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羽衣曲》 开篇 语 塞外古道,空寂无人。 苍凉长空之中,一个黑点向着地面缓缓滑翔。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一只苍鹰在忘情地翱翔。 苍空之下,一个身影缓缓行走着,边走边抬起头看,看见雄鹰在辽远的天幕下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低头,是苍凉古道,浮起的虚土上,印下自己孤单的脚印。脚印也是孤独的。它们歪歪斜斜地延伸着,从青梁山脚延伸到古道上。衰干的马兰草在深秋的风里猎猎地响。一切都是寂静的,空寞的,仿如天籁之音。 苍鹰巨大的翅膀滑动着空气,空气像流水一样泛起了波浪。它矫健的身姿浮在浪尖上。似乎它感觉不够尽兴,不断地倾斜了身子,做着各种高难度飞翔动作。 双翅呼呼呼鼓动一阵,空气被翻搅着,连气流也变得灼烫了。 它缓缓停下来,浮在气流上,翅膀懒懒地伸展着,目光随意扫着地面。 它看到了一个人影。那是个女孩子,十三四岁模样,身穿一件淡紫色衫子,背着一个狭长的黑色包袱,沿着青梁山下的古道赶路,她的脚步匆忙、凌乱,显示着此刻内心的慌乱和无助。 它慢慢伏低身子,向着地面做了一个俯冲。 女孩猛然感觉天空黑暗了,抬头看,看到了黑鹰狰狞的目光。 她有些吃惊,俯下身子捡起几颗石子捏在手里,做好了预防的准备。 它双翅一挥,身子腾空而起,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起,向着高空斜斜地划出。 紫衫女孩望着鹰飞远,神情变得凄苦了,望着虚空喃喃说:“爷爷爷爷您看到了吗,连这扁毛畜生也来欺负我啦,您说我该怎么办呢?” 天空晴朗,无垠,除了淡淡的白云,就是无边无际的寂寞,没有人回答她。 那只鹰也远去了,变成一个黑点,向着遥远的长空滑落。 她喘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包袱,重新赶路。 随着渐行渐远,青梁山终于淡出她的视线。 最后,它淡青色的峰翼隐入群峰的苍茫色彩里,看不见了。 少女的眼里流露出难以割舍的踟躇。 青梁山下那个山谷里就是她的家。 现在她离开了,清理了家当,收拾起一个包裹,决意出谷,到外面去走走。 没有人告诉她,该带什么,她自小生长深谷,极少下山,也不知道该带上哪些应用之物。想来想去,决意带上父亲的刀。家中一应物事原样不动,出门一把铁锁锁上茅屋门,遥遥向坟地里的亲人凝眸看看,狠狠心,毅然转身下山。 她的狗白虎不知到哪儿游荡去了。就让它去吧。自己不可能带着它出门。她出门后又转身回去,开锁进屋,取出一些窝窝头,放在屋前的石板上了。等白虎回来,可以果腹,以后的日子,它可以到山下人家,一定有人会愿意收留它。白虎是只看家的好狗。 青梁山,亲爱的土地,苦苦菜,老茅屋,白虎,你们等着,有一天我会回来的。不管我走出多远我都会回来的。她在心里暗暗地说着。向生她养育她的故地告别。心忐忑地跳着,有点不舍,又有点兴奋。初次出门,外面会是怎样一番热闹景象,她的心里充满了憧憬与期待。 走下青梁山,走出长长的谷,就踏上了广阔千里人烟稀少的古道,走出古道,就能望见长城,越过长城,再往南赶,据说便是繁华似景的中原地带。 她回过头看了青梁山最后一眼,然后迈开大步往前走。 微风徐徐吹着,吹乱了满头黑发,垂落了挂在眼角的两颗清泪。 古道无尽头,天色向晚,她加快了步子。 羽衣回想着爷爷的话,放眼四下打量,发现自己现在踏上了古道,古道尽头,长城在远处的天际下,隐隐可见。 相依为命的爷爷三个月前离世了,被她埋在山谷的老柳树下。她亲自掘的坟,一个人挖的土。她静静地挖着,埋着,一个人送爷爷上路。她感觉内心里充盈着幸福。一个人静静地送自己所爱的亲人上路,其实是很幸福的事。她没有伤悲。没有孤独。 她就在爷爷的坟畔搭了个简易草棚,把铺盖搬出来,睡在窝棚里,她在给爷爷守灵。在守灵的日子里,她常常对着爷爷的坟堆,一个人坐到半夜,不说话,不叹息。她只是对着天际淡淡的云彩出神,听山谷里各色小虫小兽出没时的动静。 有时候耳边恍然响起一串笑声,苍老,衰迈,是爷爷在笑。 当年,她没有名字。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名字呢?爷爷说:“就叫羽衣吧。” “羽衣。”她重复着爷爷的话。渐渐地,神情里有了欢愉的成分。她几乎雀跃了起来。 长了这么大,还没有人正式给自己起过名字。 “就叫羽衣吧,”爷爷说,“华丽的羽毛衣裳,只有用世上百鸟的美丽羽毛才能编制出来的。”爷爷说完呵呵地笑。她也笑。她知道爷爷在和自己开玩笑。“到那时候,我家羽衣就是世界上最美貌,最招惹小伙子眼睛的姑娘。” 爷爷啊,就是喜欢开玩笑。穷中作乐,苦中寻欢。 她是一个被世人遗忘的孩子。 更是被江湖遗忘的小女子。 她抱着父亲留下的刀。那是一柄在鞘里隐隐啸鸣毫不安分的大刀。 是英雄的刀。锋利的刀刃上舔过无数或邪恶或奸佞或卑贱的生命的血。 父亲是一代英雄。也是当世无双的枭雄。 江湖上流传着有关于他的各种各样的传说。他是一代武林神话,他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他的追风刀无人能抵。据说,华山派当代掌门李松寒和他过招,在他刀下走了一十九招,他没有杀他,示意他走。然后,对着他仓皇而逃的身影哈哈大笑。而李松寒是当代武林中最负盛名的华山四大剑客之一,在四大剑客中,他年纪最小,却是天资最好,深得师父赏识,是华山派剑宗的得力传人。 李松寒在父亲手下走了一十九招。留下了性命。父亲是爱他在剑术上的造诣与独到的见解。放他走的那一刻,父亲心中肯定起了惺惺相惜的念头。没有别的理由,因为父亲刀下从不留人。邪恶的该死之徒,胆小的懦弱之辈,自不量力的所谓正义之士。从来没有人从父亲的刀锋下获得第二次生命。 李松寒是例外。唯一的例外。 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一遍遍猜想过。 现在,她就要踏上江湖,去印证去探究。 【92ks就爱看书网】 第一章 青梁山下 1 暮色缓缓落下来,像一片巨大的黑布,将青梁山遮蔽在下面。 羽衣和爷爷还没有睡,坐在茅屋前说话儿。 白虎偎依在羽衣怀里,它纯白的毛色在夜色里烁烁闪光,羽衣感觉怀里暖烘烘的。 爷爷咳嗽了几声,说:“羽衣啊,今儿拾到了几根羽毛,怎么不拿出来叫爷爷看看?” 羽衣高高呶起了嘴,一想,黑暗里爷爷是看不见自己的表情的,就带着无限委屈说:“一根儿也没有捡到,你知道我今儿忙,哪有功夫上山找羽毛呢?” 顿了顿,悠悠地说:“我明明知道要捡够这些羽毛不容易,可我还是盼着早一天捡够它们。等我有一筐子好看的羽毛,缝成一件五彩的羽毛衣衫,爹爹就会回来了是不是?” 爷爷不吭声,望着幽黑的夜空悄悄叹了口气。 “爷爷爷爷,你说爹爹他会不会有时也能记起我”? “我是他的女儿啊。” 星星出来了。起先模模糊糊的,渐渐地清晰起来,一颗,一颗,又一颗…… 羽衣歪头望着天幕,看着一颗颗星星由模糊到清晰,到明亮起来。 她的目光由北方渐渐往西南上移动,停留在最西南的天空里,说:“我娘说过,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星宿下凡来了。那么爷爷你是哪一颗呢?” 爷爷苦笑了一声,想说那都是哄小孩子的,不可信。(..info好看的小说)一转念,又收住了。 羽衣脑袋斜靠在爷爷腿上,伸手指着天空:“那颗最大的肯定就是我爷爷,看它多亮呐,说明爷爷还能活好多年,能活到八十岁,不一百岁去!” “哪一颗是羽衣呢?爷爷旁边最小的那一颗吧,呵呵,紧紧挨着爷爷,一辈子不分离。” “哪一颗是我娘呢?唉,娘已经过世了,娘的星星也早就落了……” “那么爹爹呢?他应该在西南边上,蜀中的剑南。喔,我看到了,那就是爹爹,他也是最大最亮的一颗呢!” 微风轻轻吹拂,身后的树影暗暗摇曳。 不知何时,树影下多了一个黑影。 是个身材魁梧高大的男人。 他静静站立着,神情有些发呆,痴痴听着小女孩的喃喃的自语。 院子四周泥巴垒砌的墙有一人高,也不知他是如何越墙而进的,身手之轻盈,连听觉灵敏的白虎都没有察觉。 “爹爹的旁边是谁呢?不是爷爷,不是娘,也不是羽衣,是唐袂姨,还有唐韵哥哥。他们三个挨得最近,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呢。” 羽衣有些痴迷地看着天空,身后的大汉看见她扬起的小脸上闪烁着亮晶晶的水滴,她落泪了。(..info无弹窗广告) 大汉内心一阵难过,身躯微微颤抖起来。 白虎耳朵扑棱一动,马上汪汪叫了起来,边叫边冲出去。 不等爷爷和羽衣反应过来,白虎的叫声已经转换了意义,激烈里含有难以抑制的兴奋。白虎见了陌生人会拼命扑咬,现在却汪汪汪汪地欢叫着,跳跃着身子,做出幸喜若狂的欢迎样子。 黑影子大踏步走出来,喊了一声爹。 羽衣惊诧得跳起来,叫道:“爹爹是你吗,真是你吗?” 一身征尘粗眉大眼的大汉出现在祖孙两人的视线里。他神采奕奕地微微笑着,解下腰里的包袱,说:“快进屋,我们进屋说去。” 他几年中回来一趟。仕么时候回来,没有准确时日。某个暮色掩隐的夜晚,或者月色满院的半夜,或者烈日高照的正午,忽然,他的身影会出现在这个黄泥小院外。 他每次都会给女儿和爷爷带回礼物。都是比较贵重的物品。给爷爷的是茶叶,人参,一双内地匠人编制精细的麻鞋。给女儿的则是钗环丝绸衣料一类。 爷爷点亮了灯,羽衣看见爹爹打开包袱,令她失望的是没有看到期望中的东西,包袱空空的,除了一柄黑黝黝的大刀,就是一本褐黄色封面的书,爹爹看着她说:“打明儿起,我要教你读书。现在天色太晚,你先歇息,我要和爷爷出去说说话儿。” 羽衣失望极了,小嘴撅起老高,但是不敢说什么,爹爹不是爷爷,可以随意乱撒娇。她乖乖看着爷爷和爹爹出去,掩上门,脚步走远了。 她乏乏地爬进被窝,开始一个人想心事。 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等她起来,看见爹早就起来了,在帮家里干活,锄花,薅草,喂养山鸡,抱起扫帚清扫院子。而这些活计平日里都是爷爷带着她干的。她看着拾掇得整整齐齐的家,无声地笑了,有个爹爹就是好。 早饭后,爹爹开始教她读书。她原本是不笨的。爷爷以前教过一些文字。只是苦于没有书本供她悉数认读。 爹爹打开中有文字有图画,每一张图画下面配着一些文字。 她扫了一眼就失望了,画面不是小动物花呀草呀,也不是好看的古代女子,而是一个粗壮的大汉,赤着胳膊在舞一柄刀。每一张换一个姿势,各个姿势不大一样。 爹爹对着第一张图画,先把文字读了一遍,然后叫她重复一遍。却不解释其中含义。她重复了一遍。爹爹又叫她仔细看图画,她心里说一个粗麻大汉有什么好看的,就不太情愿。 爹爹叹了口气,说:“可惜你不是唐韵。” 她呆了一呆,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但是一股倔强劲儿上来了,心里说你的唐韵怎么啦,我不是他有甚么好可惜的?你心里就知道偏着唐韵。 爹爹连图带文字讲了几幅,带着失望的神情停住了。叫羽衣一个人慢慢记,就起身走出门去,到门口又重重叹息了一声。 羽衣忽然很委屈,觉得有些屈辱,明白爹爹嫌弃自己不够聪明。就用了心查看图画,狠心记图画下的文字,一幅一幅地往下记。白虎来嬉闹,被她一把推开了。 夜里,爷爷和爹爹在商量什么,叽叽咕咕说到了大半夜,羽衣没心思去听,她满心思想的是把书上的文字和图画记住,明天爹爹问起好流利地说出来,叫他吃一惊,不可轻看了自己。 第一幅图画,大汉双手端着刀,神色凝重,双目炯炯有神,姿态看似轻松,实则全身精神全部灌注在双手之中。 仅仅是一柄刀,为何要这样慎重对待呢?她觉得疑惑,心里不断地模仿着这一姿势。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发现这一姿势并非表面那么简单。注释文字写道:“追风第一式,‘开山式’”。 开山式,开山式,那是甚么意思呢? 她念叨了好几遍,干脆不管了,接着往下记,一共三十六式。这一夜她辗转反侧,数度起来点灯翻书,直到屋外公鸡喔喔打鸣,她全部记住了,这才放心睡去。 睡梦里她犹自憋着一口气,明天一定给爹爹一个惊喜,叫他不可轻视了自己。 【92ks就爱看书网】 第一章 青梁山下 2 清晨起来,羽衣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头有些重,干啥都不得劲,一想可能是昨夜没睡好,直犯困呢。(..info好看的小说)想补一觉,转念一想,一会儿爹爹问起读书的情况,万一记糊涂了怎么办,可不能叫他请看了自己。就硬撑着没有睡,洒扫庭院,烧火做饭。 奇怪的是爹爹一大早就出门去了,直到天色黑透,才推门进屋。也没有提及羽衣读书的事,和衣爬上床就睡了。样子懒懒的,似乎已经忘记了羽衣读书这事。 第三天,爹爹和爷爷修葺屋子。这老茅屋从羽衣记事起就这样子,一副衰老不堪的模样,遇上连续阴雨的天气就会漏雨。雨水滴滴答答唱歌一样落下来,淋湿了被褥,弄脏了盆盆罐罐。多亏爷爷年年都要修葺一番,不然只怕早就塌了。旁边本来还有另一间小棚子,当年羽衣和娘住着,娘病故后,小棚子也塌了。 有爹爹这个大男人干活,用不上羽衣插手,她干脆躲在屋后的桃树林子里,抱着爹爹给的书读。 现在她能一张一张地背诵下来,虽然有点勉强,有时候还需要翻开书看一眼。她仰面躺在一面破木椅子上,静下心,什么也不想,就想书里的内容,然后闭上眼,一页一页回想。一遍又一遍,等到能完全顺溜的一口气全部背诵下来,她丢开书,换个姿势慢慢想,想爹爹为啥要自己读这本书,为啥说可惜我不是唐韵。他的用意究竟是甚么。从前爷爷叫她读书,只是识字,从不要求硬背,更没有说过她是笨还是聪明。 爹爹口里的那个唐韵,究竟是个怎样的孩子?她唯一知道的是,他是爹爹的儿子,生长在蜀中,现在十六岁了。他长什么样儿,脾性怎样,她一概不知。爹爹从来不会给她说起。应该和他的母亲一样,肌肤洁白细腻,眉目出奇俊秀。她隐约记得有一年爹爹这样说起过,那时娘还活着,娘和爹吵嘴,娘哭着说:“你心里就只有唐家母子,你总是嫌弃我们母女。你看看我给你生的女儿,她不好看么?她其实很好看的,长大一定是个美得不得了的大姑娘!”爹爹大声笑了一下,说:“唐韵要是个女娃,会出脱成个大美人我倒信,羽衣嘛,呵呵,我到看她长得像男孩子。” 那时候羽衣几岁呢,反正刚能记事,好多事情记得迷迷糊糊的,关于唐家母子的记忆,就剩下这些了,从那以后,她心里形成了一个印象,那个远在蜀中从未谋面的哥哥唐韵长得不像男子汉,像个细皮嫩肉的女娃子。 屋前传来梆梆的声响,是爹爹在屋里钉一个木桩,用这木桩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茅屋。 在爹爹心里,唐韵是最重要的,这是毋庸置疑的。那么,有没有她的位置?哪怕是一丁点儿? 她忽然伤感起来,从他十来年里的态度,就能知道她这个女儿在他心里没有位置。 她一遍遍背诵着书本,几乎能倒背如流了。为的是在爹爹心血来潮考究的时候,给他一个惊讶,让他知道这个女儿并非远远不及唐韵。 又过了几天,晚上爹爹忽然说明天自己要走,何时再来尚不知晓。 爷爷咳嗽了几声,想说甚么,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来。 羽衣坐在灯光的背影处,她怔怔望着这个高大壮实的身影。这就是爹爹,她的亲生父亲,然而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抱过自己,偎依在他宽大的怀抱里会是怎样的感受,她无从想象。她只能站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默默地注视他。 这才几天,他又要走了,是去看他的唐韵吗? 忽然羽衣站起来,拿着书本走上前,站到爹爹面前,把那本书递出去,说:“这本书我会读了,全都会了。” 不等爹爹有所反应,她闭上眼往下背诵。从开山式,到行云式、流水式……追风式。三十六式,她一字不落地背了下来。 爹爹的眼睛慢慢瞪大了,眼里浮上惊讶的神色。他不相信地揉揉眼睛,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个女儿了。 “你真的背下来了?丝毫没错?” 她点点头。[..info超多好看小说] “比起唐韵,你用功多了。”他说,说完叹了口气。 她拿不准他是在真正的夸赞自己,还是在嘲讽。 她忽然很恨唐韵。那个素未谋面的男孩,年纪比自己大着两岁据说生得远比自己秀气聪颖,应该是她的哥哥。他们从未见过面,他却那么深地影响了她的人生,给她幼小的心灵造成永远难以磨灭的创伤。 忽然,爹爹伸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她的头,女儿居然能一学就会,还能过目不忘,这倒出乎他的意料。 这么多年,他一直视她如无物,如草芥,她原来是个这般聪明的孩子。 当父亲的感觉有些为难。有些愧疚。然而,这样的愧疚只是稍稍生出,就被他用自我宽慰的想法化解了,就像化解他对她娘的愧疚一样。 “唐韵要能有你一半用心也就好了。”爹爹又说。 羽衣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委屈,口气冷冷地回道:“我不是唐韵,我是羽衣!” 爹爹抬起头,看见女儿倔强的眼里泪光在闪烁。 “喔,羽衣,羽毛的羽,衣裳的衣―――用一百种鸟的羽毛织起的衣裳,会有多么美丽啊。”爹爹兀自喃喃道。 羽衣惊讶了,原来爹爹也知道羽衣这名字的含义,这么说来他并不是从未牵挂过自己。 羽衣不知道,此刻爹爹正在内心悄然叹息,他的唐韵,如果能像女儿一样好学,他该多省心。而唐韵从来不叫他省心。从小就是个调皮顽劣的小子。唐袂总是不听他劝告,一再纵容儿子。儿子成为今天的样子,完全出乎他当初的期望,真是好笑,他,追风刀的唯一传人,令江湖闻风丧胆的一代枭雄,居然生出了那样的儿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身量已经很高了,一副山野人家女儿的朴素模样,一双眼清澈无邪。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对她的亏欠,忽然心里愧疚,伸出手默默揽住了女儿肩头,说:“你再把这本书背诵一遍。” 羽衣眼里含着热泪,缓缓往下背诵。 在羽衣的记忆里,这是爹爹对自己最亲近的一个夜晚。她将这本书背了一遍又一遍,越来越纯熟,他耐心听着,直到她在他怀里睡着。 爹爹初来的时节,茅屋门前的苦苦菜正大片大片地出土,顶破地皮,探出嫩绿的叶芽。 第二天爹爹就收拾行囊,准备离开。羽衣大清早就起来,提着篮子出外。等爹爹起床,看见羽衣顶着一头露水回来了,挎着满满一篮子苦苦菜。 羽衣不说话,快速择菜,择完放到锅里洗,用开水煮。爹爹看着女儿的背影,有点吃惊。女儿煮苦苦菜的情景,让他想起了她的母亲,那个胆小谨慎,乖顺沉默的女人。好多次,她在灶前忙碌,为丈夫做苦苦菜。他是那么喜欢吃苦苦菜。 苦苦菜是生长青梁山上的一种野菜。山下人们遇上饥饿年馑,就挖苦苦菜充饥。 小时侯,挖苦苦菜的孩子群里就有他幼小的身影。他是吃着苦苦菜长大的。后来,即使他名满天下,走遍三山五岳,历经中原繁华,就算在富庶的蜀中,在唐门的日子里,他也怀念苦苦菜。 离开家乡仗剑天涯的日子里,他可以不再牵挂亲人,却无法彻底遗忘苦苦菜。 所以离家几年时间,他总会千里迢迢赶回来。 “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便是家。”唐袂常常拿这样的诗句宽慰他。然而,生长蜀地,在富贵窝里养大的娇儿,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明白,一个吃着苦苦菜成长的孩子,对那种低贱的无名野菜怀有的情结是永远不会释然的。是深入生命底线,难以绝断的。 他用木头削出的有点粗笨的筷子挑起菜来,熟后还碧绿碧绿的,甚至比生的时节还要绿。这就是苦苦菜,贫穷时能救命,富裕时能调剂胃口的一种野菜。 羽衣默默望着爹爹,看他一下一下挑起菜,送进口里。闭上眼,咀嚼着,慢慢品砸着,他的脸上显出沉醉的欣喜。他居然像个孩子,像谗嘴的孩子遇上了难得的美味佳肴。 她悄然打量他。宽阔的脸膛,饱满的天庭,高挺的颧骨,嘴巴大得出奇,一双眉毛微微竖起,像两柄倾斜放置的利剑。整个脸上笼罩着一种黯然的颓废的又有点狂放不羁的神色。 她从来没有这么大胆地观看过他。 她感到十分悲哀。她是个苦命的女子。刚能记事,娘就离世了。爹爹,记忆里爹爹是个陌生的称谓。大家极少提起他,爷爷不提,娘也不提,他是大家极力避免提及的一个人。 可是,爹爹自己会回来的。忽然就回来了,吃一顿娘做的苦苦菜,背着他的追风刀重新离去。爹爹走后,娘会陷入长久的烦闷里。 终于,她在闷闷不乐中忧郁而死。 爹爹没有回来,她和爷爷挖了一个坟,将娘草草下葬。 娘死的时候是冬天。 来年的春天,苦苦菜发芽,漫山绿起来的时节,她对着那碧绿的无名草,陷入了思索。小小的心眼里第一次感到了忧伤,她想起可怜的娘,永远永远浪迹天涯的爹,据说陪伴在他身边的是另一个美丽的女子,四川唐门的唐袂,他们郎才女貌,相携走遍天下,在世人眼里,他们是一对神仙眷属。 而陪伴娘的只有满山永不褪竭的苦苦菜。 她的眼里含满了泪水。她开始思念娘。也学会了愤恨。她恨爹,也恨那个从未见面的唐袂,是她夺走了她的爹,是他们间接害死了她的娘。 这些都是爷爷告诉她的。爷爷给她讲爹爹小时侯的故事,讲怎样娶来娘,生下自己。 娘的坟头居然也长出了苦苦菜。她不会去挖那些苦苦菜。那是娘的容颜,在微风里向着她点头,微笑。告诉她娘就在身边,她并不孤单。 吃过苦苦菜,爹爹背起他的刀和那本褐黄色封面的书上路了。 【92ks就爱看书网】 第一章 青梁山下 3 时间又过去了一年,这年开春时节当苦苦菜展开叶片,能挖来吃的时候,有一天羽衣正和爷爷在屋后桃树林子里忙活,忽然白虎汪汪地叫,跑来拖住羽衣和爷爷的衣襟,一直拖到屋前一片麦地里,在青苗掩映下,露出一个人来。(..info好看的小说)羽衣看见竟然是爹爹,他衣衫破烂,浑身是血,脸朝下栽在庄稼丛里。 她和爷爷吓了一跳,没想到是爹爹,他已经昏迷过去,大刀压在身下。爹爹每次回来,都是精神充沛身体健全的,他从来没有这样过。羽衣和爷爷交换一下疑惑的眼神,当下就抬他回屋。 爷爷给灌下一点凉水,爹爹睁开了眼,看着眼前的爷孙二人,他的眼神有些虚幻。半晌,吐出一口气。咬着牙狠声说:“月狐,月狐,终有一天,我会夺回怜月剑。我不能眼看你横行江湖,残害苍生。” 他的样子狠狠的,有些吓人。羽衣原本想对着他大哭一场,恨他一去又是一年时光,抛下她和爷爷孤苦度日,生计艰难。可是被他凶狠的样子吓住了,爹爹身上的伤痕很是惊人,她也就硬不下心肠继续愤恨他。 爷爷轻轻剪开衣衫,伤口在右边的小腿上,很深的一道口子,像是利器所伤,流出浓黑的血水来,发出刺鼻的腥臭。 爹爹不要别人动伤口,他靠起身子,用小刀挖开伤口,掏出腐肉,往外挤黑水,直到流出的血水变红,转为鲜红色,他才徐徐吐出憋着的一口气。等羽衣取来清水,清洗干净,他从贴身兜里摸出个小瓶子,倒出颗乌黑的药丸,研碎了,敷在伤口上, 敷完了药,他才缓缓躺倒身子,羽衣看见爹爹的脸上布满着汗水,衣衫也被汗水浸透了。她发现爹爹始终没有呻吟一声。她盯着父亲,禁不住对他生出点儿敬佩来。 爹爹躺着养伤,羽衣熬了点米粥,端过去放在枕边。等放凉了,爷爷用小勺给他喂。 羽衣呆呆看着,爹爹像个孩子一样听话地张开口,爷爷一勺一勺往嘴里灌粥。 忽然,爷爷说:“要是羽衣的娘还活着就好了。” 羽衣愣住了,爹爹也愣住了。羽衣不明白爷爷为何忽然提娘。 爷爷说:“你欠了她的,这辈子都还不上,我只希望你看在她孤苦一生的份儿上,好好对待她留下的这个孩子。”目光转过来,看着羽衣。 羽衣发现爹的神情有点黯然,有点落寞。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羽衣不由得想起远在蜀中的唐袂,要是死去的是她,爹爹会是怎样的反应呢。可怜的娘啊。 三个月后爹爹走了,伤口刚刚愈合他就走了,说去找一个叫月狐的仇家。 这一去又是一年多,他再也没有回来。 青梁山的日子清静如水。漫长的清静里,难以派遣的寂寞与忧伤时时涌上心头。 羽衣就在这样的清静与寂寞中长大了。 有时候她会对着天上展翅飞翔的雄鹰愣愣出神,望着一望无际的悠远的星空呆坐到半夜。她的眼里充满了女孩儿家特有的憧憬与梦幻。 她不知道,爷爷在一旁暗暗叹息。深谙人情世态,淳朴睿智的爷爷怎么会不明白呢,羽衣长大了,有女孩儿家的心事了。而这种心事是不能说破的。 羽衣不知道,她的心里结满了花蕾,带露含苞的花蕾,只待春暖花开,春风吹过,花儿就纷纷绽放。女人一生里最美好的少女时代悄然来临了。懵懂的乡间女儿尚不知晓,只是沉浸在莫名的烦恼与忧伤里。 她甚至渴望到山外看看去。看看那个叫唐袂的女人是怎么个美法,看看爹爹心心念念牵挂的唐韵究竟有多惹人喜爱。外面的世界,她从没有到过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她开始向往。那么热切地向往。 她不知道,爷爷陷入了从未有过的苦恼。他在为孙女的烦忧而烦忧。他想带她走出山谷,到外面去。可是,他实在不行了。年纪老迈,身子衰弱,他没有精力把她带出山谷。只能在自己死后,让她一个人去了。老人的眼里充满了担忧,生长谷中这些年,羽衣从未踏出山谷半步,她实在是太纯真太幼稚了,外面的世界,岂是她一个人可以去的。 可是,雏鹰终有离开窝巢学习翱翔的一天,将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景象,他无法看到,他也无力为孙女干点什么。 羽衣照旧日日到山谷里去捡拾羽毛。 山谷幽深,栖息着各种鸟类,每日里脱落下一些羽毛。羽衣把它们一一捡起来,挑出好看的拿回去,那口竹篾筐子快要装满了。 每当捡拾羽毛的时候,她就会想起娘。谷中日子清苦,她总是顽劣,没什么可玩的,娘就叫她去山谷里捡鸟羽,说等攒到足够多,她就用羽毛给女儿缝一件衣衫,五彩羽毛缝缀的衣衫,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华美的衣衫。 娘说等她穿上羽衣,爹爹回来看到了一定会留下来,再也不会离开。那时候一家人团聚了,过快乐幸福的日子。娘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迷醉向往的笑容。 她当时望着娘,觉得那一刻娘是那么美。为了叫爹娘团聚,为了叫娘活得开心,她认真地积攒着羽毛。然而娘没有等到这一天,她在无尽等待里敖干了心血,带着遗憾走了。 娘走了,她哭着找娘,把山谷都跑遍了,就是找不到。 爷爷抱着她,帮她找,找了一圈儿,空手而归。 夜晚爷爷抱着她看星星,爷爷说娘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等着羽衣呢,只要羽衣坚持收集羽毛,早一天穿上羽毛衣衫,就能变成鸟儿,飞起来,飞到高高的云朵上去,就能见到娘。 那时候她已经明白爷爷的话不可信,是在哄自己呢。但是她不忍心说破,也不想说破,有时候她宁愿相信是真的。 这一天羽衣把所有羽毛倒出来,五颜六色的羽毛堆了一地,长的短的,黑的白的,粗的细的,大的小的,让人眼花缭乱。 羽衣没有央求爷爷帮忙,她自己捏着一枚针开始缝制衣衫。从羽尾上穿过去,一片一片连起来。 爷爷在炕上躺着,他病了,咳嗽得厉害。 羽衣用自家采的草药熬了汤,爷爷喝了,但是不顶事。 羽衣要去山下村庄里请大夫来瞧一瞧,爷爷不允,说只是小病,躺几日就会好。再说家里也没有瞧病的钱。 爷爷在枕上拧过头看着羽衣,问:“你在干啥?” “缝一件羽衣呀,五彩的羽毛衣衫,您不是说过‘我家羽衣穿起来一定美得不得了!’。” “呵呵------”爷爷笑了,一脸沧桑。 “羽衣羽衣,你今年多大了?”爷爷忽然问。 “十五呀,难道爷爷连我的年纪也忘了?” “哦,爷爷老糊涂喽--------咳咳,咳咳咳---------” 【92ks就爱看书网】 第一章 青梁山下 4 半个月过去了,爷爷的病没有好转,相反越来越严重了。 他整夜整夜地咳嗽,一口口咯痰。 这天清晨羽衣扫地时发现有一团痰是红色的,细看,里面含着血。她当下就吓呆了。 她不敢叫爷爷知道,噙着泪低头熬粥,熬好了,爷爷并不吃,叫她放在枕边,自己想吃了再喂给他。 羽衣看爷爷沉沉地睡着,悄悄将屋后的半口袋谷子背在背上出了门,白虎在门口看见了,要跟,她蹲下身摸着白虎毛茸茸的头低声说:“白虎你在家里照看爷爷,我去去就来!” 白虎通人性,退后一步留下了,羽衣沿着一条小路匆匆下了山。 穿过山下的村庄,最尽头有一个小小的边陲集市。 羽衣在集市上卖掉了谷子,揣着换来的几枚铜钱进了毛大夫开的仁义堂。 一会儿功夫,她出来了,怀里抱着几包草药。集市上很热闹,人来人往的,羽衣不敢瞅那一份儿热闹,没有逗留,沿着小路急冲冲往回跑。 她一回家就生起火来,给爷爷熬药。 功夫不大,水开了,砂吊子里发出噗噗的声响,苦苦的药香味在屋子里飘散。 爷爷挣扎着扭过头,问:“羽衣羽衣这甚么味道?” 羽衣不敢说卖了谷子,扯了个谎:“我上山采了点草药,您喝了病就会好。” 爷爷信了。重新沉沉睡去。 喝药时爷爷起疑了,指着深黑色的药水问:“你这娃子不会哄爷爷吧,我觉得不像咱家自己采的药,倒像是药铺卖的药?” 羽衣赶紧笑:“哪会呢,爷爷尽胡思乱想。” 爷爷还是不放心:“咱家里穷,哪有钱抓药,我这病不要紧,躺些日子就会好。” 羽衣默默点着头,她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几副草药上,希望爷爷喝了它们早一天好转过来。 第四天,草药喝完了。爷爷倒咳得越发厉害了,一声催着一声地咳嗽,痰里的血色十分明显了。 羽衣慌了,偷出屋后的半布袋豆子又到山下卖了,又抓了几副草药给爷爷喝。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羽衣把家里能变卖的东西几乎全部变卖了。爷爷的病势却十分地沉重了。 这天外面天色好,爷爷从昏睡中醒转,要羽衣扶他去外面晒太阳。 羽衣从腋下搀起爷爷,慢慢地下床,走出茅屋。 羽衣又惊又吓,这些日子以来,爷爷竟然瘦成了这样,身子轻飘飘的,一身肉没有了,只剩下一个骨头架子撑着。(..info) 爷爷坐不住,羽衣在旁边给他做支架,叫他靠在自己肩上。 暖暖的阳光照在祖孙俩的脸上,羽衣看见爷爷没有血色的颜面,禁不住泪水暗流。 晒了会儿,爷爷又咳起来,吐了几大口痰,在阳光照耀下,痰里的血很显眼。羽衣赶忙伸出脚去蹭。 爷爷还是看见了,他怔怔地望着那一团团殷红,喘了一口气,说:“我可怜的娃你就不要再瞒爷爷了,爷爷早就知道了,打我头一次吐血的时候起我就知道这病没救了。我怕你看见了害怕,想不到你早就知道了,唉--------” 羽衣一把抱住爷爷,哭出声来:“爷爷爷爷你不要胡说,你有救的,毛大夫说只要好好吃药就会好起来的。” 爷爷伸手揽住羽衣,摸摸她脸上的热乎乎的泪水,说:“娃你记住了,人活在世上没有不死的,爷爷年岁已高,早就该死了,只是我放心不下我的孙女儿,又多活了这些年。你不要伤心,等你活到爷爷这个年岁,你就会明白爷爷说的都是实话,没有哄你。” 羽衣泪如雨下,哽咽道:“爷爷你真的要死吗,你死了我怎么办?娘死了,有爷爷呢,爷爷也死了,羽衣就没有亲人了。” 爷爷咳出一口血,喘吁吁说:“娃你说错了,没了爷爷,你还有爹爹呢,还有唐袂姨娘唐韵哥哥呢,他们都是你的亲人。” “可是爹爹他根本就不喜欢我,他心里只有唐家母子。” “嗨---------”爷爷长叹一声,仰天道:“从前他不喜欢你,那是你有爷爷,等你没了爷爷,也许他就会可怜你,喜欢你,收留你。你放心,他绝不会叫你流落街头,无家可归,好歹你是他的亲骨肉。羽衣你一定要记着,万一爷爷哪一天走了,你就去蜀中找他们,和他们团聚。你一定要听话,这样爷爷才能死得安心啊。” 羽衣慌乱无措,哭出声来,嚷道:“爷爷你不准死,不准丢下我一人,你挺住,我这就下山去请毛大夫,叫他亲自来瞧上一瞧。没钱不要紧,咱把茅屋卖了,把地卖了,把我卖了,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只要能换来钱给您瞧病就行!爷爷你要听话啊!” 爷爷一阵气喘,咳了好一阵,吐出大大一口血,血喷在地上,爷爷身子一歪,跟着倒在地上。 咽下最后一口气前,爷爷大睁着眼,久久不能瞑目。 在老人淳朴的心念里,在未来难以预料的渺茫前程里,去蜀中也许是唯一的希望。 羽衣哭着说:“爷爷爷爷我答应你,去蜀中找他们还不行吗。” 爷爷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羽衣之前经历过娘的死,知道此刻不该一味慌乱,她忍着痛替爷爷合上眼睛,找一片白布苫在脸上。 她没有到山下去央求山民来帮忙,学着当初葬送母亲的样子,一个人将爷爷葬送。尽她所有的力气,堆起一个高高的土堆。 等坟堆堆起来,闻着泥土散发出新鲜的清香,泪水在羽衣的眼眶里溢出来,一滴滴落在比图上。 爷爷就在这泥土里长眠,他这一睡再也不会醒来了,他没有跟孙女儿开玩笑,是真的再也不会醒来了。 她不许自己哭,她明白将来很漫长,充满了难以预料的坎坷,她得学会坚强。她必须从现在起就开始坚强。泪水还是涟涟不断,她想起爹爹疗伤时的样子,就暗暗下了决心一定向爹爹学习,像他那么坚强。 羽衣一个人给爷爷守灵,九十三天过去了,她开始收拾行囊,再过七天,就守满为期百日的灵,她得离开了。 清冷的山谷,孤寂的时光,毕竟她一个韶龄女子,是无法独自长守的。 她还那么年轻,生命刚刚开始,她想到外面看看去。 【92ks就爱看书网】 第一章 青梁山下 5 傍晚羽衣开始打点行装,却没有甚么贵重值钱之物,两三件换洗衣衫,一双鞋子,一件娘亲留下的红色肚兜,打了个简单的小包裹。(..info好看的小说) 她忽然记起后面桃林里的木椅上放着爷爷的一顶草帽。那天她戴着爷爷的草帽从山下归来,怕爷爷看到她又抓了草药,就坐在椅子上歇息了片刻,便把帽子忘在了那儿。 她决定取回来,挂在墙上。就算爷爷已经不在,再也不会戴这草帽了,她也要挂在墙上,给自己留个纪念。 她拉开门,愣住了,门口站着一个人。 高大魁梧的身材,熟悉的站姿,不是爹爹是谁? 羽衣惊喜交加,哽咽了一声。 一双大手一下子抱住了羽衣的身子,果然是爹爹,他可算是回来了。 爹爹一看屋子里冷冷清清,就怔住了。羽衣不等爹爹询问,就忍不住哭诉道:“爷爷殁了,我再也没有爷爷了!再也没人疼没人爱了。” 爹爹巨大的身子在灯火底下晃了几晃,显然他内心正在经历巨大的悲恸。 羽衣一个人憋了这些日子,终于再也撑不住,放声大哭。 爹爹并不扶她,看着她哭倒在地。 黑暗一寸一寸浸染着夜色。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羽衣昏昏欲睡,爹爹伸出手把她拉起来,沉声说:“哭出来,心里好过些了吧?没了爷爷,还有爹爹呢,你怎么连爹爹都忘了?” 羽衣感觉爹爹的声音说不出的温和,她怔怔听着,爹爹拿起一枚针,将灯芯挑高了一点,屋子里顿时明亮了许多。 爹爹解开身上的包袱,除了那柄刀,那本褐黄色封面的书本,羽衣看见书底下露出一个亮闪闪的东西。爹爹拿起来,却是一枚珠花,明灿灿的,说不出的好看华贵。 爹爹不说话,将珠花别在羽衣头发上。然后指着那本书,说:“三年前我教你读过这本书,还记得吗?” 羽衣点点头,在爹爹离去的这三年里,她在砍柴、搂草、做饭、洗衣、挑水的间隙,都会忍不住记诵那上面的内容。她没有想过记熟了有甚么用,只是隐隐想着万一有一天爹爹心血来潮要来考究,她一定要一口气背诵下来,叫爹爹不可小瞧了自己。 等了这么久,想不到爹爹现在会问起来,她心头又是激动又是难过,便站起身,郎朗地背诵起来。 一会儿功夫,全部背完了。羽衣看见爹爹呆呆看着自己,一言不发。她觉得差异,莫非自己哪里错了? 谁知爹爹忽然大笑起来,边笑边从眼里喷出泪花,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果然是个可塑之材。可惜爹爹这些年忙于他事,疏忽了你。”说着,一双手使劲搂着羽衣,他的手极大,力气更大,直勒得羽衣喘不过气来。 爹爹盘膝坐下,说:“现在爹爹要正式给你传授一门武艺了,这本书它不是寻常的书,是一本刀谱,追风刀谱。”羽衣听着爹爹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她从这语气里听出了浓浓的爱意,是父亲对女儿的爱。她心里说不出的缓和,等了多少年,爹爹的心终于能放到她这个女儿身上了。 羽衣百感交集。 父亲说:“前面你记住的是追风刀法的口诀,现在我要给你一一讲解其中的意义,一你要用心学,因为时间不多了。”说着叹了口气。 羽衣吃了一惊,抬头细看,发现爹爹的神色竟然显得很疲倦。 爹爹一句一句讲解,一招一式比划。他的神情很不稳定,一会儿显得焦灼,一会儿显得极有耐心。 羽衣的记性和悟性让父亲吃惊不已。然而,毕竟她初次接触武学,就算再聪明,也无法一时半会全部学会。 日子很快就过去了四天。 第五天的早上,父亲不再比划招式,叫她按自己的教导把刀谱剩余部分的含义学说一遍。羽衣静下心,默默想了一遍,然后慢慢地说出来。竟然差错不大。她不知道学习这些有什么好处,但是,父亲叫她学,就认真学。 爹爹听了点点头,叫她一个人坐着在心里再想一想,尽量想清楚了,记明白了。 爹爹则在不远处焦灼地走动。他像有很重的心事,面色沉郁,步履迟缓。 羽衣排除杂念,一心凝神默想。日落时分,居然全记下来了。爹爹听她流利地背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面有喜色,告诉她今夜早点安睡,明天就到了最后关头。 第六天早上,爹爹给她演习了一遍追风刀法。完整的追风刀法施展出来原来是这样好看,带起阵阵凌厉的劲风。大刀在眼前飞舞,渐渐的,爹爹的身子不见了,眼前飞舞着明晃晃的白刃。 羽衣看得如痴如醉,她没有想到追风刀法会有这样的威力。简直太神奇了。她开始敬佩爹爹了。传说中的追风大侠原来是这样厉害。 接下来,爹爹要她学着自己的样子,习练刀法。 羽衣看爹爹神色异常严峻,不敢多说甚么,默默跟着学习就是。 刀谱里的语句,与施展出的招式,一招一式,慢慢融会,融会到一起,记到脑子里去,再施展出来。 爹爹催促得很紧,语气也不如当初温和。 她不明白爹爹为什么要这样着急,可以慢慢练嘛。 可是,爹爹的焦灼不容她多想。她隐隐觉得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就尽全力学习。 日落时分,她终于学完了追风刀法。 爹爹吐出一口气。她也悄悄舒了一口气。她其实一直在憋着一口气,她想叫爹爹看看,自己是聪明的,虽然是个女儿,又没有生出美丽的容貌,但并不比他的唐韵差。 她要爹爹亲重新认识自己,看到女儿身上有一股不屈的劲力。 第七天的太阳高高升起。今天是爷爷的百日。是守灵结束的日子。这么多天里,羽衣一心练习刀法,无法安静地守灵,就在爷爷坟前练刀,也算是在替他尽孝。 羽衣老早就练了一趟刀法。感觉神清气爽,便挖了一篮子苦苦菜,准备犒劳一下爹爹。她对爹爹的恨意还没有完全消,但想到他连日来精心教导自己,她好象不那么恨他了。 苦苦菜做成了,又蒸了一锅窝窝头。还不见爹爹起床,她推开茅屋的门。爹爹就睡在爷爷生前睡过的茅屋里。 茅屋里没有人,被子堆起在床上,她摸了一把,留有余温。 他一定是出去了。羽衣叠好被子,洒扫干净屋子。爹爹还没有回来,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啸声。 突兀而起的啸声,吓了她一跳,忙跑出去,到门前的空地上张望。 声音是从屋右的树林子里传出的,好象是爹爹,她不由得循声过去。 【92ks就爱看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