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时代:至死不渝》 001、一只布谷鸟! 农历九月! 清晨,突然起了浓雾,四处不见眼儿,直至天际的第一缕霞光,落在了这片苍老的土地上时,乳白的浓雾,也不禁动容,终被染上了一片赤色,变得稀薄了些。 天际的霞光渐渐张开了羽翼,刺透了浓雾,一只布谷鸟展翅飞上了云霄,见到了最纯粹的霞光,以及云雾之上的圣洁,然最美的风景也抵不过肚子饿了,不得不放低了姿态,俯探人间,飞过了一座座棚屋,最终落在了一处早市边上的树上。 这是一条十来米宽的青石板路,一头直通城门口,另一头往南去,连接长辛店,从南方水运来京的货物,在通州上岸,大多沿此入城,因这条路来往货旅繁多,每日城门未开之时,许多人再此等候,久而久之,形成了一个早市,卖早点的小店,卖蔬菜家禽的小贩,算命的先生,挑着担子的卖货郎等等,好不热闹。 突然,远处的雾气一阵搅动,原是一列车队正在快速驶来,未见其人,但闻其声,一声粗壮的嘶吼与挥舞鞭子声齐出,从雾气中迸出,吓得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纷纷靠边站,喧闹的叫卖声顿时止住。 “都tm睁着点眼儿,碰到了哪儿,爷可不惯着!” 不消一会儿,一列几十辆马车组成的车队刹时从雾中突现,领头的车把式,是个魁梧的汉子,脸上有一条斜拉的狰狞伤疤,手执一条鞭子,看起来甚是吓人。 几十米长的车队,风风火火往城门口赶去,车轮行驶在青石板上的轨辙里,发出巨大的“嘎吱”声,没来由的让人感到心里不适,但也没人敢拂车把式的虎须,只得朝着车队离去的背景,暗自啐上一口唾沫。 待车队离去,早市又恢复了生机,叫卖声此起彼伏,布谷鸟这才扑扑翅膀,又悄无声息的落到了护城河边一棵低矮的柳树上,却是探着脑袋,目不转睛的盯着树下看。 与此同时,柳树的下方,雾气弥漫里隐约有一道清瘦的身影,乃是一位年轻人,正瞠目结舌望着眼前的一切,怔怔不敢置信,心里千万句国粹呼啸而过。 这位年轻人,一言不语,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头,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衫,灰色的休闲裤,以及一双人字拖,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却是与周围人的穿着迥然不同。 街上来往人群众多,无论是长袍马褂,长衫又或者西装革履,都不免对这一身别样行头的年轻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不过如今这个世道不太平,也没那个嘴欠的上来问东问西的。 在离的最近的一个馄饨摊上,食客频频头来异样的目光,几桌人中起了一阵小声嘀咕: “你们可知,那位是个什么情况?” “面生的紧,不过这俊后生,瞧着面净,不像是逃难的。” “就那一身行头,赎老夫眼拙,倒是没见过,却也知道,不是便宜货,约莫是洋人那里来的。” “怕不是城里哪位人家留洋回来的公子?” “应该不是,老夫倒是见过不少留洋回来的,西装圆礼小皮鞋,短发眼镜加腿瘸,和这位的行头丝毫不搭嘎。” “腿瘸?尽说瞎白话。” “哼哼~”这位长袍马褂老者小觑一声,随后嘬了一口混沌汤,杵了杵手里的拐杖,慢悠悠道:“诸位,老夫手里的这玩意,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叫拐杖,在洋人哪儿叫手杖,那些留洋回来的,甭管腿好不好,多大年纪,这玩意得先杵上,岂不是都腿瘸了?” “哈哈哈~” 这么一说,大伙就都明白了。 长袍马褂老者揶揄了一阵后,瞥了一眼还在柳树下站着的年轻人,摸了摸嘴角,晃荡着长辫子,杵着拐杖往城里走去,留下的人口中的话题又不禁回到那个年轻人身上,猜什么的都有,但他们绝对想不到,他们口中年轻人来自21世纪的新中国。 这名怔怔不敢置信的年轻人名叫何琪,毕业后顺利进了某著名大厂,成了一名标准的社畜程序猿,因连续多日加班赶项目,忽感一阵天旋地转,随即没了意识,倒在了工位上,不省人事。 待何琪睁开眼后,便发现自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一时间不敢置信,许久之后,才被一阵烧心的饥饿感拖拽回了现实,俗话说的话,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只有先填饱肚子,才能为以后作打算,然待何琪浑身上下一阵摸索后,只有口袋里的几枚钢镚。 虽然何琪还未正式接触这个时代,但从街上来往人群的服饰,口中所言乃是一口的京片子,心里约莫有了推测,新老交替,中西同舟,中华历史上,除了那个时代,还能是哪个时代呢? 看着手中的仅剩几枚钢镚,何琪一阵无可奈何,终是忍痛扔进了河里,拿着后朝的钱来付前朝的账,何琪十分确信,自己是要被请喝茶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食不果腹于饱餐之人而言,大抵是不明白的,说不得还会来上一句不受嗟来之食之类的话,可若是把他们关进黑屋子,饿上几天,定是苦着喊着要吃饭。 何琪实在是饿的难受,也顾不得什么了,决定靠着厚脸皮,碰碰运气,万一遇到个好心的呢! “咧!包儿咧!咧!包儿得了热地咧,一个劲咧,这包儿热的咧,发面的包儿要热咧。” “中原杂碎,好吃不贵!” “羊杂汤,正宗的羊杂汤,不正宗不要钱嘞!” “炒毛嗑,炒毛嗑嘞!” “豆腐脑,新鲜热乎的豆腐脑!” “磨剪子嘞~戗菜刀~~” “蒜来,好韭菜,呦嗨,雪里红哎、腌疙瘩头哎!” 一碗热乎的馄饨,咬上一口烧饼,再配上一碟小咸菜,嘿,您猜怎么着,咱老北平人就好这么一口,仅仅是最朴素的早餐,却看的何琪垂涎欲滴,口水止不住的吞吐,烧心的饥饿感似是要喷薄而出,猛吸一口气后,终是迈动了步子,朝着最近的一个馄饨摊位走去。 但见大锅热气蒸腾,没来由的一道身影立在其中,老半天不声不响,一双眼睛却是蹭亮,直勾勾的盯着餐点看,惹得伙计分外新奇,开口询问道:“先生可是要吃早餐?” “嗯!”何琪点头哼一声,依旧眼巴巴望着。 “不知先生要吃什么?”伙计又问道。 何琪看向左右,见无人在侧,压低声音,硬着头皮小声道:“出门急,忘带钱,不知可否赊一碗馄饨,他日必当双倍奉还。” 任谁也知道,“忘带钱”不过是个托词,没钱才是正经,都是小本生意,天不亮就出摊,挣点钱不容易,这让伙计一时为难,双手磨蹭着衣袂,不知如何是好,不禁转头看向了里侧正在案板上和面的老板。 老板手不停歇的和着面,只抬头望了一眼,便笑道:“小店每日于此,先生自可前来。”又对伙计道:“三儿,给先生盛一碗馄饨。” 面对早餐摊子里食客投来的目光,气氛实乃尴尬的紧,何琪顿时感到薄薄的脸上起了一阵火热,但心中却是为之一暖,赶紧朝着摊位老板点头致意道:“谢谢!” “嘿!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需要帮衬的时候,想必先生是一时不慎,落了难处,一碗馄饨而已,这都不算事儿。”老板又笑道。 这话算说到了何琪的心眼里,心里却是将这份恩情记下了,再次朝着和面老板,深深鞠一躬。 忽而一道雄浑的声音适时响起:“小店经营不容易,先生的馄饨,张某人请了。” 何琪循声望去,乃是一其中一位食客,戴着一顶毡帽,长脑袋,尖下巴,身披一件打着补丁的灰色薄衫,单坐一张桌,歪靠着草棚柱子,一只脚还踏在另一张凳上,瞧着不像个好人呐! 何琪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见摊位老板抢声对那位爷说道:“别介啊,一碗馄饨,不算个事,哪值得张爷发话的,张爷只管吃好喝好,三儿,傻站着作甚,还不替张爷上茶?” “诶!”伙计三儿不情不愿的提起茶壶斟好茶,敷衍的放到张爷面前,嘴里蚊声叨叨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前几日欠的早餐钱还没给,今个儿倒是装的穷大方。” 何琪不知这些,心里想着人不可貌相,这不又遇到了个热心肠的人,甭管如何,人至少开口了,忙朝着这位爷点头致意。 002、开局就被卖 却见这位爷站起身,擦干净了凳子,朝着何琪招手,示意过去坐,又去了碳炉子上拎起茶壶,替何琪倒了一杯茶,热络道:“相逢即是缘,我张帽儿自打小混迹这一片,东边赏一口吃食,西边给一张饼儿,吃的百家饭长大,靠的就是一个信字,先生如今落了难处,且被我张帽儿瞧见了,岂有不接济之理,合着我这百家饭白吃了不成?” 瞧瞧这一番话说的,实乃大好人一个呐! 何琪对此深以为然,无以言表,只得双手端起茶杯,敬一杯茶,聊表谢意,却是被张帽儿抬手拦住,道:“先生礼重了,我张帽儿乃一破落户,没读过书,担不起这份大礼,若先生有心,记着就行。先生一表人才,非池中之物,若有朝一日,飞黄腾达时,路边再见着我张帽儿,不嫌寒碜,说上几句话便可。” 何琪先是“扑哧”一笑,而后朝着张帽儿重重的点了点头。 “先生......”见何琪如此,摊位老板似乎是有话说,犹豫再三,终是没说出口。 “王老二,今个儿先生的馄饨,我张帽儿请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张帽儿拍着桌子笃定道,又望向了伙计,催促道:“三儿,赶紧上馄饨,耽误了先生,小心爷抽你丫的大耳刮子!” “唉~”摊位老板瞥了一眼何琪,转过头去,叹了一口气。 馄饨要现煮,等待的间余,边饮茶,张帽儿边旁敲侧击打探道:“先生,瞧着面生,打哪儿来?” 何琪顿了顿道:“刚从瑛国回来。” 张帽儿好奇道:“那为何如此?” 何琪卖了个关子,谎话也是需要时间酝酿的,故意道:“这个嘛,说来话长啊~” “哦?”张帽儿追问道:“怎么了?” “昨日到的平津,刚下船,一辆人力车就主动凑上来,没怎么想便坐上去了,哪知那辆人力车越走越偏,合着干的是劫财的勾当,早有同伙在前头等着,行礼钱物全被搜刮的干净,落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何琪努力抽搐着面庞,痛恨着好似自己真的被抢了一般,让人不容置疑。 “怎又来了北平?”张帽儿继续问道。 “北平啊!!”何琪陷入了恍惚里,虽然心里早有了准备,但从张帽儿嘴里真切听到北平两个字时,依然没来由的感到震惊,合着真tmd来民国了啊,就是不知道何年何月,瞧着街上老百姓的行头,约莫是辛亥不久,长辫子还有不少哩。 一个谎言的成立,便意味着另一个谎言的诞生,面对张帽儿的追根究底的询问,何琪冷静片刻后,稍稍思索,怅然道:“我从小生在南洋,因双亲故去,便世界各国游走了一遭,念着双亲临行前的交待,要落叶归根,认祖归宗,便回了国,哪知刚至平津,便遭了抢,忽然想起在瑛国时,认识一人,结交多日,其曾言家住在北平城南,故星夜赶路,特来投靠,然时间久矣,记得不清楚,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人,故在此徘徊许久。” 张帽儿道:“先生,可还有亲人好友的?若能记得清楚些,兴许能帮先生点忙,找到人。” 正在此时,摊位老板亲自盛了一碗馄饨,端到何琪面前,意味深长的说道:“先生,注意着点吃,烫。” 然何琪早就饿昏了头,这话外之意是一点没听懂,只道:“谢谢”二字,便生吞虎咽起来,惹得旁人一阵笑,待风卷云残半碗馄饨后,何琪方才惆怅道:“我祖籍皖籍鸠兹,自小生活在南洋,家中远房亲戚许是有的,却也都不认识了,如今在北平,孑然一身而已。” “哎~”张帽儿煞有其事的叹气,不经意间却是狡猾一笑,见何琪饿的很,又招手要了一碗豆腐脑,言道:“既然眼下先生无处可去,这天儿又冷了,若先生不嫌弃,可至我家暂歇几日,再做打算,先生一身才华,定不愁无处施展,整好这几日可抽空四处寻寻合适的差事。” “这怎个好?”何琪虽然心动,但还是推辞道,朝着伙计三儿喊道:“豆腐脑要甜的,不要咸的。” “好嘞!”伙计三儿应声。 “这有个什么的,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只要先生不嫌寒碜,尽可来住。”张帽儿一副慷慨之言,生怕何琪不同意,殊不知,暂时无处可去的何琪已经被说服了,其想着来日必当好好酬谢,便言道:“谢谢张兄,打搅了。” “不打搅!不打搅!”张帽儿狡黠一笑,心中已然有了注意,再见埋头吃豆腐脑的何琪,细皮嫩肉,卖相不俗,还是个稀缺的文化人,喝过洋墨水,那是不住的点头,显然很是满意。 待吃完了早餐,填饱了肚子,何琪顺利成章的随张帽儿往住处走去,却不是往城里,而是住在城南,沿着青石板路往南一直走到尽头,远远瞧见一片低矮的居民区,与后世的棚户区不无两样。 想着张帽儿不算富贵,又听闻其乃吃百家饭长大的,住在这个地方,想来在情理之中,何琪起初并无怀疑之意,只是越往里走,何琪没来由的感到心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个道道来。 首先这地方着实奇怪,很安静,安静的可怕,窝棚很多,人却很少,巷子里不见一个孩童玩耍,又走了一阵,拐角处忽然冒出个彪形大汉来,满脸的络腮胡子,瞪了铜铃大的眼睛,满是警惕之色,眼神不住的往何琪身上打量,用低沉粗狂嗓门问道:“张花子,有些日子不见,哪儿去了?” 张帽儿回望了何琪一眼,讨笑道:“四处混口饭吃,这不今儿个,混到您的地界上了么。” 那大汉又道:“中午倒是能摆上一桌酒席,吃荤的,还是吃素的?” 张帽儿道:“哪敢劳您破费,前些日子刚吃了一顿荤的,差点嘣掉了牙,今个儿来素的就行,田里刚摘的,新鲜着呢,吃了没病没灾,一准还能蹦几句文雅的词儿!” “呦!”这位汉子一听,顿时来了兴趣,朝着何琪身上又是一阵扫视,却是有些拿不准主意,似是顾忌着什么,忙道:“韭菜容易塞牙,那玩意不兴吃,割了一茬还能长出来。” 张帽儿拍着胸脯道:“吃上了锅煮的大白萝卜,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拔一个准。” “妥了,进来吧。”汉子眯着眼,推开了一道门。 “先生,进来吧,这里地方大,小憩个几天最好不过了。”张帽儿道,半个身子已经跨进了门里,笑着招呼何琪进门。 即便何琪再怎么傻,此时也意识到了这道门,进去容易出来难,暗道:“张帽儿这厮绝不是什么好鸟,自己被这厮装的大善人给骗了。”只是那位大汉不知何时绕到了身后,封住了逃跑的线路,何琪四下打量,危急时刻,言道:“张兄,你先进去,我上个厕所,稍后就来。” “里面有,进去吧!”大汉干的这买卖,见的人多了,就何琪这点小心思一眼就被大汉看破,不待何琪刷聪明跑路,便连拉硬拽把何琪强行“请”进了门,还强行往何琪塞进嘴里一个药丸,随即关进了一个黑洞洞的屋子,四面无窗,里面恶臭难闻,就不是个人待的地方。 紧接着,何琪就听见院子里张帽儿和那大汉的对话,顿时一阵寒气袭来,从脚底板凉到了脑门,想要大声呼救,却是喊不出半个字,成了哑巴了。 “熊爷,这萝卜可不是普通的萝卜,是喝过洋墨水的,您想想,办那事的时候,嘴里冒出几句洋文,那些个吃惯了清水萝卜的公子哥,还不得抢着花大价钱买回去。” “这话倒不假,不过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该什么价就什么价,甭管是清水萝卜还是洋萝卜,都是萝卜,就值二十块,况且还得放上几天,免得没摘干净,惹了祸事。” “熊爷,您尽可放心,规矩我懂,都打听清楚了,这回绝对摘得干干净净,再说不是萝卜,也不敢往这儿领,没那花钱的命,我也不赚那要花的钱。” “哼哼!最好是这样,等过几天出手了,你再来领五块。” “得嘞!” ... “劳资竟然被人贩子给卖了!!” “卖了!!” “就值二十五块!” md!!” 随即药效发作,一股直冲脑门的困意袭来,何琪便昏睡了过去。 003、狗娃!狗娃! 且说何琪初来乍到,便糟了人贩子张帽儿的骗,人被关进了小黑屋,还被强制喂了药,昏睡了过去,直至夜半时分方才醒来,刚睁开眼便是黑漆漆的一片,随即便被那令人犯呕的恶臭味给拽回了现实中。 何琪一想到自己一个大活人,活了二十多年,竟然被人贩子给卖了,是既羞愤又暴躁,怕是打破了所有穿越者的下限了,然而更多的是百感焦急,特别是听到了那汉子与张帽儿白天的对话,何琪便不由得感到菊花一紧,鸡皮疙瘩起一身,那画面是想都不敢想。 农历九月的晚上,天气凉了不少,何琪穿越来之前,正值夏季,穿的单薄,这会儿忽感浑身发冷,不由得搂着膀子,蜷缩着,猛然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竟不着一物,赤裸着身子,连内裤都被扒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卧艹尼玛的张帽儿,此仇不共戴天。”何琪咬着腮帮子,气的咬牙切齿,此时手里若是有一把刀子,定捅了那厮,又摸了摸下面,幸好还在,这才好受点。 “好险!”何琪心有余悸道,这时,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能开口讲话了。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前最关键的是跑路。 何琪忍着无处宣泄的憋屈,从地上搂些干稻草裹在身上取暖,摸索着地面靠在墙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着对策。 片刻后,何琪脑中灵光一闪,点子就来,那汉子既然喂药不让喊出声,定是怕大声呼救引人注意,因为历朝历代,贩卖人口都是重罪,这也就意味着这间屋子的周围住着人,而且离的还很近。 大声呼救,等待救援,这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好办法。 但何琪经过深思熟虑后,悍然否决了,且不说此地偏僻,另有这也不是21世纪,会有热心市民拨打110报警,说不定这一呼救,没等招来救援的人,反倒让自己彻底陷入了绝境。 十五的圆月高悬于空,何琪的眼睛这会儿也适应了黑暗,隐约看到了一缕月光从门缝中漏进来,忙起身移步至门前,用力拉了拉门,废了好些劲,门却是纹丝不动,只能听到细微的铁链声。 “干尼玛的!”何琪暗骂一声。 看来此路不通,得另寻他路,何琪又靠在了墙角,努力想着法子,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漏进来的月光中一闪而过。 隐约瞧见那是个人形,可又好像长了尾巴,何琪觉得自己可能眼花了,或者产生了幻觉,其十分清楚的记得自己白天被关进来的时候,这就是一间大屋子,里面没有任何摆设和其他人。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是吓得何琪顿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一声,浑身冷汗直流,双眼瞪的圆鼓鼓,死死的盯着月光漏进来的地方,只见一个长着尾巴的人型生物,赫然出现在眼前。 说实话,在此之前,何琪是一个纯正的无神论者,就算是听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离奇事件,基本都当成乐子来看的,可穿越这么离谱的事情都发生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发生的? 何琪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了,人贩子虽坏事做尽,但也只是让何琪气愤,并不惧怕,而眼前的这个不明生物却是让何琪从心底里产生了莫大的恐惧,这是出于人的本能,对未知的恐惧。 “你~你~是人,是~是鬼?”何琪被吓得两行牙齿不受控制的打架,说出的话哆哆嗦嗦。 那人型生物似乎是听懂了,转了一下脑袋,望向了何琪这边,隔着幽暗,四目相对间,借着微弱的月光,何琪看到的似乎是一张凹陷的人脸,只是被长发遮了个严实,大体的轮廓来看,约莫是个十多岁的小孩样。 但何琪十分确信,这绝对不是人,因为这个不明生物的眼睛会发光,就像是猫或者狗一样,在夜晚,眼睛会折射光线,况且屁股上还长了一根尾巴。 何琪喘了口粗气,想要爬起身,却是发现腿软了,站不起来,可那个不明生物此时竟要靠近,还扬起了枯枝般的双臂,和泛着光的双眼,别提多吓人了,何琪以为它要伤人,抄起一把稻草就扔过去,应激反应道:“你要干嘛?” “窝了!”不明生物往前伸出了双手,嘴里还发出奇怪的声音,旦并未就此止步。 此时的何琪精神高度紧张,所有的神经绷成一条弦,湿漉漉的后背紧贴着墙壁,脑子似乎都停止了运转,下意识的喊道:“你别过来啊!” “恰!”不明生物忽然止住了脚步,迟疑了一会,又发出了一个奇怪的音。 “恰什么?”何琪本能的接过话。 不明生物听的一愣,动作瞬间定格,泛着光的双眼好似被盖上了一层薄纱,声音也变得低沉,发声道:“恰~~恰~饭!” “恰!饭!” “恰饭!!” ...... 不明生物说越来越清楚,也越来利索,每个音都好像用尽了力气,最后连成了一个词,恰好这个词,何琪听得懂,这是分明老家话“吃饭”的意思。 “你个是人?”何琪惊呼道。 “是!滴!”他一字一顿的说。 何琪听的分外清楚,不禁长舒一口气,只要是人就好,紧张的情绪瞬间松懈,顺着墙壁慢慢往下滑落,直至瘫坐在地上,随即用手抹了一把额头,全是冷汗,再望向时,他已经就地坐下了,就坐在那一缕月光中,依旧保持着双手向前的姿势。 然后他慢慢的松开手指,像是在献出所珍藏的宝物一般,借着月光的照拂,何琪看到在他的手掌中央,托着一个黑黑的东西。 “窝头!恰!”他又说道。 相较于那个窝头,何琪更好奇眼前这个会说一口家乡话的人,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于是,在接下来的对话中,何琪了解了一个骇人听闻的事实。 他的叫狗娃,真实的名字已不得知,暂时用这个称谓要称呼他吧,从口音来看,应该是皖北人,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家住在哪里。 狗娃十岁时,老家发大水,与同村的五个差不多大的小伙伴,随村里人出来讨生活,原本说好的要去平津当兵,却是没成想,刚到平津,就被卖到了人贩子手里,过去的三年里,狗娃被数次交易出售,辗转到了北平。 在我们正常的理解中,被贩卖人口的最终归宿是仆人、妻妾、童养媳、妓女、学徒、养子等,然而你绝对想不到,还存在有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人神共愤。 …………… (此处已被屏蔽,不作具体描写,可自行查询) ……………… 狗娃以前逃跑过,没成功,被那人贩子抓回了,喂了哑药,如今说话断断续续,不能连成句子,何琪便是在这断断续续中,听完了狗娃的一生。 何琪的认知再一次被打破了,遥想自己像狗娃这么大的时候,吃穿不愁,每天与小伙伴上学,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而狗娃却已经开始了暗无天日的一生。 如果说,被骗使得何琪对这个时代充满了谨慎,那么了解了狗娃的遭遇后,则是让何琪第一次对这个时代产生了憎恶。 何琪回想起书上描写的民国,说什么文化荟萃,百家争鸣,风华绝代,现在看来,都tmd的狗屁不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何琪眼中的民国,就是坐在那一缕月光中的狗娃。 何琪不忍看向狗娃,急忙背过身去,抹了一把湿润的眼角,片刻后,听到了背后传来的阵阵呜咽声,再回头时,见狗娃还坐在那儿,低声呜咽着,双手托着黑黑的窝头,道:“你!恰!” “我不饿,你留着。”何琪挤出一丝笑,笑中带着难受,心中却是愈加的坚定,一定得想个法子,不但自己要出去,还要救狗娃出去。 “你~恰,走。”狗娃伸着手,固执的说道。 “走什么?”何琪疑惑道。 “走!”狗娃又用力说了一声,怕何琪不明白,站起身,指着房屋顶部,道:“上,走。” 何琪迟疑了一会儿,方才恍然大悟,明白了狗娃的意思,是让自己吃完了窝头,好有力气逃跑,而逃跑的地方就在这间屋子的顶部。 先前,何琪在思索对策时,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总是想着从门、窗找出路,却是忽略了屋顶,这土墙稻草盖的屋子,顶部就是最软弱的地方,一戳就破。 墙有一人多高,又是黑漆漆的,想上去不容易,好在何琪想到了一个好法子,先用地上的稻草搓成一条绳子,让狗娃踩着肩膀上墙头,再把绳子一头拴好,何琪便借绳子攀上了墙头,轻手轻脚的破开了屋顶,带着狗娃在黑夜的掩护下,最终逃之夭夭。 004、旧时代的尾巴 这世上的事,大概与生俱来都是有定数的,就好比眼一睁,太阳东升西落,一天结束了,再眼一闭,月亮西升东落,新的一天开始了。 人的一生大抵也是这样,无风无浪,平安是福。 可一想到这些,何琪就想骂娘,苦逼上班结果人挂了,即使这般,大不了投胎时眼睛擦亮一点,投个好人家,也算因祸得福,哪成想竟穿越了,这也就罢了,岂料第一天就被骗了个精光,差点人还搭进去了。 人常说,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必定会留下一扇窗,对此,何琪只想说:“去尼玛的老天爷,忽悠鬼呢吧,这明明是把门关上,再牢牢焊死。” 不过,抱怨归抱怨,跑路是一刻不能耽搁,要是被抓回去,直接gg! 所以,接下来要去哪儿呢? 何琪把目标定在北平城里。 拍花子拐人,也只敢在人少的地方,北平城里人多,拍花子定不敢光天化日掳人走,故何琪认为,人越多的地方越是安全。 何琪循着记忆,带着狗娃一路朝北边狂奔,细碎的砂石路磨得脚皮子生疼,眼瞅着天蒙蒙亮,已经能看到前方永定河上的卢沟桥了,料想北平不远,然狗娃却是跑不动了。 在人贩子眼中,人已经不是人了,所以吃住什么的也就不讲究,只要还活着喘口气就成,狗娃平时吃得连糠咽菜都不如,十三岁的年纪,严重营养不良,瘦的皮包骨头,两条腿像根竹竿似的,能跑这么一大段距离,怕是把平生的力气都用完了,已然不易,这会儿连站都站不住。 何琪一边把狗娃扶到路边的一颗树下靠着歇息,一边小心翼翼的凝望着来路,忽然意识到,狗娃不能进城,这模样太扎眼了,想不引起人注意都不行。 何琪皱着眉头思索,踌躇不定,目光不时的往狗娃身上瞥去,身上的毛倒是不担心,弄一件衣服遮住就行,唯独那根尾巴,不好处理。 “狗娃,尾巴能扯下来么?不然不好进城。”何琪问道,以为假尾巴一扯就掉,也没仔细去想。 而那尾巴是用一种特殊的药物沾在皮肤上的,常年累月下来,怕是已然与皮肤融为一体了,狗娃闻言,抓起尾巴就扯,顷刻间疼的面容抽搐,剜骨子的疼。 即便是生了疥疮,也得用刀子割,更别说跟了三年的尾巴,哪能轻易的扯下来,狗娃的屁股上的稻草,很快被鲜血沁透,血红一片。 何琪心一惊,这才发现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么回事,怕生扯尾巴,会出问题,忙道:“狗娃,你先别扯了,容我想想办法,待以后找个医生用刀切。” 这么一说,狗娃顿时急眼了,手上的劲儿更大了,双眸直视何琪,泪水从眼眶溢出,与额头上豆粒般的汗珠一道往下滚,嘴里还说着因为疼痛而含糊不清的话。 “扯!” “不要!” “丢!” 何琪没听清狗娃说什么,却从狗娃的眼中看到了哀求,怕因为尾巴被丢下,刹时心脏像是被钢针刺穿了一般,有一种钻心的疼,连忙蹲下安抚道: “别担心,我不会丢下你的。” “咱们老乡不骗老乡。” “不信,咱们拉钩上吊。” 狗娃这才停止扯尾巴,不住的低下了头,无声的哽咽着,好似一朵秋风中的蒲公英,一吹即散,可蒲公英种子好歹能落地生根,春来复生,而狗娃连家在哪儿都不知道,被吹散了,生命也就泯灭了。 看着狗娃屁股上血糊糊的一片,触目惊心,让何琪不由得眯紧了眼睛,浑身上下一摸索,这才想起来,自己早就被扒了个精光,只在关键部位裹着稻草,于是便采了几片树叶,替狗娃轻轻擦拭着血迹。 尾巴连皮带肉,被生生扯出了一半,鲜血还在往外流,这得多疼啊,而狗娃愣是没吭声,硬挺着,牙齿用力的咬在一起,凹陷的面庞看的一清二楚。 或许,对于狗娃来说,这点痛相较于三年来所受到的非人待遇,也就不算什么了,亦或者相较于有未来可期盼,这点痛也就微乎其微了。 何琪擦拭完狗娃屁股上的血迹,瞅着扯掉了一半耸拉的尾巴,既担心这玩意碍事,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又怕狗娃吃不下这个痛,挺不过去,犹豫道:“狗娃,这尾巴扯了一半,你若还能忍,我就......” 没成想狗娃没丝毫的犹豫,紧闭着双眼,咬紧了牙关,一只手抓起尾巴,示意继续扯,不用顾忌。 “忍着点,马上就好。”何琪皱紧了眉头,手抓住尾巴尖,绕成一个团,深吸一口气后,突然猛地一发力,将尾巴一把扯掉。 狗娃疼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声后,便倒地不起,失去了意识。 何琪赶忙扶起狗娃,一边恰着人中,一边在耳旁焦急的呼喊。 狗娃大抵是命硬,同行者六,就他一个人活下来了,这点事照例难不住,不消一会儿,狗娃便睁开了眼,看着焦急的何琪,却指着地上的尾巴,会心一笑道:“好咧!好咧!” 何琪如释重负,长吸几口气后,平复了心情,瞪了一眼狗娃,笑嗔道:“好什么好,吓死人了,还以为你没了呢!” “硬!俺硬~不怕!”狗娃咧着嘴笑,露出熏黄的牙花子,又因屁股上的痛,倒吸了几口凉气,像极了路边的狗尾巴草,纵使被践踏,依旧向阳而生。 何琪弯腰拾起那根尾巴,想要丢进灌木丛里,免得被发现了行踪,却听到狗娃说道:“留,俺留着~” 这一根旧时代的尾巴,给狗娃带来了剜骨之痛,何琪想不明白狗娃为什么要留下,莫非是珍藏,约莫不是的,这可不是正常人能干出的事。 可待何琪转念一想,正常人若是有狗娃的经历,怕是早就gg了,坟头草都长了几茬,这足以说明狗娃不是正常人,故有这样的举动,就很合理。 狗娃像宝贝一样的把尾巴放进了胸口的稻草里,紧贴着心窝子,那里还藏着一个黝黑的窝窝头,随即望向了远方,憨憨的笑着...... 005、琉璃街 灰蒙蒙的天白了一些,之前路上还没人,转眼间,已经能听到说话声了,这会儿天快大亮了,早市的摊贩们掐着时间点出发,赶在城门开启前,布置好摊位,开始一天的营生。 虽然狗娃的尾巴扯掉了,解决了一个问题,但另一个问题随之而来,狗娃浑身长满了毛,稻草遮不住啊,上哪儿去弄一件衣服来呢? 就算不考虑狗娃身上的毛这件事,单就两人身上没衣服,全靠稻草遮住了一些关键地方,与裸奔何异?乞丐好歹还有件破烂衣服遮羞,混的连乞丐都不如,怕是都进不了城门。 正在何琪苦思冥想之际,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再仔细一分辨,似乎是昨天早上城门口的混沌摊老板和伙计三儿的声音。 何琪张着脑袋望去,想要看个究竟,就瞧见远处的路上,出现了一行人,其中有两人推着两辆车,一前一后,缓慢行驶,那个走在前头的,何琪一眼就认出是馄饨摊老板。 这会儿回想起昨天早上在馄饨摊上的事,何琪方才回味过来,原来老板才是那个大好人呐,早就在暗地里提示了数次,可惜自己瞎了眼,这才着了张帽儿的道。 可话又说回来,不着张帽儿的道,就遇不着狗娃,所以这事儿终归没法说个明白! 眼看着那两辆车还离着一段路,为了不使狗娃引起旁人注意,何琪先把狗娃安置到树后的一处洼地,然后蹲在路旁,静静的等。 馄饨摊老板姓王,家中排行老二,熟悉的人都叫他王老二,据说祖上是宫里的糕点师,几代人后,大清无了,流传到王老二手里的糕点技术也所剩不多,靠着在城门口摆馄饨摊度日。 不熟悉张帽儿的人,都以为他干的是门牙跑腿的活儿,而王老儿世居城南这一片,对张帽儿知根知底,深知张帽儿这厮是个混人,背地里干的是拍花子的勾当。 所以,张帽儿的无事献殷勤立即引起了王老二的警觉,并暗地里作了提醒,可惜,这事儿终归没法拿出来说,毕竟还要靠着馄饨摊营生过日子,只期盼那位先生能及时反应过来。 不巧的是,王老二今日照例出摊,还未走至卢沟桥,忽听见有人在呼喊,循声看去,乃见路旁的枯草丛里蹲着一个人,浑身裹着稻草,不仔细瞧,看不出藏着个人,再定睛一看,正是昨天早上的那位先生。 王老二把车慢慢停在路旁,免得挡了别人路,探身问道:“先生,这是怎的了?” “可否借一步说话?”何琪道。 王老二一听,就大概明白是什么事儿了,朝着后边的伙计三儿喊道:“我去解个手,你看着些。” “诶!”伙计三儿应道,不解的目光却是落在了何琪的身上,明明昨天早上还穿着一身洋衣服,怎么今天就这模样了? 两人来到了大树旁,何琪简明扼要的说着自己被张帽儿骗的事,并未透出出狗娃的事,吃一堑,长一智,狗娃被卖的价格高昂,所谓财帛动人心,而最难猜的也是人心,然后目光诚挚的望着王老二,请求道:“烦您给两件不要的衣裳,好让我进城去,他日必定报答今日之恩。” “瞧您说的,不过是两件衣裳,举手之劳。”王老二应道,然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先生须得注意了,得从别的门进城,从永定门进城,万万不可。” “为什么?”何琪不解道。 “昨个儿早上,您可是露了面儿的,张帽儿从小混迹这一片,认识的人也多,您只打从这门儿进城,不出半天,张帽儿就能知道您的去向,而您在城里又没个熟悉的人,张帽儿再找几个人,趁着人少给你囫囵装麻袋里,就给掳出城了。” “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也敢?” “这您就不知道了吧,拍花子有一种药,只打从您身边过,往您跟前这么一挥,您只要稍稍不留神,闻上了一口,脑子便晕晕乎乎,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这话听的何琪浑身发毛,不寒而栗,同时又十分庆幸,恰好遇到了好人的老板,不然就这么进城去,怕是还得糟劫难。 “大恩不言谢!”何琪郑重感激道。 王老二直摇头道:“没什么的,咱老北平人,有一出是一出,见着什么人儿,遇上什么事而,能帮就帮,绝不含糊。” 说话间,王老二三步并作两步走,去了车前,从里头取出一件裤褂,递给了何琪,道:“粗布褂子,别嫌寒碜,你上身试试。” 何琪跑到了树后,干脆利落的撤去了稻草,换上了衣裳,小是小了一点,但总算是能遮体,凑合着也能穿,都这会了,也没那讲究。 然狗娃还趴在那儿呢,一动不动,这倒是让何琪犯了难,老板已经给了一件衣裳,总不能无故再讨要一件吧? 正在何琪踌躇间,却听见王老二继续问道:“先生进城,可是有个去处?” 何琪摇摇头道:“我是想去寻个活计,赚些钱。” “如果是这样,我倒是有个去处,可以替先生谋个差事。” “哦?什么差事?” “我小舅子在琉璃街文汇居当学徒,前些日子听他说,有好些个洋人喜欢去那儿买古玩,不过洋人说的话咱又听不明白,特意去请个翻译先生,若交易成了还好,若是不成,就太不值当了。想必先生从国外回来,定能听懂洋人的话,去琉璃街混个生计,必然不在话下。” 何琪是个程序员,有一定的英文基础,因为编程里面含有大量英文代码,虽不至于到无碍交流的地步,但连比带划,怎么着也能懂个七七八八,况且英文说白了,也就那么回事,只要把古玩行业的一些专业术语吃透了,其他都不是问题。 念及此,何琪一口答应,能有个差事暂时安置,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随即又向老板说了狗娃的事,只道是和狗娃一起逃出来的。 王老二见狗娃浑身裹着稻草,二话不说,去了伙计三儿的车上,取了一件粗布褂裤,又让换好了衣服的狗娃,坐进了车里,再给何琪戴上了一顶毡帽,便赶往摊位。 早市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大多是摊贩,这会儿毕竟还有些早,日头还没升上来,王老二嘱咐伙计三儿支摊子,拿着几张大饼,带着何琪与狗娃,直奔城南琉璃街。 006、两幅画等于32个何琪 老年间的话儿,北平城是里九外七皇城四,说的是明清以来北平城被这里里外外二十来座城门关着,还有句话叫大胡同三百六,小胡同如牛毛,讲的是大大小小的街巷,密密麻麻,逶迤纵横,罩着这一方水土。 其中城南有一条街区别于其他街,叫琉璃厂,最早可追溯至元代在此烧至琉璃而得名,元明两代,这地儿不兴旺,没什么人,乾隆年间因修四库全书,致使琉璃厂书肆比邻而接,成了文人雅士的聚集地,经年累月下来,渐渐滋生了文玩古董的行当。 琉璃厂全长一公里左右,入目之下,全是文玩古董的店铺,其中像“戴月轩”“一得阁”“荣宝斋”等老字号更是响彻大江南北。 俗话说盛世古董,乱世黄金,确实不假,但恰逢两千年的封建帝制无了,原来藏于深宫别院的那些个稀奇玩意就一股脑的都流出来了。 所有都去了哪儿了呢? 大部分自然都流进了琉璃厂的各家店铺。 文汇居在琉璃厂是一间不起眼的店铺,主要做的是字画营生,“字”即字帖,“画”即画作,掌柜的叫赵德义,店里还有个学徒叫李岩,就是王老二的小舅子。 赵德义原是河北人,来京二十多年,前十年在“松古斋”当学徒,练就了一副看字画的好眼力,只要那字画从他眼前过一遍,不出片刻,便能准确的说出作者和年份,出师后,夹包袱,窜宅门,如此又是五年,终于是得了一副米芾的字,卖了大价钱,如此才在琉璃厂开了一间铺子。 古玩行业里,流传着一句话,“东边货,西边卖,全靠一个眼力劲儿”,瞅准了,一朝发大财,那都不叫事儿,瞅眦了,就栽里头了。 赵德义为人谨慎,非十拿九稳的货,绝不出手,如此也只能赚些过家儿小钱,相较于文玩行业里的高风险性,洋人那块儿则好混的多,如此也就上了心。 不过这中间,倒是有个不小的麻烦,就是相互交流不通畅,须知卖文玩的,一靠货,二靠嘴,若是遇上了不懂得,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把上周的货说成商周的货。 钱货一交割,离店概不负责,若买主发现了不对劲,想要退货,嘿,对不起您嘞,玩文玩古董的,靠的就是一个眼力劲儿,怪就怪您自个儿没那功夫,有事没事打碎了咽肚子去吧。 ...... 天一亮,街上就全是人,南来的,北往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拉车的,摆摊吆喝的,还有背个包袱神神秘秘的,见着生人就迎上去,鬼鬼祟祟的来上一句:“爷留步,耽误您些时间,我有一外省亲戚,从老家泥地里挖出来几个陌生玩意,烦您开开眼,指教指教。” 瞧瞧这话熟悉不,火车站外,有一个人见着你,鬼鬼祟祟的跟上来说道:“兄弟,要手机不,刚弄来的苹果手机,便宜卖你。” 学徒李严打着呵欠,撤下门栓,开门迎客,掌柜李德义掀开门帘,站在门外,一边拿着一把麈尾往身上扫着尘土,一边留意着街上的洋人。 忽然,一辆人力车从远处驶来,停在了文汇居门口,赵德义一愣,显然没料到,然随即脸上就露出了莲花般的笑容,提着衣袂,小跑着迎上去,热乎的喊道:“米斯特查理,今个儿怎么有空了?不是说好明天的么?” 查理是个瑛国佬,干驻外工作的,刚来北平不久,汉语一般,约莫能听懂几个常用的问候词,偶然间见着了华夏的古画,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有事没事就来琉璃厂逛,一来二去就被赵德义发展成了长期客户。 赵德义上回卖了一副金农的《秋菊图》,查理很满意,顺势之下,赵德义提议另约了一个日子,待搜集一批字画,等查理来挑。 日子是约在了明日,不过查理明天有事,提前一天来了,而赵德义不知,这下子麻烦了,临时去哪儿找翻译先生呢? 赵德义一面在前引着查理进店入座,又端来了茶水,一面欲让李岩去外面找翻译来,可一转眼的功夫,李岩却不见了踪影。 虽然没了翻译,但该做的买卖还得做,无奈之下,赵德义只好取出了事先搜集好的几幅画作,连说带比划向查理介绍着,显而易见的是,查理听的一头雾水。 如此反复,一盏茶的功夫后,赵德义干瞪着眼,查理皱着眉,交流寸功未见,刚好李岩从后院进来了,一见面,就挨了赵德义气汹汹的一顿骂。 “大清早的,死哪儿去?” 李岩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祸,却也不敢吱声,埋着头,干杵着不动弹。 见此,赵德义忙催促道:“赶紧去找张先生,就说查理先生来了,事急,劳烦他来一趟,一切好说。” 李岩顿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心里一喜,这不巧了么,想了想道:“掌柜的,不用去找张先生,我这儿有一人,懂洋文,正在院里候着呢。” 赵德义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这年头,懂洋文的人可是稀缺的很,只有那些不愁吃穿的大户人家才有那个财力让家中后辈去留洋,有个懂洋文的在自家后院候着,这不瞎扯了么? 不过听完了李岩说的情况后,赵德义仔细一琢磨,顿觉得可信,道:“你去请何先生来。” 何琪没想到,刚来就接着活了,但心里有些没底,这面对面的翻译,等同于同声翻译,是翻译工作中难度最高的一种,不过都这程度了,硬着头皮也得上。 一进屋,何琪就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圆胖子,一脸的福相,其穿着一身灰色马褂,戴着一副眼镜,剃着短发,留着一尾小胡子,想必是这间铺子的掌柜了,而另一位洋人想必是买家了。 不过何琪这身打扮,着实让人吃惊,蓬头垢面的,一身破旧的衣服,打着补丁,最主要的是,竟然还光着脚,哪里像是会懂洋文的样子? 在掌柜的充满质疑的目光中,何琪定了定神,开始了对话:“hello,iamatrantor,andpleasuretoserveyou。” 虽然何琪的口音差强人意,但查理还是能听明白的,三言两语简短的问候后,何琪正式开始了翻译工作,将掌柜的说的话翻译给查理,将查理说的话翻译成中文。 说实话,何琪的翻译比那些专业的翻译先生差的不是一点两点,不过好在双方都不通,有些不知道如何翻译的地方或者遇到了记不起的单词,直接含糊带过就行,如此一来,翻译工作将就着也能继续下去。 一个多小时后,查理走了,花了800大洋,买下了两幅画,赵德义用两个定制的紫颤木长盒子装好,还特意叫了一辆车,恭恭敬敬的送财神爷出了门。 留下了一脸震惊的何琪,喝着苦涩的茶水,须知王老二的一碗馄饨才6分钱,一块大洋能买30多斤的米,两块大洋够一个普通自家一月之耗,自己就被张帽儿卖了25块大洋,而300大洋可以去八大胡同买一座两进出的大四合院。 “两幅画可以买下32个我!”何琪懵圈了,嘴里的茶越来越苦涩,这么一想,心里更加的不是滋味。 007、搞钱!赶紧搞钱! 掌柜的赵德义目送着载着金主的人力车远去,调转个头回店里时,脸上又恢复了正常,掀开帘子,径直走向柜台,从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包的十分严实的松木盒子,拿出了一把大洋,后来想了想,又不动声色的放回了几块。 颠着手里沉甸甸的大洋,赵德义朝着何琪走来,将大洋整齐成垛,放置在桌上,端起了茶杯,啜上一口,这才说道:“忙活了好一会儿,劳烦先生了,些许酬劳,还请笑纳。” 赵德义嘴上说的话是一点毛病没有,可这桌上的银元就不地道了,不是因为给钱生分,而是这酬金足足比正常的翻译先生少了一半。 究其原因,不外乎见着何琪是个新来的罢了! 钱嘛,谁往外拿,都心疼。 何琪瞅了一眼银元,有十块,其实也知道,比正常的酬金少了,来之前,听那李岩说过一嘴,上回瑛国佬就买了一副画,赵德义单是付了张先生的酬金就有20块,这回卖了两幅画,正常来看,酬金怎么着也不止20块。 不过,何琪什么也没说,初来乍到,有着一份活计,已然不错了,余者以后再论,随即将银元收入囊中,然后端着茶杯笑道:“谢掌柜的慷慨。” 见何琪收下,且没说什么似模似样的话,赵德义笑容更甚,摆摆手客套道:“瞧先生说的哪儿的话。” 又意味深长的说道:“这琉璃街上,左右百来家店,做的都是文玩古董的生意,咱老祖宗的这点东西,不光咱自己人喜欢的紧,那洋人也惦记着呢。这条街上的掌柜伙计,赵某人也认得个七七八八,洋人隔三差五的来,各家没个懂洋文的,少不得请个翻译先生,花了钱不说,就怕先生们来的迟了或瞧不上这点钱,耽误了大伙。” 何琪心思一动,心想着这是要给介绍活了,但也清楚,赵德义怕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只是不清楚这行的规矩,于是装作不明白样,不动声色的说道:“还掌柜的请说的明白些。” 赵德义见何琪的茶杯干了,给殷勤的续上茶水,笑嘻嘻道:“先生刚从西洋归来,一路风尘仆仆,若是不嫌弃,赵某便去庆元楼订上一桌,晚上请各家掌柜的、管事的来吃个便饭,为先生接风洗尘。” 这话说的亮堂,不知道的还真就信了,而赵德义的真实目的乃是为了给何琪接活儿,从中抽取中介费,何琪微微一笑,心想反正自己也要找活计,再说了,这饭不吃白不吃,道:“承您的情,破费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有些事不用挑破,大家心照不宣,赵德义深得此行要领,见着何琪是同意了,脸上的笑容愈加的灿烂了,若是盘着腿,坐在供台上,面前插上三炷香,俨然一尊弥勒佛了,此时的何琪在赵德义眼中,虽然还是浑身一副破烂行头,但却闪着光,是白花花的银元发出的光。 “先生,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赵德义另从怀中取出两枚银元,放在了何琪面前,很是慷慨大方。 “哦~这是何意?”何琪不解道。 “有一句话,先生听着别气,叫人靠衣装马靠鞍,赵某知先生的遭遇,能理解,但这世道,终归还是看面相的多,什么身份、地位,眼尖的一眼就瞧出来,嘴里说的什么话也是瞧什么人。这点心意,赵某没别的意思,出门朝送走,进一胡同,有家成衣店,先生可去买两件合身的衣裳,倒叫不能让一帮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看低了。” 何琪哪会生气,巴不得像这样的心意越多越好,连忙道:“谢了!” 赵德义起身朝着后院喊道:“岩儿,今儿个上午,什么也被忙活了,带先生去李家铺子,挑两件衣裳。” “诶!”李岩一口应下,刚才在门后听着何琪与洋人说话,转眼功夫就赚了10块大洋,得是自己好几个月的薪水,眼瞅着掌柜的也是恭敬,这会儿对何琪是打心眼里佩服。 “先生,您随我来。”李岩撩开了帘子道。 “嗯~”何琪起身,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对着赵德义道:“掌柜的,可能得多耽误会儿功夫。” “是怎么了?”赵德义问道,放下了茶杯,望着了何琪。 “等买完了衣服,还得请李岩带路,寻个合适的住处。”何琪道。 “我道什么事呢!”赵德义心思一转悠,领着何琪就往后院走,左右都是房间,靠东边的是赵德义一家的住处,西边的两间房间,一间是李岩住,另一间是杂物间。 杂物间里摆满了破烂木椅,字画器皿,靠里头的地上,铺着几张报纸,狗娃因屁股有伤,正趴在地上,眼皮子直打架,却也不敢睡过去,见何琪来了,“蹭”的站起身。 屋子许久不住人,灰尘多,赵德义站在门口,指着里头道:“让岩儿收拾收拾,又是一间亮堂的屋子,去别的地儿住,比不上这宽敞不说,还得另花钱。” 还有这好事,当然是却之不恭了。 何琪没理由拒绝,朝着赵德义躬身道:“感谢掌柜的收留。” 赵德义只是笑笑不说话,做生意的,精明着呢,亏是不可能亏的,只有握在手里的,才是最放心的,况且,相较于自家丫头有了现成的洋文老师,一间杂物室算什么,简直赚大发了。 何琪扫了一眼院子,没见到王老二身影,估摸着是赶去馄饨摊了,在去成衣店的路上,塞给了李岩一块大洋,让李岩找个功夫去馄饨摊交给王老二,顺便让王老二这几天找个功夫,带着伙计三儿来一趟,要请他们吃一顿饭。 李岩一一应下。 李家铺子卖的是中式服饰,何琪本来还想买一件西装的,只得作罢,最终买了两件长衫,又照着李岩的衣服款式,给狗娃买了两件,买完了衣服,又去了鞋店,这一趟下来,拢共花去了近4块大洋,加上给李岩的那一块,若不是赵德义资助了两块,还提供了免费住处,说不得这10块大洋,到手就没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寸步难行,穷鬼的尽头依旧是穷鬼,这个道理是不受时空限制的,就是再往前推一千年,照样受用,何琪攥着口袋里薄薄的几块大洋,感叹着自己穷鬼的命,有些心酸,有些发憷,心里迫切的产生了一个愿景:“搞钱,赶紧搞钱,这才是真理!” 008、筹安会 从李家铺子回文汇居,太阳已经正中间了,承赵德义的情,街边小店叫了几个小菜,何琪的一顿午饭又凑合着过去了,下午与李岩花了约莫两个来小时的功夫收拾屋子,又购置了一些生活必须用品,转眼间,太阳就挂在了西边。 这要是放在往日,何琪定然要叫上几声累,但这会却顾不得了,有的是满心眼里踏实,再怎么说,终归是有个落脚的地方了,接下来便是好好的睡上一觉,其他事等睡醒了再说。 然而晚上还有事,睡不得,何琪苦笑一声,打着呵欠,准备叫上狗娃,洗个澡,好好收拾收拾,却见狗娃已经侧躺着睡着了,呼噜声紧接着就来。 “真是个棒槌!”何琪笑骂一声,提着衣裳,转身去了浴房,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清洗了一遍,半个钟头后,干净利索的出来了,浑身舒畅。 说实话,这长衫倒不是何琪第一次见,不说电视上演的民国剧,单就看德云社的演出服,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不过轮到自己穿,倒是头一回,有些不适应,身子紧的很。 屋里头的狗娃睡得正酣,呼噜声此起彼伏,刚好小院里有一颗屋檐高的桂花树,树下设有一方石桌,上面有一摞报纸,边上还有一个躺椅,何琪收拾着湿漉漉的头发,躺在了躺椅上,闭着眼假寐,顺便晾干头发。 不消一会儿,就听见有“沙沙”的脚步声靠近,何琪睁开眼一瞧,原来是李岩端着一壶茶来,放在了石桌上。 “先生,对不住了,吵着您了。”李岩连声笑道,取出一只青瓷杯,斟上热茶。 “我就没睡着,哪里来的吵着,就没有的事,倒是多亏了你,耽误了这么大半天的功夫,陪着我跑东跑西。”何琪由衷的感谢,正说着,就见李严双手拿着托盘,恭敬的站在一旁,便提着茶壶给另一只茶杯倒上茶,伸手示意道:“坐着休息会,喝杯茶。” “别介!”李岩咧着嘴笑,却笑的有些局促,扣着脑门推辞道:“先生,您是文化人,穿的长衫,与来咱店里的那些个先生,不无一二,您给我斟杯茶,那是看得起我,再让我坐着与您说话,那就是折煞我了,这万万不可,要是让掌柜的瞧见了,少不得讨来一顿训斥。” 何琪递给李岩斟满了茶的手尴尬的杵在跟前,随即用一笑来掩饰尴尬,道:“我自小在南洋,后来又去了西洋,不知道这些,也不讲究这些,反正不过一杯茶的事,也没必要上纲上线,你既然不坐着,那我就站着。” 说罢,何琪便站起身,端起一杯茶,对着受宠若惊的李岩一口饮下。 李岩见推辞不得,便双手端着茶,畏畏缩缩的饮下。 “你看,无非是一杯茶,不论站着饮,亦或者坐着饮,总归是要饮的,而饮完了呢,老天爷也没有降下一道雷霆来惩罚人。” “况且这天底下的事,比这喝茶大的多了去了,老天爷要是连这喝茶的事都管,怕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何琪肆意的调侃着,就没放在心上,端起了茶杯,悠然自得的喝着,然而这番话却是吓坏了李岩,斜眼望着天空,连忙嘘声道:“先生,收着点,莫瞎开老天爷的玩笑,咱还指望着老天爷赏饭吃呢!若是惹怒了老天爷,保不齐降下一道火,统统烧了。” 见李岩如此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说的又煞有其事,不由得让何琪心生好奇,问道:“这老天爷降下一道火,是个什么说法?” “四月份,羊城十三行起了一场大火,烧死了好些个人,我听茶楼读报的说,咱们北方龙气兴盛,眼瞅着新皇帝登基,而南方不服管教,整天瞎琢磨事,犯了大罪,老天爷便降下一道火,惩戒宵小。”李岩信誓旦旦道。 “还有这说法的?”何琪皱起了眉头,狐疑道。 “先生,您是文化人,这事儿报纸上都登着呢,不信您瞧瞧去。”李岩指着石桌上的那一摞报纸,胳膊夹着托盘,躬身道:“先生,我就不打搅您了,有事您只管大声招呼,我听见了就来。” “行,你去吧!”何琪道,放下了茶杯,拿起报纸就是一阵翻看,虽然刊印的文字是繁体字,但得益于华夏文化,一脉相承,故阅读起来,却是没有丝毫的障碍。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还道是什么事儿呢? 无非是拉虎皮,扯大旗,从舆论角度,给敌人乱扣大帽子。 事情的起因是今年四月,珠江上游堤围崩决,造成羊城空前大水灾,避水灾的商民因午炊失慎又造成特大火灾,导致十三行糟了大火,死了几十个人。 这事儿原本没什么稀奇的,现在的房屋又不是钢筋混凝土,基本都木质结构,一栋挨着一栋,一旦发生火灾,风一吹,烧起来连着片,止不住。 稀奇就稀奇在,四月发生的事,在九月份,被有心人拿出来说,这个有心人号左盦,字申叔,是筹安会的发起者之一。 这个时代,有一点不好,就是一个名人的外号有许多,而日常又称呼其字,本末倒置之下,姓名反倒不为人知了,何琪想了老半天,愣是没想起来这个人的来历,好在有笔名为“潜行者”的好心人,为了驳斥这篇文章,特意扒出了作者的来历。 一看之下,倒是令何琪甚至惊讶,这人履历颇为传奇,自小接受古文教育,后来在沪市认识了文化领袖章太炎,公然与老太婆唱反调,还曾与仲浦先生在皖省公学组织岳王会和黄氏学校,被通缉后,东渡曰本,迫于经济压力,被清大臣端方策反成了一个间谍。 09年,在沪市充当端方的间谍,因出卖张恭,姻弟汪公权被王金发击毙,于是彻底暴露了,不装了,摊牌了,公然背起初衷了,辛亥期间,被人抓了,幸得章太炎做保,这才活了下来。 前几年,经人介绍,认识了晋省的阎老西,任高等顾问,后又被介绍到了北平,任教育部编审,混的是风生水起,上个月与杨度成了筹安会。 009、骂人是门手艺 那么筹安会是干嘛的呢? 简而言之,大头想要继承天命,但这事儿不能一个人偷摸给办了,要是大部分人不同意,那叫违背民意,是不被承认的,若是大部分人同意,那叫众望所归,理所应当,所以筹安会应运而生了,干的就是舆论宣传的工作,鼓吹帝制。 筹安会八月成立,九月就出手了,第一记重拳径直锤向南方大本营——羊城。 到这里,事件原委,相信大家都明白了吧,心中自有分辨,这套路简直不要太熟悉,就是给竞争对手泼脏水,好争取民意的支持。 这不,有些人看不下去了,这跟脱了裤子放屁有什么两样?敢情是把大伙当傻子了,于是有人开始在报纸发表锐评,全篇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某些人,拿钱办事,靠瞎白话蒙人,脸都不要了。” 一来二去,双方在报纸上公然打起了口水仗,你一言,我一语,你骂我,我骂你,谁都不松口,并且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进入了口水仗行列。 这些个文人,若是让他们拿起枪杆子或许不行,可若是让他们骂人,个个术业有专攻,都几十年的老师傅了,妥妥的嘴强王者,并且还能引经据典,愣是将骂人上升到一门手艺。 可惜,这门手艺后来失传了,后世的那些个网络键盘侠,敲键盘骂人,来来回回无非就是那么几句粗鄙的句子,与现在的这帮先生们相比,简直弱爆了。 不过,骂人归骂人,却不能只骂人,而忽略了事实的反驳,需得有理有据的反驳,同时配合着骂人,这才说的过去,否则只是一味的骂,那和泼妇骂街没什么两样,是要被看不起的。 有人就反驳道:“你说羊城十三行发火是老天爷对南方的警示,那么华北旱灾,又当何解?怕不是老天爷看不惯大头当皇帝的做派,特意降下的惩治。因为一个人想当皇帝,而连累了整个华北旱灾,死亡数万,大头难辞其咎,应以死谢罪,以儆效尤。” 嚯!这篇文章还未看完,何琪就忍不住一阵心惊,心想这是哪位绝世猛人,敢在报纸上指名道姓的一顿骂,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法律了?北平的天还在不在了? 于是,何琪赶紧回头去查看作者为何人,这一看,更是了不得,此作者,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饮冰室主人,梁任公是也! 只要是接受过九年义务制教育的,相信没人会不知道梁任公是谁,当年参加过维新变法,干的可都是掉脑袋的事,现如今只是在报纸上口嗨一下,骂骂大头而已,想想也就不算个啥了。 面对梁先生的反驳,同样大名鼎鼎的辜汤生,站出来了,隔天一篇名叫《为无为,则无不治》的文章便出来了,开篇即引用《道德经》原文:“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然后围绕着这段话,加以阐述,成了长篇大论,其主旨乃:“这天底下本来是没有事的,就是因为某些人闲不住,总是想着要搞事,所以才出现了天灾,导致百姓生灵涂炭。” 后又继续引出道:“华夏几千年来,一直都由帝王代天管理万民,如此可得太平盛世,现如今,天命在北,顺应天命,才是所有人该做的事。” 顺便旁敲侧击的骂了这些反对的人,把锅全给扔了去,都是因为你们到处搞事情,才惹得天怒人怨,天下不太平。 不懂的人,乍一看,似乎有点道理,实则细细一推敲,这里面的逻辑漏洞,错误百出,其中《道德经》原文第三章的翻译大致为:“不推崇贤能之才,使人民不争名夺位;不以奇珍异宝为贵重之物,使人民不做偷盗的坏事;不炫耀可贪的事物,使人民不产生邪恶、动乱的念头。因此,有道的人治理天下的方法,是要净化人民的心灵,满足人民的温饱,减损人民争名夺利的心志,强健人民的体魄。要常使人民没有伪诈的心志,没有争名夺利的欲念。使那些智巧之人也不敢肆意妄为。以无为的态度去处理政事,就没有治理不好的。” 所以,无为的意义,就是不要提倡大家做什么,而是要提倡大家不做什么,一切顺应天命。 首先,要承认:人心有私,即每个人都会有欲望,这是写进我们骨血里的东西。孔子开出的药方是大家要“克己”,克制自己的欲望,不要让欲望膨胀到无法收拾。而老子开的药方则是釜底抽薪,让大家没有放纵欲望的理由,这显然与事实背道而驰,试问人有七情六欲,没有欲望那还叫人么? 其次,不要举贤能,不崇尚贤才,那大家自然就都不做贤才了,如此就没有纷争了;没有贵重货物,自然没有人偷你的了;没有值得别人惦记的东西,自然大家心思安定了。就像开公司,所有人工资都一样,没有高低,吃大锅饭。这样,就没有争斗了嘛。 然这是违反现实依据的事,如果真这样,那么社会不用进步了,大家一起回归原始社会好了,问题是,社会一直在进步啊?这个势头是挡不住的,是客观存在的规律。 当然我们也不能喷老子,毕竟这是他老人家两千年前提出来了,那时候的社会与现在的社会天差地别,根本不具可比性,但拿着两千年前的理论来蒙大伙,还扯出了圣人的大旗,这就不地道了。 某个笔名叫“风声”的作者,写了一篇文章一针见血的指出道:“所以,才有了春秋战国,秦汉两晋,唐宋元明清,事实证明,时代一直在进步。” 并且又写了一篇小短文,公然调侃道:“这世上的日子大抵不是一成不变的,倘若昨日艳阳高照,今天就来雨了,不巧看到墙角的一窝白蚁搬家避雨,兵蚁、工蚁和若蚁各司其职,勤勤勉勉,我却是不信,非要挑出个逃懒的,定眼看了一刻钟,没找出来,我想大抵是我的眼睛出了毛病,没看到泥土下的蚂蚁。于是找了把铲子,掀开了泥土,一排排蚂蚁整齐的跪在地上,我再仔细一瞧,顿时吓得浑身冒冷汗,原来是在背《道德经》哩!” 诶呦,这给何琪看的笑抽了,这文风老熟悉了,一看就知道是某人的手笔。 这不,笔名叫“潜行者”的仁兄接住了这茬,曝光完了刘申叔的黑历史,又开始爆辜汤生的黑历史,一连发了好几篇文章,什么辜汤生好闻小脚,娶小妾,生活奢华等等,甚至连收了多少钱都说的有模有样。 这下子,可彻底炸开锅了,辜汤生这人,名头大的吓人,洋人见了也得给几分薄面,有句话叫来了华夏,可以不见三大殿,但不可不见辜汤生,由此可见一般。 而辜汤生的粉丝,那是多的不能再多了,见有人调侃偶像,粉丝们纷纷不能忍受,撩起袖子就上阵,一阵笔走龙蛇,张着嘴巴就开喷。 这大场面,那叫一个热闹,不知不觉间,何琪津津有味的看完了近来的所有报纸,意犹未尽,对接下来的口水仗,充满了期待,随即站起身来,扭动着腰肢,活动活动筋骨,冷不丁打眼一瞧天上,已是夕阳西下,落叶黄昏之时,院里起了一丝风,吹得桂花树“簌簌”的响。 金秋桂子,八月已过,却依然留有余香,何琪嗅着淡淡的桂花香,心情倍舒适,正欲添上一杯茶,眼角余光忽见一少女站在廊檐下,定定的看过来。 010、围棋少女 这位少女貌似是个学生,二十岁不到的样子,一米六多的身高,看着有些纤瘦,一头干净利落的齐耳短发,两尾弯弯柳叶眉,一双圆溜溜的杏仁眼,虽不施粉黛,却恰到好处,其穿着一身学生装,蓝色上衣、下配黑色中裙、白色纱袜和圆口布鞋,透露着一股朴素、简洁与淡雅。 下午整理房间的时候,何琪听李岩说过一嘴,掌柜的有个女儿,在城里读书,如今看来,约莫是眼前的这位姑娘了,不过程序员平时工作生活,两点一线,与女孩子接触的少,一时半会,何琪也不知如何开口,便抱以了一个含蓄的微笑,算作打招呼了。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却见这位姑娘径直近来,仔细瞧了一眼何琪,非凡没还以微笑,反而昂着头,傲娇的说道: “念得是什么书?” “学的是哪门科?” “读的是哪所学校” “可有过文章发表?” “以后是继承家中铺子,还是另有打算?” 何琪被这一连串的问题搞得措手不及,一脸的茫然,不知所云,心想两个陌生人头一次见面,是无论如何问不出这些话的,她大概是认错人了,把自己当成了别人,正欲开口解释,便又听见她不容拒绝的说道:“我老师曾言,棋品如人品,你我先前未曾见过,不过听我父说你留学曰本,曰本盛棋,耳濡目染之下,想必你定会下棋,不若先对弈一局,其他日后再谈,否则即便两家长辈做保,没我的同意,这婚事也是万万不作数的。” 嚯! 何琪这才恍然大悟,却道怎么一上来就问这话呢? 原来是相亲呐! 敢情她真是认错人了,把自己当成了那个留日归来的相亲对象。 众所周知,大多程序员的生活很是单调,一般都很宅,下班后,会躲在家里玩游戏,或对着二次元意淫,与他们想比,何琪稍稍有些另类,独独喜欢围棋,纵横野狐平台多年,约莫有业五弱的水平。 何琪自来到这里,眼一睁,全是不熟悉的人和事,这会儿猛地一听见“围棋”这个词,就好似人走在异国他乡,周围全是老外,忽然迎面走来了个黄皮肤,黑眼睛的同胞,亲切感与生俱来, “好!”何琪应道,没立马解释,生怕一解释,这棋也就下不成了,再说了,瞧着天边的夕阳还挂着,左右不过一局棋的时间,到时再解释,也来得及。 “那好!我去取棋来。”她答的干脆,抿着翘唇,嘴角露着一丝诡笑,暗自得意,一溜烟的小跑进了房,不消片刻,双手抱着两壶棋,胳膊夹着一张棋盘出来了,许是行动不便利了,却见何琪背着手,站在桂花树下,望着天边的夕阳,也不主动上前来帮忙,努着嘴揶揄道:“还道是留学回来的呢?洋人还讲究个风度,偏不见你学个一点两点。” 何琪一脸的尴尬,赶忙上前接过两壶棋。 棋壶乃青花瓷,通体乳白,嵌着深蓝的图案,白子乃汉白玉制,黑子则是乌黑翡翠制,入手圆润,触之冰凉,棋盘乃古色调的紫檀木,端的是一副好棋,然这个下法却是让何琪一阵愁眉紧锁,只见她捏两枚黑子率先落在对角星位上,走的乃是古棋路子,即“座子棋”。 “座子”,指华夏古代围棋在开始对局之前,规定要先在对角“星”的位置上固定放置黑白各两个子,它又称“势子”、“角子”或“雅”,其中“雅”字起源甚古,音义与“岳(嶽)”同,表示华夏古代曾经附会地将棋盘象征大地的传统观念。 大地上的“岳”不可动摇,棋盘上的“座子”自然也固定不移,这一规定,流行前后前后至少不下2000年,而在曰本,约16世纪永禄年间,“座子”已废除不用。 现代围棋起源于日本,自然沿用弃“座子”下法,何琪当然很少接触“座子棋”,对规则也不甚清楚,只好手执白子,照模照样落在剩余两个星位上,而后等着黑子先行。 然何琪却是迟迟不见黑子落下,不禁泛起了疑惑,呆呆的问道:“为何还不落子?” 她被逗得刹时扑哧一声笑,方才的傲娇一扫而空,嘴角儿扬起了一个弧度,随后又故意抿起了嘴唇,却难掩含笑的双眼,盯着两只纤指捻着的一枚黑子,幽幽的说道:“我华夏自古乃礼仪之邦,来者是客,白子先行,而你我皆华夏人,按道理来说,需得下华夏古棋,才是正统,不过,念你留学新归,学的又是曰本棋,若实在不习惯古棋,撤了‘座子’也罢!” 何琪这才想起“座子棋”有白子先行这一规则,瞬间好不尴尬,连声道:“不用!不用,就下‘座子棋’。”说完便落下了白子。 “是你不撤的,若输了,莫怪我欺你。”她说这话时,显得信心十足,似乎十拿九稳,开局就祭出了九三投,这是典型的古棋先手,走的中庸之道,进可攻,退可守。 何琪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自信,敢说出这话,老脸有些挂不住,一时也是被激起了斗志,却是什么也没说,沉默应对着,看着她信心十足落下的九三投,何琪觉得非常奇怪,好听点说它是中庸,不好听就是中途半端,比如右上角,明显的出现了一个奇大无比的双飞燕定式,可她却是不顾,着重于抢大边。 而何琪则是循着现代围棋的思路,开始着手抢角,在狗子横行的年代,重角轻边主义深入人心,放着那么大的角不走,抢一个似乎跟哪边都不搭界的九三投边,怎么看都不合理。 但很快何琪就尝尽了苦头,她的节奏很快,似乎每一步都不用思考的,开盘即攻杀,根本不讲究布局,各种在现代围棋下不成立的古定式,信手拈来,比如暴力流的“倒垂莲”定式,配合外部的黑子,封锁白子进入中盘,何琪只能屈辱的爬一波偷生,要是不甘心受辱,选择冲断,那么恭喜你,准备接受黑子的“妙手”—二路冲顶的制裁吧。 总之,在“座子制”下,何琪很不适应,就像是手脚被捆住了一样,只能委屈求生,慢慢布局,而她得势不饶人,前五十手,占尽了先机,妄想在中盘就结束,因此落子大飞、大跳,冲向中盘,却也因此给了何琪机会,四处做活,到处打劫,将中盘的黑子分割,不让其聚拢成片,连接成龙,等顺利渡过了中盘,到后期,布局的先手优势就提现出来了,配合早先占据的大角,一举将场上局势逆反。 她很难相信自己竟然输了,脸上的自信不复存在,双手托着下巴,望着这局败棋怔怔出神,随即自言自语道:“难道华夏围棋真的不如曰本吗?” “谁说的?”何琪不解道。 “你的棋风分明受曰本棋道的影响,座子制下,我都下不过你,撤了座子,怕是更加的下不过了。”她落寞的说道,眼光黯淡。 “你这局分明是轻敌了,若是中盘稳妥点,不激进,我怕是没机会的,再说了,我也没去过曰本,何来的受到曰本棋道的影响?”何琪淡淡的说道,脸上挂着微微笑,端着一杯茶,轻啜一口。 “啊!!”她闻言大惊,慌忙站起身,退后几步,下意识的一只手掩着嘴唇,瞪着一双杏仁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另一只手指着何琪,吞吞吐吐的说道:“你......你不是王金鑫,那......那你是谁?” “鄙人姓何,单一个琪字,昨日刚回国,幸得赵掌柜收留,今日刚入住此地。”何琪忍着笑意,一手指着狗娃睡觉的屋子道:“我就住那屋。” 突然,何琪恶趣味突生,像模像样的自我介绍道:“鄙人自小生于南洋,父亲口口教导一二,念的是华文,没上过大学,也没发表过文章,家中更无铺子继承。” 她联想到之前上来就是一顿不分青红皂白的问,顿时羞的难以见人,脸上飞速爬满了云霞,结巴道:“先生,我......我不知,勿见怪。” 正巧,赵德义这时进了后院,她如遭大赦,急忙跑了过去,埋怨了看了一眼害她出了大糗的父亲,急速小声道:“爹,你怎么也不和我说,害的我.....我......” 只是后面的话,无从道出,她便再也待不住,似一抹风中的云彩,急忙羞遁而去,留下了一脸懵逼的赵德义,不知发生了何事,随即迷惑的望向了站在桂花树下何琪。 “其实没什么事儿,不过是令爱将我认错成了从曰本留学归来的那位公子,阴差阳错之下,手谈一局,如此而已。”何琪简明扼要的解释清楚了,可不能让人误认为自己对他女儿有染指之心,这是犯忌讳的事。 “哦!!”赵德义点点头,明白了过来,叹道:“发妻早逝,我又得忙着养家,小女如怡,从小便疏于管教,养成了跳脱散漫的性子。而我入的又是文玩古董的行当,风雅的事知道不少,便想着让小女附庸风雅,学习琴棋书画,练练性子,将来嫁个好人家,殊不知,小女独好棋,早些年,我还能指导一二,前些年她便可让我两子了。” 但见赵德义说着说着,脸上竟露出了自豪来,还顺手捋了捋小胡子,继续道:“恰好汪耘丰先生开馆授徒,破格收了小女为徒,近年来,棋艺精进不少,小女与先生对弈,若唐突了先生,莫见怪。” 何琪眉头一皱,顿觉得不对味,只得笑而不语,暗道赵德义这厮,哪里是在怜女儿无人教养,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在炫耀有个精通棋艺的好女儿。 见赵德义如此一副女儿奴之相,何琪懒得戳破,乐得恭维,顺便再说上两句好听的话:“哪里!哪里!令爱棋风,大开大合,攻势凌厉,颇有女巾帼之风,着实令某大开眼界。” 这话说算到了赵德义的心坎上了,享受着女儿带来的荣光,赵德义不禁愈发的自豪了,肥硕的身子似也充满了骄傲,直直的杵在石凳上,就差翘个二郎腿了,含笑道:“是汪耘丰大师教授的好,小女如今才略有薄名而已,还当不得女巾帼之称谓,先生谬赞了,谬......” 话至此,戛然而止,因为赵德义看到了桌上的棋,惊的合不拢嘴,愣神道:“输了?小女竟然输了?怎么会?” 何琪憋着笑道:“是令爱一时大意了,否则多半不会输的,我只是侥幸,侥幸而已。” 如此说来,赵德义倒是心里好受了些,心道:“该是如此,我女儿是未来的大国手,一时大意而已。”嘴上却道:“未成想,先生藏得一手好棋艺,改日指教指教小女。” “不敢当,切磋而已,万不敢称指教。”何琪谦虚道,心想这厮是不服输啊,想帮女儿找回场子,如此也好,反正也没地儿去,途个乐子解个闷罢。 011、谁说女子不如男 庆元楼比不了老北平的“八楼”,但守着琉璃厂的熟人生意,做的也是风风火火,在城南这一块,小有名气,天蒙蒙黑,楼下大厅里就坐满了人,靠近内堂搭着一个半人高小台子,上面正唱着小曲儿,食客们吃一口菜,品一口酒,就着小曲儿,甭提多惬意了。 何琪随女儿奴赵德义至庆元楼时,预定在二楼的雅间里,已经到了一些掌柜、管事的了,这会儿正三言两语的聊着行业内幕,哪家的老爷去了,留下一大家子等着分财产,守不住的奔着琉璃厂变卖就来了。 “大栅栏的王老爷前几日去了,各位都收着信了吧?” “得,也不怕各位知道,王老爷是早上去的,王小爷下午就派荣三来了,不过我没去,都守着规矩呢!” “荣三打你那儿回了,转个身就来我这里了,我也没去,一来没过头七,去了怕被人指着鼻子骂没见过眼儿,咱虽吃的这行饭,但也是个正经行当,不兴戳祖宗的脊梁骨。” “二来嘛,得杀杀价,免得一股脑凑上去,他来个坐地起价。” 有人唏嘘道:“王老爷,那可是见过老佛爷的主儿,说出来是响当当名声,可惜生了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人刚去,还没过头七,就闹着分家,王老爷在天之灵要是知道这样,怕是要活活气过来。” “老话说的好,不怕老子穷,就怕儿子怂,今儿个我斗胆,把话撂这儿,就那几位爷,甭管是万贯家产,只要没王老爷在上头压着,不出三年,定要败个精光。” “还三年,我看,一年够呛。” “一家人有一家人的活法,咱可管不着,趁着这个机会,我也说几句,王老爷家的宝贝多着呢,咱可得守住了,还是按照老规矩来,哪家接了,吱个声,大伙一起帮衬帮衬。” “得!” “就按老规矩的办!” “没跑了!” ... 文玩古董的行当,敢大手笔收货的就那么一批人,基本垄断了整个行业,王老爷家的宝贝只能是进入琉璃厂,那么价格也就随他们定了,这便是行业垄断的好处。 何琪走在门外,随意听了这么一嘴,顿时明白了个七七八八,随着赵德义一露脸,行业内幕探讨戛然而止,几句寒暄后,开始上酒上菜。 酒过三训,赵德义开始介绍何琪,只道是西洋回来的,又说了何琪会洋文,今天促成了理查德先生的交易,大伙儿心思透明,顿时就明白了过来,敢情是为了这请大伙吃的饭。 觥筹交错间,何琪把哪家的掌柜,叫什么名,都一一记下了,随后端着酒杯挨个敬了一杯酒,毕竟接下来的活儿,还得指望着大伙。 酒的度数不高,但架不住大伙的劝,几番过后,上了车轮战,一来二去,何琪不免喝多了,脑子晕晕乎乎的,来者不拒,到最后是怎么回去的,都记得不甚清楚了。 何琪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只觉得口渴的难受,心里头火烧一般,掀开被子爬起床,想找口水喝,正巧看到门口的狗娃探着脑袋,端着一碗水。 狗娃一喜,朝着外头喊了一声:“醒了”,便急戳戳的进来了,将碗奉到了何琪嘴巴,又道:“喝!” “咕隆咕隆!” 何琪一口气喝完,顿时舒服了不少,正欲站起身,忽见门口站着一道倩影,被融合进了阳光里,斜斜的铺撒在地面上,也不进来。 “狗娃,门口是谁?”何琪问道,这会儿脑子还有些晕乎呢,就没想那么多。 “怡~~小姐。”狗娃张了张嘴道。 “嗯?”何琪眉头一皱,一时没听明白。 “是我~”如怡站在门口,怯生生的道。 “哦!”何琪总算是想起来了,随即穿上了鞋子,走出门去,见如怡低着头,纠结着十根纤指,藏着绯红的脸,浑然不见昨天的傲娇样儿,不禁一乐乎。 “是有什么事么?”何琪一面说,一面朝着院里桂花树下的躺椅走去,远见石桌上已经摆上了棋盘。 如怡抿着嘴儿,低着头,踩着何琪的落在地上的背影,循步而上,也不作声,但意思很明显了,这是要报昨日的轻敌之仇。 何琪觉得这姑娘真有意思,怕是大早上就等着了,只是这会儿肚子饿了,想先吃个饭再对弈,便想回身说等会儿再下,哪知刚一转身,便碰上了低着头走路的如怡。 “先生,我......”如怡怯声道,抬头时,脸上比绯红更绯红,好似犯了错的学生,被班主任带回办公室训斥。 “没事!”何琪和煦的笑着,宽声道:“等会在对弈吧,容我先吃口饭。” “不是,先生,是......是我.......”如怡结结巴巴道,看样子有些着急,但到底也没说个明白。 “怎么了?”何琪疑惑道。 “我......我下午还要上课。”如怡小声道。 “那就下课回来呗,我又不会跑。”何琪又笑道,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下课天都要黑了。”如怡鼓囊道。 这时代,整个社会还是遵循老黄历,传统的很,不似后世,同睡一张床,搞出人命都不算啥大事,何琪顿时明白了,天黑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是不方便,若是传出去,有损声誉。 可何琪又一想寻思,觉得不对,便问道:“你昨天不是回来的早么?” “我......我没.......去”如怡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像是蚊子哼。 “你昨天翘课了?”何琪靠在躺椅上,眦着眼睛,笑的合不拢嘴。 “才没有,是......是我有事,不是故意的。”如怡虚声争辩,见何琪一脸的嬉笑,却是幽怨道:“再说了,我一女子,不似男儿,读那么多书何用,到头来还不是嫁作他人妻,踏不出房门半步。” “谁说女子不如男?”恰时,一道呵斥声传来,中气十足。 012、大喷子——钱玄 如怡回身见着来人,顿时被吓的一激灵,连忙躬身行礼,弱声道:“先生,您......您怎么来了?” “昨天、前天,就不见你来上课,我今日再不来,怕不是哪日走在街上,认不得我的学生了?”来人三步两步走来,见着桌上的棋盘,更加的来气了,继续厉声训斥道:“棋者,艺也,可钟情,绝不可贪情,书者,道也,读书可开心智,涨眼界,莫要舍本逐末,得不偿失。” 赶上老师家访了! 这事在后世不稀奇,但在这个时代,还真值得说道说道,何琪从躺椅上起身,想要瞧瞧是哪位老师如此的敬业,却见这位先生剃着一头短发,戴着一副眼镜,身穿一件灰色长衫,儒雅的面色里透露着几分痛心。 这位先生见着何琪,一身的先生打扮,先是躬身行礼,而后面色不善的说道:“在下乃如怡老师,先生既是如怡的围棋教习,便为师者,更应为人师表,怎可为了让如怡学棋,而弃了学业?” “德潜先生,您弄错了.......”如怡抢声道,连忙解释一统,方才解除了误会。 “是在下认错人了,抱歉!”钱玄倒也没什么姿态,既是自己错了,当即低头躬身道歉。 原来眼前这人便是钱玄先生了,字德潜,新文化运动发起者之一,若不认识他,那么他家的三儿子钱三,想必大家一定认识,乃大名鼎鼎的核物理学家,“两弹一星”元勋。 来自钱玄先生的道歉,让何琪受宠若惊,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一眼,三十岁不到,一身的书卷气,忙推辞道:“没事儿!” 如怡给倒了两杯茶,何琪坐回了躺椅上,钱玄掖着衣服角,端正的坐在了对面的石凳上,端起一杯茶,敬道:“方才冒失。”说便饮下了。 何琪照学着样子,回敬了一杯。 “听如怡说,何兄近日归国,但见何兄一表人才,不知何方高就?”钱玄问道。 “说来惭愧,前日刚回北平,还未找到工作,如今在条街上,暂时当个翻译先生。”何琪回道。 “不知何兄,是何文凭?”钱玄又问道。 “既没上过大学,又无博士在身,多年来,一直流浪西方,风餐露宿而已。”何琪洒脱的笑道。 “虽是如此,但何兄倒不似莽莽之辈,又说的一口洋文,想必多年游学,必有所获。”钱玄恭维道。 “德潜先生,谬赞了。”何琪实在汗颜,忙谦虚道。 “诶,瞧着你我差不多大,乃同辈,直呼字即可。”大概是何琪的随和博得了钱玄的好感,其又问:“不可何兄,如何称呼?” “姓何,单一个琪字,还未有字。”何琪尴尬道。 取字在后世基本没有了,但在这个时代,比较盛行,一般男子至成年时,都由家中长辈或德高望重者取一个字,好友同龄之间,以都“字”相称,若是直呼其名,则是一种不尊重的表现。 “这是为何?”钱玄好奇道,想不通,还有人不取字的。 “我父母年轻时去了南洋,故我从小在南洋长大,本来应尽早取字,但我父亲念旧,非要让我将来回老家,找家中尚在的长辈取字,以喻认祖归宗,然我至今还未能回老家,故不曾取字。” “老家在哪儿?” “皖籍鸠兹。” “那倒是离的远,来回至少半月。” “不怕钱兄笑话,怕是一时半会回不去了。” “这是为何?何兄自然是认祖归宗,尽早取字为要紧才是。” 话说到这,何琪不得已说出了自己的两次遭遇,一次是杜撰在平津被打劫,丢了钱财,一次是前几日差点被人卖,无非是想说自己手头紧,没路费。 却不料,这番话惹得德潜先生义愤填膺,目若含火,似是深有同感,莫不是德潜先生也曾遭人劫财,和差点被人卖? 正当何琪疑惑时,便听闻德潜先生说起了钱三去年差点遭拐的事,一顿痛骂之后,连带着骂了北平衙门全是一帮吃饭不干事的酒囊饭袋。 何琪发现历史书上的钱玄先生过于表面了,哪有眼前的活灵活现,只不过钱玄先生似乎骂开了话匣子,没个停歇,具有家国情怀的文人大概都这样,特别是似钱玄先生这般的热血青年,三两人聚在一起,很难不聊时政,遇到看不惯的,骂上几句泄气,实属正常。 可若只是骂骂人贩子倒还好,可现在是光天化日的大骂衙门,吓得何琪一声冷汗,这要是在后世,早就被请去喝茶了。 钱玄先生可能是觉得一人骂不过瘾,无同行者不尽兴,或者缺个捧场的,还想拉着何琪一起骂,并问道:“何兄,近日报纸都看了吧,有何感想?” 最近报纸上的事,口水仗打的轰轰烈烈,何琪昨天看了一下午的报纸当然知道,想了想道:“脱了裤子放屁罢了。” “何意?”钱玄眉头一皱,追问道。 “多此一举。” “哈哈!是这个理,何兄说的好,就是脱了裤子放屁,筹安会那一帮人,全都在放屁,他们若是不脱裤子放屁,不拿羊城的事当幌子,我兴许不至于这么生气。” “可他们越是脱了裤子放屁,我便越生气,越是要骂他们,狠狠地骂才好。” “还有那刘申叔,小人一个,当年他们夫妻俩在沪市出卖了王恭,后来辛亥被清算,还是我老师作的保,救他一命,然这厮不但不悔改,如今倒成了一条看门犬,真是气煞我也。” ... ... 钱玄一阵弦嘈嘈如急雨的骂,大概是口渴了,顺势端起茶杯,仰头就墩墩往嘴里灌茶,然后继续开喷道:“还有那辜汤生,虽身系十三个博士,却是沽名钓誉之辈,作的那片文章,更是不知所云,有才无德,依我看,同为西洋归来,何兄比那辜汤生,好多了。” “不敢,辜教授之名,我远在海外,亦有所而闻。”何琪笑道,这会儿对钱玄先生的认识又深一步了,没想到,还是个十足的大喷子。 “他也配叫教授?我虽不在北大,但也知道,每逢辜汤生上课,课上学生不足一手之数,而其他教授,比如我的好友沈秋明,朱逷先,哪个不是教室坐满,窗外还站在,偏他这般,豫才说的对,辜汤生在北大混钱呢!” ... ... 何琪初来乍到,哪里敢对这些名人评头论足,若是传出去,怕不是要被人堵上门来,只得笑笑不说话,端起一杯茶,示意饮茶。 而一旁的如怡,深知自家老师是个话痨,说至兴浓,怕是一时不得停歇,适时的打断道:“德潜先生,何先生还没吃饭呢,要不待何先生吃完了饭,再续。” “诶呀,都这时候,何兄还未用餐?”钱玄诧异道。 “昨晚不慎喝醉了,今天起的迟。”何琪解释道。 “打搅何兄用餐了。” 钱玄立刻起身,躬身行礼,这才发现,不知不觉,日头过了正中,下午还有课要上,连忙道:“与何兄聊的投缘,差点误了下午上课,今日便不在唠叨,恰好明日放假,我来请何兄吃饭,以赔今日误餐。” “不用,迟点早点,反正都是要用餐的,不差这一会儿。”何琪道。 钱玄却是听的一愣,眼中闪着精光,道:“何兄说的极好,乃真灼见,迟点早点,反正都是要用餐的,当然是宜早不宜迟,如此说来,这顿饭,我钱某人请定了,明日必听何兄高见。” “哎~~~~钱兄,真不用请客。”何琪听的一头雾水,哪里就来的真灼见了?急忙朝着钱玄的背影呼喊,却见这人来的快,走的也快,头也不回的说道:“何兄,明日中午得留着肚子,我带你尝尝北平特色,顺便给你介绍个人认识,他与你一样,话不多,但句句精悍,你二人定相见恨晚。” 说实话,何琪直到此时,还是懵逼的,偏不知为何钱玄一定要请客吃饭,仔细回想这一会儿的相处,似乎总共也没说几句话,大多都是他说,自己听,何来的真灼见呢? 眼见着棋是下不成了,如怡只得收拾棋盘退下,而何琪则是终于吃上了午饭,回想起与钱玄以不曾设想的方式相识,不由得会心一笑,话痨,大喷子,没想到钱先生竟是这样的人,着实有趣,有趣。 也愈发的对明天的饭局期待了! 而钱玄明天要介绍的人是谁呢? 沈秋明? 朱逷先? 亦或者豫才? 嘿!!这不是大名鼎鼎的迅哥儿么? 013、《白蚁制至论》《盟主加更》 德潜先生走后,如怡也须得上课去,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小院一下子就清静了下来,何琪又靠在了躺椅上,双手枕着头,双眼眯成一条缝,捕捉着每一条从桂花树叶的缝隙间漏下的阳光,忽闻一道浓郁的酸辣味飘来。 是花嫂子端着一碗炸酱面来了。 花嫂子是典型的传统妇女,裹着小脚,莲步轻移,走路没声,她原本是如怡她娘的丫鬟,自如怡她娘怀她那会儿起,就在了,后如怡娘去了,成了赵家的女主人,一直以来,本本分分的照顾着如怡的起居,也没个其他心思,赵德义约莫也是看中了老实本分这点,这才娶了做续弦。 花嫂子不咋爱说话,平时基本都待在房里做一些针线活,累了就站在窗棂边透个气,很少露面,却是有一手的好厨艺,关于这点,何琪昨天中午就知道了,那几碟家常小菜,精致且味道很好。 何琪一溜儿起身,嗅着炸酱面散发的香味,食欲大振,道:“谢花嫂,我有口福了。” 花嫂子也只是笑笑,并未说话,随手将石桌上整理好,便回了厨房。 一碗炸酱面很快被何琪消灭干净,端着碗欲去厨房洗刷,却见花嫂子已经来了,接过碗后,只留下一个笑,便又速速离去了,自始至终,也没能正儿八经的说上一句感谢的话,这让何琪极其的不适应。 或许,封建时代的女子大抵都是这样的,何琪如此的想到。 过了这一茬,何琪饮了几口茶消食,便拿起了桌上的报纸看起来,依旧是这几日口水仗的延续,场面异常火爆,《京报》的首页刊登了一篇辜汤生的文章,名叫《白蚁制至论》,很明显,是对昨日有人调侃白蚁读《道德经》作了针锋相对的回应。 辜教授的文章比较晦涩难懂,何琪认认真真的从头看到尾,大致的意思是白蚁内部,分工明确,分三六九等,故能形成一个整体,才能在错综复杂的自然界得以生存,与之相对的是,人也分三六九等,若人人皆在其位,谋其政,故天下能太平,则百姓才能安康。 从之前的《为无为,则无不治》,到今天的《白蚁制至论》,何琪发现辜汤生这人有很大的问题,倒不是说他人是多么的坏,品质有多么的恶劣,而是说他的思想有很大的问题,过于陈旧了,跟不上时代的潮流,用另一句更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深深的活在封建时代里不可自拔。 白蚁固然可分三六九等,分工明确,抱团抵御自然界的危险,这种行为,对于白蚁集团来说,是正确的,其首要目的是为了生存下去,也可以看做是自然演化的成果。 但把这套理论由白蚁强行过渡到人的身上,肯定是不行的,人之所以区别于动物,其本质便是人是有意识的,是具有主观能动性的,具有观察事物,分辨事物,分析事物的能力,在这些基础上,人才焕发了创造力,创造了摩天大楼,创造了轮船汽车和飞机等。 更别说在辜汤生的白蚁理论中,早就划分好了三六九等的人,阶级固化了,无需努力奋斗,全凭出身,出生在富贵之家,则一身吃穿不愁,若出生在贫穷之家,则一生清贫,倒是与汉末魏晋时期的门阀制度十分相似,如此一来,基数大的寒门子弟难出头,由基数少的豪门子弟把持整个社会,这是开历史的倒车,显然不可取。 从另一方面来说,站在金字塔顶尖的毕竟是少数人,而绝大多数人都是生在塔低的贫苦人,把能吃上一碗饭当做贫苦之人的终极奋斗目标,显然与实际背道而驰。 莫忘了,人的天性其一便是不满足于现状,吃上了一碗饭,便开始寻求精神满足,紧接着便是追求财富,接下来又是权利...... 用迅哥儿的一句话来概括,叫“做了人类想成仙,生在地上要上天。” 所以,辜汤生的这套理论是不成立的,从一开始,把白蚁类比人就不成立,后面的理论更是漏洞百出。 蓦的,何琪笑了,联想到方才德潜先生一个劲儿的揪着辜汤生喷,总算是明白了缘由,怕不是德潜先生也是看了这篇文章,而他今天写的文章明天才能刊登,故今天的气还憋着呢,急需发泄所致。 不过看热闹归看热闹,何琪却没有写一篇文章反驳的心思,须知看人家的文章和自己写一篇文章是两回截然不同的事,而且现阶段用的是繁体字不说,还都是文言文,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能看懂文言文说什么就已经是了不得的事了。 放下了报纸,何琪起身扭扭腰,活动活动筋骨,深吸几口气,瞅着安静的小院,突然发现自己没事可做了,翻译还没接着活儿,狗娃正在屋里呼呼大睡,他那白天睡觉,晚上活动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于是,没事干的何琪只得朝着前院的铺子里走去,找赵德义喝喝茶,侃侃大山,或者找李岩聊天解闷,一掀开帘子,进入铺子内,恍然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街面上的喧嚣迎面扑来。 赵德义不在铺子内,不知哪儿去了,只有李岩一人坐在柜台前,似模似样的看着一本书,见着何琪来了,当即将书合上,笑道:“先生,您吃了没?” 这是一句典型的中国式问候语,其意思并不是真正的问“吃了吗”,而是打招呼,何琪一时没领会,直愣愣的答道:“刚吃过。” 李岩一愣,而后笑开了花。 何琪不明所以,待李岩一说,这才明白了,也跟着笑了,不禁想起了小时候,村里人也都是这样打招呼的,见面说一声“吃了没”,不知何时,去了大城市后,渐渐的就遗忘了。 现在细细想来,相较于大城市里的“你好”,似乎“吃了没”更加的有人情味,可若真在写字楼里见人说上一句“吃了没”,大抵是要被人当成土鳖笑话的。 为什么一句“吃了没”,就要被当成土鳖笑话,何琪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学问太大,或许用某个大学教授的话来说,“你好”代表着与国际接轨,那么相对应的“吃了么”就成了土话,说土话的就成了土鳖,大家自然不想当土鳖。 像“吃了么”这一类的东西,在往后的百年岁月里,将会不声不响的淡出人们的视野,从我们的骨子里被渐渐剔除,从我们的血脉里被连根拔起,我们变得富裕了,我们变得国际了,我们不用挨饿了,我们终于挺直腰杆子了,可同时我们也变得冷漠了,以至于说上一句“吃了么”,竟会被笑话。 014、敢情是这位大佬啊! 念及此,何琪果断对着李岩说道:“你吃了没啊?” 李岩笑道:“瞧您说的,都这会儿功夫了,早吃过了。” 与李岩插科打诨时,何琪注意到了柜台上被合起的那本书,乃是《金石录》,是赵明诚与其妻李清照所著,是华夏昨早的研究金石一类的著作之一。 这不禁让何琪起了巨大的好奇心,因为何琪知道李岩是不识字的,又怎么能看懂书? 李岩挠着头,憨憨笑道:“先生,我不是不识字,是认得一些字,师傅说我是半个文化人。” 何琪道:“那你师傅呢?是全乎的文化人?” 李岩闻言,笑的更憨了,悄咪咪的小声道:“先生,我跟您说,您可别说是我说的,我师傅其实连自个儿名字都写的歪七八扭的。” “那要是签字咋办?” “我师父随身带着一章印呢,遇着了签字的时候,就用那章一戳,齐活。” 何琪憋着笑道:“那你师傅得把文化两个字去掉,就叫全乎的人。”又闲聊道:“你师傅找你这半个文化人当土地,那你将来是不是要找个全乎的文化人当徒弟啊?” 李岩惊着了,眨巴着眼睛,连问道:“您是咋知道的,我师父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让我把从他这儿学来的本事将来传给一个全乎的文化人。” 何琪道:“这叫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 说到这,何琪又好奇了起来,问道:“你师父不识字,怎么鉴别书画文玩?若是画还好些,能看出画的是什么,可若是字帖之类的,比如《兰亭集序》,一溜眼,都是字,该咋办呢?” “这您就不知道了吧?”说到了专业上,李岩故意卖了一关子。 何琪被吊起了胃口,忙不迭道:“是咋回事?” 其实不是李岩故意卖关子,而是他们这一行,师傅传授徒弟,靠的是口口相传,传的又是吃饭的活计,自然不能让外人知道其中的秘密。 李岩想了想,撇去了重点,含糊的说道:“鉴赏字帖,看字帖写的是什么是一方面,看历史传承也是一方面,但最重要的是看字帖的布局,笔法,以及字迹,一撇一捺一勾,都能看出一个人书写的特点,经验足的老师傅一眼就能瞅出来。接着再分析分析打哪儿来,经过谁的收藏,一来二去,基本没跑的。” “那要是遇到了仿写的咋办?” “画皮难画骨,他能把一个字仿写的十足,不能保证把每个字都仿的十足,一张帖子上,少则几十字,多则数百字,只要逐字鉴别,基本都能找出毛病来。” “所以,鉴赏画,也是这个道理是么?” “鉴赏画要难一些。” “怎么说?” “嗯~就这么说吧,有的老师傅,能看出一幅画的起首笔,就是先画的哪里,再画的哪里?” “这么玄乎?”何琪着实惊着了。 “这还不算呢!咱们这一行,里面深着呢,有的老师傅一生就钻研一位画家,打他手里出来的画,经过做旧,再流到市面上,真叫人看不出来好赖来,我师傅就吃过大亏。” 正说着,李岩走出柜台,带着何琪走向了挂在铺子里的一幅古山水画,名叫《落雁图》,道:“咯,让我师傅吃亏的就是这幅画,仿的石涛。” 何琪上下一顿看,也看不出个好赖,便问道:“那你师傅后来怎么知道了?” 李岩却是直接笑弯了腰,道:“被仿这幅画的那位给当面指出来了呗。” “啊?”何琪惊讶道,却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李岩绘声绘色的说道:“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节,有一天,铺子里来个一个人,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操着一口川片子,长得猴瘦猴瘦的,问有没有石涛的画。这不巧了么,前一阵儿,我师傅刚捡着一大便宜,收了一副石涛的《落雁图》,就是这幅画,于是便捧了出来。只见那人瞅着画,没过几眼就说这画是假的。我师父自然不服,就与那人理论。岂料那人却说这画就是他画的,能不知道真假么?我师父哪里肯信,能画出骗过他眼睛的画的人,至少也得是个岁数大的老师傅,绝不可能这么小,我师父怀疑这人没钱,想借此压低价格。于是就说,你既然能画出这一幅画,自然能再画出另一幅画来,那人当即就答应了,不过非要讨个彩头,我师父随口就说五块大洋。原以为这件事就到这,哪知,几天后,那人真就带着一幅《落雁图》回来了,与这幅一对比,基本没差了,我师父只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给了五块大洋了事。这件事儿,后来被我师父醉酒说漏了嘴,整个琉璃长的人就都知道了,得,我师父一看手里的《落雁图》这回是彻底卖不出了,干脆挂在了这儿了。” “哈哈哈......”这事儿听的何琪一乐乎,感觉在听一个故事,忙又问道:“那人就仿了一幅画么?” “远不止呢!我师父的这件事传开了后,其他铺子说也遇到了讨彩头的,前后不过一个月,过程一模一样,只是大家当时都存着心思不说罢了,原是那人一口气仿了十几幅画,有石涛,八大山人,王濛,每一幅画都辨不出真假,然后挨个上门问画,遇到了便说是他画的仿画,若是不信,便要讨个彩头证明是他画的,算算下来,前后不过一个来月,这人至少讨了大几十块大洋呢。” 用这种方法来赚钱,也亏他想的到,真是个奇人啊! 关键是这些掌柜的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认栽,何琪笑的肚子抽抽了,追问道:“可知这人叫什么名字?” 李岩一字一顿道:“张!大!千!” 何琪听的一激灵,敢情是这位大佬啊! 与此同时,何琪眼睛火热的看着这幅《落雁图》,甭提多激动了,想着能不能买下来收藏,这要是放到了后世,得卖出天价。 对了,琉璃厂还有十几幅张大千的画,何琪对小钱钱越发的渴望了。 015、张五爷上门讨说法 我们所了解的张大千先生,一般都从后世的影视剧作品中获知,十里洋场,粉红佳人,灯红酒绿,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捧着一杯红酒,与年轻貌美的时尚女郎的风流韵事,然事实可能并不是影视剧所呈现的那样,就连“大千”这个名字,也不是现在就能叫的,得等到其在几年后沪市出家,荣获法号“大千”,才有了号“大千”。 而此时的张大千先生,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青涩稚嫩,瞒着家里人从山城老家出发,独自去北平、沪市这些大城市游学,至北平时,没了盘缠,不得不出此下策,在琉璃厂捞了一笔。 何琪对张大千先生了解不多,但却深深记得一则新闻,香港苏富比2022春拍收官日,张大千摹古巨作、仿王希孟《千里江山图》亮相拍场,最终以3.2亿港元落槌,加佣金以3.70495亿港元成交。 仿画卖的比原作还贵的,仅此一人,便是张大千先生了。 所以,何琪见到了张大千先生的作品,那叫一个眼热啊,可惜愣是被空空的钱袋子教做人了,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搞钱,除了搞钱就是搞钱,既然等不来上门的活儿,那就主动出击。 何琪正想着怎么搞钱?铺子帘子突然被掀开了,进来个胖胖的身影,是掌柜赵德义回来了,垂头丧气的,颇为焦虑,瞥了一眼何琪,随后撩起帘子,引进来一个打扮的颇为阔绰的人,身穿长袍马褂,带着一顶瓜皮帽,手持一杆烟枪,走路时目不斜视,气势雄浑,好似一个官老爷做派。 “岩儿,杵着作甚?还不快给张爷看茶?”赵德义一面吩咐着李岩,一面殷勤的领着张爷入座。 何琪不知这人来历,但见赵德义这般殷勤模样,还以为是个大客户,便早早的起身了,准备去后院待着,莫耽误了赵掌柜做生意。 哪知却被赵掌柜叫住了,挤眉弄眼,使了一个眼色,便恭维的给何琪介绍道:“先生,这位便是张先生,张五爷,在琉璃厂这一片地界上,说起张五爷,甭管是谁,那都得竖起大拇指,便是在这北平城里,也是能叫的上号的。” 何琪听的一头雾水,在心里细细搜寻一番后,只能是把眼前的这位与之前曾说起的翻译张先生对号入座,摒着礼仪,便躬身行了一个礼。 张五爷今儿个心里有气,还不是一般的气大,原是之前与赵德义约好了今天来给理查德当翻译,岂料从早上等到了中午,也不见李岩去寻,便准备上门来问问是怎么回事,刚走到庆元楼前,就听人说起了昨晚赵德义宴请的事,便走上前去问问清楚。 有人说是赵德义昨天卖给了洋人两幅画,大赚了一笔。 又有人说是赵德义给琉璃厂的掌柜们,介绍一个懂洋文的先生。 这可把张五爷气炸了,心想既然昨天理查德来了,画也卖了,那便让李岩来说一声,也不至于自己今儿个傻傻等了一上午,更气人的是,不给活儿接也就罢了,竟然还给琉璃厂的掌柜们介绍会洋文的先生,这不是成心砸人饭碗么? 两件事凑到了一起,让张五爷愈想愈气,气不可耐,当即奔着文汇居来了,正巧铺子门口,遇上了回来的赵掌柜,好家伙,是一点好脸色没给,就差当街骂人了。 但张五爷也是个明事理的人,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这事儿是赵掌柜做的不地道,与其他人无关,所以张五爷只针对赵掌柜,见何琪给他行礼,当即起身脱帽,回了一个礼。 李岩新沏了一壶茶来,把桌上的冷茶端走,何琪到此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待在现场,静观其变。 赵掌柜大概是明白了张五爷来者不善,忙提着茶壶斟茶赔罪,可张五爷却是不瞅一眼,提着烟杆吞云吐雾,冷不丁说道:“赵掌柜的在琉璃厂这一片,好歹也混了这么久,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总得有个说法吧?” “张五爷,您喝着,我细细给您说。”奉好了茶,赵德义心里一寻思,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舔着笑脸解释道:“是这么回事,本来跟您约好了今儿,哪知理查德先生昨儿个自己就来了,事先我也不知道,而这事儿来的急,您也知道,我们做生意的,打开门就是为了赚点生计,不容易,正巧何先生昨天在,便请了何先生,临时做成了这一桩买卖。” 然张五爷却是不买账,也不接受这个说法,更不喝茶,冷笑道:“事儿,我是听明白了,但理儿却不是这么个理儿,您做您的生意,赚您的钱,无可厚非,我做我的生意,赚我的活计,理所应当。您与我约好了时间,我便把时间留给了今天,就要赚今天的活计,就是说破了天,这理儿也站在我这边。” “没错,您说的对,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理查德先生提前一天来,这事儿我也不知道啊!”赵德义摊着手,急忙再次解释道。 “没说让你不知道,但这桩买卖成了,你得派人告诉我,让我今天不用来了,合着我这一上午,白白等了不成?”张五爷盯着赵德义,反问道。 到此,何琪算是听明白了,站在旁观者角度来看,这事儿还真是赵德义干的不地道,用不着别人了,至少得提前说一声,一声不吭让人白等一上午算怎么回事? 怨不得张五爷堵上门来讨说法,这事要是轮在自己身上,怕是也要被气着了。 不过,何琪没吱声,这事儿和自己没关系,这时候,不兴蹚浑水,还是当个吃瓜群众吧。 赵德义一阵愁眉紧锁,被张五爷怼的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半天,到底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张五爷冷哼一声,斜瞟了一眼,继续说道:“听说赵掌柜的昨晚在庆元楼,大手笔招待琉璃厂的各家掌柜的,怎么着,赵掌柜的什么时候,也学起了看人请吃饭的那一套了?犹记得当年赵掌柜的夹着包袱,满胡同巷子钻,瞎摸儿走到了我家院前,便宜得了一幅宋画,这才有了今天,莫不是都忘了?” “没忘,没忘,记着清楚着呢!”赵德义应声道。 “赵掌柜的怕是只记那幅宋画卖了大价钱,其他的都不记得了吧?”张五爷笑话道。 “没,都记着呢,您当时说,作价一千两,不要金,不要票,不要碎银,就要银锭,我整整跑了两天,找了好些个人,才给您凑齐了一千两银锭。” “临走的时候呢?”张五爷吊着嗓子,又问道。 说到此处,赵德义浑身骤然紧绷,胖乎乎的脸上烙下了尬笑,白里透出红来。 “我记着临走的时候,念着你不容易,赏了你两个银锭,换到了今儿个,便是去了八大楼、八大居,也够吃一阵了吧?”张五爷轻飘飘的说道。 却是羞煞了赵德义,原以为张五爷是要拿那幅宋画的恩情说事,没想到却是早就忘了干净的两个银锭,忙道:“张五爷,您赏个脸,今儿个晚上庆元楼摆一桌赔礼。” 张五爷只冷眼看着,没应邀,道:“五爷我风光了半辈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什么没见识过?如今落魄了,遭人看不起了,你们见着我了,喊上一声张五爷,其实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笑话呢?” 又道:“这世道,就是这副德行,五爷我见得多了,拿得起,放下的,不在乎。今儿个我占着理,上门找说法来了,你赵掌柜的自知理亏,便要请我吃饭赔礼。” “恕难从命!!” “传出去,指不定背地里怎么唠叨五爷我裹挟着旧恩情,上门求接济来着,我张家曾经也是个富贵人家,京城里排上号的,如今倒了门楣落了难,留在我这儿的就剩下最后一张脸了,怎么着也不能把这最后一张脸给丢了。” 张五爷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五爷我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主儿,按照之前说好的,做一份活,给一分钱,今儿个虽然没做成活,但时间留下了,论起来,错在赵掌柜的身上,这份活儿钱,你得认了。” “其余的话不多说,以后街上遇见了,你点个头,我吱个声,你不点头,我也不怪你。” 话说到这份上,赵掌柜理亏,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快步走至柜台,从禅木盒子里取出钱来,恭敬的放到了张五爷面前,道:“五爷,您点点。” “不用点,这点钱,五爷我压根看不上,今儿个就是为了讨个说法来的,你既然给了说法,这事儿就算两清了,谁也不惦记着谁。”张五爷没看钱一眼,直接收进了口袋,拿着烟枪便起身,阔步走出铺子。 “五爷,赏个脸,晚上庆元楼......”赵掌柜掂起了脚尖,探着脑袋,冲着张五爷的背影喊道。 “不用,我有自知之明,高攀不起,您留着请别人吧。”张五爷留下一句话,身影便消失在了铺子口。 赵掌柜的原以为没请张五爷,省下了十块大洋,没成想,这回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生生多付了十块大洋,别提多肉疼了,更要命的是,被张五爷不留情面的数落了一顿,面儿挂不住。 而何琪也不禁对赵德义产生了新的看法,怪不得昨晚庆元楼酒桌上,这老小子只字不提给洋人翻译的薪酬,原来这里面藏着小心思呢。 何琪不禁瞥了一眼郁闷的赵德义,心里嘀咕着,这老小子面向看着好相处,实则心也忒黑了,劳务费愣是扣了一半,要不是有张五爷这一茬,还不知要被蒙多久。 真tm没一个是简单的! 016、赚小钱钱去! 这是何琪来到民国的第三个夜晚,什么事没发生,就是近日气温回暖了些,夜晚盖着一床薄被子睡觉正合适,窗外的皎洁月光落在了窗檐上,却落下了一个靠着墙壁、低头吟思的身影。 何琪失眠了,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尖上总是萦绕着事情,一想就收不住,止不住的想,愣是把睡意搅没了,索性坐起了身,靠着墙壁思索。 第一件事,便是须得更换个安全的住所,不是说赵掌柜的家里不安全,而是狗娃没有安全感,应是当人犬的日子,给狗娃的心灵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害,以至于何琪入睡之前,才知道狗娃之所以晚上不敢睡觉的真实原因,是怕那帮人趁夜找上门,又给掳回去了。 第二件事,便是这两日住下来,何琪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这感觉很不好,会让人产生随时会被赶出门去的错觉。 这种错觉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苗头的,今天张五爷上门讨说法后,赵德义一声不吭的喝闷茶,而事后何琪也没有走,就在铺子里,却被赵德义当成了透明人,全然没有了之前的热乎劲,说不定心里还在算计着何琪这一单买卖亏大了,一分没挣着不说,还搭进去了住处,伙食,以及昨晚庆元楼的一顿饭。 赵德义说到底是个商人,之所以让免费住这里,是看中了何琪能给他带来利益,可若是带不来赵德义想要得利益,怕是不会给好脸色的。 所以,从这两件事来看,何琪有不得不搬出这里的理由。 但搬家另租房子要花钱,买张大千先生的画要花钱,说到底,还是殊途同归,离不开一个钱字,于是,何琪又接上了下午的思绪,想着如何能快速的赚上一笔钱? 老本行是干不了,三十年后,第一台现代电子通用计算机才面世。 当翻译先生,这活儿得看运气,不是个固定职业,何琪觉得不可取。 拉车的,卖摊儿的,跑堂的,这都是力气活,何琪显然干不来。 ...... 一连想了好久好久,可何琪就是没想出个赚钱的点子来,一时恍惚了,迷失了,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有的人总是幻想着自己要是能穿越,一定会多么的牛逼,多么的厉害,可若是真成了现实,一定会被教训的服服帖帖。 你在后世就是一个普通人,即便你来到了这里,你也依旧是一个普通人,相较于这个时代的精英们,他们只是眼光不及你,不代表他们的智商不如你,能力不如你。 而知道整个社会的发展走向,是你的优势,同时也是你最大的劣势,因为你根本不敢泄露关于未来的事,一旦被有心人盯上,等待你的说不定就是切片研究。 综上所述,普通人的本质是不会随着时空的转变而改变性质的,谓之“普通定律”。 想明白了这点,何琪顿悟了,不禁羡慕起了德潜先生,他们这帮拿笔杆子的来钱快,其本身作为大学教授,一个月工资就120大洋,他的一篇文章,千字两元,而辜教授的月薪更是高达280大洋,写文章达到了千字五元。 须知,2块大洋就够普通之家的一月所需,而德潜先生随随便便写一篇文章,都远不止这么点钱,要是像后世的某个网文作者水起字数来,那简直太丧心病狂了。 “我能不能写文章?”何琪的脑海里忽然迸出了这个念头。 随即,这个念头就被打入冷宫了,何琪叹着气,不由得为自己产生这个念头而感到可笑,首先不会文言文,其次没名气,报刊不可能给那么高的价。 那么写白话文可以不? 想到此处,何琪眼睛一亮,但马上就黯淡了下去,摇了摇头,觉得还是不妥。 报刊刊登不刊登先不说,满篇的文言文中,突然冒出了一篇白话文,就像是一对黄种人夫妇突然生出了一个黑人娃娃,那么稍后的dna检测和离婚就是必然事件,这就很扎眼,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何琪很懂,这个要不得。 要不,力推白话文的德潜先生他们,怎么就不发表白话文文章呢? 忽然,何琪的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报纸副刊上刊登的通俗连载小说,虽然不是后世的那种纯白话,还夹杂着一些文言用语,但已经无限趋向于白话文了。 但何琪只记得大致的故事梗概,比如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当年在电视上,看了不下数遍,真说起来,也能娓娓道来,然要形成文字,这就颇有难度了。 何琪仔细斟酌后,觉得可以尝试一下。 其次便是不能写简体字,得用繁体字投稿,这个是可以克服的,问题不大。 最后便是书写,后世的人绝大多数都不会用毛笔写字,这玩意得笔墨纸砚一整套,哪有一支中性笔来的方便,除非特意上过书法班,而中性笔、圆珠笔此刻还没诞生,那么就只能用钢笔了,虽然钢笔的价格很贵,但这也不是不能克服。 买一支钢笔,写通俗小说,赚小钱钱,这是何琪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赚钱点子。 说干就干,何琪是一点功夫不耽搁,浑身干劲满满,没笔没纸,那就打腹稿,在脑子合计,于是,干劲满满的何琪,打腹稿打了一整夜,直到清晨,才睡了过去。 017、误会大了!(二合一)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何琪做了一个梦,话说在梦里,天空晴朗,艳阳高照,微风和煦,何琪正愉悦的唱着歌儿,走在一条发着光的路上,忽然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瞧,竟是一捆红彤彤的毛爷爷。 何琪瞬间被映红了双眼,心里止不住的激动,急忙朝四下一瞧,见没人,当即脱下了衣服,将这捆毛爷爷包裹的严严实实,抱在怀里,撒着脚丫子就往前头跑。 然而这条路好似没尽头,何琪跑了许久,累的满头发汗,却始终不见终点,这可把何琪急坏了,随着带着一大笔巨款,这要是被人给盯上了,保不准出大事,正愁着呢,忽见前方的路旁的一棵大树下,有两位仙风道骨的长者在对弈。 其中一位长者,朝着何琪招手,呼喊道:“小友,累了吧,不如过来喝杯茶,歇歇。” 何琪不知怎么的,便去了,棋盘上的四个星位上刚摆好了黑白两粒,其中一位老者道:“这位小友,相见即是缘,不若由你来执白子,下这一局。” 何琪当然是拒绝了,这会儿忙的没空,得赶紧找银行存钱才是正事。 却见两位长者顿时哈哈大笑,相邀的那位捋了一把胡子,瞅着何琪笑道:“钱乃身外之物,小友万不可被钱蒙住了双眼,我等二人对弈许久,甚是无趣,不若这般,若小友肯下这一局棋,我便送小友去存钱之处,如此可好?” “一言为定!”左右不过一局棋,何琪爽快的答应了。 说来也怪,何琪感觉自己仿佛开了挂似的,棋力大涨,以前只能看一步走一步,这会儿是走一步,看十步,不消一会儿,便赢下了这局棋。 这名老者说话算话,十分爽快,大手一挥,立马换了日月,何琪就出现在了一家钱庄前,待进了钱庄,将一捆鲜红的毛爷爷取出时,哪知忽然来了一队巡查,荷枪实弹,领头黑着脸,厉声质询道:“这是哪朝哪代的钱?” “老不死的坏我大事!”何琪心知被戏耍了,不禁一声国粹脱口而出,在愤愤不平中,赫然而醒,方知这是一个梦。 何琪感觉自己真是想钱想疯了,竟然做了这样一个不切实际的梦,真是荒诞,自我嘲笑着掀开了被子,下了床,却见门蓦的开了,是狗娃端着一盆盥洗的水进来了,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毛巾。 “现在什么时候了?”何琪穿着衣服问道。 狗娃憨憨笑道:“没恰饭。” 何琪撑开了窗户,探着脑袋往天上一瞅,见太阳挂在东边的半空,估摸着大概九点左右,赶忙一顿梳洗好,捏着仅剩的五块大洋,准备去买钢笔。 只是委屈了如怡,今儿个周末,早早的就起了,却是白白等了一早上,眼瞅着何琪急冲冲的往院门前走,忙道:“先生,你这是去哪儿?” “哦!我去买一支钢笔。”何琪道。 “那得去洋人商店才能买着,一般的地儿不卖的。”如怡道。 何琪倒是忘了这茬,钢笔作为舶来品,刚来华夏不久,而且价格昂贵,普通人还是习惯毛笔,用不着这玩意,更买不起,而何琪对北平城也不熟悉,便问道:“洋人商店在哪儿?离的远不远?” “在东交民巷,离这里远着呢!”如怡指着城东的位置道。 东交民巷这个地方,何琪倒是听说过,辛丑年后,清廷将东交民巷划为外国“使馆界”,界内一切事务由各国自行处理,且清廷一概不能过问。 简而言之,东交民巷是各国洋人的自治区,有什么新颖的洋玩意,在这里都能找到。 “谢谢了,我去去就回。”何琪脚下生风,一刻不耽误,正准备去,却又被叫住了。 “先生,您等等。”如怡一脸的犹豫,咬着唇道:“巷子口有洋人巡查,寻常人等,一般不让进的。” “什么?”何琪瞪着双眼,着实被惊到了,准确的说,是被气到了,东交民巷是华夏的土地,却不让华夏人进去,实乃奇耻大辱也! 何琪是个标准的00后,他们这一代人,生在国旗下,长在春风里,自打懂事起,便知祖国日益强盛,超越老美指日可待,因为到了2030年,举世瞩目的大蝙蝠20机排着一列纵队嚣张的飞过了珠海航展,十二万吨级超级核动力航母006下水了,带刀侍卫055改进版又下了八艘,最令人瞩目的便是“探月工程”取得了跨越式的发展,距人类首次登月过去了60余年后,再一次有人类登上了月球,不过这一次踏上月球的不是白皮肤,蓝眼睛的外国人,而是黄皮肤,黑眼睛的中国人。 这一项项骄人的成绩,让每个中国人都深深为之自豪,国家整体实力的提升,让国民有了说硬气话的底气,可以说,纵观世界列国,暂时除了老美,其余皆不足道也。(宇宙国不在此列。) 何琪虽是个苦逼程序猿,但也感同身受,深深为祖国骄傲着,所以乍一闻此事,有些上头,然不消一会儿,就冷静了下来,这是百年前的华夏呀,列强入侵,国力维艰,而不是后世那个挺直了腰杆子的新中国。 “哎......”何琪闭起了眼,摇了摇头,颓然的叹了一口气,心情平复后,望着如怡道:“你可知哪里还有的卖的?” “女式钢笔可以吗?”如怡鼓着嘴道。 “甭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只要是钢笔就行。” “噢!先生,您等等。”如怡提着裙袂,一溜烟回了房里,回头就取出了一个精致的红色盒子,打开来,里面盛放着的是一支小巧的红色派克钢笔。 “这是我的一位同学送我的,一直没用上,正好可给先生写文章。”如怡笑眯眯道,双手将钢笔递了过来。 “不是写文章,就是打算随便写点东西,寄去报社,若是能被看上,赚个稿费什么的也是不错的。”何琪一股脑倒出,这事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然而钢笔是有了,却不见墨水,原是这支钢笔有附送的墨水,却是如怡忘了取,尴尬的笑一笑,转身取回了一瓶来。 笔墨齐全,纸张齐备,正好开工,何琪端坐在院里石桌前,将笔吸满墨汁,照着昨晚打好的腹稿,提笔便写:“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的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东流入海。江畔一排数十株乌柏树,叶子似火烧般红,正是八月天时。村前村后的野草刚起始变黄,一抹斜阳映照之下更增了几分萧索.......” 这是金墉先生所著的《射雕英雄传》,何琪也就对这部作品熟悉了,毕竟电视剧看了好几遍,记个开头,问题不大,但渐渐的,越写越慢,最后花费了老半天功夫,才写满了一张纸,约莫几百字。 “写小说,真tn的累。”何琪暗道,放下笔,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再转转发酸的手腕子,不过打量着这一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还是颇有成就感的。 “先生,能给我看看么?”如怡一直在跟前待着,双眸充满了期待。 “行啊,不过写的不好,别笑话。”何琪笑道,将稿纸递了过去,臭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藏着捏着也要见光的。 如怡第一眼见这一手的钢笔字,力透纸背,字字整齐,赏心悦目,随后便皱紧了眉头,因为全篇竟然是用俗体字而写,不过还能接受。 “俗体字”便是我们后世所用的简体字,许多人大概以为简体字是后世人在繁体字的基础上,化繁而简的结果,其实不然,简体字古而有之,《兰亭集序》中便出现了不少的简体字,唐宋明时期,用的人较多,但不是正体,不被官方承认,待到了新中国时期,在历代简体字的基础上,又新创了一百多个简体字,同时确立了简体字的正体地位。 所以,何琪用简体字书写,如怡是能看懂的,即便是遇到了不认识的字,联系上下文便可知其意思,而白话风格的文章,简单明了,对于如怡来说,基本不用停顿思考。 一页几百字,如怡很快读完,只是眉头始终不见舒展,何琪见状,忙问道:“怎么了?可是写的不好?” 如怡摇摇头,抿着唇,细想后,婉转的提示道:“先生,您写的没问题,只是......只是若要刊登,最好别用本名,须得另取一个名字,若是始终不为人知,乃您所写,便最好不过了。” “就是取个笔名呗,这个简单。可始终不为人知乃我所写,这是为什么?我写的又不是低俗艳情之类的小说,何以不为人知?”何琪不理解道。 这年头,写白话文连载小说,那是要遭文化圈鄙视的,若是有些脾气大的,更是能说出“耻与尔等为伍”等话来,白话文本就被他们视作下等作物,白话文小说自然会被视作拿不上台面的作物,“鸳鸯蝴蝶派”就是最好的例子,被称之为消遣娱乐作物,称不上“文学”。 如怡将这里头的事娓娓道来,并强调道:“先生,切记不可让他人知道乃你所写便可。” 何琪方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原是存在着鄙视链,刚巧白话文小说垫底,如怡怕自己写白话文小说而坏了名声,便出声道:“谢谢提醒,不过对我来说,倒不算个事。”又笑道:“没实力站着把钱给赚了,那就只好弯腰赚钱了,总归是为了赚钱恰口饭,所以不寒碜。” 正说话间,忽有一人,负着双手,昂首阔步进了院子,如怡顿时一慌,情急之下,只得将稿纸紧紧攥在手心进处,连忙嘘声道:“先生,德潜先生来了,万不可让他知道。” “如怡,你慌慌张张的,塞什么东西不让我瞧呢?”钱玄大踏步走来,紧盯着如怡因紧张而攥的泛白的手。 “没......没什么?”如怡不敢直视老师的双眼,只得低着头道,悄悄的将手转移到身后。 “神神秘秘的。”钱玄抬了一下眉头,见如怡不愿示出,便不再强求,转身朝着何琪行礼道:“昨日便与何兄说好了,今日中午可有空,赏脸吃个便饭?” 何琪起身,躬身回礼,瞅了一眼一直维护自己的如怡,不免心里一暖,邀请钱玄坐下后,给斟茶,笑道:“吃饭自然有空,不过,我这有一事,还得德潜兄先斟酌斟酌,在言吃饭的事。” 钱玄撑着手,饮完一口茶,道:“请吃饭还得斟酌,倒是稀奇了,是什么事?只管细细道来。” 俗话说,不是同路人,不吃同桌饭,若因为写白话文小说,而遭钱玄鄙视,那么何琪宁愿不吃这顿饭,因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早晚会被人知道,与其那个时候自讨没趣,不若尽早说开,便道:“古人云: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我姑且不算鸿儒,那便是白丁了,既如此,白丁便会做一些白丁该做的事,只怕德潜兄看不上,心里忐忑。” 钱玄听的一愣,而后哈哈大笑道:“我道是什么呢?何兄怕是不了解我钱某人,若是了解,今日早该爽快的随我去了,哪里会说出这等话来。整个北平,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走马贩夫,谁人不知我钱某人,平生结交友人,一不看身份,二不看财物,全凭能否谈的来。” “何兄小觑了我钱某人,待会须得自罚一杯。” “嘿嘿嘿......”何琪捂着嘴笑,瞅着一眼如怡道:“给你老师瞧瞧去,不然这顿饭我心不安呐!” “先生,这......”如怡见何琪如此笃定,只好张开手,将揪成了一个小球的纸张,慢慢舒展开。 然而,钱玄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事似的,心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愈演愈烈,眼神不住的在如怡与何琪身上晃荡,最后露出了一脸的姨妈笑,心想道:“定是何兄写了书信给如怡,不然如怡怎会羞的不给我看,而何兄怕求爱于我的学生,引得我的反感,所以才说出那样的话。” 钱玄一边想着,一遍偷摸瞥了一眼何琪,心里评论道:“且观何兄至今未婚,长得一表人才,衣冠楚楚,从西洋归来,会说一口洋文,一个青年才俊不在话下,虽年长如怡数岁,但年龄不是阻止爱情的理由。” 想到这里,钱玄再见如怡,心想:“我这学生,一副小女儿态,且羞且涩,芳龄十八,真是如花似玉,风华正茂的年纪,虽不是书香门第,但上过新学,区别与传统女性,俨然不会委屈了何兄。” 钱玄越想越觉得可信,最后变成了十分确信,嘴角不禁龇开了花儿,端起茶水,乐乎儿饮下一口,笑嘻嘻道:“何兄,不用给我看了,你的意思我已明白,我不反对,但这事我做不得主,你须得同如怡父亲商议。” “啊?”何琪听的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如怡却是听的清清楚楚,一张脸瞬间红透了,忙解释道:“德潜先生,不是你想的那样......” 何琪也明白了过来,一脸的尴尬,急道:“德潜兄,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看看,看完了就知道了。” 钱玄露出了一个“我是过来人,我懂”的迷人微笑,随即接过如怡手里的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看了起来,渐渐的,钱玄脸上的笑容停滞了,知道了是自己误会人了,怎一个不好意思了得。 好在钱玄脸皮厚,浑然当这件事没发生过,读完纸张上的内容后,大着音量道:“何兄,你可真小觑了我钱某人,不过一篇白话文而已,一杯不够,须得自罚三杯。” 何琪神色顿时一松。 如怡悄悄吐出一口气。 018、前门大街 事实上,这个结果在何琪的意料之中,如果钱玄与那些老顽固一样,那么也就不会被写入近代史里,何况在与钱玄的接触过程中,其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力推白话文的意思。 钱玄将这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抚平,而后还给了何琪,道:“我有一好友,名半夏,擅写鸳鸯流派小说,何兄若见了他,必有话说啊。只是不凑巧,半夏人在沪市,否则便引荐与何兄。” 不知钱玄是想起了什么,蓦的笑出了声,颇有些神秘的说道:“不过我今日倒是引荐了另一好友与何兄认识,他前几日与我说最近嘴里淡出个鸟儿了,一直撺掇着让我请他吃饭,我寻思一双筷子也是吃,两双筷子也是吃,便叫上了他,只怕此刻已经到了地方,正等着我俩呢!” “稍稍等会,我收拾一下。”何琪道,心里却在猜测着这人会是谁? 莫不是与猪搏斗的那位? “先生,你去吧,我来收拾。”如怡抿着嘴头笑,却是先一步动手,收拾着桌子上的纸笔。 ... 农历九月,正是秋高气爽,舒适宜人的时候,恰好此时,起了一丝微风,怎一个惬意了得,文汇居门口停着两辆人力车,向阳的台阶上坐着两名车夫,身子往后靠在墙壁上,脸上盖着一定破毡帽,在打盹儿,听着铺子里有人走出来,一个激灵就爬起身,躬着身,热乎的喊道:“钱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便宜坊!”钱玄简言道,随即提着衣襟,跨过了车架子,上了车。 “得嘞,您坐好。”车夫高喊一声,拉着车朝着前门大街奔去。 何琪坐在第二辆车上,紧随其后,并入了人潮中。 前日随馄饨摊王老二进城,何琪来的匆忙,没能好好看看老北平城,此时倒是趁着这个机会,坐在车上,走马观花的领略旧时光。 何琪是南方人,大学在金陵读的,平生第一次去首都,还是在2028年,被总公司劳务派遣,待了几个月,如今回想着脑海中的首都,宽阔的马路,熙熙攘攘的车流,遍地高楼大厦,以及永远坐不上座的地铁,与似乎怎么也与眼前的这座显得破败落寞的城市,没有一丝重合的地方。 若在两者之间非要找出个相同点来,约莫是某些标志性的建筑尚在,或某些街道的名称继续被沿用,亦或者街上的人永远是那么的多。 前门大街上犹显得热闹,人潮拥挤,人头攒动,声音喧闹,长辫子,长衫客,西装领带同时散布其中,没有一丝违和感。 响着铃铛的驼队,挑着担子的卖货郎,几列马车在行驶,以及街边的小贩在拉客....... 这一切就好像是一张复古老照片,没有任何色彩,却是有血有肉,有温度,让何琪恍然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位的感觉,待走至一道五开间的高大牌坊时,上面写着“正阳桥”三个字,这种感觉最是强烈。 何琪不禁为之一震,因为其曾在一百多年后,亲身来过这里,那时的五牌楼色彩光鲜亮丽,游人拍照留影,而如今的这座牌楼却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孤独落寞,饱经沧桑,尽管它身在北平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上——前门大街,却依旧显得没有丝毫生机。 拉车的师傅一路上与何琪三言两语的搭着话,当得知何琪不久前从西洋回来时,俨然成了一位热情过了头的话痨,倒是与后世的出租车司机有的一比,牟足了劲向西洋归来的先生描绘着这座城市的壮阔历史。 他没读过书,因此言语不华丽,就连朴素也不搭边,但何琪能感受到他对这座城市的热爱,因此当他满怀期待的问道:“先生,您是见过世面的,您说说,咱的这老北平城与洋人的城市哪个好?” 何琪不禁犯起了愁,生怕打击了这位热心市民,所以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待车子至“便宜坊”前下了车时,他还在期待这个问题的答案,何琪笑了笑,只得从他一路来的诸多话语中,挑出了一个较为善意的答复:“咱的老北平城,历史悠久,洋人的可比不了。” “那是,咱的这可是十几朝古都,洋人的才哪儿到哪儿啊!”拉车师傅与有荣焉,自豪满满,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后,拉着车,一溜烟混入了人潮中。 何琪也站了在人潮中,站在了旧时光里,若有所思,心想大抵是因为自己人虽在这里,但心还生活在后世的缘故,若自己心也在这,约莫会和这位平凡的拉车师傅一般,对这座沧桑的老城充满了热爱。 “何兄,想什么呢?”钱玄近身前来。 “哦!没见过这么多人的,一时晃了眼。”何琪回过神来,敷衍道。 “这才哪儿到哪儿,不算人多,等到了傍晚,那才叫一个挤,若是遇上了逢年过节,这条街上便要挤的迈不动腿了,人山人海不为过。”钱玄的目光在这条街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便宜坊”三个大字的牌匾上,指着说道:“何兄旧居国外,吃惯了洋人的饭,今日便试试我们自己人的饭,这家是有名的老字号,明朝永乐年间就有了。” 若是仔细看“便宜坊”的牌匾,便能注意到在正中上方还有冠有“金陵”两个小字,钱玄又道:“何兄,看到了金陵二字没,朱元璋定都金陵,朱棣迁都至北平,这便宜坊便也随着来了。” 然何琪却是笑道:“钱兄,莫欺我读书少,分明是英宗朱祁镇最终确认定都北平。” 钱玄有些诧异,当即辩驳道:“话虽是如此,但朱棣时期就已经形成了北平乃事实上的都城地位,后续的洪熙,宣德都没有更改,只是英宗最后盖了一个章而已。” 何琪又笑道:“钱兄,洪熙临死前,可是叮嘱宣德帝要还都金陵的,不过是宣德帝没照办罢了,况且《明史》、《英宗实录》上面,都确定英宗定都北平的功绩哦!” 钱玄更加的诧异了,疑惑道:“何兄还读过《明实录》?” “叫门天子”,若论起知名度,丝毫不输于那些个有过丰功伟绩的伟大帝王,便是被网友戳了一万根脊梁骨的“徽钦二帝”,怕是也不略有不及,何琪自然是知道的。 不过何琪没有直面回答,而是抿着嘴,意有所指的说道:“吃的是洋人饭,心是中国心嘛!” 钱玄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回怼他之前所说的“吃惯了洋人饭”,指着何琪大笑道:“好你个何兄,原也是个嘴巴不饶人的,在这里等着我呢!” ... ... 019、境泽言香!! “便宜坊”的正门颇具特色,正门前立着四根一人粗的大红漆木柱,寓意着四方来客,门头上挂着一块醒目的大牌匾,门下左右两旁挂着一副对联,上联“闻香下马”,下联“知味停车”,取自“汉三杰闻香下马,高炉酒十里飘香”的典故。 门前站的两个机灵的伙计,见着钱玄来了,赶忙迎上去领路,恭敬的喊道:“钱爷,您来了,雅间已经留好了,随小的里面走着。” “可有客人先到了?”钱玄边走边问道。 “到了有一会儿了。”伙计应道。 钱玄脑子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回过身对何琪道:“何兄,我俩来迟了,待会须得一人敬他一杯酒。” 然何琪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随着伙计进入店里,映入眼帘的乃是一处宽阔的大厅,摆着几十张桌子,只有三两个空着,其余的皆坐满了食客,不时地还能看到一个老师傅带着一个小徒弟,当场表演起了片儿鸭,引得食客一众叫好。 穿过大厅,伙计领着径直走上二楼,面积与楼下一样大,却是被隔成了一个个精致的雅间,依稀能看到雅间里的食客们大快朵颐的样子,走至事先预定好的雅间门前,伙计止步,推开了门道:“钱爷,您进去稍坐,小的这就去上菜。” “等等,麻烦老陈来一趟,表演个片儿鸭。”钱玄道,又转身向何琪介绍道:“食也,技也,二者相辅相成,必不可少其一,何兄第一次来,不妨见识见识。” “听说过,没见过,今日倒是可以好好瞧瞧了。”何琪笑道,随后与钱玄进入雅间,却是齐齐的愣住了。 只见桌上的一只烤鸭已经被食了大半,靠窗坐着一位穿着青色长衫的先生,剃着短发,正在聚精会神的在卷烤鸭肉,对于有人进入雅间,充耳不闻,似乎在他的世界里,没任何事比吃烤鸭重要的。 何琪仔细打量了一眼,觉得此人分外眼熟,直到钱玄喊道:“豫才,你怎先吃上了?”,何琪才恍然大悟,随后不禁哑然失笑,原来眼前这位专心致志吃烤鸭的便是大名鼎鼎的迅哥儿了。 历史书上迅哥儿的照片是50多岁的时候,而此时的迅哥儿才30出头,相貌差异极大,何琪第一眼没认出,也就理所应当了。 听到钱玄在喊话,迅哥儿轻微的抬了一眼,随后不缓不慢的放下了手里卷好的烤鸭,站起身,望着何琪一眼,躬身行礼后,便又坐了回去,继续吃卷好的烤鸭,不言也不语。 高冷范儿十足,这是何琪对迅哥儿的第一印象。 “豫才,我与你说话呢!”钱玄又喊道,见迅哥儿没有搭理的意思,干脆走上前,将剩余下的烤鸭连盘子端出门,挥手招呼来了一个伙计,嘱咐道:“这份撤下去,赶紧重新上一份。” “再烤一只,与这只一起打包好,待会我带走。”迅哥儿沉声道。 伙计瞧了瞧钱玄,踌躇不定。 钱玄却是瞧着迅哥儿,古怪的笑道:“今儿个我请客,寻常只听说过客随主便,却无听说过主随客便的,豫才,你是最懂礼的,你说道说道?” 迅哥儿抹抹嘴角的油腻,饮了一口茶后,淡定的说道:“前几日,你说要请客吃饭,我寻思着若不应你,怕是要被你说瞧不起人,我自不是这样的人,便应下了。今日你请客吃饭,我又寻思着总不能一饭请两客,让你钱玄被人瞧不起,我自不是这样的人,你也不是缺一只烤鸭钱的人。于是,思前想后,我便提前叫了一只烤鸭,全当你请我吃的那顿。” “我若提前吃了这只烤鸭,便是让人瞧的起你,我若不提前吃了这只烤鸭,便是教你被人瞧不起,所以我便提前吃了。” 何琪听的差点没憋住笑,只得饮一口茶压制笑意。 “那这再烤一只,又当何说?”钱玄皱着眉,又问道。 “前几日,大清早的,你来我家,给我带了几斤桔子,我吃的上火,想来上火源你而起,正好烤鸭是寒性,可降火,自是由你而终。”迅哥儿定定的说道。 “我给你带了桔子,可并未让你吃,故你上火怎就因我而起?”钱玄反问道。 “那你为何带桔子来?”迅哥儿直直的望着钱玄,不答却再度反问。 钱玄一下了哑火了,像是被戳到了关键点,梗着脖子,红着脸质问道:“豫才,你我之前说好了,不提这事的,怎出尔反尔?” 这桔子貌似不是什么正经的桔子,何琪若有所思,笑而不语,在线吃瓜中。 迅哥儿啜了一小口茶,风轻云淡,不骄不躁,言道:“我何时答应的你?” 钱玄一听,顿时不干了,当即言之凿凿的说道:“就在前几日,带桔子的那天,你亲口答应的。” 迅哥儿回忆了一番后,点头道:“前几日,我答应了你,此事确凿。然后我吃了桔子,上了火,故上了火的我已不是前几日的我了。而答应你的是未上火之前的我,与现在上了火的我有何干系?” 迅哥儿虽是在狡辩,但没有把事往外说的意思,钱玄总算是放心了,心情平静了不少,心有余悸道:“好你个豫才,为了区区一只烤鸭,红口白牙之事,也能不作数,真乃歪理正说。” 迅哥儿不在意,却是意味深长的说道:“烤鸭大抵是好吃的,我虽不知其何味,但见人人皆想吃,故也动了吃的心思,今日一试,果真如此。” “哦?是何味道?”钱玄这才明白过来,迅哥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香!”迅哥儿道。 何琪却是“扑哧”一笑,便再也没忍住了。 “何兄,可是有话说?但说无妨。”钱玄道。 “有一人姓王,名境泽,字真香,号铮铮铁骨,不可曾听闻过?”何琪问道。 “字真香,号铮铮铁骨,倒是颇为奇特。”钱玄嘀咕着,摇头道。 迅哥儿则是靠着窗户,点起了一支烟,望着何琪,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何琪一本正经的说道:“王境泽者,字真香,号铮铮铁骨。某日,有人以凉白开、蛋炒饭诱之,欲使之服。泽大怒,忽以手指天,曰:“吾王境泽,便是饱受饥之苦!“复以手对地,曰:“即死于野兮,下临不测之渊“忽又以手指于众,众人皆惊,速退数步。泽见而笑矣,仰天长啸:“吾定不为五斗米折腰,必不食尔等宵小粒食”。未几,泽大饥,无奈食之,忽顾左右,大笑日:“甚香!“ “哈哈哈!!!”钱玄笑的合不拢嘴,明白了何琪在调侃,随即望着迅哥儿道:“豫才,依我看,何兄口才之利不逞多让矣!” “我不如也!”迅哥儿笑着摇摇头,朝窗外,缓缓吐出一口烟气,望着街上的芸芸众生,不禁感叹道:“境泽者,何其多也!” “那辜境泽者,首当其冲。”钱玄接过话来,咬牙切齿,开喷道:“今日报纸可都看了,啧啧,单他一人润笔费就100大洋,其他人怕是也不少拿,果真上下沆瀣一气。” “那篇文章是你写的?”迅哥儿这才反应过来,掸了掸烟灰,问道:“你怎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消我说,他家里人自个儿就说出来了,拿这事引以为豪呢!这事儿又不是我一人知道,其他人摄于他辜汤生的赫赫声名,瞻前顾后,我钱某人偏不买他的账,能奈我何?” “确实奈何你不得,就怕有人给你上上脸色。”何琪出言提醒道。 “无非是些泼皮无赖,耍些见不得人的计量罢了,要说早前我还有些许顾虑家中妻儿,现如今我住在东交民巷,社会上的三三两两轻易不能入内,再无后顾之忧。” 正好烤鸭上来了,乃是一整只鸭,刚烤好,泛着油光,陈师傅用一柄细长的尖刃,将鸭肉连皮切的如同荷叶薄,加上葱丝,黄瓜丝,用薄皮卷起,沾着酱料,一口咬下去,各种风味在齿间流淌,相互融合右,又形成新的风味,一家百年老店,确有其独到之处。 三人就着新鲜的烤鸭,一边饮酒,一边闲聊...... 《晚上回家继续更一章,有票的投一下,月票、推荐票都可以,冲个新书榜呢!》 20、就怕流氓有文化! 何琪在金陵读的大学,而金陵这座古城有着诸多称号,其中有个最别致的称号叫“鸭都”,大伙莫想歪了,此“鸭”非彼“鸭”。 古语有云:“兔不入蜀,犬不出关,金陵的鸭子不过江”,川省好像对兔子有偏执的喜爱,以至于没有一只兔子可以逃过上餐桌的命运;狗子那么可爱,一定不能让它出去乱跑,这是关内人不变的信条;而在金陵城里,坊间流传着一个秘密:“没有一只鸭子可以活着离开金陵城。” 在金陵城中,大街小巷里,到处都回荡着“斩只鸭子恰”的叫卖声,鸭血粉丝汤、盐水鸭、鸭油酥烧饼,老鸭煲…… 于是,就有了金陵人一年吃掉鸭子三亿只的传说,因此得了个“鸭都”的美名。 吃鸭子对于何琪而言,平平无奇,从小吃到大,烤鸭,盐水鸭,无为板鸭、红皮鸭子,谈不上热衷,也说不上讨厌,大抵是再美好的事物,也经不住岁月的摧残,就好似结婚久了,避免不了爱情转而为亲情的质变,以至于分房睡都成了多数人的常态。 “便宜坊”的烤鸭,与何琪后世吃的区别挺大的,食少许,味道惊艳,但不宜食过多,主要是油脂含量太高,这与当前人的日常饮食极度缺乏油水有关,故何琪有些不适应,吃了一半,便放下了筷子,饮着茶水解腻。 迅哥儿最近的日子正如钱玄说的那般,过得很清苦,工资是一拖再拖,而每月寄给一家老小的开支是一文不少,约莫萝卜白菜也是美食了,故在之前吃了半只烤鸭之后,依旧能大快朵颐。 “琪兄,怎吃的这么少?”钱玄问道。 “有些油腻。”何琪莞尔笑道。 “多加些黄瓜丝,解腻。”钱玄道。 “琪兄是吃不惯油腻,黄瓜丝可缓疾,然不能去疾,多此一举。”迅哥儿此时也停下了,习惯性的摸出了一支烟,靠在窗口点上。 男人是一个很奇怪的群体,从陌生到谈笑风生,有时不过是几杯酒的事,桌上新启封的杜康酒,此时已经过半,而何琪也被迫接受了迅哥儿赠送的一个新的称呼“琪兄”,照着迅哥儿的解释:“‘何兄’太过泯灭于众然,大凡姓‘何’皆可为‘何兄’,而‘琪兄’则不然,琪之所然,然之所以,以之为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便是凭着迅哥儿的舌锋,几句不着边的话凑在一起,硬是将一壶普通浊酒,更换成了“杜康”,钱玄眨巴眨巴眼睛,愣是没法反驳,被迅哥儿敲了竹杠。 片儿鸭师傅适时的退出了雅间,伙计重新上了一壶茶水,钱玄给斟好茶,一一递送至身前,续上了迅哥儿方才话,道: “非也!豫才,你与我皆瓮中人,不识庐山真面目,而琪兄则不然,他刚从西洋回来,定有不同见解,便与这吃食一般,我们觉得这烤鸭美味,而琪兄则觉得油腻。前日琪兄的那一句‘脱了裤子放屁’,一语中的,言简意赅,我深以为然,今日邀琪兄前来,便是想借琪兄之目,畅游列国,好让我等瓮中人,涨涨见识。” 何琪听的一激灵,敢情这是要当众键政,不禁有些心悸,瞧着这雅间,不过四面屏风围起,这里面说的话,外面能听的一清二楚,若是被哪个有心的的听了去,保不准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便有心推辞道:“谢德潜兄抬举,只是我刚回国,双眼一抹黑,左右也不了解,没有经历过,就没有发言权,若是非要讲出个一点两点,我只能从实际出发,讲点儿我的想法。。” “哦?洗耳恭听。”钱玄期待道。 迅哥儿手夹着烟,张着的是一双被烟气熏得半眯着的眼,静静的听着,平静自然。 一想起这事,何琪就气不打一处来,总算是能一吐为快,怒斥道:“人贩子,任何时候都要抓,不抓不行,你们想想,你刚回国,出现在城南,举目无亲,身无分文,饥饿难耐,有个好心人请你吃馄饨,你美滋滋的去了,然后就被人贩子拐走啦!” “呃呃......”钱玄是知道这事,但还是被何琪逗得捂着额头,笑出鹅叫声。 迅哥儿不慎被烟给呛着了,一边咧着嘴笑,一边呛的流泪,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又问:“怎么会身无分文呢?” “先是被打劫了!”何琪愤愤不平道。 于是,迅哥儿与钱玄,又不厚道的笑了。 有了这一茬,雅间内气氛活跃了许多,迅哥儿放下了烟,吨吨吨饮了一大口茶水,感叹道:“国昌民富,欣乐太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乱世烽烟,世道炎凉,人心不古,窃盗大行。” “倒也不似如此绝对,自古盗窃,如疥癣之疾,屡见不鲜,我游走于西洋诸国,时常见到,非我国独有。”何琪道。 “那琪兄,为何行走于西洋无碍,一回国,便接二连三的着了道?”迅哥儿又好奇的问道。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何琪叹息道。 两人皆不解,杵着眉头,齐齐望来,盼着给个解释。 “华夏的流氓个个有‘文化’,学过兵法,上兵伐谋;西洋的流氓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其下攻城。”何琪道。 大概是何琪的思维方式,语言习惯与这个时代的人,截然不同,这下子使得两人非凡没能理解,反倒更加的疑惑了。 “西洋的流氓见我乃华夏人,无非是明抢欺掠这一套,我自然可以避过,然我华夏的流氓,懂得迂回婉转,先是请我吃馄饨,拉进距离,然后再寒暄客套,降低我的防备心,最后更是在我困难之时,适时伸出援助之手,于此,我便一步一步进了他的圈套。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华夏的流氓,深知兵法要髓,个个都能灵活运用《孙子兵法》,岂不正是有文化的流氓么?” 两人这才恍然大悟,何谓“有文化的流氓”,不禁轰然大笑,与此同时,对何琪又有了新的认知,钱玄更是对何琪的言论作了进一步的解读,道:“豫才,套用琪兄方才的一句话‘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那辜汤生之流皆为有文化的流氓,如此想来,我昨日作的文章实属稚嫩,远不及琪兄之老练,待我回去,重作一篇。” “你待如何作?”迅哥儿问道。 “辜汤生,字境泽,号流氓居士!”钱玄脱口而出。 “德潜兄,千万别,且留我一条性命。”何琪语气郑重,不似调侃。 因为钱玄这篇文章一旦发表出去,被有心人细究之后,何琪轻则被人指着鼻子骂,重则会有性命之忧,这绝不是夸大,须知辜汤生等人是在替“筹安会”站台,而“筹安会”的背后乃是大头。 何琪只是一个初到此地的渣渣,无任何势力背景,不似钱玄他们,已经有了偌大的名声,其老师更是太炎先生,当年可是敢孤身闯进大头的府邸,摔桌子,踢板凳的绝世猛人。 倘若要杀鸡儆猴,拿人开刀,竖立典型,以儆效尤,那么无势力背景的何琪,便是最合适的那只小鸡仔。 “琪兄,此话怎讲?”钱玄不解道。 迅哥儿稍稍一思索,便明白了何琪的忧虑所在,打了一个圆场,顺便怼了一句钱玄,道:“琪兄,又不似你住在东交民巷,闲杂人等轻易进不得。” 说到东交民巷,何琪顿时产生了一个念头,便顺势岔开了话题,讲起了狗娃晚上不敢睡觉,与自己近期想要搬家的事。 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东交民巷的房租也忒贵了,从钱玄口中得知,一间普通小院的月租金就得10块大洋,合着自己全身家当就够半个月房租的,何琪不得不打消了心里的念头。 ...... 021、小民的烦恼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着,一周的时间,悄然而逝,这已是何琪来到民国的第十天了。 外面的世界,喧嚣沸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让这个金秋末尾愈加的不平淡了,“筹安会”继续推动复辟,发起者杨承瓒发表了一篇名为《君宪救国论》的重磅文章。 首先,他认为华夏欲想要共和,那么民众一定要知道什么是共和?就目前情况来看,大多数民众连法律、自由、平等是什么都不知道,贸然由专制直接进入共和,只能是富国无望、强国无望、立宪也无望。 其次,他着重提出了继承人的问题,认为只有君主立宪才能防止出现为争夺领导地位而发生内战等凭白损耗国力的战争。 最后,他认为“假立宪,必出祸事”,详细列举了清廷假立宪导致灭亡的例子,指出必须真立宪,才能以正当安国,以诚实取信于民。 杨承瓒此人颇为传奇,少年时期便有神童之称,20岁时参加公车上书,与梁任公、康师、大头、徐世昌等人结交,后来拜师王闿运。 王闿运乃是一位名士,名气很大,主张经世致用,钻研“帝王之学”,也就是找到一个“非常之人”,帮助他去成就霸业,还百姓一个清明世界。 说起来,杨承瓒还与齐纯芝、刘光地为同门师兄弟,但三位师兄弟各有所长,齐纯芝后来成了一代绘画大师,刘光地乃戊戌六君子之一,而杨承瓒则醉心于“帝王之学”,并以苏秦、商鞅为榜样。 一九零二年,杨承瓒去了曰本留学,进了东京弘文书院师范速成班,和黄xing成了同学,因此结识了许多同盟人士,也正是在此时,初步形成了他的“君主立宪”思想。 一九零三年,杨承瓒回国,参加经济特考,高中榜眼,获得甲等第二的好成绩,而状元为梁士诒,也就是现任的交通部长,此时清廷大肆清算新法人士,受此牵连,梁士诒被革除状元,杨承瓒也受到牵连,并被通缉,不得不出逃曰本避祸,在横滨,遇到了同为避祸的梁任公。 两人相见甚欢,谈笑风生,为探索救亡图存之道,讨论许久,彼此互相赏识,后来梁任公写下了《少年中国说》一文,受此影响,杨承瓒挥笔写下了《湘省少年歌》,其中“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湘省人尽死,”便是出自此文。 一九零五年,清廷预备立宪,“五大臣”到曰本除了考察宪政模式之外,还专门请声名鹊起的杨承瓒出山,由此,杨承瓒回国,本以为可以大展身手,没想到终是镜中花、水中月。 心灰意冷的杨承瓒,已然对清廷不抱有任何希望,寥寥数年之后,被大头赏识,高规则礼仪聘请至平津担任顾问,由此正式开启了传奇的一生。 ... 《君宪救国论》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社会各界人士反应激烈,有人支持,有人反对,紧随其后便上演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大论战。 当然了,上面的人吵得再厉害,通州口岸码头上的搬运工人依旧每天得压榨身体赚取微薄的口粮;永定门口,王老二与伙计三儿依旧卖着每碗六分钱的馄饨;拉黄包车的师傅辛苦一天也赚不到三角钱。 何琪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周过得十分煎熬,是一个活儿都没接到,因为张五爷发了话,但凡以后琉璃厂的翻译活,他都收取比赵德义低两元的佣金,不为别的,争的就是一口气。 眼看着翻译这条赚钱路子没指望了,何琪只得另寻他法,每日闭门不出,除了与如怡对弈几局外,其余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写小说上面来,然而结果差强人意。 写小说不是请客吃饭,讲究人情世故,不是做文章,写上一点两点就可以,更不是绘画绣花,有老师傅教,写小说是一门技术,一门靠自我挖掘天赋的技术,对于不具备写作天赋的人来说,记得故事梗概是一回事,写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就好比一位男士与靓丽的前妻孕育的孩子五官端正,肤白貌美,而与同样靓丽的现妻孕育的孩子短眉粗鼻,鹰头雀脑,试问为何同一父之子会出现如此大的诧异? 原因便在于前妻乃是自然美,天生的,现妻乃是人工美,后天的,故有此结果。 而金墉先生便是那位自然美的前妻,何琪便是那位人工美的现妻,同样的故事梗概,在金墉先生的笔下,是一个绚烂多彩、恩怨情仇的江湖,到了何琪这里,就成了村东头扔垃圾的臭水潭。 看着辛苦写了一周,才堪堪不到五千字的数十张稿纸,何琪读了几遍之后,忍着痛将这些心血付之一炬,因为写的实在是太烂了,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写小说太难了! 何琪不禁仰天长啸。 俗话说,屋漏偏逢连夜雨,赵德义终于明白了何琪就是一桩赔本的买卖,付出了那么多,却得不到一丝回报,反而每日还要往里头搭钱,当然要及时止损。 何琪渐渐的发现,从每日的三菜变成了两菜,从大白米饭变成了糙米饭,紧随其后便是赵德义的诉苦,柴米油盐酱醋茶水电煤,样样花钱,甚至连拉屎都要花钱。 对,你没听错,拉屎确实要花钱,称之为清运费,每天清早会有人过来专门收取。 虽然赵德义没有明说,只是抱怨,但何琪立刻就明白了过来,这是在赶人走。 何琪自认为自己不是那等占便宜的泼皮之流,懒着不肯走,便主动提出了住到这个月底,留下十来天的时间,找个工作和新住处。 赵德义一脸的不舍,再三解释自己绝无那等意思,又称若何琪觉得不妥,可以固定时间教授如怡的英文,和教授如怡棋艺,以此来抵价房租等生活耗费。 何琪只是笑着摇摇头,实则心里已经决定了,无论找没找到工作,月底是一定要搬走的,哪怕是睡大街,也要搬,便与那张五爷似的,人争一口气。 这周六,何琪一大早就出了门,为了省钱,徒步走在北平城里,只为了两件事: 第一,找个牙行,租个租金低的住处。 第二,找个合适的工作。 街上的牙行很多,何琪没花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一家,说好月租金不超过两元,要通电,以及位置不能偏僻,留下了地址后,便出了门,循着报纸上刊登的招聘广告,挨个找过去。 秋日本应是充满了收获的喜悦,但何琪却感受不到任何的喜悦,有的只是惆怅,连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人群在何琪的眼中,也不禁变得行迹匆匆,迎面走来两个男青春勃发的学生,剃着一头利索的短发,穿着改良中山装,不翻领,有三个暗袋,显得很精神。 “氏严,杨承瓒的那篇文章你看了吗?” “当然看了。” “你觉得他说的立宪制可行?” “一派胡言,梁任公说的他是大头的狗头军师,真是所言不虚。此贼其心可诛,妄图当从龙之臣,好一步冲天,当真作的白日大梦。” “可我却听一些同学说,瑛国在光荣***后确立了立宪制,方才有今日的瑛国,曰本在明治维新后,由伊藤博文从欧洲引回了立宪制,方才崛起的,既有前车之鉴,我们何不效仿?” “糊涂,鼠目寸光,今日能废除共和,明日就能废除立宪制,后天便是他的登基大典,此等小人之语,万万不可信。” “唉.......” 他们是最热血的青年,有着对于这个国家最纯真的爱,但面对着政治上的复杂局势,也只能望洋兴叹,画作一声无用的哀叹。 这不是他们能插手的。 何琪看在眼里,听在耳里,然而却并无感同身受,甚至内心不起一丝波澜,相较于为国为民的这些大事,何琪更在乎的是如何能找到一份工作,能填饱肚子,尽快过上安定的生活,不再寄人篱下,不再颠沛流离。 念及此,何琪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一上午的功夫,何琪凭借着双腿,跑了两家报社,一家书局,报社要招聘校字员,即校正来投稿件,月薪8元,何琪自信的认为自己绝对能应聘上,结果却是傻眼了,人家张口便问你是什么文凭? 其次,是否熟识汉字与文言用法,何琪又懵了。 而月薪15元的书局的招牌要求更加的苛刻,除了要求文凭至少高中外,还得具有相关从业经验,这还是初选,过了以后要集中参加考试,1300人报名,初选刷掉了1000人,剩余的300人参加之后的考试,最终录取30人,何琪认真的想了想,并不觉得那30人包含自己。 当然,这三次失败的应聘经历,也不是无一所得,至少让何琪对于在民国找工作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当即搜罗了一大堆刊登招聘广告的报纸,准备回去精挑细选适合自己特长的工作,免得白白跑路,浪费体力。 岂料,何琪刚一回小院,就看到钱玄正坐在桂花树下,焦急的等待着,见何琪回来了,当即急匆匆的迎上来,拉着何琪就往铺子门口走。 “德潜兄,出了什么事?”何琪懵逼道。 “一时说不清楚,你先随我去,总之,是赚钱的大好事。”钱玄三步并作两步走,风风火火,头也不回朝铺子外走。 何琪一听到赚钱,顿时激动眼睛闪精光,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干劲满满,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二话不说,追上了钱玄的步伐,朝着绍兴会馆奔去。 022、出了名的快! 绍兴会馆在宣武门外,最早是为了给全国各地进京赶考的举子提供食宿而兴建的,中国人乡土观念重,各地官员无不希望家乡子弟能够科考及第,入朝为官,因此各地在京为官者,莫不选址购地,修建会馆。 清代实行旗民分制,在京居住的民人,及各地会馆一律迁往外城,于是,在宣武门南一带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会馆文化,各地会馆不但保留了当地的饮食、风俗和居住文化,也成为各地“北漂”的聚集地。 所以,这一代云集着各地兴建的会馆,绍兴会馆只是其中不显眼的一座,位于南外半截胡同,琉璃厂在正阳门外,往西边去,便是宣武门了,离的很近,因此,何琪与钱玄倒是来的很快。 南外半截胡同的北面,是北外截胡同,尽头是一个老菜市场,明清两代在此处决了不少的人,已经快到中午了,这会儿没什么人了,两辆车一前一后从菜市场跟前,惊鸿一瞥而过,但何琪还是被空气中弥漫了几百年的腐烂和腥臭,呛的捂起了口鼻。 绍兴会馆的正门很不显眼,藏在一条土黄色的围墙里,围墙上满目疮痍,所以那一扇漆着大红色的大门显得尤为突出,门上挂着一块魏龙常题写的木匾,上书“绍兴会馆”四字,门下立着一道清瘦的影子,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夹着一支烟,不时的看向胡同口,不是迅哥儿还是谁。 两人下了车,钱玄抢先付了车钱,迅哥儿迎上来,三人行礼后,钱玄就要带着何琪进门去,迅哥儿则是不急,又吸了一口,慢悠悠的说道:“等会儿进去,他们俩势均力敌,一时半会怕是分不出个胜负,我们先去广和居,把菜点好,他们俩吃的讲究,中午吃的菜也要讲究些。” 何琪到此时还没明白过来,这“赚钱”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听见钱玄打趣道:“他们俩做的都是大生意人,走南闯北的,什么吃的没见过?依我看,倒不如上些家常小菜,还能替琪兄省些。 何琪急了,自己身上本来就钱少,恨不得一分掰开当两分用,再说这赚钱还没个影子,赶忙插话道:“我这工作还没找到,租房又要花钱,请客的事,容我缓缓,缓缓。” 却见钱玄捻起了兰花指,一副神棍样,神叨叨的说道:“在下掐指一算,琪兄今日必赚钱,所以,这顿饭是跑不掉的。” 何琪挠了挠脑袋,越听越迷糊。 ...... 在去广和居的路上,迅哥儿简要的说起了待会的事,何琪终于是明白了,到底是怎么个“赚钱”? 准确的说是帮迅哥儿的忙,“赚钱”是次要的。 迅哥儿在曰本留学时,认识了两名同乡,一名席子雀,家中经营生丝生意,另一名顾伟贤,家中经营织造生意,三人历来有书信来往,交情匪浅,此番二人来平津谈生意,过后特意来北平拜访,迅哥儿自当以东道主身份款待。 要说这二人,那是正经的富二代,家境殷实,寻常应酬显得生分不说,还白白浪费了钱物,况且迅哥儿至今都还住在免费的会馆里,哪还有钱去款待这二位? 不过迅哥儿却是想起了一个好点子,这二位是个十足的棋篓子,在曰本时,每天不上课,沉迷于围棋,回国后,还共同成立了一个棋会,前些日子还来信说两人花重金,力邀打遍华夏无敌手的曰本职业四段棋手高部道平来绍兴,与枫泾名手顾水如对战,好为国棋正名,可惜顾如水三盘皆败。 两人为这事,在信里憋屈吐槽了许久。 正好昨日,钱玄来找迅哥儿谈杨承瓒写的那篇文章,闲聊时,迅哥儿便说起了好友来访,款待之事,想让钱玄出面说一声,欲斥资邀请他的那个下棋很厉害的学生,也就是国手汪耘丰的高徒赵如怡来对弈。 钱玄一听,当时就笑了,便说起了何琪就住在他学生家里,且他学生如怡自述棋力不敌何琪,不若直接请何琪来,还能暂缓何琪缺钱的困境。 迅哥儿当即就同意了。 ...... 广和居是北平“八大居”之一,与绍兴会馆一墙之隔,迅哥儿刚来北平的时候,每月都要来广和居打牙祭数次,店里的伙计都十分熟悉,迅哥儿迅速点了一桌子菜,三人便掉头回了会馆。 绍兴会馆占地极大,里面挨着诸多院子,大小房屋有84间,前厅称仰蕺堂,供奉着绍兴人引以为自豪的先贤牌位,后厅称晞贤阁,供奉着文昌魁星,另外,馆内还有嘉荫堂、修禊堂、藤花馆、补树书屋,贤阁、怀旭斋、一枝巢等厅轩,这些名称大都与绍兴掌故或院中景色有关。 不过这些院名听着文雅,但实际情况又是另一回事,都是上了年份的旧式屋子,屋檐结着蛛网,窗户上下都是花格糊纸,没有玻璃,地面有些铺些青砖,有的没铺,若是晴天还好,下雨天就得屋内赏雨了。 话说迅哥儿住进藤花馆的第一个晚上,就遭到了三、四十只小强的袭击,以至于不得不搬到桌子上去睡,而且藤花别周围的环境十分嘈杂,常常令迅哥儿无法安心工作和休息,他不止一次在日记吐槽:“夜,邻室有闽客大哗。” “邻室又来闽客,至夜半犹大嗥如野犬,出而叱之,少戢。” 至于补树书屋,就更加的没人敢住了,那院子里有棵大槐树,虽然绿叶苍翠,但是总让人觉得阴森凄凉,屋子阴暗,让人压抑,源于那院里的树上曾吊死过一个姨太太。 从大红门进入后,穿厅而过,往左手边走,起首的南向别院叫藤花馆,得名于院里有座藤萝架,院里有数间房子,迅哥儿住在靠南的一间。 藤花馆院子不大,一眼就能扫过,灰黄的屋子,灰黄的墙,还有那一层枯萎的黄,是九月的藤萝,落了一地枯叶,在藤萝架下,摆着一方棋盘,对坐着一胖一瘦之人,瘦的是席子雀,胖的是顾伟贤,皆身穿西式服饰,梳着油光背头,侧面跪坐着一中年男子,于一旁观棋,乃是迅哥儿好友、同乡兼同事,名许寿裳,字季茀,也住在会馆里。 藤萝架下,众人互相躬身行礼,迅哥儿望着何琪,介绍道:“这位便是何琪,今日刚从西洋归来。” 又望向了席子雀、顾伟贤,笑道:“琪兄乃我今日之帮手,子夫、少袂,待会若是不敌,莫气恼。” “棋,修身养性,不谈输赢。”席子雀虽是一介商人,但谈吐却是一股子文人味,朝着何琪微微一笑,道:“不知琪兄,师于何方?” 不似后世学个琴棋书画,大街上的各种培训机构多如牛毛,这个时代,还是沿袭古代礼制,是需要老师亲身教授的,就比如赵如怡的老师是汪耘丰,而汪耘丰乃北方名手刘云峰的高足,其又是周小松晚年授二子者之一,周小松乃晚清著名大国手。 所谓名师出高徒,知道了老师的名讳,那么其弟子的棋力也就约莫能知道些,这也是不熟悉的棋手相互遇见较为寻常的一种问候方式。 却见何琪脱口而出道:“我没老师教过。” 这话,钱玄和迅哥儿是信的,因为他们俩知道何琪的底细,自小出生在南洋,后又去了西洋列国,而围棋盛行于东亚,换句话说,何琪纵使想随名师学棋,也没那个机会。 但席子雀与顾伟贤却是不信,只当是被小觑了,不禁有些愠怒,但又不好发作,于是便打定了主意,棋盘上见真章。 迅哥儿没想那么多,见时间来到了中午,便道:“我们先去用餐吧,过后再论。” 席子雀与顾伟贤相视一眼后,皆点点头,席子雀道:“豫才,吃饭可随时吃,然对弈却不能随时对弈,你知我二人,平生独好棋,此番遇见高人,犹比遇见珍馐美味,万不可耽误一刻。” 又对着何琪拱手道:“琪兄,请尽全力,速战速决,莫饿着他们了。” 何琪还没意识到席子雀话中之意,只想着一定要帮迅哥儿这个忙,款待好这两位来客,自然是有求必应,干脆的应道:“好啊!” 快棋么? 何琪早就习惯了,经常在野狐上下棋的都知道,可以设置时间的,过了时间还没落子,便算作输。 于是,这局棋果然很快,出乎意料的快,半个钟头的样子,席子雀抬头,目光复杂的望了一眼何琪,将一枚黑子放置在角落,主动弃子认输了。 此时何琪心里还在犯嘀咕呢! 席子雀好像不似迅哥儿说的那般,论起来都不比如怡厉害,至少如怡局局都能坚持到中盘,而这局,中盘才堪堪一半,棋盘中间还有好大一块空。 钱玄、迅哥儿虽然不是高手,但也是懂棋的,互相对视一眼后,眼神在交流,眉头却皱起,皆有些不可置信。 迅哥儿内心:怎么这么快? 钱玄内心:说好的高手呢? ... ... 023、32位国手齐败北 广和居是一家标准的北平老式饭庄,没有铺面房,表面看上去就像一座普通的四合院民宅,进入大门,迎面的影壁上挂着金光闪闪的铜字招牌——广和居饭庄。 大门里,摆着黑油大长凳,供食客的车马侍从休息,跑堂伙计精神饱满、春风满面地站在门前,远远的见着迅哥儿等一行人前来,便热情招呼:“鲁大先生到!”接着向里面高声喊:“六位,怡和厅!” “怡和厅”是迅哥儿的指定包厢,其实也不然,这里面存在着老北平饭店的一个潜规则,即一个客人经常来,店里伙计就会记下客人常去的一个包厢,如此当这位客人下次再来,不消客人说,伙计便会主动安排。 还有一些包厢布置极其豪华,却寻常轻易不对外开放,即便是花大价钱,掌柜的也不会答应,这是专门留给一些位高显贵之人的,例如,“怡和厅”旁便有这样一间特殊的包厢,名“天渊阁”。 此时正值饭点,“广和居”内座无虚席,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不绝于耳,迅哥儿等一行人刚跨过门槛,绕过影壁,便听得门口跑堂伙计在高声呼喊:“承瓒先生、辜大教授到!” 众人蓦的齐齐停住了脚步! 一行六、七人从门外入内,领头的便是杨承瓒,四十来岁,身形薄瘦,一袭黑色长衫,气定神闲,显得文气十足,然目光如炬,举手投足间尽显智慧。 身后之人乃一老者,头戴一顶小帽,身穿长袍马褂,脑后拖着一根小辫子,手里握着一杆烟枪,其身后还有两个贴身随从,一人奉茶,一个奉烟,正是无人不识的辜汤生。 杨承瓒与太炎先生曾有过数次论道,钱玄与迅哥儿乃太炎先生之徒,自然认识杨承瓒,且须得以后辈之礼待之,而辜教授就更不用说了,乃是“相爱相杀”的老熟人了。 尽管大家在报纸上骂的死去活来,恨不得问候祖宗,但私下里见到了,该行礼的还得行礼,虽然钱玄心里很不爽,然也无可奈何。 迅哥儿等一行人让开了路,站作一旁,躬身行礼,却见辜教授点头致意后,嘿嘿一笑,将烟枪缚之身后,大摇大摆走到钱玄面前,调侃道:“钱爷,最近老虎油抹多了吧,怎的如此生猛?” 这话的潜在意思是说钱玄最近开了无数个小号,在报纸上疯狂的喷人,而被喷的最多的,便是他辜汤生了,今日线下好不容易碰见了,辜老爷子自然要怼几句,出出气。 钱玄是一个脾气火爆的热血青年,哪里能忍得了这个,当即回怼道:“辜教授最近新纳了一房小妾,果真老当益壮,论生猛,我钱某人远远不及。” “哼!”辜教授睨着眼,冷笑道:“钱爷文章写的好,嘴皮子功夫更好,既如此,改日老夫当面请教请教。” 钱玄自然不会怂,轻笑道:“择日不如撞日,正好承瓒先生在,也好做个见证。” 辜教授立回道:“好啊!就今日,走着。” 眼看两人火气上来了,互相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步,当场就要斗起来,杨承瓒只好出面,轻咳两声,道:“德潜,过几日,我去拜访太炎先生,到时再论。”又道:“辜教授,莫与后辈计较了,我们先去宴饮罢。” 辜教授眯着一双老目,瞥了一眼钱玄后,也不作声,便随着杨承瓒往里头走去。 不过,今日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双方少不得来一场线下约架,论个胜负。 杨承瓒等一行人进了“天渊阁”,何琪随迅哥儿紧随其后进了“怡和厅”,只见钱玄生着闷气,板着脸,一进门,就气呼呼的坐下了,自顾自的斟满了一杯茶,仰头饮下。 迅哥儿自始至终,都淡定如常,招呼着其余人入座后,便习惯性的取出一支烟抽,好像在思索着什么,陷入了沉寂中。 席子雀与顾伟贤,自然听过辜教授的大名,却是从没听过有人敢当众呛辜教授的,今日倒是涨了大见识,对迅哥儿时常在信里提到的耿直的德潜先生有了一个深刻的认识。 这是个猛人! 而许寿裳坐在何琪一侧,变着戏法一样,从身上取出了一个小本子,正在记录刚才所发生的事:“九月二十二日,辜教授与钱玄相遇广和居,辜曰:何以生猛,虎油生威否?钱曰:辜老当益壮,某不如也。辜大怒,欲以文见长。钱不惧,遂应。后杨承瓒解围,二人退步。” 何琪见无人说话,气氛有些压抑,便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开玩笑道:“德潜兄,老虎油是什么?” 一时间,大家齐齐望来,皆忍不住笑,钱玄冷不丁一听,脸憋得通红,急道:“琪兄,莫听他胡说,我从不用那东西。” “你既不用,那你急着解释什么?”何琪故意道。 钱玄心里真是吡了狗,真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指着何琪啐道:“好你个何琪,凭空污人清白,他说我嘴皮子功夫好,如今看来,我不及你万分之一。” 何琪的一句玩笑话,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徐寿堂微微一笑,拿起笔又记:“钱与辜争执未果,郁之无言,何曰:虎油为何?钱大囧,曰:唔不用之,乃辜戏言。何笑曰:既不用,何以囧?钱无话,脸大红,遂起身,曰:何兄言辞甚利,唔不及也。” ....... 店里伙计开始上菜,许多早就准备好了,陆陆续续的一桌子菜,不消一会儿就摆满了一桌子,迅哥儿起身举起酒杯,众人一齐饮下,便开了宴席。 何琪正准备夹一口菜吃,不想对面的席子雀霍然起身,朝何琪敬酒,态度诚挚道:“琪兄,我方才冒昧了,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哪里!哪里!”何琪回敬一杯。 席子雀饮完一杯,再斟满一杯酒,又道:“琪兄,这第二杯酒,乃是有一事想求,还请务必答应。” “子夫兄,尽管说。”何琪爽快道。 “不知令师尊姓大名?我有要事相求,欲请令师出山,再与高部道平一战,扬我国威。”席子雀红着眼,继续道:“五千年中华史,四千年围棋史,至前朝,我华夏围棋一直雄踞于世界,期间大批著名国手涌现,留下大量名局棋谱,200年前,黄龙士与徐星友的“血泪篇”,100年前,施襄夏与范西屏的“当湖十局”,闻者至今想起,莫不心生艳仰,顿生豪情。可仅仅过去了百年,我华夏围棋竟被东夷小国欺负至此,高部道平不过一四段棋手,却纵横我华夏南北大地,犹如无人之境,竟无一人可挡。” “高部道平在扬州更是狂言,但求一败,南北高手闻之,无不有感屈辱,32位名家齐聚扬州,可惜,皆败北而归。” “我等后辈实令先人蒙羞啊!”席子雀悲愤道,仰天一口饮下,呛的直咳嗽。 一九一一年,华夏长达两千年的封建帝制被推翻,在时代剧变的同时,华夏围棋也正进行着除旧布新的变革。 清末、民初间,正值华夏围棋的传统“旧法”(置有“座子”的旧式棋法)与“新法”(废除“座子”的现代棋法)交替的时期。 随着中曰棋手之间的接触交流,在棋界掀起了一股学习曰本棋艺的新风,同时,也让华夏的棋手们意识到了与曰本围棋的巨大差距,这个差距堪称让所有的华夏棋手绝望。 32位华夏高手,扬州败北,给了华夏围棋界致命一击,须知高部道平不过才四段,而曰本国内,更有本因坊秀哉领导的中央棋院、裨圣会和方圆社等三大豪门,其门下随便一弟子都不是高部道平可以抵挡的。 一国的围棋实力是一个长期积累的过程,是从诞生大量棋手引起的量变到高手辈出的质变过程,曰本围棋崛起,从明治维新开始,综合国力与日俱升,使得曰本围棋界名人辈出,而同时期的华夏,国门被列强的大炮轰开,衰败的国家面貌让围棋这种偏向于精神层次的情感需求不断颓败。 此消彼长,曰本围棋不断发展,直至高部道平四段来华,大杀四方,横扫南北无敌手,标志着曰本围棋正式赶超华夏。 华夏围棋从黑暗时代,到重回巅峰,经历了独木难支的吴清源时代,可以匹敌的聂老时代,到21世纪的全面反超时代,走了共计约一百年。 现代围棋的起源是日本围棋,也就是小目围棋,与华夏古棋截然不同,小目围棋强调布局、运营,而华夏古棋由于座子制的限制,开局大同小异,故强调前中盘厮杀,攻伐之力。 当前的华夏棋手们,还不能适应这种巨大的转变,在错失先手的情况下,很难通过中盘逆转,于是一步错,步步错。 何琪完全是从现代围棋的体系中走出来的,能完美是的适应,在与席子雀的一局快棋中,近乎碾压式的取胜,让席子雀极为震撼,不免想起了高部道平战胜华夏棋手的取胜方式,两者殊途同归,不谋而合。 所以,席子雀迫切的想知道何琪的老师是谁,想请他出山,与高部道平一战,一雪前耻。 面对目光灼灼的席子雀,何琪瘪着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心想:“32位名家都败了,我不过一个业五的渣渣,能干嘛?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啊!” 何琪沉默的饮着酒。 而一旁的钱玄,早已被席子雀的一席话点燃了内心,浑身热血澎湃,一巴掌拍在了何琪大腿上,道:“子夫兄,琪兄的老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琪兄自己。他从小生活在南洋,长大了又去了西洋,近日才回的国,哪里有名师教他?” “不错!”迅哥儿抽着烟,点头道。 “啊!!!!”席子雀与顾伟贤闻言大受震撼,瞪直了眼珠子,眼神随即愈加的火热。 许寿裳又掏出了小本子,重新开了一页,唰唰的开始记录:“何琪,暂无字,出世与于南洋,游学于西洋,近日归国,以棋擅长......” 024、傲娇小老头 天渊阁内,辜教授正与杨承瓒谈即将推行的“复孔”,不免就谈到了儒家的核心思想“中庸”,也是借着这个时机,辜教授大谈特谈道:“世人皆认为我辜汤生一身才学,却行为古板,不懂得变通,还是个保皇党,承瓒先生以为呢?” 杨承瓒思索道:“辜教授不保皇,但保心。” 辜教授摇着头,笃定道:“不不不!我辜汤生就是一个保皇党,去哪儿,亦是保皇党。” “他们一听保皇党,便会摇头讥讽,殊不知,我便睁着眼笑话他们,连老祖宗的东西都没搞明白,便照着洋人的方子治病,现如今,非但病没治好,反倒愈渐加重了。” “承瓒先生以为,该不该笑话?” 杨承瓒笑而不语,因为他自己推行的君主立宪,也是洋方子,若笑话旁人,便也等于笑话自己。 辜教授深思道:“我是保皇党,却也不是保皇党,我保的现状,在没有好的治病方子之前,切勿大兴土木。一间屋子年久失修,摇摇欲坠,有人上来便主张要全部推倒,下面地基换成了洋人的,上面屋子又建的洋不洋,中不中,到头来,屋子塌了,地基毁了。” 又唏嘘道:“我们脚下现在踩的这座地基,是从老祖宗那里传下来的,用了2000多年,历朝历代都是在这座地基的基础上,修修补补,或重新盖房,却从未听说有哪朝哪代连同地基也推倒了,老夫翻遍了史书,也找不到这样的记载。” “找不到!” 杨承瓒道:“辜教授以为这间屋子该如何建?” 辜教授一双老目里透露着浑浊,笑着叹息道:“老夫一个半截身子埋进了黄土里的人,说什么,讲什么,也没人听了。现在的年轻人,也不爱听咱这些老顽固说的话了。他们出去转了一圈,见到了别人家的好玩意,回来便嚷嚷着自己家里也要有,自诩为开了眼界,所以,老祖宗的这些东西都避之不谈咯,该丢的都丢了。” 杨承瓒道:“辜教授最近的几篇文章,我都看了。” 辜教授毫不避讳的说道:“老夫过日子要钱花,你们给钱,老夫便顺手一写。” “写的不如你们的意,老夫也不改,写的不如他们的意,老夫也不改。” “都骂吧,骂吧,骂够了,也就不骂了,老夫能多活一天就活一天,挨骂的日子也就少一天。” 任谁都能听出来,辜教授这话里带着不少的怨气,无非是最近被人骂惨了,正在此时,隔壁忽然传来了一声尖叫声“啊!!!!” 乃是席子雀与顾伟贤感叹何琪有精湛的棋术,却无名师教导,而发出的,阴差阳错的,被误会了,一下子惹恼了辜教授,气道:“老夫虽日子不多了,但也不尔等宵小可欺负的。” 你说这事怨谁呢? 要怪就怪这包厢不隔音。 总之,“怡和厅”里的众人,就听见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许寿裳坐的离门最近,伸手拉开了门,就瞧见辜教授冷着脸,目光凛冽,拄着拐杖,定定的站在门口,一副来找茬的样子。 众人皆不明所以,寻思着也没说什么,怎么就惹的辜老爷子打上门来了,钱玄本就心里有火,这下子彻底爆发了,率先站起身,咔咔几步走到门口,像是一辆战车,气势雄浑,怒道:“辜教授,这般兴师动众,有何贵干?” 辜教授佝偻着身子,手一捋,将小辫子甩至身后,双手压在拐杖上,虽需仰头观望钱玄,然身子却不动如山,道:“我方才在这间屋内说时日无多,能活一日试一日,钱爷在这间屋里听到了,便高兴的手舞足蹈,这是盼着辜某人去早死呢!如今,辜某人便站在钱爷面前,若钱爷是条汉子,便取了辜某的性命去,若钱爷不敢取,便认个错。否则,辜某人明日便去问问太炎先生,是如何教的学生?” “怡和厅”里的人一听,就明白是辜教授误会了,迅哥儿忙道:“辜教授,您老误会了,我们并无取笑您的意思,容我慢慢与你说。” “说什么说?还有什么好说的?”钱玄简直气炸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脸成了猪肝色,一把打开了迅哥儿往回拉的手,吼道:“我钱某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盼着你早死,要去太炎先生那儿去告状,便去,何须劳什子的多费口舌?” 钱玄这一嗓子,刹时引来了诸多看客。 再一瞧,嚯,一位是辜教授,一位是德潜先生,这两位当众掐架了,可谓爆点满满,桌上的美味饭菜,瞬间就食之无味了。 “天渊阁”与“怡和厅”前聚集了不少人,这下子事情搞大了,怕是没法收场了,自古文人相轻,谁要是关键时刻退一步,那是要被笑话一辈子的。 杨承瓒也出来了,招来了广和居掌柜的,道:“让大家散了吧。”又道:“德潜,速回去吃饭。辜教授,有事稍后再说,莫让人看了笑话。” 辜教授岂是怕事的人? “可一不可二,先前老夫已经退一步,未成想,钱爷得寸进尺,如此一来,也就不必再讲情面。”辜教授眼一瞪,露着炯炯精光,朝后招呼道:“三儿,看座,我辜某人今日便要试试钱爷到底有几斤几两?学得了太炎先生的几分本事?” 钱玄自是不惧,针锋相对道:“我有几分本事,辜教授尽可来试,莫在说倚老卖老的话。” 辜教授冷哼一声,坐在了随从搬来的椅子上,仔细收拾着仪容,又从身后随从手里接过了茶壶,仰头饮下一口,“咕噜咕噜”漱了一个口,做着事先的准备。 何琪见今儿个这事,反正是没法收场了,索性便让两人论个痛快,见钱玄还愣愣的站着,气势上就输了一筹,便偷偷摸摸搬了一张椅子来,道:“德潜兄,坐。” 迅哥儿见何琪已经搬了一张椅子,索性将手里的椅子往钱玄边上一放,自己就坐了上去,取出了一支烟,优哉游哉的抽着,老神在在。 许寿裳不知何时,也搬来了一张椅子,放到了钱玄的另一侧,对着何琪道:“琪兄,你也坐。” 这位子是那么好坐的么? 怕不是要害人出糗? 何琪摇摇头,不是不坐,是不敢坐,更没资格坐,搞不好就引火上身,机智的往后退了一步,反问道:“你怎不坐?” 许寿裳亮出了小本子,道:“我要记录呢,坐着不方便。” 广和居的掌柜的脑门上全是汗,好端端的摊上了这么一回事,真是急的不行,想让这帮看戏的散了,可没事干的看客,却是越聚越多,此刻竟不下几十人,皆闻风而来,院里站着乌泱泱一片,只好火急火燎的遣几名伙计,拿着大门栓,将院门关上,不让外面的人进来。 杨承瓒见劝不住,索性不劝了,让伙计端来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下方的人群前面,等着看一场大戏。 辜教授率先开炮,见钱玄身旁空着一把椅子,调侃道:“古有桃园三结义,虎牢关前,三英战吕布,辜某人不才,今儿个也来会会三英,钱爷,还有一位呢?叫上来吧。”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那一把空的椅子上了。 何琪预感不妙,一溜烟躲到席子雀与顾伟贤身后,岂料,这俩人憋着坏,顿时左右散开,露出了躲在后面的何琪,钱玄转身一眼就看着了,拍着椅子喊道:“琪兄!快来坐!” 何琪感受着火辣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里真是吡了狗,只得硬着头皮,不情不愿的坐了上去,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6000字,今日已更!有票的投一下,感谢。》 025、中庸之道 你不能说辜教授是一个瑕疵必报的人,因为骂他的人那么多,他大多一笑而过,但你也不能说他宽宏大量的人,因为他有时候的确是个傲娇的小老头。 当傲娇遇到了耿直,于是便有了今日的这一场不期而遇的“约战”,俗称“文斗”,具体是个什么“斗”法,何琪大抵是不明白的,故何琪内心惶恐的很。 辜教授将仪态整理好,起身脱帽,朝着下方的看客们躬身行礼,然后道:“老夫生于南洋,学于西洋,仕于北洋,东西方学问皆懂一二,钱爷擅长东,则论东,若钱爷擅长西,则论西,免得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钱玄介绍着何琪,道:“论西,亦无不可,我之好友,名何琪,生于南洋,游学西方列国数十载,期间勤学苦读,洞察文理,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此处略去500字),于近日归来,志在为国为民。” 何琪惊的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暴动,连忙起身,厚着脸皮朝着下面躬身行礼,实则内心慌得一批,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尼玛,开局一张嘴,剩下全靠编,妥妥的履历造假,偏偏在场的还都信以为真,实乃叫何琪汗颜。 钱玄自信满满,又道:“论东,自是不在话下。” 辜教授淡定自如,彰显极强的自信,摇摇手道:“西学,无甚可讲,讲了,也不尽然所有人都懂,亦无可称哉乐道。既然在场皆我华夏人,索性便讲讲华夏人的学问。老祖宗之学问,博大精深,精妙绝伦,我辜某人学贯中西,几十载春秋,唯对祖宗之学,情有独钟,至今不敢说读懂了。今日,便借此机会,好好聊聊老祖宗之学问。” 钱玄伸出手,示意道:“请!” 辜教授问道:“钱爷,你方才说盼着老夫早死,既如此,那便谈谈这个‘死’,是何意?” 钱玄答:“死得其所!” 辜教授又问:“‘活’又是何意?” 钱玄再答:“轰轰烈烈!” 辜教授笑了,道:“钱爷只知非死即活,可知不死不活?” 钱玄不假思索道:“人生在世,活的轰轰烈烈亦或死得其所,不死不活,苟延残喘,不如不活,一了百了。” “非也!”辜教授道:“死,简单,一根绳子而已,而活,很难,不死不活,难上加难。死与活,毕竟乃少数人,绝大多数人,都是不死不活,衣食住行,天灾人祸,老百姓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已然不容易。” “若依钱爷的话,不死不活,不如不活,岂不是都要去死了。” 钱玄被噎了个正着。 短短的开场数句话,便让何琪涨了大见识。 同你讲着道理,说着话,一个不慎,你就被骂了,关键你还没法反驳,啧啧! 辜教授先下一城,饮了一口茶水,润润喉,继续说道:“若要谈老祖宗之学问,我认为绕不开‘中庸’二字,钱爷,何为‘中庸’啊?” 钱玄回道:“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又道:“知行乃合一,中庸也!” 前一句取自《道德经》,“反”是对“道”的“认知”,“弱”是对“道”的“运用”,“道”是自然界的运动规律,体现为物极必“反”。 因此,为了达到中正平和的状态,就要人为的去“弱”化、修正极端的状态,为了达到“中庸”的状态,就要在走向极端时,运用“中庸之道”去矫正失衡的状态。 因而,“中庸”是一个方法论,代表着“知”,“中庸之道”是一个矫正行为,代表着“行”,故“认知”与“行动”,一体的两面,和谐归一的状态,就是知行合一,也是“心学”的核心思想。 何琪听的双眼一抹黑,干瞪眼。 辜教授却是听明白了,道:“钱爷说的不错,用‘心学’来解释,也不无不可,然却过于繁琐,老夫便说说自己的理解。” “四书五经,开篇即是中庸,何以然呐?” “因为高明莫过于中庸!” “是做人做事的根基。” “儒家的精神是入世,要有理想,要有抱负,要进去不懈。” “但儒家之经典中庸,却融入了道家的精神,这又是为何呢?” “是因为做事难。” “老夫年轻时,在张香帅手下做事,对此深有体会。单是一个劲儿的做事冒进,撞了南墙不回头,死了也于事无补,所以,还得有道家的出世精神。” “以出世的精神干入世的事,志存高远,却又不拘泥于眼前的小事、杂事、乱事,才能以坦荡的胸怀干成大事,老夫以为,这便是中庸。” “啪啪啪!” 现场想起了窸窸窣窣的掌声,何琪这回倒是听明白了,对此也颇为赞同,心道姜还是老的辣,寥寥数句就解释清楚了。 辜教授再饮一口茶水,接着说道:“老夫方才粗浅的谈了中庸,诸位之中,可能有人不屑之,因为古往今来,对于中庸的解释多如牛毛,既如此,那老夫再谈谈中庸之道。” “当年,李中堂因获悉北洋水师内部有人利用军舰走私,便亲身去巡查,发现弹药库里的炮弹被成了石头,遂查获黄瑞兰贪渎之罪,夜间,又去了舰队驻地巡查,发现济远舰管带方伯谦擅离职守,定远舰管带刘步蟾纵容下属赌博,吸食鸦片,而致远舰管带邓世昌严于律己,军纪严明。于是李中堂处杀黄瑞兰,赦免方伯谦,刺激刘步蟾,奖励邓世昌。既凝聚了军心,又焕发了众将的忠勇气,还予以众军士警戒。 “盛宣怀便问李中堂,此次是为走私一案而来,为何却临了只字不提?” “李中堂道东夷窥伺,北洋水师不能乱。” “然盛宣怀却是有点不理解了,明明是现成的“杀人立威”的大好机会,既然自己的心腹旧部都能说杀就杀,为何就不能借着“军舰走私”的念头“抓一批、杀一批”,以起到敲山震虎的实际效果呢?” “李中堂道:要杀人,简单,北洋在手,军权在握,想杀谁使个眼色,就会有人去杀。正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为官者,不可不戒。” “诚然,“杀人立威”于军中极为有效,而且千百年来屡试不爽,可李中堂此时为何对盛怀宣说“为官者,不可不戒”呢?” “李中堂解释说:倘若有了杀生之权,就嗜杀无忌;有了行政之权,就作威作福;有了度支之权,就为己敛财;甚至有一点小小的权力,比如说,县衙的差役、收税的小吏、官员的随从,如果把权力都用得无所不用其极,届时国将不国!” “一个当权者有了权力,第一要紧的不是运用权力,也不是滥用权力,而是要遏制自己的权力,水漫则盈亏,物极则必反,老夫窃以为,李中堂深谙中庸之道。” “啪!啪!啪!” 院里齐刷刷的响起了一阵掌声,不可不承认,辜教授讲的精彩,何琪深以为然,却是想不明白,辜教授大谈中庸之道的目的何在? 026、站在河边思考 正在何琪疑惑辜教授为何着重谈“中庸”时,辜教授却话锋一转,又避而不谈了,道:“假如有一间屋子,下面是地基,上面是屋子,历朝历代都在地基的基础上修缮重建,如此延续了2000多年,如今这间屋子摇摇欲坠,风雨飘摇,有人主张缝缝补补,有人主张将原来的屋子推倒重建,有人主张连地基也毁了,从洋人那里照搬,老夫想问问诸位,我惶惶2000华夏的地基是什么?” “是历朝历代的王公贵族么?” “是一脉相承的宗亲族谱么?” “是流传数千年的文字典籍么?” ...... 辜教授一连问了数个问题,却又摇摇头,否定了,随之望向了下方聆听的杨承瓒先生,道:“承瓒先生曾有一文名《金铁主义说》。其中曰:中国向来虽无民族二字之名词,实有何等民族之称号。今人必目中国爱最旧之民族曰汉民族,其实汉为刘家天子时代之朝号,而非其民族固有之名也。中国自古有一文化较高、人数较多之民族在其国中,自命其国曰中国,自命其民族曰中华。即此义以求之,则一国家与一国家之别,别于地域,中国云者,以中外别地域之远近也。一民族与一民族之别,别于文化,中华云者,以华夷别文化之高下也。即此以言,则中华之名词,不仅非一地域之国名,亦且非一血统之种名,乃为一文化之族名。” “老夫深以为然,故今日之问华夏地基,乃我华夏文明,一个与西方文明截然不同的文明,一个包罗万象的文明,一个源远流长的文明,一个历经磨难,数次趋向于灭亡而又完好如初的文明。” “老夫在西方求学时,研究他们的历史,发现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欧罗巴大地与我华夏大地,同样地广物博,但他们分裂成了数十个国家,而我华夏却只有一个。如果再细究下去,我华夏各省文化差异巨大,语言风俗也不尽相同,若是与欧罗巴对应,则每省皆可自成一国。” “于是,老夫翻开了史书,发现我华夏在先秦之前,与欧罗巴颇有相似之处,春秋战国,十几个国家厮杀,至七国争雄,至秦王横扫六合,华夏大一统,书同文,车同轨,渐渐诞生了华夏文明。” “历经先秦两汉,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东晋十六国,北魏南宋分立,至隋朝建立,大一统观念深入人心,华夏文明融合了诸多北方游牧民族文明,得以再次凝结。” “唐末,五代十国,山河破碎,至赵宋王朝,后依次历经元、明、清三朝,华夏文明已然深深刻进了每个华夏人的骨子里。” “因而同时期的西洋列国,呈分裂状态,至今依旧如此,反观我华夏分分合合,最终还是走向统一。” “如果我们把历朝历代浮于表象的修饰统统去掉,把一个叫国家的屋子拿开,下面埋藏的东西赫然是华夏文明。” “换而言之,与其说我华夏乃一国家,不如说我华夏乃是一个披着国家外衣的文明。 “可如今,有人却不想要了,他们照搬洋人的东西,穿西装、吃西餐、讲洋文,在他们眼里,洋人的东西是高雅的,老祖宗的东西是低俗的,所以要把老祖宗留下来的一切能抛却的都抛弃了。” “老夫以为,这类人目光短浅,知识浅薄,祸国殃民,尤为下贱,殊不知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若洋人的东西真那么好,那为何欧罗巴至今仍数国并列,而我华夏依旧唯一。” “好!!” “好!!!” 辜教授极具煽动性的讲话,引起众人一致叫好,然钱玄因被辜教授代入了自己的思维中,陷入了误区,一时竟然无法反驳。 正在这时,迅哥儿蓦的说话了,道:“辜教授说的甚好,然我有一问,想请辜教授释惑?” “请!”辜教授道。 众人收起了掌声,屏息凝神,静听。 “诚如辜教授所言,欧罗巴大地数国分立,不及我华夏一统,那为何区区一欧罗巴小国,竟可欺辱我华夏统一国?” “借称赞先生一文《金铁主义说》,所谓金者,黄金也,即金钱,即经济,欲以此来求得人民的生活富裕。铁者,即黑铁,即铁炮,即军事,欲以此来求得国家的力量强大。当前我华夏,经济、军事皆弱,故列强欺辱上门。”辜教授解释道。 “所以,我们要推到那间破旧的屋子,重建一个新的屋子,辜教授认同否?”迅哥儿再问。 “老夫同意新建一个屋子,但老夫不同意连同地基一齐推倒重建。” “然这间屋子已经建了数次不止,依旧摇摇欲坠,岂不是地基出了问题?” “一条腿生病了,便治腿,若要弃之,则独木难支。” “如何治?” “人治。” “嘘......”众人又迷糊了。 “把2000年的历史翻个面,老夫只看到了两个字‘道德’。大凡盛世之王朝,无不‘道德’盛行,‘道’缚身体力行,‘德’束心之欲望,谓之‘中庸’,以‘中庸之道’治病,乃人治。为何这间屋子建了数次,依旧摇摇欲坠,是因为建造的人不讲‘道德’,且使用的方法也不对。‘君宪’也好,‘民宪’也罢,皆需依仗‘人治’。” 辜教授站在此间节点,回溯过往,再总结得出一个经验之谈,严格意义来说,是成立的,这是先辈们探索未来的方式之一。 我们后来人站在光明的肩膀上,指责百年前那些身处黑暗里的人不认识路,不知出口在何方,这显然是不公平的,是没有良心的,试问没有他们的瞎摸索,哪来的今日? 在这场论战中,钱玄与迅哥儿俨然落了下风,这是时代的局限性所致,何琪觉得自己必须要说几句了,够不上指责,更像是交流。 何琪没有直面辜教授的问题,而是婉转的举了一个例子,叫“站在河边思考”,说道:“严复先生的《天演论》,里面有句话叫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非洲大草原上,生活着许多群居性食草动物,有羚羊,角马,野牛等,它们吃完了一片草场,就必须要跨过一条河流,迁徙至对面的草场觅食,而这条河里生活着一种叫鳄鱼的猎食动物,专门等在它们迁徙必过的河里猎杀捕食。倘若我们也是其中一支要迁徙的动物,来到了河边,看见河里的鳄鱼张着血盆大口,模样恐怖。因此我们害怕了,停下了脚步,站在河边踌躇不前。与此同时,其他的动物已经在过河了,他们损失了一部分同类,终于踏上了对岸,那里有鲜美多汁的嫩草,有源源不断的美味珍馐。而我们呢,不但错失了和它们一起渡河的良机,竟还未作出决断,始终站在河边商议、争执,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有一部分肚子饿的忍不住了,冲下了河,很快丧生于诸多鳄鱼之口,血水染红了河面,于是有些人被吓得要往后退步,要回到那片早已被啃食干净的草场,想办法让青草再生。” “试问,若当初与其他的动物一起渡河,岂不是可以互相分担鳄鱼的攻击,减少种群损失?” “至于那些被吓得要后退的,待青草重生之时,怕是早就饿死了吧。” “如今,站在河边的就剩我们了,是付出血的代价,也要立即过河?还是继续站在河边商议、争执,眼看着对岸的青草被其他种群大快朵颐。他们吃的越多,我们能吃的就少,此消彼长,他们种群愈渐壮大,我们的种群愈渐至弱小。” 这是一场没有结果的争论,辜教授的“一间屋子”不能不说没有道理,而何琪的“站在河边思考”让人耳目焕然一新,两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众人不禁陷入了思考中....... 027、出名了 “刚出锅的炸豆腐~” “刚出炉的烧饼!” “馄饨,包子,油条,热乎的!” 早摊铺的伙计肩膀上搭着条汗巾子,探着脑袋,张着嘴朝路上喊客。 “嘚!嘚!甭喊了!甭喊了!” 长袍马褂打扮的张五爷,早上就爱一碗炸豆腐,可今儿个一口尝下去,立马分辨出不对味儿,叫来了吆客的伙计,质问道:“怎么没放卤虾油啊?” “五爷,实在对不住您,卤虾油用完了。”伙计自知理亏,躬着身子,赔笑道。 “那这东西还能吃么?”张五爷抖着筷子,板着一张脸,不爽道:“我可告诉你,一会儿吃完了可不给钱。” “五爷,吃完了走您的,今儿个没伺候好您,明儿个您再来啊!”伙计道。 如此,张五爷的面色才好起来,夹着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含糊的说道:“不是五爷我故意刁难你,是你这事儿办的不地道,没卤虾油,你早说啊,别的地儿有啊。” “是!是!五爷,您别气着了。”伙计吱声道。 “嘿,五爷,您的嘴儿可真叼,不亏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主儿,咱可都没尝出来呢!”一旁的食客笑话道。 “可不是么,还得是五爷您。”另一位食客道。 “就这,放五爷年轻那会儿,都不稀得看一眼的。” ...... 这些人明里暗里笑话他家道中落,张五爷早就见怪不怪了,揣着明白装糊涂,道:“我告儿你们,这炸豆腐啊,看着简单,但佐料麻烦呐!卤虾油,酱豆腐汁,韭菜花,芝麻酱,辣椒油,缺一样都不是那个味儿。” “是是是!五爷,您先用着,来客了,我忙活去了。”伙计道,迎着来客走去。 张五爷见伙计识趣,也就不难为他了,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丢桌上,擦着嘴儿朝琉璃厂走去。 “五爷,留步。”摊位上,有人喊道。 张五爷回头,见是方才笑话他的那几位,笑道:“怎么着,您这几位是要请吃饭呐?这不着中午,不着晚上的,请吃的哪门子饭呐?” “五爷,您别话里寒碜我,咱几个什么份量,心里清楚着呢,够不着您的面儿。请您留步,是想问问您,这报纸上说的是怎么一回事,咱们几个大字不识一个,可不得指望着您这文化人么?” 这一说,早餐摊上,众人顿时打开了话茬子,又有人道:“我听人说,昨儿个在广和居,辜教授与钱爷拌嘴儿,说什么屋子倒了,地基塌了。还有个西洋回来的先生,说什么非洲有一条河,里面有吃人的大鱼......” “扬州,苏州,我倒是知道,可非洲是哪儿?” “嚯!能吃人,那鱼得有多大啊?” 一群人仗着从别处听到的支微末节,大早上的便七嘴八舌的聊上了。 ... ... 张五爷寻思着反正也没什么事儿,便几步回了摊位,找个地方坐下,接过今早的报纸,便开始读了起来,原是有人把昨天广和居的事,写成了文章,发表在了今天的《京报》上。 文章不长,大几百字,张五爷一会儿便读完了,搞清楚了事情原委的大伙,又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了。 “我觉着辜教授说的对,老祖宗的东西,可不能丢了。就拿看病来说吧,有个伤风头疼的,抓几包药回家一熬,睡一觉就好,要是去了西医那里,单看诊就一块大洋,就甭提开的药有多贵了。” “那要是没看出病来呢?也要给一块大洋?” “你是不是傻,谁没病跑去看诊?” “我倒是觉得那位何先生说的对,那河里的会吃人的鱼就是东夷,徳国人留下的地盘可还被他们占着不还呢,咱上头这位是大气不敢吱一声,就知道自己人打自己人,在这么闹下去,保不准又要换天了。” “嘿,咱头上这位一心要当皇上呢!”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平头老百姓有一碗饭吃就行,谁还有心思管那事?” “就这一碗饭,也不好吃咯,前几年一块钱能买五十斤米,今年就能买三十斤,再过几年,怕是只能买十斤了。” “您可真舍得,我家都是高粱米掺和着。” “对了,五爷,这事儿您怎么看?” “用眼睛看,不然还有鼻子看呐?”张五爷嘴里叼着一根牙签,说着糊涂话。 “嘚!您不说就不说吧。” “说了又能如何?咱一帮泥腿子还想给上面使眼色?还能给你买五十斤米来?有这空子,不如多拉一趟车,多卖一碗馄饨,都是守家过日子的人,少讲些掉脑袋的话,保不准给你抓进去,顶犯事的包,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张五爷吓唬道。 “五爷,没那么严重吧,咱就说一嘴儿,图个新鲜,这两位爷可都是上了报纸的,要抓也是抓他们呐!” “哼哼!正因为上了报纸,才不抓他们,你要是上报纸了,也不抓你。”张五爷翻着眼珠子道。 “嘿嘿......咱可没那本事,不过这位何先生什么来头?能在辜教授面前说上话,怎么着也是个人物呐,早先怎么没听过这名号啊?” “张五爷刚读报的时候,您是没听还是怎么着?何先生,徽州人,生在南洋,父母双逝后,去了西洋求学十几年,学了一身的本事,遵父母遗愿,落叶归根,前一阵子才回的国,现在住在文汇居。” “人前一阵子才回来,你上哪儿知道去?” “咳咳咳......是我没听清。” 总之,经过报纸上一报道,何琪算是出了名了。 ....... 文汇居。 铺子的布置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依旧是擦得十分明亮的玻璃窗,架子上摆着红木多宝槅上的花瓶、鼎彝;书架上是一叠叠的蓝布套夹着白色签条的古书,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立轴、对联。 但今早,又明显的不一样了,铺子刚开门,赵掌柜的出去没一会儿,就隔三差五进来一个人,看打扮的样子都是体面人,进来就问“何先生在不在?”,得到李岩回复说“先生还没起床”后,这些人也不说话,背着手在铺子里瞎转悠,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也不买物件,整的李岩精神高度紧张,一双眼睛一刻不敢松懈,生怕丢了什么物件。 好在,赵掌柜的回来了,门帘一掀开,冲进来个胖乎乎的身影,上气不接下气的对着李岩,急切的吩咐道:“先别忙活了,去菜场买些肉,回来经过醉香楼,打一壶酒,等会去后院让你师娘中午做几道小菜,再去广和居定一条潘氏青蒸鱼,要鳜鱼。” “对了,让广和居的厨子不要放香菜,先生不爱吃。”赵掌柜又特意叮嘱道。 李岩听的一头雾水,心想何先生月底就要搬走了,师傅这是要干嘛? “怎么还不去啊?”赵掌柜的弯着腰扶着柜台,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催促道。 “今儿个店里人多,师傅您多看着点,我这就去菜场。”李岩望向了铺子里的人。 赵掌柜的这时才发现,店里有好几位生客,忙招手,叫住了要出门的李岩,道:“先别去了,帮我看着点,空了去。” 那几位一听是文汇居的掌柜,脸上露着惊喜,立刻凑上来,赵掌柜笑脸相迎,问道:“几位爷,有什么吩咐?” “我们是来拜访何先生的,赵掌柜可否替我们去后院通报一声。” “岩儿,先生起床了没?”赵掌柜朝后看着李岩问道。 “没呢!昨晚儿先生回来的迟,刚我偷摸看了一眼,就狗娃一人在院里呢,先生怕是还没醒。”李岩如实答道。 “岩儿,看茶!”赵掌柜的吩咐道,转头又是一张笑脸,道:“几位爷,您也听见了,先生还睡着呢,不如先喝几口茶,等等。” “麻烦赵掌柜的了!”这人拱手一谢。 “不麻烦!”赵掌柜点头应道。 “不知何先生,平时都爱看些什么书?”其中一人问道。 “这个......先生的事,岂能容我多嘴的。”赵掌柜赔笑道。 这时,李岩沏好了一壶茶端来了,赵掌柜给这三位一一斟好茶,其中一人顿时明白了,言道:“先生刚回国,就住到了赵掌柜这里,想必这里定有非凡之处,贾兄,赵兄,不若我们一人买个物件,也好沾沾光。” “嗯!不错!”剩下两人这时才反应过来。 赵掌柜一听,心里乐开了话,笑道:“不知几位爷,要挑个什么物件?古画,帖子,孤本、拓本,我这里样样有。” 就这样,赵掌柜的一早就开了张,卖了三个小物件,甭提多开心了。 这三人默默把小物件放进了包里,又取出了一个本子,其中一人问道:“何先生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赵掌柜收了钱,立马办事,仰着脑袋回忆道:“大约十几天前的一个早上,平津港驶来了一艘大船,在外漂泊了二十多年的先生,终于回到了祖国,一下船,先生激动的就跪在了地上,朝着地上亲吻了一口,有人问先生,这是为何?先生说我爱我的祖国,我要亲吻它。” 这几人听的眼中冒着精光,立马唰唰刷的给记下了。 赵掌柜嘿嘿一笑,继续道:“........” 这几人手中的笔,继续写。 028、变脸与下雨天一色 赵掌柜的表演还在继续,饮下了一口茶水后,忽而脸上布满了怒容,怒斥道:“先生,真是太不容易了,千里迢迢回到祖国,却不想,刚坐上人力车,就丢了全身家当,被那车夫伙同他人打劫了。” “啊!!!”这几人顿时惊呼,写字的手明显的颤抖了一下。 “我都看不下去,想帮着先生骂几句,可先生根本没把这回事放心里,说人家定是遇到了困难,才迫不得已而为之。”赵掌柜一脸的佩服之色,溢于言表。 “何先生,高义啊!”有人赞叹道。 “是啊!”有人附和道。 “不止呢!”赵掌柜砸吧着嘴,又怒道:“先生孑然一身来到了北平,实在是饿极了,便想赊一碗馄饨吃,岂料被一个叫张帽儿的人贩子给拐了。” 大概是觉得何琪一个大活人被拐,说出去难听,赵掌柜又补充道:“张帽儿那厮,花言巧语,装的一身正义,而先生初次回国,一时不慎,才着了道。” “呼~”几人皆深吸一口气,手中的笔是一刻不停歇。 “便是这般,先生依旧心怀善念,连夜从贼窝中脱身,还救出了一个被拐的同乡,身受重伤,先生一直费心的照顾着呢,如今就在后院。”赵德义面露崇拜之色。 “何先生,重情重义。” “心胸开阔,非常人可比。” “我赵某人开铺子的这几年,也见过不少形形色色之人,但从未见过如先生这般与人为善之人,故见先生落了难,我便提出让先生暂居寒舍,以后再做打算。”赵掌柜面上露着和煦的笑容,引以为豪道。 “赵掌柜深明大义!” “善解人意!” 赵掌柜却是摇摇手,笑道:“谬赞了,谬赞了。” 忽然,帘子又被掀开了,进来了两个人,赵掌柜定眼一看,乃是德潜先生与豫才先生,忙起身迎过去,招呼道:“两位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我们去找琪兄,你忙你的吧。”钱玄瞥了一眼,丢下这句话,带着迅哥儿径直朝后院走去。 “得嘞,您走着。”赵德义赔笑道。 钱玄的暴脾气,整个北平的人都知道,那可是连辜教授都敢正面碰的人,一般人得罪不起,赵德义自认为没那个胆气,敢找钱玄要好处费。 “德潜先生,您留步。”那三个拿本子的其中一个人喊道。 “怎么了?”钱玄止步,闻言回过头来。 “我是《京报》的记者,我叫刘文生,是邵主编让我来的,我能不能和您一起去后院拜访何先生?”刘文生有些紧张,毕竟钱玄的暴脾气名声在外。 钱玄与邵飘萍那是老相识了,一个号称什么人都敢喷,一个号称什么文章都敢登,有这份交情在,钱玄多少得给个面儿,想了想道:“你等会儿。” “唉!”刘文正内心忐忑不已。 钱玄拉着迅哥儿去了一边,小声商议道:“豫才,要不你先去后院,带着他们进去不方便,等你们出来,再让琪兄随便说两句,应付一下,老邵的面子多少得给点。” 迅哥儿不知何时,已经取出了一支烟,擦着了洋火,正点着烟,忽生出一计来,美美的吸了一口,道:“直接让他去‘海丰轩’。” 昨个儿下午,钱玄可算是尝到了苦头,就因为擅作主张,替何琪稍微美言了几句履历,愣是被何琪阴阳怪气了一下午,而且何琪怼起人来,曲折婉转,套路新颖,花样不带重复的。 钱玄一想起何琪一边下棋,一边怼自己的样子,就心有余悸,忙摇头道:“这不好吧,要是琪兄赢了还好说,要是输了落了面,不好看,我怕是又要糟他阴阳怪气一顿说。” 迅哥儿淡定的吞云吐雾,笃定道:“放心吧,子夫与少袂说琪兄能赢,就一定能赢,他们俩可是天天与围棋打交道,顾如水可让子夫两子,昨天下午第三局,琪兄可是也让了子夫两子的,依旧稳稳的拿下,依我看若是琪兄全力以赴,让子夫三子也未尝不可。”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要是他丢了面,我就让他找你去,反正论骂人,你们俩半斤八两。”钱玄咧着嘴笑道。 “你等会去‘海丰轩’。”钱玄回过身来,对刘文正道。 “海丰轩”是北平一家比较有名气的棋社,经常有一些名气很大的名家、国手在这里对弈,就在宣武门南,离琉璃厂很近,刘文正不解钱玄为什么让他去那里等,顶着一张问号脸,不明所以。 “让你去,你就去,害不了你。”钱玄道。 “德潜先生,我是《大钟报》的记者,我也能去么?” “德潜先生,我是《北平日报》的记者.......” 另外两位见此情况,纷纷自报家门。 “都去‘海丰轩’等着吧。”钱玄大手一挥,拉着迅哥儿就往后院走去。 后院里安静的很,如怡早早的起来了,正在自顾自的摆弄棋盘,狗娃拿着一根扫帚,打扫院子,不时地瞅一眼屋子,瞧瞧先生起来了没。 “如怡,琪兄醒了没?”钱玄一进院子,就大着嗓门喊道。 聚精会神的如怡,猛地被吓了一跳,赶忙回过身来,行礼道:“德潜先生好,豫才先生好。”又道:“先生还没醒呢!” “还没醒啊?”钱玄朝着何琪的屋子,故意大着嗓门喊道。 迅哥儿撇过脸去,偷着笑。 果然,屋内传来了何琪的声音:“醒了!醒了!” 何琪睡眼惺忪,披着一件衣裳,推开了门,见钱玄与迅哥儿联袂前来,不禁好奇道:“大清早的,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 “工作有着落了,你要听么?”钱玄一本正经道。 “嚯!还站着作甚?您二位赶紧坐,如怡,看茶,我梳洗梳洗,马上就好。”何琪一听,瞬间就不迷糊了,搂着衣服带子,就往洗漱房跑去。 “豫才,你瞧瞧,这脸变的,多快啊!”钱玄打趣道。 迅哥儿双手背在身后,抬头瞅着天空,风和日丽,天高云淡,却是一脸的凝重,深思道:“这天看着不正常,待会怕是要下雨。” “啊?你怎看出来了?”钱玄不解道。 “孤鹜与落霞齐飞,变脸与下雨天一色。”迅哥儿笃定道。 “哈哈哈.......”钱玄闻言,简直笑弯了腰。 “扑哧!”如怡实在没忍住,掩着嘴偷笑。 不消一会儿,何琪梳洗好,还顺便用水抹了抹发型,便急匆匆的赶来,连问道:“德潜,是什么工作?工资多少?交不交社保?” “工作自由,工资不固定。”钱玄卖起了关子,又道:“社保是什么?” 何琪意识到说错了话,想了想解释道:“社保,就是社会保护,现在社会那么乱,光天化日都能拐人走,有个碰碰撞撞的再正常不过了,老板有靠山,下属就放心。” “这个倒没有。”钱玄调侃道,不慌不忙饮着茶,继续吊着胃口。 “诶呦,到底是什么工作?”何琪催促道,心里着急死了,找一份工作,再搬家,是何琪现在排在第一要干的事。 “豫才,你来说说。”何琪期待道。 “下棋。”迅哥儿道。 何琪张口就是一句国粹,裤子都脱了,就给看这个? 还以为是什么好工作呢? 靠下棋赚钱也不是不可以,但那都是大师的待遇,何琪虽然近来感觉自己的棋艺进步了很多,但也就仅限于好友们的娱乐局,与赚钱吃饭根本不沾边。 昨天下午,与席子雀、顾伟贤下了几局,虽说都轻松取胜,但何琪始终认为不是自己太厉害,而是他们俩实在是太菜了。 再说了,他们俩估计都下不过如怡一女孩子。 对此,何琪很有自知之明。 “如怡,送客!”何琪砸吧着嘴道,自顾自的斟一杯茶,郁闷的很。 钱玄索性也就不卖关子了,径直说道:“琪兄,子夫兄邀你与顾如水在‘海丰轩’对弈,三局,有筹彩。” 昨儿个,迅哥儿给了十元的出场费,何琪说什么也没要,也就顺手帮个忙,要钱就太跌份了,今儿个,何琪一听席子雀又组一个棋局,顿时就没了去的心思,一来他与迅哥儿关系匪浅,要钱不恰当,二来还耽误时间找工作。 吃力不讨好的事,还是能不干就不干。 再说了,昨儿听席子雀提了一嘴,顾如水可是围棋名家,棋艺自不必说,去了就是给人送人头,何琪当即摇摇头,推辞道:“德潜,豫才,我等会还要出去找工作,没时间下棋,你帮我与子夫兄说一声抱歉。” “筹彩50大洋!谁赢谁得!”迅哥儿淡定的说道。 话音刚落,便瞧见何琪双眼冒着精光,“蹭”的一声站起身,吼道:“‘海丰轩’在哪儿?” “你不是没时间么?”钱玄忍着笑道。 “时间就像海绵,挤挤还是有的。”何琪一本正经的说道。 “那你就确定能赢顾如水?”钱玄又问。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赢了呢?”何琪沉吟道。 “哈哈哈......”钱玄乐得脸抽抽了,大笑道:“豫才,你听见了没?琪兄的小话儿,怎么一套一套的呢?” “唉!要下雨了,赶紧走吧。”迅哥儿憋着坏笑道。 “嘿嘿嘿......”钱玄又被逗乐了。 如怡也跟着乐。 何琪一脸茫然,不明所以,问道:“什么下雨了?这天不是好好的么?” 这不说不要急,一说几人笑的更大声了。 029、这分明是瞧不起人! 清代以来,北平的围棋开展状况不如江淮皖浙一带,在鸦片战争前后,晚清名手如沈介之、潘可鉴、李湛源、秋航等先后挟技游京,促进了北方棋艺的开展,然而,至一八六三年,秋航病殁,北平一带就只剩下少许二三流棋手了。 国家整体实力的江河日下,社会萧条,没了达官贵人的资助,使得棋手们的生活举步维艰,迫于生计压力,不得不挪步至“棋馆”献艺,主要依靠“赌彩”、“帮彩”与下指导棋来谋取微薄的收入。 但这一现象,在一九一零前后,因两个人的大力扶持,围棋的生存环境有了极大的改善,人称围棋界的“南北护法,便是北洋之虎——老段,以及浙省巨富张澹如先生。 老段虽号称“北洋之虎”,可你若以为他是个为人粗狂的绿林好汉,那就大错特错了,实际上老段是一个文静深沉、能诗能文的人,平生酷嗜围棋,是出了名的臭棋篓子。 而且老段下棋,讲究大开大合,颇有古来大将驰骋沙场之风,然因棋力太差,常常气的掀桌子,久而久之,大家也就知道了,便故意卖个破绽输棋,因此老段成了棋场上的常胜将军,得了个“殿样棋”的外号。 “殿样棋”是曰本围棋界的叫法,有唯我独尊之意,对于这个充满调侃的外号,老段非但不介意,反而常常以此沾沾自喜。 段府坐落于东绒象鼻子后坑(这个地名,笔者经过查询得知,乃是真实的,源于此地乃明朝皇帝的大象洗澡的象坊,六十年代以后叫春雨胡同,不知道京城的朋友听过没。) 府中来往围棋高手川流不息,颇有“一登龙门声价十倍”之感,凡段氏门下常客,每月能领取津贴,虽不多,但足以维持一般生计。 每逢周日,老段不上班,段府中更是人头攒动,盛极一时,大凡稍懂围棋的,莫不闻段府棋风鼎盛之名。 虽是如此,但段府的门槛太高,一般人进不去,寻常人等若是想要仰慕棋风,须得找个平易近人的场合,便只能去武进馆的“心余弈社”和宣外的“海丰轩”,二、三流的棋手大多聚集在这两处地方。 何琪等一行人出了铺子们,迈着大步就往“海丰轩”走去,徒步不过十分钟就到,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赵德义不免流露出一丝后悔,进而内心涌出了一丝剜心的疼,又吩咐李岩道:“不用去买肉了。” “那鱼还买不买了?”李岩怯生生的问道。 未成想,惹得赵德义没来由的心生烦躁,瞪着眼斥道:“肉飞了,买鱼来给谁吃?” 李岩悻悻不说话,赶紧溜一边去,心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 ... “海丰轩”分前后两部分,临街外二层喝茶,内院一层对弈,若是遇上了名人对战,则由专人录谱到外面茶楼,一来可使对弈棋手不受环境影响而分心,二来供大家观看交流,且现场有人分析棋局。 今日的“海丰轩”,格外的热闹,茶楼上早就坐满了人,站在街上都能听见茶楼里的喧闹声,因为有名家顾如水的棋局,寻常人着实难得一见。 何琪等一行人至“海丰轩”时,顾如水还未来,大腕嘛,总是要压轴的,席子雀与顾伟贤站在门口笑脸相迎。 此时的何琪,因为得知了某些事,心情很沉重,有感于尊严被践踏,只说了几句恭维的场面话,便一言不发,只想着赶紧输了棋,拿钱走人。 攀谈之际,何琪左思右想,实在想不通,这俩人愣是延迟了行程,非要凑合这一局,为的是什么? 难道是为了报昨日连败之仇? 不至于吧! 这俩人可都是家缠万贯的大富豪,不至于计较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为何如此兴师动众的侮辱人呢? 须知,何琪秉持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原则,在来时的路上,已经从如怡那里获知了顾如水的详细情况,顿时萌生退意,气的差点骂娘。 顾如水,16岁便乡里已无敌手,后来前去沪市,受名家张乐山指导,其曾于去年受到老段的邀请来至北平,先后击败了名家汪耘丰、伊耀卿等人,一时轰动北方棋界。 今年,顾如水受席子雀、顾伟贤、张澹如的邀请,南下沪市与无一败绩的高部道平一战,这场对战被誉为继32国手扬州败北之后,华夏围棋的最后一击,引得四方云动,举世瞩目。 可惜的是,顾如水最终没能力挽华夏围棋之颓势,连败三局,南北棋界闻此消息,无不痛苦哀嚎,虽是如此,却也坐实了顾如水的名家实力,因为高部道平此战并无让子。 据后来张澹如先生说,高部道平来华时为四段,如今有六段的实力,其认为依据曰本围棋两段一子的标准,顾如水已有五段的实力,虽然这个水准在曰本围棋界不算什么,但在华夏围棋界,足以傲视群雄。 瞧瞧这俩孙子,找了这么一个牛掰的人来,干的简直就不叫人事,是赤裸裸的瞧不起人。 就在何其打算掉头跑路之际,迅哥儿说即使不胜,也有出场费10块大洋,何其的腿便不听脑子使唤了。 有句老话说的好,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同时,还有句老话说的好,有钱不赚王八蛋。 何琪如今穷的叮当响,全身家当就几块大洋,那10块大洋的出场费,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功的让何琪抛去了尊严,不得不屈服于现实。 所以,当何琪走至“海丰轩”门前,见到席子雀与顾伟贤两人笑脸相迎时,心里有一万句“妈卖批”,不知当讲不当讲。 若是问人面子与吃饭,哪个更重要? 相信以钱玄的作风,想也不想就选择面子。 但迅哥儿与何琪一定会选择吃饭。 与一个居无定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讨论面子与吃饭哪个更重要,就好比同一个妓女大肆谈论道德伦理事关社会和谐。 于是,何琪故意撇过了热情的席子雀与顾伟贤,再一次与迅哥儿确定了出场费十元的事。 当周围都是虚伪的人,一旦出现了一个坦诚不做作的人,这个人便就成了“白月光”,迅哥儿并没有因此看低何琪“嗜财”的作风,反而十分理解,拍着胸脯,打着包票道:“琪兄,你尽可放心。” 何琪欲言欲止,瘪着嘴道:“先说好,我不要你的,我是卖了尊严换来的,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迅哥儿听的一愣神,瞬间明白何琪话里的意思,心里很不是滋味,联想到与自己如今舔着脸赖在教育局工作,两者何其相似,不都是为了吃上一碗饭,抛弃了尊严。 “德潜,你先让应付一下,我与琪兄找个地方吃点,速速就来。”迅哥儿那边与钱玄说好了,这边便带着何琪寻了一处离的最近的早点摊位,叫了两碗面条。 030、哪个正常人会下这样的棋? 席子雀与顾伟贤两人觉得何琪的棋艺高超,便想让顾如水一探深浅,所以在“海丰轩”凑了一个局。 于是,他们俩觉得如此,便就做了,甚至都没往心里去。 但对于何琪来说,却是一种极大的不尊重。 首先,何琪并不认为自己棋艺高超。 其次,任何一个人,在面对顾如水这种名扬四海的高手时,都会心生退意,乃最正常不过的心理了。 所以,他们俩生怕何琪不敢应战,明知何琪缺钱缺的紧,便故意设置了一个令何琪不容拒绝的“筹彩”。 试问,若真想探探何琪的真正水平,方法多的是,私下里邀请何琪与顾如水对弈难道不行么? 何必兴师动众,把阵仗搞得这么大? 或许,往好的地方去想,对于席子雀与顾伟贤这种富家公子而言,“他们觉得,便就做了”,是一种通常的行为,即使无形中伤害了人,说是无心之失也未尝不可。 但在何琪看来,这不是瞧不起人,是什么? 迅哥儿此时明白了,也意识到了不妥,故拉着何琪去了早点摊,桌上摆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何琪板着脸,没动筷子,主要是没那个心情。 “琪兄,生气也要吃饱肚子,否则哪来的气可生?”迅哥儿道。 “一顿不吃,饿不死人。”何琪怼道,因为这事儿,迅哥儿与钱玄做的也不地道,又道:“这事儿,是不是昨晚我走后,定下的?” “早上才知道的。当时只想着琪兄能增加一些收入,便答应了,倒是没想那么多,如今看来,甚是欠妥。”迅哥儿态度诚挚的抱歉。 何琪撇撇嘴,没再说什么了,拿起筷子,绕了一大口面条,大口大口的吃着。 “琪兄,你可是觉得一定会输?”吃面条之际,迅哥儿忽然问道。 “废话,他可是顾如水,大名家,我谁啊?一个名不经传、10块大洋就搞定的破落户。”何琪自嘲道。 “倒也不见得,昨个儿你与子夫对弈,可让两子,而子夫说,顾如水与他对弈,也让两子,如此说来,棋逢对手而已。” “切~这话你也信?”何琪不以为然,只当是安慰话,拿着筷子又是一大口面条下去,再喝上一口热汤,浑身舒坦,接着前面的话,继续道:“豫才,现在就你我二人,子夫又是你好友,我说几句不中听的话,你听了别生气。” “琪兄,尽可说。”迅哥儿知道何琪现在是一肚子怨气,不吐不快,哪会在意这个,再说了,这事儿真算起来,也是席子雀先干的不地道。 “就子夫那棋艺,若真像他说的,顾如水只能让他两子,那顾如水名家之名绝对不符,十足的水货一个。”何琪吐槽道。 “何为大水比?”迅哥儿不解道,被何琪嘴里的奇怪词弄得迷糊了。 “呃呃,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名不副实。”何琪尴尬的解释道。 “嗯!”迅哥儿记下了这个词,深吸一口气后,面容很是凝重,随后点起了一支烟,于吞云吐雾间,缓缓道:“就如琪兄之前所言,万一子夫兄,说的都是真的呢?” 何琪怔住了,悬在半空的筷子迟迟没能把面条送进嘴里。 迅哥儿又老神在在的说道:“据我所知,子夫不似那等言不符实之人。” “不会吧?”何琪皱紧了眉头,难以置信的吐出几个字,似是在询问迅哥儿,又似是在自问自答。 迅哥儿放下了烟,凝望着何琪,郑重的说道:“这个世上,没什么不可能的,就好比琪兄你一样,你与我所见过的人都不相同,就仿佛你从未来到这个世上,可你又确确实实的存在于这个世上。你总是能另辟蹊径的看待这个世界,从而得出与众不同的答案,但你好像始终在顾忌什么,总是不敢说出来,这一点,我与德潜的看法一致。” “所以,琪兄,你的内心蕴藏着巨大的天地,若你全身心的打开,你会发现你的能量超乎你的想象。” “等等!!”何琪伸手打断了迅哥儿的鸡汤文学,脑中思绪纷飞,心想这台词好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忽然,何琪意识到了不对劲,从迅哥儿话里得知,他与钱玄私下里讨论过自己,三个人竟然有两个群聊,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豫才,你竟然与德潜私下里议论我,这话怎么说?”何琪岔开了尴尬的鸡汤文学,打趣道。 “咳咳~”迅哥儿轻咳一声,以掩饰尴尬,拿起烟,接着抽,“叭叭”几口烟后,不咸不淡的解释道:“那天德潜来我家,与我说起了你......” 不亏是“甩锅”达人鲁豫才,这话一出口,钱玄就锅从天上来。 ... ... 一碗面条后,何琪的负面情绪一扫而空,曾经消失的斗志再次占领了高地,雄赳赳,气昂昂的回了“海丰轩”,准备接下来的对战。 这番明显的变化,让钱玄大感不解,见何琪进了后院,急忙问迅哥儿道:“豫才,琪兄这一前一后,怎变化如此之大?” 迅哥儿一副高人的做派,拿起桌上的茶,小饮了一口,淡定的说道:“琪兄有心障,我点拨了几句,想开了,也就没事了。” 还不知道实情的钱玄,此刻深以为然,拱手佩服道:“豫才,还得是你。” 迅哥儿微微一笑。 这时,在万众瞩目中,录谱的如怡从后院来了,面色很是怪异,先是说明两人商议,由顾如水执黑,何琪执白,并录下了两人的前四手棋,棋馆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便是连不擅长围棋的钱玄都瞪直了眼,指着第四手白棋,疑问道:“豫才,你说琪兄他......他是不是下错了,这不是他风格啊!哪有一上来就这么下的?” 迅哥儿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转头看向身旁,问道:“子夫,你怎么看?” 席子雀的额头挤成了一条线,道:“我看不明白,少袂,你怎么看?” 顾伟贤笃定道:“敢这么下的,要么是大家,要么是不懂棋,琪兄之棋艺想必不用多说,故一定是琪兄刻意如此。” 与此同时,棋馆里也议论开了,顾如水自不必说,声名在外,而何琪虽然上了早上的《京报》,却也不是立即被所有人知晓,对于其棋艺,大家更是一无所知。 因此,绝大多数人,都在笑话黑棋,甚至有人放言,不超过五十手,白子必输无疑。 然而,第五手棋,却迟迟不来。 因为顾如水此时内心也是懵逼的,对手不按套路出牌啊,或者说,顾如水下了这么多年的棋,就没见到过有人这么下的? 这让顾如水一度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不会下棋? 那么何琪是怎么不走寻常路的呢? 黑子走的是小目围棋的路子,第一手落在了小目位置,白子第二步平平无奇,落在了对角星位,紧接着黑子第三部也落在了一个星位上,注意,白子的骚操作来了,没有选择占角,而是反手就“碰”在了黑子第一手落下的小目上。 在狗子出现之后,白子这样的走法,不算什么稀奇,但在小目围棋刚开始阶段,何琪这么下,无疑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有点儿lol里的“送死流塞恩”,或者象棋里面的“敢死炮”的意味,上来先送一个人头,或者先手送一个炮给对面,试问,哪个正常人会下这样的棋? 所以,下棋的人和看棋的人都懵了,因为从来没见过这种下法啊! 031、(二合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经过短暂的思考后,顾如水从懵逼状态中抽出,不由得心生怒气,因为其觉得自己被小觑了,何琪开局送一血的行为,在其看来,就是赤裸裸的瞧不起人。 但生气归生气,围棋终究还是靠实力说话,顾如水忍着怒火,思考着应对之策。 正常来看,何琪的第四手“碰”之后,能应对的无非有以下五种下法: 第一种“脱先”与“内退”,这两手可直接排除,别人都打上门来了,稍微有血性的人都会选择正面刚回去,能不能赢先不论,但气势上一定不能怂。 第二种“上扳”与“下扳”,这两手都属于比较强硬的回击,有拳拳到肉的战斗感,缺点是冲动上头,容易中招。 第三种“外长”,这一手回击的力度虽不如上两手强硬,但好歹属于正面交锋,既给予了必要的回击,也挣着了面子,是较为理智的选择。 顾如水果断选择了一手“外长”。 何琪不假思索的“脱先”。 当这两手棋传到外面的棋馆时,顿时引来了一片嘲笑声,实则不难理解,白子上来就牛逼轰轰的送一血,黑子也给予了必要的回应,正常来说,白子应该继续装下去,战斗到底,然而白子竟然选择脱离战场,投子他处,就好比前做足了前戏,结果5秒真男人,可谓贻笑大方。 “哈哈哈......果然是俗手。” “白子莫不是愚弄我等?” “博人眼球罢了。” “如此一来,黑子开局势大,白子不需五十手,可弃矣。” ...... 录谱的如怡,站在棋盘前,见何琪面色凝重,眉头皱起,落子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心里着实急的不行,恨不得取而代之。 而实际上呢,何琪心里正偷着乐呢,一切都在按照既定方向推进,就很nice! 约莫过了三十多手后,棋盘上的棋子渐渐多了起来,若是有懂棋的行家,便可一眼瞧出,黑子筑的势越来越厚,则意味黑子的优势越来越大,同时也代表着当前局面于白子不利。 有些朋友可能不怎么懂围棋,简单说一下,可把围棋看做是一项占地盘游戏,在横竖十九路组成的三百六十一个网格内,谁最终占的地盘多,谁就获胜。 而“势”则可以看作是双方占地盘时,黑子或白子串联而成的围墙,围墙越厚则意味着占据划定地盘的优势越大,围墙越薄,则意味着缺点多,容易被对方钻空子,从而导致丢失这块地盘。 可无论“势”厚或者某一方优势大,在棋局没有结束前,都不能以此断定最终的胜者,这是因为围棋的理论是在原有的基础上不断革新的,有许多在当时被确定是合理的定式,可能在未来的某一日被推翻,成了不合理。 所以说,当狗子横空出世后,颠覆了现代围棋的认知,人类围棋经过上百年的经验总结,在狗子眼中竟是错漏百出,一戳就破。 以前上课时,老师信誓旦旦讲解的大雪崩式内拐,竟然可以不用作交换,直接逃? 点三三这种没人用的招式竟然成了最优解。 妖刀、大斜等定式统统被狗子一顿撕咬。 诸如以上例子,数不胜数。 ...... 何琪是从狗子时代过来的,今天的这局棋,就是借用了狗子的招数,针对性的给顾如水下了一个套,事实证明,顾如水还是很上套的。 双方有条不紊的走了三十多手棋,很是平顺,没什么波澜,且一切都在向着顾如水有利的方向前进。 突然,何琪沉重的喘了一口气,佯装思考了许久,像是走投无路,被逼打出了一个古定式“五六飞攻”,这个定式原本在现代围棋中很少被采用,趋向于淘汰,因为其后续的诸多变式都涉及到复杂的征子问题,只有在少数特定的情况下,才会被职业选手采用。 然而狗子对这一定式,则有不同的理解,其认为“五六飞攻”充分可用,并且不止一次的使用这个古定式,就好似“座子制”在小目围棋时代被淘汰,但在狗子时代,“星位”开局又成了主流。 包括何琪的第四手“碰”,在当年的人们眼中,这纯粹是送一血的行为,但狗子评估,这手棋实则不亏。 “五六飞攻”在范西屏的《桃花泉棋谱》有详细的解读,当下的人们对这个定式很是熟悉,正是因为熟悉,知道其用法用处,所以才会放松警惕。 因为当前黑子占优,白子势薄,根本不具备使用“五六飞攻”的条件,而何琪偏执的祭出,在大家看来,不过是孤注一掷的罢了。 “此乃俗手,俗中之俗。” “怕是三手(让三子)都够不上。” “就这,我上我也行。” ....... “豫才,琪兄这是怎么了?”钱玄急的不行,紧握着拳头,心里的一口气憋的紧,若不是此时棋局尚未结束,依着钱玄的暴脾气,定要冲进去,揪着何琪的领口问道:“你下的什么鸟棋?” 迅哥儿面色凝重,侧脸问道:“子夫,琪兄的这局棋,可有挽回的余地?” 席子雀摇摇头,叹气道:“此乃确系俗手,怕是范、施接手,也无力回天。” 只有顾伟贤依旧保持怀疑,喃喃道:“琪兄之棋艺,你我都是领教过的,即便不敌顾如水,也不至于输的如此彻底,事出反常必有妖。” 又道:“这很不合理!” 顾如水的想法与常人无异,在已经给何琪的第四手“碰”作下了俗手的定断后,那么这手“五六飞攻”自然而然的就成了一手“俗手”了,故没想那么多,选择了常规应对。 如此,又过了平平无奇的三十多手,冷不丁,一颗白子凌空斩下,场上局势风云突变,翻云覆雨,本来大优的黑子,瞬间成了劣势方。 顾如水夹着黑子的手,定格在了空中,迟迟不敢落下,脸上的表情无比惊讶,连呼吸都变得十分急促。 棋馆里的看客更是因为这手棋,起了轩然大波,众人被惊的瞠目结舌,哑然失色,当即有人激动的大呼道: “妙手!妙中之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好一个凌空大飞罩,挽大厦之将倾,老夫下棋几十载,今日倒大开了眼界。” “如此,五六飞攻成矣,白棋征子有利,利在第四手,好算计,算计了我等全部人。” “这手凌空大飞罩虽妙,但远不如第四手。”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虽是极好,但剑走偏锋,兵行险招,一旦被察觉,便满盘皆输,不可取!” “兵者!诡道也!高手过招,只有胜招,没有险招。” “不尽然,棋风所然,偶行险招或可,长行险招必被防。” “可有谁知道这位先生的名讳?”有人是后来的,并不知与顾如水对弈者为何人。 “先生名何琪!”有人回道,并且递来了一张《京报》,道:“上面有何先生的具体介绍,独独漏了棋,好教我等目不识丁,好一阵笑话,实在是夜郎自大,犹不自知。” 刘文正在笔记本上暗自记下了。 钱玄猛地站起身,激动的抓着迅哥儿的手,问道:“豫才,琪兄这局棋是不是拿下了?” 迅哥儿费力的抽开手,笑着点点头。 钱玄大笑道:“今儿个中午,我钱某人在广和居请客,你们几个谁都别拦着。” 顾伟贤尴尬道:“德潜先生,怎好意思让你请客,我与子夫早已定好了。” “不行!”钱玄手一挥,眉头一拧,铿锵有力道:“说了我请,就我请,你们俩推到晚上,反正琪兄多吃一顿也无妨。” 钱玄可不会顾忌席子雀与顾伟贤的大富豪身份,甚至要不是看在迅哥儿面子上,都懒得搭理,真要论起出身,他吴兴钱氏,乃是诗书耕读之家,浙省赫赫有名,与经商的不在一个级别。 见此,顾伟贤也就不再多说。 这局棋,最终没能下到百手,黑子落边作弃子投降。 两人双双起身,互相行礼,何琪拱手,微笑道:“顾先生,承认了。” 顾如水已然想明白了全局利害,虽是自己存在严重过失,但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绝非泛泛之辈,且其行棋招式新颖,打法奇特,于国内而言,近乎自成一派,实在难得,故有意交好。 “何兄之行棋诡变,实乃闻所未闻呐。”顾如水道,话里却难掩不服之意。 “非常之道行非常之事。”何琪道。 “恕在下冒昧,观何兄之棋风,形似东夷,莫非于东而归?”何琪的棋风让顾如水觉得与来华的高部道平甚是相似。 现代围棋源于小目围棋,说是殊途同归不为过,何琪道:“在下并未去过东夷,乃近日西洋归来。” 顾如水闻言双眸精光一闪,浑身绷的笔直,似是不可置信,却又难掩激动,近乎于失礼道:“何兄,可是我华夏人?” 何琪咧着嘴笑道:“我与顾兄一般,黄皮肤,黑眼睛,讲的是华夏语,乃堂堂正正的华夏人。” “哈哈哈.......何兄见谅,是我失礼了。”顾如水盯着何琪笑了,笑的有些小心翼翼,眼中流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问:“何兄之棋,可是习从东夷?” “我都没去过东夷,上哪儿学去?”何琪道。 “大善!大善!”顾如水一连两声,一声更比一声高,眼中却透着迷蒙,像是披着一层薄纱,拉着何琪就坐到了棋盘前。 “何兄,能否说说这小目围棋的行棋思路,我等实在是难解?”顾如水迫不及待道。 “啊?”何琪不解道。 顾如水真情流露,道:“何兄,不瞒你说,今年初与高部道平一战,我输了,三盘皆以半目之差,事后我本想托张先生与高部道平商议,学习其下法,但被拒绝了,如此,便也不强求,便舍身回了北平。哪知,其后又说我以于国内独占鳌头,这哪里是夸词,分明是对我华夏的侮辱,他一六段便可横扫我国,可想我华夏之盈弱。围棋本源于我国,范、施过了才一百多年,如今到了我辈之手,不想被一东夷六段羞辱,实乃奇耻大辱。我回北平后,静修数月,专研小目围棋,发现许多前辈留下的经验,以不再被适用当下,而东夷之小目围棋久矣,故能处处占据先机,赢的先手。” “小目围棋胜在布局考究,而撤去生硬的座子后,导致开局的变数极大,这一点,顾兄说的在理。”何琪点头应道。 “问题是开局不利,便丢了先手,此乃大忌,而后续的诸多变化,我等更是不熟悉,疲于应对,故段先生准备资助我去东夷学习,师夷长技以制夷,本来定好下月启程,如今遇到了何兄,倒是不必去东夷了。何兄既是我华夏人,所行之棋便是我华夏棋,待有朝一日,一雪前耻,也好道一声赢得堂堂正正,好叫东夷六段输的心服口服。” “嗨~我道什么事呢?”何琪感同身受,爽快道:“不必说学习,相互交流即可。” 顾如水如临大喜,喜笑颜开,或有感于高部道平所受之辱的刻骨铭心,这一刻,顾如水眼里露着坚决。 如怡不知何时来了,见何琪与顾如水相谈甚欢,便识趣的待在一边,这会才趁着空隙插话道:“两位先生,德潜先生在广和居定下了餐,说下先去用餐,下午再继续对弈。” 不说不知道,一说才发现以时至中午了,晃悠悠的太阳光不偏不倚照在中间,屋檐下的阴影短了不少,何琪提议道:“顾兄,不如你我先用餐,待下午一边对弈,一边交流,阳明先生言‘知行合一’,莫过如此。” “就依何兄所言。”顾如水乐道。 棋盘自有人来收拾,何琪、顾如水与如怡三人刚至前院,便迎上了等待的钱玄,小拳拳朝着何琪胸口就来了一下,高兴道:“琪兄,可真有你的,我钱某人刚刚决定了,明日便找你学棋。” 何琪不慎被锤了个大趔趄,脑门一转,马上还以颜色,道:“我教棋,有三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钱玄道。 “非礼之人,不教;非义之人,不教,非廉之人,不教。”何琪憋着坏笑道。 钱玄一听,顿拍着胸口,自信的答道:“你这三个条件,我样样符合,不就是四维之三:礼、义、廉嘛,整个北平的人都晓得我钱某的为人,都可替我钱某作证。” 刚巧,迅哥儿走来了,听了这话,眉头一挤,顿觉得不对劲,稍稍一思索,豁然开朗,敢情是拿钱玄开涮呢?然钱玄犹不自知,还沾沾自喜,以此为荣。 迅哥儿一下没憋住,笑开了花。 钱玄便问道:“豫才,你无端笑什么?” 迅哥儿插科打诨道:“德潜,依在下愚见,全北平的人不仅知道你四维通其三,更知道你六德通其五?” 何琪抢着接道:“豫才,说说德潜通哪五德?” 迅哥儿掰着手指数道:“信、圣、仁、义、忠。” 钱玄纳闷道:“智呢?” “咯!”何琪笑的肚子疼,指着钱玄的脑子道:“没了。” 迅哥儿恰时接过话,问何琪:“四维之耻呢?” 何琪又指着钱玄道:“自然也没了!” 如此,众人才恍然大悟,皆轰然大笑不止。 032、好戏要开场了! 这是何琪第二次来吃广和居了,前后不过相隔一日,依旧是在“怡和厅”,走至门口时,何琪还特意朝隔壁的“天渊阁”瞅了一眼,见里面没人,顿时安心不少。 钱玄今日甚是豪爽,点了不少特色菜,炒腰花、江豆腐、潘氏青蒸鱼、四川辣鱼粉皮、三不粘、清蒸干贝等,上了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子。 席间,钱玄指着桌上的每道菜,道:“豫才,这里你熟,你与琪兄说说,这一道道菜的趣闻。” 迅哥儿便一一说起了这些“文人菜”的来历,比如江豆腐是丁丑翰林江树畇,潘鱼是同治进士潘炳年,曾鱼是曾国藩必点的,故这些菜因这些名人一一染指而成名,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种独特的饮食文化。 因为许多慕名而来的人,都会点上这么几道“名家菜”,倒也成全了广和居的生意,不得不说这种“文化营销”着实高明。 一顿饭的功夫,便是在这一桩桩趣闻中渡过,待众人离席,准备回“海丰轩”时,广和居的掌柜前来告知,就在方才不久,“海丰轩”的老板张长海先生也在这里用餐,一并结算了餐费。 张长海是平津人,祖上是替大官皇族放贷子钱的,后来索性开了钱庄,到了张长海这一辈,转而做起了实业,开办“长海纱厂”,一战的爆发,使得列强自顾不暇,民族企业迎来了短暂的黄金岁月,“长海纱厂”抓住了机遇,趁势而起,与南方的“大生纱厂”国内并雄。 因而,张长海在直隶这一块,小有名气。 “海丰轩”是张长海名下一个不起眼的小产业,只是缘于其是一名忠实的好棋人士而已,顺手开了这么一间棋馆,倒是与老段颇为相似。 不过,钱玄却是不领这个情,干净利索的付了账,直言道:“你告诉张老板,他的好意,我钱某人心领了。” 何琪想了想,觉得不合理,左右不过是一顿饭的事,钱玄没必要拒绝的,不由得望向了迅哥儿,却见迅哥儿回了一个眼神,又瞥了瞥走在一侧的席子雀与顾伟贤。 哦!何琪顿时明白了,不由得心里一暖,约莫是迅哥儿把早餐馄饨摊上的事告诉了钱玄,这才有了请吃的一顿饭,其中暗含深意。 说到底,钱玄是在替何琪撑场子。 想明白了的何琪,不禁为自己时常打趣钱玄而感到“羞愧”,舔着脸凑到钱玄跟前,搂着其肩膀,热乎的说道:“德潜兄,深明大义。” 岂料,钱玄斜着瞪了一眼,张口就怼道:“这天好端端的没下雨,你这变哪门子的脸?” 迅哥儿则抹过头去,偷着笑。 ...... 北平的围棋圈子就这么点大,一有风吹草动,不消半天功夫,就都传遍了,得益于上午何琪与顾如水联手奉献的一场精彩对局,下午的“海丰轩”热闹非凡,人头攒动,许多人闻讯而来,其中不乏名手名家,皆倍感期待。 在对弈当事人还没来之前,二楼茶馆里就已经人满为患了,谱子上正在复盘上午的棋局,复盘的人乃北方名手伊耀卿与段俊良,次于王耘丰、吴祥麟,但在业内,也是赫赫有名。 “这一手‘碰’,当得全局之神来一笔,纵观白子全局思路,突在一个‘诡’字,便是高部道平第一次下这样的棋,也得吃亏。”伊耀卿肯定道。 “这一手“凌空飞罩”不必说,翻手为云,精美绝伦,但我更在意的是,何先生的行棋风格,颇有东夷之风,乃是标准的小目围棋起首。”段俊良深思道。 “两位先生,你们觉得,下午的棋,谁会获胜?”有人问道。 “棋局如战场,风云即变,变数太多,但鄙人还是觉得,第一局棋,何先生兵行诡道,顾如水一时不慎,下午定能吸取教训,稳扎稳打。”伊耀卿道。 “这个不好说,一局棋不能说明什么,但何先生之实力毋庸置疑。”段俊良道。 “是何水平?”又有人问。 “名家之列!”两人异口同声道。 正在众人翘首期盼之际,何琪已与顾如水悄悄去了后院,当钱玄等一行人上了二楼时,引起了一阵轰动,众人心知,好戏要开场了。 两人坐在棋盘前,经过了上午的交流,关系有了质的飞越,顾如水请求道:“琪兄,这局棋,还请全力以赴。” 顾如水话里委婉的表达了要正面对战的意思,不要像上午一样,兵行诡道,何琪正有此打算,因为只有正面较量,靠硬实力取胜,才能达到切磋的意图,刚好也可正视自己本身的水平。 两军对垒,层层推进,突出一个“稳”字,顾如水视何琪如高部道平一般,心知自己的优势在中盘,劣势在开局,故十分稳健,每落一子,都深思熟虑。 而何琪走的常规路子,起手二连星开局,普普通通,没什么精妙的构思,也没使出华丽的手筋,却是在步步为营,一点一点的布局,求的也是一个“稳”字。 30多手棋后,依旧无风无浪,双方达到了一个均势,相较于第一局的惊心动魄,这局可谓千差万别,如此双方又安稳平和的走了十几手。 先前伊耀卿与段俊良认为何琪有名家之水准,还有些人心存疑虑,因为一局棋代表不了什么,但从这50手棋来看,俨然是认同了,因为顾如水竟然丝毫没有占到便宜,并且何琪对于“无忧角”的理解,让大家眼睛一亮。 “无忧角”不是现代围棋的专属叫法,在古棋中,也有“无忧角”,不过在座子制下,需三步完成,而小目围棋时代,仅需两步即可。 正当大家以为双方有意把棋局拖入中盘时,第一个关键点来了,顾如水抓住了何琪设在边路的一个“拆二”,乃是一个不算明显的破绽,率先发难,使出了一手“冲拆”,场上的火药味立刻就来了。 何琪久违的停下了,陷入了思考中。 棋馆顿时喧嚣起来了,针对顾如水的这一手“冲拆”,进行了热议,伊耀卿思索道:“此处‘拆二’事关数十余目,何先生必须要应对,方法有很多,在我看来,不算问题。” 段俊良道:“非也,此处事关本局走向,顾如水要是攻的好,则黑子势优,若何先生能完美应对,白子实空领先,则白子势优,所以,此处,何先生必须要谨慎处理。” “白子怎么处理才好呢?”有人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许多人给出了不同的答案,然而无一例外,都是要积极的应对这一手“冲拆”,却见何琪经过了长时间的思考后,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竟然选择“脱先”占实地。 顾如水见何琪不管“拆二”,果断加大攻势,一记“二路小飞”。 何琪却只是简单的补了一手,对于黑子的攻势,似乎并不在意。 “看不明白了,莫飞白子留有后手?” “可这一块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啊!” “事关全局,怎么处理的如此随意,难道又如第一局一般,故意设的套么?” “你见过把大龙当做套子的?” ... ... 033、“王德发!” 正在众人七嘴八舌之际,一道年迈的声音响起,原是个花甲老人,眉目染白,然双目炯炯有神,笃定道:“白子的策略,其实非常正确。” 众人这才发现名家汪耘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伊耀卿忙上前行礼,请教道:“还请耘丰先生释惑!” “白子的‘拆二’虽然被攻,但诸位仔细看,其实黑子‘小飞’后,并无后续强硬手段,若黑子这般继续攻,白子可以这样下,就地做活。反观白子方才‘脱先’,先手一步占实地,已经领衔黑子目数。老夫窃以为,白子已经占优,接下来黑子若不能破‘拆二’,则本局无望。” “原来如此!” “未成想,何先生之棋力,竟已至如此。” “我等又愚昧了,哈哈哈......” “耘丰先生,您认为,此局胜负如何?”段俊良问道。 “难以定论。据老夫来看,何先生此局甚是稳妥,不骄不躁,徐徐推进,能于无形间,建立小优,诸位可看,若依照正常情况而定,顾如水不攻这手‘拆二’,计算全局,黑子实则已经落后白子一目。在前期的交换时,何先生心思如此缜密,甚是惊人。” 不说不知道,汪耘丰一说,大家这才想起来,这不正是高部道平的绝技么,其与华夏棋手对弈时,基本都能在前期,于无形中占优。 换句话而言,就是当你与这类人下棋时,平平无奇几十手棋后,你一点错没犯,但你就是处于劣势。 这种结果的产生,是缘于双方做利益交换时,计算能力的差距导致的,计算能力强的一方,会将诸多看不起眼的优势渐渐汇聚到一起,当弱势的一方醒悟后,已经是处于劣势方了。 有点儿类似lol比赛中,韩国队的打法,偏运营,前期节奏缓慢,避免打架,等建立起了经济优势,便开始滚雪球,最后一波带走。 然而汪耘丰话锋一转,又道:“虽是如此,但已经来至中盘,这是顾如水的强势期,也是我华夏围棋的精髓之处,逐鹿中原,得中盘者得天下。” 又是十几手后,顾如水果然不负众望,打出一记“妙手”,针对白子的“拆二”,原地逼迫白子“做活”,并且若白子“做活”,则去往中腹之路被断,若不“做活”,则这一片就将被围住。 本来白子占优的局势,因为这一记“妙手”,瞬间颠覆,棋馆里响起了一阵叫好之声,段俊良激动的分析道:“接下来,白子将必须做活,那么黑子将占据这一块地方,有五目,白子前期的优势荡然无存矣。” “而且顾如水的这一记‘妙手’,值得称赞,若是由我来,也知需逼迫白子原地做活,但远达不到一石二鸟之作用,切断白子通向中腹之路。”伊耀卿佩服道。 “耘丰先生,您如何看?”有人问道。 “不错,这一记‘妙手’可谓本局之关键,不亚于上一局的‘凌空大飞罩’,但也不可就此轻易断定白子输,若何先生处理官子得当,也不是不能扭转局势。”汪耘丰道。 何琪当然意识到了,因此又陷入了深思中,然而思考了不过数分钟,就做好了决断,当白子落下的那一刻,却是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就连汪耘丰老先生都忍不住站起身,问道:“白子这是在干什么?” 是的,白子的操作实在令人费解,只是下了草草的几手,去应付黑子那一记“妙手”,随后便把重点放在了“打劫”上,这里打一处,那里打一手,貌似是延缓了黑子的攻势,但始终是要面对的,躲不开啊! 面对白子的轻视,顾如水果断找到了一处机会,抢了一个“急先手”,黑子再度发起了一个迅猛的攻势,打出了一记似乎可以宣告白子死亡的“冲尖”,就像是一把利剑,刺破了白子的防御,扎进了心脏部位。 “要被屠龙了!”伊耀卿惊呼道。 “屠龙”是一个术语,指的是某一片棋子被整个包围了,完全没有了出路。 “白子必输!” “为什么?” “谁能告诉我白子为何这样下?” “便是范西屏、黄龙士、施襄夏三人联手,也回天乏术,白子断然不可活。” “这位仁兄,上一局棋,你似乎也说过这句话。” “黄某今年四十有六,可对天立誓,此局若白子反败为胜,明日便提束脩上门,行叩拜大礼,拜何先生为师。”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诸位可都听到了?” “我等皆可作证。” “若白子不能反败为胜呢?” “若白子输,明日去我家取现金20大洋。” “口说无凭。” “哈哈哈......”众人皆笑。 “你们笑什么?” “你怕是新来北平的吧?” “是啊,黄某日前才至。” “怪不得!” 这人一听,更加迷糊了。 “钱爷肯与你打赌,那是给你面子。” “整个北平的人都知道,钱爷向来说话算数。” “尽可放心!” ...... 这人立刻恭敬道:“在下黄友亮,苏州人,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钱玄!” “啊!原来是德潜先生,恕在下冒昧。”黄友亮惊喜道。 “不碍事!”钱玄挥挥手,不在意道。 与此同时,双方又走了数十手,全局来到了110手,面对黑子泰山压顶般的攻势,白子突然落了一手“角棋”,也就是在角部位置,与“拆二”的那块棋相距甚远,甚至可以说,这步行棋,与挽回“拆二”没有丝毫关系。 但正是这一步没有丝毫关系的棋,却是让顾如水面色潮红,心如死灰,让全场的人哑然失声,渐至高声惊呼,激动不止,纷纷不可置信。 “翻了!白子翻了!” “我的天哪!” “果真反败为胜了!” “这也能翻?” “何先生,果真是有本事的,在下服了。” ...... “耘丰先生,如何?”伊耀卿兴奋到了极致,双眸耀着光,对于好棋之人而言,能亲眼目睹这种超高水平的对弈,实乃人生之幸。 “此一手打在了黑子的七寸上,‘妙手’无疑,舍弃‘拆二’,换黑子的这一角,虽然目数落后,但进入官子阶段,白子获得先手,可一举扫除劣势,彻底奠定大优势。若黑子不吃这条龙,则不至官子阶段,便要输。”汪耘丰先生将白子全局在脑中过一遍后,顿时惊为天人,又道:“老夫明白了,明白了,‘拆二’是套子,是白子故意设的,便是在等这一刻,一根不能咽下去的硬骨头,卡在了黑子的喉咙里,吐出来是死,咽下去更是死,好高明的手段,老夫自愧不如。” 至此,众人才明白了所以然,而顾如水此时自然也看出来了,思虑许久,也没能找出解棋的办法,只好弃子投降,心悦诚服的说道:“琪兄,在下今日真涨见识了,输的心服口服!” “承让,承让。”何琪说完,便径直往后躺在了席上,长舒一口气,不由得揉起了脑子,下棋实在是太耗精力了。 见此何琪累了,顾如水也不好意思提出复盘,道:“不知琪兄住在何处,我想明日上门取经。” “顾兄莫急,这几日我要搬家,待事完了,也可全身心的与顾兄交流。”何琪道。 “也好!”顾如水道。 如怡下午的心情,便如先生的棋,忽高忽低,最后白子获胜,心情本来好的要死,结果听见先生要搬家,心情一下子从云端跌入了谷底,少女心思多烦恼,又无人可诉说,藏着委屈巴巴的一张脸,真是我见犹怜。 当何琪休息了一会儿,与顾如水一起出来时,忽见一人,四十有余,长得白净,一看便知家境优渥,其穿着穿着一件长袍马褂,头戴一顶小帽,拖着一根小辫子,迎面走来,“吭呛”跪下,朝着何琪就来了个三拜。 给何琪都干懵了,傻傻的杵在原地,顶着一张问号脸,四处观望,盼着能出来个人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弟子黄友亮,拜见何师!”打赌输了的黄友亮,头抵着地,双手贴地,跪在地上,洪亮的喊道:“明日弟子携束脩,登门行礼。” “王德发!”何琪不禁脱口而出,刹时被惊的瞪直了眼睛,嘴都成了o形,来不及思考,指着地上的人,急忙哆嗦道:“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哈哈哈!!!!!” “海丰轩”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冲天的大笑声,似是要掀翻了屋顶。 ... ... 《感谢你们的打赏,在此谢谢了。》 034、开家棋馆租个房! 当看到一个岁数比自己大很多的人,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朝自己叩拜,说实话,何琪主观上是很难接受的,内心异常的抗拒,这大抵是2000多年来,我们早已习惯了长者为尊的道德观念。 当何琪了解了“黄友亮”拜师的前因后果后,果断的拒绝了,这不是一种荣耀,也不是一件奇闻轶事,而是实打实的“累赘”。 因下棋要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何琪本来就觉得累,再有这件事一闹,疲惫顿时如山呼海啸袭来,只想赶紧回家好好睡一觉。 晚上,席子雀与顾伟贤在广和居设有宴席,但何琪好言推辞了,一来,也没什么去的必要,一个出钱,一个办事,事情办完了,自然就散了;二来,何琪是真的累了。 钱玄见何琪不去了,自然也不想去,不过一顿饭,若是真的想,请吃饭的人怕是能排到永定门,随即说了几句推辞的话,拉着何琪就开溜。 “你别走啊,晚上的饭不吃白不吃,还有我那筹彩,你得拿回来啊,明儿个搬家全指望在这儿了。”何琪附在钱玄耳边小声说道。 “干,劳资真是欠了你的。”钱玄突然爆了一句粗口,很是不爽,瞪了一眼何琪后,又不情不愿的又回去了。 钱玄这人,爱憎分明,性子通直,不喜弯弯肠子,若是遇上看不对眼的人,纵使你是亿万富翁,也是稀的鸟你,很明显,席子雀与顾伟贤没入钱玄的眼。 “如怡,我们走!”何琪笑着目送钱玄往东走,追上了迅哥儿一行人,随后调头直奔琉璃厂。 ...... 一回到文汇居,何琪就钻进了被子,呼呼大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半时分了,一弯残月挂在天际,微寒的夜风在窗檐下流淌,屋内的灯泡散发着幽黄的光晕,被风一吹,来回晃荡,光线也就忽明忽暗了起来。 不明亮的小屋里,赫然飘着一股酒香味,仔细闻,还有掺和着一缕烧鸡的香味,何琪嗅着香味,眯着眼瞧过去,却见有两人在屋里小酌,定眼一看乃是钱玄与迅哥儿。 “你们俩什么时候来了?”何琪揉着眼道,说着就一股脑儿起了床,刚好肚子饿了,抓起一只鸡腿就啃。 “给你送筹彩来了。”钱玄没好气道,提着一个布袋子,“咣当”扔在桌上了。 “这怎么好意思啊?还大晚上的送来。”何琪虽是谦虚的说,但脸上的笑掩饰不住心里的喜悦,迫不及待的打开布袋子,赫然一枚枚银元,捻一枚放在灯光下,耀着一缕光芒,用手一弹,“嘣”的一声清脆。 “豫才,你瞧瞧他那样,就跟没见过钱似是。”钱玄斜眼鄙视道,满脸的嫌弃,端着一杯酒,自顾自的喝着。 迅哥儿浅尝小啜,却是问道:“租哪儿了?” “还没定下,昨天找了个牙行,说是今天来人了,我不在,准备明天去看看,合适的话,明天就搬。”何琪将布袋子扔到了床上,拿起了鸡腿继续吭。 外面的风大了,掩着的门一下子被吹开了,何琪前去关门,这才发现狗娃不在屋内,顿时心一紧,慌忙朝着院里喊了一声,幸好隔壁李岩的屋里传来了狗娃的声音,这才放下了心。 何琪回了桌前,给自己斟满一杯酒,饮下了半杯,继续道:“本来想租个便宜的,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现在钱够了,倒是想找个好点的住处了,也不是说要多么的好,但一定要安全。狗娃这孩子,命苦,十岁就出家门,没遇到个好人,经过了那事儿,心里有了疙瘩,晚上不敢睡觉,一有风吹草动,就以为是人贩子来掳他回去。这事儿,我说了好多次,没用,是心病,但愿能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他松松心,别每天总是担惊受怕的,日子没发过。” 迅哥儿听的皱紧了眉头,朝着隔离瞥了一眼。 钱三小时候就被人贩子掳走过,幸好找回来了,钱玄一听狗娃这事就来火,拍着桌子,义愤填膺道:“干,这帮畜生,这几日便教他们尝尝厉害。” “你还有这本事?”何琪狐疑道,只当钱玄说的气话,人贩子来去没影子,上哪儿找去。 “哼,新仇旧恨一起算,你就好好瞧瞧吧,钱爷我有的是办法。”钱玄冷声道,目露寒光,一口吞下一杯酒。 “搬去德潜那儿住吧,安全。”迅哥儿插话道。 钱玄住在东交民巷,洋人使馆区,社会上的三三两两轻易进不去,何琪不是没想过,奈何囊中羞涩,摇头否定·道:“住不起,太贵了。” “有什么住不起的?”钱玄冷不丁来一句,话里莫名的充满了火气,又道:“筹彩先抵着用,其它事儿包我身上了。” “钱爷,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筹彩抵了房租,吃喝西北风去?”何琪白了一眼,饮着酒鼓囊道:“还有狗娃身上的毛,也得想办法弄掉,这么大人了,总不能天天躲家里不见人吧?” “若是拖的久了,正常人也都变得不正常了,你想想看看,哪哪儿不要钱?” “还筹彩?” “顶个屁用!” “一竿子买卖而已!” 何琪发着牢骚。 “黄友亮的束脩礼,他愿赌服输,你收了天经地义,哪个敢说闲话?”钱玄阴阳怪气的笑道。 “故意寒碜我是吧?”何琪回怼道,不说这事还好,一说更郁闷了。 忽然,黄友亮这事给了迅哥儿灵感,想起了一个好点子,道:“我有个赚钱的办法,你们俩听听。” 何琪与钱玄纷纷看来。 “琪兄的棋艺,待明儿个过后,整个北平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若趁机开一家棋馆,好棋者必定闻风而来,如此一来,生意自是不用愁。”迅哥儿深思道。 “这个好!”钱玄立即附和,随即望着何琪道:“如此这般,你守着棋馆就行,工作也不用找了,一举两得。” 何琪想了想,也觉得这个办法好,开棋馆,大钱不敢说,养家糊口应该不成问题,这样一来,就算是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了,但随之而来的现实的问题却是很棘手。 手里没钱啊! 开个毛! 何琪苦笑道:“再等等吧,容手头宽裕点。” 钱玄一脸嫌弃的看着何琪,真是恨铁不成钢,喷道:“你这人棋艺不俗,照理说脑子应该好使才对,怎么关键时刻,就这般笨了,不就是没钱么?我和豫才占股,不就成了么?” 何琪寻思就是想到了这茬,也不能先开这个口啊,再说这个人情很大,欠不起,故有意推辞道:“豫才也没钱啊?” 钱玄像看白痴一样看何琪,觑笑道:“你是真不懂豫才,他那一帮绍兴老乡,哪个没钱?豫才只要开口,借他钱的人多的是,还用得着担心这个?” “再说了,开家棋馆才几个钱?” “我也没钱啊!别说两成,就是一成也出不起。”何琪有心继续推辞道。 “你没钱,我借你。我和豫才出八成的钱,占六成的股,你出两成的钱,占四成的股,这棋馆还得靠你,如此一来,倒也不算占了便宜。”钱玄飞快的说着,干脆利落,同时征求迅哥儿的意见,问道:“豫才,你意下如何?” “就这么办!”迅哥儿点头道。 这俩人举起杯子一碰,相视一笑,就这么把开棋馆的事给定下了,也不管何琪同不同意,见此,何琪撇了撇嘴,也不好说什么了,心知是俩人是在变着法帮衬自己,先把这份恩情记下了,留待以后再报不迟。 “谢了!”何琪举杯,朝着两人敬酒,一口饮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了,你刚说你要租房,我有个学生,她家是沪市的,在东交民巷空了一间院子,离我家不远,反正她也不住,那院子空了好一阵子了,你干脆搬那儿得了,钥匙还在我这里,回头我与她说说,租金还能便宜些。至于租金的话,先不急着给,等棋馆赚钱了,你在补齐全。”钱玄道。 “这不好吧?”何琪犹豫了。 “这有什么不好的?这院子本来是我要租的,后来传出去,怕人说我占学生便宜,就另租了一间,你若是租了,碍不着我什么事,再说你又不是白住,不过是钱迟些给。”钱玄不以为然道。 “我是说,你好歹事先与她商量一下。”何琪提示道。 “我还能不知道这个道理么?”钱玄斜眼一瞥,道:“不过她家里有事,回沪市了,得下个月来,这样,你明天先搬过去,我再拍个电报给她,若是不同意,另找住处就是了。” “那行吧!”何琪同意了,先就这样吧。 ... .... 035、一间小院! 这个世界上的事,总是要分个先来后到的,就好比春天过去了,才能有夏天,而何琪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搬家,其他的往后摞摞。 昨晚三人聊天到很晚,钱玄与迅哥儿没有回去,索性床上挤了挤,早上天一亮,便帮着搬家,说起来,也没什么东西好拾掇的,无非两个人,与一些日用品罢了,搬起来倒也利索。 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把对一个地方的感情搬到另一个地方去,总归要费几句口舌的。 虽然赵德义是个势利眼,但在何琪最困难的时候,无论出于哪种目的,确确实实帮衬了一把,离别之前,何琪付完了整月的房租等一系列费用,并真情实意的表达了感激之情。 赵德义只道“好”,“以后常来”等一些话,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至于如怡,一个内心世界只有围棋的女孩子,单纯的不能在单纯了,不舍的问何琪,能不能去请教围棋,何琪自然是同意了,并让她等棋馆开业了,随时可去。 李岩,一个老实本分的伙计,没有他师傅的势利眼,诚诚恳恳,对何琪很是照顾,临行前,塞了两块大洋,以作报答,可李岩说什么也不要,愣是塞进了狗娃兜里。 最后,便是那几道精致的小炒菜,可惜后来吃不着了,何琪望了一眼那一扇微微打开的窗,恭敬的行了一个礼。 五辆车,一大清早,浩浩荡荡,直奔东郊民巷,几十分钟后,才到地方,钱玄下车与洋人哨岗说了几句,便来了几个身高马大的洋人,身后背着一杆枪,操着不熟悉的中国话,让把车上的行礼都拿出来检查。 好在一切顺利,没生什么过节,洋人走马观花的检查了一遍,便打开了路障,只是人力车不能进去了,四个人只能人肉提着行礼进去。 巷子的两旁是高高的围墙,将里面遮的严严实实,初晨的阳光还照不亮这一条小巷,故青石板铺设的巷道上,弥漫着一层清晨的露水,走路时须得小心着,一个不慎就要滑倒。 没走多远,钱玄便指着一扇古朴的大红门,说到了,让先等等,他回家取钥匙去。 何琪、迅哥儿与狗娃,踏上了三层台阶,将行礼搬到门前,迅哥儿没什么讲究的坐在了门前台阶上,取出了一支烟,舒舒服服的抽上一口。 对于何琪来说,显然是坐不住的,一直张望着钱玄回家的方向,心里的激动溢于言表。 大抵是每个中国人心里总有一份对房子的固执,有它便不在是水中无根的浮萍,便会觉得心安,便有了落地为根的安稳。 虽然还是租房,但两者意义不一样了,至少不在寄人篱下,不用担心随时会被赶出去了。 狗娃对于新住处充满了好奇,扒着门缝往里看,看到院里一片光亮,中间有一颗大树,长青的树冠上站着几只鸟儿,投下了一片阴凉,摆着一座四方小石桌,与如怡家的差不多样式,边上还有搭配几个小石凳。 于是,狗娃兴奋的对何琪道:“桌,一样的桌,树,还有树。” 何琪回头便笑骂道:“没出息,等会就进去了,你在好好看个够。” 虽是如此,可狗娃还是止不住的扒着门缝看,对何琪说着他能看到的每一样东西。 迅哥儿还没抽完一支烟,钱玄急匆匆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何琪的视野中,提着一串长长的钥匙来了。 院子虽是许久没人住了,但推开大门,却闻不到一丝陈旧的味道,只有地面上的几株杂草,与枯黄的落叶在告诉人们,这里很久没来人了。 一共四间屋子,坐北朝南的是主卧,东边的厢房,西边的一间小厢房与一个厨房,何琪推开了主卧,准备打扫,却见这间屋子好似有人住过,靠近门旁的鞋柜上,放着几双高跟鞋,上面披着一层灰,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床上空空的,梳妆台上有几盒化妆品,还有一张黑白相框,是一个打扮的很洋气的女孩子,卷着发。 何琪想了想,还是原封不动,退出了这间屋子。 东厢房里,钱玄与迅哥儿一边说着话,一边用抹布抹灰,看见何琪来了,不解道:“你不去打扫你的房间,跑我房间来干嘛了?” “那间房里有你学生的物品,万一她不租,也好完璧归赵。”何琪道,正准备去狗娃哪里打帮手,忽然觉得不对劲,又调头回来了,怔怔的问道:“怎么就你的房间了?” “你管那么宽干嘛?”钱玄瞪了一目,没好气道。 何琪敏锐的觉察到,这里面绝对藏着事儿。 “琪兄,多准备一床被褥。对了,你家以后不用买桔子了,这事儿包德潜身上了。”迅哥儿蔫儿坏笑道。 “明白!”何琪瞬间就懂了,嘴角不自觉的露着与迅哥儿一样的坏笑。 “费什么话呐!赶紧打扫完,好吃乔迁宴。”钱玄见情势不对,赶紧打断道:“想吃他姓何的一顿饭不容易,豫才,你想想,中午去哪儿吃?” “去外面吃,花那冤枉钱干啥?既贵又不实惠,我现在去买点菜回来,中午亲自下厨,烧几道菜。”何琪道,杜宇一个常年单身狗而言,烧几道小菜是不成问题的,毕竟外卖实在是吃腻味了。 “你可真是铁公鸡,一毛不拔!”钱玄啐道。 “有酒就行!”迅哥儿无所谓道。 ...... 036、教堂案 中午的乔迁宴,只有三个蔬菜,一条清蒸桂鱼,外加一坛酒,刚好把院里的石桌给摆满了,虽然简单朴素,不似广和居的美味,但胜在用了心思。 把大门一关,与外面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颇有“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之韵味,借着午间日光的温暖,三五好友,推杯换盏,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只是谁也料不到,大晴朗的天,忽然落了一块阴,事儿自己找上门来了。 忽然,那扇大红门被敲得“砰砰砰”的响,很是急促,像是有人在心里开冷枪,三只酒杯蓦的停在了空中,皆望过去。 “蹭饭的人来了?”钱玄调侃道。 “我不认识别人了。”何琪摇头道。 “兴许是认错门了。”迅哥儿道。 可大红门依旧响个不停,显然是认识的,何琪带着疑惑,快步前去开门,只见门前站着一名洋人巡逻,身后背着一杆枪,操着一口不熟悉的中国话,一番交涉下来,到底也没弄明白洋人巡查说的是什么事。 何琪索性用英语交流,洋人巡查神色一松,三言两语就道出了事,说是哨亭拦住了一个华夏人,自称要来这里,因满身血迹,形迹可疑,故被拦下来了,要让何琪前去核查。 “稍等!”何琪对洋人巡查道,转身快步朝院里走去,心里顿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对着两人把事情简单一说。 钱玄顿时坐不住了,道:“走,我与你一起去看看。” 迅哥儿也起身,默默跟在了后面。 三人随着洋人巡查来到哨亭处,这时才觉察到,外面的气氛非比寻同,处处透露着紧张,对面的几家临街店铺已经打了烊,街上的人群像是巨浪拍在了石头上,杂乱无章,喧嚣吵闹,俨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有一人被拦在哨亭外,靠在墙上,一只手捂着半边脸,血水从指缝间沁出,脖子,衣领,乃至全是上下没一块干净的地方,遍布血迹污泥,连怀里的一块棋盘,也碎成了两半。 何琪觉得此人身形甚是眼熟,快速上前,忙问道:“你是谁?” “琪兄!是我啊!”顾如水转过头来。 何琪神色骇然,心头一颤,连呼吸都慢了几分,顾如水血迹模糊的泪眼,触目惊心,而心里的那份不安越来越强烈,随后朝着洋人巡查说了几句,便拉着顾如水朝巷子里走去。 “顾兄,你怎么弄成了这样?” “出大事了,我刚巧碰上了.......”想起刚刚那一幕,顾如水仍旧心有余悸,又难掩悲愤,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 迅哥儿与钱玄紧跟在身后。 从哨亭到大红门,这一段短短的青石板路,顾如水将事情一一道出,三人听完,不禁面面相觑,后背直冒冷汗,一时没了吃饭的心情。 事情是这样的,距离东交民巷不远处有个天主教堂,辛丑年,华夏打输了仗,被迫签订了不平等条约,其中有一条便是承认外国传教士在国内的合法地位,这个教堂便是之后珐国人修建的。 顾如水今天要去拜访何琪,先是去了琉璃厂,得知何琪搬家了,便又回了家,取出一张珍藏的棋盘作乔迁贺礼,随即赶往东郊民巷,岂料,路过天主教堂时,见一大群义愤填膺的国人堵在门口,手里拿着扁担、木棍等武器,与里面的持枪的珐国人对峙。 好奇的顾如水挤进人群,顿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几名母亲瘫在地上,抱着孩子的尸体,哭的昏天暗地,对着珐国人愤恨的喊道:“还我孩子命来~还命来~” 周遭的国人更是双眼通红,情绪激动,怒火直烧天际,叫卖声愈来愈高,随时都有可能冲破那一扇铁门,与法国人拼命。 不一会儿,又有几具腐烂的孩子尸体被从教堂边上的空地里挖出来,抬到了铁门前,闻讯而来的国人愈来愈多,教堂前黑压压的一片,皆群情激愤。 终于,双方的对峙演变成了打斗,国人或用盈弱的身体冲击铁门,或攀爬围墙,珐国人开枪了,冲在前面的数十人,瞬间倒地,鲜血当即染红了地面。 局势彻底无法挽回,已经杀红了眼的国人,个个有血气,顶着枪线,愣是用身体撞开了铁门,冲进了教堂,与珐国人扭打在一起。 顾如水也参与其中了,与别人一起救治受伤的同胞,身上的血迹就是那个时候染上的。 后来,紧急来了两队北平的巡逻,维持现场秩序,只是双方已经乱战在一起了,个个都杀红了眼,停不下来,巡逻的人不敢动洋人,不分青红皂白,见着国人就打,顾如水就是被巡逻打的,逃离了现场。 “干!”钱玄低吼道,已是咬牙切齿,目眦欲火,调头就往教堂跑去,迅哥儿慢了一步,没拉住,只得紧跟着过去了。 何琪安顿好了顾如水,便迫不及待的往教堂方向赶去。 街上到处都是人,有往后跑的,有逆着人流前行的,万千张不同色彩的脸,错综复杂,让何琪一时乱了眼,只得沿着街旁缓缓向前走,寻找钱玄和迅哥儿的身影。 还没走到事发地,便能听见一阵阵哀嚎声、哭喊声、叫骂声,是巡逻的在打人,单就听着便觉得心里发慌,何琪吞了吞口水,忍着心里的害怕,依旧缓缓的往前行,目光在四乱的人群里搜索,蓦的,一道熟悉的怒呵声传入耳内:“干,狗娘养的,有本事打洋人去,欺负我们算什么本事?”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迅哥儿也发现了钱玄,向钱玄那边挤去,而何琪就没那么幸运了,街旁的凉棚忽然塌了,刚好被埋了个正着,等站起身,还没来得及清理身上的稻草灰尘,就见前面的人发了疯似的往后跑。 何琪不慎又被撞倒了,身上被踩了几脚,狼狈的爬到屋檐下,才堪堪站起身,正要搜寻钱玄在哪儿,忽见前方又来了几对巡逻,一个肥硕的长官,穿着一身蓝军服,脸上全是横头,手一挥,几排黑洞洞的枪口便对准了国人。 “嘣!” 一轮朝天齐射,鸣枪示警,街上的人吓得如纷纷抱头四窜,但依旧有不怕死的在抵抗,钱玄赫然是其中一个。 “嘣!” 又是一轮朝天齐射,鸣枪示警,杀人的硝烟味笼罩了这一片,情势十分危机。 何琪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吓得心脏砰砰乱跳,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眼见迅哥儿正在拼命拉着钱玄往后撤,何琪脚底生风,几步蹿过去,架着钱玄的另一只胳膊,就往后硬拖。 这一拖,便拖到了东交民巷口。 何琪与迅哥儿累的靠墙大口喘粗气,身上全是汗水,钱玄的两只鞋子掉了,赤着脚,怔怔望着街上抓人的巡逻,满眼里的都是失望。 037、“平津教案”的翻版 钱玄冷眼看着街上的巡逻逮捕同胞,当一张张熟悉的脸庞被按在地上时,他身体里的流淌的血液已不在滚烫,他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当他把目光收回时,眼角已经蕴满了泪水,孤寂的只身往巷子里走去。 青石板路不难走,也不长,但被高高的围墙挡住了阳光,上面弥漫着一层清晨的露水,故钱玄走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看似很沉重,犹如千斤巨石坠足。 当一生所热爱的遭到了背弃时,信仰便就崩塌了,或许说,老天爷是残酷的,它让这个民族抛弃了2000年的荣耀,可它又给了这个民族一次次希望,却更加残忍的把这一次次希望变成了失望。 当所有的失望,汇聚在一起,便成了绝望,以至于这代人看不到未来在何方,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彻底让钱玄绝望了。 小院里石桌上,一桌子的菜未动分毫,依旧在静静的等着,可众人已不再对它偏爱,钱玄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闷酒,本就酒量不佳,一会儿就醉倒了过去。 何琪与迅哥儿将其抬到屋内,盖上了被子,轻轻掩上门。 顾如水的身材与何琪差不多,换上了何琪的衣服,正合适,然半边脸却是高高肿起了,道:“琪兄,抱歉了,本想用这张棋盘作赠礼,不成想,唉......” “我收下了,很珍贵。”何琪道,将这一张成了两半的棋盘拼成一个整体,可碎痕却怎么也抹不掉。 就好似今天的这事,让何琪深深的感到后怕,只有直面生死,才能感受到死亡的可怕,只有切身体会了这个时代,才能感到这个时代的残酷。 何琪的心绪乱了,当一闭眼,满脑子都是慌乱的人群,黑洞洞的枪口,以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以至于何琪对原来的信念产生了怀疑,不禁自问道:“我真的可以在这个时代安稳的活下去么?” 答案是不知道! 问一万遍还是不知道。 何琪被自我萦绕的思绪束缚住了。 迅哥儿关切的问道:“想什么呢?喊你几声也不答应。” 何琪回过神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露出笑,道:“没事,我刚在想为什么教堂会有孩子的尸体?这件事很蹊跷。” 然而迅哥儿却是回道:“不蹊跷,这事发生过。” 迅哥儿口中的这件事,是发生在同治九年,二次鸦片战争之后,洋务运动开始之初。 一个书生,屡次落榜不中,于是便找了几个人,去了偏远地带,谋划着搞点大事情,结果还真被他搞成了惊天动地的超级大事情,以至于大清不得不出手。 这个书生不姓黄,而姓洪。 但打仗是要花钱的,大清经过了前两次战争,签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单赔款就是一笔天文数字,虽然家底子彻底掏空了都不够赔的,但叛乱是一定要剿的,不剿不行。 眼看着家底的窟窿眼是越来越大了,而洋人的赔款还不上,老太太又怕继续挨揍,只好商议着分期付款。 但洋人也不是傻子,你大清都被打空了,这么大一笔钱,你拿什么来还? 于是,洋人提出用税务抵除,即由洋人监管大清的各项税务,分期付款的钱便从税务中扣除,老太太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一八六四年,太平天国正式覆亡,五年之后,由曾文正领衔的汉人集团,将捻军以及太平天国余部彻底清剿,大清迎来了久违的安静。 可分期付款总不是事儿,大清每年税务就那点进项,被洋人拿捏得死死的,长此以往下去,大清还能坚持下去吗? 况且老太太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二十多岁时,孤儿寡母的就敢发动政变,一举扫除了八大顾命大臣,可见其手腕与能力也是杠杠的。 于是,洋务运动的萌芽诞生了,“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口号越来越响亮。 然而,洋务运动的真正开始,还得从一八七零年说起,时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曾文正,接到了一起棘手的案件,史称“平津教案”。 这一年春夏之交,平津望海楼珐国天主教堂附属机构育婴堂的墓地,被觅食的野狗刨出了几具孩童的尸体,随后平津的差役闻风而至,陆续发现四十多具孩童的尸首。 之后,一个小道消息疯狂的蔓延开来,说是教堂传教士花钱让人贩子诱拐孩童,每个孩童给五两银子,而传教士买这些孩童,是以孩童的眼睛,心肝作为原料,从而配置新式的西药。 恰巧的是,平津差役此时抓到了一个名叫武兰珍的人贩子,据其交待,乃是天主教民王三委托他诱拐孩童。 此消息一处,一时激起千层浪,民情激愤,反洋情绪猛烈,经过了两次战争的压抑情绪,一下子爆发开来,平津的普通民众自发的举行罢工罢行罢市,高喊“洋人滚出平津”的口号。 平津的知县只好带着人贩子武兰珍来教堂指认嫌疑犯王三,然而武兰珍却是没找出王三,而外面闻讯而来的数千名民众早就情绪激动上了头,朝着教堂扔板砖,臭鸡蛋,臭菜叶子等肮脏物。 珐国驻平津领事丰大业,怒气冲冲的要求平津知县将外面的华夏人驱赶走,恰巧这名平津知县乃是个愤青,顿时不干了,事情还没调查清楚,凭什么要走? 于是,丰大业与这名平津知县当众顶上了,气的失去理智的丰大业当众掏出枪,朝着平津知县扣动扳机,由此,鲜血染红了大地,愤怒的华夏民众冲进了教堂,打死了丰大业与他的助手,以及数十名传教士,甚至波及到了皒国、瑛国,霉国的教堂。 至此,这件事一发不可收拾,惹得多国严厉发声,将军舰开进了大沽口,并扬言若不给个说话,就打进北平城,老太太刹时吓坏了,便全权委托曾文正去处理。 一方面是民心,一方面是洋人的武力威胁,饶是曾文正也无法完美的处理,最终的结果便是曾文正被称为“卖国贼”,革除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调往两江总督,以此来熄平民之火。 而接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便是曾文正的学生,被号称大清头号“卖国贼”的李少荃,殊不知,经历这件事后的曾文正,有感一生清誉毁于一旦,从此一蹶不振,一年后与世长辞。 听完了迅哥儿的叙述,何琪总算是明白了为何民怨如此激愤,但细细一想,顿觉得这里面十分诡异,因为这两起事件,不能说如出一辙,但也近乎一样了。 何琪深思道:“同样是珐国人的教堂,同样是孩童的尸体,同样是珐国人先开枪,以至于同样形成了冲突,唯一不能确定的,便是一个叫“武兰珍”的人贩子,还没有出现。如果,“武兰珍”出现了,那就是“平津教案”的翻版了。这个世上,哪有这么多一样?事出反常必有妖,豫才,我觉得,这里面是有人在故意搞事,从而达到一些不为人知目的。” “而且,我早上去菜市场买菜,还没任何事,到了中午就出事了,你想想,消息经过传播,也是需要时间的,哪能一下子就聚集那么多人,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故意加速了消息的传播速度,从而使得北平的巡逻来不及反应,便制造了珐国人与民众的冲突。” 经过何琪这么一说,迅哥儿也觉察到了不对劲。 顾如水忽然接过话来,道:“琪兄,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当时在对峙的时候,是有几个人一直在高声叫喊,可是真打起来的时候,就不见了踪影。” “你们等我一下,我去德潜家找‘平津教案’的材料,我觉得这两者定然是有联系的。”迅哥儿沉吟道:“如果真有人挑唆,造成了惨案,一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038、“来抓人!” “天津教案”当年闹得很大,时间不久,一度逼的老太太要“西狩”,所以关于这起案件的记录很详细,钱玄平时看的书杂,刚好有这方面的书籍,迅哥儿去了半个小时不到,便抱着一摞书籍回来了。 何琪拿了一本《平津县志》,仔细的看了起来,迅哥儿与顾如水也在翻看当年的案件,谁也说不清,为何与这件事毫无关系的三个人,会如此的关心? 院里的冬青树事不关己,静静的沐浴着阳光,两只灰喜鹊停留了一阵,留下了一抹白后,便又不见了,院子角落的几株海棠花早已凋谢,曲折遒劲的枝干下,坐着一个少年,紧盯着树下的几位在看书的先生,以及那一壶茶,一旦茶没了,就要立刻添上,这是搬新家时,李岩刻意交待狗娃的。 一壶茶可以倒六杯茶水,刚自家先生又倒了一杯,狗娃歪着脑袋,掰着手指数着,忽然猛的站起了身,径直走去拿了茶壶,回了厨房添好热水后,又回了海棠花下傻坐着。 一壶茶,两壶茶,三壶茶,太阳不知不觉绕到了冬青树的西边,地上的影子靠向了东边,何琪放下了书,闭起了眼,站起身扭了扭腰肢,深吸了几口气。 文言文这玩意,实在是太难读了,何琪一字一字的扣着读,甭提有多慢了,好在磕磕巴巴的是读完了,倒是找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如何?”迅哥儿凝望道。 “我看的是官方的记载,记录的是文正公的调查结果,其中提到了‘水火会’,这是一个民间的黑社会组织,首领叫徐汉龙,手下有七八百个小弟,这些人平时自称干的都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活儿,‘武兰珍’是受到他们的指示,故意被抓到,从而有了那一份证词,把民众的怒火彻底导向了瑛国人。”何琪道。 “‘水火会’为什么要这么做?”顾如水问道。 “都说了是‘替天行道’,那老太太打了两次败仗,赔了那么多钱,国家底子都空了,见了洋人还得唯唯诺诺,低声下气,民众本就有仇洋心理,‘水火会’是一帮绿林人士,估计借着这个由头,想要报复洋人,伸张大义。”何琪分析道。 “不是说传教士用孩童的心肝制药么?”顾如水又问道。 “豫才,你是学医的,你从医学角度来分析一下,有没有这个可能?”何琪道。 “不可能。”迅哥儿没怎么想,就给了一个否定的答复,并解释道:“防腐就很难做到,而且差役查看了教堂,没找到制药设备。” “可与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顾如水不解道。 “当然有关系了,‘平津教案’说明了谣言的背后是目的性明确的针对,一个人或一群人制造了一起案件,一定有他的目的,就比如顾兄,你努力的提升棋艺,除了热爱围棋这个理由外,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幸亏何琪喜欢看“柯南”,有一定的推断逻辑能力。 “不怕你们笑话,我以前是想直追范、施,如今想打败高道部平,一雪前耻。”顾如水道,眼神很坚定。 “这就对了,没人愿意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就像......”何琪话没说完,大红门就被敲的“嘣嘣嘣”的巨响,好似要拆了一样。 何琪心一下揪住了,这个时间点来人可不是什么好事啊,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遂快步走至门后,朝着门缝里看了一眼,却被挡了个结识,本想问问来者姓名,不料大红门又被敲响了,力度比之前还要大上几分。 “来了!”何琪吱一声,撤下了门栓,拉开半扇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蓝军服的人,小山一般的身姿,挺着个大肚子,脸上的横肉不怒自威,一双铜铃大的眼珠子看的人发毛。 何琪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正是之前在街上,指挥北平巡逻鸣枪示警的长官,顿时一颗心悬了起来,心想莫不是要事后清算,来捉钱玄的? 但何琪一想到这里是使馆区,北平的巡逻无执法权,若是死咬着不知钱玄人在哪里,他也没办法,心里尚且松了几分,却是用身子挡住了大门口不让其进来,颇为防备的问道:“你有什么事?” “哼~”这位长官不屑的冷哼一声,脸上的横肉一颤,自是明白何琪的意思,随即张眼望向了院里,却是目光一紧,冷声道:“何先生,可否容鄙人进去说话?” “我不认识你,有什么话就现在说。”何琪不松口,依旧挡着门口不让进。 “可鄙人与顾如水,相交甚熟,不信,可让他来认认?” “顾兄,你来一下!”何琪回头,大声喊道。 顾如水一路小跑着来,等见着来人时,蓦的一愣,随即十分惊讶道:“刘菊长,您怎么来了?” “劳资还想问问你,不去绒象鼻子胡同,怎么跑这里了?”刘菊长咋呼道,声音粗沉有力,不似之前的严肃,态度缓和了些。 “早上就去了段公那儿,来这里是请教的棋艺的。”顾如水一五一十道,却是不明白这位怎么找这里来了,故多余的话是一字不敢漏。 “嘿嘿,劳资倒是忘了。”刘菊长想起了何琪档案上的记录,随即打量了何琪一眼,不由得露出了玩味的笑意,这么大的人,也能被拐,着实少见,又沉声道:“现在,能让劳资进去了吧?” 何琪还有些犹豫,一时捉摸不定,然而仔细想了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若真的是来抓钱玄的,拦着不让进,岂不是做贼心虚的表现。 况且,钱玄喝醉了在睡觉,怕是一时半会起不来,让他进来,敷衍几句,打发走了便可,他总不能一个人搜家吧? “请进!” 何琪走在前,领着刘菊长往院里的石桌走去,期间,不停的用眼色示意迅哥儿。 迅哥儿显然也认出了这位,与何琪想到一块了,这人是来抓钱玄的,心知不能露出破绽,只紧张了一刹那,便立即恢复了正常,淡定的看着卷宗。 四个人刚好坐围着石桌坐了一圈,何琪给斟好了茶,问道:“不知前来何事?” 刘菊长出于职业习惯,从一进来便已经将这件院子看了个遍,此时目光落在了桌上的卷宗上,倒是心一惊,却是不动声色,道:“鄙人刘爱国,北平警备厅厅长,今日冒昧登门拜访,乃是......” 突然,刘菊长眼光急速一掠,生生止住了说话,好巧不巧,原是东厢房的门此时恰巧开了,睡醒了的钱玄眯着眼,摇摇晃晃的走出来了,径直朝着石桌走来,渴了找水喝。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空气似是凝固了般,鸦雀无声。 何琪心跳开始急加速,脸色趋向于泛白,十指紧握,呼吸顿住了,大气不敢出一声,迅哥儿也好不到哪里去,面色异常凝重,挤紧了眉头。 钱玄虽然还是一副醉酒相,但脑子已经清醒了,朝着院里看去时,见着有个陌生人,再一看,一下子认出了刘菊长,顿时眼睛瞪的老大,人愣住了,傻傻的杵在门前。 “干!!!!”钱玄爆粗口了。 《多支持一下,月票推荐票,打赏等,感谢了,晚上继续更!!》 039、大棒加胡萝卜! 钱玄身上的旧时代文人气息很浓厚,这与他接受的教育有关,少年时代,其接受的是传统的私塾教育,学的是三纲五常那一套,后来跟了太炎先生,思想观念才渐渐有所改变。 事了临头,读书人骨子里的傲气不允许钱玄作出有损读书人气节的事,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然的面对,不连累他人,径直走了过去。 “与其他人无关,我与你走。” 刘菊长脸上露着一丝狐疑之色,随即舒缓开来,转而露出了一丝蔑笑。 “这里是使馆区,没洋人的同意,他们不敢随意抓人,我去找太炎先生想想办法。”迅哥儿也急了,生怕钱玄被带走,进了那里面,怕是要吃大亏。 “‘教堂案’与德潜兄无关,我们是事后听闻才赶过去的,有顾兄为证。另有宪法规定,公民享有言论自由,德潜只是说了几句话,并没违反宪法,你们没有理由抓他。”何琪着急替钱玄解释道。 “对!刘菊长,我可以作证,德潜兄是听我说了这件事,才赶过去的。”顾如水也站了出来替钱玄辩解。 刘菊长撇开了其他人,古怪的看了何琪一眼,疑问道:“你还懂法律?” “我国乃民主立宪,依法治国,与世界民宪国家宪法类似,公民言论自由都是基本的宪法之一。”何琪义正言辞的说道。 “对,琪兄说的对,我并没有违法。”钱玄豁然开朗,腰杆子一下子就支棱起来了,连说话都硬气了。 刘菊长瞥了一眼钱玄,并没有放心上,而是继续盯着何琪,反问道:“既然你懂法律,那么你给劳资说说,公民需要配合执法机关么?” “配合执法机关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何琪正色道。 “那你是合法公民么?”刘菊长淡定的饮茶,轻飘飘的来了一句。 “轰”的一声,似是炸雷在何琪脑中炸开,倒是忘了这一茬,身份证至今还没办,就不算公民,一时间,懵逼了,怔怔无语。 “你不是会说么?”刘菊长斜着灯笼眼瞟,脸色忽然变得严峻,道:“劳资听你要怎么说?” “我.....我马上补办户簿!”何琪本能的弱声道。 “迟了,走一趟吧。”刘菊长唬声道,随即缓缓站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不能去,这件事与他无关,你要抓人,那就抓我。”钱玄挺身而出,挡在了何琪身前,以为刘菊长是因为自己的事迁怒与何琪。 “刘菊长,这件事真的与他们无关,我可以作证的,咱们出入段公府上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知道我吗?”顾如水再度求情道。 “劳资当然知道你们与这件事无关,否则劳资还能坐下来喝茶?”刘菊长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此时却是一脸的戏谑样,像是在猴儿戏,变化速度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那你这是?”顾如水疑惑道。 刘菊长瞅着瞅时间,怕耽误了,方才好言道:“拜何先生所赐,您被拐的事儿登上了报,司法部责令北平守备厅尽快捉拿嫌犯归案,劳资是来请何先生回去指认嫌犯的。”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打的迅哥儿、钱玄与顾如水措手不及,三人皆目瞪口呆,总算是松了口气,好在没出事,随后又都抹过头去,不厚道的笑了,还笑的“咯咯”响。 “咕咚!咕咚!”何琪连吞两口口水,先是被吓得不轻,这会儿又被笑的直感颜面挂不住,燥的通红,这下子好了,怕是全国都知道自己一个大活人被人贩子给拐了。 想想就社死! “我随你去就是了。”何琪像泄了气的皮球,说话都小声了不少。 “刘菊长,我们陪他一起去吧,今儿个外面不太平,他人生地不熟的,若是迟了一人回来,怕是要生乱子。”迅哥儿始终保持着警惕,暗含深意的说道。 “你们就甭去了,何先生要明天才能回来。”刘菊长说的不容置疑,摆摆手,就要带何琪走。 众人顿时听出了刘菊长话里有非比寻常的意思,哪有指认个嫌疑犯要待一整夜的,分明是还有别的事? “不行!”迅哥儿敏锐的觉察到了不对,斩钉截铁的说道:“要么我们陪他一起去,要么我们在外面等他,总之......” 迅哥儿话还未讲完,便被刘菊长恶狠狠的打断,斜睨着眼,蔑笑道:“你在教我做事?” 威胁的意味十足。 “到底是什么事?不说清楚,就不能带人走,这里是使馆区。”钱玄也回味了过来,上前拦住了。 “日踏马的使馆区,你以为劳资就没办法了?”刘菊长冷笑道,气势雄浑,不似开玩笑,北平警备厅,全权负责首都的安防,来头大的很,要是他们真想进使馆区抓一个人,怕是办法多的是。 眼看着钱玄与迅哥儿要与刘菊长起争执,何琪连忙插话道:“我去!”又请求道:“德潜,你晚上住我房间,狗娃一人在家,我不放心,麻烦了。” 钱玄还想说什么,但被何琪及时制止了,给了一个安心的眼神,自我安慰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没什么好担心的。” 话虽如此,但何琪心里其实很忐忑,从方才刘菊长话里话外透露的信息里,何琪隐隐有一种感觉,自己应该是被卷入了“教堂案”中了,而且人贩子“武兰珍”已经出现了,、。 那么理所应当的就需要一个指认的人。 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自己了,何琪如此想到。 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其中究竟是充当什么样的角色? 更不知道“教堂案”背后牵扯到了什么? 须知这个时代,但凡牵扯到洋人,就没小事情,何况有洋人丢了命,这就属于外交事件了,一般而言,很棘手,很麻烦。 ...... 旧式的霉国通用汽车奔驰在街道上,引来了许多民众好奇的目光,这可是个新鲜玩意,全北平就几十辆,除了洋人经常坐以外,但凡华夏人坐上了,都是在北平能够的上话的大人物。 要是在车顶装上一排大喇叭,里面的人再喊上几句辛苦,那效果简直了! 可惜,何琪没有任何苦中作乐的想法,脑子里不断地在回顾着“平津教案”的种种细节,再对比这今天的事,好似又亲身经历了一回历史。 当初“水火会”之所以要弄出一桩“平津教案”,是因为要挑拨民众反洋情绪,那么今天的这起事件,也是要挑起反洋情绪吗? 两旁的街景在不断后退,然何琪却无暇他顾,被这车颠簸的屁股生疼,只得换了个姿势,继续思考。 时间过得不久,车停了,何琪随着刘菊长走进了一处保卫森严的地方,乃是一处大院,里面的房子一间紧挨着一间,每个口子都有背着枪的士兵站岗。 连廊曲折,七绕八绕,错综复杂,外人乍一进来,怕是要迷路,走了一小会儿,何琪被带到了一处阴暗的地下室里,一股用语言难以形容的恶臭气味迎面扑来。 何琪不由得憋着气,用嘴呼吸,再往里走了一阵,便能看到过道两旁的囚室内,关押着许多名囚犯,原来这里是监狱。 何琪不禁心一紧,不明白为何要来这里,直到再继续往深处走了一会儿,出现了一个亮口,踩着阶梯反倒来了地面。 这里也是一处院子,血腥味很浓,地面的土都被染成了褐色,竖着一排的木架子,其中一个木架子上绑着一个人,衣服被扒光了,被人拿着一支鞭子在抽打,惨叫声听的人心里直犯毛。 这时,有人前来问道:“菊长大人,您怎么来了?” “这人犯了什么事?”刘菊长问道。 “哦!犯了强奸罪,按着老规矩,先抽一顿,再关押。” “等会再抽,先把那几个人贩子带来,劳资要亲自提审。” “唉!小的这就去提人。” 在这等待的间隙里,刘菊长闲得无聊,拿过那支鞭子,直朝着那个强奸犯抽去,惨叫声一层高过一层,几鞭子下去,血肉模糊,皮开肉绽。 如此近距离的暴力,吓得何琪眼皮子都在颤抖,眼中露着畏惧,原地干杵着,不敢动,更不敢直视,听着强奸犯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叫声,好似那鞭子抽在了自己身上似了,火辣辣的疼。 刘菊长又加大力度抽了几下,那强奸犯疼的昏死过去,便立马被一盆水泼醒,继续挨抽,不经意瞥了一眼何琪,见何琪已是瑟瑟发抖,被震住了,很是满意这个效果。 “啪!” 又是一鞭子下去。 “啊!!!!”强奸犯痛苦的哀嚎道:“我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招了,什么都招了。” ....... 040、这个场子我帮了! 进入审讯室的第一眼,便能看到一排超大的书架,左边摆放了琳琅满目的书籍,而右边则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 这一件偌大的屋子便也随着书架被分成了两部分,右边是一间开放式的审讯室,左边是一个充满阳光的办公室,有几排柔软的沙发,茶几上有一套精致的茶具。 如此有特点的审讯室,亦如刘菊长这个人一样,左眼是平和,右眼是残暴,充满了矛盾对立。 庆幸的是,何琪被请进了左边的办公区,战战兢兢的坐在了沙发上,忐忑的等待着。 然而方才还一脸凶狠的暴打强奸犯的刘菊长,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热乎的问道:“老乡,你在国外可会喝茶?” “喝!”何琪简要答道。 “那你是有口福了,劳资给你搞点好茶尝尝。”刘菊长神秘兮兮道,抽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袋包装的严实的茶叶。 但见刘菊长像宝贝一样打开包装,一股浓烈的幽香立刻迸发出,从中取出一小撮粗长的叶柄被压成了条状的茶叶,放进了两只瓷杯中,再注入沸水,橙绿的茶叶缓缓下坠,慢慢舒展开来。 “可晓得是什么茶?”刘菊长考校道。 拜芜湖人有喝茶的传统所赐,何琪对于茶叶倒也了解不少,张口便答道:“猴魁。” “个晓得哪块产滴?”刘菊长紧问道。 “太平猴魁嘛!”何琪立答道。 “你哈真晓得喝茶啊!”刘菊长咧着嘴笑道,浑身松软的歪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竖起了一根食指,骄傲的解释道:“这确实是咱们老家的太平猴魁,外面人一般都不晓得,不过这茶前一陈子得了万国博览会的金奖,一年的产量就这个数,一般人来,劳资可不舍得拿这个招待。” “如何?”刘菊长问道,并示意品茶。 对于茶,何琪品不出好坏,大抵是别人都说好,那就好吧,故轻啜一口茶水,只觉得香味比一般的茶要浓烈绵长的多,假模假样的在口中品了一番,最终吐出了一个字:“好!” “你倒是实诚,怪不得他们愿意同你打交道。”刘菊长的话意有所指。 至此,刘菊长心中的警惕之色方才褪去,随手将刚泡好的茶倒掉,又随意的从茶几上的茶叶袋里,取出一小撮茶叶,依旧是粗长的叶柄被压成了条状的猴魁,不过茶叶根根标准长度,色泽更加的苍绿。 “嗯?”何琪不解,手中的茶停在了嘴边,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把不好说成好的,劳资就用你手里的茶招待,把不好说成不好的,劳资就用好茶招待。”刘菊长不容何琪拒绝,将其手中的茶倒掉,重新给泡了一杯。 何琪这次认真尝了一口,味儿比之前的要浓郁,但不腻,香气绵长,回味无穷,有一股兰花香,显然比之前的要好上不少。 “这杯如何?”刘菊长又问道。 “比之前的那杯茶,好上不少。”何琪如实道。 “因为这才是正宗的太平猴魁。”刘菊长一脸的肉疼道。 何琪却是听的一激灵,含在嘴里的茶水一股脑冲进了嗓子眼,顿时被呛的直咳嗽,此时方才明白了,敢情这位一直在拿茶叶懵人。 由此,何琪联想到逛囚牢,爆打强奸犯,是不是也是故意吓唬人的? 这位外表看似粗狂,实则心眼贼多的胖子,当真不是个俗人呐! 也是,能坐到这个位子上的人,又怎么会没本事呢? 何琪无奈的笑了。 “你别怪劳资,也是为你好,若你真是曰本人,怕是走不出这间屋了。”菊长惬意的品着茶,却是说着杀人的话。 “此话怎讲?”何琪疑惑道。 “从你来北平的第一天,劳资就注意到了你,你随后的一举一动,劳资都一清二楚。”说到这里,刘菊长忽然咧着大嘴笑道:“老乡,你还得感谢劳资请你吃了馄饨。” “王德发!”何琪十分惊恐,浑身汗毛竖起,不可置信道:“张帽儿那厮,是你的人?” 菊长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你......你以为我是曰本人?”何琪指着自己问道。 “你哪里不像曰本人了?”刘菊长反问道。 “你在北平之前的事,劳资是一桩都查不到,没人知道你,说出现就出现了。你说你出生在南洋,后来去了西洋,南洋明明离曰本近,你怎不去曰本呢?还有你的棋艺,劳资问了好些人,都说师从曰本,但你说你从来没去过曰本。特别是今天的案子,你恰恰又在现场。” “要不是劳资留了个心眼,你现在喝的就不仅仅是茶了。” “那你又怎么确定我不是曰本人了?”何琪追问道。 辨别一个人,需“察言观色”,各中细节颇多,有的只能凭借多年的经验办事,刘菊长显然是一个凭借经验办案的人,哪里说的清楚里面的门道,只是指了指茶,简明扼要的说道:“这茶,一般人可不知道,你的老家话也说的对,劳资挑不出毛病,这个是曰本人学不来的,最主要的是,你救了那条人犬。”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何琪莫名的怒道,反正现在自己的底细一览无余,已经被排除了嫌疑,更没什么好怕的,斥责道:“你既然知道狗娃,怎么不救?” “劳资又不是菩萨,凭什么救?”菊长惬意的饮着茶水,对于何琪的指责,丝毫不在乎,继续笑道:“你不是救了么?” “那我要是不救,狗娃怎么办?等死?”何琪质问道。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数,你要是不救,就说明他就是命贱,这世道就是这副吊样,劳资就算今天救了他,明天他也活不下去。你们读书人不是讲什么“达就多干事什么的”?叫什么,我想想。”菊长挠着脑袋在回想。 “达则兼济天下。”何琪指出道。 “对对对!谁说这话,谁就去救。”菊长点头道。 当一个人不要脸皮的时候,你就是说再多伤脸皮的话,也不能伤及分毫,反而会将自己给气着了,菊长的一句话就给何琪怼的冒烟了。 何琪无言以对,气呼呼的喝着闷茶,不耐烦道:“你找我来到底是什么事?” 菊长小声的说了几句。 何琪顿时气的站起身,言辞拒绝道:“那两个人贩子我指认出来,但作伪证,我绝不干。” “当时就你们俩在,你不干,那劳资就只能去找那个人犬了。”菊长淡定道,似乎吃定了何琪。 “你......”何琪怒目而视,气的说不出话来,深感这个世道的黑暗,忍着性子,耐心道:“狗娃连话都说不利索,他一个孩子,你让他说什么?他能知道什么?” “那就你来。” “我绝不做伪证。” “那就他了。” “你敢!!” “你说我敢不敢?”菊长笑着,把玩着手里的瓷杯,一脸的威胁。 何琪知道菊长敢,把狗娃弄来于他而言,根本就不算事,着实被逼的实在没办法了,低声道:“那你总要说说,到底要指认谁?为什么要指认他吧?” “知道的越少,对你越好,你就说在你被关的地方,见到了此人就行。其余一概不知。”菊长提示道,便从身上掏出了一张黑白相片,给何琪看。 “曰本人?”何琪疑惑道。 菊长点头,却是收起了照片,郑重警告道:“记住这个人长什么样子就行。其余不该管的,劳资奉劝你不要管。” 由此,何琪想明白了,许多杂乱无章的线索之前无法柔和在一起,而这个曰本人的出现,恰好将这些线索集中到了一处,一切都变得合理了。 当一个人想要干一件事的时候,一旦发现有了障碍,那么便会想办法先排除障碍,很明显,珐国人便是那个障碍。 不对,瑛珐这俩货素来穿一条裤子,没道理只针对珐国人,不针对瑛国人的? “他们是不是还准备找瑛国人的事?”何琪试探的问道。 菊长猛地一瞪眼,眉头皱的跟抹布似的,愕然道:“日尼玛的,你怎么知道的?” “你知道今天的事,铁定是他们干的,但你手里没证据,所以,就想让我作伪证,对于他们来说,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这个场子我帮了。”何琪爽快道。 “你最好说清楚,你是怎么知道的?”菊长眯着眼,严阵以待,手已经放在了裤腰带上,随时掏出黑洞洞的家伙。 何琪便把自己的推断,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引得菊长双瞳凸起,惊呼道:“日踏马的,你还有这个办本事啊?” “所以,他们要干嘛?”何琪好奇道。 ... ... 《迟点继续更》 041、没得选。 何其很好奇曰本人干这件事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但菊长死咬着不说。 如此,何其便只好一边坦然的喝茶,一边等着提人贩子来,反正对于作伪证指控,是没有丝毫的罪恶感。 要知道,此前华夏人对于曰本人是充满好感的,这个时代,许多大名人跑路的第一站都是东夷之国,一来两者文化相近,二来路途近,方便。 最重要的是,甲午年后,曰本在北方又干翻了大毛,跌碎了一地的眼镜,成了名副其实的亚洲一哥,这种本质的改变,让其不可避免的成了国人的研究对象,艳羡对象,以及学习对象。 但一战爆发后,老袁本想趁着西方列强互殴的的良机,主动加入恊约国,混个战胜国,好收回过去租出去的胶州湾,并且终止与得国在辛丑年签订的条约,哪知被人生生插了一杠子,被迫签了“民四条约”,自此,国人对于东夷国的好感度陡转之下。 像何琪这样的青年,不喜欢东夷,那是在情理之中,菊长如是想到。 ...... 一杯茶,接着一杯茶,眼看着天都黑了,却是迟迟不见提人来,何琪等的实在是不耐烦,干脆去了书架前,想找本书来打发时间,然却只有鸳鸯蝴蝶流的言情小说,边角都起皱了,显然是翻过的。 何琪古怪的瞥了一眼泰若自然的菊长,明明这么大一条人,竟然喜欢看悲惨玛丽苏,反差之大,直教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看劳资作甚?”菊长忽然问道。 “你喜欢看这个?”何琪拿着一本叫《玉梨魂》的小说,讲述的是青年教师何梦霞,第一次看到青年寡妇白梨影后,产生了爱恋之情,却因封建伦理束缚,爱而不得的爱情悲剧故事。 “劳资堂堂大丈夫,怎会看这个?”菊长张嘴就骂道。 “你没看过,又怎知道这是什么书?”何琪蔫儿坏笑道。 菊长默默的转过身去,全然当做没听见。 何琪把《玉梨魂》放回原来的地方,终于在最下面一排,找到了一本《水浒传》,津津有味的读了起来。 还没读完两章,屋子门被敲响了,得到允许后,进来一个小头头,躬着身子在菊长耳边说了几句,岂料菊长一个巴掌就甩过去,“啪”的一声响彻整间屋子。 “日尼玛的!这点事都办不好,要你有个鸟的用?”菊长吼着嗓子,大发雷霆,随后又一脚踹上去,小头头吓得瘫坐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一声。 菊长呼呼喘着粗气,背着手,在屋内踱步,似是在思考什么,待走到小头目身边是,气就不打一出来,再踹一脚,大骂道:“喘气的先提来,再找个拍花子顶。” 又道:“劳资警告你,这事儿烂肚子,多一个人知道,别怪劳资心狠。” 小头头飞快的爬起身,顾不得脸上和身上的疼,又悄声附耳几句。 “踏马的,一帮废物。”不出意外,菊长又踹了一脚,瞥了一眼何琪后,回过头来,指着外面,吩咐道:“现在去抓一个来,抓不到,劳资扒了你的皮。” “菊长,天都黑了,小的上哪儿抓去?明天,明天小的一定抓来。”小头头苦着脸,低三下气,再三保证道。 “去尼玛的明天。”菊长虎眼一瞪,事情不等人,等不了明天,索性道:“宰只白鸭子。” “唉!”小头头抬头应道,一瘸一拐的跑出去。 菊长坐回了沙发上,思考再三,这事儿没何琪的同意,怕是办不到,索性说道:“下面人办事没轻没重,死了一个,劳资再找一个,你就当没这回事,记着脸就行。” 对于一条生命的消失,菊长似乎毫无波澜,虽然人贩子该死,但何琪对于菊长这种草菅人命的做派,内心里感到反感,沉默着抗议。 “早死晚死都是死。”菊长吐露道。 何琪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却是明白了,这俩人贩子即使罪不至死,掺和进了这事儿里面,也是难逃一死,顿时心里吓得发毛。 那自己呢? “只要你按照劳资说的办,就没事。”菊长一眼看出了何琪的担心所在,但话里话外,不乏浓浓的威胁之意。 “你要找谁顶替?”何琪问道。 “放心吧,劳资虽然不是个好人,但也不是个坏人,找的自然是本就该死的人,也算给他积阴德了。”菊长道。 何琪已经没得选了,是从一开始就没得选,即使今天没出现在街上,还是没得选,只得被人强按住头,应下了。 042、一石二鸟 历史的浪潮终于又一次冲向了这块积累的两千年文化底蕴的古老土地,上一次,还是四年前的那个夜晚,武昌城头的一声枪响,走向共和以不可阻挡之迅猛势头,冲散了腐朽的清王朝。 一夜之间,城头的旗子换了,辫子剪了,也不打仗了,人人嘴里都喊着共和,念着共和的好,可若是揪住一个人问他什么是共和,到底也答不上来。 正如吹了一阵不解风情的风,糊里糊涂的吹来,糊里糊涂的又吹走了。 这一次,时隔三年,君宪的浪潮又席卷而来了。 开宗明义,参照东夷与瑛国,君宪的前提是要有君,假如把这“君”定为紫禁城里的那位,便是开历史的倒车,是要被历史的洪流冲入垃圾堆的。 那么既不能开历史倒车,又要君宪,便只能另力新君了。 窃以为,这天下间,舍老袁外,还有谁? 当然了,老袁官场宦海沉浮几十年,嘴巴向来很严,是不会轻易透露内心的真实想法的,所要做的便是装作不知道,让下面懂事的人去操办,到最后被“民意”裹挟上位,还得来一出三请三辞的把戏,顺便假模假样的来一句:“非唔所愿,惟中华之安康尔,不得不如此。” 至于“懂事”的人,主要有两方,一方是杨承瓒,另一方是袁大公子。 杨承瓒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才华的人,乃王闿运之高徒,擅长帝王之术,致力于君宪救国,其在东夷留学期间,曾拒绝了逸仙先生的同盟会邀请,且相约道:“吾主君主立宪,吾事成,愿先生助我;先生号召民族革新,先生成,度当尽弃其主张,以助先生。努力国事,斯在今日,勿相妨也。” 据杨承瓒观察,老袁是一颗很有希望的帝星,于是乎,两者不谋而合,“筹安会”便是在这个背景下,应运而生的,与此同时,同样怀着君宪救国抱负的严复先生,恰时也递来了橄榄枝。 在杨承瓒努力“造皇”的时候,袁大公子也没闲着,他比任何人都上心,试想,自家老头子当了皇帝,按照世袭罔替的规矩,他袁大公子就当仁不让的太子爷,能不上心么? 为此,袁大公子经过苦思冥想之后,作出了“打两口气,按两步走”的长远规划,首先要给自家老头子打气,坚定当皇帝的道心。 袁大公子知道老头子爱看《顺天时报》,便自己出钱印刷,版式仿照着真正的《顺天时报》出了一份山寨的《顺天时报》,一期只限一份,上面刊登的全是袁大公子斥巨资请枪手写的赞成复辟的文章。 老袁还真就看的心花怒放,每天都得花时间看一眼。 其次,袁大公子仿照杨承瓒的“筹安六君子”,拉来了交通部长梁士诒等七个人,组建了一个号称“七凶”的“造皇”组织。 时人把“七凶”与“筹安六君子”合称“十三太保”。 在“十三太保”的通力配合下,“造皇”运动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岂料,关键时候,有人在背后偷偷的打了一记重拳。 这一拳来的真不是时候,且出人意料,竟然不是国内的反对派们,而是来自于东夷国。 是不是很不可思议? 肉眼可见的形势是老袁当了皇上,南北肯定是要干一场大仗,一个天天干仗的华夏,一个不团结的华夏,一个没心思发展的华夏,才符合东夷的设想,没理由反对的。 然而东夷国就是反对了,并且出手了。 事实上,对于老袁当皇上这件事,东夷国内部分成了两方,一方是同意的,并且打算暗地里资助南方,设想的结果便是南北双方打的难分难舍,不可开交。 而另一方则认为老袁是个“十分危险”人物,有手腕、有能力、有威望,有军力,如若老袁真当了皇帝,施行君宪,则有可能事实上统一华夏,这是东夷国万万不愿看到的。 东夷人对于老袁的忌惮并非空穴来风,而是老袁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老袁年轻时,驻朝十二载,其机智勇猛,胆识过人,果敢坚决,成功的粉碎了东夷图谋朝方的阴谋。 平津小站,老袁练就了华夏第一支现代陆军,麾下猛将如云,老段,老冯,徐世昌等皆为一时人杰。 而且老袁年轻时,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实干派,革新派,狂热的君宪派。 一九零五年,时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老袁联合湖广总督张之洞等一批地方大员,奏请朝廷停止科举考试,推广西式学校,培养西式人才,并且积极推动教育建设,建立了许多所小学,初级中学、大学,鲁省大学便是老袁一手建立的,至今还在。 同年,老袁力荐詹天佑自主修建华夏第一条铁路——京张铁路。 老袁建立了华夏第一所女子大学——平津女子学院。 次年,老袁联络了一大批人,开始力荐君宪制,并且得到了老太太的同意,可惜革新力度太大,动了太多人的蛋糕,最终只得到了九年缓行君宪的口头承诺。 一九零八年,老太太西去,在不足百日内,老袁再度上书君宪,要不是张之洞说情,差点人没了,吓得老袁连夜跑路到平津。 ...... 以上只列举了老袁主张革新中的部分结果,但足以说明老袁年轻时,确实是个有抱负、有理想、干实事的人,“民四”后,老袁把五月九号定为国耻日,在内部发言道:“韬光养晦十年,可与东夷掰掰手腕子”。 这么多年来,东夷人一直把老袁列为重点观察对象,甚至老袁的顾问、间谍头子坂西利八郎发现老袁骨子里是个彻彻底底的反曰派。 所以,两相权衡后,东夷人还是决定不支持老袁当皇上,并且,趁着西洋列强互殴,无暇他顾东方之际,准备伺机再占个大便宜,乃一招一石二鸟之计。 ... ... 043、西苑 农历九月末,已是晚秋了,夜晚天气凉的快,今儿个天一黑,就下起了淅沥沥的秋雨,大街小巷都能听到沙沙的声响,拉车的,挑担子的,夜宵摊的,都早早的回了家,偌大的北平城随即陷入了寂静中,只余三三两两的灯火点缀着。 就连恢弘了几百年的紫禁城,在这淅沥沥的秋雨中,朱红色的墙壁也失去了昔日的光泽,在紫禁城的西面,有一座皇家园林,名西苑,却是灯火透明,昼夜不熄。 三年前,“宗社党”在东华门大街制造了一起对老袁的刺杀,自此后,老袁起居出行都甚是小心,住进了西苑后,更是鲜少为外出。 老袁平日里吃住都在西苑的居仁堂,就连办公室和会客厅也都设在这里,不过老袁有一个惯例,就是在接见来人的时候会根据来人的身份和重要性来决定会见的场所。 若是身边的心腹之人,就会将他带到办公室密谈,如果只是一般熟客则会被带到居仁堂一楼西侧的房间,至于一般的生客或是身份较低的人,居仁堂前院的“大圆镜中”就是老袁的会客地点。 今晚,老袁的办公室里依次坐着杨士琦,杨承瓒,梁士诒与徐世昌,气氛有些黯淡,没人先开口,自鸣钟兀自响了六下,背着着众人的老袁依旧不言一语,既不知是何表情,又不知是何想法。 但事情出了,就一定要应对,并且要速速决定,时间不等人,能出现在这个办公室里的人,彼此相互熟悉自不必说,杨士琦是老袁帐下首席谋士,先道:“刘老五已经调查清楚了,川本一郎找了两个人贩子,把孩童的尸体埋在了珐国天主教堂边上,故意埋的浅,野狗闻着味儿刨开了土,被人发现了,才有了今天的事。” 杨承瓒道:“两个人贩子抓到了没?” 杨士琦摇摇头道:“灭口了,人被扔进了永定河,老五派人在搜,估计没找到,否则该派人来说了。” 办公室顶部挂着一盏水晶吊灯,熠熠生辉,孤自发着光,落在了众人脸上,显然不好看,一阵寂然, 老袁依旧背对着,看不清表情,不言也不语。 杨士琦继续汇报道:“老五说川本一郎可能不止埋了一处,瑛国人、皒国人、霉国人那边可能也埋了,他怕打草惊蛇,没去勘验,正等着我们做决定,要不要先抓了川本一郎?” 梁士诒和东夷人打交道得多,深知东夷人的秉性,否定道:“死无对证,抓了又如何?明天他们来要人,搞不好倒打一耙,倒成了我们没理了。不能抓!” 杨承瓒不同意道:“现在才只是珐国人,留着川本一郎继续煽风点火,明天就是瑛国人,霉国人、皒国人。所以要抓,还要立刻抓。他们来要人,让他们要就是了,让老五找个借口拖几日,反正又不是不还人。” 徐世昌叹道:“治标不治本,抓的了一时,抓不了一世,今天有个川本一郎,明天就有了川本二郎,他们想用这种脏办法,让洋人孤立我们,好让我们同意补充条款,这才是真实的想法,所以抓不抓人,无关紧要。” “什么补充条款?”杨承瓒疑问道,他最近一心扑在了“造皇”运动上,对外界的变化反应有些迟钝。 梁士诒与徐世昌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杨士琦。 杨士琦走到老袁的办公桌上,从一堆文件中,找出了一张碎成了七八块,又被沾全了的纸张,上面没有盖任何印章,就连署名也没有,递给了杨承瓒。 杨承瓒默默看完,这不就是原来的21条么,刹那间便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心中不禁怒气横生,将纸张揪成一个团,扔进了纸篓,倏地起身道:“定是东夷人见袁公君宪救国在即,惟恐将来落后于我国,此等域外小国之野心,昭然若揭,袁公断不会应允。” “干贼娘的!”老袁兀自转过身,黑着脸,大骂一句,便没了后文,径直望向了杨承瓒。 适时,杨士琦与梁士诒也意识到了东夷人的一石二鸟之计策,不过梁士诒的脸上满是狐疑之色,而杨士琦则是赞同的点点头。 徐世昌却在此时望向了头顶的水晶吊灯,明亮的光线照的眼睛发散,蓦的低下了头,闭起了眼,靠在了椅子上养神。 杨承瓒望向了杨士琦,道:“杏城先生,卜五先生说的对,还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是。” 老袁把视线从杨承瓒身上,不着声迹的移到了徐世昌身上,没做停留,又落到了杨士琦身上。 杨士琦道:“老五倒是想了个法子。” 不待杨士琦继续说,梁士诒就讥笑道:“他能有什么办法?” 老袁沉着声道:“杏城,你继续说。” 杨士琦道:“有个叫何琪的年轻人,不久前刚从西洋回国,人刚至北平,就被两个人贩子给拐了,后来逃出来了,这事儿,北平家喻户晓,老五准备让这两个人贩子顶差,再让何琪出面指证川本一郎,如此一来,便能正大光明的抓人。” 梁士诒狐疑道:“老百姓可都是以为是珐国人干的,凭什么信这个年轻人的话?” 杨士琦道:“这个年轻人,虽然刚回国不久,但名气却不小,尤擅棋,连顾如水也不是他的对手,前几天,与辜教授在广和居论谈,不落下风,因此上了《京报》。” 梁士诒觉得何琪如果只具备以上条件,那么何琪的指正貌似还达不到让老百姓信服的程度。 杨承瓒倒是眼睛一亮,顿时就想明白了其中关键,接过杨士琦的话道:“最关键的一点,杏城先生还没提到,这个年轻人与太炎先生的两位弟子关系匪浅。那天我邀辜教授去广和居,碰巧遇到了他,长得一表人才,谈吐得当,说的话也有见地,倒是个人才,就是不知道能否为我们所用。” 杨士琦点头道:“不错,他与太炎先生的两位徒弟关系匪浅,正好可用,至于他同不同意,老五自有办法,不消我们担心。” 老袁听的眉头一舒展,深吐一口气,负着手,下了台阶,走到了徐世昌面前,躬下了身子,凑到跟前道:“卜五,累了?” 徐世昌倏地睁开眼,起身笑道:“项城兄,我年纪大了,近来又入秋了,天一凉,老毛病就犯了,容易乏,待会回去歇歇就好。” 老袁直起了身子,望着一头白发的徐大哥,不禁回想起了三十五年前初识的场景,两人一见如故,结拜为异姓兄弟,那时的徐大哥一头乌发,满腹才华,书生意气,而今却已花甲之年,青春不在,不免感到唏嘘。 叹息道:“前些日子,芝泉来找我告假,说是想要休息休息,想想也是,你们随着我走南闯北,一晃就几十年了,至今也没好好休息过,真是难为了。我准了芝泉的告假,便也准了卜五兄的告假,回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颐养天年还没到时候,诸多大事还等着卜五兄商议,哪能离得了啊?” 徐世昌含笑道:“不服老不行啊!杏城兄,翼夫兄比我小不到一轮,然精力却远非我可比啊,老咯!老咯!不中用了,还是回去待着吧,莫挡着下面的后生前程。” 老袁想了想,有些话终究是没说出口,深吸一口气后,背着手缓缓朝着上方走去,路过梁士诒面前时,却又停了想来,回望着又坐下了闭着眼养神的徐世昌,无奈道:“卜五兄,天凉了,莫打盹了,速回去吧。”又拍了拍梁士诒的胳膊,嘱咐道:“翼夫,你与卜五兄顺道,便亲自送卜五兄回去吧,天黑了,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我不放心。” 梁士诒迟疑道:“袁公放心。” 徐世昌缓缓站起时,凝望着这一件办公室,最后望向了背着身子走路的老袁,悠悠的叹着气道:“项城兄,我走了。” “卜五兄,天黑,慢些走。”老袁挥挥手道,一直目送着徐世昌离开房间,方才回了上位,一张脸也随之消沉了下来。 “杏城,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办完了事,让老五手脚干净点。” 杨承瓒反对道:“不可,川本一郎死了,于我们不利,只需把舆论引向东夷即可,之后的事,我们完全可以不同出手。” 老袁斜着眼瞪杨承瓒,戳着手指,气的用方言骂道:“我日他个孬孙,这个混蛋,混蛋,混蛋加三级,几十条孩童命换他个孬孙一条命,算便宜他了。” 可总觉得心里憋屈的难受,实在不解气,一脚踹翻了纸篓,又恶狠狠的骂道:“他妈了个巴子的!让老五再抓几个一起做掉。” 杨承瓒便只好不作声了。 杨士琦点了点头。 《今天还不是很严重,码了两章,见谅!》 044、我的自白书 这个夜晚,秋雨依旧在淅沥沥的下个不停,院里的海棠树沉默的应对着,狗娃终于安稳的睡觉了,而午夜惊醒的何琪却是浑身冷汗直流,再也睡不着了。 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鲜血、惨叫、杀戮,让何琪乱了心性,生出了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可能要死于非命了,因为知道的太多了。 横竖睡不着的何琪,索性穿衣起了床,点亮了灯,站在窗户前,嗅着雨夜的冷漠,聆听雨滴的敲打,脑中不由得回忆起了这二十多天的点点滴滴。 梦幻的却又实际的,匪夷所思的却又理所当然的,当时间来到了终点,有些话,何琪蓦的想说出口,不说便没机会了,可迅哥儿与钱玄已经回家去了。 于是,何琪坐到了书桌前,取出了如怡送的那支红色钢笔,兀自开始写道: “我叫何琪,没有字,不是没取,而是我们那个时代已经没有取字的习俗了,对此你可能会感到疑惑,不过不要着急,请耐心看完,你就能明白了。” “二十多天前,我在公司连续加班时,突然感到胸口发闷,对此,我并没有在意,因为这种现象每个月都有几次,一般过会儿就好了。” “可偏偏这次不一样了,我的胸闷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等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缺氧让我四肢无力,径直倒在了工位上。” “我以为我猝死了,可事实并非我想的那样,等我醒来的时,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与永定门前的那颗大树下,我这才意识到我从一百年后,回溯到了民国时期。” “这种只存在于小说中的幻想情节,说出去没人会相信的,但它确确实实在现实中上演了,而我就是亲身经历者。” “我本来就是一个普通人,过着平凡的生活,想安安稳稳的渡过余生,再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就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荡起了层层涟漪,当风走后,湖面很快会恢复平静。” “可这个世界运行着两套体系,一套叫礼义廉耻忠贞谦卑,学校里交的就是这套,目的是把人变得温驯听话;另一套叫现实,讲的是这个世界运行的真实规律。” “我是一个活在第一套体系构建的世界里的人,却遇到了奉行第二套体系的人,昨天,我无意中被卷入了一桩案件里,极有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一阵风吹过湖面,尚且能短暂的荡起涟漪,而在这个时代,渡过的这些天里,让我对生命的含义渐渐有了另类的诠释,我很清楚你们所有人都是真实的,是客观存在的,不是臆想的,不是虚拟的;你们有血有肉,意气风发,却悲歌感慨,身系家国无望。” “以前的我,在教科书上偶遇过你们,区区的一张薄纸,便写完了你们的一生,那时的我无法感同身受,直到此时此刻,我方才深有同感。” “痛苦,憋屈,黯淡,迷茫,无奈,乏力.......” “但我想告诉你们,不必痛苦,不必憋屈,不必黯淡,不必迷茫,不必无奈,不必乏力,因为你们毕生所为之奋斗的华夏,在一百多年后,都实现了。” “这也是我留下这封信的原因。” “我从2030年来,是一名普通的华夏青年,从小吃的饱,穿的暖,有免费的书读,正如我一样,十四亿人口的华夏,人人皆可吃的饱,穿的暖。” “我出生的那一年,恰逢雅典奥林匹克运动会,全世界200多个国家和地区参加,在110米跨栏的田径赛场上,夹在一众黑人与白人中间,一个黄皮肤,黑头发的华夏人率先冲过了终点,成了新的世界飞人,再也不是刘长春先生漂洋过海,一个人代表一个国家,代表一个民族的时代了。” “四年后,世界的目光聚焦于北平,我们成功的举办了第二十九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奉献了一场无与伦比的视觉盛宴,神秘的东方文化掀开了面纱,让全世界为之侧目。” “又是四年后,一艘排水量堪比八艘定远号的大船下水了,华夏人终于有了第一艘航空母舰,当它行驶在大东沟海域时,依旧能嗅到甲午年的硝烟味,从未忘记,也永远不会忘记。” “二零一八年,探月工程取得了骄人的成绩,嫦娥四号探测器奔向了月亮,并在月亮上留下了一抹鲜艳的红色,不止如此,几年后,我们还向遥远的荧惑古星发出了邀请函。” “二零二二年,一艘更大,火力更强,排水量堪比12艘定远号,完全由华夏人自己建造的超级大船下水了,我们拥有了一支深蓝海军,再一次成了亚洲第一。” “二零二六年,时隔50多年,人类再次登上了月亮,不过这一次,登上月亮的是华夏人,嫦娥奔月不在是神话,成了为现实。” “二零三零年,华夏经济总量来到了30万亿美元,距离世界第一咫尺之遥,中华民族重回世界之巅,指日可待。” ...... 红色钢笔兀自停止了书写,何琪闭上了眼,靠在了椅子上,沉默了半晌,又重新打量了一遍这封信,倏地的起身,擦着了一支洋火,将这封信点燃了。 寂静的屋子里,跳动的火焰蚕食着这封信,也映红了何琪的脸,待灰烬散落了一地,这个秘密也便随着秋雨埋进了土里,一只乱入了时空的蝴蝶,当前要做的是?紧翅膀,而不是煽动一下。 等待的时间是煎熬的,何琪回了床上呆坐着,渐渐的,屋外的秋雨停了,晨曦的光露了脸,除了泥泞的地面告诉人们昨夜下了一场雨,生活依旧在继续。 不知何时,何琪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直到被钱玄的大嗓门声叫醒,才发现屋外已是一片光亮,稀稀疏疏的水滴从屋檐落下,窗户上逐渐出现了一张憨憨的脸,是狗娃。 钱玄兴冲冲的冲进了卧室,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不分由说的将几分报纸丢给了何琪,喘着粗气骂道:“干他娘的,原来是东夷人搞得鬼。” 又埋怨道:“你真不厚道,明明早就知道了,还瞒着我和豫才,昨晚等你那么久,白担心了不说,肚子还饿的难受。” 何琪坐在床上,翻开了《京报》,首页刊登了一条爆炸性的新闻《教堂案之幕后黑手为谁?》 “援引知情人消息,昨日珐国教堂案幕后主使疑似东夷人川本一郎,据何琪先生证实,其初至北平时,曾被人贩子诱骗,而该人贩子正是教堂案中诱拐孩童的人贩子,而在何琪先生被软禁期间,曾亲眼目睹过过人贩子与川本一郎有过接触.......” 看完了《京报》,何琪又把钱玄带来的报纸看了个精光,所有首页刊登的文章基本与《京报》基本一致,没有直接说明是主使者是谁,但无不指向了东夷人。 昨晚发生的事,早上的报纸就刊登了,谁有这么大的能量? 这位知情人是谁? 很明显,是菊长透露的。 何琪暗自揣测老袁之所以这么做,一是为了转移民众的目光,好继续他的复辟大计,二是拉珐国人下水,有了珐国人的强力介入,面对东夷人时,压力会小很多。 蓦的,何琪意识到自己好像活了。 菊长把这事捅到了报纸上,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何琪是目击者,所以明面上,菊长是不敢动何琪的,反而要好好保护起来,反观东夷人,就更不敢了,要是暗杀了何琪,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怕就怕菊长来一招栽赃嫁祸,暗地里作了何琪,那么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东夷人干的,从而变相的坐实了东夷人策划了教堂案。 菊长会不会干的? 念及此,何琪忽然想起了昨晚临行前菊长吟的一首打油诗:“大雪白中黑,黑中大雪白。若要问黑白,谁能辨出来?”心里便又没底了。 钱玄直愣愣的看着阴晴不定的何琪,兀自问道:“你怎么了?昨晚一回来,就无精打采的,问你也不说,是不是糟了刑讯?” “没事,大概是淋雨着了凉。”何琪摇头道,倏地掀开了被子起床。 “你说,东夷人这么干,是为什么呢?”钱玄又问道。 “阻止老袁当皇上。”何琪想来想去,只有这个答案有可能。 钱玄蹭的站起身,立刻否决道:“不可能。”翻出了一张这几天的报纸,指着一篇文章说道:“这是东夷人贺长雄发表的文章,鼓吹帝制,他是著名的法学家,在国际上很有名望。” 这篇文章名叫《新式国家三要件论》,大致的意思是东夷之所以迅速富强,就是因为采取了君宪,言外之意是,如果华夏也采取了君宪,也会迅速变得富强。 何琪道:“你要反着看,他这不是鼓吹,而是在提醒东夷人,不要让华夏君宪。” “这么说,东夷人觉得君宪会比共和好?”钱玄喃喃道。 “大海中的鱼是无法生活在淡水里的,君宪在华夏永远不可能成功。”何琪十分肯定,因为从后世的经验来看,君宪这条路是一条死胡同,走不通,缺乏在华夏生存的土壤。 “为什么?”钱玄怔怔问道。 《争取晚上继续更!》 045、《京报》的采访 “‘戊戌革新’失败了,标志着君宪在华夏彻底行不通。”何琪在屋子踱着步道。“瑛国也好,东夷也罢,他们能君宪,是因为君舍得把权下发,以至于潜移默化的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程度,但华夏不行,老太太一句话,戊戌革新就没了,即华夏君主的权力根本得不到约束和限制,明清两代都是如此,就像是蓄力一拳,蓄力的时间越久,打出去的拳威力越大,然而,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这个拳头打的对方越疼,反噬到自己身上的伤也就越疼。” 狗娃支着脑袋在窗外埋头苦听的一阵,却是啥也没听懂,随后晃着脑袋去了厨房,开始做早餐,何琪望着狗娃,不禁会心一笑,继续道:“老袁当初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推行君宪,我现在想想,觉得是异想天开,注定不会成功。大清的那些人,心里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想,即他们觉得少数民族统治整个汉民族,在人数不占优势的情况下,第一要务应当是防汉,在此之前,极少有汉人能进入大清的权利中枢,这就造成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什么问题?”钱玄搭着话道。 “民族矛盾,汉人长久的受到欺压,一朝得权,轻易不会放手,你想想,当年老太太信了义和团能打洋人的鬼话,向十一国宣战,随即便有了‘东南互保’条约,德潜,你想想都是哪些人加入其中了?” 钱玄张口道:“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两广总督李鸿章和闽浙总督许应骙、四川总督奎俊、铁路大臣盛宣怀、山东巡抚袁项城。” 何琪道:“这些人无一例外,全是汉人,证明汉人集团之权力已经无法遏制,中央集权名存实亡,所以老太太后来同意了君宪,但迟了,民族矛盾无法调和,汉人有了权力,是绝不会同意的。” 说到这,何琪忽然笑了,道:“本来就雪上加霜,若侥幸君宪了,至少可得永久的富贵,可偏偏有些人不愿意,搞了一个‘皇族内阁’,这无异于火上浇油了,辛亥年的时候,各方都要老袁出来调停,刚开始有很多人支持君宪,以张骞为首的地主、绅贾派,后来为什么不支持了,就是因为这个‘皇族内阁’的出现,让立宪派彻底失去了希望,愤而支持共和。” “南方强硬的支持共和,不公和就打仗,张骞他们一大批有钱人也开始支持共和,老袁除了共和,还能有别的路么?” “至于老袁呢?现在要搞君宪了,又是汉人了,没了民族矛盾,以为大家终于可以接受了,可为什么现在大家还是不同意呢?” “因为老袁所干的事,不是君宪所该干的的事,取消国会,废除‘约法’,修改选举法,搞终身制,收归兵权,所有的事一人决断,这已经是事实的独裁了,要是君宪成功了,就与以前的封建王朝没什么两样了,换汤不换药,从共和回归封建,这是开历史倒车,所以你们才坚决不同意,德潜,我说的对吗?” “对!这就是我们最担心的地方。”钱玄道。 “我们每个人在年轻的时候,都有崇高的理想,远大的志向,我们讨厌那些人穷志短的人,可随着时间流逝,你会发现我们渐渐的长成了我们曾经讨厌的模样,老袁年轻时,锐意革新,奋发图强,可渐渐的被权力迷失了双眼,以至于到如今,独裁,当皇帝,一言九鼎,不正活成了他当初讨厌的样子么?”何琪唏嘘道,由此不由得联想到,若是老袁就此收手,那么历史对于他的评价应该会好很多,可老袁的欲望已经无法控制了,收不了手了。 这种例子绝不止老袁一个,谁能想到当初那个作下“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之慷慨悲歌诗句的年轻人,最终会沦为一个大汉奸呢! ......由于报纸的快速传播,一个早上的功夫,外面的世界便已经炸锅了,教堂案中死去的孩童,像是一个钉子,钉进了民众的心里,血流了一地,原本愤怒的对象是珐国,如今成了东夷。 前有“民四”,后有教堂案,犹如火烧浇油,让这一情势愈演愈烈,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到处都能听到民众的唾骂声,一场声势浩大的街头抗议势在必行。 正当何琪与钱玄大谈特谈之际,一个不速之客敲响了大红门,何琪还以为是迅哥儿来了,不料来的却是一个陌生人,其身穿一件黑色西服,戴着一副眼镜,背着一个公文包,微微含笑,没来由的给人一种亲切感。 “何先生,鄙人邵飘萍,《京报》主编,今日冒昧登门拜访,还请见谅。”邵主编站在门外,躬身行礼道。 “无需多礼,邵主编请进。”何琪行礼后,伸手示意。 沏好了一壶茶的钱玄,从厨房出来时,正好看到了门口站着一张熟悉的脸,顿止步,惊道:“老邵,你怎么来了?” “老钱,我方才去了你家,令夫人说你不在,我一猜就知道你来何先生这里了。”邵主编把背后顺后,远远的行完礼,打趣道。 “你老邵什么德行,我最清楚不过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是怕摸不准琪兄的脾气,冒昧登门拜访,不容易开展工作,所以就想拉着我一起来。”钱玄笑道,招呼着邵主编往院中间的石桌走,逐一开始倒茶。 秋雨早上才停,院里的石桌没人坐过,上面还积着雨水,何琪取来了一条干抹布,擦着桌面和石凳,至邵主编时,却见邵主编笑的婉拒道:“何先生,不敢劳您啊,您现在是盛名远扬,您这一擦不要急,我出了门就得挨老百姓的骂,所以,还是我自己来吧。” 钱玄还没听明白邵主编打趣他大嘴巴,自顾着拿起一杯热茶,轻轻的啜一口。 何琪与邵主编对视一眼,再同时看一眼没反应的钱玄,兀自笑了,但谁也没戳破话茬子。 这让钱玄十分疑惑,以为是自己的穿戴有问题,忙放下热茶,审视了一眼自己,没发现问题,不解道:“你们俩看着我,笑什么呢?” 这一说不要紧,何琪与邵主编笑的更乐乎了。 钱玄把刚才邵主编的话一回味,顿时明白了过来,指着邵主编的鼻子,笑骂道:“好你个老邵,一见面就拿我开涮,逢人必说我嘴巴没把门的,吃一片老羊肉,连着涮了七八回了,酱料来回蘸,你不嫌腻味,我还嫌腻的慌呢。” 邵主编剜了一眼,埋怨道:“承你德潜兄的情,我家夫人现在一看到桔子,就不给我好脸色瞧,我就是有再多的嘴也说不清了。” 钱玄老脸一红,端着茶也不搭话了。 何琪明白了,敢情钱玄拎着桔子还去过邵主编家。 邵主编先是拿钱玄一顿调侃,饮了几口茶后,见气氛活络了许多,这才表明了来意,道:“何先生,今日来访,是想作一个采访。” 何琪点头应允。 邵主编取出速写本,执笔道:“我来之前,警备厅发布了一条公告,称经过调查,否决了教堂案的背后主使者是川本一郎,继警备厅发布公告后,珐国公使馆也发布公告,称珐国将联合警备厅一同调查教堂案,对此,我想问问何先生,您昨晚有配合警备厅调查么?” 何琪忽然陷入了沉默中。 《阳了个阳的!》 046、一片哗然 在这个特殊节骨眼上,西苑里的人分明知道教堂案是川本一郎干的,却故意发这样一份替东夷人开脱的声明,其用意十分清楚了,便是西苑得罪不起东夷人,但这件事又不能算了,所以何琪这个素人,就成了关键点,要“识大体”,要“知趣”,要主动去指证东夷人。 所以,昨天菊长请何琪去警备厅,就是在教何琪要“识大体”,要“知趣”,那么邵主编踩着点来采访就很耐人寻味了,想通了这点的何琪顿时没有心理包袱了,肯定道:“是的,我昨天去了警备厅。” 邵主编像是例行采访一般,简单记录下何琪的答复,便念着速写本上的第二个问题:“那么指认的结果是什么呢?” 钱玄在侍茶聆听。 何琪道:“我指认出了两个人贩子与川本一郎。” 钱玄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气呼呼道:“明明就是东夷人干的,证据确凿,警备厅发的这份公告是什么意思?” 邵主编刹时望向了何琪,却见何琪适时递来了一个隐晦的眼神,两人彼此心知肚明,也就没顾着钱玄的发问,邵主编继续问道:“那两个人贩子承认了吗?” 何琪摇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钱玄怒道:“干,事情明摆着的,这等残害我华夏孩童之凶徒,就应当菜市场砍头,以藉在天之灵。” 邵主编眉头一拧,道:“德潜,你这话要我记录吗?” 钱玄红着眼,指着速写本道:“记!一个字都别改,登上明天的报纸,就说是我钱某人说的。” 何琪拦下了:“邵主编,就记我的话吧,德潜又没去警备厅,他不知道的。” 邵主编听明白了何琪的意思,果断停下了笔。 钱玄一把抢来了邵主编的笔,三笔两笔,自己就给写上了,然后把笔一撂,梗着脖子道:“有什么好怕的?犯了事的人不怕,没犯事的人反倒怕了,这是什么歪理?事情很明显了,琪兄指认出了幕后主使者,因为是东夷人,他们就怕了,不敢了,所以才发了这样一份公告,来糊弄我等老百姓。置几十条孩童生命的血案于不顾,他们还算个人吗?我要是再不站出来说话,我还算个人吗?老邵,就按我说的话登报,你要是敢删掉一个字,别怪我钱某人翻脸。” 何琪兀自看了一眼邵主编。 邵主编收起了笔,合上了本子,收拾着包,望了何琪一眼,道:“没什么的,何先生勿担心,以往就是再出格的话他也敢说,只要他说了我就敢登。天塌下来,也要讲个理字,如果这个理,我们不替老百姓讲,就再没人说话了,那这个世道就真的没一丝希望了。” “德潜,何先生,我得回去赶稿子了。”邵主编收拾好了,背起了包,躬身行礼。 “就不留你吃饭了,去吧。”钱玄挥挥手道。 这又是一个“钱玄”般的人物,说是“臭味相投”不为过,何琪打心里尊敬这样的人,那一点小芥蒂瞬间消除了,发自内心的躬身回礼,抬头望时,只有眼中还蕴藏着邵主编背着包走向大门的背影了。 “怪不得你与邵主编交好呢!”何琪坐下了,轻啜一口茶。 “你不也一样?”钱玄斜眼道。 何琪怔住了,不免尴尬的笑了笑。 ...... 迅哥儿吃了中饭来了,带来了三则消息。 第一则,多国公使馆联合谴责暴徒施凶,督促华方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将真相公之于众。 第二则,有部分愤怒的民众自发的集结请愿,要求警备厅处死两个人贩子与川本一郎,并要求东夷人道歉与赔偿。 第三则,东夷公使馆发布了公告,拒不承认教堂案与东夷人有关,严词要求华方调查清楚,还己方清白,且以保护侨民的名义,要求交出川本一郎,另外拒绝道歉与赔偿。 次日一早,最新的《京报》发行,首刊的文章引起了社会各界一片哗然,邵主编不愧为一代“铁笔”,在文章中对教堂案作了全面的分析,梳理了本案的来龙去脉,重点披露了东夷人私下里要求华方回到21条的谈判桌上,这也就能解释教堂案发生的原因了,便是东夷人欲趁着西洋诸国互殴,无瑕他顾东方之际,想用教堂案这等卑鄙手段,造成华方与西洋列国的隔阂,从而达到孤立华方的目的,如此东夷人便可压迫华方重启21条谈判。 何琪此时方才明了,原来东夷人是打着这个主意的。 在某些人有意无意的推动下,民众的情绪如一层高过一层的海潮,不断冲击着海岸,今日集结的人比昨天的多了数倍不止,警备厅的巡逻们接到上头的命令,全体出动,守着通往东夷公使馆的各个碍口,用肉身排成人墙,抵挡着民众前行的步伐。 东交民巷两头都被堵住了,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出不去,洋人巡查今日亦是增加了不少人手,洋人士兵们面对着愤怒的民众,个个如临大敌,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严阵以待。 警备厅巡逻在前方用肉身结成人墙抵挡,后方是洋人士兵的枪口,中间是一处真空地带,随着集结的民众越来越多,愤怒越积越高,这个真空地带正在慢慢缩小。 虽是九月末了,天高气爽,但身处第一线的菊长此时却是急的满头大汗,脱下了帽子,一边煽风,一边大嗓门喊骂道:“日尼玛的!张副官,赶紧滚过来。” 一个灰军装,红肩章,腰间皮带,脚踩皮鞋的副官一只手放在了腰间的家伙上,另一只手不断揩着头上的汗,慌慌张张跑来,喘着气道:“菊长,啥事儿?” “踏马的,关键时候屁用不顶,连几个老百姓都拦不住。”菊长虎眼一瞪,脸一垮,指着后退的人墙,吼道:“你去告诉这帮废物,谁要是再敢退一步,劳资马上毙了他个狗日的。” 本来似镇压刁民这等事,简单的很,随便开几枪,抓几个带头闹事的,一准能摆平,然而今时不同往日,菊长下令既不准开枪,还不准还手,导致被动的很,张副官望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数不过来,属实无奈,抱怨道:“要不让我开几枪,吓唬吓唬,保证不伤人命就是。” “开你玛得笔!”菊长一听就火大,脸色难看的吓人,从张副官腰间拿出家伙,上膛下保险,一气呵成,瞪着一双杀人的眼,把黑洞洞的枪口顶着张副官的脑门:“让你马德干点事,不是刮风就是下雨,几个人都挡不住,劳资先毙了你个狗日的。” 张副官感受到了脑门上的凉意,冷的浑身一激灵,一咬牙,发狠道:“收到,小的这就去,一定挡住了。” 虽然有张副官的保证,终究不是个事,人都是会欺软怕硬的,越是不采取手段制止,他们就越是得寸进尺,旦夕之间就会流血事件,菊长把目光从黑压压的民众头上移到了洋人这边,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可不会留丝毫情面。 047、我们办事就是这样 眼看着情势越来越危急,菊长急中生智,忽然有了一个主意,走到洋人这边,对着洋人督查交涉了几句,那洋人督查虽然听不太懂,但从菊长连说带比划中,显然明白了菊长的来意,是不想有流血事件发生。 菊长比划着,示意洋人督查随自己往巷子里走,洋人督查望了一眼愤怒的民众,点头同意了,菊长领着头,带着洋人督查往何琪家走去。 何琪一大早就起了,早上的报纸也看了,这会儿在院里,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心里兀自发慌的紧,根本坐不下来,钱玄早上也没来,这会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得在院里不停地踱步。 菊长敲响了大红门,见找何琪,都没进门,踩着门槛急道:“外面堵了不少老百姓,搞不好就要出事,你把劳资的话翻译给这个洋人听,就算帮了劳资一个大忙,以后你遇到了事,来找劳资就行。” 何琪顿时明白了,点点头。 菊长道:“我国民众是在抗议东夷人,你是瑛国人,这件事与你们没关系,你把枪撤了,万一走火了,他们就会找你们的事。” 何琪照着菊长的话翻译。 洋人督查道:“枪撤了,万一他们冲进来,怎么办?” 菊长拍着胸口保证道:“我的人从这里进不来,你在别的地方,放我的人进来,我保证不让一个人进来。” 洋人督查没怎么想,就同意了菊长的提议,这事儿巴不得赶紧撒手。 因菊长接下来还要与洋人督查交涉,何琪便临时充当了翻译,随着洋人巡查撤了枪,又两对警备厅巡逻加入进来,现场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了。 ...... 九月的西苑,别有一番风情,瀛台是当年光绪帝被囚禁的地方,这里有一座牣鱼亭,彩色琉璃砖的桥栏,亭顶为黄、绿琉璃瓦,亭下即是南海湖,夏时乃一片荷塘。 万物凋零的深秋,荷塘只余残梗断枝露出水面,岸上的草木皆是落寞枯黄,而牣鱼亭恰似枯黄中露着一抹绿,杨士琦很喜欢这里,层层波涛徐来,阵阵秋风扫过,随身在瀛台困龙之所,但远眺南海湖,看的却是世间万物,做的更是世间大事。 一张临湖的桌,桌上的一方镇尺压着一叠纸张,前方源源不断的最新情报都将汇集在这方镇尺下,桌前站着一个负手远望湖面的人,与东夷人对弈的这盘棋,杨士琦此时信心十足。 “杏城兄.......”有人从栈桥走来,远远的喊道。 杨士琦转身,见来者是外交总长汪大燮,已然明白所为何来 “杏城兄,你是嫌我肩上担子轻了,故意加加重量,可就算是要加重量,你也得事先与我说一声,我也好做个准备,哪能让人一问三不知?”汪大燮一来就埋怨道。 “伯唐兄,非我事先不愿告知,乃实有隐情啊呐。”杨士琦望着湖面,一脸的肃容,“袁公把这事交给我,我就得处处思虑,东夷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事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把握。” “你这是不信任我?”汪大燮脸色一变,当即就站起来了,盯着杨士琦。 “都认识这么久了,哪里就不信任你了?若真的不信任你,你还能来这里?”杨士琦招呼了汪大燮坐下,斟好了茶,兀自笑道:“伯唐兄,你有所不知,你如今的反应,就是我需要的,你想啊,连你都不知道,别人还能知道么?” 汪大燮想明白了,拍着大腿大笑道:“好你个杏城兄,你这是把我也算计进去了啊!” 杨士琦:“非实不足以对,非虚不足已对,非实非虚方可应对。”放下了茶,又道:“伯唐兄,东夷人现在怕是赖上你了,你怎么有空跑我这里了?” 汪大燮茶一放,手一摊,道:“昨晚下雨,回去淋了些,早上头晕眼花,索性告了病假,听说你这里有好茶,我循着味就来了。” “扑哧~~”杨士琦被逗得一笑。 汪大燮从茶几下面摸出了一袋茶叶,打开一闻,眼睛一亮,连连称赞道:“好茶,我一闻,就知道是老五送你的,上次要了他一回,跟割他肉似的,你说他一个大老粗,这好茶搁他那儿,明珠蒙尘呐,我都替这好茶感到冤。” “拿去吧,好好养几天病。”杨士琦道。 汪大燮乜眼道:“几天?” 杨士琦:“拖两天,你先回珐国人,等珐国人插手了,你再回东夷人,如此事情便成了。” ...... 华方公使汪大燮忽然生病了,各方来函一律积压。 东夷公使日置益听着手下的回复,气的大骂无耻,华方果然又使出了祖传的招数“拖”字诀,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对于这一招“拖字诀”,日置益早就领教过了。 21条的时候,华方谈判代表是陆征祥先生,次长曹汝林,驻曰公使陆宗舆,这三人深得“拖字诀”奥秘,愣是从一月拖到了五月。 当时陆征祥先生是这么操作的。 其一,减少谈判次数。 日置益说:“我希望每天都谈判,以赶快解决事情为原则。” 陆征祥说:“每周谈一次,且谈判只能在下午,因为我上午还有其他事处理。” 日置益气道:“你们不讲办事效率吗?” 陆征祥摊手道:“我们办事就这样,不信你去问,走一遍流程至少半个月,我这是专事专办,还算是快的了。” 日置益无语。 最终讨价还价的结果是每周谈三次,且在下午谈判,每次两小时。 其二,缩短谈判时间。 每次谈判,陆征祥先生都会开场说一些假大空的官方话,等说了完开场白,就找服务员要大茶杯,越大越好,一边喝茶一边谈,且说话时慢条斯理,温文尔雅,慢悠悠的样子急坏了日置益,如果问,那就是我们说话都这样,这叫涵养。 如此一来,正事没谈一小会,两个小时的时间就陆征祥先生的开场白,说话慢以及总是上厕所给生生耗完了。 据说当时陆征祥先生熬得很痛苦,以至于开场白自己实在想不出来了,就找抢手代写,还有喝茶喝的要吐。 这次换了汪大燮,索性连谈都不谈了,直接装生病了,比陆征祥先生做的更绝。 “无耻!无耻!”日置益越想越气,吩咐道:“带人去警备厅,以保护侨民为由,让他们交出川本一郎,否则后果自负。” “嗨!”手下应道。 050、赵爷 时间一晃,就进入了农历十月份,晚秋和早冬更替之际,繁霜如霏霏的雪覆盖着一望无际的原野,黝黑的土地上是几点黄色点缀着一片黑色,稍稍透着点几抹白,黑的是土,黄的是枯草,白的是霜,若是抬头一望,清冷肃静的北风里,倒是有几朵不畏初冬的花在绽放,白里透红,却是那杏花开了。 清早,永定门前。 黄老二的馄饨摊每日照常营业,大锅里冒着腾腾的热气,伙计三儿裹着件大袄,嘴里呵着白气,搓着手吆客。 年关近了,回北平的人多,出北平的人也多,肉眼可见的街上人多了起来,三儿嘴皮子利索,吆喝了没一会儿,就吆进了好几个食客,加上每日照例来的老主户,才几张桌子的小摊位这就快满客了。 人一多,话茬子什么的就都起了,少不得讨论一些让大家津津乐道的事,若要把这些“津津乐道的事”作个排序,那么刚过去不久的“教堂案”绝对排第一。 “打老太太那会儿起,到今儿个,掰着手指头数,都过去多少年了,咱尽挨着气受,是赔完了这个赔那个,这回总算是出了口恶气,大快人心呐!” 一位长袍马褂的老者,吊着小辫子,捋着胡子,昂着脑袋道:“七十五年了。” “赵爷,就数您的功夫好,要不怎么说是读过书的呢,咱这泥腿子就没这功夫,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这个数。” 老者乜眼道:“老夫就是那年生的,能不知道么?” “老话说的好,一寿,二富,三康宁,合着老规矩,赵爷的80大寿快到了,小的们先恭着了。” 赵爷手一挥,啐道:“嫌命长的去做寿,生怕阎王爷不知道,老夫还想多苟活几年。” “哈哈哈......” 这话引来了一阵笑。 “呦!何先生来啦,里面请。”伙计三儿热情的喊道。 昨天钱玄与何琪说,他寻了一处开棋馆的好地方,就在宣武门外,今天趁早来看看地方,合适的话就下定金,两人约好了一早就往这边来,岂料快到地方了,钱玄又急匆匆的回去了,原是出来的急,钱没带。 何琪一瞧,这都到了宣武门外了,离永定门也不远了,正好早饭还没吃,便与钱玄约好了在黄老二的馄饨摊集合,吃完了早饭再去。 何琪对黄老二的馄饨摊是再熟悉不过了,第一次吃馄饨,就被张帽儿这厮给拐了,之后陆续来了几次,可惜张帽儿那厮见事发,早就没影了,不料因教堂案,阴差阳错栽菊长手里了,前几日在菜市口被当众枪决了。 一来二去,何琪便与常来馄饨摊的老主户熟悉上了,有事没事搭上几句话,大家伙见何琪平易近人,没那么多讲究,也都爱聊上几句。 今儿个摊位里人多,何琪来的迟,一时没地方坐,有人立马让开了位子,道:“何先生,来这边坐。” 那人桌前的馄饨才吃了一半,何琪没好意思,好言推辞了,眼角余光却是见到篷布下藏着一条板凳,走去搬了出来,准备坐会等人走。 “先生,这条板凳不能坐。”黄老二急呼道,随即放下了手里的擀面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就要来拿走板凳。 “啊?”何琪怔住了。 “不吉利!”黄老二神秘兮兮的,张手扯来一张破布,包着板凳,往原来的篷布上一扔,朝着三儿吩咐道:“等会空了,拆了它,烧火。” “唉!”三儿道。 不但何琪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一条板凳要拆了烧火,好些个吃馄饨的食客也一脸的迷惑,这时有人说道:“短命鬼坐的板凳儿,黄老二说的对,不吉利。” “怎么个情况啊?” “什么短命鬼?” “唉~张帽儿那厮呗。” “前几日刚被杀头的那个。” 这么一说,何琪就明白了,还当是什么事呢?又拿来了那条板凳,一屁股就坐上了,翘着二郎腿,插科打诨道:“张帽儿那厮拐了我,我现在好好的,他反倒被杀了头,说明我克他,这板凳好好的,拆了怪可惜的,我坐一坐,就没事了。” 赵爷腾出了个空,接话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何先生不嫌弃,带着板凳到老夫这儿添个座。” “唉!”何琪满口应道,带着板凳坐到了赵爷的边上。 三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放在了桌上,汤里还漂着几颗绿葱段,何琪往里头倒点辣子,再用竹箸一搅合,齐活了。 趁着何琪吃馄饨的功夫,有人问道:“何先生,问您件事成么?” “说,是什么事?”何琪一边嚼着馄饨,一边望着那个人,身体细瘦,歪戴着一顶破毡帽,肩膀上搭着一条泛黄的毛巾,上身穿着一件薄单衫,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子,下面的裤腿紧着收,脚上穿着一双破了洞的草鞋,张嘴一笑,露出一口熏黄的牙齿,一看便知是拉车的。 “我刚拉车从门前过,见围了好些的人,上面刚贴着警备厅的布告,说是警备厅悬赏捉人贩子,这事儿是真的吗?” 这么一说,馄饨摊经过了短暂的沉默后,一下子像是下了锅的饺子,大家顿时议论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刚刚。” “悬赏多少?” “10块大洋一人。” “.......” 一个普通人家一个月两块大洋就够生活了,10块大洋可够五户人家一月的开支,着实充满了吸引力,大家的目光不禁聚集在了何琪身上,无外乎何琪如今声名大,不似普通人,多少知道点普通人不知道的内幕。 “这事儿我真不知道。”何琪如实道。 “何先生,老夫这里也有一问。”赵爷忽然道。 “您请说。”何琪道。 “教堂案,死了十二个珐国人、二十三个华夏儿童,东夷人一共赔了150w大洋,报纸上只这么一说,何先生可知具体赔付了咱们多少?”赵爷问道。 “这事儿我倒是知道,赔了咱们50w,不过具体付没付,我就不知道了。”何琪道。 “50w也不少了啊!” “一家能分多少,这个数我算不过来了。” “说是这么说,还真想拿赔款?做你的美梦去吧,咱们老百姓就甭想着能从他们手里扣出钱来。” “老鼠打他们那儿出来,都得掉二两肉,想从他们手里拿钱,下辈子吧。” ....... “咳咳~”赵爷轻咳一声,望着何琪道:“您关系广,回去托人问问,要是这50w赔款付了,那这警备厅布告上说的悬赏,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人贩子忒可恨,该抓,当抓,可不是这么个抓法,当官的要做面子活,发回善心,下面可都在眼巴巴盼着,若真拿了赏金,日子过的也能舒服些,您就当是替他们问问的。” “好,我回头就问问。”何琪顿时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一口应下了,刚要吃口馄饨,却见大伙都望着,心知大伙都惦记着,便只好说道:“明儿个早上我还来。” 如此,大伙才舍得把目光从何琪身上移开,可见都是上了心的。 何琪吃了两口馄饨,觉得赵爷不似普通人,眼角余光不由的瞥向了赵爷,正好对上了赵爷看过来的目光。 赵爷道:“何先生可是有什么要问老夫的?” 何琪尴笑道:“在下万万担不得先生一称,方才听老先生一言,醍醐灌顶,觉得老先生见识不凡,故多看了几眼,冒昧了。” 赵爷道:“老夫不过是活的久了,见得多了。” 有人提醒道:“何先生,您这就不知道了吧,赵爷可是上了金榜的,在湖广做了好些年的官,官场上的门门道道,哪能瞒的了赵爷啊?” 范进中了举人,都高兴的发了疯,进士老爷比举人又难上不少,大清才过去没几年,进士老爷这层身份依旧受到普通人仰望,难怪赵爷受到大伙的尊重。 赵爷徜徉道:“老夫,榜不过同进士,官不过一县,算不得什么,独独活的久。” 何琪请教道:“老先生,方才您老说警备厅悬赏抓人贩子,不是这么个抓法,可否说的明白些?” 赵爷笑道:“何先生,真不明白?” 何琪摇头道:“真不明白。” 见何琪不似说假,赵爷指着街上的一处菜摊,跟前站着几个挎着篮子在挑菜的妇女,道:“这几个都是大户人家的仆人,趁着早来挑菜,当差的有,卖身的也有。这四九城里,买卖人的地方历来不缺,成了一门生意。不去从根上断了这门生意,单单抓几个人贩子,不过是搪塞悠悠之口罢了。” 赵爷的话,让何琪陷入了深思中。 恰巧钱玄取完钱回来了,一头扎进馄饨摊,朝着何琪这边就走来,眼睛蓦的一亮,大声道:“赵爷,刚去您府上,没找着您的人,没想到,您倒是和琪兄先聊上了。” 何琪不解的望着钱玄。 钱玄近前来,朝着赵爷躬身行礼,用胳膊肘戳了戳何琪的肩膀,笑道:“我们待会要去的地方,就是赵爷的产业,你不知道?” 何琪摇摇头。 赵爷缓缓起身,朝着钱玄点头致意,杵着拐杖往外走,回首望着何琪道:“何先生,一边走一边说吧。” 何琪扒拉几口馄饨进嘴里,连忙起身跟上。 051、宣武大街 数丈高的灰色城墙,似是一条巨蟒,静静的俯卧在大地上,横跨了几百年,布满了沧桑,夯土砖制结构的表面爬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三层城门楼子高高矗立,两侧的凹凸女墙随着城墙左右延伸,一望无垠,深邃的门洞的上方悬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镶,刻着“宣武门”三个遒劲的繁体大字,满文已被去除。 宣武门外设有向外凸出的半圆形的瓮城墙,最南边的箭楼,设有80孔箭口,左右两边是瓮城楼,瓮内的东北角是关帝庙,民众并不是直接从正南方向出,而是要先从宣武门城洞出来,然后向左转,绕过关帝庙,从闸楼及瓮城的门洞朝东出。 护城河从宣武门外流过,十月份进入了枯水期,河水下降了不少,老百姓在护城河上架起了一座座简易的木桥,有三个女人在护城河边浣洗衣服,还有几个在河边奔跑玩闹的孩童,一个穿白长衫戴礼帽的商人小心翼翼的踩着木桥过河,此时,一列冒着蒸汽的火车,从绕箭楼逶迤向东的京汉铁路驶过,前往正阳门火车站。 明清以来,宣武门外大街一直是各地进出京师内城的交通要道之一,也是最为繁华的道路之一,沿街会馆林立,酒馆、药铺、典当行、马车店等商铺鳞次栉比,小商贩的摊位,随处可见。 后世的宣武门因不适应城市发展而被拆除,那种原生态的历史厚重感被钢筋混凝土所覆盖,已无迹可寻,何琪此刻站在繁华热闹的宣武门外大街上,耳边熙熙攘攘的喧闹声尽数消除,整个世界蓦的安静了下来,眺望着无人打理的城楼上长出了一丛丛杂树杂草,看着蒸汽火车鸣笛驶过,看着停止了奔跑的孩童,眼前的这一幕似是一张没有色彩的怀旧老照片,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发什么呆呢?”钱玄拍了一下何琪肩膀,转头指着街边的一间空商铺,门头上的匾额已被摘下,赵爷杵着拐杖正拾阶而上,从怀里掏出了一串钥匙,道:“就是这间了,原来是家酒楼,主打淮扬菜,生意不景气,倒闭了,老板扬州人。秋明兄不喜辣,淮扬菜正合适,前几日我去秋明兄家吃饭,听他说起这件事,甚是惋惜,便顺势说起了我们要开棋馆找场地的事,秋明兄也是个好棋之人,一听说这事,便主动去联系了老板,好一番撮合,倒是让我们占了大便宜,没要一分转让费就成了。” 在后世的大城里,各类餐馆应有尽有,体量最大的便是湘菜与川菜,凭的便是辣与口味重,淮扬菜口味清淡,注重食材天然风味,又没个辣味,怪不得倒闭,不过竟然没转让费,何琪不免狐疑道:“还有这好事?” “嘿嘿.......”钱玄笑道:“老板是没要转让费,不过要了秋明兄的一副书法。秋明兄一向很少留笔,我们这回欠了秋明兄一个大人情。” 沈尹默,自秋明,以书法闻名,公认的大书法家,直追宋明,书坛上“南沈北于”之称,现任北大教授,却不是教授书法,而是教授《诗经》与《华夏史》,其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君子气重。 一间倒闭餐馆的转让费,哪能比得了大书法家的一副传世的字,可见这个老板是个精明的人物,何琪点头道:“确实是个大人情,我们得改天做东,请吃一顿。” 钱玄悄声道:“这个人情当然得还,不过不是请客吃饭,而是琪兄你来还。” 何琪纳闷道:“我怎么还?你们一个个或是大书法家,或是教授,我哪上得了台面?” 钱玄白了一眼,撇着嘴嘲讽道:“你可真够谦虚的,现如今全北平的人,谁人不识你何先生名号的?先不论你留洋归来,学识如何,单是在围棋界,你何先生的名号便是大名鼎鼎,无人不知,前几日在象鼻子胡同,老段问顾如水,何先生棋艺如何?你知道顾如水怎说的?” 何琪摇头。 钱玄道:“顾如水说何先生棋艺自成一家。老段又问高部道平较之何先生如何?顾如水说一局七成,三局六成,十局必胜。” 虽然高部道平在华未尝一败,但顾如水与之交手过,输半目棋,若是照这个推断,何琪倒是有把握能胜高部道平,没顾如水说的那么不堪一击,心想或许是顾如水的一种谦虚说法,便没在意道:“我与高部道平五五开吧,若运气好,小胜几场也未尝不可。” 钱玄一愣,兀自笑道:“你想反了!顾如水的意思是你远胜高部道平。” “啊!!”何琪心惊,额头一抬,啐道:“顾如水这小子明明岁数比我小,口气却比我大多了,下回见到他,得好好说说了,这牛吹出去了,笑话的是我,他倒没事人一样。” 钱玄“咯咯”笑道:“迟了!顾如水已经替你把牛吹出去了,高部道平怕是已经在来北平的路上了,不日将至,你作好准备吧。” 何琪斜眼一瞥,“你怎么像个八婆一样,什么都知道?这消息又是打哪儿来的?” 钱玄不理睬何琪了,跟着赵爷,踏上了台阶,等着门开,急的何琪忙跟上来,掰着钱玄的胳膊,追问道:“真的假的?” 锁链挣脱了铜锁的束缚,两扇大门被一双枯手推开,充沛的阳光顿时冲进了大厅,搅起了颗颗灰尘,钱玄还是没理会何琪,随着赵爷步入其中,何琪紧跟着进去了。 与寻常的酒楼没什么两样,中式的装修风格,大厅里摆放着几十张餐桌,椅子倒盖在桌面上,二楼与大厅格局一样,不过设置的是雅间,用屏风隔开,后面是一间院子,用作酒楼的后厨与仓储,只要在原来的基础上略作修改,便可成为一间棋馆。 赵爷带着钱玄与何琪转了一圈后,回到了大厅,道:“昨天杨老板来与老夫说了,他不要转让费,这里面的桌椅也不要了,你们能用即用,不能用就处理了。既然他那边没什么了,老夫这里自然也没什么了,租金就按照杨老板的来,每月20大洋,押一月,月底前一日付,不得转租他人,契约一年一签。” “如此正好,不过些许地方还得重新修整,怕是一时半会不能开业。”钱玄道:“赵爷,给个时间通融通融。” “今日初三,搬迁重修一月足够,便从下月初一正式结算,钱爷,你看可好?”赵爷道。 “得,就按赵爷说的办。”钱玄爽快的笑道,从身上取出20块大洋,放在桌上,道:“今日便敲定了,这是押金,至于房租与契约,容我这几日上门签订。” “无妨,月底之前即可。”赵爷从身上卸下了一串钥匙,收下了20块大洋,道:“钱爷,何先生,押金老夫收了,钥匙你们收好,不妨四处看看,商议商议,老夫就不打扰了,等什么时候开业,知会一声,老夫再来恭贺。” “赵爷,您走好。”钱玄恭敬的送出们去。 何琪则在大厅里转悠,这里看看,那里瞅瞅,已经在心里规划上了,照着“海丰轩”的模式来就行,楼下是喝茶对弈的散座,楼上是对弈的雅间,两者须得区分开,一楼二楼皆放一块巨大的棋盘,用作名人对弈录棋之用...... 钱玄拎着赵爷留下的钥匙,走到何琪跟前,递给了何琪,道:“戏台子是搭好了,可唱戏的还得你来,方才我与赵爷说是要一月整修,怕是不行了,最多半月,就得开门营业,高部道平来京,就是我们棋馆扬名之日,这个机会可不能错过了。” 何琪猛然回首,蹙眉道:“你还没说,你怎就知道了?” 钱玄道:“顾如水在象鼻子胡同下棋那天,秋明兄就在场,这事儿也是他与我说的,不然我怎么这么清楚?你倒好,每天窝在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敢情别人还上门专门去与你说这外面的事?前些年高道部平来华,横扫南北,至今未尝一败,今年顾如水惜败,他又当众承认计不如你,岂非有意抬你出山,一雪前耻?” 何琪道:“他说归他说,事情办不办,我说了才算。” 钱玄道:“可他这么一说,你便众望所归,与高部道平一战,舍你其谁,你还能不出战?” 何琪怔住了。 钱玄故意激将道:“想我泱泱华夏,围棋两千年,竟落魄至此,不敌一蛮夷尔,在这紧要关头,你若是避战不出,不但旁人瞧不起你,我钱某人亦是看不起你。” 这小计谋,何琪一眼看穿,嗤笑道:“打路过的阿猫阿狗都能看出你钱玄使的激将法,你这样子做给谁看?我又没说不出战,瞧给你急的。” 钱玄收起了故作高深的嘴脸,嬉笑道:“你这人最是胆小怕死,我这不是怕你怯战吗?” 何琪被这话戳到了心窝子,睁大了眼睛,一下子涨红了脸,梗着脖子争辩道:“我哪里胆小怕死了?” 钱玄“扑哧”就笑了,掩着脸,抹过头去。 何琪不依不饶,追着问:“你怎凭空污人清白?” 钱玄嘴一歪,眉一抬,忍着笑,很直白的说道:“就一桩教堂案,瞧给你吓得,我见你那阵子都不敢出门,不信你去问豫才,瞧他怎么说?” 正好门口进来一个黑影,一股恶臭随即扑来,正是迅哥儿,拎着一个旧坛子,踩着门槛,不进也不出,站在门口望过来,道:“我说什么了?” “呦!豫才,你来的正好,你说说,教堂案的那几天,琪兄是不是怕的要死,大门都不敢出?”钱玄瞥着何琪讥笑道,迎着迅哥儿走过去,忽然捂住了口鼻,嫌弃道:“放外面去。” 迅哥儿转身将坛子放在门口台阶上,拍拍身上的灰尘,这才走进来,掠过了钱玄,若无其事道:“我可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钱玄瞪这迅哥儿。 何琪瞪着钱玄。 ........ 052、棋馆名“合棋正”! 眼瞅着时间尚早,三个人又碰一块了,便打算商量下棋馆整修开张相关的事宜,清理了三把椅子,三位创始人在尚未开张的棋馆里开始了第一次碰头会议。 三人找了一处朝阳的地方,面对面坐下,何琪提议道:“咱这棋馆名字叫什么?” 钱玄道:“简单,咱们三人,一人取一字。” 迅哥儿冥想道:“如此也好。” 何琪瞥着陷入思考的两人,心想三人众志成城搞事业,当以一个“合”字最为恰当。 迅哥儿则是想了半天,棋馆者,棋也,最终落到了“棋”上。 万物玄同,相忘于道,莫过于“正”,钱玄没作过多的想,便取了一个“正”字。 当三人把各自取的字说出时,何琪不慎,一时笑了,脱口而出道:“合棋正。” “合棋正,何其正,人正,则棋正,好名字。”钱玄点评道。 “合棋正,何琪正?”迅哥儿呢喃道。 “合棋正,和其正!”何琪不禁笑出鹅叫声:“呃呃呃......” 棋馆的名字是取好了,接下来便是题字,这个是有大讲究的,相当于一个人的脸面,最好是德高望重者题字,何琪想的是不若再麻烦秋明先生一回,大书法家的字,挂出去倍儿有面。 “找太炎先生题字,反正明天也要去龙泉寺,正好把事一起办了。”钱玄特意看了何琪一眼,嘱咐道:“琪兄,你明日与我们一起去,这个字还得你讨来。” 太炎先生有个外号叫“章疯子”,说的好听点叫行事洒脱,说的不好叫行事疯癫,不能以常理度之,就比如太炎先生敢去总统府摔桌子、踹板凳,张口闭口骂“袁贼”,试问哪个不要命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最关键的是,老袁还拿太炎先生没办法,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只好叫陆建章将太炎先生囚禁在龙泉寺,每月发500大洋,好吃好喝的供着,眼不见,听不见,心不烦。 何琪与太炎先生这尊大佬,素未蒙面,八竿子达不到,仅凭着钱玄与迅哥儿这层薄薄的关系,就厚着脸皮前去讨字,说实话,心虚。 “我就不去了吧,又不认识,张口就讨字,说不过去,太炎先生是你们俩老师,老师赐学生字,天经地义,比我好使。”何琪有意推辞道。 “豫才,你瞧瞧他,先前说他胆小怕事,他还不乐意了,”钱玄一下子就来劲了,看着迅哥儿,手直戳着何琪的鼻子,待回过头来,犹不解气,又讥笑道:“怎么着,这回铁证如山,不用我多言了吧!” 何琪脸一红,争辩道:“素不相识,张口就讨字,这不是胆小怕事,这是没教养。” 钱玄道:“一回生,二回熟,我和豫才带你去,不就认识了吗?” 迅哥儿接话道:“我若和德潜讨字,先生必定不赐,他是知道我俩的,哪里像是会开棋馆的人?而琪兄你就不同了,本人亲自登门拜访,虚心求字,诚意十足,再由我和德潜在一旁帮衬着,必定能求到。” 何琪双手一摊,无奈道:“诚意呢?我拿什么诚意来?登门拜访总不能空手去吧?你们是知道我的,脸比口袋干净,贵重的礼品是买不起,便宜的又拿不出手,就这么舔着一张脸上门求字,你们不难为情,我还要这张脸呢!” “什么也不用买,先生与旁人不一样,豫才已经给你准备好了。”钱玄神秘一笑,用手在鼻子前招了招,嗅了一鼻子陈年臭腌菜味,问道:“豫才,这是几年的陈酿?” “三年。”迅哥儿答道。 “够了!年份够了!”钱玄道。 “什么够了?”何琪蹙着眉有,听的一脸懵逼,不知所云。 “闻着什么味儿没有?”钱玄贱兮兮的笑道。 “臭!”何琪如实道。 迅哥儿抿着嘴偷笑。 “臭就对了!这是三年陈酿的臭腌菜味,什么山珍海味,龙肝凤髓,先生统统不屑一顾,独独对臭腌菜情有独钟,越臭越好,你明儿个把豫才弄来的那坛子三年陈酿带上,比什么都好使。”钱玄煞有其事的说道。 听说过有人爱听驴叫,有人不爱洗澡,有人才女好酒嗜赌,有人爱嗅小脚,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人爱吃臭腌菜的,还越臭越好,何琪越发觉得钱玄说的是玩笑话,便笑骂道:“你忽悠鬼呢,劳资信了你的邪!” 岂料,迅哥儿认真道:“德潜说的是真的。” 何琪脸上的笑瞬间消散,呆着一张脸,心里简直吡了狗,惊掉了一地下巴。 “不过,我们明日得早些去,早些求,迟了怕是要不到的。”钱玄又道。 “什么时间去也有讲究的吗?”何琪道。 “一般没讲究,不过明天有讲究,上月席子雀与顾伟贤来访,豫才在广和居请客吃饭,我们遇见了杨承瓒与辜汤生,那一次没较出高下,昨天辜汤生给我下了战帖,约我们去龙泉寺再续。所以我们要早点去,迟了定是要吵架骂人的,哪还顾得上这个。”钱玄道,一想到明天要干仗,兴奋地双眼直冒火。 杨承瓒和辜汤生都支持君宪,而太炎先生反对,因许太炎先生在文坛影响力巨大,其反对君宪的主张得到许多人拥簇,故他们想要从太炎先生这里入手,打的是擒贼先擒王的主意。 “我听说筹安会的人都去。”迅哥儿淡淡的说道。 “干!”钱玄倏的起身,如炸了毛的公鸡,挺着胸膛,来回踱步,愤慨道:“刘申叔这等背信弃义之人也敢在露面?就不怕先生骂他个狗血淋头?” 又惴惴不安道:“如此兴师动众,怕是来者不善,就知道辜汤生没安好心,他若是肯与我一对一论,我倒敬他是个好汉。豫才,你明天叫上启明,我去找秋明,逷先,再加上琪兄,刚好六人。” “嗯!”迅哥儿点头道,不知何时,手中已夹着一支点燃的烟,轻吸一口,忽又说道:“多找些人来,身强力壮的最好。” “啊?”钱玄愣住了。 迅哥儿吐着白烟,望着远处,意味深长的说道:“明日怕是要打架~” 《两更完毕》 053、屠了先生的大龙 今日天气晴朗有阳光,乍寒还暖的早上最适宜外出,梳着大背头,穿着崭新青色长衫的钱玄,戴着一副洋墨镜,斗志昂扬的走在前头,浑身上下散发着光芒。 迅哥儿还是往日那个老样子,眉头微微蹙起,不紧不慢的跟在钱玄身后,手中夹着一支烧了一半的烟,不时的吸上一口,又长长的吐出去,好似有什么心事。 迅哥儿的弟弟启明,身材要稍微矮胖一点,与迅哥儿并肩走着,忽然将眼镜摘下来,对着呼了几口热气,再用随身的手绢仔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后,挤了挤眼睛。 何琪今日也换了一件新衣裳,出门的时候还用沾着水的手仔细捯饬了一下发型,精神小伙一个,却是坠在了队伍的最后面,无外乎是手里提的臭腌菜坛子,实在是太臭了。 几人昨天就约好了今天要早点去龙泉寺,经过巷子口的哨所,来到了大街上,钱玄伸手招来了几辆人力车,朝着西北方向就奔去。 两个小时不到,满头大汗的车夫把人力车停在了西山脚下,此时的旭日已经高悬在山头上方,照的车夫身上的汗珠熠熠生辉,钱玄付完了车费,带头踏上了通往山上的羊肠小道,一路赏着初冬的山景。 农历十月的山林,薄霜已去,余迹未消,空气格外的清冽,却有着按捺不住的热闹,不似单一色彩的城市,放眼望去,一片红黄蓝绿交织在一起,五彩斑斓,大自然献上了一场豪华的视觉盛宴。 枫树毫无疑问是整场表演的主角,有的已经迫不及待地换上了红装,俏丽地站在山道旁,吸引你的注意;有的浑身上下遍布红叶,是那么纯粹、炽热;有的却是稍稍羞涩,涂满了黄色;还有的半红半黄,向着红色迈进。 山一程,水一程,绕过了山腰,两株遒劲的老翠柏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枝干蓬勃,苍翠冲天,距今已有600多年的历史了,其身后的是一所红墙灰顶的寺庙,便是龙泉寺了,始建于辽朝应历初年,是一座汉传佛教寺院。 今天龙泉寺的守卫较往常严了不少,荷枪实弹的六名士兵分成两排,面对面站在山门前,一个灰军装,红肩章,腰间皮带,脚踩皮鞋,似长官模样的人,从里头走出来,伸手止住了一行人的进入。 此人名叫张鹏远,北平军zheng执法处处长,收到了线报,今天龙泉寺有重大会谈,故特地在此等候,便是为了不出事,凛冽的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扫过,又回到了带头的钱玄身上,道:“德潜先生,得罪了。” 钱玄没吭声,自觉地举起了双手,立刻有一名士兵近来,上下一阵摸索检查,迅哥儿与启明紧接着接受检查,何琪放下了臭腌菜坛子,照模照样的举起手接受检查,好在没生什么过节,带着臭腌菜坛子顺利的进去了。 绕过了大殿,进入中庭,有两棵粗壮挺拔的银杏树,已有千年,落了一地的黄色,有几个生的白净的小沙弥正在清扫,光秃秃的脑袋活脱脱大白萝卜一个。 经过一个月牙洞,钱玄朝着东边走去,乃是一个独立的小院,这便是太炎先生居住在后院的厢房了,人未至,声先来: “袁贼!袁贼!” “老而不为!” “老夫祝尔早死,早入畜生道。” ...... 何琪真是开了大眼界,摒住了呼吸,神经有些紧绷,钱玄却是习以为常,敲响了院门,里面的咒骂声依旧不绝于耳,不消一会儿,侍者头子赵元把院门开了一个小角,探出来个滚圆的脑袋,面色红润,转动的眼珠子,一见是钱玄,立马笑意浮上脸庞,将院门全部推开了。 “先生吃早饭了吗?”钱玄瞥着院里问道。 咒骂声戛然而止,传出了一道老声,透着开心,中气十足:“是德潜来了吗?” “先生,是我来了。”钱玄高声回道,率先进门去,迅哥儿、启明与何琪随后鱼贯而入,赵元探出整个浑圆的身子,前后一瞧,见院外没人了,又将院门给关紧了。 院子不大,一颗老树,一张石桌,一张躺椅,院墙不高,一丈不到,但却是让何琪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章疯子”,只见院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袁贼必死”之类的诛心之语,老树也没逃过,树枝上挂着一副对联:“门前学种先生柳,道旁时卖故侯瓜”。树干上悬着一道七尺宣纸,上面写着七个超大的“速死!”,石桌上也被密密麻麻的字所覆盖。 太炎先生坐在石桌前,正在用吃元宵,据说每个元宵必定咬的稀碎才肯下咽,此时倒是不吃了,推开了碗筷,抚着肚子,一一打量着爱徒,兀自把目光落到了生面孔何琪身上。 这间院里的布置着实过于独特,气氛相当之怪异,何琪第一次来,心里紧张,放不开手脚,随同众人行完礼后,便一直乖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目不斜视的盯着脚下的臭腌菜坛子。 钱玄及时的捕捉到了,见何琪局促不安,想着其平时伶牙俐齿,喷人花样百出,两者大相径庭,便不由得笑意盎然,悄悄踢了一脚自顾自抽着烟的迅哥儿。 迅哥儿的口齿间冒着缕缕白眼,顺着钱玄眼神的方向,蹙眉凝望,不禁掩面失笑,一个不慎,被烟呛到了,发出阵阵咳嗽声。 启明去了厨房沏茶了,还没回来,与钱玄、迅哥儿对坐的何琪孤坐着,感到一阵清冷,循着咳嗽声,瞄了一眼满脸笑的两人,哪里还不知道这俩人存的什么心思? 若是在平时,何琪早就阴阳怪气的对着二人口吐纷纷了,然而此刻,却是没这个胆子,只得撇了撇嘴,瞪了一眼对面搞事的二人,安然默息。 太炎先生望了望钱玄与迅哥儿,又望了望陌生的何琪,又把目光投到了何琪脚下的臭腌菜坛子,若有所思,默不作声,倒要看看钱玄与迅哥儿要搞什么把戏?院里一时无人说话,蓦的寂静无声,诡异的很,何琪实在是架不住了,偷偷看向了对面的两人,露出了求饶的眼神,率先认怂。 钱玄见好就收,轻咳一声,打破了安静,给介绍道:“先生,这是我与豫才之好友,名何琪,上月刚回国,久闻先生大名,故特地前来拜访。” 何琪心一松,赶忙起身,躬身道:“晚辈何琪,前来拜见。” “老夫听说过你,擅棋。”太炎先生淡淡的说道,既不热情,也不生疏。 “小道尔,不足挂齿。”何琪道。 “我们几个师兄弟就没有围棋见长的,正好今日你来了,不若陪先生手谈一局。”钱玄接话道。 “嗯!也好!怡然一笑楸枰里,未碍东山上娇情,老夫手荒许久,今日便会一会你这个棋坛大家。”太炎先生捋着胡须笑道。 “那晚辈便献丑了。”何琪紧张的提着一口气。 话音刚落,迅哥儿已经从屋里出来了,嘴里吐着烟,一手夹烟,一手拿着一张古旧的楸枰,轻轻放在了石桌上,赵元随后便拿来了两壶棋子。 楸秤是金黄色的,桌面平整光滑,泛着金黄的光泽,不知被多少人摸拭过,纹理细腻微妙,棋子乃名贵的“永子”,云子投于棋盘上,会有金石之声,相传明代有位永昌人氏在京城保管珠宝玉器,在一次宫廷失火时,发现熔化的珠玉具有晶莹透亮的色彩,回到家乡之后,他就用永昌盛产的玛瑙、琥珀等原料制成了永子。 未落子之前,钱玄插话道:“琪兄,莫说我没提醒你,先生之棋艺在棋坛赫赫有名,你还得拿出十分的本事,若是输了,不要说你棋坛大家的名声没了,便是中午饭也没得吃了。” “莫听他胡说,随意些就好。”太炎先生淡声道,手持黑子,落在了星位上。 这么一说,何琪就更不敢懈怠了,是牟足了劲,使出了全部的本事,每落一子都要瞻前顾后考虑许久,轻易不敢随意乱下,于是,这一局棋很快就结束了。 太炎先生眯着双眼,紧盯着棋盘,手指将胡子都攥成了结,沧桑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了红来,手中的棋子迟迟无法落下。 钱玄瞪着大眼珠子,吞了吞口水,侧脸望向了何琪,像看傻子一样,就差开骂了。 迅哥儿手中的烟,突然就不香了,静静的燃烧了好久,“啪”的一声,长长的烟灰齐烟嘴根断了,迅哥儿的思绪也就凌乱了。 旁观的启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何琪的心情从一开始的十分紧张,到中间的眉头舒展,直至此时的身心愉悦,为之一松,犹如从高空坠落,至安然落地,因为何琪屠了太炎先生的大龙,这局棋大势已定,尘埃落定,赢定了,不由得长吁一口气。 054、“何琪正” 任谁初次面对太炎先生这般大佬的时候,都会紧张,倒不是说何琪不懂人情世故,只是下棋的时候全身心的投入到其中,进入了忘我的境界,忽略了细微末节。 好在不似老段一样逢棋必取胜,太炎先生心胸豁达,输了便是输了,望着陷入尴尬的何琪,主动打起了圆场,道:“观尔之棋风,出则如蛟龙入海,翻江倒海,收则隐忍不发,闲庭散步,一张一合,游刃有余,果然是棋坛大家,不负盛名,远非老夫之自娱自乐可比。” “太炎先生,您谬赞了。”何琪忙起身躬身道。 “坐下说,无需繁文缛节。”太炎先生饮一口茶,伸手示意何琪坐下,又道:“你是德潜与豫才的好友,我是他们的老师,你能来拜访老夫,老夫自然把你当做晚辈看待。” “怎么样,我说的吧。”钱玄插话道。 何琪微微一笑,端正的坐下,接过迅哥儿重新续上热水的茶,低头饮一口,抬头间,近距离看了一眼前的太炎先生,近50的年纪,若是放在后世,正是中坚之龄,而眼前的太炎先生头发全白了,眼神浑浊,脸上也没了光泽,岁月似乎对太炎先生无比的严苛,暮霭沉沉。 太炎先生的目光又一次从面前的年轻人们身上流过,莫名想起了曾经年少轻狂岁月,大骂老太婆,带头搞事情,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却被截了双腿,拔了口舌,困在这一隅之地,终究是服老了,叹道:“韩荆州的《祭十二郎文》有言.......” 太炎先生忽然就记不劳文章了,钱玄立马郎声背道:“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 “嗯,就是这段,为师时常感到记忆已大不如从前了,许多事情明明欲想而不可得,片刻之后,忽又想起,病又不算病,好又好不了。只怕是要死在袁贼的前头了。”说到这,太炎先生眼睛竟有些湿润了。 钱玄瞬间收了笑,与迅哥儿相对望,一股莫名的悲伤击中了两人,竟无语凝噎。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清明与冬至,报予枯坟前。他总是活不过德潜的。”何琪插话道,顺便桌下踢了钱玄一脚,打趣道:“届时你亲自去报喜,也不算晚。” 悲伤就像夏日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太炎先生眼眶虽湿润,却是大笑道:“家祭无忘告乃翁,如此正好,为师要亲眼看着袁贼坠入畜生道,方可安息。” 咬牙切得恨不算恨,笑着说诛心的话才是真的恨,可见是真恨到了骨子里啊! 太炎先生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掩饰,不懦弱,不违心,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敢直面内心的人,从这短短的接触来看,何琪从钱玄与迅哥儿身上,已然看到了太炎先生的影子,这便是传承,也是一个民族永葆青春的秘诀。 “你不是有事求先生么?”迅哥儿突兀的说道。 “哦!对,赶紧说,说完就回去吧,反正中午没你饭吃。”钱玄帮腔道。 “不得无礼。”太炎先生笑骂道,捋了捋胡须,目光柔和,望着何琪道:“是何事?” 何琪如实道:“我们打算开一家棋馆,想请您老题个匾额。” 太炎先生疑惑道:“你们?” 钱玄急道:“是我提议的,我见豫才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个正行,刚好琪兄也没个工作,便想着开一家棋馆,一来可供琪兄传道授业,二来也给豫才找个事做,不至于整日无所事事,日渐颓废。” 迅哥儿不淡定了,暗地里踢了钱玄一脚,插话道:“德潜瞎胡说的,琪兄刚回国,就遭了劫,身无分文,我与钱玄入了股,想着帮衬帮衬。” 钱玄私下里竖起了大拇指,还是迅哥儿的话说的高明。 太炎先生冷落了两个爱徒,反倒看向了何琪,想听听何琪怎么说? 何琪只好如实道:“把他们俩说的合在一起,就是事情的全部。” 太炎先生又望着透明人启明,道:“你没入股?” 启明快速摇了摇头。 太炎先生明白了,德潜与豫才是怕因经商被责备,故才让何琪来说,随即拉下了脸,训斥道:“为师不是翁同酥,还没那么迂腐,本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非要曲折环绕,诉理不明。常言和光同尘,为师倒觉得你们俩身上的尘土同多了,该洗洗了。” 迅哥儿与钱玄被训斥的连连点头,瞅的何琪打心眼里笑了,所谓君子以直报怨,当即暗地里一人送一脚,以报方才所受之气。 太炎先生招来了赵元,收拾完了桌上的棋盘,又取来了三尺宣纸,问何琪道:“棋馆何名?” 何琪道:“合棋正!” 太炎先生当即挥毫写下了“何琪正”三个字,并认真的点评道:“人如其名。” 钱玄与迅哥儿巴着眼一望,顿时乐了,而何琪则尴尬道:“先生,怪我没讲清楚,是‘合棋正’,非‘何琪正。’” 太炎先生这回听清楚了,也笑了,只得又书写了一幅字,于是,何琪阴差阳错得了两幅字。 忽然,何琪心里顿生一个大胆的想法,心想以后钱玄要是敢嘲笑自己,就把“何琪正”这幅字拍他脸上,官方鉴定,含金量十足。 055、我想静静! 太阳又升高了不少,山涧清冷的风吹得枫林热情似火,吹得院里光秃秃的枝干摇晃,上面挂着的一副对联来回晃荡,甚是扎眼,待会定有许多人来,钱玄踩着一张椅子,准备摘下,却被脾气倔强的小老头喝止了。 太炎先生一边用筷子从何琪带来的臭腌菜坛子里面捞着吃,一边骂骂咧咧,刹那间,咒骂与唾沫齐飞,山风与恶臭共一色,怎一个绝字了得。 这种恶臭无法用言语形容,远远超越了臭豆腐、臭苋菜梗、臭冬瓜,螺蛳粉等一大票以“臭”为绝的菜,太炎先生倒是享受其中,却是苦了旁人,迅哥儿坐的远,好歹还能点支烟避臭,而何琪对面坐,无处可躲,便只好尿遁而去。 待何琪回来时,臭腌菜坛子已被撤下了,空气中还弥漫一层若有若无的臭,但尚且在忍受范围之内,院里多了几个不认识的人,与太炎先生交侃侃而谈着。 钱玄与一个长相儒雅的先生在院子角落低声说着悄悄话,启明担任了侍者的角色,托着茶盘从厨房出来,上前一一奉茶,迅哥儿依旧在原处坐着,旁若无人,静静的抽着烟,何琪悄无声息的坐到了迅哥儿边上,问道:“都谁啊?” 迅哥儿悄声道:“与德潜说话的是沈秋明,坐太炎先生左边的是梁任公,右手的是熊希龄,下手的是朱逷先,站在树前赏字的是张謇。” “嚯!” 何琪心里一惊,敢情都是大佬啊,梁任公自不必说,如雷贯耳,是上过教科书的人,张謇先生是实业大亨,民宪派老大,也上过教科书,熊希龄先生是大慈善家,一生致力于救国图存。 这里面的渊源小小的解释一下,还得从辛亥年武昌城头的一声枪响说起,当时各方对于今后的国体,并未达成统一的意见,一共分为三派力量,第一派是以老袁为首的枪杆子实力派,主张君宪;第二派是以张謇先生为首的财团君宪派,第三派是南方的革新派,态度强硬,不民宪就打架。 其中君宪派,实力最为强大,其一老袁一直自诩为君宪派的代言人,其二全国各地的贾绅都希望用最小的代价赢得和平稳定的发展环境,我们称之为资产阶级的妥协性,故在当时来看,支持君宪的占据了绝对上风。 但载沣的倒行逆施与皇族的自以为是,掐断了君宪派的希望,让以张謇为首的财团君宪派愤而转投民宪派,再有南方革新派的强硬态度,纵使老袁想君宪,也无能为力,最终选择了民宪。 国家新立,百废待兴,许多仁人志士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开始角逐国会,争取发言权,张謇先生与太炎先生走到了一起,也组建了一个叫“统一”的团体。 海外流亡了二十多年的梁任公也回国了,投靠了老袁,在老袁的支持下,把众多团体整合到一起,成立第二大派,南方的宋教主奔走四方,在全国各地为理想演讲,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遂成立了第一大派。 然而第一派与第二派的分歧又出现了,第一派坚持“依法治国,民主宪政”,即“民主主义”,第二派则认为目前明智未开化,应该走精英治国路线,即“国家主义”。 这两派在当时而言,分不出谁错谁对,各有各的理,如果有一方施行下去,或许真就改变了历史走向,可最后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两派都没搞成,宋教主被刺杀了,老袁背刺了第二派,开历史倒车,重新要搞君宪。 那么当初怀着理想,坚持第二派的人要么去捧老袁的臭脚,要么炒老板的鱿鱼,熊希龄先生、张謇先生与梁任公自然不愿捧臭脚,那就只能选择辞职不干了。 故这几位大佬今日能来龙泉寺,是基于一致的民宪派理想,而又重新选择站在了一起。 钱玄与沈秋明聊完了事,齐齐走到迅哥儿这边坐下,钱玄挨着何琪,给介绍道:“琪兄,这位便是沈秋明,他最是爱棋,若不是今天有别的事,怕是要与你好好请教一番。” “何先生,久仰久仰。”沈秋明半起着身子,越过了中间的钱玄,向何琪伸来了手,意欲行西方的握手礼。 何琪起身与之握手,寒暄道:“哪里哪里。” 可接下来的话,却是让何琪汗毛竖起,只见沈秋明道:“何先生,我也就不见外了,随德潜兄叫你一声琪兄,之前在广和居,辜汤生以不改地基改房子为主调,你以站在河边思考,尽快过河与之辩论,可见琪兄你也是主张民宪的。我方才来之前,与梁任公,张謇先生,熊希龄先生谈了谈,皆对你提的站在河边思考,深以为然呐!回头走老路,必定死路一条,只有下狠心,跨过河去,才是最终的解决之道。故待会辜汤生若在提及,还望琪兄与之辩之。” 卧槽! 大的不出来,让小的出来顶,这叫什么事? 放眼望去,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何琪心里有十万头草泥马奔过,最可气的是,有好几双眼睛盯着呢,还没发直接拒绝。 何琪面色难堪,在心里酝酿该如何婉拒,却被钱玄一眼看穿了,凑过来,贱兮兮的说道:“琪兄,你又怕了?” 迅哥儿随即补上一刀,幽幽的说道:“大抵是怕了。” 沈秋明定定的望着何琪,等着回复,似乎胸有成竹。 何琪面儿挂不住,脸上一下子就红了,压低了声音,极力争辩道:“什么叫又?我何时怕过?” 钱玄用胳膊捅了捅何琪,笑而不语,但何琪从钱玄的眼中,分明读到了嘲讽,真是气的牙痒痒,偏又拿他无计可施,下意识的踢一脚出气,却被钱玄轻松扭过。 迅哥儿叼着烟,拍着何琪的肩膀,安慰道:“不用怕,见机行事即可。” 何琪一把打掉迅哥儿的手,扭头啐道:“你也不是什么好鸟,少给我扣大帽子,我没怕,我只是......只是......” 钱玄憋着笑道:“只是什么?” 何琪歪着脸,掩盖不想出头的事实,道:“我只是暂时没想好。” 迅哥儿与钱玄顿时笑了。 何琪道:“笑什么?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迅哥儿不得不告诉了何琪一个残忍的现实,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像是对弈,你与辜汤生对坐,我们都是看棋者,辜汤生落了子,你还能不落?” 何琪恍然大悟,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当初非要在广和居多嘴,惹来了这么一个麻烦,这下好了,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了。 当一个人被社会的浪潮推着到了最前方,站到了最高处,成为了人们心中的一盏明灯的时候,那么此人距离回馈大自然也就不远了,何琪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骨子里存的是小富即安的思想,怕成为出头鸟,是理所当然的事。 当然,何琪也有其他方面的考量,一再的重申,一个乱入时空的小蝴蝶,要做的不是张开翅膀,而是?紧翅膀,因为走钢丝般的成功,经不起一丝风吹。 可眼下,形势所迫,没得选择了,何琪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当众干出“弃子投降”这等不要脸的事。 “呼!”何琪长叹一口气,撇着嘴道:“我想静静!” 056、你在激动什么? 何琪纵使不想出风头,但也不想被看扁了,因此低着头,在冥想着对策。 太炎先生与梁任公等几人吃茶的频率越来越高,说的话越来越少,然脸上的凝重也越来越深了。 迅哥儿一直半眯着眼,淡定自若,脚边躺着横七竖八的烟头。 钱玄根本坐不住,背着手,前后踱着步子。 日头高升,山涧的风也暖了不少,却也更急了,不知不觉间,院子里忽然安静了,只剩枝丫上挂的那副对联被山风吹得漂在了半空中,呼呼作响。 树干上悬挂着的那道七尺宣纸上,写着七个斗大的“速死”,张謇先生从踏进这所院子里始,目光就没有移开过,笔直的身躯一直驻立在树前,忽而张謇先生看向了院门,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向了院门。 “章公,有贵客到。”院外传来了张鹏远低沉的声音。 “进来!”太炎先生如老僧坐定,声音却中气十足,让门外之人听的清清楚楚。 院里除太炎先生外,所有人都站起了身。 一个肥胖的身影,诡魅般出现在了院门处,是侍者头子赵元,风和日丽的天气,头上沁满了汗,何琪来时见过赵元一面,中途完全没了身影,连茶都是启明奉的,这会又突兀的出现了。 赵元撤下了门栓,将院门全部打开,然后迅速撤到一旁,低着头,躬着腰,眼睛盯着进来的人的脚看,一共十六双脚,一支拐,共八个人,待会便新要上八个人的茶。 先进来的是一个长相不俗的公子,剑眉朗目、一表人才,西装圆领小皮鞋,油头眼镜加腿瘸,浑身上下散发着高贵的气质,不过这人与赵爷口中的假洋鬼子不同的是,却是个真跛子,杵着一支拐,一瘸一拐的进来了。 钱玄眼里藏不住的鄙夷,小声对何琪觑笑说:“咯,李承乾来了。” 何琪当即一胳膊肘给钱玄桶闭了嘴,示意不要大嘴巴,万一被听到了,指不定怎么给小鞋穿,这人得罪不起啊! 随后杨承瓒与脑后拖着小辫子的辜教授并肩而入,这俩人,何琪在广和居都见过面,一眼就认出来了。 再之后是五人依次进入,分别是孙蔬药、刘申叔、李和、胡玉英以及严复,除了严复先生外,另四位都曾入过同盟会,也曾为了革新冲锋陷阵,出生入死,虽然光复会后来脱离了同盟会,但说上一句“老战友”丝毫不为过。 不过,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理想终究不能当饭吃,曾经同处一个战壕的战友如今去了敌对阵营,这场华丽的转身确实让人大跌眼镜。 院门又被重新关上了,北平军zheng执法处处长张鹏远亲自率队守在院前,承担安保之要责。 各人的座位看似随意坐,却又潜移默化的遵循着某种规则,太炎先生坐在最上头,左手边依次是梁任公,熊希龄等人,何琪很自觉的坐在左边的最末席,右边依次是袁大公子,杨承瓒与辜教授,坐在最末的是刘申叔。 这个时代,有一桩妙处,就是讲礼仪,特别是文化人见面,纵使互相看不上,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也得先等敬完礼,才能撸起袖子掐架。 互相对着行完礼后,众人悉数坐下,赵元带着几位仆人给新来人的客人,依次奉茶,完事之后,迅速逃离了现场。 太炎先生道:“最近时常看《朱子语类》,朱子说理和气,又说理是善的,气是恶的,还说数千年前,从尧舜要周公,再到孔子,理都不太通,却又说无处不在者都是个气。为什么善理总是不通,气恶却无处不在,可有人来说说?” 何琪听的一脸懵逼,什么理啊,什么气啊,像是在说天书,不过却注意到,对面的能听懂的刘申叔,好似有些不自在。 见无人回应,太炎先生道:“申叔先生,你一向对朱子语论颇有研究,可否替老夫解惑?” 被太炎先生点到,刘申叔身躯一震,不得不回道:“气者恶之极,理者善之极,老子有言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太炎先生望向了梁任公,淡然道:“卓如兄,你以为何?” 梁任公道:“理,恒古皆有,通与不通,皆在,似风,春有东风秋有西,东风万物生,秋风万物伏,生是善,伏亦是善,春秋代序,四季如常,则万物生焉,乃天时之理。气,无处不在,顺风者顺行,逆风者逆行,无风亦可行,朱子所言者气,乃为无风之气。譬如人之欲望,己者可所得,非己者亦可得,贪得无厌之心人人皆有,乃无风化疏导之气。此风气一开,四处弥散,上下交互,官者贪,民者盗,故邪恶之气无所不在。” 说到这,梁任公忽然停顿一下,高声道:“然天日同在,风和日益,朗朗乾坤,正义盎然,无风之气终有尽时,届时天下一统,万民同贺;若有风无气,则天日蒙羞,乾坤纲断,正义缺失,气数尽矣!” 何琪听懂了,好似又没听懂,总之,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却见对面的刘申叔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脸的羞辱之红。 太炎先生道:“嗯!卓如兄言之有理。”忽然目光一转,从辜教授身上落到了一脸懵的何琪身上,笑道:“豫才,何小友刚从西洋归来,怕是对国学不甚了解,你以数言告之。” 何琪感受到火辣辣的目光皆汇聚于自己身上,顿时老脸一红,如坐针毡。 迅哥儿从嘴里拔出烟头,轻轻吐出一缕白烟,气定神闲道:“倘若有一颗树上爬满了猴子,从高处往下看见的都是笑脸,从低处往高处看到的都是猴屁股。” “说得好!”钱玄大吼一声,目光凛凛直视刘申叔。 “哈哈哈......” 院里起了一阵窃笑。 不止如此,迅哥儿还特意问何琪道:“你听懂了吗?没听懂,我就再说一遍。” 何琪手掌都攥出了汗,赶紧道:“听懂了。” 刘申叔气的嘴角都在抽动,太炎先生资历高,又有救命之恩,说几句也就说几句,哪荣得迅哥儿一介后生当众羞辱,当即盯着抽烟的迅哥儿,啐道:“尔敢?” 杨承瓒亦道:“豫才,言过其实了。” 迅哥儿不为所动,淡定的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踩了踩,还吐了一口痰,而后抬起头来,双手掐着腰,摆出了一副战斗姿态,望着刘申叔道:“申叔先生,有异议?” 刘申叔一怔。 何琪心提到了嗓子眼。 钱玄赶紧补刀,与迅哥儿一唱一和,问道:“豫才,假使国家用人,什么人是风,什么人是气?” 迅哥儿居高临下,一眼从对面所有人身上扫过,道:“《出师表》有言,‘亲贤臣而远小人此先汉之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而远贤臣此后汉所以衰替也。’贤人是风,小人是气,两者同时皆有,处处皆在,若国家择贤人而黜小人,则兴隆,反之则气数尽矣。” 被两个小辈指着鼻子骂,刘申叔颜面尽失,再也无法忍受了,当即暴跳如雷,大骂道:“黄口小儿,一派胡言。” 岂料,迅哥儿却是反问道:“申叔先生,你在激动什么?我说你了吗?” 刘申叔想杀人的心都有了,一张脸红的发黑,刚组织好教训迅哥儿的话都到了嘴边,愣是被咽下去了,气的颤抖的手指,指向迅哥儿,哆嗦道:“你.....你.......” 任他爆料如雷,怒火冲天,迅哥儿自是巍然不动,行完礼后,便自顾自的坐下,取出一支烟来,擦着一支洋火,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的抽着烟。 何琪斜望着淡定抽烟的迅哥儿,顿时惊为天人,迅哥儿的形象无限拔高,浑身冒着光,因知识浅薄,牛逼的话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喊上一句国粹,以示景仰之情。 “卧槽!!!” 《我成了王重阳!呜呜呜......》 057、一招从天而降的掌法 譬如有一颗树上爬满了猴子,从高处往下看见的都是笑脸,从低处往高处看到的都是猴屁股,倘若中间有一只猴子非要捂住屁股不让人看,既当婊子又立牌坊,于是,围观的人必定指指点点,骂这只捂着屁股的猴子不要脸。 在何琪的理解中,刘申叔大概就是这只捂着屁股的猴子。 想来都是混迹一个圈子的,你刘申叔干的那点龌龊事,大家心里倍儿清楚,当年被端方收买,出卖了张恭,背叛组织,幸亏太炎先生念着旧情,辛亥清算期间救了你一命,可你却不知好歹,去了阎老西哪里,又攀上了老袁,无非是大家不带你玩了,你为了吃饭便只好抱老袁的大腿。 跪着吃饭原本是不丢人的,可你欲盖弥彰,非要把跪着吃饭偷换概念成一片赤子之心,给自己强贴上立志君宪救国的标签,这就恶心人了,怨不得别人指着鼻子骂你了。 就好比辜教授,是保皇党的事人尽皆知,辜教授自己也从来不否认,从保皇党到君宪,无非是换个人当皇帝,说到底,两者殊途同归,好歹跪的坦坦荡荡,明明白白。 杨承瓒就更不必说了,当年可是与逸仙先生约法三章的牛逼人物,自始至终就一个理想,坚持君宪救国的理念,从未改变过。 严复先生可谓是第一批从晚清走向世界的人,他积极引进世界前沿思想,支持革新,支持变法,其本身作为一个发大翻译家,翻译的《天演论》,更是影响了一大批人,但当他又一次站在了时代的前列,却又蓦的畏手畏脚了。 你不能说他是传统固执的人,只能说他是个矛盾的人,这个大抵能从辜教授的身上找到答案,即不主张激进的全面推倒重建,而是循序渐进,采用温和的方式,君宪无疑是最符合的。 至于袁大公子,一心要当皇太子,这一点是一贯的,明确的,从未更改过的,作为这场博弈的最终胜利者,哪里会把几个文人的牢骚放在心里,今天来这里,不过是为了胜利者姿态的满足感。 骂完刘申叔后,双方开始了一场关于君主专制、君宪、民宪的大讨论........(此处政治不作讨论,省略1000字) 以何琪与辜教授的交锋拉开了这场大讨论的帷幕,何琪这个小透明,倒是出了一个大大的脸,虽然何琪并不想出风头,奈何辜教授上来就点名。 然而,这注定是一场无疾而终的论战,因为各人有各人的坚持,谁也不能说服谁,尽管大家挣得脸红脖子粗,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 ... 晚来的风又吹来了一片乌云,气温不知不觉凉了许多,抬头一望,已然日落西去,小院里的人散去了,热闹之后是一片孤寂清冷,只剩下迅哥儿、何琪与钱玄留下吃晚饭。 赵元按着500大洋一月的生活水平,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可惜大家都没什么胃口,何琪倒是饿急了,早饭、中饭都没吃,这会儿干了一碗大米饭,又要了一碗。 钱玄一碗饭吃了没半碗,心里正郁闷的紧,瞅着何琪没心没肺,大快朵颐,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能吃的下饭?” 何琪懵逼的缓缓抬起头,嘴里包着一大口饭,停止了咀嚼,腮帮子鼓鼓的,尴尬的很。 钱玄搁下了筷子,兀自发牢骚的道:“他今天说的话,你没听见?说什么吃着饭砸碗,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摆明了不让我们以后说反对的话了。 “干!!” “莫说还不是李承乾,就是李承乾,还有个李治等着,好大的口气。” “该天就写个几十篇文章,不喷他个四仰八叉,我钱某人的名字倒着念。” 本来一顿寡言闷淡的晚餐,因为钱玄的发牢骚,从而有了一丝生气,迅哥儿寻思道:“琪兄,今天人太多,当时你说的又太笼统,我没太听明白,能否仔细说说为何西洋列国与东夷,于我国而言,未必就合适。” 辜教授引用西洋列国与东夷成功的经验,以此阐明君宪的优越,何琪便以他们的成功不适合华夏来反驳,不过碍于当时人多,有些话没敢说的太明白,此时却是没那么多的顾虑。 何琪将嘴里的米饭消灭掉,想了想道:“因为他们都是自上而下的革新,于是我们便产生了一种思维惯性,君宪也好,民宪也罢,说到底,都是自上而下的革新。” 钱玄反问道:“难道不对吗?” 何琪斜瞥着,道:“从来如此,便对么?” 迅哥儿怔住了。 太炎先生定定的望着,想听何琪继续说下去。 何琪道:“为什么一定要照模照样走他们走过的路?我们与他们从文化,历史,人口,以及当前的国情来看,统统不一样,东施效颦而已。” 钱玄追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何琪淡声道:“就不能试试自下而上?” 迅哥儿抽着闷烟,却是越听越糊涂了,不解道:“你说的这个自下而上,是什么意思?” 何琪放下了碗筷,摆正了身子,想起了个例子,道:“在西洋大学入读,每学期各科都要进行考核,分a、b、c,a是优等,b是及格,c是不及格。假如有一个班级,里面就只有5个学生,老师便只需集中所有精力教这5名学生即可,那么这个班的平均成绩一定很好,这叫精英教育。同样的老师,再去教一个50人的班,精力肯定就不够了,假如现在这个班只有2位成绩为a的学生,5位成绩为b的学生,40多位成绩为c的学生,那么这个老师要如何去提高这个班的平均成绩呢?” 说着到,钱玄忽然就笑了,因为他是教授中的一朵奇葩,从不给学生期末批成绩,专门用一个刻着及格的章,只要卷子答了,就盖上一个及格,故他的课堂上,所有的学生一视同仁,统统为及格。 迅哥儿一边吐着烟,一边思索道:“让优等生继续保持,同时抽出空来辅导差生。” 何琪摆手道:“太慢了,而且优等生也未必愿意。” 钱玄道:“还可以提升b等生,再辅导差生,如此可快些。” 何琪摇头道:“还是太慢了。也不是根治之法。” 迅哥儿蹙眉道:“那要如何做?” 何琪道:“老师挑出差生最容易出错的地方,做专门的统一辅导。可以做个算术,如果七个优等生辅导七个差生,统统可提高一分,则总分提高七分,若老师专项辅导差生,每个差生都可提高一分,总分便提高了43分,熟优谁劣,一目了然。”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对这个比喻心知肚明,迅哥儿一针见血的指出道:“即便知道了差生容易错的地方,老师应该如何纠错呢?” 何琪道:“第一个嘛,自然是兴办教育,百年大计,教育为本,什么时候都要兴办教育,但效果不是立马就能显现的。” 听着何琪侃侃而谈,太炎先生还以为何琪有什么真知灼见,却不想依旧是一些老生常谈的话,然何琪话锋一转,暗藏玄机,太炎先生一双昏沉的眼睛便立刻有了神采,开口道:“还有别的方法?” 钱玄与迅哥儿也都屏气凝神。 何琪道:“思想革新,一场面对所有国人的思想革新,以往的革新都是不接地气的,于老百姓而言,似乎没什么联系,可一旦四万万人民的思想都革新了,便等于有了四万万个德潜兄,这种自下而上的力量足矣摧毁一切。” 迅哥儿问道:“什么叫不接地气?” 何琪道:“就是高高在上,脱离了大众。” 太炎先生又问:“大众如何思想革新?” 钱玄马上想到了一桩事,倏地起身,抢声道:“琪兄,沪市《年轻杂志》的主编程仲浦先生,他提出民主与科学,欲让国人思想革新,与你的主张可谓如出一辙,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了?” 何琪的脑子一时没转过这个弯子,忽然,脑子闪过一道亮光,顿时明白了过来,《年轻杂志》不就是《新年轻》吗,怎么忘了这茬,算算时间,现在是农历十月,阳历十一月,《新年轻》都出两期了,兀自笑道:“我认识仲浦先生,但仲浦先生不认识我。” “嘶!”钱玄拍着脑袋,尬笑道:“是我弄错了,你们不可能认识,程仲浦不久前从东夷回的沪市,办《年轻杂志》,说是二十年不问政治,只为革新国人思想,而你却是从西洋回来,虽说你们俩不是一家人,却进了一家门,改天我替你引荐引荐。” 仲浦先生的前半生除了搞事情,就是在搞事的路上,因此总是要跑路,而东夷又是大家跑路的首选之地,故一说起仲浦先生,大家也都熟悉。 “程仲浦办的杂志,我看了,他提出的民主与科学,我也赞同,但如何让所有人都明白呢?”迅哥儿在一片烟雾思量着,渐渐望向了何琪,盼着给出个答案。 钱玄亦是问道:“对啊,我们是知道,可如何让你所说的差生都知道呢?” 何琪缓缓道:“一种通俗的,易懂的,普通人一听就能明白的文体。” 钱玄眉头一挑,眼中愈发的光亮,兴奋道:“就是你那天写的那个?” 何琪点点头。 迅哥儿忙问道:“是什么?” 一般而言,是把《新年轻》的创办作为新文化的初始,但正式提倡白话文,废除文言文的还得是从胡适之的一篇《文学改良刍议》算起,得要等到两年后,当时一经提出,喧嚣四起,差点捅破了天。。 文言文流传了数千年,一直牢牢占据主导地位,在当前而言,白话文只能是作为不入流的文体,那么用白话文写出的东西,自然是不入流得文学。 何琪提倡用白话文,着实石破天惊,敢想他人所不敢想,就连一向胆子大的不像话的钱玄,也万万不敢在太炎先生面前说什么“提倡白话文”之类的话。 钱玄一边不断的朝着何琪挤眼睛,使眼色,一边脑子飞速运转,急的额头上都沁出了汗。 迅哥儿又问了,钱玄只能顾左言他的搪塞,始终不敢正面回应。 何琪一下子就明白了,心有余悸,赶紧道:“是标点符号,便于断句,不容易产生误解。” 古代的文字,大多用分行或隔离来表示分段,所以在古代读书,第一个要学的就是把一段长话,准确的分成数段,这导致很容易出错,往往一句话因为分段不同,导致意思也不同。 到了汉代,有了一点进步,有了分段的符号“丶”和“↓”,“丶”用来表示较小的停顿,相当于逗号,“↓”表示较大的停顿,相当于句号。 到了宋代,用“o”的大小代替这两个符号,得到了大规模的使用,到了元代,普及更广,许多戏曲读本与启蒙书籍都加上了圆圈。 晚清时期,西方的一些书籍流入国内,伴随而来的便是西方的标点符号进了视野,一九一四年夏,远在康奈尔大学留学的赵元任与杨杏佛等人怀着“科学救国”思想创办的《科学》杂志,已经通篇使用这种新式标点符号了。 虽然现阶段已经有不少人在用这种新式的标点了,国内较为正式的报刊或者刊印的书籍上,依旧是圈圈加圈圈,故何琪提出这个,倒是一种鱼目混淆的方法。 “对!对对!就是这个。”钱玄暗地里松了一口气,顺着何琪的话,大倒苦水,戳着手指道:“现在的报纸、书籍,无论什么样的文章,都是密圈圈到底,不但讲不对语法的区别,连赏鉴的意思都没有了,还有的用这个,有的用那个,也没个统一的用法,混淆一气。连我有时候都分不清用处,就别说普通人了,琪兄那天用的,我看就很好。” “哦?”太炎先生思索道:“可够示老夫看看?” “好!”何琪道。 本来何琪想默写一篇《爱莲说》,字少好背诵,奈何太炎先生这里没钢笔,而何琪也不会写繁体字,却是闹了一个大笑话,被好一顿奚落,最终还是钱玄代的笔。 何琪逐一添加上了标点符号,并一一解释每一种标点的用处以及具体的用法,这应该是最没技术含量的事了,因此颇为得心应手,同时还列举了一些其他的标点符号,大家一听就明白了过来。 经过了好一顿说,才岔开了话题,何琪终于放松了心,抬头一瞧,天已经黑下了,屋里的油灯点亮了,安静而祥和,熏黄的灯光照的院里隐隐约约,竖影横斜。 《昨天复阳,今天终于好了些,在此,求看在十八线小扑街不容易的份上,双倍月票期间,戳戳你的小手指,投上一张票子吧。》 058、“绝丑”与“丑绝” 话说何琪因默写《爱莲说》闹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以至于连一向宠辱不惊的太炎先生也忍俊不禁的笑了,钱玄与迅哥儿更是乐得捧腹大笑。 事情是这样的,何琪口述了现代的标点符号的用处,太炎先生一听,顿觉得有妙用,半晌之后,意犹未尽的说道:“何小友,你能把这每种符号的用处写下来吗?老夫记性不好,时常前头记得后头忘。” 钱玄随即取来了纸笔。 何琪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太炎先生以为光线暗,朝着厨房喊道:“赵元,取一盏灯来。” 灯是拿来了,可何琪还是迟迟没动作,钱玄又是个急脾气,催促道:“写啊。” 何琪当即把笔塞钱玄手里,扭扭捏捏道:“我说,你来写。” 钱玄一愣,还不知是什么意思,与迅哥儿相互一对眼,两人眼中都流露出不解,却使得钱玄愈发的好奇了,追着问道:“怎么回事?方才还能说会道,这会儿婆婆妈妈,像个小媳妇似的,莫非有难言之隐,说来听听?” 又无端猜测道:“我上回见你用的俗体字书写,难道不会正体字?不过无妨,就用俗体字吧,先生能看的懂。” 想着臭媳妇迟早见公婆,何琪一咬牙,果断放弃了抵抗,坦白道:“我一直写的硬笔字,毛笔字写的不好看,这很合理吧。” “啊?”钱玄大吃一惊,兀自就笑了,而后还戳着何琪的心窝子,又把笔递回了,道:“你试试,我看看有多不好?” 何琪瞪了钱玄一眼,真是服了这个老六,果断拒绝了,毕竟也是要脸的,哪有把自己的糗事往外露的? 迅哥儿就不像钱玄那么的“肤浅”,嘴里叼着一支半截烟,熏黄的光线印染着乳白色的烟雾,随即缓缓的叹出一口乳黄,与猩红的烟火交相辉映,是惆怅与感性,隐隐的是一张诚挚的脸,道:“琪兄,可曾听过潘岳?” 何琪道:“貌比潘安?” “正是!”迅哥儿点头,又问:“左太冲可曾听过?” 何琪想了想,摇了摇头。 钱玄在夜色的掩映下,悄悄背过了脸去,生怕笑出猪叫声来。 太炎先生捋着胡子,含着笑,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迅哥儿好言相劝道:“潘安别名潘岳,《世说新语》记载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然有一人名左太冲,其貌不扬,亦复效岳游遨,于是群妪齐共乱唾之,委顿而返。后左太冲励精图治,作《三都赋》,一时洛阳纸贵。琪兄的字虽其貌不扬,然标点符号洛阳纸贵,与之想比,不甚了了,更不必在意。” 介个就叫语言的艺术啊! 钱玄眼睛湛亮,又学了一手,心里偷偷竖起了大拇指! 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一丝顾虑,毒鸡汤就这样出现了,何琪毫无抵抗力,一口干了,本来还扭扭捏捏,现在则坦然了许多,拿着笔道:“那我就献丑了。不许笑啊!” 不说不要紧,一说话,钱玄到底还是没憋住,蓦的笑了。 何琪的手悬在半空,侧脸望向了钱玄,纳闷问道:“你在笑什么?” 钱玄咬着后槽牙,憋住了笑,一本正经的说道:“我想起了高兴的事情。” 何琪道:“什么高兴的事情?” 钱玄道:“我想起了我三子,从小聪明过人,长大了一定有出息。” 钱三啊,那可是老钱家的一代牛人,新中国的顶级大拿,肯定有出息啊,任谁有一个如此出息的后代,定然要梦里笑醒,何琪释怀了,准备继续写。 岂料,迅哥儿也笑了,嘴里的烟断断续续的喷出。 何琪又望向了迅哥儿,疑惑道:“你又笑什么?” 迅哥儿掐灭了烟,说起了从前,感慨道:“这孩子一出世,不似寻常,我便知道他将来必定成就斐然,有大出息。” 何琪道:“你哪来的孩子?” 迅哥儿道:“我说的是德潜家的三子。” 何琪道:“他家的孩子,和你有什么关系?” 迅哥儿道:“我替德潜感到高兴。” 钱玄又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一口茶水喷出去老远。 何琪总觉的不对劲,忙问道:“你又怎么了?” 钱玄用手朝着嘴扇风,大笑道:“烫。” “咳咳!”太炎先生轻咳一声,实在看不下去了,道:“何小友,莫受扰。” 何琪收起了思绪,准备写《爱莲说》,短小字少还好背,一手拿笔,一边吟诵“水陆草木之花.......”,几个呼吸间,一行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字便出现在了纸上。 实话实话,没写过毛笔字的人,第一次写出的字,极具特点,譬如何琪写的“水陆草木之花”,远看像一副山水画,近看像是一副抽象画,细看之下,竖似蚯蚓爬,横似粗面条,一撇又一捺,原是在打架,分不清笔画了。 “嘶!”何琪不忍直视自己的字,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丑了吧,尴尬道:“德潜,我这其貌不扬的字,实在难等大雅之堂,还是你来写吧。” 钱玄却是不动声色,憋着坏问迅哥儿:“豫才,琪兄说他的字其貌不扬,我倒认为左太冲绝丑,与琪兄的字不逞多让。你怎么看?” 迅哥儿眉头皱起,似是深思,摇头否定道:“我觉得绝丑不妥。” 钱玄道:“哦?那是什么?” 迅哥儿沉吟道:“丑绝堪堪好。” “哈哈哈哈.......” 钱玄实在是绷不住了,哈哈大笑,笑声响彻了整间小院,连栖息在院外树枝上的鸟雀都被惊飞了去。 迅哥儿亦也不厚道的笑了。 何琪恍然大悟,吃了没文化的亏,顿时明白了原来这俩人是在唱双簧,一张老脸胀的通红,正要作势毁了这副字,哪知钱玄眼疾手快,愣是从何琪手里抢下了半副字,一股脑跑进了屋里,盖上了太炎先生的章,咧着嘴大笑道:“此乃绝世孤品,有先生的章为证,我要好好的珍藏。”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脸都不要了,何琪哪里肯就范,当即上前去抢,被迅哥儿一把抱住了腰,放到了座位上,奈何迅哥儿武力值高出一筹不止,何琪挣扎不得,只能凭空叫嚣道:“鲁豫才,你赶紧放开,否则我就把你的糗事全部倒出去。” 迅哥儿没在意。 何琪扭过头,在迅哥儿耳边小声威胁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是个雏.......” 话还没说完,迅哥儿的手便松开了,何琪一头窜出去,从钱玄手上抢来了那半副字,引着灯火烧成了灰,这下子终于放心了。 太炎先生饮着茶,乐呵呵的看着三个后辈打打闹闹,院里充满了生气,心情也不禁畅快愉悦了。 “无妨!”太炎先生捋着胡子,宽慰道:“你自小生活于海外,不熟毛笔字实属正常,无需介怀。” 何琪脸上的尴尬之色终于缓和了些,随即瞪一眼还在偷着乐的钱玄,暗道这梁子结下了,再瞪一眼若无其事的迅哥儿,这厮也不是什么好鸟,坏起来一个顶两个钱玄。 最终还有由钱玄代笔了《爱莲说》,何琪给添加上了标点符号,并一一讲解用处用法....... 《动动你们的小手指,投张月票哦,对啦,宣布一个消息,晚上12点上架啦,可惜这个月阳了两次,也没什么存稿,等我身体好了,再来一波爆更吧。》 059、字玉白 太炎先生眼神不好,眯着眼瞧着添上了标点符号的《爱莲说》,愈发的感兴趣了,不时的发出疑问,喃喃自语。 除了文章上标注的几种,何琪另加了几个较为日常的符号,林林总总共计十几个,绝大部分都是英语中的来的,就连迅哥儿与钱玄对某些符号的用法,也不是很了解,但听完了何琪解释完用法后,顿觉得妙。 “这个小耳朵,表示问话,倒也形象。” “这个粗棍子下面加上一点,着实有趣。” “这个小蝌蚪符合日常书写习惯。” “句号古来有之。” “这对小眼睛是准备讲话。” “这两个弓箭用法也不一样。” 钱玄本以为何琪随便说说的,没想到还真整出了一套标点符号的用法,而且每个符号的用法都有着极其明确的指示,显然不是一时兴起,便撺掇道:“琪兄,不如你再仔细斟酌斟酌,将这些符号做一个统一的说明,若是能被推广全国,乃是大好事一件。” 太炎先生放下了纸张,道:“有了这标点符号,倒是可以为读书提供一些帮助,省去了一些疑点,读书的人多了,于国家而言,于民族而言,总归是有好处的,还请麻烦何小友,不辞辛苦。” 何琪点头应道:“我尽力去做。” 太炎先生的目光忽而看向了夜空,繁星点点,星河璀璨,独独一弯缺月悬在半空,长叹道:“小小的符号,大大的用处,过去常说师夷长技以制夷,管中窥豹,由此可见,师夷未知精髓为何物,以至于惶惶几十年而过,国家依旧破败不堪,前途无望。” 每当何琪听到这类话时,总觉得心有被针扎了一样的刺痛感,这种感觉在面对太炎先生时,尤为的强烈,便道:“月有阴晴圆缺,然月亮却一直挂在天上,我们这个国家也是这样,虽然朝代更替,但始终耕读传世,屹立不倒,相信下一个圆月快来了。” 太炎先生只当何琪说的安慰话,浑浊的眼神,灰暗且无力,长吁道:“何小友,你从西洋回来,老夫不说,你也明白啊,就莫再说安慰老夫的话了。西洋之先进,我等望其项背,只怕穷极一生,也难以企及啊!” 钱玄与迅哥儿两人闷声不语,恐怕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刹那间,何琪心的那一根针变成了千万根针,难受极了,是啊,此时的他们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在不久的将来,会有一只小兔子,用小米加步枪,带领孱弱的中华民族踏上了伟大复兴的道路,只用了一个百年,东方巨龙便又一次站在了世界之巅。 何琪目光灼灼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正是见识了西洋,才敢十分确定,我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尽在不远矣。” 或许是被何琪说话时十足自信感染了,太炎先生浑浊的眼神稍稍有了些神采,笑道:“你怎就如此笃定啊?” 何琪道:“在霉国有一条街,因生活的全是我华夏人,顾取名叫唐人街,我去过那里,他们生活的很不好,干最重的活,拿最少的钱,经常遭受非人的待遇,环境非常恶劣,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勤奋刻苦,踏实本分,才有了立足之地。在欧洲也一样,华夏人每到一个地方,都能扎下根来,这源于华夏人骨子里的勤奋、踏实与上进,就像是一粒种子,无论扔在哪儿,都能生根发芽。而我们的民族正由这一粒粒种子组成,所以我相信,中华民族无论什么时候,无论遇到任何困难,都会坚韧不拔,屹立不倒,待这一粒粒种子生榨发芽,开花结果时,便是我中华名族实现伟大复兴之时。” 钱玄被何琪的话煽动的浑身血液澎湃,“蹭”的就站起身,激动的大呼道:“琪兄!!说得好,我华夏民族一定能实现伟大复兴。” 迅哥儿笑吟吟的点着了一支烟。 太炎先生听完后,哈哈大笑,然而笑容中却难掩一丝凄凉与悲哀,待深吸了一口气后,脸上笑容已不在,长嘘道:“但愿如此啊!” 激动过后的钱玄,很快归于平静,蓦的自嘲:“如果真如琪兄所言,那就太好了。” 何琪信誓旦旦说道:“当然是真的,我方才所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依据的。” 钱玄猛地望来,道:“什么依据?” 迅哥儿也停止了吸烟,好奇望了过来。 何琪眉飞色舞的说道:“5000年前,我们与古埃及人一起面临洪水,4000年前,我们和古巴比伦人一起制造青铜器,3000年前,我们和希腊人一起研究哲学,2000年前,我们和罗马人一起征战四方,1000年前,我们与阿拉伯人一样富有。如今5000年过去了,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希腊均以消失,棋盘上的对手倒了一个又一个,唯我华夏始终屹立在东方。所以,我相信眼下的这点困难不过是东方巨龙乏了,打了个瞌睡罢了,只待东方巨龙苏醒,我们必定再次回归世界之巅。” “好好好!!!”太炎先生颤颤巍巍,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声更比一声强。 明知何琪说的不过是一个无法实现的美梦,奈何何琪底气十足,把这个梦说的过于逼真,就像是亲身经历一般,不由分说的让人从心底里相信,以至于刹那间,太炎先生精神为之一振,双眸闪着精光,但很快又黯淡无光了,或许就像何琪说的真的会有那么一天,但自己怕是看不到那天了。 钱玄见先生高兴,忽然想起了一桩事,提议道:“先生,琪兄还没取字,他本来是要等着回老家让长辈取,却也不知道何时回,更不知道家中长辈是否健在。不若乘此机会,您替他取一个吧。” 太炎先生顺势望向了何琪。 迅哥儿笑道:“琪兄,能让太炎先生取字,寻常人求而不得,你可是占了我俩的大便宜。” 何琪顺势推舟,果断躬身,恭敬道:“请先生赐字。” 太炎先生对何琪印象不错,又有两个徒弟帮说,便同意了,沉思道:“双亲对你可有什么期望?” 何琪道:“他们临终前让我一定要回徽州老家,落叶归根。” 太炎先生道:“徽州,皖,完美之白,璂琪,玉属也,便取字玉白吧,一来成全你双亲归乡之遗愿,二来寄期望你能一片赤子之心,始终如完美之白,不惹尘埃。” “何玉白。”何琪念叨着,顿觉得好,一听就有一股高洁之意,再次躬身,感激道:“谢先生赐字,谨记先生教诲。” “茶!茶!”钱玄急忙提醒道:“还不赶紧奉茶!” “哦!”何琪憨憨笑了,对礼仪着实不太懂,当即斟好茶水,双手奉上。 太炎先生接过茶水,笑吟吟的饮下一口。 (本章完) 060、拉包车的老吴! 时间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往往一晃而消逝,距去太炎先生先生那儿,已经过去三天了,尘埃落定之余,一股新的风尘正在刮来,杨承瓒的「筹安会」与袁大公子的「七凶」号称「十三太保」,在全国各地掀起了一场舆论和金钱攻势,怀着各种各样目的的小团体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成立,上演了一出联名***的戏码,即强烈请求老袁顺从民意当皇上,尽快实行君宪,以振奋中华。 ***团体五花八门,涉及到各个行业,比如功勋***团,军巡***团,商会***团,学界***团,遗族遗老***团,以及人力车夫***团,最奇葩的是还有乞丐***团和八大胡同代表队,一时间群魔乱舞,怕是「星宿老仙,法力无边」也要靠边站。 钱玄最近忙的不可开交,据如怡说,好几天没来上课了,何琪纳闷了,也不见钱玄来找,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便想着上门去看看,哪知钱夫人一见何琪来,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似的,连忙带着何琪去了书房。 好家伙,一间偌大的书房里,竟没个落脚的地方,肉眼所能看到的地方全是一张张稿纸,有的写满了字,有的只写了寥寥数笔,不知道的还以为钱玄是在闭门搞学术研究,直到何琪捡起了其中几张纸,顿时惊为天人。 钱玄这个绝世大喷子,这几天闭门不出,写了不下百篇文章,开了几十个小号,火力全开,全方面覆盖,这些纸上写的全tm的是喷人的话。 迅哥儿上班依旧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外面世界的群魔乱舞让迅哥儿没来由的产生了厌恶,索性闭口不言了,刚好「合棋正」要装修开业,见何琪一个人忙不过来,便主动参与了进来。 至于何琪,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当前最要紧的事,便是将棋馆开起来,赚小钱钱,其他的事统统靠边站。一想到这,何琪就头疼,承钱玄的情,他的学生九月底来电,答应了租房的事,房租也便宜了些,也同意了房租年底一次性给,问题是没两月就年底了,钱还不够啊! 最要命的便是狗娃的手术费,遥遥无期,除此之外,平时的吃穿用度,水电煤,柴米油盐酱醋茶,吃饭喝酒人情往来,可以这么说,何琪每天一睁开眼,除了呼吸空气不要钱,其他哪哪都要花钱。 可以说,这个棋馆寄托了生活的全部希望,若是能赚钱,那一切都好说,若是赚不到钱,分分钟睡大街上。 所以,别扯什么狗屁热血爱国故事,何琪现在只想搞钱。 ...... 老吴,四十来岁,租赁了大半辈子的人力车,终于狠下了心,用毕生的积蓄买了一辆八成新的车,虽然是一辆二手车,却是完全属于自己的车。 对于似老吴这样的车夫而言,乃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了,就连身份地位也不可同日而语了,毕竟这年头,能出来拉车的人,便意味着身体好于一般人,也意味着有了一份糊口的收入,娶个逃难的女人似乎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可一名普通车夫若想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大抵相当于娶了一个知书达理的女人当老婆,属于可望而不可及的事,约莫还需要花光上辈子积德行善,留到今生的好运气。…. 老吴对这辆八成新的车,呵护有加,比对老婆还细心,每天晚上必定要拉进转不开身的屋里,绝不受寒霜露水的侵蚀,早上出门前,还要精心的把车擦的车倍儿亮堂,直到能照出人影来,才算放心。 如此,老吴这才有了拉包车的资格,显然要比租赁车拉散活满城跑的地位高出数截不止,远远的看见一辆反着光的人力车,上面的篷布软软的垂下,车架子蹭儿亮堂,叮叮当当的车铃铛声清脆悦耳,而拉车的车夫不知何时,也有了潜移默化的统一装束,区别于普通车夫,一律的长袖小白褂,或白或黑的裤子,裤筒肥大,跑起来招风散热,脚腕上系着一 条细细的带子,穿的也不再是草鞋了,而是宽双脸千层底青布鞋,整个就一干净、利落、神情。 这样的车夫拉这样的车会不由自主的神气,而坐车的人也会神气,一般都是接洋人的活或者那些不缺钱的人的活,寻常人打车,远远的瞧见这样的车,会默认坐不起,倒不是说真的坐不起,而是不忍多花一倍的钱。 买车,换行头,拉包活,并不仅仅意味着身份地位的提升,更意味着收入的提升,好比老吴先前租车,是被生活的皮鞭一刻不停的抽着陀螺转,那么买完了车后,则等于将生活的皮鞭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上,抽不抽,什么时候抽,那都是老吴自己说了算。 老吴虽然四十来岁了,拉了大半辈子车,跑过的路能绕北平城上千圈,但在拉包车的这行里,属于绝对的菜鸟一个,以至于初次拉包车竟然停在了东交民巷的口子上。 须知,拉包车这行里,东交民巷的洋活儿属于行业顶端了,它不同于八大胡同前拉的短趟子光城里跑就行了,也不同于从宣外大街走永定门跑南苑的长趟子光有力气活就行,拉洋活儿还需要有些与众不同的知识,嘴里还要能讲几句洋文,另外对北平的历史也要十分的了解,若是遇到了一口华夏话的洋人,那就等着拿额外的赏钱。 老吴拉包车的第一天,兴高采烈的停在了东交民巷口子上,满心欢喜的准备迎接第一个客人,却不料,被现实狠狠的扇了一记耳光,听不懂洋人说的话,就不知道要去哪里,其他排队等活的车夫自然是抱着死贫道不死道友的心态,乐得看笑话,更不愿伸出这个手。 正当老吴准备去八大胡同蹲活儿时,火急火燎的何琪出来了,顾不得走路省钱去宣外大街,一头蹿上了老吴的车,张口就喊道:「去宣外大街,快点儿。」 老吴没想到还能遇上这样的好事,一瞅这位先生的打扮必定是个文化人,那地位又不知高了多少,指定不敢耽误事,拉着车钻巷子抄近道走内城,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地方。 「合棋正」的牌匾已经挂上了,然大门却被锁住了,门前的台阶上坐着六、七个干活的工人,晒着太阳,领头的叫老余,看着被锁住的大门干着急,要是耽误了时间,主家只算半天工钱,剩下的半天就只能自己垫,因为工人的工资都是按天收的,可不管你半天几个小时的。 本来是迅哥儿每天来开门放工人进去的,他住的绍兴会馆里这里很近,走路不到一刻钟,只是今天迅哥儿要去采办,昨晚特意把钥匙交给了何琪,嘱咐何琪今天早点来开门,岂料何琪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把这事给忘了,早上才忽然想起来了。 何琪照着往常的车费,把45个铜板往老吴手里一塞,便三步并做两步走,急匆匆的前去开门,老余见何琪从车上下来,一边吆喝着工人准备干活,一边迎上来说道:「玉白先生,您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了老半天了,上午的活算是被耽误了,等下豫才先生回来,见他交待我们上午干的活还没干完,怕是又要说叨,您到时候可得替我们说说啊。」 因为本钱不充裕,棋馆里的每一样都必须精打细算,何琪事事过问,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老余的弦外之音,是怕迅哥儿不给他按照一天的工钱算,道:「今天这事错不在你,在我,你放心好了,豫才先生那边我来说。」 如此,老余才放下了心,脸上贴着笑,嘴上却说道:「玉白先生您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您也知道,豫才先生做事有条理,我也怕惹他生气,哪里会计较这一天半天的工钱呢?」 何琪笑笑不说话,迅速开了门,放工人们进去干活,这才得空,准备去街上买几个包子吃,垫垫肚子,却不料,老吴一直站在大门前等着。. 玲婉 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 061、八大胡同代表队请求出战 方才何琪上车上的急,光看着老吴的后背了,下车又下的急,光急着去开门了,这会儿见着老吴一身的白褂黑裤,直挺挺的立在门前,黑的泛亮光的脸上,两腮的肉垂着,从兜里在往外取钱。 「先生,您刚给的铜板数不对.......」老吴边掏钱,边近前来了几步路。 来了这么些天,何琪是知道北平坐人力车是有区分的,大致相当于后世的快车与专车,像老吴他们这种蹲东交民巷口子拉活的,同样的路程一般要比普通车贵一半,所以何琪一般有需要坐车的时候,会多走几步路到街上找车坐。 何琪以为是少付了钱,而老吴往外掏钱是方便找零,忙道:「你可别懵我,这条道我来回不知走了多少遍,坐你们这种车就是45个铜板。」 老吴数了十五枚铜板,犹豫了下,还是憨实说道:「先生,是您给多了,按规矩,我只能收您30个铜板。」 何琪望着手里的铜板,还热乎的,又望了望停在不远处土路上的车,干净的反光,朝着老吴不确定问道:「那我以前都是多付了?」 经过了老吴的一顿解释,何琪方才明白了这里面的门道,会讲洋文的车夫拉车收最多的钱,像老吴他们这样的次之。 老吴给完了钱,也不多停留,拉着车往八大胡同蹲活儿去。 棋馆是在宣外大街北,张眼一望就能瞧见宣武门箭楼、雄阔的城墙、凸出来的马面,一直往南走就到了永定门,这个时间点黄老二的馄饨摊还没撤,奈何这条街是个黄土路,北方初冬的气候干燥,加上来往人多车多,一整天都是尘土飞扬,许多沿街店铺不得不门前装了一张帘子来挡尘土,何琪不想吃灰,只得打消这个念头,就近朝北去了护城河边上,花了4个铜板买了两个大包子。 在宣武门城墙下,有一个露天大煤场,京汉铁路从煤场跟前过,还有一列列驼队从门头沟和房山赶来,每头骆驼驮着两个柳条筐,里面装着煤块,冬季是驼队最繁忙的时候,天冷了,城里居民普遍使用煤炭,需求量非常大,驼队不仅运煤,还运石灰、碳、柴、木材、砖块、山货。 何琪站在护城河南岸,一边啃包子,一边眺望着城墙下异常火爆的煤炭交易市场,往河对岸看,全是卸了货伏在干涸的沙地上休息的骆驼,至少有上百头,背后有青褐色的巨型城墙衬托,有一种原始的壮观。 何琪不禁又想到,眼前如此壮观的古城墙,要是留到后世,把城墙修葺一新,在上面铺一条跑道,举办环城马拉松,或者供市民们早晚健身,那场面该多么的拉风啊? 可惜全拆除了。 干完了两个大包子,何琪掉头准备回棋馆,却是发现,暂时回不去了,只见宣外大街被各式各样的***团给占用了,锣鼓喧天,旗帜招展,前头有几队巡逻开道,蛮横的驱赶路上的行人,好一阵鸡飞狗跳。…. 原是各界***团上街***,其中八大胡同代表队万众瞩目,毫无疑问成了全场的焦点,一群涂脂抹粉,穿红戴绿,扭着屁股的窑姐儿,竟然光天化日的在大街上搔首弄姿。 天上的白云好白。 骆驼背上的两个驼峰好大。 黄土路好软。 何琪与一众路人瞬间亚麻带住了。 袁大公子的老相好花元春姑娘,雇两人高高举着一条长白布横幅,上面写着「八大胡同***团恳请袁公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花元春更是亲自上阵,穿着一条水蓝色旗袍,将身材衬托的玲珑有致,踩着一个小高跟,梳着一头大波浪,热情似火,带头高喊:「我们八大胡同***团强烈呼吁袁公登基为帝!」 随后一众窑姐儿人手一根小旗子,一边挥舞,一边娇滴滴的附和。 这破天荒的名场面,引得老百姓站在街旁观赏,其中有一帮自持正义的老色批一边抨击「有辱斯文!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一边目不斜的看的贼起劲。 其次,便是丐帮的兄弟们了,紧随着八大胡同代表队,一身邋里邋遢的装备,惹得其他代表队怨声载道,纷纷都捂住了口鼻,但兄弟们不仅没有一丝自觉,反倒引以为荣,个个生龙活虎,举着破碗卖力的高喊「袁公万岁。」 丐帮的兄弟们***的声音嘹亮粗犷,一下子就盖过了前面八大胡同代表队的声音,再加上丐帮的兄弟们苦于单身久矣,哪能受的了前头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窑姐儿的诱惑,一个没控制住,有几个丐帮兄弟下半身占据了主动,竟当众对着窑姐儿作出了下流的表情和动作。 好家伙,窑姐儿们本就不愿搭理,这下子更气愤了,就骂道:「一帮邋里邋遢的死乞丐,跟你们在一起,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丐帮的兄弟们一听这个,哪受得了,连忙恶毒地反击说:「一群臭biao子,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我们?我们虽然外表脏,但内心比你们纯净一万倍!装什么呀!」 于是乎,八大胡同代表队与丐帮的兄弟们,忘记了正经的***工作,当众大吵大闹起来,把路都被堵住了,现场简直乱成了一锅粥,这场面简直太滑稽了。 何琪觉得,能想出请窑姐儿和丐帮兄弟***的袁大公子,单就创造力而言,一定是个大才,还是个万年稀缺的大才,翻遍整部中华史,独此一家,旷古绝今。 迅哥儿跑了一整天,在天黑前风尘仆仆的回来了,花了好大一笔钱,终于是敲定了茶具,定制的棋具,桌椅板凳等一系列所需要东西,在往后的几天时间里,这些物件陆陆续续被送到了棋馆。 十月初六,乙卯年,兔,丁亥月,丁未日,宜结婚、搬家、搬新房、开业、出火,是迅哥儿选定的黄道吉日,「合棋正」今日挂牌开业。 何琪一大早就起来了,还没洗漱完,大红门就被敲得「砰砰」响,能敲出这个动静的,只有钱玄了,其今日梳着一个油光大背头,又戴上了墨镜,穿着一件左胸口有绣有「合棋正」三个红字的黑色定制长衫。 这件衣服花费不菲,十月初就找裁缝店订下了,三人各一件,尺寸略有不同,款式一样,昨日才拿到手,何琪动作飞快,捯饬了一下发型后,赶忙换上衣服,与钱玄一同往店里赶。 迅哥儿睡眠浅,心里有事就睡不着,索性天蒙蒙亮就到店里了,到这会儿了,已经把店里边边角角打扫一通,新招的两个服务小妹与账房先生也都各自忙活上了,只等吉时一到,开业迎客。 《最后的月票双倍啦,快戳戳你的小手指!》. 玲婉 062、开业 东方火红的霞光正对着棋馆的大门,朝气腾腾,照的挂着大红喜的匾额上的「合棋正」三个字耀光闪闪,红色的地毯一直铺到了台阶下方,台阶两侧堆放着一大摞待燃放的鞭炮,宣外大街上,早已开始一天的热闹,路过的行人无不向这家新开的店投来了注目,有些人甚是心里猜测这家店卖的是什么,因为单从名字来看,似乎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然而「合棋正」今日开业,在北平围棋圈,绝对算得上一个重磅新闻了,几乎没人不知道的,撇开何琪在围棋界的偌大名声不谈,单就今日在《京报》副刊打了一个「合棋正」的广告,内容便是何琪与顾如水第二次交战,就能足够引起臭棋篓子们的激动了。 上个月,何琪横空出世,与名家顾如水在「海丰轩」的巅峰对决,可谓震撼了整个华夏围棋界,可惜中间经历了教堂案,一直到现在,何琪再没在公开场合对弈了,以至于大伙内心难耐。 今天的《京报》一经发售,臭棋篓子们一得到消息,根本坐不住,奔着宣外大街就来,以至于「合棋正」还未开门营业,就已经到了不少闻讯而来的客人,坐了一小半的大厅。 「啪啪啪啪!!!」 一阵轰隆隆的鞭炮声响起,鞭炮皮子将黄土路铺满了一地的红色,喧嚣喜庆的热闹场面让大街上的人流都为之一滞,待鞭炮燃放的青烟散尽后,门前的台阶下,已围上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热闹的人,紧接着账房先生站在台阶上,对着礼单,高声念着来宾的贺礼。 「北大沈秋明先生,送楹联一副。」 两个服务小妹,穿着天蓝色旗袍,化着淡妆,头上扎着红色头巾,腰上系一条围裙,与西餐厅里的侍者类似,却是充满了华夏古典美,一出场就引得路人啧啧称奇。 「海道无边天做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沈秋明在书法界绝对的扛把子级别,他的字轻易不出,这幅用行草书写的对联,一眼而观之,飘逸洒脱,读之大气磅礴,也是对「合棋正」在北平众多棋馆的肯定。 重磅的还属于太炎先生,赠送了一面银盾,上面镌刻着「鸿猷大展」四个隶书大字,下面的图案则是「当湖十局」的场景,不过太炎先生不能来,便委托了梁任公一同送来。 梁任公则送了一块「只此一家」的匾额,倒是有意思的很。 其次是钱玄与迅哥儿的一些友人,都是混文化圈的,名号一报出来,前缀都是某某大学教授,这档次一下子就高级了。 待余下友人的贺礼一一念完,已是半个小时后的事了,这般隆重的开业典礼,知道的是棋馆开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替哪个文化界巨擘道喜呢。 不过君子四雅——琴棋书画,棋馆开业,由此场面,也能说的过去。 ... ... 随着时间推移,楼下大厅里已经坐满了客人,楼上也不逞多让,梁任公,沈秋明等人皆坐在录谱棋盘前,翘首以盼今天的重头戏。…. 余者还有如怡的师傅汪耘丰,段俊良,伊耀卿,朱叔庄、张力仁、刘玉堂,刘棣怀,吴毅等全北平能叫得出名的围棋高手都来了。 汪耘丰老先生望着济济一堂的棋手,笑吟吟,忽见一名走路还不稳当的孩童,肉嘟嘟的小手抓着一枚堪比自己手掌大的棋子往录谱上投,奈何够不着,急的哇哇叫,引得众人一阵嬉笑。 这名孩童叫吴泉,是吴毅的幼子,离的最近的梁任公便伸手抱起了小吴泉,只见小吴泉精准的将棋子落在了星位上,梁任公笑道:「此子将来必为棋中龙凤,这是谁的孩子啊?」 吴毅回道:「禀梁公,这是我的幼子,名吴泉。」 吴家中乃盐商,颇有资产,吴毅去年刚从东夷留 学归来,学习法政,甚爱围棋,常出入方圆社,受其影响,小吴泉经常接触围棋,连抓周时,都一手棋盘,一手棋子。 吴泉又磕磕绊绊从棋壶里抓起了一杯白子,然后张开了双臂,望着梁任公,梁任公便又抱起了,小吴泉这次把白子落到了黑子边上,来了一手「碰」,与何琪那一手「碰」如出一辙,把大家伙逗乐了,皆不吝啬美言赞誉。 「哈哈哈!!!」 「这小家伙果然有天份。」 「围棋神童也!」 「玉白先生第五手才‘碰,,你这小家伙第二手就‘碰,,将来成就有望超过玉白先生。」 ...... 汪耘丰老先生望着老中青幼供四代,其乐融融,一时心中十分感慨,依稀记起了他师祖周小松那一辈最后的盛况,乐呵呵道:「诸位,今日全北平的棋手尽被‘合棋正,收矣啊!」 段俊良道:「合棋正,合华夏之棋以正名。」 伊耀卿道:「我倒觉得是合天下之棋以正华夏。」 十八岁的刘棣怀,热血方钢,徽州桐城人,少年时期在金陵渡过,十一岁才接触围棋,十三岁在秦淮河畔无人不知,初来北平不久,便迅速在北平各大棋馆崭露头角,是何琪的狂热粉丝。 刘棣怀虽是南方人,却生的孔武有力,身高马大,耿直的说道:「一人谓合,一人则棋正,玉白先生便是这一人。」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等猖狂之言自然惹得旁人不悦,有人便说道:「你不能因玉白先生是你老乡,就藐视天下人吧?」 又有人道:「围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顾如水自‘海丰轩,一役后,日日精练,早已准备许久,今日或可为自己正名。」 顾如水比刘棣怀大五岁,两人在沪市因棋结识,相识已有数年,私交不错,自然知晓顾如水最近的状况,然刘棣怀坚持说道:「技巧或可练习,但棋感是天生的,论技巧,在座之人都不比玉白先生差,但论棋感,无人能及,便是高部道平,也不及。」 这倒是大实话,有天赋的人只要稍稍努力便可一日千里,没天赋的人即便再怎么废寝忘食,也只能小步慢跑,爱因斯坦说成功是99%的汗水加1%的灵感,然而这1%灵感却远比99%的汗水重要。 宇宙国老曹不也常说「天才推动围棋」嘛,这事儿仔细一想,还真有几分道理,假如要论后世的中日韩三国围棋制度,东夷的围棋制度绝对的甩中韩几条街不止,然在大小李与捷豹面前,并没有什么卵用。 虽然何琪自我感觉棋艺突飞猛进了不少,但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天才,只是多了一些未来的围棋知识而已,因此在面对枕戈待旦的顾如水时,依旧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不敢有一丝懈怠。 如果说在《京报》上打广告是开业的第一步棋,那么请顾如水来对弈则是何琪的第二步棋,而顾如水也很给面子,当即就答应了,连出场费都不肯收,何琪拱手感激道:「顾兄,感谢你今日赏脸。」 顾如水道:「玉白兄,不瞒你说,‘海丰轩,的两局棋让我受益匪浅,今日还请玉白兄,不吝赐教,全力出手。」 何琪顿感压力山大,却也是滋生了动力,即便是多了后世的知识,但最重要的是下棋之人,如何运用才是最关键,否则空有宝山而不识,岂不是贻笑大方,道:「好,来者为客,请顾兄执黑子先行。」 顾如水随意抓了一把白子,执拗道:「猜先吧,公平公正。」 如怡数着白子九枚,加上何琪手里的一枚黑子,道:「玉白先生,您先手。」. 玲婉 ,期待精彩继续! 063、肩冲无忧角 何琪不知道顾如水有没有专门的应对策略,便想着先稳住开局,伺机寻找机会,故选择了平平无奇的二连星开局。 而顾如水知道自己布局不及何琪,那一手「碰」至今都让顾如水感到蛋疼,生怕何琪又来什么鬼点子,开局吃大亏,着了何琪的道,所以顾如水比何琪还稳健,星位起手。 随着对弈的开始,棋馆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如怡不断进进出出的报谱,将后院的棋局实时更新到棋馆的录谱上,如此过了数十手,棋盘上并没什么亮眼的操作出现。 这是顾如水喜欢的节奏,也符合顾如水制定的策略,只要前五十手能稳住,中盘获胜的几率就越大,而何琪自然也察觉到了,却是不慌,依旧选择稳健布局。 如此两人又安稳下了十多手棋,棋盘上已经来到了二十多手棋,彼此相安无事,如此平淡的棋,让众人不在全神贯注,棋馆里渐渐起了一丝声音,是聊天、吃小食与饮茶的声音,直至顾如水使出了无忧角,才让众人有了讨论的欲望。 何琪之前就用过,比古棋中的无忧角,少了一步,顾如水在复盘时,觉得改进后的无忧角守角效果很好,于是今天便拿来用了。 无忧角,顾名思义,没有忧虑,这也说明了无忧角非常稳定,不怕侵占,但从另一个角度而言,也意味着缺乏力量,乃中庸之选。 后世的人都知道,相比大跳、大飞守角,无忧角似乎并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不外乎应对无忧角的办法有很多,「肩」与「碰」都是很好的选择。 何琪之前用,是因为己方势厚,适用无忧角,而顾如水没有考虑周全,径直拿来守边,对于何琪而言,这就是一个大破绽,机会来了。 何琪使出了狗招,直接一手「肩冲」,顾如水很惊讶的望了何琪一眼,还以为是何琪下错了,当如怡报完谱,所有人都大惑不解,在他们看来,这手「肩冲」,绝对是一步损棋,还是损到家的那种。 段俊良搅动脑汁,也想不出这手「肩冲」,有什么妙用,反观亏损的地方,一说一大把,道:「目前看来,这步棋很有争议,我看不出,反观黑子无论是爬还是贴,都能让这个角更加的牢固。」 伊耀卿皱眉道:「可这个无忧角是玉白先生用过的,他怎又会不了解呢?」 段俊良反问道:「你会这么下吗?」 伊耀卿摇头道:「我肯定不敢这么下,所以我才认为玉白先生一定有他的用意,还记得那手‘碰,么,当天全场的人都说是损棋,事实证明,那是一处妙手。」 梁任公也是一个围棋高手,在其固有的思想中认为无忧角充分可用,相反的这手「肩冲」便损棋无疑了,对于止住白子守角没有丝毫帮助。 唯有何琪的超级粉丝刘棣怀坚信这是一步好棋,可若要问他到底怎么好,约莫是说不出来的。…. 汪耘丰老先生道:「诸位,再看看,再看看,先别急着下定论,玉白先生的棋不好说的。」 就在大家伙议论纷纷,都不看好这步棋的时候,钱玄却是精神为之一震,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非常玄妙,钱玄虽然不怎么懂棋,但他懂何琪的人啊,脑子一转悠,点子就来,侧过脸对着沈秋明道:「秋明兄,你也不看好?」 沈秋明委婉的说道:「我不是不看好,而是看不懂。」 钱玄道:「既然这样,我与你打个赌,就赌这手棋是妙手,如果我赢了,你得送我一副字,如果我输了,欠你一顿饭,如何?」 迅哥儿眉头皱起,古怪的看了一眼钱玄。 大伙一听,立马来了兴趣,纷纷撺掇沈秋明接下,就连梁任公也来凑趣几句,沈秋明原是个谦和的人,不喜争强斗胜,奈何架不住大伙起哄,便道:「那我就接了。 」 钱玄诡魅一笑,又道:「秋明兄,你有所不知啊,别看玉白兄自小生活在海外,但玉白兄的字却是一等一的好,尤擅长苏子的丑书,连太炎先生第一次见到,都被惊讶到了。我着实欢喜的很,可数求而不得,然玉白兄独爱你沈秋明的字。有一回,他被我求的不耐烦,便戏言若我让能你沈秋明写一副‘天下第一丑,的书法送他,他便赠我一副字,今日我便是打的这个主意。」 嚯! 钱玄亲口说的有太炎先生为证,那这事基本实锤了,没想到何琪不但擅棋,还擅字,可谓棋书双绝,一时间皆赞叹不已。 沈秋明一听,自然是乐得成全,且也想见识见识被太炎先生钦点的「丑书」。 迅哥儿不声不响,悄悄逃到了窗户边,点起了一支烟,生怕跟这事儿沾上关系。 好了,我们在回到棋盘上,何琪下的这一手「肩冲」,形成了著名的「肩冲无忧角」棋形,在狗子出现之前,一个世纪以来,基本所有能叫得上名号的顶尖职业棋手都不看好,认为这是一手损棋,然而狗子明确的告诉大家,这的的确确是一部好棋。 顾如水已经意识到这步棋很反常,但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妙处,于是选择爬一手,一来不冒进,而来增加白子势厚,稳固角落。 于是,何琪都没想,果断强势的「碰」另一颗,貌似想用两颗黑子来限制了白子的外扩,平淡了二十多手的棋局,忽然之间,风云变幻,火药味十足。 顾如水自然不甘心被限制,立刻「扳」一手,何琪「反扳」,回应的十分强硬,顾如水选择打吃,黑棋立下,白棋贴下,这是极为强硬的手段。 这一系列的变化,让场上的局势无比的,围棋的魅力就在于此,每走一步棋,都会产生相对应的千万种变化,而每种变化似乎都存在合理性,又存在不确定性,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果。…. 两人都打定了主意,要这个角一较高下,面对顾如水强制的反制措施,何琪调转枪头,「断打吃」,顾如水赶忙长,何琪下二路贴,反围剿白子最里面这颗子,打的顾如水措手不及。 一个必死局摆在了顾如水面前,如果不断开黑子与最开始「肩冲」的那颗黑子的联系,那么黑子三连,一拐,便夺了一条边;如果白子选择断,则黑子打吃,反过来先夺了角。 黑子的一系列变化与反应都是基于那颗「肩冲」的黑子而来的,换而言之,这颗黑子是事先预留的生路,是一步绝好的妙手。 如此,棋局的形式一片明朗,黑子反客为主,围剿成功,众人这才反应了过来,叹为观止,纷纷惊呼「妙手,原来如此」之类的话语。 黑棋在开局就占得这么大便宜的情况下,至中盘时,已是大优的局面,纵使顾如水中盘战斗力无比强横,也没能力挽狂澜。 第一局棋,就下了一个多小时,顾如水便败了,然何琪并不认为是顾如水实力不济,不过是自己仗着先知先觉,占了顾如水一个大便宜而已,故依旧不敢松懈接下来的第二局。 正当何琪与顾如水中场休息的时候,宣外大街上停下了一辆汽车,下来了三个不速之客,朝着「合棋正」走来,原本讨论热闹的棋馆,因为这三个公子哥的到来,立刻变得鸦雀无声,胆小的已经准备开溜了。 这三个公子哥的名声不太好,用声名狼藉来形容也不过分,狗见了都得绕道走,为首的乃风流个傥的袁二公子,其次是段鸿叶,最次是曹士嵩,论及身家背景,没人敢惹他们,除非是活腻了。 大家一向井水不犯河水,钱玄想不通怎么招来了这三尊煞星,忙起身下楼去,却见这三位赶走了离录谱最近的一桌客人,自个儿优哉游哉的坐上了,便问道:「三位公子,有何 贵干?」 段鸿叶是懂棋的,而且还小有名气,一看录谱顿时就被牢牢吸引了目光,曹士嵩捻着果盘里的干果吃,袁二公子好像昨晚没睡好,半睁着眼,瞥了一眼钱玄,道:「来棋馆,自然是看棋。」 钱玄见这三人不像是找事的,便也就放了心,但放在楼下看棋,又显得格格不入,道:「去楼上吧。」 袁二公子打着呵欠道:「梁老头在楼上,我们就不去了,多上些吃食,记账上,回头一起给。」 见此,钱玄也就不在多说,只要不搞事就行,随即招来了一名女服务员,吩咐了上吃食,便自顾的回了二楼。. 玲婉 064、低中国流 两人下的是三局制棋,第一局何琪先手,则第二局为则为顾如水执黑棋,通常来说,先手棋有大优势,就好比五子棋只要背棋谱,先手的一定能赢,所有才有了先手补贴目数。 中场休息了20多分钟,易边再战,顾如水执黑子,一上来就给了何琪一个大大的惊喜,当黑五落在中间二路时,何琪十分惊讶,这tm不就是标准的中国流么,还是低中国流。 中国流三子下法最早源于道策,只不过后世的中国棋手在一次集体访日时,逢执黑子必采取这种下法,于是大家便给这种下法取名为中国流。 但此刻的华夏还未从古棋的影响中走出来,顾如水便开始使用中国流,看起样子,似乎并不是偶然为之,而是精心准备许久的秘密武器,这才让何琪感到惊讶,可谓创意十足。 应对中国流开局,一定要极其小心,属于一个不慎就要吃大亏的那种,因为中国流最大的陷阱便是让你觉得中国流好欺负,然后你没控制住内心的欲望,大刀阔斧的攻击他,然后下着下着,你就发现你上了大当。 何琪思虑良久,最终选择了白棋错小目,低黑子星位一路开局。 可以说,相较于第一局棋开局的平平无奇,两人的第二局棋是典型的现代围棋打法,着实让棋馆里的看客们眼前焕然一新。 可轮到何琪下第6手棋时,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中,因为黑5对这一条边的掌控实在是太强了,不去限制,则意味着弃边,与弃子投降无异。 可要是去应对,又着实棘手,白6在窄处挂角势必要吃大亏,倘若小飞挂,黑棋只需简单一尖顶,白棋一定拆不开。 以上两种应对方法,无论哪种,白棋都会实地较少而且发展潜力不足,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忽然,何琪想到了一招,然小飞低挂不可以,那就小目单关高挂,只要黑棋敢托角,白棋反手就走大小雪崩定式。 于是,何琪在脑中模拟白6高挂,却发现黑棋还有一手上飞来应对,白棋就只能扳,长,之后黑棋立下,那么白棋依然只能拆一,而黑棋的立下保留了一路大飞的好手段,也就是俗称的仙鹤大伸腿。 如果这样,白棋官子就要吃大亏。 “艹!这小子有点东西啊!”何琪暗道头疼,一时心有余悸,幸好没高挂,否则便中了招,吃不了兜着走了。 短短的6手棋,何琪被迫停了两次,思考了十几分钟,这让外面的看客们着实淡定不了了,这可是自何琪出道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伊耀卿评论道:“顾如水以前都是下星位,这个开局倒是第一次见,我虽看不出有什么门道,但从玉白先生的反应来看,这个开局定是不俗。” 段俊良道:“关键点便是在于黑5,若我是白子,应该会贴上去,先嵌一颗,让其没法左右联系。” “不妥,不妥。”伊耀卿按照段俊良说的摆了一颗白子,随后走了几步,道:“贴黑5不成立,黑子两角高挂,只要黑5立住了,依旧是黑子势后,反观白子在这一块没有附着力。” 段俊良道:“那这样高挂了,从边角入手。” 刘棣怀咔咔几大步走上前,否定道:“高挂死路一条,不信你试试?” 段俊良不服气道:“试试就试试。”当即下的小目单关高挂。 刘棣怀随即执黑子上飞,接下来的走向与何琪预想的一样,黑子一路上飞,一举占优。 伊耀卿好奇道:“你怎么这么清楚?” 刘棣怀骄傲的说道:“这是我和顾兄一起研究的秘密招式,就是专门用来对付玉白先生的,我当然知道了。”又摆了几个白棋可能走的棋路,道:“白棋的这几种下法都要吃亏,我可以说,只要白棋敢攻击,且攻击的力度越凌厉,吃的亏就越大。” 方才刘棣怀还一脸的崇拜何琪,转眼间就开始给偶像挖坑跳,这副嘴脸让一旁的人都看不下去了,怕不是个假粉丝,有人便问道:“你不希望玉白先生赢吗?” 刘棣怀道:“我虽然崇拜玉白先生,但我更想亲手打败玉白先生。”亲手击败前辈,以诠释对前辈的尊敬,这便是十八岁的刘棣怀独特的崇拜方式。 汪耘丰老先生目露赏识之光,赞赏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能如此想,很对。” 梁任公对这个耿直的年轻人也很有好感,便道:“你们俩研究的这种下法,犹如江河之水,滔滔不绝,愈是去阻止,愈是会伤己,着实不凡,那你们可有破解之法?” 刘棣怀摸着后脑门,尴尬的笑道:“我和顾兄也没想到破解之法。” 旁人一听皆抚须哈哈大笑。 钱玄对迅哥儿笑道:“豫才,瞧见了没,别人恨不得崇拜的对象战无不胜,这小子倒好,专给玉白兄挖坑跳,待会下完了棋,我要与玉白兄说道说道,好让他郁闷郁闷。” 迅哥儿道:“棋运,国昌也,这是个好现象。” 一说到这,钱玄颇为就气氛不已,怒道:“上次马尼拉远东运动会上,东夷人拿了那么多奖,反观我国健儿,大多一边工作,一边训练,等跋山涉水到了马尼拉,十分力气已经去掉了八成,还怎么比试?实乃非我国人不如人,非竞技不如人,而是我们国家实力不如人,没有好的条件,可东夷的报纸故意扭曲事实,非说是我华夏人不如东夷人,真叫人气的吃不下饭。” 忽而钱玄双眸里露出凶光,又道:“不过第二届远东运动会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要开始了,就在沪市,这次我国健儿本土作战,以逸待劳,必定一雪前耻,叫东夷人好好尝尝厉害,豫才,我打算去现场助威,你去不?” “对了,你不是许久没回家了吗?等看完了运动会,我再陪你回家一趟,一起把嫂子接来北平过日子,你一个人生活,也不是个办法。” 迅哥儿没吱声,起身去了窗户边,抽起了一支叫无可奈何的烟。 诚如刘棣怀所言,何琪暂时想不到应对的好方法,就只能转而求其次,等顾如水主动露出破绽,下了一手拆二,先不去碰,静观其变,保留一手反击的手段。 如此双方走了十几步棋后,何琪算是看白了,顾如水对中国流的运用并不得心应手,因为何琪暂时放弃了争夺这条边,转而去了其他边。 有时候,后退也是一种进攻,何琪的不接招,反而让顾如水一下子就没有头绪。 在此之后的几十手棋里,主动权渐渐回到了何琪手里,在对角使出了一手经典小林流,白棋不仅成功限制住了黑棋往中央的发展,还把顾如水打懵了,到最后,由于提前有了小目,白棋可以一路压下去,黑棋被迫爬三路,苦不堪言。 这局棋下到了最后,何琪大胜,反之顾如水很无奈,却不沮丧。 十成的创新,便意味着八成的失误,可若是因为失误就畏手畏脚,不敢去创新,那就等于完全没有进步,顾如水使出了经典中国流,虽然棋输了,但却是让何琪高看了不止一筹。 下完了棋,两人一起休息时,何琪好奇道:“顾兄,你这中国流是怎么想到的?” 顾如水反问道:“中国流?” 何琪在棋盘上摆出了顾如水下的中国流三子,忙掩饰道:“你的这个开局,我差点就吃了大亏,如此有特点,如此极具风格的开局,还是第一次见到,当自成一开局流派,我想的是既然是中国人开创的,自然叫中国流了。” 听到何琪如此肯定,给予了很高的评价,顾如水大喜道:“真的?” 何琪道:“当然是真的,你看,这个黑五不但可以低位,也可以高位,挂对方星位回拆九三,这又是一种变化,我打算好好研究研究。” 看着几种中国流的变化招式,给了顾如水思如泉涌的灵感,脑子隐隐有一扇门被推开了,漏进了一丝新天地的日光。 (本章完) 065、远东运动会 午间的宣外大街依旧忙碌,黄土路上依旧人来人往,商运繁忙,骆驼驮着煤,驴车拉着货,一辆黑色旧式样通用汽车却是不管不顾,一路响着大喇叭,朝东向正阳门方向疾驰开去,一路鸡飞狗跳,吓得行人七歪八倒。 长得面向粗狂的曹士嵩坐在了前面副驾驶,后座上歪靠着段鸿叶和袁二公子——袁科闻,司机师傅开的飞快,若是遇到挡道的,曹士嵩便探出脑袋,张着嗓子就破口大骂。 眼尖的人一看到曹士嵩黑粗的脑袋,便知道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北平三害”,纵使心里有天大的不满,也不敢吐一个脏字,只待汽车远去后,才敢偷摸骂上几句。 袁科闻懒洋洋道:“怎么样?能赢么?” 段鸿叶摇头道:“我不是他对手。” 岂料,听的曹士嵩嘿嘿一笑,扭过头来道:“当然是问那个姓高的东夷人?” “砰!”的一声,段鸿叶一脚踹向了曹士嵩的座,翻着眼珠子不爽道:“什么姓高?是姓高部,东夷人名字是四个字,前两个字是姓氏,就和在咱们复姓一样,啥也不懂,说出去丢人。” 曹士嵩完全不在意,催促道:“快说说,能不能赢?” 段鸿叶道:“他赢顾如水那么容易,想来问题不大。” 袁科闻坐直了身体,凝望着段鸿叶,轻浮的身上透露出前所未有的正经,再次问道:“几成把握?” 段鸿叶深吸一口气,经过慎重的思考后,确信道:“至少七、八成。” 袁科闻眯紧了眼,作下了决定,低沉道:“干了!”然后伸出了两支手指,道:“这个数,要玩就玩一把大的,” “疯了吧!二十万大洋!!”曹士嵩惊的大眼珠子都凸起了,忙问道:“我们上哪儿搞这么多钱去?” 段鸿叶也惊的坐起来了,直勾勾的望着袁科闻。 潇洒公子哥的身上一般吃吃喝喝的钱基本不愁,靠上来巴结的人大把的是,可若是认为他们身上有巨款,那就大错特错了,袁科闻虽然顶着民国第一公子哥的名头,可不管用,因不支持老袁当皇帝,被袁大公子欺负的老惨了,想从老头子那里拿钱,就更不可能了。 老段的家教一向严格,就见不得段鸿叶一天到晚吃喝嫖赌,说了几次不管用后,一气之下,竟断了段鸿叶每月的例子钱。 曹士嵩倒是能从家里扣点钱出来,但不多,他老爹曹锟现在还不是直隶扛把子,没搞到那么多钱。 袁科闻粉白的脸上,露着危险的笑,道:“只要能赢,钱有的是办法。” 喧嚣的白天总是让人感到浮躁,而宁静的夜晚大抵才是一天最好的归宿。 “合棋正”今日开业,第一天的流水就达到了一百多块大洋,除去成本,净赚一半入账,可谓取得了开门红,而何琪无疑是最大的功臣,为了犒劳功臣,下班的路上,钱玄建议去三个人晚上去放肆一把。 而何琪却心有所想,当然不肯去,便以省钱为借口,邀两人来家里喝酒。 迅哥儿一寻思,就明白了何琪的心思,便同意了。 初冬小院的夜晚,不似夏天的热闹,没有虫鸣,没有风闹,静悄悄的,天空的月亮越来越丰满,盈盈星光下,有几只寒鸦栖息在冬青树里,蜷缩着脑袋休息,屋里的灯光映照的小院里蒙蒙的亮,这一切,虽不至于事事巨细,但想来喝酒吃饭也足够了。 烤鸭,烧鸡,花生米,茴香豆,还有几样是何琪叫不出名的,朴素而淡雅,迅哥儿坐在院里的石桌前,喝着小酒,看何琪与钱玄掐架,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要论何琪与钱玄掐架这事,这事还得从中午宴请吃饭说起,在酒桌上,被钱玄忽悠了的沈秋明,欲找何琪讨一副字。 何琪当时就纳闷了,自己什么时候会书法了?便推辞道:“秋明兄,我不会啊!” 沈秋明还以为何琪在谦虚,直愣愣的说道:“德潜兄说你极为擅长写丑书,连太炎先生都说好。” 何琪当时尴尬的脸都红到了脖子根,却见钱玄笑的前仰后翻,当时席间的所有人都不知实情,后来听迅哥儿娓娓道来,这才明白了过来。 岂料,这反倒成了大家的乐子,一时间起着哄了,非要何琪当众写一副字,好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丑绝”? 何琪就是被打死,也不干这么跌份的事。 原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结束了。 哪知,下班的时候,何琪又得知钱玄这厮使坏,竟然让沈秋明写了一副字“天下第一丑”。 须知,沈秋明的字可是能传世的,这幅字要是流传到了后世人手里,何其就是用脚指头也能想到,自己怕是要被耻笑几百年。 所以下班的时候,何琪便忍痛拒绝了钱玄去放肆嗨皮的建议,打算在酒桌上把钱玄灌倒弄回那副字,哪知钱玄精明了,根本不上套,于是,两人便因为这副字,一个要,一个不给,而掐起架了。 狗娃就坐在不远处的海棠树下,手里抓着一只大鸡腿,看着先生们吵吵闹闹,虽然听不懂吵什么,但脸上露着憨憨的笑。 何琪好话歹话说尽,钱玄根本不为所动,气的使出了杀手锏,道:“姓钱的,你要是不给,我明儿个一早就拎几斤桔子去你家,嫂夫人要是问哪来的,你可别怪我乱说话。” 钱玄被戳到了肺管子,这下子不淡定了,鄙夷道:“你这是无耻,不讲道德,祸不及妻儿,罪不及父母,懂不懂?” 何琪被气笑道,反驳道:“你钱玄能做得了初一,我何琪就做得了十五,你给不给?不给我明天早上就请嫂夫人吃桔子。” 钱玄道:“我最近就没去过,你拿几斤桔子,她就信了?” 何琪道:“就一定晚上去?白天去不行啊,嘴长在我身上,你才嫂夫人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钱玄横着脸,气道:“你这是污蔑人。”又看向了一旁看戏的迅哥儿道:“豫才,你来说说,他这是不是不讲理?” 何琪手里捏着迅哥儿的把柄,此时也看向了迅哥儿道:“豫才,你来说句公道话。” 迅哥儿看戏看的正嗨皮,这个时候哪敢出来帮腔,只好站在中立的角度,道:“我不知道。” 何琪话里有话,道:“豫才,要不你在好好想想?” 迅哥儿双手一摊,苦笑道:“不说话也有错?” 何琪义正言辞道:“倘若街上有一个暴徒正在行凶,有许多路人从旁边经过,他们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眼睁睁看着,也不站出来说话,最后暴徒得逞了,若是所有人都站出来,该发声的发声,该制止的制止,暴徒就一个人,岂能敌过这么多人?所以,虽然不说话,从法律层面来说没问题,但良心会受到道德的谴责,豫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钱玄嘴皮子说不过何琪,便跳脚道:“你这是胡搅蛮缠,这是两码事。” 何琪提高音量,道:“不,这是一码事,豫才,你说是不是?” “诶~”迅哥儿叹着气,看向了钱玄,道:“我家还有你以前剩下的桔子,我吃不掉,就把桔子皮剥下来晾干了,称一称,估计有好几斤。” “扑哧!”何琪笑喷了,好几斤干桔子皮,这得多少鲜桔子啊? 钱玄见目的达到,便顺势把字交出来了,不然真就引火上身了,却是故作不愤道:“好啊,你们俩倒穿上一条裤子了。” 何琪一把火将字给烧了,心满意足的与迅哥儿碰了个杯。 一口酒饮下,钱玄换了话题,问道:“过些日子的远动远动会,你们俩去沪市不?” 何琪皱着眉道:“什么运动会?” 远东运动会,原名为“远东奥林匹克运动会”,是世界上最早出现的洲际国际竞赛,第一届在一九一三年马尼拉举办,第二届在华夏沪市举办,被看作是“亚运会”前身。 钱玄一顿啪啪的说,何琪越听越觉得不可置信,以至于直接伸手打断了钱玄,问道:“你说华夏足球队能拿冠军?” “这个自然!”钱玄拍着胸脯,十分肯定道:“咱们足球队上回是因为没路费,一路千里迢迢打比赛赚钱打过去的,打了十场比赛,九胜一平,等到了马尼拉全队都疲劳困乏,才拿个亚军,否则让他们两个球,都踢不过我们。” 龟龟!九胜一平,战绩这么豪横,一路横推到马尼拉,还拿了亚军,何琪着实震惊了,泪目了,直感到头皮发麻,胸膛起火,能亲眼看到国足在家门口夺冠,死也瞑目了,想也不想就喊道:“去!天王老子来了也挡住不,特么的,风水轮流转,劳资要去看国足血虐东夷人!” 钱玄与迅哥儿像看傻子一样看何琪,嘀咕道:“赢东夷人,不是很简单的事么?他激动什么?” 迅哥儿也不解,摇摇头。 然而有些事没法说啊! 何琪的心情他们体会不到,作为一个十年老球迷,要说有什么愿望清单的话,国足进世界杯一定在其中,可tm2030年世界杯都扩充到了48支,国足还是进不了。 没想到,回到了100多年前,虽然世界杯还没诞生,但能亲眼目睹国足暴打东夷人,就已经圆了小半个足球梦了,何琪岂能不去? (本章完) 066、我是那种人吗? 见何琪答应了去沪市,钱玄用胳膊肘捅了捅迅哥儿,戳攒道:“我们俩都去,你去不去啊,给个话?” 华夏人的故土情节很重,迅哥儿出来许久,当然想回家看看,只是心里的那道门槛始终无法跨过,回家以后大眼瞪小眼,那就是个大写的尴尬,摇了摇头后,便独自喝起了闷酒。 却是愁坏了钱玄,不依不饶,拷问道:“回家看看怎么了?你就不想你老娘?” “烦死个鸟人,你们俩都走了,我留下看店。”迅哥儿被问的烦躁了,愈发的不耐烦,随后点起了一支烟,猛吸一口,闷声不语。 钱玄嘴里噼里啪啦,对着迅哥儿一顿输出:“你这个人,就光知道逃避,一遇到事儿,就把头埋进沙子里,像个鸵鸟一样。逃避有用吗?有些事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说了你多少次,人要往前看,要学会接受,你可倒好,一直活在自己画的圈圈里。我那时候结婚,是我哥做的主,不跟你一样么?” 迅哥儿斜眼一瞪,冷哼一声,道:“一样?怎么一样?你跟徐绾贞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和她结婚前,面都没见一次。” 钱玄大着声音,驳斥道:“那也是你的选择,你要是拼命反抗,谁还能五花大绑着你结婚?现在后悔了,后悔了有个鸟用?” 迅哥儿被钱玄说的一丝声没有。 钱玄的父亲是前清吏部官员,62岁老来得子,在钱玄十二岁时,与世长辞,由于钱老先生晚年多病,本想把钱玄托付给比他大34岁的哥哥钱恂,但恰巧钱恂当时担任驻外大使,不在国内,所以钱老先生就把钱玄托付给友人徐元昭抚养,也就是钱夫人家里。 然而对于娶徐绾贞,一开始钱玄是拒绝的,当时社会初步开放,接受了新思想的钱玄不想接受包办婚姻,与徐绾贞也算不上青梅竹马,虽是每天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基本见不到面。 然而长兄如父,父命如山,钱玄又实在拗不过,便只好含泪接受了这门婚事,心情一顿极其郁闷,结果完婚后,生活了一顿时间,发现徐绾贞真香。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钱玄还是个忠实的一夫一妻拥护者,尽管钱夫人体弱多病,婚后多年不育,但钱玄并没有嫌弃,旁人便劝钱玄纳妾以延续香火,但钱玄坚决不纳妾,尽心调理钱夫人身体,最终孕育三子。 钱玄继续穷追猛打:“我今儿和你好好掰扯掰扯,结婚前,我们俩总共就见了几次而已,那叫青梅竹马?我十岁去的他家,那叫两小无猜?我当时也是极力反对的,好吧?” 何琪猛然插一句道:“所以德潜这是境泽言香?” 迅哥儿点点头,深以为然,长长的抽了一口烟,吐出的全是郁郁之气。 “哼哼~~”钱玄一声冷笑,瞥了两人一眼,一个是光棍,另一个还是光棍,一副懒得说的样子,怼道:“还境泽言香?你懂什么是香么?你们两个光棍,懂什么?懂女人吗?” 何琪摇摇头道:“我就是不懂,所以才问你。” 迅哥儿也把耳朵凑过来了一点。 钱玄端起了空酒杯,何琪马上给满上,轻啜一口,嘚瑟道:“这女人就像是一株花,有的花到了开花的季节,她就会绽放,而有的花却不开放,于是被人忽略了,以为是一株草。实则不然,她们不开花,可能是生错了环境,可能是缺少了阳光,还有可能是这株花在夜间开放,白天见不到。因此,在面对这些花的时候,给她换个环境,或太阳出来了,搬出来晒晒,或专门晚上去看她开花。” “所以,不是这些花不美丽,而是缺少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似乎好有道理,何琪努努嘴道:“你是真的懂啊!” 迅哥儿虽然也觉得有些道理,但怎么也拉不下这个脸来,嗤之以鼻道:“他一年吃掉几百斤桔子,能不懂吗?” 钱玄咂舌道:“与你说桃子,你非要说李子,真没劲。” 何琪道:“可我觉得德潜说的很有道理。” 迅哥儿将烟头扔到低上,用脚踩灭,回过头来,笑道:“你一年吃几百斤桔子,你也觉得有道理。” 钱玄懒得搭理迅哥儿,很满意何琪虚心求教的态度,道:“改天给你介绍介绍,你们老何家的香火也得续续了。” 何琪刹那间警惕起来,摇头道:“德潜,你用过的,我不要。” “哈哈!!”迅哥儿大笑不止。 钱玄梗着脖子,红着脸争辩道:“我是那种人吗?” 迅哥儿斜眼瞟着,冷笑道:“你敢说你不是吗?” 何琪忽然明白了,兀自狂笑不止,迅哥儿这是受害者现身说法来了。 月亮渐渐栖落在冬青树顶,夜色也浓了些,而莹莹灯火下的小院,被披上了一层熏黄的薄纱,寂静而温馨,三杯两盏淡酒,一坛也喝了半坛不止,几人兴致不减,继续聊天扯淡,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先前去太炎先生那儿的事。 钱玄道:“玉白兄,你那天说国人急需一场全面性的思想革新,而白话文能用来革新国人思想,这个怎么说?” 迅哥儿眉头一拧,仔细一回想,没发现有这回事,忙道:“他什么时候说过?不是说标点符号吗?” 钱玄白了一眼迅哥儿,捻了颗花生米丢嘴里,定定的说道:“那天他本来要说的是白话文,被我故意岔开了,才说的标点符号,不信你自己问问他?” 迅哥儿望向了何琪。 何琪道:“嗯!当时确实想说的是白话文,不过忘了在太炎先生面前,差点出了漏子。” 钱玄道:“现在没人,你仔细说说。” 何琪道:“其实该说的都说了,老生常谈,一个班级,不能只关注优等生,想要提高平均成绩,唯有提高基数大的差生成绩,效果才显著。我国有四万万人民,99%的都是差生,想要提升国力,唯有先提升民众的思想觉悟,如何提升呢?便是用白话文,通俗易懂,一目了然。不怕你们俩笑话,现在有些文章,明明一句话就能说的通的事,非要讲究对仗押韵,一味地追求辞藻华丽,可我读起来却费劲了,有些文言文,一句话里面八个典故,我根本就看不懂,就更别说普通老百姓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掉设置读书门槛那一套,早就落伍了。我在西洋的时候,人家早就开始了基础普及教育,孩子读书不要钱,政府花钱义务教育。咱们虽然做不到,但好歹把识字的门槛降低啊。前些日子,我本想给狗娃做完手术,就送狗娃去学堂,就打听了一下,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钱玄越听眼睛越亮,这些问题他早就意识到了,下意识的接话:“怎么了?” 何琪道:“我去初等小学堂转了转,结果人告诉我,不收,原因是狗娃错过了入学年龄。我又好说歹说,人终于是答应了,但狗娃十三岁了,必须去高等小学堂。狗娃一天学没上过,大字不识一个,去高等小学堂不是浪费时间么?我又问能不能让狗娃去初等小学堂,从基础学起,至少得先认识字吧。结果人又说了,他们这儿都是按照年龄来区分的,才不管你有基础没基础。” “最后,人建议我去私塾问问。我又去问了,等到地儿一看,里面的老先生正在给孩子启蒙呢?用的还是反切法,你比如“鲁”,用“郎古”来拼读,可问题是几岁大的孩子才启蒙,也不认识郎古两个字啊,怎么办呢?就只能死记硬背,这对于孩子们来讲,太难了。” 迅哥儿疑惑道:“我们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钱玄也纳闷道:“是啊,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英文总共就26个字母,每个字母都有专门的音标来注音,分五个元音,二十一个辅音,只要记住了二十六个音标,哪怕是遇到了陌生的单词,也能用音标拼读出来。可咱们呢,用反切法,这得要记住多少个字?”何琪反问道:“咱们难道就不能把英文的这种办法拿来用么?” 钱玄道:“难道你有好办法?” “你们等着。”何琪滋溜去了房间,拿了钢笔和纸,现场写了一套汉语拼音,又简单演示了几遍,引得钱玄这个声韵学家惊为天人,如获至宝,拿着那一张纸爱不释手,忙问道:“你哪里来的?” 何琪拍着脑门,顿感头大,暗道酒喝多了,坏事,一时无语了。 迅哥儿敏锐的察觉道:“似乎不全面,有些字读不出来。” 这正好给了何琪台阶下,顺坡下驴,道:“我自个儿瞎琢磨的,还没完善好。” 尽管如此,钱玄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因为这套识字法思路清晰,轮廓初成,比之前吵了几年而搁置的注音法要简单的多,更加的适合推广运用。 钱玄小心的收好这张纸,郑重的说道:“玉白兄,你最近好好琢磨琢磨,这套识字法要是弄好了,比你那个标点符号用处大了去了,乃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何琪点头应下了,揪住的心一下子松开了,终于是把这事圆过去了。 方才有个事情,迅哥儿一直没想通,这会让得了空,趁机问道:“玉白兄,你方才说要革新国人思想,才能救病治国,好比一碗良药,这熬制药材的火是有了,乃白话文,那药罐子里的药材是什么?” 钱玄当即接过去了,脱口而出:“就是程仲浦提出的科学与民主啊!程仲浦在文章中说近代欧洲之所以优越他族者,科学之兴,其功不在人权之下,若舟车之有两轮焉……国人而欲脱蒙昧时代,羞为浅化之民也,则急起直追,当以科学与人权并重。” 迅哥儿又问道:“说是这么说,可如何做呢?” 钱玄口绽舌花,愤慨道:“自然是写文章,去唤醒那些愚昧、迷信、盲从的人,就比如包办婚姻,守节,裹小脚,不让女子上学等一切不合理的东西。” 迅哥儿望向了何琪,道:“对吗?” 何琪点点头。 今晚的一顿酒,给钱玄打开了新世界,意犹未尽之余,还不忘鼓动迅哥儿一把,道:“豫才,和我们俩一起去沪市,程仲浦如今有药材而无火熬制,我们便把火送给他。你之前不是一直说这个国家没救了吗?现在药有了,你敢不动弹?” 迅哥儿一边抽着烟,一边想着事,既没说去,又没说不去。 忽然,大红门被敲响了,“砰砰砰”的声响异常的刺耳,深夜来访,甚是奇怪,三人相互一视,皆感到不同寻常,不由自主的望向了门口,何琪起身,准备去开门,钱玄随即跟上了一起。 待门栓撤下,何琪推开半扇门,映入眼帘的乃是一个胖胖的身影,听着大肚子,原来是菊长,一个何琪很不情愿见到的人。 (本章完) 067、龙帮 菊长肥硕的身子挡住了半扇门,堵的光线严严实实,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约莫是有风吹来,也感受不到了。 何琪一愣,僵在了门口。 “你来干什么?”钱玄陡然变色,声音也低沉了许多。 “劳资来,还要向你报告?”菊长瞥了钱玄一眼,又看向了何琪,将手往上提了提,原是拎着两瓶酒来的,道:“怎么,不请劳资进去坐坐?” 钱玄还欲出声,却被何琪拦住了,侧过了身子,让出了进来的位置,不情不愿道:“进来说吧。” 菊长此时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极不协调的长大褂,戴着一顶瓜皮帽,露出了小半个脑袋,看着很滑稽,挺着个大肚子,毫无客人的自觉性,轻车熟路,晃晃悠悠朝着院里石桌走去。 迅哥儿对菊长不感冒,让开了自己的座,去了躺椅上躺着,抽着烟,钱玄坐到了菊长的对面,紧盯着,何琪陪坐一旁,原本还轻快聊天氛围的小院,一下子就变得紧张了,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菊长将带来的两瓶西凤酒放在桌上,又从怀里取出了一张信封,上面没有写任何字,随即自顾自吃着桌上的东西,道:“今天你那个什么棋馆开业,撇开咱俩是老乡这一层关系不谈,你先前帮过劳资的大忙,劳资按道理是要去贺贺喜的,不过劳资有自知之明,身上血气重,去了怕是要触你的霉头,便想着晚上来,不过临时有事耽搁了。” 说到这,菊长顿了顿,连吃食也止住了,好似这事是和何琪有关,又道:“这才来迟了。” 何琪指着那一封信,问道:“这是什么?” 没人给菊长斟酒,他就自己给自己斟满一杯酒,一边饮着,一边将信封放到了何琪面前,道:“这是送你的贺礼,你拆开看看。” 钱玄也凑上来,两人将这封信拆开,乃是一份聘书,聘任琪为警备厅厅长助手,何琪掂量着这张聘书,大惑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 菊长捻了几颗花生米放嘴里,又捻了几片烤鸭,好似没吃晚饭,咀嚼之余,轻飘飘的说道:“月薪200大洋,不用按点上班,你继续开你的棋馆,这就算是一份白拿的工资,不要白不要,对你只有好处没坏处。” 钱玄对菊长充满了偏见,桌下踢了一脚何琪,嘴上说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玉白兄,你千万别上当,棋馆赚的钱足够了。”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道理何琪自然懂,但何琪更懂菊长这个人,亦正亦邪,捉不清,摸不透,当能避免接触尽量避免接触,何琪将这聘书折好放回了信封里,原封不动再放回菊长面前的桌上,果断拒绝了。 “酒我收了,聘书你拿回去吧。” 这一切似是在菊长的预料之中,一点也没感到惊讶,继续吃烤鸭花生米,再饮上一口酒,顺便提醒一句:“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何琪态度坚决,立刻回拒道:“不用考虑了,我不会接受的。” 菊长继续吃着菜,却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今天开业,没人闹事吧?” 钱玄抢着道:“我们一不偷,二不抢,光明正大,堂堂正正,能有什么事?” 然而,何琪敏锐的觉察到菊长似乎话中有话,暗含深意。 菊长脸上露着蔑笑,瞥着钱玄道:“龙帮,你知道的吧?” 这是北平最大的低下黑涩会性质组织,就好比沪市的青帮一样,成员成分很复杂,钱玄汗毛炸起,感受到了赤裸裸的威胁,大叫道:“你要干嘛?” 菊长又问:“你们那个店,之前是一家淮扬菜,在那么好的地方,知道为什么不干了吗?” 何琪怔住了。 钱玄质问道:“你什么意思?是龙帮捣的鬼?” “那地儿原来是一家大烟馆,辛亥年倒闭的,后来开了一家淮扬菜。”菊长不紧不慢的说道,忽然瞥向了钱玄,目光充满了嘲讽:“‘公记号’,你应该知道的,前门,大栅栏,八大胡同那一片都是他们的大烟馆,北平的饭店,旅馆,酒楼,妓院的烟土也是从他们那儿来的,你们这个棋馆,名声这么大,来的人也多,倒也适合卖大烟。” 可以说,但凡是北平生意红火的店铺都要被龙帮逼着卖大烟,菊长的意思是之前的那家淮扬菜就是不同意卖大烟,所以倒闭了,尽管如此,何琪依旧坚决否定道:“我们绝不卖大烟。” “好多人原本也不想卖,后来都卖了。”菊长把信又放回了何琪面前,又倒满了一杯酒,一口饮下,酣畅淋漓,道:“把这封信留着,明天龙帮的人来了,看到了自然就走了。” “公记号”的事钱玄知道,龙帮贩卖烟土开大烟馆这事钱玄也知道,全北平抽大烟成风的确是事实,但钱玄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粘上大烟,深吸一口气道:“玉白兄,这事我来想想办法,龙帮手里那么多大烟馆,不差咱们这一个。” 菊长噗嗤笑了,身子往后挪了挪,好腾出空翘起了二郎腿,调侃道:“你钱爷的名声在北平还算响亮,所以龙帮给了你钱爷的面儿,开业这天没来,明天才来。” 又笑道:“你们能找谁?拿笔杆子的最多写写文章,骂骂这个,骂骂那个,他们可是拿刀拿枪的,北平70w人,每天都在死人,多一个少一个没人在意,连劳资都不敢惹他们,就别说你们了。” 钱玄顿时被噎住了,脸胀的通红。 何琪天真的问道:“大烟危害人体,就没人管管?” 这倒是又把菊长惹笑了,反问道:“管?怎么管?劳资手底下就拢共几千人,能管的了70w人?劳资管得了白天,还能管得了晚上?特么的,你们这些人屁事不干,一个月拿那么高的工资,谁给你们发的?他们交钱,你们要钱,钱不够就闹腾,劳资敢去管?” 菊长的嘴似连珠炮,一连几个问题让钱玄与何琪彻底熄了火,随后饮下最后一杯酒,连连摇着大脑袋,叹气道:“你们这些人啊,要不是会讲几句洋文,会写几篇没屌用文章,怕是活的连拉车的、扛包袱的、要饭的都不如。” 菊长骂爽了,转身朝着大门走去,临走时不忘说道:“这份信你先留着,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劳资虽然欠你一个大人情,但一二不过三,以后好自为之。” 何琪真诚道:“谢了!” 菊长哼一声,转身朝着黑暗的门口走去,站在门槛上,蓦的回过头,喊道:“这几天,那个叫高部道平的东夷人要来找你下棋,特么的你要好好干,赢了那个狗日的,替咱华夏人出口气。” 旋即菊长肥硕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口,推开的半扇门,看不见任何东西,却有凉风在往里灌。 (本章完) 068、愤怒吧!德潜! 菊长的话不亚于夏天的一场暴雨,将院里开的正盛的海棠花打的蔫儿吧唧的,朵朵垂头丧气,原本只当开一间棋馆,却没想还有这么多狗屁倒灶的事。 迅哥儿与钱玄两个人,大概也没预料到会横生这么多岔子,何琪嗅着清冷的空气,愈发的难以抑制心里的郁闷,一时间,院里又无声了,三人心事重重。 晚上,钱玄回家了,迅哥儿留下了。 次日一早,两人去上班,刚到店门口,便瞧见账房先生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焦急的等着了,再往店里一瞧,门帘子挡住了看不清,但流里流气的说话声清晰可闻。 何琪与迅哥儿心一惊,龙帮的人果然来了。 账房先生名吴元祥,是个地道的北平人,活了大半辈子,自然知道龙帮找上门意味着什么,一见两位先生来了,忙提着衣襟迎上前。 何琪先声道:“吴叔,我都知道了。” 老吴生怕两位先生岁数短,书生意气,惹恼了龙帮的人,忙不迭道:“玉白先生,你听我说,你来北平不久,这龙帮万万得罪不起,他们无非是卖大烟求财,咱就当上贡给了财神爷。” 说话间,三人已经踏上了台阶,何琪走在前头,撩开了帘子,进了店里,流里流气的声音顿时没了,立刻有几道目光扫来,早上的棋馆一般都没人,大厅很空旷,所以这几道目光很是扎眼。 但见大厅里四个人站着,一个坐着,都穿着黑色的长袖小褂,与宽大的黑色粗裤,不过坐着的那个人头上扎着一根黑色带子,应该是这四个人的头头,服务小妹抓着托盘畏畏缩缩的靠墙候着,看样子这些人最多言语轻浮,倒也没敢动手动脚。 “阿红,你先去忙吧。”何琪道。 阿红像是有了主心骨,迅速扭身跑开了。 那个坐着的头头此刻也站起来了,朝着何琪走来,先是礼节性的躬身行礼,恭敬道:“两位先生,冒昧打扰,本来昨个儿就该来道喜的,但怕扫了先生们的雅兴,今个儿先道一声迟来的恭喜。” “龙四,果然是你个狗日的。”忽然,门外传来了钱玄的呵斥声,随后门帘子一阵搅动,钱玄怒气冲冲进门来,脸上全是汗水,大口喘着白气,瞪着龙四,眼神中全是失望。 “钱爷,是小的我,这不是道喜来了么?”龙四一见钱玄,态度又恭谦了不少,尽管钱玄张口就骂他,但龙四也不生气,毕恭毕敬。 “孙子诶!你tm谁啊?我们龙爷也敢骂?”但龙四身后几个小的顿时忍不住了,当即骂骂咧咧就要上来帮场,龙四兀自转身,面色铁青,一巴掌扇在了那个讲话的小弟脸上,红彤彤的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 “滚出去!” 这四个小弟身子齐齐一颤,一句话也不敢说,直直的掀开了帘子出了门去。 龙四脸上又恢复了恭谦的样子,赔礼道:“钱爷,小的不懂事,得罪了。” 迅哥儿与何琪一脸诧异,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皆望向了钱玄。 钱玄抑制着怒火,带头朝后院走去:“里面说吧。” 后院有个小亭子,在院里正中间,原来还有个小水池,不过早枯了,成了一片空地,上面长满了杂草,何琪原来打算种上一些花卉绿植,但现在是初冬,便只好将杂草除了,待明年开春种,如今却是光秃秃的,没一片绿色。 亭子不算大,但坐几个人绰绰有余,中间有个茶桌,钱玄身子板正坐到了一侧,迅哥儿与何琪紧随其后坐下,龙四便坐到了对面。 钱玄的暴脾气是出了名的,大着声音厉声质询道:“我早上跑了一大圈,才知道宣外这一片是你龙四在管着。咋一听我还不知道是你,后来修车的老马偷偷告诉我是你张正文,正文,正文,我问你,这么些年正到哪里去了?你爷爷张老先生当年给取得名字,可还记得是什么用意?” 龙四脸上闪过一丝羞愧之色。 “你张家当年也是书香门第,再往上几代人,也是进过翰林院,撰修过明史的人物,莫忘了,正是因为你父亲吸大烟才倾家荡产,门楣倒塌,可你倒好,非但不争气,还干起了助纣为虐的生意,你将来有何颜面去面对你张氏先人?” “我说这几年你日子怎么过的越来越好了,过年来我家都是送的都是上好的东西,还为你感到高兴,如今看来,都沾满了血,从今年开始,往后你不要来我家了,你送的东西我钱某人一概不要。我当年救的那个叫花子叫张正文,不叫龙四。” “钱爷,您的救命之恩,我张文正此生不敢忘。”龙四“啪”的一声,就跪下了。 “你起来,我不受。”钱玄背后身去,脸上很是难受。 龙四跪地不起,吐露道:“钱爷,有些事我不对您说,就是怕您生气。你几年前您就问我,车行好好的怎么就不开了?我当然想开,可赚了钱,就开不成了,糟了人眼红。我后来又陆陆续续干了别的事,想走正道来着,可就没那个命,车行赚的钱全赔了不说,还欠了不少外债,成天的催着要,老婆老婆病死了,儿子也没了,说到底,这都是命。这个世道会吃人,我不吃人,人就吃我,我张家被吃完了,我老婆孩子都被吃完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我没得选择了。” 钱玄转过了身,一脸的痛心疾首:“你怎么不来找我?” 龙四低着头道:“我知道去找您,您肯定会帮我,可您帮的了我一时,帮不了我一世,古话说救急不救穷,我读过书,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钱玄的气顿时消了,手一挥:“还跪着作甚,起来吧。” “诶~”龙四爬起身。 钱玄道:“你今天来,我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旁的我也不说,你就说要怎么样,才能不在我们棋馆卖大烟?” 龙四叹着气:“钱爷,还有两位先生,我实话跟您说了吧,来之前,我就跟上面说过这事,没用,您这棋馆昨天一过,全北平的人都知道了,开店的都搁这看着呢。您这里要是没拿的出手的东西,大烟便跑不了,今儿个就算我不来,隔天就有别人来,一样的结果,除非您不开了。” 钱玄又怒了:“你们这背后捅上了天?” 龙四伸出了两只手指:“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就只管宣外这一小片,但一天经过我手上的钱就得有这个数,您再想想全北平,整个华北一天得多少钱?” “嘶!”何琪倒吸一口凉气,一只手就代表两万,这一天下来,全北平吸大烟的消费就是天文数字啊,这背后的势力怕不会人力能撼动的。 钱玄没辙了。 何琪从身上取出了菊长留下的那封信,递给了龙四,道:“你看看,这个可以不?” 龙四看完后,规规矩矩的将信封还回,道:“刘阎王发话了,自然没问题。”完了后,又提醒道:“三位先生,你们都是文化人,身子正,讲究个名,但刘阎王这人名声不好,干的都是得罪人的事,保不准哪一天就折了。” 何琪收起了信封,道:“谢谢!” “钱爷,两位先生,把这个挂门外柱子上,泼皮无奈一看到这块牌子,绝对躲着走。”龙四再躬了躬身,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刻着金龙图案的小木板,放在了茶几上。 望着龙四的身影缓缓消失,钱玄心里五味杂陈,凝望着龙四留下的小木牌,骨子里生出了一股无力感与憎恶感,一气之下,抓起小木牌,直接丢了出去。 钱玄的脸红透了,望着何琪与迅哥儿,愤慨道:“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这个国家,亡国之兆,病入膏肓,豫才,你还不随我们去沪市吗?” “去!”迅哥儿点头道,随后走出了亭子,捡起了钱玄丢掉了那块小木牌,仔细的擦拭干净。 (本章完) 069、天生自带光环 何琪自认为自己是一个理性的人,考虑问题始终从第三者角度出发,特别是来到这个时代后,这种感觉愈发的强烈,或者说是人类自我保护的一种本能,使得何琪为人处世,如履薄冰。 但这种本能正在奔溃中。 第一次是遇见狗娃,一个时代悲惨的缩影,让何琪心生怜悯。 第二次是遇见太炎先生,那是一种文人风骨式的爱国主义。 第三次是钱玄,热血纯粹式的爱国主义。 第四次便是龙四,首先龙四绝对不算是一个好人,但听闻了他的经历后,你很难去憎恶他,我们暂且把它称之为大时代背景下的小人物式的同情。 当这几件事同时萦绕在何琪脑海中时,竟让何琪主动产生了想为这个时代做点事的想法,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因为当一只小蝴蝶煽动翅膀时,所带来的后果谁也无法预料。 好在高部道平来了,正好给了何琪一个机会,全然当是为这个时代所能做的一件力所能及的小事。 但菊长没具体说是哪天,何琪打算拉着顾如水特训几天,把状态调到最佳,以最完美的姿态应战。 可惜,何琪是被动的,并不能主动控制时间。 下午的时候,棋馆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了,却是突然来了两个老熟人,带来了一个令人臭棋篓子们无比疯狂的消息,打遍华夏无敌手的高部道平已经到了北平。 何琪正与顾如水在后院的棋房里,专心致志的对弈,只听到了前院一阵嘈杂,之后钱玄便进来了,告知了高部道平到了北平的消息。 何琪刹时停止了手里的动作,望向了门口。 顾如水则“蹭”的站起身,愈发的亢奋了。 钱玄没有走,徘徊了门口,又道:“有两个老熟人想见你一面,见么?” 何琪收回了目光:“谁?” 钱玄略带鄙夷的说:“席子雀与顾伟贤。” 何琪什么也没说,把注意力又放到了棋盘上,意思是不想见。 有的时候,人与人的第一面就决定了往后的相处关系,毫无疑问,席子雀与顾伟贤并不是何琪喜欢的那一类,而何琪对他们俩也没有什么企图,自然也就不必去奉承了。 倒是顾如水显得有些尴尬,毕竟有些交情,道:“我去见一下吧。” 没过一会儿,顾如水回来了,举手投足间难掩激动,目光灼灼道:“玉白兄,张澹如先生也来了,他包了一列车厢,把南方的棋手全部带来了。” 何琪愕然。 顾如水已经没有心思下棋了,激动的神情难以言喻,握紧的手背青筋暴起,紧紧盯着何琪道:“扬州,扬州,一雪前耻,尽在今朝,玉白兄,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你一定要答应。” 就冲顾如水这幅样子,何琪不去想也猜到了,便道:“你有把握吗?” 顾如水咬紧了牙关,目光坚定:“五成,就算我输了,还有玉白兄你。” 何琪思量道:“就怕他不答应啊。” “我有办法。”顾如水沉吟道,随后掩上了门,朝着前院奔去,想来应该是找张澹如先生与老段商议去了。 不出意外的是,顾如水的请求被高部道平拒绝了,不想分心也好,不想提前泄露战术也罢,总之,高部道平给出的理由很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 “合棋正”仿佛天生自带光环,一开业就成了棋迷们的打卡圣地,这个下午,远道而来的南方名家们也悉数来了,正在与北方名家们对弈,互相切磋交流,一楼与二楼顿时被臭棋篓子们堵的水泄不通,人头攒动。 账房老吴、阿红与另一个女服务员阿春忙的找不着北,迅哥儿便不得不临时充当服务员,端茶送水,钱玄一看这么多人,索性继续翘课,也来帮忙了。 最后因为来的人实在太多,大门口都被堵住了,一直到宣外大街上,没办法之下,何琪与迅哥儿、钱玄商议,开放了后院与棋房。 就跟去网吧上网,去清吧看世界杯,去现场看音乐节,臭棋篓子们享受的是围棋氛围,对环境反而就不讲究了,后院的亭子,回廊上临时增添了多张棋盘,就连院里的空地也站了不少人。 谁也没想到,高部道平的北上,间接的造就了一场华夏围棋界的华丽盛典。 下午南北名家们切磋了一阵后,有人轮的上,有人轮不上,争个不休,于是何琪便提议进行南北一棋制,即每轮南北双方选定一名棋手出战,胜者可继续下一场,以出生地界定南北棋手名额,最后综合双方的胜负场次,判定最终的胜负,如此所有棋手便都能出场了。 这个提议得到了广泛的支持。 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何琪被划分到了南方阵营,顾如水自然也算作是南方阵营,这引得北方棋手大喊不公平,甚至臭棋篓子们一起抗议道:“直接宣布南方获胜得了。” 经过大家的反复协商,为了保持南北实力均等,定下了四个规则:其一、何琪算作北方阵营;其二、每名棋手只能应战两次;其三、各自推选十名棋手出战;其四、抽签决定顺序。 须知,在此之前,华夏围棋历史上从没有过全国性的赛事,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最终形成了南北二十强赛。 张澹如先生与老段得知后,也赶来凑热闹,两个金主共出资两千块大洋的筹彩,即一共四十回合,每回合奖励胜者五十块大洋。 毫无疑问,有了筹彩的加入,让二十强赛顿时充满了竞技性质,棋手们也认真了不止一筹,都准备拿出看家的本领,于是比赛也就顺理成章的好看了。 作为赛事的承办方,“合棋正”无疑是受益方,伴随而来的便是无情无尽的忙碌,为了给三天后的高道部平腾时间,二十强赛被压缩到了两天,一共四十局,这就得重新修改规则以便能同时开几场棋,还得彻夜熬战。 可服务的人手又不够了,迅哥儿的弟弟,沈秋明,如怡都被叫来帮忙,甚至连狗娃也干起了打扫卫生的活。 在这两天里,“合棋正”成功的出圈了,《京报》、《申报》与《大公报》等国内影响力较大的报纸都对“围棋二十强”赛做了报道,同时,着重提到了接下来的中日围棋大战,何琪第一次跃入了全国人民的眼中。 便是在这种时候,有一个意外之人夜晚登门了。 叫中岛比多吉,在华夏担任翻译,是一名业余棋手,一九零九年,高部道平第一次来华,便被中岛比多吉介绍给了当时在保定任陆军学堂总办的老段。 (本章完) 070、拒绝打假赛 为期两天的“二十强”赛终于结束了,何琪累的不行,刚回家便倒头大睡,迷迷糊糊中听到有敲门声,不似菊长那般的力大无穷,也不是钱玄那般的疾风骤雨,而是不缓不慢,敲三下便停了,以至于何琪以为听错了,便没在意,翻个身继续睡。 不消一会儿,那敲门声又响起了,“咚咚咚”的三声响,不响亮,但力度刚刚够吵醒人,何琪骂骂咧咧的起床,穿上了衣服前去开门,倒要看看是哪个在扰人清梦。 结果一开门,发现站着一个穿着西服,梳着中分,唇上留着一撮标志性的小胡子的人,很明显,不是二龟子就是东夷人,何琪百思不得其解,自己除了指认川本一郎那一次,貌似没有接触过东夷人。 何琪倚着门框,没有第一时间让这个东夷人进来,而是警惕的问道:“你是谁?” 中岛比多吉先是行礼,再用标准的华夏语简单介绍了自己,而后办笑吟吟看向了何琪。 未成想,这个东夷人竟还是个华夏通,这不免让何琪又警惕了几分,又道:“你来干什么?” 中岛比多吉和煦的笑道:“华夏有句老话,叫‘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玉白君就不请客人进去坐坐吗?” 何琪心里嘿嘿一笑,耍嘴皮子是吧,当即反问道:“你我从来没见过,便不算朋友,既然不是朋友,深更半夜的,多有不便,有什么事尽快说吧。” 经常出入高端府邸的中岛比多吉一愣神,大概没想到,针对华夏人屡试不爽的招数竟然不管用了,看来何琪与情报上显示的有出入。 不过没关系,华夏人都是爱面子的,嘴上说不要,身子很诚实,何琪大概就属于这一类,这些年,中岛比多吉见过不少,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喂!你还有没有事?”何琪畏缩的身子,脚脖子都快冻僵了,言语中透露着不耐烦。 中岛比多吉不再多话,径直从身上取出了一个信封,双手递交,身子躬成了90度道:“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就不打扰玉白君了,告辞。” 所谓“自古财帛动人心”,情报上说何琪很穷,急需用钱,想来这一招蛇打七寸是不会失败的,中岛比多吉自信转身便走,面上含着笑,心里却在数着步数,一步两步,一步两步. 中岛比多吉自信七步之内,必定会被何琪叫回,然后恭敬的请他进门去。 “喂!你等等!”何琪果然喊住了。 中岛比多吉回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更甚,缓缓走向门前,优雅且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何琪。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故何琪也在打量着眼前这个东夷人,蓦的脸上的笑容绽开,是毫不掩饰的鄙夷,随后将这封信丢到了中岛比多吉的脚下,“砰!”的一声,大力关上了门。 “呸!1000块钱,就想让劳资打假赛,什么东西。”何琪对着关上的门大骂一句,再啐一口唾沫,便回了屋,继续睡大觉。 电光火石之间,中岛比多吉脸上的笑瞬间凝固,比死了爹妈还难堪,何琪丢掉的那封信就静静的躺在没有光亮的地上,而中岛比多吉低头看到的,是自己的颜面被践踏在地上。 次日一早,何琪从睡梦中醒来,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不禁伸了伸懒腰,舒服的“啊”的一声叫,然后就听到院里的钱玄在大喊:“起来了,就赶紧洗漱吃早饭,豫才说顾如水他们早就在店里等着你了。” 院里的小桌上,摆着包子、油条、馄饨等一些早点,还有一碟小菜,钱玄躺在躺椅上,瞥见何琪没心没肺的刚睡醒,打着呵欠走出来,不禁乐道:“明天就比赛了,全国人民都看着,大家伙都急的不行,豫才一晚都没睡,早上跑来给你送早餐,你倒好,睡得跟死猪似的,心是真大。” “豫才人呢?”何琪望了望四周。 “天蒙蒙亮,顾如水他们就到店里了,说是要给你作陪练,那会早,老吴他们又没来,只能豫才招待了,早回店里了。” 何琪“哦”的一声,反应平平,便准备去洗漱。 钱玄不乐意了,站起身,碎碎嘴道:“皇上不急太监急是吧?敢情我们这一大帮子人都热脸贴你冷屁股上了呗?” 何琪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自信且嚣张的说道:“围棋靠的是脑子,又不是比人多,越是关键时候,越是要保持头脑清醒,你们那都是瞎忙活,没用。不妨告诉你,这场比赛哥们赢定了,谁来也不管用。” 钱玄撇撇嘴道:“你之前常说的‘装逼’,就是你现在这样,小心大意失荆州,要是输了,全国人民一人一口唾沫,都淹死你。” “我可不是胡说,昨晚发生了一件事,待会与你一说,你就知道了。”何琪猛然回头,神秘兮兮道,吊足了钱玄的胃口。 钱玄是个急性子,哪能被这样吊胃口,急的跟着何琪就去往洗漱房,待何琪刚洗完,就迫不及待的问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容我吃口包子。”何琪朝着石桌走去,抓起一个大包子,张嘴就咬,柔软,蓬松,肉汁浓香 这可把钱玄急坏了,一把将何琪手里的大包子抢去了,急声催促道:“你这鸟人,故意的是吧,赶紧说,说完了再吃。” 钱玄这猴急忙慌样着实给何琪逗笑了,只好一边捻起一只我见犹怜的小笼包,一边三言两语的说了中岛比多吉的事。 “干!”钱玄大骂一声,当即怒道:“比不过人,就耍手段,想要收买,肮脏龌龊,我明天就发报纸上去,让世人看看这帮东夷人的嘴脸。” “你先别写文章,我又没收,小心他们倒打一耙,说你污蔑人,整不好还要你当面赔礼道歉。”何琪想起了当年顾维钧与东夷人污蔑偷金表的那件事,继续道:“这正好说明了一件事,他们怕了,觉得这场比赛胜不了,所以才使出了盘外招。” 钱玄继续道:“邦外蛮夷,不识礼数,阴险狡诈,民四之后,东夷人有亡我华夏之心,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别看只是一局围棋,管中窥豹,他们是想从文化上给予打击,以落后文化对比先进文化,好让我国人彻底丧失信心。” 何琪仔细一想,还真是有道理,顿时感干劲满满。 (本章完) 071、拜托了,先生! 老段是个著名的臭棋篓子,这点事人尽皆知,但老段这个臭棋篓子可不是主动得来的,而是被逼的,一个身居高位的人,成天窝在家里下棋,这是为啥呢? 话说老袁解散了国会,设立政事堂,凌驾于与内阁之上,大权小权一把抓,本以为可以高枕无忧,却不料,忽然发现手底下的小弟们好像不听使唤了。 老段曾不止一次的谏言老大哥不要搞君宪,不要被杨承瓒那帮孙子撺掇,那玩意说白了就一个虚名,你好好的当老大哥,大权在握,剩下的交给兄弟们,在华夏这一亩三分地上,谁敢不听话,兄弟们就揍他丫的。 老冯也曾上过书,让老大哥千万不要被忽悠了,就算要当皇上,也别在这个时间段,容易翻船,毕竟南边不太平。 须知,老袁手下的这两个小弟,那可都是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员,说出的话是很有份量的,这不禁让老袁寝室难安,常常午夜惊醒,也间接促使老袁下定了决心,要削兵权。 华夏历史上,共同创业的绝世猛男们大多逃不过一个定律,大业未成之前,都是好兄弟,大业建成之后,那就都鼻子不是鼻子了。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只不过在这个问题上,大家的处理手段不尽相同。 有的人心狠手黑,腰间别着一把又快又锋利的刀子,翻脸不认人,比如当年跟着老朱一起创业的那帮老同事,到最后没几个是有好下场的。 而有的人则手段相对温和一些,比如老赵,摆上一桌子,请大伙来吃饭,饭桌上敞开了心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双管齐下,杯酒间就收回了兵权,这些老同事倒是能混个富家翁,安享晚年。 老朱心恒手辣,是因为他有那个底气,大明江山是他一手打下来的,而老袁的江山乃是半路摘了桃子,自然就没老朱干事硬气。 再说了,老袁本质上也不是那种心狠手辣,卸磨杀驴的人,这几个小弟都是老袁当年一手提拔的,这么些年来,南征北战,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 老袁多少念着点旧情,所以打算效仿老赵,行使温和的手段。 老段是老大哥第一个下手对付的,一来老段话多,五次提出反对;二来老段有些不安分,当上了陆军总长后,私下里拉帮结派,提报了一批心腹,比如徐树铮、靳云鹏和傅良佐等,竟然还不打报告。 以至于狂人徐树铮,在大院里怼天怼地怼空气,背地里打他的小报告都递到了老袁办公桌上了。 但老袁一时间也没想好要怎么动手,正好东夷人顾问坂西利八郎,中文名“班志超”给递来了良策,成了一个一个类似于“军机处”的高级机构,地位与政事堂一样,两者一文一武,再把老段这个武官升上来干文职,卸了的陆军总长职位,明升暗降,任谁也挑不出个理来。 于是,老段郁闷了,打又打不了,反抗又反抗不得,便开始了翘班,整天窝在家里下围棋。 老袁一看,好好好,只要你小子不话多,便下你的围棋吧,钱不够吱个声,老大哥全包了。 何琪吃完了早饭,与钱玄直奔店里,一进门,好家伙,楼下大厅已经坐了超过了一半的人,熙熙攘攘像个菜市场,再一看录谱上,已经有人下上了。 何琪瞟了几眼,顿觉得奇怪,这棋局上的白子分明像是一个沼泽地,长满了水草,而黑子则像一头蛮牛,只知道横冲直撞,若是白子想获胜,分分钟缠死这头蛮牛,然而白子就任由黑子冲撞,不闻不问,以至于黑子大优势。 “这白子谁下的?”何琪好奇问道。 看客们一看是何琪,当即大笑道:“白棋是顾如水,玉白先生,您猜猜黑子是谁?” 这么一说,何琪就明白了,能让顾如水下的这般模样的,用脚趾头也想的出,除了老段这个臭棋篓子,还能有谁? 本来何琪看的津津有味,心情舒缓,却被心事重重的迅哥儿给叫到了后院的一间杂货房里,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听不着了,里面就迅哥儿、钱玄与何琪三人。 迅哥儿靠在墙上,面色凝重,愁眉紧锁:“有件事,我认为还是得事情告诉你们俩,早上龙四偷摸找着我,给我说了一件事。” 钱玄立即道:“什么事?快说啊。” 迅哥儿道:“龙四说,龙帮开了一个盘口,赌的便是玉白与高部道平的这场棋,赌注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两件事凑到一起,很是耐人寻味,何琪抿着嘴,总觉得不是一件事,便问道:“豫才,龙四除说这件事外,可还有说现在买谁胜的多?” 迅哥儿道:“这个倒是没说,不过龙四临走时还说一般到最后看买谁胜的赌注多,龙帮会私下里找这个人让他打假赛,津门比武就是这样操纵的,我现在担心的是,假如买玉白兄胜的多,龙帮的人会不会使手段,让玉白兄打假赛?” 钱玄道:“昨晚东夷人已经来了,提出让玉白兄打假赛。” 迅哥儿诧异道:“难道是买玉白兄胜的人多?” 何琪摇摇头,分析道:“应该不是一路人,东夷人是单纯的怕输,而龙帮的人还没出现,照现在来看,盘口上应该买高部道平胜的多。如果是买我胜的人多,这会人已经来了。不过龙帮的人来不来,结果都一样,我都不可能打假赛,这事儿我们就当不知道。咱们就待店里,不出去,不见人,别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迅哥儿与钱玄齐齐点头。 老段身材不高,面庞黑瘦,颧骨分明,留着一缕不长不短的胡子,看似平平无奇,但眼神很锐利,一看就知道是个不简单的人,何琪待这一局棋下完,才去了后院。 老段席坐在垫子上,赢了棋,听着周边一圈的名手名家恭维,洋洋得意,忽然棋房的门开了,顾如水一见是何琪,忙喊道:“玉白兄,段公来了。” 老段也起身了,第一回见何琪,瞧了数眼不止,待两人行完礼后,何琪坐到了老段的对面,中间隔着棋盘,其他人围坐一旁,倒有点像古代的圣人授学的场景。 老段笑道:“玉白先生之名,段某早有耳闻,如今一见,诚然不虚,明日与高部道平一较高下,可有把握?” 何琪回道:“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不过倒是不紧张,方才来之前,还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段公与顾兄下棋。” 这话暗含何琪的自信,比较隐晦,老段一听,甚是高兴,又笑道:“玉白先生觉得我之棋艺如何?” 对于这一圈靠老段养活的棋手而言,吹嘘恭维自己的衣食父母,不丢人,可让何琪昧着良心去吹嘘,那就说不过去了,何琪想了想,换了个幽默的说法:“反正想胜您一局棋不容易。” 一语双关,听的大伙捂着嘴偷笑,老段更是哈哈大笑,对着周围的人说道:“你们瞧瞧,我这个老乡,那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啊!” “来,我段某人请教了。” 何琪蛋疼,只得应对,却见所有人都跑老段身后了,群言谏策,敢情是一群人下一个人。 顾如水笑道:“玉白兄,这待遇只有高部道平享受过,我都没资格。” 何琪笑而不语。 待一局棋下完,老段要起身回府了,临走前道:“玉白先生,我就不打扰了,请安心备战,明日我再来现场助威,还盼先生能一扫疲疲,扬我国威,为我华夏围棋正名。” 说到最后,老段躬身行礼,态度庄严,郑重道:“拜托了,先生!” 撇开其他方面不谈,老段对于围棋的热爱是毋庸置疑的,何琪深有感触道:“请段公放心即可。” 老段闻言,高高兴兴走出门去。 (本章完) 072、今日宣外大街不通 又是风和日丽的一天,站在宣武门的箭楼上,往护城河对岸的宣外大街看去,锣鼓喧天,旗帜招展,人山人海的民众自发的高举着横幅,手握着小旗帜,成千上百的集结在一家店铺门前,将车水马龙的宣外大街都给堵的严严实实。 “华夏必胜!” “打败东夷人!” “扬我国威!” 他们在声嘶力竭的高喊,在加油助威,气势如虹的声音,像是狂风吹海浪,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原本只是一场民间围棋交流活动,并无官方介入,然而经过了各大报纸连续几天的报道,悄然间攀升到了爱国主义的高度上,甚是全国发行量最大的沪市《申报》与平津《大公报》直接用《中日围棋大战》作了追踪报道。 民四后,国人对东夷的好感度陡然下降,前一阵子的“教堂案”更是引起了北平民众的大游行,在此基础上,这场围棋交流活动显然成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何琪怕晚上有不速之客登门,就没回去,与迅哥儿、钱玄窝在了棋馆里,随便对付了一晚,如今听着门外的巨大动静,浑身的血液忽然就沸腾,似乎冥冥中有一种力量在觉醒,怎么也待不住了。 钱玄急匆匆冲进了棋房,满面沸红,激动的说道:“玉白,外面来了好多人,大家都想见见你,要不你就出去对大家说几句吧。” 迅哥儿正在泡茶,扭头道:“让大家伙先散了,别堵着路,让东夷人看了笑话。” 钱玄不同意了,梗着脖子反驳道:“就是要叫东夷人好好看一看,这叫主场优势。” 说话间,何琪已经朝着门口走去了,账房老吴将门栓撤下,拉开了门,何琪掀开帘子走出去,一抹艳丽的阳光立刻钻入心间,暖洋洋的,眼神所过之处,皆是一张张欢呼的脸庞,真诚与炙热,纯粹而率真。 “咔!咔咔!” 数道强光闪过,是镁光灯,将何琪站在“合棋正”牌匾下的身影定格在这一瞬间,这还是何琪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张照片。 “玉白先生,对于此战,您有什么想说的吧?”《京报》的记者问道。 “华夏围棋的正名之战。”何琪道。 “玉白先生,我是《大公报》记者,我想问问您,今天来了这么多老百姓,您有什么想对他们说吗?” “同胞们,很感激你们能来,我先谢谢了。”何琪躬身致敬,而后道:“不过路堵了,赶上了急事的人肯定是要骂我的,你们等会先散了吧,等好消息就成。” “那您觉得能胜吗?”问这个问题的是一个洋记者,说着蹩脚的中文。 对于华夏人来说,这是很触霉头的话,立刻引来了口诛笔伐,何琪伸手制止了,往前走了一步,望向这个洋记者,问道:“你是哪家报刊的?” 洋记者亮了亮胸前的铭牌道:“我是《字林西报》的记者。” 何琪也看到了那块铭牌,笑道:“乔纳森先生您好,您刚才问我能不能胜,那您觉得我能胜吗?” 乔纳森想了想,诚实的摇了摇头道:“在此之前,我寻找到了高部道平先生与华夏棋手的所有交战记录,全胜,何先生,恕我抱歉,我不认为您能胜高部道平先生。” 何琪没有置气,而是说道:“如果我问一百年前在滑铁卢作战的阿瑟·韦尔斯利先生,能不能战胜拿破仑,我想他的回答一定是能战胜。”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这就是我的回答。” 说完,何琪自信转身,回了棋馆。 何琪的前半句,乔纳森能理解,且与有荣焉,眼中露着骄傲,然而后半句的古诗,乔纳森却是不懂了,忙问身边的华夏同行是什么意思? 这倒是引得了一阵笑,好在华夏的同行准确的将何琪的意思传达到了。 九点,高部道平准时来了,因在华夏生活多年,今日穿着一件长衫,蓄着长胡子,乍一看,还真就以为是个地道的华夏人。 可惜高部道平的华夏话实在不咋地,由中岛比多吉担任翻译,还有几个东夷人随行,何琪古波不惊,就好似中岛比多吉从来没登过门一样。 棋馆的上下两层坐满了观战的人,然而却是鸦雀无声,静悄悄的一片,皆屏气凝神,翘首以盼。 两人猜先,何琪执黑子先行,用的中国流开局,与顾如水的“低中国流”不同的是,乃“高中国流”,第一着走星位,第二着走邻角小目,第三着走四九。 高部道平狐疑的看了一眼何琪,随即沉默了,陷入了思考。 棋馆里立刻有人道:“这是变式的中国流?” 顾如水道:“玉白兄称这叫高中国流,我之前用的叫低中国流。” 又有人问道:“这两种,有何区别?” 顾如水却是不解释,笑道:“诸位,往后看看就知道了。” 何琪研究过高部道平,这是一个“本格”派,即注重累积优势,运营为主,不擅战,喜欢和平发育,有点像“无忧角”的意思,对付这类棋手,最好的破敌方法便是打破他的节奏,与之打架,一有机会就打架。 “高中国流”主要方向还是在小目,但布局快,主攻目标是中腹,这就逼的高部道平不得放弃和平发育的思路,否则中腹一丢,直接完玩。 高部道平自然意识到了,按照华夏人的习惯,捋着胡子思考许久,还是决定放弃既定策略,转而追求稳定,伺机等何琪犯错。 接下来,便到了属于何琪的节奏。 何琪可不是顾如水,输布局,靠中盘,对于高部道平打的算盘门清,前五十手,不给丝毫机会,已经占了大优,中盘一波带走,最后数官子,除去贴目外,还胜了七、八目。 这是一场大胜,干净利落。 对于高部道平来说,这是一场惨败,整局被何琪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前院已经在欢呼了,巨大的欢呼声传到后院,让中岛比多吉面色十分难堪,不经意间,让其又想起了那晚被何琪扔掉的尊严,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高部道平倒还好,起身后躬身行礼,朝着何琪简略的说道:“玉白君,多谢赐教,下午再会。” 何琪同样还礼。 (本章完) 073、拿下! 迅哥儿与钱玄记第一时间进了棋房,两人笑容满面,很会来事,一个捏肩,一个敲腿,给何琪整了一出猛男帝王套,敲捏的浑身都疼,赶忙逃了,捧着一杯茶,站在了门外回廊上。 东夷人输了棋,从前院灰溜溜路过,顿时被民众们一阵冷嘲热讽,钱玄大乐道:“这就对了,没这些还叫什么主场?” 迅哥儿略显担忧道:“没到最后时刻,一切为之过早,还得谨慎些。” 钱玄头朝门外一甩,笑道:“你瞧,他那个样,像是会输棋的样子吗?” 何琪一动不动的站在了回廊上,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耳边回响着民众喜悦的心声,这一刻全身心都放空了,享受其中,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 在棋馆大街的斜对面,搭着一个凉棚,原本是一个小贩摆摊的地方,今日小贩却被赶到一旁的太阳下了,凉棚里停着一辆车,车里坐着的是“北平三害”,车边几条板凳上坐着几个富二代,眼巴巴望着棋馆。 当棋馆前的人高声欢呼的时候,坐在最前面的曹士嵩立刻眉飞色舞,大声道:“赢了!赢了!果然赢了。” 这可是二十万大洋的巨款,而且还全部都是借来的,三个花花公子早早的就来了,可惜没敢进棋馆等,因为老段在棋馆里,其他的好些人也都在,便只好在外面等。 板凳上坐着的几个富二代,便是这二十万的债主,是说债主,实则跟个孙子似的,要是真输了,是万万不敢提一个“还”字,此时听到了消息,一跃站起身,深喘一口气,浑身舒坦了不少。 棋馆的二楼,顾如水正口若悬河的讲解:“这两种中国流的区别,就在于这里,一个攻中腹,一个攻这条边,但无论是哪种,我都敢说,高部道平都破不了。玉白先生说他是无忧角类型,攻守兼备,换句话说,那就是既不能攻也不能守。” 有人便问道:“那我们以前怎么就下不过他?” 顾如水自信道:“我们以前不是下不过,要是下座子制,下过他的一抓一大把,我们只是刚接触小目围棋,不熟悉,而东夷人下小目围棋几百年了,我们自然就下不过他们了。” 说到着,顾如水卖了一个大关子,兴奋道:“玉白先生真乃奇人,想他人之不敢想,做他人之不敢做,在小目围棋领域,我敢说假以时日,必定让东夷人反过来学我们。下午,大家伙睁着点儿眼,好好看,保证让你们大开眼界。” 这么吊胃口的事,谁能受得了,都一个劲的问,而顾如水却是闭口不言,只是让大家做好心理准备,擦亮眼睛看。 好在很快就来到了下午两点,第二局开始,这回由高部道平执黑子,二连星开局,而何琪却是让所有人都跌破了眼镜,下了一个“点三三”。 当时所有人都惊呆了,就连高部道平也迟疑了许久,一度怀疑何琪下错了。 在狗子没出来之前,“点三三”这种极度业余的招式,几乎没人下,无论是作为先手还是后手,似乎天生就是俗招,只要“点三三”一出现,自动判定对方有利。 “这是????” “下错了?” “.” 大家都望向了顾如水,想要迫切的寻求一个答案,只见顾如水淡定如常的点点头,波澜不惊,心道这算什么,待会还有你们惊讶的呢! 接下来,高部道平开始了几手应对“点三三”的棋,算作比较常见,先取得外势,占尽了先机,在围棋中,流传着一句话,越早取得外势,那么它的威力就越大,这也是“点三三”不受待见的原因。 然后,全局棋来到了十几手时,白子来了一手“二路爬”,这是经典的狗招,只见高部道平大受震动,身子向前倾斜,丝丝盯着这手棋看,眼中的满是不可置信。 而棋馆里的看客们又都惊呆了,齐齐看向了顾如水,这回顾如水倒是说话了:“我知道你们疑惑,玉白兄与我讲过,他说之所以爬一手,是想省了‘二路扳沾’,我当时也不理解,后来研究了许久,才知道他是为了这个断点,还有便是他外面没眼,没厚势,不能做活。而那一局我输了,事实证明,这么下,是行的通的。” 大家虽然还是不理解顾如水所说的,但听到顾如水输了,顿时心放到了肚子里,对于看客们而言,只要确认何琪不是下错了,那么即便是在再无理由的招数,都能接受。 看客们有顾如水讲解,能明白这是何琪的招式,但高部道平不知道啊,才开局没多久,局面上黑子便取得了一条外势,他还以为自己占据了天大的优势呢! 在正常人的理解中,既然占优,自然要一路保持下去,那就得继续压制白子,于是,高部道平被动的陷入了何琪的节奏中了。 等全局来到了一百多手的时候,高部道平傻眼了,自己竟然成了劣势方,核对完目数后,加上贴目,竟然有十目之多。 何琪则是越下越轻松,脑中愈发的澄静。 下午四点钟,第二场结束,三局制,何琪连下两城,压倒性的胜利,赢了高部道平,一切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高部道平凝望着棋盘,心中五味杂陈,指着那一手“二路扳沾”,问道:“为什么?” 何琪忽然想起了顾如水曾经说过,他在沪市输给了高部道平,后来虚心去请教被拒绝的事,而此刻的高部道平正在请教,当然要拒绝了:“抱歉,我累了,你去请教顾如水吧!” 高部道平嘴角一抽抽,被噎的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前院已经沸腾了,大门前有人燃起了鞭炮,轰隆隆的欢呼声与鞭炮声,震耳欲聋,何琪待在棋房里也能听的一清二楚,听着听着脸上就露出了笑。 如怡跪坐在棋盘去,安静的收拾着棋子,她就像一个幽灵似的,明明前前后后的报谱,每天都在棋馆里,却又像个透明人似的,总是让人不注意她的存在。 何琪回头看到了,便笑道:“前院热闹,人又多,你去看看凑个热闹,难得高兴,棋盘留着我收拾吧。” 如怡抬着头,杏仁眼都笑成了一条月牙儿,嘴角忍住的往上飞扬,欢喜道:“先生,他们可都盼着您去前面,那您怎么不去啊?” 何琪道:“我怕闹腾。” 如怡笑吟吟道:“我也怕。” (本章完) 074、去沪市参赛 一个人心里想什么,都可以通过眼睛体现出来,高部道平输了棋后,原本中岛比多吉应该是愤怒的,可惜何琪没看到,他的表现与上午截然不同,异常的淡定,什么也没表示就走了。 这不禁让何琪起了疑心,莫非还有什么后手不成? 蓦的,何琪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一定会找回这个场子。 赢棋的喜悦只持续了一个夜晚,在次日就被迫中止了,一个小道消息在围棋界流传开了,东夷人在紧急申请围棋项目进入远东运动会(亚运会前身),目前正在绿岛旅游的广濑平治郎与他的徒弟岩本薰受到召唤,将会代表东夷参赛。 中午,“远东体育协会”会长伍廷芳与第二届远东运动会会长王正廷来到了“合棋正”,邀请何琪与顾如水代表中方参赛围棋项目。 本届远东运动会设有田径,游泳,自行车,足球,篮球,排球,棒球,网球等8个项目,从22日至29日,共7个参赛日,地点在沪市虹口靶子花园,原本围棋不在其中。 如此看来,东夷人是要在远东运动会上找回这个场子了。 为国征战,义不容辞,何况何琪本来就打算去沪市,全当公费看球了,当即表示同意。 然而何琪想的有点多,公费看球是可不能的,为国征战可以,想要钱没有,一切费用需要自行解决。 库里本就空的耗子进了都流泪,脸公办人员的工资都没发齐全,老袁哪还有心思把花在不打紧的体育事业上? 老袁带头捐了2500大洋,黎黄陂捐了1000大洋,然后报纸上一顿大夸特夸,下面的人自然就得硬着头皮往外掏钱,所以本届运动会,中方共计200多位运动员参赛,所需的费用均由社界各方捐款资助而成。 你再一想,这笔钱,从上面的到下面,按照自古的规矩,怎么着一半不翼而飞了,运动会场地建设等也得花钱,最后轮到运动员手里,总共才几个钱? 像足球队就惨了,他们一行十几个人,又都是生龙活虎的年纪,饭量惊人,单每日的食宿开销就是一笔不菲的开支,他们十月份从羊城出发,一路踢球赚钱北上沪市参赛,这会儿已经踢到了浙省,再有一周就到了沪市,正好还存有一周的时间休息。 东北的几名参加赛跑的选手,早早的就到了沪市,一边找了一份活赚钱,一边坚持训练。 接下来就不必说篮球,排球等人数多的球队,个个也都在想办法自行解决。 这样看起来,何琪与顾如水这还算好的了,总共就两个人,怎么着也能应付下来, 由于围棋项目临时入选,因此被排在了所有参赛项目之后,总共就中日两国四名选手参赛,何琪甚至开起玩笑,开赛即是半决赛,最不济也有个铜牌拿。 以后翻开华夏围棋的历史,第一项世界性赛事奖牌获得者何琪,这就算写入历史了。 钱玄当即啐道:“没出息,至少拿个银牌啊!干不过老的,还干不过他徒弟?” 围棋是一个天才推动的运动,十八岁的吴泉已经干翻了一大票东夷成名已久的大师,华夏棋手对广濑平治郎与岩本薰一无所知,谁知道这个岩本薰是不是一个隐藏的大boss,徒弟吊打老师傅的例子比比皆是。 目前的状况是何琪与顾如水在明,这对师徒在暗处,另外,既然东夷人肯让这对师徒出战,本身就认可他们的实力超过了高部道平,超过何琪与顾如水。 所以,何琪对这次的比赛并没有什么信心,不过有个利好的消息便是半决赛是一棋制,决赛是五局三胜制,倒是可以操作一下,或许可以打他个出其不意,保铜争银。 开幕式是21号,坐火车去沪市要2天时间,何琪定下了18号出发,中间的这段时间,何琪与顾如水每天都进行高强度的训练,以保持棋感,同时绝不外露棋谱。 华夏人出门,都喜欢清早就出发,不管是去多远的地方,哪怕就是去邻村走亲戚也是这样,天蒙蒙亮,西边的月亮还亮堂着,钱玄就已经背着行李,穿戴一新的来了,敲得大门“咣咣”响。 狗娃去开的门,何琪打着呵欠穿衣服,还没开灯,钱玄就迫不及待的冲到了屋门口,生怕何琪醒不来,又敲得屋子们“咣咣”响,大声喊道:“快起床了,磨蹭什么呢,就等你了。” “知道了!”何琪回一句,赶忙开灯。 屋里一亮,钱玄就收手了,站在门外碎碎嘴道:“你这人,什么都好,就一样不好,不管做什么都慢吞吞的,急死个人,早饭别吃了,车站有,豫才测了吉时,你赶紧洗漱好,别耽误了时间。” 何琪披上了厚棉衣,系着纽扣,打趣道:“还慢点好,快可未必好,当心嫂子该找你麻烦了。” 钱玄嫌弃道:“你个单身汉懂什么?” 何琪贱兮兮的笑道:“我是不懂,但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你别以为你最近没吃桔子,我就不知道了,有好几次匆匆的溜走,又匆匆摸回来,装作没事人一样,长此以往下去,嘿嘿嘿” 钱玄嘴角一抽抽,打死也不承认:“没证据的事,别瞎说,小心旁人捕风捉影,还真就以为我钱某人是那样的人。” “哈哈.”何琪被逗笑了,睡意尽无,打开门来,瞅着仰头45度角赏月亮的钱玄,意味深长的说道:“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钱玄无动于衷,一副死不认账的样子。 何琪又道:“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别说你没听懂?” 钱玄低下了头颅,瞥了何琪一眼,分明是做贼心虚,不搭理何琪了,跑去院里躺椅上躺着了。 见提醒到了就够了,旁的话不用多说,何琪赶忙去洗漱,厨房里灯已经点亮了,狗娃正在烧火做早饭,照的脸上红彤彤的一片。 “你别给我做了,马上就走。”何琪说着,从身上取出两块大洋放在了锅灶上:“我这次要去沪市半个月,你一个人在家小心着点,无聊了就去店里转转,阿红和阿春,吴叔你都认识的。” “哦!我晓得了。”狗娃憨笑道,如今一句话能说的完整了,比之前好多了,肉眼可见的模样发生着改变。 (本章完) 075、平津来人 何琪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就与钱玄出了门,到了巷子后,拉车的老吴已不知等了多久,窝在墙角处避着风。 “合棋正”开业后,每天人来人往,其中不乏达官显贵,于是顺理成章的成了许多拉车接活的地方,老吴也发现了这一商机,没活时就把车停在棋馆门口的空地上。 何琪对老吴返还多余车费钱的事印象深刻,回回都 那巨蛇事实上刚一挣扎过来,被那铁链锁住,离秦天还有数丈的距离,便是被铁链拉住,停了下来,丝毫挣脱不了铁链的束缚。 乔夏被这玩意坑过,可以说得上是一辈子的‘阴’影,看到这东西就觉得心里发麻,那段时间,穆凉拿她当一个陌生人的经历,实在太过可怕,她不想再有第二次。 战涵其实并不那么懂爱情,可是看学姐这个样子,是真的不打算跟哥哥重新开始。她想,想他们重新开始大概也是自己一厢情愿。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被击杀的恶魔便有七八百的样子,最恐怖的时候,一招便击杀了十三个恶魔。但相比于剑尘来说,还差得太多太多。 总之,在古渊印的封锁下,迪罗绝不可能泄露半分妖兽气息,也绝不会被发现。 陆离被许汐搀着,返了回来,他身上的伤势,看着还是挺骇人的,尽管自己一直说并没有事。 就当邪云刚刚将珠子给了老七的时候一个幽幽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却猛地,宛若气吞山河,方圆千万里气息,尽在他呼吸吐纳之下。 刘协此时能够想象棒子国国都平壤此时的景象,百姓苦不堪言,必然一片怨声载道。 偌大个炎龙盟,知道这位前辈存在,且知晓其身份的,唯统帅萧晨枫以及他们九大统领。 “哼,不用假惺惺的,给我机会,同样不会放过你!”魔杰冷哼一声,提剑杀来,魔音缭绕,血光闪烁,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拿出腰间的令牌看了又看,心思活络地想着:难道这个梦境与这楼主令牌有关联?其实这根本就不是梦境? 他以前并未练过武,所以首要的遍是先打通经脉。好在他练习凌波微步时走了多趟,在体内已经有了一丝内力,他借着这丝内力之助,依照图中所示,首先将“手太阴肺经”的经脉穴道全部打通了。 买地开荒的时候,赵原麾下的工坊军肯定是要拉练一波的,尽管工坊军在整个丹棱,已经有了很大的名气,但是开荒地的时候,其他人不一定知道这些荒地是赵原要开的。 但他自己原本的状态并不好,也管不了这么多,而是一把将衍行蛟的蛇头捏住,企图将之从自己的右手臂上取下来。 “什么嘛?说得好像是真的,别吊人胃口,要真的在更早之前认识,你说来我听听。”徐佐言被叶凯成吊起了胃口,心里有些不确信是不是真的在之前就认识了。 “隐藏成员名字,然后直接进行,系统公告吧!”此时,月宫里面的叶良辰默念道。 美利坚和欧盟的国家级新闻机构,甚至用大得吓人的字体,打出了“21世纪最大谎言”这样的标题来讥讽华夏国的深空探索计划。 这些,都是上届扬名的新秀天骄,在这届正式崛起,等到下届战榜,基本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天皇宫中,还有什么人,能将乱天神阵掌控到显化三皇化身的地步? 076、多尔衮都办不到的事! 津浦线全长1000公里左右,北起平津,南至金陵江北浦口,历时四年完工,是沟通南北经济的大动脉,在津浦线之前,南方的货物要想运到北方,须得走京杭大运河或海运,一趟单程耗时糜久,若是遇到干旱年份,老天爷不下雨,运河水位不够,就要陆路运输,耗时耗力。 旧式的蒸汽火车冒着浓厚的黑烟,缓缓的从平津起步,沿着津浦线一路南下,过往云烟间,何琪的脑中陡然就冒出了新时代的记忆,忽然想起了2022年,大学毕业去首都寻亲访友的事,清晨从无为站坐高铁,不到中午就能到。 往日近在眼前,却又相隔了百年,时常让何琪充满了疑惑,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夜晚,何琪甚是会怀疑自己究竟是新时代的人乱入时空回到了百年前,还是本身就是这个时代的人,关于新时代的记忆只是南柯一梦。 每当有这般疑惑的时候,何琪都会拼命的找证据,以证明自己的确是新时代的人,并且会祈祷早晨和煦的阳光照在脸上将自己唤醒,伸着懒腰打着呵欠,从窗户望出去,意外的发现外面竟是高楼大厦的城市,楼下全是小蚂蚁般大小的人影,原是自己一觉睡醒,回到了水岸怡和花园小区3幢2803室。 可惜,祈祷了这么多次,一次都没成功过,何琪无数次早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古朴的屋顶,只有窗外的阳光始终和煦。 顾如水在仔细看菊长送来的棋谱,迅哥儿烟瘾犯了,去了车厢连接处,何琪则盯着窗外看的入神,脸上流露着沮丧,钱玄伸手将何琪拍醒,不解道:「火车一开,你就像没了神似的,怎么了?」 何琪回过神来,晃晃脑袋,勉强笑道:「这车跑的太慢,摇摇晃晃,容易犯困。」 钱玄挤着眼,惊呼道:「这还慢?从平津到金陵,只需要一天时间,这样要是放在以往,想都不敢想。」 「一天很快吗?」何琪眉梢一抬,不以为然,重新打量着车厢一眼,更加的看不上了,木椅子硬的屁股疼,还不隔音,咣当咣当响的头疼,跑的慢就不说了,还不平顺,比和谐号差远了。 钱玄还就来劲了,掰着手指头给何琪算水运,陆路的时间,又列举世界上其他国家的铁路作对此,最后洋洋自得:「咱们这条铁路,速度之快不亚于西洋诸国,你倒是说说,哪还有比这更快的了?」 似钱玄这类爱国热血青年,他们所引以为豪的东西,最好不要与之争辩,因为他们本着自己家的东西最好的原则,会与你争执个没完没了,会穷举无数个证据来佐证他们的观点,就似在油管上,三哥网友总是喜欢用维克兰特号对比005核动力,用孟买对比上海,宇宙国网友总是喜欢用外挂的kf—21对比j35,失踪大王对比055a,于是对比到最后,某战忽局同志一出手,三哥与宇宙国果断互掐起来,都吹嘘自己为亚洲一哥。…. 何琪点点头,撇撇嘴,敷衍道:「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钱玄明显不喜了,拿出了打破砂锅问到的架势,非要问个究竟, 何琪:「我说了你也不信。」 钱玄:「你倒是说啊?」 何琪:「我真说啦?」 钱玄:「说!」 何琪:「我要是说我坐过的火车300k,你信吗?」 这样一算出从平津到金陵所需时间4个小时不到,钱玄一愣,随即笑着摇摇头,摆摆手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何琪:「你看,我就知道你不信,说了也白说。」 钱玄觑笑道:「那你说说,世界诸国,哪儿有这样的火车?」 何琪回过头,诡笑道:「我做梦梦见的。」 钱玄以为何琪说的玩笑话,当即哈哈大笑。 这年头,说实话反倒没人信,何琪搂起了胳膊,又看向了窗外,非常之无奈。 夜幕下的华北平原上,清风凝静,银河召展,漫天星辉下,一列火车在疾驰,一路南下,上半夜到了济南,过了黄河大桥,下半夜,到了苏北大城徐州,这里是华东的重要交通枢纽,整车修整了好一会儿,再度出发,往西稍稍一撇,清晨时分,进入了徽州省境内。 19号下午,列车缓缓驶进了终点站江北浦口,20多个小时的旅途,除了干坐着,就是吃大白馒头喝冷水,让何琪腰酸背痛,苦不堪言,坐过几十个小时绿皮车的都懂,待下了车,几人就近在车站,吃了点热乎的汤食。 本来何琪提议过了江,逛逛秦淮河、夫子庙,在金陵休息一晚,明天去沪市,反正时间还充裕,然钱玄说他已经提前给他学生拍了电文,怕是晚上在车站等着了。 几人吃完了饭,着急忙慌坐小江轮过江,随即赶往火车站,转沪宁线到沪市,一直到天黑,晚上七、八点的样子,才到了沪市(原北站)。 夜色下的沪市站冲满了现代气息,灯火辉映,旅客繁多,特别是那栋四层小洋楼,红砖砌墙,饰以浅色条形嵌石,配大理石廊柱和拱形门窗,构筑精美,气势雄伟,乃是沪市站的标志。 站在月台上,往南望去,一片灯火辉煌,连绵不绝,霓虹的灯光让人目不暇接,车马喧嚣犹如在耳边,这便是著名的十里洋场了,中间以「界路」区分,北边是华界,南边是租界。 月台上,张望的人群中,大抵有三种情绪存在,或愤怒,或无奈,或艳羡,对于何琪而言,了解了这个时代的满目疮痍后,根本不存在艳羡一说,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再看了。 钱玄见何琪反应平平,调侃道:「古人有言,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如今扬州就在眼前,你就不想去看看?」 何琪噱笑道:「等你见过了曼哈顿,时代广场,伦敦、巴黎,你就知道这些都是浮云。」 顾如水道:「有何不一样?」 迅哥儿去过东京,却是没去过西洋,此时也望过来。 何琪笑道:「后爹养的繁华终归是替别人养的。」 钱玄:「此话怎讲?」 何琪眼一瞥道:「连多尔衮都搞不定的事,我们能干嘛?多尔衮好歹得到过大玉儿的身子,咱们呢,被逼着娶好几个西洋媳妇,说是三妻四妾,可碰都不碰,怕是连多尔衮也不如啊。」 本来是辛酸的事实,被何琪一顿插科打诨,瞬间没了严肃,几人顿时噗呲笑了,钱玄手指着何琪,笑对迅哥儿道:「他这人,总是能说俏皮话,要是不知道些野史八卦,还真就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又道:「玉白说的也不算野史,他们本就有收继婚的传统,姑侄三人同嫁一人,多尔衮与庄妃,也不是没可能呐!」 迅哥儿点起了一支烟,笑而不语。 ........ 玲婉 077、李小姐,请坐下! 几人在月台上休息了片刻,随后跟着人潮涌到了出站口,所能看到的全是一片乌泱泱的人头,晚上光线又暗,根本分不清谁对谁,只能挤着出去,待出了站口,几人会合,何琪忽感身后空落落的,回头一看,行李被刀子划了个大洞,里面啥也没了。 钱玄、迅哥儿与顾如水在出站的时候,把行李横放到了胸前护着,唯有何琪傻乎乎的还把行李背在身后,没有一点防范意识,而且何琪的打扮一看就不像穷苦人家,扒手就喜欢这样的愣头青肥羊。 但这可坏了大事,参赛证和汪老先生他们凑到钱都在里面,钱丢了问题到不大,钱玄与迅哥儿都带了,关键在于参赛证,没这玩意到时候人不让参赛就麻烦大了。 望着车站里人来人往,小广场上也全是人,何琪直呼蛋疼。 钱玄埋怨了何琪一阵,随后道:「先别管了,明天去补办,时间来得及,先把晚上的落脚点找好。人可真多,你们帮忙看看,找找我学生,她应该来了,女孩子,个子高,叫李绾,他哥叫李礼,个子也高,兄妹俩一起来的。」 正说着,就见一男一女走过来,手里各拿一个小牌子,男的约莫是李礼了,一米七几的身高,身材偏瘦,穿着一件西装,斯斯文文,女孩子便是钱玄的学生了,李绾,一米六几的身高,穿着一件呢绒大衣,弯曲的长发,相貌倒是看不清,但兄妹俩这气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 「德潜先生!」李绾走进了喊道,挥舞着手里的小牌子,上面写着「钱玄先生」四个字。 「诶呀!正找你们呢!」钱玄笑了,望着李礼道:「上回听你妹说,你要去西洋留学,怎么还没去啊?」 李礼腼腆道:「有事耽误了,得明年去了。先不说了,几位先生一路旅途辛苦,随我去家里休息吧,家父已经准备好了宴席,就等着几位先生来呢。」 钱玄道:「也好,走吧。」 何琪总觉得钱玄与李家人的关系绝非一般,等几人随兄妹俩到了上车的地方,就更加确信了,两辆黑色通用汽车静静的停在路边,非富即贵,这在北平可不多见,李绾既然出生这等富贵家庭,岂不是沪市的大学,海外的大学随便挑,哪还用跑到千里之外的北平上大学? 钱玄与李家兄妹俩上了前面的车,何琪与迅哥儿、顾如水上了后面的车,进入了租界区后,往西南角落行驶,约莫半个小时后停在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上,优雅而宁静,还有淡淡的花香漂浮,像是繁华都市里的一股清流。 小路不宽敞,容得下一辆车进出,随着车子缓缓往里开进,一幢幢西式洋房映入眼帘,房子红瓦粉墙,尖尖的屋顶,椭圆形的钢窗,透过花园的栅栏,你可以看到大片浓绿的植物,几棵参天大树从栅栏顶上探出头来,一扇扇窗户映出温婉的灯火,隐隐约约飘出轻曼的钢琴声。…. 车子停在靠里边其中的一栋西式洋房前,屋内的大门已经开了,走出来一个杵着手杖,穿着传统服饰的中老年人,戴着一副眼镜,名李玉,字玉之,原是徽州宣城人,早年间来往沪市卖宣纸,后来成了上海滩有名的印刷大亨,同时兼运售生纸,人称「玉先生」,财大气粗。 由于早年间吃了不少的苦,李玉才50不到的年纪,已经看起来很苍老了,额前头发全白了,喊道:「可是德潜来了?」 「是我!」钱玄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李玉面前,就像是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一样,打趣道:「才几年没见,怎么杵上拐杖了?」 「学洋人呢!」李绾鼓捣一句,走过去搀着老父亲的胳膊。 「你这丫头,怎么老拆为父的台?」李玉笑骂道,语气中透露的全是疼爱。 「还不让人说呢!」李绾抿着嘴,喃喃道。 「来,我给你介绍下。」钱玄领着李玉往前走了几步,笑道:「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玉白先生,人我给你带来了,豫才与顾兄,你早就认识了,我就不多说了。」 「玉先生,打扰了。」迅哥儿与顾如水齐齐道。 「诶!你们能来,就是给足了面子,无需说这些。」李玉望向了何琪:「玉白先生,久闻大名,鸠兹离宣城可不远呐,前几天汪孟邹来,还说起了你这个老乡。」 开亚东图书馆的汪孟邹就是绩溪人,绩溪如今属于鸠兹,说是老乡不为过,钱玄说起仲浦先生时,说到过汪孟邹,何琪倒是听过,但是没见过,便道:「我也听说过汪先生的大名,改天见识见识。」 李玉摇头笑道:「不用改天,他听说你今天到,一会儿准要来。」随即往向远处:「咯,说曹操,曹操就到。」 只见一人拎着两瓶酒从夜色中走来,穿着一身的西装,头发梳的油光亮,远远的喊道:「玉先生,可是人来了?」 李礼替父亲回道:「孟邹先生,四位先生都来了。」 汪孟邹加快了脚步,一股脑走来,提着的两瓶南陵特产马头墙黄酒,样了样道:「这酒真不好买,跑了大半会儿,来迟了,来迟了。」 汪孟邹就见过顾如水,对余下的三人只听说过,没见过,李玉存着心思捉弄道:「你汪孟邹一向自称就没有不认识的人,你倒是说说,这是哪几位先生?」 这对汪孟邹来说,简直就不叫事,定眼一打量,分分钟给人准确的识别出来,丝毫不差,李玉好奇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汪孟邹道:「个子最高的是玉白先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是豫才先生,最精神的乃德潜先生。」 钱玄一听,还真就说的有模有样,便继续问道:「你这哪里琢磨来的?」 汪孟邹大笑道:「可不是我琢磨的,‘合棋正,一开业,说是北平的老百姓搞不清你们三个,有人便这么讲,前一阵子他们从北平回来,我偶然间听到了。」 李礼提醒道:「父亲,进去说吧,先生还饿着肚子呢!」 李玉却道忘了事,忙邀请众人进去,宽敞明亮的客厅,舒适又温馨,餐厅里的桌子上已经备好了一桌子饭菜,众人依次坐下,立刻有仆人送来餐具。 李礼坐在最末席斟酒,李绾扶着李玉坐下后,便要走,被钱玄拦住了,道:「就坐你父亲边上,我们不讲究以往的老一套。」 又拉着一旁的何琪,给大家说道:「我们这些人中,就属玉白思想最开放,我与豫才去他家吃饭,四个座,正好空一个,他就让他家的仆人上桌吃饭,可仆人死活不上桌,直教他没办法。」 何琪解释道:「德潜,你错了,狗娃可不是我的仆人,就算我有仆人,我出钱雇人,他拿钱干活,也是平等关系,不存在上尊下卑的关系。」 「至于不让女人上桌吃饭,在我这儿,就更不成立了,在西洋的一些工厂里,女人可是主力军,妇女能顶半边天,所以李小姐,请坐下。」 李绾偷瞥了一眼,扭扭捏捏的坐下了,以往只有在家人吃饭的时候上桌,还从未有在客人面前上桌吃饭过,一时拘谨的很。. 玲婉 078、淡淡的百合花香 如果我们称某人为某「痴」,则表明此人对于某种事物的痴迷程度超乎于常人。 在何琪接触的人中,如果说第一个算的上「痴」的是如怡,她每天的生活两点一线,几乎全都是围绕围棋开展,那么第二个则是顾如水,火车上抱着棋谱一路看个不停,晚上刚吃完饭,就去了房间继续研究棋谱,好似他的老婆就是围棋。 何琪实在是精力不济,一路的舟车劳顿,早已累的不行,谢完主人家的款待后,早早的去了房间洗了个热水澡,倒头睡大觉。 钱玄与迅哥儿竟然还有精力,与李玉、汪孟邹四人在楼下说说笑笑打桥牌,何琪半夜醒来,听着楼下的动静,打开门一看,好家伙,四人还在战斗中。 迅哥儿与李玉两个大烟枪,抽的屋子里可以腾云驾雾,可怜的李礼,一面打着呵欠,一面还得端茶送水,伺候四个大爷。 何琪蹑手蹑脚回了屋,悄悄掩上门,继续睡大觉,到次日大中午的才睡,下楼一瞧,没一个人在,屋里空落落的,何琪还以为钱玄与迅哥儿在睡觉,结果去房间一看,空空的没人在。 正在何琪疑惑间,李绾轻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玉白先生,昨晚休息的可好?」 何琪蓦然回首,发现李绾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处,约莫距离五、六米的样子,正微微笑着看过来。 她穿着一件天蓝色针织连衫,脚上踩着一双居家粉红色拖鞋,身高一米六多的她,因清瘦故而显得身材高挑,微微卷曲的长发披肩,一双晕红的桃花眼,两弯柳叶吊梢眉,有一种似醉非醉的朦胧感,玲珑小巧的脸上,画着薄薄的浅妆,浅浅一笑,充满了古典美感。 「啊!睡得很好,谢谢了。」何琪意识到盯着人家看,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赶忙移开目光,看向了别处,又问道:「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李绾见何琪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忽而嫣然一笑,说话如清风徐来,抿着嘴道:「两位先生一早与孟邹先生走了,说是晚上回来。」 「啊?」何琪忍不住发出疑问,感到好不尴尬,竟被这俩人落下了,尴笑道:「他们怎么走也不和我说一声?」 李绾一轻笑,如沐春风,细语道:「两位先生说您的身子娇贵,怕扰了您休息呢。」 「我又不是林妹妹,娇贵个什么?」何琪应道,一猜就知道这俩人干嘛去了,定是去找仲浦先生了,这才是俩人来沪市的真实目的,可竟然不带上自己,这就让何琪想不通了。 李绾又道:「玉白先生,您先洗漱一下,快吃午餐了。」 「哦!好!」何琪道,转身一头钻进了房间,飞快的洗漱好,还特意照了照镜子,除了衣服没换,一切破而非科特。 还是在昨晚吃饭的餐厅,已经摆上了一桌丰盛的午餐,何琪下来的时候,就只有李绾一个人在,安静的坐在桌前等着,优雅端庄,何琪坐到了她对面,不禁有些拘束,四面一瞧,纳闷道:「玉先生和你哥呢?」…. 李绾轻声细语道:「他们出去忙事了,也要晚上回来。」 何琪不经意往楼上一瞥:「顾兄也出去了吗?」 李绾颔首轻点道:「嗯!顾先生去寻友人了,怕是也要晚上回来。」 靠! 怎么都走了? 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何琪兀自紧张了,吃的飞快,想着赶紧吃完,去房间里研究棋谱打发时间,一个下午的时间,一晃就过了。 岂料李绾递来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娟秀的字迹,列着一些事项,缓声道:「玉白先生,德潜先生临行前,嘱咐我下午带您去这几个地方。」 去找王正廷办理参赛证,这个能理解。 可是去商场是干嘛? 还有去西餐厅又是什么鬼? 想不通了! 何琪久久不能释怀,茫然的看着手中的纸张,继而又望向了李绾。 李绾浅笑道:「德潜先生说您昨天丢了行李,没有换洗的衣服,得去商场买些。」 何琪不解道:「那好端端的干嘛去西餐厅呢?」 李绾道:「德潜先生还说了,您吃了一辈子的西餐,现在忽然吃中餐了,肯定十分怀念西餐,便请您吃一顿,聊表心意。」 何琪觉得钱玄这人真是有钱烧的慌,尽干些无聊的事,本想说「西餐就不吃了,也没什么好吃的,那两件事我自己办去吧,」奈何话到嘴边,又囫囵咽回去了,手里没钱,说个啥啊,只能听之任之了。 吃完了午餐,司机已经将车开到了门口等着,何琪先上了车,待李绾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副模样,画上了精致的妆容,微微卷的长发被绾在了耳后,内里穿上了一件旗袍,外面披着一件呢绒大衣,换上了低帮高跟鞋,露着皙白的脚脖子。 南方十一月的气候,虽不似北方的寒冷,但也开始转凉了,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落完了叶子,稍稍一起风,细枝在空中打着摆子,而李绾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风度。 车子穿行在这座城市中,何琪嗅着车内淡淡的百合花香,并无言语,许是不习惯与女子独处,目不转睛的凝望着车窗外,关于旧时代的画面一帧一帧的被刻录到脑海里,繁华、萧索、富裕、贫困,车子行了一路,就像是一场行进的纪录片在放映。 纪录片的结局停在了租区的外滩边,这里的洋人很多,金发碧眼,西装革履,三三两两并行,面前便是浑浊的黄浦江,白帆与木船在江中飘行,阳光与江风并驱,岸边林立着许多西洋商店,钟表、服饰、餐饮、百货,应有尽有,一个不经意,还以为是在塞纳河边呢。 李绾充分发挥了女人的天性,带着何琪从这家店逛到了另一家店,最令何琪奇怪的是,无论是珐国店、瑛国店亦或者意大利店,李绾都能与店员流畅的交流,没有一丝障碍。 这倒是让何琪对李绾的印象改观不少,还道是一个花瓶,原是有真才实学的,于这个时代而言,着实罕见。…. 那张纸上写了三件事,何琪原本打算办完前两件事就回去,然而大意了,疏忽了,李绾一购物根本就停不下了,以至于何琪双手提满了购物袋,走了一下午,比坐一天的火车还累。 但李绾主要是替何琪精挑细选西服,不辞辛苦,不嫌麻烦,她自己买的衣服却是很随意,看上了就买,也不问价格,何琪倒也不好说什么。 于是,天渐渐的黑了,华灯初上,购物了一下午的李绾又提议去西餐厅用餐,被何琪婉拒了。 开玩笑,就冲李绾下午的出手阔绰,丝毫没把钱放在眼里,不用想也知道,去的西餐厅肯定贵的一比吊糟,何琪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钱玄的钱包考虑。 而且,下午买的两套西装,也是贵的不行,何琪身高一米八多,能符合这个尺寸的基本都是洋人西装,但洋人的成衣肩部比较宽,不符合华夏人的肩距,这就得现场改款,额外多付了一笔钱。 最后算下来,一套衣服竟然几十块大洋,何琪咬咬牙也还能的起,但仔细一想,肉疼的不行啊!属于打肿脸充胖子了。 车子在夜幕下缓缓驶回,淡淡的百合花香始终萦绕在车内,窗外的霓虹灯光车内明暗交替,好像在掩藏的什么心思,何琪很有自知之明,始终望着窗外。 而李绾则是抿着红唇,不时看一眼西装笔挺的何琪,不由得想起了德潜先生的来信,蓦的脸就红了,钱玄在信里说何琪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一个不做作的人,一个缺点很多的人,但何琪的优点就 像是太阳,每当太阳一出来,光芒万丈,缺点就统统不见了。 通过一下午的接触,李绾没看到何琪身上如太阳般的优点,但「与众不同」是见识了,毕竟没有哪个男士会拒绝一个美丽女士的两次晚餐邀请,不是么? ....... 玲婉 079、中国队牛逼! 屋里灯光明亮,吃完了晚餐后,迅哥儿、钱玄与李玉又在打桥牌,顺便把顾如水拉来凑人数,何琪拎着大包小包与李绾进来时,大家齐齐的定住了。 何琪的身高非常扎眼,26岁的年纪,风华正茂,长得还清秀,穿着一身笔挺的修身西服,简直就是个衣服架子,客观而言,西服更能衬托何琪的气质,有才有颜。 迅哥儿与李玉的脸上兀自露出了慈父般的笑容。 顾如水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暗自点点头。 钱玄却是很纳闷,心道晚餐这么快就吃完了?忙朝着何琪使眼色交流:「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 何琪眼神回复道:「替你省钱啊!」 钱玄顿时无语了,气的捂住了眼睛,真想掰开何琪的榆木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何琪还道委屈呢! 怎么替你省钱,还被埋怨上了? 大包小包自有仆人给送到房间,何琪上楼换了一身长衫下来,准备吃晚餐,累了一下午,早就饿的慌,然而却得知晚餐已经吃过了,正巧李绾端着一碟水果款款走来。 「玉白先生,没晚餐了,吃点水果吧。」李绾含着笑,嘴角微微翘道,此时已经脱下了呢绒大衣,单就穿着一身旗袍,倚靠在窗户边,窗外便是朦胧的夜色,以至于何琪差点没分清是夜色朦胧,还是李绾朦胧。 「呃呃,我去给他们送水果。」正好仆人端了一碟子切好的水果来去大厅里,何琪忙中途接过手,又要了一柄吃西餐的叉子,落荒而逃至大厅,一边叉水果吃,一边看几人打桥牌。 顾如水见何琪来了,忙脱身上楼研究棋谱去,吃着水果一旁看牌何琪便被三人拉上桌子凑数,于是,几局下来,何琪就掌握了桥牌的玩法。 所有扑克类玩法的打牌,只要记性好,能记住牌,那么一定就能占据主动,何琪很快化被动为主动,与迅哥儿配合,杀得钱玄与李玉叫苦不迭。 李礼不知何时溜到了妹妹面前,一肚子的话要说。 而李绾只是把盛着水果的碟子往前一递,乜眼道:「你吃不吃?」 李礼顿时就没在往那方面问了,只是道:「你平时也不爱破费,怎么今天出奇的买了这么多,叫人怎么看哦?」 李绾眉梢一扬:「我花自己的钱,怎么了?」 李礼被噎的不轻,四处看一眼,见无人在,急着压低声音道:「我哪里就那个意思了?我是说,你与玉白先生出门,多少注意着点形象,莫让人误会了。」 「我的事,我自有主意,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马上就过年了,有你受的。」李绾温润的嘴唇,慢条斯理的说着让李礼浑身发寒的话。 只是在怎么发寒,李礼也得扛着,这是他必须要承担的,从妹妹的碟子里取出了一块苹果,李礼干巴嚼着,心里很苦涩:「母亲走的早,大哥又不回家,父亲的身子已大不如从前,一落千丈,我还能怎么办?」…. 李绾心疼的看着哥哥,忙问道:「你不去学画画了?」 李礼长吁一口气,苦笑道:「还怎么去?」 李绾低眉轻声道:「我是女子,终归是要出门的,你和大哥的事,我管不到,只盼着日后相见,我们能和和美美的吃上一顿饭。」 李礼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什么心思没人比你更清楚,没人要与他争,但父亲还在,他作为大哥,不帮衬父亲,反而一年到头,东夷、南方四处跑,家也不顾,一回来就要钱,这叫人如何不生气?」 「我巴不得他回家帮助父亲,我也好出去,北平也好,西洋也罢,落个耳根清净。」 李绾没再说了,将碟子里的最后一块苹果递给兄长,道:「明天运动大 会开幕,去看吗?」 李礼道:「你与父亲陪几位先生去看吧,我就不去了,昨天到了一批生纸,钻了虫眼,急着处理,说不得得跑一趟老家。」 李绾没再说话了,将空碟子递给了哥哥,便上楼休息了。 李礼兀自笑了,望着妹妹离去的背影,脑中回忆起的是妹妹小时候的模样,没想一转眼,早就到了嫁人的年纪了。 时间过得好快。 ...... 晚上八、九点的样子,桥牌便停了,各自回房休息,翌日,几人吃完了早餐,一同赶往公共租界靶子公园,外头已是人头攒动,锣鼓响成一片,欢呼雀跃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虹口体育场前的马路上,车辆挤得水泄不通,喇叭按得冲天响,依然不能向前移动半米,辛苦何琪他们提前来了,否则必定迟到。 这原本是一个公园,主会场是后来改造而成,场地不大,但气氛异常火爆,一万余个座位被坐的满满当当,各国洋人就占了一小半,其余全是华夏人,在呐喊欢呼,镁光灯不时的亮起,将这一幕定格住。 李玉托关系弄了几张靠近场地的门票,就在运动员入口处,能将场上看的一清二楚。 九点正时,开幕式准时举行,在军乐声与热情的欢呼声中,各国运动员列队向本国旗鞠躬行礼,然后通过主席台绕场一周,还华夏的运动员以东道主的身份殿后。 随后,东道主华夏「运动体育协会」会长伍廷芳宣布开幕,沪海道尹、外交部特派员杨小川代表老袁致词,继而第二届远东运动会会长王正廷致词,这一圈走完后,开始了开幕表演,有童子军大操,杂技团,3000大学生组成的体操方队...... 待一个多小时的开幕表演后,重头戏来了,国足登场了,对手正是东夷人,虽然国足的十几个小伙子穿的球衣破破烂烂,不比对面东夷人的好,但现场的同胞们,全力挥动着手里的五色旗,发出了震天响的加油助威声,高呼必胜口号。 国足的小伙子们,一个个眼中都喷着火,像是走上了战场,一往无前,简单的热身后,裁判站在中场吹响了哨声,中日大战正式开始了。…. 国足一开场就凭借着技术与身体的双重优势,牢牢占据了场上的主动,特别是边路快马叶贵森,三两步就甩开防守人员一个身位,只能滑铲拉衣服犯规阻止,仅仅过了两分钟,叶贵森就制造了一个角球。 唐福祥开出角球,足球在空中滑过一道曲线,精确的落向了前点,张林平脑袋一蹭,足球又飞向了后点,中场冯建维加速起跳,一个鱼跃冲顶,足球直奔向了球门左上死角,为国足首开记录。 「球进了!」 「进了!」 如此美如画的进球,让何琪不敢置信这是华夏人踢出来的,可场上的球员的确说着中国话,朝着观众大声的庆祝进球。 「牛逼!中国队牛逼!」何琪踩着护栏,站的老高,激动坏了,扯着嗓子嘶吼道。 随后对方大举反攻,但国足稳扎稳打,单靠中场就绞杀了对方的进攻,前面始终埋着两个前锋,打防守反击,在第20分钟的时候,唐福祥断球,继而盘带连过两人,一脚精准的直塞,送到了前锋张林平跑动的路线上,形成单刀,张林平不负众望,在禁区前一个左摆,骗过了门将,继而轻挑入门。 「2-0了。」 如此完美的开局,让现场所有的华夏人都躁动了,十年资深老球迷何琪,过往的斯文全没了,以身作则,脖子上青筋暴起,大喊:「干翻小本子,中国队牛逼!」 于是,全场整齐划一的高喊:「干翻小本子,中国队牛逼!」 连场馆外面没票的球迷都在一齐喊,怕 是整个租区都听到呐喊声。 临近中场的时候,中场大将冯建维在禁区前沿的一脚世界波,足球在空中写成了一字,将上半场比分定格在3-0。 下半场,国足的小伙子们愈战愈勇,冯建维接叶贵森边路传中,一脚门前垫射,将比分改写为4-0,个人上演了国足历史上的首个帽子戏法,全场球迷高呼:「飞将军!」 当全场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现场成了欢乐的海洋,东夷球员垂头丧气的走下场,而国足小伙子们则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全队携手并肩向父老乡亲躬身行礼,以5-0的超级大比分,取得了开门红,为全场观众奉献了一场精美绝伦的比赛。 何琪已经记不得自己嘶吼了多少声,以至于到最后嗓子哑了,不能发声了,不过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国足大杀四方,摁着小本子锤,就两个字「值当」。. 玲婉 080、生无可恋的何琪 李公馆的前面是一个小花园,春生夏开的绿植已经蜕了叶,大片的都是枯黄,只有墙角的一排紫竹倒是郁郁葱葱,午后的阳光歪歪斜斜的洒在地上,看球回来的几人又都在小花园里饮茶沐浴阳光,顺便聊着天。 方才还在球场上大声嘶吼,加油助威的何琪,如今倒变得斯斯文文了,一言不发,钱玄便笑着打趣道:「今儿个场上最出风头是咱们的足球队,场下最出风头的就属咱们的玉白兄了。咱们那一排,坐着的都是沪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一过,玉白兄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响了。」 迅哥儿笑意盈盈,补充道:「不止呢!我见前后还有不少洋人在,玉白兄喊了那么多句话,洋人就记住了一个「牛逼」,玉白兄喊一句‘中国队,,洋人就接一句‘牛逼,,这‘牛逼,二字怕是要走出国际了。」 「嘿嘿嘿......」大家伙偷摸着笑个不停。 钱玄继续道:「以后咱们的足球队去了西洋比赛,场上全是「牛逼」了。」 顾如水插话道:「为了‘牛逼,,干一杯,以茶代酒。」 钱玄道:「走着!」 几人皆举起茶杯,唯有何琪不情不愿,倒不是不欢喜,而是这一杯茶水实在是太苦了,以国足今天的表现来看,无论是精神面貌,还是身体力行,杠杠的猛,就亚洲层面来讲,绝对的「一哥」水平,就算是走到了国际上,也有一战之力。 前辈们这么猛,摁着小本子一顿乱锤,可t能想到,一百年后情势竟然反转了,小本子倒摁着我们锤了。 要说「牛逼」二字,还得是2多职工管理1多注册男足运动员,管理岗竟然比工作岗还多,滑天下之大稽,属于蝎子拉屎—全球独一份,这才是最「牛逼」的地方吧! 一想到这,何琪的脑海中自动冒出了那句至理名言:「脸都不要了。」 「妈卖批!」何琪愈想愈郁闷,一口闷掉了茶水。 钱玄还以为何琪是因为嗓子哑了不能讲话而郁闷,抓住机会,神采奕奕的继续打趣道:「你们晓得不?我们今儿个坐在过道边上,过道的对面就是东夷人,我特意数了一下,估计有几百人,他们应该是最郁闷的,个个瞅着玉白兄在那儿大喊大叫,当时眼睛都红了,怕是杀了玉白兄的心都有。」 顾如水撇嘴道:「前一阵子,玉白兄胜了高部道平,全国报纸都报道了,恐怕明日就有人说华夏自称礼仪之邦,却干不守礼之事。」 钱玄摆摆手,摇摇头道:「不搭嘎的事。玉白兄本来就常年在海外生活,近期才回国,繁文缛节那一套,对玉白兄而言,根本就不管用。」 又道:「至于说起‘礼,,昨个儿,我与豫才随汪孟邹,去拜访程仲浦,就聊到了‘礼,,程仲浦说华夏衰落,‘礼,便是罪魁祸首之一,欲要华夏革强,‘礼,必废不可。玉白兄常年不在国内,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些人是深有同感,各种规矩礼节,也不管适不适用,一棒子打死,只要不遵守,必定要引来不快。咱们就说提倡女子读书,这都多少年的事了,就算是这般,至今还有人提倡‘女子无才便是德,,胡子一大把,去我们学校门口破口大骂,说我们教女子读书是败坏祖制。还有一些人,提倡女子裹小脚,还有那个‘辜境泽,,天天嗅他老婆的小脚,就似这等人,自己三妻四妾,倒大谈特谈华夏发展,我看这等人才是华夏发展的最大障碍,就该统统扫除。」…. 李玉大概也明白钱玄口中的「辜境泽」应该是辜汤生,却是不明白为什么,迅哥儿瞅着何琪笑道:「咯,辜汤生这外号,还是拜他所赐。」 何琪急忙摇头否定。 钱玄坐到何琪边上,搂着何琪的肩膀,热乎的说道:「你就别辩解了,这事儿已经盖棺定论,‘境泽言香,不 是你说的?」 李玉也瞅着何琪,好奇道:「境泽言香,又是什么?」 「哦!说来,还有个典故。」钱玄给几人一解释,又引得一阵笑。 何琪很想说「境泽言香」是我说的,但「辜境泽」不是我取得,别给我扣屎罐子,奈何嗓子说不出话,愣是没法反驳,只能发出「呜呜」的嘶哑声音表示抗议。 李绾冲了一杯蜂蜜水走来,正好听到了,一双眼睛都笑成月牙儿,递给了何琪,这下子,何琪是彻底洗不清了。 迅哥儿瞅着李绾送蜂蜜水,脸上露出了姨妈笑,眼珠子一转,接着道:「玉白兄,常常话糙理不糙,境泽言香只是其一,不足为谈。」 这是要开何琪语录专场了,李玉与顾如水可是好奇的很,就连李绾也不走了,含着笑站在何琪身边,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嗅着淡淡的百合花香,何琪心里忽然就紧张了,忙朝着迅哥儿使眼色,可迅哥儿全然当没看见,饶有兴致的说道:「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这句话也是玉白兄说的。」 钱玄当即附言,给解释这句话的出处,道:「你们应该都知道,玉白兄刚回国下船,坐上了车,就被人拉倒了偏僻林子给劫了.......」 这事儿都登上了报纸,大伙都知道,不过听钱玄一说,还是不由得发笑。 钱玄起身,走到中间,给几人绘声绘色的说道:「我就问玉白兄,你常年在西洋游走,也不见被劫,莫非西洋治安比我华夏好?玉白兄当时就摆摆手,摇摇头,说不是这样的,西洋也有到处打劫的,比我华夏不逞多让,又说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我问他为何如此说?他表情凝重,一本正经的说华夏的流氓个个有‘文化,,学过兵法,上兵伐谋,西洋的流氓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其下攻城。他是一时不慎,中了有文化流氓的计策。」 「玉白兄还说我华夏的流氓,懂得迂回婉转,先是请他吃馄饨,拉进距离,然后再寒暄客套,降低他的防备心,最后更是在他困难之时,适时伸出援助之手,于此,他便一步一步进了华夏流氓们的圈套里了。」 「你们说,他被骗就被骗了,还非得编一套说辞,有理有据的。」 「啊哈哈哈......」钱玄说的自己先大笑起了。 好友间的私密俏皮话,被钱玄拿到大庭广众来说,说的时候还手脚并用,惟妙惟肖,像是在表演,着实引得大伙好一阵发笑。 「玉白兄,你可真是思想清奇。」顾如水评价道,已经笑的脸庞发酸。 「这算什么,他思想清奇的地方,远远不止这些呢?」钱玄似是想到了什么,顿时捧腹大笑不止,指向了迅哥儿:「豫才,你来说,哈哈.....」 迅哥儿笑戳戳的抽着烟,回忆道:「不久前,我们一起去拜访太炎先生......」 何琪顿时知道了这两人要说什么事了,脸一下子就红了,那次是上了迅哥儿这个老银币的大当,要是被人知道了,真就丢死人了,尤其是在李绾面前,忙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不要啊!」 迅哥儿从何琪的眼神中读懂了威胁,不过话由子已经提起了,剩下的钱玄自然会完成,当即止住了说话,瞥了一眼站在何琪身边,笑意绵绵的李绾,意味深长的笑了,随即继续抽着烟。. 玲婉 081、牌桌上无敌 可钱玄又哪里会放过何琪,兴致勃勃的接过话道:「玉白兄搞出了一套标点符号,太炎先生让玉白兄展示一下,但玉白兄扭扭捏捏不肯写字了,问他为什么,他倒是诚实,说字丑,不好意思写。」 「我们就想看看玉白兄的字到底有多丑?」 「我想了好几个办法,不管用,他就是不写。」 「还是豫才有办法,说古有其貌不扬左太冲,发奋读书,洛阳纸贵,又说字丑不足为惧,关键在于写的是什么?」 「于是,玉白兄被豫才框了,信以为真,大受鼓舞,当即挥笔写了一句「水陆草木之花」,我们当时都震惊了,左太冲‘绝丑,,豫才说‘绝丑,不足以形容玉白兄之字,当以‘丑绝,概之。」 「连太炎先生都笑了,左思右想,终于给玉白兄想出了个借口,不生于国内,不书国字,情有可原,然后临走的时候,送了玉白兄一堆字帖,让他回家好好练字去,下回来要检查。」 「能被太炎先生督促练字,乃第一人,我们可都没这待遇。」 迅哥儿还插了一刀子,不咸不淡的说道:「钢笔字写的蛮好的,毛笔字也要写的好才是,不能厚此薄彼呐!」 「哦哦!我终于知道了。」顾如水恍然大悟,惊呼道:「怪不得‘合棋正,开业,中午吃饭的时候,秋明先生找玉白兄讨一副‘丑书,,玉白兄脸色尴尬的紧,说什么也不给呢!」 钱玄龇着嘴笑的抽抽了,待娓娓道来后,大伙都笑的合不拢嘴,谁不知道沈秋明是名扬四海的大书法家,找何琪讨‘丑书,,这事儿怎么听怎么滑稽。 随着一桩桩糗事被钱玄曝出,何琪想死的心都有了,嗓子又不能说,反驳不得,绝望了,特别是李绾听了后,笑的花枝招展,宛若百合花开,这让何琪怎一个「糗」字了得。 于是,何琪更加绝望了,生无可恋。 相反的是,李玉脸上一直洋溢着笑脸,对于何琪能与这些文化大名人们嬉笑玩戏,感到很欣慰。 ...... 下午晚些时候,李玉请的医生来了,叫唐乃安,乃「沪上名医」,说起唐乃安,大家可能知晓的不多,但他的女儿名唐瑛,是日后的民国第一名媛,有着「北陆南唐」之称,「北陆」就不用多说了吧,哈哈。 晚上吃饭,为了照顾何琪的嗓子,谨遵唐医生的医嘱,做的都是一些清淡的菜,还特意给何琪做了清粥,可见一般,倒让何琪都不好意思了。 吃完了饭,顾如水自然似去了楼上研究棋谱,而何琪又被拉着打桥牌,温热的蜂蜜水润喉,更润心,何琪饮下后,喉咙好了不少,如今已能断断续续的讲些话了。 李礼下午紧急去了老家一趟,处理生纸的事,端茶倒水的事自然就由李绾来了,不是说家中没有仆役,主要是怕桌上说的一些话被听了去,传到了外头,成了闲言碎语。…. 李绾又给何琪冲了一杯蜂蜜水,便一直站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看着何琪打牌。 打了一会儿桥牌,奈何何琪实在是太厉害了,能把人手中的牌算的十有八九,这还怎么打? 于是,三人一合计,改打麻将了。 国粹这玩意,就没人不会玩的,何琪虽然没玩过,但规则简单,而且他们玩的又不讲究,只要注意不点炮就成,几圈下来后,何琪已经掌握了国粹的要髓,加上运气实在是好,一顿「咔咔」倒屁胡。 四圈过后,三人看何琪把把倒屁胡,赢得盆满钵满,一商议,又要联风换座位,加上了必打「缺一门」,禁止倒屁胡了。 这些规矩都是替何琪量身定制的,但不管用,就与钓鱼佬钓鱼类似,别看装备多,该空军的照常空军,反观新手往那儿一坐,鱼饵随便 一丢,就能上鱼,何琪有新手大礼包的加持,依旧胡牌胡的风生水起,惹得看牌李绾一个劲儿的偷笑。 终于,钱玄胡了一把大的,自摸幺鸡,清一色对对碰,桌子都被拍翻了,一共胡四张牌,桌上已经出了两张牌,何琪看着手里的一张三不沾的幺鸡,陷入了沉思,不免叹道这货运气真的好。 钱玄嘚瑟起来了,对着何琪吹嘘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手里带着一张幺鸡,哼哼,赶紧给钱,胡我那么多把,我一把就赢回来,这就叫做实力!」 何琪白了一眼,心疼的将钱付了,随后道:「小和尚太调皮捣蛋了,老和尚决定教训小和尚,就往他身上倒满了汽油,然后点燃了一支火柴,问小和尚悟出了什么道理?你要是小和尚,你悟出了什么?」 钱玄想了想,摇摇头。 何琪道:「不吹会死!」 「哈哈哈!!」 这个冷笑话,大伙一时不慎,顿时被逗乐了。 钱玄犹不自觉,洗牌的时候,继续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吹嘘自己打麻将技术了得,于是何琪又道:「小和尚吹灭了第一根火柴,岂料老和尚又点燃了一支,问小和尚,这回领悟到了什么道理?」 钱玄脱口而出道:「继续吹?」 大伙听的噗呲一声,刹时又被逗笑了。 何琪忍着笑道:「孺子可教也。」 「嘶」钱玄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又被调侃了,指着何琪的鼻子道:「好啊!说是说不过你了,咱们麻将桌上见真章。」 何琪继续说道:「小和尚吹灭了两次,还在洋洋得意,老和尚见没给到小和尚教训,十分的恼火,一手拿着一支点燃的火柴,一手扬起了巴掌,继续问小和尚,这一次领悟到了什么道理?」 大伙一时安静了下来,猜测何琪又在什么地方妙语连珠。 钱玄这回变精明了,没管也没顾,怼道:「有话就直说,别磨磨蹭蹭的绕弯子,那老和尚想要教训小和尚,还不是想怎么揍就怎么揍,用得着玩那些把戏吗?」…. 「你说的对,这回吹也不管用了,小和尚难逃一揍。」何琪憋着笑,放下了狠话道:「你就等着吧!」 于是,在接下来的牌局中,何琪一直带钱玄的牌,就算自己不胡牌,也不让钱玄胡牌,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直至第二个四圈结束,钱玄一把没胡,赢的钱输光了,气恼道:「下午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你,豫才不也说了吗?你干嘛总针对我?」 迅哥儿心一紧,忙撇开自己,解释道:「我就说了一起去太炎先生那儿,后面什么也没说。」 这锅甩的干脆利落。 钱玄听的一愣,笑骂道:「好你个豫才,关键时候就知道出卖我,他又不是洪水猛兽,怕他作甚?」 何琪也笑道:「四处撒网,到处捕鱼那一套我不管用,你德潜先生就是我要抓的典型,这叫敲山震虎,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钱玄眼珠子一斜,怼道:「别拽什么文词,有本事,写出来给大伙瞧瞧?」 何琪反驳道:「我得吃几个桔子压压火气。」 嚯!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都冲着对方的软肋攻击,倒是让牌桌上的几人,一时欢声笑语不断。 ...... 夜色悄悄爬上了围墙,皎白的月光便偷偷溜进了房内,李绾躺下了,却是睡不着,于是垫着一个枕头靠在了床头,脑子不自觉的回味着何琪的那些个糗事,兀自就笑了。. 玲婉 ,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082、报仇不过夜 第二天,何琪刚起床,还在洗漱中,就听到了门外的钱玄在大呼小叫,蓦的眉头一皱,觉得哪里不对,顾不得擦拭嘴边的泡沫,前去开门,就见钱玄拿着一份报纸,风风火火闯进来,一顿噼里啪啦的说,义愤填膺。 这份报纸是《东亚日报》,上面刊登了一则报道,封面照片便是何琪站在护栏上挥舞五色旗为足球队呐喊助威,文章的标题叫《依礼为礼不知礼》,批判了何琪作为一个知名的围棋国手,对惨败的东夷足球队落井下石,失了华夏的传统礼数,希望何琪能发文道歉,挽回国人形象。 “去特么的挽回形象!”何琪骂了一声,将报纸扔到了地上,便好似没事人一样,继续回去梳洗。 这篇文章的遣词造句一看就知道是国人代笔,任何时候,有这样的人不稀奇,与后世的“人在漂亮国,刚下飞机,谢邀”有异曲同工之妙。何琪见识过不少,已经免疫了,但钱玄这个曝脾气受不了啊,往床上一坐就不走了,一个劲的嚷嚷着要如何骂回去。 楼下的餐厅里,顾如水与李玉正在吃早餐,桌上放着一摞报纸,都是早上刚送到的,《东亚日报》放在最上边了,迅哥儿吃了一碗清粥便抽着烟,迅速浏览完了这一摞报纸,发现就这份《东亚日报》在作妖,其他报纸都很正常,蹙眉问道:“玉先生,这《东亚日报》是什么来头?” 李玉擦了擦嘴,道:“东夷有个组织叫玄洋社,华夏人称之为黑龙会,在我国活动十几年了,一开始在东北,后来发展到了北平、沪市,一直致力于宣扬东夷美好的一面,背后有东夷军方支持,因此在我国无人敢惹。在沪市,即便是三帮也不敢惹他们,但也有人不怕他们,王亚樵的斧头帮就让他们吃过亏。这个《东亚日报》便是黑龙会资助刘沪中他们办的,还有洋文的《西林》报都是他们的,刚创办那会,刘沪中找我们来给他印刷,我们没干,倒是惹了不少的麻烦,还是王亚樵给解决的。” 迅哥儿留学过东夷,自然知道黑龙会是干嘛的,一时沉默了,顾如水道:“玉白兄不过是喊了几嗓子,有必要道歉?” 李玉混迹商场多年,一眼就看穿了,道:“东夷足球队输了球,丢了面子,玉白是名人,许多人都看着,让玉白道歉,其用意昭然若知。” 迅哥儿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他们可就打错算盘了,玉白这个人啊,别看好说话,实则脾气倔的很,不会听之任之的。” 李玉扭头道:“豫才先生,怎么说?” 迅哥儿瞥了一眼楼上,笑道:“玉先生,只管等着看吧,玉白这个人有仇必报,绝对不过夜,我记得下午应该有中日女子排球比赛,他应该要去的。” 李玉顿时明白了,点头道:“嗯!我安排一下。” 事实上,迅哥儿给何琪猜的死死的。 能动手就绝对不多哔哔。 道歉,这辈子是不可能道歉的,现场实际支持女排姑娘们一波才是要紧。 而且,何琪还准备来点新花样,必须要引人注目,成为全场最靓的仔。 一上午的时间,何琪弄来了一个包工头喊话专用小喇叭,制作了一条超大的横幅,让迅哥儿用日语写上了中日两国语言:“中国チームが勝つ!中国队必胜!” 钱玄的大嗓门,专用小喇叭,超大横幅,标准的球迷三件套,齐活了,下午刚吃过饭,何琪就气势汹汹的直奔排球赛场。 排球馆不大,容纳一千多人的样子,大部分的华夏人,小部分的洋人与东夷人,当时就被何琪的骚操作秀翻了,待超大的横幅刚一拉开,瞬间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何琪与顾如水拉开了超大的横幅,钱玄则站在横幅下,举着小喇叭朝着场上大声喊叫。 何琪觉得钱玄喊得不尽兴,现场还有不少的各国的洋人呢,得考虑他们的感受,于是拿回了小喇叭,让钱玄去举横幅,临时请教了李绾一些简单的意语、法语,同时用中日英意珐五国语言轮流轰炸。 如果说,何琪一个人的力量有限,那么同时指挥五十个人喊,五百个人喊呢? 球馆里响起了排山倒海的加油助威声,简直要把顶棚给掀翻了,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人多力量大。 对面的东夷人也不甘示弱,但他们就几十个人,架不住小喇叭的威力大,喊又喊不过,花样也不够多,简直气炸了,眼见中方的女排姑娘们个个把排球当成炮弹拍,己方大比分落后,急的竟然找当值裁判抗议,表示何琪干扰了球场上的比赛,要求将何琪逐出场地。 当值裁判义正言辞的解释道:“加油助威,不算犯规。” 东夷人又指责道:“他们声音太大,影响选手发挥。” 当值裁判继续解释道:“按照排球规则,发球开始到球落地,不能发出过大的动静或者类似裁判哨音的声响避免中断或者阻碍比赛进程,我去与他们沟通一下。” 于是,当值主裁判与何琪沟通,特意强调了“发球开始到球落地,不能发出过大的动静。” 何琪心领神会,连连表示ok,等对方发完球不就完了么? 多大点事啊! 所以,接下来场下的发生了这样的一幕,只见何琪穿着一身西装,高大帅气,一手插兜,一手拎着小喇叭,站在场边,漠视着场上,像个主教练似的,只等对方发完球,对着小喇叭就喊,然后手一挥,座上的几百人就整齐划一的重复。 等女排姑娘们攻击得手,轮到对方发球时,何琪大手再一挥,我方的加油声顿时停止,令行禁止,整齐严明,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女排姑娘们都是各个大学里挑出来的,个个青春飞扬,被何琪帅气的外表所吸引,又被何琪的骚操作逗得笑的前俯后仰,有胆大的姑娘还给何琪送水喝。 至于东夷人那点儿声音,完全被我方气势如虹的声音给覆盖住了,翻不出一丝小浪花,气不过的东夷人又找到了当值裁判抗议。 当值裁判双手一摊,白眼一翻,无奈道:“他们既没影响日方选手发球,又没说侮辱性词汇,不在驱除条例之内,不予接受。” 几十个东夷人气急败坏,张牙舞爪也没用,只能干瞪着何琪在那儿大喊大叫,心里那叫一个气啊! 早在来之前,李玉就通过个人关系联系了好几家报纸来现场,就属《申报》的记者最会来事,挑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角度,抓住了一个精彩瞬间,镁光灯一闪,一张无与伦比的照片诞生了。 (本章完) 083、《广濑是谁?》 第二天,作为南方发行量最大的《申报》,在首刊首页上刊登了一张巨幅照片,以及这样的一篇文章,让何琪空降当天的“热搜榜第一”。 照片上的何琪侧脸刚毅,整体帅气逼人,正对着小喇叭在呼喊,而场上的女排姑娘们也非常给力,高高跃起,正准备在网前来一记重炮,背景则是气的恼羞成怒的几十个东夷人,奇怪的是,他们没盯着女排姑娘,反倒是齐齐死盯着何琪,似是要吃人。 而文章的标题也很有意思叫:《这就是我的道歉》,随后的文章中解释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起先是何琪在足球比赛中加油助威,引得东夷人不快,便在《东亚日报》上要求何琪道歉,于是,便有了照片上的一幕。 某《申报》小编在撰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还夹带私活,最后总结时,还吐槽东夷人在华夏国手何琪面前,输球又输人。 好家伙,一个上午的时间,全华东的数千万的人,都知道了这则消息,闻者无不被何琪的骚操作给逗笑了,纷纷直呼:“国手来了一出神之一手。” 到了晚间,有的晚报又刊登了一则令人捧腹大笑的报道,说是自从昨日国手何琪在女排比赛中,率先使用了助威神器小喇叭后,今天整个沪市的小喇叭竟然卖脱销了,在今天的对日比赛中,华夏的观众们奉献了一出几百个小喇叭助威的壮观景象。 这帮人真是不嫌事儿大。 何琪看到晚报的时候也是笑的不行,忽然想起了南非世界杯上的乌拉,那玩意制造的噪音真是绝了,曾让各国人民叫苦不迭,而华夏的小喇叭与之想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能想象在08年的鸟巢里,参赛选手被一万个华夏小喇叭对着轰的场景吗? 对于开启这个潘多拉魔盒,何琪一时心慌,生怕华夏的球迷们受到启发,打通了任督二脉,又开发出什么新技能,比如小喇叭买不到,干脆将民族乐器唢呐搬上场,唢呐出征,寸草不生,成百上千个唢呐一齐吹,毁天灭地啊,有木有。 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何琪出完了气,已经打算收手了,专心备战,岂料东夷人不干了,场上吃亏那是技不如人,认栽,没什么好说的。 可场下吃亏那就得说道说道了,站在日方的立场说一句话,“自打晚清以来,咱东夷人什么时候受过华夏人的鸟气?” “这个场子必须要找回来,还不能隔夜。” 于是,东夷人发动了所有的力量,围绕着《东亚日报》为主战场,在各大报纸上轮流炮轰何琪,甚至东夷知名围棋选手,此次代表东夷参赛围棋项目的广濑选手都站出来放狠话了。 “四天后的中日围棋大战,零封何琪。” 菊长送来的那些个棋谱,何琪抽空研究过,如果一切属实的话,广濑也就比高部道平厉害一丢丢,高部道平属于“本格派”,应变能力差,而广濑属于激进派,攻击力十足,但也仅此而已,并非就怕了。 赛前放狠话是吧? 打嘴炮是吧? 何琪嘿嘿一笑,只对《申报》的记者说了这样一句话:“我只听说过秀哉,广濑是谁?很厉害吗?” 开局一句话,剩下全靠《申报》的小编脑补,于是一篇名为《广濑是谁?》的重量级文章出现了,功力之高深,让人汗颜。 此篇文章文辞异常华丽,文风霸气十足,洋洋洒洒几百字,像是古之檄文,除了标题出现了“广濑”二字,全篇主旨一字不提广濑,呼应标题,却也处处提到了“广濑”,充分体现了何琪的“目中无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本就两国互相不对眼,现在又牵扯出这样的一桩夙愿对决,径直让接下来的中日围棋大战,成为了整个远东运动会期间最引人注目的赛事。 手快的小伙伴已经开始提前买票了。 其他地区的小伙伴也已经开始买票在来沪市的路上了。 最牛掰的还属南方围棋界的名手们,共同发表了一个声明,宣布在运东运动会期间,所有的棋手休棋了。 听说过罢工的,听说过罢学的,破天荒的罢棋竟然出现了,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换而言之,就是南方的名家名手们,拒绝给东夷人陪练,给多少钱都不干。 在这个声明下,从根本上杜绝了一小部分棋手想赚钱的心思,大家都混迹一个围棋圈子的,消息相通,谁今天要是干了这件事,以后就别想混南方围棋圈了。 所以,纵使一些人想赚那个钱,也没那个胆子。 而何琪则是一头钻进了房里,开始为几天后的中日围棋大战做准备,狠话都放出去了,届时要是真输了棋,不消旁人说,自己就颜面尽失了。 何琪在埋头研究棋,其他人可没闲着,作为好哥们的钱玄与迅哥儿,当仁不让的承担了东夷人的全部火力,钱玄化身喷王之王,全面打击,以数量取胜,迅哥儿则火力精准,定点打击,两个人面对一群人,相互配合,场面丝毫不落下风。 一时间,沪市就像是一锅烧开的沸水,所有人都被突然冒出来的钱玄与迅哥儿给震惊了,论报纸上喷人,北平的观众们早就习以为常,大喷子们一日不喷人,他们反倒不习惯了,但沪市的观众们哪里见过这等宏伟的场面? 翻开所有的报纸,你都能惊奇的发现有一个名叫钱玄的喷子发表的文章,几乎涵盖了所有的报纸,数量之大,让人望而生畏,而在一些发行量较大,影响力较强的报纸上,你都能发现一个名叫鲁豫才的人发表的文章,往往怼着某一个人往死里喷。 这还不算完,钱玄的一封电文拍到北平,北平的一些喷子们也纷纷坐不住了,为了呼应沪市,纷纷开足马力,《京报》《大公报》《北平日报》等三大媒体上面,都惊现了各类文章,就连《字林西报》,《泰晤士亚洲刊》都来凑热闹。 有人惊呼:“奇观!奇观!” 还有人惊呼:“此番中日围棋大战,既分高下,又决生死。” 当然,华夏作为主场,为了取得围棋大战的胜利,棋迷们的骚操作也来了,在驻沪市日公馆前后,总有一帮操着徽州腔的工人,举着小喇叭,对着公馆狂轰乱炸,不分白昼,没完没了,被赶走了,不消一会儿,换了一批人接着来。 在阴暗的角落里,一个胡茬稀疏的中年人靠在墙角,抽着一支烟,其戴着一副眼镜,面相斯文,眼神却是透露着狠厉之色,紧盯着日公馆的方向。 (本章完) 084、第十七块金牌 星爷有一部电影叫《功夫》,出场的画面是有一群人,镶着一口大金牙,梳着当时流行的大背头,身后小弟穿着整齐划一的黑西服,个个腰间别着一把斧头,十分的霸气,叫做斧头帮。 电影里的斧头帮无恶不作,欺压良善,大部分人以为是虚构的,实则不然,历史上的斧头帮是真实存在的,与电影里塑造的形象恰恰相反。 斧头帮的前身是徽州沪市劳工同乡会,专门替被欺负的徽州老乡打抱不平,由于每次出去打架都是人手一把斧头,在当时的沪市帮派中可谓独具特色,被人们称之为斧头帮。 由于斧头帮专门替穷人、劳工撑腰,因此帮会发展速度特别快,后期成为了一个以徽州同乡为主体的全国诸省在沪打工的穷人、劳工的结合体。 创建斧头帮的是一个叫王亚樵的人,徽州人,字玉清,号九光,人赠外号“王老九”,亦或者称“九爷”,是一个走极端路线的爱国主义者,后世对他的评价纷争不一。 此人颇具神秘色彩,有着“暗杀之王”的称号,未来的情报头子戴笠曾是他的小弟,王美男曾被刺杀过,身中三枪,校长数次差点栽他手里,东夷派遣军总司令白川义则大将被他刺杀身亡,其他的栽九爷手里的小虾米就不一一赘述了。 毫不夸张的说,在沪市这一亩三分地上,杜月笙、黄金荣、张啸林等三人见了九爷,也得规规矩矩的,给九爷几分薄面。 为啥呢? 俗话说狠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杜月笙、黄金荣、张啸林等三人只能算横的,而九爷属于不要命的。 可以这么讲,沪市乱不乱,九爷说了算。 黑龙会牛逼吧,背后有东夷军方支持,沪市三大帮都不敢惹,唯有九爷不虚,打的就是黑龙会。 整个沪市,想除九爷而后快的人大把的在,但无一例外,都没成功,因为九爷来无影,去无踪,极少露面,反侦察意识极强。 这就让人投鼠忌器,万一事败,那么就等着报复吧,指不定什么时候,后背就突然被一把枪指着。 华夏人有个传统,喜欢抱团取暖,同在沪市打拼,各省都有相对应的同乡会,早些年,王亚樵成立了徽州同乡会,与李玉便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对于给东夷人使点绊子,王亚樵丝毫不以为然,若是照着他一贯的脾气,喂几颗炸弹给东夷人尝尝鲜,也不是不敢干。 时间一晃,来到了远东运动会的最后一个比赛日,在此之前,华夏代表团喜获大丰收,在本次运动会共设置的8个大项中,获得了田径、游泳、足球、排球等4个大项第一,共计16个项目的冠军,摇摇领跑金牌榜。 其中,国足以超强的实力,双回合零封东夷足球队,轻取桂冠;游泳队摘夺6金,男女排球碾压式夺冠,最为让人津津乐道。 围棋项目已于28号开赛,由于只有中日两国四名选手参赛,按照抽签决定,双方胜者进入冠亚军争夺,败者进行季军争夺。 29号上午,两场比赛同时进行,顾如水与岩本薰争夺季军,何琪与广濑争夺冠军,中日围棋大战,一触即发,万众瞩目,也是远东运动会期间,热度最高的一场比赛。 之前双方赛前放了那么多狠话,舆论发酵了那么久,终于到了见分晓的时刻,事实上,这已经不单单是何琪与广濑之间的事了,而是演变成两方人马之间的较量了。 围棋馆是临时搭建的,很简陋,场地也不大,约莫能容纳几百人,但见整个围棋馆被坐满了人,双方人马泾渭分明,各自占据一半,互相瞪来瞪去,好似不是在下棋,而是要打架。 对于东夷人来说,这一届的远东运动会,简直是奇耻大辱,只拿了区区3个金牌,总分垫底,连菲律宾都不如,所以围棋便成了东夷人最后的挽尊项目,不容有失。 对于华夏围棋来说,夺冠了,便等于翻过了一座山,不管山的那头有什么,至少此时可以骄傲的说:我们胜利了,华夏围棋任人宰割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对于何琪个人而言,期间有那么多人的帮助,自己又放了狠话,若是输了,无颜面对江东父老,所以没有输的理由。 在下午两点左右,顾如水不负众望,以3:1率先拿下岩本薰,让何琪身后的观众激动不已,不亚于打了一针强心剂,而何琪这边的局势,战况比较焦灼,目前1:1,第三局正在进行中。 前两局,双方各施手段,算是试探了,各自拿下一局,第三局,广濑先手,选择错小目无忧角开局,一改往日风格,倒是让何琪有些奇怪,不知道广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无所吊谓,遇事不决,那便星小目开局。 棋盘上有那么多的小目,那么“村正妖刀”出现就很合理了,此前还从未出现过,好比是幼稚园杀手,在业余棋局中,屡试不爽的定式。 何琪准备用“村正妖刀”构思弃子战术,先给广濑上一盘小菜,看看他吃不吃。 当全局来到了约100手的时候,广濑不由得犹豫了,一时做不来决定了,最终还是选择了吃掉残子,然后何琪就笑了,反手一招“妙手”,将整个局面反转过来。 当来到了150手的时候,何琪又来了一招弃子,广濑都快骂人了,就没见这么欺负人的,刚吃了残子,肠子都悔青了,见何琪故技重施,当即选择了不吃。 可以这么说,围棋的所有技术全是为算计服务,其中的心理战术永不退色,毫无疑问,何琪又笑了,开开心心收下实地,将优势扩大,顺利的拿下这一局。 “2;1” 何琪率先拿到赛点,压力全给了广濑。 肉眼可见的广濑的脸上全是凝重,须知第四局,可是何琪执黑子先手。 20分钟,第四局开始,双方依次落子,何琪的第五手一落下,华夏的棋手们顿时就明白了,“点三三”来了,这是何琪的招牌开局。 之前南方的围棋名手纷纷不供广濑陪练,只好让高部道平匆匆来沪市,“点三三”这个定式,高部道平已经尝过了,因此广濑不陌生,并没有高部道平初次见时的不可置信。 然而见过是见过,知其然,却是不知其所以然,对于为何不要“二路扳沾”,省去一个交换,直接“二路爬”,广濑显然还不能理解。 不理解,也就意味着不知道如何去应对。 何琪用的是阳谋,就是欺负广濑不知道如何应对,从心理博弈层次来看,率先拿下一筹。 那么问题来了,白子面对着黑子让出来的外势,究竟要不要拿? 广濑很纠结,迟迟不肯落子。 而何琪一点不慌,这是在比赛,每一局棋总共就那么点时间,用完了再不走自动判输,巴不得广濑把时间用光光。 5分钟后,广濑落子了,他没想到好办法,依旧走的是老路子。 何琪轻松应对,不激进,不冒失,稳扎稳打,层层推进,能提前下班最好,加班也没关系,总之要赢,当全局来到了50手棋,黑子占据小优势,全局80手棋的时候,黑子已经有了不小的优势。 广濑很不擅长下这种对垒的棋,他喜欢攻击对手,若照着这个局势进入官子,必输无疑,所以广濑思定再三后,决定放手一搏,打起了擅长的攻势棋。 可惜,中盘都要结束了,动手已经迟了,何琪非但不给机会,反而抓住白子的漏洞,一波带走。 “3:1” 顺利拿下。 何琪伸着腰,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过身去,会心一笑,用手比出了一个“ok”的手势,李绾心领神会,顿时明白了,高兴像有一朵百合花在脸上绽放。 (本章完) 085、什么是祖国? 夜幕之下的华夏沪市,终于迎来了中日围棋大战的结局,第十七块金牌诞生了,黄浦江的浊浊江流从千百年前走来,俯瞰着红尘,在它眼中,可能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没什么大不了,但对于在场的华夏人而言,这一刻是幸福的,激动的,因为我们站到了最后。 已经天黑了,霓虹的灯光微微闪过人间,这不是一片黑,而是一片朦胧,但场馆外依旧聚集着上千名慕名而来的华夏民众,他们举着横幅,手握五色旗帜,默默的守候在外面,他们有的人从上午开赛,便一直等到了晚上,更有甚者是从大老远的地方特意赶来。 当一阵山呼海啸的庆祝声从围棋馆里传出时,场馆外的上千人听清了是同胞们在呼唤,刹时间血液沸腾了,欢呼声亦如一飞冲天的礼花,在夜间绚烂绽放,不消一会儿,就传遍了。 虽然这只是一场围棋,却又不只是一场围棋。 矗立在黄浦江边的“和平饭店”,这栋由瑛国人修建的建筑,今夜熠熠生辉,六楼的华宴厅里,何琪的金牌与顾如水的铜牌,正在被大伙轮流欣赏,说不出的羡慕。 财大气粗的李玉特意包下了这个厅,请大伙吃饭,庆贺夺冠,与此同时,在二楼的宴会厅里,喜获大丰收的华夏代表团的运动员们正在享受晚餐,费用由沪市社界捐助而成。 华宴厅里,何琪饭吃到一半,会长王正廷来了,请何琪去二楼,作为代表发言。 作为整个远东运动会风头最盛的人,拿下了份量最重的金牌,有此殊荣,作为代表发言,乃众望所归,何琪没推辞,起身便去了。 宴会厅的吊灯很耀眼,场地很大,上百张桌子林立,坐满了人,何琪站在台上时,只觉得眼前一片明亮,双耳被热烈的掌声所占据, 何琪先是鞠躬行礼,抬起头时,一张张炙热的脸庞映入眼帘,不知为何,一时紧张了,拘谨道:“很荣幸能站在这里。” “王会长让我来发言,说实话,我现在的心情有点忐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想说什么说什么。”足球队坐在最前面,十几个挤着一张桌子,齐齐喊道。 “那好,我就随便说说吧。” “哈哈.”大家大概是从没见过这么随意的发言,因此都发笑了。 何琪挺直了身子道:“你们都知道,我刚回国不久,之前在西洋四处飘荡,居无定所,咱们华夏的老祖宗说要落叶归根,于是我就回来了。” “同时,我想回家,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亲眼看看,我的祖国到底是什么样?” “我父亲很多年前,随家里亲戚闯南洋,我是在南洋出生的,我小的时候,成天的看到父亲、叔叔、伯伯他们被欺负,洋人欺负他们,当地人也欺负他们,而他们就忍气吞声,既不还手也不反抗。我那时候不懂事,就问我父亲,为什么他们都可以欺负咱?” “父亲当时摸着我的头,告诉我是因为祖国不强大,所以在外漂泊的孩子就会受到欺负。” “我说那换个强大的祖国不就没人欺负了吗?” “父亲当即就给了我一巴掌,凶着我,说以后再不准说这样的话,你虽不是在国内出生,但你永远是炎黄子孙,无论身在何处,生是华夏人,死是华夏魂。” “当时,我还小,很不理解,为此置气了很久,因为我讨厌这个让我父亲被欺负的祖国。” 说到这,场下已经寂静无声了,大家脸上的笑意都没了。 “等到我再大一点时,开始读书了,才明白了什么叫祖国?”何琪望着场下的人,声音里有一种经久历年的回味感,道:“对于伱们来说,祖国,应该是山,是海;” “是森林,是草地;” “是北平,是沪市;” “是莽莽无垠的沙漠,” “是绵延起伏的丘陵。” “是炊烟,是鸽哨;” “是端午的龙舟,” “是中秋的火把,” “是春节的团聚。” “是孔子、老子、庄子的思考;” “是屈子、李白、陆游的诗;” “是韩愈、柳宗元、苏轼的散文;” “是李煜、李清照、辛弃疾的词;” “是我们华夏历代先辈智慧的结晶。” 有人接着说道:“是父母,是亲人。” “是长江,是黄河。” “是黄皮肤,黑头发。” 待窸窸窣窣的声音变小,何琪接着问道:“那你们知道对我这样从小生在国外的人来说,祖国是什么吗?” 大家又都摇摇头。 何琪道:“但对我这样的,多年来流浪外海的人来说:” “当我面朝东方的时候,东方就是祖国。” “当我向西行的时候,背后就是祖国。” “当我读书的时候,书上的文字就是祖国。” “当我吃中餐的时候,中餐就是祖国。” “一言难以说尽,我就用一首歌来描绘我的祖国吧。” “这首歌很简单,我教大家唱一下:” “好!!!” 何琪唱道:“河山只在我梦萦,” “祖国已多年未亲近。”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 “在我心中重千斤。”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心中一样亲。” 宴会厅里,歌声从一开始的稀稀疏疏,渐渐变得整齐划一,渐至高亢,全场大合唱,虽无配乐,却异常动听,有一种无比强劲的力量在迸发。 “我走在西洋的街头,看见的是高楼大厦,看见的是车来车往,看见的是富丽堂皇,可我心里想到的是恢弘了600年的紫禁城,想到的是万里长城,想到的是秦皇汉武,唐宗明祖。” “我这就我心中的祖国,他曾经很强大,但现在很孱弱,他曾经无比辉煌,现在却黯淡无光,他曾经让我们昂首挺胸,现在却让我们自卑,但无论如何,他都是生我养我的祖国。任何人都可以嫌弃他,不爱他,欺负他,但唯独作为她的孩子的我们,不可以嫌弃他,不可以不爱他,不可以欺负他。” “谁要是欺负他,我们就要站起来打回去;说要是说他坏话,我们就要骂回去;谁要是嫌弃他,我们就要好好保护它。” “诸君多为葱葱学子,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今天借着这个场合,我想把我父亲当年送我的话,再送给诸君:我们永远是炎黄子孙,无论身在何处,生是华夏人,死是华夏魂。” “谨此与诸君共勉!” “谢谢!” 何琪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场下一片沉默,蓦的,响起了超乎寻常的掌声,经久不息,众人起身,齐齐躬身行礼,而后异口同声道:“请玉白先生放心,我等谨记于心,必不负教诲。” (本章完) 086、就怕酒后有人帮回忆! 湛蓝的天空,漂浮着几朵白云,白云之上铺撒着和煦的阳光,白云之下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沙滩上的一朵朵小浪花在愉快的跳跃,何琪梦见自己走在一处无人的沙滩上,身前有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尽头已被海水抹去。 何琪循着脚印,不禁抬头望去,不远处有一个小岛,隐约浮现几棵椰子树的轮廓,椰树下站着一个女子,然隔得有些远,却是看不清样貌。 忽然,海风送来了一首悦耳的不知名歌曲,轻快欢悦,与歌声同行的,还有那淡淡的百合花香,原是她在哼唱,而她恰好也在此时看过来了。 她,在何琪的眼中愈来愈清楚,头上戴着一个花环,穿着一件白裙子,像是一个公主,赤裸着双脚踩在海水中,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似乎整个世界都是甜甜的。 何琪没有了任何顾虑,抛却了一切,跳进了爱的海洋,奋力向着她的方向游去,她在何琪的眼中也越来越大,咫尺之遥,俯下了身姿,欢悦的伸出了手,似是娇嗔道:“你终于来啦!我都等你好久了。” “我才看见你的。”何琪也伸出了手。 就在何琪即将要握住她的时候,蓦的天旋地转,海水翻腾,何琪感到有一双大手钳住了自己的双脚,将自己往海底拽去,于是拼了命的挣扎。 “哎呦!看见我了,伱怎么还踢人啊?” 这个声音好熟悉,再一想,是钱玄这厮啊,何琪猛然间被惊醒。 哪有甜甜的海风啊? 哪有愉悦的浪花啊? 哪有她啊? 只有满屋子浓烈的酒味。 何琪刚睁开眼,便感到头晕恶心想吐,嘴巴巨疼,余光间,但见钱玄一脸的痛苦,捂着肚子蹲在床边哀嚎。 “何玉白!你故意的是不?”钱玄粗着嗓子拷问道。 何琪定了一会儿,才感觉好点,慢慢爬起身,靠在床头,一脸懵逼的问道:“刚是你在拽我?” “我来叫醒你,这都什么点了?”钱玄大着声音吼道,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拉开了窗帘,明亮的光线顿时涌进屋内,刺激的何琪眼睛都睁不开。 钱玄还在喋喋不休的说道:“昨晚你还清醒的时候,答应的好好的,今儿个请人吃饭,程仲浦得了信,一早人就来了,结果干等了你大半个上午,而你还在呼呼大睡,叫了你几次都没醒。” “哪有让客人等主人的道理?” “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不能喝,就不要喝,非要逞能,几十桌,一桌一杯酒,你当你是酒神啊?” “他们都是运动员,身体倍儿好,即便是酒神来了,也不敢与他们这么喝,你倒是好,来者不拒。” “哼哼!” “你何玉白是喝的过瘾了,我们就惨了,好不容易把你抬回来,结果吐了我们一身,完成还发酒疯,搞得鸡犬不宁。” 钱玄还没完,顿了顿,发出了灵魂拷问:“你还记得回来发生的事么?” 何琪的眼睛这会儿已经适应了光线,不过屋里除了钱玄在,瞥到窗户边还站着一道倩影,不过她背过了身子,掩着嘴在偷着笑,那儿有一张桌子,原本拿着熨斗烫西服的她,不知怎的,脖子上一片羞红。 “还看?昨晚没看够是吧?”钱玄气不打一处来:“我问你,还记得回来发生的事么?” 一桌一杯酒,宴会厅里一共45桌,何琪的记忆停留在喝完了一轮酒,之后啥也不记得了,昨晚喝断片了,此时听着钱玄的话,何琪兀自感到一阵可怕,忙收回了目光,木讷的摇了摇头。 “真不记得了?”钱玄不信,又问。 何琪鼓着眼珠子,摇了摇头。 钱玄气的团团转,指着何琪,痛心疾首道:“好你个何玉白!说了伤人的话,转眼就不认账了是吧?” “我看你是挟公报私,刚好借着酒劲,不吐不快。” “我倒是不明白了,哪里得罪你了?” “怎么就不配了?” 何琪懵圈道:“你不配什么?” “不配当桂花树!”钱玄气的鼓着腮帮子,鼻子冒白气。 “哈?”何琪愕然,皱紧了眉头。 “对!就是你何玉白说的,想我堂堂钱某人,连桂花树都不配当。”钱玄振声重复道,扼腕痛惜。 何琪被钱玄的声音震的脑瓜子晕乎乎的,却也知道喝醉酒不可怕,可怕的是第二天有人帮忙回忆,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忙躺下了身子,拉着被子盖过了头,大声嚷嚷着:“我头疼,你别说了。” “不认账是吧?迟了。我一样一样给你掰扯清楚。”何琪的小伎俩,钱玄一眼看穿,哪里管这个,一屁股坐在床头,开始帮何琪回忆:“昨晚一回来,你就站在门口不进屋,非要说这是广寒宫。好不容易把你弄进了屋,你抱着大厅里的一张椅子,不撒手,问你在干什么,你说是玉兔,你要抱抱。” “我勒个去!”被子里的何琪内心简直吡了狗,不敢置信。 忽然,钱玄说着说着就笑了:“你抱着抱着就啃起来了,我和豫才连拉带拽,才把你弄开,结果椅子的一角还是被你啃掉了。问你为什么啃椅子,你说兔兔那么可爱,一定要吃了它。” “哈哈哈哈!!!!” “你少污蔑我,我可以告你诽谤的。”何琪不单听到了钱玄的笑声,还听到了李绾若有若无的笑,被子便成了最后的遮羞布,隔着被子作最后的反抗。 “你嘴疼不疼?证据楼下摆着呢!不信自己瞧去。”钱玄笑抽了。 何琪感觉嘴巴又疼了几分,特别是牙齿,不过这些痛都不算什么,主要是丢人啊! 脸上火辣辣的。 “我、豫才、顾兄三个人抬你上楼休息,你吐了我们三个一身,这还不算完,你闹着不肯睡觉,说顾兄是天蓬元帅,豫才累了抽一支烟,你说他拿着斧子,是吴刚,绾绾给你清理身上的呕吐物,你说绾绾好漂亮,是嫦娥仙子,然后你又说你自己是后羿,来找老婆的,而绾绾这个嫦娥仙子就是你老婆,拽着绾绾不肯撒手。” 何琪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在奔腾,连呼吸都弱了几分。 李绾脸上红扑扑的,心跳的厉害,不敢回头。 钱玄嘿嘿一笑后,果断变脸道:“我来问你,他们都是人,你凭啥说我是一棵树,还不是桂花树,乃是一颗榆钱树,还让豫才砍了我。我当时就问你为什么,你说我这棵榆钱树生错了地方,必须要砍掉,改种桂花树。” “我又问你,我为啥不是一棵桂花树,你说我身上臭,不配当香香的桂花树。” “我身上臭,还不是拜你所赐?” “哦!倒头来,他们都是人,合着就我一个不配当人,还要把我砍了,多大仇,多大怨,你说说清楚?” 何琪憋着声道:“我不知道,说啥啊?” “一句不知道,就当没事了?” “那你要我干嘛?” “道歉!” “行!套用豫才的一句话,昨晚的我与现在的我不是同一个我,我为昨晚的我道歉,对不起,钱爷,我错了。成么?” “虽然有瑕疵,但态度还算不错,我钱某人大人有大量,就不与你计较了。不过,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喝了?” “没有以后了。” “嗯!这还差不过。”钱玄很满意何琪的认错态度,起身望着李绾,脸上露出一丝窃笑,随即阴着脸,用长辈教训晚辈的口气,沉声教训道:“给我道歉倒是其次,你要好好给绾绾道歉,昨晚可是麻烦死了,旁人给你清洗还不干,说什么绾绾是你老婆,非要绾绾给你清洗,也不嫌臊的慌,八字没一撇的事,老婆倒先喊上了。莫说绾绾没同意,便是绾绾同意了,也得我这个作老师兼姑父的点头。以后对我尊重点,晓得不?” 何琪想死的心都有了,思维已经停滞了,只想着钱玄这厮赶紧走,下意识道:“晓得了,晓得了。” 李绾的脸上红的快要滴血了。 钱玄脸上洋溢着姨妈笑,却故作姿态道:“我就不废话了,你赶紧洗漱下楼,程仲浦还在等你呢!” 何琪道:“是!是!是!马上洗漱。” 钱玄走到门口,将门一把关上,何琪拉下了被子,大口喘着气,旋即就发现李绾还在,气氛一时变得异样了,好似有大火在烘烤的空气。 李绾在一遍又一遍的熨烫着衣物,背着身子,想起钱玄说的那些话,何琪就耳红面赤,心乱如麻道:“绾绾,哦不对,是李绾,也不对,是李小姐,我我.” 何琪本来就是一个死宅程序员,平时又不接触女孩子,似这种荒诞的场景,教科书上也没提过该如何处理,以至于脑子如同出了故障的电脑,不停的断电供电,一时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特别的是,出糗还是出在心怡的女子面前,这就让何琪更加的无地自容了,还是心里很忐忑。 大家原谅一下,母胎solo至今,不容易。 李绾倒是恢复了不少,转过身来,脸上的红晕余迹未消,像是一朵七月初新开的俏百合,抿起了红唇,浅浅的微笑,一双晕红的桃花眼,似看又非看,似娇又非娇,充满了遐想,却又不说话。 何琪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终是憋出了一句不过脑的话:“我我去洗漱。”手忙脚乱的掀开被子起床,却发现就穿着内裤,又钻回了床上,来回一折腾,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心虚与不敢面对。 见在外面威风凛凛,受到许多人景仰的先生,如今一脸的窘迫,这种强烈的反差,使得李绾笑意更浓了,却难掩眼中三分不经意的失落,倒是显得更落落大方一点,含着笑道:“衣服都脏了,早上刚洗,还没晾干,我便照着先生的尺寸先买了几件,也不知道合不合身,先生不妨先试试。” 李绾提起一个袋子,近到床前,将新衣服一件一件放在床头柜上,便又回了窗户前,背过了身,拿着熨斗继续熨烫西服。 内衣、毛衣、裤子,一整套全新的,也沾染了李绾身上淡淡的百合花香,这让何琪换上了后,心里雀喜的紧,道:“谢谢李小姐。” 李绾回过身,打量着自己精心的搭配,道:“先生的衣服除了黑色还是黑色,虽然显得庄重,但既非出现严肃的场合,过于显得压抑。先生个子高,又不胖,平日里外出可穿西装搭配白衬衣,若是在家,便可穿米色亦或者灰白,甚至活泼一点的颜色也未尝不可。” 何琪哪里知道这些啊,一般都是黑色,无非是耐脏和能出去,此时环顾己身后,顿觉得很温馨,许是米色毛衣与灰色裤子的搭配温馨吧。 “费心了,很好看。”何琪道,而后连忙进来卫生间,对着镜子又打量了起来,不自觉的就笑了。 李绾将窗户全部打开,紧靠着窗台,微闭着眼,用力嗅了一口,空气里全是阳光的味道,暖暖的,甜甜的。 (本章完) 087、打在七寸上 何琪洗漱完出来后,西服已经熨烫好,挂在衣架上,穿上后,还有些温热,却听见李绾温柔的说道:“先生,你试试这件外套。” 但见李绾手里提着一代袋子,从里头取出一件叠的工整的崭新青色长衫,顿时明白了过来,李绾是委婉的提醒西服与毛衣不搭,何琪忙脱下了西服,尴尬的伸开了双臂,任由李绾摆布。 李绾一愣,又忍不住笑了,拿着长衫近前,贴着身子往何琪身上套,如此近的距离,似乎双方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时间貌似都缓慢了许多。 待衣服套上后,李绾欠身准备系纽扣,却被何琪双手托住了胳膊,李绾弯弯的眉梢往上一扬,起身时不解的抬头,双手恰好滑到了何琪手里,而何琪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就势紧紧握住了,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李绾刹时羞红了脸,忙低下了头,撇开了目光,想抽开双手,却被一团温暖紧紧包裹住了,何琪嗅着近在眼前的迷人百合花香,双手好似握住了全世界,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道:“绾绾,我.我有些话相对你说,我” “砰砰砰!!!”大煞风景的敲门声突然响起了。 两人像是做坏事的孩子,被抓了现行,吓得心跳的厉害,赶紧分开了,皆背过了身去,一个在懊恼,另一个也在懊恼。 “洗漱好了没?磨磨蹭蹭的。”钱玄在门外喊道。 “噢哦~”何琪干硬的回复道。 “快点,就等你呢。”钱玄催促完,便离开了。 可惜,原本的气氛已经消散,何琪转过身时,见李绾手里拿着一摞信笺,历数道:“这是上午收到的各类邀请函,是沪市各界人士发来的,想邀您共餐,值得注意的是,这份来自张澹如先生,这份是来自沪海道尹周晋镳,这份是众多围棋名家联名,这份是王正廷先生的私人晚餐.” 何琪道:“不用念了,我听伱的安排。” 李绾止声,俏生生看了何琪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道:“那先生您什么时候回北平?” 何琪道:“定好了是明天。” 李绾的情绪忽然黯淡了不少,抿着嘴道:“噢!”沉默了几息,忽又昂起了头,心中小鹿乱撞,羞答答的凝望着道:“先生,下午有空吗?” 何琪一喜,道:“有。” “等会莫饮酒了。”李绾轻声唤道,明净的双眸不惹一丝尘埃,羞答答的全是少女的纯真,随即倩影掠过,似一阵香风而去。 “欧耶!”何琪激动的屈肘用力朝下,做了一个pump的庆祝动作,像是中了超级大乐透。 激动过后,何琪穿着战袍,器宇轩昂的走下楼去,如沐春风,容光焕发,大厅里的众人见何琪走来,都在捏着鼻子笑,不过何琪满不在乎,没有昨晚醉酒说胡话,表露心迹,哪有接下来的事? 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何琪一眼掠过,目光迅速停留在了汪孟邹身边的一个人身上,他的身影不高大,但很厚实,他的眼神很清澈,似是能看透世间万事,他梳着大背头,额前因从前的关系,发际线较高,脸上露着真诚的笑容。 何琪在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凝视着何琪。 忽而两人之间隔着数人,竟同时躬身朝对方行礼。 “玉白先生,久仰久仰。想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啊!” “仲浦先生,大名鼎鼎,我人在北平,亦是常听见你,单就从德潜的嘴里,就不知有多少次了。” 仲浦先生哈哈大笑,对着众人开玩笑道:“你们来评评理,玉白先生说的,我暂不知道真假,但我说的,确系为真,眼见为实,今儿一上午,玉白先生收到的邀请足足几十份,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当真是大开眼界。所以,我程仲浦一介无名之辈,能排在他们前头,甚敢荣耀,哪怕是等到天黑也愿意。” 钱玄道:“仲浦兄,别见怪,他昨晚喝的都不省人事了,非本意,在北平时,就是他撺掇我们俩来的,之前因为要比赛,不得分心,这一比赛完,就迫不及待的邀请你来了。还从来没人能让你程仲浦等这么久的,我知你有气,先把气收起来,待会桌子上多罚他几杯,讨回来。” 仲浦先生笑道:“易白沙不在家,我特意从他那儿借了两瓶十几年的汾酒,待会一饮为快。” 天大地大,约会最大,何琪哪敢喝酒,忙走到仲浦先生跟前,郑重的弯腰赔礼道:“仲浦先生见谅,我实在是不能喝,先给你陪着不是,下回,我一定舍命陪君子。” 仲浦先生忙不迭扶起何琪,大笑道:“我那都是玩笑话,你还当真的了?他们都与我说了,你昨晚喝的酩酊大醉,我程仲浦要是小气的人,早就走了,哪还能等到现在?” 汪孟邹也道:“玉白兄,仲浦就是这样的人,喜欢开玩笑,莫当真,咱们几个可是正宗的徽州老乡,以后来往多了,你就知道他的为人了。” 李玉乐呵呵的道:“玉白肚子都是空的,午餐已经做好了,咱们一边吃饭,一边说。” 何琪示意道:“请。” 钱玄与迅哥儿站在何琪边上,共同邀请仲浦先生与汪孟邹先走。 餐厅里,众人悉数落座,然何琪忽然发现自己没座了,正纳闷间,便听到钱玄指着角落里的一张椅子,坏笑道:“咯,你的玉兔在那儿,我怕别人坐你的玉兔,你会心疼,特意给你藏着,就等着你来坐。” 午餐还没动筷子,大家便哄堂大笑。 何琪只好去端那张椅子,见一小角果真没了,周边同时还有许多凌乱的牙痕,证据确凿无疑,旋即不由得也笑开了。 迅哥儿与钱玄两人,早就给何琪留好了空,紧靠了李玉坐,正好李绾端着一杯蜂蜜水与一碗清粥来,放在了何琪的面前。 钱玄便道:“我,豫才,你父亲,我们昨晚可都是饮了酒的,绾绾,你可不能厚此薄皮啊!” 李绾红着脸道:“先生,姑父,玉白先生昨晚都吐了,不一样的。” 钱玄又打趣道:“那前几天的蜂蜜水呢?我们可都没分到一口啊?” 李绾道:“那是玉白先生嗓子哑了。” 钱玄故意道:“何玉白在北平也不见这么多事,怎么一到沪市,一会这个不舒服,一会又那个痛?真是奇了怪了,唉” 又望着李玉道:“你可曾喝到过蜂蜜水?” 李绾娇羞道:“父亲~” 李玉哪里还不知道女儿那点心思,呵呵笑道:“德潜,你错怪绾绾了,不是绾绾不给喝,而是我这牙齿喝不了。” l钱玄之前在楼上就说他是李绾的姑父,方才又说,何琪这才注意道,踢了钱玄一脚,好奇道:“姑父?” “趁着这个机会,我好好给你介绍一下,你听好了。我妻子的堂姊妹,是绾绾的母亲,你说,我是不是她姑父?”钱玄昂首挺胸,说话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李玉道:“不错。” 迅哥儿插话道:“离的倒不远,德潜,你这辈分见风往上涨了。” 钱玄瞥着何琪,胳膊肘一捅,得意道:“以后逢年过节,不消我说,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李玉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望着何琪。 这个钱二愣子,说话也不分场合,何琪一时紧张了,倒不担心其他人,只是李玉坐在旁边,让何琪瞻前顾后,不敢瞎说话。 “我倒有个主意,你们俩见了面,各论各的,绾绾叫你姑父,他叫你玉白兄,不然你这凭空高玉白一个辈分,占了大便宜。”迅哥儿憋着坏道,同时一语双关。 “对!咱俩各论各的。”何琪松了口气道。 钱玄越过了何琪,望着李玉道:“姐夫,你得说句公道话。” 一直以来,李绾眼光很高,眼看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了,还没订下一门亲事,李玉嘴上说不着急,实则心里急的不行,如今从钱玄那儿,李玉基本把何琪了解个透彻了,不说十分,八、九分是有的,俨然心里满意的不行。 只要两个小人同意,李玉是举双手万分赞同,见何琪已经含蓄表了态,心情一时大好,笑道:“他们自己决定,我这个老家伙就不掺和了。” 何琪心里一喜,一胳膊肘捅回去,朝着钱玄炫耀道:“听到了没,休想占我便宜。” “哼哼!你先别得意。”钱玄阴笑道:“你还是想好该怎么过关,我倒是可不会轻易饶了你,不妨告诉你,不但要写开门诗,到时候还要你写出来,赶紧练字,别到时候出了丑,怨我没提前说。” 一棍子打在了七寸上,何琪怔住了。 “哈哈哈”大伙乐了,纷纷对钱玄竖起大拇指,这招够狠。 (本章完) 088、偷偷约会 一顿午饭在欢愉的气氛中结束,没有想象中的救国存亡,也没有想象中的波澜壮阔,便好似几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恰好有一机会相逢,饮酒聊天,畅所欲快。 在送走了仲浦先生后,几人去了前院晒太阳,迅哥儿与钱玄在商议明天回北平的事,钱玄朝着何琪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知道明天到了火车站该怎么办吧?” 沪市之行的终曲,就是将迅哥儿框回绍兴,何琪秒懂,悄悄的点了点头。 十二月初的南方,午后的阳光侬阮多情,连风都是舒适柔软的,如此好时节里,几个仆人搬来了桌子椅子,李玉提议下午打桥牌,无事的迅哥儿与钱玄自然同意。 三缺一,独留一个空位,顾如水又跑回了屋里研究棋谱,何琪被强拉硬拽上了座,心里捉急的很,如坐针毡,一颗心早就飞到了门外。 几把牌下来,何琪失误好多,一上来就从兜里往外掏钱。 原本摸牌抽到对面的钱玄,还以为今天能抱何琪的大腿,哪知也被带着输,还以为女婿见了老丈人,何琪是故意的,顿时就上起了脸色:“亲兄弟,明算账,牌桌上无父子,你输就输,别带着我输。” 迅哥儿偷着乐乎道:“还是打麻将的好。” “怎么心不在焉?可是有什么事?”李玉观察的细致,瞧见何琪一吃完饭,就魂不守舍,似乎是有要紧的事,却是没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在用长辈的口吻说话了。 何琪尴尬的紧,总不能说我要与你女儿约会吧?忽心生一计,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桌子,好似是肚子疼,道:“许是昨晚醉酒的后遗症,我得去上个厕所,等会就回来。” 这边刚说完,另一边何琪就溜回了屋里,见了李绾快速说了几句后,便着急忙慌去了楼上,闪进了顾如水的房间里,一顿大忽悠术,将顾如水成功框下了楼,扶上了座。 “我身体有些不舒服,等会去唐医生那儿看看,怕是不能打牌了。”何琪装作生病道。 “不用去,我使人叫唐医生来,你回屋里躺好。”李玉面色沉重,转身朝着屋里招手:“来人” 然而出来的却是李绾,面色有些不自然,佯装问道:“父亲,怎么了?” 李玉道:“伱叫人去唐医生那儿,麻烦他辛苦来一趟,玉白身体不舒服。” “嘶!”何琪疼的倒吸凉气,捂着肚子躬着腰,脸已经抽抽了,痛苦的样子略显浮夸:“应该是普通的肚子疼,我去吃几片药就行。”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几人瞬间紧张了,忙放下手里的牌,起身查看,钱玄扶着何琪的胳膊,急道:“肚子哪有这么疼的?怕是胃疼,豫才,你快来搭把手,给他送回屋里。” 李绾被这捉襟见肘的演技差点逗笑了,捋了捋耳后的秀发,顺势说道:“应该是急性肚子疼,等唐医生来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亲自送玉白先生去吧。” 钱玄慎重道:“也好,我随你一起去。” 迅哥儿顿时懂了。 李玉见李绾捋头发,此时也明白了过来,因为李绾从小到大,只要在说话时捋头发,一般都另有隐情,她自己可能没注意到这点,但作为父亲的李玉,却是早就发现了。 于是,这两人不着急了,但该配合的表演还是要配合的,迅哥儿作为医学生,给出了一个专业而又恰当的理由:“应是昨晚醉酒,酒精被吸收,导致腹部胃肠道痉挛性的蠕动而出现的疼痛,没什么事,吃几粒药就好。” “就算有事,也该是昨晚就肚子疼,哪能等到现在?”钱玄却是不放心道。 “至今日体内酒精代谢完毕,是正常的。”迅哥儿又道。 对于钱玄的仗义行为,何琪打心眼里很感激,但为了不引起麻烦,此时直起了腰,道:“诶呦,好了些。德潜,你就别了,缺了你一个,牌又打不起来,豫才是学医了,他心里有准,我去去就回。” 李玉也道:“绾绾去也好,她认识唐医生,好说话。” 当事先知道一道题的答案,再回过头逆推过程,就容易多了,顾如水研究围棋时,就经常这么办,此时前后一联系,稍稍一想,渐渐的明白了些什么。 李绾搀扶着何琪的胳膊,来到了门前,等车来时,羞道:“先生,你等会儿,我很快回来。” 女孩子出门,换衣服化妆是必不可少的步骤,相较于精致妆容的李绾,何琪更喜欢那个不施粉黛的李绾,只需阳光装饰,洁白无瑕的脸上肤若凝脂,优雅的旗袍衬托着俏丽的曲线,自然而纯美,于是没有松手,而是道:“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无需粉黛修饰,也可令我忘餐。” 李绾刹是羞红了脸。 远处的汽车声响起,两人赶紧松开了手,坐在车上时,都没再说话,待到了唐医生的诊所前,李绾对司机道:“你先回去告诉我父亲,就说我与先生到了,待会唐医生看完了,我们自己回去。” “好的,小姐。”司机点头。 待汽车缓缓离去,直至消失不见,一颗雀跃的心便再也止不住,何琪牵着一只纤纤细手,穿过马路,来到了江边,波光粼粼的江面,江水无拘无束的流淌。 午后的艳阳高照,江边有许多漫步的洋人,不乏一位靓丽的女士挽着一位男士的手腕,而何琪与李绾则依靠在护栏上,就像是一对小情侣似的,面对着面说着悄悄话。 尽管太阳和煦,但江风习习,只穿着一件旗袍的李绾,不免有些冷,何琪脱下了西装,披在了她身上,也顺势将柔软的躯肢揽入怀中,芬香扑鼻。 这个下午,时光幽幽,两人手牵着手,漫步在旧上海的街头,食街头的美味小吃,去电影院看黑白的西洋电影,去苏州河上看帆船林立 就似电影《罗马假日》里的一般,忘却了俗事,尽情的享受着爱情的美味。 (本章完) 089、命中注定 恋爱的人智商为0,这一点不但适用于恋爱中的女子,也适用于恋爱中的男子,于是,以至于两个人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这才意识到过头了。 心虚的两人,进了屋,见大家都在客厅里说这话,好像没有要询问的意思,这才放下了心,李绾赶紧回了房,何琪则旁若无人的坐在了沙发上,斟了一杯热茶喝。 然而何琪想蒙混过关的计划注定要破灭,只见方才还说这话的几人,刹那间,不约而同的止住了说话,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咳咳~”钱玄清了清嗓子,瞟向了何琪:“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何琪见都望向了自己,一时紧张了,故作镇定道:“说?说什么?”又道:“哦哦~唐医生开了点药,吃了就好了。” 钱玄又道:“是嘛?唐医生有没有说你这是什么病?” 何琪一本正经的说道:“唐医生说就是喝酒引起的,下回注意些就行。” 顾如水已经背过了身去,生怕忍不住笑。 李玉拿起了茶杯,轻啜一口,尽管明知何琪在胡说八道,却也不恼,也不戳破,反而脸上洋溢着笑,越看越欢喜,大抵是慈父看子女嬉戏的心态。 钱玄瘪着嘴,皱着眉,憋笑相当之辛苦,继续道:“唐医生没误诊吧?” 这似是而非的话,貌似话里有话,但何琪装糊涂:“唐医生的医术在整个沪市都是有名的,不会错的。” 钱玄道:“你一向身子好,突然生病了,我觉得不简单,最好在沪市修养几天,有益于病情恢复。” 何琪摇头道:“不用,小病而已。” 迅哥儿淡定的拔掉嘴里的烟,见何琪还在死鸭子嘴硬,发出了灵魂拷问:“玉白,伱冷吗?” 何琪怔住了。 冷吗? 当然冷。 十二月的气温,晚上凉飕飕的。 但身体凉,比不上心凉。 因为露出了马脚,圆不了谎话了。 方才回来时,何琪尽想着应付的说辞,却是忘了西服还披在李绾身上,两人就这么光明正大走进来,等于不宣而告。 虽然何琪隐约能感受到李玉对于这件事是持支持态度的,但事情已经败露,总得给人家一个说法,得把负责任的态度亮出来,好叫李玉放心。 否则的话,人家好心好意的招待你,而你却背地里拐人家爱女私下相会,这算怎么回事? 于是,何琪一咬牙,心一狠,二话不说,咔咔几步走到李玉面前,“啪”的一声就跪下了:“玉先生,我对绾绾一见钟情,就像是命中注定一般,我很确定,绾绾就是我寻寻觅觅二十多年的人。我双亲已故,家中无人,如今与两位好友在北平经营着一家棋馆,虽不是大富大贵人家,但冷暖有一碗饭吃。不过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会追求上进,给绾绾一个温暖的家。恳请您成全。” 李玉风风雨雨这么些年,走南闯北,该见的,不该见的,统统见了个遍,却是从来没见过如此执白的表露,许是太突然了,以至于一时愣住了,没有反应。 钱玄也没料到,一向胆小的何琪,竟然这么大胆,被惊的瞠目结舌,下巴掉了一地。 顾如水呆呆的望着。 迅哥儿像是一个泥塑雕像,张着嘴,任由嘴里的烟雾自由出入,从口鼻间蔓延至双目。 一时间,客厅里灯光泛泛,安静的可怕,空气都好似凝固了,见没有回应,何琪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壮着胆子,铿锵有力的喊道:“恳请您成全!” 李玉饮一大口茶,定了定神,笑道:“快起来吧!” 何琪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既没说同意,又没说不同意,心里更没底了,便没起身,执拗的说道:“恳请您给个话。” 钱玄真想一脚踹死这个榆木脑袋,急道:“你这个脑子,罔你围棋下的那么好,怎么就想不明白呢?要是不同意,你还能安稳的跪在这?” 对啊! 李玉要是不同意的话,早就生气发怒了,哪还能安稳的坐着? 何琪喜不自禁,麻利的起身,笑容满面。 李玉放下了茶杯,继续道:“绾绾从小在洋人学校读书,她娘去的早,那些年我又忙着跑南跑北,没时间管教她,等她长大了,便不愿被管束,婚姻大事,我也做不得主。玉白啊,我很满意你,但你和绾绾的婚事,终究还是要绾绾自己决定。” “父亲!”李绾手腕上搭着西服,拾步走来,泪眼朦胧道:“女儿愿意。” 李玉疼爱道:“你们认识的时间短,你要想好了。” 李绾道:“虽然时间短,但女儿心里自有主意,往年上门求亲的比比皆是,但女儿从未中意过,唯独此次。” 李玉望向了何琪道:“玉白,你老家可有长辈在?” 何琪道:“我父亲出去几十年了,一次都没回去过,我也不知道老家还有没有长辈了。” 钱玄道:“这不要紧,我有办法,让太炎先生出面,先生虽然出不来,但可修书一封,以作见证。” 李玉道:“如此正好。” 次日中午,吃完了饭,钱玄、何琪,迅哥儿与顾如水背起了行李,便准备辞行,去往火车站。 俗话说,在一起有多开心,分开就有多难受,昨晚在众多人的见证下,已经可堪比订婚了,李绾送行至车站小广场,目送着几人进了站,心里的不舍愈发的泛滥了。 何琪从车站里跑出来,站在人潮里,朝着李绾挥手,喊道:“你快回去吧,我到了北平就给你拍电报。” 李绾走到门口的护栏处,隔着数米远,却又几层人,叮嘱道:“你路上小心点,行李看好了。”又道:“你回北平后,将我房里的衣物拿出来晒晒,我过完了年,就去北平。” “嗯嗯!我晓得了,你快回吧。”何琪道,随后便被汹涌的人潮给挤进了站里。 迅哥儿、钱玄与顾如水在站里等着,笑望着何琪依依不舍的样子,七嘴八舌的就聊了起来,钱玄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虽然来时,便打了给玉白介绍的主意,但谁能想到竟这么快?” 顾如水道:“以前旁人说一见钟情,我是不信的,这回倒是真真瞧见了,匪夷所思。” 迅哥儿感叹道:“倘若下雨了,穿着蓑衣,打着伞,都是为了避雨,便如这一见钟情,大抵是命中注定的,无非是走到一起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又长吁道:“可谁出门总带把伞呢? (本章完) 090、 一九一五年的十二月份,受半永久性冷高压西伯利亚地区影响,华夏北方迎来了第三次寒潮,尽管有秦岭山脉的阻隔,但南方地区依旧气温骤降不止,火车沿着津浦线北上至鲁省时,天空窸窸窣窣飘起了雪花。 这是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钱玄与何琪本来打算框迅哥儿,改行沪杭铁路至杭州转绍兴,然迅哥儿说什么也不肯回家,与钱玄在车站大吵了一顿,绍兴之行只此作罢,转回北平。 火车在冰天雪地里前行,两人生着闷气,不肯坐一个座,那就只好对座,却又互相不看对方,都齐齐盯着窗户外看雪。 旧式的火车窗户不似高铁有玻璃,是那种往上掀开的铁窗户,一打开,冷风夹杂着雪花呼呼往里灌,冷的要死,可两人像个小孩似的,偏又较上劲了,谁也不愿先动手。 这可就苦了另外两人,顾如水倒还好,何琪是真的架不住冻,想去关窗户,好家伙,没气撒的两人揪着何琪一顿怼,钱玄怼何琪没坚持,两个人没拗过一个人,迅哥儿怼何琪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整的何琪里外不是人。 顾如水耸着肩膀,搂着胳膊,一旁乐呵呵看着何琪被怼。 怼就怼吧,反正窗户是关上了,何琪也不还嘴,靠在座上,想起了一些美好的事,不自觉就笑了。 于是,看不惯的钱玄与迅哥儿,又联合起来拿何琪打趣。 几人就这么一路吵吵闹闹,总算是到了北平。 雪下的大了,漫天的纯白,如羽翼坠落,没有悲欢,没有喜怒,年年落雪,落雪年年,慢慢即漫漫...... 腊月了,正阳门车站里,来往旅客与日俱增,大雪也掩盖不了的火热,刚一下车,何琪第一次感受到了北方的「粗犷」,一场豪雪盛宴,将这个世界的肮脏龌龊全部淹没,所望之处,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从月台至车站这么一小段路,何琪的头发、肩膀都被染成了白色,零下的气温使得何琪的双手双脚都不怎么听使唤了。 钱玄瞅着何琪还一身西装,穿的单薄,被冻得瑟瑟发抖,幸灾乐祸道:「诶呦!!你这衣服说是花了那么多钱,也不御寒嘛!」 迅哥儿眼一瞥:「你懂什么,用爱取暖,心上人送的,暖和着呢。」 顾如水笑的「咯咯」响。 何琪冻得实在不行,懒得搭理,疾步至出站口,想坐车赶快回家裹上暖和的被子,却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在车站前的廊屋下,乌泱泱坐满了乞丐,有的身上露着洞,有的衣服是几块破布随意拼凑的,有的赤着脚踩在雪地里,还有几个小乞丐,蜷缩在角落里,穿衣服把没穿衣服的围在里面,不时的拍打着积在身上的雪。.z.br> 它们围在出站口前,冻得端着缺了口的破碗都颤颤抖抖,朝着出来的旅客乞讨,何琪看的发憷,也不是没见过乞丐,却是没见过这等辛酸的场面,正准备从身上取钱,被钱玄一把抓住了手。 钱玄摇了摇头,没说话,拉着何琪往人力车那块走。 何琪不知钱玄为何如此,一直回头张望着,却听见钱玄在说道:「别看了,小心他们追过来,到时候你就走不脱了。」 「为什么?」何琪纳闷道,挣脱开了手,不走了。 几人干杵在大雪天里,歪歪斜斜的雪花在飘落,不消一会儿就在身上盖了一层,何琪忘记了寒冷,凝望着出站口的方向,凝望着钱玄,又问道:「为什么不能给?」 钱玄嗤笑一声:「豫才,我都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一点生活常事都没有。」 何琪蹙眉,反问道:「这跟生活常识有什么关系?」 钱玄道:「你这身衣服,一看就是有钱人,你给了一 个,剩下的就都围上来,你还能走的脱?」 迅哥儿丢在烟嘴,扔进了雪地里,只是平淡道:「走吧!」 何琪感到更冷了,雪冷也就不算什么了。 几人刚走到一排人力车前,沉侵在情绪里的何琪,就听见老吴拉着车,从不远处跑来,便跑来便喊道:「先生,先生,瞧这边。」 车棚上的雪被老吴一拉,就簌簌的往下掉了一路,老吴头戴一顶毡帽,身上的衣服却很单薄,只比平时多加了一件褂子,眨眼间就到了近前。 「我听红姑娘说几位先生今儿个到,就等着了。」老吴放下了车把,拉开了棚帘,高兴的喊道:「先生,您赶紧进去吧,里面比外面暖和。」 钱玄却把身子往前一横,打趣道:「是拉我吗?」 老吴顿时憨住了,也不知该怎么讲话了。 「你真是有劲没处使。赶紧回去吧,嫂子怕是等的急了。」何琪心情好了不少,笑着把钱玄推到一旁,自顾上了车,回头又忘了雪地里的乞丐一眼,随即放下了帘子,对老吴:「去我家里吧。」 老吴憨笑着,拉着车就往东交民巷跑,雪下的大,一会儿就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影子,虽然老吴穿的也不厚,但跑了一会儿,身上已经开始冒热气了。 何琪与钱玄,一前一后相继到了巷子口,老吴说什么也不收钱,拉着车就要走,何琪赶忙拦住,从行李里取出了一个小铁盒子,是李绾给准备的路上吃的干果,就这一盒没开封过,道:「给你钱,你也不收,这个也不是贵重的东西,你拿回家给孩子吃。」 如此,老吴才勉强接受了。 下雪天的小院里与往日相比,并没有大的不同,约莫是长青的松柏树白了头,月末是海棠树的枝干多了一层白被,约莫是狗娃换上了一身新装。 狗娃正在院里扫雪,头上带着一顶毛边帽,身上穿着崭新的棉服,见着先生回来,开心坏了,给何琪说了这些天的事,阿红姐给他买的衣服,去棋馆里吃饭干活,许多人都夸先生厉害云云之类。 何琪很欣慰,倒不是说被别人夸,而是一周多不见,狗娃说话又利索了不少,不胆怯,能与人正常的交流了,这一点尤为值得高兴。 已经是下午了,大雪还在下,天色郁郁沉沉,狗娃烧开了一锅水,何琪洗了个澡,便钻进了被窝,这一路实在是困乏,一会儿就呼呼睡着了。 ...... 大雪下了一整夜,次日渐渐小了些,何琪一觉睡醒,浑身舒坦,穿上了衣服,刚一出房门,好家伙,昨天才扫的雪,今天又铺上了厚厚一层,狗娃站在雪里,都没住了脚脖子。 「先生,您醒啦!」狗娃放下了扫把,从怀里取出了厚厚一叠信笺,走到近前道:「早上来了好些人,说是请您吃饭的呢。」 又道:「他们问您在不在家?我就说您在休息,他们就给我了这个,连门都不进了。」 狗娃交代完,就去关大门,何琪这才发现大红门开了半扇,笑道:「我说呢!怎么这么多人来,也没个敲门的。」 狗娃回来时,憨憨笑道:「是老吴叔教我的,说开了门就没人敲了,我怕吵着您睡觉,就开了门。」 何琪点头夸奖道:「不错,学的挺快。」 一碗清粥加上一碟小菜,何琪用完了早餐,正准备去上班,走到门口时,忽又折返回来,拉着狗娃,去了李绾的屋里,给打扫卫生。 这间屋子,何琪住进来时,就进来过一次,狗娃被何琪叮嘱过,一次都没进来过,因此十分好奇,等进屋打扫时,瞅见梳妆台上的相框,是李绾的照片,便问道:「先生,这是谁啊?」 何琪在给李绾的长靴擦灰,扭头道:「她叫李绾, 明年就来住了。」 狗娃又问:「李绾是谁?」 何琪道:「这间院子就是人家的,等明年她来了,你要叫她绾小姐。」 狗娃过了年才十四岁,之前的遭遇基本不接触外界,哪里知道这些,天真的说道:「绾小姐与咱们一起住了,别的小姐住哪儿?」 何琪哭笑不得,便只好道:「一个家,只能住一个小姐。」 狗娃脸上充满了疑惑:「我在棋馆里听人说先生要娶好多个小姐呢,怎么就绾小姐一来,其他小姐就不能来了?」 何琪笑道:「那是因为别家屋子多,可以住好几个小姐,你看啊,咱们家就这一个屋子空着,可不就得住一个小姐吗?」 狗娃明白了。 正说着,大门被敲得「砰砰」响,狗娃放下了手里活去开门,来的是钱玄,见何琪在打扫李绾的房间,笑骂道:「合着我们那么些人在棋馆等你,你不来,却在打扫绾绾的房间。莫说她还没来,你就这样了,那她要是来了,以后你还不得天天闷在家里头?」 何琪瞥道:「我寻思就打扫一个房间,也能惹来你这么多的话?又没人与我说,我哪晓得你们在等我?什么事?」 钱玄坐在一张刚打扫过得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摆起了谱道:「怎么和姑父说话呢?」 「哈哈哈。」何琪顿时笑的不行:「去你的吧。」 钱玄眼一瞪,憋笑道:「没大没小。我可是你正儿八经的长辈。」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没事别耽误我扫地。」何琪拿着一把扫帚在钱玄脚下一阵乱打。 「以后有你后悔的。」钱玄赶紧蹦到一旁。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赶紧说现在的事。」 「他们一帮人,想中午宴请你这个为国争光的冠军。」 「然后你再顺便蹭个饭,是吧?」 「想请我钱某人吃饭的人,从这能排到永定门,我用的着蹭饭?」 「老和尚往小和尚身上倒汽油.......」 一听何琪又要说「不吹会死」,钱玄赶紧打断了,催促道:「别废话,赶紧走吧,让一帮人等你一个,你也好意思?」 屋子打扫了一大半,剩下的不多,何琪交待完狗娃,回屋取了金牌,便随着钱玄一起赶往棋馆。 昨晚的一场大雪,铺天盖地,这会儿走的人多了,路上的积雪愣是被踩出了一条道,「合棋正」的门前的雪地上,披上了一层红色的鞭炮衣,落了一地的红。 棋馆里,人头攒动,沸沸扬扬,站在外边,都能听见里头的声儿,不知道还以为是茶楼酒肆,根本不敢想象这是一间棋馆。 何琪与钱玄进来后,立刻迸发出了一阵洪亮的叫好声,上了楼,汪老先生等一行人都在,沈秋明也来了,老段在与两个生面孔说着话,何琪一时叫不出名字。 何琪一一与人行礼后,来到了老段面前,这两个生面孔也同时打量着何琪,老段激动的说道:「诸位,这位便是玉白先生了,给我们华夏人争了好大的一口气,先前我欲请几个东夷棋手来我国交流,结果人家嫌弃这,嫌弃那,给钱都不来,这回好了,给回话了,明年都来访华,还不用我们出钱。」 随后老段给介绍道:「玉白先生,这位乃蔡松坡,这位乃杨杏城,」 这位便是松坡将军了,身材不高,但十分英俊,脸色却是不怎么好,不时的咳嗽一声,如今被困在了北平,整日无事做,常常去八大胡同晃悠,这般说来,那「小凤仙」想必也在了。 而杨杏城,便是杨士琦了,老袁的首席幕僚,热衷于围棋,曾帮助老袁出谋划策,当年老袁责任内阁制度失败。杨士琦主动设计干翻了 瞿鸿禨、岑春煊,与奕合作,密调戊戌政变前的档案,另耗银2万两,得陷害瞿、岑2人佐证,其心计高深莫测,为世之稀。 何琪与这两位行礼后,一时也没什么话说,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过松坡将军貌似对杨士琦不感冒,宁愿与旁人说说话,也稀得理杨士琦。 而请各省都督来北平,给予***厚禄,好吃好喝供应着,实则为软禁,便宜老袁行事称帝,这条计策便是杨士琦提供的。 之后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松坡将军原是极力反对老袁帝制的,他一个彩云省都督干的好好的,被老困在了北平,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为了脱身,松坡将军不得不委曲求全,发表了支持老袁的声明,只等机会一来,便逃到东夷,辗转回到彩云省,撂挑子干老袁,这便是明年的兴起的护国运动。 而老袁的身消道陨,松坡将军便是那一剂毒药。 时日多喘息,因果无常,今日生,明日死,谁也不知道。 《多支持一下,月票推荐票,感谢了,》 《我标题怎么没了?》 091、松坡将军 午宴设在象鼻子胡同老段的府中,这还是何琪第一次来,初至时,见门楣上简单挂着一个匾额,门前一片光净,并无豪门大户石狮子镇宅子、大红漆木、门上铜钉的做派,若从门前路过,不过一寻常门户而已。 老段号称“六不”,似乎也符合他的人设。 进入院中后,顿时有了不一样的感官,院子的面积很大,说亭台楼阁是夸张,但假山流水,绿竹环绕等应有尽有,何琪虽是看不出门道,但也知道别有洞天。 由于围棋是一个小圈子,所以今天的这场午宴规模不大,都是圈内人士,何琪与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有点接触,席间聊的也都是与围棋相关的话题,因此并不怎么拘束。 老段还顺带在酒桌上提了个建议,由他与张澹如先生牵头,其余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联合南方的围棋界,以“20强赛”为蓝本,成立一个全国性的围棋赛事。 华夏围棋一直以来,就没有全国性的赛事,这就导致围棋始终局限在一个小圈子内,通过办比赛,可以扩大围棋的知名度,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才会有生力军的加入,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的认同。 那么比赛由谁来承办呢? 众人商议后,决定成立华夏围棋协会,比赛的资金募集或者筹款,第一届会长由老段担任,副会长由张澹如先生担任,再选择三名理事,何琪被推荐为其中一位。 围棋协会是民间组织,政府不会有资金支持,那么老段与张澹如先生便是最大的金主,由他们俩担任会长理所应当,但事情是事情,办却不是这么办的。 哪有没经过南方围棋界的同意,就私下里草草一顿拍板,把事情就给定下了? 何琪肚子里有很多话要说,但想了想,还是憋住了,这大抵是一脉继承的作风!! 桌上的人纷纷在为华夏围棋出谋划策,何琪则没那么话讲,倚靠在椅子上,吃几口菜,饮一口酒,再就望望窗外的窸窸窣窣的落雪。 松坡将军身子不好,只浅饮了一杯酒,被老段安排坐在了左侧,这是贵宾位置,何琪坐在松坡将军下方,杨士琦坐在了老段的右侧好友位,他们俩很早就是老同事了。 “段公,我身子不好,不能饮酒,就不坐在这里扫大家的兴了,来时见院中有竹,我平生最是爱竹,想去欣赏一番,还请诸位见谅。”松坡将军说话时,脸上带着笑。 “古有王徽之爱竹,今天松坡先生爱竹,松竹皆常绿,爱屋及乌。松坡先生,可是这个理?”杨士琦道。 老段有些不满杨士琦的含沙射影,却也是不说话。 何琪眉头一皱,往后靠了靠,静观其变。 松坡先生道:“我字松坡,却不爱松,松者,山石生养也,生强体壮,而我身子孱弱,与之不符,虽然松竹常绿,却难说爱屋及乌。” 又反问道:“杏城先生,可爱杏?” 老段不给杨士琦说话的机会,道:“杏城不爱杏,他最是好棋,下一步,看五步,我与他下了十几年的棋,输者十之八九。松坡先生,你去吧。” 院内不单单有竹,还有几株腊梅花,寒冬腊月的,开的正盛,幽香与飞雪共舞,松坡将军站在竹前,静声凝望,思绪萦绕心间,可惜这竹子太矮了,听不见玉断之声。 何琪也找了个借口,从桌上脱身,恰好此时来到了院里,见松坡先生在赏竹,便前去搭话,轻声道:“松坡将军,好兴致。” 他转身回首,见是何琪,先是一愣,因为何琪好似总在避讳着些什么,蓦的笑道:“你与德潜他们来往过甚,德潜又是太炎先生徒弟,你就不怕‘爱屋及乌’,被人说?” 确实如松坡将军所言,自从他发表了一份支持老袁声明后,骂他的人大把的是,咒他早死的人比比皆是,何琪也笑道:“关云长不也被骂么?” 松坡将军目光一闪,愈发的有兴趣了,便又问:“我人在北平,全身无一物,为何伱独独称呼将军?” 雪花纷纷扬扬,黑发里零零落落的白色,何琪知他身体不好,便指着不远处的一个亭子,伸手示意:“下雪天,还是去亭子里说吧。” 亭子四面无墙壁阻隔,何琪邀请松坡将军正对着竹子的位子坐,但松坡将军却正对着腊梅坐,侧边才是竹子,何琪便道:“竹虽好,但梅香更动人。” 松坡将军诧异了一眼:“你们围棋下的好的人,都是这般吗?” 这是在说何琪与杨士琦一样,都精于算计,何琪摇头笑道:“我不过是看到了将军正对着腊梅坐。” 松坡将军点点头,嗅着腊梅的幽香,心驰神往,恍惚间,思绪就飞到了彩云之南,忽而又望向了何琪,道:“我之前听你说,站在河边,思考要不要过河,而你去的西洋,我去的东夷,那么依你所见,东夷过河了吗?” 何琪道:“身子过了河,脑袋还留在河对岸?” 东夷的君宪与西洋的不一样,他们的天皇手中还握有权力,但被议会所限制,并不是所谓的吉祥物,久居东夷的松坡将军自然知道,所以东夷的崛起,是身体的倔起。 松坡将军同意这个说话,继续道:“玉白,去过东夷?” 何琪摇了摇头道:“没去过。” 松坡将军接着问道:“玉白以为东夷是一个什么样的民族?” 何琪引用戴高乐的话,叙述道:“一个阴险与狡诈的残忍民族,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同时这个民族非常的势力,其疯狂嗜血的程度类似于欧洲中世纪的吸血鬼德库拉,一旦被他看到了弱点,喉管立刻就被他咬破。” 面对如此一针见血的评价,松坡将军又惊艳了一眼,好奇道:“你既从未去过东夷,为何如此了解?” 何琪道:“一个民族往小了看,就像是一个人,而一个人的习惯非一日养成,纵观东夷的历史,不难得出。” “倭患始终未除,家国难安。咳咳.”松坡将军咳嗽了几声,朝着雪地里吐了一口红色的唾沫,转头望向何琪,无力道:“匹夫之勇,亦无余力。” 何琪本想还说上几句,不巧的是,有人来了,这场对话只得半途中止。 (本章完) 092、何琪:我不是东夷人 午宴结束后,何琪回了棋馆,却不见迅哥儿与钱玄两人,待到了下班,回家后,狗娃从怀里有拿出了一封电文,是李绾发来的,只有寥寥数字:“可到?盼君回。” 何琪忘了第一时间报平安了,忙又跑去电报局,回了一封电文:“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晚上的时候,菊长不告而至,给何琪送来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整整200大洋,但何琪依旧据辞不收,没别的,只是单纯的不想贪便宜。 菊长见上回是事态紧急,若是何琪有什么事,也好以公职的身份庇护,如今事情都过去了,见何琪不收,也就不勉强了。 说了几句话,菊长便走了,来去匆匆。 接下来的日子里,何琪白天去棋馆上班,晚上回家,隔几日与李绾发电文,本以为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却不料,在小年夜这天,何琪又登上了热门,被一众人士指着鼻子骂虚伪,乃欺世盗名之徒。 事情是这样的,由于何琪接连战胜高部道平与广濑,此事传回东夷国内,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此前高部道平区区一四段就可横扫华夏,如今广濑八段竟不敌。 于是,东夷棋手在对何琪的棋谱分析后,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何琪的围棋思路追根溯源,竟与发源于东夷的小目围棋一脉相承,两者惊人的相似。 早先距今200多年前,在道策对井上因策的对局中,最早下出了具有“中国流”战略思想的白10拆边,之后左上角的定型,与括何琪使用的“中国流”战术,近乎全然相同。 还有“无忧角”的使用,最早追溯到200多年前,鹿盐利玄先与本因坊算砂的一局中。 其他诸如一些类似的地方,数不胜数,于是东夷的《朝日新闻》就此发表了一篇文章,将何琪的围棋分析的头头是道,认为何琪师承东夷围棋,因此高部道平与广濑实则是输给了东夷围棋,而不是华夏围棋。 当这篇文章漂洋过海来到华夏后,顿时掀起了一阵对何琪的讨伐之声,因为何琪此前明确的说过,没有去过东夷,既然没去过,又如何习得东夷围棋之精髓? 因此,有些人认为何琪撒谎了。 刚开始,钱玄来说起这件事时,对于东夷人的啊q精神,何琪就没放在心上,然后事件愈演愈烈,舆论一再的发酵,甚至有的东夷人认为何琪身上有东夷的血统。 在他们看来,能打败东夷人的就只能是东夷人,绝无可能是华夏人。 后来,对于东夷人竟也秉持宇宙国的“拿来主义”,何琪却也只是一笑而过,还是没解释。 最后竟演化到,有些激进人士趁着天黑,朝棋馆的大门和窗户上扔臭鸡蛋与石子,用来宣泄因何琪的欺骗而导致的不满。 何琪上午去棋馆,看到窗户玻璃碎了一地,臭味熏天,顿时被气的不行,钱玄在骂骂咧咧,转头就去找龙四,非要揪住这几个使坏的人。 下午的时候,人就被龙四五花大绑,捆来了,是几个学生,见着何琪,非但不认错,反而指着何琪的鼻子,破口大骂。 几个学生,被舆论蒙蔽了双眼,又不能怪罪什么,何琪叹叹气,挥挥手,让龙四给放了,然后孤身回了棋房,实在是郁闷的很。 “你就不说点什么?”迅哥儿歪靠在门框,抽着烟道。 “我说了,他们就信了吗?”何琪郁郁道。 “你不说,大部分人都不信,你说了,总归是有人信的。但伱要先把态度亮出来,你这样闷声不语,他们就认为你是心虚。”钱玄也来了,横着一张脸,一屁股坐到了何琪的对面,很是难看:“干,之前还为你赢了东夷人欢呼,这才过了没几天,被人几句话一说,就纷纷变脸,凶恶相加,没有是非观,真是气死个鸟人。” 迅哥儿道:“东风来了,芦苇杆就一齐往西边倒,连带着中间的小芦苇也往西边倒,西风来了,他们又一齐往东边倒,本来就是这样的。”迅哥儿道。 “隔着千山万水的一阵风,也能给刮成这样?你要说这里面没事,我打死也不信。”钱玄笃定道,转头见着何琪一言不语,闷声不响,钱玄顿时一股烦躁:“你倒是站出来说话啊!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窝里横利索,这会成了哑巴了。” 何琪心里也郁闷且烦躁着,当即大声道:“你烦不烦。”说完拿起笔就开始写了一份声明,被钱玄送去了《京报》。 第二天,《京报》上就刊登了何琪的声明,一字未改,是这样的:“很久以前,有人发现船能在载着人在水面漂浮,于是后来的船都差不多是一个样子。有人发明了飞机,能在天上飞,于是所有的飞机都装上了翅膀。有人发明了汽车,于是所有的汽车都有四个轮子。今天有人说我师承东夷围棋,我不晓得什么叫‘师承’?如果我的棋术是轮船的模样,是装上了翅膀,是有四个轮子,也是‘师承’的话,那么我承认是师承东夷围棋。倘若以此论断,我总觉得过于武断了,因为东夷围棋也是师承我华夏围棋,照着这个逻辑来判定,我应该还是师承华夏围棋。” “另外,本人再次重申,我没有去过东夷,我也不是东夷人,我的体型偏长,黄皮肤,黑头发,小脚趾指甲分两瓣,这是正统华夏汉族的特征。” 何琪的这份声明,亮出了自己的态度,严词否定了《朝日新闻》的报道,甚至还在言语间调侃东夷人,比如“什么叫体型偏长?” 这份声明不长,但该解释的都解释了,用的还是白话文,通俗易懂,稍微认识字的一看就懂,不认识字的,别人一读报也能懂。 阴差阳错之下,第一封登上《京报》的竟然是一篇白话文声明,真是叫人哭笑不得,也不知后世人该如何作想。 不过,后人笑不笑,暂时不得而知,但何琪言语间对东夷人的羞辱,却是惹恼了东夷人,北平也有黑龙会,领头的叫井上添一郎,决定要给何琪一个狠狠的教训。 (本章完) 093、骂的就是你 “腊月二十八,打糕蒸馍贴花花”。 华夏的民间风俗传统,到了农历的腊月二十八这天,无论是发面还是做馍,各家各户要开始准备主食过年,窗户上也要贴上新的大红窗花。 但棋馆还是正常营业,何琪一个人,过年就不讲究了,像往常一般早上去上班,刚出门往巷子口走,便听到钱玄在身后喊。 何琪回过身等钱玄。 “玉白,玉白,早上的报纸你看了没?”钱玄手里握着一卷报纸,快步赶上前来,眉飞色舞,像是中了将一样,开心的很。 何琪道:“还没,我准备去棋馆里看,怎么了?” 钱玄卖起了关子,从一卷报纸中,抽出了一张递给了何琪,指着一篇文章,神秘兮兮的笑道:“你现就看看这份报纸。” 《东亚日报》,背后是东夷人的资本,在沪市的时候,何琪就曾与之打过交道,接过报纸一眼扫过这篇文章,乃是强烈谴责何琪无礼云云之类的话,因此并不惊讶。 何琪不明所以,将报纸还给了钱玄,纳闷道:“怎么了?” 钱玄嘴一龇:“诶呀,你想啊,平时都是咱们谴责他们,轮到伱这儿,都谴责你两回了,你骂了他们,还拿你没办法,这事值得高兴。” “出息!”何琪白了一眼,还道是什么高兴的事,转身继续朝巷子口走去。 “别走啊!还有呢!”钱玄咧着嘴笑,跟了上来,把《北平时报》翻出来了,指着其中一篇文章贱笑道:“你瞧瞧这篇,骂你不会写文章,说你顶着偌大的名声,实则是个酒囊饭袋,腹内莽莽之辈。” 何琪兀自止步,接过报纸一看,顿时心生一股无名之火,洋洋洒洒大几百字,全篇全是骂人的话,却又不说骂的哪里,就似是一个泼妇,简直无理取闹。 何琪自问没有得罪过他,凭什么骂人,连带着之前的邪火一齐起了,连问道:“特么的,这个张厚德是谁?” 钱玄很满意这个效果,抿着笑道:“他啊!林琴南的得意弟子。” 何琪瞪着:“林琴南是谁?” 钱玄挤着眼,诧异道:“林纾,字琴南,别说你没听过?” 何琪道:“很牛逼吗?我一定要认识吗?” 钱玄撇撇嘴,又点点头道:“我这么跟你说吧,辜汤生你是知道的,见着林琴南也得恭敬着,称的上‘狂人’的一共有两人,便是太炎先生与他。” 那确实够“狂”的,但何琪一想,他再牛逼,与自己何干?梗着脖子道:“井水不犯河水,我又没得罪他,你少扯无关的人,就说说张厚德这个人,干嘛的?家住在哪里?” 钱玄一愣:“你要干嘛?” 何琪气道:“他骂我,我自然要当面骂回去,还能干嘛?” 钱玄蓦的笑道:“自古师徒休戚与共,骂了小的来了老的,我还是先与你说说林琴南吧,此人乃信奉桐城派,国学功底深厚,是翻译家,最厉害的便是他不懂外语,却能翻译巨著,《巴黎茶花女遗事》就是他翻译的。” 何琪自然不信:“你少忽悠我,不懂外语,翻译个鬼啊?” 钱玄道:“由一个懂外语的先把原著大致的意思说出来,再由林琴南用华夏文学加工成文言文,好比你懂英文,由你对我说,我在根据你说的意思复原。当年《巴黎茶花女遗事》一出来,顿时洛阳纸贵。我也拜读过,是真的好,豫才说林琴南翻译的,甚至比原著还要好。” “这么牛逼吗?”何琪顿时惊为天人,再一想,不对啊,:“一码归一码,我要去找张厚德算账,他林琴南再牛逼,与他也没关系。” 钱玄道:“行吧,我和你明说了吧。先前我和豫才去沪市,与程仲浦聊了聊,他也非常赞同白话文,并且提出让我们写白话文的文章,邮寄给他,登在《新年轻》上。我们俩正愁着不知道怎么写白话文,好巧不巧的是,你的那篇《声明》就出来了,然后张厚德立刻便来骂你,你当他真的骂你不识礼数?在他们眼里,文言文是高贵,白话文是低俗,那么用白话文的人自然也是低俗。你今天气不过,想骂回去,用白话文还是文言文?文言文你是不会,用白话文,他就以此继续来骂你,不但他骂你,他身后的一大帮人都会来骂你,什么林琴南,李琴南,张琴南就都出来了。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何琪还真就没想这么多,未成想,自己的一篇《声明》,惹得东夷人也只能委声谴责,却不料反倒被华夏人给先骂了,这叫什么事? “之前他们骂我,我忍了,结果你也知道了,换来的是更多的骂。柿子专拣软的捏,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不管了,他骂了我,我今天就要骂回去。不会写文言文,那就不写,我用嘴骂。” 反正话说开了,见何琪牛脾气上来了,执意要去,钱玄也就不拦了,出了巷子口,老吴的车已经候着了,钱玄坐上了另一辆人力车,寻张厚德而去。 大街上的积雪未消,全被堆到两边了,还有两天就过年了,采办年货的人全都上了街,老吴拉着车在人群中像蚂蚁一样爬行,好大一会儿才到了羊子胡同。 钱玄在胡同口下了车,定定的问道:“你果真要去?” 何琪不耐烦道:“废话真多,是哪一家,我自己去。” 钱玄噗嗤一笑:“张厚德喜欢戏曲,没事就喜欢在家哼几句,住这条胡同的都知道,我就知道他住这里,具体哪家还真就不知道。” 正说着,钱玄忽然眼一瞪,朝着远处望去,但见一个提着鸟笼的人走来,穿着一身长袍马褂,拖着一条小辫子,嘴里哼哼着小曲儿,惬意的很。 “来了!” 循着钱玄的目光,何琪侧身看去,目光锁定在张厚德身上,待离了七、八步路的时候,胸往前一挺,冲上前去,挡住了张厚德去路。 张厚德正哼着小曲唱着歌,忽被一高头大汉挡住了去路,还以为是撞路,便错开了身子。 何琪紧跟着把身子往那边一横,再度挡住了去路。 张厚德顿时火大了,昂着脑袋,语气不善:“已经让路了,怎还拦着?” 何琪居高临下,怒气冲冲:“张厚德?” 张厚德下意识道:“在下正是,不知阁下意欲何为?” “那就对了,我拦的就是你张厚德的路。”不待张厚德讲话,何琪开口就骂道:“厚德却不载物,名不副实,应叫张缺德才是。” 张厚德当即怔住了。 (本章完) 094、《何琪的十大恶状》 “我叫张厚德。” “但刚刚有人骂我是张缺德。” “我早上出门吃个早餐,回家的路上,哼着小曲唱着歌,忽然就被人给截了,此人上来就劈头盖脸一顿骂,我一句都没说完,他便骂了三句,气都不带喘的。” “真是气煞我也!” “想我张厚德乃琴南先生高徒,在北平虽不至人人皆知,但也小有名气,但凡经我点评过得戏剧,往往响者云集,博得了一戏剧金嘴之号。” “今日受此大辱,定要讨个说法,否则他日有何颜面以示旁人?” “然我心知此人骂功过人,就这么一小会的功夫,已经骂了十来句了,还句句不重样,我定不是对手。刚好此地离家近,又有许多人围观,于是我招来了街坊邻居,准备擒住此人,倒要看看他还怎么骂?” “岂料,此人颇为狡猾,见势不对,拔腿就跑,临走时,还将我的鸟笼给踢翻了,我也被带倒了,吃了一地的泥水。” “等我站起来时,此人已不见踪影,后来,边上有人说,此人与德潜先生一道来的,我顿时明白了,骂我的人叫何琪,因为我昨天写文章骂他了。” “他是故意来报复的。” “何琪此獠,番外蛮夷之后,不识好歹,不识礼数,竟用白话文作文章,本就该骂,本以为其能迷途知返,哪知竟无耻至此,实教我气的心肝疼。” “既如此,我亦不必留情面,待我挥毫作文,骂他个天翻地覆。” 钱玄随着何琪快跑了一阵,见后头无人追赶,便停下了,双手杵着膝盖呼呼喘粗气,连朝着前方喊道:“停停,停停,没人追了。” 何琪倒还行,不似钱玄一般,扶着街边的一颗大树稍作休息,方才大骂了张厚德一顿,心中一片开阔,怎一个“爽”字了得。 刚刚何琪骂的那叫一个利索,句句不重样,骂的张厚德一句话说不出,钱玄当时都惊呆了,此时不禁朝着何琪竖起了大拇指,哈哈大笑:“我发现,你才是真牛逼,不过你踢翻了他的鸟笼子,连带着他一个没站稳,摔了个狗吃屎,可真够缺德的。” 何琪眼一瞥:“你可别瞎说,分明是他自己没站稳,摔倒了,想栽赃嫁祸,赖我身上,这叫碰瓷,红口白牙的,伱别冤枉好人。” “哈哈哈你见过有人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脸往泥地里钻的?”钱玄简直笑喷了,提醒道:“你还是早做打算为好,今日过足了嘴瘾,明日就该挨骂了。” 何琪偷笑:“我都没说我是谁?他怎么会知道是我?” 钱玄又笑了:“你是不是傻,他是不认识你,但当时那么多人围着,你又拉着我跑,整个北平谁不知道我钱某人?想到了我,你的身份还用得着说?” 何琪想想也对,却也不慌:“我惹不起老的,还怕他个小的?你瞧他那个怂样,瞅着比我也大不了几岁,怎么跟个软脚虾似的,我还没碰到,他就倒了。要不是仗着会念几句‘之乎者也’,就这样的,放乡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纯纯的浪费粮食。” “他以为就他会骂人?骂人也是要技术含量的,只要他明天敢发文章骂我,你就等着瞧好了,我必骂他个狗血淋头,就用白话文骂,省的有的人看不懂。” 钱玄一惊:“你就不怕一帮老的围着你骂?” 何琪哼声道:“窗玻璃大门都被砸了,前几日那么多人骂我,多他们几个老的不多,正好趁此机会,推广白话文,早来晚来,都是要来,我接了。” 钱玄一想,恍然大悟:“玉白,敢情你是故意的啊!” 何琪不屑:“没有故意,我就是想骂人出出气。” “你何玉白屁股一撅,我就知道放的什么屁。放心吧,到时候,我来帮你,正大光明的喷人,我最喜欢了。”钱玄大笑道,一巴掌拍在了何琪的肩膀上。 何琪道:“帮?怎么帮?拔出萝卜带着泥,双拳难敌四手。” 钱玄拍着胸脯,牛逼轰轰的说道:“尽管放心,本人自有妙计,喷人,他们还不配。”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坊间的一条消息迅速流传开来,围棋国手何琪把张厚德给揍了一顿,传的有鼻子有眼,以至于棋馆里的人不下棋了,都讨论起这件事了。 何琪倒是大方,没否认这一点,不过却是作了说明,声称自己只是骂了一顿,绝对没有碰张厚德,也没有揍他,乃是他在碰瓷,是栽赃陷害。 吃瓜群众们,纷纷震惊了,这个时候,揍没揍,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瓜可以吃了。 下午的时候,有吃瓜群众带来了最新的消息,说是张厚德写了一篇长文,全是骂人的话,把何琪八辈祖宗都问候了一遍。 何琪只是笑道:“我自己都没搞清楚我八辈祖宗在哪里?他要是真理清楚了,我还要感谢他。” 于此同时,何琪这一个上午可没闲着,也写了一篇小作文,足足骂了张厚德三大张纸,给一旁端茶的迅哥儿与钱玄,都笑叉了腰,直呼:“此等骂人,闻所未闻,古之罕见,乃奇文也。” 翌日,腊月二十九,小年夜,一般这天要置办家宴,尽少外出,但送报纸的小哥,却没这个讲究,一大早就开了忙碌的工作,以最快的时间把报纸送到各家。 于是乎,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而后便是捧腹大笑,话说《京报》的邵主编很会来事,他把何琪的小作文与张厚德的长文骂人统统刊登在一个版面上。 旧时报纸都是竖版竖列,左边是何琪的白话文小作文,右边是张厚德的文言文长文,两者泾渭分明,势同水火。 张厚德的长文名《何琪的十大恶状》: 其一、何琪卑鄙之小人,古人说君子动口不动手,而何琪竟然对他痛下杀手,非君子之行为,粗鄙蛮横。已经丧失了做人的底线。 其二、从此便可看出,何琪人品之恶劣,以至于东夷人说何琪是偷学的东夷棋术,十之八九是真的。 其三、何琪情节之严重,偷学东夷围棋,竟谎称自己得来,毫无诚实而言,已经丧失了做人的底线。 其十、何琪言语之粗俗,骂人的话张口就来,不堪入目,不忍直视。 正好十项,一个都不少,吃瓜群众们看完后,笑的直抽抽,不知道的,还真就以为何琪是个十恶不赦之徒呢? 不过,等看完了何琪的小作文后,吃瓜群众们纷纷表示学到了,直呼:“好家伙,见识了,骂人都能骂出花儿来。” (本章完) 095、《那人那雨那条狗》 前几日,我见风和日丽,想着闲来无事,便出门随便逛逛。哪知老天爷不讲道义,说翻脸就翻脸,半道上遇了糟心的阴雨天,被匆匆淋了一身,只得在路边茅庐下避雨。 与我一同避雨的还有一只大黑狗,光鲜亮丽,器宇轩昂,狗头离地足足有半人高,在狗界中,怕是也是个有名有姓的,亦或者是大户人家的狗。 大黑狗的嘴中叼着一只鲜血染红的鸟儿,那只鸟儿翅膀扑棱了几下,便没在动了,想来能成为大黑狗的盘中餐,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大黑狗起初蹲坐在地上休息,忽然叼着鲜血染红的鸟儿向我走来,竟让我心里莫名的发憷,我不晓得,大黑狗要做什么?莫不是嫌这鸟儿体格小不足食,要来吃我?我自问与这条大黑狗从未见过面,也不曾得罪过他,更不用说一人一狗本就存在着天然的生物隔离,人狗殊途。” 而大黑狗走的愈发的近了,我的心里就愈发的紧张了。 被人打了,我可以说是武力不如,好赖还能辩解几句,但被狗吃了,我是如论如何解释不清的。 我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虽然大黑狗体格健硕,但我也不是吃素的,靠墙的几根竹竿就是我的武器,只要大黑狗敢以下犯上,我就用竹竿捅他的嘴,教他什么是咎由自取。 与一条狗搏斗,并不是光荣的事,打赢了,也不好意思说我赢了一条狗,打输了,那就更说不得我打不过一条狗,打平手似乎也不是什么好话。 但此刻我骤然紧张了起来,显然顾不得这些了,我往墙边近了几步,大黑狗见我在退让,越发的得意了,继续向我逼来,蓦的在离我还有两步的地方停下了,将嘴中的鸟儿放到了我前方,然后蹲坐在地上,黑又粗的长尾巴拖在地上,望了望我,又望了望地上的鸟儿。 我兀自明白了大黑狗的意思,他是想请我吃鲜血染红的鸟儿,分享他的食物,成为和他一样的狗。 虽然这在大黑狗看来,是一片好心,但我是万万不敢接受的,且不说人狗殊途,但就这只鲜血染红的鸟儿,我也是无法下口的,乡下人眼中,若是狗捕了鸟儿,会夸狗聪明灵活,可若人吃了带毛的鸟儿,会被骂作禽兽。 我不愿被人骂禽兽,有意识的朝着边上移了几步,大黑狗约莫是看穿了我不想当狗的心思,忽然朝我龇牙咧嘴,大声犬吠。 人与狗的最大区别在于,人已经不愿意搭理狗了,而狗却紧咬不放! 我又远离了几步,大黑狗却依旧不依不饶,追着我犬吠,一声高过一声。 雨水依旧在下个不停,可此处除了这处草庐外,旁边也无处可躲,我已经退无可退,被逼到了墙角,眼见大黑狗要扑上来撕咬,我抄起板凳砸了过去。 板凳不偏不倚,砸在了大黑狗的狗头上。 大黑狗扑腾倒地不起了,但狗嘴依旧还是厉害,叫唤个不停。 我心想这条大黑狗看起来身高马大,比平常的狗都要壮实一大截,没想到是个样子货,中看不中用,连乡下的野狗也比不得。 尽管大黑狗还倒在地上犬吠,但我已经不害怕了,天上的雨淅沥沥的下,小了许多,我准备离去了,却见一人撑着伞疾步走来,见大黑狗如此惨状,悲伤道:“厚德,厚德,汝如何?” 奇怪的一幕出现了,方才还倒地不起的大黑狗,见着主人来了,“蹭”的就站起身,朝我就要扑过来撕咬,却是被他主人刚套上的链子给拉住了,劝解道:“厚德啊,不为无德之事。” 大黑狗委屈的叫唤几句,便摇起了尾巴,他主人便问责道:“汝何因殴厚德?” 我纳闷道:“你怎知我打了你的狗?” 他主人道:“厚德言之。” 我却是不信,笑道:“你懂狗语?” 他主人道:“厚德言其饲,不自食,杖凳殴之,是亦非?” 我道:“他让我吃,我不吃,他就要咬我,我用板凳还击,然后他就倒地不起,见着伱来了,又麻利的起身,还要咬我。你的这只大黑狗不但欺凌弱小,还是个颠倒黑白的狗。下回遛厚德,记得拴紧链子,要是真咬伤了人,得赔不少钱。” 我说完,便出了草庐,准备回家,走了十几步,忽听见大黑狗又在叫唤,蓦然回首,却见一人一狗正在分食那只鲜血染红鸟儿。 他主人嘴角染着鲜血与羽毛,冲着我说道:“味美,何以不食?” 我顿时被吓得七魂跑了六魂,一时人狗不分了。 以上便是何琪的小作文,名为《那人那雨那条狗》,将张厚德骂的体无完肤,张厚德自然在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只觉得胸中郁郁之气经久不散,忽然眼前一黑,倒地不起。 吃瓜群众们顿时乐了,古往今来,能骂人把人气晕的,例子有的是,但真见识了,还得是头一回。 相较于张厚德泼妇骂街般的骂人,何琪的这篇小作文,顿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厚重感,虽未用什么凌厉的言辞,但却是把一个血淋淋的现象给直观的摆到众人眼前。 如此看来,白话文似乎也能写出不一样的东西,这是许多人的第一感受,有的人甚至连读了好几遍,得出了一个结论,字字诛心。 因为大部分人都是那只被吃的鸟儿。 但有些人可不那么看,这篇小作文看似是在骂张厚德,实则是在骂他们所有人,既如此,自然得还以颜色。 这一日,何琪似寻常一般起床,并无什么两样,洗漱吃早饭,然后上班,等走到门口,正巧碰见钱玄,而钱玄也恰好到了。 钱玄由衷的赞道:“玉白,玉白,我刚又看了一遍你的文章,以后谁再说白话文是低俗,我就与他急。” 何琪撇嘴道:“我就是骂骂人而已,什么文章不文章的,我不会作,那是你们文化人干的事,我就一臭下棋的,知道个什么?” “别,别,在白话文这方面,你是行家,我与豫才一致赞同。”钱玄龇着嘴笑道,顺势拿出了一篇文章,凑了上来:“我昨天看了你的文章后,回家也写了一篇白话文文章,你看看如何?” “看看?”何琪拿乔道。 “看看!”钱玄殷勤的点头。 文章不长,几百字,一会儿就看完,何琪点评道:“整体没问题,但你这文不文,白不白,混搭型嘛?而且读起来拗口,比读《红楼梦》还拗口。” 钱玄请教道:“那该如何?” 论写文章,何琪是真不懂,若真要说点什么,大概也就是看的多了,用生活的语言来书写之类的话语。 钱玄将文章折好收起来:“走,去棋馆,看看豫才写的如何了?” 何琪道:“你们俩约好的?” 钱玄道:“本来就打算写,这不见你写了,就兴致来了。” 老吴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何琪与老吴约定好了包车,每天早上来接一趟去棋馆,刚一见老吴,就瞧见老吴憨笑着道:“先生,您写的文章,我也看了。” 由于何琪经常在这里坐车,与其他拉车的也都面熟,而且何琪为人和善,也不摆架子,大伙见着了都乐得说几句话。 别的车夫也跟着凑热闹道:“玉白先生,我们也都看了,骂的好咧。” 钱玄就问道:“那你们可还记得文章说了什么?” 老吴嘴里冷不丁冒出一句熟悉话:“厚德,厚德,汝如何?” 其余车夫也道:“汝何因殴厚德?” “人与狗的最大区别在于,人已经不愿意搭理狗了,而狗却紧咬不放!先生,这句话在理,我们跑车的,经常遇见狗,你越是不搭理狗,狗就越叫唤,你要是那石扔,狗就不敢了。” “还有那句,遛厚德,记得拴紧链子。” “哈哈哈”钱玄大笑道:“好话你们是听不见,骂人的话是一字不差。” “我们都是些粗人,当然就记得这些话了。” 扯了一会儿,何琪坐上了车,老吴循着平时的路,往棋馆拉去,路上有一没一的搭着话,忽然巷子里冲出来了一辆大板车,老吴避闪不及,一个急拐弯,车子横翻在路边。 车子重重倒地时,何琪人也被甩出了车,事发突然,没个心理准备,一头撞上了墙壁,顿时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后车的钱玄赶忙下车,与老吴赶忙来扶,又是不停地喊着话,又是掐人中,见何琪还是没意识,脸上已全是血,两人赶紧将何琪抬到后车上,往最近的珐国医院赶去。 事发地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上,有两个留着八字胡的东夷人正在喝茶,其中一个眼角有一个大痣的叫福田,对面坐着的叫井上添一郎,两人透过窗,刚好能看见路上,彼此会心一笑。 昨天何琪临时改道,去找张厚德的事,躲过了一劫,但东夷人的报复,该来的迟早要来。 《春节到了,本书要暂时停更几日了,抱歉啊!!》 (本章完) 096、不是你,还是谁? 正月里的天不太好,瑟瑟的冷,雨夹着雪花簌簌的落着,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不见太阳,何琪醒来的时候,尤为的感到冷,但相较于冷,更感到身上的疼。 何琪还未睁开眼,痛苦的哼了一声“疼”。 “先生!您醒啦!”一声噙着泪的轻呼声传来,随后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飘来,紧接着何琪感到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握着。 何琪缓缓睁开眼,瞧见屋子里全是白色,而李绾就坐在床边,虽是神情消瘦,双眸红红的,余泪未干,但侨白的脸上更多的欣喜与愉悦。 何琪想要动弹,却是发现浑身使不上劲儿,双腿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李绾手握的更紧了几分,轻唤道:“先别动,我去叫医生来。” 李绾快步朝着外面走去,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不消一会儿,进来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珐国医生。 两人用法语交流了几句,就见这个珐国医生用听诊器在何琪身上听了听,又在何琪面前竖起了一只手指,李绾翻译道:“先生,这是几?” “1!”何琪应道。 珐国医生又比划了几次,见何琪都答对了,交待了几句便走了,李绾望着病床上的何琪,喜极而泣,揩着泪:“医生说您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我昏迷多久了?”何琪的记忆还停留在出车祸的那一刻,并不知道后面的事。 “今天正月初六,已经整整八天了。”李绾又坐回了床边,双眸深情的凝视着,泛起了晶莹的泪花,紧紧握着何琪搭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一刻也不想松开,连日来的委屈、担心就统统不见了。 “八天了啊!”何琪惊的一噎,后脑勺顿时感到一阵疼痛。 “先别动,小心伤口绷了。”李绾轻声道,将床调高了,又把被子角掖住,知道何琪心急,便挑着重点道:“你写文章骂了张厚德,然后就出了事。德潜先生送你到珐国医院来的,当时你已经没了意识,医生说伱是头部受创严重导致,可能会醒,可能永远也醒不了。” 说到这,李绾一阵心悸与后怕,手不禁又握紧了几分,继续道:“德潜先生说是有人要害你,便报了案子,被警备厅收理了,两天就查到了人,叫孙大勇,是个地痞流氓,受人指使,不过指使他的人还没抓到。” “德潜先生说这事儿与张厚德脱不了干系,豫才先生说应该不是张厚德指使的,另有其人,警备厅后面也没了消息,不过外面都在传,说您用了白话文作文章,是开先河之举,张厚德他们容不下您,便指使孙大勇害您。这几天,德潜先生等人一直在与他们理论争吵。” 窗外的雨雪静静的落下,窜进来的一丝冷让李绾直感到人心的凉,不论如何是谁后背干的,但何琪差点就醒不来了,这让李绾感到庆幸的同时,更感到害怕。 这次运气好,能醒来,那下次呢? 下下次呢? 李绾轻声道:“过几天,我们一起回沪市吧。” 何琪艰难的伸手,掖去了李绾眼角的泪,并没有说话。 李绾明白了,轻声细语:“那天医生说你有可能醒,也有可能永远也醒不了。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德潜先生与我说,说你是他见过最特殊的人,说你胆子特别小,但干的都是天大的事,这些事本不是你想干的,是被两位先生强拉着一起干的。他说他对不起你。” 顿了顿,李绾继续道:“我虽是一个女子,没什么见识,但也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是得罪死人的事。文言文用了上千年,突然不用了,改用白话文,与砸人饭碗无异,他岂会让你好过?” “我与你时日无长,但也晓得你诸多事情,知你脾气秉性,外柔内刚,定是不会半途而返。我不劝你与我一起回沪市,但你之前在我父亲面前许下了话,有两位先生为证,故我李绾是你何琪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我要留下来,与你共赴,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何琪还从来没被表白过,一时有点懵,脑子里空空的。 李绾还以为何琪是不同意,目光坚定的说:“不管你同不同意,我要回东交民巷住,那房子是我的。” 何琪弱弱的问道:“不是,我是想说,咱爸,他同意我们同居吗?” 李绾怔住了,顿时脸上起了娇羞。 “咳咳!!!” “咳咳!!” 病房外不恰当的响了两声咳嗽,进来两个人,正是钱玄与迅哥儿,头发丝里还夹着几片消融的雪花,怕是听了有一小会儿了。 这哥俩头发凌乱,衣服也没换洗,面色疲劳,看来这几天也不好受,见着何琪醒来了,眼睛里倒是有了神采,咧着嘴偷笑,病房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之情。 钱玄一进屋,就开玩笑道:“玉白兄,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我与豫才那可是听的真切,你方才叫了一声‘爸’,不占你便宜,叫我一声‘姑父’,你爸的事,姑父替你搞定。” 何琪的脑袋不能动,但眼珠子可以转,斜瞥着一脸嬉笑的钱玄,送他一个字:“滚!” 想占便宜,门都没有。 回来了,都回来了,还是和从前一个样,永远少不了钱玄与何琪斗嘴的场面。 迅哥儿瞅着这一幕,心里开心着,乐呵呵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忽然想起这里是病房,不能抽烟,又悻悻的放回了,张望了何琪一眼,虽然何琪脑袋包的像个粽子,肋骨断了几根,但人总算是醒来了,刚才还在谈情说爱说明脑子没问题,如此可放心了。 但这么个大喜事,怎能无烟助兴呢? 迅哥儿想了想,笑道:“我去去就来。” 钱玄与迅哥儿来了后,哥儿三才几天没见,就像是阔别了几十年之久,一阵叨叨絮絮,不免说起了近几天外面发生的大事。 由于何琪出了这么大的事,钱玄与迅哥儿等人火力全开,接过了那篇“白话文”的大棒,继续输出白话文,与张厚德那些人连番争斗,使得年一过,整个文化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塞翁失马,焉知祸福,何琪这个事,让原本处于不利局面的白话文,一下子有了道德的优势,迅哥儿一连发了好几篇重量级的小作文,点明道姓的发问张厚德:“你为什么要害人?” 作为迅哥儿与钱玄的老师,以及替何琪赐字的长者,太炎先生听闻这件事后,也是怒火中烧,发文责问林琴南:“你为什么纵容你弟子害人?” 潜在的意思是和而不同,小辈们文化上观点的不同,该争论的争论,该吵吵的吵吵,但万不可上升到害人性命的程度上,这是文化界通行的潜规则。 若是一个做初一,一个做十五,眼中容不下不同的观点,就要背后害人,以后人人自危。 张厚德简直冤枉到姥姥家了! 他是文言大佬林琴南的得意弟子,见何琪用白话文发文,就顺手骂了几句,哪知先是被何琪堵上了门一顿臭骂,后来又莫名其妙背上了“害人”的臭名。 更可怕的是,如今所有的人都觉得这件事是张厚德干的,走在路上被人指指点点,家中时不时的被人丢臭鸡蛋,就连林琴南都觉得脸上面子挂不住,亲自过问了。 在舆论的巨大逼迫下,张厚德发文解释自己与何琪遇袭的事无关,也把与何琪矛盾的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通,是因为看不惯何琪用白话文。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说不清楚了,钱玄揪着张厚德话里的失误,给安排的明明白白的,穷追猛打的问:“你自己都说了,你看不惯何琪用白话文,而你又说不过何琪,憋了一肚子气,便要背后害人,前后合情合理,还说不是你干的?” 张厚德:“真不是我干的。” 钱玄:“你说不是你,那是谁?” 张厚德:“我怎么知道是谁?” 钱玄:“何琪寻常与人无冤无仇,就与你发生了矛盾,然后就被人害了,不是你,还是谁?” 张厚德:“.” 钱玄:“以后大家一用白话文,就会想起何琪文章中的那条狗,你就是怕背负一辈子的骂名。” 张厚德:“我没有,白话文低俗,以后也不会被推广开。” 钱玄:“白话文低俗,你还害怕背负骂名?你就是看到了白话文的好,认准了以后一定会被推广开,所以才担心的。” 张厚德:“.” (本章完) 097、文约 医生说何琪刚醒来,需要静养,钱玄与迅哥儿待了一会儿后,就离去了,于是,何琪苏醒的消息顿时就传开了。 次日上午,诸多好友前来慰问,络绎不绝,病房里的一角堆满了送来的礼品,而李绾也以未婚妻的身份,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赵如怡与赵德义父女俩,是随着钱玄一起来的,赵如怡与李绾是同学,在这种场合下初见李绾站在何琪床前时,有些难以置信,神情不免有些落寞,但很快就被笑容掩盖了。 赵德义自然知晓自家女儿的心思,对此,他也无可奈何,只是背后叹上一口气罢了。 李绾心思缜密,一下子就明白了。 待赵如怡走后,病房里就剩下四人了,迅哥儿站在门口,钱玄一屁股坐在了床边,意味深长的说道:“如怡的那支钢笔是绾绾送她的,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绾绾手里。” 又叹声道:“你们俩都是我学生,俗话说赠人之礼不可回,绾绾,你须得再赠如怡一支笔。” “笔”寓意“别”,“送笔”寓意“送别”,李绾轻哼:“嗯!” 这是一道送命题,何琪说什么都不合适,将被子往脸上一拉,充耳不闻,钱玄瞪了一眼道:“你说说伱,无形之中伤害了多少人?” 李绾抿嘴,嫣然一笑。 何琪隔着被子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也没做啊。” 洋人有个习俗,当一颗扫帚星从天上坠落之后,望见的人便会对着扫帚星许愿。”钱玄昂着头,老气横秋的对着何琪说道:“你是什么也没做,但你是一颗扫把星,路过的时候,有人对着你许愿了,把美好的祝福寄托在你身上了。” 何琪:“.” 钱玄背着手,装逼的说道:“我是过来人,看的门清,你既与绾绾休好,其余的便早做了断,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门口的迅哥儿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扭过头怼道:“德潜,我家桔子没了,何时送些来?” 钱玄就装了一秒,顿时歇菜了。 何琪好奇道:“怎么总是桔子,就不能换换别的水果?” 迅哥儿蔫儿坏笑道:“若桔子是人,当骂娘了。” 何琪秒懂:“嘿嘿嘿” 钱玄站到了窗前,望着雨夹着雪簌簌的落,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李绾嗔道:“姑父,天冷,当心着凉了。” 钱玄愕然,背后直冒冷汗。 何琪与迅哥儿齐齐笑了。 刚好上午他们送了不少水果,桔子赫然在其中,迅哥儿挑了一只娇小玲珑,我见犹怜的桔子,在手中上下掂量着:“玉白,你吃吗?我剥一个给你。” 何琪赶紧否决道:“我吃腻味了,你自己吃吧。” 迅哥儿又望向了钱玄,一本正经的说道:“德潜,来吃个桔子吧?” 病房里的尴尬挥之不去,钱玄扭头便出了病房门,一溜烟去了厕所。 迅哥儿淡淡的说道:“前桔之鉴呐!” 何琪深以为然,这个桔子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了。 过了一会儿,还不见钱玄回来,却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了钱玄愤怒的声音,迅哥儿出去查看,回来说道:“玉白,是林琴南与张厚德来了,德潜拦着不让他们来,你意下如何?” 李绾一脸的担忧,蹙着眉头凝望着病床上,轻微的摇了摇头。 “扶我坐起来。”何琪想了想,对着李绾道,给了一个放心的眼神,又对着迅哥儿道:“豫才,你去与德潜说,让他们俩来吧。” 钱玄一路没给什么好脸色,迅哥儿则是不温不火,不咸不淡,两人领着林琴南与张厚德进了病房,何琪已经靠在了床头,摆好了姿态:“琴南先生,厚德先生,恕在下冒昧,不能远迎。” 林琴南戴着一顶帽子,蓄着花白的长胡子,杵着一张拐杖,人虽老迈,但精神尚可,也不予钱玄置气,稍稍低头后道:“玉白先生,久仰久仰。” 张厚德放下了礼品后,不情不愿躬身道:“玉白先生,安好?” 何琪道:“手还听使唤,不耽误骂人。” 张厚德憋着气:“那就好,那就好。” 李绾给搬来了一张椅子,林琴南致谢后,正对着何琪坐下,手扶着拐杖,唏嘘道:“老夫与章炳麟也算是老相识,交道打了不少,彼此相知相熟,想当年.” 续完了一大统旧事,然后话锋一转,继续道:“前些天,他来问责老夫,老夫也担心是孽徒所为,故这几日一直在询问此事。今日老夫之所以来,便是要给一个解释,老夫以个人名誉担保,此事绝非厚德所为。” 对于林琴南这类知名人士而言,视清誉重于性命,他肯以性命作担保,那么这件事应该就不是张厚德所为,迅哥儿与钱玄瞬时凝重了几分,齐齐望向了何琪。 何琪道:“既然琴南先生如此说,那么此事到此作罢。至于结果如何,相信警备厅会给予一个公道。” 林琴南捋着胡子笑道:“害人之心不可有,此先例一开,往后无法收场。玉白先生与孽徒观点不和,非人不和,我时常教导孽徒和而不同,就像我与章炳麟一般,以前也曾因为某些事大吵过,但事情过了,见面依旧一笑。不过玉白先生提出的白话观点,确系让人难以接受。那篇白话文作,老夫欣赏了数遍不止,实乃好文,但美中不足的事,若是能用文言,便更具美感了。” 迅哥儿道:“琴南先生,此言谬以,美感与晦涩,二者其一,孰是孰非,难下定论。” 张厚德瞥了一肚子的气,回道:“莫非用文言,你我便看不懂了?” 迅哥儿不缓不慢道:“不用文言,岂非看的更容易?” 张厚德梗着脖子:“怎可同日而语?” 迅哥儿一笑:“难道玉白兄的那篇文章作的不好吗?我倒是觉得挺好,大抵是厚德兄不满意了,如此也好,那便麻烦玉白兄另作一篇就是,直至厚德兄满意为止。” 钱玄也插话道:“嘴上说的是白话,写的是文言,这一个是爹,一个是妈,这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厚德兄,你非要区分爹妈高雅与低俗,这可是大不敬。” 何琪还没开口,张厚德就被这哥儿俩怼的的冒烟了,结结巴巴:“你你.” 林琴南老神在在,见徒弟吃了口头亏,也不计较,道:“黄河水浊,长江水清,黄河泛滥需治理,长江泛滥也得治理,谁能分的清浊水与清水?我华夏自古以来,便有论学之渊源,孔子或而请教《道学》,不若这般,寻个时日,论而道之。” 张厚德昂首挺胸,目光直逼迅哥儿与钱玄二人,生怕他们不敢答应。 而钱玄哪里会怕这个,当即就要应下,却被迅哥儿拦下,问道:“琴南先生,不知如何论?” 林琴南道:“说白话好便论白话的好,说文言好便论文言的好,大家各抒己见,各凭主意,如何?” 这就在欺负人了,明显支持文言的占据了绝大多数,但事情到了这,已经容不得拒绝了,迅哥儿又道:“何时何地?” “还是等玉白先生病好了,时间由你们订吧。”林琴南望着病床上的何琪道,言下之意,缺了谁也不能缺了何琪。 迅哥儿不禁望向了何琪,钱玄也看过去,林琴南师徒俩也盯着何琪看,何琪莫名其妙的,被这个时代给推到了最前头。 李绾攥着何琪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从她来看,是万万不想何琪出这个头的,但她也晓得,有些事拦不住。 病房里一时间静悄悄的,几个人都在等何琪回复,何琪也没办法,只好笑着应下了这个“约”。 (本章完) 098、血色烂漫的笑容 小院里的冬青树顶着一头的白发,像是一个耄耋老翁,青砖铺的院子地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狗娃一上午摔了不下三、四次,四面的屋檐下挂着晶莹剔透的冰溜子,融化的雪水似是一条涓涓细流。 今天已经是正月十一了,是何琪回家修养的第五日,昏沉的天空似要压下来,小雪依旧在簌簌的落,没完没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大正月的不见一个晴天,真是奇了怪了。 北平七十多万人,就有七十多万张嘴,说什么话的都有,一传十,十传百,渐渐的,民间传言如风,说是老天爷要收人,降下了罚旨,惩罚老袁得位不正,一时间,人心惶惶。 究其缘由,还得从老袁当皇上说起。 在杨承瓒与袁大公子的操持下,老袁年前终于登基了,号称洪宪,并且奖赏了一大批从龙之臣,但这个年,老袁过得却很糟心,刚半推半就,如愿以偿,一大堆麻烦事随后就来。 最气人便要属蔡松坡了,这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天天逛八大胡同,与小凤仙那点事搞得人尽皆知,当初也是第一个举手表示赞同帝制的。 老袁大意了,以为蔡松坡不复前勇,便同意了蔡松坡去往东夷治病,岂料蔡松坡却径直回了彩云省,老袁这边登基的消息一发布,西南角的彩云省就宣布单干了,紧接着南方诸省纷纷揭竿而起。 菊长的办公室与常人不一样,之前何琪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半是审问犯人的地方,一办是办公区域,中间北面靠墙的一排大书柜。 一般来说,这个审问犯人的地方就是个摆设,是菊长故意用来吓唬人的,但今天却是派上了用场,不但如此,还有两人坐在沙发上,一边在品茶,一边在旁观菊长审问犯人,是杨承瓒与太子爷。 菊长全程黑着一张脸,手里持着一支软鞭子拖在地上,像是一尊活阎王:“特么的,快说,劳资最后问你一次,是不是收了钱,故意说的?” “我听人说的,就掺和了.一嘴.”这人二十三、四的样子,说话断断续续,被五花大绑在架子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打烂了,嶙峋的伤口触目惊心,忍着钻心的疼和刺骨的冷,愣是没被问出话来。 “你当劳资是吃干饭的?”菊长吼道,瞪着铜铃般的眼珠子:“劳资见你年纪青,不懂事,最后给伱一次机会,说,是不是受了南方乱党的蛊惑,故意在京散布谣言?” “我我不认识。”这人咬着牙道。 菊长顿时一鞭子下去,“啪”的一声,这人身上再添一道伤口,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响,硬抗了过来,抬起头时,猩红的眼睛凝望着菊长,口齿间溢出的血水在往下滴,却是一张坚贞不渝的面庞,年轻而坚定。 菊长于心不忍,但背后有人盯着,也无计可施,用几乎不可查的幅度摇了摇头。 这人知道菊长手下留情了,否则单是这二十多鞭子就能要了他的命,彼此心领神会。 但两人各为其主,他既然敢来北平,就已经有了必死的心。 菊长扔掉了鞭子,从腰间取出了家伙,拉栓上膛,沉声问道:“你现在供出其余人,劳资可做保,留你一命,可你要是不说,劳资立刻送你上路。” “我不知道。”这人望着菊长说道,愈发的平静了,视死如归。 说实话,菊长打心眼里佩服这样的人,但这样的人注定不能存活,与其到最后被折磨的不成人样,还不如早点解脱,菊长缓缓抬起枪口,正对着他的眉心。 他欣慰的一笑,表示感激。 “慢着。” 太子爷适时发话了,菊长只好停手。 杨承瓒与一瘸一拐穿着黄色的四爪蟒服的太子爷走来,正好对上了这人的眼睛,戏疟与嘲弄一览无余,杨承瓒还从未遇到这等不要命之人,望着眼前这个将死的年轻人,为了理想献身,不禁有些动容,劝解道:“你还年轻,你如果死了,你的那些个理想、报复就全都没了,你就不再考虑考虑吗?” 硬的不行,来软的,不过这根硬骨头却是不吃这一套,反而冷眼望着杨承瓒由来许久的怨恨齐齐爆发,道:“杨贼,你的理想、抱负实现了吗?你的君宪救国正在把华夏带进一条死地。我年轻,我选择死,可我依然年轻,我的身后将诞生无数个年轻的我,他们都与我一样不怕死。而你已经老了,你的身后没有一个人,所以你没有死的勇气。” 现场的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谁也不知道这人临死之前竟然语出惊人,说出了诛心之论。 杨承瓒被触到了心坎,浑身一震,不服气道:“你怎么知道你们选择的未来就是正确的?” 这人笑着摇摇头,直视着杨承瓒的双目道:“我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现在的一定是错的。” 杨承瓒道:“你怎么就知道现在一定是错的?” 这人平静的望着杨承瓒道:“你有没有想过,当今世界列强,有哪个不是通过革新而变得强盛的?华夏岂能不思革新?然而杨贼你在做什么?你在走大清的老路。” 左一个杨贼,又一个杨贼,杨承瓒怒打断道:“国家大事,不是你们这些莽莽之辈能懂得。” 这人义正言辞,高声反驳道:“孙先生说过,华夏积弱,贵族官吏,宗亲遗族,因循守旧,粉饰虚张,而老百姓呢?成了你们狗嘴里的那只流着血的鸟儿,堂堂华夏,不耻于列邦,被轻于异族,在今天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连我们这些莽莽之辈都能看的清的事,扪心自问,杨贼你就真的看不清吗?” 太子爷怒道:“放肆,大言不惭。” 这人毫无俱意,咧着嘴,忽然咳嗽一声,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滴,却转而盯着太子爷嘲笑,像是在看一个小丑,道:“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玉白先生的文章读过没?你就像是玉白先生文章里写的那条狗,你想把我们都当成你嘴里的那只鸟儿,你想永远高高在上的剥削我们。可你万万没想到,会有成千上万只不怕死的鸟儿来啄你。西南已经起事,南方纷纷起事,你还能安稳到几时?” 太子爷怒睁眼:“你当真不怕死?” 这人望着太子爷的瘸腿,哈哈大笑道:“是你怕死了,因为你知道你一定会死的比我惨,你今日索我的命,他日我后面的人便诛你的魂。也许你根本就等不到那天,便要惨死了,比李承乾还要惨,因为你们的腿都” “砰!”菊长开枪了,不敢再让他说下去了。 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绽放着血色烂漫的笑容,像是一朵盛开的血玫瑰,眉心处赫然出现了个血洞,鲜血在往外溢出,那是带血的花蕊,硝烟带走了他的生命,他嘴里的话也戛然而止了。 虽然他死了,但他的话不断的在杨承瓒脑海中盘旋,联想到老袁登基以来,祸事乱起,天下没一日安宁,不禁迸出个荒唐的念头:“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李承乾的下场人尽皆知,太子爷脸色难堪的很,被戳到了大动脉上,钻心的疼,一肚子的火没处撒,斜睨着菊长,阴狠道:“尽快揪出他身后的人,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菊长怯怯的咬牙道:“卑职保证完成。” (本章完) 099、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太子爷一瘸一拐回了沙发上坐着,杨承瓒坐在了对面,默默无语,菊长招来了人收拾好屋子,回到沙发前被吓得顿时一激灵,只见太子爷正在盯着一张旧报纸上的文章,正是何琪骂张厚德的那篇。 文章不长,太子爷片刻看完,心情也平复了许多,放下了报纸,朝着对面的杨承瓒,淡淡的问道:“先生近日提及‘尊孔’,有没有不顺利的地方?” “尊孔”即大力宣扬孔孟之道,欲恢复和维护封建纲常礼教,是为了禁锢民众的思想,从而使得民众拥戴老袁,正是应对这些人在北平煽动人心之举,换而言之,也是一种亡羊补牢的措施。 不过,“尊孔”的推行,却是不怎么的顺利,支持的大有人在,反对的也大有人在。 像辜汤生、林琴南这类人,原来就是旗帜鲜明的保皇党,自然都是支持的,文言文与“尊孔”总归来说,是殊途同归,不过他们表现的还算克制,并不突出。 倒是忽然蹦出一个人来,这几日表现的甚是扎眼,天天上热搜,此人说起来大有来头,名声响的很,人称“康师”,闻名遐迩的南海先生是也,其几日内一连发了好几篇文章,赞美孔教是华夏几千年文明教化的结晶,“一切文明,皆与孔教相系相因,若孔教可弃也,则一切文明随之而尽也,即一切种族随之而灭也。”宣扬孔教是华夏的“国魂”,宣扬“欲不亡华夏乎?必自至诚至敬,尊孔子为教主始也。 反对的自然是以何琪为代表的一些人了,他们提倡白话文,原本与林琴南等人互相发文拉扯,辩论白文与文言之利弊,岂料正好迎头碰上了“尊孔”的浪潮。 康师就此大笔一挥,把何琪为代表的这类人定性为贬文派,并且抓典型,首拿何琪杀鸡儆猴,痛骂何琪:“道德败坏,蛊惑人心使,得风俗益又甚焉,谲觚成风,奇衰百出,廉耻道绝,大言不作,造作黑白,名实混乱,置千百年礼法于不顾,实乃大奸大恶之辈。” 何琪如今还在生病期间,整日卧床不起,每天都要靠李绾的悉心照顾,就更别提动手写什么文章了,那些都是迅哥儿与钱玄等人写的。 可就是这般,何琪人在家中躺,锅从天上来,被康师逮住了。 太子爷的意思,杨承瓒明白,无非是刚被那个年轻人援引何琪的文章骂了个狗血淋头,想借这事出出气,但究极而言,杨承瓒骨子里还是个文人,不屑于把政治掺和到文化争论上来,因此草草应付一句了事。 但太子爷可不这么想,“尊孔”涉及到他地位的稳固,一切不利的因素都要扫除,何琪他们明目张胆的反对,自然成了被扫除的行列,这是无可厚非的事。 太子爷又翻出了昨天的一张报纸,上面刊登的正是康师点明骂何琪的文章,淡淡的说道:“吵来吵去,成何体统?” 杨承瓒自然是看到了康师的文章,也明白太子爷的意思,显然是没兴趣,也不搭话,双目不由得望向了太子爷的身后,也就是刚刚那个年轻生命消失的地方。 杨承瓒年轻时参加过维新运动,认识康师,多年来对于康师的种种举动也有所耳闻,在杨承瓒看来,此人沽名钓誉,三头两面,打着“尊孔”的幌子奉承,甚至比不上那个年轻人万分之一。 太子爷被杨承瓒接二连三的无视,搞得甚是愠怒,不禁提高声音,再次问道:“先生,你认为呢?” 杨承瓒见避不过,便随意应承道:“几个文人争论,随他们去吧,不影响大局,不必去管。” 菊长刹时心悬到了嗓子眼,暗道不好,袁大公子此人素来心胸狭窄,自从腿瘸了以后,心思尤为敏感,忌讳被人提腿瘸,才被那个年轻人插了一刀,如今成了太子爷,哪个见到了都得卑躬屈膝,而杨承瓒竟然这么不给面子,两件事碰到了一起,今日怕是不好收场。 菊长有心说和,但人微言轻,倒是不替杨承瓒担心,而是担心无辜被牵连的何琪,一时不敢动弹。 太子爷手指不时的戳着桌面,兀自笑了,笑的让人后背发亮,冷笑道:“先生,果真认为无关大局?” 杨承瓒意识到了,迟疑了,但骨子里的文人秉性促使他执拗的坚持:“他们没有违法的地方,报纸上也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 太子爷将康师的文章推到了杨承瓒面前,念道:“有斯异政,举国惶骇,既已废孔,小学童子未知所教,俟其长成未知犹得为华夏人否也,抑将为洪水猛兽也!” 又道:“南海先生所言,甚得我心。南海先生欲尊孔教为国教,欲全面恢复孔学,让孩童少年尽过孔孟之徒,我亦赞同。推行‘尊孔’既成国策,螳臂当车,便是违法,先生以为呢?” “不可!”杨承瓒断然拒绝,面色铁青,直言不讳:“此人道貌岸然,早年间就曾推举孔教,以便恢复清帝制,如今见前清黯淡之势不可扭转,便转头迎奉,欲故技重施,万不可被他一派胡言所蒙蔽。” 太子爷定定的说道:“先生在成立筹安会的时候,我曾问过先生为何要接纳刘申叔这样的人。当时先生用嘉靖皇帝的话回答我的。先生说:古人称长江为江,黄河为河。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在流,黄河也在流。古谚云:‘圣人出,黄河清。’可黄河什么时候清过?长江之水灌溉了两岸数省之田地,黄河之水也灌溉了数省两岸之田地,只能不因水清而偏用,也只能不因水浊而偏废,自古皆然。” 杨承瓒精修帝王之道,自然要把帝王术用到极致的嘉靖皇帝研究到透彻,没想到当初随口的一句话,此时竟被反噬到哑口无言。 “喝茶,喝茶。”菊长及时的插话,将两杯冒着热气的茶奉到两人面前,插科打诨道:“太子爷,这是我老家的茶叶,今年刚得了万国博览会金奖,您尝尝。” 杨承瓒无心饮茶。 但太子爷却是兴致勃勃,嗅了一鼻子兰花香,再轻啜一口,直夸茶好,接着道:“茶是好茶,你们徽州是个好地方,不单出好茶好酒,还好出人才,远的不说,前朝的李中堂,本朝段上将军。” “还有国手何玉白。” “你既是他同乡,平时私下里怕也有些往来,听说他还在伱这里兼了职。” 说到这,太子爷品了一口茶,忽然就止住了声,乐呵呵的看着菊长笑。 菊长被笑的额头沁出了细汗,后背上一片潮湿,大冷天的像是坐在火上烤,如坐针毡,慌乱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连忙如实道:“我倒是想让他兼职来着,可他看不上,工资一次没收,平时去过几次,都是公务,私下里并没有什么来往。” 太子爷道:“没什么来往,几句话总能说的上,前些日子,他出了事,也是你帮衬了一把,抓到了人。” 菊长赶忙道:“人是抓到了,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后面的还没弄明白。” 太子爷眯着眼道:“哦?看来事情不简单嘛?堂堂一个家喻户晓的大国手,走在街上都不安全了,这么些天过去了,就抓了一个拿钱办事的,这是你们警备司的失职啊!” 菊长身子肥胖,不能长时间站立,此时双腿已经直哆嗦了,便是这般,依旧咬着牙,艰难的躬着身子,请罪打道:“卑职一定尽快破案。” 太子爷不发话,菊长就不敢直腰,豆大的汗珠从下巴倒流到额头,在从头发上往下滴,这幅卑躬屈膝的样子让杨承瓒深深的感到不耻与同情,随即抹过了头去,不再看,一颗心也就渐渐沉了下去。 太子爷品了好几口茶,才慢悠悠说道:“既然还没破案,那你就多费点心,多保护保护他的周全,免得再生事端,传出去不好听。” 菊长呼吸困难,只得憋着气,脸都胀成了猪肝色,艰难的说道:“卑职明白。” “嗯!”太子爷轻哼,随即起身,一瘸一拐的朝着门口走去,直至身影消失在门口,菊长再也坚持不住,踉跄跌倒在地上,喘着粗气。 杨承瓒才回过头来,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菊长,饮了一口茶,便起身离去,背影嶙峋,犹如一截枯木。 (本章完) 100、全城戒严 阴沉的天空压的人喘不过来气,簌簌的小雪扣动人心弦,街道的两旁堆满了雪,还披着新春的红色鞭炮残衣,湿滑泥泞的道路被匆匆路人践踏了一遍又一遍,溅起的浑浊泥水将本就不干净的雪又染上了一层污垢。 天色刚一暗下来,街上的行人明显就少了许多,寒风席卷整条街道,到处都弥漫着一层肃杀的黑,压抑、沉闷、胆战心惊,噤若寒蝉。 “哒哒.哒哒” 整齐划一的军鞋踩着泥水声,由远及近,似是杀神在宣告,重重的锤击着老百姓的心脏,吓得将家里的窗户、大门关的密不透风。 商铺,酒肆,餐馆等似是提前商量好了一样,纷纷提前关门打烊,就连八大胡同都收敛了许多,今夜只接熟客,生人生意一概不接。 七十万人口的北平城,今夜寂静无声。 老天爷要收人了。 就在今夜。 警备司全部人马出动,荷枪实弹,全城搜捕南方乱党,一旦遇到抵抗,就地正法。 谁也不敢得罪这帮煞星。 东交民巷是重中之重,这里不受管控,是天然的庇护区,但警备司早有准备,暗中埋伏了不少人,将所有进出口都监控的死死的,一只苍蝇都别想溜进去。 北方的冬天需要烧煤取暖,出了东郊民巷,走几步路到大街上就能买到煤块,天色昏昏沉沉的,家中没了煤块,狗娃准备出门买点煤块,刚到巷子口就被驱赶回来了。 “没买到吗?”李绾听到了开门声,便出门查看,天色黯淡,距离大门口有些远,看的不清楚。 “绾小姐,外面在抓人,不让人出去。”狗娃胆怯道。 “抓人?”李绾不解道。 直到菊长迈过了门槛,一身的军装,十分肃穆,目露阴郁之色,赤裸裸的出现在李绾面前,联想到狗娃说的外面在抓人,吓得李绾一时停滞了呼吸,心揪住了。 李绾不认识菊长,也没见过,以为菊长是来抓何琪的,心悬在了半空,声色骇然道:“你要做什么?” 床上躺着的何琪,心一惊,大声道:“怎么了?” 李绾缓缓回过头来,望向了何琪,神情紧张,目露惧怕。 “是劳资!” 菊长的粗狂声音传来。 何琪沉重的呼出一口粗气:“没事了,我认识。” 李绾紧张的胸口上下起伏不定,将额前头发捋到耳后,脸上恢复了不少颜色,这才将菊长领进屋子,随即给斟了一杯热茶,奉到端坐着的菊长面前:“请用茶。” 菊长仔细打量了李绾一眼,接过茶,饮了一口后,默不作声,与以往一进门就大声说话的表现大相径庭,这让何琪敏锐的察觉到外面应该就像狗娃说的,果真出大事了,在到处抓人。 菊长是警备司直接负责人,外面在抓人,他跑来喝茶,这不符合逻辑,何琪猜测菊长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碍着李绾在,不好开口。 “但说无妨,她是我未婚妻。”何琪道。 菊长又瞥了一眼李绾:“劳资知道她是你未婚妻,他父亲叫李玉,宣城人,贩卖生纸起家,现在开印刷厂,在沪市颇具产业,她二哥叫李礼。” 顿了顿,菊长放下了茶杯,看似不经意的一抬头,问李绾:“你大哥,来北平了没?” 李绾的指尖在颤抖,心脏剧烈跳动:“他没来。” 菊长双目一眯:“伱知道他在哪里?” 李绾颤声道:“我不知道。” 菊长的话里透露许多关键的信息,何琪前后一串联,顿时明白了,现在外面在抓的是李绾大哥那样的人,当即解释道:“她不知道的,我出事,她一个人来的北平,这些你都可以查的到。我去沪市也没见到她大哥,听说去了东夷,好几年没回来了。” 菊长却只是盯着李绾看:“你大哥叫什么名字?” 李绾迟疑了会,不禁望向了何琪。 菊长压低着声,不容李绾拒绝:“答话,你大哥叫什么?” 何琪轻微点了点头。 李绾颤声道:“李季。” 柔和的灯光从窗外铺撒出去,静谧的小院中,雪花下落的不急不缓,夜色掩盖下的落雪,被萤黄的灯火染成了粒粒晶黄,是极致绚烂却极其短暂的辉煌,就似今天丧生在菊长手里的那一条年轻的生命,当被着屋子里的灯光照亮,便无处遁形了。 菊长收回了目光,好似之前的事没发生一样,转而望着何琪,沉声道:“劳资有个事想不明白,就来问问你,你可能知道答案。” “扶我靠起来。”何琪唤醒了处于惧怕中的李绾。 李绾几步走到床前,扶着何琪的脑袋,往床头垫上了一个枕头,何琪缓慢往上蠕动着身子,直至腰部靠在了枕头上,身子坐起来了。 何琪握着李绾冰冷不安的手,望向了菊长:“你说。” 菊长深思道:“为什么成天的打仗?” 何琪道:“你是指欧洲,还是我国西南角?” 菊长眼一瞥:“那帮洋人也不是什么好鸟,他们自己窝里斗,离着我们十万八千里,劳资问你,自然是自家的事。” “哦!”何琪轻哼,想了想道:“你这个问题说来很复杂,细细的讲怕是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菊长虎眼一瞪:“那就捡劳资能听懂的讲。” 何琪笑道:“这么说吧,我与你本来是替老板打工的,糊口饭吃,混个温饱,日子凑合凑合也能过。家里的人见我们俩能吃上一口饭,就纷纷前来投靠我们俩,于是我们俩就成了他们的头头,屁股后面都各自跟着一帮人讨饭吃。结果有一天,我们俩发现老板给的工资不够吃饭了,却每天还要干比以前更多更累的活,所以大家都不愿替老板卖命了。再经过我们屁股后面的一帮人往前一推搡,我们俩索性心一横,合伙开了一个店,取代了原来的老板。原本我俩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股份,有什么事都商议着来,但渐渐的,你嫌我碍手碍脚,仗着拳头比我大点,开始不听了,最后把我给赶走了,独享全部股份,说一不二。你是爽了,但我肯定不开心啊,所以,你说我要不要找你干架?” (本章完) 101、踩着光明,走进黑暗 “那肯定要干一架。”菊长又道:“不过,两个人在干架,饭从哪里来?” 何琪噱笑道:“都打架上头了,红了眼,这时候了,谁还管有没有饭吃?” 菊长深吸气道:“就不能坐下来谈谈,不打架了?” 何琪道:“怎么谈?让你把一半的主给我做,你愿意吗?就是你现在愿意,我都不愿意了。再说了,边上还有好多人煽风点火,他们就盼着我倆打架,越打家里越穷,他们就能从我俩手里赚越多的钱。所以,这场架,已经开打了,拉弓没有回头箭,各自都占着理。伱觉得你一人经营能带领大家吃饱饭,我觉得你这个人不行,我才能带领大家吃饱饭,只有一方彻底被打趴下,才能停止。” 菊长定了定道:“那你觉得哪个人才是对的?” 何琪又笑道:“天不知道,人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由此,菊长沉吟道:“你说你不知道,但今天劳资枪毙了一个年轻人,他说他也不知道,但他敢肯定老杨的办法不对。” 处于放松状态下的何琪瞬间一颗心悬着了,一个不好的念头在心中升起,方才菊长特意问了李绾大哥的事,莫非菊长枪毙的是李季? 这才是菊长来的真正目的? 李绾艰难的克制着情绪,手指攥着何琪的手背生疼。 菊长道:“他今天说了很多话,劳资是个粗人,记不全了,也分不清他说的是对还是错?就想来问问你,结果你也说不出个对错来?但劳资能看出来,老杨在他面前没讨到便宜。劳资认识老杨,也有几年了,他那一张嘴,除了徐卜五能与他掰扯几句,就没见有人能说得过他,但他今天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吃了瘪。他好像是占着理,老杨好像是缺着理。这样的年轻人,劳资也不是没抓到过,就说那个姓汪的,长得跟个面首似的,你应该知道,虽说上面当时不想弄死他,但私下里想弄死他的人不在少数,当时找到劳资的人就不下一只手的数,劳资要是不想保他,任他有九条命,也得交待了。以前抓到了,劳资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天这个不行啊。” “都看着呢!” “劳资放不得!” 何琪心里已经认定菊长枪毙的是李季,也就是李绾的大哥,十分痛心与惋惜,这是一个令人敬佩的时代先驱者,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时代先驱者。 李绾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悄悄背过了身子,湿润的眼眶往外溢着泪水,湿透了何琪的肩膀。 菊长忽然话锋一转,取出了腰上的家伙,退出了一颗铜疙瘩,捏在手里,瞻望着,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说道:“你是个拿笔杆子的,对着这玩意应该不懂,刚刚劳资请教了你一大堆,现在让你请教请教劳资,你知道这玩意打在了人的脑袋上的哪个部位,可能不会死?” 何琪不明所以,摇摇了头,在固有的印象中,脑部的中枢神经控制着人体的全身肢体,一旦脑部中枪,十有八九,都不会有存活的机会。 菊长不知为何,笑中透着哀伤,道:“你是不是以为这玩意打中了脑袋,就一定会死?哈哈哈.不一定的。”随即菊长指着自己的额骨,煞有其事的说道:“这里,是脑袋最硬的地方,只要运气好,这玩意没有全部进去,就能活命,劳资亲眼见到有人活下来过。今天,劳资本想救他一命,也不算救,最终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他自己命够不够硬。可惜他非要说最后那一句话,劳资实在是没办法了。” 何琪急问道:“他最后一句话,说了什么?” 菊长将手里的铜疙瘩装进去,再将家伙放回腰托里,瞥着何琪道:“今天,劳资审他的时候,除了老杨在场,还有一个人在场,我不说是谁,相信你也会知道。那个年轻人指着说他的鼻子,骂他会比李承乾还惨,呵呵呵呵” 何琪顿时吸了一口凉气,原来如此。 李绾凄惨的“呜呜”哭声,顿时从何琪身后传了出来,泪眼模糊的她,回过头来,朝着菊长哽咽道:“我大哥已经死了,我想带他走,可以吗?” 菊长轻啜着茶水,却是笑道:“你想带他走,自然可以。不过他不是你大哥,你也要收尸吗?” 何琪怔住了。 李绾瞬间亚麻带住了。 “你今年二十出头,你还有个二哥,你大哥至少二十六往上,今天这个年轻人二十一、二的样子,定不是你大哥。”菊长对李绾道,忽然目光一紧,逼向了何琪,笃定道:“劳资常年与人打交道,是什么人,基本不会看岔了,劳资晓得你虽然胆小,但骨子里却是个不安分的,你以后也会这样吗?” 这个问题却是把何琪难住了,真不好回答,因为世事无常,有时候,何琪明明就不想做的事,会被这个时代从背后蛮横的往前推,就像何琪忽然就成了白话文的代言人,想找白话文麻烦的人,第一个就逮着何琪骂。 张厚德是这样,林琴南是这样,康师也是这样。 “你若是要一个确切的回答,我想我自己都不知道,也就没法回答你了。”何琪望着窗外的雪说道:“你瞧见院子里下了一地的雪了没?有光的地方,我们就能看见雪,没光的地方,我们看不见雪,但雪始终还在那里。我这个人确实胆小,总喜欢避着光走,但同时,我这个人运气差,经常走着走着,忽然一扇窗户开了,我就被光照到了。如果你所说的那个人就是走在雪地里,被光给照亮了,那么,我想我极可能会是那样的人。” 菊长蓦的从怀里取出了两张船票,放在了桌上,倏地话锋又一转:“你既然不藏着掖着,劳资也就不必藏着掖着了。接下来劳资所说的话,你仔细听清楚了。北平不要待了,你那个棋馆也不要开了,以最快的速度,去平津码头,坐船回沪市,不要坐火车,对外就说是回沪市结婚。至于你的那几个朋友,最好也一并去沪市。 菊长尤为慎重的说道:“劳资看人一向准,你们可能不明白,你们这回挡住的是什么人的路?” 何琪猜到了菊长说的这个人大概是谁,但还想问的仔细一点,却被菊长打断:“不要问,若是相信劳资,尽快走。” 又道:“劳资这辈子是在刀尖上舔血混日子,身后无牵无挂,好坏烂命一条,死了也不可惜,唯有家中老母一弟尚在,但劳资已经很多年没回去过了。不是不能回,而是不敢回。今天劳资结这一桩善缘,也是想全了自己的一桩心事。” 菊长从怀里又取出了一封信,上面没写地址,也没落款:“如果你在沪市,哪天听到了劳资不在的消息了,切记不要去刻意打听劳资的任何事,也不要同别人说你认识劳资。然后麻烦你跑一趟徽州歙县,记得亲自把这封信交给我老母和阿弟,地址我就不写了,待你人到了徽州歙县,朝人打听一座许国八角牌坊,找一个大名叫许子国的人,小名叫爱guo。” 感觉菊长是在交待后事,这让何琪愈发的感到不安,此时也没无他法了:“请放心,我一定会亲自送到,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亲自送到。” 菊长摆摆手,道:“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要是可以,劳资希望你能在去歙县的时候,先去扬州,再去杭州,顺着钱塘江、富春江,新安江走到渔梁坝码头,摘一棵路边的野草,扔进新安江里。劳资十四岁从那里出发,二十三年过去了,一次都没回去过。人说落叶归根,劳资这辈子肯定是归不了根了,你就带着劳资的念想,按照原路回到第一次出发的地方吧。” 何琪点点头,应下了,此时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交待完了这两件事,菊长便不作停留了,起身便要离开,走至门口时,忽然顿住了身子,回过头,迟疑道:“要是有可能,我的老母亲问你,他的大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还请你替劳资美言几句。” “劳资不算个好人,但也不算个坏人。” “至于让不让进宗庙,随他们去吧。” 说完,菊长肥硕的身影跃入了小雪中,踩着光明,走进了黑暗里。 (本章完) 102、我老丈人是黑老大! 北平还飘着小雪,刮着刺骨的北风,南方的沪市则好多了,这几天接连出了几个大晴天,“李公馆”的前院里,何琪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唐医生给何琪检查完脖子,收拾着医疗器械准备走。 “玉白先生,不到半个月,您这支架就能拆了,保证不耽误婚事。” 何琪脖子还不能转动,只得瞥着眼笑道:“珐国医院的洋医生说我这脖子要修养至少三个月,到了您这儿不要半个月,看来洋医生也不是一定就好的嘛?” 李玉端着一杯热茶走来:“谢谢唐医生了,到时候来喝一杯喜酒。” 唐医生道:“一定,一定。” 明朝有李成梁手握大权,养寇自重,各个行业有各个行业的勾当,何琪的一句无心话,却是不经意间打开了李玉的话匣子。 待唐医生走后,李玉坐到了何琪边上,道:“玉白啊!你和绾绾回来有几天了,有些话我问绾绾,她怕是也不肯与我讲实话。绾绾长大了,向着你,我很高兴,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有些事怎么也放心不下。其余的事,我也不想多问,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知道,北边闹得很凶,你” 李玉握着茶杯,顿了顿,缓缓放下道:“伱与绾绾的大哥,有没有联系?” 何琪如实道:“没有。” 李玉长舒一口气:“没有就好啊!”又道:“我这个儿子,能耐不小,比我有出息,我盼着他能干出一番大事,可我又担心他捅破了天,没法收拾。北边闹得很凶,你又带着伤回沪市,绾绾与我说是结婚回来的,可哪能等不到你伤好呢?我其实都明白,你是避祸来着,别的我都不担心,沪市这地界上,我李玉说话还有几分作用,我担心的是你沾上了,往后脱不开身。玉白啊,一个女婿半个儿,你不是外人,这话我以前与李礼讲过,今天同样与你也说一遍,咱们家已经出了半数家产,又搭进去一个人,足够了。” 何琪还想知道的更多一些:“大哥,他.” 李玉摇了摇手,显然不愿多提李绾大哥的事,望着眼前的院子道:“古人讲家族兴旺,枝繁叶茂,成长青之势,这院里原来种了不少的花卉,再过一个月就有花要开了,一直到秋末,可冬季的时候,就都没了,我岁数大了,前些年,已经少管了很多事,都交给了李礼,觉着这院子冬季太单调了,就种上了竹子,可总觉得还是缺了点什么。上回你与德潜来的时候,我就问了问德潜,他是读书人,对着方面比我讲究。当时他就说冬季无花,当种腊梅。” 李玉手指着东北角的一处地方道:“你瞧瞧那边,我刚整的地,能种上几颗腊梅花,我问了人,他们说种腊梅得等到开春了,雪水消融的时候最好。你与绾绾婚后,刚好种腊梅,你就去买六颗腊梅树,种到那里去。明年冬天,下雪了,香飘满院。” 李绾红着脸走来,向着父亲撒娇道:“爸,你说什么呢?” 何琪这时才明白了过来,这是话中又藏着话了,老头子催着年底抱孙子呢! 李玉饮着茶,乐呵呵笑道:“我说的难道不对吗?我都多大年纪了,养了你们三个,个个不争气,你大哥不争气就算了,你二哥也整天不着家,他是刻意避着我。所以,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俩了。” 何琪道:“我们一定努力。” 李玉很满意:“诶,这就对了,事情就在那里,躲也躲不开,不如大胆的接着。我原先觉着文化人身上总是藏这藏那,扭扭捏捏的,就连德潜身上也有一股这个味道,但玉白,你的身上倒是没有,以后也不要有,这才是成大事的气质。” 李绾嘴一抿:“爸,你又在瞎说了。他就写个文章,都成这样了,还要怎么成大事?我们俩怎么回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等北平的风过去了,我们还要回北平。” 何琪皱着眉,有些听不懂了。 李玉道:“北边的风吹不到南边来,写个文章又不是捅破天,沪市这地界上,写文章的人多的是,也没见怎么着?北平也不见得就比沪市好,你们俩都是南方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再说,我年纪也大了,帮你们带带孩子,不好吗?” 李绾道:“我是女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您要承欢膝下,就去教训二哥,让他把那女的娶了得了,实在不行,就把大哥揪回来,怎么着也轮不到我?” 见女儿如此抵触,李玉下面的话也就不好说了,另说道:“玉白啊,你老家就一个远房伯伯了,怕是出了三服,不过结婚是大事,你看要不要请他来一趟?” 何琪一愣神。 李玉道:“你今年26岁,你父亲是40往上,你是出世在南洋,往这一算,你父亲那辈人应该是在光绪年间去的南洋。那时候的鸠兹是皖江米市,出海的大船多,想打听到不难。” 何琪道:“我那远房伯伯今年多大了?” 李玉道:“七十有六。” 何琪道:“那还是算了,这么远的路,怕是不便。” 李玉笑道:“那我便谴人通知一声,录个族谱,如此,也算是告知你何氏宗亲了。” 何琪道:“嗯!” 李玉接着道:“还有个事,想与你商议一下,你们的婚事,如今知道的人不少,届时怕是都要来,你们俩是如何打算的?” 不待何琪说话,李绾就抢着道:“爸,是我结婚,又不是二哥结婚,用不着让那么些人来。我们回来之前,都商议过了,就家里人与北平来的人一起吃个饭就行。” 何琪觉得十分不对劲,这事根本就没商量过,更不对劲的是,只要李玉一说旁外话,李绾就一定会打岔,这几天里,李绾甚至极少让何琪与李玉独处。 李绾果真岔开话,对着何琪道:“北平的几位先生今天已经启程来沪市了。” 何琪蹙着眉头,点头道:“好。” 夜晚的时候,李绾服侍何琪上床睡觉,这种事按道理由仆人来就可以了,但李绾非要亲自动手,但此时的气氛有些异样,李绾本打算避过,却是被何琪叫住了。 就像李玉白天说的,事情就在那里,避不过去的,不如坦白的接受,李绾知道何琪终于要问了,缓缓回了床边坐下,一脸的忐忑。 都临近结婚了,结果发现这事不简单,这让何琪很是纠结,生怕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见到了不好的事情,这桩婚事就黄了,何琪因此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也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李绾抿着唇,十根手指纠结着,内心也十分的煎熬,她怕了,怕自己家这点事被何琪知道,怕何琪一个文化人,接受不了。 屋内的灯光熏黄熏黄的,两个人都沉默着,忽然何琪伸出了手,揽住了李绾的腰,李绾顺势就躺在了何琪的臂膀里。 李绾小声的说道:“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就是想,以后我们生活在北平了,与这些事就都没关系了。” 何琪还是第一次与李绾躺在一起,嗅着她头发上的百合花香,心里说不出的安逸,只是在李绾的耳边,轻声说道:“德潜,知不知道?” 李绾嘘声道:“德潜先生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我家是做生意的。” 何琪安了心,继续道:“你大哥在追随孙先生是吗?和你们还有没有联系了?” 李绾转过身,面对着何琪,袒露道:“我大哥他是在东夷留学时,入的同盟会,追随的孙先生,已经不在家四、五年了。我们找不到他,除非他想联系我们。不过,我很确定,他现在就在北平。初三,你还没醒,我在医院里,他来找我了,想看看你,我拦着没让。初十,你已经出院了,我去街上买粮油,他又来找我了,想让我帮他藏几个人,我也没同意。他还给你写了一封信,让我转交给你,我.我没敢让你知道。” 何琪道:“信上写了什么?” 李绾像是犯了错,细声道:“我也不知道,我回来后就烧了。” 何琪搂紧了道:“烧了就烧了吧。”又叹道:“如果我看了那封信,怕是子国兄也没办法了,我们俩现在就回不来了。” 李绾蓦的哭了,哽咽道:“为什么你也是这样?我就是怕,所以才不想让他接近你。不管是南方,还是北方,我们不去管不行吗?你曾与德潜先生说国家孱弱的根本在于国民,不在于政治,需要普及白话文,推广新文化,进行思想解放。既然是这样,为何还要管他们的事?” 何琪道:“我没有管,只是见死不救,良心上过不去。” 李绾抽泣道:“在我六岁的时候,我娘就死了。对外是说病死的,其实根本就不是,我亲眼看见我娘被人杀死了,我大哥把我藏在了草垛里,就跳进了江里,才把那些人引走了。我大哥不稀得这份带血的家业,认定了只有孙先生才能救华夏,义无反顾的投身了,可他也不想想,当初我娘是怎么死的?他现在做的事,何尝不是带血的?几年前,就有人来说亲,可都是一个锅里煮的,我娘的惨死历历在目,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所以我去了北平读书,不想待沪市了。” 李绾娇弱的望着:“等伤养好了,北平的风刮完了,我们就立马回北平去,经营棋馆,写写文章,我们不要管其他的事,好吗?” 一个六岁的小女孩亲眼看到母亲惨死,心灵的创伤实在是太大了,何琪有些心疼,将被子盖在了李绾身上,搂紧了苗条了身躯,安慰道:“好!听你的。” 李绾会心一笑,在何琪嘴上轻轻啄一口,娇羞道:“先生,我把我们家的事全部与你说了吧,你提前知道了,也好作应对。” 何琪道:“好,你说吧。” 李绾娓娓道出:“我爸是十七岁出乡来的沪市,做老一辈人留下来的生意—贩卖生纸。我老家宣城产纸,他们就把这些纸运到沪市卖,但他们人少,经常受欺负,赚来的钱大部分都交了各个路口,回去的时候所剩无几。我爸气不过,就组织同乡抱团,后来渐渐在沪市站住了脚,但过得也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经常打打杀杀。我小时候,经常看到我爸被人砍伤了,浑身是血的回家里,我妈就一边流泪,一边给他擦拭伤口,他那背上,胳膊上,腿上全是伤疤。我妈劝我爸,不要在这样了,我爸说他后面跟着一大帮同乡,他停不下来了.” 何琪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的老丈人也是个有故事的人,还不是一般的有故事,仔细想想也是,偌大的沪市,鱼龙混杂,刀剑舔血,能闯下这样一份大家业,没几把刷子真玩不转。 至此,何琪也全明白了李玉白天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但何琪并不抵制,李玉他们那辈人的生存法则就是这样的,没吃人的本事就要被人吃,从道德的制高点去谴责他们,就似何不食肉糜。 “这么说,我娶的是黑老大的女儿?”何琪道。 “你后悔了吗?”李绾怯生生的问,目光中难掩担忧。 “就算后悔也迟了,马马虎虎吧。”何琪玩笑道。 “讨厌!”李绾娇声一嗔,身子又往里贴近了些,忽然感到了什么,娇滴滴小声道:“现在还不能,伤还没好。” “它是它,我是我,它不安分,与我何干?”何琪强词夺理。 惹得李绾“噗呲”一笑:“哼,你在北平昏迷的时候,都是我给你每天擦拭身体,该看的不该看的,我也都看了,你就别糊弄我了。” 李绾的脸庞紧贴着何琪的胸膛,变得忧郁:“其实我都明白,就像我爸从老家来了沪市,我大哥追随了孙先生,我二哥一心想当一个画家,却被迫打打杀杀。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理想,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理想,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无奈,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无奈。先生,你也是一样,就像那晚来我们家的胖菊长说的,你是一个不安分的人,你以后会比我大哥走的更远,结局难料,我现在就能看的到,但我不后悔嫁给你。你知道吗,我娘当年被杀死的时候,她不痛苦,反而是一种解脱,她厌倦了担心受怕的日子,不但每天担心我爸能不能活着回来,还要担心我们兄妹三个的安危。每次家门口出现了担货郎,走路的,或者是乞丐,只要是陌生人,我娘就害怕的不得了,赶紧把我们兄妹三个藏起来,水缸里,米缸里,床底下,她明明知道这些都没用,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李绾仰着头,凝望着何琪道:“我别的不求,就希望我能像我娘一样,走在你前头,千万不要让我走在你后头,我害怕像我爸一样,对着我妈的一件旧衣裳哭,对着我妈的一张老照片发愣好久,还要在孩子面前假装没事人一样。” 何琪的心被触动了,闭紧了眼睛:“别瞎想了,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就一定不会来,就似我活了两世最终要娶你为妻,都是命运的安排。” 李绾笑话道:“你上辈子就知道这辈子的事了?” 何琪道:“我这还没好利索呢?不正是活了两世么?” 李绾头抵着何琪胸口,感受着温热,呸着嘴:“就当我是瞎说的,你也是瞎说的,不准说不吉利的话了。” 何琪改口道:“好!好!哪来的两世为人啊?不过是我见色起意罢了。” 李绾笑的“咯咯”响,又道:“以后也不准和德潜先生出去鬼混,别以为我不知道。” 何琪大喊冤枉:“我一次都没有,不信你问豫才去?” 李绾道:“嗯!还是豫才先生值得信赖。” 《大章,不分了,影响阅读。》 (本章完) 103、《桔之过》 西南角的战事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全国的报纸每天都在报道,蔡松坡领导的护国军愈战愈勇,16日,其下辖的刘云峰梯团抵达滇川接壤之新场,向川南镇守使伍祥祯部发起总攻,次日,占领川省高县西北之横江。 伍祥祯部溃败,退守叙府。 此消息一出,举国哗然。 谁也没料到,二次革新中的北洋军竟如此的不堪一击。 西南角的战事失利,使得北平面临的局势十分严峻,警备司的鹰爪像是明朝的锦衣卫,昼夜不停地抓捕南方乱党,北平的各大报纸被肃清,严禁出现不同的声音,许多人因此被请去喝茶,这使得北平城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钱玄等人收到了何琪的消息,不敢再写文章了,打着来沪市参加婚礼的幌子,顺利到了平津,一路南下,于17日到达,同行四、五人,分别是迅哥儿,其弟启明,沈秋明,许寿堂,还有狗娃。 李礼亲自去火车站迎接,人一到,憋了一路的钱玄,就噼里啪啦的讲述着这一路的所见所闻:“蔡松坡此人果真厉害啊,卧薪尝胆,我们当初都小看他了,竟打的北军节节失利。我们到了徐州,至少有三镇军队等着前往武昌,呼呼.若不是妻儿老小在北平,我真想去西南参军。” 一大帮人风尘仆仆刚到“李公馆”,坐在客厅里饮茶休息,钱玄滔滔不绝的分析着局势,可惜在大家眼中,这与吹牛无异,何琪便笑道:“瞧你提枪都费劲,就别去给蔡将军添堵了,老老实实的在一旁加油助威就行。” 李礼托人订做了一辆轮椅,李绾推着何琪来与人见面,钱玄瞅着何琪脖子还不能动,就怼道:“诶呦,脖子不能动,嘴还是一样的硬,死鸭子嘴硬说的就是你。” 又对着拿着小本本唰唰记录的许寿堂道:“季茀兄,把这句话也记下。” 何琪坏笑道:“德潜兄,我听说大年初一你就送了豫才桔子吃,看来伱这活鸭子嘴也不软嘛?” 钱玄白眼珠子一翻,望着客厅顶部的吊灯,装作啥也听不懂。 何琪继续道:“季茀兄,把我这话也记下来。” 钱玄眼一挤,忙道:“季茀兄,别听他瞎说,哪有大年初一送人桔子的?往后你这传记若是让人看到了这一段,怕是以为你胡编乱造的。” 迅哥儿捏着烟,淡淡的说道:“德潜喜欢送青桔,这我是知道的,可大年初一那桔子是黄桔子,我一下子没认出来,若非玉白今日说起,我还真想不到德潜身上去,诶,当天还骂了许久那送桔之人,如此倒错怪了。” 何琪心一动,调侃道:“豫才,是你搞错了,德潜那是见你常吃青桔,怕你腻味,所以改送你黄桔子换换口味的,可你不识好人心,大年初一就骂德潜,失礼了啊。” 迅哥儿配合着何琪唱双簧,装模作样朝着钱玄躬身行礼:“德潜兄,抱歉啊!主要是我一年到头吃你送的青桔,忽见有人送黄桔子,生怕旁人以为我生平就喜欢吃桔子,往后就都来送桔子,那我不得天天上火,也要被气的上火,当时实在是情非得已,还请原谅则个。” 两人的这一出双簧,阴阳怪气了一阵钱玄,刹时逗得大伙笑的前俯后仰。 许寿堂传记作家,总喜欢随身带一个小本本,随时随即的记录,果断将这一段原汁原味的记下。 钱玄不放心,凑过来一看,顿时大窘迫:“季茀兄,万不可这么记啊!” 沈秋明也是个爱凑热闹的,出其不意,一把从钱玄抢过许寿堂的小本本,当众读道:“年初一,豫才忽见家中现黄桔,怒曰:何人不长眼,初一送桔?数日后,何玉白曰:此黄桔乃德潜送之,因其忧豫才腻青而送黄。如此,豫才释然曰:乃见桔,怒之,若见桔送桔,则错唔爱之桔,则火之桔来,怒之桔来,实乃非唔之过,乃桔之过矣。” 何琪不嫌事大,添一把火:“文名就叫《桔之过》。” 大伙简直笑抽抽了,客厅里一阵欢声笑语。 相隔不多久,前后两次来沪市,让众人觉得很是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事,短短数日没见,竟让人有了恍若隔世的错觉。 笑过之后,迅哥儿长长吐出一口烟:“玉白,你这脖子,不耽误事吧?” 何琪道:“再有一周就能拆了。” 迅哥儿点点头,吸了一口烟,忽道:“这脖子伤了,总能治的好,斗嘴斗不赢,如何根治?” 何琪瞥见钱玄捧着茶杯不撒手,一边饮茶一边在想点子斗嘴,便道:“得常斗。” 迅哥儿道:“常斗又如何?” 何琪道:“费水。” 钱玄一怔,感觉这俩人又冲着自己来了,赶忙放下了杯子,欲避之。 迅哥儿思索道:“此话怎样?” 何琪蔫儿坏笑道:“就好比德潜,斗嘴时爱饮水,可知为何?” 迅哥儿摇头。 何琪一本正经的说道:“斗嘴需动脑,脑子一动就发热,需水降温,脑子转的越快,温度就越高,水就被蒸发的越多,德潜斗嘴时爱饮水,约莫如此。” 迅哥儿点点头,似模似样询问道:“脑中有水,走路时,岂非‘咣当咣当’响个不停?” 何琪叹息道:“豫才,你说的对,这就叫一瓶水不响,半瓶子晃荡。”又对着许寿堂道:“季茀兄,都记下哦!” 迅哥儿与何琪一个捧哏,一个逗哏,两张嘴遇到一块,简直绝了,总是说出让人捧腹大笑的段子来,大伙皆捂着嘴,“咯咯”坏笑个不停。 钱玄见许寿堂又一字不落的记下,欲哭无泪,兀自“蹭”的站起身,撸起了袖子,指着何琪与迅哥儿道:“一个是伤残人士,一个会腾云驾雾,尔等皆靠一张利嘴横行霸道,我自知不敌,便手底下见真章,李礼,支桌子,取牌来,且看我钱某人牌桌上大杀四方,一解心头之恨。” 李礼憋笑红了脸道:“好!” 可惜,打桥牌,钱玄也不是对手,何琪记忆力实在是太好了,回回给钱玄的牌算算的死死的。 “换麻将!”钱玄气不过,不拼技术,该拼运气了,就不信,斗不过这俩人。 (本章完) 104、不寒而栗 李玉把距离“李公馆”不远处的一间屋子给租下了,充当临时住处,里面的设施一应俱全,夜晚的时候,李绾服侍何琪躺床上,正说着私密话,迅哥儿与钱玄来访了。 哥儿三大半没见,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有许多话要说,李绾知趣的出门去,钱玄一屁股坐在了床头,迅哥儿将窗户边打开了一条缝,站在边上慢条斯理的抽着烟。 钱玄将北平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现在北平的报纸上谈的全是“复孔”,康师尤为活跃,还联合一众老先生成立了“孔教”,白话文刚开始就被迫终止,但凡有人用白话,都要被对付请喝茶。 迅哥儿一言不发,一根接着一根的吸,钱玄喋喋不休,唾骂了许久康师的祖宗八辈,忽道:“程仲浦他们倒是硬气,继续执行计划,我见最新一期的《新年轻》上,仍旧在批判孔教,尤其是大骂康老东西,实乃解气,你说我们能不能改投稿《新年轻》?” 何琪慎重的思索:“不行,我们的根在北平,暂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钱玄不死心,又道:“化名呢?” 迅哥儿好言相劝:“你那文章一出,我就知道是你写的,我能看出来,旁人自然也能看出来。德潜,伱不似我与玉白,你家中妻儿都在北平,说是管制,实则在兴文字狱,这等关头,你万万不可鲁莽。” 钱玄道:“若是这样,我立马回北平把家中妻儿搬来沪市,解了后顾之忧。” 迅哥儿生怕钱玄上了头,真就回了北平,皱眉道:“我们在北平,早就被盯着了,能来沪市,是借口玉白结婚,你现在回去接你一家老小来沪市,你要用什么借口?现在西南战事吃紧,北平被管控的愈发的严,你回去了就别想出来了。” 钱玄眼一横,愤慨道:“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什么也不做?” 迅哥儿无话说,朝着夜色中吐着烟。 历史书记载,老袁就当着80几天皇帝,何琪掐指一算,老袁没几个月活头了,便道:“急什么?北平的风很快就刮过去了,届时再回去不就成了么?” 钱玄眼一冷:“谁知道北平的风要刮多久?我看你是巴不得躺温柔乡里,乐不思蜀。” 何琪知道钱玄在气头上,也不计较:“西南的战事,北军败了即可。” 钱玄更不屑了:“你怕是不知道,二次革新,南军北伐,被北军打的丢盔弃甲,虽说当前北军暂时失利,但长远来看,北军胜的可能性较大。” 何琪一板一眼分析:“我倒不这么认为,二次革新的时候,老袁手下三大将可都是出了大力的,可如今老段整日在家下棋,诸事不闻,老冯窝在苏省不动弹,王士珍人被限制在参谋部,不得亲临一线,现如今带领北军的都是什么虾兵蟹将?你再看看,北平的库里,此刻怕是耗子进了都得流着泪出来,诸多公职人员的工资,长的快一年都没领了。民四赔偿,诸国借款到期也没还清,纵使梁士诒有天大的本事,怕也难施展。这些都不说了,单说去年陕甘、晋,冀北,直隶一代都受了旱灾,今年开春,存粮也不足,北军的粮食都是从南方、东北调运,如今战事一起,南方的粮食输出锐减,全靠一个东北养北方多省,这也不是长久之事。” “打仗,同样的装备下,拼的不是人多,而是拼经济。自战事一开,粮价蹭蹭的往上涨,江南四个米市,沙市被战事影响已经停止,荆、湘的粮商就不得不迁往长江下游的九江、鸠兹、无锡,这三个都是在南边,全都依靠长江运输。我听说,已经有胆大的,准备联合起来屯硬通货粮食,借此作高粮价,发国难财。如此一来,加剧通货膨胀,老百姓手里的钱买的东西就少,平常年份,却要遭受人祸天灾,到时候第一个骂的就是北边。” 迅哥儿越听越觉得可信,掐灭了烟,问道:“可能预计出,需要多久?” 何琪思量道:“准备的说不来,不过照着目前这个趋势,要不了三个月。” 钱玄骂骂咧咧道:“干,还要等三个月,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还真就被钱玄骂对了,老袁果真活不了多久了,但何琪没法明说,靠在床头与迅哥儿相视一眼,各自放心不少,总算是说服了钱玄这个极容易上头的热血青年。 钱玄接着道:“你方才说沪市有人要作高粮价,发国难财,谁要干这‘缺德事’?” 何琪不答,却是神秘兮兮的反问道:“德潜,你当真清楚绾绾家的事么?” 钱玄眉头一拧:“当然清楚了,老李那点事,我都知道。” 迅哥儿又点了一支烟,眉头皱的更紧了。 钱玄也不打算瞒着了,娓娓道来李玉的发家史,何琪是早有心理准备,迅哥儿乍一听,被惊的不行,实在想不到,李玉外表看着和和气气,当年也是个敢拿刀砍人的狠角色。 钱玄意识到了什么,盯着何琪道:“我告诉你啊,老李是老李,绾绾可是从来不掺和这些事,如若不然,她一个女孩子,也不会孤身就跑到北平来读书了。我之所以介绍于你你,是觉得你与绾绾郎才女貌,很是般配,以后你们在北平生活,与沪市也没什么联系。就是说一千,道一万,老李当时也没办法,他要是没点难耐,在沪市这地界上,早就被吃的骨头渣都没了。你千万别瞎想啊!” 迅哥儿不禁望向了何琪。 何琪疑惑道:“我问绾绾,绾绾还说你不知道呢!原来你知道啊?” “她爸的这些事,我与她一个女孩子说什么?她自然就以为我不知道了。”钱玄咋咋呼呼,瞥着眼道:“绾绾是个好姑娘,才华与美貌兼具,关键思想前卫,正好与你相配,这才是我看中的。何玉白,娶了绾绾,你就偷着乐吧。不吃苦就不知苦,你要是娶了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窝家里女人,你说什么他也不懂,就像是长江与黄河,永不交汇,到时你便会知不合适的婚姻才是这世上最无聊的事了。” 迅哥儿浑身一震,吸入口中的烟忽然就没了味道。 见何琪反应平平,空有宝山而不知,钱玄顿时就羡慕嫉妒恨,道:“何玉白,你这人运气是真的好。你先前说我是一瓶水不晃,半瓶水晃荡,我说你才是半吊子水平,国学一窍不通,读个稍微难点的文章就要抠字眼,就这样,还能每天与我们这帮人谈笑风生,我就纳闷了,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何琪厚着脸皮道:“我光明正大混进来的。” 钱玄被气着了,继续数落:“哼哼。你倒是有理了?那好,咱就继续掰扯掰扯,你在国外浪迹了半辈子,啥成就也没有,一回国,就开了全北平最著名的棋馆,旁人说起来这棋馆都是你何玉白的功劳,实际背后出大头的还是我与豫才,有时候我还被你骂的狗血淋头,一个屁都不敢放。你混了二十多年还没结婚,绾绾屁股后面一大堆人追,不乏有钱有势人家的公子,哪一点比不上一穷二白的你?结果你俩倒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转眼就要结婚了,这特么真是没天理了?我都替那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感到委屈。然而,你现在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搞得像是绾绾配屈了你,这是给谁上脸呢?” 钱玄短短的一席话,却是道明了何琪自来到这个时代遭遇的种种,不过这厮尽捡好的说,何琪遇到不好的事,钱玄是一件不讲,何琪一拳锤过去,翻着白眼:“我就全是运气好,没运气差的时候?我刚回国那会儿,在平津被人劫了,在北平差点被卖了,你怕是都忘了?” 说句旁边话,李绾实打实的是黑老大的女儿,何琪都抱着李绾躺过一张床了,这会儿要是悔婚,早上提出的悔婚,怕是晚上就在黄浦江里了。 不过这些话,只是何琪瞎想的,又怼钱玄道:“我在你嘴里就没好话,越说越离谱,我要是不乐意,还能躺在这里听你叨叨个不停?我要是不念着情分,还想分设法的捞你到沪市来避风头?” “你在北平写文章,奋笔疾书,骂人骂爽了,结果账全算到我头上了,张厚德,林琴南,还有那个姓康的揪着我骂,你怎么不说了?” “我为什么脖子不能动,你难道不清楚吗?反正躺医院里,差点嗝屁的是我何琪,又不是你钱玄?” 比喷人,钱玄显然不是对手,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何琪的嘴像机关枪似的,没个停歇的时候,喷的钱玄怀疑人生。 迅哥儿抽着烟,一旁乐呵呵的看戏,一句话也不插,心里直骂钱玄没眼力劲,何琪写文章是不咋地,但他当面喷人是真的在行。 钱玄被喷的自闭了,何琪也就不得理不饶人了,接着之前的话道:“老头子下午出去的,到现在还没回来,说是宋、孔两家相邀,有事相商,下面的我不说,你们估计也猜到了。” 迅哥儿疑声道:“他们要联合作高粮价,暗中助南军?” 何琪噱笑一声:“笑话,他们唯一的目的便是赚钱。我给你们算笔账,沪市一百多万人口,粮食全靠外调,以一人一天四两口粮计算,一天至少十万斤粮食,一个月将近四百万斤,现在粮价已经高了三分之二,如果在次基础上继续抬高一倍,持续三个月,这赚的钱就是一笔天文数字。人不要钱可以,但不能没有粮食吃,就这一波,全沪市稍微有点家底的家庭,积蓄都得被收割掉。等战事一停,秋季粮食收上来了,通货一收缩,这又是一笔吓死人的利益。” “你们现在说说,他们这是要帮南军打北军,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钱玄听的后背直凉,不敢置信道:“他们怎么敢?” “他们当然敢。洋人银行高利率放贷,他们拿着这笔钱在上游的鸠兹就地买粮屯粮,沪市的几大帮派把世面上的粮店肃空,再负责销售高价粮,要是有不满的,白天有白天的人压着,晚上有黑帮的人压着。这是一条自上而下的利益链,各方都会收益,谁敢跳出来反对?” “这时候,谁敢唱反腔,谁就要被集火?” (本章完) 105、菊长曾是他的小弟 16日,伍祥祯部溃败,北军遭到重创,18日,武昌支援军赶到,南方双方在湘省战场开始了拉锯战,雪花一般的情报从前线传递到后方。 同日,鸠兹米市现身几名沪市商人,以高出市场价格,大肆购买粮食,就地屯粮,来自荆、湘,巢湖地区的粮食被收购一空,无锡米市上也有沪市商人大手笔买粮,姑熟至金陵长江段盗贼频出,航线受阻,京口至沪市段,有船只倾覆。 沪市的几大帮派开始肃空街面粮店,他们不但强买粮食,一切生活必备品都在强买之列,只隔了一日,情势忽然不对劲了,沪市的民众陡然发现市面上的粮价,蹭蹭的往上涨,盐、油等生活必需品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一时间,整个沪市人心惶惶,形成了抢购风潮。 李玉参加完那场酒宴,回来后,一直愁眉紧锁,再也没出去过,一直窝在家中,招待客人,对于那天的事,绝口不谈,何琪好几次想问问,都被李玉刻意岔开了话。 李礼这几日也不见了踪影。 何琪身体不便出去,不知外界情况,但钱玄与迅哥儿外出找了一趟程仲浦后,回来时,两人忧心忡忡,脸上写满了事情。 这天晚上的饭桌上,暴脾气的钱玄面色阴郁,独自饮酒,很快就醉了,不能自控,连李玉的敬酒也不接,接连说了几句指桑骂槐的话,被迅哥儿及时的拉走了,否则接下来的场面有些难堪。 待晚饭结束后,许寿堂、沈秋明,启明三人去了另一栋屋子休息,钱玄留下了,一边在呕吐,一边咋咋呼呼闹着要回北平,迅哥儿在一旁照看。 何琪找到了李绾,这事估计也只有拜托李绾出面了,被扶回了屋内后,躺在床上,焦急的等着李玉出现。 不多会儿,李玉踩着昏暗的灯光,端着两杯茶来了,面色如常,没有因钱玄的发作而生气,将一杯茶放到了床头柜,随即搬来了一张椅子,坐到了何琪的身前,慢饮着茶。 李玉既然肯来,那么便一定会说些事,何琪忽然不急了,拿起床头柜的热茶,轻啜了一口,李绾将房门关上,伏在栏杆上,对着楼下的迅哥儿,暗自作了一个ok的手势。 迅哥儿也暗自点点头,长舒一口气,去了前院里,点着一支烟,笑看钱玄在呕吐。 房间里,隐隐约约能听见钱玄的呕吐声,李玉走到床边往下看了一眼,不禁失笑:“这么多年了,德潜还是这样,酒量还是如此的差。” “十几年前,德潜第一次来沪市,才二十不到,那时我们一家还住在苏州河的大沿边,周围全是窝棚,对面就是珐租区,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德潜这个文化人很不适应,文绉绉的,大夏天的热死个人,衣服都汗湿了,他还穿着一身的长衫,我实在是怕他热倒了,就与他喝酒,然后把他灌醉了,衣服才扒了去。” 何琪听到此处,也不禁被逗笑了,接话道:“他到现在还穿着那身衣服呢!脾气执拗的很,晚上不醉的话,怕是要和你杠到底。” 李玉会心一笑,随即关上了窗,听不见钱玄的呕吐声了,其坐回了床前的那张椅子,兀自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支烟,擦着洋火点燃了。 何琪很是惊讶,印象中,李玉茶不离手,一直以来,就没见过李玉抽烟。 李玉吐着烟雾,嘀咕道:“我一直抽烟的,随身带一包,以前出去见着人发一支,不过年纪大了,绾绾不让抽了,但口袋里总要放一包烟,不放烟总觉得缺了什么。” 又问:“你抽吗?” 何琪道:“我不抽烟,回国后,倒是爱上了喝茶,但我也喝不出什么是好茶?我在北平有个朋友,说起来,你应该认识,他叫叫刘爱国,外号刘老五,刘阎王,北平警备司菊长。我那时候刚回北平不久,沾上了‘教堂案’,被他请去喝茶。他这人很怪,办公室与常人不一样,一半是审讯室,一般是会客的地方。他当时请我喝的是猴魁,说是拿了巴拿马金奖的茶叶,我往那一坐,什么好茶也都品不出了,当时只觉得水苦。” 李玉沉默了一会,方才道:“我知道他,想要在北平办什么事,绕不开的一个人。不过他有句话说的对,猴魁确实是好茶,家里也有,明儿个我拿给伱,和他那猴魁,同一个地方产的,我不怎么喝,总觉的有一股兰花香,不是文化人,喝起来会让人说是附庸风雅,你就很适合这股兰花香。” 何琪愕然,一时惊为天人,心里陡然冒出一个惊悚的念头,菊长与李玉很熟,甚至菊长那猴魁就是李玉送的,而菊长后来如此的照顾自己,也与李玉有关。 念及此,何琪猛然间想起了李绾曾对李玉说的一句话:“我们怎么回来的,你不是都清楚吗?” 是了! 因为李玉与菊长很熟,所以李玉很清楚北平的那些事。 否则,何琪遇袭,生死未卜,年三十,李玉怎么就敢让李绾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去北平? 那么问题来了? 李绾知不知道他爸认识菊长呢? 何琪认为李绾应该是知道李玉在北平有关系,但不知道是菊长这个人,所以,那晚菊长来访,说他毙了一个南方乱党,李绾才被吓得花容失色。 一连串的思索后,何琪得出一个结论,李玉这人,比想象的还要复杂,实在是太不简单了,难怪前几日,沪市的几大家族要请他去相商事宜。 “咳咳.”许久不抽烟,李玉被呛的咳嗽了两声,随即掐灭了烟,低头饮了一口茶,平复后,徜徉道:“快小二十年了,他样子也变了,胖的不行,当年他刚来沪市的时候,没得吃,瘦的像个猴。不过他打架是把好手,不要命,回回冲到最前面,我们都叫他‘拼命五郎’。” 如此说来,菊长曾经还是李玉的小弟。 李玉又饮了口茶,把思绪从二十年前抽回,继续道:“不说他了,说说德潜吧,事情是你告诉他的吧?” 何琪不予否认。 李玉道:“所以,你是故意的?” 何琪摇摇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李玉想想也是,淡淡的说道:“我教你一件事,以后遇什么人,讲什么话,似德潜这样的脾气,就不要与他讲这个话,除非你能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我年轻时,因为这个,吃过不少亏,也得罪过不少的人,有时候,往往因讲话得罪了人,自己还不知道。所以,讲话是一门学问,与人每讲一句话,都要深思熟虑。” (本章完) 106、大boss迅哥儿 李玉接着话继续道:“玉白啊,你比德潜多了些圆滑,这是好事,但你本质上来说,还是一个纯粹的文化人,与德潜不无二样,遇见了看不惯的事,总想着去改变。可这个世上有许多事,是无法改变的,天生就有,你看到了,听到了,又能怎样?码头上的工人,扛了一天的麻袋,回家吃上了一碗热乎的饭,他晚上睡得很舒服。拉车的车夫,今天拉了一个客人,给了比平常多一倍的钱,他也很高兴,回家开开心心睡大觉。菜市场卖鱼的小贩,今天早早的把鱼卖完了,提前收摊回家。而伱们这些文化人,随便写一篇文章,收入却是他们难以想象的,但你们不高兴了。为什么呢?因为,你们读了书,眼界更开阔,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一些事,总觉得自己肩负着拯救华夏于危难的使命。李季是这样,所以我从没拦着他,绾绾要嫁给你,我也不拦着。” “晚上,你让绾绾来找我,我明白你要说什么,我能理解。但我想明确告诉你一件事,已经木已成舟,没有人能去改变。沪市这么大,今天没了三大帮,明天就会冒出来另一个三大帮,今天没了孔、宋,明天又会冒出来张、陈,你们现在看到的就像是水中的浮萍,一片绿色,可绿色背后却是的一池子的黑水,不把池子水放干,舀了一块浮萍,明天就会长出来。” “你能把池子水抽干吗?” 何琪原本也不打算能干嘛?自己几斤几两,还是分的清楚的,与李玉的一番交心谈话,只是想知道李玉大概是一个什么样人,然后拜托他做一件力所能及的小事。 “爸,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一份信,你看一下。” 李玉倒是迷糊了,费心想了好几天的说辞,竟没派上用场,打开了抽屉,取出了信件,看着写信人,顿时心一颤,陡然望着何琪道:“你与他认识?” 何琪道:“爸,你先看信,看完再说。” 李玉慎重的打开了信件,仔细的看完后,陷入了深思,半晌后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何琪诡笑道:“你不是嫌这钱丧良心吗?这不巧了吗?” 李玉手中捏着薄薄的信,重新审视了一眼何琪,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何琪沉声道:“今天早上送来的,绾绾知道,但没看过信,你是第二个看过这封信的人。我没把握说服你,就不敢让德潜与豫才知道这件事。” 李玉背着手,在屋内踱步,沉默不语,显然是在衡量得失,这是一件大事,何琪端着茶,靠在床头,也不说话。 又是半晌之后,李玉道:“你说说,蔡松坡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何琪道:“实话实说,我与蔡将军仅两面之缘。第一次是我赢了高部道平之后,老段爱棋,一帮人来棋馆贺喜,当时蔡将军也在,不过我俩没说几句话。第二次,我上回来沪市,得了金牌,回北平后,老段在府中请客吃饭,蔡将军当时也在场,他与杨士琦不对付,两人绊了几句嘴后,蔡将军去了院子里。我也不喜欢杨士琦这人,也去了院子里。当时北平下着雪,老段家的腊梅花开了,我见蔡将军站在竹前,却无心赏竹,便说他是眼中赏竹,心嗅梅香,他被我说中了心事,如此聊了许久。那次之后,我俩就没接触过了,不久后,听说他病犯了,要去东夷治病,谁料他虚晃一枪,回了彩云省。他对我讲他不喜欢竹子,很喜欢腊梅花,寒冬腊月,万花消逝,唯有梅花傲立枝头,虽然短暂,但也足矣。他是一个敢说敢做的人,他说他的病重了,无力回天,要趁着最后的时间,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如今我才知道,他当时所说的惊天动地的大事,是什么事了。” 何琪惋惜道:“他的病无药可救,没多少日子了,我不知道他如何知道我在沪市,但他求到了我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头上,说明情势一定很急,我很敬佩他,想帮他一把。” 李玉静静的听着何琪说完,对蔡松坡这个人肃然起敬,但李玉不似钱玄一般,热血上头,这个社会教会了他是什么是理性,反而冷静的问何琪:“你是想帮助他这个人,还是支持他现在所做的事?” 何琪想了想道:“帮助他这个人居多。” 李玉诧异道:“你不看好南边?” 方才李玉这个老丈人在女婿面前小露了一手,现在何琪这个女婿准备故技重施,在老丈人面前也小露一手,免得被小觑了。 “北面是东夷人支持,南面是瑛珐霉等国支持,所以这一仗是一定要打的,可西南一开打,沪市就大动作频频,这里面怕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听说蔡将军当初回彩云省的时候,路过沪市,停了几天。既然要打仗,那就要有武器,要有粮食,蔡将军没有通天的本事,武器粮食不会凭白无故天上掉下来。这一仗,不能打的过长,老百姓架不住,也不能过短,短了收益不高,这几天的报纸上说,南军攻势放缓,湘省战场成了拉锯战。约莫是蔡将军打的急了,打疼了北面,后面的人担心了,便劝他慢一些,物资跟不上了。” 李玉双眼一亮:“你又如何得知了?” 何琪当然不会说自己知道历史进程,只好高深的说道:“爸,这都是瞎我猜的。” 李玉收下了这封信,主要是上面有个联系人,深吸一口气后,叹道:“猜的便不作数,就不要与旁人讲了,免得多生事端。你刚说的事,我已知道,这封信我先拿走了,这几天李礼要回一趟老家,你与绾绾26号的婚礼,他没时间就不参加了,你就别怪他了。至于其他事,不要去打听,也不要去说,好好养伤,脖子上的石膏先不急着拆,明天我叫唐医生来,再检查一次,别留下了病根,老了就有的受了。” 何琪双目炯炯有神,十分感激:“爸,谢谢了,德潜的事,我来搞定,保证让他明天给你赔酒道歉。” 李玉笑着摆摆手,出了门去,随后李绾就进来了,见何琪一脸的笑,顿时就明白了,忙又下了楼,对着迅哥儿笑着点了点头。 迅哥儿如释重负,像个大boss一样,舒心的抽着烟,朝着夜色吐着白圈圈。 其实,迅哥儿才是第二个看过那封信的人,李绾是第三个,而这个办法,也正是迅哥儿想出来的。 可怜的钱玄,啥事儿也不知道,持续呕吐中,黄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本章完) 107、李礼出事了。 这个世界上,看不惯的事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就好比一个着急赶路的人,忽遇了一场大雨,如果他恰巧又没带伞,那必然是要骂娘的,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挡也挡不住。 李玉也说看不惯的事那么多,纵使有心,但也无力,何琪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故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了一件说起来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尚可心安。 一场源自各方势力搏斗下,无法避免的南北战争爆发了,然而最终买单的,却是与这件事毫无相干的平民老百姓。 沪市的老百姓大概怎么也想不到,短短数日,原来能买十斤粮食的钱,现如今只能买五斤了,纵使这般,有钱也不一定就能买的到。 矗立在外滩的“和平饭店”,高高耸立着,精致的装饰下,是推杯换盏,是觥筹交错,是西餐牛排,是殷红酒液,他们俯瞰着这座即将被秋风扫过的城市,面对着疲于奔波身影的背后,是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大抵一笑而过罢了。 何琪低调的迎来了自己的婚礼,没有三媒六证,没有十里红妆,更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在众多亲朋好友的见证下,李绾换上了鲜红的嫁衣,何琪牵着她的手向岳父李玉磕了三个头,然后一起吃了一顿晚宴,这个婚礼就算完成了。 婚房也没特意布置,只是李绾的闺房里多了几件何琪的衣服,贴上了几个大红剪纸双喜字,这是沈秋明挥笔写的,迅哥儿照葫芦画瓢亲手剪的,钱玄亲手贴的。 传统婚礼晨迎昏行,李绾披着红盖头,满心欢喜的等待着,醉醺醺的何琪,被一众损友裹挟着进婚房,接下来自然是要闹洞房了。 李玉捧着一杯茶,靠在门口,乐呵呵的看着房里面闹腾,就属钱玄闹腾的最欢,可算是找着机会了,又是以媒人的身份,以长辈的身份,以好友的身份,要与何琪各饮三杯酒。 何琪喝了,晚上洞房就没了,不喝,过不了钱玄那一关,何琪不想自己新婚之夜,像个死猪一样,只好乖乖认怂,依次恭敬的喊媒人,德潜大哥,姑父,任凭钱玄托大。 钱玄过后,迅哥儿又坐上了那把椅子,倒是没怎么为难,只是让何琪发表一下新婚感言。 何琪两世为人,如今结婚了,恰巧又喝了酒,一时心中感慨良多,借着酒劲说道:“我父母早逝,多年来一直浪迹世间,居无定所,我每一个地方,每走过一段路,回首看时,身后空空荡荡,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患得患失,尤其是在夜里一个人的时候,我担心就算我消失了,也不会有人知道。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绾绾,往后哪怕走再远的路,去再远的地方,只要我一回头,绾绾都在,她补全了我人生的一块拼图。如果说,我这一辈子有过最荣光的时候,我想就是现在;如果说,我这一辈子有过最不可思议的时刻,我想就是现在;如果说,我这一辈子有过最激动的时刻,我想就是现在;如果说,我这一辈子有过最幸福的时刻,我想还是现在。今天我们还年轻,但明天我们可能会逐渐变老,绾绾会慢慢变胖,不再苗条,我会老眼昏花,成了一个邋遢老头,我们还可能会经历一些痛苦,之后心情也会变得麻木,但以上所有的这些,我都不会害怕,因为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一个人了,我们将会携手度过,矢志不渝。” 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话,让大家深有感触,迅哥儿点点头,让开了路,钱玄咧着嘴笑道:“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听着还怪感动人的。” 迅哥儿瞪了一眼:“你一个送桔子的懂个什么?” 钱玄悄悄撇过头去,不敢接话,给大伙乐得不行。 许寿堂在小本本上刷刷的下,将以上话全部记录下来了。 李玉从门口慢慢的退去,下了楼,去了前院,靠在了椅子上,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支烟,望着天上的繁星,静静的抽着。 夜深人静,众人散去,浑身大汗的何琪躺在床上,搂着怀中滚烫的娇躯,不禁觉得这就像是一个无比真实的梦,却又害怕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让何琪十分的纠结,不禁开始幻想,如果眼前出现了一个可以回到以前的机会,自己会如何选择? 回去亦或者不回去,这让何琪开始患得患失起来,然而不知何时,夜色抹去了一切,何琪嘴角带着笑,沉沉的睡去了。 这几日,“李公府”原本喜乐融融,但湘省的一份紧急来电,让这份喜气戛然而止,李礼出事了,送货途径洞庭湖时,两条船被炸了,生死未卜。 李玉近几年身子差了很多,听到这个消息,一时没挺过来,倒在了床上,甭管李玉年轻时如何的叱咤风云,但此时他只是一个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太过于残酷。 这件事说起来,何琪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不是受何琪请求,李礼也不会出这样的事,如今李玉躺在床上,何琪理所应当的站出来。 在李玉床前,何琪道:“绾绾,你在家照顾好爸,我去湘省。” 这一趟湘省之行,不同于往常,李绾深其中凶险,但一边是生死未卜的二哥,一边是丈夫,李绾不知道如何选择。 仅仅过了一夜,李玉的头发又白了不少,一脸的沧桑,也想明白了诸多的事,微闭着眼,细细衡量后,不能送了李礼,再把何琪搭进去,长叹一口气:“玉白,不要去了,生死有命,认了。李礼是我儿子,就当为他老子偿债吧。” “爸!!”李绾呜呜的哭泣道。 “爸,我是去找李礼,又不是去干嘛?只要你还在,他们就不敢把事情做绝了。这件事因我而起,李礼出事了,我负有不可推卸之责任,就算李礼真的那我也要把他找回来。”何琪坚持道。 李玉沉默半晌,在衡量何琪的话,他何尝不想把李礼找回来呢?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定要去湘省,您拦不住的。”何琪又道。 何琪外柔内刚,是个不折不扣的倔脾气,这一点,李玉早就知道,见何琪一脸的自责,铁了心要去湘省,李玉生怕何琪背地里偷偷地去,吃了大亏,索性道:“绾绾,伱去把福叔叫来。” 福叔是一名司机,何琪见过几次,第一次与李绾去外滩购物,就是福叔开车送的,李绾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 不一会儿,福叔来了,有点胖,个子不高,一脸的和气,话也不多,属于丢进人堆里,也不会注意到的那种,李玉道:“找一下樵夫,就说家里没柴火烧了,让他想办法送些来。” 福叔点点头,不再多话,退去了。 (本章完) 108、樵夫来了。 “绾绾,你出去把门关上。”李玉面色平静,待李绾出门后,双手衬着床,费力的想要往上坐一点,何琪赶忙过去扶着。 李玉摇摇头,不要人帮,示意自己可以,虽然身子吃力,但李玉还是艰难的借着自己的力量,缓缓的靠在了床头,虽然已是大口喘着气,头上沁出了汗。 “我口袋里有烟,你给我拿一支来。”李玉指着挂在衣架上的衣服道。 何琪取出了一支烟,递给了李玉,又擦了一支洋火,给点着,知道李玉要吩咐一些比较重要的话,因此坐在了床沿上。 烟雾弥漫着屋子,屋里静静的,李玉吸了小半支,随即掐灭了,道:“玉白,我要嘱咐你几件事,伱要仔细听好。第一,待会有人来,他会带你去湘省,一切都要听他的。他问你什么,你如实答什么,他不问,你不要答,也不要过问其他的事。第二,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身上的三颗子弹不会给我留下多少日子了,原本打算让李礼接手,让你与绾绾回北平,但如果李礼真不在了,你就得留在沪市。我早就看开了,倒不是说舍不下这一份家业,而是不得不如此,身后吃饭的人太多了,没人领着他们,迟早要被吃肉喝血。第三,李季那边不要主动联系他,他如果朝你伸手,你也不要理会,我给他的已经够多了。李礼的事,不要告诉他,如果我哪天不在了,你让他回来看一眼就行。最后,我求你一件事,我想在有生之年,能看到我李氏的后人,你和绾绾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让他姓李。” 何琪细细思量道:“爸,第一、第三件事,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但第二件事,我现在不能答应你,李礼一定不会有事的,他在沪市,我回北平,这才是正理。” 李玉闭起了眼:“但愿吧!” 何琪出了房门,见李绾焦急的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李绾一把扑上来,泪眼婆娑的道:“你小心点,一定要回来。” 何琪抱着怀中人,替她擦掉了眼角的泪,鼓着笑道:“爸都安排好了,我不会有事的,你在家照顾好爸,等我与李礼一起回来。” 李礼的事对外说是船只遇到了风浪沉了,楼下的众人也都面色凝重,又知道何琪要去湘省,也都跟着担心着,生怕出现意外,其中知道实情的迅哥儿深知此行之凶险,最是担忧。 迅哥儿找了个机会,避开了众人,对着何琪道:“我与你一起去,这件事,我也有责任,主意是我出的,不能让你一人犯险。” 何琪拒绝道:“这件事与你可没一毛钱的关系,信是蔡将军写给我的,老爷子是我劝的,你就别往自己身上揽责任了。老爷子已经给安排好了人,这次去湘省,轻装便行,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你就放心好了。” 又道:“豫才,北平的风很快就要刮过去了,一切与我料想的差不多,有些事,我只与你说不跟德潜说,不是不信任德潜,而是德潜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需要时刻有人给他拉着缰绳。如果,李礼身故,我我就不回北平了,李季不在,老爷子身边不能没人,北平那边的事就只能看你了,我在沪市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喊出声音,一定不会让你独木难支。” 何琪说的很浅,但迅哥儿玲珑心思,一猜就知道何琪不回北平的缘故是什么,沉默了一阵后,一支烦闷的烟被点燃了。 晚上,“李公馆”来了一个人,身材有些消瘦,裹着一件黑色大衣,面向斯斯文文,带着一副眼镜,胡茬有些稀疏,福叔领着他上楼,与何琪在楼梯转角处迎头碰上了。 他打量了何琪一眼,然后笑了笑示意,何琪谨记李玉的话,不该过问的事,不要主动过问,于是也回头一笑示意。 他进了李玉的屋子后,福叔就静静的守在门口。 楼下大厅里无一人在,沙发上空空如也,迅哥儿他们已经去了另一栋屋子休息,何琪坐在了沙发上,低着头深思。 李绾从厨房走来,端来了一碟子水果,不安的坐到了何琪身旁,抬头望了一眼楼上的福叔,不禁靠在了何琪的肩头,一颗心七上八下,她知道丈夫马上要去湘省了,但她没有办法,只能作临行前无声的支持。 临别之际,何琪也不知说什么,抬起了头,伸手岔了一块水果,喂了妻子吃了一半,自己吃了一半。 一会儿功夫,楼上的门开了,福叔领着人下了楼,他先一步朝着地下车库走去,福叔在后稍稍等了等,才朝着何琪唤道:“姑爷,该走了。” 何琪站起身,抱了抱妻子,又吻了一口,便朝着福叔走去,下了几道楼梯,来了车库,却不见人影。 蓦的,门后走出一个身影,何琪被吓了一跳,福叔倒是如常,打开了车子,从里面拎出一个皮包,交给了他,他颠了颠份量,笑道:“老福,整的什么货?这么重?” 福叔道:“都是先生交待的。” 他道:“行吧,我知道了。你回吧,我带他走了。” 福叔并没有走,目送着何琪随着他,一步一步走进了黑暗里,直至完全看不到身影了,才回头上了楼。 何琪谨遵李玉的嘱咐,不该问的事绝不多问,所以紧跟着前面那个人身影,在黑夜中绕七绕八,不知走了多久,以至于两条腿都走麻了,才来到了一条河边。 这里没有人烟,一片荒芜,四周没有一点光亮,只有天上朦胧的月色,能隐约看清两岸有光秃秃的芦苇杆,他回头将皮包扔给了何琪。 突如其来的沉重,让何琪猝不及防,一下子没接住,皮包半拉着掉地上了,他并不在意,用老家话道:“在这块等着拜动岚。” 何琪顿时明白这人是谁了。 李玉称呼他樵夫,而他又会讲老家话,做事又神神秘秘,那么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本章完) 109、 一九一七年,一月底,新年刚过没几天,连日来的大雪终于停了,「李公馆」的院子里,东北角的几株梅花开了,香飘满园,李玉背着手,佝偻着身子,静静的站在腊梅花前已经许久了,福叔给披上了一件厚棉衣,便开始清扫腊梅树下的余雪。 不一会儿,李礼的墓就露出来了,一个圆圆的土包,一方小小的碑石,福叔站起身道:「老爷,天凉了,回屋里待着吧,楼上也能看见少爷。」 李玉没吱声,恍若无人,依旧只盯着李礼的碑石看。 「李公馆」的门口停下了一辆汽车,一个穿着黑色风衣,头戴一顶黑色圆礼帽,脚踩一双黑皮鞋,全身上下一身黑的人从车上下来。 他进了屋里,一股暖气迎面而来,刚做完月子的李绾,体态丰腴,近身前来,为他脱去黑色风衣,换上了一身青色的棉长衫,这才露出了他本来的面貌。 他正是何琪。 「外面天冷,爸一直在二哥那里待着,福叔叫不回来,你去劝劝吧。」李绾悄声道,抬头望了一眼,又低下了头,系着长衫的纽扣,继续说道:「大哥来信了,说想回来看看二哥,我问了,爸没说话,估计是不同意。大哥好几年没回来了,爸见一次就少一次。」 何琪想着妻子的话,不禁望向了前院,透过模糊的窗户,隐约看见一个苍老的身影站在腊梅花下,点头道:「嗯!我知道了。」 又道:「小淑儿醒了吗?」 李绾回道:「福妈在喂奶。」 何琪想了想道:「你让福妈等会再喂,我先去把老爷子劝回屋里。」 李绾刹时笑了。 何琪转身从挂在衣架上的黑色风衣口袋里,取出了一包「哈德门」,就是迅哥儿爱抽的那一款,朝着前院走去,见了福叔点点头后,便朝着老爷子走去。 洋火擦多了,不容易着,何琪擦了好多次才点燃了一支,接着又用点燃的烟,接连点燃了三支,弯下腰,竖在了李礼墓前,拢了一堆雪固定。 三支烟冒着猩红的火星,白烟袅袅上升,老爷子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见李绾没跟着来,径直从地上捡起一支烟抽,一边咳嗽一边抽。 「你就不能抽好一点的?」老爷子一边鬼鬼祟祟的抽,一边埋汰「哈德门」差劲。 「吸烟有害健康,好的差的都一样。」 「抽的不是烟,是人情世故。」 「哦!那看来他们是比我懂,都开始抽这个了。」 老爷子欣然一笑,颤颤巍巍抽了一半,忽将烟扔地下了,一脚踩住了,因为李绾来了,见着何琪在抽烟,顿时抱怨开了。 「你在外面抽就算了,怎么回家了还抽?小淑儿还小,闻不得烟味,你一抽,爸也想抽,他年纪大了,唐医生说不能抽......」 老爷子好似没事人一样。 何琪也不戳破,遂将烟掐灭了。 李绾道:「小淑儿哭了,不肯吃奶,吵的闹腾,你去抱抱她。」 何琪还没搭话,就见老爷子已经掉头往屋里赶了,小淑儿就是老爷子的命根子。 雪地里还留着一支抽了一半的烟,李绾小声嗔道:「唐医生说抽烟不好,你以前不抽的,少抽点。」又道:「方才仲浦先生托人来送话,说是明天中午请你去吃饭,可明天中午徽州商会的一些人早就约好了,你拿个主意。」 何琪道:「徽州商会改到晚上,明天中午去仲浦先生那儿,年刚过完,这几天怕是要不着家,你把能推的都尽量推了,初八晚上,家里准备一下,我要请报刊的编辑来。」 李绾神色一凛:「有必要吗?」 何琪深吸着冷气道:「有必要。」 李绾一瞬间,紧张的十根手指纠结在一起。 已经走上了这条路,没得后悔药吃了,何琪将不安的妻子搂紧怀里,安慰道:「别怕,有我呢!不会有事的。」 ...... 楼上的婴儿房里,老爷子正抱着小淑儿喂奶喝,一脸的宠溺,何琪悄悄的走进来,对福妈小声道:「福妈,拿几条干净的尿布来。」 福妈心领神会,遂将地上的脏尿布收拾到篮子里,出了门去,何琪将门关上,走到老爷子面前,看着安详的吧唧吃奶的女儿,肥嘟嘟的脸蛋,会心一笑。 「爸,柴火不够烧了。」何琪一边摸着女儿的小手,一边说着话,虽然老爷子在过去的一年里,已经把所有的担子都交了,但似这等事,何琪还是会事先说一声。 老爷子不生波澜,抱着小淑儿转了个身,走到了窗户边,不让何琪摸小淑儿的小手。 「老黄要当和事佬,私下里想请我这个老家伙去下棋,说你的棋太高了,下不过。他也不想想,你可是大国手,东夷人都拿你没办法,他窝在法租界就能有办法了?法租界就管法租界的事,闸北、南市、县城、市中心区,徐家汇、杨树浦可不归法租界管,这里是华界。徽州商会要在沪市建厂,市政都欢迎,老百姓也支持,江湾是市府所在地,县城是老城厢,城隍庙一带,南市住的人多,都是房子,徐汇是烂泥塘,可不就只能在苏州河一带的闸北建厂了。码头不让碰,那就靠近火车站,交通方便嘛,这事合理合法,有人非要拦着不让,坏规矩,那就怪不得旁人了。」 「玉白啊!往后抽了烟,就不要碰小淑儿,我现在不抽烟,不见人,不出门,其他的事你自己看着办,以后也别来问我了。我是真的老了,不服老不行啊!过去的一年里,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我不如你,李礼也差着你许多,如此我就放心了。徽州商会办的好啊,不用打打杀杀,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我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我做不到,他们几个老家伙自然也做不到。」 「你下棋,我放心。」 「场子一定会建在闸北。」 洞庭湖底下,至今还沉着两条船,十七条人命,何琪想起半个身子都没了的李礼,被鱼虾啃烂的李礼,心里就涌起了一股钻心的疼。 「囡囡啊!吃奶呀!囡囡啊!睡觉觉咯!」老爷子抱着小淑儿哼着儿歌,瞥着腊梅树下,墓前的两只烟,已经熄灭了许久了。 ...... 210、黑白通吃 一般治安比较混乱的地方,都会比较黑暗。 二十世纪初的沪市,高大上的租界和租界越界筑路区自然不在行列中,剩下来就是华界的那几个地方了。 诚如老爷子所言,市中心区就是黄埔江湾那一片,市府所在地,县城就是在老城厢、城隍庙一带,南市的商业区居多,而闸北的工厂居多。 要说乱,首当其冲是闸北,苏州河边一排血汗工厂滚地龙,沪宁铁路沿线挤满了逃荒的难民,这里是最贫穷、最暴力、最底层、最阴暗的沪市。 从火车站往北,沿着沪宁铁路,有三块地皮上的房屋建筑,难民窝棚已经被清扫一空了,该赔的钱,徽州商会一文不少的赔付了。 何琪不搞强买强拆那一套,所以老百姓也很配合,甚至就连住在这里的难民窝棚也获赔了。 地皮去年11月份就规划出来了,徽州商会计划建一个纱厂,一个火柴厂,一个卷烟厂,但一个多月过去了,依旧没动工。 不是工人被打了,就是建筑材料被偷了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总之,只要一动工,必定要出事,沪市警备厅管不到这里的事,这里是黑帮的天下。 今天,又一批材料被运到了工地上,果然,不消一会儿,来了一伙人,约莫有十几个,气势汹汹,还提着几个汽油桶,将几名工人一顿拳打脚踢之后,将那些汽油全部倒在了建筑材料上。 带头的人叫老疤,因脸上有一道斜长的刀疤而得名,为人十分嚣张,脚踩着一名被打的奄奄一息,躺在雪地里的工人身上,取出了一支烟,擦着了一支洋火,点着了烟后,顺手将还着火的洋火往身后一丢。 工地上顿时燃起了一片熊熊烈火,被融化的雪水顺着地面流淌到了工人身上,不一会儿,工人的衣服全湿透了,冷的瑟瑟发抖。 “大冬天的,衣服湿了,得多冷啊,来,带他去烤烤火。” 剩余的几名工人被吓得跪在地上求饶,唯有一名年纪轻一点的,被老疤的小弟反缚着双手,却朝老疤吐了一口血唾沫。 “诶呦!很有骨气嘛!”老疤放过了脚底下的工人,叼着烟走向了这名年轻人,看着被打的血迹模糊的一张脸,邪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老疤,你特么记好了,劳资叫王力,有种就弄死劳资,否则迟早砍你全家。” 老疤手底下的人也一阵哄笑,笑王力的不自量力。 “诶呦,劳资好怕怕啊!”老疤蔑笑道,还亲切的为王力整理好衣襟,这时看到了王力手腕上部的纹身,是一把斧头,呵呵笑道:“伱斧头帮的呀?很硬气嘛?” 一支点燃的烟被按在了王力纹着斧头的手腕上,顿时有了一股皮肤被烧焦的糊味,疼的王力青筋暴露,却是咬紧了牙关,愣是没喊出一声。 烟灭了,老疤又擦着了一支火柴,当火焰燃烧这王力的手腕时,疼的王力再也忍不住,拼命的挣扎,老疤笑着斥责两名手下:“抓紧点,别浪费了火柴,风大,不好点。” 王力被老疤的两名手下牢牢控制住,手腕被烧的溃烂了一大块,疼的脸上汗水与血水一起往下滴,只得嘶吼道:“老疤,劳资草拟姥姥的” “坚持下,马上就灭了。”这点威胁,老疤丝毫不以为然。 火柴最终灭了,被扔到了雪地上,很快连余薪都灭了,可疼过之后的王力,依旧昂着头,没有服软,老疤也不想与一个没听过名字的小人物计较那么多,还指望着王力传话呢。 老疤又点了一支烟,背对着王力,望着眼前的熊熊大火,淡淡的说:“回去告诉那个下棋的,下棋就好好的下棋,写文章就好好写文章,文化人就干文化人的事。他一个文化人来闸北抢我们这帮大老粗的饭碗吃,叫不给活路,这不净扯淡了呢么?” “去你姥姥的。”王力骂道。 “别嘴硬,再有下回,送你去烤火。”正说着,老疤忽瞥见那几个跪在雪地里的工人,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懊恼道:“特么的,瞧我这脑子。” “你们几个,没看见人跪地上,这大冬天的,多冷啊,赶紧带他们去烤烤火。” 几个工人吓得拔腿就跑,可惜路都被堵死了,见跑不脱,又跪下哭喊着求饶,额头都磕破了,老疤亲切的安抚道:“烤烤火,取取暖,多好啊。听说你们老板不差钱,连住窝棚的都赔钱,你们卖苦力的一辈子才赚几个钱,你们老婆孩子有福了。” 汹汹烈火被加了几个助燃剂,火势烧的越来越旺了。 王力目眦欲裂,喊得撕心裂肺:“老疤,xxxxxxxx” 何琪此时也在烤火,不过是在仲浦先生家里烤木炭火,今天仲浦先生请吃饭,易白沙与汪孟邹作陪,桌上就四个人,桌底下是在燃烧的木桶。 去年,老袁一命呜呼后,北平的风顿时停了,老段上台后,诸多戒严一一清除,风气一改往日,迅哥儿与钱玄回北平后,继续进行白话文运动。 为了响应迅哥儿与钱玄,何琪在沪市也开了一家杂志社《萌生》,主编还是钱玄推荐的,叫刘半夏,原来是一名鸳鸯蝴蝶派作者,写才子佳人,莺莺燕燕那些,在沪市小有名气。 《萌生》主要是宣扬白话文,这点倒是与《新年轻》志同道合,不过何琪财大气粗,纵使《萌生》一直赔钱,也无关痛痒,但《新年轻》不行,去年六月份,亏得几个股东闹着要分家,一度要停刊。 汪孟邹急的没办法,找到了何琪,说明了来意,何琪也不在乎那点钱,阔绰资助了一把,仲浦先生说要给相应的股份,何琪也没要。 所以,今天这顿饭,是仲浦先生专门感谢何琪当初的资助而请的。 虽然大家都在同一座城市,但彼此见面不多,满打满算不到一只手的数,倒不是何琪不愿,而是如今的身份使然,走的近了,会给仲浦先生与他的《新年轻》带来麻烦。 当初菊长说,他不是不想回家,而是不敢,他干的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这一年来,何琪深有体会,故仲浦先生的饭局就一直拖到了今天。 “玉先生,身体可好?”仲浦先生问道。 “还行吧,如今烟也不抽了,酒也不喝了,天天抱着孙女不撒手,我有时候想抱一抱,老爷子都不让,嫌我身上烟味大。”何琪笑道。 “这日子好啊!什么事不愁,什么事都不用烦,抱抱孙女,颐养天年,我老了也能这样,就好咯。”仲浦先生也笑道。 汪孟邹瞅着站在门口,不肯进来的两个身影,喊道:“我说,两位公子,听到了没?还不进来,磨蹭什么呢?” 进来的是仲浦先生的两个儿子,遐延与遐乔,面色稚嫩,穿的破破烂烂,脚上鞋子烂的大拇指都露外面了。 “你们俩不是一直好奇玉白先生么?咯,玉白先生今日总算是来了,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汪孟邹道。 “玉白先生好!”遐延与遐乔兄弟俩,畏畏缩缩的行礼,对何琪既敬佩又害怕。 如果说要谁是去年沪市最牛的人,那么一定非横空出世的何琪不可,像是一匹烈马,带领徽州商会横冲直撞闯进沪市商界,短短一年时间,就连开二十多家工厂,有人戏言:徽州商会赚的钱就似黄浦江的水。 眼红的人大有人在,想分一份子的人也不再少数,但无一例外,都不敢出手,因为何琪的背景很复杂,白面上与老段关系匪浅,皖系上台,沪市自然是重中之重,市政里当权的少不了皖系的人。 黑面上,有“徽州同乡会”在背后支持,也就是俗称的“斧头帮”,所以说,何琪在沪市黑白通吃,没那个金刚钻,岂敢揽那个瓷器活。 仲浦先生让遐延、遐乔两兄弟上桌吃饭,两兄弟不肯干,但何琪一开口,两兄弟道不出一个不字,立马服服帖帖的坐下了。 饭吃到了一半,福叔进来了,凑在何琪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何琪面不改色,起身对着众人敬了一杯酒,抱歉道:“临时出了点事,实在是抱歉。” 仲浦先生道:“怎么了?” 何琪抿嘴一笑,淡淡的说道:“厂里几个人工人怕冷,烤火取暖出了事,出了人命。为厂里干活出的事,我们有责任,不去不像话。” (本章完) 111、霞飞路88号 工地上的大火已经熄灭,灰烬也已经被扫除,不过地上还是漆黑一片,没人知道不久之前这里刚消失了三条生命,何琪踩在斑斑点点的残雪上,脱下了帽子,深深鞠了一躬。 何琪点了一支“哈德门”,心情很不好,因为这件事本来可以避免的,现在事情出了,各方都看着,有条不紊的计划被打乱了。 是谁临时让送的建筑材料? 不明不白的三条人命,这事必须有个解释? 回去的路上,福叔在安稳的开车,何琪沉郁道:“福叔,不回家了,去办公室。” 霞飞路88号宣沪大厦,法租区,宣沪印刷馆办公点,全沪市最大的印刷公司,每天印刷的报刊多达几十万数,站在三楼办公室里,整条霞飞路的繁华一览无余,对面即是汇丰大厦,两旁也都是各国名企,电车从眼下徐徐驶过,从容不怕,两旁街道上走的大部分都是洋人。 何琪站在窗户前,望着楼下默不作声,不一会儿,办公室门被敲响,福叔带着一个人进来了,缺了一支胳膊,何琪转过身,见来人,顿时就明白了。 福叔随即出了门,守在门口,何琪望着这人,顿时怒不自来,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就扔过去了,这人干杵着,纹丝不动,任由烟灰缸砸在头上,很快血流满面,很硬气。 何琪还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哑然。 “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 张韶光,鸠兹人,当年随着李礼去湘省的一共18人,张韶光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那条胳膊就是丢在了洞庭湖,那封电文也是他发回来的,之后何琪与老樵去了湘省,找到了他,此后便一直带在身边。 “我错了!”张韶光没有解释什么。 “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你怕我忘了李礼的事,所以就想用这个蠢办法,挑起两帮火拼,把我绑上船,为李礼报仇,是嘛?” 被猜出心事,张韶光一点也不惊讶,对于何琪,他是了解的。 “家属善后好,算工亡,双倍赔偿。” “我知道了。” 张韶光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就出去了。 “福叔。”何琪喊道。 福叔眼中不起一丝波澜,仿佛没看到张韶光一脸的血,也仿佛没见过何琪刚发了一场大火,进了办公室后,便关上了门,随后便静静的待着。 “查的怎么样了?”何琪闭起了眼,面容严峻。 李礼出事,何琪唯一确定的就是帮里有内鬼,当时行踪被泄露了,事后张韶光说他们是被紧急叫来的,一共17人,之前都不知道要送货去湘省,中间两艘船也没靠过岸,所以船只被炸一定是内鬼干的。 对于张韶光这个说法,现在已经无从考证,毕竟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了,换而言之,他的嫌疑最大,虽然何琪打心里不相信张韶光是内鬼,也没有这么蠢的内鬼,但不能不防着,所以张韶光并不知道何琪接下来的计划,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还没有。”福叔平静道。 “下面人怎么说?” “阿东、阿华两兄弟,说是要请人来烤火。大发,大刘也来问了问,还没动。” 都是一帮江湖草莽,今天你弄了我,明天我就一定要弄伱,找回这个场子,否则没法在闸北混下去,林耀华、林耀东两兄弟在帮内,向来以讲义气著称,出了这事,定然不能忍的。 “老樵怎么说?” “杂志社忙,他在写文章,没过问。”福叔就像是一部百科全书,问什么,都能回答。 何琪虽然极力的想洗白徽州商会与帮里的关系,但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老爷子当初靠这个起家,何琪接的是老爷子的班,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下个帖子给卢公子,晚上百乐门见。商会那边也去通知一下。”晚上闸北火拼必不可免,要想林耀华、林耀东两兄弟不吃亏,就不能让他们束手束脚,毕竟靠近法租区,动静大了不好收拾,何琪要想办法替他们创造环境,那么浙省督军卢永祥的独子卢小嘉就是关键,虽然档次够不上袁二公子与段鸿叶,但在沪市这一块来讲,无人敢惹。 福叔心领神会,退去了。 办公室里,剩下了何琪一人。 办公桌上有一台旧式的摇号电话机,何琪一下子无事可做了,想了想,给《萌生》杂志社打去了一个电话。 此时杂志社里最是忙碌,《萌生》是月刊,每月30号发售,《新年轻》是每月15号发售,两者刚好错开时间。 临近月末,审稿,最终定版等琐事一大堆,忙得刘半夏脚不离地,接着电话便急促道:“喂,有什么事吗?” “是我!”何琪笑道。 电话那头一顿,刘半夏听出了何琪的声音,这么个大老板一个月不着一次面,想想也太不负责了,索性打趣道:“你是谁啊?” “半夏兄,你就别装傻充愣了,我自知我这个老板当着不称职,为了赔礼,明晚我在家里设宴,款待全体杂志社编辑与同仁。” “嫂夫人昨天已经来了一趟,还买了诸多礼品,特意嘱咐了这件事,我们《萌生》杂志社全体13名员工,一定会在明晚准时出现在‘李公馆’,好好敲一顿你这个甩手掌柜的竹杠。” “敲竹杠肯定是敲不到了,家常小菜倒是有几碟,一杯黑杜酒,一碟肉酿面筋,不知可否?”刘半夏是江阴人,黑度酒是江阴特色酒,肉酿面筋是特色菜,可见何琪用心了。 “那敢情好啊!我一个小编辑,能被堂堂日理万机的徽州商会总裁记在心里,荣幸之至。”刘半夏道,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德潜最近有没有给你来电?” “前几天来电了,说是孑民先生想聘请他和豫才去北大,他答应了,年后就报到,不过豫才还没答应,想让我劝劝豫才。” “对,就是这个事,我在豫才兄那边说不上话,估计也只有玉白兄你了。孑民先生去北大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以北大为基础,扫除六朝骈文,推广新文化,那么豫才这个干将就一定不能缺席。” 事实上,就此事迅哥儿也来电提到了,并阐述了不想去北大的意图。 现阶段,北边有钱玄,迅哥儿与沈秋明组成的白话文阵营,南边有《新年轻》与《萌生》加油助威,白话文已经初步取得了与文言文对抗的资本。 这个时节,孑民先生又再入北大,意图不言而喻,就是要给白话文与文言文提供一个公平交战的平台,但同时也伴随着诸多规则的限制。 沈秋明本来就在北大教书,现在钱玄又去了北大,迅哥儿是想留一手,不想被规则限制的死死的,所以才不愿去北大,就与鸡蛋不能放到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一样。 何琪很能理解迅哥儿的想法,因此并没有劝解,不过这事在电话里一时说不明白,何琪道:“半夏兄,豫才不想去北大,自然有其缘由,电话里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明晚当面我与你细说。” “好!”刘半夏吭声应道。 挂断了电话,何琪点了一支烟,靠在了椅子上,细细得思虑,新文化运动的进程不经意间提前了不少,在原有的历史中,新文化与文言派矛盾最尖锐的时候是仲浦先生去北大当文科学长,如今仲浦先生顾着《新年轻》,还没动身去北平,双方就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时刻了,何琪担心钱玄顶不住压力。 如果迅哥儿能进北大,那是最好不过,但迅哥儿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何琪想了半晌,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快速促成仲浦先生去北平,这一尊大神只要往那一站,一切都稳了。 说干就干,何琪当即又拨了一个电话到《新年轻》杂志社,接电话的是易白沙先生,他说仲浦先生有事出去了,等会才回来。 何琪挂断了电话,下了楼,坐上了车,直奔“渔阳里”胡同。 (本章完) 112、悲绝的易白沙先生 仲浦先生一回编辑部,就看到中午没吃完饭,就匆匆离去的何琪在等着,好奇道:“我说玉白兄,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何琪玩笑道:“往后想吃你一顿饭不容易,中午就吃了一半的饭,我细细一想,太吃亏了,索性处理完了事,就来赶来吃另一半。” “哈哈哈!!!”仲浦先生被逗乐了,知道何琪这个大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也不想耽误工夫,直言道:“玉白兄,全沪市想请你吃饭的人,从我这儿能排队排到黄浦江边,伱就不要打趣了,是什么重要的事啊?” “我托人给你订了一张去北平的票。”何琪道。 仲浦先生一下子就明白了何琪说的是孑民先生聘请去北大任文科学长的事,不禁笑道:“这事也烦着了你啦?” 何琪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将自己的担忧娓娓道来,并道:“先生所担忧无非有二,一来《新年轻》去处未定,二来家中留人,我这儿有个办法,先生暂且一听。先生只管速去北大报道,替德潜稳住局面,《新年轻》也当搬去北平,这事我替你办,一月之内,一定原封不动的送到北平。其二,先生家中之人,我会谴人护送至北平,安安全全的交到先生手里。” 仲浦先生一时也无话了。 北平是全国文化政治中心,北大是重中之重,那里才是文化争论的焦点所在,在沪市,只能加油助威,有心无力,现在有了何琪的做保,仲浦先生心里的那点顾虑就统统不成事了,当即点头应允了。 “玉白兄,我在沪市还有些其他的事要处理。”仲浦先生凝望了易白沙一眼,又道:“元宵前,我一定会到北平,不耽误北大开学。” “有先生的话,我就放心了。”何琪点点头,随即离去。 易白沙是一个忧愤的人,他忧的是国,愤的也是国,在易白沙眼里,这个世上只有两种人,正义与邪恶,但何琪却是一个让易白沙很难分辨的人,亦正亦邪。 仲浦先生之所以不能立刻启程去北平,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便是易白沙不愿去北平,何琪走后,仲浦先生道:“白沙,我们要好好谈一次了。” 既然仲浦先生去意已定,易白沙也没什么好说的,转过了身忧郁道:“仲浦,无需多言,我知你心意,北平是文化交汇点,必不能缺了你,但但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回老家教书。” “易白沙!”仲浦先生大着声:“你既然知道要推广新文化,就一定要去北平,这与我们俩当初回国时的理念一致啊,并没有矛盾的地方,可事到临头,大战在即,你为什么就退缩了?你看着我说,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好歹来,我必不饶你。” 易白沙转过了身,变得更加的忧郁了:“仲浦,你就别再问了,也别留到元宵了,何玉白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帮你妥善处理好。” 仲浦先生态度坚决,不依不饶:“不行,你今天必须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你若是没有背弃理想,又不能让我信服,我就是抗,也要把你抗到北平。” 易白沙刹时红红的,低着声道:“仲浦,我没有背弃理想,我回老家教书,一样可以为新文化作贡献。” 仲浦先生眼中冒着光,浑身战意盎然:“那能一样吗?北平,复古老顽固的大本营,辜汤生,林琴南,章士钊,梅光迪、吴宓、胡先骕,随便一个都是学界的泰山北斗,他们此刻都在北平。而我们呢?只有德潜,豫才,沈秋明等寥寥数人而已,这时候不去北平,什么时候去北平?” “可我.我.”易白沙话不能出,断断续续。 “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北平有什么让你惧怕的?连我都不能讲?” “仲浦,你觉得靠笔杆子真的能救国吗?”易白沙直直得望着仲浦先生,眼中黯淡无光。清廷不在了,恶霸们横行霸道,共和了,恶霸们仍旧横行霸道,不过是换了一批人而已,换来换去都是一副德行,易白沙彻底绝望了。 “不知道,但一定要去做,做了才能知道。” “如果还不能呢?” “那我就当以身试药了,让后来拿我当教训,重新来过,我相信,总能找到一副药来治病。” 易白沙眼中已是一片湿润,摇摇头,凄惨的笑道:“仲浦,我不是你,你跌倒了能爬起来继续战斗,我没那个勇气,我看不到希望了。共和,帝制,张勋复辟,现在又共和,保不准哪一天又帝制了,上面的人全是为了一己之私斗来斗去,哪里会管老百姓的死活?去年的一场仗,沪市的粮食就涨成了天价,老百姓买不起,就只能逃荒,饿肚子,沪宁铁路沿线死了多少人,你难道没看见吗?他们全是饿死的,试问有哪个人管过他们的死活?” “这个国家完了,烂透了,没救了,仲浦。”易白沙流着泪,眼中露着凄绝,脖子上青筋暴露,用力的嘶吼道:“今天你问我为什么不去北平,好,那我就告诉你实话。我怕我去了北平,见到了他们,就忍不住要拿刀子捅他们这帮畜生,捅这帮伤天害理的畜生。我要炸死他们,让他们尸骨无存,挫骨扬灰。” “现在,你还要我去北平吗?” 仲浦先生怔住了,久久无语。 “那你便不去北平,去刘半夏的《萌生》,也好过回老家教书。” 易白沙揩着泪,挥挥手道:“仲浦,别劝了,写文章并不能让我感到泄愤,反而会让我感到更加的愤怒,还是让我回老家吧。我要写一本大书,把这些人的罪行全部写出来,我要让他们遗臭万年。” 编辑部的鸦雀无声,两人相顾无言,惜别之际,易白沙忽然问道:“仲浦,你还记得我们回国乘坐的那条船吗?遇到的邹永成吗?” “记得。” “他跳黄浦江未遂,你嘲笑他,说他是一个糊涂人,并说自绝是懦弱者行径,此生绝不会做此等蠢事。当时我反驳你说‘无情未必真豪杰’,没准哪一天,我也会像屈子一样,投江自尽。现在,我想问问你,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像屈子一样,投江了,你也会嘲笑我吗?” “易白沙,你说什么糊涂话?”仲浦先生愤然指责道:“你要是敢那么做,你易白沙就是我最恨的人,我会恨你一辈子。” 顿了顿,仲浦先生平复了心情:“对不起,我失态了,你什么时候回湘省,我送送你。” 易白沙先生笑的得明媚。 (本章完) 113、卢小嘉之上 公共租界戈登路上,有一栋标志性的三层建筑,近代前卫的artdeco建筑风格,外观华丽,内部富丽堂皇,灯光优美璀璨,名“paramounthall”,并以谐音取名“百乐门“。 自打一建成,“百乐门”便红遍了上海滩,号称“东方第一乐府“,一流的爵士乐队和红舞女,成为了上流社会争奇斗艳,社交应酬的首选,也因此吸引了无数的社会名流。 何琪第一次来这里时,着实被惊讶到了。 特别是二楼的舞池和宴会厅,里面的设计极其现代,有大量的镍、水晶和白色木头布置,白色的大理石旋转楼梯通向大舞厅,最大的舞池计约500余平方米,舞池地板用汽车钢板支托,跳舞时会产生晃动的感觉。大舞池周围有可以随意分割的小舞池,既可供人习舞,也可供人幽会,尤其是阳台上一个由玻璃地板做成的透明舞池,下方有脚灯,让人感觉好像在鸡蛋上跳舞。当两层舞厅全部启用时,可供千人同时跳舞,室内还装有冷暖空调,陈设豪华。 霓虹的灯光让这夜色忽明忽暗,“百乐门”前人来人往,六辆进口汽车依次停靠在“百乐门”大门口,齐刷刷下来二十来人,站成一排,统一的黑色服饰,派头十足,引得行人驻足围观。 何琪下了车,一袭黑色风衣亮相,气场十足,福叔撑着一把伞走在前头,后头跟着徽州商会的几人,个个与有荣焉,梳着大背头的张经理已经笑容满面的在门前恭候着了。 “何先生,卢公子已经到了,在二楼,里面请。”张经理躬着腰,引在前头,毕恭毕敬。 何琪点头一笑,并不多言。 “这谁啊?派头这么足?”有人问道。 “上海滩,还能有几个何先生?”有人答道。 “哦哦!!”这人顿时明白了。 “百乐门”共三层,一层为厨房和店面,二层为舞池和宴会厅,三层是高档酒店。 “去宴会厅用餐吧。”何琪道。 张经理不作声,从去舞池的路上折返,又领着众人去最豪华的“泰源”厅,徽州商会的数人依次坐下,特意留下了何琪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这是给卢公子留的。 “菜肴早就准备好了,何先生,我这就去知会卢公子一声,说您到了,在‘泰源厅’等着。”张经理非常有职业精神,提醒道。 “不用了,赶紧上菜。”卢公子出来玩,身边缺不了人跟着,何琪人一到,那边立马就通知了。 一位玉树临风,西装革履的浪荡公子哥进来了,正是卢公子。 电视剧中刻画的卢公子形象轻佻,出入风月场所,行事作风放浪不羁,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那就大错特错了,现实中的卢公子智慧与轻佻并行。 年轻气盛的卢公子初来上海滩,就干了一件捅破天的大事,这事在电视剧中时常出现,便是将老黄暴打了一顿,一战成名,家喻户晓。 事后若不是杜老板亲自上门道歉,老黄说不定真就被干掉了。 老黄是谁啊? 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青帮大佬,有头有脸的法租界巡捕房神探,黑白两道,谁遇见了老黄,都得给是三分薄面。 卢公子干的第二件大事,知道的人不多,便是干掉了原警备厅长徐国梁,替父解忧,何琪倒是出了一点小力,毕竟是老樵动手的。 两人见了面,彼此心照不宣,卢公子一点也不感到生分,不消人说,便径直坐到了预留的空位上,身上一模,忘带烟了,朝何琪道:“来一支。” 何琪将“哈德门”摆到了桌面上。 卢公子一看,顿时笑岔了:“琪哥啊,你一个堂堂大老板,在上海滩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出个门几十号人跟着,就抽这个烟?” “我就抽这个,你要是嫌差,没得抽了。”何琪说着,自顾自的点了一支,惬意的吸上一口。 “别,就这个。”卢公子皱着眉头,点了一支,顿时被呛到了,劲儿比“仙女”大多了,便挖苦道:“伱抽这个烟,怪不得别人欺负你。” “知道了?”何琪平静道。 “当然了,上午的火烧的那么大,珐租界可全看到了。”卢公子轻微提醒一句。 宴会厅的大门适时被关上了,张经理很识趣的出了门,守在门口,挥手让送餐的服务员在门外候着,不该听的不听,这是规矩。 “哦!看就让他们看吧。上海滩天天有人放火,也不在乎我这一处,肚子饿了,赶紧吃饭,别耽误你时间,免得曼利小姐等急了。”何琪没什么表示,风轻云淡。 卢公子还以为何琪请他吃饭,是要找他帮忙的,却始终不见何琪开口,顿时纳闷道:“谈正事呢,说她做什么?我说,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全上海滩的人可都看着呢?你就不表示表示?” 又道:“有什么事只管说,那个老东西,算个屁,我替你摆平得了,正好上次的账一起算。” 何琪嗤笑一声:“我一个正经做生意的,打打杀杀像什么话?上海滩的风浪大,跳的最欢的一准先吃铜疙瘩,还能劳卢公子的大驾?前几天一堆事脱不开身,今儿个请你来,是想给拜个晚年,老爷子那边我就不去了,回去帮我问候一声。” 既然拜年,自然有礼物,何琪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股权认定书,只要签个字就成,卢公子一看,顿时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不要。” 卢公子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敢要,其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别看其在上海滩一手遮天,但在北边的几位公子哥眼里,还是够不着面,何琪的徽州商会能在短短一年内崛起上海滩,与北边的几位公子哥脱不了干系。 这也是卢公子从来不在何琪面前摆谱的原因。 当然,该给的面子,何琪是从来不缺。 “没动他们的,是我个人分你的,要是嫌少,就直说。” “那哪能啊?”话点到为止,卢公子也就不再推辞,将这份股权认定书收入囊中。 “回头签好字,谴人送给福叔就行。”何琪指着恭候在门口角落里的福叔道。 “知道了。”卢公子看了一眼福叔,随后道:“福叔,让他们上菜,我早就来了,肚子饿瘪了都。” 何琪与卢公子短短的一席话,虽然没明着说,但透露的信息量巨大,下方的几个徽州商会的成员,个个都是人精,一听就明白了,顿时在心里起了滔天的波浪,相当于吃了一颗硕大的定心丸。 他们原本只是个稍微有点本钱的徽州小商人,去年初,何琪找到了他们,组建徽州商会,抱团取暖,一起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起初,大家是看中了何琪的身份背景,认为至少能得一方庇护,也就同意了,没想到,徽州商会越做越大,短短一年时间,在上海滩连开了二十多间厂子,强势跻身一方财团。 这就让这几位心里感到不安了,特别是年底闸北的几个厂子一直没建起来,中间不断有人搞破坏,而何琪又没什么动作,着实让人感到担忧。 没想到,何琪的来头远不止想象的那么简单,卢公子揍老黄眼都不眨,那么卢公子之上,会是谁呢? (本章完) 114、苏州河 大圆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单这一顿饭的花费,就无比奢华,普通人想都不敢想,十六铺码头一个抗包小工一年能挣6到8块大洋,而这一顿饭就抵得上100名抗包小工一年所挣的钱。 饭吃的差不多时,宴会厅外来了一个人,对着福叔汇报了几句,福叔听完后,来到了何琪身边,一如往日的平淡,小声道:“姑爷,事情好了。” 卢公子放下了筷子,一脸的好奇。 下方的几个人也齐齐放下了筷子。 何琪笑道:“明天初八,是个好日子,宜破土动工,我让人连夜送了一批材料到工地上,听说晚上闸北有人闹事,我怕材料又被烧了,就让福叔找几个人盯着,索性没事了,明日正常动工。” 卢公子霎时明白了,报仇不隔夜,闸北的事平了。 吃完了饭,众人往舞厅里走,何琪招来了张经理,小声嘱咐了几句,张经理似乎是不可置信,之后一脸兴奋的朝着前头跑去。 待众人踏入舞厅时,音乐刚好停止,舞台上的舞女站作一行,舞池里,跳华尔兹的男男女女皆眉头不解,卡座上的众多身份高贵的客人大感不满,灯光全部聚焦在了入口处的卢公子身上。 张经理站在台上,对着麦克风激动的喊道:“今天,全场的消费由卢公子买单,贵客们,只管吃好喝好玩好。” 包场最著名的娱乐场所“百乐门”,全上海滩有实力的大有人在,但这么做的却是头一个,卢公子一惊,扭头望向了何琪,就见何琪笑着点点头。 身后的几个徽州商会成员也被何琪的出手,震的一愣一愣的。 “让我们欢迎卢公子。”张经理大着声音,带头鼓掌。 于是,偌大的“百乐门”舞厅顿时响起了排山倒海的掌声,全是为卢公子的大手笔而鼓掌。 舞厅里待了一会儿,何琪就走了,卢公子知道何琪晚上有事,也就不留了,喝了一会儿酒,搂着妖娆的曼丽小姐,上了三楼酒店。 闸北沪宁铁路沿线,林立着数不清的窝棚,是不折不扣的难民营,这里面九曲十八弯,若没有认识的带路,寻常人进了里面一准迷路。 夜色遮盖下,这里面漆黑一片,只有极少数窝棚里的煤油灯发出不明显的光,将烂泥地的路照的忽明忽暗,福叔平静的走在里头,不一会儿来到了一个明亮的住处,进了屋里。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大梁上系着三根麻绳,吊着三个人,老疤赫然在其中,腿上、肚子上有几个血洞,然而这都不是致命伤,致命的是全身上下的几十处刀伤。 王力面目狰狞的站在老疤的面前,缠着手和砍刀的绷带在往下滴着红色,其余两个也都被砍得不成样了。 福叔进了屋子后,瞥了一眼吊着的三个人,面无表情,从容的在身上取出了一张票据,递给了正在包扎伤口的林耀东、林耀华两兄弟:“其他的事摆平了,这是何先生另外给的,按着老规矩办就行。” 林耀东接下后,看了一眼数目,十分满意,紧接着林耀华便问道:“福叔,你办事,兄弟们都放心,不过我们晚上踩了他们十七个场子,按照老规矩,谁打的就是谁的,不过大发、大刘晚上也是出了力的,巡捕房要来闸北,被他们带人堵住了,现在还没回来。” 福叔道:“巡捕房在法租界才叫巡捕房,在华界便不叫巡捕房。” 林耀东思虑道:“您老看看,是不是让何先生打个招呼?” 福叔道:“明天没消息,我亲自去领人。” 耿直的林耀华又问:“福叔,趁着您老在,这十七个场子,你说怎么分吧,免得大发、大刘说闲话。” 林耀东瞅着一眼弟弟,心里直叹气,总想着滚刀尖混饭吃,没有一点眼力劲,接过话道:“福叔,场子都给大刘、大发,何先生给的足够了。” 林耀华眉眼一挤,顿时不乐意了,这可是他拼死得来了,却见大哥一直在使眼色,只好生生忍住了,但脸上不悦很明显。 “啊东,这些事,我就不管了,你选一个场子给王力吧,其余的伱自己决定。”福叔瞥了一眼王力,说话耐人寻味。 林耀东道:“王力,大东路的那个赌场,明天你带人去管。” 王力从一个名不经传的小马仔,一天就升级成了小头头,顿时激动的不行,羡煞了一屋子的小马仔,连忙朝着两位老大与福叔磕头道谢。 似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何琪是不会出面的,这会儿已经回了“李公馆”了,老爷子与小淑儿都睡着了,大厅里却灯光明亮,李绾独坐着。 门口的车子刚停,李绾就迫不及待迎出门去,见着何琪安全回家,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的捉弄人,李绾明明不想走母亲走过的老路,却无奈的重蹈覆辙了。 车子没有熄火,何琪也没进屋,反而一把将妻子拉上了车,车子一直开了苏州河边,夜风有些冷,何琪将风衣脱下,披在了李绾的身上。 这一年来,何琪很忙,李绾怀孕了,又生了小淑儿,夫妻俩很少有独处的时间。 晚上,何琪喝了些酒,忽然没了睡觉的念头,便想着出来走走。 夫妻俩手牵着手,漫步在苏州河边,不远处有一座钢铁大桥,叫“外白渡桥”,桥上车水马龙,灯火辉煌,像是一条明亮的彩带,横跨苏州河两岸。 两人一路无话,走到了桥上,何琪背靠着护栏,李绾伏在何琪胸口,两人就像是一对小情侣一样,相拥在人潮中。 “怎么了?”李绾抬着头,怯生生的问道,何琪的反常,让其感到担忧。 “没怎么,喝了酒,不想睡觉,出来逛逛。”何琪望着桥上川流不息的行人,又道:“我们已经很久没出来了,上一次,应该是你带着我去外滩买衣服。”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明明就不喜欢铺张浪费,那天,怎么就给我买那么名贵的衣服?是不是早就对我有所图谋?” 窝在怀里的李绾娇嗔道:“才没有呢!我就是想看看,你与他们是不是一样的人?娶的是我,又不是我们家。” “那现在,看出来了吗?” “你既娶了我,又娶了我们家。” 说来何琪也是无可奈何,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果当初何琪没想着帮蔡将军的忙,就没了李礼出事,那么此刻何琪应该是在北平,下下棋,带带孩子,空了骂骂老顽固,神仙过得日子。 可是,一切都不可能重新选过了。 时间就像是这条河里的水,一去不复返,而这条弯弯曲曲的河,始终刻在城市的中央,它养活了无数人,也埋葬了无数人,一年接着一年,当两旁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时,苏州河却始终还是那条苏州河。 只是,站在这座桥上的人,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批人了,何琪搂紧了妻子,讲起了一个故事,一个叫牡丹的女孩子,从这座桥上跳下了,之后一个叫马达的男人一直在寻找她. 寻找一个叫爱情的东西,可他错了,爱情也像苏州河的流水,一去不复返,没了,就没了。 所以,何琪很庆幸,自己不是马达。 (本章完) 115、闸北风云 昨天晚上,闸北区的火拼,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隔壁法租界看的一清二楚,今儿个一早上,整个上海滩的人全都知道了,大老张,青帮三巨头之一,上海滩的鸦片生意多数经过他之手,被人一夜之间扫了十七个场子。 黑道闻之大受震动,白道闻之静默而观,老百姓闻之纷纷吃瓜. 法租界巡捕房里,气氛凝重,云雾缭绕,大老张一脸铁青,坐在叼着雪茄的老黄面前,发作道:“他姓何的算什么东西?刀疤,啊成,啊锋,谁不知道是我张某人的小弟,昨夜惨死在闸北,这个场子要是找不回来,以后我还怎么在道上混?” 老黄无动于衷,沉默的叼着雪茄。 昨夜老黄已经尽力了,只是巡捕房的人被堵在去华界的路上,不是他不想管,而是管不到。 上海滩的水太浑了,有些事,老黄也无能为力。 这么多年来,老黄算是看明白了一件事,打打杀杀终究是不入流的手法,很可惜,这个道理大老张永远也不会懂。 大老张,杜老板与老黄当年是在关公面前磕过头,喝过血酒的拜把子兄弟,一起风风雨雨走过来,情谊不是一般的深。 一支雪茄抽了半支,老黄依然无动于衷,没放出一句话,像是一尊塑像,大老张顿时就明白了,老黄是不想掺和进来。 大老张甩开膀子,怒气冲冲,掉头就走。 “老张,你去哪里?”老黄不得不喊道。 “去哪里也不关你的事,你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扯伱,我张某人的事自己解决。”大老张梗着脖子,说着气话。 “老张,大早上的,你要解决哪个小赤佬啊?”杜老板适时来了,推推桑桑,才将大老张推回了屋里。 杜老板来了,老黄这才放了心,又坐回了椅子上,从容的抽着剩下的半支雪茄。 “老张,事情我听说了,你要怎么做?”杜老板昨晚就知道这件事,早上接到了老黄的电话,两人在电话里简要的统一了看法,杜老板的想法与老黄基本一致,不想掺和进去,但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老张踩进去。 出来混的,讲的就是一个义字,要是折了老张,就失了义,两人的面子也不好看。 “怎么办?当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踏马的,姓何的照顾不打一声,就去我的地盘建厂子,我让刀疤去问问路,他就砍了我三个手下。刀疤,啊成,啊锋,你是知道的,跟了我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 “老张,你到底要怎么办?”杜先生打断话。 “砍他老婆加女儿,刚好三个人。”老张放狠话道。 “这不扯犊子了么?”老黄一听,暗自摇摇头,继续抽雪茄,默默无语。 杜老板刹时被气笑了:“老张,这事真要说起来,是你先动手的,你让刀疤去人家工地上,烧了一把火不说,还烧了人家三个人,现在人家砍了你三个人,你就要砍人家老婆孩子。信不信,你过不了老九那关,别说做兄弟的没提醒你。” “老九”便是王亚樵,老张不禁想起了被炸得缺胳膊断腿的前警备厅长徐国梁,明显忌惮了一下,又道:“三刀六洞,磕头赔礼道歉,少一个眼都不行。” 老黄插话:“他不是青帮的人。”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老张眼一横:“那就让他把林耀东,林耀华交出来,这俩小赤佬不是一天两天了,正好做了,让闸北清净清净。” 杜老板觉得老张还没搞清楚眼前的形势,旁敲侧击道:“昨晚,林耀东、林耀华在闸北砍刀疤他们,你知道他在哪里吗?在做什么吗?” 老张道:“我管这个瘪三在干嘛?” 杜老板耐着性子道:“他包下了‘百乐门’,请的卢公子,全场免单,一夜消费12w。” “马勒戈壁的,有钱了不起啊。一朝天子一朝臣,姓卢的那个小崽子,劳资迟早做了他。”老张骂骂咧咧的坐下了,虽然嘴上仍旧放着狠话,但不是傻比,卢公子是万万得罪不起的,不禁气势弱了不少。 自古以来,黑怕白,但在这个时代黑白不分,却诞生了一条铁律,拿刀的肯定干不过拿枪的,枪即是正义,枪多即正义多,卢公子背后有几万条正义。 用卢公子的话来说,一个混黑帮的算个屁。 杜老板见老张终于低了头,不再叫嚣,便做起了和事佬,道:“这样吧,我做东,请他来吃个饭,大家都在上海滩混,抬头不见低头见,和气生财。” 老黄吃了卢公子的大亏,这件事历历在目,出来混,交的是朋友,靠的也是朋友,有这层关系在,以后卢公子那边也好说上话,道:“我来下帖子吧。” 台阶有了,老张还能说什么呢? 硬碰硬? 能混到今天这个位子上,老张没那么傻! 昨夜,何琪喝了些酒,与妻子夜游苏州河,你侬我侬,回家后开了几场小会,早上比平时醒来的晚些,枕边人已经不在了。 李绾知道丈夫今天要请重要的人来家里吃家宴,拖着被折腾了一宿的身子,早早的起来了,指挥家里的佣人上街采购,准备午宴。 老爷子抱着小淑儿在院里溜达,福妈跟在后头,何琪洗漱完,打着呵欠下楼,李绾近来道:“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到了我去叫你。” 何琪一把搂过小娇妻,拉到角落里,羞的李绾赶紧逃开,脸上一片绯红,左右张望见无人看到,娇嗔道:“有人在呢。” “那去个没人的地方。” “不行!” “走,上楼去。”何琪不依。 “诶呀”李绾实在是没办法,眼见佣人走来,急的撒娇道:“晚上,我都听你的,成么?” “再咬一次。”何琪坏笑。 李绾被夫妻间的悄悄话羞的红到脖子根,不得已点点头。 泡了一杯茶,何琪去了院里,与老爷子说说话,顺便逗逗小淑儿,中间接到了老黄递来的帖子,时间一晃,近了中午,福叔来说:“老爷,姑爷,客人到了。” 福妈去接小淑儿,老爷子抱着不撒手,道:“一帮写文章的,我又不懂,去了干瞪眼,你去就行了。” 何琪道:“去见见老部下也好啊。” 老爷子眼一瞪:“他要念着我,不会来院里看我?” 何琪噗嗤一笑,也就不说了。 (本章完) 116、寒碜人 客厅里坐满了人,规规矩矩的,大包小包的礼品摆了一地,何琪一进来,就闻到了一股浓厚的油墨香味,站在门前躬了一个文人礼,抬起头便笑道:“诶呦.诸位来吃饭,还带这么多礼品,我这个甩手掌柜,受之有愧啊!” 十几个人顿时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刘半夏,个子不高,面容清秀,对着几个生面孔道:“这位便是我们《萌生》的老板。你们几个天天揪着我这个瘦竹杠敲,敲不到什么,这位可是上海滩最肥竹杠,昨晚包下了‘百乐门’,机会难得,只此一次,待会放开了肚子吃。” 何琪没什么架子,一边招来福叔,给众人沏茶水,一边自嘲道:“半夏兄,就没见过你这么寒碜人的。怕是全上海滩的人都在笑话姓何的是个棒槌呢!这事儿要是被德潜知道了,我至少要被叨叨一年。” “这话倒是不假,别人笑话你财大气粗,那是羡慕,德潜那是纯笑话。哈哈哈”刘半夏的损嘴,让众人一笑,原来传说中的何先生,也是个爱开玩笑的,并不似外界流传的那样。 场面顿时活跃开了。 何琪坐下了,从口袋里摸出“哈德门”,见着人散一支,众人见着何琪就抽这烟,着实有些惊讶,刘半夏打趣道:“玉白兄,伱好歹一个大老板,住着大别墅,就抽这个?” 何琪见刘半夏面前摆着一包“美丽牌”,便道:“半夏兄,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抽‘哈德门’是有讲究的。” 刘半夏好奇道:“什么讲究?” 众人也都好奇的看过来。 何琪道:“一般人抽‘哈德门’那叫实在,富得流油的抽‘哈德门’叫低调,也有的人是不想漏财,故意装穷。前些天,报纸上报道了一件事,有个小伙子长像很有特点,但挥金如土,一个美丽的姑娘就与他好上了。姑娘说我爱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钱。后来这个小伙子的事败了,原来他是挪用公款冲大头,姑娘得知后,要分手,这个小伙子走投无路,心灰意冷,遂跳了江。这个事告诉我们,你可以有钱,但你不能装有钱,你可以穷,但你不能真的穷。” “哈哈哈”众人轰然大笑。 刘半夏因为一包“美丽牌”烟,被何琪怼的冒烟了,却也不气,笑道:“好你个玉白兄,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德潜曾说骂人,你是行家,连豫才也不是你对手,我今儿个算是见着了。” “诶!!!半夏兄谬赞了,我方才之言,与你可没一点关系,不必激动。况且半夏兄才华横溢,文辞斐然,知识渊博,腹有余香,这都是优点啊。如今的姑娘们,有些独独爱吟诗作对,风花雪月,诶,有钱的她们看不上,就好你这口。” 大伙还是第一次见能说会道的刘主编,被人阴阳怪气成这样,顿时笑抽抽了。 刘半夏被怼直揉揉脑袋。 老樵脸上洋溢着笑,身子骨消瘦,穿着一身青衫,戴着一副眼镜,很是斯文,往中间一坐,丝毫没有违和感。 何琪道:“诸位,厕所家里有,外面也有,人有三急,有事别憋着,憋坏了我可不赔,可以叫福叔引路。” 福叔就一直静静站在一旁候着,有人要上厕所,便去带路。 终于,老樵起身了。 福叔引着老樵到了无人处,轻声道:“柴火够烧了。老爷在院里。” 老樵无言,点了点头,随即去了前院里,福叔守在门口处。 老爷子抱着小淑儿站在腊梅花下,忽然道:“你来啦。” “身子可还好?”老樵走到了李礼墓前,折了一支腊梅花,放在了墓碑前。 “人老了,不中用了。”老爷子道。 “江山代有人才出。” “当年,李季要追随孙先生,我拦着不让去,你说的也是这句话,并帮他去了南边,一晃四、五年了,这小兔崽子果真混出个人样来了。这回,你又说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老爷子转过身,望着老樵,忽然笑道:“我啊,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孙先生托人来找你,你不愿去,北边来人找你,你也不去,怎么这回就认准了?” “他在回来的路上,跟我打了个赌,说他会在一年内,压过青帮一头,他做到了,我就信了。”老樵平淡的说道。 “这倒是了。”老爷子乐呵呵道:“我们都不如他啊,还是书读的少,眼界不够。以前我们俩遇到这种事,第一个想的便是打打杀杀。他倒好,昨晚压着老张揍,早上老黄还托人来说和,你说可笑不可笑?” “老黄的面子只够一次用。”老樵冷冷的说道。 “我知道,他心里比我们清楚,李礼的事得要一个说法。”老爷子蓦的杀气腾腾,浑浊的目光透露着凶狠:“不然,我下去了没法和李礼他娘交待。” “老福说帮里的内鬼还没揪出来,你小心着点,别走在我前头。” “嗯!” “去吧!”老爷子转过了身去。 老樵默默回了大厅,又换了一副面孔。 午宴用完,何琪喝了不少的酒,晕晕乎乎的回了楼上,躺在床上,李绾端着一杯蜂蜜水放到了床头柜上,躺在了一旁,欲言又止。 何琪知道妻子担心的是什么。 “闸北的事平了,老黄和杜老板说和。别瞎想了。” “真的?”李绾惊喜道。 “我还能骗你不成?” 李绾悬着的心放下了,扯着被子盖在了身上,脑袋枕在了何琪的胸口,就势道:“真希望我们是在北平。狗娃一个人住在那里,总归” “豫才之前住的绍兴会馆,条件实在太差,我去几次,晚上耗子爬床找吃的。我让豫才搬东交民巷了,就住我之前的那个屋里。豫才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穷讲究,衣服都被洗烂了。小院有他打理,保管干干净净的。” “就知道堵我的话。”李绾嗔道。 “我还想堵你的嘴呢!” “啊!坏人,天还没黑呢!” “提前开个小会.” 李绾的身子渐渐消失在了被子外面,何琪尽量克制着,但还是不禁发出一声灵魂的低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