当成了摆设。 所以,虽然全天下都知道羽林军只剩下不到五千人,可从始至终,大家还是将其称之为八千。 今日皇帝金口玉言,为羽林军正名,岂不是代表永宁公主可以名正言顺的招兵了? 八千羽林军是孝武皇帝留下的圣旨铁律,他们不得不允许公主恢复原本的人数。 反对楚意的大臣们,想明白了这一点,一个比一个憋屈。 楚霆骁的眼神锐利,又一次看向岑子敬,下旨道:“岑子敬,就由你的京畿营出些人吧。” 岑子敬恍惚的抬起头,仿佛才回过神:“臣遵旨。” 文武百官们这才神色稍缓。 京畿大营负责保护上京,本就由皇帝执掌,从这里选出三千人加入羽林军,无非是皇帝从左口袋掏出银子放到右口袋。 楚霆骁这个决议,终于让他们不再激烈反对了。 顾成蹊本想替侄女说话,没想到侄女与皇帝配合,简单粗暴的解决了此事。 他欣慰的笑了起来,下朝后,主动走到楚意面前,骄傲的说:“轻轻松松就让羽林军多了三千人,真不愧是小永宁。” 楚意却没有太高兴,她看着楚霆骁匆匆离去的背影,皱起了眉。 也不知楚霆骁怎么了,下朝后他走得很急,还气势汹汹的样子。 从刚刚冯嘉弹劾皇后之后,她爹就好像不太对劲。 “这只是小策,羽林军本就是八千建制,我让它顺理成章恢复旧制而已。” 楚意定了定神,收回视线,回答顾成蹊的话。 “只是啊,一下子多了三千人,可一点也不轻松。” 顾成蹊天真的睁着眼睛,清俊的脸上有着困惑:“哦?这不是好事嘛?” 楚意叹了一声:“哎,舅舅不知道,羽林军刚刚摆脱衣不遮体的局面,这人一多,又什么都缺什么都没有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夏天到了,冬天还远么,要不是永宁身体不好,真恨不得去尚衣局亲自给他们准备冬衣啊。” 路过的户部侍郎听到这话,停下脚步,十分心酸的鞠躬:“没想到羽林军这么凄惨,公主辛苦了,臣朝上的愚见还望公主不要放在心上,下次有关羽林军的户部支出,臣必定尽心尽力。” “好说好说。” 顾成蹊道:“舅舅之前送你那几个商铺,都是收益不错的呀,供个几千人吃喝不成问题,那舅舅再拨给你两座布庄吧——” 楚意摇头:“吃喝不成问题,我羽林军虽然贫穷,但还是能让将士们吃饱的,可舅舅有所不知,如今操练羽林军的是容太尉,太尉练兵最大的特点,就是要先练体魄,需要大量肉食,可惜我只能让他们吃饱,却没办法满足让他们吃肉的需求......” 顾成蹊觉得自己侄女说的特别有道理,没看见之前反对她的刘侍郎都被说服了吗。 他大手一挥,竖起两根手指:“小永宁说得对,所谓穷文富武,练体魄的确费银子,这样吧,舅舅让城外的庄子定期给羽林军送羊,一次十只,不,二十只,就当犒赏羽林军,你以为如何?” 楚意十分感动,甚至感动的眼眶都有些红了: “舅舅破费了,舅舅为羽林军做的一切,永宁都记在心里,你以后就是我们羽林军的座上宾,什么时候来军中驻地,哪怕八千人吃二十只羊不够吃,永宁也要让舅舅吃饱。” 顾成蹊又竖起一根指头:“......三十只。” “多谢舅舅!” 如此一来,肉食有了,容太尉和羽林军们应该会练得更起劲吧。 “明天先给你的未央宫送去一只,这个季节正适合吃炙羊肉,舅舅亲自给你烤点肉串。” 顾成蹊这才要离开,楚意内心一动,又叫住他道:“对了,舅舅可知容太尉最擅长练什么兵?” 顾成蹊道:“容太尉年轻时可是南府军中的骑射好手,人称飞将军,自然是练最擅骑兵!” 楚意若有所思的喃喃:“原来是骑兵,可惜军中连战马都没有,真是让容太尉大材小用,而我,也注定看不见这羽林军变成羽林铁骑了。” “军中缺马?”顾成蹊问道。 楚意哀叹:“羽林军舅舅你是知道的,那些马都算不上战马,别说作战,骑着都难受。 南府呢,自从几年前太尉回京后,骑兵只剩下空架子了,缺马,缺啊,听说南府的骑兵没有马骑,只能骑驴作战,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啊......” 她没说完,因为说的有些太夸张了,她怕把舅舅吓跑。 顾成蹊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么缺的吗?我记得从前有一条商路,自回纥过梁州至京,可以贩卖马匹,都是回纥战马,不过,不能保证太多......” 他还没说完,楚意已经红着眼眶,朝他深鞠一躬: “多谢舅舅为南府军提供战马!永宁替南府四州军民,谢过舅舅了!” 顾成蹊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就已经答应楚意,从今往后开辟商路,往南府运送回纥战马了。 楚意看着舅舅摇摇晃晃离开的背影,将他给自己的青梅果丢进嘴里,道: “看来,下次要换一只羊。” 总薅一只羊的羊毛,她都于心不忍了。 应该让他们循环起来。 ------题外话------ 感谢:“漫入心、阮阮、七、whalewendy、许七安、偏爱巷子里的猫、别太将就、沉醉、陆卿、隔壁老王林沉”等小伙伴的打赏,谢谢大家的推荐票和月票。 还有一章在晚上,不用等。 第六十五章 母子 楚意的猜测没有错,楚霆骁今日的确很不对劲。 今天是月中,按照常理来说,皇帝是要留宿中宫,陪伴皇后的。 然而,楚霆骁下朝后,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在乾元殿批阅奏折,然后傍晚到皇后的永华宫,而是直接去了永华宫。 不知帝后之间发生了什么,片刻后,皇帝一脸冷漠的走了出来,旁边跟着的张公公大气都不敢出。 甚至,皇帝还对送他出来的,皇后身边的宫女落梅说了一声“滚”。 吓得落梅跪倒在永华宫门口的石板上,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一情景,迅速在宫中传播开来。 看来,皇帝上朝时说皇后没有去向太后请安,是他告诉皇后,太后喜静导致,不过是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皇后一个面子罢了。 实际上,皇帝还是在意这一点的。 当今皇帝与太后并不是亲生母子,而正是因为不是亲生母子,皇帝对太后极其上心。 自从皇帝登基以来,只要太后在宫中,他必定亲自前去请安,风雨无阻,若太后在行宫礼佛,他也会三五日送去书信,献上奇巧古玩等物件让太后高兴。 而现在,太后已经回宫五天了,皇后居然一次都未去请安,也难怪皇帝发火。 夫妻本是一体,大燕以孝治国,皇帝注重孝道,可皇后却如此任性,这不是在打皇帝的脸嘛。 明眼人都知道,皇帝今晚不会再去永华宫了,哪怕今天是月中。 楚霆骁回去后,批了几本奏折,猛地站起身,将朱批扔掉。 “朕去给太后请安。”他的语气沉重,眼中有几分烦躁。 “是。” 作为御前侍卫,萧晏跟着楚霆骁,来到了太后的永寿宫。 “公子,你就在此等候吧。”张公公看了一眼铁青着脸色走进去的皇帝,小声说道。 萧晏点了点头,抱着剑,站在永寿宫内殿的庭院里,前几日皇帝来给太后请安,他也是站在这里的。 这时,一阵风吹过,几片梧桐叶落下。 正午的天色陡暗,萧晏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乌云层层叠叠,积蓄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要下雨了。 萧晏站到房檐下,从口袋中的纸包里,摸出一粒糖块丢到嘴里。 任由甜甜的桃子味从唇齿间化开,他眯起眸子,心情都愉悦起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现:“萧公子。” 萧晏回过神,猛地将糖块咬碎:“饮冰?” 他记得这个蓝色眼睛的宫女,是楚意身边的武婢。 饮冰看着萧晏,清秀的面容没有表情,道:“求你件事。” 萧晏下意识看向敞着的殿门,心跳慢了半拍,随即挺起胸膛,神情很是淡漠。 饮冰在这里,意味着......楚意也在。 宫殿里面,隐隐能看见一尊铜色的貔貅香炉和皇帝明黄色的龙袍一角,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永宁公主......在永寿宫?”他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 饮冰点头。 萧晏又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饮冰四个字四个字的说:“去未央宫,取两把伞,通知枕雪,叫凤驾来。” 帮她们拿伞吗,从未央宫到永寿宫,三盏茶的功夫,这么几步路还要凤驾,真是个娇气的小姑娘。 萧晏抿了抿唇:“你为何不亲自去。” 饮冰:“我,寸步不离,阿意。” 她之前发过誓,绝不会离开公主身边太远,平时她都会贴身保护,如今在永寿宫,一个殿内一个院中,已经是饮冰能接受的极限了。 “轰隆!” 天空,一声闷雷响起,厚重的乌云更加低垂,仿佛与地面相接。 饮冰眼中闪过一丝焦急。 公主不喜欢水,更不喜欢这样的响雷,即便有伞,她也不想让公主被淋到一点,所以才想叫凤架来。 她也可以让旁边的侍卫去办,但那些侍卫跑得没有萧晏快,饮冰又怕楚意忽然出来,她家公主最不喜欢等待了。 萧晏看出她眼中的情绪,没再多问,转身踏出庭院,健步如飞。 “阿意。” 他低声呢喃着这个称呼。 饮冰这才松了一口气,站在屋檐下,想起年幼时公主身上发生的事。 那年,还是楚王的楚霆骁奉旨出使雍国,才七岁的公主一起前往。 一个月后,公主回王府,却大病了一场,从此以后怕水,畏寒,身体也变得很差,听楚昀说,这因为她在雍国落了一次水。 当时饮冰刚被送进王府做暗卫,并未跟随前去雍国,导致她现在看雍国的谁,都不像好人。 她记得此事之后,公主身边的护卫统统换了一批,而公主,或许是因为年幼忘性大,或许是落水后命悬一线的经历实在不好,渐渐地就忘记了这些。 公主在兄长们,父母亲,祖母和无数人的爱里长大,她也从不吝啬自己的爱。 殿内。 楚霆骁跟容太后请完安后,便在大殿中央长跪不起。 张公公叫宫人退下,偌大的永寿宫内,只剩下貔貅香炉内缓缓燃烧的檀香。 一面几丈长宽的青色菩提山水屏风,放在容太后侧后方的位置,张公公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但那屏风挡的太严实,一时之间他也看不出什么。 容太后坐在靠椅上,手中捧着一本蓝色封皮的佛经,认真的眯着眼睛看经。 皇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黑眸幽深,面沉如水。 不知过了多久,容太后放下佛经:“明镜,下一册呢?” 明镜上前,双手接过太后手中的佛经,扒开封皮,只见上面写着“后宫之女帝秘史,佚名”几个字。 张公公眼皮抽搐,他以为太后看的是佛经,没想到太后看的是野史话本子。 明镜道:“启禀太后,这本书历史久远,下册已经遗失了。” “唉,也罢,这书内容老旧,都是些陈词滥调,遗失就遗失了吧,还是如凝露写的风流王爷俏尼姑好看,你给哀家去拿那本。”太后说道。 “是。”明镜恭敬的退到屏风后面。 楚霆骁终于抬起头,道:“母后,朕是来替皇后向母后道歉的,今日朝臣所说之事,母后想必已经知晓,但皇后不是有意不来请安,只是,她这几日身体抱恙......” “行了,皇帝听不出来哀家的意思吗,哀家何时怪罪皇后了?” 太后摆了摆手,语气无奈:“起来吧,哀家可担不起皇帝跪拜。这么多年了,哀家难道不知道皇后是什么样子的人?哀家看到她,就像看见很多年前的自己,怎会怪她沉溺于年轻时候的美好呢。” 就像皇后建了那菜畦一样,她年轻时也幻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感情,她曾经也是皇后,只是,楚霆骁的心在皇后身上,成帝当年的心,可从未在过自己身上。 比起自己,太后觉得楚霆骁与顾桑桑已经很幸运了。 “你放心,哀家不会怪皇后,哀家说的是朝中那些陈词滥调,装腔作势的无能之徒,皇帝也该管一管了。 今日他们敢弹劾皇后不孝,挑拨哀家与皇后关系,还逼得你来给哀家下跪,那明天,他们是不是想上天啊。” 容太后的声音提高一些,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刚才的那本书。 楚霆骁听从的站起来坐到旁边,他的拳头攥了又松,道: “朕明白,是朕将他们想的太好,从前,朕以为他们只是迂腐不知变通,可前些日子朕明白了,他们是要害大燕!” 皇帝回想起那日在狼园的事,眼神深沉幽深。 太后瞥了一眼屏风,咳了咳,道:“你既然明白,为何下朝后还要去永华宫跟皇后发火呢,不到半日宫中就传遍了帝后不和的消息,连哀家这老婆子都听说了。” “朕......” 提到“帝后不和”这四个字,楚霆骁抿了抿唇,眼中只剩下一片迷茫。 在容太后面前,他仿佛是个无助的孩子,可他又不知自己该不该敞开心扉。 他是皇帝,皇帝是不能有软肋的,若真的有,也绝不能让别人知道。 太后看着这样的皇帝,心里酸涩的不是滋味。 老人长叹一声,摘下手腕上的佛珠,招了招手。 楚霆骁内心震动,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走到太后面前。 明镜往旁边放了一个小软凳。 皇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坐到小凳上,枕着容太后的双膝,容太后则轻轻地拍了拍皇帝的头,就像许多年前那样。 “哀家知道,这皇帝不是谁都能当的,你当了皇帝,而哀家并不是你的生母,也无法与你感同身受。 可是骁骁啊,我是你娘,从你还是个小孩子时候,我就是你的娘了,不论血脉,你就是我的孩子,有娘在,你什么都不必怕,又有什么委屈,是不能告诉娘的呢。” 皇帝抹了一把眼睛,含泪道:“朕,与皇后生变,是为了做给那些人看,可是娘,我对不起桑桑啊。” 第六十六章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朕,与皇后生变,是为了做给那些人看,可是娘,我对不起桑桑啊。” 前半句话,楚霆骁是以皇帝的身份,回答之前为何故意去永华宫发火。 朝臣想挑拨顾家与容家关系,现在他主动与皇后“争吵”压过此事,让众人的目光放在帝后不和上,顾容两家却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后半句,他却自称为“我”。 这是因为容太后刚才也如此自称。 此刻的楚霆骁不是尊贵无匹的帝王,而是一个满心迷茫,需要母亲拍拍脑袋的孩子。 作为帝王,他以为自己没有做错,可作为丈夫,他愧疚万分。 容太后尽心尽力的做好母亲,来安慰自己的孩子。 她看见楚霆骁鬓角的一根白发,心里一疼,撩起缕乌发悄悄地盖住了。 随着容太后的温和动作,楚霆骁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他六岁时,生母难产而亡,与他那未出世的弟弟一尸两命。 在他跪在母妃的灵堂前痛哭流涕的时候,一双温热的手掌,轻柔的摸了摸他的发顶。 他抬起头,是府里主母容氏。 “我没有娘亲了......”他啜泣道,眼中是对未来的恐惧和茫然。 容氏一只手牵着自己的孩子,一只手牵起了他,认真的说:“骁骁,我以后就是你的娘亲,凤驰就是你的亲哥哥。” 楚霆骁永远也不会忘记容氏朝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刻。 而现在,他在容太后面前,又成了那个只知道哭泣的孩子。 “我对不起桑桑,因为,我本以为自己不会当这个皇帝的。” 楚霆骁伏在太后膝头,脸色有些苍白,他的声音沙哑无比,红红的眼眶积蓄着眼泪。 容太后还记得,楚霆骁小时候最喜欢哭了,为亲人哭,为百姓哭,不高兴了要哭,生气了也要哭,打架输了哭,打架赢了还要哭。 可是自从四年前他当了皇帝后,就再也没哭过。 “君子一诺,重于泰山,那时我答应过桑桑,若她和我在一起,我一定让她自由自在,做最幸福的女人。 她喜欢自由,如今却被皇后的身份所束缚,往后余生,更是要一直陷在这潭泥沼中,一生都得不到想要的。 我今日还不分青红皂白在永华宫发火,哪怕,是为了给那些人看,可我知道,桑桑心里会难过的。” 楚霆骁说着,眼泪几乎要落下来,可是想到自己是男人,又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他白天时候莫名去永华宫与顾桑桑争吵一番,桑桑一定很委屈吧。 他当初做楚王时候多自在啊,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现在的自己,能给桑桑什么呢。 殿外响起了闷雷声,仿佛都在为楚霆骁难过。 他心中越发苦闷,忽然,一个娇小的绯色身影从屏风后跑出来。 楚意一把将自己的爹从太后膝边推开,自己坐到小软凳上,振振有词的念叨:“要下雨了,我,我还是出来比较好。” 太后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小永宁,你不用跟他抢小板凳,直接坐到哀家这里。” 楚意心安理得的靠着容太后,缓解着听到雷声的不安。 明镜知道公主不喜欢下雨,走过去关紧了门。 “等等,”楚意想起了萧晏,顿了顿,说道,“姑姑,饮冰还在外面,让她进来吧,再劳烦给其他侍卫送去一身蓑衣吧,听着这雷声,今天雨不会小。” “奴婢遵命。”明镜下去准备。 楚霆骁已经呆住了,瞠目结舌的望着突然出现的楚意。 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欲落未落的泪珠。 “六六六六......六六你怎么在这儿!?” 他这样回过神,结结巴巴的问,手忙脚乱的用袖子擦掉眼泪,脸色从苍白变成通红。 楚意道:“我一直在这儿啊。” 楚霆骁:“那你都听见我......朕说的了?” 他努力维持着本就所剩无几的帝王尊严。 “父皇,永宁耳朵很好使的呀。”楚意笑眯眯的点头。 楚霆骁“呜”了一声,双手合十放到脸上,捂住整张脸。 他,一国之君,九五之尊,当今天子,大燕皇帝—— 抱着自己母亲大腿哭诉自己和妻子爱情往事的时候,被小女儿全听见了! 他没脸了,他不活了。 容太后看着儿子,象征性的又拍了拍他的头。 楚意想到刚刚自己在屏风后面听见的话,眼中多了一抹揶揄笑意。 她的确早就来永寿宫了,在她爹来之前。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知道楚霆骁还有这哭唧唧的一面。 “父皇,永宁其实从不以为这座皇宫牢笼,更不认为,做皇后是一种束缚。 母后的确生性喜欢自由,可真正的自由,不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而是拥有选择的权力,可以选择过自己想要过的生活。 这一点,父皇已经给母后了。” 楚意说完,心道,又是拯救父母爱情的一天。 “那片菜畦不是母后对你的谴责,而是她在那小小天地里,兑现的当初的话啊。” 太后含笑着点头,顺便拉住楚意有些凉的小手。 楚霆骁怔了怔,低声重复:“自由不是随心所欲,而是拥有选择的权力......” 他又重复了一遍,眼神渐渐坚定,道:“六六说的对,皇后与皇帝的身份,不应该是我和桑桑之间的枷锁隔阂,而是给了朕另一个选择,谁说情爱与大业不能两全,谁说帝王非要无情,朕,就要走一条与众不同之路,朕,就要做一个有情的天子。” 容太后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一丝骄傲,一个皇帝,能说出这样的话,她很骄傲自己能有这样的孩子。 楚意暗自点头。 又是几声雷鸣,窗外响起了雨打梧桐的声音,她往容太后的身边凑了凑。 她心想,当初他们的爱是真的,承诺也是真的。 顾桑桑种那片菜畦,不是在缅怀过去,她更没有沉溺于过去,楚霆骁以为自己愧对顾桑桑,没有完成曾经承诺给她的美好未来,可未来是在不断改变的,没人能预料到以后会发生的事。 许下承诺时候的楚霆骁,并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成为皇帝;重生后的自己,也不能确定这一世自己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子。 “父皇,活在当下,珍惜眼前人,才是该做的事。” 楚意看着楚霆骁的眼睛,认真的说。 父女俩有着同样浓黑如墨的眼眸,楚意眼中的光,驱散了楚霆骁心中的迷惘。 珍惜眼前人,这话竟是六六这个孩子告诉自己的。 六六好像经历了一些自己也不知道的事,而这些事,让她长大了。 他不知是该心疼她,还是骄傲自己有这样一个小仙女一样的女儿。 楚意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怎的,萧晏那冰冷俊美的面容在眼前一闪而过。 “可是,今日朕去永华宫发火,桑桑她......” 楚霆骁定了定神,忽然又想到自己上午干的事儿,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 他想通了不重要,重要的是顾桑桑无故受了委屈,肯定恨死自己了! 楚意语重心长的说道:“父皇既然能主动来永寿宫替母后向祖母道歉,又说了这么多,那为何不能亲口告诉母后你的真实想法?” 楚霆骁摇头:“老,老夫老妻了,朕说不出口。” 太后道:“皇帝刚刚哭的时候,说的很顺畅啊。” 楚意:“父皇刚才哭的时候,说的很流利啊。” 太后:“你不解释,又对皇后发怒,皇帝啊,你就别怪皇后生气。” 楚霆骁咬着牙,小声反驳:“朕,朕怎么解释,呜呜呜,难道朕以后发火都要提前告诉皇后,朕是故意的,为了叫那群庸才佞臣看见帝后不和,少弹劾些皇后?” 楚意反问:“不然呢?” 皇帝摇头,自己安慰自己:“朕不说,朕就是不说,朕觉得皇后和朕心有灵犀,她一定明白朕的意思,有些事,朕不必说她也会懂。” 心有灵犀?听到这词,楚意忍不住想,前世,可能顾桑桑还真的和楚霆骁心有灵犀,他们一直到死都保持着心照不宣的关系,可怜自己这些担心父母爱情的倒霉孩子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保证,日久天长,若父皇还天天故意冷落,母后心里真的不会难过。 她红唇轻启,开口道:“其实,永宁可以去安慰安慰母后,顺便帮父皇你解释,只是......” 楚霆骁面无表情的转头,看向角落里努力把自己存在感降低为零的张德胜。 “张德胜,你再去国库支出一万两给六六。” 不就是钱吗!呵,他懂。 楚意惊讶:没想到她爹已经学会举一反三了! 她咳嗽一声,又道:“其实如今羽林军不仅仅是穷,那八千人也着实难凑,永宁也不能真的跑去京畿大营跟岑将军抢人吧,要知道,永宁前段时间杀徐骧损失了几千人啊......” “噗!”太后一口茶水不小心喷了出来。 几千人。 小永宁这嘴啊,真是...... 楚霆骁太阳穴突突的疼。 “朕让张德胜和汪植都听你的,再允许你从暗堂里挑些人。”他一字一顿的说。 不就是人吗,他也懂! 楚意缩了缩脖子,看向风雨交加的殿外:“随便挑?” ------题外话------ 呜呜呜,昨天手机出了点小问题,我给恢复出厂设置了,谁知道备份也出了问题,捣鼓到现在,好几年的聊天记录备忘录一万多张照片都没了……真的想哭。 第二章晚点,不用等,我连记在手机上的一些小剧情都没了,还好我本来就没存稿丢不了qaq 第六十七章 雨停了? “随便挑?”楚意眼前一亮。 楚霆骁看楚意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立即强调道:“朕说的,是暗堂中人随便挑,某人可只是个御前侍卫。”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六六还是想要殿外那小子。 虽然萧晏的确救了六六一次,但是......他想起那日徐骧说的话,眼神深了几分。 楚意道:“父皇还是信不过他。” 楚霆骁哼了一声,感觉自己终于在六六手里扳回一局:“朕为何要相信一个外人?” “轰——” 殿外风雨交加,楚意抿了抿唇,眼底蒙上一层阴霾。 容太后这才疑惑的问:“外人?你们父女俩在打什么哑谜,小永宁想要什么人是你这个皇帝给不了的?” “雍国质子,萧晏,”楚霆骁说道,“他人就在殿外,母后想见见吗?母后希望朕将此人放在六六身边吗?” 容太后微微一怔,回忆着回宫路上得知的宫里大小消息:“哀家想起来了,听说他救了小永宁,哀家还想着要赏赐他呢。” “不过,见就不必见了,都在一个宫里,若有缘分,总能碰见的,”容太后又道,“至于你们俩的事儿,你们父女俩自己解决,可别拉上哀家。” 没想到太后不站在自己这边,楚霆骁语气一噎,道:“六六,朕知道他救了你,可谁能保证,他救你不是别有用心。” 楚意微微蹙眉,意识到楚霆骁话里有话。 她猛地想起那日,自己让枕雪打探岑霄与宜嫔消息的时候,枕雪遇见了进宫道歉的徐骧一事。 “徐骧跟您说什么了?”她一针见血的问。 那日,徐骧必然对楚霆骁说了什么,才让她爹对萧晏的防备加深。 楚霆骁轻轻地反问:“他能救你,是因为那两头狼听他的话,既然如此,那反过来想,当初它们破笼而出,是不是也和他有关?” 楚意瞳孔微缩。 她当然清楚,萧晏与狼园的事没有任何关系,但别人不一定相信,徐骧刚好可以借萧晏救人的举动陷害他。 “徐骧对朕说,萧晏不但这一路都与雪狼在一起,熟悉那笼锁,而且他以前曾与野兽为伍,那些野兽,或许本就听他的话。朕知道他是想让朕对萧晏生疑,可若事情真是这样,朕怎能放心他。” 楚霆骁继续道,他看了一眼张德胜。 张德胜上前,沉声道: “启禀公主,陛下怕徐骧说谎,便派奴才去查,奴才特意联系了雍国那边的暗堂暗线得知,萧公子年幼时,他的母妃似乎为了考验他的武功,曾将他丢在蛇窟,猛兽园,此事在雍国皇宫内不算什么辛密之事,所以......” 张德胜没再往后说下去。 “蛇窟,猛兽园。”楚意重复道,眼中闪过一抹水色。 父皇没必要骗自己,她曾猜测的事,竟然是真的。 楚意想起梦里那个踩碎了萧晏手中糖块的女人,实在不敢相信,萧晏的母妃竟然这么无情。 楚霆骁叹了一声,也感慨道: “朕曾与萧晏的母亲有过一面之缘,那个女人武功高强,医术也好,医者仁心,朕也不知她为何要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如此心狠。” 魏如黛救过顾桑桑的性命,那时她的确是个生死人肉白骨的善良神医,可这毕竟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他与她接触不深,并不了解她的性格。 她后来嫁给萧稷安,又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因此而性格大变,亦或者她本就是个十分好强,心思可怕的女人,楚霆骁也不能确定。 他说道:“六六,这就是事实。朕可以不因萧晏是雍国人而轻视他,也不会对他有所偏见,甚至怜悯于他的遭遇,但朕不会将这样危险的人放在你的身边。” 楚意理解楚霆骁对萧晏的怀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徐骧的怨念。 徐骧啊徐骧,死都死了,还特意跟楚霆骁说了这些,她现在很想再杀他一次。 太后终于从这俩人的对话中明白过来,她没有说别的,只是面露疑惑: “哀家以为,一个母亲,绝不会将自己的亲生骨肉置于蛇窟猛兽之中,你们口中那萧晏的母妃,如此做,或许有她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 容太后也是一个母亲,站在母亲的角度上,她觉得此事不太对劲,有什么,也许是被忽略了的。 楚意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喃喃道:“是啊,那个女人这样做的时候,萧晏的父亲又在干什么呢,为何那位雍国的先帝......总是能将自己摘出去。” 前世,萧晏从未说过他的父亲萧稷安。 那两年遇见雍国的先帝祭日,他将其视作虚无,没有任何要祭拜的意思。 他嘲笑过因为想念娘亲祖母而哭泣的自己,却不提萧稷安一个字。 “父皇,你曾教导过永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永宁以为,不应该以一个人的过去来定义他的现在,萧晏的过去的确可怕,却不能以此就说他有害人之心。 相反,他经历了那么多惨烈的事情,仍能救人一命,心中仍热血未凉,难道不更能说明他的人品心性。” 楚意说完,淡定的别过头。 她才没有夸萧晏,她只是看不惯他被污蔑,替他解释一句而已。 “眼见未必为实,狼园的事......”楚霆骁迟疑道。 楚意说道:“狼园之事,父皇怀疑救人的萧晏别有用心,难道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宜嫔,柳氏?” 楚霆骁面色一变,眼神暗了暗。 朝堂上,因为儿子岑霄被革职,岑子敬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 不中用啊...... 而这件事最大的受益人,便是范柳二家。 楚意看着楚霆骁的神情,站起身,从太后身边走到门口。 一门之隔,外面的雨声很大,她能想象到冰冷刺骨的雨声落在身上的感觉,心里很不舒服。 楚意眼神一凛,毅然决然的推开了门! “六六,外面还在下雨!快给公主撑伞......”楚霆骁慌了,连忙吩咐。 “永宁没事,父皇不必担心。”楚意轻声道,在皇帝与太后担心又惊讶的眼神中,她抬起脚,走进雨中。 楚霆骁又想哭了。 楚意转过身,双眸在朦胧的雨幕里,像明亮而清澈的星星。 她说道:“既然父皇怀疑,我便查明这件事,还萧晏一个清白,也看看此人到底是善是恶。” 字句铿锵,泠然悦耳。 楚霆骁看着她,说不出反对的话。 冰冷的雨水顷刻间就打湿了楚意的乌发,饮冰冲到她面前,冰冷的脸上写着担心。 “本宫不怕了。”楚意说道。 饮冰摇头:“奴婢不信。” “......” “如果着凉,小心枕雪......” 楚意嘴角一抽:“你说得对,枕雪要是知道本宫淋雨,指定能唠叨一天一夜,可本宫刚跟父皇放完话,现在回去岂不是很尴尬......” 她咬了一下唇际,仰起头,朝殿内的楚霆骁微微颔首,就拉着饮冰走出永寿宫的庭院。 雨连成线,模糊了楚意眼前的视线,她虽然说着不怕,却还是小心翼翼的拉着饮冰的衣袖。 暴雨倾盆,闷雷滚滚,这是今夏最大的一场雨,很快就浸透了她不算厚实的衣衫,饮冰感觉楚意的手,已经冰凉无比。 寒意传至全身,楚意哆嗦了一下,眼前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那冰冷刺骨的水沿着她的呼吸,一点点融进她的身体里,楚意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寒霜组成的手掌死死攥住,呼吸都困难起来。 “这雨真的好冷......”她低声呢喃,眼前发黑。 这句话,自己似乎在什么时候说过。 若是前世,她大概已经晕了过去。 蓦地,一双黑色的短靴出现在她的眼前。 雨停了? 楚意疑惑的抬起头,沿着靴子上移视线。 她原本就要冻结的心,像是遇见了暖乎乎的阳光,忽然快速搏动起来。 萧晏支着胳膊,一把伞撑过她的头顶,高大的身体几乎将她笼罩其中。 他从头到脚都湿透了,站在她面前,脸色冰冷而苍白,怀里却还抱着另外一把没有打开的伞。 “萧,萧晏?” 楚意结结巴巴的打招呼,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情景,这表情,仿佛与前世抓到自己偷溜出宜园的大魔王重合了,而那时候他是怎么做得来着?好像是反手把自己扛到肩上带回去了......楚意忍不住陷入回忆。 忽然,她眸光一凝,看见萧晏唇角有一抹嫣红的血迹。 “这是怎么搞的?” 楚意抬起手,冰凉柔软的指腹,拭过他的唇际。 第六十八章 抱 楚意看着自己指尖因为碰到他嘴角而沾染的一抹血色,眼眸微凝。 指尖传来的温热气息,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萧晏的嘴唇还是那么软,哪怕只是一瞬的触碰,她也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 他怎么又受伤了,楚意强装镇定的看着他,只见他被自己擦去血迹的嘴角,又缓慢的渗出一点新的血。 旖念与回忆散去,楚意低下头,看向萧晏的来路。 果然,青石地面上蔓延着丝丝缕缕的红色血迹,被他踩在脚下,一抹猩红从他藏蓝衣衫的衣摆处氤出,滑落,融进雨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而不管是气味还是血迹,很快就要在这场大雨里消失无迹。 徐骧已经不在了,萧晏如今还是御前侍卫,谁会伤他? 哪怕他看起来面色如常,除了唇边的血和衣摆处的血迹外看不出任何异样,比起之前,或许他受的伤连轻伤都不算,楚意还是微眯起眼眸,眼底掠过一道幽芒,身侧的食指蜷缩了起来。 “路上耽搁了些时间,没到未央宫通知,我是在明月阁拿的伞。” 萧晏言简意赅的向饮冰解释,他没回答楚意的问题,而是更靠近她半步。 少年手长脚长,毫不费力就能给她撑伞,阻拦伞外的一切风雨。 他看着楚意,清寒剔透的凤眸中有着清晰的愧色。 眼前的小姑娘脸色有些苍白,浑身湿透了,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像是只落水的小鸟,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湿濡又明亮。 他不该说小公主娇气,她本来就应该永远像朝阳一样明媚灿烂。 如果自己赶来的再快点,小公主就不会淋雨了吧。 楚意才知道,原来是饮冰请他回未央宫拿伞了,而萧晏这忽然出现的伤,只有一个解释——他是在路上,呃,被人揍了? 或许自己不应该担心他有没有事,而是该担心......揍他的人还好吗,还活着吗。 饮冰也看见萧晏下唇边缘那半寸的血痕,她盯着这道血痕看了半天,想了想,道:“这是飞刀。” 只有宫里太监使用的薄薄飞刀,才能划出这样细的伤口,萧晏应该庆幸那刀上没有涂毒。 “飞刀?”楚意眼神微凛,将一绺湿发别到耳后,“本宫真是开了眼界,这宫里,什么时候能肆意对别人动手了。” 萧晏看着小鸟在自己面前气鼓鼓的扑腾翅膀,染血的薄唇染血不禁微微上扬,勾勒出的线条越发撩人......而不自知。 他低着头,这样的撑伞姿势,仿佛娇小的公主正在自己怀里。 萧晏明知自己不该如此想,在这一刻,却还是忍不住心生妄念。 “是我不好,还是让你淋雨了。”他克制着自己的眼神,声音磁性中透着一丝喑哑。 楚意清晰的听见了......自己巨大声音的心跳。 她甚至心虚的瞥了一眼饮冰,练武之人耳聪目明,饮冰是不是也听见自己心跳的好大声? 饮冰忽然开口:“我没听见。” “......你可以不说话。” “不必道歉,”楚意避开少年干净惑人的眼神,有些慌张的后退一步,半个身子落入雨里,“是本宫自己想淋雨的......” 说着,为了证明给他看,楚意主动退出伞簦的范围,后背霎时间被雨水打透,又变得冰凉。 奇怪的是,有萧晏在她身边,周围那些冰冷黏腻的雨水,好像一点也不讨厌了,她看着他,就觉得很心安。 萧晏盯着楚意长长的羽睫上挂着的水珠,握着伞柄的手迸出几道青筋。 这只淋湿了羽毛的小鸟儿,真的很能闹腾。 然后,他不愿忍了,将自己怀里的伞丢给饮冰。 饮冰一脸懵的接过伞簦,下一刻,萧晏把自己现在正撑着的伞也扔给了她。 她左手一把伞,右手一把伞,不高兴的低下头凝视着自己腰间佩剑,发现自己没办法拔剑了。 不过,这样一来撑起的面积更大了一些,能够将自己,公主和萧晏三人都覆盖上。 可是一个人撑两把伞很傻很累哎,饮冰想对萧晏翻白眼。 “你,你要做什么?”楚意觉得事情不太对,吞了吞口水,又要后退。 “什么也不做。” 萧晏这么说着,突然抬起胳膊,将楚意拦腰抱到怀里! “萧晏你——!”一瞬间的天旋地转,然后,楚意发现自己已经被萧晏牢牢困在怀里,他甚至只用三根手指,就按住了她乱动的手臂。 就算她身体已经好了,在他面前,也仍旧“柔弱不能自理”。 “你放肆!本宫是永宁公主!” “别动。”萧晏的声音仿佛就在自己耳边,楚意感觉自己的耳朵迅速烫了起来。 “公主,不要淋雨,臣送你回宫。” 他低低的说,凤眸中是清晰的认真与执拗。 少年看似很单薄,其实胸膛温暖又宽阔,将她身上的寒意驱散了,楚意忍不住把鼻尖埋进他怀里,闻见一股极其清淡的桃子甜味。 因为他口袋里有糖。 前世,萧晏身上也是这样的味道。 但他不会这么真挚温和的看着自己,更不会将她温柔的抱在怀里,只会冷笑一声,把她丢到肩头扛回去。 少年的气息将她带到曾经,大魔王咬住她的耳廓,呼吸撩人,说道:楚意,你知道忤逆本王的后果吗? 楚意下意识攥紧了萧晏胸口的衣裳,没有挣扎,仍旧埋头在他怀中,防止他发现自己通红的脸。 她平复着心跳,闷声问道:“到底谁伤了你?之前饮冰是让你去未央宫拿伞了?到底怎么回事,路上发生了什么,身上的伤严重吗。” 随着楚意的小动作,萧晏的眸色一点点变深。 “公主不必担心,臣没事,伤臣的人,臣能够认出。” 他运行着内力,让自己湿了的衣裳变干,抱着楚意迈步前行,慢而稳的走在甬道上,每一步都不让怀里的人沾到一滴雨。 萧晏不动声色的收拢了手臂,继续道:“臣快到未央宫时,遇见五名蒙着面的太监,臣以为是皇宫中的暗堂之人在执行什么任务,正要绕路离开,他们突然暴起。” 楚意的没注意到他的动作,杏眸泛着寒意,攥着他衣裳的手紧成了拳头,问道:“都有谁。” 她毫不怀疑萧晏的话,因为在前世,不管来刺杀他们的是谁,商贩走卒,身边护卫,老人孩子,平凡夫妇......不管这些人伪装的多么天衣无缝,他都能轻而易举的识破,还要嘲讽一番。 何况现在,只是五个在皇宫中蒙面的太监。 知道了萧晏小时候的事,楚意甚至有一点骄傲和心疼,他经历了多少苦难折磨,才能拥有这样的能力?其实大魔王曾经也只是个可爱单纯的孩子,其实现在的他,也会因别人没有轻视自己而高兴,会得到一盏糖就放下防备,即使是面无表情时候,她也能看出他眼里各种情绪。 萧晏低头,怀里生气的小公主轻而软,像一团凉凉的棉花,身上好像还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楚意正因自己受伤而生气,并且,她毫不怀疑自己真的能够记得那些蒙面人是谁,她,相信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里升起不受控制的愉悦。 “文渊阁的七宝、陈富,钟粹宫的汪正,还有两个臣没见过,所以不识。” 萧晏回想起自己看见的那五个人,虽然这些人都蒙着面,又是在大雨里下手,但是没人知道,他在雍国的皇宫,从小到大,经历过几十次,上百次类似的刺杀,他早就习以为常。 自从他成为御前侍卫,已经认识了燕国宫里许多人,他们瞒不住自己。 饮冰撑着两把伞,跟在这俩人身后,眼中满是不高兴。 她也想抱着公主呀,这个萧晏真是先下手为强,哼,等她回宫去求阿意,今晚要跟她同塌而眠! 第六十九章 太近了 “七宝,陈富,汪正。”楚意重复道,把他们记在心里。 这三人名字她略有几分耳熟,应该都是宫里的小太监,只是一时之间她想不起来都是谁。 “你还伤在什么地方了没有?” “臣被七宝一掌所伤,还有陈富与汪正的飞刀,但臣并无大碍。” 萧晏说着,舔了舔嘴角那线极细的伤痕,轻微的刺痛传来,反而让他的精神越发清醒。 并无大碍,也就是说还是受伤了。 既然蒙面还动了飞刀,意味着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楚意在萧晏怀里仰起头,想要再仔细看看他的伤口。 从这个角度,她看不到他琥珀般的好看眉眼,只能看见他坚毅而流畅的下颌线条,绯色的薄唇,一滴鲜红的血珠随着他的动作,纯洁又勾人,仿佛在蛊惑人心。 水珠顺着他的墨色发丝,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却像是一滴滴落在她心上,激起点点涟漪。 往下,是他略显苍白的脖颈和滚动的喉结,伴随呼吸一起一伏的胸膛,散发着温热的气息。 楚意杏眸微颤,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以至于失去了思考其他事的能力。 真好看啊,她在心里说道。 她看着萧晏的喉结,清楚知道,萧晏的喉结就像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一碰到他就生气,可又不是真的生气,而是涨红着脸咆哮,说自己放肆...... 总之,若不是怕被他像丢伞一样丢下去,她是真想摸一下的。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才知道这件事。 “既然你都受伤了,”楚意想了想,犹豫一下,试图和现在还很好说话的萧晏讲讲道理,“不行,你还是放本宫下来吧,本宫自己会走。” 萧晏听见那两个字,眉头一皱,不由将背脊挺得笔直:“臣说了,臣无碍。” “可是——” “放公主下来继续任性的淋雨吗?听说公主柔弱不能自理,但臣自从认识公主以来,从没觉得你哪里柔弱,哪里不能自理,相反,公主可真是活泼得过分了。” 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轻哼一声,声音微冷的反问。 他还记得,楚曜与楚霆骁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六六,小六柔弱不能自理。 嗯,没看出来。 萧晏很少说这么长一句话,楚意听到后,一瞬间,简直看到了未来那个嘴巴剧毒的大魔王。 她忍不住喃喃:“萧晏你不能说这样的话,否则可太像他了......”现在的他只是楚霆骁的御前侍卫,会给自己打伞,会温和的和自己说话,还会对自己说“谢谢”,可比大魔王好很多。 楚意的声音很低,可萧晏还是听见了,面容一僵。 他的凤眸不由自主的眯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他?他是谁。 萧晏想要开口询问,却又怕得到让他心生绝望的答案。 萧晏感觉自己胸口的位置仿佛在发烫,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将楚意这句话记在心里。 不论她心里在想谁,现在抱着她的人,是他! 他抱着楚意走在雨里,穿过燕国皇宫长长的甬道。 藏蓝色的衣袍沾染雨水变深,和一袭红裙的公主相得益彰。 黑色的靴子趿过白玉路,每步都走得没有一点颠簸,楚意低头看去,就见萧晏的靴底与雨水接触的地方,只溅起很小一朵水花,才会让这一路这么平稳。 雨水笼罩着整座皇宫,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抱着她的萧晏清晰而真实。 雨没有停,这条路好像也没有尽头。 楚意甚至在想,若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必做,也挺好的。 快到未央宫时,雨终于转小了。 “饮冰,公主呢?” 枕雪带着一行人和凤辇赶来,她远远地就看见了身着蓝色衣衫,还举着两把伞的饮冰。 饮冰为啥要打着两把伞? 至于旁边那个高大挺拔的人影,枕雪思考了两秒,才发觉他是萧晏。 饮冰为啥要给萧晏打伞? 萧晏没有去未央宫通知,但枕雪发现这雨一直没停后,还是主动赶来永寿宫这边,才碰见了楚意。 公主怕水一事不宜声张,宫中只有很少几个人知道,所以她是打着接公主回宫的旗号来的。 饮冰看向萧晏和楚意,一字一顿:“你,觉,得,呢。” 枕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等她看清萧晏怀里的人后,震惊的睁大了眼睛,嘴巴渐渐张开。 楚意尴尬的抬起一只手,跟枕雪打了个招呼:“嗨,本宫在这儿。” “不是,你,他,奴婢......”枕雪语无伦次。 旁边随行的一行宫人们也震惊万分,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他们看见了什么? 公主被雍国质子抱在怀里? 虽然燕国民风开放,不会设什么男女大防,虽说燕国质子现在是个侍卫,虽说......说什么都很离谱啊。 许久,枕雪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压着激动的情绪反问:“萧公子,男女授受不亲,你竟敢......这可是公主啊!你在做什么!” 萧晏仿佛感受不到此刻尴尬的气氛,平静的说:“在工作。” “......” 楚意小声道:“本宫淋了雨,萧晏送本宫回来而已。” “想抱就抱,”饮冰翻了个白眼,“别找理由。” “......” 萧晏大步走到凤驾面前,抬头看了一眼遮雨的华盖,才将其稳稳的放下。 整个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仿佛他十分想甩掉这个重担。 乍一离开萧晏的怀抱,寒意侵来,楚意不适应的打了个喷嚏,声音细微的响起:“你要走了吗——” 她淋了雨,语调比平时软了许多,听起来就好像多了几分委屈。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楚意立即止住了话,面露懊悔,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她刚刚是傻了吗! 自己才不会挽留这个男人! 萧晏听见她的话,心头一颤,唇角忍不住上扬起一个细小的弧度,心里却说不出来的复杂。 她就这么一句话,五个字,他就已经迈不动步了。 萧晏垂下眼眸,拱手道:“既然公主的人到了,那臣现行告退。” 楚意咬了咬牙招手:“等等,你,你过来,本宫有事要说。” 枕雪使了个眼色,带着随行宫人们后退。 萧晏走回她身边:“公主请说,臣听着呢。” 楚意微微蹙眉,不满意他离得那么远,半个身子都在雨里:“靠近些。” “好。” 他应下,终于屈服于内心的想法,蓦地凑近到她面前。 两人的距离那么近,彼此间的呼吸好似都融合在了一起。 仿佛他再一招手,就又能将她搂进怀里。 楚意甚至能够清楚看见他剔透凉薄的眼眸中,只有自己的轮廓。 她瞳孔颤了颤,喉咙不由有些发干,下意识后退了一些。 下一刻,萧晏却抬起手,轻轻地托住她的后脑。 “太近了。”她心虚的说。 “不是公主要臣近一些吗?”他低声道,不知为什么,楚意觉得他的声音中含着一抹戏谑笑意,“不近一些,他们是能听见我们说话的。” “能吗?”楚意怀疑他在骗自己,因为现在本就有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宫人们也都退出十步开外了,这还能听见?她的宫人又不都是高手。 她定了定神,努力忽略眼前的男人,才说道:“徐骧在离开燕国之前,曾见过父皇一面。” 萧晏眯起眸子,声音平静没有丝毫起伏:“他跟陛下说了,狼园之事是臣别有用心,故意救公主以博取陛下好感?” 楚意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如此简单。 “对,父皇也知道徐骧的话不可信,可有些事......即便不可信,也要抱着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态度。所以,就算本宫相信你,你的身上还是有嫌疑的。” 萧晏笑了,他没有忍住,揉了揉公主的头发。 “公主相信臣,就足够了。” 第七十章 相似的两个人(5000字大章) “公主相信臣,就足够了。” 萧晏毫不在意楚意所说楚霆骁怀疑自己的事,他只选择性的听见了“本宫相信你”五个字。 其他的话,被他淡定的忽略过去。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听见这五个字的心情,就像是冬天里吃到了一块刚烤好的桃花酥,心里变得松软而甜蜜。她仿佛是老天爷派来安慰自己的仙女,从天而降,温暖而炙热,他需要一次次反复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萧晏沉浸在愉悦之中,甚至没有克制自己,抬手就摸了摸小公主的脑袋。 “本宫的信任没有用......”楚意想,萧晏应该是没听明白自己的话,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 她不抗拒被萧晏摸头,因为这个动作,应该代表着他心情很好。 前世,当自己给萧晏做了一大桌甜甜的点心后,他便会努力压下勾起的唇角,如此拍拍自己的头,一脸冷漠的问:又想干嘛? 其实她都看见他在偷着乐,也不拆穿,然后,她就能快快乐乐的出府了。 “臣知道,”萧晏的眼神幽深却又静默,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只是徐骧再怎么挑拨诬陷,终究拿不出证据,最多就是让陛下有所怀疑而已,想必陛下产生怀疑后,一定已经了解臣的过去了吧。” “父皇的确查了一些事情,他不是对你有偏见,只是——”楚意点头,她爹就是因为调查到了萧晏过去经历的事,才不敢轻易相信他。 萧晏道:“没关系,那些在雍国本来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臣就算处心积虑,就算别有用心,也只是......不愿再经历过去的一切,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他说着,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他说起曾经,脑海里翻涌着无数不好的记忆,好像一瞬间重新回到了那间黑色的屋子,可是,想到楚意一直那么相信自己,他心里就像是升起一轮小太阳,所有的不安与黑暗都被赶走,那些委屈也有了栖息之地。 迷雾散去,他又找到了前行的方向,而楚意就像是自己迷惘中的锚。 不知为何,楚意听见萧晏的话,有些想哭。 他说,他就算处心积虑,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可是楚意知道,萧晏骨子里是个很骄傲的人,他睚眦必报,也恩怨分明,他能这样说,是因为他的过去,活着都是一种奢望。 “疼吗。”楚意忽然问,压抑着喉中的哽咽。 萧晏摸了一下唇角,摇头:“这点小伤,有没有都没关系。” “就算对你来说没关系,可是,也会疼的吧。”楚意说。 就算是小伤,也是会疼的。 萧晏的下颌角,一下子绷紧了。 楚意心想,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而萧晏,大概就是那个不会哭的孩子。 “此事,本宫一定会查明,本宫既然能杀了徐骧,难道还破不了他留下的话?”她咬了咬牙,黑白分明的眼眸清澈而冰冷,认真的说,“还有今天你受的伤,本宫也会帮你讨回来。” 楚意并没有掩饰自己眼中的杀意,反正萧晏早就见过她诓人的样子,也知道徐骧是怎么死的。 她想,就当是前世吃了他那么多补品,在他手里得以苟延残喘活了许久,如今来报答他一下吧。 如果不是萧晏,换做落入雍国任何一个人手里,楚意或许都不可能活过两年。 自己若是放着萧晏不管的话,心里会很难受的。 萧晏琥珀色的眸子闪着光亮,他觉得,楚意就算是在骗自己,也没有关系。 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是不是她真的是天上的仙女,曾出现在自己的梦中? 他深深的看着楚意,沉默了一会儿,在脑海里找寻有关她的记忆。 许久,萧晏还是没有头绪,他不愿细想,只要他知道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就已经足够了。 “多谢公主。” 这一次,萧晏说完,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折身走进雨中。 路过枕雪时,枕雪拿过饮冰手中的一把伞,交到他手里,她还奇怪的问饮冰:“你怎么连把伞都不给萧公子。” 饮冰:“不想给。” 她哼了一声,又慢吞吞的将萧晏让自己撑两把伞,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走了一路的事儿告诉枕雪。 楚意看着萧晏深色的背影一寸寸消失在雨幕之中,杏眸更加深沉。 “这么说,公子晏在宫里遇见有人要杀他,可是,怎么可能,光天化日,这可是宫里啊......”枕雪费力的听完饮冰的话,惊讶道。 “本宫相信萧晏不会骗人,他也没必要编个谎话,开脱自己没去未央宫拿伞?”楚意道。 “你先让小年带人去钟粹宫和文渊阁,将七宝,陈富和汪正三人抓来,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萧晏认了出来,应该没有防备。” 她眼神无比凛冽:“再让他们,将另外那两个人给本宫吐出来。” 枕雪发挥自己皇宫全知全能的特点,道:“七宝陈富还好,但这汪正,是总管太监汪植的徒弟。” 汪植? 这人楚意还记得,那不是父皇原本想给自己请的武功老师吗,听说也是宫里的总管太监,还是暗堂的统领之一。 楚意冷笑一声,红唇轻启:“那就找张公公,连汪植一起抓了吧。” 枕雪神情一肃:“奴婢明白了。”看来,这次公主是打算彻查此事。 片刻后,楚意回到未央宫,用最后一点力气沐浴后换了衣裳,便倒头睡去。 等再一醒来已经傍晚,楚意以为自己淋了雨肯定会得什么风寒,没想到反而神清气爽。 枕雪前来,面色有一些无奈。 “怎么,那几个人出问题了?” 枕雪点了点头,道:“张公公亲自去拿的人,可汪植说自己根本不知晓此事,那三个小太监则承认了,还供出了另外两人。 他们说是接到汪植命令,杀一名暗堂的叛徒,此人武功高强,会出现在明月阁附近,伪装成侍卫要逃出宫,他们最好能一击毙命。” “然后呢?”楚意皱起眉。 “随后汪植才想起来,暗堂的确出了个叛徒,种种原因他推测此人会趁着下雨,假扮成侍卫出宫,所以才让那五个小太监动手,可谁知到这个时辰,大雨里,公子晏出现了。” 楚意从糖盏中倒出一粒橘子糖,一下一下嚼碎,眸色深邃,道:“既然都是宫里暗堂的人,那他们为何要蒙面?” “他们说,因为叛徒可能是自己的同僚,还武功高强,怕他看见他们是谁后熟悉他们的身手路数,才特意蒙面去伏击,以求一击必杀,对了,其中一人的刀上还涂了剧毒,不过,公子晏应该没有被伤到。” “呵呵......”楚意口中是橘子的酸酸甜甜,眼前却浮现出萧晏衣摆的血迹,她的眼神越发冰冷,“真巧啊,然后真正的叛徒呢,是不是死了。” 饮冰:“汪植得知他们五个下手却没成功后,便亲自前去击杀了叛徒,就在殿下与公子晏走在雨里的时候。” 顿了顿,她又道:“奴婢也想起了一件事,奴婢来接公主时,的确在附近遇见了汪植,他说,自己正在处置叛逆。” 闹了半天,只是一场乌龙,萧晏是被误伤? “反应可真是快啊,蒙面伏击,还要一击毙命,却连人都没分清楚就动手了,在失手后,哪怕不确定萧晏有没有认出他们,就立即杀了替死鬼。 若不是萧晏武功好,要不是他认出了他们,他是不是真的要冤死在这场大雨里了!汪植是不是以为本宫没有脑子,还是他觉得,没有证据本宫就奈何不了他!?” 楚意的声音冰冷刺骨,眼中怒意沸腾。 居然还涂了毒,这叛徒,来的可真是时候啊! 她昳丽明媚的脸上布满寒霜,若江衔影在此,或许会发觉,公主与他家公子发怒的时候,神情一模一样。 “公主息怒。” 未央宫内服侍的宫人,还从未听过见过公主如此生气的模样,吓得全都跪到地上,磕起头来。 枕雪迟疑道:“殿下,或许真是公子晏恰好路过被看成了暗堂叛徒,下雨天看不真切,那五个小太监又鲁莽些。” 楚意摆摆手让他们站起,她的眼前是萧晏滴着水的头发和滴着血的衣摆,他受了伤,却还是赶来给自己送伞,甚至愧疚自己淋了雨。 他明明刚刚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在自己面前却表现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楚意一字一句的说道:“本宫最不相信的就是巧合,此事,汪植的理由说服不了本宫,本宫要他给萧晏一个满意的交代,否则,就让他来未央宫给本宫交代。” 如今的楚意,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无权无势,空有宠爱的六公主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公主一怒又如何? “你再准备些治疗外伤的药,给萧晏送过去。” 她闭上的眼睛睁开,哑声道。 那个人已经受了太多委屈,至少这一世,在她目之所及,她想要护他周全。 消息层叠递进,很快,汪植就做出了选择。 他自请罚俸三年,亲自废了那五名小太监的武功,并将他们在暗堂除名。 随即,他又砍去其中伤到了萧晏的两人的一条胳膊,连带着剁下了自己写下命令的一根指头,装盒里,派人恭恭敬敬的送去明月阁。 萧晏知道小公主答应给自己一个交代就一定会办到,可他没想到楚意动作这么快。 盒子送到的时候,他正在桂花树下发呆,桂树之上,一轮孤月高悬,散发着皎洁的月光。 他的怀里抱着楚意送自己的那盏桃子糖,想着雨中在自己怀里的少女,忍不住吃一粒糖,弯一下凤眸,就能一直甜着。 送盒子的小太监说明之后,还把后面抬着的一箱银子放下,就忙不迭的逃走了。 衔影上前,打开箱子检查后,笑道:“得有五百两呢,银子好,银子低调,燕皇赏赐给咱们那些金子都没法使。” “他们是下了死手,但动作太稚嫩了,还不及雍国那几个小蠢货,不过下次,可能就聪明些了。” 萧晏品味着桃子糖,凤眸惬意眯起,淡淡地说。 江衔影知道,公子口中的“小蠢货”,是萧稷兴的几个皇子,他们和他们手底下的幕僚们,一直都担心公子还有争夺帝位的可能,天天盼着公子死,时不时就会派人刺杀一下。 “所以,这个汪植的解释,公主不信,我也不信,你去暗中查查,看汪植最近可有和什么可疑之人联络,我倒要知道,燕国有谁想杀我。” 月光洒在萧晏俊美的面容之上,将他的脸色映得苍白。 衔影惊讶的说:“公子居然想调查这些了,您以前是不会这样的。” 从前,公子遇见刺杀,能反杀就当场反杀,若刺客逃走他也不在乎,事后从不会主动调查。 公子说,这是因为要杀他的人实在太多了,他调查不过来。 江衔影不太清楚,但他总觉得,公子不查那些来杀他的人,除了人太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萧晏愣了一下,手里拿着一颗淡粉色的硬糖,问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 衔影想了想,尴尬的回答:“实不相瞒,属下觉得公子以前不在乎任何事,属下做梦时都担心公子会在刺客刀下不做任何反抗,说不定,公子还觉得自己解脱了呢。” 萧晏:“那倒没有,是那些刺客太弱了。” 一丝疼痛传来,他垂下眸,将糖块放进嘴里,右臂紧绷了起来。 从前他只想活着就好,也不枉当年那小丫头拼死救自己一命,至于斩草除根之事,他曾调查出这世上最恶心的真相,后来,他对很多事就不会再刨根问底了。 真实,往往都是丑陋不堪的。 而现在,他想努力活下去,所以还是应该处理掉一些危险的苗头。 萧晏扫了一眼小太监送来的盒子,皱起眉:“拿走吧,怪恶心的。” “那属下拿去还给他们?”衔影问道。 萧晏眼底掠过一丝冷芒,冷笑一声:“给剁碎了,扔去夜香桶里。” 还回去?让他们捡回去接上?他会那么好心吗。他敢断定,刚才送盒子那,小太监,还有被砍断胳膊的那几个人,如今就在明月阁外蹲守着,等他扔掉呢。 衔影“啊”了一声,面露难色:“属下剁啊?” “否则,难道是我剁?”萧晏想了想,是有点血腥,“算了,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你多么残暴,直接扔桶里吧,他们要是真不要命的想接上,就去恭桶里捡。” 衔影:就算传出去残暴,残暴的也是你吧。 他拿起盒子要走,忽然想到了刚刚那个小太监说的话,道:“公子,刚才那个人说,陈富的飞刀上涂了毒......您没事吧?” 这么重要的事并不怪他现在才想起来,实在是因为公子并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他下意识就忘了这件事。 萧晏反问:“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有事吗。” 衔影点点头:“也是,那五个小喽啰也伤不了您。” 等他离开,萧晏走回屋里,撩起衣袖。 冷白流畅的右手小臂上,鲜红的血液,从刚包扎好的纱布下浸了出来。 这是一道一寸长的伤口,剑伤。 夜里,萧晏躺在床榻上,闭眼沉睡。 自从来到燕国后,他便时常做梦,可每一次醒来,他都会忘记自己梦见了什么。 这次,他的梦格外清晰。 “桃花酥杏仁酥枣泥糕桂花糕玫瑰点心......唉,我做了这么久,真是手都酸了,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不过,都很甜是真的。” 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几分抱怨响起。 萧晏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一男一女,女子的轮廓有些眼熟。 随即,是自己的声音:“说吧,又想干嘛?” “出府,就一次,你就让我出去逛逛吧,再待在宜园里,你的王妃就要憋死了,咳咳咳,咳咳......你若实在不放心,就让江侍卫带人跟着呗。” 那声音含着笑,却长长的咳嗽起来。 那个高大的男子弯腰,拿起旁边一块点心,随意放在嘴里,不耐烦的说:“滚吧。” “好嘞。” 女人离开了。 男子站直身体,目送着她离去,低声道:“保护好王妃。” 萧晏看得有些无语,这男人是怎么想的,人家给他做了那么多点心,他还如此不耐烦,既然不耐烦,还要派人保护人家? 傻子吧。 女人走后,男子又吃了一块桃花酥,就好像不舍得了似的,看着这一桌点心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兴冲冲的离开,萧晏正想跟过去,他又一阵风似的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玉盒。 “王爷,这玫瑰酥都烤糊了,您不会想装盒里.....吧。”这声音,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江衔影呢。 “本王看你也想被烤糊。” “......” 男人将点心装进白玉盒内带走,临走时还说道:“若王妃问起来,就说本王都已经吃完。” 萧晏睁开眼,窗外天光倾泻,已经是次日清晨。 他梦里的情景再一次变得模糊起来,江衔影在外面喊了一声:“公子,属下先去当值了。” 萧晏应道:“本王知道......” 他瞳孔一缩。 * “想要消除父皇对萧晏的怀疑,就得彻底扒出狼园一事的幕后黑手,可此事,本宫虽然能猜到,却拿不出证据......” 楚意低声呢喃,正想着如何解决,傅芊芊来到未央宫。 “意儿,我给你带我家府上小厨房做的卤肘子了,这个可好吃了。” 多日不见,傅芊芊瘦了许多,从前珠圆玉润的俏脸,现在能够看到微尖的下巴。 楚意看见她,眼前一亮。 她怎么把长公主忘了? 狼园之事,自己只是被不小心卷进去误伤的,可傅芊芊,却是真的被宜嫔算计了! 他们范家想嫁嫡女给太子,最大的阻碍就是傅芊芊——毕竟,没人比她更适合做太子妃了。 前天父皇还说,岑子敬因为自己儿子的事,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什么精气神都没了。 岑子敬是父皇看重的将军,范家是斗垮了他,可也得罪了父皇。 没证据没关系,徐骧诬陷萧晏也没有证据,楚霆骁还是怀疑了,而范家,狼园一事他自己屁股擦的再干净,只要查到他们别的脏事,她就能让他们不死,也脱一层皮。 “来,芊芊,一起吃肘子。”想明白该怎么做,楚意热情的招呼。 食盒盖子打开,傅芊芊和楚意一起差点流口水。 这肘子太香了,她们俩三下五除二的吃完,傅芊芊才说道:“意儿,其实我今日前来,是想.....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但说无妨。” 楚意擦了擦唇角的油脂,津津有味的回味着。 刚好,她也有事要傅芊芊帮忙。 傅芊芊说道:“我昨天听说,陛下同意你的羽林军恢复八千人建制,还说,你可以直接去京畿营挑人。” “是,此事我正打算交给手下去办,倒也不会真的挑三千人,那岂不是将京畿营吸干了,父皇也已经答应我,只是挑些精锐组建成羽林军的骨干,再慢慢招兵买马,交给容太尉操练。” “那你能不能,把岑霄再招回羽林军?”傅芊芊小声问道。 “他如今在他父亲岑将军的京畿营里,过得不算好。” ------题外话------ 本来想分章节,但是觉得分了就没内味了,我在这章写了很多伏笔,不过写的有些乱,希望大家能看懂,今天就这一章。上架活动名单我发评论区了。 第七十一章 的确很像五殿下 “不好?”楚意挑了挑眉,“怎么个不好法。” 傅芊芊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岑霄因狼园一事受伤,又主动揽下责任被革职后,就一直在家中养伤。 然而他的伤好以后,一条腿却跛了起来,武功也因此大不如从前。 无法回到羽林军,他只好去了自己父亲岑子敬统领的京畿营中做亲卫兵,前段时间,岑子敬将岑霄官复校尉原职。 然而此举过后,京畿营中许多人都对一个跛子做了校尉十分不满,连带着对岑子敬也有所怨言,认为他以权谋私,偏心自己的儿子。 岑霄心灰意冷,也是为了军中安稳,主动放弃校尉之职,继续在京畿营当父亲的亲兵。 楚意听傅芊芊说完,才问道:“这些,你是如何知道的?”长公主不可能关心岑霄的事吧,傅芊芊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傅芊芊圆润的脸颊红润起来,解释道: “岑霄毕竟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他是一个将军,可现在腿却成了那样,我不是过意不去嘛,之前就经常去探望他,而且我们府里有个晋地厨娘,刚好岑霄的母亲是晋国人,我想着,给他带点晋地风味的吃食,他很喜欢,却不肯多吃点......” 楚意还是很了解自己这个姐姐的,她一旦说这么多话,就意味着都是废话,而且她还很慌张。 “哦,这样啊,”楚意勾起唇角,“原来岑小将军是军中失意,情场得意。” 若他们真如此……她就再也不必自责自己拆散楚晔与傅芊芊这对前世夫妻了,这一世,是他们互相送对方一顶帽子。 傅芊芊眼睛睁得圆圆的,脸蛋都要热熟了:“意儿你别瞎说啦,我,我只是觉得岑霄是个好人,虽然性子直了些,但是,他道歉也很快......而且他武功不差的,他跟雪狼搏斗,意儿你不也看见了吗,就算他现在受伤了,可他还年轻,一定能练回来的。” 她看起来,比岑霄本人都担心岑霄。 岑霄的人品肯定靠得住,只是性子太直,容易得罪人,可就如傅芊芊所说,他知错就改,道歉也快,这么想来,他们倒是很般配。 见楚意不做声,傅芊芊眼眶都红了:“陛下虽说将他革职了,但你可以再把他招回来呀,他在京畿营被嘲笑鄙夷,或许回到原来的地方能好一些,意儿,他虽然可恶,但,但他真的是个好将军,好校尉。” 楚意说道:“岑霄那日也救了我,何况,他是为了自己羽林军中的同袍,才会被父皇革职,我相信他是个好将军。” 那个青年,可是后来差一点杀出敌军重围的大燕将军,前世他在羽林军,这次他难道还能逃出她的手掌心? 傅芊芊听明白了楚意的话,猛地起身抱住她,惊喜万分:“这么说,意儿你答应啦?” “答,答应,你先松开。”楚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错了,呜呜呜我忘了意儿你这身体......” “柔弱不能自理。”傅芊芊说到一半卡住了,旁边的枕雪幽幽的补充。 楚意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喃喃自语:“本宫想想,本宫要吃......” 没等她说出来,傅芊芊已经拍着胸脯保证:“你可以直接去长公主府吃,我和我娘都欢迎呢,还有,我等会儿回去,直接把我家厨娘送来未央宫!” “本宫可不缺晋地厨娘哦。” 傅芊芊红着脸:“不,不送那个!” 傅芊芊走时候,楚意让她带上了寻春——去长公主府进修厨艺。 次日,楚意换上一袭男子长衫,将头发梳成楚曜专属小辫子,甚叫来未央宫内最会梳妆的宫女,给自己描画了一番。 走出未央宫,门口的宫女看见楚意,不由自主愣了一下:“五殿下?” 楚意:“嗯。” 她压低声音哼了一下,便平静的走了出去,身后宫女还面面相觑:“五殿下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啊。” 楚意听得清楚,得意一笑,饮冰则低声开口:“她们,眼神不好,我还在呢。” 她就在公主身边,那些宫女即便一时之间没看出公主的伪装,也该知道她只会跟在公主身边吧。 “回头,换了她们。”未央宫内一等武婢饮冰冷血无情的说。 “你别对她们要求太高嘛,本宫走得那么快,说不定她们根本没看清。”楚意径直前往明月阁。 饮冰哼一声,不高兴。 楚意安慰道:“本宫知道,只有饮冰最好,不管本宫什么样子都认得出来。” “那是自然。”听到这话,饮冰才满意的点头,骄傲了起来。 两人来到明月阁,今天是萧晏的休沐日,少年正坐在桂树下......晒太阳。 他双臂枕于脑后,仰着头坐在一张木椅上,像个老年人一样半阖着眼眸,懒洋洋的姿态。 楚意迈进明月阁的脚步都顿了一下,恍惚间,她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七年后的大魔王萧晏。 那时候,他偶尔会来宜园,坐在院内的一张藤椅上出神的看着她。 她一开始还浑身不自在,后来发觉萧晏不是来给自己喂药的才放松下来,安心的看书,写字,作画。 萧晏会一直静默的望着她,直到她忍不住问,看我干嘛,他才会冷冷地解释:你想多了,本王是在晒太阳。 萧晏还是那么喜欢晒太阳啊,楚意心想。 听到动静后的萧晏就睁开了眼,他看见楚意,凤眸蓦地一亮,语气染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愉悦:“公主。” 楚意:“看来本宫的妆容白化了吗。” 饮冰:“......” 她要气死了,为什么这个男人也认出了公主,她再也不是唯一能一眼看出公主的人了!饮冰甚至觉得,萧晏是来跟自己抢活儿的,再这么下去,他早晚要抢她在公主身边的饭碗。 楚意拍了拍饮冰的手背以示安慰,然后仔细望着萧晏的脸。 少年俊美如斯,凤眸深邃迷人,微微上扬的薄唇仿佛在故意撩人心怀。 来到燕国,住进明月阁后,萧晏的面色已经不像她第一眼见到时那么苍白,薄唇也有了动人的色泽,那双琥珀中糅杂着金色的眼眸瑰丽而蛊惑,让人一眼看见,便此生无法忘怀。 她盯着他的唇,不由自主的咽一下口水,心想,他的伤好得还可真快,这才两日,那道血痕已经完全消失。 楚意问道:“萧晏,你刚才这样躺着,是在看什么?” 这次,她倒是想知道,他的答案是否会和前世一样。 萧晏眼底闪过一丝迷茫,回答:“这样挺舒服的,看......太阳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喜欢如此,好像是来到燕国后养成的习惯,每当他懒洋洋的仰头躺着,望着院子,心里会变得静谧宁和。 只是这样看着一个方向,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求,他就心满意足。 而刚刚,他看见楚意,像是看见了……属于他的太阳。 楚意无奈一笑,还是这个答案,自己在期待什么,难不成他看的是自己? 萧晏后知后觉的注意到公主穿着男装,他一下子想起耿川的那些信:“公主今日的打扮,就是去南府时候的样子吧。” 耿川说,楚意一路上都在女扮男装假扮成五皇子,可自己一直未曾见过。 萧晏更想把耿川杀了。 穿上男装的楚意唇红齿白,她用一条朱红的发带束发,杏眸清澈而明亮,顾盼生辉。 “是不是很帅!”楚意露出一口雪白的贝齿,信心满满的说。 萧晏所问非所答的点了点头:“的确......很像五殿下。” 尤其是刚才这句话。 “本宫知道父皇给了你每个月出宫一次的机会,萧晏,你这个月的次数还没用吧?”楚意问道。 “公主想出宫?”萧晏问道。 “你难道不想出宫吗,”楚意反问道,“本宫可以带你去逛逛上京风景,十里长街,这里热闹又繁荣,你一定会喜欢的。” 她在心里补充:不但要喜欢,最好还能在雍军来攻城的时候守护上京。 萧晏弯了弯唇,低声道:“已经很喜欢了。” 第七十二章 释然 楚意希望他能喜欢上京城,可她不知道的是,在不知不觉中,他早已不可自拔的融入其中。 楚意并未听清萧晏的话:“你说什么?” “没什么。” 楚意看着他无动于衷的面容,以为他不愿出宫,于是又道:“本宫还要去一趟长公主府,长公主是永嘉县主的母亲,狼园一事,县主差点受伤,本宫想拉上长公主一起与本宫将这件事调查清楚。” 调查清楚,萧晏身上的嫌疑也就洗清了,她都这么说了,萧晏总不会还拒绝。 萧晏薄唇微微上扬,走进阁内,道:“臣去换一身便服,然后就随公主出宫,至于去做什么,但凭公主安排。” 他不在乎自己身上的污水,也不在意楚意到底有什么目的,就像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忽然喜欢坐在院内出神一样——他跟她在一起,就觉得格外安稳。 片刻后,换上一件黑色长衫的少年走出来。 三人走出宣武门,连宫门值守的侍卫喊的都是“五殿下”,楚意心满意足,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彻底出宫后,她看向萧晏,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情: “之前父皇答应本宫恢复八千羽林军的建制,所以今日本宫想去京畿大营看看,萧晏,你会帮本宫挑人的吧?” 她相信萧晏的眼光,前世他统领的雍国玄甲铁骑,可是当世第一强军,有他帮忙,自己一定能在京畿营中挑选出最精锐的将士,然后让他们加入羽林军。 而且,她已经答应傅芊芊,要将岑霄重新纳入羽林军,此事还是要她亲自去办为好。 萧晏:“公主在臣面前,不必伪装。” 楚意振臂一呼:“好的那咱们马上走吧,本宫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榨干京畿大营。” 萧晏问:“京畿营在京郊驻扎,臣的身份,可以进去吗?” 楚意勾起唇,傲然道:“有本宫在,谁敢不让你进去。” 一想到以后的大魔王如今还是眼前这个跟在自己身边的卑微小可怜,楚意走在路上都扬眉吐气,恨不得抓个人对他说:看见了没,大魔王,本宫的护卫而已。 三人往上京十里长街走去,饮冰反手掏出一顶斗笠扣在头上,然后又摸出两个递给两人。 “戴上。” 楚意十分震惊:“哪来的?” 这么大三顶斗笠,为什么她没看见饮冰放在了哪? 饮冰道:“出宫必备。” 反正她每次出宫,若不想被人当成异族人指指点点,就会戴上斗笠,而公主那么好看,也该戴上才好。 至于萧晏,那是附赠的。 楚意想了想,觉得自己得顾忌一下楚小五的屁股,于是戴上斗笠:“走吧,先去马市找顾家商铺。” 萧晏疑惑道:“商铺?” “那不然,我们走去京畿营吗。”京郊与上林苑并不顺路,她也就没去骑雪练。 上京城的市坊果然繁华热闹,比肩接踵,楚意从路边买了三根糖葫芦,分给饮冰和萧晏一人一根。 萧晏默默的接过,攥在手里,一直到饮冰和楚意吃完,他也没有吃。 这时,饮冰看见了福安街那家糖铺:“公主,那家——” 楚意火速拉着饮冰和萧晏一起转身:“不,不是。” 她可是骗萧晏,自己送他的糖是剩下的南府特产,可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特意在京城内买的! 萧晏任由公主抓着自己的衣袖,他回过头,将那家店铺记在心里。 片刻后,三人来到马市内找到顾字招牌的店铺,楚意表演了一番五殿下赊账,换来三匹良马,在掌柜激动的目光中离开。 萧晏喃喃:“原来这就是五皇子被皇后揍了一顿的原因。” 楚意:“......” 楚意将令牌拿出,轻易就出了城。 骑上马,楚意问道:“萧晏,本宫送你的糖葫芦呢?” “吃了。”萧晏指尖颤了颤,低声道。 骏马驰骋,穿梭在绿荫林间,几束斑驳的光影透过树冠落在萧晏的眉眼上,将他周身的冰冷都化作温柔。 他侧身回头,看向身侧的楚意。 公主眉目如画,穿着一袭青衫,仿佛揽着朗月清风入怀,红唇带着浅浅的笑。 这好像是他梦里才会有的场景。 萧晏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邺都的马场,魏如黛亲自教他骑马,她将他放在身后,操纵着马辔,语气那么温柔。 他很快就学会了,可是,为了留住母亲那么一点短暂的温柔,他故意装成不会的样子。 魏如黛发现了这一点,却没有责备他,而是说,阿晏,撒谎可不是好孩子,你若真想让母妃陪你,母妃今日陪你骑马就是。 那天,春风十里,草长莺飞,他和魏如黛骑了一天的马,这是他记忆里少有的与母亲的温情时刻。 后来,萧稷安死后,他也就没有了骑马的机会。 这一刻,萧晏想,或许他不应该逃避回想魏如黛的事,那个女人在他从出生后的短短八年里,教导他文韬武略,告诉他皇族无情,让他不要相信任何人,而那些,在她死后的日子里,帮了他一次又一次。 因为年幼时被魏如黛亲手推入蛇窟,送去猛兽园与野兽共存,还曾被她的仇家刺杀,所以一直以来,萧晏都不愿回忆自己的母妃。 直到遇见楚意后,他的心里重新焕发生机与希望,他想,也许魏如黛在某一个瞬间,也是爱自己的吧。 自己恨她心狠无情,恨她不像个母亲,恨她毫不犹豫的抛下自己死去,也不过是因为,他希望她爱他。 肆意自由的骑次马,总是能释然一些事的。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来到京畿营的驻地,还未靠近,楚意已经听见营地内将士们刻苦训练的声音。 京畿大营是除了南北府军外大燕最重要的一支军队,足足两万人,与京兆尹手下的衙役一起,负责保护整个上京城的安危,由车骑将军岑子敬统领。 楚意曾让枕雪调查过亡国时候京畿营的情况,前世,这支军队七成被派去支援北府,京城被敌军兵临城下后,岑子敬想要带兵冲杀回来,却在路上得知皇帝驾崩,上京已经城破,自己的儿子岑霄也已经战死的消息。 无奈,他只能收敛残军,前往临江投奔楚昭。 后来在南燕,岑子敬屡次进言,希望楚昭能够派兵西征收复故土,但直到她死了,也不知道他的进言成功了没有。 “到了,”楚意利落的下马,将马匹拴到树上,“走吧,咱们先去找岑霄。” “殿下找臣做什么?”一队巡逻的黑甲将士出现,其中一人忽然开口。 岑霄今日正在巡逻,刚出驻地,就看见了这鬼鬼祟祟的三人。 “你们是什么人,此处是京畿营驻地,外人不得靠近。”另一名将士厉声道。 楚意循声望去,只见岑霄穿着寻常燕国士兵的黑色甲胄,腰佩长刀,从面容上看的确清瘦不少,眉宇之间多了几分阴郁颓唐的气息。 这段时间未见,他已经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羽林军都尉了。 “本宫找你问问京畿营的情况,”楚意开门见山的说,“陛下恢复羽林军八千建制的旨意,想必岑都尉已经知道了,此事还需本宫见到岑将军后细说。” 岑霄这才睁大眼睛,惊讶道:“臣见过公主殿下。” 楚意笑了起来,心情顿时好很多:“你以为本宫是楚小五?看来本宫这伪装,真是天衣无缝。” 他身旁几名士兵也反应过来,连忙单膝跪地行礼:“见过永宁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 “殿下与五殿下的确容貌相似,是臣眼拙了。”岑霄定了定神,眼底的哀愁散了不少。 “没关系的,”楚意说道,“本宫出宫扮做男装,只是图个方便。” 岑霄看了一眼她身边的萧晏,他曾在狼园外见过,记得,这个少年是雍国质子。 至于萧晏为何会跟在永宁公主身边,岑霄没有多问。 “殿下,请跟臣来吧。” 岑霄走在前面,楚意发觉,他的确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终于进了军营,营地最高处,悬挂着两面迎风招展的大燕黑龙旗和“岑”字军旗,楚意看着那面黑龙旗,眼神变得悠远。 亡国后,她再也没见过这面旗。 ------题外话------ 高考的小伙伴们,加油呀!祝大家金榜题名超水平发挥顺利上岸!!! 第七十三章 比惨 “京畿营都是步兵,擅长守城作战,五千为一营,一共四大营。四营与京兆尹的衙役交替轮值,护卫京城。” 岑霄一边走,一边向楚意介绍京畿营的情况。 “那边是弓箭手,这边是长刀兵,除了守城轮值或出京剿灭匪徒时,其他时候大家基本都在校场操练。” 楚意顺着岑霄的视线望去,只见烈日之下,那些将士们个个挥汗如雨,挥动手中长刀,砍断面前稻草人的头颅,发出震天动地的声响。 她曾带一队羽林军去南府,前世也见过许多强军,相比之下,京畿大营基本能够称得上一支强军,看得出,他们的统领岑子敬是一位合格的羊,啊不,合格的将军。 “这京畿营看起来,倒是比羽林军更军纪严明。”楚意还没忘记自己来此的目的还有岑霄,她看着那些将士,自言自语道。 岑霄忍了忍,没忍住,道:“羽林军的确比不过京畿大营,但这点差距,臣相信是可以靠努力改变的,公主您已经给羽林军送了新的军械,还有容太尉操练,假以时日——”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不是羽林军都尉了。 羽林军往后是好是坏,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楚意看见他眼中的黯然,唇角轻勾。 有戏。 岑霄自己也舍不得羽林军。 “现在的羽林军的确已经焕然一新,可正因如此,此刻也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楚意道,“可惜啊,本宫身边没有可用之人,昨日容太尉还跟本宫诉苦,说若是那日狼园中救了县主与本宫的两名少年人在,羽林军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岑霄震惊的睁大眼睛:“太尉......真的这么说吗。” 萧晏看了一眼他,心想居然有傻子真的相信楚意的话。 他不愿揭穿,而是凑到楚意耳边,低声道:“臣说过,公主在臣面前,不用如此。” 楚意耳畔一痒,她反问道:“那本宫如此了,你想加入羽林军吗?” 萧晏摇头:“臣是御前侍卫。” 他是御前侍卫,言外之意,自然是拒绝。 这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的问题,问题是他不能。 楚意的目的是岑霄,顺带招揽一手萧晏,她也知道他的身份是不可能加入羽林军的,哪怕只做自己的护卫,都得需要取得楚霆骁的信任。 见岑霄露出犹豫的表情,楚意继续道:“岑都尉,你在羽林军待了那么多年,如今羽林军好不容易变好了,你难道就忍心看着这一切昙花一现,羽林军继续衰败吗,你难道就不想见证羽林军在自己手里逐渐强盛吗?” 岑霄潜意识觉得,羽林军强弱好像和他没什么关系,可是听到楚意的话,他脑子又有些迷糊,感觉公主说的有道理,羽林军,需要他啊! “可是,臣已经被陛下革职,”岑霄道,“君命难违,臣就算想——” 楚意拍了拍岑霄的肩膀:“你只要想就足够了,剩下的交给本宫。” 萧晏盯着楚意放在岑霄肩头的手,双眸微凝。 这个动作,楚意好像也对自己用过。 或许这只是公主表达情绪,拉拢他人的一种方式,自己于他,也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侍卫而已。 他心里一沉,不由自主的将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里面纸包着的桃子硬糖,内心的不安慢慢散去。 这个,只有自己才有。 岑霄听见楚意这么说后,一下子泪光闪闪。 这些日子,他尝遍人情冷暖,没想到当初不屑一顾的永宁公主,如今竟成了他最后一根稻草。 岑霄想要感谢楚意,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伤。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低下头,大力的锤了一拳自己的右腿,含泪道:“殿下,臣的腿受伤了,如今成了一个跛子,武功也没有之前好,臣,真的还能回去吗。” 楚意道:“永嘉县主昨日亲自来找本宫,差点给本宫跪下,就是希望本宫能让你重回羽林军,你难道就因为一点点小伤,就辜负县主的请求吗?这跛腿,是治不好呢,还是影响你骑马作战了?” 岑霄怔住,惊讶的喃喃:“县主,她,她竟然为了臣做到这个地步。” “本宫从不骗人。”楚意心想,她回头要让傅芊芊请自己吃一个月的饭。 岑霄的眼角泛起红色,想起之前日日来看望自己的少女,攥紧了拳。 他以为傅芊芊这些日子不来了,是因对自己失望,心灰意冷,没想到,她竟去求了公主,为了自己这个心灰意冷的半个废人,差点给公主下跪。 连傅芊芊都还对自己满怀希望,自己怎能自暴自弃呢。 岑霄深吸一口气,眼神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坚定,用力的点头:“臣明白了。”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岑子敬的营帐,岑霄进去通报,楚意三人等在外面。 来往的京畿营将士,一个个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他们。 楚意虽然做男子装扮,但是之前岑霄已经认出她的身份,所以这些将士们也都知道她是永宁公主。 她想了想,凑到萧晏身侧,轻声道:“萧晏,你帮本宫看看,这京畿营中哪些人武功好,等会儿本宫就把他们要走。” 少女的气息微凉,萧晏呼吸一窒,还好他站得很稳,没有后退。 他勉强镇定的问:“公主想要多少人?” “有多少,要多少。” “你可真是雁过拔毛,一滴不剩。” “跟你学的。”楚意说完,表情一僵。 她的确是跟萧晏学的,但是,是跟前世的萧晏学的。 萧晏面露疑惑:“我?” 楚意转移话题:“咳咳......岑霄能重回羽林军,岑子敬啊岑子敬,他可是欠了本宫一个天大的人情。” 岑霄在京畿营中待不下去,回羽林军反而能振作精神,而天底下,只有楚意能让他重新回去。 萧晏见她不再说刚刚的话,又一次翻开自己心里的小册子,将此事记在上面。 片刻后,一名腰挎长刀的中年男子走出营帐。 “臣岑子敬,拜见永宁公主,公主千岁!” “将军免礼!”楚意连忙说道,她打量着岑子敬,与旁边的岑霄做对比,两人果然面容相似,一样的剑眉星目,容貌俊朗,只是一老一少,“久闻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岑子敬摇了摇头,苦涩道:“公主说笑了,臣不过一介武夫,并没有什么出名之处,就算有,也不过是些虚名。” “不不不,本宫常听父皇教导,说车骑将军乃国之股肱,朕的左膀右臂,更说您乃大燕一代军神,朝中武将楷模,他的心腹爱将。” 岑子敬震惊的挠了挠头:“陛下,陛下当真如此说的?”没想到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如此之高,他还以为,陛下已经因为岑霄的事情,对自己失望了呢。 楚意一本正经的点头:“本宫怎会说谎,陛下还是说将军您最识大体,忧国忧民,时常操心大燕军备,即使是请旨希望增加军费开支,也是为了军中袍泽着想,将军舍小家顾大局,一心为国为民,永宁实在钦佩。” 岑子敬的脸都被楚意说红了,听到增加军费开支,他才道: “殿下有所不知,臣之前上奏想让陛下增加军费一事,是希望将士们能吃得好穿得好,毕竟,当年成帝屡屡缩减军费,陛下也是按照老黄历行事,京畿营人多,实在是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臣实在不忍心让自己的袍泽兄弟们受苦。” 楚意眉头一挑,没想到自己来了对手。 她的手放在唇边,咳了咳,声音多了几分虚弱,道: “将军说的是啊,军费一减再减,军中着实入不敷出,本宫那羽林军,如今真是吃不上饭,喝不上水,一个个面黄肌瘦,刀剑都拿不起来,唉,本宫想要凑齐一队精锐护卫皇宫,都凑不齐啊。” 岑子敬被楚意的话惊到了,不由看向岑霄,用眼神问儿子,羽林军当真如此凄惨? 岑霄刚要开口,楚意又大声叹道:“连昨日永嘉县主来羽林军参观,都不忍心看那惨景啊。” 永嘉县主...... 岑霄的话憋了回去,默默地点头。 楚意抹了把眼睛:“将军啊,本宫从不骗人,京畿营中的是大燕将士,羽林军中的也是,本宫真的看在眼里,忧在心里。” ------题外话------ 比惨,我家小六没输过~ 大家高考加油呀!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七十三章比惨免费阅读。 第七十四章 挑人 岑子敬又看了一眼岑霄。 岑霄继续点头。 岑霄是个耿直坦荡的老实人,否则,他当时也不会认罪认得那么快被革职。 岑子敬相信自己的儿子,可公主说的未免太夸张了一些,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臣听说,陛下已经拨款给了羽林军,容太尉如今也在军中操练,羽林军应该今时不同往日啊。” 楚意:“正是如此,容太尉喜欢练兵先行练体,将士们都被操练得爬都爬不起来了,太尉却还嫌弃他们底子差,他们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认可,本宫一念至此,真是夙夜难寐,饭都用不下。” “容,容太尉的风格的确如此,若想让他满意,需要先以老兵带动新兵,以精锐将士构建成军中骨架,再填补操练的新兵作为血肉。”岑子敬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不过,公主如此真情实感,他也有些感动。 这可是金尊玉贵的永宁公主啊,竟然如此关心国家军事,还会为军中那些丘八们伤心难过,大燕有如此公主,真是幸运。 楚意见岑子敬已经沉默了,又道:“不止是本宫,永嘉县主也十分忧心。” 岑霄面色一僵,拉了拉岑子敬的衣袖,小声道:“将军,公主说她可以解决陛下革职的事,让卑职重回羽林军。” 岑子敬双目圆睁,惊喜万分:“什么,当真如此?你能回羽林军啦?” 楚意道:“羽林军当然欢迎岑都尉这样的青年才俊。” “太好了!”若不是楚意还在眼前,岑子敬能当场乐晕过去,多日的颓废一扫而空,整个人又年轻了十岁。 自从岑霄出事后,岑子敬的心情备受打击,都不想掺和朝中事务了。 他让岑霄来到京畿营做事,谁知京畿营人数众多拉帮结派,都说他这个统领在以公谋私,岑霄不想给他惹麻烦,主动辞去职务,只能做自己帐下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兵。 岑子敬了解自己儿子的抱负与能力,他是将军之材,怎能一直屈居一隅,庸庸碌碌的做个亲卫兵呢? 如今羽林军有公主做参军,太尉练兵,正是蒸蒸日上之时,比京畿营更适合岑霄,他若能回去,就不必再担心自己是靠父亲关系才能上位,不会受同僚白眼,更是能借此机会施展自己的抱负...... 岑子敬努力平复着自己激动的内心,他万分感激楚意。 岑霄低下头,说道:“陛下给羽林军恢复了八千人的建制,但如今羽林军这个情况,实在是......” 楚意勾起了唇角。 看来岑霄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老实啊,他已经开始帮自己敲自己老爹的竹竿了。 楚霆骁并没有下旨命令京畿营中的人直接转三千人给羽林军,而是说让岑子敬帮忙招兵,但岑霄要回羽林军,羽林军在公主口中又是如此凄惨可怜,公主都如此努力了,自己这个做将军的爹难道什么都不表示? 岑子敬指向远处的校场,沉声道:“公主,陛下不是答应让您来京畿大营挑人了吗,来来来,您随便挑!怎么说臣也要为公主凑齐一支精锐,扩充羽林军!” 楚意:又解决一个。 她以为是对手,没想到仍旧只是一头羊而已。 楚意在帐内栖息片刻,喝了岑霄端来的两盏热茶后,便拉着萧晏两人起身。 岑子敬这才疑惑的问:“殿下,这公子晏是......” 终于有人问楚意这个问题了,她难掩激动的说:“将军认出他来了?” “雍国那质子嘛,庆功大典那日臣见过,后来在乾元殿外也见过几面。” “他现在是本宫的护卫。” 岑子敬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原来如此。” 见这个男人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楚意无奈的叹了口气,失去了分享的兴趣。 这世上,没人知道萧晏未来的身份,也自然没人理解自己的乐趣。 几人一起来到校场,岑子敬问道:“京畿四营,今日在这里操练的只是其中一营,不知公主要挑选多少人加入羽林军?” 楚意刚想说什么,萧晏忽然上前:“一百人足矣,但这一百人,我要亲自挑。” 楚意张了张口,将“三千人”三个字憋了回去。 她还是相信萧晏的——这人毕竟是未来的雍国战神王爷。 “没错,本宫只要一百人,但本宫要亲自挑。”楚意附和萧晏的话,只是从萧晏亲自挑,改成了她来挑选。 岑子敬十分惊讶,他都做好公主会狮子大开口的准备了,没想到公主竟然如此开明,倒是他有些小家子气: “如此也好,岑霄你陪着公主一起挑人吧,臣绝不干涉,臣再去为公主准备这一百人的随军辎重甲胄,都可以带去羽林军。” “多谢将军美意,本宫就……恭敬不如从命。” 岑子敬走后,萧晏静静的看着楚意。 楚意内心一跳:“你这么看着本宫干嘛?” 萧晏的凤眸掠过一抹深意,意味深长的问:“公主当真要自己挑选?” 少年的声音蛊惑磁性,她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不是有你吗,本宫在每个人身边走过,你选中的话就告诉本宫,记得,要选你认为的精锐,本宫相信你。” “好。” 少年的薄唇轻轻上扬。 楚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点了点头,就慢悠悠的走到一名京畿营士兵面前。 直到萧晏炙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廓,带着几分嫌弃与蛊惑的开口:“这个不要,太瘦。” “好......那个呢?那个看起来就很强壮。”楚意忍着耳朵的热意,换一人问道。 “太胖。” “太丑。” “面相不好。” “年纪大了。” “年纪太小。” “太高了,不便隐藏。” “太矮了,看不见。” ...... 楚意白皙如玉的容颜,随着萧晏一句句没边没际的话,逐渐变得滚烫红润。 明明他说的好像没什么毛病,为什么她脑海里渐渐勾勒出被选中的完美将士,是萧晏的脸?这就算了,为什么她还想起了一些别的什么。 她还记得前世那日,自己被雍国四皇子一番言语调戏后,萧晏白天剁了四皇子的腿,晚上按着她的腿。 他问道。 “他年轻?” “他好看吗?” “王妃说什么,本王怎么听不见呢?” “就那武功,也算高?” 那嫌弃的语气,与现在萧晏挑人的语气,一模一样! 半个时辰过去,楚意坚持不下去了,捂着耳朵落荒而逃:“此事交给你了,你,你慢慢挑,本宫去找岑将军喝茶。”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七十四章挑人免费阅读。 第七十五章 长公主与伶人 “公主不是说要亲自挑人吗?”萧晏看着楚意落荒而逃的背影,扬声问道。 楚意觉得自己再让萧晏这么靠近她耳朵边讲话,脸就能煎熟一颗鸡蛋了:“不了不了,你挑便是,本宫相信你!” 萧晏站在原地,望着公主嫣红的耳尖,浅淡的眸色变得深邃。 他终于在楚意身上看到一些少女的羞涩。自从他认识楚意后,她就是聪慧过人的永宁公主,虽然看起来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并且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是,她总是给他一种急切的想要改变一切的感觉。 成为参军,执掌羽林军,寻求军饷,杀徐骧,说服容太尉去羽林军练兵,恢复羽林军的建制,还有他不知道的很多事,桩桩件件,楚意朝着一个未知的目标不断前行,用的方式看似荒诞,每一个举动背后却都有着另外的深意。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应该自在快乐的才是,可楚意身后仿佛有什么豺狼虎豹正在追赶,若不尽快改变,就会被猛兽撕碎。 她是燕国的永宁公主,却很少做楚意,所以他才会说,在他面前,她可以放下那些伪装,只做自己。 如此想着,萧晏转身,继续认真的为楚意挑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校场上那么多将士,要挑选出一百人很耗费时间,楚意将挑人的事交给了萧晏,自己跑去找岑子敬。 眼看着日头西落,萧晏终于结束了一切,楚意也心满意足的得到岑子敬的承诺——他赠送给羽林军的军械又多了五百套。 “岑将军,告辞。” “臣恭迎公主殿下。”岑霄的声音颤抖虚弱,仿佛被薅秃毛的羔羊。 楚意在岑子敬肉痛的目光中离开了京畿营,萧晏挑出来的那一百名将士,则由岑霄明羽林军报到的时候一起领去。 她只看了一眼那些将士就知道,萧晏选出这一百人,全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她甚至相信,让岑子敬自己在自己的军中挑选,都不一定能选得这样准确。 什么大魔王,萧晏分明是自己的小棉袄。 有这些训练有素的老兵加持,羽林军再也不是空架子。 走出京畿营驻地后,三人重新骑马回城,楚意忍不住停驻原地,勒住鞍辔,回首望去。 淡金色的霞光笼罩着偌大的军营,声声呐喊入耳,那面矗立在营地中央的黑龙旗摇曳在风中,被镀上一层金色,仿佛永远也不会坠落的太阳。 她希望它,永远不要坠落。 一身黑甲的岑霄目送着楚意离去,见她望了过来,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坚定的眼神。 “如此一来,若真的还有那么一天,这次,岑霄一定能护住京城......”她不禁低声呓语。 萧晏在她身边,只听见了“岑霄、京城”几个模糊的字眼。 “公主出京了一整天,就是为了拉拢岑霄?”他淡淡的问,声音低了几分,“看来,岑都尉对公主十分重要。” 这个语气,让楚意警觉的缩了缩脖子。 她后知后觉的想起眼前的人还只是少年萧晏,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事,不慌。 他就是问问,一定没什么别的意思,自己也用不着对他解释。 她难道还要告诉萧晏,岑霄后来成为一名出色的将军,还保卫了上京城?还是跟他说自己是答应了傅芊芊,顺便撮合那俩人?她为什么要跟他解释这些啊,他又不是自己什么人,她最不喜欢解释了! 见楚意默不作声,萧晏双眸一眨不眨的看着她,薄唇轻抿着。 他琉璃似的凤眸蒙上了一层暗淡的阴霾,仿佛盛满委屈。 他毕竟辛辛苦苦帮自己挑选了一天将士,楚意有点心虚…… “是岑霄当时英雄救美,傅芊芊十分感动决定以身相许,她不想让岑霄一直这么颓废下去,所以才让本宫将他出现招揽回羽林军,傅芊芊是本宫的姐姐,本宫欲撮合二人,不能不帮忙吧。” 楚意说完,恨不得封住自己的嘴。 她为什么要跟萧晏解释这些,好像自己怕了他一样! 萧晏浅淡的凤眸重新亮了起来:“这么说,公主拉拢岑霄,只是为了永嘉县主?” 楚意:“当然不只为了芊芊,本宫自己也觉得岑都尉是个可造之材,不忍明珠蒙尘。” 萧晏自行屏蔽了这句话。 原来她只是为了永嘉县主......萧晏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在意此事,他只是希望,小公主心中独一无二之人,唯有自己。 “既然岑霄的事解决了,那就正好去一趟长公主府通知芊芊,”楚意眯起眸子,迎着夕阳的方向一马当先,道,“现在回京,应该能赶上姑姑家开饭,你要知道,南阳长公主家的饭食,整个大燕她称之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难道比御膳房的饭食还要好吗?”萧晏好奇的问。 楚意点头:“对,比御膳房还要好。” 长公主楚明素是成帝的长女,年轻时熟读易经,喜欢给人算命,以前也是京中最肆意妄为的主儿,当年,她仗着成帝宠爱,甚至做了司天台监司。 四年前成帝驾崩夺嫡之争的时候,楚明素暗中帮自己的四弟楚霆骁,以监司之职,说自己夜观天象,楚王是天眷之子,紫微帝星之类的话,得到了一些老臣支持,也让民间百姓相信皇帝乃天命所归。 由于独女傅芊芊最喜欢吃东西,所以等楚霆骁登基后,楚明素直接跟皇帝要走了成帝的御膳房班底。 成帝最爱享受,他的御膳房自然比楚霆骁的要好,从此以后,长公主府的膳食就成了京中膳食一绝。 楚意一边跟萧晏解释,一边骑马,半个时辰后,三人来到了长公主府的门口。 长公主的封地远在北府的南阳县,燕国律令为了防止王侯在封地专权自立,所以规定诸侯王爵们都居住于京城,封地最大不过一州,公主若非和亲,同样如此。 南阳的富饶程度在整个大燕都排在前列,所得收益皆属于楚明素,若说京中最富饶的府邸,非长公主府莫属。 门口的家丁看见楚意,连忙下跪:“叩见五殿下!” “殿下请进府稍候,小的马上为殿下通传长公主!”另一名家丁连忙进去通报。 楚意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掩唇咳了咳,轻轻地点头。 “看来,楚曜来过长公主府......”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自己来长公主府的次数屈指可数,上次拜访可能是两年前,家丁能认出自己,也只有这个可能。 若她猜的没错,姑姑是把鸡蛋分在了好几个篮子里,估计想着芊芊要么嫁给太子,要么嫁给楚小五,甚至有可能还备选着楚昭。 刚走到门口,楚意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丝竹管弦的声音:“怎会有奏乐的声音,姑姑这是在府里举办宴会?” 家丁尴尬的赔笑:“回殿下,是长公主养在府里的伶人班子,每隔一日的用膳时辰,伶人们就会为长公主抚琴吹箫。” 伶人班子?还养在府里? 楚意问道:“那姑父......驸马呢?” 楚明素的丈夫傅知礼乃是礼部尚书,虽无实权,却素有清誉。 传闻傅知礼是个克己复礼之人,他为官清廉,从不以驸马自居,从不参与朝中党派纷争,所以之前弹劾顾家的事,他一直都持中立态度,在朝中极为低调。 家丁讪笑:“驸马平日在书房处理公事,不理会府内事务。” 姑姑在府内请伶人班子,姑父却视若无睹——楚意隐隐觉得傅知礼与楚明素之间的关系有些不太正常。 只是,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没和自己这位姑父接触过,所以也不好判断。 “本宫还没见过伶人班子呢,走,去看看。” 萧晏听到伶人两字就皱起眉,然而没等他拒绝,已经被楚意拉住一只衣袖扯了进去。 “萧晏,你一定也很想看伶人吧。” “臣不想。”萧晏摇头。 “不,你想。”楚意跳起来按住他的摇头。 ------题外话------ 昨天身体不舒服请假了一天。 继续更《晏崽日记》 三十二、某年某月某日,公主回宫了,我却不知用何理由去未央宫。 三十三、我就知道公主一眼就认出耿川那个蠢货的身份了! 她怎么知道我喜欢桃子味的糖?南府哪里会有这样的糖? 已经足够了,我不应深究。 三十四、吃到这个味道的糖,又想到了魏如黛... 三十五、又是受伤中毒的一天,但幸好,公主没有在雨中淋湿太久。 我还抱到了公主,这伤忽然变得一点也不疼了。 公主说,燕国皇帝怀疑狼园的事和我有关,可她相信我。 我本想将那几条胳膊剁碎了的,但想到这件事传出去,显得江衔影也太残暴了,遂放弃。 ...... 《晏崽日记》未完待续。 (ps:晏崽日记的数量只代表日记条数,不代表天数,没有楚意的日子里,晏崽根本懒得写日记~)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七十五章长公主与伶人免费阅读。 第七十六章 这一次,仍旧是他 两人正僵持的时候,长公主楚明素已经赶来。 “五皇子怎么来......” 楚明素身着一袭金丝银线织就的浣花凤尾裙,乌发凤簪,五官浓烈,妆容精致华丽,看见楚意后,五皇子三字脱口而出。 楚意道:“姑姑,我是意儿。” 楚明素听到声音后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十分惊喜:“天啊,意儿怎么作此打扮?哎,还别说,果然是亲兄妹,你这样与五皇子还真是一模一样呢,快进来。” 她没有认出楚意身后的人是雍国质子萧晏,只以为是普通侍卫,毕竟,她也只是在庆功大典上远远地见过萧晏一次。 楚意却看向萧晏,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这一整天,除了饮冰与他,所有人第一眼都将自己认成了楚曜。 饮冰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就算了,萧晏......他怎么分辨的自己? 被人错认证明自己易容的很好,她十分满意,可萧晏能够看出她的身份,她心里竟然也很高兴。 这一世,少年萧晏有些太好了,他外表仍旧那么冰冷,可楚意看得出来,他的关心与善意都深藏于心,表现在微小之处,润物细无声。 不管她怎么伪装,他似乎都能坚定的找到她,认出她,看出她内心的想法。 徐骧已死,他们之间互相利用的关系已经结束,楚意却很喜欢和这样的萧晏在一起。 楚明素都出来迎接了,萧晏也只能和楚意楚意一起走进长公主府。 楚意打量着长公主府内的亭台楼榭,道:“姑姑这府邸真是雅致又大气,比起皇宫也不遑多让。” “实不相瞒,你看那边那座八角亭子,其实是成帝建在宫里的,如今留在宫中还得被说奢靡,姑姑我就跟皇帝要来家里了。” 庭院中央,十二名墨发玉冠,白衣飘飘的年轻男子们正坐在席上,怀中抱着各种乐器。 楚明素拉着楚意的胳膊,扬声介绍道:“这是永宁公主。” 这些男子想必就是家丁口中的伶人班子,听到楚明素的话,他们连忙站起身,卑躬屈膝的行礼。 “小人见过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楚意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看得十分认真。 这十二人看起来是才及冠的年纪,每个人都生得清秀俊美,柔弱纤瘦的怀抱琵琶,风流洒脱的手持玉箫,雅正端方的抚着古琴,环肥燕瘦,让人应接不暇。 前世她和饮冰溜出宫见识过青楼乐坊,美女如云,却还没见过这弹唱吹拉的伶人,楚意抱着欣赏的心态,想见识一番他们演奏的到底如何。 身后,萧晏眸光森冷的打量着这些人,袖中的手攥成拳,神情淡漠沉寂。 伶人有什么好看的,值得她如此兴趣盎然,还要拉着自己一起看? 早知道长公主府有什么劳什子伶人,他还不如多在京畿营挑一会儿人,然后直接回宫,哼,值守乾元殿都比来此有趣。 “吩咐下去,等会儿晚膳再加五道,不,十道菜,要清淡有营养些的!”楚明素许久没见楚意,待她很是亲切,“芊芊在府里呢吧,去告诉她意儿来了,让她快出来见人。” 楚意客气道:“意儿突然来访,叨扰姑姑了。” “不叨扰,来,姑姑带你见识见识,你看,他们是全京城最贵的伶人班子里的伶人,被姑姑常年包在府里,寻常人见都见不到呢。” 楚明素说着,拉着楚意一起入座,拍了拍手掌。 这拍手似乎是什么指令,下一刻,停顿的乐声重新奏响,白衣男子们弹琴的弹琴,吹箫的吹箫,乐声传至很远。 楚意听了一会儿,觉得伶人不过如此,比不上宫里的乐师舞女。 “在两位公主面前,小人献丑了。”一名容貌秀丽的男子朝楚意笑了一下,随即,居然引吭高歌起来。 楚明素道:“这是墨音,天生的一副好嗓子,让他唱一曲儿,外面要花费五百金呢。” 楚意心道,五百金五百金......折合一下银两,不如捐给羽林军吧。 她伸出食指抠着木质桌案,问道:“姑姑,什么时候开宴。” 她只是来蹭饭的,已经尴尬的抠出一座未央宫了。 萧晏站在她的身后,眸色黑沉,指尖攥入掌心带来微弱的刺痛,让他又缓缓地松开。 楚明素懒洋洋的倚着座椅,随着奏乐声用手指打拍子,说道:“等等芊芊来了就开宴。意儿,你来姑姑府上,就是要享受身为女子的快乐,等成了亲,可就不能这般自在了。” 楚意:姑姑你好像不但成亲了,还是一个孩子的娘。 这时,墨音停下唱歌,走到楚意面前,弯下腰,为她斟起桌上的酒。 楚意一下子愣住了。 若墨音仅是斟酒,楚意还不会如此,可关键他穿得极其清凉,交叠的衣襟松松垮垮,敞着大片胸膛,在她眼前晃悠。 他一边倒酒,一边还对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伸出两根手指,触了触楚意的衣袖。 “小人早就请问永宁公主之名,公主风华绝代,倾国倾城,亦让小人倾心,请公主允许小人斟酒,聊表心意一二。” 墨音的声音低徊婉转,像动听的雀鸟,楚意却不适的皱起眉。 此人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闻起来有些刺鼻,这一情景似曾相识,她想起前世亡国后,作为亡国公主的她刚到雍国时的事。 那日,她静默的坐在陌生的宴席之上,周围是得胜归国的雍国人,每个人看向她的目光都不怀好意。 一名雍国将领为了羞辱燕国,让楚意为自己斟酒。 就在她站起身的时候,萧晏从人群中出现,大步朝她走来。 他身披战甲,威风凛凛,身后的赤红披风染着肃杀的血腥气息,仿佛刚从战场上归来。 楚意并未认出他的身份,她怔怔的抬起头,只见这个高大的男子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 刚刚还载歌载舞的宴席,随着他的举动,一下子冷了下来,周围的人都被吓得不敢说话。 “既然是庆功之宴,为何要请这亡国的晦气之人,永宁公主是吧,给本王滚出去。” 他的声音冷酷而沙哑,暗金色的凤眸透着阴翳锋芒。 楚意离开后才知道,他就是一年前刚从燕国回到雍国,却已经平定回纥,得胜归来,被册封为豫王的萧晏。 第二日,她便请求面见雍国皇帝,她......要嫁给豫王! 楚意回过神,拂袖甩开墨竹的手指,刚要叫饮冰,身后的人影一晃,已经站到她面前。 是萧晏。 这一次,仍旧是他。 萧晏面无表情的伸手,揪住墨竹的衣领,将其拎小鸡仔般拎到一旁,声音含着冰冷彻骨的怒意: “滚。” 墨竹踉跄着后退两步,惊慌失措的喊:“你,你是何人,怎么一上来就这么粗鲁!” 萧晏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琉璃似的凤眸透着烧红的血色,阴沉诡秘,让人心惊。 “公主面前,你岂敢放肆。”他压抑着杀意,语气近乎低吼。 “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墨竹被吓得浑身一颤,竟动也不敢动了。 那是什么眼神,好像发狂嗜血的兽类,能一爪将自己活活撕碎。 萧晏转回头的瞬间,在楚意面前的神情却已经是一片平静。 “臣来。”萧晏说道,语气是难以抗拒的温柔。 他锋利的长睫遮挡住了眼中的阴翳冷厉,面容静默,轻轻地拿起墨竹斟了一半的酒盏,将酒盏内的酒液倒掉。 然后,他取来另一只干净的白玉酒樽,拿起旁边的酒壶。 楚意回过神,看着眼前遮盖着自己全部视线的高大少年,呼吸漏了半拍。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七十六章这一次,仍旧是他免费阅读。 第七十七章 不和 楚意知道,萧晏是看出了自己的不喜欢墨音靠近,所以主动站出来解围。 当年,他也是看出自己被那些雍国人为难,语气看似训斥,却让自己离开了那场羞辱意义的宴会。 而现在,他竟然在亲自为自己斟酒? 萧晏的指骨像是冷玉,骨节分明而修长,落在浅褐色的酒壶上,像是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 这样的一双手,握起剑来遒劲有力,提笔泼墨也洒脱肆意,一个简单的倒酒动作,他做起来都赏心悦目。 随即,意识到自己居然拿萧晏与墨音作对比的楚意内心一惊,浓浓的惭愧涌上心头。 “不必做这些,”楚意抓住了他的手腕,摇了摇头,声音有几分哽咽,“即便是本宫,你也不必低头。” 倒酒这样的事,他不必做。 小公主的手心是凉的,萧晏轻轻地按了一下她的虎口,眼底的森冷彻底散去,薄唇上扬着,道:“这不算低头,是臣......为朋友心甘情愿。” 他奢望着想,自己和公主,应该算得上是朋友了吧,为朋友斟酒,有何不可。 朋友?楚意内心微动,松开手,感觉自己的掌心都变得滚烫。 她承认,她心疼他,怜悯他,同时也钦佩他,萧晏不是自己的仇人,或许这一世,没有那些家国纷争,恩怨纠葛,她的确能和他成为朋友。 被扔到一边的墨音怯懦的看向长公主,眼角垂泪,欲言又止,仿佛十分委屈害怕。 长公主打量着萧晏,眼眸转了转。 意儿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这样俊美年轻的侍卫? 再看一旁惺惺作态的墨音,长公主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不耐的挥手:“你先下去吧,意儿身体弱,不能饮酒,何况......你是什么身份,一个伶人,也配给公主斟酒?” 墨音灰头土脸的退了下去。 而长公主的话,也让萧晏拿着酒盏的手蓦地收紧,指腹泛起淡淡的白色。 楚意不能饮酒吗?他不知道。 长公主口中的身份,是对墨音说的,亦是对他说的。 他,又算什么身份? 下一刻,楚意接过他亲手倒的酒,一饮而尽。 “朋友斟的酒,我一定喝。”她认真的说,红唇染上一抹水润的亮色,雪白的脸颊也顿时泛起浅浅的红晕。 他曾救下被羞辱的自己,而自己,亦不愿他受人羞辱。 “意儿!”长公主急忙想要阻止,可是已经晚了。 楚意低声道:“没事没事啦。” 萧晏盯着楚意的唇,失神了片刻,琥珀色的瞳仁轻轻颤抖。 他看得太狠,楚意不禁垂下眼眸,耳根微微发烫。 这酒似乎是梅子酒,入口清甜,丝丝辛辣在胸腔回荡,楚意摇晃了一下脑袋,软软的呓语:“给我清清醒醒。” 她喝了酒就喜欢叠字讲话,但现在可不是喝醉的时候,何况,这只是一口酒而已。 萧晏被楚意的动作逗笑了,勾起唇,克制着想再摸一摸她头发的想法。 楚明素见楚意的确没事,才松了一口气,这要是意儿在自己府上出事,她可有了大罪过,她道:“这位公子看起来有些面善啊,竟然能成为意儿的朋友,不知是何等身份。” 她本以为萧晏只是意儿身边的侍卫,可是听刚才的话,这少年不仅仅是个侍卫,还对意儿意义非凡呢。 “他是雍国皇子,萧晏,姑姑在庆功宴上应该见过他。”楚意猛地抬起头,主动替萧晏解释,又拿起果盘上一颗酸杏放到嘴里,酸涩入口,意识很是清醒。 萧晏已经恢复从容的神情,他知道楚意说出自己的身份会带来什么,也做好了准备。 “原来是公子晏,既然是意儿的朋友,那就也入座吧。”楚明素听到萧晏是谁后,惊讶了一下,然后露出和善的笑容。 长公主的眼神柔和,语气也淡定,并没有要羞辱人的意思。 萧晏抿了抿唇,默默地坐到了楚意身侧。 小公主近在咫尺,他好像能嗅到淡淡的梨花香。 已经不是梨花盛开的季节了,可楚意身上的花香,好像盛开在他心上。 楚意忽然凑近,道:“姑姑是八面玲珑的性格,从不得罪人,你的身份,在她看来说不定还奇货可居呢。” 她说的什么,萧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闻见满怀馨香,让他想起前日的大雨。 萧晏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然后高冷的点了点头。 正说着,一道鹅黄罗裙的身影走近,傅芊芊终于来了。 楚明素刚想要唤一声芊芊,看见女儿身后那踱步走来的人后,面色一沉,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消失殆尽。 “芊芊见过五皇子......”傅芊芊还没说完,楚意咳了咳。 前者睁大眼睛,又惊又喜:“意儿!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娘骗我呢。” 说着,她已经熟练的坐到楚意身旁另一侧,姐妹俩咬起耳朵。 “意儿,你怎么来了?” “岑霄的事已经办好,明天他就能重回羽林军了,我是特意来告诉你的。” 傅芊芊忍不住轻轻地抱了一下楚意,很想亲她一口:“意儿,你真是太好了。” 而这时,一名中年男子走到楚意面前,谦和的拱手:“臣见过永宁公主。” 男子正是长公主驸马,礼部尚书傅知礼。 傅知礼一袭蓝衣,容貌舒朗,身姿挺拔而清瘦。 他已过而立之年,身上有着文人的清雅风骨,细看之下,傅芊芊的眉眼与他一模一样。 傅知礼的视线在庭院中间那群伶人身上一扫而过,眸色深沉如渊。 “意儿是姑父的晚辈,岂能让姑父行礼。”楚意连忙站起身。 “无碍,礼不可废。”傅知礼温和一笑,他的声音磁性而沉稳,让人不由自主的信服。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书童打扮的青袍少年,同样恭敬的向楚意行礼。 傅知礼并未看向自己的妻子,而是自顾自的坐到一侧,神情淡漠异常。 长公主轻哼一声,也不看他,冷声道:“芊芊到了,那就上菜吧。” 楚意看着这一幕,心中惊讶。 看来姑父并不满意姑姑养在府里的伶人.....这玩意儿,正常人应该都不满意吧,楚意一想到让墨音唱首歌都要五百金,就肉痛得恨不得现在就对楚明素哭诉,对她说羽林军多么凄凉贫穷。 她以前没有关注过姑姑和姑父,不知道他们竟是这样的状态,枕雪自然也不会将伶人的事告诉自己。 只是......她的目的一直是姑姑姑父两人,姑姑有钱,姑父有名,她想要的是一只羊加一只羊大于两只羊,而不是这两只羊自己打起来。 一道道精致的佳肴被端上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饮冰在一旁为楚意布菜,傅芊芊身边有小丫鬟,傅知礼旁边有书童,长公主却自己不紧不慢的舀动着手中的羹汤。 宴席上的气氛冰冷,楚意小声问道:“芊芊,驸马和姑姑,这是什么情况?” 傅芊芊嘴巴吃得鼓鼓的,胖嘟嘟的脸上却写满了“为难”二字,道:“如你所见,只要有伶人在府内奏乐,我爹就会在书房办公,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不用膳呀,所以今天特意把他拉来......” 之前家丁说过,这伶人班子每隔一日就会演奏一日,那岂不说,傅知礼都是隔天用一次晚膳的。 “爹爹最是守礼,有你在他才从书房出来,”傅芊芊叹道,“唉,我已经许久没有和爹爹娘亲一起用膳了,今日还是沾你的光。” 楚意问道:“他们不和,是因为姑姑养的这些伶人?” 傅芊芊想了想,摇头:“他们一直不和,我记得我小时候就见他们整日争吵,这两年,那件事之后......倒是不吵了,就跟个陌路人似的,不,娘亲对陌生人都满是笑颜的,却只对爹冷脸。 也不是因为这些伶人,娘亲养这伶人班子其实才半年,她之前是去长乐坊听曲,再之前是喜欢在司天台给人算命,总之,娘亲喜欢的,大概都是爹爹瞧不上的......” 那件事?楚意似乎抓到了重点。 楚意记得,傅知礼年轻时也是意气风发的状元郎,迎娶长公主成为驸马,一时之间风光无限,这本是一桩美谈,可实际上,他们两人之间却连相敬如宾都算不上。 ------题外话------ 掉下畅销榜了,呜呜,求一波票票t-t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七十七章不和免费阅读。 第七十八章 感情一事,无法强求 “虽然一直不和,却因为那件事变得更差了,那件事,是何事?”楚意问道。 傅芊芊并没有隐瞒楚意,相反,她早就想一吐为快了,她头疼的看了眼脸色冰冷的爹娘二人,又夹一口肉,才小声道:???. “三年前,从南府来了个女人,据说是我爹的表妹,家道中落,千里迢迢到长公主府投靠我爹,但刚待不久就被娘亲赶出了府,因为这事儿,他们大吵一架,这两年就跟仇人似的。” 楚意皱起眉,看向傅知礼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傅芊芊的话细究下去,意味着那名表妹和姑父关系不一般,否则,姑姑偌大的长公主府,难道养不起一个闲人表妹,何必要将人赶出去呢? 傅知礼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与表妹有什么不正当关系的人,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楚意咳了咳,开口道:“意儿今日前来,其实是为了告知姑姑,之前狼园出事涉及到的羽林军都尉岑霄,当时的事毕竟与他无关,他还救了意儿和芊芊,所以意儿已经将他官复原职,还望姑姑见谅。” 傅芊芊的一旁附和:“是啊是啊,岑都尉是位很正直的人。” 楚明素挑了挑眉,端起酒盏轻呷一口,道:“他当时,可是自己亲自认的罪,被皇帝革职的,怎么今日意儿又说与他无关了?” 楚意看了萧晏一眼,道:“岑霄为人过于耿直,当日,他是不想自己在狼园的同僚受到牵连,才会主动担下责任。姑姑可知,当时,岑霄的父亲,车骑将军岑子敬正在朝中因为想提高军费一事与范丞相为敌,而岑霄在羽林军中,又和范系柳家的柳诚分别为左右都尉,不睦已久。” 她这么说,就差直接告诉长公主狼园的事是范家所为了。 这件事,也必须是范家做的。 岑霄瘸了一条腿,背了一口锅,她不想萧晏也如此。 萧晏看出了楚意的意思,攥紧了拳。 大雨那天,她说不会让他承受不白之冤,今日见长公主说此事,让长公主相信这件事是范家柳家做的,就是她的目的。 楚明素皱起眉,她不是傻子,自然能够听懂楚意的言外之意。 傅知礼也想起了什么,道:“那日之后,岑子敬卸了一口气,便放弃与范家争论军费开支一事了。” “所以狼园之事,不是一场巧合,而是有人想害岑家。”楚明素说道。 傅芊芊听到他们的对话,眼中恍然顿悟,道:“娘亲,当时正是柳诚的姐姐宜嫔娘娘引着我去了狼园,她,不止是想害岑家,更是想害我和意儿啊。” 宜嫔和她背后的范家,陷害岑霄,还差点害死她和意儿,她绝不会放过他们!意儿若想说服母亲,那她定然会帮忙! 楚意惊讶的看了一眼傅芊芊,傅芊芊则朝楚意微微一笑,肉嘟嘟的脸颊泛起两个小梨涡,看起来天真烂漫。 傅芊芊的话,让楚明素的眼神陡然一冷,傅知礼的面色也沉了下去。 范家岑家相争与他们无关,可这范家差点害了芊芊,就是破坏规矩了。 楚明素坐直了身体,思忖片刻,淡淡地说:“那柳诚,现在如何?” “柳诚没有受到牵连,还是羽林军右都尉,不过,如今羽林军交在我的手上,容太尉让他吃了些苦头,他可能不会坚持太久,就该自请离开羽林军了。”楚意答道。 现在的羽林军已经焕然一新,那四五千纨绔在容太尉带领下个个积极向上,刻苦训练,又有张公公手下暗堂的人帮助,柳诚这种混吃等死的真正纨绔,又是范丞相的人,则很难在军中立足。 “既然柳诚也没得到什么好处,此事就不一定与柳家和范家有关。”楚明素道。 没想到姑姑丝毫不接她的话头,楚意定了定神,看向傅芊芊,若无其事的开口:“对了,芊芊你还记得范丞相的女儿范怜吧。” 傅芊芊懵懵懂懂的点头:“记得,就是之前还嘲笑我胖的那个。” 楚明素和傅知礼同时脸色一沉,异口同声: “什么人,也敢嘲笑芊芊!” 夫妻俩说完,同时冷哼一声。 楚意勾起唇:“正是她,她前两天还找到我,想让我把她亲手绣的香囊转交给兄长呢。” 在燕国,送亲手绣的香囊这样的物件,几乎就代表着表明心迹了。 范怜其实现在并没有让楚意转送香囊,但前世,两年后的确有这么一件事,当时傅芊芊几乎已经被内定为太子妃,楚意当然不管。 傅知礼拧着眉头,低声道:“身为官宦子女,公然私联当朝太子,真是胡闹,无礼。” 楚明素更简单粗暴一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呗。” 这俩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翻了个白眼,别过头。 只有傅芊芊还游离在此事之外,好奇的道:“你交了吗?” 楚意:“那自然是没有。” 楚明素看着女儿,她的眸色深沉了许多。 这范家,不仅是利用了芊芊陷害岑霄,打击岑子敬,还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太子。 谁不知道她楚明素想让芊芊嫁给太子,居然敢截她的胡,范家真是好大的胆子。 意儿将此事告诉自己,是希望自己这长公主府能做她的刀,和她一起对付范家。 只是...... 楚明素陷入了沉思,余光在傅知礼的脸上掠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许久,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在桌上,磕出“咔”的一声脆响。 楚意的神情正色起来,坐直了身体。 “本宫年轻时最喜欢与人相争,凡事都要争个头名,否则便既极不甘心,可感情一事,却无法强求。” 楚明素的声音多了几分苦涩,很淡,眼中泛着一丝微弱的水光。 傅知礼仍别着头不看她,却悄悄竖起了耳朵。 萧晏听到长公主的话,在心中重复:感情一事,却无法强求。 他想到了萧稷安与魏如黛,他们倒是一对看起来十分恩爱的夫妻,可实际上呢?那真相真是叫人作呕…… “如今芊芊和晔儿八字还没一撇,而狼园一事,毕竟没有证据。若有一日,芊芊真的想要那个位置,本宫这个做娘亲的,就是拼了命也要为她得到,但是她现在......” 楚意轻叹道:“意儿懂了。” 她想说服长公主对付范家,还需要范家自己将脖子伸的更长一些,长公主才会砍下去。 如果他们不伸长,那她只能手动将其拽长了。 ------题外话------ 明天有限时秒杀,大家可以领一下~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七十八章感情一事,无法强求免费阅读。 第七十九章 最后一个读书人 长公主似乎发现傅芊芊无意于太子,所以并不想和范家对上。 她这姑姑聪明的可怕,楚意在某些瞬间甚至感觉,姑姑已经看出了傅芊芊对岑霄的异样。 但楚意觉得,长公主不愿插手这些的原因,不止因为傅芊芊不喜欢太子,也不止因为她所说的这句“感情一事,不可强求”,或许,还和傅知礼有关。 礼部尚书傅知礼,是百官皆知的清流文臣,从不干涉党派纷争,而自从楚霆骁登基后,长公主也再没有插手过朝中事务。 甚至往前回望,长公主虽然一直位高权重,但她这么多年只是贪图享乐,从不在朝中胡作非为。 夫妻本为一体,若非长公主如此,傅知礼也没有这满朝清誉。 只是,看来今天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说服姑姑了,楚意打了个哈欠,感觉刚才那一口酒的后劲有些大。 “墨兰,小北,还有那个......吹笛子那个,你们三个过来。”楚明素忽然招呼道。 “殿下有何吩咐。”三名伶人放下乐器,走到楚明素身边,一个个柔情似水,姿态低微。 楚明素其实并不能将这些伶人的名字和脸对上,她就是想气死傅知礼。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一副清高不可侵犯的模样,她最看不惯他这样。 果然,楚明素说完,傅知礼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了几分。 “来,为本宫布菜,本宫爱吃那道醋溜肉段,墨兰你为本宫多夹点。”她对着伶人,露出灿烂的笑容。 傅知礼的脸上布满乌云,仿佛能挤出水来。 傅芊芊管不了她娘,于是小声对傅知礼身边的青袍少年道:“阿霜,你也替爹爹多夹些他爱吃的菜。” 青袍少年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是,县主。” 楚意这才看见,傅知礼身边的少年生得十分清秀,十四五岁的年纪,肤白唇红,五官精致,身姿纤瘦,就是眼下有一抹淡淡的青色,似乎睡眠不怎么好。 楚意微微蹙眉,她觉得这青袍少年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傅知礼看见楚明素竟然毫不避讳的吃了伶人亲手喂的饭菜,终于忍无可忍,“啪”的将碗筷撂到桌上,猛地站起身。 他克制着自己拂袖而去的动作,朝楚意拱手行礼,温和的声线中有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颤抖:“公主殿下,臣还有公事要处理,就先告退了。” 傅芊芊委屈道:“爹爹,你说了要陪我用饭的。” “抱歉,芊芊,明日爹爹陪你一起,吃你最爱吃的点心吧。”傅知礼愧疚的说。 楚意朝傅芊芊无奈的耸了耸肩膀,道:“没关系,姑父请便。” 长公主慢悠悠的咀嚼着,轻哼一声,更刺激的开口:“本宫也是公主,驸马就那么不想向本宫行礼?” 傅知礼露出一个冰冷虚假的笑容:“长公主还是请你的伶人,为你行礼吧。” “如霜,我们走。”他说完,拂袖离去,动作甚至失去了礼仪。 青袍少年诚惶诚恐的起身:“二位殿下,县主,小的告辞。” 楚意原本泛起醉意的眸子,在听见傅知礼说出“如霜”这两个字的瞬间清醒过来。 她望着那青袍少年,双眸越来越亮。 十四岁的年纪,出现在京城长公主府的礼部尚书身边,叫做如霜,大燕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 这个少年,是燕国最后一个新科状元,陆如霜! 怪不得自己觉得眼熟,因为陆如霜,是陆风眠的亲妹妹! 她们姐妹俩容貌有三四分相似,自己与风眠姐姐相交颇深,所以看见陆如霜就会觉得面容熟悉。 前世,陆风眠曾告诉过自己,她是鄞州罪臣陆家之后,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名叫如霜,天资聪颖,喜欢读书,但因为她青楼老鸨的身份,已经是风尘中人,所以与妹妹不常相见。 楚意从未见过陆如霜,甚至在得知状元郎叫做陆如霜时都没反应过来。 陆如霜成为新科状元的第二天,就敲登闻鼓,以一己之身状告御史大夫冯嘉曾经科举舞弊,残害恩师,背负数条人命等罪,冯嘉入狱被判处秋后问斩后,她辞官谢罪,向皇帝坦白了自己的女子身份。 燕国女子可以读书,亦可以参加科举,但这只是名义上的可以。 科举选拔层层递进,越到后面越是艰难,燕国从未有过女状元,甚至没有任何女子取得过前三甲。 陆如霜深知自己若是以女子科举,必然不能成为状元,而不是状元,状告冯嘉或许就不会得到天下关注,所以她才女扮男装参加科举,又不知使用了何种手段一路没被发现,直到成为状元郎—— 差点,楚霆骁还考虑着要不要让她成为永宁公主驸马啥的。 此事引起轩然大波,当时负责科考的傅知礼也被追责,但因为他是长公主驸马,所以除了被罚些俸禄,并没有什么大事。 也是那时,陆风眠求到了自己这边,希望自己能让皇帝宽恕陆如霜犯的罪——女扮男装参加科举,还成了殿试状元,这是欺君之罪,要砍头的。 楚意求情后,楚霆骁将陆如霜贬为庶民,责令她终身不得为官。 天下人都知道了她的事迹,而天下人也钦佩她身为女子,状告御史大夫的壮举,身为女子,楚意更敬重她,铭记她。 这事不久就是蛮戎进犯,大燕亡国,燕国再也没有办法举办下一届科举了。 后来在豫王府,楚意听说,亡国那日陆如霜从城楼跳下,以身殉国,她临死前高呼,一个陆如霜死去,还有千千万万个陆如霜,有人在,国就在。 她是燕国第一个女状元,也是燕国最后一个读书人。 这天下,国家兴亡朝夕变幻,历史交替亦从不留情,而只为心之所向,有情的人甘愿死去。 楚意望着陆如霜和傅知礼的背影,眼中明悟过来。 那年科举的主考官,就是傅知礼。 陆如霜是罪臣之后,女扮男装参加科举却可以不被发现,因为她扮的是长公主府的书童,有长公主和主考官帮她,她当然可以隐瞒身份。 楚意垂下眸,定了定神,不动声色的问:“芊芊,那青袍少年是什么人?” 傅芊芊回忆一番,道:“他啊,是我娘亲几年前在鄞州捡回来的小乞丐,因为生了一副好相貌,人又聪明,所以娘亲让他做了爹爹的书童,娘亲说他平时可以多跟爹爹读书写字,说不定以后还能参加科举呢。” 楚意心中确定了,如霜就是陆如霜,而长公主应该知道她的身份。 风眠姐姐曾说过,陆家以前就在鄞州,她一开始也是在鄞州做歌姬,想必那时候,她和陆如霜就姐妹分离,姐姐入京为妓,妹妹女扮男装被长公主带回。 傅芊芊喊了一声:“如霜!” 陆如霜回过头,朝二人微微颔首,一缕青丝散落在她秀丽清俊的脸上,她对着楚意,露出腼腆温柔的笑。 楚意想到她的经历,眼尾泛起一抹绯红。 陆如霜深深的看了楚意一眼,才转身跟傅知礼一起离开。 这一眼很是复杂,仿佛要对她说些什么,楚意意识到什么,指尖蜷缩了起来。 傅知礼离开,楚明素好像也随之没了兴致,恹恹的挥手退去那三名伶人。 楚意朝萧晏使了个眼色:“意儿先告辞回宫,改日再来拜见姑姑。” 楚明素道:“今日天色已晚,宫门也快下钥了,意儿不如住下来,你和芊芊姐妹俩也能说些体己话。” 傅芊芊连连点头,双眸亮晶晶的,让人不忍拒绝:“是啊是啊,意儿,我去年在未央宫住过一次,可你还从未在我家住过呢。” 楚意为难道:“但是萧晏......” “这有什么的,不过在宫外住一晚,难道萧公子还会跑不成?”楚明素挽留道。 ------题外话------ 昨晚看见网上的事真的很气,气的脑袋疼肝疼,忍不住把陆如霜的人设改了改。女性是可以帮助女性的,女孩子们,一定要好好的。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七十九章最后一个读书人免费阅读。 第八十章 阿意 “瑛姑,你派人去宫里传个信,就说意儿在府里住下了,不必担心她的安全,至于萧公子,也一起留下吧。”长公主见楚意还在犹豫,立即吩咐身边一名头发微白的老婢女。 “是。” 她眼珠一转,又起身亲自弯腰,斟酒一杯,端到楚意手边,道:“意儿的身体似乎是好多了,喝酒都没什么事,难道在姑姑我这长公主府还能出事不成?” 她自己喝完,便笑盈盈的看向楚意。 长公主毕竟是自己的长辈,楚意接过她递来的酒盏,舔了舔唇,仰头喝下这杯酒。 “既然如此,那意儿就恭敬不如从命,在长公主府留宿一晚,萧晏,你也谢谢姑姑。” 这酒是甜甜的果酒,不算辣,楚意吧嗒一下酒味,弯眸道。 萧晏看向长公主,抱了抱拳:“谢谢姑姑。” 长公主笑笑,没说话。 一阵晕眩传来,楚意听到萧晏也叫姑姑,心想,自己好像被这厮占了便宜...... 之前那盏酒都没事,这一口又算得了什么?她可是体质大改千杯不醉的永宁公主。 事实证明,楚意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片刻后,她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扶住桌案支撑着身体不倒下。 长公主见少女的眼神渐渐朦胧,忍着笑在她面前左右挥动手掌,问道:“意儿,我是谁?” “姑姑,姑姑,咕咕咕。”楚意的脸颊滚烫,重复着叠字,怔怔的看着长公主。 楚意觉得自己醉了,眼前的姑姑变成了两个,三个,无数个。 楚明素哈哈大笑,她之所以敢让楚意喝酒,就是因为见过小侄女小时候,将一口米酒当成凉饮喝了后,一下子变得温软可爱的样子。 侄女体质虽弱,但也不是个废人嘛,适量喝点酒多有趣,她若是画师,都想将楚意现在的模样画下来。 长公主笑嘻嘻的摸了摸楚意白皙的脸蛋,道:“真滑。” 傅芊芊感觉自己娘亲像个浪荡登徒子,关键是此刻楚意还穿着男装,一副柔弱美少年的模样,让妆容浓艳的长公主更像女混混了。 楚意的眼尾红着,双眸懵懂,在楚明素看来像是一只小白兔。 “饮冰,你带意儿去那边那间客房住下,芊芊去给意儿准备一碗醒酒汤,萧公子,你就住旁边的厢房吧,本宫啊,要去听曲儿了。” 说完,楚明素又恋恋不舍的捏了一下楚意的脸,这才扬长而去。 她的感叹声远远传来:“唉,年轻真好啊。” 傅芊芊对饮冰道:“那......我去煮醒酒汤给意儿喝,等会儿给她端来,她住的地方是前面回廊第一间屋子,就先交给你了。” 留在席上的饮冰与萧晏对视一眼,饮冰先走到楚意面前,努力放缓自己冰冰冷冷的声线:“公主,我们走吧。” 楚意原地罚站,一动不动。 她听见饮冰的话,脸颊带着酒意氤氲的绯色,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声音软软的:“饮饮冰冰。” 饮冰倒吸一口凉气,定了定神,闷声道:“和五皇子,一模一样。” 喝醉酒后的公主,简直和五皇子一样傻。 楚意黑白分明的杏眸染上潮湿的水光,她听不懂饮冰在说什么,仍旧笑着看着她,眼神不复清醒时的狡黠。 饮冰见她没有任何要跟自己走的意思,喃喃道:“扛起就跑,是个办法,阿意——” 她刚要实施自己的行为,萧晏伸出一条手臂拦住她,低声道:“我来。” 饮冰不高兴的站到一旁,他能有什么办法呢,他不会是想自己扛吧。 萧晏走到楚意面前,轻轻地唤道:“阿意。” 简单的两个字,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 他长吁一口气,终于唤出了这个称呼,从他那日听到饮冰叫她阿意,他就想这么唤了,仿佛冥冥之中,他曾在唇齿间辗转回念了千次万次,在心中盘旋模拟过无数回,在遥远的前世都心心念念,才能如此平静的说出来。 楚意睁着迷茫的眼眸看向萧晏,声音清清凉凉:“晏晏,是你在叫阿意吗。” 她的眼前迷糊一片,只能看见萧晏漂亮的薄唇,高挺的鼻梁和深邃迷人的眸子,勾人的很。 她叫他......晏晏?魏如黛都不叫他晏晏,这又是什么离谱的名字。 不知为何,萧晏心中没有恼怒,而是不由自主的张开了双臂,语调更加缓和:“是我,走,我们回屋里睡觉觉。” 让饮冰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前一秒一动不动的公主,听到萧晏的话,顺势扑到他的怀中,手臂环绕住他的脖子,点头道:“好,阿意要和晏晏一起睡觉觉。” 淡淡的桃子味钻进楚意的鼻息之间,她短暂清醒了一下,想起自己的目的,道:“等等,如霜——” 只说出两个字,她就累了。 算了......好困啊。 这情景,怎么有些熟悉...... 楚意将下巴搭在萧晏肩头,闭上了眼。 萧晏听见“如霜”二字,手臂一顿,随即更紧了一些,牢牢的将她抱在怀中。 饮冰跺了跺脚,萧晏果然也是把公主扛起来!她闷闷不乐的在前面带路到房间,她随公主来过一两次长公主府,推门让萧晏进去。 萧晏刚要迈进去,饮冰就叫住了他,抿唇道:“你,放下阿意,就出来。”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仿佛无声的威胁。 “好。”萧晏点点头,才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古朴典雅,木质的明窗和地板,空气中缭绕着淡淡的沉香气味。 他将怀中的楚意放到床榻上,动作极尽温柔。 公主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水光潋滟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萧晏看,同时,一只手还勾着他的脖子不松手。 “晏晏,本宫是公主,你居然敢如此放肆。”她小声说着,两人近在咫尺,公主呵气如兰,丝丝梨花香袭来。 她的肤色雪白,脸颊却泛着淡淡的红晕,红唇轻启,杏眸睁得大大的,像一只无辜的小猫。 萧晏的眼神深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哑声道:“我放肆什么了?” 明明是她勾着他不撒手,也是她像只狸猫似的撒娇,怎么成了他在放肆? 下一刻,楚意猛地使劲,将他一下子拽到自己面前。 在萧晏震惊的眼神中,她仰起头,唇瓣印了上去。 “睡觉。” 她低声说道,尾音在唇间落下。 ------题外话------ 明天有事外出,更新可能会晚一点~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八十章阿意免费阅读。 第八十一章 我心悦你 萧晏睁大双眼,感受到唇齿间传来那抹柔软的触感,脑海中一片空白。 目之所及,是小公主醉意朦胧却努力睁大的眼睛,她浓密的睫毛长而微翘,轻轻颤抖着落在他的眼下,勾得他几乎想要摸一摸。 他的呼吸之中,尽是梅子酒的清甜味道,萧晏觉得,自己好像也醉了。 楚意窸窸窣窣的触碰着他的唇,小鸡啄米似的,一只手也同时不安分的扯上他的衣领。 这情景,她眼熟,自己的动作,也很是娴熟。 前世,那日从雍国皇宫回到王府后,她喝醉了,好像就是这样...... 萧晏的眸色一点点沉下去,眼中夹杂着浓郁的晦暗。 他没有动作,直到楚意纤细微凉的指尖触及到他分明的喉结,轻轻地按了一下。 她的指腹柔软,是凉的,让人想握住暖热。 楚意道:“晏晏,不是要睡觉觉吗?你敢放肆的抱着本宫,不敢做别的吗?” 萧晏瞳孔微缩,呼吸仿佛都染上一层炙热的温度。 “公主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低声询问,压抑着呼吸,将楚意乱动的小手按回去,放在楚意腰间的手掌慢慢的松开,站起身。 顷刻之间,床榻上的公主已经陷入沉睡,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仿佛刚刚发生的事只是一场幻觉。 萧晏抬起手指,拭过自己的唇际,梅子酒的甜萦绕着,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 楚意是醉了的,她可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大概,是不知道的吧。 他移开视线,缓缓往外走去,再没有多看楚意一眼,可他的眼神却没有外表那么平静。 饮冰守在门口,看到萧晏出来了,她探头望了一眼屋里,见公主安然无恙的睡在塌上才放下心。 这时,傅芊芊赶来,手里端着一只茶杯:“这是我亲自煮的醒酒茶,饮冰你喂给意儿喝吧。” 饮冰想了想,摇头:“公主,已经睡死。”自从公主的病好了以后,她一旦睡着基本上是醒不来的,何况这次还喝醉了。 这话让人误会,萧晏想到楚意刚才一个呼吸间就睡着的样子,却觉得饮冰说的很对。 也不知道楚意怎么做到的,一瞬间就入睡了,还睡得那么沉。 傅芊芊叹了口气,很是遗憾:“好吧,看来今晚我是没办法跟意儿聊天了,我本想跟她促膝长谈的,都怪娘亲让意儿喝酒。” 萧晏的唇角不易察觉的上扬了一下,平静的转身,走进隔壁的房间。 深夜的时候,他仰面看着透过窗纸的月色,周身仿佛都陷在冷白色的月光里,眼眸凉薄而萧索。 这里是一个新的环境,萧晏很难睡着,脑海里盘亘着一些黑暗的,令他作呕的画面。 蓦地,他想起一墙之隔的公主,战栗而寒冷的心忽然安稳下来。 她就在隔壁,萧晏躲开月色,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他渐渐陷入梦乡,做了一个与梅子酒有关的梦。 屋里,随着萧晏睡着,正在熟睡的楚意也做起梦来。 这一次,她眼睁睁看着喝醉的自己,像只煮熟的螃蟹般挂在萧晏身上,被他从雍国皇宫抱回豫王府。 梦里的游魂,想到马上就要发生的事,感觉自己脸颊滚烫。 下一刻,她拽着萧晏的衣领不放,在他耳边吹气:“晏晏,不是要睡觉觉吗?你既然娶了我,还敢放肆的抱了我一路,不敢做别的吗?” 说着,她主动将其按倒。 那时她和他成亲有了月余时间,她还习惯性娇纵的自称为“本宫”。 萧晏的周身弥漫着梅子酒的清冽味道,声音低沉,仿佛克制着什么,道:“楚意,你喝醉了。” “本宫,没有醉,你是.......晏晏,豫王萧晏,本宫是......豫王妃,你的妻子。”她断断续续的说。 “那你要永远记住,我是萧晏,你是我的妻子。”他应了一声,语气格外认真。 游魂楚意捂着脸,心道还好四周都是迷雾,她也不用看的太清楚。 然后,她清晰的听见了萧晏的呓语,他说: “阿意,我心悦你。” 楚意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天色大亮。 她按着砰砰乱跳的心口,愣神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在长公主府。 阿意,我心悦你。 她的耳边仿佛还是男人箴言似的话语,虔诚而温柔。 那音色是萧晏的,说出的话,让她心弦颤动。 前世,她怎么没听见这五个字呢?不,应该说那晚她喝得很醉,什么都不记得了。 所以当醒来后,萧晏坐在床边,冷漠的问自己,楚意,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的时候,她摇了摇头,打量着他,很高傲的说:“我怎会记得,王爷如今这反应,不会是介怀吧。” 萧晏猛地站起身:“我呸!” 然后他就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楚意回过神,叹了口气,开始回想昨天发生的事。 她想要调查陆如霜,便打算留在长公主府,长公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喝下去后醉了......是萧晏把自己抱回来的! 楚意捂着脸,用微凉的掌心给自己的脸降温。 许久,敲门声传来。 她以为是饮冰,道:“进来吧。” 微微沙哑的声音响起,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公主,你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吗?” 楚意缓缓抬起头,看见了萧晏那张淡漠俊美的脸。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冷白的面庞多了平时没有的血色,额前几缕碎发散乱着,凤眸深沉晦暗,仿佛藏着翻涌的暗流。 梦里,也就是回忆和现实因为他这句话而重合,楚意刚调整好的心态一下子又不好了,她艰难的吞了吞口水,道:“我......本宫......本宫想起来了,走,我们去找如霜!” 楚意清楚自己喝醉后是个什么德行,简直就是见色起意的小傻子,不过幸好昨天饮冰在,这里又是长公主府,肯定不会发生什么。 就算发生什么,她也真的不记得。 萧晏拳头攥住,半晌,他冷静的松开手。 总觉得这一幕格外熟悉,他好像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感觉,也许是他早就猜到公主会忘记吧。 只是......萧晏想起昨天楚意喝醉后就喊出了“如霜”这个名字,现在又要找如霜,他的眸色还是沉了几分。 “找他做什么?”他若没记错,如霜是长公主驸马身边的书童少年,除了相貌清秀些,和寻常书童没有任何不一样。 楚意见他放弃追问昨日的事,松了一口气:“此人身份不一般,而且她临走时看了本宫一眼,她一定要告诉本宫些什么,本宫得去看看。” 这才是她留在长公主府的真正原因,不论如何,陆如霜是陆风眠的妹妹,至少她能从她口中,打探到风眠姐姐的消息。 楚意这才发觉自己刚醒来,还蓬头垢面,未梳妆打扮,后知后觉的红着脸斥道:“你先出去!” 萧晏脚步一顿,饮冰正端着一盆水进来。 她听到她的话,看着一圈屋里的两人,委屈的放下木盆:“好。” 楚意:“......”不是,饮冰你听我解释。 片刻后,楚意换上傅芊芊给她准备的衣裙,梳洗一番之后,又陪傅芊芊用了早膳,才得以有片刻的空闲。 她意从傅芊芊口中得知,陆如霜就住在傅知礼书房后面的下人房间里,因为她是驸马唯一的书童,所以有一个单独的房间。 傅芊芊还道,三年前那名被赶出府的傅知礼的表妹何采雁,当初住在陆如霜隔壁。 “也就是说,如霜很可能知道些什么,而此事说不定和姑姑姑父的矛盾有关,”楚意道,“饮冰,你在这边放哨,本宫和萧晏去见她,问清楚她究竟想对本宫说什么。” 饮冰:“为何是我,放哨,他,陪你进去?” 楚意道:“因为放哨这件事更重要,当然要交给更得力的你来办。” 萧晏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觉得公主哄饮冰的时候,很是可爱。 现在是白天,傅知礼在礼部处理事务,陆如霜应该就在自己的房间里。 楚意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须臾,门从里面打开。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八十一章我心悦你免费阅读。 第八十二章 三年前的事 一身青袍的陆如霜从屋内显露出来,侧开身子,恭敬的说:“小人见过公主,公主若不嫌弃寒舍简陋,还请进来一叙。” 她十四五岁的年纪,黑色的眼睛像清寒的潭水,眉毛被修剪得锋利英气,眼下却有些青色,仿佛没怎么睡好。 陆如霜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书卷气息,文弱又坚韧,让楚意心生好感。 萧晏顺势望去,里面的确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两把破木椅,床榻和满桌的书籍而已。 楚意毫不在意的走了进去,道:“斯是陋室,其德馨尔,有何简陋呢?” 她对着陆如霜,露出一个真诚无害的笑容。 陆如霜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惊讶,也笑了:“多谢殿下信任,殿下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楚意打量着四周,心想,不愧是读书人的房间,陆如霜屋里最多的东西,就是各种书卷。 她是燕国最后一个状元,用自己的仕途扳倒贪官污吏,最后以性命殉国。 哪怕现在,陆如霜还只是个隐藏身份,女扮男装在长公主府的寻常少女,楚意也敬重她,钦佩她。 楚意的视线一扫而过陆如霜桌案上的那沓信纸,瞳孔陡然一缩,惊讶的张大嘴巴。 那字迹......她不动声色的走近了两步,看得更仔细一些,秀气清隽的字体映入眼前,她抬起头凝视陆如霜,眼神很是复杂。 陆如霜感觉自己有点冷,下意识瞥了一眼楚意身后的萧晏,微微皱眉。 她怎么觉得,这雍国质子看向自己的眼神很是凶恶呢,明明她什么也没做吧。 楚意定了定神,默默收回视线,将发现的事在心中压下,开门见山的问:“如霜,关于姑姑和驸马的事,你可是知道什么?” 陆如霜反问:“公主殿下怎么会觉得,小人知道什么呢?” 楚意道:“你昨日那一眼,本宫若没看错,你是想告诉本宫一些事,何况本宫听说你住的这间屋子,就是三年前驸马的表妹何采雁居住的隔壁,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姑姑和驸马之间生出嫌隙,至今如此不和,如霜,本宫希望你不要隐瞒。” 若能解决姑姑与姑父的事,长公主府必然会欠她一个人情,姑姑大概率会同意帮自己对付范家。 同时,如果傅知礼站在自己这边,他是满朝清誉的礼部尚书,自己和顾家以后在朝中的名声也能好很多。 即便没有这些附赠的利益,她也希望姑姑与姑父能冰释前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心里念着彼此,却又仿佛是彼此的仇人。 前世蛮戎进犯时,长公主将自己府中所有的金银财宝都交到国库,希望燕国能度过难关,傅知礼也态度坚决的拒绝与蛮戎雍国议和。 敌军攻进城后,试图说服傅知礼投降,但傅知礼毅然拒绝,最后被雍国将军元漠一剑刺死。 长公主得知女儿丈夫接连死去的消息后昏了过去,醒来后,大燕已亡,她状若疯魔,病逝在被押送去雍国的路上。 长公主,就死在楚意面前,临死前,她的手中还攥着一块傅芊芊最爱吃的枣泥糕。 楚意看得出来,长公主不帮自己,也是顾忌着傅知礼在朝中的名声,可她却又故意气自己的丈夫,两人互相伤害。 “殿下真是心细如发,”陆如霜道,“小人的确知道一些三年前的事,这些事,即便是县主都不清楚。” “还请告知。” 陆如霜娓娓道来: “三年前,驸马的表妹何采雁,从南府千里迢迢来到上京投奔长公主府,起初,驸马和长公主都只是将何采雁当做表妹看待,偌大的长公主府也不缺她一口饭吃。 没想到,当时府中有一位叫王二娘的婆子,此人是南府人,她告知长公主,何采雁曾爱慕过驸马,并且如今也想嫁给驸马做妾室,长公主一怒之下,将何采雁逐出长公主府。” 楚意眼眸一凝,道:“这个王二娘,与何采雁有仇?” 陆如霜摇了摇头:“小人也不清楚,王二娘在此事不久后因病去世了,这件事原本到此已经了结,可是......” 她话语顿住,仿佛在回忆曾经见过的情景:“那日小人与驸马一起在马车内下朝回府,路过长乐坊,在门口见到一名死状极其凄惨的女尸......那女尸,正是被赶出长公主府还不到一个月的,何采雁。” 她长叹一声,解释道:“殿下可能不知道,长乐坊,是京中最大的青楼之一。” “驸马让人去问了长乐坊才知道,何采雁是一个月前被长公主以丫鬟的身份卖过去的,她不愿受辱,就从楼阁上跳下去,自戕了。” 楚意缓缓的摇头:“不可能!” 陆如霜的眸子深了深,问:“殿下为何觉得不可能?此事是小人三年前亲眼见证,哪怕小人那时还是个孩子,也不会忘记采雁尸体的惨状......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驸马从此以后和长公主离心,再加上这几年长公主养伶人,逛花楼,驸马对长公主很是伤情,这事说出去对长公主也不光彩,所以驸马连县主都瞒着。” “你说姑姑被王二娘挑拨,将何采雁赶出长公主府,本宫相信,但本宫不信姑姑会将驸马的表妹卖去青楼,除非——” 楚意说到一半停下,微微眯起眸子,她意识到了,陆如霜本来就话里有话。 陆如霜道:“公主也觉得,除非,长公主是被人陷害了吗。” 楚意:“你还知道些什么?” “小人只是觉得此事必有蹊跷,而长公主,却根本不屑于解释。” 楚意喃喃:“是,若驸马不分青红皂白将此事按在姑姑身上,姑姑性子高傲,她才不会解释,而且也的确是她将人赶出府的。” “五年前,小人承蒙长公主与驸马给小人一口饭吃,才不会饿死在鄞州街头,他们就像小人的亲人。小人看得出驸马与长公主之间的情意,可若不说清楚这件事,他们就永远,隔着一条血淋淋的人命。”陆如霜直视着楚意的眼睛,认真的说。 楚意深吸一口气:“驸马就没再细查吗?” 陆如霜摇头:“采雁已死,驸马去质问长公主,长公主......已经过去三年,查无可查。” 长公主当时说的话,他还清楚记得。 她说,本宫是南阳长公主,难道还不能处置一个小小民女?傅知礼,你既觉得是本宫将采雁送去青楼,那就是吧,那个女人如此不知廉耻,敢在本宫的家里勾引自己的表哥,本宫难道要忍下去?真是可笑! 驸马气得胸膛起伏,几欲吐血,指着长公主,最终没有再说别的话。 陆如霜在心中叹息。 “三年如何,就算是已经过去了三十年,本宫也要查清此事!” 楚意杏眸锐利,一字一顿,声音掷地有声。 “不止是为姑姑与驸马,更是为了采雁这条人命。” “小人替采雁,谢过公主殿下。” 陆如霜深深的鞠了一躬,转身端来两盏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道:“殿下心有大义,小人钦佩至极,可惜小人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殿下,萧公子,请用茶。” 萧晏的神情淡漠,见楚意接过了茶盏,他才也接下,仰起头一饮而尽,将茶杯丢回陆如霜手里。 陆如霜觉得这屋里更冷了,她垂下眸,无奈的摇头,唇角噙着看透一切的笑意。 楚意看着陆如霜清秀的容颜,眼中多了几分深意,道:“如霜,你如此正直聪慧,在本宫面前,不必自称下人。” 陆如霜望了一眼萧晏阴晴不定的面容,道:“如霜只是一介草民,担不上什么聪慧。” 楚意:“如霜过谦了,本宫以为——” 陆如霜打断她的话,端起茶杯举了举:“殿下不必再说,一切尽在茶里。” 她再夸下去,旁边的萧晏就能用眼神把自己杀了! ------题外话------ 陆如霜还有一个隐藏身份,我其实在前文说过,无奖竞猜大家能不能猜到。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八十二章三年前的事免费阅读。 第八十三章 等不及了 见楚意没再夸陆如霜了,萧晏的眼神才重新沉了下去,恢复如常。 陆如霜从小到大,最擅长察言观色,她九岁那年,她的父亲鄞州太守因罪被砍头示众,陆家所有年满十岁的男子被流放三千里,女子落入奴籍,阿姐和娘亲不愿她被流放发配,将她扮作男儿,从此她便乞讨为生。 后来她遇见了长公主,被带到了繁花似锦的上京城。 她看得出永宁公主是个可以信任的人,同时,也意识到公主身边的雍国质子萧晏十分不好惹。 这个少年呢,看公主的眼神发着光,看自己的眼神像提着刀。 陆如霜的指尖微微颤动,她的手有些痒,想握笔写几个字。 大燕公主与敌国质子,这两人凑到一起,倒是十分适合出个话本子。 楚意坐了一会儿,喝完茶,才起身告辞。 “放心,采雁的事,本宫一定会查的水落石出。”楚意走的时候,认真的承诺。 陆如霜看着两人的背影,抬起手,按了按酸涩的太阳穴,坐回自己的书案面前,拿起一杆狼毫,沾了沾墨。 “永宁公主,若你能救阿姐,陆如霜愿意当牛做马,为奴为婢。”她低声呢喃。 “希望,我没有看错人......” 她落笔在一张纸的末尾写下三个清隽小字:如凝露。 而这时,离开陆如霜的楚意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惊讶和兴奋。 “如霜,如霜......”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原来如此。” 萧晏的凤眸一下子又冷了起来,和饮冰两个人面无表情的异口同声:“他怎么了?” 楚意勾起唇角:“本宫也没想到,如霜就是如凝露,她竟是我最喜欢的话本先生如凝露!” 她进入陆如霜房间的第一眼,就看见她桌上展开的纸张,上面的字体,让她无比熟悉。 一般来说,话本先生的书会由各大书铺之人统一印制,字体也只需找个写字端正整齐的抄书先生就好,但楚意自己私下藏的首发本,签名本,都是如凝露交给书铺的原始版!她喜欢研究字画,很容易就能看出陆如霜的字正是如凝露的字。 饮冰睁大眼睛,同样又惊又喜,毕竟公主看的那些话本子自己也在看:“他,是如凝露!?”???. 楚意弯了弯眸子:“凝露既为寒霜,她这名字倒是独特......而且,让你惊讶的不止如此,这凝露先生,可并不是男子啊。等此间事了,本宫一定要问问她公主令的结局!” 前世她还没看到大结局,陆如霜死了她也死了,多遗憾!萧晏都没办法烧给自己。 饮冰煞有其事的点头:“还有,风流王爷,俏尼姑。” 楚意道:“这个本宫可以告诉你。” 萧晏在一旁看着莫名高兴起来的两个女孩子,他只在乎一句话,这句话让他攥着的拳松开,哑声道:“如霜是女子?” 楚意“嗯”了一声:“此事还望你保守秘密,如霜的身份特殊,她肯定也不愿意让他人知道自己是如凝露,那你我装作不知道就好,至于女子身份......你要相信本宫的眼力。” “臣相信你,”萧晏郁结在心口一上午的阴云散去,他垂下凤眸,唇角翘起弧度,道,“公主想怎么查采雁的死?” 说起正事,楚意道:“本宫以为,应该从那个王二娘查起,此人是教唆长公主将采雁赶出府的人,听说也是卖了她的人,她人虽然已经死了,但是应该会有后代儿孙在,能够打探一番。” 若王二娘曾被人收买,那就会留下银两的痕迹,若王二娘与采雁只是私仇,她也需要去仔细求证。 萧晏道:“臣认为,应去查查长乐坊,归根到底,何采雁不是长公主害死的,而是死在长乐坊手里,驸马就算怨恨,也该恨害死她的人。只是,此事如霜知道的未免太多,她又提到了长乐坊这个名字,或许此人是在主动引我们去那个地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楚意眉头一皱,她当然不会怀疑陆如霜有什么阴谋,而是想到了陆风眠。 前世的自己,就是在长乐坊遇见的风眠姐姐。 既然陆如霜想引自己去长乐坊,那她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去长乐坊找找风眠姐姐的下落。 若陆风眠如今已经成了长乐坊的老鸨,那自己直接问她,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不论如霜有什么目的,长乐坊,我都得去。”楚意说道。 萧晏低声道:“臣陪公主一起去。” 楚意刚要拒绝,他便凤眸微眯,声音沙哑的问:“公主还要饮酒吗,你若再饮酒,谁抱你回来呢。” 楚意耳根一热,昨晚那个梦一下子在脑海中浮现,她的指尖蜷缩了一下,被迫点头。 午后,楚意换上男装,与萧晏饮冰一起来到了长乐坊。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一座逍遥窟,一共四层楼,还未进门,就能嗅到香气酒气,听到里面的曼妙歌声。 楚意虽然换上了男装,但并没有梳理头发,也未易容,或许有人能看出她的女子身份,但这并不打紧,她直接大摇大摆的从长乐坊正门迈步而入。 萧晏戴着斗笠跟在她身后,他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看着公主这熟练的动作,有些怀疑人生。 “这位爷,怎么看着有些面生啊?” “小公子真是俊逸非凡,仪表堂堂,快来奴家屋里坐坐吧。” “公子是想听曲还是看舞,我们长乐坊应有尽有呢。” 楚意刚一进来,就被迎面一群妖娆婀娜,环肥燕瘦的女子围住。 她大概扫了一圈,今天长乐坊内倒是没有什么熟人在。 浓郁到有些刺鼻的香风拂面,萧晏拧着眉头,正要将小公主护在自己身后,楚意反手拔出饮冰腰间的软剑。 她的动作极快,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将软剑搁在一名妆容妖娆的女子雪白脖颈之上。 饮冰在心中道,公主和五殿下,果然是亲兄妹,连拔她剑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我要你们这里最美的女人,出来服侍。” 楚意的声音清冽,握剑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几缕碎发遮住了她清澈墨色的杏眸,显得她飒然而冰冷,十分唬人。 只是,她说出口的话,却没那么正气凛然。 “老鸨呢,快点出来,本大爷等不及了。” 青楼众女:“......” 萧晏:“......” “没想到小公子年纪轻轻,喜欢这一口。”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八十三章等不及了免费阅读。 第八十四章 风眠 “没想到小公子年纪轻轻,喜欢这一口。” 一名身着藕粉锦裙的女子妖娆的从阁楼木梯走下来,女子已经过了芳华正茂的年纪,浓妆艳抹,手持着一面锦绣团扇,语气很是惊讶。 楚意眸光锐利,歪头道:“你是何人?本公子要长乐坊的老鸨。” “公子,公子息怒啊,她就是我们长乐坊的鸨母妈妈。”一名舞女小心翼翼的解释。 “奴家名唤花蝶,正是长乐坊的鸨母,”花蝶欠身行礼,朝楚意抛了个媚眼,“小公子若喜欢奴家,奴家也是可以陪您的。 楚意见到她的媚眼,指尖一晃,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溅到了。 “公子的剑......还请拿稳些,奴家实在害怕。”被楚意用软剑指着脖子的女子吓得脸色煞白。 楚意勾了勾唇,痞笑道:“你不动,我就一定很稳。” 厅堂内正在听曲用饭的恩客们,见到这一幕,一个个都见怪不怪。 这里是青楼,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楚意的视线在花蝶脸上扫过,心中失落了几分。 此时的长乐坊老鸨,并不是她熟识的陆风眠,鄞州也没有她的踪迹,那风眠姐姐如今到底在什么地方? 楚意静了静心,将剑还给饮冰,负手而立,一副傲岸风流的模样:“本公子就喜欢年纪大的,你把在你这长乐坊待过三年以上的女人,都给本公子请来。” 说着,她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金,在花蝶面前晃了一晃。 花蝶眼前一亮,见楚意出手如此阔绰,再仔细打量了她的容貌一番,小心的试探:“公子看着面生,不知是......”???. 楚意挑了挑眉,看来,楚小五是真的没逛过青楼啊。 她将金子丢给花蝶,一副急色的样子:“你管本公子是谁,反正本公子有的是钱,还不快去找美女来。” “是,是,公子莫急,奴家马上为您安排,都是成熟貌美的,保证让您满意。”花蝶收了金子,连连应下。 楚意轻车熟路的走上二楼的天字一号包厢,淡声道:“给本公子接着奏乐,接着舞。” 阵阵靡靡之音中,楚意懒洋洋的等待着,有些昏昏欲睡。 身侧,萧晏忽然问道:“公主为何对这里如此熟悉?” 楚意精神一振,还好她对此早有准备,道:“本宫喜欢读话本子嘛,这些都是话本里写的。” 萧晏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片刻后,花蝶带着五名双十年华的女子走到包厢门口,喃喃自语:“现在的小公子,居然喜欢年纪大的,真是越来越不好伺候了。” 不知想起什么,她的眼神暗了暗,看着面前的五名女子,面色冰冷的吩咐:“这位公子来路不明,但出手阔绰,你们哄好了有银子,哄不好了就得受规矩,但有一样,管好你们的嘴,在长乐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你们都清楚。” “是,谨遵妈妈教导。”五人齐齐应道。 花蝶特意多看了眼其中一名素白衣裙的女子,不放心的叮嘱道:“风眠,别忘了范公子卖了你的第一夜,这小公子看着年纪不大,说不定玩的大呢,你得小心些。” “奴明白。”白裙女子低声回答,眼神仿佛一潭死水,无波无澜。 楚意慵懒的斜倚在包厢内的座椅上,直到看见进来的五名女子。 她的目光,怔怔的落在一身白裙的陆风眠身上,差点要脱口而出“风眠姐姐”四个字。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她曾在雍国青楼的包厢里,接过陆风眠递来的一盏热茶,女人定定的看着她,眼中悲戚,道:公主的面色,似乎更差了一些。 她笑了笑,说:人总会死的,风眠姐姐啊,我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了,你若见到枕雪,告诉她,得好好活着。 陆风眠别过脸去,过了一会儿,她退下去:“奴家为公主再煮一杯热茶吧,谢大人马上就到。” 一盏盏温热的茉莉花茶,是楚意在异国他乡的一缕寄托,承载着她无处安放的乡愁,陆风眠在雍国开的那座青楼,也会让她在某一些时刻恍惚觉得,她还在车水马龙的上京城,还是天真烂漫的永宁公主。 老鸨花蝶又要说什么,被楚意丢一包银子逐了出去:“行了,有她们陪本公主就好。” 她仍看着陆风眠,这是还未成为长乐坊坊主的风眠姐姐,一身白裙,温柔如水,没有前世那般妖娆艳丽,也没有后来看透世事的荒凉,像一株凌然傲立在风雪中的兰花,柔韧又漂亮,只是眼神很是黯淡。 陆如霜是竹,陆风眠是花,她们身上都透着一样的风骨与气息。 前世,楚意和饮冰就是在这间包厢内,路见不平,救了差点被范家长子范慕远强迫的风眠,让饮冰揍了范慕远一顿后,她和陆风眠从此成为朋友。 见楚意的目光一直放在陆风眠身上,一名女子上前,给她斟满酒,柔声道:“公子,奴家不好看吗,你为何一直盯着别人看啊。” 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红唇上扬:“好看,好看,你们都是本公子的好姐姐。” 萧晏在一旁,虽然明知道她是女扮男装,但是这情景他还是觉得十分怪异。 燕国小公主的个人经历,好像比他想象中的更复杂一些。 楚意感受到身后来自饮冰与萧晏怀疑人生的目光,有些心虚的说:“晏晏,饮冰啊,你俩也坐下吧,站着怪累的。” 萧晏瞳孔震动,被迫接受了这个称呼,呆滞的坐到旁边:“晏晏?” 楚意:一不小心叫错了。 她咳嗽一声,装没听见。 一名红衣女子眼睛转了转,坐到萧晏身边,一只手想要靠上他的肩膀。 “这位公子,奴家来为您斟酒——” 她没说完,楚意已经牢牢扣住她的手腕。 “你是来服侍本公子的,别碰他。”楚意的声音冷了几分,黑眸幽深如墨,让女子打了个寒颤。 不知为何,萧晏很喜欢楚意冷着脸的样子,他甚至没克制住,唇角扬了起来。 女子连连称是后,楚意才松开手,变脸似的恢复笑容,掏出一把碎金:“来,喝酒,本公子就喜欢你们喝酒,谁最后才醉,这些金子就是谁的。” 这一把碎金在她手心里发着光,也让几名女子都变了脸色,立即举起一杯酒:“奴家马上喝!” 很快,这些女子一个个都东倒西歪的告饶起来,楚意却并没有要给金子的意思。 几位姐姐可都是千杯不倒之人,她们以为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少年,在此装醉而已。 不过,楚意本来也没有想让她们醉成一滩烂泥。 她看着她们,淡声问道:“几位姐姐都是长乐坊的老人了,可还记得三年前,采雁姑娘的事。” 喝的最少的陆风眠听到“采雁”二字,面色一变,红唇紧抿着,低下了头。 她攥着酒杯的指腹因为用力而泛起白色,贝齿咬破自己的唇,意识越发清醒。 一个已经醉眼朦胧的女子抬起头,大着舌头道:“奴,奴家知道,那采雁死得惨啊,她也是个烈性的女子,可惜,可惜碰到的是范——呜——” 就在她要说出名字的那一刻,她身边另一名女子突然捂住她的嘴,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丽儿,你在胡说什么,采雁明明是被长公主府卖到咱们长乐坊,不愿接客自杀了。” 那名丽儿反应过来,背后直冒冷汗,连忙止住了自己刚才的话头:“对,奴家记错了,她是自杀,从楼上跳下去的,那个惨啊。” 楚意皱起眉头,环顾其他人,道:“此事若有隐情,你们说出来,本公子自会护住你们。” 五人彼此对望,同时摇了摇头,满脸茫然的表情:“公子,采雁真的是被长公主卖来我们长乐坊,然后自杀了的。” 楚意特意看向陆风眠,后者却低着头,并不与她对视。 连她都如此,楚意摇了摇头,站起身,语气冷了下来:“没什么意思,你们说话这么清楚,摆明了刚刚是在装醉,本公子,最恨被骗。” 四人这才意识到,原来这小公子不是想了解采雁的事,而是在诈她们醉没醉!可恨她们一个个上了当,错失赚金子的机会。 楚意把玩着手中的碎金,心想,这长乐坊里的人嘴巴甚严,看来,她只能让饮冰问问那个老鸨花蝶了。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八十四章风眠免费阅读。 第八十五张 密室 这次,看见楚意手中明晃晃的金子,除了陆风眠之外的四人不敢再装醉,一个个猛喝起来。 过了许久,包厢内的四个女人终于彻底醉死过去,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饮冰点头后,楚意走到最后一个喝醉,酒量最好的一名女子面前,弯腰,将碎金放到她手里。 “答应了给你,本公子不会食言。”她平静的说。 陆风眠一直安静的坐在旁边,仿佛半醉半醒,却一直没喝什么酒,直到看她见这一幕,她的眼眸颤了颤,眼中满是犹豫与踌躇。 “走吧。” 楚意推开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包厢。 身后,陆风眠终于抬起头,微弱的开口:“公子,请等一等。” 楚意脚步顿住,唇角翘了起来,回头看着她:“风眠姐姐是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她赌赢了,陆风眠,未来是青楼老鸨,都说风尘女子无情无义,可陆风眠的骨子里却是让人心疼的善良。 陆风眠做了长乐坊坊主后,允许坊内许多女子为自己赎身,还收养了一大批受灾失去父母的女孩子,教导她们读书习字,不求分毫,亦不求回报。 之前,陆风眠已经对楚意说过自己的名字,她咬着下唇,看了一眼面前醉倒的四个女人,小声道:“奴家......知道一些采雁的事。” 楚意看出了她的顾虑,吩咐:“饮冰,你守住这几人,如果她们醒了,就让她们继续醉。” 饮冰点头:“阿意放心,她们,醉的很死,和你一样。” 楚意:“......醉了就醉了,别扯到我。” 她走到陆风眠身边,在她惊讶的目光中拉起她的手腕。 若不是感觉楚意真的没有任何恶意,而且动作很是轻柔,陆风眠差点就控制不住的甩开了。 楚意轻车熟路的走到这间包厢后方的屏风处,潇洒的扬起手。 “呃......” 她的手尴尬的悬在空中,努力颤动指尖。 奈何,这面屏风不知为何很是高大,她......够不到。 淡淡的桃子味传来,楚意呼吸一颤,已经感受到萧晏出现在自己的身后。 他身上散发着温热的气息将她包围,抬起手臂,指尖随意触碰着屏风的顶部。???. 萧晏喉结滚动,微微低头,凝视着仿佛在自己怀中的公主,声音很沉:“机关在哪里?” 楚意克制着自己的心跳,故作镇定的指着:“右,右上角那颗突起的珍珠。” 萧晏颔首,轻而易举的就扣动她所说的银白珍珠。 楚意看了看他,再看了看自己,默默收回手臂,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长得高了不起吗!哼。 随着那颗珍珠被扣动,原本陈列着几幅古画的墙壁缓缓开启。 里面,是间不大不小的密室,从外看来黑洞洞的,出现在这长乐坊的包厢内,十分诡异。 看清一切的瞬间,萧晏就绷紧了自己的身体。 他死死地盯着那漆黑的入口,仿佛里面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冲出来。 萧晏俊美的面容甚至都苍白了几分,琉璃似的凤眸微眯着,仿佛两汪浓郁欲滴的金色液体。 他在紧张,紧张黑暗而狭小的空间。 萧晏抿着唇,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身体僵硬而紧绷。 陆风眠和饮冰也很是震惊,没有人发觉他的异常。 饮冰留下守着屋里四个喝醉的女人,楚意拉住陆风眠,一马当先的走了进去。 萧晏平复着紊乱的呼吸,他不由自主的按住自己的心口,追逐着楚意的背影,慢慢的跟了进去。 楚意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袍,上面绣着精细的玉竹纹路,她的背影挺拔,在黑色的背景下那样显眼。 她像是一束耀眼的光,走在前面,驱散了他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黑暗,让那些不见天日的角落,一点点温暖起来。 萧晏心想,若没有楚意,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进入这样黑暗的密室里。 年幼时的一切,他哪怕只是回想起一丝一毫,都会战栗而恶心。 而有她在,他就好像有了直面那些恐惧的勇气。 等陆风眠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楚意拉进密室。 “这是长乐坊建楼时就秘密建造的一间密室,可能只有坊主和长乐坊的背后东家才知晓,不过,除了能藏人,倒也没有别的用处。” 楚意解释道,她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早就准备好的夜明珠。 知道要来长乐坊,她提前在长公主府准备的。 陆风眠惊魂未定,往后退了半步:“既然是坊主和长乐坊东家才知道......公,公子是如何知晓的。” 若之前老鸨说的没错,眼前这位小公子,应该是第一次来长乐坊才是。 陆风眠的脸色陡然苍白,难道,她是长乐坊东家的人......不,不会的,楚意的年龄,没办法在那家人中如何一个对上号。 楚意看着惊慌失措,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的陆风眠,很是稀奇。 她见过陆风眠流落风尘,如一朵开到荼靡的花,艳到极致的样子,更多时候陆风眠温柔而不失风情,最会开导别人......可现在的风眠姐姐,她大抵还没经历过后来的坎坷,整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她是那样清瘦而柔软。 这样也好,她不必再受那些苦,有她在。 一想到陆风眠问自己是如何知晓这间密室的,楚意便忍不住上扬的唇角。 就是陆风眠本人告诉的自己呀,前世,她会泡好一盏茉莉花茶,端给自己,这间密室和这个包厢,就是她们聚会的场所。 若楚小五和楚昭不来抓她,她就安安静静喝茶听陆风眠讲京城最近发生的趣事,若他们来了,就让饮冰引走他们,自己躲到密室里待半天。 楚意回忆了几秒,回过神,忍着笑意邪邪的道:“风眠姐姐现在才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有些太晚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 陆风眠红着眼眶,又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抵到了冰冷坚硬的墙壁。 密室的门已经关闭,她咬着牙,怯懦的说:“奴家相信,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那样的人是何人?此时,此刻,本公子对你做什么事,你都是没办法反抗的,也不会有人知晓。”楚意说的越发吓人。 小公主在只有萧晏在场的情况下,彻底暴露了自己恶劣的本性。 “公子想知道采雁的事,是为了给她伸冤,对吗?既然如此,公子在风眠心中,便是一位善良的人。”陆风眠鼓起勇气,直视着楚意的眼睛,认真的说。 楚意心中叹息,风眠姐姐啊,不管什么时候,都还是那么善良。 她不再逗她:“我二人的确是来查采雁一事的,还请风眠姑娘,将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陆风眠深吸一口气,问道:“敢问二位公子,是否位高权重?” 楚意晃了晃腰间坠着的精致玉佩:“本公子看起来不够贵气吗?” 陆风眠声音低弱:“奴家不是这个意思。” 楚意唇角曳起一抹自信而张扬的弧度,明艳昳丽:“我知道你是何意,你是想说,害死采雁的人地位很高,不知道我是否敢与之抗衡。” 陆风眠“嗯”了一声:“即便再位高权重,也不一定敢得罪那几个人,公子,您真的还是决定查下去吗......” “我答应过一个人,帮她查清此事,我也答应过自己,要还采雁一个清白。” 楚意的声音柔和了几分:“风眠姐姐,你可知死去的采雁,是南阳长公主驸马,礼部尚书傅知礼的表妹,你觉得,天底下有长公主府不敢得罪的人吗?” 陆风眠瞳孔一缩,失去了柔弱与静默,失声道:“长公主府!公子您是长公主府的人——” 她的妹妹就在长公主府内,女扮男装做傅知礼的书童。陆风眠明白了妹妹陆如霜的心思,她是想…… 楚意很少见陆风眠如此激动,她想了想,不再隐瞒,抬手解开自己男子装束的发带,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插上。 ------题外话------ 二更比较晚,大家不用等~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八十五张密室免费阅读。 第八十六章 血书 “您,您是女子......”陆风眠震惊的喃喃。 柔和的夜明珠光线落在楚意的身上,她瀑布般的青丝散落在肩头,黑发黑眸,玉簪温润,五官浓烈而精致,美得让人失神。 那一身卓然玉袍,在略显昏暗的密室内,散发着莹莹光辉。 惊艳的不止陆风眠,萧晏又一次听见自己胸膛内那剧烈的几乎要跳出的心跳声,他后退半步,害怕被楚意听见,却又靠近一步,想触及他的光。 周围让人胆战心惊的黑暗,一瞬间如潮水褪去,他觉得心里安稳许多。 楚意没再压低声音,淡然道:“还是说,这天底下,有永宁公主不敢得罪的人?” 陆风眠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了楚意的真实身份,不由跪倒在她面前:“民女风眠,拜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楚意将她扶起来,道:“害死采雁的人,是范家,对吗?” 能让陆风眠如此警惕,天底下除了皇族,最为最位高权重的家族,就是范丞相的范家了。 陆风眠又咬破了唇,但得知楚意是永宁公主后,她心中的警惕少了许多,神情中也多了几分自在。 公主说得对,若是她的话,或许真的不用害怕范家,甚至,她还能帮自己…… 她静了静心,终于缓缓说道:“其实当年,长公主的确将采雁逐出了驸马府,但实际上,早在何采雁投奔长公主府之前,在来京路上,她已经被范慕远看上。” 楚意听到这个名字,面沉如水:“范丞相的长子,范慕远。” 范慕远,就是前世试图强行欺辱陆风眠的人。 他是丞相范谦的长子,也是范云笙和范怜的同胞兄长,早已成家立业,但一直文不成武不就,仕途平平。 当时,自己救下陆风眠,又让饮冰揍了范慕远后,将其丢到刑部大牢,让她名声扫地,范云笙还前来替他的兄长求情。 她自然无视范云笙的求情,还将事情一五一十讲明,范云笙为了成为驸马,也不敢在她面前再提此事。 后来范慕远辞去官位,只能在丞相府混日子。 “正是此人,他......是个贪财好色,无恶不作之徒。”陆风眠咬紧牙关说道,眼中跳跃着恨意。 “范慕远得知采雁身份特殊,是驸马的表妹后,便买通了长公主府内的人,让人污蔑她勾引驸马,引得长公主大怒,将她赶出了府,他便借此机会,强行将采雁抓来长乐坊。” 原来是这样,楚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神情严肃起来,冷冷的吐出两个字:“畜生。” 她仿佛能看见三年前采雁被赶出长公主府,一个人流落街头,孤苦无依的情景。 失去长公主府的庇佑与驸马表妹的身份,又被丞相之子惦记,何采雁如何能在京城生存? 陆风眠哀叹一声,语气带着感同身受的悲凉,继续道: “采雁抵死不从,却还是被范慕远与长乐坊虐待蹂躏,连自尽都不被允许,直到她假装顺从了一段时间,才在那日趁老鸨等人不备,从阁楼上跳下去。 她想以自己的死控诉范慕远的暴行,可长乐坊怕此事闹大,就隐瞒下一切,单说此人是被长公主逼良为娼自尽了。” 楚意薄唇紧抿着,眼神越发深沉。 怪不得陆如霜和刚才喝醉的丽儿都说何采雁死状凄惨,若仅是不愿待客而自尽,怎会用“凄惨”二字来形容。 她分明是被人虐待致死!而这一切,都是范慕远为了得到她布下的阴谋。 “驸马前去质问长公主,长公主因驸马对自己的怀疑而伤心,索性并不为此辩解,采雁死去的真相,就永远的隐瞒了下来。”楚意接过陆风眠的话,说道。 “但实际上,长乐坊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对吗?” 她眼底掠过精芒,范慕远将自己择的这样干净,长乐坊可是功不可没。 陆风眠眼眶微红:“或许吧,可害死她的人是范慕远,是丞相之子,谁敢得罪他呢,坊中的姐妹们,也都依靠着长乐坊存活。” 楚意内心微动,仿佛抓住了什么,问道:“此事,范慕远是主谋,长乐坊就是帮凶,风眠姐姐,你可知道长乐坊背后的东家是谁?” 前世自己与陆风眠相遇时,陆风眠说她自己成为老鸨后,用自己毕生积蓄从东家手里买断了这座青楼,所以,长乐坊在京城并无靠山。 遇见自己后,长乐坊的靠山就成了自己,可在此之前呢。 陆风眠垂下眸,不敢看楚意的眼睛:“长乐坊的东家,只有鸨母妈妈花蝶和很少几名姐姐知道,民女不过是坊内一名最普通不过的舞女,还,还需公主自己调查。” 楚意看着她,明悟过来,却没有再逼问:“那风眠姐姐,可有采雁之事的证据?” 陆风眠应该是知道的,可她现在还不够相信自己,所以并未说出实情,不过,这青楼开在京城,倒也不难调查。 陆风眠点了点头:“采雁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了一封血书,民女,是为她收尸的人,那血书民女一直藏着,想着或许有一日能交给长公主府,只是,三年了,一直没有人来调查这件事,民女也......不敢,不敢得罪范慕远和长乐坊。”捌戒仲文网 “这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楚意安慰道。 她仰头望了望头顶的珍珠,正要请萧晏打开里面的机关走出去,这才看见,少年的脸色格外苍白,仿佛正在艰难的忍耐着什么。 从进入密室后,他一直一言不发。 “萧晏,你怎么了。”楚意内心一紧,她从未见过萧晏露出这样的表情。 萧晏猛地回过神,凤眸微颤,声音却很镇定:“臣没事。” 说着,他平静的按动密室内的机关,打开门走了出去。 楚意见他不愿解释,咬了咬牙,也只能将夜明珠收入袖中,跟在他身后。 临走时,她回过头,深深的看了那渐渐闭合的密室一眼。 萧晏......他不喜欢这样密闭的场所吗,她不确定,可是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酸涩。 片刻后,陆风眠从自己房间内取出一块血迹斑斑的灰布,很明显是从衣裙上绞下来的,三年过去,上面的字迹已经变成了黑褐色——这是采雁留下的血书。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八十六章血书免费阅读。 第八十七章 不会喊疼的人(两章合一) 灰色的破布上,血迹斑驳的文字,预示着当年何采雁究竟经历了多少折磨。 这上面,何采雁解释了她虽然曾心悦傅知礼,但从未想过自己能够与之相配。 她理解长公主的心情,也不怪长公主将自己赶出府,她还说,害死自己的人是范丞相之子范慕远,她希望有人能惩治他。 “我不是为自己报仇,而是,不想再有自己这样的女子,落在他的手中。” 楚意看完血书的最后一句话,默默念了出来。 今日我若冷眼旁观,他日祸临己身,则无人为我摇旗呐喊。 “杀人者,人恒杀之。本宫一定会让范慕远付出代价。”楚意将血书叠好收入怀中,眼眶泛红。 “同样,长乐坊,本宫也会查清楚。” 陆风眠感激的落下泪水,道:“多谢公主殿下,殿下,民女还有一事相求。” “风眠姐姐但说无妨。” “民女知道公主殿下一定会将血书交去长公主府,还望届时公主能带民女一同前去,若长公主或驸马不相信,民女可以亲自出面作证,也算是为采雁的事尽一点绵薄之力。”陆风眠捂住嘴唇,啜泣着,断断续续的说。 楚意挑了挑眉,她很了解陆风眠,每当她如此声泪俱下的时候,就代表她在骗人。 有了血书已经足够,这血书血泪斑斑,能够从字里行间看出一个人的心性与傲骨,她相信傅知礼不是傻子的话,能够分辨自己说的是真是假。 陆风眠这个证人并没有什么作用,因为她本身是长乐坊的人——陆风眠的目的,应该是想去长公主府见陆如霜一面。 楚意没有揭穿,她觉得这姐妹俩的关系比想象中的要复杂一些,有些事也应该说清楚:“也好,那就明日此刻,本宫会来长乐坊接你一起去长公主府。” “多谢公主殿下。” 楚意重新扎上发带,便离开了长乐坊,这次他们没有去长公主府,而是回了宫,路上,萧晏始终未发一言。 萧晏要回楚霆骁身边继续做御前侍卫,两人的宫门分开,楚意想说些什么,可是,当她看见萧晏苍白冰冷的面容,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回到未央宫,楚意将何采雁的事讲给枕雪,然后询问:“京中长乐坊背后的东家是谁?” 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但还不能确定。 “殿下又去青楼!”枕雪震惊道。 楚意:“放心,本宫下次一定带你。” 枕雪:…… “五殿下被皇后娘娘揍的伤,听说今天还没好。” 楚意:“这次本宫可没说自己是他。” 枕雪不愧是大燕百科全书,她思索了片刻,道:“奴婢若没记错,长乐坊是御史大夫冯嘉的弟弟冯绪,十几年前开办的。” 果然! 楚意彻底明白了陆如霜为何要将自己引去长乐坊。 前世,陆如霜成为状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弹劾冯嘉的种种罪行,楚意也是那时才知道,陆家姐妹的父亲鄞州太守,曾经是冯嘉年轻时的恩师。 冯嘉位高权重后,执着于追求“谏臣”地位,不惜弹劾自己的恩师,设计引诱陆父写下结党营私的信件,又用自己三寸不烂之舌游说成帝,最后导致陆家被抄家,成为罪臣士族,冯嘉却博得了“大义灭亲、忠臣直谏”的名声,扶摇直上,让人称赞。 陆风眠知道何采雁的事,证明陆如霜至少也清楚大概。 也就是说,陆如霜早就知道长乐坊的冯绪在帮范慕远,所以想在自己调查何采雁这件事的时候,借自己的手报复长乐坊,或许也能涉及到冯嘉。 而风眠更谨慎也更善良,她不愿告诉自己冯绪是长乐坊的东家,既是怕自己查到些她们姐妹俩的身世,又不想利用自己。 “冯绪,”楚意喃喃着自己名字,“可惜了,不是冯嘉开的。” 若长乐坊背后东家是冯嘉本人,不但他京中多年谏臣直臣的名声会毁于一旦,还会因为此事身败名裂。 现在,只揪出他的弟弟冯绪,不过能证明长乐坊和范慕远有勾结,并不能说明冯嘉和这些事有关,更甚至,冯绪说不定会断尾求生,将所有罪责都推到老鸨花蝶一人身上。 枕雪也看完了那份血书,她面露出义愤填膺之色,打量着楚意的神情,不动声色的给范云笙上眼药: “殿下,范慕远残害驸马表妹,长乐坊与其勾结,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尤其是这范慕远,简直是个禽兽不如的畜生......他这个做兄长的如此,范家二公子范云笙,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人。” 殿下曾与范家二公子范云笙有些交情,范云笙还曾说他们是青梅竹马,枕雪生怕她心里还顾及着少时的情分,也怕她会因为此事伤心难过。 楚意凝视着自己的指尖,淡淡地说:“你若不提,本宫都不记得范云笙是什么人了。” 枕雪舒了一口气:“殿下高见,范云笙本来就没有一丝一毫配得上您的地方。” 楚意唇角曳起一丝冷锐的笑:“天凉了,让长乐坊换个东家吧。” 枕雪:“殿下是想......” “冯大人不是自诩清流文臣,直谏忠臣吗,他的弟弟怎能和秦楼楚馆牵扯到一起,还帮范慕远做此兽行,”她说道,“你派人,不,让小年亲自去趟御史大夫府,将他弟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冯大人。他若是聪明,就该知道怎么做。” 枕雪双眼发光:“冯嘉那样的人,或许不贪财也不重色,但决不允许冯绪毁了他苦心孤诣经营多年的名声,殿下找到他,他情急之下,只能将长乐坊......殿下这是,兵不血刃啊。” 看来,殿下的财库又要多一笔横财了。 楚意眼前闪过陆如霜的面容,在心中自语,凝露先生,不是本宫不帮你直接与冯嘉翻脸,而是,为了防止冯嘉冯绪短尾求生,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她将冯嘉留给陆如霜,陆家的仇,由陆家人自己来报,但是这次,她会在陆如霜报完仇后护住她。 枕雪刚要下去,楚意攥紧了拳,她想到白天在密室内的萧晏。 “等等,枕雪,你再帮本宫查些事。”楚意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叫住了枕雪。 “殿下请吩咐。”枕雪看着楚意,不知为何,她看得出来,刚刚面对冯嘉与长乐坊时杀伐果决的公主,此刻眼中竟然有几分犹豫。 楚意静了静心,还是艰难而缓慢的说:“本宫想查,萧晏年幼时除了被他的母妃扔到猛兽园之外,还经历过什么......” 枕雪疑惑的问:“殿下为何要查这个,您是想更了解萧公子,方便操纵他办事吗。” 楚意眼中不由自主闪过一丝自责,指甲已经陷入自己的掌心。 “本宫只是不愿,再看见他露出那样的情绪。”她低声说道,眼神黯淡。 如果她知道萧晏不喜欢狭小黑暗的环境,她一定不会选择在长乐坊内那间密室谈话。 她不想看着萧晏忍着紧张站在自己面前,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她也不想触碰到他身上任何伤痕,可萧晏是不会告诉自己他有什么伤的,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萧晏永远都是一个不会喊疼的人,所以她只能让枕雪去调查。 他曾替她挡下许多明枪暗箭,他说,在他面前,自己不必隐藏与伪装,所以,楚意也不愿自己成为需要他忍耐的一根箭。 “既然殿下想了解,奴婢马上去查,其实雍国那先帝驾崩后萧公子经历的事,之前张公公也调查过,无非是被萧稷兴扔在冷宫不闻不问,被一些皇子刺杀,或被宫人羞辱,但是,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而那位先帝驾崩前发生的事,却没人知道。” 枕雪说完,正要走的时候,楚意叫住了她。 夕阳笼罩着明月阁,萧晏结束了从宫外回来的这半天值守,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外面,发现江衔影不在,才悄悄的从怀中摸出一个仔细包裹的细长油纸袋。 他一层层打开油纸袋,里面的东西显露出来。 ——是之前在街上,楚意随手送给他和饮冰一人一支的冰糖葫芦。 一颗颗山楂上裹着薄薄的,琥珀似的糖衣,一个个晶莹绯红,圆润可爱,淡淡的甜味在手中蔓延。 萧晏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或者吃过这种东西。 楚意在马市借马后问他,糖葫芦呢,他说他吃了。 其实他不舍得吃,而是找纸包藏了起来。 在长公主府住的昨晚,他也没有拿出来,直到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才放下所有戒备与警惕,看着这根红彤彤的糖葫芦出神。 萧晏只在最开始吃了一颗山楂,他知道这糖葫芦刚做出来的时候,咬下去是脆脆的,酸酸甜甜,而现在,时隔两天,即使他很珍惜的包裹着,山楂外面那层糖衣还是有了融化的痕迹,可是,他已经很满足了。 萧晏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吃,而是珍惜的将它放到隐蔽的通风处。 如果自己有个放什么东西都不会腐坏的玉盒就好了,他想将这根糖葫芦放进去,这时候萧晏已经忘了,不久前他还觉得梦里那个将自己喜欢的女人做的点心,都装进盒子里的男人,是有什么大病。 哪怕一切都是假的,至少,他还有一串糖葫芦。 明天还要陪楚意再出宫一次,虽然违背了楚霆骁说的他一个月只能出宫一次的规定,但这是公主要做的事,也没有人真的计较。 萧晏想了想,脱掉外袍,打算去浆洗一番,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惊异的抬起头,就见楚意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逆着光,她站在郁郁葱葱的桂树下,红裙摇曳在晚霞中,斑驳的树影落在她的乌发之上,融入一片温柔的光晕。 萧晏的手臂紧绷起来,不由攥紧了手中穿了一天的脏衣服。 “公主怎么来了?”他垂下眸,低哑的问,语气努力维持着平缓淡漠。 楚意擦了擦额角因为一路狂奔渗出的细汗,气喘吁吁的说:“萧晏,我来,是想确定你是不是不喜欢长乐坊那间密室。” 还是被小公主看出来了,萧晏有些挫败,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公主为何忽然提这件事?” 楚意看着他,杏眸明亮而炙热,一字一顿:“因为我差一点就想去调查你了,但是萧晏,我绝不是想揭开你身上的伤疤,而是......不想再出现这样的事,碰到那些伤疤。” 她最终还是叫住了枕雪,没让枕雪去调查。 因为,那些萧晏不愿提起的过去,她虽然怕自己无意间触碰到而伤害到他,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人的过去就像穿在身上的衣服,没有人愿意被扒光了站在对方面前,她如果私自调查萧晏,并以为他好的名义,是对萧晏的一种羞辱。 萧晏没想到,小公主居然以为这件事,特意跑来找自己。 她怎么会这么好,这么温柔,对待朋友如此,她知不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会让人心生妄念。 他不该奢望的东西,在一点点侵占着他的心。 萧晏平复着心情,语气淡然自如:“是,臣的确不喜欢那样的环境,因为臣年幼时,曾被关在一个那样的地方......治病。” 他曾以为难以启齿的话,在楚意面前轻而易举就说了出来。 萧晏眼前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年幼的男童被反捆在铁架上,四周黑暗压抑,弥漫着血腥与苦涩的气息。 一个模糊高大的人影,手中端着一碗褐色翻滚着热气的汤药缓缓走近。 人影衣袍的一角,绣着金色的龙纹。 “晏儿,晏儿,你又中毒了,不过放心,吃了药就能好......那群天杀的刺客,都是你娘在江湖上的仇敌,朕这次一定保护好你,不会再让你受一点伤害。” 随即,他像是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张开嘴巴,是苦药穿肠,撕心裂肺,刻进骨子里的痛意。 因为楚意就在他面前,所以萧晏现在回想起年幼的事,只觉得不过如此,都过去了,他记不清痛苦,只剩下恶心。 楚意凝视着萧晏,听到他承认,她的心里更是酸涩,自己今天果然是触及到了他心里的伤疤。 治病,治什么病要将人关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萧晏那么健康,又怎么可能有病。楚意没办法再问下去。 前世萧晏也是这样的吧,可是自己,怎么从未关心和在乎过这些呢? “你说过,我在你面前不需要伪装,那我也希望,你在我面前,也永远不必勉强。”楚意眼中水光闪烁,很认真很认真的对他说。 这一世,她不希望自己再和萧晏产生什么误会了,即便他不说,自己不问,她也不希望萧晏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如果是公主的话,那些早就愈合了,没什么不能碰的。”萧晏好像看出了楚意的内心,拍了拍她的脑袋,薄唇上扬着惑人的弧度。 楚意知道他心情变好了,她心想,萧晏现在怎么这么好,温柔又好哄,他是个不会喊疼的孩子,可自己想将全天下所有的糖都给他。 她分不清,自己是心疼他,还是,有些喜欢他。 ...... 到了和陆风眠约定的时间,今天陆风眠不需要接客,楚意让饮冰潜进长乐坊带走她,然后直接将她放到自己住了一个晚上的那个房间。 “风眠姐姐就在此等候,如果驸马和长公主不相信血书的内容,本宫会派人来让你出面作证的。” “奴家明白。” 楚意安置完陆风眠,就带着血书,赶到了傅知礼的书房。 今日是休沐日,傅知礼正在书房办公。 ------题外话------ 这章其实有一点点复杂,我想表达的是楚意意识到萧晏讨厌密室那种环境后,想暗中调查萧晏,目的是防止自己再次踩雷,可是她最终还是放弃了调查,因为萧晏本身是不愿提及过去经历的,她自己查其实代表着一种上位者居高临下的不尊重。 她选择直接询问萧晏,告诉他以后在她面前不用什么都自己扛,既是理解了前世的萧晏,也是与自己和解,毕竟这两个人都是憋着不说的个性,上一世才会结局不美好。 今天就这一章。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八十七章不会喊疼的人(两章合一)免费阅读。 第八十八章 真相大白 楚意敲门后,开门的是一身青衣的陆如霜。 陆如霜见到来人竟然是楚意后,眼中划过几分惊讶,似乎没想到楚意的速度这么快。 “驸马,永宁公主来了。”定了定神,她还是镇定的通报道。 楚意走了进来,与陆如霜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低声道:“本宫在长乐坊带来一个人,她说会为本宫作证,现在就在本宫原本住的房间内,你去招待她吧。” 陆如霜面色一变,看向楚意的眼神感激而复杂,拱了拱手退下。 她是聪明人,就是她引导楚意去了长乐坊,所以她已经猜到来的人就是陆风眠,也意识到楚意很可能查到了自己和陆风眠的身份。 能和自己的姐姐相见,怎么说都是一件幸事。 傅知礼的书房内,傅芊芊正在与父亲一同用饭,身边有两名小厮与丫鬟。 傅芊芊见到楚意,立即扔掉汤勺,惊喜道:“意儿,你怎么来啦?” 傅知礼放下木箸,站起身恭敬的行礼:“臣见过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傅芊芊知道自己爹是个最守礼的人,也无奈的站起身跟着一起行礼。 楚意忙扶起她,笑道:“我们家寻春还在长公主府学习厨艺,今天我特意来接她回去。” 傅芊芊想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把她忘了呢,我特别喜欢吃她做的酸辣面,她现在厨艺进步极大,以后我想吃酸辣面了,还得去未央宫找你呢。” 楚意勾起唇,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芊芊,麻烦你将这纸条拿去交给姑姑。” 傅芊芊拿着字条,问道:“是我不能看的吗?” 楚意点头,朝她眨眼睛:“事关你拜托我的事。”???. 傅芊芊面色一凝,郑重的接过纸条:“我明白了,意儿放心,我是不会看的。” 她最近唯一拜托楚意的事,就是希望她能帮帮自己,让自己的父母关系缓和,一想到这里,傅芊芊揉了揉眼睛,努力平复着自己差哭出声的心情。 她就知道,意儿一定有办法! 傅芊芊拿着字条离开,楚意并不怕她看,那上面,其实只是一句让姑姑过来的话。 面对傅知礼不解的眼神,楚意又道:“还望姑父摒弃左右。” 姑父......傅知礼听到这个称呼,心里的不满一下子消失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楚意,让两名小厮退下:“你们先下去吧,本官与永宁公主有事商议。” 楚意给饮冰使了个眼色,顿时,房间内只剩下楚意,萧晏和傅知礼三人。 傅知礼对萧晏并没有什么偏见,他现在是御前侍卫,他就也当他是侍卫。 “姑父,永宁今日找你,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知道了采雁的事。”楚意缓缓说道。 傅知礼听到“采雁”的名字,仍未维持着温雅的面容,面色却沉了下去:“殿下,这似乎是臣的家事。” 楚意的手抵到唇边,激烈的咳嗽起来。 “殿下,殿下没事吧。”傅知礼一下子有些慌,他知道楚意身体不好,但是不是说最近好了许多吗? 萧晏也微微皱眉,忽然想到什么,眉头渐渐舒展。 楚意咳够了,才抬起一双泛红眸子,道:“姑父啊,咱们难道不是一家人吗。” 傅知礼连连点头:“是,是,臣错了。” 楚意:“臣?姑父还是将永宁当成外人。” 傅知礼扶额,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小公主叫自己姑父的样子,真是让人心软,他甚至理解楚明素和傅芊芊为什么那么喜欢楚意了。 “姑父错了,意儿,你说,你知道了什么?” 楚意很满意傅知礼的态度,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拿出何采雁的血书。 “姑父看完这个,就知道意儿要说什么了。”她双手呈上,没有主动说明,这封血书,远比任何话语都有效。 傅知礼的呼吸一紧,不知为何,他看着公主手中薄薄的一片破布,心中竟有些紧张。 “这是?” “何采雁临死前的,血书。” 傅知礼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接过血书看起来。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他儒雅冷静的面容寸寸崩裂,失神的低语:“这,这不可能......” 这封血书带给他的冲击太大,所以他并没有听见门外的脚步声。 楚意却听见了,她余光瞥了一眼门外那抹很淡的人影,大声道:“当初姑姑将采雁赶出府,甚至给了她足够回鄞州的盘缠,是范慕远抓住了她,对她百般折磨侮辱,这一切都是此人的奸计,他却将脏水泼到了姑姑身上,姑父你,也因此误会了姑姑三年。 姑父学富五车,难道分辨不出这上面的字迹吗,还是姑父觉得永宁会骗你? 何况,姑姑与你二十年的夫妻,难道在你心里,姑姑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歹毒之人?” 楚意的话振聋发聩,字字句句仿佛重锤,一下下砸在傅知礼的心口,他手中的血书飘然落下,往事浮现在眼前。 是啊,他与楚明素做了二十几年的夫妻,深知楚明素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 当年他金榜题名,成为公主驸马时,听说公主楚明素最是随心所欲,在京中比那些皇子们都随性肆意。 可是当楚明素真的嫁给自己后,自己才知道她有多好。 身为驸马,不能过多参与朝中事务,楚明素或许是愧疚,嫁给他后,她放弃了年少时的乐趣,收敛了自己张扬的性子,身为公主,为自己洗手作羹汤; 她知道自己不喜欢官场上那些蝇营狗苟,勾心斗角,所以她也放下手中的许多权柄,从不掺和朝中任何事,四年前若不是得帮皇帝登基,她甚至不会再在朝中露面; 她那样一个性子洒脱的人,做了母亲后,贤良淑德,温柔似水,悉心教导女儿成为一个正直的人。 而反观自己呢?他这个空有满朝清誉的驸马,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除了会读些四书五经,空有皮毛知识,给了楚明素什么?他前些年,还因为楚明素抛头露面去马场骑马,去酒楼听曲而生气。 后来,自己更是因为楚明素将表妹赶出府而不满,直到看见表妹死在了长乐坊门口,他竟像是着了魔一样,认为是楚明素心狠手辣,仗着自己是长公主,害死一个无辜女子。 这个全世界对他最好的女人,他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还误会她三年。 傅知礼痛苦的长叹:“楚明素,是我错了啊!”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八十八章真相大白免费阅读。 第八十九章 不必为不值得的男人伤心 楚意看着痛苦自责的傅知礼,轻声说道:“姑父,误会解开了,但是那些伤害还在,那些血仇,也还在。” 傅知礼咬着牙,双目泛红:“是啊,范慕远那个畜生,他还活得好好的呢。我,我错了,我不奢求明素能原谅我,但是我至少要解决——” 他话没说完,楚明素已经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刚刚拿到傅芊芊送来的纸条就赶了过来,楚意身边的饮冰则让她在外面偷听一会儿。 “原不原谅你,是之后的事。”楚明素弯腰捡起地上的血书,很快看完,眼中染上熊熊怒火。 “明素......”傅知礼看见她出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愧疚的面红耳赤。 楚明素没有看自己的丈夫,而是攥着血书,双眸幽深而冷厉:“范慕远害死了南阳长公主的妹妹,此仇,必报!” 何采雁是傅知礼的表妹,同样,也是她楚明素的表妹! 她可以接受自己被污蔑,傅知礼不查清楚就将罪名按在自己身上,她忍了,她是南阳长公主,有着自己的骄傲,而且她也以为是自己将何采雁赶出府,没有说清楚,才会发生那样的事。 可她不能接受何采雁是这样凄惨的死法,真正害死她的人置身事外,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她与傅知礼。 何采雁那个女人,三年过去,楚明素其实连她的容貌都记不清了,她当时不喜欢她,后来听信王二娘的话,怀疑何采雁别有用心,所以更是厌恶她。 可是,不喜欢是一回事,她死了,还是被人凌辱致死,又是另外一回事! 今日,哪怕何采雁只是一个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女人,她也不能在知道真相后无动于衷。 “这一次,哪怕你不喜欢朝堂纷争,不喜欢本宫掺和朝政,哪怕这么做会让你的名声受损,本宫也一定要管。”楚明素这才看向傅知礼,淡淡地说。 傅知礼摇了摇头,温雅的面容格外严肃,他说道: “我不喜欢朝堂纷争,但我也是朝廷命官,为官者应以身作则,有所为有所不为,既然朝中有奸佞小人,我就应该与之斗争。 我还是何采雁的兄长,妹妹如此惨死,我这个做兄长的,难道只顾自己而选择作壁上观吗,在人命面前,那些虚名算得了什么。” 楚明素眼中的怒火消散了几分,看向傅知礼的眼神中,闪烁着一丝少女般的倾慕与激赏。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虽然不喜欢与人争斗,但始终不改初心,不畏强权的傅知礼,这才是她的丈夫,傅知礼。 “有这封血书在,本宫明日就去京兆尹报官,丞相之子又如何,这等人渣败类,就算他是天王老子,就算敲登闻鼓,就算和范谦那老东西翻脸,本宫也要扒下他一层皮。”楚明素拿着血书,杀气腾腾的说。 “明素所言极是。”傅知礼没有任何异议,他现在赞同楚明素说的任何话,并且无比相信她。 “此番还是要多谢意儿,若没有你查明真相,或许我们......”傅知礼深情而愧疚的望着长公主,向楚意深深的鞠了一躬。 “姑父不必多礼,我们是一家人,”楚意咳了咳,红唇上扬着,道,“实不相瞒,永宁也是为了洗刷萧晏身上的罪名。” 萧晏站在一旁,忽然有些享受这种被公主记挂着,护在身后的感觉。 “哦,萧公子也与此事有关?” 楚意道:“父皇怀疑狼园一事和他有关,此事无法自证清白,可现在姑姑和姑父也应该知道了,一切,都是范家策划。 丞相之子残害民女,范家为了嫡女能嫁入皇族,不惜铤而走险暗害芊芊,还有打击岑子敬和岑霄父子一事,永宁不信范丞相一无所知,何况,当时反而是萧晏和岑霄救了芊芊。” 楚意朝萧晏眨了一下眼睛,萧晏呼吸一窒,面无表情的开口:“长公主明鉴,臣不会害人又救人,也不屑用这样的手段博取公主的信任。” 楚明素瞥了傅知礼一眼,眼神坚定起来: “本宫如何不知道呢,之前本宫不愿出面,是顾及着某些人的清誉,想着芊芊毕竟没事,她与太子的事也还没个定数,但现在,范慕远竟然还害死了采雁,简直是想骑在本宫脖子上,本宫,怎能再袖手旁观,任由他们将大燕搞得乌烟瘴气!” 傅知礼的脸一红,他当然知道楚明素口中的“某些人”就是自己。 楚明素前日拒绝意儿,也是怕长公主府一旦出面,他这个驸马会跟着一起被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他当时明明能感受到楚明素对他的在乎,却还是因为她让伶人布菜而生气。 而现在,傅知礼一改儒雅随和的模样:“明素说的就是姑父要说的,范慕远害死采雁,范家排除异己,陷害岑霄,还想害你和芊芊,后者哪怕没有证据,但是我心知肚明,从今日起,我与他们,势不两立!” 楚意不由自主的看向萧晏,发现萧晏也在看着自己,凤眸中带着淡淡的戏谑。 她粲然一笑,轻舒一口气。 现在傅知礼和楚明素站在自己这边,她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对了意儿,你是怎么查出此事的?”楚明素问道。 楚意眨了眨眼,这才面露难色: “这血书,是长乐坊一位姑娘交给永宁的,她被长乐坊的老鸨迫害,却也受长乐坊庇护。永宁理解她的无可奈何,所以倾自己之力买下了长乐坊,由这位姑娘做坊主,必不使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面对丞相之子,很多人都会选择置身事外高高挂起,这姑娘倒是一位纯善之人。” 楚明素听到楚意的话,也生出无限感慨,不由道:“长乐坊是京中最大的青楼之一,意儿如此破费,还为我们一家这样奔波,姑姑心中过意不去啊。” 楚意的声音淡然而平静:“永宁没事,无非是花费些银钱罢了。世间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事。 范家与顾家为敌,便是与我为敌,我既已作出决定,就不会改变。” 楚明素回味着楚意这句话,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看向她的眼神复杂起来。 “瑛姑,将本宫城南那几个庄子的地契送给意儿。” 楚意睁大眼睛,没等她开口,楚明素已经牢牢拉住她的手,语气中多了几分属于长辈的安抚。 “不许拒绝!意儿,姑姑相信你的选择。不过,那范家范慕远是范云笙的哥哥,兄长如此,弟弟说不定......这样的男人哪里配得上你,咱们不要也罢,不必为他伤心。 总之,你既然决定理一理这范家,本宫也不能袖手旁观,你初掌权,还是执掌的最烧钱的军队,哪里都是要用银子的,这些,就是姑姑一点心意。” 楚意:我也没想拒绝。 还有这种好事,她怎么可能会拒绝。 楚意想要挣扎,发现根本挣脱不了姑姑的手,楚明素就差把自己搂到怀里安慰了。 她顿时哭笑不得,一脸推脱的看着瑛姑将几张地契塞到自己口袋里。 “这是地契,这是房契,这个是永安街一家成衣铺的收支,你都收好了,女人啊,有钱才是硬道理,不必为不值得的男人伤心。” 楚明素说的是范云笙,屋内另外两个男人则内心一动,齐齐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傅知礼:怎么才能取得冷战三年的妻子原谅? 萧晏:我为什么要心虚。 楚意附和姑姑:“好好好,意儿才不会在乎什么范云笙呢。” 楚明素长叹一声,一脸不相信,毕竟她一直听说的,就是楚意和范云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传闻。 楚意很是无奈,自己的本意是想说服姑姑与自己一起投资长乐坊,没想到姑姑更干脆,直接给自己白送钱,而且,她知道自己要和范家为敌后,还因为范云笙安慰起自己来。 她倒是小瞧了范云笙在背地里搞得那些小动作,京中许多人,至今都以为他们是青梅竹马,范云笙能成为永宁公主驸马。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八十九章不必为不值得的男人伤心免费阅读。 第九十章 论名声 范云笙这个人,她重生后就干脆利索的与其划清了界限。 但范云笙并不甘心,他还是会用一副熟识的模样,隔三差五来未央宫拜访。 楚意一次也没见过他,没想到他还没放弃呢。 看长公主的意思,甚至以为她与范云笙还是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可见范云笙在背后搞了多少小动作。 他想用流言与名声挟持楚意,可偏偏,楚意从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从她决定以公主之身踏入朝堂,挽救燕国的灭亡开始,她这永宁公主就从国之明珠变成国之窃贼,好名声一去不复返了。 楚意双眸微沉,道:“姑姑就放心吧,永宁心中有数。” 范云笙。 萧晏在心中重复着这个名字,回想起自己来燕国的第一日就见到的那名年轻男子,凤眸眯了起来。 他忘了范云笙曾嘲讽威胁过他,却还记得,楚意不愿与范云笙有所牵连。 终于解决了傅知礼和楚明素之间的矛盾,楚明素强行留楚意在府中等待中午一起用膳,她只好点了点头,跟萧晏一起回到自己那间屋子。 陆风眠和陆如霜,正在里面。 路上,楚意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小声道:“萧晏,你的事差不多解决了,你难道一点也不高兴吗?” 等长公主和驸马把范慕远送去刑部大牢,长公主府对上范家,一切由范家承担,关于萧晏别有用心的怀疑,自然烟消云散。 萧晏面色沉静,低垂着眸子,附和她:“高兴。” 楚意却不太高兴:“你居然高兴?你可知本宫和范家敌对,就是和范云笙对上!范云笙,他可是本宫的青梅竹马。” 萧晏猛地抬起头:“公主当真在乎这个青梅竹马吗?” 他琉璃似的凤眸流淌着金芒,仿佛燃烧着一簇簇金色的火,妖异无比,让楚意内心一跳。 他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在听到楚意又说出范云笙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原形毕露。 楚意的心一下子快了起来,然后,她才回过神,严肃而认真的回答:“我当然不在乎!还青梅竹马,我呸!若他算是我的青梅竹马,那未央宫门口值守那四名小太监和饮冰枕雪寻春再加上荔夏他们,整个皇宫都是本宫的青梅竹马了。” 她的语速很快,唇角微微上扬着。 原来,萧晏是在意范云笙的存在的。 他前世,是不是也经常装作不在意啊?意识到自己有一点喜欢萧晏的楚意,现在很想为前世的他找补。 毕竟,自己那么美那么漂亮,萧晏不瞎的话,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呢。 萧晏抿了抿唇,又低下头,一言不发。 楚意在心中吐出四个字: 臭闷葫芦! 她推门走进自己在长公主府的房间,做好了看见姐妹齐心,温馨和睦情景的准备。 然而,偌大的房间内,她看见的是陆风眠默默坐在椅上喝茶,她敬爱的凝露先生则更沉默的站在旁边,神情冷淡,一下一下叩动手指。 敢情她们姐妹俩,根本没说话? “奴家见过公主。” “小人见过公主。” 两人见楚意进来,齐齐行礼。 楚意挥手免礼,看向陆风眠:“采雁的事情,本宫已经与长公主说明白了,范慕远会受到惩罚,你也不必露面作证,驸马和长公主都相信那封血书里的内容。” “多谢公主!”陆风眠红着眼眶,激动又感激。 陆如霜微微皱眉,不由问道:“血书?”她怎么不知道什么血书? “是何采雁临死前交给我的血书。”陆风眠小声回答。 陆如霜恍然大悟,脸色发黑。 怪不得永宁公没用到姐姐,有那封血书在,根本不需要陆风眠再做什么。 不过,至少她算对了,姐姐太善良,果然还是站出来帮到了公主。 “风眠姐姐,本宫来,是想问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昨日本宫用了些计策,现在长乐坊的东家是本宫。” 陆如霜听到楚意的话,心跳慢了半拍,她比陆风眠还紧张,身侧的手一下子攥成拳。 楚意看着陆风眠,缓缓说道:“本宫可以让你脱离奴籍,将你的卖身契归还。” 昨天她让张小年去找冯嘉后,今早小年就带回消息。 ——冯嘉找到自己的弟弟冯绪,他一口咬定范慕远的事与他们兄弟俩没有一点关系,冯绪则说,自己丝毫不知情,与他们俩的答复一起出现的,还有长乐坊的房契,文书,以及坊内每个人的卖身契和籍契。 若长公主府对范慕远发难,拉长乐坊下水,长乐坊最多只是损失一个鸨母,冯绪与冯嘉都能置身事外。 但楚意派小年,以冯嘉的名声威胁,最终使冯绪放弃了长乐坊。 这世上有的人在乎名声胜过身家性命,冯嘉就是那样的人。 哪怕他根本不知道冯绪的事,哪怕冯绪也不知道老鸨与范慕远合作的事,当他们选择一条以名声为青云梯的路,他们就永远会为自己的名声所累。 楚意淡淡地说:“名声可以捧高一个人,也能让人从高高在上跌落万丈悬崖,摔得粉身碎骨,有的人拿得起,放得下,而冯绪冯嘉,他们只会成为名声的奴隶。” 傅知礼就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他和冯嘉一样有满朝清誉,但他说了,在人命面前,清誉算什么?为了能帮采雁讨回公道,他不要那些清誉又何妨。 陆风眠听到楚意的话,眼中露出一丝犹豫,陷入了沉思。 脱离奴籍。 她是罪臣之后,十三岁陆家被抄家,她便沦落为风尘之人,从来没想过自己有重新成为良家子的可能。 真的脱离奴籍后,她又能做什么,又会做什么呢? 她身边的陆如霜,在听到楚意的话后,已经双目圆睁,奉茶的手都颤抖起来,根本无法维持自己云淡风轻的表情。 虽然事情与她想象中的有所出入,但是,她庆幸永宁公主是个善良之人,给了姐姐这个摆脱长乐坊的机会! 此刻的陆如霜,恨不得代替陆风眠点头。 陆风眠看着自己女扮男装的妹妹,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摇了摇头,缓缓开口:“启禀公主,奴家不想脱离奴籍,奴家,想做长乐坊的坊主,可以吗?” 她水墨色的眸子带着渴求,楚意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很是惊讶。 上一世,楚意遇见陆风眠时,她已经是长乐坊的坊主鸨母,她说,自己舍不下坊内的姐妹与自己多年的心血,楚意没办法改变她走过的路,只能尽量护住她的去路。 而现在,一切还未发生,陆风眠可能还没遭受艰难磨难,楚意在长公主面前说让她成为坊主,也只是一句戏言。 比起做坊主,楚意愿陆风眠永远不必经历那些,哪怕因此她没办法成为自己的帮手,没办法让长乐坊做自己收集情报的机构——她宁可不要那个陆风眠,也希望陆风眠这一世能过得平安自在。 还没等楚意点头,陆如霜的声声质问已经近乎咆哮的响起: “为什么?陆风眠,你是脑子有问题吗?你为何不借此机会摆脱长乐坊,为什么不能不再做那风尘女子,为什么!” 陆风眠看着愤怒的妹妹,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的秀发。 陆如霜狠狠地别过头,眼神中都充满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我明明都计划好的,你为何要这样,还有,你也没告诉公主殿下冯绪的事吧,陆风眠,我知道你善良,却没想到你这么蠢!” 她不装了,装不下去了,气得胸口都激烈起伏着。 楚意看着她心想,自己果然没有猜错,如霜引自己去长乐坊,就是知道陆风眠会因为善良而告诉自己采雁的事,同时,她还想把冯嘉拉下水,借自己的手替陆家报仇。 只是,陆风眠没有牵扯到冯嘉,没有证据,楚意也只能选择将冯嘉这个陆家的仇人,留给未来的陆如霜。 看着愤怒得如同小兽龇牙咧嘴咆哮的陆如霜,陆风眠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这个时候了,她姐还在笑,陆如霜气得差点厥过去。 “如霜,在你心里,你的姐姐,真的那么蠢,蠢得看不出你要做什么吗?”陆风眠笑着反问。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九十章论名声免费阅读。 第九十一章 要不你还是把我杀了吧 陆如霜愣住了,怔怔的看着脸色带着温和包容笑意的陆风眠。 在她的印象里,她的姐姐陆风眠,一直都是个随波逐流,柔弱而善良的人。 虽然陆风眠是姐姐,但她自认为,自己才更像姐姐。 她自从多年前陆家被抄家后就开始女扮男装,后来又被长公主带回上京,跟着驸马熟读诗书,暗中用“如凝露”的名字写话本赚钱,她甚至打算以后考取功名,为陆家平反。 她自诩聪慧,才在永宁公主找到她要查采雁一事的时候,就预想的若公主去了长乐坊后,生性善良的姐姐一定会站出来帮公主,届时,公主也能帮姐姐离开长乐坊。 甚至,如果冯嘉与范慕远勾结了,还能让公主帮忙,为他们陆家报仇。 陆如霜以为自己做的,陆风眠不会理解,她也不愿解释。 自从来到上京,她很长时间才能见到姐姐一面,姐姐说她若以后想考取功名,就不必见自己,也不必让别人知道她有一个身在青楼的亲人。 陆如霜其实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她不想陆风眠在青楼受苦,每当她看到姐姐要对着那些脑满肥肠,大腹便便的男人们跳舞卖笑,她心里的愧疚与痛苦就更多一分。 陆如霜深知,自己的自由,自己能读书,能成为驸马书童,这一切都建立在姐姐心甘情愿的牺牲之上,所以,她做梦都想让姐姐脱离苦海。 “陆风眠,你不懂当我看见你的付出时,当我看见你在长乐坊内揽客招待时,我恨不得自己代替你去经历那些!我不想你再在青楼受苦了,你知不知道!”陆如霜的声音沙哑哽咽。 陆风眠看着妹妹,轻声道: “事到如今,你觉得公主殿下还不清楚你我的身份吗?我虽然没有将冯绪是长乐坊东家的事说出来,可是,现在长乐坊都是公主殿下的了,她怎会不知道。” 说着,她欠身道:“前鄞州太守之女,陆风眠,见过永宁公主。” 楚意承认道:“陆风眠,陆如霜,我知道你们,也知道你们的仇人是冯嘉。” 陆如霜神情一震:“公主殿下,你怎么......” 楚意没有说,她不但知道她们的身世,还知道她身上那件凝露先生的马甲。 “从公主殿下出现在长乐坊,说明她是从长公主府来的之后,我就知道,是你引导公主来的,你想帮我。”陆风眠缓缓说道。 “可是如霜,我希望你能想通,我今日选择做这个坊主,不止是因为我想证明自己还有些用,让公主因此而保护你......我还是为了我自己。” 陆如霜反问:“你自己?难道你想一辈子做个青楼女子,难道,你不想摆脱奴籍,恢复良家女子的身份吗!你可是曾经的陆家大小姐!” 陆风眠道:“从陆家被抄家到现在,我已经做了五年的舞女,五年混迹于烟花之地,我见过太多人,经历了太多事。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我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官宦人家的大小姐,也永远无法做回曾经的自己了。 可是,这又怎样呢? 如霜,人的一生应该向前看,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愿做长乐坊的坊主,是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我希望自己能帮到永宁公主,也希望,能帮更多像我这样的女子。 我想我这一生能有些意义价值,而这,和我是良家子还是一个青楼女子,没有关系。” 楚意按了按自己酸涩的眼角,这便是她最喜欢的风眠姐姐,看似柔弱,却如蒲苇坚韧。 她道:“本宫明白了,风眠姐姐,你想做的就去做,本宫自然会护你无虞。” “多谢,殿下!陆风眠此生,不会让殿下失望。”这一次,陆风眠向楚意屈膝跪下,神情认真而严肃。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陆如霜重复着陆风眠的话,恍然顿悟。 亏她还写了那么多话本子,自认为已经看透很多事,原来,一直以来放不下过去的人,是自己。 原来,她的姐姐才是那个看得透彻的人。 楚意将陆风眠扶起来,然后走到陆如霜面前,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陆风眠不止是你的姐姐,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现在,她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如霜,本宫相信你也可以。” 陆如霜道:“殿下相信我什么呢?我只是个隐藏身份,苟活于世的人。” 楚意道:“本宫将冯嘉留给你,有一日,由你这个陆家人,来亲自为陆家平反。” 陆如霜暗淡的眸子一寸寸重新染上色彩:“我,我可以吗?” 她可是燕国以后的女状元啊,当然可以。楚意在她耳畔低语:“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凝露先生。” 女扮男装的清秀少年,由于公主骤然的靠近,脸颊一寸寸染上绯色,听到公主说出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又一下子睁大眼睛。 楚意莞尔一笑:“本宫可还等着公主令大结局的那天呢。” “是。”陆如霜心虚的应答。 姐妹俩终于和解,长公主请楚意用膳的时候,陆如霜将陆风眠送走,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她已经想清楚了,既然陆风眠决定留在长乐坊帮永宁公主,那她也一样,同时,她也会做到公主说的话:陆家人的仇,陆家人亲自来报。 何况永宁公主居然连她如凝露的身份都知道了......陆如霜靠在门板上,叹了口气。 “公主令的结局,是什么?” 一个幽冷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陡然响起,陆如霜脸色一白,吓得差点跳起来。 “你——萧,萧公子?” 她这才发现,一袭黑衣的萧晏正端坐在自己房间内的座椅上。 他墨色发带勾勒着精致锐利的眉眼,身姿挺拔端正,一只手随意翻看着桌上的书卷。 “凝露先生,与公主聊得好吗?”萧晏抬着眸子,幽幽的盯着陆如霜,眼神中透着几分轻狂。 他,他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陆如霜突然福至心灵,一点磕绊都没有的开口:“萧公子真巧啊你怎么在这里我本来想亲自找你一趟告诉你我是女子来着所以你不必误会我和公主殿下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想到你亲自来了哈。” 说完,陆如霜长吁一口气,终于解释清楚了,终于不用被萧晏眼神杀死了。 “哦。”萧晏面无表情的听她说完,皱起眉头,“啪”的一下合上书。 眼前的人是女子,他已经知道,所以没什么惊讶。 “公主令的原型,是楚意吗?”他指着一本书,问道。 就在刚刚,萧晏已经看完桌上的两册《公主令》,听饮冰说,这是楚意最喜欢的话本子,他可以学习一下。 他很快就看到最新的卷集,这本书讲的是一个虚构的王朝北国,北国公主生性洒脱,嫁給驸马后,与驸马感情不和,而她的青梅竹马——年轻的首辅一直暗中保护她。 公主最终因为误会和驸马和离,驸马却悔不当初......???. 萧晏不可避免的代入一番,内心郁结。 陆如霜大脑转的飞快,火速摇头,又点头:“啊不是不是是是......是长公主和永宁公主的结合,毕竟咱大燕就这俩公主。” 萧晏冷哼一声,语气是在楚意面前绝不会显露的恶劣与无情: “妄议朝政,编排公主,你若不想我将此事说出去,现在就写死那个公主的青梅竹马首辅,然后把这本书写完,否则,我杀了你。” 陆如霜:??? 他到底是威胁要把自己的身份公布出去,还是要杀了自己? “可以!反正那个青梅竹马......本来就是炮灰。”陆如霜感受到萧晏身上凌厉的杀气,嘴角抽搐,努力的点头,很是绝望。 “但萧公子,你杀了我也写不完啊,这书才写到第三卷,我预计要写十卷的。” 萧晏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点了点指尖的书页,凤眸妖异而冷酷。 “阿意用完膳后,会离开长公主府,还有一个时辰,至少,你要写完这一卷。” 陆如霜:“......要不你还是把我杀了吧。” ------题外话------ 陆如霜,就是我本人,哈哈哈! 求一波月票打赏~爱你们!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九十一章要不你还是把我杀了吧免费阅读。 第九十二章 人间烟火 等楚意从南阳长公主府出来,萧晏的怀里,多了一本墨迹初干的书卷——京城第一话本大师凝露先生亲笔手稿,书铺都没得卖,陆如霜在他的注视中,一字一句,含泪半个时辰前刚写完的。 在他的鼓励下,陆如霜不但把《公主令》这本书中北朝公主的青梅竹马写死了,还创造出一位新登场的敌国王爷,与公主惺惺相惜,互为知己。 萧晏看完,十分满意。 看来,每个月出一次宫,还是十分有必要的。 陆如霜亲眼目送着楚意与萧晏离开长公主府,在心中祈祷自己再也别见到这俩人。 “这次事情解决,本宫终于可以实现一开始跟你说的话了,今日不必回宫值守,”楚意道,“走,我们去逛街。” 上京城的永安街最是繁华热闹,四周店铺林立,商贩众多,时值傍晚,是逛街的好时候。 公主面覆薄纱,穿着一件宽松轻便的月白长衫,如同寻常人家的大小姐,悠然自得的走在前面,时不时挑选一两件小玩意儿。 萧晏和饮冰都头戴斗笠,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不多时,两人手里就多了大包小包。 燕国民风开放,女子也可以抛头露面,但楚意身为公主,出宫的机会却不算多。 尤其是,燕国只有她一个还未出阁的公主,她不用上皇学,从小到大的读书习字都由皇族精心挑选的夫子亲自授课,自然也不能总出宫蹦蹦跳跳。 也就是楚霆骁知道她现在身体好了,这段日子才对她格外纵容。 “萧晏,你和别人一起逛过街吗?” 楚意拿起一根地摊上贩卖的银钗,内心忽然生出几分好奇,问身侧玉立的少年。 她薄纱后的杏眸明亮而清澈,萧晏瞳孔微缩,轻轻地摇头:“没有。” 他怎会和人逛街? 楚意,是第一个与他一起逛街的人,也是唯一的一个。 楚意满意的勾起唇角,眼眸弯成惑人的月牙,她说:“我也没有。” 萧晏的呼吸慢了半拍,一个声音在心中不断叫嚣。 楚意不知道,她这样眉眼弯弯看着别人的模样,哪怕隔着面纱,也足以让人心弦颤动。 饮冰:“......” 萧晏明明没有喝酒,听到楚意说“我也没有”这四个字,却有一种微醺的感觉。 就算她是骗自己的,他也选择相信。 四周的一切都很新奇,萧晏来到燕国,除去被关在笼中送来时,也只出宫了三次。 一次是他无心逛街,目的是让衔影给耿川发消息,另外两次,分别是和楚意出宫的第一天,和楚意出宫的第二天。 楚意挑选了一支做工精巧的白玉梅花簪,试着簪在发上,回眸一笑,问道: “好看吗?” 晚风撩动楚意的长发,她乌黑的发丝浓密而柔软,也衬得她的杏眸如墨。 她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时如静谧纯粹的湖水,而此时,橙色的霞光洒在她的眼底,在她浓密的长睫眼窝处,落下漂亮的投影,仿佛天边弯弯的小月亮。 好看的不是簪子,而是戴簪子的人。 萧晏想要回答,楚意脸上薄薄的面纱忽然被风吹起,一瞬间,露出了她昳丽到浓烈的容颜。 他的心跳鼓动如雷,只能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旖念,缓缓地,缓缓地点头。 “好看。你好看。” 那声音,沙哑的厉害。 楚意脸颊一热,心想,看来大魔王的眼神也没问题,那他后来说自己丑,大概是后天瞎了吧。 她将玉簪买下,红着脸别过头,继续挑选别的东西。 夕阳将落未落,橙粉色的霞光像细沙倾洒,永安街头,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啼哭声,店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行走南闯北的杂耍班子路过,乌泱泱十几号人,楚意后退几步让开身子,几乎退到萧晏怀里。 她回过神,索性小手拉住萧晏的衣袖:“本宫命令你走在前面开路。” “好。”萧晏艰难的点头,嗅到了公主身上浅淡的梨花香。 笼屉内的包子散发着热气腾腾的白雾,挑着担子卖炊饼的大汉掏出一片绣花的帕子,却没有用,而是看了一会儿,很珍惜的收回口袋里,用衣袖擦拭着额头的汗水,顽皮的小童拉扯着母亲的衣角,将手中栩栩如生的小马糖人塞到母亲嘴里,笑声传得很远。 萧晏低头,看着楚意拉着自己衣袖的手,第一次感受到了,原来,这就是人间烟火。 她就是他的人间烟火。 “前面是顾家的商铺!”楚意看见一处招牌,快走了两步,“那个叫锦绣斋的,舅舅说过是他的产业,听枕雪说,最近京中的贵女们很喜欢那里卖的成衣。” 听说,锦绣斋的成衣虽然价格高昂,但每件全京城都只有一件,也就是说,衣铺内的所有衣服都是独一无二的。 能买得起成衣的,都是京中尊贵的千金大小姐,谁不想穿唯有自己能穿的衣服呢? 这衣铺如此红火,显然,拿捏住了每个爱美女子的心思。 楚意刚要进去,就被门外守着的两名侍从拦住。 “这位姑娘,锦绣斋只有女子可以进去。”侍从看向楚意身后。 “我是啊,饮冰也是,不过——” 萧晏垂下眸,低声道:“臣在门口等待公主。” 楚意想了想,只是进去逛逛而已,便没有搬出自己的身份:“好吧,那萧晏你可别乱跑,若是想买些什么,我......” “臣有陛下赏赐的金银。” 楚意放下心,向侍从示意之后,走进了锦绣斋。 萧晏提着几包楚意买的东西,静默的矗立在店铺门口等待。 他虽然戴着斗笠,遮住了俊美如俦的面庞,但修长挺拔的身姿与那生人勿进的冷傲气息,仍旧让街边路过的人频频侧目。 萧晏不习惯的走到一旁,余光瞥见了什么,眼前一亮。 ——长街不远处的角落,正是那间楚意不让自己去的糖铺。 她骗自己桃子糖是从南府带回来的,却早就在自己面前暴露了一切。 萧晏回眸看了一眼衣铺内,公主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出来。 他想了想,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迈步前去。 萧晏自己都没有察觉,在他走向糖铺的时候,他的唇角一直上扬着淡淡的弧度。 这时,一名相貌平平的青年与他擦身而过。 低沉的声音在萧晏耳边清晰的响起:“公子,青云出岫。” 萧晏面色一沉,唇角的笑意顷刻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远山如黛。”他低沉的回答暗号。 青年接上头,道:“公子,还请跟我来。” 萧晏看着街对面的糖铺,凤眸微眯,他毫不理会青年,大步而坚定的走进糖铺。 “公子——”青年连忙跟上去,很是疑惑。 “公子想要点什么?我们这糖铺百年老字号,童叟无欺,最出名的就是这荔枝糖,还有西域的薄荷糖......”糖铺的伙计殷勤的介绍起来。 “听说,你这里的桃子糖很出名。”萧晏问道。 糖铺伙计愣怔了一下,想了想,笑道:“看来那小姑娘真是本店的贵人啊,可是她为本店做的宣传?” 萧晏的心弦,被伙计的话拨动。 “小姑娘?”他已经猜到了小姑娘是谁,可还是想听店伙计说。 伙计点点头,道:“本店各类糖果售价有些贵,这桃子糖京中也少有人买,但前些日子,有位小姑娘吃遍了整条街的糖果,最后选了本店的桃子糖,她说,这就是她要找的味道,然后足足买了好大一罐呢。” 萧晏看着眼前琳琅满目,五颜六色的糖果,眨了眨眼,清澈的凤眸折射着糖果的色泽。 楚意啊楚意,她就像是无意穿堂的风,在不经意间,他的心,已经被这阵风撩拨得不成样子。 “我要两斤桃子糖,两斤.....”萧晏掏出一枚碎银,道,“橘子糖。” 小公主,喜欢吃酸的。 糖铺的伙计收了碎银,喜笑颜开:“好嘞,小的马上为您装。” 萧晏忽然想到了什么,凤眸中掠过一丝笑意:“等等,不要桃子糖了,你都换成橘子糖。”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九十二章人间烟火免费阅读。 第九十三章 晋国皇族 糖铺伙计将整整四斤的橘子糖包好,萧晏小心翼翼的接过,他一只手将包好的糖抱在怀中,另一只手紧紧拿着两个楚意之前买的小玩意儿。 收好手里的东西,萧晏才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青年,声音冷淡:“带路。” 青年一脸诧异,他也不敢问什么,只能点了点头走在前面。 两人七拐八拐,来到一处茶馆门口,一个杂耍班子正在表演,青年从后面一处破板门进去,里面是一处闹市中的别院,应该是戏班子租住的地方。 “公子请吧,我们统领就在里面。” 院落中间,一名白衣男子正在向门口张望,俨然就是青年所说的统领。 见到萧晏后,白衣男子快步走近,双手交叠,两只大拇指则抬出并在一起——这是个晋国贵族之间才会用到的礼仪。 “见过公子,卑职是大殿下麾下侍从沐帆。” 沐帆体量清瘦,面容清疏俊秀,一身白衣劲装,容貌有几分熟悉。 他打量着萧晏,事实上,少年俊美冷傲的气息让他一眼就能够确认自己没找错人,只是……少年手中这些大包小包是什么? “我没见过你。”萧晏淡淡的说。 沐帆道:“公子之前见过的人,是负责雍国之事的,而卑职负责的是燕国这边的事务,恰好公子也来到了燕国,若不出意外,公子此后要常和卑职打交道了。” 他很会说话,被抛弃到燕国为质,被他说的像是自己是来出使燕国一般。 “这样啊,”萧晏的指腹触及到口袋里的糖纸包,凤眸幽深了几分,“魏远山有什么事吗,若没有,我要回去了。” 楚意还在锦绣斋内,他不能让小公主出来后,发现自己不见了。 沐帆道:“燕国皇宫几乎没有我们的人渗透,我们只能等公子您从宫内出来才能联系到您,而前两次您出宫,我等实在没有机会。” 萧晏眼中掠过一丝不耐:“所以呢。” 眼前的这个沐帆,是晋国大皇子魏远山的人。 而魏远山,是魏如黛的哥哥,也是他名义上的舅舅。 魏如黛当初放弃自己公主的身份浪迹江湖,后来还嫁给了萧稷兴,萧晏虽然不知道其原因,但是从他记事起,魏如黛就说过,她早已和晋国皇室断绝关系。 这些年,也唯有魏远山一直派人护着他,暗中承认他是晋国皇帝的外孙,还在许多年前留下了侍从江衔影照顾他。 魏远山年岁不小了,晋国皇帝更是一把年纪的老骨头,却迟迟未立太子,如果有一日皇帝驾崩,魏远山这个大皇子,是最有可能登基的人选。 萧稷兴,以及很多人,就是因为忌惮着魏远山的想法,才一直不敢对他赶尽杀绝,亦或者,他们都在等待着机会,比如借燕国的手,借敌人的手。 魏远山虽然护他一命,却从未关心过他的其他事,萧晏也很少与他联络。 魏如黛已经死了八年,死前还早已和晋国皇族断绝关系多年,他愿意帮他是情分,不愿意帮他,也合情合理。 沐帆还是第一次见到萧晏,这位大殿下的侄子和传说中一样冷漠难以接近,容貌上和大殿下有些相似,却要更加俊美。 他定了定神,才说明来意: “去年的时候,宫里的御医和大祭司都断定,圣上熬不过那个冬天,虽然圣上如今还活着,但是现在朝中越发不稳,大殿下让卑职转告公子,他已经到了要和他人图穷匕见的时候,这段时间或许力有不及,希望公子一切小心;若是他输了,公子,从此以后,您只能自求多福。” 萧晏皱着眉,眼神却没有一丝波澜。 自己与晋国皇帝,那个素未谋面的外公没有任何联系,晋国的一切他并不关心,至于魏远山心里怎么想的,他清楚,也不会插手。 “他,没有把握吗?”萧晏问道。 萧晏没有说出名字,但沐帆知道他说的是魏远山。 沐帆摇了摇头,叹道:“虽然大殿下早已筹谋多年,但是,朝中其他殿下也都不是省油的灯,他还始终得不到大祭司的支持。” 萧晏:“祝他实现所愿。” 魏远山窥伺着晋皇的位置太多年了,若有可能,他倒是希望这场不远的将来即将揭开帷幕的晋国夺嫡之争,魏远山能做最后的胜者。 他是晋国皇族中,唯一还念着魏如黛的人。 “卑职替大殿下谢公子吉言,”沐帆薄薄的唇露出一丝笑意,又道,“对了,大殿下知道了公子在燕国发生的一些事,让卑职转告您几句话。” 萧晏看着沐帆的相貌,还是觉得他有些面熟。 “请讲。”他忍着立即回到锦绣斋门口等待楚意的冲动,淡然开口。 “大殿下说,公子既然救了永宁公主,难道就没有想过......” 沐帆说的话很长,说完后,他胆战心惊的看着眼前这个在他看来,还只是个少年的萧晏。 刚刚神情冷淡自持的萧晏公子,听完他的话后,眼中跳跃起阴沉的,让人胆寒的杀意。 这眼神,让身经百战的沐帆感到十分危险。 萧晏转身就走,薄唇抿成了线,攥着手中纸袋的指腹边缘,挤压出淡淡的青白色。 “等,等等......”沐帆连忙叫住他。 萧晏没有回头,脚步停顿:“若还是刚才的事,你想死的话,就继续说。” “不是,不是,是卑职的一点私事。”沐帆忙不迭的解释,从手下手里拿过一个灰色的包袱。 “卑职.....姓江。”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在萧晏背后说道。 萧晏冷冷的回头,盯着他,琥珀色的眸子冰冷而剔透。 沐帆看着他的眼睛,打了个寒颤。 萧晏的眼睛与自家大殿下的眼睛,真是一模一样,而据他所知,大晋皇族中,眼睛的颜色越浅,似乎就越代表着血统纯正。 只有很少一些晋国人才知道,在大晋最古老的传说里,魏氏皇族曾得到神明眷顾,皇族之血有着特殊的能力,能让人不老不死,永生不灭。 当然,江沐帆清楚这只是个虚假的传说,毕竟圣上已经垂垂暮年,几位殿下也人至中年,在外征战缺胳膊断腿残废的有,病恹恹的有,活蹦乱跳的也有,大殿下也如常人般生病吃药,偶感风寒,娶妻生子......哪里有什么不老不死呢。 江沐帆走到萧晏面前,将包袱呈上,面带一丝乞求:“这是卑职从晋国带来的点心,请公子将它转交给江衔影。”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九十三章晋国皇族免费阅读。 第九十四章 似曾相识的感觉 江沐帆是江衔影的哥哥。 萧晏听到他说自己姓江的时候,就猜出了他们的关系。 衔影曾跟自己碎碎念过,他有个哥哥也是晋国大殿下的侍卫,但自从他跟在自己身边后,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面了。 萧晏看着他手中的包袱,没有说话,面无表情的接了过来。 他随意拎着,没有停留,继续快步离开这间院子。 江沐帆松了一口气,对着他的背影扬声道:“多谢公子。” 萧晏走回锦绣斋的路上,拎着手中的包袱,唇角不由自主的掠过一抹自嘲的笑意。 连江衔影都有亲人记挂,有不远万里为他带来的家乡点心。 而他......是不是应该感激,魏远山在孤注一掷动手前,还主动提醒了自己要行事小心? 他想到江沐帆刚才那段话,神情更冷。 可惜,魏远山的提醒,都带着与利益有关的目的。 走了几步,萧晏一下子看见远处那个站在锦绣斋门口的娇俏身影,他的呼吸一窒,快步走上去。 “萧晏,你去哪儿了?”楚意蹙着眉抱怨,“本宫想让锦绣斋的绣娘给你做一身衣裳,可是你不在,没办法测量尺寸。” 他刚想拿出买的橘子糖,听到她要让人给自己做衣服,不由耳畔一热,拒绝道:“臣,臣不缺——” 楚意打断他的话:“你不缺,但是本宫想送。” 她想看萧晏穿的好看一点,更好看一点,赏心悦目不是吗。 公主的眼睛亮晶晶的,在晚霞中皎洁而清澈,让萧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萧晏想,或许自己应该满足一点,江衔影有江沐帆又如何,也有人在晚风中等他。 半晌,他问道:“锦绣斋不是只有女子的成衣吗?” “可锦绣斋是舅舅的产业。”楚意笑着说。 “原来如此。” “不过从今天起,锦绣斋就是小永宁你的产业了。”顾成蹊在一旁笑眯眯的开口。 萧晏这才看见楚意身侧的男子,一袭宽松玉带青衣,玉冠墨发,清俊不羁的模样,正是曾经送他一枚上好玉佩的户部尚书顾成蹊——也是公主的舅舅。 自己刚见完自己的舅舅,又见到小公主的舅舅,倒也算缘分。 “见过顾大人。” “不必多礼,既然小永宁要送你一件成衣,那你就去里面测尺寸吧。” 萧晏拱了拱手,便跟着恭候已久的绣娘进去测量了尺寸。 顾成蹊看着他走进去,若有所思的问:“小永宁,这萧晏怎么跟你出宫了,你的心里,究竟如何看待此人?” 楚意回想起少年俊美冷漠的面容泛起笑意的模样,定了定神,轻声道:“他救过我,也帮过我,我们......应该是朋友。” 有的时候,看见萧晏,她便觉得安心,像是两世的灵魂有一个重合的寄托。 “朋友?”顾成蹊重复了一遍。 楚意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心虚,又补充道:“而且,我一直想找一位老师教导我武功,还能保护我的安全,我觉得......” “你选了他?倒也不是不行,但他,毕竟是雍国人,”顾成蹊思忖片刻,道,“舅舅想起了一个人,他倒是很符合你的要求。” 楚意:“谁啊?” “苏景渊的侄子,”顾成蹊说道,“听说北府的蛮戎不太安分,可能要打仗了,他刚被苏景渊打发回京......这样吧,过段时间,舅舅先帮你探探他的底,若是合适,就亲自把他送去你的未央宫,你自己决定。” 楚意心道,顾成蹊这句话说的很有歧义,不过,她并没有拒绝舅舅的一番心意,而是问道:“苏景渊的侄子,不是苏玄吗?” 镇北大将军苏景渊,统领着北府的定远铁骑,是大燕军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楚意知道,苏景渊有个兄长叫苏景清,与父皇交情深厚,但十年前就战死了,他战死时楚意还小,却模模糊糊的记得,父皇消沉痛苦了很久。 父皇身边的左膀右臂苏玄,就是苏景清留下的儿子。 她刚问完,萧晏已经测量好尺寸,从店铺内走了出来。 顾成蹊没有细说,只是道:“他有两个侄子,都是他大哥苏景清留下来的,苏景渊至今没有娶妻生子,一直将两个侄子当亲儿子对待。” 这么说,那人是苏玄的弟弟。 暗堂兼羽林军统领苏玄的弟弟,镇北大将军苏景渊的侄子,已故苏景清的遗孤,那的确是个了不得的身份......楚意思忖起来。 顾成蹊又道:“对了,你之前说要购马的事,我也已经建好了与回纥那边的渠道,不日就会陆续为南府那边输送上战马。” 楚意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只有南府吗,永宁——” 她没说完,顾成蹊已经火速离开,边跑边回头喊:“你不必说了,南府军有,羽林军也有,都有都有。” “还是舅舅懂我啊。” 楚意满意的说,看向旁边的萧晏:“这么快就量好了?那我们再去选点布料吧,萧晏,你喜欢什么颜色?” 萧晏愣了一下,眼前浮现出楚意在上林苑骑马时,一袭红裙似火,肆意飞扬的样子。 “红色。” 他的声音清润,含着独特的磁性。 楚意点头,雍国尚红,萧晏喜欢红色也是很正常的,不过,他前世经常穿的却是黑色的蟒服。 她好像从来没有问过,萧晏喜欢什么。 喜欢吃糖,还是因为看见他天天都吃,自己想不知道都难。 天色渐晚,直到快宵禁的时候,楚意才结束一天逛街。 她这身体还没走过这么多路,所以,虽然拎着东西的是萧晏和饮冰,可她还是整个人都累散架了,声音温软的唤道:“饮冰饮冰。” 饮冰回头,蓝眸透着打量:“有什么事?” 楚意勾起唇,无辜的眨了眨眼睛:“你背本宫回去吧。” 饮冰:“......您没事吧。” 她说着,真的仔细看了楚意一圈,以为公主崴了脚:“您腿断了?” 楚意:“没事,闭嘴吧。”她果然不应该对饮冰抱有什么期望。 她余光瞥着走在前面的萧晏,声音更低,带着婉转的语调:“就是腿疼,腰酸背痛,哎呀,走不动了,本宫这身体啊实在是柔弱不能......” 片刻后,她如愿被萧晏背起来,饮冰则提着众多包袱跟在后面。 从文华门到明月阁,到未央宫的长长甬道上,楚意伏在萧晏宽大而温暖的背上,轻轻地抱住他的脖子,吹着晚夏的凉风,很是惬意。 这样被背着无疑是很舒服的,甚至比他上次下雨时,将自己抱在怀里还舒服,楚意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恍惚之中,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似曾相识? 她内心一震,意识一下子清醒。 记忆里,萧晏会将自己粗暴无情的扛在肩头,自己喝醉那几次,是被抱在怀里带回房......他什么时候背过自己呢? 可如果没有,她为什么觉得这情景这么熟悉? “萧晏,你也逛了一天,不累吗?”她笑了笑,试图说几句话唤起自己从前的记忆。 少女的气息陡然靠近,萧晏的身体僵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臣不累。” “你有没有这样背过其他女孩子?” “没有。” “本宫有些困了,你走慢一些哦。” “好。” 楚意觉得萧晏好乖啊,像是人形的大郎二郎,他的头发也软软的,说不定比大郎的皮毛都柔软。 她闭上眼,将头埋进他的脖颈中,努力的回想着。 早在她重生时,她就做好决定,这一世,她不想自己的身边有误会出现,也不想错过任何事。 所以,她一定要想起来。 淡淡的橘子甜香传来,楚意感叹,为什么萧晏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王,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身上总是甜甜的呢? 等等。 她的双眸微微睁大,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楚意觉得,自己好像想起,他什么时候背过自己了。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九十四章似曾相识的感觉免费阅读。 第九十五章 尘世里唯一的挚爱 前世,三年后的上巳节,楚意在京郊遇刺时,曾见过萧晏一面。 她当时只顾得抱着重伤的饮冰痛哭,又被流箭擦中,半昏半醒中,曾感觉自己被一个人背了起来。 那是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路上有刀光剑影,明枪暗箭,楚意想起那个人的背宽大温暖,身上仿佛还散发着金橘的清香。 “公主......不要睡,不必怕。” 他的声音清润而低沉,仿佛从天边传来缥缈如烟的萧声,却格外让人安心。 他胸口一处潮湿黏腻,暗红的颜色浸染了浅色的衣衫,楚意知道他受了很重的伤。 他乌黑的头发很是柔软,呼吸急促,一下,一下,烙印在她心上。 等她再一次迷迷糊糊的醒来,就看见楚昭与范云笙在自己身边,她和饮冰被送回宫救治——而明明只是受了轻伤的她,手心却全是血。 那是萧晏的血。 她虽然中了毒,但毒性很轻,也没有大碍,只是让她的身体更虚弱,以至于后来,哥哥们和父皇都不让自己再出宫了——直到亡国,她从一个地方,被关到了另一个囚笼。 后来,楚意曾指尖戳着萧晏心口处的箭疤,呵气如兰的问:“王爷,这处伤是怎么回事?” 那伤疤就在他的心脏侧边,是如此的清晰深刻,楚意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而萧晏将她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用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目光,凝视着她,柔声说: “战场上刀剑无眼,本王当初,只是想保护最重要的人,受个小伤而已。” 他的话让她心头泛起酸意,又问道:“那个最重要的人,是你喜欢的人吗?” 萧晏摇了摇头,然后一字一顿的回答: “她是我,尘世里唯一的挚爱。” 不是喜欢,而是,挚爱。 楚意没有再问下去,她以为,自己再问就是自取其辱,同样,她也未曾看出他琥珀色的眼中,望着自己时那化不开的浓郁深情。 而现在她意识到,萧晏说的人,或许......就是自己。 楚意回过神,喉咙发涩,环绕着萧晏脖子的手往下探去。 微凉的小手却带着一路炙热,萧晏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脚步几乎停下:“公主要做什么?” “什么东西这么硬?”她抚摸着他的胸口,在他耳边问道,语气轻柔。 萧晏清润的声音,染上一层喑哑的夜色:“是糖......臣之前,在等公主进锦绣斋的时候,去买了橘子糖,给你。” 楚意的指腹轻颤,泪水差一点就滚下来。 她确信了,那日救自己的人,就是萧晏。 桃子糖特殊,在上京集市不是很好找,前世,如果没有自己送萧晏桃子糖的话,他那么喜欢吃糖,带橘子糖也是很可能的,所以他身上,才会有金橘的甜香。 原来,萧晏是救了自己性命的人。 原来,他是会隐忍的说,她是他尘世里唯一的挚爱的人。 可是他们错过了,她死了,到死都不知道原来有一个人,如此深切的爱过自己。 楚意深吸一口气,抿着唇,鼻翼泛起酸涩。 她背负着那些记忆,满心遗憾,不由自主的收紧了自己的手。 楚意没有发觉,因为她陡然靠近,萧晏的眼中已经翻涌起浓郁的夜色,他努力目视着前方,下颌紧绷着。 “那,这边又是什么?”楚意忍着情绪,又摸到另一片硬质,萧晏胸口怎么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如凝露最新写好的公主令......陆如霜让臣交给你的。”萧晏的喉结滚动,低哑的回答。 “她居然写得这样快,”楚意心中的难过少了几分,“我以为,得很久才能看见下一册呢。” 萧晏说道:“以后每个月,她都会写出下一册。” 楚意哑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萧晏,你不会威胁如霜了吧?” “臣不敢,臣亲眼看着她写的,过程……很愉快。” “那就好。” 他的身体越发僵硬,甚至在心中祈祷小公主不要再说话了,否则,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控制自己不将她拥入怀中。 终于看见熟悉的桂树,楚意从萧晏背上落下来,双眸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的眼睛,张开手掌:“那你可以交给本宫啦。” 萧晏如释重负,将怀里一直仔细收着的,糖纸包的橘子糖和《公主令》的书卷拿出来,轻轻地放到楚意手中。 他的动作随意,凤眸淡然无波,她看不出一点破绽。 楚意明亮的眸子黯淡下来,也许一切已经被自己改变了,这一生,萧晏根本不会喜欢自己,更不会再将她当做什么,尘世里唯一的挚爱。 她在想什么呢? 萧晏把自己当成什么,那是他的自由,自己有什么可难过的。 她不禁咬住了下唇,打开糖纸包,将一粒橙色的糖块放到嘴里,由着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才问道:“你只买了橘子糖吗?” 萧晏微不可察的勾起唇,声音清幽平淡:“是啊。” 楚意收下橘子糖,低声自语:“这样也好,本宫回礼你桃子糖好了。” 萧晏唇角的弧度更上扬了一寸。 “好。”他说道。 他特意没有买桃子糖,等的就是楚意这句话。 目送着楚意与饮冰一起离开,萧晏这才转身,推开明月阁的门。 江衔影从侧殿走出来:“公子回来的可是越来越晚了,属下给您留了膳食,就放在桌上。” 萧晏眼中残余的笑意还未散去,将江沐帆交给自己的包袱丢给他:“这是你兄长,让我交给你的。” 江衔影抱着包袱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萧晏口中的兄长是谁。 “大哥......大哥在上京?” 他惊喜万分,只说出一个字,声音就哽咽起来,手忙脚乱的打开包袱。 包袱里面是一个纸包,江衔影小心翼翼的再次展开。 “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杏仁酥,绛,绛城那家店的,没想到大哥还记得,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能吃到晋国的点心。”江衔影喃喃道。 他拿起一块杏仁酥,大口大口的吃起来,眼眶一点点变红。 萧晏看了他一会儿,走进房间,临走时侧身道:“江沐帆的据点,在上京永安街那边杂耍班子租住的院子里,以后若有机会,你可以常去看他。” 江衔影的嘴巴停顿一下,含泪点头:“多谢公子告知!” 未央宫内,楚意坐在美人靠上,怔怔的看着手心晶莹剔透的橙色糖块。 许久,她将糖块反手攥紧。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九十五章尘世里唯一的挚爱免费阅读。 第九十六章 贤妃与范家 楚意将血书交给长公主的第二天,傅知礼便一纸诉状,把丞相范谦之子范慕远告上官府,说他逼良为娼,害死了自己的妹妹。 同时,许久不曾上朝的南阳长公主楚明素也出现在太和殿上,于百官面前,痛斥了范慕远的罪行,言辞犀利,说得范丞相捂着胸口,两眼一翻,被气晕了过去。 楚意全程看热闹,目送范丞相被抬出太和殿,默默为楚明素竖起一根大拇指。 不愧是姑姑,看来,她还有很多要学的。 谁也未曾想过,一向不理会朝中事务长公主会亲自出马,更没想到,从来不参与任何党派纷争的驸马傅知礼会亲自上奏。 那纸血书,以及楚明素找到的,王二娘家宅内隐藏的一大笔她根本不可能得到的银子,她儿子也说自己曾见过范慕远一面,最后是长乐坊前任老鸨花蝶的画押证词,说自己被范慕远威胁,将采雁困在长乐坊——铁证如山之下,楚霆骁也勃然大怒,一下朝,范慕远就被抓进了刑部大牢。 算计长公主,逼良为娼,害人性命……若一切坐实,范慕远必死无疑。 百花殿内,楚昭如往日一样,恭敬的向贤妃请安。 此刻,殿上只有贤妃的两名心腹宫女——月季和连翘在,所以,在外人面前端庄温柔的贤妃范琼然,现在懒洋洋的斜倚着座椅,姿态媚惑慵懒。 连翘心想,若不是她能够看见贤妃脖颈上的淡淡细纹,与她浓重妆粉也遮不住的眼角皱纹,她都会怀疑贤妃还是个二十七八,芳华正茂的姑娘。 只不过,贤妃终究是老了,昔日上京第一美人,现在,只能做深宫中一位不得宠的妃嫔。 “你啊,年纪轻轻怎么这般严肃古板,适当的也要休息放松嘛,年轻人不必如此拼命做事,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贤妃弯下腰身,将楚昭扶起来,笑容很是和蔼。 楚昭淡淡的问:“母妃想让儿臣如何放松?” 贤妃脸上的笑容未变,道:“你也该成家立业了,母妃正在帮你物色着呢,男人成了家就得收心,所以啊,你要是想玩,不如趁现在多去跟云笙他们出去喝喝酒,及时行乐一番,也不辜负大好青春。” 楚昭问道:“母妃如儿臣这般年纪的时候,就是如此想的吗。” 贤妃面色一冷,笑容僵硬在脸上。 再厚重的脂粉,也遮盖不住她已经有些松弛的皮肉,那艳色的口脂反倒越发显出她的老态。 “昭儿,母妃的意思是,你再怎么努力,在你父皇眼里,排在第一位的也是楚晔,第二个是楚曜......母妃让你多与云笙接触,是想让你多和范家接触,范谦是你亲舅舅,他会帮你的,咱们,才是一家人。”她语重心长的说。 楚昭的语调平静,字字句句却带着阴沉的嘲讽:“范云笙,又是范云笙......母妃您可真喜欢您这位侄子啊,是因为他长得——” “放肆,住口!”贤妃骤然打断他的话,声音有些尖锐。 楚昭没有说下去,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道:“母妃难道不知道今日朝中范慕远的事吗?他得罪了长公主府,三年前害死驸马的妹妹,范家现在名声扫地,母妃还想让儿臣跟范云笙交往,是想坏儿臣的名声吗。” 贤妃深吸一口气:“那是慕远的名声,云笙不一样,他还是京中最负盛名的公子,而且昭儿你别忘了,楚意喜欢云笙!” 一记闷锤,落在楚昭的心上。 是啊,楚意喜欢范云笙。 他藏在袖中的手,死死的攥成了拳。 “慕远出事,范云笙只会更得他爹看重,他若再成了驸马......只要楚意站在你我这边,以她现在在你父皇心中的分量,大事成矣!” 贤妃说着,语气缓和下来,少了针锋相对,多了几分对儿子的埋怨。 “若你还像小时候那样多好,何必和楚意闹得太僵呢,她是个好拿捏的孩子,你和她以前玩的不是很好吗,怎么现在这么生疏呢?” “那是小时候的事,儿臣已经长大了,”楚昭紧绷着面容,慢慢的说,“儿臣会去找范云笙的。” 这时,宫女水仙示意后进殿来报:“娘娘,范二公子求见。”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知道了,你让他进来吧。”贤妃收敛脸上的冷意,起身端坐好,眨眼之间就恢复了平日的温淑模样。 “是。”水仙应下,与楚昭擦肩而过的时候,脚下莫名一绊。 “哎呀——”水仙惊叫一声,朝他身上倒去。 楚昭面无表情的后退两步,任由她“噗通”摔在地上,眼中掠过一丝厌恶。 “奴婢该死,奴婢没有站稳。”水仙的膝盖着地,疼的眉头紧蹙,双眼含泪,眼巴巴的看着楚昭,嘴里却小心翼翼的求饶着。 贤妃怪罪道:“你这孩子,怎么不扶水仙一把。” “是儿臣的错,儿臣在暗堂待久了,习惯了不碰女人。”楚昭淡声认错。 一旁的宫女连翘看了楚昭一眼,将水仙扶起来。 贤妃道:“暗堂在你父皇手中固若金汤,都是苏玄和张德胜在管,不过是让你挂个名锻炼,最后怎么也轮不到你,那地方待久了人会变得阴森森的,让大臣觉得你不好亲近......水仙也是跟本宫好多年的宫女了,这孩子对你好,人又漂亮,你把她收了吧。” 水仙挣开连翘的搀扶,一下子又跪到地上,颤声道:“奴婢,奴婢倾慕殿下已久,奴婢什么都不求,只求殿下给奴婢一个机会,能常伴殿下左右,奴婢死也甘愿。”???. 楚昭的眼神在水仙俏丽的脸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他用尽全力克制着转身就走的冲动,低下头,一字一顿:“儿臣请旨后,这月选个吉日,就将水仙姑娘迎进府。” 水仙没想到四殿下这么简单就收下了自己,她又惊又喜,眼泪一连串的落着,连连磕头:“谢贤妃娘娘成全,谢殿下,谢殿下垂怜。” “行了,瞧你乐的,还不快去给昭儿奉茶。”贤妃也笑了起来,对楚昭的话十分满意。 她打量着殿内三名宫女,水仙,连翘,月季都是百花殿的大宫女,忠心耿耿跟随她多年,月季年纪大了,连翘性子偏冷,也不喜欢亲近男人,水仙却是正好有一副好相貌。 她早就想将水仙许配给楚昭,也算在他身边留一双眼睛。 儿子是她唯一的希望,虽然楚昭现在性子孤僻又不近女色,但还好是个听话努力的。 她这辈子已经做不成皇后了,太后之位,她一定要坐上。 “姑姑,姑姑救命啊姑姑——” 水仙刚退下,一道白色的身影便朝贤妃扑来,“噗通”一声,范云笙在贤妃面前跪下,声音带着哭腔。 “云笙,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看见自己最宠爱的二侄子,贤妃连连安慰,语气格外温柔。 范云笙自诩上京第一公子,不论何时都保持着俊逸风姿,所以,他理了理发冠才哽咽的开口: “大哥被抓,我不过是一时没忍住笑了一声,就被我爹痛斥一番,他说大哥不能出事,还说,说这是长公主的阴谋。 长公主想将永嘉县主嫁给太子,视小妹怜儿为对手,才设计污蔑大哥,如今怜儿的名声受到影响,万一嫁不出去......这是他们的毒计啊!” 贤妃拧紧眉头,范慕远出事,影响了范怜的名声,她倒没想到这一茬。 范怜是范家嫡女,在她的计划里,也是她心中四皇子妃的人选之一,至于范谦想把范怜嫁给楚晔,不过是范家想做两手打算,既要坐四皇子外戚的大船,也想搭上太子的线。 范云笙观察者贤妃的神情,又添了一把火:“我爹说了,若长公主府将县主嫁给太子,他们强强联手,四殿下就彻底没有机会了啊。” 他转头看向楚昭,挪动膝盖跪到楚昭面前:“求殿下救救范家,救救大哥!”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九十六章贤妃与范家免费阅读。 第九十七章 互相算计的母子 “你说得对......傅芊芊不能嫁给楚晔,长公主若是站在楚晔那边,楚晔的太子之位,岂不是更加稳固。”贤妃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几分算计。 楚昭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范云笙,眼神复杂而深沉。 范云笙生了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庞,五官俊朗清疏,眉眼深邃如点墨,若端正起来便显得温雅俊逸。 他又喜着白衣,是京中无数闺阁少女心中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这就是楚意喜欢的人,这就是楚意要嫁的人。 楚昭有时候很想一剑将他刺死,有时候,又羡慕到嫉妒。 “你说长公主在诬陷范慕远,那范慕远,究竟有没有做过那些事?”感受到指尖陷入掌心的刺痛,楚昭回过神,冷冷的问。 范云笙面色一僵,尴尬的道:“做,做了......当时大哥也是一时糊涂,没想到过去这么久,长公主和傅知礼居然用这件事做筏子。” 楚昭脸色冰冷的斥道:“范慕远自己管不住自己,就别怪长公主夫妻俩秋后算账,送他进刑部大牢。你让本殿和母妃怎么救?铁证如山,本殿能有什么办法!” “慕远糊涂啊!”贤妃长叹一声,“天底下他想要什么女人没有,他怎么就非去招惹傅知礼的妹妹呢。” 范云笙沮丧的说:“是,大哥当时是糊涂了,求姑姑救救他,现在只有您能救他,要不,侄儿也不会这一大早就来扰您清梦。” 贤妃道:“清梦什么清梦,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不必扯那些卖惨,本宫能怎么办,你想让本宫去求皇帝吗,本宫不是皇后,皇帝什么性子,你不清楚?” “侄儿不敢......” “要去,你就去求楚意,”贤妃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的说,“你既与她青梅竹马,日后是要做驸马的人,你哥哥被关进刑部大牢,你不也得受影响吗,楚意要是知道,难道不会心疼?” 范云笙一愣:“求,求公主?” 贤妃道:“怎么,你之前不是还说,楚意对你冷淡只是一时小性子,难不成出了什么变故?” 范云笙面露难色:“姑姑,实不相瞒,侄儿前几次去未央宫求见她,都被她拒绝了,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成了羽林军参军,侄儿也摸不透她的心思,不过,不过侄儿毕竟有着与她一同长大的情分在。” 贤妃眉毛竖起:“摸不透就不摸了吗!摸不透才更要摸明白,你此番去求楚意,若她愿意帮忙,那证明她心里还是有你的,否则......” 她眼底闪过一丝阴沉的冷意:“一切就得从长计议了。” 楚昭听到她的话,下颌紧绷了起来。 “侄儿明白了!”范云笙从地上爬起来,恭敬的朝着贤妃鞠躬,“此事可以探明侄儿在楚意心中的分量,至于她帮不帮,能不能帮,那是之后的事。” “侄儿现在就去求见公主!” 贤妃点了点头,神情缓和下来:“你可要把握好机会,不要冲动,对楚意多说些好话,她毕竟还是个小姑娘,还有,要收敛些你那风流性子,至少在成亲前,不能让她知道你私下逛青楼的事。” 范云笙连连称是,就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巴巴地看着贤妃:“可是姑姑,侄儿此前求见,楚意连见我都不见,这次要是还将侄儿拒之门外,可怎么办才好?” 贤妃看向楚昭,随意道:“昭儿,你陪云笙一起去,楚意总不会连你这个四哥哥都不见吧。” 楚昭低头应道:“儿臣遵命,那儿臣就先行告退,不陪母妃用早膳了。” 贤妃笑容很是和蔼:“你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去吧。” 范云笙与楚昭一起走出百花殿,正好遇见端来茶水的水仙。 “见过殿下,见过范公子,”水仙盈盈行礼,看向楚昭的眼中含情脉脉,“殿下不用了早膳再走吗?” 楚昭摇了摇头:“本殿还有公务在身。” 范云笙看着水仙俏丽动人的容颜,心中一热,勾起唇,露出痞气的笑容:“水仙姑娘,今日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水仙脸颊泛红,娇嗔的看着楚昭:“启禀公子,我家娘娘今日将奴婢许配给了四殿下,待到吉日,奴婢就能入四皇子府了。” 楚昭原本就淡漠的面庞更加阴沉,是朝阳也化不开的阴翳冰霜。 范云笙连忙抱拳:“哦?那表弟可真是恭喜殿下喜得美人,恭喜水仙姑娘达成所愿,等殿下选好了吉日,一定要告诉表弟,表弟定然亲自登门,送上贺礼。” 楚昭垂着眸,声音低沉的吩咐:“你去将上个月本殿送给母妃的碧螺春取出一些,送给云笙。” 殿下很少主动吩咐她些什么,水仙听罢,美滋滋的欠身:“奴婢马上去。” 楚昭眯起眸子,抬头望了一眼刺眼的朝阳,才道:“辰时刚过,云笙,本殿想起自己还有件紧急的公务要处理,不如你稍等一个时辰,你我再一起去未央宫找楚意。” 范云笙:“没问题,那我就在姑姑的百花殿候一会儿,再陪姑姑用个早膳。” “既然如此,水仙,你带云笙一起去取茶吧。” “是。” 楚昭看着范云笙与水仙并肩进殿的背影,双眸越发阴森莫测。 贤妃身边的另一位大宫女连翘送他离开,殿外,谈风已经恭候多时。 “殿下今日请安,怎么去了那么久,娘娘留您用膳了?”谈风问道。 楚昭收回视线,声音喑哑,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杀意:“母妃将水仙赐给了本殿。” 谈风一惊,惊讶的看向连翘:“怎么回事?娘娘明明知道殿下不近女色......” 连翘压低声音:“正是因为太不近女色了,娘娘才不满意。何况娘娘早就想如此做了,从今以后,水仙就是娘娘放在殿下身边的一双眼睛。” 楚昭冷笑一声:“那就......挖了这双眼睛吧。” 一股寒意陡然升起,谈风感觉自己的背脊发冷,连翘忍着惧意,认真的说:“奴婢会在水仙进您的皇子府之前,替您除了她。” “不要让母妃怀疑到本殿。”楚昭的声音极淡。 连翘点头,杏眸微微闪烁,狡黠一笑:“奴婢明白,范二公子,正是个可以利用的人。” 楚昭有些惊讶的抬起眸,看着连翘的眼睛:“你很聪明,若母妃是将你送给本殿,本殿倒是能省下一番力气。” 范琼然想在他身边安插自己的人,而她不会知道,她身边的大宫女连翘,一早就是他的人。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九十七章互相算计的母子免费阅读。 第九十八章 克制 年长些的都知道,当今圣上后宫中的贤妃范琼然,是昔日的上京第一美人,二十年前,对其趋之若鹜者多如过江之鲫。 人人都道范琼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中所有贵女的典范,唯有顾家嫡女顾桑桑,能在容貌上胜她一筹。 但顾桑桑身为女子,与弟弟顾成蹊整日走南闯北,抛头露面,处理顾家商贾之事,不被京中那些官宦贵族们所喜,所以,那第一美人之称才落到范琼然身上。 第一美人是靠施舍来的,是范琼然心中的一根刺。 自古美人配英雄,成帝诸皇子都有皇妃,世人都觉得,范琼然最终会嫁给当年盛名一时的少年将军苏景清——然后苏景清就娶妻生子了,至于战死,那倒是后来的事。 那年,范琼然没有配一个英雄,而是被成帝赐婚给已经娶了顾桑桑的楚王楚霆骁——为侧王妃。 范琼然与顾桑桑,一个温婉如水,遵规循矩,一个清傲张扬,叛道离经。 从来都截然相反的两个女人,却一直被拿来对比,还有人称她们为上京双姝。 而当范琼然被赐婚给楚霆骁为侧妃,就代表着,范琼然永远都要被顾桑桑压一头。 楚昭从小到大都知道,他的母妃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恨自己的第一美人之称源自他人施舍,恨自己成了楚霆骁的侧妃,更恨自己被冠上“贤妃”之名,她心中的野心与欲望能吞噬一切,与贤字恰好相反。 范琼然做梦都想赢过皇后顾桑桑,但想让楚霆骁废后转立她为皇后,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事,那个男人上个与众不同的皇帝,他爱江山,居然也爱皇后。范琼然只能扳倒顾家,期望楚昭登基,自己成为垂帘听政的太后。 任何阻拦她实现这一目标的人,就是她的敌人——包括楚昭。 所以,自从他记事以来,他就一直在暗中摆脱范琼然那变态的控制欲,培养自己的势力。 不管是谈风,还是连翘,甚至包括被他灭口的倚秋,都是他一点点,一点点从他的母妃手中夺过来的。 他想护住那个人,无论她知不知道,无论自己是不是会被她误解。 只有能护她周全,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而他越是远离她,越是表现出不在意她,范琼然和范谦,他们才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若母妃是将你送给本殿,本殿倒是能省下一番力气。”楚昭看着眼前的连翘,淡淡地说。 连翘本就是他安插在母妃身边的人,可惜,母妃更看重水仙和月季二人。 连翘的杏眸清冽而明亮,她凝视着楚昭须臾,回过神,无奈的说:“是奴婢蒲柳之姿,无法入娘娘的眼,水仙那么漂亮,在娘娘心里才能和殿下相配。” 楚昭和她对视了片刻,克制的别过头,轻声道:“你的眼睛,很好看。”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隐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不过连翘知道,那温柔并不是对自己的。 但是她已经心满意足了,她莞尔一笑,杏眸弯成月牙:“谢殿下夸赞。” 随即,楚昭与谈风一起回到了暗堂办公的地方。 谈风道:“殿下还未用早膳,属下去吩咐。” 楚昭叫住他,摇了摇头:“不必了,本殿不饿,上次得来的陈道子山水图可曾装裱好?” “已经装好,放在库内。” “找出来,选最好的檀木盒装进去,盒子熏淡些的檀香。” 谈风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是,属下马上去办。” 他没有问殿下这么做是要将山水图送给谁,因为殿下如此精细,只可能送给一个人——楚意。 楚昭心不在焉的批阅着几张公文,直到日上三竿,他按了一下酸涩的眉心,才放下手中的狼毫。 “这时候......她该睡醒了。”楚昭低声呢喃。 他重新回到百花殿,范云笙已经等了有一会儿,正坐在偏殿,饶有兴趣的在看水仙点茶,身后还站着两个为他捏肩的小宫女。 “殿下来了!” 水仙点茶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泛起波澜。 范云笙笑着安抚:“你急什么?殿下是来找我的。” 楚昭看着二人,狭长的眸闪过深意。 他将谈风准备好的山水图木盒交给范云笙,道:“这是陈道子真迹,你既然是去求楚意,不能空着手。” 范云笙只觉得怀里的真迹格外烫手,难掩激动:“还是殿下您想得周到,这真的是陈道子的真迹?千金难求啊,楚意肯定喜欢,云笙在这里多谢殿下!” 他从前讨好楚意,都用些寻常女子喜欢的胭脂水粉小玩意,根本不会付出这样大的价钱,除非,楚昭出。 “走吧。”楚昭忍着心中的嫉恨与厌恶,声音幽冷。 楚意早朝时看了一场大戏,回未央宫倒头就睡,直到快午时才清醒过来。 还好枕雪她们已经习惯了公主嗜睡一事,还温着膳食等她。 只是,等楚意梳洗完,满桌的饭食刚端上来,外面就传来通报,范云笙求见。 “不见。” 楚意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小炒肉,声音冷漠。 范云笙这时候来见她,除了是来给范慕远求情,楚意想不到别的可能。 前世便有这么一遭,不过当时她只是因为风眠姐姐揍了范慕远,同样将范慕远送进了大牢,但没和范云笙撕破脸,白白听他磨叨了一个时辰。 枕雪出去通传,没过一会儿又回来:“殿下,四皇子也在。” 楚意放下手中的筷子,微微皱眉。 她想到之前楚昭杀了倚秋灭口的事,还没琢磨透楚昭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晾一会儿吧,”楚意的红唇扬起冷意的笑,“你去叫小年,让他带一队羽林军来,等会儿若有人发疯,就将其拿住。” 枕雪应下,想了想又道:“对了殿下,今日四皇子身边跟着的随从名叫谈风,殿下可还记得,之前在太和殿偏殿,徐骧硬闯内殿为您解围的人?还有奴婢被徐骧贴了那道黄符,小年恰好遇见的人,都是他。” 楚意心里模糊有个印象,咬了咬牙:“他今天带谈风一起前来,是告诉本宫他帮了本宫?这是求和?” 她打算卖楚昭一个面子,就听见外面传来范云笙的咆哮: “意儿,你当真如此无情,见我都不见吗!” ------题外话------ 今天事情太多了,下一章会晚点,不用等~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九十八章克制免费阅读。 第九十九章 四皇兄 “意儿,你当真如此无情,见我都不见吗!” 殿内,楚意听到这声呼喊,脸上原本的笑意淡了一些。 “意儿妹妹,你我青梅竹马,我知道,你的心里是有我的——” 枕雪尴尬道:“殿下,这......” 范云笙之前几次求见,并没有这般在门外大肆喧哗,这次是疯了吗。 她陪在公主身边,自然知道楚意对范云笙没有感情,但宫内其他人不知道,从前范云笙经常来未央宫找公主,在他们心里,他的确是公主的青梅竹马。 楚意看着寻春给自己准备好的一桌饭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未央宫大门敞开,玉阶之下,几名宫人也窃窃私语着。 一袭白衣的范云笙正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长条形状的木盒,还在叨叨着什么“公主无情无义,自己与公主青梅竹马”之类的话。 楚意没有看他,而是朝旁边侧头。 一身玄氅玉冠的楚昭站在很远的地方,阳光透过树影落下斑驳的光线,映照在他的身上。 从她的角度看去,他薄唇紧抿,冷硬俊朗的眉宇间,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或许是这两年在暗堂历练的缘故,楚昭的肤色是有些病态的苍白,他的眼睛生的长而深邃,浓黑的眉眼让他看起来阴翳冷硬,不易亲近。 楚意记得,自己小时候很喜欢缠着楚昭,楚曜也是,毕竟他们三个年岁相近些,贤妃表面上对他们也很好。 那时候,他们整日在王府玩闹,像三只皮猴子,把楚晔的狼毫毛笔换成鸡毛,趁楚昀睡着往他脸上画王八,往楚霆骁的碧粳粥里下苦瓜,还威胁张公公试菜时候不许说出来......那些,都是楚昭带着她做的。 他们有很多快乐的记忆,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楚昭就变了,楚意记不清他为何改变,却还记得有一次,楚曜偷偷带自己出宫玩,被楚昭亲手抓回来,还将此事告诉了楚霆骁,楚曜被罚跪宗庙,她躺在病床上,看了很久很久的夕阳,就不愿再和楚昭亲近了。 再后来,他们长大,范家与顾家之争,皇后与贤妃之争,楚晔与楚昭之争,即使是前世什么都不懂的自己,也知道,楚昭不喜欢楚晔,他们注定敌对,所以他和自己也再没办法回到小时候。 见楚意出现,范云笙一下子调整好表情,身姿挺拔:“意儿,你终于肯见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无情的。” 他抬头望着玉阶上的公主,心头炙热,不知为何,下意识看了一眼楚昭,似乎在说,放心,楚意还是喜欢他的。 他就知道,小公主心里有他,之前那么多次没见自己,也不过是在闹脾气罢了。 楚意看着楚昭,他已经恢复往日的阴沉莫测,好像刚刚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只是自己的错觉。 “范云笙,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楚意居高临下,不耐烦的施舍范云笙一个眼神。 “什么可能?”范云笙问道,脸上带着温润笑容。 “本宫从没对你有情过,何谈什么无情呢。”楚意一字一句的说。 范云笙脸色一僵,攥了攥怀里抱着的长盒,眼中闪过不舍,勉强笑道: “意儿说笑了......你看,这是我前些日子特意为你寻来的大家画作,陈道子真迹,你不是很喜欢此人的书画吗。” 楚昭古井无波的眼神颤了颤,不动声色的望着楚意,观察着她的神情,眼底最深处酝酿着期待。 楚意皱眉:“陈道子?” 她想了想,自己可能从前真的喜欢什么陈道子张道子书画吧,可是现在,她连他们是谁都不记得。 范云笙双手呈上,见楚意没有反应,他走上前几步,主动打开木盒盖子,几乎站到她面前。 淡淡的檀香传来,楚意挑了挑眉,檀香,是她很喜欢的一种味道。 同时,她也没错过范云笙眼中的不舍。 “意儿,你也知道,范慕远是我的大哥,如今他被长公主他们关进刑部大牢,范家声誉扫地,我......我的名声也会受到影响。” 范云笙凝望着楚意昳丽清妩的容颜,小心翼翼的说。 他已经没办法再自己欺骗自己楚意是在使什么小性子了,眼前的公主看他的眼神,根本连装都不装,完全就是一个陌生人。 范云笙不明白,为什么短短几个月,楚意就变得这样难以掌控。 他咬紧牙关,掩盖着眼底的怨念和恨意。 “是吗,那和本宫有什么关系?”楚意微笑着反问。 范云笙的脸色绷不住的难看,嘴角抽动:“意儿妹妹,你我之间当真要这么生分吗——” “意儿妹妹?”楚意眸色沉下去,红唇带着冷笑,“范云笙,本宫是不是警告过你,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楚意!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你为何不承认!”范云笙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抬起头,眼中是熊熊燃烧的怒火与不甘,“你我好歹一起长大,你怎能如此无情?我对你百般照顾,千般讨好,你难道都看不见吗!” 他身高体壮,将娇小的楚意笼罩,楚意却平静的看着他,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抬起手,拿过范云笙手中的木盒,红唇轻启:“你哥罪孽深重,死有余辜,至于你......” 在范云笙期待的眼神中,楚意看也未看,将木盒狠狠掷到地上。 “关我屁事!” 檀木盒与白玉石阶发出磕碰的声响,雪白的画卷从木盒中滚出,一直滚到楚昭脚边。???. “嘶啦”一声,精心制作的卷轴一分为二,隐隐可以看见灰色的山水墨迹,旁边雕刻着精美花纹的盒子翻开,散发着好闻的檀香气息。 楚昭低下头,看着那破损的画卷,眼神落寞了一瞬,很快被他掩饰起来。 范云笙看着楚意眼底的漠然与厌恶,心中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楚意,你是公主,我是丞相嫡子,我们是青梅竹马,我们是最为般配的,你早晚都会嫁给我,范家的事,也是你的事!”他俊朗的面容染上疯狂,咆哮声让周围的宫人都吓了一跳。 楚意已经看见张小年领着一队羽林军进来,缓声道:“小年,将范云笙逐出去,从今日起,禁止他踏入未央宫半步。” “楚意,你疯了!”范云笙不敢置信的睁圆双目,他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念头,张开双臂,便要将楚意搂到怀里。 “你敢碰她?”楚昭面色一变,身体骤然移动。 范云笙的手还没有触碰到楚意的肩膀,就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飞了出去。 “嘭!” 那道白色的弧线直接飞出了未央宫,将滚了几圈,刚好滚到张小年脚步。 众人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幕,除了范云笙的哀嚎,周围都保持着静默无声。 “抓住他。”张小年反应过来,将范云笙他反按在地上。 范云笙灰头土脸的张小年手里挣扎着,他雪白衣袍的胸口,是一个清晰的巨大靴印。 他吐出一口淤血,嘴角挂着血丝,震惊万分的看向楚昭:“我.....咳咳咳......殿下你,你为何——” 范云笙飞出几丈远,被摔得鼻青脸肿,哪里还有京城第一公子的样子。 楚意毫不掩饰自己的愉悦,抚掌而笑:“四皇兄好脚法。” 楚昭收了脚,理了理衣衫,听到少女的笑声,他下意识抬起头。 楚意红唇漾着笑意,杏眸清澈动人,像是藏着明亮的星星。 他心跳快了半分,攥紧拳,用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喃喃: “原来......你真的不喜欢他。” 若楚意喜欢范云笙,怎会在范云笙被踹飞时笑出声呢。 既然如此,那…… 他抿着唇,走到范云笙面前,将其从张小年手里扶起来:“本殿带来的人,本殿带走。” “殿下,你为什么,为什么啊!?”范云笙用尽全力推开楚昭,面目狰狞的质问。 楚昭看着范云笙因为头朝地而肿成猪头的脸庞,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薄唇噙起一抹淡笑。 “你光天化日之下想要碰楚意,本殿以为你得了失心疯,这个理由,你觉得可以吗?”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九十九章四皇兄免费阅读。 第一百章 她想找回来 “本殿以为你得了失心疯,这个理由,你觉得可以吗?” 范云笙死死地盯着楚昭嘴角那一抹笑意,气喘吁吁,怒火攻心。 他想不明白,楚昭不是素来薄情冷性,和楚意一直都关系不好吗? 而且,今日姑姑不是让他来帮自己替大哥说情的吗? 楚意还毁了他辛苦寻来的名画,他难道不应该对楚意生气? “你!你!”范云笙浑身发颤,指着楚昭,气得说不出话,还不敢骂他。 楚昭则不再施舍自己的眼神,他侧过头,长睫遮住眼底的血色,一如既往的阴沉冷酷。 范云笙眼神变幻,“你你你”了半天,终于一口血喷了出来,差点如早朝时候他爹范谦那样晕过去。 楚意走上前,声音冷冽:“这点小事,不必劳烦四皇兄。 范云笙藐视宫规,胡言乱语,对本宫不敬,将他逐出皇宫,从今日起,他出现在本宫面前一次,本宫便打一次,劳烦大家看看,这就是谎称是本宫青梅竹马之人的......下场!” “是!” 楚意一声令下,范云笙就被两名羽林军拖出未央宫。 防止他污言秽语,张小年很有先见之明的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抹布。捌戒仲文网 宫中的侍卫不是羽林军就是暗堂,这两拨人楚意都是可以调动的,堂堂丞相之子,被公主扔出宫门,这个消息,不日将传遍上京城。 届时,再也没有人会以为,她喜欢范云笙。 楚意站在玉阶上,目视着范云笙在羽林军手中不断挣扎,红唇轻轻上扬,她之前引而不发,就是在等范云笙今日彻底憋不住发疯的这一刻。 小年掏出一把飞刀,用刀柄狠狠一击他的腹部,他才老实下来。 四周的宫人们也散去,楚意弯下腰,捡起地上摔破的画卷,指尖抚过画卷上的墨迹,问道:“范云笙不会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也不知道我喜欢檀香,所以这画,究竟是谁送的?” 楚昭面无表情:“贤妃吧。” 楚意翻了个白眼,将画丢给枕雪:“你拿去找人修补一番然后卖了,不卖千金,百金还是可以的。” “本来啊,若这幅画是四皇兄送的,我收下倒也无妨。” 楚昭:“......” 楚意看着闷声不吭的楚昭,最终还是忍不住,开门见山道:“四皇兄,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楚昭眯起眸子,神情阴翳,唇角的笑辨不出情绪:“你猜,本殿现在在想什么?” 楚意道:“贤妃娘娘应该是让四皇兄你陪同范云笙,一起来找我替范慕远说情,可如今你当众把他一脚踹了——四皇兄与其在这里让我猜你的心思,不如想想,回去该如何跟贤妃交代。” 楚昭耸了耸肩膀:“踹了就踹了,没用的人,还有什么留着的必要吗。” “倚秋,是你杀的。” 楚意盯着他,缓缓问道,杏眸泛着点点寒芒。 楚昭内心一颤,静了静心,语气带着嘲讽的反问:“是如何,不是又如何。你被倚秋服侍了几年,便为她的死打抱不平,而质问杀她的人吗?” 他知道,楚意那么聪明,定然能猜出倚秋的死和他有关,倚秋服侍她多年,她大概会心里为其难过。 楚昭早就做好被楚意兴师问罪的准备,但他不后悔自己做的任何事。 楚意摇了摇头,眼眸深了几分,否认道:“我不伤心,四皇兄......” 她踌躇须臾,从喉中挤出三个字:“杀得好。” 楚昭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的楚意,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清楚她怀疑自己,也早就明白,五个哥哥里楚意唯独讨厌自己——但让她讨厌,本就是他的目的。 他甚至能够想到,楚意会对他露出失望的眼神,问他,为何她的四哥哥,现在变得这么心狠手辣,让人厌恶。 这些,他都能够接受。 他唯独没有想过,她不怪他。 “倚秋可是还做了什么?贤妃还让她对你做什么了?”楚昭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面色一变,声音急切,语调中有常人难以察觉的颤抖。 难道那个女人还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做了伤害楚意的事?否则,楚意怎么会说杀得好? 楚昭眼中的血色蔓延,他已经开始考虑,将倚秋的尸首挖出来鞭尸了。 “我只是没四皇兄想象中那么心善,对于背叛我的人,我希望她死了才好。”楚意摇头,她总不能说倚秋杀了前世的自己。 楚意没有错过楚昭眼中对自己一闪而逝的紧张,或许前世自己发现不了,因为楚昭的演技太好,十几年如一日,简直天衣无缝,可现在,她看得出来。 阴沉狠毒的四皇兄,只是他戴在脸上的一张面具,他骨子里,还是那个会照顾她,对她好的四哥哥。 楚昭将一切都埋得很深,深到她看不真切。 楚意几乎愿意相信,他与前世倚秋杀自己的事情无关。 或许下令的是贤妃,又或许是倚秋自己的行为,但她想到他在亡国时逃走成帝的行为,还是没办法立即和他恢复小时候的和睦。 楚昭也许不想伤害自己,但他和贤妃的野心是大燕皇位,他注定要和楚晔敌对。 “咕噜——” 一声咕噜声让楚意回过神,她循着声音,确定是楚昭腹内发出的肠鸣。 “四皇兄还没用膳吧?”楚意忍不住笑起来。 楚昭面色僵硬起来,下意识回答:“公务繁忙,还未——” 她的红唇上扬着,走回未央宫的内殿,回眸一笑:“那,不如一起。” 这是她的邀请,也是试探。 楚昭大概率是不会进来的,他若进来,就代表着承认杀倚秋真的是为了保护她。 以楚昭的性子,不承认是正常的,说不定他还会来一句:杀了就杀了,没用的人,还有什么留着的必要吗。 可今日的楚昭格外像过去那个对自己极好的四哥哥,她又忍不住产生一丝期待。 “咕噜。” 楚昭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嘴角一抽,面色仍旧冷酷,嫣红的颜色却已经从耳尖蔓延到脖颈。 楚意回想起小时候的楚昭,再看他现在脸红的模样,终于找回了年幼时对四哥哥的依赖与喜欢。 亡国还未发生,这一世她也不会让悲剧发生,她既然能改变那么多,为何不试着改变现在还在保护自己的哥哥? 既然他心里还念着她,那她就把以前那个四哥哥找回来。 “走吧四皇兄,我刚醒一会儿,所以那些菜也是新做的呢。”楚意眉眼弯弯,声音不由柔软起来,是兄妹间的亲昵。 楚昭听到她说自己刚醒,眼中流露出几分满足。 他前些日子得知楚意嗜睡,推测她上了早朝,必然回笼觉睡到日上三竿,所以才说自己有公务,拖了范云笙一个时辰。 她睡得很好,就代表他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足够了,足够了......楚昭在心里重复的自语。 他闭上眼睛,想要压下心中那些卑劣而复杂的念头,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 许久,楚昭才慢慢睁开眼,却一下子对上了楚意清澈纯粹的眸子。 她的眼中是妹妹对哥哥的依赖,自从他在范琼然口中得知那件事,得知那些恶心的过往,决定远离她和楚曜后,他就再没见过她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眼神。 这眼神杀伤力太大,楚昭心中“轰”的一声,坚不可摧的壁垒陡然迸裂,瓦解。 他明明清楚,自己不应该承认倚秋的事,与楚意彼此敌对,范琼然便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是自己的软肋,这样她才安全,他才能放心; 也不该踹那一脚,范云笙虽然是个蠢货,可自己这一脚,还是会暴露给他一些东西。 可是,当楚意询问他的时候,他不由自主便是一句讽刺;当他看见范云笙想靠近楚意的时候,他的脚已经快过思绪,快过一切。 他知道做什么才是对的,但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他早就是个无可救药的人了。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章她想找回来免费阅读。 第一百零一章 楚昭愧疚的事 楚昭不后悔,知道了楚意心中根本没有范云笙,这是他今日最高兴的一件事。 但是,事已至此,他藏了那么久的一颗心,在楚意面前,还是被轻而易举的剥去了外面的硬壳。 现在的他,任何一个人来随意擦拭一下,都能够看见他炙热跳动的,柔软的,用尽了一切去爱人的心脏。 “一起。” 楚昭听见自己低哑无比的声音,他苦涩的笑,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跟随楚意走进未央宫。 就这一次,楚昭告诉自己。 ——不在乎范家,不在乎母妃,不在乎任何人,他只是陪她吃一顿饭,做她想让自己做的四哥哥而已。 一次,足矣。 “说起来,自从我入住未央宫,四皇兄还没来过呢。” 她三年前回宫住进未央宫后,楚曜天天来,楚昀来过两次,楚晔经常路过,连大哥去年回京时都来找过她,唯独楚昭一次没有进来。 楚昭在心中深吸一口气,表面仍旧阴沉冷漠。 楚意语气多了几分调侃:“不过以四皇兄的能力,想知道我这宫里有什么,应该易如反掌吧。” 楚昭不置可否,他从前的确通过倚秋,知道楚意这边的一切。 倚秋是范琼然在未央宫埋下的一枚暗棋,却也听从于他,只是,当楚意发现她身份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失去了作用。 楚昭克制着自己的眼神,那眼神不是一个兄长该出现的,他防止楚意察觉出异样,随意打量着周围。 远处桌案上散落着几册牍片,洗墨筒,两本蓝色封皮的话本子,他看见楚意张扬肆意的墨字,还有几幅涂涂抹抹的水墨画作。 写得那么漂亮,画的那么好看,不愧是楚意。 他视线梭巡,却没看见他故意让楚曜顺走送给她的团龙墨砚。 她大概是不喜欢吧,楚昭眼神黯淡了几分。 “四皇兄是在找那只墨砚吗?”楚意问道。 楚昭身体一顿,没有说话。 楚意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就说嘛,楚曜怎么可能能从楚昭身边顺出东西呢,除非,这是楚昭心甘情愿给他的! 她原本打算将那墨砚卖了,但想到楚昭送她个东西要如此费尽心思,就没有卖掉,而是收进了库房。 楚昭的眼神却没有任何变化,一脸冷漠的坐到餐桌前,否认道:“本殿什么也没有找。” “在库房呢,砚台太多用不完,下次换银子吧。”楚意还是说了一句,她懒得揭穿他,想让他摘掉已经戴了十年的面具,并非易事。 而且,她还没有确定,四皇兄这心,现在黑到了哪一步。 楚昭陷入思考,如何能让楚曜顺他点银子再送给楚意。捌戒仲文网 这比送砚台困难多了...... 一顿饭,两人各怀心思,楚意三番五次在楚昭面前提起小时候的事,试图修补一番两人本就不坚固的兄妹之情,可他根本不理会。 “对了,四皇兄还记得那日我救萧晏的随从衔影吗,你当时说,我还是如此心善,”楚意夹起一枚虾仁,试探道,“为什么是还?” 楚昭垂着眸,看不出其中的情绪。 “你倒是忘得一干二净,”他看了一眼她张阖的嫣红唇瓣便低下头,声音低哑,带着几分自嘲,“那你总该记得,自己怕水吧。” 楚意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起此事,咳了咳,尴尬道:“我那是不喜欢,不是怕!听说我年幼时曾掉进水里,可是,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楚昭忍不住抬起头,凝视着楚意,眼神最深处藏着深深的愧疚。 他永远也忘不了,漫天冰雪里,自己看见那个小小的女孩,脸上毫无血色,昏死在冰面上的情景。 女孩醒来后发了两天两夜的高热,一边哭着,一边说湖里还有个小哥哥,让他们去救他。 可楚昭找到她的时候,哪里有什么小哥哥。 后来,楚意忘记了这件事,她开始怕水,怕冷,随意出门吹吹风,都会大病一场。 楚昭无数次的想,若自己当初没有一时心软,随楚霆骁和楚晔一起出使雍国时带上楚意,她就不会一个人溜出去玩,不会救人,更不会掉进湖里,留下一辈子的病根。 都是他的错,他让那个蹦蹦跳跳,活泼好动的楚意消失了。 不过,幸好楚意这段时间的身体好了起来,楚昭没有隐瞒,却也没说太多,他怕勾起她不好的阴影,也怕她更怨自己: “你之所以怕水,身体一直那么差,是因为你七岁那年为了救人掉进冰湖,落下了后遗症。” 楚意努力在脑海中回忆着,毫无头绪。 她的身体有些发寒,想了想,救人掉进冰湖,这的确是自己小时候会做出的事,不过,她却没有听说燕国哪里有什么冰湖。 楚意好奇的问:“那我想救的人,救了吗?” 楚昭嘴角一抽。 这是重点吗? “没有,肯定淹死了,”他一脸冷漠的回答,“而且说不定你当时是发热了在胡说八道,你只是自己滑冰掉人家湖里了,根本没有那个人。” 楚意摆摆手,道:“你别想骗我,我这么善良,肯定是为了救人。” 楚昭叹息一声,在心里道,是啊,哪怕他在雍国那处皇家别院的冰湖附近找到楚意的时候,她身边空无一人,他也信她的话,信她是为了救人才会掉进湖里。 因为她,是即使对陌生人,也从不吝啬自己善意的楚意;是愿意保护弱小,怜悯世间万物的人;是即使面对自己这个一点也不好的四皇兄,也会露出温暖笑容的存在。 楚昭再也不想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用完膳后,楚昭告辞离开,谈风在殿外等候。 “卑职见过殿下。” 楚意之前听枕雪说了,谈风替她解过围,之前还阻止过徐骧,而谈风是楚昭的人,也就是说,她这四皇兄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她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目光越发复杂,一顿饭什么也没问出来,楚昭还有多少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这时,张小年回来,道:“殿下,范云笙被逐出皇宫后,并没有敢说什么,但奴才见他过了一会儿,又进宫去了百花殿。” “这就是四皇兄该烦恼的事了,”楚意说道,“不过,为了防止范云笙狗急跳墙,枕雪,你去给长乐坊的坊主风眠传个消息,让她帮本宫做一件事。” 她低声在枕雪耳边说了几句话,枕雪神情复杂的点头离去。 张小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道:“这是奴才刚刚得到的消息,您之前让潞州那个周冉去调查雍国使臣团覆灭的事,这几日……有了眉目。” ------题外话------ 更新个《晏崽日记》 三十六、某年某月某日,陪小公主出宫去了一趟京畿大营,暗杀名单多了一个岑霄。 在长公主府遇见一群伶人,他们哪里有我好看了! 三十七、喝醉后的阿意,就像一只傻傻的小兔子,一想到她就在我的隔壁,我就什么也不怕。 三十八、做了个梦。 不是噩梦。 小公主果然忘记了昨晚发生的事。 三十九、知道了陆如霜的身份。(将陆如霜在暗杀名单中划掉) ...... 《晏崽日记》未完待续~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零一章楚昭愧疚的事免费阅读。 第一百零二章 我真的很难过(两章合一) 之前,徐骧被她和耿川带人杀了,小年按照她的指示放过其他人,可没想到后来传回京的,是雍国使臣团一行人全军覆没的消息。 人死在赵地,锅是流匪背的,为此,锦州边境那边,已经轰轰烈烈的剿了两个月的流匪,赵地治安大好,赵国国君还割让了一座城送给雍国赔罪。 可是,这件事太过蹊跷,难免有人觉得幕后黑手是燕国。 周冉是潞州都尉,离赵地近些,为了防止出现后患,楚意让他调查有一段时间了。 直到今日,消息才传回来。 楚意接过小年手里的纸条,看完后,脸色的笑容逐渐消弭。 “周冉调查发现,雍国使团尸首上中的箭伤,是蛮戎才有的月牙鈚箭所致,可他们身上的刀伤,却是燕国马刀造成的。” 张小年皱起眉,道:“马刀易锻造,军中很常见,但蛮戎的月牙鈚箭十分难寻,唯有依附于蛮戎王庭的才会用——不管是哪个,都不是流匪能够拥有的兵器......难道,是蛮戎人故意在留下马刀伤口,意图嫁祸给咱们大燕?” 楚意冷声道:“锦州与蛮戎雪原隔着十万八千里......估计在雍国看来,是我们燕国故意用月牙鈚箭杀人,然后嫁祸给蛮戎吧。” 小年拧着眉头:“那咱们岂不是替蛮戎背了锅?奴才听说当今的蛮戎单于栾提莫顿,乃是弑父登位,这几年野心勃勃,陆续吞并着自己周围许多部族,又建立了雪原王庭,而且屡屡试探大燕边境,难道......此事和他有关?” 用蛮戎的箭和燕人的刀,在赵地杀雍国人,而公主明明放了那些人,排除掉燕国境内其他势力所为,这样看来,最有可能就是蛮戎的阴谋。 楚意却摇了摇头,道:“我们去赵地,一路上日夜兼程,隐藏着身份,蛮戎不可能这么快就得到消息,还能不远万里赶到咱们屁股后面,再好心的将使臣团灭口,所以,即便有鈚箭为证,也不能说明此事与蛮戎有关。” “那是什么人?难道,真的是赵地流匪,一切只是巧合?可鈚箭怎么解释......” 楚意深吸一口气,刚刚面对楚昭时升起的脉脉兄妹之情,慢慢平复成止水。 楚昭阴沉的笑脸,在她眼前浮现。 “你不觉得,这件事做的有些熟悉吗?” 同样是灭口,同样手段狠毒,同样是为了她,而毫无顾忌的让燕国替她的行为买单。 一切,与楚昭灭口倚秋何其相似。 “而遗憾的是,知道我们出京的消息,除了父皇张公公,猜到了此事的兄长之外,只有......四皇兄。”她的声音多了几分无奈。 通过他杀了倚秋的行为,可以推断出,楚昭是清楚自己去南府的。 她不怀疑楚晔和父皇他们,是因为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想杀徐骧一人,楚晔还让那晚守城的校尉开了城门,而且,就算他们真要替她灭口,也不会用这种会让雍国怀疑到燕国的方式,更不会拙劣的嫁祸给蛮戎。 唯独楚昭,有这样做的可能。 张小年震惊的道:“月牙鈚箭只有蛮戎才有,那岂不是说,四皇子......和蛮戎有联系!?” 楚意将纸条攥在手心,眯起眸子,看着天边缱绻的流云。 “是啊。四皇兄,你为什么会和蛮戎有勾结。”她呢喃着问。 她曾经就猜测过,亡国时范家倒戈那么快,或许早就与蛮戎或雍国里外勾结,楚昭能平安无事的逃到临江,也是如此。 大燕立国几百年,是与蛮戎交战的几百年,中原与蛮戎之间,有着几十代的血海深仇,所有燕人都坚信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犯我国土,虽远必诛。 前世,父皇他们宁可战死也不投降,无数百姓心甘情愿与帝王一起赴死,与大燕共存亡,就是因为雍国与蛮戎合作,为天下曾饱受蛮戎劫掠蹂躏之苦的百姓所不容。 “四皇兄,我真的不愿怀疑你,可是......” 她万般无奈的呓语,在午后的风中飘散。 冥冥之中,重新回到百花殿面见贤妃的楚昭心头一颤。 好像有什么东西,他失而复得,却又一次弄丢了。 “殿下,范云笙刚走,他来时恨透了您,走时亦如此,奴婢怀疑,他或许会狗急跳墙,”连翘压低声音,向楚昭交代贤妃这边发生的事,“娘娘也在等您一个解释。” 比起楚意的羞辱与撇清关系,楚昭踹那一脚,更让范云笙恼羞成怒,愤恨万分。 “恨透?刚好本殿也在想,该怎么杀了他呢,本殿倒是真想见识见识,他怎么狗急跳墙的。”楚昭眯起狭长的眸,冷笑一声。 连翘表情微变:“殿下——” “她要解释,本殿便给她一个解释,”楚昭摆了摆手,阴翳深邃的眼中跳动着跃跃欲试的杀意,“谈风,你替本殿想想怎么杀范云笙吧。” 谈风:“......” 楚昭想杀范云笙很多年了。 从得知楚意“喜欢”他,而范家有意想让他迎娶公主成为驸马开始,就想杀了。 可偏偏,他不但不能杀,还要一次次帮他,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滔滔不绝的诉说他和楚意情投意合,青梅竹马...... 不过还好,从今日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杀范云笙,楚意不会因此落一滴眼泪。 楚昭嘴角微微上扬着弧度,不紧不慢的走进百花殿。 或许有一点,楚意注定要失望了——面具戴这么久,他早已忘记自己从前的样子,再也没办法做回她心中所想的四哥哥! “儿臣拜见母妃。”他对着坐在高位的贤妃稽首行礼。 “母妃?”贤妃反问道,“你还知道本宫是你的母妃吗,你还知道自己是范家人吗,你看见云笙,被你打成了什么样子,他可是你的表兄弟!” 楚昭平静的抬起头,没有表情的和她对视,微笑着: “儿臣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他是,生来就不该出现的人。 “放肆!楚昭,这是你该说出口的话吗!”贤妃清丽的面容覆上阴云,定了定神,咬着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楚昭唇角的弧度更深,双眸也弯了起来: “就是母妃看见的这回事,儿臣今日已经看明白,楚意根本不喜欢范云笙,一直以来,都是范云笙在我们面前夸夸其谈。 他对我们来说,已经没用了——既然没用,儿臣何必要在意?还不如听母妃的话,借着帮楚意出气的由头,和她恢复恢复往日的关系。” “你可确定?”贤妃压着怒火,面露怀疑,“可刚才云笙来,他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楚意只是一时被蛊惑,说你疯了——” “那是他不敢说实话,”楚昭打断她,笑容阴沉,“他,也怕自己没用。” 贤妃望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审视过自己的儿子。 他的容貌与自己更像,薄唇,面容俊冷又锋利,深邃分明的眉骨,黑眸冷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眼中是自己也无法看透的神情。 眼前之人,正在渐渐的脱离自己掌控。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即便没用了,他也是范家人,是你的表弟弟,你不能对他动手。”贤妃缓缓说道。 楚昭应道:“儿臣动的是脚。” 贤妃呼吸一窒,厉声道:“就算楚意不喜欢范云笙,到了今天,一切也由不得她!” 楚昭面色一沉,指尖在身侧轻颤,不动声色的问:“母妃要做什么?” 贤妃:“悉心培养范云笙这么多年,他自己也不甘心止步于此,现在又出了范慕远的事,事情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范云笙刚才告诉本宫,他准备说服哥哥,请哥哥向皇帝逼婚。” “说服?他拿什么说服?楚意根本不喜欢他。” 楚昭死死地克制着心中沸腾的杀意,唇角仍旧挂着冰冷的笑,眼中泛起压不住的戾气。 “喜不喜欢并不重要,喜欢也只是锦上添花,不喜欢,她也不可能违背圣旨,至于范云笙怎么说服哥哥,这是他们父子俩的事,你只需知道就好。” “皇上不会拿公主做交易,他不会如愿的。”他的声音低沉, “能不能如愿,总要试一试,否则范云笙不甘心,本宫更不甘心,”贤妃说道,“正是因为难以实现,才需要我们在背后添一把火,怎么,难道昭儿还有更好的办法?这上京城,与楚意门当户对的,唯有范云笙一人。” “那儿臣就祝母妃,祝范家,得偿所愿。” 楚昭的面容紧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座冷冽凝固的冰像,一字一顿的说。 贤妃并没有看出他的异样,因为他平时也是一副阴森森的模样。 她终于平息了怒火,满意的点头,又吩咐道:“月季,你去把柳氏叫来,她是个聪明人,说不定,能想出一个聪明人的办法。” “是。”月季领命离开。 贤妃又想起什么,问道:“水仙呢?” 连翘答道:“启禀娘娘,水仙姑娘出去送范公子了。” “有什么好送的,等她回来告诉她,改日就要嫁给昭儿了,安分一些。” “是。”连翘恭敬的退下。 楚昭眼中尽是嘲讽之色。 他离开时,宜嫔柳氏恰好匆匆被宣进殿,还一脸温和恭谨的颔首。 楚昭回过头,凝望着奢华的百花殿,眼神荒凉而冷漠,仿佛在看一座废墟。 旁边,连翘低声道:“殿下何必说祝愿娘娘得偿所愿,苦了自己呢。” 这么多年,她隐隐能够猜到四殿下对永宁公主的心思,那心思令人不齿,罔顾人伦,可是她的命都是四殿下给的,她没有资格评判他,无论他怎么想的,她都只是他手下的死士而已。 也正因如此,看着四殿下一次次在贤妃与范云笙面前委曲求全,连翘才觉得心痛。 楚昭仍旧微笑着,漆眸中翻涌着病态的血色,字字句句,让人心生惊骇: “本殿不苦,就在刚刚,本殿已经想好了范云笙的死法,如果母妃与范家得偿所愿,就要苦了楚意,未成亲,夫君已死......如果他们失败,他,倒是能再活一段时间。 现在,就看皇上怎么选了。” 不管范琼然要做什么事推动楚意嫁给范云笙,公主的亲事,都得楚霆骁这个皇帝亲自下旨。 若楚霆骁选择拒绝,那他就继续待在暗处,护好她便知足; 若楚霆骁不在乎自己的女儿,妥协了...... 知道楚意不喜欢范云笙后,他就像是一把失去剑鞘的利刃,再也没有了顾忌。 她不想嫁的人,谁也不能逼迫她,哪怕是范家,哪怕是皇帝! 一个中午的时间,范云笙擅闯未央宫,被永宁公主打出去的事,就传遍皇宫。 楚意的目的达成,范云笙再也不用在背地里跳来跳去,造谣生事。 至于在牢狱中的范慕远,无数目光汇聚在他身上,长公主手中证据十足,即使是范丞相想救也无可奈何,他只会落得比前世更凄惨百倍的结局。 唯一尴尬的是,有的人,好像对她的认识有些错误。 “小六,这是西域送来的白玉葡萄酒,是甜的,听说不伤脾胃,”楚曜端着一只铂金酒盏,小心翼翼的放在楚意手边,观察着妹妹的表情,“别伤心,伤心了喝这个,千万不能喝闷酒哦。” 楚意:“......我没想喝闷酒。” 楚曜又忍不住道:“听说四哥踹了范云笙一脚,踹的好啊,为兄早就想如此了......啊呸,为兄不是故意提范云笙惹你生气的!”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酒窝都憋了回去。 楚意:“我不生气。” “你快一边去,”楚晔一把推开楚曜,双手呈上一幅泛黄的画卷,“小六,这是我前两天刚得到的一副古画,你无聊了,难过了,都可以研究一下这是什么朝代的。” 楚意:“我不难过。” 她接过画作,随意一看,道:“东四街古董店仿古大师老黄的手艺,没做好,这墨是新墨,你被骗了,不如给我五百两我帮你画。” 楚晔并不尴尬,他本来的目的就是逗妹妹开心。 这么想着,楚晔又从怀里摸出一物:“你看这紫竹箫,想听歌吗,我吹一个?” 楚意:“萧不错,充军饷吧,我的羽林军真的弱小无辜又贫穷。” 楚晔攥着紫竹箫,脸上带着温润笑容:“都听六六你的,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好点?” 楚意嘴角抽搐:“我心情很好。” 过了一会儿,傅芊芊求见进殿。 “太子殿下,五殿下,你们也在啊。”傅芊芊连忙行礼。 太子礼貌的颔首:“长乐县主。” 这对前世的夫妻,见面后生疏得恰到好处,楚意看着都想笑。 傅芊芊带来一盒新口味的点心,道:“意儿,我娘说了,男人都是王八蛋,范云笙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能早认清他的真面目这是好事,乖,别难过,吃块你最喜欢玫瑰酥。” 楚意:“......” 这是第几个了? 她是和范云笙撇清关系,可是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都来安慰自己? 她又没有失恋!她很高兴好么,他们到底哪里看出她难过了? 楚意拿起一块玫瑰酥,咬了一口:“你说得对,但是我真的不难——有桂花糕吗?” “算了。” 被他们几个安慰,感觉挺好的。 傅芊芊陪她吃完点心便告辞,楚意则又跟太子敲诈,不,太子殿下为了哄痛失“青梅竹马”的妹妹高兴,又撒了一大笔银子。 楚晔看着自己的御赐玉佩出现在楚意手里,恢复了几分正常时候的睿智,但他毫不意外——因为这就是自己一炷香前头脑一热送给她的。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是很难过?”太子幽幽的问。 楚意捂着脸,挡住洋溢的笑容:“我难过,特别难过。” “皇后娘娘驾到——” 兄妹俩正说着,未央宫外传来通传声。 ------题外话------ 两章合一啦,今天就这一章~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零二章我真的很难过(两章合一)免费阅读。 第一百零三章 隔阂 “皇后娘娘驾到——” “母后来了?”楚意放下捂着脸的手,露出明媚的笑靥。 她没注意到,听到皇后这两个字后,楚晔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 楚曜则开开心心的迎上前,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母后你怎么来啦——” 他还没说完,一道浅青色身影掠过,顾桑桑已经走至他的眼前,抬手“嘭”的一击。 顾桑桑有武功傍身,力气很大,楚曜的头狠狠挨了一下,“噗嗤”一下,上下牙齿合并咬到舌头,鲜血迸出。 楚曜:“???” 他擦了擦嘴角,定睛望去,一手的血。 “为神马要酱紫对偶!?偶做错了神马要被打?”楚曜欲哭无泪,大着舌头控诉,嘴角还吐着血。 楚意默默地递给楚曜一块干净帕子:“你说话慢点,口水别溅我身上。” 楚曜擦了擦嘴,悲愤的咆哮:“那是血,不是口水!母后,偶到底似不似离亲生滴啊!” “是吧。” “吧?” “你是本宫生楚意的时候顺手掏出来的。” “......” 顾桑桑对着楚曜翻了个白眼,然后面对楚意回以温柔微笑,眼看着楚曜快要气晕了,她才道:“你妹妹正伤心难过,你还笑得出来,不打你打谁?” “我这不似看见离来了才笑的嘛!”楚曜捂着嘴吼道,他笑也有错了?难道他要哭?也是,自己应该哭才对! “你看见本宫有什么可笑的?本宫很好笑吗?天天笑的跟个小傻子似的,哪有皇子的样子。” “母后,离不要欺人太甚,偶会森气的!” 顾桑桑举起巴掌,跃跃欲试:“那你快气应该给本宫看看,楚小五,看你这样子,你对本宫很不满意啊?来来来,告诉本宫,你哪里不满意,本宫一定让你改。” “......” 说也说不得,打又打不过,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母后!?楚曜不知道多少次怀疑自己不是顾桑桑亲生的。 “儿臣见过母后。”楚晔在一旁恭敬的行礼,刚刚还满面笑容的俊脸收敛了几分,神情沉稳内敛。 顾桑桑看着年轻的太子,就像看见了十几年前的楚霆骁。 楚霆骁总是说楚晔是逆子,其实,楚晔是最像他的人。 她神情缓和几分,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太子的肩膀,柔声道:“你啊,不必每次都这么恭敬。” “礼不可废。”楚晔道。 顾桑桑不禁看向楚曜,感叹:“看见没有,楚曜你学着,你什么时候能像太子一样自律?从今往后,对待本宫要有礼貌,听到没有。” 说着,她又朝楚意招了招手。 楚意走到她面前:“母后有何吩咐?” “意儿,本宫来此,是因为听说了范云笙的事......呃,母后错了,母后不是故意提范云笙惹你伤心的!”顾桑桑说到一半,火速止住话头道歉。 楚意: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好像楚曜刚说过。 可能,这就是亲母子吧。 “母后不用担心我,我不伤心。”她笑道,面对顾桑桑,她便耐心的解释起来。 “所谓欲令其亡,必先使其疯狂,我之前一直不见范云笙,就是等待他憋不住在宫中肆无忌惮,触犯宫规,同时也风度尽失的时候,再一举将他逐出宫,同时也澄清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不喜欢范云笙,而且讨厌范家,今日一切本就在我的意料之中,四皇兄那一脚,更是踢得很好,母后,我真的不伤心。” 楚曜听到她的话,低声道:“燕小六,你个小骗子。明明刚才在我和二哥面前,还说自己很难过。” 楚意:“那不是为了骗......那不是我看你们两个还有芊芊都在安慰我,不好意思拒绝嘛。” 楚曜:“......”他信她个鬼,她都说漏嘴了! “那就好,母后还以为范家出了这样的事,范云笙又暴露本性,说话又难听,你会难过呢,”顾桑桑松了一口气,“既然意儿你没有事,那本宫就——” 楚意蓦地拉住顾桑桑的手,轻轻摇了摇。 她明亮清澈的杏眸含着一汪水色,道:“难过,特别难过,意儿不是难过范云笙,而是听说了范慕远做的恶事后,难过那些青楼女子的遭遇,所以意儿前日将长乐坊买了下来,可是......” 顾桑桑:“多少钱?” 楚意勾起唇角,报了一个数字,又报了一个数字,顾桑桑悉数满足。 她开开心心的转过头,想要跟楚晔炫耀一番,却面色一凝。 楚曜在龇牙咧嘴,顾桑桑在温和的摸着她的头发,她在骗钱,可这一切却和楚晔格格不入。 一身玄色绣金锦袍的太子殿下站直笔挺如松,平静的看着他们,俊美深邃的眉宇中,似乎流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羡慕与落寞。 他好像在羡慕着他们的亲密无间,落寞于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们四人明明站在一起,距离那么近,楚意却觉得,楚晔与她和母后楚曜三人之间隔得很远,有一层说不出的隔阂。 太子楚晔,并非皇后亲生。 这种隔阂在她与楚晔的相处中并没有显现,在他们兄妹三人一起时也没有。 隔阂,从母后进殿后才出现,就在楚晔和顾桑桑之间。 楚意记得,上一次在永华宫遇见楚晔来给顾桑桑请安,也是看似温和,实则疏离。 楚意刚要说些什么,楚晔已经朝她微微一笑,语气谦卑而客气:“母后,儿臣先行告退。” “怎么本宫一来你就要走?”顾桑桑无奈的问。 她知道楚晔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却又养在她身下,所以她每次面对楚晔的时候,都格外的细致温柔,几乎有求必应,也从没有对他提过什么要求。 楚晔这孩子太懂事了,温润如玉,端方有礼,谦谦君子,学富五车,几乎一切美好的词汇都可以形容他,哪怕与自己没有那么亲密无间,她也很喜欢,顾桑桑心想自己一定要对他好,才不辜负他叫自己一声母后。 不过,这就导致她每次跟楚晔说完话再看见楚曜,都能被气得翻白眼,看他哪看哪不顺眼。 今天心情不错,想揍楚曜一顿; 今天心情不好,真想揍楚曜一顿。 楚晔解释道:“同州遇旱,儿臣还未准备好明日上奏的内容......” 顾桑桑听到是公事,也就不勉强了:“那你去吧,太子要注意休息,别累坏了身子。” “是,多谢母后。” 楚晔的眼神黯淡了几分,仍旧疏离而温和的点头。 他身后是顾桑桑母子母女三人的其乐融融,欢声笑语,可这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殿内又在敲楚曜脑袋的的皇后。 “因为儿臣不是您亲生的,所以,您永远不会对儿臣发脾气。” 楚晔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离开了未央宫。 正被顾桑桑捧在手心里安慰的楚意意识到楚晔和母后之中的问题,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她顺从自己的本心,又薅起羊毛,同时,还聊起了之前,楚霆骁故意生气,在永华宫对皇后发脾气的事。 她当初答应帮楚霆骁解释,将一切告诉顾桑桑后,顾桑桑没有再生气,现在说起楚霆骁在太后膝下哭唧唧的样子,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他那日下朝后忽然来找本宫,质问本宫为何不去给太后请安,言之凿凿语气激烈,本宫一开始的确生气,可意儿你不知道一点,皇上他......他每次一激动,能自己把自己气哭。 本宫见他两眼泪汪汪的,就把他赶走了,回头一想,本宫便猜到这件事有问题。 后来你替他解释了,果然......” 楚意道:“母后真是太了解父皇了,他那天也是跟祖母说着说着就哭起来,那情景,啧啧啧。” 顾桑桑确定女儿真的没被范云笙影响到之后,才安心离开。 临走时,她还拎着楚曜的耳朵:“你跟本宫一起走,别打扰你妹妹休息。” 楚曜痛苦离开。 傍晚时,枕雪从长乐坊回来,道:“殿下,您交代的事,长乐坊的坊主风眠说会立即去做。”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零三章隔阂免费阅读。 第一百零四章 先斩后奏 楚意点点头:“那就好,此事不必着急,还需要风眠姐姐花些时间调查,本宫只是为了防止有的人狗急跳墙,多一手准备。” 枕雪想到楚意吩咐的事,道:“殿下觉得能查到吗?范云笙之前被称为京城第一公子,风评甚好......”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慢慢查,说不定会有收获呢,”楚意淡淡的说,“对了,长乐坊怎么样了,冯嘉冯绪二人没有使绊子吧?” 枕雪:“风眠姑娘说了,冯嘉与冯绪现在不想和青楼沾上一点关系,恨不得从未开过长乐坊,除了一些依附讨好他们,才来长乐坊的大人们换了饮酒作乐的场所,导致坊中生意冷清一些之外,其他的,一切如常。” 楚意勾了勾唇:“生意冷清了没关系,她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就好,风眠姐姐一直想改善长乐坊内女子的生计,你在本宫的私库内拨些钱款给她,让她随便用。” 冯绪虽然放弃了将长乐坊开下去,而且在努力和青楼脱离关系,但冯嘉实在是太看重名声了,此事做把柄在她手中,昨天范慕远被长公主弹劾的时候,冯嘉根本不敢出头。 范丞相一下子失去冯嘉这个盟友,心里,想必很不是滋味...... 枕雪听到楚意的话,很是惊讶,语气带着调侃:“殿下怎么知道风眠姑娘的心思,而且,都是您雁过拔毛,您自己居然也有拔毛的时候?” 楚意咳了咳:“这不是母后又给了本宫点银子嘛,唉,钱太多了也是一种烦恼。” 枕雪:您这话敢刚才在两位殿下和皇后娘娘面前说吗。 这时,饮冰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纸包,放到楚意桌上。 “什么东西?等等,饮冰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楚意疑惑的问,自从上次饮冰说从此以后对她寸步不离后,她就真的称得上是寸步不离,如果她在未央宫内,饮冰也会在宫内角落里降低存在感,可她怎么从外面回来了? 饮冰蓝色的眸子泛起一丝涟漪,镇定的开口:“我早晨时,去皇子府,送花露,这是,他送你的。” 饮冰只会去一个皇子府送花露,那就是三皇兄楚昀那里,自从去年楚意得知,楚昀常年服用的一些药物,用花露煎服疗效更好后,饮冰和她就一直替楚昀去采集花露,有时候她犯了懒,就饮冰一个人去。 “连三哥哥都惊动了,范云笙这事儿闹的还挺大。”楚意笑了笑,她知道,楚昀也是安慰痛失青梅竹马的自己的。 “让我看看,三哥哥送了我什么。”她在饮冰期待的目光中打开纸包。???. “这是......这包是坚果,”楚意吃了一粒那开了口的白色坚果,递给饮冰一粒,“这包是茶叶。” 楚昀没有送她什么贵重的东西,而是送了她一包开心果,一包菊花茶。 枕雪问道:“这是何意?” 饮冰道:“让,阿意开心。” 楚意弯起眸子:“开心果让我开心,菊花茶叫我别着急上火......我不着急,有的人却很可能急了。” 几日后,范云笙如楚意所料,真的狗急跳墙了。 范家请旨,求娶公主! “朕看范谦和范云笙是想要造反呐!” 乾元殿内,楚霆骁愤怒的将奏折扔到地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陛下息怒,息怒,”张德胜连忙端来一盏茶,安抚道,“这是永宁公主前两日送来的南府龙井,陛下喝口茶润润喉再骂。” 楚霆骁本想拒绝,听到是楚意送的,还是接了过来:“想娶朕的六六,做梦去吧他,啊呸,做梦都别想!” 说着,他端起茶一饮而尽,还是不解气,于是站起身,狠狠地踩了一脚地上的奏折。 “你去把这玩意儿烧了,六六跟那个范云笙扯上关系,真是晦气。” 张公公看着被皇帝踩在脚下的奏折,小心翼翼道:“那......陛下您高抬贵脚?” 楚霆骁挪了脚:“此事不能让太后和皇后知道,否则她们也是徒增气愤,朕直接回绝了范谦便是。” 张公公弯腰捡起奏折,不小心看一眼,刚刚还心平气和的表情不复,面色阴沉不定。 若不是还在陛下面前侍奉,他恨不得也如陛下一般狠狠踩这奏折一脚。 丞相范谦,居然恬不知耻的上书奏折,替自己的儿子范云笙求娶永宁公主! 他在奏折上大言不惭的说,范云笙与公主情投意合两小无猜,乃是绝佳的良配。 太不要脸了,前几天范云笙被公主赶出皇宫揍了一顿的事,可是众人皆知,谁不知道公主根本不喜欢范云笙! “奴才马上就去烧了!”张德胜道,正要去办,太后身边的宫女明镜求见。 明镜穿着一件枣色绵氅,她是跟随容太后大半辈子的老人,如今的头发黑白参半,眼角也布满皱纹。 “奴婢见过陛下。” “姑姑免礼,”楚霆骁道,面对明镜的态度很温和,“姑姑所来何事?” 明镜几乎是看着皇帝长大的,一眼就能看出皇帝此刻的愤怒。 她瞥见张公公手中的奏折,道:“陛下烧了范谦的奏折没用......这件事,太后已经知道。” “什么,”楚霆骁面色一变,“丞相的奏折,今日刚到朕的案上,母后怎么知道了?” 明镜叹道:“不止是太后知道了,东西六宫,整个上京城,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此事,丞相之子求娶皇帝之女,一桩佳话啊。” “成了,才是佳话,没成就是一桩丑闻,”楚霆骁的额头暴起青筋,他压抑着怒火,声音低沉,“范谦是在威胁朕,拿六六的名声威胁朕!” 范谦行先斩后奏的计策,表面上是只是替范云笙求娶公主,实际上,故意对外做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对此事大肆宣扬。 很多不明真相的人,都以为范云笙成为驸马已经板上钉钉,公主肯定会嫁入范家,这时候,如果楚霆骁拒绝了此事,公主的名声必然受损。 还真是亲生父子,做儿子的就喜欢在名声上做文章,做爹的也用这招。 明镜看着怒火中烧的皇帝,缓声道:“陛下,奴婢来此,是替太后问您一句,您对此事,作何决定?”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零四章先斩后奏免费阅读。 第一百零五章 绝不妥协 范家大肆宣扬自己要娶公主一事,以公主的名声威胁皇帝,如果楚霆骁拒绝了成亲的事,世人一会觉得皇帝太过偏心,棒打鸳鸯;二会以为公主好高骛远,喜新厌旧。 而如果皇帝答应将公主嫁给范云笙,一国公主嫁给丞相之子,则是双方都皆大欢喜,说不定,皇帝和丞相还能留下一个君臣和睦的美名。 明镜平静的看着皇帝,等待他的答案。 是顺势而为,还是绝不妥协? 张德胜也神情复杂,望着皇帝沉默的面容。 “毁名誉名,与朕何干!”楚霆骁的唇角冷冷的上扬,玄眸深邃而坚定,一字一顿道。 张德胜不由松了一口气。 “若范谦此奏折在半年前,或者几个月前私下陈上,朕或许会考虑此事,毕竟,那时六六看起来也算喜欢范云笙。 可是现在,朕的六六几天前刚狠狠修理了范云笙,表明了她的态度,朕怎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她讨厌的男人? 身为男人,若是要用儿女们的亲事换取利益,那朕,还配做他们的父亲,还配做这天下之主吗!” 皇帝的声音锋利无比,掷地有声,回荡在乾元殿内。 “陛下所言,奴才万分感慨......陛下顶天立地,乃一代圣明之君!”张德胜听得热泪盈眶,暗暗擦了擦眼泪,用力的点头。 明镜露出温和的笑容,道:“好,有陛下这句话,太后就安心了。” 公主和皇帝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她自然也不愿意公主所嫁非人,见皇帝如此说,她也十分欣慰。 “太后还有一句话,要奴婢告诉陛下。” “姑姑但说无妨。” “太后说,如果陛下选择不受范家威胁,她会亲自出面,言明公主自愿在佛前修行,为大燕祈福,佛法有云,公主要至双十年华方可成亲,以此来回绝范家。太后愿意做这个恶人,以此平息满城风雨。” 用这个理由来回绝范家,虽然谁都知道是假的,但是谁都挑不出毛病,无非是让范家恨上太后不放人,却与皇帝无关,也保全了公主的名声。???. 楚霆骁问道:“敢问姑姑,若朕刚才妥协了呢?” 明镜微微一笑:“太后说了,她的儿子,不会妥协。” “说得对,朕为了六六,绝不会妥协!”楚霆骁眼眶微热,沉声说道。 一名小太监走进来:“陛下,永宁公主求见。” 楚意得到范家向楚霆骁请旨要娶自己的消息,又探明了现在外面范家导致的招摇风声后,便赶来乾元殿面圣。 萧晏默默的站在殿门口,从他得知,燕国皇帝可能会让楚意嫁给范云笙后,他的心,便再也无法静下来。 自从做了御前侍卫,值守期间从不私自离开的他,在半个时辰前,私自去找了一趟江衔影,吩咐江衔影明日出宫一趟,动用他们手下所有势力,去查一件事。 萧晏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可他觉得,他若不做些什么,以后一定会后悔。 等他回到乾元殿继续值守,刚好与楚意相遇。 身着圆领藏青云锦袍的少年腰配长剑,神情淡漠,站在檐下挺拔如竹,楚意看着他,内心一动,问道:“萧晏,里面什么情况?父皇是不是很生气?” “宫女明镜刚刚进去,至于陛下——” 萧晏没说出口,殿内便清晰的传来楚霆骁的咆哮声:“朕为了六六,绝不会妥协!” 萧晏:“就这样。” 楚意无奈一笑:“不愧是父皇。” 她正要走进去,萧晏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声音低沉而沙哑的问:“公主,你会嫁给范云笙吗?” 他没有问楚意想不想嫁给范云笙,前几日楚意赶走范云笙的事已经在宫中传遍,范家能在宫外混淆视听,但宫里的人都知道,公主对范云笙无意,所以她自然是不想的。 他问的,是会不会。 萧晏在雍国长大,与楚意一样都是皇帝子女,后来三皇叔萧稷兴也是皇帝,可他们,却将膝下女子的亲事当做稳固地位的工具,或送去和亲,或送给世家大族联姻。 萧稷安只有他一个儿子,在他很小的时候,有一天,萧稷安忽然领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大姐姐,说,她以后就是他的姐姐,雍国公主了。 萧晏那时是真的很高兴,他看不懂魏如黛眼中的愤懑,也不懂为何父母还要吵一架,他只知道姐姐对他很好,会温柔的给他上药,会不解他为何要被定期关在黑屋子里,会轻声细语的安慰他。 萧晏很喜欢那个姐姐,每日缠着她陪自己玩,可是,还不到一个月,她就消失了。 萧晏难过的跑去询问萧稷安,萧稷安淡淡地说,她不过是宫里一个寻常宫女,已经被嫁给山越部落的首领,能成为名义上的皇族为大雍尽力,这是她的福气。 他那时才恍然大悟,萧稷安之所以认她为雍国公主,只是给她一个身份,利用她去稳固自己的帝位罢了。 山越人的首领想娶公主,那么,哪怕雍国没有公主,也要创造出一名公主。 几个月后,山越各个部落之间发生内乱,娶了雍国公主的山越首领死了,而新首领,是前首领的小儿子,公主被迫成为新首领的妻子,因不堪受辱而自尽。 后来,这样的事又发生过许多次。 他再也没有和那些新出现的雍国公主们,说一句话。 等到皇叔萧稷兴登基,萧晏曾见过萧稷兴多么宠爱自己的两个小女儿,称她们为囡囡,亲自喂她们喝药,可是,他为了安抚朝中的大臣,还是将她们一个下嫁给了家中妻妾无数的将军,一个嫁给年过半百的首辅。 在雍国,不管是何等尊贵的身份,都只是帝王手中的工具。 想到那个姐姐,想到雍国的种种,萧晏心中生出丝丝惧意。 他承认,他在害怕。 他怕在燕国,一切重演,而他仍旧是那个什么也改变不了的孩子。 楚意敏锐的察觉到萧晏今天有些不一样,她仿佛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紧张。 “你想让本宫嫁给他吗?”楚意问完这句话,喉咙不禁有些发干。 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她知道前世萧晏喜欢自己,但现在的他却不一定。 她只是想听他的回答。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零五章绝不妥协免费阅读。 第一百零六章 釜底抽薪 他想吗? 萧晏愣怔了一会儿。 楚意嫁给谁,与他有什么关系?可是,他为什么听到她问这个问题,心跳会忽然加速? 萧晏凝视着她,半晌,轻缓而坚定的摇了摇头。 他说:“不要,范云笙,并非良人。” 他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声音微低,眼中并没有显露出什么波澜。 楚意脸上的笑容霎时绽放,清亮的明眸闪烁着异样光彩。 萧晏这么回答,至少能说明,他对她不止是利益相关,更有着几分真情实意的......朋友之谊? 而且,前世的闷葫芦能说出“不要”这两个字,可真是不容易。 “我不但不嫁,还要让范家彻底断了这个念头,”楚意说着,勾起唇角,清冽的声音却仿佛蛊惑,“刚好之前范家为了整岑子敬和岑霄,还误伤了你,我若是做成了此事,你可要感谢我为你报仇。” “公主想要臣如何感谢?”他哑声问道。 “之前说过的,做本宫的护卫,教本宫武艺,你意下如何?”楚意笑着说道。 让大魔王做自己的护卫,这是前世她想也不敢想的事,可是,得知前世的他或许真的默默的喜欢自己那么多年后,她就忍不住想靠近他一些,再一些,看看他心里究竟装着什么。 萧晏抿了抿唇:“陛下不会同意——” 楚意打断他的话:“此事过后,只要我提,父皇一定答应,关键在于,萧晏,你愿意吗。” 她曾经问过他一样的问题。 萧晏回想起那日江沐帆转告他的,魏远山对他说的话,眸色深了几分,摇头道:“臣不愿因为你帮了臣,就做你的护卫。” 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心,不去奢求更多。 之前,他觉得楚意能相信自己,他就心满意足,而现在,他不愿自己与她有任何利益上的关系,更不愿在外人看来,自己是在利用她对他的信任往上爬,他希望他们之间,一直是简简单单的。 楚意嘴角一抽,没想到自己又被拒绝了。 今日的你爱答不理,明日....... “那本宫就去找别的护卫了!”她收敛了笑意,忿忿的走进乾元殿。 萧晏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直到一名太监来通知他:“萧公子,您今天的值守已经结束。” 萧晏深吸一口气,挪动脚步回到明月阁,江衔影将他吩咐要调查的事简单的说了说。 “公子,您说得对,这范家在燕国根深蒂固,能出一个范慕远这样的败类,就代表背地里还有无数个蛀虫。 时间紧迫,属下以为,要想找出范家的罪证,可以从范慕远入手,既然范慕远经常出入青楼,那他的钱是从哪来的,他爹虽然是丞相,但是不是自诩清官吗,怎么可能供得起儿子如此挥霍。” 萧晏眯起眸子,道:“范慕远能光明正大出入青楼举办宴会,代表他的钱不怕查,而且,他已经被送去大牢成为了范家的弃子,既然是弃子,那注定会是背锅侠......要查出他们别的罪证,还是要查范云笙,明日你出宫,找一趟江沐帆。” 衔影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殿下,属下前些日子出宫了好几次,已经将出宫次数用完,都是去见我哥......那个......要么属下晚上翻墙?” 自从萧晏告诉他,他的大哥江沐帆就在上京的晋国据点后,他已经出宫看望了大哥三次,很难再出宫,而联系江沐帆的方式,目前只有亲自面见这一种。 “我可不想你又被当成刺客抓起来揍,”萧晏冷声道,“那就明日,我自己出宫去办吧。” 他不想让楚意嫁入范家,而他要做的,是釜底抽薪! 乾元殿内。 楚霆骁见到楚意便道:“六六是来询问朕对这件事想法的吧,你放心,朕绝不会让你嫁给范云笙,朕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让范家滚蛋。” 想娶六六,门都没有! “范家的确要滚蛋,但不需要皇祖母做那个恶人,”楚意看见明镜也在,就猜到了容太后的打算。 祖母一定是想以太后的名义阻止公主的亲事,而这样,无疑会让范家恨上她。 “永宁乃一国公主,丞相之子虽然尊贵,却也比不上皇族,何况,他根本不配娶永宁。” 楚霆骁若有所思,隐隐明白了楚意的意思:“哦?六六,你是想......” 楚意一字一顿的吐出四个字:“釜底抽薪!” 范家不是大肆宣扬自己要迎娶公主了吗,那她就找出范云笙,根本不配娶自己的证据。 “几天前,永宁让人去调查范云笙私下的品行举止,就是防止范家狗急跳墙。”她不紧不慢的说。 “现在,永宁已经查出了一些眉目,范云笙十四岁时,便在自己的后宅有两个通房丫鬟,十五岁时就私下娶了三房妾室,而且,他从前经常混迹长乐坊醉花楼等烟花之地,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只是因为他哥顶在前面,有关他风流倜傥的名声才一直不显。” 楚霆骁面色顿时难看起来:“好一个范云笙,表面上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背地里却妾室成群,小小年纪便如此不知廉耻......幸好,幸好意儿你早些识破了他的真实面目!” “不过,两年前开始,他便遣散了他后宅的所有侍妾,还给她们一大笔银子安身,他做这些事都很小心,除了范家人,恐怕没人知道他的另一面。” 楚意神情平静,她还记得,前世自己在亡国一段时间后,在豫王府无意间听到范云笙的死讯,他是醉酒跌马而亡,当时她觉得解气,同时也记住了这件事。 范云笙和他那个花名在外,风流纨绔的大哥范慕远不一样,他是京中第一公子,年纪轻轻就做了鸿胪寺少卿,前年还考中了进士,素有君子之名。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时刻在准备着成为驸马。 但楚意始终记得他是醉酒死的,既然能喝酒喝死,既然有一个那样的大哥,楚意不相信他如表面那样干净。 所以,她才让陆风眠暗中调查范云笙的底细,着重查一查他的个人感情生活——没有什么,比青楼更能确定一个男人是好是坏。 这才几日,风眠姐姐就查到很多有关丞相嫡子的风流韵事。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零六章釜底抽薪免费阅读。 第一百零七章 你栽了啊 明镜在一旁听到楚意的话,想了想,说道:“陛下,殿下,恕奴婢多嘴,光凭范云笙年少时在后宅中的事,恐怕难以撼动他的名声,他完全可以将一切推给他那个在牢里的大哥,或者干脆不承认,再不济,也能说自己早已痛改前非了......” 这也是楚意想过的,范慕远入狱,倒成了范家的背锅侠,就算范云笙年少风流的事传出去,范家还有理由说是他年少无知,被大哥带坏的,现在已经迷途知返——毕竟,他在两年前就遣散了自己宅中的妾室与通房们。 他和范家一起,苦心孤诣经营多年的好名声,不是公布他少年时的事能改变的。 “有道是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还有说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不相信他真的浪子回头了,”楚意说道,“三天时间,若是永宁能查到他现在私德有亏,或者范家一些罪证呢?” “若能找到他现下的混账事,就不需要太后出面,朕可以直接用这个理由,光明正大的回绝范家。”楚霆骁肃然道。 他犹不解气的说:“范家生出一个败类儿子,谋害民女性命,还来第二个花花公子想娶朕的女儿?顺便朕将范云笙也革职了,给六六你出气!” 哎?他为什么要说又? “等等,六六你想怎么做,朕能帮你什么,你尽管开口。” 楚意摇了摇头:“父皇什么也不用帮,这太阳底下,您是皇帝,任何事都会留下痕迹,不如静观其变,否则,说不定还会被范家事后宣传成皇帝不愿嫁女,所以才暗中陷害臣工品德。” 楚霆骁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范谦脸都不要了,他事后反诬朕与你,倒是麻烦。” “此事交给永宁便好,父皇放心吧,永宁不会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楚霆骁叹了一声,眼中既是欣慰又是心疼。 半晌,他缓缓说道:“朕的六六如今真的长大了,好,朕依你......但是,你不让朕管此事,朕可以管其他事吧?朕给自己的女儿花钱可以吧?” “……可以可以。”她求之不得。 “张德胜,去拨款!朕的六六,就是就九霄神女下凡也不过如此,朕倒要看看,范家拿什么娶,他配吗。” “是!” 离开乾元殿,楚意吩咐枕雪,自己明日要出宫一趟。 枕雪道:“公主为什么要亲自出宫去查范云笙?不是将此事交给了风眠姑娘吗?而且,风眠姑娘今天传回的消息,已经查到许多范云笙的事了,您何必再费心费力。” “风眠查到的都是皮毛,伤不到他的根骨,本宫要找出让他和范家无可辩驳的罪证,而这种事,风眠的身份没办法出面。” …… 银月高悬,桂影重重,初秋的夜晚静谧清凉,地面上落着两个人斑驳的影子。 衔影见萧晏已经抬头望月两盏茶的时间了,忍不住问:“公子,您在看什么?” “我总算知道,明月阁,为何要叫明月阁了。” 萧晏看着天上的月色,淡淡地说。 衔影在旁边嗑瓜子,问道:“为什么啊,是因为在阁中赏月很方便?” 萧晏道:“因为,只要是有月亮的晚上,不管在明月阁的什么地方,抬起头,都能看见桂树上的月亮。但是……月亮是可望不可即的。” “属下不懂,公子是想要月亮吗?”衔影指了指桌上的一盏茶水,波光粼粼的淡色茶水里,是一轮小小的月亮,莹莹漾漾,很是可爱。 “月亮虽然远挂天边,却也触手可及,不就在您与我的杯盏中吗。” “可她不是杯中月,而是天上月。” 萧晏喃喃自语,说完,自己第一时间摇了摇头。 人一旦心生妄念,竟然妄图只手摘月,他真是疯了。 “对了公子,之前我大哥......转告给您那些大殿下的话,您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您既然打算暗中帮永宁公主查范家,为何不借此机会——” “不要在我面前,再提那件事。” 萧晏打断他的话,声音冰冷而低沉,他淡然的面容镀上月色,如同覆盖上一层冰霜。 那日,江沐帆说的话回响在他耳边。 “——大殿下说,公子既然救了永宁公主,就没有想过借此机会在她手下做事?自古美人爱英雄,公子容貌出众,胆识过人,如今永宁公主已经成了燕国的实权公主,若是得到公主的青睐,便可以慢慢插手燕国朝政,哪怕不是为了夺什么权力,至少,能让你过得好一些。 而且,现在晋国的夺嫡之争要开始了,若公子能得到燕国助力,就算得上是在这面棋盘上的人,或许,也能帮一帮大殿下,大殿下他,毕竟是您的亲舅舅啊。” “你想死的话,就继续说!” 当时的他,狠狠回绝了江沐帆。 若他要利用他人的感情才能坐上那面棋桌,那他宁可掀翻那棋盘。 而今日,楚意问他想不想做她的护卫,他同样拒绝了。 萧晏轻叹一声,小公主一定不高兴了吧,她一直那么想让自己教她武功,可他却三番五次拒绝她。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绝不想利用她对自己的那点善意,也绝不想他们之间,沾染上利益与权力! “我帮她,与她无关,”萧晏低声说道,“此事不需要让她知道。” 他凝视着清冷的月辉,心中喃喃,月亮之所以是月亮,因为它高高悬挂在天边,没有人能够触及。 而他,只需要远远看着,就够了。 江衔影只好应下:“好吧,属下明白了。” 他望着萧晏独坐的身影,摇了摇头,他虽然觉得自己不够聪明,却弄明白了一件事。 公子,你栽了啊。 栽在了永宁公主的身上,无可救药,仍不自知。 第二天,萧晏便独自出宫。 他先是找到江沐帆,得到的,无非是范云笙年少时风流倜傥,后宅中妾室成群的事。 哪怕这都是些陈年旧事,萧晏看完那一桩桩旧事,仍旧忍不住心中怒意。 楚意要嫁的,居然是这种人。 江沐帆说倒:“公子,我们短时间内能查到的就是这些,范云笙以前的确是个花花公子,但,却没有找到范家什么罪证,范云笙与范慕远挥霍的那些钱财,要么是范家祖传的古董典当,要么是范家经商的旁系所出……” “继续查,范云笙不是两年前遣散了自己后宅的妾室吗,那就查那些妾室现如今的去向,我不相信他真的会好心给那些女人一笔安身费,然后就把人放走。” 萧晏的眸色幽深,声音低沉。 “卑职明白。”江沐帆点了点头,他虽然是潜伏在上京城的晋国势力,但已经得到大殿下的命令,在燕国境内皆听从萧晏的话。 萧晏离开他的据点,走在永安街头,茕茕孑立。 他走到一个摊位前,指着木垛上插着的一支支红彤彤的冰糖葫芦:“这个怎么卖?” “公子,两个铜板一根。” 萧晏付了钱,拿着糖葫芦,咬一颗放到嘴里。 是酸的。 酸得他的心都揪了一下。 前些日子,楚意与他一同逛街,还给他在锦绣斋做衣裳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如今衣袍已经做好,他舍不得穿,放置在明月阁内。 周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一切还是之前的样子,可萧晏心里却空落落的。 原来仅仅少了一个人,这人间的烟火,便再也与他无关。 这时,路边一名卖包子的小贩忽然凑近到他身侧,低声道:“公子要我们查的事,无愧楼已经查明。” 萧晏听到“无愧楼”三个字,眸光一凝,霎时间回过神:“你们查到了什么?” “范云笙偷偷在京中购买了两处宅子,其中一处,里面养着他的三名外室!”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零七章你栽了啊免费阅读。 第一百零八章 外室 萧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魏如黛是江湖上传承了几百年的这一代鬼医,她年轻时不做公主,浪迹江湖,救了很多人,也杀了很多人。 后来她嫁给萧稷安,成为雍国的湘妃,生下萧晏。 可她退出江湖,江湖却并未放过她,侠以武犯禁者层出不穷,那些魏如黛的江湖仇家们前仆后继来刺杀她,几次不成,又转为刺杀萧晏。 但同时,也有一些被魏如黛救过的江湖人士聚集起来,成立了无愧楼。 无愧楼取“无愧于天,无愧于人,无愧于自己”之意,阻止那些江湖中想杀魏如黛的人。 魏如黛死后,无愧楼也随之衰败。五年前,无愧楼的首领褚飞白身中奇毒,奄奄一息之际,想去魏如黛的故居找药物碰碰运气,被萧晏所救。 从此,无愧楼便听从萧晏的号令,平日里隐藏蛰伏,低调行事,与寻常江湖门派相似,有事时为他收集情报。 江沐帆的晋国势力在上京城经营多年,但在探寻这种消息上,无愧楼这种混迹在市井之中的江湖门派,反倒更是快速。 此刻,一名银冠束发,巍然挺拔的青氅男子正站在萧晏面前。 男子的容貌出众,唯有眼尾有着淡淡的皱纹,能够看出他至少已是而立之年,气质成熟而儒雅,他就是当初被萧晏救了的无愧楼首领,褚飞白。 萧晏用到无愧楼的次数极少,几乎一手可数,所以见过褚飞白的次数也不多。 据说,褚飞白的祖上曾经姓楚,是燕国国姓,只不过不知道是哪个旁支了,因为无愧楼的根基其实在燕国,所以他接到萧晏的消息,才会亲自出现。 “许久未见,公子长高好多,已经与在下一样高了。”褚飞白看着萧晏,漆黑的眸底藏着更深刻的复杂与欣慰,上次见到萧晏还是两年前,萧晏让无愧楼的人远离邺都,减少露面,不要被萧稷兴发现异样。 他曾被魏如黛所救,又被萧晏所救,这辈子,就栽在了他们母子身上。 “褚叔则风采依旧。”萧晏淡声道,褚飞白虽然听从他的命令,实际身份却算得上是他的长辈。 “如今知道了外室的事,公子想要如何?可是要把这件事宣扬出去?”褚飞白问道,“身为朝廷命官,还未成亲先养外室,这事传出去,范云笙的名声定然毁了。” 萧晏反问:“褚叔可查明了那三名外室的身份?” 褚飞白说道:“这三人中,两名是他从前的妾室,一名是他以前的通房丫鬟,其中一名妾室,听说还怀了身孕,已经有两个月。” “燕国律法,外室不被承认,外室生下来的子女也不算本家人,终身不能入族谱。” 萧晏凤眸微沉,仿佛琉璃浸润凝固成了金色的琥珀,蛊惑而深邃,让褚飞白瞳孔微颤。 他没有说,萧晏的眼睛,真的与他的母亲一模一样。 “想必,她们也不愿意一辈子做外室,如果她们能出面作证,一切就解决了。” “这三人在宅子里被范云笙好生养着,过得比普通小门小户里的正妻还富贵体面,恐怕难以说服她们做什么。”褚飞白定了定神,道。 萧晏凤眸一凛:“不作证,那就死。” ...... “不作证,那这些银票地契,可就与你们无关了。” 楚意晃动着手中的银票,看着眼前三名花容月貌的女子,语气轻缓,笑容中带着几分威胁。 饮冰跟按着剑在她身侧,院门口,是被她打晕的两名家丁。 她出宫后,终于得知了范云笙在这里养着三个外室的消息,于是亲自来到这宅院中。 这三名外室,两个是范云笙以前的妾室,一个是他的通房丫鬟。 两年前,他嘴上说着遣散自己的后宅女眷,实际上,他暗中将四五个妾室通房们分开卖给了京中几所青楼,没过多久,他忍不住又赎回这三人,买下宅子养着,现在,三人中的一人已经有了身孕。 这样一来,他的后宅清清白白,偶尔去个青楼还能博个风流才子之名,背地里又可以找外室们寻欢作乐。 三名女子都双十年华,容貌姣好,楚意来之前查了她们的身世,那两名妾室名叫严绣和赵曼柔,曾经都是正经人家的女孩子,通房丫鬟玉儿则一直是奴籍,侍奉范云笙多年。 “这......这位公子,我们,我们不要钱财,”玉儿面带怯懦的看着眼前的楚意,望见晕在地上的家丁,心中万分不安,“我们都是真心仰慕我家公子,心甘情愿做他的外室的。” 饮冰瞥了一眼身着男装的楚意,心想,五殿下的屁股,可能又要疼了。 楚意看向严绣和赵曼柔:“玉儿姑娘说她是心甘情愿的,那你们呢?你们两个也愿意一辈子做个外室?”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见楚意手里的银票,她们的眼中有着犹豫,可想到自己现在锦衣玉食的生活,还是微微点头:“是,我们也是......公子对我们很好的。” 楚意微笑一下,杏眸清寒一片:“若是你们所说的好,是衣食无忧,养在后宅足不出户,那本公子很抱歉的告诉你们,这种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 玉儿是跟随范云笙多年的丫鬟,很明显对主子忠心耿耿,她见那两人面露犹豫,连忙开口道: “公子是说我家公子要娶永宁公主的事吧?我等相信公主心胸开阔,有容人之量,不会计较我们的,何况,我们也不求什么名分地位,只是想在这宅子里度过余生,陪公子解解闷,给公子唱个曲儿而已。” “是啊,我们也不会打扰公主和公子,只是想做个奴婢,专心侍奉主子。” “不,本公子说的是,范云笙养你们的钱来路不明,而且,他还未成亲就私养外室,你们觉得这件事暴露出去,他还能娶到公主吗?” 三人面色微变,不复刚才的镇定。 玉儿颤声问道:“公子,你到底是谁?” “实不相瞒,本公子乃是范云笙的政敌,有你们三个在,足以在朝中参他一本! 若你们不愿意主动作证,那这钱没了,你们,人也没了。” ------题外话------ 月底了,求一波月票~大家注意防暑降温!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零八章外室免费阅读。 第一百零九章 碰到一块了 “若你们不愿意主动作证,那这钱没了,你们,人也没了。” “可是......我们怎么能信公子你呢?”严绣和赵曼柔听到楚意的话,眼中有着惧意,再一次犹豫起来。 玉儿见到两人的神情,意识到一丝不妙,连忙道:“不,你这厮私闯民宅,打晕家丁,还说什么要弹劾公子,一定是骗子,两位姐姐别被骗了!” 楚意没理她的话,视线落到赵曼柔的小腹上:“这位姐姐可是怀了身孕?” “是,是,如今有三个月了......”赵曼柔结结巴巴的说,一只手下意识抚在自己的肚子上,神情温柔了几分。 楚意又看向严绣:“这位姐姐年轻貌美,一定很得范公子喜欢吧。” 严绣甚少被夸赞,俏脸一红:“哪里哪里,公子谬赞了,公子您才是风华绝代,丰神俊朗。” 楚意这才道:“严姐姐,如今范云笙好吃好喝的将养着你,可若是有一天,你朱颜老去,以色事人者,色衰爱弛,那时候该怎么办? 赵姐姐,你心甘情愿做范云笙的外室,那你的孩子呢,他该怎么办,作为外室所出,他连入范家族谱都入不了,以后又怎么考取功名?” 由于提到孩子,赵曼柔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严绣也面露踌躇。 楚意最后道:“两位姐姐可曾想过,你们曾经也是正经人家,否则也不一定能嫁入范家,可后来呢? 你们表面上被范云笙休弃,又成为青楼女子,哪怕范云笙说这只是权宜之计,哪怕他已经将你们赎了回来,可你们还是被打上风尘女子的标签,更是从妾室变成见不得光的外室,范云笙呢,他赢的好名声,最多被调侃一句年少风流,浪子回头。” “是啊,”赵曼柔喃喃道,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我可以做公子的外室,可我的孩子不能做外室的孩子啊。” “诗中说,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严绣也有所感触,她眼神渐渐坚定,问道,“这位公子想让我们怎么做?” “站出来,表明自己的身份,恢复范家妾室的身份,此事整个上京城都会知道,你们二人也不必怕范家报复。” 大功告成,楚意露出亲和的笑。 严绣望着眼前的俊美小公子,不由自主吞了一下口水,眨了眨眼:“那个......妾身如此做了,定然会被范云笙休弃,不知您能否收下妾身?” 楚意:“……”那倒不必。 “咳咳,本公子会将这些银钱给你们,保证你们从今以后衣食无忧。” 玉儿听到两女的话,愤怒道:“严氏,赵氏,公子可是丞相嫡子,你们就因为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居然敢背叛公子?你们可知道背叛公子的下场!” “我们......我得为我的孩子着想,我不能让我腹内的孩儿,做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玉儿,你追随范公子多年,范公子肯定不会厌弃了你,可我不一定,红颜未老恩先断,我就是从前与他做妾,也比现在这外室身份强啊。” 楚意看向她,摩拳擦掌:“看来玉儿姑娘是选择忠心耿耿啊?” “是又如何,我是跟着公子十几年的奴婢,最清楚公子的为人,而且公子说了,等娶了永宁公主,就把我接回范家呢。”玉儿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厉声说道。 严赵二人对视一眼:“范云笙怎么没跟我们说要把我们接回去?果然,一直以来,他只是把我们当作玩物!” 楚意:“机会给你了,既然你不要,那很遗憾,你自求多福。饮冰——” 她唤了一声饮冰的名字,想让饮冰把玉儿打晕。 饮冰没有反应,她听到来人的动静,已经走到了庭院门口:“阿意,有人来了。” 这个时候,什么人会来? 楚意循声望去,看见了少年琥珀色的凤眸。 “萧晏!?” 范云笙暗中养着外室的地方,是一所三进三出的宅子,楚意在宅内最里面的庭院内和这三人说话,没想到萧晏会忽然出现。 萧晏默默地转动视线,从饮冰身上移动到楚意身上,冷峻的面容有一刹的裂痕:“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查到范云笙外室所在的地方,决定亲自来威胁她们,可为什么楚意也在? 楚意反问:“那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萧晏满脑子都是自己昨天信誓旦旦的话:“我帮她,与她无关,此事不需要让她知道。” 然后他就和楚意在这里相遇了,他要做什么,她也都知道了。 萧晏不敢将这归功与他和楚意心有灵犀。 她本来就很聪明,和自己一样想到釜底抽薪的计策,调查范云笙的事,只是巧合而已。 “我在这里,要做的事和你一样。”他抿了抿唇,镇定的说。 楚意内心一动,漆色的杏眸亮了起来:“你不想让......公主嫁给范云笙,所以亲自来查他?” 她差点自称为“我”,蓦地想起自己现在还在女扮男装,连忙揪了一下自己的小辫子。 萧晏的眸子躲闪,淡淡的说:“你想多了,我只是不喜欢范家,能让范家失算,我就高兴。” 很好,不愧是他。 楚意的太阳穴跳动起来,被他这句话整的没脾气。 这一世他们才认识多久,她怎么觉得,最近的萧晏越来越不乖,越来越像前世那个嘴巴剧毒的大魔王了? 可大魔王,其实是喜欢自己的,而现在的萧晏却只是将她当成朋友。 一时之间,楚意也无法分辨现在萧晏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他到底是因为讨厌范家,睚眦必报而前来调查范云笙,还是为了她?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看范家不爽,暗中报复也有可能。 “不管因为什么,萧公子来晚了,”楚意定了定神,微笑道,“我已经解决此事,严绣与赵曼柔两位姐姐,愿意出面作证。” 萧晏看见她手里的银票,就明白了前因后果,不易察觉的吁一口气。 看来,他的威胁根本派不上用场,楚意一个人就能解决这件事。 “不仅要当堂作证,还要签字画押,”他想了想,从怀中摸出已经写好的一纸诉状,“而且,在正式出面作证之前,我会派人保护你们二位的安全,褚叔,拜托你了。” 一直跟在萧晏身后,一袭天青长衫的褚飞白走出来,对几人抱拳道:“二位放心,既然是我家公子吩咐,我定会保护好二位。” “你居然准备的这么齐全,也是,是我疏忽了这一点,万一范云笙灭口呢。” 楚意看见他手里的诉状,本来就已经很惊讶,直到看见褚飞白,更是惊讶。 她毕竟也是做了两年豫王妃的人,自然见过这个忽然出现的中年男子——萧晏口中的褚叔。 褚叔是江湖中人,武功高强,前世也神龙不见首尾,有一次,在她遇刺时出现救了她一命。 虽然褚叔说他是奉萧晏的命令保护自己,但她还是十分感激,做了一双护膝送给他。 萧晏素来多疑,她怕他怀疑自己往护膝里藏针,特意做了两双,一双给他先用着,然后一双才送给褚叔。 萧晏果然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之后根本没用她做的护膝,但她至今还记得,褚叔接过护膝时看她的眼神,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光,如同记忆里的父皇,祖母,母后等长辈。 没想到这一世,她能提前七年见到还年轻的褚叔。 她更没想到,萧晏对她毫不设防,直接让褚叔出现在她眼前。 “多谢两位公子!” 赵曼柔感激的欠身行礼,严琇则接过状书看起来。 “你们——”玉儿还要说什么,饮冰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公主的话,以手化掌,对着她的后脖颈把她敲晕。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零九章碰到一块了免费阅读。 第一百一十章 拔剑吧 “玉儿,玉儿!”严赵两人见玉儿被饮冰一掌打晕,吓得浑身一哆嗦,声音颤抖,一动不敢动的看着饮冰。 饮冰无辜的放下手,对她们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两人抖得更厉害了。 饮冰看向楚意:“我看起来,很可怕吗?” 楚意:“你这让我怎么回答。” “二位姑娘......”褚飞白刚要开口,赵曼柔就压不住的发出一声尖叫。 “褚叔虽然是江湖中人,但也有京中的身份,他是来保护你们的,而不是害你们的。”萧晏淡淡的解释,他的声音清幽而充满磁性,短短一句话,就让严赵二人冷静下来。 严绣跃跃欲试:“这位公子也甚是俊美,若不嫌弃——” 楚意打断她的话:“快签字!” 严绣一噎,目光在楚意与萧晏身上来回打量,好像明白了什么,眼中的光芒更甚。 楚意也不知道她明白了什么。 褚飞白温和的说:“二位姑娘放心吧,在下是东四街那边飞白墨行的老板,不是什么亡命之徒。” “我知道那个墨行,范,范云笙会在那里买笔墨。” 严绣小声跟赵曼柔说道,两人心中的恐惧才散去。 楚意望着温文尔雅的褚叔,难掩眼中的惊讶。 没想到年轻的褚叔,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楚意认识的褚叔,是个火爆脾气的壮汉,粗犷冷酷,武功高深,在王府内横着走,除了她和萧晏谁都不理,江衔影和耿川见到他,都恭恭敬敬的唤一声“褚叔”,他还不一定应答。 也不知道这七年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从一个温润儒雅的大叔变成硬汉的。 严赵二人签字画押后,才跟着褚飞白一起离开。 楚意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出自己憋了两世的疑问:“褚叔到底是什么人?” 萧晏道:“他叫褚飞白,魏如黛曾救过他的性命,他如今表面在上京开墨行,暗中建立了一个叫无愧楼的江湖门派,帮我调查一些事。”???. 楚意下意识点了点头,蓦地表情一怔:“你就这么告诉我了?无愧楼听你的命令吧,这不是隐藏的势力吗,你以前从不告诉我这些——” “以前?”萧晏转过头,漂亮的凤眸和她对视,眼中有着疑惑。 “我是说......这种事,可以随便告诉我的吗?” “公主问了,臣便回答而已,这不是什么秘密,公主自己想查,或许也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那我要是不问——” 她没说完,想到的是前世的他们。 她不问,他不说,她以为他厌恶自己,他从不对她做任何解释。 原来,只要她开口,萧晏就会告诉她,只要她回头,就能看见他站在原地守望的身影。 可是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任何问题,也一直没有回头。 他们之间就像仇人般过了两年。 楚意心里酸酸的,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得到范云笙私养外室的证据,楚意换了衣服,和萧晏回到皇宫。 刚进宫门,她就被楚曜和楚晔逮个正着。 “兄长,楚小五,你们在这儿作甚?”楚意庆幸的拍了拍胸口,心想幸亏自己换回了女装,否则,岂不是被楚曜发现了。 “小六,你快去劝劝父皇和母后吧,他们又吵起来了!”楚曜无奈的说。 楚意皱了皱眉:“怎么回事?我不就出宫了一趟,出宫前不还好好的吗。” 楚晔站在楚曜身后,看见萧晏后,他漆黑的眸深了几分,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小六,你怎么会和公子晏在一起?” “宫外巧遇而已,”楚意忽然有些莫名的心虚,仿佛自己和萧晏是偷偷私奔被发现了,“咳咳,萧晏,你将诉状拿去交给张公公吧,有这个在,本宫答应父皇三日内解决,没想到一天就解决了。” 萧晏点了点头,凤眸与楚晔碰撞,他清晰的分辨出燕国太子对他的警惕。 他是敌国质子时候,楚晔对他没有任何偏见敌意,可他与楚意站在一起,楚晔却很严肃的盯着他。 这样的兄长,足以让他敬重。 他向楚晔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楚意这才道:“楚小五,你还是快说说父皇母后怎么了吧。” 楚曜挠了挠头,低声道:“是这样的,今天午时为兄去永华宫给母后请安,父皇也在,他们俩好像在说范云笙要求娶你的事,不知为何,两人忽然吵了起来,为兄刚想进殿一探究竟,父皇,父皇他......” “父皇怎么了?” 楚意按捺着内心的不安,“你快点说。” “父皇他被母后提剑赶出去了!而且,永华宫现在宫门紧闭,谁也进不去,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曜叹了口气,之前帝后吵架传遍皇宫,这段时间刚好,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觉得自己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为兄想,现在能进去劝劝的,可能只有你了。” “提剑,赶了出去!?”楚意惊讶的睁大眼睛,“以前争吵,从未如此过啊。” 到底是怎么争吵,能让顾桑桑拔剑了? “我......我去看看,你也别太担心,父皇伉俪情深,可能,只是一时激动吧。” 楚曜一脸怀疑人生,不由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一时激动拔剑吗......我的娘啊......这么说母后平时揍我,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楚意:“母后放开了揍你,你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你说的也是。” 楚意暗自思忖着这次楚霆骁和顾桑桑争吵的原因,却没什么头绪。 前世似乎也有一段时间,他们两人冷战,苦了她和楚曜夹在中间猜测原因,却也无可奈何。 这时,楚晔身边的小太监吉祥回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怎么样,二哥你打听到原因了吗?”楚曜问道。 楚晔摇了摇头:“没有,本宫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了。” 楚意内心一动。 楚晔在她面前,从来不自称“本宫”。 她咳了咳:“我也回宫了,楚小五,你是不知道我今日查到了什么,说出来,你得大开眼界......” “发现了什么?” “三个女人!” 楚曜果然被她的话吸引。 两人聊了半天,楚意才回到未央宫,询问枕雪今天发生的事。 这次楚霆骁和顾桑桑吵架,并未像之前那么大动干戈,宫中没有任何风声,要不是楚曜撞见了,恐怕都没人知道。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一十章拔剑吧免费阅读。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否认三连 宫里没有任何关于帝后争吵的消息,枕雪都没得到风声,但永华宫的确不知何原因宫门紧闭,拒不见客。 楚意:“那就去问问张公公,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枕雪面露无奈:“好巧不巧,张公公今日告假出宫探亲,侍奉在陛下身边的是汪植公公,咱们与他根本不熟。” 楚意皱起眉:“那本宫去一趟永华宫。” 然而,她到了永华宫后,一名小宫女出来,瑟瑟发抖的说,皇后今日不见客,也不需要请安。 “荔夏呢?”平时出来通知楚意的人都是顾桑桑身边的大宫女荔夏,这次来的却是个陌生小宫女。 “荔夏姐姐正在宫内陪着皇后娘娘,殿下要奴婢去把她叫出来吗?” 楚意听到“陪”这个字,摇了摇头:“算了,本宫不打扰母后。” 她赶到文渊阁,找到楚晔询问。 “奴才叩见公主。” 楚意直视楚晔身边的小太监吉祥,开门见山的问:“兄长,吉祥之前到底查到了什么,你刚才还不让楚小五知道?” 楚晔只有在说谎或者很紧张的时候才会自称本宫,他一定知道了什么。 “奴才,奴才......”吉祥结结巴巴的不敢说话。 楚晔放下并没有蘸墨的狼毫,道:“若是从前的小六,我不会告诉你这些。” “兄长早就猜到我会来,你这笔,连墨都不蘸,也太敷衍了吧。”楚意见到他的笔墨,轻哼一声道。 楚晔忍不住站起身,轻轻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发,这才缓缓说道:“落梅死了,死之前,留下了一封亲笔书信。” 楚意面色一变:“落梅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落梅和荔夏都是在顾桑桑身边服侍多年的大宫女,荔夏是从顾桑桑还是顾家大小姐时候就陪伴在她身边的人,落梅则稍晚几年,但也是在王府时候就服侍王妃的。 这么多年的陪伴,要说没有感情,真的将她们当成奴仆是假的,可想而知,顾桑桑现在心中有多难过。 “就在你今早出宫后,”楚晔说道,“是吞金自尽,死在了自己房间里,荔夏发现的。” 楚意压下内心升起的难过,皱眉问道:“既然是自杀,那父皇和母后吵起来的原因是什么?” “那封遗书。” 楚晔犹豫片刻,艰难的开口:“据说,她在那封遗书上,写父皇想纳她为贵人,而她不愿背叛母后,也不敢违背皇帝的命令,所以选择了自杀,为此,母后才......” “这怎么可能!?”楚意完全不相信,“父皇怎会想纳她为贵人?去年祖母劝他该选秀他都拒绝了啊!” 楚霆骁登基四年,至今没有举办过一次选秀,宫里的妃嫔们,还都是王府时候成帝赏赐或赐婚的人,他仗着皇嗣足够,太子贤明,几个儿子也都活得好好的,就是不选秀,皇嗣安稳,朝中的人也拿皇帝没什么办法,就随他去了。 他又怎会看上服侍顾桑桑许多年的落梅? 楚晔道:“我也不相信父皇会逼迫落梅,可落梅的确是自杀,而且,你可还记得,上个月父皇和母后在永华宫争吵的事?” 楚意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她还见证了楚霆骁抱着祖母大腿哭呢。 那日,楚霆骁是被冯嘉与范谦等人弹劾皇后不给太后请安气得半死,无奈做做样子冷落顾桑桑,楚意答应帮楚霆骁解释,帝后已经暗地里和好如初。 楚晔却道:“那你可还记得,当日父皇迁怒了落梅,落梅一个人在宫门口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楚意眉头紧锁:“父皇罚跪她,怎能说明看上了她呢?” “启禀公主,这落梅在遗书上说,陛下当时其实是在威胁她顺从,而她不愿意,才会被罚跪做警告,陛下还给了她一个月的时间考虑,于是,她在今天选择了死。” 吉祥在旁边适时的解释。 楚意问道:“这些,你一个小黄门是从哪里查到的?” “奴才问了汪公公,汪公公是奴才的干爹,今日他侍奉陛下左右,亲眼所见。” 楚意眸色幽深,那日楚霆骁究竟和落梅说了什么,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现在落梅留下这封遗书,脏水直接泼到了楚霆骁身上。 “不论如何,我不相信父皇会逼死落梅,这件事有问题,很明显是为了挑拨父皇和母后的关系,而且手段太拙劣了......”楚意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楚晔轻轻地点头,楚意说的就是他想到的。 这几日,范家长子下狱,次子要娶公主,闹的满城风雨,皇后宫里的落梅就死了,几件事之间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目的或许就是让皇帝这边一团糟。 楚晔低声道:“此事事关父皇声誉,所有消息已经被隔绝了,对外称的是落梅年满二十五岁离开了皇宫,或许母后也不相信父皇是那样的人,但他们的确因此吵起来,楚曜不是说了吗,母后都拔剑了。” 楚意听到他说对外解释落梅是到了年龄出宫,这才猛地想了起来,前世也有这么一回事! 那时,楚霆骁和顾桑桑争吵冷战,在此期间,永华宫的宫女落梅离开了皇宫——也就是说,前世落梅也死了,并且这件事就是他们冷战的最大原因。 前世父皇也选择封锁了消息,自己和楚曜都不知道这件事,她也没有询问楚晔。 要是她知道落梅会自尽,一定会提前做好准备! 楚晔见楚意紧紧蹙着的眉头,不禁抬起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 “不要皱眉,不要自责,小六,此事与你无关。 就像你说的,你,我,母后都相信父皇的为人,母后只是一时之间无法接受陪伴她多年的宫女身亡,才会迁怒父皇,现在最紧要的,是范家说要迎娶公主的事,小六,你若不想嫁,没有人能逼迫你,兄长在,为你做主。” 太子的声音润物细无声的温和,又给人一种可以依靠的安全感。 “这件事我已经解决了,一个私养外室,曾经妻妾成群,经常混迹青楼,还隐瞒身份的伪君子,他也配娶我。” 楚意说着,将自己得到的证据和今天做的事都告诉了楚晔。 “既然如此,我会让朝中几个官员,等明日早朝时候提及此事,配合你的证据。” “那就多谢兄长了。” 最后,她说起自己在面见范云笙的外室时遇见萧晏的事,但隐瞒了褚叔和无愧楼的存在。 “他居然和你想到一块去了,倒是聪明,”楚晔有些惊讶,似有深意的感慨,“看来,这雍国质子......的确对你很上心啊。” 楚意秀眉又一次拧起来,声音清越动听:“人家有名字,姓萧,名晏。” “好好好,是萧晏不是雍国质子,”楚晔的眼眸中透着清润的睿智,连声附和,然后话锋一转,突然问,“小六,你喜欢萧晏吗?” “喜.......什么!?” 楚意顺口附和了一声,随即睁大了眼睛,满脸怪异的反驳:“什么喜欢?哪里喜欢?谁喜欢?” “咳咳,本宫的意思是,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欢,而是好感......朋友间的。”楚晔解释道,他看着楚意这种反应,心中既惊讶又酸溜溜的,眼神仿佛已经把她看透。 他本意的确只是想知道小六对萧晏这个人朋友间的看法,可小六这激动的反应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呜呜呜,他家小六究竟什么时候跟那个萧晏有一腿,啊呸,有关系的?为什么偏偏是萧晏?这是什么孽缘? 楚晔恨自己太聪明,看透了一切! “我是说,你见到他不害怕吗?毕竟,萧晏这个人,看起来十分难以相处,比老四待人还冷漠,比老三还看不透,而且他是雍国人,雍国哎!”他深吸一口气,认真的询问。 楚晔观察着楚意听到他问题的反应,刻意加重了“雍国”二字。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一十一章否认三连免费阅读。 第一百一十二章 落梅 “我是说,你见到他不害怕吗?毕竟,萧晏这个人,看起来十分难以相处,比老四待人还冷酷无情,比老三还看不透,而且他是雍国人,雍国哎!” 楚意收敛了眼中的情绪,恢复镇定,一本正经的替萧晏说话:“他其实挺好相处的,现在也并不冷漠,再说,萧晏再怎么冷漠,也直来直去,而且一直在帮我,至少比四皇兄一副阴险狡诈的样子好吧。” 楚晔噗笑一声:“没大没小,不许这么说你四哥。” “哦哦。”楚意敷衍。 楚晔又难忍好奇的问:“......那我呢?” “兄长则龙章凤姿,俊逸非凡。”楚意憋着笑说道。 楚晔咳了咳,压下嘴角的笑容,有些飘飘然:“那倒是。” 他见楚意面色如常,忍不住又问:“你真的不在乎他是雍国人?他......他......” 楚意:“他怎么了?兄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楚晔盯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眸,心道,看来小六已经彻底忘记了雍国的事,萧晏,就是她年幼时在雍国冰湖上要死要活想救的人,就是害得她看见水就害怕的人。 忘了也好,毕竟,那个孩子也救了她,万一她知道后突然脑子一热以身相许呢。 不对,他为什么会怎么想,都怪这两天给祖母请安的时候被塞了两本话本子。 “没什么,”楚晔不愿妹妹再想起落水的事,于是语重心长的说,“兄长只是觉得,雍国与燕国毕竟是敌对关系,而萧晏,他能和你一起查到范云笙的事,也更证明了他的危险,小六,兄长其实不希望你们有太多交际。” “兄长相信我吗?”楚意看着楚晔的眼睛,问道。 楚晔点头:“当然。” “萧晏他不会伤害燕国,这是我说的。”她一字一顿。???. 楚晔眼神锐利:“小六,你还说你不喜欢他?” 楚意:“......兄长刚刚还说是朋友间的好感,我只是不愿意让人误会他。” 楚晔摇了摇头:“好了好了,现在落梅的事你已经知道了,父皇封锁了消息,你也不必掺和,如今还是好好关注范云笙的事吧。” “落梅的事情,我想查,父皇和母后一直这么误会着也不行,至于范云笙,证据确凿,何须在意一个跳梁小丑。”楚意轻声说道。 乾元殿内,张德胜将萧晏送来的,严赵二人签字画押的诉状呈上:“陛下,这是公主让萧公子送上来的。” 楚霆骁接过诉状看完,俊冷的面容布满寒冰:“好他个范云笙,这等行径,与他那个丧尽天良的大哥有什么区别,遣散妾室却私养外室,如今外室孩子都有了,居然还异想天开的想娶公主。” 张德胜道:“还好咱们早些知道了他的真面目,公主也是聪慧过人,说要用三天时间,这才一日就查了出来。” 楚霆骁摸了摸并没有胡须的下巴,露出一个骄傲的表情:“那是自然,六六就是最类朕的孩子。既然六六已经说服那两个女人出面作证,那你就去将这纸诉状交给京兆尹,吩咐他,将此事认真的办好。” “奴才明白,这两位姑娘都是正经人家出身,决不能被范公子这么弃之如敝,该让他承担的责任,他就得承担,而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怎配得上帝女。” 张德胜说着,从袖中又掏出一张纸条:“陛下,今日奴才虽然不在,但是也听说了落梅的事,不过幸好,您交代的暗堂那边已查了出来,您宽慰些。” 楚霆骁看了纸条上的内容,脸色蓦地阴沉下去:“上面说的可是真的,落梅真的和范家有关系?” 张德胜低声道:“千真万确,奴才今日出宫探亲,名义上是探亲,实际上就是想查明此事。 落梅本名陈梅,是被她爹五两银子卖进王府的,奴才亲自去了一趟陈家,得知她爹在五年前死了,但她还有个弟弟,这弟弟明面上也脱离了陈家,如今,就在范府当差。 早些时候,落梅说自己已经和陈家断绝关系,可实际上,她住处现银很少,皇后娘娘给她的日常赏赐也不见踪影,而这些钱,都落入了她弟弟的腰包。” 楚霆骁听到这,已经确定了落梅的身份。 他回想起之前几次去永华宫,每一次,落梅都抢着送他走,路上巧言令色,举止轻浮。 那时候开始,他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后来,他假装对皇后生气,居然被落梅拦住诉说情意,他愤怒离开永华宫,但顾及着皇后的面子,只让落梅跪两个时辰反省,并且说,若她还是不想当宫女想当贵人,那就换个地方当差,永巷更适合她。 那之后落梅老实多了,楚霆骁还是觉得不对劲,刚让张德胜去查查她的底细,她就吞金自杀,还把死推在他身上,说是他逼死的。 一念至此,楚霆骁更生气了,这一盆污水泼到他身上,真是让他百口莫辩:“她和她弟弟私下联系的事,可有证据?” “奴才命暗堂搜查了落梅弟弟的家,找到去年皇后娘娘送她的一柄玉如意,还有两支前年皇后赏赐她的金簪子......”张德胜说道。 “可恨的是,她是自尽,桑桑待她那么好,她却自尽!”楚霆骁咬牙切齿,眼底泛着怒火,“搭上一条性命也要让桑桑疑心我,朕,不为自己鸣冤,只为桑桑的一片真心感到不值。” “陛下,此事告诉皇后娘娘,您与娘娘解释清楚,她也就不会再怪您了。” “不,桑桑知道朕不是那样的人,朕与她之间不需要解释。” 楚霆骁摇了摇头,眼中是深深的愧疚:“都是朕的错,让桑桑陷入阴谋诡计之中,她原本,该自由自在的。” “那,那范家......”张德胜小心翼翼的问。 楚霆骁神情一凛,眼神渐渐坚定:“继续查,这些还不够,那个弟弟说明不了什么。 范家不是想让朕焦头烂额,后宫也不得安宁吗,他不是觉得朕为了平息事态,为了六六的名声,一定会答应赐婚吗,可是朕,最恨威胁!” “奴才遵命。” “对了,你再去一趟长公主府,探探皇姐的口风,朕欲重用傅知礼,但不知他们夫妻二人还有没有那个心气。” “是,奴才马上去办。” 次日早朝,楚霆骁便以范云笙出入青楼,不知检点,私养外室为理由,不容置疑的拒绝了范家求娶公主一事。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一十二章落梅免费阅读。 第一百一十三章 范家 皇帝的话,为这几日闹得满城风雨的事一锤定音。 楚意特意上了一次朝,就是为了看看丞相范谦此刻的表情。 这位丞相已经人过中年,两鬓霜白,生得倒是温文尔雅,身着藏青官服,一副渊渟岳峙的做派。 范谦在朝中素有清名,最擅长的便是中立和稀泥,永远都是老好人的做派,让脾气火爆喜欢进谏的冯嘉出头,自己则在背后煽风点火,引导局势。 之前弹劾顾家,看起来冯嘉最主动,实际上每一次转折都掌控在他里手中。 前世,范谦也曾上奏替范云笙求娶她,比如今晚了四年,那时候的燕国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范家提出这个要求,简直是在威胁楚霆骁,若不嫁公主,范家就不再作为。 楚霆骁还在犹豫的时候,蛮戎进犯,大哥的死刺激到了祖母,太后薨逝国丧,皇族不得嫁娶,范家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这次,一切早了四年,他还能威胁到谁呢? 范谦的脸色有些僵硬,他刚想说什么,两名素日里就与他不和的朝臣,立即站出来,摆出了有关范云笙私养外室的证据,让他无从反驳。 楚意挑了挑眉,她猜测,这几个人应该是兄长安排的。 范谦听到几人的话,就像是一个个巴掌扇在他脸上,让他的脸色一阵青白。 范谦最后抬起头,看向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期望事情出现转机。 可皇帝根本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范谦还从没见过皇帝如此坚定的模样,再加上被傅知礼顾成蹊等官员们“围攻”,一直和他关系不错的冯嘉却默不作声装哑巴,他已经意识到事情哪里出了问题。 如今云笙被证实私养外室,名声尽毁,皇帝的拒婚让他根本没办法反驳。 楚意是燕国唯一的公主,还掌控着羽林军实权,难不成让她嫁给这样的男人?燕国上一个驸马,可是当年的状元郎!若范云笙只是官职低就罢了,偏偏还品性不佳,范谦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接受。 他收回视线,余光看向楚意。 楚意对他报以微笑,让范谦心里更加恼火难受。 下了朝,范谦想像之前那样跟冯嘉说几句话,没想到冯嘉的脚步忽然加快,眨眼就消失在他眼前。 周围,路过范谦的官员一个个摇头叹息,细小的议论声传入范谦的耳朵。 “一个月内,先是大儿子范慕远害死无辜民女,身上背负着人命,后是二儿子范云笙还未成亲就私养外室,啧啧啧,这范家啊…….” “范家家风居然这般差,还是丞相府呢,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两个儿子都如此,谁知道他们的父亲如何呢。” “这下,谁还敢娶范家的几位小姐?” 范谦面沉如水,听到最后一句,再也不复老好人的温和,猛地看向说话的那人,眼神凶狠。 几人不敢再说什么,摇着头离开。 楚意在他身侧路过,范谦忍不住低声道:“永宁公主。” “丞相有何指教?”她停下脚步。 “老臣是贤妃娘娘的长兄,也算得上是你的长辈,公主更是差一点成为老臣的儿媳,所以,老臣有一句话忠告要告诉你,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意摆了摆手:“既然不当讲,那就别讲了。” 范谦嘴角一抽,还是说道:“你身为女子,不必太过拔尖斗狠,争权夺势,还是应该相夫教子,做个贤妻良母才好,如此抛头露面的上朝下朝,和一群须眉男儿在一起,以后怎么能嫁得一个好人家呢。” 楚意回头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说:“丞相说这些,还不如担心一下贵府的妹妹们,有这样两个哥哥,还能不能嫁出去。” 说完,她翩然离去。 “公主,既然你不入老臣这范家的门,那就别管老臣了。”范谦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的望着楚意的背影,最后自语了一句,拂袖而去。 而在范谦没注意的地方,正在太和殿外值守的萧晏,看见他阴沉的表情,凤眸微微眯了起来。 早朝刚下,京兆尹那边也传来消息。 ——范云笙的外室严氏与赵氏二人,状告范云笙强行将她们卖给青楼,又收入外室的事,言辞凿凿道,要与范云笙对簿公堂! 范谦刚回到家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彻底被自己的儿子气死,怒吼道:“二公子呢!发生这么大的事,他人呢!” 范府老管事小心翼翼地说:“听说二公子在,在西阙街那边的宅子里休息。” “休息?鬼混的地方都被人家抄一个了,他还在另一个地方厮混?!派人去找他,让他滚回来见我!” 范家因为范云笙和范慕远,已经成为了整个京城的笑柄,范谦吩咐完,内心更加郁结,将手边的茶一饮而尽。 这时,两名容貌秀丽的少女小心翼翼的走进来。 “给父亲大人请安。” 来的人,是范家的嫡女范怜和庶女范惜。 范谦见到范怜,提起了几分僵硬的笑,柔声道:“怜儿来了,怎么了?” 对于旁边的庶女,他则并不理会。 范怜眨了眨眼睛,下一刻,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爹爹,大哥二哥这样丢人,怜儿,怜儿是不是没办法嫁给太子殿下了……” 范惜则安静的站在一旁,看着安慰范怜的父亲,眼中闪过几分羡慕。 范谦连忙安慰起来,可半天都不见成效。 “那两个不争气的逆子,怜儿,你放心,爹爹一定让你嫁给全天下最出色的男子!”范谦定了定神,认真的承诺。 范怜抹着眼泪:“真的吗,爹爹,还有比太子殿下更尊贵的……您不是说皇上吧。” 范谦道:“爹爹怎舍得让你入宫呢,爹爹是想,怜儿可喜欢四殿下?不过,惜儿倒是适合……” 范惜浑身一颤,悲哀的低下头。 身为庶女,她没办法决定自己的一切。 此时的范云笙,还沉浸在马上就要成为公主驸马的愉悦之中,殊不知各路消息已经传开。 “公子,公子过些日子娶了永宁公主,还会喜欢奴婢吗?” 范云笙的怀里,正躺着一个衣衫半解,柔若无骨的美人,柔声在他耳畔问道。 “那你呢,水仙,你可是马上就要成为四殿下的人了,”范云笙勾起水仙的下巴,邪笑着问,“等你入了皇子府,可还心悦本公子?” “讨厌,是奴婢先问你的。”水仙嗔视了他一眼。 范云笙骨头都酥了:“好好好,我先回答你,等我娶了楚意,她在范家,而这宅子里就你一个人说的算,你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就来,背着楚昭,我更喜欢……” “范公子,你可真坏。” “不坏一点,怎么能勾你到手呢?你说,你更喜欢楚昭,还是更喜欢我?” 水仙轻轻拧了范云笙一下,满脸羞红,这才道:“四殿下的确身份不凡,他背后可是范家呢,还是天潢贵胄,而且他很是俊美,但奴婢还是更喜欢范公子你,四殿下待人太冷,奴婢实在害怕他。” “范家是他的外戚,却是我的本家,哼,皇子又如何,他又不是太子,日后太子登基,还不得清算他。” 范云笙想起楚昭踹自己那一脚,心中暗恨,低声呢喃:“而且他就是个疯子,我总觉得……他对楚意的态度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了?四殿下对永宁公主不是一直很讨厌吗,哦不对,四殿下那日说,他之所以踹你,是以为你已经没机会娶公主了,他想借此和公主恢复兄妹情深。” “哈哈哈,如今,我可是马上就要娶楚意了,楚昭……他一定有问题。” 范云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要搂住水仙,只听“嘭”的一声,房门被一脚踹开! “什么人,敢,敢闯我的院子!”范云笙衣服都没穿好,站起身怒吼道。 下一刻,谈风手中的刀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冷声道:“你说我是什么人?” ???.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一十三章范家免费阅读。 第一百一十四章 狗咬狗 “范公子,你竟敢动四殿下的人!” 谈风说着,视线落在衣衫不整的两人身上,眼中透着鄙夷。 他身后,又有四五名便装打扮的壮汉走出来,范云笙经常出入百花殿,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些都是他姑姑的心腹。 最后一人,是贤妃身边的宫女连翘。 范云笙眼中多了一丝恐惧,眼神在水仙和谈风手中的刀上来回移动,不由自主的抬起手,触了触刀背。 “误会,误会,谈侍卫,连翘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谈侍卫,陈侍卫,王侍卫……还有连翘?!”水仙也震惊万分,颤颤巍巍的穿好衣服,从床榻上爬起来,跪到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连翘淡淡的说:“若不是我察觉到你这几日总是出宫,觉得不对便上报了娘娘,娘娘让我们跟你一路到这里,你还在此与范公子一起颠鸾倒凤,不知不知天地为何物呢吧。” “是你嫉妒我,你嫉妒我能嫁给殿下,而你却只能一辈子做娘娘身边的粗使宫女!”水仙尖叫道,“好啊,连翘,没想到你平日里不声不响,一副淡泊名利的模样,实际上竟如此狠毒。” 连翘低垂着杏眸,眼底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苦涩,声音仍旧平静:“你错了,我只是忠于娘娘,做好自己的分内事而已,殿下如煌煌皓月,岂是我等能够奢想的。” 她知道,此番她向贤妃报告水仙的动向,一定会引起贤妃对她的怀疑,而且,现在和谈风一起来“捉奸”的,除了谈风,都是百花殿内贤妃的心腹,她若稍有异动,或许就会被他们瞧出自己是四殿下的人。 这种时候,她只能低调行事,表明自己对贤妃的忠心。 她一直隐藏着,才能对四殿下更有用。 连翘放在袖中的手,不由自主的紧攥了起来。 一起进来的王侍卫看着水仙凌乱的衣裙,眼神火热,又夹杂着几分厌恶,忿忿开口:“水仙,你就别往连翘姑娘身上泼脏水了,自己做出这等丑事,还有脸说别人。” 陈侍卫:“娘娘对你那样好,都将你送给四殿下了,你居然还不满足,还有几日你就能入皇子府了,竟这么迫不及待和范公子勾结到一起。” “你平日仗着自己年轻貌美,是娘娘的贴身大宫女,不是很得意吗?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等真是替娘娘感到不值。” “我……我……”水仙咬了咬牙,闭上了嘴。 谈风轻动刀刃,盯着范云笙,道:“范公子,水仙姑娘是被娘娘许配给四殿下的人,你敢这么做——” 他话没说完,范云笙已经“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指着水仙,大喊道:“是这个贱人勾引我!是她勾引我!我绝没有故意跟殿下抢人!” 水仙睁大眼睛,下一秒就反应过来,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这个男人,刚刚还对自己海誓山盟,说即便娶了永宁公主,也要暗中和自己在一起,没想到一眨眼,就要和自己撇清关系。 “啪!” 水仙一巴掌打在范云笙脸上,发出清脆声响:“范云笙,你个懦夫!” 范云笙捂着脸,既不还手,又不反驳,仍旧一脸无辜的说道:“你们看,她就是个宫女,我堂堂丞相之子,要什么女人没有,而且,我马上就要迎娶永宁公主了,怎会喜欢这样的女人。” 谈风皱着眉反问:“这样的女人?你的意思是,娘娘将她赐给殿下,是娘娘的眼光不行?” 范云笙连忙摇头:“没有,绝对没有!姑姑眼光自然是好的——我……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被这个贱人迷惑了。” 水仙低着头,忽然啜泣起来,带着哭腔喊道:“不,是范云笙强迫奴婢的,他,他说他是丞相之子,前途不可限量,还说四殿下比不上他,若奴婢不从,他就告诉贤妃娘娘说奴婢勾引他,呜呜呜,奴婢也是被迫的啊,奴婢对四殿下可是一片真心啊!” 谈风看着刚刚浓情似水,眨眼之间就狗咬狗的二人,直呼好家伙。 这时,王侍卫的语气多了几分嘲讽:“范公子,你在说什么呢,谁说你马上就要迎娶永宁公主了?” 范云笙面色一僵,露出几分迷惑:“王兄——” “属下等人都是按规矩秉公办事,可担不起范公子的一声兄弟啊。” “看来范公子,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几名侍卫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从前高高在上的丞相之子,百花殿的红人,如今落到他们手里,他们自然很是兴奋。 “范公子也不必说什么你是被水仙勾引这类的话,我等来之前便查清楚了,这里,是你自己购买的私宅。” “你不会想说,水仙勾引你,勾引得她偷偷出宫,特意选了你家和你私会吧。” “哈哈哈!” 除了谈风和连翘,其他几个侍卫都哈哈大笑起来。 范云笙听到他们的话,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直到王侍卫止住笑,冷声道:“范公子,你私养外室一事已经人尽皆知,还拿什么娶公主?凭你的丞相之子吗,恐怕你就要和自己的外室对簿公堂了,丞相大人也不敢救你。” 范云笙听到这话,脑海里“轰”地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水仙眼前一亮,猛地跪到王侍卫身边:“王大哥,王大哥,奴婢真的是被范云笙强迫的,求求你绕了奴婢吧。” 王侍卫没理她,而是专心的盯着神情恍惚,如丧考妣的范云笙:“范公子,我等接到贤妃娘娘的命令,她说了,若事情属实,你这个侄子,她不要也罢。” “不,不会的,我马上就要娶楚意了,意儿妹妹!我马上就要娶意儿妹妹了啊。” 范云笙震惊万分的瘫倒在地,呜咽的喃喃。 “范公子,娘娘说了,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王侍卫与陈侍卫对视一眼,拔出自己腰间的短刀,一步步向范云笙走去。 谈风则冷笑一声,默默地收了刀,退后两步。 他最初也是贤妃的人,但追随四殿下多年,而且四殿下救过他的性命,所以他在贤妃这边已经被算成了“外人”。 清理门户这种事,自然是他们自己人动手,和他,和四殿下可没有任何关系。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一十四章狗咬狗免费阅读。 第一百一十五章 苏醒了猎杀时刻(两章合一) 谈风退到众人身后,不动声色的和连翘对视了一眼。 都是这两个人自己不知检点厮混到了一起,嗯,和连翘也没关系。 他回想起之前的事,就在四殿下下令,让连翘处理了要成为他侍妾的水仙这件事后第二天,连翘找到自己,让自己找来一份“范云笙嗜好大全”。 品花,鉴宝,喝茶.......他按照连翘的要求“无意间”将这些“不小心”透露给水仙,连翘则给水仙和范云笙制造了好几次独自相处的机会,而水仙,果然忍不住卖弄起自己的茶艺。 第二次,他们就勾搭到了一起。 这时候连翘什么都没做,直到三天前,水仙冒险出宫,和范云笙在宫外一家客栈私会。 然后,是跟踪范云笙,发现了他这间宫外的私宅,直到今日,范云笙确定失势后,连翘才一脸惊慌的告诉贤妃,自己发觉水仙有点不对劲,贤妃派人,顺利将二人抓奸在床。 谈风的视线在连翘人畜无害的清丽面容上掠过,打了个哆嗦,心想,一定不要得罪女人。 不过,这一切和她有什么关系呢?这两个人若是能克制着内心的欲望,也不至于如此。 “我是丞相之子,我就要娶意儿妹妹了……” “我没错,什么外室……都是污蔑……我马上就要娶公主了,我马上就要成为驸马了!” 云笙瘫倒在原地,他接受不了自己无法娶楚意的事实,对渐渐逼近的几人视若无睹,嘴里自言自语些什么。 直到彻底失去了娶公主的机会,他的脑海里,才回想起这些年见到的公主的情景,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早已经让他魂牵梦萦,可如今,一切都完了。 水仙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无比快意。 王侍卫狞笑一声,就在他手里的刀要落到他的手臂处时,一声疾呼传来:“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四名侍卫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便看见一名白须老者跑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打扮的壮年男子。 “老奴姓刘,是相府管事,见过诸位好汉,”老者颤巍巍的说,又从袖中取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这是相爷的一点心意。” 王侍卫的手掌抖都没抖,皱起眉道:“刘管事这是做什么,当我们兄弟几人是贪财之徒吗?” 刘管事陪着笑,又掏出另一包银子,强行塞到王侍卫手里:“诸位好汉,相爷已经知道了今日所有的事,他说了,千错万错都是云笙公子的错,他一定会狠狠管教自己这个不成器的逆子,改日也一定去百花殿,亲自给娘娘和四殿下赔罪,还望诸位给相府个面子,饶了他。” 王侍卫颠了颠钱袋子内的银两重量,与其他几人互相看了看,这才慢慢的将银子塞进怀里。 眼看着刘管事沧桑的老脸上露出笑意,他话锋一转,说道:“我等谨遵丞相大人之命,只是,娘娘走之前吩咐我等,若范公子真的和水仙混迹在一起,就……废了他一条胳膊以作惩罚,这如今,你要带他走,让我们如何跟娘娘交代呢?” “我……我知道错了,”范云笙终于回过神,爬着扯了扯王侍卫的衣摆,低声道,“姑姑不舍得我的,王兄,求你们网开一面。” 王侍卫只是微笑着,平静的看着刘管事,再一次重申:“老先生可知道,水仙姑娘是马上要入皇子府的人?这种事,我们真的很为难啊。” 刘管事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精神恍惚的范云笙,他是看着他长大的,如今,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年轻气盛,却废了一条胳膊呢。 “唉……老奴明白了。”刘管事说道。 “老先生明白了什么?” 下一刻,刘管事夺过王侍卫手中的短刀,狠狠砍向自己的左臂! “噗——” 鲜血喷涌而出,直直的溅到范云笙的脸上。 “刘叔!”范云笙发出一声吼叫,惊恐万分,差点要扑上前。 那短刀很是锋利,只砍一下,就已经能够看见森森白骨。 水仙面色苍白的后挪几步,几乎要晕了过去。 刘管事的脸色骤然惨白,他死死握着刀,浑身抖若筛糠,问道:“老奴,是相府四十年的管事,以我一臂,换我家二公子一臂,如何?” 他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道:“相府嫡子,只剩二公子了啊。” 王侍卫面色不变,微微颔首:“老先生说得很对啊,唉,也是,我家娘娘毕竟是丞相大人的妹妹,范公子要是真有什么损伤,娘娘心里也难受。” 刘管事松开手中的刀刃,颤抖的,低声说道:“多谢,多谢,公子,咱们走吧。” 他想要走过去扶起地上的范云笙,却眼前一黑,跟着他一起倒下。 王侍卫嘲讽道:“范公子,你真是天生的好运气,生在了范家。” 范云笙被相府的家丁带走,刘管事也晕了过去被抬走。 “老先生,走好啊。”一旁默默围观的谈风全程没有说话,此刻忽然高呼一声。 这一把年纪,又受了这么重的伤,恐怕捱不过几日。 水仙见范云笙走了,才转过身,颤巍巍的抱住王侍卫的大腿,哭着求饶道:“王大哥,王大哥你饶奴婢一命吧,只要你饶了奴婢,奴婢可以做任何事!” 王侍卫忽然笑起来,他收入染血的短刀,亲自扶起水仙:“放心吧,娘娘念着你侍奉多年的份上,不会要你性命的,你且回宫,等候发落。” “什,什么?!娘娘饶了我?娘娘饶了我!”水仙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话。 就在这时,王侍卫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到她头上,让她一下子毛骨悚然的清醒过来。他凑近几步,轻轻地问:“你刚刚说,可以做任何事?” 水仙愣住了,一股寒意遍布全身,驱使她害怕的点了点头。 “连翘姑娘,劳烦你回去通报娘娘,说此间事了,我们兄弟几个马上回去复命。”王侍卫笑得更灿烂,看也没看连翘。 连翘犹豫了一下,红唇紧抿,最后还是挣扎着张开,道:“王哥,陈哥,你们若是回去晚了,娘娘会不高兴的。” 王侍卫冷哼一声:“什么事情轻重缓急,还用得着你来教我吗?” 她攥紧了拳,仍旧想说什么。 谈风却上前一步,语气冷淡,却一下子吸引了四名侍卫的注意力:“我去将此事处理结果,告诉殿下。” 王侍卫皱起眉,将怀中的银子钱袋掏出来一个,眼中闪烁着不舍,可还是全都放到谈风手中:“谈小兄弟,劳烦你了,这水仙,老哥可以让你尝第一个。” 谈风的手反手一扣,钱袋子“啪”的掉在地上,抽绳移动,满地银锭洒落,发出叮叮当当的勾人声响。 他面无表情的转身,微微转头,露出俊秀的侧脸:“不该卑职管的事,卑职不会管,不该卑职收的钱,卑职也不会收。” 连翘眼眶泛红,她知道,谈风的话是对她说的,让她不要管水仙的事。 王侍卫的脸色不太好,直到看见谈风离开,才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以前都是一样在娘娘手底下办事,现在傍上四殿下,就高人一等了,呵呵,别忘了,四殿下都得听咱们娘娘的话!” 连翘在心中说道,不,四殿下做那些,就是为了拜托贤妃的控制。 王侍卫说完,再一次朝水仙走去。 “水仙可是差点成了四殿下的女人,不知道……”???. 连翘听到这句话,杏眸微沉,脸色冷了下去,没再说什么,缓缓离开。 良久。 水仙踉踉跄跄的走在街上,她头发凌乱,每一步都走得踌躇,只有眼中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天色渐晚,人来人往的百姓们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她还是没想到娘娘居然饶了自己,至于连翘那个出卖她行踪的贱人,等她回到百花殿,一定要她好看! 水仙暗暗做好了打算,就攥着手里的铜板,朝远处一条偏僻街道走去。 刚才王侍卫尽兴时偷偷跟她说了,娘娘想吃宫外一品斋的山药糕,她买了带回去,娘娘定然满意她这个打工女。 要去一品斋,得穿过三条街,她常常给娘娘买一品斋的糕点,知道这边有个偏僻些的近路。 晚上街道上的行人少了一些,水仙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安,她摇了摇头,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由于浑身是伤,水仙走得很慢,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走到窄巷中间。 这是最黑的地方,她心里的不安升到了顶端。 也就在这时,一柄熟悉的短刀从暗夜里伸出,泛着银光,准确无误的没入她的心口! 她想要尖叫的时候,已经有什么东西捂住了她的口鼻,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临死之前,水仙看见了王侍卫的脸,在一盏灯火的映照下露出狞笑。 “背叛了娘娘和四殿下,与范云笙纠缠在一起,还想活着?做梦!” 王侍卫拔出短刀,盯着水仙咽气,才冷哼一声:“娘娘交代的事,这才算完。” 他和贤妃当然不会放过水仙,之所以在这里才动手,不过是怕在范云笙的私宅内下手,出现什么意外牵连到范云笙罢了。 范云笙是娘娘的质子,自然没事,可水仙是什么,一个宫女而已! “兄弟们,这次够痛快!钱赚了,人也杀了,还痛快了一次,呵呵,谁不知道范云笙是娘娘的侄子,他看上个谁,我也不敢砍啊是不是,那老管事真是个蠢货,白白废了一条胳膊,我就是想让他再拿出点钱啊。” “哈哈哈,那这些银子也够咱们兄弟四人分了,丞相大人可真是大方!” 他们一起,发出畅快的笑声。 王侍卫洋洋得意的将刀收回刀鞘:“咱们今天也算是,见识过四殿下的女人了吧,哈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断了喉咙。 而实际上,也差不多如此。 滚烫的鲜血,从他的脖颈喷出。 “老王!” “啊——” “谁,是谁!”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黑暗湮没了窄巷内的惨叫声,偶尔有几个路过的百姓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声音,便有人喊道:“宵禁了,马上宵禁!” 一切恢复寂静之后,楚昭和谈风的身影,慢慢的在黑暗中显现出来,楚昭手中的短剑,与谈风手里的刀都染着血。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名手持奇特弯刀,戴着黑色头巾,嘴角上扬着诡异笑容的男子。 此刻,鲜血正从他那弯刀的尖端,一滴滴落下。 整个窄巷,都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息。 “殿下,你杀他们,莫非是心疼那个死了的女人?” 一缕不知是被鲜血染红,还是被灯光映红的头发从他的头巾边缘露出来,他的声音有着奇怪的扭曲,褐色的眼神不住的在楚昭与地上的尸体之间来回打量,好奇的问。 楚昭弯下腰,从血泊中捡起之前王侍卫丢下的小灯。 暖黄色的灯火,只照亮一小片地方。 他看着仿佛人间地狱般的小巷,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只是专心看着手里的灯。 这样的情景,让看起来十分诡异的男人都心生寒意。 楚昭明明不需要杀这四人,却还是杀了,明明武功一般,让他和谈风动手就好,却面不改色的捅死了两人,刀刀致命。 最可怕的,是他杀了人,眼神没有一丝变化。 仿佛这四个人,在他眼中什么都不算,还没有他手里那盏摇摇欲坠的小灯重要。 “让水仙死,本就是本殿给连翘的命令,但他们,不该放过范云笙。” 楚昭看着尸体周围散落的银两,狭长的眸幽深诡异,轻轻地说。 谈风不动声色的摇头,心道,这些银两,他可不敢收。 “若我猜得没错,这几个人都是你们娘娘的人,殿下,你杀了他们,该怎么交代?”男人大喊一声。 楚昭眯起眸子,幽幽的反问:“栾提空,这不是你这个初来京城的蛮戎人自己发疯干的吗?本殿只是巧遇了你。” 栾提空咬了咬牙:“行,我帮你这个忙,加上之前锦城的事,两次了,范家说好了要和我们王庭的合作.....” 楚昭唇角邪佞的上扬:“放心,本殿最喜欢做的,就是给本殿的父亲找麻烦,本殿会帮你在范谦那边说话,那些农具与兵械,不会少你的。” 栾提空这下才满意。 而楚昭已经提着灯,带着一点微弱的光,渐行渐远。 他紧跟着楚昭离开小巷,心中那怪异的感觉更甚,褐色的眸中是困惑与不解。 他理解中的中原人与王庭合作,是为了谋取更大的利益,他知道那个范家用燕国的最新军械和一些雪原没有的农具,换取王庭的黄金和铁。 可是他,却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燕国皇子的行为。 不过,既然是能让王庭从中得利的事,他就不会问什么,这些燕国人,斗得越狠才越好呢。 …… 明月阁内。 “公子,你怎么非要置那个范云笙于死地不可?现在,他私养外室的事情暴露,已经不可能娶永宁公主了。”衔影将一份最新传回来的情报交到萧晏手上,疑惑的问。 萧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眼底的杀意让他浅淡的凤眸都泛起血色,可他仍旧显露着冷漠从容的模样。 “这是属下大哥那里查到的,范家明面上看着的确干干净净,但,所谓雁过留痕,只要查,总还是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范氏铁铺?” “正是,这铁铺一定有问题!” 萧晏拿起情报看了起来,上面写着,范慕远和范云笙二人花天酒地的钱财,都来自自己经商的族叔——范和的资助。 范和是丞相范谦和贤妃范琼然的庶出弟弟,开了几家钱庄和铁铺,生意做的还不错,所以有许多银钱。 他开的铁铺遍布燕国,铁铺内总是能生产出一些新式农具,给江湖中人的兵器也做工很好,据说堪比少府监所造,在民间极受欢迎。 这一行当上,顾家都比不上他们。 但是,细查之下,江沐帆他们发现了一件怪异的密事:范和铁铺生产售卖的农具,居然每每和燕国少府监研究出来的农具,一模一样! ------题外话------ 两章合一了,今天就这一章,耶耶耶,爱你们~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一十五章苏醒了猎杀时刻(两章合一)免费阅读。 第一百一十六章 罪证 当然,那些农具大多都是可以使用的,或者说是短时间内使用看不出什么问题的。 但江沐帆却还发现,就在两年前,出现了一些百姓花大价钱买范氏铁铺的新农具,却因为农具质量不行导致播种太密,一整年粟米颗粒无收的情况。 只是被这些农具影响到的百姓数量不多,这件事很快被压了下去。 “少府监还未发布的农具,在范家铁铺出现了,也就是说,范和经商,必然勾结了少府监的人,商贾勾结官员,这是重罪。”江衔影说道。 萧晏将手中的情报收好,道:“范和是在给整个范家赚钱,既然钱财来路不正,范云笙这个花钱的人就也有罪。让江沐帆继续查,范慕远身上有人命,谁知范云笙有没有。 还有,搜集范和勾结朝中官员的罪证,顺藤摸瓜,范家犯的任何罪,都不要放过。” “属下明白。” 萧晏吩咐完,才淡淡地回答江衔影刚才问他的问题: “我不止是要置范云笙于死地,还要整个范家一起。” 他还记得,之前看见那个下朝的燕国丞相范谦,眼中对楚意露出的阴狠表情。 先下手为强,既然范谦明显存了记恨的心思,那他就提前消灭掉任何可能威胁到她的人。 江衔影不禁感叹:“……殿下,您真的栽了。” 萧晏皱起眉,一脸冷漠的发问:“你在说什么东西?” 江衔影咳嗽起来,强行将脸板正:“没事,属下,属下这就去办公子交代的事。” 萧晏冷哼一声:“你不要想太多,我只是看不过去这范家如此狂妄,帮燕国清理清理国之蛀虫而已。” 江衔影:致力于让范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你管这叫而已。 他的嘴角抽搐着附和:“啊对对对,公子只是帮燕国肃清官场罢了,绝没有要帮永宁公主的意思。” “对,你说得很好。”萧晏若无其事的点头。 江衔影:“……” 范云笙的事,经过这么一宣扬,整个上京城都知道了他的真实面目。 他被迫与严氏与赵氏对簿公堂,承认他为了维持自己第一公子的名声,曾经将妾室卖去青楼又赎回,然后养成外室。 严绣的父亲尚在,就在京郊生活,一名六七十岁的老秀才,头发花白,杵着拐杖,在公堂上怒斥着范云笙的种种行径,对女儿的遭遇心痛万分。 他本以为将女儿嫁入相府做妾,是送去享福,没想到是送去了豺狼窝,一来一回,女儿居然做了外室。 他的话,让围观百姓们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随后,还有几名各大青楼里的女人也站了出来,说自己也是被范云笙卖到青楼,昔日,都是他的通房丫鬟或后宅小妾。 范云笙无法辩驳,他也不指望了,只能答应娶她们所有人为妾室。 于是下一刻,除了赵曼柔之外,所有女子都当庭希望能够被他休弃。 妾室只能被休弃,不能与男子和离,可全京城的百姓,文武百官,无数双眼睛这时候都在盯着范云笙,他若还想捡起自己的脸面,只能忍恨又将这些妾室正式休弃。 唯有赵曼柔还在他身边,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道:“等孩子生下来,若是女孩,求范公子休弃我,孩子我自己养得好;若是男孩,求范公子休弃我,让孩子进范家祠堂。” 范云笙:“……” 她的话,就像一记巴掌,狠狠打在范家脸上,仿佛在告诉所有人,范家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家快跑。 范云笙从来没有一天之内休这么多女人,而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他“人尽可妇”了。 等他下了公堂,打算派人暗中除掉那些被休弃的女人时,发现这些女人要么已经带着银两远走高飞,要么被朝廷下旨,若出事,就算在他的头上——也不只是谁,把他要报复的心里拿捏得死死的。 他失去了往日的一切光鲜亮丽,躲在相府内,忽然得到小厮传来的消息。 水仙死了。 ——范云笙知道是贤妃姑姑杀的,可同时死的还有杀她的侍卫,姑姑那边压下此事,表面上说,是遇见隐藏在京中的蛮戎被害死,可范云笙知道,这不对劲。 他隐隐知道父亲与贤妃与一伙蛮戎有联系,若京中有蛮戎,那他们很可能是自己人,怎会杀灭口水仙的侍卫? 除非,那蛮戎不止听贤妃与父亲的,如此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楚昭。 他的心中升起兔死狐悲的感觉,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慢慢爬起来,在纸上写上几句话,然后将纸塞进一个不起眼的信封里。 “来人。” “公子有何吩咐?” “若我有一天出事了,你就将这封信,交给……姑姑。” 而萧晏,则还在集中力量,挖掘着整个范家各种罪证,为此,他甚至让无愧楼帮忙查找。 直到他看着手中十几份不同内容的证据,有在范和铁铺的工匠住所,搜到的印着少府监令红印的农具图纸,能够证明,范和与少府监令勾结; 有铁铺违规制造马刀,而那批马刀却不翼而飞的谜团; 有范云笙曾因看小厮不顺眼,便吩咐人打断了他的腿扔出府自生自灭的人证; 最后,还有前几天刚查到的,范云笙与贤妃身边的宫女水仙有所勾结,而水仙几天前出宫购买糕点,却突犯心疾而死。 水仙已经被贤妃赐给了楚昭,范云笙这是与宫女私相授受,更是跟皇子抢女人。 “大哥还说,他已经暗中搜集到了一些废弃农具做证据,就藏在一家客栈里,公子想取随时可以去取。” “还好公主没有嫁入范家,这些罪证,就算不能要范家人的命,也能让他们抄家。”萧晏说道。 江衔影问:“公子,您搜集到这些证据,要怎么才能呈上去呢?直接交给永宁公主?” 萧晏瞥了他一眼,淡声道:“我说过,我只是为了给自己报仇,与公主无关,而这件事,也不需要让公主知道。” 江衔影:“您之前出宫去查江衔影私宅的事,也不想让永宁公主知道呀,公主还不是——” “那是意外。”他很镇定的打断他的话,让人挑不出任何破绽,好像他做的一切真的与楚意无关——如果他刚才没说那句“还好公主没有嫁入范家”的话。 萧晏将这些证据放到口袋里收好,准备出门。 “公子,您究竟要怎么做?不给公主,难道要直接拿给燕国皇帝吗?可这样一来,不但有可能暴露了大哥,甚至会暴露无愧楼。” 江衔影虽然是晋国人,但自从听命于萧晏,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的随从,所以他知道无愧楼的存在,只是,目前为止他也仅限于知道他们的首领叫褚飞白,听命于公子而已。 萧晏道:“有一个人,是比燕国皇帝更适合的人选。” 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俊朗温润的青年形象。 那个青年,无比在乎自己的妹妹,绝不会容忍任何可能伤害到他妹妹的存在。 半个时辰后,萧晏走进了东宫。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一十六章罪证免费阅读。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东宫 东宫,是一国储君府邸,只有太子才能住进去。 雍国也有东宫,但一直以来都没有任何人入住。 一般来说,太子都是皇后所出的嫡子,所以曾经,哪怕萧晏是萧稷安唯一的皇子,他也没有被册立为太子。 魏如黛是举国上下都知道的皇帝的宠妃,而萧稷安的发妻李氏,则一直是个可有可无的皇后,她是个清流大臣之女,家中没有什么势力,既无家世,又无子嗣傍身,一直囿于深宫,毫无存在感。 宫里人都传言李氏活不过四十岁,而湘妃,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后。 萧晏学习诗书礼仪,知道自己身为皇子,应该向皇后请安。 李氏是个温柔的女人,貌美过人,只是的确体弱多病。 她很喜欢孩子,每一次萧晏来给她请安,她都十分高兴,可萧稷安知道后,却暗中对萧晏说,皇后有病,你不必常去,不要让她将病气过给你。 李氏曾对似懂非懂的他说,她病死之前,就说服皇帝将魏妹妹扶持为皇后,让他入住东宫,成为太子。 直到那一次,萧晏去给李氏请安后,看见萧稷安偷偷前来,李氏不知为何,忽然将他藏到了屏风后面,还叮嘱他不要出声。 他看见萧稷安抚摸着李氏的小腹,语气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温和,道: “琬儿,御医说我们的孩子是个男孩,等他出生了,朕就册封他为太子,等他再长大一些,朕一定能治好你的病,我们长生不老,远离世俗,做一对神仙眷侣。” 李氏的声音已经气若游丝,她似乎瞥了一眼屏风,说道:“陛下,臣妾不想长生不老,而且臣妾这身体,恐怕无福孕育这个孩子,太子是一国之本,晏儿已经九岁了,您应该早些册立他为太子。” 萧晏在屏风另一边,看着这一幕,轻轻地抬起手,想要碰一碰萧稷安。 李氏的肚子里,有他的弟弟了吗? 他就要做哥哥啦? 他并不在乎自己能不能被册立为太子,他只是想,自己还在母妃肚子里的时候,是不是也被父皇这么温柔的轻抚过呢?母妃对他那么冷漠,可父皇,至少他是在乎他的呀。 然后,萧晏听见萧稷安冰冷阴沉的声音:“那孩子就是个怪物,朕怎会允许他做太子?何况,魏如黛是晋国皇族的人,朕的皇位,只会传给雍国人,只会给我们的孩子,琬儿,这种话,你以后不必再说。” 萧晏睁大眼睛,小小的手合成掌,捂到自己的耳朵上,可那声音已经死死地烙印到自己的脑海里,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让他如坠冰窟。 李氏长长的叹息一声:“好,陛下息怒,臣妾好好养着身体就是。” 等萧稷安离开,李氏走到屏风后,看着萧晏。 “晏儿,你现在看见了,他根本不爱你的母妃,也不爱你。” 萧晏浑身发冷,颤抖的问:“皇后娘娘,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希望你能将这件事告诉湘妃。”李氏认真的说。 萧晏摇了摇头,回想起魏如黛对自己冷若冰霜的模样:“不,母妃不会相信我的,何况……也许父皇对你,也是假的呢?” 李氏弯下腰,轻轻地摸了摸萧晏的发顶,眼神充满悲哀与怜悯。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你还这么小,就已经明白了这么多,可是,你既然说了‘也’,证明你心里其实已经相信我说的了,不是吗?” 李氏的话,像是锋利的刀剑刺进他的心里。 “为什么……为什么?”萧晏还是低声询问,琥珀色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迷茫与灰暗。 为什么母妃那么讨厌他?不见他?为什么平时温和的父皇,也说自己是个怪物? 他明明已经很乖了,乖乖的吃药,乖乖的受伤,乖乖听父皇的话,住在那个黑屋子里。 李氏站起身子,抬眸望向一个方向。 那是宫门的方向。 她缓缓的,认真的说:“因为,我早已看出他是个疯子,因为,我恨他!” 她不在乎萧晏有没有听懂,而后来,萧晏懂了。 皇后李氏肚子里的孩子七个月大时候,萧稷兴暗害了萧稷安,弑兄篡位,带兵闯进皇宫。 萧稷兴第一时间,亲自领着一队虎贲军赶到皇后的宫殿。 但他看见的,是皇后已经冰冷的尸体。 她被身边的太监杀害,伤口在腹部,一尸,两命。 萧稷兴仰天长啸,悲痛欲绝的唤着“琬儿”。 那时萧晏才明白,李氏为何会说,萧稷安是个疯子。 …… 雍国的东宫,是空的。 晋国的东宫,充斥着无数的血腥与争夺。 而燕国的东宫,四年前燕国皇帝楚霆骁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册封二皇子楚晔为太子,随后,楚晔便住进东宫。 至今为止,太子德才兼备,贤名远扬,上至文武百官,下到乡野走卒,都夸赞他们有一位好太子。 “客套的话就不必与本宫说了,”楚晔看着眼前的萧晏,“萧公子当年距离这个位置,也只是差一点而已,本宫与你除了国家之外,没有什么不同。” “好,那太子殿下不妨看看这些。” 萧晏点了点头,平静的掏出一张张记载着范家罪证的案牍文书,递给楚晔之后,下意识挺直背脊。 这个青年,可是公主的哥哥。 楚晔得知萧晏来东宫找自己时,还很是惊讶,而且他一直觉得觉得此人心思深沉,不想和其有所交集。 楚晔一想到楚意对他的态度,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要不是他是个冷静自持的太子,他一定把萧晏赶出东宫,最好是赶出上京,让楚意再也不和这个危险的少年接触! 但他是个冷静睿智的人,他决定忍一会儿。 楚晔接过这厚厚一摞文书,翻开第一页,瞳孔蓦地收缩。 萧晏站在旁边,打量着太子的书房。 书房内布置得简洁而不失雅致,桌案上的卷宗案牍也摆放得整整齐齐,后方墙壁上挂着一幅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和光同尘”,应当是御笔亲赐。 楚晔看着这些范家的罪证,深吸一口气,预示着他心中并不平静。 他坐回自己的座椅上,认真的,一张张翻看着,不漏过任何一个字。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楚晔抬起头:“萧公子,本宫不会问你从何查来的这些,而是想知道,你,为何要查这些。”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一十七章东宫免费阅读。 第一百一十八章 原来,一直是她 “萧公子,本宫不会问你从何查来的这些,而是想知道,你,为何要查这些。” 楚晔看着萧晏的眼睛,认真的问。 萧晏冷漠的和他对视,眼中没有一丝躲闪,淡声反问:“太子殿下也觉得,我是在邀功,然后往上爬吗?” 他选择楚晔而非燕国皇帝楚霆骁,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楚霆骁曾怀疑过自己。 楚晔摇头:“当然不是,归根结底,你是雍国质子,就算再爬能爬到什么位置呢?何况,你若想邀功,可以直接将这些呈给父皇和小六,何必给本宫看。” “既然殿下都明白,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本宫想知道的是,你对永宁公主究竟是什么感情,你为什么要帮小六。” 楚晔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带着深深的打量与不信任,这种不信任不是针对他敌国的身份,而是一个兄长,对可能夺走妹妹的男人的审视与较量。 还有一些别的复杂情绪,这是萧晏无法确定的。 楚晔的眼神很冷,俊朗的面容紧绷着,一个从来都风轻云淡,温润如玉的青年,唯有牵扯到妹妹,才会露出这样严肃的表情。 他相信,不管是在自己心里,还是在大哥,老三老四和楚小五心里,天底下都没有任何男人能配得上自己的妹妹! 以前,萧晏是很不喜欢这样充满打量的眼神的,这种眼神就像年幼时雍国皇宫内那些窃窃私语的宫人,像萧稷安每一次走进那个黑房子时,或满意或暴躁的眼神。 可是他想到眼前的人是楚意的兄长,而且,他的眼睛和楚意的很像,他心中的烦躁不安便被压了下去。 萧晏微微垂眸,长睫下的凤眸是凝固的淡金色,凉薄而迷人。 他说:“我只是感谢小公主之前为我洗清了狼园一事身上的冤屈,而且,范谦已经记恨上了她,我不想看到她受到未知的伤害,所以,我宁愿将那些可能出现的意外扼杀在摇篮里。” 楚晔定了定神,俊脸上严肃的神情松懈了几分:“你说的前半句话,本宫一个字都不信。” 他才不相信萧晏是为了感谢楚意才调查了这么多,还决定斩草除根……这个几乎能称之为男人的少年,就跟狼园里那几头眼冒绿光的雪狼一样,窥伺着自己的宝贝妹妹,他要是一个不注意,他相信妹妹眨眼就被他吞了,说不定,妹妹以身饲狼,还挺高兴呢。 “但是,”楚晔再一次告诉自己要忍住,他缓缓说道,“你说得对,本宫和你一样,都不会面对范家的威胁无动于衷,尤其是……范家将主意打到了小六的身上,本宫,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小六。” 萧晏的唇角上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他知道,楚晔与他已经达成共识。 月亮,应该温柔的悬挂在天边,哪怕她散发的那束光与他无关,他也不想让任何人破坏她的光辉。 楚晔修长的指尖点了点案牍:“这些,本宫会用自己的方式呈现给父皇,你放心,不会暴露你的势力,只是涉及到的势力错综复杂,最后的结果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萧晏眸色一凝,道:“我认为最需要注意的,是范家或许与蛮戎有所勾结,这是我暂时查不到的,想要调查清楚,需要时间。” 楚晔点了点头,看向那一摞案牍中的某一张,黑眸幽深莫测,闪烁着几分压抑的怒气,与楚霆骁何其相似: “是啊,少府监内刚研究出的农具,居然在北府与雪原接壤的一些蛮戎部落里出现了,这其中最大的嫌疑,就是范和的铁铺……本宫作为燕国太子,要多谢萧公子提醒。” 其他的罪责,或许还不够让整个范家倒台。 但这一条,若是证实,范家必死无疑! 楚晔压下心中对范家的怒意,他盯着萧晏俊美的面庞,忽然说道:“萧晏,本宫多谢你为小六所做的一切,本宫也会如你所愿去对抗范家。” 萧晏:“一般这么说了,就还有后面的话。太子殿下还要说什么?” 楚晔知道他是聪明人,于是,他没有再绕弯子,继续说道:“所以,对于你,我只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这件事,不是燕国太子对你的要求,而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保护。” 萧晏内心一跳,凤眸中的琥珀色浓郁起来:“请讲。” “我希望你做的任何事,都要建立在保护我妹妹的基础上完成。” 他看着萧晏琥珀色的眼睛,漆眸渐渐幽深,像是一滴墨水落下,溅起回忆的涟漪。 “因为,我不希望她因为你,再受到一次伤害。” 楚晔想起八年前,楚晔掉进冰湖的情景。 那时,父皇,他和老四三人代表燕国皇室出使雍国,老四却偷偷带上了小六。 带上就带上了,燕国是当世最强盛的国家,不怕任何人,只不过,为了安全,他们还是没有将此事声张,只是让从小就守护着公主的暗卫保护好她。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他们到达邺都后,被安排住在一处行宫里,楚意趁所有人没注意跑出了房间,不知去向…… 许久之后,他和老四找到她的时候,只看见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破裂的冰湖旁,面色如纸,宛如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时,所有人都忙着救治公主,封锁消息,父皇忙着找御医,年纪还不算大的老四悔恨万分,这件事过了不久,他的性格都变得阴沉了许多。 唯有楚晔,当其他人将楚意抬回房间的时候,他回头望着破裂了一个大洞的冰面,和楚意原本躺着的地方,陷入沉思。 小六浑身湿漉漉的,的确是掉进了冰湖里,可是,她却又完好无损的躺在旁边——就像是她掉进去后,又被什么人救了上来。 等他听到小六醒来后,梦魇似的说自己要救一个小哥哥的时候,他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父皇他们急匆匆的回京替小六诊治,有一个人心甘情愿的留了下来。 他让这个人去调查那日在雍国行宫内的人员,一个个分析,最后他确定,楚意要救的小哥哥,就是那个死了的雍国皇帝萧稷安留下的孩子——萧晏。 可能出现在行宫内的,年龄上可以被称为小哥哥的人,唯有他。 同时,也是萧晏,将小六救了上来,却不知为何离开了。 楚晔知道,那时萧稷兴刚登基,一定会将萧晏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或许自己的妹妹被迫卷入了一场雍国皇室之间的斗争,幸好她慢慢的忘记了一切,将这些都当做一场噩梦。 “再……是什么意思?” 萧晏的呼吸忽然有些艰难,不知为何,他心跳如鼓,一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忽然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总觉得,楚晔对自己说,他不希望她因为他,再一次伤害到楚意这句话,自己仿佛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又或者,楚晔在什么时候,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而那是的他,遵守了…… 楚晔毫不犹豫的说:“萧公子,你难道也和小六一样不记得了吗?我家小六自幼体弱,就是因为小时候,为了救你,掉进了邺都行宫的冰湖里。” 太子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清晰的传到萧晏耳朵里。 他故意这么说的,若萧晏还记得,至少,也该对楚意充满感激,若他不记得,没关系他帮他想起来,把他家小六当成救命恩人就好。 这一次,萧晏眼前破碎的记忆碎片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年幼时的回忆。 原来,那个小姑娘,就是楚意啊。 原来,拯救他的光,一直是同一道。 ------题外话------ 事实证明,兄长毕竟是兄长,比如楚昭,当时只顾得哭了,哪还记得查别的?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一十八章原来,一直是她免费阅读。 第一百一十九章 她为他点燃了一盏灯 那是一片很大很大,一眼望不见岸边的冰湖。 湖面已经结冰,天色昏暗,坚硬冰冷的冰面上笼罩着一层白色的寒雾,北风呼啸而过,吹得人睁不开眼。 而冰面正中心的位置,却有一个一尺见方的黑洞,黑洞周围是密布的裂纹,不知何时,洞口的面积就会向外延伸。 “小哥哥,你是傻了吗?为什么会不想活?” 那个穿着浅色衣裙的小姑娘,她手脚并用的趴在布满裂痕的冰面上,两只手用尽全力的搂着男孩的肩膀,声音清脆稚嫩。 小姑娘的脸颊和鼻尖已经冻得通红,白嫩的小手也慢慢僵硬,指肚泛着青紫的颜色。 唯有一双眼睛,明亮清润,仿佛能够驱散人世间的一切阴霾。 “放开我,”男孩终于回过神,他淡漠的与小姑娘对视,双目猩红,音色无比沙哑,“不要多管闲事。” 萧稷安死了,魏如黛也死了,而他,白日里痛苦的跑到萧稷兴面前询问所谓的真相,得到的,却是让他无法相信的答案。 至于现在,他知道,将他带到行宫冰湖推下去的人,是萧稷兴的二儿子,如今的二皇子萧瑀身边那个武功高强的幕僚。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他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被谁杀了,都是他命中注定的归宿。 至于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小姑娘,他不认识,也不在乎。 只是,她太过执着,明明那么小,那么柔弱,却固执的拉着他不松手,再这样下去,可能她就要给自己陪葬了。 萧晏想要让她滚,但他望着小姑娘明亮的眼睛,嘴唇颤动,凶恶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不会放开的。”小姑娘坚定的说,她的声音已经开始打颤,可是手却攥得更紧。 她张望着四周,似乎想寻找自己熟悉的身影,但周围冰天雪地,寂静无人,只有呼啸的寒风卷起她不算厚实的裙摆,让她冷得发抖。 “等等,再等等,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也来救你。” 萧晏摇了摇头:“不会有人的。” 这处行宫距离皇宫不远,但因为中心有一片大湖存在,冬日里很是寒冷。 萧瑀的手下特意将自己带到这里推下去,就是为了最后,将过错推到是他自己溜出皇宫失足落水而亡上面。 除了夏季会有皇族来避暑之外,这里没有其他人,就算有,也是和这个小姑娘一样的,在行宫内值守的小宫女或小太监。 而他们,绝不会多此一举救他。 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唯有眼盲心盲,绝不多管闲事的人,才能存活下去——那些宫人们,比谁都明白“明哲保身”四个字的含义。 “你走吧,就当没有遇见过我,也不必在意我的死活。”萧晏感觉自己的力气已经渐渐消失,他低声说道,眼眸灰败淡漠。 小姑娘用力的摇头,抓着他更紧了,她盯着他的眼睛,微微出神,清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呼吸都因为寒冷而变得困难。 “小哥哥,你的眼睛真,好看呀……你,这么好看的人,这么会,怎么会不想活着呢?活着……是很好的事,也是最重要的事啊……” 萧晏内心颤动,他盯着小姑娘苍白的俏脸,薄唇紧抿着,运行起体内最后一点力气。 他还不想临死前,拉上一个无辜的小孩子,所以,他打算将她推开,自己沉入湖底。 正当他要说,再不走,你也会死的时候,冰面,突然传来破裂的咔嚓声! 萧晏面色一变,还未运力,小姑娘已经冻僵的身体,就随着冰面裂缝的蔓延,落入冰湖之中! 那娇小的身体,与他擦肩而过。 他震惊的望着小姑娘的身影,因为失去了力气,她只是轻微的挣扎了一下,几个呼吸之间,就要沉进湖里。 她向他伸出一只小手,呓语似的说:“好冷呀,可我想要你活着,小哥哥。” 可我想要你活着。 世上,还有一个人,会告诉他活着是最重要的是,会希望他活着,甚至在拿性命救自己。 她的话,就像在惊涛骇浪,黑暗无边的心海里,有人为他点燃了一盏明灯。 萧晏颤抖的挥动双臂,扎进寒冷刺骨的冰湖里。 这一次,轮到他死死地抱住小姑娘,奋力向岸边或者坚硬的地方游去,他的手掌触及到比刀子还锋利的冰面,鲜血淋漓,他却仿佛毫无痛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爬上来,也将小姑娘安稳的放到岸边。 她的小脸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比冰湖的水还要冷,那双明亮的眼睛也紧紧闭着。 就当萧晏彻底绝望,认为她已经死了的时候,他听到了小姑娘细弱的呼吸,像是轻柔的羽毛,一下,一下,艰难又执着。 他听过最动听的声音,就是小姑娘活过来的心跳声。 萧晏已经没有力气了,可是,眼前的小姑娘或许马上就要被冻死在这里,而她,是为了救自己,才会掉进湖中。 萧晏浑身颤抖的爬起来,刚站起来,身体就晃了一下,直直的倒在地上。 他咬紧牙关,再一次站起来.…… 跌倒…… 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信念,一定要救活小姑娘。 萧晏一边走,一边爬,向他记忆里的行宫偏殿赶去。 那里有火炉,有值守的宫人,有能救她的大夫……一定有的…… 他怀揣着这样的想法,跌倒了,咬着牙爬起来,一次又一次。 一行眼泪,从男孩的脸颊滑落,模糊了他前行的视线。 一路的水迹,一路的血痕……都消失在漫天风雪里,没有任何人看见。 等他带着一名值守太监,和热汤厚毯与手炉,赶回冰面上的时候。 什么都没了。 没有奄奄一息的小姑娘,没有脚印,四周连声音都没有。 像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 萧晏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 他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那盏为他升起的灯,还在他心里,永远都不会熄灭。 他再也支撑不住羸弱的身体,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她……居然是公主。” 萧晏从记忆中回过神。 直到最后,小姑娘的脸,与楚意的面容,慢慢的重合到一起。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一十九章她为他点燃了一盏灯免费阅读。 第一百二十章 他喜欢楚意 是她,在八年前,自己最绝望痛苦的时候,让他坚持着活了下去; 而后来,也是她,仰着头认真的对他说:本宫想要你活着。 原来照亮自己的灯盏,本就是那弯让人心动的月亮。 “或许我早该想到的,弱小却甘愿保护别人的人,也只有你这个小姑娘。”萧晏在心中轻轻地说,语气温柔。 “小六受了伤,留下病根,身体变差,那件事她已经当成噩梦忘记了,而本宫,也不希望她再想起来。” 楚晔说着,观察萧晏的表情,很满意:“总之,谁也不能伤害到她,不过念在你当初也曾将她救上来的份上,本宫可以信你这一次。” 萧晏按了一下自己的眼眶,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她就是救了自己的小姑娘。 她是楚意。 他的胸口无法控制的激烈跳动着,直到他将手覆上去,声音沙哑的自语:“江衔影说的没有错。” 楚晔微微皱眉:“什么?” 萧晏抬起头,认真的说:“我答应你,永远不会让楚意受到伤害,并且,如果殿下觉得楚意想起那件事会再次伤害到她的话,那我也绝不会主动提起。” 他说完这句话,胸膛内的心跳忽然平静下来。 萧晏确定,自己曾对楚晔说过一样的话。 是梦里,还是…… “那就好,我们继续说范家的事——范谦这个老狐狸在朝中的影响甚大,他手底下的势力也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 楚晔的黑眸深邃,点了点旁边那一摞案牍,道:“但是,不管是本宫,还是父皇,既然我们发现他做了危害燕国的事,我们就会铲除他!何况有了这些罪证,本宫要让范家,先脱一层皮!” “蛮戎的事……”萧晏低声提醒。 楚晔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问题出在北府,本宫会请镇北将军在那边仔细调查,不过这件事的结果,可能要稍晚一些。” 镇北大将军苏景渊是父皇最信任的人,也是他相信的人。 苏景渊的哥哥苏景清,曾救过他和父皇的性命,留下的长子苏玄,也是父皇的左膀右臂。 楚晔之前担任挂名的羽林军副统领,和苏玄打过许多交道,那个青年不近人情的冷漠,严谨,却也无比忠诚,比起臣子,他更像自己的异姓兄弟。 自己前段时间刚接到苏景渊的密报,最近蛮戎不老实,而苏景渊,已经准备好……反将一军了。 要让苏景渊帮忙调查北府边境的蛮戎是否和范家有联系,得等他解决战事再说。 燕国要与蛮戎发生战事,楚晔没有告诉萧晏。 萧晏却看出了什么,道:“北府那边的事,我也知道一些,所以得到这些罪证后具体如何做,还是看太子殿下你的安排。” 江沐帆在搜集范家罪证的时候,也得到密报,燕国北府的蛮戎蠢蠢欲动,而燕国那位镇北大将军苏景渊,很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先下手为强,以及乘胜追击。 去年雍国试探燕国,被苏景渊反手端了几座城,事后雍国才发觉,苏景渊很可能早就察觉到了自己这边的想法,并且一直埋伏在那座城附近,守株待兔。 否则,怎么解释他们刚挑衅,燕国军队就来得那么快? 楚晔知道萧晏看破不说破,而他也不可能和雍国人谈论军事,便露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宽慰道:“放心,我们燕国不仅有镇北大将军,还有本宫的大哥在!” 苏景渊喜欢先下手为强,大哥最擅冲锋陷阵,领兵作战,一旦苏景渊提前发现了什么,由大哥出马消灭,就没有任何人能够威胁到大燕。 萧晏微微颔首,只是眼底不经意间闪过困惑。 他明明也认同楚晔的说法,苏景渊和燕国大皇子配合起来,的确所向睥睨,当世无人能敌,可为什么他的心里,却升起一丝莫名的惋惜呢。 “吉祥,替本宫送送萧公子。”楚晔吩咐道。 “是。”应声的是楚晔身边跟随多年的小太监吉祥,他一直恭候在书房外。 夜凉如水。 秋意一点点浸润着明月阁的小院,那棵枝繁叶茂的桂树,在晚风吹拂中沙沙作响。 细密繁盛的绿色枝丫上,已经能看见一朵朵含苞待放的鹅黄色花骨朵,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让人嗅之心旷神怡。 萧晏坐在树下,一身玄色绣朱红暗纹的常服俊美异常,他手里捏着一颗淡粉色的桃子糖,沉默了许久,将糖果放到嘴里。 甜甜的味道,就像是楚意的味道。 他任由桃子的甜味蔓延,忍不住从琉璃糖盏里又摸出一粒糖,初秋的月光清冷的洒在他身上,将他变成了一尊圣洁无暇的神像。 然后,他抬起头,凝视着月亮,将嘴里那颗糖果用力的嚼碎。 “咔嚓——” 少年的唇角,轻轻地上扬起弧度,有些邪佞。 刹那间,他就由圣洁矜贵的神祇,成为偏执的,温柔的魔头。 他承认了,他的确妄想摘月。 他不希望任何人伤害到月亮,可是他,也想自己能够拥抱月亮。 江衔影说的没错,他,栽了。 他喜欢楚意,喜欢到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 只希望她能,永远皎洁,永远快乐。 …… “殿下,这些是小年和陆坊主查到的,这个是四月查到的。”未央宫内,枕雪将几沓案牍按照类别,上呈给楚意。 “这个特殊一些,是顾大人特意交给你的。” “舅舅?” “是,顾大人说,他也早就看范家不爽了,所以一直在暗中调查范谦,这些东西,与咱们要查的重合了。” “范和铁铺的新式农具,出现在北府那边蛮戎人的部落里。” 楚意翻看着,低声道,她不禁打了个哈欠,哪怕是看到这些,还是忍不住犯困。 范家和蛮戎有所勾结,这是她早就怀疑的事,可惜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没找到什么证据。 枕雪失声道:“北府?蛮戎?!” 楚意懒洋洋的点头,清澈的杏眸掠过一道寒芒:“是啊,北府。给大哥写封信,让他帮忙查查好了,如果证实范家与蛮戎勾结,那……再好不过。” “奴婢明白,”枕雪应道,又问,“既然是联系大殿下,那还要通知镇北大将军吗?” 在北府,镇北大将军苏景渊统领最为强大的定远铁骑,而大殿下楚凛,则作为骁骑将军,既听从苏景渊的指挥,又身为燕国皇室,深入军中,为皇室收拢兵权。 这是燕国历代的传统,每一代皇帝,都要从自己的皇子中选一人入军锻炼,既能团结军队,不让军权旁落,又可以日后领兵拱卫上京,辅佐皇帝。 被选中的这位皇子多为庶出长子,上一代也是大皇子从军,不过可惜的是,上代大皇子年纪轻轻就战死了,只好由三皇子,也就是楚王楚霆骁顶上,所以,楚霆骁的个人经历还是很丰富的。 后来楚霆骁在军中挖掘出一名叫苏景清的帅才,苏景清死后,他则重用了他的弟弟苏景渊。 楚意摇了摇头:“还是别麻烦人家了,咱们和苏将军也不太熟,只请大哥帮忙就好。” 枕雪忽然道:“奴婢觉得,您很快就会熟了。” 楚意:“什么意思?” 枕雪:“奴婢问顾大人消息的时候,顾大人说,他要送您的人已经准备好了,这几日就能入宫。” 楚意一下子想起来,之前在锦绣斋,顾成蹊的确说过,要把苏景清留下的二儿子,苏玄的弟弟,送给她。 啊不,送什么送,好像自己有多不正经一样。 “好的,不是送——顾大人说,他举荐给殿下您的人就要来了。”枕雪重新说道,楚意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呃……那刚好能让他做……” 她咬了咬牙,声音低沉下来。 “有的人啊,不想当本宫的护卫,很好,本宫一点也不缺护卫。” ------题外话------ 感谢:“学习!、灰姑娘是男的、花兮若梦、多肉葡萄呦、若璎、满满09、掌柜的、爱蜜糖的糖果、dkodkmn、漫入心”等小伙伴的月票,谢谢大家的推荐票~爱你们!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二十章他喜欢楚意免费阅读。 第一百二十一章 前世的少年 “殿下想让他做您的护卫?”枕雪很是惊讶。 要知道,之前张四月就是太子殿下送来保护公主的,但因为身为男子在宫中身份多有不便,公主还是让他去了羽林军当差。 而且,公主一直想请公子晏当她的老师和护卫,怎么如今,居然让一个连面都没见过一次的人做? 楚意挑了挑眉:“不行吗?谁说本宫非萧晏不可。” 枕雪:“可以可以。” “你先把苏玄他弟弟的情报找出来,本宫看看他靠不靠谱。” 枕雪:“是,奴婢告退。” “对了,他叫什么名字啊?”楚意叫住她。 “此人姓苏名白,及冠之年。” “苏,白。” 楚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确定前世自己没听说过他。 或许,苏家已经有了一个苏景渊一个苏玄,所以苏白名声不显吧。 枕雪离开后,楚意又打了个哈欠,将目光放到她刚刚交给自己的,那份顾成蹊调查出来的案牍之上。 “北府,蛮戎……”她的脑海中闪过楚昭的名字。 四哥哥,和蛮戎有关的究竟是你,还是范家? 未央宫内徐徐燃烧着檀香,楚意熟睡后,又一次梦见了萧晏。 “这次……不是前世?” 游魂状态漂浮在空中的楚意,好奇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她已经很熟悉自己的梦了,无非是一定和萧晏有关。 楚意仍旧看不清萧晏的脸,但她确定少年就是他。 看身形和气息,少年不是后来的豫王萧晏,而是十七岁的萧晏,他所处的地方,也不是雍国,而是她熟悉的燕国皇宫……御花园! 这时,一个身着玉色蟒袍,墨发玉冠的挺拔身影,出现在萧晏面前。 不必看脸,楚意也知道,这是太子楚晔。 “兄长。”她尝试的唤了一声,不出所料,楚晔没有任何反应。???. 她在自己的梦里,怎么就总是像个游魂呢? “萧质子,本宫知道,是老四先伤了你的手下,你不喜欢我们,也不喜欢燕国,这很正常,你在上京做的那些小动作,本宫也都可以无视。” 楚晔的声音清冽淡漠,与平时的兄长无异,可游魂状的楚意却回过神,意识到了事情不太对。 楚晔怎么会语气如此冷漠的和萧晏说话?怎么会叫他“萧质子”?萧晏又做了什么? 楚晔顿了顿,语调缓和了几分,继续说道:“但唯有一个人,你不能伤害她——这件事,不是燕国太子对你的要求,而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保护。” 楚晔只有自己一个妹妹,可是,他为何会让萧晏不能伤害自己? 萧晏本来也不会伤害自己啊。 而且,楚晔提到楚昭伤了萧晏的手下,可事实上,他们唯一的一次交集,就是在燕国庆功大典之前,楚昭路过想要“挖了”江衔影的眼睛,这件事已经被楚意阻止了。 楚意刚想要更仔细的观察萧晏,就听见他低沉冰冷的开口:“太子殿下误会了,外臣可什么也没有做。” 外臣? 她瞳孔微缩,就见楚晔似乎很的愤怒,他压抑着怒火,猛地凑近萧晏,一字一顿:“萧晏,本宫不希望她因为你,再受到一次伤害!” 楚意好像抓住了一些自己忽略的东西,可恍惚之中,她就见楚晔不知道又对萧晏说了什么,两人的距离拉开,萧晏的声音已经沉了下去。 少年的每个字,都带着让人心疼的低哑,让人能够想象到他说这句话时,脸上是多么悲伤和落寞: “我答应你,永远不会让楚意受到伤害……我也绝不会主动提起那些事。” 楚意猛地惊醒。 她静坐了一会儿,将心中陡然升腾而起的情绪平复下来,才开始慢慢的回忆梦里的情景。 梦中,那团迷雾始终遮挡着说话之人的脸,但她还是能够看清萧晏的穿着。 他穿的不是御前侍卫的蓝色衣袍,也不是她买给他的衣服,而是一件已经洗的发白的淡色长衫,上面绣着雍国那边才会绣制的花纹。 而且,他自称外臣。 楚意终于反应过来,她看见的人,是前世十七岁的少年萧晏! 前世的他,刚来到上京就被安排住在掖庭里,随从衔影被楚昭下令挖走了一只眼睛,他没有得到父皇赏识,吃不饱,穿不暖,在燕国皇宫过着比普通宫人还不如的日子! 他或许是暗中做了什么,兄长才会去警告他。 楚意不知道兄长到底说了什么,萧晏居然答应不让自己受到伤害——还不让自己知道这些。 莫非正是因为萧晏答应了兄长,后来京郊遇刺时,他明明救了自己,却仿佛根本没有出现过,确定自己安全后,就默默离开了? 楚意合理的分析了一番,感觉自己的头微微刺痛,便倒头又睡一会儿,直到枕雪叫她。 “殿下,顾大人传来消息,等您用完早膳,他说的人就到了。” “苏白?”楚意拿起枕雪准备好的与苏白有关的资料,认真看了起来,口中振振有词,“武功高强,年轻俊美,很好。” 同一时刻,萧晏猛地睁开眼。 他又做了奇怪的,让他记不清的梦,每一次做这样的梦,他都会睡得很沉,警惕心全无。 但这次,萧晏发现自己隐隐还能记住什么。 他在梦里,又经历了一遍昨天去东宫的事,楚晔对自己说了同样的话。 或许,这和他昨日那莫名的熟悉感有关。 今日是轮值的休沐,明月阁内只有萧晏一人,他洗漱后,提起一股气,走到院中的桂树下。 “嗖——” 长剑出鞘,锋芒毕露,萧晏随意挽起一个漂亮的剑花,飒踏若流星,又宛如潺潺流水,剑意绵劲不绝,流畅而潇洒。 魏如黛曾教过他许多剑法,而这套剑法是他昨晚便想好的,应该适合女子练习。 萧晏知道,楚意一直想学习武艺,并且想让自己去教。 而他,三番五次拒绝了小公主……不知道还有没有挽回的机会。 他练完剑,呼吸平稳,如往常一样坐到院内桂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桌上摆放着一壶已经凉了的茶水,几枚江衔影吃剩下的果干。 萧晏嫌弃的不看那几枚果干,给自己倒了半盏茶,轻噙一口。 下一刻,他面色一变。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二十一章前世的少年免费阅读。 第一百二十二章 死不了… 萧晏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手里的青瓷茶盏。 浅色的茉莉花茶已经凉透了,散发着淡淡的茶香,似乎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随后,盏茶脱手落下,没有碎,被茶水浸湿的石面变得有些发白。 萧晏压抑着陡然急促的呼吸,抬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身体轻微幅度的颤抖起来。 一缕血迹,缓缓从他的指缝渗出,滴落到青玉桌面上,红的发黑,触目惊心。 萧晏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他的身体痛苦的弓起,又蜷缩成一团,一只手死死地抠着坚硬的地面,另一只手则摸向自己的腰间。 “啪——” 萧晏的腰间一直绑着一把匕首,此刻因为剧烈的动作掉到地上,石面与兵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匕首一下子掉的很远,他已经没有捡起它的力气。???. 他只能咬着牙,从喉咙中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受伤濒死的兽。 因为抠着地面的手指太过用力,他修长白皙的指尖已经破裂,鲜血染红了整个手掌。 十指连心。 可即便如此了,萧晏都在努力的控制着唇角和手指上的血,不要弄脏自己的衣服,为此,淡色的唇瓣,已经鲜血斑驳…… 因为这身衣裳,是楚意送给他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已经习惯这样的痛苦了,萧晏再一次尝试动了动已经惨不忍睹的指头。 他抬起手,终于抓到放在桌上刚刚收入剑鞘的长剑。 最后的力气,用来提起自己的胳膊,衣袖随之下滑,露出苍白的手腕,然后,他颤抖的砍向自己的小臂。 鲜血,汇聚成一盏茶。 “还是,还是……脏了……” 少年的哀叹,轻轻响起。 鲜红的血液,最终还是沿着手臂,手肘,从袖口蔓延开来。 江衔影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诡异的场景。 少年一动不动的倒在半凝固的血泊中,玄色的衣氅一大半都被血色浸润,因为颜色,反而看不出什么,只是整体都深了一度。 他身边丢着出鞘的长剑与匕首,而他遍布鲜血与细小伤口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只陶瓷茶盏。 “公子!” 江衔影用尽自己全身力气,才能发出一声充满惊骇的呼喊。 他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因为一时之间,他不确定,公子是死是活。 “我……没……事……” 血泊中的少年发出细微的声音,慢慢的爬起来,墨发散落,露出一张沾染了星星点点血迹的俊美脸庞。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张脸冷白如玉,薄唇却仿佛涂抹着绯色。 那双琥珀色的凤眸,更是布满血丝,妖异而惑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破了一个空洞,寒风呼啸,每个字让人新生寒意:“死不了,放心……” 这样的话,衔影不止听过一次。 每次,公子受伤后,都会如此安慰他。 可是来到燕国后,公子已经许久不受伤了,以至于他丧失了警惕,甚至觉得公子陌生而可怕。 衔影看着这样的萧晏,竟然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步。 实在是因为现在的公子,仿佛刚刚死过一次,身上散发着毛骨悚然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而那样的眼神,也让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在雍国冷宫看见他时,他的眼睛就是这样,明亮,冷厉,明明已经奄奄一息,但始终不曾闭上眼睛。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衔影,面色微微一僵,又连忙向前走了几步,结结巴巴的解释起来:“我,属下……属下不是……”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公子解释自己的行为,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伤了公子的心。 萧晏注意到了衔影的后退,可他根本不在乎。 或许曾经的他在乎吧,但是,人嘛,总是害怕怪物的。 他攥着茶盏的手稍一用力,“咔嚓”一声,青瓷茶盏已经破裂,几块瓷片扎破他的手,也沾染上了血。 “是茶被人下了毒,”他没有提衔影后退的事,只是声音冷淡的解释,“但幸好魏如黛留下的解毒神丹,还剩下几粒,我已经没事了。” 说着,萧晏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 “原来是下毒……幸好,幸好是下毒,”江衔影终于大病初愈似的回过神来,拍了拍胸脯,长舒一口气,恢复几分镇定,忍不住念叨起来,“魏……如黛还是有些用处的。” 幸好是下毒,而很少有人知道,公子,最不怕的就是中毒。 当年大殿下的妹妹,湘妃魏如黛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鬼医,听说最擅长解毒,现在,鬼医虽然不在了,但是她留下的丹药还在。 而且,很多。 这些年要杀公子的人,偶尔会给他下些千奇百怪的毒药,但公子吃了魏如黛留下的解药后,都能轻易化解。 后来,雍国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再下毒,转为刺杀了。 “等等,如果是下毒的话,那证明下手的人——”江衔影小心翼翼的将萧晏扶起来,有些不忍的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十指,起身去找纱布。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手一顿,脸色难看起来。 萧晏的大脑浑浑噩噩地疼,也不知道是不是中毒的后遗症,让他难以集中精力去思考。 被江衔影扶进房间后,他用力按了按眉心,语气带着嘲讽:“呵呵,雍国人下毒都下出经验了,他们要杀我,不会下毒。” “是啊,”江衔影连连点头,他想要起身闻闻那盏茶,想了想还是算了,“下在茶水中的话……那盏茶是属下清晨去文渊阁值守之前新泡的,泡完后自己还喝了两口,并没有事,也就是说,毒是在属下离开后被下进去的。” 萧晏闭上眼睛,调整着自己的内息。 就听江衔影在旁边感叹:“有人潜进明月阁下毒,您都没有察觉,那得是多高的武功啊……” “啊这。”萧晏嘴角一抽。 他没说,或许不是因为自己武功高低,而是因为他做了个很沉的梦。 很尴尬,每次他做那样的梦的时候,都会意识全无…… 江衔影一拍脑门,忽然摸出一张纸条,道:“公子,这是刚才大哥传给属下的信。” 萧晏面无表情地接过信,只看了一眼。 “我知道下毒的,是什么人了。”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二十二章死不了…免费阅读。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以身试毒? “我知道下毒的,是什么人了。” 萧晏说着,眼底闪过一丝焦急,将纸条丢给江衔影,已经站起身。 因为中了毒,他微微踉跄了一下,大脑一阵晕眩。 “公子小心,您体内余毒未清,应该休息才是。”江衔影连忙扶住他。 “我没事。”萧晏的声音平淡。 衔影看向纸条,不禁皱起眉:“范和近日行踪不定,却一直没有任何异样,怀疑调查范家一事已被察觉,现转移面见地点,改为……” 他反应过来,失声道:“是范家?!他们竟如此心狠手辣,察觉到公子在调查他们,立即就来给公子下毒?这可是燕国皇宫啊!” 江沐帆这段时间一直奉公子的命令调查范家,已经有了眉目,昨日,公子更是将证据交给了燕国太子,没想到,他们今天就要来杀公子! “你说得对,若有人能悄无声息的潜入皇宫内给我下毒,证明,他也能到未央宫给楚意下毒。” 萧晏说着,薄唇抿着,捡起院内血泊中的佩剑和匕首,用细布擦拭干净收入鞘中。 他想起那日在乾元殿门口,自己看见范谦对楚意露出充满杀意的眼神。 就是因为看见了那个眼神,他觉得范谦可能会对楚意不利,才会让江沐帆与无愧楼调查范家,没想到,这么快就遭到了范家的报复——如果他们想毒死自己如此干脆利索,那对楚意呢? “或许,我不该遵循什么规则,而是该直接一剑杀了他。”他低声呢喃。 衔影听见了萧晏的话,大惊失色,他毫不怀疑公子说这句话后,会不会真的半夜去范家杀人:“公子不可啊,这里是燕国,您杀了他日子还过不过了,啊不,就是雍国也不行啊。” 公子素来冷静,从不在乎谁要杀他,可是,这件事很可能涉及到永宁公主——那位,现在就是他家公子的逆鳞。 “等等,公子要去见永宁公主?可是——” “可是也不一定是范家的报复,说不定,是萧琮或者萧瑀,甚至可能是萧稷兴想出的新招式,他们打算嫁祸给燕国人……”萧晏接过江衔影的话,“想要查清楚,我还是得去楚意那里看看。” 衔影嘴角抽搐的摇头:“不是,属下的意思是,可是——” 萧晏蓦地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自己,顿时嫌弃的皱起眉: “你现在去通知沐帆,继续查下去,若下毒的真是范家,他们敢下手,那就证明,我们查对了。 再去将此事从头到尾告诉张公公,抱着茶壶去,茶壶里还有半壶毒茶,请他帮忙看看,我到底中的是什么毒。” 如果是常见的毒药,他不会这么狼狈。 衔影还想说什么:“可是——” 萧晏继续自言自语:“我不能这么去见她……” 衔影:“……”算了,他不想可是什么了。 “是。”他应了一声,就跑出去。 “等等。”萧晏忽然叫住他。 “公子还有何吩咐?” “解毒的丹药,你也带上,小心些。”萧晏面无表情地说。 衔影心中感动,拍了拍口袋:“公子放心,您赐的保命东西,属下一直随身携带呢。” 他这才抱着茶壶,去找张德胜。 萧晏则小心翼翼的脱掉染血的外氅放到一边,找出纱布,熟练而随意的包扎好左臂自己划开的伤口。 那条浅蜜色,略显苍白的小臂上,是密密麻麻,十数道相似的疤痕,成年累月,遍布整条手臂。 他又换掉里衣,用清水不断的清洗双手。 直到指尖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在流水作用下,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他才匆匆地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身化流光,向未央宫的方向赶去。 不论如何,他都得看她一眼,才能放心。 未央宫的值守宫女见到萧晏,未曾阻拦,就将他放了进去。 寻春正端着一盏茶从偏殿出来,也看见了他:“萧公子?您要见公主吗,她正在正厅见客,您怕是要稍等一会儿——” 公主早就吩咐过,若萧晏来未央宫,不必阻拦,一概待遇与太子殿下或五皇子相同。 萧晏听到她的话没有反应,看见她手里端着的茶盏,凤眸微缩,忽然走上前。 还未等寻春反应过来,他已经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面色淡漠,仰起头一饮而尽。 寻春刚要说什么,面色一变,猛地反应过来。 “茶有问题?!” 她急忙从袖中掏出银针落入茶盏中,一边向萧晏说明:“这茶是奴婢亲手泡的,中途未曾离开,铁观音,水也是后院小厨房取的,味道不曾有异。”捌戒仲文网 银针颜色未变。 萧晏闭上的眼睛睁开,声音低沉:“无毒。” 寻春松了一口气:“萧公子是想吓死奴婢吗,无毒还好,若这盏茶有毒,你,你不是……” 他没有向寻春解释,后者也隐隐猜到,他这么做,应该是提前服用了什么解药。 若没有解药,谁敢在怀疑一盏茶有毒的情况下,毫不犹豫的以身试毒呢? “奴婢马上为您通报。” 她话音刚落,萧晏已经径往正厅而去。 内门虚掩,里面传来楚意熟悉的声音:“苏白是吧,苏公子刚刚回京,不知有何志向?” 一道清亮的男子声音响起,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回答道: “在下来之前,顾大人已经将公主殿下的事交代清楚,在下可以做任何事,打仗也行,管事也行,做护卫,暗卫,甚至去小厨房做饭都行,只要不是让在下当小太监,公主随意吩咐。” 萧晏的脚步顿住,受伤的左臂在袖中微微颤抖,一只手已经攥成了拳,下颌的线条一点点绷紧。 “做饭?岂不是埋没了苏公子。” 少女的声音清越而动听,像是玉珠落在器皿中,尾音上挑着,像带着一枚钩子。 “在下在北府军中的时候,就是给二叔做饭的火头军,比较擅长做咱们燕国菜,公主想试试吗?公主喜欢什么口味?”男声又道。 “那本宫可要让寻春跟你学一学了,寻春是本宫身边的贴身宫女。对了,听说你武功也不错,刚好本宫缺个教本宫武功的老师……” 萧晏听到最后一句话,凤眸已经泛起血色,猛地推门而入。 “你不是说……只想让我做你的护卫,和老师吗?”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二十三章以身试毒?免费阅读。 第一百二十四章 学会骗人的萧晏 “你不是说……只想让我做你的护卫,和老师吗?” 萧晏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推门而入,就见楚意坐在前厅的主位上,身着一件外罩绯红薄纱的绣雪色兰花罗裙,浅色的裙袂落在椅摆,乌发如云,姿态慵懒随意。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眼底的阴霾在看见楚意的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酝酿的情绪。 先听见萧晏的声音,楚意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怎么她刚要找个男人,不,找个手下,萧晏就出现了? 直到看见少年走进来,她才意识到萧晏真的来了。 他俊美的脸庞苍白无色,薄唇紧抿着,那双琉璃似的凤眸氤氲着薄雾,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楚意忽然有点心虚,但她很快就克制住了这种情绪,唇角微不可察的上扬起来。 呦,这就急了?他之前不是还一直拒绝她吗。 萧晏转动视线,看见恭谨端正的坐在侧位的锦袍少年,凤眸顿时幽深了几分。 苏白?他在脑海中搜寻着这个名字。 “这位公子是?”少年奇怪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萧晏,一脸疑惑。 楚意咳了咳,给他们彼此解释:“萧晏,这是苏白苏公子,本宫的舅舅送……举荐给本宫的人才。” 她没有说出苏白的一大串身份,因为,通过刚才一系列的交谈,她已经察觉到,苏白这个人,是很想摆脱自己大将军侄子,苏玄弟弟等名头的。 苏白内心一热,感激地看了一眼公主。 他的确不想让所有人见到他,就把他当成什么苏玄的弟弟,苏景渊的侄子,他只是他自己,他想让所有人都认识自己。 永宁公主不但长得倾国倾城,还懂自己! 苏白容貌清俊,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对萧晏露出灿烂的笑容:“原来是萧质……公子啊,久仰久仰。” 苏白原本想说“质子”二字,但顾及到此刻是在公主面前,所以礼貌了许多。 而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说出“公子”两个字的时候,楚意的眼神才缓和下来。 萧晏根本没有看他,而是默不作声的打量着楚意,直到确定她没事,才眨了眨眼,再一次问:“公主要让他,做你的护卫和老师吗?” 苏白愣了愣,意识到萧晏是跟自己抢活儿的,一下子不太高兴:“哎等等,公主殿下刚刚说了,她正缺一个教她武功的老师,在下武功不错,公主可以选在下啊。” 萧晏瞥了他一眼,语气冰冷:“公主缺一位老师,所以,我来了。” 苏白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生气。 他眨着自己水汪汪的桃花眼看向楚意,很是诚恳:“只要公主给在下一个机会,在下什么都可以做!” 这可是事关自己前程的大事,能当公主的老师,当然比在二叔军中做个厨子强。 楚意有些为难,她静了静心,看向萧晏,嘴角带着几分戏谑的笑。 之前在门口,萧晏就听见苏白提起了“顾大人”,楚意刚刚又说苏白是自己舅舅举荐的。 他微微皱眉,不愿让她为难,想了想,淡淡地问:“苏公子和燕国镇北大将军苏景渊,是什么关系?” “那是在下的二叔。”苏白骄傲的说。 “和御林军统领苏玄呢?”他又问道。 苏白撇了一下嘴角,不太乐意的承认:“那是在下长兄。” 萧晏观察着苏白对这两个人情绪的变化,才不紧不慢地说:“我刚刚来的时候,看见苏玄正在被张公公训斥擅离职守,就在文华门,你若想看热闹,现在去还来得及。” 苏白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苏玄被训斥?还有这种好事?!谁,谁训斥的他?” 他的桃花眼闪闪发光,差点高兴的跳起来。 他大哥苏玄及其古板遵纪,从不犯错,居然还有被训斥的时候? 所有人都知道苏玄多么得皇帝赏识,身居要位,却不知道他爹苏景清留下的是两个儿子,二叔苏景渊实际上也有两个侄子……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捌戒仲文网 而他早晚有一天要功成名就,胜过苏玄! “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张公公。”萧晏一本正经地回答。 苏白初回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但也听说过张公公是皇帝身边的红人。 这么说,萧晏说的是真的。苏白忍不了了,他站起身,向楚意拱了拱手:“公主殿下,那个,出了这种好,好生失礼之事,在下不能不去看看……” 楚意很好说话:“去吧去吧,快去,再晚点万一他们散了呢。我们改日再谈,苏公子放心,本宫不会让你做厨子的。” 苏白无比感激,他的俊脸露出几分愧色,想说什么,但还是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匆匆离去。 楚意看着他激动的样子,都在心中叹气。 怎么看着很机灵的一个少年人,居然这么好骗呢?她情不自禁的摇了摇头,自己可不想这么傻乎乎的一个人教自己武功。 单纯的苏白,完全没有想到萧晏骗他的可能。 毕竟,雍国质子看起来就冷酷严肃,这种人怎么会骗人呢,而且他们是第一次见,他骗自己干嘛—— 苏白走后,正厅就只剩下楚意和萧晏两人,还有角落里没有存在感的饮冰。 “本宫真是没有想到,萧晏,你居然还有骗人的本事。” 楚意端起桌上的一盏茶,语气带着调侃,轻轻地挪去杯盖。 唉,萧晏都学会骗人了,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外冷内热的少年吗,逐渐大魔王化。 她正要喝一口,萧晏骤然靠近,在她诧异的眼神中拿过那盏茶,一脸淡定地饮下。 “公主怎么确定,臣在骗人呢?”他确定无毒后,就将茶盏重新放回楚意手中,薄唇勾起,轻轻地反问。 他的肤色很白,眉眼锐利,凤眸中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有些浅淡的睫毛浓密又上翘,长得让身为女子的她都羡慕。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自己,不过一掌距离,俊美的容颜有一种巨大的冲击力,漂亮的唇沾染着湿润水色,着实惑人。 楚意的心砰砰乱跳,连忙将茶盏放下,用咳嗽掩饰自己凌乱的视线。 “因为张公公这几日,都出宫探亲,根本不在皇宫,怎么可能会训斥苏玄……你是说,这茶,这茶有问题?” 她正色了起来,看向门口:“寻春不是去泡新的龙井了吗?怎么还没来,饮冰,你去看看。” 饮冰深深的看了萧晏一眼,最终还是退下去。 她觉得,这个萧晏看公主的眼神,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是克制隐忍的平静,可是今天,却仿佛平静海面下,翻涌着无数看不见的波涛暗流,随时随刻,都要把公主吞噬殆尽。 “但是,你是怎么认为……茶有问题的?” 楚意彻底回过神,耸了耸鼻尖,她闻见熟悉的血味,杏眸颤抖了一下,视线落到萧晏的手上,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少年的十指仍旧那么分明而修长,可素白的指尖却根根破裂苍白,上面遍布着细小的伤口,虽然不明显,可这么近的距离,她几乎能看见那外翻的伤口渗出丝丝血色! 萧晏让自己唇畔的笑更温柔了一些,安慰道:“一点小伤而已,是我自己不小心造成的,你别怕。” 楚意深吸一口气,拧着眉头,大步走到门口,一言不发的向外面的宫人要来一块纱布,又从柜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瓷瓶。 “我为什么会怕?受伤的人是你!” 她说着,坐回座椅上。 萧晏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凤眸清润,低声道:“真,真的是小伤,又死不了……” 她翻了个白眼,拉过他的手,动作却不由自主的放缓了:“死不了,难道不会疼吗。” 萧晏怔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凝视着身边的人,忘记了手指传来的刺痛,忘记了毒药穿肠的痛苦,也感受不到手臂的伤口,只有一颗撕裂的心像是被夏日的晚风轻柔拂过,变得柔软,宁静。 “疼。”他小心翼翼的说。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二十四章学会骗人的萧晏免费阅读。 第一百二十五章 甜的 “疼。”他小心翼翼的说。 楚意的心忽然酸了起来,食指蜷缩了一下。 她垂下眼眸,打开瓷瓶的盖子,里面装着散发着淡淡草药味的浅白色药膏。 “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这里是未央宫,谁也不可能伤害到我。”楚意已经明白了萧晏忽然出现的原因,所以第一时间告诉他自己没事。 ——他是自己出事了,所以,才赶来看她有没有事。 楚意心中生起异样的愤怒与心疼,拉着萧晏的手,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萧晏都是一个不会说疼也不会哭的人。 可是刚刚,他说,疼。 楚意觉得自己的心,因为他的一个字,也跟着抽痛起来。 她记得,前世萧晏曾被人在饭食中下毒。 不过,因为豫王府内有着一批神医在,他并没有什么事。 自己也曾中过毒,同样很快就解了,但是那之后,她的一应饮食,都要有人试吃试用,她每次喝药,萧晏不管公事多么繁忙,都会出现到宜园,亲眼看着自己喝下去。 有一段时间,萧晏奉旨去剿灭山越犯境之人,他只能留她一个人在邺都,同样留下的,是原本跟在他身边保护他的褚叔和无数暗卫,死士。 耿听雨曾来找过她一次,感慨道,现在的豫王府,比皇宫都要戒备森严千百倍。 那时她月下独酌,能看见身后密密麻麻的阴影,都是跟在她身后的护卫,她很是烦躁,感觉自己随时都在被大魔王监视。 而实际上,他只是为了保护她。 就如刚才,他在怀疑茶水有问题的情况下,毫不犹豫的……以身试毒。 哪怕她猜出,萧晏是自己中毒后吃了解药,才敢替她试毒——可他的手指,分明是因为疼痛用力抠着什么东西导致的! 让他都控制不住伤害自己的毒药,就算他不会死,也,很疼啊。 “毒已经解了,被人下在臣的茶水里,”萧晏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语气低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调查范家的事,查到了一些端倪,所以,我怀疑下毒的人和范家有关。” 他之前不愿将自己做的事告诉楚意,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徒手摘月是做不到的,但他可以让月亮,一点点向自己倾斜。 而且,他得多跟小公主学习学习。 楚意眼神一凛,咬破了唇,尝到血腥味才回过神,冷声道:“范家……我也在查。” “那你有没有事!”萧晏陡然抬起头,明明楚意就在这里,可他的心里还是慌得厉害,仿佛她随时会消失在自己眼前,将自己一人徒留在人世间。 “我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吗。”楚意的手指沾上玉瓶内的药膏,小心地涂抹在萧晏遍布伤口的指尖上。 她柔和的动作,让他的情绪安稳下来,指腹的伤被冰凉的药膏覆盖,一点也不疼了。 他喜欢的小公主,在亲手给自己上药。 意识到这一点的萧晏,甚至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他受过那么多伤,在那间黑色的屋子里,被灌下一盏又一盏的汤药、毒药,痛不欲生之后,是对疼痛的麻木——反正在那个男人眼里,那些伤只要不让他死,就没有关系。 看见自己受伤遇刺的魏如黛,也只会在事后将一些纱布伤药扔给他,冷眼注视着他自己包扎,处理,若伤势不重,甚至不会让御医帮忙。 她是江湖上救人无数的鬼医,可是,却从不救自己的儿子。 从来没有人,在为他上药的时候对他说,不会死,可是也会疼啊。 “怎么会伤成这样……”他的指尖和她的手指触碰,楚意红着眼睛,看着他那翻起的皮肉与血口,又咬住了唇。 “别担心,我已经不疼了。” 萧晏之前脱口而出那句“疼”,本想让小公主心疼一下自己,可是见到她这么难过,他发现自己更心疼。 他抬起没上药的那只手,想了想,将伤口蜷缩起来,用弯曲的食指背部,点了点楚意的唇瓣。 柔软的触感,让萧晏呼吸都慢了下来,喉结控制不住地上下滚动。 “别咬自己,公主。” 楚意呼吸微凝,脸颊升起热度,下意识用没沾药膏的手拿起桌上一枚杏干,丢进萧晏嘴里:“我,我知道。” 她丢进去才反应过来,萧晏嗜甜,那杏干做的极其酸涩,是只有自己才会喜欢的味道。 “这个太酸了……”她连忙低声说,“你觉得难吃可以吐掉的。” 萧晏咀嚼着楚意喂给自己的杏干,弯起眸子,声音低哑地摇头:“不酸,是甜的。” 楚意忍着又要咬住嘴唇的冲动,更加仔细的给他手指上的每一道伤口都涂上药膏,然后俯下头,轻轻地对着伤口吹气。 “我现在把苏白赶跑了,”萧晏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楚意,凤眸中是一片温柔,“所以,我才是要做你的护卫和老师的人。” 楚意咬了咬牙,道:“那可不一定,说不定苏白一会儿就回来了,他是舅舅举荐给我的人,我得给他谋个好差事。” 萧晏勾着唇,笑容多了几分痞气:“他要是回来了,那臣就再骗他一次。” 楚意:“你这个人还讲不讲道理了。” 萧晏清润剔透的凤眸和她对视,语气多了委屈:“公主,你不要臣了吗?” 楚意:“我……” 萧晏难过的低下了头,在她的视线里,他那双琥珀似的眼睛里的光好像都熄灭了,眼底只剩下灰色的难过。 “你不要臣教你武功了吗?臣明明已经选好了一门剑法……算了,你不愿意学的话,至少可以让臣来到你的身边保护你吧,臣不想今天的事情再次发生,也不想急匆匆的赶来,生怕公主出事。” “我没有不想学,我……”楚意小声反驳。 “没关系,公主不必对臣解释,臣只要能在公主身边保护公主,就心满意足了。”萧晏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楚意哑口无言。 她隐隐约约的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这种感觉,好像还有些熟悉。 须臾,她猛地回过神:“不对啊,萧晏,明明是你一直在拒绝我。” ------题外话------ 更新《晏崽日记》 四十、某年某月某日,陪小公主查清楚了长公主的事,长公主与驸马和好如初,和陆如霜进行一番友好的交流,陆如霜将最新写完的《公主令》送给了我,她是个好人。 四十一、听说小公主当众拒绝了范云笙。 四十二、范家竟敢替范云笙求娶小公主! 四十三、又拒绝了做她的老师,她一定很难过吧。 四十四、决定出宫一趟,釜底抽薪。 四十五、月亮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而我,只要远远的看着,就心满意足。 …… 《晏崽日记》未完待续~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二十五章甜的免费阅读。 第一百二十六章 都听公主的 她就说,她为什么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呢。 这不是自己经常拿来套路亲朋好友们的方式吗…… “是你一直在拒绝本宫,怎么反倒成了本宫的不是?” 她之前三番两次问萧晏要不要做自己的师父,他可是严词拒绝的。 现在,他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楚意回过神,板起脸来,冷漠的反问。 “是,臣错了,臣以后都听公主的。”萧晏微微低头,认真的注视着她。 他的语气带着温柔的歉意,琉璃般清澈的一双眼,让她心中的郁闷怎么也无法凝结:“公主想怎么责罚臣都可以。” 楚意绷不住了,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而这团棉花顺势缠上来,温暖的将她包裹其中。 “那苏白——”她试图挣扎一下。 “别管苏白了,他不是从北府军中回京的吗,那就让他去羽林军吧,毕竟……羽林军又穷又可怜,就缺他那样的人才。” “……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这话,好像应该自己说。 萧晏笑了一下,慢慢的靠近她,清润又剔透的眸子,让楚意想起一种西域传来的葡萄酒的色泽,眸底的光给人一种醉了的感觉。 “公主可以对臣做任何事惩罚臣,但是,别不要我。”他说道。 楚意猛地后退了一寸,又硬生生的止住继续后退的冲动。 现在的萧晏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自己可是比他大六岁的人啊,怎么会看见一个毛头小子平静的对自己讲话,就心跳得快成这样呢?! 楚意,你在想什么。 楚意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冷静一下,可是,不论她怎么冷静,她还是清晰的听见了自己疯狂加速的心跳声。 她努力维持着镇定的模样,心里那堵仿佛坚不可摧的高墙,却悄然倒塌。 许久,楚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是她找不到拒绝他的理由,只能故作冷漠:“那你……要认真的教本宫,否则,本宫就罚你去永巷刷一个月的恭桶。萧晏,你可要记住,这次是你来求本宫,要做本宫的老师,不是本宫求的你。” “好,是臣求的公主,如果臣反悔,如果臣让公主不高兴了,就去刷公主的恭桶。”萧晏弯起眸,轻声答复。 楚意:“……”不是刷她的。 “从明天开始。”她低声道。 萧晏:“都听公主的。” 楚意还是有点不高兴,明明是萧晏主动求自己,可是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自己屈服了大魔王似的。 萧晏仿佛看出了她心里的情绪,悄悄翘了一下唇,自己开始给自己上好药的那只手包扎起来。 由于只有一只手可以动,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很快就求助似的看向楚意,凤眸眨呀眨:“公主……” 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的蛊惑,楚意磨着牙,拿起了旁边的白色细布。 一开始,她还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为他包裹的,后来不耐烦了,干脆将他整个右手缠到了一起,简单粗暴——萧晏没有任何要反驳的意思,让她十分满意。 片刻后,少年原本修长分明的双手,已经变成了两块动弹不得,缠着布匹的“猪蹄”。 楚意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萧晏看着她,用缠满布匹的手,很艰难的拿起桌上的杏干,唤道:“公主。” 楚意心头一跳,就见他慢慢的咀嚼起极其酸涩的杏干,眼底浸润着包容和柔和的光。 “那个真的很酸啊……”楚意小声提醒。 萧晏的唇角含着浅浅的笑:“臣知道,但这是公主喜欢的,臣做了公主的老师,总要了解公主的口味吧,而且,臣很喜欢这味道。” 说着,他又笨拙费力的拿起一枚。 楚意终于憋不住笑了,因为萧晏的动作太傻了,缠上纱布后拿这么小粒的东西,拿不住掉下去好几次不说,还有点手忙脚乱,完全不像个武功高手。 她拿起几枚杏干丢到萧晏嘴里,笑容灿烂:“你说得对,既然你喜欢,那就多吃点。” “臣遵命。”萧晏被酸得眼睛都有些发红,但看见她笑了起来,他一下子觉得,杏干真的是甜的。 …… 晚风微凉,月华如水。 一盏宫灯放在石桌上,散发着暖黄色的微光,映照着明月阁的小院,映照着桌上装着淡粉色糖果的琉璃盏,映照着苍白俊美的少年。 萧晏安静的坐在白天里喝茶的石凳上,脸庞笼着柔和的光,他的怀里,抱着一根淡色的长条状木头。 原本包扎在他手上的白色细布,现在已经被拆下来,叠得很整齐的放在一旁,有点地方,还沾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一只手握剑,一只手控制着长木条,用剑轻轻削着木头。 一下,一下,地上是散落的木屑与碎片,他的神情严肃又认真,仿佛在做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江衔影回来时候,见到的就是少年伴一盏孤灯,独坐庭中的情景。 “天啊,这么晚了,公子您不会在等属下吧属下真是太感动了……” 萧晏头都没抬,动作越发娴熟细致,轻易就削去一片薄薄的木片。 木条在他的手中,逐渐形成长剑的形状。 “你说什么?”他停下动作,抬起头,一脸迷惑。 衔影:“属下还以为,您在等属下呢……” 萧晏微微皱眉:“你挡光了。” “……”衔影默默往后挪了挪。 “公,公子你的手刚受伤,怎么做起木剑来了,还有这夜晚的灯光昏暗,多伤眼睛呀。”他看见萧晏手上的伤,忍不住又说。 他的话让萧晏眸色沉了几分,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指尖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已经缓缓渗出了血色。 “无碍。”他平静的拿起旁边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指,防止自己的血沾到木剑上。 衔影已经反应过来了,又是一脸“你惨了你栽了”的样子,让他惊讶的是这次公子没有反驳自己,也许是他专注于削木头。 “公子,属下跟张公公说了您被人下毒的事情后,和张公公一起查到现在。 今日从卯时起,整个燕国皇宫的宫人们两两可以作证,没有任何一个擅离职守的,而路过咱们明月阁的有十三个人,暂时……都查不出任何蹊跷,属下已经暗中通知了大哥,让他查查最近雍国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衔影的语气有些无奈。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二十六章都听公主的免费阅读。 第一百二十七章 以温柔为网 听到衔影的话,萧晏没有任何意外。 他本来就没想过能找出下毒的人,茶壶就在院内的桌上摆着,不管是谁,只要小心一点,都能在衔影走后,自己还熟睡的那段时间潜进来投毒。 他只是怕下毒的人是范家,他们发疯再危害到楚意,现在确定楚意没事,他才能放心。 萧晏看着手里自己忙活了一晚上的成果,在心中思考应该往木剑上雕刻些什么。 不知道小公主喜欢什么花纹呢? 春花秋月,还是梅兰竹菊? 萧晏放下剑,很认真的思考着楚意的喜好,拿起旁边跟隔壁小太监借来的一把小刻刀,在木剑上比划起来,迟迟没有动手。 “毒是什么,查出来了吗。”他随意问道。 衔影无奈的摇了摇头,又点头:“张公公也看不出是什么毒。” 萧晏同样早有预料,神情没有任何惊讶。 能让他腹内出现从未有过的绞痛的毒,已经证明了这种毒的罕见与可怕。 衔影继续道:“但是,太医院的杜院判研究了剩下那点茶水后说,这毒有可能是当世四大奇毒中的……七香断肠散!不过,四大奇毒基本都是失传的毒药,他也只是阅读古籍后判断的。” “七香断肠散?”萧晏重复这个名字。 “正是,杜院判说这种毒一滴即可致命,最可怕的是要七柱香之后才会死,中毒者在这段时间内肝肠寸断,十分痛苦,所以才叫七香断肠散。”衔影自己说得都有些艰难。 “属下隐瞒了公子您还有解毒丹的事,不过幸好张公公也没多问,这人,可以。” 后半句话,萧晏已经听不见了,当他听到“四大奇毒”这四个字的时候,脑海里“轰”的一声,心脏突然疼痛起来。 过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体并没有疼,而是莫名的感觉内心酸痛荒凉,仿佛骤然之间,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四大奇毒,分别是什么?”他按着胸口,低沉地问。 衔影并未察觉出萧晏的异样,道:“属下原本也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号,还是今天杜院判说的——当世四大奇毒,分别是七香断肠散、八苦、无恙、醉生梦死。 杜院判还说,这四大奇毒中,除了醉生梦死确定是蛮戎人研究出的诡异毒药之外,其他三种都已经失传多年,并且没有解药。” 他的话,仿佛一枚打开记忆的钥匙。 萧晏的脑海中,迷迷糊糊的响起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无恙,原来是无恙,怪不得怎么都治不好,怪不得那些补药都没有用……她生命中最后的时刻,我却让她身重奇毒的离开……” 那声音充满悔恨和绝望,萧晏一激灵,不由自主地问:“无恙,是什么症状?” 衔影:“属下没有细问,不过既然公子想知道,属下去打听便是。” “这个杜院判,怎么知道这么多?” “张公公说杜院判是他们燕国的杏林圣手,太医院之首,还负责调理三皇子的身体呢。” “对了,要是公子今天真的中了那个已经失传的七香断肠散,就这么轻易被解毒丹化解了,岂不是证明,魏如黛的医术,比这个燕国的杏林圣手还要高超无数……” 衔影十分感慨,要知道,魏如黛留给公子的解毒丹,距今怎么也有八七九年了,居然还有如此神奇的效果。 “这四种毒,都去查一查吧,尤其是,无恙。”萧晏没有再说什么,他想回忆刚才的声音,却怎么也记不清楚了。 可是,一想到“无恙”这个名字,他的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过。 萧晏定了定神,继续认真地打磨着木剑边缘的毛刺。 就要当小公主的老师了,他有点紧张。 只送一把桃木剑,是不是拿不出手……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又回殿内取出笔墨。 “公子这是要做什么?”衔影好奇的问。 萧晏面无表情的抬起头:“过来帮忙研墨。” “公子不是说属下挡光吗?” “也是,那你去一边儿磨去,别挡光。” “……” 次日,萧晏如约来到未央宫。 未央宫的后殿空地上,一身朱红银线绣锦鹤短袍的楚意,正按照萧晏的要求,很是轻松地扎着马步。 “老师,你好像很忙。”她一边扎马步,一边还能随意调侃别人,语气含着笑。 萧晏从来到未央宫,吩咐她扎马步后,就坐在旁边的座椅上写写画画着什么,她都说他的手伤还没好,他也毫不在意。 “臣在画为公主准备的剑谱,公主一会儿可以看看,只不过,这剑谱是臣手绘而成,可能有些粗糙。” 终于画完了剑谱的最后几笔,萧晏抬起头,吹了吹墨迹,将剑谱放到一旁,露出温柔笑容。 “手绘的剑谱?没关系,本宫不嫌弃,”楚意惊讶地睁大眼睛,就要站起身,“本宫要看看。” “先扎马步,”萧晏的声音温润而低沉,让人不由自主就听从他的话,“扎马步是强身健体,学习剑法的基础,不过,看来公主早已有所涉猎,这方面表现不错。” 楚意勾起唇角,心道,她重生后还是很注重身体的,只要一有空就会在饮冰僵硬的指导之下扎扎马步,这方面自然轻松。 下一刻,萧晏就站起身,走到楚意面前。 “但是公主的马步,有问题。” 楚意仍保持着动作,睁大眼睛,第一时间看向饮冰:“都是她教的。” 饮冰一脸冷漠:“不关我事。” 一片枯黄的落叶,落到了楚意的发丝与金簪上。 “习武的时候,最好不要戴这些尖锐的饰物。” 萧晏抬起手,避开指腹的伤痕,轻轻地摘下她的金簪,同时不动声色地拂去了她发间的落叶。 他的语气如常,透着点低沉的蛊惑:“臣怕公主伤到自己。” 霎时间,少女浓密的青丝在他手中散落开来,仿佛柔软乌黑的绸缎。 浓黑的发,绯红的唇,瓷白如雪的肌肤,浓烈地冲击着他的视野。 萧晏的凤眸深邃了几分,努力克制着要抚摸一下小公主头发的冲动,攥着金簪的手,已经默默地收紧。 淡淡的甜味靠近,楚意不由自主咬了一下嘴唇,心脏怦怦乱跳。 萧晏今天吃的还是桃子糖,甜得勾人。 “本宫不戴就是……可是这头发也不能这么散着呀。”她仰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臣帮您。” 萧晏说着,两只手解开自己额间的玄黑云纹发带,然后如愿以偿地替楚意将头发梳于脑后。 冷白色的手指,在浓黑的发丝中穿梭,动作轻巧,温柔。 楚意的心跳再一次加快,直到想到自己现在还扎着马步,才慢慢平静下来。 萧晏从来没有给自己梳过头发…… 前世有几次,自己早早醒来梳妆,那个高大的男人会沉默着站在自己身后,深沉而渴望的看着她。 她回过头,男人的目光却迅速移开。 “王爷不会是想像寻常夫妻那样,为我梳妆画眉吧?”她调笑着问。 男人嗤笑一声:“你想得到美,你怎么不像寻常夫妻那样服侍本王穿衣呢?” 于是下一次,她觉得有趣,真的踮起脚尖,费力地举起他那沉重的玄色蟒袍,道:“你这衣裳也太沉了,比我的头饰还重,穿不?” 男人面无表情的穿上衣袍,冷冷地说:“下次,不要再做这种蠢事。” 那时候,她错过了他眼中的惊讶与慌张—— 而现在,萧晏明明是第一次给她系头发,他的动作,却仿佛已经在脑海里做过了无数次。 用他的发带,给自己系发。 楚意眨了眨眼睛,低下头。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桃子味的萧晏温柔的包围了。 萧晏扎得一点也不紧,还系了一个好看的结,楚意能感觉到,就算自己乱动乱跳,头发也不会散开。 “这样就好了。”他说道。 他以温柔为网,想要捕获月亮。 ------题外话------ 感冒了,大家一定不要吹太多风扇空调t-t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二十七章以温柔为网免费阅读。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可是他们好配(两章合一) “那个……你自己怎么办?”楚意摸了一下系在自己发间的抹额,凝视着头发有些散落的萧晏。 他的皮肤很白,没有抹额遮挡后,俊美锋利的眉宇肆无忌惮的显露出来,优越的鼻梁至下颌,流畅而完美。 那双琥珀色的凤眸仿佛两片薄薄的金叶,明明是凉薄至极的颜色,他凝视着她,却眼底有光,眼神也温柔澄澈。 萧晏勾起唇,调笑道:“臣的头发,是不会乱的。” 楚意愣了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萧晏的意思,顿时竖起眉毛。 “难道在你心里,教本宫就这么简单,头发丝都不会乱吗!萧晏你也太瞧不起本宫了,”楚意看向饮冰,挥手吩咐,“饮冰,揍他!” “臣没有瞧不起——”萧晏觉得她的话有些耳熟,话音未落,饮冰的拳头已经落了下来,他只好快速向后躲闪。 “他有伤在身,饮冰,你点到为止就好。”楚意勾起唇角,一边蹲马步,一边看热闹。 饮冰用力的点头,喃喃自语:“点到为止,意思就是……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奴婢明白。” 平时她打不过萧晏,现在萧晏受伤了,她就可以趁他病要他命——公主真是聪明,多亏她提醒自己。 萧晏听到这话,猛地看向楚意,用眼神委屈的质问: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楚意错开视线,咳嗽起来:“咳咳咳……这是饮冰个人行为,一切与本宫无关。” “嘭!咚!啪——” 两人都赤手空拳,你来我往,一黑一白,几片落叶激荡纷飞。 饮冰主攻,萧晏主守,看起来打得难舍难分,饮冰却越打越郁闷,因为,萧晏全程下半身未动,只靠手与肩肘的配合格挡,的确头发丝都没怎么动弹! 她本以为萧晏的手受了伤,自己可以轻松取胜,证明自己在公主身边不可替代的地位,没想到这个萧晏防守得滴水不漏,他只是手指有伤,根本不妨碍握拳嘛。 时间长了,反倒是她的体力难以为继。 就当饮冰咬了咬牙,打算拼尽全力冲上去时,萧晏忽然停了手,并且借力打力,轻松化解掉她的攻势。 “不打了,臣认输。”萧晏拢了拢额间因疾风而凌乱了几分的碎发,向饮冰抱拳道。 饮冰握着拳头还想继续,他则看向楚意:“公主扎马步累了吧,可以歇歇。” 对了,公主看他们打架还在扎马步,也是怪辛苦的。 饮冰想了想,止住了继续的念头,默不作声的退到旁边。 楚意摇头,目光灼灼的看着萧晏,跃跃欲试的问:“我不累,我也想像饮冰那样和你打架,可以吗?” 萧晏这次却没有答应她,轻柔的语气多了几分无奈:“公主还没有正式开始学武功招式,不能与臣切磋,臣……不能让公主受伤。” “练武哪有不受伤的,不过,不过既然你这么说,那本宫听你的便是,”楚意怕自己的心再一次不听使唤的乱跳,连忙转移了话题,“你刚才说,我的马步有问题,什么地方有问题?” “这里。”萧晏的指尖微移,没有落到她身上,而是点了点他自己的大腿。 “公主扎马步时候,大腿和小腿之间要大于垂直,否则会损伤膝盖,同样,膝盖不能过脚尖,腿要尽量展开,这样才能稳住重心……”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润,像是陈年的酒酿,字字句句,细致入微,让人心动。 有的动作,他怕楚意不明白,便亲自示范。 楚意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按照他说的做了起来。 “这里要再低一些。” 萧晏抬起头,犹豫了一下,用相对手指伤痕较轻的左手抚住她的肩膀,轻轻下压,像对待最珍惜的宝物。 温热的气息,含着缱绻笑意,像一片羽毛落到她的耳畔。 楚意的心都变得软绵绵的,她想,萧晏怎么会这么温柔呢。 “公主做得很好,”萧晏赞扬道,“这样持续一个月,再配和其他锻炼,就可以开始练剑了,到时候,臣再陪公主喂招。” “老师,我能不能现在就开始练剑?”楚意眼巴巴的问,杏眸像是明亮的小月亮。 老师……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在楚意的嘴里念出来,染着令人愉悦的气息,格外好听。 萧晏按了按额角,有些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又不忍心拒绝她,只能按捺着心疼,说: “如果公主扎马步的时间从今天起翻倍,然后晚上再背好臣送给公主的剑谱,那么,臣可以明天就教公主剑法。” “一言为定!”楚意心满意足地继续扎马步。 “但是那样,公主可能就没有时间睡午觉了。”他记得她很喜欢睡觉,这点倒是稀奇。 楚意犹豫三秒,还是点头,小声道:“没问题的,大不了我……我不熬夜看话本子了。” “……” 片刻后,她问:“老师,你觉得我的天赋怎么样?” 萧晏想了想,看着楚意已经与标准几乎一模一样的步伐,认真的回答:“公主当然很厉害,你就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 又过了一会儿,楚意又问:“老师,我什么时候才能像饮冰那样啊,或者一半饮冰也行。” 萧晏:“……这个,大概还要一段时间的。” 饮冰:“公主你,又拿我当,计量单位!” 萧晏还是忍不住了,摸了摸小公主乌黑柔软的头发:“慢慢来就可以了。” 楚意仰头看他,精致美好的容颜让他心动。 她双眼迸发出一道精光:“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打过你?” 萧晏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你要做什么?” 楚意:“哎呀你放心,我不是杀师证道那么残忍的人,我就是想知道,老师的武功到什么程度了而已。” “而已?” “而已!” 萧晏:你还不如不解释。 一上午时间很快过去,枕雪端来新鲜的瓜果热饮。 “殿下休息一会儿吧,都练两个时辰了,不如尝尝寻春刚研究出来的秋梨红枣甜汤,补气益元,味道也不错。” 楚意刚坐下,原本不打算喝什么,听到枕雪说“补气益元”,挑了挑眉,尝了一口甜汤:“很好喝,就是有些甜了。” “那奴婢让她下次少加一些糖,”枕雪说着,用眼神暗示了一下楚意,“奴婢见过萧公子。” 萧晏礼貌的颔首,端坐在一旁。 能这样看着楚意嬉笑娇嗔,他的心就已经满满当当的。 枕雪又向楚意眨了眨眼睛,甜汤这么甜,当然是因为萧晏也在这里,他喜欢吃甜的! 自从她意识到公主对萧晏的特别,而寻春见到萧晏替公主以身试毒后,两人现在看见公主和萧晏,心情就又激动,又复杂。 公主可是天之骄女,陛下的掌上明珠,怎么能和敌国质子在一起呢? 可是他们好配啊; 公主的身体柔弱不能自理,萧公子武功高深莫测十分危险,他们怎么能在一起呢? 可是他们好配啊; 公主善良单纯,萧公子心思深沉,怎么配得上公主呢? 可是他们真的好配…… 公主,你倒是上啊——你又不是真的柔弱不能自理! 放下甜汤,楚意完全没有注意到枕雪的表情,郑重的拿起萧晏绘制的剑谱,认真看了起来。 剑谱刚写完,淡淡的墨香传来,封面写着一行墨字:“致大燕永宁公主楚意。” 是她熟悉的,萧晏的字——如游云惊龙,飘逸潇洒,让人见之难忘,心生赞叹。 “老师的字就是好看,”她忍不住感叹,问出自己前世就想问的话,“萧晏,你的字不会是自学成才吧。” 萧晏回答道:“臣的字最开始是湘妃和六皇叔教的,后来便随心所欲胡乱所写,不成体统。”???. “对不起,我不是……” 听到湘妃二字,楚意一怔,她知道,魏如黛是萧晏不愿提起的人。 “公主在臣面前,不必说对不起。” 萧晏看着她,淡然一笑,眼中赤诚又明澈。 “臣在公主身边,永远都百无禁忌。” 他没有撒谎,说的话也不仅仅是安慰楚意。 魏如黛于他,本就是很复杂的存在,她是他的母亲,就算对他再凶,再严厉,她仍旧是自己的母亲。 他只是不想承认而已,因为他的母亲,对他一点也不好…… 少年眼中含笑,清澈温润,过往的一切仿佛没有侵蚀他,而是让他变得更沉淀,美好。 只有萧晏自己知道,他的一切光亮的部分,美好的部分,都只是因为想要与楚意并肩在阳光之下而存在。 楚意的心,又不争气的快了起来。 前世的萧晏,是喜欢自己的,可是自己到死都不知道; 而现在的萧晏,好像…… 楚意蜷缩了一下食指,这是她情绪起伏时才会有的动作。 她起身,在枕雪欣慰的眼神中,动作很快地盛了一盏甜汤,放到萧晏面前:“这个很甜,老师尝尝。” 萧晏抿了抿唇,心中被雀跃填满。 小公主亲手给自己盛甜汤哎! 她肯定没有给楚霆骁范云笙楚晔楚曜盛过吧。 他现在是世间最幸福的人了。 萧晏端起甜汤,慢慢喝完,迎着楚意有几分期待的目光,道:“很甜,臣很喜欢,多谢公主。” “不用谢,这……就算老师的报酬了。”楚意心跳突突的,小声说道。 萧晏低笑一声,唇角止不住的上扬,语气却戏谑:“一盏甜汤就想收买臣,难道在公主心中,臣是这么好收买的?” 楚意:“那你要什么?” 她说着,自己心里升起个念头,或许她可以对萧晏再好一些,否则,她总是会想起那个男人抱着自己的尸体,状若疯魔的情景。 只是,她不知道萧晏想要什么。 萧晏一下子笑了,微微靠近她几寸,四目相对,声音透着缱绻的宠溺,一字一顿:“臣的确很好收买,一盏甜汤,足矣。” 楚意深吸很多口气,才能平复心情。 不对劲,萧晏怎么变得这么缠人。 而她,好像也变得奇怪起来。 楚意攥紧了手中的剑谱,不再胡思乱想,低下头,认真的翻看起来。 这可是萧晏给自己亲手绘制的剑谱啊,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份。 “流光剑法……名字听起来倒是不错。” 萧晏绘制的这本剑谱,名字叫做流光剑法,每一页都配上绘制的图案与解释的文字,言简意赅,又很容易看懂。 旁边,听到楚意的呢喃,大燕百科全书枕雪面色微变,一直从容温和的面容不复,失声道:“流光剑法?!” 她的神情太过沉痛,指尖颤抖,差点将甜汤打翻。 “枕雪知道这剑法?” 楚意还从没见过枕雪露出这样复杂的表情,她看向萧晏,用眼神询问。 她看得出来,枕雪十分看重这本剑法。 萧晏的凤眸眯了起来,语气仍旧沉静温和:“剑谱臣已经送给了公主,任由公主处置,公主可以将它给任何人看,不必在意臣的想法,这是你的自由。而且,臣也想知道,枕雪姑娘,这剑谱有何不妥之处吗。” 楚意这才将剑谱交给枕雪,后者只翻了一页,眼眶就红了起来,含泪道:“真的是流光剑法……居然,居然还有人记得它。” “这剑法有什么来历?”楚意问道,又看向萧晏。 萧晏摇了摇头:“这套剑法,臣只会皮毛,但很适合公主,臣是凭借记忆默绘下来的。” 枕雪轻叹了一声,将眼眶积蓄的泪水拭去,待情绪平复下来,才缓缓说道: “大燕藏书阁内记载了这本剑谱,是只有前两页的残卷,与萧公子写的一模一样。 这剑法,是二十年前,江湖上唯一的女性武林盟主创造,她武功高强,打遍天下不服之人,才以女子身份坐上了武林盟主的位置。她认为仗剑江湖,义气侠骨,不应只有男子才有,女子亦可以一身武艺,笑傲江湖。 为了让更多自己这样的女子出现,她一生未曾嫁人生子,耗尽毕生心血编写流云剑法,这剑法不适合男子练习,女子习来却很容易上手,而且威力不凡,这一点,由女盟主的妹妹亲自验证。 因为她创造的剑法,一时之间,江湖上多了很多女侠。” 楚意内心有所触动,鼻子有些酸。 “那些女侠的出现,不是因为她的剑法,而是因为她这个人。她走在前方,浴血问道,为后人开辟了一条新的路。” 她几乎,已经想象到了这位女盟主的结局。 朝堂与江湖是有相通的,自己做得与她何其相似,但自己有亲人庇护,有身份保护,而那位女盟主却是孤身一人。 枕雪的眼眶更红了,她苦笑一声,道: “剑法完成的第五年,这位女盟主因为积劳成疾,旧伤复发,英年早逝。 她去世后,她的仇家们不愿这江湖再出现一个女盟主,就团结到一起,先是杀害了她的妹妹,然后毁掉剑谱,并且将一批练习这种剑法的女侠都屠戮殆尽。 从此以后,流云剑法就在江湖上绝迹了。” ------题外话------ 今天就这一章~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二十八章可是他们好配(两章合一)免费阅读。 第一百二十九章 是他给她撑起最后的自由 “从此以后,流云剑法就在江湖上绝迹了。” 枕雪说到这里,停下来,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水,神情越发悲戚。 而听到这里的楚意,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垂下眸子,半晌,唇角曳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道:“江湖是朝堂的缩影,朝堂,未必不是你死我活,厮杀不休的江湖。这位女盟主之事,与昔年女帝后期发生的那些事,何其相似。” 一百三十多年前,女帝登基,开创太平盛世,前无古人,后,亦无来者。 女帝在位二十年便禅位于自己的儿子,后来几经转折,到武帝中兴大燕,却再也没有女子能够登基称帝了。 天底下,一个女子冒尖出头,便会有千千万万的男子站出来,把她压制回去。 萧晏看着楚意,像是尘埃里沐雨栉风的树木,仰望着雨后升起的朝阳。 他想,楚意永远也不会知道,她认真的样子,生气的样子,严肃的样子,在他眼里都生动而鲜活,并且,让他深深的钦慕着。 楚意道:“他们说,女子为官,拜将,称帝,是牝鸡司晨,不合规矩,后来就制定条条框框,让女子处处受限。 他们想将女子困于深宫后宅之中,想让她们变成聋子,瞎子,哑巴,自古就是如此,朝堂这般,江湖也不例外,连女子习武行走江湖都要管了,不但管,还要赶尽杀绝。归根到底,因为规矩是男子定下来的,而他们,怕女子骑在他们头上。” 萧晏凤眸深邃而赤诚,他问道:“公主想要打破那些规矩吗?” 她如果想打破那些规矩,他,陪着她便是。 楚意攥紧了拳,自嘲道:“我之所以能站在这里说这样的话,是因为,身为大燕永宁公主的我,也在被这样的规矩庇护着啊。” “我所求,除了家国平安,至亲无虞,只是自己自由自在。然后,希望能让其他女子,也自由自在。” 楚意说着,对萧晏微微一笑。 她其实清楚,自由自在这四个字,才是最难的。 可是,重活一世,总得有点追求。 至少现在,羽林军,南府军,战马,军械,顾家,一切已经朝着好的方向在发展,而她,已经开始贪心的求着别的…… “仅我一人的自由,我已经做到了,也拥有了。曾经有一个人,他在我对世间万物都失去希望,身陷囹圄的时候,用尽他的力量,给我撑起了一片自由。” 她看着萧晏,也看着前世的他,杏眸干净纯粹。 梦里的情景,在她眼前浮现。 “桃花酥杏仁酥枣泥糕桂花糕玫瑰点心……唉,我做了这么久,真是手都酸了,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不过,都很甜是真的。” “说吧,又想干嘛?” “出府,就一次,你就让我出去逛逛吧,再待在宜园里,你的王妃就要憋死了……你若实在不放心,就让江侍卫带人跟着呗。” “滚吧。” “好嘞。” “王爷,玫瑰酥你吃了,桂花糕你也吃了,妾身出去啦。” “去吧,等等,你刚才自称什么?” “什么也没有,你听错了。” “王爷,我想出府走走。” “回来的时候,帮本王买一盒糖。” “萧晏,我……” “早点回来。” 那个男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竭尽全力给她想要的自由。 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能够抬起手,看到阳光穿过指尖,静望着庭前花开花落,她还能暗中和枕雪,谢殷联系,让徐骧等人在朝中乱斗起来。 她想要复仇,她的恨与不甘,他全都看在眼里。 就是因为一切有他在,自己才能肆无忌惮做任何事。 也许,她内心深处早就清楚,他就是为自己兜底的存在,有他,她心里就安稳。 萧晏听到她的话,眸子却肉眼可见的暗淡下来,低声呢喃:“那个人,对公主一定很重要吧。” 她提起“有一个人”的时候,眼中有着炙热的光。 可是,那个人是谁呢? 萧晏皱起眉头,眼底最深处闪过杀意。 楚意看着他,心里软了一块,在心中说道:那个人,就是你啊。 用尽一切,给予她最后的自由的人,就是萧晏。 她没有办法告诉他,定了定神,看向枕雪,语气真挚:“总有些东西,是外力无法泯灭的。就像那个女盟主希望的那样,我也希望天底下男子做的,女子也可以做。男子可以仗剑江湖,青云直上,女子也可以快意恩仇,封侯拜将。枕雪,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 “是啊,这剑法还在,”枕雪看着手里的剑谱,含着泪点头,“奴婢也相信公主说的,一定,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楚意道:“你刚才说,流云剑法的残谱,藏书阁内也有所记载。” 枕雪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继续说道: “那位女盟主,有个习得流云剑法的妹妹,她当初也被那些女盟主的敌人们追杀,临死前,她叮嘱自己年仅五岁的女儿,若想活命,就得隐姓埋名,别学武功,勿入江湖。 后来,那个五岁的孩子,凭借对流云剑法一些微弱的记忆,默出前两章,把残章送给了路过的一位王爷。王妃带她回了家,说,她的孩子快出生了,带这个小女孩回去,给她的孩子做个伴。” 枕雪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寒风凛冽的冬日,是王妃拉着她的手,把脏兮兮的她带进温暖的马车里,还将自己的手炉,塞到她怀里。 王妃温柔的问道:“小姑娘,你冷不冷?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冷的,”她记得娘亲临死前的叮嘱,于是说道,“夫人,我无名氏,今日有雪,夫人就叫我小雪吧。” 王妃道:“人怎么能没有名字呢,你若不嫌弃,我送你个名字,叫枕雪,枕头的枕,雪花的雪,这样你肯定不冷了吧。姓氏就随……我的姓,顾枕雪,可好?” “顾、枕、雪。” 她重复着这个名字,笑容绽放在脸上,用力的点头。 “我……奴婢以后,就叫顾枕雪。” 她在雪天里被王妃所救,王妃为她取名“枕雪”,她看着公主与五殿下出生,后来随暗堂学习管事,账目和医术,再后来公主长大了些,王爷见公主身边只有个自闭的饮冰,就派她去陪伴公主左右。 “那个被王妃带回家的孩子,就是奴婢。”枕雪说道。 她就是十五年前,女盟主妹妹的女儿。 楚意心里已经有所准备,所以听到她的话并不惊讶,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听枕雪说起自己的身世。 原本,她以为枕雪是寻常人家送进宫的宫女,后来,她知道她是父皇为自己培养的宫女,直到现在,楚意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枕雪的确听从了自己母亲的话,没有习武而选择学习医术,隐姓埋名,一生未入江湖。 枕雪怕楚意为自己难过,努力露出笑容,道:“所以,殿下还是跟奴婢学医好,学医不吃亏,学医不上当。” “下次,下次一定。” 楚意扶额,她是最不喜欢药的,各种意义上的不喜欢。 “对了,如果流云剑法已经在江湖上失传了,那萧晏,你的剑法……”她内心一动,“难道,枕雪还有存活于世的亲人?” 枕雪一愣,也反应过来,又惊又喜的看向萧晏。 萧晏薄唇微抿,摇了摇头,道:“臣选择此剑法教公主,只是因为它最适合女子学习,听了枕雪姑娘的话后,臣倒是想了起来。” 他的凤眸深邃了一些,眼前闪过魏如黛模糊的面容。 “魏如黛年轻时救了很多人,那些人有的一贫如洗,付不起诊金,只能将毕生所学当作酬劳送给她,后来因为臣学习剑法,她就将所有知道的剑法都传予臣。 到流云剑法的时候,她说,这是一位李姓女侠送给她的,可惜,那位女侠伤势实在太重,她没能救活她。”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二十九章是他给她撑起最后的自由免费阅读。 第一百三十章 萧晏的回答 听到萧晏说魏如黛并没有将陈姓女侠救活,枕雪眼神一黯,但还是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这个人是谁。 十五年前,她还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 忽然,她脑海中闪过什么,道:“奴婢想起来了,姨母生前收了十二个徒弟,皆为女子,其中有一人姓李,习的正是流光剑法!” 当初,那十二人同样被追杀,直到最后江湖上彻底没有女子再练流光剑。 枕雪说着,虽然情绪低落,但还是郑重的欠身行礼。 “就算没有救活她,奴婢也在此,谢过……魏夫人。” 她不知如何在萧晏面前称呼魏如黛,令母,萧晏似乎与其关系不太好,湘妃,那称呼将其局限在一国妃嫔之中,她只能称之为夫人。 萧晏抿了抿唇,沉声道:“枕雪姑娘请起。” 那个女人,曾救了那么多人。 他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不是一个怪物的话,她大概也会对自己好一些吧,就像天底下所有母亲那样。 “知道流光剑谱还有人记得,姨母的心血没有白费,奴婢就心满意足。”枕雪说道。 “等本宫背住这本剑谱,你就拿去誊抄一份,收录到大燕藏书阁内,”楚意说道,“从今往后,任何想习武却无剑谱的女子,都可以学习这本剑法,可好?” 萧晏瞳孔微缩,望着她,失了神。 因为,魏如黛曾说过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这流光剑法适合女子,我想将其默录下来,借朝廷之手传出去,从今往后,任何江湖上想习武却无剑谱的女子,都可以学习这本剑法,稷安,你说可好?” 记忆里,那个身穿黑红龙袍的男人,面带笑意的听完魏如黛的话,说道: “这天下是男儿的天下,江湖也是男子的江湖,女子习剑做什么?难不成还能再出给武林盟主,那又有什么用,黛儿,你当初行走江湖的时候,不就觉得江湖水浅无趣吗。 何况,流光剑法已经成为江湖禁忌,所谓江湖事,江湖了,咱们还是别掺和这些了。” “可是……”魏如黛还想说些什么。 萧稷安将她揽入怀中:“黛儿,你已经是朕的爱妃了,不再是江湖上那个劳什子鬼医,好好教导晏儿,才是正事。”???. 那日,萧稷安拒绝了魏如黛的请求。 …… 萧晏按了一下眉心,面对楚意带着期待的眼神,认真的回答: “公主想做的,才是真正的善举,公主要走的路,亦是臣的心之所向。臣,很荣幸能在此出一份力,臣也希望天下女子,都能随意习武,自由自在。” 他在心中说的,最重要的是,阿意,我惟愿你自由,快乐,胜过一切。 楚意内心温热:“多谢。” 枕雪感动得又要落泪,直到楚意摆出你再哭本宫就也跟你一起哭的样子,她才平静下来。 “可是,流光剑法再次问世,若是掀起江湖上的风浪怎么办,他们那么恨这剑法……”她犹豫了一下,想到曾经发生的事,皱起眉头,有些担心。 楚意红唇带笑,一字一顿,厉声道:“那就让本宫的八千羽林军试试,江湖人的刀,硬不硬。” 再汹涌的江湖,在朝堂和军队面前,也掀不起风浪。 何况,不过是一个适合女子的流光剑法,他们……急什么?怕啦? “奴婢谢过殿下。” 楚意摆了摆手,得知流光剑法的来历后,她看起剑谱来更认真了:“萧晏,你刚才说自己对此剑法只是略通皮毛,我常听人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剑法你只是略通皮毛,竟这么多年还记得清清楚楚。” 萧晏淡淡地说:“臣当初要学习很多剑法武功,只要不是相克的,都得背一背,若没记住,就不能吃饭。” “记不住,就不能……吃饭?”楚意愣住,眼底泛起一丝心疼。 萧晏勾着唇,语气调笑:“但臣都记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充满怨恨与痛苦的说出年幼时的事,没想到真说出来的时候,他恍然发现,原来十年前的事,已经那么遥远。 远到他想起那些,竟觉得练武练剑的时候,是自己幼时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没有那个黑暗的房间,没有萧稷安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他学剑快,魏如黛会在旁边看着他,偶尔,神情缓和了许多,转瞬即逝的温柔,就是支撑他继续下去的动力。 楚意看着他清润的凤眸不知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柔软和委屈,唇角却还在努力上扬着。 她重生后,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的时候,他的眼中只有与世隔绝的灰暗与冰冷,带着她熟悉的狠戾,而现在,他向自己望过来的眼睛,不再只有冷漠,而是多了生机,多了动人的光亮。 她想要这双眼眸,一直亮下去。 萧晏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她很喜欢。 “既然如此,我也要好好背剑谱了,”楚意说道,斗志满满,“你可是说了,我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那我一定能很快就掌握这门剑法。” 萧晏笑着道:“臣相信公主,不过,练剑不是一蹴而就,还是需要一些时间才行,当然,臣相信以公主的天资,很快就能……” 他看了一眼饮冰,道:“有饮冰三成功力啦。” 饮冰:? 楚意:“本宫想要一个月内,就能打赢一半饮冰!” 饮冰忍不住了:“公主,你难道想,把我劈开?” 楚意很无辜:“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你要是非这么想,那就算这个意思吧。” 她顿了顿,唇角带笑的对萧晏说:“不如这样,本宫和你打赌,一个月内,若本宫能打赢饮冰一半,本宫就胜,若打不过,就算你胜。” 霎时间,萧晏的凤眸睁大。 “公主,要与臣打赌?”他的声音染上一丝异样的沙哑。 楚意叹道:“你不会怕了吧,还是瞧不起本宫?也是,毕竟本宫身体不好,柔弱不能自理,你瞧不起也是正常的……” “臣从未轻视过公主。” 萧晏心跳如雷,他看着她,眼底汹涌地翻涌起暗色的波涛与潮汐,喉结上下滚动着,沉声问道:“赌注,是什么?” ------题外话------ 不知不觉,晏崽居然已经和六六同时出现这么多章了,可喜可贺。 啊对了,如果想看女帝的故事,或者说是一百三十年前的燕国的故事的,可以去看一眼茶的上本书《穿书后我和摄政王结拜了》~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三十章萧晏的回答免费阅读。 第一百三十一章 萧晏看破不说破 “这个本宫倒还没有想好,老师,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楚意眨着眼睛,反问。 他有什么想要的吗,只要她有。 萧晏深深地凝视着她,仿佛要从她如墨的眼眸中看出什么光来,半晌,缓缓说道:“臣想要你……的一个答案。” ——臣想要你的一个答案。 臣想要你…… 听到前四个字的时候,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问是什么的答案。 他也没有说。 所有的话语,都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 他眼底的情绪太过浓烈,像是翻涌的潮汐,炙热的火焰,前世今生恍然间重合在一起,将她整个人温柔的包围。 四目相对这一瞬间,楚意好像明白了什么。 “若我赢了,那你就答应我一件事,”她勾着唇,双眸明亮清透,“若我输了,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答案。” 萧晏道:“公主想做什么,不论输赢,臣都会答应你的。” “无论本宫想要什么,你都答应吗?”楚意一愣,轻声问道。 萧晏的眼神坚定深邃,一字一顿:“无论,什么。” 楚意的眼前恍惚了一下,站起身,低声道:“那多无趣,就是要打个赌,有赢有输才有意思。” 萧晏垂下眸,努力压下眼中翻涌的暗流,问道:“公主为何要练武?并且,如此努力做这件事。” 一瞬间,楚意想到了很多,心绪起伏。 有前世宫门被破时,那些熟悉的人一个个在她面前倒下,他们都在保护她,而她却无能为力; 有她离开上京时,最后回眸那一眼,看见父兄首级时的绝望; 有面对刺客时萧晏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他提剑浴血,护住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可是她最终还是死了时,她心中的遗憾。 与其说,她是死在了倚秋手中,不如说她病入膏肓,本就会死。 那时候的她,多么想拥有应该健康的身体啊,所以现在的自己,怎会不珍惜这一切呢。 她唇角带着浅浅的笑,回答:“因为我想好好活着,也想保护别人,而不是一直被别人保护,这样,或许就像是帮到了曾经的自己。” 重活一世,她习武,锻炼身体,努力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就是因为她珍惜重生后的每分每秒。 她再也不想,看着他人为了保护自己而死,看着上京城毁于一旦,山河破碎,百姓无依,更不想……看见萧晏抱着自己的尸体悲痛欲绝。 “就以三十日为期,萧晏你快来,本宫要继续扎马步了,你看一下哪里不对。” “好,公主这里要低一些……” 两人一直练到傍晚,萧晏正要告辞,枕雪来报道:“殿下,苏公子求见。” 苏白?昨日被自己骗走的那个傻子,怎么今天又来了。 萧晏默默地收回迈出去的腿,稳如泰山的继续坐下。 楚意看见他的动作,挑了挑眉,道:“看来萧公子晚膳也要在未央宫用了,枕雪,你跟寻春说一声。” 枕雪忍着笑:“好嘞,奴婢这就吩咐寻春,晚上做萧公子爱喝的甜汤和蜜酪。” 萧晏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怎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吃甜的了? 而且,楚意留他用膳——应该只有很亲近的人,才能留下来与公主一起用膳吧。 他……在楚意的心里,或许,也有一个小小的位置。 “见过公主殿下,”苏白一进来,便向楚意拱手行礼,明亮多情的桃花眼眨了眨,语气却有些无奈,“看来公主已经有了老师,在下倒是无用了。” 说着,他看向旁边坐着的萧晏,十分郁闷的开口:“萧公子昨日骗我!我昨日赶到文渊阁,张公公根本没有训斥家兄,我白跑了一趟!” 萧晏迷惑的看着他,俊脸满是茫然,道:“在下怎会骗你呢?那或许是……苏公子去的时候,张公公已经训斥完了,亦或者是,这种事不足为外人道也,苏玄统领也不敢声张。” 顿了顿,他问道:“敢问苏公子去的时候,文渊阁内是不是根本没有张公公?” 苏白点头:“我一炷香的时间就赶到了,没一个在的。” 萧晏一本正经的回答:“那就是了,苏统领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张公公训斥了他,肯定会将此消息隐瞒下去,苏统领丢了脸,也必然会压下此事。” 苏白大大的桃花眼中是满满的迷惑,他下意识觉得萧晏又在骗自己,可是又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 萧晏:“你要是不信我的话,去问问苏统领便知。” 苏白:“我倒是敢……” 楚意看不下去傻子了,挥了挥手,枕雪将一封信递上来。 “苏公子,这是本宫的亲笔书信,你可以寻个时间去羽林军一趟,将此书信交给容太尉,太尉会为你在羽林军中安排合适的职务。” 萧晏眯起眸子,没想到楚意还是给苏白安排了差事。 他端起一盏茶,不紧不慢的饮了一口。 苏白也惊讶又珍重的接过书信,很是感动:“臣谢过公主,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尽心尽力,听从容太尉安排!” 楚意咳了咳,面露无奈道:“不必谢本宫,唉,其实羽林军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就是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都是些老弱病残啊,苏公子能前去当差,本宫该感激你才是。” 萧晏的唇角,不动声色地翘了起来。 苏白问道:“老弱病残,何以见得?臣回京不久,只听说八千羽林军名声极大,是咱们大燕最厉害的三支军队之一,怎会是老弱病残呢?” 楚意脸上多了几分戚色:“看来舅舅没跟你说过啊,羽林军名气大,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羽林军在成帝时候暗中大肆裁员,早已式微,前些日子本宫四处求人,甚至去了一趟京畿大营,也不过从岑将军那里求来十几个人,至今陛下应允的八千建制都凑不够,何况,四处求来的,岂不就是老弱病残吗……” 一百个人变成十几个人,小公主这数量缩水未免太严重了。 萧晏眼中笑意更甚,京畿营中选出的那些人,是他一个一个挑出来的,不说是百战之士,但一定都是以一当三的将士……也就是小公主口中的,老弱病残。 苏白听了楚意的话,不禁道:“没想到羽林军现在这般凄凉,不过公主放心,臣去了羽林军,一定帮容太尉好好练兵,好歹臣也是在定远军中待过,知道二叔的练兵之法。” 楚意眨了眨眼睛,道:“镇北大将军啊,那真是威风凛凛,本宫听说……北边或要打仗,大将军才让苏公子提前回京。” 苏白点了点头,情绪低落下去:“此事现在应该不算什么秘密了,再过几日,说不定就有消息呢。唉,二叔他……他想保护我的安全,所以不让我参与战事,只是,男儿要是怕死,哪能建功立业?” 萧晏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淡淡地开口:“听说和苏公子一起回京的,还有一队负责保护公子的定远军勇士,不知道他们现在何处?我倒是想见识一番大名鼎鼎的定远军。” 楚意蓦地望向他,杏眸睁得圆圆的,有心思被看穿的懵懂,还有对他配合自己的惊讶。 萧晏与她对视着,轻轻地抬起手中的茶盏,仿佛与她在空中碰了个杯,凤眸中,是一片静谧的柔软。 他仿佛看见公主乌发后面,竖起了一对毛茸茸的小狐狸耳朵,可爱得让他心都软下来。 此刻的苏白对二人之间的配合一无所知。 他想了想,知无不言:“二叔的确派了一队定远军保护我回京,大概三十几人吧,他们暂时是赶不回去北府,如今,都在京畿营那边归车骑将军岑子敬管。” 三十几个人,和她预想的差不多……楚意不禁低下头,防止自己眼中光芒太亮。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三十一章萧晏看破不说破免费阅读。 第一百三十二章 含辛茹苦的老母亲,萧晏 苏白,镇北大将军苏景渊的小侄子,苏玄的弟弟,苏景清留下的遗孤——既然他都要去羽林军了,那苏景渊派来保护他的人,怎能不一起去呢,反正这些人放在京畿营,也没什么用处不是吗。 想必,就算是苏景渊知道了,也会十分理解的。 楚意咳了咳,低声感叹:“那可是当时第一的定远铁骑,不知是何等雄风,可惜本宫的羽林军,如今空有些战马,竟无一名骑兵啊。” 苏白:“这……臣倒是听顾大人说过,他之前往羽林军送去了很多漠北战马,怎会没有骑兵呢。” “要不是本宫身体不好,”楚意叹道,扎了一天马步,她的确脸色有些苍白,“本宫真是恨不得跟容太尉一起练兵,为大燕培养出一支能与定远铁骑并肩作战的骑兵!咳咳……也能为大将军分忧,让他不至于孤军奋战。” 苏白十分感动:“公主有如此雄心壮志,臣万分钦佩。” 楚意哀叹:“可惜,容太尉更擅长练步兵,骑兵一途,本宫也苦于无人带头——” 枕雪敷衍的上前给楚意顺气:“公主别激动,太医说了,您的身体可得好好调养。” 楚意恹恹地说:“唉,本宫的身体,本宫自己最清楚不过了,何必调理。”那真是一点事都没有呢。 苏白听到楚意的话,陷入沉思。 是啊,定远军是大燕第一骑兵,可凭什么羽林军不能也练骑兵?如今战马也有了,为何他不能为大燕训练出一支“羽林轻骑”呢?若是练好了,他就再也不只是苏玄的弟弟这个身份! “臣既然加入了羽林军,必然会帮容太尉练骑兵,明日臣就去一趟京畿营,将那三十多名定远军都带去羽林军,由老兵带新兵,这样一来,殿下就不必着急骑兵无人训练的事。” 苏白的桃花眼严肃起来,郑重其事的说。 “本宫代羽林军将士,谢过苏公子。”楚意感激地说。 苏白的桃花眼对楚意放着光,谦虚地说: “殿下不必谢臣,臣也希望大燕骑兵越来越强,不只有定远军一枝独秀,亦有羽林军如林之盛,更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成为臣的父亲或二叔那样的大英雄。” “苏公子说的对,本宫还是要谢谢苏公子的啊。” “殿下真是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 两人客套了一番,羽林中,军背景超强猛将加一,骑兵加三十。 片刻后,苏白离开。 萧晏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的确好骗。” 楚意脸颊一红,咳嗽着掩饰:“为国出力的事情,怎么能叫骗呢。” 萧晏弯了弯眸,很配合:“臣也恭喜公主的羽林军,又强盛许多。” 用完膳后,萧晏便起身告辞,楚意叫住他:“老师,别忘了我们的赌约,只要我背会流光剑谱,你就该教我剑法了。” 萧晏点了点头:“好。” 扎了两天马步后,楚意已经将剑谱倒背如流,萧晏如约开始带她练剑。 “比起用没开刃的铁剑练习,公主可以先试试这把木剑,若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合适,臣可以再做调整。” 楚意都没看见萧晏放在了哪里,他就从身后掏出一柄剑,反握剑刃,将尖锐的一面对着自己,把剑柄递到她面前。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淡然,似乎只是做一件很随意的事。 楚意注意到这一点,失神了一下,心头一颤。 “木剑?” 她接过,入手后,却发现这把木剑并没有想象中的轻盈,而是有着几分趁手的重量,对于她来说又刚刚好。 它的长短仿佛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拿起来就能够感受到,这把剑比她刚才试过那把未开刃的短剑合适得多。 寻常木剑都比较笨重,它却通体细长而薄,仿佛真的泛着点点寒光,剑身上,还雕刻着细腻漂亮的星纹,除了淡淡的木色,这把剑一点也不像木剑。 剑柄处缠着细软的黑布,握上去有一种阻涩感,不至于太过光滑脱手。 “这剑,是老师做的吗。” 楚意抬起手便轻挽一个漂亮的剑花,忽然想起了什么,面色一变,拉起萧晏放在身侧的手。 萧晏下意识要往后躲去,但想到拉自己的人是楚意,又硬生生控制住自己的动作,任由公主柔软的指腹,落在他的掌心。 微凉的触感,让他眼中泛起幽芒。 那道手心细长的疤痕,再一次显露在楚意面前。 果不其然,前几日她为他包扎的地方,他指尖上那些细小的伤痕,根本未曾愈合,有的伤口还有加重的趋势。 “萧晏,你的手若不想要了,本宫可以帮你剁掉,用不着你自己磨废了它。”她的声音冷了下去。 萧晏小心翼翼地挣脱,将手藏在身后,抬头看天,喃喃自语:“今天天气真好。”捌戒仲文网 楚意:“……” 她攥紧手中的木剑,咬牙问道:“这剑是什么材质的?” “竹制,”萧晏小声回答,“本来想做把桃木剑,但桃木太轻,而且不够锋利,做出来的特别丑,你肯定不喜欢。” “哦,原来你还做了两把!老师还真是夜以继日,不辞辛劳,让人钦佩啊。”楚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几分。 萧晏不敢吱声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看着他遍布伤痕的手,心里疼得厉害,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他是怎么在两三个晚上的时间里,既要绘制好剑谱,又给自己做了一把木剑的?还是在手上有伤的情况下。 这哪里是她认识的大魔王,明明就是话本子里在昏暗灯光下,揉着酸涩浑浊的眼睛,绣花赚钱,抚养儿女的老母亲。 也是,最的近萧晏,的确很像含辛茹苦,唯唯诺诺的老母亲。 她哭笑不得,抱着剑回屋,将之前给他涂抹过的药膏拿出来,丢到他怀里,冷声道:“自己上药。” 萧晏点点头,笑意浅浅:“臣遵命。” “本宫不会让老师失望的。”她低声道。 萧晏:“臣相信公主。” 一连几日,楚意都和萧晏一起练剑,练剑时,他是严肃又细心的老师,不练剑的时候,他则温柔得让人心动。 “殿下,落梅的身份,顾大人查出来了。” 又是练了一天的剑,趁楚意休息,枕雪将一纸消息呈上。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三十二章含辛茹苦的老母亲,萧晏免费阅读。 第一百三十三章 公主为这个家操碎心 “殿下……”枕雪看了一眼还坐在客座的萧晏,欲言又止。 落梅的事已经被皇帝封锁消息,宫中没几个人知道,就是她,都是公主告知,然后才去找顾大人去调查的。 楚意道:“父皇行得端坐得正,此事没什么好对老师隐瞒的。” 老师!听到这称呼,枕雪暗自激动了一下,不由自主跟旁边的寻春对视一眼。 公主和萧公子,燕国公主与雍国质子……一切尽在不言中。 枕雪忍着激动,将前些日子皇后身边的宫女落梅吞金自杀的事情,简单的告诉了萧晏。 楚意则看完消息,表情渐渐僵硬,眉头渐渐皱起:“之所以查这么久,是因为……父皇早就让张公公查了出来,还特意隐瞒了此事?” 枕雪惊讶道:“什么?陛下已经查到了?” “你自己看。” 楚意将消息递给她,扶额道:我的爹,您又不听话了。 落梅的死,导致皇帝与皇后至今还在冷战中,但这次冷战是在私底下产生的,并未像上次楚霆骁故意发怒闹得那么大。 “舅舅已经查出,落梅的弟弟是范府家丁,母后给她的大部分赏赐,都被她拿去给了弟弟,所以她的住所,几乎没什么值钱财物,”楚意缓缓说道,“而她吞金自杀的前几天,恰好和她弟弟见过面。” “落梅的弟弟,在范府的职位,是范云笙的书童小厮。 当然了,表面上落梅和她弟弟,是多年没有交集的陌生人。这些事,张德胜早就查过,代表父皇也早已知道,但张德胜故意抹去很多事,反倒让舅舅调查时耽误了一些时日。” 看完顾成蹊查出的消息后,楚意彻底弄明白了落梅之死的来龙去脉。 落梅本就是范家安插在顾桑桑身边的眼线,当时正值范云笙求娶她的时候,范家或许是想双管齐下,一边挑拨帝后的关系,借此打压顾家,一边以自己的名声逼迫父皇,给自己与范云笙赐婚。 他们唯一没想到的,就是她早就在查范云笙品行不端的事。 所以,他们命令落梅死在这一天。 正好楚霆骁之前训斥过落梅,被落梅抓住机会,倒打一耙。 她以自己的死栽赃皇帝,说是皇帝要纳她为贵人,此事,哪怕母后相信父皇,可落梅终究是陪伴自己多年的宫女,更是一条人命,母后心中悲痛,因此,和父皇冷淡至今。 可是楚霆骁……为啥不解释! 好好的嘴长在他身上,怎么就不张开呢。 就算是涉及到范家,现在不能打草惊蛇,但他封锁消息后,也是可以向母后解释的。 楚意猛地站起身:“走,去永华宫,父皇不解释,我去解释。” “今日天色已晚,殿下不如明天……”枕雪连忙劝道。 “早说清楚,他们就能早点和好如初,”楚意道,想起前世的父母二人,漆眸深沉几许,“既然是误会,那就能早解除就早解除,否则,可能会成为一辈子的憾事。” 枕雪不禁感叹:“公主为这个家操碎了心,真是辛苦啊。” 楚意眼冒精光,微笑道:“不辛苦,回头本宫要父皇再拨一万两给羽林军。” 枕雪:“……” “此事,应由陛下亲自去说更为合适。” 萧晏忽然开口,楚意一下子看向他:“陛下?” “落梅的身份是顾大人查到的,顾大人是皇后娘娘的弟弟,他查到了,就代表皇后娘娘也已经知道此事。” “是了,舅舅肯定会传信给母后。” “或许皇后只是想要一个解释,而这个解释,解铃还须系铃人。” 萧晏说着,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或许自己和楚意之间,也需要,解铃还须系铃人。 等等,他们哪有什么误会? 楚意愣了愣,十分头痛的挠头:“他们两个人就不能好好的说清楚吗,本宫也不愿一直夹在他们中间,可关键是……” 关键是,楚霆骁平时小嘴叭叭叭的骂人,偏偏在自己和顾桑桑面前,就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个宫女用自己的死给皇帝泼脏水,半个多月了,皇帝明明查出真相,居然还是不向皇后解释。 最后,还要让自己这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女儿做中间人。 萧晏站起身,淡声道:“臣去寻陛下,公主可以先去永华宫。” 楚意眼前一亮,唇角上扬起来:“对,之前本宫用在长公主与驸马身上的计策,还能再来一次,那,本宫就和老师兵分两路。” 月色渐明,秋夜清冷。 片刻后,楚意就来到永华宫门口,宫女荔夏提着一盏宫灯迎上来。 “奴婢见过公主。” “荔夏,本宫有事要跟母后说。” 永华宫已经闭门不见客半个月了,但荔夏见到楚意,却惊喜道:“皇后娘娘正在内厅,殿下随奴婢进来吧。” 楚意凑近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道:“留着门,等会儿还有人要来。” 荔夏一惊,与楚意对视一眼,反应过来:“奴婢明白了。” 关键时候,还是得靠公主。 眼看着皇帝皇后冷战,她们做奴婢的也难受许久。 楚意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内厅。 “永宁见过母后。” 顾桑桑身着素色衣裙,正端坐在一张摞满账本的书案面前,翻看着手中一本深蓝封皮的册子,神情恬淡清冷。 楚意下意识瞥向她身后,顿时头皮发麻。 墙上,悬挂着一把暗金剑鞘,剑柄上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长剑,楚意没习武的时候不识得,现在却已经知道,那把剑,是顾家家传,曾经扫荡江湖的龙泉宝剑——不愧是顾桑桑。 皇后抬起头,露出温和笑容:“这么晚了,意儿怎么来了,快坐。” 楚意默默坐下,就听她又道:“意儿面对本宫总是如此拘束,你放心,本宫的剑是用来砍楚曜玩的,绝不会对你动手。” 楚意:更害怕了。 早知道,她应该叫上楚小五一起来面对母后。 她定了定神,走到顾桑桑面前,将顾成蹊给自己的消息交给她,开门见山地说:“母后,落梅的事,舅舅查到了一些东西,永宁觉得,母后该知道。” 顾桑桑接过信件,却看都没看就放到桌上。 “你说的事,本宫已经知道了,在成蹊这消息之前,在落梅死的第二天,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水墨似的眸子暗淡悲哀。 “母后是如何那么早就知道的?”楚意睁大眼睛,自己本以为母后知道,是舅舅将消息传给她,却没想到,她是最早知道这些的人。 “落梅,从王府开始就跟随本宫十几年的丫头,是范家安插在本宫身边的人,本宫知道了,”顾桑桑苦涩一笑,摇了摇头,语气低沉而无奈,“不仅如此,她还恨本宫,本宫也知道了。” “本宫待她如亲妹妹一般,她却恨本宫,恨到用自己一条命,也要挑拨本宫与陛下的关系。” 她看向楚意,清亮的眸子泛着红,眼眶积蓄着泪水,低哑地问:“本宫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荔夏走上前,愤恨不平的开口:“娘娘什么都没做错!怪只怪,娘娘对她太好了,好到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她见皇后没有说话,便看向楚意,说道:“殿下,落梅死的第二日,奴婢就去她常住的房间查看,或许,陛下派张公公查过,他们发现的,是落梅房内没什么值钱什物,因此查出了范家的线。” 楚意点头,顾成蹊和小年也是查过落梅房间后察觉到的异样。 荔夏顿了顿,继续道:“可奴婢发现的,却是落梅有许多仿照娘娘的首饰,只求形似,做工粗糙。 还有她的衣裙,都是陛下喜欢的颜色,更有陛下过节时赏赐给永华宫上下宫人的平安香囊,她一直留着。” ------题外话------ 身体不舒服,下一章晚一点。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三十三章公主为这个家操碎心免费阅读。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朕有一事相求 荔夏定了定神,最后沉声道: “最重要的是,她房内竟有娘娘的生辰八字,绣在一张杜鹃泣血的手帕上,此举,其心可诛啊。她哪里是忠心于娘娘,分明是对娘娘嫉恨已久,早就想攀附陛下!” 楚意唇角的笑容慢慢变淡,最后眼底一片冰冷。 “那她还真是……死的好。” 做他人眼线,勾引皇帝,挑拨离间,恩将仇报,竟然还用生辰八字诅咒她的娘亲,一念至此,楚意都想把落梅的坟刨开,把她烧成灰扬了…… 她咬紧牙关,面容紧绷起来。 半晌,楚意看向顾桑桑,语气放缓地安慰:“母后别难过,这世上总是有这样的人,对他越好,他就越觉得一切理所当然,然后有朝一日反咬喂他的手,这种人,死了便死了!” 顾桑桑将她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点了点头,眼中的泪水消散,道: “是本宫看错了落梅,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暗中传递消息,心怀龌龊,她,的确死的好。” 楚意一愣,觉得事情好像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既然母后认为落梅该死,也知道了父皇是无辜的,那为何——”为何还会和父皇冷战这么长时间。 顾桑桑语气多了几分生气,忿忿地道:“因为陛下以为,本宫会对她心软,本宫会因此难过。反正本宫在他心里,就永远都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她叹了口气,眯起水眸,会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楚霆骁的时候的情景。 上京街头春意闹,一见公子即倾心。 那时,他是闲散皇子,她是文官之女,她在商铺门口抛头露面,而他上前道,敢问姑娘芳名。 后来,他奔赴北府赈灾,她同样去北府运粮,再次相遇,他护送了她几千里,风雨经历过,生死也经历过。 怎能不再相爱?! “他曾经应允我,说要与我做一对寻常夫妻,还说,我应该自由自在的活着。”顾桑桑轻声说道,唇角的笑意无奈又甜蜜。 “是,我是向往自由,可我不是蠢货,王妃如何,皇后又如何,我已经做了十几年的王妃,难道还不懂那些阴谋诡计?尔虞我诈?难道我为了心爱的男子,就当不得这个国母?” 门外,想起很低的脚步声。 楚意听见了,她觉得顾桑桑也听见了。 顾桑桑的声音上扬,一字一句道:“陛下一直以为,臣妾种那片菜畦,是在怨你将臣妾困在这四面宫墙里吧。” “难道不是吗……” 楚霆骁声音响起,语气自责。 他推门而入,俊朗的面容带着深深的愧疚。 “都是朕的错,朕答应你的没有做到,朕说过给你喜欢的生活也没有做到。 你是太傅的千金,朕却让你为朕委曲求全,整日面对那些你厌恶的尔虞我诈。所以桑桑,你怨朕,是朕应得的。” 楚意眉心微扬,没说话,默默的找了个地方坐下,顺手拿起一把瓜子嗑起来。 这俩人,比话本子有意思。 既然他们能自己说开,倒是省去她一番口舌。 前世的他们,大概是不会说这些的。 顾桑桑摇了摇头,看向楚霆骁身后,后殿菜畦的方向,道: “那片菜畦,并不是因为臣妾多么向往寻常布衣的夫妻生活,而是臣妾想让陛下在这深宫中,也有一处能自在做自己的地方,能一直不忘记自己少年时的初心!”???. 楚霆骁愣住了,幽深的眼眸睁圆,眼里像是进了沙子,语气哽咽又小心翼翼:“朕,朕不知道……朕以为你是在怨朕,不能实现当初答应给你的生活。” 顾桑桑道:“陛下难道忘了,臣妾除了是太傅之女,更是商贾之女。 我们商贾之家,就喜欢计算得失,臣妾年少时,立誓自己所嫁的人,一定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一定要珍惜自己,爱护自己,而这些年,臣妾没有看错,陛下也已经做到了,陛下是有情有义的帝王,臣妾又何必自怨自艾?” 楚意看着顾桑桑,恍然间,想起前世她那句话:就算有来生,我也还是会嫁给他的。 她的唇角不由自主的上扬起来。 “桑桑……”皇上的声音沙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上前一步,将皇后紧紧地拥入怀中。 “骁骁,别哭了,孩子还在呢。”皇后安抚地说。 “汪汪汪——” 后院,忽然传来几声狗叫。 楚霆骁表情一变,他仍旧抱着顾桑桑,小心翼翼地卑微开口:“桑桑,朕有一事相求。” “陛下请讲。” “能给狗换个名——” “不能。” “……” 皇帝表情变幻了几番,最后看见正在吃瓜子的楚意,老脸一红。 不过,想到自己抱着容太后膝盖哭的样子都被六六见到了,他也无所谓了,脸色的红很快就自然消失。 “今日之事,多亏六六让萧晏来乾元殿叫朕,否则,朕恐怕一辈子都活在自责中了。”他揉了揉红红的眼眶,想到了什么,淡声说道。 楚意抬起手,指腹拭过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咳嗽着开口:“父皇母后之情真是感天动地,永宁太感动了,永宁……咳咳咳,咳咳咳——” 顾桑桑蓦地把楚霆骁揣到一边,关切地问:“怎么了意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母后给你去叫御医。” 楚霆骁下意识开始思考,国库还有多少银钱可以赏赐给楚意,低声嘀咕:“……朕觉得六六在装蒜但是朕找不到证据。” 顾桑桑快速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才装蒜,你们全家都在装蒜!” “……朕。” 顾桑桑一边对楚霆骁翻白眼,一边对楚意露出温柔如水的笑容。 她拿起一直放在手边的一柄黄铜钥匙,轻轻地放到楚意手里。 “意儿,母后今日见你来了,就知道你已经长大了,来,拿着,这是咱家库房钥匙,你拿去随便用,做你想做的事。”顾桑桑认真的说。 她早就想将这把钥匙交给楚意,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现在见到她比过去成熟得多,心里已经彻底放下心。 楚意惊得咳嗽都停了下来,一只手攥着钥匙,一边抬起头看向楚霆骁,喃喃道:“母后,您之前已经将一支钥匙给永宁了,永宁这次只是想薅,啊不,请父皇……”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三十四章朕有一事相求免费阅读。 第一百三十五章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好看 “是啊桑桑,你不是已经将自己的私库送给六六了吗。”楚霆骁也有些疑惑。 顾桑桑瞥了一眼皇帝,表情嫌弃:“之前给意儿的,是本宫身为皇后的私库,里面没啥值钱玩意儿,都是本宫嫁给你父皇后,你父皇和以前成帝赏赐的破烂,而这个,是顾家库房的钥匙。” 楚霆骁眼睛都变绿了,委屈地说:“什么叫朕赏赐的破烂,那些,那些都是朕很认真挑选后送给你的好不好。” “哦,”顾桑桑随手拿起墙壁上悬挂着的龙泉宝剑,淡淡地说,“陛下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们顾家祖传的这把剑吗,要不要亲自试一试剑锋?” 楚霆骁抖了一下,闭住嘴。 楚意看着手里的青铜钥匙,这把钥匙造型古朴,上面还雕刻着暗金色的凤纹,握在手里分量十足。 “顾家的库房?”她问道。 顾桑桑点了点头:“顾家之财富,三成在你外祖手中,两成在成蹊手中,剩下五成,皆在本宫手里,这钥匙,是本宫手中所有顾家家财的象征,当然,现在它们都是你的了。” 顾家财富的五成! 楚意不确定都有什么,但她已经开始吞口水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什么。 继续买马买军械?不,羽林军现在倒是什么都不缺了,吃得比京畿营还好; 扩军?也没必要,八千羽林军的建制还未满,很难再扩招了,何况,兵不在多而在于精…… 想到楚霆骁手下的暗堂,萧晏手底下的无愧楼,楚意内心微动。 “成蹊只有两成,桑桑你居然有五成。”楚霆骁感叹道,他还是第一次听顾桑桑说这些。 当初顾桑桑嫁给自己的时候,自己还是个闲散皇子,他只知道她是太傅之女,且帮着家中经商,后来发现顾家很是有钱,现在才发觉,顾家不是有钱,而是富可敌国! 幸好六六站出来保住了顾家,使朝中那些反对之声,这些日子不敢太过放肆,顾家也和其他朝臣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若他当初真是听信了冯嘉和范谦那几个奸臣教唆,任由顾家步步退却,才是亲佞远贤,而且,六六得损失多少钱,那些钱是不是还得他补回来啊。 顾桑桑骄傲地说:“当初父亲将一半家财分到本宫名下时说了,女子虽然要出嫁从夫,但兜里不能没钱,而且,这钱本宫只会给意儿,可不是给你的。” 楚霆骁:“朕给六六钱还差不多,怎么会要六六的钱呢,没关系桑桑,咱们是一家人,你给的就算朕给的。” 顾桑桑:“不,我给的,就是我给的,和皇上无关。” 楚意:“是啊,母后给的怎能算是父皇给的呢。” 楚霆骁的心在滴血,小声道:“朕回头让张德胜看看国库……” 顾桑桑满意的点头,继续道:“至于顾成蹊那两成,他一个户部尚书,那么有钱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贪的呢。而且他一把年纪了,到现在还不成家立业,顾家都快无后了,给他两成算好的。”???. 楚霆骁若有所思的看向楚意,老父亲般叮嘱:“老太傅说的有道理,六六你也要记住,口袋里有钱,手头上有兵,才能驾驭夫婿,就像桑桑和朕……” 今日他和桑桑解除了多年的误会,心情大好,不禁想到六六的事。 叫自己来永华宫的,是雍国质子萧晏。 听说,这几天他们一直在一起练武。 自己已经相信那孩子的品性,而且他也帮了六六几次,所以便没有管太多,算是默允了此事。 但是现在看来,萧晏,好像真的是个狼崽子。 楚意面无表情:“什么夫婿不夫婿,什么兵啊钱啊,又不是打仗,永宁怎么听不懂呢。” 楚霆骁咬了咬牙,微微一笑:“是吗,六六最好是听不懂,朕可不想很早就将你嫁出去。” 顾桑桑不知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道:“这钥匙你收好,但也不用太在意,本宫已经吩咐了下去,此物只是个象征,你每次取钱不是非要这个东西。” 楚意好奇的问:“顾家五成财富,大概有多少呢?” 顾桑桑摆了摆手:“不多,也就比国库大十几倍吧。” 楚意:…… 楚霆骁:…… 无视石化的父女俩,顾桑桑打了个哈欠:“本宫困了,先去休息,你们俩也别在这儿站着了,早些回去。” 楚霆骁眼巴巴的望着她:“朕,朕今晚留宿,好不桑桑。” 顾桑桑翻了个白眼:“随便。” “对了,”她指了指书案上一摞摞厚厚的账本,“意儿,本宫回头会将这些账簿都送去你的未央宫,你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看看。” 楚意:“为什么非要在睡不着的时候看?” “看看,就困了,专治失眠。” 皇后进了内殿,楚霆骁想到这半个月来与她之间的冷战,皆是拜范家所赐,眼中掠过一丝杀意,道:“落梅的事已经明了,朕一定会给皇后一个交代。” 楚意道:“父皇可是也发现了什么?” “看来,朕的六六与朕查到一起去了。” 楚霆骁听到“也”这个字,先是骄傲的夸赞一句,才道:“前几日,太子将一份罪证交给朕,是关于范家冶铁铺子的,至于别的,朕如今也在查。若只是范谦那个族弟范和与少府监勾结,暗中贩卖少府监研究出的农具,只能除去范和那一支,所以朕还需要更多的罪证。” 楚意沉声道:“那如果,范家与蛮戎有关呢?” 楚霆骁面色一变,声音冰冷至极:“身为燕人,若与蛮戎勾结,不论轻重,朕,必厌之。” 楚意的指尖蜷缩了一下,轻轻地点头。 楚霆骁干脆的开口:“在此之前,范云笙手底下那小厮是落梅的弟弟,范云笙也就可以被牵扯到此事上,朕先将他抓进昭狱,范谦,朕倒看看他会不会着急。” “也好,”楚意举双手赞成,“范家两名嫡子若一个进天牢,一个进昭狱,范谦绝不会坐视不理……” 楚霆骁咳了咳:“既然范云笙的事你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办。六六啊,朕还有要事,别的就不跟你说了。” 片刻后,楚意从永华宫走出来。 楚霆骁的要事,就是去后殿找他的皇后。 她摇了摇头,啧啧自语:“都是老夫老妻了,一点也不顾及我还是个孩子,不就是你有妻子吗,了不起?” “阿嚏——” 晚风带着几分秋夜的凉意,楚意不由打了个喷嚏。 荔夏将公主送到门口,见此,连忙道:“殿下稍候片刻,奴婢回去给您拿件披风。” “不用了。” “不必了。” 楚意和萧晏的声音同时响起。 楚意愣了愣,循声望去。 今晚的月色格外好,天地清阔,夜色静谧。 清冷的月辉像流动的水银,倾洒在萧晏身上,那一身简单的黑衣,掩不住他骨子里透出的清贵。 少年姿态随意地倚靠着宫墙,琥珀色的凤眸氤氲着温柔,朱红抹额勾勒着眉宇,惊才绝艳,俊美如谪仙。 他一只手里拿着件楚意感觉眼熟的黑色斗篷,另一只手提着一盏有些昏暗的宫灯。 下一刻,他大步向她走来。 熟悉的糖味,有些凉的气息传来,不知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应该是从父皇进永华宫后,他就守在外面吧。 “萧晏,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真的……很好看。” 楚意深吸一口气,选择顺从自己的心,实话实说。 萧晏将斗篷披到楚意身上,把她裹成一个小粽子,勾唇道:“有。” “还有谁啊?!” 楚意怔了怔,连忙问道。 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在她身前穿梭,轻轻松松就系好斗篷的带子,指腹不经意间抚过她的下巴,微微泛着凉。 “不就是公主你吗,”萧晏说道,“走吧,我们回去。”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三十五章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好看免费阅读。 第一百三十六章 楚昭,你这个疯子 “这件斗篷……”楚意低下头,认了出来,“萧晏,是之前我送你的那个?” 萧晏俊脸一红,随即收敛了表情:“洗过的,很干净。” 楚意回想起自己那晚去找他时的情景,不知怎的,脸颊也红了起来。 她至今还记得萧晏满身的伤痕,也记得自己那一声——嘶哈。 从永华宫到未央宫,是很近的一段距离,楚意不由自主放缓了自己的脚步,走的慢一点,再慢一点。捌戒仲文网 萧晏提着灯,静静地跟着她。 月光在他的头顶,也在他的身侧。 楚意想了想,将永华宫内发生的事慢慢的告诉他。 “现在,父皇和母后间的误会总算是解除了,他们,啧啧,长夜漫漫,春宵苦短啊。” 说完,楚意脸颊一热。 她在说什么?长夜漫漫,春宵苦短?!她为什么要说出来! 萧晏的眸色微微深了几分:“公主,羡慕着陛下和皇后娘娘?” 楚意连忙摇头:“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萧晏却眸色一暗,道:“陛下与皇后娘娘,的确让人羡慕。” 楚意怔了怔,想到萧晏从未主动提起过他的父母。 同样是皇帝,魏如黛与萧稷安之间,却是个截然相反的故事。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是你之前说的。幸好最终他们解释了,否则,说不定要遗憾一辈子。”她低声道,不由自主的偏了偏头,凝视着萧晏俊美的侧脸。 如果前世的萧晏和她能敞开心扉,像楚霆骁和顾桑桑一样谈一谈,是不是她就明白了他的心思,她也能让他知道,自己……早在很久之前,就喜欢他了。 如此一来,也不会有那些遗憾。 萧晏见楚意看向自己,耳尖慢慢红了起来。 就当楚意以为他要说什么的时候,他忽然快走几步,很快就将她甩到身后。 直到走到未央宫门口,萧晏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楚意,一脸冷漠道:“别以为今日这么晚还没休息,就能减少明天扎马步的时间,公主,告辞。” 楚意:…… 算了,就萧晏这张嘴,还是遗憾着吧。 * 京中暗流涌动,皇帝要发落范云笙的消息,还未到大朝,就已经传到范家。 “殿下,殿下您一定要救救我!我不想入昭狱,那里比天牢还可怕,进去就出不来了啊。” 范云笙避开所有人,只带着自己手下的一名小厮,出现在四皇子府。 楚昭居高临下的坐在座椅上,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男人,狭长的黑眸之中,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他看了一眼范云笙身后:“范公子一个人来的?这些日子你身后一直跟着尾巴,可不要牵连到本殿,和母妃。” “就我一人,还有一名小厮。” “那就好,”楚昭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蜷缩着身侧的手指,淡声反问,“那你是怎么认为,本殿会救一个将死之人的?” “殿下,在下与你好歹也是外戚兄弟,贤妃娘娘是在下的亲姑姑啊,您与在下相交这么多年,与亲兄弟也不差分毫了,”范云笙心中充斥着对楚昭的恨意,可还是告饶道,“在下入狱,范家脱不了干系,殿下您与娘娘,难道就能置身事外吗。” 楚昭勾起唇,冷笑着道:“那你就去求贤妃啊,本殿帮不了你,就算帮的了,也……” 他顿了顿,见范云笙眼里升起了期待的光亮,才一字一顿的说:“不,会,帮。” 他就是喜欢给范云笙希望,然后再将希望一点点碾碎。 “你!楚昭,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已经如此低三下四的来求你,你呢,你是想逼死我吗。”范云笙呆住了,他没想到楚昭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 半晌,范云笙终于忍不住咆哮起来:“因为水仙的事,姑姑如今根本不想见我,我如何去求她!” 他已经得到消息,过几日上朝,皇上就要将他抓入昭狱。 范云笙去找父亲范谦,范谦只说会保住他的性命尽力周旋,但他知道,范谦身下那几个庶子早就恨不得他死,等他入狱,那几个人再做些手脚,他一定会死在昭狱里。 姑姑又不见他,他只能来求楚昭,否则,他就会落得和大哥一样的下场! 可是现在,楚昭分明是在羞辱他。 楚昭疑惑地问:“本殿就是想让你死,你怎么才看出来?” 范云笙怒目而视,咬了咬牙,面目狰狞的解释: “不就是个女人吗,四殿下,我说过了,是水仙先勾引的我,而且她已经死了,就是你杀的,若是姑姑下令,不会将那些侍卫也灭口。 你别以为我是傻子,楚昭,你其实背着姑姑和我们范家,提前勾结了来上京做生意的蛮戎人!然后让蛮戎人动手,替你杀了那日闯进我私宅的侍卫几人,对吧?” 楚昭皱了皱眉,指尖已经触碰到座椅侧放着的东西,看着范云笙,忽然笑了起来:“那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想让母妃杀的,是你。” 之前,他之所以让栾提空杀了那群人,是因为他们为了一点钱财,放过了范云笙。 从确定楚意根本不喜欢范云笙之后,他就想杀他了。 “你不在乎水仙……原来,你不在乎水仙。”范云笙彻底回过神,呆呆地望着楚昭冰冷如雕塑的脸,一股寒意陡然在心中生出。 他彻底确定心中的猜测。 自从那天,楚昭当众踹他一脚之后,他便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楚昭,对公主有情! “楚昭,你就是一个疯子,你真的喜欢意儿!你居然喜欢意儿!”范云笙沙哑的低吼。 楚昭瞳孔微缩,狭长的眸子眯了起来,没有说话。 范云笙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俊脸扭曲狰狞,作呕道:“楚昭,你装得不累吗?这么多年你一直装作讨厌意儿,是因为你怕被姑姑发现自己对她的感情吧,呵呵,你真是可怜。” “至少我与意儿还是一起长大,我还能求娶她,可是你,总有一天,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你只配看着!” 楚昭闭上眼睛,对他的咆哮充耳不闻。 范云笙说得对啊,他喜欢楚意,但是,他的身份,连喜欢她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没关系的,他原本也不求什么。 而且,他也不会……向一个死人解释。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三十六章楚昭,你这个疯子免费阅读。 第一百三十七章 相同的下场 范云笙又说了一会儿,见楚昭始终不理会自己,他喃喃自语:“好,你不帮我,我去求姑姑,姑姑往日最疼我了,一定不会不管我的……” 范云笙很早之前就察觉,比起他爹范谦的其他几个孩子,包括他大哥范慕远在内,姑姑最喜欢的侄子,是自己。 他曾心有怀疑,调查过原因,却被他爹发现。 范谦解释道,姑姑喜欢他,是因为她喜欢长相俊美的男子,而他是兄弟几人中外貌最出众的。 他绝不要被抓到昭狱,他去求姑姑,姑姑一定会救他的…… 如果,如果他们真的将他当成一颗弃子丢掉,那他就是进了昭狱,也要拉楚昭下水,让他身败名裂! 身为四皇子,居然喜欢楚意,楚昭这个疯子,他平日里居然还装作一副与楚意关系很差的样子,真是恶心。 范云笙深深的看了楚昭一眼,转身,打算离开。 “那本殿就祝你,一路走好。” 直到这时,楚昭猛地睁开双眼。 他面前的座椅旁边,一直放着一把精致小巧的手弩,此刻被他握在手中。 楚昭盯着范云笙的背影,微微一笑,抬起胳膊,毫不犹豫的释放弩箭。 “嗖——” 一箭,穿胸而过! 鲜血喷涌而出,飞溅到青玉地板之上。 “啊!”范云笙惨叫一声,低下头,不敢置信的盯着自己胸口的弩箭。 “你……” 他缓缓转身,目眦欲裂,“噗通”一声,便重重地倒在地上。 楚昭平静的看着他,面露不解,问道:“范云笙,你为什么会觉得,本殿不敢杀你呢?是谁给你的勇气,让你觉得,你可以威胁本殿呢?” 范云笙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从胸口流出,他死死地盯着楚昭,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眼中刻骨的恨意。 范云笙用最后的力气,诅咒般呢喃:“楚昭,楚昭……你永远都得不到她,永,远……” 说完,他的头低了下去,鲜血慢慢在他身下洇开。 “怎么了殿下,范——” 门外的谈风听到声音,连忙进来,看见这一幕,震惊的失去言语。 范云笙,死了? 他蹲下身,探了探范云笙的呼吸,不禁摇头。 的确死了。 虽然殿下早就想杀这个人,但绝不是用这种方式啊。 范云笙马上就要被皇上送去昭狱,谈风都想好了,到时候随便买通几个狱卒,动动手脚,让他死在昭狱里,再将此事推到范云笙那几个庶出弟弟身上,就算范谦不信,也只会怀疑是皇上所害,谁也不会知道真正动手的人是谁,殿下大可以择个干净。 可是,他却在今天死在殿下手里。 楚昭慢慢地抬起头,他漆黑狭长的眸子已经一片猩红,额角跳动着鼓起的青筋。 他放下手弩,声音低沉而沙哑:“还有个随行小厮,也处理掉。” “属下遵命。” 能让殿下亲自动手,显然,他一定是犯了什么忌讳,谈风已经猜到了刚才书房发生的事。 若说殿下有什么忌讳,那只有一个人——永宁公主。 楚昭厌恶的盯着满地的血,闭上眼睛,道:“母妃那边,你就说,范云笙查到了那件事,想威胁我们,被本殿亲手所杀。” “那件事?”谈风下意识问了一句,很快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快速低下头,“属下多嘴。” “你只管将这句话原封不动转告给母妃,她会明白的,而丞相那边,将尸体还回去,告诉他,他的儿子喝多了酒,来本殿这里发疯,忽然从马上摔下来,死了。” 谈风又抬起头,尴尬道:“喝多了……这,这个理由,丞相怎会相信啊。” 楚昭冷笑一声,语气嘲讽,狭长的眸子带着几分妖异:“他爱信不信,如今范家被猜忌,本殿与母妃是他唯一的指望,至于儿子嘛,他不是还有好几个吗。本殿这舅父,是个唯利是图的真小人,你信不信,就算本殿在他面前杀了他的儿子,他都不会多说一个字。 不过,他要是真想为自己儿子报仇……不就更有意思了吗。” “属下明白了。” 谈风将尸体拖走,随后又有下人进来清理地上的血迹。 不知过了多久,楚昭缓缓睁开双眼。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虚无的空气某处,漆黑如渊的双眼布满血丝。 “范云笙,我曾经最羡慕的人就是你,杀了你,我心里真是痛快。 我本来也得不到她,我只是……她的四哥哥啊。” 范府的随行小厮正在外院门口等候,见谈风出来了,连忙问道:“谈侍卫,里面发生什么了,小的刚刚好像听见我家公子——” “抱歉。”谈风未等他说完,就将他一刀抹了脖子,眼中有着歉意。 只是,他并没有注意到,这名小厮,并不是往日里范云笙最贴身的小厮。 处理完这个人,谈风亲自将范云笙的尸体暗中送还给范家。 范谦看见嫡子的尸首,听到谈风那句还不如不说的解释,当场又吐了一口血。 他强撑着精神收敛尸身,却如楚昭预料的那样,什么也没有说。 次日,丞相嫡次子范云笙,因醉酒跌马而亡的消息,传遍整个京城。 一个月前还是京中有名的翩翩贵公子,就要迎娶永宁公主,一个月内却声名狼藉,身败名裂。 如今,化作了一缕亡魂。 丞相府挂起白布,范丞相白发人送黑发人,向朝中告假半月。 “……就是这样,殿下,您节哀。” 楚意正在练剑,枕雪在旁边小心翼翼的说着打听到的事。???. “本宫有什么好节哀的,”楚意停下来,愣了很久,神情辩不出喜怒,许久才问,“醉酒,跌马而亡?你确定你没有听错吗。” 这死法,怎么如此熟悉。 枕雪道:“跌马而亡是丞相府报上来的死因,说有范家的下人作证,至于具体如何,小年已经在暗中查了。”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此理由的确没人相信,毕竟,刚传出范云笙要下狱的风声,他就忽然死了,难保这不是范家弃车保帅之举,或许,是他身上牵扯着范家许多龌龊,他被范丞相给……” 楚意皱起眉,想到范谦之前在朝上,因为范慕远的事还吐了血,摇了摇头。 “范家就剩范云笙一个独苗嫡出了,弃车保帅,范谦真的舍得吗……你想办法让小年验一验他的尸体,看看能不能查出他具体的死因。” 楚意说着,眉头并没有松展的迹象。 到底是范家弃车保帅,还是有人杀人灭口,又或者真的是醉酒跌马,她觉得,范云笙的死绝对另有隐情。 楚意深吸一口气,攥紧手中的木剑。 没想到兜兜转转,范云笙居然还是落得和前世一样的下场。 ------题外话------ 庆祝一下范云笙领盒饭~昨天身体不舒服,请假了一天。 继续每天两更。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三十七章相同的下场免费阅读。 第一百三十八章 他也有激动的时候 前世,萧晏曾嘲讽她说,那个差点成为自己驸马的范家二公子,当初卖国求荣,现在成了南燕皇帝身边的红人,她这挑男人的眼光,真是差劲。 楚意回答:你说得对,我眼光特别差,所以才成为豫王妃。 萧晏突然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后来有一次,风眠姐姐联络她,得到消息,说范云笙死了,死因是醉酒后跌马而亡。 她当时想了很久,才想起范云笙是谁,道,叛国求荣之人,真是善恶有报,死有余辜。 陆风眠犹豫地说,她还得到个不太确定的内幕,范云笙不是醉酒死的,而是不知为何得罪了新帝,被新帝秘密处死。 楚意摆了摆手,随口说道:“怎么可能,范云笙是楚昭身边的红人,楚昭杀他做甚。” 陆风眠也如此觉得,见公主并未伤心,这件事也不是什么要紧之事,她便没再提。 “等等,枕雪,你告诉小年,让他着重查一查,范云笙的死,和楚昭有没有关系。”楚意回想起前世的事,叫住了枕雪。 同样的死法,说不定他真正的死因,也一样和楚昭有关。 可楚昭没有非杀范云笙不可的理由啊,就算他想杀,范家和贤妃也不会同意。 “除非他们,内斗。” 萧晏的声音低低哑哑,他出现在庭院门口,手里多了一把小巧的匕首。 “臣来监督公主练剑,无意听到公主与枕雪谈话。”他说着,凤眸仿佛已经看透了楚意心中的疑惑。 萧晏在她亮晶晶的眼神中晃了一下手里的匕首,道:“臣给公主做了个防身的小玩意,不知——” “喜欢!”楚意立即站起身,从他手里拿过匕首,握着首柄出鞘,又取了一根头发放到刀刃上。 一道寒芒闪过,发丝轻飘飘的分为两段。 “吹毛断发,好生锋利,本宫喜欢,老师真是个好人!” 莫名成为好人的萧晏有些无奈:“流光剑法的话,公主还是先用木剑练习,至于这把匕首,虽然操作方便,但公主用起来要小心一些。” “萧晏,你刚才说,除非他们内斗,是说……本宫的四皇兄和范家?”楚意乖巧地点头,把玩着手中匕首,问道。 萧晏的眸子柔和下来,道:“无愧楼昨日查到一件事,贤妃百花殿内的宫女水仙,前些日子发生意外死在了宫外,与之前倚秋的死法相似,而在此之前,她被贤妃许配给了公主的四皇兄为侍妾。” 楚意眸色微沉:“与倚秋相同,也就是说水仙的死很可能也是楚昭做的,贤妃想往楚昭身边安插人,楚昭拒绝,他们是母子,何必要如此呢……还有,我去南府的事,范家不知道,也是因为楚昭。” 是楚昭灭口倚秋,这件事,他已经亲口承认。 若范家知道自己暗中去南府杀徐骧,其中还有太子相助,绝对恨不得马上昭告天下,也就是说,她基本可以断定,杀了那队雍国使臣的人,也是他。 可这也就意味着,楚昭,真的和蛮戎有关。 “这么说,四皇兄和贤妃,和范家,的确不像表面那般和谐。” 萧晏道:“若查出范云笙的死和四皇子有关,那就能彻底证明这件事了。” 楚意闷闷地应了一声,盯着手中的匕首出神。 半晌,她忽然道:“老师,这刀鞘也是你做的吗,怎么如此华而不实?” 这匕首甚是锋利,刀背雕刻着精细的花纹,与那把木剑相似,只是材质不同,但匕首的鞘,却镶嵌着各种宝石黄金,华丽得有些过分。 萧晏:“刀鞘是五皇子送给公主的,正好与臣的匕首配套。” 楚意:“果然是楚小五那个花孔雀才会选的东西……枕雪,你一会儿去库房,帮本宫挑个古朴简单的刀鞘换上,再把这刀鞘上的宝石抠下来,看看能卖多少钱。” 枕雪道:“这毕竟是五点下送您的刀鞘,随便损坏,是不是不太好。”???. 楚意翻了个白眼:“财不外露,正经人谁配这么花里胡哨的刀鞘啊。” 下一刻,她挥动手中匕首,猛地向前刺去! 萧晏平静的看着她,没有做出任何躲闪的动作,一双清澈的凤眸无波无澜,温柔而明亮。 刀尖稳稳悬在他的脖颈两寸处,亮银色的尖,冷白的肤色,对比鲜明。 楚意的心跳乱了。 “萧晏,你怎么不躲!你是觉得本宫武功太差吗。”她收了匕首,皱着眉问。 萧晏勾起唇,抬手,用力的按了一下楚意的脑袋,语气从容:“小心一些,别伤到自己,否则,臣只能给公主再做一把木头匕首了。” 楚意脸颊微热,低声呢喃:“匕首都要捅到你身上了你都没反应,萧晏,这世间,就没有是什么事能让你激动一下吗。” 她正对上他琉璃般的眸,那双眼睛生得漂亮,眼尾有上挑的弧度,深邃的眉骨轮廓,让他不笑的时候有着惊心动魄的俊美。 而楚意却知道,萧晏笑起来的时候,是多么温柔。 “臣也会激动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能让他激动的人,就在他眼前。 那些压抑在心中的爱意与不可言说的旖念,像海浪般汹涌袭来,一下,一下,撞击在他的心口。 可是,现在的他还只能忍耐着,等待着…… 许久,他勾了勾唇,轻声道:“下次,臣就大叫一声。” 楚意这才满意的点头。 三日后,停灵结束,范云笙就要下葬。 小年一早就赶来通报,他买通了范家祠堂内守灵的人,昨夜带仵作验明尸身,确定范云笙是背后中箭而亡,但到底是谁杀了他,范家将此事捂得很严实,暂时还差不到任何线索。 “唰——” 长剑横扫,带起一道凛冽如流光般的剑意,激荡起院中片片落叶,稍一弯转,向面前的人刺去。 未央宫庭院内,楚曜与楚意正在切磋,一人用剑,一人用棍。 “小六太厉害啦。” 楚曜大汗淋漓,一边艰难抵挡一边向后退却,直到退无可退,停了下来。 “为兄认输,这才十几天,为兄都要打不过你了,萧公子,你什么时候也能教教我啊。” 他拂袖擦了擦汗,表面垂头丧气的模样,实际上,却一直在观察着楚意的表情。 今天是范云笙下葬的日子,楚曜特意一早前来,说要与她切磋,其实是不希望妹妹想起此事难过。 那范云笙,到底也是个他们的熟识之人。 不过现在看来,小六的心情,好像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一旁,萧晏懒洋洋地坐在藤椅上,身着黑色长衫,手中捧着一本书卷,清闲慵懒。 楚意是个不用费心的学生,虽然皮起来是真的皮,但认真起来也格外认真,他最近的日常,已经从手把手教公主练剑,变成了……品尝未央宫各种新出品的甜品糕点。 由于愧疚自己身为老师却无所事事,他已经开始帮楚意分析,在羽林军中挑选合适的人,建造一支只听从楚意一人的情报机构。 他只做些分析与归纳,这些年无愧楼虽然听命于他,但他并不管理,所以许多事他还要问问褚飞白的经验。 “你想得美,萧晏是我一个人的老师!”楚意放下剑,走到萧晏跟前,对楚曜露出雪白的牙齿。 萧晏勾起唇,将枕雪准备好的帕子递给她:“公主,擦擦汗。” 楚意接过帕子,继续说道:“何况,我这柔弱不能自理的身子,打赢你有什么值得骄傲的,随便叫来一个门口值守的侍卫,都能和你过个三五百招。” 楚曜委屈的咆哮:“为兄辛辛苦苦陪你练剑,你居然背地里瞧不起为兄!” 楚意摇头:“我不是背地里瞧不起你。” 楚曜完全没有武功天赋,他虽然会骑马射箭,略懂些剑术,但都只是为了耍帅或者被迫学的。 真不知道自己这个百年难遇的武学天才,怎会有这样的亲哥。 “我是光明正大的瞧不起你。”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三十八章他也有激动的时候免费阅读。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大喜事!(两章合一) 楚曜咬了咬牙,委屈的说:“下次为兄叫二哥来,让他做你陪练。” 不就是武功不好吗,肯定怪父皇没有什么武学天赋让自己继承,小六则随了母后。 楚意挑了挑眉:“兄长莫非武功惊人?” 楚晔作为太子,自然是文韬武略样样精通,骑马射箭都不在话下,但同样,他身为太子,楚意也从未见过他施展武艺的样子。 楚意记得每年的秋猎,太子猎到的猎物也不少,不论如何,太子的武功应该比楚小五好点……吧? “呵呵,你想多了,”楚曜摇头,仿佛已经想象到了楚晔在小六剑下屁滚尿流的模样,他微微一笑,露出虎牙和酒窝,道,“等二哥来了,最菜的就不是为兄了!” “我竟不知……兄长武功那么差。” “阿嚏!” 此刻,正在东宫认真写信的太子殿下,狠狠打了个喷嚏。 “天凉了,得告诉小六加衣,对,还可以在信上嘱咐听雨……”太子殿下按了按鼻尖,自言自语道,随即又提笔写起来。 楚意看了一眼天色,将木剑收好,道:“吉时快到了,走,咱们出宫一趟。” 楚曜一脸迷茫:“出宫?吉时,什么吉时啊。”今天不是范云笙下葬吗,哪有什么吉时。 “相识一场,去看看热闹嘛,而且,听说四皇兄也要去呢。”楚意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眸色如墨。 楚昭和范家究竟关系如何,如果杀了范云笙的人真的是楚昭,那么,她一定能在范谦脸上看到什么。 片刻后,楚意戴上一条浅色的面纱,与楚曜萧晏一起出了宫。 她原本是想女扮男装的,顺便还能去长乐坊找一趟风眠姐姐,但想到随行的还有楚小五,只能放弃了这个打算。 还是改日再假扮楚小五逛青楼吧。 范府门口,从门楣到整条街都挂上白布,百姓们在道路两边挤成一团,一个个伸长脖子等着看热闹。 “为什么人家范家出殡,街上会这么多人啊。”楚曜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惊讶的问道,“又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上京父母官,怎么还这么多人来送他?” 旁边的大妈一边激动地欣赏楚曜俊秀的面容,一边热心解释:“哎呀小公子,你不知道,死的是丞相大人的嫡子范云笙呢,这范云笙可是上京城第一……” 楚曜道:“这个我知道,第一公子嘛,虽然是他自封的。” “第一渣男!” 另一名相貌英气的少女接过话,不由自主往楚曜身边凑了凑,谁让这少年太过俊美出众。 “什么第一公子,上个月她与自己俩给妾室的事,都闹到公堂去了,最后判了个合离赔钱,谁不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如今醉酒跌马死了,这不得好好看看热闹。” “是啊,幸好范丞相为人温和,不会拿我们这些小百姓出气,可惜喽,他怎么生出一个两个都是败类玩意儿。” “小公子,你年纪轻轻,可千万别学他哦。” 楚曜:“……” 楚意笑着拍了拍楚曜的肩膀:“小公子,你可千万别学他哦。” 萧晏的唇角忍不住悄悄上扬,他歪动斗笠,压低声音,在楚意耳边道:“看来,自从范云笙私养外室的事暴露后,他就从名满京城的第一公子,变成了第一渣男。” 楚意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萧晏的呼吸仿佛细碎的火苗落在自己的耳廓上,淡淡的甜味,温热又轻柔,让她心跳加快。 “小六,你说咱们至于这样挤着吗?还不如直接展示一下自己的身份,进范府算了,再挤下去,为兄就要被挤扁了。” 楚曜很快就被几名彪悍的大娘大妈挤在人群最中间,他缓慢挤到楚意身边,很是委屈。 “被挤扁的人是你,不是我。” 楚意完全没有这种困扰,因为饮冰和萧晏两人,一左一右护在她身边,为她隔绝出一小块足以活动身体的空地。 而且,他们两个都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腰间佩戴着长剑,看起来很不好招惹,百姓们也不敢挤他们。 她懒洋洋的问:“你难道想去灵堂追悼范云笙?” 楚曜:“……那还是挤着吧。” 他忽然看向萧晏:“等等,为什么百姓不挤你们三个!” 萧晏扶了扶斗笠,没说话。 饮冰低着头,对他露出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我愚蠢的五哥哥呦。”楚意摇了摇头,面纱轻柔飘舞。 楚曜:“……” “四皇子代贤妃娘娘,送范家二郎一程——” 一声呼喊传来,楚意循声望去,就见一身玄氅的楚昭,正在范谦的相送之下走出范府大门,看来,是刚去灵堂悼念完范云笙。 他身后还跟着楚意熟悉的侍卫谈风,以及一名宫女打扮的年轻女子。 “四殿下!四殿下!” “快看啊,那是四皇子!” “四皇子真是俊美,听说贤妃娘娘已经在为四皇子物色京中贵女了呢。” “也不知道这四皇子妃的位置,会落到谁身上。” 百姓们完全不顾范云笙今日下葬,激动地议论起来,更有甚者,朝楚昭挥动起双手。 范谦虽然贵为丞相,但是在朝中是老好人,在百姓中也树立着与民同乐的形象,所以,越是底层的百姓,就越不怕他。 尤其是今天,这么多百姓在围观范府出殡,或者说,全京城的目光都汇聚于此,范谦就算心中恨极了被人围观看热闹,也不敢表露出来,还要表现出大度温和的样子。 楚昭皱起眉,眼神在百姓中扫过。 楚曜看见这一幕,打了个哆嗦,小声道:“幸好咱们没表明身份,否则现在被百姓们议论的,就是你我了。” 楚意踮起脚尖,只见范谦儒雅的脸上布满阴云,眼睛肿成了一对核桃,神情悲痛的和楚昭站在一起,仿佛刚刚死了亲儿子。 哦不对,他是真的死了亲儿子。 “范谦不但不能对百姓发火,说不定他现在,还得给楚昭陪笑脸……”她憋着笑,低声自语。 然而下一刻,她就笑不出来了。 不知怎的,楚昭转动视线,眼神准确无误的锁定到楚意身上。 他狭长的黑眸刹那间仿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僵硬。 而就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已经被范谦察觉。 楚昭呼吸一窒,连忙移开视线,可是,来不及了。 范谦随之望去,面色陡然变化,道:“殿下,那是五皇子吧!还有旁边戴面纱的女子也有些熟悉,能跟在五皇子身边的……难道,是永宁公主?” 楚昭眸中闪过一丝幽光,冷笑一下:“本殿去会会他们。” 他一步步向楚意走去,周围的百姓们见到四皇子向他们走来,不由自主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楚昭放在身侧的手,却已经攥成拳头。 楚曜:“小六,四哥是看见咱们了吗。” 楚意:“都怪你不戴斗笠!” 楚曜:“呜呜为兄错了,下次一定戴。” “没有下次。”楚意深吸一口气,对着楚昭露出笑脸,然后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戴着面纱,他也看不见。 萧晏蹙眉,凤眸盯着楚昭靠近,道:“他好像不是看见五殿下才过来的,而是看见了公主。” 那双漆黑狭长的眸子,在见到楚意的一瞬间,眼神未免太过热烈,还有几分熟悉,这让他觉得,这不像是一个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至少,楚晔与楚曜的眼神,并不是那样的。 连翘与谈风一左一右跟随在楚昭身后,不敢说任何话。 楚昭的身体不动声色的崩起来,他能感觉到他这个舅舅,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都怪他……他发现楚意和楚曜就罢了,却因为自己的视线,让范谦也注意到了他们。 在外人眼中,他这个四皇子,与公主等人是不和的,尤其是在范谦这只老狐狸面前。 所以,他就要走过去,走到他爱着的女孩身边,却又要对她说出冰冷的话。 “原来,本殿的眼神这么明显吗。”楚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不知是对谁说道。 连翘忍不住低声安慰:“殿下,这不是您的错,五殿下他们既然来了,又没有做什么伪装,被丞相发现是很正常的。” “是吗,不是……我的错。” 楚昭反问,他深深地望着楚意仅露出的清澈杏眸,侧过头,看了一眼侧后方的连翘。 她有着和楚意很像的一双眼睛,而且有些时候,和楚意一样善良。 连翘认真得几乎有些固执:“当然不是殿下的错。” 楚昭心中的愧疚减轻了一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 话说着,他已经走到楚意面前,刚刚围着楚曜的百姓们也散开了,暗中猜测着他们的身份。 楚昭根本没有看身旁的萧晏和楚曜,他目光锁定楚意,阴阳怪气的开口:“怎么,你也是来送范云笙的?旧情难忘?” 楚意拧起眉头:“四皇兄好像也来了吧,还刚去灵堂追悼完,难道你也是旧情难忘?” 楚昭:“云笙是本殿的表兄弟,本殿自然要来送他最后一程。” 楚意:“哦,我不一样,我只是路过看热闹的。” “四哥!”楚曜无视他们之间冰冷的氛围,开心的打招呼,想了想,又努力板起脸,“范云笙死的好惨啊,我们路过,来……呃,悼念了,毕竟朋友一场嘛。” 楚昭瞥了他一眼,继续和楚意冰冷对视:“我看你笑得很开心呢。” 远处的范谦听不见他们之间的对话,却能看见他们交谈不算愉快的样子,这才移开视线。 “大人,时辰到了。”范府小厮在范谦耳边低声说道。 范谦难掩悲痛,挥了挥手。 “起灵——!” 随着一声高呼,一口黑色的棺材被抬了出来。 楚意兴致勃勃的睁大眼睛,恨不得踮起脚尖。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出殡的情景呢。 下一刻,眼前一黑,熟悉的气息靠近。 萧晏合着手掌,温热的大掌遮挡住了她面前的视线,低沉蛊惑的声音响起:“别看了,会做噩梦……” 楚意打了个哆嗦,道:“我又没做亏心事做什么噩梦,谢谢关心哈——” 她刚要感谢萧晏居然会考虑自己,就听他继续道:“做了噩梦,影响明天你扎马步。” 楚意:“……” 她扒拉开萧晏的手,继续看。 楚意浓密的羽睫在他掌心扫过,柔软得像是一片羽毛轻抚胸口,他低下头,没有再阻止。 因为他仅仅对抗自己心中汹涌的情感,就已经耗尽力气。 楚昭慢慢的看向萧晏,黑眸泛起血色。 他早就知道,她身边人的那个位置,永远都不会属于自己。 可是,亲眼看见她和别人亲昵的姿态,他的心仍旧疼得呼吸困难。 范云笙唯一的子嗣是之前妾室赵蔓柔肚子里的孩子,如今才五个月,所以,喊起灵的是他的庶出弟弟,嘹亮的声音,楚意听出了隐藏的丝丝愉悦。 敲锣打鼓响起,棺材被抬着缓缓行进。 就在一行人要转弯的时候,一匹筋疲力尽的战马,出现在长街尽头! 战马上,是一名身着黑甲,手中拏着一杆黑龙旗帜的边军将士。 他身上的战甲破碎,带着战场上喋血归来的风霜与杀气。???. “大捷!北府大捷!” 将士见到这些百姓,不禁挥动着黑龙旗,声音沙哑无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北府战报,苏大将军威震蛮戎,驱逐蛮戎八百里!大捷啊!” “什么?!” 百姓们爆发出一声惊呼,楚意也震惊的望着那名将士。 这个时候,有什么大捷吗? 她仔细在脑海中搜寻着,感觉这件事熟悉又陌生。 她隐隐想了起来,记忆中苏景渊的确打了很多胜仗,似乎就是在这两年,仿佛回光返照似的,十分振奋民心。 只是,前世十五岁的自己从未关注过这些事,所以已经想不起来了。 现在的燕国还不是五年后岌岌可危的燕国,苏景渊当真是骁勇善战,国之栋梁。 算起来,燕国真正明显的衰败,还是从明年的饥荒出现,以及外祖与舅舅彻底辞官后才开始的。 出殡的队伍们与这名传信将士遇到一起,范谦气喘吁吁的上前,面容扭曲,分辨不出是喜是怒:“老臣乃大燕丞相范谦,你说,怎么大捷了,大捷的是苏将军吗?” 将士勒住战马,点了点头。 他环顾四周,摸了一把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大声道: “苏将军诱敌深入,大殿下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直接斩杀了他们蛮戎的左谷蠡王!燕国,大胜!大胜!” 话音落下,长街之上爆发出阵阵欢呼声,再也没人看什么范云笙出殡,一个个激动地奔走相告,各自庆祝。 甚至,百姓中混着的昔日军中老卒,已经眼含热泪的向北方跪下。 “大将军威武,大殿下威武!” “陛下万岁!大燕万岁!” “大人,我先去将大捷告诉陛下!”边境将士朝范谦等人抱了抱拳,一夹马腹,便绝尘而去。 范谦盯着将士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 苏景渊打了胜仗…… 可是,他的儿子死了啊。 许多人都在看着范谦,他努力扯起嘴角,咬着牙,笑道:“这真是喜事……大喜事啊,本相,高兴啊。” “苏景渊,又打了胜仗。”在无数欢呼声中,楚昭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黑眸幽深到近乎诡异。 楚曜无比激动,要不是见楚昭脸色阴沉,他都想抱着四哥胳膊摇了。 “大捷,大捷呀,四哥你不开心吗!大哥也太厉害了,这苏景渊也着实能干,不愧是咱们燕国的大将军啊。” 楚意也忍不住唇角上扬:“看来现在咱们大燕,也不是很弱嘛,真好。” 楚昭听见她的话,垂下了眸,眼底的血色消弭。 楚曜:“本来也不弱啊,你看你旁边的萧晏,不就是雍国战败送来的吗。” 萧晏:“……” 楚意:“……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题外话------ 又开始纠结一件事,到底每天更两章,一章2000+ 还是每天更一章,一章4000+ 今天就这一章。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三十九章大喜事!(两章合一)免费阅读。 第一百四十章 大哥楚凛 朝堂之上,岑子敬难掩激动的说道:“蛮戎的左谷蠡王,名叫栾提阵,乃是蛮戎单于栾提莫顿的同胞弟弟,此番大殿下亲斩其于阵前,不知将莫顿气成什么,真是扬我大燕国威啊。” “臣还记得,去年正月十九,蛮戎进犯剑北关,还掳走了几百名无辜百姓,就是栾提阵带兵做的,”傅知礼沉声说道,“如今大殿下斩杀此僚,终于可以告慰那些百姓的在天之灵了。” 容太尉也少有的上朝,捻着胡子,很是高兴地赞道:“是啊,大殿下当真勇猛,当然,苏景渊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也用的不错。” 顾太傅看向皇帝,道:“老臣以为,此次大捷,大殿下厥功甚伟,可堪封王!” 太子也正有此意,上前一步道:“陛下,此战大哥英明神武,枭敌之首,功劳足以封王,苏大将军亦可封侯,爵位世袭罔替。” 此言一出,朝堂上为之一静,很快,又嗡嗡地议论起来。 楚霆骁得意的听着朝下众臣夸赞苏景渊与大皇子二人,脸上一直洋溢着淡淡的笑容。 直到听见顾太傅和太子说要将大皇子封王,他才皱起眉,哼了一声:“那逆子懂什么领兵打仗,都是景渊带的好,要封赏也是封赏景渊。” 冯嘉连忙道:“是啊,啊不是,臣的意思是说,苏将军的确劳苦功高,值得封赏。” 楚意挑了挑眉:“冯大人倒是少有的和大家意见相同,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范谦不在,冯嘉一个人在朝上现在不敢与楚意作对,默默地低下头不再说话。 楚霆骁一挥手,道:“这样,朕册封苏景渊为关内侯!奖赏他黄金千两,京郊食邑五百,赐蟒袍玉带,黄金剑,再赐他一座上京城的关内侯府,让他回京一趟吧,接受封赏。” 封侯又赐蟒袍,同时,还得回京接受封赏,楚霆骁既考虑到了苏景渊的功劳,又将朝臣要说的“武将功高盖主”之类的话堵了回去——毕竟,苏景渊若是孤身回京了,自然意味着他对朝廷忠心耿耿。 他眯起眸子,回想起很久之前,自己还是皇子时候的事。 那时,他奉成帝的旨意,代替自己的长兄去军中历练,他在军中最好的兄弟,便是苏景渊的哥哥苏景清。 苏家是将门世家,苏景清与苏景渊,都是享誉京城的两名公子,苏景清沉稳,与楚霆骁关系好,英年早婚,有苏玄与苏白两个孩子。 苏景渊反倒是放荡不羁的存在,他乐意自己大哥继承将门苏家之威名,自己则做个闲散公子,风流倜傥,悠然自得。 只是,十多年前的一战,楚霆骁中了蛮戎的埋伏,景清为给他断后,最终战死沙场,连尸首,都没有完整的带回去。 景清的妻子得知死讯,郁郁寡欢,不到半年也离开了人世,只留下苏玄和苏白两个孩子。 那之后,楚霆骁把苏玄当义子看待,养在身边,待他大一些,就让他做了御前侍卫,后来更是培养他做了暗堂统领,羽林军统领。 苏景渊也性情大变,收敛了往日的性子,毅然从军。 楚霆骁一直觉得,苏景渊至今未曾娶妻生子,都是因为他养着他大哥的两个孩子。 楚霆骁的眼神,落在了乾元殿一侧,一直未曾开口说话的苏玄身上。 他叹了口气,自己对苏家是有愧的,苏景清于他有救命之恩,苏景渊守护着北府一方百姓安危,苏玄亦为大燕鞠躬尽瘁,自然担得起他的嘉奖与补偿。 至于大皇子的封赏,楚霆骁提都没提。 “陛下圣明!” 朝中官员见皇帝心意已决,只好齐声听从。 虽说武将拥兵过多,容易引起帝王猜测,但苏景渊无妻无子,孑然一身,朝中官员们想弹劾他什么居心叵测,都没有合适的理由。 至于大皇子楚凛,他的母妃似乎有异族血统,而且,燕国的规矩便是皇长子在军中历练,是为了皇室将一部分兵权掌控在自己手里,同时,守护未来的皇帝。 若说争夺皇位,除非所有皇子都死绝了,否则不可能是大皇子登基。 楚意回想着前世的情景,自己印象中,大哥未曾升官,苏景渊似乎也没有做成关内侯。 如此大胜,丞相之子的死,以及丞相告假几日,无人在意。 “所以,父皇和大哥究竟有什么矛盾,此战明明大哥也有功劳,为何只封赏苏将军一人,只字不提大哥?” 下朝后,楚意与楚晔走在一起,她好奇的问。 楚晔挑了挑眉,温声反问:“小六,你可还记得大哥参军之时,自己多大?” 楚意思考一番:“五……六岁?” 她实在没什么印象了,大哥从她有记忆开始,似乎就在军中历练了,小时候一年半载回来几次,六年前大哥的生母梅夫人病逝,大哥更是一两年才回京一趟。 她对楚凛唯一的记忆,就是他肩膀宽阔,会将自己轻轻地扛在肩头,带自己骑马,然后将楚曜扔来扔去…… 楚晔点头:“是啊,六岁。大哥十四岁从军,大你整整八年,有些事你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毕竟,当年我也才十二岁。” 楚意内心一动,忍不住发散思维:“难道父皇的真爱一开始是梅夫人,遇见母后后,对梅夫人始乱终弃,于是大哥愤怒离京?” 楚晔眼皮一跳:“……不是。” “难道大哥喜欢上了王府里父皇的女人,父子共争一女?” 楚晔嘴角一抽:“……什么玩意儿。” 楚意已经走到乾元殿门口,与萧晏站着一起:“老师,你跟我一起回未央宫练剑。” 萧晏薄唇上扬一寸:“好。” 楚意继续猜测:“难道大哥喜欢上了母后?哎,母后那时候应该很年轻,如此漂亮的美人,喜欢也正常。” 楚晔:“?” 他面无表情的看向萧晏,一字一顿的问:“萧晏,你到底给本宫的妹妹,看了什么话本子。” 萧晏一拍脑门:“话本子……对了,这个月该去请陆如霜写新一册话本子了,多谢太子殿下提醒。” 楚晔扶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息自己的心绪,告诉自己他是沉着冷静的太子殿下,不能被这俩人气死。 “是这样的,大哥从小天生神力,武功天赋很高,导致父皇觉得他不是自己亲生的,不过此事是父皇瞎想,大哥是咱们几人中,与父皇长得最像的……” 楚意噗嗤一下笑出声:“这的确是父皇的脑子会胡思乱想的事,那你说长得像,会不会是兄弟?” 楚晔敲了楚意额头一下:“……你脑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成帝三十岁之后再也没一个孩子问世,他,咳咳,不行。” 楚意乖巧点头:“好的吧。” 楚晔这才继续道:“当时父皇还未封王,一直不争夺任何权力,可大哥想参军历练,违背了父皇不与其他皇子争权夺势的初心,父皇自然不同意,于是大哥为了证明自己,就离家出走,私自去了北府。” 楚意惊讶的睁大双眼:“私自!离家出走?不愧是大哥!那,父皇呢?” 楚晔回想着自己年少的记忆,憋着笑,道:“父皇气得半死,大放厥词,说大哥绝对闯不出什么名堂。” 楚意:“结果大哥成了骁骑将军,这些年还战功赫赫。” 楚晔:“大哥偷偷加入苏老将军麾下,立战功被封为百夫长,这才暴露自己皇孙的身份——如今大哥是皇长子,本来就是要在军中历练的,倒也算是未雨绸缪了。” 楚意心里,对楚凛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 虽然楚凛上次回京是在一年前,但实际上,算上前世,她已经四五年没见到他了。 “怪不得父皇不封赏大哥,大哥这战功越多,不就越证明他年少无知没眼光嘛。”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四十章大哥楚凛免费阅读。 第一百四十一章 贤妃的那件事 “怪不得父皇不封赏大哥,大哥这战功越多,不就越证明他年少无知没眼光嘛。” 楚晔点点头,笑道:“正是如此,你没见到,每年大哥回京,父皇都对他吹胡子瞪眼的,其实是他不想承认自己看走眼。” 楚意眨了眨眼睛,低声呢喃:“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大哥……兄长,我好想他啊。” 楚晔摸了摸妹妹的头发,语气温柔:“说不定这次打了胜仗,大哥就班师回朝了呢,到时候,就让大哥带你去上林苑骑马。你小时候啊,最喜欢缠着大哥,让大哥背着你玩举高高了。” 楚意脸颊一红,叹道:“或许吧,那,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 她年幼时的确经常缠着大哥,那时楚霆骁与顾桑桑如胶似漆,她把大哥当爹看待。 她记忆里,楚凛下次回京是在一年后,匆匆一面又匆匆离京,他们只在宫中家宴上见了一面。 宴席之上,楚凛不知经历了什么,很是沧桑,她问大哥能不能带自己去上林苑骑马,楚凛却摇了摇头,说他马上就要回北府镇守剑北关,恐怕没有办法陪她。 此后不久,她在上巳节时遇刺受伤,身体变差,再也不能骑马了。 再之后,蛮戎进犯的前几个月,楚凛写信回京。 他说,六六,等大哥回来,一定带你骑马。 她最后,也没有等到大哥回京,如年幼时那般,将自己放在肩头,或带自己策马驰骋。 不过,这次她一定可以等到大哥。 萧晏站在旁边,看着兄妹二人攀谈,默默地将楚晔的话记在心上。???. 小公主喜欢骑马和举高高。 镇北大将军苏景渊,与大皇子楚凛战胜蛮戎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京城,也传遍后宫。 楚霆骁特意下令,即日起取消上京宵禁,直到苏景渊回京,犒赏三军,接受封赏。 百花殿内,楚昭来向贤妃请安,连翘正将昨天发生在范府门口的事,娓娓告知贤妃。 “大获全胜?!” 贤妃一脸惊喜,下意识看向楚昭求证。 楚昭淡淡地点头:“不但如此,今日上朝之时,皇上已经下旨册封苏景渊为关内侯,还让他即刻回京,若他愿意,一个月,两个月,也就能回来了。” “他要回来了。”贤妃难掩激动,直到楚昭瞥了一眼旁边的宫女月季。 月季内心一颤,连忙道:“连翘,娘娘做了些桂花糕,你去一趟未央宫,分给永宁公主吧。” “是。” 自从水仙死后,连翘和月季就是贤妃身边最贴身的两名宫女,昨日她便代替贤妃,与楚昭一起去范府送范云笙出殡。 只是,贤妃还没有那么信任连翘,有些事,是她不能知道的,楚昭也故意表现出与连翘不熟。 连翘不动声色的应下,跟随月季一起出去。 殿内,便只剩下贤妃与楚昭母子二人。 “昭儿,你听到了吗!真是天不亡我范家,苏景渊居然打了大胜仗,就要成为关内侯了!” 贤妃的语气中满是得意,双目圆睁着。 楚昭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母妃未免太高兴了,而且,打胜仗的还有楚凛。” 贤妃一愣,道:“这等好事,本宫难道还不能高兴高兴吗。楚凛?他母妃是异族人,再怎么战功赫赫,都是在给你做嫁衣啊,等以后你做了储君,做了皇帝,他还不是你的臣子,为你开疆拓土,征战四方。 现在云笙与范慕远都没了,范家饱受猜忌,正是岌岌可危的时候,没想到苏景渊立下如此大功——只要他回京后站在咱们这边,范家危机,自然解除!” 楚昭的双眸阴沉,泛着血色,道:“母妃只是如此想吗?若苏景渊直接带兵回京,干脆利落的杀了楚晔,岂不是更痛快。” 贤妃道:“这……你以为本宫不想让苏景渊杀了楚晔,再扶持你做太子吗?他倒是听本宫的。” 她脸上浮现出几分薄怒:“这些年,他能对范家在北府那边的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是高抬贵手了,就他那性子,你舅舅连军械的事都没有让他知道。” 楚昭冷笑一声,低声呢喃:“可惜,范家给了蛮戎那么多先进的农具军械,他们还是打不过苏景渊,真是一群废物。” 贤妃皱起眉:“昭儿,你说什么?” “儿臣什么也没说,”楚昭抬起头,与贤妃对视,神情冰冷漠然,“儿臣只希望,母妃,切勿喜形于色,让别人看出你与苏景渊之间……” 他眼中浮现出一丝厌恶,随即,转身离去。 “你……”贤妃的脸色变幻,盯着楚昭的背影,努力平息着翻涌的怒火。 “昭儿,你如今的心思,本宫倒是越来越猜不透了,”她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冰冷的话,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不过,既然苏景渊要回京了,那么,本宫倒是可以放手一搏。” “昭儿啊昭儿,你如何能明白,母妃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这时,月季来报:“娘娘,范云笙身边一个贴身小厮,今日通过关系求见,说范云笙之前写了一封信,嘱咐他若自己出事,就将此信交给娘娘。” 贤妃面色一下子阴沉下去,冷冷地接过信件,不耐道:“范云笙都下葬了,信怎么才送到?” 范家那些子侄辈里,她的确最喜欢范云笙这个侄子,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查到“那件事”威胁她和楚昭。 他敢威胁她“那件事”,楚昭杀他,便做的很对,也都怪范谦没有管好自己的儿子。 月季道:“随范云笙招惹到四殿下的小厮,不是与他一起死了嘛,这传信小厮害怕四殿下也杀了自己,更怕被查出来灭口,所以一直拖到今天才敢把信呈上。” “怕被灭口?那你就去把他处理掉吧。” 贤妃皱起眉,一边自语一边拆开信件:“他死了还不甘心,莫非将那件事写在信上,想继续威胁本宫?” “奴婢遵命。” 下一刻,贤妃看清信上的内容,面色一变。 信中,没有写她与苏景渊的事,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墨字: “姑姑,四殿下表面讨厌楚意,但侄儿怀疑他其实爱慕楚意!望姑姑查明此事! 范云笙绝笔” ------题外话------ 我觉得我已经剧透的很明显了~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四十一章贤妃的那件事免费阅读。 第一百四十二章 全都成双成对(两章合一) 不管百花殿内的贤妃是多么震怒,未央宫内,楚意仍继续着自己今日份的流光剑。 一套剑法后,她放下木剑,接过萧晏递来的方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有些激动地道:“从今天开始,上京就取消宵禁了,这等好事,本宫得想想出去玩什么。” 萧晏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殿下,臣要告假出宫一趟,午后便不陪公主练剑了。” “你要去……好,那你出宫呗,父皇早就答应你每个月可以出宫一次,我也不能总让你把时间都浪费在我身上嘛,昨天去范府是陪我的,算不得数。” 楚意一愣,张了张口,又努力止住了差点脱口而出询问的话。 萧晏见她清亮的杏眸忽然暗淡下去,忍不住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发,像是按了一下小兔子耷拉着耳朵的脑袋。 他的语气低沉又磁性:“时间用在公主身上,不算浪费。” “别拍我的头。”楚意用方巾捂住脸,闷闷地说。 门口,枕雪领着连翘进来:“殿下,百花殿的连翘姑娘来了。” “奴婢见过公主殿下,殿下,这是我们娘娘为了庆祝北府大捷,刚做好的桂花糕,奴婢特意来送给殿下。” 连翘身着一身浅蓝色的宫女衣裙,毕恭毕敬地将一方食盒呈上。 “桂花糕?多谢贤妃娘娘一番美意。”楚意从方巾里探出头道谢。 她的眼神在连翘脸上随意扫过,隐隐觉得眼熟:“你叫连翘?昨天在范府门口一起去祭拜的,楚,四皇兄身边的宫女,就是你吧。” “正是奴婢,奴婢昨日是奉贤妃娘娘之命,去为范家二公子送行的。”连翘点头,终于还是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着楚意的容貌。 她知道,眼前的公主,这就是四殿下喜欢的女子。 而她,只是因为生了一双和公主相似的眼睛,才能得到四殿下一丝怜悯。 连翘心想,永宁公主生的真是漂亮啊,这么近的距离,公主就像天上的小仙女,四殿下喜欢上她,都不难理解了。 她和公主,如同萤烛与皓月,国之牡丹与野花野草。 楚意打开食盒,轻嗅着扑面而来的香味:“这桂花糕还真是刚做的,贤妃娘娘的手艺,本宫自然喜欢,连翘姑娘,你也吃一块。” 连翘没有推脱,果断的拿起一块,毫不犹豫吃了起来。 楚意内心微动。连翘是贤妃身边的宫女,一共与她也没有见过几面,此刻看自己的眼神却有些奇怪。 她感受不出什么恶意,只是觉得,连翘似乎要对自己说些什么。 连翘的视线掠过旁边的萧晏,脸上显露出一丝犹豫。 “既然公主的剑已经练完了,那臣先告退。”萧晏也看出她的话外之语,便起身告辞。 楚意看着他的背影也消失,红唇微抿。 这段时间,萧晏一直陪着她练剑,他现在忽然提前离开,还说午后要出宫不再来,楚意心里酸酸的,有一些不习惯。 “萧晏已经走了,连翘姑娘,你要跟本宫说什么?”她定了定神,平静的和连翘对视,问道。 连翘看着楚意,鼓起勇气,缓缓说道:“公主,奴婢其实是想告诉您一些事。” “是和四皇兄有关的事吧,”楚意道,神情正色几分,“但说无妨。” “公主,其实您一直都误会四殿下了,倚秋是贤妃娘娘安插在您宫里的人,当时她发现您私自去南府,还看见太子殿下的人帮您开城门,四殿下怕她给范家通风报信,所以才除掉她。” 连翘一开口,就是替楚昭说话。 这件事楚意早就猜到,楚昭也承认了,她只是不知道,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 “还有这些年范云笙送您的种种礼物,其实都是四殿下亲自挑选给您的,他怕您不收,有时候,借范云笙的手送您,有时候,是借五殿下的手送您。 即便是出去办公差,他也惦记着公主喜欢的笔墨纸砚,古画古书,经常带回来,再犹豫如何送给您。” 连翘继续说着,她的眼前,好像浮现出楚昭认真吩咐谈风给公主准备礼物的样子,还有他询问自己,像公主那样的女孩子,会喜欢什么礼物的时候。 楚意眉心微蹙,回想起自己府库一些不太符合她对范云笙印象的贵重礼物,那些,都是楚昭送的吗。 “还有,范云笙是殿下所杀,因为殿下怕他对您不利。” 楚意呼吸一凝,心中的大石头落地。 果然是楚昭,也就是说,他真的和贤妃不和。 许久,她回过神反问:“连翘姑娘,你说这些要做什么?” “奴婢,其实是四殿下的人。”连翘道。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见到楚意,并且有机会和她说话。 她忍不住将这些年自己见到的四殿下告诉她,因为她真的心疼四殿下的默默付出,却一直被公主误解。 连翘的眼中闪烁着泪花,语气带着哭腔: “奴婢只是想告诉公主,四殿下与贤妃母子之间不睦多年,贤妃心性霸道,她想要控制殿下的一切,而殿下作为她的儿子,只能暗中反抗,他的心里,却是有您的。” “您素来和太子殿下更为亲近,所以他在娘娘面前,只能对您冷淡无比,可他是在乎您的,奴婢希望公主能看见他的好,不要再一直误会他了。” 连翘几乎耗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才完整的说完这些话。 这些话,楚昭一辈子都不会跟公主说。 如果现在她不说,或许永远都没机会说了。 她紧张的看着楚意,眼泪汪汪的,有些可怜。 楚意和她对视着,轻轻地,点了点头。 “本宫看得见他的好,也早就不怨他表面对本宫的冷淡了。他是本宫的四哥哥,妹妹怎么会怨恨哥哥呢,本宫只是,不希望他一直错下去。” “四哥哥……”连翘低声重复这个称呼。 她记得公主只有小时候,才会叫四殿下哥哥,后来便是生疏的“四皇兄”三个字。 楚意道:“在我心里,一直希望能和他回到过去,他还是我的四哥哥。” 连翘明白了楚意的意思,心中不禁叹息起来。 可是,她也没办法再解释什么,若强行让公主明白四殿下的感情,说不定公主会对殿下心生厌烦。 四殿下,奴婢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奴婢明白,奴婢只是希望公主能看见身边的人,希望四殿下能得偿所愿……”她低下头,眼神黯然而温柔。 楚意弯起眸子,笑盈盈道:“本宫也希望,四哥哥能够看看自己身边的人啊。” 连翘漂亮又勇敢,又是楚昭的手下,要是有一天楚昭开窍了,那倒不失为一桩美谈…… 连翘忽然听懂了楚意的意思,清秀的脸颊瞬间变得嫣红无比,耳尖几欲滴血。 “奴婢,奴婢告辞!” 她红着脸,匆匆忙忙的逃离未央宫,直到快走到百花殿了,脸色才渐渐冷静下来,一时之间没忍住,激动地跳了起来。 她竟然,将四殿下的心思告诉了永宁公主! 虽然,公主似乎并未理解她说的意思,但是即便公主将四殿下当成哥哥,也比一直讨厌他好。 连翘咬着唇,慢慢往回走。 从很久之前,自己察觉到四殿下的心思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在四殿下心里,只是公主的替身,不,她只是殿下身边,连替身都算不上的手下而已。 但她并不奢求什么。 公主是四殿下喜欢的人,所以她不会像倚秋那样记恨公主; 同时,她也不会像水仙那样争取什么。 她只要能远远的看着四殿下,能帮到四殿下,就足够了。 “我应该不喜欢公主的吧,”连翘喃喃自语,无奈的笑起来,“可是,谁会不喜欢她呢,她那么好,只是殿下,苦了你了。” 她赶回内殿,端起一盏茶,便要去回禀贤妃。 殿内,蓦地传出贤妃与月季交谈的声音。 “昭儿居然喜欢她,原来,他一直以来都在本宫面前演戏!这个混账!” “啪!” 茶盏瓷器摔碎的声音响起。 连翘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心头狂跳。 她下意识看向四周,除了自己之外,内殿附近没有其他宫人。 “娘娘息怒,或许,或许范公子也只是猜测,而且四殿下平时对公主也不好啊……”月季劝道。 “知子莫若母啊,本宫之前是糊涂了,居然被他骗了,真的以为范云笙查到什么发疯威胁本宫,他杀得好……好,好得很啊,他发现的事,根本不是本宫与苏景渊,而且昭儿和楚意!”贤妃的声音几乎歇斯底里。 “你现在就去传信给哥哥,告诉他可以动手了!快去!等等,快把那个传信的小厮解决掉,这件事,一定不能让哥哥知道!” 她们的对话,仿佛一盆冰水浇在连翘头上。 她手中的茶盏晃动,差点就要摔碎在地。 贤妃与苏景渊的关系? 这应该就是之前,月季将自己支出去的原因。 可是不知为何,贤妃竟然知道四殿下对公主的感情了! 连翘努力定住精神,悄无声息且快速的后退。 她要立即告诉四殿下这个消息,范云笙留了后手,贤妃似乎要与范丞相一起做什么事! 连翘赶回自己的房间,坐在椅上思考该如何将此事告诉四殿下。 从很多年前,四殿下在一名宫中侍卫手中救下自己之后,她就发誓,自己会用性命保护四殿下。 她存在的意义,就是楚昭。 …… “宵禁取消了,羽林军和京畿营也放假两天,意儿,你是不是很惊喜呀!” 上京街头,傅芊芊一只手挽着楚意的胳膊,另一只手还攥着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我看,惊喜的是芊芊阿姊你吧。” 楚意无奈的挣脱开她的手,面无表情地与傅芊芊身边的岑霄对视:“羽林军放假了又如何,岑小将军就没有一点自觉性,不知道自己训练自己吗。” “还有,芊芊你注意一下,本公子现在可是男的。” 她轻撩起额前的几缕碎发,露出清俊精致的眉眼,一身玉带锦袍,身姿修长,腰间还配着玉佩与萧晏送给自己的精巧匕首,端得是清风明月,俊朗温润。 傅芊芊连忙放下手:“呜呜,我不是习惯了嘛,而且意儿你这副打扮真好看……就是和五殿下也太像了。” 楚意微微一笑,甩了下自己的小辫子:“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等会儿,她五皇子可是要去逛青楼的。 岑霄则挠了挠头,小声解释:“启禀,启禀殿下,卑职是想继续在营中训练的,但容太尉说了,他这几天也要回府,让卑职几个年轻人也去放松放松。” 楚意问道:“放松?那苏白和四月是怎么放松的?” 岑霄“啊”了一声,英挺的眉毛拧了起来。 “四月兄说要进宫给公主你请安,你没看见他吗?苏兄则去找他的大哥苏统领了,卑职,卑职刚好无事,可以与公主和县主一起……逛街。” 楚意扶额:“天还亮的时候,芊芊就把我从宫里拉出来了,我是没见到四月,罢了,既然宵禁取消,那咱们的确可以痛痛快快玩个遍,走,阿姊,本公子带你去长乐坊!” 她一拍胸脯,就要拉着傅芊芊去找陆风眠。 长乐坊歌好舞好还有美人看,她最喜欢了。 岑霄听到“长乐坊”三个字,呆滞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头瞬间大了一圈。 “等等等等,公主,县主,人不能,至少不应该……”他说话都结巴起来。 傅芊芊也想到了长乐坊是做什么的,俏脸一红,抬头快速看了一眼岑霄,低声道: “意儿,咱们逛街就好啦,我,我对这些秦楼楚馆一点也不感兴趣的,而且,我们女孩子,最好还是不要去那些地方!” 啧啧,傅芊芊就装吧。楚意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来回回转动着,最后发出一声长叹。 “那就去逛街吧,阿姊想吃什么,岑霄,你去给我和阿姊买。” “是,卑职遵命!” 夜晚的长街之上点起了一盏盏明亮的灯火,百姓们肩摩毂击,熙来攘往,四周小贩商贾众多,好不热闹。 岑霄排队去给傅芊芊买绿豆糕,楚意则随意买了一盏纸糊的兔子灯,低声道:“下次岑霄不在,我再带你去长乐坊。” 傅芊芊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好耶!听说长乐坊还有伶人呢,我一早就想去看看啦。” 楚意:不愧是长公主的女儿。 “吹糖人喽,吹糖人喽。” “刚出炉的热包子呦,庆祝大捷,两文钱卖啦。” “河里刚捞上来的小乌龟,新鲜活泼送女孩子!” “精致布匹,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叫卖声此起彼伏,傅芊芊开心的接过岑霄买的绿豆糕吃了起来,软嘟嘟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公主想吃什么?卑职也去买。”岑霄又问道。 “我不吃,你保护好芊芊阿姊就行,饮冰,我们去那边逛逛。”楚意说着,情绪有些低落地走开人群。 饮冰在人群中出现,扶了扶斗笠,默默跟上。 楚意望着叫卖的百姓们,这样热闹的晚上,街上到处是成双成对的男女,只有她孤单一个人。 还要看傅芊芊与岑霄打情骂俏! “公子,买个面具吗?”旁边的商贩热情的问,“你看这个大将军獠牙面具,颇有男儿气概呢,五文钱你买不了吃亏,五文钱你买不了上当……” 楚意:“……” “我要那个吧。”楚意随意指了一个狐狸面具戴上,闷闷不乐的走回人群里。 “告假出宫,早不告假晚不告假,偏偏今天告假……大魔王,真是讨厌鬼。” 她自言自语的走着,直到眼前多了一堵黑色的“墙”,挡住了自己的去路。 楚意往左,“墙”也往左,楚意往右,“墙”也往右。 “哪个不长眼的,敢挡本公子的路啊!”她烦躁地抬起头。 ------题外话------ 我决定从今天起两章合一章,每天中午左右更新一章,整体字数不变吼!求一波推荐票,爱你们~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四十二章全都成双成对(两章合一)免费阅读。 第一百四十三章 烟火 楚意不耐烦的抬头,入眼却是一张白色的狼脸面具。 一双她熟悉的琥珀色凤眸,此刻深邃迷人,从面具后面显露出来,眸光润泽清冽,像是晃动的琥珀酒。 那一瞬间,楚意怀疑自己看错了。 萧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臣刚才回宫,枕雪说,公主被永嘉县主拉出来逛街了,所以臣又来找你,结果……迷路了。” 熟悉的声音如同经年的佳酿醉人,带着几分少有的窘迫。 楚意的心跳加快,她抬起手,轻轻地移开他戴着的狼面具。 俊美锋利的眉宇,冷白的肌肤,少年弧度优美的薄唇噙着浅浅笑意,正温柔又专注的凝视着她。 “迷,迷路你不是也找到我了吗,”楚意松开手,故意侧头不看他,闷声闷气的说,“我戴着面具呢,你是怎么认出的我啊?” 萧晏勾着唇,轻声道:“臣也戴着面具,公主不是也将臣认出来了吗。” 楚意双眸清澈,她摘下狐狸面具,明艳的容颜在夜晚的灯火映衬下,莹莹如玉。 他指着楚意手里的兔子灯,道:“有公主在,臣就不会再迷路了。” 楚意哼了一声:“本宫要去找芊芊阿姊了,对了,你注意一点,我现在是公子,不是公主。” 萧晏道:“是,公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就靠近在她耳边说的,暧昧的姿态,让有些寒冷的空气都染上一层炙热的温度。 路过的百姓见到他们两人,有些奇怪的指指点点,眼中满是兴奋。 楚意连忙后退了两步,才找回自己的心跳,表情色厉内荏:“萧晏,休得放肆!” 萧晏应了一声,这才不紧不慢的说:“臣刚刚见到永嘉县主正在和岑都尉一起,在前面看杂耍,我们要过去吗?” 楚意愣了愣,想到刚才的情景,摇头道:“芊芊喜欢岑霄,岑霄似乎也对她有意,他们好不容易单独相处,我还是不打扰他俩了。” “如此,我们也是单独相处,也没有人打扰我们了。”萧晏说道。 楚意皱眉:“谁跟你是我们,我还有饮冰呢——” “阿意。”饮冰忽然上前打断她的话,扯了扯她的衣袖,然后定定地看向街边一个方向。 楚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里是,三皇子府?” 这条街的尽头再走一段路,就是三皇兄楚昀的府邸,饮冰经常给楚昀送药,所以对这边很熟悉。 饮冰点头,看向萧晏,缓缓举起手里一个刚买的纸包,里面是三皇子楚昀说过的,可以放在药膳里的药材:“我想……” 有萧晏在,她好像就不需要寸步不离保护公主了,饮冰总算找到了一点萧晏的优点——而且,公主现在好像也不需要自己寸步不离的样子。 楚意:“去吧,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何况晚上行人百姓这么多,不会有事的。” 饮冰高兴的“嗯”了一声,这才兴冲冲的向三皇子府跑去。 萧晏的唇角忍不住上扬起来,肉眼可见的愉悦:“手无缚鸡之力?公主不是柔弱不能自理吗?” 楚意:“……” “这下,真的只有我们两人了。”他的语气轻松,含着笑意。 “两个人,两个人做什么啊?”楚意喃喃自语。 萧晏从怀里掏出一本崭新的书册,道:“这是如凝露刚写好的《公主令》,公主晚上可以拿回去看看。” “公主令!” 楚意接过书册打开,里面的墨迹似乎真的是今天刚写完晾干的,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你之前说要出宫一趟,是去找陆如霜,强迫她写话本子去了?” 萧晏皱眉,一本正经的解释:“她心甘情愿的事情怎么能叫强迫呢,臣与陆如霜交流这本书,交流的很友好,她写的也很高兴。” 若不是之前太子提醒他,又给楚意看了什么奇怪的话本子,他差点忘了这个月还没有去“请”陆如霜写新一册,所以今天特意出宫,找了她一趟。 陆如霜还是很配合的。 楚意噗嗤一下笑出声:“友好,高兴,这句话,就像我说自己身体柔弱不能自理……” 她心中一晚上的郁闷都一扫而空,不禁弯头,望着楚意俊美的侧脸有些出神。 萧晏将书册拿回去放回自己身上,又从她手中接过兔子灯:“那边在猜灯谜,公主,我们去看看吧。” “好。” “那个绿豆糕排队的人这么多,应该味道不错,公主要尝尝吗?”他又问道。 楚意乖乖的点头:“你去排队!” 萧晏站在人群里,身姿修长玉立,哪怕戴上了面具,手里提着一盏幼稚的兔子灯,也掩盖不住他周身清贵又傲然的气息,引得其他人频频侧目。 楚意的心跳再一次加快,她不得不咬了一下嘴唇,移开视线。 萧晏很快就买了两包绿豆糕回来,见楚意正看着自己出神,道:“怎么了?” 楚意摇了摇头,按了一下自己滚烫的耳朵:“没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样的情景,这样的萧晏,好像只有在自己的梦里才会出现。 会给自己收集新出的话本子,会为她排队买点心,会…… 她的指尖抖动,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拉住了萧晏的衣袖。 萧晏因为她突然的靠近,整个人都僵硬起来:“公主又想扎马——” 这个时候他如果提了扎马步一定完蛋了!萧晏口不择言,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才改了口,拿起一块糕点:“那个……好吃吗?” 说着,萧晏的手指已经沿着楚意的手腕,一点点往下移动,直到指尖触及到她微凉而柔软的指腹。 他的手指缠绕进楚意的指缝,慢慢的,十指相扣。 “还不错。”楚意回答。 公主也有些喜欢她吧?萧晏心想。 现在的萧晏,也有些喜欢自己吧? 楚意心中一出现这个念头,就怎么也停不下来。 萧晏牢牢拉住她的手,大声道:“走!” 人群熙攘热喧嚣,他不得不将声音提高。 楚意弯起眉眼,同样大声的问:“去哪儿啊?” “哪里都可以,公主想去哪里,臣都会陪着公主的!”???. 穿过人群,晚风习习,吹拂过楚意的发丝与眉眼,她的心都变得柔软起来。 她想,他会给自己收集话本子,会为她买排队买点心,会拉着她的手,走在最热闹的地方—— 真好啊。 前世,她也曾在某些时候幻想过这些,而现在一切成为了现实。 “嗖——嘭!” “是烟火!” 有女子激动地呼喊声。 两人停下脚步,楚意抬起头,只见几束夺目的火光划破黑暗,直冲云霄。 漆黑的夜幕之中,一束束烟火在其中绽放,明灭璀璨,倒映在她澄澈的眼底。 几声军中将士才有的沉厚呼喊从远处传来:“南府大胜,四皇子特向陛下求来恩典与民同乐,长街烟火,昼夜不灭!” 楚意有些惊讶,在她心里,楚昭不像是会放烟花与民同乐的人。 “公主喜欢烟火吗?”萧晏问道。 “没有人不喜欢吧。” 楚意眉眼弯弯,笑着看着那些变幻的各色烟火,又有些头疼。 “不过比起这些,我还是该想想,还有七日我们的打赌就结束了,我该怎么才能练好流光剑法呢。” 萧晏的唇角上扬:“公主这么不想输,可以到时候让饮冰让一让你。 楚意哼了一声:“我才不会胜之不武,若我最后赢了,一定叫你好看。” “不就是给公主洗一个月的恭桶吗,臣已经准备好了。” “萧晏,你!” “嗯,臣在。” “萧晏。” “臣在。” …… 不远处,一身黑衣的楚昭站在灯火投下的阴影里,静静地望着漫天烟火下牵着手的男女。 他深邃的黑眸,被烟火染成清透的颜色。 直到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楚昭抬起头,望着天空。 “殿下,烟火还要继续吗?”谈风小心翼翼的问。 “说好了昼夜不灭,就要继续下去。”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唇角翘起转瞬即逝的弧度。 这满城烟火,能够换得她片刻的欢颜,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这时,一名手下出现,谈风听完消息,回禀道:“殿下,贤妃娘娘说,栾提空的妹妹栾提兰,要暗中来京城找她哥哥,娘娘想让你去一趟宁州,迎迎她。” 宁州是进京的必经之地,谈风说完,楚昭就明白了范琼然心中昭然若揭的撮合之意。 他嘴角冷笑地问:“栾提空的妹妹?” “是栾提莫顿的亲女儿,栾提空是她的义兄,听说俩人从小就关系很好。” “什么时候?” 旁边的手下道:“娘娘说越快越好,栾提兰应该这几日就能到宁州了,来回路程,得七八天。” “行,那本殿就去……迎迎她。” 说完,楚昭再一次望向远处。 他已经看不见楚意和萧晏的背影了。 天空中的烟火还在绽放着。 昼夜不灭。 *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去青楼报了我的身份!害我又被母后揍!” 清晨的未央宫,被楚曜的哀嚎声划破寂静。 楚曜悲痛的揉着自己疼痛难忍的屁股,眼中泛着泪花:“要是让我知道,谁报我的名号逛青楼,我非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楚意掏了掏耳朵,心虚的后退了两步,语气无奈:“五哥哥,你这也太粗暴了,人家……人家也没让你这么惨啊。” “你叫为兄五哥哥啦?”楚曜强忍着泪水露出笑容,然后一甩小辫子,继续哼唧,“哼,粗暴?被母后揍,不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我真想让那个假冒我的混蛋也感受一下!” 他身旁,太子听到他的话,眼神黯淡了一些。 楚意: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萧晏,不动声色的做了一个捂嘴的动作。 萧晏镇定的点头,用口型回了“放心”二字。 前天晚上的烟火燃放了一整夜,楚意想起,长乐坊顶层的观景台最适合看烟花,便和萧晏一起去了一趟,又因为无趣,还选了几个小姑娘跳舞,唱歌。 萧晏高兴不高兴她不知道,但她玩得很开心。 而这一切,自然是用的大燕五皇子楚曜的身份。 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传到母后耳朵里,于是,楚小五又被揍了。 “嘶……为兄今日是没办法做你陪练了,不过,今天二哥有空!” 说着,楚曜将楚晔推上前,嘿嘿一笑:“二哥,你就做一天小六的陪练吧,小六现在很厉害的,你可不要哭哦。” 玉冠蟒袍的太子殿下脸色有些沉重,他瞥了一眼楚曜的……屁股,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楚意,眼中明悟。 “你啊,少惹母后生气,”楚晔低声责备楚曜,“都多大了,有个做哥哥的样子。” 楚曜匪夷所思,悲痛欲绝,七窍生烟,泪光闪烁: “我,我惹母后生气?!明明是有人冤枉我,我真的没有去长乐坊啊,呜呜,你们为什么不信呢。” 楚意脸上挤出灿烂笑颜,柔声安慰:“五哥哥,我信你。” “小六,你真好,你是哥最好的妹妹。”楚曜十分感动,就差抱着楚意痛哭流涕。 楚晔摇了摇头,忍不住叹气。 小六和楚曜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他却时常怀疑,楚曜的脑子在娘胎里就被他自作主张分给了小六。 ——不小心,一点也没给自己剩。 楚意见他叹气,不禁道:“兄长,楚小五说你武功比他还差。” 楚晔眉心一动,挑了挑眉,淡淡的开口:“身为太子,君子六艺自然要精通,但不必学太多打打杀杀的东西。” 楚曜顿时笑出声:“那你就是承认自己武功不行啦?” 楚晔抬头望天,自言自语:“听母后说,她今日要来未央宫看望小六。” 楚曜表情一变:“小,小六,为兄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些功课没做,为兄告辞,你和二哥慢慢练哈,下手轻点,别把二哥打死。” 楚晔看着他快速消失的背影,眼中有一丝羡慕闪过。 “楚小五说要永宁轻点,别把兄长你打死……” 楚意走上前,“唰”地一下拔出木剑,露出笑颜:“你说,永宁要轻点吗?” 楚晔薄唇上扬,温润优雅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秋风瑟瑟,吹起他额角的几缕碎发。 “那小六试试。” 他双眸微凝,对楚意招了招手。 楚意:事情好像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四十三章烟火免费阅读。 第一百四十四章 他凶我! 一开始,楚曜说太子武功很差的时候,楚意还以为他是在给自己找补。 后来,楚意问了枕雪才知道,传闻太子真的不会武功,他仅仅是学习君子六艺,对其中的骑马射箭都略懂一点点,完成自己的功课而已。 但是,事实好像并不是如此。 如果楚晔武功很差,他就不必特意用母后把楚小五给支走了。 楚意也不知道楚晔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会武功的事,但她知道,她被楚小五坑了! 兄长的剑法,和“差”有一个字的关系吗! 她一边后退着躲避楚晔凌厉的剑意,一边在心里骂楚小五不靠谱。 秋日的未央宫庭院有些萧瑟,花朵凋零,落叶归根。 微风卷席着空气中不知从何而来的桂花香侵袭,片片黄叶被碾碎成尘。 “起风了。”萧晏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继续看着庭院内正在一招一式切磋的太子和公主,若有所思。 “看来传言不实啊,太子殿下这武功明明很好。” 枕雪忍不住感叹,又问旁边一直跟在太子身边的小太监:“吉祥,你不是太子殿下的贴身太监吗,怎么也一副惊讶的样子。” 吉祥望着太子,摸了摸鼻尖,道:“奴才知道殿下武功没有传闻中那么差,却不知道他武功居然如此好。” 枕雪又问饮冰:“饮冰,你觉得太子殿下的武功是什么水平……” 饮冰轻哼一声,不回答。 她才不要被当成计量单位呢。 萧晏这才道:“太子的武功,大概和饮冰相近。” 饮冰听到他的话,暗自咬牙,她决定自己要从今天开始偷偷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 否则,她早晚会被萧晏抢了位置的! “我家殿下最常说的话就是,身为太子不需要多高的武功,也不必学打打杀杀的东西。而且,而且陛下和皇后娘娘也是如此说的呀。”吉祥说道。 “也是,说起武功,几名皇子中,已经有大殿下为大燕征战四方,太子殿下不必学太多高深武艺,只需身体健康,将心思放在如何治理国家上面就好。”枕雪道。 萧晏的凤眸深邃了几分,却没有什么波澜。 被当作一国储君悉心培养的人,不需武功多高,楚晔剑术这么好,是因为他对自己很自律。 只有生下来就被“放弃”的人,才会被迫着长大。 他很早的时候就知道,哪怕自己是萧稷安唯一的儿子,但是,他心里可能并没有自己。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直到萧稷安死了,他亲眼看见真相后…… 萧晏仰起头,盯着头顶渐渐凝聚在一起的阴云,起身离开庭院。 楚意的余光见到他离开了,手一哆嗦,差点当场输掉。 “轰隆!” 须臾,一道闷雷响起。 “公主小心!” 楚意手中的木剑凝滞,眼看着就要直挺挺撞到楚晔的剑上。 楚晔面色一变,立即顿住剑尖。 强行卸力后,太子的身体不由自主后退两步,他却毫不在意,丢掉剑,第一时间扶住楚意:“小六,没事吧!都是兄长不好,差点伤了你。” “切磋嘛,没关系的。”楚意摇了摇头,默默地将木剑收好,望着萧晏消失的方向。 两人是用木剑切磋的,楚晔这才看到妹妹手中的剑,和自己的好像不太一样。 “嗯?这剑是怎么回事,怎么你的比我的好看。”他疑惑地问。 楚意咳了咳,走到屋檐下,故作淡定的开口:“是……萧晏做的。怎么忽然就响雷了,我们进去吧。” 楚晔心里一酸,不禁长叹一声:“小六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唉,什么都不跟兄长说,兄长真是老了。” 他早就看出萧晏那小子不对劲,如今看来,自己的小六真的要被狼崽子叼走,楚晔真是越想越生气。 楚意的脸颊有些烫,小声开口:“明明兄长你才是深藏不露,如果不是今日你我切磋,我竟不知道,太子殿下有这样好的剑术,都能和饮冰相比肩了。” 饮冰:…… 楚晔一愣,脸上的笑容忽然消散了一些:“小六,剑术的事,还望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楚意眉心微蹙,不解的问:“为什么?兄长是怕遇见什么刺客对你不利,到时候自己出其不意,来个反杀吗?”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楚晔隐瞒自己武功的理由。 面对楚意清澈而明亮的眼睛,楚晔没办法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他的眸色深沉,轻轻地摇头。 “因为父皇和母后需要的,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太子,剑法,武功,这不是一个君子该展现的。”他的语气有些低,但仍旧温和。 “兄长,你为何会这么想?”楚意一下子睁大眼睛。 “剑法和骑射有何不同,和是不是君子又有什么关系,会武功很好啊,你难道不知道,母后身为女子都会武功吗,难道母后也因为这不是自己身为一国皇后该展现的,就说自己不会吗? 而且,你武功好的话,还可以借此与母后的关系更好才对。” 楚晔眸色黯淡无神,双眸好像被熄灭的蜡烛:“母后是母后,她的率性洒脱,正是父皇喜欢的,与我不一样。” 顿了顿,他忍不住自嘲:“我的身份,注定无法与母后亲近,何必用剑法武功强行拉近与母后的关系,徒增尴尬呢。” 自己,并不是皇后的亲生儿子,这是他永远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自幼丧母,对生母其实早已没有印象,很小的时候,他就羡慕着大哥。 大哥有自己的亲生母亲梅夫人疼爱,而他和楚昀,却什么都没有。 楚晔始终记得,楚霆骁让顾桑桑做自己母亲的那一天,他有多开心。 他终于有母亲了,顾桑桑也温柔的对他说,你以后就是我的儿子。 可这就像是偷来的幸福,没几年,小五小六出生,他的母亲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女,他们那么可爱,没有人会不喜欢。 楚晔把自己放在二哥的位子上,将楚曜与楚意当作最珍视的弟弟妹妹来照顾保护,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好兄长,好哥哥。 可是后来,随着他们逐渐长大,当楚曜第一次上树惹了母后生气,母后毫不犹豫踹了他屁股一脚的时候,楚晔就明白了,养子与亲生的孩子,终究是不一样的。 在母后的心里,他始终是个外人。 她会有事没事揍一顿楚曜,却从不对自己动手发火;她会和楚曜有说有笑骂他不争气的逆子,却只会夸赞自己做的很好。 后来楚霆骁登基,自己居然被立为太子。 那时候,楚晔甚至想过,等楚曜长大一些,他若想做太子,自己就将位置让给他,又或者,自己可以登基后,立楚曜为皇太弟。 这些,楚晔不敢告诉任何人。 ——这不是一个成熟理智的太子该说的话。 他若是连太子之位都做不好了,那他不知道会多让顾桑桑失望,亦不知道,顾桑桑会不会将对他所剩无几的母爱,干干净净的全部收回去。 他只有那一点点的爱,所以,自然要小心翼翼的维系着,并且心满意足。 “你的身份……你的身份怎么了,兄长,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兄长啊,是我的亲哥哥啊,你都没有和母后亲近过,为何说自己无法与她亲近?” “你怎知我没有亲近过母后?可是小六,不一样的,”楚晔摇了摇头,温雅的面容有着一瞬的沉默与无奈,“母后对我,和对你们,终究是不同的。” 楚意凝视着他,一下子想起之前每次她和楚曜去给顾桑桑请安,如果楚晔在,他必然说不了两句话就第一个离开,仿佛不愿意过多交流。 可是,也只有她知道,顾桑桑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而失落,会难过道,这孩子什么都好,可就是不像小时候与自己那般亲近了,可能,是他长大了吧。 “母后最在乎的,不是你是否是合格的太子,而是她的孩子过的快不快乐啊。 兄长可知,母后每次见你请安时说不了几句话就走,都会伤心失落,她那么在乎你,你却误会她对待你与亲生儿女不同,究竟谁才是不懂的那个?亲生不亲生,真的那么重要吗!” 楚意说着,忽然感觉到额角的一点凉意。 天空的积雨淅淅沥沥,一滴滴落下,很快便打湿了楚晔露在屋檐外的肩膀。 她皱起眉头,正要打哆嗦,肩头忽然一暖。 “公主小心些。”萧晏出现在他身侧,将斗篷披在她身上。 他手中撑着一把纸伞,将那些风雨阻挡在外面,声音磁性又温暖:“我们回殿吧。” 他琥珀色的眼眸最深处,有着隐藏极深的心疼。 之前,他不知道楚意讨厌下雨的原因,而现在他知道了,她不喜欢水,是因为自己。 她身体不好,也是因为自己。 一念至此,萧晏的心里就又酸又涩,心口好像灼烧着什么。 楚晔后退了半步,身体彻底落入雨中。 他抿着唇,眼睛都红了一圈,眼底不知是积蓄着泪水还是水珠,定定地看着他们。 不一样的,小六有了萧晏,而他这个兄长,现在连给小六撑伞,披上衣服的用处都没了。 他怎么这么可怜? “殿下,殿下,秋雨伤身,您还是——”吉祥匆匆找了一把伞要给楚晔撑上。 “不必!”楚晔脸色的温和笑容彻底被雨水浇灭,他漆黑的眸子镀着寒意,盯着楚意,慢慢地,固执地摇头。 “小六,母后对我从不会如对你和楚曜一般,就像你,与楚曜亲近,也永远大过我,这就是我看到的事实。” 楚晔俊朗的面庞上满是雨水,大雨也无法隔绝他漆黑如墨的双眸。 楚意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最后辩解道:“楚晔你今日脑子是不是有什么大病了?你说什么呢,什么叫我和楚曜,我和他有什么亲近的啊,我还女扮男装,借他的身份去逛青楼,害得他被母后揍呢!” 永宁公主做贼心虚似的看了一眼周围。 很好,都是自己人。 楚晔冷声反问:“那你为何不借我的身份?为何不让我被母后揍?” 楚意:“?”还有人想被揍? 她现在确定,楚晔的脑子的确有点问题。 她伸出一根手指,又默默地放下。 “我跟你说不明白!”楚意拉起萧晏的手腕,咬着牙转身,径直走进了内殿。 骤然靠近的凉意,萧晏惊讶的瞳孔微缩,强忍着愉悦的心情,向楚晔微微颔首。 楚晔见到后,更是气的头冒青烟。 “兄长喜欢淋雨,那就淋雨好了,只是,淋雨可不是一个合格太子的行为。”楚意慢悠悠地说。 楚晔简直是给加强版的楚霆骁!他怎么会那么想啊?他怎么说不通呢,真是要把她气死。 楚晔红着眼睛,乌发玉冠被雨水打湿,乱发遮挡着眼前的视线,玉袍也被浸透。 “本宫就爱淋雨,要你管!”愤怒的声音在雨中传来。 “随便!” “嘭”的一声,楚意已经狠狠关上房门。 “公主消消气,”枕雪轻声安慰,她看了萧晏一下,拿起不知是谁已经热好的手炉放到楚意手里,“太子殿下也不是……他,绝不是故意的,这可能是憋急了。” 楚意牙齿咬得咯咯响,委屈的说:“憋急了,他就凶我!?怎么能这样呢。” 萧晏用力点头,语气含笑:“怎么能凶公主呢,公主放心,等等臣就帮你凶回去。” 枕雪:“公主也凶太子殿下了呀。” 楚意:“你是哪边的?我当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这种脾气,等有一天母……有一天我死了,他肯定是哭得最厉害的那个!” 她至今都记得,前世的楚晔,抱着母后的尸首哭得有多惨。 而下一刻,他却还要披甲上阵,保护自己的弟弟妹妹和燕国都城。 他怎会不在乎母后呢? 他是太在乎了,所以就口不择言……简直能把她气死。 “公主说什么死啊的,快呸呸呸!”枕雪听到“死”,一下子皱起眉。 “不许说,死这个字。”萧晏看着她,声音变得沙哑。 楚意这才发觉,自己居然拉着他的手腕。 她脸颊一热,连忙要松开手,萧晏却反手抓住她。 他浅淡的眸子染上偏执与严肃,再一次重复:“公主,不许说死这个字。”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四十四章他凶我!免费阅读。 第一百四十五章 有他在就什么都不怕 “公主,不许说死这个字。” “好好好,我呸呸呸就是了,”半晌,楚意在和萧晏的对视中败下阵来,默默认怂,“你真是有够幼稚的。” 萧晏不在乎她说他幼稚,他只是听到楚意说“死”这个字,心里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很不想仔细感受。 枕雪将这两人之间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忍不住在心中尖叫。 殿外传来阵阵雷声,楚意也不知道太子还在不在外面淋雨,她拧着眉头,刻意半阖着眸,慵懒的斜倚着美人靠,宽松的红袍衣袂垂落逶地。 “别怕,臣在,”萧晏不知怎么的变出一盏热汤,声音低而缓,“公主饮下安神汤,早些休息。” 别怕,臣在。捌戒仲文网 温热的呼吸,几乎要落在她的耳畔,痒痒的。 楚意心道,萧晏是不是知道自己说话声音很好听?他是不是故意的? 她的指尖蜷缩起来,眨了眨眼睛,接过安神汤喝了一口,看向寻春:“这安神汤是小寻春做的?” 寻春火速摇头,站在枕雪身边和她统一战线:“当然不是奴婢,是……” 她难掩激动的望向萧晏暗示。 楚意蓦地反应过来,萧晏刚才在自己和楚晔切磋时消失了那么久,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不喜欢下雨,特意去准备安神汤了。 枕雪适时地开口:“内殿的手炉,也是萧公子让宫人提前暖上的。” 萧晏现在觉得,不但小公主人美心善,她身边的宫女也都是好人。 楚意抱着热汤,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手炉,心里忽然好像有许多烟花绽放。 “我……我困了……”她小声说道,感觉手里捧着的热汤温度,正沿着自己的掌心一点点向上蔓延,直到她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萧晏后退到两步之外:“臣陪着公主。” 或许是安神汤发挥了作用,她甚至忽略了殿外的电闪雷鸣,风风雨雨,心神慢慢安定下来。 枕雪询问:“公主,那太子殿下——” “他喜欢淋雨,就让他淋雨好喽,”楚意不紧不慢的说,打了个哈欠,“你吩咐吉祥,如果他家太子殿下淋雨太久,让他准备好治疗风寒的汤药。” 虽然兄长把她气个半死,不过她好像也把兄长气死了,楚意觉得自己赢了。 萧晏道:“臣先行告退。” “等等,”楚意忽然坐直身子,伸出手,轻轻地扯住了他的衣袖,声音柔和,“外面雨很大,你等等再回去吧。” 枕雪:! “好,”萧晏的心跳加速,低低的应了一声,语气压抑着沙哑,“臣等公主睡着再走。” 枕雪下意识往后退,寻找寻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明白了对方眼神的含义,只有一句话:“把我杀了给公主和萧公子助助兴吧。” 殿外是让人战栗不安的雷雨声,殿内的小貔貅香炉内,燎着淡淡的沉水香气息,带给人静心凝神的效果。 萧晏就坐在美人靠旁边,他的眸色清透而迷人,凝望着楚意,眼底最深处,掺杂着几分不可察觉的晦暗。 沉水香失去了作用,安神汤也没办法安神,楚意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在这样的注视下快的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沉沉睡去。 萧晏缓缓起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双眸仍旧凝视着楚意。 美人靠上的公主穿着色泽浓烈,金丝银线织就的红色衣裙,乌黑的发丝柔软散落在裙间,他忍不住抬起胳膊,手悬在楚意面前几寸,几乎要触碰到她的唇。 少年的呼吸似乎都急促了几分,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心口又一次烫了起来。 许久,他的手还是没有落下。 萧晏站起身,将旁边的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这才用最轻的动作与声音走出去。 刚走出来,他就看见了殿外玉阶之上矗立着的太子殿下。 楚晔浑身都已经淋湿,小太监吉祥在旁边为他撑着一把无济于事的竹伞,同样被淋成了落汤鸡,唯唯诺诺的低着头。 太子看着走出来的萧晏,不由撩了一下额前湿发,黑眸锐利深沉:“本宫还以为,你今天都不打算出来了呢。” 他都打算好了,再有一炷香的时间如果萧晏还没出来,他就直接闯进去保护妹妹。 ——虽然妹妹好像并不需要自己保护的样子,而且自己已经把她气个半死,最重要的是,她似乎还乐在其中。 萧晏的耳朵不由自主热了一下,随即,他镇定的与太子对视,严肃的开口道:“殿下既然关心公主,为什么要凶她?” “谁关心……本宫哪里凶她啦?”楚晔的声音拔高,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气羞怒。 萧晏立即走出来,他没有撑伞,雨水瞬间就打湿了他的外氅,他却毫不在意,只是认真的对楚晔露出凶戾的表情,凤眸像是霸道护食的兽类。 “你现在就是在凶,而且,阿意已经睡着了,不要大声讲话。”萧晏的声音不变,仍旧冷酷低沉。 “睡,睡着了?”楚晔一下子哑了火,不得不低下头,声音也自行转小,“等等,你在她身边,和她一个房间,她睡着了?!怎么可能!” 萧晏眼中隐隐泄露出一丝骄傲:“那又如何,这说明阿意相信我。” “再等等,你叫小六阿意?!”楚晔再一次咆哮。 楚晔彻底怀疑人生。 他不但不是小六最爱的哥哥了,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外人? 萧晏的脸染上浅浅的绯色,只是他表情很严肃,脸上又有冰冷的雨水降温,一时之间没人发现他的异样。 他当然不会向楚晔解释,自己只有在楚意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才会唤出“阿意”这个称呼。 “总之,太子殿下最好是好好反省自己错在哪里了,”萧晏一本正经的说,“阿意那么真诚的开导你,为了证明她把你当最亲的哥哥看待,她甚至否定了五殿下,可是你,居然凶她!” “我……”楚晔终于没有反驳,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抬起头,深深地望着萧晏身后紧闭的房门。 “如果我承认错了,小六会原谅我吗?”太子殿下低声道,语气委屈又愧疚,“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对她讲过重话,更没有凶过她的,她现在一点很讨厌我……” 萧晏道:“原谅还是不原谅,是阿意自己的事,选不选道歉认错,是殿下的事。” 说完,他退回了屋檐下。 就在一门之隔的屋内,楚意紧抱着怀里的手炉,脸颊的热度蔓到耳尖,导致她只能捂住脸。 她不是有意要听这两个人讲话的,而是不知道为什么,萧晏一起身给她盖毯子自己的醒了,没想到他真的帮自己“凶”了兄长。 因为萧晏的话,楚晔在雨中又愣了一会儿,最终,他认真的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萧晏,等小六醒来后,劳烦你转告他,我一定会道歉……” 萧晏挑眉:“道歉?” 他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到:“殿下可知阿意最喜欢什么?” 楚晔道:“道歉到小六满意为止!” 萧晏点头,点到为止,没再说话。 楚晔则叫上吉祥,转身离开,在雨中渐行渐远。 “你回去后,把东宫内积攒的那些黄金,都搬给小六……送进她的私库吧,一个不用剩。” “舅舅之前往羽林军送了许多战马,我们之前不是也买了许多马鞍吗,送去羽林军,全部!” “对了,小六喜欢辛辣之物,之前西域进献给大燕的干红椒,她的肯定已经吃完了,把本宫那份全都给未央宫送去。” “哦还有,通知刘大人王大人他们,以后小六在朝中提出任何事,都无条件遵循并且支持。” 吉祥忍不住感叹:“太子殿下对公主可真是好啊,如此这般,公主定然会原谅殿下的。” “原谅还是不原谅都没关系,那是小六自己的事,本宫的认错,只为了让她高兴。” 楚晔的声音温润而坚定。 “我的妹妹,要做全京城最快乐的小姑娘。” 细微的声音从暴雨中传到萧晏耳朵里,他勾了勾唇,从容的坐在屋檐下的玉阶上,顺手给自己扣上伞簦。 两条修长的腿尝试着蜷缩一下,但还是无处安放,只能露在外面被雨水淋湿。 他懒洋洋的向后躺去,倚靠门口的回廊结构,碎发遮挡着的眉眼悠然地望着雨幕,神情静默。 枕雪出来,差一点被几乎就坐在门口的萧晏绊倒。 “萧公子,你怎么还没走?这雨下得这么大……奴婢再给你准备一把伞?” “多谢,不必了。” 萧晏拒绝道,他回过头,仿佛看见了明窗后的影子,清幽又磁性的嗓音透过雨幕,也透过屋门,传到楚意耳朵里。 他说:“说好了,臣在。” 隔着门窗,他在外头,听到了所有话的楚意坐在里面。 她看了一会儿门口那个影子,又看一眼自己怀里的手炉,小声的让饮冰给萧晏找一件蓑衣送出去。 萧晏披上蓑衣,唇角翘起。 楚意最终还是重新闭上眼睛,缓缓睡去,心中很是安心。 有他在,迷雾海面有了灯盏,风雨雷鸣,再也不会可怕。 一场秋雨过后,万物凋零,寒风袭来。 顾成蹊答应给楚意的马匹,一共五千匹战马,终于一匹不差的送去了羽林军,交到容太尉和苏白手中训练。 “骑兵要维持一骑双马的配置,这些马匹仍旧不够,不过,先选出两千骑兵训练,这个计划倒是可以实行了。”楚意接到情报后,满意的说。 “枕雪,你替我多谢谢舅舅,然后跟他说……这么多战马,粮草饲料也要多储备些了,还有,请他多关注南府那边的粮食价格,再在南府多开几家顾氏粮铺,丰年也要有余粮嘛。” 楚意还不忘明年开始燕国各地,尤其是南府闹饥荒的事情,现在便开始准备在暗中囤积粮食,等到真有饥荒发生,也不会让那些富户们一下子将粮价抬得太高。 “奴婢遵命。” 楚意看向萧晏,眼巴巴的说:“所以老师,我今天要请假一天了,羽林军现在究竟如何了,我想去亲自看看。” 萧晏眯起眸子,眼底翻涌着暗流,道:“还有几天,就是公主与臣打赌出结果的日子。” 楚意咳了咳:“我现在剑法很熟练了!正好缺乏实际经验,若是去羽林军看看,说不定见到那些刻苦训练的将士,一下子开了窍呢。” 寻春在一旁道:“什么剑法不剑法的啊,宵禁现在还取消着,听说,陛下要等到苏将军回京才会重启宵禁,这几天上京城都通宵达旦,彻夜欢庆呢。” 楚意的眼睛睁大了几分。 枕雪补充:“那岂不是殿下和公子去看完羽林军后,还能一起长街漫步,相伴而归……” 萧晏的凤眸越发深沉。 寻春:“有一句诗是什么来着,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今晚的星星一定很亮吧。” 萧晏面无表情的说:“也是,公主这些日子练剑也累了,是该出去休息休息,只是,不能无人保护。” 楚意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故意说道:“萧晏本月的出宫机会已经用过了,本宫有饮冰跟着已经足够。” 枕雪叹道:“萧公子用了出宫的次数,还不是为了给殿下带话本子。” 饮冰忽然出现,慢吞吞的说:“三殿下说,太子殿下,道歉的钱,在他那里,要我去拿……” 前天大雨时公主和太子殿下争吵后,太子殿下就源源不断的往未央宫送东西,楚意象征性的把几个不值钱的扔出去了,他又让楚曜与楚昀帮忙转送。 楚意眼前一亮,掩唇咳嗽道:“唉,既然是兄长的一番美意,本宫也不好意思拒绝他,走吧,等会儿饮冰去找三皇兄取钱,萧晏跟我去羽林军看看。” 片刻后,目送着楚意和萧晏离宫的枕雪,笑眯眯的回去找小年,准备将公主刚才交代的事告诉他。 只是,等她到了张小年平时值守的地方,却并没有见到熟悉的人影。 “小年呢?”枕雪四处张望的问。 “小年兄弟一大早就被太子殿下的人叫走,说是去领什么东西。” 枕雪应了一声,喃喃自语:“也罢,那就等小年回来再说吧。”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四十五章有他在就什么都不怕免费阅读。 第一百四十六章 她就没想过活着 初冬的寒气,如同细碎窄小的银针,温吞地钻进人的骨头里,虽不致命,却带着让人消瘦的滋味。 阳光灿烂,然而并不温暖。 “连翘姐姐,你说你也是跟随在娘娘身边伺候那么多年的老人了,怎么就想不开,居然敢对娘娘不敬呢?” 百花殿偏殿最后面的隐蔽角落里,一名小宫女正坐在柴房门口,紧了紧自己的衣裳,嘴里不停的念叨着。 她穿着厚厚的棉服,脚下放着一个炭盆,带给自己一些暖意。 “你得罪了娘娘不要紧,还得连累我这么冷的天气,看守你这个死人,唉,真是晦气。”小宫女的语气里满是怨懑之意。 柴房内,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正半昏半醒的倒在破草席上。 若不是她的胸口还缓慢的一起一伏,谁都会以为她已经死去。 “我……我没有得罪娘娘,”女人的声音沙哑无比,仿佛破了个洞的窗户,灌进呼啸的寒风,“我在等四殿下回来,我要做殿下的侧妃呢。”???. “都快死了,还在这里肖想四殿下,连翘姐姐你可是……” 小宫女“呸”了一声,眼中流露出说不出是鄙弃还是羡慕的神情。 “——藏得真深,都说水仙姐姐喜欢四殿下,你对殿下毫无兴趣,没想到,你才是想做美梦的那个。 论容貌你比不上水仙,论气度你比不上月季姐姐,就别提什么家世了,居然非说什么四殿下喜欢你,你可真是为了活命,什么都敢说。” 屋里的女人沉默了许久,直到小宫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咽气的时候,她又一次开口:“殿下怎么还不来救我……” 小宫女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道:“歇歇吧,呵,你还不知道吧,咱们四殿下体恤民生,主动请旨去宁州,在你被关进来的那天就走了,姐姐可一定得熬到殿下回来呀,我还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飞上枝头呢。” 她只是一个外殿宫女,并不知道楚昭究竟去做了什么。 “宁州?” 草席上的女人霎时间睁大双眼,气息一时不稳,呕出一口鲜血来。 “体恤民生,宁州……殿下是被支走了……” 她一瞬间就明白了一切,恨不得捶胸顿足。 小宫女没有听见女人的喃喃,即便听见也不会在乎。 她打了个哈欠,望着那紧锁门扉的柴房,眼中更是不耐。 六天前,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连翘,忽然奄奄一息的被娘娘关进这里,交由自己看管。 月季姐姐说,之所以如此对她,是因为她对四殿下存了不该有的心思,还对娘娘不敬。 只是,连翘嘴里一直一刻不停地说四殿下喜欢她,娘娘才心怀仁厚留她一命,说要等四殿下回来再做发落。 这都六天了,连翘身上的伤没人医治,娘娘派人每日给她送一两口维持性命的口粮,小宫女一直在想,等她什么时候死了,自己也就交差了。 不过,若连翘没有死,真的如她所说,四殿下喜欢她,许诺让她成为侧妃…… 想到这里,小宫女说话的语气又客气许多。 她时不时询问一句柴房内的人,或自言自语,或将这几天宫里的事说给连翘听。 连翘僵硬地抬起头,努力望着柴房外的阳光。 她的一只眼睛肿成一条缝,眼角还有鞭打的疤痕,延伸至整个左脸,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清秀容貌。 她当然不是因为对贤妃不敬才落得如此下场,而是那日,她在门口,听到贤妃与月季的话。 她这才得知,范云笙临死前还给贤妃留下信件,贤妃因此察觉到四殿下对公主的感情,她更是知道了,贤妃似乎与镇北大将军苏景渊,有着什么不能说的关系。 就在连翘在想办法通知楚昭的时候,她就被月季抓起来。 她做了贤妃这么多年的宫女,最知道贤妃是什么样子的人,贤妃打算悄无声息的杀了她,如同之前的水仙一样。 连翘告诉自己,她一定得活下去,至少要活着见到楚昭。 迫不得已之下,她只能说楚昭是喜欢自己的,还许诺让自己做侧妃,若自己死在贤妃手中,一定会让他们母子离心。 如果贤妃找四殿下与她对质,那么,她就是拼死也可以提醒他自己发现的事,如果没有,四殿下发现自己消失,也应该能觉察到什么…… 虽然贤妃与四殿下间的母子之情早就貌合神离,但是,贤妃还是怕彻底失去对四殿下的掌控,最终没有立即杀连翘,而是给她下了一种毒,说,若她能熬过去,就给她一个见四殿下的机会。 可是,她没想到,已经六天了,她还是没有见到楚昭,连谈风都没出现过百花殿,直到现在得知,四殿下去了宁州。 一定是贤妃要对永宁公主做什么,才将四殿下支去宁州! 前往宁州,来回需要七八日路程,四殿下最晚过两天也回来了,也就是说,贤妃若想对公主动手,就在今天! “小茉,我想,我想喝一点水,你能给我拿点水吗。”连翘咬着牙哀求道。 小宫女自然不愿:“娘娘说了,除了每日给你送饭食时,其他时候不能打开门。” “求求你了,就算是沿着门缝倒些水也可以,四殿下真的,真的说以后让我做侧妃,滴水之恩,一定涌泉相报……咳咳咳……” 连翘艰难的咳嗽着,嘴角又溢出鲜血,道:“咳咳……你,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我死吗,你就甘愿做一辈子下等宫女?小茉,你救我,我,我做了侧妃,一定提拔你,若我死了,你也没什么损失。” 她干裂的嘴角扬起一点笑容,像阳光底下的冰块,须臾便融化殆尽。 或许,只有在这时,她才能肆无忌惮的说出对楚昭的感情。 小宫女站起身,透着门缝看见了破草席上那个血肉模糊的女人,有些犹豫。 连翘透过门缝的投影,眯起眸子,继续说道:“对了,我房间门口从东往西数第七块方砖底下,有一个木头箱子,里面藏着一笔钱,足足五百两,你,送给你……” “这种事为何不早些说,”小宫女彻底坐不住了,她拽了拽牢固的门锁,哼了一声,“我去检查一下,你若说的是真的,等我回来给你带点水。” 说完,她便左右张望了一圈,发现这后殿太偏僻,四周没有其他人。 “你可不要搞什么鬼,否则,你定然无法活着等到四殿下回来。”小宫女又说了一句,便匆匆向连翘从前的住屋跑去。 听到小宫女离开的声音,连翘慢慢地,默默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虚弱如游丝的声音带着解脱:“我本来,也没有想过活着等到他回来啊……”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挪动到门口。 她提起一口气,伸出食指与中指,用力在自己身上的某几个穴位上点了两下,精神陡然好上几分。 然后,连翘将自己的手挤出门缝,她手里攥着几根坚硬的竹签,三两下便撬开门锁。 太久没有接触过外面的气息,连翘感觉连阳光都像挫骨的利刃,刮在她身上,钻心的疼。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自己已经露出白骨的手腕,用尽力气跑到墙根,找到枯草丛后面的狗洞,浑身颤抖地爬了出去。 初冬的暖阳映照着柴房,鲜血沿着木门的边缘一滴滴滑下,几乎汇聚成了一片红褐色的水洼。 …… 前几日的大雨,或许是今年上京城的最后一场雨,连羽林军驻地的地面上,都积蓄着几片小小的水洼。 楚意慵懒的坐在椅子上,看着校场内正在刻苦训练的羽林军将士。 “四月负责粮草统筹,苏白统领那两千名选拔出来的骑兵,又有容太尉和外祖送来的两名干吏,岑小将军也统兵有方,羽林军总算像那么一回事了。” 公主就在外面,那些校场上的将士们,一个个用余光狂热而克制的看着她,训练得更起劲了。 萧晏面无表情的撑着一把油纸伞,一边为公主遮阳,一边身体微侧,挡住大部分窥视她的视线。 四月在旁边,结结巴巴的说:“他们,都,都知道自己现在的一切是谁给的,自然也,会,会忠于谁。” “辛苦你了。”楚意说道。 四月脸颊一红,慌慌忙忙的摇头:“不辛苦!” 萧晏盯着这个男人耳尖的红意,微不可察的眯起眸子。 “阿意,饮冰回来了。”就在四月还想说什么的身后,他突然开口。 阿意?四月的瞳孔地震了一下。 楚意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就见一身蓝衣的饮冰赶回来。 “公主,钱交接了。” 她一出宫就去三皇子府,替楚意收下太子殿下道歉的那些银子,楚意和萧晏则赶到羽林军驻地观看将士们训练。 楚意微微一笑,语气戏谑的问:“饮冰,你经常去三皇兄的府邸,也经常见他,我这三皇兄不会也是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吧,和你比怎么样?” 提到三皇子,饮冰冷漠的脸庞破功了一瞬,僵硬几秒才回答:“三殿下他,一根手指,就能戳死,需要保护。” 她回想起刚才见过的男人,很是无语。 她就没见过楚昀那么需要保护的男人,风吹不得,雨淋不得,风寒吐血,一步三喘,简直是个女版公主——以前的公主。 唉,她武功这么高,只能勉为其难的保护那个男人了。 楚意笑而不语,随即站起身,拍了拍手,道:“走吧,我们回去。” 四月看着她,眼中有些黯然,忍不住道:“这,这就走了?殿下……那个,要不要留下,吃,吃午膳。” 楚意有所意动:“本宫还没吃过军营里的……” “阿意,我想吃长公主府的晋地菜。”萧晏低声道,琥珀色的大眼睛干净又纯粹,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暖意,音色透着蛊惑的沙哑。 楚意呼吸一窒:“走,本公主带你去吃!” 没有人能拒绝萧晏这样看着自己,她反正是拒绝不了。 “那个,四月啊,改日本宫再来跟你们一起用膳吧。”楚意歉意道。 萧晏微微颔首,看来,改日自己又要想吃雍国菜了。 四月若此时还没看出什么就是傻子了,他愣愣的看了一会儿公主,这才抱拳道:“是,属下送殿下出营。” 片刻后,四月目送着三人骑马离去,依依不舍的收回自己的目光。 从羽林军驻地回城,有半个时辰的路程。 “前面有一条河,我们休息一会儿,让马匹喝口水吧。” 穿过一片密林,楚意勒住鞍辔下马,并未靠近那条河水:“你的晋国菜可能要晚点才能吃到,宫里没糖了,我们午后去永安街买点儿。” 萧晏勾了勾唇,紧随其后道:“无碍,只要与公主在一起,吃野菜也不错。” “我可不要吃野菜。”楚意嘟囔道。 饮冰皱起眉头,觉得自己有点饱,她默默地牵着楚意和自己的马,一起走到河边。 寒风吹过,已经干枯的树枝沙沙作响,惊起枝干上停落的一群雀鸟。 “你有没有觉得,周围有些太安静了。”楚意皱起眉,望着远处看起来很清澈的水面,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萧晏猛地抬起头,盯着楚意身后那片密林,低沉的吐出两个字:“不对。” …… “不对……太子殿下要送公主东西,自己派人送就好,为何需要小年去领呢?而且,今日小年本来会带一队暗卫,和公主一起去羽林军视察的。” 枕雪放下筷子,忽然说道。 不知怎的,她心里一直有些不安。 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惊呼:“你,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未央宫!” 枕雪连忙跑出去,就见一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女人,正被未央宫的宫人围在院内。 这个女人衣衫破烂,勉强能看出是一名宫女,她的一只手还在流血,枕雪瞳孔微缩,她看见她手指露出了白骨的颜色,仿佛被钝刀割开的皮肉。 这伤……应该是没救了。 就在这时,女人抬起头,在一头乱发中,依稀可以分辨出她秀丽的容貌。 她一只眼睛高高肿起,脸上布满血痕,另一只清澈漂亮的杏眸,却让枕雪呆住了。 “连翘姑娘?”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四十六章她就没想过活着免费阅读。 第一百四十七章 别怕,有臣在 “连翘姑娘?” 枕雪震惊的看着她,几乎失去了言语:“你怎么……” 几天前,连翘还替贤妃往未央宫送糕点。 连翘已经没有力气了,她轻微地点了点头,“噗通”一声倒在地上,用尽力气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快去找四殿下救人,永宁公主有危险!” 她逃出百花殿后,用最快速度去谈风最常在的地方,发现人不再后,唯一的选择,只剩下未央宫。 或许,未央宫的人根本不会相信她,可这是她唯一的办法——如果永宁公主在四殿下不在的时候出事,四殿下,会悔恨终生。 公主是四殿下在乎的人,而四殿下,是她在乎的人。 “我明白了。”枕雪听到她的话,竭力维持着镇定,立即吩咐人去找张公公和御医。 她红着眼睛,弯下腰,毫不在意那些污血,用最轻柔的动作抬起连翘的手腕。 她是想替连翘把脉的,可是,她已经在她手腕处找不到一块好肉了。 “不必了……”连翘反拉住枕雪的手,气若游丝。 她自己也会些医术,知道自己的身体到了什么地步,这些都不说,她的体内,还被贤妃下了一种毒。 “还请告诉四殿下,范云笙临死前给贤妃留了信,他不愿让贤妃知道的,她已经知道了,咳咳咳……等等,还是,不用说了……” 知道此时,她才发现,她竟不知该对四殿下说什么。 除了倾慕他,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要告诉他的事,等自己死了,四殿下那么聪明,一定能想明白。 而且,那是四殿下的秘密,她不能让永宁公主猜出什么。 眼看着枕雪含着泪点头,连翘才放心的闭上了眼睛,陷入黑暗之前,她喃喃自语: “殿下,要是你真的能来娶我,多好啊……” 她知道,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梦里,一定能够实现吧。 “明年上巳节才会遇见的刺杀,怎么可能……” 楚意看着面前密林中出现的一群蒙面黑衣人,不由攥紧了腰间的长剑,面沉如水。 前世,一年后的上巳节,她与饮冰一起外出,突遇一群蒙面人刺杀——这原本是一年后才会发生的事。 很多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改变。 楚意此刻唯一庆幸的是,因为出宫,自己没带那把木剑。 饮冰和萧晏同时上前一步,长剑出鞘,将她护在身后。 这时,黑衣人中一名首领模样的男子走出来,他身材高大,连头发都裹在方巾中,浑身上下仅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背后背着一把巨大的暗金色弯弓。 “放箭!”他根本不与楚意他们交流,直接低吼一声,挥了挥手,身形退到一侧。 下一刻,密林内竖起无数弓箭,密集的利箭泛着冰冷寒光,无差别的射向三人。 楚意举剑抵挡,饮冰和萧晏也努力将她护在后面。 漫天利箭化作箭雨,仿佛无休无止,三人被迫向后退却,再这样下去,他们就会被逼进河里。 虽然这条河不算深,但初冬的河水太冷,而且……楚意是怕水的。 这些黑衣人换箭的速度及其迅速,堪称训练有素,绝不是普通的贼匪,楚意一边阻挡利箭一边思考:他们知道自己怕水,这才选择在河边动手。 前世没有注意到的事,这一次直面他们,则能发现很多。 比如…… 她瞥了一眼落在地上的利箭,那箭,正是蛮戎人才会用的月牙鈚箭! “不能这样,既然不能后退,”萧晏望向身后的河水,抓住正在一侧受惊要逃跑的战马,“那我们就冲过去。” 话音未落,一道利箭擦身掠过,割破了萧晏的一片衣角。 “好。”楚意眸色一凝,她来不及点头,转身上马,手中的长剑挥动,努力阻拦着那些利箭。 “别让她走!” 黑衣人再次开口,楚意猛地发觉,他的口音有些奇怪,带着几分异域的感觉。捌戒仲文网 结合地上那些利箭,她几乎能断定他们就是蛮戎人。 而这些日子,唯一和蛮戎有关系的,就是楚昭,和范家! “嘶——” 胯下的战马突然被射中前腿,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身体骤然栽倒。 楚意死死地抓住鞍辔,身体紧贴马身,眼看着就要从马上跌下去。 萧晏红了眼睛,用最快速度翻身上另一匹马,向楚意伸出手:“阿意,抓住我。” “噗!” 楚意眼睁睁看着一根箭射进他的肩膀,鲜血迸溅而出,落在黑衣中,只洇湿了一片暗色,他好像察觉不到似的,仍朝自己伸手。 饮冰也只能骑上马,一只手勒住缰绳,控制着马匹跟上萧晏,努力替他们抵挡着箭雨争取时间,几支流箭擦破她的衣衫。 楚意来不及再思考别的什么,她只能伸手,牢牢抓住萧晏的手。 他手臂用力,楚意借着他的力气,终于,安稳坐到他的身后。 “坐稳了。”萧晏说着,整个人驱动马匹,如离弦的箭飞驰而出。 楚意抬头,凝视着那支还插在萧晏肩膀处,箭羽还在颤动的利箭,黑眸渐渐染红。 鲜血还在伤口处流淌着,染血的黑衣,颤动的羽箭,楚意恍惚之然中,觉得自己见过这一幕。 “抓住他们,追上他们!” 黑衣人大吼一声,拔出弯刀,直指着萧晏。 饮冰立即驱马拦在他面前:“想杀阿意,绝无可能。” 她手中的软剑掠出诡异的弧度,一剑便刺穿一名黑衣人的心脏。 箭雨终于停歇,楚意目之所及是四五十个蒙面黑衣人,还未至她面前,已经被萧晏一剑掀翻。 “别怕,有臣在。”他一只手反勾住她的腰身,掌心炽热,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有着让人心安的能力。 有他在,所有的明枪暗箭都伤不到她。 楚意目光凌厉地看着四周,任何企图靠近他们的人,都被她挥剑击退。 “公主可以抱紧臣,不要看那些人。”他又温声说道。 “我不怕。” 她不是看见鲜血和尸体就会被吓得晕倒的小姑娘,曾经,她见过比这惨烈无数的情景。 萧晏在保护她,她也会保护萧晏。 “好。”萧晏勾了勾唇,他倒是忘了,虽然小公主“柔弱不能自理”,但是,她可是为了杀徐骧,不远万里亲自动手的人,他怎能轻视她呢。 ------题外话------ 今天有事,二更晚一点,爱你们~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四十七章别怕,有臣在免费阅读。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世间怎会有他这样的人 这一幕何其熟悉,前世便是如此,她和饮冰被一群忽然出现的黑衣人包围,箭雨之中,随行护卫们顷刻间就死伤殆尽,唯有饮冰拼死守着自己的马车。 饮冰身中数箭,仍旧拼命阻拦那些黑衣人。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坐在马车内的自己,只能无助的望着饮冰保护自己,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直到自己冲出去将饮冰扶起来,也因此被流箭擦伤中毒。 半昏半醒中,是萧晏背着自己走了很长的路,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范云笙与楚昭所救。 此时,饮冰的马被砍断了马腿,楚意眼睁睁看着她摔下去,发出一声闷哼,倒在地上,许久不曾动弹。 “饮冰!”楚意红着眼睛,语气多了哽咽,几乎想要下马去救饮冰。 “他们的目标是公主,所以,饮冰是不会有事的。” 萧晏快速地说,他的声音笃定,仿佛秋日里温柔又平缓的风。 他轻轻地按住楚意扣在自己腰间的手,大掌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其中。 说话间,萧晏已经控制马匹越过几人,长剑横扫,带起猩红的血花,伴随着黑衣人的惨叫,他人滚烫的鲜血溅在少年冷白色的俊脸上,告诉楚意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萧晏的眼眸仿佛暗金色的湖水,没有任何波澜。 楚意的内心镇定下来,喃喃自语:“我知道,饮冰一定不会有事。” 她定了定神,一剑刺中一名扑上来的黑衣人,又顺势将其抹了脖子,粘稠的血差点要溅到她身上的时候,萧晏已经调转战马,挡住了大部分鲜血。 还是有几滴血落在她白皙得过分的脸颊上,让她呆了一下。 萧晏有些懊恼的将她安稳护住,又道:“还记得臣教公主的吗?用流光剑法,这些人伤不到公主的。” “我记得……”楚意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坚定,她回想起这一个月来练剑的点点滴滴,挥剑的动作越发娴熟流畅。 萧晏在前面冲杀出一条血路来,她在后面防止偷袭,两人的配合格外默契。 不出萧晏所料,饮冰摔下马后,黑衣人们并没有与她厮杀,而是一个个前仆后继的向萧晏冲来。 看来,他们的目标,就是她! 饮冰终于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再一次向人群冲去,她手中软剑如银蛇闪电,每一剑都掠走一名黑衣人的生命。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泛着猩红的光,身上已经有着数道伤口,仍旧竭尽全力拖住几人。 只要她多杀一个人,追公主和萧晏的就会少一个。 这是此刻饮冰心中唯一的念头! “饮冰,你给我活着!” 楚意咬着牙,挥动长剑抵挡一名黑衣人的弯刀,用最大的声音吼道。 她知道饮冰的性子,若自己不开口说话,饮冰一定会忘记自身安危,只知道一味冲在最前面。 饮冰正在用以伤换伤的方式杀人,直到听见楚意的话才回过神,远远地,她好像看见了公主严肃又明亮的眼睛。 她蓝色的眸子清醒几分,见楚意和萧晏已经策马冲进林中,这才恢复冷静。 有萧晏和她在,阿意没事…… 如果自己死了,阿意会难过的吧。 饮冰按住自己的伤口,动作终于缓慢了一些。 黑衣人首领眼看着楚意和萧晏共乘一马,渐行渐远,褐色的眸中闪烁着暴虐的气息。 “继续射箭,射马,追,追啊。” 他一边咆哮着吩咐,一边取下后背那把格外巨大的弓箭。 黑衣人首领面罩后的嘴角上扬起来,他瞄准了楚意,弯弓,搭箭,猛地松开弓弦。 “去死吧!” 月牙鈚箭泛着一抹幽冷的光芒,划破寒风,直冲楚意而去! 这箭的箭头上,已经被他提前涂了剧毒,就算只是擦破点皮,永宁公主也逃不过一死。 楚意在看见他拿起弓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但黑衣人统领的动作太快,她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小心”,利箭已至。 萧晏余光也察觉到危机,他的手紧紧地扣住楚意的腰肢,猛地用力,将她整个人带到自己面前。 同时,他又丢掉长剑,将她护在双臂内,低下头。 刹那间,利箭从他一侧的肩头穿过,直接将他的肩膀洞穿,留下一个巨大的血洞! 那支箭穿透他的肩膀后,甚至还有余力,径直钉进一棵树的树干上,箭羽犹震。 而楚意,已经被他牢牢地从背后搂在怀里,几乎毫发无损。 “萧晏!”楚意怔怔地仰着头,看着他。 她完完整整的,看见了那支箭贯穿他肩膀的过程。 他在前面厮杀的时候,她被他护在身后; 他要带她逃离的时候,她被他放在身前。 世间怎会有萧晏这样的人? “臣……没事,”萧晏的喉结滚动,强行将涌入口鼻的鲜血咽下,心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怕楚意担心,他第一时间说自己没事,又急忙询问楚意,“公主也没事吧?” 楚意没有回答,少年染血的俊美面庞,充斥她的视野,让她失去言语能力。 萧晏松开搂着楚意腰肢的手,拿起马匹一侧佩着的硬弓,转身,弯弓,搭箭,三箭齐射! 三名黑衣人应声倒下,黑衣人首领也被吓得后退半步。 他恼羞成怒,一把扯下头巾:“给我追,他们中了毒,跑不了多远的!” 都这样了,楚意居然一点事都没有,反倒是自己这边被三个人搞得死伤惨重,他已经放飞自我,不再隐藏自己的身份,一头火红的头发在寒风中凌乱地飘舞。 萧晏琥珀色的凤眸泛着冷锐的幽芒,盯着他的红发,将他印刻在心里。 被流箭射伤的战马也发了狂,不必萧晏催促,已经撒了欢儿的四蹄狂奔,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浓浓的密林之中。 “别怕,已经没事了。”萧晏低声说道,他感觉眼前一阵晕眩,浑身都在发冷,胸口却莫名的炙热。 即便如此,他还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安慰楚意。 萧晏的呼吸是炙热的,手臂攥着辔绳,另一只手环绕着楚意的腰,他的下巴轻轻地搭在她的肩窝上,薄唇仿佛要触碰到她的耳垂,如同情人间的呓语,耳鬓厮磨。 从前萧晏带着她骑马,便是这样的姿势。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四十八章世间怎会有他这样的人免费阅读。 第一百四十九章 萧晏的血 萧晏明明已经中箭,却还维持着静默的表情,轻声和自己说话。 对常人来说已经致命的伤,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他在她面前,总是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以前是,现在也是。 楚意回头,凝视着他肩膀的伤口,杏眸烧起血色,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吼:“你为什么总是护着别人,不会保护自己啊!” 她用力说出这句话,眼中的心疼几乎溢出。 “我,我就护着你而已……”萧晏一愣,内心五味杂陈,甚至有些高兴。 他正要解释什么,楚意已经没有了力气,控制不住的从他怀中滑落。 她的手臂,被那支箭擦破一条狭长细小的血痕。 萧晏瞳孔震动,立即翻身紧紧地抱住她,顿时,两人一起滚下了马。 有萧晏护着,楚意身上连尘土都没沾染到分毫。 他将她放平在地上,死死地盯着她手臂上的血痕,一只手抬起又落下,凤眸之中泛起浓郁的心痛。 他的阿意,还是受了伤。 楚意想要抬头的动作被他阻止,她盯着自己的手臂,咬住了唇:“什么时候擦伤的,我都不知道……” “那支箭有毒,”萧晏低声道,随即撕扯下一条衣服,用力捆住楚意的手臂,“这样应该可以防止毒性蔓延,公主别怕,只是小伤,你不会有事的。” “好冷啊,萧晏。”楚意拧着眉头,忍不住想要蜷缩身体。 她感觉自己仿佛落入冰湖之中里,意识被漫上来的湖水渐渐吞噬,身体也变得麻痹,浑身的血液都要被一点点冻结。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她不禁问道:“会,会死吗……” “不会,”萧晏认真的回答,仿佛承诺般的话语,“臣会让公主一生健健康康的。” 楚意怔了怔,意识忽然清醒了几分,她想起来了,上一世自己遇刺时被流箭擦伤,就是这种感觉,应该是中了同一种毒,不过后来被御医赶来救治后,并没有什么事,只是让自己的身体从此变得很是虚弱。 可是,她只是被箭擦破一点皮肉,萧晏是直接中箭了啊! 她蓦地抓住萧晏的衣袖,眼泪从眼眶滚下来,认真地说:“萧晏,我没事的,可是我不要你死。” 萧晏看见她的泪珠,脑海中轰的一声,汹涌的情绪,夹杂着心疼的酸楚一起翻涌起来,他心神颤动,甚至差一点控制不住想要吻上公主的眼睛。 “臣也不会死的,还记得我们打赌的事吗,公主还欠臣一个答案。” 说着,萧晏仿佛做了什么决定,凤眸越发深情。 “谁说我输了……”楚意低声道。 萧晏的手抚上她的腰间,那里,别着他为她打造的一把匕首。 没想到这把匕首第一次见血,居然是染上自己的血。 “你要做什……咳咳咳……”楚意的意识越发沉重,只能看见他模糊的动作,说一句话,便咳出一口血来。 为什么萧晏中了箭,却还能坚持这么久,自己仅仅是被毒箭擦伤了皮肉,就已经快不行了? 她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只见萧晏已经伸出左臂,往上轻轻一划,锋利的匕首轻易便割破他的皮肤。 随即,他将鲜血淋漓的手臂凑到她的唇边,沉声道:“喝下去。” 楚意震惊而困惑的睁大眼睛,她心里迅速闪过了什么画面,脑海中一片混乱,嘴唇却没有动弹。 他为什么要给她喂他的血? 难道喝了他的血,她中的毒就能好吗? 这样的他,和前世自己临死前的那一幕重合在一起。 楚意的意识渐渐涣散,眼前只剩下一个悲伤的轮廓,她觉得现在的萧晏很难过,难过得让她心疼,她想要抬起手摸一摸他的头发,可是却没有力气。 萧晏低下头,薄唇紧抿着,那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眸之中,满是灰暗与哀伤。 须臾,他调整好情绪,再一次抬头,用哄小孩子的语气温声道:“乖,阿意,喝下去就没事了。” 眼看着楚意的嘴唇颤动,有了吞咽的动作,他终于松了口气。 腥甜的血液,味道有些熟悉,喝下一点萧晏的血后,楚意还是晕了过去。 她有些苍白的唇瓣沾染着星星点点的绯色,如同娇艳动人的红色花瓣,双眸紧闭着,不一会儿,呼吸变得匀称。 “现在,你知道我是个怪物了。” 萧晏深情地凝视着楚意,强撑着中毒后带来的晕眩,低声呢喃。 他苦笑一声,先将之前肩膀中的箭砍断箭尾,然后盘腿而坐,闭上了眼睛。 眼前,却浮现出魏如黛第一次得知自己的血,可以解毒时候的情景。 年幼的孩童什么也不懂,只知道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邀功般找到自己的娘亲。 “母妃,你看,我没事了……从此以后,你再也不用辛苦给我配制解药了,我什么事都没有,父皇说,我的身体已经百毒不侵啦。而且我的血,还救活了那只小兔子呢。” 虽然他的身体很疼很疼,但是,他还是努力对娘亲绽放出笑容。 娘亲不喜欢他哭,也不喜欢他露出脆弱的表情。 魏如黛望着他,她的眼睛平时是冷漠的,那时却翻涌起惊涛骇浪。 她满眼的不敢相信,后退了两步,道:“我为什么会生下一个怪物?” 那个眼神,萧晏记了很多年。 他身上的秘密,在萧稷安与魏如黛死后,再也没有人知道。 这样的秘密,这样怪物般的身体,萧晏清楚,若是暴露,自己一定会死。 魏如黛哪里给自己留下什么解毒丹药,就算留下,八年了,哪里还会剩下呢?是他一次次中毒后凭借着自己的身体自愈,然后说,魏如黛留下了解药而已。 若中毒的人是江衔影,他便不动声色的拿出“魏如黛留下的药”给他——那些药,就是他的血。 萧晏不知道等到楚意再一次睁开眼睛看到他,她会对自己露出怎样的眼神,在他决定将自己的血喂给她的时候,在他看见她为自己受伤而哭的时候,他就什么也顾不得了。 厌恶也好,恐惧也罢,他只想让她平安,健康。 半晌,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气息已经趋于平稳,便睁开眼睛。 萧晏温柔的凝视了楚意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毫不费力地将她抱了起来。 他走了很久很久,直到穿过密林,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 萧晏感觉胸口的温度近乎灼烧,才微微皱起眉头,脚步放缓下来,抬起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自从半年前来燕国的路上,被徐骧鞭打之后,他心口处就多了一个奇怪的疤痕,不疼,却总是散发着炙热的温度。 萧晏皱着眉,努力忽略着胸口的不适,可是那温度越来越热,热到他甚至害怕烫到怀里的楚意。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这时,一队骑着马的黑甲将士们从远处风尘仆仆的出现。 “楚意!” 楚昭惊骇地唤了一声,刹那间便策马冲来。 青年满身风霜,黑色的衣袍掠过破风声,狭长的黑眸泛着血丝,飞身下马,已经赶到萧晏面前。 直到快走近了,楚昭忽然不敢再靠近一些。 “怎么会这样……楚意……”萧晏怀中抱着的,生死不明的女孩,是他爱了很多年很多年的人。 “只有你一个人?”萧晏的语气沙哑,他费力的抬起头,见楚昭出现的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周围。 他为什么会有一种,原本应该出现两个人的错觉? 不对,他为什么会有一种,又是你这个对阿意意图不轨的男人晚了一步吧的……得意?!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冲破枷锁和束缚,回到他的脑海里。 “阿意没事,只是受了一点外伤,”萧晏说道,不紧不慢的说出诛心的话,“四殿下,你来晚了。” 四殿下,你来晚了。 这句话仿佛一盆冷水,将楚昭浇个彻底,他的身体一下子定格般的僵住,眼底的神情不知是喜是悲。 “没事就好……本殿只是回京,还未进城,便得到了手下的消息,所以敢来救她。” 楚昭定了定神,努力忽略萧晏对楚意的称呼是亲昵的“阿意”,楚意还昏迷着,他便不必做出厌恶她的表情掩饰,而是低沉的开口:“萧公子,把她交给本殿吧。” 萧晏眯起眸子,可笑,他怎么会把阿意交给这个很明显就心怀不轨的男人?楚昭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吗? 他丝毫不理会楚昭,须臾,终于在楚昭身后看见又赶来的一队人,为首的,是自己格外熟悉的张德胜。 “公主,公主啊,奴才救驾来迟——” “公主!” “奴才来了!奴才罪该万死!” 张公公一边跑一边哭嚎。 “那群来杀我们的刺客是蛮戎人,”萧晏紧绷的精神终于松懈,他和楚昭对视着,语气轻缓又带着几分嘲弄,“四殿下,你觉得是谁指使的他们?” 一瞬间,楚昭已经明白了一切。 京中只有一股隐藏的蛮戎人,那就是栾提空。 而栾提空是个唯利是图之人,他听从的,除了自己,就是范家。 自己被调去宁州接那个栾提兰,不过是范琼然的调虎离山之计,范家想对楚意下手,不知为何怀疑自己会影响到这件事,所以提前支开了自己。 为何他们会怀疑自己呢? 范云笙……只有他! 自己那隐藏在幽深黑暗之中许多年的,那些令人不齿的感情,最终还是暴露在阳光之下,无处遁形。 最重要的是,他的感情,还伤到了楚意。 楚昭脸上的血色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阴沉的苍白。 他呆呆地看着萧晏将楚意交给张公公带来的御医,直到他们一行人快要消失了,他才回过神,仍旧固执地追了上去。 “萧公子,究竟——” 张公公刚开口一句话,萧晏便感觉肩膀的伤口一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撕扯着自己的心脏。 他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萧公子,萧晏,萧晏!” …… “萧晏,晏儿,你快醒醒——” 萧晏又梦见了自己小时候的事,他还没睁眼,就听见萧稷安熟悉的,让他反胃的声音。 自从来到燕国做质子后,远离那些阴谋诡计和命悬一线,有了小公主,他再也没梦见过那些事。 这次,可能是因为自己受了伤吧。 他清楚自己身在梦中,睁开眼睛,平静而淡漠的看着自己。 他还是小孩子瘦弱的身体,被牢牢地捆在一根十字木桩之上,身上缠绕着细细的锁链,那些锁链原本是银色的,却因为他身上数不清的伤口,早已被染成红褐色。 他的手腕处,是一条不久前被割破,已经凝固的伤口。 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双黑色绣龙纹的靴子,一角暗红色的龙袍。 即便知道一切只是梦境,萧晏还是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萧稷安那张无比熟悉的脸。 “晏儿,你终于醒了,父皇就知道,这次你还是会没事的,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怕鹤顶红了,再也不怕断肠草了,对吧。” 萧稷安见到儿子醒来,激动地笑出了声,那时他还年轻,容貌俊雅端方,只是笑得让人心中胆寒。 他的手里,端着一个银质的碗,碗里是粘稠的暗红色血液。 “你看啊。”萧稷安兴奋的指着角落里的一个铁笼,语气中是止不住的满意。 铁笼里面,是一只浑身血迹斑斑的白色兔子,正在安静地吃着青草。 “它活了!”萧稷安好像真的在为兔子安然无恙而感到高兴。 萧晏痛苦的盯着兔子,他恨不得将眼前的男人撕成碎片,可是这只是梦。 那些事,已经发生了。 “是你的血救活了它,晏儿,从此以后,不但你自己百毒不侵,你的血,还可以成为救命的良药!” “别怕,父皇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了……魏如黛也不用再费力的给你解毒了,这不是很好吗。” “走,我们去告诉如黛这个好消息,她一定很高兴。” 孩童已经行尸走肉般,被萧稷安牵着手,走出了那间黑暗的屋子,可是萧晏的视线,还停留在那只笼中兔身上。 那只兔子是萧稷安让自己养的,他把它从手掌心大小的绒球,养到像只可爱的小狗那么大,却眼睁睁看着萧稷安将毒药喂到了它的嘴里。 据说,兔子是不会叫的,即使是再疼,它们都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它被喂下毒药时,快要死了,也只是将自己缩成一团。 现在,它被自己的血救活,虽然看着满身是血,但已经可以和往日一样活蹦乱跳了。 可是萧晏记得的,几天后,萧稷安想知道他的血有没有治疗外伤的作用,在他面前,将兔子生生剥皮。 兔子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它没有活。 就如他也救不了,死在他面前的楚意。 ------题外话------ 这章写得我emo了,不过终于还是把萧晏身世揭开了一部分,现在大家终于可以明白为什么萧晏每次都说自己是给怪物,自己不会死了吧~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四十九章萧晏的血免费阅读。 第一百五十章 至少现在的我,有阿意 雍国皇宫,湘妃寝殿。 萧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回忆往事,而当他真的再次梦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未遗忘。 “本宫已经听说,自从几天前你从皇后宫中回来后,便一直不吃不喝,萧晏,你在逼我?” 魏如黛严厉的询问男孩,琉璃般清澈的眸子霜雪般寒凉,看不出一点温情。 “我没有逼你……”男孩抬起头,苍白的小脸紧绷着,眼中积蓄着泪水却没有掉下来,倔强的和魏如黛对视,“母妃,若我好好的,你会来见我吗?” 魏如黛一愣,很快就别过脸去,冷声道:“如此婆婆妈妈,怎成大器,你若那么喜欢李氏,不如认她做你的母亲,反正她也没有孩子,而且,她平日里对你很好吧。” 萧晏的余光看见桌上的一碟糕点,很快收回目光。 他知道的,母妃不是会喂他吃点心的人,哪怕自己已经好几天不吃东西。 萧晏轻轻地扯了扯魏如黛的衣袖,道:“母妃错了,皇后娘娘已经有了身孕。” “什么!”魏如黛震惊得面色一变,“她有了身孕?怎么可能,陛下明明答应过我……” “父皇说,他会将自己的皇位传给小弟弟。母妃,是不是因为我做的不够好,是不是因为我是个怪物他才不喜欢我的……你能不能告诉父皇,我一定会乖乖吃药,我再也不喊疼了,我也,我也绝不哭了。” “吃……药?” 魏如黛反问了一声。 男孩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他本就是听从了李皇后的建议,将萧稷安说要将她腹内孩子封为太子的事,透露给魏如黛。 他不过是借此,再一次试探自己母妃的感情,像黑暗中生长的植物,凭借本能寻求一点点阳光而已。 然而,后来魏如黛却没有任何反应。 那时的他觉得,魏如黛根本不在乎这些。 可梦里附身在年幼萧晏身上的他,却忽然发现,原来她在听到自己当时说的话后,愣了那么久。 他正要仔细分辨魏如黛眼中的情绪,眼前一晃,就看见李皇后的寝殿门口,浑身是血的萧稷兴,正抱着皇后的尸体仰天哭嚎。 “琬儿,为什么,为什么!” 这日,三王爷萧稷兴带领叛军冲进皇宫,弑兄篡位,可是他入宫后第一个去的地方,却是皇后李琬的宫殿。 然而,他还是来晚了。 怀胎七个月的皇后,早已经一尸两命。 男孩忽然明白了什么,惊恐的后退几步,迈步狂奔起来。 早已经历过这一切的萧晏做好了准备,仿佛局外人般凝视着周围的一切。 半晌,他赶到皇帝宫殿,萧稷安已经被萧稷兴的叛军万箭穿心,他的胸口,还插着一把锋利的短剑。 男人死不瞑目,双目圆睁,仰面瘫倒在自己的龙椅上,不甘心的盯着头顶一幅求仙问道的山水画作。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颗用萧晏的血熔炼的丹药。 萧稷安或许觉得,自己若是中了毒,还能解毒吧,不过,他被万箭穿心,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萧晏内心作呕,但他附身的年幼时的自己却已经哭了出来。 “父皇,母,母妃……”男孩跪倒在地,看向萧稷安身侧。 ——身着一袭红裙的魏如黛,同样身中数箭,安静地伏跪在萧稷安的膝头,已经呼吸断绝。 这样的角度看上去,他们是如此伉俪情深,生死相随的一对夫妻。 “这不是公子晏吗,抓住他!” 男孩哭了许久,直到叛军想要将他抓住,他挣脱了两名太监的束缚,重新跑回萧稷兴面前。 他仍抱着李皇后的尸体,面色痛苦,却不知什么时候给自己披上了一件龙袍。 旁边的手下已经很有眼色的改了称呼,唉声劝道:“陛下,先帝发现我们后,就立即下令杀了李皇后,她腹内的孩儿七个月大,可惜……请陛下节哀,请陛下振奋精神……” 那个萧晏昔日叫做三皇叔的人,红着眼睛抬起头,愤恨到极点: “节哀?本王如何节哀,本王恨不得生啖其肉!这是他的孩子啊,他不是说很爱琬儿吗?为什么,为什么?!他怎忍心的?!” 萧晏慢慢的走到萧稷兴面前,稚嫩的声音含着恨意质问:“那三皇叔又怎么忍心,弑君,弑嫂,谋朝篡位呢?” 萧稷兴听到这声音,转过头,和还只是个孩子的萧晏对视。???. 须臾,他放下李皇后,猛地上前,抓住孩子的衣领将其生生提起来:“小崽子,你懂什么!” “陛下,陛下息怒啊,先帝猝然驾崩已经疑窦丛生,公子晏的性命暂时还要留着,而且这孩子他,他自小在猛兽园长大……”一名叛军连忙说道。 萧稷兴想起了什么,仿佛烫手山芋般一把将萧晏丢到地上,咬牙切齿的咆哮: “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懂什么?当初本王与琬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都已经到了议亲的时候,是萧稷安,本王的好皇兄,尊贵的太子殿下,他非要横插一脚,强娶了琬儿做太子妃!” 他说着,回想起当年的事,眼眶越发猩红。 “萧稷安只是为了琬儿的好名声,他根本不爱琬儿,可是,他就是为了一个名声,竟拿整个李家的性命威胁琬儿与本王!然后呢,他有了琬儿才多久,就将其弃之如敝屣,身为皇子,去宠爱一个江湖人士,魏如黛,她也配与琬儿争宠?! 萧稷安,他不爱任何人,他……你以为他爱你吗?你是他唯一的皇子,可是他可一直没有立你为太子吧,何况,本王也觉得可笑,为何他和魏如黛,会将自己的亲生儿子丢尽猛兽园呢?” 萧稷兴想到萧晏的经历,悲愤痛苦的面容终于缓解了几分。 皇帝与湘妃将公子晏丢尽猛兽园的事,宫里宫外,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惊讶。 他失去了曾经深爱的女人,但是这个小崽子更惨,从始至终,他什么也没有得到过。 “他终日研究些长生不老的秘术,寻仙问道,还召集那么多民间神医,既然如此,本王为何不取而代之?他不是要长生不老吗,现在,死啦,死不瞑目!” 年幼的萧晏努力的理解着萧稷兴说的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许久,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厉声道: “不论如何,你都是弑君弑兄的不义之徒,父皇研究医术,还不是因为你意图不轨,这些年一直派人刺杀我和魏如黛!” 那时的他,虽然一直被萧稷安折磨,虽然心里已经明白了那个男人的本质,却还是心存一丝希望。 父皇应该是爱他的,他给自己吃那些苦涩的药,都是为了救自己啊; 就算因此,他成了一个百毒不侵的怪物,至少他活下来了; 作为母亲的魏如黛那么厌恶自己,甚至害怕自己,父皇却会安慰他; 即使父皇有时候需要他的血,也是想救那些为了保护他被刺客毒害的护卫。 他身上有很多伤,不过,伤口多了,就不疼了…… 他轻轻地摸了摸自己手臂凸起已经结痂的伤口,上次父皇取血,是十几天前,他的伤都要好了。 萧稷兴听到男孩的话,忽然愣住了。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萧晏,半晌,癫狂的笑了起来:“萧稷安居然是这样跟你说的,也是,你就是个孩子而已。” “本王决定争夺这个位置,是因为几个月前琬儿来信说自己对萧稷安已经忍无可忍,你其他几个皇叔,据本王所知,他们对帝王根本没有兴趣。这些年,哪里有人刺杀你?” 萧稷兴的话,就像一柄重锤,轰击在男孩的心口。 萧稷兴继续说道:“本王就算要杀,也是杀了萧稷安,怎会无端刺杀你?难道杀了你,萧稷安真的会将我立为皇太弟,这可真是本王今日听到最可笑的笑话! 本王明白了,就如他们将你丢尽猛兽园,你那父皇母妃,是想让你成为什么武功奇才,天下第一吗?哈哈哈哈。” 说着,他接过一名手下递来的伪造的圣旨,毫不避讳地在萧晏面前展看。 萧晏已经将嘴唇咬破,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他不能将自己血的事说出来,也幸好,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萧稷兴并没有怀疑什么。 “哦,本王说错了,皇兄的确将本王立为皇太弟,从今日起,朕,就是雍国的皇帝。” 萧晏跌跌撞撞的后退,甩开所有人,仿佛一支离弦的箭,回到他最熟悉的黑屋子。 那间地下的屋子里,只剩下中间的十字木桩与血迹斑斑的锁链,男孩将锁链扯下扔掉,找到角落里一柄砍刀,砍断了木桩。 做完这些,他转动机关。 这个房间,外面是父皇用来给自己“治病解毒”的地方,里面则是一间地牢。 ——他记得,里面关押着几名来刺杀他,被父皇抓住的刺客,父皇说会好好审讯他们,争取斩草除根。 机关刚一打开,萧晏便忍不住干呕起来。 地牢内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七八个黑衣人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被四面八方的利箭射成了筛子,浓稠的鲜血已经汇聚成一片片血泊。 他们刚死不久,死的很不甘心。 萧晏一瞬间就明白了,他们是父皇在发现萧稷兴偷袭皇宫,自己已经必死无疑的时候,被父皇灭口的。 他蹲下身,捡起血泊中一枚黑色的令牌,同时,扒开距离自己最近一个尸体的脸。 令牌,是父皇手下的密卫佩戴; 尸体,是父皇最信任的一名宦官。 八岁的萧晏,明白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 一直以来,不断派刺客前仆后继刺杀他的人; 害得他浑身是伤,每天都会中各种各样毒的人; 让他喝了一盏又一盏苦药,变成一个百毒不侵怪物的人,就是他的父皇——萧稷安。 再一次重温年幼时的回忆,萧晏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只是,在他看见那枚令牌的时候,他还是心头一疼。 “我……至少现在的我,有阿意。” 他喃喃自语,感觉身边仿佛有一个透明的影子将自己温柔地抱住,淡淡的梨花香,就像楚意就在他的梦里,就在他的身边。 微凉的梨花淡香,让他的精神慢慢平复。 男童萧晏在血泊中搜寻,只找到这一枚令牌。 临走时,他放了一把火,将整个房间与地牢烧成灰烬。 趁着叛军粉饰太平,皇帝驾崩的混乱时候,萧晏回到殿内,掀开萧稷安临死前还直直盯着的山水画卷。 画卷的下面,藏着萧稷安的一本厚厚的记录。 他一直妄想用他的血,实现长生不死。 原来,他努力走到道路的尽头,真的没有一点光。 后来萧晏在冰湖中遇见唯一对他伸出援手的小女孩,在春日繁华绽放的上京城,看到了那个一眼定终身的姑娘。 他的过去是一片黑暗,于是他只能追逐着天上的月亮,用尽了力气,给她一个光明的未来。 …… “楚意,不许死,本王不许你死!” 梦境里四季轮回,春去秋来,等萧晏再次回过神,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让他目眦欲裂的情景。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刚刚还能与他拌嘴吵架的人,现在却躺在地上? 他早已做好了失去她的准备,但绝不是现在。 “阿意,求求你不要死……你醒来好不好?求求你……” 耳边属于自己的声音,咆哮着,痛苦着,卑微到了尘土里。 萧晏盯着地上失去呼吸的女子,那张娇艳昳丽的容颜比起现在消瘦得多,没有丝毫血色,她的身体更是好像瘦的只剩下一副骨头了。 她如同杜鹃泣血,死在秋日的小院。 他的月亮,坠落了。 “阿意!” 他悲痛的呼唤,与跪在地上,抱着尸体的男子重合。 萧晏猛地睁开眼睛。 梦境与现实刹那之间合二为一,他看见他的阿意正倚靠在他面前的座椅上,双眸紧闭,容颜依旧,一只手还搭在床榻边缘,呼吸轻柔平缓。 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梨花香,那是楚意身上的味道,顷刻间便将他的心淹没。 周围的一切都不重要了,萧晏看见她安然无恙的小憩在自己身边,忽然就明白了“岁月静好”四个字的含义。 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什么,楚意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五十章至少现在的我,有阿意免费阅读。 第一百五十一章 能让我失控的人只有你 这一次的梦,比从前每次都要漫长许多。 但仍旧和萧晏有关。 梦里的男孩即使看不起容貌,她也依然知道,那是萧晏,是八岁的萧晏。 梦境断断续续,楚意哭了出来,她只能努力的伸出双臂,她想要抱住萧晏,哪怕只是在梦里。 可惜梦里的她只是一缕游魂,无法对男孩产生任何影响。 四目相对,楚意的意识回笼。 她黑白分明的眼中是担忧的血丝,整张脸都比平日苍白许多:“萧晏,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自己昏迷了一天一夜——” 萧晏已经坐起身,不顾一切地将她抱在怀里。 他听见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心口的疤痕散发着炙热,他听到他心底发出低沉而欣喜若狂的声音,在说四个字: 失而复得。 她是他,失而复得的月亮。 “楚意,谢谢你还活着。”他抬起手,拭去楚意眼角滚落的那滴眼泪,将头埋进她的肩头,仿佛要与她融为一体的用力,声音哽咽,极尽温柔与委屈。 “本,我再也不会凶你,再也不骗你,再也不会……让你哭了。” 都是他的错。 前世的楚意,明明已经病入膏肓了,他居然拉不下面子服软,居然还跟她争论不休,居然惹她生气,居然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说出他爱她。 梦里,他重新经历了一遍年幼时发生的事,那些他一直都记得,除了一些细微的地方,他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然后,他记起了上一世,有关楚意的一切。 上苍有幸,让他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就是因为知道失去的痛苦,萧晏才更珍惜失而复得的幸运。 他感谢她在他醒来的第一眼就在自己身边,感谢她安然无恙,他再也不会让她变成前世的样子。 “你没有凶我啊……”楚意被他抱在怀里,差点喘不过气,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把他的话当成了平日,可是现在的萧晏,大多数时候都很温柔,除了偶尔不解风情,并不会凶她。 “而且,我没哭。”她又努力强调,吸了吸鼻子。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做梦的时候,因为他哭了呢。 萧晏将头埋进她的发丝之中,轻嗅她的味道,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解释。 半晌,楚意好不容易从萧晏怀中挣脱,说道:“你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连御医拔箭的时候都没有醒来,我还以为…… 不过后来我见你呼吸平稳,除了让杜院判来稍微看一下,然后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后,就没让其他御医来仔细查看。你的……血,应该不想被他人发现吧。” 她已经想明白了萧晏在自己中毒后,给自己喂血那个举动的原因。 毕竟,她昨天很快就醒来了,身体没有一丁点中毒的异样。 萧晏听到她提起“血”,暗金色的瞳仁颤动了一下,待他仔细分辨楚意眼中的情绪,发现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没有厌恶,更没有恐惧。 他的心从悬起慢慢落下,变得格外柔软,按了一下眼角,彻底回过神。 她是楚意,不会像其他凡夫俗子般害怕他,在她心里,即使是身为怪物的自己,也值得温柔以待。 萧晏努力忍耐着心中的情愫,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楚意,不放过她身上任何细微的细节:“臣多谢公主,公主的身体呢,可还有事?” 前世楚意便是在上巳节那次遇刺后,身体就开始每况愈下。 萧晏恢复的记忆,全部和楚意有关,所以他并没有回想起来她离开后的事,但他心中却清楚记得一个名字——无恙。 楚意走后的第二年,他才知道,她中的是四大奇毒中的无恙。 这种毒最大的特点,便是如它的名字,中毒者的身体安然无恙,察觉不出寻常中毒会出现的疼痛,再厉害的神医也检查不出任何问题。 直到中毒的人的精力被一点点消耗殆尽,气血亏空,灯尽油枯,三年之内,就会无疾而终。 而且,无恙不是一种因饮食或外伤才中会中招的毒药,而是一枚小指指甲大小,镶嵌在玉簪上的宝石。 宝石上散发的味道,才是中毒的源头。 那支金簪作为燕国旧物,一直被楚意放在妆奁内,陪伴她许多年。 即使她遇刺中毒,他不动声色的将自己可以解百毒的血喂给她,将她体内所有的毒都解开了,等到某日她晨起梳妆,也会再中毒一次。 若她是在上巳节遇刺后中毒,到她走时候,已经坚持了五年。 长此以往,一次次中毒后又解毒,身体受到无法调理改变的损伤,让楚意最终药石无医。 “什么事都没有,我还觉得奇怪呢,”楚意摇头,直接站起来,甚至蹦了两步,“就擦伤了一条胳膊,如今都结痂了。” 她当然也记得前世的事,是遇刺后,她原本不太好的身体才彻底废掉。 那时,御医也只能诊断出她是天生的弱症与体寒,除了给自己开些补品方子,也没有任何办法。 看来,比御医调配的更高明的解药,是萧晏的血。 她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前世豫王府那些解毒的神医如此高明,为何自己临死前,萧晏会喂自己喝血。 只可惜她是被捅了一刀,解毒也没有用。 楚意甚至在猜想,会不会萧晏其实是什么神仙,因为自己喝了他的血,才能重生? “没有事才好。”萧晏松了一口气,看来那支镶嵌着“无恙”玉石的簪子,这时候还没有送到楚意手里。 他凝视着她,怎么也看不够。 那双漂亮的凤眸像是凝固的金色池水,让楚意的心跳加速,她开口道:“之前的赌约,今日,就是第三十天。” 她之前和萧晏打赌,自己一个月内可以熟练流光剑法,并且武功能与半个饮冰比肩。 如果她赢了,萧晏要答应她一件事; 如果萧晏赢了,她要给他一个答案。 萧晏看着她,勾起唇,轻缓地道:“你赢了。” 楚意惊讶道:“不行,我还没有和饮冰比试呢,你怎么就说我赢了?” “昨日的刺杀中,阿意做得很好,证明你现在足够熟练流光剑法,已经能够与半个饮冰比肩。” 他顿了顿,凝视着楚意黑白分明的澄澈眸子,缓缓张开双臂,声音多了几分蛊惑人心的喑哑:“所以阿意,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楚意吞咽了一下口水。 她明明说的是让萧晏答应自己一件事,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忽然就让她想起了一些无法言说的记忆。 可以对萧晏做任何事? 她…… 什么事都可以?怎样都可以吗? “公主难道什么也不想对臣做?可是,臣却想知道公主的回答……” 萧晏见她沉默下来,缓缓说道,他琥珀色的眸子仿佛醉人的酒液,翻涌着浓烈的,清晰的情意。 楚意不是瞎子。 一个人用性命在保护她,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只有自己。 他会在自己中毒后,在她还清醒的时候就将血喂给自己,没有做任何掩饰。 楚意不太清楚萧晏的血究竟能做到哪一步,可是她知道,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 如果萧晏的血可以解百毒的能力暴露出去,楚意能够想象到他会面临什么。 而他在她面前,却轻描淡写的将这个秘密告诉了自己。 她不必再试探了,也不必纠结疑惑了。 楚意的喉咙一阵干涩,忽然后退了一步,眸光躲闪:“既,既然你醒了,那本宫这就去找御医——” 她还没说完,萧晏便伸手拉住她的手臂。 稍一用力,他直接搂住楚意纤细的腰身将她拉回来:“等等。” 随即,他再一次上前,将她整个人裹入自己怀里。 他已经被换掉了染血的外衣,伤口也处理好,楚意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和桃子甜味,怀抱温暖又炙热。 她本想挣脱,不知道怎么触碰到萧晏的伤口,他发出一声克制的闷哼,楚意一下子不敢动了。 “阿意之前不是问过我,什么才会让我激动吗。” 萧晏勾着唇,低下头,将她往自己怀里搂,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方寸,他的呼吸仿佛灼人的火苗,烫在楚意的心口。 他清浅的眸子越发浓郁,更加低头,薄唇擦过她的鼻尖,几乎要落在她的唇际,轻柔的触碰。 楚意的头皮都酥麻起来,不由自主的摒住了呼吸。 这样亲昵的动作,彻底唤醒了她脑海最深处的记忆。 在大雨瓢泼的夜里,在醉酒后的傍晚,萧晏也会脸庞泛着绯色,虔诚又克制地吻她。 她忘不了。 下一刻,萧晏的气息终于压上来,薄唇紧贴上她的唇,声音沙哑:“我现在可以告诉你,能让我激动的人,能让我失控的人,只有你。” 他的声音,他的眼睛,他话语中隐忍的爱意,像汹涌的海水,让楚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只能一动不动,承受着他轻柔的贴吻,心里像是炸开了烟花,又像是吃了夏日的水蜜桃,薄薄的皮剥开,露出里面甜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果肉。 萧晏的记忆混乱而纷杂,他知道前世的楚意死在了自己面前,他记得她成为他的王妃后,那两年的点点滴滴,可是他还想不起来,自己在失去楚意后做了什么。 在失去她的日子里,他也失去了记忆的意义。 唇齿相依的时候,萧晏甚至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一直想要告诉你,我很爱你,楚意,我可以爱你吗?”他压抑着哽咽,一字一句的询问,卑微又虔诚。 楚意听出他的哭腔,她没想过他居然要哭了,于是扬起手,用力的回抱住他,低声说:“其实,我想让你做的那件事,就是喜欢我。” 清冽的话语,字字句句清晰的传到他耳朵里,仿佛已经被他染上一层暖意。 萧晏怔住了,环抱着楚意的手臂都颤抖起来。 他琉璃般纯粹清冽的凤眸中是狂喜,是震惊,是汹涌的深情,眼眶泛着红,差一点落下眼泪——是喜极而泣的眼泪。 这一次,他极尽温柔的低头,轻轻地亲上她的唇瓣。 和记忆中一样微凉的唇,比最甜的糖果还要诱人,他轻柔的亲吻着,直到再也无法克制他的爱意,将她抵到座椅上,仿佛要把她融入自己的骨血。 楚意下意识攥住萧晏的衣领,勉强支撑着身体,告诉自己不要软在他怀里。 须臾的时间,她就有些招架不住,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耳尖鲜红欲滴,呼吸困难。 忽然,身后响起推门的声音。 “殿下,醒神汤煮好——呃——奴婢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 枕雪此生从未如此后悔过自己此刻出现,她火速后退出去,差点同手同脚,心里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楚意一把推开萧晏,红着脸叫住枕雪:“你回来!” 萧晏摸了一下自己的唇角,低低的喟叹一声,另一只手还放在楚意腰上,视线仍旧牢牢锁定着她,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他的阿意真好看。 他的阿意就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小公主。 他前世真是嘴欠啊,怎么可以凶公主。 “公主胖一些后,臣更喜欢了。”他收回她腰间的手,小声夸赞。 楚意正抿着唇,听到他的话,表情呆滞了一瞬:? “你说本宫胖了?萧晏你瞎了吧!本宫练了一个月的武,明明还瘦了……” 要不是看见枕雪走进来,她都想拔剑跟萧晏说明白关于胖瘦这个问题。 枕雪将盛着醒神汤的玉碗放到桌上,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 此刻的她,无比想出去咨询饮冰,她是怎么做到寸步不离跟在公主身边,却又毫无存在感的? 定了定神,枕雪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公主过分红润的唇瓣,又看一眼醒神汤,她觉得,公主现在应该已经不需要这种东西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啥前一刻公主还在亲萧公子,现在就露出想捅死萧公子的表情。 可能,这就是甜甜的爱情吧。 呜呜,她果然没有看错!他们是真的!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五十一章能让我失控的人只有你免费阅读。 第一百五十二章 和她一样的症状 枕雪克制着尖叫的冲动,努力学习饮冰平时的样子,将自己变成透明人。 “公主要醒神汤做什么?” 萧晏默默地转移话题,叫自己不去看少女诱人的唇瓣。 楚意:“本宫的事情你少管。” 枕雪道:“殿下昨日醒来后便一直守在公子身边,只是精神疲惫,青天白日也在犯困,才让奴婢准备醒神汤。” 楚意忍不住按了一下莫名其妙就滚烫的耳朵,若无其事地说:“本宫现在精神得很,才不需要醒神汤。” 萧晏望着她过分红润的唇,点了点头:“公主见到臣苏醒后就精神得很,看来,臣要再接再厉才是。” 枕雪双眼放光,萧晏说的那个再接再厉,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楚意的脸颊骤然转红,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本宫去看看饮冰。” 萧晏再一次拉住她的手:“别走。” 他只穿着白色的里衣,因为拉扯的动作,微敞的衣领露出冷白的肌肤,肌理分明,隐隐可见一道疤痕和包扎伤口的白布。 萧晏的长睫颤动,琥珀色的眸深情凝望,禁欲到极点,又漂亮得勾魂夺魄。 “我我我我……我去看饮冰!你拉着我干嘛。”她吸了一口凉气忍住自己的嘶哈,红着脸,从牙缝中挤出一句结结巴巴的话。 “公主还未告诉臣,从昨日到现在发生了什么。”萧晏低声道,语调带着几分喑哑。 楚意不看他,侧着头回答:“你昏迷这一日里,本宫也半睡半醒的。” 她做的梦断断续续,虽然有些画面已经在脑海里模糊了,但她知道,都和萧晏有关。 梦里的少年在那间黑暗的牢房内,忍着苦涩喝下一盏盏汤药,直面血流成河的宫殿,最后一步步的,成为现在的萧晏。 “是吗,公主没事就好,”萧晏抬起手,轻轻地板正她的俏脸,“那些刺客抓到了吗,其他人有没有事?” 楚意:“什么叫其他人,那是饮冰。” 萧晏笑而不语,嗯了一声。 枕雪在旁边连连点头,低声呢喃:“因为除了你,别的都是其他人!呜呜呜……” “饮冰被流箭射中,还被一名黑衣人砍伤了手臂,但都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楚意说道,“四皇兄和张公公他们及时赶到,她没事的,现在正在未央宫休养。” 萧晏听到楚意说出“四皇兄”三个字,凤眸微微眯了起来,淡声道:“真是多亏他们及时,只是,不知道那些黑衣人,究竟是谁派来的呢?” 枕雪终于想起自己除了送醒神汤还来做什么的,上前说道: “这些黑衣人刺客用的,和之前导致那群雍国使臣团在南府全军覆没的箭矢一样,都是蛮戎人才有的月牙鈚箭,陛下昨日便已经下令,以上京为中心,检查所有蛮戎商贾,务必找出这些敢在京郊行刺公主的刺客。” 能出现在京城附近,行刺后又立即消失,证明他们很可能伪装成了商人。 楚意问道:“会不会不是蛮戎?而是有人用他们的武器陷害他们?毕竟,蛮戎不远万里,来行刺本宫有何用。” 萧晏想起什么,道:“臣忽然想起来了,臣最后回头的时候看见,为首的刺客有一头红发。” 楚意眸色一沉,彻底无法再开脱什么。 “这些年蛮戎与各国交往甚密,互有通婚,生下的后代头发颜色已经趋于中原人的深色,难以分辨他们的异样,可若是红发,那就证明他们是最纯正的,雪原王庭那一脉的蛮戎。 那么多蛮戎人,不可能越过层层关卡,还携带着兵器来到上京埋伏,除非,有燕人帮他们。” 她和萧晏对视着,后者凝金般的凤眸已经布满森然的杀意。 ——若是按照之前的调查来看,范家,以及楚昭,都和蛮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亦或者说,是勾结! 前世,自己是在明年才遇刺的。 前世和现在唯一的不同,就是自己成了掌权公主,并且,她在暗中调查范家的罪行,更是和范云笙一刀两断。 所以,范家是为了阻止自己继续调查下去,就勾结蛮戎刺杀她? 楚意看向枕雪,问道:“你昨日说,是连翘突然出现在未央宫通知你……她怎么样了?” 她受伤后虽然没什么事,但是嗜睡更加严重,一直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所以还没来得及听枕雪汇报最新的情况。 枕雪沉默了下来,许久,低声道:“她还活着。” 楚意刚要松一口气,连翘便继续道:“可也只是活着,至今昏迷不醒。奴婢甚至觉得,连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想见四皇子一面而已。” “到底怎么回事?” “昨日连翘姑娘来未央宫不久,贤妃便派月季前来索人,她说,连翘乃是冒犯自己的百花殿罪奴,说的话也都说疯话,算不得数,奴婢将月季赶出去后,请了太医救治她,可是……” 她回想起昨日的那一幕,眼泪最终还是落下来。 那个姑娘,受了那么重的伤,仍旧坚持着赶到未央宫,她是为了公主的安危,更是为了四皇子。 “可是御医检查后说,连翘身上的伤,都是后宫中教训宫人们常用的鞭打手段,而且贤妃还给她喂了吃食……而她如今奄奄一息,是因为惊惧过度,气血两亏,这是御医救不了的。” “惊惧过度,气血两亏,”萧晏听到这几个字,眉头皱起来,“你确定这是御医说的话吗。” 这几个字,何其熟悉。 楚意也愣住了:“那岂不是和我……之前一样。” 前世她受伤恢复后却身体虚弱,父皇与皇兄们请来的无数神医,给她把脉问诊后,只得出这几个字。 现在身受重伤的连翘,也被检查出一样的症状。 她隐隐觉得,这其中一定有联系。 枕雪最后道:“可关键就在此,连翘说自己中了毒,御医却根本查不出她有任何中毒的迹象,那便证明,她在胡说八道。 而且,连翘并未指认任何人,只是说让奴婢找四殿下救你,所以贤妃可以什么都不承认,至于连翘如何知道殿下有危险,她现在昏迷不醒,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也无法询问。” ------题外话------ 今天有事,下一章应该很晚,不用等。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五十二章和她一样的症状免费阅读。 第一百五十三章 他们没事吧 “连翘就算醒来,也不会说什么的,”楚意的杏眸深沉,“如今我并没有事,她若说出这件事是贤妃策划的,再追查下去,说不定还会扯到四皇兄身上。” 楚意清楚,连翘绝不会让自己的行为伤害到楚昭。 萧晏默默的听着枕雪的话,凤眸越发深邃。 连翘说自己中了毒,御医却仅仅检查出了气血亏空。 这样的症状,让他第一时间便想到“无恙”。 连翘是在身受皮外伤后,不知为何奄奄一息的; 而当初的阿意,是遇刺中毒后,自己明明给她解了毒,她后来却还是身体虚弱。 那时,他只能将一切归于阿意年幼落入冰湖的原因,这件事之后,他被太子楚晔警告,从此更加远离楚意,害怕再给她带来伤害,也害怕她想起不好的回忆。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中了无恙。 那支镶着有毒玉石的簪子,应该就是在这段时间出现到楚意手里。 他想,他找到给阿意下毒的人了。 楚意也意识到连翘所中的毒,或许和前世自己身体虚弱有关,只是现在连翘还在昏迷,她也无法确定。 “此事四皇兄知道了吗?对了,他这次是刚从宁州赶回京的?” “正是,四殿下昨日回京,正好在京郊遇见张公公,他救了殿下三人,一直等到殿下醒了,才又忙着去六部交接公务,奴婢虽然一早就派人去转告了他,但是,也不确定他现在知不知道这件事。” “交接……” 楚意重复这两个字,眸色如墨深邃,喃喃道:“四皇兄,你真的不知情吗,还是说,不知情的,只是连翘?” 她曾听了连翘的话之后,相信楚昭的真心,可是,那些刺杀她的人是蛮戎,而蛮戎曾帮他将雍国使臣团灭口,这是事实。 她,无法相信他了。 直到枕雪离开房间,楚意还失神的坐在座椅上。 萧晏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与她四目相对。 有些湿润的清澈杏眸,简直像是无声的诱惑。 他再一次将她拽进怀里,轻声问道:“公主,臣可以——” “不可以!” 楚意一把推开他。 萧晏有些委屈,眼尾慢慢地泛起一抹红,忍不住靠近她一些,气息炙热,眼神带着乞求:“可是……” 可是什么? 楚意想要问问,然而他的唇已经落下来。 萧晏现在真是越来越放肆了!楚意怒斥的话语,被吞没在汹涌的亲吮中。 “殿下,不好了!” 小年匆匆赶来,推开房门。 “奴才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 小年匆匆离开,关上房门。 “回来!” 楚意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凌乱的气息,用力瞪了萧晏一眼。 后者乖巧的坐在床榻上,双手十合放在膝盖处,琥珀色的大眼睛清亮纯粹,面露无辜。 小年小心翼翼地推门走进来,低着头,决定等会儿将自己看见亲亲的事情告诉枕雪——他之前被枕雪与寻春用点心收买,答应了要帮她们观察公主与萧晏的亲密举动。 楚意余光见到外面的天色:“早朝还没结束吧,发生什么了?” 今天原本还有早朝要上,楚意实在是困得睁不开眼,加上萧晏之前没醒来,所以她一直守在明月阁,只让张小年注意朝中动向,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前来禀告她。 永宁公主遇刺,这件事,如今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冯,冯大人,还有范丞相,还有李大人,刘大人……”张小年气喘吁吁,结结巴巴地说。 楚意见他激动得满头大汗,手动了一下,刚要动弹,萧晏忽然站起来,默默地倒了一杯茶放到小年面前,又默默地坐回去。 “喝口茶,慢慢说。” “多,多谢萧公子。”小年诚惶诚恐的道谢,咕嘟咕嘟喝完一整碗茶水。 “这些大人们怎么了,一个个自证清白,说自己和蛮戎无关?”楚意问道。 小年摇头:“不,他们集体弹劾太子殿下,说太子殿下,就是昨日行刺公主的幕后主使!” 楚意:“他们没事吧?” 遇刺的是自己,行刺的是蛮戎,牵扯到的是范家,此事,和楚晔有什么关系? 萧晏也愣了愣,凤眸中闪过一抹幽芒,忽然开口:“是因为之前,太子殿下和公主争吵之事吗。” 楚意表情一变,站起身:“早朝结束了吗?” “还未曾结束。” “走,去太和殿!” 萧晏也随她起来,楚意却回头,用力按住他的肩膀:“你有伤在身,要好好休养。” 她纤细冰凉的食指指尖,轻轻地戳了戳萧晏露出的几寸胸口。 那里,有一个铃铛模样的伤疤。 萧晏身体一僵,理智有片刻的崩塌。 有一瞬间,他差点控制不住想要将楚意拽入怀中。 “好。”半晌,他张了张口,不知想到什么,没有再坚持,只是沙哑的应了一声。 楚意匆匆赶到太和殿,路上,小年跟她解释。 四天前,楚晔在未央宫因为顾桑桑的事情与她争吵,非说什么顾桑桑待他与待自己和楚曜不一样。 她当时气得让楚晔淋了半个时辰的大雨,后来,还是萧晏说服他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这几日楚晔为了向她道歉,源源不断往未央宫送礼物,从银两书画到瓜果吃食,甚至不知从何找来许多马鞍,无偿捐献给羽林军。 只要是他觉得自己喜欢的,需要的,能让自己高兴的,他恨不得把东宫搬给自己住。 昨日遇刺之前,楚晔甚至还让饮冰去三皇子府,借楚昀的手给自己捎了几箱……西域干辣椒和银票。 “范丞相和李大人他们,不知从什么地方得知太子殿下那日与公主您争吵的事,他们说,太子殿下怀恨在心,所以要刺杀你。”小年说道。 楚意眸色渐深,反问道:“那日本宫与兄长争吵,是在未央宫后院,事后已经吩咐他人不得宣扬此事,范谦又是怎么知道的?” “宣,东宫太子宦侍吉祥进殿!” 两人已经走到太和殿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楚意面前走过,快步走进殿内。 ——是楚晔身边的小太监,吉祥。 小年停下脚步,道:“殿下,奴才只能在此处等候……” 楚意冷笑一声,望着吉祥走进太和殿的背影,道:“原来,范谦是这么知道的。”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五十三章他们没事吧免费阅读。 第一百五十四章 污蔑 “吉祥?他怎么会被宣进太和殿?”小年惊讶的看着吉祥,问道。 同样的太监,自己只能留在外面,为何吉祥被传召进去了? 楚意掸了掸衣袖,同样迈步进入,淡声回答:“当然是为了证明,兄长与本宫有嫌隙。” 大雨那日,知道楚晔和她争吵的人,除了未央宫的宫人和萧晏,就只有楚晔身边的太监吉祥。 所以,他今日自然是来……作证的。 她原本听说一众大臣弹劾太子,还以为是自己的未央宫出了问题,没想到,这个细作出自太子身边。 楚意只是没想到,范家的手已经伸的这么长了,吉祥是跟在兄长身边十来年的小太监,看起来一直忠心耿耿的,说不定兄长也有许多事交给他处理,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倒戈,谁都会措手不及。 不过,想到自己当初刚一回宫,贤妃就将倚秋安插在自己身边,什么都不做,一直默默隐藏在她身边十余年,直到她死,倚秋才暴露自己的身份; 从王府时候就跟在顾桑桑身边的落梅,都做到大宫女的位置了,居然也是范家的人。 和她们相比,吉祥也就不算什么了。 ——范家在安插人这一方面,倒是一脉相承。 “永宁公主觐见!” 楚意走进太和殿,环顾众人,从容的走到正在朝自己招手的顾成蹊身边站好。 顾成蹊上上下下打量着楚意,眼中满是关切,问道:“意儿,昨日听说你遇刺,我吓得人都傻了……你没事吧?” 楚意:“活蹦乱跳的。” “那就好!我往未央宫送去了好多人参鹿茸,你记得吃了,补一补。” “公主面见陛下,为何不行礼?” 冯嘉打断了正在叙旧的二人,跳出来喊道。 楚意抬起头,看都没看他一眼,望向楚霆骁,只轻轻地唤道:“父皇……” 清冽的声线被放缓,多了几分柔软。 “放肆!冯嘉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出了问题,六六昨日刚刚遇刺,如今身体柔弱不能自理,你居然还说她,而且朕早就说过六六见朕无需行礼,你记性不好的话,就给朕闭嘴!” 楚霆骁怒声道,视线一直黏在楚意身上没移开。 “传旨下去,冯嘉藐视圣旨,罚俸半年,明天开始闭门思过去吧你个奸佞,逆臣!” “臣……” 冯嘉还买来得及说第二句话,楚霆骁已经劈里啪啦一阵暴怒的咆哮,砸得他跪倒在地,连连求饶。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他就说了一句话,皇帝差点没把他满门抄斩。 冯嘉决定,从此以后,任何与永宁公主沾边的事情,他都绝不掺和。 “幸亏六六没事,若她有事,朕第一个摘了你的脑袋!” 冯嘉委屈的快哭了:“臣啥也没做啊……” 楚霆骁再一次瞪眼。 “啊陛下息怒。” 楚霆骁让张德胜给楚意搬出一张软椅,这才看向站在大殿正中央瑟瑟发抖的吉祥:“你继续说,前日你看见什么了?” 张公公特意给公主换上最柔软的坐垫,见公主安稳坐下,忍不住露出慈祥笑容。 楚意眯起眸子,瞥了一眼站在皇子位置上的楚晔和楚昭。 燕国五位皇子,上朝的只有他们二人,但他们平时事务繁忙,今日倒是少有的同时出现,还站在一起。 楚晔除了自己刚进来的时候,对自己露出一个淡笑之外就低着头,他穿着淡青色的蟒袍,素来温润从容的脸色有几分苍白,尤其是看见吉祥之后。 楚昭则一袭黑衣,冷冷的注视着一切。 他的双眸幽深冰冷,看不出一点情绪,唯独在见到楚意之后,黑眸亮了一瞬,又迅速归于沉寂。 “奴才,奴才那日陪太子殿下去未央宫找公主,太子殿下,他,他说皇后偏心于公主和五皇子,公主反驳此事,两人争吵起来……” 吉祥说的,似乎的确是那日发生的事。 楚意已经猜到了他的话,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果然是和那日兄长与自己争吵有关。 吉祥说着,终于还是抬起头,害怕地看了楚晔一眼。 范谦不由道:“你怕什么,只管说出那日的事实即可,众目睽睽之下,难道太子殿下还能将你灭口不成?” 这句话,让吉祥浑身一颤,更害怕了。 吉祥低下头,继续道:“之后天降暴雨,公主还让太子殿下在雨中等待了一个时辰,后来……后来殿下临走时十分恼怒,说,他要让公主好看!” “本宫说的,是向小六道歉!” 楚晔站出来低吼一声,他的漆眸锐利,怒火中烧,无法维持往日的冷静自持:“吉祥,本宫待你不薄,甚至一直没拿你当奴才看待,你居然污蔑本宫?” “太子殿下急什么,听这小太监说完再分辨也不迟。”范谦又道。 楚晔咬了咬牙,攥紧拳头:“好啊,本宫倒是要看看,你还能如何污蔑。” 吉祥不敢看楚晔的眼睛,低着头:“还,还有,殿下事后送了公主许多礼物,其中最重要的,是一批他花费重金自行打造的马鞍,他将马鞍捐送给公主执掌的羽林军,就是为了诱惑公主出宫,到京郊的羽林军驻地察看,奴才猜测,在,在宫外才方便动手。” 柳安惊讶地开口:“是啊,谁能在宫中行刺?自然是谁将公主诱惑出宫,谁就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了。” 楚意眸色一凝,不动声色的盯着柳安。 范谦也大惊道:“怪不得公主遇刺时候,羽林军来得最晚,是在收整太子殿下的礼物,忘了公主的安危吧!” 又一名大臣道:“太子殿下居然如此心狠,只因一时口舌之争,就要杀了公主殿下,太子,那可是你的亲妹妹啊,你如何忍心,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楚晔瞪大眼睛,事关楚意的安危,这是他唯一不能冷静下来的事,他刚要为自己分辩,就又被大臣怼回去,一句话都没办法说出口。 “哪里是亲妹妹,太子生母早逝,他平时半个月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一次,说不定,他早已对娘娘与公主怀恨在心了。” “陛下,太子如此行径简直十恶不赦,老臣请陛下将其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太子殿下表面仁义贤明,平时还一副与永宁公主兄妹情深的样子,没想到居然是这种人……” “公主,这下你看清楚了吧,太子殿下居然要杀你!” 一时之间,朝堂上乱成一团,什么声音都有。 有的人在弹劾楚晔,有的人则不敢相信太子殿下是这样的人,还有的已经对楚晔露出怪异的目光。 或许是因为平时的太子形象太过完美,所以一旦他们找到他的一丁点错处,在还不确定对错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一场难以抑制的狂欢。 “你们说兄长就是刺杀本宫的幕后黑手,问过本宫的意见了吗?” 楚意见楚晔额角的青筋已经紧绷起来,突然厉声开口。 冷冽的声音,让楚昭的眸子越发深沉。 朝中为之一静,范谦义愤填膺的说道:“殿下,若如这吉祥所说,太子殿下可是要杀您啊,您可不要被蒙骗——” “闭嘴,本宫问你话了吗你就开口,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楚意冷冷地呵斥。 范谦面色一僵。 楚意的嘴角带着一丝嘲弄,面无表情的说道: “刺客留下的几具尸首已经去验明身份,与本宫同行的萧晏也可以作证,这些刺客都是蛮戎人,既然诸位臣工说太子殿下是他们的背后之人,那么,谁,有何证据能证明兄长和蛮戎勾结,将证据拿出来啊。” “还有,羽林军之所以最后才来,是因为行刺之地乃是京郊密林后的河边,距离羽林军驻地有好几里地,密林与河水本就具有消音的功效,刺客没有骑马,也没有嘶喊,自然声音不大,羽林军怎么可能知道?” 她的眼眸凌厉无比,在谁身上扫过,谁就低下头。 楚晔忍着想夸赞妹妹的冲动,想到这件事毕竟起因在自己,终于冷静下来,慢慢思考起来。 楚意的视线,从范谦的脸上移动到礼部侍郎柳安身上。 柳安惶恐的避开她的眼神,不敢与她对视。 “本宫倒是想问问,距离行刺地点更近的京城内衙门与守军,为何迟迟未曾出现。连宫内的张公公都来了,他们,人呢?柳侍郎,你觉得呢?”她一字一句的问。 柳安额角滑过一滴汗,小声道:“公主,臣乃是礼部侍郎,臣,臣也不清楚……” “若本宫没记错的话,上个月令郎柳诚离开羽林军后,如今担任的是守城军校尉,柳侍郎难道不知,昨日令郎为何迟迟不曾来护驾本宫吗?” 当初柳诚担任和岑霄并肩的羽林军左都尉,前些日子,他因为无法忍受容太尉的艰苦训练,已经离开了羽林军,成为守城军的一员。 柳安慌乱的解释,余光看向范谦:“臣,臣也不清楚阿诚的事,或许昨日并不是他值守呢。” 楚意意有所指的开口:“守城军可不像狼园,值守还轮班倒换。” 她一句话,直接让旁边围观的岑子敬想到了自家儿子背锅狼园的事,顿时跳出来:“是啊,快来解释一下,为何昨天守城军没去护驾?令郎怎么每次一到关键的时候,就不见踪影呢?不但如此,你们居然还好意思污蔑羽林军玩忽职守,真正玩忽职守的,难道不是守城军?” 柳安满头大汗地摇头:“臣不清楚啊,不是……公主,你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啊,犬子也未曾得罪你,你为何如此揣测他。” 楚意笑了。 一瞬间,公主清透白皙的面容绽放冰冷的笑意,像寂寂长夜之中凌寒独放的红梅。 “是啊,你也知道没有证据。” 楚霆骁冷哼一声:“你们一个个的仅凭这个小太监一面之词,不也没有证据就恶意揣测,要朕治罪太子吗!” 吉祥忽然道:“奴才,奴才有证据!” 楚意皱起眉,楚晔猛地看向他,俊朗的眉宇微拧着,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息:“说来听听,本宫很想知道,什么证据能证明本宫会对小六下毒手。” 吉祥的余光看到正对他怒目而视的范谦,心一横,快速说道:“殿下,你上个月曾往北府传信,奴才虽然不知你写给的是谁,但您是太子,为何要往军中传信,难道不是在勾结蛮戎吗? 还有昨日,您传信给公主身边的饮冰,让她去三皇子府……您其实就是想调开她,好对公主下手啊。” 楚昭一直冷漠的面容,直到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眉心微动。 他皱起眉,道:“太子殿下明知道饮冰乃是楚意身边最重要的侍卫,为何要让她去三皇子府?太子难道没有想过,饮冰不在,楚意会出事吗。” 楚晔怔了怔,没想到楚昭会开口。 他的眼神在楚昭和范谦身上打量,俊脸蓦地一沉。 此前,他也隐隐查到一些范家和蛮戎勾结的可能,因为没有证据,所以特意传信到北府,请苏景渊留意此事,这些吉祥知道不奇怪,可是,他从未将这件事与楚昭联系到一起。 而且昨日,也是楚昭赶到及时,救了小六他们。 但是现在看来,这件事,似乎也牵扯到他的四弟。 毕竟,范家与四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若范家真的有罪,那身为四皇子的楚昭,也相当于损失了最大的助力。 “本宫给北府传信,是向镇北大将军咨询马匹马鞍之事,本宫作为太子,做这些,也不违背朝中律法吧?”楚晔反问道。 “饮冰在刺杀前便已经回到本宫身边了,所以,太子根本没有将她调走。”楚意也站起身开口。 她想要不要让这件事就此停下,等饮冰伤势好些之后,再替楚晔解释。 楚昭不依不饶地盯着楚晔:“但太子殿下,还是叫走饮冰,差点就让饮冰滞留在三皇子府,差点就让楚意身边无人保护。” 四皇子公然在朝堂之上质问太子,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连范谦都表现得很是惊讶。 “是我……叫饮冰来的。” 一道清幽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三,三皇子觐见——!” 传旨太监惊讶地结巴了一下,声音还慢了一拍。 “三皇兄?” 楚意惊讶地望过去。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五十四章污蔑免费阅读。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三皇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阿昀,你怎么来了?” 看见那个出现在殿门处素白衣氅,身体消瘦的青年,楚晔的眼神一下子严肃起来,他想要上前扶住来人,却不知想起什么,又慢慢停下脚步。 他知道老三是个多么要强的人,平时他去看望他,从未见过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大夫们扶他走路,他虽然顽疾缠身,但只要自己还能行走,就不需要别人搀扶半步。 “三皇兄……” 楚意迎上前,直视着三皇子——楚昀。 楚昀的身体,一直是几名皇子公主中最差的。 他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当初他的母亲贞夫人生他的时候早产,差点一尸两命,所以楚昀一出生就比寻常孩子瘦小虚弱,从小就泡在药罐子里。 三皇兄和他的母妃贞夫人生的很像,楚意小时候,很喜欢王府大哥的母妃梅夫人和三皇兄的母妃贞夫人。 梅夫人清冷孤高,面对她的时候总是格外细心,贞夫人则是个温柔如水的女人,一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楚昀的病情。 只是,贞夫人身体不好,七年前因病去世了。 六年前,梅夫人也感染风寒病逝。 他们的母妃去世后,三皇兄就变得沉默寡言,大哥也更少回京。 后来父皇登基,将贞夫人与梅夫人都追封了谥号,为了照顾三皇兄的身体,楚霆骁还特意仿照王府时候贞夫人院子的布局,在宫中建了檀香殿,又让三皇兄在明月阁和檀香殿选一个居住。 前两年三皇兄搬去了宫外的皇子府,如今明月阁住的是萧晏,三皇兄若是想要进宫居住,便住在檀香殿。 楚昀平时在皇子府中修养,几乎与世隔绝,从不见客,楚意之前想去找他,又怕打扰到他,后来这件事也就耽搁下来。 上次她与范云笙决裂一事闹的满城皆知,楚小五安慰了她好几天,楚昀则给她送来一包开心果,一包菊花茶。 他的妹妹,开心快乐就好。 楚昀走得很慢,每一步却很是沉稳,直到走到楚意面前。 他的唇角上扬起柔和的笑意,抬起苍白微凉的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 楚昀的身上有着淡淡的药味,并不难闻。 “还以为六六出事了,便着急忙慌的赶来,没想到你还有力气帮太子说话,看来是没什么事。” 他的声音清幽中带着几分沙哑,与他俊美的面容不太相符。 楚意凝视着楚昀,双眸一眨不眨。 “好久不见,”她小声说道,“三皇兄还是和之前一样好看。” 她这几位皇兄,楚晔俊朗威严,楚昭俊冷阴郁,楚小五则和自己一样,不过,若是非要仔细论起相貌,除了楚小五,最好看的便是楚昀。 “六六也和以前一样漂亮呢,气色好多了,身体也好多了。” 楚昀穿着一身素白的直裾深衣,天青玉冠将他的头发束起,几缕散落,一双水墨色的眸子如画卷中的点缀。 他整个人都显得淡淡的,浅淡的眉眼,淡色的薄唇,有些病态苍白的俊美面容,衣领处缝制的薄薄的雪花毛绒,将他映衬得圣洁而温柔。 楚意回过神,看向楚昀身后:“赵御医呢,李御医呢,他们怎么不劝着你,还有你怎么穿得这么少啊,现在冬天了都怎么也不揣个手炉万一感染了风寒怎么办……”她一口气把枕雪最爱说的话都跟楚昀说一遍。 为了防止三皇子的身体发生突然情况,他的身边常年都跟着好几名御医。 楚晔见妹妹对楚昀嘘寒问暖,有点酸。 等会儿他就跟楚昀炫耀一下,之前小六送他的汤婆子。 两个! “他们不能进太和殿。” 楚昀说着,笑意越发柔和:“放心吧,御医就在殿外呢,而且我的身体好很多了,这段时间可是苏将军大胜的日子,连宵禁都解除了,你还不让我出府热闹热闹吗。” 楚霆骁也十分心疼自己这个从小一刻不停养病的三儿子,挥了挥手:“来人,给三皇子赐座。” 楚昀抬起头,恭敬而谦和的行礼:“启禀陛下,儿臣不需要赐座。” 楚霆骁挠了挠头:“你的身体——” “儿臣的身体,只说几句话,还是可以的。”楚昀淡淡地说,毫不领情的样子。 楚霆骁嘴角一抽,呵呵,果然都是逆子,除了他家六六,没一个可爱的! “三皇子刚才说,是您叫公主身边的饮冰姑娘去找您的?” “正是。”楚昀微微颔首,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大了几分,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启禀陛下,儿臣心悦永宁公主身边的宫女饮冰已久,所以主动请太子以送公主礼物之名,叫饮冰来儿臣的府邸,此事与太子无关,至于刚好将饮冰调走,差点让六六遇刺时候无人保护,只是意外,诸位大臣总不会认为,是我在勾结蛮戎吧?” 楚意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三皇兄说得对,平时饮冰也经常奉本宫的命令去找——啊?” 等等—— 楚昀说什么? 心悦……饮冰?! 她震惊地看向自己的三皇兄。 楚昀与她对视,他的眼神仿佛在告诉她:对,你没有听错。 其他人也有石化的趋势,楚昀却仍旧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紧不慢的继续说: “如公主所说,饮冰平时也经常来府邸给儿臣送宫中药膳等物,其实是因为臣想多见饮冰几次,故意告诉她的。” 说到这里,楚昀自己也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不太像好人。 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有些羞涩。 幸好饮冰不在这里,他才好意思说这样的话。 楚意终于回过神来,双眼一下子无比明亮。 她胡乱猜测的事变成真的了? 可怜她家饮冰心思单纯,一直觉得楚昀身体太差需要保护; 而实际上,楚昀早就暗戳戳的把饮冰纳入囊中,使各种小计俩装可怜卖惨,引饮冰一次次去三皇子府送药…… 三皇兄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自己这个重生一世的人,竟然都毫无察觉,只是隐隐觉得他们有问题。 “你!” 楚霆骁听罢,伸出一根手指,憋了半天,只说出一个“你”字。 楚昀垂下眸子,恭声问道:“陛下有何想说的吗?” 楚氏皇子们都很了解自家老爹,楚霆骁自己本就是闲散皇子出身,所以娶妻并不看重门第。 饮冰虽然身份特殊,但跟在六六身边这么多年,也是一等宫女。 他们看起来就很配! 如果父皇觉得不配,那一定是父皇的问题。 楚霆骁:“你这逆子一步三喘的,居然喜欢能一巴掌把你拍死的饮冰?” 楚昀咳嗽起来,苍白的俊朗染上病态的绯色:“……父皇,做人要讲礼貌。” 楚意将激动和震惊按捺下去,上前道:“既然三皇兄说了是他叫走饮冰,而且,饮冰在永宁遇刺前已经回来,那就证明,吉祥所说的证据,根本不成立!” 跪在大殿上的吉祥抖若筛糠,再也不敢抬起头。 范谦也意识到了,楚昀的出现,让今日对太子的弹劾已经失去意义。 “可太子殿下送去北府的信件怎么说?谁知道那信件究竟是询问苏将军问题,还是与蛮戎勾结呢。”他还是不甘心,又问道。 楚意翻腾起来,有点反胃。 这范谦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运用得炉火纯青,她都能猜到兄长给苏景渊送信,是想请他调查蛮戎是否与范家勾结,到了范谦嘴里,就成了太子与蛮戎勾结。 “不是说苏将军快回京了吗,兄长究竟说了什么,到时候问他便知。”楚意说道。 范谦的眼底掠过一丝幽光,没有再说话。 只要能拖到苏景渊回京,范家的一切,就都有了转机…… “还有柳侍郎,你可别忘了今日回去问问你的儿子,遇刺时他为何没来,本宫,等你的回答。”楚意淡淡地说,墨色浓郁的杏眸泛起一丝外露的杀意。 “本宫乃是被害人,本宫可以担保,这件事与兄长无关。” 见此,其他人终于闭了嘴。 “将东宫宦侍吉祥关进昭狱,仔细询问,听候发落。” “是!” “陛下,陛下,奴才冤枉啊——” “朕还没要你的命,你冤枉什么?” 两名侍卫走上前,先将吉祥的嘴巴堵住,然后才将不断挣扎的他拖出太和殿。 楚霆骁的脸色严肃而冷酷,一字一顿的道:“事关永宁公主,此事不管多么复杂,涉及到谁,朕都会查个……水落石出!” “陛下圣明——” 文武百官们连忙跪倒在地,范谦浑身微微颤抖,跪在最前面,低着头,将眼中的不甘隐下。 等到下朝,范谦身边聚集的大臣们,更少了一些。 有的人已经隐隐察觉到什么,丞相如此心急弹劾太子刺杀的公主,最终却没有任何证据,岂不是证明,范家在……做贼心虚? 楚意跟顾成蹊转圈展示了一遍自己安然无恙的事实后,才摆脱舅舅,匆匆追上太子和楚昀。 太子殿下完全没有了殿上的孤高傲岸,小心翼翼地问:“小六,这次你原谅我了吗?我错了,我之前不该凶你的,你要是不满意,你揍我一顿,十顿也行。” “看在西域干辣椒和那些黄金的份上……” 楚意顿了顿,在楚晔期待的表情中继续道:“以后,就要看兄长的表现了。” 楚昀听到他们的对话,结合一下朝中的言论,已经明白了那日争吵的前因后果,不禁道:“你们两人,吵架的理由都和常人不同,别人是因为彼此的矛盾,你们是因为母后。而且太子殿下啊,母后哪里亏待过你,又何曾偏心你。” 他的眼眸温润清澈,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让听到人的内心一下子沉静下来。 楚晔张了张口,没有反驳。 楚昀看出他眼神中隐藏的意思,又道: “你还记得前两年夏天吗,冰库内的冰只剩下最后三份了,母后自己都没用,其中一份就专门送到了你的东宫,另外两块都给了六六,楚曜热得不行,只能跑到未央宫找六六待着,如此还不能说明母后在意你吗?老四可没这个待遇。” 楚晔低声呢喃:“我知道母后对我好……” 楚意:“没有没有,其实那次宫内冰库虽然就剩三份了,但顾家往永华宫运了十几份冰呢,母后自己宫里舒服得跟冰窖似的,她就是被楚小五气得半死,所以把他的冰都没收了。” 楚晔楚昀:…… 见二人沉默了,楚意又好奇的问:“三皇兄打算什么时候跟我们饮冰表白?” 她脑海里一晃而过萧晏的面容,感觉自己的嘴巴现在还有些酸。 要是三皇兄和饮冰在一起,未央宫里那几个女人,就不至于天天围观自己一个人,而且,以她对饮冰的了解,饮冰对三皇兄,也和对其他人不一样。 楚昀苍白的脸又红起来,迷惑的问:“表白?我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么说了,还不算吗。” 今日过后,整个朝堂都知道他心悦饮冰。 楚意:“首先,饮冰没听见你说的话,其次,你觉得以饮冰的性格,她会打听朝中发生的事吗?宫人们也不敢议论皇子的事,说不定她最后根本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她瞥了一眼楚晔,意有所指的说:“而且啊,表白得本人亲自面对面的说明白,可千万别整什么含蓄的,什么信笺传情了,折花寄情了,都没用。友情提醒你一句,饮冰现在受了伤,你可以去未央宫看看她。” 楚晔:“我怀疑你在内涵我。” 楚意:“不用怀疑,我就是。” 她心道,若按照楚晔的节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正式与雍国那位耿听雨在一起——毕竟前世到他跟傅芊芊成亲,都没有人知道太子殿下早已和其他女子私定终身。 楚昀嘴角扬起弧度:“太子和六六似乎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让我知道的。” 楚意:“其实——” 她刚要说什么,身边的楚晔停住了脚步,面露不虞地盯着前方的青年。 楚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见楚昭站在不远处,深深地望着自己。 刚刚的早朝上,楚昭质问楚晔,就是告诉别人,他站在范家那一边。 楚晔走上前,声音冰冷:“怎么,四皇子还有什么要跟本宫说吗?” 楚昭的视线未曾移动分毫,仔细的盯着楚意,直到确定她真的安然无恙,才转身要离开。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五十五章三皇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免费阅读。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下辈子她要早点找到他 楚意见楚昭要离开,忍不住叫住他:“四皇兄知道了本宫遇刺,难道就不关心给我报信的连翘,是生是死?” 连翘至今还在未央宫昏迷不醒,只剩下一口气,或许只是想见楚昭最后一面。 楚昭脚步一顿,转过身,露出疑惑的表情:“连翘?” 他眼中满是迷茫,眼底最深处隐藏着一抹焦躁,似乎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楚意愣了愣,忽然想起枕雪说楚昭从昨天到现在还没休息过,或许,他还没有被通知连翘的事。 “我该知道什么?”楚昭问道,眉头皱了起来。 “昨日我遇刺之前,连翘忽然赶到未央宫通知枕雪,她来时遍体鳞伤,已经……”楚意说到这里,便看着他的表情。 楚昭瞳孔微缩,薄唇抿成了线。 他面上一如既往的阴沉,放在身侧的手却已经攥成拳头,厉声道:“我现在就去找她。” 说完,楚昭便大步赶去,眼中是黑沉沉的恨意。 全程被无视的楚晔放狠话放了一个寂寞,他愣在原地,望着楚昭的背影,道:“你说,老四和范家到底是一伙的呢,还是不是一伙的呢?” 若不是一伙的,那为何朝中的时候,楚昭站在范谦那边质问他?若是一伙的,为何连翘背叛了贤妃,楚昭又如此焦急。 楚意摇了摇头,看来楚昭与贤妃那边出了问题,或许,楚昭一开始并不知道她要遭遇刺杀,但既然刺杀失败了,自己没事,范谦想趁机扳倒太子,那他便顺势而为——所以他才会在上朝时站在范家那边。 “既是,又不是,只是可惜连翘……”她叹道。 “我也听说了她的事,”楚晔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道,“告辞!” 下一刻,他就在楚意和楚昀惊讶的眼神中跑了起来。 “兄长要去哪?” “永华宫!” 楚晔跑着跑着,眼神越发坚定。 连翘和楚昭的事情,让他明白了,有些遗憾一旦错过,可能就是一生。 他不想带着遗憾过一辈子,他要去向皇后问清楚! 楚意也叫不住他,只能慢慢地随楚昀走到宫门处,几名御医正在等候他。 “三皇兄要注意身体啊,可不要饮冰的伤还没好,你的身体就倒下了。”楚意叮嘱道。 楚昀苍白的俊脸浮现着柔和的笑,接过御医递来的手炉,分给楚意一个:“六六也是,不过,你这身体好的倒是蹊跷,明明之前和我也差不了多少嘛,现在都能赶上半个饮冰了。” 楚意挑了挑眉,有些惊讶,楚昀是第一个一下子就看出她身体已经大好的人。 楚昀发觉到她的惊讶,继续道:“久病成医,这些年毕竟也什么补药都吃着,看你的气色便能够看出,你的身体已经好了。” 楚意若有所思:“三皇兄说得对,那不行,我回头得在脸上多敷点粉,否则看着太健康了,说自己柔弱不能自理都没有人相信。” 楚昀笑道:“口脂可以少一些。” 楚意下意识回答:“我没……啊三皇兄说得对。” 都怪萧晏! 她努力平复心情,不让楚昀察觉到异样。 这时,楚昀忽然说道:“今日朝中的事,六六,你有什么新发现吗?” 楚意一愣:“新发现?” “太子已经跟我说了很多他的猜测,范家与蛮戎,我也略知一二……”楚昀微微蹙眉,语气仍旧淡然,“他们如此费尽心思的要杀你,然后陷害太子,为何最后却雷声大,雨点小,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楚意道:“三皇兄是说,他们还有后手?” 楚昀轻轻地点头:“现在范家已经岌岌可危,陛下怀疑他,你和太子又在不停找他的罪证,范家又频频出事,铁铺的事都板上钉钉了,可是为什么,范谦的表现,却好像并不着急。” 楚意眼神一凝,喃喃道:“而且,范谦今日似乎一点也不害怕我说的,他就不怕苏景渊真的回来了,与兄长对峙一番,兄长自然清白吗。” 难道,范谦猜到了苏景渊会如前世一般,根本不会回京? 还是说,他们的依仗,就是苏景渊?! 楚意的脸色一下子有些难看。 一片乌云,遮住了晨日的阳光。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天色忽然昏暗下来,寒风吹不散厚重的黑色云层,一片晶莹冰冷的雪花,落在楚昭的身上,霎时间就在他的肩头融化。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楚昭赶到未央宫的时候,萧晏与一名御医打扮的人,正从连翘的房间走出来。 就在刚才,萧晏尝试着将自己的血融入药中喂给连翘。 但或许是因为她中毒过深,再加上原本身上的伤,以及她逃出百花殿柴房时给自己点了几个激发精神,但后续对身体损伤极大的穴道,所以,他的血没有作用。 不过,至少萧晏确定了,连翘中的毒,就是前世楚意所中的“无恙”。 当世,还没有任何神医大夫能够检查出这种毒,就算是前世的他,也是翻阅古籍时,结合楚意后来的身体情况才确定的。 也就是说,无恙现在在贤妃手里。 而前世给楚意下毒的人,就是贤妃! 他轻轻地按压着自己的手臂,原本已经恢复红润的薄唇变得很淡。 “见过四皇子——”御医颤巍巍的行礼。 他也不知道,为何一个小小宫女的死活,居然让这么多人在意。 萧晏见到楚昭后,甚至没有行礼,只拿起一把纸伞,停也不停的离开,临走时淡淡的说:“她的毒解了,但是,太晚了。” 说完,他便匆匆冲进飘飘洒洒的小雪中。 ——他要去接阿意。 萧晏的话,如同宣布了连翘的死刑,楚昭的脸色蓦地苍白了几分。 他想起连翘平日的模样,她总是一袭青衣,安静的注视着他,陪伴在他的身边,不会多说任何话,就像是一泓清凉干净的溪水,能够抚平他内心的燥热与不安。 他明明是因为连翘的眼睛,与楚意很像,才注意到那个宫女的。 可是现在,他眼前浮现的不是那双眼睛,而是连翘温柔浅笑着看着自己的样子。 “连翘!” 楚昭推门而入,看见床榻上气息微弱的连翘,震惊的睁大眼睛,声音有些颤抖。 不过一段时间没见,那个清秀漂亮的宫女已经与之前判若两人。 她的脸色苍白得过分,一边侧脸是还未结痂的伤痕,已经形容枯槁,唇角染着一抹淡红,是她脸上唯一的颜色。 那双温柔明亮的杏眸,早已失去了光亮。 可是,当连翘听到楚昭的声音,看见他出现后,她暗淡无色的眼眸,刹那间就盛满了光。 “四……”连翘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喉咙中发出破碎的声音。 下一刻,她真的看见四殿下出现在自己面前,英俊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冷酷淡漠。 可她不在乎,他再怎么冷酷,她都知道,其实四殿下是个很温柔的人。 只是他的温柔,都给了公主而已。 “我不知道,”楚昭低声自语,声音低沉,狭长的黑眸含着巨大的悲恸,“我不知道是你先发现他们要行刺的事,范琼然与范谦支走了我……” 连翘努力睁大眼睛,想要把眼前的人的面容,最后印刻在脑海里。 她稍微侧了侧头,将遍布伤口的侧脸挡在下方,不愿让楚昭见到自己现在丑陋的样子。 连翘的呼吸陡然急促了几分,声音是磨损过度的沙哑:“没关系……至少,公主没……没出事。” 她已经知道楚意没事了,那么,至少四殿下不会追悔莫及。 楚昭摇了摇头,眼泪充斥着眼底,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一柄巨大的铁锤用力砸着,一下,一下,闷痛无比。 有些感情,只有到失去的那一刻,才知道有多么剧烈。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楚昭悲痛的问。 连翘微微地上扬起唇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努力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因为殿下的所求,就是奴婢的……方向啊。” 楚昭怔怔的凝视着她,像是无措的孩子。 在他固执地望着楚意的时候,身后,有一个人也在如此的望着自己。 连翘本以为自己支撑不到见到四殿下,没想到见到四殿下后,她好像忽然有了一些力气。 既然她现在还活着,那她总要告诉四殿下的:“贤妃,知道了,您对公主……” 她只断断续续的说出几个字眼,楚昭已经用力点头,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她会遍体鳞伤,为什么她会被范琼然发现身份,为什么,她拼死也要通知楚意。 范琼然发觉到了他对楚意的感情,害怕刺杀一事因为自己出现变故,所以,才故意支走自己。 “不要再说了,连翘,省些力气,本殿会为你找最好的伤药,最好的药……你不会有事的!” 楚昭压抑的说,他想要去找大夫,却又害怕自己离开后,再也看不见她。 “你不会有事,等你养好伤了,本殿会帮你出气,本殿可以答应你任何事,你再也不必在范琼然身边,你可以来本殿的四皇子府,连翘你听见了吗,我不允许你死啊!” “奴婢,奴婢也知道了苏,和贤妃……” 连翘说着,她的视线开始逐渐模糊,逐渐听不清了楚昭的声音。 她眼前的四殿下,慢慢地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连翘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见到楚昭的时候,她被人欺辱,差点要咬舌自尽的时候,那个阴翳冰冷的少年出现在她面前,赶走了坏人,为她披上一件薄衫。 他问道,你愿意做本殿放在母妃身边的眼睛吗? 她此生最幸福的事情,便是在她抬起头时,楚昭看见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你的眼睛,很好看。” 他笑着夸赞自己。 哪怕后来她才知道,楚昭夸赞的,其实是永宁公主。 但是,那片刻的温暖,却足矣支撑着她走过许多年,直到现在。 “殿下……奴婢,这辈子追逐着您,有些累了……”连翘最后说道,已经涣散的眼眸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与试探。 “下辈子,可以换你……喜欢我吗,一点点……就好。” 楚昭心脏抽痛,他紧紧握着连翘的手不愿放开,眼泪一滴滴落到连翘的手上,眼中已经是一片猩红。 连翘猜测,殿下是不愿意的。 哪怕是下辈子,殿下也不愿意许给自己。 可是殿下没有说话,他应该只是摇了摇头,而自己看不见他的摇头,这是他对她的温柔。 她喜欢的人,在她死的时候,为她落下了滚烫的眼泪,有那么一刻,楚昭也是在乎她的,对吧。 下辈子,她一定可以凭借他眼泪的温度,早一点找到他。 在他还没有爱上公主的时候。 就好了。 “连翘!” 楚昭再一次呼喊连翘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她的应答。 他感觉脸上湿漉漉的,摸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除了小时候,长大后的他,唯有三次哭得如此厉害。 第一次,是他看见楚意躺在那个冰湖上的时候,他以为她死了; 第二次,是他知道了那件事,痛苦不堪地质问范琼然,范琼然说,她原本要嫁的是京城第一公子,第一公子死了,那么他的弟弟也很好,唯有这样,她才能胜过皇后顾桑桑。 她的回答让他明白了,生他养他的母妃,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最后一次,是他终于无可救药的爱上楚意,却又要让楚意讨厌自己,她生气的对他说出:四皇兄,我再也不喜欢你了的时候。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将连翘视作很重要的人。 所以失去她的时候,他的心才会这么痛。 不知过了多久,楚昭慢慢的站起身。 “害了你的人,我会让她付出代价。”他黑沉的眼眸布满血丝,低低的说。 楚昭弯腰,轻轻地将连翘的尸体抱起来,踉跄了一下,慢慢的走出未央宫。 “奴婢见过四殿下。”枕雪在门口行礼。 楚昭眼神恍惚,一瞬间,他觉得连翘还没有走。 她还会在自己难过的时候,在旁边温柔如水的说范琼然宫中发生的趣事,不论自己有没有认真的听。 有她的陪伴,那些漫漫长夜他才能不那么寂寞。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殿下,连翘她——” 谈风等在外面,见楚昭出来刚要说什么,看到已经呼吸断绝的连翘,眼眶蓦地一酸,什么也说不出了。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五十六章下辈子她要早点找到他免费阅读。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个两个都冻傻了 作为一起共事多年的同僚,谈风自然知道连翘对四殿下的心思。 她的喜欢,不似倚秋与水仙那般张扬明显,而是将一切都藏起来,只默默地陪伴在四殿下身边就好。 谈风本以为,这样的感情才是更长久的,总有一天,四殿下会发现身边人,会看见她的好。 没想到…… 他看着渐行渐远的楚昭与连翘,哀叹一声追赶上去,喃喃道:“你若是还活着,见到自己被殿下如此抱在怀里,一定很高兴吧。” 在连翘死后,她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四殿下的怀抱。 初冬的第一场雪,轻缓地,打着旋儿地落在楚昭玄色衣氅之上,也沾染到他黑绸般的乌发上,浓密的长睫上。 雪花因为身体的温度而融化,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如同泪珠。 楚昭抱着连翘,一步步向百花殿走去。 他原本想去质问范琼然,可是,等快要走到的时候,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这些年,他早就知道范琼然是什么人。 同时,他也能够猜到连翘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提前得到消息的月季正守在百花殿门口,见到楚昭带着连翘的尸身回来,不由自主露出松一口气的神情,又连忙迎上前。 楚昭双眸微凝,他没有放过月季眼中的松缓,眼底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杀意。 “殿下,连翘的事真的是误会,是她,她冒犯了娘娘,还胡言乱语,说您心悦于她,娘娘本来想留她性命,谁知道她自己非要撬开门逃了出去,苍天在上,娘娘真的没想现在就杀了她……怎么说,我们也得等您回来再做决断啊。” 月季见四下只有谈风在,低声解释,声音恳切又卑微。 “连翘说的是真的,本殿的确心悦于她。”楚昭面无表情的说。 月季震惊了一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身为贤妃心腹,她当然知道贤妃得到的消息,范云笙说四殿下对永宁公主有意,他们才特意支开他,却没想到一向冷心冷情的四殿下,居然承认自己心悦连翘? 而他们,害死了一个四殿下喜欢的女人? 之前还有个水仙死了。 月季有点害怕,又有些庆幸自己不喜欢四殿下——四殿下可能天生克女人吧。 楚昭心中冷笑,没想现在就杀了她?也就是说,仍旧要事后杀了她?这话,真是可笑至极。 他能想象到连翘为了活命,只能暂时说他喜欢她,唯有这样,范琼然才不会立即将她灭口,她才有机会逃出去给自己通风报信。 “她之前……逃去未央宫,没有乱说什么吧?”月季忍着惧意,又小心翼翼的问,试图伸手接过连翘。 “这又与你又何干?”楚昭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 月季鼓起勇气道:“连翘只是个百花殿的奴婢,殿下怎么劳烦贵体亲自抱她,将她交给奴婢好生安葬就——” 楚昭打断她的话,他俊美的面容仿佛覆盖着一层坚硬的冰,一字一顿:“本殿的人,不劳百花殿费心。” 月季面色一僵,将手缩了回去,努力露出笑脸:“是,若早知如此,娘娘定然善待连翘……” 她的话没说完,楚昭已经从她身边大步走过,走向偏殿连翘平日里居住的房间。 月季只好离开,去向贤妃通报四殿下的情况。 看来连翘在四殿下心中的确十分重要,但归根到底,她只是一个奴婢而已,总不至于让四殿下不顾及母子情分吧。 她却忘了,她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奴婢,而已。 楚昭推开门,打量着连翘的房间。 四下干净简洁,桌上,还插着一株已经枯萎的白色山茶花。 他盯着那株花,鼻翼泛起酸涩。 “谈风。”楚昭忽然道。 “属下在,”谈风连忙上前应道,“殿下有何吩咐?” 楚昭将连翘轻轻地放在床榻上,动作出奇的温柔。 随即,他抬起手,将她额前凌乱的发丝抚平,问道:“你觉得,苏景渊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谈风的面容严肃了几分,刚要开口,楚昭又道:“想清楚再回答,不必在意本殿的想法。” 楚昭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男人的面容,眼中闪烁着厌恶。 这些年,他与范家一起,不停地将那些燕国的军械与农具运到北府,与蛮戎王庭做交易。 他们给苏景渊找了那么多麻烦,他居然还活得好好的,甚至还能和楚凛打下一场又一场胜仗。 于是,在范家人眼里,苏景渊就像是一面坚不可摧,永远也不会破碎的盾牌,他们不管背地里做什么恶事,有他庇佑,都不会影响大局。 他们心想,自己不过是在做生意敛财罢了,难道燕国还能亡国吗。 可楚昭却清楚,千里之差,失自毫端,总有一天,那面盾牌会因为一只只蚂蚁蛀的孔洞而……轰然崩塌。 楚昭在等那一天的到来——而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扩大那个孔洞。 范家的所作所为,是为财为权,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报复苏景渊。 谈风沉默了良久,才诚心诚意地说道:“在属下心里,苏景渊是个合格的大将军,他兢兢业业,镇守剑北关十年如一日,统领定远铁骑战无不胜,令蛮戎胆寒,让燕人钦佩。” 楚昭轻轻地点头,语气说不出嘲讽还是厌恶:“是啊,他是让所有人称赞的,合格的大将军,他在乎燕国的安危,胜过自己的性命。” 那样一个人,让一直在利用他的范家,都只能利用,而不敢轻易将一切告诉他。 谈风:“殿下想做什么?” 楚昭自言自语:“你说,若他知道了这些年本殿与范家,在他的帮助下做的那些事,同时,也知道了范家以后的打算,他,到底是继续被范琼然威胁,还是……” 范家的依仗,不过是用苏景渊当年对范琼然做的错事威胁他,胁迫他站在范家这边。 苏景渊或许是以为范家只为钱财,或许是出于对自身的自信,便默许了范家在北府的动作,为他们做一面保护伞。 可若是苏景渊,不愿再被威胁了呢? 可若这个太子之位,他不争了呢。 范琼然会疯掉吧?她不是最怕输给顾桑桑吗。 不,她早就疯了,而自己,也被她逼疯了。 这便是对他们害死连翘,最大的惩罚…… 楚昭没有理会谈风震惊的眼神,他走到窗边坐下,默默地陪伴着连翘,然后推开窗。 外面细雪纷飞,寒意让他的心格外清醒。 他记得从前下雪的时候,是连翘为他撑伞。 再也没有了。 一滴眼泪,从楚昭眼角滑落。 等到下个春天来临的时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吧。 永华宫。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到楚晔的肩头,他被冻得瑟瑟发抖,仍旧背脊挺直地跪在永华宫的门前,凝视着紧闭的宫门。 “儿臣,求见母后!”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新说一遍这句话,漆黑的眸子越发坚定。 太子殿下就是这样的人,他原本只是跪一跪,现在他跪上瘾,还不想起来了。 荔夏尴尬的站在远处,道:“殿下您怎么不信呢,今天忽然下雪,皇后娘娘真的正在菜畦挖冬笋,她都说了,您先去偏殿等一会儿,等她挖好了冬笋就召见您。” 楚晔摇了摇头,一点也不相信。 母后怎么可能因为挖冬笋不见自己? 难道自己还没有几根冬笋重要? 而且,母后的菜畦里居然还有冬笋? “偏殿是不可能去的,我就跪在门口,除非母后亲自见儿臣,原谅儿臣,否则,儿臣便在此长跪不起。” 楚晔的语气义正言辞,他的眉毛被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雪花,俊脸也被冻得发白。 荔夏劝不动:“……您跪得开心就好。” 她摇了摇头,转身进去了。 平时觉得太子殿下是个聪明人,怎么……好像被冻得意识出现了问题。 守在永华宫门口的小宫女试图为楚晔披上件衣袍,他面无表情的瞪眼:“本宫乐意在雪里跪着,用不着他人管。” 小宫女不敢说话了,默默收回衣袍。 说好了太子殿下温润儒雅,对待宫人都格外温和呢?果然传言不可信。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殿下仍旧身姿挺拔,嘴唇却变成了淡淡的青色,浅色蟒袍好像已经与漫天飞雪融为一体。 “太子学杨时,本宫可不是程正叔。”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皇后大步走到太子面前,将一件厚氅丢到他身上。 楚晔一下子回过神,他已经冷得浑身僵硬,不由将温暖柔软的厚氅抱到怀里,仍旧跪着,牙齿打颤地说:“儿臣敬重母后,胜过杨时敬重程正叔。” 程正叔是成帝时候一名大儒,而杨时是程正叔的弟子。 有一日,杨时来程府拜访老师,没想到老师正在屋内休息,杨时不忍打扰老师,便站在门外等候。 没想到这日天降大雪,杨时却一声不吭,仍旧在雪中等待。 直到程正叔醒来后推开房门,门外积雪已经有一尺厚了,他颇为感动,后来,程门立雪的故事也在各国之间广为流传。 楚晔说着,在冻僵的俊脸上挤出几分笑容,抬起头:“母后终于肯见儿臣——呃?” 他说到一半,笑容逐渐消失。 出现在他面前的顾桑桑穿着青色的厚重毛领短襟,躲在荔夏的伞下,身上没有一片风雪,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 她的手里,正拿着两根刚挖出来的冬笋,鼻尖还沾染了一抹泥巴,有些许狼狈。 ——或许是听见太子殿下非要跪在门口急匆匆出来的。 ——楚晔觉得自己更狼狈。 他猛地回过神,看向一旁的荔夏,用眼神询问。 荔夏一脸无奈,默默地挪了挪纸伞试图遮挡自己,露出“我都说了皇后娘娘在挖冬笋你自己不相信”的表情。 “所以……母后真的在挖冬笋?”他呆呆地问。 所以,他真的没有冬笋重要。 顾桑桑点了点头,举起冬笋展示:“不然呢,本宫为何要骗你,本宫原本还想多挖点,等会儿做汤给你和意儿送一点,喏,现在也就够本宫自己吃了。” “儿臣以为母后不见儿臣,是因为小六的事,原来……”楚晔低声呢喃。 顾桑桑皱起眉,问道:“意儿什么事?” “今日很多大臣都弹劾儿臣,说小六遇刺是儿臣暗中所为,不过,他们是在诬蔑儿臣!” 太子殿下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着急的为自己辩解:“儿臣绝无此行为,儿臣就算是结党营私,谋权篡位,也不会对小六下手啊。” 顾桑桑感慨道:“你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楚晔:“……” “既然你都说了他们是诬蔑,那本宫为何要怪罪你?何况意儿不是没事吗,听说她就擦伤了手臂,倒是与她同行的饮冰与萧晏,为了保护她都受了伤。而且,他们还杀了不少刺客呢。” 顾桑桑说着,跃跃欲试地动了动手指。 楚晔小声说道:“儿臣……儿臣之所以被大臣弹劾,是因为此前曾因为母后,与小六吵了一架,这才被他们拿到了把柄。儿臣知道母后生气,都是儿臣的——” 顾桑桑更疑惑了,双眼放光,好奇的问:“本宫生什么气?你和意儿居然会因为本宫吵架?还有这种事情?快说来听听,本宫还不知道呢。” 楚晔睁大眼睛,失声道:“您,还不知道?” 母后居然还不清楚早朝上发生的事,那他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慢慢冷静下来。 也罢,既然到了这一步,他便一次说个清楚。 “儿臣以为,母后对待儿臣和楚曜有所不同,从小到大,您都偏心于他,这便是亲生子与挂名的区别……” 楚晔艰难而认真的说。 荔夏听到他的话,震惊的睁大眼睛,差一点都要忍不住阻止了。 太子殿下怎么如此突然说起亲生子和挂名,这些几乎是禁忌的字眼? 他果然真的冻出问题了吧。 楚晔眼看着顾桑桑带着迷惑的脸冷了下来,仍旧没有停下话语:“小六则认为母后未曾偏心,相比楚曜,您反而更优待于儿臣,可是这,正是儿臣所不愿的。” 顾桑桑问道:“本宫优待于你,你却不愿?楚晔,你是不是……” 她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嗯?” ------题外话------ 程门立雪:旧指学生恭敬受教。比喻尊师。 出处 《宋史·杨时传》:“见程颐于洛,时盖年四十矣。一日见颐,颐偶瞑坐,时与游酢侍立不云。颐既觉,则门外雪深一尺矣。”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五十七章一个两个都冻傻了免费阅读。 第一百五十八章 她还记得那个冬天的他 楚晔看出皇后是在骂自己没脑子。 他有点高兴,唇角忍不住上扬起弧度。 毕竟,这是从小到大母后第一次骂自己呢,值得他纪念一下。 “一直以来,您对楚曜都言辞苛刻,不管他做什么,您都会教训他,可不管儿臣做什么,您都夸赞儿臣做得很好,”楚晔再接再厉,听得荔夏胆战心惊,“这难道不是偏心吗。” 顾桑桑睁大眼睛,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 她愣了一会儿,才发现楚晔心里真的这样想。 “楚曜要是知道你说本宫揍他是偏心于他,肯定会巴不得本宫日日‘偏心’你。” 她实在是不太懂,她对太子态度温和些,夸赞他做得好,还成了偏心楚曜那逆子? 太子长大后与她不再亲近,除了半个月一次的请安,甚至不再出现在她面前。 顾桑桑以前以为,是太子忙于公事,男孩子长大了便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可爱,心中虽然难过,也可以理解,却没想到,太子是因为这个,才与自己疏远的? 顾桑桑将冬笋交到荔夏手中,语重心长的继续解释:“再说了,晔儿,你任何事都做的很好,本宫为何不能夸赞?楚曜就不一样了,他……啊呸,不提也罢。” 楚晔摇了摇头,羡慕地望着顾桑桑提到楚曜时候,脸上飞扬的神情。 “儿臣根本没有母后说的那般好,儿臣其实……儿臣其实会用剑术,而且一直在偷偷练武。”他自爆了自己一直隐瞒的事。 “那不是更好吗,你练武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弟弟妹妹,你为何会觉得本宫会不高兴。”顾桑桑一脸疑惑。 楚晔:“……儿臣以为,身为太子,应该忧国忧民,关心国家大事,将心思放在江山社稷上,而不应该学习武功。”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你既然可以兼顾,那不就证明你是文武双全的太子吗,谁规定太子不能是个武功高手?到时候万一像是意儿那样遇见人刺杀,你还能突然暴起反杀,惊艳世人。”顾桑桑想到这里都觉得刺激。 楚晔:这话怎么如此熟悉,好像小六也说过。 “可是我做事也做不好——”太子还是想说自己并不是个完美的孩子。 顾桑桑嘴角抽搐,她觉得太子是在跟自己炫耀。 “本宫明白了。”她眼中燃烧起熊熊怒火,慢慢地说。 楚晔抬起头:“母后明白了什么?” “你等会儿。”顾桑桑说着转身走回宫。 楚晔不明所以的望着她,仍旧跪在原地。 他其实想站起来说话,但跪了太久,腿有些麻。 片刻后,一把长剑从天而降! 顾桑桑撸起衣袖,举着自家祖传的龙泉宝剑向楚晔劈来。 旁边的宫人们一个个大惊失色,荔夏急忙阻拦:“皇后娘娘不要啊,这可是太子殿下,不是五殿下呀。” 楚晔慌张地站起身后退,结果因为腿软,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看着就要被一剑砍成两半。 他定定的看着那把剑落到自己头顶,索性放弃了抵挡,居然露出一丝笑意。 下一刻,长剑转了个弯,直冲太子殿下臀部而去。 ——龙泉宝剑是未出鞘的,打在太子的屁股上,太子惨叫一声,整个人趴下。 “你不就是想让本宫也揍你吗,本宫满足你。” 顾桑桑一边打太子的屁股,一边恼怒的说:“本宫算是看明白了,这普天之下除了意儿,你们姓楚的没有一个好东西,而且一个个的脑子还有问题,见过求财的,见过求权的,本宫还没见过求打的,这就是你想要的偏爱,怎么样,够偏吗。” 太子也不反抗,可能他也没有办法反抗吧。 “呜呜呜,母后说得对,这么多年了,母后终于像打楚曜一样打儿臣了……”泪水在楚晔眼眶打着转,他虽然在惨叫着,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舒畅。 每次他都很羡慕楚曜可以被娘亲打得好么! 顾桑桑的手一顿,差点没忍住直接拔剑:“……要么还是请个御医给你看看脑子吧。” 她儿子,好像真的脑子出了问题。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顾桑桑打累了,扔掉剑鞘,扶着腰喘粗气。 到底是年纪大了,要是放在从前,她能打个三天三夜。 果然揍儿子还是有用的,儿子和她都心情舒畅。 “奴婢将太子殿下送去看太医——” 荔夏话没说完,就见刚刚还气喘吁吁的皇后娘娘,一脸淡定的背起瘫倒在地上的太子,甚至还有力气把太子往背上颠一颠。 “你去找杜院判,让他来一趟永华宫,对了,记得叫他带上治跌打损伤的药粉,就是平日给楚曜用的那些。” 皇后娘娘有条不紊的吩咐,很显然,她对这件事已经轻车熟路。 “再把冬笋炖上,天寒地冻的,等会儿让晔儿喝一碗热汤。” 太子安静的趴在母后背上,虽然屁股疼得厉害,但是还是被感动得泪眼朦胧。 他堂堂一国太子,怎么能当众哭出来呢。 为了防止自己哭,楚晔抿着唇,把头埋进母后的肩头。 好闻的檀香与风雪的气息,这是娘亲的味道。 他是有娘亲的人。 顾桑桑好像感受到了太子的举动,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侧头道:“晔儿,你是第一次做本宫的儿子,本宫抚养你的时候,也是第一次做娘亲。 说实话,本宫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好娘亲,不知道到底该对你严苛些呢,还是温柔些呢,所以你我之间,才会变成之前那般疏离模样,不过既然你今日说了这么多,那么从此以后,本宫一定……” 荔夏在旁边听着眼眶泛酸,十分感慨。 皇后娘娘素来冷情,除了对公主,几乎从不表达自己的感情,何曾说过这么多话?可见对太子殿下感情之深啊。 “本宫一定多揍你,满足你的要求。” 荔夏:“……”她收回刚刚的话。 楚晔没有说话,闷闷地“嗯”了一声。 真好,他已经二十一岁了,还可以被娘亲背着。 眼看着楚晔被顾桑桑背回永华宫,角落里,楚意才收回目光。 “兄长的确脑子有点问题!” 她得出一个深思熟虑过的结论。 萧晏撑着伞,含笑看着身侧的少女,没有说话。 楚意皱起眉:“你不赞成本宫的话?” “公主说的很对,”萧晏说着,抬起手为她拂去几片被风吹到她肩头的雪花,“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消除了嫌隙,公主总算可以放心了。” 楚意点头道:“没想到我遇刺,兄长被牵扯进来,现在他反倒因祸得福和母后说清楚了这些,而且,他还有冬笋汤喝呢……” 前世的楚晔和顾桑桑,绝对没有这么一出。 所以他们彼此之间,直到死的时候,都没有彻底的敞开心扉,了解彼此的内心,或许楚晔还觉得母后没把他当做亲生儿子看待,或许母后也不知道该如何和一个清冷疏离的太子相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很快楚晔就会深刻的感受到……楚小五的待遇。 萧晏听到她的话,凤眸沉了沉,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害他的人是萧稷安,魏如黛也不过是一个被蒙在鼓里,深爱丈夫的可悲女人。他虽然记不起来和楚意无关的前世的记忆,但一想起魏如黛的名字,他都会眼眶酸涩。 或许,他真的应该重新调查一番当年的事。 他想知道,他的母亲,为什么会那么讨厌他?就因为他是个怪物吗。 楚意仰头望天,又忍不住伸出一只手,只见一片片雪花细碎晶莹,落在她的指尖,是冰冰凉凉的水意。 她在望着雪花的时候,萧晏在认真的凝视着她,不忍心打扰。 他能够猜测到少女现在的内心,她怕水,怕冷,却很喜欢雪,也很喜欢风。 因为风和雪,都是自由自在的东西,而她最向往的便是自由。 前世,他尽自己所能给她的自由,也不过是方寸之间。 楚意好奇地看着掌心的几片雪花慢慢融化,眼神清亮纯粹,充满好奇。 徒手接住雪花,这是过去她不曾感受过的。 每次燕国下雪的时候,她都要躲在温暖的屋子里,生怕感染一点风寒,而雍国很少下雪,一整个冬天,她只在一日见到漫天飞雪。 那日萧晏不动声色的打开一扇窗户,好让自己能够看见窗外的景色,屋内比平时要多加两个炭盆,他亲手烫了甜甜的梅子酒,只让自己喝一小口。 很久很久了,隔着前世和今生的时间,她对邺都那两年发生的事都记不太清了,但她始终记得那个冬天,寒冷肆意的风和自由自在的雪,还有那个端着一盏梅子酒,对自己露出一个浅淡笑容的萧晏。 梅子酒是甜的,萧晏也是甜的。 楚意忍不住唇角上扬。 她不再拥有那样的时日,但她还拥有当时的人。 楚意将手里的水渍蹭到了萧晏衣服上,也不管他洁癖不洁癖,拉住了他的袖口。 “走罢,我们回去。” “是,回去。”萧晏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努力为她遮挡了所有的风雪。 “你的伤好些了吗?”走着走着,楚意问道。 萧晏咳了咳,无奈道:“昨日刚受的伤……如今,还没好呢。” “那你还来接我!快,我们快回去好好休息。”楚意说着,她的手慢慢上移,直到拉住了萧晏的手。 她摸到了她手心的那道伤疤,而他这一次没有掩饰,而是牢牢反握住她。 十指相扣,雪落白头。 她很喜欢这样的寓意。 “和公主相比,别的都不重要。”他低沉的话语,和风雪融为一体。 两人回到未央宫,枕雪早已经准备好了炭火,又给楚意盖上一层薄毯,道:“连翘去了,四皇子之前来宫里,把她带走了。” “能被他带走,也是连翘生前最大的心愿吧。”楚意低声道。 她从毯中伸出两只小手,刚想要烤火,萧晏就拉住了她,用自己的手掌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低声道:“公主一路上都把臣的手当做炭火,进屋就不认了吗。” 枕雪看着脸红的公主和萧公子,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对了,三皇兄今日提醒了我一件事,”楚意努力忽略自己被萧晏攥着手心的感觉,小声道,“范谦明明是在污蔑兄长,却似乎并不害怕苏景渊回京后与兄长对峙,做实他的污蔑行为。” 萧晏道:“臣也有一件事要跟公主说,也与范家有关。” “你,你先说,这里又没有外人。” “臣在连翘姑娘临死前,曾尝试……解毒,但没有效果,所以臣猜测,连翘中的毒,是江湖四大奇毒之中的‘无恙’。” 萧晏说着,凝视着楚意,眼中掠过一丝怜惜与心痛。 楚意心头一跳:“无恙?这名字倒是稀奇。江湖四大奇毒,我在话本子里看见过,但那都是编书先生杜撰的。” “这种毒其实是一枚流传很多年的宝石,应该是被镶嵌在一支金簪之上。” 楚意听到这里,表情认真起来。 萧晏道:“既然连翘说了给她下毒的人是贤妃,那就证明,现在无恙在贤妃手中。” “中了这种毒,会有什么表现吗?”楚意问道。 他不动声色的提醒她:“中毒者除了会身体虚弱之外,没有任何别的症状,御医也查不出任何异样,但是一旦中毒,可能没一两年就会无疾而终,而连翘之所以毒发这么快,是因为她的体质和原本伤势过重,以及她为了抑制毒性,自己点了好几个穴道。” 楚意听到萧晏的描述,她彻底确定,自己前世中的便是无恙。 这样独特的名字,这样独特的毒,谁也看不出来,自然谁也没办法解。 “金簪……”她又问道,“佩戴金簪便会中毒?” “据说,常人要与无恙在几尺内接触,超过半个时辰才会中毒。此毒令人防不胜防,所以,臣想尽快找出无恙,将其销毁。” 楚意慢慢的点头,眸色幽深如墨。 她已经想了起来,前世遇刺后,各宫和哥哥们都送来补品与礼物,一些后宫妃嫔们也对她示好,给她送来许多首饰。 其中一枚镶绿宝石的金簪,便是其中之一,混在一众首饰中并不起眼。 倚秋那时服侍自己梳妆,她说,此金簪是皇后娘娘送来的,她没有怀疑一支金簪能有什么特殊之处,闻言便十分爱惜。 直到亡国后,她都将那支金簪带在身边,偶尔拿出来看看,也算是个念想。 ------题外话------ 月底啦,求一波月票~爱你们!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五十八章她还记得那个冬天的他免费阅读。 第一百五十九章 唯公主一人 原来那时候,便是贤妃第一次使用被她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倚秋。 那支金簪一直保存在她手里,也就是说,她每拿出来佩戴一次,身上中的毒便更重几分,就算有萧晏的血解毒,她的身体已经坏掉,任什么方法都没有用。 “可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连翘中的是无恙,还有,你怎么对这个毒知道如此清楚的?”楚意好奇的问。 萧晏看了一眼枕雪,一本正经的说:“这是古籍上写的,臣也只是推测而已。” 他想到前世楚意对自己的抗拒,默默地将“当然是因为我也是重生的,前世你因为这个灯尽油枯,我怎会不清楚”这句话咽了下去。 逗阿意很有意思的,他勾了勾唇。 楚意没错过他上扬的唇角,她总觉得,这次萧晏受伤苏醒后,看她的眼神好像更加复杂了。 若从前是干净深邃的情意,那现在,便是如浩瀚深海般沉溺翻涌的情绪,危险又惑人,稍一不慎,就似乎能被深海吞噬。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枕雪想了想,配合道:“奴婢其实也听说过四大奇毒,只是没有萧公子知道的细致。” 楚意哼了一声:“就我不知道,萧公子和枕雪可真是见多识广。” 枕雪内心:不要牵连无辜…… “无恙的事情,本宫留意便好,本宫有种预感,若此物还在贤妃手中,她必然会想方设法送给本宫,到时候,本宫就治她一个给公主下毒的死罪。”她淡淡的说,眼中浮现杀机。 从前她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知道,就看贤妃还敢不敢送,没有倚秋,她又该怎么送。 萧晏放下心,道:“公主刚才说,范谦好像并不害怕与苏景渊对峙的事,臣同样觉得有些奇怪。要么,是苏景渊有问题,要么,就是范谦已经陷入疯狂,什么都不怕了。” 楚意眯起眸子,首先排除后者:“范谦那只老狐狸,儿子死了都能和杀了他儿子的人有说有笑,他可不是一个会陷入疯狂的人……可是,苏景渊……” 范谦的自信不似作假,但楚意却无法怀疑苏景渊的为人。 前世,那位镇北大将军和大哥一起,战至定远军铁骑只剩最后一人,宁死不让国土方寸,这是残忍的事实,而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和范家同流合污? 而且楚霆骁自觉亏欠苏家,早已将苏景渊和苏玄视作最重要的左膀右臂,苏景渊也没有辜负皇帝的信任,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 楚意宁可猜测,两年后十万定远军战死沙场,是因为蛮戎和雍国的偷袭,苏景渊猝不及防才无力回天,也不愿相信他和蛮戎勾结。 “传信给大哥的事情,有回信了吗?”楚意问道。 枕雪摇了摇头:“这才十几日,消息应该刚到北府,就算大殿下有了来信,也得再过半个月才能收到。” 之前,为了调查范家是否与蛮戎勾结,她曾让枕雪传信给楚凛,让他帮忙留意。 如今蛮戎都堂而皇之来刺杀自己了,楚凛那边还没动静。 “沿途各州县搜查蛮戎商贾也一无所获……罢了,不指望他们,可本宫就不相信,那四五十人难道还能凭空消失?” 楚意说着,双眸微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或许,那些蛮戎根本没有离开京城。” 枕雪道:“公主是说他们还藏在京城内?可是,该如何将他们找出来呢,要么奴婢再去请张公公帮忙,有暗堂协助,定然能查出他们的蛛丝马迹。” “总是麻烦暗堂,暗堂又不是本宫的,”楚意喃喃,“蛮戎是和范家勾结的,范家若是倒了,他们自然会现身……” “刚好,前些日子母后给我的私库银两,很多,很多,多到我可以做一直想做的事。” 她说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似乎需要一个坚定的眼神。 楚意也不确定,自己心里的想法是对是错。 萧晏轻轻地攥着她的手,凤眸静默,仿佛能够包容她所有的情绪。 他说道:“公主要做什么,放手去做便是,臣自然会护公主无恙。” 窗外的雪停了,屋内的温度则逐渐升高。 被人如此肯定和信任的感觉,让楚意的心安定下来,可她觉得自己的脸颊却变得很热。 “好啦好啦,你快去休息,既然受了伤就好好养伤,等养好伤继续教本宫习武,萧老师。”楚意红着脸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又丢给他一件厚氅,把他推了出去。 萧晏在雪地里回眸,道:“公主可真是臣见过最勤奋的学生。” 楚意“嗯”了一声,秀眉竖起:“你还有几个学生?” 他勾着唇,用力按了一下她的头发回答:“唯公主一人。” 萧晏收回手,心情愉悦,不紧不慢的往明月阁走。 一路上,他回想着自己前世的经历,一只手抬起来,掌心按着微微发烫的胸口。 他是因为受伤过重,才忽然想起了前世与楚意相关的事,是不是只要再受伤一次,便能记起曾经发生的一切呢? 不对,他之前也受过伤,轻重都有,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而这次和之前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的血,喂给了阿意。 阿意死后,他又做了什么,萧晏很想知道,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但他清楚记得,前世自己胸口并没有那个铃铛形状的疤痕,或许这个疤痕,就是他和阿意能够重生的关键。 只是,阿意似乎记得前世的一切经历,自己却只能想起与她有关的事情。 萧晏摇了摇头,将这件事按捺在心底。 “公子终于回来了,属下还以为刚才雪下得那么大,您是要留宿未央宫呢。”衔影守在明月阁门口,见萧晏回来,语气带着笑。 萧晏看着他,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他想起了前世的江衔影,那时候的青年和自己刚到雍国,就因为得罪楚昭被打瞎一只眼睛,性格也变得沉默寡言。 但似乎,江衔影的改变……并不只是因为瞎了一只眼睛。 萧晏努力回想他性格变化的原因,但江衔影和阿意没什么交际,自己唯一能记起来的,就是自己让他每天寸步不离保护楚意“逛街”,还要装作不知道她去找了陆风眠他们。 可那时候,衔影的性格已经改变。 ------题外话------ 下一章晚一点,还在写。 感谢:书友2021***9431、他们叫我阿四、喑哑于秋、13137417130、刘凤、哒哒、斐斐鱼等小伙伴的月票,感谢:微微凉、漫入心、七等小伙伴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推荐票!爱你们~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五十九章唯公主一人免费阅读。 第一百六十章 组建暗卫 在萧晏思考的时候,江衔影被他的眼神吓到了。 “那个……属下错了,属下不该调侃您和永宁公主……您就算没有被留宿也没关系……下次,下次一定?”他语气虚弱的说。 受伤后的公子,不知为何看得他毛毛的,若从前的公子,是一只受伤压抑的狼,那现在,便是一头伺机而动的猛虎,深不见底,高深莫测。 反正都不是人。 萧晏听到他的话,回过神,喃喃自语:“留宿?” 他陷入沉思,清冽的凤眸深邃了几分,喉结微动,不知想到什么,耳尖忽然变得嫣红。 现在的阿意才十五岁,唉,他什么时候才能够留宿呢? 定了定神,萧晏一本正经地问:“之前你联系江沐帆,可曾问过晋国那边如何了?” 能让江衔影性情大变的原因,很可能是江沐帆出事,而江沐帆是魏远山的人,他若是出事,证明是魏远山的问题。 之前江沐帆说过,晋国老皇帝,他那位便宜外祖似乎要不行了,而作为大皇子的舅舅魏远山自然是父慈子孝,时刻准备着老晋皇驾崩后,和其他几位皇子争夺那个位置。 在萧晏的记忆里,隐约感觉魏远山最终成功做了晋国新帝,但似乎成功得没那么容易。 那位老晋皇活得太久,久到魏远山这个大皇子的儿子都快娶妻生子,就要做高祖了,居然还坚挺着,所以,晋国几位皇子之间的勾心斗角,已经暗流涌动了太多年。 衔影一愣,忍不住道:“这还是公子第一次主动过问晋国的事呢。” 以前公子可从来不关心晋国,没想到和永宁公主在一起,还有这种效果。 萧晏面无表情:“是吗。” 衔影尴尬笑了笑,道“大哥前几日刚跟属下说了如今晋国的局势,原本按照大祭司的推测,老晋皇去年冬天就要驾崩了,没想到他拖到现在还安然无恙,所以现在绛城那边各皇子之间又松懈了许多。 但大祭司还说,老晋皇是不可能熬过这个冬天的,大殿下已经做好防备,一旦晋皇驾崩,便先下手为强,若大殿下登基为帝,萧稷兴岂不是一定会敬重公子,再也不可能像之前那般轻视公子了。” 萧晏微微皱眉,不知为何,他听到“大祭司”这个称呼,心里有些不舒服。 可能是萧稷安一生追求长生不老,而他却被逼着做那些验证,所以他对鬼神怪力之说都颇为不适。 “这大祭司和魏远山是什么关系,你确定他说的没问题吗?”他问道。 江衔影回答:“晋国大祭司地位等同于燕国的丞相,雍国的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祭司擅长医术与占卜,每代晋皇登基,都由其主持宣告册封。” 萧晏道:“那便和各国的大宗正一样,是负责祭祀等礼仪的?” “大祭司的地位比宗正要高很多,他们和皇族没有血缘关系,是一代代传承下来的,”衔影摇头道,“这代大祭司娶了含烟公主,所以和大殿下关系亲近些。” 萧晏皱眉:“含烟公主是……魏远山的女儿?”这个名字,让他感觉到一丝熟悉。 江衔影:“您还真是一点也不关心晋国……含烟公主,是大殿下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萧晏挑了挑眉:“原来魏远山,不止魏如黛一个妹妹啊。” 魏远山,魏如黛,魏含烟,这名字听起来倒是三兄妹的样子。 “至少有这层关系在,大祭司应该不会骗大殿下。” 萧晏眉头拧了起来,淡淡地说:“你联系一下江沐帆,让他转告魏远山小心些,还有,不要完全相信大祭司。” 他还是心中有些不安,若大祭司地位如此之高,又支持魏远山的话,那魏远山登基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为何自己却觉得,他的登基之路并不会如此顺利。 而且,如果前世江沐帆真的出事了,唯一的可能就是魏远山争夺皇位时被牵连,所以衔影才性格大变。 “还有,让无愧楼在晋国的人帮魏远山做些事,至少,他若夺位失败,要确保他能够活着。”他又吩咐道。 从前萧晏对魏远山这个舅舅不咸不淡,甚至厌恶他居然想说服自己利用阿意,但现在不一样。 他想起了前世的事,确定魏远山最终能够登基称帝,既然如此,他也可以反向利用这位舅舅。 后来那些年的无数次刺杀,以及雍国皇族带给他的羞辱,还有阿意亡国的仇…… 他会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会替她报仇。 他会和她一起,一步步走下去,直到……没有遗憾的白头偕老。 衔影十分震惊:“公子您终于想开了,属下马上就去通知大哥和无愧楼。” 萧晏忽然叫住他:“等等,还有一件事。” 衔影:“公子请吩咐。” “你告诉耿川,让他去联系一个人。” 他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衔影睁大了双眼,激动地点头。 次日,楚意开始大张旗鼓的筹备属于自己的暗卫。 统一的黑色飞鹤服,鸾带,锦绣长刀,与身着黑色轻甲的暗堂区分开,有顾桑桑手中顾家私库的支撑,组建暗卫的银两完全足够。 同时,楚意还以自己柔弱不能自理为名,请最为熟悉暗卫训练的暗堂统领苏玄帮忙构建这支暗卫的骨架。 苏玄本来不想帮忙,但下一秒圣旨就出现了。 这些暗卫在羽林军和未央宫原本的侍卫中抽选,最看重的便是对永宁公主的忠诚,其次是武功和颜值,统领暂为张小年和饮冰,张公公又送来一批武功高手,不到三天,便凑齐了足足两百人。 公主此举,在朝堂之上掀起轩然大波。 “永宁公主要护卫,宫中侍卫不算护卫吗?为何非要单独调羽林军精锐?” “宫中护卫若是有用,怎么前几日公主还会遇刺?宫内侍卫再多,公主出宫了又有何用?难道乌泱泱一群人跟随吗。” “少些出宫不就好了,依臣看,公主已经及笄,还是应该寻一好郎君出嫁,还不如在今年秋闱的新科进士中挑选个好人家成亲,与驸马和和美美才好,何必要出入朝堂,整日与咱们这些朝臣为伍呢?” “可笑,你若出门便会被本官揍,你便一辈子不出门吗?” “顾成蹊你是不是针对我啊?”冯嘉愤怒咆哮。 国舅爷不紧不慢的点头:“是啊是啊,你怎么才发现。” ------题外话------ 无奖竞猜,阿意组建的暗卫叫什么名字: a.锦衣卫 b.飞鹤卫 c.控鹤司 d.锦鹤司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六十章组建暗卫免费阅读。 第一百六十一章 撑腰 早朝还未开始,朝堂之上已经乱作一团。 趁着楚霆骁还没来,大臣们议论纷纷,一个个都对楚意创建自己暗卫的事不依不饶。 被顾成蹊一顿乱怼之后,冯嘉闭上了嘴。 只是,他虽然闭了嘴,朝中其他人却还是不愿让一个女子组建这样一支暗卫。 “就算宫内侍卫护不住公主安危,难道陛下的暗堂也护不住?身为公主,执掌羽林军不说,还要创建新军,简直是胡闹,失了老祖宗的礼法!” “公主调的暗卫,本就是她统领的羽林军中的人,只是创建个新的机构,怎么就上升到礼法了?”顾成蹊继续反问,对说话的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群迂腐之人,成天除了盯着意儿,真是没别的事情做。 岑子敬也站在公主这一边,环视众人,慢吞吞的问道: “是啊,本将觉得也没什么,几百人而已,诸位臣工家中的家丁府兵,仔细算算,应该也有几百人了吧?本将记得,朝中律法规定,就算是朝中一品大员,或位列王侯,家中也不得超过两百人府兵吧?” 岑子敬心道,他家岑霄如今可就在羽林军任职呢,听说被选入暗卫薪酬待遇翻倍,岑霄要是做了暗卫统领,那不就是下一个苏玄嘛。这些奸佞之人,就是羡慕嫉妒。 “我等,我等那些不是府兵,是家丁女眷而已,岑子敬,你休要混淆视听。”一人结结巴巴的解释。 这时,一名大臣忽然站出来,脸色阴沉不定。 这位大臣不属于任何党派,冯嘉与范谦等人内心一喜,看来永宁公主的所作所为,连寻常朝臣都看不下去,要出面反对了。 大臣咳了咳,费解地问:“公主选些忠于自己的精锐创建暗卫没什么,但是老臣只想知道,她为何选拔这些暗卫,看武功不说,还要……” “还要什么?” “还要看脸啊?!” “老臣的孙子乃是羽林军中人,仰慕公主已久,想加入这支暗卫却不得其法,已经烦了老夫三天三夜了!”大臣咆哮道。 “他不就是面容生得丑陋吗,怎能歧视他呢。呜呜呜。” 其他人:“……”敢情你不是反对公主,而是反对公主看脸选人的啊。 “公主以相貌取人,究竟是在给自己选暗卫,还是在给自己选……幕僚?”范谦内心一动,冷冷地反问。 “丞相此言,是在污朕的永宁之声誉吗?” 楚霆骁低沉的声音从殿后传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朝拜之后,一个个低下头,默不作声。 楚霆骁坐到龙椅之上,眉头紧锁,冷慢地开口:“说啊,诸位爱卿怎么不继续说了,刚才朕没来的时候,诸位不是很能说吗,怎么朕一出现,都成哑巴了?” 一名相党大臣低声道:“启禀陛下,臣等不是想要污蔑永宁公主,而是因为公主此举,让臣等想起了……昔日南阳长公主的所作所为。” “是啊,长公主之前,便是在府内养了一支伶人班子,整日寻欢作乐,臣担心,永宁公主也步她的后尘,年纪轻轻,还未成亲便……” “年纪轻轻怎么了,年纪轻轻就更应该寻欢作乐,不负青春年少!长公主怎么了?我家明素养伶人听曲是因为她喜欢听曲,吃你家粟米了?” 长公主驸马傅知礼忽然回怼道,他温雅的声音都透着一抹阴翳,表情不悦至极。 说话的大臣没想到傅知礼会开口,一个个面露尴尬。 谁能想到,以前对长公主所作所为不闻不问的驸马,如今居然站在长公主这边说话。 这大燕朝堂,似乎要变天了。 今日上朝的人中还有楚昭,他的面容比平时苍白了一些,一直未曾说话。 听到傅知礼的话,楚昭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眸色越发深沉。 范谦道:“陛下,臣也是担心永宁公主只是一时兴起,玩笑之举才创建了这么一支暗卫,她还是个孩子,若这支暗卫监管不当,在京中作威作福,岂不是有损皇家威严——” 他的话戛然停止,与其他人所有人一起,呆滞的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一队侍卫。 这些人身着黑色衣袍,上面绣着暗金色的飞鹤纹,暗红色的鸾带,腰间佩戴着锦绣长刀,一个个气息阴森冷酷,仿佛鬼魅般从殿门口缓缓走进来,和大殿周围的御前侍卫站在一起。 细看之下,这些侍卫打扮的人都很年轻,年纪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而立之年,一个胜过一个的英俊美貌。 原本恢弘灿烂的大殿,气温好像陡然低了下来。 “这些是,是什么人?” 有大臣看向皇帝,害怕得喃喃问道。 他们其实已经知道这些人身份了,但这些人带来的压迫感太强,简直让他们胆寒。 楚霆骁则挑了挑眉,饶有兴趣的观察着,不愧是六六选出来的精锐,这一个个的真是养眼,比自己暗堂那群半死不活的人顺眼得多。捌戒仲文网 “看看,学学。”皇帝小声对身旁的张德胜道。 张德胜连连点头:“是,奴才学,奴才马上学,公主真是大才!” “这些侍卫竟敢闯入太和殿?陛下,公主难道要造反不成?”一名大臣鼓起勇气质问。 “太后驾到——” 这些暗卫都进来排排站好之后,一声通传声传来。 朝臣们才反应过来,再次战战兢兢地望去,只见身着凤袍,精神矍铄的容太后,正在永宁公主的搀扶之下,不紧不慢的走进来。 楚霆骁连忙站起身:“母后怎么来了。” “臣等恭迎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大臣们集体低头行礼,隐藏着眼中的困惑与惊讶。 容太后怎么会来?他们和皇帝有同样的疑问。 要知道,容太后自从陛下登基后就常年在行宫礼佛,从不过问朝堂之事,陛下登基近五年,除了每年的寿宴与祭天,其他时候,容太后是不会出现的。 容太后轻轻地拍了拍楚意的手以做安抚,冷哼一声,中气十足道:“意儿不必害怕,哀家,来给你撑腰。” “哀家倒要看看,谁要欺负意儿。” 朝臣:您不如看看,公主要欺负谁。 ------题外话------ 下一章晚点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六十一章撑腰免费阅读。 第一百六十二章 祖孙三人 “哀家倒要看看,谁要欺负意儿。” 容太后将楚意护在身侧,声音越发冷厉。 再配合上这些武功高强,气息阴森的暗卫们的注视,刚刚还吵吵闹闹的太和殿宛如冰窟,朝臣们一个个瑟瑟发抖。 楚意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够让周围的人听到:“还是祖母厉害,永宁柔弱不能自理,若是没有祖母,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朝臣们:“……”他们没听错吧。 前几日刚被刺杀时逃出重重刺客包围,并且反杀刺客的永宁公主; 最近宫中传言,练剑劈烂了十几把木剑的永宁公主; 这半年将上林苑当做自己的跑马场的永宁公主……身体柔弱不能自理? “公主所言甚是,来人,给太后和公主赐座,别站累了。”楚霆骁严肃的说。 朝臣们的话被憋了回去,咬着牙道:“陛下圣明。” 楚霆骁想了想,为了防止别人说自己太偏向于六六,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太尉年事已高,也坐下吧。” 容太尉:敢情我又是个凑数的。 容太后没有动弹,仍旧威仪万千的站在大殿中央,微笑着,眼神落到之前鼓起勇气质问的大臣身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见到哀家很害怕吗?” 大臣吓得结结巴巴:“臣,臣叫不害怕。” “……” 容太后怕这个大臣吓死在朝堂上,无奈的转头,看向所有人反问道:“你们既然都向哀家行礼,那为何不向公主行礼?” “臣等……” 太后忽然出现,楚霆骁心中莫名有了底气,立即也问:“是啊,你们既然向朕和太后行礼,为何不向公主行礼?” 楚意叹道:“永宁身为女子出入朝堂,自然不被诸位大臣们当成公主看待。” 冯嘉立即道:“臣正是因为将公主视作同僚,当成同朝为官的臣子,所以才——” 容太后打断了他的话,反问:“既然你将公主当做同僚,那公主组建自己的暗卫,便可以当做是寻常朝堂之事,与是男是女无关了,她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未曾要国库开支,更没有招兵买马,有什么问题吗?” 楚霆骁看着冯嘉,同样反问:“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楚意歪头道:“所以各位大臣,还有什么问题吗?” 祖孙三人,做出一样的表情和动作。 “不招兵买马,当然是因为羽林军已经有了兵,有了马……”冯嘉小声道。 “冯大人!”楚意忽然点名,“需不需要本宫为你展示一下这些暗卫的实力?” 冯嘉瞥了一眼四周那些黑衣锦鹤袍的侍卫,内心颤抖:“不必了,公,公主你可是女孩子,怎么能在朝堂之上喊打喊杀……” “本宫哪里喊打喊杀了?本宫不过是因为被歹人刺杀,守城军不来护驾,而刺杀本宫的刺客至今都抓不到,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自己给自己未雨绸缪罢了。” 楚意又将目标对准范谦旁边的柳安,再次点名:“柳大人问了令郎吗,他在刺杀那日,究竟去做什么了?” 柳安一直不敢说话,没想到楚意还是注意到了自己,连忙道: “是犬子失职,犬子那日未曾察觉到城外异样,差点让公主孤立无援,如今犬子已经引咎辞官,不再担任守城军校尉,还望公主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他还是个孩子吧。” “二十多岁的孩子?”楚意反问,“本宫记得令郎也未曾中进士,二十多岁一事无成,依靠家族蒙阴和姐姐宜嫔混日子的……孩子?” 柳安的脸色一阵青白,他感觉周围官员们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深沉起来,尴尬得他说不出话来。 楚意看向岑子敬,道:“是不是改天,令郎又会成为什么京畿营校尉啊?先是羽林军,然后是守城军,若又入了京畿营,那个叫什么来着,三姓……校尉吗。” 岑子敬配合地说:“本将的京畿营,可不要这等玩忽职守之辈,想必其他将军也是如此吧。” 柳安震惊的睁大眼睛,刚要反驳什么,忽然接触到范谦的眼神,只能咬了咬牙,如丧考妣地低下了头。 公主和岑子敬这两人的话,彻底断送了柳诚后半辈子的仕途官路,但他却无法说什么。 谁让永宁公主遇刺那日,柳诚按照范家的指示,拉扯着当天值守的那队守城军,未曾去查看情况呢。 “朕真是指望不上你们,六六遇刺,最后还是凭借她自己和雍国质子萧晏逃离了危险,”楚霆骁郁闷地说,“朕要赏赐萧晏一座上京府邸,允许他从此以后,不必囿于宫中,当然了,他要是想入宫,也是要提前通报的。” 宅子……楚意皱了皱眉,有些高兴,又有些郁闷。 有了宅子,至少萧晏不必每天再做御前侍卫的值守工作,也不必只能在明月阁内,出宫都要她带着了。 可是,也就是说,他要搬出宫了。 她原本想过,这个冬天萧晏在宫里过,她连明月阁内过冬用的红罗炭都准备好了。 楚霆骁又瞥了一眼楚昭,问道:“你一直未曾说话,是不是也如丞相一般,不愿意六六组建自己的暗卫?” 楚昭抬起眸,并不理会旁边范谦的眼色,淡声道:“既然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且陛下已经同意,臣无话可说。” 楚意道:“永宁不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在意之人,不再受伤。” 楚昭一愣,轻轻地颔首:“你说得对,既然有能力,就应该保护好自己在意的人,不要让其受到伤害。” 楚霆骁听到楚意的话十分感动,心道,六六果然在意她伟大的父皇,于是高兴的笑了起来: “朕看这些暗卫一个个器宇轩昂,相貌不凡,六六,你可曾给这些暗卫取个名字?你看朕有个暗堂,你不如叫个明堂吧。” 楚意嘴角一抽,和容太后对视一眼。 容太后也颇为无语,笑道:“皇帝起的是什么难听的名字,哀家看我们容氏以前有容家军,不如就叫楚家军吧。” 楚意:“……” 你们真的不是亲生母子吗。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六十二章祖孙三人免费阅读。 第一百六十三章 怎么不说啦 见楚意为难的表情,容太后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的名字也被孙女否定了。 她和皇帝对视一眼,露出一模一样的无奈表情。 楚意道:“这支暗卫已经有名字了。” 容太后好奇地问:“什么名字?” “古人云,子晋笙歌,驭凤於天海;王乔云举,控鹤於玄都,所以他们叫——” 楚意看向这些矗立在殿内的鹤袍侍卫们,一字一顿:“控鹤司。” 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控鹤司?”楚霆骁重复一遍,挠了挠头,“好像的确比明堂好听一点哈。” 顾成蹊在心中暗道,这可不是一点吧? 初平四年冬,永宁公主创建控鹤司。 见楚意的事情顺利,容太后心满意足,环视众人,淡声道:“哀家轻易不理会朝堂之事,但若是谁敢为难意儿,那便是在为难哀家,为难容家。” 容太尉做在椅子上都站了起来,附和自己姐姐:“太后说得对,为难公主,就是在为难容家。” “太后所言甚是,”楚霆骁也笑着说,“六六是朕唯一的女儿,也是大燕的福星,为难她,便是为难朕。” 其他人:“陛下圣明……” 他们还能说些什么呢?只能安慰自己,控鹤司如何不要急,反正公主也只是用来保护自己,至少她不会用控鹤司胡乱杀人……吧? 谁敢为难公主啊,求求公主别为难他们了。 “哀家乏了,不陪你们罚站了,”容太后摆了摆手,站起身,“哀家的经文还未抄完,这可是给凛儿抄的,不能耽搁。” 楚意心道,她去永寿宫接太后的时候,太后难道不是在看市坊上最新的话本子吗,是可怜的宫女明镜,正在替太后抄写经文给大哥。 “臣等恭送太后。”大臣们颤巍巍的行礼,心中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楚霆骁直接下旨,公主所到之处,不管是太和殿还是文渊阁,控鹤司皆可跟从,只是出宫时候,要稍微低调一些。 “永宁谢过陛下,”楚意勾起唇角,“控鹤司也谢过陛下。” 一众控鹤司之人,与公主一起行礼,楚霆骁压力很大,故作冷静地点头。 早朝在大臣们胆战心惊中度过,他们总感觉自己要是哪句话惹了公主不快,旁边凶神恶煞一般的控鹤司就会手起刀落。 等下了朝,再看平时陛下的御前侍卫们和宫中的羽林军,都觉得亲切了不少。 “他们就是嫉妒本宫的控鹤司之人长得好看。”下朝后,楚意跟顾成蹊说道。 顾成蹊夸赞道:“这控鹤司成立得挺突然的,不过真是有模有样,我就没看见哪个丑的,这才是咱们顾家的审美,不愧是意儿,下了不少功夫吧。” 楚意道:“哪里哪里,舅舅,其实你不知道,这控鹤司就是看着厉害,实际上——” 顾成蹊打断她的话:“你缺什么?银子,马匹,粮草?不会是军械吧,这个有点麻烦。” 楚意:“……永宁这次是真的只是感叹一下。” 顾成蹊若有所思:“那看来以前都是另有目的啊。” “其实粮草还是有些缺口的。”楚意不好意思的笑笑,弱弱地说。 顾成蹊摸摸她的头发,露出看透一切的眼神:“舅舅已经运送一批粮草到羽林军了,你可以让苏白收整一下。” 楚意:“舅舅,您真是个大善人,是永宁的救星,是大燕的恩人,是……” 顾成蹊正听得认真:“怎么停下来了,继续说嘛。” 楚意:“说累了,舅舅自己脑补吧。” 顾成蹊:“……” 和舅舅在宫门口分开,楚意恰好遇见出宫的礼部侍郎柳安。 她走到柳安面前:“柳大人。” 柳安见到楚意,浑身都在颤抖,差点跪下:“臣见过公主。” “柳大人怎么如此紧张,本宫又不是坏人。”楚意微微一笑,很是疑惑地问。 柳安低着头不敢看楚意,小声道:“臣,臣是见公主面容昳丽威严,心中敬畏。” 楚意轻飘飘地说:“是吗,本宫还以为你是做了亏心事呢。” 柳安“噗通”一下,彻底跪了下去。 路过的官员们见到这一幕,一个个若有所思。 柳安的儿子柳诚,是公主遇刺那日负责守城军值守的校尉,可到最后,连京畿营与羽林军都惊动了,守城军都没有出现。 事后柳诚已经引咎辞官,说自己那日昏了头,没有察觉到京郊的异样。 而看现在柳安这个紧张害怕的样子,恐怕不是昏了头这么简单。 楚意调查的对象,本就是要从柳诚开始。 “公主,犬子真的什么都没做,”柳安喃喃道,“您看在小女宜嫔,平日与您关系尚好的份上……饶了我们一家吧。” 楚意道:“哦对了,柳大人不说,本宫还忘了,之前狼园时本宫差点被雪狼所伤,当时宜嫔似乎也在呢,她现在,应该还在闭门思过吧,本宫倒是很想念她,改日,必去登门看望。” 那位宜嫔是个聪明人,她的弟弟和父亲,却好像脑子都没长全。 柳安很想抽自己一巴掌,他在犯什么蠢,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楚意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柳安,轻轻的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柳侍郎明白这个道理吧,还是说,柳侍郎看不出来,范家已经日薄西山了吗?” 柳安浑身一震,低下头不再说话,眼神挣扎起来。 “有的错只是小错,若能在还没酿成大祸之前,迷途知返,倒也没什么,毕竟……本宫安然无恙。”楚意轻声提醒。 话已至此,她没有继续说的必要了,便悠然离开。 柳安还跪在地上深思,他们柳家依附范家,女儿宜嫔在宫中依附贤妃,可是,现在朝中大多人都能看得出,范家已经被皇帝猜忌,范谦的两名嫡子一个死了,一个还被关着,范谦敢孤注一掷行刺公主,更证明了范家不行了…… 而且行刺公主的人是蛮戎,自己这个半知情人都想不到,范家居然敢和蛮戎勾结。 他柳安只是想要权势地位,保自己柳家无虞,可不想造反啊。 楚意离开了许久,他才从地上爬起来,急匆匆地往自己家跑去。 实在不行,还是招了吧。 ------题外话------ “是以子晋笙歌,驭凤於天海;王乔云举,控鹤於玄都。” 出自:南朝齐孔稚珪《褚先生伯玉碑》,亦作“控鵠”。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六十三章怎么不说啦免费阅读。 第一百六十四章 等苏景渊回京后 就在柳安急忙回家,试图拉着儿子一起坦白从宽的当晚,柳安的女儿,宜嫔柳氏也借着夜色,暗中来到了贤妃的百花殿。 “劳烦月季姑娘,为我通传一声。”宜嫔努力向殿内张望,她勉强维持着平时病弱柔顺的模样,实际上却满眼焦急。 月季一脸冷漠地说道:“我家娘娘已经休息了,宜嫔娘娘还是改日再来吧。” 宜嫔呆了一下,忽然眼神一凛,死死抓住月季的手不松开。 “你,你干什么,快放开!” 宜嫔的双眸布满血丝,她瞪着月季,厉声道:“我今日要见贤妃娘娘!一定要见!” 月季用力将自己的手拽出来,呲着牙,四下仔细观察一番,才愤恨地道:“罢了,你跟我来。” 宜嫔连忙跟了上去。 殿内燃烧着温暖的炭火,贤妃正懒洋洋的躺在美人靠上。 见到来人,她刚刚还悠然的面容一下子冷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月季唯唯诺诺道:“娘娘,宜嫔她非要见您,奴婢拦不住啊……” 贤妃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杀意,微笑着呵斥:“柳妹妹是本宫的好姐妹,来都来了,你这贱婢拦什么拦?快,柳妹妹坐下说话。” 宜嫔站在贤妃面前,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拒绝坐下:“嫔妾前来,不是来和娘娘闲话家常的,也不必坐了。” 贤妃皱起眉:“哦?那你是来做什么的,难不成,是……兴师问罪?” 她的容貌仍旧温婉,可脸色却冰冷,语气带着几分威胁。 宜嫔深吸了一口气,悲痛地开口: “永宁公主遇刺那日,是您和范大人暗中让阿诚托住守城军,不让守城军去救公主,害得他被公主质问,被迫辞官,今日朝堂之上的事情,娘娘您想必也听说了,有永宁公主和岑子敬那两人在,阿诚的仕途就算是毁了,没有哪支军中还敢要他!” 贤妃一脸迷茫的问:“是吗,本宫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啊,不是你弟弟自己玩忽职守,耽误了守城军去救公主吗,柳妹妹,你可不要乱说话。 再说了,他被迫辞官,不应该去找公主解释吗,这和本宫,和范家有什么关系。” 宜嫔早就知道贤妃性情古怪,难以相处,却没想到她如此心狠,翻脸不认人。 她咬着牙,眼底猩红道:“娘娘,臣妾不管您是真不清楚,还是假不清楚,总之,您得让丞相大人为阿诚负责。” “范谦连自己的儿子都救不了,他怎么负责你的弟弟,别人的儿子?”贤妃不耐烦地反问。 “范琼然!” 宜嫔忽然压抑不住内心怒火,愤怒地咆哮了出来。 “这些年我依附在你身边,为你做的那些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不过是为了自己能在这宫里过得好一些,能帮父亲和弟弟做些事…… 你也知道,我没有子嗣,只有弟弟,若是阿诚因为你们范家毁了,我也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柳氏,你是在威胁本宫吗?” 贤妃眼中的杀意几乎无法掩饰,只能接过月季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才能压下想要将眼前的女人直接铲除的冲动。 “臣妾不是威胁,臣妾……只求自保。”宜嫔认真地说,双眼锋利无比。 月季小心翼翼的向贤妃使了个眼色,示意娘娘不要冲动。 贤妃想到了什么,勉强冷静下来。 柳氏说得对,他们柳家和她,的确为自己做了很多事。 也……知道了很多不该知道的事。 贤妃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庞挤出一抹笑容,柔声道:“柳氏,你多虑了,你与本宫在宫中相伴这么多年,就如同亲姐妹一般,本宫怎会不管你的弟弟呢。” 宜嫔眉头紧皱着,仍冷冷地看着她。 她在贤妃手下做事多年,清楚这个女人是什么人。 若非得知弟弟仕途尽毁,又察觉到了贤妃似乎有鸟尽弓藏,拉着柳家当做挡箭牌的意思,她也不会如此跟她说话。 “你不相信本宫?柳妹妹啊,本宫何曾骗过你。” 贤妃说道:“你且冷静冷静,想清楚,本宫所做的一切的最终目的,其实都是为了昭儿的……那个位置,等以后大燕由昭儿说的算,何愁你弟弟的仕途?” “他辞官只是形势所迫,只要耐心下来等一段时间,以后,本宫可以许他一个前程!” 宜嫔的声音平静下来,仍旧冷淡:“娘娘所言甚是,只是,臣妾想要的,不止是一个简单的保证……臣妾实在是胆小害怕,害怕娘娘行卸磨杀驴之举,真是让娘娘见笑了。” 贤妃心中骂着宜嫔的心细,她和月季对视了一眼,顿了顿,才缓缓说道: “好,本宫就告诉你一件事,你根本不必担心我们范家会被一个小小的公主斗垮,且等着,形势必然逆转。” 宜嫔固执的询问:“那臣妾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苏景渊,回京的时候。” 贤妃一字一顿地说。 宜嫔听到她这句话,浑身一震,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苏景渊? 贤妃居然和苏景渊有关系?! 那可是大燕军中第一人,刚打了胜仗的关内侯,大将军! 她居然知道苏景渊会回京?并且说等他回京,事情就有所转机? 宜嫔被这一消息冲击得大脑空白了一瞬,半晌,才回过神,结结巴巴地说:“有,有娘娘这句话,臣妾就放心了,臣妾告辞。” 她努力回想着过去的事,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范琼然还是什么京城第一美人时候发生的事。 当年,很多人都以为范琼然会嫁给享誉京城的贵公子,苏家大公子苏景清,没想到苏景清娶了别人,而且很快有了孩子。 后来,有一些闺中没有证据的流言蜚语,说范琼然又想嫁给苏景清的弟弟苏景渊,但因为苏景渊那时生性放荡不羁,名声不好而作罢。 直到范琼然被成帝赐婚给当时的楚王楚霆骁为侧妃,楚王与苏景清情同兄弟,那些传言也就慢慢消失了。 这么多年过去,旧事已经如过眼云烟,没什么人知道,可偏偏,她还记得。 宜嫔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是个聪明人,猛地明白了什么。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六十四章等苏景渊回京后免费阅读。 第一百六十五章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宜嫔不敢再细想,转身后退,心中说不上来是害怕更多,还是震惊更多。 有些事情知道以后,未必是好事。 不过,确定了范琼然如此笃定自信的原因,宜嫔心里对弟弟的担心,终究还是减轻了一些。 有苏景渊在,范家不会倒,而有范家撑腰,弟弟便还有重新入仕的机会。 现在那些大臣将军们不敢得罪公主招揽弟弟,可是以后呢,十年,二十年后,要是四殿下真的……成功了呢。 他们柳家便能飞黄腾达,说不定,还能成为第二个范家! “等等。”贤妃忽然叫住了她。 “娘娘还有何吩咐?”宜嫔内心一颤,胆战心惊地问。 贤妃盯着她,柔声道:“别忘了之前你答应过本宫的事情,要把那个东西,送给公主。” 宜嫔猛地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是,臣妾明日便为娘娘办成此事。” 说完,她快速走出百花殿。 贤妃看着门口,眯起了眸子。 月季道:“娘娘,以宜嫔的心性,说不定已经猜出了什么。” “杀了她,不就好了吗。”贤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娘娘英明!” “她以为本宫还有事用得上她,呵呵,可实际上,她对本宫早就没用了,本宫让她去做事,不过是安抚她,让她别太害怕而已。” 说完,贤妃又淡淡地吩咐:“今晚按照原本的计划除掉柳诚,明晚,宜嫔伤心过度,夜半在宫中祭奠弟弟,寝殿失火,追随弟弟而去。” 她已经想到了明日的情景,笑容越发冰冷。 “奴婢遵命。” 月季应下,立即去派出人手。 贤妃坐在大殿上低声呢喃:“柳氏啊,你我姐妹一场,你也知道,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想必你会理解我的,对吧。” “你以为我不知道,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吗?” 走出百花殿的宜嫔冷笑一声,自言自语。 “但你想往未央宫送东西,这件事只有我才能办到,你还有用到我的时候……” 寒风凛冽,宜嫔不由自主的紧了紧衣衫。 “珍儿,”她没见到原本被自己留在此处的宫女,不由低唤了一声,四处张望了一圈,“奇怪,人呢?” 漆黑的夜色中,只有背后的百花殿和远处宫殿散发的昏暗光芒,不知何处传来几声很低的狼嗥,宜嫔心里有些发慌,下意识就加快了脚步。 “宜嫔娘娘要找的,是她吗?”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宜嫔浑身一震,差点吓晕过去。 只见转角的阴影里,一抹身着侍卫藏青衣袍,腰佩长刀的男子走了出来。 而他身边搀扶着的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甚至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正是她原本留在这里的宫女。 谈风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然后一挥手,将宫女扔到宜嫔脚下。 他秀气冷漠的面容,从阴影里慢慢显露出来。 “谈侍卫?怎,怎么是你?”宜嫔大惊失色。 她经常出入百花殿,所以认识谈风是楚昭的手下。 “为何不能是我。”谈风说道。 宜嫔心思运转,很快想明白了什么,道:“可是四殿下,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我?” 谈风道:“我家殿下有两句话要提醒你,第一句话,你在刚才自己已经说了出来。” “刚才……”宜嫔重复一遍,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范,贤妃娘娘果然是要灭口!” 她不知道身为贤妃之子的四殿下为何要提醒自己这件事,但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宜嫔咬了咬牙,红着眼睛道:“我,我马上回去,我躲到皇后,不,我躲到太后寝宫里,跟太后吃斋念佛,一个月,两个月,我就不信她敢在太后那边动手!” 谈风心道,宜嫔果然如殿下所说,是个聪明人。 但也只有些小聪明罢了。 “对了,殿下的第二句话是是什么?”宜嫔又问。 谈风的眼中带着嘲弄,轻轻地说:“殿下还说,宜嫔娘娘躲在谁那里,可以保全自身性命,却难保家人性命,您还是太过低估贤妃了。” 宜嫔瞪大双眼,一股寒意彻骨袭来:“谈侍卫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 谈风点了点头:“如您所想,柳诚帮范家做事,已经让公主怀疑,你觉得范家还会留他吗?。” “不,不!”宜嫔忽然有些癫狂,“不,阿诚是我家唯一的男丁,他,他是我阿弟,他不能出事,不能——” 谈风看向宜嫔身后的百花殿:“现在说这些有些晚了,就在您离开百花殿的时候,贤妃的人,大概就派了出去,而明晚,就是您。” 宜嫔虽然猜到了贤妃会将自己灭口,心里却因为贤妃临走时候对自己的吩咐,而生出几分希望。 她总想着,自己还有事情没帮贤妃完成,就算灭口,也是事成之后。 然而她没想到,贤妃居然如此心狠手辣,她根本不在乎那件事。 谈风瞥了一眼地上的宫女,语气低沉:“这宫里,想杀一个人,想救一个人,都太过简单,简单得让人忘记了……那其实是一条人命。” 他想起了不久前的连翘,眼神黯淡。 宜嫔忍着恐惧,看着他,蓦地冷静下来。 “四殿下,要我做什么?” 既然谈风出现在这里,并且跟他说这些,还打晕了自己的宫女,就代表他有能力救下柳诚。 只是,自己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四殿下想让你……好自为之,”谈风说着,已经转身要离开,“犯了错,就该受到惩罚,不是吗。” 宜嫔望着他离去,许久,弯下身,将晕死在地上的宫女叫醒。 “走吧,回去。” * 次日,礼部侍郎柳诚之子柳诚,在家中畏罪自尽。 柳诚留下遗书一封,将刺杀公主一事,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说他是范丞相之子范云笙的结拜兄弟,因兄弟之死,对公主心生怨懑,遂与一队蛮戎走商勾结,试图谋害公主,替兄弟报仇。 柳诚是守城军校尉,自然知道公主何时出城,又约莫何时进城。 如今引得公主怀疑柳家,他怕此事牵连到在朝为官的父亲与在宫中的姐姐,便自杀谢罪,希望公主不要牵连无辜。 消息出来,虽然没人相信,但是事情总归有了结果。 当日,永宁公主便率领控鹤司,带着仵作,亲自赶到柳府。 据说公主验明了柳诚的尸首后,将其鞭尸,随后愤怒离去。 夜色掩映之下,本该在自己殿内哭哭啼啼的宜嫔柳氏,来到了未央宫,求见公主。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六十五章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免费阅读。 第一百六十六章 倒戈 “嫔妾见过永宁公主。”宜嫔小心翼翼地向楚意欠身行礼,余光看向她身后那一排面无表情,气息冰冷的鹤袍侍卫,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宫内其他人已经散去,只有公主和这些控鹤司之人。 以及同样面无表情盯着她的……雍国质子,萧晏? 楚意对她微微一笑:“宜嫔娘娘,真是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 “殿下,嫔妾的阿弟……” 宜嫔看向萧晏,却见楚意始终没让他退下,这才咬了咬牙,“噗通”跪到了地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长条形状的玉石盒子,声音哽咽,甚至有些颤抖:“嫔妾有罪,特来赎罪。” 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这是公主昨日告诉她父亲柳安的,也是四殿下告诉她的。 唯有如此,才能救她已经“死去”的弟弟柳诚。 楚意平静地坐在座椅上,俯视着她,眼神早有所料。 萧晏则看向那支盒子,凤眸深沉了几分,眼底的杀意一闪而逝。 楚意还没说话,宜嫔已经倒豆子般老实交代起来。 “这盒子里是一支金簪,范琼然……”宜嫔怕楚意不知道范琼然是谁,又连忙解释,“就是贤妃的闺名。” “范琼然。”楚意还是第一次知道贤妃的本名。 这样好听的名字,这样美好的封号,却是这样一颗歹毒的心。 “一个月前,范琼然将此物交给嫔妾,让嫔妾想办法,无论如何都送进殿下您的未央宫,嫔妾不知道此金簪有何特别,但这东西一定有问题,所以嫔妾就拿玉盒装着。” 金簪。 原来,贤妃将无恙交给了宜嫔转送。 “你倒是小心,”楚意道,“这东西的确……有剧毒。” 见宜嫔以为自己一句话露出不安的神情,楚意红唇上扬,伸出手,就要打开玉盒。 “等一下,”萧晏上前一步,从宜嫔手里接过盒子,“我来吧。” 虽然盒子可以隔绝无恙的毒性,而且,只有和无恙接触半个时辰以上才会中毒,但是,他仍旧不想让楚意冒这个险。 上辈子,她就是因为这个毒,才过得那么艰难。 楚意本来打算自己打开的时候,心里很是轻松,可现在打开的人变成萧晏,她又有些紧张。 虽然知道了他百毒不侵,但是,万一他的体质,对这种毒无效呢? “你小心一点。”楚意小声道。 萧晏刚要勾起唇,心想阿意是在关心自己吗,就听她后半句话弱弱的传来:“别把盒子碰碎了,玉的呢。” “……好。”他无奈地点头,然后轻轻打开玉盒的盖子。 一支金澄澄,顶上镶着一枚浓绿色,翡翠模样宝石的簪子,静静的放置在盒内,看起来和寻常做工精致的金簪没有任何区别。 萧晏看见簪子的瞬间,一些记忆便顺势涌上心头。 当她离开后,他常常一个人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间内,看着她曾用过的一切,一坐就是一天。 他看着楚意常用的茶具,仿佛看见她眉眼低垂,抿唇饮茶的模样; 他看着她坐着的藤椅,也就看见她懒洋洋的坐在上面,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自己。 他看着她梳妆的胭脂水粉,一切原封不动,仍旧是旧时的样子,仿佛她还在他的身边。 有一天,他发现那支金簪的不对劲,他查遍古籍医术,询问过许多人,直到询问到…… 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她在走之前,还一直被中毒折磨。 想到这些,萧晏的眼底泛着猩红的血色,攥着玉盒的手绷起了青筋,指腹泛白。 他永远也忘不了这只这支代表着楚意前世痛苦的金簪,恨不得立即毁了它。 楚意感觉到身旁之人的异样,不由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萧晏,你怎么了?” 她也认出了这支簪子,就是前世倚秋让自己戴的那支。 看来这一世倚秋提前死了,贤妃就将簪子交给了宜嫔,打算让宜嫔悄无声息的送给自己。 耳畔的声音干净清冽,像是一泓清泉,消除了他心中的恨意与不安。 萧晏回头,望着她黑白分明的杏眸,渐渐回过神。 他摇了摇头,猛地将玉盒盖上,声音喑哑:“臣只是想尽快销毁此物。” 楚意想到了什么,咳嗽了一声,道:“宜嫔娘娘,你继续。” 宜嫔看着这俩人,心中十分惊讶。 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只是,现在也不是惊讶的时候。 她继续道:“嫔妾不敢拒绝她,却也不敢加害殿下,所以一直将此物守在自己宫里。” “殿下还记得狼园之事吗……当时,嫔妾也只是听从范琼然的话,想让永嘉县主和岑霄起冲突,只是嫔妾没想到,殿下您跟在了永嘉县主身边。 那时岑霄的父亲岑子敬在朝中因为军费一事,正与范丞相作对,范琼然才想出此计,若岑霄被得罪了县主影响仕途,岑子敬自然不会再跳脚。嫔妾万万没想到,狼园的铁笼会打开。” 时隔这么久,宜嫔终于承认了自己之前做过的事。 楚意微笑着反问:“是吗,那你当日为何身上有烧艾的气味,此味道,雪狼最是讨厌。” 说着,她问萧晏:“我说的没错吧?” 萧晏点头:“没错,臣也讨厌。” 楚意:……萧晏果然不是人。 宜嫔被戳中了心里的算计,面色一僵。 半晌,她默默地点头,彻底不再隐瞒:“嫔妾的确不知道雪狼会冲出来,但嫔妾猜到范琼然是个心狠之人,怕出现什么意外,才特意在自己身上烧了雪狼不喜欢的味道。” “还有,宫里的总管太监汪植,其实也是范琼然的人。” 顿了顿,她又说出一件自己知道的事。 “汪植?” 楚意猛地看向萧晏,想了起来。 那日大雨,萧晏无辜被几名太监下了死手受伤,事后,汪植说是自己下令有误,那几名暗堂的太监也理解有误,还向萧晏赔了几条胳膊,一根手指。 贤妃的手,居然已经伸这么长了。 “此人极其贪财,嫔妾曾见到她收了范琼然的银票,嫔妾猜测,狼园铁笼那个生锈的铁索,便是他暗中弄断的。”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六十六章倒戈免费阅读。 第一百六十七章 范家之覆,从今夜始 “若汪植是贤妃的人,那他那日为何要害你?”楚意问道,“萧晏,你得罪过范家吗?” 当着宜嫔的面,萧晏微微摇头,道:“臣只让褚飞白调查过范家,贤妃不可能知道此事,所以自然不算。” 也是,就算萧晏天天背地里搜集范家罪证,但是范家不可能知道无愧楼的存在,更想不到查他们的是萧晏。 刺杀她还有原因,既能够铲除异己,还能顺便陷害太子,那之前大雨的时候,刺杀萧晏做什么? 楚意看向宜嫔,问道:“你是说,汪植极其贪财?” 宜嫔点了点头:“正是,贤妃每次请他办事,都要准备好金银贵重之物,他才肯帮忙。” “或许他是被人收买,比如,徐骧临走前收买了他让他除掉你,又或者是其他雍国的人。” 楚意忽然想起来,前世她曾听说萧晏在燕国的掖庭饱受折磨,所以恨透了燕国皇室,可自己几个皇兄都不是喜欢折磨别人的人,那么当初伤害他的那些宫人,很可能就是汪植指使的。 而汪植,则是被雍国收买。 “不论如何,只要抓住汪植,一切便能真相大白,并且……收买宫内总管太监,以及威胁守城军校尉不去救援,罪证无误,无可辩驳。” 楚意眼中的杀意浓郁。 宜嫔微微松了一口气,小心地问:“那公主,嫔妾的弟弟和柳家……” 楚意道:“柳诚没死,你爹倒是聪明了一次,昨晚有人来杀他之前,你爹便提前用一名书童与他调换了身份,他的遗书是范家的刺客留下来的,只要柳诚站出来,遗书自然没用了。” 她也是今天带着控鹤司去柳家之后,见到活蹦乱跳的柳诚,以及拉着他在自己面前跪了下来的柳安,才知道柳家人的想法。 他们要倒戈,只求保住性命。 所以她配合他们出演了一出戏,假装柳诚真的死了,还愤怒让控鹤司将其“鞭尸”一番。 今日之后的控鹤司,大概会成为很多大臣心中的噩梦。 果不其然,宜嫔也来到了自己宫里,将一切坦白出来。 宜嫔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楚意微微蹙眉:“还有什么事是你没说的吗,宜嫔娘娘最好还是一次说清楚。” 宜嫔叹了一口气,道:“其实父亲一直都不聪明,他怎么可能想到让书童替换了阿诚呢。 一切,都是因为四殿下的提醒。嫔妾之所以决定来未央宫,将过往犯的错都交代清楚,也是因为昨日四殿下身边随从谈风的话。” “四皇兄?” 楚意一愣。 萧晏也皱起眉,脑海中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 那是尸山血海之上,身着龙袍的楚昭,对他解脱般的一笑,而他举起了手中的断剑…… 他大脑微微刺痛,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更多的事情。 萧晏是知道前世楚昭登基为帝的,可别的,他记不清楚,和楚意相处的那两年,楚意也从不提起自己这个哥哥和曾经的家人。 “若救了柳诚的人是楚昭,那么楚昭和贤妃的关系,就该重新审视了,他们母子之间,已经从貌合神离,变成了……敌人,”楚意说道,“或许是因为连翘。” 连翘曾告诉过自己,贤妃对所有人都有着变态般的掌控欲,包括自己的儿子。 而楚昭,也一直想摆脱她的控制。 如今,甚至不惜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宜嫔缓缓说道:“嫔妾还知道了一件事,此事事关重大,若不是范琼然居然想要害死阿诚,或许,嫔妾真的还会继续为她卖命。” 楚意内心一动,之前猜测的事情重新浮现在心头,问道:“你说的是苏景渊吗。” “殿下也知道苏景渊和范家关系匪浅?”宜嫔惊讶了一下,又冷静下来,心中更觉得倒戈公主是一件正确的事。 “昨晚,范琼然为了安抚嫔妾,她说有苏景渊在,范家就不会倒台,而嫔妾,则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些流言蜚语,这些事只是嫔妾自己的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宜嫔犹豫起来,脸色有些尴尬。 “讲吧,这里没有外人。” “是,那嫔妾就说了。”宜嫔咽了咽口水,将自己还是闺阁少女时候,听到的有关范琼然与苏家两位公子之间的事情,全都告诉楚意。 听完宜嫔的话,楚意的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她感觉……楚霆骁的头上好像多了什么,却又不太确定。 总之,她的心情也十分复杂。 定了定神,楚意才继续说之前的事。 “等此间事了,你爹可以辞官,柳诚若想再入仕途,并且自己有本事的话,本宫自然不会阻扰,至于你……”捌戒仲文网 宜嫔跪地,认真地说:“嫔妾有罪,甘愿受到惩罚,嫔妾愿意与青灯古佛相伴余生,从此以后,再不涉及后宫纷争,再不踏出自己的寝殿半步。” “而且臣也想明白了,弟弟和父亲的确不堪大任,他们辞官了做个寻常百姓,或许还能活的更久一些。” 急流勇退,谓之知机。柳氏总算是没有不再施展自己那些小聪明,真正聪明了一回。 楚意叫来小年,道:“你带一队人,亲自护送宜嫔去太后那里。” “这些事情没有定论之前,宜嫔娘娘就陪在皇祖母身边吧,至少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若本宫没猜错,今晚本该是你的死期。” 宜嫔恍惚地应下,忽然心中一阵后怕。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岁小很多很多的公主,心神颤动,不由对楚意深深地磕了一头。 宜嫔擦了擦眼泪,郑重的道谢:“嫔妾多谢公主救命之恩!若有来生,结草衔环,必报之。” 楚意不在意宜嫔的回报,前世的宜嫔并没有活到亡国的时候,大概是在之前被贤妃灭口了,而这一世,她应该可以活很久。 “至于……”楚意走到寝殿门口,眯起眸子,遥望着无尽夜空,一字一顿,“范家之覆,从今夜始。” “控鹤监,随本宫去汪植住处,捉拿此人。” 她的红唇轻启,眼神冰冷锐利。 霎时间,身后无数鹤袍侍卫现身,如同鬼魅。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六十七章范家之覆,从今夜始免费阅读。 第一百六十八章 抓人 公主所到之处,控鹤司皆可追随。 这是皇帝给永宁公主的特权。 蓦地,楚意肩头一暖。 萧晏将一件大氅披到她身上,道:“柔弱不能自理的永宁公主,也应该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 两人领着控鹤监刚要出发,一道有些虚弱的声音传来:“阿意,等一下我。” 楚意回头,就见脸色还苍白的饮冰,正从偏殿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她只穿了一件薄衫,面容严肃,仿佛覆盖着一层冰霜,那双湖蓝色的眼眸清澈无比,努力快步走到楚意面前。 “你怎么出来了!”楚意连忙将萧晏刚给自己披上的大氅脱下,反手披到饮冰身上,“快回去休息,你的伤还没好呢。” 之前遇刺时,饮冰为了保护她和萧晏逃走,受的伤最重,直到昨天还不能下榻,一直在房内修养。 饮冰瞥了一眼拳头攥得紧紧的,正目不转睛盯着阿意给自己披衣服的萧晏,小声道:“我再休息,就失业了。” 这个萧晏真是太狡猾了,完全取代了自己在公主身边的责任与地位。 楚意板起脸来:“失业了也要好好休息。” “可是屋里,好生无趣。”饮冰面露沮丧,声音虚弱。 楚意一下子就不忍心对她说什么重话了。 萧晏拳头硬了。 楚意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三皇兄没来看望你吗?” 她还以为楚昀上次在朝中表白之后,又经过自己的指点,已经来和饮冰说清楚了呢,却怎么感觉饮冰还什么都不知道。 饮冰摇头:“他,为何要来?” 忽然,她蓝色的眼睛微睁:“他的药呢,怎么办了?” 自己受伤这些天,楚昀的补药是谁去送的呢?会不会忘记?那个病秧子没有自己,不会已经病死了吧。 否则阿意为什么会忽然提起他呢?是不是他已经死了阿意怕自己伤心……饮冰一瞬间脑补许多,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俏脸更白了几分。 “放心,本宫让小年送的药,三皇兄的身体也好多了,”楚意安抚道,“总之你哪都别去,安心在殿内养伤就好。我答应你,等你伤势再好一些,我亲自陪你到三皇子府给他送药,可好?” 饮冰轻哼一声,反倒有了新的想法:“我才不去,我要逛街,还要睡觉,阿意陪我。” 楚意无奈点头,声音温柔:“好好好,我都陪你。” 萧晏拳头又硬了。 他都还没有让阿意陪他睡过觉!饮冰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 安抚完饮冰,楚意才拉着萧晏走。 萧晏抿着唇,指腹勾了勾她的手心,哑声道:“阿意。” 在饮冰嘴里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他嘴巴里说出来,却像是含着丝丝甜蜜又惑人的饴糖。 楚意心跳加快,“嗯”了一声,掌心被染上一层暧昧的温热。 “我也可以陪你逛街,陪你睡觉的。”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委屈。 楚意的杏眸睁大,像睁圆眼睛的狸猫:“睡什么睡……闭嘴,本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萧晏的唇角上扬起来:“听不懂啊,那看来,公主没有好好看臣送给你的话本子,要臣亲自教你才行。” 热意让楚意的两只白嫩的小耳朵变得无比嫣红。 两人身后的控鹤司侍卫们一个个面无表情,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片刻后,控鹤司闯入汪植的住处。 “我乃宫中总管太监,你们是什么人!” 汪植正盖着被子熟睡,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暴起,就被四名控鹤司牢牢按住,重新塞回被子里。 “控鹤司办事。” 见汪植还在拼死拼活的挣扎,鹤袍侍卫拿出一块黑色腰牌,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银白飞鹤,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听到汪植呼喊声的宫人们赶来,见到那些黑色鹤袍身影,默默止步围观。 楚意站在门口,隐隐看见了里面的情景,淡声道:“汪总管不认识本宫吗。” “殿下,他没穿——” 一名侍卫刚说出前几个字,萧晏已经有所预知的上前一步,一只手合住,轻轻地盖在楚意眼前,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别看。”他低声说道。 一片黑暗中,楚意听到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是汪植在穿衣服。 她嗅了嗅熟悉的桃子糖的香气,笑道:“本宫还挺想看看的。” 温热的喘息与柔软的唇触碰到萧晏的掌心,萧晏的心越发柔软,微微低头,在她耳畔轻语:“好啊,臣可以给公主随便看。” 楚意:“……” 半晌,他移开手。 汪植穿好衣服,也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当他意识到这些都是永宁公主的控鹤司之人后,只剩下一个关节的小拇指,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奴才汪,汪,汪植,叩见永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不知公主深夜前往,有何吩咐。” 汪植的声音打着颤,毕竟,就在昨天,公主去柳府把柳诚鞭尸的事情,正在四处流传。 楚意疑惑地说:“怎么有的人,讲话像是犬吠,难道汪公公是一条狗吗。” 她根本不给跪在地上的汪植任何眼神,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搜。” 控鹤司鱼贯而入,仔细搜查起来。 整个皇宫中,除了张德胜,宦官中就是汪植资历最深,否则,楚霆骁也不可能让他统领一部分暗堂之人。 此人贪财,连雍国人给钱都能够将他收买,这么多年,他又因为钱财,做过多少恶事? 片刻后,一箱箱金银珠宝从他的屋内搜出来,摆到地上,在夜色里散发着刺眼的光。 以他的俸禄和赏赐,想攒下如此多的金银财宝,可能需要几辈子的时间。 楚意忽然有些反胃。 汪植看见那些财宝,哭丧着脸,“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他的额头很快就被磕破,直到鲜血滴落,他才求饶道:“奴才,奴才罪该万死,奴才不该贪这些小钱,求公主赎罪,这些,这些大多都是底下人的孝敬,还有贤妃……” “你以为本宫会问你,这些钱是从何而来的吗?”楚意微微一笑。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六十八章抓人免费阅读。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不如阿意娶了我 “你以为本宫会问你,这些钱是从何而来的吗?”楚意微微一笑。 汪植的话被憋在嘴里,抬起头看着她,没有一点骨气:“奴才说,奴才全说,只要是公主想知道的,奴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对不敢有任何隐瞒。” 他伏跪在地上,双手投地,露出了光秃秃没有小拇指的手。 楚意一下子便想到他曾伤害过萧晏,眼底掠过一丝血色,缓缓开口: “没想到汪公公如此嘴硬,看来只能将他押到昭狱,交给昭狱的人拷打一番,才能说出实情了。” 汪植表情一变,震惊万分:“公主,奴才什么都说啊,奴才不敢嘴硬啊。” 他哪里嘴硬了,哪怕永宁公主什么都不问,他都可以将一切老实交代的啊!为什么他还要被送去昭狱拷打? “公主饶命,奴才什么都说!收买奴才刺杀雍国质子的人,是雍国大皇子萧琮的伴当,那箱珠宝,就是他所赠送,还,还有,奴才曾收了贤妃身边水仙姑娘的银子,叫奴才暗中……” 作为宫里的总管太监,汪植深知昭狱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他一边拼了命疯狂解释,一边奋力挣扎,很快又被控鹤司按住。 “汪公公真是忠心耿耿,面对本宫这如狼似虎的控鹤司都毫不畏惧,甚至还有勇气反抗,至死都对这些财宝的来路只字不提,实在是……让本宫钦佩不已。” 楚意仿佛没有听见汪植的话,微笑着说。 “公主,你——” 她眼神凌厉,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还不将他送去昭狱!” “是!” “公主,公主饶命——公主!奴才真的什么都说啊——” 汪植的声音回荡着皇宫内,一直到被彻底拖远,都没有消失。 直到这时,楚意才吩咐:“等昭狱审讯之后,将他签字画押的罪状交给本宫,对了,让宜嫔也写一份。” “是。” 她看向四周围观的宫人,道:“今晚之事,诸位不必害怕,没做亏心事,控鹤司是不会为难大家的。” 宫人们更害怕了。 萧晏看着汪植的背影,仿佛想到他的下场,道:“今夜过后,一切都会是另一番样子。” 楚意挑了挑眉:“我答应过你的事情,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汪植是第一个,收买他的萧琮我也不会放过,还有你那个皇叔萧稷兴,他既然敢弑兄篡位,就要做好物归原主的准备。” 通过自己之前做的梦,她已经确定萧稷兴弑兄篡位的真相。 上一世,她的身份嫁给萧晏,让萧晏失去了光明正大争夺皇位的机会; 而这一次,她要帮他,把原本属于他的东西,他失去的东西,全都夺回来。 萧晏勾着唇,他没有说,自己前世总是以楚意是亡国公主,阻碍自己登基争夺行位和她吵架,不过是随意寻的理由罢了。 雍国那些皇族,除了曾教过自己习字的六皇叔萧霁尘,他对其他人只有恨意。 前世他打算造反,也仅仅是想,若是他造反了,楚意一定很高兴吧,毕竟她在生命最后的时候,是以替燕国人报仇当做目标,才能一直顽强的活着,才没有放弃生的希望。 只要她能高兴一些,就足以让他颠覆整个雍国。 而她现在,居然说会帮自己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萧晏内心安稳又温暖,他凝视着楚意在夜色里仿佛蕴藏着万千星辰的眼眸,低声问道:“阿意想要这天下吗。” 楚意的唇角轻轻上扬,她抬起头,望向无尽星空。 苍穹之上,群星闪烁,是如此的静谧,又有几分只有她能够读懂的热闹。 “我要天下做什么。”她摇了摇头。 “我想要的,是能够一直自由自在看着这人间烟火,世事繁华,是希望他们能避开那些灾难风雨,每一个人都像现在这样,常欢乐,少离散,如此,才不枉来人间一遭。” 她说着,眼前浮现出很多人的面容。 萧晏知道,楚意口中的他们,是她的哥哥们,是燕皇,是皇后,是饮冰枕雪,是现如今繁荣昌盛的燕国。 这些,都是她想要保护的人。 应该还有自己吧,他一念至此,笑意便蕴藏在眼底。 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重活一世,走到刀尖上,走出一条另辟蹊径的道路,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守护自己在乎的一切。 而这条路,他想要陪她一起走下去,不论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想替她挡在外面。 “你想保护燕国,而我,想保护你。” 他清浅的凤眸温润如水,语气淡淡的,带着笑,很是坚定。 “其实有一件事,我很早之前就想要做了,若有阿意帮助,一定事半功倍。” 楚意努力平复着自己乱跳的心脏,好奇地问:“什么事情需要我帮你?” 萧晏勾唇,轻描淡写的吐出两个字:“造反。” 没等她再说什么,他已经径自解释:“等我造反成功登上皇位,把雍国变成了燕国,那么,两国自然会和睦共处。” 楚意:“……你说的真好,你怎么不说你登上皇位之后,把楚晔娶了,两国也能和平起来。” 萧晏伸出手,按了一下她的头发。 “别胡说,若我为帝,娶他只能保一时和平,如果阿意真的想两国和平……” 他卖了个关子。 楚意以为他又要说,娶自己就能永世和平啦的时候,萧晏看着她,一字一顿: “不如阿意替燕国娶了我,真正的保两国永世和平。” 他琥珀色的眼眸,像是凝固的黄金,越发优雅,惑人。 楚意只差那么一点点,就没控制住自己脖子点了头。 还好她关键时刻深呼吸了一下,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她一爪子拍到他脸上,不让他再用那双惑人的凤眸盯着自己看,结巴起来:“回回回回宫!” 萧晏的唇角上扬着,笑容蛊惑又勾人。 回了未央宫后,楚意冷静下来,亲笔写下一封书信,然后叫来枕雪。 “枕雪,你让人将这封信,快马加鞭交给大哥,”楚意吩咐道,“如果苏景渊真的如宜嫔所说,和贤妃有关系,我怕他会做出什么危害燕国的事。” “是。”枕雪接过信件,妥帖收好。 “殿下,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陛下?” 楚意愣了愣,深吸一口气才说:“此事事关重大,你先找张公公打听一下当年的事,若宜嫔没有说错,才告诉父皇也不迟。” 这件事的冲击力未免太大,楚意怕楚霆骁承受不住。 楚意又喝了三四盏茶水,看了两遍殿内的炭火。 枕雪早就将信发出去,见公主还未入睡,不由两眼发光地问道:“殿下是睡不着吗?可是在回来路上,与萧公子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楚意连忙乖乖躺下,盖好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对了你让小年准备好,明日一早,本宫要他带控鹤司直接去范府抓人。” “是,奴婢马上去告诉他。” 一切归于沉寂,楚意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如阿意替燕国娶了我,真正的保两国永世和平。” 萧晏的话,不停地在她耳边循环。 楚意捂住脸,长叹一声,沾枕就睡的能力都失效了。 “救命,怎么十七岁的萧晏,比七年后的萧晏还会啊……”她低声呢喃。 辗转反侧之中,不知过了多久,楚意才缓缓睡去。 梦里似乎有桃子糖果的甜香,将她温柔的包围。 次日。 早朝之上,楚意将汪植和宜嫔二人,签字画押的认罪状书呈上。 “贤妃娘娘收买宫中总管太监,谋害雍国质子萧晏,陷害同僚岑霄,差点让永嘉县主受伤,汪公公已经全部交代。” 同时,张小年已经带一队控鹤司,将范谦的弟弟范和抓住。 事到如今,已经不必再考虑打草惊蛇的问题。 他们要尽快在苏景渊回京之前将一切尘埃落定,确定范家的罪名,届时就算苏景渊站在范家这一边,也改变不了什么,除非他真的发疯要为范家造反,但现在的燕国,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造反的。 而范和勾结少府监之人,贩卖还未流通的的农具之事,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然而可惜的是,事到如今,仍旧无法找到范家和蛮戎勾结的准确证据。 柳家人并没有和蛮戎直接接触过,就算有宜嫔和柳家的证词,范谦也可以死不承认自己和蛮戎有关,将他们的证词视作诬陷。 而北府那边,蛮戎有几个部族使用的农具铁器是范氏铁铺贩卖的样式,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背锅的仍旧是范和。 北府军中,苏景渊与楚凛都未回复消息。 “陛下,臣冤枉啊!” 范谦跪到地上,悲愤的喊冤。 “臣竟不知,贤妃在宫内居然敢收买汪公公排除异己,是臣教妹无方。” “臣也不知弟弟竟暗中和少府监勾结,私自贩卖农具……这些臣真的不知道,是臣有罪,是臣监察不利,求陛下看来老臣兢兢业业,为官多年的份上,网开一面……” 危急时刻,他将一切都扣到范和与贤妃身上,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 范和与少府监勾结,贤妃收买汪植,柳家听信谗言谋害公主,与他范谦有什么关系? “丞相大人口口声声说自己冤枉,那你流水般用着范和赠予你的银钱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冤枉呢?范和要是知道,他铤而走险,辛辛苦苦为整个范家赚钱,你却让他一个人承担罪责,他是不是觉得冤枉呢?” “臣,臣以为那是弟弟做生意赚的,并不知道这是他和少府监勾结换来的钱,若是知道,臣绝不会用……” 燕国的少府监名叫陈鸣,他张望了一番,磕头认罪。 “老臣有罪,范和与老臣合作,由老臣将最新还未推广全国的农具图纸,暗中传给范氏铁铺,范氏铁铺售卖后,范和所赚银钱,与老臣七三分成……”陈鸣低声说道。 楚霆骁怦然大怒,额头青筋暴起:“少府掌百工技巧之政,朕养你们,是让你们研制农具,造福百姓,可你,却将其当成敛财的工具!陈鸣,你还记得四年前朕登基时,你对朕说的话吗!” “陛下息怒——” 一众官员齐齐跪下。 陈鸣张了张口,眼眶湿润,道:“臣曾说,陛下行宽宥仁政,微臣掌百工技巧,愿与陛下同行,重振大燕。” 楚霆骁冷冷一笑:“好啊,原来你还记得。” 陈鸣低下了头,眼底满是绝望与认命:“臣有罪,是臣忘了为官做人的本心,甘愿受陛下责罚。” 他双手攥成拳,继续道:“微臣一直都是在和范和交流,范和特意叮嘱过臣,此事不得让他的兄长范丞相知道,所以一切,都和范丞相没有关系。” 楚霆骁面无表情:“将陈鸣剥去官服,押入天牢,待其交代了所有罪行,再做处置。” 一旁,范谦听到陈鸣只字不提自己,微微松了一口气。 幸好范家敛财的事情,他都交给了范和那边处理。 如楚意想的那样,范家弃车保帅,范谦将自己置身事外,一切罪责都是庶弟范和的。 “丞相大人以为,控鹤司去贵府,只是为了捉拿令弟范和吗?” 楚意站出来,未等范谦开口,便道:“陛下,永宁求请宣南阳长公主入朝。” “允。”楚霆骁自然允许。 他眼神在朝堂上的傅知礼身上扫过,君臣对视一眼。 很久之前,楚霆骁就曾召见过长公主驸马傅知礼,让他和长公主做好范家倒台的准备。 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 “宣南阳长公主觐见——” 片刻后,一袭华丽朱红锦绣宫装的长公主楚明素走上太和殿。 她很久不曾上朝,今日出现,自然是为了楚意。 当然,她也是为了给自己报仇。 之前范家为了陷害岑霄,是拿傅芊芊的命试探的,而何采雁的死,害死她的范慕远至今还只是关在牢里,没有动静。 “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长公主快快请起,”楚霆骁道,“来人,给长公主赐座,小六身子柔弱,也坐下吧,容太尉年纪大了,坐下说话。” 顺带坐下的容太尉心满意足。 “多谢陛下。” 楚明素看向范谦,冷笑一声,开门见山道:“启禀陛下,臣今日一早就与控鹤司一同去了范府,发现范慕远有一侍妾是蛮戎人,不仅如此,她,还是暗红色头发。” “什么?!” 朝堂之上,顿时多了一些议论声。 若仅是蛮戎人还勉强可以说是赎买的奴隶,或者边境被燕人同化的蛮族,可如果是红发……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六十九章不如阿意娶了我免费阅读。 第一百七十章 大义灭亲 蛮戎和中原地区的几个国家不同,他们没有统一的国土与城池,而是分散在绵延万里的雪原与荒漠之上,与雍国和燕国接壤。 蛮戎在雪原上有几十上百个部族,其中最大的两派,一个是由蛮戎单于栾提莫顿统领的雪原王庭,另一个,是亲近中原的阿史那部族。 连年挑衅入侵中原的,就是莫顿单于的雪原王庭,也只有他们,才是燕国最大的敌人。 其他蛮戎部族都可以与燕国各地互通有无,交易贸易,唯有雪原王庭的人,燕国绝不与其做任何交流,一碰面就是你死我活。 前些日子苏景渊大捷,战胜的就是王庭的左谷蠡王。 唯有从未与中原人通过婚的雪原王庭的人,才会是红色头发。 范谦的脸微微扭曲起来,表情也有些难看。 没想到控鹤监去范府抓范和,居然看见了那个女人。 长公主口中的蛮戎侍妾,是两年前蛮戎来使留下来送给他的。 因为长子范慕远喜欢,所以便将其收进府里做了妾室。 两年来,那个女人未曾出府一次,除了极少数的范家人,外人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范谦本打算,在范慕远入狱后秘密处置了她,没想到范慕远自己身在牢狱中,还惦记着侍妾的安危,数次传口信叮嘱求他,他才没有将其除掉。 毕竟,范慕远是他仅剩的嫡子了,他还指望有朝一日,能将其捞出天牢呢。 那个蛮戎侍妾居然成了长公主手里的把柄,早知如此,他就应该秘密处置了她。 范谦心中暗恨,表面上却恢复了镇定,不紧不慢地解释: “她只是个普通的异族女子而已,就算是红发又如何,蛮戎其他部族,哪怕是与中原通婚许多的阿史那族,也存在少量红色头发的人,只是数量比较稀少罢了。” “若这就是勾结蛮戎,那永宁公主身边的饮冰姑娘,不也是异族吗,难道公主也勾结了回纥?对了,之前三皇子还当众说自己心悦饮冰姑娘,莫非,他也勾结了回纥?” “放肆,永宁岂容你随意揣测?”皇帝怒斥一声。 居然敢拿他的六六打比方,范谦真是罪该万死,楚霆骁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 不过,他好像忘了什么。 “臣失言,但臣说的句句肺腑。”范谦低声道。 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长公主向傅知礼和楚意轻轻地点了点头。 楚意眯起眸子,放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关节,轻轻蜷缩起来。 “府上有一个蛮戎侍妾,的确不算什么。” 同样接到信号的傅知礼从大臣中走了出来,一身青色官服的他温润儒雅,声音格外清晰动听。 范谦望着傅知礼,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他不相信这个男人会如此好心替自己说话,心中一下子紧张起来。 作为长公主驸马,傅知礼一直格外低调,可实际上范谦对他很了解,这个男人不论是才华还是品德,亦或者是处理政事的能力,都极其出众,甚至远胜自己。 他不争什么,是因为他不想借着驸马的身份给他人落下话柄,也是不愿长公主干涉朝政,可若他真的想争…… 范谦感觉自己屁股底下的丞相之位,忽然摇晃起来。 就算能拖到苏景渊回京,要是相位丢了,以苏景渊的性子,也不可能帮他夺回来。 在范谦惴惴不安的目光中,傅知礼温雅的面容泛起一丝冷意,道:“可丞相又如何解释,范府后宅的密室内,有足足能维持三四十人生存的粮食饮水呢?” 范谦面色一变,脑海中轰的一声,下意识看向从始至终,都没有站队的楚昭。 傅知礼和长公主,是如何发现了自家后宅的密室? 从今早自己上朝时,见到控鹤司出现,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已经搜完了范府,然后就是长公主觐见…… 那间密室设计得极其巧妙,这么短的时间,别说是一个小公主玩闹之举刚成立几日的控鹤司,就算是皇帝的暗堂,都不可能这么快找出密室的所在之处。 范谦不相信范和刚刚被抓,就立即将这件似乎完全不重要的事交待出来。 而且,刚刚傅知礼和长公主的眼神告诉他,他们分明是早就知道自己府内有密室,只等着控鹤司去他的府中确认一下。 知道密室的,除了范家人,就只有楚昭! 范谦的眼中满是不敢相信。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一夜之间,先是柳家倒戈,宜嫔背叛了贤妃,还将汪植交代了出来,而最后问题竟然出在楚昭身上。 傅知礼则也不动声色地在楚昭身上扫过,心中感慨,四皇子狠起来,连自己母家的辛密之事都告诉别人。 几天前,四皇子找到自己,把范府内暗藏一处密室的事情告诉了他,还对他解释那间密室如何进入。 他原本不相信,四皇子却道,驸马和长公主难道不早就奉皇上旨意,暗中调查范家了吗,本殿说的是真是假,到时候,你们一查便知。 傅知礼将此事告诉楚意,这才有楚意让控鹤司去范府抓范和的事。 他们的本意,就是想在密室将那些蛮戎刺客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否则,既然范和的罪证确凿,让衙门或者暗堂去抓人即可,何必要搜查范府。 刚才楚明素向他和楚意点头,是告诉他们楚昭说的没错,控鹤司的确在范府后宅将楚昭口中的密室搜了出来。 “行刺公主的蛮戎刺客一共大概三四十人,而丞相后宅的密室,恰好可以供三四十人藏身,还有维持他们性命的粮食以及三十几人生活的痕迹,丞相,你如何解释?” 傅知礼一字一顿地问道,清润从容的眼神,让范谦满头大汗。 楚明素望着这样的傅知礼,眼中满是掩不住的骄傲与倾慕,小声对旁边的楚意道:“意儿你看你姑父,这样是不是很好看?” 当初傅知礼高中状元,骑着骏马在上京城游街之时,便是这般俊如松柏,意气风发的模样,让年少风流的楚明素一见倾心,以公主之尊嫁给了他。 楚意坐着好好的,忽然被踹了一脚。 “……姑姑所言极是。” 早知道她就该和萧晏一起上朝的。 范谦愣了许久,终于眼中精光一闪。 “密室内可有人?那密室是臣存放府内粮食的仓库,只因今秋收成不好,臣担心府中存粮不够,才暗中藏了一些粮食,至于生活痕迹,自然是看守仓库的家丁……臣的确有罪,但绝没有窝藏刺客!” 他咬着牙,说到最后振振有词,越发冷静下来。 对,控鹤司不可能在密室内抓到那些蛮戎人,因为就在几天前,他已经疏通关卡,让栾提空他们一队人离开了京城。 虽然现在整个大燕都在搜查来往的蛮戎人,但是一时半会儿,栾提空他们是不会被发现的。 就算他们真的被抓到,短时间内,他们也可以反咬太子一口,说收买他们的人是太子。 到时候,大燕朝堂乱作一团,等到苏景渊回京,刚好可以主持大局! 他余光瞥向身后的几名官员,咳嗽了一声。 那几人蓦地反应过来,跪倒在地,道:“陛下,丞相所言极是,密室内没有人,只有粮食,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丞相大人乃三朝元老,这么多年都为国为民,兢兢业业,从不徇私枉法,请陛下三思。” “陛下,丞相虽有识人不明之罪,但绝没有勾结蛮戎。” “是啊陛下,一码归一码,范和有罪,丞相无辜啊。” 这些范谦身边的相党成员,一个个见风使舵,听到范谦找到洗脱罪名的理由,立即叫嚣起来。 “够了!” 楚霆骁也顺便看完了贤妃与汪植交代的东西,愤怒地低吼一声,朝堂顿时鸦雀无声。 皇帝的眼中燃烧着怒火,他冷冷地环视众人,漆黑的眼眸带着凌冽杀机。 文武百官忽然意识到,眼前的皇帝,已经不是刚登基一两年时候,那个任由他们拿捏的帝王,更不是先成帝那样的昏君。 “汪植交代,狼园雪狼破笼一事,是贤妃收买他磨断了铁索,为的,是牵连当时的羽林军都尉岑霄,此事还涉及到了六六和永嘉县主的安全——”皇帝缓缓说道。 “范谦,你说罪都在贤妃与范和身上,那朕倒是想问问,贤妃一介后宫妃嫔,何必要陷害岑霄?!” “臣,臣……” 这一次,楚霆骁没有等范谦想好理由,他挥了挥手,声音冰冷入骨: “苏玄,朕命你带羽林军,亲自将范谦压入天牢,仔细调查范府所有人,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角落里的黑甲青年悄然出现,抱拳道:“臣遵旨。” “还有六六的控鹤司,可与苏玄一起负责此事。” 楚意上前:“永宁遵旨。” 范谦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鹤袍侍卫,红着眼眶转过头,死死地望着楚昭。 一个狼园的事,事情还有转机,他不一定会被押入天牢的……只要楚昭求情…… 可是他,根本无动于衷! 直到这时,范谦才理解了自己的妹妹范琼然一直以来担心的事。 她说,她不明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楚昭,可为什么她和楚昭的母子情分,却好像越来越浅呢。 他们范家所做的一切,何尝不是为了楚昭?他和范琼然,冒着掉脑袋的危险辅佐楚昭,希望他能取代楚晔的太子之位—— 可这个人,他竟不在乎那些? 楚昭平静的闭上了眼睛,薄唇上扬着一丝解脱般的笑。 没有人知道,当他千里迢迢回京,看到在萧晏怀里不知生死的楚意的时候,就决定如此做了,而连翘的死,则让他彻底认清现实。 一直以来,他什么都不求,只求楚意能安好。 可若是因为自己,却给她带来更多的灾难,那他做的一切,又还有什么意义? 楚昭甚至想到一个仔细思考后,极其可怕的可能。 ——若范云笙没有死,若自己不知道楚意根本不喜欢范云笙,那么范家安排人刺杀楚意时,一定不会下死手。 是不是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爱的人受伤?只能看着别人对她英雄救美?只能见她被范家算计? 早在很多年前,若不是因为自己带楚意到雍国,楚意就不会掉进冰湖,差点死掉。 从此以后他就发誓,他再也不想这样的事情发生。 哪怕与范家为敌,与范琼然为敌,也在所不惜。 做错事的人,应该收到惩罚。 包括……他自己。 “天牢……” 范谦任由控鹤司侍卫将他擒住,喃喃自语,几乎认命。 天牢至少好过昭狱。 如今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苏景渊。 他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苏玄,忽然心头一动。 这个青年是苏景渊最在乎的侄儿,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的叔叔,是个怎样的人吧,若他知道了…… “苏统领日理万机,将丞相交付天牢一事,就交给臣吧。” 楚昭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睛,走上前,淡淡地开口。 事到如今,还是别让自己这个舅舅,再横添枝节的好。 “丞相是臣的舅舅,贤妃是臣的母妃,此间种种,臣亦有罪,臣恳求辞去暗堂职务,甘愿受罚,只求能替陛下多办些事。” 范谦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楚霆骁都愣了一下,他原本没想到楚昭全程都未曾替范家求情,现在更没想到,楚昭会直接落井下石。 而且他说的话,几乎算是承认了那些按在范家身上的罪责,和大义灭亲也没什么区别。 楚霆骁不禁心道,唉,这逆子真是心狠,也不知道像了谁呢。 不过他既然开口了,他也就没有反对: “一码归一码,范家的事还未明,至于你母妃的事,暂时也与你无关,你的职位一事再议。但既然你想如此,苏玄就退下吧,由四皇子将范谦押入天牢,等什么时候抓到那群蛮戎刺客,彻底调查清楚此事,朕会给六六一个交代。” “是。”苏玄转身又默默消失,专心做自己的侍卫。 “四殿下,你是不是疯了?!”范谦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题外话------ 楚昭细思极恐的事情,其实就是前世楚意遇刺的真相,范家是想让范云笙英雄救美然后娶公主的,不过后来开始打仗,楚意又仍旧不喜欢范云笙,这件事也就拖凉了。 , 为你提供最快的重生后我被敌国质子缠上了更新,第一百七十章大义灭亲免费阅读。 第一百七十一章 公主可要盯紧臣啊 「四殿下,你是不是疯了?!」范谦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在他看来,楚昭简直是个疯子。 明明他和范琼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楚昭,可楚昭不但不领情,如今还横插一脚。 就算他为求自保,置身事外范谦也觉得没关系,可是现在,他却反咬他们! 难道就是因为自己的儿子曾经抢过他的一个女人?可是范云笙已经死了啊! 范谦满心的疑惑与不甘,他压抑着恨意从苏玄的身上移开视线,怒火中烧的与楚昭对视。 楚昭毫不在意范谦的质问,薄唇带着讥讽笑意,伸手道:「丞相,请吧。」 终于结束了。 范谦问他是不是疯了。 他,早就疯了。 世人以为他是在大义灭亲,可他只是想保护楚意一人,为她清理去路的障碍。 楚意看着楚昭和一队控鹤司将范谦带走,回头与身边的长公主对视,互相点头。 虽有波折,但终究顺利。 一切她该做的事情她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楚霆骁又道:「至于贤妃,勾结总管太监危害宫中安全,多年来扰乱后宫秩序,欺上瞒下,残害宫人,即日起,褫夺其贤妃封号,位分降为贵人,再将其软禁百花殿内,在事情没有查清之前,不得与外界联系。」 贤妃毕竟是四皇子的母妃,再加上现在范谦还只是下狱,他也只能将她暂时软禁。 楚意听到皇帝的决策,眉头微挑。 楚霆骁还是给贤妃,或者说是给楚昭留了几分面子。 可是,有件事他还不知道,若他知道了贤妃跟苏景渊的事…… 她又看向楚昭离开的方向,心中喃喃,她的四哥哥,真的是四哥哥吗。 她自己也不确定。 皇帝最后说道,公主遇刺之时,多亏御前侍卫萧晏与饮冰保护,特赐两人黄金百两,并且重申之前要赏赐萧晏一座府邸,并且允许他在上京城自由活动的事。 至于给予饮冰的,是一项特权圣旨:饮冰若成亲,一切按照县主的等级筹备。 当然,现在谈论这些还早。 但黄金是实打实的啊。 楚意还算高兴的替两人谢了恩。 未央宫内。 殿内的炭火烧得很旺,温暖适宜,貔貅香炉内燃烧着一缕淡淡的檀香气息。 萧晏坐在椅上,里衣敞着,露出受伤的肩膀。 楚意小心翼翼地将纱布拆下,给他换上新的药:「恢复的很快,只是那一箭真的太深了,一定又要落疤……」 她的动作越发轻柔,凝视着似乎可以看见森森白骨的箭伤,眼眶微红。 萧晏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眼中却藏着笑意,道:「公主知道,臣满身都是伤疤,不也好好的吗,没事的。 能让楚意亲手为自己上药,他已经心满意足。 楚意看着他身上那些陈旧的疤痕,眼眶酸涩起来。 她蓦地想起之前他受伤,也是这么跟自己说。 直到现在,知道了他特殊的体质后,她才明白,他一次次的说自己不会死,自己没有事,究竟是什么原因。 「就算你不会有事,也会疼的。」 再说出之前的话,楚意的心情越发复杂和心疼,因为她知道,眼前的男人是究竟经历了多少黑暗,走过多少荆棘,才成为现在的模样。 「公主给臣吹吹,就不疼了。」萧晏说道,语气中含着一丝期待。 楚意红着脸,慢慢地吹气,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 萧晏感觉自己本来疼痛难忍的伤口,在楚意的安抚之下,像是炎炎夏日接触到了一块丝丝凉凉的冰块,一下子凉爽起来:「公主一吹,臣真的不疼了。」 不知不觉,楚意又看到那道他胸口处铃铛形状的疤痕。 那个疤痕,是前世萧晏没有的。 她伸出手,微凉的指腹轻轻触碰:「这到底是什么?」 萧晏感觉自己被楚意触碰到的地方仿佛在发烫,他脑海中恍然间闪过了什么,却很是模糊。 「臣也不知道,或许,这是臣前世爱公主的印记,这一次,要凭借着它找到你。」他低沉的说。 铃铛炙热的时候,就是他心动的时候。 楚意心跳如雷,不得不移开视线。 她忽然回想起,自己临死前最后见到的,是萧晏悲痛欲绝的面容,而耳边最后听见的,却是一阵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铃铛声音。 那声响像是在指引漂泊的灵魂,去到该去的方向。 或许,这真是老天爷冥冥之中给他们的记号。 殿内的气温越发炙热,萧晏心想,原来爱一个人,不管做到什么程度,都不会满足。 就在两人的鼻尖要触碰到一起的时候,饮冰忽然进来。 「阿意,这个黄金——」 饮冰的话顿住,睁大了蓝色的眼睛,眼中满是惊讶。 楚意一把推开萧晏,又顺手拢住他敞开的衣领,遮住他的胸膛,低声道:「那是另外的价钱!」 她转向饮冰,食指的指尖紧张地蜷缩着,露出微笑:「饮冰,你怎么又不好好休息。」 饮冰抱着一个黑色的盒子,走到楚意面前,把盒子放到桌上,小声道:「这个黄金,我用不到,给阿意吧。」 楚意打开盒子,里面是楚霆骁刚赏赐给饮冰的一百两金澄澄的黄金。 楚意猛地看向萧晏。 后者眼中毫无波澜,仿佛没有看懂她的信号。 「你明月阁内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父皇那边的府邸不出半月便能布置妥当,你也就可以搬出宫住了。」她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红唇抿了起来。 「能在上京自由自在固然很好,但我不要。」萧晏拉住了楚意的手,紧紧握着,认真地说。 他不等楚意说什么,又轻飘飘地说:「臣会亲自回绝此事,毕竟,臣可是无比危险的雍国质子啊,还是应该留在公主身边,由公主好好监督臣才是。」 「那个府邸是父皇的一番心意,你不住岂不是……」 楚意还想劝他,虽然她心里希望萧晏留在宫里,但因为自己是一个渴望自由的人,她知道失去自由的滋味,所以她不希望将萧晏困在皇宫中。 她爱的人,应该是展翅翱翔的雄鹰,而不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雪狼。 萧晏瞥了一眼饮冰的黄金,薄唇上扬着,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个府邸我用不到,你拿去典当了,然后交给你的控鹤司做军费就好。」 这不比黄金百两多嘛。 饮冰摇了摇头离开了大殿。 唉,她果然还是失业了。 气氛再一次变得粘稠甜蜜,两人的呼吸缠绕,唇瓣几乎触碰到了一起,似有似无。 「殿下——嘶——」 枕雪猛地转身,内心尖叫,语气颤抖:「没事,奴婢走错了,你们继续。」 片刻后,她将煎好的伤药端上来:「殿下,这是御医交代萧公子要喝的药。」 楚意板起脸看向萧晏,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 「喝。」 萧晏拧起眉头,鼻尖都皱了起来。 「这闻起来 真的很苦,阿意,我其实没什么大事,能不能——」 「不能,」楚意义正言辞地打断他的话,「这是治外伤的,必须要喝。」 萧晏闻到那苦涩的味道,俊美的脸都有些扭曲,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雍国时张小年送自己喝的药。 他怀疑那药里面有黄连! 萧晏凤眸阖上,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就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楚意的唇贴了上去。 他的下颚被她捧住,抬起来,微凉的呼吸和甜甜的桃子糖味道,一起过渡到了他的嘴巴里。 她的唇为什么能这么柔软呢? 他刹那间惊讶地睁开眼睛,清透的眼眸满是不敢置信的欢喜,心里一下子被甜蜜填满。 楚意长长的睫毛像是两片柔软的黑色羽毛,轻柔地落在他的心上。 萧晏压抑着凌乱的呼吸,猛地反扣住她的腰肢,用力回吻。直到两人都沾染上糖果的甜味,直到那甜味几乎在口中消失。 「这,这下可以喝了吗?」 楚意被萧晏松开的时候,气息不稳地喘着,指一下桌上的汤药。 萧晏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忍不住舔了舔唇角:「没有味道了。」 楚意:「什么没有味道了?」 「我还想吃糖。」他凑近她的唇,沉声说道,气息炙热。 楚意直接掏出一颗糖塞到了萧晏嘴巴里,耳尖嫣红。 在她的监督下,萧晏总算把汤药喝了。 枕雪这才重新出现,定了定神,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与冷静:「殿下,小年那边得到消息,苏景渊,要回京了。」 「还有,这是大殿下给您的回信。」 楚意愣了愣,接过信件看完后,眼中显露出几分惊讶。 之前她希望楚凛帮调查范和铁铺的事情,还写信提醒楚凛,苏景渊可能有问题。 不过,第二封信如今应该还没送到北府,楚凛回信针对的是自己的第一封信。 「大哥果然也调查到了范和铁铺的罪证。」楚意说道。 「而且他虽然还没收到我的提醒,但他说就在他接到我给他的信那日,苏景渊也接到了太子的信,从那日起,苏景渊的精神就不太对,直到近日,苏景渊忽然决定回京,大哥说,让我们做好准备。」 正所谓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苏景渊的异样,更证实了他的问题。 枕雪忍不住低声问道:「那贤妃的事……」 楚意咳了咳:「看来该做好准备的,是父皇。」 她深吸一口气,吩咐道:「这件事你亲自去告诉父皇吧,那个……委婉一些,就说一切还只是宜嫔和我的猜测,他自己判断吧。」 「是,奴婢明白。」 枕雪艰难的点头,长叹一声退下。 一个是陛下多年的妃嫔,另一个是陛下死去挚友的亲弟弟,更是现在燕国的大将军。 要将贤妃很可能与苏将军有关系的事情告诉陛下,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不仅关乎皇帝一人,还事关皇室血脉,总是要让陛下知道的。 这样才能做好准备,不至于出了事措手不及。 楚意又看了一遍手中的信,忽然问:「对了萧晏,你了解蛮戎的阿史那部族吗?」 萧晏思忖片刻开口: 「略知一二。这个部族是蛮戎中数一数二的大族,仅弱于雪原王庭,因为他们在历史上曾对燕国称臣,被中原同化,所以一直很亲近中原。 他们这代首领名叫阿史那伊稚,当初栾提莫顿是弑父夺得了单于之位,伊 稚看不惯此举,与莫顿关系极差。」 「阿史那伊稚……」楚意重复这个名字,和楚凛给自己写的信中反复出现的名字对比。 萧晏以为她是在担心北府的战事,没有犹豫,又道: 「臣之所以知道这些,其实是因为伊稚与臣的六皇叔关系很好,伊稚年轻时曾隐藏身份在邺都读书,学习雍国的律法兵法,那时候他与六皇叔两人兄弟相称,而臣前几日,刚刚让耿川联系了六皇叔。」 楚意惊讶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因为大哥的信随意一问,萧晏会告诉自己这么多。 「六皇叔是……靖王萧霁尘?」 她说出了一个熟悉中又带着陌生的名字。 靖王萧霁尘,原本叫做萧稷宸,是萧稷安与萧稷兴他们最小的六弟。 很多年前,在雍国皇位还没定数的时候,萧霁尘就自请去雍国边境抵御回纥。 他年少从军,因为战功赫赫被册封为靖王,在萧稷安登基后,他又主动更改了自己的名字避讳皇帝。 如今萧稷兴是雍国皇帝,靖王在边境执掌雍国玄甲铁骑,是雍国最为强大的一股势力。 楚意回想起前世,萧晏回到雍国后,就是在萧霁尘的帮助下,统领玄甲铁骑平定回纥之乱,才被萧稷兴封为豫王的。 而萧霁尘因为厌恶连年征战,将一切交给萧晏后,就消失在了雍国。 萧晏点了点头:「正是他,六皇叔或许是雍国皇室中唯一纯善之人。公主想了解伊稚,臣可以去询问六皇叔。」 楚意知道,他说这些的意思,是在告诉她,他在联系萧霁尘——他那日说出「造反」二字,现在,已经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你把自己暗中联系雍国王爷的事情说出来,就这么相信本宫,不怕本宫觉得你心思深沉吗?」楚意反问。 萧晏看着她,凤眸深邃迷人。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越发蛊惑人心:「臣本就是个心思深沉之人,正如陛下忌惮的那样危险,还是敌国送来的质子,为了防止臣出现问题,公主……您可要一直紧紧地盯着臣啊。」 「但是,臣永远都不会隐瞒公主任何事。」 :.x 第一百七十二章 难眠之夜 「但是,臣永远都不会瞒公主任何事。」 萧晏看着楚意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误会。」 说完,他在自己的心中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他许下的承诺。 他不愿她难过受伤,更不愿他们再次错过。 从前的萧晏,是绝不会这样激烈表现出自己感情的,可是现在的他,说话是一套一套的。 楚意按着乱跳的心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什么叫做,再有误会?我们之前有什么误会吗。」 她和萧晏的误会都在前世,这一世哪有误会? 萧晏抿了抿唇,道:「臣爱慕公主,所以不管是六皇叔也好,臣要造反也好,只要你问,只要臣知道,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如果我问的,是你也不知道的事情呢?」 「那我就帮阿意调查清楚——不管阿意想知道什么。」他认真地说,凤眸静谧又澄澈,如同金色的湖水。 许久,楚意的心情才平复下来。 她看了一眼楚凛的信,说道:「我问阿史那族,其实不是想了解这个,也不是怀疑你联系萧霁尘,而是……你知不知道这个阿史那族的首领伊稚,有一个妹妹,叫做阿史那伊云。」 「妹妹?」萧晏思索了一下性别,立即摇头,「不知道,没听过,不认识。」 「那你帮我调查——」 萧晏一脸冷酷:「不调查。」 楚意:「……」说好了不管她想知道什么他都会帮自己呢? 她举起自己手里的信:「可是我哥,好像和这个阿史那伊云,在一起了。」 「哥?」萧晏眉头一皱,反问。 「本宫的大哥楚凛,他信上说的。」 原来是大皇子的事。萧晏挑了挑眉,紧绷的面容忽然就恢复了淡然:「既然公主关心兄长的伴侣,臣倒是可以帮公主调查一番。」 「楚凛在信上问我,如果他娶了蛮戎女子,父皇会不会当场气死。」楚意的语气格外无奈。 「我觉得……至少不是王庭的蛮戎女子,父皇大概,可能,应该,不会气死吧。」 若按照萧晏所说,这位阿史那伊云,是阿史那族首领阿史那伊稚的亲妹妹,那么她的身份,几乎算是蛮戎小公主了。 燕国与蛮戎势不两立,前些日子,苏景渊和楚凛刚率领着定远军大军杀了蛮戎的右谷蠡王,大获全胜,怎么楚凛转头就喜欢上了蛮戎的小公主呢? 前世有这事吗? 她怎么不知道。 一直到萧晏换完药,重新包扎好伤口离开未央宫,楚意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想到苏景渊即将回京的事,又叫来小年,道:「明日你让苏白进宫,本宫要吩咐他一件事。」 小年离开后,熟悉的困意很快袭来。 直到楚意熟睡过去,去乾元殿找皇帝说明情况的枕雪都没有回来。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啊。」楚意喃喃自语。 此刻的乾元殿内,听枕雪说完贤妃与苏景渊之事的皇帝,不敢置信的呆坐在龙椅上,俊朗儒雅的面容憋得发绿。 张德胜缩在角落里,努力装作自己根本不在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 真是造孽啊,这种皇室辛密为何要让他知道? 那两位,一位是四皇子的母妃,陛下多年的妃嫔,另一位,是陛下的股肱之臣,刚刚打了胜仗的关内侯! 当初苏家大公子苏景清为救陛下而死,陛***恤苏家,将二公子苏景渊当做亲弟弟看待,委以重任,将苏景清的长子苏玄视作侄子辈,难道终究是 错付了? 怪不得前几天枕雪询问自己贤妃年轻时候的事。 他不会被陛下灭口吧? 怎么今天苏玄刚好不在,只有自己一个人承受这样的折磨呢。 枕雪也安静地站在旁边,等待皇帝自己消化这件事。 不知过了多久,枕雪见皇帝还是没有回过神的样子,于是说道: 「陛下,虽然此事的确匪夷所思,难以相信,目前也只是宜嫔与我家殿下的猜测,但是我家殿下觉得,一切不可能是空穴来风,不管是贤妃与苏景渊的关系,还是四殿下的血脉……陛下还是该做好心理准备,万一,这是真的呢。」 枕雪将楚意的话委婉转告给皇帝。 皇帝精神恍惚的抬起头:「这是六六亲口说的吗?」 枕雪道:「殿下说的没这么委婉。」 皇帝嘴角一抽,原来这话已经是委婉版本了吗?他问道:「六六的原话是什么?」 枕雪犹豫地说:「我家殿下说的和奴婢说的意思差不多……」 「朕想听,」楚霆骁道,「你说吧,朕恕你无罪,朕,承受得住。」 枕雪点了点头,再次强调:「陛下要知道,这是殿下说的,一切与奴婢无关。」 远在未央宫的熟睡的楚意,在睡梦中打了个喷嚏。 「说。」楚霆骁咬着牙道。 「殿下原话是,虽然孩子不一定是你的,但是贤妃,也不一定是你的,实在不行,就准备滴血验亲吧。」 「滴血,验亲……」楚霆骁睁大双眼,站起身,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差点踉跄摔倒。 张公公连忙上前:「陛下,陛下小心——」 楚霆骁一把拂开张公公的搀扶,深呼吸:「朕还年轻,朕不能死。」 张公公更害怕了,给枕雪试了个眼色让她退下。 「张德胜,你说滴血验亲靠谱吗?」皇帝虚弱地问。 张公公:「不靠谱吧,之前奴才杀鸡的时候不小心割破了手指,血还和鸡融合了呢。」 「……」 「摆驾永华宫!」 如果张公公没听错的话,他感觉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哭腔,像是有万般委屈,要去找皇后娘娘诉说。 他抬起头,只见皇帝的头顶,正散发着一片翠绿。 造孽啊! 张公公着急的跟在楚霆骁身后。 * 同一时间,长夜漫漫,一队已经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黑甲骑兵,在距离上京城不远的河边停下,就地架起了篝火。 铁甲寒冽,冷风如刀。 几人下马围坐在篝火旁边取暖,另外两人则举起火把,用刀柄敲碎了河面的坚冰取来冰水,拿着随军携带的陶罐煮水。 「启禀将军,沿着这条河一直走,再穿过这片竹林后行个半日,就是京城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他回来了 「启禀将军,沿着这条河一直走,再穿过这片竹林后行个半日,就是京城了。」 下属说着,收拢起地上的几根枯枝,投到篝火里。 火苗窜起一瞬,将几人苍白铁青的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被他称为将军的,是一名身着黑色玄甲的中年男子。 他倚靠着一棵枯树的树干坐着,听到这话,抬起头遥望远处的竹林。 冬夜寂静,漫天繁星璀璨,四周只有一两声夜鸟的啼鸣和这几名将士压抑的呼吸声。 男子生的一双狭长深邃的黑眸,仿佛翱翔天际的雄鹰,锐利而沧桑。 他的视线已经穿过竹林,仿佛望到了万家灯火,繁华缤纷的上京城。 「我知道,」他低声说道,声音是灌了风霜的沙哑低沉,眼中带着深深的怀念,「我还知道这片竹林叫风啸林,有风的时候,这里四季都能够发出簌簌声响。」 属下愣了一下,思考一番,这里好像的确就叫这个名字,不由感叹道:「将军已经快十年没有回京了吧,居然还记得这片林子的名字,属下佩服。」 男子说道:「年轻的时候,曾将京郊踏了个遍,如今一切物是人非,我也未曾想到,这片竹林还在。」 「总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嘛。」属下道,他回想起来,对了,他们将军虽然是将门苏家之后,可一开始征战沙场继承苏家名位的是大公子,那时候的将军只是上京城一个闲散的贵族公子,自然了解京郊的风景。 直到大公子身死,苏家败落,将军才肩负起自己的使命,毅然从军。 这么多年过去了,将军没有娶妻生子,将两个侄子视作自己的亲儿子。 他立下赫赫战功,已经成为比大公子更厉害的镇北大将军,陛下亲封的关内侯,仍旧兢兢业业镇守边关,已经十来年没有回京。 男子低下头,看向身前燃烧的篝火,深吸一口气,摩挲着怀中的两封信,将其取了出来。 「将军——」 属下还没来得及阻止,男子已经将两封信丢进篝火堆里。 「将军一路上都在反复看太子和四殿下给您的信,为何现在又要烧了?」属下疑惑地问。 「上一辈人的事,不应该牵扯到他们。」 男子淡声道,忽然抬起头,看向漆黑的竹林。 「有人来了。」 须臾,一名看起来二十来岁的灰衣青年骑马出现,见到这队黑甲骑士后,青年滚鞍下马:「阁下可是关内侯苏景渊?」 苏景渊刚被封侯,还不太适应这个称呼,他冷冷地点头,黑眸无比锐利:「你是何人?」 「小的是……」灰衣青年瞥了一眼苏景渊周围这十几名骑兵,欲言又止。 苏景渊眯起眸子,身上尸山血海堆积而成的杀气释放。 灰衣青年何曾感受过这种气息,一下子吓得跌倒在地,瑟瑟发抖地说:「小的是范府家丁,姓陈名竹,家主,家主入狱前,曾让小的传一句话给侯爷。」 不用再问,凭借这股杀气,陈竹也确定了苏景渊的身份。 「范谦如何知道本侯要回京?」 范家家主,自然是丞相范谦。 陈竹摇了摇头:「小的也不清楚这些,小的只是个传话的。」 苏景渊面沉如水,道:「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家主让小的在他入狱第三天出京,快马一直往北走,穿过风啸林后就在此等候,直到见到侯爷,传个话而已。」 苏景渊猛地低头,盯着地上燃烧的篝火。 那里,两封信已经化作飞灰。 而他也彻底确定了太 子和楚昭没有骗自己——范家,真的在和蛮戎勾结,否则范谦绝不可能这么早就准备好一切,并且判断自己会在今日走到这里。 一丝决绝在他眼底闪过,苏景渊仿佛在心中做出了什么决定。 「不过侯爷比家主预测回来的时间要早,小的本以为自己会等候侯爷,没想到是侯爷等候小的。」陈竹的语气谄媚。 旁边的属下说道:「我们将军星夜兼程回京,一路上跑死了三匹马,否则你以为,为何就我们这十几个人,将军可是带了几百名精锐回京,只是在后面罢了。」 苏景渊回头瞪了属下一眼,属下赶忙闭嘴。 「范谦,让你传什么话给本侯?」苏景渊淡漠地问。 陈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开口: 「家主让小的对您说,将门苏家百年清誉,全系在侯爷一身,望侯爷三思而后行,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苏玄和苏白这些后辈们的前程。」 苏景渊原本就淡漠的黑眸,霎时间就染上一抹血色。 旁边的属下们不明白陈竹这句话的意思,他却知道,这是范谦在要挟他。 陈竹观察着苏景渊的表情,继续道:「家主还说,侯爷回京后,可随小的去城中客栈休憩,然后再进宫面圣……」 苏景渊摩挲着腰间的长刀,忽然问:「你叫陈竹?」 「是,是……陈旧的陈,竹林的竹。」陈竹不知道苏景渊为何问自己这个问题。 「范谦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在他们范家已经全体下狱的情况下,继续为他们卖命?是他曾救过你的性命,是你的恩人,还是说,你的亲人在他手中,你迫不得已被他威胁?」 陈竹摇了摇头,实话实说:「小的爹娘早死,有个姐姐在宫里当差,前些时日没了,家主说她给小的留下了很多金银,只要小的好好办事,就将那些金银还给小的。」 「原来只是为财,可是——」他顿了顿。 「那侯爷,咱们进京吧?」 「可是,那是你的买命钱。」 陈竹甚至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感觉颈间一凉,蓦地,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他到死也不知道,苏景渊为何要杀了自己。 苏景渊收刀入鞘,道:「休息好了,便继续走吧。」 其他人对这一幕没有任何反应,喝下煮沸的热水后,灭掉了篝火上马。 走的时候,他们从容绕过地上的尸体,走进竹林里。 许久,一行人穿过竹林。 天边泛起浅浅的青色,一线金芒若隐若现,冬日的清晨越发寒冷,冷得让人的心宁静下来。 之前什么也看不清的京城,此刻在远方显露。 上京城,他回来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若后来的一切没发生多好 已经看见上京城的影子,一行人放满了速度,他们都是好几年没回京的将士,不由有些近乡情怯。 苏景渊忽然勒住战马,面带警惕地看向前面,其他人也随之停下。 「什么人?」他皱眉看向远处。 下一刻,一队二十余人,身着统一黑色鹤袍,腰佩锦绣刀的侍从骑着战马,鬼魅般出现,将苏景渊牢牢包围。 「鹤袍锦绣刀,面貌俊美……你们是永宁公主刚成立的控鹤司,」苏景渊显然也知道些控鹤司的事,冷声道,「怎么,公主要阻止本侯回京?」 他回京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但若是执掌羽林军和控鹤司的永宁公主关注他的动向,查出些风声并不意味。 之前那个竹林外死了的范府家丁陈竹,说不定早已被人察觉,若永宁公主意识到范府和他有关系,特意在此阻止自己,也是可能的。 「二叔,是我。」 熟悉的声音传来。 同样身穿黑色鹤袍的苏白,策马从其他人身后出现,他深邃的桃花眼带着轻佻明亮的笑意,腰间,别着属于控鹤司的腰牌。 「小白?」苏景渊面色微沉,「你怎么在此。」 苏白笑道:「侄儿经顾大人举荐,如今在控鹤司任职,听从公主号令。」 「顾成蹊吗,怪不得。」 「还有我。」另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见过关内侯。」一袭暗堂黑甲的苏玄,在苏白身侧策马走出,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着内敛。 苏景渊一下子怔住了,这些年,苏白曾随他在军中做亲兵,至少还能经常相见,也只是半年前,他打算偷袭蛮戎部族,不愿苏白参与此事,才特意让他回京。 可苏玄,他却已经太久没见了。 苏景渊望着青年肃穆硬朗的面容,眼眶微微湿润,好像看见记忆中的兄长苏景清站在自己面前。 「像你父亲。」他的声音哽咽,只能说出四个字。 上次见到苏玄,他还是个孩子,如今却已经生得器宇轩昂,与苏景清格外相似。 「二叔,那我呢?」苏白好奇地问,「我是不是像我娘啊?」 当年苏景清战死后,消息传到京城没多久,他的妻子也随之离去,只留下两个孩子,托付给了弟弟苏景渊。 「你眼睛像大兄,别的倒是像以前的……」苏景渊深吸一口气,轻轻说道。 苏白,就像是以前的他。 苏景渊环顾两人和控鹤司,问道:「莫非永宁公主杀人诛心,非要让你们两个阻止本侯回京?还是说,苏玄,是陛下派你来的?」 难道皇帝已经知道了一切? 他的表情越发沉重,默默地攥紧了拳,又缓缓的松开。 也罢,知道也好…… 苏玄眼中闪过几分疑惑,回答:「的确是陛下派我来的,陛下得知苏白受公主命令在此等二叔后,特意叫我也来,却没有吩咐原因。」 苏白眼前一亮,终于能赢一把自己的大哥,立即道:「我知道!」 「你知道?」 「公主派我来唯一的目的,就是叫我多陪二叔一会儿,她可真是天底下最好最善良的公主。」苏白笑容人畜无害,桃花眼灿烂明亮,眼前浮现出楚意的样子。 苏景渊和苏玄都愣住了,只听苏白滔滔不绝地说: 「公主说了,二叔多年未曾回京,甫一回京,我这个后辈应该陪二叔逛一逛,让二叔看看现在的上京城是多么繁华热闹,百姓是多么安居乐业,还有,二叔你还不知道吧,前些日子,陛下因为你和大殿下打了胜仗,下旨取消了宵禁呢! 现在每晚长乐坊那 边都会放烟花,可好看了!唉,二叔你要是早一个月回来,还能看见之前,上京城一整夜烟花绽放…… 还有还有,等会儿咱们便装进城,先别让别人知道二叔你回来了,否则又要有宵禁,我得少了一大乐趣。」 「公主,只说了这些?」 没等苏景渊询问,苏玄先问道。 苏白哼了一声:「不然呢?陛下又让你来做什么?」 苏玄无奈地说:「陛下让我听从公主吩咐,他说公主吩咐你的,便是吩咐我的。」 「那好,我要请二叔吃东三街的糖糕,那里的糖糕特别好吃,晚一点人家就不卖了,等会我带二叔逛街,就拜托大哥你去排队买糖糕啦。」苏白毫不客气地说。 苏玄:「……」 糖糕…… 苏景渊看着二人,喉结滚动,闭上的眼睛又慢慢睁开。 「原来,公主殿下已经知道我做的决定。」他低声呢喃。 苏白听见他的话,好奇问道:「二叔做了什么决定?」 「诸将听令。」苏景渊回头看向一路跟自己赶回京疲惫不堪的将士,忽然神情一肃,声音沉静。 「将军请吩咐!」 十几个定远军将士一起看向他,身上的黑甲齐齐发出一声铮鸣。 苏白认真看着,暗暗点头。 如今羽林军经过他和容太尉的训练,和从前有天壤之别,他甚至可以说,羽林军的战斗力,已经胜过岑子敬统领的京畿大营。 但是若和这些定远军将士相比,还远远不如。 这是没办法用金钱和汗水弥补的,只能用战场上的鲜血铸就。 不过他有信心,只要给羽林军一个历练的机会,他们也不会输于任何军队。 苏景渊的视线在他们脸上一个个看过,缓缓开口: 「本侯有令,回京后,所有人立即各自归家,父母宗亲尚在的,陪父母三日,妻儿还在的,陪妻子儿女三日,若亲眷都在,就陪他们过个年。 若都不在了,康瑞酒楼的掌柜是本侯的故交,你们报本侯的名讳,证明自己是定远军,可以随意吃喝三日,待下个月的除夕之夜,亦可到那里用饭。」 「将军,我们都回家了,您呢?」属下们面面相窥,连忙问道。 苏景渊看着苏白和苏玄,道: 「世间最大的憾事,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大家都多年没有回京,要珍惜眼前人。本将,自然也是和自己的家人团聚。」 「属下遵命,那除夕过后,我等该如何?」 「去羽林军,」苏景渊说道,「然后,听从苏白的吩咐。」 属下惊讶,他们是绝对忠心于苏景清的亲兵,在匆忙回京的一路上,甚至已经做好了跟随苏景渊……造反的准备,却没想到只得到这样的命令。 然而,看着自家将军疲惫又严肃的神情,他们不敢露出异议,默默地点头。 反正苏白公子也是苏家人,将军又不能害他们。 苏景渊吩咐完这些将士,看向苏白,冷硬严肃的面容,首次显露出一丝笑意。 因为太久没笑,他的笑容有些僵硬。 「你回去后,转告永宁公主,就说本侯感谢她。」 苏白不明所以,仍旧点头:「好,谢她什么?」 「她会明白的。」 苏景渊抬起头,遥望着远处的上京城,眼神悠远深沉: 「大丈夫征战沙场,马革裹尸,所求的不过是百姓安宁,国家昌盛,走吧,公主不是让你陪本侯去看看上京城吗,本侯还真的想看看,本侯所守护的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 苏玄与苏白一左一右跟在他身侧,前者感觉到几分山雨欲来的气息,后者则一刻不停说着话。 「醉仙居和长乐坊,那里的酒最好喝……」 「是吗,你刚回京半年,知道的倒是很多啊。」 「……」 「听说这半年来,永宁公主做了许多壮举,你讲来听听。」 「那是自然,公主她……」 一行人就这么进了上京城,进城后,定远军将士各自归家,控鹤司的人也隐匿于人群之中。 唯有叔侄三人换上便服,随意在街头闲逛,苏白一直向苏景渊介绍周围的一切。 苏景渊望着那繁华热闹的街道,回想起十九年前,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 若他还是从前的他,若后来的一切还未发生,多好。 他宁可放弃现在的一切。 「阿渊,你是知道的,这范谦的妹妹范琼然曾与为兄有故,如今又已和王爷议亲,为兄实在不便赴范谦的约,这范家的鸿门宴啊,就由你去吧。」 记忆之中,那个丰神俊朗的青年,不客气的将一份请帖塞到自己怀中,明明生了一双轻佻的桃花眼,青年笑起来却温和沉稳。 「兄长知道是鸿门宴还要我去,我还约了醉仙居的赵姑娘喝酒吟诗呢,不去不去。」少年苏景渊不高兴地拒绝。 他穿着松松垮垮的锦袍,肌肤白皙,容貌清秀俊美,黑眸锐利清亮,比起旁边的青年更多几分少年人的张扬与风流。 「就你胡作非为,整日不学好,爹娘去世的早,为兄今日就替父亲好好教训你,免得你再丢苏家的脸……」青年说着,卷起了衣袖。 「好好好,我去就是了,不就是范琼然嘛,我倒要比一比,范琼然这个京城第一美人,和楚王妃顾姐姐相比起来,谁更好看。」少年连忙告饶,将请帖收好。 青年这才满意:「那当然是王妃更好看,你准备准备,为兄要去给你嫂子买糖糕,她最喜欢吃东三街的糖糕,若去晚了,人家就不卖了。」 「你,你就知道嫂嫂的糖糕——」少年苏景渊愤怒地举起手指。 「我什么我?下个月王爷与范琼然完婚后,为兄就要和王爷一起出征北府了,这一去又不知道几年才回来,我还不能多陪你嫂子和小玄小白几天了?」 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傲然离去。 皇上已经下旨赐婚,将范家大小姐范琼然许配给楚王楚霆骁为侧妃,择下月初八的吉日,迎娶入王府。 等此事之后,楚王便要替代年前战死在北府的大皇子,与将门苏家的长子苏景清,也就是眼前这个他很不爽的大兄,一起去平叛剑门关的蛮戎了。 楚王与大兄关系颇好,此前几次出征,听说楚王还救过大兄性命。 不过,这些和他这个苏家二公子都没什么关系,他只想如何潇洒度日,做自己的风流公子便好。 反正大兄承担了一切,苏家的官位他不要,苏家的名誉他也都让给大兄。 「快滚吧。」少年把苏景清赶走。 次日,苏景渊闷闷不乐地拿着请帖,到范府大公子范谦举办的春日诗会上赴宴。 曲水流觞,琴音袅袅,唯有他无心欣赏这些,躲在角落里独酌,脑海中还是醉仙居花魁赵姑娘的花容月貌。 少年的心事就是这么简单,那时苏景渊甚至在想,他要是替赵姑娘赎身了,再为妾室进苏家大门,不知道大兄同不同意。 应该可以的吧?反正他们苏家是将门,赵姑娘的确是个好女孩。 嗯,回头他就问问。 正在他思绪万千的时候,一名丫鬟出现,问道:「阁下可是 苏家公子?」 苏景渊点了点头:「你是?」 「我家小姐有事要与您商量,还请您来。」 他忽然想起昨日大兄苏景清说的:我与范谦的妹妹范琼然有故,不禁提起几分兴趣,随着丫鬟来到范府后宅。 大嫂人那么好,大兄不会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吧? 大兄要是真和这准侧王妃的范琼然有什么纠葛,还是趁早断了的好,免得牵扯到苏家。 苏景渊想着,忽然发现周围居然没有一名丫鬟小厮了,四周格外安静,他有些奇怪。 「景清,你进来可好?琼然有话要说。」 前面房门虚掩,一道柔和的声音传来。 景清? 琼然? 这范家大小姐,以为他是大兄?莫非她真的要破坏大兄与大嫂的关系? 苏景渊皱起眉,推门而入,冷冷地说:「范大小姐搞错了,我乃苏家二公子苏景渊,苏景清是我的兄长。」 端坐在椅子上的,是一位身着藕色衣裙的美人,正泪眼婆娑地望着门口。 看清他的面容后,美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眼泪滚滚落下。 「原来是二公子……没想到苏景清,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她哭泣着说,用绣帕擦拭着红肿的眼睛。 「兄长已经娶妻生子,而范大小姐也被皇上赐婚,即将嫁给楚王爷,楚王爷天潢贵胄,还一表人才,如此姻缘,范大小姐还不满意吗?」苏景渊随意地反问。 ------题外话------ 终于,写到这里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欢迎回家 「兄长已经娶妻生子,而范大小姐也即将嫁给楚王爷,楚王爷天潢贵胄,还一表人才,如此姻缘,范大小姐还不满意吗?」苏景渊随意地反问。 少年苏景渊风流个傥,喜欢广交朋友,是上京城出名的纨绔公子,亦是醉仙居等地方的常客。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范琼然,想到她第一美人的称呼,不由多看了两眼,也多说了一句。 不过在他看来,眼前的范大小姐虽然貌美,他却仍觉得顾太傅的女儿顾桑桑更胜一筹,若是其次,那自然是家中大嫂,和他最近喜欢的花魁赵姑娘。 想到赵姑娘,他做好打算,明天就去为她赎身。 范琼然美则美矣,却太文弱,在他看来不够大气,也怪不得大兄不喜欢她。 范琼然泪眼朦胧,低声说道:「二公子不懂。琼然从及笄开始便心悦令兄,可无奈令兄早早娶妻生子,琼然一介弱女子,又能如何?」 苏景渊道:「女子怎么了,你若当初真的喜欢我大兄,就不能主动些吗,现在大兄孩子都有两个了,说这些又有何意?再说,上京城喜欢我大兄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喜欢他,难不成他就非要也喜欢你?」 范琼然没想到苏景渊说话如此不中听,面色一僵,眼底闪过一抹幽光,似乎做了什么决定。 她定了定神,继续哭诉道: 「我就是在等他,若能嫁给他,我甘愿与你的大嫂做平妻,可谁知皇上忽然下旨赐婚呢?那楚王明明去岁已有王妃,全京城人都知道顾桑桑是个何等厉害的角色,我……我就要嫁过去当他的侧妃,岂能不怕。」 苏景渊眉头一皱,眼神更冷:「范大小姐在我面前编排楚王妃,我可以当做没有听到,但若再有下次,恐怕有损你第一美人的贤淑之名。」 「琼然一时失言,必然不敢再犯。」她低眉道。 「以范家的门第,范大小姐能做侧王妃已经算是高攀,」苏景渊最后说道,「范大小姐好自为之,我家兄长与嫂嫂甚是恩爱,恐怕你所想的,终究是不能如愿。」.. 说完,他便要离开这里。 范琼然忽然叫住他,她亲自倒下一盏清酒: 「我即将嫁做人妇,的确要放下苏景清,可今日苏景清没来赴宴,却叫你来,那这盏酒,就由你替你的兄长来喝,可好?」 苏景渊想要拒接,但范琼然已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亲自执杯,红肿着一双眼睛,眼中满是悲痛与无辜:「你若饮下此酒,从此范家范琼然,与苏家苏景清,就再无瓜葛。」 苏景渊想了想,点头道:「好。」 …… 那日,他若没有饮下那盏酒,或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苏景渊以为只是一时荒唐,范琼然也三缄其口,说自己还有十天就会嫁给楚王,他们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后来去醉仙居替赵姑娘赎身,却没有再如之前想的那样将其纳入苏家,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楚王,也不配再面对兄长,面对任何人。 那天之后,上京城最风流洒脱的苏二公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每日借酒消愁,阴郁沉闷,让人连连摇头的苏景渊。 一年后的某日,楚王侧妃范琼然,抱着还不会说话的王府四公子,对他说,这是他的孩子。 苏景渊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他甚至想要以死谢罪,范谦与范琼然却说,楚王乃是当今三皇子,这件事若是暴露,苏家,范家,都得死,不只是他一人,连大兄一家都会被自己牵连。 几年后,苏家大公子苏景清为救楚王战死北府,大嫂也撒手人寰,留下两个小小的孩子。 苏景渊没有选择,他只能照顾起侄儿,抗起将门苏家的担子,代替兄长奔赴沙场,追随楚王平定北府各州。 苏景清是楚王的救命恩人,楚王将愧对苏家的一切,都给予了自己和苏玄。 而楚霆骁对他越好,越信任他,他心中的愧疚与痛苦,就越沉重,重得他喘不过气来,只能拼了命的打仗,杀敌。 也只有在战场上杀那些残害燕国百姓的蛮戎的时候,苏景渊的心,才能获得短暂的平静。 可是,他也会永远的,受制于范琼然与范谦。 那些年,范家在北府用农具和军械做生意一事,他不是毫无察觉,却只能放纵他们的行为,甚至还要帮他们隐瞒痕迹,防止大皇子发现端倪。 更让他心痛的不是范家,是四皇子。 楚昭曾屡屡与蛮戎传书,而蛮戎通过那些书信,便能频繁攻城,骚扰杀戮百姓,一直给北府找麻烦。 苏景渊默默收拾着楚昭与范家的烂摊子,他知道,楚昭恨自己,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 只不过,他从没想过范家与蛮戎的合作那么深,更没想过,他们居然敢勾结蛮戎刺杀永宁公主……然后,再威胁自己,让自己保下范家。 收到范家传信的时候,苏景渊早已提前收到了太子的询问,对范家有所怀疑。 而之后,是楚昭的信。 他将他这些年与范家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了自己。 苏景渊这才知道,范家都做了什么,楚昭都做了什么。 他怎敢,他们怎么敢…… 那日苏景渊吐血昏迷,醒来后,便带亲兵昼夜不休地回京。 不知不觉,三人已经逛了好几条街,正午的阳光映照着苏景渊冷硬的脸上,却无法融化他眼底的坚冰。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所纵容,才是范家越来越肆无忌惮,危害江山的根本原因。」 苏景渊眯起眸子,怔怔地看着一名贩卖糖糕的小贩,低声自语。 京城真是繁华,可万里之外的剑北关,因为饱受蛮戎与战火洗礼,所以百姓们饥寒交迫,死伤者无数。 他奋勇杀敌,不就是为了守护燕国的百姓,为了燕国江山社稷吗。 若放任范家之流继续为祸,终有一日,这繁华的上京城,也将毁于一旦,变成另一个剑北关! 苏景渊蓦地攥紧了手。 「二叔,你看,前面就是醉仙居了,咱们去喝点酒吧?」苏白笑着提议。 苏景渊抬起头,望着醉仙居十几年如一日的黑色烫金牌匾。 他想起了他年少时喜欢的,却辜负的赵姑娘。 他这一生,从接下那杯酒的时候,就已经毁了。 「我要即刻入宫,面圣。」苏景渊忽然低沉开口。 苏白惊讶道:「怎么这么突然,二叔,您这么多年没回京了,公主还说让我带您好好逛逛呢。」 苏玄也闷闷地点头:「正是。」 苏景渊已经转身,向宫门方向而去。 苏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鼻翼泛起酸涩。 二叔明明只有四十余岁,正值壮年,却因为长年征战,身先士卒,背已经微微弯了。 他黑色的头发里,也掺杂着丝丝银白。 「我已经辜负太多人了,」苏景渊的声音轻轻传来,深沉而平静,透着一种坚定,「却绝不愿,辜负自己这一生的信念。」 「二叔,你的信念是什么……」苏白的声音很低,似乎是在问自己。 「愿大燕昌盛,百姓安居。」 苏景渊说。 他在杀死一个又一个敌人的 时候,早已将阴谋抛之脑后。 他只愿,这片土地能够永远繁荣,昌盛。 两人目送着他消失在长街尽头,往宫门的方向走,并没有阻止。 很快,苏景渊就走到文华门的门口,一路上没有人阻拦他,宫门处,楚意和萧晏,以及身后一队控鹤司正在此等候。 「永宁公主?」 苏景渊的脚步停下,淡然地看着面前一身朱红官服的楚意,声音低哑,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楚意微微颔首:「晚辈永宁,见过侯爷。」 「看来臣不需要让小白替臣道谢了,」苏景渊抱拳行礼,「多谢公主能让臣能在进宫前,最后看一看两个侄儿。」 楚意打量着他,前世她根本没有见过苏景渊。 她只知道,四年后,蛮戎王庭莫顿突袭北府,大哥战死,苏景渊亦战败。 然而苏景渊死战不退,直到十万定远军与边军战至最后一人,十万忠魂,埋骨剑北关。 而仅一眼,楚意就确定,苏景渊绝不是和范家同流合污之辈。 他看起来与父皇年纪相仿,生的一双清瘦硬朗的面容,脸颊微微凹陷,黑眸深沉又锐利,仿佛藏着璀璨夜空。 他的薄唇抿着,一身凌厉煞气,没有任何温和的感觉。 这是一个不会妥协,内心坚定的人。 可他的背却微驼,仿佛背负着太多重量,将他压得佝偻起来。 「苏伯伯,欢迎回家。」 楚意对他露出一抹笑容,语气轻松,黑白分明的杏眸没有任何质问,人畜无害,干净得像是秋夜里最纯粹的月亮。 苏景渊的瞳孔陡然收缩,浑身的冷硬忽然柔和下来,身上的煞气也随之一散。 这一异动让萧晏微微皱眉,凤眸微眯。 这个老男人打的什么注意?他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匕首。 苏景渊的眼神落在萧晏身上,又看回楚意,好像明白了什么。 「雍国的……公子萧晏?」他问道。 萧晏道:「正是在下,见过苏将军。」 「你长得不像你父皇,」苏景渊回忆了一番,道,「倒是像萧霁尘那小子。」 萧晏收敛了敌意,很满意苏景渊的话。 「公主说,这里是臣的家?」苏景渊这才轻声问道,语气温和。 楚意点头:「燕国是由你守护的,当然是你的家。」 这个冷酷严肃的中年男子听到这话,忽然眼眶一红,指尖颤抖,从袖中取出一枚浅黄色的玉佩,双手呈上。 「臣听闻公主自幼身体虚弱,这玉佩是千年暖玉所做,佩之可温养身子,还望公主收下。」 苏景渊的声音哽咽。 楚意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她曾听容太尉说过,苏景渊年轻时是个风流俊秀的公子哥,根本不会武功,更别说是打仗,被称为天生将才的,是他的大哥苏景清。 面前这双手布满搭弓射箭攥着兵器的老茧,皮肤皲裂,呈古铜色,她再抬起头,他的面容也饱经风霜,虽然轮廓依稀可见往日的俊朗,却与「风流俊秀」四个字没有一点关系。 楚意知道,这是他十年如一日镇守边关,征战沙场导致。 那暖黄色的玉佩干干净净,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还坠着金色云穗。 她喉咙颤了一下,接过暖玉,入手温暖细腻,格外舒适。 楚意认真地说:「苏白和苏玄,都是大燕青年才俊,苏家有他们兄弟二人在,断然不会没落。」 这是她许下的承诺,不管苏景渊今日之后如何,都不会牵连到苏白与苏玄。 苏景渊眼中充斥着感激,慢慢地点头:「臣在此谢过永宁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说完,便继续要走。 楚意忍不住说:「侯爷,不再看看京城,或者回苏家祖宅祭拜一趟了吗。」 苏景渊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公主可知,对臣来说,世间最痛苦的是什么吗?」 他自问自答道:「那便是——臣此生最恨妥协,却要一直妥协。」 说完,他便越过了楚意,往宫内走去。 他这一生都受人牵制,被人威胁,助纣为虐,这是他罪有应得。 这次,他不愿再妥协半步。 没有人阻拦他,也没有人在意他。 楚意看着苏景渊的背影,直到他走得很远,忽然低声自语: 「所以那时,你知道真相,知道一切无法挽回,而那些过错却恰好是你的纵容与疏忽导致的后,才会选择玉石俱焚,对吧。」 前世的大燕,朝中混乱,四面皆敌,而北府边境,或许已经被范家渗成了筛子。 面对蛮戎突然偷袭,大哥战死,苏景渊大概是在那时候,终于知道了范家暗中所做的事,不止是勾结蛮戎,还有勾结雍国,而这一切,他却还在替他们遮掩。 或许苏景渊当时能够求援,或许他可以收拢将士等候东山再起,或许……他能和范家与楚昭一起,逃到临江,再建南燕,可是他没有。 他选择一条死路,但这条死路,至少可以暂时护住北府的百姓。 第一百七十六章 范家,倒台! 那时,苏景渊清楚,上京比北府更加危急,因为他们要面对的,还有雍国大军。 他也知道,逃走是可以活下去的,可他是燕国的大将军。 身为军人,战死沙场是他的归宿。 前世的苏景渊选择了死守死战,宁死不降,至死没有向京城求援,这是他在赎罪,也是他的选择。 最后,十万定远军血染剑北关,镇北大将军也战死沙场。 那些战死的将士们用自己的性命阻挡住了蛮戎的脚步,狠狠咬下莫顿的一块肉。 攻进北府的蛮戎来不及烧杀抢掠,只敢带一支蛮戎大军到京城和雍军会合,以商议后续对燕国的蚕食与分割的计划。 随着楚意这句话,萧晏脑海中有关苏景渊的记忆也随之被唤醒。 萧晏在心中说道:他是个英雄。 楚意将苏景渊送给自己的玉佩悉心收入怀中,抬起头,望着一碧如洗的晴空,道:「至少,他回家了。」 「下个月便是除夕,今年,应该是个团圆年吧。」她喃喃自语。 她如此想着,又吩咐旁边的控鹤司:「告诉苏白……算了,不必说。」 楚意本想将一切旁敲侧击地透露给苏白,让他做好准备,但想了想,不管苏景渊之后落得什么结局,苏白大概都能猜到,这是他的二叔自己的选择。 而自己既然收下了苏景渊的暖玉,至少,不会让苏白和苏玄出事。 苏景渊已经走到乾元殿,就在他要迈步而入的时候,他愣住了。 不远处,一名黑衣青年向他走来,墨发如绸,漆眸深沉,脸色带着几分冰冷阴翳的苍白。 直到楚昭已经走到苏景渊面前,苏景渊才恍惚的回神:「臣见过四殿——」 楚昭打断他的行礼,语气冷淡而平静:「不必多礼。」 楚昭的眼神落在苏景渊身上,狭长的黑眸越发幽深。 若有人见过二十年前的苏景渊,必然会发现两人的相似之处,但这些年在边境的辛苦征战,让苏景渊早已不是年轻时风流俊俏的贵公子,现在的他们,倒是看不出太多容貌上的相似。 苏景渊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望着楚昭,心弦颤动。 这是他的……血脉。 上一次见到楚昭时,是他策马出征的时候。 范琼然牵着少年的手,向他辞行,少年看向他的眼神中,只有刻骨铭心的恨意和厌恶。 这些年楚昭做过的事,他都只能默默为其收拾,他知道楚昭一直盼着他会战死沙场,而他自己,也在等着这一天。 但是这次,楚昭眼中是一片淡漠。 擦肩而过的瞬间,苏景渊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有些僵硬的笑,虽然僵硬,却已经用尽了他的力气。 而楚昭,也向他淡淡地颔首,薄唇微微上扬。 他仍旧恨他,却如同那日他问谈风那个问题后,谈风回答的那样。 「你觉得苏景渊是个什么人?」 「……苏景渊是个合格的大将军,他兢兢业业,镇守剑北关十年如一日,统领定远铁骑战无不胜,令蛮戎胆寒,让燕人钦佩。」 苏景渊的所作所为,的确让他钦佩。 如果他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的话,如果自己真的是燕国四皇子的话,或许他也会将他,当做信任的长辈吧。 自己再怎么不喜欢燕国,再怎么怨天尤人,自怨自艾所有人,可因为楚意是在乎这些的,他,不愿她失望,不愿她难过。 楚昭抬起头,望着湛蓝天空,喃喃道:「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的保护你想保护的,喜欢你所喜欢的了。」 苏景渊忍着 眼眶的酸涩,走向乾元殿。 张公公见到他,亲自上前,面露复杂地行礼道:「侯爷,陛下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殿门打开,苏景渊看见了背对着自己,负手而立在一面巨大舆图之下,身穿龙袍的楚霆骁。 角落里的楚昭眼看着他走进去,才转身离开。 他找到谈风,从怀中取出一封墨迹刚干的信交给他。 谈风接过信,疑惑道:「殿下有何吩咐?这信,需要属下送给谁?」 楚昭深吸一口气,冷冷地道:「临江太守胡顺,我曾救过他独子一命,你若还想从军,现在便告假离京前往临江,到了之后,将这封信交给他,他会为你安排新的差事。」 谈风浑身一震,不敢置信:「临江?殿下,您这是……您是要属下走?」 楚昭已经转身,语气仍旧冰冷:「此时不走,就很难走了,去吧。」 谈风的眼眶霎时间红了,他攥了攥拳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将信收入袖中,猛地跪下。 「有朝一日,若殿下有难,属下必万水千山,奔赴援救。」他对着楚昭的背影,用力磕下一个响头,声音哽咽。 楚昭背对着他,冷漠的面容浮现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轻轻挥了挥手,仿佛在说,闭嘴吧。 那笑容,和年轻时的苏二公子,很像。 直到他彻底离开,谈风才取出信。 他盯着上面的墨迹,毫不犹豫地将其撕成碎片。 他已经发现了,四殿下这次找到自己时,并没有自称本殿,而是自称「我」。 「属下可不能走,属下要是走了,您还有谁呢?」谈风抹了一把眼泪,笑着说。 此刻的乾元殿内,只有楚霆骁,苏景渊和角落里的张德胜三人。 炭火温暖,龙涎香气息雍容,殿内却还是有一种压抑的寒冷。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苏景渊将过去发生的一切缓缓说出,没有隐瞒一个字。 楚霆骁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愤怒,到沉痛,到最后归于平静。 许久,他低沉地开口:「苏景渊,朕本以为,你会如范谦所愿,替范家求情。」 他也好几年没见到苏景渊了,这次见到,完全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曾经的苏景渊俊秀,潇洒,放荡不羁,后来他阴郁了许多,可仍旧是个俊美的公子。 可是现在,他明明比自己还小几岁,却两鬓发白,身体佝偻,满身沧桑与煞气。 有的人即使从军入伍,仍旧努力保持着翩翩风姿,如雍国那位靖王萧稷尘,是赫赫有名的风雅儒将,自己的长子楚凛,少年从军,去年见的时候也仍旧傲岸风流,因为他们虽然金戈铁马,征战四方,心中却有沟壑,有一个避风港。 而有的人,却是在赎罪,在发泄,苏景渊就是后者。 苏景渊轻轻摇头,他怎会替范家求情?让范家继续作孽? 他说道:「这些年,臣助纣为孽,让范家越发肆无忌惮,之前,也是臣犯下滔天大罪,却还心存侥幸,贪生怕死,臣自从那日后便受范谦与范琼然威胁,这一次,绝不会再妥协。」 楚霆骁望着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甚至想过苏景渊跪下求饶,让自己看在苏景清和苏家的份上,饶他一条性命;也想过苏景渊会带兵回京,进宫造反;甚至想过,他会在现在,刺杀自己。 可是,苏景渊什么都没做。 他,认罪了。 他漆黑的眸子悠远而深邃,慢慢的,一点点泛起泪光。 范谦以为,他回京,就能够改变一切。 范琼然也以为,他回来 后,范家便能翻身,东山再起。 现在,他苏景渊真的回来了,但不是为了范家! 他面容一肃,浑身气血涌动,在楚霆骁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以手化掌,击向自己的胸口。 「张德胜!」楚霆骁大惊。 张公公急速出手,还没赶到,苏景渊的手已经落下。 他双目微睁,嘶吼道:「臣愿以死谢罪,请陛下诛范谦,杀贤妃,废楚昭,以安天下!」 雄厚有力的声音,在乾元殿内回荡,掷地有声。 说罢,一口鲜血从苏景渊的唇角溢出,他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如纸。 张公公慌忙扶住他,把脉一番:「陛下,苏将军自废武功,危在旦夕!」 「好啊,好……」 楚霆骁喃喃自语,黑眸暴怒,忽然一脚踹上张公公的屁股,把他踹翻:「还不快去找御医!找杜院判!立即!」 苏景渊半阖着眼眸,嘴角一直上扬着。 一切都结束了。 这就是他的选择。 他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三日后。 一伙伪装成商队的雪原王庭蛮戎士兵,在持通商文书度过南府潞州时,被潞州都尉周冉发现异样。 他刚要带兵搜查,这些所谓的蛮戎商人便暴起逃窜。 周冉率领潞州轻骑追捕他们,半日后,共捉到蛮戎三十四人,有两人走脱,不知去向。 经审讯,这些蛮戎交代了自己的身份——他们就是上个月,在京郊刺杀永宁公主的那群刺客。 怪不得北府那边的关卡都没有抓到他们,因为他们没有走北府回雪原,而是选择从南府绕路,企图经过锦州,从雍国的地界回去。 这些蛮戎手中的通商文书,是范丞相帮助伪造,一路上也都有范家人暗中相助。 范谦之所以没有将他们灭口,是因为他们的首领名叫栾提空。 栾提空是之前被苏景渊杀死的蛮戎左谷蠡王的儿子,也是蛮戎单于莫顿的义子,在王庭地位很高,如果他死了,蛮戎说不定以后就不会再和范家合作。 可惜的是,栾提空逃走了。 但范家勾结蛮戎,谋害公主的事,则证据确凿,辨无可辩! 初平四年腊月初七,皇帝下旨。 ——丞相范谦通敌叛国,任用佞臣,谋害公主,罪无可赦; 其子范慕远残害百姓,为非作歹,身上背负十二条人命,罪无可赦; 范家范和,身为商贾勾结朝臣,危害百姓,勾结蛮戎,罪无可赦! 三个罪无可赦,三人将在十日后,在宣武门外斩首示众。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就要过年了,到时候可能会大赦天下,所以,楚霆骁特意赶在大赦天下之前,先斩首这三人。 范家阖府抄家,除他们三个,范家全族在朝为官者,不论嫡庶,皆送入刑部大牢,沿途协助蛮戎逃脱的官员也直接革职,送往京城稽查审讯,朝中丞相一派的官员,更是全部清洗一番。 范家所有满十岁的男丁,流放到和回纥接壤的梁州,需做满三十年苦役,方可恢复庶民身份。 范家女眷废去一切诰命,同宗者,六代以内不得以任何渠道入朝为官。 至于贤妃范琼然,扰乱后宫,私自干政,肆意谋害宫女,同样罪大恶极。 念其抚育皇子的份上,只将其废去位分,送入冷宫,非死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最后,是四皇子楚昭。 身为皇子,他这些年却一直与蛮戎交往,并且与范家同流合污,结党营私,污蔑太子。 数罪并 罚,楚昭被贬为庶人,同样流放梁州,做三十年苦役。 苏景渊与贤妃的事情,自然不会昭告天下,这件事会真正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但楚昭,却再也不能继续做四皇子。 女干臣被诛,百官肃清,太和殿上人头滚滚,一个个朝中女干佞被揪出来,由身穿鹤袍的侍卫,或拖去刑部,或拖去昭狱,或带去天牢。 这些原本是张公公和暗堂的事,然而这件事牵扯到的楚昭和汪植都在暗堂待过,楚霆骁大发雷霆,怒斥暗堂就是一群废物,张公公又跑来哭诉,说别人骂自己是宦官干政,死也不接手此事。 「陛下要是非让奴才带暗堂去抄家,奴才就一头撞死在陛下面前。」张公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 楚霆骁道:「来来来,你撞,你不撞就是孙子。」 他一边让张公公开撞,一边将范府抄家的事交给楚意的控鹤司,由羽林军和京兆尹从旁协助。 一切掉马的官员,也让控鹤司直接审问。 这件事涉及到皇子,所以太子也不便干预。 张公公心满意足的停住撞死的趋势,振振有词:「奴才本来就是孙子。」 楚意带着控鹤司抄家范府的时候,搜到了几万两黄金白银,珍奇古玩,以及范谦和蛮戎的交易罪证。 蛮戎的冶炼技术不高,范和一直暗中给蛮戎提供燕国的刀枪剑戟,各种军械,换取蛮戎的铁矿和金银珠宝。 蛮戎王庭再拿着这些燕国人铸造的刀剑,攻打燕国的土地,屠戮燕国的百姓——他们的野心逐渐膨胀,早晚有一天,要越过剑北关。 若不是苏景渊深谋远虑,智勇双全,一次次打退他们,北府早已成为蛮戎之地。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前世,便是如此。 第一百七十七章 成长 范家抄家的金银钱财,一大部分充入国库,剩下的,楚霆骁下旨,用来安抚被刺杀的永宁公主。 永宁公主表示自己收到了惊吓,的确需要好好冷静冷静。 正好南府那边来报,说今年冬天,鄞州和潞州都遇到小范围的饥荒。 楚霆骁原本没有在意,但在楚意的强烈要求之下,还是派户部尚书顾成蹊作为朝廷御史,带着钱财与粮食去南府赈灾。 彼时顾家已经开始败落,帝后互不相见,顾太傅辞官,告老还乡,顾成蹊一介文臣被派去北府剑北关,最后在蛮戎偷袭剑北关的时候,和楚凛一起战死。 这一次,顾太傅尚在,顾家在朝中的地位仍不可动摇,顾成蹊去的是受灾的南府,一切都不一样了。 抄家最后,楚意在范谦的书房,找到一封范谦和雍国将领元漠的通信。 信上两人只是在谈些家常,但是是那熟稔的语气,似乎预示着他们的私交甚深。 元漠与徐骧,都是前世带兵攻进上京的雍国将领,徐骧是清远侯,元漠是征西将军。 徐骧第一个攻进宫门,元漠则在上京城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有这封信,楚意基本可以确定,范谦果然和雍国里应外合,窃国求荣! 范家覆灭,罪有应得! 范府的门匾被摘下,府内家眷也已经迁离,楚意站在相府门口,望着街头来往的行人。 虽然出了这样的大事,但是临近年关,上京城的百姓们仍旧喜气洋洋,来往行人热闹,看得让她会心一笑。 重生以来,压在她身上最大的一块石头,终于不复存在。 楚意长舒一口气,喃喃道:「这次,一切应该会有所改变吧。」 她有些累了。 「阿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萧晏出现在她身侧,手中拿着那封元漠的信,声音轻缓地响起。 「如今燕国如日中天,范谦则成了燕国的罪人,有了这封信,元漠也会被牵连,」他说道,「萧稷兴不相信任何人,元漠的身份特殊,他定然会怀疑他勾结燕国。」 若燕国势弱,萧稷兴便会野心勃勃,企图吞并燕国; 但现在燕国强大,此刻距离前世燕国的亡国还有四年时间,萧稷兴应该还没有攻打燕国的打算。 经过萧晏的提醒,楚意也想起来了这个元漠的另一重身份。 「我记得,元漠是雍国昔日的皇族,那时雍国还叫做魏国,虽然已经过去百年,但是元漠到底姓元,萧稷兴不会轻易相信他,有这封信,两人之间更会产生嫌隙。」 楚意不禁心生感叹,前世元漠和徐骧是攻打燕国后的雍国功臣,被萧稷兴论功行赏,但这一世徐骧死了,元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正是曾经自己生命最后的那段时间最想做的事,现在终于实现。 「国家弱小,便会受人欺凌,国家强大,清风自来,明月自盛。」她说道,她明白了这个道理。 「臣会将元漠的事,用另一种方式传回邺都,传到萧稷兴的耳朵里,届时,以萧稷兴的性子,他会帮公主除掉元漠。」萧晏道。 楚意点了点头,故意好奇地问:「你怎么才能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传给萧稷兴?」 萧晏毫不隐瞒,这是他承诺过的。 「萧稷兴的手中,有着和陛下手中暗堂一样的机构,在雍国,叫做柳叶司。 柳叶司的副司主秋姑姑,是臣的教养嬷嬷,她在九年前萧稷兴弑兄篡位的时候,背叛了萧稷安,所以受到萧稷兴的重用……但没有人知道,她听命于臣。」 「……臣。」最后 一个字落下,萧晏忽然抬起手中的信封,挡到楚意面前。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温柔的吻落在她的唇畔。 「现在,公主知道了。」 他的声音蛊惑,柔软的唇带着炙热的温度。 隔着一张信纸,面前是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而他们在无声的接吻。 「等,等一下……」 许久,楚意呼吸困难地推开他,心跳如雷。 「你怎么知道我要除掉元漠……」 她觉得有点不对,现在的元漠还只是雍国的一个普通将军,雍国也应该还没有攻打燕国的计划,萧晏和他也没仇,他怎么知道自己想要针对元漠。 萧晏的呼吸落在她唇角,语气带着几分阴翳,低声道:「他和范谦有关系,斩草要除根嘛……难道,公主想放过他?」 「这倒也是。」楚意点点头,斩草除根,这还是前世的大魔王教给她的。 「那我们继续。」他的手搭在楚意的腰间,猛地一拉,将她的身体抬高了一寸。 「唔……」 楚意的声音被温柔吞没。 几天时间过去,现在太和殿上的文武百官,看见鹤袍控鹤司和穿着官服的公主,就心里发怵。 范家倒台,出力最多的,就是公主和长公主,其中最引人注意的,便是公主手中的控鹤司。 上京城的街头巷尾,也都讨论着丞相的事,百姓们议论纷纷。 谁也没想到,素有贤名的范丞相居然敢勾结蛮戎,时不时有人唾弃范谦,还有人为四皇子惋惜。 但燕人对蛮戎之恨高过一切,到底是没有人敢替四皇子求情。 更有甚者,已经互相约定,要在几天后去宣武门的门口看范谦掉脑袋。 就在这时,一骑定远军回京。 北府剑门关传来军报,镇北大将军,关内侯苏景渊,因旧伤复发,不幸身亡! 其尸首,正在由大皇子楚凛运送回京的路上。 将门苏家,是由苏家人世世代代舍生忘死,奔赴沙场传承的。 苏景渊的死让百官震动,也让上京百姓们悲痛万分。 就连皇帝得知这个消息后都无比震惊,直接辍朝三日。 苏景渊一生没有妻子儿女,经过朝中商议,他的关内侯爵位由其兄留下的长子苏玄继承,苏玄将直接过继为苏景渊之子,至于苏景清那一脉,则继续由苏白传承下去。 然而,圣旨还未拟好,京城守军统领就传来消息,今日一早,苏景渊的侄子,突然带着一队将士离京,前往剑北关! 大燕朝堂之上,一片愁云惨淡。 苏景渊的死传回京三日,所有人心中都悲痛不已。 这可是前些日子刚打了胜仗的镇北大将军,大燕军中第一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他这一死,北府怎么办,剑北关怎么办?即便是平时厌恶和弹劾苏景渊的大臣,都一个个面带愁色。 「什么!」听到守城军的话,楚霆骁豁然从龙椅上站起来,震怒万分。 他的视线在朝堂上的官员脸上掠过,忽然想到因为苏景渊之死,自己允许苏玄这段时间可以不用上朝。 楚霆骁的俊脸比往日更加冰冷,同时,也比平时苍白了几分:「你说苏景渊的侄子,已经出京,去了剑北关?」 「千真万确,和他一起离京的,还有十几个身份不明的将士。」 楚霆骁愤怒地咆哮:「苏玄这个混蛋,朕如此看重他,是要让他给苏景清传宗接代,传承苏家的,不是让他去战场上的,就算去,现在又没战事,他怎么能——」 「陛下——」 传信 的将士沉声道。 「离京的不是苏统领,是苏家二公子,苏白。」 楚霆骁愣住,他这才看见朝下正向他眨眼的楚意。 苏白是六六的人,也就是说,这件事是六六同意的。 楚霆骁长叹一声:「也罢。」 楚意想到昨日来向她辞行的苏白,袖中的指尖触碰到一块温暖的玉佩,望向北方。 苏景渊死了,这就是他的选择。 世道艰辛,总有人负重前行,继续守护着她脚下这片土地。 那个看着很精明,却又格外好骗的苏白,也长大了。 殿外,刚刚得知苏白离京消息,匆匆上朝的苏玄停下脚步,默默地低下头。 奔赴北府,代替二叔统领定远军,驻守剑北关,这些本应该是他这个兄长的责任,他也已经打算好,等大皇子回京,他询问好边境事宜,便动身去剑北关。 苏玄没想到,平时最是自由散漫的苏白,这次动作这么快。 一袭白衣的青年死死地握着腰间的佩剑,呼吸急促而低沉,猛地抬起头,望向北方。 原来,那个一直以来都不喜欢自己的弟弟…… 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苏白每日都吵着,说天下人都知道苏玄是苏景渊的侄子,可天下人,却已经忘记了苏景清。 他想功成名就,他建立一番功业,告诉别人,他不止是苏景渊的侄子,还是死去多年的将军,苏景清的儿子。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现在,却选择替代苏景渊,奔赴北府。 楚霆骁将圣旨更改,将苏景清的嫡次子苏白过继给苏景渊,同时,关内侯的爵位也由苏白继承。 「苏景渊,到底还活着吗?」 等下了朝后,乾元殿内,连楚意都好奇这一点,问楚霆骁。 「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楚霆骁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幅疆域图,眼神锐利深沉。 他回想起很久之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与苏景清,苏景渊兄弟三人,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天下人都认为他死了,那他就是死了,哪怕不是旧伤复发;有的人觉得他还活着,那他便还活着,活在人的心里。」 楚意怔了怔,若有所思。 「是啊,在苏白和苏玄心里,苏景渊一定还活着,因为他们刚在京城陪他逛了街,他怎么会有事呢……而在范谦的眼里,他死了,不是死于旧伤复发,而是死在了父皇手中。」 楚霆骁点头:「知道他死了,想必剑北关的蛮戎一定很高兴,这之后,朕要有的忙了。」 「对了,那所谓的苏将军尸首……」楚意又问。 「朕已经飞鸽传书给你大哥,他会全权配合此事,」楚霆骁回答,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一丝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期待,「去岁楚凛那逆子回京的时候,太后刚好不在,如今太后实在思念孙儿,朕就让那逆子回京,过个年。」 这下,楚凛是真的要回京了。 「大哥若是回来了,父皇,今年我们兄,还能在一起吗。」楚意低声问道。 「朕已经将他流放的日子,定在年后。」 从乾元殿走出来后,楚意脑海里还回荡着自己最后问楚霆骁的问题。 「朕已经将他流放的日子,定在年后。」 父皇口中的他,自然是楚昭。 他没有再叫楚昭逆子,这个称呼属于她哥哥,可是现在,她只有四个了。 楚意没看路,蓦地撞到一个人。 「小六,没事吧!」 楚意急急地望去 ,却又在瞬间回过神。 对了,楚昭从不叫她小六,六六,他连永宁或者妹妹都不叫的。 楚晔扶住她,他替楚意系好带着毛绒领子的斗篷,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却笑得有些勉强。 楚意摇了摇头:「我没事,兄长又没睡好吗。」 楚晔的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他抿了抿唇,调整着自己的表情,语气温和,声音却掺杂着沙哑:「公事繁忙。」 「小六。」他身旁跟着的楚曜也没精打采地和她打招呼,明亮的眸子黯淡无光,连翘着的小辫子都耷拉下来。 从范家倒台到现在,已经过去九天,明日就是范家三人斩首示众的日子。 而这九天,楚晔和楚曜,包括很难出府的楚昀,都不敢相信那些事是楚昭做的,也无法接受楚昭落到这样的结果。 太子去求过皇帝,楚曜去求了皇后,太后。 哪怕楚昭与他们素来不和,哪怕范家屡次陷害太子,哪怕他们曾在朝堂之上针锋相对…… 他,都是他们的兄弟啊。 然而,勾结蛮戎,罪无可赦,这是事实。 身为燕国太子,楚晔无法忍受楚昭这样的行径; 可是身为燕国二皇子,他是楚昭的哥哥。 哥哥,是要保护弟弟妹妹的。 楚晔不甘心,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会变成现在这般陌生的模样。 楚昭被关在天牢,前两天,楚晔和楚曜想去探望,然而他让狱卒传话,他并不想见他们。 第一百七十八章 拉下水 适逢苏景渊旧疾复发不治身亡的消息传回京,楚晔意识到,苏景渊的死或许与范家有关,也与楚昭有关。 他隐隐猜到了什么。 但苏景渊和贤妃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楚意也没办法向他解释,只能让他自己猜测。 而她,并未去天牢。 她的四哥哥是个那么骄傲的人,一定不愿意让她看见他现在狼狈的模样。 「你说今年过年,我们兄弟几人还能在一起过吗?」楚曜低声问道,不知是在问楚意还是在问自己,脑后的小辫子都耷拉下来。 楚晔道:「我接到消息,大哥,这几日就要回来了。」 这段时间积压在他们心中的乌云,终于散了几分。 …… 寒风凛冽,楚意穿着厚厚的云貂锦氅,站在长街一侧。 她的怀里揣着一个小巧的黄铜手炉,精致明艳的脸庞从大氅的阴影中显现,几缕乌发和一个小辫子,也在发带的边缘散落。 她生的唇红齿白,红唇的笑容清俊又夺目,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好一位俊俏的少年。 若不是楚意身边跟着两个都戴斗笠,看起来就很不好招惹的侍卫,周围的百姓,早已蠢蠢欲动。 「饮冰,我都说了让你好好在宫里修养的,你非要跟我出来干嘛,这么冷。」楚意抱着手炉,小声说道。 戴着斗笠的饮冰站得笔挺,瞥了眼另一边戴着斗笠的萧晏,道:「我早好了,你怎不问,他来干嘛?」 萧晏认真地盯着楚意,斗笠遮住了他的眼眸,仅露出高挺的鼻梁,薄薄的淡色的唇。 「我自然也是来保护阿意,倒是阿意你,今日这血腥的事,你来干嘛?」漂亮的薄唇轻轻张阖。 兜兜转转,问题又抛到了楚意身上。 楚意嘴角一抽,道:「嘘,别叫我阿意,叫我公子——本公子,当然是来看女干臣伏法,大快人心。」 她故作镇定地站在人群里,看着前面高高筑起的刑场。 今日是范家三人行刑的日子,她要亲眼看着范谦人头落地,才能放心。 「好,楚公子。」萧晏勾了勾唇,轻轻重复了一遍「楚公子」三个字。 他明明什么也没说,楚意却不由自主看向他。 十七岁的萧晏身着一袭月白绣青竹襕袍,腰佩宝剑,背脊挺直,朱红的发带勒在他的眉上,眸光如同午后泛着粼粼日光的溪水清泉,薄唇轻勾,肆意蛊惑。 她觉得萧晏好像比重生后初见的时候高了一些,微沉的眼神,越发显现出豫王的张扬来。 她庆幸自己让饮冰和他都戴上斗笠,也只有靠近他的自己,可以看清他真实的容貌——好看得让人心动。 「公子如此看属下,是想对属下做什么吗?」萧晏问道。 楚意:「你想让本公子对你做什么?」 「什么都可以。」 「……」 楚意低下头,看了看他腰间的佩剑,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木剑,叹了口气。 虽然她为自己选了一个很漂亮的剑鞘,但……这里面是木剑。 她的小匕首,上次被萧晏用过一次后,他也没有还给自己。 周围的百姓见到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彼此一对视,好像明白了什么,摇了摇头。唉,好端端一个俊秀公子,怎么说断就断…… 「饮冰——」 一道清幽的声音响起。 楚意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已经不由自主分为两列,身披雪白大氅,一袭素白深衣的楚昀慢慢走来。 他走得很慢,也很平稳,青冠乌 发,眸似点墨,唇角曳着淡笑。 「天啊真是英俊,这是谁家的俊俏公子——」 「没见过啊,不过看着身体似乎不太好,你看这脸白的。」 「果然,长得好看的人都互相认识的。」 百姓们小声议论着。 楚昀身后,跟着七八名穿着常服的御医大夫。 「三皇……三哥怎么出来了?」 「你,为何出门?」 楚意和饮冰一起问道。 楚昀看见楚意露出的小辫子,眉毛一挑,眼神不动声色地落在萧晏身上。 「我是听说小六你带着饮冰出来了,还是来看这种事,所以特意也来凑凑热闹。」 「哦,原来是饮冰陪我出府,你才来找她的,只是凑个热闹呀。」楚意啧道。 「你莫要挑拨我和饮冰的感情,」楚昀已经走到三人面前,低声问,「饮冰,你的伤怎么样了?」 饮冰冰冷的俏脸蓦地一红,面无表情地说:「我好得很。」 「那你愿不愿意更好一些?」楚昀说着,从身后一人手中接过一只暖炉,不由分说地塞到饮冰怀里,「冷吗?给你。」 饮冰举起拳头:「我不需要!我也不冷。」 她可是要保护阿意的,怎么能抱着个暖炉呢? 楚昀唇角的笑意加深,他瞥了一眼还空无一人的刑场和远处的街道,道:「你难道担心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在京城劫法场吗?放心,这位楚公子啊,绝不会有事,有人可是寸步不离保护着她呢。」 饮冰还是不想要,她才是那个寸步不离保护楚意的人。 「我不想其他女孩子有手炉,你却没有。」楚昀忽然靠近到饮冰身边,用仅几人可以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药香,还有手心炙热的温度。 饮冰冰蓝色的眸子瞬间睁大,像静谧的湖水,掀起一片波澜。 她抱着手炉,忍了好久,才忍住一拳把楚昀推开的冲动。 ……主要是自己这一拳下去,就成了谋杀皇子。 「你你你你……你这样的,我,能打十个!别靠近我!」 饮冰红着脸怒斥,凶巴巴的。 楚意这才道:「三哥你未免太厚此薄彼了吧,什么叫你不想其他女孩子有手炉,我不是你亲爱的妹妹了吗?」 楚昀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她的头,微笑着说: 「你现在,难道不是我亲爱弟吗弟可没有优待的。怪不得之前听到传闻,说总有大臣匿名弹子逛青楼喝花酒,咳咳……原来是这样。」 楚意抚平自己脑后翘起的小辫子,拉着萧晏就走:「再见。」 萧晏对楚昀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很真诚。 楚昀也对萧晏笑了笑,然后拉住饮冰的一只袖子阻止她追上去:「咳咳咳,饮冰你能不能扶一下我……我可能要晕过去了……」 饮冰脚步停下,不高兴地扶住他。 走得离楚昀远一点了,楚意才停下,回头望着身后纠缠的两人,忍不住道:「我怎么记得三哥说过,他虽然体弱,但绝不用他人搀扶……敢情饮冰不是人?」 萧晏摇了摇头,把楚意的头转过来,没有解释。 这时,监斩官车骑将军岑子敬赶来,一大队京畿营将士率先围住了刑场。 和他一路同行的,还有长公主驸马傅知礼。 后面的三辆囚车上,分别是范谦范慕远和范和,三人即使被关在囚车内,也仍旧混绑着双手,动弹不得。 其他涉及此事的死刑犯,要么在牢中处死,要么明年再问斩,唯 有这三人要斩首示众。 囚车缓缓行进,车内,范谦已经完全失去了丞相的气度,他穿着囚衣,身上并没有什么伤,披头散发的转动视线,双目浑浊而幽深。 人群中的百姓们也逐渐激动起来,不少人都冲着他们吐起口水。 「女干相误国,女干相误国啊!」一名年迈的书生痛斥道。 「我要给死去的采雁姑娘伸冤,范慕远,你这个畜生!死有余辜!」 「范慕远还娶了蛮戎人,这个燕国败类。」 「他们贩卖的农具和种子,让我们陈家村一年颗粒无收啊。」 几个身上打着层层补丁的百姓,也冲到囚车后面哭诉。 「他们还刺杀永宁公主,那可是我们燕国的明珠,就是她说服了顾大人赈灾,这**佞居然要害公主……」 「身为燕人和蛮戎勾结,真是败类,死有余辜。」 「就是他们和蛮戎勾结,苏将军才受伤,才旧疾复发的!」 一些人拿出烂菜叶,纷纷往囚车内砸去,还有人提起苏景渊,对范家三人更加愤怒。 不多时,三人的身上就沾满了污泥和菜叶。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楚意看着这一幕,低声道,「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百姓们看起来最好骗,可百姓们,也最懂得谁是好的,谁是恶的。」 楚霆骁继位以来,燕国已经轻徭薄赋,燕国的百姓们敬重朝廷,远胜过当年的先成帝。 也正因如此,百姓们才更痛恨贪官污吏,祸害国家的臣子。 萧晏张开双臂,将楚意尽可能的圈在自己怀中,防止那些暴怒的百姓失去理智伤人。 千万人在愤怒什么,他并不关心,他只望着她,便心满意足。 「看来,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当权者,」他胸口发烫,轻声道,「若是我的话,我只在乎你一个人。」 他至今无法忘记,前世的楚意在自己怀里失去呼吸的那一刻,他心如死灰,唯一的念头,不过是…… 随她而去。 他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在乎了,只想随她而去。 而后来,又是什么支撑他活下去,他不记得了。 楚意想起大魔王萧晏,道:「你还没当权呢,你若是真的做了……皇帝,王爷的话,也不愿看见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 前世的萧晏虽然凶名在外,目无法纪,被雍国百官弹劾忌惮,但是,因为他百战百胜还生的俊美,所以雍国的百姓对他倒是没什么恶感。 他每一次出征归来,都会受到邺都全年龄段所有女子的喜爱追捧,也会受到半个邺都男子的嫉妒,剩下半个邺都的男子,则十分崇拜他。 正说着,囚车行至楚意和萧晏面前。 「永宁公主!」一直在囚车内狼狈不堪地躲避着菜叶的范谦,忽然抬起头,瞪大眼睛,越过挡在楚意前面的那些百姓,死死地盯着她。 「苏景渊死了?」 「苏景渊居然死了?!我不信,我不相信!」 「他……他……哈哈哈哈……」 他状若疯癫地咆哮起来,毫不在意那些打在他脸上的菜叶。 岑子敬也看见了人群中的楚意,朝她微微颔首,算作行礼。 他上前一步,皱着眉头怒斥:「范谦,马上就要上路了,你放老实一点。」 「老实?」 范谦看着将楚意护在身后的萧晏,又转头与岑子敬对视,目眦欲裂。 「我做错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做错,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儿!四殿下呢,范琼然呢?他们,他们为什么不来救我?!」 楚昭是他最后的希望,他不能将他不是皇子的事情暴露出去,他还要等着四殿下救自己,自己是四殿下的舅舅啊,怎能死在这里呢。 范谦永远也不知道,苏景渊早已向皇帝主动坦白了一切。 他其实心里猜到楚昭不会救他了,但是,他不愿意相信。 「对了!」 范谦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挣扎起来,用头撞击着囚车的木栏,对那些百姓嘶吼。 「你们说我儿娶了蛮戎侍妾,你们不知道吧,楚凛,大皇子!他也和一个蛮戎女人在一起了!你们为何不杀他,为何不杀了他!」 「让苏玄苏白去北府,大燕建国几百年,都是这样的,只有苏家人能救大燕,你们倒是杀了楚凛啊!」 楚意瞳孔一缩,面色微沉。 范谦居然知道大哥的事。 她很快意识到,范家在边境和蛮戎多有联系,楚凛若是真和他信上所说的蛮戎小公主在一起了,那范谦得到这个消息也不无可能。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想拉大皇子下水。」萧晏说道。 「现在苏景渊不在,由大哥掌握北府十万大军,暂时做大燕军中第一人,可如果大哥受到牵连,那执掌军权的就成了苏白或者苏玄。 到时候,范谦再用苏景渊的事情威胁,只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顾忌苏家或者自己二叔的声誉,就又会被他利用摆布。」 楚意说着,和傅知礼远远地对视了一眼。 傅知礼见过公主女扮男装的样子,见到她,点了点头,温雅的面庞冷下来:「敢编排大殿下,还不让他闭嘴!」 一名士兵立即上前,将抹布塞到范谦嘴里,堵住他的污言秽语。 「小六,大哥真的和一个蛮戎女子在一起了吗?」 楚昀在一旁问道。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大哥回来了! 「意儿,大哥真的和一个蛮戎女子在一起了吗?」楚昀在一旁问道。 楚意转身看向楚昀,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大哥在信上的确提起过此事,但他也说了,他喜欢的那位姑娘,不是雪原王庭的蛮戎人,而是阿史那族的。」 阿史那族虽然也是在雪原生活的蛮戎人,却与王庭敌对,他们接受中原的知识,与中原各国友好共处,通商了百余年,并且将自己的地位放得很低,十分尊崇中原的读书人,还将各国悠久的文化律法奉为圭臬。 并且楚意记得,前世蛮戎王庭伙同雍国和周边一些小国,以及雪原上其他部族一起侵略燕国的时候,阿史那族没有参与。 若是他们的小公主与楚凛在一起,倒不是什么不可宽恕的事。 但大多燕国的百姓并不知道两者的区别,若要解释缘由的话,又颇费口舌。 暂时,楚意也不确定楚凛和他信中说的小公主现在的情况。 楚昀听到楚意的话,水墨般清幽的眸子微微低垂,眼底闪过一抹冷光。 半晌,他重新抬起头,眼神看向无数百姓后方空荡荡的街道。 「咳咳,咳咳咳,我听闻,大哥这几日便会回京,说不定就是今日。」楚昀抬起手捂住口鼻,压抑着咳嗽,将眼中的情绪掩盖。 「三哥小心些,身体要紧,」楚意顿了顿,反应过来,「你是因为得到消息说大哥今日可能回京,才出府的?」 楚昀轻轻地点头,清润的眸子像是干净的泉水:「是啊,我与大哥许久不见,极为想念。」 不知为何,楚意觉得楚昀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我还以为你真是因为饮冰。」 「饮冰自然也是其中一个缘由,她一直在宫里,我也不能天天进宫吧。」楚昀又笑道。 饮冰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 楚意见他神色如常,只能将他刚才的异样当做错觉,藏在心里。 片刻后,囚车停到刑场边上,京畿营的一众将士分别将三人押到高台之上,一名看起来身体健壮,孔武有力的刽子手上前。 「范谦,你害死了我三弟,还与蛮戎勾结,今日我就要杀了你这个贪官,女干相!」刽子手狠狠地唾了一口。 傅知礼坐在监斩官的位置上,手持文书,向台下围观的百姓宣告范谦三人的罪名,他的声音清晰而洪亮,只不过说着说着,他的眼中多了怒火与恨意。 范谦仍旧死死地盯着楚意的方向,微弱地挣扎着,奈何口中被塞了抹布,他没办法讲出任何话。 范和则披头散发,神情恍惚地跪在地上,眼中满是恐惧的泪水。 唯有范谦的嫡长子范慕远未曾与任何人分辨,一直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已经入狱好几个月,似乎认命了,是三人中最老实的。 只不过,范谦的嘴巴虽然堵住了,百姓们仍在议论他之前说的话。 「大皇子和蛮戎女子在一起?那岂不是和这范慕远一样?」 楚意也听见了百姓中这样的声音,皱起眉来。 萧晏不动声色地上前,一只手忽然握着她的手,须臾,她手心多了什么硬硬的颗粒。 楚意展开手掌,里面是一粒橙色的糖果。 「别担心,你刚刚不是自己也说过吗,百姓们虽然好骗,但是他们最能分辨谁是好的,谁是坏的。」他在她耳边安慰。 「嗯。」楚意弯了一下眸,将橘子糖放入口中。 酸酸甜甜的,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果然,不一会儿,百姓们议论的声音就换了风向。 「别听范家人胡 说八道,他们定然是自己要死了,想临死前污蔑大皇子。」 「大皇子战功赫赫,与苏将军都是国之栋梁,咱们应该警惕范谦的话,不要冤枉了好人。」 「就算大殿下真的和蛮戎女子在一起了又如何?若只是有蛮戎血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范慕远掉脑袋又不是因为他的蛮戎侍妾,而是因为他残害了驸马爷的表妹,身上还背负着很多条人命!」 「是啊,再说了,万一大皇子娶了蛮戎单于的女儿,岂不是能彰显咱们大燕之威。」 百姓们议论纷纷,大多数还是选择相信大皇子。 楚意吃着糖,忽然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褚叔褚飞白吗? 一袭白衣的褚飞白正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在人群中窜来窜去,时不时插嘴说些什么,而他走过的地方,百姓们都放弃了对大皇子的批判与争论。 是萧晏,让无愧楼暗中发挥作用,不叫大哥的声誉受损。 这时,一阵雄厚激烈的轰鸣声从远方传来! 楚意忽然有些紧张,眼中闪烁着说不出的激动,道:「难道,大哥真的回来了?」 萧晏微微低头,仔细听着轰鸣声:「至少两百骑兵,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能赶来。」 楚昀听到他的话,微不可察地低下头,水墨似的清澈眸子仿佛凝固的冰晶,喃喃道:「他真的回来了。」 「定然是大哥护送苏将军‘尸首"的回京,萧晏,我们兄妹六人终于可以团聚啦。」楚意低声说道,声音难掩喜悦,这几日心中的郁结消散。 因为之前苏景渊是暗中回京,所以楚霆骁给他死的理由是旧伤复发死在北府,刚好能让回京的大殿下护送他的「尸首」。 萧晏很少见的楚意开心得像个孩子,他贪婪地看着她灿烂的笑颜,舍不得移开自己的眼睛。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战马践踏地面发出的轰鸣声,仿佛从天边变得近在咫尺。 百姓们也循声望去,连范谦三人都仰起头,费力地望向远方。 片刻后,整条街道都颤抖起来! 楚意极目远望,只见长街尽头,出现了一片遮天蔽日般的浓黑颜色,那是身穿黑甲的定远军铁骑! 率先跃然而出的,是大燕的黑龙旗。 「定远军……是大殿下回来了!」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百姓们反应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片忽然出现的黑色甲兵和旗帜所吸引,一个个激动地翘首以盼,甚至没人在意刑场上要行刑的三人。 就在这时,一直都沉默不做声的范慕远猛地抬起头,隔着许多人,毒蛇般的目光锁定了楚意。 随即,他看见楚意身边的萧晏,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将目光又落在楚昀身上。 马蹄落在道路之上,大地都震动起来。 「不好!」 一直坐在高台上的傅知礼忽然察觉到了范慕远的异样,立即高呼着提醒:「殿下小心,范慕远——」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范慕远便张开嘴巴。 一枚闪烁着寒光的银针,从他口中爆出,直冲楚意和楚昀而去! 两人的身影几乎重合,范慕远大笑声已至: 「随便是谁,老子今天就是做了鬼,也要拉你们一个陪葬!」 百姓们都看向街上,让楚意两人的身影距离刑场变得很近。 「唔……」 电光火石之间,楚意被萧晏拥入怀中,牢牢护住。 饮冰手里的软剑骤然出鞘,挡在楚昀前面,俏脸冷若冰霜。 「咔——!」 银针擦着饮冰的软剑掠去,被她一击撞歪,和楚昀擦身而过,擦破了萧晏的肩膀。 一道鲜血飞溅而起。 饮冰也没想到,那根毒针竟有着如此大的惯性,被自己的剑撞飞后,居然还有余力。 萧晏忍不住轻哼一声,然后迅速回过神,还没等楚意问,就第一时间在她耳边低语:「放心,我没事。」 沙哑又轻松的声音,让楚意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下子有些想哭。 完全不会武功的楚昀则震惊万分,身体摇晃了一下,被饮冰扶住,又急忙看向楚意:「意儿,你没事吧!」 楚意摇摇头。 楚昀感激的看向萧晏:「快给萧公子看看伤势,小心针上有毒。」 「你也别怕,我保护你。」饮冰平静地对楚昀说。 这一击,范慕远带着自己所有恨意与底气,见楚意和楚昀都安然无恙,他不由望着萧晏的伤口咆哮: 「你死定了,这针内有——」 他还没说完,楚意已经下令:「饮冰,杀了他!」 她不能让范慕远光天化日之下喊出银针上有剧毒一类的话,否则,萧晏中毒后若是安然无恙,一定会让人察觉出问题。 饮冰没有任何迟疑,飞身而起,手中的软剑与她的蓝色衣袍合二为一,仿佛化作一柄幽蓝色的长枪,杀意凌然。 不过,有一个人比饮冰更快。 一支漆黑如墨的利箭遥遥而来,快若闪电,带着凛冽的破风声。 「噗嗤!」 利箭将范慕远的左胸贯穿,同样漆黑的箭翎微微颤抖。 范慕远惨叫一声,双目瞪得极大。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然后望着远处射箭的人,口中鲜血涌出,死不瞑目。 同一时间,饮冰的剑也刺入范慕远的右胸。 鲜血迸溅她一身,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冰冷,淡然,然后拔出软剑,范慕远「噗通」一声,重重的倒在地上。 百姓们看见这血腥的一幕,一下子骚乱不安起来,但这是京城,他们还不至于太过惊恐。 傅知礼挥了挥手,让岑子敬的京畿营维持周围的秩序,然后站起身抱拳道:「范慕远竟敢垂死挣扎,法场行凶,多谢几位壮士相助,提前结果此僚!」 他知道永宁公主现在是女扮男装,所以尽量不暴露她的身份,只说他们是无辜的壮士。 饮冰反应过来,回敬:「大人客气。」 「儿啊——」范谦又是一声哀嚎,他只能发出几个模糊的词语。 若不是双手被捆着,范谦已经扑了上去,现在他则涕泪横流,在地上呜咽地挣扎着。 「别急,下一个就是你。」傅知礼淡淡地说。 随即,他从高台上走下来,恭敬而端方的向远处行礼:「臣傅知礼,见过大殿下,见过三殿下。」 小意儿不能暴露身份,三殿下和大殿下自然没有问题。 百姓们听到傅知礼的话,也都惊讶的向楚昀的方向行礼。 怪不得那公子看起来如此文弱,原来是体弱多病的三殿下。 萧晏拒绝了楚昀身边的大夫,说自己并无大碍,一根细针擦伤而已。 楚意红着眼睛看着他,眼泪忍了又忍,然后才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些身穿黑甲的骑兵,每一个身上都带着滔天煞气。 黑龙旗帜飘荡在寒风中,而旗帜之下,一名身穿暗金玄甲的年轻将军,正缓缓放下手中的金弓。 正是他射出那一箭。 年轻将军骑在一匹青骓马上,背着一杆金色长枪,他 硬朗而俊美的面庞看不出表情,抬起手,轻轻摘下头盔。 墨发在风中狂舞,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正远远地凝望着楚意,张扬,冷冽。 「别怕,大哥回来了。」 楚凛的声音醇厚低沉,说着,他翻身下马,向楚意走来。 他脸上的冰冷缓和了几分,对傅知礼道:「吾奉旨带关内侯尸身回京厚葬,恰好遇见你们行刑,姑父不必多礼。」 「楚凛,你为何忽然骑得那么快?」 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 黑甲定远军的后方,一名身穿皮毛红裙的少女骑着战马赶来。 她一头火红色的头发如云霞般飘扬,只别了一根银色珠钗,双眸清亮又明媚,肌肤是浅浅的蜜色。 楚凛表情一僵,身体踉跄了一下,走到了楚意面前,头也不回的说:「我见到我弟弟,高兴!」 少女的声音甜美,还带着异域独有的磁性:「你弟弟也是我弟弟,我也高兴呀。」 楚凛的唇角扬起,被他用力压下去,笑意却又从眼中流露出来。 他站在楚意面前,仔细打量着她几秒,直到看见她翘起的小辫子,猛地将还处于惊讶中的她搂到怀里。 「,一年不见,长高了不少。」 楚意:「……」 楚凛一边说话,一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身上的盔甲坚硬又冰冷,浓重的血腥味熏得楚意有点恶心。 「呕,一年不见,大哥你的眼神可能出了点问题。」 她被楚凛搂得喘不过气来来,虚弱地低吼。 楚昀这才脸色苍白的开口:「大哥,那是意儿,不是…」 第一百八十章 冷酷皇子和异族小娇妻 楚凛:「啊?」 他听到楚昀的话,连忙松开手,重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楚意一遍。 旁边的陌生少年一直一脸冷漠地瞪着自己,仿佛自己抢了他夫人。 「……好像,大概,可能,你真是意儿。」楚凛望到少女纤细的喉咙处,嘴角抽搐。 回过神后,楚凛俊冷的脸上顿时写满焦急:「意儿你没事吧,哥错了,哥不是故意的……快叫大夫,快,小昀你身边跟着的大夫呢?」 半晌,见楚意楚昀以及他们身后的几名便装的御医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己,楚凛才反应过来。 「意儿的身体……好啦?」楚凛又惊又喜。 楚意咳了咳:「好了,但没全好。」 一时之间,楚凛悲喜交加,眼泪差点滚出来。 楚意默默地远离了大哥两步,不想被他传染。 楚凛十分委屈,意儿与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本来就生的很像,他与意儿一年不见,她今天又穿着男装,自己分不清不是很正常吗。 「那,你是雍国那个萧晏?」 「正是,见过大殿下。」萧晏不卑不亢的行礼。 「没想到,你连你的弟弟或者妹妹都分不清。」那名跟在他身后的红发少女已经下马,她无视周围百姓异样的目光,走到楚意面前,露出一口雪白的贝齿。 少女也意识到楚意在女扮男装,隐藏自己的身份,于是放低声音,友好的笑:「妹妹好,我叫阿史那伊云,你可以叫我伊云。」 楚意和楚昀对视一眼,楚意问道:「你们是……」 楚凛冷峻的脸上一下子浮现出一抹羞涩的笑容,红着脸道:「我这次回京,就是要将我与伊云的事情禀告父皇和母后。」 楚意默默地竖起一根大拇指:「哥,你真有勇气。」 若她没有记错,多年前楚凛从军就是一意孤行,将楚霆骁气个半死,如今又要和阿史那伊云在一起,可能会把楚霆骁另外半条命也气死…… 「咳咳,行刑之时已到。」 傅知礼提醒几人不要太放肆了,然后重新走回高台,面容恢复严肃。 刑场上,范和已经认命,麻木地瘫倒在地,范谦则还在痛哭着挣扎,目光凶恶的望着楚意和楚凛,仿佛要为自己死去的儿子报仇。 「姑父,用不到你,我来!」 楚凛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冷笑一声,挡在楚意身前,反手举起背后的长枪。 傅知礼还没来得及阻止,楚凛的长枪已经掷出。 「嗖——」 长枪破风。 他这一枪快若雷霆,仿佛一道金色的闪电,明明起得很高,却在快落地时,直冲范谦的心脏。 「不!」 范谦绝望的想要大喊,长枪已经穿胸而过。 枪头贯穿范谦后仍没有停止势头,以一种格外离奇的角度,又狠狠***了旁边的范和腹中。 范谦的心脏粉碎,当场死亡。 而范和则凄厉地嚎叫了一会儿,才呼吸断绝。 两人的尸体摞在一起,被深深地钉进地里,还有旁边中箭身亡的范慕远,鲜血在他们的身下蔓延。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萧晏反应过来想要挡住楚意的视线,可是,他看到楚意倔强的目光,慢慢放下了手。 这是她的执念,她要亲眼看着前世谋害燕国的女干臣死去。 半晌,楚意移开了目光,深吸一口气,心情平复下来。 范谦死了。 这个让大燕朝堂变得乌烟瘴气的罪魁祸首,终于死了。 「大殿下威武!」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让傅知礼回过神。 「是,是啊,大皇子威武!」他说道,也不在意楚凛的做法是否合理,同样赞扬起来。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百姓们冷静下来,最好别太关注那个红发蛮戎女子才好。 作为皇子公主们的姑父,傅知礼还是要为楚凛好的。 楚凛那一击用尽力气,听到周围夸赞的声音,他甩了甩有点发酸的胳膊,脸有些红,神情变幻了一会儿,忽然握住了旁边阿史那伊云的手。 「我杀范谦,是因为范谦欲害我的妹妹,他该死。」 他身后的猩红披风猎猎飞扬,雄厚的声音极其富有穿透力,周围的百姓们不知大殿下要说些什么,慢慢安静下来。 楚意静静地听着,楚昀望着楚凛,眼底复杂深邃。 「而我要娶阿史那族女子,阿史那伊云为妻,阿史那族并非残害我大燕疆土与百姓的蛮戎,为此,我甘愿从此以后,镇守北府,边境不平,永不回京!」 所有人都呆滞的看着楚凛与阿史那伊云,谁也没想到,大皇子刚一回京,就说出这样的话,还是在全京城百姓面前。 同时,他这句话也代表了,他自愿放弃了身为皇子的一切,只为娶伊云。 伊云深深的凝望着楚凛,红色的头发像是燃烧的火焰。 她的语调中带着异域风情,也大声道:「我阿史那伊云,愿意嫁给楚凛,无关我的家族,我的身份,只愿做他的妻子,留在燕国上京城!」 「大殿下与伊云姑娘,真是情比金坚,让人赞叹,」人群中,一声熟悉的感叹声传来,「阿史那族不是大燕的敌人,大殿下,伊云姑娘,你们太感人了。」 楚意望去,就见一袭青衫的陆如霜正泪眼朦胧的看着他们,声音都带着哽咽。 「凝露先生!」楚意走过去,小声道。 陆如霜写的《公主令》,是她生平最喜欢的话本子。 「小人见过……」陆如霜连忙要行礼。 「我在外面,你叫我公主便好,」楚意每次看见陆如霜都很高兴,「不必拘礼,凝露先生刚刚好像被我大哥感动了?」 陆如霜点点头:「是啊,我若有机会,必以大皇子和伊云姑娘为参照,写出新的话本子,就叫《冷酷皇子与他的异族小娇妻》!」 「那你快点写!你写了,我一定捧场!」楚意连连点头。 萧晏眯起眸子,忽然走到陆如霜面前:「你居然在这里。」 陆如霜也没想到自己看个范谦行刑,居然能遇见萧晏,顿时面色一变,就要逃跑。 萧晏面无表情地说:「《公主令》第七篇,你若今日写不出来,我就上门去取,若你还写不出来,我就去告诉你的姐姐,就说你并未好好读书,而是暗中写些荒诞不堪之文。」 陆如霜要哭了,悲愤地说:「我写的再荒诞不堪……你和公主不是都挺笑,一个说娶了伊云,甘愿永不回京,另一个说若能嫁给楚凛,愿意一直留在上京……他们为什么非要异地?」 萧晏:「……可能,这就是他们二人之间的情趣吧。」 因为楚凛杀了范谦和范和,所以行刑提前结束,百姓们久久不散,直到傅知礼出面劝导。 鲜血浸染在地面上,触目惊心,范家女眷们默默地收敛了尸首,痛哭起来。 而在同一时间,被关在冷宫一间冰冷的偏殿内的范琼然,忽然发出一声惨叫。 「放本宫出去,放本宫出去啊!本宫要见哥哥最后一面……」 她扑到房间门口,用力拍打着锁着的房门,披头散发的模样。 「吵什么吵,陛下说了, 你这辈子都不能离开冷宫半步,至于你们范家,现在都人头落地了吧。」一名宫人嘲讽地说。 范琼然泪流满面:「那我要见昭儿,我要见我的儿子!」 「四皇子被关在天牢中,已经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范氏,你死心吧。」宫人唾弃道。 范琼然身体踉跄了一下,缓缓倒在地上,口中自言自语。 「不,我不会输给她的,我的儿子要当皇帝,我是要做太后的……不……」 天牢内。 四周昏暗,唯有牢房外燃着灰暗的灯火,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 楚昭凝望着头顶那面小小的方形窗户,通过一寸寸光线与阴影的变幻,他已经判断出了现在的时辰。 若他没有记错,今天就是范家行刑的日子。 舅舅,一路走好。 即便是在冰冷黑暗的牢房里,他仍旧背脊挺直,端坐在草席上,像宁折不弯的墨竹。 就在这时,两名狱卒前来,掏出钥匙,打开了楚昭牢房的门。 「四……庶人楚昭,出来吧。」狱卒说道。 楚昭猛地睁开眼睛,皱起眉。 「楚公子在天牢内过得可还好?」张德胜从阴影处走出来。 「陛下要杀我?」楚昭问道。 他的声音异常沙哑,仿佛已经许久不曾开口。 今天是范家人斩首示众的日子,张德胜出现在天牢里,看来,楚霆骁终究还是容不下自己。 如此也好。 他做了许多错事,欠了楚氏的,便用自己一条命来偿还。 张德胜摇头,眼中说不出是怜悯更多,还是可惜更多,但他的态度仍旧恭敬客气,道: 「大殿下今日回京了,再过几天就是除夕,陛下此前答应过公主殿下,今年的除夕,你们可以兄妹六人团聚。」 「楚公子,请吧,难道你想如此去见公主吗。」 「团……聚。」楚昭一直古井无波的黑眸,陡然泛起波澜,重复这两个字。 他快速抬起头,将眼中的泪水逼回去。 * 楚凛让一队人把苏景渊的「尸首」送回苏家,然后便来到自己宫外的大皇子府。 他说,自己不着急进宫,还是留时间让大家消化一下伊云和他的事比较好。 楚意心道,你说的那个大家,是不是指楚霆骁一人。 她和楚凛一年未见,若算上前世,那就是好几年,至于伊云,她更是从没见过。 皇子府内,楚意好奇的向伊云询问雪原上的事,萧晏跟在她身边,楚凛则神秘兮兮的拉着楚昀走到一旁。 「什么事这么神秘?」楚昀不自然地皱起眉。 楚凛从怀中掏出一方扁扁的玉盒,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怀里。 「嘶,好凉。」楚昀感受到了玉盒散发的寒意,差一点脱手丢出去,也就是楚凛这样气血旺盛的武将,才能一直把此物放在胸口处。 楚凛这才想起玉盒十分冰冷,连忙摘下自己背后的猩红披风,将盒子仔细包裹起来,才重新塞给楚昀。 唯有一直没说话的萧晏,看见那玉盒,眼中一亮。 前世他得到过一个类似的盒子,玉盒内的东西短时间内不腐不坏,他还偷偷把阿意做给他的点心放了进去。 「寒冰玉盒内是我在雪原上采摘的雪莲,最是滋补,本来只有一朵,要给你和意儿一人一半,不过我现在看意儿身体不错,那就都给你了。」 一旁的伊云听到他们的话,插嘴道:「这不是普通的雪莲,是我们雪原狼山之上独有的圣物,只有雪原最英勇的战士才能得到。」 「圣莲……?」楚昀感觉手中的玉盒,一下子重逾千金。 他了解些医术药理,也听说过蛮戎狼山上的雪莲若是入药,是何等珍贵。 「楚凛啊楚凛,我本以为你得到雪莲是想要娶我,没想到你是为了你的弟弟妹妹。」伊云笑嘻嘻地说,虽然是责备,但并没有真正不高兴的意思。 楚凛却连忙解释:「我,我都把我母妃留给我唯一的信物送你了呢。」 伊云下意识抚摸了一下自己手腕上戴着的白玉手镯:「那倒也是,算你心诚,否则我怎会跟你不远万里来上京。」 楚意与楚昀一起望向她手腕上的白玉手镯,都十分惊讶。 那手镯她认得,是楚凛的母妃梅夫人留下的唯一遗物。 第一百八十一章 暴殄天物 梅夫人身世坎坷,是有着蛮戎血脉的回纥王族人,她清冷孤高,却被族人作为礼物进献给燕国,随后又被成帝赐婚给楚霆骁。 六年前她感染风寒去世,只给楚凛留下了这个手镯。 楚凛将手镯送给伊云,就代表着,他此生已经认定了伊云。 伊云珍惜的用衣袖盖住手镯,对楚意笑了笑,仔细看着她,又转身看了看楚昀,眼睛亮晶晶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伊云将固定自己头发的银色珠钗摘了下来。 「伊云,你想……」楚凛惊讶地睁大眼睛,完全没想到她会摘下那支珠钗。 「你将圣莲给了弟弟,我也可以把珠钗送给意儿妹妹。」 她哼了一声,然后认真地说:「意儿妹妹,你收好这个,就当是我给你的见面礼,你来到雪原的时候戴上,雪原上任何人都会尊敬你。」 「这珠钗你连我都不给,说是你哥哥送给你的,我摸一下都不让。」楚凛不高兴了。 伊云反问:「给你何用,难不成你戴吗?你戴我就给。」 「……」 楚意想要拒绝,但伊云望着自己,棕褐色的眼睛像是盛满了盛夏夜里的星子,满是欢喜与温柔。 她的眼神无比真诚,仿佛自己不收,她就能当场哭出来。 「你是我见过最漂亮最好看的中原女子,这珠钗你戴上去,便是我们雪原最耀眼的明珠。」她真挚地说。 楚凛很骄傲的昂首,神态与某位皇帝一模一样:「那当然了,也不看意儿是谁的妹妹。」 楚意只好收下,没想到珠钗看似是银质,入手却像玉一样冰凉,上面点缀珍珠圆润细腻,既像灿烂的小星星,又像梅花的花瓣。 她好奇地问:「此物有什么说法吗?是信物?」 「这的确是信物。」 伊云点头。 「很多年前,我们雪原上所有部族都由一位王庭单于统领,大家都尊敬,亲如兄弟。 「你也不必把它看得太重要,珠钗只是个传承了百年的死物,虽然雪原上的人见到它后不会伤害你,但是他们也不可能因此臣服你,说到底,它的好处,还比不上我们雪原的圣莲呢。」 楚凛很高兴:「既然是伊稚允许的,看来他有意想与我们大燕交好,太好了。」 楚意明白了,珠钗不仅仅是伊云送自己的礼物,也代表着阿史那族对燕国的善意。 她只好收下珠钗,和楚昀一起打开寒冰玉盒的盖子。 一株洁白胜雪的圣莲静静地放置在盒内,每一片花瓣都干净剔透,像刚刚采摘下来般晶莹欲滴。 一股浓郁的异香扑面而来,闻着就心旷神怡。 楚昀只打开看了一眼,就闭上盒子,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什么。 伊云扯了扯楚凛的衣袖,关心地问:「你的伤好些了吧。」 楚凛笑着挠了挠头:「放心,早好了。」 伊云张了张口,面对楚凛的表情,终究没有说什么。 只有她知道,他为了得到这株圣莲,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 圣莲是蛮戎圣山上的特产,想要得到,不但要不惧严寒地翻越雪山采摘,还要打败所有想要与之争抢的各部族人。 而今年,蛮戎单于莫顿的女儿栾提兰年满十六岁,于是莫顿将圣莲当成了彩头,战胜所有人胜出的勇士,不但可以得到圣莲,还可以将其献给栾提兰,然后迎娶她,成为王庭护法! 这可是多少雪原上的人,都梦寐以求的事,要知道,王庭护法更进一步,就是仅次于单于的左右谷蠡王。 而楚凛以中原人的身份打赢所有人,取走圣莲后 ,却理都没理莫顿的招揽之意,带着圣莲火速踏上了回京之旅,将莫顿气得一直在沿途追杀他。 楚凛取雪莲是要给弟弟妹妹的,得尽快送回去,否则会影响雪莲的药效,而且,他怎么可能娶莫顿的女儿? 伊云也想看看上京是什么样子的,楚凛说会将他们的事情告诉燕国皇帝,所以她就跟他一起回了京。 楚意听到她的话,连忙仔细打量着楚凛,观察他有没有伤口:「大哥,你受伤了?」 楚凛没有说自己的伤是因为那株圣莲,而是蹦了起来,笑道:「哎呀,打仗哪有不受伤的,不必担心,我早没事了,知道你的身体大好,我现在格外高兴。」 楚意见他活蹦乱跳的,的确不像受了什么重伤。 「别高兴得太早,想想四皇兄。」 「……」 「还有,再想想你如何跟父皇说你和伊云姐姐的事。」.. 「……」 楚意几人在楚凛悲伤的表情中离开了大皇子府,让他一个人慢慢纠结,楚意的心情好了很多。 刚走出府,楚凛又从身后急匆匆地跑出来,指着楚昀怀里的圣莲叮嘱:「阿昀,你记得让御医赶紧把这个入药哦!」 楚昀微微一笑:「好,谢过大哥。」 楚凛摆摆手:「不用谢不用谢。」 他在外征战,最牵挂的就是楚昀和意儿这两个身体不好的弟弟妹妹。 楚昀的母妃贞夫人,生前和自己的母妃梅夫人情同姐妹,他们小时候也经常一起玩闹。 长兄如父,他将体弱多病的阿昀当儿子护着,更别说后来更娇弱的妹妹,简直是捧在了手心里。 只可惜他从军的时候年纪太小,都未曾陪伴弟弟妹妹们长大,也唯有每年回京的时候,才能尽量满足他们的所有要求。 楚意和饮冰又要将楚昀送回他的三皇子府,幸好大皇子府和三皇子府之间距离很近,几人不紧不慢的走着。 「意儿,你还记得……我的母妃吗。」楚昀低垂着眸子,语气很淡。 刚才提到梅夫人留下的玉镯,楚意一下子想起来,三皇兄的母妃贞夫人,比梅夫人去世的还要早一年,那年,三皇兄才十二岁。 或许是因为提起梅夫人,三皇兄也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眼神黯淡了几分。 「我当然记得,贞夫人是个很好的人,吴侬软语,她还教我做过梅花酥,等我回去做一些,让饮冰给你送去,你若还想她,就进宫去她的寝殿。」楚意安慰道。 「梅花酥?」楚昀唇角上扬起来,「既然是意儿做的,我定然要全都吃光。」 「对了,萧晏刑场受的伤……怎么样了。」他看了一眼萧晏,想到之前的事,关心道。 萧晏已经在大皇子府换掉了破损的衣服,抱拳道:「只是一根细针擦伤,并无大碍,多谢三殿下关心。」 「我怕针上有毒,萧公子没事就好,不必谢我,是我要多谢你护住意儿才是。」 正说着,楚昀已经走到自己的府门前。 「我到家了,多谢相送。」 他圣洁又清隽的面容带着笑,抬起手,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柔,揉了揉楚意的头发。 「快回宫吧,今日范谦死了,还记得父皇答应过你的吗,说不定,老四已经从天牢被放出来了」 楚意眼前一亮:「对,我差点忘了这件事,我们快回宫!」 她拉上萧晏,饮冰也悠然跟了上去,临走时,将自己怀中楚昀送的暖炉塞还给他。 楚昀微笑看着他们消失,才收回视线,抱着暖炉,脸上的温柔却慢慢消散。 雪白狐裘的衣领映衬着 他黑绸似的墨发,让他更像是一尊圣洁精致的冰雕。 「殿下,这圣莲老夫曾在医书上见过,大补的功效胜过人参鹿茸,最重要的,这圣莲正是您身体所需的药材之一,可以替代雪莲,又远胜雪莲……」 一直跟在楚昀身后的几名御医围上来,其中一人忍不住激动地说,视线就没从他怀里的玉盒上移开过。 这可是蛮戎雪原的圣莲!很多人可是一辈子见都没见过,他们这些做大夫的,对这种特殊的珍贵药材万分珍惜,恨不得将其切了片一点点研究珍藏。 楚昀面无表情的掀开包裹着玉盒的披风,又一次打开盒子。 那沁人心脾的异香渗出,闻着就让人感到无比舒适。 他忽然伸出手,指腹抚上圣莲的花瓣。 「殿下不可!」 另一名大夫急忙想要阻止。 「圣莲珍贵,若想入药还得我等悉心炮制,人手直接接触的话会损害——」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咔嚓」一声,一片圣莲花瓣已经被楚昀掐断。 几名大夫睁大了眼睛,恨不得喊一声暴殄天物。 他们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一变,齐齐跪倒在地,不敢说话。 他们这些大夫跟随三殿下多年,见过三殿下与太子谈经论道,送四殿下笔墨纸砚,调下,更是对永宁公主细致关爱,却从没听过他提起大殿下。 如今大殿下将如此珍贵的圣莲送给三殿下,但是,三殿下似乎并不领情。 楚昀将那片花瓣死死攥在手中,片刻后,花瓣变得暗淡无色,失去了活性。 他掌心用力,那片花瓣彻底化为碎片,从他的指缝掉落在地上,沾染了灰尘。 一名大夫鼓起勇气,颤抖的劝道:「殿下,殿下不可啊,这圣莲真的很是珍贵……就,就算您不用,也可以给身体虚弱的永宁公主,或者进献给陛下……」 楚昀的手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忽然合住盒子,将其扔到一名大夫手里。 「放入库房吧。」他的声音冰冷而寒冽。 「我等可以将其炮制……」大夫们还想说些什么。 「否则,便拿去喂狗,」楚昀语气更冷,猛地躬身咳嗽起来,脸色格外苍白,「滚!」 大夫们连忙抱着玉盒逃走了。 楚凛给他包裹玉盒的披风也掉到地上,他并没有要捡起的意思,一个人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止住咳嗽,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 楚昀迈起脚步,乌云锦绣靴踩过地上的猩红披风,他没有回头,低声道:「这样的我,你一定不喜欢,别看,离开这里吧。」 他的身后,一道蓝色的影子倏然转身离开。 将一身男装换掉,又拆去头上的小辫子,楚意才急匆匆地赶回宫。 「你让饮冰去干吗了?」萧晏见饮冰没有跟上来,奇怪地问。 楚意道:「我是忽然想起来,听闻雪原圣莲还有解毒的功效,就让饮冰帮我跟三皇兄要一瓣,或者转告他的那些大夫,将圣莲炮制成药材后给我留点。」 萧晏以为她是要用在自己身上,忍不住唇角扬起弧度:「公主不必担心,臣真的百毒不侵,不骗你。」 楚意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我知道啊,我想要一瓣送给四,楚昭带上,万一有范家余孽,想在他流放的路上害他呢。」 萧晏:「……」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百毒不侵。」许久,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楚意连忙问:「什么?那你快告诉我,什么毒会让你受伤,今日那根针没事吧?有什么毒是你的身体解不了的,我 一定努力给你找解药!」 「公主靠近点,臣悄悄告诉你。」萧晏琥珀色的凤眸越发醉人,笑容恣肆又神秘。 楚意不疑有他,靠近到他面前。 他伏在她耳边,呼吸炙热,一字一顿:「喜欢你这件事,药石无医。」 ------题外话------ 最近潇湘改版了,大家可以下载新潇湘~ 第一百八十二章 除夕 楚意回宫后,并没有见到楚昭的身影。 问了枕雪才知道,楚昭被张公公带暗堂之人,看守在了乾元殿偏殿,要直到除夕当晚才能出现。 楚意本想去见他,但刚迈步出殿门,忽然想起了刑场上的事。 大哥和伊云的关系,此刻大概已经传到了楚霆骁耳朵里,她还是不要去触其霉头的好。 直到傍晚,被楚意派去借圣莲花瓣的饮冰才回来,只说了句已经跟三皇子身边的大夫传达,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楚意察觉到她有些奇怪,但并未太过在意,以前饮冰见过楚昀以后,也总是会表现得与平时不同。 隆冬时节,御花园百花凋零,唯有梅花凌寒独放。 她拉着枕雪和寻春,以前回忆着当年贞夫人做的梅花酥,不多时便烤出许多点心,除了要给楚昀的之外,还做了些萧晏前世最喜欢的玫瑰酥和桂花糕,让枕雪送去明月阁。 次日。 大皇子楚凛与阿史那族小公主阿史那伊云的事,就传遍京城和皇宫。 一大清早,在永华宫陪皇后用膳的皇帝就因为生气摔碎了一只茶杯,然后被皇后赶出寝殿。 楚霆骁更生气了,他站在永华宫门口踌躇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后殿传来一阵狗叫,愤怒离去。 他生气的赶到永寿宫,想要找太后诉苦,没想到还没进殿,就看见了容太后与楚意,以及那名一头红发的少女,祖孙三人之间其乐融融的情景。 红发的少女,正是楚凛想要娶的蛮戎人。 而角落里,萧晏正在和楚凛自在的饮茶,下棋,时不时吃一块糕点。 见皇帝来了,萧晏立即严肃起来:「臣见过陛下。」 自从恢复了与楚意有关的记忆,他不仅将楚霆骁当做皇帝,更得当做亲人。 虽然这个亲人……有些暴躁。 「逆子,逆子啊!」 楚霆骁怒气冲冲的冲到楚凛面前,指着他的脸。 「你说你喜欢谁不好,你喜欢一个蛮戎女子,你是想气死朕吗?!」 楚凛抱拳,一张和楚霆骁相似的面容格外认真,沉声解释:「还望父皇明鉴,儿臣从未想过要气死父皇。」 楚霆骁抚着胸口,又多看了萧晏几眼。 「你不是朕的御前侍卫吗,为何现在成日跟在小六身边,啊?」他无差别攻击。 萧晏道:「陛下之前曾允许过臣保护永宁公主,臣才对公主寸步不离。」 「朕不记得了!」 最让楚霆骁愤怒的,自然还是楚凛,他一拍桌子,桌上的点心差点震飞:「气死朕了,你一个燕国人,和蛮戎人在一起,对得起大燕吗,你可是大燕的皇子,而且,你之前不是还攻打了蛮戎吗——」 「行了。」 容太后被楚霆骁吵得都没办法和楚意讨论话本子剧情了,皱着眉头开口道。 「皇帝,你坐下说话。」 皇帝立即闭嘴坐下,又道:「母后有何见解?是否也是和朕一样,认为楚凛此举实在不妥,真是罪大恶极,叛经离道,背宗弃祖。」 楚凛无辜地看向容太后:「祖母,父皇说孙儿罪大恶极……」 萧晏低声道:「陛下,那是公主做的点心。」 「燕皇陛下,我们阿史那族与燕国并没有仇恨,」伊云忍不住小声为自己辩解,「还望您明鉴,我的哥哥也一直说,他最尊崇的中原皇帝,就是您。」 容太后拍了拍伊云的手,道:「一口一个蛮戎,一口一个罪大恶极,这是哀家未来的孙媳,大燕未来的大皇子妃,你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朕——」 「你这六个孩子,除了意儿,没有一个能让哀家省心,」容太后看向楚意的目光格外温和,然后她面色一冷,严肃起来,「现在好不容易老大有了喜欢的女孩子,还特意带回来给你看看,你居然还不满意?」 「朕——」 「不满意你给他们找啊,你找得到吗你,去年你说要给太子选妃,事情闹的那么大,选出了个什么没有?」 「朕——」 「哀家老了,只想有生之年抱上一个重孙,就这么一点心愿,皇帝还要剥夺吗?皇帝还不愿意吗?皇帝还要反对吗?」 容太后说完后,长舒一口气。 楚意给她拍背顺气。 楚凛默默地竖起大拇指,觉得今日带伊云进宫看望皇祖母,是自己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楚霆骁从欲言又止到哑口无言,最后小声的转移话题:「太子的婚事,朕也在斟酌,朕其实觉得永嘉县主不错,但……」 容太后露出看透一切的表情:「你以为你转移话题哀家看不出来?现在说的是凛儿和伊云。」 楚意悲伤的开口:「对了父皇,有件事永宁要告诉你。永宁前段时间意外得知,芊芊阿姊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她希望永宁能为其求情,然后请陛下赐婚。」 楚霆骁眼前一亮:「哦?可是晔儿?」 那些备选的,或者有资格成为太子妃的世家女子中,他最满意的就是长公主的女儿傅芊芊,不说别的,身体健康,性格开朗,还知根知底,这不是很好嘛。 而且之前,他见长公主也有意促成此事。 「是车骑将军岑子敬之子,岑霄。」 「哦,是他呀,」楚霆骁点了点头,蓦地表情一变,整张脸扭曲成一团,「什么,是他?!」 楚意:「正是。」 楚霆骁知道六六不会骗自己,顿时勃然大怒,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楚晔那逆子,机会给他了他都抓不住!为什么就不能像朕?」 楚意还没说呢,不但准太子妃傅芊芊喜欢上了岑霄,太子也不远万里喜欢上了雍国的耿听雨。 她怕自己说出来,楚霆骁当场晕过去。 「逆子,都是逆子,行吧,」楚霆骁指着楚凛,威胁道,「你若执意如此,朕能如何呢?朕也就只能剥夺你争夺皇位的资格罢了。」 因为娶了异族女子,所以没有资格争夺皇位…… 萧晏眉毛微挑,觉得这理由莫名的熟悉。 楚凛一脸迷茫:「父皇您忘了吗,儿臣的母妃是回纥族人,儿臣自幼从军,本来也没资格啊,难不成父皇想让儿臣与太子争?」 楚霆骁:「……告辞。」 他说不过这群人,他走还不行么。 楚霆骁拂袖而去,路过萧晏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两人对弈的棋盘,眉心一动。 「这黑子的路数真是过分凶狠,你看看白子,步步忍让,谦和有礼,不愧是朕的儿子。」 楚霆骁不愿让楚凛骄傲,声音压低了几分,又忍不住摇了摇头。 「朕的六六柔弱不能自理,你如此狠辣的心性,朕怎能放心……」 萧晏抬起头,一双清澈的凤眸淡然道:「启禀陛下,白子是臣,黑子才是大殿下。」 楚霆骁嘴角一抽:「……那你们二人为何换位坐?」 「臣恭迎陛下,才站起身的。」 楚霆骁咬牙切齿,语气一转,又道:「白子绵软无力,怯怯懦懦,被黑子一路吞噬,你就这点本事,连那逆子都比不过?」 萧晏上前一步,拾起一枚白色棋子,轻轻地落于一处。 修长的指骨衬着 晶莹棋子,像冷白的玉。 棋盘之上的形势瞬间改变,一路高歌猛进的黑子,原来早已落入白子的陷阱之中。 一子落,黑子满盘皆输。 「没想到你竟然如此阴险狡诈,那逆子蛮横直撞,自然玩不过你这个雍国人的心计。」楚霆骁仍不满意。 萧晏唇角噙着从容的笑,将那枚落下的棋子拿起。 「哎,落子无悔,悔棋并非君子所为。」楚霆骁又要阻止。 萧晏道:「臣为公主,甘愿不做君子。」 说着,他将白子随意放在另一处。 「若输了才有资格陪伴公主,臣愿意为公主一直输下去。」. 棋盘上,白子彻底无力回天,三步只能就会败落。 楚霆骁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抄起桌上一盘点心,便离开永寿宫。 此刻的萧晏掏出怀里藏着的桃子糖,放入口中,仍有些心疼点心被抢走。 他又取来一枚黑子,放在一处,一枚白子,再落在一处。 白子再一次起死回生。 「看来陛下棋艺不行。」他喃喃自语。 楚意并不知道这两人叽叽喳喳说了什么,只是感觉,她爹好像在气死与气得半死之间反复横跳,最后被萧晏气跑了。 等皇帝离开,楚凛和伊云才看向楚意:「多谢意儿,若非今日你邀请我们进宫,我们也不会想到还有祖母。」 容太后咳了咳,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闪烁着睿智的光亮:「怎么,就不谢谢哀家?」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跪下磕头:「孙儿多谢皇祖母。」 「好,好,哀家只盼着,你们能早日给哀家整个重孙玩玩。」容太后笑眯眯地说。 「这……」两人的脸同时红了起来。 「好了,意儿你继续跟哀家说,《风流王爷俏尼姑》最后怎么了……」 「是。」 他仿佛想起了当日的场景,有些激动:「那日,整个绛城都是一片火红,敲锣打鼓的队伍从白天响到晚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属下从未见过如此盛景… …」 萧晏内心一动,问道:「你说的含烟公主,就是魏如黛和魏远山的妹妹?」 「正是她,含烟公主嫁给大祭司,当时应该是一段佳话吧,只是大祭司年纪有些老,比大殿下还大几岁。」衔影回答。 那便是很大了,魏远山与楚霆骁年纪相仿,比魏如黛大,魏含烟是魏如黛的妹妹,年龄最小,如此算来,大祭司可能年长魏含烟十几岁。 「一个算命怪力乱神的祭司而已,何德何能,居然能娶到公主,他是王爷还是状元?」 萧晏说着,又想到楚霆骁的话,哼了一声。 他决定了,不就是不让阿意嫁去他国吗,他若是让雍国变成燕国,也就没有了这个烦恼。 江衔影想了想:「晋国大祭司的地位几乎与丞相媲美,属下曾听闻,历代大祭司都是要娶一位皇族女子的,这可能是什么不成文的传统。」 萧晏的表情一变,猛地想到了什么。 「公子,怎么了?此事有何不妥?」 萧晏的脸色变得冰冷,一字一顿:「如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如果没有魏含烟,嫁给大祭司的,就是……魏如黛。」 原来,这就是魏如黛脱离皇族,甘愿闯荡江湖的原因。 「属下跟在大殿下身边,并未听闻……」江衔影的酒彻底醒了,「但的确有这个可能。」 「既然是听闻的,便去证实此事究竟是真是假,还有,再去查查,为何历代大祭司要娶皇室女子。」萧晏的凤眸眯起,感觉自己已经抓到了什么。 江衔影点了点头:「是,属下立即去查。」 萧晏仰起头,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望着烟火散去后,悬挂在夜幕里的月亮。 阿意说得对,如果想家了,就抬起头看看月亮,月亮是一样的。 不过,他并不想家。 他想的是,该如何和他的月亮在一起。 独酌一会儿,萧晏走回明月阁,沉沉睡去。 未央宫内,楚意久违的做了梦。 梦里同样是除夕佳节,一家三口站在高塔的平台上,正欣赏着夜景。 楚意回头望去,就见高塔尖顶上的牌匾写着「望星塔」三个字,大概与燕国的观星楼差不多。 其中,那个正被穿着淡金色宫装的女子包在怀里的男童,穿着厚厚棉服,包裹得像一只小团子。 她确信,这只小团子就是萧晏。 只不过,这次的萧晏比以往梦里的他都要小,似乎才三四岁,奶声奶气地说着什么,楚意看着他,心都软了很多,可惜自己只是个游魂,否则定要戳一戳他肉嘟嘟的脸蛋。 女子轻轻地抱着他,遥望满天星辰,远处房檐一角,挂着除夕夜独有的灯笼。 他们母子旁边,站着一个身穿赤色龙袍的高大身影。 这时,女子弯下腰,将男童放到地上:「晏儿,你去那边自己玩一会儿,母妃与你父皇有话要说。」 「好。」男童咯咯笑着,手里抓着一把小木剑,跌跌撞撞地跑到了远处。 游魂状态的楚意被迫跟在男童身后,直到她听见身后传来两人交谈的声音。 楚意意识到对话的重要性,用尽全力控制自己的身体站在三人中间,尽量听见那一男一女的声音。 「如黛,是时候作出决定,再晚些,晏儿便能记住东西了。」男人的声音低沉,比记忆中的萧稷安年轻许多。 「难道就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吗?稷安,晏儿是我的亲生骨肉啊,我,我怎么舍得他经历那些……」魏如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他也是朕的亲生骨肉!可是如黛,为了他好,唯 有让他如此断情绝啦? 茶: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第一百八十五章 谢谢你叫醒我的噩梦 楚意来不及细想,画面一转,四周忽然变得昏暗无比。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处高台之上,旁边是比刚刚高了一些的男童萧晏,正瘫倒在地上,身体不断后挪,仿佛恐惧到了极点。 楚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看见高台下,盘旋着无数张着尖牙利嘴,「嘶嘶」作响的蛇,那些蛇沿着石砌成的洞窟不断向上攀爬,等爬到一半,又因为太过光滑而掉落,即便知道这只是梦,她都新生胆寒。 这里,是蛇窟。 她猛地回头,就见远处,一抹穿着宫装的身影正在走进。 楚意瞬间就明白了,这是萧晏童年时的情景,等到下一刻,萧晏就要被魏如黛推下蛇窟。 她冲上前,想要阻止魏如黛,却只能看着自己在女人的身体穿过。 难道,自己要眼睁睁看着他掉落蛇窟吗? 哪怕这是在梦里,她也不愿意这样的事出现。 楚意低下头,见自己还是平时的装扮,之前萧晏送她的匕首,正挂在她的腰间。 她拔出匕首,用力插到自己的大腿上。 梦里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可她拼了命的挣扎,想要摆脱这种浑浑噩噩的感觉,终于睁开了眼睛。 「呼……」 楚意满头大汗地在未央宫醒来,长舒一口气,她发现自己还躺在床榻上,外面灯火昏暗,还是在深夜。 她没有犹豫歇息,坐起身下了床榻。 「殿下发生什么了?您怎么忽然醒了,是想守岁吗?」 外面值守的寻春也醒过来,揉了揉眼睛。 楚意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子时已过,现在是丑时。」 说话间,楚意已经穿好衣裳,几乎是跑着出去。 刚一走出寝殿,冰冷的空气便向她侵袭而来,梦里的情景越发清晰,她也愈发急切。 见两名控鹤司之人紧随其后,寻春才放下心,又去偏殿将熟睡的饮冰叫醒,让她跟上保护公主。 夜晚的寒意袭来,楚意跑得更快了,以至于她完全感受不到冷风的存在。 片刻后,她看见明月阁内那株挂满积雪的桂树。 楚意终于停下脚步,径直闯进去。 等到她快到萧晏房间的时候,江衔影披着外衣出来,一脸困惑:「公主深夜前往——」 「让开。」 楚意的声音低哑,她身后跟着两名黑色鹤袍的侍卫陡然出现,定定的直视着他,释放着寒冽的气息。 江衔影想了想,默默让开,楚意已经推门而入。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照进屋内,一缕银晖在少年俊美的面容上跳跃,让他看起来越发像是一尊沉睡的神祇,清疏冷寂。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额前的墨发已经被汗水打湿。 「萧晏,」楚意上前,克制地呼唤,「萧晏,你快醒醒!」 萧晏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陷入梦魇之中。 江衔影见此才意识到萧晏的不对劲,连忙也上前:「公子这是怎么了?好像做噩梦了?」 她咬了咬牙,直接扯过萧晏的衣领,几乎将他拉起来。 就在旁边的衔影以为永宁公主要对自家公子做什么非礼之事的时候,楚意在萧晏耳边大吼:「快醒醒,你再不醒,我就把你打醒!」 衔影:「……」 一连串的动作之下,萧晏终于有了反应,眼皮颤动,缓缓睁开,淡金色的眸像是经年的葡萄酒,迷茫又惑人。 楚意松了一口气。 就在刚才,梦里的她在情急之下,意识到了一直以来自己做梦的源头。 她还记得之前,她曾在长公主府留宿,那晚自己梦见了前世醉酒后轻薄某人的事,醒来后,萧晏的神情也不太对。 而京郊遇刺那次,她昏迷中梦见萧晏幼年时的经历,但当时萧晏昏迷不醒,自己中途醒来几次,守在他床榻边又睡着了几次,半睡半醒之中,梦境也很混乱。 这次除夕之夜,所有人都团圆的时候,只有萧晏身处异国他乡,很可能会回忆起自己的父母,而自己也就梦见了魏如黛与萧稷兴。 她终于明白了。 ——她其实并没有做梦,而是进入了萧晏的梦里! 换言之,在她梦见那些的时候,萧晏,也梦到了同样的情景。 只不过,萧晏并不是重生的,所以,可能一些和前世有关的事,他醒来后就会忘记。 而这次,落入蛇窟哪怕那是他幼年经历过的事,楚意也不希望他在梦中再经历一次,所以她才拼了命的赶来,想要打断他的噩梦。 「你终于醒了。」楚意说道。 「是啊公子,你刚刚吓死属下了,还好永宁公主……」 江衔影刚要说什么,楚意一个眼神扫过去,他连忙闭嘴。 怎么感觉公主的眼神,现在与公子是一模一样了? 「阿意……」萧晏的声音是熟睡后的低哑,暗色的眸慢慢恢复清明,像是沉静温润的琥珀,唇角慢慢上扬起弧度。 「你怎么来了?」 「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楚意认真的问。 萧晏点了点头,乖乖回答:「是……臣梦见小时候在蛇窟的经历,公主如何知道?」 只不过,他还没有梦见彻底掉下去,就被楚意叫醒。 这下,楚意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当然是本公主机智聪明,见你叫不醒猜的。」她说道。 萧晏看向江衔影,后者的表情就是「公子她在骗你」,他收回视线,笑了笑,道:「公主找臣做什么?」 他知道,楚意这么急忙来找自己,必然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不强求她告诉自己。 萧晏的脑海中,还是刚刚梦里的情景。 他梦到了小时候,就在魏如黛要将自己推入蛇窟的时候,他好像听见了楚意的声音。 她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那声音就像是一只手,将他从黑暗与迷雾中拉出来。 楚意想了想,说道:「今日除夕,我们守岁吧。」 萧晏点头,起身披上衣服,又拿起旁边的薄毯与手炉,轻声应道:「好。」 江衔影无奈地说:「可是属下……属下晚上喝的有些多,实在困乏,没办法陪公主与公子守岁啊。」 楚意与萧晏齐齐看向他,异口同声:「谁要你陪?」 江衔影表情一僵,愤怒的离开,决定从此以后只要是与永宁公主相关的事,自己再也不凑上去了! 楚意打起精神,让江衔影和那两名控鹤司找盏宫灯和很多烛火,将明月阁四处照亮。 在燕国,为了迎接新年的到来,大家都有守岁的习惯,就是除夕当晚一整夜都不睡。 只是楚意自幼身体虚弱,这种伤身的事她从不会做,重生后她又嗜睡,所以今日从家宴回未央宫就早早歇下。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守岁。 楚意打了个哈欠,在萧晏布置好的院内小藤椅上慵懒的坐下,裹着厚厚的斗篷与毯子,怀里揣着暖烘烘的手炉,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她白皙的脸庞被温暖热气熏染上绯红的色泽,清亮的杏眸越发动人。 烟火散去的夜空像是深蓝色的丝绸, 没有星星,月亮散发着皎洁的光亮。 萧晏将炭火放得更近一些,然后在她身侧坐下。 「萧晏,你们雍国也有守岁的习俗吗?」楚意小声问道。 萧晏道:「中原各国,大概都有这样的风俗。」 「是吗,那你刚刚怎么睡了。」 「衔影把臣灌醉了。」 萧晏毫不犹豫的将锅扣到江衔影身上。 「原来是这样,那本宫命令你以后少喝点酒。」楚意认真地说,说不定萧晏做梦的原因,就是喝醉了呢。 萧晏忽然伸出手,拉住楚意一根小指头,摇了摇,认真地说:「我从此以后,再也不喝酒。」 他的手心温暖又柔软,楚意勾着指头,笑容越发明媚:「嗯,那便好。」 她又想到什么:「不过……有的酒,还是要喝的,至少若本宫想喝酒了,你得陪本宫一起。」 「好。」萧晏说着,在心中加上了「合卺酒」三个字。 说了没一会儿,楚意又困了,感觉天上的月亮变成两个、三个,四周都是昏暗的光斑。 睡着之前,楚意只听见萧晏说:「多谢你的到来,叫醒了我的噩梦。」 她最后也没有守岁成功,萧晏见久久无人应答,他一侧头,就看到公主已经睡着。 他站起身,连带着公主身上的薄毯,都被他动作轻柔的抱起。 控鹤司与饮冰出现,萧晏指了指明月阁,便抱着楚意,将她轻轻地放到自己的床榻上,盖上棉被。 随即,他退出房间,来到偏殿江衔影的房间,平静地将其挤到一边,阖上眼眸。 他唇角的笑容,始终没有散去。 * 除夕过后,新年伊始。 此前去南府赈灾,连过年都没有回京的顾成蹊传回京消息:南府的饥荒有加重的趋势,人心浮动不安。 但幸好,之前顾成蹊为了帮楚意的羽林军补充库存,收购了大量粮草,范家倒台后家产被清缴,也让国库富裕了起来,所以赈灾的事还算顺利。 楚意得知后放下心来,顾家的铺子遍布整个大燕,有顾成蹊在,不管是赈灾银两还是粮食,都可以安排的有条不紊,格外迅速。 前世让燕国元气大伤的饥荒,就这么被提前化解。 朝中之前还反对顾家的大臣们,在饥荒面前也不得不承认,唯有顾成蹊和顾家有这个赈灾的本事,顾家出钱出力,他们这些人坐享其成,再弹劾顾家,就实在是无理取闹了。 而且,此事还多亏永宁公主有先见之明。 之前还说公主参政误国的大臣们,也一个个闭上了嘴。 冬日里最后一场雪,落在楚昭离京这一日。 京郊的官道,楚意骑在已经长成壮年骏马的雪练之上。 她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很久,风雪落在她雪白的衣氅上,将她的乌发也染上银白。 她身后的饮冰穿着淡青色衣袍,萧晏也身着一袭月白衣袍,骑在同样长大的霞影上,淡色的衣袍仿佛与漫天飞雪融为一体,唯有胯下的赤红战马如同燃烧的火焰。 楚意远远地望着城门的方向,此刻,楚昭正被暗堂的人押送出京。 在宫里没办法见面,她只能在楚昭离京的必经之路等着。 同样被流放,范家人数众多,要开春再押送,楚昭则被提前一段时间,单独送去梁州,并且出京时不会惊扰到百姓。 一路上,都由暗堂的人仔细看管。 城门口,一身藏青衣袍的张公公抱了抱拳:「楚公子,一路珍重。」 楚昭淡色道:「我今日流放的消息,若传到范琼 然耳朵里,她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联系我,届时,公公可以我为饵,顺藤摸瓜,将暗堂中范家***来的钉子彻底拔去,也好肃清后宫。」 张公公没想到楚昭都要被流放了,还想着这点,心情格外复杂。 「奴才明白,奴才多谢公子指教,只是陛下说了,您若想见范氏一面,也是可以见的。」 陛下皇子中,四皇子的家世,才学,权谋皆是顶尖,也唯有他能和太子殿下相提并论,但谁承想……真是让人唏嘘感慨。 「见与不见,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楚昭的眼前闪过范琼然歇斯底里咆哮的模样,还有年幼时,她拉着他的手,对他说,即将出征的苏将军,才是他生父的情景。 最后,是连翘惨白失色的脸。 他们之间的母子情分,就这样一点点被磨掉了。 张公公心中叹息一声,定了定神,低声道:「奴才便送到这里,押送您的……是太子殿下的人,其中大殿下和三殿下也有所打点,您一路尽可放心。」 「多谢。」楚昭呼吸一窒,道谢。 「奴才告辞。」张公公最后看了一眼楚昭身后的漫天雪色,便折身离开。 楚昭垂下眸,翻身上马。 流放本该徒步,但楚曜不知用什么方法,让自己有马可骑。 还有楚晔,楚凛,打点了押送他的人,甚至是和他不熟悉的楚昀,都为他准备了军医跟随。 楚昭将眼眶的酸涩压下,勒马前行。 他只是有些遗憾,除夕夜宴那晚,竟成为他与楚意的最后一面。 「四哥!」 熟悉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楚昭蓦地抬起头。 那个熟悉的女孩子,正站在不远处,双眸清澈明亮,一如从前。 第一百八十六章 属于楚昭的风筝 楚昭怔怔地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女,下意识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不是幻觉,真的是楚意。 穿着雪白袄裙的楚意正下了霞影,向他缓步走来,萧晏同样跟随在她身侧,为她撑着伞阻挡风雪,亦步亦趋,眼神温柔。 「楚意?」他的声音沙哑,声音在寒风中显得粗粝。 「四哥这次还要躲着我吗?」楚意走到他面前才停下,与他隔着簌簌细雪,轻声问道。 饮冰走出来,掏出控鹤司的令牌示意给其他人看:「公主,有事交代,还请退下。」 「是。」押送楚昭的人立即后退几丈远,给几人留下很大的谈话位置。 楚昭看到旁边的萧晏,又收回目光,最后视线放在楚意肩头积攒的雪花上。 她在这里,等了他很久。 萧晏在见楚昭眼神望过来的瞬间,眼中的温柔便化作尖锐的冰。 他唇角带着冷笑,琥珀色的凤眸阴沉无比,像是遇见与自己争夺猎物的野兽,眼底隐藏着戾气。 楚意察觉到了什么,奇怪的侧头看了萧晏一眼,他却迅速收敛了戾气,露出静默又无辜的表情,浅淡的眼眸干干净净。 「怎么了?」 楚意摇了摇头,心道可能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否则怎么会感觉身旁的少年,刚才特别像母后养的那只护食的小小。 楚昭看着二人的互动,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萧晏的时候,心中就很是不安,觉得此人危险至极。 但是,也正是这样一个危险的人,才能护住楚意。 这只狠厉的凶兽,唯有面对楚意的时候,才会收起自己的尖牙利爪,乖乖做人膝头的狸猫。 楚昭下意识想找来一盏暖手炉给楚意,却发现她明媚昳丽的俏脸红扑扑的,她穿的袄裙应该很暖和,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既厚实又不失永宁公主的明艳。 她的身边已经有萧晏,再也不需要自己暗暗地将她护在手心里,何况,自己的存在,只会伤害到她。 「公主不必再叫我四哥,现在的我,只是一介庶民。」楚昭说道,狭长的眸中满是黯然。 「你说什么呢,」楚意咬了咬牙,回头从马背上取下大包小包,「只要你想,你一直都是我心里的四哥!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吗。」 不管楚昭做了什么,她都记得他们小时候的美好时光,而且,她已经知晓楚昭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只是他用错了地方。 楚昭的眼眸微睁,周围的风雪变大了几分,冰凉的雪花飘进他的眼睛里,他自嘲地说:「公主应该不喜欢草民这个四哥吧。」 楚意摇头:「虽然你小时候经常向父皇告状,害的我和楚责罚;虽然你严苛又古板,还说话不好听;虽然,你总是冷冰冰的板着脸,还与兄长作对,虽然你是范家人……」 楚昭:「……」 她说了一连串楚昭的缺点,萧晏的脸色却一点点变得阴沉,看向楚昭的眼神也越发不悦。 随即,楚意话语一转:「可是,一个人是还是坏,是否讨人喜欢,不是靠嘴巴说的,而是用行动来证明。四哥一直说讨厌我,但你没有做过伤害我的事,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萧晏的脸色更难看了。 突然,他脑海中恍惚地闪过一个奇怪的画面。 他看见楚昭死了。 萧晏瞳孔微缩,心跳快了一瞬。 那画面一闪而逝,应该是前世的场景,萧晏只能看见眼前这个阴沉的青年胸口插着一柄剑,鲜血浓郁得能够将他玄黑的衣袍染红,在他脚下汇聚成一滩血泊。 死得好哇!萧晏的心情一下 子转好。 只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楚昭死的前因后果,至少在阿意死的时候,这个混蛋还在南燕逍遥自在做皇帝。 萧晏再努力回想,却觉得那个像楚昭的脸都模糊起来。 「我之前就问过,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情吗,你没有回答,那现在我想再问你,楚昭,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情吗?」楚意问道。 楚昭内心微颤,他的心脏好像被她的眼神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年少时候的记忆,不由自主在脑海中浮现。 那个软软乎乎的小团子,拉着自己的手,双眸亮晶晶的问道:「四哥哥,你可以一直陪意儿玩吗?」 「可以。」他笑着说。 「四哥哥,你可以帮意儿去摘树上挂着的风筝吗?楚树摔了个屁股墩儿,他不管我,跑啦。」 小女孩眼眶红红的,指着御花园最高的那棵树的最顶端。 一阵风吹来,卷起树枝上缠绕的喜鹊风筝。 「风筝还是飞走了。」 小女孩「哇」地一声哭出来。 「四哥为你重新扎一个。」他仰起头,望着飞走的风筝,认真地说。 「意儿最喜欢四哥哥啦!」 她是皇家最小的小公主,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是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安慰他的人,是他此生深的羊脂玉,你若没钱了,可以去当铺当掉,也可以用来贿赂别人……但不要说是我教你的!」 「这里面是一身秋衣,我让尚衣局的人按照你平时尺寸做的,都是很舒服的面料,至少能穿,还好你已经不长个啦。」 「这些银票你也要收好,到了梁州,做工后也可以购置一处宅院住着。」 不多时,楚昭怀里已经满满当当。 「我……用不了这么多。」 「不多不多,你的马匹楚曜准备了,那些侍卫太子也打点过,不会为难你。」 楚意说着,又将装着一瓣雪原圣莲的盒子交给他,向他解释圣莲的作用。 「这是大哥特意从北府带回来给三皇兄的,我跟三皇兄要来一瓣给你,据说有续命之效,不管是中毒了还是受伤了生重病了,都可以试试。」 楚昭将那些东西都收好,一些放到自己的包袱里,一些放到马背上。 他拿着盒子,忽然想到什么,皱起眉头道:「有件事和三殿下与大殿下有关,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楚昭的眼神看向萧晏,楚意道:「四哥直说就好,萧晏是自己人。三皇兄和大哥?他们怎么了。」 楚昭回忆了一番,娓娓道来:「当初三皇子的母妃贞夫人病逝时,我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贞夫人生下三皇子后体弱多病了十几年,直到她病逝前几个月,与梅夫人交往密切。」 楚意面色一变:「你是说,贞夫人病逝,与梅夫人有关?」 贞梅两位夫人,分别病逝于七年前和八年前,那时候楚意还小,楚凛已经从军,楚昀的身体一如既往的不好。 楚昭摇了摇头,黑眸中闪过一抹幽芒:「不,我所知的,却是梅夫人那时与范琼然关系也很好,所以我怀疑,范琼然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他没有任何证据,但凭借他对自己母亲的了解,仍觉得这件事可能与范琼然有关。 「只是,事情过去太久,贞夫人与梅夫人相继去世,早已查无可查。」 贞夫人和梅夫人去世的时候,他才十一二岁,正是因为年纪不大,所以范琼然做事没有对他隐瞒,他才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如果不是楚凛突然回京,他还不会想起来。 楚 意听到他的话,忽然回想起大哥送三皇兄圣莲那天,因为梅夫人的手镯,三皇兄也想起了自己的母妃,还问自己记不记得他的母亲。 那日三皇兄,的确有些奇怪。 她定了定神,道:「查无可查?不,范琼然还活着,此事我一定会调查清楚。」 「那便好。」楚昭放下心来。 楚意拿出最后一个东西,放到他的手里:「四哥,这个你收好。」 「风筝?」楚昭看着自己手中木片做的燕子风筝,呆住了,指腹卡在木片的边缘,泛起苍白颜色。 「风筝还是飞走了。」 「四哥为你重新扎一个。」 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响起。 小时候,楚意的风筝断线飞走,他给她重新扎的,就是燕子风筝。 原来,那些回忆不仅自己没有忘记,楚意也没有。 「这个是桦木所做,再也不会飞走了,」楚意说道,「上面的花纹是我用染料画的,又打了蜡,轻易不会掉色。」 楚昭紧紧地拿着木头风筝,楚意以为他不满意,又道:「当然了,你若不喜欢……」 楚昭用力点头:「我很喜欢。」 「那就好,这个木工其实是萧晏做的,图案是我画的,四哥,你不会介意吧?」楚意笑盈盈的问。 「……不介意。」 萧晏上前一步,特意解释道:「公主为了做这个木头风筝,找了许多木材,亲自选的木料,臣只是将其磨制成风筝的形状而已。」 「多谢萧公子。」 楚昭说着,后退三步,和萧晏对视。 大雪纷飞,几乎模糊了他们的视线。 「楚意是我们楚家人最珍贵的宝贝,你若死,但是,这些就不劳你费心了。」 楚意听到这话,嘴角一抽:「不得好死,自戕谢罪?」 萧晏:「阿意别怕。」 楚意在心中道,她没怕,她只是想到了一件事——难道前世他就是这么死的? 毕竟,自己当时可是天天都伤心! 楚昭将木头风筝放入怀中,翻身上马。 他定定地凝视着楚意的眼睛,幽深的黑眸坚定而温柔:「六六,你记住,不管我在什么地方,不管我在不在你的身边,你都还有四哥哥在。我会做你的退路,也会在远方祈祷你永远快乐,幸福。」 最后,他甘愿做她的四哥哥,叫她六六。 他此生再也不会这样爱一个人了。 雪下的愈大,天地之间尽是一片银白,那些雪花落在楚昭的眉梢,融化后,像是泪珠。 押送他的人重新启程,楚昭正要策马,一骑将士从远方赶来。 「什么人!」外围的人立即将他围起来。 楚意已经认出了来人,摆手道:「不必阻拦,是谈侍卫。」 「谈风,你怎么在这里?」楚昭震惊道,「我不是让你离开京城吗。」 「属下的确要离开京城呀,这不,遇见您了。」谈风笑着说。 他翻身下马,清俊的面容和额前的头发上都沾染着融化的雪水,藏青色的侍卫衣袍与平时几乎没有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背着一个大包袱。 「卑职见过永宁公主,」谈风跪地行礼,然后看向楚昭,「卑职,欲与四……楚公子一起去梁州。」 「胡闹,你——」 楚昭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谈风打断。 这也是谈风第一次违背他的命令,眼神无比坚定:「公子给属下写的介绍信,属下已经撕了,士为知己者死,这是属下自己的选择,公子不需阻拦,也拦 不住。」 他又道:「何况,属下之所以无罪,是因为无人在意,可是如果要细细追究的话,属下也有罪,与您一起流放,再正常不过。」 楚昭的喉咙哽咽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第一百八十七章 她临死前看到的 他的话,把楚昭想说的都堵死了,让楚昭无法拒绝。 片刻后,押送楚昭的一行人重新动身,队伍中多了一个谈风。 楚意站在原地,抬起头,望着马背上的青年,双眸在漫天飞雪中清亮而澄澈。 她说:「四哥哥,愿你一路顺风,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楚昭点头,说完,他勒着缰绳转身,踏入白茫茫一片的风雪里。 若后会有期,人生百年,他们总还有再见的时候。 楚意望着他们的背影,望着雪地里那一行马蹄印,直到他们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黑点,她才也上马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回去吧。」 萧晏拉住她的手,展开她的手掌。 楚意白皙娇嫩的指尖和掌心上,有着极其微小的伤口,都是雕刻裁切木头时所致。 「为何不告诉他,那木头风筝从头到尾都是你亲手所做,我从未教过你什么木工。」萧晏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掩的心疼。 楚意收回手,笑容狡黠:「只愿楚昭以后看见这只风筝,就能想起我开开心心的样子,想起我们小时候的美好,还能想起你,而不是后来那些事。」 押送队伍行进了一会儿,谈风上前到楚昭侧后方。 他不解地说:「公子,您早已和范家划清界限,而且当初是您写信给苏景渊,告诉他范家在北府做的孽,才让他选择回京。 您若是将这些功劳告诉陛下,为自己辩白一番,断不会和那些范家人一样,三十年苦役,您怎么受得了啊……」 一辈子能有几个三十年,若殿下真的做满三十年苦役,那可就年过半百,垂垂暮年。 谈风选择追随楚昭,就不会惧怕那三十年,可他却为楚昭痛心疾首。 楚昭骑在马上,回眸望去。 穿着白衣的楚意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唯有萧晏坐下的霞影马,像风雪中一团摇摇欲坠的火苗。 他轻轻地摸了***口放置的木头风筝,眼中释然而平静,道: 「我写不写那封信,苏景渊都会幡然醒悟,所以,我并没有做什么。可我这些年犯下的罪孽是真实的,我本就该受到惩罚。」 何况,他心里总有一个念头告诉自己,这已经是他最好的结果。 从此以后,他有她亲手做的风筝相伴,他永远是她的四哥哥,也……只是她的四哥哥。 「楚意,唯愿你岁岁平安,常安康,多喜乐。」 楚昭低声喃喃,声音在风中消弭。 返回上京时,大雪终于停了。 城门口,守城军见到楚意出现,立即放行,周围来往的百姓得知了她的身份,一个个都有些激动。 忽然,萧晏眉头一皱,他感觉有人在暗中窥视,不动声色地望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个头戴斗笠,穿着粗布长衫的男子正望着城门的方向,仿佛在送别离去的楚昭。 楚意顺着萧晏的视线望去,就见那名男子似乎有所察觉,蓦地低下了头,转身离去。 「那是……」楚意震惊的睁大眼睛,想要找目力更好的萧晏确定。 萧晏点了点头。 男子的背影略显佝偻,步履缓慢,渐渐在人群中消失。 楚意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她眨了眨眼,笑意粲然:「走吧,本宫要去一趟长乐坊。」 楚昭眉头紧皱:「嗯?」 「楚昭不是说有件事他也不确定嘛,我要去问问风眠姐姐,了不了解七年前梅夫人的事。」 楚昭不情不愿,直到楚意走了,他才无奈的跟上。 「 你只要确定,自己真的是去找陆风眠打听事情,而不是去喝酒听曲就好。」 楚意:「去都去了,怎么能不喝一杯呢。」 楚昭:「那你为何要听曲?」 楚意又道:「来都来了,怎么能不照顾照顾风眠姐姐的生意呢。」 楚昭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那好像,是你自己的生意。」 「那就更需要照顾啦。」楚意认真地说。 「……」 两人吵吵闹闹着往长乐坊走,此刻的冷宫之内,却是另一副光景。 今日,是楚昭流放的日子。 范琼然呆呆地坐在冷宫属于自己的房间里,望着从门缝透进来的一缕阳光。 「辰时了……」她喃喃道,这个时辰,楚昭已经离开了上京。 「为何昭儿还是不见我,为何他要走了,都不来见我?」 范琼然想不明白。 她回想起几天前除夕那日,回来的宫女给自己通传的话。 楚昭说,他与她此生不复相见。 他们不是亲生母子吗?她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他吗,为什么他现在连见自己一面都不肯,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范家人一个个离去,要治他的舅舅于死地! 「楚昭,你好狠……你和苏景渊,你们好狠啊。」范琼然的眼中镀上了一层猩红,渐渐布满怨恨。 她忽然僵硬地站起身,走到屋门口,从门缝用力往外看。 屋外大雪纷飞,没有一个人,屋内的炭火不足,她冷得瑟瑟发抖。 「我是范家嫡女,我是楚王妃,我是……我是宫里人人敬重的贤妃!」范琼然说着,解下腰间的白色带子,「我还要做太后呢!大燕太后!」 她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咆哮着嘶吼出那句话,苍白的脸都涨红了几分。 「这不是真的,这是梦,我,我是太后啊,顾桑桑那个女人,永远也比不上我!」 范琼然将带子穿过屋内的横梁,然后费力地爬上木椅。 曾经的花容月貌已经被岁月无情腐蚀,现在的她骨瘦如柴,面色惨白,没有人能想到,这居然是当年的上京第一美人。 「顾桑桑,永远也比不上我!永远!」范琼然说完这句话,抬起手,扒着带子,将自己的头放进圈内。 「啪——」 她蹬翻了脚下的木椅。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看见一片火海。 那难道,是她的来世吗……难道,她终于做了太后? 这般想着,范琼然原本溃散的眼睛忽然睁大了,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想要努力看清眼前的一切。 火舌那么炙热,像是真实经历过的情景。 忽然,一个身穿玄黑龙袍,浑身是血的人影,手提着滴血的长剑,走到她面前。 那双琥珀色的凤眸中燃烧着滔天恨意,像是暴虐的野兽,没有一丝理智。 「你是萧……」 范琼然还没来得及说话,男人已经一剑挥下。 下一刻,她的头颅冲天而起,世界颠倒。 为什么?! 为什么杀她的人,是那个雍国质子萧晏?! 又为什么,他会穿着龙袍?难道,他回到雍国成为了皇帝吗! 范琼然带着无尽的不甘和痛恨,头一歪,呼吸断绝。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给她送饭的小太监敲门后,屋内久久不应,他只好推门进来。 小太监看到那个悬挂在房梁上的尸体,差点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扔掉餐盒叫喊起来。 「罪妃范 氏……殁了!范氏殁了!」 楚意和萧晏刚回宫,就得知范琼然悬梁自尽的消息,立即赶到冷宫。 「这女人……」 亲眼看见范琼然死不瞑目的尸首后,楚意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 此前范家和范琼在暗堂审讯中交代的自己的罪行中,都没有提及有关贞夫人与梅夫人的事,毕竟,她们已经去世多年,当时去世的原因也都疾病。 现在范琼然一死,更是查无可查。 「范氏毕竟是四哥的母妃,将她安葬了,再传信给四哥吧。」楚意无奈地交代。 楚昭刚离京两个时辰,范琼然就死了,不知他心里是何滋味。 「至于那两位夫人的死……暂时也只能将其认为是,病逝。」 萧晏则看着地上蒙白布的尸体,若有所思。 前世这个女人也死了吗?他不太记得了。 * 冬雪消融,万物回春。 苏白已经抵达北府,接替苏景渊的位置,并且继承了苏景渊的关内侯爵位,他从苏景渊的侄子,变成了苏景渊的继子。 他的官位暂时只是偏将军,若是重大决策,还得让大皇子负责。 苏景渊一死,北府边境的蛮戎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楚意不禁有些担心,前世苏景渊并没有死,蛮戎三年后才会突袭剑北关,但这次,苏景渊的死,说不定会让他们提前行动。 但还好,苏白初到北府,亲自到剑北关练兵,要求严格,巡守认真,蛮戎也不敢轻易偷袭。 楚凛见北府有苏白在,伊云又得容太后喜爱,于是心安理得的赖在了上京,和伊云一起陪楚意去上林苑骑马射箭,不亦乐乎。 ——顺便还拉上了一直最不喜欢习武的楚曜。 有的时候,长大或许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楚昭离京已经半个多月,楚曜听从他的话,顺藤摸瓜,处置了几名范家最后隐藏在宫里的人,然后默默地找到楚凛,希望他能教自己武功。 楚凛说,自己过段时间就得回北府,若要习武,还是找一位长年在京中的老师为好。 最后,楚曜找到岑霄,按部就班地开始学武功,比之前的楚意还要刻苦。 楚曜说:「四哥不在了,以后就由为兄保护小六。」 楚凛楚晔和楚昀没理他。 这段时间的雍国格外老实,但是晋国,却因为老晋皇的死,彻底乱了起来。 萧晏接到江沐帆消息的时候,正和女扮男装的永宁公主,在茶楼听说书。 「且说那关内侯大战单于莫顿,一骑一枪,横扫百人,令蛮戎闻风丧胆,不敢进犯剑门关半步!莫顿大怒,亲自披甲上阵……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说书先生说得口干舌燥,台下的人正聚精会神,听到关键地方,没想到他居然停了下来,一个个又气又急。 楚意扯了扯自己的小辫子,道:「这说书先生有做话本先生的潜质,真想介绍给陆如霜,让他们成为朋友,一起胡编乱……著书立传。」 「你说的有道理,说不定这位先生,还能激发出陆如霜的写作灵感。」萧晏笑了笑,这时,一名陌生男子向他们走来。 萧晏看见男子腰间的独特标识,道:「是无愧楼的人。」 楚意点头:「控鹤司,放人。」 男子将一张纸条递给萧晏就匆匆离开,萧晏看完后,猛地站起身:「出事了。」 楚意连忙问:「怎么了?」 「魏远山夺位失败,危在旦夕,衔影的哥哥江沐帆已经护着他来到了上京,现在正在京中无愧楼的暗点。」 「魏远山?那位晋国大皇子?」 「正是,他还是魏如黛的同胞兄长,最开始,衔影便是他留在雍国保护我的。」萧晏眉头紧皱得说道。 魏远山果然夺位失败了,他之前心中便隐隐感觉,他想要继承帝位不会这么顺利。 楚意回想着前世的事,她不清楚晋国的夺位之争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后来晋国的皇帝,就是晋国大皇子。 后来萧晏能顺利从燕国回到雍国,似乎也有魏远山的帮助。 至于无愧楼说他现在的夺位失败,应该只是一时的。 或许,前世他也曾来上京找萧晏求助呢? 她立即道:「魏远山身份特殊,他只要还活着,就仍是晋国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别管我了,你快去救他!」 这可是天大的人情。 萧晏笑了笑,楚意就差把「魏远山就是以后的皇帝」告诉自己了。 他反手拉住楚意,与她十指相扣,道:「臣自然是要去救他,但是臣现在是公主的侍卫,做任何事,都该上报公主,取得公主的同意才行,走吧。」 「本宫没说不同意啊,等等,你是说……我也去?」 萧晏点头。 楚意连忙从口袋里摸出一锭银子,正要放到桌上,想了想又塞回怀里,重新拿出几枚铜板,放到两人饮茶的桌上:「等下次这说书先生不卡文了,再给他银子。」 萧晏带她走到茶楼门口,直接搂住她的腰肢,毫不费力的将她抬到马背上,然后自己也骑上去。 「公主当然要去,」他炙热的呼吸落在楚意耳畔,语气低沉,「魏远山是臣的舅舅,臣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公主得为臣壮胆。」 楚意:「壮壮壮什么壮啊!」 她从来没见过魏远山,本来还好,但听到萧晏强调魏远山是他的舅舅,她更紧张好不好?! 第一百八十八章 兄弟阋墙,手足相残 萧晏勾了勾唇,已经控着鞍辔起步。 楚意只好回头吩咐了一句:「饮冰跟上,其他人不要靠近百丈。」 路上,萧晏向她介绍魏远山。 他只能够想起与楚意有关的记忆,却知道魏远山就是未来的晋国皇帝。 这代表着,他这位舅舅前世很可能和楚意也有些关系,带着公主,他或许能想起更多回忆。 楚意听完他的话,不禁问道: 「若照你所说,这位大皇子和晋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祭司亲如一家,他的妹妹含烟公主还是大祭司的妻子,并且,他提前得知老晋皇熬不过这个新年的事,又早已准备妥当……他为什么会夺位失败呢?」 「等到了我们便知,而现在,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大祭司,反水了。」萧晏眸色微沉。 片刻后,两人七拐八拐,来到东四街的飞白墨行。 萧晏道:「这里,就是无愧楼在上京最大的据点。」 「上京城内的江湖据点,你就不怕本宫抄了它。」楚意抬起头,望着飞白墨行的牌匾,勾起了唇角。 萧晏道:「抄了它,那我只能靠阿意你养着了。」 「咳咳,那还是算了。」楚意想到自己刚才给说书先生留下的几枚铜板,很是肉痛。 走进店铺,里面的木架上摆放着文房四宝,名家书画,一名伙计立即迎上来。 「两位公子需要点什么,狼毫徽墨,玉砚宣纸,只要是与文房四宝相关的,我们飞白墨行应有尽有。」 楚意穿着男装,又做男子打扮,墨行的伙计一时之间也没有分辨出她的性别,只觉得两人相貌出众,一定身份不凡。 楚意从前喜欢书画,观察了一番这里,点了点头。 看这里的布置就知道,无愧楼的盈利应该不算少。 萧晏掏出无愧楼的令牌示意,问道:「褚叔呢?」 墨行掌柜远远地就见到令牌,立即冲出来,激动地说:「属下见过公子!还请跟属下来。」 两人跟在掌柜后面走进墨行后院,萧晏还特意牵着楚意的手,直到一个房间门口,掌柜解释道:「楼主外出找大夫去了,江公子和……那位在屋内。」 「那位」,就是晋国大皇子魏远山。 萧晏敲了敲门,房间里传来一声沙哑的「进来」,一名白衣青年打开门。 「公……公子?!」 江沐帆十分惊讶萧晏和楚意的出现,但还是很快就反应过来,双手交叠,大拇指合并地向他行晋国礼。 「见过公子,您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他和大殿下来到这无愧楼的上京据点还不到半天,没想到萧晏就亲自前来。 萧晏淡淡地看着江沐帆,青年还是和几个月前一样的清瘦俊秀,穿着一身白衣劲装,只是,他的头发凌乱,脸色也略带几分苍白,衣摆处还溅着血色。 半年前,魏远山打算在老晋皇驾崩后争夺皇位,为了防止自己夺位失败后,雍国人对萧晏下死手,他将自己在燕国的势力,也就是江沐帆那些人,全都送给了萧晏。 但很快,江沐帆担心魏远山在晋国无人可用,将手下交给衔影调遣后,孤身一人回了晋国。 后来,萧晏觉得江沐帆会出事,特意吩咐无愧楼在晋国的人,若魏远山出意外,就帮他们一把。 所以魏远山和江沐帆两人,才会在无愧楼的护送下,一路来到上京。 萧晏想到前世的衔影和现在衔影的不同,更加确定,前世江沐帆定然死在了晋国,再加上衔影瞎了一只眼睛,才彻底性情大变。 江沐帆的右臂有伤,仍坚持向萧晏行了一 个完整的礼。 「恰好没在宫里,接到消息便赶来了。」萧晏解释道,看向他的身后。 那里,躺着一个身穿藏青衣袍,脸色青白的中年男子。 「阿晏啊……没想到,你现在都长得这么高了。」 男子的声音虚弱无比,他费力地抬起手,江沐帆连忙将他扶坐起来。 男子定定的凝望着萧晏的脸,不知想到了什么,暗金色的眸子无比深邃,认真地说:「你很像魏如黛,比小时候像,阿晏,我们已经八年没有相见了。」 萧晏听到他提起魏如黛,眼神没有任何变化,淡漠地反问:「大殿下倒是和八年前没有什么两样,只是,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他上一次见到魏远山,是八年前的雍国皇宫。 那年寒冬腊月里,他一个人独居在冷宫里,没有炭火,也没有吃食,只能喝从外面接来融化的雪水。 他知道,这是萧稷兴想饿死或者冻死自己。 没想到,当时恰逢魏远山出使雍国,他特意问起了他这个先帝之子,不但见了他一面,还将江衔影留下保护他。 但实际上,那时候的江衔影也只是武艺初成的少年,他留下来,不过是跟自己一起受苦。 魏远山用晋国大皇子的身份,警告了雍国那些恨不得将自己除之后快的人,不管魏如黛脱没脱离晋国皇族,魏如黛都是他的妹妹,萧晏是他魏远山的外甥。 魏远山是晋国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大皇子,未来的晋国皇帝,既然他要保下萧晏,其他人也不敢再动。 后来,那些人渐渐放弃了杀他的念头,转而软刀子割肉,将他养废掉,再后来又想着借刀杀人。 去年雍国战败,萧稷兴终于成功将他送到燕国做质子。 「我老了,但你还年轻,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几个月大,连娘亲都不会喊……」 魏远山的话语断断续续,只说了一句话,就要歇一会儿,显然伤势严重。 他说了半天,见萧晏一直没认真听,只好看向楚意。 然后,他就见到了楚意和萧晏交握的手,瞳孔一缩:「你们俩?这位公子是……」 魏远山震惊到差点失态,不由自主用眼神询问江沐帆。 为什么他和他的外甥八年没见,刚见面就看见外甥和一个少年手牵手? 为什么他们两个看起来还很是般配? 江沐帆之前不是告诉自己,萧晏与燕国的永宁公主关系很好吗? 难道永宁公主只是个幌子,他外甥……误入歧途了? 江沐帆才注意到这一点,他也不认识楚意,震惊得瞳孔地震,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等等,阿晏啊,」魏远山说话都有点结巴,「你不是做了永宁公主的侍卫吗,这,这是怎么回事——」 楚意终于有机会说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开萧晏的手,咳了咳,客气地说:「魏伯伯,我就是永宁公主楚意。」 清越干净的声音,像是月光下潺潺流动的清泉水。 魏远山惊讶地睁大眼睛,仔细打量着她,终于发现眼前这少年俊俏得过分,更像是个小姑娘。 他松了一口气,真是万幸。 「楚……你是永宁公主?可是我怎么听说,燕国的永宁公主身体不好?」 楚意掩唇咳嗽:「是不太好,但也没完全不好。」 她也在观察着魏远山。 楚意第一眼看见这个男人,就确定了他的身份,魏远山生的一双苍鹰般锐利的双眸,眸色是比萧晏更深几分的暗金色,五官深邃而英俊,又和萧晏有三分相似。 只是,他的嘴唇发青,脸色也很难看,气息更是虚弱。 「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这是中毒了?」萧晏问。 江沐帆悲痛地说:「飞白大哥出去找大夫,正是因为大殿下的伤。」 他这才解释起来:「先帝骤然驾崩,大殿下布置的人竟然一夜之间全部暴毙身亡,禁军包围了皇子府,属下只能护送大殿下一起先逃出绛城,还有两位小公子和小公子,也送出了绛城。」 绛城,就是晋国国都。 「多亏公子相助,我们在飞白兄的护送之下来到上京,却也被大祭司和三皇子的人一路追杀,有人用暗器伤到了大殿下,那暗器上有毒……」 萧晏眸色深沉,看来他猜的没有错,那个大祭司,果然背叛了魏远山。 魏远山半躺在病榻上,道:「应该是涂在暗器上最常见的长恨散,那毒虽然常见,但解药所需的药材十分珍贵,只有晋国皇室才有。」 他眼中满是无奈与悲哀:「可现在追杀我的,就是我的弟弟们。」 楚意眉心一皱,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萧晏,但没有开口。 魏远山是萧晏的亲舅舅,现在中了毒,而萧晏的血可以解百毒。 她没有说话,是因为救与不救,都该由萧晏自己决定,哪怕魏远山是未来的晋国皇帝,救了他就能得到一个天大的人情,但是,取血是要伤到萧晏的。 萧晏听到魏远山的话,眯起眸子:「先让褚飞白找找解药。」 他就算想救魏远山,也不可能第一时间说太多。 魏远山不知两人心中在想什么,他有些羡慕的看着楚意,暗金色的眼眸黯淡。 怎么能不羡慕燕国的皇族呢。 身在皇家,做任何事都身不由己,他魏远山一出生就要去争夺皇位,兄弟阋墙,骨肉相残,这都是常有的事,他甚至早已习惯。 可燕国却不一样。 诸国都知道,燕国太子是他们的皇帝一登基就确立的,地位稳固,能力也出众。 这种情况下,他们兄弟几人几乎没有任何矛盾……就算是那个被贬为庶人流放的四皇子,在他们晋国看来,也是很好的下场了。 至少,那四皇子还有命活,但他的亲弟弟,却要他死。 魏远山长叹一声。 萧晏皱着眉,又问:「大皇子不是说,早已准备好夺位,并且计划天衣无缝么?为何会失败?」 魏远山接过沐帆递来的茶水饮了一口,才冷笑一声,道: 「所有人都被骗了,这一切,都是先帝布下的局,其目的就是为了给他喜欢的老三铺路,我与老二,不过是老三的磨刀石。」 楚意联系着之前知道的事,晋国争夺皇位的,就是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三人,其中,魏远山这个大皇子又是最有能力的一个。 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魏远山陷入了回忆,娓娓道来。 「三年前,先帝伙同我们晋国的大祭司庆荣,放出自己即将驾崩的消息,当时我便要起事,但其实,那就是他的一次试探,他在这场试探中,将唯一表现得悲痛难过的老三,立为自己心里的储君。」 楚意惊讶的听着,回想起自己从前听过的流言,晋国的确总是传出老晋皇要驾崩了的消息,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传到最后,没有人知道是真是假。 「可惜,老三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他无才无德也无脑子,根本斗不过我与老二,先帝就又让庆荣为他保驾护航,庆荣一边蛊惑老二造反,一边用如烟的关系拉拢我,我自然相信他,直到先帝真的驾崩了,我所有的布置,庆荣早就了然于心!」 说到最后,魏远山咬牙切齿,暗金色的眸子布满血丝。 他为夺位布置下的一切准备,几乎都没有隐瞒庆荣,没想到庆荣在最关键的时候反水,让他措手不及! 而老二也不知怎么被他说服,决定与老三联手,先出掉自己这个最大的威胁。 如果没有萧晏的无愧楼暗中护送自己离开晋国,恐怕他和沐帆,至少要有一人死在绛城。 萧晏,救了他一条性命! 萧晏在旁边,低声向楚意解释晋国大祭司的身份。 「一个是快要过世的老皇帝,一个是正值壮年的新君,那位大祭司为何选择帮先帝,而且,你可是他妻子的同胞兄长。」 魏远山低沉地说:「他的算盘,自然是老三那个蠢货当了新君,晋国也就成了他庆荣的晋国。」 而且,他心怀抱负,他早就向庆荣透露过,如果他登基了,必然要励精图治,清理一番朝中那些无用的官员。 虽然那些官员里并没有庆荣,但是,很多人都是庆荣身边的拥趸者。 他早就应该有所察觉的,可惜却没有看透。 楚意明白过来,那位三皇子不过是个废物草包,大祭司庆荣扶持他上位,就相当于将一国之君拿捏在了自己手心。 至于妻子兄长的性命,当然没有他自己权倾朝野重要。 第一百八十九章 嫁给他,我会死 魏远山说完庆荣的事,语气中多了几分自嘲,开口道: 「我这位父皇到死都没看明白,其实当初老三痛哭,并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爹要死了,而是他清楚,皇帝一死,凭他自己的本事,我若登基,他的荣华富贵就到头了,老二若登基,必会杀他以绝后患。 他是为自己而哭,父皇却还以为他在难过,真是可笑。」 更可笑的是,父皇一边暗中扶持老三,一边又至死不立太子。 身为皇帝,却一辈子舍不得放下自己丝毫的权势,宁可自己死后三个皇子手足相残。 而这,便是晋国皇族。 魏远山也是这一路逃亡,忽然有些明白了当年他妹妹魏如黛的感受。 这样的皇族,不做也罢。 萧晏垂下眸子,没有过多询问晋国的事,只是问了问他的皇子妃与孩子现在如何。 「放心,兰儿乃将门虎女,她爹是晋安老将军,老三和庆荣都不敢动她,她如今带着宝珠回了娘家,嘉许与嘉平我也早已提前安顿好,只等一切风平浪静之后,他们自然可以现身。」 魏远山提起自己的妻子儿女,暗金色的眼眸重新有了光,但又怕萧晏听不懂,便道: 「宝珠是我的嫡女,今年才八岁,嘉许和嘉平是我的两个嫡子,如今一个七岁,另一个十六岁,按照辈分,他们都是你的弟弟妹妹。宝珠与嘉许格外可爱,你若看见,也一定会喜欢上他们……」 萧晏愣了愣,没想到魏远山会对自己说这些。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居然做了别人的哥哥。 萧晏手足无措的看向身旁的人,俊脸带着窘迫。 他不知该说什么回答魏远山的话。 楚意反握住他的手,语气含笑:「我有五个哥哥,但从来没有做过别人的姐姐,萧晏,我真是羡慕你啊。」 她知道,萧晏不会与亲人相处,也不知亲情为何物。 但幸好,她最擅与亲人相处。 魏远山看着他们,露出淡淡的微笑,有些欣慰,还有点酸。 「唉,就是不知兰儿现在如何……她肯定觉得我蠢透了。」 「对了大舅,那个大祭司庆荣背叛了你,可他毕竟还是含烟公主的丈夫,公主该怎么办?」楚意问道。 「你叫我……什么?!」 魏远山震惊地睁圆了金色的眼睛,像是一只忽然膨起毛发的狮子,声音沙哑。 楚意双眸含着笑,不紧不慢地说:「萧晏的舅舅,不就是我的舅舅?我现在有两个舅舅了,这不是很好么。」 魏远山又惊又喜,下意识问:「两个?那另外一个是?」 「我们燕国的顾家公子,户部尚书顾成蹊。」楚意咳了咳,露出熟悉的微笑。 连暗中的饮冰都知道,公主一旦露出这样的笑容,代表着…… 「他现在正在南府赈灾呢,大舅你应该知道富可敌国的顾家吧,舅舅说等他赈灾回来,要送我一件大礼,可惜我不知道他究竟要送我什么。」楚意苦恼地说。 萧晏没有打断楚意的话,静静看戏。 魏远山毫无察觉,说道:「原来是顾成蹊,顾家嘛,我也是知道的,既然你叫我一声舅舅,我魏远山的外甥女,自然担当得起他的大礼。」 萧晏凤眸微眯,低声嘲讽:「叫你一声大舅你还真敢答应啊,顾大人送了永宁公主三千匹良马,几万石粮食,你能送她什么,也好意思做她舅舅?」 这句话简直是神来之笔,要不是顾及着魏远山和江沐帆在,楚意都想抱着萧晏亲一口。 眼看着刚认的外甥女双眸亮晶晶地看着自己,魏 远山急了,想了想说道: 「此次我逃到燕国上京,终究是不光彩,但幸好得到你和永宁公主的帮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我侥幸回到晋国……」 萧晏和他对视着,问道:「舅舅若回到晋国,又如何呢?」 萧晏也叫自己舅舅了! 魏远山比得知庆荣背叛自己都震惊。 他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中毒出现了幻觉。 萧晏又喊了一声:「舅舅在想什么?」 魏远山瞳孔震动,半晌,咬牙道:「顾成蹊给了公主三千匹战马?好,我以个人的名义送公主五千匹山越战马!唯一的条件,就是以后晋国愿与燕国结为同盟之国,世代交好,互不侵犯!」 实际上,晋国与燕国本来就世代交好,没有什么冲突,魏远山的话,几乎就是白送给燕国五千匹战马。 萧晏道:「山越战马矮小,但耐力强,擅搏杀,也是难得的良马。」 楚意拍了拍魏远山的肩膀,鼓励道:「那就多谢大舅了,等大舅你回到晋国,我相信你,一定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魏远山用力点头,看向远方:「你说得对,我定然会回去。」 顿了顿,他才回答楚意刚才的问题:「含烟现在如何,我也不清楚,她嫁给庆荣十几年,一直没有孩子,外界传闻他们琴瑟和鸣,我见庆荣也从无怨言,还以为他们真的夫妻恩爱,现在想想,他们或许早已经离心了啊。」 魏如黛是他的妹妹,魏含烟也是他的妹妹。 人与人之间,都有亲疏远近的分别,哪怕是亲兄妹也一样。 如黛是他第一个妹妹,他自然无比疼爱,年少时,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是极好。 后来含烟出生,还曾因为他更偏爱如黛,对他有所不满。 可正因爱护魏如黛到极点,二十多年前,魏如黛决定脱离皇家身份,与皇室决裂之时,他才心痛到了极点。 魏远山看着眼前的萧晏,脑海中是当年的一幕。 「魏如黛,你可是大晋公主!居然想要做个江湖中人,朕看你真是疯了!」 「我疯了?我看疯的是父皇你!你是想让我去死!我就是死,也绝不会嫁给一个大我整整九岁的人,也绝不会嫁给一个我不爱之人!」 「这是晋国祖传之律,就算你是公主也不能违背,你既然做了公主,享受公主食俸,就该遵从祖宗规矩,历来皇族公主,都应该嫁给当代大祭司,从来如此,你竟敢违背?」 「从来如此便对么?好,那我今日便不做这个公主!就算做个庶民,也强过嫁给庆荣!」 「你——」 两鬓泛白的晋皇愤怒到了极点,指着魏如黛,忽然吐出一口鲜血倒下,周围的皇族子弟们顿时乱作一团。 「父皇,父皇!」二皇子连忙扶住晋皇,悲愤地说,「大哥,魏如黛真是疯子,父皇既然晕了过去,就由你执行规矩,把她逐出皇族吧!」 他眼底掠过一丝幽光。 魏如黛作为公主,从前也还算受皇帝宠爱,可半年前,她不知从何处得来消息,自己以后要嫁给本代大祭司庆荣,便开始发疯,求遍皇子无果后,她现在居然想与皇族断绝关系。 她毕竟是魏远山的同胞妹妹,若她真的走了,魏远山也会失去一个助力。 「你,真的想走?」 身材高大的青年上前,凝望着少女布满泪痕的脸,金色的瞳孔中满是不解。 少女说道:「兄长,你成全如黛吧。我绝不嫁给庆荣,我不想死!」 「嫁给他,你不会死。」他认真地说。 他看不懂少女为何要这么做,那庆 荣除了年长她九岁,并无任何缺点,也绝不会要她性命。 少女用力地摇头,眼中是他看不懂的悲哀:「不,你不懂,兄长,嫁给他,我会死的。」 「我会护着你,他不敢伤害你——」 青年还想说什么,旁边还是个少年的三皇子已经上前,打断两人的话。 「大哥,快将她逐出皇族吧,父皇被她气晕,醒来说不定要她好看,她走了才安全。而且,以前每代皇族都只有一位公主,可这次不一样,含烟也是公主啊。让她嫁给大祭司不就好了,谅大祭司也不敢说什么。」 「可是,含烟……」魏远山犹豫起来。 而魏如黛听到三皇子提起魏含烟,也瞳孔一缩,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压抑着自己反对的冲动。 「含烟愿意嫁给庆荣!」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还未及笄的魏含烟袅袅婷婷地走出来,她望着魏如黛,也望着魏远山,与她对视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她金色的眼中带着愤怒与骄傲,冷声说道:「姐姐,庆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祭司,这样好的姻缘,你不嫁给他,你会后悔的。」 「我魏如黛,做事绝不后悔。」 …… 魏远山回忆起当年的事,眼中隐藏着深深的悲痛。 他无数次甚至想,若他当初坚持让魏如黛嫁给庆荣,是不是她就不会浪迹江湖,不会结识那个雍国太子,不会嫁给萧稷安,最后客死他乡。 哪怕她终生不幸福,也比死于非命强。 至于含烟,也能快快乐乐的长大,嫁给自己喜欢的如意郎君……现在,庆荣背叛了自己,不知她在庆府如何自处。 「都怪我,此前我每次与庆荣见面,都看不见含烟,上次见到她还是半年前,她为我敬茶时候不小心碎了茶盏,或许她就是在暗示我庆荣不可信,可我却不知道,只是听信传言,以为他们夫妻还好好的……」 魏远山喃喃道,眼中满是疲惫。 楚意和萧晏见他面露疲态,便叮嘱他好好休息,才走出房间。 两人正好遇见外出找大夫的褚飞白回来,但他并没有带回任何大夫。 褚飞白见到二人,立即温文尔雅的行礼:「属下见过公子,见过永宁公主。」 「褚叔好。」 楚意笑眯眯的打招呼,她还是觉得褚叔这一世温文尔雅的样子与上一世的粗犷形象差距过大,但她十分敬重这位保护过自己性命的人。 褚飞白听得出楚意话语中的真挚,他何德何能,能让小公主叫自己叔叔?顿时心软了几分,温声道:「小公主也好。」 萧晏问道:「为何没有请来大夫?」 「启禀公子,这晋国大皇子中的毒是长恨散,此毒不算难解,却需要许多极其珍贵的药材,他的外伤也不重,属下觉得,与其找大夫救治,不如自己找来药材熬制解药。」 「你说得对,现在晋国的人还想杀了他,说不定已经潜入上京,找大夫反而不安全。」萧晏点点头。 褚飞白无奈地说:「只可惜,还有几味药材太难寻了,恐怕唯有在绛城能买到。」 说着,他将自己怀里大包小包的药材展示给萧晏看。 「不必买了,你将需要的药材告诉我,就算是为了阿意的五千匹战马,大……舅舅的毒,我来负责。」萧晏淡淡地说。 褚飞白十分惊讶:「公子有办法解长恨散?」 萧晏垂下眸,找了个借口:「解药所需的药材,燕国皇宫也有。」 楚意立即配合地点头:「是啊,我想要什么药材,整个太医院都任由我挑选。」 「只 是这次,舅舅可要欠阿意一个大人情。」萧晏笑了笑。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楚意客气地说。 褚飞白眼神一凝,没有再说什么。 等他离开,楚意才说道:「燕国皇宫哪里有魏远山需要的解药,你是想用你的血救他,可这样的话,你大可编个别的理由,不必让他欠我人情。」 萧晏勾起唇角,眼神桀骜又清澈:「若不是阿意,我才懒得救他,他中的是晋国的毒,他一个晋国大皇子,既然能护住自己的妻子儿女,想找到解药也只时间问题,敲他一笔,你好我好大家好。」 楚意:「咳咳,我可从来不轻易敲人,你别乱说。」 「好,我不乱说,阿意办事最是公道。」萧晏忍着笑意,一本正经的赞同她。 楚意眨了眨眼睛,凝视着他,认真地说: 「萧晏,你其实也想救大舅的,对吧,就算他最后能自己找到解药,耽误的时间也一定会危害身体,可他还有三个孩子,还有等待他回晋国的妻子,还有含烟公主,你,根本不忍心他受到太多折磨。」 她其实,早已经在大魔王冷冰冰的外表之下,看到了他那颗无比柔软的心。 只是,大魔王自己不承认罢了。 第一百九十章 皇血的秘密 「呵呵,我才不想救他,他给过我什么?一个江衔影?屁用没有就是个累赘,至于那三个孩子,我见都没见过,什么弟弟妹妹,和我有关系吗……」 萧晏说着,别过脸哼了一声,很不屑。 楚意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容浅浅,清亮的眸子好像能够看透人心。 慢慢的,萧晏耳根染上绯色。 他按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耳朵,闷声道:「好好好,我不是为了你才救他,我也不愿他以为你在挟恩图报,我就是有血没处用,闲的,行了吧。」 楚意:「那还是跟他说是我出的药材吧,说不定大舅一感动,送我们燕国的马匹就翻倍了。」 萧晏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女干商。」 「多谢夸奖,」楚意笑眯眯地说,「无商不女干,我是半个顾家人。」 不就是认了个舅舅么,如果多一个舅舅能多五千匹战马的话,她可以再认十个。 做戏要做全,两人回宫「找」解药的药材。 明月阁内,萧晏当着楚意的面,接过她递来的匕首。 「至少需要小半碗。」萧晏说道。 泛着寒光的匕首映照着他俊美的面容,凤眸也印着银色的影子。 「你若害怕,在外面等着便是。」萧晏将衣袖卷起,露出白皙的小臂,将冰冷的刀刃横在上面,沉声说道。 要割破自己的是他,他却还在担心楚意会不会害怕。 楚意摇头,凝视着他小臂上纵横交错的浅色疤痕,杏眸严肃又轻柔:「你是为了救人,我怎么会害怕?萧晏,我是心疼你。」 萧晏内心一颤,唇角越发上扬:「臣多谢公主心疼,可是如果公主难过,臣也会心疼公主的。」 说罢,他不再犹豫,匕首挥动,左臂顷刻间就多了一道血痕。 他一言不发,抿住了唇,鲜血滴滴答答的流淌到桌上的空玉碗里。 萧晏割的伤口有些小,血刚没过碗底就自行止住了,他只能再次用力划了一下。 「你慢点。」而这次,楚意的呼吸都慢了半拍,指尖无意识的蜷缩。 「今晚我就让寻春做鸭血粉丝汤,全都给你。」她说着,声音更咽。 她看见的,只是萧晏取了一次自己的血。 可是她没看到的,是他手臂上的无数伤疤,是前世与今生的无数次。 曾经大魔王喂给她的药里,怕她中毒,又偷偷往里掺了多少自己的血? 片刻后,玉碗中的血液占了一半,萧晏停止放血,道:「血太腥,还得给舅舅熬制一大壶药才行。」 他喊起魏远山舅舅,倒是越来越顺口了。 楚意道:「你也不怕大舅尝出来。」 萧晏下意识道:「熬得苦一些,再加点黄连遮挡味道,此事我最擅长——」 呃,他好像一不小心说漏嘴了什么。 楚意睁大双眼,双目泛起红色,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刚刚的心疼丢去了九霄云外,她现在满脑子只剩下萧晏这句话:熬得苦一些,再加点黄连遮挡味道,此事我最擅长。 怪不得她前世喝的药都那么苦! 他不是人啊,她都快死了,他居然还往药里加黄连? 她又不喜欢吃糖,他每次还在她喝完药后给她糖吃,嘲讽她! 萧晏就是故意的! 楚意咬牙切齿,悲愤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当初她见萧晏受伤,往他的药里加黄连,怎么不把他苦死呢! 就算眼前的萧晏不是前世的大魔王,她也要把这笔账算在他身上。 萧晏后知后觉,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眼神,小声问道:「阿意,那鸭血粉丝汤……」 楚意冷笑:「寻春给本宫熬鸭血粉丝汤,与你何干?」 「……」 萧晏无奈的叹气,阿意真是太记仇了。 他偷偷吃了一颗口袋里的糖补血,轻车熟路地给自己包扎好手臂的伤口,端起玉碗:「臣去太医院一趟,给魏远山熬药。」 楚意闭目养神,不想理他。 等他离开了,她才气冲冲地回到未央宫,告诉寻春晚膳用鸭血粉丝汤。 萧晏一个人来到太医院,找到熟悉的杜院判,借了一个炉灶,按照药方熬了一锅十全大补汤。 再配合自己的血,魏远山中的毒必然药到病除,还能补一补身体。 如此想着,他微笑着往药中投入一大把黄连和臭阿魏。 一个多时辰过去,萧晏又将自己的血倒进去搅拌。 半晌,一锅味道极其复杂,颜色漆黑,还翻滚着诡异泡泡的补汤终于熬制完成。 萧晏拧着眉头,默默地找到一块方巾蒙面捂住了自己的鼻子,然后将其装进药盏里,找到楚意。 「走吧,中毒的事耽误不得。」 说着,他将另一块方巾递给楚意。 楚意疑惑地接过方巾:「这是要做什么?」 「戴好,」萧晏的声音自方巾后传出,「会有用的。」 楚意看了一眼半透明药盏内漆黑的汤药,嘴角抽搐。 萧晏和魏远山,有仇吗? 「半日不见,阿晏,小公主,你们为何……蒙着面见我?」 病榻上的魏远山看着面前方巾覆面的两人,金色的眼中满是疑惑。 楚意仅露出一双澄澈的杏眸,眼神无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咳咳咳,大舅,我与萧晏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你。」 「原来如此,那小公主你可要注意身体,多穿一点。」 「是,多谢大舅关心。」 萧晏道:「这是公主从燕国国库和太医院中辛苦找了许久找到了解药药材,也是我亲手熬制的,舅舅,趁热喝。」 魏远山十分感动:「多谢你费心,也多谢小公主和燕国的救命之恩。」 饮冰暗中远离了几人,唯有褚飞白和江沐帆还单纯的凑上前,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萧晏干脆将药盏塞到江沐帆手里,拉着楚意离开:「既然如此,你喂给舅舅饮下,我和阿意熬药熬得有些累,去隔壁休息一会儿。」 江沐帆一无所知地接过。 两人火速离开房间。 几个呼吸的时间之后。 「呕——」 「呕!」 「呕呕呕……」 坊内,传来三人干呕的声音。 褚飞白第一个冲出来,双眼发红,痛不欲生地问:「臭,臭的?!」 江沐帆第二个冲出来,吐着舌头,眼冒金星:「不仅臭,还苦!」他接过药之后,好心的帮大殿下试了试。 江沐帆这辈子都没如此后悔过。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苍白的手从门内伸出来。 魏远山爬着爬出房间,脸色发青,面容扭曲:「这解药,有毒……」 江沐帆连忙将他扶起来:「殿下,殿下您慢点。」 「解药是按照褚叔给我的药方做的,不会有任何问题,舅舅你从前没喝过长恨散的解药吧,怎会知道它有没有毒?」萧晏微笑着反问。 魏远山泪流满面:谁没事干给自己下毒然后尝尝解药什么味儿啊。 「或许这的确是解药呢,大舅你感受一下。」楚意小声说道。 「我只感受到又臭又苦。」魏远山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半晌,终于缓过神来。 「殿下您的脸色好多了,长恨散,好像真的解了。」江沐帆看着他慢慢恢复血色的脸,有些不敢相信。 褚飞白也震惊得瞳孔微缩:「怎么可能……那个,那个药那么臭。」 「还那么苦!」 魏远山活动着手腕与脖颈,张开手掌,看着掌心消退的淡青色,同样惊讶:「的确比之前好了不少,毒真的解了。」 他走回屋内,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深深地看着萧晏。 「阿晏,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属下告退。」江沐帆明白过来,和褚飞白一起离开房间。 楚意也要走,萧晏拉住她的手腕,认真说道:「舅舅不管要和我说什么,都不需要隐瞒公主。」 楚意的示意之下,饮冰也离开房间,在门口盯梢。 魏远山长吁一口气,无奈地笑了笑,低声道:「你和如黛还真是亲生母子,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萧晏瞳孔微颤,他忽然意识到,魏远山接下来要说的,很可能就是他一直寻求的「真相」。 「什么意思,魏如黛她说过什么?」他的声音蓦地低沉下去。 魏远山指着桌上盖着盖子已经喝光的药盏,轻声道:「其实,我虽然没有喝过长恨散的解药,却见部下喝过,所以,我知道这个并不是解药。」 从他见到药盏的时候,就确定萧晏在骗自己。 但眼前的人是他的外甥,是魏如黛留下的孩子,他愿意相信他,哪怕解药真的有问题,他也无悔。 只是,魏远山没想到,这药居然成功解了自己的毒。 也让他因此想到了一种不敢相信的可能。 萧晏抿了抿唇,镇定地解释:「舅舅多虑了,那的确是解药,只是我想报复你,在其中加入了黄连与阿魏而已。」 「……禽兽。」 魏远山嘴角一抽,拿起旁边的茶壶,咕嘟咕嘟喝了一会儿。 等他嘴里的味道终于不那么苦了,他才继续道:「看来,如黛并没有将「皇血」的事情,告诉你。」 「皇……血。」 萧晏感觉这两个字极其熟悉,但他确信自己从前并没有听说过,之所以有熟悉的感觉,也就说明前世的自己应该是知道的。 楚意也皱起眉,没有打断魏远山的话。 「在晋国,有一个古老的传说,皇族之血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甚至能让人起死回生,」魏远山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传说很多人都知道,但没有谁证明过,自然也没人相信。」 长生不老,起死回生。 前者让萧晏想到了萧稷安临死前都不忘记的那幅求仙问道的画作,以及他不断折磨自己的原因,就是想依靠自己的血,长生不老。 但萧稷安就算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百毒不侵的「药人」,也没能长生不老。 而后面四个字,他也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既然是无人证实的传说,又与我有什么关系?」他的声音低哑。 「传说当然有夸大的成分,可有一件事是真实的,那便是……晋国直系皇室之人,有几率生下天生皇血的女婴,她的血,可以解百毒。」 魏远山闭上眼睛,声音更咽而深沉,身侧的手攥成了拳。 「这个几率没有任何规律可言,有可能十几年几十年都不会出现,上一个身负皇血的公主生下的孩子,也不一定同样有皇血,与其说这是解毒的 血,不如说,是诅咒。」 萧晏听到这里,浑身微微颤抖,直到楚意握住了他的手,他才能回过神,抵御心中的黑暗。 楚意第一次觉得,他的手比自己更凉。 晋国皇族公主的血,可以解百毒。 而魏如黛,就是晋国公主啊。 萧晏一直都以为,他的体质是后天被萧稷安折磨导致,是服了太多毒药和解药导致的…… 可是,原来他这怪物般的血液,传自母亲。 楚意望着萧晏,他的面色变得惨白,琥珀似的凤眸也失去了色彩,苍白的唇隐隐显现出一丝血迹。 她关注的却是魏远山说的后半句话——皇血只能在晋国皇室的公主中产生,而且是随机无律的,就算是上一个身负皇血的公主生下的孩子,也不一定有皇血。 若魏远山说的是真的,那么她也就明白了,为何萧稷安要折磨萧晏,不惜给他下毒。 他想,造神。 魏远山没必要骗他们。 「所以,公主才必须要嫁给大祭司,对吗。」楚意问道,眼眶酸涩。 「此事唯有皇帝和太子,以及大祭司三人知晓,只有嫁给大祭司,才能保证这个秘密不会有他人知道。」 「不仅如此,身负皇血的公主的同胞兄弟还能成为太子,由上一代皇帝,将这个秘密告诉太子。」 魏远山知道这些,是在如黛脱离皇家之后。 先帝狠狠痛斥他的自作主张,然后告诉了他皇血的事。 但因为如黛已经离开,他虽然知道了太子才能知道的秘密,却也失去了做太子的机会,先帝不愿放权给自己的皇子,太子之位一直空悬,直到先帝驾崩,魏远山猜测,他都没有将此事告诉老三。 或许,这个秘密会在这一代中断,彻底无人知晓。 ------题外话------ 想不到吧,嘿嘿~ 第一百九十一章 我好想她 「我原本也不相信什么皇血,」魏远山看着萧晏和自己很像的淡金色眼睛,缓缓说道,「可是后来,我得知如黛成了江湖上的鬼医,她最擅长的,就是解毒。」 萧晏垂下眸,眼神深沉如渊。 原来是这样。 二十几年前,一个刚刚脱离皇族,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公主,能在极短的时间成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医,救人无数,号称没有她解不了的毒。 连燕国的皇后顾桑桑,年轻时都被她救过。 不是她天赋异禀,也不是她师承非凡。 而是因为她的血。 魏远山说道:「她就是上一代晋国皇室中,身负皇血的公主。」 他眼中闪过愧疚,道:「最开始如黛说自己要放弃公主的身份,宁死也不嫁给庆荣的时候,我不懂,直到我得知,身负皇血的公主,要用自己的血,一生保护皇族以及大祭司的性命。」 他也是那之后才知道,先帝的姑姑,晋国大长公主,就是上一代身负皇血的公主,是整个皇族的「药」。 大长公主在先帝年轻时就病逝了,直到如黛出生,先帝想让如黛做下一个皇族的药。 如黛或许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才宁可放弃公主的身份,也不嫁给庆荣。 她曾说,嫁给庆荣,她会死的。 他后来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嫁给大祭司,将自己一辈子,包括自己浑身的血液都献给他人,和死有什么区别? 「阿晏,你刚出生的时候,我曾去过一趟雍国。当时含烟已经与庆荣定亲,我希望她能够回来,她也不必再嫁给庆荣了。」 「就算不嫁给他,魏如黛回去,也会面临每一代皇血之人共同的命运,」楚意说道,「她已经用自己的一切做赌逃离了晋国,又怎么可能会回去。」 「是啊,」魏远山看着楚意,他好像明白了,为何萧晏会喜欢上眼前的少女,「在萧稷安面前,魏如黛说了和萧晏刚才一样的话。」 她说:不管兄长要和我说什么,都不需要隐瞒萧稷安。 那时候他的妹妹,一定很爱萧稷安。 「如黛拒绝回到晋国,她既然已经嫁人生子,我也只能离开雍国。」 说到这里,魏远山的眼神忽然严肃起来,眼中多了几分探究。 他凝视着萧晏,道:「但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当时刚八个月大,如黛也说你并不是皇血!何况,皇血只能在公主身上出现,为何现在你的血,能够解毒?」 楚意的脑海中「轰」的一声,什么都明白了。 「不必再问了。」楚意低声说道,眼中带着一丝乞求。 那些回忆,本就是萧晏身上从未愈合过的伤口。 现在,真相大白,就像是在伤口上再落下一刀。 八个月大的萧晏,并没有身负什么皇血。 也就是说,萧晏一出生很正常。 ——可萧稷安却不满意。 他没想到皇血只有女子才有,又听到皇血能够让人长生不老的传说,所以,他选择百般折磨自己的亲生儿子。 直到有一天,不知是他的折磨有了成效,还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萧晏体内特殊的血脉被激发出来,他成了唯一一个不是晋国公主,但拥有皇血的人。 萧稷安很高兴,于是越发变本加厉。 他幻想着,终有一日自己可以借此长生不老。 楚意又想到了自己除夕那晚做的梦。 她做的梦,是萧晏残留在内心深处的记忆,不可能出错。 梦里的萧稷安在观星台上对魏如黛说,唯有让萧晏断情绝爱, 他才能安全地活下去。 他还说,不要让萧晏变成第二个你。 魏如黛做了什么呢?她年轻时,或许是因为善良,或许是因为心软,用自己的血救了许多人,也因为自己的身份得罪许多人。 一旦身体内特殊血液的事情暴露,不管是魏如黛还是萧晏,都会成为天下人趋之若鹜,为之疯狂的「药」,他们必死无疑。 因为魏如黛经历过这些,差点成为「药」,而且她知道晋国皇室对皇血的看重,所以,她被萧稷安说服了。 ——只要他们的儿子心狠手辣,无情无义,不救任何人,不为任何人心软,也就没人知道他的血居然百毒不侵。 毕竟皇血历来只有公主才有,魏远山见过年幼的萧晏,已经确定他是个「正常人」。 萧晏记忆里的魏如黛,对他从没有一个笑脸,还亲手将他推入蛇窟,强制命令他学习武功,动辄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对他的要求严格到了极点。 原来,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他,而是她以为,只有这样,自己的儿子才冷心冷情,才能安全。 但魏如黛根本不知道,萧稷安才是对萧晏最大的威胁。 「我小时候总是被人刺杀,中毒,解毒,次数多了,就百毒不侵了,也正因如此,才能在蛇窟里活下来。」萧晏说道,指尖按着自己掌心的那道疤痕。 「至于血能解百毒,是后来,萧稷安在我身上试了很多……药。」 魏远山意识到了萧晏经历过什么,他张了张口,金色的眼眸像是暴怒的雄狮,近乎咆哮:「萧稷安那个畜生!」 「我懂了,为何如黛生前要如此对你,因为她想让你能保护好自己……她至死都没有告诉你晋国皇血的事,也是怕先帝还有大祭司,甚至还有我对你意图不轨。」 魏远山身上中箭又中毒都没有喊一声疼,此刻却心如刀绞。 他不知自己该心疼死去的妹妹,还是该心疼这些年被他忽视的外甥。 他曾以为,比起自己,妹妹更需要也更在乎萧稷安,所以他刻意不去关注妹妹的事; 他又曾以为,妹妹并不喜欢这个孩子,所以放任萧晏在雍国受苦,只留下一个江衔影保护他。 原来他错了。 他的妹妹所托非人,遇人不淑,他不知道。 他的外甥受尽折磨,他也不知道。 魏远山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眼泪滚落。 「所以,魏如黛其实是在乎我的,是吗。」 萧晏的眼中一片迷茫,不知所措地喃喃自语。 原来,魏如黛是在乎他的。 原来,他恨错了她。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楚意:「阿意,我一直都很恨魏如黛。」 「我知道。」 楚意紧紧地握着他冰冷的手:「没关系的,萧晏,都过去了,魏如黛是在乎你的,从今以后,你也有疼爱你的母亲了。」 「是啊,阿意,我终于有疼爱自己的娘亲了。」 萧晏低着头,墨染般漆黑的头发散落,掩盖着眼中的情绪。 楚意眨了眨眼,一滴泪水落下。 「可是我已经失去她了。」他抬起手,替楚意擦去眼泪,然后用力地抱住她,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络与血液中,声音压抑地传出。 楚意感觉自己衣领处的布料,一点点被打湿。 她只能回抱着他,向他传递着温暖。 「萧晏,你还有我。」 许久,萧晏抬起头。 他的双眸像是两汪金色的湖,无波无澜,深邃静谧。 「阿意,你知道褚叔 和无愧楼,为何会听从我的命令吗。」 萧晏缓缓开口,不等楚意问,就继续说起来。 「褚叔年轻时,曾被魏如黛所救,他第二次中毒,就想来找魏如黛是否留下解毒丸,恰好被我所救,所以奉我为主。」 「但是,其实褚叔后来中的毒,本就是魏如黛下的,她猜到在她死后,我可以替褚叔解毒,也能因此收获褚叔和无愧楼的助力。」 他曾以为,这是魏如黛想要收服褚飞白的计策,现在才意识到,这是他的娘亲,留给自己的遗泽。 说着,萧晏抬起头,望向门口。 「褚叔,我说的对吧?」 房门打开。 白衣玉冠的褚飞白站在门口,双目猩红,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早就知道我的毒就是她下的,也知道她只是在利用我,可我不知道,萧稷安居然骗她,也不知道公子你居然……」 褚飞白的语气苦涩无比,眼中充斥着悔恨与悲痛。 「可那又如何,魏如黛第一次救我性命的时候,我这条命就是她的了,公子是她唯一的骨肉,我褚飞白没有守护好她,只能守护好公子,一生无悔!」 褚飞白又看向魏远山,愧疚地道:「其实今日我给公子的药方,有两味药我偷偷改了,我以为公子说他负责解药,是因为他手中还有魏如黛留下的解毒丹,我想再见到她,哪怕只是她留下的东西,没想到……原来解毒的,是公子的血。」 魏远山:「……我这毒解的,真是万幸。」 萧晏道:「褚叔,你现在不必再做什么谦谦君子了。」 褚飞白愤怒地点头,「刺啦」一声,把自己洁白的文人外袍直接撕掉,里面是黑色的劲装,他又一抬手摘下自己的玉冠,头发凌乱散开。 「公子说得对,萧稷安那个衣冠禽兽,斯文败类,我恨不得去雍国皇陵掘了他的坟!」 楚意看着忽然粗犷豪迈的褚叔,终于明白了,为何前世她所见到的褚叔冷酷豪爽,现在的褚叔却谦和温润。 他喜欢魏如黛,而魏如黛嫁给了萧稷安。 褚飞白或许以为,魏如黛喜欢的就是萧稷安的温文尔雅,所以他收敛了自己的本性,学习萧稷安,让自己也变得儒雅起来。 但是现在,知道这一切罪魁祸首就是萧稷安的褚叔,彻底放飞了天性,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她熟悉的褚叔,从此回来了。 「魏如黛还曾救过六皇叔,所以六皇叔这些年一直想要帮我。」 萧晏说完褚飞白,说起了靖王萧霁尘。 「还有雍国柳叶司的秋姑姑,是她的心腹,秋姑姑故意在她死之前投靠萧稷兴,实际上,是她为我留的一条后路。」 「魏如黛救过许多人,不图回报,但那些人将回报给了我。」 原来,他的娘亲,为他做了那么多。 滚烫的眼泪落下,萧晏拉住楚意的手,这仿佛是他如今唯一的依靠。 他声音哽咽低哑,心中却觉得本该如此。 前世的自己,应该已经经历过了一遍今天的事。 「我恨了她这么多年,其实,一直在她的庇护下活着。 她已经走了九年。阿意,我的娘亲,她离开我这么久了。 我好想她。」 * 一个月后。 晋国三皇子在大祭司庆荣的扶持下登基为帝。 二皇子意图造反,被新帝抓入天牢。 大皇子魏远山,在此之前已经被驱逐出晋国。 魏远山身体修养得差不多了,立即进宫,面见了燕国皇帝。 他在乾元殿内,向楚霆骁许下三个承诺。 第一,八千匹山越战马,专门送给永宁公主,并且保证她绝对的安全。 第二,晋国愿与燕国世代交好,商贸互通,互不侵犯。 至于第三…… 最后,楚霆骁成功被说服,下旨让羽林军左都尉岑霄,率领三千羽林军,一路护送魏远山回晋国。 魏远山拿出老晋皇册封太子的遗旨,同时发出密令,召集晋国各州县太守与自己一起,杀女干臣庆荣,废伪帝,肃清绛城! 遗旨自然是假的,老皇帝死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遗旨。 晋国的皇位之争,就是谁赢了,谁说的算。 龙椅之下,是白骨如云,尸骸如山。 一路上,队伍飞速壮大,不断有晋国的一些将领选择追随魏远山。 魏远山曾说,自己所有夺位的布置,大祭司庆荣都了如指掌,但是有一件事,庆荣就算知道,短时间内也无法改变。 那就是民心。 他是晋国大皇子,晋国没有太子,他在大皇子的位置上经营了十几年,又得到燕国的支持,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大军卷携着听从魏远山号召的各州县勤王之师,足足七八万将士,兵临绛城,在城外安营扎寨。 而绛城内,不过一万禁军和一万守城军。 两个月前如同丧家之犬般被赶出晋国的大皇子,如今卷土归来,城内的新帝和大臣们瑟瑟发抖。 没有人注意到,燕国皇帝派来帮助魏远山的羽林军里,多了两个格外俊美的少年。 也没有人注意到,燕国的岑霄将军,每次路过一名少年时,都格外紧张。 第一百九十二章 我是不想和萧晏分开 羽林军都尉营帐内。 「公,公子,今天吃馒,馒头。」 同为羽林军统领的四月,亲自将每日的餐饭送进营帐。 他将饭菜放到桌上,望着公主,心生感叹。 寻常人穿上都普普通通的黑色衣甲,反倒将眼前的人衬得肤色白皙,唇红齿白,更显得她雌雄莫辨,清俊又漂亮。 少女的黑眸明亮清澈,像是两枚纯粹的墨玉。 「今天的伙食不错啊,有烤肉还有炖肉。」 楚意看着饭菜感叹。 四月结结巴巴地说道:「有肉,意味着,要攻,城了。」 他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旁边,萧晏伸出手,动作轻缓地替楚意摘下沉重的头盔。 「在营帐内,不必如此,你的耳朵都红了。」他看着她被头盔挤压得发红的耳朵,指尖轻轻触及,是温热柔软的触感。 楚意觉得自己耳朵本来不红,他一摸才红的。 她一只手捂住耳朵,另一只手夹起一块肉,看着萧晏,故作淡定地问道:「你觉得,大舅说的那个铃铛,真的和你有关吗。」 之前,魏远山将晋国皇血的事情告诉了萧晏和她,提到大祭司的时候,魏远山随口说道,历代大祭司的信物,是一枚名叫「魂铃」的器物。 楚意一下子想起了萧晏胸口的那枚铃铛形状的疤痕,还有自己前世临死前听到的铃铛声响。 或许她能够重生,已经能够进入萧晏的梦境,就和那枚铃铛有关。 究竟如何,还要亲眼看看才知道。 萧晏也是如此想的,他说自己胸口的疤痕出现的突然,他也要查明此事。 「至少,那魂铃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总要看看才知道。」萧晏说道。 他清楚记得,他前世胸口并没有那个铃铛伤疤。 「这一路上,辛苦公主与臣一起奔波了。」 楚意弯起眸,吃着馒头:「还好,一直打胜仗,一点也不辛苦。」 她当初被雍军从上京押送到邺都,路途万里,风餐露宿,又刚刚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成为亡国公主,比起那时,如今这点奔波算得了什么。 有燕国羽林军相助,又是晋国的民心所向,魏远山带领的大军一路高歌猛进,所到之处,晋国各州县的守军与太守都选择臣服,才十余天,他们就打回到绛城。 据楚意所知,绛城内已经人心惶惶,可能新帝也想不到,他刚登基一个多月,大概就要退位了。 没有人知道,这近十万的大军中,居然有燕国公主和雍国质子。 萧晏的质子身份,原本不能轻易离开上京,更别说是离开燕国,但……离京的是永宁公主,萧晏只是公主的护卫而已。 楚意打扮成了普通小卒,没有张扬自己的身份,但羽林军的人都见过自家参军的脸,自然知道公主就在军中。 他们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异样,因为只有这样,公主才最安全。 饮冰的眼睛太过特殊,很多人都知道永宁公主身边有一个蓝色眼睛的回纥宫女,她又不能在军中戴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斗笠,所以这一次,她留在了京城,保护楚意安全的人变成羽林军中的四月。 片刻后,楚意用完饭,又戴上头盔走出营帐。 远处,一队队黑甲将士正在岑霄带领下于营中巡逻,为首的岑霄身着玄甲,腰悬宝剑,走起路来威风凛凛,他看见楚意,只是微微颔首。 羽林军们黑色的盔甲上,有着寒风与鲜血的气息。 之前,羽林军只有投入,没有回报,随楚凛一起回京的那几百名定远军还嘲笑过他们,没有见过血,算 什么强军? ——这也是楚意说服楚霆骁,让岑霄领兵帮魏远山的原因,没有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军队,终究无法称之为强军。 他们无数日夜付出的汗水与努力,就是为了长枪所指,所向披靡,这一个多月保护魏远山回晋国,每一个羽林军将士都铆足了劲证明自己,每当新帝派人袭营或骚扰,他们都会冲到最前面。 经历了这些磨炼,楚意敢断定,上京有羽林军在,就算未来出现雍国与蛮戎合作,一起攻打上京的情况,他们也能守住京城,甚至可以主动出击。 不过这一世,燕国本就强大,萧稷兴也不是傻子,应该不会再攻打燕国了。 连魏远山都感慨,他若是夺位成功,只要羽林军在一天,晋国就绝不会对燕国起任何不轨的念头。 四月亦步亦趋地跟在楚意身旁,就像是饮冰附体。 萧晏皱了皱眉,面无表情地说:「四月,马上就要攻城了,你昨日的箭不是用了好几根吗,还不去准备一下。」 「那,我,我去补充,箭囊,」四月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到自己的营帐,「多谢,公子提醒。」 楚意见他走了,才说道:「你又骗他,其实很可能不需要攻城,就算真的攻城,羽林军都是骑兵,还是燕国人,我也不会让他们参与到晋国皇位的争夺上。」 他们虽然是来帮魏远山的,却不会涉及太深,那毕竟是晋国的政事。 萧晏望着绛城高耸巍峨的城墙,道:「阿意怎么知道,舅舅不会攻城?」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楚意说道,「攻城是迫不得已的选择,大势在我们,为何要损害兵力,如果我猜得没错,大舅应该早就有进城的办法。」 她又看了一眼那些晋国士兵:「何况,大军已经安营扎寨一个时辰了,并没有人下令制造攻城所需的器具,仅仅一顿两份肉食,只能说明明天要打仗,但不一定是攻城。」 萧晏勾了勾唇,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们的确不需要攻城。」 谈到军事,两人回到营帐内细说。 「城中已有舅舅的策应,明早大军佯攻,自会有人打开城门,到时候,我和舅舅会兵分两路入城,他进皇宫控制新帝,我去大祭司府,救下含烟公主,然后找那枚铃铛。」 萧晏想起自己心口的铃铛疤痕,眸色深了几分。 楚意见魏远山都安排好了,于是有些激动地问:「那我呢?」 「你不必与我们一起进城,只需和岑霄让羽林军守在城门口,防止新帝溃逃就好。」萧晏的语气温和。 说着,他把帐内的炭盆挪到楚意身边:「天气还冷,公主明日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然后,等我们凯旋。」 楚意抿了抿唇,不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糖:「公主不高兴吗?」 这时,魏远山从外面走进营帐:「嗯?你们吃完了?」 他穿着金色的战甲,剑眉星目,雄壮威武,完全看不出之前身受重伤的影子。 楚意咳了咳,接过萧晏手里的糖,快速塞到他嘴巴里,然后可怜兮兮地叹道:「是啊,萧晏正跟我说,明天你们攻城,让我一个人守营帐。」 「呜——」萧晏默默把糖嚼碎。 总算确定了,阿意是真的不喜欢吃糖啊。 魏远山嘴角一抽,看向别处。 只要他不往他们面前凑,就看不见他们小年轻卿卿我我! 「小公主,这是战场,虽然敌弱我强,庆荣他们一路溃败,但是进城后要直面厮杀,会有危险的,你就在营帐内,保证自己的安全最重要。」魏远山沉声说道。 说 着,他走到营帐内展开的羊皮京畿城防图面前,指着某一处: 「阿晏,我来说一下你明日从哪里进城,对了,大祭司府应该会有密室,我去过多次,据我猜测,最有可能是密室的地方,是他的书房和后花园里那个房间……」 楚意忽然问道:「大舅,你们晋国这个大祭司的官职,是世袭罔替的吗?」 魏远山一愣,想了想才解释道:「不,大祭司的选拔很特殊,既不是科举举荐,也不是世袭罔替,而是由上一代大祭司收些小徒弟,等到小徒弟们及冠后,大祭司在选出最优秀的一位,被选中的,就是下一代大祭司。 当然也可以只收一个徒弟,比如庆荣,就是上代大祭司唯一的徒弟。」 「师徒?」楚意很是惊讶,「为何要这么选?」 萧晏眯起眸子,好像想起了什么。 「晋国第一代大祭司,是晋国太祖皇帝的结拜兄弟,他与太祖皇帝征战四方的时候,五个儿子全部战死,两个女儿也落入敌手自尽,等晋国建立后,他已经年迈,只留下一个徒弟当做自己的后代。」他淡淡地说。 魏远山很是惊讶,感慨道:「没想到阿晏你居然对晋国的事知道的这么清楚,难道是如黛以前告诉你的?她……她心里终究还是有晋国的。」 萧晏垂下眸,没忍心告诉魏远山,魏如黛可从没在自己面前提过晋国半个字。 他只是感觉,前世自己应该和楚意一样问过魏远山这些问题,所以他已经知晓了答案。 「初代大祭司没有后代,也没有宗族旁系,太祖于是让他的徒弟继承他的官位,还将公主嫁给了那个徒弟,后来,就有了这公主要嫁给大祭司的规定。」 楚意道:「你们晋国皇族传承了百年,大祭司一脉也传承了百年,他们是优胜劣汰,没有血缘关系,又知道许多秘密,说不定比你们皇族更聪明。」 魏远山脸色一沉:「你说得对,毕竟老三就是个废物,庆荣却能够骗到我。」 「所以大舅,你不觉得我们这一路都太顺利了吗?庆荣和你的三皇弟,真的那么傻,乖乖在城内等你回来,把他们推翻?」 萧晏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或许,他们是想开城门让我们进去,然后瓮中捉鳖。」 楚意摇头:「绛城内藏不了那么多人,如今勤王之师近十万,他们想将我们放进去,是自寻死路,我是觉得他们说不定会先下手为强,在今晚,或者在明天大军进城后偷袭营帐,到时候,我留在营帐会更危险!」 魏远山不禁点头:「小公主说的十分有道理,不愧是你们羽林军的参军。」 他想了想,道:「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今晚我派一队精锐,提前埋伏在营帐外,防止他们袭营,明日我和阿晏带兵进城后,也会留下足够的将士,保证营帐和你的安全。」 谁让他兵多呢,哪怕是分散开来,都超过城内的禁军和守城军。 楚意听到他的安排,顿时沮丧起来。 「明日,阿意与我一起进城吧,她的安全,我来负责。」萧晏忽然说道,摸了摸楚意的头发。 楚意立即点头,双眸亮晶晶的:「好!」 魏远山:「什么?」 楚意已经快速安排道:「我跟萧晏一起去大祭司府救含烟公主,羽林军身份特殊,不会进城,我让他们在营地附近埋伏,防止敌军袭营。」 他能说什么呢?羽林军是燕国的军队,楚意并没有让他们进绛城,她连这个都考虑到了,他也只能同意。 魏远山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所以小公主你刚才说的那一番话,其实……就是不想留在营地?」 萧晏微不可察地点头。 每次楚意口若悬河说得很有道理的时候,必然有自己的目的。 楚意道:「我不是不想留在营地,我是不想和萧晏分开。」 魏远山转头就走:「……告辞。」 夜里,绛城并无动静。 天还未亮,昏暗的夜色里,巨大沉重的城门被从内缓缓打开,发出「嗡」的声响。 近十万黑压压的将士,已经于城门外集合,不知为何,城内的守军或许是睡的太熟,居然没人发现。 身穿金色战甲,玉龙披风的魏远山策马立在将士最前面,眼神锐利无比。 替他打开城门的,是一名身披战甲,头发花白的老将军。 老将军身后,跟着无数举着火把的百姓,掺杂着守城的将领。 萧晏骑着霞影在魏远山身后,楚意则假扮成他的亲兵,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两人周围,更是有四月和一队普通晋国士兵打扮的控鹤司之人,保证公主的安全。 「岳父大人,怎么是您!」魏远山连忙下马,将老将军搀扶起来,很是尊敬。 老将军打量着他,眼中泪光闪烁:「此事交给其他人,老夫不放心。大殿下安然无恙,太好了,晋国的百姓们,早已等您回来,等了太久!」 第一百九十三章 晋国祭司府 「此事交给其他人,老夫不放心。大殿下安然无恙,太好了,晋国的百姓们,早已等您回来,等了太久!」 老将军身后的那些百姓们,也一个个热泪盈眶,还有些人发出压抑着哭声。 魏远山原本安排在绛城内给自己开城门的策应,是一名守城将领,他没想到,最后出现在这里的,居然是自己妻子的父亲晋安老将军。 老将军身旁的守城将领无奈地解释:「殿下,这些百姓还有守军,都是自发在此等候的,他们宁可天亮后被新帝清算,也想在这里等您。」 这些百姓与守军,都面露凄苦。 魏远山这才知道,原来这一个多月以来,新帝发现他正率领大军回来,意识到自己这个皇帝做不久,就开始在城内搜刮民脂民膏,想要弃城逃跑。 新帝不但纵容绛城禁军劫掠百姓财物,威胁文武百官,还与晋国的死对头山越首领交好,将大批金银珠宝都运去了与山越接壤的岳城,打算将岳城当做自己的退路。 新帝和庆荣之所以现在还在城内没有逃走,是认为魏远山的大军是长途跋涉而来,就算攻城,他们还能凭借守军和城池之险守几天,也就意味着,他们还可以从百姓身上再敲些钱。 城内的百姓,早已苦盼魏远山很久。 「老三这个不成器的败类,他竟敢对百姓下手,竟敢拿祖宗基业与山越做交易!」 听完老将军的话,魏远山已经怒发冲冠,他愤怒地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前方。 「众将士,随本殿进宫!李将军,吴将军,你二人率领两万将士,包围城内的禁军大营!」 「阿晏,你带兵按照计划行事!」 「王将军,安顿好晋安将军和城中百姓,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所有守城军,降者不杀!」 一条条军令有条不紊的下达,大军迅速行动起来。 天还没亮,无数火把在昏暗的夜色里跳跃高擎,伴随着战鼓轰鸣,将士怒吼,惊醒了睡梦中的新帝。 楚意则跟在萧晏一起,按照之前城防图上的内容,去往祭司府。 一路上,她看见许多正在厮杀的晋国士兵和晋国禁军。 上一世亡国时,她曾见到过类似的情景,却比这更加惨烈。 「小心!」楚意看见一名将士扶起一位摔倒的老者,差点被禁军偷袭,立即拿起背后的短弓,拉弓射箭,射中想要偷袭他的禁军,救了那人一命。 「多谢兄台!」 那名将士抱拳感谢,将老者安置到一间屋子里,才继续出去作战。 楚意同样朝他点头致敬,攥着鞍辔在晋国长街上前行,低声说道:「萧晏,大舅应该是一位好皇帝。」 同样是在一国之都,当初的雍国与蛮戎联军,在上京烧杀抢掠,残害百姓,甚至将燕国皇宫付之一炬。 但魏远山带领的大军却对百姓秋毫不犯,并且主动保护百姓的安全。 萧晏在楚意看其他人的时候,他在看着楚意。 他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所以一路上带领的将士都专注赶路,如果见到有禁军挟持百姓,他还会主动出手相救。 楚意都惊讶他居然热心肠,这哪里是大魔王,明明是大善人。 萧晏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被楚意所影响,似乎心软了许多。 他皱了皱眉,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魏远山的皇位,应该可以坐很久。」 萧晏不咸不淡地说,他之所以这么讲,是因为他脑海中隐隐有一个画面:前世魏远山告诉自己「魂铃」的事,以及向自己说明晋国的大祭司历史的时候,穿的是龙袍,那时 候楚意已经不在了,刚好能证明魏远山这个皇位能坐很久。 忽然,两名禁军从一条窄巷钻出来,举刀挥砍,试图偷袭楚意。 萧晏眸色一凛,琥珀色的眸中闪过戾气。 他一只手控着鞍辔,仅用另一只手拔出战马上携带的长刀,狠狠掠过两人的喉咙。 一道血线,自他们的脖颈出显现出来,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噗通」两声,倒在地上。 看来,也没有太心软。 「到了!」 萧晏将长刀收回刀鞘,驻马而立。 一座古朴恢弘的府邸出现在前方,黑色牌匾上,写着「祭司府」三个暗金大字。 「叮铃……」 楚意刚到门口,忽然听见一道悠远清脆的铃铛声。 她四处张望:「萧晏,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铃铛的声音。」 萧晏眉头皱起来,他什么都没听到,却感觉自己的心口滚烫。 「那个魂铃应该就在祭司府里。」 玄黑大门被从内打开,一群全副武装的家丁冲出来,一个个手持刀剑,列队在楚意面前。 为首的家丁面容阴沉,愤怒地喊道:「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大祭司府!」 显然,他们还不知道魏远山的大军已经入城,连新帝都要完蛋了。 「庆荣呢?」 萧晏策马上前,面无表情地问。 朝阳显露出一丝刺眼的白光,他骑在火红的战马上,背对阳光,面容一半在阴影里,另一半被阳光染成金色,琥珀色的凤眸冰冷淡漠,俊美得不似凡人。 「你,你是嘉平公子?不,不是。我见过嘉平公子,你不是他,你到底是谁?」 这家丁也有几分见识,他认出了那双唯有皇族才有的淡金色眼睛,差点将萧晏当成魏远山的长子魏嘉平,却又否决了这个猜测。 「不管你是谁,没有圣旨,没有庆大人和童公子允许,都不得擅闯祭司府!」 萧晏眯起眸子:「童公子?」 家丁忽然一发狠,举着刀冲上前:「我跟你拼了!」 萧晏轻易躲过他的刀,腰间的长剑甚至未曾出鞘,只是用剑柄敲碎了他的手骨,霞影在他身上越过。 「此人是这些家丁的首领,别让他死了,只有其他人……若不投降,杀无赦!」 「是!」 他身后的将士齐声应答。 魏远山并未向大军隐藏萧晏的身份,所以,军中所有人都知道,萧晏是公主之子。 他们或许并不清楚当年魏如黛的事,但只要知道萧晏是自己人,是大殿下的外甥,就足够了。 「保护祭司府!」 那近百名家丁大喊起来,状若疯癫地主动出击。 「大祭司乃是太祖皇帝亲封,任何晋国子民都要臣服祭司府,你竟敢擅闯!就算是大殿下也不能,就算是皇帝也不能——」 萧晏一剑刺入说话之人的心脏,然后抽出剑刃,那鲜血迸溅到霞影身上,与它火红的鬃毛融为一体。 「可惜,我并不算是晋国的子民。」他淡淡地说,剑尖倒悬。 晋国人敬重大祭司,可他并非晋国人。 萧晏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楚意,一瞬间,有些犹豫是否要藏起自己滴血的剑。 这一幕似乎太过血腥了些。 楚意却毫不在意,一脸「你继续杀」的表情。 毕竟,前世大魔王当着她的面杀的人多了去了,刚才他们一路上,自己也射杀了几名试图袭击他们的禁军。 不过须臾,两人已 经闯进祭司府。 那些家丁的确是庆荣的心腹,每个都宁死不降,甚至有几个莫名其妙自尽了,很快就被大军镇压。 「传令下去,立即去找含烟公主和庆荣。」 萧晏将长剑擦拭干净,收回剑鞘。 庆荣到现在还没出现,很可能他并没有在自己的府内。 但楚意说自己听见了铃铛的声音,他的心口也格外炙热,意味着「魂铃」还在。 萧晏望着西北角一处覆盖着竹林的别院,道:「按照舅舅所说,那个别院是庆荣的书房,也是他怀疑的密室所在。」 很快就有将士搜完别院出来,对他摇了摇头:「启禀公子,里面没有人,也没有藏人的地方。」 祭司府搜完,一众人无奈地说:「公子,各个厢房和后宅,以及含烟公主平时居住的别院都已查明,并未见到公主和庆荣的踪迹。」 楚意问道:「祭司府内除了家丁,没有其他人了吗?没有丫鬟?书童?」 来人说道:「后院柴房那里有两个女尸,据说是含烟公主的陪嫁宫女……已经死了至少三日。」 楚意面色难看。 看来,庆荣是知道新帝守不住绛城,逃跑之前将宫女灭口了。 她低声安慰萧晏:「魏含烟是一国公主,就算她是魏远山的同胞妹妹,她也是新帝的亲人,庆荣不敢动她的。」 「魏含烟……」 萧晏低声呢喃。 那个女人不只是魏如黛的妹妹,也是庆荣的妻子,亦是他的姨母。 魏远山说,当初魏如黛离开晋国,老晋皇本想派人将她抓回来,是魏含烟站出来,阻止了老晋皇。 她污蔑姐姐魏如黛生性放荡,平日里喜欢与江湖中人结交,早已不洁,又说魏如黛擅自放弃公主的身份,对不起列祖列宗,不配嫁给大祭司,她却倾慕庆荣已久,希望能够嫁给他。 皇族中知道此事的人,都认为魏含烟是贪慕庆荣的权势与地位。 魏远山当时也没有想到,魏含烟为了嫁给庆荣,竟不惜辱骂诋毁自己的亲姐姐,为此,他差点与魏含烟反目为仇。 后来她如愿以偿嫁给了庆荣,四处耀武扬威,老晋皇或许是也没有需要用「解毒皇血」的地方,居然就这么对脱离皇族的魏如黛,从此不闻不问了。 不论如何,魏含烟都是魏远山和萧晏的亲人,她虽然是抢夺大祭司夫人的身份,但那个身份,正好是魏如黛逃避的。 而且魏远山说,含烟公主是个体质正常的普通人,她嫁给庆荣,不必做皇族的「药」,阴差阳错之下,反倒替魏如黛解了围。 「公子,祭司府已经搜遍,也没有找到密室。」又有一人来报。 萧晏皱起眉,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绛城已经封锁,城门由岑霄带人看守,庆荣与魏含烟不可能出城,他们一定还在城里,或者,就藏在祭司府内。」 这时,魏远山手下的偏将前来:「公子,殿下让末将告诉你,他已经在皇宫后面的暗道抓住了女干臣庆荣,正在追捕新帝!」 「太好了!」 「那个女干臣蛊惑新君,背叛大殿下,残害百姓,简直罪该万死!」 旁边追随萧晏的晋国士兵们都露出喜色,即便庆荣在晋国的地位仅次于皇帝,但他们已经知道,新帝这一个多月搜刮民脂民膏的计策,就是出自庆荣之手! 他们心中,庆荣就是晋国最大的女干臣! 「只是,庆荣身受重伤,还没有交代出含烟公主在何处就晕了过去,大殿下说他身上没有公子想要的东西。」来人又补充道。 萧晏明白魏远山的意思,自己想要的东西自然是「魂铃 」,魂铃果然不在庆荣手中,而是在祭司府内。 「进去看看。」萧晏向别院走去,一行人跟在他身后。 早春寒凉,祭司府内种植着紫竹与青松,地面是由青色鹅卵石铺成。 萧晏走到门前,书房的门在刚才搜查的时候已经敞开,可以看见里面的书案座椅,和寻常书房没有什么两样。 萧晏却觉得自己胸口的温度越发炙热,一只手不由自主的落在剑柄处。 书房内布置的典雅简洁,桌上有文房四宝,正堂悬挂着「淡泊致远」四个字,旁边的墙壁上还挂着一副晋国舆图,一副《夫子讲学》水墨画。 楚意跟在他身侧,看着墙上的水墨画,道:「这夫子讲学是大师所作……对了,大祭司庆荣已经年过半百,那下一任大祭司,也就是他的徒弟呢?」 「庆荣只有一个徒弟,姓童名川,年仅十八岁,只是不知道童川现在人在何处,可能也跟着新帝跑了。」 萧晏眼中一道精光掠过,自言自语地反问:「庆荣在皇宫暗道被抓,意味着他想和新帝一起逃跑,那为何刚才祭司府内还有那么多忠心耿耿的家丁?」 楚意道:「因为他们还要保护那位童公子!」 说着,她走到那副水墨画面前,拔出自己的佩剑,剑尖挑起画作。 既然是夫子讲学的画作,对应大祭司世代师徒传承的规矩,这幅画后面一定有什么。 画作被掀开,一扇一尺见方的铁制窗户,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第一百九十四章 姐姐? 「这里果然有密室!」 一名将士震惊地喊道。 「只是不知道门在哪,」楚意低声说道,她没有太过靠近,而是后退了两步,和一队士卒并肩,「诸位找找看,这书房内应该有机关,能够打开密室的门。」 密室…… 萧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一变,快速上前捂住楚意的眼睛。 但就那一瞬间,楚意还是透过窗户铁梁间的缝隙和里面细微的灯火,看见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倒在暗室内的血泊里。 她还闻到了从窗内散发出来的浓郁血腥气息。 「魏含烟,或许已经遭遇不测……只是不知童川是不是逃走了。」他松开手,声音有些沙哑地在她耳畔响起。 这样的密室,雍国也有一个,是萧稷安用来折磨他的地方。 所以他只看一眼,就明白了——有人也用这间密室折磨着谁。 那般惨烈的情景,他怕吓到楚意,自己也不愿重新回忆。 「我不怕,如果那个倒在血里的人是魏含烟,更要快点救她出来才行,」楚意咬了咬牙,扒开他的手,双眸直视着铁窗,「若找不到机关,就直接推翻这堵墙!」 她看得出萧晏眼中的情绪,这个房间,和萧稷安折磨他的那间密室差不多,他定然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又怕自己看到他的脆弱。 但是,她无法在梦里救萧晏,至少要救与他一样遭遇的魏含烟! 萧晏怔怔地望着楚意,凤眸清澈而无措。 她翻找了一番书房,并没有找到任何机关,于是卷起衣袖,拿起找来的榔头,用力敲向墙壁! 「救人更重要,砸的时候小心些,尽量将碎片收拢到外面,不要碰到里面的人。」她又吩咐道。 其他将士也连忙找到榔头之类的东西,和楚意一起行动。 找不到门在哪,那就用蛮力推翻它! 年幼的萧晏,被困在一个黑暗的地牢里,受尽折磨,不见天日。 萧晏没有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已经成为豫王的自己,仍旧害怕黑暗幽闭的房间。 他的心,好像有一部分被永远困在了那个年幼时的地牢内。 几个呼吸的时间,伴随着「轰隆」的声音,墙壁轰然倒塌,连铁窗都掉下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室。 楚意推倒了关着魏含烟的暗室,也「解救」了被关在地牢里的萧晏。 萧晏凝视着楚意的背影,直到她就要走进密室才回过神,猛地上前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两盏昏暗的宫灯放在密室的木桌上,照着血泊中的人影,楚意一步步缓缓靠近。 「谁……」 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楚意猛地转身,只见密室角落的地上,正躺着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红色襦裙的女子。 一头凌乱打结的乌发遮挡住了她的脸,仅露出的苍白嘴唇微微张阖,发出了刚才的声音。 「掌灯。」 萧晏说着,拿过一盏油灯,率先走到血泊中倒着的人面前,低下头。 淡黄色的灯火之下,是一张扭曲痛苦的脸,死不瞑目。 是个男人,看起来已经死去多时。 不是魏含烟!楚意和萧晏都松了一口气。 一名绛城本地的士卒凑上前,仔细看了看男人的脸,顿时睁大眼睛,失声道:「他,他就是大祭司的徒弟,童川!」 「他怎么死了?这不是大祭司的密室吗。」 「童川死了,那下一任大祭司是谁?」 「是啊,总不能让庆荣那个女干臣继续做大祭司……」 楚意继续望着 刚才发出虚弱声音的女子,杏眸深沉。 童川死了,那么她,应该就是含烟公主。 「她不知道被关在这里多久了,快去找大夫!」楚意冷静地吩咐。 她眉心微蹙,自己又听见了铃铛清脆悦耳的声音,那声音仿佛就在她面前,她只能装作没有任何异常。 须臾之间,火把和蜡烛将整个密室照亮,四周黑暗压抑的气息消散了不少,血腥味却更加浓郁。 楚意这才看清了暗室内的布局,除了他们凿开的那面墙,其它三面墙都是黑漆漆的,暗室中间是一个木架子,地上散乱着一团绳子,绳子已经被鲜血染红。 木架的另一侧放着一个小货架,上面是几个玉碗,几把匕首短刃。 楚意仅一眼就看见了玉碗内,盛着凝固发黑的血液。 至于地上的绳子,应该是用来捆住魏含烟的,她却不知怎么挣脱了绳子的束缚。 这些情景让楚意不由自主想起了萧晏,她的指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打算给他。 这里,和她在那个混乱梦境里见到的,萧晏小时候被关着的地牢,几乎一模一样! 萧晏转过头,他看见了她眼中清晰的担忧与复杂。 「别怕,我保护你。」他说着,从楚意手心掏出那粒糖,薄唇的笑容张扬而从容。 淡淡的桃子味在鼻息之间,从她敲碎了那堵墙开始,他就再也不会害怕这种黑暗的密室了。 楚意深吸一口气:「我不怕……」 她怕什么?这里既没刺客又没威胁,只有一个死人和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她是怕萧晏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好么! 萧晏安抚着楚意,仿佛也在给自己壮胆。 他蹲下身想要查看魏含烟的情况,忽然瞳孔一缩。 楚意沿着他的视线看去,也愣住了。 她以为,这个奄奄一息,应该是魏含烟的女人穿着红色衣裙。 可实际上女人的衣服原本是白色的,她的襦裙,是被无数鲜血,染成了红色! 也就是说,她受的伤遍布了全身。 女人露出的一条手臂无力地耷拉在地上,上面有数道匕首划开的伤口,与萧晏之前取血的伤口一模一样。 「怎会如此……」楚意倒吸一口凉气,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离开燕国时候,三皇兄又送给她的,已经炮制成药材的圣莲花瓣,毫不犹豫地放到女人唇边,「含烟公主,你还有意识吗,吃下去。」 萧晏看着楚意的动作,那圣莲是她的三皇兄给她保命的药,她却选择救含烟公主,一个对她来说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爱她身上的光,每当他看向她,就像是在明月阁内仰望着夜空中的月亮。 月亮无私的将所有的月光挥洒人间,也星星点点的,落在他的身上。 女人还在呼吸,楚意连忙用一点清水湿润她的嘴唇,然后将圣莲花瓣往她嘴里送进去一些。 等确定魏含烟还有吞咽的能力,楚意才红着眼,撩起她的乱发。 一双溃散的,很漂亮的淡金色眼睛用力睁着,与楚意对视,瞳孔中倒映着楚意的影子。 这一瞬间楚意就知道,她一定是魏含烟。 魏含烟的眼睛比魏远山的眸色更浅,和萧晏很像,她看着楚意,眼神从迷茫一点点变为惊喜。 她张了张口,沙哑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女子的清润:「姐姐,是你来了吗,是你来救我了吗。」 姐姐? 魏含烟只有一个姐姐,那是萧晏的母亲魏如黛。 萧晏上前,蹲到魏含烟面前,轻声问道:「含烟公主,你怎么了?」 「不!」 然而,萧晏很温和的一句话,却让魏含烟发出一声破碎的尖叫。 她忽然将圣莲花瓣呕出,双手抱住自己的头,痛苦的瑟缩着自己,抖若筛糠。 一瞬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魏含烟用尽全力将自己缩在墙角,刚才那一点点圣莲花瓣,似乎让她恢复了几分力气。 嘶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密室内回荡。 「不要……不要!放过我吧,我只是个普通人,发过我吧……」 「我乃大晋公主,你不能这么对我,庆荣,你敢——」 「求求你,不要再抽血……我再也不出去了……我再也不敢看兄长了,我不敢了。」 「童川,你这个畜生……」 楚意好像听懂了什么,她想起魏远山说的,他上一次见到魏含烟是几个月前,他来祭司府找庆荣商议事情,魏含烟这个祭司夫人向他敬茶。 后来,茶盏破碎,魏含烟也匆匆离开。 他猜测,那是他的妹妹在提醒自己,庆荣不可信。 楚意明白了,应该是从那天开始,魏含烟因为提醒魏远山,就被关在了这里! 而且,据魏远山所说,魏含烟只是个没有皇血的普通人。 可庆荣,却和当初的萧稷安一样,妄想造神。 她看向萧晏,攥紧了拳头,沉声道:「含烟公主抵触男子,需要找女大夫。」 魏含烟在这密室内被关了太久,折磨了太久,几乎快要疯了,而且,不知庆荣与童川对她做了什么,她现在害怕男子的声音。 「公主别怕,别怕,我不是坏人。」 楚意用自己最轻柔的声音安抚,直到魏含烟将她的声音听进去了,不再自言自语。 魏含烟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睛积蓄着泪水,眼中惊魂未定。 她忽然用尽全力,扑到楚意怀里。 「姐姐——」 魏含烟的声音委屈得像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萧晏蓦地皱眉,害怕魏含烟对楚意不利,楚意却伸出一只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反手抱住魏含烟。 公主抱着公主。 魏含烟把楚意当成了自己的姐姐,抱住她后,她终于不再害怕,而是小声啜泣起来。 只是,她毕竟浑身是伤,哭了一会儿就没了力气。 「姐姐,毁掉这个,毁掉这个你就能活下去。」就在魏含烟即将昏死过去的时候,她握住楚意的手,将一个坚硬的东西塞到楚意手里,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这是,」楚意张开手心,一枚只有鹌鹑蛋大小的铜黄色铃铛,散发着柔和的光,看起来和普通的铃铛几乎没有任何区别,「魂铃?」 为什么魏含烟要将魂铃交给自己?为何她说毁了魂铃自己才能活? 不,她是将自己当做了魏如黛,可是魏如黛的生死,与这魂铃有什么关系?她应该知道,魏如黛已经去世九年了。 铃铛上没有太多精美的花纹,也没有任何标志,只是,它的材质似金非金,似铜非铜,握在手里有一种酥麻的凉意。 她的手颤抖了一下,铃铛随即轻轻晃动,发出她熟悉的声音。 ——和她前世听见的一样! 楚意忽然回想起自己重生时发生的事。 发现自己在看见萧晏落泪,到彻底陷入黑暗前,她似乎如同游魂般飘荡了很久。 那段时间,她只能看见天地,回想着自己的故国,浑浑噩噩,不知在做什么。 直到她听见一阵铃铛的声音,陷入黑暗后再睁开眼睛,已经回到过去。 铃铛声响,指引着她的魂 魄。 萧晏也盯着楚意手中的铃铛,他确定,这铃铛一定和楚意与自己能够重生有关。 「等含烟公主醒来后,再让她为我们解惑吧。」他压低声音说道。 「大夫还没来吗?」 如今城中乱作一团,寻常大夫都难找,更别说女大夫了。 许久,才有士卒找来大夫。 「几位军爷,我,我只是一介弱女子,一,一紧张,根本没办法行医啊——」女大夫是被强行押来的,说话也结结巴巴,很是害怕。 她见到这里聚集如此多的士卒,更是想转头逃跑。 楚意仰起头,轻轻地放下将怀里的魏含烟,声音恳切:「大夫,患者也是女子,因为抵触男子靠近,只能麻烦女大夫,劳烦您救她!」 她没有提魏含烟的公主身份,只是说魏含烟这个受伤的人也是女子。 「你,你是?」女大夫愣了愣,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漂亮的少年。 「救人。」萧晏在旁边,语气低沉,透着一丝不悦。 女大夫忽然快速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没有再问任何多余的问题:「我救!我是大夫,行医救人是我的职责。」 「这个可以给她用上,大补。」楚意将圣莲花瓣递给她,一阵困意袭来,她站起身,倒在萧晏怀里,睡了过去。 女大夫眼睁睁看着萧晏将楚意拦腰抱起,心中五味杂陈。 少年让她救个身受重伤的女人,自己又倒在一个男子怀中。 嘶……这复杂的关系。 不知过了多久,楚意缓缓睁开眼睛。 「殿下您终,于,醒了!」 「姐姐姐姐。」 「去告诉大夫。」 眼前是四月和萧晏,以及一个陌生女子,这三个人似乎就站在她的床头,见她醒来,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第一百九十五章 栗子很甜 四月还是结巴。 萧晏道:「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眼中有着担忧,他知道重生后的楚意很嗜睡,却没想到她一口气睡这么久,若不是呼吸平稳正常,大夫也看不出她有什么异样,他就要叫醒她了。 楚意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迷茫地看着这个出现在自己床头,还叫着自己姐姐的陌生女子:「那这是……什么情况?」 如果她眼神没问题,眼前的陌生女子,应该和顾桑桑差不多大。 一个几乎能做她娘亲的人,在叫她姐姐??? 萧晏说道:「你再仔细看看她是谁。」 楚意看见陌生女子的淡金色眼瞳,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含烟公主?」 自己之前在暗室见到魏含烟时,灯光昏暗,再加上她浑身是血,看不清楚面容,仅凭眼睛才能确定她的身份。 而现在,楚意认真地打量着她,面露惊艳。 魏含烟生得娇艳柔美,弯弯的柳眉之下,是一双如清泉般澄澈的淡金色眼眸,唇瓣上有几分还没愈合的伤口,却带着甜甜的笑容。 楚意虽然看见魏含烟眼角有一抹极淡的细纹,也能看出她已经年逾三十,却发现她的神情举止,简单得像是十五六岁的少女。 「姐姐叫我含烟就行的呀,」魏含烟被楚意看得有些害羞,脸颊微红地说,「姐姐你终于醒了,魏远山很担心你的,昨天一夜都没睡。」 楚意更加困惑,问:「魏远山,担心我?」 魏远山现在应该忙着打扫战场,处理自己的弟弟,然后登基称帝吧? 萧晏解释道:「昨日大夫诊治过后,发现她身上的都是皮外伤,不算严重,只是她被关在密室太久,一直未曾进食,所以差点饿死,如今吃过东西后,就活蹦乱跳了——」 他也不是很想用「活蹦乱跳」这四个字来形容自己的小姨,但事实上就是如此。 魏含烟躲到床榻另一半,大眼睛转来转去,那里距离萧晏和四月最远。 她指着房间角落,用撒娇似的语气问:「魏远山,我都快饿死了,你能不能让我吃一颗那个?」 楚意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就见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炉台,上面散落着很多赭色的栗子,那些栗子被镀上一层香甜的蜜糖,一个个油光锃亮。 淡淡的香味传来,栗子就快要烤熟了。 萧晏眼皮一跳,盯着魏含烟这张和记忆里的魏如黛很像的脸,冷冷地说:「这是给……你姐姐的,而且,从昨日到现在,你已经吃了三大盆饭。」 魏含烟舔了舔嘴唇,无奈地低下头,小声道:「好吧,那只能姐姐吃,你不许吃。」 「我怎么觉得,含烟公主的伤挺严重的,」楚意听到这两人的对话,整个人有些不好,「脑子好像都出现问题了。」 萧晏嘴角抽搐。 他咬了咬牙,面无表情地回答:「魏含烟身体上的伤并不致命,但她的意识出现了问题,她从昨天醒来开始,就把你当成了魏如黛,把我当成了魏远山。」 楚意:? 旁边的四月点了点头,补充道:「昨,昨日晋国,大殿下来看望她,她,管他叫父皇。」 楚意:「……」 魏含烟一脸无辜地问:「你们在说什么,魏远山不就在这里吗?姐姐,他一向最关心你啦,这两天他一直守在你身边呢,你看他的黑眼圈多明显。」 萧晏愤怒道:「闭嘴,我没有黑眼圈!」 「又凶我!」魏含烟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就像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楚意定了定神,想单独问萧晏,于是说道:「四月,你带魏含烟再 去看看大夫,而且她身上的伤也该换药了。」 魏含烟听到楚意要赶自己走,立即拉住她的手,差点扑到她怀里,眼中多了几分焦急与害怕:「不要,我不要离开姐姐!」 她还是害怕男子靠近,哪怕她现在认为萧晏是自己的皇兄魏远山。 楚意身体因为她摇晃了一下,一个东西从衣袖中落到地上。 铜黄色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滚到魏含烟脚下。 魏含烟弯腰捡起铃铛,又还给楚意,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昏过去之前多楚意说的话:「姐姐,含烟不是故意碰掉你的东西的。」 楚意将魂铃收好,努力露出一丝僵硬又温和的笑容,一本正经地说:「没关系,含烟,你先去换药吧,否则姐姐会心疼你的。」 「那好吧。」 魏含烟露出「我不要姐姐心疼」的表情,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房间,和四月之间距离好几丈远。 楚意微笑着目送她离开,才长吁一口气,扶额叹息。 太离谱了。 萧晏的小姨,一个年龄与顾桑桑差不多大的女人,叫她姐姐? 不仅如此,魏含烟还把萧晏当成了魏远山,魏远山当成了她的父皇? 半晌,楚意明白过来。 「我知道了,魏含烟不知在暗室经历了什么刺激,所以现在只有十三四岁的心智和记忆,你和年轻时的魏远山肯定相似,于是她把你当成了魏远山,而魏远山现在的年纪,她误以为他是死去的老晋皇也很合理。」 萧晏黑着脸,面色冰冷:「合理?那为何她叫你姐姐?你和魏如黛又不像。」 真是可笑,他家阿意若在刚刚那个蠢女人心里是魏如黛的话,岂不是变成了他的母亲?! 楚意尴尬地说:「……可能是,我散发着姐姐的光辉。」 或许是因为,魏含烟在彻底意识失常之前,是楚意救了她,她就下意识将楚意当成了自己最在乎的姐姐。 「魏含烟最在乎的的人,居然是魏如黛?」 萧晏皱起眉头:「魏远山不是说过,魏含烟为了嫁给庆荣,不惜诋毁自己的姐姐,她怎会如此依赖魏如黛?」 据魏远山说,当初魏如黛与皇族决裂,刚过及笄之年,与现在的楚意差不多年纪。 魏含烟比她更小,却站出来说,自己要代替姐姐嫁给庆荣。 晋国的皇族历来多皇子,但每一代都奇怪的只有一位公主,这一代却意外有两位,也正因如此,老晋皇才同意魏含烟的想法,放魏如黛离开晋国。 楚意也很疑惑,但她并不觉得现在的魏含烟是在骗他们,那无措单纯的神情是装不出来的。 这时,江沐帆敲门进来。 他行了个礼,才说道:「侯爷,永宁公主,已经确定庆荣书房后面那间密室内的尸体,就是庆荣唯一的徒弟童川,也就是说,从今往后,晋国没有大祭司了。」 「侯爷?」 楚意面露惊讶,萧晏什么时候成侯爷了? 江沐帆看着萧晏,道:「昨日殿下被百官推举为新君,不日将登基为帝,如今代行皇帝之权,殿下说萧公子随自己平定女干臣有功,还救了自己的性命,所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册封萧公子为大晋平宁侯。 殿下还将昔日如黛公主的公主府赏赐给了侯爷,改为平宁侯府,就是这里。」 「大晋平宁侯。」楚意重复这个称呼,睁大眼睛。 理论上来说,萧晏是雍国先帝之子,但他也是晋国公主的儿子,被册封为侯伯也是可以的,同时,他也是雍国送到燕国的质子。 「册封为侯就册封为侯,为何非要叫平宁侯?本宫 是永宁公主,他是平宁侯,为何他可以压本宫一头?」楚意合理怀疑大舅是故意的。 她清澈的眼中满是控诉,萧晏勾着唇,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靠近到她耳畔。 楚意下意识想要往后躲,却被他勾住脖颈。 他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公主若介意臣压您一头,那臣就请舅舅为臣换个封号,让公主压臣一头,可好?」 他不介意。 楚意的脸猛地涨红,她一下子想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闭嘴。」 萧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轻飘飘地问:「臣改成宁下侯,公主觉得如何?」 宁…… 楚意捂脸,耳根通红。 江沐帆看着二人,忽然感受到了自己弟弟江衔影平时的感觉。 侯爷嘴里这个宁下侯的「下」,是正经的下吗? 「对了,那个庆荣怎么样了?」楚意不愿再和萧晏讨论这个问题,转移话题道。 江沐帆:「此人也刚刚苏醒不久,大殿下说他会亲自审讯他。」 他犹豫了一下,才说:「二位可知道童川的死因?」 萧晏皱起眉头,之前在密室内他并未仔细看过那具尸体,只能确定已经死去了两三天。 楚意问道:「怎么死的?」 暗室内的情景,很明显像是庆荣与童川在折磨含烟公主,但死去的却是童川。 「难道说庆荣逃走之前,杀了童川灭口?」 「他被人咬断了喉咙,一击毙命。」 江沐帆的声音低沉。 「之前含烟公主昏迷的时候,大夫验到了她嘴里的血,据推测,应该是庆荣在折磨含烟公主的时候掉以轻心,两人距离很近,他,被公主反杀。」 「而且含烟公主的指甲破裂,手腕也有捆绑的痕迹,意味着她是在咬死童川后,自己慢慢挣脱了绳子,只是那密室只能从外面打开,她实在出不去。」 「那也是他罪有应得,含烟做得很好。」楚意闭上眼睛再睁开,她回想起魏含烟那身染成赤色的衣裙和她身上的伤,攥紧了拳头。 童川死有余辜,死在魏含烟手上,最为痛快。 江沐帆又说道,在楚意昏睡这一天里,绛城已经平复。 想要逃去岳城的新帝刚从皇宫内的密道逃出去,就被守在城门的岑霄抓住,只是没想到,他认为魏远山一定会杀了自己,居然以迅雷之势,自戕了。 魏远山将被新帝关到天牢内的二皇子放出来,又将新帝搜刮的钱财还给百姓,在文武百官的要求下监国,只待挑选吉日登基。 晋国的事混乱而有序的处理着,昨天,魏远山昭告天下,为魏如黛恢复了皇族公主的身份,也将萧晏册封为平宁侯。 「看来魏含烟暂时是没办法告诉我们发生什么了,如今只能审讯庆荣。」 萧晏说着,走到炉台旁边,拿起木夹,将已经烤熟的栗子一颗颗夹到盘内,端到楚意面前。 楚意赞同的「嗯」了一声,以魏含烟现在的心智,想问她什么,的确很困难。 「晋地的栗子比上京的要大一些,你尝尝,甜不甜?」 萧晏冷白色的指尖轻易剥出一颗栗子,斯文随意。 冬日温暖的朝阳从窗户透进来,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栗子肉,透着温润的黄光。 他轻轻地吹了吹,将栗子放到楚意唇边:「小心烫。」 刚烤好的栗子入口,香甜,软糯,楚意细细地品味着,吃完一个,还未等张口,萧晏已经剥好另一个给她。 「我觉得都差不多,但刚烤好 的的确更好吃一些。」 她说道,微凉的红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指腹,萧晏的指尖不动声色地颤了一下。 他将一盘栗子都细致地剥好,才将最后一颗放到自己嘴里尝尝,眸色微沉。 「臣倒是觉得,很甜。」 楚意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认真地吃得不亦乐乎。 直到感觉自己快要饱了,她才说道:「多谢侯爷亲自为我剥栗子,如今大舅应该有很多事要忙,你这个侯爷也快去帮他吧。」 「那公主要好好休息。」 萧晏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瓣圣莲。 「大夫没有用上这个,你自己收好,还有魂铃,既然是魏含烟送给你的,那你也收好,等庆荣将事情教导清楚后,再做处理。」 楚意感觉他想做什么,问道:「你要如何?」 萧晏眼底闪过一丝幽芒,声音仍旧淡然,微微一笑:「我只是去看看,这个庆荣,究竟是人是鬼。」 屋内的炭火温暖舒适,楚意阖上了眼睛,昏昏欲睡。 萧晏替她盖上薄被,才和江沐帆一起离开,前往庆荣的牢房。 这里是陌生的环境,楚意睡得很浅,但没有做梦。 只有在萧晏睡着做梦的时候,她才会跟着做梦。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 楚意猛地睁开眼睛,就见房门被从外推开。 「谁?」 「姐姐,是含烟。」 魏含烟探出了一个脑袋,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题外话------ 月底啦,求一波月票打赏推荐票~ 第一百九十六章 姐妹 「姐姐,是含烟。」 魏含烟探出了一个脑袋,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楚意一脸迷惑。 房门敞开,楚意见到魏含烟身后不远处,四月露出无奈的表情,旁边还有几名穿着便服暗中保护她的控鹤司侍卫。 很显然,这位含烟公主以为自己骗过了所有人,偷偷来找「姐姐」,但实际上,四月和控鹤司就跟在她身后,害怕她对楚意不利。 楚意刚要坐起来,魏含烟却已经快步走到她身边。 她把小包袱放到床榻上,两只手一起按住楚意的肩膀,把楚意硬生生按回被子里:「姐姐躺好了,不必起身!」 楚意看向四月,用眼神示意他们无需担心。 「你怎么来了?」她轻声问道。 魏含烟四处张望了一眼,四月等人只好向楚意颔首,默默地隐藏起来。 她确定房间内只有她和楚意两人,才回到门口关上门,重新坐到楚意身旁。 「姐姐,你昨日睡了那么久,是不是父皇又派人来抽你的血了,你要好好休息。」魏含烟低声说道,淡金色的眼中满是悲伤。 楚意瞳孔一缩:「父皇,抽我的血?」 楚意的指尖蜷缩,她通过魏含烟的上一句话,明白魏如黛当初为何要一门心思离开晋国了——老晋皇竟然派人定期抽取她的血,晋国皇族,将她当做无限量的灵丹妙药! 魏如黛可是晋国公主啊,老晋皇的亲女儿啊!他竟忍心如此。 楚意猛地意识到,虽然现在魏含烟如同十几岁的小姑娘,但是她有着少女时期的记忆,也就是说,她仍可以通过她询问当年的一些事情。 魏含烟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触了触楚意的手臂,语气低微而难过:「若含烟也是皇血就好了。」 「为何?含烟也想百毒不侵吗?」 魏含烟苍白的面容浮现出一抹绯色,轻声回答:「那样,含烟替姐姐抽血,姐姐就不会疼了。」 楚意愣住了,喉咙忽然酸涩起来。 虽然现在的魏含烟已经是可以做自己母亲的年纪,但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只有对自己纯真无暇的心疼和认真——她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魏如黛。 楚意丝毫不怀疑,若魏含烟身负皇血,一定会代替自己的姐姐抽血。 「你……你背着包袱来做什么?」她低声问道,声音有些哽咽。 「对了!含烟差点忘了正事!」 魏含烟一拍脑门想了起来。 她面色微变,神情紧张地看了一眼门口,才将自己带来的小包袱郑重地放到楚意怀里,语气有些急切。 「姐姐,你快走,走得越远越好!离开绛城,甚至离开晋国。这,这里面是含烟平日里攒下的一些金银,姐姐你带着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楚意低下头,轻轻翻了一下包袱,里面的确有些金银首饰。 「可是……」 「姐姐你相信我,你若不走,一定会死的,」魏含烟见她迟疑,声音甚至染上了一层哭腔,万分焦急,「我,我不愿你死。」 她的眼神太过认真,仿佛楚意若不快点离开,就会命丧黄泉。 楚意定了定神,垂下眸子,按照魏如黛当年的处境说道:「含烟不必担心,被抽血而已,我都已经习惯了,而且父皇得让我一直活着才能一直抽血,他不会让我死的。」 「不,不是这样的,姐姐,他们……不只是抽血。」 魏含烟的眼泪一滴一滴溅落在楚意的手背上,炙热滚烫,她淡金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眼中充斥着入骨深髓的恐惧。 「姐姐,你可知我前几天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了什么? 楚意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魏含烟接下来要说的,很可能就是当年魏如黛逃离晋国的真相。 「你看见了什么?」她抬起手,替魏含烟拭去眼角的泪水,就像是姐姐对待妹妹。 魏含烟道:「我看见大长公主的女儿安乐郡主死了,她被,被庆荣与父皇亲手杀的,他们……啊——」 她只说出一句话,忽然惨叫一声,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倒在床榻边,说不出话来。 大长公主? 这个封号应该是老晋皇的姑姑,魏如黛和魏含烟外祖辈的长辈,而她虽没听说过什么安乐郡主,但按照辈分,那是她们的姑姑。 魏远山说过,皇血只有公主才有,晋国每一代又只有一位公主,老晋皇更是没有姐妹。 所以,楚意猜测大长公主就是上一代的皇血公主,可为什么魏含烟说看见她的女儿被杀了…… 「好疼,姐姐,我的头为什么这么疼啊……」 魏含烟疼得蜷缩在楚意怀里,俏丽的面容也扭曲起来,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如纸。 她脑海里有一些破碎的画面,自己明明从未经历过,可那些画面太多,太杂乱,甚至模糊了她几天前见到的情景。 楚意只能将她搂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抚着,轻拍她的后背。 魏含烟忽然推开楚意,找到地上的水盂,干呕起来。 片刻后,她才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眸带着溃散和绝望:「我看见他们将安乐郡主一刀一刀处死,千刀万剐,将她的血淋到了一个铃铛上……就……就像早晨从姐姐怀里掉出来的那个铃铛一样。」 楚意知道她说的是魂铃,她毛骨悚然,好像明白了,那枚魂铃,或许能和皇血产生一定联系! 「姐姐你记得安乐郡主吗,去年夏天的时候,她还做桃花羹给我们吃,让我们叫她姑姑。」 魏含烟害怕楚意不信,补充道。 她的声音颤抖,再一次回想起自己几天前看见的一切。 「我听到庆荣杀了姑姑之后,对姑姑说,这是每一代皇血的最终结局,你的母亲也一样。 姐姐,大长公主就是这样死的,姑姑才三十岁,她甚至不是皇血,可她也死了,她死了,下一个就是姐姐你了啊!」 楚意还是起身,给魏含烟倒了一盏水。 魏含烟接过水,一口气全部喝完才擦了擦眼泪,将温热的茶盏捧在掌心,试图温暖手掌。 「姐姐,我不要你死。」她哭着说。 楚意问道:「含烟,你多大了?」 魏含烟愣了一下,乖乖地回答:「含烟十二岁,已经长大了,姐姐放心,你就算走了,含烟也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楚意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落下。 「姐姐,你怎么哭了?」魏含烟连忙给楚意擦眼泪,动作格外轻柔,「是不是抽血太疼了,姐姐,你别怕……」 「我不能走,之前父皇说过,让我再过两年就嫁给庆荣,以后我会成为他的妻子,他怎么可能杀自己的妻子呢,含烟,你不必担心我。」楚意将自己代入成魏如黛,低声说。 魏含烟悲痛地摇头:「可大长公主,也是上一代大祭司的妻子啊!」 楚意身体一僵。 她什么都明白了。 「姐姐,你走。」魏含烟望着楚意,含着泪的金色眼睛在微光中像是凝固的琥珀,坚定而认真地说。 「我替你,嫁给庆荣。」 原来,当年魏如黛之所以要逃离晋国,是因 为知道了魏含烟说的这件事。 根据魏远山说的,再按照年龄推算,半年后魏如黛将老晋皇气晕,彻底与晋国皇室决裂,从此浪迹江湖。 而魏含烟则站出来说,自己会代替姐姐嫁给庆荣。 她明明知道祭司府是一处魔窟,身为皇族的公主,哪怕不是皇血,也可能面临被千刀万剐的结局; 她也知道,庆荣是个魔鬼,她的父皇也只是将自己的女儿当做「药」。 可她还是决定嫁给了庆荣,因为只有这样,晋国皇室有了替代品,为了自己的脸面,才不会追杀魏如黛,她的姐姐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所有人都以为魏含烟是贪慕虚荣,不惜诋毁诬陷自己的姐姐,只为了嫁给大祭司,成为祭司夫人。 可是那年,她才十三岁啊。 不是姐妹相争,不是反目成仇,更不是两女争一夫。 魏含烟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妹妹为了保护自己的姐姐,而已。 楚意想起前天的暗室里,魏含烟看见自己,无神的眼睛像是忽然间有了光。 她说:「姐姐,是你来了吗,是你来救我了吗。」 在她的心里,或许一直都认定,她的姐姐总有一天会回来救她。 楚意将魏含烟抱在怀里,其实魏含烟比自己还要高一些,但这些时日她已经在暗室内被折磨得骨瘦如柴,就像前世濒死时的自己。 她还看见她鬓角的几缕银白,可是魏含烟今年才三十二岁。 「好,我走,但是我不要你替我嫁给庆荣,我再去求父皇,而且我们还有皇兄呢……」楚意猜测着魏含烟当初的话语,温柔的安慰。 她一低头,正好看见魏含烟越发坚定执拗的金色眼睛。 楚意的心里又酸又涩,她知道,这时候的魏含烟,已经决定要替姐姐嫁人了。 她后来真的嫁给了庆荣,从十六岁到三十二岁,她一半的生命,都和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甚至恐惧怨恨的男人共度。 那十六年,魏含烟有什么时候会想念着自己的姐姐? 九年前魏如黛的死讯传到晋国时,她是否悲痛欲绝? 有没有一个瞬间,魏含烟想起姐妹俩的小时候,会怀念她们曾经在晋国的日子。 楚意不知道。 可是她知道,魏含烟从没有后悔过自己做的一切。 即便她是妹妹,即便她还只是个小女孩,即便重来一次,她也会选择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姐姐。 「阿意!」 房门忽然打开,萧晏急匆匆地冲进来,眼中隐隐闪烁着焦急。 「魏远山,你怎么来啦?」 魏含烟还缩在楚意怀里,她偷偷将小包袱藏在身后,无辜地问。 自己的大皇兄一直更喜欢姐姐,不喜欢自己,但她并不介意,因为她也喜欢姐姐胜过大皇兄。 她从不指望魏远山能救姐姐,因为他也是男人,说不定以后和那些臭男人没什么两样,也会伤害姐姐。 魏含烟看见萧晏身后的四月等人,眼底闪过一丝害怕。 而且不知为何,她昨天睡醒了之后,越发不喜欢这些男子侍卫靠近自己。 萧晏没想到魏含烟居然在,这位意识忽然变成豆蔻少女的姨母,居然抱着楚意不撒手。 他皱起眉头:「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这里是姐姐的房间,我是来找姐姐的。」魏含烟理直气壮地说,举止越发孩子气。 要不是她的眼眶通红,声音也有些沙哑,楚意都无法确定她刚刚真的哭着让自己快走。 「你说的我答应 了,」楚意将小包袱放回她怀里,温声安抚,「但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含烟,你可以再去准备准备。」 魏含烟松开搂着楚意的胳膊,掂了掂包袱,若有所思。 也是,自己的姐姐可是大晋公主,金枝玉叶,要是离开晋国,那点银子怎么够,她得多准备一些才行。 「好,那姐姐你好好休息吧。」 她瞪了萧晏一眼才离开。 萧晏皱着眉头目送着原本是自己小姨,却非要叫自己皇兄的魏含烟离开,问道:「她刚刚来做什么?而且,你答应她什么事了?」 「不是我答应,是我以你娘亲的名义答应的。」 楚意深吸一口气,看着萧晏的眼睛。 「魏含烟当初嫁给庆荣,不是贪慕虚荣,更不是恨自己的姐姐,她只是想救魏如黛。」 她将魏含烟所说的告诉了萧晏,也从萧晏口中确定,大长公主的确就是魏如黛上一代的皇血公主,早在老晋皇还年轻时候,三十几岁就去世了,她的女儿长乐郡主,也在二十年前故去。 而魏含烟现在的记忆,正好停留在二十年前长乐郡主死了的时候。 她连自己在暗室内经历过的无数折磨都忘记了,却还记得告诉自己的姐姐快逃。 通过时间推算,楚意彻底相信魏含烟说的话:大长公主也是如此死的。 身负皇血的公主最后的命运,竟然是被千刀万剐。 她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看着手心的魂铃。 这只铃铛,到底是做什么的? 第一百九十七章 他为她流尽鲜血 听完楚意的话,许久,萧才回过神。 「世人总以最恶意的眼光揣测姐妹之情,是他们的偏见,让魏含烟背负了半生骂名。」他低声说道。 魏含烟救了十六岁的魏如黛,用自己十六年的人生,甚至是往后的一生做为代价。 但她没有想到,她的姐姐,只是从一个深渊跳出,落入了另一个深渊。 逃出晋国皇室的魏如黛,还是年纪轻轻就离开了人世。 楚意的眸色黯淡了几分,道:「若魏含烟过些时日还觉得我是她的姐姐,那我要带她一起,回燕国。」 既然她叫她姐姐,那这一次,她要告诉她,她的姐姐没有一人离开,而是带上了她。 她再也不用替姐姐嫁给庆荣。 「好,我们带她一起回去,」萧晏眼底掠过一丝幽芒,轻声道,「这晋国皇室,也没什么意思。」 「庆荣如何了?」楚意听出他语气中的怪异,立即问道。 萧晏道:「已经死了。」 「什么?!」 早晨时候江沐帆还说庆荣刚刚苏醒,魏远山要亲自审讯他,萧晏则提前去了关押他的天牢,怎么一觉的工夫,他就死了? 楚意惊讶地睁大眼睛:「可是庆荣说了什么?」 萧晏的眼神在身后的江沐帆身上一闪而过。 楚意咳了咳,淡淡地说:「四月,你们先下去吧,控鹤司守好平宁侯府,也保护好魏含烟。」 「是!」四月应声离开,江沐帆也随即一起出去。 「现在可以说了吧,庆荣怎么死了?」 萧晏回想起天牢内的情景,凤眸越发幽深。 楚意看得出来,他在愤怒。 「庆荣根本经受不住刑罚,随便抽他几鞭子,他就什么都说了出来。他告诉我,三个月前,他发现魏含烟想借着敬茶的机会提醒魏远山,就把她关进了自己书房后的暗室。」 果然是这样,楚意点点头,没有打扰萧晏的话。 「此事只有他和他的徒弟童川知道,而那间暗室,就成了他们折磨魏含烟的场所。 最重要的是,历代大祭司都可以娶身负皇血的公主,可因为魏如黛当初与皇族决裂,庆荣只能娶魏含烟,他却不满魏含烟只是个普通人,成亲这些年,他经常威胁打骂魏含烟,这一次最为狠毒。他想通过折磨她,激发出她皇血的体质。」 萧晏说着,眼底翻涌起血色,他无可避免的想到自己。 而且,刚才楚意已经将魏含烟的事告诉了他,他现在已经知道,他的小姨,是为了救他的娘亲才会沦落至此 贪婪,就是一切的源头。 「那间密室就在庆荣的书房里面,他每日便一边处理着自己的公事,一边听……」 「她叫得越惨,我越快活!公主又如何,还不是本祭祀的玩物!」 萧晏的耳畔响起庆荣临死前那癫狂的笑声,手指攥成拳,忽然有些后悔,自己那十几剑戳在他身上,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魏含烟的遭遇,就如年幼时的自己,她被关了三个月,已经疯了。 若当初嫁给庆荣的人是魏如黛,那么如今疯了的人,就是她。 楚意听到萧晏的话,只是稍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就感到绝望。 萧晏继续道:「十天前,庆荣将童川和魏含烟都关进了暗室,自己却打算和新帝一起逃跑,他吩咐自己的家丁护好祭司府,任何人不得进入自己的书房,没想到,童川被魏含烟在暗室内反杀。」 楚意咬牙道:「暗室无人知道,魏含烟只能被关在里面,直到我们救出了她,若我们再晚几日,含烟一定会饿 死在里面。」 萧晏微叹一声,点了点头:「是啊。」 「那他……为何死了?」 楚意问道,难道是萧晏觉得庆荣丧尽天良,忍不住杀了他?那为何他们的对话,他不愿让江沐帆听见。 萧晏道:「因为魂铃。杀了他,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就再也没有人知道魂铃的用处。」 楚意掏出魂铃,这枚铃铛一直放在自己口袋里,她也再没听见耳边有铃铛的声音,除此之外,它看起来就是个除了无法辨别材质,普普通通的铃铛。 「还记得魏远山说过的,皇血的传说吧,」萧晏苦涩一笑,眼神带着几分无奈,「皇族之血可以长生不老,萧稷安信了,才一直用我做实验,可他不知道,皇血要与魂铃一起使用。」 「你是说……」楚意想到刚才魏含烟告诉自己的,她亲眼看见庆荣和老晋皇,将郡主的血滴到了铃铛上。 「哪怕这只是个传说,哪怕从未有人真的成功,仍有人愿意前仆后继的去验证它,因为,对于一个皇帝来说,长生不老的诱惑,哪怕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他们也会去尝试。」 萧晏缓缓说道,眼中满是厌恶。 「庆荣告诉我,百年来,大祭司都代代传承着一个与皇血有关的秘密,是除了百毒不侵,以及可以解百毒之外的秘密。」 他的脑海里,闪过两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画面,是身穿金色龙袍的魏远山,将魂铃交给自己,金色的眼中满是悲伤。 另一个画面,是前世的自己,将一柄长剑,送入自己的体内。 有人在他的耳边惊呼,很像褚叔的声音。 萧晏仍记不起来自己前世是如何死的,但是,他好像猜到了。 他勾了勾唇角,温柔的看着楚意,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个秘密便是,以身负皇血之人的心头血滴到魂铃之上,可以逆转乾坤,让死者复生,生者长生。」 铃铛声响,魂魄归来。 这是庆荣告诉自己的。 他还说,每代晋国皇帝都盼着皇血不但能解毒,还可以让自己长生,可每一代皇帝,都没有成功过。 因为皇血公主只有一个,所以他们不惜用其他皇族女子的血尝试,例如县主,郡主。 晋国皇室的女子,从未有人能够活到三十五岁,因为皇帝只想等着看她们是否还能生下女婴或孩子,然后便会拿她们的性命去试验魂铃。 即便是身负皇血的公主,也会因为皇族经常的抽血,身体变差,病痛缠身,二三十岁时已经不行了。 她们会在临死前,被皇族耗尽体内最后一滴血。 楚意怔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 皇血之人的心头血,滴到魂铃上,可以让死者复生? 那个复生,是否就是如自己这般重生? 可萧晏,就是那个身负皇血的人啊! 她垂下眸,看着自己的手心。 洁白的手,好像沾满了血——萧晏的血。 她现在的一切,她可以死而复生,是因为前世的萧晏,为自己流尽了鲜血! 「等你死了,本王立即去找个正经王妃。」 「楚意啊,你别哭了,你哭起来好丑。」 「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暗中在做什么,本王不管你做什么,至少,别死在本王大事未成之前,否则本王还得落下个克妻的名声,以后都不好找正经王妃了。」 「楚意,过来喝药。」 「楚意,不许死,本王不允许你死!」 前世种种,在她的眼前浮现。 她永远也忘不了, 自己前世看向世间的最后一眼,是他流泪的面容。 楚意眨了眨眼睛,一串泪水滚落。 萧晏抬起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拭过她的脸颊,凑到她面前,虔诚地亲了一下她湿润的眼睛。 「别哭,阿意,你怎么哭了?」 楚意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前世的他为自己做了什么。 而自己,竟然无知无觉的被一个人如此深爱着。 萧晏垂下眸子,眼底染着笑意,没有说话。 他知道。 他心甘情愿的。 萧晏差点没忍住,告诉她自己已经想起了前世的事,可是话到嘴边,他蓦地想起以前楚意和自己拌嘴吵架,而自己咄咄逼人针锋相对的情景。 在她心里,前世的自己就是个不讲道理,无理取闹的大魔王。 他还是不说为好。 平宁侯强行把一切憋了回去。 待楚意平复了情绪,萧晏才说道:「老晋皇虽然失去了魏如黛,皇血断层,但他早已在冰窖最深处储藏了许多血,不过,超过十几年,那些血也渐渐失效了,可即便这样……」 楚意接过他的话,道:「即便这样,至少皇帝绝不可能中毒而死,而且他惜命,所以活的久,对了,晋国每一代皇帝,似乎都活了很久,这其中少不了皇血的功劳。」 萧晏点头。 「但此次不同的是,老晋皇至死未曾立下太子。」 楚意顺着他的思路,立即反应过来。怪不得他不想让江衔影听到他们的对话。 「所以除了庆荣和童川,这些事连大舅都不知道。或许新帝知道,但新帝已经自戕,只要他们二人死了,魂铃和心头血的事,就再也不会有人试验!」 萧晏点头,一字一顿:「他已经死了。这便是我比魏远山提前一步审讯他的原因,从此以后,晋国再也没有大祭司。」 他在听完庆荣最后一句话时,就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庆荣甚至不清楚他究竟是谁,还以为魏远山会放自己一马,因为,大祭司的位置可是太祖皇帝设置的。 但晋国的太祖皇帝,和萧晏何干? 他不会让魏远山知道这一切。 一代代晋皇和大祭司守着的秘密,以及他们害死的一个个皇室公主,郡主,都会在这一世终结。 「对了,庆荣还想用魂铃威胁我,但他没想到魂铃已经被魏含烟得到,应该是她杀了童川后,在他身上找到的。」 楚意想起魏含烟的叮嘱,现在,她才知道她为何让自己毁了魂铃。 魂铃没了,大祭司和皇族,至少不会再危害魏如黛的性命。 她将铃铛攥在掌心,闭上了眼睛,冰凉的触感传至四肢百骸,她却在想,这上面曾染着萧晏的心头血,不冷,是烫的。 「一切,都结束了吧。」 「嗯,结束了。」萧晏回答。 萧晏最终也没有毁了魂铃,因为他发现,有魂铃在楚意身边,楚意睡得更安稳。 而且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若是自己快要老死的时候试一试,是不是还能重生一次? 但那都是后话,他还不确定前世自己究竟还做了什么,若只是用心头血滴到魂铃上,这么简单就能够重生,为何晋国皇族从没成功过。 几日后,魏远山登基为帝。 为了防止昔日兄弟夺位的悲剧重演,他效仿楚霆骁,刚一登基,就将自己的长子魏嘉平立为太子。 大祭司庆荣蛊惑先帝,贪赃枉法,勾结山越,残害公主,而下一代大祭司已经死亡。 魏远山从萧晏口中知道了庆荣做的事,他恨极了「大祭司」这三个字,不顾群臣反对,直接下旨更改太祖之法,废除了大祭司的职位。 从此以后,晋国再也没有大祭司,皇族公主,自然可以自由婚嫁。 魏含烟仍旧害怕男子,她的心智如同十二岁的少女,而且将魏远山视作老晋皇。 在楚意的请求之下,魏远山同意让魏含烟随她一起回燕国。 或许,跟着楚意,就像是跟在自己的姐姐身边,魏含烟经历的那些折磨,终有一日会被时间抚平。 魏远山知道萧晏身负皇血,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两个妹妹,就是被皇血害了一辈子。 或许是因为他刚刚登基,又或许因为他不清楚庆荣临死前说的那些事,至少现在,他对皇血并无贪婪之意,他还是个好皇帝,好舅舅。 至于未来,魏远山立下誓言,即便皇族有新的身负皇血的公主出现,他也绝不会如晋国先帝那般惨无人道,将公主当成「药」。 次日。 朝阳初升,落下万顷金芒,将雄伟壮阔的宫殿与恢弘的城墙笼罩其中,也将这座城内的黑暗与肮脏遮掩,连城墙上黑色的砖石,都像一块块灿烂的金砖。 积雪消融,万物回春。 「朕答应过燕皇陛下三件事,如今前两件事都已实现,这八千匹山越战马,一匹不少。」 一袭金色龙袍,头戴金龙玉冠的魏远山站在城楼之上,俯视城外列队整齐的三千大燕羽林军,微笑着说道。 每个羽林军都一人双骑,同时,他们的后方还牵着无数战马。 魏远山曾为了得到燕国的支持,答应楚霆骁三件事。 第一百九十八章 病危? 魏远山曾为了得到燕国的支持,答应楚霆骁三件事。 第一件事,送永宁公主八千匹战马,保护公主无虞,正是眼前城下那些战马; 第二件事,他登基后,晋国将于与燕国世代交好,边境互通有无,魏远山登基当日,就下达了旨意; 至于第三件事,是和燕国一起抵御蛮戎,除了个别人,没有人知道具体的内容。 魏远山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如今晋国百废俱兴,燕国就是他最大的盟友,他不敢,也不能过河拆桥。 「我们燕国实在是缺马,历来战马都来自西域回纥,此次多谢大舅这八千匹山越战马,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楚意看见统领这些将士的岑霄难掩眼中的激动,也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魏远山看到她的笑容,总有一种被坑了的感觉。 小公主这一声大舅,好像有点贵。 楚意仿佛看不见他怀疑的眼神,淡定抱拳:「那大舅,我们就此别过。」 魏远山伤感地点了点头,看向楚意身后不远处的魏含烟,扬声问到:「含烟……你真的要和她一起走吗?」 他已经知道了魏含烟经历的一切,所以下旨昭告天下——晋国的含烟公主已经在乱战中,为了阻止庆荣而死。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晋国公主魏含烟,有的,只是她自己。 魏含烟嫁给庆荣十六年,没有子女,如今她又只剩下十二三岁的意识,御医说,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一辈子,魏含烟可能都会保持这样的状态。 魏远山心想,或许跟在楚意这个「姐姐」身边,比留在晋国,能更让她快乐。 她既然失去了十二岁之后的记忆,那么,他希望妹妹重新开始的记忆,都是美好的。 魏含烟躲在楚意身后,小心翼翼地点头:「父皇,你既然答应让姐姐和我走,可不能反悔哦。」 她仍旧觉得魏远山就是死去的老晋皇,眼中带着警惕。 魏远山很无奈:「不反悔。」 魏含烟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萧晏,好奇地问:「对了,我们都走了的话,谁嫁给庆荣呢?还有,要是连皇兄都走了,那——」 萧晏冷冷地打断她的话:「魏含烟,你看清楚,我根本不是你的皇兄。」 魏含烟瑟缩了一下,不说话。 楚意咳了咳,柔声道:「含烟,你再仔细看看,他其实和魏远山长得不一样的。」 魏含烟听到「姐姐」的话才乖乖抬起头,重新仔细打量了一番萧晏,眼神从迷茫到恍然大悟:「好像真的不太一样,这位公子比皇兄生得要好看一些?那你是谁呀?」 「萧晏。」 魏远山:「……」 他伸出的手悬在空中,却不知该不该落下。 魏远山看得出来妹妹对自己的害怕和不信任,到底只是长叹一声,没有触碰她。 他努力露出温和笑容,道:「朕不是说了吗,庆荣已死,以后晋国就没有大祭司了,自然不需要你嫁给他,含烟,即便是这样,你还是要走吗?」 「我想跟姐姐在一起。」魏含烟坚定地点头。 楚意想了想,亲自领着魏含烟到马车上,叮嘱她安心坐在里面,等会儿自己就会来陪她。 「好,含烟听姐姐的。」魏含烟眼中满是喜悦。 姐姐要离开晋国了,姐姐不会再被坏人抽血,而且,姐姐还要带自己一起离开。 这是她能想到最美好的未来。 她是自由的。 「也罢。」 魏远山郑重其事的对楚意说:「小公主,含烟不仅仅是晋国的 公主,是朕的妹妹,她更是……如黛的恩人,她前半辈子过得太苦,朕希望她以后能够自由的做自己,一切,她就劳烦你了。」 楚意道:「大舅,放心吧。」 魏远山又无奈地看向萧晏,眼中带着几分挽留:「阿晏你呢,要不再留几日,你的平宁侯府还未建造完整,还有,这绛城你是否看过?」 萧晏道:「平宁侯府就是曾经的公主府,我来了,看过了她曾经住过的地方,已经足够。」 这时,一名穿着玉蟒袍,不过七八岁的小男孩从魏远山身后跑出来,抱住了他的大腿。 「哥哥,你就留下来嘛,这里是你的家呀!」 魏远山慈爱地看着男孩。 他身后,另一个与他极其相似的小女孩也探出小脑袋,望着萧晏俊美的面容,明亮的金色眼瞳圆睁着,问道:「哥哥,你真好看,宝珠长大以后,可以嫁给你吗?」 他们两个,一个是魏远山的次子魏嘉许,另一个是魏远山的女儿魏宝珠,也是现在晋国的皇子公主。 这两个小家伙,最近整日来平宁侯府找魏含烟,不知为何,也特别喜欢缠着萧晏。 「嫁?」楚意哼了一声,望着小女孩。 魏宝珠扯了扯萧晏的衣袖,道:「哥哥,你难道不喜欢宝珠吗?」 魏远山有些尴尬的解释:「那个,宝珠回来……哥哥已经有燕国的永宁小公主了,不会再娶你。」 魏宝珠看了一眼楚意,然后仰头看着萧晏:「晋国是你的家,我也是小公主呀,哥哥你娶我好不好?」 萧晏前一秒还对魏嘉许露出尴尬僵硬的笑容,后一秒听到魏宝珠的话,面容冷下去。 他唇角上扬起一抹邪佞又冷酷的笑容,低下头,面色阴沉如水,一字一顿地对魏宝珠说道:「这里不是我的家,而且,我只有楚意一个小公主。」 魏宝珠何曾见过他这么严肃的样子,后退了几步,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萧晏却充耳不闻她的哭声,甚至笑容越发挑衅。 仿佛把才七八岁的小女孩欺负哭了,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 他转头看向楚意,凤眸含着笑,仿佛在说:阿意你看我的回答是不是满分? 楚意努力掩盖着上扬的唇角,防止自己笑出声,故作严肃地说道:「你吃糖吃多了吧。」 嘴那么甜。 萧晏凑近她,在她耳畔道:「你尝尝,就知道了。」 楚意默默将其推开,不再说话。 两人又跟魏远山道别后,楚意来到羽林军面前。 「恭迎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三千羽林军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目光虔诚而狂热。 晋国的事情已经平息,楚意也不必特意隐藏身份。 楚意看向岑霄,岑霄严肃的面容也几乎合不拢嘴。 这可是八千匹战马啊。 陛下下旨帮助魏远山登基,同时磨砺羽林军,已经做好了羽林军或许会战败的准备,所以才让魏远山保证公主的安全。 没想到这一路下来,三千羽林军几乎没有任何折损,反而从来的时候他们一人一骑,气势正盛,变成了一人三骑,四骑,身上多了凝练的,铁血坚毅的气息。 楚意上了马车,四月亲自驾车,魏含烟见到楚意坐进来,立即扑到她怀里,眼中带着好奇与惊讶,不停地问她为何可以和外面那些燕国将士们在一起。 楚意将早就编好的理由告诉了她,她说,因为自己曾经救了燕国皇后一命,所以已经被燕国皇帝收为义女,从此以后,她就是燕国的永宁公主,燕国也会是她的家。 「原来如此,姐姐真是善有善报,那燕国皇帝,不会像是父皇那般吧?」魏含烟又问,像个好奇宝宝。 「放心,你难道不相信姐姐的眼光吗?」 魏含烟这才点头——她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姐姐。 「那……外面那个长得和皇兄很像的男子,是驸马吗?」魏含烟又掀开车帘,看向策马在马车外侧的萧晏。 楚意:「还不算吧……」 「谁说不算的。」话音刚落,萧晏已经翻身进了马车里,饶有兴趣地盯着楚意,「刚刚有的人可是因为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生气。」 楚意:「有的人还欺负七八岁的孩子呢。」 萧晏摸了摸鼻尖,吸取教训,不与楚意争吵。 魏含烟不高兴地质问:「姐姐都说了,你不是他的驸马,你这个人怎么老是缠着姐姐啊。」 萧晏拳头再一次硬了。 这趟出远门,好不容易摆脱了饮冰,却多了一个更粘阿意的小姨。 为何总是有人和他抢楚意?还是女人? 马车外传来岑霄的声音:「殿下,启程了。」 三千黑甲铁骑,在平原上卷起黑色的浪涛,伴随着铁蹄轰鸣声,渐渐远去。 城楼之上,魏远山遥望着他们离开,金色的龙袍在冷风中猎猎飞舞,他的腰间,还佩戴着金龙天子剑。 「陛下,真的就这么让含烟公主和平宁侯带走魂铃了吗?」江沐帆站在他身侧,低声问道。 其实,早在萧晏审讯庆荣之前,殿下,不,陛下就知道魂铃的作用,只是,他深深厌恶着皇族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更没想到,没有皇血的含烟公主也会受到折磨。 魏远山望着远方,暗金色的眸子深沉广袤,像一望无垠的海。 「魂铃放在皇族手中一百年了,可曾有一个人真的用它长生不老?那东西就是一个祸害,而且……朕已经失去了一个妹妹。」 他已经失去一个妹妹,不能再失去另外一个。 皇帝低声呓语,声音在风中消隐。 「或许有一日朕老了,会变得像先帝那般怕死,也想要追求长生不老,那时,或许朕会后悔此刻的决定……但是现在,朕想做个好哥哥,好舅舅。」 * 大军行军了半个月,楚意和三千羽林军原本不紧不慢地往回赶,一路上还可以欣赏一番晋国和燕国的风景,直到她接到一封来自上京的飞鸽传书。 「祖母……」 楚意的指尖颤抖,穿书飘落到地上,她眼中满是不敢相信。 萧晏刚将其捡起来,还没来得及看,楚意已经翻身上马,厉声下令:「所有人急行军,三日内赶回上京!」 萧晏没有质疑,立即策马跟在她身后,然后才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笺。 他凤眸微沉,皱起了眉头。 信笺上面,是一行清晰的墨字: 【太后病危,速回!】 楚意几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脑海里只剩下这六个字。 祖母怎会病危? 祖母的身体一向康健,御医总是说,她能够长命百岁。 前世,是因为一年后蛮戎突袭剑北关导致楚凛战死,蛮戎的单于栾提莫顿还写信嘲讽燕国,并且,将楚凛的头颅作为礼物呈现给了祖母,祖母才急火攻心,一下子病倒,没几日就离开人世…… 可是现在,楚凛十分安全,和和美美的与伊云在上京,至今还未回北府,而且如今大燕强盛,蛮戎不可能想不开偷袭燕国。 让祖母急火攻心的事,根本没有发生,她怎么会…… 萧晏策马行至她身侧,沉声安慰道: 「别怕,我们快一些,明日就能见到太后,而且太后的身体一向很好,说不定是飞鸽传书有误。」 楚意轻轻点头,却还是咬住了下唇,眼中满是紧张。 半个时辰后,两名控鹤司侍卫出现,证明了飞鸽传书的真实性。 控鹤司侍卫说道,几天前,容太后在睡梦中惊醒,忽然开始胡言乱语,时而唱歌跳舞,时而呼喊惨叫,状若疯癫,如同醉酒,然后身体立即垮了下去。 从昨天开始,太后就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已经奄奄一息了。 御医检查后,只能得出她一开始胡言乱语是因为陷入梦魇梦游,后来则是年事已高身体衰竭,却无论如何也查不出什么疾病。 「年事已高,身体衰竭?」 楚意反问,她根本不信。 前世一年后都身体健康的祖母,绝不可能身体忽然衰竭! 萧晏攥住了她的手,凤眸幽深,低声道:「那就是中毒,没关系,若是中毒,还有我啊。」 他的掌心温暖,让楚意慢慢地冷静下来。 她回握住萧晏的手,从他身上汲取温暖,定了定神,在心里说道:「祖母,等永宁回来。」 三千羽林军毕竟带着辎重,即使是急行军,也赶不上楚意和萧晏的马。 此刻已经到了燕国境内,楚意叮嘱过后,将魏含烟交给顾家商铺的一位女掌柜,让她在大军后方带魏含烟缓慢回上京,自己则和萧晏先一步,风驰电掣地往上京赶。 ------题外话------ 昨天身体不舒服,简直是上吐下泻大姨妈,就没有更新。 感觉故事快要讲完了,但也还没那么快~ 第一百九十九章 醉生梦死 对于楚意这样的安排,魏含烟并没有任何不满。 她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姐姐,何况,姐姐能在离开晋国后想到自己,她已经很高兴了。 安顿好魏含烟,不到两天,楚意就赶回上京。 这一次的上京街头,没有等她回家的楚小五和楚晔,她回京后甚至来不及换一身衣裳,立即进宫,直奔永寿宫。 「小六,你终于回来了,」楚曜站在永寿宫的庭院内,他的眼圈红红的,并未注意到楚意一身的男子装扮,「太后已经昏迷两天一夜了。」 「到底怎么回事,祖母的身体一向健康,为何我离京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她就会忽然病危?」楚意沉声问道。 「杜院判说……」楚曜的表情多了几分无奈,「太后,是中毒。」 旁边的萧晏也风尘仆仆,听到他的话,凤眸深沉几分,眼中的紧张却少了一些。 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但既然是中毒,反倒让他安心下来。 这世上,还没有他的血解不开的毒。 「中毒,什么毒?」 楚意话音刚落,永寿宫外传来楚凛愤怒的声音:「我要见杜院判,我要见祖母!给本殿让开!」 「大殿下,大殿下您不能进去啊——」 「陛下有旨,伊云的事还未出结果之前,您不得靠近永寿宫半步。」 楚意疑惑地走到门口,就见几名暗堂侍卫正守在永寿宫门外,与一袭黑色衣氅的楚凛对峙。 楚凛甚至没有见到楚意的到来,他上前一步,赤手空拳夺下一名暗堂侍卫腰间的佩刀,长刀出鞘,倒映着他双眸冰冷寒冽。 刀尖直指着一名侍卫的鼻尖。 「今日我要看看,谁敢拦我,就做我的刀下鬼!」 他面前的侍卫吓得浑身颤抖,其他人也齐刷刷跪倒在地,哀嚎起来。 「求大殿下不要让我等难做。」 「是啊,大殿下,不让您进永寿宫,这实在是陛下的旨意,我等不敢不从。」 「您就是杀了我等,我等也不敢让您进去啊。」 「你们以为,我不敢杀人?」楚凛见此,薄唇紧抿,死死地攥着刀柄,双目泛红,身体忽然踉跄了一下。 「大哥!」 楚意立即冲上前扶住楚凛,一只手擦过他的手背,被烫得皱起眉头。 楚凛的手背滚烫。 「大哥发热了,楚小五,快去给大哥找御医。」 「没听见小六的话吗,还不快去给大哥找御医!」楚曜一脚踹到自己贴身近侍的屁股上。 楚凛原本将身体全部倚靠在楚意身上,他有些费力的睁开眼睛,看见来人后,连忙用刀尖支撑起自己的身体,露出一抹有些勉强的笑容。 「六六回来了,快放开大哥,大哥很沉的,别压到你。」 楚意没有松手,努力搀扶着楚凛:「是啊,我回来了,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何楚凛想进永寿宫却要被暗堂拦住,为何这还是楚霆骁的旨意? 楚曜在旁边虚弱的开口:「小六,你过来,为兄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楚意与他对视,站在原地没动弹。 「你快点过来——」他看了一眼楚凛,更认真地说。 楚凛发出一声哀叹,宽厚温热的手掌摸了摸楚意的头发:「去吧。」 楚意这才松开大哥,将大哥的手臂放到萧晏怀里:「帮我照顾好大哥。」 萧晏:「……臣遵命。」 直到楚意走到楚曜身边了,楚曜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道: 「昨日杜院判和太医 院所有御医商讨一致得出结论,太后的病,是中了蛮戎王庭有名的一种毒,叫做……醉生梦死,而太后病倒之前,因为喜欢那个蛮戎小公主伊云,特意让她住进了永寿宫!」 楚意面色一变:「醉生梦死,是江湖四大奇毒中的那个?」 前世的自己,中的就是四大奇毒中的无恙。 楚曜点了点头:「正是,父皇说醉生梦死是蛮戎王庭才有的毒药,而那小公主伊云,与太后朝夕相伴,太后中毒,她的嫌疑最大。」 楚意的眼前浮现出伊云俏丽明艳的面容,和她红霞般的头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给祖母下毒。 楚凛听到两人的对话,在旁边低吼着解释: 「伊云绝不可能下毒,她待祖母如同自己的亲人,祖母对她也宽厚有加……总之,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或许是杜院判说错了!」 楚曜道:「可是大哥,那个伊云毕竟是蛮戎人。」 「阿史那部向来与大燕交好,她就算是蛮戎又如何!」 就在这时,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御医从内殿走出来,他的身后,是面容严肃的三皇子楚昀。 「杜院判。」 「杜大夫。」 「三皇兄。」 杜院判是太医院最德高望重的御医,几人对他都很尊敬。 「按照此药方上说的,立即把这几味药材找来,越快越好。」杜院判却匆忙地将药方交给了自己的徒弟,神情透着疲惫。 徒弟也不敢多问,连忙匆匆离去。 「杜老已经一天一夜没有休息,一直在观察太后的情况,研究醉生梦死的解药。」楚昀说道。 「三皇兄,你怎么也在?」楚意惊讶地问。 楚昀捂住嘴唇,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声,这次他的身后,并没有跟着那一批走到哪跟到哪的大夫。 他来到楚意身边,视线在萧晏与楚凛身上一扫而过,向萧晏微微颔首。 「意儿可以进去看看太后,只是,太后如今还昏迷不醒,恐怕难以像之前那般疼爱意儿。」 楚昀白皙俊美的面容带着几分悲伤,说完,就黯淡地低下了头。 楚意鼻翼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 祖母最疼爱自己了,她才六十岁,绝不会出事的。 杜院判向几人拱手行礼,然后才解释:「三皇子是昨日得知太后中的毒是醉生梦死之后,怕太后熬不过去,所以今日才进宫陪侍。」 楚凛没有再硬闯永寿宫,而是盯着杜院判,面露阴沉,冷冷地问道:「杜院判,你真的确定,太后中的是醉生梦死吗?」 楚意内心一颤,低声问楚曜:「既然太后中毒,伊云嫌疑最大,那伊云现在在何处?」 「其实在昨日杜院判确诊之前,太后身边的明镜姑姑已经怀疑了那个伊云,因为太后睡着的前一天晚上,吃了她亲手做的青稞饼,之后就——所以明镜姑姑提前将其软禁在宫内,如今伊云已经交给暗堂,被关进昭狱。」 楚曜不敢去看楚凛喷火般的眼神,小辫子耷拉着:「所以大哥才……才如此。」 他回想起那个一头红发,笑容甜美的女子,也不相信她会给太后下毒。 但是,唯有蛮戎王庭的人,才有醉生梦死,而伊云所在的阿史那部,就算首领阿史那伊稚与王庭单于莫顿关系不好,他们也是蛮戎人,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又是和蛮戎有关,还涉及到祖母,而祖母前世就是因蛮戎而死。 楚意定了定神,这才问道:「杜院判,醉生梦死究竟是什么,您又是如何确诊的?」 杜院判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神情缓和几分,道: 「醉生梦死,乃是江湖上四大奇毒的一种。四大奇毒分别是醉生梦死、无恙、八苦和七香断肠散,这四种毒不一定是世间最毒的毒药,却一定是四种极其难解,而且效果奇特的毒药。」 「老夫曾翻阅古籍,查遍经典,所以明白这四种奇毒的特点。」 杜院判侃侃而谈,双眸仿佛在发光。 奇毒解法,本就是他一生最大的追求,也是他一直以来研究的方向。 杜院判举例道:「例如无恙,身中无恙的人,任何大夫都检查不出除了体虚之外的疾病; 七香断肠散,是让人在七炷香内肝肠寸断而死,痛不欲生; 八苦则是让人在临死前体会到人生八苦,苦涩婉转,痛彻心扉。」 楚意回想起自己中了无恙的情况,微微点头。 萧晏也认真听着,他曾让江衔影仔细去查四大奇毒,江衔影就向自己介绍过这位杜院判——燕国的杏林圣手,太医院之首,擅长解毒,还负责调理三皇子的身体。 杜院判话锋一转,看向萧晏:「还有萧公子,你之前拿给老夫的那盏茶水里,应该就有七香断肠散,幸好你察觉到了不对,给老夫看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萧晏解释道:「那应该是雍国之人买通了汪植,暗中下在臣茶杯中的。」 杜院判语重心长地说:「这三种毒都是在江湖上的,基本早已失传,但醉生梦死不一样,它,一直流传在蛮戎王庭内部。」 楚昀垂下眸,眼底闪过一抹冷光,缓缓说道:「我也曾了解过此毒。醉生梦死,据说最早是蛮戎王庭想要磨砺死士的意志,误打误撞创造出的一种毒药。 原本蛮戎王庭只是想研究出一种吃了后,发泄心中的癫狂,然后变成无知无觉的死士,没想到中毒后的人会如同醉生梦死,浑浑噩噩,多则一个月,少则半个月,就会死在睡梦中。」 杜院判认同楚昀的话,看向楚凛,无奈地说:「大皇子,太后从十日前睡梦中醒来开始发病,这一系列症状,足以断定太后中的就是醉生梦死!」 楚曜也在一旁喃喃:「而那位伊云姑娘,正是唯一能够接触到太后的蛮戎女子。」 所有的嫌疑,似乎都指向伊云。 楚凛的手已经攥成拳头,额角的青筋暴起。 他红着眼睛,仍旧不相信:「不可能,伊云不可能如此对太后,也可能是蛮戎王庭买通了宫里的宫人,想要陷害她!」 楚意想了想,道:「是啊,大哥说得对,万一是有人想要陷害伊云呢?当务之急,是赶紧给太后解毒。」 杜院判擦拭着额头的汗水,露出一个自信的表情: 「诸位不必担心,老夫曾研究过那醉生梦死,对其解药的成分有了猜测,最多三日,一定能研究出解药!太后身体素来健康,再昏迷三日,不会出现太大问题。」 「你说的是真的?你有把握研究出解药?」楚曜震惊道。 杜院判道:「若非如此,老夫也不敢如此跟诸位殿下说话啊。」 「太好了!」楚曜激动地说,「杜院判不愧是太医院之首,你要是救下了太后,我去求父皇,给你加官进爵!」 「辛苦杜院判了。」楚意也松了一口气,高悬的心安稳下来。 既然杜院判能够研究出解药,并且保证祖母安然无恙,那便不需萧晏的血。 从前萧晏替江衔影解毒,都说自己用的是魏如黛留下的解毒丸,他的特殊体质,自然是能不用就不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杜院判道:「职责所在,何谈辛苦。」 「杜院判可以救太后,那大哥想见祖母,也该允许才是,难道父皇觉得,大哥 会害祖母吗?」楚意问道。 那几名守在门口的暗堂之人听到楚意的话,露出难做的表情。 她冷声道:「让大哥进殿,出了事,由我永宁公主负责。」 少女的眼神清冷而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暗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楚意身后,一行鹤袍控鹤司侍卫骤然出现,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他们终于退下:「谨遵公主号令。」 楚凛愣了一会儿,苍白的嘴唇上扬起几分笑容:「多谢六六,其实……我只是担心太后,还有就是想找杜院判问清楚。」 「不论如何,伊云的事情还没有定论,大哥不必太过紧张。」 杜院判也安慰道:「是啊,醉生梦死究竟是不是伊云姑娘下的,自有暗堂审问,相信陛下不会冤枉好人的,大殿下你也不要太过忧,老夫感觉,您的面色似乎有些不好。」 他注意到楚凛苍白的脸色,不禁生出身为大夫的本能,关心了一句。 「对了,大哥不知为何正在发热,你快看看。」楚意连忙说道,她早就发现,楚凛回京这几个月,身体似乎一直不太好。 刚才,居然差点晕过去。 杜院判的手刚要伸过来,楚凛就擦身而过,拒绝了他的动作。 他表情严肃,径直走向太后寝殿,声音沙哑:「我没事,只是些许旧伤,快去看太后吧。」 · 第二百章 说服 「我没事,只是些许旧伤,快去看太后吧。」 楚意深深地看了楚凛一眼,才收回视线。 几人一起走进去,殿内,宫女明镜正跪在太后床边,面露哀色。 见到公主,明镜默默地行礼:「殿下,今日奴婢没有准备你爱吃的酸果子,还望殿下赎罪。」 楚意眼眶一酸,摇了摇头:「没关系,明镜姑姑,我是来看祖母的。」 明镜让开位置,让她走到容太后身旁。 两个月不见,老人之前只是黑白参半的头发却白了大半,脸色也泛着青白,嘴唇苍白,唯有呼吸还算平稳。 「祖母,小永宁回来了,」楚意眨动眼睛,将眼眶内的泪水憋回去,吸了吸鼻子,又问道,「明镜姑姑,祖母今日可梳洗过了?」 明镜道:「还未来得及梳洗,奴婢正要为太后擦脸。」 楚意接过她手中的棉帕,用清水沾湿帕子:「让我来吧。」 如此近距离,她才发现,祖母已经年纪很大了。 她脸上细细密密的皱纹,每一条都是岁月带来的痕迹,她稀疏的眉毛,让人看了心里酸涩。 小时候,祖母给她讲过许多故事,长大后,她和祖母一同看话本子。 现在,她希望祖母永远健康。 旁边的楚曜几人也看着这样的太后,眼眶泛红。 太后亲生的先太子英年早逝,除此之外,她就没有了自己的孩子。 但是他们,都是她的孩子。 楚意给容太后擦完脸,又仔细的擦拭着手指,最后为她轻轻梳理一番花白的头发。 祖母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仿佛在昏迷之中,感受到了楚意的存在。 楚凛看着这样的容太后,蓦地抹了一把眼泪。 「我去看看杜院判的解药研制的如何了!」他沉声说了一句,转身离开。 明镜见楚凛离开,才说道:「启禀公主,太后是在八天前的夜里醒来,忽然开始神志不清的,前天之后就彻底昏迷不醒,一直到现在。 而在此之前,那位伊云姑娘说要做他们雪原上的青稞饼给太后,就出宫去买了青稞,待她回宫后,太后吃了她做的点心,才……」 她意识到伊云不对劲,就一直让伊云留在殿内,直到昨日杜院判查出醉生梦死。 楚意听了她的话,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怪不得明镜怀疑伊云,实在是伊云的嫌疑太大了,不管是人证物证还是动机,她都不缺。 许久,楚意走出永寿宫,撞到了下朝后前来陪伴阿姐的容太尉。 容太尉满脸疲惫之色,仍旧急匆匆的赶来。 「臣见过公主。」容太尉低声行礼。 「太尉免礼。」 楚意亲自扶他起来,将杜院判说自己能够研制出解药的事告诉了他,他严肃的神情才缓和下来,露出一个真正高兴的笑容。 「太好了,长姐有救了。」容太尉揉了揉眼睛,差点就在楚意面前哭出来,像个孩子。 楚意道:「那太尉快去看看太后吧。」 「嗯!」 离开永寿宫的时候,楚意看见杜院判还在院内拿着几个药碟,低头闻嗅些什么,他身边是几名太医院其他大夫,看着眼熟,似乎平时也跟在三皇子身边。 院中,早春的风仍旧寒凉,他却研究得热火朝天。 楚意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缕精光,问道:「杜院判,我记得大哥曾送给三皇兄一株蛮戎圣莲,不知可否能给祖母用上?」 杜院判愣了愣,点头道:「可以!此次就算解毒后,太后也会元气大伤,刚好能 用圣莲调理身体,公主有心了,想必三皇子知道此物对太后有益,也不会吝啬的。」 「三皇兄还留着那圣莲吗?我之前听赵御医说,那圣莲很适合给三皇兄调理身体,我还以为,三皇兄早就用完了呢。」楚意道。 杜院判脱口而出:「三皇子不——」 他差一点就要说出真相:三皇子根没有用圣莲,一瓣都没有。 杜院判蓦地停下,眼中有一丝懊恼,定了定神才继续说道:「三皇子不愿一次用完那等珍贵神物,所以圣莲还剩下大半。」 「原来是这样。」楚意垂下眸,没再说什么。 她想起楚昭临走时提醒自己,大哥的母妃梅夫人,曾在三皇兄的母妃贞夫人临死前一段时间,与贞夫人交往密切,那时候楚昭怀疑,梅夫人与贞夫人的死有关,她们更是和范家脱不了干系…… 而三皇兄的身体明明那么差,却不愿意用大哥给他的圣莲滋补。 听杜院判的语气,哪里是剩下大半,分明是除了自己让饮冰跟他要的给楚昭那瓣,以及他在自己去晋国前给自己的那瓣之外,再也没用过。 正想着,一道蓝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阿意,你回来了。」 饮冰的气息微喘,白皙英气的面容泛着红晕,像是快速施展轻功赶路造成的。 她没有看萧晏,也没有在意其他人,湖蓝色的眸子闪烁着泪光,很委屈的样子。 楚意很少见到她这般激动,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调侃道:「怎么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饮冰不会哭鼻子了吧?」 饮冰低下头,闷声道:「除了幼时,阿意,从来没有……」 楚意拉住她的手,两人并肩往未央宫走。 楚意特意回头对萧晏道:「你也快去明月阁看看衔影吧,江沐帆不是还让你把晋国特产转交给他吗?这么久没见,他一定很想你。」 「他想我与我何干,」萧晏轻哼一声,仍不紧不慢地跟在楚意身后,「我又不想他。」 明月阁内,江衔影猛地打了个喷嚏。 「奇怪,难道是感冒了?」 楚意不理萧晏,安心陪伴着饮冰。 她知道饮冰要说什么,除了幼时候自己跟着兄长和楚昭偷偷去雍国那次,从小到大,她和饮冰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这么远,饮冰定然是很想自己。 不知不觉走到分岔路口,萧晏才伸出食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这才往明月阁走去。 楚意陪饮冰走着,一路上,饮冰表现得很沉默,情绪也格外低落。 她感觉饮冰要对自己说什么,可直到回到未央宫,饮冰都没有主动开口。 在外奔波两个月,哪怕是中途曾在平宁侯府休息了几日,楚意仍旧被晒黑了两度。 久违的回宫,寻春和枕雪给她沐浴用了无数桶水,才让公主变回往日的白嫩。 楚意躺在浴桶内,看着放在旁边桌上的魂铃,微微出神。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见到楚曜时候似乎穿的是男装,但并没有编小辫子……希望楚小五什么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次日。 朝阳初升,楚意就梳洗好,打算继续去永寿宫陪太后。 枕雪从外面进来通报:「殿下,大皇子请见。」 「大哥?」 楚意惊讶地走出内殿,就见脸色有些苍白的楚凛,正坐在自己平时练武后休息的藤椅上,仔细端详着萧晏为她做的那把木剑。 「这剑做得很好,很适合六六你。」 楚凛见她出来了,温声说道。 「是萧晏做的,他教我一些武功,顺便做 了这把木剑让我练习,」楚意俏脸一红,定了定神,开门见山道,「大哥前来,是因为伊云的事吧。」 楚凛面色一变,身上故意装出来的轻松顿时烟消云散。 「原来,我表现的很明显啊。」他自嘲地说,抬起头,楚意发现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 「若今日入狱的人是萧晏,我也会和大哥一样明显。」楚意说道。 「六六,我不能让伊云继续被关在昭狱里了!」 楚凛的声音沙哑低沉,漆黑如墨的眼眸满是悲伤。 「你难道信不过暗堂吗?父皇不会冤枉好人的,大哥,你在担心什么?」楚意问,眼中满是疑惑。 楚凛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不是信不过父皇,而是……六六,你们都以为伊云是个活泼开朗,还喜欢骑马射箭的蛮戎人,但其实,她小时候和她哥哥伊稚都被莫顿的人当成帐下奴隶,身体一直不好,她受不住昭狱的。」 楚意皱起眉头,没想到伊云小时候居然经历过那些,看起来,阿史那族与蛮戎更是仇恨深中,她又怎么会下毒呢。 「那她在昭狱……」 楚凛轻轻点头,眼中的悲伤几乎溢出来。 「后来她虽然成了阿史那部族首领的妹妹,可每次天冷阴寒的时候,她都会四肢抽搐。昭狱是个什么地方,那里那么冷,而且父皇根本不喜欢她,父皇若是逼问伊云,或者对伊云行刑,我……」 他眼底泛起血色,眼神慢慢坚定。 「我要救她出来!」 楚意怔住了,吐出四个冰冷的字:「你想劫狱?」 楚凛毅然点头:「是,我要带她离开上京,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去。」 「大哥,昨日杜院判已经说了,最多三天他就可以研制出解药,待祖母醒后,一问便知伊云是否下毒——」 楚凛打断她的话,沉声道:「她绝不会下毒!」 「只等三天,你何必要冒险?」楚意不生气,理智地说,「何况,你若真的劫狱劫走伊云,才是坐实了她下毒的事。」 楚凛咬了咬牙,眼神仍旧充满悲伤,仍旧坚定。 「不只是三天,若太后醒来也不知道谁是下毒者呢?父皇他本就不想我与伊云在一起,我宁愿带伊云离开这里,我们去南府,永不回京!」 楚意呼吸一窒,与楚凛对视。 「那我呢?大哥永不回京,是想也永不再见永宁,太子,三皇兄和楚小五了吗?四哥离开,大哥也要走,京城难道是什么虎狼之地不成,让你们一个个的都要逃走?」 少女的语调中藏着无尽委屈,澄澈明亮的眸子,闪烁着晶莹泪光。 「大哥不是这个意思,」楚凛看到楚意的眼泪,一下子慌张起来,结结巴巴地摇着头解释,「大哥错了,大哥不走,可是,可是伊云还在牢里受苦,我……」 「大哥来找我,不就是想让我的控鹤司在你劫狱的时候帮忙吗,」楚意以退为进,说道,「既然如此,大哥,我同意你劫狱,但有一个要求。」 「六六说,什么要求?」 「就算你要劫狱,也是在祖母醒来后。」 她看着楚凛的眼睛,认真地说:「若三天后祖母醒来,还是无法查明下毒者,我便帮你救出伊云,但这三天,你不要轻举妄动。」 楚凛陷入了沉思,犹豫起来。 如楚意所说,他要是劫狱了,伊云就是不打自招,她身上的罪名,便彻底无法洗清。 他不远万里带伊云回京,更希望得到的是至亲之人的祝福,而不是怨恨敌对。 难道,他真的要在亲人的反对声中,带着伊云远走高飞吗? 楚 凛绝不相信伊云会给太后下毒,可如果他带伊云离京,天高皇帝远,北府还需要他,他们不会有事……只是,他就永远都无法回京。 放弃大皇子的身份是小,永远见不到六六和他的兄弟们是大! 三天。 楚凛在心中重复这两个字,终于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的楚意,缓缓点头:「好,大哥听六六的。」 「那你现在可以说,你身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吧?」楚意问道。 「从回京到现在,这么久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的伤怎么还没好?」 楚意心想,既然太后中的毒是蛮戎的醉生梦死,不论是不是伊云下的毒,都一定和蛮戎有关,那么,楚凛一直镇守北府,与蛮戎为敌,或许是蛮戎人想要陷害伊云和他。 只是,也有可能是楚凛识人不明,伊云真的给祖母下了毒,但这种可能性并不高。 楚凛挠了挠头,并没有将自己的伤当回事,解释道: 「这点伤不算什么,是我采摘圣莲,爬雪山时候受的,因为我是燕人,想要彻底拿走圣莲,就得赢下雪原上所有的挑战者,所以比武的时候,又受了些别的伤。」 楚意知道,楚凛口中的「这点伤」,应该是极其严重的伤,否则,他怎么可能这么久过去伤还没好。 楚凛见她皱眉,连忙洒脱一笑:「大哥我这是抱得美人归,还是很值得的。」 第二百零一章 真正的下毒者 「你拿不拿圣莲,都不影响你抱得美人归。」楚意扶额。 「那不一样,我拿到圣莲后,伊稚都很钦佩我,他原本可不答应我与伊云的事。」楚凛露出得意的表情。 「之后我被那群喜欢伊云的蛮戎小子们一路追杀啊,唉,你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多么激烈。」楚凛想起自己回京一路上的事,又忍不住说道。 楚意内心一动。 伊云是阿史那部的小公主,雪原上想娶伊云的人很多,大哥抱得美人归后,得罪的人更多。 楚凛说着说着,咳嗽起来,连忙挥手示意自己没事。 「就为了一株圣莲,大哥你连命都不要了吗?」楚意叹了口气,关心的问道。 「那可是据说最能救娘胎里带来的弱症的东西,最适合阿昀和你了,」楚凛笑得弯起了深邃的眉眼,「不过现在你不需要了,阿昀需要。」 楚意抿了抿唇,她没有告诉楚凛,楚昀很可能根本没有用那株圣莲。 「这三天里,除了要等杜院判研究出解药,还要查一查,给祖母下毒的人究竟是谁,若能还伊云一个清白,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楚意说道。 楚凛应了一声,眸子深沉。 「我也是如此想的,我怀疑是蛮戎买通了永寿宫的宫人……只是,伊云现在是最大的嫌疑对象,除非能找出证据,否则,伊云就会成为那个下毒者。」 「下毒的人,是三殿下。」 一道清冷而沙哑的声音响起,打断两人的对话。 饮冰从旁边走出来,一袭青色的宫装被风卷起衣角,乌发散落垂至肩头,显得纤瘦单薄。 她蓝色的眼睛里,积蓄着泪水。 楚意愣住了:「三皇兄?」 楚凛则完全不相信,甚至挤出一抹笑容,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是……你是六六身边的饮冰对吧,我知道你,我还知道阿昀曾在朝中说自己心悦于你呢。」 「他竟说过,心悦于我。」 饮冰低下了头,长睫遮挡着蓝眸中的情绪。 楚意惊讶地皱起眉头,道:「饮冰,你不知道此事吗,就在我于京郊遇刺,你为了救我受伤的时候。」 那次范家人诬陷太子,说太子支走饮冰,才导致自己遇刺,三皇兄却在朝堂之上当众表白饮冰。 楚意本以为他们可以很好的在一起,毕竟,三皇兄生性淡泊,这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的表露出自己的感情,而饮冰对三皇兄也一直有所不同。 可后来此事没了动静,因为那是他们的事,她也没有多管。 楚昀表白的时候,饮冰尚在昏迷之中。 楚意还担心过,以饮冰的性子,说不定醒来后什么也不知道。 但楚昀总不会当成什么也没发生过吧? 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至今都不清楚这件事。 楚意心里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我不知道。」 饮冰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看着楚意,双膝缓缓跪下。 楚凛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盯着饮冰,薄唇微颤。 楚意的眼神也严肃起来,能让饮冰跪下……她已经相信了她刚才说的话。 「公主记得你让我去三皇子府,求一瓣圣莲给四皇子时候吗,我看见他差点毁了圣莲,之后将其丢入仓库,从未用过。」 饮冰湖蓝色的眼睛,像是干净剔透的蓝宝石,比天空更加清澈,动人。 她的声音沙哑而顿挫,很不连贯,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差点毁了,从未用过。她的话,像是闷雷落在楚意心里。 楚凛摇了摇 头:「饮,饮冰,你在说什么胡话。」 饮冰眨眼,一串晶莹的泪珠滚落,她的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溢满悲伤。 「对不起,公主,此事我没有告诉你。」 楚意怔怔地听着。 这是饮冰第一次因为别人,没有四个字四个字的说话。 能让她这样说话的人,是楚昀。 「那你为何,说下毒的是三皇兄。」楚意平复着内心的震动,又问道。 饮冰从不会欺骗自己,从她说第一个字开始,她就已经相信了她。 而且,她想起之前饮冰从三皇子府回来后,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许久的举动。 那时她就觉得饮冰有些奇怪,她想过和楚昀有关,却从没想过是因为这件事。 楚昀竟然想过毁了圣莲? 如此说来,意味着他认定了贞夫人的死是梅夫人所为,也只有这个可能,他才不会用楚凛送他的东西! 饮冰缓缓说道:「三天前,我去找三殿下,听到他对杜院判说,他可以将七香断肠散提供给杜院判研究,只需杜院判断定太后中的毒是蛮戎王庭才有的醉生梦死,而实际上,太后中的毒,只是一种致人昏迷和出现幻觉的普通毒药。」 楚意瞬间明白过来,若太后中的毒不是醉生梦死,那伊云就洗脱了大半嫌疑。 楚意想起杜院判一些细微的举动,张了张口,沉声自语: 「杜院判一生廉洁,独独喜爱研究毒药解法,而且,他还是负责调理三皇兄身体的御医……三皇兄以四大奇毒中的七香断肠散收服他,他,甘愿铤而走险。」 饮冰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自己应该将事情说出来,她不能对阿意有所隐瞒。 楚意走到饮冰面前,将她扶起来:「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跪。」 楚凛后退一步,黑眸深沉而震惊。 他眼前闪过楚昀温润精致的面庞,仍旧不愿相信。 「不可能,楚昀怎会给太后下毒,又怎么可能买通杜院判呢?他疯了吗!」 楚意回过神,看着楚凛,道:「或许因为三皇兄怀疑,大哥你的母妃梅夫人,是当初害死贞夫人的凶手。」 「什么?」楚凛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他踉跄了一下,仍不敢相信。 「贞夫人一直都体弱多病,她不是病逝的吗,与我阿娘有何关系?」 楚意将之前楚昭对她说的话都告诉了楚凛:「贞夫人虽然体弱多病,但她病逝前一段时间,与梅夫人交往很是密切,所以三皇兄有理由怀疑……就像现在伊云给太后下毒的事一样,哪怕没有证据,梅夫人,也是最有嫌疑的人。」 「就因为一个「密切」,一个「怀疑」,他就可以不顾兄弟之情,他竟然要毒害太后?」 楚凛咬着牙,双目泛起赤红,一股怒火燃遍全身。 从小到大,自己最疼爱的,就是体弱多病的三弟和六六。 三弟的母妃与自己母妃身前很是交好,情同姐妹,很长一段时间里,老四和小五,六六还没出生,三弟就是他最小的弟弟,他经常带着他玩耍。 长兄如父,后来他长大了,少年从军,回头再看看这些弟弟妹妹,几乎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儿子。 楚凛从没想过,他护在手心里的人,原来早就对他心存恨意,甚至陷害自己心爱的女孩。 「我知道了,他是,他是要陷害伊云,逼我劫狱,逼我永不回京……」 楚凛闭上了眼睛,低声呢喃。 他的喉结滚动,喉中涌出腥甜的气息。 「大哥,三皇兄只是——」 楚凛咽下鲜 血,猛地拿起萧晏给楚意做的那把木剑,冲了出去。 楚意大惊:「大哥,你要去干嘛?!」 楚凛头也不回,只冷冷的吐出一句话,声音冷到了极点: 「我要去找楚昀问个清楚!若他恨我阿娘,若真是我阿娘害死了贞夫人,那就是我活该被他报复,可若不是……」 若不是,他这个大哥,就要做出大哥的样子,惩罚犯错的弟弟。 他是燕国大皇子,他们燕国儿郎,绝不会像晋国雍国那般互相残杀,无论如何,他都要问清楚! 楚意拦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叫来一队控鹤司。 「公主有何吩咐!」 鹤袍侍卫们一个个鬼魅般出现,静静地等待楚意的指示。 「去太医院抓住杜院判,询问他,太后中的究竟是什么毒,三皇子又给他许了什么好处,再去仔细搜查他的住处,看看有没有来路不明的毒药。」她冷静的吩咐。 「还有,将此事告诉父皇,让他不必再担心了,除此之外,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怪不得杜院判说自己有把握三日内研制出四大奇毒的解药,因为下毒的人就是三皇兄,他有分寸,自然也有解药。 「是!」小年应下。 楚意这才回头,拉着饮冰去追楚凛。 饮冰的指尖冰凉,呢喃道:「阿意,我是你的宫女,我不该瞒你的。」 她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自责愧疚,还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悲痛。 「本宫说了你没有错,你还是告诉了我呀,」楚意停下来,摸了摸饮冰的头发,「我们饮冰就是世间最正直最好的女孩,其他什么宫女都比不上。」 饮冰道:「可是,我曾说过要保护三殿下的,如今却……对了,那日我去三皇子府时候,其实他已经发现了我,他那么弱,我没想过他那么坏……」 她回想起自己那日见到的楚昀,仍旧那么脆弱,说出「将那株圣莲扔去喂狗」的时候,却像是一个陌生人。 他还对自己说,「这样的我,你一定不喜欢,别看,离开这里吧。」 她不想离开他,她想保护他,想让那个柔柔弱弱却很温柔的楚昀回来。 楚意拉着她继续追楚凛,一边追一边说道:「是啊,三皇兄那么弱,我们不保护他,他应该会被大哥打死吧?」 饮冰听到她的话,暗淡的眸子恢复了一丝光亮。 楚意这才说:「饮冰,你有没有发现,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连续的在讲话?」 饮冰一愣,连忙道:「真的假的?我居然能,连续讲话……了?」 楚意:「……」 楚凛去的,是楚霆骁仿照昔日贞夫人院子构造的檀香殿,楚昀这几日为了方面陪伴太后,就没有回皇子府,而是住在檀香殿内。 「阿昀!」 楚凛闯进檀香殿的时候,楚昀正端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他身着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端起石桌上的一盏茶,轻呷一口,静望着庭前树干抽出细嫩绿色的枝丫,精致的眉目舒展而淡漠。 楚昀听到动静,抬起头,直视着来人。 「是大哥啊,你怎么来了。」 淡然的语气,仿佛早有预料。 「太后的毒,是你下的,对不对?」楚凛死死地盯着楚昀,双目赤红,攥着木剑的手被鼓起青色的筋络,一字一句的询问。 「饮冰告诉你的吧,」楚昀没有否认,「既然大哥已经知道,我也不再隐瞒。」 「真的是你?」 楚凛如遭雷击。 楚昀冷白如玉的面容显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 :「是。」 「伊云……也是你陷害的。」楚凛又问,声音颤抖。 「是。」楚昀毫不犹豫的承认。 「那可是太后,那可是皇祖母!」楚凛上前一步揪住楚昀的衣领,仅仅一条手臂,就将瘦削的青年直接提了起来,「楚昀,你怎么敢,你怎么忍心的!」 这时,楚意和饮冰匆匆赶来,刚好看见这一幕。 楚昀歪了歪脖子,看见饮冰后,轻轻地上扬起唇角,无谓一笑。 他早就知道,那日饮冰看见了一切,也早就知道,三天前他和杜院判说话的时候,饮冰就在门外。 如今楚意回来了,饮冰将一切说出来,这是他早已预料的场景。 楚昀的目光落在楚意身上,轻轻上扬起唇角,有些愧疚地开口: 「我知道你会心疼太后,特意挑了个你不在的时候,只是意儿,你回来的太快了。」 这般兄弟反目的情景,他不该让楚意看见的。 他根本没有看楚凛,而是对楚意说道。 「楚昀,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你有什么恨,就冲着我来,为何要牵连伊云,你知不知道昭狱是个什么地方。」楚凛压抑着怒火,愤怒到了极点的质问。 楚昀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来,蓦地咳嗽起来。 「你……咳咳咳……楚凛,你知道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他苍白的脸色涨红起来,眉头紧皱着,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绯色。 饮冰沉默着看着他,没有说话,攥紧了拳头。 楚曜见楚昀呼吸困难,手臂一颤,终究还是松开手,狠狠将其甩到地上。 「你说我阿娘害死了你的母妃,证据何在?」他用那柄木剑直指着楚昀,定定地问。 第二百零二章 一颗真心 楚昀从地上爬起来,指了指石桌上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纸,惨笑一声:「这上面的字,大哥应该认得出来吧?」 楚凛不解地拿起信纸,蓦地皱起眉。 「这是我阿娘的字迹。」他说道。 楚意上前看了起来,她虽然认不出梅夫人的笔迹,但以前闲暇时学过一些回纥文字。 「这是个药方。」 她看见里面「白芷、人参」等字眼,不禁说道。 「是啊,药方,」楚昀冷冷的笑起来,眼中带着恨意,「这就是当初梅夫人,送给我母妃调理身体的药方!」 「世人都知道我母妃身体虚弱,所以无人怀疑她病逝的原因……可就算如此,她也不会还不到四十岁就离开人世。怪只怪,她听信了他人的谗言,她太相信自己那所谓的好姐妹!」 楚昀漆黑如墨的眼眸泛着血丝,锐利无比。 「你是说,我阿娘用这个药方害死了……」楚凛再次仔细看了一遍手中泛黄的信纸,这药方上的回纥字,真真切切是自己阿娘的字迹。 可是,他绝不相信自己的阿娘会害贞夫人。 他还记得,从小到大,阿娘都十分照顾体弱多病的贞夫人,她还教导自己,要自己将楚昀当成亲弟弟看待。 当初,回纥王族让将阿娘送来燕国和亲,贞夫人是第一个毫不在意阿娘回纥身份的人,与她情同姐妹。 她说,王府就是自己在世间唯一的家,她还说,他是大哥,长兄如父,要照顾好弟弟妹妹,让着弟弟妹妹。 那时候的王府里一片和睦,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她怎么可能害贞夫人? 「楚昀,贞夫人已经去世七年,我阿娘也去世了六年,当时你只是个孩子,仅凭一纸药方,又能说明什么?」他低沉地反问,「你这药方,又是从何处而来?」 「呵呵,是啊,就是因为那时候的我还只是个孩子,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害死母妃!」 楚昀想到记忆里温柔善良的母亲,热泪盈眶。 「我知道大哥一定不会承认,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们活得潇洒,又有谁还记得我母妃?」 他红着眼睛质问,面庞苍白。 「这药方,是我在母妃故居找到,她甚至藏在枕下夹层中,后来我也查明,母妃去世前一段时间,正是在按照此药方拿药!药方是梅夫人的字迹,是她写了送给她的,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楚意问道:「药方究竟有何问题?」 一旁,一名楚昀的心腹御医开口道: 「启禀诸位殿下,此药方应该是一个回纥古方,的确是用来调理身体的,乍一看也的确是个好方子。但我等潜心研究许久发现,对于当初身体虚弱的贞夫人来说,按照这个方子吃药,一开始的确能让身体有所好转,而且短时间内效果非凡。 但是,此药方有一个问题,一旦服用超过三个月,不但会失去调理的作用,还会让病症加重,每况愈下。 到那时,就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啊。」 楚昀不可能在这时候撒谎,也就是说,梅夫人送给贞夫人调理身体的药方,真的有问题。 「可是这药方,为何要用回纥文字书写?」楚意又问道。 楚昀冷声道:「梅夫人本就是回纥王族送来大燕的女子,既然是回纥人,用回纥文字有何特别?说不定就是她买通了回纥的巫医,创造出这个看似正常,实则害人的方子,骗了母妃。」 「刚才御医说药方应该是个古方,既然是送给贞夫人看的,正常情况下定然会用中原文字,用回纥文字意味着,梅夫人抄录的古方原版,就是回纥文 字所书写。」 「那又如何?」 楚凛双眸圆睁:「当年父皇不过是闲散王爷,我阿娘从嫁给父皇后,就被回纥王族舍弃,王族从未联系过她,她也无法联系回纥,她怎么可能得到来自回纥的古方?唯一的可能——药方,是别人送给她的。」 「药方是梅夫人亲手所写,至于从何而来,与我何干,我只知道她骗了母妃,母妃被她害得丢掉了性命。」楚昀闭上眼睛,声音越发冰冷入骨。 他的脑海中闪过楚凛年少时保护自己,与自己玩耍的画面,温馨而美好。 可那又如何,杀母之仇,他一定要报。 只是,要楚意看见他们兄弟二人这样的情景,她一定很伤心吧。 还有饮冰,她大概也知道了,自己根本不是什么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而是一个心中只有仇恨的人。 就在这时,枕雪出现在檀香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羊皮卷。 「枕雪,你怎么来了?」 「奴婢知道了两位殿下的事,在未央宫的库房里找到了这个。」 枕雪向几人行礼后,将羊皮卷展开在石桌上。 「这是……当初抄家范府时,在范府私库内找到的那几卷古书?」 楚意看着羊皮卷还有些印象,当初控鹤司负责抄家,虽然范家大部分的钱财上交了国库,但还有一部分,被迷途知返的范丞相「送」给了自己,为大燕羽林军添砖加瓦。 这个羊皮卷,就是在范府库房内搜出的东西,楚意发现上面写着一些药方,而且历史悠久,因为枕雪通晓医术,她就送给了枕雪研究。 枕雪指着羊皮卷的某个地方,说道: 「殿下请看,这古书上记载着七个药方,三个用中原古文字书写,四个用回纥文字书写,梅夫人送给贞夫人调理身体的假药方,正是其中之一!」 楚昀面色一变,冲上前,死死地盯着羊皮卷上的文字。 他早已看过那封泛黄的信纸无数遍,自然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内容。 楚凛也仔细看着,随即,他睁大眼睛,低声呢喃:「范家?假药方是范家人提供给阿娘的……」 「准确来说,是范琼然。」楚意面沉如水地说道。 如果不是今日这纸药方,她根本想不到,那个破烂古老,在库房内落灰的羊皮卷,居然和贞夫人梅夫人的死有关。 楚昭曾说过,在贞夫人去世前一段时间,不但贞夫人和梅夫人交往密切,梅夫人也经常来找范琼然。 她想象到了一个情景—— 七年前的楚王府内,王爷的王妃,侧妃和夫人们其乐融融,彼此信任。 侧妃范琼然在某一天,神秘兮兮的将自己搜找来的「回纥古方」送给梅夫人看,梅夫人发现其中一个药方恰好契合贞夫人的病,忍不住抄录下来。 随后,她应该也暗中找大夫看过药方有无问题,或许她询问的大夫已经被范琼然收买,亦或者是那药方医术不精者的确看不出什么,于是,她高兴的将其推荐给贞夫人。 贞夫人从未怀疑过梅夫人会害自己,放心的用了起来,一开始药方的确有效,可是后来……等她发现自己的身体药石无医,已经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到最后,贞夫人都没有怀疑过梅夫人,而以梅夫人的聪慧,也许意识到了什么。 楚意内心一震,连忙问道:「大哥,当初贞夫人去世的第二年,梅夫人就也去世了,可我怎么记得,梅夫人的身体一向很好?」 「阿娘与贞夫人关系最好,在贞夫人去世后就郁郁寡欢,很快卧床不起,还不到一年,就追随贞夫人而去了。」楚凛悲痛地说。 楚意心想,梅夫人郁郁寡欢,或许是因为她隐隐觉得,是自己害死了贞夫人,可那方子若不亲自试验研究,又看不出什么问题。 在这件事上,范琼然利用梅夫人想给贞夫人治病的心理,借刀杀人,只提供了一个几乎看不出问题的古方,完美的将自己摘了出去! 「真正害死梅夫人的药方,出自范琼然之手,可是三皇兄,你却害了伊云和祖母!」楚意的眼中含着泪,沉痛地说。 楚昀听到楚意的解释与推断,再也不复云淡风轻的表情。 「怎么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与范家有关……明明是梅夫人的责任。」 他望着那张古老破旧的羊皮卷,一个字一个字的验证,发现梅夫人写的书信,与羊皮卷上的内容分毫无误。 梅夫人是想救自己的母妃,而母妃,也从没有怀疑过她。 可是自己,却恨她和她的儿子很多年。 楚昀的漆眸满是惊骇与惶恐,像个无措的孩子。 难道他这些年,都恨错了人? 「即便如此,你娘也有失察之罪,那药方,终究是从你娘的手中,递给母妃的,」楚昀低吼道,「我,我没有错!」 楚凛怒火中烧,愤声道:「阿昀,你为何如此偏执,我娘是一片善心办了坏事,若真的是她的罪责,你阿娘难道临死前不会告诉你吗? 你可曾想过,你一开始怀疑这些的时候,是因为什么?又可曾想过,自己是不是早已被人当剑使而不自知?」 楚昀如遭雷击,蓦地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觉得母妃之死有所蹊跷,是五年前,当初的侧王妃范琼然,无意间提起母妃身体的变化很突然,才让他开始调查这一切。 「我……」 他水墨似的眼眸跳动着莹莹泪光,仍旧固执的与楚凛对视。 可他的心里却知道,自己,错了。 他亲手,在最爱护自己的大哥心中捅了一剑。 楚凛冷冷地盯着他,胸口气血翻涌,旧伤忽然一阵绞痛。 「你若执意如此,也罢……我走,如你所愿。」 楚凛忍着痛意,长叹一声,松开了握剑的手。 「既然真相大白,明日我会带伊云出狱,离开上京,回北府,回剑北关,永不回京。」 木剑从他的手指掉落,他转过身,心灰意冷。 「大哥。」楚昀看着他的背影,死死地咬着牙,面部紧绷着,从牙缝中挤出悲痛的呼唤。 「大哥!」 楚意发出一声疾呼,就见楚凛喷出一口鲜血,脸色顿时惨白如纸,仰面倒下。 楚昀瞳孔震动:「他,大哥他怎么了——」 楚凛仰倒在地上,他今日穿着浅青色的外氅,胸口处迅速被鲜血浸染,宛如盛开的点点桃花。 楚昀望着他衣服渗出的血迹,声音都颤抖起来。 楚凛不是南征北战,身体健硕吗? 他是他们兄弟几人中武功最高,永远也不会倒下的大哥啊。 他怎么会吐血,怎么胸口会流血呢? 楚意扶着楚凛的头,半跪在地上,低声道: 「大哥为了那株圣莲,辛苦翻越雪山时受了伤,蛮戎的规矩,想将圣莲带回大燕,就得接受了整个雪原所有蛮戎部族的挑战,战胜每一个挑战者,才能带回圣莲!」 他们的大哥,为了他们身受重伤,可是他们,却让他又一次倒下。 楚昀听到楚意的话,心脏仿佛被一根针贯穿,痛彻心扉。 他甚至整个人都呆滞住了,身体微微颤抖着,脸色从涨红转为惨白,羞愧而悔恨。 枕雪立即蹲 下身替楚凛把脉,须臾,说道:「大殿下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急火攻心,牵动了心脉处的旧伤裂开,但我怕他以后会落下病根,一旦激烈运动,就……」 大殿下是一个将军,在战场厮杀难免有激动的时候,若是落下病根,后果不堪设想。 楚意克制着自己的眼泪,自己安慰自己:「不会的,他可是本宫的大哥,最厉害的大哥,他还要救伊云呢,绝对不会有事。」 急火攻心,身受重伤,为了圣莲…… 楚意的每一句话落在楚昀耳朵里,都让他攥着的拳头更紧一分,直到指甲刺破掌心,一滴滴鲜血从指缝滴落。 楚凛为了他差点性命不保,而他却在他攀山越岭,为自己寻求雪莲的时候,陷害伊云。 他想到自己差点毁掉的那株雪莲,脑海里,是楚凛笑着从怀中取出,那仿佛刚采摘般新鲜的雪莲时候的情景。 「什么事这么神秘?」 「嘶,好凉。」 楚凛见盛着雪莲的玉盒太凉,还将自己的披风摘下,将盒子仔细包裹起来。 「寒冰玉盒内是我在雪原上采摘的雪莲,最是滋补,本来只有一朵,要给你和意儿一人一半,不过我现在看意儿身体不错,那就都给你了。」 那时候,他只觉得楚凛的话无比刺耳。 他甚至将那个披风丢弃,踩了过去,楚凛送给自己的圣莲,自己也一直厌恶至极。 原来,那不是圣莲,是大哥的一颗真心。 第二百零三章 楚昀咳嗽起来,鲜血从唇边溢出,他望着楚凛,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 这时,楚凛好像听到了他咳嗽的声音,指尖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浓墨似的黑眸中,满是哥哥对弟弟的担忧。 「为什么?」 大滴大滴的泪水从楚昀的眼眶滚落,他困惑地问。 为何他做出了这样的事,楚凛仍如此看着自己。 楚凛唇齿染血,抬起手,似乎想要拍一拍楚昀的肩膀,却因为没有力气而垂下。 他轻轻地说:「因为你是的我弟弟啊。」 楚昀泪如雨下。 楚凛勾了勾唇,笑容苦涩。 片刻后,得知大皇子旧伤复发的御医赶来,抬走了他。 楚昀呆呆地瘫坐在地上,直到饮冰把地上的木剑捡起来,还给楚意。 他这才注意到楚凛指着自己的剑,居然是木头做的。 饮冰蹲到楚昀面前,小声道:「我还以为,你会被揍。」 她跟着阿意特意前来看热闹,啊不,她和阿意特意查看情况,就是担心楚昀会被暴怒的大皇子揍。 没想到,大皇子自己反倒被他气吐了血,被抬走了。 大皇子是众皇子中武艺最高的人,楚昀能让他晕厥,由此推断,楚昀一点也不弱,他根本不需要她保护。 少女纤细柔韧的指尖,擦过楚昀脸庞挂着的泪珠,指腹沾染了一丝血迹。 楚昀回过神,声音沙哑而低沉:「多谢你将事情告诉意儿和大哥……否则,我不知道还要在这条错的道路上走多远。」 「不用谢我,即便,我喜欢你,我也仍是,阿意的人。」 饮冰轻哼一声,湖蓝色的眸子坚定而认真。 楚意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说什么?饮冰,你,你,你喜欢我?」 楚昀不敢相信地凝视着她,眼神充满惊喜和复杂,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结结巴巴地问。 饮冰白皙的面容染上一抹绯色,垂下眸,看见他还在滴血的手掌。 楚昀心中复杂,更多的是黯然:「即便是这样的我,你也喜欢吗?我根本配不上你的喜欢。」 饮冰说道:「你说得对,那就换你,喜欢我吧。」 楚昀灰败的眼眸,重新亮起星星点点的光芒。 他擦干眼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这是迷幻散的解药,中了迷幻散的症状与醉生梦死几乎一样,却不会危及性命,只是让人产生幻觉,熟睡一场,意儿,你拿去给太后吧。」 楚意接过瓷瓶,有些不放心地问:「那迷幻散对祖母的身体,可有损害?」 楚昀道:「几乎没有,但太后年事已高,应该还是会有微弱的影响。」 「对了,杜院判虽然被我收买,但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一生痴迷解毒之法,所以想要研究我昔年无意间得到的七香断肠散……」他又向楚意解释杜院判的事。 「杜院判的事,自有廷尉审讯,他医术精湛,是太医院之首,又一直负责给祖母解毒,之后的事,或许还需要他。」楚意道。 「好,明日……我负荆请罪,不求大哥原谅,但求将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不要再冤枉伊云姑娘。」 楚昀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又道:「待太后苏醒,我愿请父皇将我废为庶人,闭门思过,此生不出府门半步,只专心著书立学,以求赎罪。」 楚意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只是转身,低声道: 「著书立学,闭门思过,可以。废为庶人?三皇兄觉得,将你废为庶人,大哥,父皇,兄长还有我,我们心里会 好受么?」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饮冰平静地说,她不知从何处找来了绷带与一盆盐水,拉住楚昀染血的手,将其埋进盐水中。 「嘶——啊——」 惨叫声划破天际。 楚意带着迷幻散的解药,马不停蹄的赶到永寿宫。 给太后下毒的竟然是三皇子的事,并没有公布出去,此事若是让文武百官知道,楚昀就是第二个楚昭。 楚意对外解释说,这是杜院判研制出的解药。 她从瓷瓶中倒出一粒霜白药丸,让明镜给昏迷中的祖母喂下,然后紧张地观察着祖母。 半晌,祖母仍旧紧闭着双眼,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楚意皱了皱眉:「怎么会这样?」 御医替太后把完脉,摇了摇头,道:「既然是杜院判研究出的解药,那应该是解药发挥作用需要一段时间,或许得几个时辰,公主不必担忧,稍候片刻即可。」 楚意没有疑惑,继续耐心等待。 「公主先回宫休息吧,若太后苏醒,奴婢一定会差人叫您。」明镜心疼的看着公主,劝说道。 楚意想了想,揉着有些酸涩的眼睛,点点头:「那我明日早晨来见祖母。」 一整日各种混乱的事情终于结束,祖母的毒也解了,楚意浑身松懈下来,回到未央宫,枕雪说大殿下已经没有大碍,她便安心的陷入沉睡。 春夜清凉,院落外的桃花树上,几朵花苞悄然绽放,吹来一缕淡香。 萧晏赶来的时候,月上树梢,楚意仍在熟睡。 他阻止枕雪叫醒公主,捧着一枝最早绽放的桃花枝,蹑手蹑脚地走进内殿,将桃花插到花瓶内。 身后跟着虎视眈眈的饮冰。 要不是看在桃花的份上,饮冰才不会放萧晏独自一人进公主的闺房。 楚意安安稳稳的缩在被子里,只露出白玉般精致明媚的容颜,几缕乌黑的发丝散落在枕上,伴随着平稳的呼吸,脸颊泛着粉色,比早春的桃花更加动人。 萧晏将花瓶摆好,无意间看见一旁书案上放着的魂铃。 有这小东西在,她倒是睡的更安稳了。 萧晏上前,替楚意塞了塞被角,悄然离去。 他刚回到明月阁,衔影就前来禀报:「公子,褚叔传信说,十天前伊云出宫买青稞的时候,曾在一个米面店里面待了整整半个时辰才出来,他怀疑伊云给太后下的毒,就是从那里得到的。」 公子前天还未回京的时候,得知太后中毒的过程后,就第一时间怀疑到了伊云,于是让无愧楼去调查伊云前几日的行踪。 如今褚飞白查到一些端倪,立即传信给衔影。 萧晏皱了皱眉,道:「伊云是被冤枉的,三皇子已经亲口承认,给太后下毒的人是他,而且,太后现在已经服用了解药。」 衔影惊讶地睁大眼睛:「三皇子?这……好吧,属下知道了,这就转告褚叔。」 既然毒是三皇子下的,那无愧楼也就不必再查下去,伊云自然清白。 他就要转身离开,萧晏内心一动,叫住他:「等等。」 「不论如何,只是买点做点心的面粉,怎会用一个时辰,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他低声呢喃,眼底晦暗,「容太后还未苏醒吗?」 「属下刚刚路过永寿宫时,并未发现任何动静,想来太后没有醒。」 半晌,萧晏抬起头,沉声道:「告诉褚飞白,不,我出宫一趟,亲自去查看一番。」 「公子,深夜出宫,恐怕不妥。」 「此事涉及到伊云,趁现在她还在昭狱查清楚为好 ,若大殿下将她救出来了,就不好再查了。」 说着,萧晏已经起身,连夜出宫。 千里之外,北府。 一袭黑衣的楚昭站在月下,仰头凝望着春日枝头绽放的灼灼桃花。 银白的月辉洒在桃花上,那片片花瓣像是晶莹剔透的粉玉。 他记得,未央宫院落中,也有着两棵桃花树,此刻正是绽放的时候。 「信已送出,公子不必太过担忧,而且,以之前的消息来看,那个女人如今被怀疑是下毒者,已经被关进了昭狱。」谈风站在他身旁,低声说道。 楚昭狭长的黑眸映着月光,语气有些许愧疚,低沉无比:「怕只怕,大皇子不清楚,会将她带出来。」 「只怪我之前竟没有察觉,栾提兰竟擅长易容。」 谈风道:「公子何必要自责呢,您已经做的够多了,谁也没想到栾提兰和栾提空兄妹俩一直没回雪原,居然暗中埋伏在上京。」 楚昭垂下眸,拿起手旁的铁剑,心中已经做好决定:「谈风,帮我去告假些许时日。」 「公子您你是要——」 「一切因我而起,由我结束!」他认真地说。 次日,天刚亮楚意就醒了。 她嗅了嗅自己的衣衫,总觉得屋内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一抬头,就看见花瓶内插着的一株新鲜桃花。 饮冰悄然出现解释:「昨天晚上,萧晏送的。」 楚意走上前闻着,让饮冰给桃花枝换一瓶新的水。 枕雪见她醒来,侍奉着她梳洗,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楚意内心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怎么了?对了,太后醒了吗?」 枕雪摇了摇头,道:「殿下,刚刚小年来报,大殿下今晨前往昭狱,接走了伊云姑娘,径直离京奔赴北府……」 楚意瞳孔一震:「大哥走了?!这么快,什么时候?」 「卯时,已经离京半个时辰,」枕雪说道,「奴婢也是刚得到的消息,和他一起走的还有之前那一百定远军将士,他有手令在,无人敢阻拦。」 「大哥昨日还旧伤复发,为何非要如此着急,而且,伊云姐姐那么喜欢祖母,怎么会不等等,」楚意挠了挠头,十分头疼,「大哥莫非真的要回北府,永不回京吗。」 大哥就这么走了,可见他心中有多么难过。 他甚至不愿等祖母醒来,也不愿接受楚昀的负荆请罪,只想远远地离开京城。 枕雪叹道:「这是大殿下自己的选择,只是,太后至今还没苏醒,咱们的人知道伊云姑娘无辜,但许多人还是觉得下毒的人就是她。」 「那些流言蜚语不必在意,等祖母醒来后,自然能真相大白,」楚意深吸一口气,披上外氅往外走,「祖母为何还未苏醒?」 说着,她和枕雪一起来到永寿宫。 楚昀正守在容太后身边,另一侧,还有楚霆骁和顾桑桑。 「六六来了,坐。」 皇帝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显然一晚上都没有休息好,他见到楚意,勉强露出一抹笑容。 楚霆骁刚下朝就来看望太后,没想到太后仍未苏醒,心中越发急躁。 「祖母如何了?」 顾桑桑摇了摇头,道:「解药已经服用六个时辰,可太后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不应该啊,不应该啊……」杜院判满脸疑惑。 太后中毒一事一直由杜院判负责,所以,哪怕昨日杜院判被楚昀收买的事暴露,他仍从天牢赶来,再次给容太后把脉。 杜院判把完脉,原本的难看的脸色陡然苍白,后退了一步:「太 后的脉象竟更虚弱了……」 楚昀转头望着杜院判,声音沙哑地问:「迷幻散不是难解的毒,服下解药半个时辰就可以醒来,为何已经过去这么久,太后还未苏醒?」 之前虽然是为了陷害伊云,但是,他下药时很严格的控制着迷幻散的药量,绝不可能出现任何差错。 杜院判满头大汗,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殿下……臣,臣以为,太后中的,或许真的是醉生梦死!这症状与迷幻散契合,但更像醉生梦死……」 话音落下,满座寂静。 楚霆骁猛地看向楚昀,虎目压抑着怒火,仿佛择人而噬的雄狮:「竖子,你究竟给母后下了什么毒!」 楚昀低下头,口中弥漫着腥甜气息,已经包扎好的掌心再一次渗出血色:「醉生梦死是蛮戎才有的毒药,儿臣根本没有……」 他曾以为,自己做任何事都不会后悔,却没有想到,从他给容太后下毒的那一刻开始,事情就脱离了他的掌控。 「从太后昏迷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天五夜,医术记载,从未有人能活过昏迷的第七日,」杜院判跪倒在地,其他御医也跪下一片,「陛下,臣罪该万死,臣救不了太后。」 「臣等罪该万死——」 「废物,一个个都是废物!朕要你们何用!」楚霆骁愤怒地咆哮。 楚意内心蓦地涌现出一丝不安,她想起楚凛已经带着伊云离京。 楚意猛地抬起头:「若祖母中的是醉生梦死,那岂不是说明,给她下毒的人,真的是伊云!」 第三百零四章 冒牌货? 若祖母中的真的是醉生梦死,那岂不是说明,给她下毒的人,真的是伊云!」 楚霆骁瞬间反应过来,双眸猩红,毫不犹豫的下令:「传朕旨意,沿途追捕伊云和那竖子!」 皇帝素来冷静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抹慌乱。 如果真如六六所说,给太后下毒的人是伊云,那现在和伊云在一起的楚凛,就……无比危险! 楚昀睁大眼睛,他也瞬间明白了楚意的意思。 楚凛之前甚至想过,哪怕让楚意带控鹤司帮忙劫狱,也要救出伊云,可见他有多么相信那个女人。 而在此之前,因为伊云往日的表现,哪怕是在楚昀还未承认下毒的人是自己的时候,他们大多也都觉得,伊云是无辜的,是皇帝在为难她。 可现在,确定太后中的是醉生梦死后,就也可以确定,下毒人就是伊云! 楚凛,正一无所知的和伊云在一起…… 楚昀今日早晨,原本要去负荆请罪,没想到楚凛根本不想见自己,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带着伊云离京了。 现在,他们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 「都是我的错……」楚昀喃喃道,「若不是我想要陷害伊云,祖母就不会真的中毒,大哥更不可能走得那么急。」 他咬了咬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我,我要去寻大哥回来。」 「你这个逆子,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楚霆骁怒吼道。 顾桑桑看着跪在地上,瘦削而单薄的青年,眼神复杂:「阿昀,你……」 楚昀俯身,对楚霆骁用力磕了三个响头: 「不孝儿子楚昀,愧对父皇母后教导,陷害长兄,伤害太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不求原谅,只求……大哥不要出事。 父皇,母后,我必须去找大哥,大哥之前说,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他的弟弟,我也想告诉他,他永远是我的大哥。」 楚霆骁叹息一声。 这些皇子公主,除了六六,老三是他最放心的一个,他却没想到,这次楚昀会做出这样的事。 也许自己也有错,老三的母妃七年前去世,他只是让老三养好身体,却忽略了他的心性。 顾桑桑眼中带着担忧,却还是说道:「既如此,你便去吧。」 楚昀感激道:「多谢母后成全。」 顿了顿,他又凝视着顾桑桑的眼眸,认真地说: 「儿臣的母妃早逝后,儿臣也曾怨天尤人,直到儿臣意识到,母妃没了,儿臣还有母后,儿臣在此叩谢母后这些年的谆谆教诲,楚昀,永生难忘。」 「好。」顾桑桑抿着唇,防止眼泪落下。 这些皇子里,她格外照顾身体不好的楚昀,但从没有盼过楚昀什么,直到今天楚昀对自己说出这番话。 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得。 他就是自己的亲儿子。 楚意望着仍昏迷着的容太后,双眸暗淡了几分,无奈道:「最终还是走到了那一步,饮冰……算了,我亲自去明月阁。」 她本以为,祖母的毒不必麻烦萧晏,但现在看来,醉生梦死的解药一时半会儿无法寻到,能解毒的,只剩下萧晏的血。 楚霆骁疑惑地问:「明月阁?你是说萧晏?」 楚昀也微微皱眉,上一次杜院判还对他说过,萧晏曾差点中了七香断肠散,却一点事都没有。 久病成医,他熟读医术,忽然想到了什么。 萧晏的身上有着一个秘密。 「父皇忘了吗,他的母亲魏如黛是江湖上的鬼医,曾给他留下过可以解百毒的解毒丹药,或许可以救祖母。」 楚意说道。 她不能暴露萧晏的特殊体质,只能将一切都推到已故的魏如黛身上。 楚霆骁眼前一亮:「六六,你说的是真的?」 「永宁骗父皇干嘛。」 正当众人还在怀疑萧晏能否救人的时候,江衔影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殿下不必担忧,我家公子昨晚担心解药有误,早已准备好了。」 楚意转身望去,萧晏不在,衔影的手里,端着一盏散发着苦涩气息的汤药。 汤药是黑色的,楚意却觉得,那是红色的。 「公子昨日发现太后没有苏醒后,预想到解药可能没用,就出宫去取了一枚夫人留下来的解毒丹药,溶于汤药中,公子说了,此药可解醉生梦死。」衔影解释道。 「能解醉生梦死的药?老夫……」 杜院判差点控制不住扑上去观察一番汤药,但公主已经快他一步,拿起药盏:「我喂给祖母喝吧,杜院判,你现在可以入狱了。」 她不会让任何人察觉,这药里有萧晏的血。 「老夫只是想研究研究解药啊。」 杜院判被迫被侍卫拉走,临走前的视线还追逐着萧晏手里的药,万般委屈。 楚霆骁本想找人验证一番药性,但看见她的举动,还是选择相信楚意。 两天时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醉生梦死的解药,他也只能相信。 楚意将容太后扶起来,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将汤药一点点喂入容太后的口中。 汤药从容太后唇角滑落,像一道血痕。 这次,当容太后喝下大半碗汤药后,她苍白铁青的脸色,忽然多了几分红润。 原本缓慢悠长的呼吸,变得匀称而快速,苍老的眼皮也颤动起来。 「有用!」 楚霆骁大喜:「母后这是要醒了!」 楚意终于露出笑容,她将汤药全部喂给祖母,最后连药盏都没有给别人,而是拿着药盏站起身,看了一眼衔影。 「萧晏呢?」 为何萧晏让衔影带来了解药,也就是自己的血,他却没有亲自前来? 衔影抿了抿唇,道:「公,公子自然是在明月阁内,这样的场面,他……」 楚意听出他语气中的犹豫,面色微微一变。 她看了一眼脸色已经恢复红润的祖母,直接走出永寿宫。 楚昀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他知道,楚意一定发现了什么。 「萧晏怎么了?」等到出永寿宫后,楚意才询问道。 衔影抿了抿唇,一言不发。 「你觉得本宫的耐心……很好吗。」 楚意眼神一凛,声音泛起冷意。 说着,她的身后骤然多了几名控鹤司侍卫。 公主的漆眸深沉又凉薄,表情简直与萧晏生气起来一模一样。 「我就知道遭殃的总是我……」江衔影满脸无奈。 「是这样的,昨夜褚叔查到一件事:伊云姑娘出宫买青稞面时候,在一家米面铺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公子意识到此事可能有问题,便亲自去那家店铺调查,没想到有人提前埋伏在内,公子受了一点轻伤,他怕公主您担心,就让属下送药。」 听完衔影的解释,她反倒没那么紧张,她就知道,萧晏果然受了伤。 而且,他还在受伤的情况下,取血给祖母做解药。 楚意忍住心中的震动,尽量保持镇定,脚步已经往明月阁走去。 「米面店铺?埋伏他的人是谁,可曾调查清楚?」 「为首的贼人是红色头发, 公子说,那个人是当初刺杀公主您的刺客首领,栾提空。」衔影解释道。 「栾提,和蛮戎王庭有何关系?」 「此人是莫顿的义子,还是之前那个左谷蠡王的儿子。」 「我们还在店里,找到了受伤的伊云姑娘。」 说话间,楚意已经赶到明月阁。 她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如遭雷击。 「救出伊云姑娘,是什么意思——」 楚昀瞳孔紧缩,反问道:「也就是说,大哥从昭狱救出的,如今正和他一路回北府的伊云,是……假的?」 衔影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问题,楚意已经冲进明月阁。 「都说了臣没事,公主慌什么?」 萧晏正端坐在抽出青葱枝芽的树下,薄唇上扬着灼灼笑意,优雅从容。 楚意看向面前安然无恙的少年,松了一口气,不由恍了神。 他穿着一袭红衣,墨发被暗金发带束着,琥珀色的凤眸锐利而张扬。 春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的墨发,那精致冷峻的容颜仿佛用美玉雕琢,无一丝瑕疵。 只是,他的脸色比平时要苍白几分,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尊冰冷玉像。 「到底怎么回事,萧晏,你没事吧?」 「受了一点轻伤,可惜让栾提空跑了。」萧晏不紧不慢地说,眼底杀意蔓延。 就是那个男人,当初射箭擦伤了楚意。 他昨晚赶到米面店,正好遇见店内之人鬼鬼祟祟要转移,他和衔影一出现就被人偷袭,那人出其不意暴起,伤了他的右肩。 当然,偷袭他的人,也付出了一条胳膊的代价。 萧晏看见那人散落的红色头发,这才确定,那人就是当日与范家勾结,刺杀楚意的栾提空。 栾提空是之前死去的蛮戎左谷蠡王栾提阵的儿子,当初刺杀楚意的蛮戎,其他人都随着范家倒台而被抓捕,唯有他早早逃走,不知去向。 萧晏见到栾提空面容后,就一直在派人找寻他的踪迹。 没想到,栾提空竟然一直隐藏在京城里,趁着之前伊云出宫来米面店买东西的时候,抓住了伊云。 怪不得祖母将伊云视作自己疼爱的孙媳,可伊云却恩将仇报。 因为,那日从米面店走出来的,回宫后给祖母下毒的,已经不再是她! 之后太后中毒,明镜又一直将伊云扣在宫中,直到太后昏迷,她又被押送去昭狱,最熟悉她的楚凛见不到她,没有人自然也不会发现她的异常。 「真正的伊云在哪?现在和大哥在一起的女人,又是谁?」 楚意连忙问道。 萧晏摇了摇头:「无愧楼救下伊云后,发现她身受重伤,行动不便,臣已经让褚叔照顾好她,他们如今都在宫外无愧楼的据点。」 顿了顿,他道:「至于楚凛身边的人,臣也不知道。」 楚昀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一切。 他以为自己陷害伊云,借此报复楚凛,没想到自己早就成为别人手里的棋子。 楚昀立即就要出宫,楚意知道他去意已决,定了定神,道:「三皇兄,我陪你一起去找大哥。」 「不可!」 「不必如此。」 「万万不可!」 楚昀饮冰和萧晏三人同时开口,一起反对。 楚意叹了口气,看着楚昀道:「就你的身体,一个人前往,真的不会刚出京吹吹风就死在路上?让饮冰保护你,我也不愿。」 做错事的人是楚昀,饮冰还没原谅他呢,凭什么还要保护他? 可是楚意又真 的不放心楚昀一人去「赎罪」,她怕三皇兄以死谢罪。 「而且,你就算追到了大哥,你如何跟大哥说?」她反问。 楚昀:「自然是跟大哥说清楚伊云的事,然后认错,任凭大哥责罚——」 「若大哥急行军,消息闭塞,你觉得,他是相信自己怀里那个和伊云一模一样的冒牌货,还是相信你这个刚背叛过他的弟弟?只有我可以替你解释,并且告诉大哥真相。」 楚昀哑然失语。 萧晏想说什么,楚意则伸出一根食指落在他的心口,轻轻地点了点。 「我不要你再受伤了。」 她才不相信萧晏受得是什么小伤,进院后,自己就闻见萧晏身上散发的血腥气味,她知道他的伤势有多重。 何况,他还给祖母取了血。 楚意知道萧晏不愿自己担心,所以她没有揭穿。 萧晏低下了头,肩膀处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鲜血从楚意看不见的地方缓慢渗出。 他穿的是红衣,所以很难看出血色。 可是萧晏知道,若自己执意行动,这条胳膊怕是要废掉。 他深吸一口气,用左手从怀中掏出一枚赤红色的药丸,道:「这是……我娘留下的。」 楚意明白他的意思,这药丸的颜色看起来如此诡异,或许是用萧晏的鲜血凝成,她没有拒绝,点了点头收好。 随即,她将一路带回明月阁的空药盏还给萧晏:「这个给你自己处理。」 药盏上面还沾染着点点残留的药液,是「醉生梦死」的解药,若有心人仔细研究,恐怕会发现里面的玄机。 萧晏没想到她竟还注意着这件事,呼吸一窒,轻轻揉了揉楚意的头发,道:「臣等公主回来,有件事……想要告诉公主。」 他的凤眸炙热而深邃,藏着深沉的感情。 待事情结束后,他要告诉楚意,自己已经恢复了前世与她相关的记忆。 第二百零五章 你不是伊云?! 出宫后。 楚意骑在雪练之上,望着北方的道路,扬起马鞭。 楚昀选了一匹最温顺的良马,努力和她一起策马前行,饮冰跟在他身侧,随时做好他会晕过去的准备。 他们的左右两边以及身后,分别跟着一队鹤袍侍卫,三面骑马紧随,保护着公主的安全。 那些常年跟在楚昀身边的大夫们,也被迫骑马跟在后面,防止三皇子出现意外。 「就算大哥急行军,他身边还有一百名定远军将士和随军辎重,不可能有我们两个人快,只需半日,我们就能追上他。」 楚意见楚昀的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安抚道。 旁边的那些控鹤司侍卫一言不发默默跟随,仿佛不存在。 楚昀望着他们,默默点头:「嗯,两个人。」 刚出京不久,天空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啼。 楚意下令停下,就见一只毛发油亮,身姿矫健的海东青,正由远及近飞驰而来。 「那是什么?」 「公主小心——」 只见那只巨大的海东青,在天空优雅地盘旋两圈,不紧不慢地落在了雪练头上。 它收敛着巨大的羽翼,英武有神地打量着楚意。 雪练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这只海东青是……楚昭的!」 楚意记得回纥人曾进献给燕国一对海东青,一头很快死了,另一头被楚霆骁上次给了楚昭。 楚昭曾想通过楚曜将海东青送给自己,但当时自己没有要。 她一个女孩子,要一头大鹰干嘛。 「腿上有信,看来是他想告诉你什么。」楚昀指着海东青的爪子处。 这只气势汹汹的大鸟姿态骄傲无比,楚意伸出一只手,它却亲昵的用喙轻轻啄着她的掌心,用坚硬的羽毛蹭她的胳膊,完全没有天空猛兽的凶悍。 就像它的主人。 楚意取下信筒展开,上面,是楚昭熟悉的字迹。 【莫顿幼女栾提兰,擅易容,应该已经易容成了伊云,楚意,小心!】 「栾提兰。」 楚意念着这个名字,现在她知道,楚凛身边的女人是谁了。 竟然是蛮戎单于莫顿的女儿。 据说莫顿曾想过将女儿嫁给大哥,吓得大哥赶紧带着伊云回了京。 再加上昨晚偷袭萧晏的栾提空。 原来,一切都是他们两个搞的鬼。 只是不清楚,万里之外的梁州,楚昭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楚意眼前浮现楚昭阴郁苍白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海东青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发出一声啼鸣,恋恋不舍地扇动翅膀飞向北方,仿佛在为他们指路。 「跟着它,驾!」 楚意用力勒住鞍辔,追溯着海东青飞过的痕迹,如银白的闪电般飞驰而去。 * 另一边,清晨就离京的楚凛和一百名定远军铁骑,如同一小股黑铁色的浪潮,在原野之上奔袭。 刚被他从昭狱救出来的伊云穿着一袭黑色衣袍,单独骑在一匹青鬃马上,速度不逊于男子。 那满头红发,像烈火般在风中飘舞。 「阿凛,我们,我们休息一会儿吧,我实在乏了。」 路过一片桃花林,伊云勒住马,气喘吁吁地说。 「全体休息半个时辰。」楚凛点了点头,下令定远军停下休息。 他翻身下马,走到伊云的马下张开双臂,俊脸露出温柔又有几分愧疚的笑容: 「伊云,你也下来休息一会 儿吧,是我考虑不周,你在昭狱关了四天,我应该陪你恢复一些时日的。」 马背上的伊云穿着黑色衣袍是立领的,遮挡住了她白皙的下巴和红唇。 「没,没关系,我自幼在马背上长大,不过是几天牢狱之灾,还是受得住的。」 她的声音不似平时的甜美,而是有一些沙哑,似乎是在监牢里长时间缺水造成的。 楚昭笑她道:「什么马背,你小时候被那莫顿父女当成小奴隶指使,哪有时间骑马。」 伊云褐色的眸子闪了闪,道:「那又如何,你看,我就是可以。」 说着,她没有扶楚凛的手臂,而是自己利落地下了马。 「你没事便好。」 楚凛微微蹙眉。 不知为何,明明伊云已经救出来了,楚昀也交出解药,只是可惜自己见不到太后醒来……为何他的心跳得格外快,心里越发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或许是昨天发生的一切让他身心俱疲,楚凛的大脑有些混沌。 他并未思考太多,取了水囊递给伊云:「喝点水吧。」 「谢谢阿凛——」伊云接过水囊,脱口而出感谢道。 楚凛愣住,忽然发现不对:「伊云,你怎么忽然叫我阿凛了?」 伊云每次只叫自己的大名,有时候还叫他楚大,大殿下,但从没叫过他这样亲昵的称呼。 伊云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娇嗔地笑道:「我之前见那个雍国质子就是这般叫永宁公主的,所以……」 「原来如此。」楚凛挠了挠头,望着伊云红霞似的头发,觉得自己是被楚昀的行为搞得头疼,想得太多了,伊云怎会有什么不对呢。 「阿凛,那些是桃花吗?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桃花,真是漂亮,像是大团粉色的晚霞。」 伊云虽然接过水囊,却没有喝水,而是眼神闪烁地望向远处那一片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桃花林。 楚凛不由自主回想起什么,道:「六六的未央宫内就有几棵桃花树和梨花树,不过可惜前日桃花初开,你却没有看见。」 他想到未央宫的桃花梨花,就想起了妹妹。 唉,自己走得这么急,六六不会难过吧。 他只是醒来后,不知如何面对楚昀。 而且,楚昀想让他走,他也就走了。 「看见这些也很好了,」伊云眼中满是欢喜,「阿凛,我们去那边赏花可好?我在雪原上可看不见这么多盛开的桃花。」 「我的伊云公主居然喜欢赏花这等附庸风雅的事,」楚凛道,「我还以为,你会关心我这几日没见到你,是不是瘦了呢。」 伊云无奈地问:「你今日怎么疑神疑鬼的?我没见过这么多桃花,只是想看看风景。」 楚凛垂下眸:「是我错了,走,我们去前面。」 「殿下,那边的林子太大了,我等与您一起去吧。」一名亲兵说道。 伊云白了他一眼,冷声道:「我与阿凛两人赏花,你们跟着做什么?」 「属下不敢。」亲兵连忙低下头。 楚凛含着笑说:「不必跟随,你们在此处休息,最多一个时辰我和伊云就回来了。」 定远军们只能听从,默默的在原地休息。 楚凛则拉起伊云的手:「走吧。」 他眼底闪过一丝迷惑。 为何他感觉,几日不见,伊云的手好像比之前细腻了不少。 昭狱里还有着等功效? 他摇了摇头,驱散心中那些奇怪的念头,和伊云悠然的走向桃花林。 春日桃花灼灼绽放,如 同满树粉色的云朵娇艳动人,还未走进,就能闻见扑鼻的花香。 两人不知不觉进入到桃花林深处,四周静谧,唯有桃花烂漫,映衬着点点绿色,越发醉人。 伊云折了几束桃花枝,让楚凛捧在怀里。 「阿凛你拿好这个。」 「好。」 「那边的花开的更好,我去看看。」 「你还记得吗,咱们回京的时候也经过这片林子。」楚凛手捧着桃花,斜倚在一棵桃花树下,墨色的眸子深沉悠远。 伊云点点头:「是啊。」 「那时还是冬天,这里枯败一片,我当时跟你说,若是运气好,我们回北府的时候就能看见桃花,没想到真的遇见桃花盛开的时候了。」 伊云胡乱地敷衍着,又慢慢靠近他,呵气如兰:「桃花真美。」 「阿凛,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楚凛「嗯」了一声,他的眼中清晰倒映着她的容颜,仿佛沉醉般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闭上眼的瞬间,伊云的手中多了一把尖锐的短刃。 她褐色的瞳仁满是杀意,转动刀刃,死死地刺向楚凛胸口! 下一刻,楚凛睁开眼,漆眸寒光四射。 「你不是伊云,你是谁?!」 他丢掉手中的桃花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了伊云的手腕,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眼神凌厉如刀。 「我是啊,楚凛,我只是与你开个玩笑——」伊云丢掉刀刃,压抑地惨叫一声,面容扭曲起来。 那张无比熟悉的脸露出痛苦的表情,让楚凛愣了一下,下意识松开手。 「哥哥,就是现在!」 伊云忽然大吼一声。 她不但没有挣扎,反而反手抓住了楚凛的手臂,然后用另一只手捡起掉到地上的短刃,胡乱刺去。 楚凛面色一变,只听见身后传来利箭的破风声。 他的余光已经看见侧后方骤然出现的长箭,却还要面对伊云的攻击。 楚凛任由伊云的短刃划破自己胸口,强行扭转身体,双目圆睁。 利箭擦着他的肩膀而去,割破了他的衣服,划出一串血花。 楚凛闷哼一声,又一支箭射向他,伊云手中的刀也刺入他的胸口与腹部。 这一次,楚凛不再心软,大手猛地发力,只听「咔嚓」一声,伊云抓着他的右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一脚将这个假冒伊云的女人踹飞,然后拔出腰间的短剑,「铿」地一剑砍断利箭。 女人倒在地上,震起了朵朵桃花。 「何必装神弄鬼,给本将滚出来!」 楚凛大喝一声,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箭。 ——是蛮戎特有的月牙鈚箭。 「原来是蛮戎人,怪不得只敢在大燕的地盘下隐姓埋名,废物!」 他冷冷的嘲讽,后背抵住一棵三人合抱粗的桃花树,冰冷的目光在四周梭巡。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女人痛苦喘息的声音,一阵风吹过,桃花林的树木沙沙作响。 楚凛肩膀被利箭擦破的伤口,正滴滴答答流着血。 他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不是因为箭伤,而是他感觉自己身上,昨日被楚昀气得裂开的伤口,再一次崩裂。 这老三,他今日若是死在这里,一定是被老三气死的。 「不出来?」楚凛攥紧剑柄,泛着寒芒的剑尖直指倒在地上沉吟的女人,「那我就先杀了她。」 「楚凛,你是如何认出,我不是伊云的?」 女子支撑着身体爬起来,她一只手捂着自己断掉的手 腕,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也彻底和伊云的音色有了区别。 她慢慢抬起头,一张薄如蝉翼的人脸面具从她的脸上脱落。 露出脸的,是一张二十岁上下的陌生女子面庞,她的五官艳丽浓烈,肤色则是健康的小麦色,唯有一双眼睛满是不甘与恨意。 楚凛冷笑一声:「我的伊云自小做辛苦活长大,手心怎会如此细腻?而且她从不叫萧晏为雍国质子。何况,我与伊云回京的时候,根本没有走这条路,哪里路过桃花林了?」 「原来是这样啊……」女人恍然大悟,没想到自己居然暴露的这么快。 「你究竟是谁,伊云呢?」楚凛问道,他的胸口忽然绞痛起来,脸色陡然一白。 「伊云,呵呵,那个蠢女人在出宫那日就已经死了!」 女子察觉到了他的身上有伤,故意大声说道。 「胡说八道!」楚凛低吼一声。 女人邪笑一声:「我胡说八道?不敢。你还不知道吧,你的皇祖母太后,她中的毒就是我亲手下的,她也必死无疑!」 「我乃单于之女栾提兰,而伊云,那只不过是我们王庭的一个奴隶而已!你竟然宁可和伊云那个奴隶在一起也不愿意娶我,楚凛,那你就……去死吧!」 「栾提兰?」楚凛回想起来,当初他战胜了整个雪原所有挑战者取得雪莲,莫顿曾想让自己娶了他的女儿,正是那个栾提兰。 「原来是你。」 又是一箭射来,楚凛正要举剑阻挡,一道赤红色的身影从树上一跃而下,手中的弯刀划出凌厉的弧度。 远处的一棵树后,则藏着一名仍在瞄准的蛮戎弓箭手,眼神很是锐利。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栾提空攥着弯刀,眼神邪魅,声音沙哑低沉,「楚凛,拿你的命来!」 「是吗,可惜本将可以杀了你爹,就也能杀了你。」 楚凛确定了栾提空的身份,低喝一声,率先冲上前,身体化作一道黑光。 第二百零六章 兄妹情深? 论单打独斗,栾提空不是楚凛的对手,可一来楚凛身上有伤,二来,栾提空身后的某处,藏着一个偷偷放冷箭的蛮戎弓箭手。 地上还有个栾提兰,虽然断了手腕,但是眼神闪烁,一直试图做点什么。 两人缠斗片刻,楚凛的眼神越发冰冷。 他每一次挥动长剑,都会牵扯到身上的伤口。 这边距离定远军休息的地方不远不近,若继续打下去,定远军一定会听到声音。 此处是大燕腹地,栾提空却不可能有更多的帮手。 他只需要坚持一会儿,等到定远军前来救援—— 楚凛咬着牙,额头的青筋暴起。 「和我交战的时候,居然还敢分心?大皇子,你去死吧。」 栾提空的声音有一种异域的磁性,手中的弯刀越来越快。 他仿佛感觉到了楚凛的体力不支,褐色的眼眸像阴冷的蛇类,弯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角度翻转,侧劈向楚凛。 楚凛飞转身体,想要躲开这一刀。 只是,他身上的旧伤已经全面爆发,一瞬间的疼痛与麻木,让他的动作慢了一秒。 就这一秒,已经足够那名躲在暗处的蛮戎弓箭手射出一箭。 楚凛看见那一箭,强行举剑接下栾提空的刀,然后闷哼一声,扭转身体。 他虽然能够躲过去那箭,但是,恐怕这一击之后,自己再也没了力气。 「大哥,小心!」 楚昀从未如此急切的催动马匹,他目眦欲裂地嘶吼着,人已经拼尽全力飞身而起,挡在楚凛面前。 「阿昀,你怎么——」楚凛瞳孔紧缩。 他还没反应过来楚昀怎么会突然出现,那个白色的人影已经从半空中掉落到地上。 「嘭!」 楚昀摔在地上,溅起满地的桃花花瓣。 他滚了几丈远,直到砸到一棵树才停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楚凛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栾提空与楚凛拉开距离,惊讶的看着这一幕,听到楚凛之前的称呼,很快意识到了楚昀的身份。 「阿昀?这是大燕三皇子?好啊,买一赠一,今日我就用你们兄弟二人的项上人头,来祭奠我的父王!」 楚昀并没有挡住箭,倒是他胯下的战马高高跃起前蹄,那支箭刚好射进战马的腹部。 战马嘶鸣一声翻倒在地,四蹄抽搐着,伤口流出大量黑色的血液,不多时就断了呼吸。 「三皇兄!」 楚意在楚昀身后出现。 他们刚才追上在桃花林外休息的定远军,当楚昀听楚凛的亲兵说,大皇子和伊云两人单独来到桃花林后,他就发了疯般冲进来。 楚意吩咐定远军将桃林出入口全部守住,这才追上去。 没想到,刚好看见自己的三皇兄替大哥挡箭的这一幕。 虽然,三皇兄没挡住,自己摔飞了。 虽然,那个角度,即使没有三皇兄,以大哥的武艺也可以自己躲过去。 虽然,受伤死了的是那匹战马。 饮冰紧随楚意之后,长叹一声,下马到楚昀身边,眼中急躁又担心:「三殿下?」 楚昀仰面倒着,已经陷入了昏迷,呼吸断断续续,还有几分急促。 「还有呼吸,他没事的。」 听到饮冰这么说,楚意和楚凛才松了口气。 楚凛用剑杵着地面,面容严肃紧绷着:「六六,小饮冰,你们怎么来了?」 栾提空看见来人,先是注意到楚意姣好的面容,然后眼前一亮:「你就是燕国的小 公主?呵呵,你知道我是谁吗。」 楚意根本不理会他的话,不退反进,直接策马上前。 「六六小心,他是蛮戎那个死去的左谷蠡王栾提阵的儿子。」楚凛来不及管摔飞的楚昀,而是跟在她身后保护好她,防止暗处那名弓箭手放冷箭。 「没听说过,」楚意想了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想起来了,他爹是大哥你杀的吧。」 楚凛点头:「正是。」 栾提空听见两人的对话,顿时大怒,举起弯刀迎战:「楚凛伤我妹妹手骨,我便先折断你的双手!杀了你,也是为我的父王报仇!」 楚意眸光微冷,拔出了临走前,顾桑桑交给她的顾家祖传龙泉宝剑。 暗金色的剑身在出鞘的瞬间,所有人仿佛听见一声龙吟。 她身披着银色甲胄,身后火红色的披风猎猎飞舞,红唇墨发,黑眸深邃分明。 风卷起地上的桃花瓣,白马踏在花瓣上,公主骑白马,持宝剑,美得动人心魄。 楚凛怔怔的望着楚意,眼中闪烁着骄傲,激动。 六六再也不是兄长们心中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公主了。 她就像一个发光的小太阳,即便是纤瘦的肩膀,也可以扛下一切。 楚意施展着流光剑法,身影几乎与雪练融为一体,赤色的披风也炙热如火,宛如一道耀目的流光,冲向栾提空。 局面瞬间从二打一变成一打二,栾提空意识到眼前的小公主恐怕有些真本事,收敛了不屑,横刀于自己身前,神情严肃起来。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龙泉剑就要落下的瞬间,楚意的唇角忽然扬起一丝冷笑。 「不好……」栾提空心中暗道,却已经来不及做别的。 只见近在咫尺的楚意,单手控住鞍辔,猛地掉转马头。 凭借着高超的马术,一个呼吸的时间,她就来到一棵大树后面的蛮戎弓箭手面前。 ——她早就发现弓箭手的藏身之处了。 长剑狠狠刺入。 弓箭手根本没想到,楚意的目标竟然是自己。 他发出一声惨叫,楚意已经将龙泉剑从他的胸口拔出来。 弓箭手「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呼吸微弱。 鲜血飞溅在雪莲雪白的皮毛上,也让骑在上面的公主的眼神,多了几分妖异的戾气。 「声东击西?」栾提空微微一惊,被楚意的气势所惊骇,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虽然弓箭手被人近身后打败很正常,但那名弓箭手跟随他多年,他知道他的武功不弱。 可谁能想到,只一个照面,弓箭手就被这小公主斩于马下。 好玄妙的剑法,好鬼魅的身法和骑术。 一开始栾提空想要抓楚意威胁楚凛,这也是楚凛担心的。 但现在,他只想跑。 小公主的武功或许不如自己,但失去弓箭手的助力后,仅凭他一人,根本无力抗衡楚凛兄妹俩。 何况,那边那个蓝色眸子的女人,腰间佩戴着软剑,似乎也会武功。 桃花林外面还有一百多名燕国定远军,说不定已经听到动静正在赶来。 栾提空的眼神一下子焦急起来,眼神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周围。 他没有骑马,跑是跑不过楚意的,但楚凛已经受伤,他赌楚意为了楚凛不会追自己。 「怎么,不为你的父王报仇了吗。」楚凛看出了他的意图,举起长剑。 只是,他刚要上前阻拦,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 楚凛双眸微沉,咽下一口鲜血,装作不屑冷酷的模样 ,死死地盯着栾提空,防止他狗急跳墙。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栾提空在此立誓,早晚有一天会驱使大军,扫平你们燕国的每一寸土地!」栾提空恶狠狠地放出一句狠话,转身就跑。 「哥哥,救我,别忘了我啊——」 趴在地上的栾提兰连忙呼喊,她刚要起身,又控制不住身体摔倒在地。 栾提空道:「你是莫顿的女儿,他们不敢杀你的,兰儿别怕,好好活下去。」 「栾提空,你,你这个混蛋!」栾提兰咆哮道。 栾提空头都不回,霎时间就消失在满树桃花中。 「栾提空!本公主要让单于杀了你,杀了你!」 「楚凛,取得圣莲的人要娶我,你必须娶我——」 「想要醉生梦死的解药吗,你们有本事就杀了我。」 栾提兰喋喋不休地咒骂着。 楚意听得头疼:「饮冰,让她闭嘴。」 饮冰迟迟没有叫醒昏迷的楚昀,心情很是暴躁烦闷,立即走上前,以手做刀击打栾提兰的脖颈,迅速将其打晕。 不仅如此,被她打过的脖颈,霎时间就变成了青紫色,可见饮冰下手之重。 楚意吐出一口气,将染血的龙泉宝剑收入鞘中,快速上前扶住楚凛:「大哥,你没事吧?」 楚凛摇了摇头,手背擦过唇角溢出一缕鲜血,不甘心地望着远处:「可恶,只能看着他逃走。」 「他跑不掉的。」楚意唇角的弧度越发明显,眼中浮现出凌然杀机,自信而张扬。 若衔影在,或许又会感叹,现在小公主的眼神,与萧晏的眼神何其相似。 「我已经让一百定远军守好桃花林的出口入口,上天入地,他都无路可逃。」 「不愧是我的好妹妹,想到了这一点,我之前怀疑栾提兰的身份,却忘了让定远军做好准备就跟她一起进入桃花林,没想到林子里埋伏着栾提空和那个弓箭手,是我托大了。」 楚凛说着,看向被打晕的栾提兰:「将那个女人捆起来吧,我还有事要问他。」 楚意本想要去看看那个倒地的弓箭手怎么样了,听到他的话,卸下一口气,解释道: 「我知道大哥要问什么,伊云没事,只是受了一点伤,已经被萧晏救回来,至于祖母,萧晏拿出自己母亲留下的解毒丸,替祖母解了醉生梦死的毒。」 「如此说来,我要亲自谢谢萧晏,还有六六你。」 楚凛终于放下心,直接席地而坐,调整着自己体内紊乱的气血之力。 若不是还没看见定远军赶来,他不放心妹妹,早已经晕了过去。 「毒解了就好,」他闭着眼睛,声音沙哑,「此事是我考虑不周,若晚点去昭狱……」 楚意弯了弯眸:「这次大哥不会很快就跑了吧,这次,能安心让某人安心负荆请罪了吧。」 楚凛面色一沉,睁开眼望着还在昏迷的楚昀,眼神万般复杂。 楚意走到楚昀面前,无奈地说:「三皇兄好像不是太好,永宁与他追了大哥一路,他一直在说自己要负荆请罪,没想到一见到你,真的是来「请罪」了。」 楚昀躺在满地桃花瓣上,脸色惨白如纸,洁白的衣袍也凌乱沾满尘土。 他是最爱干净整洁的一个人,身体那么差,为了追大哥,却一刻未曾休息,骑了三个时辰的马。 说不动容,是假的。 楚凛望着他,黑眸深沉如渊。 曾经,他是如此疼爱自己的三弟,可换来的却是三弟的背叛; 而就在他心灰意冷想要离开京城,远离这一切的时候,楚昀却突然出 现在自己面前,为了救自己,从马上摔下去。 楚昀难道不知道自己飞身起来会摔下去,甚至可能会摔死吗? 不,他那般狡诈如狐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一定知道,而且他还相信自己这个大哥,不舍得对他生气…… 这一次,圣莲花瓣终于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 楚意从口袋里掏出掏碎花瓣做成的药丸,又从马背侧方取下水囊。 她刚好看见地上那匹楚昀骑着,却因为中箭已经死了的马,很是惋惜。 饮冰道:「我来吧。」 楚意把药丸和水囊交给她,就见她面无表情地撬开楚昀的嘴,将药丸塞进去,然后用力掰动楚昀的下巴。 一拍,一抬,灌水,一气呵成。 这熟练而粗暴的动作,让楚意瞠目结舌。 楚凛嘴角抽搐地竖起大拇指:「小饮冰,真是做的不错。」 「多谢夸奖。」饮冰微微一笑。 她最喜欢别人夸她了。 楚意则又在马背上的包袱里找到纱布和止血散金疮药等物,让楚凛自己包扎之前被栾提兰划破的伤口。 「六六不能帮大哥包扎吗?」楚凛委屈地问。 楚意展开手掌,露出自己因为操纵很久的缰绳,而磨出血泡的掌心。 「疼。」 她的声音中气十足,但只说了一个字。 楚凛面色一变,立即自己拿起金疮药。 「我自己来!」他做了那么久的将军,区区包扎伤口,自然是不在话下。 他家六六如此柔弱不能自理,他居然想劳烦她,真是糊涂了。 片刻后,吃了药的楚昀呼吸平稳下来,脸色也恢复血色,不再一副随时会死的模样了。 楚凛的目光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甚至没有管自己身上的伤,低声呢喃:「阿昀,你一定要醒过来,你若醒来,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 「真,真的吗……咳咳咳……大哥,我醒了。」 第二百零七章 前世今生 「真,真的吗……咳咳咳……大哥,我醒了。」 低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楚凛盯着楚昀,就见他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一脸虚弱的露出笑容。 他的神情虽然萎靡,水墨色的眼眸中却满是执拗与坚定。 楚凛:「……」他现在把刚才说的话收回去,还来得及吗。 楚昀艰难地从地上爬到树下,靠着树,又道:「大哥你原谅我吗?」 说着,他顺便吐出一口血。 「大哥你怎么不原谅我?」他又问,清眸澄澈无辜。 楚凛咬着牙别过头去,看见楚意手里拿着另一枚黑红色的小药丸,立即转移话题:「六六,这是什么?」 他指的是萧晏送给自己,据说是以他鲜血凝成的解毒丸。 楚意刚要说话,忽然感觉到侧方传来破风声。 「六六!」 楚凛吓得魂飞魄散,他在看见银光的瞬间就站起身,用最快的速度拉住楚意的手。 那是一根银白色的长针,直冲楚意而来。 如此近的距离,即使楚凛的动作极快,也只是堪堪将楚意抱到自己怀里,下一瞬,长针擦过她的左臂,划破衣衫,落下一道血痕。 随即,长针扎进旁边的一棵桃树。 还好只是一道血痕,楚凛注意到血痕不过拇指长短,而且细如发丝,这才松了一口气。 饮冰抽出软剑,拖出一抹凌冽的寒光,循着施针者而去。 释放银针暗器的,竟然是那名刚刚被楚意刺中心脏的弓箭手! 他胸口处的剑伤还在流血,眼神却极为疯狂地盯着楚意。 饮冰的剑落下,霎时间,本就身受重伤的弓箭手脖颈多了一抹血色,只从喉咙中发出「咕噜」的一声,就彻底断绝了呼吸。 「六六,你怎么样了?」楚凛急忙问道。 楚昀伸长脖子,眼中是震惊与后怕:「意儿,身体可有异样?」 「他竟然没有死……我没事,大哥伤还未好,别累着了。」 楚意从楚凛怀中出来,回头看见弓箭手倒地这一幕,惊讶地皱起眉。 楚昀还没有力气起身,差点因为激动再晕过去一次。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楚凛也后怕不已地喃喃。 楚昀眯起眸子望着那个倒地的弓箭手,道:「以此人的出血量来看,他的心脏似乎与常人相反,所以刚刚意儿的剑虽然刺进去了,但他还一息尚存,故意等我们放松警惕——」 他说着,面色一变,猛地转身看向地上那匹自己骑来的战马。 战马已经死去多时,从伤口流出的血呈现出乌黑的颜色。 「他的箭和针,有毒!」 话音未落,毒效发作,楚意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从手臂传来钻心的疼痛,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生生劈开。 她闷哼一声,咬着牙控制住身体单膝跪地,松开捂着伤口的手。 那道极细微的血痕,已经变成可怕的墨黑色,仿佛黑色的丝线般向两边延伸—— 楚凛惊骇万分:「我,我马上去找定远军,军中有随行的军医——」 浑身冷汗,不断颤抖的楚意,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 她一只手按住楚凛攥的死死的手臂,擦了擦唇角的血,断断续续的低声安抚:「没事,我,我带来萧晏的解毒丸。」 她迎着大哥和三皇兄两人一模一样担忧紧张的眼神,仰头将解毒丸吞下。 这是萧晏不知怎么,用自己鲜血凝成的解毒丸,铁锈似的味道在口中蔓延,楚意感觉解毒丸的铁锈味,比她上次 遇刺受伤时,被他喂的鲜血还要浓郁。 丹药入口,手臂蔓延的刺痛顷刻消失。 楚意的身体晃了一下,头晕目眩,但至少伤口不疼了。 那道黑色的血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回去,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昏迷的前一刻,楚意只来得及对兄弟俩露出一个笑容,道:「你们,还真是亲兄弟——」 「意儿!」 「六六!六六你醒醒——」 「阿意……」 「妹妹!」 楚意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而她的眼前,却只剩下一片黑暗,无论如何努力,她也睁不开眼。 千里之外的上京。 萧晏坐在未央宫的桃花树下,手中,是一枚铜色的铃铛。 他穿着红衣,月白发带勾勒着眉眼,清风吹过,几片淡色的花瓣落到他的身上,不及他惊艳绝绝的容颜,亦不及他凤眸中深沉的情意。 前世喜欢穿黑衣,因为燕国尚黑,也因为他身上总是沾血,黑色轻易看不出血迹,不会让楚意害怕。 而如今他喜欢红衣,是因为楚意喜欢他穿红衣。 此刻的未央宫庭院内,只有枕雪一人,外面,已经被张小年带控鹤司守好。 枕雪望着萧晏,眼神有些复杂,道:「萧公子真的要如此吗?」 萧晏勾起唇角,淡声道:「只是试一试罢了,你精通医术,若我出现什么意外,你可以及时做些什么,再不济我死了疯了,这一身血,你都可以拿去做药。」 他已经将自己的体质与从庆荣那里听到的魂铃的作用,告诉了枕雪。 「也是,反正萧公子您昨日做凝血丸的心头血还剩下几滴,不要浪费了。」 枕雪叹了口气,只能如此说道。 就在昨天,萧晏从宫外受伤回来,说自己去救伊云的时候,不小心被栾提空偷袭,除了肩膀的伤,还被刺中心脉。 他没有告诉楚意,只是痛恨自己受了伤,就不能陪楚意一起去追大皇子。 古方凝血丸,是将人的心头血混入滋补草药之中,凝固成丹。 从前萧晏取血,都取手臂,但这一次既然刚好心脉受伤,那么,刚好可以做凝血丸。 而庆荣所说,魂铃能让死者复生,生者长生,需要的正是身负皇血之人的心头血。 萧晏让枕雪连夜帮他做了两枚凝血丸,一枚给太后入药解毒,另一枚送给公主防身。 「此物既然落在手里,我便要试一试。」 萧晏的脸色有些苍白,是抽取了心头血的结果。 枕雪回想起昨日的情景,抽心头血,剖骨剜心之痛,莫过于此。 只是为了给公主,做一枚防身的解毒丸。 萧晏的薄唇淡然无色,金色的阳光镀上他淡薄剔透的脸庞,也衬得他琥珀色的凤眸仿佛透明。 他像是一缕飘逸淡泊的春风,苍白,淡雅,随时都要羽化飞升,唯有眼神格外坚定。 有些前世的事,他记不清。 若只是记不起来与楚意无关的事也就罢了,但他也记不清楚意离开后发生了什么。 魂铃能长生不老这种说法早已验证是假的,但前世的自己,是依靠魂铃才让阿意重生,那么这一次,他想要提前想起一切,就得试一试,自己的心头血滴上去,究竟会发生什么。 萧晏不愿将他们的生死寄托在一个死物上,也不愿他们的未来,出现一丝一毫的偏差意外。 他拿起石桌上放着的白玉盏,里面,是昨晚做凝血丸剩下的一点点心头血。 萧晏倾斜玉盏,将心头血滴在魂铃之 上,轻轻摇晃。 铃铛声响,魂魄归来—— 他只听到枕雪喊了一声「萧公子」,就感觉一阵困意袭来。 随即,他闭上了眼睛,陷入沉睡之中。 心头血接触到魂铃的刹那,刚好是楚意饮下凝血丹的时候。 「你是萧晏?你是萧晏!你这个疯子,疯子!」 楚意终于睁开眼睛,人有些懵。 见鬼,她怎么看见了已经死去的范琼然呢? 范琼然近在咫尺,风度全无,如同泼妇,正指着她的鼻尖劈头盖脸一顿怒骂,眼底还有一丝恐惧。 楚意意识到,自己恐怕又入了萧晏的梦境,而这,或许是前世发生过的事。 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渐渐发现端倪。 从前,她是看不清梦里每个人面容的,但这一次,范琼然歇斯底里的表情,她两鬓一缕银发,乃至她疯癫绝望的眼神,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转身望去,就见萧晏正站在范琼然对面。 哦,范琼然骂的是他,自己这一缕孤魂,不小心夹在了两人中间。 她连忙走到旁边看热闹。 这一次,她清晰完全的,看见了前世的萧晏。 他身着玄黑战甲,背后的披风亦是黑色,身姿与记忆中的一样高大挺拔,手中提着一柄滴血的长剑。 那熟悉的面庞冷峻而精致,被冰冷沉重的黑色头盔包裹,更映得他肌肤泛着病态的苍白,几滴猩红的血迹,在他锋利的眼尾氤氲开来,为他增添几分煞气。 浅淡剔透的凤眸仿佛失去理智的野兽,染着最阴沉疯狂的血色,绯色的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是前世的萧晏,却又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冷酷无情,滴水不漏的豫王萧晏。 那个萧晏虽然是狂妄的,狠辣的,却还有理智,而且心狠手黑,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 楚意低下头,就见萧晏穿着乌金绣着龙纹的黑色短靴,脚下,身后,是尸山血海。 龙纹?他战甲下露出的衣领,也绣着暗金色的龙纹。 楚意猛地明白了。 自己死后,萧晏最终还是登基为帝,这么说,萧稷兴已经被他推翻。 那么这里是…… 「萧晏,你不得好死,你灭了蛮戎,你还要灭了大燕,你这个魔鬼——」 萧晏根本不在乎范琼然的咆哮咒骂,眼中只有滔天的恨意与漠然。 他踏着鲜血而来,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范琼然咒骂了许久,却渐渐地不敢说话了。 她跪倒在萧晏面前,磕头求饶,鲜血从额头流出。 楚意发现范依然穿着华丽的宫装,头上戴着精致的凤簪,她望向其他地方,萧晏的身后是火海与鲜血,这里却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大殿。 楚意猜到了这里是何处。 这里,是亡国后楚昭逃往称帝的临江,是世人口中的南燕! 下一刻,萧晏举起长剑,手起剑落。 他杀人,不需要跟被杀者解释。 鲜血冲天而起,溅在萧晏的衣袍与战甲上,因为是黑色的,所以并不明显。 楚意这才发现,萧晏的衣角,正在滴血。 他究竟杀了多少人,才会整个人如同从血水中捞出来一般可怕? 萧晏看也没看地上身首异处的尸体一眼,而是垂下眸子,唇角扬起一抹格外明显的弧度。 「阿意,你等等我,我就要替你报仇了。」 他的声音很低,极尽温柔,像是在楚意耳边呢喃的情话。 楚意听到他沙哑的声 音,有一种想要落泪的感觉,望着他伸出手,却只能从他的身体穿过去。 「你不惜发动大军灭朕的大燕,原来是因为母后,原来,你竟然爱着楚意。」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楚意循声望去,看见楚昭出现在不远处,似乎是急匆匆赶来,衣襟带风。 他逆着光站在殿门口,脸色阴晴不定。 楚昭身着黑色龙袍,玉龙冠,腰佩天子剑,眼神阴沉桀骜,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 面对这样的楚昭,楚意心中极其复杂。 还好这一世,事情没有发展到这一步。 楚昭比现在年长许多,他的视线扫过地上已经死去的范琼然,眼中有震惊,有绝望,还有很少的悲痛与快意。 「若是朕早知道楚意是母后所害,一定亲手杀了她。」他的语气充满自嘲。 楚昭身后,忽然涌现出无数黑甲将士,楚意原本以为那些人是南燕士兵,因为燕国尚黑。 忽然,她愣住了。 她在这些人之中,看见了独眼的江衔影,年老豪迈的褚叔,还有身披金色战甲的耿川。 他们是雍国将士?! 雍国尚红,他们为何穿黑甲? 萧晏缓缓转身,望着楚昭,双眸赤红,一字一顿地说: 「她喜欢的大燕早就没有了,区区临江,也配称大燕?」 楚昭张了张口,喉结哽咽滚动,缓缓跪倒在地上。 「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楚意……」他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朕以为朕终有一日,可以救你回来……你为何,为何不能等一等朕……」 「噗!」 萧晏手中的剑,已经深深刺入楚昭的心脏。 「你,也,配?」萧晏的声音冰冷入骨。 鲜血顷刻间将楚昭的玄黑龙袍染红,在他脚下汇聚成一滩血泊。 第二百零八章 流尽鲜血 「楚昭!」 楚意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眼睁睁看着楚昭胸前鲜血迸发,溅得萧晏满身。 萧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轻轻地松开手,任由长剑就那么插在楚昭胸前。 「若有来生……我只做你的,四哥哥,再也不会……对……不……起。」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楚昭唇角溢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然后凝望着虚空,说完最后三个字,就闭上了眼睛。 「四哥哥……」楚意低声呢喃。 前世的楚昭,竟然是死在了萧晏手上。 萧晏没再看他,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楚意的游魂来不及擦眼泪,只回头望了一眼,就见楚昭跪在鲜血密布的大殿之上,仰着头,发冠滚落。 她跟在萧晏身边,看着他走出大殿,走出南燕皇宫,走到临江的长街上,每一步都落下一个沾满血的脚印,一路血色蔓延。 血流漂橹,火光冲天,到处都是穿着黑甲的士兵在激烈厮杀,无辜的百姓在呼喊惨叫。 「铛」地一声,萧晏脱下头盔随意丢到地上。 墨发散落,遮挡着他黯淡无神的眉眼。 几缕银白的发丝,生生刺入楚意的眼。 他的面容不过三十岁,却已经有了白发。 他一边走,一边从怀中掏出一粒淡粉色的糖果,放入口中,喃喃自语。 「楚意,你会怪我吗,我已经将倚秋碎尸万段,杀了范琼然那个女人,还杀了你的四哥哥……」 「南,不,我还是愿意叫这里为临江,这里因为战争,山河破碎,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我知道你不愿看见这样的情景,但为大燕复国是你的愿望,如今这愿望,我已经替你实现。」 「你若是还在,一定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无情无义,心狠手辣的暴君吧?」 「阿意,你再骂一骂我,好不好。」 「阿意,我失去你的日子,已经比拥有你的日子更长了。」 这是楚意离开后的第三年。 而她嫁给他,不过短短两年。 萧晏没有流泪。 楚意离开人世的那一天,他已经将一生的眼泪流尽。 他就这么走着,走着,楚意陪在他身边,慢慢消失在无边血色里。 他曾为她,覆灭一国。 …… 「陛下,诸事已经准妥当,元漠之子已死,萧琮和萧瑀那兄弟俩最后一丝念想也没了,耿将军亦已联络好靖王,待陛下……走后,他会出仕,辅佐萧继明的幼子萧安登基。 只是萧安毕竟才八岁,陛下……臣请陛下三思……」 画面渐渐清晰。 楚意看见仅剩一只眼睛的江衔影,跪倒在地上,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 她知道萧琮和萧瑀都是萧稷兴的儿子,至于那萧继明,似乎是与萧稷兴平辈的已故王爷。 她忽然反应过来,浑身一震。 萧晏这是在……交代后事?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陛下,您非要如此吗?」江衔影说到最后,泪流满面地问。 一旁,一名楚意看着有几分眼熟,似乎在王府见到过的老大夫,把完脉后,摇了摇头。 「陛下,恕老臣无能,您此前亲征临江身受重伤,如今伤还没好,却又……数次取心头血,人参圣莲皆已用过,可您早已气血两空,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 说完,他战战兢兢地跪下,闭上了眼,做好承受帝王怒火的准备。 龙椅上的男人,忽然发出愉悦而轻松的笑声。 「太 好了。」 衔影听到这三个字,眼泪越发止不住,老大夫也愣住了,随即明白过来,抹了抹眼泪。 楚意缓缓移动视线,即便是在梦中,她也瞳孔颤抖。 她以为自己看见的,会是一个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萧晏。 但并不是如此。 此刻的萧晏,与刚才覆灭一国萧晏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黑甲换成了黑色的龙袍,他端坐在龙椅上,墨发中有着几缕银白,在龙椅上逶迤散落,眼神仍旧张扬,含着一丝笑意。 但他的脸色过于苍白了些,俊美的面容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唇角的弧度却丝毫未变。 他琥珀色的眸半眯着,像只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狸猫。 柔和的阳光从窗脊洒下细碎光线,映衬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他抬起手,指尖一寸寸拂过面前玉盘上放着的东西。 楚意顺着他的手,看见那玉盘上摆着的东西,心脏猛地下沉。 那是一根几寸长的空心银针,尖锐的一头染着血色,旁边放着鲜血斑驳的魂铃,纱布,还有一碗黑红色的汤药,旁边散落着几粒粉色的硬糖。 「朕还有多长时日?」 萧晏平静地问,手指在银针上划过,眼底隐隐跳动着让人战栗的疯狂。 老大夫沉声道:「启禀陛下,如果不再取心头血,悉心休养,或能再延寿一年有余,但如果陛下还要取心头血试验那个铃铛,或许,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太久了。」 他拿起一粒糖放到口中,闭上了眼睛,似乎很不满意这个结果。 「若朕死去,尸身要焚毁殆尽,不必入皇陵,不要在这世间留下任何东西,那皇陵,晦气。」 「陛下……」 「下去。」 须臾,包括江衔影和老大夫,所有人都被萧晏屏退。 「这糖,怎么一点也不甜呢?」他独自端坐在冰冷的龙椅上,淡淡地问,眼中有着疑惑。 随即,萧晏嚼碎口中的糖果,褪下外袍与里衣,露出冷白色却又肌理分明的胸膛。 他的胸口处,有几个赤红的血点,也就是说,他之前也曾取过心头血。 楚意知道,萧晏要一个人用那根银针取血。 她没办法阻止这一切发生,而且这一次,她不知怎的也醒不来,便只能看着眼前的情景。 楚意咬着唇,伸出半透明的手,在虚空中轻轻地握住萧晏拿起银针的手。 她只要稍一用力,她的手就会散开穿过他的身体,因为现在的自己只是一缕飘飘欲散的魂魄。 「如果我来的话,萧晏,你会不会不那么疼?」 透明的泪珠滑落,楚意低声言语。 萧晏的手很稳,她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随着他的手,银针慢慢没入其中一个血点内。 「阿意……」萧晏的气息绵长,有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攥着针的指腹泛着青白颜色,被按出细长的印子。 随着这根银针彻底刺入心脉,他早已失去颜色的面容多了一抹死气。 「你是不是在我的身边?这次,一点也不疼呢。」 他忽然抬起头,与近在咫尺的楚意对视,还不忘露出一抹清浅笑意,沙哑的声音格外轻缓。 他不可能看见自己,可楚意却又觉得,有一个瞬间,他们隔着梦境与前世,在此对视。 「莫怕,我没事。」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他仍旧笑着,望着银针另一端落下的心头血,滴到早已沾满鲜血的魂铃上。 他疼得睁大双眼,琥珀色的眸子溃散得近乎透明 ,却没有失去唇角的笑容。 然而,魂铃没有任何反应。 「三个月的时间……不要也罢,阿意,我真的很累了,也不愿再这样一次次试验,一次次失败。」 他忽然笑的灿烂起来,唇角溢出一抹鲜血,显得嫣红莹润。 「萧晏,你要做什么?」楚意伸出手想要阻止他,双手甚至颤抖起来。 萧晏猛地一拽,将银针抽出心口! 一道滚烫的鲜血呲出,溅落在青灰色的地面上,他闷哼一声,一下子弓起身子,整个人垮了下去。 他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倒下,抓起玉盘上最后三四粒糖,全部放入口中。 「萧晏,萧晏……」 楚意流着泪想要抱住他。 那一瞬间,萧晏的灰败溃散的瞳孔亮了一下,他伸出手,仿佛要触摸到楚意的脸,却又小心翼翼地收回手,眼中多了些希翼。 「阿意,我好像看见你了。是你吗……可是我的手好脏啊,好多血,全是血,我还是不碰你了。」他的呼吸压抑低沉。 随即,他在楚意悲恸万分的目光中,缓慢张开染血的唇: 「吾所念者,皆在吾心,吾所思者,魂归来兮……」 「魂归来兮……」 低沉的声音,像是悠远缥缈的歌声,那么近,又那么远。 楚意张开手,发现自己本来就半透明的身体变得更加模糊,好像一阵风就能够吹散。 而那个染血的魂铃,伴随着他的声音,发出轻灵的声响。 「不管此法能不能再见到你,楚意,我不求自己,只求若有来生,你一生健康顺遂,平安……喜乐。」 萧晏说完,将魂铃拿起放在心口,然后拿起手旁的天子剑,对准自己狠狠刺入! 「咔——」 魂铃与剑尖碰撞,发出清脆声音,随即又被剑尖怼进半寸,在他的胸口烙下一个血色的铃铛痕迹。 鲜血喷薄而出,彻底将魂铃浸染。 「原来那道疤,是这么来的。」 楚意泣不成声地自语,她余光看见寝殿的门忽然被推开,褚飞白和衔影冲进来,看见皇帝自戕这一幕,满脸惊骇震惊。 「不是只是取心头血吗?!」 「陛下!」 「陛下……陛下!」 楚意发现自己的身体,正随着铃铛的声音逐渐变大而慢慢消散,她忽然感觉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像是那柄剑不但穿过萧晏的身体,也穿过自己的心脏。 可是…… 她不在意那些。 她只是固执地望着已经倒在地上的萧晏。 鲜血在他身下浸开,他的血一点点流干了。 而萧晏慢慢闭上眼,唇角带着轻柔的笑。 他说:「阿意,我来找你了。」 这是他的梦。 这是他的前尘往事。 楚意忽然觉得,从此以后,自己应该再也不会入萧晏的梦了吧。 最后一刻,她又看见萧晏在自己离世时,流泪的琥珀色眼睛。 那滴眼泪滚烫,落在她的心头。 随即,一切都消失了,一股强烈的吸引力之后,她的眼前只剩下一片白光。 「原来……那时候,已经过去了三年。」 她以为从自己死去到重生只过了一瞬,但实际上,已经过去很久。 那三年,是萧晏为了给自己报仇,为了复活自己,甚至,只是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耗尽心血的三年。 她离开的第三年,他为她覆灭一国,流尽鲜血,只求一个她 平安喜乐的来生。 * 「六六,六六……」 楚凛拧着眉头,试图叫醒昏睡的楚意。 「大哥你就别叫她了,刚刚军医也说了,意儿的毒已解,她只是在……睡觉。」楚昀一瘸一拐地捡起地上的干柴,放到旁边升起的火堆里,无奈地说。 楚凛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本殿叫自己的妹妹,关你何事?」 楚昀的脸色苍白,眼中带泪地自嘲:「咳咳咳,大哥你不是原谅我了吗?意儿睡着前还说你我兄弟二人很相像呢,也罢,我这病弱之躯,活着也是没用处,还不如早死了……」 楚凛:「……」 火势旺了一些,饮冰坐在火堆面前,转动着插着剑上的兔子。 「这都快一个时辰了,」楚凛不愿理楚昀,转身低声说道,「六六怎么能睡得着啊?」 楚昀仍旧搭话:「应该是她吃的那枚解毒丸的副作用。」 「唔,呜呜呜——」 旁边传来闷哼声,只见栾提兰被捆在树干上,口中塞着麻布,只能用杀人般的眼神望着他们,从喉咙发出怒吼。 饮冰无视她,蓝眸闪了闪,走到楚意面前,将散发着浓郁香味的烤兔肉放到楚意鼻间晃了晃。 然而,楚意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都不醒,罢了,让她睡吧。」楚凛无奈地说。 这时,一滴冰凉的泪水,从楚意的眼角滑落。 饮冰疑惑道:「阿意难道,被馋哭了?」 她说着,无视楚昀期待的表情,撕下兔腿吃了起来。 终于,负责追捕栾提空的一队定远军赶了回来。 为首的亲兵跑到楚凛面前,面色尴尬:「将军,三皇子,卑职无能,让栾提空跑了——」 楚凛嘴角一抽,努力平息自己的气血,压抑着怒火打断他的话:「跑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那林子也不大,六六都让你们守住出入口,栾提空怎么跑?他难道会飞吗!」 亲兵挠了挠头,这才道:「但,但是,有人比卑职快一步杀了他……」 楚凛:「你他娘的是不是不会一口气把话说完?」 第二百零九章 阿意,我来找你了 亲兵很是委屈,明明是大殿下打断了自己的话。 楚昀以手抵唇,咳了咳,问道:「那么,是谁杀了栾提空?」 「是……」亲兵连忙让开身体。 「——是我。」 楚昭从亲兵身后走出来,他手中牵着一匹黑色骏马,一扬胳膊,将一个红发首级扔到栾提兰面前。 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露出栾提空布满鲜血的面容。 「好久不见,大皇子,三皇子。」 青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墨发用最寻常的黑色发带绑着,穿着青灰色直裾衣氅,身姿瘦削,满身风霜,双眸狭长幽深,面容俊冷。 「阿昭?」 「楚昭?」 楚昀和楚凛都极其惊讶的看着来人,楚凛抬起头,就见天空盘旋着一只雄伟的海东青,明白过来:「原来这只一直跟着我的海东青是你的,可是,你怎么来了?」 楚昭拱手行礼,声音恭谨而沉稳:「草民知道了太后中毒以及栾提兰兄妹俩的事,向梁州那边负责监察劳役的大人告假,所以才能出现在此。」 「草民?」楚凛重复楚昭的自称,深深地打量着楚昭。 「阿昭,我不管别的什么,你只要在我面前,就不必自称草民,你永远都是我楚凛的弟弟。」楚凛认真地说。 楚昀也望着楚昭,声音温润:「几个月,瘦了,梁州苦寒,真是苦了你。」 「多谢两位殿下关心,梁州的风雨最是磨砺人心,草民……我很喜欢。」 楚昭垂下眸,眼神在躺在楚凛身后的楚意身上掠过,瞳孔不易察觉的轻颤,低声道:「永宁公主她怎么了?」 「六六没事,只是之前受了一点小伤,如今解毒后睡着了,」楚凛露出无奈的表情,让开几步,露出楚意紧闭双眸的容颜,「她睡得很沉,你若想跟她说话,得自己把她叫醒。」 栾提空竟然伤了楚意,楚昭眼中闪过一抹赤色,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对他心软。 他走到楚意面前,狭长的眸带着温柔凝望着她,见她真的呼吸平稳,睡得很沉,他摇了摇头:「不必叫醒。」 他不远万里赶来,只是为了护她周全。 既然她没有事,那他不会再打扰她。 「楚昭,你杀了我哥哥,你是不是人!」 一道凄厉的呼叫声响起,所有人被吓得浑身一颤。 可即便是这么大的声音,昏迷中的楚意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楚昭面色一沉,眼底闪过一抹狠戾的杀意,发现楚意并没有被吵醒,他才松懈下神情,冷冷地望向说话之人。 楚凛回头,原来是被用麻布堵住嘴的栾提兰,不知怎么把麻布吐了出去,正定定地望着地上栾提空死不瞑目的首级,凄厉惨叫。 「我哥哥这些年,一直为你们范家做事,甚至一直听你的号令,你竟然无情无义,哪里还算得上是人?!哥哥,你死得好惨啊……你杀了他,你敢杀我吗,我是王庭公主,我是单于的女儿,你敢杀我吗!」栾提空哭嚎道。 楚昭垂下眸子,压下心中的戾气,声音淡然: 「世间之事,皆有因果定数,三年前,栾提空听从莫顿的话来到上京,与范家,也与我合作,半年前,是我将你从宁州接来上京,这些便是因。」 楚凛惊讶道:「老四,你是说这个女人是你带来的?那她,她说的都是真的,栾提空之前听你的话?」 楚昭轻轻地点头,眼神落在栾提空的头颅上,与那双瞪大流血的眼睛对视。 「他与范家合作,我也曾下令让他做许多事,所以如今,也是我来送他最后一程……我惹下的罪孽,由我自己 偿还,这便是果。」 他曾让栾提空带领蛮戎人,将那队雍国使臣团灭口; 他也曾与栾提空一起,在小巷内杀了那几个范琼然的手下。 刚刚,栾提空跪地求饶,说自己愿意自断一臂,希望他能够看在他们之间合作过很多次的份上,将他放走。 他没有答应,栾提空也没有自断一臂。 他们都明白彼此是什么样的人,哪怕在梁州修身养性做满三十年的苦役,他也做不成善人,栾提空也绝不舍得自己的手臂。 「可惜,任何触及我底线的人,我都不会……手下留情。」楚昭低声道,衣袖中的右手微微发颤。 他将手攥成拳,防止掌心被栾提空刀气所伤的血流出来。 「至于栾提兰,她是莫顿的女儿,是死是活关系着燕国与蛮戎的关系,到底如何处置,应该交由陛下决定。」 楚凛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蛮戎与燕国之间……或许必有一战,阿昭,我们该回京了。」 他站起身,还没等栾提兰再次咒骂,就火速用剑柄将其敲晕,让定远军将其嘴巴塞得更紧些,再绑到一匹马上。 随即,他动作无比轻柔地将楚意抱上马车。 楚昀也一瘸一拐上了马车,他现在的身体,根本经不住战马奔波。 伊云还在京中,楚凛此番只能先回上京,等伊云和自己的伤好一些后再回北府。 「阿昭,你真的不叫醒六六说几句话吗?」楚凛又一次轻声问道。 他看得出楚昭此番前来,最大的原因是担心楚意的安全,可为何见了面,他却一句话也不说? 楚昭摇了摇头,缓缓说道:「若有缘,就是山水有相逢,人生漫长,终有再见的一日。」 若无缘,他此生只做她心中的四哥哥就好。 在梁州的那些时日,他有时会做梦,梦里是一团什么也看不清的迷雾,他却总是满心的悔恨。 如今,他无悔。 「好!阿昭,你在梁州要照顾好自己,太子和我,以及六六楚曜和楚昀,我们若有机会,都会向父皇请命,断不会真的让你做三十年苦役。」 「多谢殿下。」 楚凛没有在说什么,用力拍了拍楚昭的肩膀,然后转身向定远军下令:「启程,回京!」 楚昭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也望着远方将落的夕阳。 橙红色的余晖倾洒,像燃烧的橙色火焰,伴随着那一百定远军和马车一点点消失,天空变成辽阔的蓝灰色。 直到这时,他才抬起头。 那只海东青盘旋了几圈,忽然如离弦之箭般向楚凛一行人追逐而去。 楚昭立即翻身上马,跟随者海东青,很快就看见那一百人,他守护在他们身后,没有远离,也永远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楚昭看见视线尽头的马车,少女伸出手撩开车帘,露出模糊的熟悉面容,似乎刚刚睡醒。 他勾了勾唇,勒住缰绳。 「驾!」 楚昭转身,逆着夕阳回到来路,与他们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护她山水一程,以后,或许真的再难相见。 楚意才从睡梦中惊醒,她一抹眼睛,自己满脸泪水,饮冰正举着一个帕子试图给自己擦眼泪。 她接过手帕随意擦了擦,这才转动视线看向四周。 耳边传来晃动的声音,饮冰和楚昀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 「我在……马车里?」 饮冰点头,将之前烤好后撒了各种辛辣调料,特意撕下来用油纸包好的一条兔腿拿出来:「给阿意的。 」 楚昀再一次感叹,自己在饮冰心中的地位,真是不及楚意的万分之一。 ——那兔腿他可是一口没吃到。 楚意接过兔腿,慢慢坐起来,一只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车帘被掀开,楚凛的大头探进来:「六六行啦?别急,天黑之前我们就能赶回京城了。」 「栾提空抓到了吗?有没有伤亡?」楚意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睡了太久导致的。 「大哥和我都没事,栾提空逃出桃林后被楚昭所杀,栾提兰被我们生擒,在外面押送着,我们如今在回京的路上。」 楚昀不紧不慢的向楚意解释着她睡着后发生的事,眼神就没有从楚意手里的兔腿上移开。 说到「楚昭」两个字的时候,楚意忽然浑身一颤:「楚昭……他来了?」 「你那时候谁也叫不醒,他来了,又走了,现在已经回梁州了吧。」 梦里的情景再一次浮上心头,前世楚昭的死法,可谓是极其凄惨。 南燕国灭,已经成为太后的范琼然和当了皇帝的楚昭都被萧晏诛杀…… 还好现在楚昭的命运已经改变。 她望着马车内放着的几束桃花枝,努力平复着脑海中纷乱的画面,猛地咬一口兔肉。 吃完整条兔腿再回想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事,楚意闭上眼,耳边回响着萧晏临死前的话。 「阿意,我来找你了。」 魂铃让自己重生,那么,萧晏呢? 她忽然万般想要立即见到萧晏,干脆出了马车,骑在所有人前面。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漫天繁星点点,在漆黑的天空无边蔓延,楚意看见远处高耸雄伟的上京城。 「那是谁?谁在城门口?」 目力惊人的楚凛率先问道,示意定远军慢下来。 楚意的雪练也停下马蹄,她的呼吸慢了半拍,双眸定定的望着远方。 一骑赤红身影,向她而来。 那身影足蹬着一匹赤色神驹,一袭黑色绣暗金云纹的衣袍在夜风中飞舞,墨青色发带勾勒着俊朗分明的眉宇,那双眼眸隔着很远的距离,仍旧炙热而浓烈。 他的背后是浓黑夜色和点点灯火,漫天星光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几个呼吸之间,萧晏已经来到楚意身前。 四目相对,有繁星在他眼中闪烁。 他的脸色略有一些苍白,琥珀色的凤眸清亮,含着温柔笑意,道:「阿意,我来找你了。」 楚意双目微睁,还未来得及作何反应,萧晏已经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她听见他胸膛如雷的心跳,他的身体温热,眉眼温润,是与前世截然不同的鲜活。 她再也不是只能在梦里眼睁睁看着那些事发生,无力改变,现在,她可以真切的拥抱他。 楚意的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眼眶无比酸涩。 许久,她才道:「萧晏,你是不是……」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健康顺遂,平安喜乐,多谢公主帮臣实现了前世的愿望。」萧晏柔软的唇触及到楚意的耳畔,轻声低语。 她抬起手反抱住萧晏,指腹落在他心口处,隔着衣衫轻触。 萧晏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勾起唇角,温声道:「不疼。」 他曾做的,能够换来如今阿意的健康平安,足矣。 「那公主,可否帮臣实现今生的心愿?」萧晏又问。 「什么心愿?」 「阿意,你便是我的心愿。」他一字一顿,如同箴言。 「咳咳——」马车跌 跌撞撞的在后面出现,楚昀掀开车帘,咳了咳,素来温润的面容也很是冷淡。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男女之间搂搂抱抱,成何体统?」楚凛也冷声道。 饮冰从车里跳出来:「成何体统!」 萧晏这才松开楚意,向大皇子和三皇子拱了拱手,微笑道:「大殿下,伊云姑娘被臣送去宫中,交给太医院救治,如今应该已经苏醒。」 下一刻,楚凛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影:「楚昀,你送六六回宫,保护好她,本殿先行一步。」 萧晏又看向楚昀:「三殿下,太后如今还在永寿宫内休息,她说此事不会怪你。」 楚昀睁大眼睛,夺了一匹马飞驰而去:「饮冰,你送六六回宫,保护好她,我先行一步。」 萧晏最后看向饮冰。 饮冰一脸冷酷:「成何体统?」 萧晏:「饮冰姑娘,你可知之前阿意和我去晋国,带回了一个女人,是我的姨母魏含烟,姨母的认知出现了问题,唤阿意为姐姐,如今姨母刚到上京,就在城中驿站,不日将送去未央宫,与阿意同吃同住。」 饮冰张了张口:「女的,和我抢人?」 她哼了一声,怒气冲冲骑上一匹马:「阿意,你竟然……胡乱认妹妹!」 楚意瞠目结舌,从没想到饮冰会因为一个魏含烟说出完整的说话。 半晌,连定远军都各自回军营,只剩下楚意和萧晏两人。 「本宫可从来没说过要和魏含烟同吃同住,如今你把所有人都骗走了,本宫如何回宫?」楚意问道。 「臣送公主回宫可好?」萧晏看着她,眼中是浓浓的占有欲,唇角越发上扬,「这样,公主就是臣一个人的了。」 他没有忍住,轻吻她的眉心。 第二百一十章 命中注定 许久,楚意推开萧晏,跟他说起自己追楚凛这一路上发生的事。 当她说到自己中毒后吃了凝血丸,才知道,萧晏竟然刚好在她吃下凝血丸的时候,将自己的心头血滴到了魂铃上。 他一昏迷,她恰好也睡着了,才可以进入他的梦境。 「那你的伤呢?」楚意从头到脚打量着萧晏,她知道他被栾提空伤了肩膀。 萧晏道:「无碍,臣原本也只是想记起一些事,如今记起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臣会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的性命。」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觉醒记忆的时候,是楚意中箭中毒,自己将血喂给楚意。 这次也是楚意吃下凝血丸,机缘巧合之下,自己因为魂铃晕了过去,又记起了前世楚意死后的事情。 此前给魏远山或容太后解毒,同样用自己的血,却没有发生任何异样。 看来,他的血和楚意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两者接触,就能唤醒他脑海中沉睡的记忆,楚意也可以断断续续的进入他的梦里。 「所以,你在那次遇刺之后,就恢复了记忆,然后一直瞒着本宫?!」楚意低吼一声,忍不住伸出手绕到萧晏腰间,揪住了一块软肉,轻轻拧动。 怪不得她觉得那次受伤后醒来的萧晏,越发放肆,也越发像前世的他了! 萧晏「嘶」地一声,差点跪下去,俊脸疼得扭曲起来:「臣错了,臣有罪,臣罪该万死。是臣太过害怕……」 楚意发动功力:「怕?本宫这般柔弱不能自理,萧质子,豫王,平宁侯爷,您怕什么?」 「我怕阿意喜欢的,只是乖巧懂事的少年萧晏,而不是那个与她拌嘴吵架,惹她生气,还胡乱发脾气,没有一点好的萧晏。」 他清浅的眸子,满是无奈与卑微,还有清晰的爱意。 楚意愣了愣。 狂妄张扬的大魔王,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还是因为她。 她凝视着他清澈浅淡的眼眸,眼前浮现出前世的画面,声音低柔:「你很好,不管是少年萧晏,还是前世的你,都是你啊,都是很好很好的萧晏。」 「只是,」她语气一转,「王爷曾经的确讨厌,能将本宫气得吃不下饭,本宫要罚你——」 萧晏眯起眸子:「公主要罚臣什么?」 「罚你做本宫一辈子的臣子。」 萧晏望着她在夜里仿佛散发着莹莹玉光的容颜,微笑着点头,心中说道,萧晏愿意做公主永远的裙下之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凤眸暗了几分,看了看,道:「若公主可以入臣的梦,那岂不是那日在长公主府借宿,臣梦到的,公主也梦见了。」 那天楚意喝醉后的轻柔一吻,害自己做了一夜奇奇怪怪的梦,当时只是模糊的有一些印象,现在想来…… 楚意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前走,不愿再理会他。 萧晏还道,他记起前世的事,仅仅是与楚意有关的,不过这次因为心头血,他想起来的更多。 ——前世楚意死后,萧晏与靖王萧稷尘合作,带领玄甲军和虎贲军,以清君侧的名义攻进皇宫,萧稷兴被迫将皇位传给他后,回到了自己曾经的王府自杀驾崩。 之后,萧晏联系到已经登基为晋国皇帝的魏远山。 那时候的魏含烟已经不在人世,魂铃落在魏远山手里,得知萧晏身负皇血后,魏远山将魂铃和魂铃的使用方式,卖人情送给了萧晏。 魏远山说,晋国皇族再也不必守护着一个被诅咒的皇血和命运,从此以后,一切与晋国无关。 之后的两年,萧晏将雍国的国号改为大燕,他将雍国将士们的红甲 换为黑甲,然后御驾亲征临江。 所以楚意在梦里看见的雍国士兵,才会一个个穿着黑色甲胄。 大燕亡国的第五年,以另一种方式,在萧晏手中复国。 同时,他一次次用自己的心头血试验魂铃…… 后来的事,就是楚意在梦里看到的。 楚意知道了许多自己前世都不知道的事,眼眶酸涩,心里也沉甸甸的。 两年的时间,萧晏在人世间茕茕孑立,支撑着心神,只是为了完成她想要复国的心愿。 他是怎么过来的? 「都过去了,阿意,别哭。」萧晏小心翼翼地给小姑娘擦眼泪。 他轻轻握着楚意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告诉她自己如今还活着。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遗憾了。 上京城内,为了庆祝太后安然无恙,城中取消了宵禁。 十里长街,灯火璀璨,萧晏给楚意和自己都戴上斗笠,然后卖了一盏灯提着,拉着楚意慢悠悠地往皇宫里走。 地面上是两人一长一短的影子,楚意看见后,蹙着眉快步走到萧晏前面,见自己影子比他的长了些才满意。 萧晏看着她,凤眸弯着,道:「公主怎么如此幼稚?」 楚意举起拳头,怒目而视。 「但是臣,就喜欢幼稚的。」 他又连忙说道,眼底含着如水的温柔。 这世间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她在闹,而他在笑。 两人又买了一些小吃,才走到宫门外。 楚意停下脚步,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忽然问道:「萧晏,有件事我还不知道,前世的你,究竟是何时……」喜欢上她的? 曾经上元节遇刺,萧晏救下自己,事后还跑掉了,可这和他喜欢自己有何关系? 而亡国前,除了遇刺,楚意记得自己明明和他并没有交集。 萧晏望着她,取出一粒桃子糖放到嘴里,任由甜甜的桃子味道在口中蔓延。 「九岁那年在雍国的冰湖之上,是公主救了臣,不过臣喜欢公主,和小时候公主救臣无关。」 他凝视着楚意的眼睛,回想起后来除了幼时那次,自己第一次见到楚意时的情景。 刚到燕国的少年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几名被徐骧收买的燕国宫人,在他身上拳打脚踢。 污血从受伤的地方渗出,染红了地上的积雪,他咬着牙闷哼,疼得将身体蜷缩成一团,指腹抠着地上冰冷的雪。 「你们在做什么?!」 远处,一个穿着雪白狐裘,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团子怒喝道。 她一走近,那些宫人就好像见到猫似的老鼠,全都四散逃走。 「你等等,本宫去为你叫御医……」 少女将一盏精致的暖手炉放到他面前的雪地上,水汪汪的杏眸干净澄澈,带着无暇的关心。 她只说了一句话。 萧晏仰起头望着她,将她的脸牢牢烙印在心里。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人世间游荡千年的孤魂,忽然找到了皈依。 那时他以为,这便是……一见钟情。 他没有等少女回来,就拖着受伤的身体回到了掖庭。 之后他在燕国皇宫又无意间见过楚意几次,才知道她是燕国皇帝最宠爱的永宁公主。 楚意听萧晏简单的说完,一脸迷茫,她努力回忆一番,还是有些沮丧地低下了头:「对不起,我全都不记得了。」 她竟然无意间救过萧晏,还是在萧晏前世在燕国当质子的时候?她却没有任何印象。 自己的确 看不惯宫里的宫人们偶尔打架斗殴,见到了就会上前阻止,可能在那时她的眼里,萧晏只是个普通被欺负的宫人。 萧晏道:「公主不需要记得那些无聊的事,臣记得就好。」 楚意闷闷不乐,原来在自己记忆深刻的上元节遇刺一事之前,萧晏就已经注意自己了,她却浑然不觉。 也是遇刺的事情发生后,萧晏从太子那里得知,楚意就是因为小时候救了自己,才身体变差,他于是决定远离自己。 「但还好,这一世,公主的身体已经大好,」萧晏轻轻摸了摸楚意的头发,安慰道,她能够健健康康的,就是他前世最大的心愿,「臣不愿臣的靠近给公主带来灾祸,否则,臣宁愿……离公主远一些。」 楚意回想起前世那一盏盏他从各地辛苦搜集来的补药,她觉得苦涩,可他,只想她能够活着。 萧晏继续说着前世的事。 此后关山万里,刀光剑影,他在战场上厮杀,命悬一线的时候,回想到的,都是那个明眸皓齿的小团子,笑盈盈地对他说:你要好好活下去呀。 直到大燕亡国,萧晏得知楚意父兄皆战死,他那时还在平定回纥之乱,无力阻止这一切。 等他知道她被徐骧他们作为战利品带回了邺都,刚从战场厮杀回京,身上的战甲未卸,满身鲜血的萧晏,失去了一切理智,闯进那个载歌载舞的雍国庆功宴。 他看见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小姑娘,被人逼着斟酒,受尽了委屈。 萧晏知道,自己做什么,都会吓到楚意。 他只能夺过她手中的酒盏饮下,冷冷地道:「既然是庆功宴,为何要请这亡国的晦气之人,永宁公主是吧,给本王滚出去。」 他听到流言,萧稷兴为了羞辱南燕,要将楚意送去给四皇子做侧妃。 次日萧晏便逾矩进宫,对萧稷兴道:「本王跟皇叔要个人。」 「锦州三城,归于太子,与晋地的商贸五成送你,本王倒要看看,除了本王,谁敢娶楚意。」 他从前心中更厌恶萧稷安,所以反倒不在乎这个夺位弑兄的皇叔。 那是他第一次以豫王身份说话,既是请求,也是威胁,只为了娶楚意。 萧稷兴气得恨不得当场将他诛杀,却还是忍不住诱惑同意了。 楚意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其实你被萧稷兴坑了,因为,就在你去找他说要娶我的前一天,我已经找到他,说愿意替他制衡你,嫁给你。」 在萧晏将自己从宴席上救下的时候,她就做好决定嫁给萧晏。 萧晏的凤眸幽幽,凝视着楚意,笑容格外温暖:「能娶到公主,仍是臣赚了。」 后来很多人都说燕国的永宁公主,是为了追求豫王府的荣华富贵才自荐枕席,嫁给豫王,豫王恨她入骨。 可没有人知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多么欢喜。 「不过,如今臣才知道,在那日的雪地里,公主赶走那些人,要为臣请御医之前,在邺都的冰湖公主拉着臣的手之前,在更早的时候……臣已经爱上了公主。」 萧晏凝望着楚意,明灭的灯火映衬着她清妩昳丽的面容。 楚意的心脏砰砰乱跳,好像有烟花在心里绽放。 她定了定神,疑惑地歪头,笼火晕染着她绯红的裙袂,也将她清澈的瞳孔染上暖色。 「更早的时候?」 她眼中满是好奇。 还有比冰湖更早的时候吗? 萧晏将她涌入怀中,修长冷白的指尖挑起她的下颌,温柔地俯身,娓娓道来: 「从小到大,我的梦里总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她会在我被娘亲训斥的时 候陪在我身边,会在我受伤时安慰我吃一粒糖果,就不疼了,她会试图推开想要伤害我的萧稷安,可是我长大后,她就消失了,我一直在找她。当我遇见公主的那一天……」 楚意怔住了:「你是说梦里?你,你梦里有一个人?」 她有些懵,蓦地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难道,萧晏看得见他梦里的自己? 萧晏喉结滚动,吻上楚意的唇。 「阿意,我记起来了,前世的我在临死之前曾看到你,我才知道,原来我要找的那个人,就是你。」 「不是一见钟情,阿意,我们是命中注定。」 他手中的灯盏掉落在地上,他忍不住将心爱了太久太久的小姑娘抵在宫墙下,吻得缠绵而浓烈。 萧晏曾的确以为,他对小公主,是一见钟情的妄想,他是跌入尘埃里的泥,仰起头,见天上的月亮倾洒光辉的时候,偶尔有月光拂过他的心里。 直到他这次昏迷之后,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当天子剑和魂铃穿过自己的胸膛,他看见现在这幅打扮的小公主,竟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哭得泣不成声。 他爱了许多年的小姑娘是楚意,从小到大,他梦里的那个陪伴着自己的影子,也是楚意。 她曾入他前世的梦,是他两世为人,遥不可及的幻想。 也是他耗尽心血后,求来今生的命中注定。 萧晏一只手捧着楚意的脸,另一只手则轻扣着她柔软的腰肢。 她被吻得微微喘息,双手抵着他的胸膛,仍旧满眼的不敢相信。 第二百一十一章 莫顿的挑衅 这一切,都是从自己重生后开始的。 她忽然能够进入萧晏记忆深处的梦境,因此知道许多前世自己不知道的事,甚至和萧晏一起重新经历了一遍他悲惨的年幼岁月。 在梦里,萧晏看不见自己,自己也无法改变那些已经发生的事,只能陪伴在他身边。 唯一一次变化,是她发现萧晏要被推下蛇窟,为了不让他在梦里再经历一次痛苦,她强行醒来,跑到明月阁叫醒了梦魇的他。 可她没想到,在梦里只是一缕游魂的自己,竟然也成为萧晏心中的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陪伴他度过了所有深刻的记忆。 梦里她与临死前萧晏的对视,他伸出沾满鲜血的手,并没有触及到她。 原来那时候,他真的看见了她。 这世上,竟有这样神奇的事。 「别走神了,公主。」 萧晏的指尖落在楚意秀气的眉毛上,轻轻摩挲,温柔地叩开她的齿关,汲取着她清幽的气息。 他刚吃完桃子糖,唇齿之间也是甜甜的。 楚意再也无暇去想其他事,专心沉浸在他的吻里,直到整个人都被亲得发软,用力扶着他的护腰,从眼尾红到耳根。 「前世的公主,可从不会走神。」 「前世的萧晏……」 她刚说出口,忽然哑然。 算了,还是别想前世的萧晏了,她还是个孩子。 萧晏看出她的心思,气息微乱了几分,凤眸越发深邃醉人,宛如夜里的汹涌浪涛。 他的小姑娘,终于可以在他的怀里,再也不离开。 在宫外浪费了许久时间,楚意和萧晏才回宫。 萧晏有伤在身,楚意将他赶回明月阁休息,又赶到永寿宫看望了已经苏醒的太后之后,才一个人回到未央宫。 没想到,魏含烟已经被饮冰从驿馆送来未央宫,枕雪寻春饮冰三人正在和她对峙。 见到楚意回来,四个女人同时转动视线。 枕雪:「她是谁?」 寻春:「殿下从哪找来的姐姐?」 饮冰:「成何体统。」 魏含烟:「嘤嘤嘤,姐姐她们好吓人。」 楚意面对这四个女人的眼神,感觉自己仿佛是个负心汉…… 还好魏含烟的心智还是个少女,很好忽悠,楚意让她自己出门去庭院里玩一会儿,然后跟三人说起魏含烟在晋国受到虐待的经历。 最终,晋国的含烟公主,在燕国皇宫找了一个空宫殿住了下来。 而另一位来自雪原的蛮戎公主,则在被押送回京的第二天,被得知一切勃然大怒的楚霆骁下令处死。 谁让她敢给太后下毒。 听说栾提兰在临死之前,还大喊自己是单于莫顿的女儿,没有人敢杀她。 楚霆骁:「朕敢。」 栾提兰的死传回雪原,听闻栾提莫顿得知后,发誓要踏平上京,为自己的女儿报仇。 大燕与蛮戎的关系,也因此从很差变成了极差。 又过些时日,楚凛与伊云的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在太后依依不舍的挽留中,两人启程回北府。 楚凛原本期盼着自己能够在上京和伊云大婚,但蛮戎和燕国之间越发紧张的关系,让他想了想还是算了,北府只有苏白一个年轻将领,唯恐不能让定远军服众,他需要立即回去主持大局。 伊云也更希望他们的婚礼在雪原上,由自己的哥哥伊稚见证。 两人肩负着太后「两年抱仨」的使命离京,楚昀为了请求楚凛原谅,孤身骑马相送百里,回来后卧病在床半 个月。 楚凛离京后,喧嚣许久的上京城,终于安静了一段时间。 今日早朝,雪原王庭的单于莫顿,让使臣加急呈给容太后一道「国书」。 「国书?」楚意皱起眉头,见张公公已经听从楚霆骁的旨意打开书信。 她猛地回想起了前世的事,面色微沉。 难道这一次,蛮戎攻打燕国的事……提前了? 很快,张公公念出的字句,让楚意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孤偾之君,生于雪原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愤,两主不乐,无以自娱,愿以所有,易其所无。」 乾元殿内的气氛,随着张公公有些沙哑的声音,冷至冰点。 张德胜念到最后几个字,瞳孔震动,「噗通」一声跪下,双手上呈着莫顿的国书,脑袋紧紧地贴着地面,不敢再说一句话。 楚霆骁猛地从龙椅之上站起来,第一次如此暴怒,杀气腾腾地怒吼:「朕要出征雪原!朕要杀了莫顿!」 「陛下息怒——」 「不出征,朕此恨难消!」楚霆骁一字一顿地说。 楚意压抑着杏眸中的怒火,走上前,接过书信看完,攥紧了拳头:「莫顿敢羞辱太后,永宁请陛下出兵!」 「出兵!征讨雪原!」 一旁的太子也出列,愤怒地怒吼。 这是楚晔第一次在群臣面前失去太子的温文尔雅,他死死地盯着楚意手中的信件,漆眸冰冷入骨。 这封书信的意思是,莫顿说自己作为雪原的单于,深感孤独,同时容太后作为燕国的太后,也丧失了配偶,既然他们两人都很寂寞,不如我们在一起。 「朕要御驾亲征!」 楚霆骁咬牙切齿,愤怒到了极点。 「莫顿小儿,敢如此羞辱太后,」容太尉站出来,脸色阴沉冷酷,眼中杀气凌然,「陛下,老臣愿领兵前往北府,驱逐蛮戎,踏平雪原!」 放眼望去,朝中的武将一个个都无比愤怒,恨不得立即领兵荡平雪原。 此前因为范家出事,沉寂了许久的御史大夫冯嘉却站出来,谏言道:「陛下,出征雪原兹事体大,不能冲动行事,如今南府有饥荒,国库空虚,百姓流离,军中的物资粮草也都不足,实在不是开战的好时候。」 「今年国库空虚,明年国有饥荒,后年粮草不足,一步退,步步退,冯嘉,你干脆对莫顿卑躬屈膝好了!」 「这莫顿摆明了是发现苏将军战死后,想要试探苏小将军,才会如此来信,他就是想激怒陛下,让陛下失去理智,陛下贸然出征,恐怕会中了他们的女干计啊。」 「苏将军尸骨未寒,你们谁出征雪原后,敢保证一定能赢?」 双方争吵起来,虽然大部分朝臣都因为这封信愤怒到了极点,但很快,理智回笼,他们一个个沉默下来。 苏景渊不在,北府由大皇子和苏白镇守,已经有些勉强,若主动征讨出击,不一定能战胜蛮戎。 何况,去年年末南府出现饥荒,户部尚书顾成蹊至今还在鄞州等地赈灾,国库也不算富裕。 楚意看着他们,虽然现在的燕国比前世强大许多,但出征雪原这种事,仍旧需要从长计议。 是主动出击,还是简单的派兵增员,让大哥和苏白提高警惕,固守北府? 她盯着眼前白纸黑字的书信,指腹不由自主地攥紧。 前世这封信,要过两年才来。 那时,莫顿已经偷袭剑北关成功,特意写信来威胁炫耀。 和这封信一起送到的,还有十万定远军战死沙场,大皇子,苏景渊, 以及顾成蹊全部战死的消息。 以及大皇子的头颅…… 那时候楚意不在朝堂之上,得知这个消息,仍旧大脑一片空白,差点晕过去,何况是年事已高的祖母。 而现在的她,再次听到同样的话,却完全可以冷静下来。 因为她知道,莫顿这次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燕国也绝不弱,他发出这封信,只是一个挑衅和试探。 只是,能冷静是一回事,恨不得一刀捅死莫顿是另一回事。 「不必再说,敢羞辱太后,此仇不共戴天!朕一定要杀了莫顿!」 楚霆骁红着眼睛,低沉地说。 「出征雪原,谁敢领兵前往?」他环视台下的朝臣,问道。 头发黑白参半的容太尉刚要上前请命,楚意就说道:「太尉年事已高,不该如此奔波,何况若派大军出征雪原,京中空虚,需要太尉这样的老臣镇守后方,做定海神针。」 楚意没有忘记,前世得知北府出事后,容太尉和父皇立即调集南府的军队和京畿营大军,让容太尉与岑子敬一起北进支援,想要为大哥报仇。 可他们还没有抵达北府,上京城就已经被莫顿与雍国联军兵临城下,他们想要回援,又被敌军纠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上京沦陷,帝王战死。 最后那些援军死伤过半,剩下的只能去临江投靠南燕。 当时京中只剩下几千毫无战斗力的羽林军和很少的守城军,任由岑霄如何勇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上京城还是很快被雍国攻陷…… 楚意绝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京畿营,容太尉,都不能离开京城。 就算要出征,也是让各州县出兵,以及……她的羽林军。 哪怕这一世的雍国格外乖觉,没有一丁点想要招惹燕国的打算,她也不会冒险。 因为,前世燕国人也没想到,雍国会和蛮戎合作。 容太尉咬了咬牙,还要说什么,楚意已经看向了太子。 她走上前,认真地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永宁麾下的八千羽林军是大燕最弱的军队,但对付区区蛮戎,足矣。」 楚晔立即道:「儿臣愿统领羽林军前往北府,支援大皇子,届时与大皇子和苏将军在剑门关会和,征讨雪原,报今日莫顿羞辱太后之仇!」 「陛下,臣有事禀告。」 就在这件事要一锤定音的时候,一道声音从外面传进殿内,打断了争吵的百官。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的竟然是雍国质子,萧晏。 萧晏之前救过永宁公主,又奉旨教导公主武功,还被晋国的新帝魏远山册封为晋国平南侯。 他虽然被雍国舍弃了,却还有晋国的背景,又得皇帝赏识,所以他的地位,已经不再低微。 何况,有流言称,萧质子是公主的……入幕之宾。 萧晏走到太和殿正中,他穿着普通的黑色武服,凤眸浅淡又锐利,整个人都英武神俊。 萧晏拱手行礼,道:「启禀陛下,出兵增援北府可以,但不能主动出击征讨雪原。」 楚霆骁拧起眉头:「这是何意?」 其他人听到他的话,也喊了起来。 「你是觉得我们大燕打不过蛮戎?」 「萧晏,你难道没有听见莫顿是如何羞辱的太后?!此仇不报,此目难瞑!」 「又没让你出征,你害怕什么?」 楚意也没想到萧晏会忽然出现,她没有像其他人那般质问他,而是等待他后面要说的话。 「臣得到消息,雍国靖王萧稷尘麾下的五万玄甲军,在半个月前,已经暗中从雍国和回 纥的边境撤兵,不知去向。」 萧晏迎着燕国朝臣质疑的眼神,话音落下,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 「雍国玄甲军一直都守在雍国和回纥的边境,怎么会在莫顿挑衅我大燕的时候,忽然撤兵?」 「不知去向是什么意思,萧公子的意思是说,萧稷尘想偷袭大燕?」 文武百官议论纷纷,若只是莫顿羞辱太后,挑衅大燕,那燕国打回去便好,可如果雍国也掺和进来,形势就完全不同了。 萧晏的眼神无比凌厉,冷声道:「这五万人或迂回行军,与北府边境的蛮戎会和,在关外守株待兔,或虎视眈眈,等待陛下派大军出征,上京空虚后,就从南府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容太尉拧起眉头,他冷静下来后,很快发出疑问:「雍国乃是中原大国,怎会和蛮戎联手,就算他们联手,为何大燕没有得到一点消息?」 「世人皆不齿蛮戎,雍国边境的百姓更是常年受蛮戎侵害,他们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蛮戎合作?」 「萧公子,你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萧晏平静的看着他,说道:「臣是雍国之人,得来的消息,自然比燕国更快。」 「臣知道陛下和诸位不相信此事,但只需勘查一番玄甲军去向,就能证明臣说的是真是假。」 这是,一直没有说话的新任丞相傅知礼站出来,沉声道: 「陛下,若萧公子说的是真的,蛮戎与雍国联手,我等应该立即派兵支援北府,防止蛮戎突袭剑北关。」 傅知礼说的,恰好就是前世出现的情况。 第二百一十二章 说正事 「只是,若要防备雍国,就很难再出兵雪原,臣以为,两者相较,大燕的安危更重要,只能等破了敌人的联手之势,再为太后讨回公道。」 朝中的其他官员听到傅知礼的话,不禁点头。 虽然还是有人觉得雍国不会和蛮戎合作,但更多的人,选择相信萧晏。 毕竟,只需查一查雍国那位靖王率领的五万玄甲军,是不是真的在原本的驻地消失了,就能够确定此事真假。 而且萧晏这个雍国质子还在燕国,他何必欺骗燕国人? 僵持了一炷香时间,苏玄进殿上报,暗堂已经查明,雍国的五万玄甲军,的确在半个月前不知去向。 前脚莫顿以书信羞辱太后,挑衅大燕,后脚玄甲军就消失了,足以证明萧晏说的是真的。 朝堂之上,彻底炸开了锅。 「没想到,雍国竟然真的堂而皇之与蛮戎合作!」 「雍国真是中原之国的耻辱,他们难道忘了蛮戎如何蹂躏中原百姓了吗!」 「原本我还以为那萧稷尘一直名声不错,只镇守着中原与回纥交界之地,没想到居然助纣为虐……」 「唉,话也不能这么说,和蛮戎合作的是萧稷兴,萧稷尘一个靖王,也只能听从皇帝旨意。」 朝中的官员再一次议论起来,一个个发出愤恨的叹息。 这下也不能强行出征了,反倒该担心,蛮戎和雍国何时出手,会不会一起出手。 楚意听完萧晏的话,很快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雍国与蛮戎联手,不知想要偷袭燕国哪里,这句话她信。 因为前世便是如此,当时领兵的两名雍国将领,一个是已经死了的徐骧,另一个叫做元漠。 但出兵的是靖王萧稷尘,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萧稷尘一直在雍国边境抵御回纥,他执掌五万玄甲军,近乎自立,怎么可能听从萧稷兴的号令,出兵燕国呢? 最重要的是,萧晏曾告诉过自己,萧稷尘是雍国皇族中一个异类,也是唯一没有伤害过他的人,是他的六皇叔。 只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楚意不能直接询问萧晏。 听完傅知礼的话,楚霆骁慢慢冷静下来。 莫顿的信,是在光明正大的挑衅大燕,可那些暗中的雍国玄甲军,正如毒蛇般躲在暗处,如果大燕真的不顾一切出兵,那他们就会不知在什么地方窜出来,咬大燕一口。 哪里薄弱咬哪里。 「陛下,若雍国真的要配合蛮戎偷袭大燕,最大的可能,就是从南府长驱直入。」兵部尚书说道。 「而北府那边,莫顿的蛮戎士兵也不容忽视,莫顿敢如此嚣张,肯定已经做好了与大燕一战的准备。」 「蛮戎要防,玄甲军也要防。」 楚霆骁深吸一口气,彻底冷静下来,下旨道:「传朕旨意,北府各州,尤其是临近雍国的清州和梁州,加强戒备,一旦发现玄甲军动向,就立即从鄞州派兵支援。」 「是。」 「太子楚晔统领八千羽林军,增援剑北关……只需守住关塞,不必主动出击。」 楚晔虽然心有不甘,但为了顾全大局,也只能抱拳应下。 「既然雍国与蛮戎想要点起这把火,那大燕,奉陪到底!」 龙椅之上,身着龙袍的皇帝眼中,是睥睨天下的决心。 太子带兵三日内就会出征,至于容太尉和岑子敬他们,则留在后方,保证上京安全。 等早朝结束,楚意直接在太和殿门口蹲萧晏,见到他人出现,立即拉住他的衣袖,将其扯到角落。 周围的大臣看到这一 幕,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哦……入幕之宾…… 「公主,光天化日之下,你我男女有别,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萧晏咳了咳,一脸正直地说。 「这句话,我好像在楚凛嘴里听到过,」楚意忍不住挑眉,舔了舔自己前两天被某人啃破的上唇,「原来萧公子心里还有规矩和体统呢?那你可知,如今朝中的流言?」 「什么流言?」萧晏一脸无辜,面对着近在咫尺的少女,耳根悄然泛红,仿佛自己才是被轻薄的那个。 楚意猛地扑到他怀中,刚好将他抵在宫墙一角,然后拉住他的衣领,拽到自己面前,轻轻地咬住了他的薄唇。 「大家都说,萧质子是本宫的……入幕之宾。」 呵气如兰的四个字,在萧晏耳畔炸开。 萧晏脑海中「轰」地一声,只能感受到楚意那比棉花还柔软的唇瓣。 他眼神一凛,轻而易举就按住她放在自己胸口的小手,然后略一翻身,反倒将楚意压在墙上。 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两人的位置就颠倒过来。 他身姿高大,宽大的衣氅将楚意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几个好奇望着他们的宫人们顿时什么也瞧不见了,在心中大呼遗憾。 萧晏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修长分明的指骨挑起楚意的下颌,温柔地覆去,低声道:「他们说的没错,臣的确是公主的人。」 他早已心甘情愿,做她的入幕之宾。 一吻过后,楚意呼吸不稳,手臂搭在萧晏的肩头,低低的喘息着。 她定了定神,才问道:「说正事,萧稷尘真的听从萧稷兴的命令,与蛮戎合作,准备带着玄甲军攻打大燕?」 朝阳光辉灿烂,眼前的少女肤如凝脂,唇瓣红润,脸颊染着诱人的绯色,定定地望着他。 萧晏的喉结滚了滚,哑声道:「这里不是说正事的地方。」 「也是。」楚意瞥了一眼来来往往的宫人和下朝的大臣,想了想,干脆拉着萧晏回到明月阁。 「公子!」衔影兴冲冲的迎上来,见到萧晏身旁跟着的楚意,转身兴冲冲的离开。 春日的空气湿润又宜人,楚意安稳地坐下来,随手拿起茶盏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这下可以说了吧。」 萧晏眼底的情愫晦暗而深邃,他走到她面前,俯下身,轻轻地亲吻少女柔软的唇,一点点描绘着她唇瓣的形状。 他的阿意,比世间最甜的糖,还要甜很多很多。 楚意睁大眼睛,杏眸轻颤:「不是说正事吗?」 许久,萧晏才依依不舍的松开她,声音微微沙哑:「这难道不是正事吗。」 楚意捂住脸,努力平复着自己紊乱的呼吸,将清凉的茶水一口气灌进嘴里。 萧晏揉了揉她乌黑柔顺的发顶,这才淡淡地开口: 「雍国的确和蛮戎合作了,莫顿以一州之地,换萧稷兴出兵燕国,一旦前往北府支援大皇子的军队过多,上京空虚,雍国就会趁虚而入。」 楚意眉头微挑:「前世便是如此。」 莫顿和萧稷兴打得一手好算盘,只要蛮戎攻打燕国北境,雍国就攻打燕国南境,到时候南北夹击,让燕国陷入困局。 萧晏颔首道:「是啊,前世便是如此。」 「但前世领兵的,是徐骧与元漠,这一世的徐骧已经死了,元漠似乎也名声不显。」楚意说道。 「所以领兵的人换成了萧稷尘,公主觉得有何不妥?」萧晏反问道,眼底带着笑意。 他知道,以楚意的聪慧,已经猜出了一些端倪。 「对了,臣忘了告诉公 主一件事,莫顿联系萧稷兴后,萧稷兴原本想派元漠领兵来配合蛮戎的,是萧稷兴主动请缨,才换来玄甲军出征。」萧晏又道。 主动请缨? 楚意想了想,问道:「靖王萧稷尘的名声在雍国极好,他居然会答应带玄甲军和蛮戎合作,败坏自己名声,萧稷兴难道不惊讶吗?」 萧晏回想起自己昨天接到的消息,道:「萧稷兴是很惊讶,但以他多疑的心性,萧稷尘主动请战后,他高兴还来不及。」 楚意眼底闪过一缕精光,她明白了!萧稷兴以为靖王是怕被扣上功高盖主之名,特意自污自己的贤名,所以他即便疑惑,也会给靖王找到了一个好理由。 「他甚至加封萧稷尘为征远大将军。」 楚意缓缓说道:「征远大将军,征的,是蛮戎!看来此前让大舅答应父皇的第三件事,终于要派上用场了,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天下大势,都将改变。」 萧晏走到桂花树下,一阵春风轻抚过他的墨发,他的眼神坚定锐利:「为了让火烧得更旺,臣只能亲自添柴了。」 楚意皱了皱眉:「亲自?」 「萧稷兴仍对六皇叔心有怀疑,莫顿信萧稷兴,却不相信六皇叔。」 「唯有臣这个雍国质子提前得到两国大战的消息,逃回了雍国,才能让所有人都以为……萧稷尘真的要与蛮戎联手,攻打大燕。」萧晏和楚意对视着,一字一顿。 楚意拿着茶盏的手,蓦地攥紧了几分。 萧晏要「逃回」雍国? 这把火,烧得虚虚实实,萧稷尘听旨带玄甲军隐藏在暗处是真的,但配合蛮戎要攻打大燕是假的; 萧稷兴与蛮戎联手是真的,可他派出的玄甲军,却不一定听他的命令; 而燕国,兄长带羽林军支援北府是真的,可谁说,北府只有这八千人? 八千羽林军数量的确不多,就算北府还有十万守军,但那些是各州的合计,这也是前世蛮戎能偷袭成功的原因。 羽林军的支援入如牛入海,足够让莫顿铤而走险,就像前世那般偷袭剑北关。 可当他们真的开始攻打剑北关,就会发现,原本该是他们同盟军的雍国玄甲军……实际上,是燕国的同盟军! 这一切,只是萧稷尘个人的行为,连萧稷兴这个雍国皇帝都不知道。 而如果萧晏逃回雍国了,那就是向莫顿证明,雍国真的要帮蛮戎,才能让莫顿彻底没有顾忌。 「去意已决?」楚意看着他,问道。 萧晏垂下眸:「今日臣会去求见陛下,将一切告知,明天,公主会得到臣逃走的消息。」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还不等楚意开口,就又补充道:「公主这般柔弱,只需在这里,等臣归来。」 楚意站起身,眼眶有些酸涩。 她故意不看萧晏,低声道:「我去让控鹤司联系魏远山。」 萧晏察觉到了楚意的情绪低落,他张了张口,最后决定用行动表明自己的心。 「别走,阿意。」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腰肢,轻易就将其困在自己怀中,声音低沉。 楚意精致清妩的眉眼越发动人,唇红齿白,杏眸泛着水色。 萧晏伸出手指,抚摸着她的唇瓣: 「臣知道公主最不愿做的就是等待,何况,公主是九天之上翱翔的鹰,不必如寻常女子般囿于宫中,那不如你我约定……邺都见,可好?」 「邺都怎么见?」 「此次六皇叔带的玄甲军里,耿川也在……臣知道,太子喜欢的那位姑娘,似乎是耿川的妹妹,若太子立下大功,或许,刚好可以趁机向雍国耿家提 亲。」 「那还不是要等你打完仗——唔——」 她话还没说完,萧晏已经将她按在桂树下,咬住了她的唇。 他凝视着楚意漂亮的杏眸,轻轻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到一侧,将她的话语吞没。 她像是一颗萧晏最喜欢吃的桃子糖,被他一点点融化,拆吃入腹。 楚意从来没有被他亲过这么久。 啊不,是这一世没有。 萧晏第一次如此失态地亲吻着她,呼吸颤抖地沉溺其中,仿佛怎么也亲不够。 微风吹过,将他们的发丝也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 夜里,萧晏暗中面见楚霆骁,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有宫人看见,萧晏走出乾元殿时,表情阴沉。 楚意则赶到东宫,楚晔明天就要整顿羽林军出征北府了,有些事,她要交代清楚。 「六六啊,你又不带兵出征,有什么好交代的?」楚晔无奈地说。 楚意:「兄长这么有经验呀,难道你之前领过兵出征?」 楚晔道:「本宫至少熟读过兵书,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等到了北府,本宫就将军务都交给大哥,绝不胡乱插手打仗的事,再说了,此次不出征雪原,只是固守剑北关,本宫也绝不冒进。」 他虽然没当过将军,但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虽然不会领兵作战,但是他善用领兵作战的人。 「放心,你这八千羽林军,我一定爱兵如子,给你完完整整带回来。」 第二百一十三章 分别 东宫之内,楚晔对出征北府的事十分自信。 楚意道:「光这些还不够,你可知这次追随靖王隐匿在暗处的雍国玄甲军中,有一个年轻将军是谁?」 楚晔好奇地问:「谁?」 「耿听雨的兄长,耿川——现在是玄甲军偏将。」 听到耿听雨这三个字,楚晔唇角情不自禁的上扬起来。 然而听到楚意的后半句话,他内心一震,又皱起眉:「听雨的确跟我说过,她有一位哥哥名叫耿川,在军中任职……」 「那岂不是说,我要与耿川作战?不,此番我只帮大哥他们守住北府,而雍国的玄甲军则可能会偷袭南府,我们应该遇不到一起。」 他的脸色仍旧难看:「即便遇不见,耿川与玄甲军进犯我大燕疆土,终究是不义之举……」 耿川是楚晔心爱之人的哥哥,若有可能,他不愿与耿川刀剑相向。 楚晔攥紧了拳头,沉声问道:「听雨还说,她哥哥是雍国的虎贲军校尉,怎么会跟随靖王的玄甲军出征?」 楚意听到他的疑惑,摸了摸鼻尖,有一丝心虚。 前世耿川是萧晏的左膀右臂,执掌雍国虎贲军,虎贲军负责守卫邺都安危,相当于是大燕京畿营和羽林军的结合。 萧晏封王之后,萧稷兴才得知耿川这个虎贲军统领竟然是他的人,也因此越发忌惮萧晏。 而这一次,耿川虽然加入了虎贲军,却主动请旨,跟随萧稷尘出征大燕。 萧晏在跟她说这件事的时候,衔影在一旁忍不住道,耿川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想见她一面。 楚意知道后也很无奈,她自己都不明白,这一世她明明只在杀徐骧的时候见过耿川一面,没想到后者记到现在。 而且,他来大燕也不一定能够见到自己啊。 「萧稷兴的确与蛮戎联手想要进犯大燕,但是,玄甲军可不一定。」 楚意见楚晔整个人都沉浸在要和小舅子兵戈相向的低迷情绪中,连忙说道。 「你是说……萧霁尘骗了萧稷兴?」楚晔猛地抬起头,双眸无比明亮。 楚意道:「永宁此番前来,就是告诉兄长,既然兄长想娶耿听雨,那么这次在耿川面前一定要好好表现,你和耿川不是刀剑相向,而是……并肩作战。」 她在楚晔惊讶的目光中,将自己和萧晏的计划告诉了楚晔。 楚晔听着她的话,眼神从惊讶变成震惊,到最后,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漆黑如墨的眼眸坚定锐利:「我明白了,小六放心,有兄长在,你的计划不会出现有意外。」 楚意垂下眸,郑重地向楚晔拱手。 从东宫走出来,已经临近傍晚,楚意特意去东四街买下了那家糖铺所有桃子味的糖果,整整五斤,分装在三个糖罐里。 她抱着糖罐,又去了一趟锦绣斋。 上个月,自己在锦绣斋定制了一整套春装,还让锦绣斋按照之前萧晏的尺寸,做了一身和自己这身春装相匹配的男子常服。 楚意取了衣服,大包小包的,拎起来十分费力。 饮冰从暗处出现,想要接过包裹,道:「我来拿吧。」 楚意将自己的衣裙包裹递给饮冰,固执地拎着萧晏的常服包裹。 一路上,她都没有主动说一句话。 饮冰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好像明白了什么——萧晏要走了,阿意心里不高兴。 走回未央宫,楚意换上自己新做的衣裙,站在镜子面前。 镜内的小姑娘穿着一套石榴红蔷薇绣金丝竹纹的云锦黛裙,乌发半束,戴着小巧的流苏发簪,眼波流转之间,清亮而 干净。 自己这么好看,真是便宜萧晏了…… 她深吸一口气,取了自己出宫前刚烤好的点心,用油纸包仔细包好,再带着所有东西前往明月阁。 萧晏已经面见楚霆骁回来了,此刻,正在阁内收拾行囊。 「这个是阿意送给我的斗篷,我冷的时候可以穿。」萧晏将一件斗篷叠好装进行囊,眼神温柔,自言自语。 他看着斗篷,就想起了一年前那个春夜,在他身受重伤昏迷的时候,醒来看见的,是在黑夜里走出来的楚意。 她拿着药盏,裹着精致的斗篷站在那漆黑的夜色之中,干净得像是在发光。 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在那一刻升起的情绪,就是……失而复得。 将这个斗篷,算作他们这一世的定情信物都不过分。 「这件是阿意送我的第一身衣裳,如今穿它正合适。」萧晏又翻到一件外袍,也叠好放进包裹中,唇角的笑意越发遮掩不住。 江衔影看了一会儿,默默走了。 「这个……」 萧晏看见一根竹签。 这是楚意逛街时,特意给自己买的冰糖葫芦。 他原本打算不吃,一直留着做个念想,但第三天还是安耐不住全吃了,只剩下这根竹签。 「这个倒是可以留着……等我回来。」 他喃喃自语。 「公子。」衔影在一旁叫道。 萧晏又找出来两双靴子:「怎么了?」 半天没有动静,他于是一只手拿着一只靴子地抬起头,就见到一身红衣,拎着大包小包的小公主,正站在满庭的月光之中。 她的眼眶泛着浅浅的水光,莹莹欲坠,眼中满是不舍和委屈。 一瞬间,萧晏差点就心软,想要带楚意一起走。 但是,他是要「逃亡」的,他怎么能让他的阿意受苦? 「公主……」萧晏放下东西,站起身,「夜深风寒,不要着凉。」 「你出任何意外,本宫都会着凉,你要是有事,本宫就也有事,说不定会变成以前那样子。」 楚意一开口,声音哽咽。 她说的以前的样子,指的是前世的自己。 她是因为萧晏在使用魂铃时,心心念念着希望自己健康平安,才没有如前世那般病弱的,如果萧晏出事,她猜,自己也会受到牵连。 萧晏的心软成了水。 怎么会有人这么让他喜欢呢?连威胁自己的话,都那般可爱勾人。 他大步走到楚意身边,想要揽住她。 「这个是桃子味的糖,虽然雍国也有,但是,味道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应该够你吃很久的了。」 楚意将糖罐放到他手里。 「好。」 萧晏连忙接过,将糖罐放到自己的包裹里:「臣答应公主,糖还没有吃完之前,臣就可以与公主再见。」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楚意眼眶一酸,又把从锦绣斋取回来的新衣服塞给他,「这身衣裳……本宫有一套相似的,你如果想穿就穿,不想穿就算了。」 她曾在制衣的时候,幻想过萧晏穿上衣服的样子,可惜,自己现在看不到了。 楚意明亮的眼眸暗了暗,低头盯着自己衣裙上绣着的竹纹。 萧晏神色微动,平静的收下衣服:「臣定然好好珍惜。」 随即,他怀里又多了一盒点心,楚意道:「这些是我白天烤好的玫瑰酥和桂花糕,你……你可以现在就尝尝。」 萧晏垂下眸,打开盒子,里面是十几块看起来就精致可口的小点心。 他回想起前世,每次楚意想要溜出豫王府出去玩时,就会做些点心讨好自己——因为她也不会做别的吃食。 他虽然喜欢甜食,但一开始楚意做的东西,实在是难以恭维,后来做多了,味道倒是十分合他的口味。 一想到这是她亲手做的,他便觉得十分甜。 萧晏取一块玫瑰酥放到口中,眯起眸子,认真地肯定:「很好吃。」 楚意眨了眨眼睛,防止眼眶里的泪水滚落,唇角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熟悉的甜香味道在萧晏的口中蔓延,他的心也软了又软,将盒子妥帖的放进口袋里,才道:「臣会一个不剩的全部吃完。」 因为,这是楚意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凝望着萧晏。 很快,月亮升到天幕正中,萧晏也收拾好了所有东西,清冷的月光映照着明月阁的三字牌匾。 「我再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萧晏走进房间。 楚意站在门口,情绪持续的低落着。 她已经做完了自己所有想做的事,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 楚意一直都知道,萧晏不是自己的所有物,他是让雍国朝野上下谈之失色,让雍国皇帝都忌惮万分的大魔王,绝不是一个乖乖听自己话的小侍卫。 何况,他本就应该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可她还是没想到,分别会来得如此之快。 明明前世,萧晏是两年后才离开燕国的。 都怪莫顿那封信,一夜之间,萧晏就要离开…… 忽然,她感觉到一阵清风袭来,下意识闭上了眼。 萧晏从阁内走出来,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楚意的鼻子酸酸的,喉咙也发堵。 她将头埋进萧晏胸膛,鼻息之间是少年身上淡淡的桃子甜香,他的心跳震动,一下一下,呼吸炙热又颤抖,带着小心翼翼的怜爱与克制。 原来,萧晏和自己一样不舍。 抱了许久后,他才松开她。 楚意抬起头,眼前一亮。 她没想到萧晏刚才回房间收拾行囊,居然特意穿上了自己给他定制的新衣服。 玄色云锦的衣氅,衣摆处用银色丝线绣着云纹和竹纹,朱红锦缎的腰带,勾勒着少年修长挺拔的身姿。 庭院的月光倾洒,萧晏原本琥珀色的凤眸舒朗开来,像是融入了点点星光,飞长眼睫也好像沾染了一抹月光,眼尾微微上挑着,冷肃又笃定。 「这衣服,果然和阿意的配套。」萧晏也打量着楚意穿的黛裙,忍不住说道。 「是很好看……」楚意小声说道,心脏乱跳。 她幻想过萧晏穿这件衣袍的样子,而他真的穿上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俊美十倍,百倍。 「阿意的眼光,一直都是最好的。」 萧晏站在月光之下,宛如月下的谪仙,笑容异常温暖。 「那是自然,」楚意用力的点头,脸上同样带着柔软的笑,因为她希望萧晏看见的自己,都是高高兴兴的样子,「否则,我怎么会挑中你?」 说着,她最后掏出一枚雕刻着仙鹤的令牌:「必要的时候,见此令牌,在控鹤司和羽林军中都如同见我。」 萧晏收下令牌,又背上包裹行囊,抬起手,将楚意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走了。」 「我们走吧。」 江衔影从旁边出来,向楚意抱了抱拳。 两人踏着月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皇宫深处。 等到看不见他们的背影了,楚意才收回视线,转身和饮冰一起离开明月阁。 「今夜过后,未央宫闭门谢客。」 回到寝殿后,楚意只说了一句话,就倒头睡下。 次日辰时,太子身披玄金战甲,黑色披风,点齐八千羽林军挂帅出征。 曾经破败不堪,人人嫌弃的羽林军,这一次,终于可以作为可战之军,前往北府面对真正的敌人。 经历过之前晋国夺嫡之争的他们,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城墙之上,楚意目送着那面迎风招展的黑龙旗慢慢离去。 那些羽林军们矫健的身影,整齐的步伐,还有他们眼中熊熊燃烧的战意,都在告诉她,她所做的一切有意义。 雍国不会再兵临城下。 这一世,换她反击! 文武百官一起将大军送走,刚回宫,张公公就匆匆赶来。 「陛下……雍国质子萧晏,不见了!」 楚霆骁面色一变:「不见了是何意?」 周围的官员也震惊失色,十分惊讶。 昨天萧晏还在殿上侃侃而谈,今天居然就逃走了? 难道,他得到了消息,雍国真的要与大燕开战? 张公公满头大汗,尴尬的解释:原本没人发现此事,只是,有个小太监见萧晏的随从衔影今日没有按时点卯,特意去明月阁找衔影。 谁知他到了之后才发现,阁内已经空无一人,行李都空了。 张公公刚说完,上林苑值守来报,昨夜雍国质子萧晏奉公主口谕,骑走了自己的战马,一路往城外而去。 楚霆骁勃然大怒,下令各州县关卡搜查萧晏和衔影的踪迹,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一时之间,雍国质子萧晏连夜逃回雍国的消息,传遍皇宫。 两国若和平共处,质子便起着维持平衡的作用。 可若两国交战,就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质子的性命。 第二百一十四章 六六的锦囊妙计 萧晏的突然离开,简直是告诉天下人,雍国要与蛮戎联手进犯大燕。 两国一旦交战,谁还会管一个质子的死活?他此时不跑,就来不及了。 听说与他交好的永宁公主知道这个消息后心灰意冷,愤恨万分,直接关闭了宫门,在未央宫内拒不见客。 而在遥远的雪原之上,王帐内,一个深红色头发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一张白虎皮的座椅上。 「好!」他听完蛮戎斥候的通报后,呵呵一笑,仰起头,将杯中斟满的美酒一饮而尽。 此人正是蛮戎王庭的单于,莫顿。 莫顿大声道:「继续召集各部族儿郎,待确定燕国支援北府的只有八千人,就立即攻打剑北关!」 他原本还担心雍国的萧稷尘会违背雍国皇帝的命令,但现在见萧晏这个雍国质子都跑了,定然是得到风声,知道雍国真的要对燕国出手。 莫顿放心了许多,继续自在地饮起酒来。 王帐内,也响起无数蛮戎将士欢呼的声音。 萧晏离开上京的第二天,楚曜就急匆匆地赶来未央宫,想要安慰妹妹。 「天涯何处无芳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小六,为兄这就给你介绍十八个上京青年才俊,任你挑选。」 楚曜站在未央宫门外,隔着大门向里面喊。 「真没想到萧晏竟是这样胆小懦弱的人,我煌煌大燕,礼仪之邦,怎么可能因为两军交战就为难他,可他居然跑了,真是让人失望。」 「小六没关系,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好。」 任由楚曜一顿诉说,殿门仍旧紧闭。 楚曜也不着急,接过身边小太监随身携带的水囊,润了润喉,继续喊话。 许久,楚曜说得口干舌燥之后,枕雪走出来,欠身行了行礼,道:「五殿下请回吧,我家殿下今日不想见客。」 「没关系,那我明日再来,再带些新奇小玩意给小六解闷。」 次日,出现在殿门外的人多了一个。 「意儿妹妹,我给你带来各种点心小吃,有: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 傅芊芊提着一个巨大的食盒,身后还跟着一排的随行宫女,每个宫女的手里都端着餐盘,上面是新鲜做好的菜肴。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枕雪寻春和一队控鹤司走出来,将食盒与盘子收下,微笑道:「奴婢替我家殿下多谢县主美意,只是,今日殿下不想见客。」 傅芊芊也摆了摆手:「没关系,那我明日再来,再带些新鲜菜肴给意儿吃。」 第四天,长公主楚明素出现在了未央宫门外。 她穿着金丝银线的华服,身后跟着六名俊秀少年郎。 「意儿啊,男人嘛,姑姑这里有的是,这些伶人姑姑就送给你了,都是上京几大楼内的头牌呢,你可要好好对待啊!」 楚明素笑容满面的安慰道。 片刻后,殿门大开,六名弱冠之年的少年郎,排着队被枕雪领进未央宫。 「多谢长公主,我家殿下有了这些伶人,心情定然能好上很多,只是可惜她今日不想见客。」枕雪说道。 楚明素摆了摆手:「不打紧不打紧,只要意儿收下,不见本宫也没关系的,本宫过两日再来,再带些新人给意儿。」 第五天,楚曜得知萧晏曾送给楚意一柄木剑,花重金买下锻造大师晚年打造的一把极其精美的黄金剑,送到了未央宫。 第六天,第七天…… 半个月的时间里,永宁公主的私库内多了几百两黄金; 宫外长乐坊多了十二个才艺双绝的年轻伶人,一跃成 为京城第一青楼,风头一时无两; 楚意在寝殿里躺着,长胖了五斤。 「不知……北府如何了,算算时间,现在兄长应该打开第一个锦囊了。」 楚意摸了摸自己软软的小肚子,心中叹道,自己之前辛苦练剑换来的腹肌,终究还是九九归一。 之前她去东宫,除了交代玄甲军和耿川的事,还交给楚晔三个锦囊。 殿门外,楚曜仍在呼喊着。 「这都第十七天了,楚小五也不嫌累。」 枕雪摇了摇头:「黄金剑已经融了三把,金佛融了两座,咳咳……殿下,咱们把佛融了,是不是不太好?」 「唉,我大燕百姓遭受饥荒流离失所,本宫这身体又柔弱不能自理,只能看着着急,也只好把楚小五送本宫的金佛融了用作赈灾钱款,佛祖在上,也会理解本宫的。」 楚意淡淡的微笑。 枕雪:「……」 楚意最终还是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开门吧。」 紧闭了半个多月的未央宫大门缓缓敞开,楚曜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随即,他的眼睛逐渐睁大。 他以为出来的,会是一个面露哀愁,悲伤不能自已的小六,然而出现在他面前的小六,面色红润,气色极好,唇角还挂着温和的笑意。 他甚至感觉小六还丰腴了几斤。 楚曜:「小六,你不是在难过吗?」 「谁跟你说,本宫难过了?」楚意反问。 「可是萧晏走了啊……」 楚意走出殿门,拍了拍楚曜的肩膀:「萧晏只是走了,又不是死了。」 楚曜:「……」 她唇角的弧度上扬着,缓缓说道:「北府那边也差不多了,走吧,有一个正事,要咱们去办。」 楚曜疑惑地问:「正事?什么正事,还要咱们去办?北府怎么了,不会出事了吧,小六你不要吓人。」 楚意嘴角抽了抽,然后缓缓说道:「替兄长,提亲!」 * 北府,剑北关。 风沙漫漫,远山雪染。 剑北关是燕国与蛮戎的交界之地,两面的漫无边际的连山遮挡住了北府其他城池,唯有这里有一个巨大的缺口,让蛮戎从这个缺口时不时进犯中原。 关外一马平川,零星几个蛮戎建造的土堡垒矗立在荒原之上,堡垒里传来饮酒作乐的声音。 天气又干又冷,来自雪原的寒风昼夜不休地冲击着天空与大地,也冲击着这座屹立百年的雄关。 听说,剑北关原本叫做定北关,百年前燕国在此大捷,定远军所到之处,所向睥睨,让蛮戎闻风丧胆,大燕剑指整个雪原。 后来定北关改名,也是希望中原后辈们不要忘记大燕曾经的辉煌,不要惧怕蛮戎,而是要战胜他们。 剑北关也是有百姓的,去年一整年的大捷,关内的大燕百姓们一个个扬眉吐气,和来往的回纥商人,蛮戎走卒做起生意都格外骄傲。 谁能想的,年初的时候,大将军苏景渊居然旧伤复发驾鹤西去了,此事之后,原本已经安生许久的蛮戎,这些时日又隐隐有抬头的征兆。 要打仗了!百姓们也都有所察觉。 此刻,剑北关的城墙之上,站着大皇子楚凛,太子楚晔和少将军苏白三人。 楚晔昨日刚赶到这里,正在熟悉着关内的情况。 「如今情况就是这样,自从莫顿写了那封信后,我们的斥候就发现,莫顿召集了大批蛮戎士兵,屯兵在关外百里外的几处堡垒内,现在人数已经接近五万。」 苏白沉声说道,面色冷 峻。 他面容仍旧清俊英朗,那双微长的桃花眼则比从前锐利了许多。 楚晔曾在上京城见过这位苏景渊的侄子苏白,而且他和苏白的哥哥苏玄共事多年,对这对兄弟都有所了解。 从前的苏白风流潇洒,虽然十分好骗,但武功高还喜欢研读兵书,整日里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他以后定然要比苏玄强,光耀苏家门楣。 如今的他比从前黑了一些,几个月在军中的训练,关内的两万定远军将士都对他十分信服。 旁边,楚凛拧紧眉头,遥望着城墙之下一望无际的荒原,冷声道: 「剑北关内只有三千步卒可以守城,那两万定远军和你带来的八千羽林军,则都是骑兵,依我之见,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直接派出两万铁骑,端了那几个还在增加人数的蛮戎堡垒。」 苏白摇了摇头,反对他的想法:「若那堡垒只是诱饵呢,一旦莫顿发现大军出城了,直接攻打剑北关怎么办!」 「那我们便立即回援,反包了他们。」 「一百里,就算是骑兵也来不及。关外的堡垒足足五个,可两万铁骑若是分散了,不一定能一口气全部端掉。」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的讨论起来,楚凛想要带骑兵出关搏一搏,苏白却觉得剑北关不容有失,还不如固守。 楚晔也不打扰,待他们僵持住了,他才从怀中掏出三个锦囊。 楚凛停下来,好奇问道:「这是?」 楚晔拿起绣着「壹」字的锦囊,解释道:「小六在临走前,送了我三个锦囊,她说让我来到剑北关后,才能打开第一个。」 说着,他从锦囊内拿出一张纸条。 三人同时看去,只见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小字: 【出城,诈败,匿于关外,迂回入雪原,关内只留少量将士固守。】 「迂回入雪原?」 楚凛看着纸条,目光落在其中的五个字上,沉思了片刻,面露疑惑。 「出城诈败,然后隐藏起来我明白。先派两万铁骑出城主动攻打那些堡垒,假装败退回关,实则隐藏在关外,等蛮戎放松警惕再出击,如此可以打一个出其不意的效果……可为何要迂回雪原?」 「没想到永宁公主也支持主动出击,可若关内只留少量将士,蛮戎一旦发现,拼命攻城,剑北关一旦不保,岂不是酿成大祸。」苏白眉头紧皱。 楚晔看着二人,道:「你们应该知道莫顿已经与雍国达成约定的事吧,只要莫顿攻城,雍国玄甲军就会攻打南府,但玄甲军具体怎么打,他们却没有商议好。」 楚凛点了点头,面容更加严肃,漆黑的眼眸深沉复杂:「我知道,但如今剑北关的安危要紧,已经不允许我和苏白考虑玄甲军攻打南府的事了。」 楚晔微微一笑,道:「不,我的意思是,换言之,蛮戎和雍国看似合作,却互相并不信任,莫顿一日没见到玄甲军攻打南府,就一日不会冒死攻城。」 「而小六这个锦囊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莫顿想要等待玄甲军的动静——他们短时间内,不会真的攻打剑北关。」 「你是说,他们想两面夹击,给南府与北府双重压力,所以莫顿需要确保玄甲军的动作。」 「正是,就算莫顿这几日攻城,也都是佯攻,而且他们也知道关内两万骑兵都不善守城,所以关内留少数人,伪装成关内人数很多的模样,再暗中把骑兵派出去,是完全是可以的。」 听完楚晔的话,楚凛已经跃跃欲试。 苏白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可如果莫顿真的趁关内空虚……剑北关是大燕抵御蛮戎最重要的屏障,绝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楚晔又摸了摸,拿出楚霆骁的圣旨。 「剑北关,不会有意外!」他将圣旨展开,指给两人看,「半个月前,父皇已经联系了晋国,此刻晋国援军,正在赶来剑北关的路上!」 圣旨的内容和三人没什么关系,上面却按着魏远山还是皇子时候的印章。 魏远山写道,为了感谢大燕帮助他夺回皇位,他愿以晋皇的身份,承诺燕国三件事。 八千山越战马,保证公主安危,这是第一件事; 与大燕交好,互通有无,互不侵犯,这是第二件事; 若蛮戎进犯,大燕边境有难,晋国愿发兵支援,与大燕共抗蛮戎—— 这,是第三件事! 苏白双眸一颤,眼中闪过精光,道: 「也就是说,剑北关不会有失,相反,只要我们迂回雪原,就可以趁莫顿召集兵马而导致他们的王庭后方空虚的时候,直捣黄龙,釜底抽薪!」 「是啊,」楚晔将纸条又塞回锦囊,「唉,不知道六六的另外两个锦囊又写了什么,她跟我说,要等我来剑北关十日之后,才能打开第二个。」 楚凛抬起头,望着身侧的黑龙旗,他的头发被狂风吹起,虎目凌冽而深沉,一字一顿:「犯我大燕者,虽远,必诛。」 「我立即去点定远军一万,羽林军八千,今晚便夜袭敌营!」苏白迅速地说。 第二百一十五章 互相算计 未央宫内,楚意正在跟楚曜解释魏远山答应燕国的三件事,以及自己交给楚晔的三个锦囊。 「若是雍国进犯燕国,晋国可能不会插手,可蛮戎攻打剑北关不一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蛮戎是中原所有国家共同的敌人,而剑北关是中原最北方的屏障,大燕是在替整个中原镇守定北关,魏远山他也明白这个道理。」 楚意说道。 大义所在,魏远山当时答应此事,答应的比给她八千匹战马都痛快。 他那时候恐怕也没想到,蛮戎真的敢这么快就进犯大燕了。 楚曜恍然大悟,继续问道:「那小六你又是怎么知道,蛮戎会进犯大燕?」 她神秘的摇了摇头:「楚小五,天机不可泄露。」 前世蛮戎偷袭剑北关是两年后,所以她之前与魏远山约定,其实只是顺手为之,也是为燕国找到一个强力的同盟。 现在,剑北关有魏远山派出的晋国士兵支援,兄长带的羽林军和关内那些定远军铁骑,就能够腾出手来,完成她锦囊上写的计划。 「那……后两个锦囊是什么?你又为何说让我和你去给太子提亲?二哥居然有喜欢的姑娘,谁啊谁啊?」楚曜仿佛是个好奇宝宝。 「锦囊等到时候我就告诉你,」楚意说道,「至于提亲一事……若兄长此番大捷,趁机帮他给喜欢的姑娘提亲,不是很好嘛。」 楚曜喃喃:「谁家的姑娘如此难娶,二哥的太子身份不够,还得配个大捷?」 楚意心道,自然是因为,那是雍国的姑娘! 楚曜见楚意不愿意说,也不强求:「但你说的大捷,恐怕得消息传回上京才行。」 楚意微微一怔,抬起头,望着宫外庭院内满树梨花,道:「也是,那本宫还是趁某人不在好好潇……孝敬父母,楚小五,你去过青楼吗?」 楚曜睁大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什么?」 他乖巧可爱的六妹妹,怎么会问自己这种问题? 下一刻,他已经被楚意拉着往宫外走:「走,本宫带你去见识见识,听说你之前被人污蔑逛青楼被母后揍了,若是还一次没去过,多亏啊。」 一旁的枕雪看透了一切,她很想告诉楚曜,害得他被皇后娘娘揍的罪魁祸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公主每一次出宫逛青楼,都报五皇子楚曜的名号。 「你说的也是。」楚曜听了楚意的话,觉得十分有道理。 他被揍了那么多次,居然还没真的去过青楼,岂不是很亏? 有楚曜在,楚意没有女扮男装,只是戴了个斗笠面纱,反正长乐坊内有小倌儿和伶人,平时也有女子造访。 在上京城风流个傥,远近闻名,喜欢逛青楼的五皇子楚曜,本尊第一次真的出现在长乐坊…… 此刻的北府剑北关,夕阳尽落,傍晚风沙四起,天地间都变得昏暗寂寥。 凛冽的寒风刮在人脸上,就像是锋利的刀子,可如今在其他地方,却是温暖舒适的春天。 管内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随即,剑北关的城门悄然开启。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甲骑兵们鱼贯而出,他们每一个人手中都提着闪烁着幽冷光芒的长枪,行动之间,带着凌冽铁血的煞气。 这些骑兵足足一万八千人,一万定远军骑兵,八千羽林军骑兵。 在他们最前方的,是骑在战马上身着银甲,手持长刀的苏白,他眯起眸子,看向周围,眼神无比锐利。 而在他的身侧,楚晔穿着低调普通的玄黑甲,俊朗的面容隐藏在头盔之下,仿佛只是苏白麾下一名普普通通的亲卫。 太子殿下第一次领兵,还是 很谨慎的。 留在关内的,反倒是之前一直想要主动出击的楚凛。 这是三人商议后的决定,楚凛镇守剑北关多年,只有他稳在后方,他们才能安心。 剑北关外,早有莫顿布下的眼线和斥候,见到城门的动静,立即派人向莫顿报告。 「蛮戎在关外一共五个堡垒,按照距离剑北关的远近,分别叫做甲乙丙丁戊,今日我们集中三千骑兵,只夜袭这最靠近定北关的戊字营。」 「我等明白。」 苏白低声和两名副将交谈了一句,便扬起马鞭,率兵启程。 几百里外,蛮戎「甲字营」王帐内,莫顿一边喝酒,一边看着面前的灰黑沙盘,红光满面地说: 「剑北关内只有两万定远军骑兵,以及那八千昨日刚来的废物羽林军骑兵,他们不善守城,人数又少,哪里打得过本王的五万勇士。以本王对楚凛的了解,他定然会率领骑兵主动出击,偷袭我王庭的堡垒。」 「报——」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紧急通报:「启禀单于,剑北关城门打开,燕国的一队骑兵暗中出城了!」 莫顿立即问道:「有多少人?」 「夜间风沙太大,我等也无法分辨,但观其行军速度,至少几千骑兵。」 莫顿走出营帐,抬起头,只见夜色漆黑,天空没有一颗星星,四周是呼啸的寒风与狂沙。 他走回去,指着沙盘上的一点:「今夜的确是个偷袭的好时机,若本王是楚凛,就会偷袭戊字营,鼓舞士气。」 「单于,这是为何?」一名王庭将军问道。 莫顿自负的回答:「戊字营距离剑北关最近,他们怕本王趁关内空虚攻打剑北关,这里能够最快回援。」 楚晔仍旧策马疾驰在风沙之中,他胯下的战马是一匹千里马,即便是在这漫天风沙中,也不改其闪电般的速度。 身后,八千羽林军悄无声息地在风沙中行进着,如同一片漆黑的浪潮,与另一边的定远军相比,毫不逊色。 楚晔低声和身侧的岑霄交谈:「若我们偷袭,最好的选择就是戊字营,莫顿定然也是如此认为,呵呵,说不定他早已将戊字营变成一座空营,只等我们出现。」 王帐内,莫顿哈哈大笑。 「可惜楚凛他们上当了,戊字营早已是一座空营。他们敢来,本王就叫他们有去无回!「 第二百一十六章 兵分两路 「可惜楚凛他们上当了,戊字营早已是一座空营。他们敢来,本王就叫他们有去无回!至于攻打剑北关……本王要等雍国的玄甲军出现后再做打算!」 莫顿的声音充满自信,他望着沙盘上摆着的剑北关旗帜,抬起手,将其拔下来。 「待玄甲军出现,本王再攻城,到时候燕国北府十三州,岂不是入吾彀中。」 「单于威武,单于威武!」 帐内响起一阵欢呼声,传至很远。 而另一边,楚晔和苏白带领的大燕铁骑,已经行军到戊字营外围。 沙尘缭绕中,那小小的一座堡垒若隐若现,似乎没有任何动静。 下一刻,大军悄无声息地一分为二。 三千骑兵径直向堡垒冲去,甚至不侦查一下周围的情景,而另外一万五千骑兵,则如同黑色的乌云融进风沙之中,震动的马蹄声逐渐变小,很快消失不见。 带领三千骑兵的将领是岑霄,他一边冲锋,脑海中回想起太子殿下之前说的话: 「莫顿应该早就让戊字营成为一座空营,警惕蛮戎合围,诈败后且战且退,回城便好。」 一念至此,等到他和骑兵们接近堡垒的时候,已经暗中下令调转马头,做好随时撤退的打算。 下一刻,无数身着皮甲的蛮戎将士在风沙中出现,铺天盖地,让人窒息。 那座戊字营果然是空的,他们早已经埋伏在堡垒外围,等待大燕的偷袭! 「不好,中计了!」岑霄的语气充满震惊,正好可以让前方的蛮戎将领听见,他连忙扬起马鞭,装作惊慌失措地喊,「退兵,快跑!」 一名蛮戎大将冲出来,扬起手中的马刀:「呵呵,单于真是神机妙算,这群燕人知道守城也是等死,果然来这里偷袭了,儿郎们,给我抓住他们!」 一眼望不到头的蛮戎士兵一个个从沙尘中涌出,在数量上已经碾压了燕国的三千人。 很快,平原之上,两拨骑兵开始了你追我逃的战斗。 燕军被追得丢盔卸甲,但因为他们发现得快,戊字营又是距离剑门关最近的堡垒,所以几炷香的时间后,岑霄就带兵逃回了剑门关外。 「殿下,开城门,我等中了蛮戎女干计!」岑霄停下马大吼。 燕国的大皇子楚凛正等待在门口,见到他们出现,连忙喊道:「快开城门,回城!」 有眼尖的蛮戎看见,大皇子楚凛身边,站着一名身穿暗金色蟒袍的年轻男子,想必就是前来支援的燕国太子楚晔。 王帐内,莫顿等一众蛮戎将领还在饮酒作乐,不多时,就得到了燕国偷袭失败,仓皇逃回剑北关的消息。 「多亏单于有先见之明,那些燕人还真的选择了戊字营偷袭,咱们的一万轻骑埋伏在外,将那些燕人打得丢盔卸甲!」 「可惜他们逃得太快,没有杀几个人,不过这样一来,燕人士气大跌,等过几日攻城时,咱们王庭勇士定然战无不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按照他们燕人的话来说,单于这就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莫顿听着其他人对自己的恭维,心情很是愉悦。 他也不是傻子,想了想,又问道:「逃回去的燕国骑兵有多少人,可和他们出城的数量一样?」 「逃回去的至少有四五千人……不过今日风沙太大,我等也没办法分辨。」 一名蛮戎士兵支支吾吾的说。 这时,另一个传信兵走进来,将有人在剑北关内见到一名蟒袍男子,以及楚凛的事说出来。 「蟒袍?那必然是燕国太子!既然楚凛和他们的太子都在 ,那他们定然已经全部回城。」 莫顿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幽深,低沉地说。 「这一次,本王不但要夺得剑北关,还要让楚霆骁那个混蛋,也尝尝失去子女的滋味!」 剑北关外,那些埋伏在戊字营外追赶了一路的蛮戎人,见岑霄带兵进城了,一个个愤怒的在城下咒骂起来。 半晌,楚凛下令放箭,他们连忙后撤躲避,吃了满嘴的沙子后,这才不甘心的离开。 城墙之上,岑霄抱拳道:「殿下,太子殿下和苏白将军已经成功率军迂回,根本没有人发现。」 「那便好,」楚凛遥望着风沙中渐渐离去的蛮戎,也望着更北方茫茫无际的雪原,「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他们了,只是有些可惜,本殿是见不到本殿的大舅哥和伊云了。」 他身旁,身着太子蟒袍的四月点了点头:「是,是啊。」 七日后。 雪原漫无边际,风沙与寒冷相伴,哪怕是再有经验的将士,一不留神也会在狂风中迷失方向。 而雪原上的蛮戎,除了王庭在最深处建造了一座小城,其余的,都是一个个分散的部族。 大军不紧不慢地行军着,马蹄声悠远而整齐。 这一路上,他们已经遇见了三个部族,都是依附着王庭的小部族。 但是幸好,为大军领路的人,是阿史那部的首领伊稚,送给他们的蛮戎士兵。 「太子殿下你看,前面那个寨子,就是我们的阿史那部!」 那名负责带路的红发士兵停下来,望着远方驻扎着一个个灰红色营帐的部族聚集地,有些激动地说。 楚晔挥了挥手,下令所有人停下,眯起眸子远眺。 寒风呼啸,黑色龙旗随风鼓动,天地之间除了风,只剩下他带领的这一万五千名骑兵。 士兵的话音刚落,一骑红发倩影,从营帐门口飞驰出来。 带她走近,是穿着皮甲红裙的伊云。 「楚……太子殿下,竟然是您。」 伊云往楚晔身后张望了一圈,没看见自己相见的人。 几天前楚凛给自己飞鸽传书,希望阿史那部能在燕国大军行至雪原的时候,让大军中休整一番,没想到带领大军的,居然是楚晔。 楚晔挠了挠头解释:「抱歉,因为那些蛮戎都很熟悉大哥,如果大哥在剑北关消失了,莫顿一定有所察觉,所以……领兵的人是我。」 「没关系,我已经和楚凛约定好了,等这场大战结束后,他就来我们这里,与我成亲。」 「什么说好了,我可没说好。」. 新茶 第二百一十七章 会合 「什么说好了,我可没说好。」 一道低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楚晔望去,就见一名生得剑眉星目,五官硬朗,古铜肤色的青年男子骑着马出现。 男子有着和伊云一样的红发,脑后梳着许多小辫子,伸出一根食指,狠狠戳了戳伊云的额头。 「好痛,伊稚,你是不是亲哥啊。」伊云捂住额头,嗔怒道。 男子冷哼道:「你是不是亲妹啊?有了楚凛,你就不要你哥哥了是吧?」 伊云微微一笑,褐色的眼瞳泛着明媚光亮:「谁说我不要你了?哥哥如果愿意的话,我不介意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 伊稚:「……」那倒不必。 「这是我的哥哥伊稚,哥哥,这是燕国的太子殿下。」伊云介绍道。 兄妹二人站在一起,一个甜美中带着与众不同的英气,另一个则张扬桀骜,眼神犀利。 「我哥哥就是脾气不太好,但他是刀子嘴豆腐心,之前让我传信与燕国交好,还有此次让大军在阿史那部休整一日,他都是第一个同意的,我们兄妹二人,比谁都更希望莫顿死。」伊云认真地说。 伊稚轻哼一声抱拳:「阿史那伊稚,见过燕国太子殿下。」 楚晔一愣,立即抱起拳,认真地说:「楚晔代大燕将士,在此谢过伊稚统领!」 之前,楚意的锦囊计虽然出其不意,但长途跋涉,千里奔袭迂回太耗损骑兵状态,想要在雪原上奔袭千里,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 而且骑兵行军追求速度,他们带的辎重粮草只够在雪原中坚持十来日,如今已经快要告竭。 考虑到这些,出发前楚凛就给伊云传信,希望阿史那部能够帮忙,伊稚得到消息后,很快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并且说,只要他们能战胜莫顿,别说是休整一日,就是在阿史那部住一辈子都行。 大军被伊稚亲自迎接进阿史那部的驻地,由阿史那部的士兵带领到军营内暂作休整,楚晔和苏白则一边参观着周围的营帐寨子,一边跟伊稚说起楚意的计划。 「永宁公主此计甚妙,直到现在我都没收到任何有关莫顿攻城的消息,想必他还在等待雍国的动静,殊不知,城内的大军已经来到这里——而百里之外,就是他们王庭的老巢!」 伊稚听完,十分惊讶的感慨。 伊云也忍不住赞叹道:「等晋国的援军赶到,剑北关就彻底解除了危机,反倒是莫顿还在不断调兵去攻打剑北关,导致如今他们的王庭内,只剩下少量驻军,内部极其空虚!」 从被攻打的一方,转变为迂回千里,釜底抽薪,莫顿既攻不下来剑北关,又要失去他们背后的王庭! 伊稚叹道:「我真想见见你那位小六妹妹,身为女子,她不但能想出这样的计策,还能未卜先知,与晋国皇帝达成那三个约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伊云回想起自己在上京城见过的少女,点了点头:「小公主不仅足智多谋,聪慧过人,还特别漂亮呢。」 苏白不由自主地附和:「公主的确好看。」 楚晔听这三个人在自己面前吹捧楚晔,与有荣焉地昂起胸膛,笑容十分灿烂。 哼,好看吧,这是他的妹妹; 聪明吧,你们没有吧。 「咳咳,小六还是有些许不足的,比如,她没有考虑到在雪原上行军的问题,这要是没有伊稚统领你们阿史那部相助,一路冲到王庭,大军不得累死了。」 楚晔静了静心,故作谦虚地说,双眸完成月牙状。 「对了,殿下来北府已经有十天了,永宁公主的第二个锦囊,是不是可以打开了?」苏白 问道。 「也是,」楚晔从怀中掏出锦囊,「那本宫就打开锦囊,与诸位一观。」 三人立即凑过来,楚晔则微笑着打开锦囊,里面仍旧是一张小纸条,一行小字: 【到达阿史那部后,点燃部落狼烟,与雍国玄甲军会合。】 「……小六还是有些许不足的,比如,她没有考虑到在雪原上行军的问题,这要是没有伊稚统领你们阿史那部相助,一路冲到王庭,大军不得累死了。」 楚晔刚说的话,还在耳边余音未消,再结合这条锦囊,楚晔嘴角有些抽搐。 原来,楚意早就算到了伊稚会帮他们,大军会到阿史那部修整! 太子殿下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虽然被打脸的是他,但是他的嘴角都要笑裂了:「呵呵呵呵,我家小六的确聪慧过人。」 「与雍国玄甲军会和?!」伊稚不知道燕国的计划,只是看见锦囊,震惊道,「他们不是要攻打你们燕国吗?」 苏白答道:「忘了告诉统领你了,玄甲军,其实是我们的同盟。」 他看着伊稚震惊万分的表情,桃花眼微眯,心情愉悦起来。 他也是不久前刚知道的,现在看到伊稚的表情,终于有人比自己更惊讶了。 这些中原人真是太狡诈了,伊稚忽然有点想为莫顿点一根香,他怀疑人生地转身:「我去点燃狼烟,看看会出现什么。」 太子咳了咳,站起身,整理了一番衣甲,看向苏白问道:「苏小将军,本殿如今面貌如何?」 苏白不明所以地回答:「殿下风采依旧,就是头发七日未曾沾水,有些污尘。」 「请容我去清洗一番。」楚晔抱拳告辞,请伊云为自己找来清水和皂角,快速洗头。 伊稚满脸疑惑:「你们的太子殿下,为何忽然如此?」 苏白摇头,他也不知道:「或许是……爱干净吧。」 片刻后,伊稚在阿史那部内的石头搭建的高塔上,点燃了一缕狼烟。 「难道点燃狼烟,玄甲军就能出现?」 伊稚还是忍不住询问:「雍国的玄甲军竟然是你们的盟友,也就是说,两国根本不会交战,那……萧晏逃走,难道也是幌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楚晔还没解释,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刺目的赤红! 那道赤红的线在所有人视线中慢慢放大,直到遮天蔽日,惊掠起漫天烟尘。 「那是,雍国玄甲军?」 伊云指着那条红线,失声道。 「是雍国玄甲军!」 数不清的雍国骑兵从天边冒出,手持长枪,气息雄厚,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 赤色「萧」字旗在他们的队伍中跃然高擎,一名跨坐在殷红如火的骏马马背上的少年,一骑当先,出现在玄甲军最前面。 「等等,玄甲军的统领将军,是雍国的靖王萧稷尘,对吧?」伊云望见为首的少年,眼中露出迷惑。 伊稚下意识附和:「对啊,不过,这萧稷尘看起来很年轻啊。」 苏白望着大军,只见少年身着红衣银甲,戴着沉重的赤色头盔,银甲后的朱红披风在风中飘舞,踏破烽烟而来。 他琥珀色的凤眸像是寒夜里的星辰,锐利而桀骜,薄唇傲然地上扬着,有一种勾魂夺魄的冷峻之意。 伊云道:「不仅年轻,还很像那位逃回雍国的质子萧晏呢。」 伊稚:「这有什么,他们不是叔侄嘛,长得像很正常。」 苏白低声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那就是萧晏。」 伊稚和伊云愣 了愣,就见燕国太子已经率先策马上前,迎接萧晏和玄甲军的到来。 楚晔刚洗干净的墨发柔顺飘逸,更衬得他俊雅温润,他脸上挂着温和笑容,第一时间看向萧晏身侧,一名身材高大,眉毛格外浓密的将领。 这人虽然陌生,但与耿听雨有三四分相似之处,楚晔仅看一眼就能确定,他就是耿听雨的哥哥耿川。 「万分荣幸,等到了耿将军,」楚晔弯着眸子,「还有萧晏,好久不见,你如今在上京城的名声,可不太好。」 萧晏摘下头盔,银色衣甲被夕阳镀上一层霞光,俊美的面容在阳光下宛如一尊神像。 他垂下眸,向楚晔颔首:「世人赞扬还是诽谤,与臣何干,只是臣想请问太子殿下,公主如何了?」 如今萧晏已经离开燕国,可是在楚晔面前,他仍旧自称为臣。 不放低姿态,怎么娶阿意?同样是哥哥妹妹,看看伊稚伊云,再看看楚晔对耿川都如此卑微,萧晏可绝不想自己再犯前世嘴硬的毛病。 楚晔无奈道:「我与你出京时间差不多,我也不知道她如何了,只是听说,小五送了她许多金器,长公主姑姑为了安慰他,送给她十二位才艺双绝的伶人……」 听到前半句话,萧晏眼中还闪过一抹温柔笑意。 金器?他的小姑娘想必心中十分高兴。 听到「长公主、伶人」这些字眼,萧晏面色一变,凤眸多了晦暗危险的情绪。 看来自己不在,公主独自一人十分逍遥啊。 他恨不得立即回到上京,将那些伶人……算了,他恨不得立即回上京,将那些伶人卖了,把卖得的银两送给楚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那些伶人……如何了?」萧晏按捺着自己心中的杀意,低声问道。 楚晔以手掩唇:「被小六送去长乐坊赚钱了。」 萧晏:「……」 听着两人的对话,伊云他们如何不明白,萧晏逃回雍国的行为,只是做给莫顿看的,只有他「害怕逃走」,才能证明玄甲军真的要攻打燕国了。 而实际上,萧晏出了上京后就和衔影一起找到了萧稷尘,随后就随着玄甲军等待燕国大军的到来。 这时,旁边的耿川瓮声瓮气地问:「您是燕国太子殿下?为何您认识我?」 楚晔立即正色起来,格外真挚的恭维:「本宫早就听闻过耿将军的威名,十分仰慕,今日一见,耿将军果然一表人才英武非凡!」 为了给大舅哥留下一个好印象,他可是特意洗了头发的。 耿川露出一口白牙,对楚晔的观感还不错:「呵呵,太子殿下谬赞了,没想到我耿川在燕国如此出名。」 「哪里哪里,耿将军是吾辈楷模。」 「太子谬赞,我愧不敢当啊。」 两人互相夸赞。 萧晏瞥了一眼耿川灿烂的笑脸,心想,如果他知道楚晔想要做的,是娶他的妹妹耿听雨,不知这两人之间还会不会这么友好。 楚晔则摸了摸鼻尖,眼中闪过狐狸似的光芒。 他已经做好打算,此次打仗时候自己也会勇猛一些,争取在大舅哥面前树立自己文武双全,正直善良的形象,然后,他便直接跟大舅哥回雍国,去邺都,提亲! 待生米煮成熟饭……不,待他们在邺都完成亲事,他再带耿听雨回京。 此事是万万不能告诉父皇的,还得让小六帮忙说好话,毕竟父皇此生所有的耐心,都用来接受萧晏了,或许还是看在魏如黛的面子上,要是知道自己想娶一个雍国人,他定然会怒斥自己是逆子…… 「之前那狼烟是小六和你 们约定的信号吗,对了,靖王呢?」楚晔转身问道。 雍国玄甲军真正的统领是靖王萧稷尘,可萧晏身后却没有他。 「前来的只有两万萧家军,六皇叔和剩下的三万玄甲军在六十里外的科尔部族驻扎,」萧晏说道,「就像燕国与阿史那部交好,雍国则与科尔部族交好。」 伊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半个月来,科尔部族那些人忽然格外喜欢与我们做生意,还和我们交换了许多肉食粮草,原来,是因为玄甲军藏在他们那里。」 旁边的伊云向楚晔解释,科尔部族和阿史那部族一样,都是不服莫顿统治的雪原部族,科尔部族的规模更小一些,也不喜欢与中原国家打交道,所以知名度不高。 「而意儿,在最开始制定此计划的时候就与我说过,大燕军队会在阿史那部修整,等我们看见阿史那部的狼烟点燃,就赶来与你们会和。」 萧晏说着,眼中满是骄傲。 他的小公主,早已预料到了一切。 楚晔又将三个锦囊的事告诉了他们,萧晏问道:「那么,第三个锦囊是什么?」 楚晔摇头:「小六说了,第三个只有在我们打完仗之后才能打开。既然大家已经会和,那待今日在阿史那部休整过后,明天,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好。」 萧晏轻轻地点头,从怀中摸出一粒甜甜的桃子糖,小心翼翼地放到口中。. 新茶 第二百一十八章 覆灭王庭! 熟悉的桃子味道在嘴里慢慢融化。 萧晏喜欢吃糖,曾经是因为魏如黛,而现在,是因为这糖有楚意的味道。 他仰起头,望着雪原上灰白色的天空,一轮浅淡的月亮悬挂在空中,他喃喃自语:「公主,等臣……娶你。」 上京皇宫,皇后永华宫内。 因为楚意和楚曜说有要事公布,和太子喜欢的女子有关,所以顾桑桑和楚霆骁夫妻俩一大清早就齐聚在此。 此刻,楚霆骁顾桑桑和楚曜已经用完早膳,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楚意。 许久,永宁公主终于喝完最后一口粥,不紧不慢地说:「不就是想知道兄长喜欢的女子是谁吗,好吧,告诉你们。」 三人同时屏住呼吸。 楚意咳了咳:「不过父皇得答应我,兄长的亲事,我这个做妹妹的,要亲自去女方家中提亲。」 楚霆骁和顾桑桑对视了一眼,一头。 「这有何难,朕不但答应你,还可以让你去女方家中送聘,是不是很有面子。」楚霆骁笑眯眯地说,眼中满是宠溺。 顾桑桑也满眼好奇,掏出一把银票:「本宫也答应你,快说,说完这些都送你。」 楚意眼前一亮,又道:「那父皇知道后可不要反悔,否则,永宁这身体实在柔弱不能自理,害怕受到刺激。」 楚霆骁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六六如此谨慎,太子该不会和老大一般,想娶个蛮戎女子吧? 他摸了摸下巴,沉声问道:「太子可是最类朕的孩子,他日常也接触不到什么外人,能喜欢谁?总不会也和蛮戎人在一起了。」 楚意:「那倒没有。」 「难道是……回纥人?」楚霆骁又问,眉头紧皱。 「也不是。」 「不会是山越人吧!」楚霆骁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池漾仍旧摇头:「父皇想太多了。」 楚霆骁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那朕就放心了。」 楚意:「是雍国耿家,耿听雨。」 「逆子!!!」 燕皇陛下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张公公连忙出现:「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永宁公主这身体娇弱,可不能被吓到。」 楚意点点头,将银票从皇后手中拿下来塞进自己口袋里:「是啊。」 「汪汪,汪汪——」永华宫后院菜畦的狗窝里,被吵醒的小狗「骁骁」不高兴的犬吠了几声。 顾桑桑也万分惊讶,但她比较冷静,只是拔出龙泉剑攥在手中,问:「你说的那个雍国,不会是要进犯我大燕的雍国吧。」 楚意:「其实,这是个误会。」 顾桑桑:「?」 「要进犯大燕的,是雍国皇帝,不是雍国。」 「……」 「萧霁尘是好人,玄甲军是盟友。」 「……」 许久,皇帝皇后才冷静下来,皇帝早知晓大军要转战雪原,与萧霁尘合作的事,但即便如此,他也格外不喜雍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楚曜则终于回过神,激动地问:「那可是雍国啊,小六你怎么知道的,他们怎么认识的,发展到什么地步了,耿家又是个什么家庭?」 楚意将太子殿下一年半前出使雍国,结识耿听雨后,从此书信交流传情的事情,简单粗暴的告诉了三人。 末了,她毫不犹豫地将楚晔出卖:「据我猜测,兄长已经做好打算,此次大战之后,就孤身一人去雍国,向耿家提亲。」 「逆子啊逆子!就算,就算雍国不进犯大燕,他们也 不是什么好东西,」楚霆骁压抑地咆哮,又想起了大皇子,「身为大燕太子,一个人去敌国提亲,还有楚凛,他……这两个逆子真是要气死朕!」 楚意眨了眨眼睛,笑意盈盈地说:「所以永宁才要代表大燕,替兄长去提亲呀,父皇,你也不想兄长给大燕丢脸吧。」 顺便见萧晏。 大魔王离京的第三十天,想他。 楚霆骁面色变幻了一会儿,道:「成蹊此前已经回京,若此战胜了,你可以去,但朕要成蹊和你一起去。」 楚意挑了挑眉:「父皇是想让舅舅做使臣?」 「你们两个小孩子,自然需要大人陪伴,」楚霆骁说道,「朕会下旨让成蹊先去趟北府,给那个逆子封王,成蹊年轻时南府北府都游历过,有他在,朕才放心得下。」 要封王的,自然是大皇子楚凛。 楚意蓦地想起,前世顾成蹊也去过北府,却是被排挤贬官到剑北关当太守,然后和大哥与苏景渊一起战死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舅舅还是要去一次那里。 楚霆骁哼了一声,意有所指地说说:「朕的儿子要娶谁,都不能没有牌面,谁要是想娶公主,自然更是如此。」 朔风阵阵,马蹄声震天动地。 普天之下最出名的两支骑兵,一个叫做燕国定远军,另一个,则叫做雍国玄甲军。 此战过后,或许还要再加一支,那就是燕国羽林军。 八千羽林军身着黑金色轻甲,手握长刀,所到之处,如同波澜壮阔的墨色海浪,他们比玄甲军更轻,又比定远军更快。 寒风如刀,卷起羽林军抗旗人手中的黑龙旗,楚晔穿着和其他羽林军基本相似的衣甲,攥紧了手中的剑,眼神坚定的望着前方。 他身边,是身着银甲,背后猩红披风的萧晏。 萧晏拿出小六给他的控鹤司令牌后,羽林军就无条件相信了他,甚至胜过自己——因为羽林军是小六一手打造,没有小六,他们还是京中混吃等死的一群破落纨绔。 另一边,是浑身金灿灿的大舅哥耿川。 他们都武功高强,打扮的与众不同,楚晔可不敢如此。 羽林军后方,是黑衣黑甲的定远军铁骑。 马蹄声沉重而整齐,苏白策马在前,俊秀的面容与昔年的苏景清重合,可他坚毅深邃的眼神,更像他的二叔苏景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一座石头砌成低矮石墙的城池,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座城周围只有极少数巡逻的蛮戎士兵,萧晏眯起眸子,他知道,此刻王庭城内因为莫顿的调兵命令,只有少量的守军,在七万铁骑之下,与空城无异。 没有人能想到,本该是蛮戎帮手的玄甲军,本该在剑北关内的羽林军和定远军,会出现在这里。 等莫顿回过神,他就会成为一只丧家之犬! 萧晏望着远方守在城门口的蛮戎人和城内一座很高的烽火塔,眼前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身着玄甲蟒袍的自己骑在战马之上,手持长剑,马蹄飞跃无数蛮戎士兵,手起剑落,天地间的一切都被染上鲜血。 那座烽火塔,就倒在自己面前。 他意识到,自己曾来到过这里。 蛮戎是灭了燕国的另一个罪魁祸首,他在楚意死后,率领大军出征雪原,替他的王妃报灭国之仇。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霎时间,大军已经来到城门前。 「你们是何人?!」 「这是王庭,你们竟敢——」 守城的蛮戎士兵 只看见,亘古不变的雪山和蓝天被黑色的烟尘遮挡,无数骑兵铺天盖地,向王庭的城池袭来。 他们举起弯刀和盾牌,然而还没来得及完整说一句话,羽林军已经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长枪横扫,刀剑铿锵,作为先锋军的羽林军摧枯拉朽般将眼前的一切碾碎如泥尘。 蛮戎的王庭建造在雪原的最深处,受到其他部族的拱卫和尊崇,里面还住满支持莫顿的蛮戎贵族,王庭旁系子弟,还有几名王庭的王子。 实际上,一开始的王庭城池,就在剑北关几百里外,他们夏天放牧,一到入冬便劫掠中原,屠戮燕国百姓,甚至将百姓掳回雪原做奴隶。 是一代代燕国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将他们赶至狼山之后,让他们的距离中原越来越远。 而这一次,在莫顿不断调集兵力囤积在剑北关外的时候,他并不知道,他们的背后已经化作乌有! 苏白奋力挥动着手中的长刀,每一刀都飞扬起冲天血花。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二叔,他们都曾在这片土地厮杀过,也流过血,受过伤。 打败蛮戎,击退王庭,保护大燕,就是苏家人毕生的理想! 「你们没有家吗,为什么非要侵略我们的土地,我们的百姓?」 他低哑的质问,最后,张狂的笑了起来。 「是啊,你们这次没有家了!」 只有将这些蛮戎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会退! 无数的厮杀声怒吼声响起,火光冲天,兵器碰撞出星火,那些留守在城内的蛮戎士兵如同待宰的羔羊,城内留存的王庭贵族,都试图从各种地方逃离这座城。 萧晏并不追,因为就在王庭十几里外,萧霁尘率领的三万玄甲军早已恭候多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再往外,是阿史那伊稚率领的阿史那部族人,防止有漏网之鱼。 从朝阳初升,直到天边只剩下一片金黄色的夕阳余辉,大获全胜的中原军队们终于停下来,开始打扫战场。 耿川和楚晔已经亲如一家,情同兄弟,耿川正在亲自给太子殿下包扎伤口。 他原本以为这位燕国太子白白净净,肯定胆小怕事,与自己不是一路人,没想到刚刚打仗时,太子殿下为了救他,被蛮戎砍伤了左臂。 「太子殿下,你以后就是我耿川的亲兄弟!」耿川包扎完伤口,感动的说。 楚晔勾了勾唇:「那倒不必。」 萧晏看着二人,心想,或许楚家人,真的天生就能把雍国人拿捏得死死的。 之前那一刀他在旁边看得格外清楚,楚晔明明能够躲过,硬是为了救耿川挨了一刀……太子殿下为娶耿听雨,真是太努力了。 夕阳的光辉倾洒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之上,将萧晏的银甲镀上一抹熠熠生辉的金芒,猩红的披风在身后飞扬着,空气里都弥漫着血腥味道。 他揉了揉霞影的鬃毛,偷偷把自己手上沾染的血也蹭到霞影身上。 萧晏想起前世自己覆灭了王庭时的情景,那时的他,不过是为了让那些蛮戎给楚意陪葬,不过是为了完成她想要复国和为大燕报仇的念头。 这一次他垂下眸,凤眸温润,眼中是淡然与轻松。 王庭已经覆灭,大燕的安危,至此彻底解除。 这一战的功劳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是六皇叔,楚晔,是楚霆骁,楚凛……更是此前和自己制定好计划的阿意,所有人一起,才能改变原本的历史。 这时,战场另一边响起马蹄声,一名身穿银甲白袍的男子,骑着白马赶来。 男子身后是浑身浴血的一众玄甲军,以及 数不清的蛮戎俘虏,还有许多辆拉着辎重粮草的马车。 「六皇叔,」萧晏回过神,立即走上前,「外围怎么样了?」 「大获全胜。」 男子正是雍国的靖王萧稷尘,他环顾众人,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动听。 「蛮戎运给莫顿的粮草已经被本王截获,那四名逃走的王庭王子,就在那边囚车里,还有一个试图反抗,被伊稚当场射杀了。」 楚晔看向萧稷尘,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白衣卿相,靖王萧霁尘。 靖王比想象中的更加俊美,看起来很年轻,最多三十岁。 他有一双清冽又深沉的深灰色眼眸,看不出息怒与情绪,银甲白衣,腰佩宝剑,面色透着几分病弱与苍白。 萧霁尘不像是一个征战沙场的王爷,倒像常年生病的阿昀。 楚晔知道靖王与大哥相似,也是少年从军,但他并不是想建功立业,而是要逃离雍国的皇室纷争。 当年萧霁尘一离开邺都,就从萧稷沉改名为萧霁尘,告诉其他皇兄自己对皇位没有任何兴趣。 如今萧稷安驾崩了这么多年,萧稷兴也登基了,其他那些王爷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 萧霁尘握着剑柄,也望着楚晔,眼底闪过一抹复杂,道:「没想到……领兵的人居然是太子殿下。」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再见到那个人。 「见过靖王,靖王能不远万里来相助大燕破敌,楚晔代表大燕万分感谢。」楚晔谦和而沉稳的抱了抱拳。 「身为中原人,是不会和蛮戎合作的,我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萧霁尘淡淡地说。. 新茶 第二百一十九章 萧霁尘的故人 萧霁尘灰色的眸子在周围几名燕国将领身上划过,眼神更黯,忽然问道:「不知太子带这些羽林军和定远军迂回奔袭雪原后,如今剑北关的安危由谁负责?」 楚晔不知他为何要问这个问题,想了想,认真回答:「负责后方的是本宫的大哥楚凛,负责粮草的,是羽林军校尉李四月。」 萧稷尘垂下眸,握剑的手蓦地松开,道:「阿晏,这里和玄甲军,就都交给你了,本王去外面看看。」 说完,他就转身骑上战马离开,向战场边缘而去。 那一身洁白的战袍衣角纷飞,即使打了一场仗,萧霁尘的身上也没有沾染任何污血。 萧霁尘被人成为白衣卿相,是说他比起做个征战沙场的王爷,更应该当辅佐帝王的文臣。 楚晔不明所以地看向萧晏,用眼神询问。 这雍国靖王竟待人如此冷淡,打了胜仗没有多说半句话,难道是自己哪里得罪了他? 不知为何,楚晔感觉萧霁尘想见到的,并不是自己,当然也不是大哥和四月。 「此事与你无关,」萧晏也摇了摇头,回答道,「六皇叔为人淡泊厌世,但打完仗后毫不在意战果,却是第一次。」 前世,他刚回到雍国,抵御回纥时,萧稷兴是想让他死在战场上,是六皇叔在军中对他倾囊相授,还让他执掌玄甲军。 等他大败回纥,平定边境之乱的时候,六皇叔又亲自回邺都为他请功,他才被萧稷兴册封为豫王。 不久后,六皇叔就说自己旧伤缠身,将军中事务都交给他,然后不顾他的挽留,辞官隐居去了。 他驾崩前,打算把帝位传给一个萧家旁系的萧安,因为萧安才八岁,他又派衔影去请六皇叔出山辅佐新帝。 做完那些,萧晏才将那把剑***自己的心口,用心头血试验魂铃。 他望着萧霁尘洁白的背影,忽然回想起,自己去年被萧稷兴当成做质子送去燕国的时候,恰逢六皇叔回邺都。 他写下八个字送给自己:「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自己问道:「六皇叔,这是何意?」 萧霁尘看着他,忽然长叹一声,道:「算了,或许有些事是命中注定,人力永远无法改变,一切……顺其自然吧。」 萧晏现在想起此事,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楚晔反问道:「你不也是第一次上战场,就和他配合这一次吗,你怎么知道他打仗在不在意战果?」 萧晏:「……」呃,他总不是说自己前世与六皇叔打过很多仗。 下一刻,他忽然反应过来。 是了,六皇叔虽然对小时候的自己很好,但他因为看透了皇室纷争,十年前就从军去了,哪怕是萧稷安驾崩的时候,他都没有回邺都。 上一世自己也是决定离开燕国的时候,才通过无愧楼和六皇叔联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最重要的是,前世自己被送来燕国时,六皇叔根本没有回邺都,也没有给自己写下这八个字。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这听起来,就是自己前世的结局。 难道,六皇叔知道些什么? 还是说六皇叔和自己一样……于前世而来? 「对了,如今战事结束,本宫可以打开小六的第三个锦囊了。」 楚晔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最后一个锦囊。 萧晏立即凑上去,目光灼灼。 能看见阿意的字,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熟悉的纸条,熟悉的娟秀潇洒的字体。 【兄长,萧晏 ,你们有个惊喜要接收一下。】 这次的锦囊,倒没有写战事之后的计划,当然也不需要计划了。 萧晏心头一跳,低哑地喃喃:「惊喜?」 他感觉嘴里的糖,一下子更甜了。 楚晔也十分奇怪,不知楚意在打什么哑谜:「什么惊喜,本宫现在只想娶听雨,难不成她能帮本宫娶了?」 萧晏垂下眸子,在心里说道,阿意,我现在只想见到你。 不过,很快他们就能在邺都见面了吧。 他定了定神,想到刚才的疑问,于是走到战场边缘,萧霁尘正仰望着天空。 「六皇叔在看什么?」萧晏问道。 萧霁尘没有回头,仍旧望着渐渐昏暗的苍蓝色天幕,以及远方那一抹无边无际的雪山。 「这里风景很好,月满天穹,雪山如银,果然很适合做他的埋骨之地。」他的声音淡然低沉。 萧晏一愣:「他?可是皇叔的故人?」 萧霁尘道:「是啊,一位……故人。不过本王说错了,他是独立于天地之间自由自在的青鸟,不该埋骨在此才是。」 萧晏在脑海中思索,有谁死在了王庭的雪原之上,又与萧霁尘有所交集。 可死在这里又出名的,基本都是燕国人,怎会和六皇叔认识?而且六皇叔这后半句话,好像又是在说这位故人还活着。 「皇叔可是知道了什么?」萧晏想到一个可能,忍不住问道。 萧霁尘转过身,清冽的眼眸与萧晏对视,轻声反问:「阿晏可是知道了什么?」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这是六皇叔在我去燕国之前提醒我的话,现在,我知道它的意思了。」萧晏试探地说。 他想确定,六皇叔给自己这八个字,到底是寻常长辈的衷告,还是他真的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在警示自己。 萧霁尘淡然一笑,墨发在晚风中轻轻飘舞。 他没有再隐瞒,悠然道:「看来阿晏,还是再一次遇见了那位让你‘情深不寿,的姑娘。」 萧晏面色一变,彻底确定,六皇叔果然也是重生的人! 萧霁尘哂然一笑,清冽的玄眸没有任何波澜。 他说道:「阿晏,本王不是你,本王不想,也不敢承担那改变一切带来的风险,所以一直以来,本王都没有做任何改变命运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他眼前的笑容如转瞬即逝的昙花,清幽淡薄,衣袂飞扬,宛如随风而去的仙人。 萧晏不禁问道:「六皇叔,是什么时候?」 「在你驾崩的第六年,本王寿终正寝时仍心有遗憾,等醒来后,就回到了雍国兵败,你要被送去燕国的时候。当时本王还未想明白这一切,所以才想要用那八个字提醒你。」 萧霁尘说着,回想起一年前自己醒来的情景。 他那一世远离朝政纷争,不在乎富贵名利,顺风顺水,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见到那个人的最后一面。 那个执念,存在于他内心最深处。 他还记得年少时在赵国丰城的惊鸿一瞥,那个拿钱财守城的人,救了他的性命。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有所得便有所失,牵一发而动全身。」萧稷尘淡淡地说。 「或许正是因为你前世失去了她,如今才能失而复得,可本王……从未得到过,又何谈失去,不如什么也不做,乐在逍遥。」 萧晏明悟过来,怪不得这一世他联系六皇叔时候,六皇叔没有任何疑问,就选择帮了自己,也怪不得这一年来,回纥被他打得服服帖帖,根本没有出现前世雍国边境的回纥之乱。 不过,萧霁尘是在顺势而为,因为他没有什么好改变的。 萧晏和楚意,却在为燕国逆天改命。 萧晏脑海中灵光一现,蓦地想起一个人。 一个原本应该死在剑北关,但这一世却还安然无恙的人。 没想到六皇叔的故人,居然是他。 两国的联军将蛮戎王庭覆灭的消息,不到三天,就传遍整个雪原。 剑北关外得知此事的莫顿得知后,简直不敢相信。 那些聚集在甲乙丙丁戊五营的蛮戎将士,一个个开始联系后方,得到的是越发准确的消息。 雍国的皇帝骗了他们!萧晏逃回雍国,也是假的! 玄甲军在萧霁尘和萧晏带领下,与暗中迂回入雪原的燕***队合作,彻底覆灭了雪原,连莫顿的儿子们都已经被抓住。 莫顿惊慌失措之余,决定孤注一掷,攻下剑北关。 如果能攻破剑北关,那他就可以长驱直入燕国的北府各州,到时候将燕人劫掠回雪原,抢夺回足够的财物,重建王庭,东山再起! 莫顿的想法很美好,但并没有实现。 一支五万人的晋国援军,在蛮戎军队的后方出现,关内,早已蓄势待发的燕国大皇子楚凛打开城门,同样率军迎战。 蛮戎军队本就士气低落,如今在前后夹击之下,积累在剑北关外的近七万大军丢盔卸甲,如同丧家之犬般四处逃窜。 然而,他们没有地方可以逃。 他们的王庭已经没了,从此以后,雪原上只剩下大大小小零散的部族各自群居。 他们中与燕国交好的部族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但当初越是支持莫顿,在此前派兵帮他,试图分一杯大燕的羹的部族,损失越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十几年,几十年,甚至百年之内,雪原都无法再恢复之前的盛况。 莫顿率领着残军一路往雪原深处逃窜,又遇见早就埋伏好的阿史那部将士,伊稚一箭射中了莫顿的心脏! 伊稚放下弓箭,长舒一口气,发出怒吼:「莫顿已死,降者不杀!」 那个野心勃勃的蛮戎单于,最终还是死在了蛮戎人自己的手中。 阿史那伊稚带着莫顿的尸体回到阿史那部自己的寨子,也带回了剑北关大获全胜的消息。 此刻,萧晏和楚晔,以及两国联军都驻扎在阿史那部,随着伊稚回来,驻地上空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萧霁尘对萧晏说道:「现在整个雍国,都知道是先帝之子萧晏,统领玄甲军将王庭覆灭的事,你现在是雍国百姓心中的大英雄,最多还有几日,萧稷兴的封赏也会下来,如果不出所料,你应该会和前世一样封王。」 萧晏忽然意识到一切果然有迹可循,以前萧霁尘都叫萧稷兴为皇帝或陛下,但自从此番自己找到他,他就称呼萧稷兴的本名。 顿了顿,萧霁尘继续道:「等你封了王,就重走前世的路,这一次,你可以和你那位小公主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萧晏问道:「萧稷兴欲与莫顿合作,可如今皇叔的行为却是在违背圣旨,如何能够确保他会封赏我?」 萧霁尘微微一笑,道: 「身为雍国皇帝,与蛮戎人有着血海深仇,怎么可能会与其合作,本王已经命人将此番假意合作,实则迂回攻打雪原的计划昭告天下,闹得世人皆知,难道萧稷兴还要跳出来否认此事,说自己原本是想和莫顿合作,本王是在抗旨吗? 而且,本王在出发之前就写好了一封信,如今这封信在萧稷兴手中,上面写着:臣洞察到陛下忍辱负重,实则是要与燕国合作共抗蛮戎,臣 定不辱使命云云。」 萧晏恍然:「多谢皇叔。」 覆灭了王庭,是燕国与雍国共同为之,也是千秋万代的功劳。 莫顿的死和王庭覆灭,影响最大的,就是与雪原接壤的燕国,从此以后,燕国会成为中原名副其实的第一强国。 萧稷兴如果想分一杯羹,就得承认他是假意跟莫顿合作的,同时萧晏立下天大的功劳,必然要奖赏册封。 如果他非要说萧霁尘抗旨,那就是告诉所有人,雍国皇帝与异族合作,不忠不义,让万民唾弃。 「不必谢本王,待萧稷兴册封了你,本王立即就走,也好乐得清闲,这一世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咳咳咳……」 萧霁尘说着,佝偻着咳嗽起来,俊美的面容略显苍白疲惫。 他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可是他的心已经老了,也不想折腾了,能看到前世受尽折磨,历尽艰辛的侄儿与深爱之人终成眷属,萧霁尘就很满足。 「六皇叔不必如此着急,玄甲军还需要你率领,我们还可以去剑北关看看,那里的风景……比此处更好。」萧晏劝道。 「不了不了,我谁都不想见,只想回邺都睡觉,玄甲军?都两辈子了我还摆脱不了他们,让我再领兵,我宁可帮你管教萧安,哦对了,萧安现在才两岁。」萧霁尘连连拒绝。 前世的萧晏正值壮年就干脆利索的死了,苦的是他和其他人。 皇帝打下万顷江山,还没稳固,就将一切都交给了一个才八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叫做萧安,是萧霁尘已故皇兄萧继明的儿子。 他累死累活,终于确定萧安能自己处理朝政了,也累死了。. 新茶 第二百二十章 惊喜 前世已经累死累活处理朝政半辈子,这一世他只想完成前世的梦想——做个自在闲散的王爷。 萧霁尘心道,他是萧晏的叔叔,不是萧晏的爹啊。 「总之本王是一定要走的,谁来了也没用,本王什么也不关心。」萧霁尘淡然地说,漆眸无比坚定。 「你们二人在说些什么?」 楚晔上前,脸上带着笑意:「伊稚说为了庆祝打了胜仗,阿史那部要通宵达旦七天七夜,萧晏啊,刚刚耿川还拉着要与本宫结拜,你说本宫到底是结拜好呢,还是不结拜好呢?」 萧晏:「你开心就好。」 他垂下眸,从口袋里掏出一粒糖。 忽然,脚下的土地开始震动。 萧晏一愣,和楚昭对视一眼:「有敌人?」 「难道莫顿还有些余党,想来找伊稚报仇?」楚晔说着,连忙去找还在兴高采烈庆祝获胜的伊稚。 萧晏内心一动,拿起佩剑赶到阿史那部寨子门口,极目远眺。 伴随着大地的震动,只见辽阔碧蓝的天幕尽头,出现一支黑色的骑兵,为首的,是一抹明亮耀眼的嫣红。 萧晏的呼吸漏了半拍,蓦地想起王庭覆灭那日,楚晔拿出的最后一枚锦囊。 【兄长,萧晏,你们有个惊喜要接收一下。】 他定定的望着那道身影,声音低哑,凤眸染着蚀骨的思念与惊喜:「公主……」 他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再见到她。 锦囊是在楚晔出征前就交给他的,也就是说,那时候的她就已经决定来到这里了。 原来,这就是她要给自己的惊喜。 楚意骑着雪白的战马,墨发如云,红色锦服在风中飞舞,金色丝线织就的凤凰花纹,她的肩头覆盖着银色轻甲,刚好与萧晏的衣甲相得益彰。 浩荡的日光与公主身上绣的栩栩如生的金色凤凰交相辉映,那凤凰仿佛就要振翅而起,翱翔九天。 她身后,一百零八名控鹤司骑士身着青衣红纹鹤袍,外覆黑甲,铁蹄震天动地,甲光在阳光下闪耀,带着冰冷肃然的气息,也越发衬得公主灿若朝阳。 须臾,楚意来到阿史那部的寨子面前。 周围的羽林军已经跪地,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单膝跪下行礼。 「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无数羽林军对着他们的公主行礼捶胸,目光狂热而虔诚。 楚意让他们起身,与萧晏对视着,忽然嫣然一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她骑在火红的骏马上,穿着绣凤凰的衣裙,一如那日在上林苑的马场,那个张扬明媚的小公主,策马扬鞭,撞进了萧晏的心里。 她的出现,胜过山间晨雾,初升朝阳。 「很惊喜,」萧晏的声音有一丝颤抖的沙哑,他走到楚意面前张开双臂,「阿意,下来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永宁公主勾着唇,笑容越发蛊惑,从容地下马落到他怀里。 少女轻如飞燕,身上又软又香,萧晏抱着她入怀的瞬间,发出满足的喟叹。 他将上京城最温柔的明珠,未央宫最香最漂亮的一朵梨花,抱到怀里了。 羽林军众人互相对视,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咳咳咳咳……」 楚晔带着阿史那伊稚赶来,没想到看见的不是什么莫顿残军袭营,而是这俩人抱在一起的画面。 他在旁边咳嗽成了楚昀,但这次,楚意直接装作听不见。 楚意将头埋到萧晏怀里,鼻息之间是少年身上 淡淡的桃子味道,她闷声道:「是不是还没吃完。」 「还没吃完,就见到了公主,真的是惊喜。」萧晏低声回答。 一两百,匆忙赶来的阿史那伊稚望着小公主,双眼都在发光,手里的刀都握不住了:「妹妹,她比你还好看。」 伊云:「……」 耿川看见这一幕,傻了眼。 这不是燕国的小公主吗? 这么长时间没见,她还是那么漂亮。 可是,她为啥和公子抱在一起了? 许久,萧晏松开楚意,无意间瞥了耿川一眼,凤眸带着浓浓的警告——他不介意如前世那般,再揍耿川一顿。 「小六你怎么来了?这长途奔波的,你累得不轻吧,」楚晔咳嗽地嗓子又都些哑了,看着萧晏和楚意十指相扣的手,太阳穴突突地跳,忍不住加重语气,双眼冒火,「萧晏,你,你给本宫放开!」 为了防止太子殿下被当场气死,楚意只好主动松开手:「我是和舅舅一起来宣旨的,覆灭王庭,北府大捷,这是当年苏景渊都没做到的事,父皇自然是要奖赏诸位。」 「舅舅从南府回京啦?那他人呢?」楚晔看向楚意身后,没看见顾成蹊的影子。 楚意道:「大哥被父皇册封为镇北王,舅舅正在剑北关给大哥宣旨,我来这里是里则是给阿史那部宣旨的。」 她看向伊云,从怀中拿出明黄色圣旨,先不打开道:「父皇说了,他同意了大哥的婚事,只是他说,大婚一定得在燕国,就算不在上京也要在剑北关。」 「不可能!大婚的地方一定是在阿史那部!伊云是我的妹妹,是我们阿史那部的明珠,怎么能在贫瘠的剑北关举行大婚呢?」 得知楚意到来的来意后,伊稚第一个不同意。 楚意看了一圈穿着皮甲粗布衣衫的阿史那部蛮戎,心道,好像这里更贫瘠一些。 伊云在旁边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她也说服不了自己这个哥哥。 楚意咳了咳,开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甚至搬出了自己身体虚弱,没办法在雪原上待太久时间等荒谬的理由,就差声泪俱下了。 半个时辰后,伊稚终于被说服,他答应了伊云与楚凛的婚事,也接受了燕国的册封。 从今往后,阿史那部的首领,就是大燕忠成伯。 而伊云,则是未来的睿王妃。 「若不是因为小公主你柔弱不能自理,我们阿史那部风沙的确大,不适合你久住,本伯必然不会同意此事,」 刚被册封为忠成伯的伊稚十分高兴,红色的头发都炸毛起来,目光灼灼的望着楚意。 隐藏在楚意身后的饮冰,默默地想:很好,又有一个傻子觉得阿意柔弱不能自理了。 新茶 第二百二十一章 顾半城 「当然了,就算在剑北关办完婚事,本伯也要让楚凛来我们雪原再办一次。」伊稚又认真的强调。 「这个可以,」楚意点头同意,将圣旨交给伊稚,「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伊稚顿时笑容满面,痴痴地望着楚意。 伊云捂脸,不想承认这个格外亢奋的男人是自己哥哥。 她抽空偷偷地对楚意说:「别理我哥哥,他看见美女就走不动路,但他也就是看看,他若敢有什么歪心思,我阿嫂会打断他腿的。」 楚意忍俊不禁的点头。 「既然陛下的旨意已经传到,那阿意,我们这就启程去雍国吧。」萧晏忽然低声开口,凤眸幽深莫测。 他发觉伊稚看向自家小公主的眼神越来越像愚蠢的耿川,立即烦躁起来。 楚晔听到他的话,一下子转头:「去雍国?你怎么也要去雍国?」 「也?」耿川重复道,「好兄弟,你也要去雍国?如此更好,你来邺都就报我耿川的名字,所有酒楼都打八折。」 「我,我还不一定……」 楚意咳了咳,把楚晔拉到一边解释。 她一脸沉重得说:「兄长,实不相瞒,父皇和母后已经发现了你要娶耿听雨的事。」 楚晔面色微变,强装镇定地问:「那父皇说什么了?是不是——」 「当然是大发雷霆,痛斥你为逆子。」楚意说道。 她可没有说谎,楚霆骁的确喊了好几声逆子。 「我就知道父皇会如此,父皇年轻时,每次各国进献美人,先成帝觉得不合适,就会把人抛给他,强行让他收下做夫人,导致他对他国女子有阴影,何况现在大哥和伊云在一起,他已经是忍无可忍了。」楚晔扶额叹息。 「可父皇是怎么知道我与听雨的事的?」 这件事,整个燕国除了给耿听雨送信的信使,就只有小六知晓。 楚意咳了咳,一本正经地叹息:「还不是你那信使不靠谱。」 原来是信使,楚晔的脸色很难看:「母后也生气了吗?唉,我本想此番借着大捷,直接去雍国,让萧稷兴将听雨赐婚给我,可父皇母后……」 楚意拍了拍楚晔的肩膀,眉眼弯弯: 「兄长别担心,我话还没说完,多亏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父皇已经同意你娶耿听雨了,母后还取了她府库内的凤冠和玉佩,还有许多别的金银珠宝,都当成聘礼给你。 否则你以为我为何要去雍国?为何父皇又派舅舅来北府?就是代表大燕向耿家和雍国提亲,而且萧晏和咱们一起回雍国,有他这个刚打了胜仗的雍国大英雄在,民心所向,萧稷兴不敢不从。」 楚晔感激万分,眼眶都有些湿润:「小六,你真是我最好的妹妹。」 「哪里哪里,兄长谬赞了,」楚意谦虚的说,「只是羽林军这次虽然赢了,可也有所折损,我这柔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没等楚意说完,楚晔就道:「你放心,我做主了,等回京后我会叫岑子敬直接从京畿大营调兵入羽林军,绝不会让八千羽林军的名声再次蒙尘。」 楚意:那我就放心了。 萧晏全程听见这兄妹二人的对话,直到楚晔说完最后一句话,他才对着楚意,默默地伸出一根大拇指。 不愧是你。 楚意解释完自己要去雍国的事,这才道:「我们来的路上,得知封赏萧晏的雍国使臣团大概过几日就能到,等他们到了,我们可以与他们一起去邺都。」 伊稚依依不舍地说:「小公主,你就在我们阿史那部多住几天吧,你一定会喜欢上这里的 ,我可以带你去看雪山,蓝天,还可以去看羊群,你能够抓一只小羊自己饲养,雪原很有意思。」 萧晏猛地转头,琥珀色的凤眸跳动起凶戾的光,他望着楚意的眼睛,一字一顿:「那就等使臣一来,立即就走。」 「好。」 楚意答应他,她已经看出了大魔王眼中的暴躁,就像护食的小狼,估计自己再和伊稚多说一句话,刚刚恢复和平的雪原和中原,就又要开战。 「见过永宁公主。」萧霁尘这才姗姗来迟,一袭白袍如雪,飘逸翩然。 楚意粲然一笑,认真的欠身行礼:「永宁见过靖王殿下。」 萧霁尘是萧晏心里唯一的亲人,她也曾在梦里见过萧霁尘认真教导萧晏的模样,知道萧霁尘待萧晏十分好。 而萧晏的亲人,也就是自己的亲人,楚意的态度很尊敬。 而且,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萧霁尘都没有害过大燕。 萧霁尘也打量着楚意,这便是萧晏爱了两辈子,曾为之付出性命的小姑娘?虽然看起来很漂亮,却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嘛。 楚意还不知道萧霁尘也是重生之人的事,萧晏眸色一动,道:「六皇叔,如今公主也来了,待此间事了,我们一起回邺都可好?」 萧霁尘摇头:「本王之前不是说了吗,谁来了也没用,本王只想把玄甲军交给你,然后从此寄情山水,四处游历。」 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游山玩水,这辈子他再也不要做萧晏的爹,帮他处理各种事了。 楚意一脸迷惑,萧霁尘什么时候这么淡泊名利了? 前世他虽然也帮了萧晏很多,但若说辞官隐居,那是在萧晏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出现的情景,怎么这一世他如此消极?难道萧晏领兵能力太过出众,他很放心? 而且,他一个雍国王爷,就这么在他们这些敌国人面前说自己不想干了,这真的好吗。 萧晏勾了勾唇,眼神越发戏谑,心情也好了起来。 他故意扬声问道:「对了阿意,你刚才说,和你一起来宣旨的人是谁?」 楚意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没完全明白,如实回答道:「舅舅呀,舅舅作为礼官,会在剑北关主持大哥的封王大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萧晏道:「那等顾大人主持完大殿,可是要和咱们一起回雍国?」 楚意点头:「正是,过些时日他就会和本宫会和,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办,如果他那边比较慢,就等雍国封赏到了后我们去找他会和。」 一旁,萧霁尘已经睁大眼睛。 「顾大人……」 他重复这个称呼,声音蓦地有些沙哑,缓缓询问:「永宁公主,您口中的舅舅是?」 他的心跳都停滞了片刻。 楚意干脆利索的报上舅舅名号:「大燕户部尚书国舅爷,顾家顾半城,顾成蹊。」 萧霁尘的呼吸停滞,定定的望着眼前的楚意。 是他重生后太过随遇而安,竟然忘记了,顾成蹊是她的舅舅。 怪不得楚意如此倾国倾城,聪慧过人,怪不得阿晏会喜欢她。 楚意忽然有一种感觉,刚刚看自己还淡然无比的萧霁尘,在得知顾成蹊是自己舅舅之后,一瞬间就把自己当成了外甥女,看向她的眼神都慈祥起来…… 萧霁尘看向萧晏,小声问:「顾半城什么时候来这里?你们什么时候回雍国?要么现在就动身吧?」 萧晏忍不住扬起唇角:「刚刚六皇叔不是还说,自己要立即离开这里,从此寄情山水吗?」 萧霁尘表情僵了僵,沉吟片刻,镇定的说:「寄情山水 过几年也行,本王觉得你还是太年轻了,让你一个人领兵,本王放心不下,本王还是跟你们一起回去吧。」 萧晏勾了勾唇,心中确定。 六皇叔所说的那位故人,果然是顾成蹊。 也只有他,前世因为蛮戎偷袭剑门关而战死,这一世则活得好好的。 而且萧晏记得,顾成蹊十几岁到二十几岁那几年,也就是楚霆骁还没登基,顾桑桑还不是皇后的时候,他一直在中原各国游历,还四处经商。 顾成蹊游历到赵国时,恰逢蛮戎侵略,他打开自己的私银,犒军鼓舞士气,最终守下赵国丰城,后来还出钱帮助半个被摧毁的丰城重建,造福了一城百姓,从此以后,被人称为顾半城。 若按时间推算,那时候的六皇叔还只是个刚离开邺都从军的少年,如果遇见边军换防,将他从回纥边境换到赵国边境,也是有可能的。 萧霁尘垂下眸,因为「顾成蹊」这个名字,放在身侧的手已经死死地攥成了拳。 顾成蹊,顾半城。 十年了。 不,应该是更久。 他们已经两世未见,萧霁尘甚至快要记不清顾成蹊的面容,只记得那个挡在自己面前,守护下一切的挺拔身影。 他永远也忘不了丰城一战,在他被蛮戎的长箭贯穿肺部,奄奄一息,就要死在蛮戎马蹄之下的时候,是那个一袭青衣的男子,仗剑为他挡住敌人。 那人墨发玉冠,英姿勃发,半张侧脸俊美非凡,清润的眼眸让人心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战场上那么多明枪暗箭,他看起来只是一介文人,可竟然毫发无损。 他垂下眸,看着自己,问道:「还能站起来吗?若是能,就拿起剑来。」 战后,少年萧霁尘藏在人群中,他原本是隐藏身份从军,被分配到押送粮草的队伍,与几十名雍国士兵路过丰城而已。 当时的雍国与燕国是敌对关系,可顾成蹊明明看见了他身上穿的雍国战甲,仍选择在万军丛中救他。 这样的至纯至善之人,不该枉死才对。 「或许他早已不记得本王了吧,或许,本王只是他救的万千人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萧霁尘低声呢喃,眼神带着几分自嘲。 前世的自己,在得知蛮戎要攻打剑北关的时候,还曾幻想过,顾成蹊是剑北关太守,不必领兵作战,说不定他能够活下去。 然而他只得到了十万燕国将士,全都覆灭在北府的消息。 那日回纥与雍国的边境,一直与回纥「和平相处」的雍国靖王,率大军出征,屠灭了一整个回纥部落,只为了发泄心中的悲愤。 后来也没有人知道,萧霁尘曾在燕国亡国后的某一天,不远万里,来到了剑北关。 然而萧霁尘终究没有见到顾成蹊的最后一面,他这一生顺风顺水,唯一的遗憾,就是他。 萧霁尘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原本沧桑衰老的灵魂,在意识到过些时日就能与顾成蹊相见的时候,忽然鲜活起来。 「本王……去看看玄甲军训练得如何了。」他转身离去,脚步都轻快起来。 其他人不明白靖王为何变化得如此之快,萧晏则拉着楚意到一旁,将自己猜测的事告诉了她。 楚意比萧晏更清楚舅舅的事,她听完萧晏的话推测,萧霁尘与顾成蹊相遇的时候,很可能是十年前赵国的丰城之战。 到底是什么,她不好意思问萧霁尘,只能将心中的好奇按捺下去,等见到顾成蹊后直接问舅舅。 晚上,为了庆祝楚意的到来,伊稚特意领楚意和自己妹妹以及妻子,去看阿史那部放养的羊群, 还非要让楚意选两只最喜欢的小羊羔来玩。 楚意选了两只最肥的。 烤羊肉串真好吃。 两日后,萧稷兴派来封赏萧晏与萧霁尘的雍国使者,终于赶来了阿史那部驻地。 雍国三皇子萧玠骑着一匹干瘦的战马,脸色蜡黄,头发散乱沾满风沙,发冠也松松垮垮,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他身后,跟着一队雍国侍卫和两名手持拂尘的太监,同样风尘仆仆的模样,用公鸭嗓在寨外大喊:「三殿下到,尔等还不恭迎殿下!」 前来宣旨的人居然是萧玠?楚意挑了挑眉,看着记忆里的熟人。 他就是前世在邺都街头调戏楚意,被萧晏顺手打断了一条腿的皇子。 萧稷兴一共三个皇子,萧琮、萧瑀、萧玠,三人势均力敌,一直明争暗斗争夺着太子之位,萧晏打断三皇子一条腿后,他的两个哥哥还特意给萧晏送了礼感谢。 萧玠环视众人,他只认识萧霁尘和萧晏,见到萧晏的时候,他的眼底闪过深深的厌恶与怨恨。 他攥了攥拳,心中暗道为何萧晏不但没死在燕国,还建下了一番功业,如今居然要被父皇册封奖赏。 忽然,萧玠看见了人群中一袭凤凰红衣的楚意,惊艳地睁大眼睛。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有如此美人?. 新茶 第二百二十二章 豫王 萧玠下意识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同时也挺起了脊背,试图给美人留下个好印象。 他一边在心中思索着楚意的身份,一边拿出萧稷兴御赐的信物和圣旨,扬声:「本殿乃大雍三皇子,奉圣上之命,前来宣旨。」 说完,面前这些人没有任何反应,连他们身后那些玄甲军和燕***队,都平静无比,没有任何要跪下听旨的意思。 楚晔看萧玠的眼神像是在看笑话,摆了摆手:「无趣,本宫去写信了。」 萧玠刚要发怒,他身后跟着的两名手持拂尘的太监连忙拉住他:「殿下,那位自称本宫,很可能是打了胜仗的燕国太子。」 「这便是雍国皇子啊,不过如此,别说我们阿史那部,连燕国人也比不了。」阿史那伊稚的声音不高不低传来,他说着,也摇着头转身离开了,「我去选一头羊宰了吃。」 萧玠再一次发怒,他身后两名太监又拼死拦住他:「殿下,那位是阿史那部的首领,如今王庭覆灭,雪原之上阿史那部势力最大,而且这里就是他的地盘,咱们不好得罪……」 苏白跟着伊稚一起离开,道:「既然是你们雍国人的册封奖赏,那我就不奉陪了,首领等等,你好好跟我说清楚,什么叫燕国人也比不了!」 萧玠暴怒无比,恨不得直接冲出来砍死这些无视自己的人,两名太监用尽全力拉住他:「殿下息怒啊,那是燕国的定远军统领,继承了关内侯爵位的苏白,苏景渊的侄子。」 「本殿忍无可忍。」萧玠咬牙切齿地说。 两名太监见这些人的确太过无礼,环顾一番,见只剩下萧晏萧稷尘耿川三个雍国人,以及一个身穿华服的陌生女子了,便放下心来,上前怒斥:「圣上旨意,你们还不跪下接旨?!」 萧玠面色阴晴不定,余光盯着楚意。 在这美人面前自己居然如此丢人,真是不该,都怪这萧晏和萧稷尘。 他不愿得罪萧霁尘,于是看向萧晏,眼中满是怨恨,厉声道:「萧晏,你为何不跪下!」 楚意原本看热闹的眼神陡然一变,眼底充满寒意。 听萧玠这语气,以前便是如此对萧晏说话的。 也是,梦境里她就见过萧稷安和魏如黛死后,萧晏在雍国皇宫过得多么艰难。 萧玠见楚意看向了自己,表情越发张狂,盯着萧晏的眼底藏着深深的嫉妒。 曾几何时,萧晏还是皇子身份的时候,他只是王爷的儿子,每一次入宫见到萧晏,便要下跪行礼,仿佛天生低他一等。 但后来风水轮流转,他的父皇成了皇帝,他才是真正的皇子,他想让萧晏死,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那群文武百官,居然还说什么萧晏既然是先帝之子,也姓萧,当年父皇能在先帝遗旨中成为「皇太弟,」萧晏便和他们三个皇子一样,有成为太子的权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萧晏还活着一天,那这太子的人选,便多一个。 让他苟活至今,无非是因为他还是晋国大皇子的侄儿罢了。 只是萧玠没想到,短短一年时间,晋国大皇子成为了晋国皇帝,萧晏被册封为晋国的平宁侯! 他更没想到,靖王竟然敢违抗圣旨,与燕国合作。 本来听闻萧晏逃回雍国,他和大哥二哥都各自安排了人手,打算让萧晏死在回雍国的路上,再将此事嫁祸给燕国,可他竟然直接去投奔了靖王。 偏偏莫顿死了,王庭覆灭,父皇就要咽下这个哑巴亏,甚至还要奖赏靖王和这个该死的萧晏。 而自己,则倒霉的被选中,千里迢迢赶来此处宣旨,更是要奉旨求娶那位燕国公主。 娶了敌国的公主的皇子,怎么能继承大统呢? 萧玠的眼神幽冷无比,将一切的罪责都归在萧晏身上。 「你也配让阿晏下跪?他跪了,是不是本王也要跪?敢问圣上是让你来宣旨奖赏的,还是宣旨问罪的?」萧霁尘淡淡地反问,「萧玠,想念就念,不想念,便滚回去。」 「靖王你——」 萧玠眼中浮现出一抹怒意,他身后的太监又拉住他。 「侄儿怎敢让王爷给侄儿下跪呢,至于萧……自然是奖赏。」萧玠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中挤出来。 他张开圣旨,开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皇帝独子萧晏,平定雪原,覆灭王庭,护国有功,今皇帝陛下感怀其功,顺应天意,封萧晏为大雍豫王!擢令其即日返回邺都,再另行赏赐,钦此——」 萧玠的声音传到所有人耳中,那些周围的雍国玄甲军们,一个个尊崇地望向萧晏。 靖王已经告诉他们,他旧疾缠身,就要将玄甲军统领权交给萧晏,如今萧晏年纪轻轻就被封为豫王,还建立了不世战功,如何不让他们崇拜! 「多谢圣上。」 萧晏走上前,一只手接过圣旨,看也不看一眼就丢给了衔影。 萧玠见他如此随意的举动,心中更恨。 两名太监拿出准备好的赏赐,呈上前。 「圣上有旨,赐靖王萧霁尘黄金万两,邺都靖王府邸一座,玉璧一双。」 「圣上有旨,赐豫王萧晏四爪蟒袍一身。」 「圣上有旨,赐豫王萧晏赤金锁子甲一副,宝剑一柄。」 萧晏从太监手中拿起玄色蟒袍,披到身上,又接过宝剑尝试出鞘了半寸,剑身修长,剑光无比寒冽。 这把剑,是他前世捅死自己的剑,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自己手中。 雪原的风吹起萧晏的衣角与墨发,玄黑的衣氅衬得他风姿傲然,琥珀色的凤眸清冽而悠远,他望向楚意,薄唇微微上扬。 「公主怎么看呆了,」他的笑容张扬起来,凤眸含着戏谑,「怎么样,这衣服和剑如何?」 一瞬间,楚意感觉自己看见的是前世的大魔王萧晏,跟自己炫耀战功的样子。 她抿了抿唇,心道萧晏也不是第一次当豫王了,居然这么显摆。 萧霁尘则拿起那块价值连城的玉璧,端详了片刻,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表情,道:「小永宁,此物本王用不到,给你雕刻成玉佩或者饰物吧,就当是你与本王的见面礼。」 自从想起楚意和顾成蹊的关系,萧霁尘就把小公主当成了自己的亲外甥女看待。 楚意接过玉璧,小心翼翼地问:「我不需要玉佩和饰物,不过此物看起来很值钱,敢问王爷,我能卖吗?」 「本王给你的东西,你就算是想扔水里听个响声都行。」萧霁尘微笑着说。 。. 新茶 第二百二十三章 其实他是看脸 萧晏见萧霁尘把自己得到的赏赐玉璧转手送给楚意,换来小公主粲然一笑后,他的眼神凝固了片刻。 可恶,自己居然没想到。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被赏赐的锁子甲,和削铁如泥的宝剑,在心中思考着将这两件东西送给楚意的可能性。 「永宁……你是燕国的永宁公主?你是楚意?」 萧玠听到萧霁尘的话,终于明白了楚意的身份,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楚意的眼神更冷了几分:「是又如何?」 眼前之人越跳脱,她便越能想起萧晏小时候,被他和其他那两个萧稷兴的皇子,一起欺负羞辱的画面。 他们不能杀了萧晏,便让宫人克扣萧晏的食物,而且不让萧晏读书,上宗学,还让宫女太监们嘲笑他。 萧玠也不在乎楚意理不理自己,他望着公主,脱口而出: 「太好了,此番本殿来此,除了宣旨还有一事,便是去燕国求娶永宁公主,既然公主就在这里,倒省的本殿再去一趟上京!」 话音落下,周围忽然陷入一片安静。 萧晏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萧玠,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楚意身后的饮冰悄无声息的将腰间软剑出鞘,蓝色的眸子一片冰冷。 萧霁尘的眼眸微凝,冷声道:「三殿下怕是不知,永宁公主和豫王早已是燕国的神仙眷侣,佳偶天成。」 萧玠不知为何,忽然感觉周围有一点冷。 他定了定神,冷哼一声:「神仙眷侣,佳偶天成?本殿怎么听说萧晏在燕国是靠着对文武百官奴颜婢膝,这才换得燕国皇帝看重的。 再说了,本殿乃父皇三皇子,以皇子之尊配永宁公主,才是真正的男才女貌,佳偶天成,你们说呢?」 「殿下说的是,殿下配公主,才是天作之合。」他身旁那两名太监立即点头,他们或许不敢得罪其他人,但对于萧晏,却拉踩得轻车熟路。 楚意问道:「本宫是燕国公主,三皇子想迎娶本宫,恐怕就会失去争夺太子之位的机会了,即便如此,三皇子还是想娶本宫吗?」 前世的萧晏,便是用此事做筏子,天天与自己吵架的。 萧玠眼神一沉,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一个娶了敌国公主做正妻的皇子,未来怎么可能再入主东宫或登基为帝呢? 他此处来宣旨,原本面对萧稷兴的吩咐,也只是想敷衍了事,而且听说燕国皇帝十分宠爱永宁公主,不一定会将公主嫁给自己。 可没想到,他居然能在这里遇见公主,而这位公主竟生得如此貌美。 萧玠心中计较着得失,又凝望着楚意倾国倾城的容颜,眼神越发贪婪,道:「我意已决,像永宁公主你这样的女子,也只有本殿能够与你相配,不知你意下如何?」 「可本宫喜欢的人,是豫王萧晏。」楚意的一字一句清越动听,她的杏眸清润明澈,让萧玠心弦颤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可本宫喜欢的人,是豫王萧晏。 萧晏原本染上赤色的眸子霎时清醒,宛如澄澈的暗金色湖水。 他也不想如此高兴的,可阿意说喜欢自己哎。 萧晏收敛了戾气,静静地凝望着楚意,像是忽然之间被顺了毛的大老虎。 萧玠听到这话却怒火中烧,不顾旁边太监的眼色,阴晴不定地看向萧晏。 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厌恶,恼怒地嘲讽:「一个先帝之子,怎么能配得上你?公主别以为他封了王便比本殿强了,本殿是父皇亲子,就这一点便远胜萧晏! 何况,公主可知他年幼时就粗鄙不堪 ,简直是个与野兽无异的怪物,见到本殿都得跪下的——」 「可惜。」楚意听不下去了,打断他的话。 萧玠停顿了一下:「可惜什么?」 楚意已经上前,抓起萧晏刚刚悬挂到腰间的宝剑剑柄。 长剑出鞘,一道快如闪电的寒光落下,血光冲天而起。 「你——!」 萧玠刚要开口说话,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双腿处延迟传来。 他低下头,就见自己的双腿,竟然被楚意一剑砍断! 「啊!」 鲜血炸裂般喷洒而出,萧玠的脸色霎时间就变成一片惨白,他这才跌倒在地,痛不欲生地惨叫起来。 「可惜这剑第一次沾到的血,是脏的。」 楚意后退几步,防止鲜血溅到自己身上,缓缓说道。 萧稷兴的确上次给了萧晏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这剑格外锋利,她只需找到关节处,就可以轻易斩断一个男子的双腿。 「殿下,殿下!快给殿下止血!」 宣旨太监尖叫一声,周围其他护卫也随之乱作一团,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有的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 「我的腿,本殿的腿啊……」 萧玠浑身蜷做一团,鲜血在伤口处喷涌,吓得其他人都离他远了一些,直到他叫着叫着,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萧晏走到楚意面前,从她手里拿过宝剑擦拭干净收入鞘中,低声道:「别脏了你的手。」 他的余光扫过地上的萧玠,眼底闪过一缕幽芒。 萧玠会被萧稷兴派来宣旨,还让他去燕国娶楚意,本身就代表着萧稷兴已经放弃了他,可他却看不清这些,还以为自己是尊贵的雍国三皇子。 即便楚意不动手,他也会解决了他。 「我是不是有点冲动了?」楚意抬起头问道,笑容在唇角漾起,像一阵柔软的风。 她只是想要替萧晏出气。 她喜欢的人,从来不是什么粗鄙不堪的怪物。 前世,萧玠因为当街调戏楚意,被萧晏打断了一条腿; 这一世,换她替他斩断萧玠一双腿。 楚意觉得很合理。 萧晏拉住她的手,柔声道:「以后这种事,公主交给臣就好。」 饮冰看着这满地鲜血面前还谈情说爱的俩人,拧着眉头道:「行了行了,现在你俩,不洁癖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两人:「……」 「永宁公主,你,你们——」 一名太监冲上前,指着楚意,扯起尖细的嗓子怒斥:「你们还有没有王法,敢谋害大雍皇子,你们这**佞,疯子!咱家要去告诉圣上,让圣上治你得罪!」 下一刻,饮冰已经出现,一剑斩断了这名太监指着楚意的指头。 「不许,不敬公主。」 她说完,便悠然退下。 太监捡起地上的断指捂住,鲜血从指缝流出,他满脸惊恐地往后挪去,再也不敢叫嚣。 楚意转身看着他,道:「雍国的法,如何治燕人的罪?让萧稷兴来试试,本宫等着。」 说完,不再理会这荒诞的场景,转身离去。 几天后,楚意在阿史那兄妹俩依依不舍的眼神中,离开了雪原。 阿史那伊稚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涨成了红色,红发在风中飘荡,他泪眼汪汪的向楚意挥手。 「小公主,以后一定要常来阿史那部啊。」 「阿史那部的小羊都在等着你来吃。」 「你们一定 要幸福呀。」 楚意的怀里是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伊稚送她的雪原特产风干手撕羊肉,闻着就很香,她转身向伊稚点头道谢。 萧晏心中醋意横生,一把揽过楚意,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公主别看他了,看路,看臣。」 伊稚在身后望着两人依偎着的背影,抹了一把眼泪。 一旁,耿川和他并列站在一起,同样泪眼朦胧。 呜呜呜,公子,不,王爷和公主好配。 小公主好漂亮他好喜欢啊,就算被揍也喜欢。 可是就算被揍,小公主也不会喜欢他。 耿川被萧晏留下来,带着四万玄甲军回到回纥边境,安顿好回纥那边的军务后,再回邺都虎贲军。 萧霁尘则仅带一万玄甲军,跟着楚意他们一起,来到了剑北关与顾成蹊会合,准备前往雍国。 他终于如愿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故人,顾成蹊。 「靖王萧霁尘,为何会想见我?」 顾成蹊被楚意领着到剑北关城墙角落的时候,感到十分奇怪。 「意儿啊,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怎么可能认识萧霁尘呢。」 「你周游各国时候认识的。」楚意十分肯定地说。 「我周游各国时候也不可能认识一个敌国王爷却不知道吧,再说了,我当年路过雍国的时候连邺都都没去,就在漠北那边转悠了几天……」 楚意遥指着远处负手而立的挺拔背影,咳了咳:「你认不认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认识你,舅舅,自从萧霁尘知道你是我舅舅之后,可是给了我黄金万两和一对价值连城的玉璧的,你懂的。」 顾成蹊:「……」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小永宁如此主动。 他望着那背影,眼神陷入迷惘。 下一刻,萧霁尘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顾成蹊看见那张翩然俊逸,略带苍白的面容的时候,原本带着调笑的神情一下子静默下来。 他望着一袭白衣,飘逸如仙的萧霁尘,失去了言语。 清风吹起靖王额前几缕墨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清俊眉宇,熟悉而陌生。 楚意咳了咳:「舅舅,这下你想起来了么?」 顾成蹊点头,声音多了几分沙哑:「想起来了。」 「真想起来还是假想起来了?」楚意小声问道,「舅舅你救过的人应该很多,不会认错吧,虽然靖王给了永宁的黄金万两和一双价值连城的玉璧,但永宁还是要站在你这一边的,毕竟咱们才是一家人。」 顾成蹊摸了摸,从怀里找出一枚极品羊脂玉佩放到楚意手里:「这也价值连城,拿去拿去,再缺的,回头我给你补上,如果还不够,我把准备给太子的聘礼也送你。」 楚意收好玉佩,心道还好兄长没听见这句话:「舅舅,这话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顾成蹊已经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萧霁尘身上,他的声音很低,近乎喃喃自语:「我当然记起来了,若是你救一个这么俊美之人,会记不住吗?」 他回想起自己在战场之上惊鸿一瞥,便见到了那个命悬一线的雍国少年。 哪怕浑身是血,仍遮掩不住少年姿容绝世,眉目如画。 原来那少年竟然是雍国的萧霁尘,怪不得他后来寻遍四方,也没有找到此人的身影。 萧霁尘已经走上前,对着顾成蹊深深的一拜,真挚的感谢:「霁尘拜见顾大人,不论顾大人还记不记得我,我都要在此,多谢您十年前的救命之恩!」 萧霁尘望着顾成蹊,声音有一丝颤抖 ,十年未见,不,甚至不止十年,没想到故人容颜依旧,甚至风采更盛当年。 哪怕当初自己是个雍国士兵,顾成蹊也毫不犹豫出手相救,或许,正是因为他是这样至纯至善之人,才能十年如弹指一挥间,仍旧风华正茂吧。 萧霁尘心中万分庆幸,这一世的萧晏和楚意改变了顾成蹊的命运,让他还活着,让自己有生之年,还能见他一面。 顾成蹊咳了咳,伸手扶起萧霁尘。 「举手之劳,没想到王爷竟然记挂了十年,在下惶恐。」 他温润俊雅的面容带着淡淡的笑容,唇角悄无声息地上扬了起来。 萧霁尘以为他是因为善良,其实,他是看脸…… 但这个误会,顾成蹊觉得还是永远不要告诉萧霁尘为好。 三日后,楚意和萧晏踏上了去往邺都的路,苏白和楚凛,以及一万定远军这都留在了剑北关。 萧霁尘和顾成蹊走另一条路提前出发,楚晔本来也可以和楚意一起的,但他去心似箭,而且看见妹妹和萧晏在一起就生气,生气起来和楚霆骁一模一样。 不得已,他就跟着雍国的军队走了,还能更快见到已经许久未见的耿听雨。 楚意和萧晏不紧不慢地行进着,平原广阔无边,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身后簇拥着列队整齐的八千羽林军。 不知不觉,已经行进到雍国边境。 日落黄昏,楚意吃完了伊稚送给自己的所有牛肉干,坐在篝火旁等待萧晏烤兔子。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竹条转动,他的神情格外认真。 火光在少年白皙的面庞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辉,在楚意看起来,他比兔子更秀色可餐。 这时,一只信鸽划破天际,落到萧晏手上。. 新茶 第二百二十四章 臣会一直缠着公主 裴洲没有管信,认真地烤完兔子,将各种调料洒在金黄冒油的兔肉上,最后翻转了几下,才递给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楚意。 「慢点吃,小心烫。」 随即,他打开绑在信鸽身上的信筒。 「是邺都的信?」楚意问道,她撕下一块兔肉放到嘴里,兔肉入口柔软又鲜嫩,配合着辣椒的辛辣味道,勾得人食欲大动。 信的内容只有短短几句话,萧晏看完后,眼眸深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道:「萧玠废了的消息已经传到邺都,秋姑姑说,萧稷兴默许了柳叶司配合萧琮和萧瑀的行动,看来我们这一路上,不会太平了。」 萧晏还隐隐有几分前世回雍国时的记忆,似乎也是九死一生,十分艰险。 当时拦截他,想要他死在路上的,不是他离开的燕国,而是他要返回的雍国。 楚意一愣,柳叶司是类似于燕国暗堂的机构,由萧稷兴直属,是皇帝手中的情报利器,萧稷兴居然让柳叶司配合雍国的大皇子和二皇子,也就是说,他是彻底忍无可忍,要对萧晏这个新晋豫王下手了。 甚至,这代表着雍国要彻底的放弃萧玠。 不过萧晏也说过,柳叶司的副统领秋姑姑,曾经是服侍魏如黛的丫鬟,现在暗中听从他的命令。 想必这封信,就是出自秋姑姑之手。 萧晏一把将信纸粉碎,抬起头,望着逐渐昏暗的傍晚天空,道:「秋姑姑还说,等我到了邺都,要我去魏……娘亲的故居一趟。」 他的娘亲,他曾对她只有讨厌和误解,等他明白了她的过去,她也是被萧稷安蒙骗才会对自己那般无情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萧晏努力在脑海中回忆有关魏如黛故居的事,但因为这件事和楚意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他根本想不起来。 不知前世自己有没有去那里。 那故居中有什么,只能等回去后再看看了。 一双白皙纤长的手伸到自己面前,手里拿着一块撕下来的兔肉,喂到他唇边。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一起去看娘亲。」 萧晏回过头,只见楚意眉眼弯弯地望着自己,笑容比篝火还要温暖人心,清澈的眼底清晰映照着自己。 她叫魏如黛,娘亲。 萧晏的心软成了温水,他何德何能,能得到月亮的偏爱? 萧晏「嗯」了一声,低下头叼住楚意手上的肉,又仰起头一口吞下,薄唇不经意地擦过她微凉的指尖,喉结滚动。 楚意现在觉得,萧晏这个动作,和之前那只叫大白的雪狼一模一样。 太像狗了。 被他的唇触及到的地方传来酥麻的感觉,楚意不经意的和萧晏对视,少年的眼眸浓黑,翻涌着让人心颤的波涛。 楚意一下子想到了什么,脸变得滚烫。 她撕下一只兔腿丢给萧晏,起身离开:「我,我去睡了拜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这才戌时。」萧晏扬声道。 「我睡一会儿再来。」 萧晏勾起唇角,望着她惊慌的背影,低头吃起兔腿,动作细致而矜贵。 原本回想起魏如黛而郁结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夜色降临,羽林军们也安营扎寨,暂作休整,楚意又坐回篝火边,和萧晏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 「公主,你说人死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漫天繁星璀璨,楚意看着星星,萧晏看着她,低声问道。 「应该不会,或许会轮回转世,他们又成为了人,成为花草树木,成为世间万物都有可能,又 或许他们也会有牵挂和遗憾的事情,然后在夜晚的时候,进入人们的梦中吧。」楚意低声呢喃。 「就像前世我总是梦见亡国那一日,父皇叮嘱我好好活着,兄长们将我护在身后,至亲们一个个死在自己眼前,但这一世,我再也没有梦到他们。」 「那些都过去了,」萧晏的呼吸一痛,攥紧楚意有些凉的手,「现在的公主,有你的父皇母后,兄长,也有臣。海晏河清,山河无恙,以后臣都会一直缠着公主的。」 「嗯。」楚意笑着点头,「我知道啊。」 萧晏上扬起唇角,低声道:「我希望她已经轮回转世,哪怕再也梦不见她,也不要她满是牵挂遗憾。」 楚意问道:「萧晏,你有遗憾吗?」 萧晏闭上眼睛,魏如黛的面容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了,他从怀中掏出一粒糖果,放到口中。 「曾经有很多,现在我只遗憾……娘亲没有喂给我吃糖,我却也没有喂给她吃糖。」 他遗憾的是,他没办法再对魏如黛好了。 萧晏定了定神,认真地说:「但是我最大的遗憾,已经没有了。」 楚意知道他心中最大的遗憾,就是自己。 她和他肩并肩坐着,十指相扣。 「我也是。」 长夜漫漫,四周静谧,有初夏的流萤在远处闪烁,篝火温暖明亮,笼罩着两人的身影。 「有……刺……客……有刺客!」 突然,一道刺耳又模糊的尖叫声划破寂静的夜。 萧晏和楚意迅速回神,这声音不大,从随军营帐后方传来,格外具有穿透力。 萧晏眯起眸子看向远方那一点微弱的火光,很快意识到发出声音的人不在这边。 「是萧玠!」楚意反应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与夜巡的羽林军会和。 半个月前,萧玠因为出言不逊,被楚意砍断双腿后,经过随行军医救治,接上了其中一条腿,另一条则彻底废掉。 护送他的侍卫和太监不敢再嚣张,默默地抬着已经残废的三皇子,跟在他们后方,想与他们一起回邺都。 雪原和邺都之间相隔万里,一路长途跋涉,一些地方有流匪作乱,还要穿过赵国和燕国边境,所以每次羽林军安营扎寨后,萧玠的人也会在附近安顿下来。 毕竟,可以依靠三千羽林军轻骑,安全感十足。 而今晚他们已经过了锦州城,抵达雍国边境,萧玠的人放松了许多,所以这次他们驻扎的地方,是距离羽林军营寨比较远的好几里地外。 从此处望去,只能看见萧玠营帐一抹星星点点的火光。 连那名太监的惨叫声,如果不仔细听,还会以为是荒野上的狼嗥。. 新茶 第二百二十五章 太吓人了 此刻,萧玠的营帐外已经血流成河,没有一个活人,而他的营帐门口,则聚集这一群手染鲜血的黑衣蒙面人。 「老大还是老二,还是说,是他们两个?你们究竟是谁派来的?」萧玠倒在木床上,他只剩下一条腿,根本无力逃跑,只能绝望地质问着。 他面前的地上,那两名伴随他一路的宣旨太监已经被割断喉咙,鲜血蔓延到整个营帐。 黑衣人首领手中的刀还在滴血,他走近到萧玠面前,声音无比沙哑:「三殿下既然已经猜到了,何必再问。」 急火攻心之下,萧玠喷出一口鲜血。 他目眦欲裂地嘶吼:「本殿已经双腿残疾,成了一个废人,你们不想着杀了萧晏和楚意给本殿报仇,反而想着杀了本殿,真是好狠的兄弟!萧琮,萧瑀,本殿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他已经明白了,这群刺客究竟是谁派来的并不重要,甚至有可能,他们是他父皇的手笔! 他的哥哥们害怕已经成为豫王的萧晏一旦回都,会让太子之位的争夺出现什么变故; 他的父皇也害怕萧晏回到邺都后,想要替先帝报仇,谋权篡位。 他们都想杀了萧晏,所以雍国要在此刻杀了自己这个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三皇子,再将自己的死嫁祸到萧晏头上,这样,就能给他们对萧晏动手找一个好理由! 没想到他没有死在萧晏的手上,却要死在自己的至亲手中。 「三殿下放心,你死后,我们自然会给你报仇。」黑衣人面罩后的脸狞笑一声,手中的刀落下。 「嗖——!」 一支利箭忽然穿破营帐,直直地刺向黑衣人。 情急之下,黑衣人只好收刀抵挡。 他刚挡下这一箭,下一刻,无数长箭涌现,如同箭雨落向这些冲到萧玠营帐内的黑衣刺客。 刺客们拼死抵挡,但利箭太多,整个营帐顷刻间就被射成了刺猬。 「撤,任务失败,快撤!」 黑衣人看见外面的情景,大吼着想要召集其他刺客逃出去。 萧玠睁大眼睛看着这混乱的一幕,见刺客们各自逃命,他趁其不备将自己埋进厚厚的被褥里,在木床的角落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许久,箭雨停歇,之前的黑衣刺客们,只留下满地尸体。 「夜深勿追太深,审问那两个活口,再看看这边还有人活着吗。」 「是!」 身穿鹤袍的侍卫们从四面八方出现,悄无声息地涌入周围的黑暗里。 萧晏走进来,他环视四周,用剑尖轻轻挑起已经破碎的门楣。 随着他的动作,只听「轰」地一声,临时搭建的营帐彻底倒塌。 萧晏猛地转身,一剑刺死一个试图偷袭他的刺客。 忽然,他看见角落里有一床染满鲜血的被子,被子上插着几根利箭,正在一起一伏,与呼吸的频率相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楚意从他身后走进来,见到被子后挑了挑眉,很快明白里面藏着什么:「三皇子倒是福大命大,这都没死,真是让人失望。」 被子没有动静,连呼吸的速度都变慢了许多。 萧晏眼底闪过一抹幽光,他拿起弓对准被子,声音悠然而寒冷:「既然不出来,那就还是死了吧。」 「别!别!」 被子一阵蠕动,浑身是血的萧玠从被中钻出来,匍匐到两人脚下,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在箭雨中将自己缩成一团,只有屁股上中了一支箭,其他地方毫发无损。 「公主饶命,王爷饶命啊,太吓人了,太吓 人了,呜呜呜——」 楚意的红唇轻轻上扬,笑容如同暗夜之中绽放的优雅昙花。 她问道:「三皇子倒是说说,本宫与王爷,为何要饶你性命?」 「我双腿残疾,已经是个废人了,之前公主废我双腿,也是我罪有应得,我不敢有任何怨言。 可是,可是如果我死了,萧琮与萧瑀二人,一定会将害死我的罪名按在王爷您的头上,就算王爷能够安然无恙的回到邺都,背负着一条皇子的性命,也会名声受损……」 死亡面前,萧玠的语速飞快,汗水大滴大滴地从脸颊滑落。 「名声而已,本王要之何用?」萧晏反问道,「你以为那所谓的太子之位,皇帝宝座,本王在乎?」 皇位,他前世曾坐过,天下他也触手可得,何况他要得到这些,只需自己争取,何需萧稷兴的施舍。 萧玠咬着牙,看了一眼楚意。 「您不在乎皇位,可是……永宁公主呢?」 他沉声道:「他们不止是要我的性命,也不止要阻拦王爷你回邺都,更是明知永宁公主有燕国羽林军护送,仍不将她放在眼里,有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萧晏目光一凛。 「本宫此番去邺都,乃是为我大燕太子提亲,大燕不拘一格,愿迎娶雍国世家女子为太子妃,却遭到了不明身份之人的刺杀,」楚意缓缓说道,「那就也别怪本宫,在雍国地界……大开杀戒了。」 萧玠忽然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萧晏听到她的话,心中却豁然开朗。 他勾了勾唇角,道:「公主说的是,此次燕国与雍国合力才能覆灭王庭,公主是为两国友好结盟而来,本王也不愿有人破坏两国团结。所以,本王身为雍国豫王,有资格肃清一番国之蛀虫,不知三皇子意下如何?」 萧玠不知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但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我没意见啊。」 「好!」萧晏听到他的回答,露出满意的笑容,「没想到三皇子竟然如此深明大义,看来本王之前是错怪你了啊。」 楚意也十分殷切地问:「是啊,本宫也要向三皇子真挚的道歉,需不需要本宫再找几位大夫为三皇子治治腿呀?」 萧玠一脸惊恐的看着忽然对自己笑容满面的二人,身体忍不住后缩,仿佛见了鬼。 他哪里深明大义,他明明小肚鸡肠好不好? 治什么治啊,他的腿怎么断的,永宁公主心里没点数吗? 这两人真的是在笑吗,他怎么觉得更可怕了? 「你们究竟要做什么?」萧玠整个人都不好了,比遇见刺客还要害怕,「实在不行,就给本殿一个痛快吧。」. 新茶 第二百二十六章 故地重游 「你们究竟要做什么?」萧玠整个人都不好了,比遇见刺客还要害怕,「实在不行,就给本殿一个痛快吧。」 楚意:「三皇子想多了,你不会死的,你可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为本宫吸引这一路上的刺客啊,如此舍生忘死的壮举,本宫怎么会伤害你这样的大好人。」 萧玠:「什么吸引刺客,我什么时候——等等,你说吸引什么?!」 「来人,将三皇子抬回去治一治,待他身体好些给他一匹马,本王亲自护送他回邺都。」萧晏淡淡地吩咐。 萧玠:「?」 他这才明白,这两个人为何对他露出这般和蔼可怖的笑容。 他的哥哥们和父皇要杀了他嫁祸给萧晏,萧晏则要用他当做诱饵,诱惑别人来杀。 「不,不是,为什么啊,我已经成了一个废人了你们为什么还是不放过我?」萧玠忍不住哭了出来,擦着鼻涕问道。 楚意:「废人才要废物利用,三皇子放心,本宫和豫王一定会保证你的安全。」 萧玠吐着血,悲愤欲绝:「我信你们个鬼!」 不管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被当做诱饵的命运,萧玠倒在床上躺平,很快被控鹤司抬走救治屁股上的箭伤,然后保护了起来。 而今晚刺杀他的刺客经过审讯,老实交代了身份,他们是雍国二皇子萧瑀派来的。 刺客还说,不止自己这些刺客,大皇子萧琮和皇帝萧稷兴都派了人,他们打算杀了萧玠后将罪名嫁祸给豫王一行人,等豫王一进邺都,就以谋害皇子的罪名将他抓起来。 次日,燕国出使雍国的大军放出消息,三皇子萧玠深受豫王爱戴,永宁公主敬重,两人被三皇子的人品折服,决定一起护送三皇子回邺都。 甚至有流言传出,说三皇子失去双腿后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豫王与三皇子一见如故,打算回邺都后支持三皇子当太子! 消息一出,整个雍国都震动起来。 哪怕知道这消息很可能是假的,雍国那两个剩下的皇子也不敢赌豫王支持萧玠这个可能。 当天就有三波刺客前来试探,被控鹤司杀得干干净净。 如今萧玠也只能祈祷,楚意和萧晏能保护好自己,这样,他还能多活一些时日。 漫长的一路,萧玠都在刺杀和被救中度过。 为了防止萧稷兴以为燕国要对雍国开战,楚意只带了八千羽林军中的三千人,可即便如此,这三千轻骑面对刺客,也足以让她在整个雍国境内肆无忌惮,所向睥睨。 楚意不知道前世萧晏是怎么回邺都的,但这一世,他们是明目张胆杀回来的。 半个月后,大军终于抵达邺都城外的紫荆花林。 初夏的紫荆花正是开得最盛的时候,远远望过去,矮矮的山坡如同覆盖着紫色的云霞,连浅蓝色的天空都染上妖冶惑人的紫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再往后看,已经隐隐能看见一座雄伟的城池,那便是雍国都城,邺都。 一行人满身风霜,从料峭春日走到温暖的初夏。 「紫荆花林是我们邺都外很出名的风景,据说几十年前,一位老丈的妻子喜欢紫荆花,老丈便为妻子种下了这一片紫荆林,后来两人就隐居在这林子里。 没想到有一日老丈寿终正寝,他的妻子竟然也在当天无疾而终,两人生死相依的事迹被传为佳话,从此以后,紫荆花就成了男女之情的象征。」 萧玠驱马凑上前来,讨好地向楚意介绍。 楚意看见紫荆花就想起楚晔的事,又想起前世,楚晔非要将未央宫的紫荆树挪到东宫,结果树很快死了。 「邺都外有这么大一片林子,我兄长却像个傻子一样,千里迢迢寄给耿听雨一支干枯了的紫荆花枝。」她小声感叹。 「这次,太子殿下可以在此处折枝紫荆花,亲自送给耿听雨了。他和六皇叔比我们早几日到邺都,此刻,大概已经开始商议婚事了。」 萧晏安慰着楚意,望向紫荆花林,凤眸深沉了几分。 还记得前世,他听说邺都很多男子都会折紫荆花枝,送给自己心仪的姑娘,于是就装作很不乐意的模样,实际上,却满心欢喜地带楚意来这里赏花。 他不知怎么楚意才能收下他的花枝,便干脆买下这片紫荆花林,在地契上写的是楚意的名字。 那样,就像是她收下了,虽然她到最后也不知道。 萧晏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糟糕,他好像没有前世那般有钱。 「公主,我们在此安顿一番,然后就进城。」 萧晏说着,还没等楚意点头,他又道:「请公主稍候,臣收到密报,要去见一人。」 他要林子里传信,让无愧楼赶紧给自己送钱,买山! 楚意只好勒令大军在林外休整,萧晏则一个人策马进入花林。 她抬起头,望着漫山遍野的紫荆花,深吸一口气,都能闻到浓郁的花香。 前世,自己整日抱怨王府内太过无趣,想应邀去参加邺都贵妇们的聚会,萧晏便很不耐烦的带自己来到这里。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有些羡慕的看着一对互赠花枝的年轻男女,萧晏却说,有什么好羡慕的,天下是本王的,紫荆林便是本王的,你是王妃,所以这里的所有花也都是你的。 她还嘲讽他这是什么逻辑。 不过这一次故地重游,萧晏好像根本不记得这件事了。 楚意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原地等待萧晏。 「在我们雍国,男子会用紫荆花做信物,送给心爱的女子。公主,你就把我放在这里吧,等会儿你们入邺都,我就不跟着了。」萧玠忍不住又在一旁叭叭。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腿,自己这副样子若是被全城百姓看见,他这辈子都没脸见人。 「你确定你不跟我们一起进城,还有命活?」楚意反问,「看来三皇子比起丢命,更愿意丢脸。」 萧玠想到自己这一路上遇见的刺杀,没有三十次也有二十次,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而且,他昨天趁萧晏他们没注意,暗中联系了自己在邺都内的部下,却至今都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想必他们已经被老大和老二的人铲除了。 他如今的依靠,只剩下楚意和萧晏,也只有他们只是把自己当诱饵,却没有杀自己。. 新茶 第二百二十七章 坐地起价 楚意下了马,和饮冰一起走进紫荆花林,打算折几支花送给萧晏。 「饮冰,你也可以折点带回上京,到时候送给三皇兄嘛。」楚意调笑道。 饮冰:「送他干嘛?他是男子。」 「反正说此物是送给自己心仪之人的,女子送男子还是男子送女子,又有什么关系?」楚意说道。 「你说得对。」饮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运起轻功,迅速折下几支花枝,还低下头轻嗅了一下。 楚意勾起唇角,反问道:「饮冰这是承认自己心仪三皇兄了吗。」 饮冰的脸红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憋了半天,只说出六个字:「入药用的,而已!」 她才不是送给楚昀表明自己心仪之情,她只是觉得这紫荆花好像能入药,在燕国又比较少见,刚好可以治一治楚昀的脑子罢了。 忽然,林内传来争吵的声音。 「萧晏,怎么哪儿都有你?」 「买定离手,我先交的钱,我的我的!」 楚意皱了皱眉,听出这声音一个是萧晏,另一个……好像是她哥。 她循着声音走去,就见萧晏与楚晔正站在一名头发雪白的老翁面前,不知在说什么,吵得十分激烈。 楚晔比他们提前几天到了邺都,看他的衣着,已经从军中衣甲换成了寻常贵公子的打扮。 「你俩在吵什么?」楚意走上前。 「小六?」 「公主。」 萧晏和楚晔彼此看了一眼,都面色不虞。 老翁看清楚意的面容后,惊艳地睁大了眼睛,说话都结巴起来:「这,这是哪里来的仙女……」 楚晔骄傲地说:「什么仙女能跟本宫的妹妹相提并论。」 萧晏:「这是我……这是本王的王妃。」 楚意咳了咳:「谁是你王妃了。」 老翁年纪太大了,他似乎没有听明白「本宫」和「本王」这两个字的含义,仍旧把他们当成普通人。 楚意这才道:「老丈,敢问发生了什么事?」 老翁仿佛看见了救星,连忙解释起来:「小老儿我是片紫荆花林的主人,也是当年那位给妻子种植紫荆花林的男子的儿子,平时,就靠春夏时候来紫荆花林赏花赏景,摘花的人的赏钱为生。」 「原来是林主,失敬失敬。」楚意客气地说,眼神看着自家兄长和萧晏,明白这两个人刚刚在吵什么了。 老翁捻了捻胡须,打量着楚意:「紫荆林是小老儿父母感情的象征,可这两位公子却忽然出现,非要出五百两买下我这林子,你说这是什么事儿啊,我怎么可能卖呢?」 楚晔无奈的向妹妹解释:「本宫打算买下这片林子,送给听雨,表明一下诚意。」 萧晏无奈的向楚意解释:「本王打算买下这片林子,送给……你。」 说着,萧晏垂下眸,耳根泛起绯色。 豫王殿下第一次做这种事,还被公主发现了,心里很是害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楚意愣了愣,杏眸闪烁着异样的光。 她以为他不记得这片林子了,没想到,他是想买下整座山送给自己。 萧晏调整了一番心情,当着楚意的面,悠然问道:「敢问太子殿下,加入公主和听雨姑娘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本宫——你不要挑拨本宫和妹妹的感情!」 「太子殿下犹豫了,」萧晏厉声道,从未有过的得意,「不像本王,就算耿听雨就在本王眼前,本王也看都不看她一眼,本王心中只有公主一人!」 楚意听见他毫 不掩饰的言语,脸有些热。 楚晔听到萧晏阴阳怪气的话,简直想给他一拳。 老翁见两人又吵起来,忍不住说道:「你们到底让小老儿怎么说才肯相信,我不卖啊,绝对不卖,这可是我父母感情的象征,我这么大岁数了,才不卖呢。」 「一千五百两,」萧晏面无表情地说,晃了晃手里的银票,「够你举家到邺都最繁荣处买一所别院,儿孙也能富贵一生了。」 老翁吞咽着口水,下意识看向楚晔,眼神闪烁:「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之前京中也有权贵要买,我都拒绝……」 「两千两!」太子殿下冷哼一声说道,「我不送听雨了,我买来送给小六,就不让你送,哼。」 萧晏:「……」太子殿下可能真的是他的一生之敌,以前警告自己离公主远点,现在还阻止他送公主东西。 而且这样的哥哥,公主还有五个。 楚意的眸子闪了闪,她看出这老翁似乎是将二人当成了冤大头,但也不排除老翁真的舍不得卖,于是劝道:「算了,人家不想卖你们何必买呢,这林子除了赏花又没什么用处。」 老翁连忙说道:「我这紫荆花林冬暖夏凉,风景秀丽,夏日游玩的青年多了去了,谁折花不得给我留下几贯钱?怎么没用处了?」 萧晏凑近到楚意面前,在她耳边无奈地说:「公主,前世他一千两就卖了,这一世有太子殿下,他是想坐地起价。」 「前世?前世你买下了这个林子?」楚意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桃子味道,心跳漏了半拍。 萧晏勾起唇角,轻轻地点头:「博美人一笑,足矣。」 他不仅买下了林子,还用的是楚意的名字,这样,就相当于楚意接受了他送的花,在邺都便是互相喜欢的意思。 楚意回想起前世他们看着这里的风景,当时他们还吵来吵去,如今故地重游,则是另一番心情。 不变的,是萧晏一直未曾放开的手。 楚意思忖片刻,直接给楚晔使了个眼色。 「这林子有什么好看的,等兄长娶了听雨姑娘再登基后,御花园内百花绽放,姹紫嫣红,还不能满足她吗?」 楚晔连连称是:「你说得对,本宫想回去就登基。」 「我支持你,回去就说服父皇退位。」楚意微笑着说,「而且这紫荆花于我来说也没什么好看的,我在未央宫都看腻了。」 萧晏配合地拉住她的手:「既然如此,那我们走吧。」 三人转身就要离开,那老翁见到嘴的两千两飞了,连忙在他们身后呼喊:「一千五百两,一千五百两就可以卖!」 三人脚步不停。 「一千两,一千两!」 三人头也不回。 「八百两,八百两!」 楚意这才转身走回来,道:「老丈,原来你父母感情的象征,就值八百两啊。」 老翁:「……」. 新茶 第二百二十八章 豫王回都 很快,花费八百两从老翁手中买下整片紫荆花林的楚意,交清银票,收下了地契等文书,摇身一变成了花林的主人。 老翁一脸悲容的走了。 「现在是本宫买下了紫荆花林,」楚意看着自己面前眼巴巴的楚晔和萧晏,娓娓道来,「回头劳烦豫王殿下派人将这林子和山都围起来,再建一座高亭,提名个鸳鸯亭之类的,对外就说……这是当年老丈和他妻子修的。」 萧晏点点头:「没问题,公主要做什么?」 楚意回眸,望着远处那星星点点在山上赏花的男女:「以后来此处游玩要收十文钱,男子折花得付一百文钱,女子折花只需付一文,对了,每人每天只能折一支。」 楚晔道:「那我呢,我本来打算给听雨——」 「既然是兄长说要送给耿听雨的,那就跟她说,女子之所以只收一文钱,是因为咱们燕国的太子殿下为了示爱,跟林子主人谈的,女子少的那九十九文钱,都算作太子殿下付了,不愁雍国人不来,还能让耿听雨永远记得此事,多有纪念意义。」 说到最后,楚意自己都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赚钱小天才。 楚晔听完她的话,愣了许久,才说道:「这样也好,林子是你的,还能赚钱。」 萧晏拍了拍楚晔,配合地说道:「原本那老翁是要卖两千两的,公主为太子殿下可是足足节省了一千二百两银子。」 片刻后,楚意将一千二百两银票交给饮冰:「收好。」 楚晔晕晕乎乎的离开了。 他成功被萧晏说服,既然是妹妹给自己省下来的银子,那还不如直接送给妹妹,楚意推脱了半天,还是耐不住太子殿下太热情,于是默默收下了。 楚意派两名控鹤司侍卫留在紫荆花林,等豫王府建成后,府内的人来和他们交接,然后在此地建造鸳鸯亭。 她和萧晏折了两根花枝后,便走出花林。 日光正盛,三千羽林军轻骑向着前方的邺都前进,铁蹄发出沉重悠远的轰鸣声,有人腰间携着一抹紫色的云霞,踏香而来。 一个时辰后,大军停在了邺都城外。 三千羽林军被安置驻扎在邺都郊外的雍国虎贲军军营里,楚意则和萧晏,萧玠,以及一百余名控鹤司侍卫一起进城。 他们身后还跟着整整六十六辆马车,车内,是燕国的太子殿下娶亲的聘礼。 这些聘礼有楚霆骁从国库里出的,有顾桑桑个人出的,顾家送的,还有顾成蹊赞助的,以及东宫太子的私库,奇珍异宝,凤冠霞帔,都囊括其中。 大燕太子妃的位置,足矣让天下女子趋之若鹜。 萧稷兴如今还不知道楚晔的想法,只以为是派遣燕国太子和国舅爷顾成蹊一起,在雍国宗室女子和世家女子中选择太子妃。 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选到最后,只有那位叫耿听雨的姑娘,符合太子殿下对太子妃的要求。 楚意终于舍弃了战马,坐上由八名鹤袍侍卫抬着的凤轸玉辇。 「豫王回都,燕国特使永宁公主来访邺都——」 高耸厚重的赤色城门缓缓开启,楚意眯起眸子,居高临下地望向迎接他们的雍国朝臣。 身穿红色镶金蟒袍的雍国大皇子萧琮,二皇子萧瑀站在众人之前,脸上带着亲和的笑容,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楚意却清楚记得,梦里的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是从前欺辱过萧晏的人,而且自己前世在王府遭遇到的刺杀,很多次也是出自这两人之手。 他们身后,身披耀眼红甲的虎贲军排列左右,雍国的文武百官位列在两名皇子之后,井然有序。 雍国未立太子,让两名成年皇 子出来迎接一位王爷和一个他国使臣,已经是礼仪方面的极限了。 要知道,几天前燕国太子和燕国的户部尚书顾成蹊,前来雍国求娶太子妃,由靖王护送两人来邺都的时候,都没有这般大的排场。 或许是因为靖王素来低调,和顾成蹊进邺都时都穿着便衣,除了那城外驻扎的一万玄甲军,百姓们甚至不知道靖王回都了。 这里毕竟是在雍国的国都,燕国太子楚晔进城时也没有张扬。 但萧晏不一样,靖王将覆灭王庭,与燕国合作的种种功劳都归结于他的身上,此时此刻,萧晏就是雍国百姓心中消灭蛮戎的大英雄。 「老大,老二……」 身后,失去了一条腿的萧玠,红着眼看着自己那两个穿着光鲜亮丽的哥哥,眼底闪烁着无比深沉的恨意。 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简直让他比死了还难受。 「你们没想到吧,我还没死,我活着回来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无比沙哑。 萧晏骑在霞影身上,策马行进在队伍最前端,亲自为楚意开路。 他穿着暗金玄甲,墨发玉冠,外罩玉色蟒袍,腰间佩戴宝剑,深邃如渊的凤眸隐藏着锋芒,如同出鞘一线的利剑。 萧晏的视线在两名皇子和他们身后的文武百官身上掠过,同时,他也看见了那些人后面,是无数翘首以盼,神情激动的邺都百姓。 这一情景,他前世似乎也见过。 萧晏想起前世,自己平定了回纥之乱回邺都时候,隔着无数欢庆大捷的百姓,隔着浑身血腥气息的士兵,他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挤在人群中的小王妃。 她眼中是动人的鲜活爱意,让他一瞬间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自己守护了这片土地的安宁,便是守护了她的安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而现在,楚意在自己的身后,与自己并肩回到了自己长大的地方,更让他心中无比安定。 雍国,他回来了。 大皇子萧琮走上前,仰起头望着萧晏,眼底最深处藏着深深的不甘。 他不用看也知道,老二和自己一样,面对萧晏都无比的不甘心。 这一路,他派出了那么多刺客,甚至不惜与老二联手,竟然还是让萧晏毫发无损的回到了邺都。 豫王现在的声望,在雍国朝野上下如日中天,很多人都在说,既然先帝可以立下皇太弟传位给圣上,圣上也可以立下皇太侄,让豫王做太子! 第二百二十九章 邺都豫王府 一想到现在朝堂上的议论声,萧琮心中越发痛恨眼前身着蟒袍的萧晏。 他们三兄弟斗了这么多年,如今到了太子之争的关键时期,怎么能让萧晏这个先帝之子摘了果子? 萧琮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的向萧晏拱手行礼,道:「豫王殿下年轻有为,英明神武,为大雍开疆拓土,战胜蛮戎,实在令人钦佩,我在此恭迎豫王回都。」 「久闻永宁公主大名,公主殿下执掌燕国羽林军,倾国倾城,又巾帼不让须眉,您不仅是一国公主,更是天下之明珠。」 二皇子萧瑀也挤出一丝笑容,仰起头,看向楚意。 他原本只是恭维,但见到楚意的面容后,惊艳地移不开目光。 楚意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道:「二皇子谬赞了。」 萧瑀掩盖着激动,说道:「明珠璀璨,不远万里来邺都做客,实在是邺都之幸事,还请公主下驾,容许我兄弟二人,替父皇尽地主之谊。」 他本想上前一步,让公主搀扶自己下来凤轸,但又有些害怕公主身边那些气息冷酷的鹤袍骑士。 只是,楚意并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下面都是些害得她前世家破人亡的仇人,她收回视线,淡声道:「不必了,本宫有豫王殿下服侍左右,无需他人相伴。」 萧晏微微一笑,他并不觉得楚意说的有什么不对,能被公主需要,就是他的愿望。 两人都没有行礼,萧瑀和萧琮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萧晏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两名皇子身后,问道:「皇帝呢?」 「父皇龙体偶感不适,正在宫中休息,所以才派我和二弟在此恭迎王爷。」萧琮答道。 「对了,父皇感念王爷功劳,今日还特意在宫中摆下佳宴为王爷庆功,还望王爷先回豫王府内歇息片刻,等待父皇传唤行赏。 至于永宁公主……您可以随我等到邺都内国驿馆居住。」 他说着,心中暗道,萧晏这个疯子,父皇能让他们兄弟二人和文武百官迎接他一个刚刚册封的王爷,已经是给足了他的面子,没想到他竟还敢问父皇在哪。 不过这样也好,他如此嚣张,父皇册封他为太子的几率便越小。 萧晏回头,和楚意对视了一眼,眼底含着笑。 下一刻,他一拽鞍辔,向着街面纵马而去! 没等雍国的文武百官反应过来,他身后的凤轸玉辇也优雅快速地跟在他身后,守护在公主身边的鹤袍骑士们,同样全体策马,追随萧晏而去。 长街之上,扬起烟尘滚滚。 「那个方向……是豫王府!」 「永宁公主,您该去驿馆的啊——」 萧琮看着他们骑在高头大马上,与自己擦身而过,眼中露出震惊之色。 他们身后的雍国大臣们,更是一片哗然。 豫王带着燕国的永宁公主回都了,豫王和永宁公主一起回豫王府了——此事听起来好像很正常,仔细一想很离谱。 萧琮暴怒道:「豫王竟然敢如此藐视圣上?!荒唐,荒谬!」 「那又如何,你有本事拿下他呀。」一道阴沉的声音响起,其他人望过去,就见燕国使臣后方,还跟着一名身穿锦袍的独腿男子。 仔细一看,那男子竟然是去给豫王传旨的三皇子萧玠。 「这不是三弟吗?」萧瑀冷笑一声,「听闻三弟断了腿,本殿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萧玠咳了咳,盯着他面前的大哥二哥,一字一顿道:「我的腿是回都途中被流匪所伤,多亏豫王和永宁公主一路相护,才能杀得那些流匪落荒而逃……大哥二哥,再见。」 说罢,他就不顾面前其他人的异样眼神,控着马独自离去。 楚意说得对,他只有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燕国人一起进都,才能保下一命。 因为要他命的,不是敌国,而是自己的血脉至亲…… 萧瑀嫡盯着他的背影,眼底泛起一抹阴沉至极的杀意。 和这些面露惊惧的大臣们不一样,街道两旁的邺都百姓们见到这一幕,却彻底激动起来。 公主竟然和豫王一起回府了? 难道传闻说的是真的,豫王在燕国时,便已经是永宁公主的入幕之宾? 无数男子在感叹着公主的美貌和豫王的威严,无数女子倾慕着年轻的豫王,还有更多人讨论着萧晏的功劳,究竟能得到多大的奖赏。 前世的萧晏,哪怕杀了那么多人,在邺都内肆无忌惮,随时摆出一副要造反的样子,都能成为邺都女子的梦中情人,这一世的他更年轻,还同样战功赫赫,就别怪那些女子不心动了。 直到回到豫王府所处的街道之后,楚意才感觉一路上那些窥视的眼神少了许多。 「豫王在邺都的人气,还真是不输当年。」楚意说道,语气感慨,仿佛意有所指。 其他人不知道她这个当年指的是前世,萧晏却知道。 他勾起唇角,走到凤轸面前,轻轻张开手,仰头望着自己的小姑娘,眼中染着温柔的笑意,道:「阿意是在吃醋吗?」 楚意扶着他的手臂下来,直接落到他怀里,躲开他的视线:「我才没有。」 萧晏忍住了要在街边亲吻他的公主的冲动,轻声道:「臣知道公主不喜欢邺都,放心,我们以后也不必在这里生活。」 楚意一瞬间睁大了双眼,忍着惊讶,抬起头看向面前很明显是刚刚修葺过的豫王府。 和前世一样的玄黑大门敞开着,一队身着青黑衣甲的侍卫整齐列队,为首的,是早已打点好王府情况的褚飞白。 自从去过一次晋国,知道了魏如黛和萧稷安的事情后,褚叔就不再装附庸风雅了,他完全放飞自我,留起络腮胡子,穿着沉重的盔甲,眼神也凶戾了不少。 见到两人和控鹤司,他率先上前,大声道:「恭迎王爷回府,恭迎王妃回府!」 身后那些无愧楼的青甲侍卫齐齐跪下,跟随褚飞白一起唤着「王妃」。 这熟悉的称呼,让楚意恍惚了一下。 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前世,她第一次以王妃的身份走进王府的时候,这些人的表现和现在一模一样。 第二百三十章 这也太突然了 「是你让他们叫我王妃的?」楚意问道。 萧晏的耳根泛着红,却心情愉悦地点点头。 只有听到他们喊楚意王妃,萧晏才有一种眼前之人终于属于自己的幸福感。 他看着楚意的眼睛,认真地说:「这座王府只有一个王妃,永远只会是臣的公主。」 楚意的脸颊泛起红晕,乌发如云,绣着凤凰的红裙在夕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她抿了抿红唇,双眸弯成月牙,明媚又精致,越发惑人心弦。 这一次,萧晏没忍住,当着自己下属的面,虔诚地在公主的额头落下一吻。 控鹤司和无愧楼都努力装作看不见的样子,只有饮冰嘴角一抽,看得更认真了些。 先学习一下。 褚飞白连忙扒拉住她:「小孩子别看这种东西。」 饮冰:「大叔,我比公主,还大一岁。」 褚飞白:「……」 一众人走进豫王府,前面是宽敞的厅堂,雕梁画栋,修葺一新,显然是萧稷兴刚下令修建不久。 「王爷,王府后面有一座园子,可做家眷住寝,我等已经按照王爷吩咐,在那里种植了和未央宫一样的梨树桂树,还有原本的梧桐树,只待来年,那园子必然草木满堂。」褚飞白说道。 「只是,园子还没有名字,还望王爷赐名。」 楚意听到「未央宫」三个字,心跳加速了一下,道:「就叫宜园吧。」前世便叫做宜园,她也已经听习惯了。 萧晏摸了摸楚意柔软的头发,温声道:「万事皆宜,依王妃说的,就叫宜园。」 摒弃了左右之后,楚意久违的坐在梧桐树郁郁葱葱的宜园庭院内。 四面高墙透着初夏温暖的夕阳,丝丝缕缕,如金线般落在她纤长白皙的指尖上,也在她手背印下跳动的光斑。 她抬起手,一只蝴蝶伴随着晚风翩跹而来,在她的身前舞动。 楚意动动手指,那只蝴蝶就扇动着翅膀,轻而易举地飞跃高墙,不知飞向何方。 那便是她曾追求的自由。 生命总是向往着自由。 萧晏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的情景,眼眶微微酸涩。 他曾无数次见到这样的情景,也幻想过无数次她健康自由的模样,直到亲眼所见,仍旧为之心动。 萧晏斟了一盏茶水,放到楚意跟前,声音低哑了几分:「楚意,过来喝药。」 楚意很配合,可怜巴巴地抬起头问道:「王爷,今日能不喝了吗?」 萧晏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你不喝我喝。」 「噗,」楚意成功被他逗笑,忍不住问道,「我还忘了一件事,我死后,倚秋呢?你不会把她放走了吧。」 萧晏凤眸微眯,淡声回答:「抓住了,随后我才知道,她是贤妃埋伏在你身边多年的暗子,贤妃想得到陛下留给你的那些人,但你却命不久矣,贤妃就命令她杀了你……」 楚意道:「所以我的死,是真的和四哥没关系。」 萧晏抿着唇,忽然凑近到她面前,和她清澈的杏眸对视,琥珀色的凤眸中是浓浓的占有欲。 「那又如何?反正他死了,还死在我手上,而且你别忘了,他也是知道倚秋身份的人,却放任倚秋在你身边监视你。」 楚意推开他:「好酸,你离本宫远点,干嘛总诋毁四哥,他这一世可没有做那些事,反倒是你呢,和以前也没什么太大区别嘛。」 萧晏道:「与其提升自己,不如诋毁楚昭。」 两人正说着话,褚飞白和饮冰前来:「王爷,公主,宫里来人了,说是邀请二位进宫参加宫宴。」 萧晏皱着眉头:「不去,谁爱去谁去。」 楚意忙道:「等等,本宫来邺都是有正事的,还有兄长与耿听雨的婚事要谈,你不去我去——」 萧晏将她乱动的手按到美人靠上,温柔而炙热的呼吸贴着她的耳廓,带来痒痒的触感:「你也不必去,太子的婚事,太子都不急你急什么,而且还有顾大人在,我们,该做些更重要的事。」 「可是王爷,这宫宴就是为了庆祝您王庭大捷,还要迎接永宁公主的啊。」褚飞白不忍直视地说道。 「那就让六皇叔去,对了,萧安的事如何了?」萧晏抬起头,问道。 在来雍国之前,他就已经下令,让无愧楼暗中将已经薨逝的五王爷萧继明的独子萧安,接回邺都。 褚飞白抱拳道:「有无愧楼保护,萧安已经安然回都,如今被藏匿在邺都内无愧楼的据点里。」 萧晏忽然扬起唇角,笑容有一丝戏谑,道:「把他丢去邺都靖王府吧,送给六皇叔,让他看好。」 反正前世他死后,就将继位的萧安托付给了萧霁尘照看。 这一次,只是提前了而已。 想必六皇叔一定很期待,很喜欢小孩子吧。 褚飞白很是疑惑:「六……靖王?靖王怎会管此事?」 「你就说,如果他不管那孩子,那孩子就得去街头乞讨。」 褚飞白得到命令后无奈的离开,顺便拉走了一直回头看的饮冰。 萧晏的话并没有隐瞒楚意,楚意很快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萧晏,你坏不坏啊,那个萧安现在才三四岁吧。」 她曾在梦里知道,萧晏死后将皇位传给了才八岁的萧安,而现在,萧安比前世更小。 可怜的孩子,承受了本不该他承受的太多东西。 萧晏望着楚意,声音忽然有些低哑:「三四岁刚刚好,还是说公主不愿……公主希望我们的孩子做雍国的皇帝吗?若是希望,我可以将萧安送走。」 楚意睁大眼睛,红着脸痛斥萧晏的话:「孩子什么孩子,我还是个孩子!!!」 萧晏细密的吻落在她的唇畔,低声道:「阿意,别想了,我们不去宫宴,也不必与那些人虚与委蛇,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楚意的脑海中「轰」地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更,更重要的事?什么事?」 她结结巴巴地问,下意识看向周围。 萧晏道:「当然是公主喜欢做的事。」 「这这这,太阳还没下山,青天白日的不太好吧……」 萧晏凤眸幽深,忽然拦腰将楚意抱起:「有何不好,不就该如此吗?」 楚意轻微挣扎了一下:「这也太突然了,我还没有准备好。」 「哪里突然?」 萧晏将楚意抱回厅堂内,轻轻地放在座椅上,唇角的弧度越发上扬:「每日不都是此刻用膳吗,这需要如何准备?阿意,你在想什么?」 第二百三十四章 梨花醉 「每日不都是此刻用膳吗,这需要如何准备?阿意,你在想什么?」 萧晏说完,戏谑的看着楚意涨红的脸,喉结上下滚了滚。 楚意望身旁看去,桌上已经摆满了珍馐美食,都是刚做好端上来的,还放着一个白玉瓷瓶,上面写着「梨花醉」三个字。 前世她身体太差,萧晏根本不让她沾酒,梨花醉是她唯一能喝的,就算喝一整瓶也只会让人微醺。 这桌上的佳肴种类,比宫宴还要丰富,看来豫王殿下早就想好不参加什么宫宴了。 楚意:「……」 什么重要的事啊!萧晏绝对是故意的! 萧晏忍着笑,坐下后亲自给楚意布菜:「阿意尝尝,是不是以前的味道?这些是你最喜欢的雍国菜,但又被改良成燕人喜欢的风味,还有这道辣子鸡,你从前可是吃不到的。」 楚意瞪了他一眼,拿起筷子风卷残云,道:「味道还不错,王爷也秀色可餐。」 萧晏骄傲的,不动声色的挺起胸膛。 两人还没有用完晚膳,宫中就传来消息,褚叔来禀报。 ——得知永宁公主和豫王未曾参加宫宴的雍国皇帝大怒,当场拂袖而去,两名皇子则神情各异,举杯与其他大臣共同欢宴起来。 宴席之上,燕国使臣顾成蹊提出了迎娶雍国女子为太子妃一事的要求: 第一,要年龄匹配,不得比太子大,也不能太小,最好是十八岁。 仅这一个要求,就排除了邺都众多妄想成为太子妃的适龄女子。 第二,地位不得太低,但也不能太高,太子妃要入燕国东宫居住,母族不得有雍国皇室血脉。 这一点,又让雍国派出皇族女子的计划落了空。 第三,太子身体文弱,希望找一位互补的女子,该女子最好是将门虎女,会些武功,身体康健,免得到了燕国后水土不服。 到最后耿川站出来,他算是看出燕国的意思了,扬声道:「你直接报我妹妹的名字不就得了。」 楚晔一脸惊喜地问:「真的吗,令妹竟然符合以上三条要求?」 耿川:你再装。 负责此事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异口同声:「也只有他妹妹,符合你们燕国的要求。」 太子殿下十分高兴,连夜把六十六车聘礼送到了耿府,生怕耿家反悔。 「没想到兄长的事办的如此顺利,看来,很快他就能迎娶耿听雨回燕国了。」 楚意听完褚叔的话,高兴地又给自己倒了一盏梨花醉,这酒入口绵长,又带有梨花的清甜香气,很是好喝。 萧晏垂眸道:「拂袖而去?还不够。」 褚飞白沉声问道:「王爷想要如何?」 萧晏挥了挥手反问:「六皇叔可收下了那孩子?」 「靖王殿下虽然一脸不满,但还是收下了萧安。」 「将萧继明之子萧安在靖王府的事散播出去,最好闹得人尽皆知,并且放出消息,就说靖王和豫王,都欲扶持萧安为太子。」萧晏淡淡地说。 「是!」 楚意在一旁勾起唇:「豫王殿下这是拿靖王当枪使。」 萧晏道:「六皇叔习惯了。」 褚飞白离开,萧晏低声自语:「本王等你们,何时狗急跳墙。」 楚意伸出一只手,举着杯子放到他面前。 「来,萧晏,我们替兄长庆祝一下。」 「少喝一些,这不是梨花醉。」萧晏回过神,想要拿走她手里的酒壶。 楚意皱起眉头,抱着酒壶不撒手。 她仰起头,顺势将酒盏内的酒一饮而 尽,几滴透明的酒液沿着唇角一路滑落,在雪白的脖颈上留下痕迹,让萧晏凤眸深了深。 楚意指着酒壶上的字迹,很委屈地说道:「本宫还没醉,你就想骗本宫啦?」 萧晏:「臣何时骗了公主?」 「这三个字明明就是梨花醉,本宫这身体柔弱不能自理,你说的,只能喝梨花醉,你现在居然连梨花醉都不让我喝?」 说着,楚意又倒了一盏,放到萧晏面前:「喝,本宫命令你也喝。」 「臣谨遵公主懿旨。」萧晏张了张口,语气说不出的温柔和无奈,随即在楚意命令似的眼神中,乖乖喝下酒。 下一刻,楚意已经扑到他的怀中,柔若无骨的手臂环绕着他的肩膀,她的呼吸炙热而凌乱,像是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心头。 「萧晏,这酒……还挺上头,你是不是,是不是在骗本宫呀……梨花醉,为何会如此……」 楚意的舌头打结,清越的声线不由自主的变软。 「公主可知你以前喝的梨花醉,」萧晏的心也软了下去,他垂下眸,寂静的凤眸被撩起万丈波澜,越发幽深莫测,「都是臣加了水的。」 楚意已经听不见他说的话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得让人心动的男人,恍惚间想起,他好像是强娶了自己的敌国王爷。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看起来便很好轻薄的样子。 他平时总是凶巴巴的,还说讨厌自己,这次,好像眼神柔和了不少。 她就知道,怎么可能有人讨厌她呢?她的哥哥们都那么喜欢自己呀。 楚意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胡乱地往萧晏的唇上凑,一双小手在他身上乱摸着,四处点火:「王爷,我们成亲这么久了,你到底是不行,还是真的讨厌我?」 萧晏的呼吸一窒,死死地盯着楚意脖颈处已经泛红的肌肤,薄唇擦过她的唇际,道:「阿意,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楚意并不知道。 「你喝醉了,臣是现在的萧晏,还不是与你成亲的萧晏。」萧晏的声音沙哑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回答。 「我知道你是萧晏啊,你就这么讨厌本宫吗,萧晏。」楚意抬起头,水汪汪的杏眸迷惑地看着他。 「臣怎么会讨厌公主……」 萧晏感觉自己的心快要从喉咙跳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将楚意拦腰抱起,炙热的呼吸烙印在她小巧的耳垂上,一字一顿:「阿意,这次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楚意看了一眼外面昏暗的天色,一只手抓住萧晏的领口,把他的脖子往下拉,另一只手则牢牢扣住他的肩膀,红唇覆了上去:「天黑了,我可以。」 萧晏:「……」原来她刚刚说太阳还没下山不太好,是认真的——太阳下山就可以了。 他确定楚意真的喝醉了。 前世便是这样……唯一不同的,是那次他们从宫宴回来的时候,他也醉了。 楚意的眉头蹙了起来,她十分不满意萧晏这时候还走神,小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脑袋:「王爷再怎么讨厌我,也已经娶我啦。」 「是啊,公主已经是臣的……王妃。」 月凉如水,夏日的流萤在宜园的花木之间飞舞着,像是天上的星星流连在人间。 第二百三十二章 邺都之乱 楚意坐到床上时,才短暂的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是晚上了。 萧晏抬起修长分明的手,轻轻地扣住她的后脑勺,温柔地覆上她的唇瓣。 她唇齿间浸染着梨花醉的香甜,与他身上淡淡的桃子糖的味道混合交融在一起,变成另一种让人沉沦的气息。 「阿意,这是你说的,白天不行,晚上便可以。」 窗外,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月光与流萤交相辉映,落下斑驳的树影,在风中轻轻摇曳。 楚意醒来后,睁开眼睛,就见萧晏已经坐在了自己床边。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布置,一切就像是回到了前世的豫王府,那次自己醒来,似乎也是这样的情景。 一瞬间,昨夜的记忆灌入脑海,楚意只感觉自己浑身散架般的酸软。 「阿意,该起床了。」 萧晏见她醒了,于是站起身,将遮挡阳光的锦缎帷幕拉开,顿时,窗外丝丝缕缕温暖的阳光肆意倾洒在柔软的锦被上,映照着房内的一切。 楚意回过神,刚要说话,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的不成样子。 「本宫……」她捂着脸,从手指的缝隙往外看,发现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于是红着脸,理直气壮地说,「本宫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自己竟然一觉从昨晚睡到了日上三竿,楚意打了个哈欠,感觉自己手指都抬得很艰难。 「公主忘了没关系,臣,记得清清楚楚。」萧晏抬起手,修长手指撩起楚意的一缕发丝,将其别在耳后,动作越发温柔。 「本宫劝你最好也忘记。」楚意的耳朵比朱红的浆果还要嫣红几分,声音低哑的警告。 「那臣下次,再帮公主回忆。」萧晏勾起唇角,俯身用锦被裹住楚意的身子,笑道。 「饮冰刚才来过,问你正午吃什么,王府小厨房做了很多你喜欢吃的菜,要不要喝点梨花醉。」 楚意猛地坐起:「喝粥。」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喝梨花醉了! 七日后。 因为萧晏放出要支持已故王爷之子萧安做太子的消息,邺都的形势越发紧张。 短短几天时间,大皇子与二皇子就派出了四波刺客去靖王府刺杀萧安,萧霁尘让无愧楼转告萧晏,别找他,他已经领着孩子,去邺都郊外的玄甲军军营居住了。 七日来,靖王与豫王一直未曾面圣,靖王的一万余名玄甲军铁骑就在邺都外,和燕国的三千羽林军驻扎在一起,虎视眈眈。 萧稷兴每日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生怕一觉醒来,皇宫已经换了个主人。 大皇子和二皇子在紧张地争夺着太子之位,殊不知他们的父皇,比他们更害怕自己丢了皇位。 终于,重压之下,大皇子和二皇子忍不住了。 两人率领着各自的私兵,以皇侄前来拜访的名义,联手攻进了靖王府,打算强迫靖王交出萧安。 可他们进去后才发现,靖王府,竟然是空的。 「急报,大殿下,皇妃在皇子府内被刺杀……身亡,有人,有人攻进了皇子府!是二殿下的人!」 就在两名皇子面对空荡荡的靖王府万分恼怒的时候,一名大皇子的部下冲进来,浑身浴血,「噗通」一声跪下,声音悲痛万分。 在听到「皇妃身亡」这几个字的时候,大皇子萧琮的大脑一片空白。 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挥剑刺向近在咫尺的二弟萧瑀。 二皇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大皇子刺中胸口,一口鲜血喷出。 「萧琮你疯了 !本殿什么都没做,是此人有问题!」 二皇子擦了擦唇角的血,退到手下身后,震惊地怒吼。 那名部下死死地盯着二皇子,只吼了一声「大殿下,为属下报仇!」就在两人面前自戕了。 「萧二,你竟然如此歹毒,那可是你的大嫂啊,怪不得你这次与本殿合作得如此顺畅,原来你是想偷袭本殿的后方,你个阴险狡诈的鼠辈!」 大皇子看到属下死去,再也不相信二皇子的话。 他双目猩红,一剑不成,再次提剑冲上去。 二皇子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张了张口,原本的解释却并未说出。 萧琮这个蠢货,他难道不能想一想,自己为何要费尽心机偷袭一个已经空了的皇子府?比起皇妃,眼前的他,才是自己想杀的目标! 「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二皇子低吼一声,一挥手,身后带来的私兵忽然翻了一倍。 他的确准备今日与大皇子合作,待除了萧安之后,再消除大皇子这个隐患。 不成功,便成仁,已经走到这一步,萧瑀也什么都不顾了。 二皇子身后那些私兵的出现,彻底证实刚才手下所说的事,大皇子一想到自己宠爱的皇妃死了,心中万分悲痛,毫不畏死地与对方厮杀起来。 顷刻间,靖王府就化作一座人间炼狱。 此刻的大皇子府内,只剩一条腿的三皇子萧玠,将染血的刀从皇子妃的胸口拔出。 皇妃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萧玠用长刀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眯起眸子,看向靖王府的方向。 他的脚下,是大皇子府内无数侍卫的尸首。 「启禀三殿下,萧琮果然以为动手的是萧瑀,如今二人的私兵已经开始厮杀!陛下则派了虎贲军阻止二人,但……」萧玠的手下迅速说道。 萧玠抬起头,唇角曳着冰冷阴沉的笑容:「但本殿一路跟着萧晏他们回的邺都,本殿知道,那个刚嫁了妹妹的虎贲军副统领耿川,是萧晏他们的人,虎贲军才不会管此事。」 「之前,我已经成为一个废人了,他们都不放过我。萧琮,萧瑀,既然你们不把我当做兄弟,那就别怪我无情……我得不到的,你们也休想得到。」 他哈哈大笑,许久,扬声道:「这邺都乱了,乱吧,越乱越好!」 在三个皇子互相残杀的时候,楚意和萧晏,来到一座陈旧的王府内。 这里是当年萧稷安还未登基时的府邸,也是魏如黛没有封妃时居住的地方。 萧稷兴继位后,此处便彻底荒废了,只有几名年迈的佣人,守着这座没有主人的宅子。 第二百三十三章 晏儿,往前看 一名身着青衣,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妪正立在王府的宅院前,似乎已经等待多时。 「老奴见过公子。」老妪认真地向萧晏行礼,眼神柔和而慈爱。 萧晏行晚辈礼,向楚意介绍道:「公主,这位便是秋姑姑,她是娘亲生前最信任的仆人。」 秋姑姑听到「娘亲」二字,浑身一震,惊讶地看着萧晏。 确定萧晏没有说错后,泪水从她布满皱纹的眼眶滑落:「公子,公子竟然叫了夫人娘亲……多少年了,老奴没想到还能听到这声娘亲。老奴死而无憾。」 在公子年幼时,她曾亲眼见到夫人对公子的种种折磨与否定,那些过去让他们母子俩如同仇敌。 秋姑姑不明白夫人为何要那般对待公子,所以也没有资格让公子原谅夫人,后来夫人离开人世,公子谈论起她,只会冷淡至极的直呼其名。 这么多年了,这是公子在夫人走后,第一次叫她娘亲。 萧晏垂下眸,说道:「别说什么死而无憾,你还能活很久……娘亲,她也是被萧稷安蒙骗,很多事我已经调查清楚了。」 他顿了顿,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又道:「秋姑姑,这是我的妻子,楚意。」 楚意躬身道:「晚辈楚意,见过秋姑姑。」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长裙,未施粉黛,只在乌发上插了一支银钗,昳丽的面容透着温软。 秋姑姑早已认出眼前的女子,听到楚意的称呼,她的眼泪如雨落下,沙哑道:「老奴见过永宁公主……公子能与您在一起,是几世的福分,老奴愿以此余生,祝公子与公主白头偕老。」 萧晏的笑容温和而坚定,认真地说:「是啊,能和公主在一起,是臣的福分。」 秋姑姑擦了擦眼泪,指向身后一处:「公子,穿过厅堂,里面那间碧瓦灰墙的院子,就是夫人的故居。」 「夫人曾对老奴说,若有一日公子释怀了,放下了,便让公子到那里看看。」她的声音异常哽咽。 萧晏问道:「可如果我一辈子都恨她,怨她呢?」 「夫人说,那也是她的命,是她……欠公子的。」秋姑姑低声说道。 怀着沉重的心情,两人一起穿过老王府厅堂,来到一处碧瓦灰墙的院子里,秋姑姑则在院外等待。 这院子不大,里面只栽植了一棵梧桐树,夏日枝繁叶茂,落下大片阴凉。 午后的阳光打在灰色的房子上,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楚意知道此刻邺都其他地方正在厮杀,可那些都与他们无关。 楚意推开屋子的时候,拉住了萧晏的手,他素来温热的掌心有些凉。 看得出来,有人经常打扫这里,四下无灰,桌上摆放着一套白玉茶具,床榻干净整洁,仿佛有人还居住在里面。 看见那茶具的瞬间,楚意的眼眶一酸,她仿佛看见了一个优雅骄傲的女子,在这个房间内品茶聊天,怀里抱着还是婴儿的萧晏。 「娘亲或许给你留下了什么东西,」楚意定了定神,四处寻找起来,「你看看那东西藏在什么地方,此处可有密室?」 萧晏摇了摇头,迷茫的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我似乎,在这里居住过一些日子,很确定此处没有密室。」 他最年幼的记忆里,似乎是在这里出生。 萧晏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到角落里,打开了立在那里的紫檀书柜。 一个一尺见方的铜黄色盒子,安静的躺在里面。 楚意忽然耸了耸鼻尖,她闻见了一股淡淡的甜味,有些像萧晏身上的味道,却不止是单纯的桃子糖果味道。 两人轻轻地将盒子取出,盒子并未上 锁,打开后,那甜味更加浓郁。 一封泛黄的信,放在一件小小的衣氅上,上面还写着六个娟秀的墨字:吾儿萧晏亲启。 萧晏瞳孔微缩,缓缓拿起信纸,感觉手里的信纸重逾千斤。 握着三尺长剑斩落敌人首级也沉稳的手,此刻忽然颤抖起来。 他将对折的信纸轻轻打开,熟悉的墨色字迹映入眼帘。 【晏儿: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当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不知你如今年岁,但以你那倔强脾气,恐怕人至中年都不会原谅我吧。 我知道你恨我,我自己也恨年轻时的我,魏如黛识人不明,受人蛊惑,以为自己是为了你好,竟想将你培养成一个断情绝爱,冷血无情的人,那是我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你太好,是我不配做你的母亲。 晏儿放心,我会让他付出代价,会为你出气。 你小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如其他母亲那般,给你亲手缝过一件衣服,做过一次糕点,如今你大了,再做那些也无法弥补,可我还是想为你做些什么。 箱内的那件衣裳是我给你缝的,我从没做过什么针线活,针脚粗糙,不太好看,对不住了,我不是个好娘亲。 褚飞白身上的毒是我解的,也是我下的,他五年内毒发,定然会来找你,到时候你便可以将他收为己用,我利用了他对我的感情,如今你知道了,只求代我向他说一声,对不起。 还有一事,魏远山和含烟或许会来找你。如果可以,我只希望魏远山能带含烟脱离苦海,含烟是你真正可以信任的人,是她替我承担了本该我承受的人生。 我这个做姐姐的,最后也没有带她离开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也不是一个好姐姐。 但我最该说对不起的,是你。 不知你如今是否娶妻生子,也不知那新妇是何美人,但不论如何,她定然是一位善良美丽的姑娘,你们也绝不会如我和他那般,对吧。 晏儿,娘亲给你糖吃,将我们这些人的过往都抛到身后去吧,往前看,别回头。 只愿你往后之路,坦坦荡荡,自在无忧。 魏如黛亲笔】 萧晏怔怔地看完这封信,忽然,他拿起箱子里的衣服。 那件衣服的针脚的确如魏如黛说的那般粗糙,而且只适合十岁的他穿。 这时,一个灰色的布包,从衣服里掉出来。 各色的,包裹着糖纸的,透明的,不透明的糖果,散落满地。 第二百三十四章 原来他的娘亲都记得 楚意终于明白了,为何自己会闻见那般浓郁的甜味。 魏如黛留给萧晏的箱子里,有着满满一大包糖果,即使十年过去,仍旧散发着甜甜的味道。 如今那些糖果散落满地,那些糖果,便是魏如黛散落的,迟到的爱。 …… 「六叔,吃了糖再喝药,就不会苦了吗?那为何我在喝药的时候,父皇和母妃从未给过我糖呢?」 「阿晏,糖并不会让药变甜,让药变甜的,是喂你吃糖的人。」 「母妃母妃,这是六叔给我的糖,药太苦了,你喂我吃糖好不好?」 「笑话!我魏如黛的儿子怎能怕药苦不苦,你是男子汉,难道要像个小姑娘一样哭闹不休吗,真是让我失望。」 那颗糖被魏如黛狠狠打到地上,摔得粉碎。 同时破碎的,还有萧晏年幼向往娘亲疼爱的心。 他哭着离开魏如黛的寝殿,回到自己房间后,抱着自己的双膝,小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 他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孩子有父母疼爱,可他的父皇和娘亲,却总是让自己吃那些很苦的药呢?为什么别人在外面玩的时候,他却要不眠不休地学习文韬武略…… 他更不明白,为何他的娘亲,不爱他。 冥冥之中,小萧晏感受到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将他抱在怀里,怀抱温暖又柔软,还替他擦拭脸上挂着的泪珠。 后来萧晏才知道,那是进入他梦境的楚意。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萧晏看着那些糖果,眼眶一点点变红。 「原来娘亲记得……」 他的声音沙哑哽咽,再也忍不住,一滴滚烫的眼泪从眼眶落下,打湿了手中的信纸。 「原来她一直记得,她记得她没有喂给我糖。」 看见这些的瞬间,前世的记忆也刹那浮现。 这一幕,他已经经历过一次,可即便如此,他仍旧不可避免的心中钝痛。 萧晏拿起衣服上掉落的一粒橙色的硬糖,放入口中,闭上了眼睛。 萧霁尘没有骗他。 糖并不会让药变甜,让药变甜的,是喂你吃糖的人。 这些糖,是十年前他的娘亲留下的。 她隔着漫长的十年时光,弥补了他心中的遗憾,也将他缺失的童年补全。 楚意曾在梦里见到过萧晏请求魏如黛喂给他糖吃,却被魏如黛将糖果碾碎的情景,所以她知道,这些糖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魏如黛一直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她曾碾碎过自己孩子的糖果,用了十年来弥补。 楚意弯下身,将那些散落的各色糖果一颗颗捡起来,放到一块干净的帕子上,仔细包好。 那些,是萧晏散落破碎,如今被重新找回的年幼岁月。 做完这些,楚意回过身,紧紧地抱住了萧晏。 已经成为大魔王的豫王殿下,在小公主的怀里,哭得像个十来岁的孩子。 「阿意,阿意……我真的好想我娘……」他哭着喃喃。 而楚意能做的,就是抱着他,无声的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收拾好这些东西,萧晏将魏如黛的信仔细收好,放入怀里,抱着黄铜箱子,走出魏如黛曾经居住的房间。 院外,秋姑姑还在等待两人,饮冰站在她身旁等公主。 秋姑姑看到萧晏红着的眼眶,明白公子已就知道了什么。 她长吁一口气,缓缓跪下声,将过去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原来,当初在萧晏将李皇后怀孕的事情告诉魏如黛之前,魏如黛已经开始怀疑萧稷安了。 看见每日萧晏遍体鳞伤,身中各种毒药,或者被关在暗室里时,魏如黛虽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却隐隐觉得,萧稷安的所作所为,不止是想让他们的儿子变得断情绝爱那么简单,也不止是被人刺杀造成的伤害。 得知李皇后的事后,她又派人暗中调查,终于知道了她心爱的男人,到底背着她,对萧晏做了什么。 身为人间帝王,竟妄想长生,甚至不惜用亲生骨肉试验。 他从未将萧晏当成自己的儿子,而是当成一颗灵丹妙药,一个让他长生不老的工具。 他不爱魏如黛,甚至也不爱李皇后,因为他明知道李皇后身体虚弱不堪,仍要让她怀所谓的皇子。 魏如黛恨萧稷安入骨,她不仅暗中给萧稷安下了慢性毒药,还为李皇后和萧稷兴篡位一事做掩护,直到那日,萧稷兴攻进宫中,萧稷安却中了毒动弹不得。 萧稷安从未想过,魏如黛居然会背叛他,他守着两个身负皇血之人,最后,却没等喝上魏如黛的血解毒,已经被叛军万箭穿心,死在龙椅之上。 秋姑姑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魏如黛告诉萧稷安,他所追求的长生不老,没有晋国皇族的魂铃,根本不可能实现。 萧稷安在绝望之中死去了,魏如黛知道他临死前处死了李皇后,深爱李皇后的萧稷兴绝不会让自己活着,于是提前让秋姑姑「背叛」了她,转投萧稷兴。 在围剿萧稷安时,她让秋姑姑主动对他们下手,借此换取萧稷兴的信任。 魏如黛所做的一切,不求萧晏原谅,只是想为萧晏留下一个个希望的火种。 秋姑姑说完这些,欣慰而温和地看着楚意和萧晏两人,又道: 「老奴服侍先帝十年,又被先帝派去服侍夫人八年,最后背叛两人,服侍了萧稷兴十年。 但实际上,老奴一开始就是夫人安插在先帝身边的人,含烟公主曾经告诉过夫人,防人之心不可无。夫人发现了先帝没有那么爱自己,可她没想到先帝竟然是个……疯子。」 楚意听完她说的话,对那个素未谋面过的萧稷安,更加深恶痛绝。 她紧握着萧晏微冷的手,将自己的温暖传递给他。 她想让他知道,不论如何,还有她在呢。 秋姑姑顿了顿,最后说道:「这十年,老奴执掌柳叶司,深受萧稷兴信任。如今邺都已乱,老奴在昨日,已经用自己的性命,奉劝萧稷兴退位以求自保,若不是公子的解药,老奴如今已经死了。」 萧晏看着老人,将悲痛掩盖,眼神逐渐锐利。 「我说过,秋姑姑不会死,您会长命百岁,见证着本王与公主,白头偕老,恩爱一生。」 他一字一顿地说。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大结局:有她的地方,就是他的归宿 从旧王府走出来的时候,邺都的天色已经变得昏暗,但城内的东南角,却仍旧是一片冲天而起的火光。 那里是靖王府,也是大皇子和二皇子此刻正在厮杀的地方。 萧晏抬起头,和楚意一起望着那个方向,道:「靖王府算是完了,看来,明日可以让六皇叔回都,请这两个孽障……赔钱。」 楚意咳了咳:「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靖王他猜到自己的王府会出事,所以特意带着萧安出城,将王府留出来给他们打,然后赚一笔修葺费用?」 萧晏点头道:「公主说的有道理。」不愧是楚意,这都能想到薅羊毛。 直到次日清晨,萧稷兴派出的虎贲军才在统领耿川的带领下「姗姗来迟」,前来阻止两名皇子。 大皇子在厮杀中国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其实他打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真相:杀死他皇妃的人不是二皇子,而是三皇子萧玠。 但同时,他的确被二皇子捅了两刀,并且被二皇子埋伏算计,此仇无法善了。 二皇子则只被大皇子捅了一刀,但他率先动手闯入靖王府,假传圣旨,公然行凶,谋害兄长,罪无可赦。 三皇子无所谓了,萧玠直接躺在皇子府的地上等虎贲军来抓自己,他说:我不活啦,大家谁都别想做这个太子。 与耿川一起来的,还有萧稷兴的圣旨,以及来平定邺都乱局的豫王萧晏,路过的燕国永宁公主楚意。 三名皇子的作乱,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顷刻间就被彻底镇压。 大皇子革去职务,家财充国库,闭门思过一年。 二皇子贬为庶人,家财充国库,流放三千里。 三皇子贬为庶人,家财充国库,收押天牢,秋后处决。 邺都的老百姓们早就对平日里喜欢欺压百姓,横行霸道的二皇子三皇子不满意了,见豫王平定此事,纷纷直呼豫王才是真命天子,至于闭门思过的大皇子,则毫无存在感。 雍国的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无数人上书,请求皇帝早日立下太子,避免晋国皇子争夺皇位的悲剧重演。 萧稷兴只好颁布圣旨,道:「众皇子无能失德,暴虐不仁,唯有已故王爷萧继明之子萧安聪慧纯善,即日起立为太子,入住东宫。」 太子萧安,今年三岁半。 萧稷兴看到自己的三个倒霉儿子,仿佛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实在不想被萧霁尘和萧晏再这么威胁下去了,否则,他早晚会被他们吓死。 尤其是前几日,柳叶司的统领秋姑姑也以死相劝,希望他能够退位让贤,保全一命。 可是他还不甘心。 萧稷兴一边立萧安为太子,安抚萧晏,另一边派唯一还听从自己命令的部分虎贲军,选了个月黑风高的日子,到豫王府刺杀萧晏。 结果……一不小心刺杀到了王府内的楚意。 一百控鹤司霎时间出现,将柳叶司杀的片甲不留,直到耿川出面,虎贲军也彻底投敌了。 邺都城外的三千羽林军听到公主遭到刺杀,差点没忍住冲进邺都,吓得萧稷兴又把燕国和雍国之间的关税降低了几分,并且连忙甩锅,和柳叶司撇清关系。 册立太子半个月后,萧稷安颁布罪己诏,昭告天下退位,传皇位于太子萧安。 楚意对这个结局很满意,没有等小太子登基,她就和楚昭一起,带着羽林军回了燕国。 至于萧晏,他现在可是名满雍国的大英雄豫王,还是雍国第一权臣王爷,要和萧稷尘一起辅佐小皇帝登基,他可脱不开身。 和楚意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燕国的准太子妃耿听雨,太子 的婚事要回上京举行,太子妃自然被娶回了家。 萧稷兴见燕国人终于走了,松了一口气,趁着自己最后做皇帝的时间,又将靖王封为摄政王,萧晏立为辅政大臣,试图让叔侄二人打起来。 可惜他的圣旨,萧晏并没有接到。 「萧晏,你是人吗你,你居然让本王一个人收拾这些烂摊子!!!」 「本王容易吗?本王上辈子给你们做牛做马,这辈子为何还要如此?本王最痛恨养孩子!」 「靠,陛下又尿了。」 雍国皇宫内,登基大典结束后,靖王萧霁尘儒雅飘逸的风度全无,愤怒地对着空旷的大殿咆哮。 谁懂,他一觉醒来就发现豫王竟然在小皇帝登记前夕跑了,还给他留了一封信,说,反正上一世皇叔也照顾过孩子,有经验。 这种经验,不要也罢! 萧霁尘死死地盯着自己洁白衣袍的衣角上那黄色的污渍,一个身穿龙袍的三岁奶娃娃,正抱着他的大腿……撒尿。 萧安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皇叔呀,朕可以将皇位让给你吗?朕想喝奶奶。」 萧霁尘额角的青筋疯狂跳动,感觉自己被气得折寿了好几年。 就在这时,一道淡青色的身影,从大殿屏风后走出。 萧霁尘抬头望去,呼吸一窒。 一袭青袍的大燕国舅爷顾成蹊头戴玉冠,手持折扇,轻轻扇动着,俊雅洒脱。 他明亮清润的眼底,带着几分狡黠。 「恩人,你怎么没有走?」豫王问道,眼中多了几分激动。 顾成蹊以手抵唇,沉吟片刻,道:「外臣知道如今雍国上下如一团乱麻,豫王殿下肯定极为忙碌,所以特意留下。外臣会些计算统筹之法,可以为殿下分忧,不知……可不可以?」 如今天下大定,燕国繁荣昌盛,那户部尚书的位置谁爱做谁做,他已经想好了,他要办件大事,把靖王办了! 等他把靖王熬死,篡了这小皇帝的位置,再送给意儿,或者送给萧晏那小子……嘿嘿,这天下不就落入燕国人的手中啦? 顾成蹊不知道的是,前世萧晏灭了南燕后,也将雍国的国号改为「燕」。 兜兜转转,有些事仍旧会阴差阳错的实现。 萧霁尘被感动得近乎落泪,没想到恩人如此潇洒之人,竟然会为了帮他,甘愿在异国他乡为官。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忽然之间干劲十足:「多谢顾大人……大人的高风亮节真实让霁尘惭愧,不就是扶持一位小皇帝嘛,有大人在,山海亦可平!」 顾成蹊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真诚单纯的男子,忽然自己也有点惭愧…… 两个月后。 秋日的燕国上京城,金菊绽放,桂树飘香,城内不停响着爆竹声,无数商贩走卒,平民百姓们都放下忙碌,在街道两旁张望着。 十里红妆,满城招摇。 今日,是太子殿下迎娶太子妃的日子。 虽然娶的是一位雍国女子,但百姓们对楚昭的贤明才华有目共睹,也听说太子妃是一位难得的美人,更是温柔贤惠,所以都看得很开。 也只有皇帝昨天还在乾元殿内大喊逆子。 耿川在上京快速建造了一座耿府,迎亲的队伍则是太子的兄弟楚曜,以及永宁公主楚意。 楚曜穿了一家朱红坠玉锦袍,喜气洋洋地骑着黑马走在最前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新郎。 「没想到二哥就这么成亲了,」楚曜感叹道,「前天他还跟我一起被母后揍来着。」 楚意道:「那兄长一定很高兴吧。」 楚曜 :「还真是,我真不懂为什么有人被揍还高兴。」 前面一队控鹤司侍卫都换上了红衣,收敛了浑身的杀气,一边敲锣打鼓,一边将手扬起,大把大把的铜钱如雨落下,街上顿时沸腾起来—— 楚意骑在雪练身上,和楚曜并排而行。 她穿了件淡紫色缠花衣裙,乌发攒着一支别致小巧的凤簪,却又不会抢了新娘子的风头。 那昳丽精致的容颜,让全京城的男子都心中激荡。 两人所到之处,有孩童们挤来挤去捡起地上的铜钱,有全城百姓围观,还有大胆的百姓,激动的呼喊着公主千岁。 「五皇子,五皇子看这里呀。」 「永宁公主太美了,能让她看我一眼,我死而无憾。」 「你想什么呢,公主早已与雍国那位豫王在一起了,只是一想到以后公主要嫁去雍国,我的心都碎了,呜呜呜。」 「今日是太子殿下的好日子,你们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人群之中,一对姐弟站在一起,姐姐美艳逼人,弟弟清俊秀气,两人远远地望着太子迎亲的队伍,眼中带着祝福。 但姐姐那一身青楼女子才有的华美却大胆的衣裙装扮,却引人围观,已经有人认出来,该女子是长乐坊的坊主风眠姑娘。 陆风眠从未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受这么多人注视,她格外紧张,忍不住道:「如霜,我觉得我还是回长乐坊吧……这太子亲事没什么好看的,又,又不是公主亲事。」 陆如霜虽然年少,却牢牢抓住姐姐的胳膊。 她轻声道:「阿姐,总有一天,你也定能遇到良人,等明年春闱,我定要洗清陆家冤屈,以后,我要亲自送你出嫁!」 「青楼女子又如何,我仍要告诉全京城的人,你是我的姐姐。」 陆风眠欣慰地眨了眨眼睛,一串眼泪滑落,她连忙低下头,害怕被如霜看见。 下一刻,陆如霜就掏出一根笔,望着那人群中容貌有四五分相似的公主和五殿下,喃喃道:「下一本就写……开局假扮五哥,青楼姐姐爱上我。」 陆风眠:「?」 一只手从陆如霜身后伸出来,牢牢抓住了她的笔。 那只手稍一用力,坚硬无比的狼毫毛笔,竟然被掰断了! 「凝露先生,许久不见,先生是不是想死一死呢?」低沉的声音,幽幽传来。 陆如霜:「……我马上写风流公主俏王爷,啊呸,风流王爷俏公主。」 迎亲队伍抵达耿府,一袭大红喜服的太子殿下,正在和耿川僵持。 三皇子楚昀少见的换下白衣,穿了件天青色的锦袍,站在太子殿下身边抱着手臂,不嫌事大的看着热闹,病弱的眉心带着愉悦。 楚昀身后还跟着一大串御医。 「意儿,小五,你们来啦!」见到楚意,楚昀眼前一亮,果然在楚意身后看见了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却因为蓝色的眼眸而格外引人注目的饮冰。 楚意下了马,饮冰则走到楚昀面前。 她静谧的湖蓝色眼眸盯着眼前脸色有些苍白的男子,低声道:「三殿下你,气色好差,不会要死,了吧?」 大喜的日子,她要保护好楚昀,别让他死了。 楚昀嘴角一抽,严肃地说:「咳咳咳,本殿,本殿没娶你之前,是不可能死的!」 他眼中带着几分惆怅,大哥娶了蛮戎,太子娶了雍国女子,他若是想娶有回纥血脉的饮冰……一个饮冰应该比耿听雨难娶,但至少胜过伊云吧。 也不知道他又该被父皇骂多久句逆子,可能这就是楚家人的命,或许,父皇已经习惯了也说不准。 大皇子没有回来,但他派人送来了无数礼物,还有一对北府苦寒之地才有的大雁。 「吱——」 身上挂着红绸的两只大雁齐齐发出啼鸣,楚意忽然心有所感,抬起头,就见天边盘旋着一只熟悉的海东青。 它的利爪上绑着朱红丝带,扇动着翅膀,仿佛在为太子庆祝。 楚昀也看见了那只海东青,他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轻声道:「那似乎是楚昭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公主殿下,未央宫侍卫萧晏……幸不辱命,如约归来。」 楚意浑身一震,循声望去。 耿府门口的队伍不由自主地分开,人群中显露出那熟悉的一人。 萧晏看着她,他穿着玄色武服,琥珀色的凤眸贵气而锐利,又带着睥睨天下的张扬桀骜,一步步不偏不倚,越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他唇角噙着宠溺笑意,一如那日明月阁内,对她温柔一笑的俊美少年。 四周是喧哗热闹的迎亲队伍,爆竹声响彻京城,无数百姓们发出激动的呼喊,京中的孩子们在嬉笑吵闹,声音不绝于耳,还有她的哥哥们,正围绕在她身边。 可是,当他出现时,楚意只看见了他一人。 他走到她面前,抬起的指尖有些颤抖,却坚定地,毫不犹豫地牵起了她的手。 萧晏的眼神锐利,可其中深沉小心的爱意却倾泻出来,出卖了他心里的不平静。 爱一个人,要多久才能拥有?这条路他走了两世,终于走到了她的心里。 「我不要阿意做我的王妃,」萧晏看着自己最喜欢的明亮杏眸,泛起了水雾,认真地说,「公主,臣来做你的驸马可好?」 日升日落,天下之大,有她的地方,才是他的归宿。 楚意轻轻笑着,点头道:「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