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心曲》 楔子一 仿佛是在一座山上,周围全是山林,唯有这里有一大片青绿色的山坡。.info[]山坡中惟有一株桃树,树影悠悠,桃花正艳。 树下正坐着一位黄裳髫年女孩,目中含泪,泣泪涟涟。她身旁站着一位少年,似刚过旬年,却已束了发,蓝衫翩翩,皎如玉树,正蹙着眉望着这女孩。 “你怎么了?” 女孩哭泣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 “你爹娘骂你了么?”少年问道。 “我爹爹不在,娘亲没有骂我。(..info无弹窗广告)”女孩抹着泪。 “那你哭什么?为了什么事情伤心?” 女孩低声说了一句,少年似未听见。他望着女孩,微笑道:“你莫哭了,再哭便要变丑了。” 女孩一听这话,顿时哭得更加大声了。这少年年纪虽轻,却似极为老成,负着手站在一旁瞧了半天,一扬手,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支短箫:“你莫要哭,我吹一首曲子给你听。” 少年坐在地上,女孩趴在他身边,抬头望着他。那箫比寻常的箫细些,更短了三分之一,可被少年一吹,细管暗自飞声,将这寂寥无人的山坡,吹得细尘翻飞,桃花片落。 女孩待他吹完一曲,眼中含泪,面上却带笑:“我不要哭了,你吹得真好听。” “那你以后都莫要再哭了,可好?” “好,我以后永远都不哭了。”女孩应承道,她又伸手摸了摸男孩的短箫:“你这箫又黑又黄,一点都不好看。” “它叫少梨,是一只鸟儿。” “小梨?它明明是箫,你为何说它是鸟儿?那这里刻的是什么字?” “这是个云字。” 忽然四面一片漆黑,再也见不到两位少年,又听到两人稚嫩的声音: “我要你一直陪着我,可好?” “我再陪你一阵罢。等下便要走了,我想要去寻一个人。 “你要寻什么人?是你的亲人么?” “我也不晓得他是什么人……” 桃花飘落,光明重来,青青草坡上,又见到了那黄裳女孩和蓝衫吹箫的少年。 女孩摇了摇头,说道:“我听完这曲子,你还未离开,我便十分想念你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少年收起了箫,对女孩和声说道,“我住在曲靖,你若真的想我,日后可以到曲靖城来寻我?” “好,我一定去寻你,你等着我。”女孩伸出手,举在空中,少年微微一笑,伸手和她击了一掌,说道:“那我等着你。” 女孩见少年走远,忽然叫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桃花影落间,那少年冲耳未闻,身影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楔子二 七月流火,新月当空,三匹马从山下驰来,一匹马上是一个粗壮的中年男子,另一匹马上是一位美丽中年少妇,最后一匹马上是一个清丽的少女。三匹马沿着山路,一路上了山,到了草亭旁。 草亭的一侧,有一座孤坟,坟前立了一块碑,却未写着姓名,只是刻了一句“云在青天水在瓶”,那字用拙非拙,似流非流,正是黄太史的行书。 三人下了马,齐齐在坟前拜了三拜。少妇站在碑前徘徊,久久不肯离去。 中年男子突然低声道:“有人来了。”他们三人忙各自牵了马,将自己悄悄地隐在一旁的树丛里。 一名相貌清矍的中年男子身穿青衫,星鬓斑斑,缓步从下而上。他到了坟前,负手瞧了许久,才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着这石碑。他的手舒缓而温柔,便像是在抚摸一位少女的脸庞。 “是他……”中年少妇低声道。 “娘,他是谁?”少女问道。 “他……是杀你……。”少妇踌躇道。 “是他……”少女一听,伸手便拔出了剑,冲了出来。她上前几步,将剑对着那清矍男子。清矍男子听到动静,转身打量了她一眼,微微冷笑了一声。 少女竟然退了一步,提着剑不知如何是好。那对夫妇从树林里也钻了出来,少妇对少女摇头道:“心儿,莫在你姨娘面前动手。” 清矍男子闻言眯了眼又朝那对夫妇看去,半晌才淡笑道:“原来是你们……”说着,竟毫不理睬她们,仍是怔怔地瞧着石碑。 少妇上前将少女一拉,又朝清矍男子福了一福,三人翻身上了马,疾驰而去,只听见那少妇说道:“……只怕再叫你姨娘为难……” 清矍男子听到这话,哂笑了两声。他伸出手又摸了摸石碑,笑道:“我仍是忙得很,只有今日才腾出时间来瞧你,你可怨我?” 一阵风吹过,将山林里的树叶吹得“簌簌”作响,便像是一位少女在悄悄地同情郎耳语。 我怎会怨你?你的白发又多了许多…… “我晓得你不会怨我,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怨我。” 你来陪一陪我,我便很欢喜了…… “这两日搴西的新郡守来了曲靖述职。我才想起有一件事情我一直瞒着你……那次是我安排了人来行刺,好叫父皇改变主意,可你却无辜替我挨了一箭。” 我是你的妻子,怎会叫无辜,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以前诓你说我做这皇帝无甚趣味,可我如今实在是觉得乏味。” “青鸟,你几时才肯来接我?” 风儿突然歇了,树叶也没了声音,只听到山下镜湖之中,有人唱起了歌: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 清矍男子负手站在坟前,侧耳倾听。歌声时隐时现,唱歌的人嗓音沙哑,音调错漏又多,实在有些不堪入耳,可这男子竟然就一直凝神倾听。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在眼角轻轻一掸,又哂笑了一声。 他回头看了看石碑,笑道:“我得闲了再来瞧你……”说完,便缓缓地朝山下走去。 清风徐来,树叶又沙沙作响。 衡俨,我等着你…… (这章楔子其实是《云青鸟》的后记。因为《碧心曲》是《云青鸟》的续篇,所以把这章贴出来以飨大家。) 1 停舟问客 第一章海云初破月团团,一笙笙箫湖水上 烟水蒙蒙的溪面上,飘来一阵轻柔婉转的歌声。小溪上有一条竹排,竹排上坐了三个少女,其中一个撑着竹排,另外两个坐在竹排上,将脚泡在溪水里戏弄,扬声而歌: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 她们唱的曲子是唐朝大诗人崔颢所作的乐府诗,写的正是一个少女在泛舟的时候听到临船一个男子的口音,便问了他家乡何处。这里城中有多条溪水,出行时常靠竹排,加上民风纯朴,坐竹排时人人都爱高歌。歌声在山林溪水间飘荡,别有趣味。 后面有条竹排迎头赶上,排上坐了一个月白长衫青年男子,年约弱冠,身材伟岸,浓眉俊目,身后背着一个包袱,笑盈盈地望着这三个少女。撑排的船夫一边追上少女的竹排,并排而行,一边高声和道: 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 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 …… 船夫一曲和完,两条竹排上五人齐齐大笑。竹排上坐着的两个少女互相笑着推搡了一阵,其中一位少女,鹅黄单衫,双鬓鸦雏色,梨涡浅浅,眉眼弯弯,长相十分甜美,她站了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放在左边拢成一个喇叭状,笑问道:“这位客人,你从哪里来啊?” 船夫听了哈哈大笑。青年男子凝目瞧这黄裳少女,面上一怔,仔细打量了半晌,才高声回道:“我从曲靖皇城来,来昭南探望我的一位叔父。” “曲靖?”黄裳少女摇头道,“你说这两句话,明明是?轮菘谝簦?趺词乔?溉耍俊?p>男子回道:“我是?轮萑耍?丛谇?缸鍪隆9媚镌趺刺?贸?轮菘谝簦俊?p>黄裳少女道:“我小时候在?轮葑?欢问比眨?匀惶?贸瞿抢锏目谝簟!?p>青年男子又笑问道:“姑娘在?轮菽睦镒?课仪谱攀?置嫔疲?挡欢ㄎ颐橇郊乙彩橇诶铩!?p>三个少女听了咯咯地笑,聚到一起低声嘀咕了一阵,黄裳少女直起身,笑嘻嘻道:“我家的事,如何能告诉你?”男子正要同她再说什么,那少女的竹排向左打了一个弯,已经从前面的溪道岔道漂了出去。只听见那船夫对男子笑道:“客官你不晓得,我们这里姑娘嘴巴虽不饶人,可心地都是实打实的好……” ※※※※※※※※※※ 这位穿鹅黄衣裳的少女,名字叫林碧落,是这里昭南郡守的女儿。另外两个少女是她的闺中密友,如今正是六月盛夏,天气炎热,她们便撑了竹排在溪中耍乐。三人在竹排上放歌,见天色晚了,便各自分手。 碧落家住在昭南北城郡衙之旁,她同另外两人分了手,一路回家。到了郡衙门口,竟然又见到适才另一条竹排上的青年男子。他背着行李,在郡衙门口左右顾盼,却又不进去。 碧落微微哼笑,上前“啪”地一声一掌拍在那男子的肩上:“哎,你在找什么?” 那青年男子转头一看,微笑道:“原来是你。”碧落哼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我寻不到我叔父的家。”男子蹙眉道,“我只记得他住在郡衙之旁,却不知道哪一间是他的家。” “你叔父叫什么?”碧落口气极大,“我识得这附近大半的人,你说的出你叔父名字,我便能帮你寻到。” 男子闻言,立刻笑道:“我叔父在昭南城里,应该大有名气。他叫林书培,姑娘可认得他?” 碧落听了不禁一怔,不回答男子的话,只是绕着男子转了一圈,问道:“你这人不老实,林书培什么时候有你这样的侄子?” 男子怔了怔,仍笑道:“姑娘认得我叔父?” 碧落哼了一声,指着男子道:“我怎么不认得……”突然她看见有位五旬老者穿着官服,带了两个人从郡衙里出来。她招手叫道:“爹……” 穿官服的人便是郡守,他听到碧落叫他,走过来皱眉道:“怎么在街上同人拉拉扯扯的?” 碧落嘻嘻一笑,站到了郡守的后面,朝青年男子努了努嘴道:“爹,这人骗我说他是你侄子。” 原来昭南郡守的名字,正是林书培。他闻言一愣,上下打量了那青年几眼,伸出手指着青年思索道:“你是……你是……” 那青年也望着林书培,恭恭敬敬道:“世叔,小侄邱绎。世叔可还记得小侄?” 林书培轻轻一拍脑袋,笑道:“邱绎,记得,记得。邱陵邱将军的小儿子。不过我那时见你,你还是小娃儿,如今却长这么高大了。”青年拱手笑道:“亏得世叔记得小侄,不然小侄就要被人指认成骗子了。” 碧落拉了拉林书培的袖子,低声道:“爹,你真认识他?”林书培惊讶道:“自然认识。你小时候在?轮萸癫??募依镒?欢问奔洌??乔癫??亩??印d阈∈焙蛲??娴募?妹矗??橇?飧鲆膊患堑昧耍俊?p>碧落斜眼瞧了瞧邱绎,邱绎也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碧落哼了一声,转身便钻到了旁边一间宅子里面。 “碧落,碧落……”林书培叫不住她,十分尴尬,讪讪地笑道,“这丫头被我宠坏了……” 邱绎仍是面带微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世妹聪明伶俐,见到……不熟的人多问几句,也是好的。适才是我没有说清楚。” 他话音刚落,碧落从宅门里面探出脑袋,笑道:“你说了这么多话,只这一句话是对的。”林书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邱绎,伸手拍了拍邱绎的肩膀,叹道:“你爹爹教子有方,我自愧不如!” 邱绎还要客气,碧落出来一拉林书培,一边朝林府走去,一边埋怨道:“爹,你还同他说什么,快回家吃饭。” 林书培使劲将女儿一挣,回身拉了邱绎,到:“快进来坐,一路上累了,先进来好好吃一顿晚饭。” 邱绎瞧了瞧碧落,笑着对林书培拱手道:“小侄遵命。”碧落闻言,狠狠地瞪了邱绎一眼,又冲着邱绎做了一个鬼脸,嘻嘻一笑跑进了林府。 2 夜出旁门 林书培本有一子一女,可儿子早夭,夫人也已经过世,他未续弦,如今只剩下独女做伴。晚膳下人早已经备好,林书培叫人给邱绎添了碗筷,又不住地劝菜,问饭菜合不合胃口,邱绎只说自己饭食一向随意。林书培又问要不要饮酒?邱绎道:“喝酒误事,爹从不叫我饮酒。”林书培点了点头,碧落笑道:“你这人真没意思。人生在世,不过吃穿二字,你衣着已经如此简朴,又不能吃自己喜欢的东西,喝不了美酒作乐,你这样处处由不得自己心意,岂不是要憋闷一世?” 邱绎也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林书培瞪了女儿一眼,又问道:“世侄这次是为何事到昭南来?” 邱绎道:“皇上有事要召军火监的高将军回去,恰好小侄得闲,便叫小侄来了。顺道来探望世叔。” 林书培微微颔首,问道:“听说你是六年前去了曲靖,如今你是在皇上身边办事么?” 邱绎道:“皇上让我挂了一个虚职,说是做御林军校尉,实则帮皇上跑跑腿,好在是在皇上身边,能得皇上不少指点。” “嗯……”林书培沉吟道,“看起来皇上倒是很喜欢你。” “爹爹,他只挂了个跑腿的虚职,你为何说皇上喜欢他?”碧落奇道,“皇上喜欢什么人,难道不是要给高官厚禄的么?” “你晓得什么?”林书培笑道,“皇上怎么会放一个无用的人在身边?所谓水居下而利万物,皇上近年多谈老庄之道。(..info好看的小说)喜欢的人,绝不叫他成为众矢之的罢了。” 碧落听父亲解释,心中惊奇,朝邱绎笑着吐了吐舌头,正巧又被爹爹看见。林书培笑叹道:“你瞧我这女儿,过几个月便要成亲了,却只顾着调皮,长不大似的。” 邱绎一怔,抬头问道:“碧落已经许了婆家?”林书培呵呵笑道:“去年定的亲,夫家便是本地顾家的公子。过完年便要来迎娶过门了。”邱绎瞧了一眼碧落,她正端着碗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对父女两人笑道:“恭喜世叔,恭喜碧落妹子。” 吃了饭,林书培拉着邱绎叙旧,直到戌时末才叫婢女带邱绎去后院客房。婢女走了之后,邱绎一人坐了下来,眉头深锁,似心中有事排遣不开。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了一本书,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就着烛火,认认真真地又读起了书来。 约摸过了片刻,外面的院子里传来了轻轻的“啪哒”一声,邱绎侧耳一听,似乎又没了声响。他拿起书又看,可外面又是“啪哒”一声,他立刻警觉起来,“呼”地吹灭了蜡烛,贴在了门上细听,除了“啪哒”的声音,隐约还有女子的声音。 他轻轻地开了门,悄悄地沿着声音来处寻去,到了一扇偏门前。待他到了门前,看清了眼前的人,才微微笑道:“你做什么?” 门前有一个女子,正在低头弄着门上的锁,听到他的问话,唬得跳了起来。转身看到是他,才拍了拍胸口,嗔道:“吓死我了,我以为被爹看到了。” 邱绎笑道:“碧落,你深更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那人正是碧落,她不回话,转身又弄那锁,嘀咕道:“哪个这么多事,今日把这门真锁上了?” 邱绎上前,伸手捏了锁一看,道:“你要出去么?干吗不走大门?” 碧落翘起嘴:“走大门爹爹就知道了,还怎么出去?”她瞧了邱绎一眼,问道:“你可有办法开这锁?” 邱绎笑了笑,道:“办法自然有,不过你要做什么?带上我一起去。”碧落脸上一红,低下头,眼珠不停的转来转去,过了一会才抬起头来,笑道:“带你去便带你去,可你不能告诉我爹。” 邱绎笑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摊开手,对碧落说:“簪子……”碧落一愣,忙伸手从头上取下一根银簪,递给邱绎。邱绎接了过来,将簪子的尾端伸进锁眼,不知怎么转了转,那锁便“喀嚓”开了。 碧落又惊又喜,低声笑道:“算你有点本事。”伸手开了门,便要出去。邱绎拉住她道:“别丢下我。”碧落被他拉住,挣脱不了,回身讪讪地一笑,说:“还不跟上来。” 他们两人蹑手蹑脚地从偏门出来到了街上。碧落忽然生了调皮之心,一心想要捉弄邱绎。她步子走得急,又专在生僻漆黑的小巷里穿行。没走多久时间,她听得身边似乎没了声音,扭头一看,果然不见了邱绎的身影。碧落微抿了嘴得意一笑,才又从小道拐到了东城另一家宅子墙外。 墙外有一颗参天大树,她转到树后,搬出了藏在后面的一架梯子,架在墙上,正要往上爬。突然旁边有人轻声问道:“你做什么?” 碧落吓得手一抖,梯子摔倒了地上。她转回头看,原来是邱绎,笑嘻嘻地望着她。 “你不是……”碧落吃了一惊。 “我不是什么?”邱绎帮她把梯子扶好,重架在墙上,“适才你走得快,我跟不上,转了几个弯才又看到你。” 碧落悻悻地一笑,对邱绎说:“来了便来了罢,那你在这里帮我扶着梯子。”说着自己噌噌噌便爬到了梯子上面,趴在墙头看着院子里面的一间屋子。 屋子点着蜡烛,坐了一个青年男子,头扎方巾,手里拿了一本书,正摇头晃脑地看书,似乎看的兴起,满面春风。过得一会又放下书,到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管洞箫,呜呜地吹起来。碧落目不转睛地看着,又侧耳听他的箫声,脸上神色凝重,看了好一会儿,才悻悻地爬下了楼梯。 邱绎站在梯子旁,见碧落下来,问道:“那男子是什么人?”碧落吃惊道:“你见到里面的人了么?”邱绎笑着指了指大树,原来他适才等碧落爬上梯子,便纵身上了大树观看。碧落虽然知道他定然身怀武艺,可是他在这夜深人静之时上树下树,毫无声息,功夫之高大是出乎碧落的意料。 3 军火监事 她也不扭捏作态,只笑道:“这里是顾家的宅子。” “他是顾家的公子?”邱绎一愣,“你常这样来偷瞧你的未婚夫婿?” 碧落笑着转过身,一边走一边道:“不敢常常,只是偶尔,一个月不过一两次。” 邱绎跟了上去:“那他可知道?” “该是不知道吧?”碧落笑道,“我只是想来瞧一瞧,他可有……给我抓?” “你要抓他什么?”邱绎没听清楚。 “没什么?”碧落叹道,“可惜总是寻不到机会。” 邱绎皱起了眉头,到了碧落身边,迟疑着问道:“你可见着他里面穿的那件衣服?” “瞧见了,里面是一件茜色绸衫。”碧落停下来,转身疑惑道:“我好几次偷见他,他都如此里一件外一件,我心中也觉得奇怪。我只当他书读多了,迂腐气重,胡乱穿戴罢了。” “原来如此,是我多虑了。” “你多虑什么?”碧落奇道。 “没什么,你说他迂腐气重,估计是这样子罢。” 碧落吁了口气,低声道:“你瞧他刚才的样子,又念书又吹箫,可不是有些痴气?” 邱绎未及回答,她转过身又笑道:“你听他吹箫,可好听么?”邱绎点了点头:“我不懂品箫,不过会吹箫已经很难得。.info[]” “我觉得可真不好听。”碧落微微有些出神,轻声道:“我听过一个人吹的箫声,那才叫好听。可是他来提亲的时候,还特地为我去学吹箫,爹爹便说他心诚难得,又说他品貌俱佳,便自作主张为我定了这门亲事。” “你十分喜欢听箫曲么?”邱绎奇道。 碧落淡淡一笑:“我曾听过一个人的箫声后,便念念不忘。见到有人吹箫,便要驻足听上一听。大约他晓得了一些,才特地为我去学,也算不易了。” “你听得哪个名家的箫曲,能叫你这般着迷?” 碧落摇头道:“那人不是什么名家,我连他是什么人都不晓得。唉……。”说着,碧落轻轻地哼了几声,零落不成调,她终是叹了口气:“我听了那么多次,自己却怎么也哼不出来。” “你不晓得他是什么人,却又听了许多次,这倒有些奇怪。” “这世上几时缺过奇闻轶事?”碧落笑了笑,不欲再说。她又想起一事,又对邱绎笑道:“今日之事,可千万别让我爹爹知道。” “我只做旁观,绝不多事。”邱绎笑道。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了林宅,待邱绎锁好了门,碧落又叮嘱道:“你可别把今晚这些事情告诉我爹爹,让他知道我这样胡闹,定然要责罚我的。”邱绎仍是笑着应了,直见碧落离开,才回了房,坐在桌边,轻轻拍了拍桌子,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 翌日一大早,碧落起身用了早膳,正要再去溪上嬉戏,忽然见到邱绎和林书培站在门口低声交谈。她心里有些紧张,只觉得昨夜见邱绎的言谈为人,当不至于拿她昨夜之事向林书培告状,可事情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她躲到了一旁,见到林书培叫了衙役跟着邱绎出了门,她心中更觉得有些忐忑,便悄悄地跟着后面,想去瞧个究竟。 碧落跟在邱绎后面,听到邱绎对衙役说:“不过三里路,便不骑马了。”又见他们一路朝东北而去。她见是出城,这才心里松了一大口气,估摸着他们是要去昨日邱绎提过的军火监。原来昭南城的东北面有座女儿山,山上时常冒出猛火油。庆熙二年八月,当今皇帝在昭南设立了军火监,专门提炼火油,用于军用。 这军火监是军事重地,碧落一向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地。她好奇心盛,便索性一直跟着邱绎,想去瞧一瞧这神秘的军火监。 大约走了三地里路,前面就是昭南的女儿山。山脚下有一大片的地,搭了许多场子,还未到前面便觉得热浪一阵阵地涌来,里面有人大声地吆喝干活,想必这里就是军火监。外面有几队士兵巡逻,碧落不敢太靠近,只寻了一棵树躲在后面远远瞧着。她见邱绎到了门口,先打发了衙役回去,才从怀里摸出了令牌,叫门卫通传。没过片刻,便有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光了半个膀子出来。这人身材高瘦,头发微白,眼细眉长,虽然年纪已长,可看起来仍是十分精壮,丝毫不显老态。 门卫对那人耳语了几句,那人扬声问道:“在下军火监监事高中举,这位是……” 邱绎连忙上前抱拳道:“高将军,在下御林军校尉邱绎。” “御林军校尉?”高中举一愣,“你是哪个营的?”邱绎这个御林军校尉职位虽不高,却是在皇帝身边做事,与这地方的监事相比,身份怕只高不低。可这高中举听了,随口便来问他是哪个营的,显得十分傲慢。 邱绎也不恼火,恭恭敬敬答道:“在下不在四营内,只是挂了一个校尉虚职,为皇上办事。” “哦!”高中举闻言,才冲邱绎抱拳道:“是皇上叫你来的么?” “正是。”邱绎从怀里取出了一封信,递给了高中举,道:“皇上请高将军回曲靖一趟,情由都在这封信里。” 高中举伸手取了信,两人互相拱手为礼,邱绎便转身离开了。高中举展开信一看,微叹了口气,又冷哼了一声,也径自回了门内。 碧落躲在树后,只见到邱绎和高中举两人讲话,无法偷进到军火监里面一探究竟,便觉得无趣,正准备要回去,恰好邱绎朝这边走来。她惟恐被邱绎看见,连忙转了一个身,躲到了树的另一旁,脸上不住地偷笑。 “出来吧!” 她听到邱绎喊话,一愣,左右瞧了瞧,并没有什么动静。心中惴惴不安,可仍是躲在树后。忽然眼前人影一闪,她抬起头来,邱绎正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 碧落吓了一跳,自觉理亏,朝邱绎讪笑了两声,转身便要走。 4 冰壶秋月 “你跟了我这么久,也不交代一下么?”邱绎叫住她。 “交待?”碧落的眼睛骨碌碌一转,笑嘻嘻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许你走不许我走了么?” 邱绎笑叹了口气,指着军火监的大门道:“这里是朝廷的军火重地,闲人不得靠近。你没叫巡逻的人叉出去,已经是十分运气了。” 碧落听他这么说,又看了一眼远处巡逻的人,心中有些后怕,可是又不甘示弱,故作微嗔道:“我爹爹是这里的郡守,若碰到招呼一声便好了,有什么打紧?” “算了,我办完事了。”邱绎不愿和她争论,只笑道,“我初来昭南,不如你带我到城里逛一逛?” “逛到是没问题,可是……”碧落立刻转嗔为笑,“你身上可带足了银子?” 邱绎也笑道:“你若带我去逛,无论要做什么,今日都是我做东好了。”他屈起了食指,举到了碧落面前,可想了想,又缓缓地放了下去。 反倒是碧落一抬掌,说了声“一言为定”,同邱绎对击了一掌。 ※※※※※※※※※※ 林书培在昭南虽是一方郡守,可他一贯为官清廉,对女儿再宠爱,也从没多少银子给碧落零花。.info[]碧落平日里也只是和好友游山玩水,极少去城内各种声色场所,今日见来了一个冤大头垫背,便一心想要去见识一下。她拉着邱绎,在昭南城内的大街上闲逛,看见装点得不错的铺子,也不管是什么地方都要进去。邱绎跟着她,进了包子铺,当铺,酒馆,丝绸铺,茶叶铺……大大小小各种店铺。眼前又有一家字画铺,碧落仰首便进去。她在铺子里左瞧右瞧,指着一幅字对邱绎说:“你说这副字好不好?” 邱绎笑道:“你觉得好便是好。”碧落一听,负着手站在字前面,说:“我看不来,我只认得第一排写着“白日从山书”,不晓得是什么意思?。” 邱绎一怔,认真地又看了看上面的字,问道:“你说它写了什么?” 碧落一怔,道:“白日从山书,难道不是么?” 旁边一个在看字画的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邱绎憋红了脸摇了摇头。字画店老板从那边过来道:“这是王季凌的登鹳雀楼,是本城的名家吴智的作品,姑娘若中意,我可以算便宜些给你。” 碧落转身望着邱绎,邱绎站在一旁正想要解释。旁边那人却已经忍禁不住,一边捧着肚子一边强忍着笑:“这位姑娘,这诗是一个叫王季凌的人写的,第一行写的是“白日依山尽”,而不是什么“白日从山书”……” “哦……”碧落掩住嘴,抬起头来却嫣然一笑,“我自幼读书少,学的字不多,因此认错了,诸位莫笑莫怪。”她坦坦荡荡,毫不萦怀,加之姿容俏丽,声音娇嫩,反倒有冰壶秋月之姿。旁边那人大感尴尬,朝碧落远远地拱了拱手致意。 邱绎微笑地看着她:“我记得你以前在?轮荩?隹诔烧拢?蹲直任一苟啵?趺聪衷诜吹谷系蒙倭耍俊北搪渥隽烁龉砹常?恍Φ溃骸靶硎俏沂窃窖г交厝チ恕!?p>邱绎叹笑着摇头,目光又转向另一边的铺子,问道:“那是什么地方?”碧落沿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涨得绯红,道:“你怎么这么不正经,尽看这些乌烟瘴气的地方?” 邱绎一愣:“这不是酒馆么?” “这是昭南有名的花艳楼,”碧落将他拉到那酒馆的正门口,指着里面,“你自己瞧瞧,是什么地方?”说着,自己却扭转了头不看。 花艳楼外面古朴,瞧着只像个大酒馆,可里面却十分花哨。有不少客人坐着喝酒,人人旁边陪着一两位女子,穿红着绿,浓妆艳抹,嘴上还在和客人打情骂俏。碧落背着身,低声道:“你这下明白了?” 邱绎恍然大悟,又问:“他们门口的轿子比一般的轿子要大好多,是何缘故?”碧落不住地咳嗽,过了半晌才低声说:“我不晓得,听人说不是干好事情用的。”正巧有一顶轿子从外面回来,过了一会,里面出来一男一女,那女子云鬓松垮,男子衣衫有些不整,邱绎这才“哦”了一声,似有所悟。 碧落等了半晌,见邱绎还是不肯走,叫道:“邱绎,这里是烟……之地,你还看什么?我们走罢。” 邱绎皱着眉头,悄悄道:“我见到昨晚那人进去了。” “哪个人?”碧落一怔。 邱绎瞧了瞧她,低声道:“就是你昨晚去瞧的那个人。” “他怎么会来这样乱七八糟的地方?”碧落摇头不信。 “许是我看错了。”邱绎说着便要拉碧落离开。 “你眼神那么好,怎么会看错?”碧落心中存了疑,朝花艳楼内望了眼,“莫非……。”她一扯邱绎,就要朝里进去。邱绎拽住她,急问道:“你要做什么?” “你跟我一起进去,”碧落低声道,“我要好好瞧清楚是不是他?”她说着,便用力扯着邱绎,拉着他进了花艳楼。 上来便是两个人,一人尖嘴猴腮,拦住问道:“你们干什么?” “你们让开,”这两人痞气十足,碧落一时不知如何应付,说道,“我要叫里面的人出来。” “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尖嘴猴腮嘿嘿笑道,“是叫姑娘们出来陪你这位哥哥?还是叫咱们弟兄们来好好陪你?” “你们……”碧落顿时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只好站在门口对着大厅里扫视,转身对邱绎道:“你可瞧见他了?” “没有,没有……”邱绎只是点头,对尖嘴猴腮两人打哈哈,又扯着她道:“是我看错了,咱们快回去吧。” 碧落自己心里也打着算盘,一心要弄个水落石出。她见邱绎在同两人赔礼,便站到一旁放眼地在厅里寻找,还好厅里数来数去十来个男人,并无一个认识。她正想作罢,忽然见到一边的门帘一掀,出来一个穿着茜色袍子的男子,醉醺醺地趴在柱子上,笑道:“你们还不来扶本少爷?” 5 仗义风尘 一旁坐着的两个美艳女子,立刻笑盈盈地站起来,一左一右搀住了那个男子:“公子,我们两个哪一个比秋娘差?你为何总是要秋娘呢?” “秋娘的好处,只有本公子知道,你们怎么能知道?”那男子嘻嘻笑着,扑到两个女子怀里,由着她们搀着他到了桌边。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转到一个女子的那一边,叫她就着抿过的地方再饮。那女子吃吃地笑,凑过去就嘬了一口,酒杯内外立刻留下了两道胭脂痕。 碧落看到眼前这一幕,伸出了手指着那男子,又怔怔地只是看着,动弹不得。邱绎见了她这样痴愣的样子,忙拿了两钿碎银,塞到了那两个门卫的手里,尖嘴猴腮和他同伴哼笑着走了开。碧落瞧了邱绎一眼,神情木然,半晌也说不出话来。邱绎以为碧落心中郁结难言,忙拉了她,低声道:“还是先回去吧?” 可没料到,碧落忽然抿了嘴低头偷偷一笑,再抬起头来,又换了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顾铭胜!”碧落用力一甩手,叫着那男子的名字,指着他道,“你怎会在这里?” 那男子听到有人唤他,便抬起头来,见到是碧落,忙又低下头去。碧落冲到前面,瞧的真真切切,果然是顾铭胜本人。她一心要将事情闹大,随手就抓起桌上一个的杯子,砸到了那男子的头上。 顾铭胜闷哼一声,仍是抱着头,缩在一旁。两边的女子吓得尖叫着跑开了。两个门卫收了银子,厅内的客人倒像是见怪不怪,都只是哈哈大笑地瞧着这场闹剧。 碧落四处一瞥,信手将桌上的东西通通扫到了地上,又到了别桌,拎起一壶酒,浇到了顾铭胜的头上。 这酒从头灌下,流到了脖子上,再流进身体里,先凉后辣,滋味怎么能好受。顾铭胜用手一摸脸,蹭地站了起来,用手一推碧落,叫道:“你闹够了没有?” 碧落被他推开了两三步,差点跌坐在地上,幸亏邱绎跟在后面扶住了她。她没料到顾铭胜平日里见到倒是斯斯文文,今日竟然敢动起了手,与平日为人大相径庭,一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微忖道:“原来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顾铭胜火气上涌,转过身指着碧落道:“你这个泼妇……你这个刁蛮泼妇,真是气死我了……” 碧落听顾铭胜这样骂她,一怔:“你做错了事情,倒来骂我?” “你还不是泼妇?”顾铭胜见两人反正也撕破了脸皮,干脆朝着周围拱一拱手,道:“各位,你们来评评理。(..info好看的小说)一个女子,说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却一点斯文也没有。不读诗书不学女红,不习三从四德,不尊夫纲伦常,还能算是是好姑娘吗?” 楼内众人纷纷起哄道:“不算不算。”那个尖嘴猴腮更是仰头大笑,道:“我们这里的姑娘到比她还强一些,知道敬着客人。” “正是。”顾铭胜一见众人捧场,又指着碧落数落道,“你爹也算饱读诗书,可你三字经念不下来,针线也不会穿,琴棋书画无一能动,一天到晚只知道在外撒野;我家豪门大户,怎么能娶你这样无才无德的女子?是我看在你爹好歹是一郡之首,才勉强同意了这门亲事。可你倒好,隔三差五爬到我家墙头,来偷偷查我,我也都忍了;我如今不过出来喝喝花酒,你便带了人对自己的未婚夫婿叫骂,你不是泼妇是什么?” 碧落被顾铭胜这样大声数落,脸色顿时一片阴沉,却一声也没回敬。只听到周围的人拍着桌子,大声地吹着口哨。邱绎心有不忍,劝道:“咱们回去叫世叔主持公道,不必在这里和这样的人一般见识。” 碧落目不转睛地望着顾铭胜,他见碧落不说话,便得意起来,不住地朝周围拱手。碧落扫视了一圈,才道:“顾二公子,我竟从来不知道,你心中是这样看我。” 她定定地瞧着地上的杯子碎片,朗声道:“我在你心中固然有这诸多缺点,可与我爹爹何干?你心里瞧不起我,又何必上门提亲?”说完,又拾起一个杯子,使劲朝着顾铭胜砸去,恰好砸在了他的左眼角,他“哎呦”一声,捂住了半边脸,叫道:“泼妇,贱妇……” 他骂的愈发难听,旁边有一位花艳楼的女子,容貌清秀,她本陪着客人饮酒,闻言不禁蹙了眉头,起身道:“顾二公子,君子绝交,不出恶声。更何况这位小姐是你的未婚妻子,还请慎言。” “你一个下三滥的欢场女子,还敢来指点本公子?”顾铭胜骂声一停,转而耻笑起这清秀女子来,“真是仗义每多屠狗辈,哈哈哈……” 他越骂越响,那女子面色煞白,泫然欲泣。碧落忙上前扶住这女子,这女子的客人,站起来叫道:“这这这这位位公子,着着着着实实实实过分……”他话不利索,半天说不了一句话,原来是个结巴。这样一来又被顾铭胜嘲笑,愈发难堪。 碧落忽然轻笑道:“不错,正是仗义每多屠狗辈,可侠女也从来出风尘。下三流之人,尚知义气两字。樊哙屠狗,正是凭着义气两字,终是做了大将军,红拂女也作了诰命夫人。可那些自命清高的读书人,又是如何?” 她朝邱绎眼神一瞥,邱绎心领神会,笑道:“只怕这世上多有些负心的读书之人,读万卷书,却行无耻之事。所作所为,比屠狗之辈,卑鄙下贱不知多少倍。” “正是。”碧落笑道,又高声对那女子道,“这位姐姐,你大人有大量,莫要同这样无耻下贱之人计较。” “你……你……”顾铭胜又气又恼,却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碧落斜睨着顾铭胜,笑道:“顾二公子,你这气量连风尘女子都不如,想必无耻也甚过屠狗之辈了罢?” 她呵呵一笑,留下顾铭胜一人呆立在花艳楼,转身便跑了出去,邱绎笑了笑,连忙追上了她。 6 授受不亲 碧落一路小跑,一直跑到了城南山脚的一条小溪边。她站在溪边,伸手抓起一把石子,砸到溪里。她只是怔怔地望着小溪里的倒影,不哭不笑也不叫,只是发愣。 “你若伤心,便大哭一场,何必这样憋着。”邱绎一直跟着她,原见她在花艳楼将顾铭胜嘲弄了一番,以为她心情无恙,可现在见她,又似生着闷气,忍不住劝道。 “我怎么会伤心?”碧落淡笑道,“如今晓得他这个样子,我求之不得。” “我只是怪自己一时未想周全,被他句句含沙射影地指摘,怪上了我爹爹。”碧落叹气道,“爹爹又格外看重他,若让爹爹知道,岂不是伤心。” 邱绎这才松了口气。碧落忽然想起一事,转身问道:“你那日为何问我他穿什么衣服?你是看出了他这样龌磋,是不是?” “我看他儒衫穿得随便,下面还有一件绸衫,颜色鲜艳,分明是晓得是你在外面偷瞧他,才随便做了样子给你看。只怕你一走,他就脱了儒衫出去了。我本想提醒你,可是……”邱绎和声道,“我听你说他这个人性子迂腐,只当你晓得自己的未婚夫婿,便也未多事。” “你若昨日告诉我,我今日有了准备,也不必仓惶应战。”碧落轻笑了几声,又叹道,“只怪我从未有江湖经验,竟被他骗了那么久。亏我还自作聪明,常常去查探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原来他一清二楚。” “我幼时爹爹到处奔走,不曾好好教我识字;我不喜欢针线,也懒得学那些琴棋书画。这些小事情,我自己都未放在心上,凭他顾铭胜,也配来数落我?”碧落坐到了溪边,自言自语,过了许久她又道,“我也从未觉得,须得学会这些,才算是一个好女子么?邱绎,你说是么?” 她笑盈盈地望着邱绎,邱绎微笑道:“你聪明伶俐,仗义执言,豪气干云,在我心里是个十足的好姑娘。” 碧落瞥了他一眼,眉眼俱笑:“你少来恭维我。” “我说的是实话。”邱绎蹲到她身边,轻声道:“你忘了你小时候住在我家,我爹爹嫌我读书不用功,用戒尺打我,你仗义替我挡了好几下。” “是么?”碧落疑惑着抬起头,“我那么英勇么?可我怎么都记不起来?” “你真的忘了么?”邱绎苦笑道,“那时你还同我和爹爹说了一大通话,你也都忘了么?” “我不记得了。”碧落喃喃说道,“我到底说了什么?” “我也都忘了……”邱绎微笑道,“我只记得你十分勇猛,扑到我身上,替我挡了我爹爹的戒尺,救了我的小命。” 碧落“噗嗤”一笑:“原来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正是。”邱绎笑着朝她做了一个揖,“救命大恩,没齿难忘。” 碧落见他这样说,得意地扬起头:“等下回家,你好好告诉我爹爹,我曾经救了你一命……”可她想起一件事情,又低下了头:“今日之事,我不知怎么向爹爹交待,他若跑到我家里来同爹爹告状……” “他去喝花酒,在大庭广众之下骂了你,捎带还贬低你爹爹,本来就是不占理的事情。怎敢闹到你家来,被你爹爹知道,他便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不敢就好。”碧落笑哼了一声,“不过我正好叫爹爹退了这婚,再想个法子好好教训他一顿。” “碧落,你一心寻他的错处,便是想要退婚?”邱绎忽然问道。 碧落扬头微微一笑,却不答他。邱绎若有所思,又道:“我陪你回去,同你爹爹说你今日所见所闻,叫他去退婚便是了。” “他平日里装出一付谦谦君子的样子,爹爹一直对他交口称赞。”碧落有些迟疑,“便是你帮我说话,爹爹也未必信我们。” 邱绎笑道:“那我们便想个法子,一则能叫他退了婚,二则叫他的劣迹被人发现,三则再帮你出了这口恶气。” 碧落歪着头想了许久,叫道:“既知道了他的癖好,我们改日将爹爹带去花艳楼,亲眼目睹一次便成了。” “他方才被你在里面教训了一顿,最近几日只怕不敢再去了。”邱绎沉吟道,“你若要退婚,便要速战速决,若拖下去,只怕便被他搪塞过去了。” 邱绎伸手要拉她起来,可碧落微一使劲,他一时便拉不动她。他斜睨了一眼,碧落翘起鼻子正笑望着他,他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屈起了手指,在碧落的鼻子上刮了一刮,笑道:“我自然会帮你,我们回去再合计。” 碧落伸手捂住了鼻子,瞪起了眼望着邱绎。邱绎笑意盈盈,好似毫无他意。碧落自己的心中竟然也全无芥蒂,反倒有一种久别重逢的亲昵感。她怔愣许久,讪讪一笑,却自然而然地耍起赖来:“邱绎,我走不动。” 邱绎双眉一皱,转身蹲了下来。碧落一愣,不知怎得,竟然双手一伸便搂住了邱绎的脖子,将身子趴到了邱绎的背上。邱绎回过头,静静地瞧她。碧落蹙起了眉,低声道:“邱绎,我晓得要男女授受不亲。可怎么,我……我……便觉得从来都是……你该背着我?” 邱绎淡淡一笑,一声不吭,背起了碧落。他背得稳当,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碧落轻轻地将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虽觉得有些累,却又十分惬意,放佛两人从来便是这样合契,毫无隔阂。她冥思苦想这其中缘由,却不得其果,终于丧气道:“邱绎,我以前一定见过你,可我怎么却全忘了。” “你忘了多少事情?” “嗯,爹爹说我十岁那年,娘亲过了世,我便生了一场大病,将许多东西都忘了。”碧落回忆道。 “你以前识的好多字,也都一并忘了?” “嗯,可我又还记得你们?轮萑怂祷暗目谝簟!?p>“那阆华山呢?” “阆华山是哪里?我不晓得。” …… 7 花艳小轿 邱绎背着碧落回到林府时,尚未及天黑。他们经过衙门,几个衙役同碧落熟稔,见她要人背,便上来调笑。碧落脑里灵光一闪,从邱信背上跳了下来,一挥手便叫这几个衙役在一起嘀嘀咕咕。邱绎站在一旁,抱臂看着他们。一个衙役朝碧落使了个眼色,碧落转身看到邱绎,哼笑了一声,朝他也招了招手。 “我先叫他们几个帮我去把姓顾的揪出来揍一顿。” “你能支使得了这些衙役?”邱绎道。 “那是自然,他们都是我的弟兄。往常他们犯了事,都是我向爹爹求饶。如今我受了欺负,他们怎么能不帮我出头。” 邱绎望着这些衙役,沉吟了片刻,见他们拿了棍子正要出去,连忙在碧落耳边低声说:“你叫他们先回来。我有好办法,咱们来一个请君入瓮,教那姓顾的吃不了兜着走。” 碧落一听,双眼一亮,一挥手又将衙役们叫了回来。邱绎招招手,将几个人拢到一起,埋头商量了片刻,才各自散去。 ※※※※※※※※※※ 碧落安睡到晌午才醒来,她一想着昨日邱绎与众人合计的事情,心中就不免有些得意,只是笑盈盈地来到前院晒着太阳。[..info超多好看小说]过了一会,见到邱绎从后院出来,碧落起了身,正想问他。邱绎一拽碧落道:“走,咱们去瞧瞧,事情办得怎么样?” 碧落笑道:“你不必担心,我选的人,办事都牢靠的很。” 邱绎哼了一声:“你若不去我便自己去。”碧落连忙从门口跳了出去,笑嘻嘻道:“同你一起去瞧瞧热闹罢。” 她和邱绎两人,先到了近在咫尺的郡衙。今日的衙役,比往常似乎多了许多人,个个都显得十分兴奋,可郡衙内又被他们清得干干净净,一个闲杂人都没有。碧落上前,随意拉了一衙役,问道:“我爹呢?” 衙役低声道:“还没来。”碧落和邱绎对视了一眼,又嘱咐道:“我爹要来了,就把他稳在内堂,等有了消息再让他出来。” 衙役连忙点头,邱绎又问道:“花艳楼那边呢?”衙役道:“刚刚有弟兄去了……” 碧落笑着一拉邱绎:“我带你抄小道去看。”说着,她便蹿进了一边的小巷子里,东弯西拐,不消半刻钟,便将邱绎带到了之前的那家字画铺,两人躲在一旁,偷偷地望着对面的花艳楼。 碧落用肘推了一下邱绎,道:“那是我的人。(..info)”邱绎定眼一看,果然见到一人匆匆进了花艳楼。未及片刻,便看到那人陪了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出来,那女子一边懒洋洋地走着,一边掩着嘴笑道:“顾公子今日又玩什么新花样了?”衙门那人说道:“我家二公子昨日在这里受了欺负,心情不悦。因此特意邀姑娘去郊外野游,等下接了二公子,还要麻烦秋娘你打起十二分精神服侍二公子……”秋娘笑得百媚千娇,那人又打着哈哈,将秋娘送上了一顶门口停着的大轿子。他一挥手,从旁边又钻出了四个轿夫打扮的人,抬了轿子就走。 “这四个人也是自己人。”碧落道。 “你这弟兄看起来办事十分得力。” 碧落笑道:“那是自然,你可还要跟着?” 邱绎沉吟了片刻:“你这兄弟能干,应当能骗得倒顾铭胜。我们且回去,只盯着衙门的动静便好。” 碧落又带着邱绎走小道,悄悄在守在郡衙门口对面的巷口里,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见刚才那个人陪着轿子,快步走来。只是轿子似乎不太稳当,不停地摇晃,四个抬轿的人不住地摇头对视偷笑。 轿里有个男子的声音道:“怎么还没到?” 陪行的人忙道:“马上就到,前面就到了,公子忍耐一下。” 又有一个女子娇滴滴地说:“公子,你急什么?这轿子坐的不适意么?”那男子又呵呵地笑起来:“好坐,好坐的很……” 碧落听到这声音,哼笑道:“顾铭胜!” 邱绎笑道:“别光顾看笑话。”话音未落,碧落便蹿了出去,她朝着门口的衙役使了一个眼色:“快去。”那衙役连忙跑进了郡衙的后堂。 那轿子在郡衙门口未停下,一路便抬进了郡衙内。碧落正想跟进去,邱绎将他一拉,躲到了一旁,便看见一个富家老爷打扮的人,气喘吁吁地跟着一个衙役跑过来。一路跑还一路问道:“怎么出的事情?” 衙役道:“刚才有人送到衙门里来的,公子被人劫了财物剥了衣裳,郡守大人不叫声张,只去叫顾老爷您先来看看。” “正是,正是。”顾老爷应声道,“快进去看看。” 碧落和邱绎见到顾老爷随着衙役进了郡衙,两人对视一笑,也跟着大摇大摆地进了郡衙。邱绎想起一事,又从里面跑出来,跟门口的衙役说:“把弟兄们和外面的百姓都叫进来。”衙役们嘻嘻笑着,便去叫人。 邱绎跑进郡衙大堂,正中正摆着那顶大轿子,四个轿夫和陪轿的人早已经不知所踪。轿子仍是不住地摇晃,间夹着男女吃吃地笑声。顾老爷和一个衙役冲进大堂,碧落躲在门外瞧着,后面又陆陆续续跑进来不少的衙役和小贩。 顾老爷上前一把便掀起了轿帘,急道:“铭胜,你没事吧?” 突然轿子里有女子尖叫了一声,可这声音又娇又软,只有三分惊吓,剩下七分皆是嗲媚。顾老爷瞧着轿子里一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连忙放下了轿帘,里面传来“扑簌簌”地穿衣的声音。 碧落埋怨道:“怎么挡住了,瞧不见。” 这时后面有衙役又引着林书培进来:“老爷,就是这里,刚刚送来的,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林书培急急地赶到轿前,见顾老爷怔愣在那里,叫了一声“亲家”。顾老爷似乎仍未反应过来,林书培一急,也掀起了帘子,只见里面一男一女,男的正是顾铭胜,女的就是适才在花艳楼上了轿的秋娘。顾铭胜光着上身,刚穿了条底裤,面上尴尬,秋娘只将男子的衣服披在自己的身上,闲闲地搭在轿子的一端,酥胸半露,却浑不在意。 8 波澜未惊 外面进来的围观的人群顿时哄叫起来,碧落忙着探头要看,邱绎将她往身后一拉,急道:“太不雅观,你不要看。”碧落一愣,脸上绯红,斜着眼只想从人缝中瞧个究竟。林书培怔道:“贤侄,你这是……”顾铭胜只是陪笑,一边连忙要穿衣服。可他的衣服披在秋娘的身上,他一拉,又将秋娘的半边酮体露了出来,似白玉般洁白光滑。外面有人看到,便不住地吹口哨哄笑。几个衙役更是兴奋,拿着杀威棍不住地锤地,齐齐发出“咚咚”的声音,十分壮观。 顾老爷这才反应过来,忙上前将帘子拉下来,怒道:“快,快快收拾好。”林书培转身便问站在一旁的衙役:“怎么回事?”又说:“谁把这些人放进来的?先轰出去。” 邱绎一听,连忙推了推碧落。碧落心领神会,立刻挤进大堂,叫道:“爹,伯父,这是怎么回事?”说着,便要去掀轿帘。顾老爷唬了一跳,连忙上前护住了轿子,林书培忙将碧落拉到了一边,低声道:“你怎么来了?这里太乱,你先回家去。” 碧落叫道:“我在外面听人说顾铭胜被人劫了衣服财物,我心急便来看看。”她刚才被邱绎拦住,心中十分不甘,一心要看轿子里的情形,又伸手去掀轿帘,邱绎在外面看得不住苦笑。她手才碰到轿帘,就见到顾铭胜将帘子一掀,站了出来。他衣服随意一束,十分狼狈,秋娘也穿好了衣服,只是仍靠在轿里,低着头吃吃地媚笑。衙役们奉了命去赶围观的人群,众人被越赶越远,回头见到他们穿好衣服,又不停的起哄。 碧落叫道:“爹,你瞧,他们俩在做什么?”林书培和顾老爷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回答。 顾铭胜一见到碧落,顿时火冒三丈,指着碧落就说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叫人害我的?” 碧落嘴角微微一扯,嗤笑道:“你说什么?我堂堂一个郡守家小姐,哪里懂你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你不懂?”顾铭胜一边束衣,一边上前两步,“昨日是谁到花艳楼捣乱的?” “花艳楼,我怎么会去那样的地方?”碧落嘴角一撇,“你又是几时去的?” 顾铭胜怒气更盛,跳脚道:“是谁用杯子砸我?是谁用酒浇我的头?”他指着自己的左眼道:“昨日这里便被你砸了一个乌青。” 碧落斜睨着一瞧,果然眼角一片乌青。.info[]她心里一乐,便哼声道:“是我砸的又怎么样?反正我是个泼妇,你眼下便退婚好了。” 顾铭胜一愣,左右看了一眼顾老爷和林书培。顾老爷只是看着其他地方,林书培正在叫衙役驱赶人群。他转过身去低声道:“我几时说要退婚?” “不退婚么?”碧落冷哼道,“我念不来三字经,不会穿针线,琴棋书画也不会;你家豪门大户,怎么能娶我这样无才无德的女子,要不是看在我爹是一郡之首,才勉强同意了这门亲事,不然早就退婚了。你昨日是不是这样说的?” 顾铭胜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林书培听到了只沉吟着不说话;顾老爷一听,倒是明白过来了几分,冷哼了一声,拉着顾铭胜便告辞:“林老爷,今日之事或许有些误会,我教子不严,改日一定带铭胜来府上陪罪……”。可他言语谦恭,面上却极其倨傲,便连个揖也不做。碧落上前正想要拦着他们,只听得林书培说:“亲家且少安毋躁,今日之事只怕是场误会。” 他扫了大堂一眼,见着衙役已经将外面的人群全部赶了出去,转身对着顾老爷和顾铭胜缓缓道:“他们两人小吵小闹,倒也是寻常事,咱们做父母的只装聋作哑便了。” 碧落顿时怔愣在一旁,半晌才叫道:“爹,你怎么……”林书培瞧了她一眼,又对着顾家父子低声道:“这里我自会处理,你们先回去罢。”顾老爷这才拱手作了个揖告辞,顾铭胜斜睨了一眼碧落,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跟在顾老爷身后匆匆离去。 林书培见林家父子走了,对着碧落重叹了一口气,自己一人慢慢地踱去了后堂。这事情进展大出乎碧落的意料之外,她望了望邱绎,邱绎不住地叹气摇头,碧落想起爹爹适才的叹息,心中惊疑不定。分明爹爹晓得事出有因,对女儿尚有怜惜之情,可为何一点都未责怪顾铭胜,且丝毫不提退婚之事?她又想着林书培孤身而去的身影,心中多少有些忐忑。她一跺脚,便从大堂里冲了出来。邱绎见状,忙跟着她后头,两人一起绕回了林家。 ※※※※※※※※※※ 碧落回了房,只坐在房里闷声不响。直到邱绎敲门,才开了门让邱绎进门。邱绎见到她,也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碧落默然了片刻,道:“邱绎,咱们今日可是哪里出错了?” 邱绎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爹爹是没瞧见顾铭胜那混账的样子?” 邱绎仍是摇头。 “那为何爹爹对着他一点火气都没有?”碧落奇道。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邱绎道,“世叔平日对你疼爱有加,若按常理,如何能见得了女儿受委屈?可今日……,确实叫人费解。” “莫非爹爹觉得是他无暇管教我,他心中抱愧,才神智错乱?” “世叔若抱愧,自然更不能忍受女儿受人侮辱,怎么会装作若无其事呢?”邱绎只是摇头。 “那……”碧落听邱绎说的在理,她心中迷茫,只是茫然望着邱绎,“你帮帮我?” 邱绎沉思片刻,才道:“碧落,我私心里也希望你能顺顺利利地退了婚。可眼下这事情确是在你与世叔父女之间,旁人不好插手,只能你自己亲自去问。不过我想世叔总不愿你日后郁郁,你软言相求,当是没有问题。” “何况我明日便要起程回曲靖了。”邱绎又道。 9 父女争执 “你明日就要走了么?”碧落惊讶道,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舍之感,伸手便揪住了邱绎的袖子。 “我虽是担个虚职,可也不能日日出来游山玩水,我还得回去向皇上复命。”邱绎顺手又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柔声道,“你若退不了婚,便叫人传信给我,我定会帮你想法子。” “再刮鼻子便塌了,”碧落见今日事至于此,仍有邱绎护着她,心中温暖,一手护住鼻子,一边笑道:“我也想去曲靖玩。” “昭南到曲靖路途遥远,你一个女子,若无人陪同,怕有危险。”邱绎又和声道,“若有机会,我再来接你。” “可若我哪日去了曲靖,如何寻到你?” “你若到了曲靖,便去云龙门找守卫说一声,过几日他们告诉我自然会去找你。” “若爹爹为我退了婚,我便去曲靖。”碧落笑着,又叹气道:“我一直想要去曲靖的。” “你想去曲靖做什么?” “没什么,想去寻一个人。”碧落淡笑道。 邱绎也未追问,半晌又道:“碧落,你真的不记得你幼时对我说的话了么?” 碧落思忖片刻,仍是摇了摇头:“邱绎,我到底说了什么?” 邱绎目光长长地注视着碧落,开口欲言,终又叹了口气,只是刮了一下碧落的鼻子,顺手又揉了揉碧落的头发。(..info好看的小说) ※※※※※※※※※※ 碧落一人回了房,仍是不住地思量白日里事情。一想到顾铭胜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这门亲事便如利剑一样,悬在她的心口上,叫她坐立难安,满身燥热,一口气顺不上来,忍不住出去兜了一圈。她看到林书培的书房仍亮着蜡烛,便站在门口踯躅,想来想去,终于狠了狠心,推门叫道:“爹爹。” 林书培正在看手里的一封信,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见到她推门进来,林书培连忙将信揣到袖里,坐到椅子上沉声道:“做什么?” 碧落听到爹爹问话,满肚子的话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腆笑道:“爹爹,今日……今日……” 林书培哼了一声:“今日什么?” “爹爹,你心里分明什么都清楚,”碧落气苦道,“为何却不替女儿主持公道?” 林书培摸了摸椅子的扶手,和声对她说道:“今日之事只是一场误会,你也不必再费心思了。” “爹爹,”碧落大惊失色,“你分明见到顾铭胜和那些烟花女子在轿子里……,他骂我那样难听,还骂了你,你尚且要包容他么?” “我听他说的清楚,是你自己不争气,无一技之长,还要去指摘人家的不是?” “爹爹……”碧落越听越委屈,“你真要女儿和这样荒唐的人成亲么?” “你们是定了亲的。”林书培叹了一口气道,“爹爹没管教好你,叫你被人耻笑。不如现在爹爹请师傅到家里教你读书,或者是学一学琴棋书画,也好以后莫要被相公小觑。” “他怎敢小觑我?”碧落气道,“况且我也不要和他成亲,我要退婚。” “不行,他家财力雄厚,正是你的良配。”林书培断然拒绝道,“如今这个时候,决不能再出差错。” “爹爹,你平日为官,两袖清风,几时这般看重顾家的家产?”碧落听得糊涂,怔问道。 林书培转过身去,不回答她,半晌才叹气问道:“将事情闹得这样大,让他家下不了台,是邱绎教你的?” “是女儿自己想出来的,没有人教我。”碧落怕连累邱绎,忙一力承担了下来。 “谅你也没那个心机。可我瞧邱绎处事稳重,怎么也随着你胡闹?”林书培重重地哼了一声,瞪起了双眼本想要骂她,忽然又收敛了怒火,叹气道:“顾铭胜今日出了丑,我手里有了把柄,日后他也不敢对你怎样。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爹爹,”碧落心中一急,站了起来,“你要拿女儿终生幸福去换他这个把柄,这样的把柄你要来有何用?” 林书培被她问得一怔,缓缓答道:“寡人有疾,哪个男子不是如此?难道你能遇着例外么?” “爹爹,你便不是如此。”碧落叫道,“你对娘亲便是一心一意,至今未续弦。难道女儿便遇不着爹爹这样的人么?” 林书培被问住,怔呆了片刻,才苦笑道:“我对你娘亲心中有愧,如何能一概论之。” “倒是你……”他转而训斥碧落道,“一无是处,便是不嫁入顾家,也没什么人愿意娶你。” “我便是这个样子,有人喜欢便来娶,若不喜欢我也不求着他。”碧落气道,“昭南这个小地方,也不见得有什么好男子,他们瞧不起我有什么打紧。曲靖城……”她收住了口。 “曲靖城如何?”林书培哼声道。 “没什么。”碧落将头一低,“爹爹,你瞧不起女儿么?” “爹爹几时说瞧不起你?”林书培叹气道,“只是你身无长物,日后终究会吃亏。” “那是昭南这个地方小,人人见识不广。若是在……在……曲靖,人人见多识广,我便有用武之地,也吃不了什么亏。”碧落忽然想到爹爹不住地赞誉邱绎,立刻笑道,“你瞧,邱绎从曲靖来,便说我的好话。只有昭南这里的人,若都似顾铭胜那样无赖的,才说我不好。” “邱绎是什么样的人……”林书培沉声道,“他年纪虽只比你大四岁,可他处事稳重,又得皇上管教,你怎么能同他比。” 碧落只觉得爹爹今日一反常态,毫不通情达理,她也干脆胡搅蛮缠,叫道:“爹爹,你眼里别人都比我强,你瞧不起女儿,就是一心要女儿嫁给顾家那个混蛋。”她想到爹爹一向宠爱自己,可今日却诸事不允,还被自己的爹爹瞧扁,鼻子一酸,就从门内冲了出去。 林书培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慢慢取出适才那封信,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10 瞒天过海 碧落一夜都睡不好觉,在床上翻来覆去,十分苦恼。[..info超多好看小说]自林书培去年不由分说将她许配给了顾家,她忍耐了多时,终于寻到这个机会,本以为定然退得成婚,可眼下林书培一句话,一切风平浪静,若要再等机会,也只剩下大半年时间,且若只她自己一人,想是扛不过顾林两家齐心。 她趴在床上,心事重重,整个人似睡非睡,眼皮慢慢地阖上,四周变得漆黑一片,有箫声幽幽传来,好似秋风呜咽,伤人情怀。她循着箫声而去,渐渐到了一株桃树下。一位蓝衫少年手持短箫,对她微微而笑。 碧落跑上前去,正要同他说话。那少年却转身便走,越走越远。 “你去哪里?”碧落焦急问道。 少年扬声回道:“我住在曲靖,你若真的想我,日后可以到曲靖城来寻我。” “我一定去寻你,”碧落脑子一个激灵,立刻便清醒过来。她再闭上眼睛,却再看不见那少年,她叹了口气:“你究竟是真还是幻,为何七年来,夜夜要到我的梦里来?我若不亲眼见一见你,又怎会甘心就此嫁给顾铭胜。”她趴在床上,又想着那少年的箫声,和他的话:“你若想我,日后可以到曲靖城来寻我。” “若你真的住在曲靖?那我为何不……”碧落忽然一个念头升起,福至而心灵,她越想越对,“若去了曲靖,他们寻不到人,我自然可以避开顾家的这门亲事。若……他真的住在曲靖,无论如何,我能见他的机会便多了。”她脑子里数个计较转来转去,最终却只有一个决定:“去曲靖”。 她对曲靖皇城毫不知情,只因为对这梦中少年的一腔思念,一心要去曲靖。她又觉得近日这些事,想是冥冥之中上苍赠她勇气,更叫她思忆联翩:“你要去寻什么人?这么多年你定然也长大了,又长成了什么样子?” 她越想越坚决,见得东方既白,在床上打了一个滚坐了起来。想着眼下机会难得,随意起来梳洗了一下,悄悄地到了邱绎的房间外探看。 邱绎已经起身,正在检视行李。恰好家里的下人林福来敲门,进门对邱绎道:“邱公子,老爷说叫你等一等,他帮你雇了马车,片刻即到。”碧落一听,心中顿时有了主意,她又蹑手蹑脚地回了房,易钗而弁,又匆忙寻了几件衣服,几件首饰,还有平日里攒下的二两碎银子,胡乱收拾了一个小包袱。 她又到门口,果然见到一辆马车远远驰来。她连忙到衙门口,随意便寻了两个衙役,道:“跟我来一下。”衙役们平日里跟她嬉戏惯了,虽然见她女扮男装,不知道什么事情,也没吭气,只是跟在她后面。 马车先到了郡衙门口,碧落忙带人上前一拦,粗着嗓门对车夫说:“郡守老爷说了,这车接的是贵客。等下客人上了车,叫我亲自陪着。”车夫望了一眼后面两个衙役正拉着脸,忙点了点头。碧落暗自一笑,又说:“我眼下还有事情,等下我在前面路口等着,你到林府接了客人再到路口停一下,让我上来坐你旁边便是了。”车夫连忙称是,满口应承。 碧落见安排妥当,便回房去拿行李。可若真的无声无息不见了,只怕爹爹又会心焦。她想要留字,可提了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想了想,隐约记得几个字的笔画,随意便写了:“父见大人,女儿”,那个亲字只记得一半,成了一个见字,到还说得过去。可后面“去曲靖”三个字却是打死也想不出来了。她干脆画了一个箭头,又随意画了一团曲线,连起来便算是“父亲大人,女儿去曲靖”了。她自己看得明白,便十分得意,又在纸上面吹了吹,待墨迹略微干了些,放在床上。这才抱起了包袱,一路小跑到了路口,悄悄地守在那里。 未及片刻,那马车便得得地到了路口,车夫见到碧落,连忙将马略微一控,停了半步,碧落立刻轻轻地跃上了车夫旁边的位置。她故意冷着脸,装作十分傲慢的样子,只对车夫使了个眼色,车夫连忙点头哈腰,扬鞭趋马朝昭南城西而去。 若要到曲靖,便得从昭南城西直朝西北去?轮荩?俅?轮莸侥航?习叮?僮?纱?奖卑叮?侥艿角?赋堑哪辖肌4?街形纾?沓狄丫?肟?涯铣呛眉甘?锫罚?闶橇?搪湟膊蝗鲜读奖叩穆贰?p>碧落见到马车一直朝西北而去,心里得意自己小计得逞。这时听到马车里邱绎叫道:“车把式,前面若有地方,你也歇一歇,垫饱了肚子休息一阵再走。”车夫满口答应,碧落这才想起自己毫无江湖经验,出来竟然忘了带干粮,先前还不觉得,现在一提,肚子立刻咕咕地叫了起来。 她顿时撑不住,转身对车夫说:“车把式,还得多久才能到驿站?”车夫笑道:“官爷,一般是百里一站,眼下才出了昭南四十多里,只怕要到晚上才能到驿站。”车夫见碧落带着衙役,便以为她也是个做官的。 “那路上可有什么铺子?” “官爷,这一路上就没有了,咱们出门自己都带着干粮。” 碧落一听便丧了气,突然听到车内邱绎叫道:“车把式,停车。” 车夫连忙拉住了马,碧落正奇怪,邱绎从马车里跳出来,转到前面。他一见到碧落便叫道:“我说怎么这声音这般熟悉,你怎么跟来了?” 碧落得意的一笑,道:“我跟你去曲靖。” “胡闹。”邱绎高声叫道,“世叔可知道你一人跑出来了?” 碧落嘻嘻笑着点了点头,她跳下马车,在邱绎耳边低声道:“爹爹不肯退婚,要我嫁给那个混球,我只好留书逃了出来。” 邱绎闻言不由得沉默,碧落又道:“你带我去曲靖罢。若你送我回昭南,你便干脆再送我一条白绫,等到成亲那日我用。” 邱绎听得目瞪口呆,瞧了她半晌,苦笑着摇了摇头。 “反正我打死也不从。要么我跟着你去曲靖,要么你们见着我的尸体。你自己选一条路罢。”她故意低下头,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可语气又十分坚决,只是一心要来打动邱绎。 邱绎沉吟了片刻,才道:“你上车吧。可到了曲靖,你得听我的安排。” 碧落一伸手一刮邱绎的鼻子,笑着跳上了马车。邱绎一愣,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他叹了口气,自己坐到了车夫旁边,一会又高声喊道:“我包袱里有干粮,皮囊里有水。你先用着吧。” 11 倚树轻歌 第二章何处笙箫起半空,过尽白云千万重 马车第二日傍晚到了?轮莺驼涯舷嘟坏亟绲逆湔荆?捣蛩嫡馓趼肥墙?侥晷驴?模?懊娴穆访挥墟湔荆?稚皆艉嵝校?阍趺匆膊豢显偻?白吡耍?唤辛饺讼鲁担?约焊狭寺沓祷亓苏涯稀1纠辞褚镆蝗艘布苹??谡饫锔幕豢炻淼模?扇缃翊?艘桓霰搪洌?淙凰?崞锫恚?杀暇共蝗缜褚镆崭呷说u螅?卸?膊环奖悖?荒茏急噶烁闪负退??羧仗炝亮瞬判⌒慕魃鞯嘏阕潘??小?p>碧落算是这么多年第一次孤身出门,处处新鲜,又有邱绎作陪,只是慢腾腾地只顾着四处观望风景。邱绎见她欢喜,竟也不忍心催她,两人便骑着马在山路嘻嘻哈哈地打趣。前面林间好似有人高歌,隐约听见是个女子,在时断时续地唱道: “山上有桃花哟,水中有月亮, 那么娇艳却难摘哟,摘不到手多可惜。 哥哥喜欢那桃花哟,摘不到手多枉然。 ……” 碧落凝神听了一会,上前同邱绎道:“好像是个女子在唱山歌。”邱绎点了点头。碧落又说:“你听,她声音好尖利,一点都不好听,好像在哭丧似的。” 邱绎侧耳又听了听,低声说:“这条路听说山贼多,咱们要小心点。” 碧落笑道:“不就是一个女子唱歌么?你从曲靖来的时候没经过这条路么?” “我来时走广湖的老路。本来要赶时间才冒险走了这条路,结果因你……”邱绎苦笑道,“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曲靖,皇上那边……” 碧落腆着脸笑了笑,心中稍微升起些歉意。她听着女子的歌声,奇道:“这歌不像是昭南的歌,听口音倒像是?轮菽潜叩摹!?p>邱绎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盯着两边树林。走了几步,邱绎转身对碧落道:“你看……” 原来前面的山边林间,有一间小茅屋,屋旁不远处有一颗大树。有一位女子,容貌秀丽,媚眼如丝,穿了一件杏红色裙子,头上别了一朵粉色的花,倚在树上。她面朝着山下,面上满是幽思,正是她在唱着山歌。 她听到后面的马蹄声,转过身来,见到是碧落和邱绎骑马过来,伸手摘下了耳边的粉花,托在手上,轻轻一吹,吹到了半空中,随风飘去。她笑着走上前,扬手叫道:“两位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啊?” 邱绎目不斜视,低声道:“别理她,跟着我走。” 碧落却压根没放在心上,跳下马,到那女子面前,对女子道:“适才是你在唱歌么?” 女子笑着点了点头:“小妹子,是我唱的歌,我唱的可好听么?” “好听。”碧落随口一答,又问道:“我穿成这样,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女子上前拉住了碧落的马缰,将身子靠在马身上,笑道:“你这装扮,粗人是看不出来,可我是女子,自然能从你的言行举止瞧出你是个姑娘家。”她又笑道:“前面也没什么人家了,小妹子到我家里喝口水吧?” 碧落在车马上吃了好几天的干粮,实在是厌烦了这赶路的滋味,一听女子相邀,立刻笑道:“好,我也累了。” 她叫道:“邱绎,我累了,咱们在这姐姐家休息片刻。” 邱绎头也不回,只回道:“咱们还要赶路,莫要耽误时间。” 碧落一怔,不愿违逆邱绎之意,转头对那女子说:“谢谢姐姐的美意,只是我们要赶路,还是算了。” “不妨事。”那女子松开了缰绳,退后两步,忽然“哎哟”一声,俯身抚住了脚踝。 “你怎么了?”碧落连忙问道。 “一不小心崴了脚,”那女子笑道,“有些疼。” “我扶你回房子里去。”碧落心热,扶住女子,对邱绎叫道,“邱绎,你等我一下,我送这姐姐回去。”。 邱绎皱紧了眉头,半晌才调转了马头,到了碧落身边。那女子趁着碧落拴马的空档,在她的耳边悄问道:“他是你的情郎么?” “姐姐你莫胡说,”碧落解释道:“他是我的……。”她回头看着邱绎骑在马上,沉毅英伟,那股熟悉的信任亲昵之感又涌上了心间,好似有他在,万事皆无需担忧。她淡淡笑了笑:“他是我的兄长。” 那女子听了碧落解释,也不多言,只又笑着对邱绎说:“你莫在外面杵着,也到我屋里歇一歇。”邱绎闷声道:“不必客气。”他自己跳下马,将马拴好。那女子丝毫不在意邱绎对她的态度,靠在碧落身上一瘸一拐地进了房去。 这虽是山边的茅屋,却被这女子收拾得十分干净体面,里面的被褥窗帘皆是红色,便像是刚刚成亲的闺房。碧落虽觉得有些奇怪,也没多问。那女子指了指地上的两张板凳,叫两人坐。又从一边放的两个桶中舀了水,给一人盛了一杯水。 碧落恰好口渴,抬手便喝了一口,转头才看见邱绎伸手,似要阻拦她。她笑道:“这水好甜,你干嘛不让我喝。” 她举起另一个杯子,递到邱绎嘴边,邱绎接过来皱着眉头喝了一口。碧落笑道:“邱绎,你的手怎么晃得厉害?”她还待再说,一阵头昏目眩,连人带杯子一下子便栽倒了下去。 邱绎一惊忙去探她的气息,忽然自己也打了一个颤,也栽倒在了碧落的旁边。 那女子咯咯笑道:“小妹子,你这情郎虽然谨慎聪明,也惜也是被你连累了。”转身便从枕头下面抽出了一把亮晶晶地剔骨刀。 女子将剔骨刀在邱绎的衣服上来回蹭了几下,瞧着两人,喃喃道:“这世上为何还要有能一起相守的情侣,我杀了一对便少一双,省得见着心烦。”她将剔骨刀在碧落的脸上拍了两下,高高地举起,正待一刀扎下。 可这刀怎么也落不下,她一愣,才看见邱绎伸手挡住了她。她未及反应,邱绎抓住了她的右手,顺势一扭,那女子的右臂一脱力,剔骨刀掉到了地上。邱绎从地上抓起刀,右手随意在女子肩上一拍,便将这女子拍倒在地,听到“咯”一声,那女子大叫一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右肩。 12 中山有狼 邱绎上前在女子的右肩上微微一探,原来女子的肩骨已然被拍伤。邱绎皱眉道:“你不会功夫么,怎么还在这荒郊野岭,做这杀人越货的事情?” 那女子抱着右肩,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地滴落下来,可仍是仰起头强笑道:“怎么没放倒你?” 邱绎冷哼了一声:“你一人住在这荒郊野岭,便已经叫人生疑了。你那两个桶,一个桶里放了勺子,只有半桶水,分明是你常喝的水。可你不用,反而新拿了勺子在另一个桶里勺水,这便告诉我这桶水里有鬼。我又怎么会上你的当?” 他随意在屋子里翻出一条绳子,先伸手点了女子肩上的穴道,封住她的伤势,叫她疼痛稍缓,这才将这女子绑了起来。又从那半桶水里勺了水,用手蘸了甩到碧落的脸上。 碧落觉得脸上一阵冰凉,打了一个寒颤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她一见到桌上放了一把刀,那女子被绑着缩在房子的一角,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邱绎沉声道:“刚才那水里有迷药,这女子是这里的山贼。” 那女子听到“山贼”两个字,突然叫起来:“谁是山贼?哪个是山贼?” 碧落仍是迷糊着,瞧着邱绎说不出话来。邱绎哼道:“你迷倒我们,又要杀我们,不是山贼是什么?” 那女子突然垂泪道:“我相公被山贼捉了,关在山上,我怎么会做山贼?我都是被他们逼得,是那些天杀的山贼逼我在这里下钩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邱绎一愣,冷哼一声,根本不理睬她。碧落低声问道:“你相公被山贼捉了,却怎么放你一个人在这里?” “她只是做可怜样,求我们放过她而已,你何必同她讲这么多?”邱绎扶起碧落,“咱们快走,若她有同伙在,便麻烦了。” “我和我相公才刚刚成亲半个月,他便被这里的山贼头子胡林抓走了。他同我说,若要保住我相公的性命,便要替他们做事。我没办法,这才呆在这里……”女子也没呼救,只是怔怔地垂泪,自言自语,一会又哼唱起刚才那首山歌来。 碧落撞了撞邱绎,悄声说:“好似真的很可怜。”邱绎冷笑着摇头道:“你刚刚被骗了一次,怎么又要被骗一次么?”碧落讪讪地扯了扯嘴角,看了那女人一眼,她全身无力,只好靠在邱绎身上,两人相扶着正准备离去。 忽然听到外面有个沙哑嗓子叫道:“老大,有两匹马。”又有一个人声音洪亮,说道:“没什么动静,想必人已经被制住了。” 邱绎一听,立刻扶碧落坐下,他蹿到那女子身边,伸手扣住了女子的脖子:“外面的人是你的同伙?”女子面上还流着泪,却轻笑道:“你放心,他们不会进来……” 外面那个沙哑嗓子高声叫道:“常玉,今天杀了几头猪?” 邱绎手一紧,常玉叫道:“没逮到猪,叫猪走了。”沙哑嗓子又叫道:“我和老大给你送了些米肉来,就放在外面。我们把马牵走了。” 邱绎忙低声道:“把马留下。”常玉瞥了一眼邱绎,才又叫道:“我喜欢这两匹马儿,你给我留下来。”外面嘀咕了几声,沙哑嗓子喊道:“那我们走了,你自己小心些。” 邱绎凝神倾听,见外面再无动静。他到了窗边,从缝隙里仔细观察了许久,才对碧落说:“已经走了,咱们得快走。”碧落指着常玉道:“那她怎么办?” “你听她和两个山贼的对话,那两个贼子对她还毕恭毕敬的,只怕她不大不小还是个头目。”邱绎微微沉吟,伸手便想再封常玉的穴道。常玉突然叫道:“胡林对我好,只不过想骗我做他的压寨夫人。”邱绎一怔,常玉又嘤嘤地哭起来:“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不是山贼,我是被逼得。” 碧落听她哭得凄切,到了邱绎身边,拉了拉他道:“或许她真的是被逼得。” 邱绎叹气道:“你怎得还相信她?山贼若要谁做压寨夫人,抢上山去便是了,何必这样好米好肉伺候着;这世上美貌女子多的是,何必抓了他的相公来逼她干这事?” 碧落哑口无言,常玉却突然怔了一下,问道:“你说什么?”邱绎冷哼一声,这时外面忽然又传来适才那个洪亮的声音:“阿玉,是我,现在只我一个人。”原来他去而复返,却不知为了什么事情。 邱绎和碧落对视一眼,忙伸手又扣住常玉的喉咙。常玉哼了一声,道:“你又来做什么?” 洪亮的声音这次却十分温柔,轻声道:“我适才听你……你第一次未和我发脾气,你可是想通了?” 常玉高声叫道:“你将我相公还给我,我便想通了。” “阿玉……”那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软,“你何必总想着翟子方,他……” “我是子方三书六礼娶的娘子,我不想着他,莫非还想着你这个杀人越货的山贼头子胡林么?” “我是个山贼不假,可我……”那个叫胡林的山贼头子低叹道,“你便真的一点都不明白我的心意么?” “谁要明白你的心意?”常玉突然伸手用力一推,邱绎正在凝神细听这其中的关节,一时未留意,竟然被她推开了扣在脖子上的手。常玉站起来,叫道,“你装什么好心?你若要对我好,便把子方还给我,让我们回?轮莺煤霉?兆印!?p>“你抓了子方,却逼我在这里给你干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我心中好苦……”常玉扑到床上,正要痛哭,可右肩撞到床角,她忍不住大叫了一声,侧着身子坐到了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糟了!”邱绎一惊,连忙上前抓住了碧落,一手握了刀对着常玉说:“别哭了。”就听着外面大叫道:“阿玉,你怎么了?阿玉,你没事吧?”常玉也不顾邱绎的威胁,只是高声地痛哭。 邱绎一时有些踌躇。“哐”一声,外面有人踢了门冲进来,叫道:“阿玉,你……”那人穿了一身蓝衫,身上搭着半片虎皮,身后挂着一把大刀。眼小鼻大,两片嘴唇翻出,满脸胡须,十分丑陋。他冲进来,见到邱绎拿着刀对着常玉,大叫道:“阿玉,你别怕。”说着一抽刀,便往邱绎身上砍来。邱绎将碧落往远处一推,自己侧身一跳,躲开了刀。 13 灿若桃李 胡林转过身,刀势一快,带起一阵风便朝邱绎左右劈来。邱绎将刀一掷,却没掷中胡林,忙双手齐扬,掌化游龙,一推一送,迎向胡林。两人瞬间便过了十几招,碧落和阿玉分别躲在屋里的一角,看见两人掌刀过招,将屋内的桌椅几乎都毁成了碎片。 忽然听见邱绎闷哼一声,碧落忙定睛看去,原来双掌毕竟难敌大刀,邱绎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刀痕,碧落惊叫了一声。她左右环顾,伸手从地上抓起了一条桌腿,使了劲朝胡林扔去。她这掷物伤敌的本事便像是天生神奇一般,百发百中,反而比邱绎准了百倍不止,当初在花艳楼连中顾铭胜两元,此刻信手一扔,竟然就砸中了胡林的头顶。 胡林被桌腿砸中,脑袋上一痛不由得一愣。邱绎趁这当口,轻轻一跃,一翻身一探手,已抄住胡林衣襟,微微用力,便将胡林扔到床脚边上。 胡林低吼一声,爬起来,见到常玉坐在地上,不顾邱绎,反而转身对常玉安慰道:“阿玉,你别怕,我马上杀了这两人给你出气。”常玉僵着脸,压根不去理睬他。 他站起来,将刀一举,正要朝邱绎冲来,突然大叫一声,竟然扑到在地上。邱绎一惊,忙跃到碧落身边,顺手揽护住碧落。这才定眼看去,原来常玉适才在两人相斗的时候,悄悄地将剔骨刀摸在手里,趁着胡林背着她,一刀便扎在了胡林的背上。 胡林躺在地上,吼叫道:“阿玉,你……” 邱绎连忙上前,踢走了胡林手里刀,先点了穴道制住了他,又点了他其他穴道封住伤势。胡林不能动弹,只是低声道:“阿玉,你要杀我?” 常玉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却躲到了邱绎的后面,轻笑道:“我就是要杀你,反正你不肯放了我们夫妻,这样的日子,我再也不想过了。索性我们几个同归于尽好了。” 胡林躺在地上默不作声,喘了半晌的气,才开口道:“阿玉,是我骗了你,我没有抓了翟子方……” “什么?”常玉一惊,从邱绎身后闪了出来,跪坐到了胡林跟前,抓住他的肩膀道,“子方在哪里?” 胡林喘着气,微微呻吟,却不回答她。碧落躲在邱绎怀里,转身对胡林叫道:“你行凶作恶,逼阿玉为你做事,如此缺德。如今还不快些说出人家相公的下落……” 胡林嘿嘿笑了两声,半晌才低声说道:“阿玉,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你便穿着这条杏红的裙子,和一群人站在阆华山那颗桃树下面,你笑啊笑,那么多人,只有你笑得最好看,满树桃花开了,却都比不上你的笑。(..info)”他说半句,便要停一句喘气,时而疼痛扯动,面上十分狰狞,却说着这样柔情的话。碧落和邱绎两人见了,感觉十分怪异,皱了眉头对视一眼,退到了一旁。 常玉一怔,也出了神道:“那天我见到了子方,他笑嘻嘻地看着我,伸手便折了一枝桃花送给我,他的笑便像是清风一样,叫桃花都开了。” 胡林叹道:“我那时便站在翟子方旁边,可你眼里却从来都没见着过我。” 常玉恨声道:“子方说你是个山贼,那日哄着他和你做了朋友,后来又将他家劫了。” “我是个山贼,嘿嘿嘿……”胡林笑了几声,忽然提高了声音,“可你不知道翟子方也是个山贼。当年我才是二当家,他才是我们寨子的头把交椅。” “你说什么?”常玉,碧落和邱绎三人齐齐一愣。常玉叫道:“你胡说,子方只是一个米贩子,在?轮莩亲鲂┬n?狻!?p>常玉全然不顾自己身上的肩伤,站起来,转了两个圈,又叫道:“他若是山贼,怎么会被你抓走?” “我……我没抓翟子方……”胡林喘气说道。碧落见他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忍不住对邱绎说:“先帮他把刀拔出来,敷了伤口?”邱绎摇头道:“刀子拔出,他便活不成了。”他上前连点了几个大穴,又伸手往胡林嘴里塞了一颗药丸。 胡林精神一振,他看着常玉,眼里全是柔情,缓缓道:“那日是我和他下山到城里逛,他见到你,听你唱了那首歌,便动了心思……阿玉,你那歌唱的真好听。” “后来他胡乱安排了人,用三书六礼骗你成了婚。可没过几日,他便玩厌了你,便准备抛下你回山寨去。我……我一时气不过,便和他争执了起来。”胡林越说越累,便停下了歇一歇。 常玉瞪大了双眼,摇头道:“我不信,子方不会骗我,他怎么会骗我。我……”她眼珠转来转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这么好的一个女子,他却要对不住你……我越想越气,随手拿了刀子便捅了上去,他没防备,把他便捅死了,我才顺势做了老大。” “你杀了他?”常玉顿时呆坐到了地上,半晌才转身摇晃着胡林,“那你为何要骗我,说他抓了他,要我为你做事?”邱绎连忙上前拉开她,低声道:“且让他留一口气。” “嘿嘿……”胡林裂开了嘴,狰狞的脸上却满是温柔,“阿玉,你对他那么痴心,我不忍心叫你知道真相。你若知道他死了,肯定也活不了了。我……我……给你留一点念想,好让你也能活着陪我,就算是日日咒我恨我,我也认了……” 邱绎和碧落听得目瞪口呆,转头看常玉,常玉痴痴地坐在地上,嘴里喃喃念道:“翟子方死了……子方死了……” 胡林喘了口气,对邱绎说道:“这位兄弟,我瞧你们俩是好人。我求……求……你们一件事。”邱绎眉头一皱,问道:“什么事情?” “我怀里有面……旗子,是我们黑旗寨的当家……信物。你拿了它,一路上没人会为难你……我……我只求你,帮我……帮我……把阿玉送到她?轮莞改傅募依铮?埠谩??焙?盅傺僖幌3?负跛挡簧匣埃?皇茄郯桶偷赝?徘褚铩?p> 14 良辰虚设 碧落上前扯了扯邱绎的袖子,点了点头。邱绎叹了口气,正要答应。忽然常玉尖叫一声,伸手拔起胡林背上的刀,又在他身上狠狠地连戳了好几刀。邱绎和碧落猝不及防,眼看着胡林身上鲜血喷出。胡林睁大了眼倒在地上,望着常玉,丑陋的脸上却微微笑着,挣扎着说了一句:“阿玉,你唱的歌真好……”才断了气。 常玉仍是疯了一样不住地在胡林的尸体上落刀,邱绎看不下去,上前在她的肩上微微轻劈了一下,她手一震,手里的刀便掉了下去。常玉怔怔地看了一眼胡林,又见到自己满身是血,突然又吓得站了起来,躲得远远的。 碧落见状,上前软声对常玉道:“阿玉,你别怕,他已经死了。我们送你回家。”常玉缩在一角,不住地打颤。碧落伸手要扶她,她却用力甩开碧落的手,忽又咯咯笑道:“我不回家,我就在这里,我要等翟子方回来。” 碧落瞧了瞧邱绎,不知所措,邱绎沉声道:“常玉,翟子方和胡林都已经死了,你家在?轮菽睦铮课宜湍慊丶摇!背s袢允俏??Φ溃骸拔壹揖驮谡饫铮?揖驮谡饫锏茸臃交乩础k?滴腋璩?暮锰??冶愠?韪!彼底牛??咦鸥瑁?位斡朴频乜?嗣牛?搅嗣磐獾拇笫髋裕?吭诹耸魃稀?p>邱绎顾不上她,伸手从胡林的怀里摸出了一面黑旗,拉了碧落出门解开马的缰绳:“趁山贼不知道他们老大已死,我们尽快赶到?轮萑ァ!?p>碧落指了指常玉,轻声道:“不管她了么?”邱绎看了眼常玉,她仍靠在树上,一时痴笑,一时哼歌,那布裙犹似嫁时衣。[..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低声摇头道:“她心志已乱,便是带回去只怕也找不到父母。留在这里,那些山贼说不定还会看胡林的面子。咱们先离开要紧,我自有安排……”说着便拉了碧落分别上马,一喝声便催马急奔而去。 碧落一边策马,一边却忍不住回头看着常玉。常玉睬也不睬他们两个,只是靠在树上,眼里含情,面上带笑,唱着他俩最初听到的那首山歌: “山上有桃花哟,水中有月亮, 那么娇艳却难摘哟,摘不到手多可惜, 哥哥喜欢那桃花哟,摘不到手多枉然……” 这歌声却再不似刚才那般尖利,只是凄柔哀怨,在山林间飘飘荡荡,若隐若现。马越跑越远,碧落再也见不到常玉的身影,可那歌声却始终在碧落的耳边缠绕着,一丝丝钻入她的耳里和心里。 她倚树而歌,风情无限,可又能与谁说,有谁能解?这从此以后,人间良辰好景万千,与这女子,终究如虚设,不过一场空而已。 邱绎和碧落经历了刚才那一件事,两人似有默契般。这条路上两人一声不吭,只将黑旗插在马上,纵马狂奔,一心要赶到?轮莩恰p硎钦夂谄旃?皇怯杏茫?闶歉献乓孤罚?膊患?腥私俚馈a饺瞬幻卟恍荩?淮呗砜煨校?搅说诙?煸缟咸烀擅闪潦保?沼诩?搅饲懊嬗墟湔尽?p>邱绎这才收了黑旗,放慢马速,吁了口气道:“见到驿站便放心多了。”碧落却低着头不言不语,邱绎连叫了几声,碧落才茫然抬起头来。 邱绎忙问道:“碧落,你怎么了?”碧落摇了摇头。 “可是被刚才的事情吓坏了?” 碧落仍是摇头,突然一拉马缰,纵身下了马,轻唤道:“邱绎……” 邱绎吓了一跳,也勒住马,跳下来道:“怎么了?” 碧落坐到了路边,沉默了片刻,才仰起头对邱绎道:“邱绎,常玉为何不肯随我们回家,还守在那里一直唱歌?” “她已然失心疯了,不可以常理度之。” 碧落哂笑一声:“她没有疯,她只是……” “她思念自己的丈夫。她唱着歌,盼着翟子方能听见,好回去寻她。”碧落深思着,可又摇了摇头,蹙眉道:“可胡林说翟子方本来是山贼头目,骗了常玉,而且已经被他杀死了。你我都听见了,不是么?” “常玉虽听见了,可却不愿意相信。她心中,宁可当翟子方是被胡林关在山上。” “她为何要这般自欺欺人?”碧落问道。 “这……”邱绎沉吟着,良久才苦笑道,“或许这便是人们说的相思之情。若心爱的人死了,知道相思成空,还不如自己欺骗自己,心中反倒有些寄托。” “邱绎,什么是相思?”碧落茫然道,“是止不住地去思念一个人么?” “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大约是如此。”邱绎默然片刻,俯下身低声道,“你从来没有这样思念过一个人么?” 碧落思忖了许久,终于摇了摇头。邱绎面色一黯,微微一哂:“你不是说你听过一人吹箫,便念念不忘,思曲思人,想必相同。” “思曲思人?”碧落皱起眉头,默想了许久,才轻声道:“也不知是因曲思人,还是因人思曲?” “什么人?”邱绎静静望了她许久,问道。 “没什么,”碧落淡淡地一笑,“我只是说常玉唱得那首曲子罢了。” “邱绎,我真不明白,适才常玉知道了翟子方的真面目,她为何仍是要想着那个混蛋,唱着歌等他回来?” 邱绎坐到碧落身边,轻叹道:“无情不似多情苦。你觉得她痴傻,可她心中只是觉得你无情懵懂。子非鱼,焉知她心中情之为物?” “我确实懵懂。”碧落淡笑道,她的心中却自嘲不已:“我连那人叫什么名字也不晓得,是真是幻都分不清,却对他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无日无夜不见到他,这是有情还是无情?” “你可见过身边还有常玉这样痴心的人么?”她抬头望着邱绎 “嗯……”邱绎默然了良久,才说:“我只知道有一个人,这世间万物,若他想要,便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可曾有一日晚上,我见他一人望星,虽然不似常玉那样唱着歌,可身形孤寂,我觉得那时他同常玉一模一样。” 15 草亭孤坟 “还有这样的人么,他是谁?” 邱绎摇头道:“你不认得那人。”说着,站起了身,一把又拉起了碧落,苦笑道:“我已经晚了许多日向皇上复命。咱们需快些赶回曲靖,我带着你,真是惹了一个大麻烦。” “我真的是个麻烦么?”碧落不服气道。 邱绎见她撅起了嘴巴,虽有些轻颦薄怒,却仍是天真烂漫,神采飞扬,正是这多年来他心中念兹在兹的俏丽样子。他瞧了半晌,才微笑着摇了摇头。 碧落这才嘻嘻一笑,拍了拍泥土站起来:“你不说我是麻烦,我便保证接下来这路上我都听你的,绝不多管闲事。可到了曲靖,你一定要带我去到处见识见识。” ※※※※※※※※※※ 碧落原以为邱绎到了?轮荩?氡匾?丶乙惶耍?擅幌氲角褚锪??⊥罚?低砹酥慌禄实墼鸸郑?虼酥皇谴?疟搪浯呗砀下罚?晒?四航??搅饲?改辖肌?p>可到了曲靖城,如何安置碧落却成了一个大难题。当初他只怕碧落真的离家出走,权宜之计下才将她带在身边,可他在皇帝身边办事,却是和皇宫里的御林军同住一处。两人在曲靖又无亲人,思来想去,邱绎只好带碧落先投了南城的官驿。他怕碧落孤身一人出事,只能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不要鲁莽行事,又留了银子,叫她一人诸事不可大意。 碧落只是笑嘻嘻的满口应承下来,眼见得邱绎交待完毕出了房去,她立刻盘腿坐到了床上,伸手将碎银子一抛一接,心中不停地转着各种鬼主意。突然听到“哐当”一声,邱绎又推门进来,碧落心中一惊。邱绎指着碧落,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又叮嘱了一句:“务必等我回来。”碧落偷偷一笑,连忙将他推出了门去。 过了片刻,她悄悄地打开门,左右瞧了瞧,估摸着邱绎是真的进宫覆命去了。这才出了房,到了外面,正要牵马,见到刚好有一个驿丁正从外面回来。她心念一动,上前招呼道:“这位大哥,你可是曲靖本地人?” 驿丁一边拴马,随口答道:“是” 碧落忙追问道:“我初到曲靖,今日是乞巧节,曲靖可有什么好玩的?” 驿丁笑道:“姑娘,咱们曲靖的乞巧节便同平常一般。你若想玩,带上银子,曲靖好玩的便多了;若没有银子,便迈也迈不开腿。(..info)”碧落捏了捏攥在手里的两块碎银,讪讪一笑,又问道:“怎么这里这么古怪,乞巧节也不穿巧么?” 驿丁挠了挠头,也有些费思量:“我小时候到见过城里有穿巧大会,可后来不知怎得便没了动静。”他说完便要出去,忽然又叫碧落道:“姑娘,你若无趣,便去游一游三镜湖也好,在曲靖城东五里。”” “三镜湖?”碧落初到皇城,好奇心盛,一想一人呆在驿馆也无趣,也不晓得邱绎几时才能回来寻她,不如去逛逛山水也好。 出门随便寻人问明了方向,碧落便朝东郊三镜湖骑去。可她不认得路,骑骑停停,几次要改了心意回去,好不容易才见到了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湖水,虽然波光潋滟,可天色已近黄昏,丝毫也衬不出三镜湖的湖光山色之美。她叹着“可惜”,瞧见旁边有条路可以骑马上山,又索性上山看看。 到了半山,也看不出什么风光,只前面有座草亭,十分破败,似乎已经年久失修,可待她到了草亭前,才发现这里视角极好,放眼便能瞧见山下镜湖上渔火点点,和湖光辉映。她不禁欢呼了一声,站到草亭前左顾右盼,这才发现草亭另一边,竟然有一座孤坟,坟前还站了一个人。 那人是一名清瘦男子,身着青衫,负着手背对着她,手上戴了一个白玉扳指,只是瞧着坟前的石碑。 碧落四处瞧了瞧,眼见四边再无他人,只有这一座孤坟和男子。她胆子大,悄悄地走近了些想瞧个究竟。忽然见到那男子转过身来,原来是一位知命之年的老者,双眼神采奕奕,形相清癯、萧疏轩举。只是两道嘴角下挂,叫人有些生畏;星鬓斑斑,白发倒比寻常这个年纪的人多了许多。 他转身踱到了草亭里坐下,仿佛没见到碧落似的,只默然望着山下。虽是天色昏暗,她仍能觉出那老者气势摄人。碧落本来胆大,可眼下不知道怎的,竟然不敢上前和那老者搭话,只是拉了马,到了那石碑前面,贴近了想仔细瞧瞧石碑。 她一见到石碑上刻的字,心中便暗暗叫苦,心虚地念道:“云土月大水土月……。”数了数才七个字,却有五个不识,一头一中倒是有两个她认得十足的字,她欢呼一声道:“我认识这两个字,第一个是云,这一个是水。” 她欢叫出声后又自觉惭愧,抬眼偷偷地望了一眼老者,那老者仍像是不闻不见。碧落吐了吐舌头,自我解嘲地笑了笑,忽然听见那老者缓声问道:“你是昭南人?” 他声音清亮,且威严地叫人不敢不答。碧落奇道:“我正是昭南人,老先生怎么知道?” 老者淡淡一笑,却不理她。碧落见他这样目中无人的样子,竟也没有发怒,只讪笑了一声,正要牵马离开。老者忽然又问道:“昭南的西南有座山,叫什么名字?” 家乡的事情,碧落如何不熟悉,她转身道:“那座山叫邙云山,山上住了一位老神医,医术十分高明。”老者只问她山名,她却买一送一,知道多少便兜售了多少。 “邙云山……”老者喃喃念着,又问道:“他姓云么?” 碧落一怔,摇头道:“老神医姓关,听说以前做过宫里的御医。我娘生我时,还是请了老神医帮忙,才保得母女平安,我爹说,我的名字都是请老神医给我取得。”她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有关的无关的统统都倒出来,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话多,可覆水难收,她又暗骂了一句自己多嘴。 16 晔香飘乐 “关……”老者沉默了片刻,忽地哂笑了一声,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碧落十分踌躇,那老者抬头望了她一眼,她忽然心中一慌,答道:“我叫碧落。我出生的时候雨后初晴,碧霞满空,老神医随意便赠了我碧落这个名字。” 老者微微颔首,再不说话。碧落和他交谈了几句,略微壮大了胆子,问道:“老先生,这坟里埋的是你的亲人么?我不识得字,适才念错了碑上的名字,你莫见怪。” 老者闻言,站起来到了碑前,伸手抚着石碑,淡笑道:“她的名字,只要我记得便是了。你们念对念错又有什么要紧?” 碧落一愣,低声说道:“老先生,您心中一定十分记挂这位亲人。” 老者闻言,却倒像是怔愣了一下,扬了扬眉。碧落在这老者面前,总是感觉十分局促,半晌又道:“我自十岁时起,便一直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人,他见我哭了,便吹着一根竹箫来安慰我,我至此难忘。可我不晓得他是谁,只能在梦里见到他。他同我说的话,我也时刻记挂在心。可我从不将自己的心事告诉别人,装在心里,只我一个人知道便好。” “嘿……”老者瞧着碧落,微微一笑:“你们昭南的女子,都有几分聪明,更都有几分痴气。”说完,双手在背后一袖,缓步便朝山下走去。 碧落和他说了这片刻的话,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却将自己的事情倒了好几件出来。见他不告而别,她心中有些怅惘,只觉得自己在这老者面前和平时的自己大不相同,一时也想不明白。再瞧了瞧石碑,可着实认不出上面的字。又想起适才老者说自己聪明,倒是心中一乐,她自己与自己调笑道:“曲靖处处伯乐,如此说来,无论如何也是来对了……” 她越想越欣喜,更觉得曲靖藏龙卧虎气象万千,若非如此,那梦中少年又怎会说自己住在此处?可猛一抬头,才发现天色将黑。她大叫一声“糟糕”,连忙上了马,朝驿馆急奔。一路上又不住地停停问问,加上天黑人少,费了不少曲折才到了驿馆。拴好马,上楼推开房门,还好邱绎并未回来。她眉头一松,才坐下喝了口茶,便听到有人敲门。 原来是邱绎来找她,一见到她安然坐在房里,邱绎长松了口气。碧落上前一把将他拉进房内,笑道:“我适才去三镜湖逛去了,还碰到了一个人,他赞我聪明来着。.info[]” “你人生地不熟,怎的一个人就出去了?”邱绎急道,“万一遇上歹人出事,我怎么向世叔交代?”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碧落笑道,“曲靖是皇城,天子脚下,能有什么事情?” 邱绎没接她的话,只说:“我明日还有事情要办,你再忍耐一两天,过两日我再带你出去玩。明日我叫人送信给世叔,同他说明一切,只等他的消息。” “什么?你给我爹送信?”碧落叫道,“他定然叫我收拾东西回昭南,再嫁给那个人。我好不容易来了曲靖,怎么能就此回去,我……” 邱绎摇头道,“你在这里无亲无故,便连住宿都不方便。你是郡守小姐,没吃过苦,哪里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 “你若叫我回去,我便是死路一条。”碧落虽不服气,可也知道邱绎的话颇有道理,话语一塞,悻悻地忍了下来。心中只是想着:“谁说我吃不了苦?我什么苦都吃得。” 她没想上几遍,肚子却咕噜噜地作响。她一捂肚子,适才的傲气统统不见,哀声地对邱绎道:“我还没用过晚饭……” 邱绎道:“不是给了你银子了么?怎不买些吃的?” 碧落腆着脸,嘿嘿笑道:“不如你带我到城里,瞧瞧有什么好吃的?” “奔波了这么多日,下午又跑去三镜湖,你不累么?”邱绎觉得匪夷所思。 “不累。”碧落摇着头嘻嘻笑道,“曲靖城这么好玩,怎么会累……” 邱绎瞧了碧落片刻,碧落只是望着他笑。他没法子,笑着带了碧落出了驿馆。这曲靖果然不愧是皇城,入了夜城内仍然是灯火通明,许多铺子仍未打烊。尤其是西城那边,人声鼎沸,间杂着丝竹之乐,飘扬而来。 碧落指着西面问道:“那边是什么地方,怎么夜里还这么热闹?” “曲靖西城,多是声色场所,酒楼乐馆,客似云来,越是入夜生意越好。” 碧落双手一拍,笑道:“太好了,皇城就是气派大。邱绎,你现在便带我去那边逛一逛?” 邱绎皱了眉头:“你一姑娘家,去这些地方做什么?先寻些吃的。”说着,见到路边支了一个馄饨摊子,便拉着碧落坐下。碧落嗔道:“曲靖城只有馄饨可吃么?” 那馄饨摊子的老板听到了,笑道:“姑娘,我们曲靖的馄饨也是格外吃好,你试试?” 碧落嘻嘻一笑,对老板道:“好。” “先垫饱肚子再说。”邱绎也不以为意。碧落肚子确实有些饿慌了,也不多说,连喝了两碗馄饨,这才觉得舒服,立刻拉上邱绎要去西城。 可她一时忘了,曲靖既是皇城,自然比昭南小郡大了许多倍。她和邱绎两人没牵马,走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勉强到了西街。碧落忙活了整整一日,两脚酸痛,气喘吁吁,再也走不动,只是指着一栋不断传出喝彩声的两层小楼,问道:“邱绎,那是什么地方?” 邱绎抬眼望着那栋小楼,装潢得极为华丽,楼上有琴声飘扬,又有人喝彩,似有莺歌燕舞,楼下有人进进出出,皆是衣着不俗,冠盖云集。他指着门上的牌匾道:“这是曲靖城里有名的酒楼,晔香楼。” “晔香楼?”碧落勉强走近了两步,听着楼上的琴声,微笑道:“这琴声真好听。” 邱绎皱眉道:“这些靡靡之音,怎比得上那日在昭南的清溪上,你们几个唱得动听。” 17 箫飞满城 “各有千秋罢了。这琴声气派非凡,和昭南的溪间小调全然不同……”碧落侧耳听着,过了一会揉了揉眼睛,摸了摸脚跟,哀声叫道:“我累了,邱绎,我要回去睡觉了。” “你将我深夜从南城拉到西城,如今又要我带你回去……”邱绎笑叹着摇头,无可奈何。 碧落嘻嘻一笑,伸手搭到了邱绎肩上:“你是兄长,自然要照顾小妹。我走不动了,你想办法把我送回去。” 邱绎哼了一声,拖着碧落便往前走,可碧落一心要耍赖,半个身子都快要搭在邱绎的手上,邱绎负重不住,干脆将手一松,碧落一个踉跄,往前冲出了几步,差一点跌倒。 碧落一时气急败坏:“邱绎,你怎么回事?”她一转身,才见到邱绎半蹲在地上,伸手指指后背道:“上来吧!” 碧落喜笑颜开,紧跑两步,扑到了邱绎的背上。邱绎一声不吭地背起了她,她靠在邱绎背上,打着瞌睡,困得几乎就要睡着。恍惚间听到邱绎低声道:“总是要人背你,你才会高兴。”她勉强睁着眼睛,问道:“你怎么晓得我喜欢人背我?” “我自然晓得,”邱绎微笑道,“从前不晓得背了你多少次。” “是么?”碧落笑着又问道,“邱绎,你说我唱歌好听,是真心话么?” “是。” “你觉得我聪明么?” “是。” “我想留在曲靖,你说我在这里,可能见到那个人?” “会。”邱绎愣道,“你要见什么人?” 碧落微微一笑,实在没力气回答邱绎,只迷迷糊糊道:“邱绎,你真好。我小时候救你是救对了。” 邱绎心中一动,低声道:“碧落?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么?” “真不记得了,你告诉我罢。” “嗯……”邱绎犹豫了片刻,轻声说:“你那时候伸手抓住了我爹手里的戒尺,说:邱绎是一个好哥哥,长大他就能做一个……碧落?” 邱绎见碧落悄无声息,微偏过头看她,她已经闭着眼,伏在他的背上已然睡着了。 邱绎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只稳稳地背着碧落,一步一步地朝南城驿馆走去。 碧落趴在邱绎的背上瞌睡,不觉得丝毫难受,只觉得邱绎一步一颠,恰好哄着她睡得沉点。可她迷糊间似乎又有些清醒,觉得邱绎似乎走了许久,仍未放她下来。她心里知道路程不短,想睁开眼叫邱绎歇息,却又觉得难如登天。恍惚间忽然听到有一丝声音由远及近,传入了她的耳朵。 那声音呜呜然,先如水声汩汩而起,转而又如有人幽怨而泣。碧落靠在邱绎的肩上静静听着,越听越清醒,她轻轻拍了拍邱绎:“你听。” 邱绎凝神听了听,道:“是箫声。” 碧落默然无语,那箫声悲怨,悄然涌来,裹住了她,整个曲靖皇城似乎顿时寂静,只有箫声在屋舍间徘徊。她忽然间似乎见到了常玉,倚在树上高歌,又似见到三镜湖的老者,抚着石碑淡淡而笑。曲靖城又瞬间飞退而去,她只身立在昭南的山林间,青竹星空,溪水潺潺,可她的心中却只有孤寂,寻不到人倾吐,临风生愁。 她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滋味,人愈静默心中却又愈烦躁,欲倾述却难言。心中忽然响起了鼓声,自微而响,直敲得她脑子一片空白,又一声重鼓猛然敲下,突然眼见桃花落满地。梦中吹箫那少年,手持短箫,立于满地桃花之中,淡淡而笑。她猛然一惊,脑子来回只转着一句话:“便是这首曲子,便是梦里那人吹得那首曲子。” 她慌忙从邱绎的背上跳下来,想去寻箫声的来处。邱绎伸手拉住了她,道:“是东城。” 碧落朝东望去,东城已经一片漆黑,偶有几户人家亮着灯火。她驻足凝听,一曲箫声毕,满城寂然,她自己的心里更是空落落的。过了许久,碧落蹙着眉道:“这曲子……。” 邱绎思索道:“这曲子好生熟悉。” “你知道这首曲子?”碧落惊奇地看着邱绎。 “我定然在哪里听过,”邱绎摇头道,“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你可记得是谁吹得?” 邱绎思量了良久,似有所悟,可终是摇了摇头。碧落一时出了神,半晌才道:“这曲子听起来惆怅,叫人心情悲怆。便像是……像是……关山路远不得重聚,思念无穷无尽……”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邱绎轻笑道。 “正是!”碧落却笑不出来,轻声道,“纵然白云苍狗,此心终是难易。” 邱绎淡笑了一声,再不接话。碧落沉吟着,忽然低声道:“邱绎,我要留在曲靖,我不回昭南。你帮我想想法子?” 邱绎半晌才道:“你若不回去,再这边也得寻到长久的住处,自食其力才行。” “这有什么难,我明日便去寻工。”碧落笑着,可心里却说道:“你真的在曲靖么?我真的能遇见你么?” 驿馆大门便在前头,碧落一时之间只茫然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觉地便跨了进门,将邱绎忘到了九霄云外。邱绎摇了摇头,在她身后叫道:“我明日有事,后日来找你。” ※※※※※※※※※※ 一觉睡醒,碧落还未起身,躺在床上便已经在盘算自谋其事的事情。她想起在昭南,若有铺子找人,一般便会在铺子门口贴张启事,想必曲靖也是一样,不禁心中一喜,觉得这倒也是个法子。她下楼出了驿馆,便在城里四处寻找。 虽是人生地不熟,倒是让她找到了几家小铺子招工,可她是外乡人,又是个姑娘家做不了粗重活,店铺老板便不情愿。她心中失望,只能城中乱转,不知不觉竟然又到了西街。 碧落左右张望,见到前面有几个人围着什么东西,时不时齐齐发出“哦”的声音,她一见有热闹可看,便凑了上去。原来是一个临街的简易摊子,上面挂了一个招牌,写着“医卜星象”,下面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麻衣相士,年近古稀,面上干瘦,三缕长须,摇着一把黑篾扇,正在给人解字。摊子前面还放了一排的纸牌,旁边放了一个鸟笼,笼里关了一只小鸟,毛色黑黄。 18 心思字测 大约是他说的准,众人围着他,无人问诊,都是问卦。人群一时赞一时叹,讲得好时齐齐喝彩,高潮迭起。碧落心中不信鬼神之说,便站在一旁,想瞧个究竟。可看他前前后后给好几个人测了字,个个称准,她自己却看不出一点点眉目。 眼看着这最后一人离去,之后再无排队算卦之人。碧落心中失望,正准备离开。这时又来了两个女子,到了卦摊前。一人穿着湖蓝色的裙子,双瞳剪水,亭亭玉立,举手投足间风姿秀雅;另一人身着丁香紫色裙子,虽比不上蓝衣女子雅致,可也眉清目秀,只是面如秋霜,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 那蓝衣女子挽着紫衣女子,对相士微笑道:“老先生,测一个字要多少钱?” 老相士声音苍劲,捋着须子道:“老夫测字只为游戏,从无定数,你随心意给就是。”蓝衣女子笑着点了点头。 “丫头要测什么字?”老相士问道。 蓝衣女子微一思量,轻声道:“而今天下太平,我便随便测个太字。问一个人的前程。” “好……”老相士也不多问,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太字。他只瞧了几眼,便道:“你问的这个人,命中贵不可言。(..info无弹窗广告)” 蓝衣女子微笑道:“不知怎样解法?” “太字去一点,便是大;再加一横,便为天。可见此人离天不过咫尺,只差一点。只是……”老相士沉吟着,“这人来头虽大,但多了一点,便不能称之为大。且这点若写的长了……” 他提笔将太字那一点往下一拉,便成了一个木字。他又道:“三木之下,只怕他早晚有牢狱之灾。” “什么叫三木之下?”蓝衣女子奇道。 “衙门里审犯人的“板子”“拶子”和“夹棍”,便是三木。”碧落在一旁,见这女子不明白,便连忙解释。她在昭南同衙役往来的多,这些事情也记得清楚。老相士瞧了她一眼,点头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人若被三木困住,便是刑狱大事。” 蓝衣女子闻言却丝毫不动声色,只是轻叹了一声,轻描淡写道:“这世上又有几人不在心牢之中?”她转身拉了拉身边的紫衣女子,笑道:“阿清,你也测一个字?” 紫衣女子阿清冷哼一声:“江湖术士,信口雌黄故弄玄虚罢了,我不测。” 碧落在旁边听见,也笑道:“我也觉得他故弄玄虚。”阿清见碧落赞同她,却仍是哼了一声。碧落混不在意,只是笑嘻嘻地看着老相士。 蓝衣女子微笑道:“左右也是无事,你随意测一个,瞧瞧这老先生测得准不准?”阿清冷眼瞧着老相士,他正好整以暇地摇着篾扇,丝毫不在意她和碧落的出言不逊。阿清随口道:“那我便测个念字,曲牌《念奴娇》的念,测……”她忽然顿了顿,双眉一锁,低声道:“测心事罢。” “念……”相士嘴里喃喃念着,不一会他将篾扇一压,转头望着阿清,道:“一念在心头,辗转相思愁。心上压了一个人,侧立为女,正坐为男。你是在思念一位男子。可这人……” “这人字不去,心难出头,只怕他是你的仇人。丫头,你是在思念你的仇人。” 阿清一愣,却没应声。碧落轻笑道:“老先生不会说话。若是仇人,便只是心心念念要报仇雪恨,怎么能叫思念?该是恨念才对。”那老相士呵呵一笑,并不接话。 碧落靠近了些,问阿清道:“你年纪不过比我大上几岁,这么年轻也会有仇人么?别不是这老先生信口胡诌的?”阿清低着头沉吟,似心有所感,全然不理睬碧落。那蓝衣女子倒是微微笑着,随手摸了几十枚铜钱,放在了桌上。 碧落见状讪笑了两声,望着那老相士自信满满的样子,好胜心起,也从怀里摸出十个铜钱,往台上一压,道:“老先生你给我也测一测。” 老相士摇着篾扇笑道:“你这小丫头又要测什么字?” 这可难倒了碧落,她斗大字不识几箩筐,一时间脑子里哪里能蹦得出什么字。忽然想起适才紫衣女子说念奴娇,心中立刻有了主意,笑道:“她测了个念字,我就测念奴娇的娇字。” “测何事?” 碧落想到自己和顾铭胜的婚约难退,实在叫人烦心,便叹气道:“我测姻缘罢。” 老相士微微颔首,提笔在纸上写了娇字,沉思了片刻,道:“娇字左女右乔,一女倚乔木,是要捡高枝而栖。可这乔字上头却是一个夭字,夭必死矣。只怕你的这段姻缘,只是一点相思,无处寄托而已。” 碧落立刻嗤之以鼻:“我一心要退了婚,怎么会对那个混蛋相思?老先生,你又来蒙我?” 老相士伸手将那十枚铜钱置入怀里,笑道:“你问姻缘,老夫解得便是姻缘。来日姻缘如此,也未为可知。” 碧落想起顾铭胜不要脸面破口大骂的样子,顿时心灰意懒,不停的摇头:“我不信,我一点都不信。” 老相士瞧着碧落,拍了拍篾扇,对她道:“老夫四海为家,每到一处便治病问卜。今日刚到曲靖城,也算与丫头你有缘,再赠你一次。你再随意选个字吧。” 碧落也不推辞,抬头一看街上人来人往,行人匆匆,笑道:“那我便再测个行字,仍是测姻缘。”她不放心,又叮嘱道:“这次莫再说错了。” 老相士这次却不写字,只闭了眼微微沉吟,半晌才道:“这行的古字,是一个两面相交的路口。”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古字的行,状如十字,指了指这个十字道:“你这丫头以后的姻缘,只怕难以抉择,不知何去何从。” “这行字左边是两人,右边为一足,婚姻一事,亦是二人相辅相扶。若求佳偶,当求能互相体谅,互相搀扶。不可犹豫不决,错失佳偶,悔之晚矣。” 碧落终于忍俊不禁,扬声笑道:“老先生,你前头说我单相思,如今又说我选择多易犹豫,分明是自相矛盾,胡说八道。” 19 三家姻缘 老相士皱眉道:“老夫测字百无一失,信不信只在你自己心间。(..info)来日若不准,你大可来指着我鼻子臭骂一顿。” 碧落见这老相士言之凿凿,虽说不信,却心中又不敢不信。她默然良久,忽然高声道:“我听说,孔老夫子曾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若一切是命,何须教人读书认字有所作为。老先生,即便你算得准,可我终不认命,只要由着自己的心意去做。” 蓝衣女子也抚掌赞道:“小妹子说得好,命运一说,如何能做得了准。命运若不济,咱们逆天改命便是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老相士双眼一瞪,重重哼了一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孔夫子这般迂腐小器之人,嘴里的怪力乱神,如何能与天命相提并论。庄子云: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这世间种种因缘巧合,谁又能说不是大道所趋呢?” 阿清在一旁本来只是低头沉思,听到老相士这样说,也冷哼了一声:“我最讨厌什么老庄的说法,偏偏有这许多人奉为圭臬。” “我倒是听有墨家弟子说,但凡人有能力不达之处,才假托于命,借之愚弄世人或者自我安慰。所以说这天命两字,便是世上最大的糟粕,早弃早好。” 老相士闻言不禁仰天大笑,笑完面色一敛,冷然望着阿清:“墨家日日说“非命”,搞得自己一派酸腐气。那墨剑门曾经在江湖上不可一世,可如今是什么光景?天道有常,任它“非”与“不非”,又能如何?” 阿清听得怔愣,一时没有还口。倒是那蓝衣女子一拉阿清,奇道:“你怎么晓得墨家的道理?以前从来也未曾听你说过。”阿清面色黯淡,摇了摇头,不言不语。 老相士又长笑道:“老夫本长于医术,可人人不问医,只问卦,便可知人心所向。世上已无知己,江河日下,竟沦落到与你们这三个小丫头大谈道学,着实可怜。老夫还是走了。”他慢悠悠地伸出手将桌上的铜钱扫入袋内,说着便要收摊子离去。 蓝衣女子忙伸手一拦,娇笑道:“老先生大才,不要与我们这样无知妇孺计较。我还有一事还要请教老先生。” 老相士停下了手,仰起头侧着耳听。桌上还余了一枚铜钱,蓝衣女子抬手拾了起来,对碧落道:“这位妹子,我瞧我们三人心意相近,都不信命运一说,想必是我们也有缘,你适才已然问了两次姻缘,不如我再以这个铜钱一起问我们三人的姻缘,你说如何?” 碧落笑道:“也好,我倒要看看老先生这一次又有什么新说法。” 老相士接过铜钱,翻来覆去瞧了瞧,笑道:“铜钱外圆内方,天地交泰之义。婚姻自然可成。”蓝衣紫衣两个女子皆是微微一震,脸上泛起了红晕,只有碧落想到顾铭胜,微微冷笑。 “这铜钱上虽有一个顺字,可铜钱外实内虚,这?字又从三字写起,愿字结局,几位的姻缘虽成,却怕未能十分如意。”相士说完,将铜钱纳入袖中,三两下收了摊子,一边走一边扬声道:“大成若缺,其用不弊,能有几分如意已是不错。这情爱一物从来便是大祸害,偏偏世人却趋之若鹜。唉……清静方为天下正。” 碧落似明不明,回头瞧这两个女子。阿清似乎仍在征愣,蓝衣女子对碧落笑道:“小妹子,叫你受我们连累了。” 碧落一怔,才明白她说的是适才相士说姻缘只得几分如意之事,摆手笑道:“哪里叫连累,你没听这老先生开始便说我什么无处寄托么?反正我也不信这个。” “正是,小妹子有心有力,自然能事事顺遂。”蓝衣女子朝碧落福了一福,微笑道:“就此别过,有缘再会。”说着便挽了紫衣女子阿清朝西而去。 碧落远远地望着那两个女子的身影,又想起两个女子适才默然的表情,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莫名其妙之感,心道:“莫非相士真的说中了她们两人的事情?”早知道,便叫他测一测梦中之人与自己是何因缘,可相士对自己批语颠三倒四,自相矛盾,这种术士之言如何能当真?碧落歪着头胡思乱想了许久,心中莫衷一是,突然想起自己尚未寻到工作,不禁苦笑道:“若真有心有力,便叫我先寻到个小工做做才好。” 她不知不觉,一路转到了晔香楼。一个上午,毫无成果,她又累又沮丧,站在对面的巷子口,抬头瞧着晔香楼前,客人川流不息,楼上仍是丝竹乐声不断。她一想起昨夜的那箫声,顿时觉得晔香楼上的声乐,毫无意趣。可无论如何,这“靡靡之音”中又蕴含了曲靖的五分迤逦,引她心醉,叫她流连。 正痴看着,晔香楼里出来一男一女,那男子对着女子道:“我们老板说不太合适,你也不必在此纠缠了,快些走吧。”那女子哀求道:“钱大哥,郭老板不是也没找到人么,你帮我说说,再让我试试看吧。” 男子道:“不是我不帮你,你自己都看见了,我们郭老板喜欢聪明伶俐的……”他又低声道:“我也为难。我们老板那日随口一说,让我找个丫鬟,我都寻了三四个月了都没寻到他满意的。他要求高,主意也多变,并不是只为难你一人。”说着,他推了推那女子,劝道:“去吧,以后若有别的空缺,我再寻你。”那女子站了片刻,没奈何也只得点头离去。 碧落将一切听得真切,当初在昭南,家里虽清廉,倒也有两个丫鬟。丫鬟虽然做的是叫人差使的事情,可若比起嫁到顾家,却是要好上一万倍,况且不会琴棋书画也无人指摘。她病急乱投医,心中一热,便跑上前去,对着那个男子道:“钱大哥。” “你是谁?”那男子望了她一眼,奇道。 20 轻衣缓带 碧落脸上一本正经,道:“我姓林,郭老板叫我今日来给他见见,若见得好,便留下我。”她这便是当初偷上邱绎马车的瞒天过海一招,许是她面善讨人喜欢,用起这招得心应手,屡试不爽。 钱大哥“哦”了一声,也未多想,挥挥手道:“跟我进去吧。”说着便带着碧落进了晔香楼,只是嘴里还不住地嘟囔:“这郭老板,诸事自己皆有安排,又叫我跑前跑后,唉……” 碧落心中暗笑,却硬是不动声色。跟着钱大哥从大厅穿至后院,去见郭老板。碧落随便扫了一眼一楼厅里的客人,人人都正襟危坐,只是喝酒谈话,并无任何不雅的举止,和花艳楼大相径庭,她便放了大半的心下来。到了后院,才见到晔香楼后面还有一幢二层小楼,一人枣红稠衫,圆面大耳,年约不惑,面上似堆着笑,正悠哉悠哉地正在喝功夫茶。 钱大哥朝着他行了一个礼:“郭老板,我带了林姑娘给你见见。” “林姑娘?”郭老板皱眉道,“你没同我说今日还有人要见?”钱大哥正要分辨,碧落笑嘻嘻道:“郭老板,我便是林姑娘,我叫碧落,你瞧我可能当个丫鬟?” 郭老板抬起头,瞧了瞧碧落,微笑道:“小姑娘长得还算体面,也罢。(..info好看的小说)”他挥手对钱大哥说:“来了便来了,我便瞧瞧。” 钱大哥出了院去,郭老板也不起身,一边泡茶,一边道:“碧落,这名字有趣。我问你,你可会诗词歌赋?” 碧落一怔,愕然道:“在这里做丫鬟也要会诗词歌赋么?” 郭老板见她的神情,哼笑了一声:“那琴瑟琵琶呢?” 碧落一听,大大叫苦:哪里知道这曲靖的丫鬟,还需如此多才多艺?她想起那时爹爹说自己身无长物,心中倒真的有了些悔意。正踌躇的不知如何开口,忽然一人走进来,缓声道:“郭老板,霍公子非要听珞如弹曲,在前楼正闹着呢。” “哪个霍公子?”郭老板也是不急不慢。 “便是朝散大夫霍韬的大公子霍峻,不依不休,只说要见珞如。” “一个区区五品大夫的儿子,也敢如此霸蛮。勿用理他……”那人正要领命出去,郭老板忽又叫道,“等一等。” 他望着碧落,笑道:“小姑娘胆子大,蒙了老钱便进来了。不过不碍事,我便看看你有没有本事。这样,你随郭恩去前面,帮我应付了那个霍公子。随你什么手段,反正别叫他在我这里闹将起来便好。” “怎么样?行不行?”他喝了一口茶,笑呵呵地望着碧落。 “有什么不行?”碧落虽被他识穿,却好胜心起,一口便应了下来。 她随着郭恩到了晔香楼沿街的前楼。二楼便只是一个大厅,临街这边放了数张桌椅,坐了不少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有一个人趴在桌上,嘴里叫道:“珞如呢?我要珞如来陪我……”郭恩指了指他,低声道:“这人就是霍公子。” 碧落见他似是烂醉,也不胆怵,上前轻声唤道:“霍公子。”霍峻微微抬头,嘻嘻一笑道:“哪里来的漂亮丫头?” “霍公子若是醉了,我叫人扶你到后院偏房休息可好?”碧落好声好气地问道。 “你算那根葱?”霍峻一挥手,嚷道,“叫珞如来,本公子只喜欢听她抚琴……” 碧落被他贬低,心里虽气愤,倒也没放在面上。只是觉得这人面目可憎,忍不住便想要教训他。她笑了笑,道:“霍公子,听说令尊在朝内是做的是朝散大夫的官。我愚钝,不知道这样显赫的职位,做的是什么事情?” “不错,我爹爹便是正五品朝散大夫,”霍峻嘿笑道,“朝中官员选拔,都要经过我爹爹之手,怎么,你家有人要做官么?叫他来见我,我保他青云直上。” “正是有事要请霍公子帮忙。”碧落笑道,“我兄长在御林军里只是一个小小校尉,皇上屡屡叫他跑腿,他嫌这差事太累,便想换个清闲的,不知霍公子可有办法?” “御林军校尉?”霍峻一怔,嘿笑了两声,再不说话。 碧落见他的神情,一听到御林军三个字,又听到是皇上近身便不多话,显然心中晓得轻重,分明是借酒装疯。她心里嗤笑,又道:“若无办法,也没关系。我兄长也说,近来听说有些官员贪污受贿,收了钱便保举官员,连自己的儿子都管教不好,仗势欺人;他又说,听说皇上为了这事十分气恼,说若是保荐人自身不公无能,如何能推荐贤良?我兄长因此也没敢去寻朝里的官员作保。” 这些话全是她信口胡编,一是平时听林书培议论朝事,记在心上,二是听适才霍峻话里意思,显然有收受贿赂的嫌疑。她随意将这事情编纂在一起,假借邱绎和皇帝之口,唬这霍公子一把。没料到恰好句句打中这霍公子的命脉,霍峻只是趴在桌上,一声不吭。 碧落正想再说两句重话敲打敲打,叫他知难而退。听到一旁有人鼓掌道:“晔香楼果然是藏龙卧虎,便连一个小小的丫鬟都见识不凡。”碧落忙循声望去,见到有三人站在楼梯口处,笑吟吟地望着她。 这三个男子衣着华贵,相貌却都有几分相似。抚掌的中年男子当前而立,穿着锦袍金冠,风姿俊朗,一双桃花眼,似怒又含笑,似嗔又若喜,神态甚是潇洒。他左边一年轻人同他装束相近,面容不赖,可是样子有些胖,叫人只能注意他的大肚子,全然忽视了其他。右边也立了一位青年,轻衣缓带,双目斜飞,面目俊雅,叫人望之可亲。这三人虽各有千秋,可气质显贵,显然与碧落平时见过的人有云泥之别。 可碧落却只怔怔地望着右边的那个贵公子,胸口便似喘不过气来。直到听见霍峻和一旁的人起了身,纷纷行礼道:“豫王,谦王,泰王。”碧落这才知道这三人身份竟是王爷之尊,这才挪开目光,收敛了心神,可心里却惊异道:“怎么那么像?怎么那么像他?” 21 响遏行云 第三章五云深处隔凡尘,花暗箫声不见人 中年男子笑道:“小姑娘,这人如何得罪你了?”他开口便说是霍峻得罪了碧落,言下之意已经将碧落和霍峻两人分出了高低。(..info无弹窗广告)旁边郭恩上前道:“豫王,霍公子喝醉了酒,想请珞如姑娘作陪。可珞如不在楼内,只好叫碧落来招待霍公子。” 豫王淡笑道:“你要珞如姑娘相陪么?”他面容上虽然是春风满面,可不知怎么的,碧落竟在他这话里听出了几分寒意。霍峻赔笑道:“珞如姑娘琴艺出众,在下心向往之……”他话未说完,那胖些的年轻王爷便厉声打断道:“这晔香楼上下,谁不知道珞如是我们叔侄三人的知交好友,你哪来的胆子,敢叫我泰王的知己作陪?” “泰王……”霍峻面色大惊,不住地行礼,“泰王,请恕小人莽撞……”他脸上再无适才的骄矜之色,只是不断的赔礼道歉。 “二皇弟,算了吧。”另一位青年王爷谦王温言劝道,“何必将事情闹大?”泰王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谦王对霍峻轻声喝道:“泰王饶了你,你谢过泰王罢。” “多谢泰王,多谢谦王,多谢豫王……”。 泰王挥了挥手,怒气未消,又道:“你给我记着,这朝廷的人才选拔,自有我的“应时府”,不劳你那正五品的爹爹。”霍峻连忙作揖,这才连滚带爬下了楼。 谦王这时望着碧落,微笑道:“你叫碧落么?”碧落忙行礼道:“是。” “碧落?响遏行云横碧落,好名字。”他出口成章,说话又温和有礼,俨然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碧落瞧着他,心中激荡,却不敢以心中之事相询,只笑道:“你这话说的好听,是什么意思?” 谦王一愣,和声道:“这是唐人赵嘏的一句诗,是说笛声高亮,拦住了天上的流云,横在碧空之中。” 碧落嫣然一笑:“我可不喜欢笛声,我只喜欢箫声……” 豫王在一旁微笑望着他们两人一笑一答,泰王却不耐烦地叫道:“大皇兄,我今天来可不是只听你谈风月的。”说着对着郭恩和碧落道:“叫这些人下去,不要打扰我们说话。” 郭恩连连称是,转身便请一旁的客人离开。碧落瞥了一眼泰王,见他面上十分骄横,她也不恼,只是笑盈盈地对着三人福了一福,随着郭恩下了楼去。(..info)远远地听到谦王好言劝道:“二皇弟,我看你这“应时府”,只会招祸,还是关了吧。”泰王叫道:“谦王,我的大皇兄,你这几日天天在父皇面前唠叨我的不是……”这后面的话便听不见了。 到了楼下,却恰好见到郭老板站在楼梯旁,笑容可掬地望着碧落。她也不知道郭老板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只豁了出去,笑道:“郭老板,我这差事是成是败,你说句话吧。” 郭老板哈哈一笑,道:“胆子大,嘴巴利,不错不错。”他忽然面色一正,拉了碧落到一旁悄声道:“我适才听你说你兄长在宫里做御林军,他叫什么名字?” 碧落不晓得郭老板为何要问这话,皱眉道:“你问他名字做甚?” 郭老板笑道:“宫内有人好办事,我这点心思,不值一哂。” 碧落这才放了心:“他叫邱绎,是我家世伯的儿子,便也是我的兄长。” “邱绎!”郭老板将这名字在嘴里咂摸了两遍,才对碧落道,“我这里包吃包住,做五休一,一月工钱二钱银子,你来不来?” 碧落一听,惊喜交加,叫道:“来,自然来。不过……”她迟疑着:“我兄长定然不放心我孤身在此,我可否明日带他一起来瞧瞧,叫他也好放心?” “没问题。”郭老板十分爽快,“恰好明日也叫你见两个人。” ※※※※※※※※※※ 翌日邱绎早上来寻碧落,进了门便说:“碧落,我帮你暂时问了一个住处……”碧落转头见了他,笑道:“不麻烦邱兄你了,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邱绎一愣,问道:“什么办法?”碧落笑道:“你现在陪我出去,我便告诉你。” 她拉着邱绎出了门,一边去晔香楼,一边将昨日在晔香楼的事情全盘托出。邱绎不住地皱眉头,听到谦王和泰王两人说到“应时府”的事情,又叹了口气。 “人家皇子间的事情,你叹什么气?”碧落笑道。 “这“应时府”确实是一件麻烦事,谦王说的是正理,只怕泰王听不见进去。”邱绎叹道。 “这些我不懂,不过我见那泰王确实骄横,可谦王便很和善。”碧落想起昨日,吁了口气,轻声问道,“邱绎,谦王可会吹箫么?” 邱绎摇头道,“我不晓得,不过皇上对皇子们管束甚严。皇子们自幼便要博学广志,想必他是会的。” “是么?”碧落淡淡一笑,随口换了话题,“你适才说什么麻烦事?可是在皇帝身边,听到什么风声了?” 邱绎笑道:“若皇上不想教你知道的事情,便是长了顺风耳也听不到半点风声。不过“应时府”的事情,我倒是听皇上提起过。” “什么是“应时府”?”碧落听他们说了几次,便好奇问道。 “泰王前些时间,在自己的别院新开一府,府名“应时”。说是效法信陵君,礼贤下士,广招贤士。凡是投奔他的人,都在他的府里好生伺候着,已经招募了不少江湖豪杰。” “我晓得信陵君,”碧落思忖道,“爹爹说他是什么四公子之首……古之贤人,真能下士,急朋友难。泰王要学信陵君,岂不是是要做贤人?”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邱绎叹道,“彼时秦国独大,四公子招揽门客壮大势力,虽为自己,也为国家。饶是如此,四公子哪一个不受国君猜忌的?你瞧那个信陵君最后还不是落得个心灰意冷,亡于酒色。且此一时彼一时也……”他见碧落盯着他,神色有异,便住了口。 22 缘聚三姝 碧落笑盈盈道:“邱绎,我第一次见你自己开口讲这么多话,张口便来,眉飞色舞。[..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邱绎也笑道:“从军为将,定要读史。我小时候天天被爹爹逼着读兵书,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真的不晓得。”碧落叫屈道,“你总说我在你家如何如何,可我一丝印象也没有。” 邱绎沉默片刻,才淡笑了一声:“你忘记了,可我没忘。” “我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一病,就忘掉了这许多事情,”碧落沉思道,“别说这个了。适才信陵君的事情,你再说下去。” “泰王私设应时府,我看学得不是信陵君,只怕学得是当年的秦王李世民。”邱绎又叹了口气。 “当年李世民功高难封,李渊才教他做天策上将,许其自置官属,可以自己招募人才作为天策府中官员。李世民后来称帝,功臣多出自天策府。” “你的意思是……泰王要称帝?”碧落大惊失色,“那他还如此明目张胆,岂不是要被杀头的。” “那倒也不至于。只是我国从来都是择贤不立长,也不设太子储君……”邱绎叹声道,“泰王设应时府,只怕是一心要为将来做准备。” 碧落一点便透,又问道:“那为什么叫“应时府”?” “皇上青睐道学,皇子的封号皆以卦相为名。泰王的泰字,便出自泰卦:天地泰,应时而变。因此泰王便以“应时”为府名,以求诸事通泰。” 碧落这才恍然大悟,她想起泰王蛮横的样子,忍不住又问道:“可连你都瞧得出他的心思,皇上怎么能看不出?” “人人都看得出,可不晓得泰王能不能看得明自己,而且人人都不晓得皇上是什么心思。”邱绎淡淡一笑,“这话到此为止,你知道便是了,以后莫要再提了。” “好!”碧落唯唯是诺,只是突然间觉得邱绎今日一番说话,与平时里与她嬉笑捉弄的好脾气邱兄长大相径庭。她不禁凑上去,对着邱绎的脸左看右看,邱绎被她看得心中发毛,一摸自己的脸,紧张道:“我脸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你颇有大将之风。”碧落笑嘻嘻道,“邱绎,你可想做将军?” 邱绎闻言一愣,半晌才道:“碧落,是你小时候叮嘱我,要我长大后做个比我爹还威风的大将军。” “是我说的么?我说的你便要听么?”碧落正要取笑他一番,可忽然间似明白了些什么。她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只低下头用余光扫了邱绎一眼,发现邱绎正紧紧盯着她,她一阵心悸。可瞬间,那白衣缓带的人影便浮现在眼前,她立时生了几分焦躁,好似一颗心不住地被人翻来翻去,无有着落。过得片刻,她才微微定了心神,抬起头笑道:“若是如此,邱兄日后做了大将军,莫要忘了小妹的功劳。”说着,一马当先,便朝晔香楼急行去。 邱绎淡淡一笑,望着碧落远去的身影,半晌才静静地跟上碧落,也向西行去。 ※※※※※※※※※※ 郭老板仍是后院喝着功夫茶,见到碧落,只调笑道:“咱们小庙,终于迎来了林姑娘这位大神,实在是蓬荜生辉。”碧落知道郭老板取笑她,可又觉得郭老板风趣,鼻子一翘嘻嘻一笑。郭老板再不多话,只叫了郭恩带碧落到楼上去见人。碧落爽快,便拉了邱绎要一起去。 郭老板笑问道:“这位可是碧落的兄长,听说是在宫里当差?”邱绎拱了拱手:“在下邱绎。”郭老板道:“不如我陪邱兄弟在这里喝茶,碧落你自己去?” 碧落问邱绎:“你可要与我同去?” 邱绎微一沉吟,寻了张椅子就坐了下来:“我先试试郭老板的茶”。碧落也不勉强,只身跟着郭恩去了。 “郭老板要我见什么人?”碧落问道。 “是我们这里两位的姑娘,有一位便是昨日霍公子要见的珞如姑娘。” 郭恩带了碧落,上了二楼一间房子前,敲了敲门。里面有女子声音问道:“是谁?”郭恩道:“珞如,你和阿清两人都在么?郭老板说带林姑娘来给你们见见。” 碧落觉得这女子的声音似曾相识,正暗自诧异。里面叫珞如的女子笑道:“没错,郭老板和我们说了,说找了一位姑娘来陪我们。”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郭恩自己不进去,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碧落推开门便进了房。 房里坐了两名女子,一人坐在琴前,低着头在调琴弦,一人手里拿了一块软帕,正在擦手里的剑。碧落上前两步,指着她们惊喜道:“怎么是你们?” 两人抬起头来,原来调琴的便是昨日下午在算卦摊前的蓝衣女子,另一人则便是那冰美人紫衣女子阿清。蓝衣女子珞如笑道:“我道是谁,原来郭老板请了小妹子来。” 碧落又惊又喜,脱口而出:“原来你们便是这里的艺伶?”话一出口,心中又觉得称呼不妥,昨日听到珞如和皇子相交甚密,这卖艺的又岂能是寻常的艺伶。果然阿清低哼了一声,珞如却只是微微一笑:“是,我们便在这里卖艺为生。” 她示意碧落坐下,问道:“小妹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碧落,你们呢?” “我姓石,名珞如。”珞如伸手在空中虚写了三字,又指着阿清道,“她姓章,单名一个清字。” “郭老板昨日说见到一个姑娘,机灵仗义,帮我解了围。”珞如不待碧落说话,又道,“看起来我们三人也真是有些缘份。” 碧落一笑:“哪里是我解得围,要不是几位王爷来了,霍公子肯定要不依不饶的。”她又说:“我久闻晔香楼大名,现在便来这里做丫鬟了。只是我不知道,郭老板为何要我来见你们?” “小妹子为人豪爽,便做人丫鬟,都是笑嘻嘻的。”珞如笑道,“郭老板目光如炬,果然没看错人。” 23 渺如波长 “做人丫鬟,也是自食其力,我为何要不开心?”碧落听珞如赞她,顿时眉开眼笑。 “珞如不过随意一说,也值得你这样沾沾自喜么?”阿清在一旁,不屑道。 碧落正欢喜着,被她一揶揄,只讪讪的笑了笑。珞如瞧了一眼章清,低声笑道:“我们常要到前楼弹琴舞剑,郭老板说叫我们带上你。一则我们两人在这里也有些孤单,多个人作陪也好,二则这里有些客人也十分孟浪,你聪明伶俐,帮我们挡一挡也好。” 碧落一听,想到昨日三位王爷,奇道:“我昨日听泰王说,你是他们的好友,若有人寻麻烦,请他们帮忙便是。谁还敢得罪他们?” 她又笑道:“可我却只是一个小丫鬟,万一得罪了这些达官贵人可如何是好?” 章清哼了一声:“得罪便得罪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碧落又一怔,只觉得章清这人脾气十分古怪,对自己的态度时远时近,时好时坏,反复无常。珞如叹笑着摇了摇头,说:“事有万一,昨日若没有你在,霍峻撒起泼来,在晔香楼也是一桩麻烦。”她处处将功劳归到碧落身上,叫人听得十分受落,碧落虽心知肚明,可也不免觉得自己能耐非凡起来,更是笑逐颜开。(..info) 郭恩又来叩门,在外面说道:“阿清,谦王叫人来请你。” 章清将剑一收,眉头一皱,却不说话。珞如笑着推了她一下,低声道:“他一番诚意,你便去吧”。章清哼了一声,对珞如道:“我去去就回。”说着便开门出了去。 碧落想起珞如既和王爷结交,章清自也会和谦王相识。谦王昨日翩然俊雅,谈笑风生,碧落想到心中难解之事,隐隐有一些失落之感。 珞如见碧落的神色有异,只当她多心,笑道:“这些贵公子家里都有三妻四妾,无非出来寻个开心。你以后若同我们一起,见得多了也没什么。” 碧落并未多想,只是失落之感一时难去,仍是沉默。珞如又道:“我与章清,虽身不由己,寄居在此。可也决不会随俗浮沉,你大可放心。”她淡然而笑,大有霁月光风,终然洒落的样子。碧落心中叹道:“似她这般蕙质兰心,难怪三位王爷都引她为知己。” 这时郭老板在外面叫道:“珞如,是我。”珞如忙上前开了门,郭老板带了邱绎进来。碧落见了邱绎,想起一件事情,心中到有些踌躇。林书培是昭南的郡守,若传闻出去被人知道女儿在晔香楼做一个丫鬟,只怕要将林书培的老脸都要丢光。可她自己却浑然不在意,又一心要躲开和顾家的亲事。于是拉了邱绎到一旁角落,软声求道:“我便留在这里,你觉得如何?” 邱绎皱了眉低声道:“这种地方,我总觉得有些不稳妥。” 碧落悄悄道:“我之前见过这两人,刚才又和她们交谈,她们也绝非轻浮女子。你瞧着郭老板为人如何?” 邱绎瞧了郭老板一眼,道:“适才交谈几句,他说话做事倒是十分大气。” 碧落道:“那便做做看,试一试。若有不对,我再寻你帮忙。” 邱绎沉吟了片刻,终于点头叹道:“你这言下之意,便是叫我帮你应付世叔了。” “你便说我在这边做了晔香楼的管事,八面玲珑,威风八面……”碧落信口开河,邱绎只是轻笑,但终于点了点头。碧落大喜过望,知道他做事稳重,必然会将事情做圆。她到了珞如的身边,笑道:“这下我才真的能来做丫鬟了。” 珞如附耳笑道:“这人是谁?瞧他对你十分关心。” 碧落一怔,心中却一沉,低声道:“他姓邱,是我的兄长。” 郭老板也笑着对邱绎道:“邱贤弟,令妹呆在这里,可放心么?” 碧落奇道:“你几时和郭老板这么相熟,称兄道弟?” 邱绎没答她,只拱手道:“那便有劳郭老板和珞如姑娘照顾舍妹。”珞如连忙衽裣为礼,郭老板只是微笑。邱绎又将碧落拉到一旁,低声说:“这里的客人大多显贵,你遇事切莫冲动。不过若真遇上麻烦,也无须畏缩,凡事有我。” 他手指一屈一举,正要刮上碧落的鼻子,可恰好碧落也屈起了手指,两人手指一碰,皆是一愣,却又齐齐微笑。碧落晓得自己在曲靖城便是闹得天翻地覆,身后也有邱绎为她一力承担。她心中再有旁骛,可此时也满是和暖欢喜。这暖洋洋的滋味充满心头,一瞬间叫她顾不得还有人在旁,上前轻轻地抱住了邱绎,悄声道:“邱绎,你真好,多谢你。” 邱绎身子一僵,又见到碧落松开了他。他忽然哼笑了一声,突然伸手刮了一下碧落的鼻子。碧落低低地叫了一声,才看到他已经大步流星地出门去了:“我得空便来看你。若有急事,便去皇宫的云龙门同御林军说一声,我自然会来寻你。” 碧落一回头,瞧见珞如和郭老板两人含笑望着她,想必是有所误会。碧落笑了笑,误会也不过误会而异,又能如何? 这细如轻丝易断,渺如水波长在。吞吐深浅,欲露还藏,谁又能明个中情长,叫人无尽牵绊。 ※※※※※※※※※※ 碧落新到了一个地方,夜里便睡得不深,她的房间在章清旁边,听见似乎章清午夜时分才回来,又听见好似章清在楼下和人在争执什么事情。第二日见到珞如和章清,她们又若无其事。她记得章清的脾气,若不得罪人实才叫难,便也没在意。 只是才做了一日,碧落便发现她做这晔香楼的丫鬟实在是舒坦,郭老板似将她交给了珞如后便将她忘了,也没交代什么事情,旁人也不会支使她做事,她得闲便可和珞如章清打趣。 可常常有客人来请珞如,碧落若只独对着章清便备觉煎熬。她不爱这日子清闲,便自己到处寻事情做,不是帮着小二上菜上酒,便是帮着搬搬抬抬,她不推辞也不计较,只当是给自己寻乐趣,便在这晔香楼里广结下了善缘。 24 剑动四方 过了几日,一日晚上到了戌时中,郭恩来敲门叫她。碧落出了房,见到珞如抱着琴,章清提了剑站在院子里。珞如向碧落招了招手,笑道:“今晚我弹曲给你听。” 晔香楼二楼的大厅中已经坐了不少人。较之平常,只在另一边多放了一张琴架,旁边又坐了两个鼓手。三人一言不发,珞如抱着琴往琴架上一放,便坐了下来。碧落乖觉地站到了珞如身边,可没看见章清,不晓得她哪里去了。 珞如抬起头,朝众人微笑点头。她伸手轻轻一挑,琴弦震动,琴声响起,清亮绵远。众人顿时悄无声息,只有这声琴鸣在厅中回响。珞如又信手一拂,于是琴声铮铮不绝,初如昵昵儿女相语,划然之间却变轩越激昂。碧落虽不懂琴,在一旁也听得心潮起伏,只觉得心中似有无尽愤恨,无处发散。忽然琴声突收,便如风停云滞;此时鼓声渐起,琴声又再相和。 忽然间众人齐齐抬头惊叹,碧落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原来章清手执长剑,从上面飘然降至厅中,她手中的长剑一舞,顿时剑影奔驰,银光闪烁。碧落只觉得鼓声如雷鸣,剑光似闪电,四方震动;时而剑光从她面上拂过,叫她神摇目眩。 琴声又愈发激越,铮铮有铁戈之声。章清舞姿妍妙,身轻如燕,时而点步翻身,时而腾空翱翔,一柄长剑舞得浏漓抑扬,满厅只见紫影与剑光,碧落瞧得目瞪口呆。忽地鼓声一断,章清将手中的剑高高掷起,长剑急投而下,便是那电光火石之间,章清一手高举剑鞘,长剑严丝合缝地插入鞘中。这时琴音又停,章清将剑一收双手一负,立于厅中。晔香楼上下内外一片肃静空阔,便如江海风平浪静,水光清澈。 观看者人人静默,不出一声,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人低声轻叹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想不到今日竟真能亲眼再见。”有人高声应合道:“燕歌易水怒,剑舞蛟龙腥。这剑舞,比起公孙大娘的剑器,气魄更浩壮。”角落里稀稀落落有人拍掌,众人这才似如梦初醒,顿时掌声雷动。 章清只是淡淡地瞧了众人一眼,轻轻掠回到了碧落的身边,碧落望着她和珞如,深觉两人技艺超群,心中又是敬佩又有些羞惭。珞如起身笑道:“诸位,今日……” 她正要说话,楼梯处上来了两名清丽白衣女子,她俩不理一旁诸人,只对着珞如三人福了一福。[..info超多好看小说]其中一名女子道:“谦王有请章姑娘。”章清微微哼了一声,转过脸去:“我不去。” 两名女子对视了一眼,一人低声道:“请姑娘莫要为难奴婢……” “阿清好似有些烦恼?”碧落一时不解,悄声问珞如道,“我那日见到谦王彬彬有礼,人又风雅,阿清怎么……”珞如只是微笑。 她声音虽轻,可章清却听到了,道:“我为什么不能烦她?”她的面色阴沉不耐,甚至有几分烦躁,想必实在是厌烦这个谦王。碧落心中叹了口气,再不说话。 珞如好言劝道:“阿清,他是王爷之尊,你怎么也要卖他几分面子。” “你与他交好,自然总是帮他说话。”章清冷哼了一声,忽然转身对碧落道,“碧落,你聪明伶俐,帮我们打发了他?” 说着便对着两名白衣女子道:“我今日身子不适,你们别来勉强。”她拉了碧落上前,语气生硬:“碧落同你们去,自会向谦王做个交代。” 那两名女子见有人随去,也不纠缠,伸手便要请碧落。碧落瞅了一眼章清,她蹙着眉,却朝碧落微微点头。她一贯冷面对人,这是碧落见着她以来,她第一次向碧落示好。虽然她自作主张将碧落推了出去,可碧落也不生气,心中竟然有一丝期待。她笑了笑,心一定,转身跟了两位白衣女子出了晔香楼。 晔香楼外停了一辆寻常马车,马车上挂了两盏宫灯。两名女子请碧落上了车,马车便得得向西行去。碧落不知马车何往,伸手正想掀开窗帘,忽然发现帘子的下端,缀了一颗颗的珍珠,她又去瞧其他的帘子,果然也是一样。这珍珠颗颗都有小指头大,且一般大小,普通人若有这几颗这样珍珠,都要好生收藏起来,可谦王竟然用了百来颗只用作马车的点缀。碧落瞧这些车马,本觉得谦王倒确实人如其名,一点都不张扬,可发现这珍珠如此奢华,反倒显得他的矜持有了几分刻意。 约摸一盏茶时间,两名白衣女子请碧落下车。碧落脚方落地,才发现自己竟然踩在一条丁香紫色的绸缎上。她抬起头,两边十步一人,人人手执一盏宫灯,一路朝前延伸,直至到了湖边的一座凉亭。凉亭四周围垂下无数紫纱,随风偶尔轻轻扬起。灯光映着一人,手执长箫,靠近了嘴边,箫声自他指间流淌而出,幽咽出尘。 碧落顿时呆住,她见那帷布里的人影,身材修长,心头顿时如揣了一只小兔。她低声问白衣女子:“谦王……谦王……吹得这是什么曲子?” “碧落姑娘,谦王吹得是古曲《凤求凰》。” 碧落再凝神倾听,这曲子虽古雅,可和梦中那曲却大不相同。碧落那颗心本来激动得几乎要跳出胸膛,渐渐又平复下来。她心中失望,可看到周围的阵仗如此浩大,原只为迎接那个舞剑的女子,倒也立时明白了谦王对佳人的一片爱慕之心。 她有几分惆怅,却强自镇定。只趋步向前,到了凉亭紫纱帐前,正要伸手掀开纱帘,里面伸出一只手,手指白皙修长,挽起了布帘,谦王低着声音:“阿清。” 她静默了片刻,抬步进了帐内。紫纱帐内是一张石桌上暖着一壶酒,两个杯子。另放着一盆紫色的花。谦王望见是她,叹息了一声:“阿清不肯来么?” 25 桃花齐发 碧落见他眉眼都是失落,心中不忍,上前致歉道:“阿清今日不适,叫我替她向谦王致歉,还望谦王见谅。”她不愿他再失望一次,便一心为他寻词掩饰。 不料谦王竟然微笑道:“她以往若不肯来,便是冷言冷语地拒绝,今日却还叫你来致歉,倒也难得。” 他坐了下来,倒了两杯酒,请碧落入坐。碧落却只淡淡地立在一旁。他举杯正欲饮,却又一提手将酒倒入桌上的那盆花中,碧落一惊,叫道:“你要毁了这花么?” 他淡笑道:“上次听阿清说她喜欢蔷薇,我见她又喜欢紫色,我立即便叫人四处搜寻这稀罕的紫月金蔷来。可她这次又不愿意来,留着这花也是徒劳。” “我次次为她花费心思,可次次都落空。”他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这才苦笑道:“她对我总是若即若离,你可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碧落心中微酸,只是摇了摇头。谦王笑着举起杯对着碧落道:“那就为你我皆不知缘由,请。”碧落脸涨得通红,举起面前的杯子一口便闷下肚子。 他再不说话,只是自酌自饮。碧落脸上堆红,手足无措,过了许久,指着他放在桌上的洞箫道:“这是你的箫么?” 他点了点头,碧落又问道:“你适才吹得是《凤求凰》?” “不错,正是《凤求凰》,你喜欢这曲子?” 碧落摇了摇头,又道:“前几日晚上,我听见有人吹了一首曲子。” “几日前晚上?”谦王微一思忖,笑了笑,举箫便吹了一节,宫商轮转,果然正是碧落熟悉的梦中调子。碧落忽地身子发软,长舒了一口气,半晌才问道:“你住在东城么?” “不错,我的谦王府是在东城。”谦王点头道。 碧落心中激荡:“你这曲子吹得动听,你的萧自然也不一般?” 谦王伸手取过了自己的箫,递给了碧落。碧落接过了箫,入手冰凉,仔细一摸,才惊道:“这箫是白玉制的。”他点了点头,碧落想起他适才的马车上的帘子,都是以珍珠点缀,一路上又有无数宫灯相候,想必谦王这人必定喜好珠玉,更难怪以玉为箫。 碧落轻声道:“这是什么曲子?” “这首曲子,唤做《白云》曲,世上能知晓的,不过寥寥几人。” “《白云》曲?”碧落喃喃念道,她抬头望着谦王,心中不住地问自己道:“是他么?真的是他么?” 谦王笑道:“你若喜欢箫曲,哪日我单独为你吹奏一曲。”碧落没料到他竟这样说,心口“怦怦”直跳,半晌才道:“多谢谦王。” “你是阿清的朋友,不用对我这样拘礼。”谦王道,“乔乃国姓,父皇赐我单名一个桓字。”说着,伸了箫在地上写了一个桓字。碧落认不得这字,仍是低声说了一句:“乔桓。” “正是,”乔桓微笑着看着碧落,伸手掐下了一朵花,插到了碧落的鬓边,“你穿这鹅黄的裙子,称上这花才好看。”那蔷薇黄紫间夹,隐隐似有金边,别在碧落的云鬓上,映得她得脸盘格外白皙俏丽。她咬了咬唇道:“这花是你送给阿清的,怎么摘下来了?” “宁可辜负鲜花,怎可辜负佳人。”乔桓笑道,碧落脸上又红了红,低声道:“若无其他事情,我要回晔香楼了。” 他微微颔首,碧落转身伸手去掀纱帘,不料他也伸手要碰帘子,竟又捉住了碧落的手。碧落听到背后他轻笑了一声,心中一喜一惊,忙抽回手来,匆匆离去。 她回了晔香楼的后院。她和珞如,章清三人的卧房相连,只有章清的房间点着烛火。她本想去和章清交待一声,可走到章清的房前,又犹豫难决。正决定回房休息,忽然门“吱呀”一声打开。章清开了门出来,见到碧落站在门外,沉默了半晌,才说道:“你回来了?” “嗯……”碧落有些心虚,只是低声应了。 章清瞥了一眼碧落耳边那朵蔷薇花,微微一怔,冷冰冰地道:“那你还不去休息?” 碧落也不多话,转身便要走。 “哎……”章清又叫道,“这花有刺,你还是别带在身上了。” 碧落没回头,只是嘻嘻一笑,挥了挥手,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她靠在床上,伸手摘下了紫月金蔷,房中虽未点灯,可却觉得这花光彩熠熠,照耀得人神采斐然。碧落毫无睡意,只是盯着这蔷薇花,忽地手上一疼,原来果然被花枝上的野刺扎了一下,虽未出血,却十分刺痛。 她悻悻地哼了一声,想了想,又悄悄地开门出去。瞄了一眼隔壁的房间,章清已经熄了烛火,她蹑手蹑脚地出去,到楼下院子里随意寻了一个碗,盛上半碗水,拿回了房。 她将那朵紫月金蔷养在水里,嘴里默默念道:“我真的寻到你了么?你真的是梦中的那人么?”她瞧了花许久,才微微笑着上床休息了。月光洒在床前,照见她睡得香甜,嘴角却微微上翘。 梦里寻不见了那少年,可那桃花树上,一夜之间桃花齐发。桃花如少年,悄立窗前,窗前见得,是桃花,是少年,亦或是白日里那人? ※※※※※※※※※※ 碧落今日起身,便觉得格外神清气爽。回头一见桌上的紫月金蔷十分娇艳,粲然一笑,便跑到外面去。她笑脸迎人,见人就打招呼,伸手便要揽活,搞得晔香楼上下皆受宠若惊。正闲着无事,郭恩过来招呼她道:“碧落,帮我去棠梨馆坊一趟,把咱们订制的四根清箫拿回来。” “好。”碧落扬声答道,笑呵呵地便出了门。可走了一小段路,才醒悟过来,拍着自己脑袋笑道:“真是傻了,棠梨坊是做什么的?我连棠梨坊在哪里都不知道。”她懒得回去问郭恩,随口便问路人,好在这棠梨坊倒像是有些名气,路人指了指旁边的小巷,叫她朝南走再朝西走。 26 别出棠梨 碧落沿着小巷走了一段,可这里面纵横交错,她竟然不知道由哪条路出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在巷子里,一时也遇不见人问路,正犯愁时,忽然听到有脚步声急奔而来,她猝不及防,被人撞倒在地。她顿时怒从心头起,站起来就喝道:“是哪个撞了本姑娘?” 原来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他自己似乎也撞得不轻,坐着不住地揉屁股,嘴里还不住地“哎哟哎哟”地叫唤。碧落蹲到小男孩跟前,笑眯眯地道:“你撞了我,活该自己也撞疼了。”男孩抬头一看碧落,突然抱住了碧落的胳膊,哇哇大哭起来。 碧落怔道:“是你撞了我,你还哭?别哭了。”可男孩仍是大哭不止,碧落没奈何,伸手从怀里取了帕子,一边帮小孩子抹泪,一边软声哄道:“别哭了。”她不会哄孩子,来回只会“别哭了”这三个字,男孩哭声渐息,只是抱着她的胳膊不住地抽泣。 碧落使了好大劲才将小男孩拉起来,大叫一声道:“别哭了。”男孩被吓了一跳,却又嘿嘿地傻笑起来。碧落一怔,才发觉小男孩有些不对劲,仔细看他,脸长得清秀,可却又有瞧着些痴傻,方才大哭,现在却抓着帕子只是傻笑。 碧落生了恻隐之心,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男孩一听,傻笑着朝巷子另一头指了指,碧落叹了口气,轻声道:“姐姐送你回家,可好?”男孩一听,便不停地欢跳,上前拉住了碧落的手,朝巷子那头走去。 小男孩左绕右绕,停在一家小院子门口。他伸手就推开了门,拉着碧落进门。碧落进了院子,匆匆一瞥,见到院子虽小,还放了三张板凳,散落了许多细竹,木头和琴弦,晾了几件大人孩子的衣服。里面只有两间房,十分狭小,院子里空无一人。 碧落问男孩道:“这是你家?怎的没人?”小男孩大叫道:“姑,大姑……”无人回应,他垮下脸,又揪着碧落的胳膊哇哇地哭起来。 碧落正手足无措间,听到外面有匆匆的脚步声,一个男子气喘吁吁的说着:“大姐,你怎么不看好良才?”另有一个妇女的声音道:“我忙着收拾房子,回头没看见良才……咦?门怎么开了?” 门外冲进来一男一女,男的年约三十,眉角下挂,儒衫方巾都有些破旧,一副穷苦样;女的年约四旬,体态丰满,手上面上却都是皱纹。男的见到男孩抱着碧落的胳膊痛哭,忙上前一步抢过男孩,摸着脑袋问道:“良才,你跑到哪里去了?” 那女的指着碧落就喊道:“是不是你把良才拐跑了?” 碧落被人冤枉,忙解释道:“他跑到巷口撞了我,又揪着我不放,我才陪他回来的。” 男子将男孩良才往妇人怀里一推,忙向碧落作揖赔礼道:“这位姑娘,是我们疏忽,多谢你送良才回来。”碧落见他赔礼道歉,福了一福便要离开。 没料到良才立刻上前扑到碧落的怀里,哇哇大叫。碧落目瞪口呆,看着这双男女,妇人上下仔细打量了眼碧落,推了推男子,男子叹了口气道:“姑娘莫怪。良才的娘亲,同姑娘长得有几分相似,这嘴角也有两个笑涡……” “他娘亲呢?”碧落诧异道。 妇人哼声道:“跟别人跑了……” 男子摇了摇头,碧落讪笑一声,见场面尴尬,只想出门去。可良才抱她抱的紧,三人都拖不开。她看着男子和妇人,两人也是无可奈何的样子。妇人哄着良才:“姐姐不走,姐姐在家里吃饭。”良才一听,才破涕而笑,却仍是堵在门口不让碧落出去。 妇人到里屋去做饭,碧落没办法,干脆搬了一张板凳坐下来,同男子和良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原来这男子叫魏知兴,平日在家做些琴箫教具,再拿到外面去卖些银钱补贴家用。独子良才十岁,天生有些痴傻,妻子一年多前熬不住生活清苦,同别人跑了。妇人是他的大姐魏兰芝,一直在他家帮忙。早上魏知兴出去给买家送制好的琴箫,兰芝一没留神,被良才跑了出去,她寻不见,便出去寻魏知兴回来。 碧落在他们家用了午饭,可良才仍是不愿意放碧落离去。碧落无法,只好继续陪坐。又说起她自己,自昭南来,在晔香楼做事,正要去棠梨坊拿箫,可却迷了路,才被良才撞倒。” 魏知兴哈哈笑道:“早知道今日是你今日要来拿箫,我便不用巴巴地送到棠梨馆去,便在家里等你好了。” 碧落一听,惊喜道:“魏大哥,原来我要去棠梨坊拿的箫是你做的。” 魏知兴点头:“不错,棠梨坊是曲靖有名的教习曲艺的场所。他们教授弟子,一向都用我制的琴箫。想必一些出色的弟子去了晔香楼,用称手了,便不愿换了。他们才一直向棠梨坊定制。” “我这便带你去取箫。”魏知兴站起来,碧落正准备跟着他走。兰芝忽然道:“碧落,反正你要的是我们家知兴做的箫,便从我们这里拿四支去,将钱给我们便是了。” 碧落觉得有些不妥,可一时也转不过弯来。魏知兴忙阻拦道:“不可,不可。我和棠梨坊做我们的生意,晔香楼和棠梨坊做的是他们的生意。不可坏了规矩。”兰芝悻悻地哼了一声,又道:“碧落,你中午这饭吃了尚未给钱呢?” 魏知兴面色愈发尴尬,挥了手只叫碧落出门。碧落见这妇人十分爱财,笑道:“不能白吃你们一顿,这点钱少,大姐你莫在意。”伸手便从怀里取了几个铜板递给兰芝,魏兴连忙推辞,兰芝伸手便接了过来,笑道:“一回生两回熟,你回去同你们老板说,叫他要买东西便直接寻我们家知兴”。碧落敷衍地应了,魏知兴瞧着他大姐,苦笑着摇了摇头。 两人趁着良才不注意,悄悄地出了门。原来棠梨坊在晔香楼的西南面,和晔香楼相隔不过四五家铺子,只是不当街,藏在巷子里面。 27 花开花谢 魏知兴带着两人进了棠梨坊,里面十分大,前后左右竟然有好几个小院子相通,魏知兴介绍说棠梨坊弟子众多,按乐器种类分门别院教学。 他又带着两人到了一个独门小院,厅上坐了一位白净长须的老者,手里执了一根戒尺,却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厅内还坐了不少年轻女子,大约有二十多名,人人手里抱着琵琶,却互相交头接耳,满厅都是女子的娇声软语。 那老者见了魏知兴,从里面出来。魏知兴连忙拉了碧落作揖道:“赵老板,这是晔香楼的碧落姑娘,来拿他们订好的箫。”赵老板看了好几眼碧落,皱眉道:“你们晔香楼来要东西,怎么直接去寻魏知兴了?小姑娘好没规矩。” 碧落一听,忙笑着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只说是自己做事不仔细,又说绝不会坏了规矩。她三言两语,只寥寥几句便把赵老板说的转嗔为喜。赵老板笑道:“倒是我误会你们了。”他又仔细打量了几眼碧落,点头赞道:“还是郭老板眼光好,找了这么一个好帮手,话说得明白,想必事情也做的利落。” 他回头看看满厅的女子,对着魏知兴苦笑道:“又把陆先生气走了……你几时帮我也寻一个能干的丫鬟过来?”魏知兴望了望里面,摆了摆手,咧开嘴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赵老板见状,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碧落取了箫,魏知兴怕她又走迷了路,一路送她回晔香楼。路上她忍不住,问道:“魏大哥,赵老板要找什么丫鬟?怎么他一副哑巴吃黄连的样子?”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魏知兴嘿嘿笑道,“你这话正说到他的苦楚上了。” “这话怎么说?” “这些梨园子弟,若到了棠梨坊里来做学徒的,都是家里穷苦,求生活混饭吃的;若家里有钱的,都是自己请了先生回家去教。” “可当初有一位千金小姐,说是喜欢人多热闹,非要来棠梨坊这里学艺。赵老板本来不愿坏了规矩,可架不住他们家愿意花大价钱,便鬼使神差地同意了。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前前后后一共来了二十来位,说是一起学艺,既热闹,彼此也有个照应。她们家里都是曲靖城里的土财主,舍得花大血本。只是她们个个脾气刁蛮,绝比不上官宦人家小姐知书识礼……” 魏知兴到说到这里,眉毛微微挑动,想笑又不敢大笑,“她们并不好好学艺,只是将这里当成嬉戏之所,平日玩笑打骂,脾气之大,轻则叫骂,动则还上了手……赵老板管教不了,可又不能不管,若学无所成,又要被这些金主责怪……” “难怪赵老板叫你帮他寻个能干的丫鬟来。”碧落轻笑道。 “哪里是丫鬟,赵老板说要找个严厉的管事,可前前后后试了好几位,都不辞而别。”魏知兴也笑道,“若你见到出色的人选,便去介绍给赵老板。” 碧落只笑着说好,眼见得晔香楼就在眼前,魏知兴便要告辞回去。碧落叫住他道:“魏大哥,若方便,可许我常去你家坐坐?” “自然方便。”魏知兴笑道,“你在此处也无甚亲友,便常来我家坐坐。” “那良才喜欢吃什么,玩什么?我下次带给他一些。” 魏知兴一怔,明白过来碧落的用心,低声道:“你有心来陪一陪他,便已经很好了,还用得着带什么。”他转身而去,原本直挺得背,躬了下去,便似一下子老了十来岁。 碧落望着他的背影,叹声道:“怎么这曲靖城这么多人都有心事,都这样强自煎熬着。” ※※※※※※※※※※ 没过上十来日,碧落养在水里的紫月金蔷便开始枯萎。尤其是花边上一圈,已经变成枯黄。她晓得花开花谢,自有时节,无法勉强。可梦里那个吹箫的人,为何这么多年仍是不变的少年模样。她用手蒙住自己的眼,喃喃道:“你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她眼前一花,眼前除了那少年,旁边又出现了乔桓的身影。她想仔细比较,再寻一些蛛丝马迹,可乔桓却总是笑着背过身去。她不由得叹气,脑子里胡思乱想,无法停止,连听到有人敲门,都无心理会。外面门又敲得重了些,碧落懒洋洋地道:“是谁?进来吧。” 门被推开,原来是邱绎笑眯眯地站在外面,见到碧落这般无精打采的样子,愣道:“你怎么了?”碧落反到十分欢喜,将邱绎拉进房道:“你今日有空了么?” 邱绎见到桌上的这朵蔷薇,笑道,“你哪里弄来这么漂亮的花儿?” 碧落脸上一红,避而不答。邱绎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道:“你爹爹说将婚事推上半年,又叫你莫要任性妄为,过了年便回去。” 碧落笑嗔道:“你明知我识不了几个字,还将信给我做什么?”邱绎哈哈一笑,将信收回怀中。 “能熬得半年也好。”碧落笑道,“拖上一日便是赚到一日。” “世叔能让步,此事便有回圜的余地,你先在此处呆上半年,届时我们再想办法。”邱绎道。 碧落侧着脑袋想了想,父亲那日的态度终让她觉得心中有些不安。她低声道:“反正我要留在这里。” “你在晔香楼这十多日,诸事可还顺意?”邱绎又问道。 碧落望着碗里的蔷薇,过了许久,才低声道:“什么都好,只是我有些惭愧。” 邱绎怔道:“怎么了?” “珞如琴弹得好,章清剑舞得好,偏我一样本事也没有。”碧落托着腮,笑道。 “这算什么,天生我才必有用,早晚你能寻到你的用武之地。”邱绎轻描淡写,一句带过,又说,“我回去问了我朋友,原来那首曲子的名字叫……。” “那叫《白云》曲,”碧落不待他讲完,便叫道:“邱绎,我已经晓得那夜是谁吹的箫了。” 28 白云再起 “你晓得?是谁?”邱绎笑道。 碧落笑嘻嘻道:“他是位年轻公子。”邱绎一怔,点了点头。 “他是皇子贵胄,府邸在东城。” 碧落不愿说出乔桓的名字,便只点到为止。邱绎奇道:“你究竟是如何晓得?” 碧落得意地抿嘴一笑道:“这花是他送给我的。” “花?”邱绎顿时一愣,“他几时见过你?” “便是前几日。”碧落轻描淡写一句带过。邱绎微微沉吟,也不再说什么。碧落拉起他道:“恰好你今日来瞧我,你陪我去一趟魏大哥家。” “哪个魏大哥?” 碧落二话不说,便拉着他便出了晔香楼,路上才向邱绎说了缘由,又买了不少好吃好玩的带上。到了魏家院子,见到魏知兴在院子里磨箫,良才见到她便哈哈大笑,邱绎也不禁莞尔。兰芝见碧落晓事,知道给钱帮衬,因此对碧落也格外欢迎,魏知兴见良才欢喜,面上也从容了许多。 如此,碧落在曲靖的日子便大致分成了两半,白日她在晔香楼做事,休息或是晚上便会去探望魏家父子,在曲靖城安居了下来。 若去魏家,碧落见魏知兴磨箫,便挽起袖子也在一旁帮手,一边听他讲些粗浅的制箫原理。[..info超多好看小说]原来魏知兴做箫时,会将箫口收窄一圈,因此箫声较普通的箫响一些。她按魏知兴所说去捡视地上的竹子,有时猛然抬起头来,见到魏知兴将小指伸进手中的箫管内轻轻地转一转,面上又多了几分愁苦。碧落望着魏知兴,不明白他面上的愁容从何而来,便静静地陪坐在一旁。而良才便笑着扑上来,打破了这小院的沉寂。 若是在晔香楼,她便时不时瞧见豫王三人和珞如把盏相谈;她也常常瞧见那双白衣婢女悄悄来迎章清。章清面色再冷,碧落也只是笑脸迎送。她在这里呆了四五个月,再也未听过那夜的箫声再起。只是一人在房里时,便会想起乔桓风姿俊雅,顾盼生辉的样子,分明就是梦里少年的模样。她不敢将自己的心事告诉任何人,只偶尔听到秋雨催老院内梧桐,片叶飘落,滴雨声声。 在这院子里,一滴一滴,直至滴透人的心扉。 ※※※※※※※※※※ 这一晚上无事,碧落想起自己近来已经许久未见良才。(..info)她胆子大,便决心去魏家瞧瞧。穿过小巷,到了魏家院子前,院子小门虚掩着,里面兰芝和魏知兴正在院子里说话。她正想推门,忽然听到兰芝道:“你还想着她做什么?” 碧落一怔,听兰芝又说:“她都走了那么久了,你也该给自己寻一个新人,给良才再寻一个娘。” “唉……”魏知兴叹了口气,“大姐,那日愫琴真的同你说她要和别人走了么?” “我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说嫌你穷酸,良才又痴呆,这苦日子过不下去了。” 魏知兴又长叹了一口气,许久才说:“愫琴不是这样的人,不然良才出生她便可走了,何必又熬了这么多年?” “我说你啊……”兰芝的声音道,“连自己婆娘什么心思都瞧不透……” 碧落这时进退不能,只好趴在门边听人家姐弟说话。兰芝的声音越来越低,嘟嘟囔囔听不清楚,魏知兴只是不住地说:“不是,不是……” 突然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碧落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扶住身子,站了起来,原来是魏知兴背了一个箩筐开门出来。魏知兴顾不上碧落,只瞧了一眼,便要离开,碧落扯住他道:“魏大哥,你去哪里?……” 忽然远处一声箫声轻轻响起,断断续续的箫声,呜呜咽咽,低回婉转。碧落和魏知兴听得不十分真切,对望了一眼,两人一起循箫声而去。没走多久,魏知兴低声道:“远的很。” 两人只静立在巷子里听箫声,碧落记得分明就是梦中的《白云》曲,箫声幽幽咽咽,低回百转连绵不绝,似有似无,欲断不断。余音遥远渐无,最终渐渐呜咽声落。碧落倚墙而立,许久才低声道:“你究竟在思念着什么人?是你要寻得那人?还是因为阿清?那么多话,为何你只能凭箫声来诉说?” 她抬头看魏知兴,他耷拉着脑袋,靠在一旁。碧落上前叫道:“魏大哥。”没想到魏知兴将脑袋耷的更低,碧落心中奇怪,一扳他的肩膀,看见魏知兴竟然在微微抽泣。碧落心中惶然,这才想到,魏知兴颇通箫艺,想必适才如她一样,也被箫声打动,不能自拔。 半晌,魏知兴才用衣袖抹了抹脸,低声说:“这是什么曲子,怎么我从未听过?” “有人同我说这叫《白云》曲。” “这曲子似古非古,似谣非谣,我见识浅薄,从未听过。”魏知兴道,“且这箫声怎么传得这么远,满城都似听得到他的箫声?” 碧落一怔,忽想起那夜他们是在南城驿馆,而邱绎说箫声来自东城,心下也有些奇怪。只是又看到魏知兴的表情苦楚,轻声问道:“魏大哥,你怎么了?” 魏知兴脸上五官都朝鼻子中间挤着,鼻子略略一抽,嗡声道:“我想起了愫琴……” “愫琴是你的妻子么?”碧落刚在院门外也听到这个名字,“兰芝姐说她跟人走了。” 魏知兴的五官越挤越紧,半晌才说:“大姐虽这样说,可我心里着实不信。愫琴跟了我九年,从无怨言。怎么会突然就扔下我们就走了呢?” 碧落不知如何劝起,只是诺诺地站在一旁。魏知兴苦笑着摇了摇头,又道:“她抚琴,我吹箫,我们两人便如神仙美眷一般。可我大姐一向不喜欢愫琴,嫌她……”他“唉”的大叹一声,突然将背上的箩筐,用力砸到了地上,自己掉头便走了。 筐里十来根竹箫,被魏知兴一砸,皆掉落了出来,四处滚开。碧落捡的手忙脚乱,抬起头再寻魏知兴时,他早已在夜色中不见了。她没法子,只好一人收拾好箩筐,将它搬回了魏家。 29 尺布斗粟 回了魏家,兰芝正拍着良才入睡,朝她“嘘”了一声。碧落将箩筐放好,见这些竹箫都是平日里魏知兴做的,只怕是要带到棠梨坊去,可适才那样一砸,竟有几根就中开裂了。碧落叹了口气,只好帮他将这些竹箫收好。 有一支洞箫裂开了好大一个口子,还崩掉了一块,碧落拿起来瞧了瞧,才见到竹箫的内身刻了两个字。这字笔画甚多,她便是猜也猜不出来,又去看其余的箫,竟然发现每一管竹箫的内身都刻了那两个字。她心中好奇,只是这字能认得她,她却丝毫也认不得这两字,只好想着等着哪日问一问邱绎。 她正端详着,见兰芝哄睡了良才,悄悄问道:“大姐,你不喜欢魏大哥的娘子么?” “那个臭婆娘,”兰芝恨声道,“日日磨着知兴给她买什么戒指,把家都败光了。” “可魏大哥说他和娘子伉俪情深……”碧落叫道。 “哼……他是猪油蒙了心。那天那个臭婆娘向我炫耀她手上的戒指,你没瞧见她那个得意的样子……”兰芝哼道。 不知为何,碧落心中烦躁,不愿再听兰芝数落魏知兴娘子的闲话。她起身随意告了辞,便奔出了门,直回晔香楼。(..info好看的小说) ※※※※※※※※※※ 碧落连续几日一反常态精神难济,却寻不出原因。许是那晚箫声勾动了魏知兴的伤心事,也连累了自己。她窝在晔香楼的后院,至多去珞如的房里聊天,好在珞如十分耐心,陪着她天南地北地说话。她们说到说珞如的琴技,碧落不住地称赞,又问珞如,她每次抚琴时的琴曲是什么名字。珞如告诉她,这琴曲名《广陵散》,说的是战国时期聂政立志为父亲报仇的故事。后人根据这个故事,谱成琴曲,她每次也只是取其中一两节而已。 碧落赞叹道:“难怪与阿清的剑舞这般相配,我每次听着便觉得热血翻涌,慷慨激昂。”她忽然想起那日老相士的话,不由得笑道:“珞如,你可还记得那日那老先生说的,他说阿清在思念她的仇人。若她真有仇人,她便该像你说得的聂政一般,去刺杀自己的仇人,怎么还会思念他。” 珞如听得一怔,思索了片刻,才道:“江湖术士之言,半真半伪。我见到她时,她只说父母双亡,一人在江湖上流浪。或许她真有仇家,可她心里有事,从不愿同任何人说。” “那你们如何相识的?是郭老板将你们找来晔香楼的么?” 珞如摇了摇头,未及回答,门外一阵急急的叩门声。碧落上前开了门,郭恩进来在珞如旁边低声说了几句。 珞如蹙眉望着郭恩,郭恩又说:“郭老板叫你和阿清去,可我到处找不见阿清,不晓得去哪里了。” “我也不晓得她去哪里了,从早上便不见了人。”珞如思忖着,叹气道,“我等下便去。”郭恩告了退出去。 “出什么事情了?”碧落问道。 “谦王和泰王在外面喝酒,泰王闹了起来。郭老板怕再闹下去难堪,叫我们去劝一劝。”珞如起身抱了琴,淡笑道:“帝王家尺布斗粟之事,却叫我们这些小人物为难。” “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春;他无法相容兄弟,却要连累我……”碧落耳边忽然响起这句话,震耳发聩。可这话是何人说的,何时说的,她竟然全无印象。她紧紧用手蒙住了耳朵,眉头深锁,一时只知道埋头冥思苦想。 “碧落,你怎么了?”珞如唤她。 “没什么。”碧落回过神来,笑了笑,上前拉住珞如的手,“我与你同去。” 两人尚未到二楼,便听到楼上传来两人的争论声。珞如拉住了碧落,站在楼梯上悄悄听着。 就听见乔桓道:“……你自幼由皇后抚养,父皇的六位皇子之中,独你聪敏绝伦,父皇喜爱颇深。我母妃出身卑微,又不受宠。我虽是大皇子,父皇也不器重,我也无争权之心。我怎么会与你交恶,是你多心了” “你莫要巧言令色。别人不知你的机心械肠,我与你一起长大,我还能不知?”泰王的声音满是怒气。 “二皇弟,你为何总是要误会我?莫说我在父皇面前没有说过,便是在豫王六皇叔面前,也从未说过你一句。你我是亲兄弟,我如何会算计你?” “自古不绝的,就是兄弟相争。”泰王怒哼了两声,“你莫当我不知道,你在乾极殿说我邀结朝士,又说我折节下士以求声誉,潜有夺嫡之志。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随你信与不信,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乔桓再不说话。过了片刻,听得“啪”的一声,似是有人拍了桌子。珞如忽地一手按住琴弦,一手取了簪子在琴弦上用力一划,笑着上楼道:“想不到泰王便在此处,到省了我叫人去请了。” 碧落跟在珞如身后,瞧见二楼的大厅空无一人,只坐了乔桓和泰王两人。乔桓白衣轻裘,神态自若,正提壶倒酒,泰王立在桌边,一只手拍在桌上,一只手指着乔桓,满面怒容。他见到珞如和碧落上来,面上一怔,又听到珞如的话,面色微缓,道:“你寻我做什么?” “你送我的这琴,这两日不知怎的,音色总是调不好。你最晓得这些,来帮我瞧瞧。”珞如将琴往桌上一放,碧落以前未留意,这时才见到这琴身的木头一半完好,一半焦黑,便似被烧焦了一样,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泰王伸手在琴弦上一抹,笑道:“你这好几根弦都断了一半,如何能准?我上次送你的冰弦呢,你拿来将它换上便是。”他方才面色含嗔,眼下却和珞如有说有笑,脸上喜怒转换之快,叫碧落不由得瞠目结舌。 珞如笑道:“我将冰弦放在房里了,你陪我去?”她一笑百媚,伸手拉了泰王便走。泰王瞧了一眼乔桓,冷哼道:“也好,省得在此与这样的小人做伴。” 30 心意难平 他是王爷,却自己抱了琴,跟在珞如身后。虽然身材高大,且大腹便便,可神情微赧,又有几丝得意,倒像是得了什么荣宠似的。 乔桓闻言也只是微微一哂,只顾自己饮酒,见两人走远了,碧落仍立在一旁,才淡笑道:“阿清呢?” “她早上出门,还未回来。”碧落见他喝了不少酒,不免担忧,伸手夺过了酒杯。 乔桓笑道:“泰王怒气正盛,我避其锋芒,免得坏了兄弟间的情谊。你不必担心。” 碧落被他猜中心事,面上一红,也笑道:“以和为贵,终是正理。” 乔桓哂笑了一声,再不说话,仍是默默喝酒。碧落不知如何劝他,只听他说:“我幼时若心中不豫,若是能听到母妃唱曲,便觉得安慰。她声如天籁,教人忧烦俱消。可她从来也不为我唱,如今她更是一心念佛,再也不理我了。”碧落听他这么说,才明白他适才和泰王虽然据理力争,面色坦然,可其实内心却彷徨无依。 她心中恻然,笑道:“我家乡昭南,倒有许多小曲,谦王若不嫌弃,我唱一首给你解闷吧?” 乔桓点了点头。碧落走开两步,到了窗前,她闭着眼,想起以往在昭南,自己和伙伴坐在竹排上顺溪而下,水碧山青,姐妹们天真无邪,开口便唱道: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info无弹窗广告)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她心里想着家乡的景致,自然而然满面欢容,神采焕发。虽无丝竹,可她的声音浅吟高唱,委婉秀丽,且歌声中的欢乐俏皮,夺面而来,半分也骗不了人。乔桓在一旁似被她感染,面上含笑,静静聆听。 “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 碧落的歌声涓涓,便如流水一般,清新亮丽。曲里一波三折,讲述着一双男女萍水相逢的故事。待她唱到最后一句:“由来花性轻,莫畏莲舟重。”时,那个“重”字音拖得又细又长,吟唱不断,映衬着她纯朴清清的笑容。碧落想起那日邱绎也是坐着竹排去她家,她们和船夫也是以此歌一唱一和,又想起后来顾铭胜被她和邱绎戏弄,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声。 这才想到此刻是在晔香楼上,面对着乔桓,她不禁吐了吐舌头,又做了一个鬼脸。乔桓听她一曲唱完,余音尚在缭绕,面上却露出顽皮狡黠之色,不由得会心而笑,赞了一声:“好。” 碧落这才全回过神来。她朝着乔桓望去,正看见他瞧着自己,抚掌而笑。 乔桓笑道:“我总说这晔香楼不能小觑,人人出众,便连你这个小丫头也不例外。” “珞如琴艺出众,气质清雅,宛若空谷幽兰。”他想了想,苦笑道,“阿清……总是冷冰冰的……是一朵带刺的蔷薇。”碧落想起那夜那朵紫月金蔷,心头微酸,低下了头去。 他又道:“你今日一曲清歌,山野趣味盎然,倒像是……”他一时说不出来,半晌才顿了顿酒杯:“倒像是连翘花,迎春而立,暖人心脾。” 说完,他将酒杯一放,起身便飘然出了晔香楼。碧落想着他适才的话,又见他身形飘逸,忽地眼角一酸,自言自语道:“这歌唱的再趣味盎然,又能如何?我只想听你为我吹奏那曲《白云》,只想听你说清个中缘由。你赠了我七年箫声,我如今便是日日为你而歌,又有何难?” 君若有心,何不来效知音见采?我自当不辞,为你遍唱,这世上阳春白雪。 ※※※※※※※※※※ 她正痴痴地站着,楼梯处传来脚步声,碧落忙收敛了心神,原来是郭老板踱了上来。他见碧落一人站在楼上,便对着桌子上努了努嘴。 碧落笑道:“谦王走了,泰王为珞如调琴去了。” 郭老板摇头轻叹道:“两位皇子,却心仪我这晔香楼的伶人,真是贻笑大方。”碧落想起适才珞如不过几句话,便叫泰王转怒为笑随她而去,此时听了郭老板的话才明白个中情由,不禁也哑然失笑。 “正好你在此,有件事情告诉你。”郭老板对碧落道,“过两日,你到棠梨坊去寻找赵老板,我答应将你借给他几日。” “你怎么问也不问,就答应将我借给他?”碧落顿时恼将起来,“我虽是个丫鬟,可也不是什么物件,怎能由着你们借来借去的?” “何必这么大的火气?”郭老板笑呵呵道,“赵老板叫你去帮他管教那群女弟子。” “琵琶厅女弟子么?”碧落疑惑着,思索道,“那琵琶厅里从来都是一片调笑声,无人认真学艺。可我哪里懂得管教别人?” 碧落自己都不能置信,“赵老板是急糊涂了么?竟然叫我去。” “赵老板被人训斥了好几次,说他们的女儿在这里学艺,却丝毫未见长进。叫她们退学又不肯,如今他后悔莫及,当初一时图利,如今却只怕他棠梨坊一旦名誉尽毁。我说起你爽快利落,他便说姑且试试了。” “你在我这里左右也是无事,便去帮个手也无妨。”他转身便要下楼。 碧落闻言,不由得闷笑了两声,扬声道:“我原以为郭老板你糊涂,原来我每日做了什么,是忙是闲,你心中一清二楚。既然如此,何必费钱请我一个闲人在此?” “得了便宜还卖乖,小丫头莫要再得寸进尺。”郭老板哼笑着下了楼,“且将这嘴皮子功夫好好磨一磨,帮了赵老板的忙才好。” 碧落心里思来想去,总是想不出个完全之策。要她对付无赖子弟,或者官府衙役,无论笑嗔打骂,倒是简单痛快。可一想到要面对那一群娇滴滴的小姐们,打不得骂不得,便不知道如何下手。若都似珞如章清般一点就透的聪明人也好,可这世上又有几个似她们这样出众的人才,否则那些女弟子也不至于教而不改。再若是如邱绎那般,性子醇和踏实,做事又牢靠…… 她想到邱绎,心中不由得一阵心安。无论如何,这曲靖城中,终有一人诚心待她。无论她喜他悲,她进她退,总有邱绎,静静地在她身边,教她心中安稳。 可那安稳两字,又怎是她一心想求的?情非所愿,愿难逐情,差了一箫一梦,差了满树桃花,便是差了天地初开清风乍起时的那一点灵透。 终究叫人,心意难平。 31 珞珞如石 第四章可怜蝴蝶易分飞,玉箫吹遍烟花路 碧落人变得更加恹恹的,毫无以前的爽朗精气神。便连郭老板见到她,都唬了一跳,连问她要不要叫大夫。她无精打采地谢绝了郭老板,只是说赵老板的事情迟些再去,便回房关起了门。可没多久,珞如来敲她的门,进门便笑道:“郭老板说你像是病了。” 碧落晓得定然是郭老板不放心,才叫珞如来瞧瞧,珞如心思敏锐,自己的面色必然瞒不过她,干脆将错就错:“离家久了,思念父亲。” 珞如微叹了口气,道:“思念至亲,人之常情。”她又问道,“你娘亲呢?” “我十岁时,娘亲便已经过世了。爹爹不愿续弦,如今他一人在昭南老家,我心中甚是挂念。可他坚持要我嫁给一个我厌恶之人,我便不能回去。”碧落本也是信口敷衍珞如,可等到自己说了出口,又觉得自己思念爹爹之情毫不作伪。自母兄过世,父亲对自己便宠爱有加,若不是爹爹宠爱呵护,似这般人间有这么多伤心之事,她何如能独自快活至今? “你爹爹待你娘亲真是情深意重。”珞如叹道,“你娘是因病故世的么?” “我十岁那年,我兄长出了意外,我娘思念成疾,终至不治。”碧落想起娘亲过世前郁郁寡欢的样子,心中一恸。可又忽觉奇怪,怎么自己竟然想不起哥哥是出了什么意外。她极力回想,记忆里幼时哥哥同自己玩耍,承欢爹娘膝下的情状仍是历历在目,可再回忆下去,便一片空白,只记得娘亲染病时,靠在病榻上默默垂泪的样子。 珞如面上微露惊异之色,似是没料到碧落家里竟有这样的恸事,不禁伸手揽住了碧落,半晌才道:“我自懂事起,便是一个孤儿,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来我被人收养,他同我说无需羡慕世上美玉,只要做坚硬朴实的磐石,便给我改了名字叫珞如。” 碧落叹息:“教一个姑娘家做一块万人踩万人踏的石头,这人真是忍心。” 珞如道:“他说世间万物,贵以贱为本。因此珞珞如石,方可活得坦然。” 碧落点了点头,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似珞如现在这般在晔香楼做一名艺伶,虽然得泰王抬爱,可在世人眼里,仍是下等的伶人,终究要仰人鼻息。若自比为磐石,倒还真的能坦荡自在些。(..info无弹窗广告)她心中喟叹,低声道:“这话倒有点像那天那个老相士说的。什么因缘万物,这些人,真当自己上达天命么?” 珞如淡淡一笑,站起身道:“他是不是天命,我不晓得,可我决不会叫自己认命。”她又笑道:“你也莫要再呆在房里,既然憋闷,咱们便出去逛一逛。” “也好。”碧落笑道,她忽然想到章清,问道,“阿清呢?” “一大早又出门去了,”珞如叹道,“说是遇见故人,要叙一叙旧。”说着,便拉着碧落出了门。 两人离开晔香楼,只在西街上闲逛。碧落心中有事情放不下,也只是随着珞如游荡,根本不知道身在何方。正觉得累了,想叫珞如寻个茶肆休息一下,听到珞如轻声道:“说曹操,曹操便到。那不是老相士么?” 碧落抬眼一看,恰好见到那日那个老相士坐在一个沿街的小贩身边,他的卦摊支在一边,上面挂着他的鸟笼。他的手搭在小贩的左手脉上,一会又翻了翻小贩的眼睛,察看了舌苔,起身提笔写了一张方子,交给小贩手里,道:“拿去抓药,吃上六服便差不多了。切记秋不食肺,莫要再吃辛辣的东西了。”小贩连连点头,伸手便要摸银钱给老相士,老相士冷笑道:“我的诊金贵的很,你可给不起。”小贩一愣,手伸在怀里拿不出来。老相士又冷声道:“你这不是还有些卖剩的玉米渣子,给我一些。” 小贩连忙抓了几把,拿纸包了,递给老相士。老相士捉了些放在手里,笑着去喂他的小鸟。碧落和珞如两人笑着相视了一眼,上前道:“老先生,久违了。” 老相士回头瞧了一眼,皱了眉头道:“怎么又是你们两个丫头?” 珞如笑道:“老先生,你对你的鸟儿真好,将自己的诊金都送给他了” 老相士嘿嘿了两声,一边喂着鸟儿,一边道:“它是老夫的朋友,自然要伺候好它。” “那必然是跟老先生一样,测字特别灵。”碧落见老头逗弄小鸟,忍不住也打趣道。 “他不会测字,”老头只顾着喂鸟,“不过可以猜得出你们的心事。” 碧落眼珠一转,对珞如道:“这鸟儿如此灵慧,不如我们请这小鸟来猜一猜我们的心事?” “好。”珞如随手便递上一钿碎银,又对碧落笑道:“我们瞧瞧小鸟儿算得准不准。” 老相士也不客气,将银子接了过来,却道:“老夫眼下便要离开曲靖,只陪你们两个丫头算一卦,只说你们算什么?” 珞如沉吟道:“老先生可还记得那日还有一位姑娘,你说她心中思念一人,不如就猜一猜她思念之人是谁?” 碧落一听,调皮心起,又想要刁难这老相士,忙叫道:“如上次一样,以一卦猜我们三人心中思念之人。” 老相士冷哼了一声,二话不说便打开了笼子,对那鸟儿哄道:“阿鹂,阿鹂,且来猜一猜这三位姑娘心中牵挂的人?” 碧落奇道:“你叫他阿鹂,它是一只鹂鸟么?可鹂鸟哪有这么丑的?”老相士横了碧落一眼,只盯着小鸟。那鸟儿闻声跳出了笼子,在他摊子前的纸牌上来来回回跳着,不一会儿便停下来衔出了一张纸牌。老相士伸手抽了出来,将鸟儿赶回了笼子。 他将纸牌打开,怔了一怔,本想随手扔掉,碧落见了,忙拦道:“老先生你不可耍赖。”老相士哼了一声,仍是翻过来向着两人道:“你们三人心中之人姓乔。” 32 花自飘零 碧落闻言一怔,望着珞如,珞如只盯着那纸牌上的乔字,一时竟也怔愣在那里。老相士将摊子一收,背在了身上,将手里银子朝一旁的小贩一抛,道:“回去好好养着身体罢。” 她二人站在街上,望着老相士的背影,身边人来人往,她们却似浑然不觉,只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过了许久,小贩吆喝了一声,才惊醒了碧落,她拉着珞如,低声道:“阿清心中牵挂的是谦王么?” “想必是吧……”珞如淡淡说道,“否则又何必若即若离。” 碧落心中顿时一涩。珞如再不说话,只牵了碧落的手回了晔香楼。待两人到了碧落的房前,碧落正想再问珞如,忽然房门一开,章清竟然从碧落的房里出来。 碧落怔道:“阿清,你怎么在我房里。” 章清朝她房里努了努嘴,嗤笑道:“我替你看着你的花儿。” “花儿?”碧落愕然,朝房内看去。便见到桌上放着一个白净瓶子,地上洒满了嫩黄的连翘花枝。花瓣零碎,粘在地上,像是被人狠狠踩了许多脚。 “这马上便十二月了,如何还有这样鲜艳的连翘花?”珞如奇道,“碧落,你哪里寻来的?” 碧落蹲在地上,伸手将一条花枝拾起,放在桌上,怔怔地瞧了许久。她忽然眼眶一红,几乎都要涌出泪来,转身对章清道:“这是谦王送来的?” 章清冷冰冰地瞧着碧落:“是他送来的,不过是我故意踩得。” “阿清,你做什么?”珞如皱了眉,“谦王不过送了碧落一瓶花,你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章清笑了笑,漫声道,“寒冬腊月,这连翘早晚也受不住,我便随手送了她们一程。” 碧落只是怔愣地瞧着地上的那些碎枝花瓣,忽地一伸手用力将章清和珞如推了出去。她重重地关上了门,做到了床边。 外面珞如低声埋怨章清:“阿清,今日是你过分了。” 章清高声道:“过分又如何,只要叫她清楚,莫要对乔桓上心。” 珞如叹了口气,碧落听她们再不说话,似各自回了房,这才伸手,轻轻地去摸这地上零落的花瓣。直坐到夜阑人寂,只有满地连翘花陪着她,未遇见冬风,却已经飘零。 ※※※※※※※※※※ 碧落一连几日将自己关在房里,晚上珞如在门外低声唤她,她勉强抹了把脸。.info[]可一出门便见到珞如和章清站在院子里,便站在门口不愿靠近。珞如苦笑一声,上前拉了碧落的手,又一手拉了章清,出了后院,往前楼而去。 仍如往日那样珞如奏琴,章清舞剑。人人皆沉浸在琴声与剑舞的精妙之中,唯有碧落心神不宁,东张西望。待到章清一曲舞毕,碧落便不由自主地地朝楼梯口望去,只盼再见到那人出现。可等了许久,也没见到人上楼。她心中怅惘,望着一旁,眼眶隐隐酸痛。 章清到了她身边,瞧了她一眼,冷声道:“你在想什么?” “我想什么,与你何干?”碧落回敬了一句。 “别想着那连翘便好。”章清嗤笑了一声。 “你……”碧落本来强压下去的怒火,顿时蹿了上来,她咬着嘴唇看着章清,章清仍是那样的面含讥讽,碧落再也忍耐不住,劈手便去夺她的剑。章清一怔,喝道:“你做什么?”连剑带鞘一格,将碧落推了出去两步。 碧落正有些迟疑,一名白衣婢女不知从哪里出来,到了碧落面前,低声道:“谦王请碧落姑娘。” 三人都怔了一怔,珞如和章清皆朝碧落望去。碧落心跳如鼓,正想要随她而去,珞如上前拉住她,摇了摇头低声道:“碧落,还是不要去了。” 章清却冷笑道:“珞如,你理她做什么?” 碧落冷眼瞧了一眼章清,笑道:“我晓得轻重,不劳阿清费心。”说着便随婢女下了楼。 晔香楼外候着的仍是那日的马车,碧落伸手一拂珠帘,心底却多了几分窃喜。待到马车停下,她下了车,仍是那夜的凉亭,几盆炉火,无数宫灯,地上却未铺着丝绸,也未围着轻纱帷布。乔桓一人站在湖边,朝她微笑。 碧落低着头,慢慢地一步步朝乔桓走去。到了跟前,仍是不敢抬头,良久,才听到乔桓轻声说:“你见着那连翘花儿了么?”碧落心中一苦,却笑道:“见到了,你从哪里寻来的?” “若有心,这又有何难?”乔桓伸手将碧落按坐在了湖边的石椅上,柔声说:“我记得你说你喜欢听我吹箫?”碧落被他按着,羞喜不能自胜,只是微微点头。乔桓说:“你可想学吹箫?”碧落轻轻地“嗯”了一声。 乔桓将自己玉箫递给她:“你试试看?” 碧落接过玉箫,伸手摸着,这箫白玉制成,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瑕疵。碧落低下头,对着箫用力一吹,却没有半点声音流出。她臊红了脸,忙把玉箫递还给乔桓。 乔桓却没有接,笑着说:“我来教你。”便坐到了她的身后,伸手一环,从后面按住了玉箫,却顺势将碧落拢到了怀里。碧落手足无措,心中却如绽放了无数烟花一般绚烂,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 乔桓气息微吐,便有清音飘出。“你试试?”乔桓将玉箫递给碧落,碧落笑着再吹一口气,仍是哑音。两人一起笑着摇了摇头。碧落又试了许多次,总是吹不出声音,更不要说学会指法了。 “我学不会,只听你吹便好了。”碧落低声说,“你若愿意,为我吹一吹《白云》曲可好?。” “你喜欢那曲子?” “是,”碧落犹豫了一下,暗怪自己为何不敢面对?她忽生破釜沉舟之感,脱口而出:“那首《白云》曲,我梦里听了无数回。谦王,你可晓得……。” 乔桓淡笑道,“我吹一首别的曲子给你听,你也一样会喜欢。” 碧落没料到乔桓这样说,一怔之余,顿时觉得两人说话南辕北辙,甚不合契。碧落默然良久,才又问道:“你那几晚是如何吹得满城都听得到的?” 33 半生半死 乔桓微微一笑,道:“怎么今日你来考教我么?” 碧落连忙解释道:“我只是好奇罢了。(..info)” 乔桓轻哼了一声,伸手拉起碧落,笑道:“改日再吹给你听,今日还是罢了。” 他送碧落上了马车,却自己也坐了进来,叫马车驰回晔香楼。碧落坐在车上,一路摇摇晃晃,时不时便和乔桓两肩相贴,她心中又慌又喜,可又莫名不安,只低下头去,不敢看乔桓一眼。 马车到了晔香楼,碧落跳下马车,对乔桓道:“我回去了。”乔桓也下了车,微笑道:“我送你进去。”碧落“嗯”了一声,忽见到旁边巷口有人影闪动,她高声叫道:“谁在那里?” 无人答她,乔桓一皱眉,与她再走近了些。那巷口似有一男一女,拉拉扯扯。男的身形粗壮,声音粗哑,低声道:“这烟花之地,你怎么能留在这里,跟我走吧。” 那女的身材长挑窈窕,也压低了声音:“我不走,你不要管我。” 那男的又说:“我看他性情阴毒,你呆在这里,我怎么能放心?” 女子说:“你莫要说了,我不会走。你走吧,莫要为了我再招麻烦。” 碧落奇道:“怎么这声音这么熟悉,好像是……”她一抬头,看见乔桓目光冰冷,愣道:“你怎么了?” 乔桓没睬她,回身从车上取下一盏宫灯,疾步到了那两人面前,沉声道:“阿清!”碧落一愣,跟上前来:“是章清么?” 那两人一惊,抬起头来,灯火明亮,确实是章清和一个男子。那男子年约四旬,穿着藏蓝粗布衣衫,身材粗壮蓄着短须,双目炯炯有神,只是面上似乎带着几道伤痕。章清向前一闪,将自己拦在那男子身前,也不说话,只冷冷地瞧着碧落和乔桓。 乔桓重哼了一声,声音似有怒气:“阿清,他是什么人?” 章清冷笑道:“他是什么人,你心里不清楚么?”说着她转头对那名蓝衫中年男子说道:“你先走,这里我应付。”那男子又低声说了几句,章清点了点头,那男子转身在巷子两边的墙上噌噌左右一踩,纵上了墙头,朝南面而去。 章清见他跑远了,才斜眼瞧了乔桓和碧落,蔑笑道:“我要回去休息了,两位请便。” 乔桓上前想要拦着她,章清随手一推,便将他推开一旁。(..info)“阿清!”乔桓竟也不生气,只是无可奈何低唤了一声。 碧落在一旁静静地立着,忽觉得这一晚那半个时辰的欢欣,一刹那间又如烟花般消散,不知所踪。她看着章清掉头进了晔香楼,乔桓呆立在一旁,她自己也说不出的落寞。只是朝乔桓福了一福,也进了晔香楼。 ※※※※※※※※※※ 她夜里辗转难以入睡,索性半夜起身到了院子里,坐在郭老板日常坐的椅子上,院里梧桐叶子几乎已落尽,可偶尔还有几片残叶尚存枝头,偶尔飘落下来。碧落抬头望着冷月枯枝,看到珞如房里亮起了烛火,又有人推开了房门,走出来站在楼边。两人目光一对,齐齐微笑。 珞如轻轻问道:“怎么还不休息?” 碧落微笑道:“睡不着,怎么你也不睡?” 珞如笑尔不答,回房抱了她的琴下下来,放在一旁的石头上,随意坐在碧落旁边,问道:“我弹曲子给你听?” “夜深人寂,我可不想听《广陵散》,旁人还好,若吵醒了阿清,我可麻烦了。”碧落调笑道。 “阿清不在。”珞如微微一笑,轻抚琴弦,琴声深挚缠绵,与《广陵散》大不相同。碧落仔细听着,好似十分熟稔,仿佛是那夜乔桓吹的《凤求凰》。 一曲抚完,珞如扶着琴身,似心有所感,碧落问道:“这首曲子叫《凤求凰》么?” 珞如这才回过神来,道:“正是。” “为何叫《凤求凰》?”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这是前人以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故事,谱成的曲子,因此叫做《凤求凰》。”珞如答道。 碧落忽然笑道:“我听过这个故事,可是我真不相信,卓文君只听司马相如弹唱了一曲,便会和他私奔么?” “私奔又算得了什么?”珞如轻哼道。碧落一怔,又听她说道:“我从前也不信,卓文君怎么就如此冲动。可后来我才知道,许多事情心不由人,这世上也真有一曲误终身的事情。” “一曲误终身?”碧落怔怔地望着珞如,忽然伸手抱住了她,将自己的头埋在了珞如的肩上。珞如一愣,也抱住了碧落,轻轻地拍了拍她道:“是谦王?” 碧落不敢摇头,亦不敢点头,她只将自己靠在珞如的肩上,良久才静静地道:“我这七年来,一心一意,只想亲眼见一见他,亲耳听一次他为我吹奏那首《白云》曲。可如今,我却觉得,它真的只是南柯一梦。我不敢再求,却又舍不得。珞如,我总是下不了决心……。” 珞如抱着碧落,默默不语,半晌才放开碧落,抱过了自己的琴。碧落伸手一抚,琴身一半完好,一半焦黑,她轻声道:“你的琴,好似焦了一半。” 珞如淡笑道:“千仞之峰上,有桐树被雷电所焯,其根半生半死,后来有人取来制成这琴,其音至悲。所以这琴就叫做“半死琴”。” “半生半死?”碧落喃喃道,“这桐树何其无辜,无端端被雷电劈得半生半死。苍天弄人,便连一颗桐树也不放过么?” “命中注定,又能如何?”珞如冷哼了一声,“其根虽半死,其心却难死。由得他这手翻云覆雨,也难夺人心志。” “其心不死?”碧落怔愣半晌,忽然伸手将琴弦一勾一放,道,“可我如今却觉得命运乖戾。倒不如,就此罢了……” “曾有人同我说过,叫我安时处顺,可我……”珞如再没说下去,只对着碧落微微一笑,忽地叹声道:“我同你相识不过短短几月,却同你说了这么许多。那老相士说的许多话我都不信,可有一句我倒是信的,我们三人到真是有缘。” 34 如梦如幻 说着她抱起了琴,一手拉着碧落上楼,笑道:“便是要当成是梦,也总得躺到床上去。呆在这里,冻成冰人,便连梦也做不成了。” 碧落一听,哑然失笑,便随着珞如要上楼。正到了楼梯边,忽然听见外面似有男女争执声,珞如一皱眉道:“是阿清?” “还有谦王。”碧落低声道。 珞如忙拉着她往楼梯后面黑暗处一藏,便见到章清从外面进来,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压低着声音道:“我只问你,你为何要欺辱他?” 她后面跟着一人,正是乔桓,说道:“你说什么人?” “你装什么糊涂?”章清发了怒,“你将他抓去,又是盘问,又是毒打他。堂堂一个王爷,却做这么下作的事情。” 乔桓嗤声道:“他是你什么人?你何必这样着急。” “我的事情,轮得到你来管?你不要再动他,若他有个万一,我决不会放过你。” “阿清!”乔桓似十分不快,“这两年来你在晔香楼,我对你如何,你心中清楚。可你总是对我这样不冷不热。以前你尚且对我好言好语,可如今愈发冷淡。今日更为了一个下三滥的男人,竟然要威胁我。” “我什么都不清楚,”章清冷声道,“我只晓得,碧落是好姑娘,你将心用在她身上便是了。” “你是喝醋了么?”乔桓声音似乎一喜,章清却默然不答。 “她怎可同你相比?”乔桓柔声道,“她一个丫鬟,我不过逢场作戏,想瞧一瞧你对我的心意如何罢了。我对你一心一意,我怎会喜欢她?” 碧落在一旁,听到这句话,浑身微微发颤,双手紧紧拽着裙子,一点也动弹不得。珞如捏了捏她的手,摇了摇头。 “我懒得理会你的事情,我只要那人无事便好。你若欺辱他,我自然有办法收拾你。”章清哼声道,“这晔香楼的后院,是女眷所在,你勿要再逗留。” 她毫不客气下了逐客令,乔桓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勉强,只是叹了口气,转身悻悻而去。 章清见乔桓离开,一人在院子里立着,忽然高声道:“你们还不出来么?” 碧落听到,苦笑了一声,和珞如缓缓地走了出来,叫道:“阿清。” 章清冷笑了两声,对碧落道:“适才他的话,你可都听明白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碧落望着脚尖,摇了摇头,低声道:“阿清,他从来也没对我用什么心,你莫要误会。” “你和他的事情,与我何干?”章清道,“我只是见你涉世不深,怕你被他哄骗罢了。” 碧落默默无语,半晌才轻声道:“阿清,多谢你。”章清似没料到碧落向她道谢,愣了一愣,才缓缓点了点头。 “你适才何必那样对他,只怕会得罪了他。”珞如道。 章清听到这话,突然浑身似被火点着了一样,怒声道:“你可知道他做了什么事情?他派人寻那人的麻烦,毫无情由地打了他一顿。” “是哪个人?”碧落问道。 “刚才你不是见到那人了么?”章清恨恨地在柱子上一拍,“我从前敷衍他,只是想借他知道……谁知道他这么阴险毒辣。我若再见了他,还要同他说个清楚。” “谦王向来谦恭有礼,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珞如蹙眉道,“可是你弄错了?” “谦恭有礼?”章清哼道,“那不过都是他装出来的样子罢了。他小时候便做过害人的人,何况现在。”说着她便要回房,忽然又转回身道:“我早同你说过那花有刺,你自己却不愿听。” 碧落却没理会她后一句话,只是和珞如齐声诧异道:“你怎么知道他小时候的事情?他做过什么害人的事?”可章清早已蹭蹭上楼去了。珞如叹了口气,也抱了琴回去,只剩下碧落在院子里怔怔坐了半晌,直到起了风,才不得不回了房。 这一夜北风呼啸,时不时便把窗户吹开。她躺在床上,由着窗户大开,欲眠难眠,脑子里只是胡四乱想,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想些什么。冷风从窗户里灌入,她鼻子痛的酸楚,可她硬是忍了住,只瞪大了眼睛,望着外面天地一片漆黑,浑浑噩噩地睡着。梦里那人仍是吹着那首《白云》曲,愈行愈远,她心中着急,伸手去拽那少年的衣裳,可随手却夺下了他手中的箫。碧落笑道:“你这箫又黑又黄,一点都不好看。” “你这箫又黑又黄,一点都不好看。” 可那少年悄然不答,只是静静地瞧着碧落微微而笑。碧落急道:“你怎么不答我?” 少年笑得落寞,转身便越行越远,碧落一急,抓不住他,惊坐了起来。 “你这箫又黑又黄,一点都不好看。”碧落喃喃自语,忽然心口重重一跳,“乔桓用的箫是白玉做的,并不是又黑又黄。” 她身上冷汗涔涔而出,自言自语道:“不是他。”可若不是他,为何他和那梦中少年这般相似?碧落心中茫然,只将自己靠在了床头,望着窗外的梧桐枯枝,月华冰冷,嵌在梧桐的枝丫之间,正似这无助的清绪揪住了她的心,“你究竟是谁?莫非你真只是一个梦么?” 若真只是梦,又何必再执着?不如,就此罢了。 她不知自己对那少年思念入骨,一心到梦里再见,可梦里只有黑暗无边无际。除却天边月,再无人知她的心事。 ※※※※※※※※※※ 一夜之间,碧落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每日又在楼前院后给自己寻事情做。被郭老板见到,便叹道:“怎么还不去棠梨馆寻赵老板?”碧落没回他话,只是嘻嘻的笑,郭老板指着她笑道:“我给赵老板打了保票,你不能叫我食言。” “那便等我哪日自己愿意了再去,也不算食言。”碧落站在自己房门前,笑道。 “不愿意也得去。”郭老板哈哈大笑。碧落冲他吐了吐舌头,哐地关上了门。 35 步调难谐 门外“笃笃”地敲了几下,碧落笑道:“郭老板,你也莫催了,反正我眼下是不会去的。” 可敲门声“笃笃”声不停,碧落拉开了门,嚷道:“哪有你这样的老板……”她话音未落,却看到外面站了一个人,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邱绎。”碧落笑着伸手将他拉进了房,“你是将我忘了么?” 邱绎微笑道:“我怎么会忘了你?” “那你为何这么久不曾来探我?”碧落假嗔道。 邱绎侧过头,静静地望着碧落,半晌道:“我不来探你,你心中可挂念我?” 碧落低下了头,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她仰面而笑,低声道:“想吃南城那家的馄饨,可寻不到人陪我。走得累了,也没有人背我。” 邱绎心中一动,似明未明,只是凝视着她。碧落心中微叹,忽然又有些后悔,拉了他起身道:“你陪我去瞧瞧魏大哥和良材吧。” 邱绎点了点头,碧落转身正要走,忽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这手掌坚实厚重,又格外温暖。碧落一怔,却未回头,只笑道:“你不认得路,还是怕我将你卖给人贩子?” 邱绎淡淡一笑:“若不趁机抓住你,只怕你眨眼便逃走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握住碧落的手一紧,大步流星的迈出房门。碧落双眼迷蒙,眼前忽然见到那立于桃花下的身影,心中一苦,只得淡笑了一声,随他而出。 两人出了晔香楼,往魏知兴家去。街上冷清,并无几个人,碧落被邱绎牵着手,身子却不自觉地离他甚远。邱绎走的快,她便慢,邱绎走的慢,她便更慢,两人的步调总是无法一致。邱绎叹了口气,忽然停了下来;碧落一时无备,慌乱无措,竟然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邱绎长长吁了口气,低声道:“你若……” 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大喊道:“站住,捉住那个贼……”两人连忙看去,见得从西边慌慌张张跑来一个疤面男子,年约二十,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他后面追着一个妇人,高声叫道:“抓住那个贼子,他偷了我的东西。”两旁铺子里有一两人本想要上前拦住那疤面男子,被他一拳打倒推开,其他人见他有些功夫在身,都闪到一旁,不愿上前多事。 邱绎站在街中,眼见那疤面男子要跑到眼前,他不闪不避,猛地横起一腿,踢到那疤面男子的腹部。将那男子一下子踢得躺倒在地上。邱绎二话不说,上前一脚踩住那人的胸口,喝道:“你偷了人什么东西?” 那妇人赶了上来,花布衣衫,年约四旬,面如满月,十分素丽。她追了这一程,只是微微喘气,一伸脚也踩住了那疤面男子。 疤面男子被两人踩住,大声地叫嚷起来。那妇女伸手从他怀里一摸,摸出了一个花布小包。她连忙打开仔细翻了一遍,才吁了口气道:“还好,没将东西弄丢。”她对邱绎笑道:“小兄弟,我的东西寻回来了,你放他走罢。” 邱绎收回了脚,摇头道:“他偷了你的东西,理应送官。我要将他送到衙门去。” 那男子听到送官,立刻大声地求饶,妇人一怔,扭头就走。碧落上前一把拉住她:“我们将他送官,你需同去,做个见证。” 妇人头也不回,哼声道:“若要送官,你自己送去。我可不会去官府衙门。”碧落和邱绎正要上前拦她,那疤面男子爬起来便跑远了。邱绎一皱眉,高声道:“我揪他去官府,你先去魏大哥家,我等下自会去寻你。”说着,便追了上去。 那妇人见两人一前一后朝东跑去,忽然笑嘻嘻地问碧落道:“你这朋友做事如此较真,他是做什么的?” 碧落伸手扯住她道:“他是御林军校尉,在皇帝身边做事,稍有差池,便是大罪。怎么能不顶针一些?你跟我一起去衙门。”她哪里知道邱绎在皇帝跟前做什么事情,只是忍不住要替邱绎吹嘘一番。 “御林军,”妇人喃喃念着,又对碧落笑道:“小妹子,你们帮我抢回了东西,我请你喝茶罢!” “你真不去衙门么?”碧落皱眉道。 “不去不去,生不入官门,死不入地狱。”妇人连连摆手。 碧落以前在昭南见她爹爹办事,也常听人说这一句话,想必人人都不爱与官府打交道,便笑道:“那你便请我去晔香楼喝茶吧!” “晔香楼我可请不起。”妇人大笑,“我们随意寻个小茶馆吧。” 两人在西街近处寻了一家普通的茶社,坐在铺子里饮茶,妇人又点了些小糕点。碧落见她穿着虽然普通,可点起东西来,却十分讲究,尤其点起茶叶来头头是道,且只要明前尖上的,倒像是大户人家出身一般。 碧落问她高姓大名,妇人说自己夫家姓孟,碧落便叫她孟大娘。她又说她的女儿几年前离家不见了踪影,因此她和丈夫一直四处游走,一边靠着丈夫的本事做个马贩子混饭吃,一边寻找女儿。可全国几乎都寻遍了,却一直没有她女儿的消息。如今刚刚寻到曲靖来,她丈夫现在南郊同人做生意,她自己先来城内瞧一瞧。她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爽落,倒是十分投契。 孟大娘问道:“碧落,我听你的口音,像是昭南人?” “我从昭南来,”碧落笑着说,“上次有位老先生也听出我是昭南人。” 孟大娘笑道:“你们昭南女子讲话,又软又糯,尾音拉得老长,便是跟人吵架,都是甜蜜蜜的。” 碧落听得哈哈大笑,不住地点头。她在曲靖城大半年,听孟大娘的口音,虽然有些五湖四海混杂,底子却是曲靖的口音,也问道:“孟大娘,我听你说话是曲靖口音,怎么反而不住在曲靖?” “我幼年住在曲靖,后来嫁了我相公,便随他四处漂泊了。”孟大娘道。 “难怪我见你对曲靖城倒是挺熟的,”碧落点头,又好奇道,“你只有一个女儿么?她为何要离家出走?” 36 千头万绪 孟大娘神色一黯,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她为何要离开我们,那日我们为了点小事争执了几句,第二日我见她未出房,推门一看她已经走了。(..info)后来我想想那日之前,她便一直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只是我粗心,未曾留意罢了。” 碧落想起自己也是和爹爹吵了两句也离家出走,虽然留书相告,可料想他爹爹是看不懂的,好在有邱绎帮忙。眼下见到孟大娘神情黯然,想到母兄早逝,爹爹孤身在昭南,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挂念。她好言安慰道:“你女儿当年是年少不懂事,才离家出走的。如今一人在外头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头,她心中一定知道错了,说不定她也在寻你们。” 孟大娘苦笑了一声:“我们寻了她七年了,一直毫无消息。她自小……”她轻轻叹了口气:“她自小对人对事便十分冷淡,谁也不知道她心中是怎么想的……” 碧落见她怅惘,一时心热,说道:“你女儿长什么样子,我也帮你留意着,若有消息便告诉你。多一个人便多一分消息。” 孟大娘道:“她离家的时候十七,今年也该有二十四了。鹅蛋脸,眼睛大,长得挺标志的。唉……我都不知道她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 “你女儿是鹅蛋脸,倒不像你,”碧落奇道,“莫非你女儿长得像你相公么?” 孟大娘淡笑着摇了摇头,没答话,却反问道:“你说你那朋友是御林军,可是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碧落眼睛一瞪,嗔叫道:“他家和我家是世交,我自然一清二楚,我还见过他身上的腰牌” “那你可见过皇上?”孟大娘微笑。 碧落脸一红,低下头道:“我怎么能见过皇上。不过邱绎在皇上身边做事,我爹爹说皇上很瞧得起他。” “是么?”孟大娘若有所思,忽又笑道:“碧落,你这朋友这样能干,若是哪日我万不得已,可否叫你朋友帮忙?” “自然可以。”碧落一口应承下来,念头一转,又忙不迭道:“若你遇上麻烦,便来找我,他若不帮你,我仍是要帮你的。” 孟大娘呵呵一笑,点了点头:“那若有事,如何去寻你们?” “邱绎在宫里当差,我住在晔香楼。你若有事,便到晔香楼的后院寻我,我带你去找他。”迄今为止都是邱绎来看碧落,她便连皇宫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却一口答应了下来。 “晔香楼,曲靖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在睿王府的西面?”孟大娘有些出神。 “西街只有豫王府,未听说过什么睿王府。”碧落又替郭老板吹嘘,“晔香楼在我们郭老板手里,做得有声有色,听说比起以前花样多,生意也大了许多。” 孟大娘笑着点了点头,起了身道:“小妹子,今日多谢你和你朋友帮忙。我还要去看我二姐,咱们就此别过了。” “你二姐住在曲靖么?” “她住在东郊,”孟大娘压低了声音,望着东面,“我许久没见过她了。” “东郊?东郊便是三镜湖了。”碧落连连追问。 孟大娘再不回答,只淡淡一笑,付了茶钱便离去了。 碧落望着她的背影,嘟囔着道:“昭南以外,人人都是古古怪怪的。”可有一人,蓝衫短箫,风采偏偏与众不同,可曲靖人万万千,到哪里去寻?她不敢深想,转身便朝小巷跑去。 ※※※※※※※※※※ 原本去魏知兴家轻车熟路,可今日,碧落见这巷路纵横交错,似足了她的千头万绪;任哪一条路都是去程,可哪一条路都迷雾重重。碧落立在这无人巷中,被思绪所扰,一时进退维谷。她仰天望头上那碧空中,流云飞窜,惊鸿掠过。飞鸿尚晓得去处,一心朝南,寻求安适;可自己,心志不如飞鸿坚勇,舍不得却要放下,不如愿却要提起,岂不是自寻烦恼? 她呆看了半晌,有行人从身边穿过,这才回了神,寻定了路,朝魏知兴家去。才到院门前,忽然听见里面“哗啦啦”地一声巨响。碧落一惊,里面又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音,魏知兴声音嘶哑,却又扯着嗓子,叫道:“大姐,你怎么能如此狠心?愫琴哪里对不住你了?” “那人恰好在外面经过,被他全看见了,我一时心慌……我……我就答应了。”兰芝也叫道。 里面沉默了片刻,只听到良才的叫喊声。许久,魏知兴声音响起,似含哭腔:“我和愫琴结发夫妻,同甘共苦七年。你虽是我大姐,你做了这样的事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也是为你好,”兰芝抢白道,“她走了,你再新找一个便是。你瞧碧落不是就挺好的,又会赚钱,良才也喜欢她……” 碧落站在院门外,不禁皱起了眉头,忽然听到耳边有人轻声说:“这兰芝不仅贪财,心思也多。”她一回头,才看到邱绎已经站在自己身边。 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魏知兴一边抹着脸一边冲了出来,差点撞上邱绎。邱绎一抓魏知兴的手道:“魏大哥……”魏知兴摇了摇头,甩开了邱绎的手,冲了出去。 碧落又见魏知兴夺门而出,耸了耸肩,瞧了一眼门内。兰芝望见他们站在门口,低着头溜进了房,只留下良才在院子里尖叫着扔石头。一院的狼藉,满地都是蔑竹和竹箫,桌子椅子皆被推倒在地。碧落沉默片刻,伸手从地上拿起了一支竹箫,拉了邱绎离开。 两人一路上默默无语,眼见得前面快到西街。碧落停了下来,侧身靠在墙上,将箫递给邱绎:“你瞧一瞧,这竹箫里面是不是刻了两个字?” 邱绎接过竹箫,侧眼望了望,点头道:“是两个字,愫,琴。” “愫琴?”碧落一怔,顿时神色黯然。 “怎么了?”邱绎不知所然。 “魏大哥娘子的名字,便是叫作愫琴。”碧落低声道,她回望着魏家院子那边,叹道:“也不知道兰芝到底做了什么,叫魏大哥不能原谅自己的姐姐。” 37 杳杳无影 “只怕是她赶走了魏大哥的娘子。”邱绎沉吟道。 “她为何要赶走自己的弟媳。便是被赶走了,愫琴为何不回来?”碧落一惊。 邱绎摇了摇头,撞了一下碧落,指指那边。碧落这才看见,魏知兴正坐在旁边一条横巷的墙边上,将头埋在双膝中,身子一抽一抽,似在哭泣。 碧落心中涌出无数怜悯,她叹了口气,上前蹲到魏知兴身边,轻唤道:“魏大哥……”魏知兴仍是埋头,半晌才抬起头,他脸上涕泪纵横,鼻子抽动,嘴巴半张着,显然是伤心至极。 “魏大哥,你娘子……”碧落未问出口,邱绎就连连朝她使眼色,她眼神一暗,忍了下来,看着握在自己手里的箫,转来转去,忽然伸手便递给了魏知兴:“魏大哥,你的箫。” 魏知兴眼里涌出两道浊泪,接过竹箫,伸手轻轻从那箫管刻字处抚过。碧落想起他每一次做好箫便要伸出小指转一转,原来只是轻抚他娘子的名字。碧落曾无数次见到魏知兴这样做,直到这时才明白他心中思念妻子之甚,不由得心神也随之一伤。 魏知兴一边摸着那字,泪水又一滴滴地滴到了竹箫上。碧落忽然又想到那日在三镜湖遇见的那个老者,他虽未落泪,可抚着石碑时那般沉重,便如此刻魏知兴摸着这愫琴两字一样。她心中又惊惶起来,有一种情绪涌动,说不出口,只是不住地心跳加速。 魏知兴举起了箫,箫音从管中流出,时断时续。这调子,是一首民间嫁娶时必吹的,人人耳熟能详的《百鸟朝凤》,可这箫似未完全修正好,音调尖锐,似是而非,倒像是许多只只鸟儿在惊啼悲鸣。碧落和邱绎一时无语,只默默听他吹奏。许久,魏知兴才放下竹箫,嗡着声音,低声道:“我大姐将愫琴卖给了人贩子……” “什么?”碧落和邱绎同时惊叫一声。 魏知兴用手蒙住了面,泪水从指缝里流出,半晌才道:“我给愫琴买了一个玉戒,大姐嫌愫琴败家,便去抢她手里的戒指,不知怎的将愫琴砸晕了。” “她只当愫琴死了,恰好外面有个人贩子经过看见了,大姐经不住那人恐吓,便将愫琴交给了那人……”他再也说不下去,又将头埋入膝中。 碧落将身子靠在墙上,她虽母兄早丧,可得父亲宠爱,她在昭南无拘无束,只知道嬉戏,几时见过这样的人间凄苦。可一出昭南,先听见常玉的悲歌,此刻又闻到魏知兴哀恸的箫声。更不消说那日见到的老者和两次动地而来的箫声。她此时才觉得昭南之外,这世间人人皆不如意,可她自己却又事事顺遂,婚事虽在,却可避而不见,邱绎待自己又真诚包容,竟全不知世上何为逆境? 这逆顺怅惘,在她心中不住地激荡撞击,像是一个漩涡,要将她扯落下去。可既是顺境,心中又何来怅然不平之意?岂不似烟花绽放时璀璨,转眼终成虚幻,到最后反叫人心失落?莫非从来顺逆更替,福祸流转,天命有常,叫人无法违抗。她一瞬间便变得心灰意懒,对前路生了畏惧和躲避之心。 “你为何这样伤心?” “我爹爹痛打了我一顿,骂我没有出息,不要我做他的儿子。” “你莫哭了,下一次他再打你,你告诉我,我护着你。” “我堂堂男儿,怎么能叫你一个小丫头护着,岂不丢煞脸面?” 忽地碧落脑子里涌出两位少年男女的对话,她头痛欲裂,伸手抱住了脑袋。她隐约晓得那小女孩的声音便是她自己,可这少年是谁,和之前那梦中少年的声音相比,这声音惫懒粗哑了许多。且这话她也从未在梦中听过,自己也从未有过这样的记忆。这是梦还是真实?若这是梦,为何失落了这么许多?若是真实,为何却丝毫回忆不起来? 邱绎望着碧落痛苦的样子,忙搂住她,大声叫道:“碧落,你怎么了?”碧落闻言一惊,这才茫然回过头来,苦笑着对邱绎低声道:“我没事,只是替魏大哥伤心而已。”她不知如何对邱绎吐露心事,随意便寻了借口。 她又不知哪来的冲动,上前一把拉起魏知兴,道:“魏大哥,你既如此思念你的娘子,何不去寻他?” 魏知兴身子一震。碧落低声道:“我曾挂念了一个人七年,却从未想过其他。等我决心要去寻他时,我便在曲靖听到他的箫声,我晓得我早晚定能寻见他。魏大哥,上苍绝不会负人,天涯海角再远,只要她未死,你有心,你定能寻得到她。” 魏知兴僵着身子,怔怔望着碧落半晌,哑声道:“好,我去寻愫琴回来。”他背过身子,将那只竹箫插在腰上,又拉了拉腰带,再无半句交待,竟然就这样转身走了。 邱绎伸出手,正想要拉住魏知兴,碧落却一伸手,拦住了邱绎的手。邱绎一怔,低头瞧着碧落,碧落却只望着魏知兴的背影,萧瑟西风中,他身子单薄,仍是有些一抽一抽。 邱绎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些碎银,跑上前去塞到魏知兴的手里。 碧落望着他俩,也不知道他俩说了什么。只是浑身微颤,脑子里却回想起了适才自己的话:“……我晓得我早晚定能寻见他。” 她心中惟余的一些勇气,已然全部赠给了魏知兴,自己再无力念及其他。她低头哂笑道:“如何能寻见?不过只是梦而已。” 邱绎回到她身边,她抬头瞧着邱绎:“魏大哥他……”邱绎摇了摇头,他凝视着碧落,问道:“你挂念了一个人七年,他是谁?” 碧落低声道:“便是那个吹箫给我听的人?” 邱绎仍是定定地望着碧落,又道:“七年前你正是十岁,为何你记得那个人,却丝毫不记得与我的约定?” “与你的约定?”碧落一惊,抬起头看着邱绎,“你我之间,有何约定?” 38 云雷激发 邱绎连连苦笑,许久才道:“你忘了曾与我许过白首之约么?” 碧落一怔,却再不细问,只握住邱绎的手淡笑道:“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差别?” 邱绎紧紧地盯着她,半晌才道:“好。可那吹箫的人又是谁?” 碧落笑着摇了摇头:“那不过是南柯一梦,我适才也无非是借之鼓舞魏大哥罢了。”她忽然又问邱绎:“邱绎,魏大哥可能寻到她的娘子?” 邱绎摇了摇头:“人海茫茫,你叫他去哪里去寻?” 人海茫茫,何处去寻?更何况梦中之人,更是杳杳无影。碧落心中迷茫:“那我叫他去寻愫琴,我可是害了他?”她胸口忽然一阵慌乱涌来,双手微颤:“常玉若不遇到我们,就不会知晓翟子方死了,更不会变得痴颠。我……我……邱绎,我对不住他们。” 邱绎伸手将她揽入了怀里,碧落一惊,双手抵在他胸口,正要推开他,可忽然觉得邱绎怀抱宽厚和暖,抵御了冬日寒冷,叫自己心绪平稳,这手又缓缓地放了下来。 “你不必自责,便不是你,常玉总有一日也会知道真相;至于魏大哥,心中若存了丝希望,总是好的。.info[]”他叹了口气,道:“害他们的不是你,是他们自己的痴心。世事如此无常,他们又不愿改变初心,便只好比旁人多吃些苦头了。” 碧落靠在他胸口,仍是黯然失神,良久又茫然问道:“邱绎,这世上可有叫人不吃苦头的痴心么?” “什么?”邱绎一怔。 “常玉这般无望地思念一个亡人,魏大哥四海寻找一个音信全无的人。他们两人,谁心中更苦些?” “所谓相思,都是想见而不能见,欲求却不能得。于他们心中,这愁苦滋味,都是一样。”邱绎默然道:“若它们晓得安时处顺,或者不必这样自苦。” “安时处顺?”碧落忽然想起珞如的话,“若只能由着命运摆布,可叫人多不甘心。” “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邱绎低声念道,“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 “这是什么意思?”碧落悄声问到。 “世间无常,欣然受之,死生忘之,任其复返自然。”邱绎哂笑一声,“那是圣人无待得境界,可我做不到。(..info)” “我不晓得自己可否能做到……”碧落抬起头。她目光迷离不决,两颊微红,楚楚动人。邱绎抱着她,只觉自己的气息越喘越急,忍不住便低下了头来。碧落心中慌了神,自然而然地撇过了脸去,不敢面对他。邱绎怔怔瞧了她半晌,终于只在她的鬓边轻轻地亲了一亲。 他拥着碧落,低声道:“过些时日,我叫我爹爹去劝劝世叔,请他为我们去顾家退了婚。” 碧落默然许久,终于轻轻地答道:“好。” 花开叶落,生叶凋花,花叶生生两不见。既已错过,可会就此错过? ※※※※※※※※※※ 邱绎送了碧落回晔香楼,便回了皇宫。他本似有许多话要说,可终被碧落笑着推出门去。她作茧自缚,可又觉得那蛹是一个极好避难之所,碧落晓得自己的心思,却怕邱绎明白了自己的心思。最好是日日,都在晔香楼忙进忙出,莫要让自己闲下来。只因为一闲,那梦里便有箫声暗飞,叫人不愿清醒,面对白日的真相。 她沉溺在自己的心事中不能自拔,直到过得几日晚上三人登台,才想起那夜章清和乔桓的一番对话,心中又惴惴不安,只盼着乔桓今晚莫要出现。可偏巧今日一上楼便看见他坐在临窗的那桌边,白衣飘飘,几人上前和他招呼,他只是淡淡回应。而章清的面色便如冰冻三尺,她忍不住扯了章清的袖子道:“你不要理他,万一闹起来……”章清冷冷道:“我非要问个清楚。”珞如瞧了两人一眼,说道:“都莫要再说了,等下我去问谦王。” 待客人安坐,珞如抬手挑琴,可今日这《广陵散》似乎换了其中另外一节,一上来便是一连串不停地勾剔,琴声激昂慷慨,迫击人的心胸。碧落顿时便觉得心慌意乱,好像心都要从胸口迸出一样。章清从台上飘落,信手一挥,剑光便四方游走。 琴声一转,突然云雷激发,如大雨倾盆。碧落觉得自己的情绪忽然愤怒起来,她盯着章清,只觉得章清的剑越舞越快,只见到剑影,却见不到章清的身影。 忽然“铿”的一声,琴声一断,原来珞如竟挑断了琴弦。可章清的剑势却未停,她持剑上下挥洒,突然脚尖一点,两个起落,跃到了乔桓面前,将剑一挺,直指着乔桓的咽喉。 旁边的客人大惊失色,有些跑到了楼下,有几个则闪到了一边,不敢妄动,。碧落和珞如对望一眼,珞如低声道:“阿清要做什么?我去请郭老板来。”连忙起身而去。碧落叫道:“阿清,你不要冲动。” 章清全然不顾,只是指着乔桓,冷声道:“你放不放人?” “放什么人?”乔桓稍稍镇定,强笑道,“他与你有什么干系,让你宁可得罪皇子,也要护着他?” “阿清,莫要冲动。”碧落冲上前抓着章清握剑的手。 章清怒道:“他昨日将我朋友抓进了大牢,只怕要对他不利。” “什么?”碧落惊道:“无情无由,怎能随便抓人?” “他是王爷,随意寻个借口,教官府拿人,有什么难的?”章清冷哼着,又对乔桓道:“乔桓,你放不放人?” “我不晓得你说的是哪个人?”乔桓伸头望了一下楼外,忽然面上一松,笑意更甚。他柔声对章清道:“阿清,你怎么能拿剑对着我,你明明晓得我是如何对你?”碧落在一旁,心头酸涩,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 “少废话,现在便给我放人。”章清的剑越递越近,眼看着便要顶到乔桓的喉咙。 39 晔香生乱 碧落慌忙伸手拉住她,对乔桓说,“谦王,你先放了那人,阿清自然就谅解你了。” 郭老板和珞如匆匆而来。郭老板见到章清剑指着乔桓,怒声道:“阿清,快放下剑,不可莽撞行事。”章清重哼了一声,倒是将剑收回了一寸。 郭老板上前来,伸出两个指头,夹住了章清的剑身,道:“你是要害死我们晔香楼上下么?”章清未答话,郭老板两个指头往下一压,将剑尖压向了另一个方向。 碧落见事情大有转机,正待松一口气,突然楼下涌上来一队官兵,二话不说便兜成了一个圈,将众人围在中间。郭老板皱眉道:“是谁报的官?” 他忙将章清揽到身后,举手招呼道:“各位官爷,这只是一场误会。” 人马分开,一名中年男子走进了圈内。锦袍金冠,正是那日碧落见过的豫王。珞如看了豫王一眼,福了一福,只站到了郭老板的身后。乔桓喜道:“六皇叔。”郭老板也上前行礼道:“豫王。” 豫王微微颔首,对着章清道:“章清,你在晔香楼多年,我竟不知道你这么大的胆子,敢行刺皇子?” 章清微微一哼,也不分辨。碧落忙解释道:“阿清并未行刺谦王,她只是一时情急,想请谦王放了她的朋友……”她话音未落,突然听到“嗖”的一声响自屋檐处发出,什么东西直朝乔桓射来。 碧落惊叫一声,豫王伸剑一挡,“叮”的一声,打落了一把飞镖。那镖落在地上,镖头泛着蓝光,竟然是淬了毒的。豫王怒声道:“这还不是行刺皇子?先把章清绑了,再去寻她的同党。” 他转身又喝道:“把晔香楼上上下下搜个水落石出。”官兵立刻四散开来,郭老板闻言大惊,正要上前赔罪,这时四面突然蹿出了四个黑衣蒙面人,手提长剑,朝着乔桓刺来。 晔香楼上顿时一片慌乱。章清见这四个蒙面人攻来,信手一剑挑开了其中一个蒙面人,回身揽住了碧落,将她拖到了一旁。豫王一边上前挡住一个蒙面人,一边叫道:“莫让那女子逃了。”乔桓高声叫道:“六皇叔,你莫要伤了阿清。”豫王一挥手:“带谦王先走。”官兵冲上来护住了乔桓,将他带出了晔香楼。 碧落见豫王带着官兵和那四个蒙面人打斗,郭老板,珞如和几个客人躲在另一旁,另有四五个官兵正要朝章清冲来。她见状一急,拉着章清便想朝楼下冲去。可下面官兵众多,堵住了楼梯。碧落正着急,章清低声说:“你不用理我,莫要被我牵连了。”她将碧落朝一旁轻轻一推,自己轻身就从窗户跳了出去。 碧落大惊,扑到窗口去瞧,看见地下竟然埋伏了无数官兵,章清恰好被他们围在了中间。章清提剑想要闯出去,却被人层层堵住,冲杀不出,眼看着便被官兵扭住了胳膊,绑住了她,不知要送往哪里去。 碧落眼看着章清被官兵擒了,一队官兵押着她朝北而去。回身一看,那四个蒙面人也被车轮战围住,虽然伤了十来个官兵,可眼下已经毫无招架之力,豫王一剑便刺中了一个人的小腹,又要去对付另一个蒙面人,其余两人见状不对,翻身到窗户上纵身一跃,跳到了对面的屋檐上,在屋檐上几个起落,掩入了夜色中。 便这一瞬间,那剩下的蒙面人见自己就要被豫王拿住,提剑便朝自己小腹刺去。豫王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这活口自裁。他重哼了一声,叫道:“将这两具尸体送到御史台去,再将晔香楼好好地搜一搜,瞧瞧有没有漏网之鱼?” 说着,转身便下了楼。剩余的客人也被招呼下楼,一一盘问。郭老板低着头沉吟,珞如站在郭老板身后,神色镇定,比起碧落惊慌失措,显然是沉着了许多。碧落一时之间只知道看着珞如和郭老板,又转身望着楼下,楼下的官兵已经列队整齐,正要进楼搜查。 突然有官兵喊了一声:“是谁?”碧落见到官兵朝一旁的巷子围去,拉出了一个人,盘问了许久又放了那人离去,碧落定眼一瞧,奇道:“这不是孟大娘,怎么会在这里?”。 碧落见官兵上下搜罗,将晔香楼搞得一片狼藉。她心里担心章清,可一时又想不出法子,上前问道:“郭老板?” 郭老板充耳不闻,只是低头沉吟。碧落和珞如又叫了他几声,他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道:“又怎么了?” “阿清被抓走了?”碧落道,“郭老板,你可有办法救她?” 一提章清,郭老板立刻怒声道:“她怎么如此糊涂?做这样的蠢事。引来了豫王府的人,闹大了事情,叫我如何去救她?”他又低声咕哝了一句:“怎么豫王府的人这么快就来了?” “郭老板,”珞如缓声道,“豫王说阿清刺杀皇子,可阿清绝无歹心,想必是被谦王缠得烦心了,才出此下策。” “刺杀皇子可是死罪,闹到宫里去,万一皇上追查起来,牵连到晔香楼……只怕这事我们说不清楚。” 郭老板闻言微微颔首,抬头看见楼上已无官兵,朝碧落两人做了一个按捺的手势,自己匆匆到了楼下。珞如和碧落面面相觑,只能在楼上耐心等待。过了一会,郭老板上来,叹气道:“我刚去问了,他们说人已经送去御史台。如此一来任谁也瞒不住,皇上只怕很快便知道了。” 他叹气道:“如今也没得办法想了,只等着消息罢。” 珞如微一思忖,低声对碧落说:“碧落,你兄长邱绎,不是在宫里当差么?可否叫他去探听一下消息?” “他……,谋刺皇子这样的大罪,不知道他……”碧落想到邱绎,竟然心中多是胆怯。 “也罢,明日再做计较吧。”郭老板倒像是十分宽心,挥手道,“也不差这一两日。” 40 山重水复 “不行。”珞如断然否定,她转身对碧落道:“这样的大罪,万一皇上震怒,阿清只怕性命不保。” “好!我去试一试。”碧落一想到事关章清性命,再不犹豫,一口便应下来。 珞如到了窗边,上下打量了几眼,见官兵都已退去。她转身对郭老板说:“郭老板,劳你给碧落备上一匹马,她现在便去寻她朋友。再帮我教人去请泰王,瞧瞧他可有办法。” “也好,碧落去门外等着,我去牵马。”郭老板到也十分痛快。三人分头而去,各自张罗。 ※※※※※※※※※※ 碧落一人站在晔香楼的门口。两边的灯笼不知被谁扯下,踩在了地上。原本夜夜笙歌的晔香楼,如今只有几个杂役来回收拾。碧落看着门前的西街,寂静无人,天上乌云厚重欲坠。自她离开昭南来到曲靖不过五六个月,各种事情接踵而来。昔人杳杳,影影错错,只有梦未见人。如今站在这长街之前,酸甜苦辣,无尽在心头。 “碧落!”似乎有人在轻声叫她,碧落四处寻找,却没见到人影,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碧落!我在这里……”这次她听得真切,是一个仿佛熟悉的声音,巷口有人一闪,碧落循声望去。 “孟大娘?”碧落见到人,微微一愣,连忙将孟大娘拉到暗处,“你怎么来了?晔香楼刚刚出事了,这里乱的很。” “碧落,我是来请你帮我。”孟大娘道,“你帮我救救我女儿。” “你找到你女儿了么?你要我如何帮你?” “我刚刚找到我女儿,可她却被官兵抓走了,我听他们说要送到御史台去。”孟大娘神色黯然,伸手一抓碧落,“我想你帮我去寻你的朋友,叫他帮我一个忙。” 碧落听得糊涂,怔愣了半晌,才轻声叫道:“你是章清的娘?” “章清?”孟大娘一怔,随即便苦笑道,“她小名是叫小清,我寻了她这么久,没想到她用的是小清这个名字。” “可你相公姓孟,阿清姓章,怎么……”碧落越听越奇。 “这事情说来话长。”孟大娘道,“碧落,我只求你带我去找你的朋友,求他帮我这个忙。” “碧落!”郭老板从一旁牵出了马,高声叫她道,“速去速回,说明情由便好,莫多生事。” 碧落翻身上了马,沉吟着对孟大娘说:“我此刻便是要去找我朋友,求他帮忙探听阿清的消息。[..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和我同去?” 孟大娘大喜过望,碧落将她一拉,她也上马坐到碧落身后。碧落忽然叫道:“糟糕,邱绎只说叫我去云龙门寻他。可我却不知道云龙门在哪里?” “我晓得。”孟大娘从碧落的身后一拉缰绳,轻车熟路,一路朝北驰去。不到一盏茶时间,碧落远远地便见到皇宫和守卫,她这才知道皇宫原来在曲靖城的北面。孟大娘到了皇宫前,低声道:“眼前便是云龙门,你如何才能寻到你的朋友?” 宫门守卫见有人靠近,立刻上前拦住道:“三更半夜,你们做什么?” “我叫碧落,我兄长是御林军校尉邱绎,他叫我有事便来这里寻他。不知将军可否帮我寻他出来?”碧落三言两语,便交待了清楚。 “邱绎?”守卫上下打量了一眼碧落和孟大娘,对着宫门那边的其他守卫叫道,“你们谁知道邱绎有个妹子,说要见他。” 那边交谈了一阵,有人喊道:“叫她们等一等,我们去寻邱绎。” 碧落和孟大娘连忙答应,守卫也客气了许多,请他们到云龙门下候着。约过了一刻钟,一人带着邱绎匆匆而来。 邱绎眉头微锁,远远便叫道:“碧落,出了什么事?”他到了跟前,便将碧落拉到一边,上下打量几眼,见她一切如常,这才低声道:“怎么深夜来寻我?” 碧落指了指孟大娘,压着声音道:“章清出事了。”邱绎双眉一蹙,碧落连忙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邱绎的眉头越皱越深,还未来得及说话,孟大娘在一旁问道:“心儿说是谦王将那个男的抓到牢里去的?” “心儿?”碧落怔道。 “心儿就是小清,她的名字原本叫心诚。”孟大娘解释道。 “阿清说是谦王刻意为难。”碧落道,“孟大娘,你认识那男人么?” “他便是我相公,想是他寻见了心儿,可心儿不愿见我。他是顾忌着心儿……否则的话,以他的功夫,那些官兵怎么能抓的住他。”孟大娘恨声道,她又转向邱绎,“邱兄弟,求你想办法让我见皇上一面。” “你要见皇上?”碧落和邱绎齐齐叫道。 孟大娘颔首道:“不错,只要让我见皇上一面,我自然有法子让他赦了心儿。只是皇宫守卫森严,我实在没有其他法子。” “皇上见了我,一定会赦了心儿的。邱兄弟,请你帮帮我。” “邱绎,你信我,章清只是一时冲动,要杀谦王的是另有其人。”碧落也对邱绎道,“既然孟大娘有办法,你便帮我们入宫见到皇上,快些将阿清救出来。那牢里的滋味我晓得,便是大男人多待一刻都是折磨,何况是章清这般心高气傲的姑娘。” “皇上是这么容易见得么?皇宫守卫森严,没有皇上的旨意,就是亲王大臣也不能随便带人入宫。何况我人微言轻……”邱绎苦笑道,他沉吟了半晌,又道:“若要入宫面圣,我只能去找他帮忙了。” “找谁?”碧落急问道。 邱绎没答他,只是拉过了她的马,翻身上了马,朝东而去。 孟大娘等得心焦,时不时便东张西望,碧落知道邱绎的脾气,倒是十分沉着,不住劝慰孟大娘。过了约半个时辰,听到马蹄声清脆,急驰而来。 “定然是邱绎回来了。”碧落叫道。果然见到邱绎和另一年轻男子骑马而来。邱绎翻身下马,直奔碧落身边,那个人却只勒定了马,打量了两眼碧落和孟大娘,开口道:“邱兄,这两位便是碧落姑娘与孟大娘么?” 1 柳暗花明 第一章玉箫声断悲风起,草没高台凤不游 这人声音清朗,碧落不由得仔细瞧了瞧他。(..info好看的小说)可他身在阴影之中,他的相貌瞧得并不真切,只估摸着他和邱绎年龄相当。他穿着简单,只是一件普通的蓝衫,不似乔桓那般讲究,也瞧不出身份,可是他骑在马上,停在那里,便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若说乔桓风姿翩翩叫人不由得沉醉亲近,这人便是岩岩若孤松独立,反倒叫人觉得有些疏离。 邱绎回道:“正是他们。”他又一拱手,朗声道:“人命关天,就拜托侯爷了。” 孟大娘一听,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上前递到那人的手里,高声道:“候爷,求你将此物交给皇上。皇上看到它,一定会见我们的。” 那人只瞧了手里的东西一眼,也不多问,只将手一拢,纵马朝宫内跑去。 碧落这才见到他身后腰上斜插了一管竹箫。这箫共有九节,比普通的箫似乎短了一些,又细了一些,通身黑黄,又古又旧,却又通体发着幽光,显非俗品。碧落忽然心口一紧,指着那短箫道:“他,他是……” “他是六皇子,常明候乔瑜。(..info无弹窗广告)”邱绎低声回答道。 “常明候?他的箫……”碧落惶然道,“我……” “那箫是他心爱之物,自幼便形影不离。”邱绎深深地瞥了一眼碧落。 “他与我们素不相识,只是凭着你朋友的几句话,就肯进宫为我们说话。身为皇子,却颇有侠气。”孟大娘转身对碧落道,“碧落,你和你的朋友,还有这位常明候,都是任侠好义的好人。” 碧落听到孟大娘说话,瞧了瞧邱绎,邱绎面上似腼腆,又淡然。她按下心慌,对着邱绎微笑道:“邱兄高义,我早就晓得了。” “当年我二姐也是这样赞我相公的,”孟大娘忽然叹息了一声,“她说的话,都是准的。” 碧落闻言一怔,想起孟大娘的相公和女儿还在牢里,生死未卜,上前挽住了孟大娘的胳膊。邱绎问道:“孟大娘,你适才交了什么东西给常明候?” 孟大娘淡淡一笑:“故人故物,只盼皇上能念在故人情份上……”她再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宫门内。 邱绎和碧落相视了一眼,心中虽然狐疑,也只能相候在一旁。 未及片刻,就有人传话道:“皇上口谕,叫邱绎带两名女子到乾极宫觐见。”邱绎连忙谢过,碧落又惊又喜,拉了拉孟大娘,可孟大娘倒不似十分欣喜,反而面色低沉,好似有些怯意般。 “孟大娘,你怎么了?害怕见皇上么?”碧落问道。 “没什么。”孟大娘回过神来,连忙跟在邱绎身后,“走吧。” ※※※※※※※※※※ 乾极殿恢弘雄伟,叫人叹为观止。殿内灯火通明,守卫威严,太监宫女进进出出,气派非凡。邱绎带着碧落两人候在乾极殿外,等着皇帝传召。碧落不禁低声叹道:“难怪人人都要做皇帝,原来这般威风。” 孟大娘本来眼观鼻鼻观心,只低头不动声色,听到这话却冷哼了一声。碧落和邱绎见孟大娘自入皇宫来,便处处与常人有异,两人互望了一眼,都不动声色。 一名老太监出来道:“邱绎,皇上要见你们三人。”邱绎连忙谢道:“谢过丁公公。”说着便带着碧落和孟大娘要随丁公公入内。可丁公公瞧了几眼碧落和孟大娘,忽然迟疑道:“你……你是……” 碧落尚不明所以,孟大娘屈身朝丁公公福了一福,低声道:“丁公公,是我。”丁公公忽然恍然大悟般,摇头叹道:“难怪……”他也不再说话,只在前引路,邱绎又瞧了孟大娘一眼,才拉了碧落跟在丁公公身后。 丁公公引着他们,碧落平生第一次入皇宫见皇帝,只觉得一切都新鲜无比。邱绎和孟大娘目不斜视,可只有她却忍不住左顾右盼。入了内殿,才见到眼前似有三个人,邱绎就拉了她山呼万岁行礼,又称呼“端王千岁”。她稀里糊涂只跟着邱绎做礼,可孟大娘却对这宫中的规矩十分熟稔,行礼称呼丝毫不乱。 碧落跪在地上,忍不住抬起头来,一心去寻适才的六皇子乔瑜。他立在一旁,正淡淡地望着窗外。碧落望见他,面貌俊秀,剑眉入鬓,相貌和乔桓有七份相似。可他身为皇子,又这般年轻,却神气萧索,竟然有山泽清?之容。碧落全身无力,心中只是酸痛,便连目光都挪不开去。 好不容易才转过头,又见到一人穿着锦袍,年过花甲,坐在椅子上正好整以暇地喝茶,他眼角都是笑纹,便是喝茶的样子看起来都是笑眯眯的;另有一老者穿了一件青衫,闭着眼睛,坐在桌前;带着玉扳指的手搁在桌上,食指曲着,在桌子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碧落一怔,惊呼道:“怎么是你?” 满殿的人都被碧落吓了一跳,众人都望着那个青衫老者,他仍是未睁开眼睛。邱绎忙示意碧落噤声,碧落压低着声音对邱绎说:“我在三镜湖见过这位老先生。” 邱绎连连皱眉,在她耳边悄声道:“这是皇上。” 碧落大吃了一惊,半低下了头,想着莫非是自己看走眼了。她又偷偷地看那老者,他相貌青癯,发鬓斑白,两个嘴角略微下挂,分明就是那天遇见的老先生。她心中愈发怀疑,可再也不敢说出口。 这时皇帝才睁开了眼,他淡扫了一眼碧落,并未理睬她。只是静静地从桌上拿起一根银针,瞧了半晌才沉声说:“他叫孟得?” 碧落一怔,左右瞧了瞧,不晓得皇帝在说什么。孟大娘本跪在一旁,却立刻道:“是,他是黑马帮大当家的儿子,当年黑马帮内讧,只他一人活了下来。” 正低头喝茶的端王抬起了头,瞧着孟大娘,忽地转头向皇帝道:“她们两人好似同年?” 皇帝微微颔首,又问道:“你随他在江湖上流浪多年,他可被你管得严严实实的?” 2 一城相思 孟大娘低着头,半晌才答道:“当初二姐叫他好好待我,他一诺千金,这二十多年从未叫我受过半点委屈。.info[]” 一殿皆默,许久端王才摇头叹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她这聪明劲都用在了别人的身上,却从不见她为自己谋算几分。” 碧落听他们几人说话,一来一往,全然不知所谓,便如同听天书一样。可孟大娘却突然肩膀抽动,没发出声音,似在暗暗哭泣。 皇帝又瞧着桌面上的银针,静默了许久,推开椅子起身朝殿外走去。丁公公见到皇帝出门,急道:“皇上,外面天冷,穿上衣服。”可皇帝就似不闻不问似的,只负着手一人走出了乾极殿。 丁公公对着端王苦笑道:“端王,你看这是……皇上近来身体大不如从前,若再受了冻……” “皇上经常如此么?”端王问道。 丁公公点了点头,端王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清楚皇上的性子,我是没有办法了。这世上唯一有法子的人……”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指着跪在地上的孟大娘,对着丁公公道:“你叫她姑且试试看。” 丁公公连忙到了孟大娘身边,附耳说了几句。孟大娘站起了身,碧落才见到她眼眶微红,眼角似有泪痕。孟大娘说:“我去瞧瞧,尽力而为。” 端王又对乔瑜道:“你们也跟着去,看着点皇上。”乔瑜望了邱绎一眼,邱绎一拉碧落,三人跟着丁公公和孟大娘出了去。 皇帝独自一人正朝着旁边的一座宫殿走去,那边殿门深闭,见不到守卫和烛火,只是黑漆漆一片。他们五人跟在皇帝后面,皇帝到了那殿前,伸手想要推殿门,可手一停,又缩了回来。他站在殿门前默立了片刻,转身到了殿门前方的栏杆处,双手背着,悄然不语,仰首望天。 碧落不禁也抬头看着天空,乌云密布,阴霭沉沉,有一只孤雁似是落了单,正朝南飞去,除此之外,实在瞧不出有什么好看的。丁公公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捧着衣服,对孟大娘道:“你想想办法?” 孟大娘低声问了丁公公几句,只见到丁公公一时摇头一时点头,孟大娘沉吟着,伸手便推开殿门,提了灯笼进去。邱绎在一旁见了,不禁叫道:“糟了。” 碧落忙问道:“怎么了?” 邱绎道:“皇上不许任何人进出勤问殿,孟大娘怎么……”他又转头对乔瑜低声道:“丁公公是皇上身边的老人,怎么他也不拦着?”乔瑜蹙着眉,微微摇头,本不欲说话,终又是叹了口气道:“静观其变罢。” 过了片刻,才见到孟大娘似乎抱着一件衣服出来,她将灯笼交给丁公公,上前到了皇帝身边。她将手里的衣服一抖一展,原来是一件玄黑的大氅,正要给皇帝披上,可里面又掉出了一件青色的大氅。一大一小,两件氅子紧紧地系在了一起。 孟大娘一下子跪到了地上,捧着两件大氅,颤声叫道:“这是……这是怎么回事?皇上,你看!” 皇帝闻言,缓缓转过身来,看到孟大娘手里的两件大氅,不由得一愣。孟大娘从大氅上面拿出了一片纸,递给皇帝。皇帝目不转睛地看着大氅,许久才伸手去接了过来,碧落眼睛尖,远远地看到皇帝的手竟然有些发抖。 皇帝只扫了一眼那纸上的字,忽地就将那纸紧紧地攥在手里,背了身过去,不再望天,只是负手低着头,整个背影像是紧紧绷着。孟大娘却抱着那两件大氅,轻轻地啜泣起来。 碧落突觉得有股悲凉从心底涌出来,她虽不知皇帝和孟大娘之间有什么瓜葛,可皇帝孑然一身站在那里,这宫殿的繁华,似乎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孤独寂寥的老人罢了。她转回头,邱绎和乔瑜都默然不语,丁公公在擦着眼泪,她忽然想起邱绎跟他说过的话:“我只知道有一个人,这世间万物,若他想要,便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可曾有一日晚上,我见他一人望星,虽然不似阿玉那样唱着歌,可身形孤寂,我觉得那时他同常玉一模一样。” 她顿时眼明心亮,低声叫道:“邱绎,你说的那个人是皇上,他同常玉一样,在思念一个人。”夜色寂静,无人有只字片语答她,却有一只手,悄悄伸来,握住了她。她一怔,才看自己的手被邱绎握在手里,他握得那般紧,碧落抽不出手来。她心中一时彷徨无计,恰听到一阵呜咽婉转,如泣如诉的箫声在耳边响起。 她循声看去,乔瑜持着他那支黑黄短箫,箫声正是从他的箫管中飘出。碧落目不转睛地望着乔瑜,箫声这般哀怨曲折,正是她回回梦里听见的那首《白云》之曲。 碧落喃喃道:“是他,真的是他。”她再也顾不得那么多,对邱绎问道:“那夜吹箫的人,是他。”邱绎点了点头,碧落怔怔地望着乔瑜,又望了一眼自己被邱绎握住的手,心头突地像被大锤重重地砸了一下,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阵北风卷来,空中竟然扬起了雪,随着箫声飘飘洒洒地落到了地上,也落到了每人的身上。这雪下得极大,不消片刻便将地上铺上了白白的一层。风雪卷来,皇帝的青衫被白雪掩住,淡的似要随风雪而去。乔瑜箫声不停,上前几步,站到了皇帝身边,箫声一转,调子降了下来,像一个少女轻声哼着曲儿诉说着衷肠,挽留情人。这绵延悠长、悲凉迷离的箫声中,竟似有无数思念挣扎不断;这天地落寞,北雁南飞,究竟是人被这箫声所惑,亦或是这箫声在替人哀歌? 可皇帝却全然不理乔瑜的箫声,只顾低声哼着自己的调子:“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乔瑜箫声又转,调子再降,托着皇帝低哑颤抖的嗓音,和着皇帝的曲子,一层一层的散开去,顿时整个皇宫都弥漫着风雪,和这悲凉的箫声。白雪翻飞,箫声随雪花飞到了曲靖城里,一城皆白,满城俱是相思。 3 衣芳犹在 皇帝一曲唱毕,哂笑一声,便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回了乾极殿,丁公公忙跟在皇帝后面。[..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乔瑜仍站在雪中,蓝衫愈发地青湛。飞雪不停,乔瑜箫声亦不绝。孟大娘抱着那两件氅子,坐在地上啜泣。碧落见邱绎仍是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却只怅惘自忖:“这天上地下,怎有这许多相思难解?便连帝王家,都有这许多的不如意,似我们这般寻常人,便真的能逆天行事么?” 她轻轻推开邱绎的手,上前扶起了孟大娘。孟大娘将大氅抱在怀里,随手抹去了眼上泪水。碧落和孟大娘跟着邱绎回到了乾极殿门口,碧落忍不住回头再望着乔瑜,箫声已殁,可他仍站在勤问殿前,垂首望着手里的短箫。雪花从他身边掠过,却无法将他没入雪白中。白雪簌簌,蓝衫飘飘,更映得他行只影单。 你这般孤单,可是未寻到你要寻的人?桃花树下,一别多年,从此天涯两端。你可如我一般,孤夜深梦中,点滴思及过我? ※※※※※※※※※※ 碧落眼睛一酸,再不敢看,再不愿想,转身随邱绎进了乾极殿。皇帝已经坐在了桌前,端王仍举着杯在喝茶,可杯里的茶水却一点热气也没有。他看到孟大娘怀里的东西,皱眉道:“这是什么?” 孟大娘默不作声,只上前将大氅递给端王。碧落这才见到两件大氅的领口四根带子被紧紧地系在一起,上面还插了一根银针,针尾缀着一朵梅花,就和皇帝适才拿着的那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长短不同。 端王瞧了半晌,摇了摇头,轻叹道:“衣上芳犹在,握里书未灭。想是她思念太甚,才又教你瞧见了。”他招手叫丁公公过来,叹气道:“莫要动它,只将它好好收着。” 皇帝望着丁公公抱了大氅出去,淡笑道:“她已经等了这二十多年,也不怕再多等些时日。”端王微微一震,沉声道:“三弟……” 皇帝挥了挥手,再不说话。端王颤巍巍地站起身,瞥了一眼皇帝,又叹了一口气,也不告退,转身便晃出了殿去。只听到远远地,他哑声念道:“将子无死,尚复能来?相思若此,便是连死生之事也不能相隔。” 皇帝低着头默然了许久,淡笑了两声,方抬起头来。碧落见他面上再没有刚才的寂寞颜色,面容又恢复了清冷尊贵,可她自己的心中的失落之意却犹甚之前。 “你今日拿这梅花针入宫,究竟所为何事?”皇帝对着孟大娘问道。 孟大娘擦了擦眼角,上前跪下道:“皇上,孟得得罪了谦王,被关到了大牢里,心儿因此和谦王起了冲突,被豫王抓了,送到了御史台。求皇上饶恕了他们。” “心儿?”皇帝问道。 “就是大姐香宁的女儿,小清。”孟大娘又道,“二姐将她托付给我们,又说我与孟得须得夫妻同心,坦诚相待,便给小清改了名字叫“心诚”。” “夫妻同心,坦诚相待!”皇帝轻声念着孟大娘这话,微微一哂,道:“很好。孟得……他言而有信,朕很高兴。” 他对邱绎说:“你去御史台,把孟得和章心诚带到这里来。”邱绎立即领命而去,他走到碧落身边,深深地望了碧落一眼。碧落不敢回视,只是低下了头。 “你又是如何同他们牵扯到一起?”皇帝又问。碧落没听到孟大娘的回答,半晌才听到孟大娘叫她:“碧落,皇上在问你话。” 碧落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正要回话,恰好见到乔瑜从殿外进来。那短箫仍插在了他身后,身上沾着雪花也未掸去,就这样斯斯然地进来站到了一旁。皇帝扫了他一眼,仍望着碧落:“你是昭南郡守的女儿,怎么到了晔香楼做丫鬟?” 碧落见皇帝知道自己的身份,想必是邱绎告诉了乔瑜,乔瑜又告诉了皇帝。她在三镜湖时见到皇帝,其时不知道他的身份,已然不敢隐瞒,更何况如今。便将邱绎去昭南办事,帮自己设计退婚不成,自己决计出逃,又如何去了晔香楼,结识了章清,珞如和孟大娘,以及得知的章清和谦王之间的纠葛一一道出。她声音软糯,口齿伶俐,讲述经历跌宕起伏,便如同在清溪上唱曲一样。皇帝一向笑比河清,听她娓娓道来,面上竟然有了两分笑意。 皇帝听她讲完,淡笑道:“难怪邱绎向我讨了差事去昭南……”碧落心中却无半分欢喜,只是情不自禁地朝乔瑜望去,他神色淡漠,只垂手站着,似乎心思沉沉,对碧落讲的故事却丝毫不感兴趣。碧落心里便像是被人绞了一把,顿时意兴阑珊。 皇帝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到丁公公在外殿叫道:“谦王稍候,皇上正在……”又听到乔桓叫道:“我有急事要见父皇,丁公公你不要拦着。”他话音未落,便冲进了内殿,不料里面有这许多人,一愣之余,忙朝皇帝行了礼,说道:“儿臣有事情要禀告父皇。” 皇帝只望着碧落:“听说你们昭南的女子,都会去女儿山去寻几颗姻缘石?”碧落笑道:“姻缘怎么能靠石头决定,她们信,我却从来不信。”皇帝瞧着碧落,眼角微露笑意,又道:“很好。” 乔桓在一旁,见碧落和皇帝闲话家常,已经十分不耐,又提高了声音道:“父皇,儿臣有要事要禀告父皇,请父皇……” 皇帝仍是充耳不闻,对碧落道:“你爹爹养的这个女儿很有趣。是块璞玉,却未好好雕琢。”这言下之意,便是说林书培耽误了教导女儿。 碧落忙替父亲辩解:“爹爹从前四处奔走,无暇管教我。可大是大非的道理,日日都会讲给我听。”碧落偷偷地转头看乔桓,他面色铁青,面上十分尴尬,虽仍是锦衣华服,却全无平日倜傥从容的样子;而乔瑜仍是淡淡地立在一旁,身上雪已化开,头发有些湿润,丝毫不损他清疏的样子。碧落忽然十分懊悔,自己怎么一时糊涂,竟然错认了人。如今一步错,满盘落索,再走便是举步维艰。 4 位高自傲 “那你爹爹不许你退亲,是大是还是大非?”皇帝问道。.info[] 碧落眼睛一转,笑嘻嘻地答道:“爹爹既讲的是大是大非,对儿女婚事这样的小事有些糊涂也是有的。若爹爹晓得皇上今日这样赞我,一定再不愿再勉强我嫁给那个姓顾的。”她话意一转,反而想借皇帝之威,叫爹爹退婚。 皇帝却没上她的当,只一笑置之。这才转头瞧着乔桓,冷声道:“你闯进来,为了何事?” 乔桓不敢接皇帝的目光,一时踌躇着竟不知怎么开口。皇帝冷哼了一声:“小恐惴惴,大恐缦缦。连话都不会说了么?” 乔桓被皇帝训斥,面上青一阵红一阵,良久才说:“父皇,今日六皇叔抓了一个女子,送到了御史台。儿臣是来求父皇,饶恕了那个女子。” “若犯了错,自有御史秉公处理。朕也不能越法理而行事。” “父皇!”乔桓急道,“阿清只是同我有些误会,她绝不会行刺我……” 皇帝忽地眉毛一挑,“她同你有什么误会?单单只是她一人行刺你么?” “这……”乔桓诺诺说不出话来,低声道:“那几个黑衣人与她无干。[..info超多好看小说]” 孟大娘跪在地上,忽然冷哼了一声,乔桓不知道她身份,见她在皇帝面前十分张扬,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那你说,与何人有关?”皇帝又问,似笑非笑地望着乔桓。 “儿臣向来不与人结怨,又怎么会有仇家?”乔桓思忖道,“惟有近来和泰王在朝上朝下因为他的“应时府”之事起了争执。父皇当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儿臣只是就事论事,并无指摘谁人的不是,可二弟却大发雷霆,后来又在晔香楼拍案大怒,碧落……这位林姑娘也曾亲眼得见。”他忽然话锋一转,不说黑衣人来历,只说起和人结怨的事情,可句句又似有所指,并无半句废话。 “泰王……”皇帝沉吟了片刻,才道:“这件事情,朕会叫人追查。” “父皇,那阿清……”乔桓叫道,“请父皇明察。” 皇帝闭上眼,挥了挥手,乔桓无可奈何,只好起了身站到一旁。他不知碧落那夜将他和章清的话全听到耳里,反倒望着碧落微微一笑。碧落心里叹气,瞥了他一眼,面色淡漠。只是见他为了章清闯殿求救,倒也对他生了一些恻隐之情。 皇帝开口问道:“豫王来了么?” “豫王已经在殿外候着了。”丁公公答道。 “外面天寒地冻,怎么能叫六弟在外面站着?”皇帝眉头一皱,“朕只有端王和豫王兄弟两人,你们怎么连豫王都要怠慢?” “皇兄勿需责怪丁公公,皇宫初雪甚美,一时贪看,才在外面站着。”豫王笑着跨入殿来。他容貌俊美,眉眼之间本来就似嗔还喜,如今进了殿来,只这一句话,便满座生风,整个乾极殿忽然像换成了春日一般。 豫王见到孟大娘跪在地上,多看了两眼,忽然叫道:“香馨?” “豫王。”孟大娘转过身来,对着豫王又拜了一拜。 “果然是你?”豫王十分惊诧道,“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可还好么?” “蒙豫王记挂,一切安好。”孟大娘回道。 豫王又怔怔地看了香馨几眼,叹道:“逝者如斯!当年在御六阁,我最后一次见你,自己尚是稚龄小儿,如今我都华发早生了……” “?物自然,天下治矣。六弟一向颖悟绝伦,怎么反而懵懂了?”皇帝淡笑道。 豫王闻言,哈哈一笑,道:“皇兄见教得是,老便老了,也没什么。今日见到多年的故人,一时心有所感。”他又问道:“皇兄怎么将香馨找来了?” “你抓的那个章清,是她的女儿。”皇帝道。 豫王面上一惊,沉吟道:“那倒是臣弟今日莽撞了。香馨是皇兄和……的旧仆,若是香馨的女儿,必定不会行谋刺之事,此事只怕别有内情。” “你觉得此事有可疑?” “那四个黑衣人镖上淬了毒,一心要取谦王性命,事败立刻自裁身亡,行事周密,幕后主使只怕非比寻常。”豫王瞧了一眼乔桓,沉思道,“不过谦王在朝内一向谨慎,从未树敌,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可疑人。” “你是说朝内有人要对谦王不利?”皇帝挑眉道。 “谦王平日处事谦和,除了朝廷大事,臣弟也实在想不出是为了什么事情。” “谦和?”皇帝冷哼了一声,“当初赠他个“谦”字,是叫他轻己尊人,位高不自傲,为众皇子的表率。可你平日里奢靡浪荡,纳了两个王妃,还日日在酒肆流连。年富力强,却涣散精神,肆应于外,这个谦字,你可有记在心里?” 碧落听到皇帝这般义正词严地斥责乔桓,转眼看乔桓,他面上尴尬难堪,唯唯诺诺,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哪有半分平时谈笑风生的气度。 皇帝冷眼看着乔桓半晌,这才对豫王说:“你可是觉得近来事有不妥么?” 豫王点头道:“臣弟在朝内听到些动向,曲靖城内最近又有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在活动,臣弟总觉得这事情不同寻常,只怕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皇帝沉默了片晌,对豫王说:“你做事仔细,既然如此,这些事情便都交给你,你为朕去查一查,查个水落石出。查出来了再来报朕罢。” 皇帝瞪了一眼乔桓,冷声道:“你也回去。将你那浪荡子弟的做派,好好地改一改。莫要再虚过岁月,浪掷才情。”豫王领命,乔桓唯唯是诺,再不敢多言,转身悻悻地和豫王一起出了殿。 皇帝见两人的身影皆出了视线,许久才低声叹道:“兄弟手足,终要至此么?。” 他再不说话,碧落,孟大娘和乔瑜三人各据其位,皆沉默无语。过了一刻钟,才听到丁公公说邱绎和章清,孟得已经在外面候着了,皇帝这才叫他们进来。 碧落和孟大娘忙回头看去,章清低着头,身上并无损伤。倒是那晚见的中年男子孟得,身上衣裳褴褛,身上面上又有多道大大小小的伤痕,想必是在牢狱里吃了不少苦头。 5 夜阑人寂 他们两人进来,见到皇帝,并不下跪,只是傲然立着。皇帝并不着恼,只是上下打量了孟得一眼,道:“当年赛马时,朕便曾赞你言出必践,你果然没叫我失望。” 孟得闻言,鼻子里重重一哼。皇帝丝毫不以为意,又道:“朕现在便可放你和香馨走,只是有一件事情,需得你们帮朕去做。” 孟大娘抬头望着孟得,眼里似十分踌躇。孟得放声大笑道:“我当初答应了二姐,如今我们家便是香馨作主。大小事情,你不必同我说,只要香馨愿意,我自然无话可说。”他对皇帝丝毫不敬,说话更不客气,可皇帝竟然毫不责怪。孟大娘听了,脸上泛起了红晕,嘴角上翘,望着孟得笑着点了点头。 “很好。”皇帝又看着孟大娘,眼神里有几丝哀伤之情,良久才道,“香馨,你和孟得去吧,朕的事情另外会派人告诉你们。” “可心儿……”孟大娘迟疑道。 “心儿?”皇帝这才抬头看章清,章清和他目光一对,竟然满脸绯红。碧落平日里见到章清都是孤高冷傲的样子,第一次见到她露出小儿女的羞涩之态,不由得又是好奇,又是好笑。 “朕曾经说过,要待她如女。”皇帝道,“就让心儿就留在朕的身边。” “皇上,心儿晓得她爹娘的事情……” “无妨,”皇帝抬手阻止道,“朕自有分数。” 孟大娘一听,沉吟了片刻,问道:“心儿,你可愿意?” 章清面上绯红渐退,低声道:“我叫章清,莫要叫我什么心儿。”孟大娘听得苦笑,碧落愈发觉的章清的脾气古怪,若常人听到皇帝要待己如女,一定是大喜过望,唯有章清,还在只顾着与自己娘亲争执自己的名字;可她看章清的神情,又似并不抗拒留在宫里。 皇帝挥了挥手道:“你们去吧,朕会好好地管教她。”孟大娘朝着皇帝拜了一拜,拉着孟得的手出了乾极殿。 章清似对孟大娘的离去也不在意,只是忽然又轻声道:“我不要做你女儿,我的名字叫章清。” 皇帝看着章清半晌,淡淡道:“毫无规矩,可读过书了么?”章清咬着唇,摇了摇头。 皇帝微一沉吟:“朕要教你好好念些书,懂上些道理,莫要再这样野性难驯。”皇帝又看了看碧落:“你这昭南的女子,似乎也未读过书?” “只是不识字而已,可书中的道理都明白,便算读了一半。”碧落不甘示弱,忙自我找补。皇帝哼笑了两声,才道:“很好,很好……” 他沉吟了片刻,又道:“你先留在曲靖,你们昭南女子都喜欢自在。朕便让你住到……先住到常明候府,明日随瑜儿进宫来。” “常明候府?”碧落一愣,抬眼瞧了一眼乔瑜,可他仍是清清淡淡的,一副冷漠之色。 “你每日下午带碧落入宫来,”皇帝对乔瑜道,“就在朕的乾极殿。将她的……你的那一套,便从老聃开始,教她们也好好学一学。” 他望着章清,微微出神:“朕的安排,她定然喜欢……” ※※※※※※※※※※ 殿外雪势渐小,地上一片雪白。这一夜之间,发生了无数事情,无数人粉墨登场齐聚一堂,所言所语皆教碧落捉摸不透。章清并非孟大娘夫妇亲生,乔桓暗指朝中有人谋害,这倒还罢了,最叫人难以捉摸的是孟大娘和这宫中诸人的关系。豫王说孟大娘是皇帝的旧仆,可孟大娘在宫中礼数虽然周到,态度却高傲,她和孟得便是连一句“小人”“奴婢”都不肯自呼。皇帝对乔桓严苛,对乔瑜淡漠,对端王豫王亲厚,对孟大娘夫妇反倒异常宽容。 碧落望着地上的白雪,脑子里梳理不清这纷杂的讯息。反而只回忆起皇帝曾在三镜湖黯然抚碑,适才望天低歌时那般寂寞的身影,她不禁低声自言自语道:“他究竟在思念谁? “谁?” 碧落猛然回过神来,见到邱绎和乔瑜各牵着马,回头正望着她。她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笑了笑,道:“我只是想起适才的箫声凄婉,心有所感罢了。” 她忽然低声道:“邱绎,我一直以为那吹箫的人是谦王,可你早知道了是常明候,却不告诉我。” 邱绎微微一哂:“是你自己告诉我说你晓得那人姓乔,是位皇子,住在东城,我才以为你确实见过瑜兄。” “可你说那人送了你一朵花,我才有些不敢相信。”他拍了拍乔瑜的肩膀,轻笑道,“你瞧他衣着这样朴素,哪像是拈花惹草的人?。” 乔瑜淡笑了一声。邱绎又叹了口气道:“谦王的脾气,也实在太急了些,皇上只问了几句,便立刻扯上了泰王。皇上虽然不置可否,可心中只怕已经有了芥蒂。” 乔瑜摇了摇头,淡然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由着他们去吧!”他对邱绎说:“邱兄,父皇有命,我须得带碧落回府,你与我们同去,还是……” 邱绎笑道:“碧落有瑜兄照顾,我怎会不放心。” 碧落听得奇怪,蹙眉问道:“你们两人,互称兄长,究竟谁的年纪大?” 邱绎笑道:“我痴长一岁,只是他是皇子,便卖他几分面子,称他一声瑜兄。”说完,他和乔瑜相望一眼,哈哈大笑。碧落见他在乔瑜面前毫不拘束,十分随性,乔瑜也浑不介意,想必两人该是相知好友,不由得也微微而笑。 前面便到了云龙门,邱绎扶着碧落上了马,低声道:“我明日去见你。”待乔瑜也翻身上马,又笑道:“拜托瑜兄了。” 乔瑜淡淡一笑,策马便行,碧落见他也不招呼,心中一急,二话不说,也催马赶了上去。 夜阑人寂,曲靖城内被白雪覆盖,一片悄悄,只有两匹马的马蹄,敲在地上的石砖上,发出清脆的蹄声。乔瑜马速不疾不徐,在前面朝东驰去。碧落跟在乔瑜的后面,望着他在马上的背影萧肃,又看见他那根黑中带黄的短箫束在背后。她心绪难平,几次张口欲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6 重逢有时 “常明侯……”碧落终于按捺不住。(..info无弹窗广告) “我和邱绎兄弟相称,你是他的妹妹,不必多礼,同他一样称呼便可。”乔瑜只身在前,头也不回。 “瑜兄?”碧落思忖着,忽然想起邱绎与自己的关系,一阵意乱心烦,半晌才道:“常明候,我在曲靖城大半年,有两次晚上听到那《白云》曲,可是你吹奏的?” 前面悄悄无声,碧落讨了一个没趣,可她终是不甘,又问道:“我听人说,你这曲子,似有古意,又似歌谣,他在箫谱中从未见过,这到底是什么曲子?” 乔瑜淡笑了一声,避而不答,只低声问道:“你在三镜湖见过父皇?” 碧落一怔,才想起自己在乾极殿脱口而出,便点了点头,说:“我来曲靖第一日,去了三镜湖,见到了皇上一人坐在山上的一座草亭里,一人静思。” “是邱绎从昭南回来复命那日么?那日好像是……” “七月初七,乞巧节。”碧落接口道,“那日我还曾奇怪,曲靖的乞巧节冷冷清清,竟然都无人乞巧,丝毫比不上昭南热闹,真是怪事一件。” “曲靖的乞巧节一直便是如此,不算什么怪事。”乔瑜沉默了片刻,道:“邱绎和我一同进宫,丁公公却说父皇不在宫内,一直到了入夜才见到父皇。” “我便是那夜听到你吹了那首《白云》曲。” “聊以箫声相慰有心人罢了。”乔瑜叹道。 他虽未明言,可碧落眼前却浮现了皇帝清寂的身影。过了半晌,又问道:“你这箫为何这样奇怪,箫声竟能传的这么远?” “这箫不过是一根普通黄竹所制,只是当年制箫之人巧夺天工,将这箫身加以改进,微微运气吹奏,便可声闻九霄。”乔瑜道。 “这制箫的人好生厉害,是什么人?”碧落惊奇道。 “他……”乔瑜避而不答,只淡笑道,“我幼时机缘巧合,有人赠了我这支箫,又授了这《白云》曲给我。” “那为何要叫《白云》曲?”碧落追问道。 “昔日穆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与西王母以谣相问答,第一句便是“白云在天”。这曲子自其中化来,所以曲名《白云》。” 碧落似懂非懂,低下头去道:“我没读过书,不晓得什么穆天子。”她心中郁结,再不愿说话,只低着头跟在乔瑜的马后面。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听见乔瑜在前面朗声念道: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寂寂夜色中,独他一把声音响起,疏朗中又带着几分温润,叫人近而怯之,远而怀之。他念完一遍,又再重头缓缓念起,如此这般周而复始。他念一句,碧落便不由自主地跟着她也念一句,心中又揣摩着这歌谣里的意思。她虽不太明其意,只觉得念着这谣词,便有齿颊生香眼底生云之感,可再反复咂摸,又觉得这词里中情怅惘,其实叫人意不能得。 她犹自喃喃念着,心中却挣扎不已。直到这谣词几乎要烂熟于心,碧落踌躇再三,终于下了决心,张口叫道:“常明候……” 乔瑜虽未回答,可他的声音却随之停了一停。 “你这箫又黑又黄,一点都不好看。它可有名字?” 乔瑜默不作声,良久才道:“它叫少梨。” “小梨,”碧落忽然眼眶湿润,心酸哽咽。她强忍着泪,又道:“它是一只鸟儿么?” 忽然乔瑜调转了马头,停了下来。碧落唬了一跳,连忙一拉马缰,将马控停,两马马身相交,她和乔瑜正打了一个照面。 他攒眉蹙额,目光紧紧地盯着碧落,碧落不知所措,也只知道怔怔地回望着他。乔瑜忽然嘴角一翘,面上浮起笑容,和煦如风,顿时吹散了这曲靖一城落白。 他望着碧落,微笑道:“你这昭南的女子,果然有些意思。”说着又将马头一调,在前面疾驰而去。碧落怔怔愣愣,见他身影远去,眼角的一滴泪珠几乎要滑了下来。 她望着乔瑜的背影,咬着唇,喃喃道:“它明明是箫,你为何说它是鸟儿?那这里刻的是什么字?” 曲靖城空空荡荡,乔瑜早已远去,无人能答她的话。碧落却目视这浑沌夜空,许久才朝天微吁了一口气,快马跟上随他而行。 山长水阔,茫茫无际,我只知梦里分别有时,到如今,你我重逢竟也有时。 ※※※※※※※※※※ 常明侯府在曲靖东城,门第古旧,竟像是多年未曾修缮过一般。门上乌黑,也未见刷上新漆,门口便是一盏灯笼也没有。若非门上那“常明候府”四个大字,实在叫人难以想象这是堂堂皇子的府邸。 乔瑜随手便推开了大门,碧落跟着乔瑜入了府。门房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趴在桌上瞌睡,瞧不清脸面。两人未到中堂,一位年长的管事模样的人已经在厅堂外候着。见到乔瑜进来,他上前低声道:“侯爷,谦王来了,在中堂候着呢。” 乔瑜点了点头,只叫他先给碧落安排房间。乔瑜话音还未落,乔桓便从中堂内奔出,叫道:“六皇弟……” 碧落一见到乔桓,想起那夜他对章清说对自己不过是逢场作戏,可自己竟然迷迷糊糊被他所欺,犹自苦恼。不由得叹声道:“谦王,你骗我骗得好苦……”她声音虽轻,可这时夜阑人静,不过这四人在,竟被人人都听入耳中。 “我何曾骗你?”乔桓叫道,“怎么你也同泰王一样,来诬赖我。” “我诬赖你?”碧落被他反咬一口,心中气苦,脱口而出:“我几次问你,你都说那《白云》曲是你吹奏的,这不是骗我么?” “我几时说过是我吹得?”乔桓嗤笑了一声,“何况六皇弟吹得,我便吹不得这曲子?难道不是你自己思虑太多么?” 碧落回想起那日自己几次问乔桓诸多问题,他从无一句直截了当地承认,只是由着自己误会,若认真来说,实在不算骗人。分明是自己涉世未深,心有牵挂,这才一时轻信,被他蒙混过去。 7 贱以为本 她哑口无言,可又心中郁结,眼下瞧清楚了这人的面目,更觉得非要出了一口恶气不可。[..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微一思忖,笑道:“不错,你堂堂王爷,自然不会骗人。” “常明侯,皇上叫你教我读书,我眼下便有一个问题,不知可否请教你?”她话音一转,却去问乔瑜 乔瑜一怔,点了点头。 “我不识字,觉得谦王这谦字,听起来极有学问,不知道这谦字,作何解释?” 乔瑜似笑非笑,瞥了乔桓一眼,淡声道:“父皇以卦为名,谦卦内高外低,寓意名高不自誉。” 碧落微微一笑,忽然重哼了一声,学着皇帝的口气道:“这谦字,原来是叫人轻己尊人,位高不自傲。可有人奢靡浪荡,有两位妻妾,还日日在酒肆流连。年富力强,却涣散精神,肆应于外。那这个谦字,还算得上谦字么?”她聪明伶俐,将皇帝说的话,学得几乎一字不差,只差点名道姓了。 “混账!你竟敢折辱皇子?”乔桓被她奚落,恼羞成怒,怒骂了一声。 “你这“混账”是骂皇上么?”碧落冷哼道。 乔桓一听,气焰又弱了几分,忙辩解道:“我怎么会指骂父皇?” “那便是来骂我了?”碧落笑道,“我得常明候指点,想起皇上适才见解独到,不过复述上一遍罢了。.info[]你心中不服,却要对我一个小女子来发火。谦王,你这算不算是恃强凌弱,欺负弱小?” “你这个臭丫头。”乔桓伸手便要抽来,碧落见他面色狠厉,想起他往日潇洒倜傥的风度,一时出神,竟不知道躲避,眼看着这掌便要抽到碧落的脸上。 乔瑜伸手便抓住了乔桓,沉声道:“大皇兄,父皇让碧落住在我府上,你莫要让我难做。”乔桓狠狠地瞪了一眼碧落,才悻悻地放下了手。 碧落低声道:“谦王,世间物贵以贱为本。珠玉虽美,不如珞珞如石,为人光明磊落些不是更好么?”她不过是有感而发,却见到乔瑜眼眸一亮,朝她望来,目光中竟含了几许赞赏之意。 乔桓又再瞪了碧落一眼,扯了乔瑜便往中堂去:“六弟,我听说父皇后来见了阿清……”原来又是为了章清的事情而来。 碧落淡淡一笑,转身看见老管事低眉垂首站在一边。他见碧落看他,微笑道:“碧落姑娘真是口齿伶俐。”碧落没料到老管事竟然会开口夸赞她,笑着说:“你赞我,不怕得罪谦王么?” 老管事摇了摇头:“我不过是赞姑娘将皇上的话复述得明白,谦王怎么会怪罪?” 碧落哈哈大笑,顿觉得这常明侯府人人智慧又人人可亲,她笑问道:“不知如何称呼老管事?” “姑娘叫我四平即可。”老管事四平抬手示意碧落随他去后面安歇,叮嘱道:“我们侯爷一向随意,府里下人少,规矩也少,姑娘只安心住在这里,大可不必拘束。” 四平帮碧落安排好一切,便告了退。碧落折腾了整整一晚,早就疲劳不堪,哪里顾得了这里是新地方,倒头便睡。沉睡中似乎又回到那梦中,箫声浅吟低回,她在梦里笑道:“我竟真的能寻见你,原来你竟不是梦。可我累得很,你让我好好睡上一觉。” 她翻身又想继续睡,可箫声却越来越清晰,朦胧中看见似乎天色已亮,箫声渐落,人才渐渐清醒过来,见到两边摆设皆不是晔香楼的模样,这才想起到自己已经身在常明侯府内。 她起了身,仔细看这四周,这里面的家具皆十分简朴,若是寻常人瞧见,实难相信这是堂堂一位侯爷的王府,便连她在晔香楼的房间,都要比这里多几分富贵。她想这乔瑜,身为皇子,却连个王爵也没有,如今侯府内又这般寒酸,莫非是不得皇上喜爱?可仔细回想昨夜在乾极殿上,摆设也是极为素朴,这皇帝父子,可真是奇怪。 她洗漱完毕,出了房,才晓得昨夜竟然又下了一场大雪,将四处染白。这偌大的府第,在这白雪的映衬下,冷冷清清,竟见不到几个人,果然诚如四平所说的,“下人少”,那想必规矩真的也少。 她在昭南少见落雪,这夜大雪颇厚,叫她欢喜,不禁踩着积雪,四处闲逛。只是这府内平平无奇,她走着走着,见着有一条小径,直通西面,人迹罕至。她便沿着小路,想去瞧一瞧。 原来是一个小院,院门紧闭,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左右无人,伸手正想推门瞧一瞧,忽然看见四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举手高声叫道:“莫要进去。”碧落有些尴尬,忙将手一收,道:“四平叔,我只是想寻常明侯。” 四平到了跟前,瞧见一切无异,吁了口气,这才对着碧落道:“这里是御六阁,侯爷在东边的无待居,我带你去。” 四平一面带路,一面回身对碧落叮嘱道:“这御六阁任谁都不能进去。姑娘下次切不可莽撞了。” “为何不能进?”碧落奇道。 “皇上有令,任何人都不能进,这里便是连侯爷也没进去过。”四平伸手抹去头上的汗,“亏得侯爷适才瞧见姑娘朝这边来,叫我来看一看。若是皇上知晓,怪罪下来,我真是……” 碧落心中抱歉,对这四平道:“四平叔,我给你添麻烦了……”四平嘿嘿笑了几声,摆了摆手:“不知者不罪,是我昨日未交待清楚。” 他带着碧落沿着小路向东,到了一间屋子前:“这里便是无待居,侯爷在里面,姑娘自己进去吧。”他说完便离开了,只留下碧落一人。 碧落原不过是信口一说,给自己胡乱找个借口,可四平偏信了还将她带来这里。她一人站在这房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干脆坐到了地上,抓起一把雪做了一个雪球,朝远处扔去。 雪球“啪”地砸在一旁的枯枝上,树上白雪簌簌地掉落下来,纷纷扬扬,煞是好看。碧落起了身,笑着拍了拍手,又转回头,忽然皱起鼻子,对着房门做了一个鬼脸:“冷傲孤清的样子,谁希罕看?” 8 一念之差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她心一慌,身子几乎摔倒。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才见到乔瑜一手扶着门,淡笑着望着她。他眼神清澈明亮,笑意一闪而过,转身又回到了他的书桌前坐下。那支短箫少梨横在桌上,他望也不望碧落,只拿了一本书自顾看着。 碧落分明觉得自己见到他眼里的谑笑,她忽然理直气壮,进去便寻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她坐在乔瑜的对面,乔瑜只埋头看书,她便只看着四周。这无待居里,不过一张书桌,几张椅子,两个书柜,便再无其它。 房门半开,寒风掠来,叫她越坐越冷,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乔瑜起了身,将炉火拨了拨,又将一盆炉火朝碧落推得近了些。 碧落忽觉得心中一暖,笑道:“不必这般麻烦。”她将自己换坐到了炉火旁的椅子上,对着乔瑜道:“你瞧,这便暖和了。”可乔瑜却只是正襟危坐,一句话也没有。两人默默对坐,碧落愈发尴尬,不由得叹了口气,只好搜刮肚肠,没话找话说。 “我不晓得御六阁是禁地,对不住。” “以后小心便是。”乔瑜淡淡答道。 “皇上为何不让人进御六阁?” 乔瑜只是摸了摸桌上的少梨,并不回答。 碧落看了眼窗外,讪讪地笑了笑,问道:“你几时带我入宫?” “未时初。” “也不晓得阿清昨夜在哪里?”碧落又道。 “父皇让她做了宫女,住在宫中,在乾极殿随侍。” “那便是同邱绎一样?”碧落道,“挂个虚职,却可以随时使唤。” “不错。”乔瑜颔首道。 “可皇上昨夜说要待她如女儿,怎么不封她做个什么公主?那才叫威风么?”碧落一边暗忖,一边又自己自问自答:“水居下而利万物,心中再喜欢这人,也不可叫他太过张扬。” 她想起初见邱绎那日爹爹对她说的话,又想起乔瑜的常明候爵位,忽然醒悟道:“我晓得了,皇上不封你为王,只让你做一个小小的侯爷,便也是一样的道理。” 她抬起头,看见乔瑜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她脸一红,嘟囔道:“我说错了么?” 乔瑜道:“在你眼里,我这般不成器么?” “公主便是十分威风,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侯爷,就要被你瞧不起么?”他刻意将那“小小的”三个字咬得格外重,碧落以为他着恼,正想解释,却见他面上言笑晏晏,哪有丝毫介意之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 碧落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调笑之色,心中一喜,可忽然后脑勺一紧,一阵抽痛,她忍不住“啊”了一声,便听到脑中有一个她自己在说:“等我大了,我就嫁给他,他是我的夫君,你们谁也不能瞧不起他。” 这声音稚声稚气,显然是她幼年所说,可这话里的他是谁,这话又是对谁说的,她却仍是一点印象都无。她要再想,却影像消逝,便听到乔瑜问:“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见乔瑜正蹙眉望着她。碧落十分困惑:“我想起了一些事情,可又想不起是什么事情。”她这话说得稀里糊涂,乔瑜也不多问,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碧落静坐片刻,对适才自己记忆片段寻不出眉目,索性放弃,又问道:“你说皇上以卦为名,所以谦王,泰王都是取自卦爻。那你的“常明”两字,也是卦爻么?” 乔瑜摇了摇头,道:“万物至道而生,覆命曰常,知常曰明。这是老子《道德经》里的话。” 碧落皱眉道:“万物至道而生……这话怎么和那个老相士说得那么像?” “老相士?” “我在晔香楼时,和章清,还有珞如三人在街上遇上一个老相士,他说什么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又说这世间因缘巧合,都是道力驱使。”碧落莞尔一笑,“他给我们测了字,可我们三人都不愿信。珞如说得对,若是命运不济,逆天改命便是了。你说呢?” 乔瑜沉默了片刻,才一哂道:“以人力之渺茫,以抗天命……所谓逆天,焉知不是天道使然?” 碧落一愣,她和乔瑜娓娓相谈,实觉两人亲近了许多。可忽然间又觉得两人话不投机。她心中沮丧,再不愿说话,嘟了嘴坐在一旁。良久才听乔瑜淡笑道:“你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便很难得,瞧来我这个师傅也不会很难当。” 碧落心中欢喜,得意地笑道:“皇上和邱绎也都赞我聪明。” “邱兄……”乔瑜微笑道,“你们两家是世交么?邱兄说你难得开口求他,他定要尽力而为。” 碧落听得一怔,莫非邱绎从未在乔瑜面前提起自己与他的关系。她沉默半晌,轻声道:“是,爹爹说两家交好,我也将他当作兄长一般的敬重。”她明明晓得自己撒了谎,可若是不将这谎圆下去,她又何来的资格安坐在乔瑜面前? 乔瑜点了点头:“我与他一年也不过见上一两次面,交少言深。他虽雅性谦克,可其实心高,我与他相识七年,这竟是他第一次寻我帮他。” “邱绎一直在皇上身边,你怎会见不上他?” “我长年在外浪迹,半年前才回了曲靖。”乔瑜淡声道。 “是为了寻人么?” 乔瑜一怔,却未回避:“是。不过那人,已经寻不见了。” 碧落淡淡一笑,望着乔瑜,低声道:“我来曲靖,也是为了寻人。我梦里见了一个人,他同我说若我想寻他,便来曲靖找他。我从前想着,梦中的人事,如何能当真?可天意叫我来了曲靖,我竟终于能寻到了他……” 乔瑜伸手抚着少梨,轻声道:“镜花水月,竟也能成真?实在难得。” 碧落摇了摇头,叹笑道:“我直到寻见了他,知道世上真有这人,才想明白许是我少年时见过他,只是自己忘记了。他赠我箫声,我无法忘怀,思念过甚,才因之成梦。可如今,我一念之差,虽寻到了他,可也再无法认他了。” 9 三月为期 “你这般执着,天可怜见,自然教你寻见他。”乔瑜叹道,可又摇头哂笑了两声。 “既然天可怜见,为何你却寻不见那人?”碧落喃喃道,记得梦里他说要寻人,才离她而去,可为何这许多年,他却只落个“寻不见”了?她忽然心中一阵收紧,只怕若不说清楚,自己也早晚是“寻见而不得”。她只觉得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常明侯,你可知道……” “邱兄。”乔瑜望着门外,扬声叫道。她猛然惊醒,收住了口,朝门外一看,邱绎正站在门口,正默默地望着她。 碧落大惊失色,回头一望乔瑜,乔瑜微微一哂,取了短箫起身便出了门去。邱绎站在门口,却不进来,只和碧落相对无声。 两人四目相对,眼神中却空无一物。碧落心中柔肠百转,她不晓得邱绎在门外听到了多少,她只盼邱绎一字不拉全部听见,免得自己再费力解释一遍。她明知道自己该如何做,却又不晓得该如何做。 邱绎迈步进了房,随意寻了一张椅子坐下,笑道:“你这故事,还要同多少人再讲一遍?” 碧落淡淡一笑:“是我对不住你。” 邱绎苦笑一声:“你犯下什么一念之差。” “你不问他是谁么?” “问与不问,又有何区别?”邱绎摇了摇头,“你对那箫声如此痴迷,岂不是早告诉我了。” 碧落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道:“邱绎,你心中也早晓得我想寻的人是他,后来见我错认了人,你便干脆将错就错,瞒了我,也瞒了他,是不是?” 邱绎默然,许久才哂笑一声,微微点头:“是我存了私心,瞒骗了你。” 碧落叹了口气,心口微咽:“我既答允他,永不再哭。如今虽然阴差阳错,我也绝不会掉半滴泪。”她低头不语良久,抬头时仍是微笑望着邱绎:“他曾说过,若想念他,便来曲靖寻他。我如今寻到了他,才晓得上天是这般捉弄人。” “你当初心心念念要退了婚,”邱绎却似在想着另一件事情,“我只道你心中终记得与我……” “我以往常听人说:人间不如意事,十常居八九。又遇上常玉和魏大哥,几乎觉得自己一番心思早晚也要落空。我……可昨夜见了皇上,才知道即便是身为天子,坐拥天下,遗憾亦不能免。我忽然间又改了主意,既然如此,邱绎,我……” “你连与他如何相识都忘了,却又如何能多年魂牵梦系?”邱绎截口问道。 “我早同你说过,这世上本不缺奇闻逸事。”碧落苦笑道。 邱绎默然许久,忽然轻笑道:“我不理你许了他什么?可我也记得,你答应了我,你同我有白首之约。” “我晓得,你同我说过。”碧落低下了头,心中一酸。 “你曾说过,若我实现了诺言,你便嫁给我,做我的娘子。这句话我记在心里,从未忘记过。”邱绎缓缓道。 “真是这样么?”碧落喃喃自语,适才脑中那句话又在耳边回响起来:“等我大了,我就嫁给他,他是我的夫君,你们谁也不能瞧不起他。” “莫非……莫非是那场病……”碧落心中狐疑,莫非是那场病,叫自己迷失记忆。 “你的话,我从未错记过。你生了病,或许真的将一切都忘了。可你既然答应了要做我的新娘子,今生便都要守着这个约定。”他虽未瞧着碧落,可声音却坚若磐石。碧落顿时觉得前路便如被定了钉子的铁板,叫人再寸步难移。 邱绎见到碧落既错愕又惶然的样子,到了她跟前,握住了她的手,蹲了下来,正想再说什么。碧落却也低下头来,愣愣地盯着邱绎,突然说道:“邱绎,你可敢与我赌上一赌?” “赌什么?你输了若耍赖,我也不敢不认。”邱绎笑道,“然后便让我背着你绕着曲靖城走一圈么?” “便赌你我的婚姻之约。”碧落将心一横,说道。 “怎么赌?”邱绎怔了怔,目光一聚,站起了身。 “邱绎,若你首肯,便再宽限我些时日……一年,半年……我……”可这话只说了一半,碧落便再呐呐说不出口。胸中鼓足的勇气颓然一散,整个人像散了架一般,靠坐在了椅子上,低垂着头,不敢看邱绎。 “我不赌,”邱绎摇头笑道,“好端端的,我何必冒这个险?” “若……若……邱绎,若到时我真的死了心,我绝不再反悔做你妻子这件事,”碧落悲凉地一笑,又道,“若你不肯,我这心……这心……便永远这样半生半死地吊着。” 她怅怅地看着邱绎,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凄凉,是他从未见过的愁苦样子。邱绎心中一阵不忍,皱起了眉头,深深地望着碧落。 “若只能由着命运摆布,可叫人多不甘心……”碧落又喃声说道。 “我不会摆布你……”邱绎忽地下了决心,主意一定,俯身在碧落耳边轻声道:“我刻意瞒着你,未将常明侯的身份告诉,是我不对。既然我对不住你在先,如今我便还你一次。” “邱绎,你……”碧落顿时眼眸一亮。 “前些日子我娘亲写信来,说我已经多年未回?轮荩?跏窍肽睿?冶鞠肭罅嘶噬希?梦一?轮菀惶恕h缃癯?卸?遥?噬仙肀呃氩涣巳耍?乙仓缓迷偻?笤傺谷?隆!?p>“你我以三月为期,这三月内,只当以前你我之间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可三月之后,若瑜兄于你无意,你便要遵守约定,随我一起回?轮菁?业?铮?傥薹u椿凇!?p>碧落听在耳里,低着头一时沉吟着不答。过了片刻,她仰起头来,笑道:“好。三月便三月,无论如何,我终究是赚了。我……宁可豁出去拚一拚,也不要再像常玉和魏大哥那样,抱憾终生。” 她高高举起手,邱绎一伸掌,同她对击了一声。碧落缓缓放下了手,胸口犹自起伏不平。可邱绎却突地心里一沉,觉得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脱手而去,再也不在他的掌握之中。可他心中又有一股骄傲之气,叫他收不回自己的承诺,亦不愿叫碧落瞧出这其中的失落之情。 10 难解相知 他顺手刮了一下碧落的鼻子,不待她反应,大笑着便出了门去,只余下碧落一人在房里惊疑不定。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这三月内,只当以前你我之间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她哂笑一声,邱绎大大方方,便教她平白无故便挣来这三个月,可挣来这三个月又能如何?即便乔瑜不清楚自己和邱绎之间的纠葛,可他若有意,第一眼相见时便会认出自己。他淡漠如常,便说明一切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邱绎目光如炬,便是瞧清楚了这一点,这才如此慷慨,赠她三月佳期,可不过也只是拖延上三月而已。 碧落无可奈何,愈想愈是彷徨,索性转念去想其他,反而那另一句话慢慢地浮上心头,“等我大了,我就嫁给他,他是我的夫君,你们谁也不能瞧不起他。” 这话莫非果然是她与邱绎所说,可她如何敢信?她隐约想起近来浮现脑海中零碎记忆,忽然心中一阵惶然。她无法再细想,勉强起了身,站在门边,小径曲折迂回,积雪上面几排脚印大小不同,方向各异,将这白雪弄得浑浊不堪。她叹了口气,再伸手抓起一把雪,揉了揉,便朝外面扔去。可雪球未砸到地上,便已经松散开了,就如她现在的心绪一般,千头万绪,没一个着落。 她又抓了一个雪球,再一扔,见到雪花飞溅出去,才觉得轻松了些。她干脆左右开弓,一个接着一个,满地都是雪屑。也罢,索性放开了怀抱,心中才能欢畅一些。她嘻嘻一笑,又扬手一扔,听到这雪球“啪”的一声砸到了一件蓝衫上。 碧落抬头一看,乔瑜从一边缓缓而至,恰好被她砸了个正着。他也不恼火,只是伸手一掸,道:“适才邱兄同我说,你从前见过我?” 碧落只是侧着头,冷眼瞟着他,一声不吭,也不愿睬他。 “邱兄说你少年时在?轮葑?俊?p>碧落仍是冷冷地瞧着他,乔瑜又道:“邱兄还说……” “什么邱兄邱弟说?你自己便没有话要说么?”碧落捂住耳朵叫道。乔瑜微微一哂,转身要走,碧落瞧见他背后的少梨,心头一阵委屈,大声叫道:“站住。”她心酸难遏,忽地伸手从地上又抓了一把雪,朝着乔瑜的背上砸去。乔瑜一愣,转过头瞧了瞧背,皱了皱眉,便要离去。 “啪”的一声,碧落又扔了一个雪球,正砸到乔瑜的肩膀,溅到他的脸上。乔瑜仍是淡淡一哂,转过头瞧了碧落半晌。碧落也正望着他,目光毫不退缩。他静候了许久,见碧落再不砸他,才缓缓转过头去。他负着手伫立在雪中,便似碧落梦中他幼年时一样,默默无语。只听到后面“簌簌”的声音越来越近,到了他背后,终于又没了声音。 他未来得及转身,忽然听到身后有女子的声音响起,靠着他这般近,那么轻,却又那么坚定:“我不管我是对谁许了诺,可我念的是你,梦的是你,千辛万苦寻到的是你,就算邱绎说我背信弃义,颠倒是非,我不要错过的人,仍旧是你。” 乔瑜微微一震,却未转身,半晌才轻叹一声,仰头望着天上,一排大雁正朝南飞去。碧落在他身后垂着头,两人一前一后,便这样在雪地中站着。 千里霭云,北风吹雁,究竟是谁与谁相知,谁又为谁而相思? ※※※※※※※※※※ 碧落随着乔瑜到了乾极殿,丁公公正站在门口,一见到两人便直摇头。他将乔瑜拉倒了一边,悄悄说今日早朝时谦王和泰王吵了起来。谦王说应时府里昨夜走了两个人,一人叫计默,善于用毒;还有一人叫戴公怀,他们之前投奔应时府,被泰王招揽府中,可昨夜之后便不见了。谦王一口咬定这两人便是那四个刺杀他的刺客中逃走的两人。 “两人还在里面争吵不休。谦王说泰王蓄意谋害他,泰王说谦王栽赃陷害。其间端王和豫王也被皇上召来问话了……” 丁公公又说,昨日皇帝吩咐的读书一事,今日只怕不能行了,可没有皇帝旨意,又不敢擅自叫乔瑜和碧落回去。 乾极殿外毫无遮挡,碧落站在殿前,寒风直扑面而来,不禁簌簌发抖。乔瑜瞧着她打颤的样子,皱了皱眉,对丁公公道:“丁公公,不如我们……”他话音未落,却看见章清从里面出了来,仍是一身紫衫,也未做宫女的打扮。 她两眼一扫碧落和乔瑜,垂下了眼道:“皇上叫你们不要侯着了,先回去。”碧落连忙将她拉到一边,问道:“阿清,你可还好么?” 章清面上漠然,看不出一丝情绪,半晌才淡然道:“我很好,过几日我们再向常明侯请教吧。”她对着乔瑜福了一福,转身正要离去,忽又停了一停,面朝着殿内,不动声色,声音细若蚊蝇:“里面那两个是蠢货,叫你的朋友们离他们远些,免得惹祸上身。” 她说完便进了殿去,乔瑜也不问她俩说了什么,只对碧落道:“先回府吧。”碧落忙跟在他后面,从台阶上下来。雪后湿滑,碧落走的又急,脚底一滑,人又不稳,便坐到了台阶上,她手一带,顺便将积雪都带到了面上发上。 乔瑜在前听到动静,转回来见到碧落这副狼狈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天上虽满是阴霾,可他却笑得山河清朗。碧落望着乔瑜微笑的样子,忽然心中一动,将手一伸,双眼只殷殷地望着乔瑜。可乔瑜却半晌也无动静,碧落心中失望,也不管这是在皇帝的乾极殿前,只是闷坐在雪中。 那手终于伸过来,握住了她,虽不十分温暖,甚至有一些冰凉,却让碧落又惊又喜。她抬头望去,乔瑜将手用力一拉,轻而易举便将碧落拉了起来。碧落的心顿时涨的满满登登的,她伸手抹去面上雪屑,巧笑嫣然,正要说话,却看见邱绎带了一队人从下面急奔而上。 碧落心头“咯噔”一跳,不敢面对邱绎,将自己躲到了乔瑜后面。邱绎到了两人跟前,神色如常,只低声对乔瑜道:“泰王请值宿卫,皇上教绑了泰王……”乔瑜面上一怔,回身朝乾极殿望去,两人再四目相交,邱绎摇了摇头,看也不看碧落一眼,带了人便入了乾极殿。 11 前尘故事 第二章桥上玉人真咫尺,箫声似隔数重云 乔瑜目送邱绎进了乾极殿,沉吟了许久才缓步下了台阶,自然而然就朝西面一处而去。碧落忙拉住他道:“云龙门在那边”。他笑了笑,道:“不如去御花园瞧一瞧雪景?”碧落见他若有所思,想必心中有事,连忙应承。 碧落亦步亦趋地跟着乔瑜。她几次想问,可乔瑜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叫她开不了口。这皇宫偌大,御花园亦是不小,碧落跟着乔瑜,也不知走到哪里。她忍耐不住,轻声道:“你是在担心谦王他们,还是担心皇上?” 乔瑜淡笑了声,许久才道:“泰卦,本该是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可如今的局势,却似乎正反其道而行之。” 碧落想起章清适才的叮嘱,笑道:“你理它这么多做甚,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侯爷,袖手旁观独善其身便好。”她又刻意将“小小的”三字咬的特别重,乔瑜听到她这样说话,微微一笑,道:“我无权无势,自然无人放我在心上。只是他们毕竟是我的父兄至亲……” 他眉头一皱:“谦王泰王两位皇兄一向交好,近来却频发事端。昨夜事发突然,可大皇兄怎么就查清了泰王府的动态?二皇兄素来蛮直,可近来设应时府,招揽贤才,行事倒是颇有章法。若是背后有人为他指点,可如何又错漏百出,处处为自己埋下祸端?” “祸端?”碧落一怔,“你是说效法天策府,野心勃勃,皇上才要拿他么?” “设应时府,虽说招揽了不少江湖豪杰。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父皇也不过由着他胡闹罢了。”乔瑜叹道,“适才邱兄不能详说,也不知二皇兄为了什么,竟要请值宿卫。这才正是犯了父皇的大忌。” “何为请值宿卫?”碧落大惑不解。 “当是他禀告了父皇,要做父皇的守卫。” “一个皇子,何必要做守卫军?”碧落奇道,“可便是做守卫,也是护卫皇上,如何犯了大忌?” “曲靖共有两重宿卫。两千御林军,守卫皇宫。另有城内驻戍两万,护卫皇城。御林军之紧要自不消说。至于这两万驻戍军……”乔瑜面色凝重,“当年五皇叔睿王和他岳丈上官煌谋夺皇位,倚仗驻戍曲靖的五万精兵,把持皇城,若不是父皇破釜沉舟,靠着宫内两千御林军,将睿王诱进定鼎门擒了。如今这江山,便是睿王的天下了。因此若有人控制了宿卫之一,便能惹出不少的波澜。” 碧落大惊失色,道:“所以泰王一提要值宿卫,皇帝自然而然想到泰王有弑……夺位的野心。可是泰王怎么这么糊涂?” “我正因此百思不得其解。”乔瑜沉吟道,“二皇兄向来鲁蛮,遇事不多想一层,也是有的。只是,他也当无这心思,想到值宿卫之事上。加上之前应时府的事情,处处挂一漏万,实在蹊跷。” 他眉头深锁,半晌没有言语,可碧落心中却有些欢喜,她低声道:“这些事情,你何必要告诉我?” “邱兄与我,你与邱兄,皆是知交莫逆。我如何待邱兄,便是如何待你,不需刻意隐瞒。”乔瑜说完,两人同时默然。 碧落心中叹气,可又不愿再说,只好四处张望,聊以打发心中失落。一边的树枝不住地颤动,“扑簌簌”落下不少雪来,她觉得奇怪,走近了看,似乎有两个身影穿过,一路朝另一边僻静处行去。碧落回身扯了扯乔瑜,道:“是豫王和端王。” 乔瑜闻言朝那边望去:“确实是皇伯父和六皇叔,两人似有争执?” 他和碧落对望一眼,碧落面上露出调皮之色,笑道:“我们去瞧一瞧?” 乔瑜低声道:“非礼勿听,何况是两位尊长。” “适才丁公公说他们也被皇上叫来问话,可不知是不是为了谦王和泰王的事情?”碧落踮着脚,望着那边。两位王爷到了一处亭子,立在那里说话,豫王声音极轻,似在不停地追问端王,可端王似面有嗔色,半晌才答一句。 她不顾乔瑜,一人悄悄地靠近了亭子,悄立在一旁听两人对话。看见端王面色愈发恼怒,道:“六弟,那些前尘往事,你还问它做什么?” “二哥,是你不愿说,还是你自己也不清楚?”豫王道。 端王只是沉默,豫王又道:“好,五哥的事情暂且不提。可昨日香馨回宫,便让我想起了……那个人。二哥,她又是怎么死的?” 端王叹气道:“皇上下了令,不许任何人提起,我又怎会晓得?” 豫王笑道:“二哥,你莫诓我,当初你为了皇上登上帝位,花了多少心力。我们这四个兄弟,皇上只与你交心,你如何会不知?” 端王沉默片刻,叹声道:“皇上的心思,从来便只有她一人清楚。你也莫要再问了,便是知道又能如何?” 豫王在亭子里踱了几圈,缓缓道:“当年在御六阁,我见到她和五哥最是亲热;后来五哥另娶,我曾私下问他,他说早晚要父皇下旨封她为侧妃。可不料父皇竟将她赐婚给了皇上。多年来,宫中一直传闻,她怀了五哥的孩子,却被……设计害了。她和五哥有情,却身不由己要嫁给皇上,直至后来她亲眼见五哥被害死,才想要杀……” “她是觉得心中负疚,才不欲……”端王喟然长叹。 “她对谁负疚?”豫王忙追问,“是五哥么?” “你兜兜转转,来问她的消息,不过还是想知道五弟的死因。”端王哼声道,“我只同你说,这事情我不晓得。她的事情,谁若提起,便是死罪,你也莫要再去问。” “死罪?”豫王淡笑道:“五哥已去,如今还有还有谁能同他争?三哥将一切都锁了消息,旁人不能碰不能问,便连名字也不能提。这便是做了皇帝,权倾天下的好处……” “六弟……”端王沉声道,“不得妄言!” “臣弟知罪,”豫王面上毫无惶恐,却全是嗤笑之色,“二哥,当年父皇究竟是将皇位传给了谁?” 12 春回大地 “六弟……”端王怒声道,“父皇属意三弟,终将皇位传给他,天下皆知。你……” “若是如此,那又何必有定鼎门一战?”豫王截口道,“母妃说那人便是那一晚失了五哥的孩子。” “母妃多年神智不清,说的话如何能信?” “可这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豫王压低了声音,“二哥,周将军临终前见了我,他说后来五哥出逃,在暮江上被围,那个人护着五哥……”他声音越压越低,端王则越听眉头越紧。 两人耳语了许久,终于端王重叹了一声,站起来道:“当年之事,皇上说怎样,便是怎样。斯人已去,余下的人只努力活着便是。当年那个人这样同我说,我如今也是这样同你说。” “你自幼敬爱五弟,处处以他为榜样,你心中放不下他,我自然明白。可如今事过境迁,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和我都行将就木,过去的事情,莫要再提了。” 他正要拂袖而去,又转回头道:“宫中的闲言碎语,多是杜撰,你也莫要再去听了。” 豫王瞧着端王身影远去,一人坐到了石凳上,静默了片刻,才苦笑道:“二哥,你岂不知你六弟我已届知命,却一事无成,也不过是个只同你唠叨些闲话的闲人罢了!” 他本来姿容甚美,加上身为王爷,多年养尊处优,瞧上去不过而立之年。[..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他此刻独自一人,面容憔悴,语气落寞,倒是比端王更像一位行将就木的垂垂老者。他起了身,上下打量了这亭子,笑道:“五哥,当年你在此弈棋,输给了那个人,我只当你……”他忽地哂笑道:“此刻无人,我为何不敢提那人的名字,我怕什么?”他仰天大笑两声,从一旁缓步而去。 碧落听豫王和端王的对话,仿佛当年皇帝和睿王为了争夺皇位,兄弟阋墙。可皇帝终究棋高一着,夺了帝位,睿王因之而死。而“那个人”似乎是一名女子,与两人大是有情,可她不知为何而死,皇帝下了令教宫中知情人封口。碧落想起昨夜孟大娘香馨入宫,宫内人种种奇怪的反应,想必皆缘自于此。适才豫王又提到御六阁,她想起皇帝封了勤问殿,又不许人出入御六阁,只怕也是与那女子有关。可那女子究竟是什么人?她不由得冥思苦想。 “莫非是她?”碧落疑惑道。 “谁?”身边传来乔瑜的声音,碧落吃了一惊,这才见到乔瑜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身边。 “适才豫王问的那人。”碧落答道。乔瑜却眉头一蹙,对着碧落摇了摇头。 “你猜不出么?”碧落笑道,“昨夜听孟大娘和她相公提了几次二姐,莫非便是此人?” “可孟大娘说她二姐住在三镜湖……”碧落脑子里灵光一闪,“莫非真的是她?” “三镜湖?” 碧落忙道:“我在三镜湖见到皇上,草亭旁边有一座孤坟。皇上对那……那坟里的人似乎甚为不舍。孟大娘说她二姐住在三镜湖,许说的就是那……坟中之人。” “那碑上可刻了名字?”乔瑜面上仍是冷冷淡淡,只是随口一问。 “我不识字……”碧落满脸堆红,“不过那碑上一共也只有七个字,云土月大水土月,绝不似一个人的名字。” “云土月大水土月?”乔瑜皱着眉思索,“是什么意思?” 碧落讪讪地点了点头,却又吐了舌头偷笑。她见到乔瑜转了身便走,可没走几步却闷声地笑了起来,他转回身,眉眼俱笑,对碧落道:“还不走?” 碧落忙跟在他后面,嘟起嘴:“我不识字罢了,你何必笑话我?” “我几时笑话你了?” “你这“呵呵”的样子,不是笑,难道是哭么?还不是笑话我么?”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识字又如何,不识字又如何,我岂会笑你?” “那……你可想知道那女子的身分?” 乔瑜默然不答,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斯人已去,还是莫要打扰她。” 碧落嗔笑道:“你心中真的不好奇么?你也不过弱冠之年,何必装的这么少年老成,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只是在想:你这“云土月大水土月”,究竟是什么?” “其他的我不晓得,可这一前一后的云水两个字,我是决计不会认错的。” …… 两人对话之声渐远,远处却又飘来乔瑜的轻笑声,和碧落嗔笑声。在这素白冰冷的御花园中,声似银铃,引来暖风拂面,暖透心底。 仿佛春回大地,叫人忘却今时仍是冬季。 ※※※※※※※※※※ 这日之后,邱绎来过常明侯府一次,同乔瑜与碧落说了许久的话。碧落才知道原来那日,谦王乔桓在朝上直指泰王乔昊蓄意谋杀自己。据乔桓说,因为他几次在朝廷上谈论泰王设应时府别有居心,泰王怀恨在心,加之乔桓又是皇长子,泰王若要争皇位,第一个要除的定然是他。 恰好应时府一夜之间不见了四人,这四人都是应时府招揽来的江湖豪客,定然是受了泰王指使,来刺杀乔桓,可惜行事不密,被豫王当场杀了两人,走了两人。现在豫王正到处寻找那两人,一旦拿到,便可水落石出。 可泰王则另据一词,他说自己开设应时府,不过是想为朝廷招揽甄别贤才,乔桓虽屡次针对他,但自己从未记恨在心。至于那四人,为何不见,他也正奇怪,已派了府中的首领将军段全宗去追查。他暗指母亲钰妃出身高贵,自己又曾受故去的皇后抚养过,自己才是真正的嫡长子。只怕这其中别有蹊跷,有人是刻意要诬陷他,好除去一个劲敌。 若这话只说到这里,皇帝倒只是不置可否,由着他们针尖对麦芒。可乔桓和泰王又争辩起来,乔桓又暗示泰王这应时府里的人,如今敢杀皇子,来日要杀皇帝也未为可知。泰王受不住激,叫囔道:“我身为皇子,护卫父皇是我应尽的责任。”他立刻对皇帝禀告,说自己愿意请值宿卫,为御林军,日夜守护皇帝安全。 13 道非常道 皇帝听了,只是冷笑问了一句:“你入值宿卫,这两千御林军,是听你泰王的,还是听朕的?”泰王被问得怔愣,糊里糊涂竟然答了一句:“父皇与我父子一体,御林军若听命于儿臣,便是听命于父皇。”皇帝一听,立刻叫邱绎带人绑了泰王,本要严惩,幸好杏妃娘娘闻讯而来,替泰王求了好一阵子情。皇上这才叫松了绑,命泰王和杏妃各自回去思过。 碧落在一旁听闻,不禁奇道:“泰王犯事,何必叫杏妃思过?” 乔瑜道:“杏妃娘娘以往是故皇后的贴身婢女,泰王先后在故皇后和杏妃膝下长大。泰王犯错,自然有杏妃教导不严之责。” 邱绎叹息道:“皇上道表法心,乾坤独断,如何能容得了泰王这样的言论。泰王是有些急糊涂了。” 乔瑜淡笑道:“日日心中揣摩,情急之下才会脱口而出。若非如此,父皇怎会如此动怒?” 碧落心中倒是想的另一件事:“爹爹说,皇上近年总是大谈老庄道学,怎么你们说他法心道表?” 乔瑜和邱绎两人皆不答话。邱绎又说:“自泰王被责,当时门下招揽的飞鹰走狗,一夜之间雨散而去,只留下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位万元吉,听说当年在江湖上也是叱诧风云的人物。倒算是忠心耿耿……” 乔瑜道:“择主不明,不能尽才,也只能算愚忠。”三人同时齐齐叹气,碧落问道:“那谦王呢?” “谦王也被皇上严斥,叫他莫要再生是非。这般杀敌一万,自损又岂止三千?”邱绎摇头道。 邱绎说完此事,便回了宫去。他落落大方,谈笑自若,便好似从未与碧落说过什么。碧落晓得邱绎这样的脾气,心中愈是笃定,面上才愈不动声色。他之笃定,无形之中却咄咄逼人,叫碧落浑身不自在,犹如刀斧在颈,叫人惴惴不安。 十来日后风声稍平,乔瑜才奉命带了碧落入宫,和章清一起,在皇帝的乾极殿读书。可读书读书,不认字又如何读?“道可道”被她一开口便念成了“日口日”,“非常道”倒真的是非常能道了。便是章清这样孤僻的性子,都忍不住笑出了声,乔瑜和皇帝倒只是微微一笑。 叫两人学写字,碧落又将“太”写成“大”,将“上”写成“土”,她胡乱应付,乔瑜一笑置之;章清本就不愿学这些,干脆跟着她胡搅蛮缠,两人倒像琵琶厅的女弟子,折腾死了老师傅。可乔瑜不是严师,也不刻意督促,只由着她们胡闹完了,再教她们重头再来。如此反复,碧落左右逃不过,反倒开始认真学习。这才发现,许多词字,她极为熟悉,乔瑜只是微微一提,她便了然于心,好似故人重逢一般,一日千里。 皇帝坐在一旁,似乎从不理睬她们念什么学什么。可那日听到碧落问乔瑜何为“不自生,故能长生”?皇帝便闭上了眼,将手指在桌上一叩一叩。碧落不明白皇帝为何这般中意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也搞不清皇帝为何非要自己两人在这乾极殿里读书。可她稍一走神,乔瑜眼神淡淡一瞥,她便不敢不埋头苦读。 至于章清,若是皇帝在时,她尚能打起精神学上几句。常有官员有急事来禀告皇帝,皇帝不避着他们三人时,章清便怔怔地瞧着皇帝。可若是皇帝不在,章清则总是出神,碧落推了她几次,她立刻便扔下书,冷声道:“这些老头子的东西,真叫人烦心。学来学去,不是水便是明,便如同绕口令一般,远不如舞剑来的痛快。”碧落听得只是偷笑,而乔瑜也不在意,只由得她们去。 日子欢乐,转瞬即过。碧落索性忘掉了与邱绎的赌约,只尽情地胡闹玩耍。不知不觉便到了三月,而这日恰好是三月三。碧落和乔瑜进了宫,章清出了乾极殿外,说皇帝今日精神有些不济,只教乔瑜进去问几句话便可。 碧落在殿外候着,见到乔瑜进了殿去,想起这两三个月,每日读书,将人憋得发慌,如今三月春回,时节正好,她便拉着章清道:“阿清,不如我们去求皇上,让你出宫去玩一日,我们许久也未见过珞如了。” 章清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皇上年纪大了,他无人服侍,我陪着他。”碧落原以为章清无缘无故被困在宫里,心中多少埋怨皇帝,听她这样说,倒似全无芥蒂。她笑道:“皇上身边宫女如云,再不济也有妃嫔娘娘,怎么无人服侍?”章清只微微笑了笑,没再说话。 碧落瞧着她,取笑道:“瞧来皇上真是对的,念了几个月的书,也能教人变了性子。你若多笑笑……阿清,你可晓得你笑起来多好看么?难怪谦王这般中意你。”章清面上一红,正要还说,听到旁边有人娇声问道:“丁公公,这是什么人?” 两人忙回头去看,丁公公正陪着一位中年美妇,她穿着细钗礼服,头饰华贵,旁的不提,只是头上一只四蝶金步摇,垂下的珠玉,流光溢彩,便是玉中极品。碧落不晓得这是哪位宫中的娘娘,不便称呼,只好等着丁公公引见。 丁公公笑道:“杏妃娘娘,这是……”不料章清冷哼了一声,把脸一拉,扭过了头去。 杏妃凤目一瞪,嘴角一抽,似要发火。碧落不欲在乾极殿外生出事端,忙行礼道:“杏妃娘娘,民女是昭南郡守林书培的女儿,林碧落。” “昭南?”杏妃一愣,瞧了碧落半晌,忽然转身对丁公公冷笑道:“多少年了,宫里又来了一个昭南的女子。”碧落正不知所云,章清却冷冰冰地回道:“昭南地杰人灵,皇上自然格外偏爱些。” 杏妃重重哼了一声:“我想起来了,听说皇上让两个女子在他殿里读书。章清我是早见了,原来另一个便是你。”杏妃上前几步,伸手扣住了碧落的下巴,一抬她的头,左右打量。 “果然也是一副狐媚样,跟……那个人一模一样。”杏妃耻笑道,“只是莫要同她一样短命。” 14 落花独立 碧落见她眼神冷冰犀利,不敢妄动。可章清一把便推开杏妃的手:“长命也罢,短命也罢,有人牵挂着才好。”她又轻笑道,“总强过有些人,贵妃身子丫鬟命……” “你说什么?”杏妃怒喝道。 “我说……”章清嗤笑一声,“本来便是个丫鬟,换了身份称呼,可为人心思仍是丫鬟模样。” “你这个死丫头。”杏妃顿时怒目圆睁,对着身后的宫女道:“给我掌嘴。”宫女上前扬掌便要打章清的耳光,章清护着碧落,自己头一偏,伸手一架,将那宫女推倒在地上。章清摊开了双手,瞧了一瞧,连连哼笑。 “娘娘,莫要动怒……”丁公公在一旁连忙劝道,可杏妃怒气正盛,一看章清面上俱是挑衅之色,自己便要上前掌章清的嘴。碧落怕两人冲突,忙将章清往远处一拉,杏妃没料到自己一掌又落空,便如火上浇油一般,怒狠狠地又要再补上一掌。 “杏妃娘娘。”乔瑜恰好从乾极殿内出来,扬声叫道。杏妃一见是乔瑜,睬也不睬,仍是要掌章清。 “杏妃娘娘,父皇适才正问及二皇兄……”乔瑜快步赶来,杏妃一听提及泰王,愣了一愣,放下了手。 乔瑜将自己拦在杏妃和碧落及章清之间,淡声道:“父皇说,听说二皇兄近来静心思过,他有心想复了二皇兄朝中职责。又怕有人为了二皇兄再生事端,他这才心中犹豫。” 他笑道:“杏妃娘娘一向心疼二皇兄,若肯在父皇面前美言几句,想必事半功倍。” 杏妃一阵默然,狠狠地瞪了碧落和章清两眼,转身便和丁公公一起进了乾极殿。章清贴着碧落的耳朵,轻笑道:“我去陪着皇上,谅她不敢在皇上面前胡说。”说着也跟着进了乾极殿。 碧落瞧的目瞪口呆,半晌才叹气道:“不晓得怎么就得罪了人。常明侯,宫里的娘娘们都这样么?” 乔瑜不答话,只朝下面走去。碧落跟着后面,自言自语道:“阿清倒是越来越和气。她还说担心皇上无人侍奉。她其实心善,可从前为何总是摆出一副冷嘲热讽的样子?” “她性子外冷内热,以往只是对着外人,便要将自己护得严实,不免伤害了无辜之人。如今才慢慢将她的本性展露出来。”乔瑜在前面缓声道。 “是么?我也是这么想。”碧落喜笑颜开,忽然她想到一件事情,对着乔瑜道,“适才杏妃说那个人同我一样都是昭南人。(..info好看的小说)” “难怪皇上和孟大娘一听到我说话,便知道我是昭南来得。”碧落喃喃道,她低声对乔瑜道,“常明侯,你可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乔瑜回头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上前翻身上马便走。碧落连忙也上了马跟上他,待到两人到了常明候府,碧落见乔瑜要下马,连忙策马上前几步,拦到他面前,笑道:“今日是上巳节,我想去三镜湖踏一踏青。” 乔瑜摇了摇头,只翻身下了马。 “常明侯……”碧落咬着唇,低声道,“你我一道,可好?” 乔瑜淡淡望了她片刻,转身便进了府。碧落没料到他这般决然,怔愣了半晌,心头一酸,随手便调转了马头,朝三镜湖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路上见到不少男女欢歌笑语,结伴朝南郊而去,她只视若不见。 渐行人烟渐稀,前面空气潮湿鲜甜,想必马上便到三镜湖。碧落忽地将马一勒,翻身下了马。她心中颓丧,一人坐在路边,远远望着三镜湖,一边是山,一边是湖,她却哪一处也不愿去。只伸手抓起一把地上的石子,一颗一颗,漫无方向地扔着。 她虽心不在焉,可这掷物杀敌的本事一点都不拉下。一颗石子使劲一丢,竟然砸中了马臀,马儿高嘶了一声,撒开腿就朝前面奔去。碧落猝不及防,只能看着马狂奔而走,不知所踪。 这下便叫做自作自受进退两难。她抬头一看,天上阴云迭至,不到片刻便扬起了牛毛小雨,好在只是纷纷扬扬,只将发髻沾湿。她站起身,见到天上一双燕子也是结伴朝南飞去,想必是今日上巳节,以南郊之欢声笑语春意盎然,引得连燕子都忍不住要去瞧一瞧。 可她自己,却一人痴傻地站在此处,枉费这大好春光。她心中怅惘,低下了头去:“三月之期,行将届满。我早已不做奢望,可你……” “你我少年曾萍水相逢,你尚可以箫曲相慰。”她黯然道,“而如今你是侯爷,反倒要这样一本正经么?” “我不过是怕孤行无趣,回去拿上一壶酒罢了。” 那熟悉的疏朗之声响起,碧落忙抬起来,却看到乔瑜一手牵了马,一手提着一壶酒,淡笑着望着她。 “常明侯……”她又惊又喜,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望着乔瑜。乔瑜将马随意拴在一旁的树上,到了她面前,低头问道:“草亭在哪里?” “你不是说君子不探人私隐,为何要来?”碧落心中欣喜,可面上却一派清冷。 乔瑜本已朝前行去,听到这话,转回头来,面上笑意盈盈:“我来瞧瞧那七个字,究竟是什么?” 碧落低头抿嘴一笑,再抬起头,乔瑜提着酒,已经在前面行去极远。少梨在他身后,与他形影不离。碧落一边小跑着跟上他,一边笑道:“分明是你自己心中也好奇,却非要来指摘我。” 乔瑜哼笑了两声,仰头喝了一口酒,只顾自己前行。碧落望着少梨,扬声问道:“你这箫为何要叫小梨?它和梨子又有什么干系?” 乔瑜忽然停了下来,回头蹙眉望着她,碧落被他瞧的心中发毛,低声道:“你瞧我做什么?” “少黧,不是小梨,和梨子一点干系也没有。”乔瑜伸手在空中写了半个黧字,想起碧落想必认不得这字,放下了手,笑叹着摇了摇头,“黧者,黑黄之色也。” 碧落面上飞红,自己偷偷地笑着:“它是一只鸟儿么?” “是。” “它明明是一只箫,为何你说他是一只鸟儿?” 15 微雨燕双 “昔日西王母座下有三只神鸟,大黧,少黧与青鸟。大黧少黧为其取食,青鸟则为西王母报信。” “这少黧与你形影不离,那还有大黧和青鸟呢?” “大黧是一只真正的鸟儿,至于青鸟……”乔瑜叹了口气,望着前方,却再不说话了。 “那你的箫上刻得这个云字,是什么意思?” “这是制箫之人的姓氏。”乔瑜喝了一口酒,忽然停下脚步,双目紧紧盯着碧落,“碧落,你一直在寻我么?” 碧落心口一紧,却毫不犹豫,抬头回望着乔瑜,扬声道:“是。自我十岁以来,你便夜夜在我梦里出现。我不晓得为何会如此,许是以前在哪里见过你。我一心想要再见你,可你……便一点也不晓得我了么?” 乔瑜沉默着又喝了一口酒,半晌才道:“我自幼便蒙父皇恩准,许我四处游历。” “十三岁那年,我曾随着常何将军去了?轮荩??轮莸你匣?降奶沂飨拢?黾??桓鲂媚镌谏诵目奁??遗懔怂?徽螅?罄醇??昧耍?憷肟?恕!彼?12ψ趴醋疟搪洌骸澳?悄惚闶悄歉鲂媚锩矗俊?p>碧落微微摇头:“我不晓得是不是?轮葶匣?剑?抑幌?妹沃心阍谔一ㄊ飨麓盗四鞘住栋自啤非??滞?宜的阋?パ叭耍?形乙院笕デ?秆澳恪!彼?銎鹜罚?Φ溃骸耙虼宋冶憷戳饲?福?髦星?鬯洳豢把裕?晌抑站垦暗搅四恪!?p>乔瑜默默点了点头,良久又淡淡问道:“你自小到大,遇见之人无数,何必要单单记挂着我?” “或许我原本晓得,可忘记了,才要来寻你问个究竟。(..info)可等我寻到了你,知道是你,便又觉得何必要再问?只想着能再见到你,已是万幸。只是……若你也能记回我,便更好了。” “阆华山,西华桃,他们说那桃树是西王母栽下的,年年开花,以待穆天子归来。”乔瑜若有所思,喃声念道:“白云在天,山陵自出……”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碧落跟在他身后,接着低声念道。乔瑜转过身来,对着碧落微微一笑:“将子无死,尚复能来?西王母尚且等不到穆天子;这般辛苦,你却能寻到我,殊是不易。” 他低头轻叹了口气,伸了手轻轻握住了碧落的手。碧落心悸难遏,眼眶酸疼,心口更是哽咽难言,只知道望着乔瑜,由着他牵着手,身不由己,随着乔瑜朝山上走去。 这空山春雨,碧山如洗,偶尔有蛙声响起。四周寂静无人,惟有这一双年轻人,悄然无语,执手走在这蒙蒙烟雨中。蓝衫黄裙,在这水墨山青中,飘飘欲仙,便似要随这清风而去,忘却了这混浊尘世。 旧年故人今时来,望断镜湖烟水色,微雨满襟怀。 碧落半梦半醒,如坠云雾,不知随着乔瑜走了多久,只知道瞧着乔瑜背后的少黧。忽然心中一动,她低声问道:“你那时说要去寻人,你要寻什么人?你可寻到他了么?” 乔瑜没有答他,只放开了碧落的手。碧落一怔,抬起头来,两人正站在草亭之前,乔瑜走到了孤坟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石碑。 “便是这里……”这三个月跟着乔瑜读书认字,碧落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能认得这几个字,她惊喜非常,叫道,“这碑上写得是:云在青天水在……。”可最后一字她一时不敢认得十足,便转头看着乔瑜。 乔瑜默看了许久,才轻声道:“云在青天水在瓶。” 碧落这才明白,心中又愧又奇,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乔瑜蹲了下来,用手轻轻抚着那七个字,轻声道:“白云在天,净水在瓶,各寻所在,各得其所。” “怎么这碑上只刻了这么一句话,却不写人的名字?”碧落奇道,“对了,这字和你的字神韵相近。可是皇上的字么?” 乔瑜摇了摇头,直起身,可仍是紧盯着石碑上的字。他默然了片刻,随手便将酒洒在了碑前,又将酒壶一放,转身便朝山下走去。碧落一楞,忙跟上乔瑜,一起下了山。只是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好几尺,再不似适才那般,牵手而行。 到了山下,碧落的马四处兜跑了一圈后,竟然自己又寻回了原地,只是不见了主人,它正和乔瑜的那匹马惺惺相惜,互相磨蹭着脖子。可两人却默然无语,各自骑马,一前一后回了常明候府。 ※※※※※※※※※※ 碧落从不知这世上竟然有一程路,会似今日的归途这般难熬。分明前一刻两手相牵,两心贴近,可刹那烟消云散,一刻温馨竟都随着细雨溶化而去。她瞧不透乔瑜的心思,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阻隔在她和乔瑜之间,不时便蹿出来,将她的欢喜一扫而空。 碧落随着乔瑜回了常明候府,眼见乔瑜孤身进了无待居。她一人站在外面,清清寂寂,无人可诉,她默立许久,正要转身回房,乔瑜从无待居里出了来,叫道:“碧落。” 他站在门口,眉心微锁,两人四目相对,碧落眼眶一红,竟不愿看他。乔瑜微微而笑,招手叫她进了无待居,道:“我适才见了那碑上的字,一时心有所感,将你忘了,你莫见怪。” “那字?”碧落微微一怔,“怎么了?” 乔瑜从桌上拿起一副字,瞧了许久,才轻声道:“碧落,你可见亲眼见过亲人去世么?” “娘亲去世时,我正是十岁。”碧落回忆着,“我哭了许久许久,可爹爹说,娘亲定然不喜欢我这样伤心,她定然喜欢我开开心心长大,我觉得爹爹说的有道理,才慢慢淡忘了这件事情。” “我母妃宫女出身,亦不得父皇宠爱,她终日郁郁寡欢,在我七岁那年便去了,”乔瑜仍望着那字,“父皇见我伤心,便陪我说了一些话。可他的话却不似你爹爹说的那样。” “我爹爹不过是个小小的郡守,见识自然比不上皇上。”碧落忙打圆场。 乔瑜微哂道:“我那时懵懵懂懂,竟倒不曾哭过,只是问了父皇一句:既有生,何必有死;若有死,何必要生?死生相隔,其何恸人?” 16 欲近还远 “你那么小便会想这些事情么?”碧落惊叹道,“难怪皇上封你做常明候。我可从来不想这些。这些生生死死的事情想多了,便要叫人钻牛角尖的。” “天道有常,想多了确实徒增烦恼,只是我当时不懂。”乔瑜点头道。 碧落没想到他反而赞同自己,心中微喜,问道:“那皇上如何开解你?” “父皇说:在生适生,在死适死。死生为徒,又有何患?” “皇上这样说,倒像是在笑话你怕死一样。”碧落轻笑道。 “父皇并非是笑话我,可我却真的有些怕死。”乔瑜笑道,“我那时只觉得,人死灯灭,与娘亲有关的一切都好似轻烟了无痕迹,若我将来也如此,这可多叫人惶恐?” “怎么会烟消云散?”碧落也笑道,“我忘了许多事情,连我和你如何相识都忘了,却仍记得你的样子,你的话。那……个人过生了,可皇上却在心里记着她的名字。” 乔瑜面色微微动容,许久才微笑道:“你说的对,若我那时遇见了你,或者我也不会心结难解。不过……好在我还有它……” “这是什么?”碧落见他轻抚桌上这字,便好奇问道。(..info无弹窗广告) “几日后,父皇叫丁公公拿了这幅字给我。这字里……蕴含了许多道理,读着它,就好像一位……一位……一位长者,教导我天地造化的道理。” 碧落觉得惊异,这才认认真真地去读这纸上的字,片晌她便笑道:“我认得了,你教过我,这是庄周老先生的话。” 乔瑜点了点头,望着桌上这字,缓缓念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我读了这话,其时虽不明甚解,可也渐渐明白生死只是寻常之事。再学的道理多了,便不愿意呆在皇宫里,父皇并未拦我,只叫了他的侍卫统领常何将军陪护。” 乔瑜伸手在那纸上轻轻拂过,又道:“我因此去了许多地方,到了南海郡的天人崖上,遇见到一个老道,他同我坐而论道,想必是见我也懂得一些天人相合的道理,便赠了这支少黧给我,又教了我那首《白云》曲。.info[]后来我到了?轮荩?姨?滴魍跄冈?阢匣?揭孕睦嶂窒乱豢盼骰?摇n冶阋恍南肴デ魄疲?癫涣暇谷辉谀抢镉黾?四恪!?p>碧落瞪大了眼睛,望着这幅字。她没料到,自己和乔瑜之间,种种际遇,竟然由这副字而始。莫非这冥冥之中真有天命,且在安排人与人之间的离合?既然如此,自己如何能辜负?她心中惶然:“可这和那石碑上的字……” “它们都出自同一人的手笔。”乔瑜怔望了这字许久,伸手将其一卷,放到了身后的柜子上,微笑着对碧落道,“我在山上瞧见石碑,便想起了父皇赠我的这幅字,心有所思,才心神恍惚。” “我明白。”碧落点了点头。她沉默着,既觉得浑身燥热,又觉得百无聊赖,伸出小指在桌上随意划着,可不经意间,同乔瑜的小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她心倏然漏跳了一拍,这一下分明比适才在山上的牵手更叫她心悸。 她瞧着自己与乔瑜两根小指指尖相对,再抬眼瞧乔瑜,他面上淡淡而笑,可眼中有几分凄叹之色,飞速地一闪而过。碧落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仍是笑意盈盈,无半丝不豫的神气。 欲近还相远,你不愿将心事告知,不惊动也罢。只盼终有一日,箫声为我肃清流云,叫碧空朗朗清清。 ※※※※※※※※※※ “瑜兄……”邱绎急步流星从外面进来,他见到两人桌案上的双手,目光淡淡一扫而过,快步到了乔瑜身边,低声道,“出事了!” 乔瑜抽回了手,目光一怔一挑。邱绎道:“豫王府的人在南郊发现了计默与戴公怀的踪迹,谦王却带人先到了一步拿住了两人,可又被泰王带人截住了。” 乔瑜眉毛一皱:“他们是要做什么?有六皇叔在,谦王府去拿什么人?泰王府又去截什么?简直是荒唐至极。” “泰王要谦王交人,谦王不肯。”邱绎又压低了声音道,“两边各带了两三百人对峙,各执刀剑,在南郊相持不下。豫王劝不下,只好禀明了皇上。” “皇上叫我带人去将计默和戴公怀带到宫中。”邱绎道。 “其他三位皇兄呢?” “皆在宫内侯着,皇上怕谦王和泰王闹将起来,不顾体面,我拦不住。因此叫你与我同去。”邱绎道。 “好,事不宜迟,此刻便去南郊。”乔瑜毫不迟疑,与邱绎快步朝外走去。 “我与你们同去?”碧落在一旁听得事态严重,想起乔桓阴毒,乔昊骄横,生怕乔瑜和邱绎两人出事。 “你毋庸担心,我自会处理。”乔瑜回身,柔声道。 “天子脚下,他们也不敢胡来。我担保瑜兄和我平安归来。”邱绎笑道。碧落和邱绎眼神一交,想起邱绎做事从无错漏,心中一宽,朝邱绎点了点头。邱绎微笑着颔首,似向她许了承诺一般。 她默坐在无待居里良久,忽地心中又一抽紧,急步跑到了门口,可两人早已不见了身影。只有看门的老赵,一只手支在腮边,一只手搭在桌上,将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碧落干脆坐到了府门口,望着这东街。天色虽已渐黑,可绵绵细雨无休无止,曲靖城一片烟雨迷蒙,斜风吹来,仍有冷意伤人。若是在昭南家乡,三月春暖,便连溪水也是温和的,哪里会有这样兄弟兵戎相见之事。碧落想起小时候爹娘在前,兄长牵着自己小手在石子路上蹒跚慢行,何等相亲相爱,可怎么帝王家便总是有这兄弟阋墙的事情。 碧落坐在门口,越想心头便越冷,她将头倚在门柱上,不知时辰,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17 风雨如晦 “碧落,你去哪里了?叫我好找。(..info无弹窗广告)” “哥哥,你瞧见那人了没有,他吹了一首曲子给我听?” “爹爹说……” 碧落脑后又是一阵抽痛,她低低地叫了一声“哥哥”,迷糊着醒了过来,可脑中再也记不起哥哥同她说了什么话。无论她再如何回想,也是丝毫印象也无。她一时间头昏脑涨,无数个问题在心中飘来荡去。旁的尚且不说,从前是谁同她说的“尺布斗粟”,哥哥是如何早夭的?竟然一丝头绪也无。 她脑子胀痛,心绪不宁,竟然情不自禁地惊恐起来,总觉得有些往事,不知为何被封锁在自己记忆深处。来了曲靖,却不由自主地一点一滴的被勾动出来。可这整个故事的脉络,究竟是如何,又该去哪里寻回? “碧落。” 她听见有人叫他,回首看去,四平站在他身后,俯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四更天了,你怎么坐在这里?” “已经四更天了?四平叔,常明候和邱绎还未回来?”碧落喃喃道,她忘了自己身上僵冷,却只是挂心那两人。 “谦王和泰王都是难相与的,便是拦住了,侯爷他们也得立即入宫,一时半会只怕是回不来的。”四平安慰道。 听他话里意思,分明是晓得碧落挂心乔瑜,想是他老成持重,又目光如炬,府内动静丝毫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更遑论碧落这样一个小姑娘家的心思。碧落不由得赧然一笑,低声道:“皇上有这么多大臣将军,何必要叫常明候去办这事……” 四平将长衫一摄,干脆也坐到了碧落身边,叹道:“这家长里短的事情,自然是家里人来开解。” “可常明侯不是不在朝中任事么?叫他出面,怎能约束的住谦王和泰王?” “若不是万不得已,皇上又怎会叫侯爷出面?”四平叹道,“豫王曾说侯爷像皇上,机敏果决。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皇上若为难时,侯爷总要替皇上分忧的。” 他又忽然“嘿嘿”笑了两声,道:“不过,我倒是觉得端王说的对,侯爷其实更像……”他忽然住了嘴。 碧落奇道:“常明侯更像谁?他的母妃么?” 四平笑着摇了摇头,转了话题道:“侯爷自小便不爱呆在皇宫里,常常说要扁舟一叶泛江天。这皇宫里无他的知心人……” “因此他才离了宫,去到?轮荩?艺獠庞黾?怂?!北搪淝嵘?馈?p>“原来你和侯爷从前相识,难怪……”四平闷笑了两声。碧落见他笑得古怪,心中羞涩,却又不想辩解,只是把脸埋在胳膊里,不自觉地微笑着。忽然四平站了起来,抬头朝一边望去,沉声道:“香馨……” “孟大娘?”碧落闻言随着四平朝外看去,果然见到孟大娘正随着一个人匆匆朝西而去。碧落和四平在暗处,他们在明,因此未被瞧见。引路那人一身便装,也瞧不出来历。碧落正要唤她,四平忙伸手拦住了碧落。 “是皇上要见孟大娘,叫人来叫她么?”碧落轻声问道。 “不。”四平立刻摇了摇头,他望着孟大娘远去的身影,沉吟道,“似今日这般情形,谁还能得闲要见香馨?”他沉思了良久,伸手在墙上轻轻拍了拍,回头对碧落笑道:“快回去休息吧,待侯爷回来,一切自然分晓。” “四平叔,怎么你也认得孟大娘?她究竟是什么人?”碧落问道。 “香馨和香宁是夫人的贴身婢女,后来又结拜成了异性姐妹。夫人离世后,她便随孟得走了。”四平随口答她,碧落也只随意听着,也不晓得他说的夫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待两人都各自回了房时,远处不知哪家的雄鸡,已经开始高声啼叫,让碧落又心惊肉跳。这一夜风雨未停,人人不得入眠。只有常明候府看门的老赵,不分昼夜,无论雨雪,总是趴在桌子上酣睡不休。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 乔瑜两日后的凌晨才回了府,邱绎也未再来过常明侯府。碧落只从四平那里,才听说了一些消息。那日乔瑜和邱绎赶到时,豫王府的扈敏将军看守着计默和戴公怀,谦王和泰王的手下已经动起手来。邱绎只带了一百御林军,立刻分成了两队,分别围住了两边的人马,号令放下武器,抗命者立杀无赦,如此才控制住了局势。 邱绎叫御林军将两边人马分别遣送回府,自己和扈敏将军直接带了计默和戴公怀入宫,南郊之畔,只余下了乔瑜,谦王和泰王兄弟三人。 无人晓得那一日在南郊,他们三人兄弟之间发生了什么。听说当时谦王和泰王仍是持剑相向,乔瑜策马拦到了两人之间,才堪堪阻住了手足相残。可究竟三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有他们三人知晓了。 乔瑜自回府后,起居似往常一样,只是未带碧落入宫。可碧落有心,常能见到他一人坐在无待居里,瞧着那幅方生方死的字。她总觉得,以乔瑜的脾气,三分清寂,三分落拓,反倒有四分重情义。这样的人,生在这帝王家,心中其实未必受落。皇帝教他做常明候,不在朝内任事,反到是一件好事,让他躲开了这权力相争的谶语。可到了这非常时刻,他仍是不得不要面对这样针锋相对的局面。 难怪他自幼便离了皇宫,索性游历河山去。想到这里,碧落心念一动,出房寻了一些纸来,坐在房里,抽了一张,轻压细折,只三两下功夫,便是一只小小的纸船儿。她一人静静地到了无待居前,只悄悄地将那只小船儿放在了门前。 她不晓得乔瑜有没有见到那只小船儿,只知道每日晚上她去的时候,门口清清楚楚,一干二净,并无前夜小纸船的身影。 长河渐落,晓星西沉,这夜已然是乔瑜回府的第八夜,碧落一人到了无待居前,里面的烛光似乎越来越黯淡,窗户上笼罩着一层深深的暗影,却望不见乔瑜的身影。她从怀里仍是拿出一只小纸船,蹑手蹑脚地放在门前。小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碧落又忙寻了一块小石头压在小船里。 “小舟一叶,既要随风,你何不由着它去?” 18 生非汝有 碧落听到有人问话,却丝毫也不吃惊,拾起了小船,笑道:“我怕他走了,谁来载你常明侯呢?” 她转过身,将小船递给身后那人,那人明眸蓝衫,望着她,负手而笑。(..info好看的小说)他望了许久,才伸手接过纸船,淡笑道:“你送了我这许多船儿,也不晓得哪一条才能载得了我?” “既有心,早晚得乘扁舟,于五湖烟水中逍遥忘机。”碧落微笑道。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乔瑜大笑着推开了无待居的门,书桌上整整齐齐叠着七只小船。他信手便将那第八只叠到了其它的纸船上面,对碧落笑道,“这日子太过奢望。不过承你美言,愿我能早日能得偿心愿。” 乔瑜站在一旁出神瞧了这八只小船许久,一回身,才见到烛光影映下,碧落面上两个梨涡浅浅浮现,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他心中忽地一丝柔情涌动,望着碧落柔声道:“这几日耗费精神叠这几只小船,可是未曾好好休息?” 碧落摇了摇头,托着腮笑道:“几只小纸帆,哪费得了什么功夫?只是见你心事重重,博你一笑罢了。” 乔瑜沉默片刻,淡笑道:“你不必忧心。在南郊,是发生了些小事情,我不过在细思缘由罢了。(..info好看的小说)” “发生了什么事情?”碧落惊奇道,“与你有关么?” “那日大皇兄和二皇兄争执不休,各不让步。我正要劝二皇兄无谓生事,大皇兄乘二皇兄不备,刺了一剑,恰好我瞧见,替二皇兄挡了一剑。大皇兄仍未肯罢休,我只好伸手抓住了他的剑。” 碧落这才想起,适才乔瑜推门取物用的皆是左手。她一着急伸手便抓了乔瑜的右手,才见到他右手包扎着一层白布。 “谦王怎么如此狠心,若伤了……筋骨可如何是好?”乔瑜虽轻描淡写三句话,碧落又怎么听不懂当时情形之危急,乔瑜稍一不慎,只怕这条性命便已经搭进去了。 乔瑜全不在意:“皮肉之伤而已。只是……”他叹气道:“我平日一向甚少理会朝局,得过且过。如今才晓得两位皇兄一夜之间竟然势同水火,连兄弟之情都不顾了。” 碧落抓着乔瑜的右手,蹙眉望着他:“四平叔说,这家里事只有家里人才能解,可我不明白,皇上既有几位兄弟儿子,何必单单叫你犯险?他分明晓得你的心思不在这些事情上。” “惜乎生非汝有,天地之委和也。”乔瑜半晌才长叹道,“我既然做了父皇的儿子,便要替他分忧。有些事情,父皇不能做,其他人不好做。惟有我不在朝内任事,与各人皆无利害纠葛,只谈兄弟情分。若非如此,父皇也不会叫我去。” 碧落仔细又看了看乔瑜的右手,见果然无甚大碍,这才随意坐了一张椅子,微嗔道:“我和珞如以前还说谦王为人谦和,瞧来还是阿清最清楚他,说他小时候便害过人,难怪现在对自己兄弟也能下得了手。” “章清怎么晓得大皇兄小时候的事情?”乔瑜奇道。 碧落摇了摇头:“我也不晓得,下次见了她再问问她。对了,你可告诉了皇上?皇上若晓得他这样做,定然会严惩他。” “我朝几代以来,皇位皆是明争暗斗而来,父皇对几位皇兄训导甚严,小心防备,可未料到两位皇兄仍是如此。后来在乾极殿,我见父皇的脸色,着实不太好看。那时五位皇兄跪在地上听他训斥,只有我和六皇叔在他身边,听到父皇低声叹说了一句“种因得果,一切皆是定数”。六皇叔对我说,想必父皇终究是对当初和五皇叔争帝位的事情,有了悔意。” “我若再告诉父皇大皇兄动手的事,叫父皇情何以堪?”乔瑜叹气道。 “你怎么这么糊涂?可若不告诉皇帝,谦王以后只怕更会得寸进尺。害了你不算,还要害其他皇子。”碧落埋怨道。 乔瑜摆了摆手,道:“这都是小事。后来在乾极殿,二皇兄将一切都推说不知,父皇又问了泰王府里将军段全宗,这人竟将全部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其实大皇兄言之凿凿,两人潜逃,若非二皇兄主使,谁能如此?好在父皇似乎也一心要息事宁人,并不深问,只是叫二皇兄在泰王府好好思过,又叫收了他们计默、段全宗三人,明日就问斩。” “他们的事情,与你何干?你为了这些事情费心思量,不如好好养伤才是。”碧落叫道,她嘟着嘴,“还有一处伤在哪里?” 乔瑜瞥了一眼左臂:“这点伤不碍事。朝廷里近日里风波不断,才费人思量。”他忽然又瞧着碧落微笑道:“我听说你这几日,一直忧心忡忡,都不曾好好休息过。” “四平叔说的么?”碧落觉得羞涩,面上悄悄浮起了红云。 乔瑜静静地望着碧落,叹了口气:“朝内局势愈发混沌,连你这样不相干的人,都要为之伤神。碧落,你与其在我府里这样煎熬,不如……” “好与不好,皆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与你常明侯府何干?”碧落顿时恼羞成怒,对乔瑜也没了好气,“皇上没说什么,你常明候反而不耐烦我呆在这里了么?”说着紧紧地盯了乔瑜一眼,转身便跑出了房去。 “碧落。”乔瑜叫道。 碧落停了下来,却没回头,也不出声,只是远远站着,扭着头瞧着天上的圆月。这般默默僵持了许久,乔瑜终于淡笑了声:“明日我要去个地方……” 碧落静默了片刻,一言不发,只从小径一路跑回了房。 天上明月高悬,照得见几人心思?三月春风,几时才能吹到各自心中,吹开十里柔情? ※※※※※※※※※※ 乔瑜和碧落,分别骑马,朝着曲靖城的西面而去。乔瑜不说,碧落也不问他去哪里,只是趋马相随。到了西市,才见到这地方人山人海,好似大半个曲靖城的百姓都来挤在这里,围着一个地方,拥挤不开。 “这里是……”碧落心里惊疑不定,望着乔瑜。 “西市法场。”乔瑜沉声道。前面人群将法场里一层外一层围成了一圈,实在无路,乔瑜带着碧落下了马,沿着一边前行,前面遇到了阻拦拥挤人群的兵役。乔瑜同他们低声说了几句,他们立刻让了开,放乔瑜和碧落进了圈内。 19 风雨亭亭 前面顿时一片开阔,碧落这才瞧见前面一处临时搭了席棚,想必是供监斩的官员使用。另一边竖起了一根高高的木椿,却不知道做什么用的。 “那是什么?”碧落问道? “犯人处决后,做悬首示众之用。”乔瑜瞄了一眼,带着碧落到了一处人少僻静所在,静静地立在那里,“今日要处决泰王府的三人。” 碧落这才明白,默默地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只随着乔瑜在一旁静观。天上虽有乌云,太阳仍若隐若现,眼见得日头转到了正空,该是到了正午时刻。 这时有一队兵役,带了三个人上来。皆是身着囚衣,两膀背缚,跪在地上,招子插在肩上,头发蓬松。三人身后各站了一个刽子手,磨刀霍霍,只等着午时三刻,就要行刑。 乔瑜指着其中一人,对碧落道:“这人便是段全宗。”碧落见那段全宗年约四十,两颊消瘦,眼窝深陷,如今死到临头,面色漠然,毫无惧色。她不禁低声叹道:“临死不惧,不愧是位大将军,大丈夫。” 乔瑜闻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却也没说什么。碧落见到席棚里出来一个人,身着官服,当是监斩官,待旁边的一个兵役“哐”地敲了一声锣后,便一手将圣旨高高托起,说道: “上谕:罪民计默,戴公怀,段全宗三人,刺杀皇长子谦王,嫁祸二皇子泰王,图谋不轨,欺君罔上。以上种种,罪恶昭彰,法不容赦。命将三人即刻枭首示众,以昭国法。” 外面看杀的百姓见立刻要行刑了,更是一波一波地往里涌。戴公怀低着头,看不到面上的表情。计默忽然苦笑道:“也不晓得这一刀下去,能不能立即就死。若死不成,又要受老大的苦。唉……” 段全宗哈哈大笑,又双目一瞪,大声道:“你我大丈夫,死则死尔,还饶什么舌?” 乔瑜目不转睛地盯着四人,碧落心有不忍,将自己躲到了乔瑜的身后,却又露出半个脑袋望着法场。又听到监斩官喊道:“午时三刻已到,行刑吧。”兵役“哐哐哐”地敲了三声锣,拖长了声音叫道:“行……刑……” 三名刽子手的刀高高举起,戴公怀抬起了头,神色坦然。计默面有惧意,闭上了眼,却仍是仰起了头。段全宗跪在中间,斜睨了两边,微微冷笑。 忽然听到有人远远地扬声道:“且慢!”围观人群和兵役都吓了一跳,刽子手的刀都僵在了半空。监斩官本坐回了席棚,奔了出来。乔瑜微眯了眼,朝声音来处望去。 那边人群慢慢分开了一条路,法场的西北,来了几个人。当先两个的也是兵役打扮,在前面清开百姓。后面一男一女,皆是素衣素袍,他们身后跟了一个下人,拎了一个圆笼。 碧落见那女子怀里抱了一把琴,一半焦黑,那男子身子高大肥胖,可又十分灵便。她不由得上前了两步,低声道:“是泰王和珞如。” “他们来做什么?”碧落回头问乔瑜,“莫非是来劫法场救人?” “二皇兄被拘在府里,怎得又擅自跑了出来?”乔瑜沉着脸,又朝后面那人拎着的圆笼里瞧了瞧,忽然叹道:“二皇兄倒也难得……” 碧落踮起脚尖望去,原来这圆笼里不过装了一壶酒,五个杯子。碧落忽然心里一明,望着泰王乔昊和珞如,心里五味杂陈,退到了乔瑜身后。 “泰王,这是……”监斩官跑到乔昊面前。 “顾大人,我只和他们说上几句,误不了你的事。”乔昊声音洪亮如昔,可再无往日的那样的霸莽气焰。监斩官瞧了瞧他左右,见他并未带兵,便点了点头站到了一边。 碧落见一向咄咄逼人的泰王,眼下言语谦恭,语气萧索,便似变了一个人。忽然心中一动,只觉那日的事情,未必如乔瑜所说那么轻描淡写。乔桓在南郊面对乔瑜都下了去手,又怎么会只是在乾极殿上唇齿相讥这般简单。他万般筹谋,该是早已经暗中搜罗了不少铁证,一心要置乔昊于死地。 适才监斩官宣旨中的大罪,本应该都是落在泰王头上,幸得这法场上几人不顾性命,将事情担了下来,皇帝又年老惜子,这才顺水推舟,让泰王逃过一难。否则以泰王鲁莽的性子,若非遭历巨变,苟且活命,怎么又会如现在这般气焰全消? 乔瑜和泰王虽是异母兄弟,可情急之下却护住了泰王,倒是对着兄弟两字瞧得重得很。若真如此,那日被乔桓伤了两剑倒还罢了,可他后来又在乾极殿见到乔桓咄咄逼人,父子兄弟撕破脸皮对簿殿上,手足情绝,乔瑜之心灰意懒可想而知。 难怪他一直孤身坐在无待居。他虽淡然,可牵扯到了兄弟父子之情,想必终是有些心潮难平。碧落心中叹气,见乔瑜望着乔昊几人,面色凝重,不由得伸出了手,握住了乔瑜。 乔瑜一怔,转回头来瞧着碧落握住他的手。碧落淡淡道:“我见泰王,悔意颇深。” 乔瑜点了点头:“这几人受他驱使,丢了性命,却反过来救了他一命。他们对二皇兄全臣子忠,二皇兄对他们尽主仆义,也是应该的。”他又瞧着碧落握着他的手,又颔首示意,似是明白了碧落的心意。 那下人将圆笼放在地上,倒了五杯酒,将其中三杯一一放在那三人面前。珞如放下琴,取了剩下的两杯,递了一杯给泰王。四周百姓见事出意外,立刻人潮涌动,可又心照不宣,观看这事态发展。 泰王乔昊举起杯,高声道:“三位,今日在此,诸多难言,皆在这一杯薄酒中。诸位高义,我感怀于心,昔日之事,亦悔之莫及。可惜回天无力,连累了诸位,还请莫要怪罪!” 他将酒杯往前一送,仰头便将酒一干而尽。珞如随着他,却将酒浇到了琴上,又盘坐到了地上,将琴抱到了自己膝上,扬手便是铮铮的琴韵之声,骤然响起。 这琴声丝丝入扣,满是悲愤难耐之情。其中怨恨凄恻,在这法场上,仿若幽冥鬼神之声,在凄风苦雨中呼啸。眼前那断头台的三人,听到这曲声,个个都仰起头来,面有激昂之色,可发乱身残,竟然如鬼魂魅影一般,显得狰狞。 乔昊到了三人面前,拿起地面上的酒杯,先后喂三人喝下。琴声再高,隐隐轰轰,好似风雨亭亭,四面一片寂静。适才争看的百姓,都安静了下来,只默然陪听。 可这琴声再呼啸下去,却越来越慢,越来越凝重。珞如面上亦愈发沉重,每一弹指都好似有千钧之力,仿佛她将不堪这琴声里的悚懔之气,自己都要倾倒在风雨之中。 20 琴箫相扶 乔瑜本只和碧落静立一旁,忽然出声赞道:“虽是女子,这《广陵散》在她手里,却颇具苍劲阳刚之气。这位姑娘……志气不小。” 他伸手便取下了背后的少黧。哀叹声声,瞬间从这黑黄的竹箫中飘出,好似藤蔓,四方蜿蜒,与琴声相互扶持。箫声在空中回荡,又为琴声增添了一腔幽怨。而琴声顿时又回复了怫郁慷慨之气。琴箫阴阳相合,沉郁凝重,却又超旷飘逸。 乔昊闻到箫声,转头朝这边望来,见到是乔瑜与碧落,才微以颔首言谢。那段全宗本是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此时面上竟然是老泪纵横。他望着乔昊,低声道:“我等皆是前车之鉴,泰王尚自珍重,莫要再重蹈覆辙。”他虽是教乔昊莫要学他,可在碧落和乔瑜等知情人的耳里听来,却知道他是在规劝乔昊收敛野心。乔昊低着头,木然地点了点头。 “我等今日虽死无憾!”段全宗忽然仰天长啸,旋即又大笑道:“泰王,去吧,莫要回头。” 乔昊大袖一挥,转身便朝外面行去。他身形本就肥大,此刻步履蹒跚,更显得臃肿不堪。监斩官高声道:“行刑吧!”碧落见到刽子手又高高举起了刀,连忙低下了头,可耳中琴箫合鸣之声,声声未绝。一错愕间,便看到几排鲜血溅到了一边。 琴声陡然而止,箫声却未停,仍在声声哀泣。碧落不敢看法场,只是抬眼怔怔地望着乔瑜,他手指拂箫,面容清俊,却隐隐有戚然之色。 半晌才见到珞如抱了琴,到了两人前面。珞如对着乔瑜屈了屈身,道:“侯爷高义,以箫声相扶,珞如感激不尽。” 箫声一停,乔瑜将少黧收回到背上,望着珞如道:“姑娘识得我?” 珞如低声道:“常听泰王提起他的六皇弟,箫不离身。碧落现在又暂居在常明候府,因此侯爷的身分,并不难猜。” 乔瑜微点了头,拱了拱手道:“珞如姑娘无官无禄,今日却愿随二皇兄前来,义薄云天,在下钦佩至极。” 珞如微微一笑,再不说话。碧落忙上前,搂着珞如道:“珞如,这些日子你可还好?” “我怎会不好?只是如今你和章清两人都不在,寂寞了许多。”珞如浅笑道,“你们几时来看我?” “章清若要出宫,便得得皇上允许。”碧落沉吟着,又在珞如耳边轻轻道,“我却是随时都可以,我本就想这几日去探你。” “好,我随时恭候大驾。”珞如微笑着握了握碧落的手,又朝乔瑜屈了屈身,转身离去。 碧落见她一身素白,裙上还染上数点鲜红,状如梅花,血迹未干,心中正喟叹不已。忽然听见乔瑜扬声道:“这琴声里,戈矛纵横,一片肃杀之气。珞如姑娘尽得曲意,不知师从哪位高人?” 珞如身形一滞,缓缓转过身来,淡笑道:“侯爷谬赞了,我长年以琴为生,不过熟能生巧罢了。”她袅袅娜娜而去,乔瑜却蹙起了眉头,望着她的背影沉吟良久,终又低下头,对碧落道:“这样的血光之色……可后悔今日跟我来此么?” 碧落瞧见他眼里的关怀之意,微笑着摇了摇头:“若不跟来,怎么能再听到你的箫声呢?” 乔瑜一愣,片刻才面露暖意,伸手捋了捋碧落额上的乱发,轻声道:“回府吧。” 碧落一阵心悸,低声应道:“好。”她抬起头,却不由得愣了一愣,“谦王……” 乔瑜闻言,顺着她目光朝前方望去,才见到乔桓身着绛色长衫,站在不远处的高楼上,将适才的一幕全部尽收眼底。 ※※※※※※※※※※ 两人回府时,四平正在门口张望,一见到乔瑜和碧落回府,未待两人下马,忙上前牵住了乔瑜的马缰,低声道:“泰王派人来请侯爷。” 乔瑜正沉吟着,碧落想起乔桓在高楼上的身影,不禁问道:“可知道为了什么事情么?” 四平摇了摇头:“来人只说泰王想喝酒,请侯爷相陪。” 乔瑜和碧落相视了一眼,乔瑜将马一转,道:“莫非他擅离王府,终是惹了麻烦,我现在便去瞧瞧。” 碧落见他骑马远去,下了马对着四平摇了摇头。四平伸手接过她的马缰,在她耳边悄悄问道:“侯爷去法场了?” “嗯。”碧落点了点头,“泰王也去了,还有谦王。” “谦王?”四平皱眉道,“都闹成这样了,他还不肯罢休么?” “我不晓得。不过我瞧侯爷的意思,也是怕谦王再惹事。”碧落叹气道,“四平叔,这曲靖城里的日子,真是不好过。” 四平一愣,许久才苦笑道:“不好过也得过,还能怎样?” 碧落默然片刻,想起那素袍上的点点红梅,伸手从四平手里拉回了马,一翻身便要趋马朝西去。 “碧落,你去哪里?”四平在后面叫道。 “晔香楼。”碧落回身叫道,“四平叔,我要去探一探珞如。” 今日人人拥去法场看热闹,万人空巷,西街便显得十分的冷清。而此事又是源自晔香楼,人人避之不及,晔香楼门口更是稀稀落落。老钱蹲在门口,一手抓了一把花生米,一手往嘴里一颗一颗的抛送。他见到碧落来了,站起来笑道:“哎呦,林碧落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碧落笑道:“我一个小丫鬟,也能教钱大哥这般看重?” 老钱哈哈大笑,道:“你可不是一个普通丫鬟,如今你是常明候府的上宾,皇宫的座上客。”他凑近了些,撞了撞碧落的肩膀:“听说你日日都见得到皇帝?” 碧落大叹道:“是是是,我被逼着读书,皇帝就坐在边上。可你没听过那句话:伴君如伴虎么?我最想念的便是郭老板了,我在晔香楼大半年,从来都是最清闲得一个,他从来也不管我。” “对了,郭老板呢?”碧落问道。 “早上泰王来请珞如,之后郭老板也匆匆忙忙地出去了,也没说去什么地方。”老钱抛了一颗花生米,笑道。 “多半又是去棠梨坊找赵老板谈生意去了。”碧落也笑嘻嘻地说,“珞如回来了么?” “她前脚刚到,你后脚就跟来了。”老钱道,“不过沉着个脸,和平时不太一样。” “刚刚西市法场上杀了三个泰王府的人,泰王和珞如都去了。”碧落低声道。 “难怪我说她衣服上怎么……”老钱恍然大悟,“那你快去陪陪她吧。她和泰王从往过密,如今泰王失势……” 他话未说完,便见到珞如从里面跑出来,面色惶然,高声叫道:“老钱,可有人进过我的房间?” 老钱将手里剩下的花生米随手一抛,道:“后院的事情,你要问郭恩。我一直在门口,不过近来客人少,也没见几个人进出。” “郭老板不在,郭恩也不晓得哪里去了。”珞如神色不安,有几丝急促之情,竟然连碧落在一旁也未见到。碧落上前道:“珞如,你怎么了?房里丢了东西么?” 珞如这才见到碧落,面色一凝,转而笑道:“没什么,我不见了一条帕子,不知是谁顺手取走了。” “不过是一条帕子,你着什么急?”老钱叫道,“你要手帕,招呼一声,泰王明日便给你送上十箱来。” “老钱……”碧落微嗔,连忙对着老钱使了个眼色。老钱在自己嘴巴上掌了两下,陪笑道:“看我这张嘴。” 21 乍暖还冷 第三章是处箫声破碧云,翠梅依旧锁闲春 碧落忙挽了珞如,进了珞如的房间。她低声对珞如道:“泰王适才叫人来请常明侯,侯爷说泰王被皇上罚了思过,今日擅离泰王府,怕是又惹了麻烦。” “如今这点麻烦又算什么?”珞如叹了口气,有些丢魂落魄,半晌才道,“我只怕更大的麻烦在后面。” “什么麻烦?”碧落惊道。 珞如沉思了许久,才淡笑着道:“我也是忧虑过甚,这么一说罢了。”她伸手拉了碧落,笑道:“碧落,听说你日日见到皇上,这皇宫里可好玩么?” 碧落大摇其头:“不好玩,我和章清天天要读书写字。而且……你晓得,谦王泰王近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便连常明侯府都不能置身事外。” “常明侯……”珞如沉吟道,“倒真是个清高之人,以往竟都未曾留意过他。” “你留意他做什么?”碧落搂住珞如嘻嘻笑道,“今日你说常明侯高义,他赞你义薄云天,你说他清高,他说你志气不小。我看你们俩人,倒是英雄重英雄,惺惺相惜上了。” “他说我志气不小?”珞如一愣,“他如何这样说?” “嗯……”碧落回忆道,“常明侯好像是说你将这曲子弹得豪迈。对了,他不是说你尽得曲意么?这曲里有什么深意么?” 珞如伸手打开了柜子,取出了一壶酒,笑道:“他说他的,我怎么能明白?你回去问他便是。不过,我这里有几壶酒,你要不要尝一尝?” “什么酒?”碧落吸了吸鼻子,笑道,“定然是泰王送的。他送给你的都是好东西,我自然要尝一尝。”她忽然想起那日去三镜湖,乔瑜为了带了一壶酒姗姗来迟,忙对珞如道:“还有么?等下给我带一壶回去?” “你又喝的不多,带回去做甚么?”珞如一手持壶,一手持杯,笑盈盈地望着碧落。碧落面上飞满红云,却又笑嘻嘻地,大大方方地道:“你的美酒,我要请常明侯也喝上两杯。” “常明侯,常明侯……”珞如放下酒,俯身在碧落的耳边道,“那日是谁跟我说将一切当成南柯一梦的?”她压低声音,故作沉闷,学着碧落当日的语调:“我不敢再求,却又舍不得……” 碧落羞急,伸手便去呵珞如的痒。两人一个追一个躲,珞如笑着扑到了在床上,碧落也没了气力,躺在一边。碧落望着帘子,忽然道:“珞如,我总是看不透他……” 珞如侧头静静地凝视碧落,碧落叹气道:“他心里装着事情,从不告诉别人。(..info好看的小说)便像井中之月一般,虚实不定……” “虚也罢,实也罢。能与他朝夕相对,总胜过天涯相望。”珞如微微出神,半晌才叹气道。 碧落这才想到泰王现下的处境,连忙握住珞如的手,安慰道:“常明侯说泰卦是吉卦,早晚你们能万事如意,事事顺遂。” 珞如淡淡笑了笑,又问道:“那你那位兄长,邱绎呢?” 碧落不说话,摇了摇头,捧起一把头发,洒在自己的面上,又轻轻捋开。她忽然翻身对着珞如道:“珞如,你可还记得那老相士的话么?他说我们三人……都姓乔。珞如,你说章清记挂的人,会是谁?” “你自己心中都未安稳,还要去管旁人的闲事么?”珞如取笑道。 碧落嘻嘻一笑,轻声道:“总会安稳的。反正我要由着自己的心意去做。我晓得他对我并非无情。不然他怎会……” “怎会如何?” “珞如,我心中有一件好大的为难事,不晓得如何是好?你教教我?” “是常明侯还是邱绎?” “原来你什么都清楚。我做了一件极蠢的事……” …… 一道帘子隔开了晔香楼前后院。后院庭院幽静,春风习习。深夜来听,只有梁间几只燕子呢喃,还有屋内两位少女,就着烛光,将女儿家的心事,彼此窃窃私语。 ※※※※※※※※※※ 夜色虽晚,碧落仍是谢绝了珞如的挽留。她一人手上提着酒囊,沿着长街,缓缓骑马而回常明侯府。这街自东向西,一贯而穿,本是曲靖最通达的一条路。可如今春雨连绵,这两日虽未下雨,却阴云厚重,晚上无星无月,碧落这路便走的慢了。 她喝了二三两酒,飘飘然,正是微醺如坠梦中时,可三月清风拂面,又拉回她一半醒意。便是这乍暖还冷时节,半梦半醒之间,其实人生最美妙时刻。碧落几乎忘了一切烦恼事,亦不记得常明侯府在何处,只由着这马带她而行。 “碧落……”似有一缕细弱的呼声叫她。 碧落晃了晃脑袋,又听不见任何动静。她笑了笑,想必自己是喝醉了酒,听岔了。 “碧落……”那微弱声音又起,比刚才略响了一些。碧落抬了眼四处寻觅。这才发现前面不远处便已经是常明侯府了,这就近的墙角处,似乎有东西忽然一动。 碧落浑身打了一个冷颤,她将酒囊别到了腰上,跳下马,大着胆子摸着墙靠近了去看。她忽然觉得自己手上有些黏呼呼的,凑近了鼻子一闻,又有些腥味,她心中一惊,顿时酒醒了大半。 “碧落,帮我……” 碧落听这男声十分虚弱,却又熟悉。忙小心翼翼地朝前看去,才见到前面墙根处,躺了一个人。那人躺在墙根,胸口插了一把飞刀,一身血污,张着嘴巴大口地喘着气。 “郭老板……”碧落认出了他,惊道,“你怎么了?” “碧落,帮我……”郭老板气若游丝,低声道。 “我怎么帮你?”碧落伸手想拔刀,又想起当初邱绎说拔了刀人便死得急了。她手足无措,只是搀扶起了郭老板,让他靠坐在墙根。 那把飞刀,正插在郭老板的心口,这本一刀便可致命。也不知郭老板如何残喘支撑到现在?他睁开双眼,想伸手,可手足如铅般沉重,只露出一抹艰难的笑容,声音微弱道:“我怀里,拿……” 22 一波未平 碧落微一犹疑,便伸手到了郭老板的怀里,里面似有织锦之物。.info[]她取出来一看,原来是一条手帕。可再拿近些仔细一看,这手帕颜色赤?,上面绣着日、月、星辰,更有一条飞龙,张牙舞爪,蜿蜒其间。碧落大惊失色,低声叫道:“郭老板,这是皇上御用的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是谁要杀你?” 郭老板张口要说,却只发出嗡嗡的声音,碧落忙将耳朵贴在郭老板的口边,郭老板的声音几乎不可闻,断断续续,哑声道:“给……四……平……四平……” 他靠在碧落怀里,碧落坐在墙边,伸手摸着郭老板的的手,近乎僵冷。他说完这句,嘴角微微抽动一笑,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碧落怔怔地望着郭老板僵硬的身体,她和郭老板虽只相处了短短几个月,可眼见他在自己面前死去,碧落突然忧惧齐涌心间。她惊魂未定,心中却未慌乱,一个箭步,蹿上了马,朝常明侯府冲去。 她推开门,便大叫道:“四平叔。”府邸深阔,无人答她,只有她的回音传来,她四处寻找,可乔瑜和四平都不在府内。偶有几个婢女下人见到她,见她身上染了鲜血,面色慌乱,都吓了一跳,只是说未见到四平和乔瑜,便退避了开去。 乔瑜下午去了泰王府,莫非还未回来?可四平叔又去了哪里?碧落念头一转,便想到了邱绎。不如去皇宫,将事情告诉邱绎。可这郭老板要自己将手帕给四平,若事情牵连到四平,甚至连累了乔瑜又如何是好? 她到了门口,见到门房里那似乎从未醒过的老赵咂嘴咂舌,睡眼惺忪的抬了抬头。碧落跑进了门房,推了推老赵:“老赵,四平叔去哪里了?” “我怎么晓得?”老赵嘟囔了一声,又趴倒了桌上。碧落又急又恼,可也晓得自己是病急乱投医。她微一踌躇,还是决定直接去寻邱绎,决心一下,一抬眼却看到门口有一个人,绛色长衫,发束金冠,面带微笑,慢慢踱进了常明侯府。 碧落见到这人,心中又是一惊,电光火石之间,她念头一闪,一边伸手去推老赵:“老赵,你醒一醒。”一边侧身便将那条赤黄手帕塞到了老赵的怀里。才直起身,便见到乔桓微笑着站在门房外。 “谦王,”碧落出了门房,笑迎道,“怎么深夜前来?” “如此深夜,碧落你不是也未歇着。”乔桓道。他面上虽微笑,声音却冰冷,扫了一眼老赵,又道:“六皇弟呢?” “侯爷进宫去了,”碧落道。她怕乔桓晓得乔瑜去了泰王府,又无事生波,随意便扯了谎。 “他去宫里做什么?”乔桓一怔。 “我不晓得,皇上有事寻他,怎么会告诉我?”碧落笑道。 乔桓面色迟疑了一下,随即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在这里等他回来。”又对碧落道:“你陪我去中堂等着吧。”说着便信步朝中堂而去。 碧落瞧了瞧四周,老赵酣睡,四平不在,这府里下人本就少,她推托不掉,只好跟着乔桓进了中堂。 乔桓随意便坐了下来,指了指一张椅子:“你也坐。” “我怎敢与谦王平起平坐,不怕折了福么?”碧落笑了笑,“常明侯府里下人少,招待不周。我去给谦王奉茶。” “不用。”乔桓断然拒绝,“你候在这里。” 碧落一怔,笑容有点僵,哼了一声道:“谦王今日不是来寻侯爷的么?我便不奉陪了。”转身便要离去。 “我是来寻碧落你的。”乔桓微笑道,“你今日这裙子,好看的很。” “我这裙子……”碧落这才想到自己这裙子上染了不少郭老板的血迹,她顿时明白了几分乔桓的来意,淡笑道,“今日午时,西市法场,谦王不都瞧得清清楚楚么?倒是谦王,一向白衣胜雪,怎么今日换了一件衫子?” “今日西市的喜事,你和六皇弟不也都瞧得清清楚楚么?”乔桓冷笑道。 他这话里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原来这泰王的哀事,便是他谦王的喜事,甚至特地换上绛色长衫,以示欢喜。碧落心中说不出的厌恶,也不愿藏着掖着,冷笑一声,道:“谦王今日寻我,不知又是为了什么喜事?” 乔桓嘿嘿一笑,道:“你在晔香楼时,对我倒是柔情款款,怎么来了这常明侯府,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提起往事,碧落便想起当初自己几乎认错人付错情之事。这点困窘在她心头只一掠而过,便笑道:“我何尝变过?许是谦王如今别有他念,谦字便成了内低外高,于是瞧别人也大不相同了。” 她言含讥讽,乔桓又怎么听不出来。他面上狠厉之色一闪而过,哼声道:“你莫要耍贫嘴。我也不同你废话,你适才从郭正一那里拿了什么东西?” “郭正一?”碧落一愣,悄悄将自己靠近了门边,“我不认识。” “晔香楼的郭老板,你也不认识么?”乔桓冷哼道。 “郭老板自然认识,可他在晔香楼,我已经许久未见过他了。”碧落嘴上随意一答,脑子里却不住地在作计较。莫非这手帕是谦王的,因此他才杀了郭老板,又追寻自己来此。可郭老板叫自己将东西交给四平,乔桓明知道四平在常明侯府,怎敢大大方方地进来寻自己?可若不是他的,他为何要追来至此? “郭正一的东西呢?你交出来吧。”乔桓道。 “谦王爽快,我也明人不说暗语。那东西,我叫侯爷送到宫里去了。”碧落晓得左右瞒不过他,干脆笑道,“我同侯爷说,先叫阿清帮我保管着,过几日我随侯爷进了宫读了书,便叫阿清还我。若非不然,再叫阿清转交给皇上。” 她想着只怕乔桓是要来夺回手帕,因此杀了郭老板灭口。她念及此,怕乔桓一时心狠,便撤谎诓他,再扯上章清,好教他有所顾忌。乔桓听到阿清两个字,面色果然渐渐柔和,半晌才道:“阿清,她可还好么?” 23 一波又起 “阿清在宫里,王爷每次进宫,难道不曾见么?”碧落微笑道。 “她日日陪在父皇身边,寸步不离。我怎好去寻她?”乔桓道,“何况我便是寻到她,她对我也没好气。”他叹了口气,不知不觉竟面有忧思,出神道:“她幼时失怙,想是真将自己当成父皇的女儿。我见她对着父皇,一颦一笑,皆出自然,可她从未对我露出那样的神色……” 他话中惆怅,可又语出真挚,言语间竟似对章清情根深种。碧落不禁低叹道:“谦王,你待人仅剩了一分真心,倒都是付给了阿清。” “我便是将十分真心都给了她,又怕什么?”乔桓哂笑,“可她也不会多瞧我一眼。” “你若真的对人十分真心,阿清也不会待你这般冷淡。”碧落仍叹道,“那时在晔香楼上,我见你同泰王争辩,又说自己心中彷徨,引我为你唱曲。其实你对泰王之事洞察秋毫,哪里会彷徨?不过是借我遮掩哄骗泰王罢了。” “谦王,你的聪明未免也太甚了些。”碧落淡笑,“可世上却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旁人也未必都是傻子。” 乔桓闻言沉默了片刻,可转瞬间,便嘿嘿冷笑道:“碧落,我与你前后脚到了常明侯府,六皇弟又是几时出的府入的宫?你这臭丫头从来就是爱胡说八道。” “我说了什么不打紧。”碧落冷笑道,“可谦王如今不仅是晓得泰王府,对我们常明侯府的事情也是了如指掌。我看,要入宫请值宿卫的,不是泰王,而是你谦王吧?” 她话音未落,趁着乔桓神色一惊之间,转身蹿出了房门。天黑弥漫,常明侯府人迹稀少,她毫无声息地沿着中堂一绕,便绕到旁边一片花草茂盛漆黑之处,将自己悄悄地伏在那里,不敢发出声音。只听得脚步声匆匆,乔桓从中堂内奔出,叫骂了一声“死丫头”,便急急地朝一处追赶而去。 乔桓没料到她近在咫尺,以为她逃出了府,便忙着也追出府去。碧落稳稳地在花草丛中呆了片刻,直到再听不见任何声音,左右瞧了瞧,才抿嘴微微一笑,悄悄地站起身。 忽然前面人影闪过,一人站到了她面前。这人年约四十,黑紫圆脸膛,扫眉环目,鼻直口方,冲着她“嘿嘿”一笑。他一伸手便扣住了碧落的喉咙,声音哑沉,道:“小丫头很机灵,不过这点伎俩,只能骗骗谦王这样自作聪明之徒。” “东西呢?”他摊开了手。 “你是谁?”碧落故作镇定,强自问道,“擅闯常明侯府,不要命了么?” “那就得罪了。”这黑紫脸男子也不废话,伸手就在碧落身上上下一探,一无所获,顺手就一掌,劈在碧落的后颈上,碧落顿时便晕倒在他的身上。 ※※※※※※※※※※ 碧落觉得脑子生疼,无法动弹。这时肩上又一阵刺痛,她不由得大叫了一声,睁大了眼睛,这才看见自己躺在地上,四周丛林茂密,似在哪处山谷里。旁边四个彪形大汉举着火把,那黑紫脸正站在她面前,冲她“嘿嘿”一笑:“丫头,说吧,东西在哪里?” 碧落浑身酸麻,勉强撑起了身子,笑道:“你搜过了,明知不在我身上,何必来问我?” “小丫头嘴硬的很,”黑紫脸狞笑一声,伸手揪住了她的衣襟,将她扯站了起来,将手一扬,“信不信老子一掌毙了你?” 碧落好不容易站稳了脚,心中惊怵,可嘴上一点也示弱,仍强笑道:“我信……可我也早已安排妥当,无论我是生是死,常明侯仍是能拿到那东西。你杀了我,也不过是泄愤而已,于事无补。” “常明侯……”那黑紫脸听到这三字,反倒神色缓了缓,沉吟了半晌,“丫头,你若不想多受苦,便痛痛快快地把东西交出来。我也不愿为难你们常明侯府里的人。” “你要杀我,我都不怕,又怎么会怕吃苦?你这话都是白说了。”碧落听到他忌惮乔瑜,对乔瑜倒似存有一些善意,更是惧意大去,随意调笑。 黑紫脸眉头一皱,似拿碧落无可奈何,一时之间犹豫不决。碧落见他这个样子,心中便愈是笃定,笑道:“你不如放了我,我回去和常明侯合计合计,瞧瞧他的意思,要不要将东西交给你们。” 黑紫脸被碧落这般揶揄,愈发不耐,伸手便将旁边一人的佩刀拔了出来,嘿嘿笑道:“你这丫头嘴巴厉害,我便先把你的舌头拔下来,省得你聒噪。” 他伸手将碧落的双颊一卡一捏,碧落不由自主地便张开嘴。黑紫脸将刀越举越近,眼看着便要碰到碧落的舌头。碧落额头大汗淋漓,眼眶泛红。可无论她心中再如何恐惧,闭上了眼睛,仍是强忍着一句求饶也不说,一滴泪也不肯掉。 碧落只觉得身边一阵冰冷刀风掠过,只道自己的舌头这次是如何也保不住了。可半晌也未感到疼痛,黑紫脸倒是将手一松。她睁开眼偷偷一看,这刀插在一旁,黑紫脸和其他四人都转脸朝山谷外看去。 远远听见有人叫道:“万先生……”又见一个人从山谷外由远及近,跑到黑紫脸旁边,低声道:“谦王带了人追来了。” “嘿……”黑紫脸面色一沉,招手对身边的人道:“这地方不能呆了,咱们走。” 他伸手正想要劈晕碧落,碧落忙叫道:“这位万先生,你亲眼瞧见了我与谦王作对,他不会理我的生死,我自然也不会向他呼救,求你莫要再弄昏我了。” 黑紫脸万先生一听,面上尴尬,微一踌躇,便揪了碧落的衣襟,正要和几人一起撤走,便见到一大群官兵从山谷外纷纷涌入,片刻间便围了一个大圈,将碧落和黑紫脸万先生团团围住。 碧落眼眸一转,见到这官兵约有一两百人,人人佩刀,其中有几十来人持弓引箭,半跪在地上,箭锋齐齐对准了圈中的自己和黑紫脸等六人。 24 箫急破风 碧落心中大叹,若这些人真是乔桓的部下,这次只怕是走不脱了。果然见到一位绛色长衫的公子,缓步进了山谷,笑道:“碧落,多谢你帮了我一个忙,将泰王府的人也给引了出来。” “你说什么?”碧落一愣。那黑紫脸双目一瞪,狠狠地望向碧落;乔桓只笑而不语。碧落见到黑紫脸眼中杀意涌现,心中惊恐交加,这几日数件事情在心头不住地涌现,脑子里灵光乍现,惊叫道:“你是泰王府里的万元吉万先生?” 黑紫脸眉头一皱,未及答话。乔桓便笑道:“碧落,你果然聪明,你是怎么晓得泰王府里还有位万元吉?” 碧落瞪了他一眼,望着黑紫脸,低声道:“那手帕是泰王的,放在珞如处,却被郭老板发现,郭老板想要将它交给四平,却被你们杀了?” 黑紫脸万元吉“哼”了一声,道:“我们为泰王谋算,怕增加了他的罪责,绝不随意伤人。我对着你都束手束脚,怎会擅自杀他?” 碧落脑子一转,指着乔桓,叫道:“那便是谦王,你一心想要得到这手帕,好定死泰王僭越谋反的罪名。郭老板不肯将手帕交给你,你便下手害他,被他逃走。可你晚了一步,郭老板临死前却将手帕交给了我。难怪适才在常明侯府,你这般不急不缓,只要我陪坐。(..info)便是等到常明侯回来,你只要开口说出真相,事关皇上,常明侯也不得不叫我交出手帕。” “不错,”乔桓笑道,“你这般机敏,将事情都猜透了。你瞧,我正在为父皇办事,你还不把东西交出来么?” 碧落冷哼了一声,却不理他,只对万元吉道:“万先生,你是为泰王而来,可这里这样的情形,你们若留在这里,枉自送了性命不说,只怕还要连累泰王。” “我们若拿不回那东西,泰王早晚也是死路一条。为泰王尽忠而死,不算什么。”万元吉哼声道,一挥手,和另外五个人背背相抵,拔出刀而向。 碧落见圈里被困不过七人,自己尚且不懂武功,外面却层层围了整整一两百人,心中只是苦笑。她侧身在万元吉耳边低声道:“万先生,我谢你适才对我不杀之恩。那东西我不会交给谦王的,你们先逃命去吧,莫要为这愚忠,枉送了性命。” 万元吉抬眼睨视碧落,正自犹疑。碧落转身又扬声叫道:“谦王,咱们快人快语。那东西在我手上,可我只会交给两个人。除了四平叔和常明侯,旁人再休想从我手上拿走,便是皇上来了也不行。”万元吉一听,低低地招呼了一声,六个人又靠的碧落近了些。 乔桓笑道:“你不交便不交,等你们死了,我再在你身上慢慢找。我带你们的尸体给父皇,更好交差。到时六皇弟只怕也脱不了干系。”他话里意思,竟然是想把这里几人杀死,到时候嫁祸泰王和常明侯,一石二鸟。 碧落疑惑地望着万元吉,万元吉望了望乔桓,又朝碧落摇了摇头。碧落顿时明白,乔桓以为那东西还在她身上。她情急生智,伸手从怀里一握自己的手绢,露出一个角,朝乔桓一扬,说:“谦王,你要找的东西,可不正在这里?”碧落平时喜着黄衫,绢子也是黄色,如今天色微明,在火把的映衬下,那绢子便像是赤黄色一般。 乔桓离得远,只当她手里是真的手帕,面上顿时一喜。碧落又一摸腰间,她一路颠簸,可这从珞如处带来的酒囊却一直挂在腰上,未曾离身。她抓起酒囊往绢子上一倒,伸手又拿过旁边人手里的火把,对着乔桓笑道:“谦王,你再逼我,我无法对郭老板交差,就只好一把火烧了这东西,你便是拿了我们的尸体去,也是死无对证,皇上怎么会信你?” 她又笑着对万元吉道:“万先生,泰王可不会再有一条手帕被人见到了吧?” 万元吉鼻子重重一哼,大声道:“泰王深具悔意,早已将昔日糊涂时备下的东西一一毁了,只留下了这一件余患。若非如此,我们何必冒险出来?” 碧落笑道:“谦王,你可听明白了,这条手帕一毁,你便是前功尽弃,再也寻不成泰王的麻烦事了。” 乔桓面色阴沉,可既不喊话,也不叫退兵。只让这一两百人围着碧落和万元吉几人,硬生生地僵持着。 碧落站在中间,见曙光渐露,山谷里已经由黝黑慢慢变得光亮起来。官兵将几人重重包围,眼见是难逃得出去。可她晓得只要能撑得下去,乔桓没下令放箭,自己便有一丝生机。她强忍着心头煎熬,只是笑盈盈地望着乔桓。 忽然远处一声箫声响起,轻脆短促,毫无幽咽之色,可分明是碧落熟悉的《白云》之调。碧落又惊又喜,晓得定然是乔瑜在附近,连忙高声叫道:“常明侯,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清亮,在山谷里嗡嗡回响,乔桓面色一冷,皱起眉头便朝外望去。碧落不晓得乔瑜能否闻见自己的叫声,却听到箫声顿时一停,接着又是一道清啸声起,直冲天际。旋即便见到一条蓝影,手持竹箫,衣袂破风,风声猎猎,掠进了山谷。他只微微一停,目光一扫四周情形,便脚尖一点,竹箫朝前方几个官兵的肩上急点。两个官兵不及防备,瞬间便被点中穴道,身子歪歪扭扭地倒了下去。 乔瑜就势就从两人中间掠进了圈子,两个起落,便到了碧落身边。碧落又见到乔瑜近在眼前,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倏地一松,再也理会不得这身边几百人,将手里的火把一抛,情不自禁便扑入乔瑜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乔瑜。 乔瑜微微一怔,伸手轻轻将她扶起。可碧落不管不顾,仍是一把抱住了乔瑜,将自己埋首在乔瑜的怀里。乔瑜再不推开她,只轻轻一笑,道:“害怕的紧么?” 碧落抬起来头,想到旁边几百人见到自己适才真情流露,顿时满脸臊红。她摇了摇头,抿了嘴嫣然一笑:“我不怕,你不是及时赶来了么?” 她回望乔桓,乔桓面含讥讽,正冷眼望着他们。乔瑜将箫往背后一收,高声叫道:“大皇兄,不晓得碧落哪里得罪了大皇兄,要劳你如此兴师动众?” ***************************各位亲,我能小声地吆喝一句:求收藏,求推荐,求评论,求各种票么?感觉孤单,555~~~******************** 25 箭来怀情 乔桓冷笑道:“六皇弟,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得罪我也不是第一次了。.info[]你且问问她自己罢。”说着,一拂袖站到了一旁。 碧落扯了扯乔瑜的袖子,踮起脚在乔瑜的耳边低声道:“泰王私制了御服。被晔香楼的郭老板取了御手帕为证,谦王杀了郭老板,可手帕却落到了我手里。” 乔瑜眉头一锁,又朝一旁的万元吉几人望去,碧落又道:“他便是泰王府的万元吉万先生,他怕泰王因此再出事,也来夺这手帕。谦王一心要置我们于死地,不肯放过我们。” 万元吉朝乔瑜一拱手道:“常明侯,失礼了。”乔瑜微一拱手,淡淡道:“适才在泰王府与先生有一面之缘,此刻才晓得原来是万先生。” 碧落奇道:“你见过万先生了么?” 乔瑜道:“我在泰王府和二皇兄喝酒,见到万先生进来和二皇兄耳语了几句,二皇兄面色大变,匆匆离去,便想到其中必有隐情,没料到竟然是这样的事情。” 万元吉苦笑道:“常明侯,我们王爷昨夜与你促膝长谈,他心中悔意,你自然清楚。这东西本来他就要毁去,从此韬光养晦。可若被谦王拿去,无风起浪,到时候泰王府的冤魂又多上几条,再无人能得好过了。” 乔瑜闻言,眉头蹙得更深了些。他瞧着周围的官兵,乔桓不肯下令,自然无一人放下弓箭佩刀。他思忖了片刻,扬声道:“大皇兄,今日之事,皆在你我之间。与旁人无关,你先放万先生他们离去吧。”碧落见他一开口,便已经将事情全揽到了自己身上,忽然鼻子一酸,紧紧抓着乔瑜的手,侧身在他背后,将自己的头抵在了乔瑜的肩上。 乔桓冷笑了几声,也高声道:“六皇弟,这是谋逆大罪,你保了泰王府的人,自己便难脱身了。” 碧落从乔瑜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举起手将绢角一扬,笑道:“谦王,万先生他们也不过是忠人之事罢了。这东西在我手里,你放他们走,我便交给你,如何?” 乔瑜见碧落手里的绢子,微微一怔。碧落笑着朝他眨了眨眼,乔瑜即刻心领神会,摇头笑了笑。乔桓嘴角扯动,抽笑了两下,却立刻爽快地挥了挥手,原本围成一圈的官兵便分开了一道口子。 万元吉乔桓放行,自己几人可得脱身,却不急着离去。他对着乔瑜大声道:“常明侯,我们泰王府给你惹了麻烦,今日之事,怎可独善其身?若我们离去,以后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乔瑜笑道:“万先生自行去了便是,毋庸理会我等。”他转身望着乔桓,却压低了声音对万元吉道:“先生回去,定要叫二皇兄再莫要轻举妄动,听我的话,安心待在王府,方能保得万全。” 万元吉面上一凛,再不多话,率众人朝乔瑜和碧落分别一拱手,从缺口中疾奔而去。 乔桓见万元吉六人出了山谷,官兵又重新将乔瑜和碧落团团围住,这才笑着上前:“碧落,把东西给我罢。我到了父皇面前,自然也会替你们常明侯府美言几句。” 碧落握着乔瑜的手,却将身子又往他身后一缩,微笑道:“待他们走远些,我再交给谦王罢。” 乔桓“哼”地一声,未待他开口,乔瑜笑望着碧落:“碧落,大皇兄答应了你的事情,自然不会反悔。又放又抓,他何必多此一举?” 乔桓也笑道:“还是六皇弟明白事理,快把东西给我吧。” 乔瑜忽地低声道:“大皇兄,你先故意示之以弱,以壮二皇兄骄横之心,又在御前挑事,引得他争斗之心起,他处处行差踏错,可你却步步为营。如今他已经被罚在泰王府内思过,你还不肯放过他么?” 乔桓嘿嘿一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六皇弟,除恶必要务尽,这道理你岂能不明白?” 乔瑜默然片刻,叹气道:“大皇兄,你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父皇有六位皇子,除了我们三人之外,你竟从未把其他三位皇兄放在眼里么?” 乔桓一冷,面色凝重,一时竟未答话,半晌才冷笑一声:“那三个懦弱无能,怕他们什么?”乔瑜笑叹了一声,低头对碧落道:“把你手里的东西给谦王吧。” 乔桓一听,不由得又上前了几步,紧紧盯着碧落。碧落嘻嘻一笑,将手一举,高声道:“谦王,你看好了。”说着将手一松,手里的帕子往下一飘,她弯腰便拾起地上的火把,一扬一舞,明火遇到浸了酒的帕子,顿时火势一旺,“腾”地一声瞬间将帕子烧成了灰烬。 乔桓远远地见到碧落以火烧帕,以为碧落将手帕烧了,正要叫人冲进来抢,他旁边的人拉住他,低声说了两句。他凝神一看,灰烬中看到鹅黄色的织锦,顿时面上涨满恼怒之色。他指着碧落叫道:“死丫头,原来你骗我,你嫌命长了么?” 他又叫道:“给我射,给我杀了这姓林的死丫头。”他手一挥,几十个弓箭手立刻作势,弓弦满拉,眼看这箭一旦射出,碧落立时便要一命呜呼了。 “住手。”乔瑜反手将碧落的手一紧,扯到了自己身边,厉叱道:“常明侯在此,既无上谕,你们谁敢射杀皇子?” 弓箭手皆是一愣,望向乔桓。可其中一个人,被乔瑜喝声一惊,竟然手一个不稳,那箭脱手而出,冷不防便直冲碧落而来。 乔瑜眼疾手快,连退了两步,信手一拉,将碧落拉入怀里,右手反手一抽少黧,回手一挡,那箭擦着他的胳膊而过,划出了一道血痕,一头扎进了地里,那箭羽尚在摇晃不止。 这弹指之间的事情,碧落竟全然无法反应,只晓得靠在了乔瑜的怀里,怔怔地望着他右臂上的血痕,随着他胸膛的起伏不定,听到他快速的心跳,几乎都要痴了。 乔瑜望了望自己的右臂,好在箭伤犹浅,便不在意。他朗声道:“大皇兄,就此放我们两人离去,我不在父皇面前提起一字,你我兄弟仍如从前,如何?” 26 关月相随 乔桓盯着乔瑜与碧落,面上倏忽瞬变,良久才狞笑一声:“罢了,事已至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info无弹窗广告)”他手一扬,弓箭手立刻又举起了弓,乔桓厉声道:“六皇弟,刀箭无眼,父皇面前,我自然会替你向父皇恳求,叫他杀了泰王,为你们复仇。” 碧落伏在乔瑜的怀里,听到乔桓这话,只是淡然一笑。乔瑜冷眼瞧着四周,低头对碧落笑道:“我这小小的侯爷,果然无人将我放在眼里。如今也只能叫你随我冒险闯一闯了。” 碧落听到他的话,笑着抬起了头:“闯就闯,怕什么?”她忽然想起一事,忙叫道:“等一等。” 她伸手取下挂在腰间的酒囊,递给了乔瑜:“昨夜从珞如处带回来,一心要请你尝尝。你尝上一口,瞧瞧可是好酒?”她面上欢笑,毫无怯懦之色,只是巴巴地望着乔瑜,盼着乔瑜喝上一口她为他带回的美酒。 乔瑜大笑着伸手接了过来,仰头便喝了几大口,又将酒囊递还给碧落:“酒是好酒,只是太绵,脂粉气重了些。” 碧落自己也喝了一大口,面上喜滋滋的:“这是泰王送给珞如的,本来就是给我们女儿家喝的。”这几十张箭簇对着他们两人,他们却谈笑风生,只顾着品谈美酒,丝毫不将眼前危情放在心上。 乔桓本远在一旁,面含嘲弄,这时竟忽而叹息:“六皇弟,此刻我倒真是有些羡慕你。阿清待我,若能如碧落待你一般,我真是……”他话音一收,脸色黯然,微微撇开了头。 乔瑜也不理他,只笑看着碧落喝完这酒。他右手少黧一挥,在半空中划出半道圆弧,一声清音响起,便如雏凤鸣空。少黧的箫身中,竟然弹出了一柄剑,剑身窄长,耀眼生辉,寒意森森。 乔桓见到乔瑜的箫中剑出,一愣之间,竟忘记了下令,片晌才又抽笑道:“六皇弟,你我兄弟二十载,我今日才晓得,你这箫中另有玄机。” 乔瑜垂眼望着手里的少黧,淡然浅笑:“流云七殇,我从来也只是无赖时嬉戏之用。若不是今日迫于无奈,我也不愿见少黧出鞘。” 乔桓双眉一竖,冷冷道:“既如此,便让我见识一下你的箫中之剑,究竟有何不凡之处?”他右手高高举起,正待要挥手下令。乔瑜柔声对碧落叮嘱:“跟紧我。” 他忽然纵声长笑,众人闻他笑声清亮震耳,都是一愕。乔瑜笑声未毕,左手紧攥碧落,纵身向右前方跃去。乔桓一惊,右手立刻一挥:“放箭。” 碧落跟着乔瑜,身不由己,被他一带向右前而去。乔瑜带着她,闪到了右边的两名官兵身后,那两名官兵闷哼一声,已被他刺中了脚踝,跪到了地上,恰好又为他们挡了一挡急来的箭矢。乔瑜拉着碧落,身影蹿动,在官兵身后穿梭躲藏,少黧盘旋飞舞,如流云乱飞,削断了流矢,护住了碧落,两人缓缓地朝谷口乔桓所在这边移去。 碧落眼见得众箭矢射来,心中竟也毫无惧意,由着乔瑜牵着她的手,在这漫天的刀光箭雨中穿行。箭矢纷纷扬扬,一拨一拨陆续不断,都只在她身边落下,竟无一箭沾得到她。 而她却只望着乔瑜,心神俱醉,哪里理会得了其他。 七年渚云暗度,惟有关月相随,梦里只道是寻常;今日始,从此后,与君相随,五湖死生同归去。 ※※※※※※※※※※ 忽然间箭矢都停了下来。原来两人已经离乔桓相隔不远,弓箭手怕误伤了乔桓,不敢再射。乔桓立刻又一扬手,号令弓箭手退到了后面,而其他的官兵拔刀便冲上来。 乔瑜扭头仍对碧落轻声叮咛:“别怕。”碧落未及回应,乔瑜却将她的手一放,迅如脱兔,闪到了乔桓身前。而碧落眼睛一眨间,十来个官兵持刀便冲了上来,朝她砍来。 可乔瑜同时一掌隔开了乔桓的右掌,右手少黧一挥,长剑便架到了乔桓的脖子上,他高声叫道:“住手。”那几个官兵见乔瑜制住了乔桓,不敢造次,顿时将刀往回收,有几个收势不住,立刻朝后翻倒在地。碧落站在他们中间,见到这场景,竟然“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乔桓被乔瑜制住,面色铁青。乔瑜将乔桓一拉,靠到了碧落身边:“大皇兄,对不住你了。”两人带着乔桓朝谷外退去,官兵们一涌而上,围住了三人,他们退一步,官兵便进一步,一步也不肯放松。 乔瑜叹了口气,又对乔桓道:“兄弟之间,至于此地,又何苦呢?” 乔桓轻哼一声:“今日之事,你若能活,我便不能活。你要与我作对,我也只好破釜沉舟了。” 乔瑜眉头一蹙,低声劝他:“大皇兄,未必至于此,不如……” 忽然谷外马蹄声密集,轰轰声响,由远及近,众人不知情由,皆面面相觑。乔瑜和乔桓相视一眼,便见到数百名骑兵冲入山谷。 碧落眼尖,瞧见了为首的那人,一身银盔白袍。她朝乔瑜身边一靠,扬手便叫那人:“邱绎……” 那人果然正是邱绎,他纵马上前,微一勒定,便高声叫道:“皇上有旨,此处所有人放下武器,将谦王,常明侯,林碧落一干人等,押送入宫,听候发落。” 碧落心中顿时长长松了口气,身子软得几乎要站不住,幸得乔瑜忙一伸手,抓住了她。碧落还晓得微笑:“我没事……”可转眼却见到乔瑜身上几处鲜血淋淋,一箭从他右臂穿过,而碧落竟全不知情,她声音微微颤抖:“你的手臂……” 邱绎跃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到了乔瑜身边,拔出佩剑将他右臂上的箭柄前后削断,沉声道:“快回宫叫御医,再拖上一时三刻,就麻烦了。” 碧落见那削断的箭头掉落在地,回头又见到地上躺了几具尸体与无数箭矢。突然眼前几道画面闪过。少年乔瑜在桃树下对她说话,另有几个年级相仿的少男少女不知在争吵什么,自己笑着跑向爹爹,而最后竟然是哥哥身上插了几只箭,躺在了地上…… 碧落惊恐无比,抓着乔瑜的左臂,尖叫了一声,晕倒在了乔瑜的身上。 27 关心则乱 ※※※※※※※※※※ 碧落眼睛还未睁开,便听到章清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御医是怎么当上的,开口闭口都是不晓得。若是如此,要你们御医做什么用?” 一把苍老的声音在一旁低声道:“行医讲究望闻问切,碧落姑娘未醒,我们无法问症,自然不能晓得她晕倒的原因。” 又有一个年轻些的声音传来:“章清姑娘莫要心急,我们瞧过了,也没什么问题,该是当时惊吓过度,才晕倒了。” 碧落闭着眼睛,心中暗笑,原来章清因为她晕倒的事情,和御医拌上了嘴。章清年纪虽比她大,可完全不谙人情世故,反显得为人处事比她稚嫩许多。她回忆晕倒之前的事情,忽然想到乔瑜手臂上的箭伤,顿时猛地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 床边坐了一老一少两位御医,见她突然坐起,齐齐被吓得跳了一跳。碧落心中抱赧,期期艾艾:“常明侯……常明侯他……” 在她对面站了一位紫衣少女,正是章清。她撇了撇嘴,翻了一个白眼:“他没事了,御医已经帮他取了箭,包扎好了伤口,不过是一点皮肉伤,你大惊小怪做什么?” 碧落笑道:“我也不过是惊吓过度才晕倒而已,你那么大惊小怪做什么?” 章清眼睛一瞪,正要回敬她。旁边那年长的御医连忙道:“碧落姑娘醒了便好,我们留了方子在此,按时服上几幅药便可。我等先告辞了。”说完,年轻的御医扶起他,两人头也不回地出了殿去。 碧落瞧着御医落荒而逃的样子,想必是被章清为难得不轻。她瞧了一眼周围,笑着问道:“阿清,我是在宫里么?” “难道在晔香楼么?”章清冷冷回她,“这里是我住的乾极殿偏殿。” “乾极殿?”碧落一愣,“怎么会在这里?” “那你想去哪里?”章清随手递了一杯茶给她,又道,“所有的人都跪在外面,就等你醒了,将事由说个一清二楚。” “常明侯也在么?”碧落接了茶,一饮而尽。 “什么鸡啊猴的,任哪一个都在。”章清不屑一顾,可又顺手将杯子接了过来。 碧落连忙伸脚落了地,穿上鞋子:“常明侯受了伤,皇上怎么还叫他跪着。你带我去见皇上,我把事情说清楚……” 章清莫名其妙,冷眼旁观了半晌,才冷哼道:“他是胳膊中了箭,又不是腿上有伤,便是跪一跪又怎么了?你着急什么?” 碧落面上一红,讪讪一笑,抓着章清温柔地撒娇:“阿清姐姐,好姐姐,我晓得你待我最好。求求你,快带我去见皇上罢。[..info超多好看小说]” 章清似乎从未听过人这样又娇又柔地哄她,竟愣在了当场,可她终于低头暗自哼笑一声,拉起了碧落朝乾极殿的正殿而去。 她带着碧落,一路上也不叫人通报,便连守在门口的丁有善都不招呼,径自便进了乾极殿的正殿。皇帝正坐在书桌前,一个人侧身站在一旁,低头俯身,正在和皇帝恭恭敬敬地说着话。 章清扬声叫道:“皇上,碧落醒了。”皇帝微微侧头朝碧落这边看来,碧落见到他嘴边两道法令直直地挂下来,又深又直,显得他的面容愈发严厉。他旁边那人闻声也抬起头来,见到碧落,冲她点头微笑。 “四平叔……”碧落一时忘了礼数,叫道,“你怎么在这里?” “皇上召我进宫问话。”四平上前几步,对碧落和声道,“昨晚上叫你吃苦了。” “这不算什么。”碧落压低了声音对四平道,“四平叔,郭老板叫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 “我已经晓得了,”四平伸手示意不叫她再说,抬头望了望皇帝。 皇帝只是淡淡地目视着他们两人对话,良久才问道:“什么时辰了?” “申时中了。”章清回的干脆。碧落想起邱绎赶来时才刚刚天明,如今已是下午申时中,又记起章清说乔瑜一直跪在殿外,又只得愁眉苦脸地望着章清。章清见她这样,面露讥讽,冷笑了一声,却转身对皇帝道:“皇上,那几个人跪在外面,叫人瞧见都心烦。” 皇帝冷哼了一声,沉吟了片刻:“叫他们都进来罢。” 碧落一听,忙感激地朝章清望去。章清目不斜视,睬也不睬她,出殿去宣旨。只听到她声音清脆,在外面响起:“都别跪了,皇上叫你们进来问话。”她在乾极殿进出自如,说话毫无礼数,却无人敢指摘,可见皇帝对她的纵容之甚,叫人实在有些啧啧称奇。 当先而入的便是谦王乔桓,泰王乔昊,中间又有三人,皆是金冠束发的王爷装束,乔瑜和邱绎跟在最后,一干人随着章清进来,又要下跪行礼。 碧落见到乔瑜身上几处有伤,右臂包扎白布,隐隐渗出血迹,面色又比平时苍白。心中一急,顾不得这是什么地方,转身便对着皇帝脱口埋怨道:“常明侯又未犯错,为何要叫他跪?” 四平闻言,顿时哭笑不得地望着碧落,章清却忍不住嗤笑出了声。碧落这才察觉自己莽撞,回眼瞧了一眼乔瑜,他仍是垂眉低眼,面色如常,跪在地上。邱绎立在一旁,嘴角向下扯了一扯,微微苦笑。 皇帝淡声道:“那你说,是谁犯了错?” 碧落伸手便指着乔桓:“第一个罪不容恕的,自然是这位谦王。他叫人杀了郭老板,又要杀我和常明侯,常明侯若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与他拔剑相向。” “拔剑?”皇帝倒似征了一怔,问乔瑜道:“少黧?” “是。”乔瑜垂首回应,“当时形势危急,碧落命在旦夕,儿臣不得已,只好拔了剑。” 皇帝嘿嘿干笑了两声,瞧着四平,道:“好像是第一次?”四平点了点头,应道:“是。” 碧落心中有一丝淡淡说不清楚的甜蜜,正咬着唇窃喜,听到皇帝又沉声道:“碧落,你先说,将这事情当着他们几个,都说清楚。” 碧落忙应了声,却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微微理了理思绪,才将自己昨日随乔瑜去法场,见到泰王和珞如,回府后泰王来请乔瑜,自己去寻珞如,自己回常明侯府发现了郭老板,郭老板临死前将那条御手帕托付给自己,乔桓到常明侯府,自己乘机逃脱,被泰王府的万元吉掳去了南郊,乔桓追堵,乔瑜赶来相救,最后邱绎带兵赶到,一五一十,一点不漏地说了出来。 她一向伶牙俐齿,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高潮迭起,真比说书还要精彩,可皇帝,四平和诸位皇子皆面无表情,章清更是神情漠然;只有邱绎,时而瞄了几眼乔瑜身上的伤,微微地摇头叹息。 28 敢做敢担 皇帝朝四平扫了一眼,四平伸手从怀里取出了那条赤黄色绣龙的手帕,双手放到了皇帝面前桌上,想是他终于从老赵处拿到了。(..info无弹窗广告)碧落见到那手帕上还染了些许郭老板的血迹,想起那几个月在晔香楼他对自己的关照之情,不由得神情黯然。章清看见她伤神之色,翻了翻眼,竟像是在笑话她矫情一样。 皇帝望着桌上的御手帕,问道:“是谁的?”底下一片死寂,无人回话。皇帝扫了四下一眼,又沉声道:“昨晚还争得你死我活,如今却没人敢认么?” 仍是许久的沉默,终于泰王向前膝行了两步,低声道:“是儿臣一时糊涂,做了蠢事,求父皇饶恕。” “蠢事?这只是蠢事么?”皇帝曲起手指,叩了叩桌子,又问乔瑜:“泰王叫你去他府里做什么?” 泰王忙答道:“儿臣叫六皇弟……” “不是问你……”皇帝目光森冷,朝他一扫,又朝向乔瑜,“你说。” 乔瑜毫不迟疑,垂首道:“二皇兄困居泰王府内,早已悔不当初。惟知己珞如不在身边,因此相托儿臣,设法叫他得偿心愿。此后安守本分,一心思过,再不妄行愚蠢之事。” 皇帝面色阴沉,瞧不出喜怒,半晌才哼了一声,冷笑道:“瞧不出我乔氏上下,个个都是痴人。”他这话似在讥讽泰王,可分明又有自嘲之意,章清闻言嘴角一哂,咬了咬下唇。 “兄弟之间,相托肺腑,到也还说得过去。那你谦王,又做了什么?”皇帝又问乔桓。 “儿臣听闻二皇弟向来诸多举止不端,且自认上承天命,私制御服,又晓得他要湮灭犯上作乱的证据,唯恐父皇为他所欺,因此才派人追查,误伤了郭正一。碧落又忠奸不分,才事急从权……” “什么事急从权?”碧落气不打一处来,“我忠奸不分,那常明侯呢?他本是闲人一个,何曾理过你们这些污七八糟的事情。可那日在南郊你已先伤了他两剑,现在他身上又多了这许多箭伤,也都是因为常明侯忠奸不分么?” 皇帝望着乔瑜,目中诧异之色一闪。乔瑜微微一哂,摇头轻唤:“碧落……”碧落瞧了瞧乔瑜,恨恨地盯了乔桓一眼,撇过了头去。 “儿臣是一时情急,才误伤了六皇弟,父皇……”乔桓忙辩解道。 皇帝抬手阻止了他,久久不语,只是沉思。碧落觉得这事情里分明还有许多前因后果未清,可皇帝却就此再也不问,始终闭目不语。窗外残阳西坠,繁星升起,桌上烛影摇晃,再渐渐暗淡,丁公公叫宫女进来添了一次烛火。可皇帝仍是闭着眼睛,若不是手指还在桌上叩着,几乎叫人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殿上这一干人众,人人不敢出声,只静候着皇帝发话。章清瞧了瞧桌上的茶,早已凉透,出去换了一杯茶,又端了一盘糕点上来,放到皇帝前面,低声道:“皇上,你还未用晚膳,先吃点东西吧。” 皇帝这才缓缓睁开了眼,伸手端起了茶,一掀盖子,立即皱起了眉头:“谁换了这茶?” “是我换的,”章清道,“这是今年雨前的黄山毛尖,我娘说过皇上从前最爱喝这……” 皇帝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嗔道:“丁有善没告诉你,朕只喝……的春茶么?去给朕换了。”碧落记得自章清进了乾极殿后,皇帝一向纵容她,便是适才都由着她对旁人呼来喝去,可此刻却只为了一杯茶怪罪她,不免叫人有些咂舌。果然章清眼眶一红,闷声低头片晌,端起了茶杯就冲出了乾极殿。 皇帝冷笑了两声,缓缓开口,道:“郭正一身家清白,却无辜被谦王所杀,杀人偿命,律有明典。” 他望着乔桓,声音低沉:“谦王虽是皇子,亦不可避法。邱绎……”邱绎闻声上前,皇帝又道:“将谦王送到御史台去,叫他们依法办事,若有不明白的,都去问四平。” 乔桓想是没料到皇帝竟会如此果决,他伸手甩开邱绎,往前跪行了两步:“父皇,我虽有错,可我却是你的亲生皇子,莫非我的命,还比不上一个布衣百姓么?”他语声颤抖,神态卑微,几乎有些似乞丐求食,哪里还有半分他平日那般高做风流之态,说到后面,更是声泪齐下,难以自制。 碧落见到他这般情况,心中既觉不忍,更觉轻蔑,她长叹一声,缓缓接口道:“谦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乔桓语声一顿,呆了一呆。碧落又道:“郭老板昨日临去之时,心中苦痛岂会比你此刻要少?可他为人磊落,只晓得义之当为,临死丝毫不惧。而你身为皇子,拿人性命时这般随意,自己事到临头却这般畏死。从来敢做必要敢担,你又何必诸多做作,叫人小觑?” 她不顾满殿君臣,一心只是想要替郭老板出一口冤气,侃侃而谈,毫不退让。邱绎连连朝她使了眼色,想是要她住口。碧落环视了一圈,皇帝闭着眼睛,乔瑜只是淡淡地瞧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她低下了头虽不再言语,却对着邱绎微微翘起了嘴。 “不错,人确是我杀的,我也不怕担这罪名。”乔桓忽然“哈哈”大笑了两声,站起来对皇帝道:“父皇,你自幼对我们兄弟便格外严厉,到如今你却反而要厚此薄彼么?”他一指跪在地上的泰王,冷笑道:“他私制御服,暗中销毁,难道不也是死罪,父皇你为何不一并罚他?” 皇帝冷眼看了他半晌,又冷声道:“泰王逾制僭越之事,是不是死罪,朕说了不算,亦不干涉。都一并绑了,交给御史台去办。”泰王听了这话,只是苦笑了一声,一句辩驳也不出口。皇帝挥了挥手,再不作声,由着邱绎带了人将谦王和泰王架了出去。 乔瑜等四位皇子仍跪在地上,皇帝默然了许久,才对四位皇子道:“都回去,好好思过,好好想一想近日之事,莫要再生出事端来。” 乔瑜慢慢地站起了身,身形缓慢,他身上有伤,又跪得僵了,行动自然有些不便。皇帝瞧他站直了身子,才对着乔瑜沉声说:“你留下。”其他三位皇子应声而退。一时之间,殿上只剩下了皇帝,四平,碧落和乔瑜四人;还有丁有善丁公公一人安静地守在乾极殿门口。 皇帝斜觑着乔瑜半晌,才开口问他:“朕叫你无辜跪了这几个时辰,你心中可怨朕?” 29 谁诉谁听 这话若是来问碧落,只怕碧落立刻会高声答个是字;若是从前,她更要再将心中的不满一吐而尽。可乔瑜只是微微哂笑一声,摇了摇头。皇帝冷笑道:“若有怨怼,不妨直说出来,朕受得住。”乔瑜仍是淡笑着摇头。 皇帝盯着他瞧了许久,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哑声道:“都退下吧。” 四平忙朝碧落打了一个眼色,三人恭恭敬敬地朝皇帝行了礼,退出了殿。碧落斜眼偷觑,皇帝身子消瘦,发鬓斑白,法令下垂,正微微眯起了眼睛。烛火虽明,却照不亮他眼中的阴霾深沉。偌大的乾极殿,空荡无际,那般清冷,惟有皇帝一袭青衫,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瞧着窗外,不晓得心中在思量些什么?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 三人出了乾极殿,直朝云龙门去,四平正要先去牵马。乔瑜却身形一顿,低声道:“四平叔,你与碧落先回去。” “你要去哪里?”碧落一怔。 乔瑜未回答她,只回身重上了台阶。碧落和四平转身一看,原来皇帝孤身一人又慢慢踱出了乾极殿,而乔瑜亦远远地随着皇帝,一前一后,朝西而去。(..info好看的小说) “常明侯这是……”碧落望着四平,茫然不解。 “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四平低叹道,“教侯爷陪一陪皇上吧。” “人所难言……”碧落一片茫然,朝西望去,才见到皇帝又站在勤问殿前,抬头望着天上的群星。乔瑜则立在他身后,瞧不见神色,只依稀有声音飘来,似乎在同皇帝说些什么。 碧落亦不禁抬头望天,西边星辰略稀,有一颗星光芒分外夺目。她忽然间似乎见到这颗星光芒暴涨,虚化了周围的一切,而眼前仿佛又有什么东西流逝而去。她禁不住这心慌的滋味,顾不得四平,独自要靠近了勤问殿前。 四平一急,伸手要拉住她:“碧落……”可碧落已经无声无息地到了勤问殿的栏杆之下,好在勤问殿一向无有灯火,暗影深重。她仍不敢靠太近,只掩在黑暗里,抬眼望着皇帝和乔瑜。四平不住地做手势叫她离开,她却理也不理。 只听得乔瑜缓缓说道:“……自古以来,先有夫妻,再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亲,莫过于此。似我与诸位皇兄,皆是自幼受父皇母妃左提右挈,前襟后裾。长于深宫,彼此食则同案,衣则传服,如今虽有悖乱之人,可仍不能不相扶相爱。” 碧落听乔瑜说起兄弟父子之情,暗自捉摸,以他的脾气,想必是要替谦王泰王求情。四平也悄悄靠近了碧落,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父皇是过来之人,对我等弟兄固然督促严厉,却不愿早立储君以安天下。这便是告诉诸位皇兄,天子皇位可争而得。两位皇兄因此争斗不断,丑态百出,其他三位皇兄谁亦不是心中难安?父皇适才在殿上以性命相胁,将皇兄戏弄于股掌之间。父子兄弟,人常皆悖。源自于何,众人皆知,只不敢言亦不愿言尔。” “兄弟不睦,则子侄不爱;子侄不爱,则群从疏薄;如今四海升平,父皇得世人敬重,可当年与五皇叔睿王争皇位,固然得了天下大半之师死力,可终究失恩于五皇叔。今日人伦之失,莫不始于当初?” 这话却全然不似之前温和,内含机杼,锋芒直指皇帝,几乎直斥其非。碧落大惊失色,只怕皇帝动怒,叫乔瑜吃罪。反观四平,面色暗沉,喟然而叹。可皇帝却并无什么反应,只是仰头木然地望着满天星斗。 良久才听到皇帝冷哼了两声,沉声道:“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出了口,还说心中没有怨怼朕?”乔瑜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些许皮肉之痛,又怎如适才殿上父皇杀子剜肉之痛。父恸子偿,又有何妨?”皇帝冷哼了一声,再不说话。 父子两人同时静默片刻,乔瑜忽然高声说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件事情相求。” “碧落在常明侯府,常无事而生非,今次之事,皆是因她而起。她不可再住在常明侯府,儿臣也不愿再担这职责,父皇不如将她另作安排?” 碧落全身一震,仰面朝台阶上望去,却正看到乔瑜星眸明亮,低着头正瞧着自己。两人四目相接,他目光沉郁,便如勤问殿前的阴影一般,叫人瞧不清他的营营思虑;碧落如鲠在喉,却一时难言,只是呆站在台阶下。 皇帝却好似充耳不闻,默默无言许久,才低声道:“朕当初手狠,如今自己的皇子自然要效仿;果真是因果循环,无人可逃。可惜,这世上再无人替我受这余殃,朕只好将气撒在你身上,叫你吃些苦头了。”他笑的苦涩,毫无责怪之意,却有舐子之情。乔瑜一番直言,反倒让一向苛严的皇帝吐露温情。帝王之心,固然叫人难以捉摸,可四平那句“父子之间,人所难言”却更能说明两人此刻的父子相濡之情。 皇帝又挥手嘿笑道:“常明侯府的事情,你常明侯自己瞧着办罢。勿需来问朕。” 乔瑜淡淡一笑,再不去瞧碧落,只陪着皇帝轻声细语说话,言语中提到八方星宿,又提到参商两星,好似两人在指点天上群星。碧落却一个字也听不懂,更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全身发酸,只是呆站。转身见到四平,目含幽悯,她不由得叫道:“四……” 四平忙伸手捂住了它的嘴巴,将手一拉,把碧落扯的远些。碧落浑浑噩噩,随着四平,到了一旁,耳中再听不见皇帝父子的说话。 “你先同我回府去,明日我再去同侯爷说,决不叫你离开常明侯府。”四平低声劝慰。 碧落摇了摇头,心中毫无主张,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台阶上。四平微微一哂,也陪着她坐了下来。忽然听到勤问殿那边,短箫声起。想是那人又吹起了《白云》曲,箫声婉转翩飞,只盘旋于勤问殿左右,却不再似从前那般,慷概相赠予远方。 碧落坐在台阶上,听这箫声悠远,如同呢喃的低语,孤伤悲楚,向着茫茫天际倾诉。可纵有千言万语,却了无回应。 为谁起,为而诉?谁在听,谁思念?谁又在天那一边? 30 墨剑杀机 ※※※※※※※※※※ 四平侧耳听这箫声,摇头笑叹道:“虽说父子一脉,可侯爷真是似足了……果然也只有侯爷能宽解皇上。” 他坐在碧落身边,也仰头去瞧满天的星斗。半晌又低声嘟囔:“从前便听他们提这参商两星,到底在哪里?北斗七星我倒是认得准……” 碧落浑然不觉,心情只随着箫声起起落落,良久才长叹了一声。她站起了身,听箫声仍在,朝西边望去,只见到乔瑜孤身一人,站在勤问殿前。勤问和乾极两殿,至阴至阳,一暗一明,而皇帝一人背着手,已经缓缓踱到了两殿明暗交错之间。章清不知道从哪里已经回来,站在乾极殿前,似在迎着皇帝。 四平忽然蹙眉道:“那是什么?”碧落朝四平目光所指处望去,不过是乾极殿的屋檐,并无特别之处。可四平却紧紧地瞧着那个地方,嘴里忽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说时迟那时快,乾极殿的屋檐上勾心斗角之处,有几条人影闪动,倏然间身形突起,碧落只见到有三人手中提剑,掠向皇帝身后,如瀑布飞挂,“咻咻”两剑向皇帝背后刺去。 四平见形势不妙,一边急奔而上,一边大声呼叫道:“有刺客,皇上,有刺客。御林军,救驾,救驾……” 皇帝听到四平的叫声,身形一顿,倏然转身,脚下连退几步,堪堪避开了这三人之剑。那三人瞬间飘下屋檐,成了品字形,又将皇帝围在了中间。乔瑜的箫声刹那间消逝,动如飘风,身形箭也似地朝皇帝掠来。那边章清和乾极宫的御林军侍卫听到动静,立刻也朝这边奔来。 可毕竟众人和皇帝隔了一段距离,尚未来得及赶到皇帝跟前。那三名刺客一招落空,停也不停,各自一剑,又朝皇帝刺去。三剑分进却如合击,左右两剑将皇帝拦在中间,另一人一剑便朝皇帝的当胸刺去。 形势危急,眼见皇帝避不过这三剑合击,便要死于剑下。皇帝手腕一翻,一只梅花针捏在了手心之中,只见银光一闪,梅花针飞出。刺客手腕一抖,身形一滞,手里几乎拿不住剑,皇帝便趁这当口,从一旁滑了出去。恰好四平当先赶到,往前一拦,将皇帝和一名短髯刺客隔了开。 章清随手从旁边的一名侍卫抢过佩剑,扬剑便冲上前来,挑开了另一名高瘦刺客。这时乔瑜也急掠而至,将四平往后一拦,身躯微侧,左手伸出,搭上了其中一矮瘦刺客手中的剑柄,向左一推,“当”的一声,与短髯刺客的手中长剑相交,被乔瑜架开了一招。 可这三名刺客似乎功夫深厚,远非普通江湖人士可比。章清应付一人,乔瑜手上有伤,对付两人,虽十分窘迫,好在已经将皇帝从危急中救了出来。 皇帝并不躲走,只在四平的护卫下,站在一旁观战。御林军纷纷涌来,将皇帝护住,皇帝见五人剑来箫往,火把影映,三名刺客手中的长剑中间各有一条墨线。他忽然冷笑一声,高声问道:“你们三个是墨剑门的弟子么?” 章清闻言一愣,剑势当下一缓。高瘦刺客趁这当口,高声回道:“墨剑子弟,为两位掌门复仇,死不旋踵。”另两名短髯和矮瘦刺客听他呼叫,大吼一声,挥剑又上,两人联手,将乔瑜逼退了几步。 皇帝又冷笑道:“二十多了年,朕当初放你们生路不走,非要来走这死路。生擒了这三人。”他手一扬,御林军一涌而上。三人功夫虽高,可御林军毕竟人多势众,又纷纷赶来,一旦围困,必不能逃脱,局面便能大定。可这时忽见章清掠到高瘦剑客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高瘦剑客一愣,抬头扫了章清两眼,又对着另两人招呼了一声,自己却退到了章清身后。章清立刻反手一剑,将剑横到了自己颈上,扬声道:“皇上,求你放他们三人离去,不然阿清今日就死在这里,叫你此生再多一件对不住姨娘的事情。” 这下形势突变,急转直下,乔瑜也停下了手,三名墨剑门的弟子齐聚到了章清身边。御林军虽未上前,仍是将三人重重围住。皇帝紧紧地瞧着章清,眉毛一挑,淡笑道:“朕此刻便是放过他们,可他们也出不了皇宫。心儿,这值得你以命相搏么?” 章清面上僵硬,却高声道:“我爹爹是墨剑门前任掌门,我便也是墨剑门弟子。他们为我爹爹和姨娘复仇而来,我但凡有些许办法,总不能看着他们死在这里。”说完,目光只盯着皇帝,再不开口求饶。 皇帝沉吟片晌,冷笑了一声,一声令下,教御林军闪开了一道口子。四平急叫道:“皇上,纵虎归山……”皇帝一抬手,阻住了四平不让再说,嗤笑道:“好,朕倒真想见识一下,你们如何出这皇宫。”说着便背过了身去。 章清低声对三名刺客道:“走。”便见四条身影掠起,翻上屋檐,朝西而去,眨眼之间,便消逝踪迹。御林军中几个头领模样的人招呼几声,众侍卫立刻四散开去,呼哨着去搜寻章清四人的踪迹。皇帝睬也不睬,四平跟在皇帝身后,只朝乾极殿而去。 陡然间,两殿之间落得清清静静,惟剩下台阶上下乔瑜和碧落两人。碧落立在台阶之中,抬头望着乔瑜,心中万语千言,竟不知从何说起,亦不敢向前靠近。乔瑜目光四处一扫,似在寻人。见到碧落,才微吁了口气,他快步下了台阶,一边轻唤道:“碧落,你没事吧?” 碧落瞧着乔瑜,只淡淡摇了摇头。忽见他右臂的两处伤口又渗出了血,将周边染得鲜红,她轻声道:“你的手臂……” 乔瑜未及细看,丁有善已从乾极殿内奔出,唤道:“常明侯,皇上请你去偏殿,已经叫人请了御医。” 乔瑜颔首,回身瞧碧落,碧落低着头,默不作声。乔瑜叹了口气,和声道:“此刻皇宫重兵把守,你一人如何出去?” “跟我进来。”乔瑜转身便去了乾极殿偏殿。碧落瞧着四周,丁有善引着乔瑜在前,满宫都是侍卫奔走喧哗,她着实无处可去。她心口微咽,终于凝了凝心神,随着乔瑜进了乾极殿的偏殿。 31 情柔似水 第四章瑶池桃子无消息,夜深相答洞箫声 宫女领着适才那位年轻的御医匆匆而来,他帮乔瑜察看了伤势,重新敷了药,包扎好伤口。乔瑜坐在榻边,问道:“父皇呢?” “侯爷放心,皇上一切安好,陈御医已经瞧过了。”年轻御医回了话,恭恭敬敬地告了退。 碧落站在一旁,瞧着乔瑜的伤口,忽然轻声问道:“常明侯,我便这般叫你厌烦么?” 乔瑜一愣,抬眼见几个宫女虽然站得远,可眼神却不住地飘向这边。他微微一哂,示意叫她们全部退下。这偏殿里,便只余下他们两人,可互相不言,空气也似瞬间凝结了起来。 碧落背着乔瑜,随意坐在了榻边的地上。她心中憋着闷气,说话也不客气,索性先出声打破了两人间的沉寂:“你如何晓得我被谦王所困?” “二皇兄自见了万元吉便不见了,我回了府,恰见到四平叔在问下人话。他们说你满身血污,四处寻我和四平叔。四平叔说只怕是你出了事情。” “碧落昭南小吏之女,何必劳你堂堂侯爷挂心,亲自来寻我?” “父皇叫你住在我常明侯府,邱兄对我又多加嘱托,我只怕难以向邱兄和父皇交待。(..info)” “既来寻人,何不多带些人来?” “四平叔即刻进宫去见父皇,父皇必有安排。” “便是来寻我,又何必舍命相护?” 乔瑜微叹了口气,低声道:“碧落,人命关天。何况也不算什么舍命相护,我只当皇兄终会对我手下留情。” 碧落展颜一笑,道:“我信。” 她又问道:“既然要舍命相护,何必又要赶我出常明侯府?” “你适才已然听得明白,你引起轩然大波,连累了我常明侯府。” 碧落却“扑哧”地笑了出声:“真是奇了怪了,我问一句,有人便老老实实答一句。身为侯爷,怎么这么听话?”乔瑜被她揶揄,也回悟过来,面色微哂,自嘲地笑了笑。 “我既连累了你,你又何必来救我?由着我被谦王射死好了。”碧落背着身子,将头往胳膊里一埋,忽然又嘤嘤地抽泣起来,哭声凄切,叫人心中生怜。 乔瑜蹙眉瞧了许久,终于轻声缓缓道:“莫哭了,再哭便要变丑了。”可碧落听到耳里,却哭得更大声了些,肩膀抽动,似又被伤透了一层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 乔瑜长长叹了一口气,俯身在她耳边轻唤道:“碧落……” 碧落猛地仰起头来,面上巧笑嫣然,哪有半滴泪水?碧落伸手便握住了乔瑜的手,眼光中全是柔情,她笑道:“我既答应了你永不再哭,又怎么会反悔?” “我梦中在桃树下,你也是这样安慰我。这么多年过去,你原来仍是只会这一句。”碧落微笑道。 乔瑜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叹气道:“原来你同从前一般,这般调皮。” “从前?”碧落一怔。 “我还记得七年前在?轮萦黾?哪切媚铮??痔云??且?赖教沂魃希?趴瞎怨缘夭豢蕖!鼻氰ぬ拘Α?p>碧落心中怦怦而动,咬了咬唇,柔情翻涌,再顾不得那么许多,侧身将自己的头靠在了乔瑜的膝上,低声道:“你记得我们之间的事情了么?可我却忘掉了许多。”她忽然觉得甚不甘心,怎得好端端地将两人的记忆失落不见。她翘起了嘴,心中只想着哪一日总要寻回这些往事回忆。可哥哥幼小的身体,全身中箭的样子又突然浮现在眼前,她不由得轻轻地打了个寒战,不敢细思。 乔瑜见碧落倚在自己膝上,一时怔愣,全身僵硬,竟无法动作。转眼又瞧见碧落背影婀娜,秀发蓬松,几缕青丝沾在面上,更映得露出的半个面颊莹白如玉。他心中不由得怜惜之意生起,不禁伸手微微地抚着她的秀发。 碧落忽觉得一只手掌伸来抚着自己的长发,轻柔缓慢,分明情意款款,不由得一阵心悸。她心中酸酥又觉得甜美,轻声道:“谦王说我最爱胡说八道,所以我也最晓得,一个人要说真话的时候,都要思来想去,想清楚了再说;可只有在说谎话的时候,才会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我适才那样追问你,你答得毫不迟疑,我却丝毫不信。”碧落悄悄一笑,“我晓得你在诓我。你心中担心我出事,顾不上别的,便孤身出来寻我,是不是?” “你又怕我在常明侯府再遇上危险,因此便想叫我离开你,是不是?” “如今皇上已经处置了谦王和泰王,事情告一段落,我又怎会有事?你何必要如此杞人忧天?” 乔瑜却不再答她,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拢着她的秀发。秋波如水,灯光如梦,满殿皆是两人的温馨之情。谁也不知启明星几时竟然已经出来,而昨晚夜空上的星与月,却慢慢的淡去,再与启明星一起俱消失无踪。 乔瑜望着窗外曙光,重重地叹了口气,低声道:“碧落,你总是记挂那首《白云》曲,你可晓得这曲里的故事?” 碧落微微摇头。乔瑜沉默了片刻,接着说道:“昔年周穆天子长途跋涉,不远千里,去瑶池见西王母。行将离别时,西王母唱着这曲,“将子无死,尚复能来?”来问穆天子:有生之年,是否还能再相见?” “她喜欢了穆天子么?”碧落偎在乔瑜的膝上,悄声问道。 “该是如此,否则何必恋恋不舍?可穆天子毕竟是凡人,不比她西王母,已然超脱了生死。两人之间,终有死生之事相隔。西王母问这话时,想必心中也有许多无可奈何。” “那穆天子如何答她?” “穆天子彼时年轻气盛,他答道: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他说待我回到东土,将国家治理好了,三年后我再来探你。” “天子一言九鼎,三年后他自然回去瞧西王母了,两人欢欢喜喜地在一起了,对么?” 乔瑜摇了摇头,叹气道:“穆天子回了长安后,东征西讨。他日日征战,一心要统一中原。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见西王母。” 32 世多情薄 碧落闻言,不由得愣了一愣,低叹道:“难怪我每次听到此曲,便觉得曲中情思无尽,中情怅惘,原来有这因由在内。” “也不晓得穆天子回到长安后,可还会想起为他唱歌的西王母么?” 乔瑜低声道:“碧落,其实我……” 忽听殿外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世上男子多薄情,当了天子更是如此。”碧落转过身来,只见章清立在殿门旁,望着殿内的两人,脸上满是鄙夷之色。 “阿清,你终于回来了。”碧落一惊一喜,站了起来。可乔瑜立刻将她往身后一护,低声道:“小心。” 章清冷笑了两声,跨步进了偏殿:“常明侯,不过这些许柔情蜜意,都能叫你都失了灵台的澈明么?皇上就在乾极殿里,若我有歹心,这殿内殿外还能如此安静如常么?” “我已经见过皇上了,是皇上叫我回来的。”章清又冷声道。 “皇上没有责罚你?”碧落奇道。以章清昨夜的行为,便是捉住了立即处死也不算甚么,可如今章清竟然还平安无事地回到此处。 “他若杀了我,如何向我姨娘交待?”章清恨恨地道。 “你姨娘?”碧落惊道,想起昨夜章清便是靠这一句话叫皇帝放她们四人离去,“你姨娘……” “孟大娘的二姐,三镜湖的孤坟,勤问殿的故主,墨剑门的掌门,与你同来自昭南的女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乔瑜眼神微黯,叹息道。 这几桩事情,各有牵连,早已呼之欲出,只是碧落一时未及多想。只是那女子若曾是勤问殿的故主,则自当是皇帝的妃子,可昨夜那三名墨剑门弟子口口声声说要为两位掌门报仇,而章清又说他们是为自己爹爹和姨娘报仇而来,莫非…… 章清似瞧出碧落心中疑惑,见到桌上放了一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这才道:“我爹爹从前是墨剑门的掌门,当年墨剑门势力深入朝廷。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皇上便设计害死了我爹娘。我爹爹又将这掌门之位传给了我姨娘,可我姨娘也因此死了。” “是皇上杀了她么?”碧落倒吸了一口气。 章清摇了摇头,道:“多年前有人同香馨……我娘说,我姨娘为了保墨剑门余下弟子的性命,回宫去寻皇上,才因此而死。我娘说这人的消息必然确切,他虽未说清姨娘死因,可我娘说归根到底总是为皇上所害。” 难怪孟大娘夫妇对皇帝的态度既恭敬又倨傲,原来是恼恨皇帝杀了自己的两位义姐与姐夫。可碧落曾亲眼见到皇帝几番忧思,那思念之深之痛,绝不能作伪。如今章清却说她姨娘是皇帝所害,叫她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寒意。 碧落瞧着乔瑜,低声道:“你适才说,一家之亲,莫过于妻子弟兄。可……”她想起皇帝终究是乔瑜的父亲,又收住了口。可心里却暗忖着:“兄弟父子,挚爱妻子,皆都可以下的去手。莫非做了皇帝,便真的要学太上忘情,以百姓为刍狗么?” “世上男子多薄情,当了天子便更是如此。”这是章清适才说的话,如今却从碧落的嘴里不自觉喃喃而出。 乔瑜和章清听闻,同时微哼了一声。章清将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顿,“笃”地发出了一声清响。 “父皇自有他的苦衷,我等怎可枉自揣度?”乔瑜微哂,又转了话题,“阿清,那三名刺客呢?” “我将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了,你们可莫想再抓住他们。”章清撇了撇嘴,面上有几分得意。 乔瑜淡淡一笑:“你一个女子,虽有些功夫,可在这深宫之中,又有御林军四处搜罗,如何将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他双目炯炯,紧紧盯着章清。章清眼神闪烁,不敢看他,转头瞧向了另一边。 “你将刺客送出皇宫,皇上竟都许你毫发无伤,依旧住在这乾极殿的偏殿里?”碧落亦觉得着实不可思议。 “他对我姨娘有愧,谅解了我,才会叫他自己好过罢了。”章清默然片刻,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痴迷。 她这忽如其来的迷茫神色,叫殿中三人一时都没了言语。乔瑜默立片刻,忽然哂笑道:“生我宫闲,派我帝胄。旁人只道是三生有幸,可有谁晓得祸福同门,利害同邻,自非至精莫之能分。亦难怪穆天子终究是负了西王母。” 他瞧着碧落,沉声道:“碧落,这曲靖城,常明侯府,从来都不是修善之地。你还是回昭南去吧。”他未招呼碧落,分毫也不迟疑,大步便出了殿去。 碧落被他撇下,只瞧见殿外乔瑜蓝衫单薄,飘飘而去。瞬间却觉得自己衣裳冰凉,浑身冷汗湿透。她征愣了半晌,回头见到章清面色寂廖,呆坐在一旁。她低声道:“阿清,皇上虽不责怪你,你又何必回来?” “我何必回来?”章清冷笑道,“碧落,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这些事情,我也是适才刚刚晓得,我怎么会明知故问?我只是怕你回宫涉险,再吃亏罢了。”碧落见章清又讥讽自己,只道她心中不快,坐到了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 章清沉默良久,这才轻声道:“莫非你真的忘了那老相士之言么?” “老相士之言?”碧落一怔。 “一念在心头,辗转相思愁。心上压了一个人,侧立为女,正坐为男。你是在思念一位男子。可这人字不去,心难出头,只怕他是你的仇人。丫头,你是在思念你的仇人。”老相士的话倏然响起,震耳发聩。 “阿清,你……”碧落顿时想到章清初入宫时,那难得的小儿女腼腆之态;后来时日见长,她面上笑魇与关怀之情只增不减;乔桓也说她对着皇帝,一颦一笑,皆出自然……她心中豁然透亮,可又顿时涌起万千情绪,既有恻隐,又悲愁难定。回头瞧章清,她双目迷蒙,眼中似有水光流转,这是碧落第一次见到章清露出凄楚之色,可章清只微微一转头,那水光便再也不见了。 “阿清,你可别糊涂。”碧落呆坐半晌,竟不知如何劝慰,只伸手搂住了她,低声道,“皇上说要待你如女,你……” 33 花开几心 “他因着姨娘,才说要待我如女。可我却从来未曾应允过……”她神情冷漠,却又低着头不敢看碧落,“他只念姨娘,怎又会晓得我多年念他之情?” “我晓得……”碧落靠着她,叹气道。章清含糊其辞,亦不肯明白吐露心思,可这思念之情,她又怎能不明白?那一面之缘,累人数年牵挂,千里奔波;教人昼夜思服,不可终日。原来那老相士的话,终究是灵验的。她们三人,心中牵挂的人,果然是都是姓乔,只是从前不明另有所指罢了。 她想到珞如,又想起那夜自己同珞如说“一曲误终身”,幽幽叹道:“你,我,珞如三人,被那老相士一一说中了,果真是有缘……” “我们三人?”章清忽然冷哼了一声,“你以为珞如是什么样的人?” 碧落闻言一怔,章清接口道:“要不是昨日夜里,那个什么四平带着她来见皇上,我还不晓得,原来她是皇上的探子。” “什么?”碧落听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我听得清清楚楚,她和郭老板,四平,都是皇上的探子。皇上教她在晔香楼,便是替他监视那些皇子高官的动静。可没料到,泰王对她上了心,诸事未曾瞒她,还将自己私下备下的龙袍放在她处。她又对皇上说自己感念泰王一片赤诚,又诚心悔改,她帮泰王销毁了衣服,却终于留下了手帕,本要亲自向皇上请罪的。却不料被郭老板私下看见,以为她顾念与泰王之情,意图欺瞒皇上,便偷了去。郭老板约了四平,可路上却被谦王的人所杀。这手帕才到了你手里。” “难怪昨夜在乾极殿,皇上不问前后因由,便说郭老板身家清白,也不问这手帕的来龙去脉。原来皇上心中早就一清二楚,成竹在胸了。”碧落恍然大悟,可又寒意更甚,暗忖道,“皇帝布下这许多探子,便是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父子人常,果然一丧至斯。” 珞如曾对她说当年有人为她改名,取珞珞如石之意,想来那人便该是皇帝,她不由得低叹道:“珞如也是身不由己。”章清嘴角一挑,本待再讥讽嘲笑一番,可心口哽咽,硬是将话咽了下去。 碧落瞧见她的面色,微微地捏了捏她的手,低叹道:“都是痴人罢了。”章清沉默了许久,终于面色见缓。 碧落守着章清,见她神色渐渐坦然。抬眼又见天色已经大明,心下才为自己打算起来:三月之期将届,可乔瑜却叫自己回昭南,这事情果然如邱绎所料,走入歧途难以回圜。如今出了皇宫,在曲靖便连个落脚之地也无。她思来想去,心中虽无计较,却也不愿再呆在这乾极殿里。她低声对章清道:“常明侯不在,我也不能久呆在皇宫里。你事事可要小心,我日后再想办法来陪你。” 章清点了点头,旋即又冷哼道:“这个常明侯也真是古怪,前一刻还见你们柔情蜜意,怎么转眼就撇下你不理了?” 这话好巧不巧,触动了碧落的心事,她心口一酸,几乎难以自持。章清哼笑道:“今日我闹出了事情,不比往日。我带你出去,叫御林军送你出宫。”她既明晓得自己闹出了事情,可口气仍是大的很,可见皇帝对她依旧纵容。碧落勉强笑了笑,由着她拉着自己出去。 一出乾极殿,门口几个侍卫见到章清,都冷哼了一声,不愿搭理。章清悻悻笑了几声,终有些心虚,不好指使他们。又见到一个御林军模样的人站在前面不远处,章清便扬声叫道:“喂,你过来。” 那人转过身来,碧落见了他的面,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倒是章清反笑道:“原来是邱绎,那便拜托你了,送碧落回常明侯府吧。”说着,将碧落一推,连个礼也没有,转身便回了乾极殿。 邱绎三两步上前,低声道:“瑜兄叫我设法送你回昭南,皇上面前他自有交待。” “我不回去,”碧落面上虽笑,却断然拒绝,“顾家又未退婚,我回去做什么?” 邱绎苦笑了两声:“那你要怎样?瑜兄的意思,想必你清楚……” “我清楚,他不就是要我离开常明侯府么?至于我去哪里,他也不会在意。”碧落仍是强笑,可忽然声音一软,哀声道,“邱绎,你忍心要我嫁给那个混帐东西么?你帮我先寻个地方,莫要教我孤苦伶仃,好么?” 她话一出口,自己都暗自一惊,为何回回对着邱绎,便能娇声软语,软硬兼施,总能叫邱绎为她驱使。可转而面对乔瑜,自己便如提线木偶一般,喜怒哀愁,皆因他而动? 可她又怎会不明白,只因这情字一物,谁若先执了念,谁便先没了退路。她如此,章清如此,乔桓如此,邱绎又怎能不是如此? 她暗自一哂,目光却仍是殷切地望着邱绎。 邱绎微叹了口气,与碧落一边走,一边道:“我已同皇上告了假回?轮荩?噬弦睬靡?一厝フ俚??氤?v皇乔傲饺沼制灯党隽寺易樱?薹ㄍ焉怼q巯虑评词露ǎ?蚁胱湃?露?闶腔?轮莸娜兆印d惚阍谇?溉棠图溉眨?焓庇胛乙黄鸹?轮荩?珊茫俊?p>“好!”碧落心中虽乱,面色却淡然,又问道,“可今日情形这么乱,无端端有刺客刺杀皇上,事情未查清楚,你也可以离开么?” “皇上将一切事情皆交付于豫王。豫王精明能干,想必极快便能查清真相。”他话题一转,望着碧落,笑问道,“碧落,你可还记得我爹娘?你那时常与我去阆华山,你可还想去瞧一瞧?” “阆华山?”碧落一愣,“可是还有一颗西华桃?” “是,”邱绎笑道,“从前我常带你去阆华山,在西华桃下玩耍,你玩累了,只好叫我背你回家。” “自然记得。”碧落目视远方,微微笑道。梦里几回牵连,如何能不记得,只是同是一株西华桃,花开却分了两心,各自述各情。 邱绎瞧见碧落出神的样子,皱了皱眉,低声道:“今日是三月十六。” “还有十日。”碧落不禁朝东面望去,喃喃自语。浮云满天,宫墙高深,教她望不见东边那人。她回了神,又对着邱绎哀声连连,“快帮我去寻个好住的地方,我被人赶出了府,你真的便不闻不问了么?” 34 风声细碎 ※※※※※※※※※※ 依邱绎之计,碧落随他到了晔香楼。[..info超多好看小说]晔香楼虽没了郭老板,可珞如等人尚在,且酒楼有郭恩管着,营运如常,倒不失为一个暂住之所。碧落别过邱绎,一见到珞如,便躺到了她的床上,笑道:“珞如,我被常明侯赶了出来,无处可去,只好来投奔你了。” 珞如微笑道:“晔香楼如今人去楼空,巴不得你回来热闹些。” 碧落凝目望着她:“你不问我为何被他赶出来么?” 珞如淡淡摇头:“常明侯是个清高之人,做事自然有他的原因。我何必要问?” “你果然是他的知心人……”碧落笑了笑,喟叹道。 “我也不过是闻箫声而知雅意罢了。可常明侯的心思,难道你也不明白么?”珞如坐到床边,轻声道。 碧落幽幽道:“珞如,我总觉得,他心中有一个人,有一段心事。” “他……另有所爱?” “我不晓得,”碧落摇了摇头,低声道,“他的心事,他自己不说,我也猜不透。” “可我也记得,你曾说他对你并非无情。”珞如笑道:“你不明白,便是明白了也不愿点破,那谁还能来帮得了你?” “你啊!”碧落笑嘻嘻道,“你收留我呆上几日,待我自己想明白了,再做计较。” “可邱绎说过上几日便要带你去?轮荨!辩笕缑济?8簦?菩Ψ切Α?p>“去就去,有什么大不了?”碧落笑道。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没有。”碧落仍是微笑。 “真的没有么?”珞如又来呵碧落的痒,将碧落呵得一时哭一时笑,终于抱着珞如大声求饶。 珞如正想再呵她的痒,忽然发现碧落埋头在自己怀里,静静地一声不吭。她轻轻拍了拍碧落,半晌碧落才闷声道:“珞如,你可挂念泰王?” 珞如一怔,转而将碧落搂得紧些,她微微叹气:“他如今这个样子,是我对不住他。”她无法明言缘由,碧落却心知肚明。珞如抬头望向窗外,十六月儿正圆,她低声道:“上弦月,月满思念溢;下弦月,人月减清辉。年年月月,月月年年。” 寥寥两句,尽是珞如多年相思,而这又岂不是这许多年自己与章清的写照?碧落暗自轻喟,半晌又道:“珞如,我不晓得该怎么办?” 珞如淡笑道:“若是我,便只有三个字。(..info好看的小说)” “什么?”碧落抬头问道。 “不死心。”珞如一字一顿,语气轻柔却坚定。 碧落靠在珞如怀里,默默无语。窗外风声细碎,屋内烛影摇乱。己心虽可由己,彼人之心又如何测度?更遑论造化亦有私心。碧落望着窗外明月,心潮翻滚,却终难再下决断。 晔香楼虽没了郭老板,一切却仍井井有条,碧落仍如从前一般,帮着在楼上楼下招呼客人,便似她从未离开过一般。这几日,她常见老钱带着几位财主模样的人出入,今日老钱又带着棠梨坊的赵老板从后院出来。 碧落在前楼,见老钱送走了赵老板,拉住他:“老钱,赵老板来做什么?” “郭恩说郭老板家乡有事,脱不了身,这晔香楼也无暇照顾了,叫他将店盘出去。这不,这两日陆续来了不少有钱的财主,赵老板也来了。”老钱道。 原来晔香楼上下都无人知晓郭老板已去,碧落心中黯然,想起那日自己骗了老钱来见工,郭老板一眼识穿了她,却仍是留她下来。自己在晔香楼半年,郭老板对她,从来都是放纵随性,说是主仆,其实倒有些如父如兄。如今想来,多半是因为他知晓邱绎的身份,才对碧落额外照顾。 可除此以外,郭老板为人亲和大气,和碧落也大是相投。她想起郭老板曾托自己为他去棠梨坊办事,可自己一时躲懒,竟然就此赖了过去,直到他离去,都未再完成。 她站在晔香楼门口,正细思往事,忽然见到邱绎从东边而来。他本就身长玉立,面容俊秀,今日又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衫,晨光洒在他背上,更显得他英气勃勃。 似他这样的俊秀的人品,无论放在何处,定是许多闺中女子的梦中人。若非自己,他或许早已俪影成双,又何必与自己订什么三月之期。碧落虽记不得自己与他从前的因由,可愈是如此,心中才愈是愧疚,低了头不住苦笑。 只是待她抬起头时,却又满面欢笑着招呼邱绎:“怎么这几日不当值么?这么闲么?” “皇上已然准了我回乡半月,我眼下已经是无事一身轻了。”邱绎微笑。碧落心中自然明白,其实邱绎本可今日便启程回?轮荩?皇俏?说鹊接胨?级ㄆ诼??帕粼诹饲?浮k?辉付嘞耄?肓饲褚镒?揭慌裕?笏?骸扒褚铮?仪竽阋患?拢俊?p>邱绎笑道:“是叫我带你去玩,还是去哪里寻好吃的?” 碧落笑着摇头:“求你同我一起去趟棠梨坊。”她又将当初郭老板差遣他去棠梨坊的事情和棠梨坊的琵琶厅的乱事细述了一遍。 “郭老板待我极好,我不愿他九泉之下对我失望。”她好声好气地求着邱绎,“你帮我想想法子。” 邱绎只是沉吟,一时没有答她。碧落腆着脸,笑道:“你若是连这点小忙都不帮我,将来如何能做威风八面的大将军?” 邱绎心中一动,问道:“你想起从前的事情来了么?” “没有,”碧落低下头,“是你那日告诉我的。” 邱绎叹了口气,半晌才道:“好吧,我教你一个法子,未必成功,你倒是可以去试试看。” “真的?”碧落眼睛一亮。邱绎低下头,在她耳朵边悄悄地说了一阵话。碧落听得满面飞彩,待他讲完,笑道:“好,且将死马当活马医罢。 碧落和邱绎去了棠梨坊,先去寻了管事赵启,赵启笑着说赵老板一回来便去了琵琶厅,这几日女弟子愈发散漫,赵老板已经是焦头烂额。碧落和邱绎到了琵琶厅,果然见到赵老板站在院子里,脸望着厅内,里面正有一个余师傅在教授琵琶,可里面传出来的,并不是琵琶弦声,却是莺声燕语,笑闹不停。 35 无有规矩 碧落上前,轻声唤道:“赵老板?”可赵老板仍是望着厅内,浑然未觉;愁眉苦脸,嘴角几乎都要拉到脖子上去了。碧落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碧落便笑道:“赵老板,郭老板有令,你将里面的余师傅叫出来,给我半日时间,我便帮你管教好她们。” 赵老板一听,恨不得立刻开口叫一声“好”,可又觉得将信将疑;但见碧落一副成竹在胸,自信满满的样子,便一言不发,只进厅将里面的余师傅叫了出来。 碧落微微一笑,进了厅便径自关上了门。未及片刻,便听到厅内女子们个个大声叫嚷喧哗,这情况只怕比之前还要糟糕上许多。赵老板和余师傅脸上只有苦笑一副表情,余师傅倒还沉的住气,可赵老板已经忍耐不住,正打算要冲进去。邱绎连忙扯住了他,笑道:“且耐心等候。” 又过了片刻,叫嚷声渐落,但是女子们仍是嘻笑不止,声音时高时低,似在里面商量什么事情,又有桌椅拖动的声音。赵老板心焦,不住在院子里转圈,时而抬起头瞄一眼厅内,余师傅耷拉着脑袋靠在一边;只有邱绎笑而不语,静静地站在一旁。 忽然门“吱呀”一声打开,碧落朝邱绎招了招手,邱绎也进了厅,赵老板和余师傅两人想进又有些尴尬,便远远地在院子里张望。只见到邱绎拿了纸笔,在写东西,有看见那些女学徒们人人面上带笑,不时地“咯咯”地笑出声来。 碧落等邱绎写完,顺手从桌子上捡起余师傅的戒尺,“啪啪啪”在桌子上敲了三下。赵老板看见,再也按耐不住,拉着余师傅进了厅,站在一旁瞧着。厅里的女学徒分开了四堆,一堆五六人,各据一个角落。 碧落又敲了几下桌子,高声叫道:“如今四队皆已经编排完毕,众人也选出了自己的队长,我们便以队长的名字为队名,分别是“百花队”,“喜鹊队”,“枫容队”,“飞巧队”。每位队长都须管好自己的弟子。” 女学徒哄堂大笑,碧落每叫一个队名,该队中便有女子仰起头,笑嘻嘻地朝着其他人挥手示意,想必便是所谓的队长。 邱绎放眼环扫一圈厅内,便对碧落使了一个眼色。碧落立刻一收适才的嬉皮笑脸,正色道:“无有规矩,不成方圆。如今四队已明,我便来说这规矩。”她冷着脸瞧着低下的女学徒,这些女子见她倏然面色冰冷,也都有些愕然,俱都停止了嬉笑。 碧落道:“我这规矩十分简单,只有两条:一,交头接耳者,罚;二,不敬师长,不从师命者,罚。大家可记下了?” 女学徒一起娇笑:“记下了……”飞巧队的队长吴飞巧站起来笑道:“若真的犯了错,可怎么罚?” 碧落答道:“我眼下便说这如何奖罚。如今各队皆有队长,若弟子犯错,我不罚旁人,只罚队长。” “三条规矩,每犯一条,便要在队长面上刺一个“丑”字。”四个队长本还在嬉笑,听到这里便面色惊惶,纷纷与旁边的弟子教头接耳,吴飞巧又站起来道:“这里又不是官府,我们又不曾犯罪,如何能随便在我们面上刺字?” “不错,飞巧说的对。”碧落微笑道,“因此我们退而求其次,我会将各队队长的名字贴在院外,这棠梨坊里进进出出的人皆可看见。若哪队犯一次错,便在队长的名字下写上一个“丑”字。若写满了三个丑字,便敲锣打鼓叫整个棠梨坊的人都来参观。” 四队女学徒顿时面面相觑,又开始交头接耳,碧落敲了敲戒尺,另一个百花队的队长夏侯百花叫道:“干系皆是我当队长的来担,我一丝好处也无,我何必要做这个队长?”其他三位女队长纷纷附和。 碧落道:“我适才只讲罚,未讲赏。若赵老板和其他师长,对谁有所赞誉,便将获赞之人的名字和一个赞字也写在队长的名字下面,外面人人可见,队长面上同样也有光彩。”众人听了又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碧落侧身瞧了瞧邱绎,邱绎对碧落微微颔首。碧落偷偷一笑,又严正道:“规矩已经讲得清楚,众人皆得按规矩行事。现在便请余师傅授课。”说着,她便和邱绎站到了一侧。 赵老板嘟囔道:“这倒有点意思,便再试试吧……”他推了推余师傅,余师傅上前拿过了戒尺,扫了一眼底下的女学徒,说道:“适才说了,今日我们练轮指。诸位已经学过弹挑,这轮指也是一样,将关节弯曲孤起……”他一边说,一边做手势,下面忽然有个学徒“呵……”的一声打了一个哈欠。 众人立刻朝她望去,原来是飞巧队里的一个女学徒。吴飞巧连忙扯了扯她,她斜着眼看了一眼吴飞巧,轻笑道:“你紧张什么?” 吴飞巧抬起眼看着碧落,碧落一时拿捏不住轻重,看了一眼邱绎,见他不动声色,碧落便只是沉默不语。那女学徒见碧落未出声,又嗤笑道:“我便不爱练什么轮指……” 这时邱绎微微撞了一下碧落,碧落立刻反应过来,上前道:“飞巧,你这女弟子叫什么名字?” 吴飞巧瞧了一眼那女弟子,声音如蚊蝇那么低,轻哼道:“江子衿。” 碧落道:“吴飞巧,江子衿,我适才讲得规矩,你们可都听清楚了么?”吴飞巧点了点头,江子衿张开五指,逐一在琵琶上抚过,琵琶铿铿做响,她哼声道:“这轮指我早练熟了。” 碧落不待邱绎发号司令,立刻大声说:“江子衿,你在堂上交头接耳,分明是不敬师长,又不从师命,不愿意学习指法,已经是将两条规矩全犯了。我此刻……此刻……” 邱绎上前,提笔便在适才写好的“吴飞巧”三个字下面,端端正正地写了三个丑字,一个比一个大,他举起来向众人示意,走出院去。满厅的女弟子顿时一片哗然。江子衿坐直了身体,眼睁睁地瞧着邱绎出门。吴飞巧站了起来,环顾了一圈,无人帮手,她不敢同碧落相争,恨恨地瞪了江子衿一眼,跟着跑了出去。 邱绎早将那写着吴飞巧名字的纸条挂上了墙头,恰好有几个年长的男学徒经过,正站在下面指指点点。碧落和众人跟着吴飞巧跑到院子外面,正听到一个学徒大笑道:“吴飞巧,丑丑丑。”另一个学徒笑道:“这吴飞巧是什么人?怎么丑得叫人要公告天下?”两人又放声哈哈大笑。 36 不成方圆 吴飞巧看到白纸黑字挂在墙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听到两人大笑,顿时面上煞白。(..info)她转身冲回厅内,江子衿一人抱着琵琶,面色铁青,靠在椅子上。吴飞巧挥手便想打她,江子衿忙一躲,却发现吴飞巧的手并未落下。 吴飞巧举着手,瞪了她许久,才咬着牙道:“你们选了我做队长,便要护着我这个队长的脸面。若再给我惹事,我便叫我哥哥告诉你爹爹,让你大娘好好地教训你和你娘……”说完,抱起了琵琶气鼓鼓地坐到了另一边。 江子衿脸涨得通红,欲发怒又忍耐,只咬着下唇,将脸贴在琵琶上,默不作声。众人围在门口,皆不敢出声。邱绎瞧了瞧众学徒,似面上皆有惧色,他这才扬声道:“都进去吧,继续练习。只是莫要坏了规矩。” 众人鱼贯而入,不待赵老板说话,个个都自己抱着琵琶练起了指法。赵老板在里面坐了片刻,起了身出门,里面竟然没有丝毫其他吵闹之声,只是一片琵琶的铿锵声。 赵老板关上门,望着站在院子里的邱绎和碧落两人,默然了片刻,点头叹道:“想不到碧落你年纪轻轻,倒是颇有将才。”碧落听他这样说,只看着邱绎微微一笑:“只怕这些小姐受不了这个气,早晚都要走了,坏了赵老板你的财路” 赵老板挥了挥手,道:“走便走了,我求之不得。”他又笑道:“今日之事,多谢碧落姑娘了,我一时半会想不出如何答谢你,不如……” 碧落拉住邱绎便走:“你要谢,便谢我们郭老板好了。”两人便出了棠梨馆。 她今日做成了这样一件大事,几日的憋闷顿时一扫而空,走在这巷子里,都觉得空气格外清爽。她回想着适才的自己的威风事,越走越快,欢喜得几乎都要跳起来。 邱绎笑咪咪地瞧着她黄色的背影,瞧着她好似要随风飘起来的样子,摇了摇头,快步跟着她。 碧落忽然将身子一停,猛然一转身,刚好迎上了邱绎。她一张手,抱住了邱绎,笑道:“邱绎,你真好,次次都帮了我大忙。” 邱绎没料到她忽然来抱住自己,不及反应,被她抱住,竟然破天荒地红了脸。碧落却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只是又放开了手,围着邱绎笑着打转:“邱绎,为何你什么事情都可以帮到我?” 邱绎摇头,微笑不语。 “邱绎,你陪我再走一走?” “又要去哪里?等下走累了,又要我背你么?” “你帮了我这么一个大忙,我哪里敢再欺负你。”碧落陪笑道,“我不过是有些疑难要请教你……” “第一次听你如此客气,”邱绎拱了拱手,嗤笑道,“真叫我胆战心寒。” 碧落嘻嘻一笑,转身朝前走去:“邱绎,那些女学徒这样刁蛮,我以前想了许久也想不出法子,可为何你可以管住她们?” “我不过是效法“孙子练兵”罢了。”邱绎笑道。 “孙子练兵?这是什么?”碧落皱眉道,“你是说把女学徒们当成官兵么?” “正是。”邱绎道,“孙子有“五事”、“七计”,乃知胜之道……” “我听不懂这么许多,”碧落笑着打断邱绎,“你只说这办法为何有效?” 邱绎沉吟了片刻,道:“今日无非是做了三件事,“立将”,“立规”和“立威”。” “怎么说?” “将帅无能,累死三军。打战首要是选将,赵老板管不住女学徒,我们只能帮他找能管得住的人。” “你不是说她们先后结伴而来,应当彼此知道底细,家中父母时常来往。她们心中,应该大多都有分数。吴飞巧固然孱弱,可是你听她适才三言两语便说出了江子衿的底细,唬得江子衿再不敢妄动。” 碧落顿有所悟:“她们彼此之间,多有利益互相牵制,因此你让我陪她们先闲聊,只叫她们放松警觉,自然而然便能推举出管得住她们的人。” “我之前还奇怪,吴飞巧瞧起来柔柔弱弱的,可竟被选了做队长,我心中还只怕你这办法不灵呢。”碧落笑道,又问,“这“立规”我懂,便是我说的那两条。可你为何不多立几条?好将她们管得死死的。” 邱绎笑道:“法令滋章,盗贼多有。规矩多了便不成规矩了,简单易行便可。何况她们也只是顽劣,无非选两条叫她们不要胡闹罢了。” “那立威呢?” “令行禁止,军令如山。赏罚分明,如此才能服众。今日若不教训江子衿,那人人都晓得这规矩只是纸糊的老虎,哪有人会怕,更不会有人听你的管教了。” “她们家中有的是钱,不怕罚钱,我们又不能动手。我想着你们女儿家,天生爱美,只怕最不喜欢旁人说自己丑陋,便胡乱试一试,竟然一招成功。其实只要知道她们要害,对症下药,也不是什么难事。” “原来如此……”碧落不知不觉停了脚步,靠在巷子的墙上,低头思量。半晌才抬起头笑道:“邱绎,你果真有几分做将军的本事。” 邱绎微微一笑:“这些只是雕虫小技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你何必如此谦逊?”碧落取笑道,“我今日是诚心诚意赞你。” “不过是受皇上教诲,学了些皮毛罢了。”邱绎叹道,“怎么比得上皇上,庙算兵略,叫人捉摸不透。” “皇上……”碧落想起皇帝在乾极殿处置皇子,对墨剑门刺客不过寥寥几句话,便显得十足心狠手辣。虽不晓得他如何用兵精妙,可也不由自主,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 邱绎亦随之沉默片刻:“皇上治理天下,不啻于每日谋算胜战,身心皆疲,可惜无人替他分忧。”他这话中,碧落却又听出了几分钦佩之情,和乔瑜在勤问殿前对皇帝说的逆鳞直言,大相径庭。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两人身份不同,果然人子人臣,各执一端,绝不可一概而论之。 可一想到乔瑜,便再不可拂去他的身影。四面八方,皆是他的身形笑容,层层叠叠围绕而来,一发不可收拾。 碧落立刻忘掉了适才的欢愉之情,再也走不动,只靠在了一旁的墙上,失神了许久,勉强才从脑海里随意寻了一件事情,强笑道:“邱绎,皇帝的**真的有三千佳丽么?” 邱绎目视着碧落,只瞧着她的神色。见她这样问,微微一笑道:“我也不晓得,我一个小小校尉,怎敢去点算皇上的妃嫔数目?” 碧落听得好笑,又调笑道:“那皇上喜欢杏妃娘娘么?她凶的很,不过我瞧皇上对杏妃娘娘也不是十分亲近。” 邱绎又一怔,陷入沉思,良久才缓声道:“皇上的妃子,除了杏妃娘娘,其他的我也不过知道几人,个个都天姿国色,可是……” 37 夜深无待 “可是什么?” “没什么,”邱绎笑道,“我只是想这琵琶厅里二十多个女学徒闹将起来,便已经愁煞赵老板了。皇上又一心放在国事上,这三宫六院,只怕皇上也未多存什么心思。” “我才不信,”碧落嗤笑道,“莫说是有三宫六院的皇帝,这天下男子多的是想要三妻四妾,你瞧顾铭胜……”可她又忽然想起章清说皇帝和她姨娘之事,至浓之情与至薄之性,却可集于皇帝一人之身上,她一时想不通,又收住了口。 “可我爹爹,还有你爹爹,均未纳妾。”邱绎正色道,“我们常人一夫一妻,若能相敬如宾,已经是平生莫大的美事了。” “若是我,便只取心中那人,待之以诚,至此一生,不失不忘。” 他双眸闪亮,望着碧落,虽然不言,可眼中神采流动,蕴含情意无限。碧落回望着他,听他语出真挚,自己心中却时冷时暖,讪讪一笑,却不知如何回应。 “碧落,今日已经是二十二了。”邱绎柔声道,“我四日后来接你,可好?我们坐船回?轮荨n医械??嫖颐亲髦鳌p>“二十二?”碧落一怔,本还剩下的十日,却竟然已经浑浑噩噩过去了六日。她忽然一阵心慌,丝毫也理会不得邱绎在说什么,只数着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这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可自己却仍不知如何自处,她愈想愈是慌张,伸手一把推开邱绎:“还有三日四晚,未到二十六,约定未完,你也不能逼我。” 她再不理邱绎,转身便自顾自离开,只觉得自己愈来愈慌,心跳愈来愈急。眼前一个三岔路口,日光刺人双眼,行人各觅方向穿行而过,而她怔愣在当场,全然不晓得去路。 “碧落。”远远地,邱绎唤她。 碧落伸手扶住了墙,不敢回头,只低头倾听。 邱绎声音朗朗传来:“四日后我来晔香楼接你。” 碧落哂笑一声,只无力地挥了挥手。随意朝北一拐,转出了邱绎的眼帘。 ※※※※※※※※※※ 碧落一人,漫无目的地在曲靖城里走着。日头爬到正中,又往西而去,而她却茫茫然别之东往。天色已黑,曲靖城愈发沉静,而她,只悄然站在了一所宅子的门边。 两扇大门紧闭,门上一片乌黑,已然古旧,也未见刷上新漆,门口便是一盏灯笼也没有。这宅子的主人总说顺其自然罢,许是他只喜欢那手触碰木纹的感觉。而碧落从前每次推动那门,便会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便好像有人在轻轻挠着她的心窝,叫她雀跃欢喜。 她笑了笑,上前两步,信手推开了那扇门。果然门房的老赵仍是如从前般玩忽职守,从来都是连门都不记得梢上。她瞧见门房的烛火隐隐闪动,正想调皮去吓唬老赵一下,忽然见到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碧落。”那人笑眯眯地看着她。 “四平叔……”碧落见了他,也是一喜。 “你……”四平望着她,微一沉吟,指着北面嘟囔道:“侯爷下午入了宫,还未回府。”他转身便拽了碧落,朝东边走去。 “四平叔,我……”碧落揪住了四平的袖子,呐呐地无法说出口。 “知道知道,我都知道……”四平拍了拍碧落的手,和声说,“去无待居坐着,有四平叔在,不用怕。”他大包大揽,语气又和蔼,俨然是一位操心儿女的家长,比起林书培,还要慈祥许多。碧落心中一热,再不坚持,微笑着点了点头。 四平带着碧落,推开无待居的门,点上火烛,硬是让碧落坐到了乔瑜的书桌前。这府里下人本来就少,他又忙前忙后亲自给碧落端了茶。瞧得碧落大是过意不去,几番推托,四平又宽慰道:“听四平叔的,就在这里等着,侯爷一回来,我就叫他过来。” 碧落只得一人默默坐在这无待居,一根蜡烛燃尽,已是一个时辰过去,她自己又换了火烛。她脑中一片空白,不知不觉,竟然已经燃掉了四根蜡烛,外面长街上的更声隐隐传入府内,似已经是四更天了。 碧落苦笑一声,身子又坐的僵了。她转头瞧见后面书柜上,放着一副字,她轻轻伸手,取了过来,摊开放在书桌上。这幅字的纸,颜色已经微黄,似有些年头;有些墨迹褪淡,想是它的主人时常以手轻抚之故。 碧落缓缓念着上面的字:“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 这短短三个月,受乔瑜悉心教导,这些字早已不在话下。再仔细看,发现这字笔力圆转流畅,虽有坚劲之形,却无苍劲之力,笔架间竟然有柔弱之气。她不由得一怔,想起乔瑜说孤坟前的字与这字如出一辙,不禁暗忖道:“这莫非是女子的字?”可她毕竟只粗通一二,再也深究不清。只是不知这字在乔瑜的眼里,又有怎么样的庐山面目? 外面传来“簌簌”地脚步声,碧落一慌,连忙将字卷好,原封不动地放回了书柜上。她慌忙站起了身,才瞧见进来得是四平。她心中一松,紧随着又是失望之情,低唤道:“四平叔……” 四平一脸的歉然,一开口便是叹息:“碧落,侯爷他不……尚未回来。你的房间还在,先去休息。明日我必叫你见上侯爷。” 他话里吞吞吐吐,以碧落之聪慧,又怎么不明白他隐藏之意。碧落淡然一笑,摇了摇头,低声道:“四平叔,我回晔香楼去了。”四平眼睛一瞪,正要说点什么,可出口又只是长叹一声:“我们侯爷这脾气……” 他忽然又“嘿嘿”叹笑了两声,压着声音自言自语道:“我瞧端王当初说的真对,侯爷固然有三分像皇上,可这心思其实倒是像足了夫人。” “夫人?是常明侯的母妃么?”碧落微抬起了头。 四平摇了摇头,碧落一时未明,可忽然灵光一现,低声问道:“是……那个人?” “什么那个人?”四平嘴巴一撇,叹道,“皇上不过是怕睹物思人,才不愿提及夫人。宫里有人不敢提,有人不愿提,有人不忍提。以讹传讹,皇上干脆将错就错,这才叫人觉得讳莫如深。” 38 雾里看花 “皇上有那么多妃子,为何却似只对这一位夫人钟情?” “丫头你这话问得……你自己该也晓得,情之所钟,无可奈何。皇上心思深重,惟有夫人能与他相知。只是夫人年纪轻轻便走了,皇上凤孤鸾只,着实凄凉的很。”四平重重地叹了口气,“想是皇上也觉得侯爷和夫人脾气相近,这才将自己的旧宅子赐给了侯爷。” 情之所钟,无可奈何,为何不移情于他人?可既情有所钟,又岂可转赋于他人?多情无情之别,岂不正在于此?碧落同时便想起乔瑜与邱绎两人,心中微哂,默然了片刻,才随口问道:“这常明侯府原是皇上的故宅么?” “皇上当年做肃王时,便住在这肃王府中。”四平缓缓道,“那御六阁原是夫人的故居。莫说现在,便是从前,旁人也不能随便进来打扰夫人清静。” “难怪……”碧落这才了然,转念间却苦笑道:“不晓得这位夫人是怎样的脾气?常明侯……”。她想起乔瑜待她之情,心头失落与辛酸难抑,黯然道:“忽冷忽热,忽明忽暗。我对着他,便像是雾里看花,捉摸不透。” “四平叔,这世上有人能瞧得清楚他常明侯的心思么?” 四平又“嘿嘿”低笑了两声,抬头打量了一圈这无待居,答非所问:“夫人住在西边的御六阁,侯爷便住在东边的无待居,遥遥相对,有趣的很。” “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碧落跟着乔瑜念了这几个月的书,已经颇晓得些老庄之道,可她从未往将这丝丝点点联系起来。眼下经四平这么一提,圣人御六气而至无待,确实两居之间牵连玄妙。 “不错。“四平点了点头,“若是夫人在,定然和侯爷投契,两人一样神神叨叨地说些西王母蝴蝶什么的,一样都不喜欢住在宫里,宁可浪迹江湖,一样重情重义,可又一样都将死生不放在心上。” “夫人和常明侯一样,只读老庄之学么?”猛然间,碧落豁然明白,她一直想不通皇帝为何让章清在乾极殿读书,又让碧落相陪?究其缘由,竟是在此,不过是他想再听到有人以昭南的口音,念钟爱之人的老庄之道罢了。可一念至此,碧落心中却又惊诧不已,想皇帝身为万民之主,世间何物不可得?却爱屋及乌至此,怎不叫人唏嘘? 四平默然无语,似神游物外,又似沉溺旧事,许久才又道:“夫人曾在御六阁里住了四年。当年夫人无意,肃王有心,我是肃王的近身,见肃王所见,思肃王所思,就中也瞧清楚了夫人的脾气。” 他说起陈年故事,话语中犹带惋惜。虽只这两三句话,却能叫人咂摸许久。情有所钟,却不能言,只以目光相逐,可饶是如此,都能叫身边不相干人的体会到他的情意。当年这肃王府内,又该有何等的缠绵情致。只是如今勤问殿前这箫声孤索,皇帝孑然一身,三镜湖旁那草亭破落,孤坟一座;终究是流水落花俱都去,隔了天上人间。 “侯爷和夫人一样,都喜欢将心事藏在心里,虑多思重,一心求全。亏得当年皇上耐得住心,沉得住气,方以诚打动了夫人。” “身为王爷,想要一个女子,都要花上这许多心思么?”碧落微微苦笑。 “情之微妙,岂不正在于此?你身份权势再高,若她无意,也不能逼得了半分,若是相逼,又怎么能换来死生相许?” “可皇上对夫人如此钟情,又怎么舍得让心爱之人孤身葬在三镜湖旁?”碧落叹道,“一位韶华女子,这几十年,只有冷月凄风相伴,何等清苦?” “若是侯爷在此,便不会问这一句。”四平瞧了一眼书柜之上,“有朗月疏星相伴,比起皇陵,大是自在逍遥。夫人又怎会在意?” “原来皇宫之内,这般叫人不开心,便是连一缕香魂都不愿住在宫内,”碧落想起杏妃、泰王、谦王,又想起乔瑜受的几剑、皇帝父子在勤问殿前的对话,若有所思,心有戚戚,“难怪他说此处不是修善之地。” “可侯爷是皇子,再不开心,也只能顺其自然……”四平淡然地望着碧落,这几番话虽讲得缓慢随意,可字字清晰明心透骨,分明是他刻意来指点碧落,碧落又怎会不明白。她心中再是失意难解,终是微笑着屈指,在桌子上叩了两下,又对四平眨了眨眼睛:“四平叔,多谢你!” 四平也笑咪咪地眨了眨眼:“谢我甚么?” 碧落微笑道:“谢你陪我聊天解闷。” 四平哈哈大笑,拍了拍碧落的肩膀:“丫头一直都聪明伶俐,自然不会辜负我的一片苦心。” 他言语鼓励,可碧落却只是淡淡一笑。她瞧见自己的身影被烛火映照,长长地映在无待居门口的地面上,再抬眼望着门外,原来此刻月已西沉,夜色将尽,又是快要破晓的时候。 今夜能入这常明候府,便连碧落都不敢相信,自己竟能勇敢至此,抑或是卑微至此。而那人终不肯再见她,她的心亦终如月儿西沉入海,怎会有勇气再相候一夜?她心中微叹:“四平叔,只怕我终究是要辜负了你的心意了。” 她转身朝四平福了一福,直起了身便快步朝着府门而去。后面听到四平着急地叫她:“丫头,碧落……”她却一把拉开了大门,跑了出去。 ※※※※※※※※※※ 短短三日,一晃而过,今日已是三月二十五。碧落一人坐在房里,收拾着去?轮莸陌?ぁk?嫔虾?Γ?匝宰杂铮骸昂盟埔裁挥惺裁炊?骱么??蒙霞讣?路?5搅四潜撸?羧绷硕?鳎?星褚锿惩持匦侣蚬?昧耍俊?p>“若缺了一阕箫声,可还买的来么?”房门被人推开,有人倚着门问道。 碧落头也不回,手也未停,仍是收拾着,一边笑道:“邱绎爹爹是?轮莸拇蠼医星袷啦?镂医猩?轮葑詈玫拇刁锶耍?挝蚁胩?囊磺?阕嗄囊磺?!?p>“便是箫曲买的来,那吹箫之人,你可能寻来一模一样的?”那人又问。 碧落顿时收敛了笑容,低声道:“我已蒙邱绎宽待了三月,眼下期满,我无法再违约。” “可未过今夜,便是期约未满。你挂念了他这七八年,眼下不过一时之挫,便要就此放弃么?”那人道。 “珞如,我向来都是心志不坚。若非如此,我当初也不会因为错认了谦王,失意之下而允了邱绎。” 碧落咬着唇又道:“何况,我相忆他无意,我又何必心心念念,于我何益?” 珞如再不多言,只瞧着碧落,一下一下地收拾包袱,再将包袱系上结。她摇了摇头,转身又离开了。 39 明日将行 可碧落那正在系行李的手却顿时停了下来,那个结怎么也打不下去。整个晔香楼前后也像是倏然寂静了,耳中再也听不到丝毫声响,只有她自己,只轻轻抚着这蓝色的包袱,与那人的衣衫一模一样的颜色质地,嘴里喃喃念着:“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将子无死,尚复能来?碧落忽然明白过来,其实智慧如西王母,早就晓得,原来这世上,相别总是要多过相逢;伤离总是要多于欢聚;明日将行,她始终是寂寥一人,孤身上路。 她一人木然坐在房内,浑然不知时辰,直见到天边几颗孤星寥落,下弦月在浓浓雾霾中穿行。她终于狠下了心,手指一穿一勾,将那包袱紧紧地系上了一个死结。 她听到外面院中有动静,出了门朝下面一瞧,原来是郭恩在院中做事,她心中一动,叫道:“郭恩。” 郭恩抬头朝她笑笑,碧落微笑问道:“晔香楼可找到东主了么?” “寻了一个姓古的老板,可能会将晔香楼盘下,这全楼上下人等,一并接手。只是还要再谈谈价钱。” 其实这晔香楼要转给何人,又岂是郭恩能做得了主,上下两人皆是各自心知肚明。可碧落仍是笑道:“等我回来,你可要叫新老板给我涨工钱,不然我可不做这丫鬟了。” 郭恩哈哈大笑,挥手道:“去去去,你不肯便不肯,这楼里又不缺你一人。还是原来的工钱,爱做不做。” 两人齐齐大笑,笑过之后又同时叹了口气,郭恩忽然轻声道:“听说你帮了棠梨坊赵老板一个大忙?”碧落低声道:“郭老板曾叮嘱我,莫要让他食言。” 郭恩讪笑着点了点头:“似我们这样的人,哪一日便没了音讯,同旁人说的话自己也未曾当真过,倒是你挂念在心。”他这话分明暗示了自己的探子身份,叫碧落愣了一愣。 他声音沙哑,站在院中,碧落第一次发现他又干又瘦,许久他又道:“碧落,劳你有心。”碧落想起郭老板,更想起珞如,谁会真正愿意过这样遮遮掩掩的日子。她面色凝重,只微微颔首示意。 院子的帘子一掀,老钱跑了进来,没见到碧落站在楼上,跟着郭恩说了两句。郭恩抬头唤她:“碧落,珞如叫你到前楼去。” “什么事情?” “说是有人来寻麻烦,她应付不了,叫你去瞧一瞧。”老钱叫道,说完又出了院去。 想是这段时间晔香楼事情不断,有些纨绔子弟又来挑衅耍赖,碧落一时没多想,二话不说便跑去了前楼。老钱正守在楼下,见她来了,随手指了指上面:“上去吧。” 她只怕珞如遇到危险,踩着楼梯便上了二楼。可未走几步,忽然心中一动,以珞如之颖慧,若她难以应付的人与事,自己又如何应付的了?她不禁心中狐疑,放慢了脚步,悄悄上了楼,躲在一处,往二楼大厅瞧去。 二楼空空落落,见不到人,一派清冷,一旁自己目光难及之处,似有蓝影浮动,好似珞如的裙子颜色,又似有人窃窃私语。既是有人寻衅闹事,怎么又如此安静? 碧落心下奇怪,贴着一边,蹑手蹑脚地朝那边过去,愈行愈近,这才慢慢听清楚了声音,只听到有人低声说道:“……珞如姑娘教人请了我来,却不肯以琴曲见教,何以悭吝至此?” 这声音温和清朗,只闻声便可知,那说话之人风韵清疏,神态萧然。碧落忽然心口一酸,闭上了眼睛,靠在了墙上。 “是我教人去请侯爷来,可想见侯爷的人,却不是我。我这琴,弹不弹,有什么紧要?”珞如笑道。 那人沉默了片刻,淡笑道:“那日在西市,曾得闻姑娘琴声。从来道曲为心声,珞如姑娘的《广陵散》一曲中,杀伐声声,不免叫人揣度姑娘的际遇,是否也大异常人?” “侯爷多虑了。”珞如笑道,“泰王之事之后,想必侯爷也晓得了我的身份,怎还会有疑虑?” “四平叔虽精明,可他对父皇忠心耿耿,且不通琴艺,想必他是听不出,这《广陵散》中正声二十七,乱声一十八,声声皆是反意。只是这曲内杀伐声太重,叫珞如姑娘有些不堪重负了。” 碧落心中顿时一凛,珞如当初只同她说《广陵散》是一个关于复仇的故事,可她却从未说过这曲中蕴含反意。难怪当日乔瑜说她“尽得曲意”,又问她“师从何人”,原来皆是另有所指。 “四平叔一向教导我们:学艺务精。我过于沉溺琴意,不能自拔,反受其乱,引侯爷笑话了。”珞如笑着,却将话锋一转,“我倒是记得去年七夕,谦王和泰王在晔香楼饮酒,有箫声传满曲靖城,谦王还曾学吹了几节。我虽不晓得这箫曲来历,却也听得出,这箫声中长相思长相忆之意。” “敢问侯爷,不知那夜的箫声,是人尽曲意,还是曲为心声?” 那人哂笑了两声,再不说话,珞如也随着沉默。碧落靠在墙边,身子微颤,只紧紧贴着墙,动弹不得。 那人许久才反问道:“二皇兄待姑娘情深意长,珞如姑娘你也不问一问他的境况么?” 珞如微叹一声,道:“似我这样的身份,如何能问?如何去问?” 那人默然片刻,又道:“父皇下令将大皇兄和二皇兄拘禁在泰王府,着御林军严加看管,便如当年五皇叔睿王一般,性命无忧。只是你们若要重聚,却……” “珞如多谢侯爷。”珞如接口道。 “何必谢我?”那人似是一哂。 “事情已然过去十日,御史台想必早已将案子审问清楚,可泰王的境况并未变的更糟,便是事有回圜。皇上一向乾纲独断,这等忤逆大事,朝中必定无人敢劝。能说得上话的端王,近年也已几乎不问俗事。” “适才说及泰王处境,侯爷语态平和,想必是晓得泰王将来必然无恙。若非是侯爷身涉其中,折冲斡旋,如何能揣摩得到皇上的心思和决断?” 那人连连叹笑:“珞如姑娘思虑恂达,男子弗如,难怪二皇兄一见倾心。” 珞如也轻笑道:“侯爷见微知著,识古达今,珞如也佩服之至。” 那人不由得大笑:“你我如此互相逢迎,倒真像是有高山流水之意。” “珞如与侯爷交短言深,心下确引侯爷为曲中知己,只是……” “既以曲论交,今日便毋庸多言其它。酒逢知己千杯少,你我先干了这杯……” 两人酒杯一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又听到两人扬声而笑。良久,珞如又缓缓说道:“侯爷,适才所言,都是细枝末节的事情,并非珞如今日邀你的本意。珞如想说的是……碧落,明日便要启程去?轮萘恕p> 40 雾色菲菲 “?轮荩俊蹦侨松?粲智幔?剖且汇叮?幼疟闶浅こさ木材??p>“她这一去,再见便是物是人非。(..info好看的小说)”珞如叹气,低声道,“侯爷,那曲中之人,想必是远在天边,不得亲近;眼前之人,虽触手可及,可若不珍惜,亦转瞬即逝。孰重孰轻,侯爷不清楚么?” 楼上一片沉寂,几乎叫人窒息。碧落也徐徐缓过劲来,不愿再听,只是自嘲地摇了摇头,便要悄悄地下了楼去。 “珞如,你冰雪聪明,却也猜错了一件事情,”那人终于缓声道,“并无那曲中人。” “这世上并无曲中之人。”那人沉声又再复述一次,碧落一怔,又愣在了当场。 珞如叹道:“有也好,无也好,都是侯爷自己的事情。只是这相望之苦,又岂独是侯爷一人晓得……” 里面又“笃”的一声,该是酒杯磕到了桌上,碧落心乱如麻,垂眼望着自己的脚尖,不知是走是留。却见到眼前人影一闪,一人已经转到了自己面前。他侧身负手,瞧了一眼碧落,目光净若秋水。碧落望着他,忙衽裣为礼,轻声道:“常明侯……” 乔瑜微微点头,快步便下了楼去。碧落瞧着他的背影远去,他脚步踩在楼梯上,楼梯发出“咯吱”声,可声音也渐轻渐消,再闻不见。(..info无弹窗广告)她忽然心口一紧,也跟着冲了下去。 楼下大厅坐了寥寥几位客人,见不到那身蓝衫。她跑到了门口,才见到乔瑜已经趋马东行,今夜雾色菲菲如雨,而他,已经渐行渐远。 碧落正心思茫然,听到楼上珞如叫她:“碧落。”她抬头望去,珞如笑意盈盈,站在窗边,老钱却笑嘻嘻地从一旁来到她面前,手上还牵了一匹马。她低头瞧了瞧老钱,猛地伸手拉过了缰绳,翻身上马,快马追了上去。 月色朦胧,长街清寂,偶有人漏夜赶路,见到碧落趋马而过,忙闪到了一边。雾气遮拦,且沾得路上有些湿滑,碧落又怕撞上行人,更不敢催马快行。前面马蹄声不疾不徐,可雾色蒙蒙,总是闻声不见人。 碧落心中顿时焦躁起来,扬声叫道:“乔瑜……”声音在街上来回飘荡,想必是他从来未曾听过有人这般直呼过他的姓名,前面马蹄声未停,又多行了几步,终于缓缓地停了下来。 碧落的马儿扬了扬前蹄,自己“得得”地上前。朦胧中碧落见得那身蓝衫在雾中若隐若现,她猛地一勒缰绳,将马勒定。 她轻轻地唤道:“乔瑜……”前面马儿躁动起来,蓝衫随着马儿原地打了一个圈,才控住了马,停了下来。 他驻马而候,不下马亦不回身,便似连靠也不愿靠碧落太近。碧落想起第一次随他骑马回常明侯府,他也是这个冷傲孤清的样子,不禁怒从心头起,将心一横,高声叫道:“乔瑜,我问你,你这常明两字,是什么意思?” 长街冷冷清清,怎会有人答她,只有前面马儿的马蹄,在青砖上“得得”地敲了两下。 碧落冷笑道:“复命曰常,知常曰明。皇……你爹爹对你期望这般高,只盼你明白天地阴阳的道理,处常不失。你到也自命清高,将你自己的书房取名叫“无待居”,可我瞧你一点也不常明,一点也不无待。反而是……是应了后面那句……不知常,妄做凶,背道而驰。” 前头只有马儿喘息之声回应,似默应又似挑衅。碧落怒火更盛,再顾不上其他,又扬声道:“世事本就有变数,世上也无万全之法。生而为人,在世间颠簸,便是尝遍离合,也该受而喜之,忘而复之。可你自己以心捐道,以人助天,畏惧结局,便束手束脚,不敢放手一搏。表面上豁达慷慨,可心中总是游疑不定。男子汉大丈夫,偏偏畏首畏尾,婆婆妈妈,毫不痛快。” 前面传来两声淡淡的哂笑,马儿似有些不耐烦,在地上来回走了几步。 “还有,我记得那老头子的书上还说:知常容,容乃公。可你对我一点也不公平,你对我有情,却非要自欺欺人,畏首畏尾。我不晓得你究竟在怕什么,是怕你身不由己,如你爹爹一般终究要负了人,抑或是你心中有那久寻未得之人?可你心中既有我,便该随心所欲随遇而安,我既在你的真心之中,你又何必多理会那些未知的妄境?” 她这几句话说完,已经将这大半年来,各方人马所言,乔瑜所授之学全部用罄。若再说下去,肚子里已无存货,便只能胡搅蛮缠,可她总要一吐为快:“你将自己本心隐遁,便是心外求法,大失其道,其实是个大糊涂蛋,大笨蛋,大蠢蛋……” 她再无话可说,只低着头,玩弄着手里的缰绳,前面亦无动静。雾色愈来愈浓,蓝衫似乎也几乎要瞧不见。他仍是没有回应,倒是轻轻地哼笑了一声。碧落一点心酸难抑,喉咙酸痛难言,只喃喃自语:“你说以箫声慰藉有心人,你爹爹是,泰王是,难道我便不是有心人么?可我自寻到你,便从未听你为我吹过那一首《白云》曲。你待我之心,便连从前那孩童的一半真诚也无。” 她越说越是失落,心中负气难当,随手一摸头上,摸下了鬓边的一串银环,放在手里掂了掂,正想扬手砸去,可一想自己百发百中的掷物手法,只怕这一次又击中马臀,让马受惊而去。她讪讪一笑,又将银环插回了鬓边。可忽然听到前头一声马嘶,那马已经急奔而出。又听到有个老头的声音叫道:“哎哎……公子……公子对不住,唉……。” 迷雾里慢慢走出一个老头,挑着一个馄饨摊子,正是那夜她和邱绎在西城吃馄饨的摊主。他一边走一边嘟囔着:“今儿个这大雾真是少见,害得老头子撞到马上,还好这公子未同我计较……” 他抬头看见碧落骑马在前,招呼道:“姑娘,今夜雾大,你小心些,慢些走。” “多谢老伯!”碧落望着前面一片迷朦,蹄声已逝,再难追寻。她凄然一笑,跳下了马,拉转了马头,和老头慢慢同行,“老伯,今夜雾大,我同你一起走,也好护着你些。” “好嘞!”老头笑道,“姑娘你真是好心,我适才就撞了前面那位公子。” “我这扁担将他的马儿戳了一下,你没听见那马惊叫?” “这春夏之交,最容易有雾,不过十雾九晴,你放心,明日肯定是个大晴天。” 老头子一人挑着扁担,絮絮叨叨说着话,却完全也没注意,他身边的姑娘一句也未答他。若他细心点,只要一回身,便可看到这姑娘的眼里,也笼了一层今夜的雾,雾霭朦胧,好在终未化雨。 只因她曾应承过一位少年,再不要哭,再不要落泪。 可她也不晓得,一直有一个人站在一旁,浓雾几乎埋住了他月白的身影,他却瞧清了眼前的一切。见碧落与老头子离开,他伫立了良久,才轻叹了口气,朝着东面而去。 1 柳堤逐行 第一章高情一去风流远,梦忆箫声第几桥 碧落不晓得自己是如何同那卖馄饨的老头告别,亦不知自己是如何躲过了老钱多事的盘问,更不知自己如何回了后院,进了房,取了包袱,却回身坐在了院子的梧桐树下。(..info好看的小说) 她只晓得隔壁珞如房里琴声一夜未停,分明是一曲《凤求凰》,似在为她浅吟诉衷肠。直到黎明重现,碧落才瞧见梧桐新叶绽黄,紫花芬芳,而头上碧空清朗,果然是个大晴天。 门口的帘子一掀,邱绎笑着进来,他仍是穿着他素日的月白衫子,一丝垂绉都无,紫花之下,更是显得他光采照人。见到碧落抱着包袱坐在院子里,他面上笑意更浓。他伸手来牵碧落,一边道:“我雇了马车,候在外头。”碧落淡淡一笑,就势将手里的包袱递到他手上,自己径自起身出了院子。 邱绎拍了拍包袱,微笑摇头,大步随着碧落出了门。碧落正站在晔香楼的门前,笑着同老钱道:“你替我同大家告一声别。还有,这几日我虽然不在,等我游玩回来,叫郭恩别忘了给我算工钱。” “昨晚上你……”老钱愁眉苦脸地正想说什么,见到邱绎出来,皱了下眉头,只拍了拍碧落的肩,“一路保重。(..info)”碧落嗤笑道:“我不过去玩上几日,回来还是晔香楼的丫鬟,你犯的哪门子愁?”她见门口停了一辆马车,二话不说便跳上了马车。 邱绎跟着上来,坐到了她对面。马车朝南郊而去,曲靖南郊与?轮萁家案艚?嗤??山?嫔豕悖?┯星?肝髅娼显洞t幸坏胤剑??娼险?r虼舜忧?赋龇3?纫?谀辖级煽谘亟??ィ?僬勰洗┕?航?钫?Γ?畔蛭鞯降?轮荨6?背醣搪渌?谴?轮堇辞?福?蚯梅粗?u獯吻褚镉谢拭?谏恚?虼说侥辖级煽诒憧扇ゴ畛虽钤说墓俅??p>这只搭乘的官船并不十分大,随船只是一些要下发的朝廷文书。船夫说若用来装粮,不过两三百斛,不比能受万斛之重的大船。这小船停在渡口,即刻便要。碧落不愿进舱歇息,只趴在船头,双眸黯淡,一脸落寞地瞧着江面。 江水汤汤,远处竟不知从何处飘飘荡荡来了几条纸船,一起团到了船头。碧落百无聊赖,干脆数起了纸船:“一,二……八,一共是八只。”可又觉得这纸船有些眼熟,正待细看,旁边有船夫叫道:“起锚了,起锚了。” 渡头那边的船夫起了锚,官船晃了一晃,船头一推,小纸船儿便四散开去,反而瞧得真切了些。碧落忽地明白过来为何自己觉得这纸船眼熟。她回回叠纸船时,不像旁人,两头尖尖,总是要将一边推凹进去,这样才好分出船头船尾;而现在这纸船也是如此,一边凹了进去。她心下惊奇,不知这世上竟还有人同自己有一样的习惯,她踮起脚要再细看,邱绎忙伸手抓住她:“小心。” 起锚的船夫快跑两步攀上了船,笑道:“那边有个小伙子,在学娃子放纸船玩。”船上有官役笑答道:“老子今年四十二了,也还折纸船玩,有什么稀奇?。”船夫道:“你是穷锝无聊;可人家细皮嫩肉的,随身还带着只箫,一看就知道是个出来游玩的富家子弟,你怎么比?” 碧落心顿时漏跳了一拍,转头便朝岸上看去。渡头一排排杨柳已青,随风轻扬,旁边歇着一匹黑马,正在吃着树边的青草。而柳树下却站着一个人,方巾蓝衫,衣随风动,襟带飘飘,正负手望着这边。 船自他面前缓缓驶过,碧落与他两人四目相接,那人却低下了头去。他为何会在此,仍是这般装腔作势?碧落心中气苦,正想扭过头去不离。 可那人又忽然抬起头,扬声唤道:“碧落……”碧落一愣,不料他竟然出声唤自己,一时之间不知回应,只怔怔地望着那人。可满船的官吏船夫却顿时“咦”的一声,齐齐看着碧落。 “乔瑜,”碧落喃喃念着,忽地双手紧紧一抓船舷,踮起脚尖高声唤道:“乔瑜……” 乔瑜微微一笑,也高声道:“碧落,你可记得那晚我去山谷寻你,我吹的曲子?” 船上的人本都随着碧落望着岸上,闻言又立刻扭头瞧向碧落。碧落微微摇头,脑里回忆着那夜之事,没有回答。那起锚的船夫一副心急的样子,恨不得上前推碧落两下,催她说出答案。惟有邱绎转身站在船的另一边,头也不回,只注目望着浩荡江水。 那夜乔瑜以箫声示警,他吹得短暂急促,可那曲声,却明明就是《白云》之曲。若不是他与碧落心有灵犀,晓得以箫声传信,碧落也不能晓得乔瑜已然赶来,这才出声求助。 一念至此,她忽然哑然失笑,明眸流慧,面上顿时一片神彩飞扬。她扬手叫道:“是《白云》曲。” “哦……”旁边众人齐齐应了一声。碧落回头瞄了那船夫一眼,自己面上却满是红霞,只是那喜实在是尤多于羞。 乔瑜翻身上了马,沿着岸边缓缓逐船而行:“碧落,昨日爹爹叫我为他去搴西办一件事情,我快马来回,半月必返。” “我晓得,我也去?轮萃嫔习敫鲈隆!北搪浠降馈?p>“将子无死,尚复能来?”乔瑜笑着问道。 “比及半月,将复而野。”碧落答得毫不迟疑。 “好,待你回来那日,我再以《白云》曲迎你。”乔瑜笑叹着摇了摇头。 碧落未及回答,这满船的船夫官役却齐齐叫了一声:“好。”碧落回头嗔怪地瞪了他们一眼,自己却微笑低声道:“好。” 乔瑜又叫道:“邱兄……” 碧落回头去看邱绎,邱绎听到声音,从另一边缓缓走了过来,唤道:“瑜兄。” “烦请邱兄为我照看碧落几日,待你们从?轮莼乩矗?以傥?忝墙臃缦闯尽!鼻氰て镌诼砩希?笆治?瘛?p>邱绎不声不响,只微微颔首,也拱了拱手。 这船已然走的有些远了,乔瑜再不跟行,只瞧着碧落微微一笑,马头一转,便沿着来路回去了。 船与他,就此各别东西。碧落望着他的背影,在青青杨柳枝中远去,青蓝交映,更显此刻春光明媚。只至她再瞧不见那蓝影,她才抿嘴微笑,转身靠在了船舷上。 2 故地重游 “喂,那个《白云》曲是个什么东西?老子没听说过。.info[]”起锚的船夫又道。 “白云白云,不就是这天上的云吗?傻不拉叽的,这还要问?”旁边一个官役指了指头上的天,“你没见这姑娘在看天吗?” 船夫抬起头,看了半天,疑惑道:“今儿这天上也没有云啊。” 碧落听着他们的对话,只笑着望着天。此时正是晴空万里,碧霞满天,那去年南下的大雁拍成一行,自南而北,徐徐而归。 她低下头,兀自微笑,却瞥见邱绎在一旁,一双俊目,正凝目望着自己。目光深远,幽暗难测,就中滋味一言难尽。忽然之间,碧落心胸之中,又满是歉疚和畏缩。 她呐呐道:“虽然已经过了三月之期,可我……邱绎,我……” 邱绎转过了身去,望着这暮江长天,许久才轻声道:“你若欢喜,便好!” ※※※※※※※※※※ 暮江南岸,?轮莩潜保?惶鹾嵯锟?诔谥杏幸蛔?烧??背?希?谄岬拇竺盼诤诜17痢u庾?烧??夭淮螅?现??傅男矶喔簧痰母?。蚱有矶唷?纱竺排远拙嶙帕阶?呔勾镎傻氖?ㄗ樱?词潜搪湓谇?复锕俟笕嗣徘俺<?摹?p>已是黄昏,斜阳将门口那两座石狮子的影子,长长地拖到东边去,那两扇黑大门紧闭,内有灯火透出,也隐隐可以听到轻微的人语声。 碧落站在这宅前,忽见到大门轰然一声打开,里面出来了一双中年夫妻,男子年届不惑,身着将服,颔下留着微须,身子笔挺,斯文中有几丝昂藏之气;而他身边的的女子,年龄相仿,容貌端庄,眼睛又大又亮,下巴微尖,身材略有些发福,但仍是玲珑有致。那将军模样的男子拱手笑道:“唉呀,嫂夫人,终于把你盼来了……” 碧落眼一闭再一睁,却发现这大门仍是紧闭着,邱绎正待要上前叩门;原来适才这一切不过只是自己的幻象。碧落轻声说道:“邱绎,你的眼角下巴都长得象你娘亲。” 邱绎微笑道:“正是。”他又一愣,回头道:“碧落,你记起什么了么?”碧落摇了摇头。邱绎微吁了口气,上前几步,单手只轻拍了一下,里面随即传出一个慈祥的声音:“是绎儿吗?” 话声方落,门户大开,明亮的烛光,照到碧落的脸上,宅子前站了一位老夫人,身旁随侍了一个丫鬟。邱绎急忙上前,那老夫人一把握在邱绎臂上,目含泪光,连连道:“绎儿,绎儿……” “孩儿不孝,离家六年,叫爹娘牵挂。”邱绎跪下叩了三个响头。碧落在一旁,正仔细瞧邱绎的娘亲,她端庄依旧,可面上皱纹丛生,比起适才那幻像中的女子,老态俨然。听到邱绎说自己离家六年,又不免怔了一怔,这才想到去年自己与邱绎去曲靖时,邱绎说自己冒险才赶了山路,只怕是本想借机回家见爹娘一趟,却被自己误了时机。碧落心中顿时愈发不安,只是歉疚地望着邱绎。 邱绎起了身,垂下头,俊逸的面庞上,露出黯然之色。邱夫人反倒笑着问道:“这位姑娘是……” 碧落不待邱绎介绍,上前道:“邱夫人,我是碧落……” “娘,碧落小时候在我们家住过。”邱绎忙解释道。 “林碧落……林书培,”邱夫人眉毛一扬,淡淡瞥了一眼碧落,“都这么大了。” 她这样不冷不热,将碧落晾在了当场,叫碧落和邱绎都有些讶然。邱夫人转身入内,道:“绎儿,怎么这次同林姑娘回来,也不与你爹爹先说一声。” 邱绎对碧落使了一个眼色,两人跟在邱夫人后面一起入了中堂。里面坐了一位老者,身着将服,正吹着手中的茶,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只淡声道:“回来了?” 邱绎正要叩头,那老者手一拦,道:“你有皇命在身,不必行礼。”他抬起头,眼睛却眨也不眨地凝注在自己面前这张年轻人的脸上。 邱绎忍住了哽咽,道:“是,爹。”他连忙一拉碧落:“爹,你瞧我带了谁来见你?”碧落识趣,连忙上前行礼:“侄女碧落见过邱伯父。” 邱将军目中精光一闪,朝碧落望来,急忙上前几步一把拉起她,连声道:“是碧落吗?快起来,快起来……”他抓着碧落,目光上下打量着,含笑道:“想不到,想不到,你这小丫头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你爹爹呢?他可还好?” 碧落目光一转,见到邱将军正目光焦切地望着自己,可自己与爹爹在昭南多年,除了邱绎来昭南那一次,爹爹可从来也未在她面前提起过邱陵邱将军一家。若非如此,初与邱绎见面时,自己也不会茫然无知。而邱夫人在一旁蹙着眉,隐隐似有不豫,与邱将军对她的关切之情实在有天壤之别。 她心中微微踌躇,面上却始终微笑道:“爹爹在昭南一切安好,常也提起伯父,说甚是想念,只是官务繁忙,一直抽不开身。” 邱将军闻言哈哈大笑:“那就好,那就好。你爹爹多年蹉跎,如今终于在昭南一展抱负,老夫也为他欢喜。”他笑咪咪地望着碧落,似比见到自己六年未见的儿子还要高兴,对碧落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若非对林书培爱屋及乌,也不能如此。 邱绎忙道:“孩儿去年奉了皇命,去了趟昭南,见到了世叔。世叔身子健朗,爹爹放心。” 邱将军“嗯”了一声,又问碧落道:“碧落,你如何不在昭南,却跟邱绎来了?轮荩俊?p>碧落正欲回答,邱夫人起身道:“老爷,绎儿一路奔波,早就饿了,我今日亲自下厨做了几个绎儿爱吃的小菜,不如……” “邱二宝。”厅堂外传来一声叫唤,声音清脆,又娇又嫩。碧落朝门外望去,见到一人,身着男装,眉清目秀;带着耳坠,分明是个女子,却又英气逼人,正站在堂外院中,笑嘻嘻地望着邱绎。 “邱二宝,你回来了?”那女子娇笑着跑进来。她二话不说,在邱绎肩膀上打了一拳,笑道:“你小子走了那么多年,终于晓得回来了么?” 3 收放自如 邱绎不由自主回望了碧落一眼,陪笑道:“一回来便要被你揍,怎么敢回来?”那女子却十分机敏,见他这一下动作,便立刻望向站在一旁的碧落。[..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盈盈秀目只一瞄,便叫道:“林碧落,是你?” “你认得我?”碧落一怔。她见邱将军坐在一旁笑盈盈地望着两人,并不为奇,好似自己与这女子是故友重逢。她连忙福了一福,陪笑道:“不晓得姐姐闺名?” “你不记得我了么?”那女子瞪大了眼睛,右手一扬,伸出两指,忽然朝碧落的双眼插去。碧落猝不及防,忽然脑子里画面一闪,大叫道:“邱绎救我!” 邱绎眉头一皱,却也手一扬,双指电般插向那女子的双眼,虽后于那女子却先至。那女子顾不得碧落,忙回手来救。邱绎却早已收了手,闪身护在了碧落身前,沉声道:“燕燕,你做什么?” 那女子燕燕不怒反笑:“围魏救赵,总是这一招。二宝,你在皇帝身边这么久,也没学到些新本事么?”她又杏眼一瞪,望向碧落,笑道:“你也没什么长进,还是只会叫二宝救命。” 碧落却未睬她,只低着头想着刚才的一幕。方才那女子双指戳来的时候,她脑海中忽然见到一位少女,身着红衣,也是这般用双指戳向一个穿黄衣的小姑娘。那黄衣少女大叫道:“邱绎救我。”她正是听到这黄衣少女的叫声,才自然而然,叫出了声。 燕燕伸手在碧落面前挥了挥,叫道:“喂,林碧落,你醒一醒?”碧落仍浑然未觉,邱绎伸手一掐碧落的手心,低声道:“你怎么了?” 碧落茫然回过神来:“没什么,想起了些事情。” 邱将军站了起来,笑道:“燕燕,别闹了。碧落今日初到,你便留在这里,一起为碧落接风?” 燕燕笑嘻嘻地上前,挽住了邱夫人的胳膊:“我怎么会同邱伯伯客气?”邱夫人面露笑意,抓住了她的手,笑道:“走,同我一起去瞧瞧,饭菜都准备好了没有?” ※※※※※※※※※※ 席间一番交谈,碧落才晓得邱绎长嫂随长兄一直在别处任事,不在?轮荨s种?姥嘌嘈罩伲??轮荽淌分偕先宓呐杂子肭褚锴嗝分衤怼v偕先逅涫俏墓伲?烧庑v??春霉畚涫拢?不段璧杜?簦?傅汨郝浴h缃衲暌阉此翟绺眯砣耍?梢辉蛩?辉敢猓??蛑鼙咧谌艘菜朴心?醢悖?患辈淮摺?p>燕燕在邱家进出自如,邱夫人对她也格外亲昵,碧落见了,心中已然明白几分。(..info无弹窗广告)又见到燕燕席间不住给邱绎夹菜,更是了然于心,不禁朝着邱绎微微而笑。 邱绎正忙着对燕燕推辞,见碧落笑望着他,亦憨亦黠,正想报以微笑,可展颜间嘴角又倍感苦涩。他将筷子一放,淡声道:“燕燕,你再夹菜,我这碗便放不下了。” 燕燕望着邱绎面前堆成山的小碗,咯咯一笑,又瞧着邱夫人。邱夫人笑道:“绎儿,燕燕一番心意,你男儿肚量大,多吃一点又有何妨?” “邱二宝,你在曲靖城呆了六年,那里可热闹么?”燕燕又笑着问道,“我听爹爹说近来曲靖多生事端,还有皇子间明争暗斗的故事……” 众人齐齐朝邱绎望去,邱绎正在沉吟如何接话。燕燕又笑道:“我听说,皇上其他五位皇子都十分出众,分别封了王位。邱二宝,可你却同那个最不成器的的什么侯爷要好。我还听说,他纵情山水,形骸放浪,皇帝对他灰了心……” “啪”的一声,碧落将筷子一搁,沉下了脸。燕燕瞟了她一眼,奇道:“你怎么了?” “皇子的事情,你议论什么?”碧落盯了她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道。 燕燕笑道:“我不过也是道听途说罢了,你拉什么脸?人人说的,我便说不得了?” “常明侯任侠高义,我身边的人,个个都称赞他。又是哪个说皇上对他灰心了?”碧落在乾极殿连皇帝都能埋怨,如今这邱府筵席间之人又算什么。 “你身边是些什么人?我可从未曾听过有人赞过他。”燕燕奚落道。 碧落狡黠地一笑:“我身边的人啊,孟大娘,四平叔,珞如,不过这些平头百姓而已。你身边的又是些什么人?” 燕燕道:“我身边?我爹,我娘,我哥哥嫂嫂,还有……” 碧落一早便在这里等着她的话,一听便打断道:“你爹娘兄嫂平日里,竟都在你面前肆意评论皇子么?这些话若传到皇上耳朵里,说你们仲家谤毁皇子……”除了亲近之人,她向来是得理不饶人,眼下更见不得有人说乔瑜一点不好。她面色一冷,不由自主学着皇帝的神情,冷笑了两声:“再说,皇上与他的父子之情,你又怎能晓得?” 可燕燕一时并没听出这话里的机锋,只是骇笑了两声:“我不晓得,难道你林碧落便晓得了么?” “燕燕,不可妄言。”邱将军敲了敲桌面,分明是怕燕燕再说下去,惹出是非。碧落见邱将军出言替燕燕解围,也见好就收,只抿了嘴微微一笑,再不说话。 “常明侯疏狂仗义,重情重义,皇上对他也是格外器重。外间所言,多是妄测。”邱绎这时缓缓出声道。 “不错,皇上向来对皇子管束严厉,却独独对常明侯放纵。反倒说明皇上心中,对常明侯器重放心。若非收放自如,皇上怎会让常明侯少年便去江湖游历?”邱将军也附和道,“只是碧落说的对,皇上的家事,你我不好妄论,点到为止即可。” “邱伯伯说的才是对的……”碧落听到邱将军出言赞乔瑜,心中欢喜,笑眯眯地看着燕燕。燕燕轻哼了一声,却再不反驳,只有邱夫人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常明侯他……”碧落正要再说,可忽觉邱将军适才的话内含玄机,她有些怔愣,问道,“邱伯伯,你说什么?什么收放自如?” “我也是妄加猜测罢了,”邱将军笑道,“皇上的脾气,一向是物尽其用的。常明侯若真如你们说的这般人品俊秀,皇上怎么肯只教他纵情山水?” 皇帝的脾气,碧落细思起来,确实有几分像邱将军所言。可她自己最晓得,四平同她说过,而乔瑜也从未瞒过她,乔瑜最盼的,却是轻舟一叶泛江天。可皇上又要怎样对乔瑜物尽其用?碧落心中凛然,扭头便望着邱绎,叫道:“邱绎……” 4 桃之夭夭 邱绎注视着她,许久才道:“瑜兄的脾气,你还不清楚么?他当自有安排,你不必忧心。” 有邱绎这一句话,碧落方才心下稍安。再抬眼一看,其他三人皆若有所思地望向自己,她讪讪一笑。而席间一直未出声的邱夫人,此刻却忽然开口问道:“碧落,你今年已经十八了,还未许婚成亲么?” “许了,可是……”碧落一时喏喏地说不出口,只望着邱绎。 邱绎见到她恳求的目光,微叹了口气,转身对邱将军说道:“爹爹,碧落的婚事,不知爹爹可否施以援手?” 邱将军目含疑惑,朝着碧落和邱绎一扫。邱绎这才将两人如何发现顾铭胜的劣迹,碧落退婚不成,逃到了曲靖之事向邱将军陈述了一遍。其间自然隐去了两人捉弄顾铭胜,和碧落与乔瑜之事不提。 邱将军听了,一时捋着短须沉吟不语。反而是邱夫人先开口道:“这样的男人,真是混帐,如何能嫁得?这林书培是怎么回事?硬生生要推女儿入火坑么?将军,你倒是真要帮帮碧落。”她本来对碧落不冷不热,可眼下又出言相助,只是话语里,对碧落爹爹又似大有不满。 邱将军闻言,皱起眉朝她微微摆了摆手,又和声对碧落道:“如今皇上召我去曲靖,你且先耐心等上几日。待我回?轮莺螅?俑?愕??葱牛?是迨掠桑?趟?傥?阒匦略褚涣寂洹!?p>他老成持重,只说事由不清,又让林书培自己为女儿作主,便是不想越俎代庖。可话里也大有相助之意,碧落大喜过望,想着邱将军既与爹爹是多年故友,又是镇守?轮莸恼蚋Ы?幕白匀槐热魏稳硕家?蟹至浚?ζ鹕沓?窠??颓穹蛉烁a艘桓w鲂弧?p>她转身又对着邱绎行礼,邱绎淡笑道:“你谢我做什么?” “谢邱兄仗义相助,我心中实在有愧,多谢邱兄大人大量。”说着,她又深深一福。 邱绎凝视着碧落,许久才淡然地摇了摇头,埋头到面前那碗堆积成山的饭菜前,拨拉了几口。可燕燕却一直盯着碧落,眼睛眨也不眨,嘴角微微牵动,好似在冷笑。 ※※※※※※※※※※ 邱将军两日后便启程去了曲靖,而邱绎自回来后,一连几日便都被邱夫人叫去房里,似乎在与他商量着什么要紧事情。碧落闷坐在邱府里,好不无聊。她本欲悄悄溜出去,可好歹此次是来邱府为客,不比在家,总得顾些体面,也显得爹爹林书培教女有方,因此她好不容易耐住了性子,也在邱府里随意逛逛。好在邱绎偶尔会来陪着她说说话,又安慰碧落:“过上几日,再带你去逛?轮莩恰!?p>可一日复一日,他却总待在邱夫人的房里。碧落在房里觉得闷得发慌,双手托腮哀叫:“邱绎,你几时才肯带我去阆华山?” “你想去阆华山么?”房门开着,燕燕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碧落房门口。(..info好看的小说)她也不问碧落,径自进门便问道:“林碧落,二宝说你生了一场病,将以前的事情都忘了。” “也不是都忘了,只是一些罢了。比如你,我便忘了。”碧落虽笑着,可这话里却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 燕燕不以为意,坐在桌边,望着碧落:“你为何想去阆华山?是因为邱二宝,还是那个什么常明侯?” “你说什么?”碧落面上一红,可又奇道,“你怎么晓得常明侯去过阆华山?” “邱府上下谁不晓得?当初便是邱二宝在阆华山结识了常明侯,后来皇上才叫二宝入宫的。”燕燕耻笑道,“林碧落,你好似真的忘了许多事情。” “不过不要紧,你若想去,我现在带你去?”燕燕望着碧落。 “好。”碧落正巴不得,不假思索,一口便答应了下来。燕燕在邱府进出自如,她便随着燕燕,两人大摇大摆地出了邱府。听燕燕简单一说,才晓得原来?轮莩橇矫婊飞剑?俏饔辛郑?髂隙??镉猩矫?谏剑?路逋黄稹6?匣?皆?轮葜?保?词墙粢雷?轮莩乔健g窠≌?诒背牵?幌??蹋?隳艽┕?背敲牛?降勉匣?缴浇畔隆?p>“西华桃呢?”阆华山层峦叠嶂,一时之间,碧落根本瞧不见那西华桃在哪里。 “跟来我。”燕燕一马当先,领着碧落朝山上而去。不过一盏茶时间,从山上便能瞧到整个大半个?轮莩牵?懊嫜奂?盟泼挥新妨耍??蛔?蝗疲?搪浜鋈谎矍耙涣粒??揭黄?狡隆?p>这片山坡开阔,草色青青,四周无树,惟有中间一颗桃树,约两人环抱,老枝如?。眼下虽已是四月初,可树上仍是桃花怒放,密密匝匝;桃红深浅相映,宛若云海,且芳华鲜美,落英缤纷,见之简直如坠仙境。 这地方与碧落梦中所见一模一样,丝毫不差。她一时顾不得燕燕,只是愣愣望着这梦中的桃树,脱口而出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燕燕闻言瞥了她一眼,不屑道:“你以前便是这样,爱卖弄机巧,喜欢出口成章。前几日我以为你改了,没料到还是这个样子。” “我没有……”碧落一怔,她自己也不晓得,如何从脑子里便蹦出了这句话。不过眼下她也想不得那么许多,只是贪看着这魂梦相牵的桃树。梦中挂念了这么多年,如今竟然终于可得亲见,可惜……可惜身边却未伴着梦中那吹箫之人。 “来日方长……”她笑着抬头瞧那桃花,一步步上前,轻轻地抚摸着这盘结的桃根,以手触碰,又更有了些真实的感觉。她心神全在这桃树上,却未注意燕燕在一旁,目光冰冷地瞧着她。 树后忽然轻轻飘来一位女子哼唱的山歌:“山上有桃花哟,水中有月亮,那么娇艳却难摘哟,摘不到手多可惜……” 这女子的歌声如此熟悉,碧落猛地一惊,叫道:“常玉。”果然树后闪出一个身穿杏红裙子的女子,容貌秀丽,眉眼如丝。她似乎仍记得着碧落,伸手便摘了一朵桃花,递给了碧落,笑道:“给你。” “阿玉,真的是你?”碧落忙拉着常玉坐到了树下。 常玉笑着点点头,仍是一心要将花递给碧落:“给你。”碧落见她虽然面容艳丽如昔,可眼神涣散,神情迟钝,果然如邱绎所说,已然是失心疯了。碧落将花接了过来,伸手拂了拂常玉的秀发,叹道:“阿玉,你终于寻回到和翟子方相识的地方了么?” “什么翟子方?”燕燕本伫立在一旁,此刻蹲到了两人面前,“是去年二宝写信给邱伯伯,说他在?轮萆降郎希?黾?艘桓隹闪??樱?星癫??】炫扇巳ソ??拥礁?镅?拧!?p>她劈手便将碧落手里的花夺了过来,扔到了地上,踩了踩:“不过她一来便日日跑到这阆华山上,怎么都不肯回去。邱伯伯这才叫人在那边给她搭了一间茅屋,又派人时常照看着。” 5 灼灼其华 碧落朝燕燕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山坡地那边,有茅屋一角露出。碧落心下愧疚难当,轻轻伸手将常玉的手拢在手心,低声道:“阿玉,是我对你不住。若不是我多事,你如今仍是好好的。” “你如何对她不住?”燕燕截口问道。碧落瞥了她一眼,不愿答她。燕燕忽而又冷笑道:“你同邱二宝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同邱绎能有什么事情?”碧落哼声道,“便是有事情,又何必向你交代?” 燕燕轻哼了一声,伸手在头上摸了摸。碧落这才瞧见她平日虽做男子装扮,可束发的,仍是一支女子用的金簪,上面还缀了一颗拇指大的明珠。燕燕将这金簪一抽,反手一转,便递到了碧落喉咙前。碧落垂了眼去看,那金簪尾部锋利,又尖又细,透着寒光,便如一把匕首一般。 燕燕见碧落端详她的簪子,笑道:“你莫要看了,我这簪子利的很,一不小心,便划破了你的喉咙。” “你将这么利的簪子带在身上,也不怕误伤了自己?”碧落见她出言恐吓,勉强笑着回道。 燕燕不理碧落,只对着常玉喝声道:“常玉,你说,邱绎是她的什么人?” 常玉自顾玩弄地上的落花,又抓又放,闻声抬起头茫然瞧了碧落一眼,拍着手笑呵呵道:“我知道我知道,她有个小情郎。” 燕燕哼声道:“林碧落,她说的是不是二宝?” 碧落回讽道:“她这疯疯癫癫的样子,说话你也信么?” 燕燕眼中神色一黯,手中的金簪微微一垂,低声道:“我本来是不信的。可是我那日一见到邱绎瞧你的眼神,我心中便着慌了。我从来不曾见过他那样看一个人,也从不曾见他眼里有那么多心事。林碧落,他从前便待你不一般;眼下……眼下……我……” 碧落一怔,心中顿时想起了邱绎那幽暗难言的眼神。她自己亲口许了邱绎,可又要与邱绎立下赌约;明明三月已满,却又出尔反尔。一错再错的,一悔再悔的,皆是自己。邱绎对着她,似从不曾萦怀过一般,可他的心中,难道便真的毫不在意么?那他又何必记挂了自己这七八年。 她林碧落眼中,从来只瞧着乔瑜,几时又在意过邱绎,眼中瞧不瞧自己?她心中五味杂陈,不禁长长叹了口气:“燕燕,我与邱绎只是兄妹。” 燕燕又哼了一声,丝毫未理睬碧落,只是低着头道:“伯娘写信叫二宝回来,是为了商量我们两家的婚事。邱伯伯虽不置可否,伯娘却已经一口允了,可邱二宝就是不肯。” 碧落将自己往一边慢慢地挪开半尺,躲开了这簪子,腆着脸笑道:“你那么好看,邱绎又是那么好的性子,你同他好好说,他定然一百个愿意。若他不肯,我替你去劝他,他自然会肯。” “真的?”燕燕眼睛一亮,可瞬间又厉喝道,“谁要你来管我的事情?” “你自小讨厌,如今长大了更叫人憎恶。”燕燕道,“小时候二宝便一心护着你,也不知道是瞧上了你什么?我眼下就将你的脸画花了,瞧瞧他心里还惦不掂记你。”她说着,手一扬,便要朝碧落脸上扎下来。 “你这簪子这么尖利,哪里是要划我的脸,分明是要杀了我泄愤。”碧落吓得蒙住了脸,大叫道。 燕燕抬手瞧了瞧手里的簪子,咯咯笑道:“你莫担心,我自有分寸。我眼下便只将你的脸画上两道,让你瞧瞧好不好看?” “你若敢划伤我,常明侯日后决不会放过你。” “常明侯算个什么东西?我会怕他?”燕燕仍是耻笑。她手一抬,缓缓朝碧落的脸上逼近。碧落又惊又恐,双手只在地上四处探摸。可桃树下面只有满地的花瓣,常玉又痴痴笑笑地朝茅屋走去,四周无一人可助她一臂之力。 “你若要划花我的脸,不如就干脆杀了我,不然我以后一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碧落眼见自己逃不过,干脆将心一豁,狠声道。 “就凭你?”燕燕正待讥笑,碧落双手各抓了一把花瓣,朝燕燕的面上扔去。花瓣飞扬,顿时遮住燕燕的眼睛,碧落乘机起身,快步便朝山下跑去。 可她未跑出十几步,后襟便一把被人揪住。只听燕燕冷笑道:“瞧你逃到哪里?” “邱绎救我。”碧落无法逃脱,唯有大声叫嚷,试试这最后不算法子的法子。 燕燕在碧落背后,听到这话,反而火上浇油,“哼”了一声,簪子应声便要戳落。可忽然觉得眼前一片乌云压面,又有掌风袭来。她右手执簪,左手揪着碧落,一时无法应对,只得将碧落一松,手腕一翻,和来人双掌相交,对了一掌。 碧落本一心要逃,被她骤然松开,一个收势不住,整个人朝前栽倒。眼见得前面有一个石块,她避无可避,直直地便栽下去,脑袋重重地磕在了这石头上。 “又是围魏救赵,你便没有其它的伎俩了么?”碧落听到燕燕大叫道。 “碧落……”碧落听到有人叫她,疾步跑向她,又见到有人将她扶起,扳过身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邱绎俊气的脸,正紧张的望着她。她伸手摸了摸额头正中,起了一个不小的包,她笑道:“邱绎,我好似要晕过去了,你如今还肯背我回去么?” ※※※※※※※※※※ 碧落闭上眼睛,正准备耍赖,叫邱绎背自己一程。可过了许久,发现自己仍躺在山坡上,身边一个人都无。她气恼非凡,嚷道:“邱绎,你怎么不背我回去?”可四面空旷,无人应答。碧落忽然觉得有些心惊,从来邱绎都会守在她身边,护她安全,可如今却人影俱无,她暗忖道:“莫非邱绎恨我悔约,便再不愿顾我了么?” 她缓缓起身,想寻下山的路,却见眼前有光,一直透亮,光的那头,好似有个山洞。碧落心中虽惧,可又有些好奇,忍不住一步步朝那山洞走去。她愈行愈近,忽然身不由己,被那山洞吸了过去。 碧落惊慌失措,双手乱舞,只盼能抓住些什么东西,好救自己一命。可那吸力极大,不由得她自救,天地一阵昏暗,碧落却发现自己又安然无恙地站在邱府的门口。 邱府大门紧闭,漆黑的大门上还贴着一幅春联,门口站了一个小厮,正在朝东张望。碧落不禁上前问那小厮道:“出门时还是素净的大门,怎么又贴上了春联?眼下已是四月,怎么还要贴春联?” 6 离者利贞 那小厮对碧落熟视无睹,只是朝东张望。[..info超多好看小说]由远及近,巷子左首响起了一阵的马蹄声,一辆马车自东缓缓而来。小厮喜道:“嗨……来了。”赶忙进了门。 碧落正要跟着进门,那小厮将门一闭,“砰”的一声将碧落拦在了门口。碧落口瞪目呆,不晓得今天是犯了什么太岁,先是燕燕要划花自己的脸,邱绎也对自己不管不顾,眼下便连这邱府小厮也要让自己吃闭门羹。 她怔怔地站在门口,瞧着那马车到了邱府门口停下。还未停稳,后头便跳下了一个十来岁的髫年女孩,身着鹅黄色的裙子,上身套着一件皮袍,她跑到了邱府门口,抬眼看着那副对联,伸出手指,逐一指着上面的字道:“天将化日舒清景,室有春风聚太和。” “你小小年纪,便识得这么多字了么?”碧落惊叹道。她伸手去拍小姑娘的肩膀,可小姑娘对她视若罔闻,只是自己一边搓手,一边咯咯地笑。 “碧落……”马车上有女子声音轻轻叫唤。 “我在这里。”这声音如此熟稔亲切,碧落不由自主便回应道。 “娘,我在这里。”小姑娘却笑着跑向马车,旋即便拉了一位中年美妇下车。这中年女子体态婀娜,眉目如画,脸颊上亦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紧跟着又跳下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相似,一表人才,面上还有些老成之气。.info[] 碧落紧紧地盯着这美妇和少年,胸口便似喘不上气来一般。那少年十分稳重,对着小姑娘嗔怪道:“你怎么又乱跑,万一遇上歹人怎么办?” “邱伯伯是镇守?轮莸恼蚋t蠼?颐趴谠趺椿嵊写跞耍俊毙媚镄ξ??鼗氐馈i倌暌惶??ψ拍罅四笏?亩?洌?置?嗣??耐罚?巫词?智钻恰?p>“娘,哥哥。”碧落高声叫着,又猛地扑上前去,想要抱住那中年美妇。可不知怎的,她抱不住这中年美妇,反而从那女子身上穿了过去。那女子浑然不觉碧落在一旁,只是弯下腰,对小姑娘和声道:“碧落,到了邱伯伯家,定然要守礼,不可胡闹。”那小姑娘又笑着点了点头。 “她也叫碧落?怎么会如此?”碧落惊道,回望着身后的三人。娘亲和哥哥的音容相貌她认得十足,可两人早已逝世,身边怎么又会再有个小碧落?她瞠目结舌,望着这一切奇异景象,猛然省悟道:“莫非,莫非我是在自己梦中?我记得了自己忘掉的那些事情了么?” 大门轰然一声打开,里面出来了一双中年夫妻,男子身着将服,女子容貌端庄,正是邱陵邱将军夫妇。邱将军笑道:“唉呀,嫂夫人,终于把你盼来了……” “林夫人好。”邱夫人也衽裣为礼,笑迎道。 “邱将军,邱夫人,实在是麻烦你们了,大过年的,还要在此叨扰。(..info好看的小说)”小碧落的娘亲林夫人回礼道。 “嫂夫人说哪里话?我和林兄同学相交多年,嫂夫人和侄儿女能来小住几日,实在令弊府蓬荜生辉,那是什么叨扰?”邱将军笑道。他转目望着一旁的少年和小碧落,又惊又喜道:“这便是士宏和碧落么?都这么大了。” 林夫人连忙叫两人向邱将军夫妇行礼,小碧落行了礼,一点也不怕生,上前便拉住邱将军,笑道:“邱伯伯,娘亲说伯伯家会有一位小哥哥陪我玩,小哥哥人呢?” 邱将军一听,立刻哈哈大笑,可又面露难色。他伸手抱起了小碧落,低声在她耳边道:“那小哥哥是个出了名的泼皮小无赖,如今不晓得在哪里顽皮,伯伯等下叫人去寻他回来陪你玩。” 小碧落被邱将军抱在怀里,嘻嘻笑道:“小哥哥的名字,可是叫邱绎么?” “对,他叫邱绎,最是无赖惫懒,毫不成器。”邱夫人在一旁也谑笑道。 “邱绎?无赖?”碧落在一旁听得暗暗称奇,自她在昭南见到邱绎,他一贯沉稳机智,待人彬彬有礼,待自己更是宽容体贴,处处维护。可怎么在他自己父母眼里,竟然是一个泼皮小无赖?她觉得好笑,想着许是天下的父母,都要在外人面前数落自家孩子一番,邱将军夫妇亦不能免俗。改日见到邱绎,定要大大的取笑他一番。 适才那个在门口小厮这时却从府内慌慌张张地跑出来,高声叫道:“将军,将军,不好了……” 邱将军眉头一皱,邱夫人随即转身呵斥道:“什么事情?毫无礼数。没见到林夫人一家在此么?” 小厮忙向林夫人行了一个礼,才急道:“将军,夫人,厨房走水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究竟是怎么回事?”邱夫人仍未见慌乱,镇定如常。 “是,是……是……二少爷……” 邱将军闻言立刻重哼了一声,对林夫人道:“嫂夫人,且先随拙荆入内休息,我还要处理些事情。”说着便抱着小碧落,大步走向后院,碧落也连忙跟了上去。 小碧落伸手搂住了邱将军的脖子,笑嘻嘻地朝自己哥哥挥了挥手,邱将军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抱着个小碧落,他也未以为意,只是对着小碧落哼声道:“碧落,你瞧邱伯伯打邱绎的屁股给你看。”小碧落听了,又是咯咯地笑个不停。 碧落跟着邱将军到了厨房,这火已经被下人熄灭了。可四处墙壁一片焦黑,到处是污水,浓烟滚滚,还从厨房里冒出。邱将军在厨房前站定,四下一打量,哼道:“邱绎呢?” 小厮朝着厨房里一指,邱将军沉声叫道:“邱绎,出来!” 里面半晌也没有动静,小厮高声道:“二少爷,出来吧,老爷都晓得了。” 厨房门后这才慢慢地腾出一个男孩,脸上满是烟灰,看不清相貌,下巴微尖,头上还沾着几根鸡毛,可一双眼睛却是十分明亮,骨碌碌地乱转。碧落和小碧落同时“哧”的笑出了声,那男孩瞪了小碧落一眼,低声叫道:“爹……” “这是怎么回事?”邱将军面色阴沉,厉声道。 “我……我……捉了一只鸡……”男孩吞吞吐吐,再不肯说。小厮在一旁,一边捂着嘴偷笑,一边上前解释道:“二少爷捉了一只公鸡,到厨房寻了柴火,点了公鸡尾巴上的羽毛,没料到……那公鸡吃痛四处乱飞,恰好厨房里干柴多,点燃了起来,这才……” “混账!”邱将军勃然大怒,他大步上前,伸手便要掌掴邱绎。邱绎面虽有惧色,缩起了脖子,可仍是站着一动不动,等着受罚。 “邱伯伯,”小碧落忙伸手,轻轻抓住了邱将军高举的手掌,软声道,“邱伯伯,我听说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既有乐事,何必要动怒,坏了兴致?今日娘亲、哥哥和我来伯伯家做客,伯伯便卖我娘亲几分面子,莫要责罚邱绎了。” 邱将军闻言一怔,放下了手,转头看小碧落,微笑道:“你这话是谁教你的?” 小碧落瞧着邱绎,邱绎也正盯着她看。她又眨了眨眼睛:“邱伯伯,我还听说:火为离卦。离者,利贞,亨吉也。这火便是吉祥亨通的预兆,有胜于无。邱伯伯,你说对么?” 邱将军抱着碧落,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小碧落的脸蛋:“小丫头,你爹爹少在身边,这些东西,都是谁教你的?” 7 懵然许诺 小碧落从邱将军身上轻轻一跃而下,笑道:“没有人教我,只不过我和娘亲哥哥四处游玩,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便记在心上了。.info[]” 她又推着邱将军朝外面走去:“邱伯伯,我娘亲哥哥初来,也不知道可安顿好了没有,你快去陪着她们罢。”邱将军放声大笑,半推半就地被她硬是给推走了。她见邱将军走得远了,这才走到邱绎身边,附耳悄悄道:“那只鸡呢?” “哪只鸡?”邱绎眼睛一瞪,白了她一眼。 “就是你烧了尾巴的鸡,我也想玩。”碧落拉着邱绎的手,哀求道。 “你是谁?我不认得你。” “我叫林碧落,你这下便认识了。”小碧落笑眯眯伸出了右手的食指,突地在邱绎得鼻子上一刮,“我帮你解了围,你还不带我去玩么?” “你做什么?”邱绎一把捂住了鼻子,侧身瞄了她好几眼,才哼声道:“我爹爹是怕惹哭了你一个小姑娘,可我……” “你若不带我去见见那只公鸡,我便立刻哭了。”小碧落说着,便瘪起嘴,作势要大哭一场。 “哎……快别哭了,你可别惹得爹爹再来揍我。”邱绎慌忙伸手拦住了她,可小碧落仍是蒙着脸,将脑袋顶在邱绎的胳膊上,嘤嘤地哭个不停。 “二宝……二宝……”远远地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小姑娘飞快地跑近了厨房,“邱伯伯可是打你了?我去叫我爹爹为你求情……” “燕燕,你慌慌张张地做什么?我爹爹揍不揍我,关你什么事情?”邱绎不耐烦回了她一句,一转眼,却见到小碧落偷偷抬起了头,手指缝张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左转右转地瞧着两人。(..info无弹窗广告) 碧落在一旁,同邱绎一起见到小碧落耍诈,只当邱绎这下定要着恼发火了,却不料邱绎愣愣瞧了小碧落一眼,转回了头,嘴角却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 “你是谁?做什么和二宝在一起?”燕燕瞧见了小碧落,上前便推了她一把。小碧落本来个子便比她小,力气不如她大,一下子便被她“噔噔噔”推后了好几步。 “邱绎,邱绎……”小碧落顿时蒙住脸又大哭起来,“我好害怕,我不要呆在这里。” 邱绎狠狠瞪了燕燕一眼,嚷道:“仲燕燕,你弄哭了碧落,我要带她去爹爹那里,你不许跟过来。”他反手一拉小碧落的手,便蹿了出去。远远地听到邱绎问道:“你不是有一个哥哥么?怎么不找他去玩?” “哥哥闷得很,不如你好玩,他从来也不会烧公鸡的尾巴……”小碧落银铃似的咯咯笑声随着风飘过来,哪像是曾经哭过的样子? 燕燕站在原地,不敢跟上,又不愿离开,只气得恨恨地跺了几下脚。碧落瞧着她,叹了口气,正想跟在两人身后离开,忽然眼前又许多情景闪过,时而见到邱绎带着小碧落在桃树下嬉戏打闹,时而见到哥哥坐在桌边给小碧落念信,时而见到邱绎带着小碧落在街上同人打架,时而又见到一身红裙的仲燕燕与小碧落拌嘴。 她正觉目不暇接,可又眼前一亮,自己竟然到了阆华山的西华桃下,春风慢渡,枝芽翠嫩。邱绎独自一人正蹲在桃树下,好似在偷偷地抹着脸。 小碧落缓缓地从山路上来,招手叫道:“邱绎……” 邱绎见到碧落上来,连忙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看到小碧落好似被石头绊了一下,他连忙飞步过来,一把接住小碧落。小碧落就势便趴到了他身上,搂住了他的脖子,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眼睛看。 “你瞧什么?”邱绎有些不好意思,扭转了头。 “你眼睛红红的,”小碧落软声道,“邱绎,你为何这样伤心?” 邱绎摇了摇头,小碧落在他耳边悄声软语,“你告诉我罢,我不告诉旁人。你的事情,这世上只有我晓得,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小碧落面如凝脂,两个梨涡若隐若现;声音又娇又软,吐气如兰,碧落在一旁听见,都觉得自己的心怦怦地跳,却不知邱绎心中又是如何感受? 邱绎愣了半天,伸手将小碧落揽到怀里,也在她耳边悄声道:“我又闯了祸,爹爹痛打了我一顿,骂我没有出息。他还说,他不要我做他的儿子。他从前从未这样骂过我,我这才伤心了。” 碧落顿时觉得邱绎像是将自己搂入怀里,温馨之意弥漫全身,心里更有着微微酥甜之感。她眼眶微红,缓缓蹲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想去抹邱绎的泪渍。 “下一次他再打你,你告诉我,我护着你。”可小碧落快过她一步,举手便去擦邱绎眼角的泪滴。 “我堂堂男儿,怎么能叫你一个小丫头护着,岂不更丢煞脸面?”邱绎由着她擦去眼泪,又轻声笑着在她耳边道,“我哭鼻子的事情,还有刚才那些事情,我只告诉过你,晓得了么?” “嗯,我不会告诉旁人……”小碧落点了点头,可又侧着头沉思道,“爹爹也和娘亲说过一样的话,而且娘亲还会……”她想了许久,忽然轻轻将嘴贴到了邱绎的脸颊上,轻轻地磨蹭了一下。 邱绎顿时面色一红,低头瞧着小碧落,声音又轻又虚:“碧落,你做什么?” “应允你啊,”小碧落笑道,“娘也是这样同爹爹说话的。” “可你又不是我的娘子。”邱绎涨红了脸。 “那我现在便做你的娘子。”小碧落嘻嘻笑着。 “碧落,你可晓得做我娘子是什么意思?”邱绎正色问道。 “我自然晓得,我什么都晓得,就像我娘亲爹爹,你的娘亲爹爹一样,一直住在一起。”小碧落笑道,“邱绎,我就要同你住在一起,你陪着我玩,我要做你的娘子。” “不行,那要长大成人,爹娘为我们主持婚事才可以。”邱绎轻声道。 “那就等我长大,我便叫邱伯伯为我们主持婚事。”小碧落又将嘴贴在了邱绎另一面的脸颊上,软软一亲,笑着说道。 碧落心中激荡,只紧紧地望着邱绎。邱绎抱着小碧落,沉默了许久,才哑声道:“好。”他虽然不过十四岁,可突然间神色郑重,堂堂男儿慨然许诺,那一诺便有千斤之重,再无更改的余地。碧落顿时心口一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望着邱绎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小碧落的鼻子,蹲了下来,小碧落笑着爬上了他的背,邱绎才直起身,背着小碧落,一步一步地朝山下走去。 碧落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再也忍不住,一时间那眼泪便要掉下来。她猛地仰起头,想要忍住泪水,又想起眼下是在梦中,不知可否由着性子痛哭一场?她左右为难,可眼前天色一暗,瞬息间自己又到了一间房内。小碧落和哥哥躺在床上,哥哥早已经呼呼大睡。小碧落睫毛不停地眨动,却未曾睡着,在悄悄地听着房内两位女子的对话。 “丽音,你们真的要走么?”说话的是邱夫人,她拉着林夫人的手,依依不舍。 “书培寄了信来,说在昭南谋了差事。过上几日,他在阆华山那边的山道上等我们,我们再一起去昭南。”林夫人微笑道。她面上一片恬静,又瞧了瞧睡在床上的兄妹,轻叹道,“只盼着这一次,我们一家可以在昭南安顿下来,莫要再一家生离了。” “他便是到我们邱府来接你都不肯么?”邱夫人冷哼一声,“胆小如鼠。” “朝廷有人翻出多年前的旧事,现在四处搜罗余党。也难怪得他……”林夫人微叹道,“也只有邱将军和你,一直替我们隐瞒,又担着风险,将我们接到府上。我们一家实在不知如何言谢。” “世道艰难,时也命也,有些事情本也怪不得他。”邱夫人道,“但也不能只顾着自己,叫妻女流离失所。他既要自身无恙,又要妻子双全,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便宜事?”她言辞锋利,想是身为将军夫人,谈话之间也带着十分爽利。 “姐姐,莫要再说了……”林夫人黯然低下了头,“我一己之身,算不了什么?只是可怜了碧落和士宏,随着我四处奔波。” “娘,我不苦。”碧落情不自禁便上前,想要搂住林夫人,可双手一环,扑了个空,人便掉到了西华桃下,此时正春意融融,桃花已然盛开,满树的云蒸霞蔚,一派明媚鲜艳之态。 8 殊途同归 树下满地铺开的桃花瓣上,除了碧落自己,还另有两位少年。(..info好看的小说) 邱绎靠坐在树干上,双手交握在脑后,双眉紧蹙,目光游离,似正在思考一道难题。小碧落却正以他的大腿为枕,望着头上的桃枝,笑道:“邱绎,我想坐到桃树上面去,那一定好玩极了。” 邱绎正在出神,并没有理睬小碧落。小碧落连唤了好几声,见邱绎仍未理他,一伸手便拉住了邱绎的耳朵。邱绎忽然受痛,低低的叫了一声,再瞧见是小碧落对他淘气,只是笑了笑,和声道:“碧落,你做什么?” “邱绎,我要坐到那桃树上面去。我求了你那么多次,你带我上去罢?”小碧落指着桃枝,软声哀求邱绎。 “太危险了,你又不会武功。”邱绎抬头看了看,皱起了眉头,“我怕将你摔到了。” 碧落觉得心中顿时有一股失望之情掠过,而小碧落也是面露无奈,一脸的不如意。邱绎见她面色不豫,又好声好气地劝她:“等下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玩。”小碧落嘴巴一翘,颇有几分不以为然,许久才终于面色缓和,又娇声问道:“邱绎,你方才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个人。”邱绎攒着眉。 “你是在想燕燕么?你为何不让她同我们一起玩?她虽老爱欺负我,可若是你在,她也不会太过分。”小碧落笑道。 邱绎闻言“嗤”地一声讥笑,沉默了许久才道:“昨日我去街上听人说书,说从前?轮堇铣?跄狈幢磺艿墓适隆s懈鋈撕臀艺?似鹄矗?宜道铣?醢茉诒??挥拢?桓页宸嫦菡螅豢伤?此挡皇恰!?p>“那个人说老楚王败在何处?” “他说是楚王庙算不如先皇。” “庙算是什么?我可从来未听人说过这个。” “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听他话里意思,总归是料敌先机运筹帷幄这样的事情。我方才便是在想他昨日说的话,倒也颇有几分道理。” “那你昨日是如何同他说的?” “昨日我和他各执己见,争论不下。后来旁边有人同他说,我爹爹是?轮菡蚋Ы8肝奕?樱?匀皇俏宜档亩浴k?氡厣逵诘??拿?牛?悴辉竿?以偎盗恕?晌胰床辉刚淌破廴耍?阃??担?蝗缌饺艘匀?饫捶指呦隆!?p>“哪三个题目?你可是赢了他?”碧落听得兴起,翻个身趴在草地上,一只手托腮,一只手紧紧揪着邱绎,抬头望着他。 “三题两胜者赢。我们各答对方一个问题,若是平手,第三局便比武论胜负。昨日恰好爹爹考教了我一个兵法上问题,我随口便拿来问他“何为始计之始?” “那他答出来了么?” 邱绎挠了挠脑袋,叹气道:“我也不晓得,我昨日就是因为答不出来,又挨了爹爹一板子。可我看他侃侃而谈,信口拈来,便不敢说他不对。” “他真的是不假思索,信口拈来么?” “他听我这样问,当时神情是有些奇怪,问我道:你既晓得始计第一,为何又不明白先皇庙算之妙?我其时稀里糊涂,顾不上细听他的话,只一口咬定要他答我问题,他才说了几句。(..info)” “听他的话,这始计与庙算,好似是同一个意思。邱绎,他答你话时,其实心中已经晓得你不懂自己的问题了。”小碧落侧着头思忖着,“那他又问了你什么问题?” “他问我的,唉……”邱绎愁眉苦脸,“我更是听也听不懂。他问我:师卦之于始计,有何见教?” “什么?”小碧落瞪大了眼睛,“这人见你年幼,便出了难题欺负你么?岂不是胜之不武?” “年幼?”邱绎哂笑道,“那人还比我小上一岁。” “他比你还年幼,却晓得这么多么?易经八卦我以前倒是曾走江湖的人说过,可若是问什么始计,我便实在不明白了。”小碧落若有所思,略一沉吟,忽然起身拉着邱绎道,“跟我来,我有办法。” 碧落又觉得自己似身在半空,而邱绎和小碧落躲在柱子后面,见着邱将军从外面阔步而入。小碧落冲邱绎做了一个鬼脸,径自跑向邱将军,大声叫道:“邱伯伯,邱伯伯……” 邱将军抱起了小碧落,笑道:“碧落,后日要走了,可是舍不得伯伯么?” “嗯,”小碧落点点头,又道,“邱伯伯,我昨日去街上玩,遇到一个算卦的,他说易经六十四卦能度鬼神莫测之机,无所不能。可我觉得邱伯伯镇守?轮荩?沤形匏?荒堋n冶阄仕??且拙?苡美创??蛘堂矗克?底匀豢梢浴?晌易苁遣恍牛?癫闼邓?档亩悦矗俊?p>“不错,自古兵家从易,”一说到这自己所长,邱将军便是想也不想,随口便答。碧落年纪虽小,邱将军仍是对她循循善诱:“要知道这天下的道理,本就是殊途同归……” “我也是这样想,”小碧落拍着手,截了话直入正题,“邱伯伯,我听说六十四卦里,有一卦叫师卦,卦辞说:贞,丈人吉,无咎。那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又如何能和兵法始计扯上关系呢?” “地水师,坤为地,地中众者,莫过于水,水便是军。自古作战,须得师出有名,持正义事,才可使百姓服从,攻克天下;这两者之间自然大有关连,且用兵胜负在于择将选师……”邱将军正要详细解释这卦辞,忽然醒悟,“碧落,你从哪里听来始计之说?” 他侧目瞧着小碧落,正见到小碧落忙着向柱子后面使眼色。他立刻心知肚明,微微冷哼了一声,沉声道:“邱绎,出来。” 小碧落一惊,邱绎颓丧着脸,慢慢地从柱子后面伸出了头,叫道:“爹……” “适才碧落问我的问题,同我几日前问你的问题是一个道理,便是你替我来答罢。”邱将军一手抱着碧落,一边大步进了中堂,将碧落放到一旁的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邱绎跟进了厅堂,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不愿答话。邱将军道:“我那日问你的问题,隔了这几日,你可想好了?你现在来说,何为始计?” “兵者,国之大事……嗯……死生之地……嗯……”邱绎吞吞吐吐,说一字却要思考上许久。 小碧落没料到自己弄巧成拙,累得邱绎又要背书,神情立刻变得沮丧,更不知如何解救邱绎。邱将军本还耐着性子听着,可候了半晌,邱绎竟然连一句都未说全。他怒气难遏,忽然将自己大掌在桌上重重一拍,怒声道:“上一次我饶过了你,叫你好好读书,你却仍这样惫懒。如今连《始计篇》的第一句都背不下来,我……” 他愈说,怒气愈发鼎盛,伸手摸到了桌子上正放了一把戒尺,抓起来便劈头盖脸朝邱绎打去。那戒尺打在邱绎的身上,次次都落到了实处,“啪啪”地作响。邱绎硬是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可他额头,人中,脖子处却都冒出了丝丝汗水,分明是在强忍着疼痛。 碧落在一旁心中不忍,亦不知如何相助。却见到小碧落尖叫一声,扑了上去,抱住了邱绎,叫道:“邱伯伯,你不要打了,不要再打邱绎了。” 她抱的紧,将自己全身都护住了邱绎,邱将军的戒尺便落不下去。邱将军怒气不消,喝声道:“碧落,你让开。我要打死这个不孝子……” 小碧落忽然抬起头,盯着邱将军:“邱伯伯,你不能打邱绎,等我大了,我就嫁给他,他是我的夫君,有我护着,你们谁也不能打他。” 9 春风少年 “你说什么?”邱将军哭笑不得,手里的戒尺也慢慢地垂了下来。可他一转念,又指着邱绎厉声道:“你这不成器的东西,我本来瞧你也有几分资质,一心指望你能继承我的衣钵,可你……”他怒气中兼含深深的失望之情,手一举,那戒尺又要揍下来。 小碧落一抬手,便抓住了戒尺,可邱将军力气极大,戒尺立刻将她的虎口划出了一道血痕,甚至有一滴血渗出伤口,滑到了手腕上。可她仍紧抓着不放,反而高声道:“邱伯伯,你莫要瞧不起邱绎。邱绎是一个好哥哥,长大他定能做一个大将军。他如今学的不好,可未必将来就没有出息。” 她转身婉声对邱绎道:“邱绎,你答应我,你以后便做一个大将军,莫要叫邱伯伯瞧不起。” 邱绎缓缓转过头,目光紧紧地盯着小碧落手中的血痕。小碧落瞧了自己的手掌一眼,随手便擦在了裙子上,面上只是微笑。邱绎突然抬头,望着邱将军:“爹,我先回房念书了。你要打要罚,我都会领着。”说完,他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伸手抱起了跌坐在一旁碧落,拍了拍她身上的灰,也冲她微微一笑,这才步履蹒跚地走出了中堂。 邱将军面含惊讶,瞧着小碧落,又瞧着邱绎的背影,讪笑了两声,将戒尺在手里轻轻搭了两下,俯下身似想同小碧落说些什么,终又无语,只是将戒尺远远地朝桌上一扔,也缓步踱了出去。 碧落人似在半空,见到小碧落一人站在中堂之中,不由得想要伸手要去拉她的手瞧瞧伤口。可小碧落却突然咕哝了一句:“若邱伯伯说的不错,那人原来不过又是换着法子来问邱绎始计一说,如此说来,他岂不是刻意在让着邱绎?这人怎得都不将胜负放在心上?”她一边嘀咕,一边朝往外跑去,却将碧落也顺着带了出去,撞到了一个人身上。碧落忙抬起头,便见到仲燕燕一袭红裙,双眼含恨,站在小碧落面前。 “林碧落,你搞什么鬼?”燕燕指着前面一间房,恨声道。 “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小碧落侧着头,笑嘻嘻道。 “二宝从昨日起便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连我也不见,是不是你搞的鬼?” “他本来就不爱见你。你既要是而非之,非而是之,我便不晓得答你是,还是不是?”小碧落面上微笑,可眼光清冷,讥笑地望着燕燕。 “你卖什么小聪明?”燕燕瞪了小碧落一眼,忽然牙关一咬,右手双指直直朝小碧落的眼睛插来,“我日日瞧见你便烦,干脆先废了你这对招子,免得你看见我也烦。” 小碧落避之不及,吓得惊慌失措,双手乱挥,口中大喊道:“邱绎救我。” 房门忽地“吱呀”一声打开,一只毛笔从房内飞出,直朝燕燕而去。燕燕顾不上碧落,下意识右手一挥,挡开了毛笔。可那笔上墨汁却溅到了燕燕的面上,便似给她画了一个大花脸。她一看自己身上满是墨汁,顿时“哇哇”地大哭着跑出了邱府。 小碧落瞧见她这副狼狈的样子,低头耸肩偷笑了许久,才以一足为轴,轻盈地转了一个圈,朝房内跑去:“邱绎,邱绎,我明日便要走了。” 邱绎坐在桌前,低头瞧着面前的一本书,闷声道:“我晓得。” “你不去送我么?”小碧落趴到他身边,硬是将脸凑到他面前,哀声道,“你不去送我了么?” 小碧落一张小脸堵到邱绎面前,他便再也看不成书了。他叹了口气,伸手刮了刮小碧落的鼻子,和声道:“你叫我当个大将军,可我却连一个比我小的人都比不过。我再不用功,便要叫你失望了。” 那人本来便让着你,你赢了也不算什么;何况你只要陪着我玩便好了,当不当大将军又有什么大不了的。碧落忽觉得自己心中冒出了这句话,想是那时的小碧落,心中亦是做如是之想。碧落心中微喟,却见到小碧落闷声不语,半晌才道:“嗯,我不碍着你用功,你以后一定要做个比邱伯伯还要威风的大将军。” “可你明日便是连送一送我都不肯么?”小碧落又沮丧地道。 “我约了那个人,明日在西华桃下见面。我还未想出如何回答他的问题,碧落,我……”邱绎瞧着小碧落,柔声道,“我是堂堂男子汉,不能再教你护着,也不能言而无信。碧落,你明白么?” “我明白,”小碧落只顾瞧着这面前的书,“邱绎,这是兵书么?” 邱绎却未答她,低下头侧脸看着小碧落,又柔声道:“碧落,等我做了像我爹爹一样的大将军,你便要实践你的承诺,可好?” “什么承诺?做你的娘子么?”小碧落伸手翻了翻他面前的书,噘起了嘴,漫不经心道:“好。可我这次回昭南,就没人陪我玩了,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我也还未坐到那桃树上过……” 邱绎只是凝目注视着她:“等我觉得自己再不是个小无赖,不会叫你受委屈的时候,我自然会去寻你。碧落,你等着我……” “邱绎,我……”碧落在一旁,忍不住出声道。可话未出口,一瞬间天昏地转,她又不知到了何方。 ※※※※※※※※※※※※※ 前方小碧落正独自一人爬上阆华山,她神情颓丧,嘟着嘴:“明日不送我,今日也不陪我,真没意思,我自己一人去玩。”眼见她马上要爬到西华桃所在的山坡,可小碧落却忽然停了下来,悄悄地躲到了一边。 “你做什么?”碧落好奇地看着她。小碧落自然不会答她,只是挑起眉朝前面瞧着。碧落转回头,心口便像被大锤重重地砸了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瞧着前面西华桃下。 西华桃百枝盛开,片片桃花嫣然而笑,望之便如霞之?n然。而有一位蓝衫少年,背后插着一只黑黄的短箫,背对着碧落负手立在满树桃花之下。 他仰首望着桃树,许久才淡笑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西华桃果真奇异,一株独枝竟能活得这么长久,莫非真是西王母的心泪而至么?” 他又瞧了这桃树许久,才伸手取下了背后的短箫,轻身一跃,伸足在树干上一点,如穿花蝴蝶一般,腾身坐上了一根老枝。他伸手抚了抚手中的短箫,低声道:“这西华桃若真是西王母所栽,想必她定然也曾来过。黧兄,你与青鸟分别多年,如今可思念她?” “青鸟?”碧落一怔,她想起乔瑜曾同她说过,这少黧与青鸟同为西王母座下的神鸟,为西王母报信取食。她忽觉这小乔瑜真有些痴气,这少黧本是一只黄竹,不过是担了一个神鸟的虚名,他却好似对待兄长一般与他交谈。 不经意间,小碧落早已悄悄上前,站在树下,抬头望着那少年。他背靠着桃干,衣袂轻扬,这满树粉红和娇,惟有他一身蓝色,显得分外清雅。春风治荡,又令他飘飘欲举,便如画中仙一般。 碧落蹲下身子,笑着对小碧落道:“你第一次见到他,对么?”一抬眼,见到小碧落的眼里满是异采,不禁随着她的目光望那少年,可她自己的心里却越跳越快,就好似见到天地初开,无数星辰划过天际;而落下时,竟都掉落到了自己的心里,沉淀成那此生不能忘却的身影。 “乔瑜。”碧落轻叹,不过只见你这第一眼,为何却似已经晓尽了前世今生? 10 别有天地 乔瑜轻抚着短箫,微微一抬,放到了唇边。箫声淡淡而来,音细而清,宛如游丝袅空。可渐渐声调凄苦,又如孤雁哀鸣,寒蝉凄切。 小碧落立在桃树下,被箫声裹住,呆了片刻,忽然“嘤嘤”地哭了起来。箫声霎时一止,乔瑜侧着身子瞥了一眼下面声音来处,见到小碧落立在树下。他静候了半晌,见她哭泣仍是不止,才蹙眉扬声道:“你哭什么?” 小碧落目中含泪,只是摇了摇头。 “你爹娘骂你了么?”乔瑜背靠在树上,仰着头,又问道。 “我爹爹不在,娘亲没有骂我。”小碧落抹着泪。 “那你哭什么?为了什么事情伤心? “我没有伤心,可我听了你的箫声,又不由自主地伤心。”她向来聪明,说话条理清楚,平生第一次这样语无伦次,乔瑜却听得明白,他微微笑道:“你莫哭了,再哭便要变丑了。” 碧落听到这话,不禁暗笑着摇了摇头,果然小碧落顿时哭得更大声了些:“我不要变丑……”乔瑜锁起了眉,似对这场面束手无策。他纵身一跃跳下了树,负着手站在一旁瞧了半天,又轻声道:“你若肯不哭,我便再吹一首欢快的曲子给你听。” 小碧落果然顿时云收雾散,只轻轻抽泣着望向他。乔瑜盘腿坐到了地上,小碧落忽然想起一事,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上面道:“我要坐到桃树上听,同你一样。” 乔瑜抬头瞧了瞧桃树,微一沉吟,点头道:“好。”他腾身上了桃树,在粗枝上再借力,身形一折再一升,左手抓住了顶端一根桃枝的尾端,翩然而下。小碧落见势心明,见他一落地伸手向己,立刻跑近他。乔瑜顺手将她的腰一揽,脚在地上重重一点,桃枝的拉力加上这冲弹之力,两人就势冲天而起。 碧落站在地上,瞧着他们到了半空,乔瑜将手一松,带着小碧落跳坐到了粗枝上,而适才那根桃枝,因之一弹,枝上桃花霎时如雨般纷纷坠下。小碧落坐在桃枝上,只能靠着乔瑜,身子未稳,却咯咯地笑着伸手去接花瓣。 花面交映,桃花如雨,笑靥如花。远望那桃花与少年,一副杳然之态,叫人觉得此处别有天地,浑然非似人间。 乔瑜待她坐稳了身子,举箫正欲再吹,小碧落忙一拉他的袖子,轻声哀求道:“我还听原来那首伤心的曲子。”乔瑜微微一怔,随即那箫声便在半空中扬起。 箫声清悠悲凉,在天地间飘荡。如桃花飘零之轻柔,却又如木叶摇落之萧瑟,如离人话别,如泣如诉。 箫声随着桃花暗落,细尘翻飞,忧思不断,声声不绝。箫声花雨中,碧落仰头望着两人,浅笑道:“乔瑜,原来你我初识,亦不过是如此。” 本就是如此,也不过是如此,却为何能叫自己魂牵梦系,种下层层思念,便是其他的都忘了,却唯独忘不了这桃花中的吹箫少年? 小碧落待他吹完一曲,一手抓着乔瑜沉思了许久,忽然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不要哭了,你吹得真好听。你将我三生三世的苦都吹完了,我以后再也想不起悲伤了。” 乔瑜淡淡笑道:“那你以后都莫要再哭了,可好?” “好,我以后永远都不哭了。”小碧落满口应承下来,她伸手摸了摸乔瑜的短箫,笑道:“你这箫又黑又黄,一点都不好看,可吹出来的箫声却那么好听。” “他叫少黧,是一只鸟儿。” “小梨?它明明是箫,你为何说它是鸟儿?那这里刻的是什么字?” 乔瑜默然半晌,才道:“这是个云字。(..info)” “云,我认得这个字了。”小碧落一侧头,靠在乔瑜的肩膀上,“你的口音不像是?轮萑耍?阕≡谀睦铮俊?p>乔瑜默不作声,只是仰头望着满树桃红:“我要走了,我还要去寻人。” “你别走,”小碧落心中一紧,伸手紧紧揪住了乔瑜的袖子,“你别走,你一直陪着我可好?” 乔瑜闻言低头瞧着小碧落,皱眉道:“生离死别,不是极平常的事情么?你为何要如此强求?” 小碧落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晓得你说什么。可我听了你的曲子,便舍不得你,不愿意你离开我。” 乔瑜微叹了口气:“其实人间合散万千,算无可算,你根本不须太过在意。”他收起了箫,可见小碧落仍是一副依依不舍的神情,犹豫了一下,终轻声道:“我住在曲靖,你……若真的想见我,日后可以到曲靖城来寻我。” “好,我一定去寻你,你等着我。”小碧落伸出手,举在空中,乔瑜却不伸手对击,只微微一笑:“且看天命吧。” 山坡另一边有人上来,那人面色威严,两只丹凤眼微微上挑,下颌蓄了短须。他扬声叫道:“公子。”乔瑜闻声,低声道:“我家人来寻我了。”说着伸手一揽小碧落,跳下了树。 他快步走向那人,叫道:“常何叔,我在这里。”来人远远瞧了一眼碧落,道:“公子,我适才遇见了周将军,他说发现了睿王余党。我看此处不宜久留,不如我们今日便回曲靖?” “我明日尚要来此处赴约,再多留一日也无妨。”乔瑜远远瞧了小碧落一眼,转身便同来人一起下了山去。 小碧落见乔瑜走远,忙挥手叫道:“你还未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住在曲靖哪里?”可乔瑜两人走的快,早已经不见了身影。小碧落怔了半晌,咧开了嘴正要大哭,可又面色一肃,鼻子一抽,自言自语道:“我答应他了,再也不哭,便决不能哭。” 她又重重地抽了一下鼻子,忽然眼睛一亮道:“明日要来赴约,莫非他就是邱绎遇见的那人?难怪……”碧落自己最是了解自己,见她眼中光芒闪动,忙问道:“你要做什么?” 小碧落眼珠狡黠地一转,只是嘻嘻的笑着。碧落眼一眨,却见到小碧落已经另躲在了一旁一颗大石头的后面,目光紧紧盯着桃树那处。碧落转身一瞧,邱绎和乔瑜两人正面对面站在西华桃之下。 乔瑜笑着对邱绎道:“这师卦你说得虽有些错乱,可这始计篇讲解得确实不错。这一局算我输了。” 邱绎哼了一声:“你不必让我。那日我问你“何为始计”,你已经答了大半的精要给我听了。何况我即问你即答,而你却给了我两日时间琢磨。这第二局,我自认是输了。我今日来,不过是来告诉你,三局你已两胜,这第三局不用比了。” “这些东西,只要肯下苦心学习,人人都可以解说一番,本就不算什么。”乔瑜击掌赞道,“可你能屈能伸,自承败局,坦然自若,这才殊为难得。不愧是邱陵将军的儿子。” “你小我一岁,说起话来却跟我爹爹一样爱管教人。”邱绎微有些脸红,仍是镇定地斜睨了乔瑜一眼,又问道,“不过你也不错,叫什么名字?” “我?……” 小碧落见邱绎问他名字,不由得往前靠了靠,支起耳朵要听。可尚未听到乔瑜的声音,却有人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碧落。” 小碧落吓得全身抖了一抖,回身一看,才拍着胸口笑道:“哥哥,你吓死了我了。” “碧落,你怎么能半途悄悄下了马车,跑到这里来?叫我好找。”碧落的哥哥林士宏站在一旁,埋怨道,“幸亏我想起你喜欢同邱绎来这里,便试着来这里寻你。” “哥哥,你瞧见那人了没有?”小碧落指着乔瑜,对林士宏道,“他吹了一首极好听的曲子给我听,他还赢了邱绎。” 林士宏随意瞧了一眼树下的两人,在小碧落耳边轻声道:“你知道我刚才来寻你,路上遇见了谁?” “谁?”小碧落眼睛一眨一眨,望着哥哥。 “我遇见了爹爹,爹爹在那边等我们,我们快走。” 小碧落一惊一喜,立刻站了起来:“娘说爹爹在前面官道上等我们,怎么到了这里?哥哥,我们快走,我好久未见到爹爹了。” 她牵住了哥哥的手,忽然看到地上有一段细短的桃枝,像极了乔瑜的短箫。她拿起来便塞进了哥哥的衣带。 “你做什么?”林士宏想将这木枝拔掉。 “别动别动,”小碧落忙阻止,“哥哥,你便带着它,我喜欢你带着它。回了昭南你也学吹箫给我听。” “好好好。怎么又喜欢上吹箫了?”林士宏无可奈何,捏了捏小碧落的耳朵。两人正要离开,小碧落又想再同乔瑜说些什么,她回身走了两步,听到乔瑜对邱绎说:“我今日便要走了。待我回曲靖时,我便将遇见你的事情,告诉我爹爹……” 小碧落还要再听,林士宏将她手一抓一扯,高声道:“碧落,爹和娘亲都在等我们。碧落……” 11 逆潮独归 第二章景留人去怕思量,转头明月箫声冷 “碧落,碧落……”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在叫她,有人轻轻抚着她的脸。这手掌厚实而又有温度,却扰乱碧落的好梦,一心要将她从前尘记忆中拉扯了出来。她不禁伸手握住了这手,轻呓道:“别吵。” 这手一僵,顿了一顿,随即却另有一手合了上来,温暖得好像炉火,将她的手拢在中间:“碧落,你……” “哥哥,我这便走了。”碧落呢喃着,隐约间觉得哥哥的声音怎么不似适才那么稚嫩,眼皮子又沉重,欲睁难睁,欲闭难闭。适才梦中见到的一切在她眼前不住地流转而过,又停在了阆华山哥哥唤她的那一刻。她心中陡然一惊,猛地清醒过来,却仍是紧紧地合着眼睛。 “碧落……”声音微叹着,又柔声唤她。她闭着双眼,心里头百转千回,却不敢睁开。只假装翻了个身继续沉睡,才轻轻将自己的手从那双手掌中缓缓抽走。 有人重重叹了口气,有手指轻轻碰到她的鼻尖,轻轻摩挲,却再没刮下去。碧落一阵心悸,却仍是闭着双眼。隔了片刻,才听到细微的脚步声离去,门“吱呀”一声打开,又轻轻地被合上。 屋内顿时一片沉寂,碧落只能听到自己呼吸声,又长又缓,好似喟叹。过了许久,她才闭着眼睛,自言自语:“我只为了争强好胜、卖弄聪明,却许了你那么多事情,如今我又怎么敢面对你?” 她睁开眼,见到墙壁上有烛火之光晃动,她自己正躺在邱府自己的房间里。也不知邱绎是如何将自己从阆华山带了回来,身子脑袋似乎都还有些痛,再一摸额头,那撞到的包好似又大了些,一摁更是生疼。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手撑着床铺缓缓地坐了起来,看见脚边还放着自己那个蓝色的包裹,她伸手抓了过来,抱在怀里半晌,又丢到一旁。这才转了身,想要穿了鞋子下床。 可一抬头,才瞧见前面桌子边,烛火明亮之处,坐着一身月白长衫的邱绎,眼神黝黑深邃,正静静地望着她。 “你怎的还在此处?”碧落一惊,站了起来。可又觉得自己这话太过唐突,只低声讪讪道,“我晕倒了,是你背我回来的么?” 邱绎淡笑点头,起身到了她身旁,仍是凝视着她。他顺手将那蓝色的包裹拎了一拎,又轻轻地放到她怀中:“我已经安排好了,我带你后日便回曲靖。” “你离家六年,方才回来了几日,怎不多留一阵,这么快便要回去么?”碧落不敢抬头,低声道。 “燕燕处处与你为难,娘亲又……,想必你在此处也不好受,不如早些送你回曲靖。” “我还未在?轮莩抢锖煤猛嫔弦煌妫?蝗缭俣嗔艏溉眨俊北搪溆中男橛中幕牛?幻闱炕赜a艘痪洹?p>“你再呆下去,只怕燕燕更不会叫你好过;我若再呆下去,也要被我娘亲出卖给仲家了。.info[]”邱绎哂笑了两声。 碧落默默不语,半晌才道:“燕燕……她不会叫你难做。她的心思,都用在了你的身上。我那日说话诈她,她丝毫听不出来;可她对你的心思却瞧得一清二楚,她……” “得既非我愿,得来何用?” “那你便明白将心愿告诉燕燕,她定然晓得该如何为你去做。”碧落面上强笑,心头却犹如千百根针扎着自己。这个时刻,她自己也只能用用是而非之,非而是之这样的手段。 “区区一心,惟寄意旧年往事罢了,岂有他哉?” “旧年往事……”碧落轻轻念着这四个字,摇了摇头。半晌才心中一定,哂笑道:“邱绎,我年幼无知,懵懵懂懂,遇事不晓得轻重,才轻易许了这许多错事。你何必记在心上?” “懵懵懂懂?”邱绎忽然冷笑了一声,“可当初又是谁同我说:记不记得,又有何差别?” 他独自迈步到了门边,月辉之下,他月白色的衫子愈发显得清冷。他一个人被冷月清辉罩住,冰冰清清,全无温和之色。想必他的心里也是这般寒冷,殊无暖意。碧落怔愣了半晌,想起从前两人两小无猜,自己懵然许诺,想起自己对他那温柔的亲吻,又想起自己同他击掌约期三月,忽地有一阵情绪堵在了胸口。她无法忍耐心中冲动,冲了上去,抱住了邱绎,将自己紧紧贴在了他的背上。 “邱绎,对不住……”碧落抱着他,声音哽咽,便连只字片语都难出口。原来那乐府诗里是全唱错了,生小便已相识,如今却才晓得青梅往事。始作俑者是自己,停船问客的是自己,可风浪急,莲舟稀,自己竟终不肯稍稍相待于他,又独自逆潮归去。 邱绎只由着她抱着,却有些木然地站着。许久碧落才低声道:“邱绎,对不住,我……” “我……摔了这一跤,想起了一些事情,你待我的心意,我全部都晓得……。” 邱绎一怔,随即便转过身,扶住碧落的双肩,颤声道:“碧落……” “邱绎,你待我的情谊,我今生今世都不敢再忘。可我……可我记得了你,也记起了乔……常明侯。我……” “碧落,你可晓得瑜兄他心中……”邱绎正欲要说,可微一迟疑,终于强自按捺下要说的话。他转过了脸,轻声道:“碧落,若你未生那场病,若无这阴差阳错。我去昭南寻你,你可会认得出我?” “青梅竹马少年情谊,怎会轻易相忘?”碧落毫不迟疑便答道。 “若是那样,你可愿遵守你的承诺?”邱绎再问。 碧落低着头,一言不发。邱绎低下头,轻声催促:“碧落?” 碧落仍是不言不语,邱绎静静瞧了她许久,忽然哂笑了两声,双手一松,放开了碧落。转身缓缓出门而去。他走得慢,一步一步都似走的艰难万分,而那月白色的衫子亦愈发耀目。碧落怔怔瞧了许久,眼见他要走出视线,忽然扬声叫道:“邱绎……” 邱绎步履一停,却不敢转过身来。碧落上前几步,扶着门,低声道:“邱绎,若是你我一直如从前那般形影不离,待到如今,或许你我之间的婚事便会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顺理成章……”邱绎又冷笑了一声。 “可是……”碧落轻吁了口气,手紧紧抓住门框,好似都要将门框抓碎了一般,片晌她又道,“那年我离开?轮萸耙蝗眨?雷砸蝗巳チ算匣?健n业谝谎奂?剿?掖盗四鞘浊?印n宜渲皇且桓鲂19樱?恢?浪?彰?蠢幌?盟?腔首雍钜??晌倚睦锶辞宄??撕笪矣郎?朗酪餐?涣怂?!?p>那月白身影微微一颤,碧落心中一软,几乎说不下去。可她终于咬了咬牙,继续说道:“便是我从未忘过你我之间的往事,也当我年幼时未见过他。可那日我在勤问殿前见他一眼,只见了他一眼……” 12 如坠深渊 “他立在雪中,他眼中分明都没有我,可我只瞧了那一眼,便像小时候一样,心中便再也容不下旁人。我晓得他心中装了心事,我晓得他心中有一个人,可我仍是要飞蛾扑火……邱绎,我……” 邱绎将手一扬,阻住了碧落再说下去。月光穿过树影,稀稀疏疏洒落在他的身上,便如那夜勤问殿前的飞雪飘落,寒透了人心。 叫我动了初心的人,是你;可为何叫你动了初心的人,却不是我? 过了许久,邱绎才轻轻道:“碧落,你这般待他,可晓得我也这般待你?便是当你从小未曾对我许过诺,也当我从未见过你。可自我在昭南的清溪上见到你,我……我也像从前一般,心中便只有了你一个人。” “邱绎……”碧落一怔,愣在了当场。 邱绎苦笑了一声,一字一顿道:“碧落,你无须再用话来激我。我自然晓得无情不似多情苦的道理。你要我绝了念头,我自然会如你所愿。” 他短短三句说完,便昂首阔步离开。他是不愿再听,还是不敢再听?多年执念一朝成空,还有谁愿听敢听? 我可以为你做一千件事情,做一万件事情,可为何终究也抵不过他一个身影,一阙箫声? 可这又怎能怪得了你。情深一往,却未必定能寻到出路;付出多少,从来也不是注定能取回多少; 情爱无常,或许这才是世情的真相。 而那一个身影,一阙箫声,原本便是可以抵得上我为你做一千件事情,做一万件事情。 碧落倚门而立,一时之间竟然进退维谷。许久,才哂笑道:“邱绎,到了今时今日,为何你仍是要念着我的好?” 年少抛人容易去,三月雨,五更梦,谁知往昔竟一去再难觅?无情既不似多情苦楚,何不受而喜之,忘而复之?何不如以无情受无情,以无情忘无情? 碧落只觉得脑袋又隐隐作痛,若再站下去,只怕再难支撑。她靠在门上,勉强缓和了心绪,才微微叹气。进了屋正要关门,忽然手上吃力,关不上门,原来有一只手按在门上,重重一推,将她挡了回去。 碧落一惊,抬起头,见到燕燕冷眼站在自己面前,右手的簪子又指着自己的咽喉。她张嘴欲呼,燕燕冷笑道:“林碧落,你将二宝害苦成这样,你还有脸再叫他救你么?” 碧落一哂,苦笑道:“你又要来划花我的脸么?” 燕燕只是冷笑:“我可没那么有耐心,一次不成,第二次便斩草除根,免留后患。”她提起了簪子,在碧落眼前一晃。 她一手按住了碧落,一手高高举起簪子,冷声道:“我看这次谁还来救你?” 碧落长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轻声道:“你若觉得我害苦了邱绎,要替他来出这口气,你便下手罢。若老天爷也觉得我该以命来偿还邱绎,便让你来取我的命好了。”一瞬间诸多往事纷芜而至,竟叫她有些心灰意懒,既不喊亦不逃,只由着燕燕动手。 “燕燕,住手!”门外有人沉声喝道,可听这声音,不是邱绎,却是一个女子。碧落微睁开眼朝门外瞧去,见到邱夫人面色阴沉,站在一旁。 邱夫人上前,伸手隔开了碧落,又瞪了一眼燕燕:“小惠说见到你悄悄地进了府,我便晓得你又要惹事。” 燕燕垂首不语,听到邱夫人这样喝斥她,眼眶一红:“伯娘,你定然都瞧见了,她对二宝……” “她再是如何,也轮不到你擅自取人性命。你给我回去,我还有话要同碧落说。”邱夫人声音低沉,却不容人辩驳。燕燕低头沉默片刻,忽然嘴角微微一抽,手一提,簪子便朝碧落的脸颊扎下来。碧落只觉得面上一痛,也不晓得燕燕是要拿自己性命,还是真的画花了自己的脸,不由自主往后一闪,身子却朝后倒了下去,后脑便重重地磕在了青砖地面上。 “燕燕,你……” 碧落听到邱夫人的惊呼声,和燕燕的冷笑声。耳边又听到哥哥对自己说:“碧落,爹和娘亲都在等我们。碧落……” “碧落,你现在这里等我,我去瞧一瞧爹爹在不在?” “爹爹适才还在这里,怎么不见了。” “碧落,我再去那边寻一寻,你乖乖候在这里,莫要走开。” …… “小丫头,你可见到一个这么高的小子?” 碧落猛一回头,瞧见几个彪型汉子身背弓箭,手里拿着刀。其中一个人抬起手,示意着高度,在问小碧落:“这么高,长得不赖,背上还老插着一只箫。” 小碧落扫了这群人几眼,同他说话的人相貌还算周正,可举止间却有一股阴恻恻味道,可她丝毫也不畏惧,只是笑道:“我见过,适才他还在桃树下,不过后来他朝那边去了。”小碧落随手朝一边一指。 这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问话的人信手揉了揉小碧落的头发,又一招手道:“快,走!” 小碧落见那几个人走的远了,才伸手掸平了自己的头发,冷哼了一声。忽然见到前面有人朝自己奔来,她注目一看,惊喜地招手道:“爹爹,爹爹……” “碧落,士宏呢?”林书培到了她面前。 “哥哥去寻你了。”小碧落搂住了林书培,“爹爹,你怎么不在官道上等着我们?” “走走,去叫上士宏,咱们一家人回昭南。”林书培笑呵呵地抱起了碧落,转身朝前走去。 碧落正要跟上,可眼前一黑,便见到几只箭“嗖嗖”地从树林中射出,射中了远处的林士宏,林书培和小碧落皆是惊叫一声,奔到林士宏身边,旁边又涌出适才那几个问路的人。 林书培将小碧落放到地上,须发皆张,面目赤红,正在同适才那几人激烈地争论,又抢过那人的刀,拔出了鞘,对着那几人。那几人面有惭色,说了几句话,林书培忽然蒙住面大叫道: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春;他无法相容兄弟,却要连累我的儿子……” 小碧落抬头瞧着林书培,又瞧瞧哥哥的尸体,怔愣了半晌,也冲上前去要踢另一个人,那人一急,用力将碧落一推,小碧落脑袋砸到了一块石头上,便晕倒在了地上。 碧落顿时觉得心口揪痛,似有人在撕裂自己的身体,而身心一瞬间又似沉到了万古深渊中,四面漆黑如夜,不愿再醒。 “碧落……”好像是邱夫人的声音在唤她。可碧落却只顾沉睡,毫无醒来的迹象。 “碧落,你醒一醒。”邱夫人的声音沉稳有力,不断地在耳边响起。便好似有人用手,一次次将碧落从深渊中捞了出来。碧落的心愈跳愈快,愈跳愈快,几乎要将破腔而出,耳边又听到邱夫人叫她:“碧落……” 碧落猛地睁开眼睛,瞧到邱夫人正低头查看自己。她又闭上眼睛,不住地喘气,好不容易才略微平复了气息,缓缓睁开眼睛:“伯娘……” 邱夫人一怔,微微点头应道:“你醒了,可还好么?” 碧落勉强坐了起来,低声道:“伯娘,我还好。” 邱夫人瞧了她半晌,淡声道:“碧落,你这次来?轮荩?还岫际腔轿仪穹蛉耍?趺囱巯掠只轿也?锪耍俊?p>碧落回过神来,忙改了口:“邱夫人……” 邱夫人一抬手,沉声道:“你没事便好。燕燕这两日的事情,我替她向你赔罪……” 13 半月而复 “邱夫人,碧落不敢当。燕燕……也不算得罪我。”脸颊有些刺痛,碧落伸手摸了摸,手上沾上了一点淡淡鲜血。想来燕燕终于还是瞧在邱夫人的份上,手下留了情,只是将她微微划出了点血。 邱夫人冷笑了一声:“燕燕是我邱家将来的媳妇,她做的事情,自然都是我这个做婆婆的来担着。也请你瞧在我这个老婆子的面子上,莫要将今天的事情告诉绎儿。绎儿虽然……固执,可有我作主,他们以后终究还是要做夫妻的,我决不能叫他再对燕燕生了成见。” “是,”碧落垂首,静静道,“方才只有邱夫人陪我说了阵话,我并没有见过其他人。” 邱夫人闻言面色一缓,瞧了碧落几眼,又拿出帕子为她拭去面上的血迹:“你自小就聪明伶俐……将军也曾对我多次提及过,若不是你,绎儿也不会转了性子,更不会像今日这样有出息,说起来我本该是应该多谢你。可惜……” 她微一沉吟,又缓缓道,“我也不怕同你直说,我不喜欢你爹爹,便也不愿意见他的女儿同绎儿有所牵连。你也莫要怪我待你冷淡……” “绎儿说后日便回曲靖,我本来心中也舍不得。但是转念一想,你和那个常明侯既然关系非浅,将你送了回去也好,你便莫要再缠着我们绎儿。” 碧落淡淡一笑,也不辩解,只是低声道:“是,我都明白。” 邱夫人面色愈发柔和,过了许久,又叹气道:“你一向聪敏,许多话我也不用说了,你心中自然清楚。”她立起身,对碧落和声道:“这两日你受了惊,后日又要启程,便早点休息吧。你若有什么不妥,便都去叫小惠来……” “是,我都明白。”碧落仍是顺从地答道。她见邱夫人转身要走,忽然又叫道:“伯娘……” 邱夫人回了身,碧落低声问道:“邱夫人,你可晓得我哥哥……是怎么死的?” 邱夫人眉头一蹙:“你爹爹没告诉你么?”碧落轻轻摇头,邱夫人叹道:“当初你们随你娘回了昭南,我们便一直未通上消息。后来你娘亲过了世,你爹写信来,提到你哥哥当年去昭南的路上不小心落下悬崖,没救上来。可我总觉得……”她沉吟了片刻,却不再多说,只安慰道:“逝者已矣,你也莫要多想了,早些休息吧。” 碧落见着邱夫人关上了门,这才缓缓伸出自己藏在身后的双手,两边各有四条纤纤细甲,已经深深地嵌入到了掌心中,手一展开,便是八道鲜红的血痕。 “哥哥……”碧落瞧着自己手里的血痕,浑身微颤,适才回忆起来的那一幕在她脑子里“嘭”地一声炸开,每一个片断都挤塞着她的脑海。她头痛欲裂,伸手又抱过那蓝色的包裹,缓缓地靠在床上,搂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 碧落站在南郊渡头,怔怔地望着气势恢宏的曲靖皇城,这日是庆熙二十八年四月初十,恰好离碧落离开之日,刚刚半月。邱绎寻了马车,见她站在渡头默默无言,并不催促,只是叫车夫耐心等待。倒是碧落转眼见到邱绎在一旁,微笑道:“怎么不叫我?” “不过片刻,又有什么等不得的?”他扶着碧落上了马车,笑问道:“自你从?轮莼乩矗?阋桓毙氖轮刂氐难?樱?烤乖谙胧裁矗俊?p>“没想什么……”碧落低下了头。 “你……”邱绎正想再问,忽然想起她的事情,几时轮得到自己过问,他心头一哂,便再也不多话。 可碧落却反而抬头,来问邱绎:“邱绎,我小时候可是十分聪明?” “是,”邱绎不知碧落为何要问这样的话,他想都不想,便笑着说,“你小时候识得好多字,什么师卦离卦你都晓得,确实人人都赞你聪明,便连我爹爹都要听你的话。” 若非她眼里的一抹狡慧,他又怎会放在心中七八年,时过了境迁了人事全非了,可他仍是舍弃不掉? “是么?”碧落叹了口气,“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邱绎,我如今可真是后悔。从来都说大巧若拙,我的这些小聪明,真是早丢了早好,也省得害人害己。” 邱绎淡淡一笑,却再不接话了。碧落长吁了口气,看到天上又有一双燕子飞过,不禁从马车里探出了身子,拉着邱绎指着天空笑道:“邱绎,你瞧,这可就是人家说的燕燕于飞……”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刚才说的话,顿时住了口,且心中暗恼,自己怎么又卖弄了起来? “瞻望弗及,实劳我心。”邱绎随意便是一句,也坐上了马车。碧落那话里,其实隐隐有意劝他与燕燕成双成对,他却以一句“瞻望弗及”便堵住了碧落的嘴。好在也恰好合了碧落的心意,不必再在这话题上纠缠。马车得得向北,两人一路却相对再亦无言。待马车停下时,已然是常明侯府门口了。 “下车吧。”邱绎叫道。 “怎么不送我去晔香楼?”碧落跳下车,略有几分尴尬。 邱绎笑而不语,只坐到了车夫旁边,叫车夫掉头向北。 “邱绎……”碧落见他这般痛快淋漓,竟有几分心虚,上前站到了他旁边,低声唤他。 邱绎侧脸瞧着她,碧落低声道:“若我以后再遇上难事,可还能去寻你帮忙?” 邱绎一怔,这才大笑道:“你在瑜兄这里,会有什么麻烦?”可碧落面色黯淡,终是摇了摇头。邱绎瞧着碧落,轻笑道:“青梅竹马的少年情谊,怎能轻易忘记?你不必忧心,你我兄妹之情,可昭日月。若瑜兄不便为你出头,你如从前一般来云龙门寻我便是。”他话一出口,心中已经不免喟叹,可面上仍是朗朗清清,一派坦然。 碧落眼睛一亮,这才退开两步,低声道:“兄妹之情,可昭日月。”她手按衣角,福了一福,再起身时,马车早已扬长而去。 既然无法许他深情,便绝不可再拖泥带水,快刀斩乱麻才是正途。她深知再想亦无助于事,转身轻轻推开了常明侯府的大门。 府里清静,与往日无异,倒是门房老赵,一双终年睡眼惺忪的双眼,今日竟然是难得的睁着。他见到碧落进来,哼哼了两声:“怎么你这丫头又来了?” “老赵,”碧落在常明侯府住了三四个月,这才是第一次瞧见他的眼珠,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愿意见到我么?” 老赵撇了撇嘴,嘟囔道:“上次不晓得塞给我什么东西,弄得四平对我又搜又问……你可别再给我惹麻烦。” “是是是,”碧落笑着答他,“四平叔呢?” “不晓得。” “那常明侯呢?” “不晓得,莫要问我。” 他开口闭口都是不晓得,引得碧落忍俊不禁,呵呵笑着:“老赵,你这差事当的极好。我在晔香楼也如你一般,还总要加工钱。改天我帮你去同四平叔说,叫他好好赏你,再给你加些银子。” “那年夫人回来,皇上也说要赏我……”老赵听到她的话,忽然老神出游,良久又长叹了一声,“三公子在这聿王府出生至今,只那一次老赵我见到三公子笑得那样欢快。如今我老赵一把年纪,日日酣睡,皇上都容我在此处养老,吃一口闲饭。唉……三公子是个有心人哪……” 他竖起右手食指在自己眼前摇了半天,又蓦地伸出左手握住了右手,回了神才哼声道:“侯爷好似前日便回来了,同四平进了宫,便未再见到他们两人了。” “他们进宫为了何事?怎么去了这么久?”碧落奇道。 “去去去,你这丫头,忒是多事,宫里的事情我如何晓得?”老赵嘟囔了一声,头往后一仰,又靠在了椅子上,不消片刻,鼾声大作。 14 白云相迎 老赵将这老肃王府说成了聿王府,又说什么三公子,不知是这府邸从前真的是聿王府?还是他真的年纪大,记糊涂了?若是前者,真估不到这一座常明侯府也竟有这样绵远的记忆,又何况这世上的普罗大众,有谁不是身负着唏嘘往事,却苟延残喘? 碧落有些怅惘,默立了片晌,才只身进了无待居。若乔瑜至宫内回来,他自然会先回这里。她伸手摸了摸脸上,额上,上面刺痕已淡,肿块也消了。她暗叫了一声“侥幸”,若让乔瑜见了,又不知如何再向他解释。 窗外天色晴霁,星月交辉,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入了夜,而乔瑜仍是未返。 碧落抬眼瞧着书架,忽然察觉那卷乔瑜惯看的字已经不在架上了。她有些惊奇,不禁站起来四处瞧了瞧,仍是未寻到那字的踪迹。莫非……乔瑜将它收了起来么? 不晓得皇帝为了何事,竟叫他能在宫里三日未返?莫非又是如上次一般,谦王泰王又惹出了事情?碧落怔怔发着呆,遥想着他在那日在勤问殿前同皇帝说话的神情,心中竟然有些隐隐不安。 今夜如何其? 乾极殿和无待居一般,都该是天色将晓。只是此刻无待居中一片冷寂,怎比得上乾极殿里烛火熊熊,从不熄灭。 乔瑜,他是中意这无待居的寥落寂静?还是乾极殿的圣德未央? “收,放,自如。”碧落脑中又蹦出了这四个字,叫她自己暗暗心惊。皇帝对乔瑜放了这么多年,如今一反常态,屡屡叫他做事,又入宫三日不出。莫非皇帝,真的要对乔瑜委以重任么? 放时随他浪迹;而收时,该如何收? 她叹了一口气,又想起在?轮菁瞧鸬囊磺小u獍四昵暗耐?卤就?酶删怀沟祝?扇缃袢词笨滩?菩耐罚?笔笨轿首约海?腥酥恢?谰迮隆8颖埽?也桓疑钏肌?p>迷障多生,无法逃脱。 世间惟有那一人的箫声可穿透无常,叫人忧生忧忘,叫人固守初心。 舟车劳顿,长夜漫漫,碧落实在觉得自己有些累了,索性闭上了眼睛,趴在桌上歇着。一夜未眠,她终究是有些撑不住。可此时尚未入梦,竟然闻到有箫声自远处传来,似涓涓细流,随着这初夏的和风,潜入这无待居,蔓延至每一个角落,在碧落的身边轻声吟唱。 碧落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地呢喃道:“是谁这般有兴致,还在吹箫?” 箫声渐渐明亮,似那吹箫人越来越近,碧落缓缓醒转,不禁留神倾听。不知不觉,竟像是回到了半月前南郊的渡头长堤,芳草凄迷,垂柳轻扬,隔住了自己的双眼,再瞧不见那黑马上的蓝衫背影。 箫声寸寸,仿佛千山望断;青鸟无信,那一袭青裙的西王母,仍伫立山头相候。碧落猛然清醒了过来,直起了身,捂住了跳得飞快的心口。那箫声里**悱恻之意,仍未断绝,她一提裙子,便从无待居里奔了出去。府中寥寂,只有她黄色的身影穿行其间,推开了府门,追逐着箫声而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天边将白未白,明月将歇未歇,街上行人摊贩稀稀落落。她不顾众人侧目,只循着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长街上竟又响起轻轻马蹄声,与那箫声相合,得得而歌。 碧落微微一笑,再不向前,只伫立在这长街中,候着那黑马蓝衫,踏清风朝雾而来。 “碧落。”马上那人穿过晨雾,朗声唤她。她只笑着伸出了手,马儿未停,那人却伸手一把抓紧了她。碧落手上一凉,就势被他一牵,身子腾空而起,坐到了他身前,被他搂在了怀里。 “我说要以《白云》曲来迎你,如今可算爽约么?”那人在她耳边轻声道。 “可我昨日便回来了,你如今方来迎我,毫无诚意。”碧落倚在他怀里,第一次听到他这样对自己柔声细语,她满心欢喜,可说出话来,却似在任性取闹一般。 乔瑜握着缰绳的手忽然一紧,马儿被勒的停了一停。碧落这才注意到乔瑜的右手拇指上,带着一个白玉的玉扳指,玉质细腻,雕纹精细,上面雕刻着一只飞鹰展翅。乔瑜一向不喜欢金玉之物,可今日这手上却带了这样的玉扳指,碧落不禁愣了一愣。 “父皇有要事交托,才在宫里呆了一晚未归。”他淡笑道。 碧落闻言又是一怔,笑道:“我不理皇上要你做什么。我只晓得我昨日回来,可未曾见到你。” “那你要待怎样?”乔瑜微笑道,“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我又不会武功,怎么打得过你常明侯,那……便是罚你好了。” “你要如何罚我?” “嗯……你这常明侯府里穷得叮当响,那些东西我也瞧不上。”碧落“扑哧”笑出了声。她想了想,转过身目光殷切地望着乔瑜:“不如……罚你日后随我去?轮萸埔磺莆骰?遥?俅?冶庵垡灰叮?缒愦忧耙话悖?颐俏搴?思h绾危俊?p>乔瑜却似若罔闻,一声未吭。碧落低下头,轻唤道:“乔瑜……” “好!”乔瑜微微一笑,在她发鬓上亲了一亲,“不过今日也可以先做一件。” 他喝马疾驰,朝东而去。而碧落,亦不再问,只偎在他怀里,由着他带着自己,驰往三镜湖畔。 晨光中的三镜湖,云气缭绕。野渡旁横了一只孤舟,上面坐着一个皓首苍颜的老头,神色安逸闲适,旁边放了一壶酒,正在湖边垂钓。 乔瑜带着碧落策马而过,本已跑过了十几丈,又勒马驰回野渡。他牵着碧落下了马,到了孤舟前,和声道:“老丈,可否借你的船儿一用。” 那老头抬起头,瞧了乔瑜半晌,呵呵笑道:“公子,是你啊……你给了老头子这么许多银两,莫说是借,将老头这破船拿走都行……”说着,便慢腾腾地要挪下船,他年岁已大,步履蹒跚,行动不便,就连走这几步都几乎跌倒在地。 碧落忙伸手去扶,乔瑜道:“老丈,你认错人了,我从未给过你什么银两……” “没认错,没认错……”老头一边摇头,一边顾自朝远处踉跄行去。乔瑜和碧落对视一笑,既有船用,暂时亦未理会得了那么多。两人跳上了船,碧落坐在船头,乔瑜将船桨一摆,便朝三镜湖中划去。 暝烟两岸,不需划出多远,已经望不清岸上,亦不知晓船到了何处。乔瑜索性将桨一丢,将自己靠坐在船尾,两人遥遥相对,含笑注视着彼此。 “你瞧什么?”碧落被他瞧的羞赧,低下头轻声问道。 乔瑜仍望着碧落,却不答她,只是顺手拿过老头遗在船上的酒,一口一口地喝着。 碧落再抬起头,两人目光一对,相视着微微而笑,竟异口而同声:“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乔瑜又喝了一口酒,笑道:“这酒不错,你也尝尝?”说着将酒朝碧落一抛,碧落扬手接住,只尝了半口,便皱眉道:“这酒淡而无味,又有一股酸味。比起珞如送的那壶,可差得远了。” (谢谢每一位留言支持,投票以及默默追书的朋友。虽然只有这一句话,但是真的很真挚,很诚心的在说:我很想每天都能多写一点给大家看,可惜我的时间实在太少,想尽量多码些一点都不行。不过我不会断更弃坑的,做人要有rp的,不是么?还有,我不会让这故事成为像《云青鸟》一样的悲剧的,至于是不是大家心目中的he就难说了……我说这样的话简直就是找死,对么?) 15 心事相付 乔瑜纵声大笑,指着碧落:“以色味取酒,失之下乘。”他远远瞥了一眼野渡,晨雾遮挡,早已瞧不见湖边的老头的身影,他叹道:“似他那样身不属官,闲愁不管,这样的酒哪里是普通人能喝的起的?” 碧落微微一笑:“你说的对,若是我们也能身不属官,闲愁不管,可有多好?” 她侧身趴在船舷上,悄悄斜觑着乔瑜。却见到乔瑜因她这一句话,沉默了不语,良久才缓缓道:“碧落,有些事情我需得要告诉你……” 碧落心里一紧,竟不敢瞧乔瑜,只是看着湖水,绿莹莹的,一荡一荡,深不见底。 “碧落……”乔瑜唤她。可她只是扬起了眉,静静瞧着乔瑜。 乔瑜长叹一声,朝她招了招手。碧落默然了许久,才站起了身,却不上前,笑道:“这小船摇摇摆摆,我害怕的紧。”乔瑜摇头叹笑,探出手来牵她。碧落才将手搭上,却被他猛地一拉,就势扑倒在他怀里,小船顿时左右摇晃起来。 她在昭南一惯与水为戏,怎会怕这小船小浪?可此刻却不知怎么的慌了神,只晓得紧紧地揪住乔瑜的衣衫。好不容易等船儿平稳下来,一抬起头却见到乔瑜低头谑笑地望着她。她面色一红,强按着心跳,伏在了他的胸口,想要安心听他说话。可耳边跳动的,却是两人此起彼落的心跳声。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急。为何他的心,也跳得那么快那么急?可这怦怦的心跳声,为何又那么悦耳动听? 乔瑜揽住了她,两人默默地依偎着,许久他才道:“十日前父皇昭告天下,教四皇兄临王监国。虽非明立储君,可自古以来监国者非重臣即储君,父皇又召回了邱将军等几位大将与临王同朝议事,其实已经是明告众人,将来是要叫四皇兄接位。” “谦王和泰王两虎相争,竟没料到叫渔翁得利。”碧落心中微微一松,嗤笑了一声,又瞧着乔瑜,低声道:“可与你又有何干?” “谦王和泰王,蒙父皇格外宽宥,逃过一死被拘在府里。其他三位皇兄之中,颐王敦重好静,临王仁恕温谨,晋王小心勤谨。父皇虽觉得四皇兄将来可安天下,可心中终究觉得他才具缺乏。子不类父,总是父皇心中一大憾事。” “将来可安天下?”碧落不禁有些惊奇,“如今天下太平,为何还要寄望将来?皇上,到底在想什么?” 乔瑜轻抚着碧落的秀发,哼笑道:“你这昭南的女子果真伶俐,听话辨音,我一不小心便要被你逮住话柄。” 碧落被他称赞,心里顿时觉得又甜又暖,嘴角扬起,微微笑着不再接话。 他叹气道:“你在曲靖这大半年,想必早晓得了不少事情。如今朝中有皇子角力,宫内有墨剑门弟子暗中行刺;而朝外几处早有风声,似有人蠢蠢欲动。父皇虽暗立了储君,可终觉朝中不宁,将有大事发生。” “好在皇上不中意你,否则刚才这话里怎可缺了你?”碧落愈发有一股莫名的轻松之感,她懒得理会这朝廷之事,只是取笑乔瑜。 “我?”乔瑜一怔。 “皇上执心决断,正己摄下。你却超然淡薄,又处处与他作对;他要杀的人你要护着;他叫皇子勿要浪掷才情,你却总是一句顺其自然。我瞧你才是真正的子不类父。” 乔瑜闻言默然了良久:“我确实不肖父皇,教他失望。可父皇对我却总是格外纵容,二十年来许我从心所欲,四海游荡。身为儿子,是我亏欠父皇太多。” “既然已经游历在外,你又何必回来呢?如今你在曲靖处处掣肘,怎比在外面自在快活。难道是皇上召你回来么?” 乔瑜微微迟疑半晌,才道:“其实父皇当初许我游历之时,曾同我口头立约,一旦父皇有命,我需得立刻回曲靖候用。是他叫人召我回朝,这几日又对我前后交托了要事,要我从旁协助四皇兄临王。” 难怪乔瑜总说怕他会连累自己,又说常明侯府不是修善之地,原来他心里早晓得他被皇帝召回曲靖之日,便是诸事纷扰之时;而他心中更清楚,若真要余生五湖浪迹,可是件多么不易的事情。 皇帝不愧是皇帝,明里放任乔瑜,可若要用人时,一纸前约便可拉他回来。亏得自己还费尽心思在想皇帝该如何“收”这一手?实在是贻笑大方。 乔瑜这“求全”的脾性,或许皇帝才是最懂得之人。只乔瑜适才那句“亏欠父皇”便足以抵得上万金之诺,叫他为皇帝鞠躬尽瘁。认真说来,何必要立约?所谓立约也不过是叫乔瑜心中有数,莫要真的忘了自己身为皇子的身份责任罢了。碧落望着乔瑜手上的白玉扳指,心中轻叹,浑然不曾听见乔瑜唤她。 “碧落……”乔瑜轻轻摇晃碧落的肩,碧落才回了神,仍笑着瞧着他。 “碧落,自你来到曲靖,明里暗里便已经遇上了不少事情。而如今这情形,我只怕日后……。” “你常明侯今日便带我来此处,便是告诉我。这小舟只坐上一次便罢了;日后可难有机会陪我四处游玩了,是么?”碧落打断了他的话,笑道。 “是。”乔瑜将碧落至怀里扶起,目视着碧落,柔声道,“碧落,还有一件事情,我今日也一并要告诉你。” 碧落笑了笑,又将自己靠在了他怀里,心中忐忑难安,只轻轻地说:“你是要同我说那曲中之人么?” 他低头看碧落,碧落也正凝目望着他。乔瑜微一踌躇:“曲中之人……不错,这多年来我心中一直记挂她,想要寻她,无时或忘。” 碧落心中叹气,婉声说道:“可我记得,你说世上并无曲中之人。” “后来我晓得她的身份,才知道我此生都不可能寻到她了。”乔瑜反问,“碧落,你可想知道她是谁么?” “我……”碧落抬起头,一个“想”字几乎脱口而出。可“我”字匍一出口,心中竟勇气全无。她只黯然摇了摇头,口不对心:“我实在不想教自己不开心。不知道还好些,不然见到你处处对那人念念不忘,岂不是自寻烦恼?” “她不过是一个苦候穆天子不至的痴人罢了。”乔瑜叹息,“碧落,我从前几番犹豫,也正是在此……” 碧落愕然抬起头,望着乔瑜。乔瑜回视碧落:“你说你来曲靖是为了寻我,可这短短半年,你在?轮萆降烙鱿眨?钟錾嫌腥诵写糖?跤敫富剩??灰?的侨赵谏焦饶慵负醵?诵悦艺獬c骱罡?湫。?梢院蟮氖露硕喜换嵘佟d懔粼谇?福?抑慌伦约阂嗳缯庖ブ械哪绿熳右话悖?缤砗?嗔四悖?毫四悖?心闵诵摹!?p>碧落倏地松了口气,秀眉一展,梨涡浅笑:“你又不做那什么天子,怎么同他一样。我只当你要同我说你此生都忘不了那个人呢……” 乔瑜一怔,轻笑了两声:“我从前确实是曾怕自己无法一心待你,又怕朝中之事会牵连到你,左右都叫你为难。可你这样苦苦寻我,我又岂能不知个中滋味?我实在……避无可避。” “若你忘不了她,我总会等着你,”碧落咬着唇,沉吟着,“可你可否应承我,终有一日你心里只会唯有我一个人?” 16 清梦悠飏 乔瑜凝望了碧落半晌,伸手仍将她揽入怀里,脸颊微微磨蹭着她的秀发:“你放心,我不会再对那人念念不忘。你那夜将我痛骂一顿,我终于想得清楚,这世上既然再无曲中人,我为何要辜负眼前之人?” “我记得有一句话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碧落心中欣慰,却不愿示弱,微笑道,“这连弟子都明白的道理,可做师傅的却婆婆妈妈想了许久才明白。” 乔瑜一怔,笑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自大且又刁滑……”他低头瞧着碧落,她巧笑倩兮,面色白中泛红,他心中一动,便微俯下了身。碧落满心都是心悸与期待,竟不由自主闭上了眼。乔瑜低下头,含着笑在她鬓前额角亲了一亲。 碧落心中掠过一丝微微的怅惘,她咬了咬唇,低声道:“你真的能将那人忘掉了么?” “是,惜得眼前人,免得来日后悔。况且……”乔瑜微笑道,“这世上又有几人能似你这般一心一意待我;一言一语,都说中我的心思。我实在不愿错过你。而她……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你虽然是一个小小的侯爷,可好赖总是皇子,还怕没人真心待你么?”碧落抿嘴笑道。 “便是有,其他也都罢了……”乔瑜笑叹道,“只是我不晓得到那人可会似你这般决勇?也好救一救我这拖泥带水的性子。” “那好……”碧落心中说不出的欢喜,展颜笑道:“只要你不悔,我也不悔。(..info)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又何尝怕过?” 两人相望,皆想起那夜在山谷携手相抗乔桓,不禁相对一笑。既有莫逆于心,又何必再多言语;两人只由着这船在三镜湖上飘飘荡荡,来安享这片刻惬意。 暗中幽人几度来往,判却又思量。一种情怀,两心相知,终得镜湖清梦悠?。 碧落靠在乔瑜怀里,望着江面,风来婆娑,偷偷而笑。想不到自己多年之梦中竟有一日成真,而自己竟也能与梦中之人相伴相依,只觉得人生际遇之妙,竟能一至于此。 她只盼着这雾不要散开,这日头不要升起来,而乔瑜亦不要提起回曲靖城,此生便如此在江湖飘荡才好。可忽听到乔瑜讶声道:“你脸怎么了?”原来终被他瞧见了燕燕划的那道淡痕。 碧落笑了笑:“在?轮莸氖焙虿恍⌒乃さ搅恕!?p>“这伤痕又细又长,可不像是摔到的……”乔瑜瞥了她一眼,“在?轮萦腥似鄹耗忝矗俊?p>“我有邱绎护着,怎会有人敢欺负我?”碧落笑道,“若有人欺负我,我又怎肯善罢甘休?” “邱绎……”乔瑜扬起头,挑着眉,似笑非笑地望着碧落。碧落被他看得心中忐忑,连忙垂下了头去,再偷偷瞧乔瑜,他面色如常,又像是毫不知情,怕只是碧落自己多心罢了。 她轻吁了一口气,不免又想起在?轮莼叵肫鹄吹囊磺校?那槎偈钡吐淞讼吕础k?屏似?蹋?鋈蛔?鹄吹溃骸扒氰ぃ?一亓颂?轮荩?肫鹆诵矶啻忧暗氖虑椋?星褚镉心悖?褂形业??绺纭p>乔瑜眉毛一挑,目光淡淡扫过。 “可有一些事情我始终想不通,”碧落皱眉道,“你从前同我说无用之用,我如今确实觉得还是在昭南的时候好,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晓得,我才觉得最安乐。” “你若还在昭南,我岂不是见不到你了?”乔瑜微笑道。 “可我仍是可以在梦中见到你,”碧落微微苦笑,摇了摇头:“不过,若是那样,我还是还是如今好……” “你想起了什么事情,叫你这样烦恼?”乔瑜见她的样子,有些诧异 碧落低下头,避而不答:“是……关于我哥哥的事情。”她怕乔瑜忧心,又道:“等我将事情想得通了,我便告诉你。” “有用无用,在乎一心。”乔瑜瞧见她面色黯然,伸手抚了抚她的脸,“是你说过,叫我从心所欲,顺理而行。如今你遇上了难题,只需记得心志坚定,其他万事有我。” “从心所欲,顺理而行?”碧落喃喃而语,忽而一笑道,“好,诸事皆听你常明侯的教诲。从心所欲,不念其他。” “明明是你骂我的话,怎么到成了我的教诲了?”乔瑜笑道。 碧落笑着转过了头去,突地手指着一边道:“你瞧,那是草亭么?” 乔瑜一愣,回身望去,烟雾苍茫,掩住了青山,朦胧中却露出了草亭的半片屋顶,残破不堪。碧落想起那草亭旁的孤坟与石碑,不禁轻叹道:“不晓得那位夫人,可如我们一样喜欢这样的镜湖山色?” “有山有水有酒,若再有满天星宿相伴,她必定会更加欢喜。” “你怎么晓得?”碧落闻之一奇。 乔瑜自己却怔了一怔,淡笑道:“想当然尔。” “想当然尔?”碧落取笑道,“难怪四平叔说你性子最像那位夫人,便是想当然都能晓得她喜欢什么。” “四平叔说的?”乔瑜又是一怔,许久才哂笑道,“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碧落一时之间却未留意他这话,只想到另一件事上去,她低声道:“乔瑜,我想那位夫人定然也很喜欢你的《白云》曲。” 乔瑜回身瞧着草亭,缓缓道:“穆天子迟迟不至,她怎会欢喜?只怕她更中意的是……” 他抽出了少黧,沉吟了良久,才放到嘴边。箫声徐来,浑沌而潺潭??洌?档搅四且够实鄣鸵鞯牡髯印1搪湔??柑??砂侗哂腥舜笊?睾妥朋锍?鸶枥矗粽?悄歉龃沟龅睦贤贰?p>“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方思……”老头声调时高时低,错漏又多,实在有些不堪入耳,可乔瑜竟然将自己的箫声一转再转,以和着他的歌声。一曲和完,乔瑜缓缓按下了短箫,再不吹奏;可老头唱意正浓,犹自高歌,经久不歇。 这镜湖烟波上,缥缈回荡的都是这老者苍老的歌声。湖中小舟上,碧落凝目望着乔瑜,而乔瑜却负手而立,远眺着草亭。 雾气缭绕,将两岸青山时遮时掩,变幻莫清,便如人心。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只觉得烟雾淡去,日头东升,湖里的渔船渐渐增多,两人才划了船到了岸边。那老头在岸边坐着,见到两人上来,呵呵笑道:“公子,小姐,你们回来了?” 乔瑜帮他将船缚好,碧落明知故问,笑着问老头道:“老丈,你适才唱得什么歌?” 老头哈哈大笑:“老头子也不晓得那是什么歌?”他一指乔瑜:“这歌是这公子教我的,你问他?” 乔瑜和声道:“老丈,你认错人了,我从未教过你这歌。” 老头颤巍巍地站起来,到了乔瑜面前,眯起眼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许久,半晌才笑道:“老头子记糊涂了,都快三十年前的事情了,那公子怎么还会如此年轻。何况……那时那位公子鬓角便有了白发,你可是满头乌青的后生。是老头子糊涂了。” 17 意足情满 他又围着乔瑜转了一圈,叹道:“不过你和那位公子长得真是像,额头眉眼嘴角都是一模一样,手上也带了这么个白玉扳指。难怪老头子一时间看走眼了……” 乔瑜和碧落对视了一眼,上前也扶住了老头:“是当年那位公子教了你这首曲子么?” 老头点头道:“正是。那位公子给了我一大笔银子,老头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只要在这里钓鱼耍乐。他叫我得闲了就大声唱这曲子。不过这么多年了,老头子哪还记得住调啊,都是瞎唱。倒是刚才湖上有人吹的箫声,很像那年那公子哼的曲。” 他再不管两人,又抖抖索索地坐到自己的船上,给钓钩装上鱼饵,放入湖里垂钓,嘴里还兀自喃喃念道:“可怜哪,长得那样好看,偏年纪轻轻的,却生了白发。如今老头子腿脚也不灵便了,瞧来也快入土了,也不晓得还能在这里唱上几年……” “乔瑜,不如我们去拜一拜那位夫人。”碧落低声道,“皇上……” “她喜欢清静,何必去扰人清梦?”乔瑜朝远处山上瞥了一眼,“走吧,适才只顾着与你说话,却忘了一件事情。” “你忘了什么事情?” “父皇问你几时回来。叫你回来后,便去见他,他……要问你些事情。” “我怎会有能耐指点皇上?”碧落哑然失笑,“快告诉我是什么事情?” “我只晓得好似同章清有关。” “莫非……是关于墨剑门刺客的事情么,可我怎会知情呢?” “刺客的事情,自有六皇叔豫王去查。父皇要问的,该是其他的事情,我带你入了宫便晓得了。” “好。”碧落又问道,“那你前几日去搴西做什么?” “有位黄衙头的夫人过世,父皇叫我去为他拜上三拜。黄衙头又托我带了一根簪子还给父皇。” “皇子替皇上拜一个衙头的夫人,可真叫奇怪。” “父皇从前曾被五皇叔睿王所害,拘禁在搴西。他们帮过父皇,如今我去拜一拜也是应该的……” “那……那簪子也是从前皇上赐给衙头夫人的么?” “或许是吧……”乔瑜面色一滞,停了停,片刻才道,“许多事情,我也不甚清楚……” “你可是觉得我有些聒噪?”不知怎的,碧落忽然间有些窘迫,脸涨得通红。 “是有些??隆!鼻氰げ喙?常??醋潘??翱晌胰春芟不丁!?p>碧落心中欢喜漫溢而出,轻声道:“你喜欢什么?” 乔瑜只笑而不语,解开了马缰,两人上了马,缓缓朝曲靖城而回。 “可我却不喜欢你事事放在心里,思来想去,自己为难,旁人也难受。”碧落娇嗔道。 “好,从今往后,我诸事皆不瞒你。”乔瑜大笑,“若我再有为难的事情,便都来请教你可好?” “那你可还嫌我??旅矗俊?p>“再??拢?沧苁悄阕约骸d隳芩孀抛约盒囊猓?冶愫芑断病p>乔瑜笑着,在碧落脸颊的淡痕处,又亲了一亲。碧落霎时便如饮了美酒一般,又羞又醉,一句话也说不出。 心满,意足,方才欢喜。 是谁的心斟满了美酒,是谁的意如酒香浓,又是谁将欢笑声洒遍了一路,叫这天地都为她偷偷欢喜? ※※※※※※※※※※ 碧落站在乾极殿里,双脚已经站的几乎要发麻。从三镜湖归来,乔瑜立即带她入宫见皇帝,章清不在殿前伺候,皇帝又摒退左右,便是连乔瑜和丁有善都只叫守在了门口。可迄今为止将近一个时辰,皇帝仍是坐在他的桌案前,屈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一句话也未同碧落说过。 皇帝没叫她跪着,已然是万幸了,可碧落昨夜一夜未眠,实在是有些疲累了。她见皇帝未注意,悄悄地往左后退了几步,靠在了柱子上。 “坐吧……”她这小动作早被皇帝瞧在眼里,皇帝似笑非笑,长声道。 “碧落怎敢在皇上面前放肆?”碧落连忙上前两步,笑道,“不过,若皇上想罚我,不如让我在乾极殿做上几个时辰的力气活,如何?” “朕为何要罚你?” “皇上让我不声不响地站了这一个时辰,虽不是罚,却比罚还苦。”碧落苦笑道。 皇帝轻哼了两声,难得微笑道:“如今这里没有旁人,你一切随意,想坐便坐,朕也不喜欢见着你拘谨。” 碧落一听大喜,可她也着实不敢坐,只是又后退侧靠在柱子上稍事休息。她见着皇帝面含浅笑,胆子一大,笑道:“皇上从来都是叫常明侯他们跪着,却叫我随意,原来我比皇子们还要有面子”。 “他们是男儿家,一个不慎便会误入歧途,自然要管束得严厉些。对你们女儿家何必如此严苛,若是朕有女儿……”他笑容慢慢敛去,那两道法令直直地挂了下来,面上又有了些抑郁之色。 碧落不晓得皇帝是触动了哪片哀思,只当他遗憾自己有子无女,忙笑道:“皇上虽然没有公主,可不是还有阿清么?阿清日日陪着皇上,便是皇上的女儿一样。” “心儿……”皇帝眯起了眼,朝碧落招了招手:“你过来。” 碧落走近了两步,皇帝仍是招手,又敲了敲桌子:“到朕跟前来。”皇帝既叫她随意,碧落便也爽快,到了皇帝桌前,伸手勺了两勺水,径自替皇帝磨起了砚来,便如在昭南为自己爹爹磨墨一般。 皇帝笑看着她,漫不经心道:“朕将心儿许配给颐王做侧妃,心儿已经应允了。” 碧落心中一惊,手中的墨“吱呀”一声滑出了砚台,她想也未想,便呼道:“我不信,阿清她明明……”她立刻收住了口,又侧身悄悄去瞧着皇帝,皇帝却也正冷眼望着她。她心中一慌,连忙转回了脸。 “朕果然没寻错人,你是知情人。”皇帝嘿嘿冷笑道,“心儿,心儿……她……”他迟疑了许久,竟问不出口。反倒是碧落稳定了心神,拾起墨,轻声道:“皇上诸事皆心知肚明,又何必来问碧落呢?” 连谦王都瞧得出,章清在皇帝面前那点小女儿的姿态。更何况皇帝一向察人于微,章清的那点心思,只怕在那端茶递水嘘寒问暖之间,便已经露了形状,又怎么能瞒得过老谋深算的皇帝。 “朕既然明白了,便不会再问你,”皇帝眼神冰冷,“瞧来朕只能将心儿送出宫去了。” 碧落悄然不语,只微微抿了唇,一圈一圈地磨着墨。皇帝亦是一副漠然的表情,过了半晌,才哑着声音道:“她将心儿当成女儿,心儿便亦是朕的女儿……” 碧落低着头,只晓得磨墨,这墨越来越浓稠,已不堪下笔。半晌她才低声道:“皇上,你既然将阿清视若女儿,她不过是一时糊涂,哪有父亲要赶女儿出门的道理?何况这天下偌大,都在您一人的掌握中,您的心深不可测,何不暂时容一容阿清的痴心?将来她……” “痴心?”皇帝静默了片刻,冷笑道,“朕的身旁,几曾缺过痴心的人?” 18 成人之美 “阿清自幼失怙,或者她只是将对皇上的孺慕之情曲解了。皇上若好好地教导她,将来她自然便明白自己的糊涂之处。何必急在一时,将这不易的父女之情都断绝了呢?”碧落对皇帝一向只有招架之力。如今更是惶惶不安,只能勉强应对,只盼能劝得住皇帝,莫要叫章清多吃苦头。 “孺慕之情?将来?”皇帝冷哼了一声,忽然抬眼盯住了碧落,“这将来你有几分把握?你可能保证她将来能想得明白?”他目光凌厉,紧紧地盯着碧落。碧落脑中突地冒出了那老相士对章清的批语:“人字不去,心难出头”。她心下忐忑,不论是真话假话亦或是求饶的话,竟一句也不敢说。只是盯着桌上浓稠的墨汁,半晌才嚅嗫着:“皇上……” “便是你能保证,朕也不愿冒这个险……”皇帝不待她说,轻哼道。他面无表情,双目瞪着碧落,手指不住地在桌上敲着。碧落心中大感畏惧,忽地听皇帝高声叫道:“丁有善,去请杏妃来,叫她即刻便来……” 丁有善在外面扬声应了,皇帝又叫道:“再把心儿……将章心诚也叫来,一并都叫来,朕有话说。” “皇上,您这是……”碧落不晓得皇帝要做什么,大着胆子问道。皇帝瞧着她正要说话,忽然眉头一皱,嘴角不住地抽动,突地俯下了身去。碧落吃了一惊,定睛一看,桌上摊着一口鲜血,而皇帝的嘴角正挂着一丝血迹。 “常明侯……”碧落大惊失色,失声惊呼。她正待再叫其他人进来,皇帝却伸手揪住了她,他面上煞白,毫无血色,望着碧落缓缓摇了摇头。碧落顿时不敢再叫,只伸手扶住了皇帝。只见皇帝左手一翻,手间夹着三根梅花针,极快地在自己的“膻中”“期门”“巨阙”三个大穴上各扎了一针。 乔瑜至殿外进来,一见眼前的场景,忙掠到了皇帝身边。皇帝朝他摆了摆手,乔瑜见他面色渐渐缓和了过来,身上又已扎了三针,这才心下稍安。他上前扶住皇帝,面含疑窦,望着碧落。 碧落摇头,示意自己毫不知情。乔瑜低声道:“父皇,还是叫御医吧。” “宫中御医那两下子,能顶什么用?”皇帝缓缓直起了身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着神 “将这里收拾了,莫要叫旁人看出来。”皇帝吩咐道。碧落连忙悄悄寻了软帕,擦干净了桌子上的血渍,又看见乔瑜已经将皇帝嘴边的血迹擦拭干净。除了面色仍有些苍白,一时之间倒也看不出什么。 皇帝稍微恢复了些气力,这才抬起右手,指间仍是间夹着四根梅花针,扎到了“章门”“商曲”等四处穴位。他手势急如闪电,却又潇洒飘逸。[..info超多好看小说]若不是他适才吐了一口血,单只看这七朵银色梅花在他的青衫上微微颤动,长短不一,如寒梅风中摇摆,倒煞是好看。 “皇上,杏妃娘娘和章清都到了。”丁有善在外面通传。 “叫她们进来罢。”皇帝挥手取下了“膻中”等三个大穴的银针。他坐在桌前,下面的四根银针无人能看见,不知情的人见了,好似他一切如常,瞧不出什么异状。 杏妃和章清一前一后进了殿,见到碧落和乔瑜一左一右立在皇帝身边,她俩人都怔了一怔。章清倒未曾变样,可杏妃比起一个多月前碧落在乾极殿门口见她时,人消瘦了许多,面色微青,两个面颊深深地凹下去。她也不过四十余的年纪,加之深宫尊养,无须劳作,额上眼角的皱纹,以前都从未曾见过,可如今却都一一浮上了脸面,整张脸都是一幅老垮的神气。 两人向皇帝行了礼。皇帝瞧了俩人许久,半晌才道:“花杏,自先皇后故去,这**的事情朕一向都交给你打理……”他一贯威严,语调低沉,旁人也听不出什么,唯有碧落和乔瑜近在跟前,才听得出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杏妃双手拢在袖中,置于身前,垂首听着;章清却昂着头,瞧着碧落,目光做询问状。碧落在皇帝身后,朝她微微摇头,章清眉头一蹙,又瞧向了花杏。 “朕晓得你为了泰王的事情,近来忧思过度。朕如今便明白地告诉你,泰王私制御服僭越一事,仍有不少疑点,朕已经叫人去查了。你也勿庸多虑,无论泰王以后如何,朕待你都会如从前一样。” 皇帝显然是在好言安慰杏妃,杏妃正对着他,又低着头,他便瞧不清杏妃的表情。可碧落从侧面瞧着杏妃,却见她鼻子微掀,好似轻轻地冷哼了一声,面上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气。 “心儿是朕的女儿,年纪也不小了。若是在民间,早就该嫁为人妻了。朕思来想去,不能因为朕一己之私,耽误了她的终身幸福。朕要你……”皇帝冷眼一瞥,道:“你来替朕,好好地在这些满朝文武中,选一个青年子弟。朕要为她配一个如意郎君,以公主之礼风光大嫁。” “臣妾领命。”杏妃声调柔顺,可碧落仍是瞧见了她的面色中的不屑与几分忿忿不平,杏妃又道:“这婚姻大事,虽是皇上作主,可也要两情相悦才好。不晓得章家小姐,又是喜欢怎样脾性的青年才俊?”她从前举手便要教训章清,可在皇帝面前,对章清却极其客气,称她做小姐。 殿上几人都望着章清,可章清早已若泥塑木雕,只怔怔地望着皇帝。 “阿清……”碧落轻声唤她,章清未曾理睬,碧落又叫得响亮了一些。章清回过神来,冷笑了一声,大声道:“我不嫁。” 她高声道:“皇上,阿清不愿意嫁人。你便是逼我,我也不嫁,我宁可留在宫里做一辈**女。” “章小姐,这宫女又怎么能比得上公主尊贵?”杏妃抬起头,轻笑道,“当初先皇赐婚,你姨娘也是不肯嫁,可后来还不是嫁得死心塌地?皇上赐婚,是何等的荣宠,章小姐又岂可推辞?” 她这话皮里阳秋,句句都逼着章清,且叫她不能反驳。她又笑道:“听说章小姐当初在晔香楼的时候,便得谦王垂青。既然如此,何不请皇上赐婚谦王,成人之美?” 碧落听了不由得暗暗心惊,漫不说她晓得章清的心意,谦王性子又阴毒,绝非良配。只说如今谦王被拘禁在王府里,出入艰难,毫无自由,便如同坐着一个金雕玉砌的监牢,若章清嫁于他,岂不是凄苦一世?她越想越气,再也无法耐住性子,不禁要为章清出声支援:“杏妃娘娘久居宫中,怎么会晓得晔香楼的事情?娘娘耳聪目明,手眼通天,真叫碧落佩服万分。” 杏妃抬起眼,见皇帝默不出声,好似默认了碧落的问话,便淡淡答道:“谦王那日闯殿为章小姐求情,宫中人人皆知,我掌六宫之事,便是听到些风声又能如何?” 19 夫妻之情 “可娘娘既得皇上器重,只可明昭,岂可昏蒙?怎能同我等平常人们一般,不问明白,不辨是非,听风便是雨?难道娘娘素日便是这样管理**么?” “我是皇上的妃子,**管理的如何,自有皇上明辨,几时轮到你林家小姐来问?不过你在宫中时日尚短,我也不同你一般见识。” “我哪有资格来过问娘娘的事情,只是怕娘娘听错了故事,错点了鸳鸯,却自以为高明,沾沾自喜……” …… 一瞬间,这乾极殿上竟然只听到碧落和杏妃一来一往,唇枪舌剑。章清性子虽硬,可与人争辩却绝非她之所长,至多便是冷冷几句顶撞回去。眼下见碧落为她仗义直言,她只能感激朝碧落点了点头。 “皇上,我瞧这林家的小姐想必是不太晓得宫里规矩。顽性太甚,说话毫无分寸,不如交给臣妾,好好管教。待来日也同章家小姐一般,才好为她也觅上一个如意郎君。”杏妃不欲与碧落多费唇舌,只问皇帝,话锋又直指碧落的人品。碧落见她贬低自己,正待反唇相讥,章清目光一阵闪动,忽然眼中凌厉之色闪过,伸手便指着杏妃道:“我瞧你才真是劣性不改,当初要害我姨娘,如今也要来害我,是不是?” 杏妃面上瞬息万变,她抬头瞧了一眼皇帝,皇帝虽一言不发,可瞧她的眼神却全是冷冰冰的。她心中一阵寒透,强自冷笑道:“真不晓得你说些什么,我几时害过你姨娘?是皇上宣我来此,我害你做什么?” “当年你指使谦王给我姨娘下毒,害她没了孩子,我姨娘为了皇上,才没同你计较。这事情,我娘都晓得一清二楚,你当皇上会不知晓么?”章清指着她,冷笑连连。说着又上前用力一推,将她推倒了几步。 杏妃猝不及防,被她一推,侧退了几步,右手手肘撞到了一旁的椅背的硬木上。她手骨一阵发麻,右手顿时痛得握不住东西,手一张,袖子一抖,一个明晃晃的东西从她的袖子里掉了出来,“哐当”一声落到了地面上。 众人齐齐朝地上看去,原来竟是一柄半尺来长的匕首。刀刃从鞘中脱出,匕身光白耀目,锋利夺人;那刻了花纹的木质手柄,两旁雕纹深刻,中间平顺浅滑,好似被人日日摩挲着。 众人皆是一震,乔瑜身子一掠,就要去夺那匕首。可那匕首便在杏妃的脚下,早在乔瑜到面前之时,她便以左手捡起了匕首,却反手以匕首指着自己的肚子道:“常明侯,你莫要过来。你再上前一步,便是以下犯上,要逼死皇帝的妃子。” 乔瑜闻声,立刻收足不前。章清冷笑道:“常明侯忌惮你,可我却不怕……”她手一伸,一把握住了杏妃的左手,要夺匕首。杏妃虽无武功,可眼下危急之刻,自然拼了全力。她双手合力,握得极牢,章清与她一来一回,竟然夺不下匕首来。 “心儿,住手。”皇帝喝道。章清望了他一眼,一咬唇,放过了杏妃,回身靠到了一旁的柱子上。 “花杏,朕不过是叫你来商量心儿的婚事,你带着匕首做什么?”皇帝缓声问道。 杏妃手执着匕首,后退两步,本要靠到椅子上,支撑身体。可她手足颤抖,便连走路也不稳,未靠到椅子,便跌坐到了地上。 “去扶杏妃起来。”皇帝对碧落示意。碧落微一迟疑,正要上前,杏妃便持着匕首,指着碧落叫道:“不许过来,谁也不许过来……” 碧落无奈,回身见皇帝端坐在椅子上,喘气急促,只怕还是气血涌动,牵动了适才的伤病。她望向乔瑜求助,乔瑜眉间一蹙,上前和声道:“杏妃娘娘,父皇不曾见怪你。你且先起来,好好回话便是了。” 可杏妃仍是垂首坐在地上,毫无声息,只紧紧地握着匕首,她手白如玉,可上面青筋暴出,指节灰白,着实叫人心惊。 “杏妃娘娘,你与父皇有这多年夫妻之情,何必如此?”乔瑜正要再劝,杏妃却忽然冷笑着,抬起头来。她望着乔瑜,咯咯笑道:“常明侯,我倒想问一问你,何为夫妻之情?” 她身为妃嫔,却当着皇帝的面问下辈这样的问题,乔瑜实在有些尴尬,但仍是温和回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自男女结为夫妻,便要相待以诚,直至白首。杏妃娘娘……” “常明侯,我花杏从来也没读过什么书,”杏妃仍是不住地笑,“可你适才念的这句,我却是晓得。只因为当初皇后娘娘在生时,她心中寂寞,便常常对着我念这一首诗。我还记得,这后面两句是:欢娱在今夕,嫣婉及良时。常明侯,你说说看,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乔瑜神色愈发狼狈,一时无法启齿。杏妃也不追问,只冷笑了两声。她左手持着匕首,右手却一撩自己左袖,除了皇帝闭着眼睛,殿上其余三人六目,皆瞧见她那白璧般的左臂上,赫然有着一滴鲜红欲滴的守宫砂。 碧落三人顿时面面相觑,竟不知如何应付这场面。杏妃瞧着自己左臂,面色凄然,轻声道:“皇上,便是到了眼下,你都不愿睁眼瞧上一眼么?” 皇帝微微睁开眼,瞧着杏妃,仍是不发一言。杏妃坐在地上,斜靠着椅腿,凄声道:“先皇绍庆二年,太后下旨让我做了肃王的夫人,至今已有二十九年。皇上,若非今日,你可会晓得我花杏手臂上还有这颗守宫砂?你我二人,究竟是不是夫妻?” 皇帝目光凛然如风,从杏妃臂上一扫而过,神色又转成淡漠。杏妃回视着皇帝,眼光却是十分柔和,寸寸皆是柔情:“我花杏本来只是肃王妃的贴身婢女,你是高高在上的三公子、肃王,我从来也不敢有非分之想。只一心要服侍好肃王妃,盼着哪一日她看在我为她尽心竭力的份上,为我寻上一个好夫婿,从此便有安稳的日子。” “可自那个姓云的贱人成了你的夫人,我便瞧见肃王妃日日孤苦,夜不安枕。她请太后将我赐给你作夫人,也不过是想杀一杀那贱人的威风。我只当你这从不正眼瞧我的肃王,绝不会首肯,可没料到,你……你……竟然应允了。” “皇上,你可晓得我心里有多欢喜么?我竟傻到以为一向自负的肃王,对我也有垂爱之心……”杏妃猛然抬起头来,面上已经是泪痕满面,“你纳了我做夫人,可与我喝了合卺酒便出了房,从此便再未入过我的房门。白日里我是尊贵的肃王夫人、花婕妤、杏妃娘娘,可除了我殿中的铜壶,再无一人晓得,我夜夜都要听残了更漏声,才能稍稍入眠。皇上,我从前不明白,为何你要这般对我……” 章清冷哼道:“你再想不明白,也不该下手去害我姨娘。” 20 顺藤摸瓜 “就是因为这个贱人,”杏妃手中的匕首横指章清,双眼却望着皇帝,“你是皇上,有那么多嫔妃,为何要对独那贱人痴心?你既要对那贱人痴心,为何简昭仪,钰妃她们又一一诞下皇子?唯独我……” 她又魔怔住了一般,怔愣了半晌,才笑了起来:“我后来才想明白,是你当初晓得自己有难,对着太后顺水推舟纳了我,只是为了叫那贱人对你死了心,好安心出肃王府。可我却因此得罪了她,你不碰我也是为着那贱人不欢喜。你亲眼曾见那贱人用银针伤了我右臂,可你几时来问过我一句?……” “你左一句贱人,右一句贱人。你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泰王落到今日这个地步,还不都是你这个杏妃娘娘调教之功?”章清不屑地冷笑道。 “那贱人几次怀了睿王的孩子,太后也晓得,她不是贱人是什么?我见着谁都这样说,她就是贱人……”杏妃面上虽然泪痕交错,可仍是厉声回敬章清,“我抚育泰王,泰王若成事,我方无后顾之忧,我有什么错?难道要我指望着皇上今日的这一句:待我如从前一样么?” 她忽然又咯咯笑了两声,高声对皇帝道:“皇上,你这便宜女儿章心诚瞧起来对你孝敬的很,可你晓得她是为了什么进宫来的么?” 章清入宫的缘由,碧落最是一清二楚。她因为乔桓欺辱孟德,才出手逼迫乔桓,却被以为谋刺,才被豫王擒了入宫。而碧落也因此入了宫见到了乔瑜,可杏妃这话,分明指章清入宫别有用心。碧落一惊,转身看章清,却看到章清面色倏然一白,悄悄退回到了柱子边,垂着头默不作声。 “她同那个贱人一样,都是回宫来杀你的。”杏妃见到章清的异状,顿时纵声大笑。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会杀皇上?”章清声音飘忽,叫人几乎难闻。 杏妃伸手在椅子上一撑,站了起来,走近了章清,指着她笑道:“你以为那三个墨剑门的刺客是怎么逃出去的?就凭你小小一个章心诚么?” 章清一愣,面上铁青,却仍是抬着头直视着杏妃,一步也不后退。杏妃伸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娇笑连连:“你只将他们送到梨花台,若不是我花杏,怎么会有人去接应?又怎么能轻易避过宫内这许多御林军?章家小姐,你见着我便冷嘲热讽,可没想到事到临头却是我在帮你罢?” 她笑得前仰后合,几乎直不起身,嘴里还叫道:“皇上,你放了那么多细作在我身边,又有什么用?你可想过我花杏能瞒过了他们,送刺客出宫?” 碧落站在皇帝身后,冷眼看她,那守宫砂便如一颗相思红豆般,嵌在杏妃的胳膊上。她短短几句,又怎么能述尽她三十来年的深宫孤寂?饶是她言词狠辣,又一心要拖章清落水,置她之于死地。(..info好看的小说)可碧落见她面上满是泪水,仍是娇声媚笑苦苦支撑,心中竟然对她生不出一丝厌恶之情,反而恻隐之心大起,只觉得她亦不过是一个半生不得怜爱的可怜人罢了。 “花杏,朕今日不问从前。朕只问你,你为何要带着这把匕首?”皇帝气息略为平稳了些,仍是不动声色问道。章清见他口吻淡漠,也不提墨剑门刺客之事,便再不出声,仍站在了柱子旁。 “皇上,这匕首已经在我身上十年了。”杏妃凄笑道,“这十年来它无时无刻不傍着我,可你却丝毫不知。这深宫的日子,生不能死不舍,四处都如冰窖,我真是一日也难过得下去。若不是还有泰王膝下安慰,我早就追随先皇后去了。” “可你如今,便连泰王也要拘禁起来,叫我们母子不得重聚。”她将匕首一指皇帝,狠狠地道。章清见她面色狠厉,只怕她要做出狠事来,竟不由自主上前两步,挡在了皇帝面前。 “杏妃娘娘,章清将那三个刺客交给了你,你又将他们送到了哪里去?”乔瑜在一旁问道。 “那你便可以问一问这位章小姐了。”杏妃咯咯笑道,“是谁叫她进宫来杀皇上,她便将刺客送到谁那里去了?”章清站在她面前,听了她这话,只垂下首瞧着自己的脚尖。杏妃瞧了她半晌,一回首见皇帝仍是不曾言语一句,她心中说不出的失望,忽然狠声道:“你就同那贱人一样讨厌,无论做了什么,皇上都由着她。” 她话音未落,举起左手的匕首就朝章清刺去。章清目视着地面,一时出神,竟毫无动作。碧落和乔瑜站在皇帝身后,瞧得清楚,眼见形势危急,就在这弹指之间,碧落冲上前去,揽住章清的肩往后退去,两人一起跌坐在了地上。乔瑜轻身闪到杏妃身前,右手抓住了杏妃的手腕。 “杏妃娘娘,不可莽撞……”乔瑜沉声道。 杏妃抬起头,乔瑜握着她的手腕,双目紧盯着自己。他衣冠楚楚,瞳若星辰,乍然间杏妃好似见到了二十九年前,那人还未生白发时,正与自己一起喝着那合卺酒。她羞红了脸,低下头去,满心以为他要抱起自己,行夫妻之礼。可再抬起头时,那人已经疾步出了门去了。 她心中惶然,面上惊愕,环顾四周,全然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瞧着那人的背影发愣。恍惚间杏妃左手一松,匕首掉了下来。她忙右手一抄,抓住了匕身,手上顿时被刀刃割得鲜血汩汩而出。乔瑜正要抢那匕首,可说时迟那时快,杏妃信手就将匕首扎进了自己胸口,倒了下去。 乔瑜急忙揽住了杏妃下坠的身子,那匕首正插在她胸口,鲜血溅出染满了胸襟,已然是不可救了。杏妃眼神涣散,望着乔瑜,柔声道:“肃王,这世间的痴心人,并非只有你一人。”她喟然轻叹,口中涌出了两口鲜血,竟就这样香消玉殒辞世而去。 这一幕太过惊心动魄,碧落和章清两人骇坐在地上,目不转睛望着杏妃的尸体。皇帝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那四支梅花针仍在他身上摆动,他只微微瞥了一眼花杏的尸体,转身便冰冷地道:“碧落,你瞧见了,朕的身边,几时又缺过痴心人?” 他虽唤着碧落的名字,可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章清。章清紧闭着双唇,定定地回望着皇帝。过得片晌,皇帝才一扶桌面,沉声道:“心儿,你现在来告诉朕,那三个刺客被杏妃送到哪里去了?” “皇上……”碧落听皇帝言语中丝毫不留情面,忙出声哀求。章清还尚未缓过神来,却一把推开了碧落,站了起来。 皇帝又冷笑道:“你莫真当朕事事都由了你,什么都不晓得。当初放你与刺客走,也不过是想要顺藤摸瓜,引蛇出洞罢了。如今你便是不说,朕早晚也能查得出来。” 章清的面容倏然惨白,毫无血色。她怔怔地望着皇帝,皇帝冷哼了一声,将手背到身后,斜睨着她。章清忽然浑身一抖,转身便冲出了乾极殿。 21 痴心枉付 “阿清……”碧落见章清不顾而出,忧心忡忡,顿时什么都顾不上,只说道,“皇上,我去瞧着阿清,莫要让她再出了什么岔子。”她屈身朝皇帝福了一福,未等皇帝准许,便匆匆而出。只听到身后皇帝沉着声音道:“教人来把这里清理干净……” ※※※※※※※※※※ 碧落站在乾极殿前,放眼四处,一点章清的影子也见不着。如今已近黄昏,皇宫内静静如常,也不似有人闯宫大闹的样子,想必章清仍是躲在宫内,只是不晓得她藏在了什么地方?她有功夫随身,待会到了夜里,若再要寻她,便更是难上加难。碧落无计可施,心下一时踌躇,思忖了许久,转身要回殿寻乔瑜。 乔瑜亦恰好从乾极殿出来,正与丁有善说了什么,丁有善只是不住地点头。他抬起头,瞧见碧落,两人目光一接,彼此眼里都有些怅惘之意。乔瑜上前低声道:“九重深宫,你一人如何去寻章清?” “可今时不同往日。你晓得阿清的性子,最受不得激,皇上却这样逼她……”碧落愁眉不展,“她对皇上又……我只怕她再做糊涂事。” “我已经叫了御林军去寻了,只要她未出宫,早晚能寻见。”乔瑜叹气道。 “可阿清素来吃软不吃硬,便是寻见了,只怕也是要动起手来的。”碧落蹙眉道,“若我在或许还好些。” 乔瑜微一沉吟,转身对殿前的侍卫吩咐了几句,那侍卫应声而去。乔瑜道:“父皇今日这样子,我须得守着他。御林军会做他们的事情,我叫邱兄陪着你去。” 乔瑜说的皆是实情,碧落稍有犹豫,便立即点了头。几个太监进进出出,可人人屏气凝神,轻手轻脚,嘴里不出一声,该是丁有善已做了吩咐。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适才那叫人心惊肉跳的一幕,心中皆有些惶然。 永夜孤衾,杏妃寂寞难诉。可便是有人晓得她的孤楚,亦无法为她能做些什么。只因这世上最难的事情之一,便是去挽留一颗本不属于自己的心。 或者,她可曾在某一个孤枕难眠的夜里想过,将自己与皇帝两心相换,好教皇帝晓得,自己对他痴情之深,皇帝对自己又做错了多少? 可情爱之中,哪有对错。若对一人痴心,必然要对另一人绝情。只不过是,有人侥幸寻到了值得痴心的人;而有人,却是将痴心枉付了绝情人。 惶然之中两人顿时又觉得有些侥幸,好在上苍待自己甚厚,未曾叫两人间生出龃龉来。四目交接间,不知不觉又目光紧紧交缠。 远远邱绎跟着方才那侍卫过来,碧落对乔瑜轻声道:“邱绎来了,你毋庸担心。” 乔瑜微一颔首:“小心行事。”转身便进了乾极殿。 碧落跑近了邱绎,正要说话,邱绎却先说道:“碧落,我正要寻你。” “你寻我何事?”碧落奇道。 “我昨日回来见到了爹爹,原来爹爹离开?轮葜?北阈戳诵鸥?朗濉j朗逑?玫??戳饲?福?葱爬此到痰慊卣涯稀!?p>“邱伯伯要去昭南么?”碧落一惊。 邱绎微微笑道:“世叔信中说你大半年一人在外,他心中挂念女儿。且与爹爹多年未见,想邀爹爹去昭南一叙,顺便带你回去。” “不过是叫我回去,何必让邱伯伯这样奔波……”碧落心中莫名地跳的快了,有些迟疑,“我过几日自己回去便是了。” 邱绎仍是笑道:“爹爹亦十分想见老友一面。恰好这几日曲靖事了,他有几日空闲,正要向皇上告假,陪你回昭南,好顺便帮你也退了顾家的婚事。” “我的事情,能拖便拖,也没什么要紧的。邱伯伯实在不必为此事烦心。”她想不明白自己心中的紧张之意,犹豫了片晌,又道:“迟些再说此事罢。” 她一看周围有人,压低了声道:“阿清又出了事情,不晓得跑哪里去了,你带我四处好好寻一寻她。”邱绎面色一凝,点头便带着碧落朝**行去。这一路上,两人见到比往日多了几倍御林军巡逻,却又毫不声张,显然是得了命令悄然行事。 碧落忽有所觉,停下脚步,扯住了邱绎,疑惑道:“邱绎,皇宫里御林军一向都是直接听命于皇上。当日泰王不过说了一句“请值宿卫”便被皇上叱责,可为何如今他们都听常明侯的吩咐?” 她心中其实也并不能确认御林军是听乔瑜的命令,只是适才乔瑜说了一句“叫御林军去寻”,她心下存疑,便这样来问邱绎。 邱绎微一沉吟,才轻声道:“这事本只有四营大小统领知晓,不过若你要问,想必瑜兄也不会瞒你。你我回曲靖前,皇上已经将暗中将御林军四营统兵权交给了瑜兄,此后御林军一切调度,皆听凭他常明侯号令。” 碧落呆了一呆,才闷声道:“他只同我说皇上叫他辅佐临王,却未提过是这样的事情。”她心中那点不安又隐隐作祟:“他从未在朝中任过事,皇上怎得放心交给他这么多事情?” 邱绎停下了脚步:“你忘了爹爹的话了么?收放自如。皇上,一向是物尽其用的。” “是……”碧落轻喟。皇帝口口声声说视章清为女,可事到临头,其中还不是存了“顺藤摸瓜”的心。皇帝,果然是一向是物尽其用。 此刻章清的心中,又该有多煎熬? 碧落默然,再不说话,只随着邱绎仔细查看遍了宫内每一个角落,可直至夜色全黑,仍是未见章清的踪迹。四周仍有不少御林军举着火把,到处巡视,可章清就好似凭空在皇宫中消失了一般,怎么也寻不见。 “天色已晚,再寻也无线索。你我先回乾极殿,再问问瑜兄的意思。”邱绎当机立断,带着碧落,自西而东回去。快到乾极殿,碧落猛然朝西回望,勤问殿仍是一片漆黑,与乾极殿暗明交映。她忽然心念一动,低声问道:“邱绎,你身上可有火石?” 邱绎伸手从怀里摸出了火石与火折子,碧落取了火折子,回身便向勤问殿而去。 “碧落,你去哪里?”邱绎高声问道。 “邱绎,你且先去回复常明侯,我稍候便来。” 碧落等见邱绎进了乾极殿,看过四下漆黑无人,这才悄悄地推开了勤问殿的门。 这门一推,上面便掉落下无数灰尘,每踩一步,便有尘土扬起。外面月光透过殿门上的窗纸,铺满了勤问殿的外殿,更显出殿内阴沉的气息。 碧落小心翼翼地入了内殿,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她取了火折子一晃,光亮霎时充满了这暗沉多年的勤问殿。 碧落目光从殿内一一扫过,这殿内的摆设亦是十分简朴。她未见到有异相,又朝里面走进些,转过身来,火光一扬,才见到一旁有一张书桌,桌前赫然坐着一个人,双眼亮而无神,微微眨动,正望着碧落。 22 别意初心 第三章箫声吹断夷山雨,危亭目极伤平楚 微弱的光线下,桌前那人一身紫色的裙子,好似成了灰黑色;而她那张清秀的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却难掩憔悴之色。 “阿清,你果然在这里。”碧落轻呼道。章清只是木然的看着她,充耳不闻她的叫声。 碧落到了跟前,才看到这书桌上只放着一个笔架与砚台。积年的灰尘极厚,但仍能看出砚台和笔尖上干涸的墨迹。想来这勤问殿原来的主人十分钟爱临摹写字,好似临去前最后一刻,这笔上还蘸着墨;而皇帝,在闭了殿门之前,竟也未再叫人收拾。 一切,还都似停在了多年前的那一刻。 “阿清,快跟我回去。”碧落好言劝慰,“莫要再任性了。” 可章清仍是坐着一动不动,反而伸手去摸那笔架上的笔:“碧落,他什么都明白了,是不是?” 碧落黯然地点了点头,可章清却反而眼中亮光一闪,望着碧落又问道:“那他为何还让我留在他身边,他对我可是……” 碧落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叹息道:“阿清,皇上方才已经说了,你是他的女儿,要以公主之礼将你嫁出去。” “我从来都不是他的女儿,我也不要做她的女儿……”章清垂下了眼,不躲不避,就势靠在碧落的身上。她手一碰那笔,上面的灰尘便如雪一般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可章清却仍是用自己的手轻轻去摩挲那笔尖上的毫毛,好似在抚摸一件珍贵的锦裘一般。 她轻声道:“我自小便记得有一个人,将我放在他的膝盖上,教我拿了笔写字画画。娘说我小时候随姨娘在这勤问殿住过一段时间,许是那时候我便记住了他。” “自小……”碧落心中微叹,怎的这世间种种事端,皆是自小而始?章清如此,她与乔瑜,邱绎又何尝不是。人在少年时,心中只有纯真质朴,中意了一样东西便要印刻到心底,再难放开。可一旦印刻在心,却又叫人无端端平添了这许多苦楚。 “我十五岁那年,随爹娘在三镜湖拜姨娘,第一次亲眼见到他。我提了剑要杀他,可他只是微微扫了我一眼,我便再也下不去手。他的眼睛,比星星还要明亮,比秋风还要哀伤。我一眼便认了出来,他就是那个教我写字的人。” “我明明晓得他杀了我亲生爹娘,害了我姨娘,可我就是听不得我娘说他一句不好。我娘说他是寡情薄性之人,可我分明瞧见了他眼里的情意,比天人崖旁的海还要深沉无边。我跟我娘吵了起来,终于有一日离家而走。” “五湖四海之大,你一个人,又能到哪里去?”碧落叹道,“阿清,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人?是他叫你来杀皇帝的么?” 章清沉默了一阵,低声道:“杀与不杀都是我一人的事情,那人也逼不了我。我从前吃了苦头,落了难,他救了我,我总得还他救命之恩。他只当我要报父母之仇,可我却只想能再见……一面也好。” “那人设法将我送到了晔香楼,我才认识了珞如他们。后来谦王便常常来寻我,我耐着性子应付它,不过想从他那里听到一点点……他的消息。再后来,你便都晓得了……” “是,我都晓得,皇上也会晓得。阿清,你从来没有害他之心,你这便同我回去向皇上解释清楚。皇上待你那样好,他不会怪你的。”碧落轻轻晃了晃章清的肩膀,只盼能说动她。 “他待我好,全是因为姨娘。”章清眼里有深深的悲哀之色,“只要提到姨娘,他万事都不会拒绝,便连有人要拿他的命都可放过。我娘给他瞧姨娘的梅花针,他便轻易饶过了我的性命。他日日将梅花针带在身边,只喝姨娘制的春茶,可姨娘去了那么久……” “我盼着他对姨娘痴情,好教我告诉自己他不是寡情之人;可我又盼他对姨娘能绝情……碧落,我……”章清抬头望着碧落,眼中惶然。碧落忍不住搂紧了她:“我明白,我全都明白……” 章清这样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可皇帝却是这样的断然绝情,叫碧落喟叹不已。可皇帝若真绝情,何不由着章清似杏妃那般自生自灭?他这般急着送阿清出宫,岂不是终有些不忍之意。碧落心中不禁又坦然了些,可再一想到皇帝的病情,虽已暂时压住,可不知轻重,碧落又有些着急,她拉起章清道:“莫要再多想,一切见了皇上再说。” “见了他我说什么?说我……”章清哂笑了一声,“碧落,你瞧见他适才对杏妃不屑一顾的样子了。他说他的身边,不缺痴心人……” 她猛地站了起来,却全身乏力,竟缓缓地滑坐在了地上。她面容凄怆,伤心难平,哪里还是以前晔香楼傲对众人的章清?碧落坐到了她旁边,她将头倚在碧落的肩上,两人便就这么互相依偎着。 “阿清,做皇上的女儿,未必是一件坏事。皇上会为你择一位好夫婿,你要什么皇上都会答应你。” “我若要这些东西,当初何不随了谦王,好歹他对我也是一片真心。”阿清冷哼一声,又沉默许久,方才哑声道,“我唯一想要的,便只有一样东西。可我事事皆可以凭姨娘来要挟他,惟有这样东西,我却不能……” 若要那些东西,当初何不信守承诺,好歹邱绎对自己一片赤诚。这般不情不愿,出尔反尔,无非不过是珞如曾对她说的那三个字“不死心”,无非也不过另外那四个字“逆天改命”。只是三人同是一颗心不死,可三人之命又究竟各有几分可改?一念至此,碧落便再也劝不出口,只是靠着章清,低声道:“阿清,你累了,不如我唱首曲儿给你解闷?” 章清虽未答她,却慢慢地阖上了双眼,碧落轻轻地哼了起来:“白云在天,山陵自出……” 她手里的火折熄灭,一殿晦暗,唯有这歌声能为人带来一点和煦之情。她哼着曲儿,眼皮沉重,昏昏欲睡;殿里空荡,回音传来,恍惚之间,好像有一位女子也在跟着她轻声而歌: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 若是两心相知,便有死生相隔又有何妨?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死生昼夜交替,早晚终得相聚,总强过这无望的守候。 道路悠远,山川间之,横亘其中的,其实不过是:我持初心,他别有意。 (今天收到更新票,还有tx向我抱怨更新太慢。对大家说一万个抱歉,因为我一天大约只有两个小时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我也实在不是一个码字的快手。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坚决不断更不注水。在此向跟书的各位再次致以歉意。今天还在“正文”这一卷里贴出了《云青鸟》的后记,因为内容和今天这一章有一点关联,所以刚好作为“楔子二”贴了出来。) 23 青丝成灰 ※※※※※※※※※※ “碧落……” 碧落沉睡难醒,听到有人轻轻唤她,想要醒来却浑身无力。 “碧落……”可怎么听见像是乔瑜的声音,碧落猛然一惊,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自己靠坐在勤问殿的柱子上,外面天色已大亮,乔瑜蹲在自己的面前,正握住自己的手。而章清,却又不晓得哪里去了? “阿清呢?她昨日晚上还在这里……”碧落心中一急,站了起来。可坐的久了,起身便是一阵晕厥,侧身便倒在了乔瑜的怀里。 碧落就手抓住了他:“你怎么进来了?皇上不让人进这勤问殿。” “进了就进了,又有什么不大了?”乔瑜淡笑道。回眼一扫殿内,满目烟尘,他目光微微一黯,怎么心头竟然有些莫名地微酸之感? “你不守着皇上么?” “父皇歇下了,他不说病情,亦不肯瞧御医,那梅花针又似十分灵验。也只能由着他。”乔瑜叹气道,“可你却一夜未归,我只怕你出了事。” 碧落心中且惊且喜,微笑道:“你怎么晓得我在这里?” “偏你晓得阿清会躲在这里,旁人便不晓得么?”乔瑜也笑道,“你和邱绎寻遍了皇宫,四处又有御林军搜着,惟有这勤问殿无人敢进。可阿清要进来,也不是什么不敢的事情。” “阿清她……”碧落想到章清,不由得又叹气,“她不会杀皇上。(..info)不如你叫御林军不要再搜,就此放过她罢。” 乔瑜一怔,为难道:“碧落……” “我晓得叫你难做,可阿清她……”碧落低下头,“她心中待皇上并不一般……” 乔瑜双眉一蹙一松,轻哼了一声:“原来如此。” “倒也叫她为难了……”乔瑜晓得章清爹娘的事情,不禁喟然而叹。他沉吟片晌,忽地伸手从碧落的眼眸上拂过,低声道:“一路奔波,又两日都不曾好睡,眼睛都有些青肿了。这里的事情,你也不要理了,等下先回府去休息。” 碧落一阵心悸,垂首低声道:“我不过两日睡不好,你便觉得我眼睛青肿了;可杏妃娘娘这几十年都未曾睡过好觉,却从未有人在意过……” “她再有苦衷,害苦了别人终是不对。”乔瑜微微一哂,一牵碧落的手便出了内殿。 若真如章清所说,杏妃叫乔桓下毒害她姨娘,确实是做得过了。可当初她既被皇帝纳为夫人,却又无端端受皇帝冷落数十年。说到底,她也是一个被皇上的痴心害苦的人。 碧落被乔瑜牵着,眼看便要出了勤问殿,忽然使劲一拉乔瑜的手,让乔瑜停了下来。她面色森然,抬眼望着乔瑜:“你将来可会纳妾?” 乔瑜转过身来,冷声道:“我堂堂六皇子、常明侯,几时轮得到你昭南小吏之女来过问婚事了?” 他一向温和,第一次这样语气冰冷,可竟颇有威严。碧落忽地晃了神,怔愣了不敢说话。 乔瑜见她发呆,却哑然失笑:“你连陪着我死都不怕,却要怕这些事情?” “可有些事情,实在比叫人去死还要可怕……” “我孑然一身,连正室都没有,谈何纳妾?”乔瑜笑着,他见碧落神情恍惚,便漫声道:“好似有人尚有婚约在身,逃婚在外,也不晓得几时才算的上身家清白?” “乔瑜,你……”碧落这才醒悟过来,急得不住跺脚。 “做什么?”乔瑜面上笑意更甚,“我不做皇帝,不做王爷,只是一个小小的侯爷,哪里娶得起三妻四妾?” 碧落“扑哧”一笑,想起邱绎说的话,略微有些羞赧:“邱伯伯说要带我回昭南,同爹爹商量退婚的事情。” “邱将军不即刻回?轮菝矗俊?p>“爹爹与邱伯伯多年未见,邱伯伯也想借机一叙,不过去个一两日便赶回?轮荩?10蟛涣耸裁词虑椤2还??摇??彼??氰?咀琶颊?诔烈鳎?质羌阜址讲拍茄?嗳坏纳袂椋?桓掖蛉牛?悴辉偎怠?p>忽然听到殿外脚步声纷迭,无数身影在殿前的窗纸上掠过,侍卫叫喊声和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显然外面是出了事情。 乔瑜闻声望着殿外,面色大变。可碧落却转到了他跟前,踮起脚轻轻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乔瑜一怔,碧落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轻声道:“乔瑜,我决不会悔,你也切莫要后悔。” 乔瑜不自觉抬眼望了一眼,殿内清尘满地,几排脚印错乱;殿外人影攒动,叫嚣声渐渐平息,隐约见听外面传来女子水激寒冰般的清冷之声。 他心中微喟,俯首也在碧落的耳边轻轻一吻,低声道:“只怕章清又惹出祸端来了,我只顾着与你调笑,竟然忘了父皇。我们快去瞧瞧。” 乔瑜推开殿门,才见到勤问殿前竟然密密严严围了一圈的侍卫。人人手持刀剑,屏着呼吸,目视圈中。 “出了什么事情?”乔瑜沉声问道。一位貌似侍卫头领模样的人,见是乔瑜,立刻附耳在乔瑜身边说了几句。乔瑜面色顿时一沉。 “怎么了?”碧落见这仗势,与那日墨剑门弟子刺杀皇帝时一模一样,又见乔瑜面色凝重,心中已然惶惶不宁。 “适才章清一人进了乾极殿,不晓得同父皇说了些什么,眼下持着剑挟持父皇。”乔瑜交待了几声,侍卫让出了一个缺口,碧落跟着他,进了圈内。 皇帝仍是青衫一袭,身形消瘦,站在勤问殿前,负手望着东方。而他身后几尺不远处,一名女子手持一把长剑,正正地指着皇帝的背。那女子面容清丽,紫裙轻扬,分明是一位正当妙龄的女子,可她那一头灰黑相间的长发在风中恣意飞扬,却又似一位已走过了半数人生起落,见惯人世沧桑的老婆婆。 碧落惊得一把捂住了嘴巴,呆怔在了当场。乔瑜也大为意外,他微露讶异之色,即刻又恢复了镇定,上前喝道:“章清,你做什么?”章清却压根也不理睬众人,仍是举剑指着皇帝。 “阿清,”碧落颤着声音道:“你的头发……怎么会如此?” 章清双睑微微下垂,瞥了一眼自己胸前的散发。不过是听着碧落唱了那首曲子,不过是一夜愁绪无所排遣,不过是睡梦中见到眼前剑指之人冷笑的样子,这如黛的青丝,怎么一夜之间,都褪变成了灰色?便是连她自己都想不清楚缘由。 灰了便灰了罢,左右也无人在意。她淡淡一笑,竟又上前了几步,那剑尖微微颤动,离皇帝之背不过一尺。 碧落心中一慌,高声叫道:“阿清,你这一剑若真要下去,只盼你自己莫要后悔。” 章清手中的剑抖了一抖,又被她稳稳握住,只在空中挽了一个剑花。她冷笑道:我要报人救命之恩,我爹娘之仇,又有什么好后悔的?” 乔瑜对着碧落做了一个眼色,将自己悄悄闪身到了章清后面。碧落强做镇定,又上前几步:“悔与不悔,你自己心中最是清楚。” 24 花谢时节 “你若真要报你爹娘之仇,从前便有大把的机会,你不声不响便可成事。又何必等到今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碧落不管不顾,径自走到了章清身边。她凝目望着章清,悄声道:“阿清,你忘了那老相士的话么,他说“婚姻终成”。你……” 她声音虽低,眼前三人却恰好都能听见。章清身子一颤,抬起头来,碧落望着她,眼中全是悲悯与期盼;可她三尺青锋所指之人,仍是目视着东方,傲然站着,便是一动也未曾动过。 “阿清……”碧落轻轻唤着她。章清回眼一望碧落,微一怔愣,一咬牙,将剑回身一抽,又往前一递,直直地便要刺过去。 碧落惊惶失色,正要以身挡剑。乔瑜见势不妙,急急拍出一掌,掌风瞬间抢到了章清背后。章清不闪不避,左掌挥手推出,和乔瑜交了一掌。乔瑜掌风凌厉,章清被震退了几步,可她左手顺势一拉,抓住了碧落,一转身朝前一送,挡住了乔瑜。 御林军见形势有变,立刻纷涌上前。章清飞身在几个御林军身上踩过,又在柱子上一点,腾身而起,俏生生地站在了勤问殿的屋檐上,瞧着殿前。 她手提长剑,紫裙飘动,恰似那夜乔桓四处搜罗来的紫月金蔷,可灰白的长发扬起,又似足那花瓣上枯萎的一圈,花开花谢,终有时节。 御林军正要上前捉拿,皇帝背着身高声道:“住手。”众人又止住了脚步。皇帝微侧过身,缓缓抬眼瞧着章清,目光既清冷又含不屑。他冷哼了一声,又转回了身去,仍是目视东方。宫墙高深,东方不过是山抹微云,并无什么稀罕的景色,可章清瞥了一眼那边,镜湖山青翠连天,霎那间心有所悟,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了下来。 “阿清!”碧落从乔瑜的怀里挣扎而起,仰头唤她。可章清充耳不闻,只见她足尖一点,轻飘飘向西而去,紫影一掠,眨眼间就不见了身影。 ※※※※※※※※※※ 章清离宫之事已经过去几日,皇宫内外再无人发现章清的身影。碧落一度曾想去寻孟大娘,可一则不晓得孟大娘身在何方,二则心想以章清对孟大娘的态度,也未必会回去孟氏夫妇身边,便是寻了只怕也是徒劳。 “还是没有阿清的消息么?”她站在无待居前,见着乔瑜回来,虽明知希望渺茫,仍是先问了一句。 乔瑜微微摇头。碧落反而松了口气:“寻不到倒也好,至少她不必回宫再听皇上问话。” “父皇也无追寻之意,只是召了六皇叔,叫他去查清楚杏妃和章清背后之人。” “乔瑜……”碧落靠在乔瑜胸口,“阿清的头发,真是可怜……” “终归是要白的,你我也不过是晚些时日的事情。”乔瑜揽住她,“倒是我昨日见了邱兄……” “可是说叫我回昭南的事情?”从前她晓得邱将军愿意相助便大喜过望,可那日在宫中却犹豫迟疑。邱绎一贯心细如发,定是被他瞧出了端倪,反而直接告知了乔瑜。 “你不愿回去么?”乔瑜直觉碧落一直回避此事,“是怕你爹爹怪你逃了出来?” 他面上又浮现了为难的神情:“这……其他事情,我倒是可以去求父皇的旨意。可唯独这件事情,我却不敢以权压人……” 原来他说的是碧落的婚事,只是他一向洒脱,眼下却是一副束手束脚顾虑重重的样子。碧落忍俊不禁,笑出了声。他瞧着碧落,微笑道:“这两日为了章清的事情,总是郁郁寡欢,总算是笑了。” 碧落轻笑着低下了头,只听到乔瑜又道:“若你心中担忧,我便去拜托邱将军,他瞧在我的面子上,一定会帮着劝你爹爹,不会叫你受罚。” 若只是被爹爹责罚,倒也罢了。她从前胡闹,也不知被林书培训斥了多少次,都是嬉皮笑脸的敷衍过去,林书培又怎么会对独女假以颜色?可眼下心中的忧惧之情,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如何消散,犹如阴魂不散。想来想去,既乔瑜与邱绎皆不愿见她父女隔阂,回去昭南也是正理,碧落终于点了点头。 乔瑜果然邀了邱陵邱将军过府一叙,碧落见邱将军言谈间貌似随意,可其实对乔瑜持礼甚恭,也不知是什么缘由。只是乔瑜一番好意,总是希望她两父女消除前隙,她也只能收拾心情,好好地想一想如何安抚爹爹才是。 于是终于和邱将军上了路。可那前两日的事情,再细细想来,她林碧落是林家女儿,尚未出阁,要不要回自己家,为何还要他常明侯来作决定?可当时之际,却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想的,只觉得有乔瑜拿了主意,自己心中才略微能踏实些。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不由自主地便面露微笑。邱将军在一旁见了,笑问道:“碧落,笑什么呢?” “没什么?要见到爹爹了,心中便有些欢喜。”碧落随意搪塞,“邱伯伯,你与爹爹是同学么?” “正是。我俩幼时同学,你爹爹比我不过小上三日。我从前顽皮掉进了水里,还是你爹爹不顾性命来救我……”邱将军叹道,“不过我后来随家父从军。你爹爹从文,可惜早年时运不济,四处奔波,好在如今终于在昭南做出了些成绩。我与他多年未见,实在想与他好好做一良叙。” “便是时运不济,何必要四处奔波?”碧落默然片刻,问道,“我与哥哥便是在昭南出生,昭南山青水秀,人心纯朴。以爹爹之能,谋一口饭吃,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必要我们与娘亲奔波劳苦?” “这……”邱将军被问住,良久才长叹一声道,“碧落,你爹爹有他的难处,做子女的,用心体谅便是……” “那爹爹可说过,非要我嫁给顾家,又是为了什么难处?”碧落忽觉自己心中对林书培有几分埋怨,竟脱口而出。 “我也是觉得奇怪,”邱将军沉吟道,“我听绎儿说起那位顾二公子,委实品行不端。若依你爹爹从前的脾性,不至于置女儿的终身幸福不理……” 他嘿嘿一笑:“反正等下便到了,我再好好问一问你爹爹,决不叫你受委屈。”他说着,忽然转身又瞧了瞧碧落,叹道:“我原以为你与绎儿……” 碧落一怔,邱将军望着她,面上尚存惋惜。她突然想起幼时她护着邱绎,正是邱将军亲眼所见,又想起仲燕燕说他们邱仲两家的婚事,邱将军始终不置可否,想必他心中对自己本有所期待。她心中抱愧,低声道:“邱伯伯,我……”可对着长辈,她终究嚅嗫难言。 “是绎儿自己糊涂,他从前那样一副不成器的样子,哪能叫人看的上?”邱将军哈哈了两声,“是他无福,常明侯一表人才,才是你的良配。” 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邱将军与邱绎,两父子终究都是豁达之人。他三言两语便将这事情一笑了之,不给碧落半分难堪。碧落心下感激,却只能报以赧然一笑,骑马不声不响地跟在邱将军之后。 未及片刻,两人穿过昭南郡城的北门,便可看到衙门和林府。可她忽然勒住了马,停在了北门之下。本来欣喜的心情,不知不觉又低落。 “碧落,怎得不走了?”邱将军催促。 “邱伯伯,我……”碧落莫名其妙心跳加速,不敢看林府那方向,只暗忖着:“是人家所说的近乡情怯?还是为了哥哥的事情?为何如今心里,连爹爹也不敢见?” 25 出人意表 “还是怕爹爹责罚……”邱将军大笑,回马到了她身边,用马鞭在她的马臀上,轻轻一抽,马儿受痛跃出,碧落身子往后一栽。她忙揪住了马缰稳住了身体,可马儿已经直直朝着林府跑去。邱将军在后面高声笑道:“莫要怕,一切有邱伯伯替你担着。” 他催马赶上了碧落,两人并排而驰。眼见得快要到衙门口,邱将军忽然一个箭步,翻身下马,站在了路上,双眼只是目视前方。他虽儒雅,可多年为将,目光极有威严,然而这一瞬间目中威光尽敛,甚至泛着一点泪花。碧落驻马,循着他目光望去,远处自己家门口,站着一个身穿官袍的老者,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这边,却正是她的爹爹林书培。 “邱兄……”林书培高声叫道。 “贤弟……”邱将军拱着手大步向前,林书培也快步迎了上来,两人互相一抱肩膀,同时哈哈大笑。林书培再一拉邱将军,便朝林府进去,却瞧也不瞧自己这大半年未见的女儿一眼。碧落身为女儿,多年来随林书培出入衙门与林府,从未曾见自己爹爹这般恣意畅笑过。她虽不全明这父辈之间的情谊,可竟不由得眼眶也有些湿润,又觉得全是自己杞人忧天,不该对爹爹生出这莫名的疑忌之情来。 碧落一人进了林府,回了房,却没有去见林书培。便是到了晚间用膳,也只叫丫鬟去回禀了林书培身子不适,一人躲在房里。.info[]丫鬟端来晚膳,说林书培反复交待她定要好好用膳,可碧落却毫无食欲,仍是叫丫鬟去回复了林书培用过了。 她身子疲累,却又无法入眠。那奇异的感觉,又在心中升起,好似自己有一种莫名的负疚与恐惧感,不敢面对林书培;而她心中更有一个疑问,想要问爹爹,却又不知如何问起。 已是子时,可她仍是辗转反侧,起了身出房,林府内外一片漆黑安静。她不禁觉得有些奇怪,平日到了夜里,下人的偏房和门房总会留一盏灯,也会留一个人等候召唤。可今日下人的房间都是黑漆漆的,不晓得是这半年来府里改了规矩还是怎得? 她一人悄悄走到了林书培的书房,里面烛火正明,邱将军和林书培正在喁喁细语,碧落不愿偷听长辈说话,见无异常,转身便要回房。 到了后院的小门边,她不由自主又如往日那样去摸那锁,这锁已经不知被谁锁上了。碧落微微一笑,她在去曲靖的路上曾专程请教了邱绎如何开锁,于是摸下了头上的发簪,效法邱绎,如法炮制,插进去转了两转,“喀嚓”那锁便跳了出来。 她心下得意,推开了门,才迈出半个身子,竟看见几个人“噌噌”围了上来,堵住了她,个个手里还提着明晃晃的刀。碧落唬得魂飞魄散,几乎要惊叫出声,可一看清眼前持刀之人,立刻镇定了下来。她拉下了脸,喝声道:“金振威,你做什么?” 原来面前几个都是衙门的衙役,叫金振威的便是当时替碧落去请秋娘与顾铭胜的年青人。金振威见是碧落,也吃了一惊。碧落出来,轻闭上了门,才见到眼前竟然站了二十来个衙役,人人持刀向前,将她围在圈中。她不明所以,有些恼怒,平日里跟这些衙役又熟稔,立刻沉声道:“做什么?不过半年不见,你们便要来杀我了么?” 金振威挥了挥手,叫众人放下了刀,将碧落拉到了一边,低声道:“我们是来帮你的。” 碧落眼睛一瞪:“你们提着刀,深夜埋伏在这里,是要帮我的样子么?” 金振威拉住碧落,沿着墙根又走得远些,指着几个地方,努了努嘴。碧落就着月色,看到几处竟似都有人埋伏,再仔细一看,那些人身上穿的是昭南的士兵服饰。碧落惊骇万分,金振威道:“顾家也来了人。” “顾家?顾铭胜?”碧落奇道。 “就是他们。”金振威压低着声音道,“阿全说下午见着顾老爷悄悄从衙门后堂出来,便去跟着,偷听到他叫顾铭胜今晚带人去围你家宅子,还说老爷也叫了官兵。我们几个想着,只怕是顾家的人要对你逼婚。因此特意守到这里,你平日里爱走这个偏门,若是真出了事情,我们便可帮衬着些。” 碧落一听,笑着拍了拍金振威的肩膀:“多年兄弟,果然还是你们最关照我。”她再悄悄靠近了看那些埋伏着的人,确实是昭南的官兵无误。他们手中持刀,身下似还压了弓箭,大多都围在后院右侧。惟有这小门又小又偏,里面又被上了锁,甚少有人注意。她见到弓箭,便想到那日乔桓带了人在山谷要射杀她,她心头一阵猛跳,轻声叫了出来:“不对,爹爹也晓得我爱走这门,若是要对我逼婚,怎不派人守着此处?” 况且林树培为何叫这些官兵拿了刀箭,这分明是要致人死地的架势,哪有爹爹帮着人家逼死自己女儿的道理?更不说他们围住的后院一侧正是林府的书房所在。 她心跳越来越快,隐约觉得爹爹要做什么出人意表的事情。便是这弹指之间,她脑里已经有无数念头闪过。她思忖了片刻,拉过金振威,蹲了下来:“振威,今日之事非同寻常。我只能求你帮我了。” “出了什么事情?”这些人中金振威最是机灵,他瞧出碧落神色有异,便连声追问。 “我眼下还不晓得,可若万一有事……振威,你得帮我。” “咱们二十几个兄弟,什么时候不帮着你?只要你开口,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金振威笑道。 碧落微微心安,又思量了片晌,道:“我需得回去,瞧清除里面的动静。振威……”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主意:“你帮我寻一张竹排,停在最近的那个溪口,我只怕万一……” “这事简单,包在我身上。”金振威拍着胸脯打包票,“万一还要逃婚,便坐竹排走。他们想不到,保管一时追不上。” 碧落勉强一笑,不多解释,回身进了偏门,将锁虚插上。到了下人的偏房,摸黑进去,才见到几个人趴在桌边,桌上摆着饭未吃完,可人都已经东倒西歪地睡了。他们呼吸沉重,像是被人在饭菜里下了迷药,迷晕了过去。碧落愈发晓得事情不同寻常,忙蹑手蹑脚地到了林书培的书房外,将耳朵贴在了墙壁上,偷听里面的动静。 只听到里面林书培笑道:“邱兄,听说近来朝廷局势不稳。你一向受皇上亲近,皇子内斗,对你可有影响?” 邱将军微叹道:“前些日子谦王和泰王确实闹得不像样子。不过皇上当机立断,叫拘禁了两位皇子。眼下又叫临王监国,大局已定,你我做臣下的,以后就尽心辅佐临王罢。” 林书培“嘿嘿”了两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当年他连自己的弟兄都不能相容,如今也遭受到如此的报应,自己的儿子也要同室操戈起来。嘿嘿……”他言语中甚为欢喜,碧落听到这里,不禁身上一抖,捏紧了双拳。 26 循循善诱 “时过境迁,如今你和碧落两父女亦算是平安相守,便将往事都当成过眼云烟,让它过去罢。”林书培话里,对皇帝已经是十分不敬,可邱将军讲话,却不曾见怪,反倒像是出言相慰。 房内安静了片刻,听到林书培微叹了一声:“邱兄,我的事情你最清楚。当年睿王,便如同如今的谦王和泰王一样,被拘在睿王府。那时候,他孤身坐在蓬山阁前,饮着酒,壮志未酬。我看在眼里,感同身受……” “贤弟慎言,”邱将军沉声打断了林书培,“睿王当年意图篡位,事败后皇上未曾杀他,已经是格外宽宥了,如何还能说他是壮志未酬?” “篡位?”林书培立刻冷哼道,“篡位的难道不是他肃王吗?先皇无旨无诏,怎么皇宫宫禁都到了肃王的手里。难道不是他先夺了宫禁,再谋划害了睿王?” 邱将军道:“贤弟,你有所不知。当年你我各随其主,许多事情我也不好与你细说。定鼎门宫变那夜,我曾随肃王入宫,亲眼见先皇托肃王夫人将兵符交于肃王。你当年身在睿王府,不晓得此事也难怪。如今我明白告诉你,先皇虽无旨意,可其中意思已然清楚,他心中属意肃王接位。你往后切不可再妄言了。” “肃王夫人……邱兄是指云小姐么?唉……她虽然被赐婚与了肃王,可睿王却一直不许我称她为夫人,”林书培又沉默了片刻,才叹气道,“小姐当年虽骗了睿王入定鼎门,才害得睿王被擒。可后来她入宫刺杀皇帝,难道也是假的么?” “此事为宫中忌讳,无人知晓无人敢提,你又如何得知?”邱将军惊奇道。 “嘿嘿……邱兄,你不晓得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林书培哑声道,“睿王虽被囚禁,后来终于伺机出逃。我为了引开追兵,和他半道分离。后来便听说睿王死在了暮江上,我失了主人,没有办法,只好投身入了腾蛟帮,这才暂时保全了性命。不料皇上要肃清江湖势力,又烧了腾蛟帮方老大的宅子,杀了好多江湖人,便是连当年救过他和小姐的墨剑门掌门章华清都死了。” 邱将军叹了口气,没有接话。林书培又道:“没几日,我偷偷跟着方老大去了南郊的山谷,见到不少江湖人士聚会,说要谋杀皇帝。可没料到小姐和高中举将军也在,我才知道方老大是皇上的奸细,小姐和高将军都是墨剑门的弟子。小姐杀了方老大,又对着他们发誓,说要入宫刺杀皇上,为章华清和众江湖英杰报仇……这些我都是亲眼得见的。” “七月初十那日我们都在方老大妹子的宅子里等小姐的消息,岂料等来的又是皇帝的重兵包剿。我九死一生逃了出来,勉强到了昭南,遇上丽音,才安顿了下来。” 碧落不晓得林书培原来是睿王的部属,且半生际遇竟然如此坎坷,听到此处,不由得也为之有些暗暗伤神。可一想到爹爹今日和邱将军久别重逢,却在外面设下埋伏,又觉心跳加速。只是眼下并无他法,只能先听两人如何说法。 “邱兄,我就此在昭南隐姓埋名,从无一人晓得我从前是睿王的近身,姓乔名胜。我用回本家姓名,先后又有了士宏与碧落,那几年日子也算和美……本来我也想就此老死昭南,可我……” 林书培话语一结,过了半晌才道:“可我,其实我……我一直心有不甘,一心要为睿王讨回公道。” “何为公道?何况睿王已死,你又想如何讨回公道?”邱将军重重一拍桌子,叱声道,“贤弟,你今日这酒喝糊涂了。不如早些休息,明日精神爽朗些,我再与你商量碧落退婚之事。” “哎……”林书培轻笑着挽留,“碧落这丫头的婚事算得了什么,都在你邱兄一句话。今日难得故友相聚,且让我先说个痛快罢。” “睿王待我恩重如山,诸事我皆参与其间。我虽是他的近身,可当年连睿王岳丈上官煌对我也是客客气气,敬我三分。人以国士待我,邱兄,你说我又该如何回报?” “当初你同我可不是这样说的,”邱将军鼻子重重一哼,“你说你不过是睿王府半个管事,哪里晓得睿王的事情,原来你是存心……” “睿王一死,仍有许多追随者四散各地。我四处奔走,联络他们,以求机会东山再起,一举为睿王复仇。我多年藏匿,不为其他,其实正是为此。你被我所欺,为我隐瞒身份,又收容丽音与碧落。邱兄,你我兄弟情谊山高水长,可在大节上,确实是我乔胜对不住你。” 里面突然间一片死寂,听不到任何声音。碧落在房外,身子不住地发颤。她只怕发出声音,惊动了屋内的人,只伸手紧紧抱住了自己。 “可皇帝终究是老辣,难怪睿王也败在他手里。我们迟迟未能等到机会,只能图谋将来。恰好丽音在?轮葜?保?以谡涯夏绷搜妹攀槔粢恢啊p>“你这才在昭南一住便是八年,还步步高升,做了昭南的郡守。难怪几次朝廷召官员到曲靖叙职,你总是称病。你做到今时今日,打点了多少人,费了多少苦心?”邱将军声音已然十分冰冷。 “皇上因着小姐的缘故,对昭南看得本就松懈些,不过这也不提了。只是我竟然又在昭南遇见了高将军。他不识得我,也不晓得我认得他。我几次暗中向他打听睿王真正的死因,他始终不肯吐露半字。可有次他喝了酒,说漏了嘴,言下之意睿王和小姐都是被皇上害死,他自己贪生怕死活了下来,才被皇帝贬来了昭南军火监。” “你如今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邱将军冷哼一声,“我本以为你时运不济,皇上兄弟争位,连累了你一家,这才处处尽力,护你周全。你既然含辛茹苦做到今日,大可再隐瞒下去,何必对我和盘托出?你不怕我……” “邱兄,少安毋躁,”林书培笑道,“我是睿王余党,你若回曲靖告发我,这么多年藏匿之罪,以皇上的手段,怎么肯轻易放过你?只怕到时候连嫂夫人与两位侄儿都要被连累了。” “当年你从水里救了我,我为报救命之恩,又不负同学之义,这才处处关照。却想不到你以有心算无心,将我邱家一门拖下泥潭。哼……”邱将军毫不势弱,只是冷哼。 “邱兄,莫急莫急……我定然不叫邱兄难做,”林书培轻轻笑着,又压低了些声音:“如今万事俱备,只等机会一到,我们便可一起起义举事。邱兄,你为皇帝登位立下汗马功劳,他也不过是让你做一个镇守?轮莸恼蚋Ы???赡闳粼敢獾鞫?轮莸木?恚?胛乙坏溃?媳?淮Γ??轮萆比肭?浮j鲁芍?螅?馓煜卤闶俏颐堑牧恕!?p>“那事成之后,谁又来坐上这金銮殿?是你乔胜,还是……”邱将军也呵呵笑了起来。 “邱兄,你莫要取笑我,我……”林书培猛然醒悟,又笑道,“若是我做了皇帝,你邱兄便是兵部尚书、天下兵马大元帅。” 27 自作聪明 邱将军哈哈大笑:“我来前曾听常明侯说,宫中频频出了几件大事。贤弟,莫非这墨剑门弟子和杏妃娘娘,都与你有所牵连?” “常明侯,嘿嘿……”林书培避而不答,反而问道,“我听说,他与碧落从往甚密?”他从未出昭南,却对曲靖皇城的事情清清楚楚,显然是处心积虑已久。 “碧落这丫头,真叫人不省心。”他不待邱将军回答,又叹道,“顾家的财力雄厚,莫说在昭南,便是与曲靖的富贾相比亦不遑多让。我叫她与顾家联姻,如此顾家的钱财便可为我所用。大事若成,到时候她愿不愿留在顾家都随她。可这丫头偏偏留书出走,好在顾家识得时务,晓得我要与他做的是一比大买卖,这才没坏了事情……” “邱兄,你从前几次修书来,想为邱绎求亲,我总是未允,其中便有这样的缘故。如今你只要首肯,我便可让碧落嫁入你们邱家,你我两家联姻,如此你便更无后顾之忧。” 林书培循循善诱,诚意十足,邱将军本声调也已转温和轻松,可听到此处,忽然重重地拍了一掌,震得杯盏乱碰,清脆作响。碧落一惊之下,骇然捂住了嘴,只听邱将军说道:“乔胜,我适才听你说要为睿王寻个公道,我倒还怜你几分忠义,才肯坐着听你多说几句。可你要拿自家女儿来做交易,丝毫不念骨肉之情,我才真是一点也瞧不起你。” “大丈夫成王成寇,无非听天由命罢了;岂有拿女儿做买卖的道理?你我既话不投机,就言尽于此,邱某就此告辞。” 碧落听邱将军要走,连忙闪到了一边,只怕被两人发现。可里面沉闷了片晌,又传来邱将军语重心长的声音:“贤弟,若你肯就此作罢,今日这一席话我只当自己从未听过。你仍做你的昭南郡守。我……” “邱兄说的是,我若不听从,实在是有负邱兄……”林书培微叹。(..info好看的小说)碧落听他竟松口有罢手之意,提到喉咙口的心又稍稍放下了一些。可突然听到里面传来杯碗落地的声音和拉扯声,又听到重物坠地沉闷的声音,邱将军像是闷哼了一声,叫道:“乔胜,你……” 碧落听到此处,心知里面必然出了意外。再顾不得其他,三两步上前。“啪”的一声推开了门。 只见到邱将军倒在地上。腹中插了一把匕首。而那匕首手柄正握在林书培的手里。林书培脸上满是狞笑:“邱兄,你多年生活安逸,疏于防备,连这酒中有药都喝不出来了……” “爹爹。你做什么?”碧落高叫了一声,冲进房内。 “碧落,你怎么在这里?”林书培松开了手,满面惊诧,望着碧落,“你未中迷药么……” 碧落忙扶住了邱将军。这匕首入腹极深,鲜血渗出极快,已经将邱将军的衣裳染红了一大片,可见林书培用了何等的力气。碧落不敢置信。转身望着林书培半晌,才叫道:“爹爹,邱伯伯与你情同手足,你如何能……” “我不杀他,难道叫他回去向皇帝告密么?我为大事。也只能牺牲兄弟之情了。”林书培又狞笑了一声。 邱将军身受重伤,面色惨淡,呼吸沉重,却趁着碧落和林书培讲话之际,伸手点了自己身上几个大穴,封住了伤势。林书培见他自救,挥手便推开碧落,上前一把拔出匕首,还要再补上几刀。 碧落被林书培推倒在地,又见爹爹一心要置邱将军于死地,情急之下,她见到满地的杯盏碎片,伸手便摸了一片,对准了自己的脖子,高声喊道:“爹爹,你害死了哥哥和娘亲,如今还要害死自己的女儿么?” 林书培闻言一怔,手里的匕首“哐当”一声便掉到了地上。(..info无弹窗广告)他转过身,目光凌厉,盯着碧落:“碧落,你说什么?” 碧落心中惶急,喉咙哽咽,几乎无法言语。再见邱将军流血稍缓,心下稍安,她不敢瞧林书培,只埋头低声道:“爹爹,当年在嵚州射死了哥哥的那些人,是你的同党,是不是?” 林书培神情一黯,又两眼一扬,厉声道:“碧落,你都知道了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了,爹爹,我想起了一切。原本我还想不通其中许多关节,可适才你的一番话却叫我想明白了。”碧落回头瞧着邱将军,凄然一笑,“爹爹,当年你去嵚州接我们时,恰好打听到了常明侯在阆华山。你便叫了你的同伙,那些睿王的余党,设下了埋伏,偷偷去杀他,是不是?” 林书培嘴唇微微抖动,面上煞白,却没答话,只是紧盯着碧落。 “可你没想到,他们在山上没寻到常明侯,却恰好遇到了女儿。女儿虽小,还是瞧出了他们有歹意,便错指方向,想引开他们。可不料他们追上了哥哥,将哥哥当成了常明侯……” “父债子偿,我杀皇帝的儿子为睿王偿命,天公地道。你无端端的,为什么要引开他们?这事与你又有何干?”林书培低下身子,双目圆睁,斥问碧落。 为何要引开他们?只因为自己与乔瑜一面之缘,却倾心难忘,不愿见到有恶人伤害乔瑜分毫;又一时兴起想叫哥哥扮一回乔瑜,谁知阴差阳错却害死了哥哥,可这话如何能对爹爹说的出口?碧落苦笑了两声,抬起头对着林书培道:“爹爹,女儿那时年幼荒唐,自做聪明,害了哥哥,又累死了娘亲。你要罚要杀,女儿全无怨言。可如今,邱伯伯命在旦夕,女儿须得救了邱伯伯才能回来领死。” “我总以为是自己害了士宏和丽音,一直心中有愧,”林书培怔了半晌,心中悲痛至极,忽然嘶声道,“到头来是我这个宝贝女儿做的好事……这样的女儿,留着有何用?”他俯身去捡匕首,一抬头,目光如刀,射向了碧落。而他手里尚染着邱将军的鲜血的匕首,也缓缓指向了碧落。 “爹爹,你真的要杀了女儿么?”碧落却不躲避,只是垂首黯然。 林书培一愣,正要说话,忽然邱将军从地上一跃而起,指如疾风,点中了林书培的穴道,林书培顿时呆站在了地上。 “若不是你自己图谋不轨,害人在先,又怎么会害死了自己儿子。怎么反将罪由推到女儿身上?”邱将军见林书培被制住,心中一松,全身力气用尽,适才这样一动,伤口的鲜血又不住地流出。 眼看着他要跌到,碧落忙搀住了他,又抢过林书培手中的匕首,从邱将军身上割了布条,绑住了伤口。林书培被点中穴道,不能言也无法动,可双目中净是怨恨,瞪着碧落和邱将军。 碧落更不敢看父亲,只屈身对着林书培福了一福,低声道:“爹爹,待女儿救了邱伯伯,再回来向爹爹请罪。”邱将军伤势严重,她不敢再耽误,勉力搀住了邱将军便朝外面出去。 两人跌跌撞撞冲到了偏门,好在尚未惊动埋伏的官兵。碧落悄悄打开一条门缝,瞧见金振威与众衙役仍是守在外面。碧落招手叫了金振威进来,他瞧见坐在地上的邱将军,虽有迟疑,却不显慌张,只是狐疑地望向碧落。 “振威,邱将军是邱绎的爹爹,嵚州德镇抚将军。我爹爹做了错事,害了邱伯伯。你一定要帮我。”碧落长话短说,短短几句不说情由,先说是非,才好叫金振威心中有数。金振威面色一变,立刻闪身出了门去。 碧落不知他的心思,正有些不安,邱将军在一旁却勉笑安慰道:“他要害我,方才便可动手,还可领个头功,哪里需要去叫人。他必有所安排,不用担心。”碧落点了点头,果然金振威又悄悄进了来,低声道:“我已经叫他们几个假扮成官兵,想办法引开顾家的人,咱们才好偷偷去溪口。” 三人听着外面忽然传出了低沉的叫嚷和纷乱的脚步声,好似有人朝着四面八方追赶,却无人朝他们这边涌来。金振威立刻背上邱将军,和碧落朝最近的溪口跑去。三人疾奔到了溪口,果然金振威已经叫人停了一张竹排在溪上。三人忙坐上竹排,碧落护着邱将军,金振威撑开了竹排,逆流向北而上。 竹排向北而去,后面叫嚷声越来越远,果然金振威安排得当,无人追来,碧落这才稍稍将心放到了肚子里。竹排在溪上,沿着山麓曲折间绕,前面溪面大开,月映水光,一片光亮。溪边的绿树浓荫中,露出了一个灰白墙角,再转两个弯,竟然见到一大片竹林。 “这是什么地方?”邱将军有气无力问道。 “是间小庙,破败多年了。”金振威看了看。 “碧落,你将我放到那破庙里去,你和振威先走。” “邱伯伯,你受了伤,我怎可……”碧落低下头,却顿时住了口。原来邱将军唇色,手脚俱都发紫,而裹着他伤口的布上,都变成了黑紫色。 碧落声音中带着惶遽:“邱伯伯,我爹……这刀里……有毒。” 邱将军微微点头,无可奈何之下仍是浅笑:“你爹爹在酒中下了毒,我命不久矣,你们两人无需理我。速速赶到广湖,想办法通知朝廷,昭南出了乱子。” ps: 今天入v了,我是不是该事先和大家说一声?真是对不起,脑子不够用了…… 28 前路幽蔽 金振威人虽机灵,可他尚不知缘由,且又牵扯到碧落与林书培,便难以拿定主意,只是先将竹排靠了岸。反倒是碧落,眼见事情已然糟糕至此,定了定心神,抬起头对金振威道:“你将我和邱伯伯放到破庙处,我总要守着邱伯伯。你去……” 若是报信,爹爹叛逆之罪立刻坐实,可若不报……她咬了咬牙,沉声道:“振威,你替我去报信,说我爹爹……我爹爹要……要……起兵谋反。”这“谋反”两字一说出口,事情便再无回圜的余地,好在碧落喉咙的酸痛感才略微舒缓了些。金振威眼中闪过了惊惧之色,可再看见碧落面容坦然,便缓缓点了点头。 “振威,你过来……”邱将军招手叫金振威俯下身子,在他耳边轻声道,“他们尚未真正举事,定然不敢大举封城,来引人怀疑。你连夜由水路上去,莫投驿站,到了广湖,你拿我这印章去……”他气力流逝,声音也越来越低,又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给金振威,细细叮嘱了许多。金振威一一记下,将邱将军和碧落送到了破庙里,拖来蒲团,叫邱将军躺在上面,这才离去。 这破庙早已无人居住,里面破败,皆是尘土之气,便是当中的一尊泥菩萨都失了脑袋,自身难保。碧落扶着邱将军,从他身上摸出了金疮药,手忙脚乱地为他敷上,可才撒上些药粉,鲜血流出便冲掉了不少粉末。邱将军身上一股青黑之气由小腹扩散开,已经蔓延至了手脚,更何况适才林书培那把匕首,曾直没至柄,内毒加上外伤,显然已无回天无力。碧落心中惊惧,停下了手,只是怔怔地望着邱将军的伤口,声音哽咽:“邱伯伯……” 邱将军坐在蒲团上,靠在破墙上。见碧落双眉紧蹙,眼眶全红,反而笑道:“我听绎儿说,你随着常明侯念了好几个月的书,可知道庄子说的“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这话?” 他自己死在顷刻,却还谈笑来安慰碧落。碧落心中更是苦痛难言,她不愿掉泪,点了点头。伸手抱住了邱将军的肩膀:“邱伯伯。我对不住你。若不是为了我的事情。你也不会……” “你不必自责。你爹爹写信给我时,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要杀我,他在酒中下了毒,才敢将他的事情对我通盘托出。我好赖是朝廷一员大将。如此杀我,实在是比起将来两军对阵要便宜许多。便是我不为你的婚事寻他,他也会寻其他机会诱我去昭南。” 邱将军又笑道:“你伯娘聪明,早看出了你爹爹有古怪。她劝了我许多次,我却总是不以为然。其实这家,还是得让夫人当的好。唉……这一下,却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同她道一声歉……” 碧落见他气息渐渐微弱,已是苦苦支撑。可她却只能无能为力地搂住邱将军,一个字也应不上来。 邱将军嘿嘿苦笑:“你晓得……我对绎儿一向严苛。从未曾为他做什么事情。他难得开口求我为你做主,我实在是想为他做成这件事情。”他勉力抬起手,轻轻地抚了抚碧落的头发:“碧落,真是可惜,可惜……可我晓得。绎儿以后……一定能做个比我威风的大将军……”他声音越说越轻,终于没了声息,可那手还搭在碧落的头发上。 碧落猛地一抬头,见到邱将军已经闭上了眼睛。她扑在他身上,叫道:“邱伯伯,邱伯伯……”邱将军已经溘然长逝,无法答她。可碧落恍若未觉,仍是抱着他的身体,将他靠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地依偎着。 破庙之外,袅袅春风,湛湛溪水,一点都不晓得世事动荡变换,依然如往常般分合流转。.info[]可林碧落心里却已经很明白,她的人生,从今日起,再不似从前。不管她愿与不愿,命运忽然间已为她做了一个大大的回转。 前路幽蔽,道路修远。从前她事事皆要从了自己心意,成了错;如今诸事皆由不了自己,仍是错。 她能如何做?又该如何做? 不过都是错…… ※※※※※※※※※※ 碧落在破庙里寻了一个断柄的铁锹,勉强挖了一个坑,推上黄土,叫邱将军入土为安。她不知饥寒,每日只靠溪边树上几颗枇杷充饥。金振威去了才两日,她不知道昭南城内的近况,也无法回昭南,好在无人来水路搜寻,她只能静待金振威的消息。 已是黄昏,残阳照在破庙之前,邱将军的坟头遍地血红。她只怕邱将军九泉之下行路孤苦,便一直坐在邱将军的坟前,陪着邱将军说着话,为他驱赶寂寞。 “他们刻意装出和善的样子,问我常明侯去了哪里,可仍是盖不住他们凶神恶煞的神气。我见着讨厌,便随口便骗了他们。结果他们恰好追上去见到了哥哥,哥哥身后又插着我让他带上的“短萧”。乔伯伯,你说我是不是自作聪明?就这样害死了自己哥哥……” “爹爹抱着我,见到哥哥被他们的箭射死,冲上去跟他们理论。我当时心中一直奇怪,为何那几个贼人还和爹爹好言好语地说话,面上还生出歉意,总觉得爹爹和他们关系非比寻常。可我那时年纪太小,隐隐觉得哥哥的死与自己有关,心中虽然悔痛,却想不清楚根由。恰好那贼人推了我一把,我头撞倒了地上,便再也想不起这些事情了。” “我定是嫌自己聪明过了头,害死了哥哥,索性便将这害人的小聪明与从前晓得的东西,一并都忘了,这才能叫自己心安理得。这一忘便是八年,难怪后来爹爹什么都不说,不提嵚州,不提你与邱绎,也不教我认字,我自己便是学了也总忘了,只因他与我自己都不想教自己想起来这些事情。” 她说到这里,伸手捧了一把黄土,浇到了邱将军的坟上:“可偏偏我却还记得常明侯,偏偏下了决心要寻他,我寻他却寻出来这许多因果……邱伯伯,你待爹爹这样情深义厚,爹爹却害死了你。我们林家对不住你太甚,我以后如何才能补偿?” “这事情与你本无干系,何必要你补偿?”身后响起了邱绎的声音,碧落只当自己听错了。可伴随着又有簌簌而响的脚步声,她转过头,原来邱绎竟真真切切地站在身后。 他走到邱将军坟前,直直地跪了下来。一贯清澈的目光,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光采,只是垂着头,默无一声。碧落在他身旁,半句相劝的话也无法出口。过了半晌,碧落才轻轻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邱绎,对不住。” 邱绎胳膊一僵一扬,原本要挣脱她,可又缓缓地松了下去,半晌才淡淡说道:“这事情和你没有干系。” 他抬眼望着坟土片刻,眼睑一垂,磕了三个响头,直起了身,正要站了起来。碧落却忽地扑上前去,抱住了他:“邱绎,对不住,是我害了邱伯伯。” 邱绎木然由着碧落抱住他,不晓得过了多久,才转过头,和碧落双目一接,他的目光霎时一软,强摁住的悲痛顿时喷薄而出。他瞧着碧落,慢慢地垂首埋到了碧落的肩上。高大的身子,缩在碧落的怀里,没有声音,却在微微颤抖。 “邱绎……”碧落紧紧地抱住他。从来都只有邱绎为她遮风蔽雨,而这一刻,她能做的,也唯一能做的,便是赠他一块温柔之地,让他在她怀里,肆意哀伤。如婴儿般,回到最初最温暖的怀抱,忘记丧父之痛,忘记一切悲愤积郁。 夜风为他在竹林中呜咽,下弦月为他在高空中哀叹。碧落搂着邱绎,悲悯之情,宛如月辉,一寸寸,一寸寸地抚过邱绎,教他坚定心志,教他平息哀恸,教悲苦萧索都离他远去。待他从碧落的怀里直起身子时,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他低声道:“碧落,我还要去昭南城里。” “我与你一起。”碧落坚定地道。 邱绎笑了笑:“好。”他不拦着碧落,只是轻轻攥住了碧落的手,握在手中片刻,又放了开,转身便朝溪边而去。 无论恩怨如何颠倒,无论世事如何易换,他终是他,练达稳重、不惧不惑,永远将碧落护在身后的邱绎。 * 两人仍是沿原来的溪路返回昭南。碧落才晓得邱绎是在自己和邱将军动身后的第三天便启程赶来昭南,恰好在广湖收到金振威的消息,大约晓得了事情始末,才兼程赶到了破庙处。而他为何要来昭南,金振威去了何处,他却含糊其辞,碧落也无心多问。 昭南虽未封城,但是夜间巡城的人,却比从前多加了好几重。两人从北城溪口悄悄进了昭南城,沿路小心躲避官兵,一路悄悄地到了林府附近。 林府偏门不仅被锁死,还抹上了一层泥,再无法入内。邱绎正想安置碧落,再设法进入林府探听动静,忽然听到一旁的衙门内有响动,几人从衙门内出来,有人呵呵轻笑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半月内必有消息。”这声音有些熟悉,两人对望了一眼,突然想起好似顾家老爷。 29 不惧不惑 这时有另一个人笑道:“只是便宜了林碧落那小妮子,不能叫儿子玩上一玩。(..info无弹窗广告)实在可惜……”这人笑的猥琐,却正是顾铭胜。 “我同你说了多少次了,酒色误事。”顾老爷哼声道,“做生意要想的是一本万利,那些蝇头小利算什么?大事若成,你想要多少女人便有多少。” “晓得了,爹爹。”顾铭胜咕咕囔囔地答应了,“不过林书培说叫姓邱的逃走了,会不会走漏风声?” “那匕首是我给他的,酒菜里又下了毒,不出几个时辰,姓邱的必毒发身亡。”顾老爷狞声道,“光是林碧落一个丫头,能做出什么事情?不用担心,只要十来日,大事可定。” 邱绎的眼神霎时变得冰冷,正要冲出,碧落忙抓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他的神色才又慢慢地缓和了下来。 “谁在那里?”巷口有人影一晃,又有人朝着这边大声呼叫,想必是被人发现两人的踪迹,立刻有许多兵役朝这边冲来。顾老爷和顾铭胜一惊,转身又躲进了衙门,四下里唿哨大作,衙门内霎时又冲出了许多官兵,四散开来搜罗。 邱绎连忙拉了碧落,朝东奔去。过不多时,便听得官兵在北城呼啸来去,更有追逐声跟在两人身后。所性碧落对城里的道路了如指掌,带着邱绎在巷子里来回穿绕,几次和官兵擦肩而过,却始终未叫搜见。躲躲藏藏间,两人竟瞒过了守城的官兵,偷偷出了曲靖东城的城门。 “邱绎,我们去哪里?”碧落听到后面脚步声急,追赶声一直不停,而邱绎仍是带她一路朝东北而去,不禁着急问道。 “军火监。昭南军火监为朝廷炼制火油,若是被他们控制了,对朝廷是一件麻烦事。我要去瞧一瞧情形。(..info)”邱绎带着她,在林间急奔。后面追兵仍是不依不饶,时快时慢,时近时远,一路紧跟不放。 这条旧路碧落去年曾跟在邱绎后面走过,眼前距离军火监已经不过一里地,一旁山脚下的树林里,却好似出现了几间茅屋,可这茅屋极新,去年来时却未曾见过。邱绎身形一缓,正犹豫着。忽然当面跌跌撞撞冲过来一个人。邱绎和碧落两手一分。那人“哎哟”一声从两人间穿过。摔倒在了地上。 “魏大哥,怎么是你?”碧落趁着月光,瞧清楚那人,原来竟然是魏知兴。 魏知兴听到碧落的声音。狼狈地爬了起来,见是碧落和邱绎,一把抓住了他们,低呼道:“怎么你们也在这里?” “这几日我一直在这里露宿,我……我好似见到了愫琴在这里出现过。”魏知兴拉着两人躲到了林子里,“刚听到有官兵的声音,被吵醒了,他们是……” “我家里出了事情,他们是追我们的。”碧落垂下了头。闪烁其词。魏知兴从前只知道碧落是从昭南逃婚而出,眼下瞧了瞧她和邱绎,恍然大悟道:“你同邱绎……是你爹爹不肯你和邱绎的婚事?你们只好逃了出来?” 他误会了碧落和邱绎,碧落不知如何回答,转眼瞧见了魏知兴随身的那只箫掉在了路中。她正要提醒魏知兴,却听到魏知兴苦笑道:“上天弄人,要玩弄我们夫妻。可你爹爹,便连自己女儿,也不愿成全……” 他微微思忖,笑着站起来道:“你们先走,逃到哪里都好,我帮你们去引开追兵。”邱绎正待劝阻,他二话不说,便从林子里跑了出去,朝着两人的来路迎了过去。 “军火监的事情要紧。”邱绎低声对碧落说道。碧落点了点头,蹿出去将那魏知兴掉的箫捡到了手里。未行两步,听得又有一批官兵从另一边搜过来,这下前后都没了去路。邱绎无法,只得拉着碧落闪到了那几间茅草屋旁。 茅屋本一片漆黑,这时里面火光忽地一亮,又听“吱呀”一声开了门,一位女子出了来,朝两人招了招手:“来。” 邱绎和碧落对望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朝那女子行去。到了跟前,那女子低声说:“跟我来。”她转身便朝屋内走去,屋内虽有烛火,却瞧不见她的面容,只能见到她的背影婀娜,两人好似在哪里见过。 追兵将至,虽不晓得女子的身份,是敌是友,也只能姑且放手一试。两人跟在那女子身后,随她穿过茅屋,到了厨房,里面放了大大小小许多坛子,满是米酒的味道。那女子推开其中一个水缸,下面赫然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 邱绎亮起了火折,瞧见下面挂了一个软梯,原来是一个储藏杂粮的狭小地窖。那女子转过身来,轻声道:“你们快进去躲一躲,官兵来了我自然会应付。”她的脸迎向火光,碧落这才瞧清楚了她的脸面,容貌清秀,嘴角边有两个淡淡的梨涡,正是去年在花艳楼为碧落仗义出声的那名女子。 “姐姐,原来是你……”碧落心中不自觉一宽。那女子微笑着点头,指点着邱绎和碧落躲入了地窖,又把水缸堵上。 两人挤在这狭小的地窖里,四周堆放了米面和蔬菜,便连转身都困难,只能紧紧贴在一起。不过片刻,便听到上面传来纷杂的脚步声,搜罗声和叫嚣声。“叮叮哐哐”东西破碎的声音响了约半个时辰,才渐渐息止。又待过了半个时辰,上面再没有一点点声音,碧落轻声道:“不晓得那位姐姐,会不会被我们连累?” “再等上片刻,若没有动静,我们便上去瞧瞧。” “嗯……”碧落微微点头,却仍是皱起了眉头。 邱绎低头看着碧落,火光虽然微弱,却映得她双颊玫瑰般娇红,鼻尖上渗出了一粒粒晶莹的汗珠,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上。邱绎被她柔软的身子贴着,又听到她细微的喘息声,到了耳朵里,却全是他自己情动的气息。 她一颦一蹙,都叫他耳红心跳,难以自制。明明自己晓得她与乔瑜两情相悦,又说兄妹之情可昭日月,可为何时至今日,他心中仍是难以放下? 他情不自禁,屈起了手指,正要刮在了碧落翘起的鼻子上。犹豫了许久,却伸直了手指,指尖只轻轻与她鼻尖一碰,点了一点,柔声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叫人伤到你。” 他的声音在着小小的地窖里,轻轻回响,话里的柔情毫无掩饰。碧落心悸非常,正想要柔声回应他,可一低头却恰好见到了手中魏知兴的竹箫,她顿时无言以对,只能将头一偏,微微点了点头。 这时上面水缸被人推开,两人抬头望去,那女子手持了火烛,轻声道:“官兵走了,你们上来吧。” 三人从厨房到了前屋,一路见屋里被砸的东西扔得四处都是,一片狼藉,便是连头上遮挡窖口那个水缸都被砸掉了半片。碧落满心歉意,蹲下身子要帮女子收拾房子。那女子微笑拦住了她:“不妨事,我相公明日自然会收拾。” “你相公?” “便是那日你们在花艳楼见到的客人。”女子淡淡答道,“官兵走了,我哄了他睡下,才请你们来的。” 邱绎听到隔壁隐隐传来男子的鼾声,微微点头。碧落却想起那日那个客人其实是个口吃,十分护着这个女子,想必是终于替她赎了身,两人这才结为了夫妻。 “你们怎么住在这里?”碧落问道。 “我是个青楼女子,他爹娘不愿我入门,我们干脆便住到了这里。这里僻静,也没有什么闲言闲语烦心。”女子叹了口气,再不说话。可又时不时望一眼碧落,似有许多话要同碧落说。 碧落心思机敏,立即觉察出了这其中微妙之处。她顺手将魏知兴的箫往桌上一放,和声道:“姐姐,你可有什么事情要问我们的?” 那女子见到碧落的箫,面色陡然大变。她未问过碧落,伸手便拿起了箫,伸手摩挲着那箫口,呆怔了半天,才将小指伸进箫管内轻轻地转了一转。她这动作和魏知兴一模一样,碧落和邱绎相顾惊奇,女子忽然轻轻抽噎了起来,她立刻又捂住了嘴巴,望着隔壁,不敢发出声音,只怕惊动了隔壁的人。 可那露出的半张面孔上,一双明眸带雨,那泪珠却如珍珠一般,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你……你是……”碧落心中已然明白了大半,却又难以启齿,“姐姐,你是……” “愫琴,魏大哥这两日在这里见到你了,是不是?”邱绎却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那女子微微一震,泪眼朦胧地望向邱绎,虽未点头,抓住箫的手却又紧了紧。 邱绎低声道:“你晓得我们被官兵追捕,定然是听到我们和魏大哥说的话了。愫琴,你不愿见魏大哥和良材了么?” “良材?”那女子一把便抓住了邱绎,“良材他……” “你放心,魏大哥出来寻你。临行前交托给了我,良材一切都好。”邱绎安慰道,随着也叹了口气。碧落将他们的对话听到了耳里,却默默无言,只盯着那箫不放。邱绎晓得她心中的思量,必定是为了魏氏夫妇的事情纠结。他心中反倒有了一个主张:“碧落,你不如留在此处。我……” 30 弃我去者 “你去哪里?”碧落听他说要留下自己,“噌”地便站了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带着你,行动反而不便。你在曲靖陪了良材大半年,不如留在此处,将他的近况同愫琴好好说一说?”邱绎叹道,“我安排妥当,再来接你?” 愫琴一听,顿时目光殷殷地望向碧落。碧落晓得自己不会武功,确实拖累邱绎,又想到自己曾劝魏知兴去寻愫琴,却不料眼下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她心中五味杂陈,有愧有痛,不敢望愫琴的眼神,只偏过身子,点了点头,轻声道:“邱绎,你定要回来接我,莫要扔下我。” 邱绎到了门边,探身瞧了瞧,才回身对碧落微笑道:“放心,我一定回来接你。”他轻轻一拉门,便蹿了出去。 ※※※※※※※※※※ 愫琴的相公姓岑,翌日愫琴对他说碧落为了从顾家逃婚才离家出走。他相公为人憨厚,那日又见过顾铭胜的泼皮样子,因此深信不疑,只叫碧落安心住在此处。他本家境不薄,父母在昭南城有个小本生意,因为愫琴不为父母所容,如今只能在郊外靠酿酒为生。 他虽因愫琴生活艰辛,可对愫琴仍是极尽体贴,自己酿酒送酒已经十分劳累,可回答家里,仍是一点重活都不叫愫琴干。 避着他时,愫琴便要碧落同她说说良材的事情,碧落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自己如何遇到良材,平日里如何与良材嬉戏。来回几件小事,愫琴却听的津津有味,时不时便面露微笑,微笑过后又不自觉地露出愁容。可关于魏知兴和魏兰芝,两人皆心照不宣,一字都不曾提过。 碧落和愫琴对坐在油灯下,隔壁岑相公的鼾声沉沉传来,碧落的心里七零八落,一则邱绎一去三日没有了消息。她心中委实难安;二则她也实在不晓得再同愫琴说些什么,只是默然地陪着愫秦坐着。 “愫琴,你……”碧落想来想去,迟疑说道。 “什么?”愫琴在灯下做着针线,头也不抬。 “愫琴,你真的不肯见魏大哥了么?”碧落终于将心中盘旋了几日的话问出了口,“他寻了你小半年,从曲靖寻到昭南,你……” 愫琴手中一滞,指头立刻被扎了一针。一滴鲜血涌上了指尖。她若无其事地拿了帕子一抹。仍是继续补着手里的岑相公的衣裳。 “愫琴……”碧落又轻唤了一声。 愫琴瞧了里屋一眼。摇了摇头:“魏兰芝对良材总还是很好的,我又何必回去?” “可兰芝终究不是良材的亲娘,况且就算良材有人照顾,魏大哥却思念自己的妻子。” 愫琴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瞧着油灯的火焰,怔愣了半晌,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物是人非,如何回头?” 她到了窗前,望着外面:“若要见,前几日他在这里寻我的时候,我便见他了。” 碧落默然,许久也只是重复了一句:“可魏大哥着实思念你……” “我被人贩子卖入风尘,沦落两年。我相公为了我。又背上了不孝的罪名。我若回去,既对不起知兴,也对不起我相公,良材想必也不愿见到这样下贱的娘亲。还不如守分安命,顺时听天……”她娓娓而叙。言谈中哀而不伤,甚是知书识礼。这样一个通情达理的女子,难怪魏知兴和岑相公两人都对她痴心难忘。 “可你是身不由己,魏大哥怎么会怪你?”碧落低声道,“他总在我们面前提起,从前与你琴箫合鸣的日子。” 愫琴幽幽地摇了摇头:“弃我去者不可留,乱我……”她话未说完,突然东边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声音,一响跟着一响,连这茅屋都抖了几抖,房内一片瓦罐破碎声,桌上的油灯左右晃动,几乎要跌下桌来。 岑相公从里屋,着了一件单衣便跑了出来,张手护住了愫琴,高声叫道:“怎怎怎怎么回回事?” 等晃动稍息,三人开了门四处张望,只见东面天际发出隐隐红光,红火越冲越高。估摸那起火地点距离此处不到一里,显然是军火监出了事故。碧落心中一沉,担心邱绎之情,顿时急如星火,顾不上与愫琴和她相公招呼一声,侧身便从两人身边跑了出去。 她心急如焚,又怕被追捕的人发现,于是不走大路,只敢在林间穿梭。忽然见到前面的山林里,一些士兵猫着身子稀稀簌簌地朝前潜行。碧落顿时一惊:“莫非这些人是去捉邱绎的?”她仔细再瞧,却见到那士兵的服饰虽然和昭南官兵相近,可这些士兵的皮莅子上的包边是青色,和昭南士兵惯用的灰色包边却有些出入。 她小心翼翼地跟在这些士兵的身后,不敢靠太近,时而又要防备被他们瞧见。这样闪闪躲躲,约过了半晌,军火监的大门便在近眼前,却见前面边大火熊熊而起,黑烟直冲上天。碧落一晃神,惊呼了一声,惊动了士兵,立刻有人低喝了一声:“谁?” 碧落防备不及,几个士兵跑来,二话不说便捉了她,押送到了一个人前面。那人身着将袍,浓眉大眼,腰悬长刀,显然是一个带兵的将领。碧落又急又慌,心中担心邱绎,不肯说话,只是不住地挣扎。这将军见碧落只是一个女子,又不肯就范,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 “碧落……”将军身后闪出了一个人,对他道,“闵将军,她叫林碧落,是林书培的女儿。” “振威。”碧落也认出了那人,“你怎会在此,他们是什么人?邱绎呢?” 金振威在那将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那将军瞄了碧落几眼,点了点头,又挥了挥手,周围的士兵顿时便四散了开来,围住了军火监,一瞬间便不见了身影。 金振威一拉碧落,也蹲伏在林中,压低了声音对碧落道:“我替邱将军报信,恰好在广湖遇见了邱绎。他先赶来。我后随着闵将军一起赶来。” “闵将军?他是……” “闵将军是扈州青锋营的统领,是朝廷的人。” 碧落松了一口气,又抓住了金振威道:“你们怎么晓得要来此处,可见到了邱绎么?” 金振威面色一凝,欲语又止,只朝军火监门口指了指。碧落回身瞧去,才看见门内烈焰之中,仓惶跑出了一群人,到了前面场子上,又分成了两派对峙。一边是邱绎孤身一人。手持长剑。好在发肤无损。只是衣上面上熏了些浓烟。而另一边正是林书培,顾铭胜以及十多个昭南官兵,他们却被火焰燎得衣衫褴褛,手上腿上还有大大小小的水泡。 “你这个死小子。”顾铭胜一伸手碰到自己脸上的水泡,顿时疼得直打哆嗦,“故意露出行藏,将我们引到这里来,竟然还设下了机关害我们……” “军火监军事重地,若不毁去,制造火油的器械被你们所夺,再用来对付朝廷,岂不麻烦?”邱绎冷笑道。 “顾贤侄。稍安勿躁。”林书培身上虽有几处灼伤,比起顾铭胜大呼小叫惊慌失措,却镇定了许多。他站起来四处瞧了瞧,笑道,“邱绎。你虽毁了军火监,可老夫已经在四周埋伏了人马,你势孤力单,终究是逃不出去的。不过……” 他嘿嘿笑了两声,一扬手,他身后十多来人顿时上前,将他和邱绎围在了圈中,只听他又问道:“不如你先回答了我几个问题,老夫倒是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请说?”邱绎淡淡一笑,抬手示意。 “适才在里面,老夫瞧的清楚,这炸药机关的装置,分明就是墨家的手法。邱绎,为何这军火监里会有墨家的炸药机关?” 他不待邱绎回答,又沉吟着自问自答道:“高中举将军是墨剑门的弟子,他从前若在军火监内有所安排,倒也寻常。可那机关上面的木屑都尚未削净,分明是临时新置。高将军离开昭南又快将近一年,而且……你从来未在军火监任过事,为何你晓得会有此机关,还晓得操控之法?这是什么缘故?”他双目精光闪烁,狐疑不定,只是注视着邱绎,一心要问个清楚。 “你耳目众多,不晓得皇帝身边还有位章清姑娘么?她便是墨剑门的弟子,我曾向她讨教过墨家的机关之术,因此知晓一二。”邱绎微笑道。 “章清……”林书培微微沉吟,旋即便断然否定,“不对,章清自幼便离开墨剑门,也不曾学过墨剑门的本事,她怎么能晓得墨家机关之术?” “林老爷对章清的底细,倒是知之颇深……”邱绎淡笑道。碧落也不禁有些惊奇,林书培远在昭南,却对章清的来龙去脉晓得一清二楚。莫非……他便是救了章清并指使她入宫之人?可碧落记得自七年前林书培来了昭南,几乎寸步未曾出过昭南,她与爹爹朝夕相处,也从不曾听说过他曾和章清这样的女子相识。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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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培旁边的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高声叫道:“弟兄们听我号令。上。”可四下里只有他自己的叫喊声。无一人响应。顾铭胜一愣,四处张望了几眼,跟着大叫道:“我们顾家的人呢?也上啊!”周围也仍是毫无回应。 林书培面色倏然一变,走近了树林。侧耳听了听。忽地醒悟过来,“唉呀”一声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叫道:“老夫一时大意,小觑了你小子,跟了你过来。如今被你上屋抽梯,要围死在这里了。”他从前也曾跟着睿王冲锋陷阵,如今见自己埋伏的人未曾出现,便晓得是出了状况。邱绎瞧着他微微冷笑,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一弹便如火箭般升上了半空,方圆十几里只怕都能见到。 埋伏在林里的青锋营将士一见到火箭升空,不待闵将军号令,立刻齐齐站了起来,手持弓箭。纷涌上前,围住了林书培一干人等。碧落这才瞧见四下里地上,躺着不少昭南的士兵,均已被制住,封住了口,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这明白,原来邱绎特意引了林书培来此追捕自己,既趁机毁了军火监,又引蛇出洞。又早埋伏了青锋营,只等着林书培自投罗网。 一瞬间昭南城里厮杀声起,震天而响,而此处漫山遍野站起了都是青锋营的将士,火把映天,照见了林书培几人的脸,先是震惊,又是惊惧,继而成了死灰一般。邱绎安排妥当,内外夹击,林书培外援已失,显然是走不脱了。 碧落心中惶急,又惊又恐,正要冲上前去救林书培,却被金振威一把拉住,低声说道:“碧落,不可误事。” 他也晓得林书培是碧落的父亲,他的话碧落如何能听得进去,立刻便捂住了碧落的嘴巴,又抓了她的手,不叫她挣脱。碧落睁大了眼睛,望着爹爹被困在青锋营的圈中,而邱绎又困在林书培几人的圈中。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挣不脱金振威,脑子一片混乱,唯只想着:“我要救爹爹,我要救爹爹……” 林书培面色铁青,左右环视了一圈,忽地大笑道:“罢罢罢,我筹谋多年,一朝大意,竟然被你小子坏了事情。”他双目一瞪,狞声道:“事已至此,今日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要先拉上你垫背。” 他厉喝道:“上,先杀了邱绎,再拼个死活。”顾铭胜等面色惨然,听到他的号令,一跺脚一起冲向邱绎。而邱绎却身形一转,朝军火监大火这边急掠,离开青锋营弓箭的射程。 闵将军见邱绎闪身,立刻一声令下,四面八方的弓箭射出,便似雨一般射向场中众人,几人中了箭靠在一起到了下去,将邱绎和林书培压在了中间。金振威似也没料到闵将军如此果断下令放箭,眼见邱绎和林书培被压在几人尸体之下,一愣之下松开了手。碧落尖叫了一声,不顾箭矢纷飞,冲上了前去。 这圈中十多人,不消片刻便纷纷倒下,闵将军扬手下令停了箭。而碧落则疯了似扑上去,不顾一切地拉开挡在面前的尸体。一具具尸体身上都中了好几箭,却未见到林书培,碧落心里越来越冷,越来越寒,只喃喃地念道:“爹爹,爹爹,莫要抛下女儿。” 忽然眼前见到顾铭胜的脸晃了晃,瞪大了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碧落。碧落顿时吓得一松手,惊坐在了地上。金振威和几个青锋营的士兵冲上来,拉开了顾铭胜的身体,才发现原来顾铭胜已经被箭射得死透了。而他身下,邱绎一手拉着顾铭胜的尸体护住自己,而他却以身护着林书培。林书培坐在地上,虽被邱绎护住了大半身,可左边小腹还是中了一箭,面如土色,一动不动。 邱绎提着剑站起了身,站到林书培身边,见到碧落在跟前,眉头一皱却没说话。碧落扑上了前去,高声叫道:“爹爹……” 林书培缓缓回过神来,环顾四周,见到的四处都是青锋营的人,身边诸人皆已经死去,回天无力。他嘴角微微抽动,苦笑了一声,低下头瞧见碧落面色慌乱,不禁伸手抚了抚碧落头发:“怕什么,爹爹不还好好的么?” 碧落面上惊惧,一言不发,只是抱住了林书培。林书培又笑道:“你这丫头,学人家离家出走,这滋味尝得如何?” 他温言温语,好似从前在林府里,碧落失了手中的糖果时,他哄着碧落一样。碧落再也忍不住,紧紧闭上了眼睛,扑倒在林书培怀里,叫道:“爹爹,女儿再也不离开爹爹了。” “嘿嘿……女大不中留。”林书培笑了笑,他垂下头,在碧落耳边低声道,“爹爹适才说要将你嫁给顾铭胜邱绎,都是哄着他们的。你莫担心,你中意谁便嫁给谁,爹爹都由着你,便是那个……常明侯也行……。” “爹爹,女儿知道错了,我谁都不嫁,以后就呆在爹爹身旁,守着爹爹。”碧落见林书培说话几分中气尚在,若是加以救治,说不定还救得了命,这才稍缓了心绪,抱着林书培轻声说道。 “睿王从前对爹爹恩重如山,爹爹一心要为他复仇,却害了你哥哥,对不住你娘。这都是爹爹自己造的孽,不怪你,你无需自责。如今爹爹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你以后可要乖乖的,莫要再任性了……” “爹爹,我晓得。”碧落慌忙点头,“我以后诸事都问过爹爹,一切都听爹爹的主意……” “乔胜,是谁指使你谋反?”闵将军在一旁,打断了碧落的话,大声问道。 “这些事情,难道我乔胜一人做不得么?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人做的,哪有人指使。”林书培喘着气,嘿嘿笑着,神情颇是倨傲。 “凭你昭南一郡之力,又能成了什么气候?你不会不晓得这个道理。快说,还有哪些同党?” 林书培哈哈大笑:“老夫当年同睿王出生入死的时候,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宵小来问话?”他忽然伸手抓住了邱绎手里的剑锋,回手一拉,往自己身上刺去。 “爹爹……”碧落惊叫一声。邱绎连忙一抽,从林书培手中夺回了剑。可突然间,一旁的金振威大叫了一声,“嗤”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溅到了碧落身上。她转过头一看,却看到闵将军抬手将剑刺进了林书培的胸口。 林书培瞧了眼胸口的剑,只是笑了笑:“邱绎,我对不住邱兄,九泉之下我自然会向他请罪。往后还请你多担待些,莫要为难我的女儿。”他慢慢合上了眼睛,呼吸越来越弱,但口唇微动,还在说话。碧落忙将耳朵凑到他的唇边,依稀听到他在说:“碧落,别再走了,爹爹好挂心你……”但随即便没有了声音。 碧落转过头,见到林书培还一手还放在怀里,正要取什么东西。她伸手将爹爹的手拉了出来,才见到是一张纸。她颤抖着打开那张纸,纸条被血染了大半,可还见到上面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和箭头,正是自己离家出走时留下的字条。 这一张信札,满腔思念,久置于林书培的怀袖中。他一生所历,不堪回首;心心念念之愿,至死未了。可这心愿,了了如何,不了又如何?终究是铸成妻离子散的大错。 这世上的福兮祸兮,太过执着的人,几时能明透? 32 乱我心者 碧落抱着林书培,感觉到爹爹的肌肤越来越僵硬,可她自己,竟然一滴泪也哭不出来。林书培坐在地上,双眼圆睁,碧落颤抖着手去抚下他的眼皮,一次两次,直至第三次,林书培才阖上了双眼。而这双眼一闭之间,她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世上,唯一与她相依为命的爹爹,已经舍了她而去,而从此以后,世上便只有她孤独一人。她回家时,再无人叮咛,她离家时,也再无人惦念。 她静静地伏在林书培的尸体上,忽然间似哭不哭,只是大声地喘着气。可再如何悲号,也不发出一丝声音,也没有一滴眼泪。旁边有人来拉林书培的尸体,碧落尖叫拦住:“你做什么?你们杀了我爹爹,不要再动我爹爹……” “我爹爹已经死了,为何还要教他受折磨?”碧落伸手指着闵将军,厉声道,“你为何不放我爹爹一条生路?” “林氏若降,便押送回曲靖;若不降,则格杀勿论。”闵将军正在一旁,示意那人继续搬走尸体,又沉声道:“林姑娘还是节哀顺变。” 邱绎微一迟疑,低声道:“碧落,是我下的令。不可叫此间一人走脱。” “你下得令?你不过一个小小的御林军校尉,凭什么对青锋营的将军下令?”碧落只是冷笑。 “本次昭南平叛,末将确实一切皆听邱绎号令行事。”闵将军道。 碧落一愣,见着几个官兵将几人的尸体在地上拖走,惟有林书培被金振威和另一个官兵抬着。她抬起头望着邱绎,忽地眼前一闭,几乎要晕厥过去。邱绎急忙就手抱住了碧落,可碧落却一把推开了邱绎。她心头气血上涌,伸手就夺过了邱绎手中的剑,提剑便指着邱绎:“是你要杀我爹爹?” “碧落,皇命在身,不可违抗。”邱绎回身瞧一眼林书培。[..info超多好看小说]叹了口气,“我会叫人尽量善待……” “皇命?”碧落冷笑道,“邱绎,是皇命还是你是要一心做个大将军?你要做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第一件事便要来杀我爹爹么?” “碧落……”邱绎皱着眉望着她。 她凄然一笑:“你杀了我爹爹,便是做了大将军,我此生也不会做你妻子。我……”她明明晓爹爹的死全是咎由自取,与邱绎并无关系,可她越是这样言辞里伤着邱绎,才觉得自己心中好过些。 她将剑一提。要对着邱绎便要刺下去。邱绎眼睛一闭。竟然不闪不避。碧落忽地心头一颤。手一抖,那剑从邱绎的左臂划过,顿时划出了一道血痕。 碧落凝望着邱绎,他左臂受伤。衣服上鲜血淋漓,可瞧着自己的眼神却丝毫没有怨怼,只是痛惜怜爱之情。是了,邱绎何曾有对不起她,反倒是她自己,一而再再而三负了邱绎。 这世上实在并无一人对不住自己,可又是谁将自己置身于这家破人亡,亲人皆去的局面之中。 难道,不是她自己么? 她忽然间万念俱灰。将手中的剑往地上一掷,转身便走。 “碧落,你去哪里?昭南城内余孽未清……”邱绎上前想要拦她,却又放下了手。 “余孽?”碧落冷笑道,“我便是林书培的余孽。邱绎。你要来杀我么?” 她抬起头,天色将明,山雾凄迷,回程茫茫不知所向。她心中绪乱如麻,良久才回身瞧了一眼邱绎,凄声道:“邱绎,我爹爹杀了邱伯伯,是我们林家对不住你们。可现在我爹爹也死了,你我邱林两家,从此各行各路,再无亏欠。” 她茫然前行,邱绎正要追上他,闵将军和几个副将恰好拉住他说了几句话。待他转过身,碧落已然不知哪里去了。 碧落一人踯躅在这山林间,飘飘荡荡,四周的碧树长草,因风而动,宛如替她悲泣。迷迷糊糊间她好似见到了愫琴的茅草屋,里面却隐隐传来男子的哀号声。碧落毫无气力,便是寸步也难以上前。可听到哭声,心中又陡然一惊,她提步猛冲了进去,看到岑相公坐在地上,愫琴正躺在岑相公的怀里,手里抓着魏知兴的竹箫,面色灰青,脖子上一道紫痕。而梁上正悬了一条带子。 “愫琴……”碧落轻唤一声,颤着手去探她的气息,可手指碰到她的肌肤,已然冰凉了。她吓得将手一缩,又一把揪住了岑相公的衣襟,厉声道:“愫琴怎么死的?是不是你害了她?” 岑相公正抹着泪,闻言苦笑了两声,一边抽噎一边结巴道:“昨夜……你你你你走了,我见她还握着这这这箫不睡,便问了她几句。可可可我早上一醒来,便发现……” “林姑娘,你可晓晓晓晓得是怎怎怎怎么回事?”岑相公又问碧落。 碧落望着愫琴手里的箫,听到岑相公问她,她怔愣了半晌,猛然用手捂住了耳朵,叫道:“我不晓得,莫要来问我,我什么都不晓得……” 她确实是什么都不晓得。 弃我去者不可留,乱我心者多烦忧……那时她只挂心邱绎,忘了听愫琴那后一句,她竟真的以为,愫琴是看开了一切,是决心和魏知兴一刀两断,安稳守着岑相公了。可原来,她这两日面上淡然,也不过是强压伤痛。她心中根本就放不下魏知兴和良材,又深觉对不住岑相公,左右为难,觉得世上无路可走。若非如此,如何只是岑相公的一两句问话,便起了死心。 可若不是当初碧落叫魏知兴去寻她,若不是她见到了魏知兴在寻她,她原本确实可以忘记往事,安安心心地与岑相公在昭南白头到老。那这三人之间,终究还会有一对相守的人儿,有一个全不知情而欢喜着的人。 “她未死,你有心,你定能寻得到她”,碧落曾这样劝过魏知兴,却终究叫魏氏夫妇变成了天人永隔。为何世上这么多条路,自己却要劝魏知兴去选那最难最苦的那一条来走?如今这一人逝,三人伤的局面,难道不是她自己一手促成的么? 为何这世上这么多条路,自己走的也是那最难最苦的一条? 碧落转身跑出了屋子,只想离开这茅屋,离开女儿山,离开昭南。 世道这般无常,不易初心,却叫人落得遍体鳞伤。人间浩浩,世事茫茫,罪在一身,避无可避。如今惟有一人是她想见,唯盼一阙箫声为她疗伤。 乔瑜,你在哪里? ※※※※※※※※※※ 碧落浑浑噩噩,回到了昭南城。城内一片混乱,四处烽火,人人都关门闭户,只有她不管不顾,一人在城中游荡,有官兵扯住了她问话,她也不晓得回答。好在金振威不知从哪里出来,寻到了她,护着她一路朝北而上。 虽是有金振威在身旁,她仍是不言不语,叫金振威不住地叹气。她一日也吃不了什么东西,虚弱得连喘气也没有力气,连想事也没力气,只茫茫然随着金振威,过了广湖,继续北上。 碧落不晓得金振威要带自己去哪里,却晓得到了庸州便可坐船沿江,西回曲靖。她低声同金振威道:“振威,我要去曲靖。” “好,好。”振威见她这几日难得开口,开心道,“我先带你去庸贤楼吃点东西,我听说这庸贤楼是这庸州城里最有名的酒楼。” 他又笑道:“他们一小壶庸人酿便要五两银子。二十多年前这楼曾被毁了重建,可这酒仍如从前一般。” “你从未出过昭南,怎么晓得这么多庸州的事情?又哪来那么多的银子?”碧落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金振威哈哈一笑,也不多言,便带着碧落上了庸贤楼的二楼,对碧落低声道:“你先坐一坐,我去去就来。” 暮江东流,一城南附。城中有楼名庸贤,临江而建。无论晴雨,只要伫立楼上,放眼四方,城内江上阴阳晴晦之胜,皆收眼底。身在其间,顿时又叫人胸臆豁然开展。 碧落站在这庸贤楼的二楼,楼上空无一人。她极目暮江,见风摇雁飞,丛苇中传来沙沙之声,又看暮江汤汤,浑浩流转,竟想起常明侯府里的御六阁与无待居来。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若能忘怀一切,如圣人般御六气而诸事无待,自己又何必自责其心?她哂笑着摇了摇头,忽见前面江中,荡来一叶孤舟。 舟上一左一右,坐了两人,旁边各放了几小坛酒,正在对弈。一褐衣人年近花甲,丹凤眼,皓白短须,抬手便下了一白子。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蓝衫青年,背后插着一只短箫。他闭着眼睛,手执黑子,略略沉吟,也在棋盘中置下一子。 “不下了,不下了……”褐衣人摆了摆手,哈哈大笑,笑声甚是豪爽,“三年未见公子,公子棋艺大进,是我托大了。” 蓝衫青年仰首喝了一口酒,也笑道:“常何叔,你何必急着弃局认输。你抛砖引玉,我也不过是将计就计,打草惊蛇罢了。后面你还有大把胜算,何必急在一时。” 33 世事如棋 褐衣人拿起酒,一口就喝掉了大半壶,大笑道:“棋是不下了,公子一番话,已经将我后路都算好了,再下也是输。(..info无弹窗广告)我常何输给公子,一百个乐意。不过……”他顿了一顿,侧身又轻声问道:“打草惊蛇,是为了打草,还是惊蛇,抑或是别有它意?” 蓝衫青年不来做答,只饮了几口酒,才微喟道:“谋而后动,后发制人。运用之妙,在乎一心。常何叔追随爹爹多年,还不晓得他么?” 褐衣人嘿嘿一笑,又黯然一叹,住口不语。过了片刻,他忽笑道:“公子觉得这庸贤楼的庸人酿如何?” “清而不薄,厚而不浊。虽年份不长,可梅花清冽之气中藏,确是好酒。” “我便晓得公子会喜欢。”褐衣人言下竟颇为唏嘘,“夫人当年也格外中意这庸贤楼的酒。否则皇……又何必叫我老常何在此处经营这庸贤楼。不过能与美酒做伴,老死此地,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蓝衫青年闻言却默不作声,只是一口接着一口地喝酒。这时岸边好像有人在唤那褐衣人常何,他朝着岸上比了比手势,俯身过去在这蓝衫青年耳边低声说了两句,又指了指庸贤楼上。而那蓝衫青年立刻转过身,抬目朝庸贤楼的二楼望来。 一名黄裳少女在楼上正望着他,两人四目交接,俱都无言。少女形容憔悴,面色清减,唯有那双目仍是漆黑光亮。蓝衫青年瞧着她,望见了她一脸憔悴之色,不禁微微一哂,许久才伸手取下了背后的短箫。 白云声起,如怨如慕,似替碧落诉尽心中的委屈与不平事。箫声怨咽,已不堪闻,其难为怀,为复何若?碧落垂下眼。听箫声温如君子,浅吟低唱抚慰自己,莫伤莫恸。 明眸黄裳伫立楼上,一曲白云为她江上悲歌…… 箫声终会静默,碧落却仍在楼上痴立。片晌便听到楼梯上脚步声起,继而是那身熟悉的蓝衫。远远相望良久,碧落忍不住心中凄苦,踉跄了两步扑到了那人的怀里。 浮生处处苍凉,唯此处可觅和暖。 “你怎么来了这里?”碧落靠在他怀中,低声问道。“四营宫禁你都不理了么?” “你这个样子。叫人怎么放心得下?”乔瑜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这四月暮春,天气湿暖,可她的手竟然是冰凉的。他微叹道:“怎得瘦了这么许多?” “乔瑜,我爹爹……”碧落哽咽难言。 “一切我都晓得了。这些事情。错都不在你,你无需自责。”乔瑜搂住他,柔声道,“我在你身边,你不是孤身一人。” 他不过三言两语,便点中了碧落的心思。既相知若此,夫复何言? “随我回曲靖,可好?” “你一回昭南,四平叔便成日同我唠叨说府里太过冷清。他和老赵。都盼着你回去,好热闹些……” 碧落靠在他怀中,不发一言,只借他这满怀的温煦,抵御她心中的酷寒。过了许久。才转身伸手揽住了乔瑜,点了点头,又将头抵住了他的胸口。 乔瑜长长一叹,伸手静静抱住了她。 世事如棋步步新,算得了他人,算不得自己。且走一步,先算上一步罢。 ※※※※※※※※※※ 夕阳西下,远眺东北,竟能隐约望见城东镜湖山的苍翠峰顶,甚至还能见到山上有几缕袅袅炊烟扶摇而上。晚霞如血,青山如黛,曲靖城依山就势,踞江北而恃,皇城气派一览无遗。 碧落与乔瑜同骑一乘,从南郊望着曲靖皇城,不过几日,心中竟然有恍如隔世之感。便是自己的脾性,都觉得有些变了。她心中暗叹了口气,不愿自寻烦恼,回头瞧了瞧金振威,微笑道:“振威,第一次到曲靖,可觉得漂亮?” “我可不是第一次……”金振威哈哈一笑,忽然又住了口。 “我记得你说你自幼未出过昭南,怎么又不是第一次来曲靖?”碧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追问道。 金振威打了一个哈哈,搪塞了过去。碧落沉吟着转身,却瞧见乔瑜眉头略蹙了蹙。碧落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再瞧见乔瑜右手上的白玉扳指,忽然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涌上心头。本勉强放开的事情又在心头盘根错节。她想开口问乔瑜,思虑再三,又觉终无可言,便强按了下来。 她身心俱疲,回到常明侯府后,便同乔瑜说了声,要先回房好好休息。可如今一念起,万念生,无数疑问在她心头闪过,叫她今夜怎么也无法安稳入睡。这诸多事情便好似纷洒倒乱地千头万绪,可顷刻之间,这千头万绪中又似伏着一条脉络,若隐若现。 她吁了口气,望见窗外星月交辉,索性出了房,想去寻乔瑜问个明白。此时不过是戌时,若依着平时,乔瑜都会在无待居里。可待她到了无待居门口,里面却是一片漆黑。莫非乔瑜也回房歇下了,还是又入了宫? 她一边思索,一边沿着小径盲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西边的那边小径。她想起四平交代过这御六阁不可擅入,正想转身离开,可又似乎见着院门虚掩,有光亮至中透出。她心中一愣,悄悄地走上前去,果然院门并未闭紧,里面还有细微的声响。 既是禁地,怎会有人? 碧落惊疑不定,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院门,闪身进了这院子。原来这里面不过是一个四方小院,正中一间大屋,左边两间偏房,右边是一个早已干枯的苗圃和葡萄架,葡萄架下还放了两张破旧的竹椅和一张茶几。 大屋房门窗户大开,靠着窗边的书桌上点着烛火,而乔瑜正坐在桌前,注视着手里的一支簪子。 他瞧了许久,从身后的书柜上取了一个匣子,将这簪子放了进去。他摸过一旁的少黧,放在唇边,不过两个音调响起,又被他按下放在了一旁。 他闭上了眼睛,将自己靠在椅子上,半晌才轻声道:“我应承了碧落,决不可再念及你,便决不可叫她失望,可我……” “黄衙头叫我带这簪子给父皇,我一见到它,便晓得定然是你当初赠给他夫人的。你自己身不由己,却盼着有人能替你在江湖上恩爱相守……那两条风氅,想必也是你系在一起的。人为衣结同心,衣便可为人不离弃……当年五皇叔的事情,叫你为难。你可知道我如今也不比你好的了多少?” 他轻轻一拍桌子,沉默许久,才又转头望向天上的星辰:“青鸟,昭南这事,你说我可是做得过了?我可是对不住碧落?” “你有什么事情对不住我?” 乔瑜一怔,起身站在窗边朝外面看来,才见到偏房前俏生生,冷凄凄地站着一个黄裳的女子,冷眼看着他。 碧落不待乔瑜招呼,径自进了这御六阁。里面不过一张床,一张软榻,一张书桌,几个柜子。若将那床和软塌换成几张椅子,这摆设几乎和无待居里一模一样。桌上那个匣子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匣子里放了两本书、一把匕首、一根簪子和两颗骰子。 那骰子像是以猪骨制成,中间嵌了一颗红豆还在微微晃动。而那本书上面写着《风云》两字,那“云”字铁画银钩,和少黧上面刻的“云”字如出一辙。 碧落瞧了片刻,伸手翻开《风云》这本书,扉页上赫然写着一句“云在青天水在瓶”,这字虽和“风云”两字不同,却俨然就是乔瑜从前那张“方生方死”字画里的字迹。碧落转身又见到桌上摊着那张“方生方死”的字,乔瑜的少黧正压在这字上。她哂笑了一声:“难怪那日我在无待居里寻不见它,原来是你将它收到这里了。” 乔瑜背着手,立在窗边,仍是未回过身,闻言只是将头仰得更高些,望着天上的群星。 “青鸟……孟大娘姐妹叫香馨香宁,我总以为……原来她的名字叫青鸟。”碧落轻哼了一声,“难怪你丝毫都不想晓得她的事情;可那日你见到碑上刻了“云在青天水在瓶”这几字,却又那样反常。” “难怪你想当然尔,便晓得她喜欢与满天星宿为伴;难怪你对珞如说:这世上并无曲中之人。是因为你这曲中之人……早已经往生了。”碧落浑身微颤,冷眼看着乔瑜的背影,“可我真不明白,你与她从未谋面……你为何能对一位往生之人如此魂牵梦系,念念不忘?” 乔瑜微叹了一声,低声道:“生又何欢,死又何哀?察其始而本无生。天人合一,便无处不在,何处不可见她?” “是,你们都一样说着些神叨叨的话,一样都不将生死放在心上。你这般晓得她,她自然也这般懂你,”碧落禁不住嗤笑了一声,“可既然相知无处不在,你又何必四海苦苦寻觅?” 乔瑜微微一哂,良久才喟然长叹:“碧落,你既然明白天人合一的道理,便也该明白何为情字相通?” 34 情爱无常 “我不明白。”碧落断然否认道,“我只记得你曾同我说你学这字时,便觉得有一位老者在教授你天地造化的道理。” “老者……只不过是我的遮掩之辞罢了,”乔瑜哂笑两声,伸手轻抚这桌上的字:“你可瞧得出,这幅字……字里行间有一股豁达坦然之气,可其间又满是爱恋情致?我每次读它,便总觉得见到一位为情所苦的女子,她……明白我惑于生死忧患,而我也读见她情思萦逗。见字如见人,我……这才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真是神乎其神。”碧落冷笑道,“亏得我不识字,否则又不知要同多少人心意相通了。” “你少年时听到我的箫声,又为何落泪?为何因之成梦,念念难忘?这其中道理本就相同,你岂能不明?” 碧落冷哼了一声,却说不出话来。乔瑜转过身,又缓缓道:“我年岁愈长,便越想亲眼见一见这字中人的真面目。我明明晓得是自己痴心妄想,可又心有不甘,总觉得她在世上某处等我。我求了父皇,只说自己不愿呆在宫内,父皇才叫常何将军陪我去四处游历。” “我去了南海,遇见了那个老道,与他交谈许久。他见了这字,便说晓得我见到是什么人。他赠我少黧,又授我《白云》曲和流云七殇……” “这少黧和这本书,与她有什么关系?”碧落冷然问道。 乔瑜瞧着少黧,微喟道:“这《风云》一书是青鸟爹爹撰写的,这箫与《白云》曲谱皆是她爹爹为她庆生所作。可她爹爹又觉得这曲子悲伤太过,才转交给了那老道。” “青鸟……”碧落又冷笑了一声,“难怪你曾问你的少黧兄,可思念青鸟?她既是青鸟,自然要有大黧与少黧相陪……” “那老道只同我讲了这《白云》曲的来历,其余的却叫我去问父皇。父皇晓得此事之后,只字不提她的事情。只是同我订了约,许我投闲在外。待到他要用我之时,再召我回宫。我四海为家,便以这《白云》曲为伴,可我每奏一次那《白云》曲,便愈发明白她心中缠绵固结之意。不知不觉,便好似晓得她多一些,思念她多一些,与她的相知又多了一层。” “你们开口闭口都说天道,都只想着浪迹江湖,都爱喝那庸贤楼的庸人酿。又怎能不相思。怎能不相知?若老天不叫你们认识。那才叫做错了。”碧落苦笑道。 “碧落。我与她也只不过是有知己之谊。”乔瑜轻声道,“去年父皇召我回曲靖,叫人将她的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了我。我这才晓得,她原来是父皇的妻子。” “枉我对这《白云》曲朝思暮想了七年。却原来是你为这位姓云的夫人而吹奏的。”碧落喃喃说道,“所以去年我第一日到曲靖,听到你吹这曲子,便是因为你在思念她?” “七月七日乞巧节,是她的死祭。”乔瑜黯然道,“父皇去三镜湖见了她回来,便吐了血。我……不过借之安慰父皇罢了。” “安慰皇上?抑或是抚慰你自己?一偿你与她天人相隔之恸?”碧落只是苦笑,“难怪珞如说这曲声中尽是长相思长相忆之情。” “碧落,她是往生之人。又是父皇的妻子。我早已明白,自己与她便如白云净水,各得其所。你对我一番真心,我决不会辜负你。”乔瑜低声道。 “只为了不辜负我么?”碧落却又冷笑了两声,“可你却将一切都瞒着我。” “我并不愿欺瞒你。那日在宫中,我本想要坦诚相告。可章清闯了进来。”乔瑜微叹,“后来在三镜湖,我也曾想告诉你……” 他曾问她可想知道曲中人是谁,是她自己生了怯懦之心,摇头说不。(..info) 碧落盯着乔瑜,他眼中一片坦荡,并无遮掩之意。她这才心中稍稍安定,又环顾这御六阁内的各物:“那你今日为何要来此处?你最清楚,皇上不许人进这御六阁。你既说要忘了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进来。” “那夜我从晔香楼回府,你同我说了那些话。是我第一次进这御六阁,父皇将她的旧物收在这里,我亦不过将那副字就此物归原主……” “那你今日为何又要进来?”碧落打断了他,“你又有什么事情对不住我?” 乔瑜转过了身,望着窗外,默然不语。窗外一旁的葡萄藤早就枯死,不过是甘枯灰败的躯干,可藤蔓蜿蜒,仍紧紧地纠缠在架子上,好似有什么东西,也一样纠缠住了他自己。 “你便是不说,我也猜得出几分。”碧落冷笑道,“为何邱绎在我们离开后便赶去昭南?为何嵚州的闵将军会听令于邱绎一个御林军校尉?为何振威会晓得送我到庸州?为何你会在庸州等着我?这诸多因果,你都不准备同我说么?” 乔瑜仍是默不作声,碧落口角苦涩,心头哽咽,忽然凄声道:“乔瑜,你这玉扳指到底是什么?皇上到底叫你做什么事情?” 乔瑜背着的手不由自主一缩,握成了拳。他转过身,瞧见碧落眼眶全红,泪光盈盈。他伸手将她揽到了怀里,低声道:“莫哭,若哭便要变丑了。” 这许多年,他仍是只会这一句哄人的话。 碧落抽噎着忍住了泪,闷声道:“你先答我的话。” “这玉扳指,是先皇留下的。”乔瑜叹声道,“先皇当年悉心培养不少人,为他打探消息。父皇将这扳指给我,是将这曲靖内外各地所有眼线一并都交给了我调配。” “那四平叔,珞如,都要唯你令是从么?”碧落抬起头。 “不错。还有金振威……”乔瑜点头道。 “振威?他也是皇上的探子?”碧落又一惊。 “你爹爹行事甚密,父皇一直当昭南郡安然无事。直到你与邱将军动身去昭南第三日,我们才收到金振威的密报,说林书培似有异动。我怕事情有变,当即便叫邱绎带着我的手令赶去了昭南。” “所以邱将军出事那夜,振威借口是帮我逃婚,其实是去查探我爹爹的动静,恰好阴差阳错将我和邱将军带了出去。” 乔瑜微微颔首:“邱绎诱你爹爹去军火监,金振威便去扈州调来青锋营助剿。这后来的事情,你都见到了。” “可你为何又会在庸州?”碧落问道。乔瑜瞧着碧落,一言不发,面上有几丝不忍之色。碧落怔怔地望着他,忽然间醍醐灌顶,心中的疑团霎时一清二楚。她不禁退后了两步,颤抖着抬起手,指着乔瑜:“皇上不仅是把御林军和细作交给你,他是把节制天下州郡兵马的权利也给了你。” 她全身微微发抖,颤声道:“是你叫邱绎将我爹爹引去军火监,是你派了青锋营去平叛,是你下令要“格杀勿论”,是你叫振威送我到庸州。而你去庸州,不是为了等我,是因为庸州是兵家重地,你要居中运筹帷幄,调兵遣将。” 乔瑜面色微黯,只伸手去拉碧落。可碧落用力一挥手,甩开了他。她呆愣半晌,低声叫道:“你从前那样护着泰王谦王,在皇上面前大谈骨肉亲情,我心中一直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可你明明晓得那是我爹爹,你为何却能这样狠心?” “碧落,事关社稷,我不得不……” “你是六皇子,皇帝要对你委以重任,你要护着你们乔氏的江山……”碧落喃声说着,忽然对着乔瑜厉声道,“可你晓不晓得,我为了你,害死了哥哥和娘亲,爹爹却一点都未怪我?如今却是因为你,我连爹爹都没有了。” “你哥哥娘亲……”乔瑜眉头一皱,“碧落,我不晓得你哥哥和你娘亲出了什么事情……” 他握住碧落的手,柔声道:“你爹爹的事情与你无关,父皇不会怪罪你,你也无需自责。你说过你不会悔,我也不会悔。青鸟的爹娘也曾因先皇而死,可她与父皇还是……” “我不是那个什么青鸟,你莫要拿她与我相提并论。”碧落哑声道。她冷眼看着桌上诸物,冷冷道:“常明侯,你既说各得其所,又说你皆不瞒我,那你实话告诉我,如今你这心里,可真的忘了她了么?” 她抬着头,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乔瑜,他面上犹豫之色一闪而过,半晌才终于点了点头。碧落却冷笑着说道:“既然如此,已忘了这人,又何必留着这字?不如撕了一了百了。”她伸手一抽桌上的字,作势要将之一撕两半,乔瑜立刻面色骤变,急急探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他出手极重,碧落忍不住痛呼了一声,乔瑜慌忙松开了她的手,可碧落的手腕上,已经泛起了一圈红紫色。 碧落望着手上的红肿之色,讥笑道:“你放不下她,对不对?” 乔瑜凝视着碧落,突然间竟然自己也不晓得了自己的心思,放下放不下,不过只是几个字罢了,而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欲言又止,终于轻轻地转过了身去:“自我七岁起,她与我相伴至今……” 35 愈勇愈伤 这么多年,他心中之人,亦只有那往生之人一个么?那少年执著之心,碧落又岂会不晓得,怎可轻易改变? “常明侯,多谢你坦诚相告。”碧落又是失望,又是心灰。她退了两步,凄望着乔瑜的背影:“你苦寻心中之人不见,见到我也这般苦苦念你,这才对我生了怜惜之心,是不是?” 乔瑜默然许久:“碧落,我对你,由怜而生惜,由惜而生情,决意对你珍而爱之,确实是一片诚心。可我与她……却是相知相伴,同生同长,我实在不晓得如何忘了她……” 他说的郑重其事,碧落怔愣了半晌,忽地伸手撑在了桌子上,撑住了自己将倾的身子,苦笑道:“我曾说过,你若不悔,我便不悔。我也说过,终有一天,要你心中只有我一个人。只因我总以为,我待你之心,总可叫你忘了她。可我……如今方才知道,这世上虽然已经没了她,可她仍是无处不在,你无时不可见她,她便是你,你便是她,你怎么会放得下她?而我……又怎么能与这样的人抗衡,如何与她一较长短?” “你何必与她一较长短?”乔瑜道,“碧落,我待你之诚,从前往后亦都不会变。” 两人之间,既然有情有诚,何必要再多一个人?碧落心中只是冷笑:“常明侯,我还放不下我爹爹之死。他固然做错了事情,可他终究是生我养我十八年的爹爹。你为何这样狠心,下令杀了他,我……恨死了你了。” 她转身便跑出了屋子。乔瑜忙轻身从屋内掠出,攥住了她的手。碧落一手抓着院门,一手被他握住,挣脱不开。她咬了咬牙,猛地转过头,可她苍白的面上已然是泪流满面。 “你不晓得,你什么都不晓得……”碧落摇着头,一边流泪。一边苦笑:“当初在阆华山,我爹爹叫人杀你,是我引开了那些人,可那些人却将哥哥误认作了你,杀死了哥哥。娘亲也因此郁郁而终……” “是我叫魏大哥去寻愫琴,却害死了愫琴。是我一心去曲靖寻你,却寻来家破人亡……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造的孽……” “我曾答应你永不再哭,可我实在忍它不住。”碧落泣不成声,眼泪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似地簌簌流出。“当初叫我莫要再哭的人是你。可如今害我哭的人也是你。我这七年来。夜夜梦里都是你,我从来都卑微地仰视你。可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要见你,再也不要梦你。我哭我笑。我都要由我自己,再也不要由着你了。” 乔瑜默默瞧着她,听她哭着,一字一字地说着。从来碧落在他面前都是巧笑倩兮,便是面对千难万险仍是侃侃笑谈,几曾落过泪,甚至哭得这样梨花带雨? 那《白云》曲便如一个魔咒,定是那曲中的西王母,不愿只她一人寂寞。非要叫所有听过她故事的人,都陪着她伤透了心。 而他,亦明明晓得;亦曾一避又避,不是己早估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么?今之种种,哪里是碧落的错。分明是他自己害苦了她。 说到底终究是自己心志不坚,当初怎会彻夜未眠,鬼使神差去了南郊渡头,在那渡头旁见到她落寞的脸色,又竟然终忍不住唤了她一声。 既早怕有今日,又何必有当初,不如一切抹去再重头来过。他将手一放,缓声道:“碧落,当初我便说过,这曲靖城,常明侯府,从来都不是修善之地。” 他转身缓步到了葡萄架下的竹椅上,坐了下来,仰望着天上的群星,淡笑道:“世事无常,愈勇愈伤,你及时回头,为时亦不晚。” 为何当初要心志不坚,为何如今隐隐竟有锥心之痛?便连他自己,其实也分不清何为爱何为怜?他硬了心肠,悄然不语,却忘了那支他从不离身的少黧,默默地置于书桌上,不晓得主人因何而遗忘了自己。(..info好看的小说) 碧落远远地瞧着乔瑜,终于一咬牙,拉开了门跑了出去。 双眸曾翦水,如今却有明珠簌簌。去去又行云,不敢望心目凄楚。原来不过是情未熟,愁千斛。 ※※※※※※※※※※ 碧落一人丢魂落魄,不知该往何处去,只晓得在街上游荡。暮春初夏之夜,曲靖城里仍有些春寒料峭。她面上泪痕遍布,身上寒冷。满天星光,照耀在身上,更叫她簌簌发抖。 她除了苦笑,再也做不得什么。 初与他相见时,他便说世事离合皆是平常事;自己要与他击掌为约,他说一切皆随天命;他随口一句住在曲靖,不过是安慰之言罢了;可自己却一厢情愿,梦里总骗自己他与自己有约;他早说了思念着青鸟,自己却非要以为他在寻人。那日她曾对老相士说,定要由了心意去做。可自己一个勇字当头,结果却是伤痛累累。 是他一语中的:世事无常,愈勇愈伤。 他常明侯从来都是镜花水月,而自己,亦不过是水中捞月,白费心力罢了。 她不自禁便想起死去了的娘亲,无辜的哥哥,父女情深,种种罪责,一瞬间万念奔腾,纷至沓来,满腔热泪,几乎又要夺眶而出。她为了这镜花水月,害死了父母兄长,便是乔瑜一心一意待她,可她又如何能再坦然面对乔瑜,面对自己? 情爱无常,步步皆伤。一切皆是自作孽,怨不得旁人。 碧落长叹了口气,自己孤身一人,出了常明侯府,可又能去何方?她想来想去,此时此刻,也只能去晔香楼暂避一时了。 她认准了方向,朝西缓缓而行。可未过多久,便觉得有马蹄声在身后跟随,她猛一回头,却又见不到半个人影。她经历过昭南之乱,不免有些心慌,见到前面有条巷子,她将身一闪,躲到了巷子里面,侧目瞧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马蹄声又响起,轻快地跑到巷子边上,停了下来。碧落瞧见了半匹马身和紫色的裙子,好像是一个女子,再侧身一瞧,映入眼帘的,竟然是章清。 她长发灰白,披散在肩上,夜风吹拂,有几丝拂上面容,更显得她一脸清冷漠然。 “阿清……”碧落从巷子里走了出来,轻唤道,“是你跟着我么?” 章清嘴巴微微一撇,一言不发。碧落笑了笑,上前拉住她的马缰:“你见到我一人在街上,心里不放心我,是不是?” 章清将头一扭,也不看碧落。碧落毫不介意,只又问道:“你怎么还在曲靖,我以为你……” “我为什么不能在曲靖,只许你林碧落在,我便不能在此么?”章清冷声道。 碧落摇了摇头:“我不愿再呆在曲靖,阿清,你去哪里?带我一起走吧。” 章清调过马头,背对着碧落,冷笑道:“你舍得下你的常明侯么?”可她话音未落,却伸出了右手。她总是这般口硬心软,碧落微微一笑,抓住她的手翻身坐到了她的背后,伸手抱住了她。 章清一夹马肚,马儿载着两个人朝南而去。碧落低声道:“阿清,我们去哪里?” 章清微吁了口气:“我也不晓得。反正我们先离开曲靖再说。” 马儿驮着两人,到了南郊渡头,可此时半夜,怎会有渡船?章清和碧落坐在一边的林子里,让马儿吃着地上的青草。 好在这世上,两个失意的人儿还可互相为伴, “阿清,你这几日藏在哪里?”碧落伸手去拢章清的长发,心中微叹。 章清沉默了半晌,才道:“谦王府。” “谦王府?可谦王被拘禁,府上由御林军严加看管,你如何能进去?”碧落不禁奇道。 “乔桓说半月前,管禁便宽松了许多,他也能同从前的手下见上了面。晓得我出了事,便叫人偷偷带我去了谦王府。” “半个月前……”碧落沉吟着,半个月前,正是皇帝将御林军暗中交给了乔瑜之时。以他的脾性,定然会宽待谦王和泰王,只怕也正是他,暗中支会了乔桓,叫他收容章清,否则那日章清离宫后,皇帝和乔瑜怎么会丝毫无追查之意。 她不愿在章清面前提起皇帝,更不愿提及乔瑜。叹了口气,只问道:“既在谦王府待得好好的,何必要出来?” 章清黯然道:“谦王虽然帮了我,可我实在不愿再领他的情……”她忽然住了口,朝碧落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前方渡头上泊来了一艘大船,只是船上灯火俱灭,一时间她们不曾看见罢了。 “这船好古怪。”碧落嘟囔了一声,章清目光紧紧盯着这船,好似在思索什么。这时忽然又有一阵稀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瞬息即至。 果然片刻便有一匹马驰近了渡头,骑马人停下了马,小心翼翼地四处探望。今夜本有星月,恰好照映到那骑马人清丽绝俗的脸上,将她照得一清二楚。章清愣了一愣,叫道:“珞如……” 那女子听到有动静,立刻朝这边望来。章清冷笑了一声,翻身上马跑到了她面前,与她面对面相峙。碧落被章清丢下,虽觉得有些奇怪,可见到珞如,昔日晔香楼的三姐妹竟然相聚此地,脑里一热,也跑了上去,叫道:“珞如,你怎么会一人来此?” 珞如目光左右一扫,瞧见章清的白发,不禁有些错愕,半晌才低声道:“碧落,你怎么也在此处?” 碧落正要上前同珞如说话,章清伸出马鞭一拦,冷笑道:“碧落,是敌是友尚未分清,你便急着要同她叙旧了么?” 36 分道扬镳 “你说什么?”碧落一怔。(..info好看的小说) 珞如反而微笑道:“阿清,你我在晔香楼近三年时光,想不到你对碧落反倒比对我亲热。” 章清回敬道:“珞如,你对碧落不也比对我交心么?” 碧落一头雾水,只笑道:“你们说什么?” 珞如低头瞧了一眼碧落,淡笑道:“碧落,我们在说,我们两姐妹相近而不相亲,其实一直是各怀心思,各为其主。” 章清哼了一声,却道:“各怀心思是真,可各为其主却是未必。” 碧落心中渐渐有了分数,她退后了两步,瞧着珞如和章清,低声道:“珞如,你不是为皇上办事的么?” “她是皇上的细作,可究竟她为谁做事,却是只有天知地知了。”章清冷哼道。 “你为谁做事,我也是如今才知晓。否则的话,当初你被送到御史台,我又何必急着叫碧落和泰王去救你。”珞如淡笑道。 章清又是轻轻哼了一声,碧落心中一惊:“珞如,原来你晓得有人叫阿清去杀皇上。”她望着珞如,却朝章清身边又退回来了两步:“原来你真的有反意。” “你爹爹不也是有反意么?只可惜功败垂成。”珞如微笑道。 “你爹爹……”章清一怔,回身看碧落。 “我爹爹……”碧落心口一塞,皱眉道,“珞如,我爹爹的事情,你如何晓得?” “珞如,我们即刻启程。速战速决,莫要耽误事情……”渡头的大船上忽然亮起了火把,船头站满了彪形大汉,有一个人人说完这几句,转身进了船舱。 碧落和章清相顾一惊,只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章清一伸手握住了碧落,碧落正要上马。珞如手中的马鞭一抖,如长蛇般卷了过来。缠住了碧落的身子。她笑着一拉,竟然将碧落拉到了她自己的马下。 章清眉头一蹙,手腕微一曲伸,马鞭倏然而出,也卷住了碧落。她向后一扯,又将碧落扯过来几步,和珞如又再对峙。碧落被两人的马鞭拉住,身上吃痛,却无能为力,唯有不住地苦笑。可看到大船上已经有人在架起跳板。不过片刻船上的人便会冲杀下来。她高声叫道:“阿清。你莫要管我,快去寻常明侯。” 珞如一听,又使力一拉,将碧落拉近一些。章清丝毫不示弱。将马鞭一揪,却冰冷冷地答碧落道:“他的死活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去寻他?” 碧落身上被死死缠住,见到船上已经下来了几个人,人人手里提着青钢长剑,不禁苦笑道:“阿清,常明侯的死活是与你无关;可那个你自己不忍心杀的人,却要等别人来害他么?” 船上的人已经几乎要奔到跟前,章清微一踌躇。鞭子倏地回卷一收,马头微调便要回城。珞如也忙抽回了鞭子,扬手一挥便朝章清的后背袭去。碧落却伸手揪住了她的马鞭,手上顿时鲜血淋淋,可她仍是笑道:“珞如。阿清这样的臭脾气,你带上她也只会叫自己憋屈,还是我陪着你解闷好了。” 珞如一怔,再一抬头,章清已经在前面跑得远了。她微微瞪了碧落一眼,仍是笑道:“也好,你便好好的陪着我吧。” ※※※※※※※※※※ 大船朝西而驶,船舱里点起了烛火,珞如早已进了船舱。而碧落被扔到了甲板上,虽未被缚住手脚,可旁边却有几个壮汉看守着。她不声不响,只是将自己靠在甲板上,为自己包扎手上的伤口,静待其变。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珞如从船舱里出来。碧落瞧着她笑了笑:“珞如,这船要去哪里?” “朝西去鹿郡,再走陆路向南。” 碧落沉默片刻,轻声道:“珞如,你怎么晓得我爹爹的事情?” “你爹爹为王爷做事,他的事情,我怎么会不知道?” “王爷?哪位王爷,是泰王么?” 珞如笑着摇了摇头:“王爷要见你,你随我进来吧。” 她带着珞如进了船舱,舱内早被摒退了左右,只坐了一位男子,锦袍金冠,丰神俊秀,一双桃花眼,正笑盈盈地望着碧落。 “豫王?”碧落倏然一怔,可顿时又觉得诸事因头,顺理成章便该是此人,她不由得笑道,“豫王,原来是你。” “不错,正是我。”豫王也笑道。他气质闲雅,这一笑之间仍叫人觉得春风解冻,和气消沐。他虽捉了碧落,可碧落对着他,竟也生不出半分火气。 碧落环顾了一眼舱内,见到珞如的“半死”琴正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碧落恍然大悟,叹笑着瞧着珞如:“我真是糊涂,我一直以为是泰王。可原来让你一曲误终身的人,是豫王。” 豫王起了身,到了半死琴旁,微微俯身,右手轻勾,几个单音从他指尖飘出。同样是一曲《凤求凰》,那夜珞如弹得旖旎绵邈,仿佛一凤一凰隔空相望,情思绵绵;可在他手中,却音节流亮,如凤鸣九天,凰飞而随之。 他收手按住琴弦不弹,回首瞧着珞如微笑。珞如一向端庄大方,可此刻脸上竟然有些绯红,嘴角微微勾起而笑,神态间说不尽的娇柔旖旎。豫王笑道:“碧落,在晔香楼时,是我第一个赞你聪明,我果然没说错。” 碧落随意寻了一张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豫王那时说晔香楼卧虎藏龙,这句是对的,可若说我聪明,便说错了。” “我在晔香楼大半年,竟然一点也看不出阿清是豫王的人,更瞧不出珞如心中牵挂的人是你豫王,也不晓得郭老板和郭恩的身份,岂不是愚蠢至极?哪有什么聪明。”碧落摇头道。 “你怎么晓得阿清是我的人?” 碧落抿了嘴一笑:“我不过是适才听阿清说,她与珞如并不是各为其主。因此才随意讹你一讹的……” 豫王一愣,和珞如对视一笑,也不以为意:“你还猜出了什么?” “阿清说当年她落难。想来应该是豫王,你救了她又送她去晔香楼。珞如本是皇上的人,可豫王你却有本事叫她为你做事。我爹爹以前是睿王的近身,邱伯伯临死前问爹爹说若是谋事成功,将来谁坐天下?爹爹那时候没有答他。可现在我晓得了,朝中有你豫王,才能长年帮着爹爹藏匿在昭南。你是睿王一母同胞的弟弟,才能教爹爹全心全意地为你办事……” 豫王仍是笑眯眯地瞧着碧落,对她的侃侃而谈毫不在意,反似有欣赏鼓励之意。碧落思忖了片刻,又道:“你与泰王叔侄交好,因此才能骗取了杏妃的信任;杏妃一心想着泰王将来继承皇位,才帮着你将墨剑门的弟子送出皇宫。只是你没想到,阿清下不了手去杀皇上。昭南的局面又被常明侯控制住……” “哼……章清这个丫头。我本来在她身上费了不少心力。她能在宫内出入自由。要杀三哥本来是极便宜的事情,可惜事到临头她却反来误了我的事情。”豫王哼声道,“你爹爹曾与我约好,他杀丘陵。我出曲靖,便一起举事。可我却没想到乔瑜这小子动作如此之快,几日之内便杀了你爹爹,将昭南的局势压了下来。他真是……” 碧落想起林书培临死前也说过,没料到邱绎赶来如此之迅急,在军火监前时更未料到青锋营已经将自己包围,可见乔瑜做事,是何等的雷厉风行。又哪似他自己说得,做事总是拖泥带水。她叹了口气。接着豫王的话道:“他哪里是不肖皇上,分明是肖的很……” 豫王一怔,点头道:“不错,他杀你爹爹,手段之狠。与三哥当年杀五哥时一模一样。三哥当年为了青鸟姐姐费劲心机,可后来还不是照样痛下杀手……” “碧落,你和章清深夜在一起,可是常明侯与你……”珞如仔细瞧着碧落的神情,探问道。 “我晓得了他害我爹爹的事情,和他争执了起来,才跑了出来。”碧落低声道,一扭头望着船窗之外,眼里泛起了泪花。 豫王站了起来,和颜悦色道:“碧落,你爹爹的事情,还望节哀。乔胜为了我兄弟而死,我豫王是绝不会亏待他的女儿的。你且先忍耐一阵,随我们到了丹州……”他沉吟了片刻,才对珞如道:“你们两人是姐妹,你先看住……先陪着她吧……”他缓缓地踱步到了内舱,只留下了碧落和珞如两人。 碧落坐在椅子上,珞如静静地望着她,两人俱都默然无声。碧落起身到了那半死琴旁,伸手轻轻抚了抚上面的琴弦。过了半晌,她才轻声道:“上弦月,月满思念溢;下弦月,人月减清辉。珞如,今日是初一,你终于无需再思再念再减清辉,可以堂堂正正陪在他身旁了。” “这也未必。除非豫王谋事成功,不必躲躲藏藏,才能真的算是堂堂正正。”珞如面色傲然,言辞中虽留有余地,可那神情却分明是志在必得。 碧落怔怔地瞧着珞如,叹道:“珞如,你适才在豫王身边笑了一笑……我从未过见你笑得那样好看。” 珞如又微微一笑,傲气一褪,红云又起。碧落又叹了口气:“皇上身边有那么多的探子,却丝毫也查不出杏妃、豫王和我爹爹的事情。定然是你在其中,帮了豫王不少的忙。” “我不过教他们如何避开探子,机密行事,不算什么。” “常明侯曾说你曲里有反意,你总是一再回避,原来……”碧落哂笑两声,“难怪你说与他是曲中知己。珞如,果然还是你晓得他……” “可他怎么还……”碧落心中一动,想起乔瑜对待爹爹的手段,“他晓得你有反意,却还容你到今时今日?” 珞如微叹了一声:“你当他没有防着我么?只不过一则他怕打草惊蛇,二则他瞧在泰王和你的面子上,三则你爹爹事出突然,叫他分了心,这才对我网开一面,只是叫郭恩盯着我罢了。否则我怎会等到今时今日才出得了晔香楼?” 他竟会顾念着自己么?他又怎会顾念着自己?碧落微微一哂:“珞如,我现在不知怎得,又想起了那老相士的话。你可还记得么?” 珞如微微点了点头,碧落叹声道:“你可晓得阿清……” “豫王假借刺杀谦王之事送她进宫后,我才晓得她是豫王的人,后来又说她在宫里刺杀皇帝未成,适才见到她的头发,便猜到了一些。那老相士的话……或许还真能信上几分。”珞如淡笑道。 “假借?”碧落征愣道,“刺杀谦王的事情也是豫王安排的么?” 37 暮江东流 “是豫王安排的,却是我借泰王之手而促成的。只是我当初只以为是要叫谦王泰王内斗,皇帝疲于皇子之事,便无暇顾及其他,我们好从中伺机取利。后来我才晓得还要顺便送章清入宫,也算是一石二鸟。” “那泰王的御手帕之事呢?”碧落立刻想得再深了些。 “也是我做的,与泰王无干。只是他以为是我为讨他欢心才做了那条手帕,这才在皇帝面前替我担了下来。”珞如娓娓道来,将从前之事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常明侯当初就说泰王谦王行事漏洞百出,想必谦王也受了豫王不少蛊惑。”碧落叹道,“珞如,那老相士的话说的固然有些准。可我倒是觉得,泰王待你如此至诚,常明侯也引你为知己,反而豫王连章清之事都瞒着你,他……”她话一顿,虽未再说,可以珞如之聪慧,自然明白她话中之意。 珞如沉默片刻,才淡笑问道:“皇上杀了阿清的爹娘,阿清为何却下不了手?” 碧落心里一跳,伸手抚着琴,悄然不语。 “她为皇上白了头发,可皇上也不会多瞧她一眼。”珞如又道:“常明侯杀了你爹爹,你为何还要叫阿清去给他报信?” “嗡”地一声,碧落手一震,在琴弦上重重地按了下去。她将身子绕过椅子,走到船舱的窗户旁,望着窗外远远江岸。夜风嗖嗖,天上新月如钩,江边芦苇茂密。她却在想:乔瑜杀了爹爹,可自己为何仍叫章清去寻他,告诉他珞如和豫王出逃之事? “情之所钟,无可奈何……”她哂笑了声。原来那一日四平早就暗示了她乔瑜对青鸟的思慕之情,也一早就告诉了她答案,只是她自己懵然未觉罢了。 旁观者皆清,唯己不明。 “情之所钟,无可奈何……”珞如也喃喃说着。忽而一笑,“正是如此。他瞒不瞒我是他的事情,可我只做叫自己欢喜的事情。他要挑拨皇帝父子之情也罢,他要谋反叛乱,要为睿王争一口气,想做皇帝也罢。但凡我能做的,我便要为他做到。” 碧落点了点头,笑道:“我晓得,我不怪你。你抓了我,也是要帮他。你怕万一路上追兵追来。也好拿我挡一挡常明侯。是不是?” “可惜叫章清跑了。此刻朝廷上下定然都晓得了。不然的话,便可争得多一点时间,教我们安安心心地去到丹州。” “莫说这船已经离开曲靖多时,他追也追不上。便是追了来。常明侯他也不会将我的性命放在心上。”碧落抬眼看着珞如,“珞如,他平日里温和重情,可大事临头,他手段却狠的很。” “是么?”珞如淡声道,“那我们便等着瞧,瞧他将来会如何对你?” “可我却不想瞧了,”碧落一手抓住了窗户,“自我晓得他杀了我爹爹。我便已决心和他一刀两断,再无牵扯了。” 珞如眉头一皱,忽有所觉,正要上前拦住碧落。可碧落微微一笑,用脚将面前的椅子一踢。将珞如阻了一阻,自己双手握住了窗沿,蹿身便从窗户中跃了出去。 只听得外面“扑通”一声,黄裳在江面上浮浮沉沉。可瞬间便潜入了芦苇丛中,不见了碧落的身影。 船舱外面匆匆跑进来几个壮汉,问道:“石姑娘,追不追?” 珞如沉吟片晌,才重重一拍窗弦:“曲靖很快便有追兵来了,犯不着为她误了事情。算了,随她去吧。我自然会和王爷交代。” ※※※※※※※※※※ 天色黝黑,不知几时飘来大片的黑云,遮住了新月。暮江岸边生满了高过一人的芦草,碧落躲在芦苇里,躲开了豫王的大船,可高高的芦苇遮住了双眼,又是夜黑风高,她一时间不辨方向,竟然寻不到上岸的路。 她虽习水性,可那昭南的小溪,如何与这浩浩暮江相比?她怕耗费体力,便再难自救,不敢四处折腾,就近寻到一块浮木,将自己靠在了上面,暂作依靠。 往事不堪回首,此刻又命不知交于谁手?极远处似有几点渔火,忽明忽灭,彷佛都在嘲笑她的人生。碧落望着这滚滚而去的江水,忽然间有一股绝望,和对自己说不出的怨恨。她竟自己将手一松,瞬间身体便沉到了江下,呛了两口水。她顿时又着了慌,求生之意再生,恰好有一股暗流涌来,将她卷出了芦苇丛,飘到了江面上。 两边茫茫见不到岸,江下又有暗潮涌动。她不敢随意呼救,可身上被江水浸得冰冷,又渐渐丧失了力气。碧落几乎觉得自己就要命丧江中,忽然瞧见东面有一艘小船,船上点着灯笼,缓缓地靠近了她。 死生攸关,她连忙高声叫道:“船家,救救我。” 那船反而停了下来,船头站着一个瘦高瘦高的人,带着斗笠,朝她张望了一下,跑进了船舱。旋即有一名女子从里面出来,趴在船头瞧了瞧,才说道:“真的是一个女子,何明,把她救上来吧。” 那瘦高个子何明从船上拿了一根竹竿伸了过来,碧落连忙一把抓住,被他拖着,救上了船。 碧落这才看见船上除了那女子,一旁还站两个船夫和一个丫环。那女子在一旁,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道:“林碧落,你从前发号司令不是极为威风么?怎么今日还要我来救你?” 碧落没料到竟有人认得自己,凝目朝这女子看去,她面容俏丽,又含讥讽,原来是那日在棠梨坊受了罚的江子衿。碧落浑身簌簌发抖,勉强坐了起来,笑道:“多谢你不记前嫌,救了我性命。” 江子衿鼻子一哼,讥笑着绕着她走了一圈,见她面色苍白,唇色发紫,这才跟自己的丫鬟道:“小君,带她进去换了衣服吧。” 待碧落换好了衣裳,这小船已经掉过头来,朝着南岸驶去了。碧落指着外面,问小君:“这船是要去哪里?” 小君还未答她。江子衿从外面掀了帘子进来,哼声道:“你要上哪里?” “我……”碧落笑道,“只要不是回曲靖,你们去哪里,我便跟你们去哪里。” “那我们便是回曲靖。” 碧落一怔,小君抢着说道:“小姐,你别说赌气的话了,咱们……” “啪”的一声,江子衿抬掌便打了小君一个耳光,她横眉竖目。叱声道:“我的事情。几时轮到你多嘴?” 小君捂住了脸。泫然欲泣,委屈之情溢于言表。碧落皱眉道:“你怎么还是如此任性,上次还未受够教训么?” “我救了你,你到反来教训我?”江子衿怒气更甚。举手便要来打碧落的耳光。碧落头一闪,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哼道:“我瞧你也挺心善的,为何脾气这么大?” 江子衿一愣,外面甲板上传来了几声脚步声。她悻悻地放下了手,对小君低声道:“你出去,要敢多说一个字,看我怎么教训你。” 小君连忙不迭地点了头,出了船舱。垂下的船帘飘起。那救了碧落的瘦高个子何明拉着她在一侧喁喁细语:“你怎么了?” “摔了一下罢了……” “怎会脸上红红的?” “你不要管了……” …… 江子衿坐在舱内,默不作声。听着他们的声音,面上全是讥讽之色,可又渐渐柔和,换上了一副惆怅的表情。碧落将舱里扫了一眼。见到里面放了几个箱子,箱子上面都扎着红绸,两边还各贴了一个大大的双喜。 “是你出阁么?”碧落轻声问道。 江子衿抬眼瞥了一眼碧落,嗤声道:“若不是怕你死了,冲撞了我的喜事,何必要救你。”她话语总是半讥半讽,倒是和章清有几分相像,也是这样动不动就和人拌起嘴来。可章清是冷傲而不通时务,她却是精明之余,多的几分骄纵刁蛮。碧落想到章清内热外冷的性子,忍俊不禁,对江子衿笑道:“好在我没有死,不然可大大的对不住你了。” 江子衿嘴角一牵,似要笑又忍了住。碧落又问:“你出阁怎么也没有家里人作陪?船上就是几个下人和丫鬟?” “林碧落,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她这话又和章清如出一辙,害得碧落想笑又不敢笑。江子衿道:“我爹收了嵚州一个土财主的聘礼,就将我嫁给他的傻子儿子了。我是二房所出,随意找几个下人送我去,保我路上无事便好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爹爹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江子衿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碧落倒是气得不轻,“难道你真要跟一个傻子过一生。那还不如逃婚算了……” “逃婚?”江子衿冷哼一声,“我娘怎么办?那傻子是独子,我爹爹还指望我去占了那傻子的家产给他。他拿着我娘威胁我,我有什么办法?” 她说着,又瞥了一眼舱外,低声幽幽道:“我便是逃了,又有什么意思?这世上也无与我相知之人。便是好不容易遇见了那人,可他心中却没有你。与其瞧着他与别人亲亲热热,倒不如嫁给傻子也罢。” 碧落与她虽是相识,其实并不亲近,江子衿不知怎的,竟然随口便同她说了许多话。可这些话无一不击中碧落的心事,一瞬间她只晓得望着那箱子上的鲜红的双喜,和江子衿两人默默无语。 许久碧落才轻声恳请:“你便收容我些时日,到了嵚州我再想办法。” 江子衿冷冷地瞧了碧落一眼,不多问碧落为何掉入江里,也不问她到嵚州如何想办法,只是眼皮一翻,径自进了内舱。 船舱里只剩下碧落一人,她悄悄地掀起了帘子的一角,见到小君坐在船头的一侧,微微抽泣,又强忍着不敢发出声音。何明正蹲在她身旁,手足无措,眼睛眨也不眨,只是盯着她。他俩丝毫也未曾听见,江子衿曾说了那样一番话。 夜色将晓,桨打在江面上,一声声“啪啪”作响,反显得此刻分外静谧。这江水日日夜夜向东流去,总有人的思绪被它带走,而总有人却始终不曾知觉。 碧落微叹了口气,放下了帘子,枯坐在船舱内。 他这般遥不可及,高高在上,却又无从摆脱。那夜勤问殿前窸窣的雪花飘落,那日南郊渡头纵马相逐的牵连,便是江子衿的两句话,都无一不是因由,叫她心口如针扎,辛酸又刺痛。 她在乔瑜面前,便连自己都觉得卑微。是说要从此后事事皆由了自己心意,可为何却如此怕回曲靖?为何总有那一点卑微的惦念,缠在心头,难以遏止? 可望而不可即,可见而不可求;虽辛劳求之,终不可得。不如及早回头是岸? 1 心如暮春 第一章箫鼓声寒心自醉,绮罗魂冷骨犹香 说是到了嵚州再想办法,可真到了嵚州,一时之间,碧落却也无计可施。(..info)她人单力薄,身上又无银两,几乎是寸步难行。好在江子衿人虽刻薄刁蛮,竟也未赶碧落离开,只是不时要打骂上几句小君,又为了小君和碧落争吵上几句。碧落理会不得那么许多,只是腆着脸随江子衿住到了她的夫家陈家。 陈家迫不及待,早将一切准备妥当。江子衿到了嵚州的第二日,陈夫人便来同她说要明日行礼成婚。陈家少爷是傻子,江子衿又是庶出,陈家存了心没有大操大办,江子衿也未推辞,一切都水到渠成。 这些都与碧落无关,她只是在想如何离开嵚州。碧落没料到陈宅亦在嵚州城北,与邱府只隔了一条街。她到了嵚州那日,曾悄悄在街口望了几眼,邱府一直大门紧闭,两座石狮驻守在大门口,与她一月前来得时候一样。只是门口悬着的灯笼变成了白色,显然是已经晓得了邱将军的死讯。 嵚州与曲靖,一城怀愧,一城有伤。碧落皆不愿再呆,思来想去还是只有回昭南一途。只是与江子衿相识一场,又蒙她相救,便想等明日江子衿行了礼拜了堂,自己再找她借些银子,想法子回故乡。 天色已夜,陈府家人都在前院忙着明日迎新纳媳的事情,碧落一人在后院,倒是十分清静。她正要准备回房,可又见到小君领着何明从一旁的的小径斜插过来,走在了她面前,好像是朝着碧落的房间方向而去。 小君的房间便在碧落的房间旁边,碧落见小君和何明进了小君的房间,关上了房门,她忽然觉得有些尴尬。她忙低着头,匆匆而过,可恰好撞上了有人来关窗户。[..info超多好看小说] “林碧落。”是小君在关窗子。何明站在一旁。而江子衿正端坐在房里,叫了她一声。 碧落没料到江子衿也在小君房里,才晓得自己猜错了事情。江子衿翻了翻眼,哼道:“林碧落,你给我进来。” 碧落不晓得她搞什么名堂,既来之则安之,她笑眯眯地便进了房,坐到了江子衿身旁。 小君关了窗户,同何明并肩站到了一起。江子衿才冷哼道:“你们两个好了多久了?” “小姐,我们没有……”小君惊了一惊。连忙否认。 “去年冬天有一晚。曲靖城里有人吹箫。也不晓得搞什么鬼,吹的将我都惊动了。”江子衿嘿嘿冷笑道,“我出了房,便见到你们两个抱在一起。小君。你那日哭什么?是嫌我刻薄了你么?” “小姐,我没有……”小君忙辩解。 “那箫声里吹的都是相思之情,那样凄怨,人人都不免触景伤情。难道江小姐不会么?”碧落在一旁,淡淡说道。 江子衿白了碧落一眼,静默了片刻,才道:“我也不同你们拐弯抹角了。小君,我有那么多的丫环,你晓得为什么我要带你来嵚州么?” 她不待小君回答。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摊在桌上,她一层层打开,里面竟然都是金银首饰,还有几张银票,价值不菲。她又将布包一层层包好。伸手递给了小君。小君不敢接,她杏眼一睁,狠狠地瞪了小君一眼,可小君仍是不敢伸手:“小姐,我……” “从明日起我便是陈家的少夫人,再也不是你的小姐。”江子衿冷然道,“我爹爹的心思你很清楚,你就拿了这些东西,同何明去哪里都好……”她喉咙微咽,转瞬又面色如常:“我只怕你一向蠢极了,早晚被人骗了这些东西去。出去也别说我是你小姐,省得丢了我的脸面。” “小姐,我……” 碧落在一旁见这小君确实十分语钝,开口闭口都只是“小姐”两字。她叹了口气,上前接过布包,将它塞到了小君的怀里,转身又对何明道:“你们小姐的话你都听清楚了,明日待你们小姐行完礼,便带着小君走吧。” “是,多谢小姐,谢谢林姑娘。”何明却十分机灵,不问缘由,立刻拉着小君要朝两人磕头,碧落忙扶住了他们。 “我成亲的大好日子,我不见这两个烦心的人。”江子衿哼了一声,站了起来,瞪了一眼碧落:“我出的银子,却让你来作好人。”便出了房去。碧落见她仍是强撑着,摇了摇头,忙跟着她离开。 江子衿走的快,一转眼已经到了前头,碧落一路小跑才跟上她。她见碧落跟来,脚步一停,闪到了一旁的走廊后面。她一抬头,眼中却有两颗大大的泪珠滚了下来。 碧落叹了口气,伸手想要抹去江子衿的泪水。江子衿将头一撇,哽咽道:“谁要你多事。我又没哭……” “好,你没哭过。”碧落柔声安慰她,“你成全了他们,他们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谁要他们感激?她那么蠢,以后也未必能过上什么好日子。”江子衿仍是冷嘲热讽,“早知道就不带她出来,留在曲靖让我爹爹纳了她做小妾好了。” 碧落半晌也说不出话来,只能默然陪着。江子衿抽了两下鼻子,自言自语道:“我才不要哭,他又不曾中意过我,我何必要哭。便是那夜听到了那叫人厌的箫声,我也从没有哭过……” 她一把推开碧落,转身便快步跑走。碧落紧追了两步,又放慢了脚步,再也追赶不上江子衿。她一个人走到了前院,陈宅里还有几个下人还在忙碌着,红艳的喜气充斥前宅,谁也不晓得那位明日便要成亲的新娘子,适才还为他人落过泪。碧落不堪这喜气,整个人都是混混沌沌的,她闪身躲出了陈宅,迷迷糊糊,穿过了嵚州城北门。 夜色中的阆华山,静静悄悄,那颗西华桃,花瓣已经全数落了地。人间已是五月,这西华桃便是再奇异,也禁不住事易时换,终究成了满地落红。 碧落靠坐在西华桃上,一身疲累,可思绪却仍不放过她,万千搅动。 心如暮春,情如桃花曾沾衣,却终究也只是沾衣而已。他随意抖落,蓝衫上便纤尘无染。乔瑜曾答应随她再来瞧一瞧这西华桃,可终究也是落了空。 她身子疲累,脑子胀痛,将睡未睡,可又隐隐听到有人争执的声音。声音至细而响,像是有人一路叫嚷着朝西华桃而来,她怕惹出事情,勉强撑了一把自己,躲到了树后。 “邱二宝,那个常明侯的信里到底同你说了什么?”声音这样清脆响亮,竟然像是仲燕燕和邱绎两人。碧落本已惊奇,又听到常明侯三个字,更是心惊,便抱着膝躲在树后,侧耳倾听。 “豫王逃出了曲靖,朝中事紧,朝廷一时派不出将军来嵚州接替爹爹的职位。有林书培前车之鉴,常明候怕豫王一旦起事,嵚州混乱,因此修书叫我留在嵚州以为内应,先莫要回曲靖。不过是这些公务,你不是都晓得了么?” “我不信,他肯定还说了别了。你前日看了信便魂不守舍,今晚上又偷偷一人来这里,是不是同那林碧落有关?”燕燕追问。 邱绎不曾回答,燕燕又高叫道:“我一猜就晓得,定是为了那个林碧落罢?她爹爹杀了邱伯伯,她还将你的胳膊划伤了,你却要惦记着杀父仇人的女儿。” “你今日跟我上了阆华山,就是为了提醒我这几句话么?若是如此,我也告诉你,我的事情与你无关,碧落也与他爹爹的事情无关。”邱绎冷声说道。 长长的沉默,燕燕终于哑着声音说:“邱绎,伯娘已经同意了我们的婚事,爹爹说待孝期一满便要行礼,我是你未婚的妻子,你还说你的事情与我无关么?” “那我再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八年前,就在西华桃下,碧落答应了要做我的妻子。她或许只是一句玩笑话,可我却当了真。从始至终,我心里只有她一人,能做我妻子的也只有她一个人。燕燕,就是你勉强与我成了亲,我心中要挂念谁,也仍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这样的亲事,你还要结么?”他冷冷地瞧着燕燕,口气更是从所未有过的不耐和冷硬。 燕燕面色惨淡,望着他,忽然一伸手拔下了簪子,刺到了邱绎的胸口。他看也不看,左手随手一格,右手顺势捏住了她的手腕,微一用力,燕燕手一疼一松,那簪子便掉到了地上。邱绎放开了手,站在一旁,瞧也不瞧她一眼。 燕燕愣在当场,许久才蹲下身去捡她的簪子,可手一握住了簪子,忽然满腔恨意,扬手又将簪子扔了出去,轻轻地掉到了碧落的身边。碧落怕她会发现自己,忙朝着暗影里再缩了一缩,又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冲下了山去。 “碧落……”邱绎轻叹了一声,碧落一愣,以为被他瞧见了自己。 “碧落,你会在哪里?”邱绎叹声道,“你被豫王带去了哪里?” 2 黑云压城 “早知今日,当初我真不该一时意气,答应与你订什么三月之约……宁可被你说我是小人之心,小肚鸡肠,也便不该许你自由,这一放手便是后悔莫及。.info[]” “我一直都晓得无情不似多情苦,可这无情多情,又怎么能由得了自己?” “碧落,你同瑜兄,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声音这般怅惘,就中情意深蕴,便如眼下满地的落红一般,叫人叹息。碧落的心一阵一阵,不住地抽痛。她再忍不住,将头埋在了膝上,双手抱着膝,将自己蜷成了一团。 无情多情,又怎么能由得了自己?明知是煎熬,却又逃不过,自己也不愿逃过。 这西华桃又何曾想要落红满地,可世事苍茫,连奇异的西华桃都逃不过四季轮转。她又该如何逃?何处逃…… 许久许久,她耳边再听不到邱绎的声音,也没了声响。她才缓缓抬起头,两行清泪挂在面上,而眼前却赫然站了一个人,身着白衫,左臂上戴着孝,目若点漆,正瞬也不瞬地望着她。 碧落勉强冲他笑了笑,缓缓地站了起来,伸手去抹脸上的泪痕,可邱绎一把便抓住了她的手。他面容消瘦,手掌的力量却是前所未有的大,将碧落的手腕握得生疼。碧落微微一挣,他的手却纹丝不动。 他伸手轻轻替她抹去了脸上泪水,又静静地望了她许久,忽然用力将她拥入怀里。碧落缩在他怀里,挣扎不能,半点都不能动弹。她只能紧紧地缩着,紧紧地绷着,可终于缓缓地伸出手,搂住了他。 她将头靠在邱绎的怀里,强行抑制着自己,可又哪里抑制的了,一声声抽泣。那样撕心裂肺。邱绎双手紧拥着她,将自己的脸贴着她的发,一分一毫也不松开。 这世上好在还有邱绎,叫她能肆意痛哭,好在还有邱绎,始终待她如一。可便是大哭了一场,又能改变些什么?便是这样大哭了一场,邱绎便能硬生生挤进她的心里了么? 她说哭笑由了自己心意,可又是因了谁哭笑? 碧落抱着邱绎,哭泣渐息。她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靠着邱绎。邱绎拥着她。许久才道:“碧落,随我回去。” 碧落却想起那日庸贤楼上,那人抱着她,在她耳边轻轻说着:随我回曲靖。可好?。 “现在邱府这样冷清,你晓得爹爹喜欢你,你同我回去他定然会很欢喜。” 你一回昭南,四平叔便成日同我唠叨说府里太过冷清。他和老赵,都盼着你回去,好热闹些…… “我爹爹害了邱伯伯,我又伤了你,伯娘怎会原谅我?”碧落悄声说道。 “我适才便说过了,你爹爹是你爹爹。你是你。” 我总在你身边,你不会是孤身一人。邱绎为何不说这话?可便是邱绎说了,她听到的,也只会是那人肃肃清朗的声音。 “你不能这样孤身流落在外,先跟我回去。过几日我再设法送你回常明侯府。” 碧落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怎么瘦了这么许多?邱绎却抚了抚她的头发,叹气道:“不过几日不见,便憔悴成这样?” 你这个样子,叫人怎么放心得下?随我回曲靖,可好? 碧落靠在邱绎怀中,脑中纷杂涌来那人的一切。邱绎的话与他并无不同,可为何她只记挂着那人?她烦乱地摇了摇头,只想将与他有关的一切都忘了,她轻唤道:“邱绎,你不恨我么?一点都未怪过我么?” 邱绎轻轻推开她一些,看了她许久,微微而笑。他再揽着她入怀,低声道:“不恨,不怪。你要做我妻子也罢,要与我做兄妹也罢,由着你欢喜便好。我只会取心中之人,待之以诚,至此一生,不失不忘。” 情爱一事,从来只有爱与不爱,又哪来怪与不怪? 碧落不肯点头,亦未摇头。她转眼瞧见燕燕的簪子掉在自己的脚边,伸手推开了邱绎,捡起了这簪子。 “你对燕燕……未免太过了……”碧落轻声道。 “叫她绝了念头,免得误了她终身。便如同你当初对我一样。”邱绎轻笑道,“碧落,先同我回邱府。娘亲那边我会应付,你不必担心。” 你及时回头,为时亦不晚。 他说的这般绝情,可如今想来,那夜的话里却为何有几分不舍与揪心? 该如何让自己自己也绝了想头,免得这样牵心惦念?碧落长叹了一声,悄悄道:“我不会再回常明侯府……可我现在还不想回邱府,你再在这里陪我一阵,可好?” 邱绎一怔,又紧紧地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轻轻说:“好。” 随他回邱府,该是眼下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情。 可情爱一事,从来只有爱与不爱,又哪来对与不对? 邱绎,我随你回去,林书培欠邱家的一切,是否可以稍稍补偿万一? 两人静静拥抱着,关于那个人,他不会问,她亦不会吐露半字。 他以为一切已经山穷水尽,不料却又水复山重。桃花满枝时,他得而复失;而桃花坠地时,他盼失而复得;而这一次,他便再也不会放开这手。 ※※※※※※※※※※ 日出东方,朝霞如血。都说朝霞不出门,果然不到顷刻,天空便变得阴阴沉沉。适才的朝霞满天,瞬间便好象暮霭沉沉,一朵朵浓云都聚到了嵚州城上。 黑云压城城欲摧。 嵚州城南门下,一反往常地出现了许多人。大大小小,牵家带口,人群你拥我挤,面上都有些惊恐和慌张,争先恐后地涌进嵚州城。 “怎么回事?”城门上的守将瞧着后面,人潮一望无际,问道,“出什么事情了?哪来的这么多人进城。” “严副将,小人刚才去问了,有人说丹州有人反了,丹州的百姓怕战事,都逃到这里来了。”一个本倚在墙头的士兵直起了身,回报道。 另一个士兵也凑上去对着严副将悄声低语:“听说是豫王。在丹州起兵要讨伐皇上。” “豫王出逃不过几日,他哪来的时间召集兵马?”先前倚墙的那位士兵奇道,“莫不是这些百姓瞎说的吧?” 严副将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不行,这事关重大,需得立刻禀告邱将……仲大人。” “那这些百姓,放他们进来吗?” “自然要放他们进来。”严副将沉声道,“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朝廷的子民。” 他又沉吟着,对身边的人道:“我现在去见仲大人。你们好好看着这里。流民一多。监察便不能太仔细。可也不能叫别有用心之人混进来。” 他匆匆而去,城楼上的士兵相顾默望,又望着城下涌入的百姓,眼里既惶然又兴奋。多少年了。朝廷没有战事,这矛戈都生了锈;莫非终于也可磨利一回了么? 嵚州北城,今日沿街的摊贩都忘了做生意,只是互相窃窃私语:“今日怎么城中多了这么多外乡人?”“新来了许多丹州人。”“我看有些人讲的是南海口音。”…… 十来个文官武将骑着马,嘴里不住地呵斥,冲撞着前面拥挤的人群。其中一个面色蜡黄的武将狠狠地鞭打着自己的马背,想要冲散人群。这时人群中有一个卖梨的摊贩,被人群一挤,那梨子都散落到了街中。买梨的少年怕梨子被践踏了,连忙冲到街上去捡梨子。恰好那那武将被人群遮住了视线,看不见少年的身影,他的马速极快,眼看高举的马蹄即将落在这少年的身上。 一条黄色的人影冲了过来。一把推开了那个卖梨的少年。少年滚到了一边,可那马势未停,马蹄便又落到了黄色人影的上方。又有一条白影如闪电般滑过,一手揽住了黄影,一手拽住了马缰,向后一扯。那马嘶叫了一声,马蹄竟然向后退了两步,马上那位武官就势也勒定了马。 街边的众人顿时欢呼起来,这才瞧见马前站得是一男一女,女子穿着黄裳,男子一身白衫,胳膊上戴着孝,两人靠在一起,竟像是一对璧人一样。 “严副将,什么事情,弄得如此惊慌?”男子转身对后面跟上的严副将问道。 “邱绎,我们……”严副将还未来得及答话,后面有一个头发花白了一半的肥胖文官叫道:“邱绎,大事大事,豫……”他瞅了瞅旁边围观的百姓,话音一顿:“我们有要事,正要去邱府寻你,快回去。” “仲大人?”邱绎一愣,回头瞧了瞧身旁的碧落,点头道:“好,我马上便来。” 十来匹马立刻飞奔而去,邱绎不禁皱眉道:“不晓得出了什么事情?让仲大人带着这十来位将军来寻我?” “那都是嵚州的守将么?”碧落与他并肩而行,问道。 “不错,这几位将军,一直都是在爹爹的帐下,我都识得。刚才差点出事的那位是近年才来的嵚州,我不在嵚州已久,有些陌生。” “那定然是要与你谈嵚州的军事……”碧落忽然一个激灵,“军事……难道是……” “不错,我也怕是豫王,”邱绎面色一肃,“我们赶快赶回去。” 碧落低声道:“你们谈的是公事,我不好去,我还是先回去陈府。” 邱绎将她的手一圈,笑道:“不许,便是呆,也要呆在邱府。若再被豫王捉去了怎么办?我不愿再有万一,在见不到你。” 他语气坚决,便是两旁行人侧目亦都不管,碧落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滋味,感激、羞愧,还是负罪,还是兼多有之?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在荒野上飘着,而终有一个人帮她支撑下去。她定了定神,轻轻地点了点头。 ps: 我现在小小的爆发了一点,以前一天只能写2000,现在可以写3000了,偶尔还能写到3500了,哦哈哈。完结卷大约也是8万字,一天3000的话,大概不到30章就结束了。大家辛苦的跟到6月初就好了。 3 堂前问语 待两人回到邱府时,邱府紧闭的大门已经大开,厅堂上正中间一左一右分别坐着邱夫人和仲大人,两边各坐了一排人,几个人嗓门极大,好象正在争论着什么。.info[] 碧落不晓得该如何面对邱夫人,只对邱绎低声道:“你放心,我不离开邱府。你去说你的事情,我就在一旁等你。” 邱绎笑了笑:“我叫人带你去后院”。邱夫人在厅堂内,见到了碧落和邱绎站在厅堂外低语,她一愣,对着旁边的仲上儒道:“仲大人,你方才便是见到绎儿和这位姑娘在一起么?” 仲上儒远远瞧了一眼碧落,忙点头道:“正是正是。”他又招手道:“邱绎,快进来快进来,常明侯……朝廷来的急件。” 邱绎迈步进了中堂,扬声道:“仲大人,什么事情?” “豫王反了!”仲上儒喉咙一扯,几乎要哭了出来,“邱绎啊,我们该如何是好?”他本就身形肥胖、脸盘圆大,这样要哭不哭,眼睛突了出来,两个腮帮子愈发地滚圆,倒像一只蛤蟆一般。实在想象不出,他怎么竟生了个仲燕燕那样俏丽英气的女儿。 碧落尚未走远,听到“豫王反了”四个字,虽早有心理防备,可也是觉得一惊。豫王和珞如不过离开曲靖短短几日,只怕如今便连丹州都未到,怎么就能立刻说反便反? “怎会如此迅速?”邱绎亦语带讶异。 “早上南城涌进了不少丹州及其它地方的流民,也都说豫王反了。”严副将沉声说道。 “仲大人,这事你不上报朝廷,为何来寻我?”邱绎双眉一轩,有些糊涂。 “朝廷上下皆已经知晓此事。皇上下了旨,临王监国庶政,其余皆交于常明侯处置。(..info无弹窗广告)” “那常明侯又是什么意见?”邱绎问道。 “常明侯说嵚州庸州两城护卫曲靖,为关要之地,切不可疏忽。他连夜加急送来了文书,叫你接替邱将军镇抚将军一职。绝不能教嵚州落入贼人之手。朝廷文书在此。” 堂内一时陷入了沉默。良久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高声大笑,语调傲慢至极:“咱家自十四岁从军以来,三十多年,凭着赫赫战功,才做到了今日四品宣威将军。刘将军,这御林军校尉打了几年的战,是个几品的官?怎么也能管起咱们了?” 碧落倾过身子,悄悄朝堂内望去,原来说话的便是早上集市上那个面色蜡黄几乎踩到了摊贩的中年将军。而他旁边的人刘将军也打了一个哈哈。笑道:“校尉一职。上可至六品。断断不可小觑。不过盖将军,你架不住人家在皇帝旁边,同什么王爷侯爷交好,青云直上。爬到你头上了。”他哈哈大笑,和蜡黄脸的盖将军互相撞了撞胳膊肘,面上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两位将军,大敌当前,怎么还说这样的话?”严副将职位较这两人虽低,却仍出声道,“朝廷叫邱绎镇守嵚州,自有朝廷的考虑。你们糊涂,皇上可不糊涂。难道皇上、临王和常明侯他们就不要他们乔氏的江山了吗?”他说话耿直。虽然话语粗糙,却有礼有节,且掷地铮铮有声。 “正是正是,”仲上儒也不住地点头,“听说西南都反了。万一真打到这边来,咱们嵚州的战事可比庸州吃重。若防范不及……各位不如想一想,该怎么应付吧?” “咱家也是为了朝廷着想,让一个籍籍无名未经一战的小子来镇守嵚州,只怕不保险。”盖将军一拍旁边的几案,站了起来,哼声道:“反正叫一个黄毛小子来管着咱们,我盖豪不服,军中其他将士也不会服。刘贲,咱们走。” 盖豪和刘贲说走就走,一出中堂,见到碧落立在一旁,又嘿笑了两声,对着追出来的仲大人和其它的将军笑道:“你们可都是见到的,那小子早上还在街上同这女子亲卿卿我我,这样一个温柔乡里养出的纨绔子弟,怎么能带兵打战?” 仲上儒,邱夫人和邱绎随后便跟着出了来。邱夫人闻言,脸色更阴沉了些,邱绎正要开口,碧落却淡然一笑,先道:“盖将军,刘将军,请稍候……” 两位将军停下了脚步,头一扬,微微侧过身子,十分傲慢地斜觑着碧落。 “我从前在乾极殿,曾听过常明侯教诲,自皇上继位,四海升平。迄今二十八年来,也不过是只有当初登位之时与睿王一战。因此我斗胆想问一问盖将军,你这三十年的赫赫战功倒是从哪里挣来的?” 盖豪一愣,一时语塞,拳头堵在嘴边轻轻咳嗽了两声。 “是我听错了话?亦或者是我年纪轻,不晓得从前的事情?盖将军若觉得我问的不对,不烦直言相告。”碧落眼眉一挑,瞧着盖豪笑道。她这几句话虽短,盖豪却回不了嘴。若说自己立了战功,便是反驳了乔瑜说过的海内升平,更是指摘皇帝治理天下不当,哪一句传出去都是诽谤之罪。可这多年军中岁月又实在并非虚度,若说自己并非立过半寸战功,他又觉得拉不下脸。 “小丫头年纪轻不懂事,那里晓得我们军中之事。盖兄,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刘贲推了推盖豪,就坡下驴。盖豪瞪了碧落一眼,举步便欲离去。 “刘将军若说到年轻人不懂事,我便又想起了许多事情。”碧落仍笑盈盈地说道,“我从前听街上有人说故事,小项橐曾三难仲尼,甘罗十二岁被秦王拜为上卿。人人都说是英雄出少年,两位将军又以为如何呢?” 她不待两人回答,又道:“这些不过是古旧之事了,人云亦云,多有夸大也未必。可若说到如今的少年英杰,我倒是觉得有两位,当之无愧。” 盖豪冷哼了一声,转过身来:“是什么人?” 碧落却瞧着邱绎,微笑道:“一位便是你我眼前的邱绎,另一位则是曲靖城里的……六皇子常明侯。” “哼……”盖豪重哼了一声,扬声大笑,“我道是谁?邱绎咱家便不说了,那个常明侯……”刘贲咳嗽了一声,盖豪叫道:“怕什么,咱家实话实说,天皇老子来了也照说不误。”他是个粗爽汉子,被碧落堵了几次,心中已经憋屈至极,忍不住便要说个痛快。 “咱家为官多年,从来就未听说过朝廷里有一位什么常明侯。后来又听说,他日日在外面风流,闲事不管。我看跟这邱绎也是一样的,只谈风花雪月罢了。这样的人,皇上将天下兵马交给他,哼哼……若不是他是皇子,谁会将他放在眼里?” 只谈风花雪月,又怎么会对爹爹痛下杀手?碧落不禁冷笑了一声:“盖将军,你此言差矣。” “你可晓得,常明侯多年在外,皆有皇上当年的侍卫统领常何相随,常明侯府内又有皇上昔年做肃王时的近身四平打理。表面上,皇上是任他放荡不羁,可其实早借两人之手,暗中调教他。” 众人在一旁本只是留神倾听两人唇枪舌战,听到此处,竟然都愣了一愣,都若有所思。那仲上儒低声道:“对对对,也有几分道理。哎,你一小丫头,怎么对皇子的事情怎么晓得这么清楚?” 碧落没答他话,只又淡笑道:“这半年来,曲靖城里因为豫王挑拨,皇子间闹出了多少事情?若不是常明侯和邱绎居中调停,早就手足相残。我来问两位,无兵权在手时,你们自问可以处理得这样举重若轻么?” 盖豪和刘贲对视了一眼,一时没有出声。众人也不禁暗问自己,若是自己该会如何?惟有邱绎,眉头越皱越深。 碧落静默了片晌,才道:“再来说这次昭南的事情。林……林书培蓄谋已久,早已控制了昭南郡的官兵为他所用,连邱伯伯都为他所骗。可饶是如此,仍是叫邱绎引他入了圈套,死在闵将军的剑下……” “碧落,莫要再说了。”邱绎沉声说道。 “不妨事的,”碧落仍是浅浅一笑,“常明侯与邱绎,一人在昭南,一人在庸州,一明一暗。一人冲锋陷阵,一人运筹帷幄,配合天衣无缝……”碧落喉咙一堵,几乎说不下去。 再瞧邱绎,眉头深锁难解,她强笑道:“不过三日,便将昭南的叛乱平定。若非如此,如今豫王起事,昭南郡亦不能免,庸州又要被牵制多几分。我再问两位将军,若当日主事的是你们两位,可能做的如此痛快利落么?” 众人同时陷入沉思,盖豪竟还摇了摇头。可他又猛然醒悟过来,觉得甚是尴尬,讪讪地望着刘贲。刘贲却冷哼道:“我看你这丫头,随口便攀扯了这么多朝廷的事情。你究竟是什么人?莫不是信口胡扯?” “我不过是罪臣之女,蒙皇上不曾降罪,容我苟活在世上罢了。”碧落惨笑了一声,却仍是傲然扬起头道,“我爹爹便是前昭南郡守林书培。” 4 鸿雁传书 邱夫人在一旁,本来脸色便已经稍霁,此刻更添了几分凄然,又伸手轻轻搂住了邱绎的肩膀。(..info) “我爹爹从前也曾跟随睿王冲锋陷阵,如今虽是因邱绎而死,可他临死前,仍是赞邱绎做事干净利落,他甚是欢喜。我最后问一句,若是几位,两军对阵之时,可自问能做到让敌方这样心悦诚服么?” 院子里安安静静,无人能发出一声。碧落环顾一圈,见人人思量不言,才轻笑道:“两位将军,陪我这小丫头讲了这么许久的话,一定是口干舌燥了。何不回中堂去,喝一口茶,再与邱绎好好商议嵚州的军情呢?” “盖将军,刘将军,邱绎无才,忝居将位。可既然朝廷要我镇守嵚州,在下也绝不会妄自菲薄。无非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而已。”邱绎朗声道,“更何况小子未必无谋,豫王若来,鹿死谁手,也未为可知。唯盼诸位能提携一二,拒虎狼于城门之外,邱绎在此先行谢过。” 他声音朗朗,不卑不亢,朝众人揖了一揖。而碧落与邱夫人,亦随着他朝众人做福致意。 “不错,诸位将军,你我同朝为将,此刻大敌当前,更应该合同一心,一致对外才是。”严副将和其他几位将军慨然响应,一起将盖豪和刘贲推了推。两人磨磨蹭蹭,欲走还留,但终于还是半推半就地挪进了中堂。 只剩下邱绎和邱夫人还站在院子里。碧落垂着头,不敢看邱夫人;邱夫人的目光将碧落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圈,才高声叫道:“小惠,去为林小姐收拾一间客房,叫林小姐在这里安安稳稳地住下。”远远地,听到小惠在后院也回应了一声。 碧落闻言,屈身又朝邱夫人福了一福。(..info无弹窗广告)邱夫人轻轻冷哼,转身便进了中堂。碧落又对邱绎笑了笑,低声道:“我先回房去了。” 她走到了边上。正要拐弯朝后院而去,可眼光一转,竟看到仲燕燕躲在墙边,目光又怨又恨地望着她。她正有些犹豫,又听到邱绎的脚步声跟上,叫她道:“碧落……” 燕燕的眼神一慌,朝着碧落摇了摇头,碧落一愣,连忙转过身,拦住了邱绎:“你怕小惠招待不好我么?还不回去。诸位将军都等着你呢。” 邱绎停在碧落前面。恰好被碧落挡住了视线。瞧不见燕燕在一旁。他低声道:“你适才说的那些话……你什么都晓得了么?” “是,我什么都晓得了。”碧落淡声道,“振威是他的人,你和青锋营听他的调令。是他要杀我爹爹,还要亲眼见到我爹爹死了才放心。” “碧落,我……”邱绎竟有些语无伦次,“瑜兄并不是如此……你……我们……” “他写信只是同你说我离开了常明侯府,又被豫王捉走了,是不是?他向来如此,从来也不会同旁人讲自己的心思。”碧落面色黯然,却不愿在燕燕面前示弱,仍是笑着说道。“他一早便说过:白云在天,净水在瓶,各寻所在,各得其所。我与他之间,不过是我怀初心。他别有意,如此而已。” 她笑着伸手一推邱绎:“还不回去么?再落人口实,你还要不要做这镇抚将军了?” 邱绎面上倏然一松,瞬间如释重负,他再不多问,大步转身便回了中堂。碧落转身望着燕燕,扬起头便朝后院行去。 “林碧落……”燕燕叫道,碧落身形一停,却未回身。 “你回来嵚州做什么?是要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么,要我瞧瞧二宝心中是有多舍不下你是么?”燕燕冷笑道。(..info无弹窗广告) “邱绎同你是订了亲的,你有爹爹伯娘做主,我不过是穷途末路暂居邱府,你怕什么?”碧落只是扬声答了她一句,再不停留,袅袅远去。 “我怕什么?”燕燕靠在墙上,似恨似恼,又万般无奈,“我怀初心,他别有意……林碧落,你自己尝过了这样的滋味,便要旁人也同你一样么?” ※※※※※※※※※※ 一夜之间,豫王的军队如星星之火,燎原而起。西南两处几乎都是豫王的兵马,而无人晓得豫王在何处。 国内原本统共不过二十多万兵马,豫王这一叛变,因着当初睿王的余党、林书培多年经营,便分走了一半的人马。如今曲靖留有两万御林军,庸州守军三万,而嵚州城守兵只有不过两万,另有五万兵马四散各地,陷入与豫王人马交战的困局。 而这困局里最严重的,便是嵚州城。嵚州与庸州在暮江南岸,一西一东,互为犄角,守护曲靖皇城。可现在豫王派了两万人马制衡庸州,各地分散了两三万人马牵制其余其余州郡,却将剩余的六七万人齐齐压到了嵚州城。 更无人料到,不过两日,这六万多豫王大军已经陆续到了嵚州城南外的郊野,又加上后勤补给,据称有十二万之众。领兵的将军便是豫王的心腹将军扈敏,他派兵切断了嵚州城四面,对着嵚州城虎视眈眈。 豫王是要速战速决,再要一击而中,断曲靖城一只臂膀。 嵚州城城门四闭,修筑城防。可城内仍是乱作了一团,一则之前难民涌入,难以安置;二则当地富豪百姓惊惶,有人便想要逃离嵚州城;三则盗贼乘机肆虐,每日城内都是乱哄哄的。 邱府的中堂如今成了嵚州兵马大营,每日进出的人川流不息,军报不断。碧落守在后院,不曾去打扰过邱绎,她晓得只要自己不出事不离开邱府,便不会叫邱绎分心,帮了邱绎的大忙。 又听小惠说敌众我寡,邱绎坚守城门不出,好在众将皆无异议,暂时只将精力放在修筑城防,严肃城内纪律。抓了几个流贼,杀了头示众,才稍微平息了一些百姓的惶恐之情,可谁都知道,暗潮涌动人心动乱,一旦扈敏攻城,谁也不晓得嵚州城内会是怎么的情形。 白日里碧落刚托人转告江子衿自己的近况,此刻虽已是深夜,她仍是思虑重重,无法入睡。门外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叫道:“林姑娘……”声音温温柔柔,是邱夫人的贴身丫环小惠。 碧落忙上前开了门,小惠行了礼,恭敬有礼道:“二少爷请你去厅堂。” “这个时辰,要我去厅堂?”碧落一怔。 “是,二少爷说有人要见林姑娘。” “是什么人?”碧落忽然心中一跳。莫非是他……可又觉得太匪夷所思,如今这样的情形,他如何会离开曲靖?更何况,他便是来,也未必会要见她。她讪笑了一声,闭了门随小惠去了前厅。 还未到中堂的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的大笑声,一人是邱绎,而另一人的声音粗犷豪放,显然不是那人。碧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可又有不免有些失望。她到了门前,笑道:“邱绎,是谁要见我?” 邱绎朝着碧落微微而笑。一人本背对着碧落,闻声转了过来,他黑紫圆脸膛,扫眉环目,冲着碧落嘿嘿一笑:“林丫头,是我要见你。” “万先生?”碧落又惊又喜,可瞬间又有些忧心,“你怎么会在此处?泰王,他……” “放心放心,若是泰王出事,我怎么还能欢欢喜喜地站在这里,与邱绎调笑?如今局势紧张,我有点功夫在身,朝廷便叫我送些机密信件,也好为我家王爷戴罪立功。”万元吉哈哈大笑,又突然将笑声一敛,瞧了瞧邱绎,面带尴尬,“不过我们王爷确实也不太好,知道我要来嵚州,有些话要我来问问碧落姑娘。” “问我?”碧落愣了愣,忽地想起了珞如。她心领神会,低声道:“万先生,不如到我房里再谈,可好?” “好好好。”万元吉连连点头,又咂舌道,“老子一个大老粗,去你们姑娘家的闺房……” 碧落笑道:“万先生当初拿刀要割我舌头,我都不怕,如今万先生你到怕上了?”万元吉又哈哈一笑,大手掌在头上摸了摸。碧落瞧了邱绎一眼,几日不见,他面容到只是微瘦了些,可眼窝却有些陷进去,好在神采依旧。桌上堆了不少的信件,又摊着一张地图,他微笑着望着她,碧落亦朝着他笑点了头,才拉着万元吉去了自己的房间。 两人进了房,万元吉伸手便关了门。他站在桌前,沉吟了许久,却未开口说话。 “万先生,泰王可是要问我珞如的事情么?”碧落问道。 “是,是,不是,不是不是……”万元吉言辞错乱,连连摆手,“我们王爷还好还好,他……” 碧落暗觉得好笑,干脆托着腮,坐在桌边笑嘻嘻地望着万元吉。“我们王爷,是……侯爷他……我……”万元吉仍是没理出个头绪,突地大叹道“唉呀,本来就不该让我这个老粗来送这个信,我……” “是常明侯有话要问我么?”碧落心中一紧,却故作淡然。 “是,不是……”万元吉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信,递给了碧落,压低了声音道,“侯爷让我将这个给你。” 5 残字若怀 碧落怔了一怔,竟不敢伸手去接。万元吉讪笑一声,只轻轻地将信放在了碧落眼前。碧落正襟危坐,可余光之处,却扫到这信封,上面一片素净。她呆了半晌,才冷声道:“常明侯一向清明,怎么如今也糊涂了?我不识得字,读不了这信。” “嘿嘿……嘿嘿……”万元吉搓了搓手掌,又讪笑两声,“侯爷说,请姑娘看了这信,后面还有两句话托我转告你。” 他转身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刻意面对着门避开。碧落呆呆坐着,终于慢慢伸手过去,将信封拆开,展开信笺。上面白纸黑字,不过只是两行字: 卿未负吾,吾至负卿,嵚州艰难,惟盼相扶。 海阔鱼沉,遥祝平安。 原来满纸都是客套话,短短二十四个字中,便是一个称呼,一个落款都没有。碧落不禁冷笑了一声,几乎要硬起心肠,将这信丢到一旁。可自己又怎么也动不了,更无法将目光从这纸上移开。许久,她才将信塞回了信封,轻声道:“万先生,还有什么话要转告我的?” 万元吉这才转过了身,面色严肃,沉声说道:“侯爷说,邱绎才堪大任,姑娘大可放心。眼下嵚州局势虽难,终有雨过天青一日。” 碧落漠然地点了点头。万元吉声音愈发地低沉:“豫王根基不稳,唯有求速一途。若要解当下困城之局,不过“坚守”两字,就中又不过钱,粮,人三事,皆是要尽早筹谋,不可拖延。邱绎毕竟初任要职,眼前事多,只怕一时未能想得长远,还请姑娘就便提携。” 碧落忍不住冷笑:“万先生。我林碧落是罪臣之女,见识浅薄,能保的住薄命一条已是万幸,又哪有什么提携之力。他常明侯寻错人吧?” “侯爷说,若姑娘要报杀父之仇,待叛乱平定后,他随时恭候大驾。只是眼下无人可托,惟姑娘与邱绎亲近,乃最合适之人,求姑娘顾念昔日之情。薄施援手。侯爷感激不尽。” 碧落沉默了良久。才低下头道:“这些话都是他教你说的么?” “那是自然。我这么个粗人怎么能说出这么文绉绉的话。亏得侯爷耐心,一字一字地教,记这话都叫我为难了好一阵子。”万元吉一拍桌子,正想大笑。又忍了回去。他再是粗人,也从话中听出碧落与乔瑜的纠葛之情,又连忙拍了两下嘴巴。 “可我实在有心无力,常明侯他……”碧落终于轻声道。万元吉一听,忙到了碧落身边,附耳说了几句,又道:“庸州被豫王两万大军牵制住,城内储藏的粮草无法运出,侯爷已经亲自去了庸州。这三件事中。唯这件事,需要些时日。” “他……去了庸州?”碧落一惊,抬起头来,“如今只有曲靖有暮江天险,还算安全。他若去了庸州。岂不是将自己置于危险中。” “庸州有三万兵马,昭南已平,扈州安稳,后方无忧,比嵚州稳妥了不知多少倍。姑娘不必多虑。”万元吉对答如流。碧落苦笑道:“这话也是侯爷教万先生的么?” “嘿嘿……”万元吉搓了搓手,憨笑了几声,又正色道,“侯爷交代的我都说了。林丫头,你自己保重。”他拍了拍碧落的肩膀,不知怎的,碧落顿时想起了林书培和四平。她眼眶一红,也低声道:“万先生,你也多保重。” 她转念一想,又问道:“万先生,泰王真的就没话问我了么?” 万元吉叹道:“侯爷已经撤掉了泰王府和谦王府的御林军,如今一切安好。我们王爷他……他已经晓得了一切,这才将我交给侯爷驱使。”他虽未说其他,可一想便可知,若非心灰意冷,又怎么会将身边唯一可用之人交与他人? “你替我转告泰王,珞如对他,终有歉意。”碧落黯然道。若怀歉意,终是有情,总有些许安慰。 万元吉默默点了点头,摇头叹了口气,拱了拱手要走,到了门前又转过身来,轻声问道:“林丫头,你可有信要我带给侯爷?” 人既不愿相聚,又何必鸿雁传书?情长情短,恨多恨少,又岂是一张纸能写得下?碧落垂头静默了许久,终于摇了摇头,淡笑道:“我不识字,无信相托。” 万元吉又讪笑几声,再次拱手,才开门离去。 碧落一人坐在房里,思绪便如凝结了一般,过了片晌,才又抽出了那张信笺:卿未负吾,吾至负卿……海阔鱼沉,遥祝平安。这字清瘦秀拔,舒展自如,果然字如其人,可这字与那“方生方死”卷上的字又何其相似。他临那字时,可是字字刻骨,才会生情铭心? “乔瑜,我决不会悔,你也切莫要后悔。”她又想起自己在勤问殿对乔瑜说的话。其实乔瑜心中十分明白,无论是他心中记着旁人,抑或是他杀了林书培,碧落却从未有一丝悔意,更从未想过要报什么杀父之仇。只是她面对不了自己,她害了常玉害了愫琴魏知兴害了哥哥娘亲,她自作聪明,害了这么多人,她怎么能坦然面对这一切因情而起以恨止的结局? 每每深夜想起惊坐,便是一身冷汗。 只是她的心思从来也逃不出他的掌握,他什么都一清二楚,所以万元吉对答如流,所以他才会说“卿未负吾,吾至负卿”。而他,可会悔不当初么? 乔瑜,你可会么? 她心口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燥热,心烦意乱间,她捏住了信笺便递到烛火上,火花沾上了边角,立刻铺天盖地朝信笺中间卷来。碧落眼看着它将“卿”字烧成了灰烬,忽地心一疼,又慌忙将它抢了回来,将上面的火扑灭。 一大张信笺只剩下了两指宽的纸条,好在上面还余下八个字:海阔鱼沉,遥祝平安。难道这是天意也叫她看淡么?叫她莫若相忘于江湖。 碧落淡淡一笑,将这残字收到了怀里,缓缓起身,也出了门去。 外面街上的敲更声远远传来,已然是三更天了。可中堂的烛火依然点亮着。邱绎手里拿着烛台,正在仔细看桌上的地图。碧落心中暗喟,堆出一脸笑容:“大将军,还不休息么?” 邱绎抬起头,瞧见碧落站在门边,也微笑道:“和万先生说完话了?” “万先生没回来这里么?” 邱绎摇了摇头:“我之前便和他谈完事了,他同你说完,应该趁夜便赶回曲靖了。” 碧落入了厅堂,叹道:“泰王教他问了我不少珞如和豫王的事情,我如今也睡不着了。索性来瞧瞧你。” “是么?”邱绎轻描淡写一句带过。仍是仔细看着桌上的地图。 “你瞧什么?这么夜了还不休息么?” “嵚州不过两万人马。兵少将寡,却四面被围,我在想如何再重新布防。” “若是我去城楼站岗,你们是不是便可多出一人上阵杀敌了?”碧落笑嘻嘻地问。 “娘子军倒是古亦有之。可我怕你若去城楼站岗。又被豫王的人捉走了,到时候我若再想见你便是难如登天了。”他瞧着地图,淡淡笑着。 “娘子军这样辛苦的事情,还是叫燕燕去做比较好。我惫懒惯了,可做不来这样的苦差事。”碧落伸手接过了烛台,笑道,“不过,小惠说你前几日杀了几个生乱的流民盗贼。我倒是觉得,与其杀了他们。倒不如罚他们去站岗。扈敏若要攻来,好歹还得多杀几人,是不是?” 邱绎一愣,回身瞧了瞧碧落。碧落目含俏皮,一眨一眨地正望着邱绎。她见邱绎瞧他。又笑道:“邱绎,你瞧我做什么?可是我说的不对么?还是你真的要我上城楼站岗么?” “你真的提醒了我。”邱绎若有所思,“这些人困在嵚州城,杀不如疏……” 他思忖了片刻,才道:“这些人不怕死,又贪财,若是能收买他们,倒是可以给嵚州多了一批生力军。只是……” “只是什么?” “四处作战,朝廷手紧,一时之间,哪里来有这么许多银钱给我们去收买这些人。便是有,一时半会也送不来嵚州……”邱绎蹙眉道。 “我晓得江子衿和她夫家倒是有许多钱……”碧落想起江子衿,叹道,“嵚州虽不如庸州富庶,可还有不少大财主,可惜他们未必肯送钱给我们。这些人都精明的很,同那顾铭胜一般,若不是一本万利的事情,他们是绝不可能拿出钱来。不过……”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邱绎好像也与她心有灵犀,两人互指着对方,异口同声道:“不如同他们也做一笔生意?” “这事情我还需再想一想,再问问……朝廷的意思。”邱绎沉吟了良久,叹了口气,起身道:“扈敏的大军至今未有动静,我心里总有些不安,我要去南城楼上去瞧瞧。你早些回房休息吧!” 碧落见他一人要走,忙扬声叫他:“邱绎……”她将烛台一放,上前赶上邱绎,扯住了他的袖子,笑道:“我也要同你一起去。” 邱绎低头瞧着碧落半晌,见到碧落满脸笑意,面色溶溶便如桃花娇艳。他忽地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抱住了碧落,埋头在碧落的肩上,便如在昭南邱将军墓前一样。 嵚州艰难,惟盼相扶…… 艰难不过人心。乔瑜,你猜得到所有人的心思,可明白你自己的? 碧落心中微叹,伸手也抱住了他,低声道:“邱绎,邱伯伯同我说过,你一定会做个比他能干的大将军。” 邱绎默然了许久,点了点头,慢慢抬起头来,低声道:“我不会让爹爹失望,亦不会叫你失望。”他这才又微笑道:“你随我去城楼上,可还要我背你么?” 碧落嫣然一笑:“出了门你便是大将军,我可不敢指使你了。不过……我仍要你背我到巷口……” 邱绎皱了皱眉头,碧落挑眉道:“怎么?当了将军便要起面子了么?” 邱绎笑着摇头,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上前两步蹲了下来:“上来吧,只背到巷口。” 碧落笑嘻嘻地趴到了他背上,邱绎背起她,忽地轻声道:“碧落,多谢你。” 她抬眼望着天上的上弦月,笑道:“若再废话,便要你背我到城楼上,叫你脸面尽失……” 上弦月,月满思念溢。此时邱绎正在身旁,你又在思念什么人? 碧落摇头哂笑自己的心思,只将手轻轻环住邱绎,又将头倚在了他的肩上。 6 嵚州艰难 孤月高悬,虽已是深夜,嵚州南城城头上士兵仍是不停地四处巡逻。碧落随着邱绎站在城头,扈敏的大军不过离城门五里地,那边毫无火光,只有士兵的呼喝声与机械劳作之声传来,好似一头传出鼾声的雄狮,睡在了嵚州城之旁。 “那是什么声音?”碧落不明白对面敌军兵的呼喊声。 邱绎淡淡道:“他们在加固攻城的楼车,待万事俱备,很快他们便要攻城了。” “可他们这样大张旗鼓,叫我们晓得了他们的攻城计划,我们也有防备,他们岂不是弄巧成拙?”碧落有些惊奇。 “他手中人马众多,六倍于嵚州。又刻意将大军贴的这么近,摆明了便是示威。扈敏几日都未发动攻势,嵚州虽无战事,可城中人心惶惶。便如一把剑悬在在你头,不晓得几时落下来,”邱绎目视着远方,“欲破其城,先破民心。扈敏用兵十分老道,他从前还故作懦弱,为了捉拿那泰王府刺客之事,被谦王泰王呼来喝去……” “邱将军……”一名哨兵过来,指着远处对邱绎道,“他们好像在埋锅做饭。” 前方扈敏的营地果然已经亮起了火光,从楼上望去,点点星火延绵了几里路,叫人心中生起难言的恐慌。邱绎眯起了眼睛:“此时造饭……天亮了便要攻城了。” “传令下去,各守岗位,叫严副将他们都到城头来。”邱绎冷声道。他又沉思了片刻,一转身见到碧落站在一旁,他低声道:“大战便在眼前,这里危险的很,你先回去。” “我要陪着你,瞧你如何打赢这一战。”碧落笑道,“只不过我要换一身军服,免得盖将军又说你儿女情长。” 邱绎望了碧落片刻,才无奈地笑了笑,叫人带碧落去换了一身军服。 他从来也不晓得如何拒绝碧落。从前如此,眼下仍是如此。可他又真的想要拒绝碧落么?她便似那西华桃的老根,盘踞在他心里。若她在,无论何时何地,都叫他心中多一份踏实、坚定。 固守老根,方不惧畏劲风。 ※※※※※※※※※※ 碧落第一次见识了战争的残酷。从前不过经历青锋营围剿林书培那一次,已经叫她自己苦痛万分。可如今烽烟一起,嵚州城全城沸腾,杀声震天,四处可见流着鲜血的尸体。前一刻还在眼前厮杀的人。下一刻已躺在了地上。大战之中。人命便真如好似草芥一般。 扈敏军队造了登城楼车。蒙上湿牛皮,十分坚固,无论是木石铁火都极难破坏。可他过于托大,竟以为自己十二万大军所向披靡。才一心造势,无意中给了邱绎喘息准备的机会。而邱绎竟然早准备了破这楼车的雉尾炬。用枯草缚扎,还装了铁的箭头,用油浇浸,烧着后掷到楼车上,凿穿牛皮,烧毁了楼车。 扈军手持火把,蚁附登城,纵火焚烧。嵚州的军民从城楼上往下浇水,扑灭大火,驱走敌军。 邱绎站在城头,持弓而立,不知有多少攻城的士兵死在他的箭下。便是白袍血染成赤,他亦从未曾后退过半步。 一战之下,便叫扈敏不敢小觑嵚州的防守。 扈敏几次进攻南城不能胜利,又退回五里,散开了兵马,将嵚州团团包围起来。几位守城的将士中,有人主张趁扈军分散,开城出击,可邱绎仍是主张坚守。他说扈军多日攻城,因攻不下,所以团团包围,目的便是想诱城中的人循机出城,他好分而破之。他又说敌众我寡,出城出击又失去了城防之助,决无胜算。不过几日,碧落便见盖豪和其他的将军对他言听计从,毫无违逆。而两边便就此陷入了艰难的僵持之中。 乔瑜朝堂庙算,邱绎冲锋陷阵。他们二人,交浅言深,果然是绝妙搭档。难怪当初昭南之事,如此痛快地解决。若林书培不死,昭南城如今也是同嵚州一样,全城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又不知道要有多少孤儿寡母失去依靠。 一战之间,碧落曾对乔瑜杀了林书培的几缕怨恨,竟然淡去了许多。是非对错,原来是这般难以断定。小不忍,则必乱大谋,乔瑜的心里,难道不是去小忍,而图大谋么? 如今,她林碧落又该为嵚州城再做一些什么呢? 五月十五,嵚州初战之后不过几日。在这短短的战争空息中,嵚州衙门面前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许多人都围在衙门前看热闹。 原来衙门口悬挂出了一面告示,旁边站了一个衙役一个书吏。围在告示前的百姓虽多,识字的却没几个,都只在外面指指点点,并无一人上前。正在这时,人群里挤出来一位身穿黄裳的女子,她问其中其中的书吏道:“可有人借了银子给你们么?” 书吏为难地摇了摇头,那女子站在前面犹豫了片刻,伸手到怀里,突然听到有人叫她:“林碧落,你在这里做什么?” “江子衿?”碧落回头,见到叫她的人,挽了一个髻子,已经是做了婚后妇人妆扮。碧落怔了一怔,到了她旁边,低声道,“我来借点银子给官府。” “借银子,借什么银子?” “你没瞧见告示上说的么?官府要向百姓借银子,待朝廷平定豫王之乱后,按本金两倍返还。且衙门与借款之人立下文书字据,决不拖欠反悔。”林碧落指着告示说。旁边百姓听到了,又互相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没想到你还认得几个字,”江子衿讥讽着,她又高声叫道:“官府的话你也信么?何况你又有多少银子,要都借给官府么?” 碧落忙将她拉到了一边,嘘声道:“我好歹也有十两银子,若打胜了,到时候便是还给我二十两银子,我岂不是赚了?” 江子衿嗤声道:“你那十两银子又管什么用?填牙缝么?”围观的百姓顿时“轰”地笑出了声,人们嘻嘻哈哈笑个不停。人群里有人也高声叫道:“管他多少,十两换二十两,白赚了十两,岂不是好事?为何不做?” “这世上有白赚的银子么?蠢货。”江子衿冷笑道,“我娘家婆家皆是生意人,我还能不晓得其中的奥妙?总需得朝廷平了叛,打败了豫王才能回本。林碧落,你可能保证朝廷一定打得赢这场胜战么?”她这话一下子点到了关键之处,底下人顿时鸦雀无声。 “朝廷若打不赢,我林碧落这二十两银子倒还好说。可你陈江两家的百万家产,便都成了泡影了。”碧落亦不示弱,立刻顶了她一句。 “你放心,我们两家多年经商,根基稳固。再是如何,也不会成为泡影。你多虑了……”江子衿哼声道。 “如今嵚州被围,便是你的人逃出去了,你们陈家这么多土地房产,可能逃的出去么?若嵚州城破,你们的钱再多,也都进了豫王的口袋,难道能留给你们么?”碧落问道。 她刻意将声音提得高。眼前的百姓,有人粗布衣裳,有人锦衣华服,有人背着竹筐,有人带珠佩玉,一时都凝神只听着碧落说话。 “皇上登基将近三十年,向来天下太平,鳏寡孤独皆有所养。自临王监国,更是多施仁政。可这几日,扈敏大军攻城,有多少嵚州的弟兄,死在大家眼前。你们自己说说看,是想要皇上、临王执政,还是要豫王谋反成功?”碧落高声问道。 衙门前百姓沉默了片刻,有一人轻声道:“自然还是以前的日子好。”立刻有人此起彼伏的响应:“谁想要家破人亡,我们当然要过太平日子。”“若贼兵来了,咱们的祖坟都要被践踏了。”“我虽只会做豆腐,也知道皇上必胜。”可最后喧闹的人声都只汇成了一句话,众人一齐振臂高呼道:“咱们死守嵚州!” “不错,反正横竖都是一死,我还不如将我这十两银子给了官府。城破,我林碧落便是没了性命,又何必要这十两银子。可若守住了城,我多赚了十两,又何乐而不为?”她瞧着眼前的百姓,目光从每一人面上扫过,瞧见人人都握紧了拳头,面色激愤。她自己心中顿时也更振奋了许多。 “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江子衿上前到了那书吏面前,“我看这生意做得来,这文书我先同你们签。” 百姓齐声喝彩,为江子衿鼓掌,大叫了一声“好”。那书吏问道:“这位娘子,你肯借多少银子?” 江子衿从怀里取出了一叠银票一扬,交给了书吏,道:“我替陈江两家各借一万给官府,事后我们两家一共要拿回四万。”那书吏满面堆笑,伸手便请江子衿入衙门写文书。 “等一等。”碧落叫道,“江子衿,你便不怕蚀得血本无归么?” “林碧落,是你会做生意还是我会做生意?”江子衿又讥笑道,“你不是说了么,若赔了,我们陈江两家都是家破人亡,那我还要这两万两银子做什么?” 碧落一愣,转身对着那书吏叫道:“哎……你有了这两万两银子,可还要我这十两么?” 7 惟盼相扶 “要的要的。”书吏连忙赔笑道,“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不管多少,都是咱们百姓支持朝廷,守护嵚州的决心。” “说得好!”百姓们再一次大声鼓掌,又有几个人上前来,要问这借钱之事。书吏连忙叫旁边的衙役先陪着,笑道:“我先带这两位姑娘进去,咱们一个一个的来。” 碧落和江子衿随着书吏一进了衙门,便再不管那书吏,两人朝一旁的走廊一转。见左右无人,林碧落才嘻嘻笑道:“想不到你也做戏也做得这么好?” 江子衿扬起头,哼了一声。碧落又笑道:“那两万两银票我晚上便叫人还给你。” “不必了,我是真的要同官府来签这文书的,”江子衿将手一摆,“我说过我不做赔本生意。我不要这两万两,不过来日我要你三倍还我,比这官文告示上说的还要多一倍。” 江子衿又轻笑道:“你若不肯,我这便出去告诉外面的人,适才我不过是同你作了一场戏,是来哄他们的银子。到时候,瞧你们怎么收拾?” 碧落一怔,脑子里不过转了几转,立刻便点了头。 “林碧落,这是官府的事情,你能做的了主么?”江子衿见她点头,又追问道。 “我做不了主,早晚也能寻到人替我作主,你放心等着收银子罢。”林碧落笑道。 “谁能作主,是那个什么邱将军邱绎么?”江子衿凑到了碧落跟前,斜睨着她。 “林碧落,原来你们是合伙起来骗人的。”走廊另一边突然传来一声高呼,接着便跑过来一条红色的人影。碧落一听到这声音,叹了口气,转身便拦住了来人:“燕燕,你要做什么?” “我就说瞧着你们不对劲。我要出去告诉外面的人,你们两个是大骗子,合伙坑他们的钱。”燕燕瞥了两人一眼。江子衿只是翻了翻眼,闪到了一边。燕燕推了碧落一把,叫嚷着便要跑出去。 “邱绎招募死士,安顿流民,修筑城防,全靠这些银子。”碧落沉声道,“燕燕,你自己想清楚,若要坏了邱绎的大事,你便立刻出去。我不拦着你。” 燕燕脚步一顿。半晌才转回头。她盯了两人良久。又狠狠地瞪了碧落一眼,跑向了衙门后堂。 碧落见她回了衙门,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她翘起鼻子,又朝着江子衿吐了吐舌头。江子衿却嗤声道:“她何必要这么讨厌你,你又不喜欢那个邱绎。(..info无弹窗广告)” “你说什么?”碧落顿时心跳加速,声音飘忽。 “我一眼便瞧得出来,她喜欢那个什么邱绎。不过她恨错人了,你又不喜欢那个邱大将军。”江子衿讥讽道,“你心中的人,是在曲靖?还是那个可以为你作主的人?” 碧落低下了头,只瞧着自己的手指,微微发抖。江子衿太过聪明。几句话几个眼神便能瞧清一切。可这聪明两字,从来也不是女子在世上安身立命的本钱,否则何明又怎会只中意憨钝的小君,丝毫未曾察觉到江子衿对他的情意。或者如她自己,聪明得害了那么多人。害死了哥哥、娘亲和爹爹。 过了许久,碧落才抬起头,强笑道:“子衿,你们家若不让你当家,才叫做了蚀本的买卖。” “你的事情,我没有兴趣知道,你也不必担心。那银票留在这里,我明日再来签这文书罢。”江子衿得意的一笑,朝着衙门口行去。可走得远了,忽然又停了下来,背对着碧落轻笑道:“林碧落,你可晓得为什么我许多事情都拉上你,都要同你说?” 碧落微微摇了摇头。江子衿仰起头,高声道:“因为我再不如意,可见了你,心中便又高兴了。原来这世上的失意之人,并不是只有我一个。” 她轻哼了两声,频频袅袅地出了衙门而去。碧落瞧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衙门的大门边,这才苦笑了一声,喃喃道:“你哪里知道,这世上的失意之人,怎会只你一个,还有那么许多许多……” 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得与不得,均有天命,可有人真能由得了自己的心意么?世间离合,究竟是天道循环还是人定胜天?任谁也不晓得。 ※※※※※※※※※※ 扈敏再攻嵚州前的三四日内,嵚州城百姓断断续续借出了三十多万两纹银,这结果好得大出碧落与邱绎的意料之外。邱绎又用这些银两新购武器,招募死士。嵚州本是大城,且战前又有不少流民涌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竟然又征得四五千人愿意加入守城抗敌。 便是连仲燕燕,也不知从哪里召集了一群娘子军,为城防士兵准备饮食,照顾城内老幼。如此又可节余出一批后勤士兵。 嵚州的城防,再次坚固地出乎扈敏意料之外。碧落也不晓得邱绎是如何靠这两万多人挡住了扈敏这如潮水般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可她却晓得,自万元吉去了之后,朝廷或者乔瑜那边,便断了音信。换而言之,嵚州几乎成了孤城,只能靠邱绎他们自己。 西南尽没,庸州尚可自保。惟有嵚州城地处要害,又孤城难守,只要豫王的军队破了嵚州城,便进可攻退可守;觊觎曲靖,直捣黄龙,指日可待。因此扈敏像铁了心一般,几乎昼夜不停的攻城,一心要打开这阻碍豫王北进的门户。 可嵚州城的百姓也晓得一旦城破,便是家亡国破。于是人人争先,不肯落后。不少百姓见到城防不足,便主动登上城头,见敌军凶猛,随手便捡起地上的东西,不管是棍子石子,朝敌军扔去。而后来,城中又有人自发教众人自制弓弩兵器,而经他教授作出的土制弓箭强弩,射程攻力俱都不弱。在这人力兵器缺乏的时候,竟也帮了不小的忙。 到了六月初,不过短短一个来月,嵚州城已经先后经历了三次惨烈的守城大战。扈敏六万士卒,剩下了四万,可仍是以十万自称。他刚刚撤回了他的兵马,退到了二十里之遥的地方。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极大的挫败。而嵚州城这边,将士伤亡惨重尚不必说,百姓人口已在争战中锐减了三分之一。一度人满为患的嵚州城,如今却显得宽阔空旷。 原先的两万多主力兵士,在三次大战中也去了大半,再征募老幼男丁,勉强凑成了两万人,可战力大不如从前。若扈敏下一次再攻城,整个嵚州城便是背水一战。而最大的可能性。便是城破人亡。 可最大的危机。还不是来自扈敏大军。嵚州城内如今已经几乎弹尽粮绝,朝廷的粮草迟迟无法运入嵚州,邱绎叫人逐一清点收缴了城内官家和富商的所有余粮,由官府统一发配。可也不过能叫城内军民再熬三日。 乔瑜当初便说过,困城之局,不过人钱粮三事,他也曾说过,这三事之中,唯有这粮食需要些时日。他一语成谶,只记得他当初还叫万元吉转告碧落:局势虽难,终会雨过天晴。可如今,大雨绵延。却毫无停息之势。 莫非庸州也是如嵚州此时一般,自顾不暇。可乔瑜再难,却终不如邱绎的危机近在眼前,十几万百姓的性命托付在他的手上,稍有差池。便是生灵涂炭。 嵚州艰难,惟盼相扶。 该做的,能做的,她都做了。可如今,她林碧落,又能为他再做些什么? 已是子时,她思来想去,起了身,朝中堂而去。如今她能做的,不过是再陪一陪邱绎。 * “邱二宝,我不许你去。”远远地又听到中堂内燕燕的声音,她嚷的那样大声,不晓得是反对些什么? 总是要偷偷地听壁角,才能知道些东西。碧落苦笑着摇头,仍是将自己贴在了门边。 “二宝,你如今要去,便是送死。你难道真的要抛下伯娘和我么?” “二宝,我求求你,不要去。邱绎……”燕燕越喊越激烈。碧落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到一人迈出了中堂的大门,而燕燕,正在一旁扯着他的袖子。 “碧落。”邱绎一身戎装,望见碧落,不由得一怔,又紧紧地盯着碧落不放。 “碧落,你快来劝一劝邱绎,你叫他不要去。”燕燕转过来拉住碧落,叫道。 碧落不禁面含疑窦,望向邱绎。邱绎偏过了头,不敢看碧落,眼里几分不舍一闪而过。 “你……是要……做什么?”碧落迟疑着问。 “碧落,邱绎要带人去乌山。可他只带了三千人,怎么可能……” “仲大人将这些军中机密都告诉你,我们以后还如何治军?何况这三千骑兵,比起守城的一万多将士,都是精锐,怕什么?”邱绎厉声呵斥道。 碧落顿时怔愣在地,眼见邱绎即刻便要出了邱府,才猛地回过神来,叫道:“邱绎,你等一等。”她跑上前去,转身拦到了邱绎面前,低声道:“你去乌山做什么?” 邱绎望着她,眼神竟是掩饰不住的愁郁。他轻吁了口气:“乌山地势险要,是扈敏粮草必经之地。可他们毕竟对嵚州地势不熟,我们埋伏在乌山上,若能烧了他们粮草,逼退他们,嵚州才有一线生机。” “只有这个办法了么?” “是。” “叫旁人去不行么?” “嵚州父老举城相托,我不敢有负。” 碧落垂着头,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摸了摸邱绎扶着剑的右手。这手上都是伤痕老茧,且冷如坚冰。不过一个月的征战,便能叫他的手苍老了这么许多?碧落心中生怜,抓住他的手,轻轻地哈了口气,又合在掌心中暖和着。邱绎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走。 他心中亦有恐惧。 是怕城破人亡?还是怕此一去便不能再见碧落? “大丈夫当有所为,”碧落放下了手,淡笑道,“我晓得拦不住你,你去吧。” 邱绎点点头,憔悴仍在他眉间,却迈步便朝大门走去。碧落微微抬头,却看见中堂外另一角暗影处,站着邱夫人和小惠。邱夫人捂着自己的嘴,望着邱绎,眼中泪花泛起,身子微微颤抖,几乎都靠在了小惠身上。 先有丧夫之痛,长子长媳远隔他乡生死不明,而眼前唯一的儿子,又要去沙场浴血。 碧落顿时心痛如绞,邱绎对自己这样的宽容爱护,便是石人也会软了心肠,难道自己真的要眼看着他去送死么?她对邱绎可是太过吝啬,太过残忍?为何自己一点牵挂都不愿赠他? 邱绎,你待我之心,我同样亦可以性命相报。只是我的心…… 坚定之情在她心中逐渐明朗,叫她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痛惜,扬声叫道:“邱绎……” 邱绎步子一停,却未转过身来。 碧落高声道:“你可还记得,我与你当初的约定?” 她上前两步,一字一顿道:“我曾在邱伯伯面前应承过,若你做了和他一样威风的大将军,我便嫁给你做妻子。” 燕燕一怔,望向了邱绎,可邱绎身子站在门旁,阴影厚重,一点也瞧不见他的动静。 “你此刻走,我不拦你,可我会在城楼上等你。你若要我实践我的承诺,便给我平平安安的回来……”碧落声含哽咽,“你回来时,只要抬起头,第一眼便可见到我。你回来,以后我便……” 以后……以后她能怎样待邱绎? 海阔鱼沉,遥祝平安。那八个字又在心上隐隐作痛。 就此绝了念头也罢。何况这生死关头迫在眉睫,真的还有以后么? 她正要再说,却听到门边邱绎轻笑了一声,他高声道:“好,我会回来见你。”他说完这话,一丝也不流连,转身便出了门,门外响起了几声马嘶和纷杂的马蹄声,自响而微,渐渐朝南面远去。 碧落怔望着邱府大门半晌,才缓缓转过身,燕燕站在一旁,眼神复杂,不知是恨还是感激。而邱夫人在那一旁的角落,也正望着她,又对她微微颔首致谢,这才在小惠的搀扶下,慢慢地朝后院走去。 夜风寒凉,月黑风高,无人知晓明日是雨还是晴。 8 天地寂寥 第二章相呼已到无人境,何处玉箫吹一声 庆熙二十八年,六月初四,邱绎离开的第二日,粮草竟然终于送到了嵚州城。[..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粮草虽继,形式却变得更糟,因为扈敏大军亦开始大举攻城。 嵚州守军本来就兵力单薄,邱绎带走了三千精锐,剩下新老混编,莫说战力,便是人数连两万都不到。再加上嵚州的百姓,不论男女老幼,全体在城头死守。 城外喊杀声震天动地,扈敏的军队好似已经杀红了眼睛,一波波地冲上城墙,登城砍杀。短短两个昼夜,嵚州城头,已经被染成了红色。每一个嵚州军民,全都杀得昏天黑地,只知道挥剑抵抗,血透甲袍 举城皆兵,一城废墟。 碧落在南城,几位守城将军不知从哪里知道了碧落要守着邱绎归来,前后叫人拼死相护,她才不过只受了几道轻伤。 他们护的,并不是碧落;只不过谁都盼着邱绎安全归来,谁都晓得邱绎回来第一眼最盼的便是能见到她。 他们护的,是邱绎的希冀;而邱绎护的,是嵚州城所有不愿屈从豫王兵民的希望。 碧落站在城头,扈敏大军刚刚结束了一轮攻城,城头四处都瘫倒着精疲力尽满身伤痕的军兵。战场骤然寂静,烽烟尘土,蔽日遮天,望不见乌山,更望不见庸州。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在这死寂的城头象雷声一样惊人。仲上儒慌乱地跑上城楼,对着严副将叫道:“东西两城都快守不住了,我们,我们……” 燕燕也跟着跑了上来,红色的衣服虽然瞧不出血污,可袖子裙幅都扯裂了,更不消说满身的尘土:“爹,你别添乱了……”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仲上儒手舞足蹈,扯住了严副将哭道,“严副将,咱们投降,咱们开城门投降吧……” 四周的军兵顿时都赤着双目朝这边望来。严副将满身鲜血,怒发冲冠,伸手指着仲上儒,想要骂,却没骂出口。 “啪”地一声响起,仲上儒捂住了脸。燕燕瞪大了眼叫道:“林碧落。你做什么?”原来是碧落挥手打了仲大人一个耳光。 “全城军民在这里浴血奋战。无人低头说一个降字。你仲大人躲在府衙多日了。这个时候却跑上来说要降?”碧落冷冷地瞧着仲大人,伸手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厉声道,“扈敏还没攻破城门。邱绎还在城外,不到最后一刻,谁敢说投降?” “邱绎早没了消息,他肯定是带着人投靠扈敏了,哪里还能指望他……” “没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碧落高声叫道,“邱绎守了嵚州城多时,他的祖宗基业都在此地,他又怎会不战而降?” “不错。邱将军定然还在等待时机,我们也不能放弃。”刘贲是守南城的主将,他上了城楼,一把扯起了仲大人,往城楼下一推。又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脚,“我们嵚州军兵没一个是孬种,仲大人还是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 城楼下传来仲大人的哀呼,燕燕听到,却指着碧落:“林碧落,你……” “你要教训我么?趁我还活着,现在还来得及。”碧落笑了笑,伸手从怀里取出簪子,递还给了燕燕。可随之却带出了一张纸片,周边一圈黑灰,飘到了地上。 碧落心头微慌,连忙伸手去捡。燕燕却迅速俯身,比碧落快了一步,捡起了那张纸:“这是什么?” “海阔鱼沉,遥祝平安。”燕燕轻声念道,却突然面色一寒。她左右瞧了瞧,狠狠地瞪着碧落,低声道:“邱绎生死未卜,你却说你要后悔了?” “是而非之,非而是之,不晓得你说什么?”碧落淡淡地夺回了纸条。 “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林碧落,这词这么有名,但凡读过点书的谁不晓得?”燕燕在她耳边道,“你又后悔答应了邱绎,又在想念那个什么常明侯,是不是?”她以为这字是碧落写的,一副气势汹汹不肯罢休的样子。 碧落将纸条放入了怀中,轻描淡写道:“随你怎么想,不过都是想错了。” 渐行渐远,海阔鱼沉,这话里竟有思念悔恨之意么? “你如果敢有一点对不住邱绎,我便不会轻易放过你。”燕燕恨恨地瞪了一眼碧落,转身便朝城楼下跑去。 碧落叹了口气,只瞧着阴霾中西南那直插云天的青山:“邱绎,你定要平安归来……” 忽然城下号角声大作,厮杀声又起。城楼上的军民立刻又都拿起了弓箭,站了起来。严副将朝底下一望,低声道:“糟了,扈敏把他的全部人马,都聚到了咱们南门……” 与其各个攻破,不如聚之一点,一举而破之。城下扈敏的大军排成了几个方阵,一起冲杀了上来。城头皆是老弱残兵,便是再殊死抵抗,又能如何? 原来死已经近在咫尺,碧落淡然一笑,心头竟然一丝惶急之情也无。 她从来也不会怕死。 可她如何能够那样情不自禁,转身望着东方云天相接之处,迷蒙间却见到了曲靖城里那斑驳的府门,听到了那咯吱吱的推门声。 她如何能够忘了城下还有大战,如何能够心中唯有那蓝衫飘飘,神态萧然之人? 若他在眼前,碧落会同他说些什么?再问他一句:可还放不下他的曲中人么?或者是:那海阔鱼沉之间,可有丝毫思念之情? 可她如何能够再对不住邱绎?碧落苦笑着摇了摇头,千言万语,终是虚话;她不过,只想听他为她再奏一曲那《白云》之曲。 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乔瑜,早晓得一切都烟消云散,便是曾经为你低哀到尘埃里,又能如何? 她的心又刺痛起来,不由自主靠在了墙头。可正当她这样魂梦飘摇之际,忽听得一声细碎的箫声在城外轻起,顷刻间便有白云悠悠,随清风而至,霎时间似乎将那千军万马的厮杀声都一齐淹没。 碧落哂笑一声,怎么此时此刻,白日里也要做梦么?可不料这箫声竟然愈来愈响亮,眼前这金戈铁马,碧血黄沙的场面,竟都被吹成了天地间的一片寂寥清宁。 连旁边的严副将都“咦”了一声,朝东面瞧去。碧落这才觉得有些不对,才看见城下冲锋的敌军也都被这穿云裂帛的箫声惊动,都在朝东面望去。可突然间听见西南方传来几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大火冲天而起,一时间火光绵延,直达数几里。 “太好了,”严副将高叫了一声,兴奋地喊道,“那边是他们的粮草重地,被烧了被烧了……一定是邱绎,是邱绎。” 他话音未落,又见有一队骑兵自西南杀出。敌军始料不及,顿时被冲开了一个缺口。 箫声顿敛,这时又有无数骑兵从东南边的树林中冲出,粗略一看竟有万余来人,一直朝敌军冲杀,冲断了前面的阵队,骑兵一分为二,又前后包抄敌军。 敌军连遭意外,被这一东一西两面伏兵,截成了三段,顿时惊慌失措,进退失据,乱成了一团。 城门大开,刘贲当机立断,趁这良机,一马当先带着人马也厮杀了出去。而敌军后方粮草起火,前方的步兵被三面截杀,军心一乱,调度失策,自我践踏已经不计其数,扈敏等只能边战边退。 一日激战。残阳遍地时,嵚州城外已然沉寂。扈敏的十万大军,死伤大半,第一次退出了嵚州地界。 霞光如血,一蓝衫之人手持短箫,骑着黑马伫立在城门前相候,而南面一骑白马绝尘,迎面奔来。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又伸出右手紧紧相握;两心相照,放声大笑。 四处霎时响起了嵚州军民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旷野。 而碧落独自一人站在城楼,望着两人,泪流满腮。 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穆天子若真自长安归来,见到瑶池物是人非,又该如何感叹? 碧落见到邱绎,也见到乔瑜,见到两骑并肩入城。可她下了城楼,却只朝着邱绎而去,从夹道欢呼的人群中穿出,瞧也不瞧其他,径直到了邱绎的马前,牵住了他的马缰,笑道:“你回来了?” 邱绎紧紧地望着她,眼中有着遮掩不住的深情,讶异,更有狂喜。他突地俯身伸手将她一拉,拉着她坐到了他身后。碧落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自己靠在他的身后,闭上了眼睛。 那一日,她从嵚州归来,也曾这样被人握住了手,拉上了马。她靠在那人的怀里,心中的欢愉藏也藏不住。 邱绎,我不会再负你,可只能负了我自己。 两旁都是欢呼声,无论他们叫的是“常明侯”、“邱将军”还是“皇上万岁”,她都听不见。那一日迎她的《白云》曲,依稀还在耳边。可又听见身旁那黑马的马蹄,缓缓而行,曾经欢喜的得得声,如今却一声一声,几乎都要震裂了她的心。 9 情隔参商 今夜邱府门庭若市。仲大人已经完全忘掉了白日里在城楼上曾经说过了些什么,他现在在邱府的中堂,在邱夫人、仲燕燕和众将面前,大肆赞扬乔瑜和邱绎,又说自己是如何的义正词严,训斥了主张投降的士兵,如何固守城门不降。他一身浩然正气,真是叫众人惭愧万分。 一战而胜,嵚州得以完城,粮草后继源源不绝,严副将和刘贲给他几分薄面,便绝口不提他白日里在城楼上的样子。 碧落却自回来后便躲进了房里,不敢出门。对面的客房开着门,几个丫鬟进进出出,正在收拾。 “二少夫人,二少夫人。”一向温柔的小惠,一路高叫着跑了过来,把对房的丫鬟也吓了一跳,停下手里的活,瞧着这边。小惠冲进了碧落的房间,叫道:“二少夫人,仲小姐叫你到二少爷房里去。” “你叫我什么?”碧落一怔。 “二少夫人啊!”小惠这才回过神来,忙改口道,“林小姐,仲小姐叫你到二少爷房里去。” 她那夜当着邱夫人和小惠的面说要履行承诺,今日又随着邱绎在万人的注目下进了城,还有谁人不觉得她将是邱绎的妻子,小惠不过是一时大意叫出了口罢了。碧落苦笑了一声:“她叫我为了什么何事?” “二少爷方才都好好的,可仲大人和几位将军一走,他便立刻吐了血,人都昏过去了。” 碧落闻言一惊,立刻出了房门,边走边问:“可叫了大夫么?” “叫了叫了,”小惠跟着她,“大夫说二少爷身上几处伤都是小事,是这一个月耗费精神,心力交瘁,又一直强撑着;如今战事稍停,他心志松懈。才昏迷了过去。大夫说没有大事,只等二少爷睡醒了,再好好休养几日就好。” 碧落顿时松了一口气,小惠又道:“夫人说不要打搅你,可仲小姐坚持要我请你过去……” “我本就该去看着他,是我疏忽了……”碧落叹了口气,谁晓得燕燕又要生什么事情?且临机应变吧。(..info无弹窗广告) 小惠在前面一路小跑,还未到邱绎房前,迎面却过来了一个人,几乎要撞上小惠。碧落连忙伸手护了小惠一把。那人反应也极快。身子硬生生往一旁移了两步。十足一个练家子。他和小惠错开后,才和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小惠摇了摇头,碧落却瞧清楚这人的脸。她诧异道:“孟大叔?” 原来这人是孟大娘的相公孟得,碧落在晔香楼和乾极殿曾与他有几面之缘,因此认了出来。他却仔细看了看碧落几眼,才笑道:“原来是林姑娘,拙荆一直念叨着你。” “孟大娘可还好么?阿清她……”碧落又喜又惊,不知如何同他说阿清的事情,又问道,“孟大叔,你怎么在此?” “我奉旨督办粮草。下午刚到了嵚州。”他又轻叹了一声,“心儿的事情,我们大概知道了。我们一向拿她没办法,由着她去吧。” 当初皇帝叫孟得做的事情竟是为他督运粮草,可怎么皇帝会在半年之前便会有此安排?碧落心中微奇。可想到章清的一头白发,便想不得其他,只黯然点了点头。她正要再叙旧,燕燕却从前面房里跑了出来,一见到三人,上前一把便扯住了碧落,叫道:“林碧落,你给我进来。” 碧落措手不及,力气又不够她大,挣扎不能,只能丢下孟得,被她一路扯到了邱绎的床前。邱绎躺在床上,瞧不清楚身上的伤势,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好在气息尚稳,该是如小惠所说,只是昏睡而已。 燕燕指着邱绎,对碧落叫道:“林碧落,他现在这个样子,你满意了么?” “你胡说什么?”碧落伸手探了探邱绎的额头和脸颊,又查看了他身上的伤势,瞧起来并无大碍,这才回了燕燕一句。 “我叫他别去别去,可你非叫他去。”燕燕恨恨地说道,“要不是你说要做他的妻子,他怎么会这样拼死拼活连命都不要。” “你也未免太小看了邱绎,他是这么儿女情长的人么?”碧落坐到了床边,握住了邱绎的手,冷笑道。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不然怎么会挂念了你八年?你八年前便应允了做他妻子,现在又拿这事哄骗邱绎。林碧落,你是骗着邱绎的,是不是?”燕燕挡到了碧落身前,瞪着碧落。可嘴角却隐隐勾动,好似在诈笑。 碧落忽地想到了什么。她微微倾过身子,才见到燕燕身后的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坐着乔瑜和邱夫人。可她适才被孟得分了心,又被燕燕拉着进来,燕燕刻意挡着她的视线,她才并未看见。 若说自己是骗,以后该如何面对邱绎和邱夫人? 若说自己没骗,乔瑜他…… “我的事情,一向同你没有干系。我便是要骗他,他若心甘情愿,你也管不了我;可我现在没有骗他,我便是他的妻子,这里更没有你说话的份。邱绎的房间,我进得,邱夫人进得,小惠进得,可你以后却一步也不许进来。”她凭空对自己生起一股怨念,前面声音还是轻轻的,后面却越说越是声色俱厉。不知道是在斥责燕燕,亦或是她自己? 她又微瞥了一眼那角落,邱夫人和乔瑜两人皆是面色如常。只是邱夫人尚且望着她,乔瑜却是低垂着眼眸,瞧也不瞧她一眼。他一贯如此淡漠,谁也看不出他心里的动静,看不出他是喜是惊。 乔瑜起了身,低声对邱夫人道:“邱夫人,我看还是让邱兄静养为好,我先告辞了。” 邱夫人忙衽敛为礼,忙叫小惠带路:“鄙府简陋,委屈侯爷了。” “邱夫人不必客气……”乔瑜转身朝众人微微颔首,跟着小惠出了门。 燕燕见乔瑜离开,又叫了一声:“伯娘,你听她说的是什么话?她……” “你问的又是什么话?”邱夫人低声训斥她道,“大夫和常明侯都说了叫绎儿静养,你却在这里生什么事情?还不回去?” 燕燕第一次被邱夫人这样严厉斥责,半晌也说不出声来。又恨恨地瞪了碧落一眼,才跑了出去。 碧落坐在床边,瞧着地面,片刻才有气无力对邱夫人说道:“邱夫人,我……” “你不是叫我伯娘么?怎么又叫邱夫人?” “是,伯娘。我……” “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什么骗不骗的,我也听不懂。不必向我解释。”邱夫人淡淡地道,“我听说你下午在城门迎着绎儿?” “是。” “劳你有心。不管以后怎样,你叫我什么。我都替绎儿谢谢你。” 邱夫人目光如电。还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她?难怪邱将军说。这家定要夫人来当。碧落有口却再难言,只转了身默默看着昏迷的邱绎,半晌才轻声道:“伯娘,你放心。我绝不会再对不住邱绎的。” 她一直守到亥时,邱夫人叫小惠来劝了她几次,她才终于回了自己房里。六月嵚州天气已经十分炎热,她独自一人在房里闷坐了许久,身上出了细汗,才想起该开了窗透一透气。 对过那房的窗户也开着,一个人也坐在窗前,正垂眼瞧着手里的文书。 碧落挑起眼,悄悄地窥视他。他清减了不少。两颊都有些凹陷。少黧搁在一旁,送来的文书堆满了半张桌子。他一直蹙着眉,时而提笔在文书上回复,面色肃穆的样子,碧落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坐在乾极殿的皇帝。可偶尔见他闭上眼思索。拿起旁边的酒喝上几口时,那萧索寂寞的神色又浮上面庞。 他仍是他,孑然一身的常明候。 两窗遥遥相对,两人皆坐在窗前,无人入眠。中间不过几十尺宽,却如参商相隔,各在天一方。 他是晓得碧落在瞧他么?否则怎么一眼也不敢看窗外? 可惟有他回避着,碧落才敢这样大着胆子看他。她躲在窗后,怔望了半晌,回到桌前坐了下来,如此心绪不宁,一个手不稳,将桌上的杯子带了下来,碎在了地上。她连忙蹲下去去收拾碎杯子,却听到那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碧落猛地站了起来,原来是乔瑜被酒呛了一口,桌上洒了不少酒,他忙不迭收起少黧,可一着急又将文书推落了几本。他来不及去捡,一手扶着桌子不住地咳嗽,又一手擦拭着嘴角。 一向洒落的常明侯,竟也有这样手忙脚乱,狼狈不堪的时候?碧落忍不住轻轻哼笑。可他又怎会这样狼狈?是他听到碎杯子的声响,以为自己出事了么?不过是一个杯子碎了,他又何必举止失措?她的心又怦怦而跳,可终只是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碎片放在了桌上。 嵚州艰难,惟盼相扶。 碧落伏在桌上,将头埋进了胳膊。他交待的事情,碧落都已一一做到;可他与她,如今却成了彻彻底底的陌路。 兜兜转转,两人又回到了比初见时更不堪的境地。可如今莫说邱绎,便是乔瑜与她自己,无一人会再允她三月佳期。 安时顺命,逆天改命,为何自己怎么做都不对? ps: 谢谢“庄子上”的更新票,所以我就加更了。其实我不应该加更的,因为这是我仅存的稿了,而且这个故事大概再有六万字就完结了,大家不用等得那么辛苦了。 可是早上一醒过来,看到一张更新票,不知怎么头脑一热就答应了,就加更了:) 意气行事的结果就是,我正在为明天的那一章发愁…… 10 湮灭无痕 她只能逼着自己一切莫想莫念,可又不愿上床歇息。在浑浑沉沉间,终于趴在桌子睡了过去。 梦里哥哥又牵起了自己的手,爹娘微笑着跟在身后,一家人其乐融融。瞬间兄长爹娘却又一脸怒容注视着她,天空中下起了雪,她一人站在了西华桃前,枝叶枯黄,白雪簌簌,她越瞧越冷,身子都有些发抖。 她轻轻梦呓了一声,这才慢慢地雪化日出,而西华桃上又冒出了嫩芽。 碧落身上也渐渐暖和了起来。她一心要留连在梦里,等着见到西华桃再开出满树桃花。可突然间天空骤黑,电闪雷鸣,一道闪电劈了下来,将西华桃劈成了两半,一侧焦黑,半生半死。 碧落吓得叫出了声,顿时惊醒,醒来才明白只是一场梦而已。可想起适才的梦境,仍是叫人心惊肉跳。她又趴到了桌上,茫然地思量了片刻,一探手,发现昨夜自己放在桌上的碎杯子已经不见了。 她一愣,坐直了身子,便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滑了下去,自己身上又倏然一冷。 昨夜不晓得是谁,为她披上了一件黑色的薄氅,现在却掉到了地上。碧落狐疑着蹲下身抱起了那件薄氅,又宽又大,瞧不出是谁的。可再贴得近了,却闻到上面隐隐传来一股淡淡的酒味。 她顿时便像被雷击中了一般,怔愣了半晌。她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只是猛地站起了身,抱着黑氅冲了出去,一把推开了对过那门:“乔瑜……” 里面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文书,没有短箫,一个人也没有,若不是房间内还残留着隐隐的酒香,这里便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般。 昨夜那隔窗而望的人,已经不晓得哪里去了。 两个丫鬟从门前轻快地跑过。碧落忙叫住了她们:“常明侯……房里的人呢?” “刚刚有位将军来见侯爷,说军情有变,皇上召他回曲靖。常明侯才走了不久。”一个丫鬟答道。 碧落茫然地点了点头,那两个丫鬟又快步朝外面跑去。 “你们跑什么?”碧落回过神来,“是邱绎出事了么?” “没有没有,二少爷还睡着呢。(..info无弹窗广告)”两个丫鬟又停下了脚步,“他们说阆华山好像起火了,我们只是好奇,想到院子里去瞧一瞧。” 阆华山起火?碧落一惊,忙跟着跑到了前院。已经有许多下人聚在前院。对着北城边的阆华山。指指点点。 阆华山上浓烟滚滚,火苗扑腾扑腾往上窜,遥遥望去,正是西华桃所在的位置。碧落想到了那个梦。心口猛跳了一下,几乎要跳出胸口。她转身便跑出了邱府,一路朝阆华山跑去。 北门的守军拦住了她,可她什么也不愿说,只是要出城门。有几个士兵识得她,对她十分客气,见她执意要出城,又叫人去叫守门的将军。她却趁着人家忙乱的当口,从城门下溜了出去。 西华桃已经是烈焰冲天。周边的桃枝几乎都已被烧焦了掉在地上,地上的青草也都被燎灼,甚至也蹿起了火苗。 若它真如乔瑜所言,是西王母的心泪化成,如今这心泪俱已付诸东流。 而她经年的相思。皆因这西华桃而起,难道亦要因之而绝么?自己与乔瑜间的一切,也都要这样从头一点点地,被湮灭了没有痕迹么? “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碧落揪着心,喃喃说着,又厉喝了一声,“究竟是谁?”。她忘了自己手里还抱着氅子,手一松便掉到了地上。她顾不上去捡,转过身,却看到乔瑜正远远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火把,正抬头出神地望着桃枝上的火焰。 碧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踉跄了几步,到了他面前:“是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乔瑜这才见到碧落,他眉心一蹙,却未分辩。碧落激动难忍,忽地又上前推了他一下:“你以为你是侯爷,如今大权在握,便可以为所欲为了么?它活了那么久,它活它的,碍着你什么事?你为什么要烧了它?” “碧落,我只是……” “你只是怕我不死心,是不是?你怕我总做着和你在这里相识的梦,是不是?”碧落泪眼朦胧,泪珠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你烧了它,便是要教我死了这条心,是不是?” 碧落泣不成声,乔瑜深望着她,半晌才伸出手,想要拭去碧落的泪水。(..info好看的小说)可碧落却又一把推开了他的手。 “我知道你什么都晓得……你晓得我惦记着你,晓得我放不下你。你晓得我是在骗邱绎,我那样做,只为了你信里的嘱托。”碧落哭着道,“我知道你什么都清楚,可你既然要我忘了你,又何必要给我写什么海阔鱼沉?” 她心中伤痛到了极点,再也没有力气面对乔瑜。她回身望着西华桃上的火焰越来越弱,她心中心心念念,花开花落了八年的西华桃,几成灰烬。而她也几乎心如死灰,走了两步,便无力地缓缓坐到了地上。 “我死了心了。乔瑜,我已经死了心了。”碧落望着西华桃,泪如泉涌,“我会嫁给邱绎,做他的妻子。永生永世都做他的妻子。我不会再念你,同你再无干系,再也没一丝牵连。” 那条黑氅散落在眼前,碧落的泪水一滴滴落在薄氅上,宛若桃花一般,一朵朵绽放。 “乔瑜,你只是一个梦罢了。如今梦醒了,随你去那里,我再也不会去寻你了。”碧落垂首望着那风氅,悄悄低对着自己说。 一双大手伸来,是乔瑜。他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的肩膀,碧落身子微颤,瞬间竟根本无法躲开。 她多想能再碰他,多想再偎在他怀里,多想他再轻轻地吻她,哪怕只是鬓角也好…… 可他只是轻声在她耳边说道:“是我对不住你,一直都是我害了你。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叫你为难,也不再叫你为我伤心。” 乔瑜抱着她,再不发一言。或许他还有那几乎闻不见的叹息声。只至良久,碧落感觉到他放开了手,听见他脚步渐渐远去,便再也闻不见其他。 随他去哪里,真的都不再去寻他了么? 碧落怔愣着不敢抬头,只伸手抱起了这氅子,紧紧地拥在怀里,埋头在其中,贪恋着上面的酒香。 “山上有桃花哟,水中有月亮。 那么娇艳却难摘哟。摘不到手多可惜。 哥哥喜欢那桃花哟。摘不到手多枉然。 ……” 她耳边突然响起常玉总唱的这歌。这西华桃,他常明侯,真的只是镜花水月,只是她的一个梦。 那天地初开清风乍起的一点灵透。遇到了却握不到手里,又该是多枉然? 歌声在她耳边飘来飘去,挥散不去。等到她终于平静了些,抬起来头来,才见到常玉蹲在她面前,蓬头垢面,笑嘻嘻地望着她,嘴里正是唱着这歌。 “阿玉,真是你在唱歌?”碧落哂笑了两声。忍住了泪,伸手细细擦了擦常玉脸上的污垢,又抚了抚常玉的脸,“真对不住,这些日子城里乱的很。我都几乎都把你忘了。还好你无恙,是邱绎叫人一直照顾着你么?” “把它们都烧了。”常玉指着火势渐落的西华桃,笑嘻嘻道,“把它们都烧了,就能摘到了。” “把它们烧了,我便什么也没有了。阿玉,我……”碧落的泪水又忍不住夺眶而出,可常玉的话却叫她打了一个激灵。她一把拉住了常玉,叫道:“阿玉,谁放的火?是常明侯,还是你?” “常明侯怎么会烧了这桃树?自然是常玉了。”有女子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碧落回过头去,燕燕站在她身后,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怎么晓得不是常明侯?”碧落一怔。 “我自然晓得。”燕燕走到了常玉身边,搂住了常玉,笑道,“阿玉,你想摘这桃花么?” 常玉笑着点了点头:“想啊,我摘到了桃花,子方就回来了。” “那我告诉你,你把这树烧了,你就能摘到桃花了。是不是?” “我烧了,烧了。”常玉指着西华桃,拍着手,可又沮丧叫道,“你给我的火把被刚才那个人抢了,子方是不是回不来了?” “不会,不会,我还有办法。你等着……”燕燕看着碧落,笑着说道。 碧落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低声道:“燕燕,你为什么要烧了西华桃?为什么?” “西华桃……哼……不晓得有什么古怪,你们个个都惦记着它。”燕燕冷笑道,“可你们越惦记的东西,我就越讨厌。我讨厌的东西,我就要毁了它。” “不是他,我怪错了他……”碧落顿时心中又痛又悔。可他既然要回曲靖,为何又要来这阆华山? 是他曾应允过,要同自己一起来瞧一瞧阆华山西华桃。如今人事全非,他却仍要一人孤身前来么? 碧落越想越心慌,又愈发后悔,她紧紧一抓手里的黑氅,便要跑下山去。 “你去哪里?”燕燕伸手拦住她。 “不干你的事。”碧落心中恨极了她,便连瞧她一眼都觉得厌恶。 “怎么不干我的事?”燕燕笑道,“你要回去见二宝,还是去寻常明侯?” 邱绎……碧落这才想起邱绎还在休养,而自己刚刚当着乔瑜的面,说了自己永生永世都要做邱绎的妻子。 她心中立刻生了怯懦,只低着头瞧着怀里的氅子,裹足不前。 “你在邱绎和伯娘面前装出一付乖巧的样子,背地里却和这个常明侯藕断丝连。”燕燕憎恶地说道,“我方才听的清清楚楚,你做了这么多事情,都是为了这个常明侯。” 她顿了顿,又笑道:“我虽讨厌你这样水性杨花,可我也多谢你教了我许多事情。昨日连伯娘都开口骂了我,我才晓得,做人就要像你这样两面三刀才吃的香。所以我再也不会傻兮兮在伯娘和邱二宝面前对你动手,再也不会在他们面前说你不好……” “你要做什么?”碧落心中一凛,退了两步。 “这外面兵荒马乱,四处都是豫王的叛军,一个女子,既无武艺傍身,又无银两收买人心。我便想瞧瞧,她怎么靠一张嘴,安安稳稳地活下来。”燕燕眼中俱是狠戾,可面上仍是笑嘻嘻的表情。 “你……”碧落心中暗暗叫苦,微一思忖,便想要跑下山去。燕燕冷哼了一声,一边赶了上来,一边叫道:“常玉,你帮我捉住林碧落,我便告诉你怎么叫翟子方回来。” “咚”的一声,碧落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后面砸了自己一下。她叫不出口,只晓得紧紧地抓住怀中的氅子,晕倒了在地上。 11 兵压阳平 嵚州城东百里外的郊野,野林茂密,杂草丛生,中间是有一条狭小的小路。两个男人牵着两匹马,一边走一边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而其中一匹马上横了一个麻袋,那麻袋不知装了什么东西,还在不住地抖动。 “前面没人了,把她扔这儿?”其中一个是个公鸭嗓,嘎嘎叫着。 “这娘们挺俊俏的,”另一个矮个子笑道,“就这么扔在这里,不是浪费了?” “那你的意思……”公鸭嗓子也嘿嘿地笑起来。 “咱们先办了她,”矮个男子仍是阴恻恻地笑道,“再回去收钱。” 两人左右瞧瞧无人,从马上扛下麻袋,扔到了一边的草丛里。两人解开了麻袋,从里面拉出了一个女子。她嘴巴被蒙,手脚被缚,手里死拽着一条黑色的薄氅子;虽然头发凌乱,可仍能看出她面容十分白皙俏丽。 “我先尝尝鲜,你帮我把风,等下再叫你。”矮个男子推开了公鸭嗓。公鸭嗓白了他一眼,悻悻地走到了大道上。 矮个男子淫笑着扑向眼前的女子,上下其手。女子躺在地上,左闪右避,可怎么也躲不过矮个男子的猥亵。两只手在她胸腹移动,摩娑着她的脸膛和肚子,她又羞又急,只能闭上双眼,泪水涔涔而出。 那日碧落在西华桃被常玉砸昏后,便被燕燕藏在常玉的茅屋里,躲过了来救火的嵚州士兵。等到第二日邱府的人觉得不对劲,出来寻找的时候,碧落早已经被她叫的两个人,送到了城外。 仲燕燕没有杀她,可到了这样的境地,对她来说,比死亡更叫她绝望。 “喂喂……”公鸭嗓子又转了回来,拍了拍矮个男子的背,“陈鹤……” 陈鹤没停下动作,甩了甩肩膀。嚷道:“你别急,我等会完事就叫你。[..info超多好看小说]” 公鸭嗓子仍是不停地拍陈鹤的肩膀。碧落双手双脚被缚,又不停挣扎,陈鹤本就难以得手,如今一再被打扰,更是火冒三丈。他“噌”地站了起来,劈头盖脸就砸了公鸭嗓一拳。 公鸭嗓没料到他出手这么重,脑袋一偏没避过去,顿时歪歪扭扭地倒了下去,又有人冲陈鹤笑了笑。 陈鹤哼了一声。转身正要继续行恶。可又觉得不太对劲。荒郊野外。公鸭嗓已经倒了下,哪来第二个人冲他笑,他顿时打了一个冷颤。转回了头,公鸭嗓果然横躺在地上。可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年纪老大,个子高瘦,面带微笑,手里提着剑指着他。 陈鹤大吃一惊,倒退了一步,被碧落绊了一跤,仰天躺在了地上。高瘦剑客上前一脚踢开了他,扶起了碧落。陈鹤见他只顾着碧落。转身便要逃,高瘦剑客一边伸手解开蒙住碧落嘴巴的软布,一边冷声道:“把你这朋友也带走,留一匹马下来。” 陈鹤慌忙点头,拖着公鸭嗓离开。高瘦剑客又高声道:“这次暂且放过你们。下次再教我遇见你们作恶,就杀了你们。” 他两剑便割开了碧落身上绑住的绳子,背过了身去。碧落连忙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衫头发,这才行了礼:“多谢侠士。” 他这才转过身来,碧落见到他手里的剑中间一条黑线,顿时一愣。他见碧落神情异常,问道:“小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妥?” 碧落恰好抬头看他,和他打了一个照面。碧落微微犹豫,才问道:“你可认识章清?” 高瘦剑客眼睛里精光一闪,沉声道:“你是什么人?” 碧落知道自己未认错人,见他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也无意隐瞒:“我在乾极殿前见过你,还有其他两个人。后来阿清带着你们走了。” “哦!”高瘦剑客立刻了然于心,“那日好像殿前台阶上是站了一个姑娘。”他又问道:“姑娘既是皇宫里的人,怎么也落魄至此?” 碧落直言相问,他也直承其事,两人皆未遮遮掩掩。碧落叹气道:“我去了嵚州,可城里有人不喜欢见到我,将我赶了出来。” “你得罪了什么人?”高瘦剑客疑惑道,“我跟了你们一路了。那两个人分明是是受了人指使来害你的。” “你也是从嵚州城出来的?” “不错。”高瘦剑客点了点头。 “若我说是为了争风吃醋,你可信么?”碧落叹气道。 “争风吃醋?”高瘦剑客哈哈大笑,“小姑娘有意思的很,我倒是挺喜欢。” 碧落听他这样说,连忙顺着竿子便往上爬:“你要去哪里?若你欢喜,我给你唱唱曲说说笑话,你路上就不闷了……” “我要去豫王军中,”高瘦剑客冷哼了一声,“你也要同我一起去么?” “豫王……”碧落顿时有些惊惶失措。她一时间只想到这人或许会看在章清的面子上,照顾自己几分,可却忘了当时他们是杏妃接应送到了豫王那里。如今这人又说要去豫王军中,只怕这墨剑门的弟子俱都已投向了豫王。 高瘦剑客又冷笑道:“既遇上了我,你不想去也得去。” “谁说我不想去?”碧落强笑道,“一路上有你护着我,可比自己孤身一人安全多了。再说,我爹爹为豫王而死,他欠我林家一条性命,我又何必怕见他?” “你爹爹为豫王而死?”高瘦剑客闻言沉吟道,“他叫什么名字?你又叫什么名字?” “我爹爹叫林书培,我叫林碧落。” “林碧落,我记住了。”高瘦剑客道,“我叫马斌,墨剑门弟子。” “马大叔,如此便一路有劳了。”一想到可能再见豫王和珞如,碧落心中其实忐忑不安,可表面上仍是轻轻松松地与马斌调笑着。 马斌瞧着碧落,嗯了一声,才淡笑道:“阿清与你做朋友,到还有些眼光。” * 豫王自出逃起事,到攻打嵚州,几乎事事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行着。趁着朝廷没摸清他的底细,便将西南大小几个州郡都握到了手里。可嵚州和庸州两城没有拿下,便给了朝廷争取到了一些喘息的时间。豫王进退不得,朝廷只能自保无力回击,现在两方成了僵持不下之态。 兵贵神速,嵚州城的例子便摆在了眼前,豫王若不能在一两月内一举攻破曲靖,再以这样的势态再持续下去,人心粮草辎重都对朝廷一方有利,很有可能朝廷会反守为攻。 豫王自然开始着急了。 嵚州和庸州两城之间,有地名阳平,是一大片旷野,延绵数十里,紧贴暮江。碧落随着马斌,朝阳平赶路,一路上见到几路军队打着豫王的旗号陆陆续续奔赴阳平。 碧落与马斌本来无仇无怨,他已过半百,至今仍在江湖上一人奔波,平日里颇是孤单,遇见碧落这样伶牙俐齿的,只要不提豫王与皇帝,两人一路上竟然有说有笑,十分投契。 她见了什么随口便问,什么墨家“非命”“兼爱”,她从前从阿清那里听到的,都拿来问马斌,而马斌也不厌其烦一一解答。 “马大叔,豫王的兵马都来了阳平,是怎么回事?”碧落又见到一路人马经过,终于仍不住开口问道。 “嵚州庸州久攻不下,与其耗费时间,不如聚集兵力,强攻曲靖。” “曲靖虽只有两万人马,可有暮江天险,豫王怎么强攻?” “有船便可渡江,豫王筹谋多年,难道这点准备都没有么?”马斌瞧了一眼碧落,笑道,“何况有我们墨剑门相助,这战船的威力必定会大胜从前。” “可阳平夹在嵚州和庸州之间,若是豫王被三面夹攻,岂不是糟糕?” “瞧不出你一小丫头还懂得一些。”马斌点头赞道,“嵚州庸州本就自顾不暇,三处兵力即便合为一处,也不敌豫王的人马。何况豫王选的阳平这个地方,易守难攻。他虽多年困在宫中,可毕竟是睿王的同胞兄弟,一样天生都有打仗的本事。” “马大叔,你们真的要帮着豫王么?”碧落低声问道,“皇上固然对不起你们墨剑门,可我在嵚州城,听百姓说,皇帝治理天下这么多年,百姓丰衣足食,从未经战乱……” 她斜看了一眼马斌,马斌正低头沉思不语,碧落又说:“皇上对阿清就好像女儿一般,阿清要杀他,他都放过了阿清……” “他对阿清也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马斌冷哼道,“以他的城府之深,你们两个小姑娘又怎么能看得出他的狠辣薄情。” 马斌朝前方一指:“豫王的大营就在前方。你若不想见豫王,到了军营里,我自有安排。可你不可再胡言乱语,说这些惹人猜疑的话了。” 碧落无话可说,只点了点头。约过了两个时辰,前面遥遥看见平原上旌旗招展,战马嘶鸣,以及两座大小营地。碧落随着邱绎久了,一望便知,扎营此处,一则可以就便使用水源,二则此处暮江江面收窄,豫王兵马可以迅速渡河,进退自如。 12 久别重逢 皇帝与乔瑜可晓得豫王的计划?就算晓得了,人马如何回防曲靖,曲靖可有战船迎战?碧落心中惶惶,却也不及多想,不消片刻便跟着马斌来到营前。马斌和看守对了口令,带着碧落未进居中的大营,却进了旁边的侧营,又进了一顶小营帐。 “掌门。”帐内几个人正围在一起,大声讨论着战事,马斌对着居中一人拱手施礼。 居中那人抬起头来,也是身材高瘦,头发微白,眼细眉长,见马斌行礼,笑着起身迎道:“正说只差你未到,你便来了。”他看见碧落站在马斌身旁,不禁愕然道:“你从哪里寻了一个女娃子来?” “高将军安好?”碧落盈盈下拜。 “你晓得老夫?”掌门和马斌听她的称呼,立时面容一肃,俱都有些警觉。 “去年邱绎为皇上送信给高将军,我跟在邱绎身后,远远地曾见了高将军一面,因此记得将军。”碧落笑道,“只是当初瞧邱绎对将军十分恭敬,以为将军是国之栋梁,没料到将军竟然会投靠了豫王。” 高中举被她揶揄,重哼了一声。又仔细瞧了碧落几眼,问马斌道:“你怎么遇上这女娃子的?” “我从嵚州城出来,见到有人要害她,便出手救了她。她是阿清的好友,我怕她路上再有意外,对阿清不好交待,便带了她同来。”马斌答道,他又上前在高中举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高中举眼里闪烁不定,片晌才微微颔首,对碧落道:“你爹爹是林书培,与豫王颇有渊源,你为何不愿见豫王?” “道不同,不相为谋。”碧落笑道,“我爹爹自幼教我忠君爱国,我也只是听爹爹的话而已。” 高中举没料到碧落身在敌境,仍是这样侃侃直言。不禁有些惊诧。他嗯了一声,沉吟片刻才道:“老夫同你爹爹也算是有几分交情。也罢,瞧在你爹爹的面子上,料你一个小女娃子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来,你就住在老夫这边,老夫勉强保你一保。只是要你扮做男装,深居简出,可做的到么?” “做得到。”碧落笑眯眯答道,“高将军为我着想,我都明白。定然一切都听从高将军和马大叔的安排。” 高中举嘿笑了两声。便叫了一个墨剑门的弟子带碧落去了另一个营帐。 便是这样。碧落藏身在墨剑门弟子的营帐里。倏忽间已然十几日过去。每日都见到豫王的兵马一批批到达,听着墨剑门的弟子谈论如何改进战船。马斌时而还会来叮嘱她几句,她从马斌的只字片言中晓得了豫王诸事完备,大约几日内便会横渡暮江。直攻曲靖。 墨剑门聚在此处的弟子,约有二百余人,上至高中举马斌,下至普通弟子,个个谦恭守礼,对她不越雷池一步,言谈间皆是慷慨豪迈为国为民的气度,颇有侠义之风。这样的一众“兼爱非攻”的墨门弟子,却为了门派恩怨。不顾黎民苍生,跟着豫王造反,实在叫碧落有些费解。 只是事到如今,碧落已经想不了那么多,她能想得。是邱绎的伤势可好些了么?若他醒了,晓得自己不见了会如何反应?燕燕又会同他说些什么? 而乔瑜,又在何方?碧落与他,误会芥蒂间杂其中,便是相见亦不堪言。如今海沉鱼阔,也惟有遥祝平安,不如不见。能有一件薄氅,半片残纸相陪便好。 一连几日,大雾茫茫,横锁暮江。豫王若是要进攻,这样就是最好的日子。于是一到入夜,碧落便坐立难安,最怕听到豫王击鼓进攻的号令。 这时有人进来,叫了同营帐的墨剑门弟子出去:“王爷叫了掌门,好像今明两日便要发兵,掌门叫我们去他营帐等候号令。(..info好看的小说)” 墨剑门弟子都出了去,留碧落一人在营帐中,又惊又急。豫王果然要趁着大雾发兵,他这十来日大张旗鼓,皇帝想必早已知晓。只是曲靖兵少将寡,不过这短短十来日,便是晓得了豫王的计划,又如何抵抗? 夜色愈黑,外面的喧闹声渐渐息落。碧落坐立难安,几次想要跑出去瞧一瞧动静,又怕被人发现,只得按捺了下来。外面都是豫王的人马,一则逃不出,二则便是逃出了也要困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还不如留在墨剑门处安全些。她思来想去,只想等那几个弟子回来,再探听消息。 忽然布帘被人从外撩起了一个角,有一条身影闪了进来。墨剑门弟子晓得碧落是女子,回营帐时都会大声呼叫,刻意与碧落方便,决不会这样偷偷摸摸。碧落吃了一惊,既怕危险又怕自己身份暴露,将身子朝角落的箱子后一躲,屏气凝神,听着动静。 轻轻的脚步声在营帐里绕了一圈,突然有人将碧落身前的箱子推开,揪住了肩膀把碧落一把扯了出来。 碧落几乎唬得魂飞魄散,正要惊叫出声,却被那人一把捂住嘴巴,轻叱道:“闭嘴,是我。” 这声音冷冷冰冰,又十分熟稔,碧落抬眼一看,竟然是章清,白发披肩,手持长剑,一脸不屑的望着她。 “阿清,怎么是你?”碧落惊喜地欢呼一声,自然而然一把拥住了章清,便如见到久别的亲人一般。阿清被她拥在怀里,那不屑的神情顿时消失,几乎想要伸出手也抱住碧落,可立即又变回了冷漠的脸色,推开碧落道:“你叫得这么响,还要不要离开这里?” “要要要。”碧落慌忙点头,“你怎么晓得我在这里?是马大叔告诉你的么?” 章清瞪了她一眼,转身到了门帘旁,微微掀起左右察看。回来一拉碧落,低声道:“跟我走。”碧落正要跟她出门,又回身抱起放在一边的氅子。 章清蹙眉道:“这是什么?你带这个不麻烦么?” 碧落摇了摇头,一手挽住了章清,笑道:“有你护着怕什么?” “哼……”章清横了她一眼,“若是逃不出去,你可别指望我再回来带你。” 碧落满脸堆笑,拼命地点头:“你本来都可以不来救我,既然来了,又怎么会丢下我。” 章清转过了头去,嘴角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她扯着碧落的手,一齐蹿出了营帐。 外面大雾垂江,又是深夜,大营里二十步开外便已经看不清了。章清和碧落趁这良机,瞒过了众人,悄悄地到了江边。虽有大雾,可仍是能瞧见暮江南岸水面火把映照,艨艟战船浩浩荡荡排合江上,虽看不出数量,但旌旗战具,一一齐备,次序井然。 “阿清,豫王已经准备妥当,这两日便要攻打曲靖,你说该怎么办?”碧落忧心忡忡。 “咱们自顾尚且不暇,你说怎么办?”章清拉着她,在岸边涉江而行。 “阿清,我心中怕得紧,”碧落停下脚步,咬着唇,望着章清,“万一曲靖被攻破……” “你操心的事情真多,”章清哼声道,“你平平安安地离开此处,就是帮了我和……的大忙了。” “你和谁?” 章清没答碧落的话,只拉着她朝西而行。大雾笼罩四野,四周显得无人,倒让人有些忘了仍是身处险境。碧落心中疑惑不消,仍轻声追问道:“是谁?马大叔,还是高将军?阿清,我总觉得马大叔和高将军他们是好人……” 她念念叨叨,章清被她追问的火起,大声喝道:“还有谁?除了那只大猴子还有谁?” “你说什么?什么猴子?”碧落一愣。 章清还未说话,便听到有人喝道:“是谁?谁在那边?”浓雾中有几只火把立刻朝这边快速移动而来。 章清狠狠地瞪了碧落一眼,放开了碧落,只身藏进了江边的芦苇丛里。 “阿清……”碧落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不怒反笑,“阿清,你真的不管我了?” 十来个人随着火把迅速将碧落围了起来,碧落无可奈何,只得苦笑着望着围住她的士兵。转瞬便有人推开了士兵,一边上前,一边高声说道:“大战在即,只要是有些可疑的人,以后见了便杀,无须再来问我。” 话音未落,那人便站到了碧落面前,碧落与她两人对视了半晌,竟然齐齐惊笑了起来。只是那人笑得惊中带喜,而碧落笑得惊中含苦。 “珞如,别来无恙?” “碧落,”珞如微笑道,“每次王爷将有大事之前,怎么总要遇见你?” “豫王这一次又有什么要事?”碧落故作不知。 珞如笑而不答,上前了两步,冷声道:“你怎么会在此?你跟了谁过来?”碧落没有武功,若要孤身到豫王的营地,不啻于难于登天,珞如自然认定有人与她同行。 碧落轻笑了一声,低声道:“珞如,泰王有事叫我转告你。”她将错就错,胡乱攀扯,拖得一时算一时。 珞如闻言一怔,半晌才道:“荒谬!如今泰王又怎会寻我,且又怎么会叫你前来?” 碧落笑道:“随你信不信,泰王思念你,他要我同你说一声……”她声音越来越高,珞如眉头一皱,对着旁边的士兵道:“你们且退远些。” 13 海阔鱼沉 “泰王要我同你说:海阔鱼沉,遥祝平安。”碧落心念一动,竟将乔瑜信中的话说了出来。 沉默片刻,珞如才轻声道:“真是泰王说的么?” “是,泰王说,他不曾怪你,只是……海阔鱼沉,遥祝平安。”碧落紧盯着珞如的脸,“珞如,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六一居士的《木兰花》词。”珞如哂笑道,“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斯人远离,凄凉顿生,唯天涯相隔不知音讯。这词最后一句说:故敧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想要梦中相见,可灯烬梦残,只怕两人再难重聚。”珞如一时心有所感,竟好似回到晔香楼同碧落闺中密语时一般,只是幽幽说道。 “他明明思念着你,却又晓得你与他已成了陌路,是不是?”碧落喃喃问道。 “是,若非思念深苦,又怎么会觉得海阔鱼沉?”珞如叹气道,“我对不住他的地方实在太多……只是他又是何必?” 她心中抱愧,默然思忖了许久,方才抬起眼,却瞧见碧落紧紧搂着怀里的黑氅,晶莹的泪光只在眼眶里打转。她猛然醒悟道:“不对,我几乎被你蒙了。当前之势,泰王还传什么话,又怎么会叫你传话?你……” 蓦地江边的芦苇丛里暗影闪动,一只短箭对着她迎面飞来。珞如急忙闪身接住了短箭,可紧接着又有一条绳子飞出,卷住了碧落,将她拉得腾空而起,拉到了芦苇丛中。 那短箭原来只是一只木棍,珞如将木棍一扔,才见到碧落和章清站在芦苇中的一条小船上。章清手中持着长杆,对着岸边用力一顶,将小船朝外摇摇摆摆的顶了出去,飘到了江上。 士兵听到动静。立刻围了上来。碧落站在船上,见到对方挽弓待发,她扬声叫道:“珞如,咱们三姐妹的命,纠纠缠缠,好像被上天拽到了一起。你又何必急着杀我们,不如多等一等,瞧那老相士的话,到最后究竟应验了几成,如何?” 珞如高举起的手。[..info超多好看小说]竟没有落下。豫王士兵高声催道:“石姑娘。再不动手。便要被她们逃走了。”珞如远远地瞧着,碧落接过了章清手中的桨,小船飞快地朝北面驰去,消失在了大雾之中。便是啪啪的木桨拍打在江面上的响声,也渐渐没了。 她默视了片刻,终于轻轻地放下了手:“好,且让我们看看,那老相士的话,到最后究竟应验了几成?” ※※※※※※※※※※ “你的话真多,”章清见两人离岸越来越远,而对方也没有追赶的意思,这才对碧落嗤笑道。“也亏得你话多,让我有时间把船准备好。” “你还说……”碧落笑道,“我差点以为你真的不管我了。”她又笑嘻嘻道:“不过我晓得我的章清好姐姐,是绝对不会抛下我的,否则又怎么会冒着危险来豫王大营救我。” 章清冷哼了一声。片晌才问道:“你方才同珞如说什么咱们的命都纠缠在一起?” “你忘了吗?我们曾让那个老相士以一枚铜钱测我们三人的姻缘。”碧落想起那日算命之事,不禁有些默然,“我和珞如后来又遇见他,他说我们三人心中牵挂的人都姓乔。” 章清握着桨的手顿时紧了一紧,两人突然都陷入了沉默。江中夜风吹来,章清的白发在大雾中飘动,如烟如雾,竟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那个老相士的话怎么能信,”章清突然冷笑道,“我此生决不会和这些臭男人有什么瓜葛了。他说姻缘终成,我倒想问问他同谁成去?” “可他说的话……”碧落有些茫茫然,“谁又能想到珞如终究能如愿和豫王在一起呢?” “不到最后,谁也不晓得结果如何。”章清轻哼。 “既然未到最后,你又何必对自己那么绝情?”碧落轻叹道。 “事不由人,绝了情反倒能让自己好过些。” “珞如说心不由人,所以她定要逆天改命。你说事不由人,所以你便要绝情。”碧落无奈的叹了口气。 “那你呢?”章清瞥了一眼碧落。 心不由人,事亦不由人,她又怎么晓得该如何去做? 碧落默不作声,章清也不逼问。终于,天渐渐亮了,弥漫大江的大雾也渐渐消散了,豫王昨夜并未进攻,可不是今晚,便是明日后日,早晚会有一战,曲靖城又能拖得了几时呢? 碧落虽然熟知水性,可两人毕竟是女子,又不识得路,耗费了好大的力气和时间,仍是在江上飘荡,靠不了岸。 白日里还隐约可见两岸青山,慢慢地,天又暗下来,江上起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薄雾,叫碧落和章清不辨方向。雾色越夜越浓,两岸毫无光亮,就像两条狮子,各自酣睡一边。可它们虽然睡着,却依然叫知情人恐惧得有些窒息。 好在多少晓得已经是将近北岸,可以稍微喘一口气。两人皆是有些糊里糊涂,终于还是章清听了碧落的,暂时沿着东北而去。 江上黑黢黢的,起了东南风,而对岸的豫王大营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再不是死气沉沉的样子。前面不远处却突然冒出一排战船,大约有十来艘,都竖着杏黄色的牙旗,好像唯恐旁人看不清楚,船头都竖着许多火把,将船上照得清清楚楚。 章清仔细看了几眼,忽然将手中的桨停了下来。碧落一愣,再看那十来艘战船都掉头向南,停了下来。居中一只大船,一人一袭青衫,两鬓白发,目光深湛,负手站在船头。 “阿清,是皇上。”碧落惊喜道,可章清却木然不动,半天才道:“我不见他。” 碧落一怔,半晌也低声道:“好,我陪着你。” 这时从船舱里又出来一个人。蓝衫短箫,风姿翩翩。碧落眼眶一红,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他到了皇帝身边,同皇帝低声对了几句话。没过多久,他便扬声叫道:“六皇叔安好?皇上请豫王相叙。”这声音中蕴了内力,在江面上层层荡开,这里又是江面最窄处,两岸不过三四里,这声音两岸都听得清清楚楚。 未过片晌。豫王这边十来艘战船也点亮了火把。朝南行驶了不到一里。却停了下来,不再前行。皇帝在船头瞧了片刻,忽然大笑道:“六弟怕朕设了埋伏么?也罢,朕便先拿出点诚意出来。”他转头同乔瑜说了几句。乔瑜却总是摇头,可最后似乎又拗不过皇帝,进了舱去。 这一只大船忽然启动,独自朝南岸缓缓开去。章清心念一动,对碧落道:“我要跟去瞧瞧。”她说不见皇帝,可心中终究牵挂他的安全。碧落望着那船上,点了点头。两人悄悄地划着船在夜雾中跟着大船朝南。 大船缓缓停下,又在旁边放下了一只艨艟,上面十来个士兵。皇上独自登上了艨艟,朝南岸划去。大约离豫王的船不到一箭之地,皇帝才笑道:“六弟,朕孤身前来,这下你可放心了么?” 南边一只战船上又竖起了许多火把。照亮了船头,豫王和珞如正站在船头。豫王也高声笑道:“三哥,你我兄弟不过月余不见,叫你挂心追寻至此,六弟在此向你赔罪了。” “你我手足兄弟,又何必说这些,”皇帝淡笑道,“朕只是想,若你对朕有怨恨,大可与朕说个清楚,何必闹到如今兵戎相见的地步?” “三哥,我怎敢对你有怨恨?”豫王亦笑答道,“我只不过为了五哥抱屈罢了。这皇位是你从他手里夺走的,可你如今高坐龙椅,他反倒落个叛臣贼子的罪名,实在教人痛心。” “你与五弟一母同胞,兄弟情深,朕不怪你,”皇帝叹了口气,“朕如今年纪愈大,愈发怀念从前你我兄弟在父皇的聿王府里的日子,你我兄弟并无爵位,却相处和睦,便连称呼也是同普通百姓家一样。” “在聿王府的,还有青鸟姐姐,三哥你忘了么?”豫王嘿嘿笑道。 章清远远地盯着皇帝的脸,皇帝听到这名字,却立时沉默了下来,再不说话。碧落心头微酸,转身望着后面大船上的乔瑜。他立在船头,听到那人的名字,垂下了头去,可瞬间便抬起头,注视两船间的动静,好像一切与他无关似的。 可那丝毫紊乱又怎么能逃得过碧落的眼睛?皇帝再是沉默,章清又怎不明他不言之意。从来都是关心则乱,可为何那早已往生之人,能独得这许多世间难得的关心? 皇帝良久长叹了口气,回避道:“六弟,如今你若肯回头,朕既往不咎。你我兄弟,仍如从前一般。” “三哥,如今之势,该是我来劝你吧?”豫王大笑道,“曲靖有多少人马多少战船,你我心中清楚;你再瞧瞧我这南岸大营,人马比你多上十倍不止,只要我一声令下,明日清晨我豫王的战船便可直攻入曲靖。” “三哥,不如你先降了我,我亦既往不咎,如你待五哥般待你,如何?” 皇帝淡笑道:“便是我肯降,只怕你也做不来。六弟,这皇帝的滋味,也未必好做。” “不好做么?”豫王冷笑道,“若不是你做了皇帝,又怎么能囚禁五哥,逼疯母妃?还杀了青鸟姐姐?三哥,这皇帝的滋味真的不好做么?” 皇帝再次沉默不语,可此时南岸的豫王大营中,忽然升起了几股黑烟,直透天际,便是在浓雾中也瞧得一清二楚。 “阿清,你瞧……”碧落指着那黑烟。 “这是我们墨剑门的墨信,”章清一望即明,却狐疑不定,“马斌他们是在豫王营里,可他们为何要点起墨信,他们是在同谁报信?” “三哥,我最后问你一句,五哥当初究竟是怎么死的?”豫王又叫道。 皇帝笑了笑,淡声道:“他从睿王府逃走,被我叫周将军围在了暮江上,活活烧死了。周将军临死前不是见了你,都告诉你了么?”他声音清清淡淡,谈起往事,就好似事不关己一般。可言辞里又十分狠厉,又好似在对豫王刻意挑衅。 豫王面上恨色大起,伸手便抢过了一幅弓箭,箭锋正正对准了皇帝。皇帝笑道:“六弟,你我心意已明,再多说无益,就此别过罢。”他话音一落,艨艟便立刻掉头,朝大船开去。 14 情燃河山 豫王见皇帝要走,立刻举起了弓,将弦拉了满怀,可这箭将要射出时,他瞧着皇帝的背影,却又似有些犹疑,慢慢垂下了手。珞如在一旁高声道:“王爷,机不可失,切莫被皇帝所欺,悔之晚矣。” 豫王被她一催,来不及细思,右手顿时一松,箭矢疾出,直朝皇帝射去。乔瑜在船上望见大惊,劈手夺过了旁边士兵手中的弓箭,一拉一放,箭矢亦对着豫王的来箭射出。 两只箭在空中箭锋相对,火光一闪,一起掉入了江里。可珞如立刻又抢过一张弓,挽弓一箭破空而出,众人拦截不及,一箭便直直穿过皇帝的左肩,只露出尾端箭翎。皇帝晃了晃,几乎要栽倒下船。 章清惊得便要跳下船去,所幸被碧落一把拉住。皇帝站稳了身子,低头瞧着自己左肩上的箭,丝毫不怒,反而放声大笑:“一啄一饮,皆是前定。朕今日终于可以还她这一箭。” 士兵护住了皇帝,小船朝大船飞驰而回。而豫王船上,珞如缓缓地放下手里的弓,既恨且憾,一掌拍在了船舷上。 碧落和章清从未见过珞如这般杀气腾腾的样子,两人呆望着珞如,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见豫王大营灯火通明,暮江两岸战船金鼓齐鸣,整装待发。这两军一旦交兵,这一艘小船哪能幸免。两人才觉得后怕,晓得自己莽撞,只怕兵戈一起,伤到自己,忙不迭将小船朝北划去。 这时又见到北岸有二十来艘艨艟,正朝南岸冲去。这些船吃水极浅,轻飘飘而去。碧落瞧见了,不禁对着章清诧异道:“这些船做什么去了?”章清瞧着摇了摇头,碧落忽然想起从前在昭南听人说的书,大奇道:“莫不是效仿火烧赤壁么?”可她又抬头瞧了瞧天,东南风吹得正猛,曲靖城却在北岸。便是烧,也该是豫王火烧曲靖才是。 豫王这边立刻也开出了十几条船,要拦住曲靖小船。这二十艘战船又轻又快,见有船拦截,突然四散开开,各自为政,全速撞了上去。有些撞到了前来拦截的船上,有一两只却正正撞上了南岸。碧落和章清还未想明白,忽听哧的一声响,这二十艘船突地都着了火。那火苗子张牙舞爪蹿起来。 火焰一起。无数火星便像红色飞蛾一般向四周扑去。可奇怪的是。豫王的战舰好似装了炸药一般,一点就燃,且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战船之间不能分开。又无法掉头,尽被大火吞噬。而这火焰,丝毫不理睬东南风,一直朝着南岸的大营扑去,所到之处,尽是祝融肆虐。 “这是怎么回事?”碧落和章清趴在小船上,眼睁睁地看着南岸的二十来万大军陷入火海。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豫王的的战船竟不能分开,也不明白为何豫王的大营如此容易着火。就好像冥冥中有神灵庇佑一般,叫曲靖这两万人马。不战而胜。 不消片刻,南岸的战船已成一片火海,无须风势,一直朝着大营深处推进。目光所及都是一片赤红,烈火焚身的将士挣扎着、惨叫着、哀号着跳进江中。连绵数里的豫王大营顿时像变成烈火的炼狱。 而曲靖的战船停在江面,人人盔明甲亮,兵刃泛光,战鼓声惊天动地,仿佛要把苍茫天地震个底朝天。 皇帝乘坐的船驰回了北岸。随船的御医已经为他取了箭,包扎了伤口,他却不顾众人的劝告,固执地站在船头,瞧着南岸漫天的大火,绵延几十里,又有浓烟滚滚,扑腾上空,便如无数只火凤和青鸾在南岸阳平上空一起回旋起舞。 东南风阵起,吹得皇帝的白色鬓发不住飘动。他瞧了半晌,伸出了双手,好像要去触碰那满天的青鸾,可左肩吃痛,又无力地垂了下来。他轻抚着左肩,一脸凄然,忽然扬声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朕做了皇帝,这天下从来都逃不出朕的掌握……” “青鸟,唯独你要离我而去……”皇帝的声音越来越轻,突地张口吐出了一口鲜血,他却不闻不问,再也不施梅花针自救,只是扶着船舷,喃喃自语,“难道你忘了我们的誓言了么?” 两边的人纷纷涌了上来,扶住了皇帝,拥着他进了船舱。过了片刻,才见到乔瑜孤身出了船舱,站在船头,望着北岸烽烟良久,缓缓吹响了少黧。 萧声轻柔呜咽,随着江水流淌,曲声里满是浓情浅恨,经年不息。(..info)碧落听得痴惘,心中正自柔肠百转,可突然间这《白云》曲嘎然而止。乔瑜垂眼瞧了少黧片刻,长叹了口气,改而吹起了另一首曲子。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 江流情不转,这箫声回荡在暮江之上,仿佛似在替一人在向天地倾诉。相知若此,为何非要有这死生之事,将彼此阻隔? 东南风劲来,暮江波起,青鸾翱翔。箫声眷恋着火凤,追逐着青鸾,上达碧落,下至黄泉。风瑟瑟兮野苍苍,南岸阳平劫灰飞尽,却有人将相思燃尽河山。 章清捂着嘴,遥望着皇帝的大船。她一声不吭,可那眼泪却不由自主,一滴一滴,滴到了她的手上,溅到了她裙子上。雾色中,她的头发,似乎连灰色都渐渐褪去,几乎都变成了和浓雾一般的白色。 世上一切有形物,皆可视而不见,驱而走之。可若那人心中在兹念兹的,不过是一段过往,一份企慕,又该如何? 看不见,赶不走,挤不进。他心中千帆过尽,刻骨铭心的,却不是为了你。又该多么枉然? 可是乔瑜,为何你再不吹那《白云》曲? 为了谁,你不再吹那《白云》曲? 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你的心中,究竟在思念谁?在等着谁? ※※※※※※※※※※ 碧落和章清终于在曲靖城的西面靠近,两人勉强寻了一个地方登岸,才发现还要越过两个山头才能到达曲靖城。好在如今已经是盛夏,天气炎热,山上果实茂盛,有野果果腹,因此两人尚可且行且歇。朝曲靖而去。 若走得累了,碧落和章清便坐在山间远眺,便能瞧见暮江南岸战火渐灭,阳平成了焦野,暮江却兀自东流。 越过一个山头,愈近曲靖,道路愈发开阔平坦,不再蜿蜒曲折。可两人却心有灵犀似的,越走越慢。原来估摸两日便可赶到曲靖,可她们如今仍在半山腰上。 “有座茅屋。”碧落指着前方山边的一间茅屋。微有些踌躇。历一事长一智。她早已不是当初未经世事的小姑娘。而她又总记得当初在嵚州的山道上,她莽莽撞撞地遇上了常玉,却又因之晓得了常玉和翟子方的事情。若非如此,常玉也不会成了失心疯。 她眼前又浮现常玉在西华桃下蓬头垢面的样子。也不知道燕燕可会好好的照看常玉?她连忙摇了摇头,只瞧着前面的茅屋,暗忖着:眼下,又会遇上了谁? “你怕什么?”章清瞥了一眼碧落,“不过是一间茅屋罢了。这样荒郊野岭,有没有人住还不晓得呢。” 她一扯碧落,上前便“嘭嘭”地拍着那茅屋的门。可里面无人回应,章清一掌推开了门,里面阴黯沉沉。只有一架床,一张桌子和几张断了腿的凳子。门一开,山风便吹得屋内的蛛丝来回摇幌,房里还扔了几块砖石,四处都是灰尘。原来是一间被人舍弃的破茅屋。 “我累了,就在这里歇一歇吧。”章清对碧落道。 碧落瞧着四周,也点了点头。茅屋后面便有一条溪水,两人齐心协力,将屋子稍微收拾了一下,竟然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夜已沉沉,屋里没有被褥,碧落盖着那件薄薄的黑氅,又拉出一半盖在章清的身上。章清伸手便掀开了氅子,冷声道:“我不要盖你的东西。” 她一贯如此生硬,碧落却笑了笑,将自己裹了一身,道:“好,不盖便不盖,我晓得你是怕我冷。” 章清只是冷哼了一声,碧落丝毫不在意,又说道:“阿清,我们到了曲靖,一起回晔香楼可好?” “我不回去。”章清望着窗外的淡月,冷冷地说道,“要去你自己去。” “我无处可去,你愿意我回昭南么?要不然你带我去谦王府么?”碧落又困又累,早已经睁不开眼睛。 “难道非要同旁人在一起么?”章清冷哼道,“一个人过日子不也是挺好的么?” “我同你一起,你也不肯么?”碧落笑着搂住她。 章清将碧落手一推:“你同我怎么一样?” “我同你有什么不一样?”碧落睡眼惺忪,仍是搂住了她,将氅子又披了一半到她身上。章清这次却再未推开,只是轻哼了一声:“少废话,不要再吵我。” 夜亦渐深,两人再不交谈,各自歇息。不过一会,碧落便已经呼呼入睡。睡到半夜,忽然间觉得有风冷嗖嗖拂到面上,她随手一摸,又觉得身边空空落落的。碧落顿时惊坐起了身子,章清果然不在身旁,而门正是虚掩着,这才漏了风进来,将她吹醒了。 碧落扫视了一眼房内,并无异相,她起了身,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才瞧见章清正站在山边,远眺着曲靖城。在这山腰远远望去,曲靖城里,万家灯火,依稀可见。而她的身边,不知道在烧着什么东西,一股黑烟拔地而起,上冲云霄。 她面色幽然,只是怔怔地瞧着东边。如今正是六月下旬,夜半虫鸣声声,满山都是生机蓬勃。可她的白发飘飘扬扬,在风中交缠,反倒比十月的初冬还要萧瑟。过了许久,她转过身来,瞧见碧落站在她身后,面上同是怅惘。 碧落低声问道:“怎么不睡?” 章清木然了半晌,才凄然笑道:“我昨夜第一次听他开口唤姨娘的名字……” “我从来都未曾见过他这个样子。原来有情无情,只是唤一声名字,便分辨得出来。”章清淡笑道,“碧落,他的情,我从来都无缘沾染过一分。” “阿清……”碧落揽住了她,却不知如何安慰。 章清靠在了碧落身上,低声道:“碧落,陪我再呆一晚。再靠近一尺,再近一步,我都走不动。” 碧落点了点头:“好。”可章清又怎知她自己心中,亦是情怀怅触,愁思如潮。她转头瞧着曲靖城那方向,这淡月疏星之夜,遥遥见曲靖灯火通明如昔,似乎有一个人也在向她遥望。 有情无情,原来只是唤一声名字,便分辨得出来。可若无情,那片残纸,那条薄氅,却又怎么都落在了碧落手里? 还是他,心中亦有畏怯之事? 15 三人之心 第三章碧落箫声云叶愁,苍苍苔藓路空留 二人在山上互相依偎,直坐到启明星起,身上都沾了寒露,这才回了房内。可未觉休息多久,便听到“啪啪啪”的拍门声和纷乱的叫嚷声。碧落迷迷糊糊地醒来,奇道:“怎么这荒郊野林,突然来了这么多人?不叫人清静。” 她下了床,伸手才抽开门栓,门便被人一脚蹬开,随即便涌进了十来个穿着官兵服饰的人。章清皱着眉,正要上前喝斥,只见后面又进来一个人,玉冠白衫,面容俊俏,一进屋便直奔章清身旁:“阿清,你没事吧,你果然在这里。” 他见到碧落在一旁,又奇道:“碧落,原来你也在此。” “谦王安好。”碧落福了一福,抱住了氅子,站到了一边。 “你怎么来了?”章清冷眼望着乔桓,一点好气也没有。 “你点了墨信,我便知道你在这里。”乔桓对章清的冷言冷语毫不介意,始终笑眯眯的回答。 “墨信不是支会你……”章清哼了一声。 “你支应谁,不都是一样么?”乔桓和声道,“如今我来了,便同我一起回府吧?” 章清哼了一声,踌躇了片刻,又瞧了一眼碧落,才微微点头道:“碧落需得与我一起,否则我不去。” “好好好,碧落自然与我们一同回府。”乔桓忙示意手下人先出去。章清对着碧落,似有话要说,可欲言又止,终只是拉了碧落,出了门去。 乔桓带了十多人,一出门便前呼后拥,大呼小叫,又将三人围在中间,又要请三人骑马。章清愈发气闷,叫道:“你叫他们走远些。越远越好,瞧见便心烦。” “好好,”乔桓对章清有求必应,笑着挥了挥手,吩咐道:“你们到前面,瞧清楚有没有叛军流寇?听章姑娘的吩咐,越远越好。(..info)”那十来人急急忙忙朝前面跑去,片刻便不见了身影。 “这里竟还有叛军?”碧落问道。 “豫王吃了败仗被擒回曲靖,可他那几个余党,扈敏和珞如都教逃了。说不定还要犯事。因此万事需得小心。”乔桓对着碧落十分客气。不过几月不见。好似性情大变,和言悦色,真得宛如谦谦君子。 “豫王被捉住了么?”豫王若被擒,他们首脑一去。这战事便算是结束了一大半,碧落心中忽地松了口气。转脸却忽然瞧见一旁那杂草丛中,日光之下,有一条人影,发髻蓬乱,似是颇为潦倒。只有身上的一袭湖蓝衣衫,和半遮半掩的一张女子清丽的脸面,犹在日光中间烁着夺目的鲜艳之色。这女子,正是适才乔桓嘴里逃走的珞如。 碧落吃了一惊。正要张嘴欲呼。可章清却忽然捏了捏她的手,她转过头,见到章清目不斜视,可又微微摇了摇头。碧落立刻晓得章清的意思,又见珞如面上都是尘污。想起她几次放过自己与章清性命。她心中一软,暗中长叹了一声,只装做没看见一般,转过了身去。 章清拉着她,紧走了几步,却将乔桓落在了后面。 可两人才行出了几步,便听见长剑破风声自身后直袭乔桓。可乔桓毕竟自幼习武,耳聪目明,他耳中听到动静,身子未转,便已反手一指弹出,只听“叮”的一声,手指将一旁刺来的剑尖弹开一尺。 碧落转过身来,只见珞如带着五六个人,面带微笑,手提长剑,立在三人面前。碧落怔了一怔,叫道:“珞如,你做什么?怎么还不走?” 珞如又一剑朝乔桓刺来,轻笑道:“若请得了谦王相陪,我便离开。”碧落想起适才乔桓说豫王被擒,珞如又说来请谦王,想必是为救豫王,豁了出去,想截了乔桓,好与皇帝谈条件。 乔桓的随从都在前面,他虽有功夫在身,可一人迎敌这五六人,立刻落了些下风,只有闪避之力,全无还击之功,甚是狼狈。 碧落心中矛盾至极,一时盼着乔桓得胜,一时又盼着珞如能赢,而章清却只是站在一边,冷冷地瞧着山边,两不相帮。 随从听到动静,纷纷从前头赶来。乔桓见己方人多势众,立刻叫随从帮手,十来人对上这五六个人,不出片刻,这五六人便纷纷被擒。乔桓见已经稳操胜券,想起这大半年来,屡次被皇帝训斥,又被拘押在府,连碧落这样的小丫头都曾直斥己非。被章清见多了自己窘迫的样子,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立刻想要好好地表现一番。 他只一人招呼珞如,一条白影在珞如身前身后身左身右,交叉穿插倏进倏退,如猫儿戏鼠一般,一心要将自己的飘洒风姿展现得淋漓尽致。 珞如气力渐减,身法早已不若以前轻灵。乔桓却越攻越紧,珞如气力渐竭,力不从心,乔桓一掌拍出,击中了珞如的后背,她踉跄了几步,才堪堪稳住。碧落不忍再看,左右一打量,悄悄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趁着大家不注意,朝着乔桓一扔,果然又百发百中,正中乔桓的面门。 乔桓莫名其妙被突如其来的一块石头砸中,求荣得辱,心中恼火,怒气一盛,反而要对珞如再补上一掌。这时章清忽地往乔桓身前一拦,冷声道:“你一个须眉男子,对付人家一个弱质女流,算什么英雄?” 乔桓一怔,怕伤了章清,立刻收住了掌风。珞如却乘这当口,轻身掠到了碧落身边,伸手一拉,碧落猝不及防,被她拉到了身边。珞如低声说了一句:“对不住。”却一剑横在了碧落的脖子上。 乔桓见了这情形,反而笑道:“珞如,碧落这丫头屡次得罪我,你杀了她正好,省得我自己动手,回去不好交待。” 珞如淡淡一笑,没理乔桓,只是拉着碧落朝后退了几步。章清瞪了乔桓一眼,叫道:“你们都给我走远些。我们三人的事情,不用你们参活。” 乔桓只当章清发脾气胡闹,正想要好言劝慰章清几句,可章清转过了身,抽出了剑,指着乔瑜叫道:“你们若不走,我便帮着珞如对付你们。”乔桓晓得章清的硬脾气,微微踌躇,苦笑带着随从和捉到的其他人,径自朝前走的远了。 直到乔桓几人不见了身影,章清才转身道:“珞如,你放了碧落,自己走吧。” “你不要捉我么?”珞如淡笑道。 “我捉你做什么?”章清面色冷然,“我捉了你,谦王便不会来烦我了么?” “珞如,你对豫王的心意,我们两人都晓得。”碧落也低声说道,“我们三人,都曾是晔香楼的姐妹。如今局势虽变,可我们……我们中间,但凡有一人能顺心如愿也是好的。” 她这话一出,三人竟同时叹了口气。珞如沉默片刻,才笑道:“好,多谢你们,但愿我们皆能如愿。”她将碧落朝章清用力一推,身子一掠,没入了树林间,已然不见了身影。 碧落被她猛然一推,背心吃力,双手不由得一张,一直抱在怀里的薄氅轻飘飘地便飘落了山边。她一时情急,竟然什么都不顾,只纵身一跃,伸手抓住了氅子的一角。可她忘了山边草丛之后便是悬崖,她身子顿时悬了空,直直地朝悬崖下面坠去。 她手里抓着氅子,身子下坠。氅子被风扬起,遮住了她的视线,她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到有人高声叫了一声“碧落”,又感觉到氅子好像被什么东西提了一下,好似有人揪住了氅子。可她下坠之势仍是不减,耳边风声嗖嗖而过,挤压着她的身子,让她叫不出口,动弹不得,全身几乎要被压扁了似了。 突然间氅子好像挂住了崖间的某个地方,将她下落之势阻了一阻,可未待她回过神来,又听到“嘶啦啦”的声音,氅子掉落了下来,瞬间将她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她全身痛不可挡,眼睛瞧得四周都是朦朦胧胧,她只当自己小命不保,只晓得苦笑。而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晓得不过十来日,又要这样丧命,当初在嵚州,又何必强忍着心悸,不敢面对乔瑜。 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这曲子便如谶言一般,一次次在她身上应验。 恍惚间她似乎瞧见大氅飘落在眼前,而乔瑜的面容若隐若现。又似乎瞧见乔瑜奔向她。她微笑着,好似又听到他问她:“碧落,我说要以《白云》曲相迎,如今可算爽约?” 她只知道笑自己痴傻,她已然是要死了,怎会还见到远在曲靖城的乔瑜?莫非人将要死前,都要记起自己最牵挂的人么? 原来思念入骨,那人便真的无处不在,无处不可见。 可面前又忽然瞧见哥哥站在面前,怒斥自己:“碧落,你为了那人害了我,为何要来见我了,还要挂念着他?”一旁的爹爹和娘亲也皱起了眉,一副对自己失望伤心的神情。 碧落脑子一痛,眼睛紧紧一闭,竟又见到了乔瑜惊急的脸。碧落将心一横,叫道:“爹,娘,哥哥,若不让我同他再说上几句话,我实在不甘心。” * 16 天道杀勇 眼前乔瑜的脸迷迷糊糊,辨认不清,碧落大着胆子,伸出手去碰他。可手一伸,却又抓不住眼前的幻影,反而是乔瑜一把搂住了他。 碧落轻笑道:“乔瑜,我要死了,你却又愿意抱着我了。早知如此,生又何欢,死又何哀?” 也只有在这样将死的迷梦中,她才敢再这样肆无忌惮地同他说话,她又笑道:“我真没用,舍不得你留给我的氅子,却要将自己的命都陪上了。” 乔瑜攒着眉望着她,她伸手想摸他紧锁的眉头,却没有力气,只愈来愈觉得身子冰凉,她再不管眼前这人是不是幻像,只是伸手抓住了他,低声道:“乔瑜,我好冷,你再抱我紧些。” 而乔瑜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抱着她,将自己的脸贴在碧落的脸上。 他的脸也一样的冰,未见温热。可是因为是在梦中么? 碧落赖在自己的梦境中,她靠着乔瑜,惘然进入回忆里,诸多前尘往事在心中忽闪而过。过了许久,这才又觉得有些力气,可她再一开口,却先笑道:“江子矜陪我演了那场戏,非要赚两倍的银两。我怕她真会误事,便答应了多给她两万两银子。乔瑜,你可有那么多银子赔她?” “你既然与人家签了文书,我又怎么能反悔?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侯爷,也要言而有信,总要凑足了银子去还给人家的。”乔瑜淡淡笑道。 “我早晓得你会这样答我。可如今人人都敬着你,都要听你的,你又怎么还是小小的侯爷?”碧落叹道。她想伸手去摸乔瑜的脸,可又怕他梦中的身影经不起触碰,如那井中月一般,一触即碎。 她犹豫了半晌,放下了手。恍恍惚惚地,又看到乔瑜衣衫上有数道刮痕,手上胳膊上有许多擦伤,便连下巴都有一道擦痕。 “你的伤。哪里来的?”碧落问道,心中却糊涂着,这梦怎么这样逼真,便是这伤口,都似乎同真的一样,莫非是前几日在暮江同豫王交战,乔瑜身上受了伤,因此自己做的梦中也能见到这伤口? 她胡乱伸手摸去,好似抓到了乔瑜的手。这手一贯冰凉,她心中一阵舍不得。忽地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指甲在他的手心狠狠地掐了下去。 乔瑜的掌心被碧落掐破。一个深深的月牙血印正在右手手掌中间,渗出了血。 “疼不疼?” “不疼。”乔瑜淡笑着。 “原来真是梦……”碧落叹了口气。可乔瑜顿时哑然失笑,他的样子又越来越模糊,仿佛就要随风飘走了一般。她心中着急。一伸手紧紧地揪着乔瑜的袖子:“你别走,莫要离开我,你不要走。” “我不会走,我陪着你。”乔瑜柔声道。 “好,”碧落心中一松,又调笑道,“你一直陪着我,你不要回曲靖,我不要去嵚州。我也不要嫁给邱绎。我们一起坐着小船,五湖四海浪迹去,可好么?” 乔瑜默然不语,只是又搂了搂碧落,在她面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叹道:“你答应了人家的事情,又怎么能反悔?” “我晓得你定然不肯。”碧落哀声道,“可如今是在我的梦中,你便事事都由了我,答应一声,哄我开心可好?” “邱绎那么好,我晓得他那么好。他那么护着我,为我什么都做到了,可我心中却偏偏只惦记你,我真是对不住他……”碧落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说的对,可一可再绝不可三,我既然答应了他,便不能再反悔第三次了。” 乔瑜淡然一笑,仍如从前那般伸手抚着碧落的头发。碧落觉得自己身子轻飘飘的,手脚都已经不受控制,惟有脑子和嘴巴还算利索。她轻声道:“我想必是要快死了,可我还有许多话想要同你说。” “我一直陪着你,等你好了再同我说。”乔瑜的声音那般温柔,就如此刻盛夏的清风,又清又暖。 “我若死过去了,想必接下来就要去喝孟婆汤过奈何桥了。”碧落心中怅惘,可突然又笑道,“喝便喝了,可就是喝了,我也不会忘了你。八年前,我把什么都忘了,却没忘了你。我才不信一碗孟婆汤能奈我何?” 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没了气力,只能静默着喘气。却见乔瑜眼眶微红,喉结一上一下,似如鲠在喉。她讶异道:“你怎么了?” 乔瑜望着她,四目交错,他忽地将碧落紧紧拥到了自己的怀里。他的脸紧贴着碧落的脸,片晌,才哑声道:“碧落,我……” “什么?” 乔瑜摇了摇头,仍是紧紧地拥着碧落,再不说话。 碧落轻声道:“乔瑜,你是想我么?” 许久,乔瑜才嗯了一声。 “珞如同我说,惟有思念至深,才会感叹海阔鱼沉。乔瑜……”碧落低下头,将脸埋在乔瑜怀里,闷声道,“乔瑜,你真的想我么?” “嗯……” “便……如同你思念青鸟一般思念我么?”她心怯,可终于问出了口。 乔瑜沉默,半晌才又哂笑:“她与你不同,我不需念,她亦在。可你……” “我什么?” “可你……自你别后,从前种种,便如影随身,无一日不在我眼前……” “乔瑜……”碧落忽地热泪盈眶,可脸上都是笑容。海阔鱼沉,原来真的有思念至深,“可你怎么却不再吹那《白云》曲了?” “白云,白云……”乔瑜喃喃哂笑,“曲中时而碧空朗朗,我又怎可再以之慰藉父皇?” 乔瑜,在你心中,这碧空与流云,竟终能分庭抗礼了么?碧落眼中的泪,再也忍不住,顿时如滚珠般落下:“为何你今时今日,才能如此?” “生死有时,情爱有时,凡事皆有定期,”乔瑜哂笑道,“我犹疑了一次,便叫你我之间隔了这么许多事情。” 他是后悔那日不曾握紧碧落的手不放,教她一人出了常明候府么?碧落泣声道:“乔瑜,大错特错的明明是我自己。” “我耗尽运数,只为寻你,却害了那么多人,这天地造化又怎会垂怜我?” 乔瑜紧紧地抱住了她,长叹道:“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你又怎会遇上这些事情。” “不干你的事,是我言而无信,”碧落叹息道,“八年前我遇见你之前,自己稀里糊涂,曾答应了邱绎要做她的妻子……燕燕那日便是要刻意说给你听得,她恨我同邱绎在一起,所以便要我不得开心。是她叫常玉烧了西华桃,我却误认了是你做的。” “我害得你这样苦,便是当成是我烧了,又有何妨?” “后来我错认了谦王是你,自己心志不坚,又答允了邱绎……” “你不愿再错过我,便同邱绎立了约,是不是?”乔瑜又亲了亲她的脸颊。 “你怎会晓得,是邱绎告诉你的么?”碧落讶异道。 乔瑜似在微笑颔首,又似摇头叹息;他的脸时近时远,如海市蜃楼般,飘浮不定。碧落叹道:“你一直瞒着我,原来你常明侯也会耍诈……” 碧落的声音已是十分的黯然无力:“爹爹杀了邱伯伯,我对不住他们邱家太多。他待我那样好,我几次反悔,他都不曾怪我,始终这样诚心待我。若这次再……我便再也无颜面对他,等下更无颜面去见邱伯伯了。” “我从前觉得章清可怜,可我眼下宁可我头发全白了,便是明日便要嫁给了邱绎,可我至少也曾是同你一起,共过白首……”碧落只觉得眼前乔瑜愈来愈模糊,自己的声音愈来愈轻,轻得便连她自己也听不清,浑身的力气都离自己而去…… 便是这样,接下来该独自去过那奈何桥么? 可她还未起身,却忽觉有一片柔软压了下来,压住了她的唇,细细柔柔地碾压爱怜。是乔瑜么? 她瞧不见,不能想,只有无尽的沉醉与眷恋,只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一声大过一声,身子也好似轻飘飘地,飘了起来。飘到了西华桃下,如草如茵,桃花正艳,她和乔瑜坐在桃枝上,依偎着轻笑,伸手去接那纷纷落下的花瓣。 突然天地一片寂寞,她随着清风飘飘荡荡,再感觉不到乔瑜,可又听到乔瑜的声音四面八方传来:“你从前说同我说,若是命运不济,便逆天改命便是了。你可晓得,顺天从命,留点遗憾也不见得是坏事……” “是,天之道,勇于敢则杀。天既所恶,我又怎可再一意孤行?”碧落淡笑着,“何况从来万事,我皆听你常明侯吩咐。” 人间万般哀苦事,不过生离与死别。 可与你能相识一场,已经叫人不悔此生了。更遑论此刻又听到那《白云》曲起,而如今又听到了,这曲里长相思长相忆之情。有这《白云》相伴,这黄泉路也不似走得有多苦。 只是眼前为何没有奈何桥,为何没有孟婆?为何这路上一片漆黑冷冷清清?碧落孤身走了这么许久的路,为何仍瞧不见一点点东西?她愈发丧气,停下脚步,对着无尽黑暗大声呼叫:“爹,娘,哥哥,你们生了我气?再不肯见我了么?” 17 情期何人 眼前突然出现了光亮,伴随着有人呼叫她的声音,可那声音却不是乔瑜,而是邱绎。身后是一片箫声,前方是邱绎的呼声,碧落想往回走,回身却再也没了路。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迎着光亮走了过去,便见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一把将她拉出了无边的黑夜。 “碧落……”是邱绎的声音。未见人先闻声,碧落心中只有叹气,她微微睁开了眼睛,才看见自己躺在茅屋里的床上,邱绎正坐在自己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邱绎,你怎么在这里?”碧落嘶哑着声音,却笑着问道,“我死了么?” 邱绎紧盯着她,半晌才要开口,却听到旁边有女子的声音说道:“也不晓得你哪来那么大的命,你抓住的那条氅子被树枝挂住了,悬崖又不算深,你才只是摔了一跤,背上有些擦伤,晕上一日罢了。” 原来这造化总是要与她开玩笑,柳暗时花明,水复时山穷;欢喜时悲苦,以为必死无疑时却不过是摔了一跤。 “阿清……”碧落又见到章清冰冷却憔悴的脸,依她那外冷内热的性格,定然为了自己操着心。可她却一句感激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微笑道:“阿清,是你救了我么?” 章清看了邱绎一眼:“是谦王,他抓住了你的氅子,同你一起掉了下去,这才救了你。” “那条氅子呢?”碧落急道。 “都破成那样了,你还记挂着。”章清撇了撇嘴,“要那氅子何用?早被我扔掉了。” 碧落心口揪了一下,强辩道:“好歹它救了我一命”。她脑子里不住地回想自己在崖下见到乔瑜之事,难道真的是自己神志糊涂了?抑或是乔桓同乔瑜长的有七八分相似,自己又再一次把乔桓错当成乔瑜? 可与自己说了那么多话的人,难道也是乔桓么?碧落心中有些糊涂,许多事情,只有自己与乔瑜才晓得,乔桓定然是说不出那些话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莫非自己一时看错。又昏了过去,一切真的都只是在梦境中发生的么? 这梦境多美,多想一直沉醉不醒,如今醒来只得一切皆非。她自哂地一笑,耸了耸肩,果然背后有些异常疼痛。她伸手抓住了邱绎:“大将军,你怎么来了?” “皇上召我回曲靖复命,可没想到一回来便听到谦王说你掉下了山,又说你暂时不好动弹,我立刻求了皇上。让我带着御医来看你。” “皇上都晓得了么?” “是。皇上都知道了。皇上叫你同阿清一起回去,他想见你们。” 皇帝知道了,乔瑜岂会不知,可他却一丝动静也没有。梦中的他。柔情款款,将心事都同自己倾吐,可醒来时,他却成了绝情如斯?果然一切不过是自己的梦而已。碧落叹了口气,又瞧了眼章清。而章清明明听到了邱绎的话,却装作没听见似的,出了房去。 房里只剩下碧落与邱绎。邱绎扶了碧落坐起来,护着她喝了水,瞧了她的背并无大恙。才将她轻轻拥入了自己怀里。 碧落心口一涩,却仍调笑道:“邱大将军,若让旁人见到你这样儿女情长,岂不是要被人笑话了?你忘了上次盖将军是如何嘲弄你的?” 邱绎仍是没有放手,只是紧拥着她。良久才道:“你去了哪里?叫我好找。我几乎以为……” 碧落一愣,才想到那日自己被燕燕送到城外,邱绎正昏迷在床上,等到他醒了,却见不到自己,心中定然是着了慌。碧落抱住了他,柔声道:“你怕我离开你么?我怎么会离开你?” 邱绎闷不做声,轻轻的亲了碧落的鼻尖,才淡笑道:“你若是真的离开我,我也不会怪你。只怕是我这个将军还不是十分威风,叫你看不上。” 他不知情由,只晓得自己前一日不顾乔瑜随他入城,可第二日却突然形迹全无。他必然心中失落,发愁欲狂,可又要坐镇嵚州,个中心慌情急,可想而知。 碧落愈想,心中愈发柔软,微一思忖,才软声道:“西华桃着了火,我想起从前我们在桃树下玩耍,我心中难受,便跑了去看。可没料到豫王的人也在那里,将我擒走了,后来幸得阿清来救我……” “不过一颗树,烧了便烧了,因此丢了性命多不值当。”邱绎叹气,又低下头瞧着她微笑,“可我又有些欢喜,你终于记挂着我们两人从前的事情了。” 碧落怔了怔,想到邱绎是从来也不知道,自己与乔瑜初见的情形,而燕燕想必也避而不谈那一日的事情。她索性将错就错,再不解释,轻轻地将自己偎在邱绎的胸口。 邱绎瞧了碧落许久,忽然撇头瞧向了窗外,良久才低声道:“我曾将你弄丢了两次,我几乎以为这一次你又要从我身边逃走了。” “我不会再走了。”碧落笑着刮了一下邱绎的鼻子。可邱绎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俯身便亲了下去。他唇如他的情,情热似火,扑袭而来;碧落不再躲避,婉转相迎,可心却冰凉冰凉,如铅一般沉重,沉到了海底。 是谁说顺天从命,自留遗憾?又是谁说诸事皆听他常明侯吩咐?便只是梦中的话,也谨守在心上不忘。 生死有时,情爱亦有定期。而自己,如今只能期于邱绎了么? “这第三次,无论如何,我都绝不再放你走。”邱绎将头抵着碧落,哑声道。 “嗯……你待我这么好,我怎么舍得逃走?”碧落轻声答道。邱绎的情,再不似从前那般收敛,反如惊涛一般放肆,一浪一浪汹涌冲来,让她再无法喘息。 她指了指门口,羞涩道:“阿清在。” 邱绎笑了笑,低声道:“御医说你未伤到筋骨,只要醒了便好。可我却不放心。我陪你在此处再待几个晚上,过几日你再好些,我们再回曲靖?” “我回曲靖住哪里?还要你大将军为我想个法子。” “皇上早吩咐了,叫你随章清仍住在从前的偏殿……” …… * 夜深雾薄。 碧落躺在床上,困倦却难眠。窗户开着,薄雾如轻烟般飘了进来,拂在她脸上。她不知怎么的,不由自主地轻声叹了口气,转过了身子,却惊动了靠在床边的邱绎。 “怎么不休息?”邱绎注视着她。 “我只是轻伤,能走能动能说能笑。你这样守着我,好像我是垂死的人一样。”碧落轻笑,又柔声道,“你累不累?” 邱绎微笑着摇头。碧落将自己朝里面挪了挪,拉着他的手,轻声道:“你也躺着歇一歇。”邱绎怔望着她,两人突然面色都一红。邱绎微笑着,大大方方便将自己躺到了床上,从碧落的身后伸手揽住了她,与她抵足而卧。 “邱绎,你……做什么?”碧落身子一僵,愣愣地说道。 “我累了,想休息。”邱绎闭上眼睛。 “可你这样……可我……”碧落扭过身,期期艾艾欲说还羞。邱绎将她身子推回,只是紧搂着她,悄声道:“我怕自己若睡着了,你又不见了。我再也无处去寻你。” 碧落心中一松一软,半晌也无言以对。她偎在邱绎的怀里,两人之间隔了一床薄被。再扭头看着邱绎的脸,已然是睡着了。他嘴角上扬,梦中似在微微而笑,如此邱绎才可放下心吧? 可碧落自己的思绪却不知飘到了哪里。她瞧了邱绎许久,竟然又想起另一张清俊萧索的脸。 她顿时惊慌失措,连忙缩了缩身子,正想闭上眼睛,邱绎又搂紧了她,碧落无法推脱,只能靠在枕上,痴痴地望着窗外的轻雾。夜凉如水,雾薄如情,弥漫整个山头却又不知何处可去。 “邱绎,你几时同常明侯说了我们之间的事情?”碧落想起梦中乔瑜在崖下所说的话,心存疑惑,一时间轻轻脱口而出。 “你见过瑜兄了么?”邱绎道。 他竟还未睡着。碧落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来。邱绎仍闭着眼睛,伸手将她揽入了怀里,碧落靠在他的胸口,几乎有些喘不上气,许久才道:“我怎会再见他?是上次离开曲靖的时候,依稀记得他提了一次。” 邱绎微吁了口气:“是我们回嵚州前一日,我见着你同他在街上说话。后来我才去寻了他。” “你同他说了什么?”碧落闷声道。 “他问你为何要随我去嵚州?我索性逼了逼他,”邱绎仍是闭着眼睛,紧搂着碧落,“同他说,若他犹豫不决,错过了你,明日你随我去了嵚州便再不回来了。” 我实在不愿错过你……好似那日在镜湖之上,乔瑜确曾这样说过一句。碧落轻叹道:“你何必要同他说这些?” “若你能欢喜便好,只是我没料到后来……” 碧落伸手按住了邱绎的嘴,不叫他再说下去。她又如何能再听,邱绎此时说来那夜的事情,不过轻描淡写两三句话,可正是此刻他仍这般恋恋难舍,才更叫人唏嘘他当时又是如何痛心去成全自己。 他这么好,这么好。除了好,她再也寻不见第二个字去形容邱绎。可她内心深处,却又觉得他的好,好似一个枷锁,困住了自己,叫自己无法自由。碧落忽地一阵心慌,不由自主地竟想推开邱绎。 他这么好,可自己却为何总是忘不了那个人? 18 夜深无眠 可事已至此,再想也是于事无补。她又放下了手,柔声道:“邱绎,你待我真好。从今往后,我也要待你一般的好。” 邱绎轻轻地在她的手指上吻了一下,碧落的手指顿时被雷击中了一般酥麻,叫她不由自主地面红心跳,她慌忙转过了身。邱绎轻轻地哼笑了两声,碧落正自情急,可不过片晌,便听到他微微的鼾声响起。 碧落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可仍是绝不了脑里的胡思乱想。饶是自己再如何下定决心,却终究无法忘了那个人。尤其是那日崖底的事情,实在是古怪,梦中乔瑜的话竟被邱绎验证,这又怎么会单单是梦?可自自己醒来,邱绎章清全无异常,显然是不曾见过乔瑜。 她眼一瞥,窗外好似有紫影飘动,定然又是阿清,她今夜又要痴望何处?而自己呢?这样的夜,同样是心有牵绊,才与她一样做了不眠人。 碧落叹了口气,忽地伸手抓住了邱绎温热的大手。邱绎,借你手掌的力量,再叫我莫要想他。你这么好,这么的好,我怎可再辜负你对我的好? 天道有常,所有的一切自有它的归宿。那老相士讲得,确实是有几分道理的吧?不如不如,学着看淡,学着不强求。 可若那人是被自己困在了心中,又该如何将他驱赶,抹掉? 便连魂梦中,都镌刻着他淡淡而笑的模样。 ※※※※※※※※※※ 曲靖城里,仍如三个月前一般,行人熙熙攘攘,几日前暮江上的大火,一月前遍地的烽烟,好似都与这座古旧的皇城没有关系似的。 这世上万千人事,皆是如此。各走各路。各自走向自己的命运终点,或有交错,或有纠缠。终究还是各行其是。 章清终于还是陪着碧落回了曲靖,在邱绎的护送下进了皇宫。可只在乾极殿门口见了丁有善。便一头扎进了偏殿,再也不肯出来。 碧落只好陪着她,她亦无处可去,丁有善对章清的脾气见怪不怪,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说皇帝许碧落留在皇宫里陪着章清。宫内两日,两人足不出户。章清谁都不愿见,碧落却是谁也不敢见。 这夜到了夜间,两人并卧在床上,竟都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碧落支起了身子。瞧着章清。 “做什么?”章清瞪了她一眼。 “阿清,我想同你说一件事情。” 章清皱了皱眉头:“什么?” “那天我掉下了悬崖,见到了常明侯。”碧落迟疑着,缓缓说道,“我本来以为是自己认错了谦王。或者摔糊涂了作了个梦,可……我又总觉得是我真见到了他。” “那你醒来可见到他了?”章清哼道,“我却连他的影子都未见着。” “真的是谦王救了我么?依着谦王的脾气,若是救你还罢了,可他舍身来救我。我真是不敢信。” “那你说是谁?那日那么多人都在,你可见到常明侯了么?难道他是凭空出现从天而降么?”章清冷哼道,“你若牵挂他,便自己去找他问他,何必在这里唧唧歪歪?我只知道是谦王救了你上来,又回曲靖禀告了皇上来接你的。” 碧落一时答不上话,良久又问道:“你那天说大猴子,什么大猴子?你从前也说过鸡啊猴啊什么的。” “什么大猴子,我几时说过什么大猴子?”章清不耐烦地一翻身,“你少来烦我。” 碧落见她不理睬自己,只好拉了拉被子,闭了眼要入睡。可忽然间章清却坐了起来,碧落被她惊动,忙问道:“怎么了?” 章清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面色惊疑不定,半晌才道:“乾极殿里……好像出了事情。”她抓着碧落的手,惶急道:“碧落……你去看看……” 碧落见她慌乱,不敢怠慢,连忙起了身,出了偏殿,侍卫并未增多,可却有许多宫女忙进忙出。她随手拉住了一人,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皇上,适才还好好的,忽然间就吐了血……”宫女道。 “请了御医了么?” “没有,皇上不肯。” “不肯?只这样强撑着?” 宫女点了点头。算上这次,碧落晓得皇帝至少已经吐了四次血了。血乃精气之神,怎经得起这样折腾。莫说是万乘之尊,便是普通人,若是晓得自己生了重病,早已经想尽办法请了医生了。可皇帝好似丝毫不珍惜自己的身体,一拖再拖,从不瞧御医。且一直瞒着,只有这次,由着惊动了宫内的众人。 “乾极殿里,还有什么人服侍着?”碧落再问 “只是两个老宫女,春景与秋花,皇上一向都是她们服侍。” 碧落问清了情由,回了房,章清早已经起了身,坐在一旁。见到碧落进来,急切地望着她。碧落低声道:“皇上……吐了血。” 章清身子一抖,目光闪烁,半晌才颤声道:“那日在暮江上,他也……” “不止那日。”碧落黯然道,“见你和杏妃之前,皇上也曾吐了血,常明侯还说去年便见到皇上……只是不叫我告诉旁人。” “常明侯是怎么回事?怎么做儿子的?”章清忽然怒斥了一声,“他也不管皇上了么?” “皇上那样的脾气,怎么好怪上常明候……” “他……”章清突地站起身来,匆匆朝外走去,“他身上还有箭伤,我要去陪着他……”可到了殿门口,她又驻足回身:“那日,我记得他身上扎着针……” “是皇上自己扎的,常明侯便是见到皇上施了针气色好了些,才没有坚持叫御医。”碧落低声道,“皇上的梅花针手法,十分熟稔。” 章清苦笑了两声,缓缓回到了碧落身边,片刻才木然道:“我姨娘的爹爹,医卜星象无所不精。梅花针是我姨娘的家传之学……”她喉咙酸痛,再也说不出话来,可碧落却早已明白她话中之意。皇帝以梅花针为自己疗伤,手法飘逸娴熟,若非在手中把玩多年,又焉能至此? 章清怔怔地瞧着碧落,低下头去:“碧落,我不敢去。你去……我怕……他……” “好,我去守着皇上,你别忧心。”碧落柔声劝道。章清抓住了碧落的手,眼含感激,碧落轻轻地抱了抱她,出了殿去。 她请宫女通报,过了许久,丁有善才一脸愁容地出来:“跟我进来吧。” 没走几步,他又压低了声音道:“劝劝皇上。箭伤还未痊愈,又……不瞧御医不用药可不行……”碧落默然点头,随着他进了乾极殿。 乾极殿仍是那样冷清,又空又大,冷意森森。皇帝一人躺在软塌上,闭着眼睛,面容如往常一般严峻。而那冷意,似乎都是从他身上发散而出,充斥了整个乾极殿。 碧落站在一旁,不敢惊动皇帝。过了许久,皇帝才面色稍缓,睁开了眼:“坐吧……朕说过,不喜欢你拘束。” 他微偏过头,盯着碧落看了一眼,又道:“心儿呢?” “阿清睡着了,”碧落端端正正坐到了软榻旁的凳子上,“她……她这几日身子不适,不好见皇上。”皇帝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否则也不会自两人回宫,从来也未召见过她们。他随口一问,而碧落亦随意一答,也不过替章清留个体面罢了。 皇帝嗯了声,又问道:“听说你很是受了些苦?” “也不算什么苦。江湖行走,哪有不吃苦的?”碧落笑道,“只是背上到真是有些痛。” “嗯……”皇帝微微颔首,“你倒是真有些豁达之气,像瑜儿,也有些像……她。” “像云夫人么?”碧落面上神色如常,“碧落怎敢与夫人相比?” “你们还是有些不同。”皇帝沉吟道,“你牙尖嘴利,遇事不肯认输,总要争个胜负;她却是面上豁然,心中自苦。其实……她与瑜儿倒是像得很……” 皇帝第一次主动提起先人,碧落心中到有些诧异,可听到他说那人与乔瑜的性子相似,触动心思,自己便又开始心绪辗转。她瞧见一旁的茶几上正放着一碗参汤,一碰碗壁,入手尚温,伸手端了起来,转了话题:“皇上待我和章清如女,我便也不推辞了。皇上,如今你女儿端来了这碗参汤,你可会好好的喝上两口?” 她说着,便笑着将调羹在汤碗上微微地敲了一敲,汤碗上发出了清亮的撞击声。 皇帝一愣,转头瞧着碧落,眼中似惊又喜,转而又成了哀伤。 当年似乎有一人,也是这样劝着他吃上一点东西。 他坐起了身子,伸手便将汤碗接了过来,喝了三四口,又递还给了碧落。 碧落没料到皇帝如此痛快,却见到丁有善站在殿门口,冲着碧落竖了竖拇指,一幅大喜过望的样子。碧落心中不免微微得意,又哄着皇帝道:“皇上,若你女儿明日去请了御医来,你可会好好地就诊?” 皇帝这次却只是微微一哼,没理会碧落,只道:“陪朕出去走走。朕喜欢听你讲话,你陪在朕身旁,朕也舒爽些。” 他左肩受伤无力,幸得碧落搀了一把,才勉强从软榻上起了身。碧落扶着皇帝,缓缓走出了乾极殿,朝西而去。天上群星明暗交错,远处勤问殿仍是暗影憧憧,可皇帝却忽然将手臂一振,振脱了碧落的搀扶。 他怎能在那人的勤问殿前,有一丝丝的失态? 19 开说从头 皇帝一人慢慢踱到勤问殿前前,望天许久,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皇上,七月初四了。” “快了,快了……”皇帝喃喃道。 “什么快了?”碧落奇道。 皇帝伸手指着天上,其中有一颗星芒闪耀,他问道:“你可晓得那是什么星么?” 碧落端详了片刻,摇了摇头:“碧落见识浅薄,只晓得牵牛织女星。” “那是商星,也叫心宿。”皇帝淡然道,“商星居东方卯位,参星居西方酉位,此生彼没,永不相见。” 原来这便是那一夜四平曾问过的参商两星。世上情事变换,从来都难遂人心;参商难聚,岂不料连星辰亦是如此。 “永不相见?”碧落强笑道,“那可有多苦?皇上,他们可有机会聚首么?” “她曾经也这样问过朕……”皇帝有些出神,许久又笑道,“不过,也快了。” 碧落却正茫然想着自己的心事,全然没有听到皇帝在说什么,许久才醒悟道:“皇上,这晚上的夜风还是有些凉,我扶您回去歇息罢。” 皇帝没有理睬碧落,只是瞧着天空,不一会儿又伸手不住地敲着栏杆:“初四,初四,豫王的案子一直都是临王和常明侯在审着,也审了快半个月了。” “临王优柔寡断,又打着自己的算盘;可常明侯……常明侯也愈发放肆了,”皇帝突然冷笑了一声,“迟迟不来报朕,是想要拖到什么时候?” “常明侯的性子,皇上是最清楚了。大是大非前他绝不会心慈手软,可若事可转圜……”碧落轻声道,“他心中是顾惜皇上和豫王的兄弟情分。” “大是大非……”皇上转头仔仔细细地瞧着碧落。淡笑道:“他……杀了你爹爹,你不恨他,倒替他说话。(..info)” “怎会不恨他?”碧落不欲让皇帝瞧见自己的凄婉面色。垂首低声道,“可后来想明白了。爹爹做了错事,常明侯若不杀了他,如今受苦的,便是昭南城城中的百姓。” “你也算是难得……”皇帝微微颔首,缓声道,“朕晓得你们昭南的女子都喜欢自在,先委屈你些时日。在这里再陪上朕几日便好。” “伺候皇上,怎么会委屈?”碧落微笑道,“爹爹去了,碧落服侍皇上。也算是尽了孝道。” “朕若是能有女儿,应该是也是如你一样。”皇帝声音中有些怅惘,“朕也不叫她学一点点东西……随她娘亲随便念一些老庄之学便是了。” 碧落暗暗有些心惊,却笑问道:“皇上也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么?” “你懂什么?”皇帝轻叹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朕会疼她惜她,绝不叫她为才名所累,一世清苦。”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碧落顿时想起乔瑜曾对她说过的话。一直暗伏在心底,对皇帝的几丝埋怨之情忽地作祟。冲口而出道:“那常明侯呢?可也是为他的才名所累,所以不得不去做这许多违心的事情?” 皇帝并未发怒,只是淡淡地扫了碧落一眼:“朕已经不叫他做这天下最为难的事情了,他还有什么违心的?” “天下最为难的事情?”碧落一怔,旋即便明白了过来,她心绪难平,低声道,“皇上……” “我乔氏,一向是子不类父。朕这几个儿子,没一个成器的。”皇帝冷哼道,“瑜儿比起其他几个是好上一些,可那一身重情好义的脾性,却正是他的软肋……朕便是已经顾及到了他,否则又何必这么大费周章?不过是要他尽心辅国,辅佐国君,他还想要怎样?” “他又能怎样?”碧落苦笑道,“不过叹一句:惜乎生非汝有,天地之委和。[..info超多好看小说]既然做了皇上的儿子,便要替皇上分忧。难道还能逃得走么?”她的话毫无礼数,脱口而出。皇帝一向严厉,可她却一点也不畏惧。 皇帝听了,眼中反倒闪现了几丝笑意:“你在常明侯府不过短短数月,他倒是什么都不瞒着你……” 碧落心中一痛,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好不容易才强忍了下去,却再也不敢说话。皇帝固然严厉,可在她面前却向来温和。她只怕再说,自己便真要将皇帝当成至亲,抱着他一吐心中的苦楚。 皇帝轻轻瞥了她几眼,又望着天道:“你叫丁有善去传旨,朕明日要见豫王,再叫临王和常明侯他们几个也都来候着。” “皇上是要亲自审问豫王么?” “审什么?朕何必白费这力气?”皇帝冷笑道,“他是朕的兄弟,朕只是让他死个明白。” 一阵浓云,掩过月色,碧落叹了口气,默然了片刻,道:“皇上,夜深风大。”皇帝看了她一眼,虽未说话,却回身朝乾极殿而去。他年事已高,身上又有伤,虽然一向自负,不肯服输,总是强自撑着,可终究有些步履蹒跚。 碧落想到章清如今坐在偏殿里,心中或者正是忐忑难安,微微一哂,却见到皇帝脚步有些踉跄,连忙跟上前去扶住了皇帝。 皇帝靠着碧落,撑住了身体。他难得面露慈祥之色,拍了拍碧落的手,和颜悦色道:“心儿若是如你般懂事,朕也乐见她陪在朕的身旁。你去同她说,若她……” “皇上,碧落不是常明侯,违心的事情不会去做。”碧落闷声道。 皇帝双眉一扬,有些嗔怒,却终微叹了口气,再无话可说。 ※※※※※※※※※※ 碧落服侍了皇帝睡下,将皇帝适才的叮嘱交待了丁有善,这才回了偏殿。章清本来坐在床边,便似僧人入定似得,一动不动。可一听到碧落回殿的声响,“噌”地站了起来,可她久坐发僵,竟然迈不开步子,又跌坐在了床边。 碧落急奔来扶她,她却只是抓住了碧落的手,双眼急切地盯着碧落。碧落叹道:“皇上不肯瞧御医,也不肯吃药,只勉强喝了几口参汤。不过我瞧着皇上气色还好……” “他……他还说了什么……” 碧落摇了摇头,可沉默之意也是一种明白说法。章清心知肚明,她苦笑了两声,撑住了床坐了起来,又垂首瞧着胸前的白发,半晌才说了一句:“这乾极殿,好冷。” 眼下正是盛夏,又怎么会冷?可碧落仍是坐到了她身边,伸手拥住了她。章清将自己倚着碧落,仅从碧落身上能感受到一点暖意。窗外夜色如墨,不过再半个时辰便又是天亮。而那乾极殿里,不知又会再有怎样的爱恨纠缠? * 当破晓的日光自窗户中照射进来时,皇帝已然端坐在乾极殿的书案前。碧落立在他的身后,豫王手脚都带了细铐,藏在衣袖中,坐在殿下。他神色闲适,微微而笑,仍是春风满面,只有细细地分辩,才能瞧见他眉目间的几缕颓丧。 谦王,泰王,临王和邱绎等几位将军皆站在一旁,日光照入乾极殿,铺开一地明亮。豫王的气度,虽已经为乾极殿带来了大半暖色,但不知怎的,乾极殿里却又有着一般令人不禁为之悸惊的肃杀之意。而豫王和皇帝每一次对视,便更增添了殿内的严寒之意。 终于皇帝微微一笑:“六弟对朕的怨气,还是很大。” “不敢。”豫王也笑道,“臣弟如今已是阶下囚,怪只怪自己筹谋失当。若说有怨气,也只是埋怨自己,怪不得三哥。” “筹谋失当,到也未必。”皇帝笑道,“朕虽然严加防范,可竟也被你瞒得滴水不漏,探不出你谋反之意。你出逃曲靖,朕尚未安排妥当,便被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去了西南大片地方。若不是常明侯坚持,朕几乎要丢掉嵚州重地。六弟,你这布局,实在不赖,大有五弟当年之风。” 豫王哼了一声,皇帝仍笑道:“不过你与五弟仍是败了。你可晓得,你今日之败,是败在谁的手里么?” “三哥,我败便败了,哪里要想这么多?”可他身子却坐了起来,微微前倾,显然心中却是想要听的。 皇帝淡淡一笑,闭眼沉默了片刻,才道:“六弟,朕算错了一个人,你亦算错了一个人,只不过你这错犯得比朕大了许多。” 豫王眼睛四周游视:“你算错的那人,自然是珞如。她自小被你教人抚养长大,你以为她对你忠心耿耿,却不料她对你倒戈相向,反过来暗中帮了我这么许多。” “不错,”皇帝重重颔首,“珞如自小便聪明,各种天分亦高,可朕却觉得她执念太重,才为她改了名字叫珞如。可惜,她始终没有明白朕的苦心。” “你不过视她为工具,她后来晓得了人情世故,自然不会再帮你。”豫王面色微露出一丝得意。 “珞如与你,虽出意料之外,倒也是情理之中,”皇帝轻笑道,“五弟当年不也是靠了睿王妃母家,才将朕逼得没有退路?况且朕这几个儿子本来便没什么用,一被人挑拨蛊惑,便惶惶不知所以。”他抬眼蔑视着谦王和泰王,两人都是面带惭愧,谦王是尴尬难堪,泰王则多了几分忧愁。 豫王重重一哼,没接皇帝的话,只问道:“那依三哥所言,我又算错了什么人?” 20 欺心无悔 皇帝淡笑了一声,将自己靠到了椅背上,许久才对碧落道:“出去瞧瞧,常明侯来了没有?” 碧落忙应声出殿,丁有善正在门口守着。碧落问道:“丁公公,常明侯可来了么?” “来了来了,刚去了偏殿。” “他去偏殿做什么?” “他带着香馨夫妇,去见了章清。” 碧落踌躇着:“丁公公,皇上要见他,可否叫人去请他?” 丁有善二话不说,立刻招了一个小太监,吩咐了去偏殿请乔瑜。碧落靠在殿门口,百无聊赖地望着殿外。她这几日不得安稳,昨夜为了皇帝和章清,又几乎一宿未睡,如今稍微精神松懈了些,竟打起了瞌睡,忽然头往前重重一点,整个身子都往前栽去。 恰好有人轻掠向前,她身子一扑,便掉到了那人的怀里。那人轻轻拥住了她,手微微一滞,却又立刻将她推开,只单手扶住了她。碧落忙直起身,笑道:“真多谢你……”可她瞧清了眼前这人,笑容却立刻僵在了脸上。 她退后三步,毕恭毕敬地屈身行礼:“常明侯,皇上请你入殿。” 乔瑜微微颔首,率先便进了乾极殿。他身后除了章清和香馨夫妇,还跟着一个人,正对着碧落微笑示意,却原来是高中举高将军。 碧落心中顿时又明白了些什么,连忙随在他们后面进了殿,仍是站到了皇帝身后,可眼睛却轻轻地瞟了乔瑜一眼。他行过礼,站到了临王身旁,仍是如从前那般风华标清。碧落垂下了眼,却觉得瞧见了他下巴上,好似有一道极淡极淡的伤痕。 她一愣。正想再细看,却听到豫王惊愕道:“高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高中举嘿嘿一笑:“豫王。我是昭南军火监的监事,被皇上召来问话也是寻常。豫王又何必如此惊讶?” “可你……”豫王面上惊疑不定。噌地站了起来,指着高中举叫道,“你不是墨剑门的掌门么?马斌他们不是你派去刺杀皇帝的么?” “我是墨剑门的掌门,马斌他们三个也是我派去刺杀皇上的。可是……豫王你能送阿清入宫,难道我们就不能送人出宫么?”高中举笑道。 “你说什么?” “六弟稍安勿躁,朕自然会叫你明白这其中的究竟。”皇帝缓声道,“高将军。你便把一切前因后果告诉豫王吧,该说便说,也毋庸忌讳着朕。” “是。(..info无弹窗广告)”高中举略一沉吟,才道。“皇上去年叫邱绎给我送信,叫我去召常明侯回朝。皇上还对我说他隐约觉得朝内不安,虽然不晓得是谁,亦不知其所图,但防乱之萌。皆在略谋,定要预先筹划。” 原来当初被皇帝派去寻乔瑜回朝,又将青鸟的一切倾囊告知的人,便是高中举。他曾是御林军朱雀营统领,又是墨剑门弟子。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若算时间,岂不恰恰正是去年自己来曲靖之前? 原来乔瑜与她,几乎是前后脚到的曲靖。碧落微微一哂,抬起眼却瞧见邱绎正看着她,她忙收敛了心神,又垂下了头。 “我因此着手召集墨剑门弟子。谦王和泰王闹事时,皇上又叫我,安排弟子假装刺杀他,以便引出那幕后之人。没料到歪打正着,豫王送了阿清入宫刺杀皇上,马斌三人却正好被阿清和杏妃送到了豫王手里。” “可豫王当时仍是十分小心谨慎,始终不曾直接露面,我们也只好静观其变。直到林书培谋反前,有人发现昭南异动,常明侯才叫我派弟子连夜赶去军火监制造了机关,炸了军火监,以免落入叛贼的手里。” 难怪爹爹临死前说那墨剑门的机关,分明是新制,可邱绎又晓得操作之法,根源皆在于此。碧落苦笑一声,想起林书培临死那一夜,负疚感一增,心中又陡然沉重了许多。却又瞧见临王目含深意,瞥了她一眼。 “直到出逃起兵后,豫王你才肯见我,对我坦露真相。我自然顺水推舟,投靠了豫王。其实我们墨剑门弟子本善于守城,可嵚州被围时,我们已然来不及多派弟子去,幸好马斌正在嵚州城,暗中教了邱绎不少守城之法……” “那教百姓做弓箭的,也是马大叔么?”碧落问道。 “正是……”高中举颔首,“后来豫王要强渡暮江,直取曲靖。却正中皇上下怀,我发出号令,召集弟子赶到阳平。马斌恰好在路上遇见你被两个无赖欺凌,他问清了你的身份,怕你再出意外,才索性先带你回了豫王大营。” 邱绎顿时一惊,抬起眼望向碧落,似在询问:“是谁?”碧落微笑着摆了摆手,只示意自己无恙。邱绎无奈地轻喟一声,可乔瑜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那暮江之战那晚,我和碧落见到豫王大营里燃起了墨信,果然是高掌门你们点的?”章清在一旁,忽然出声。 “我们借口帮豫王改进战船,却暗中设了机关,趁着大雾将战船锁到了一起,又在豫王营里四处偷偷放置了改进了的昭南火油。可未待我们全部设置妥当,豫王却已经要发兵了……” “原来那夜江上,三哥你孤身前来,并非是寻我叙往日兄弟之情,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好叫高中举成事?”豫王一想即明,双目圆睁,高叹道,“三哥果然是三哥,从来都不曾手软过。可惜我却一时大意,错过了大好时机……” “可皇帝杀了章清的爹娘和青鸟姐姐,又追杀墨剑门的弟子。高将军,你们墨剑门就真的这样忘了前仇旧恨,反过来帮着他么?”豫王又哈哈大笑,“若你们墨剑弟子要做这样忘恩负义之辈,那我被你们所骗,也无话可说。” 高中举喟然长叹,望了一眼皇帝,半晌才道:“豫王,当年皇上的确杀了章掌门夫妻。云掌门因此才带着阿清逃出了宫。后来的事情,乔胜都见到了,皇上确实要对我们墨剑门赶尽杀绝。也确实有人逼着云掌门回宫杀皇上。可云掌门虽然回了宫,却不曾杀皇上。她是自尽身亡的。” “青鸟姐姐是自尽的?”豫王冷哼一声,双肩微颤,“高将军,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吧?” “当年云掌门孤身回宫,迟迟没有音信,我便晓得定然出了意外。未过多久,皇上派人寻我回来。告诉我云掌门以自己性命,换来这剩下两百多墨剑门弟子的平安。皇上亦同我说,他不会再赶杀墨剑门弟子,可将来皇上若为天下苍生有求于墨剑门。本门弟子却绝不可推脱。” 高中举说到此处,看着皇帝,面上露出不屑道:“皇上固然是未雨绸缪,可未免也太小觑了我们墨剑门上下。我们墨家宗旨,本就是为天下兴利除害。便是不与皇上立约。若有人要涂炭天下生灵,我们分清是非后,自然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决不会拘泥于私人恩怨。” “可你却对乔胜说,是因为自己贪生怕死才苟活了下来?”豫王双目一瞪。一字一字咬着说道。 “说来惭愧,我向来喜欢钻研火油提炼之术。这才不顾两位掌门之仇,厚着脸皮请皇上让我留在了军火监。”高中举面有惭色,“说是我贪生怕死,也不为过。” “可你怎能相信青鸟姐姐是自尽的?”豫王忽然又放声大笑,“高将军,你又不是三岁小儿,他杀了青鸟,说她自尽,你便信么?” “豫王有所不知,”高中举重叹道,“云掌门入宫之前,曾同我在御六阁促膝长谈。我俩亦有共识,皇上虽对不住墨剑门,却从未对不住天下苍生。在下再是蒙昧,也听得出云掌门话内对皇上的爱护痛惜之情。莫说他们本是夫妻,便是为了百姓福祉,云掌门也不会杀皇上。既然如此,皇上又何必要杀这么一位对自己情深意重的夫人?” “所以……所以……是我算错了青鸟姐姐?青鸟不是为了五哥回宫杀你?”豫王一愣,茫然四顾,“可花杏和母妃都说青鸟曾怀了五哥的孩子,又说青鸟是为了五哥报仇……” “花杏怨恨青鸟,一直无事生非,贵太妃又多年失心疯,她们的话根本不足信,你却信了十足。二哥一向同你说这些皆是杜撰,你却偏偏不信他。可若非你一意孤行,也不能叫朕有机可趁。”皇帝叹道,“不过也难怪你,你自小便崇拜五弟,视他为英雄。自然觉得,青鸟要为他痴心才是顺理成章之事……” “可我也问了香馨……”豫王转向孟大娘夫妇,“香馨,那夜我叫你来,你说……” “豫王,你问我二姐为何回宫,我答你是有人逼她回宫杀皇上;你问我二姐因何而死,我答你是被皇上所害。”孟大娘面色黯然,却恨声道,“我确实没有骗你,难道二姐不是因为皇上而死的么?可你却没问我,二姐会不会杀皇上?若你问了,我便会告诉你,二姐从来也没想过要杀皇上;她的心中,从来都放不下皇上。” 她这话说完,却忽然哭出了声,转身便伏在了孟得的怀里,轻轻抽泣。孟得抱着她,瞪着皇帝,又叹了口气。 “高将军清楚青鸟,放下恩怨以天下为重;而你却以为墨剑门要复仇,留下了高将军。六弟,这场战,你一开始便已经没了胜算。”皇帝微笑道,“朕唯一只怕这战拖得时间太久,本想放弃嵚州,引你们早攻曲靖。可惜常明侯他不听朕的,否则,朕又何必等到今天才同你说个明白?” “不过,倒也叫他和邱绎两人,勉强守住了嵚州。”皇帝看了一眼乔瑜,“朕拿这个儿子,有时候也真是没办法……”他的眼里第一次明白地露出几丝得意与欢喜,任谁都瞧得出,他这表情,便如他对乔瑜的态度:若有憾焉,实则喜之。 豫王低垂着头,半晌才缓缓道:“三哥,青鸟姐姐真的不是为了五哥回去杀你的?” 皇帝转头望着窗外,轻笑而不答。过得许久,他的手从桌上微微移开,露出了放在桌上的一张信笺。碧落瞧得明白,这信笺便是那张被一根梅花针别在了两件大氅上的,被孟大娘交给了皇帝的纸条。皇帝望了这信笺片晌,才示意碧落将这它交给豫王。 碧落手执纸条,站在豫王面前,垂眼微微一瞥,上面的字迹和那“方生方死”并无二致,只是写了一行字: “衡俨青鸟,不离不弃,不欺不悔。” 她手微微一抖,突然觉得这简简单单的十二个字中,竟然有漫天盖地的深情席卷涌来,她顿时觉得自己竟看到了一名女子,拿着梅花针,尽敛了愁容,微笑着将这信笺别在了大氅上。 一瞬间,她又明白了乔瑜,为何会说:天人合一,情字相通?为何他会陷在那字里无法自拔? 可其实,她不一早便已经明白了么? 否则她又何必留那片残纸在怀中?又何必为了一条氅子堕下悬崖? 睹物思人,物我两忘,世上痴人皆是如此罢了。 豫王没有伸手去接这字,只是注目瞧着碧落手中微颤的信笺。 “朕杀了她多少亲朋,害得她废了左臂,失了孩子……可她从来都不曾悔过与朕的誓言。无论朕做了什么,她都不会怨朕,更不会来杀朕。”皇帝淡笑着,又示意碧落取回这纸,放在自己手里轻轻磨蹭,才收入了怀里。 “朕与青鸟之间,哪里有旁人说话的余地?”皇帝双眼一闭,嘴角牵动,微微而笑,面上柔情浮现,好象忽然年轻了三十岁。这乾极殿的众人,除了香馨,竟都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肆意情动。 他何其有幸,身为帝王,掌天下权柄;可他又何其不幸,被人舍下,落他一人在世间孤苦伶仃。而那总是一身青裙的女子何其有幸,曾有这样相知的日子;可她又何其的不幸,竟再未能有多些的相守时光。 二十八年寂寂岁月,一袭青衫,把玩在指尖的梅花针,不过只是为了这一句: 不离不弃,不欺不悔。 同心而离居,阴阳两相隔,便是这世上最磨人的相思。 与之相比,那些从未曾如过的愿,又算得了什么? 碧落眼眶通红,瞧着站在眼前的邱绎与乔瑜,而那两人也正凝目望着她。乔瑜下巴上的那道擦痕,更是一清二楚。 而章清站在一旁,仰头望着皇帝,一动不动,人早已经痴了。 21 惨胜若败 “三哥,既然你与青鸟情比金坚,臣弟自然无话可说。(..info)”豫王仰头大笑,又侧过头瞧着皇帝,“不知青鸟姐姐为何不愿与三哥在世上做一对神仙眷属?反而执意舍三哥而去呢??” 皇帝放在书案上的左手顿时微微一震,他猛地回头瞧着豫王,豫王面上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且那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果然天生有打战的本事,身处绝地亦有回击之力。一刀扎得皇帝惨胜如败。 皇帝瞧着他,沉默着,直到他书案上的手恢复了平稳,这才慢慢地拿起桌上的一封奏折,漠然道:“六弟,大臣们列出了你的种种罪状……” “咳,三哥,不必做得如此冠冕堂皇。你要我死,便给个痛快吧。”豫王笑道,他和皇帝,毕竟做了几十年兄弟,又岂能不知道皇帝要做什么。 皇帝闻言坐起了身子,正要说话。一直默立在一旁不曾出言的临王,这时站了出来,高声道:“父皇,天地有好生之德,何况父皇与六皇叔血脉相连。六皇叔若肯洗心革面,还请父皇既往不咎,饶他一命。” “那你说如何处置?”皇帝冷冷一笑,立刻瞧向了临王。 “这……不如将六皇叔拘禁在睿王府……” “等你临王来日登基做了皇帝,再来放他广示恩德,是不是?”皇帝打断了他的话,连连冷笑,屈指不住地扣着桌案。半晌又伸手指着临王怒斥:“你那点心思,朕会不明白?朕和常明侯,为了你将来做这个太平皇帝,费了多少心力?你那点能耐,连谦王泰王都管束不住。来日朕去了,你自问自己还能约束得住他豫王吗?” 他怒气正盛,胸口起伏不平,碧落只怕他再牵动伤势,连忙端了茶奉给皇帝。皇帝端着喝了一口,又重重地放到了桌上。茶水四溅,地下一干众人再也不敢出言一声。 “皇上,四平求见。”丁有善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将这雷霆之怒挡了一挡。 “叫他进来。”皇帝面上略露讶异,缓和了声音。 四平匆匆进来,在皇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皇帝嘿嘿笑了起来,对四平说:“带她进来吧。” 众人正不明所以,转眼便见到四平带了一个女子进来。她穿着一身湖蓝的裙子,怀里抱着一把半焦不焦的古琴,美貌轻盈。柳眉星目。豫王见了她。神色顿时一怔。而她只是径自到了皇帝案前,叩头便拜:“珞如叩见皇上。” “珞如,你回来做什么?”皇帝未曾出声,泰王却一着急叫了出来。碧落和章清。也缓过神来,只是紧盯着珞如。 “皇上,珞如自知犯了大错,百死莫赎。”珞如扬声道,“可珞如决不愿遗下豫王独活,甘愿回来与豫王同担罪责。” 碧落和章清对视了一眼,都皱起了眉头。而豫王,紧紧盯着珞如手里的半死琴,眉头深锁。似在深思什么。 “你射了朕这一箭,叫朕吃了很大的苦头。”皇帝对珞如却客气地很,笑道,“不过朕却是要谢你。朕当年曾叫青鸟平白吃了一箭,如今你让朕来还这一箭。一饮一啄。朕很欢喜。” “朕也不想杀你,你……若愿意,朕可以让你回晔香楼去……” “小心……”四平突然高叫了一声,打断了皇帝的话。可说时迟那时快,珞如将手早在琴弦上一拍,三根琴弦突然高高弹起,前面带着细锥,白练一般,分别直朝碧落、章清和高中举而去。 殿上顿时大乱,高中举本来便站的远,功夫又高,他袖子一挥,身子后退了三尺,轻而易举挡开了这一击。乔桓一直盯着章清,见她危急,忙纵身一扑,亦抱住了章清躲开了珞如的攻势。而余下的一根琴锥,如流星赶月般地到了碧落面前,眼见便要击中碧落。 乔瑜急掠上前,寒光一闪,少黧扬声出鞘,将琴弦一卷,另一手拉住了碧落,朝邱绎一送。正迎上邱绎,搂住了碧落,闪到了一边。 乔瑜手中一震,少黧嗡嗡作响,瞬间琴弦便作寸断。却见豫王阴恻恻一笑,原来珞如手中另有两根琴弦却早已如龙蛇般,直袭皇帝的面门和胸口。 皇帝身上有伤,行动不便,而乔瑜几人已经各自被引开。皇帝面前没了人,眼见珞如要得手,忽然听到孟大娘大叫了一声,原来本站在一旁孟得急闪挡到了皇帝面前,那两根琴锥正穿过他的胸口,他晃了晃,便倒在了地上。 乔瑜手中少黧一扬,直朝珞如逼去。珞如这几招全占了出其不意之机,一击不中,便无后发之力。不过两招,她便被乔瑜的剑辉罩住全身,制住了穴道。 孟大娘哭着扑上前去,抱住了孟得,双手去按他胸口涌出的血。皇帝坐在椅子上错愕了半晌,才缓缓站了起来:“孟得,你为何……” 孟得气息衰弱,两锥正正穿过心脏,哪里还能救得?他勉强一笑,转头对着孟大娘,断断续续道:“香馨,你莫哭。我有话要同你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簪子,怜爱地瞧着,又喘着气笑道:“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骗了你。当年二姐将你交托给我时,曾向我要回她这簪子。我同她说簪子不见了,其实……簪子还在,只是我舍不得还给她。” “我送她去搴西寻她男人,她才赠了我这根簪子。其实她不晓得,我在马场上见到她第一眼,便喜欢上了她,我那时……真以为她是肃王的妹子。” 孟大娘泪流满面,只是抱着孟得哭泣。“我私心里,一直盼着她寻不到她男人。可再见到她时,我才知道她原来是皇帝的夫人,她要我好好待你。香馨……”孟得出了神,双目茫然,浑然忘了身上的伤势,“她要我怎么做,我便会怎么做,只要她欢喜便好。可我却对不住了你……” “我晓得,我不怪你。”孟大娘抱着孟得,痛哭流涕。“我与你夫妻二十多年,我怎么会瞧不出。可我没怪过你,你没有对不住我。” 孟得强笑着点了点头,转向看着皇帝:“她对你一心一意,我便随她的心意。我们黑马帮当年因为贩私粮被你所灭,可你要我为你督运粮草,我便一口答应了。因为我晓得,她定然希望你打赢这场战。可你……” 他突然挺身坐起,以簪子指着皇帝,怒目而视:“你是肃王。是皇帝。又怎么样?你从未为她想过。这宫里乌七八糟的事情这么多。你将她留在身边,让她吃了多少苦头?你……” 他突然声音一停,眼睛一闭,身子向后栽去。倒在了地上,顿时去了。孟大娘扑倒在地上,眼泪霎时凝结在了脸上,只是愣愣地瞧着孟得的尸体,伸手抚着他的脸,半晌才轻声说道:“你说只要她欢喜就好,我也是只盼着你欢喜就好。你怎么会对不住我?” 高中举长叹一声,上前抱起了孟得的尸体,又一手扶起了孟大娘。走到章清身边:“阿清……”可章清只是痴痴地站在一旁,这适才的一幕竟好像没入过她的眼一般。高中举又是一哂,也不再理会章清,朝着皇帝点头行礼,和孟大娘两人相扶着离去。 碧落靠在邱绎的怀里。泪水悄悄地从眼角淌出,瞬间便浸湿了邱绎身前的衣襟,可邱绎却浑然不觉,只是紧紧地搂住了碧落。碧落心中有着说不出的酸楚哀痛,忽然一伸手,抱住了邱绎,大声地抽泣起来。 同是执念,可以如陷深渊,可以举重若轻。同是相思,有的如烈焰灼身,叫人爱恨两难;有的却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间之其中,谁又知道更有那一份无法传递的无奈,和从不敢期许。 皇帝站着怔了半晌,眼含至悲,嘴角抽搐,苦涩地抽笑了两声,终于缓缓坐下。可他一坐下,乾极殿里便立刻恢复了那肃杀的气息,他瞧着豫王和珞如,冷声道:“很好,很好。” “豫王欺上叛乱,又指使珞如刺杀朕……”皇帝顿了顿,又道,“珞如受豫王所惑,杀死孟得,一并送去……” 皇帝话还未说完,泰王却惊叫了出声:“父皇开恩……”可皇帝的狠厉眼神的眼神一瞪,他便再也不敢说话。 “三哥此言差矣,”豫王仍是笑容满面,睥睨着四周,“珞如行刺之时,我早已被你所擒,如何指使?她又与我何干?莫要将她与我扯到一起。”他面如春风,可话意冰寒,不知为何,竟一心要与珞如撇清了干系。珞如被乔瑜点中了穴道,不能动弹,可一听到他这样说,眼眸似叹似笑,又满是怜爱之情。 “五弟,这罪你认不认,并不打紧……”皇帝冷笑道。 “启奏皇上。”丁有善的声音在外面又响起,可殿上几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都未回应。 “启奏皇上……”丁有善的声音稍微高了一点,皇帝眉头一蹙,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情。碧落先回过神来,忙提高了声叫道:“丁公公,发生了什么事情?” “皇上,皇上……”丁有善气喘吁吁地从殿外进来,拜伏在地,高声道,“皇上,端王薨了。” 豫王的身子一震,皇帝的目光如冰仞般朝丁有善扫来。丁有善抬起头:“皇上,端王薨了。” 乾极殿霎时又陷入了死寂,豫王低垂着头,瞧不出神色。而皇帝平摊在桌上的手,攥起又放开攥起又放开,许久才道:“二哥可还有什么话没有?” “端王说,端王只说:其他的事情皇上皆会替他安排,唯有……唯有……” “端王说:若青……若夫人在,必定是盼着六弟平平安安的,过完余生。” 殿内众人,听完丁有善的回话,皆是悄悄,无人发言。碧落望着珞如怜爱的神情,又微侧过脸,更瞧见乔瑜微闭上了眼睛,可面上却悲悯全现。碧落心中一抖,他和青鸟的心思,该是一模一样的吧? 今日殿上这几件事情,本与碧落无半点关系,可此时她不知怎的,忽然勇气一鼓,高声说道:“皇上,端王是请皇上瞧在他和云夫人的面子上,赦免了豫王的死罪。碧落还望皇上开恩。” 这话在几人心中,来回揣摩已久,遂心思各异,目的不同,却无人敢直言。唯有碧落一言,恰如投石击水,顿时惊起了殿中的众人。数十双眼睛,此刻不禁都望在这皇帝和碧落的面上。 章清忽然冷哼了一声,根本不在乎是在皇帝面前,径自便出了乾极殿。碧落亦淡然一笑,对着皇帝行礼:“皇上,碧落也先告退了。” 皇帝怔了一下,脸上忽阴忽晴,眼中目光深意难测。碧落步履缓慢,将要走出乾极殿,远远地却听到皇帝道:“端王的后事,交给谦王去办。端王和端王妃合葬。”又听到乔瑜道:“父皇,让儿臣送六皇叔回豫王府吧?”而碧落恰好走出了乾极殿,再听不见里面的动静,而眼前亦早不见了章清。 22 论功行赏 第四章玉箫声断云屏隔,山遥水远长相忆 碧落一人坐到了乾极殿前台阶上,将头埋在怀里。(..info好看的小说)枯坐了不知多久,忽然身后有声音响起,她一回头,正见到乔瑜,临王等三位王爷,还有邱绎等几位将军带着珞如和豫王出来。 碧落上前,对着乔桓福了一福:“当日多蒙谦王相救,碧落感激不尽。”乔桓一愣,嘿嘿笑了几声:“这等小事,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碧落仍是微笑,又问道:“那日我惊慌失措,谦王救了我,我却不晓得轻重,仍不小心将谦王的手背抓了一下,谦王大人大量,可千万莫要介意。” “小事一桩……你与阿清情同姐妹,我被你抓一下手背算什么,”谦王仍是打着哈哈,又轻声嘱咐碧落道,“我方才瞧着阿清神色不对,你帮我好好照看着她,可别叫她又出了宫去”。碧落淡淡地点了头,亦未再向他深究其它。 这时听到临王高声问泰王道:“二皇兄,这位姑娘是……” “她叫林碧落,是林书培的女儿……”泰王压低了声音。 当日为了御手帕之事,六位皇子都在乾极殿外受罚,临王明明晓得碧落的身份,此刻却又再问了一遍泰王。 “林书培正是豫王同党……”临王深深皱眉道,“父皇怎么……”他收住了话,可他旁边的将军却轻声嘟囔了一声:“南方余乱未平,这林书培也是匪首之一,皇上将他的女儿放在身边,还言听计从,叫我们这些人如何放心?” 临王刻意一问,不过就等着这位将军的这一句话。只怕他自己,亦放心不下。 碧落咬了咬唇,只装作自己没听见。转头见乔瑜正叫了御林军,分别押送豫王和珞如。她到了邱绎面前,拉他到了一旁:“皇上还是要杀珞如么?” 邱绎默默颔首:“明日便在西市处决。” 碧落心口一提。想要冲进殿去求情。可想起刚才孟得临死的场面,又想起这殿前众人千丝万缕的联系,乔瑜在殿上一言不发,她顿时又泻了气,只轻声问道:“那皇上许你几时回嵚州?” “我还有一些嵚州的防务要和瑜兄商议,再过上两三日,才可回去。” “也好,”碧落低声道:“我与珞如姐妹一场,我总要送她最后一程。然后我便跟你回嵚州。” “好,”邱绎笑道。可又有一丝犹豫。“你不留在曲靖。不愿留在皇上身边么?” “我是叛贼之女,留在皇宫里,只会惹人闲话。”碧落笑道,“何况我如今除了嵚州邱府。还有什么地方去呢?小惠都唤我做二少夫人了,你却要不认帐吗?” 那边乔瑜、临王几人已远远走下乾极殿,忽见乔瑜脚踉跄了一下,几乎跌下了台阶。只听到谦王提高了声音:“六皇弟,小心脚下……怎么连你都这么心不在焉的……” 邱绎微微一笑,轻轻刮了一下碧落的鼻子,低声道:“我求之不得,只怕你到时又会反悔。” 碧落笑着瞪了他一眼,轻笑道:“我是这么不守信用的人么?” 邱绎却不再答她。只是低头笑叹了一声。碧落顿时心生内疚,转身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我骗了你那么多次,难怪你都不愿信我了。可我发誓我真的不会再反悔了。” 邱绎只笑着点了点头:“我还有要事和临王商议。他们适才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也不怕人闲话。”碧落亦道:“好,这两日我还需守着章清和皇上,你若寻不见我,不许想东想西。” 邱绎仍是笑叹,正举步要走,碧落却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蹲下来。他眼中虽有疑惑,还是微蹲下了身子,碧落见四周无人,快速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亲,又叮咛道:“我一定同你回嵚州,不许再胡思乱想。” 邱绎笑了一笑,又伸手刮了一下碧落的鼻子,才快步赶上了已远去的众人。碧落远远地望着他,还有那飘飘而去的蓝影,胸中强自提着一口气一泄,浑身无力,靠在了栏杆上,动弹不得。 她是叛贼之女,留在皇宫,连皇上这样大权独揽纲乾独断的皇帝,只是一点私心想她陪一陪,都要暗地里被臣子议论。更何况……她叹了口气,过了许久,想到章清适才的表情,又怕她出事,勉强先回了偏殿。 章清正孤身坐在殿中,见碧落进来,她突然又起了身,独自出了偏殿。碧落伸手想唤她,终又放了下来。 今日乾极殿上的事情,惊心动魄,想必殿上人人都触目惊心,心有所感。而章清眼中所见,只怕更是与众不同,还是叫她自己静一静好。碧落心中轻喟,如今邱绎之心患得患失,前因皆在于她,该如何补偿,这才是她更该考虑的事情。 可她思来想去,怎能又不自觉想到了那翩然而去的蓝衫? 他几乎摔了一跤,碧落不禁轻笑出了声,他竟然也会摔了一跤。从前哪能见他这样颠三倒四,且愈演愈烈,实在是好笑。 若是从前,她定要好好取笑他一番;若取笑他,定要用他教的庄子的那一句:“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 可…… 可他再是狼狈,她却再也不可如从前那般,与他肆意调笑。 谁会想到,寻遍了天涯,望断了千山,可两人间仍是彼此阻隔,无从度越。 她突地跌坐到了椅子上,心中怅惘无尽,再难起身,只枯坐着痴候章清。 这一坐,便坐到了夜深,朦胧月牙空照宫殿,远处传来凄清的更漏声。而章清,仍不见返。 ※※※※※※※※※※ 碧落经夜难眠,她端坐在乾极殿的偏殿中,想着明日法场之事可还有挽救的余地?又寻思着章清去了何处?忽然见到丁有善进了殿来:“碧落,皇上要见你。” “皇上出了事么?”碧落一惊起身。 丁有善摇了摇头,叹息道:“皇上还是老样子,不瞧御医不吃药。” 碧落也随着叹了口气,低声道:“许是皇上闷了。要寻人说说话,我去陪着他。”她正欲出殿去,见丁有善欲言又止,她忙问道:“丁公公,可有什么要嘱托我的么?” 丁有善迟疑了片刻,拉了拉她的衣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今日你出了殿后,皇上又对几位将军,论功行赏,他问邱绎要什么赏赐……” “邱绎说什么?”碧落淡然道。 丁有善仍是踌躇着。半晌才道:“邱绎说与你两情相悦……。” 碧落心中怆然。微微叹气。举步要朝乾极殿而去,丁有善又拉住了她,极快极轻地在她耳边道:“前几日临王也求了皇上,他说临王妃的妹妹。仰慕常明侯已久,且与常明侯年龄相当……” 丁有善还要再说,碧落却打断了他:“丁公公,我已经明白了,多谢你关照。” 她这样唐突,丁有善却一丝也不来见怪,只是默默地陪在碧落身边,两人一起进了乾极殿。 乾极殿内阴阴沉沉的,只点了两根火烛。皇帝正靠在软榻上。手指尖梅花针忽闪忽现,而他身上并未扎针,瞧来并不曾为自己疗伤,只是借物思人而已。 皇帝听到她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碧落瞧见一旁仍放着一碗参汤。忙端了起来,对皇帝笑着道:“皇上,再喝两口可好。” 皇帝一抬手便止住了碧落,开门见山,缓声问道:“邱绎立了大功,你说朕赏他什么东西好?” 碧落摇了摇头:“邱绎守护嵚州,是他的本分,更是皇上慧眼识人,皇上何必要赏他?便是赏了,他都会推辞的。” “朕是很喜欢他……”皇帝长声道,“可让他做嵚州镇抚将军的人,却不是朕。这慧眼识人四个字,不必用来恭维朕。” 碧落垂首微笑不语,皇帝静默了半晌:“他立了大功,朕总该赏他点东西,旁的东西也都罢了,对朕来说都不算什么。不过他还求了一件事……” 他目光朝碧落瞥来,道:“他求朕赦了你爹爹之罪,又求朕为你们邱林两家赐婚。” “碧落一切都听皇上的安排。”碧落高声道。 皇帝又道:“他不顾杀父之仇,也不怕同叛党扯上关系,为了你爹爹求情,确实难得。你要嫁给他,不算委屈。”他旋即又盯着碧落道:“可你……真的愿意嫁给他么?” “碧落父母双亡,皇上既是君,又是父,碧落一切都听皇上作主。” 又是片晌沉默,皇帝忽笑道:“朕当年也曾像邱绎一样,去求先皇为朕和青鸟赐婚。她接到圣旨的时候,几乎都要杀了朕……” “碧落不会怨皇上。邱绎与我青梅竹马,对我一往情深。我遇事冲动,总是他为我善后。得夫如此,妇复何求?”碧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碧落自然愿意嫁给邱绎。” “那瑜儿呢?”皇帝的眼中精光一闪,朝碧落扫来。碧落顿时心中一慌,手中的汤碗时掉到了地上,“哐当”碎成了四五片。 碧落忙蹲了下来,一边收拾碎片,一边强稳心神。 “子不类父,朕的儿子果然不成器,”皇帝冷哼了一声,“朕予了他多少方便?四平提携了你多少?若是朕,哪还会等到今日朕来问你这一句话。” 碧落心中慢慢落定,她将手中的碎片放到一边,退后了两步,拜伏在地:“皇上,可许碧落说两句心里话。” ps: 从今天开始,都是双更,13点和19点各一更,周日结局。 23 无待而待 她一向有什么话便直说,可如今却先来请示过皇帝。皇帝淡淡一哂:“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碧落伏在地上,思忖了片刻,才直起身子,道:“今日在殿上,豫王曾问皇上,夫人与皇上既然夫妻情重,却为何独自轻生而去?孟大叔也问皇上,为何要让夫人吃了那么多苦头?皇上,您心中是如何回答?” 皇帝身子缩了一缩,扭头望向了窗外的夜空,许久也不出声。 “不如容碧落来为皇上试答罢。皇上心中,虽爱惜夫人,却比不过江山。夫人深明皇上的心意,一心要成全皇上。皇上重社稷,夫人重情义,虽两情相悦,道义却难两全。”碧落微微一顿,“若是当初皇上晓得夫人会……皇上可会后悔,执意求先皇赐婚一事?” 皇帝默然片刻,突然冷笑一声:“朕这一生,从不提后悔两字。” “皇上圣心执断,自然无人能比,”碧落淡笑道,“皇上总说常明侯子不类父,可皇上也说,常明侯的性子,最像夫人……他表面上洒脱,心中却不敢率性而为。” 那一夜长街之上,她曾骂乔瑜婆婆妈妈,畏首畏尾。他这般畏惧,其实只因他见了前车之鉴,亦怕终有情义难两全的一日。 乔瑜,为何直到今日,我才可完全明了你的心意? 许久,碧落才又牵回思绪,道:“皇上,您心里最明白,常明侯和夫人一样,都是宁可自己受尽了委屈,也要护得别人周全的人。 “他与珞如本是知己,他今日在殿上却一句求情的话也不曾说。他是怕临王疑心他功高震主,又怕将来引火上身。可他生性落拓,又怎会是贪生怕死之人。只不过因为皇上一句尽心辅国,他才不得不明哲保身,以图将来完成皇上的托付。自皇上交了那玉扳指给他后。他便要日日面对无数勾心斗角之事,可他仍是坦然受之。皇上想的都是千秋大业,他心中想得,却都是他与皇上的父子之情。” 皇帝重重地哼了一声,手中的梅花针倏然一收,躺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不理睬碧落。碧落静静地跪在地上,也不再多言。直到桌上两根蜡烛燃尽,丁有善进来要换蜡烛。皇帝才终于挥了挥手。叫碧落退了出去。 碧落一人出了乾极殿。一时心中空空荡荡,只站在殿前,如皇帝一般,仰头望着天空。 此刻夏季的夜空中。只能瞧到商宿。皇帝说参商两星毕生难聚,可这两星又何其无辜,见与不见,于他们本也没什么要紧。 是世人非要将自己的伤别离之情,强安于他们身上。 她心中微喟,转过身,正欲回偏殿,瞧见一条紫色身影从勤问殿里闪出。她瞧得分明,正要去寻章清。却听到身后脚步声匆匆。她回头一看,丁有善从乾极殿内气喘吁吁地跑出,高声叫道:“碧落,等一等。” 他跑到碧落面前,右手一举。上面托了一块杏黄色的绫锦。他将绫锦朝着碧落一递,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御林军的令牌,放到碧落手里,低声道:“皇上许你自由出入宫禁,一切……皆由你自己心意。” 碧落一愣,接过了那块杏黄色绫锦,缓缓展开,才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这句话里,并无指名道姓,亦不似平日里那样措辞,像是皇帝临时起意一挥而就。可皇帝的御笔和底下的御玺却是假不了的,虽无玉轴,可确确实实是一道谕旨。 皇帝竟会赐她这样一道旨意? 碧落怔看了许久,猛一抬头,才发现丁有善早已回了乾极殿。她一手持着令牌,一手托着圣旨,突然觉得这手中两物似有千斤之重,叫她不知何去何从。 她呆立半晌,才将令牌和绫锦收进了怀里,欲回偏殿。 她一脚才迈进了殿门,便听到章清的声音在里面响起:“林碧落,我今日不见任何人,你也不要进来。”碧落只能将脚一收,候立了片刻,又悄悄地退了出去。.info[] 她无处可去,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勤问殿前,黑暗里抬头,望天空群星明茂,心中却想起那老相士的话:“以后的姻缘,只怕难以抉择,不知何去何从。若求佳偶,当求能互相体谅,互相搀扶。不可犹豫不决,错失佳偶,悔之晚矣。” 她当初曾斩钉截铁地回敬老相士:诸事皆要由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可到了今时今日,她才晓得,无论世事有常无常,自己的心意已根本算不了什么,亦无法左右些什么。 这老相士每测必中,他如今又在何处?否则也好再找他测一测这眼前之事。她无人可与之商议,只望着勤问殿这漆黑阴冷的殿门,轻声道:“夫人,我托了您的福,皇上才赐了我这道旨意,可我……可我又该如何决断?” 殿内昔人早去,唯有一殿寥落,怎会有人答她?殿门紧闭,更是连一句回声都没有。其实便是那殿中之人,在如今的情形下,也未必晓得如何去做。进与退,去与留,皆在她林碧落自己手中。 她伫立了许久,才悄悄地,一人走向了云龙门。 ※※※※※※※※※※ 曲靖城虽从不宵禁,可到了此刻亥时,除了偶尔见到几个收摊的生意人,街上早已经是一片空落。 碧落骑着马,脑里各种杂乱纷呈,浑然不知道该去向何方,只隐约记得有条路,她曾日日随着一人来来回回。那条路,似乎是从皇宫直通着东边。而不知不觉,她又沿着这条路,再一次站在了常明侯府前。 常明侯府前终于点起了灯笼,两扇大门也不再虚掩着,反而是大开的。府外还候着马车与许多下人,人声吵杂,哪有从前的清静? 许多事情,与从前已经截然不同。 碧落有些怅然若失,看到四平陪着两位华服的美貌女子出来。她正想闪开,却被四平一眼逮到。四平立刻高声叫道:“碧落。” 碧落无法躲避,只得转过身来,福了一福:“四平叔。”那两名女子中年长的一位婉声问道:“四平,这位小姐是……” 四平连忙回身道:“临王妃。这位是林碧落林姑娘。” “林碧落……”年轻的女子上前道,“今日王爷姊夫提起过,就是那个叛贼林书培的女儿。”她忽然怒斥道:“你来常明侯府做什么?叛贼之女,怎么还敢到这里来?若是连累了常明侯该如何是好?” “是我鲁莽,无意路过此地,还望见谅。”碧落淡淡一笑,转身要走。 “碧落……”四平叫住了她,又上前拉住她,“有四平叔在,怕什么?走。去无待居坐着。” “四平叔。我……”碧落正要拒绝。那临王妃笑道:“适才我妹妹也说想要见识一下候爷的无待居。可四平不是说侯爷吩咐了谁也不能进。怎么反而这叛贼之女倒还能进?” “碧落是林书培之女,可也是皇上跟前的人。我们怎么敢拦皇上的人。”四平明恭暗倨,一手扯住碧落,一手摊出。便是恭送临王妃姐妹离开的意思。临王妃姐妹悻悻地对视一眼,也不多纠缠,只前呼后拥地离去。 四平瞧着她们上了马车,才轻哼一声:“他临王打什么主意,我还不知道?”一转身,瞧着碧落,又是笑容可掬:“走,跟四平叔走。” “四平叔,你何必为了我……得罪了临王妃。便是得罪临王,将来……”碧落低声劝道。 “我四平再不济,还有皇上与常明侯在,怕他什么?”他傲气十足,可转眼又低声笑眯眯地对碧落道。“我小心谨慎了一辈子,临老了就不能快意一把?” 他一把推开了无待居,笑道:“谁也不能进,我自然也不好进。侯爷不晓得去哪里了,碧落,你就一人坐着吧。”他说完便走,将碧落一人落在了无待居外。 碧落进退不能,默立了片刻,才就着月色,轻轻地走进了无待居,熟稔地摸到了柜子旁,取出了火烛。她点起了火烛,火苗一腾,霎时驱逐了大半的黑暗,照亮了乔瑜的书桌。 可她却被眼前的景象霎时摄住了心神。 这屋子主人脾气,虽然一向是简单随意便好,但也绝不喜欢堆砌杂物,任何东西都是摆放的井井有条干干净净。可如今那书桌上,散置着十几只小纸船,每一只船儿的后面,被轻轻地推凹进去一块。大大小小,四处散乱,随意叠放。 桌上更扔着许多被揉成一团的纸团。随意拾起一个,轻轻打开,明明是一只折的好好的小船儿,却不知为何又被揉成了一团,丢在了桌上。那斑斑的褶皱,好似悄悄地告诉人,屋子主人如今绪乱的思绪。 泰山崩于前他亦不会动声色,又是为了什么事情思绪紊乱? 可是因为有那么多船儿,却无一条船儿能送他五湖忘机么? 不能、不可亦不敢。 不如揉了舍了弃了,可即便是揉成了一团,这屋子的主人也舍不得扔掉。仍是放在桌上,由着它们四散一桌,由着它们扰乱自己的心绪。 碧落小心翼翼展开其中一个揉成团的纸船,又细细的揭开,这原是一张信笺,上面不过写了“碧落”两个字,便是一片空白。碧落又轻轻地展开另一个纸团,上面却写着:“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那么多船儿,亦无一条可为他在海阔鱼沉间传递音信。 那穆天子终究负了西王母,可也是因为不能、不可亦不敢? 碧落双眼湿润,瞧着满桌的纸团与小船儿,轻轻吹熄了蜡烛,迈了出来,带上了门。可她忽地一转身,将头抵在门上,瞧着不知哪里来的水珠,一滴一滴,情不自禁地都掉到了她自己的脚上。 24 春风化雨 她轻捂住了嘴巴,静静地环顾着四周的花草,花木暗影幽深,亦似藏有无尽心事难以倾吐。.info[]她不敢惊动任何人,一人悄悄地跑出了常明侯府,纵马朝西急奔。 西面还有何处好去,不过是那座曾经冠盖云集的晔香楼,如今比起往日,少了章清和珞如,晔香楼早已冷清了不少。而今日,不知道为何,更是一个出入的人都没有。 碧落策马到了晔香楼前,老钱仍是守在门口,却不住地仰天叹气,见到她出现,一脸的惊喜,将她从马上一把拉了下来,指着里面,叫道:“碧落……快进来,快进来……” 碧落被他拽了下来,踉踉跄跄冲了几步,她微嗔道:“老钱,你做什么?” 老钱指着楼梯,朝她猛使眼色。碧落抬起头,看见晔香楼里空无一人,郭恩正守在楼梯下面。见到老钱拉着她,郭恩眼中微微犹豫,却朝旁边挪了几步,让开了楼梯口。 碧落心口一颤,似明白了什么。“碧落,快上去啊。”老钱着急,在她耳边催促。她低垂着头,忽然心中心气一涌,提着裙子一步步便上了二楼。 二楼清清静静,放眼望去,空空落落。碧落想也不想,直直朝左边的角落而去,可到了墙边,她突然倚在了墙上,不敢再往前半步。 “笃”的一声,又是酒杯被放到了桌上的声音。碧落还未回过神来,便看到角落里转出了一个人,他似没料到碧落站在一角,怔了一怔,竟立在了碧落面前,定定地瞧着她。 竟终可如此再看他一眼,近得甚至可以瞧得见他眼角新生的细纹。 他清疏依旧。可怎么又比在嵚州时消瘦了那么多?又更显得双眸精湛,愈发地像皇帝。豫王之乱大半已平,朝廷事多。他的日子又怎么能再如从前那般随意? “常明侯……”碧落挣扎了许久,轻声地唤他。 他又是微微颔首。再瞧了碧落一眼,才缓步踱下了楼梯。碧落瞧着他身后的少黧,随着他消失在了眼前。她想跟上,又畏怯,想唤他,又无勇气。 今夜无人与他相谈,眼前也再没有了珞如。笑立在窗口,来唤她一声,再推她这一把了。 她怔愣着,突然提着裙子又冲了下去。郭恩和老钱呆在楼下。老钱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见到她下来,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冲到了门口,拉过了碧落的马。 碧落翻身上了马。又像那夜一样,一夹马肚急冲而出。可突然间心中一怕,紧紧地一勒马缰,马儿吃痛,扬起了前蹄。仰天嘶叫了一声。碧落差点都要落下马来。她紧紧攥住了马缰,好不容易让马安抚下来。她摸着马脖子,长长地吁了口气。 待她直起了身子,才发现前方有一个人骑着马,背对着她,像是在候着她,注意着她的动静;抑或是,暗暗担心着她的安危。 “乔瑜……”碧落再轻轻唤他,可他却将马一催,缓缓地朝东去了。碧落心中却升起一股温暖,无半点苦涩,只微微笑着,轻轻拍了拍马脖子,跟在他的身后,一路前后而行。 前面的黑马从来都是不急不徐,和碧落隔了两个马身。两人都悄然不语,一人行,一人随,仿佛天然便该是如此,便如他们两人之间,欲近又远,欲远又近,欲离不舍,欲舍偏不能。 这夜的曲靖城,再无大雪纷扬,再无那夜的一城洁白。仍有淡淡雾色,沾得人一身清寒。今夜,终究与从前不一样了。 若能再回到当初那一夜,两人之间,可会与从前亦有所不同? 许久许久,听见碧落一人的声音,轻轻地在长街上响起: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 她的声音,在这清寒薄雾中,一如风动碎玉,冰冰清清。前面蓝衫之人竟也不由自主轻声相合,一阙念完,他突然将马一停,立在了这静寂长街的中央。碧落却似早知道他的心思一般,马儿向前一绕,两马马身相交,一马朝东,一马朝西,两人并驾对向,面面相对。 两人目光一触,瞬间都闪向了别处。碧落低下头,瞧见他的右手搭在马鞍上。她心念一动,忽地一伸手,拉过了他的右手一翻,借着迷蒙的月光,瞧见那手掌中心,正正嵌着一个鲜红的月牙形指印。 碧落轻轻抚着那指印,却忍不住,“吧嗒”一声,一颗明珠似的泪水,滴在了那指印之上,就好像一颗晶莹琥珀,包住了一轮鲜红的月牙。 “怎得还没好?”碧落硬忍住了泪,抬眼注视着乔瑜。 “撒了些酒上去,才好得慢了。”乔瑜淡淡说道。 碧落微微哽咽,仍轻抚着这鲜色的月牙,微笑着:“怎么如今你总是毛手毛脚的,喝酒便喝酒,也不注意些?” 乔瑜一哂,轻声道:“心有旁骛,身不由己。” 若非如此,还能怎样?嵚州邱府客房的慌张失措,乾极殿前的步履错乱,无待居里一桌的纸团,还有这不经意的伤口之痛,都不过是因为心有旁骛,身不由己。 碧落又笑了笑,低声道:“我那日在山上未曾见到你。” “我扮成了大皇兄的侍从,又叫他与章清为我隐瞒……” 碧落点了点头,又轻声说:“那条氅子刮破了,还被我弄丢了……” “是我将它扔了。不过一条氅子罢了,何必这样在意?”乔瑜叹道,“你遇上了这么多事情,这脾气却一点都不曾改。为了一条氅子,将自己的命都要搭上。以后不可再如此莽撞了。” 碧落抿了嘴低头轻笑:“我晓得了,以后再不会给你添麻烦。”她忽而又想起一件事情,叹了口气,道:“是你让邱绎做嵚州镇抚将军的?是你执意要带兵来解嵚州之围的?” 乔瑜微微而笑:“是邱兄人才出众,嵚州方可自救。” 碧落顿时默然,许久才轻喟道:“他确实是好的很。从来都是那么好,我何德何能,总蒙他如此相待?” “碧落……”乔瑜忽然声音一沉。“你我都辜负了邱兄太多。他待你之心,天地可鉴。可我……” “可你却总是叫我伤心。叫我为难,叫我吃苦。”碧落淡笑道,“我爹娘兄长因你而去,我被豫王捉走,我在阆华山伤心,又被人欺凌,我所有遇上的不如意的事情。都是因为你。” 你早说常明侯府不是修善之地,你一直都害怕我因你重蹈青鸟的覆辙,为痴心吃尽了苦头。可这世上的情事,又怎么是一句他待我好与不好可以解释的。你又怎晓得。我亦同青鸟一样,宁可为自己欢喜的人吃尽了苦头,亦不愿安安稳稳地过这一生。 她喉咙一痛,盯着乔瑜的右手掌心,哽咽了许久。才道:“你将所有事情都归咎于自己,又将我的一切安排得妥当,要送我离开这是非之地,我……自然都听你常明侯的吩咐。可这曲靖城里,从前往后。无事不难,你叫我又怎么能放心的下?” “临王他……我瞧他亦是……你如今可是为难的很?” “若要坐那个位置,任哪一个都会变得思虑营营。”乔瑜微叹道,“父皇将来一去,他第一个要防得人便是我,再就是大皇兄他们……” 碧落哼地嗤笑出了声:“你若要……又何必这般谨小慎微尽心为他,自己却连曲靖城也迈不出去,只能在无待居里叠着小船儿玩。” 乔瑜一怔,蹙眉道:“我关照了不许人进去,怎么……”他忽然“啊”了一声,左掌轻轻一拍脑袋,轻笑道:“定然又是四平叔。” 碧落亦微笑,点了点头:“我还遇上了临王妃的妹子,她貌美的……就好像天仙一般。” 乔瑜哑然失笑,垂下头淡淡道:“父皇叫我将来辅佐临王,可他却又将兵权交给我,临王不免心中不安。若可与他妻妹联烟,方可叫他多放下一层心。” “我是叛贼的女儿,又同珞如豫王相交。我实在不该再去寻你。今日被临王妃和她妹子瞧见了,定会引起临王的猜忌,日后又要让你难做了。” 乔瑜瞧了她许久,叹息道:“这也无妨,我自会处理。只是你爹娘兄长的事情,你莫要再自责了。” 碧落心口微咽,微微颔首。乔瑜的右掌在她的右手,她不松手,乔瑜亦不抽回。两匹马儿就这样随着主人立在了长街上,竟都有些不耐烦,各自低低嘶叫了两声,似乎在催促着主人。 碧落一扭头,瞧着一侧墙角的黑影半晌,终于轻轻放开了乔瑜的手。她夹了马肚,策动马儿缓缓朝西走了几步,可忽然回头,莞尔一笑:“我不晓得你何时心里才真的只会有我一人。可我却晓得,那日我在嵚州城头听见你吹箫,是你怕我在城内担惊受怕,才又吹了那曲子给我听的,是不是?” 乔瑜淡笑着低下了头。片晌,两人各自目视前方,同时轻喝了一声,纵马轻跃,就此各朝了方向而去。 什么“不死心”,什么“逆天改命”,又怎么能再在我心中作祟?如今我已晓得,千般执念,终抵不过世事无常,人间如梦。如今我亦只愿,放下执念,待你如春风化雨,许你一路自在而行。 ※※※※※※※※※※ 翌日,碧落一人牵马,悄悄地出了晔香楼,朝东而去。 豫王府与晔香楼同在一条长街,向东不过半刻钟时辰便到。门口御林军层层把守,便是一只苍蝇只怕也飞不进去。 碧落从怀里摸出了令牌,站到了豫王府前,将令牌一举,高声道:“皇上有令,请豫王接旨。” 25 浮生若梦 门口守卫的御林军侍卫顿时一片哗然,前面几个聚拢了,围着瞧碧落,可无人上前接旨。还有人笑着说:“这位姑娘是唱戏的么?要接旨也要拿个像样的圣旨出来啊。”可有一两人,听到她提及豫王,又见她手里举的,确实是出入宫禁的腰牌,不敢疏忽,立刻进了王府请了人。 一位御林军统领模样的人从王府内跟了出来,瞧了碧落手中的令牌一眼,皱眉道:“圣旨呢?在哪里?” 碧落早取了绫锦在手,见状立刻双手将绫锦一展,仍是高声道:“皇上亲笔,还有玉玺,你们还不让豫王接旨么?” 御林军统领伸手取下了绫锦碧落手中的绫锦,仔细端详了几遍,面生疑惑,却不敢怠慢道:“你哪里来的圣旨?” “是皇上赐给豫王的。”碧落扬声道,“将军若不信,大可去请人去宫里问丁有善丁公公,或者……叫常明侯来瞧一瞧,这究竟是不是皇上的亲笔。” 她言之凿凿,且提到丁有善与常明侯,又叫人信了好几成。侍卫们都静了下来,瞧着这位统领,他手持着绫锦,沉吟了片刻,才对身旁的人说:“叫人去请示常明侯吧。”那人连忙应声策马而去。 碧落心急如焚,却也晓得此处禁地,不能妄动,只能静静地候着。不到一刻钟,便瞧见那人带着乔瑜赶来。乔瑜不曾下马,伸手从那御林军统领手中取了绫锦,只瞥了一眼,便淡然道:“是皇上的亲笔,叫六皇叔出来接旨罢。” “常明侯,万一……”御林军统领有些犹豫。 “教六皇叔出来罢,若有事情,都是我来担着。”乔瑜高声道。又将绫锦扔还给了碧落。 他一开口,仍是将诸事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碧落不禁抬起头瞧着他,他只是微瞄了一眼碧落。可双睑一垂,那神态又似在对碧落微微颔首。她想起那日在山谷。自己扑在乔瑜怀里,乔瑜也是这般回复乔桓,不知不觉竟愣在了当场。 他从前便说过,他待她之诚,从不会变。 可她待他之心,又何尝变过? “常明侯,豫王出来了。”御林军统领轻声提醒乔瑜。碧落一抬头。两位御林军侍卫一前一后引着豫王,到了大门口。豫王手脚上仍是带着细铐,两日未见,一下子面上皱纹丛生。这时见他,终于像足了一个年届知命的人。 碧落不及细想,上前两步,对着豫王高声道:“皇上有旨,请豫王接旨。” 豫王冷哼了一声。却不下跪,只是随意伸出了左手。碧落见他这个样子,将心一横,将手中的绫锦一展,大声念道:“豫王与珞如。二人情投意合,朕心甚悦,故赐二人结为夫妇,许其相偕白首。” 豫王一怔,劈手夺过这绫锦,看了几眼,便冷笑道:“这虽是三哥亲笔,可上面不过说“二人情投意合”,并未提到我与珞如的名字,便是随意指说你与这赵统领、常明侯亦都可,这是什么圣旨?你拿这样的东西也想来唬我么?” “不错,上面是没有写你与珞如的名字。可皇上赐这圣旨给我时便说了,一切皆随我的心意。而我的心愿,便是要你在珞如……被处斩之前,与她结为夫妇。”她盯着豫王,据理力争,毫不退让。 豫王只是冷眼瞧着这绫锦,冷笑着不言,亦不回府。乔瑜本只是好整以暇地骑在马上,见状翻身下马,轻声道:“六皇叔,我听说当年五皇叔也是去见了睿王妃最后一面……” 豫王沉着的脸微微一抽,乔瑜又附耳低声道:“你一心要与珞如撇清关系,不过是心中负疚,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她。可既然心中有愧,何不稍作补偿,来日也求个心安?” 豫王阴沉沉地望了乔瑜一眼,转回头盯着门上的“豫王府”三字,半晌终于道:“帮我将蓬山阁内的那壶酒提来。既然是赐婚,总得要喝了合卺酒才好。” 碧落闻言大喜,身子一软,几乎靠在了马上。乔瑜对着候在一旁的御林军赵统领低声嘱咐了两句,赵统领立刻叫人入内拿了酒,先带了豫王离去。 乔瑜瞧了碧落一眼,低声道:“走吧。”他喝马急步而出,碧落连忙上马追上他,两人又像昨夜一样,一前一后隔了两个马身,朝着西市而去。 行到人迹稀少的地方,碧落微扬起声音道:“常明侯,多谢你。” 乔瑜淡淡一笑:“是你要成全珞如,我不过奉旨行事。” 他一句话就说透了事情始末,碧落垂下头,低声道:“对不住,我答应过不再给你惹麻烦,可我……” “父皇叫你由着自己心意,你又不曾做错,怎会给我惹麻烦?何必向我说对不住?”乔瑜笑,他又长叹一声:“我如今便连为她求情都做不到,枉我还说与她有高山流水之谊。” 碧落仍是低声道:“你同皇上一样,想得是千秋大业,珞如自然明白。” 乔瑜沉默了片晌,忽地轻轻将马一勒,停了下来。而碧落的马却不肯再听碧落的喝令,自然上前,靠着乔瑜的黑马,伸过头,与黑马蹭了蹭脖子。 乔瑜怔望着两马,待碧落的马扬起了头,才伸手一拉黑马,兀自向前,只轻轻地叹道:“这世上,确实知音难觅。” 他叹息微不可闻,却被碧落听到耳里。她心中淡然,只是微微笑了笑,跟着乔瑜前行。 ※※※※※※※※※※ 七月初六,今日西市法场不比往常,围观的百姓早被清得干干净净。待碧落与乔瑜赶到时,法场上只有珞如一人,两个御林军侍卫,手里提着圆笼,而豫王面色冷漠,站在一旁。 未到午时三刻,连刽子手都不曾现身。 珞如仍是那一身湖蓝的裙子。秀雅如常,只是双手被牢牢缚着。乔瑜下马,不顾豫王。径自到了珞如面前。他面有惭色,几次欲言又止。 珞如浅笑道:“侯爷与珞如有知己之谊。你我心照不宣。珞如如今尚且不需着囚服,无人围观指点,不必下跪,侯爷已经为我留尽了体面,实在无须抱愧。” 她玉质冰心,见细微处便早已心知肚明。乔瑜摇头哂笑,伸手从侍卫手里取过一杯酒。抬头一饮而尽。他将杯子一翻,再不多说,默然负手站到了一边,抬头望着天上的流云。 豫王仍是冷冷地站在一旁。面色傲然,既不说话,也不瞧珞如。碧落瞧得心头火起,跑上前将他一扯,气道:“你连句话都不会说么?”他蔑视了碧落一眼。轻轻将手一抖,挣开了碧落。 珞如微微一笑,扬声道:“碧落,你过来……” 碧落恨恨地瞪了豫王一眼,转身便抱住了珞如。珞如双手背缚。却轻笑着在碧落耳边道:“你自顾尚且不暇,又要来操心我的事情?” 碧落心口一堵,轻声道:“我哪有自顾不暇?” “那圣旨是皇上赐给你的,是不是?”珞如贴着碧落,声音轻得只够两人听见,“你怎么能这么傻?” “那圣旨对我也没什么用处,”碧落也悄声道,“我与邱绎,有无皇上赐婚都是一样。” 珞如微侧过头,不经意地瞧了一眼乔瑜,她叹气道:“常明侯,有他的难处……” “我晓得,”碧落紧抱着珞如,“只是我与你姐妹一场,我不愿意你走的时候仍是心有不甘。” 珞如叹道:“我这一点不甘,这世上也唯只有你、章清与常明侯三人晓得。可你们却都……” 碧落却微笑:“你又来操心我们的事?”她放开了珞如,伸手从一旁的御林军侍卫手里拿过了两杯酒,递到了豫王手里,高声道:“豫王,你不是说要与珞如喝合卺酒的么?” 豫王伸手接了过来两杯酒,却仍是站在一旁,直直地盯着手里的酒,没有挪动半步。 珞如转身对着乔瑜扬声道:“侯爷,珞如还有一事相烦侯爷。” 乔瑜眉眼一挑,朝珞如望来。珞如笑道:“我的半死琴只怕早已被皇上毁了,可珞如仍是想听一曲《凤求凰》。” 乔瑜毫不犹豫,点了点头。他取下少黧,细碎箫音漫起,沉郁徘徊,在众人的耳边缠缠绕绕。说是《凤求凰》,可这箫声里没有一点欢愉之意,倒仿佛两只凤凰交颈相慰,哀声悲鸣。 可珞如仍是闭目含笑倾听,便连站在一旁的豫王,面上竟终于也有了一丝动容。而一旁的高楼上,突然亦响起了琴音,一样苍凉悲泣,环绕法场四周。 碧落惊异转身,朝那高楼看去。楼上门窗皆开,可抚琴的人却深藏在门户内,不愿出现。只有这琴声铮铮,好似替他,又似替那一凤一凰吐露心声:浮生若梦,有缘识君。 珞如睁开了眼,低声道:“是泰王……”碧落一怔,却瞧见豫王手中端着两杯酒,大步走到了珞如面前。碧落这才稍觉安慰,忙站开了去。 珞如瞧着豫王,微笑道:“王爷竟还愿来见我?” 豫王嘿嘿一笑,对珞如道:“三哥要赐婚,我也没有办法,便姑且来喝了这一杯吧。” “王爷的心,又怎么能是一道圣旨可以约束的住的呢?”珞如叹道,“这酒喝不喝,与我并无多大要紧。王爷不必违心勉强。” “也没什么勉强的,”豫王讪笑。他面上露出犹豫之色,可手一抖,右手食指不小心浸入了酒杯之中。珞如盯着他的食指,一道灰尘在酒里散开,转瞬便不见了痕迹。她抬起头对着豫王柔声道:“我从前一心一意,只想助王爷成事,不过是有一点私心,盼着能长伴王爷左右。可如今……” “我才晓得,这世上未必只有相守才是如愿,豫王……”珞如目视着豫王,柔声道,“你若一切安好,我便自然心安而去。” 豫王默然举起了酒杯,半晌才笑道:“你放心,你若要我好,我定然会很好。” 26 飘然而谢 珞如面上顿时露出欢喜的神色,豫王左手递到了珞如面前。碧落见豫王的酒曾被食指沾污了,忙叫道:“等一等,我帮你换一杯酒。” “不必了。”珞如眉眼里含着柔情,只望着豫王,低头便饮尽了豫王右手中的薄酒。豫王一怔,右手又一抖,也痛快地干掉了左手拿着的那杯。 珞如屈身跪到了地上,扬声道:“能与豫王结识一场,珞如幸何如之。”豫王亦将袍子一掀,也跪了下来。两人面对着面,在这凄楚悲凉的《凤求凰》琴箫声中,齐齐拜了三拜。 “能与你结为夫妻,我亦是三生有幸。”豫王抬起头来,眼中再无犹豫,在珞如的耳边轻声道,“从前父皇母妃都唤我的名字,璋显。” “璋显……”珞如喃喃轻语,又笑道,“珠玉虽贵,不如珞珞如石。皇上当初给我改这名字的时候,竟想不到早已经将你我两人牵连在一起了。” 豫王微微一哂,站起了身,却再也不看珞如一眼,便朝法场外走去。而珞如亦未唤她,只是闭着眼睛,面上含笑,尽心倾听曲子。 碧落眉毛一皱,正要拦着豫王。忽然听到远处一阵马蹄疾驰,两匹马驮着章清与乔桓急奔而至。章清似有些性急,远远地便从马上腾空而起,纵身到了珞如与碧落身边,将身一转,将手里的东西一扬,高声道:“皇上已经赦了珞如的死罪,你们快些将她放开。” 乔桓亦到了乔瑜身边,附耳低声说话,碧落见乔瑜眉间倏展,似乎章清所言不虚。可突然听到珞如闷哼一声,嘴中涌出了一口黑血,倒在了地上。章清一惊,冲上去抱住了珞如。碧落却顿时想到了豫王适才伸到酒杯里的食指,她惊叫道:“豫王,你为何要下毒?” 乔瑜面色急变。轻掠了过来,伸手一探珞如的鼻息,珞如紧闭着双眼,毒急攻心,只这一瞬间,已然是毫无气息了。 碧落目瞪口呆,半晌才抓住了章清:“阿清,珞如她……她……走了。” 章清回视着碧落,本来手里持着的东西“吧嗒”一声落到了地上。那东西玉轴绫锦,落到了地上便滚了开。碧落瞧了一眼。突然尖叫道:“这是皇上赦免珞如的圣旨。阿清。你哪里得来的旨意?” 章清未理睬碧落,伸手便拔出了长剑,上前几步抵住了豫王的后背。她的声音又冷又冰,却微微颤抖:“午时三刻未到。你下什么毒?人人求生,你为何要让珞如求死?” 豫王头也不回,只冷笑道:“我对她本就无意,她若活着,只怕比死了更难受,不如让她了了心愿而死,反而痛快些。” 他的话冷酷无情,章清心中激愤难平,一提剑便要刺下去。碧落高声叫道:“阿清。不要。”章清手一顿,将豫王的背上划了一道血口,豫王面色木然,却连眼皮都未眨动一下。 碧落扑上前去,抱住了章清。在她耳边低声啜泣:“阿清,不要杀豫王。”她抬起头,对着豫王的背影道:“豫王,这毒酒是你给你自己准备的,是不是?” 豫王身子轻轻一抖,哑声道:“不错,是她抢去喝了我的酒。不过她既然叫我好好的,我自然会如了她的心愿。” “原来是她晓得你不愈苟活,这才那样劝你……”碧落喃喃道。 “她要你活,你便活。这活命的滋味这么好,你为何不叫珞如活着?”章清恨声道。 豫王倏然转过身来,放眼环顾四周一圈,又瞧着碧落与章清,冷笑道:“你们何不去问问那个坐在乾极殿里的人。是离去的人苦些,还是他自己苦些?”他哼了一声,将袖子一袖,便要离开法场,两边立刻涌出两队御林军侍卫,夹着他离去。 他话语如冰,谁也听不出他对珞如是有情无情?若有情,为何他言词冷酷,只见愤恨;若无情,为何他又要来全了那女子的心愿? 或许他本就是一个懦弱的人,苟活四十余载,若无那女子,又岂能终下决心起兵谋乱?若无那女子,又岂能在江上决然射出那一箭? 可为何到了今时今日,他仍是不敢说一句真心话? 怯懦成性,便连自己的真心都不敢面对么? 碧落只觉悲从中来,难以断绝,只觉得自己又莽撞害了珞如性命。可若是珞如不死,难道她便会舍了豫王独活于江湖之中么?反倒是她临走的那一刻,碧落才觉得她确是真真正正,满心欢喜,偿了心愿,不落一丝遗憾。 章清持剑的手,无力的垂落了下来。碧落紧搂着她,两人不约而同回首望去,珞如冰清玉洁的身子,躺在了地上,嘴角的黑血流了下来,有些已经干涸;犹如兰花,飘然已谢。 碧落与章清顿时又回过了头来,不忍再看。远处的高楼上,有一个肥胖的身影一闪,一人躲进了楼去。那琴音又起,可丝弦错乱,全然不在调上,只隐约还能分辨的出,似乎还是适才那首《凤求凰》。 章清心中又悲又恨,提剑用力朝地上掷去,长剑直插入地,剑身摇晃,嗡嗡作响。她忽然转身,一拉碧落,又对着乔瑜叫道:“你们两个,跟我走。” 乔桓一愣,见她要走,忙上前拦住她,着急道:“阿清,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哪里,你几时能管得了我?” “从前是管不了,可如今我……”乔桓忽然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高声道,“你适才在父皇面前说要嫁给我做侧妃,你难道都忘了么?” “阿清,你疯了……”碧落惊愕地望着章清,对乔桓的话难以置信。 章清冷哼道:“我若不这么说,如何能求得皇上赦了珞如。”她又对着乔桓冷笑道:“不错,我章心诚说过的话,便决无反悔。我如今确实是你的妻子了。” 乔桓面上一松,好声好气对章清劝道:“既然如此,便同我回王府去,莫要再任性了。” 章清仍是冷哼道:“我不同你回去。即便我是你的妻子,可我要去哪里便去哪里,你管不着我。” 乔桓听得怔愣,他又气又恼,回身从地上拾起圣旨,将圣旨一举,叫道:“莫名其妙,你怎可视父皇的旨意于无物,你……” 章清忽然伸手去提地上的剑,手中寒光一闪,乔桓手中的圣旨应声破成了两段,她冷笑道:“一道破圣旨也能管得了我么?” 她再不理乔桓,拉着碧落走了几步,见乔瑜站在一旁并未跟上,又扬声道:“常明侯,烦请你过来,我还有几件墨剑门的事情要向你交待。” 乔瑜眉头微蹙,瞧了这眼前混乱的场景,同随侍在一旁的御林军侍卫叮嘱了几句,才缓步跟上了章清。章清见乔桓也要跟来,伸手又将剑对着众人一指,厉声道:“你们谁也不许跟来,否则我一剑杀了你们。” 碧落被章清扯着到了一旁,章清冷冷道:“上马。”碧落一抬头,忽然见邱绎正立在一旁的马柱后面。他虽未上前,可目光紧紧地盯着章清,她晓得邱绎担心自己,忙推开章清,到了他面前,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邱绎伸手摸着她冰冷的脸,轻声道:“你说要来送珞如,我自然要来陪着你。” 碧落面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不必担心我,阿清只是伤心珞如,要我陪一陪便好。她决不会伤害我,你帮我……好珞如。”邱绎缓缓点头,却高声道:“瑜兄,烦请代我照顾碧落。” 乔瑜淡笑颔首。三人骑马直出西市,一路朝着南面。章清趋马,时快时慢,时而驻马沉思,时而一路急奔,好不容易三人出了南城,眺目眼前便是渡头,可章清反而策马慢行,不言不语。 “阿清,你要带我们去哪里?”碧落在后面哀声呼唤。 章清勒住了马,瞧着渡头近在眼前,好几艘客船都停在渡头边,又有一艘客船正好靠了岸,旅客三三两两地从跳板上下来。她指着那艘客船道:“你们走吧。” 碧落和乔瑜同时一怔,却又立刻明白了章清的意思。碧落低声道:“阿清,你又糊涂了。” “你们才是装糊涂。”章清不屑道,“一个为了条氅子连命都不要,一个明里装模做样,暗中却叫我去救人,便连自己也跟着跳下崖去。眼下又跟我装什么傻充什么愣?”她转眼又第一次放软了声音:“碧落,难道你要落得像珞如那样,或者像我这样,你才欢喜么?” 碧落回过神来:“阿清,你真的要嫁给谦王么?” “嫁都嫁了,有什么大不了的。”章清冷笑道,“可我章清要走,他能奈我何?” “婚姻终成,却只得几分如意……婚姻终成,原来真是婚姻终成……”碧落竟又想起老相士的话,不禁低声念道。 章清闻言一愣,却仍是冷声道:“既然婚姻终成,我就不信,我们三人,真的便连一个真正如意的都没有。”她沉默了片刻,指着客船道:“你们此刻便离开曲靖,无论到哪里都好,去做一对真正的快活夫妻。然后……我也会离开这里……” “你去哪里?”碧落又是一惊,“去寻孟大娘么?” 章清摇头道:“她是半个墨剑门弟子,高将军自然会看顾她……” “那你要去哪里?”乔瑜本一直默不作声,此刻也出声相询。 “我……”章清哂笑了两声,抬起头,瞧着渡头半晌,却又忽一拉碧落,讶声道:“碧落,你瞧,那个人是谁?” 27 各走各路 碧落凝目而望,一位老道,银白长须,大袖飘飘,左肩上停了一只黑黄色的鸟,右肩扛一个药囊,满面风尘,正从客船上下来。除了改作道士装扮,他的相貌举止,正是去年碧落三人在西街前遇到的老相士。 碧落不禁叫道:“是那个老相士,可他怎么……”她要上前,却见到乔瑜身子一闪,迎上了老道,高声道:“道长,别来无恙。” 老道正在四处环顾,听到有人叫他,缓缓转过头来,瞧见了乔瑜。他目光一闪,眼睛一亮,也捻须微笑:“乔小友,别来无恙。” 他再看见碧落和章清面含讶异地站在一旁,不禁连连皱眉,指着两人对乔瑜道:“这两个丫头是你的朋友?” 乔瑜朝着碧落招了招手,碧落与章清到了老道面前,碧落行礼道:“老先生,可还记得我们?” “自然记得。你们两个十足刁蛮,从前不是你说我爱胡说八道?还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老道嗤声道。 碧落与章清顿时想起一年前他为自己和珞如三人算卦,可便是两个时辰前,珞如已然香消玉殒了。两人心头一黯,同时都低下了头,不愿说话。 乔瑜见两人神色有异,忙赔礼道:“道长,碧落与章清是我的朋友,若是她们往日有得罪的地方……” “慢!”老道一伸手,打断了乔瑜的话,问道,“谁叫碧落?姓什么?” “老先生,是我,我姓林。”碧落轻声道,“碧落这名字,可是有什么不对么?” “名字倒没什么不对,可这姓不太对。”老道嘿嘿笑道,“十八年前,老夫曾为一位旧识的夫人接生。还为那孩子取了同你一样的名字。” “可是因为那时是雨后初晴,碧空无云么?”碧落抬起头,心中既激动,又哀伤,“老先生的旧识可是叫乔胜?” “不错,正是他。当年他在睿王身旁,曾同老夫有几面之缘,后来他在昭南恰好碰上老夫,来求老夫救他夫人与孩子的性命,老夫见是大小两条性命。便随手帮了他一把。”老道叹道。“那女娃哇哇坠地时。我看天上,恰好碧霞满天,老夫见不到了一片白云……”他向来神色倨傲,可此时提到往事。竟有些黯然神伤,好似见不着白云,与他是一件极大不了的事情。 “可爹爹说,为我接生的是隐居在邙云山的宫中前御医……”碧落惊奇道。 “怎么,我做不了御医么?你去问问乔小友,那皇宫里的御医可有几个比老夫管用的?”老道又打量了碧落两眼。说的话虽然是回应碧落,可眼睛却斜睨着乔瑜,显然对乔瑜的身份是一清二楚。 “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会儿扮老道,一会儿扮相士……”章清喝声道。 “老夫游戏人间。从心所欲,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便叫逍遥之趣。”他耸了耸左肩,逗弄肩上的鸟儿,“鹂兄。你说是不是?” 碧落见到这鸟,毛色黑黄,比一般鸟儿要大一些,就是当初为她衔纸牌衔出一个“乔”字的那只鸟儿。她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指着这鸟儿道:“它……它不是鹂鸟儿,它是大黧。” 老道瞥了她一眼,眼里微有讶异,却未接话。碧落转望向乔瑜,乔瑜微点了点头,又转身对着老道道:“不知师公能在曲靖盘桓几日?我有一事向师公相求。” “你叫我什么?师公?”老道哈哈大笑,“你小子晓得老夫的身份了么?” “宫中前御医,曾隐居在昭南邙云山,又能识得乔胜,世上只有关至臻先生一位。”乔瑜恭恭敬敬地答道,“您是青鸟爹爹的好友,又是她的师傅,便也是我爹爹的师傅,我自然要称呼您为师公。” “看来你是什么都晓得了……”关至臻冷哼道,“这天下都是你们乔家的,还有什么事情要求旁人?” “爹爹富有四海,可终究抗不过天命。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乔瑜低声道。 “他终于要死了么?”关至臻冷笑道。 “你说什么混账话……”章清挥手便是一掌,忽然又想起皇帝在暮江上吐血的一幕,这掌风到了关至臻面前,又被她硬生生地收住。她瞥了关至臻一眼,转过了身去。 “师公向来悬壶济世,在您眼里,只要是性命,哪有贵贱之分。我晓得师公定然会去瞧瞧皇……他爹爹的。”碧落婉声道。 “一年不见,你这小丫头怎么好象变了一个人似的。”关至臻奇道。 他嘴角一抽,冷笑道:“老夫是手痒,喜欢救人,可当年老夫也对那个姓乔的说过,他若是对不住青鸟,老夫就不会饶过他。别说老夫如今不会去见他,便是见了他,也会先了结了他……” 他不耐地挥了挥手,示意碧落与乔瑜让开路,自己傲然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章清转过身,面上有些惶急,想要追上去。碧落伸手拉住了她,扬声道:“师公,盼你念在碧落与你的缘分上,再听我这个刁蛮小丫头说两句?” 关至臻再走了几步,终于又缓缓停下了脚步,只挺立着,逗弄着肩上的大黧。碧落上前两步,到了他身后,低声道:“师公,你当年为我和阿清、珞如三人算了一个乔字,确实灵验极了。我们各自寻到了那姓乔的人,却也明白了,若中意了一个人,便再也顾不上了自己,只盼着那个人顺心如意。我们三人如此,相信云夫人亦是如此。” “我在乾极殿,见到了她写的字,她说要与皇上“不离不弃,不欺不悔”。师公,她虽然因着皇上离世,可她心中定然不曾怪过皇上,只是盼着皇上一切平安。”碧落眼前忽然浮现了珞如与豫王在法场上的三拜,那手心中含泪的一轮红月,又想起身后章清满头的白发,忽地眼眶一红,一滴豆大的泪水顿时落了下来。 她慌忙装作不经意的伸手抹去了泪水。关至臻微微回头瞥了她一眼,将手背到了身后,却仍是沉默着。碧落又道:“师公,你若真痛恨皇上,当初又怎会将少黧赠与常明侯。有常明侯在身边,有白云曲相伴,皇上心中才算是有了些许安慰。” 关至臻静立良久,忽然转身过来对着碧落,又瞧了一眼章清,问道:“还有一个丫头呢?” 碧落和章清对视一眼,喉咙哽咽,齐齐摇了摇头。 关至臻眉毛一挑,也没追问,只再问了一句:“老夫记得当初还给你们算了姻缘,可准了么?” 章清默而不答,碧落却黯然点了点头。关至臻嘿嘿冷笑了两声,高声道:“老夫多年也未入过宫,已经不认得路了。” 碧落又惊又喜,正想毛遂自荐为关至臻带路。章清一伸手便拦住了她,对着关至臻福了一福:“师公,我带你去。” “你也叫我师公?”关至臻大笑。 “我爹爹叫章华清,我娘是香宁,青鸟是我姨娘。我自然该叫你师公。”章清垂首低语。 关至臻了然地点了点头,打量着章清的白发,漫声道:“走吧。” 章清转回身,对着碧落道和乔瑜冷然道:“你们不许跟来,立刻去上船。”她少通人情世故,许多事情在她眼里便是简单至极,只觉只要两情相悦,便无不可做之事。她一心要碧落遂愿,可又不明缘由,只当叫碧落与乔瑜登了船,便可远离曲靖这是非之地,便可终成眷属。 碧落为难地望着章清,乔瑜到了她身边,微微将她一扯,轻声道:“随她去吧,有她陪着师公和父皇,应当无事。我们晚一点再回宫,免得对上她的脾气,僵持不下,师公若不耐烦起来,又误了事。” 碧落无奈地点了点头,同乔瑜两人牵了马,假意朝着渡头走去,且不敢回头张望。章清等了许久,见他们走到了渡头的长堤上,关至臻又连声催促,这才引着关至臻去了。 两人这才稍稍停下了脚步。北方动乱已平,渡头的客船和旅客比起前几日,又多了许多。谁也没有在意,这熙攘的旅人中,多了两个沉默无语的人,牵马而行。 七月渡头,垂柳青青抚岸,乔瑜在前,碧落在后,两人沿着当初乔瑜逐船的旧日行迹,在这垂柳中穿行。西坠的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拖得又细又长。渐形渐僻,眼见前面人迹罕至,路至尽头,前面江边,尽是开了白花的芦苇。 乔瑜见无前路,便停了下脚步,转过身来。碧落一直低着头,每走一步,都将自己左手的影子去轻抚乔瑜地上影子上的面容。猝不及防,一头撞上了乔瑜胸口,她心中一慌,伸手要推开他,可一抬头,却见到他垂下头,明亮的双眸深深地望住了自己。他目光如一池春水,清湛悠深;又好似一个漩涡,要将碧落卷落其中。碧落便再也不愿推开他,只是怔怔地回望着他。 两人皆不愿挪开眼睛。良久,碧落才将自己倚在了一旁的柳树上,瞧着暮江东流,轻笑道:“常明侯,从来都是我听你吹曲子,今日你可愿听我也唱一曲?” 28 各尝相思 乔瑜剑眉一扬,微笑着点了点头。碧落清了清喉咙,瞧着江水,悠悠地唱了起来,正是那首她在昭南溪上总唱的《长干曲》:“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 乔瑜面上含笑,侧耳倾听,兴趣盎然,听到碧落最后唱到第二段“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两人一起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曲里的女子,在江上见到客人,便迫不及待自报家门,真是率真。”乔瑜轻笑道。 碧落晓得他暗指自己初到曲靖见到他时,心中也是那般惶急,在他身后表明心迹,不禁也闷笑着道:“这男子也直率的很,借口说两人不曾青梅竹马过,可其实却是想告诉这女子,自己与她相见恨晚。” “嗯,这男子到比我率性多了,不似我这般畏首畏尾……”乔瑜又轻笑道:“我记得最后几句是……三江潮水急,五湖风浪涌……” “由来花性轻,莫畏莲舟重。”碧落也接着念道。可念得一字比一字轻,到了那个“重”字,竟含在了口里,难以念出。 两人再笑不出来。乔瑜默然点头,轻声道:“这三江五湖,确实风急浪涌,好在有邱兄,此后会护着你,你也不必再怕了。” 碧落淡淡一笑,却不接话,只垂着眼,靠在树上,片刻才道:“今日南风熙和,已将前几日暮江上的杀气吹得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似的。乔瑜,这暮江湍流不息,曾包容了那么多事情,它自己却无人可以倾吐心事,你说它可会觉得寂寞?” 乔瑜仰头望天,天色仍明,夕阳仍在,可天上一弯乳白色的月芽已然萌现。他叹道:“世上或许再无人晓得它。不过天上那轮明月,曾同它一起见惯离合无常。或者也曾算是相知过一场。” “可这一江一月之间,终究有那浩茫的天地,将他们隔开。”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它们自然晓得要为自己留了一个余不尽,如此才能叫造物不来相忌,鬼神不来相损……” 碧落心口微咽,默默地点了点头。两人相顾无言,只站在这垂柳下,共望着这奔腾而去的暮江。西南风吹来,将江边的芦苇花儿吹的纷纷扬扬,好似白雪飞遍长堤,可两人却都如视若不见般,兀自立着。 过了许久,乔瑜才缓缓地转过身来,瞧着碧落。她双颊酡红,眉目如画,雪白的芦花都沾到她头上,盖住了她的秀发,好似为她披上了一层白纱。 那日在乾极殿前,碧落滑坐在台阶上,也是这般满身都是白雪,却朝着自己伸出了手。他微微一笑,情不自禁便想为她掸去头上的芦花,而碧落也恰好伸手到了耳边,两人的手不自觉一碰,竟都微微一颤。 碧落放下了手,踌躇了片刻,终于低声问道:“乔瑜,你的心中,可会有一刻,只有我一人,没有青鸟?” “青鸟?”乔瑜突地一怔,眼中一片茫然,不过片刻,他便醒转过来,不由得微微一哂。可他这一刻茫然,于碧落却胜过千言万语。碧落顿时眼睛一亮,秀波流动,光芒耀人,胸口便如有人放了一把烟花,“砰”的一声,照见四方皆是绚烂。 她扶着柳树,踮起了脚尖,在乔瑜的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几句话。而乔瑜静静地听她说完,眼中竟有波光涟涟。他胸口起伏不平,只是凝视着碧落;而碧落,亦浅笑回望着乔瑜。 他伸出手,想要去掸碧落秀发上的芦花,碧落却忽然一抬手,握住了乔瑜伸来的手,轻轻地按了下来。 “不要动,”她微笑着,眼里俱是欢喜的水花,“这样便好。” 乔瑜手又一颤,顿时明白了她的心意。他反手抓住了她,手一紧,几乎要将她拥入怀里。可终于心志一坚,轻轻说道:“这样也好。” 他放声而笑,放开了碧落的手,翻身上了停在一边的黑马,纵马离去。而碧落,亦面上含笑,牵着马儿,踩着遍地芦花,缓缓而归。 这生离死别之事,确实曾叫人煎熬不堪。可既曾对你一见钟情慌张失措地爱了,又曾对你不知不觉全知全觉地怨了,今时今刻,又怎么不笑着慷然别离? 更别论分离之前,已晓得两心相知,心愿尽了,相偕已至白首。 ※※※※※※※※※※ 夕阳斜斜穿过乾极殿的窗棂,照在窗边的一张软榻下。夕阳下,软榻上,寂然静卧着一个双目紧闭,满面苍白的青衫老者;榻前的凳子上,另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他的右手搭在青衫老者的手腕上。而一名紫衫女子在一旁,双眼紧紧地盯在老道的面上。 不消片刻,老道将道袍一整,站了起来,转身要出殿。紫衫女子有些诧异,上前拦住他,叫道:“师公,你怎么不写方子?” “写什么方子?”老道冷声道。 紫衫女子低声道:“你瞧了病,自然要留条方子治了病才好。” 老道又瞥了软榻上的青衫老者一眼,冷声道:“神仙难救,开什么药?” 紫衫女子的脸霎时变得苍白:“他不过是吐了几口血,你医术高超,宫里又有的是珍稀药材,怎么会救不了?”她已经硬忍了脾气许久,如今再强按不住,忽然冷笑道:“莫不是你医术不行,开不出药方,才借口推托吧?” 老道闻言,不怒反笑,他未理睬紫衫女子,径自走到皇帝的身边,毫不客气便高声道:“我瞧你梅花针如今使得也不错,你倒是说说看,老夫医术行不行?” 皇帝微微一笑,睁开了眼睛,对着紫衫女子道:“心儿,别难为关先生。朕不过是籍着诊脉,想再见青鸟的师傅一面,也好谢谢他对瑜儿的一番教导。” “你莫要叫我师傅,我受不起。”关至臻指着皇帝,胡子一吹,几乎要发起火来。可他指了皇帝许久,终于垂下了手,只哼声道:“少黧与《白云》曲,都是她爹爹为她庆生而作,她既然嫁给了你,如今到了你们姓乔的手里,也算是物归原主。” “朕认出了少黧上的云字,又听瑜儿形容师傅的相貌,心中便有了分数。可师傅是如何认出瑜儿的?”皇帝笑问道。 “你那儿子长的像你,可那脾气心思,便连写的那一手字,都同青鸟一模一样,老夫也是一念之差……”关至臻出神了半晌,突地叹道,“西王母候穆天子而不至,这《白云》曲一曲成谶。老夫后来一思量,只怕也会害了乔小友,可惜已经后悔莫及。” 皇帝微微叹了口气:“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父恸子偿,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谁叫他是朕的儿子。” 关至臻一愣,两道扬起的白眉斜斜地挂了下来。他欲言又止,转身对着章清道:“他把玩了这梅花针近三十年,如今便是老夫来使,也未必比他用的更精妙。能不能救,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 “师傅说的是,”皇帝颔首道,“能撑到现在,朕已经平白赚了不少时日了。” 关至臻回身看着皇帝,半晌才叹了口气:“从前青鸟便总说你,最晓得这不语不愁不喜不怒的道家养生之道。似你这样自幼习武的底子,若一直谨守,怎会至于此地?如今你心脉枯竭,都是自作自受。” 皇帝淡淡一笑,沉默了许久,才瞧着窗外天上浮云,缓声道:“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他身为帝王,自负一生,此时却说自己不过市井流徒一般,放不下情爱之事,以至于油尽灯枯之地,岂不叫人觉得可笑?可他言词凄怆,分明是相思入骨,无奈已至极了。 关至臻轻哼了一声,手一伸,停在桌上的大黧立刻振翅,扑楞楞地飞到了他的肩膀上。他瞧也不瞧皇帝,便出了乾极殿去。而章清,一直听着两人的对话,此时也再不阻挡,只是静坐了一旁,念着皇帝说的这句话,若有所思,浑然忘我。 乔瑜与碧落前后到了乾极殿外,正要叫丁有善通报,恰见到关至臻从殿内出来。乔瑜忙唤道:“师公,父皇他……” 关至臻眼一翻,正要回他。碧落却见到章清一步一步地从乾极殿里出来,碧落忙拉住她道:“阿清,皇上可瞧了病了么?” 阿清木然地摇了摇头,仍是举步朝外走去,碧落瞧她神情恍惚,只当她为了皇帝的病情发急。关至臻眉头一蹙,伸手握住了章清的手腕,两指微搭,便叹了口气,又在她的百会穴上按了一按:“又是一个自作自受的。” 章清被他一按,顿时回过了神来,瞧见了碧落与乔瑜,只轻哼了一声:“你们怎么回来了,为什么不走?” 碧落正想着该如何对她解释,她又淡然一笑道:“似你们这样一意孤行,我便是想帮你们,也帮不了那么多了。” 关至臻却冷哼道:“老夫从前便同你们说过:情爱一事,从来就是大祸害,清静方为天下正。可瞧来你们是压根都没听进去。” 章清面色淡漠,只微瞥了关至臻一眼,轻飘飘地便要下台阶而去。 “阿清……”碧落不知怎的,心中一急,抓住了她的手,“你要去哪里?”章清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晓得,可我再不愿住在这冰冷的地方。” 她面色茫然,便是不住在皇宫中,去了大江大海,又怎能学太上忘情,也不过是如一条涸泽之鱼,苟延残喘罢了。碧落只怕她出事,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不放,回望着乔瑜与关至臻求助。 关至臻蹙着眉瞧着三人许久,深叹一声:“也罢,老夫与你们总算也有几分渊源……” “这大千世界,浩茫事物,何必只拘在一个情字上?不如跟老夫走罢。”关至臻哈哈大笑,越过章清径自下了台阶。章清懵然片刻,忽地眼睛一闭,丢下了碧落与乔瑜,跟上了关至臻。 那关至臻已是耄耋之年,皓首苍颜,自不奇怪;而他身旁的章清,正当妙龄,亦是一头披肩的白发,随着他一起,两人襟袖飘飘,相伴而行,大黧飞在前面引路,就此朝着云龙门而去。 碧落瞧着章清离去,竟不悲不伤,反而满心欢喜,转身对着乔瑜一福:“故人皆去,我也该走了。碧落不敢惊扰皇上,只能请常明侯代为向皇上请罪辞行了。” 乔瑜默默地点了点头,碧落又道:“也请常明侯为我转告邱绎,我明日未时在晔香楼候着他,同他一起回嵚州。” 她再不管乔瑜,亦转身下了乾极殿的台阶,而乔瑜仍是微微点头,便进了乾极殿。 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这道理,你我岂不是早已了然于心,又何需再多言。 就此,各行各路。 29 月华流照 是夜碧落独自回到晔香楼,将珞如、章清和自己三间相连的房间门窗大开,夜里的南风从每一间房里穿过,带走了每一个人的气息。而她自己却在院子里枯坐了一夜。直到未时将近,才起了身上楼。 她伸手去关珞如的房门,便看见有一个女子,正抚着那焦黑的半死琴笑盈盈地望着她;而在章清的房里,亦似见到一位女子,擦拭着手中的剑,同她说:“她不过随意一说,也值得你这样沾沾自喜么?”碧落低下头微笑,再抬起头,已不见了她们的踪影。 待到了自己房里,却瞧见一个黄衫女子,躺在床上,痴望着窗外的梧桐。碧落凝望了她许久,才将自己的房门亦轻轻带上,将那黄衫女子关在了屋内。回身便见到了邱绎站在院子里等着她。她缓缓下了楼梯,牵住了邱绎的手,笑道:“我们回嵚州罢。” 邱绎笑而不语,只牵着她的手,出了晔香楼。他不曾骑马,亦不曾雇马车,只是执了碧落的手,慢慢朝南而行。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身边之人,是人人称赞,对她一诺千金的大将军。 碧落一边走,一边侧头瞧着邱绎,笑容满面。而邱绎却皱起眉头道:“碧落,你老实告诉我,害你在嵚州被人欺凌的人,是不是燕燕?” 碧落笑着点了点头:“你怎么晓得?” “严副将叫人传来消息,说嵚州城里有人对燕燕骚扰寻事,被他盘问才知,燕燕曾叫他送了一个姑娘出城。” 碧落却只轻叹道:“她同你有了婚约,却仍是叫我抢走了你,对她已是极大的惩罚。待我到嵚州,自然也不会叫她好过,你便饶过她罢。” “更何况,她若非寂寞至极,又怎么会日日与常玉在一起呢?有她陪着常玉,也教我能减轻一些自己的罪孽。” 邱绎仍是沉吟而不答。他抬眼环顾四处,忽然看着前方,高声叫道:“魏大哥……” 碧落朝着他目光所及之处望去,果然是魏知兴,神色沧桑,胡子拉楂,行色匆匆,一脸的疲惫。他闻声回头,瞧见了邱绎和碧落,十分欢喜,三步并作两步,到了两人面前,一开口便是笑眯眯的:“好,很好,这样才好。” 碧落晓得他定然以为自己和邱绎逃出了林书培的手心,她不做解释,只是开口问道:“魏大哥,你几时回来曲靖的?” “昨夜,我听到曲靖交战,心中担心良材,便赶了回来,才晓得邱兄弟找了人,将他们照顾得极好。(..info好看的小说)”魏知兴不停的对着邱绎作揖,又对碧落竖起大拇指:“邱兄弟实在是个好人,你这婚,逃得对,逃得好!” 邱绎面上又出现了难得的腼腆尴尬之色,碧落笑着看了他一眼,回头道:“魏大哥,这下便呆在曲靖,莫要再出门了。” “可我还未寻到愫琴,”魏知兴面色一整,叫道,“我明明在你们昭南郊外见到她了,后来又寻不见了,莫非真是我瞧花眼了……” 碧落手微微一颤,却被邱绎一把握住,她神情委顿:“魏大哥,那**……” “真是奇怪……”魏知兴又打断了碧落的话,摇头道,“我寻了这么久也寻不见,再寻下去也只怕没什么消息,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该留在曲靖等着?” “她若有心,自然会回来寻你。”碧落心中一宽,柔声劝道,“何必要再这样辛劳奔波?” “当初也是你同我说,只要我有心她未死,我定然能找到到她。怎么你如今……”魏知兴奇道。 碧落正不知怎么答他,邱绎却高声道:“魏大哥,许多事强求不得,不如静观其变,一切造化自有安排。” “是是是,邱兄弟说得对。”魏知兴面上一松,好似邱绎这话为他解决了一个极大的难题:“对对对,我这便回家去,静待造化的安排……”他扭头便跑,可未跑两步又驻足回身问道:“碧落,我记得你曾说要去寻一个挂念了七年的人,你可寻到了?” 碧落将邱绎往前一推,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魏知兴未及深思,哈哈大笑:“好好,太好了……”他朝着两人挥了挥手,轻快地朝着西城家里跑去。碧落一直瞧着他的身影跑远,才身子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邱绎一把攥住了她,碧落抬起头望着邱绎,惶然道:“邱绎,魏大哥怎么好似不再挂念愫琴了?” 邱绎瞧了她半晌,伸手将她紧拥在怀里,柔声道:“无情不似多情苦,这道理你不早就明白么?” “魏大哥从前不明原委,心中积郁。如今时日一长,徒劳无功,又遭逢战乱,他便觉得自己亏欠了良材与兰芝大姐。如此也好,省得他再面对一次真相。” 碧落一时默然,终又微笑道:“我见他能这样想开,心中也又好过了些。”她又对着邱绎道:“邱绎,你真好,怕我为难怕我伤心,总是哄着我。(..info好看的小说)” 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这圣人无待的境界,邱绎,你真的做到了几分,也只有你,才该得圆满。 邱绎淡淡一笑:“我是很好,在你心中永远都很好,可一个好字,如何抵得上七年的挂念?” “我眼下心中只挂念着你。”碧落心下吃惊,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我竟从不知道,你这样的小心眼,我以后定然有苦头吃了。” “邱绎,你瞧这天色,你还不带我去渡头,再晚可还有船么?”碧落抬头一望,原来不知不觉,太阳又到西沉之时,是该到了离别之刻了。 “碧落,今日一别曲靖,不知何年再回。你不去与瑜兄告别么?”邱绎长吁了口气。 “他如今权倾朝野,再也不是闲云野鹤一人,而你身为嵚州镇抚将军,总要回曲靖述职,怎会再见不上面呢?”碧落坦然微笑,“何况,君子之交淡如水,也不急在这一时。” 邱绎却道:“再清淡如水,这心意总是要到的,不可不去。”他拉住了碧落,笑道:“你若真要做邱府的二少夫人,岂不是先要事事听我的吩咐?” “可邱伯伯曾说,这家总是要夫人当才好。”碧落不服气道。 “爹爹是爹爹,我是我,我自有我的规矩。” ※※※※※※※※ 常明侯府的大门,如往常一般乌黑,如往常一般半掩着,可碧落却不再直接推开门,只站在一旁,瞧着邱绎敲了敲门环。 许久里面才有人缓缓打开了门,竟然是四平,而老赵依然酣睡如故。邱绎高声道:“四平叔,瑜兄呢?” “碧落丫头,你来寻侯爷何事?”四平避而不答,只瞧着站在一旁的碧落。 “四平叔,我与邱绎要回嵚州,特地来向侯爷辞行。”碧落朗声答道。 “哦……”四平轻叹了一声,许久才道,“今日乞巧节,侯爷去了三镜湖。”他说完这话,转身便进了府内,将邱绎和碧落晾在了当场。 “邱绎,常明侯既不在,我们便走吧。”碧落笑道,“我累了,等下再坐船便要不舒服了。” “这路还远着,你若累了,我背着你,你在我背上好好睡一觉。”邱绎柔声道。 碧落侧着头瞧着邱绎,笑着扑上了他的背:“可我一睡,便要睡得好久,你可不许放下我。” 她这几日身心俱疲,邱绎踏实的后背,从来是她最好的去处。不过片晌,她便迷糊地闭上了眼睛。而待她一觉醒来时,才发现天色已黑,自己靠着邱绎,坐一块石头上。邱绎正搂着她,低着头瞧着她白皙的脸庞。 碧落展颜一笑,露出浅浅的梨涡:“邱绎,你怎么放下我了,我要罚你。” 邱绎见她醒了,轻轻地探过身,在碧落的鼻尖上吻了一吻。碧落低下了头,仍是莞尔:“邱绎,你要做什么?这里是哪里?”她茫然四顾一眼,眼前云雾夜色中,隐隐约约,竟然浮现着一座草亭和一座孤坟。 “碧落,”邱绎蹲了下来,握住了碧落的手,微笑道,“我同你的那三月之约,我终究是输了。你说要罚我,你瞧在我背着你走了那么一圈,也受了够了罚。你……” “如今你一切随着自己的心意,去吧。”他放开了碧落的手,起身站到了远处。 碧落左右顾盼一眼,站起了身,朝草亭而去。 风微起,有一丝冷意渗过来。邱绎眼中瞬间充满悲痛凄凉,他不敢瞧碧落,更不敢让碧落瞧见自己。只是低叹一声,转身便缓缓朝山下而行。 那草亭里枯坐着一个人,身着蓝衫,一手持着短箫,凝目望着山下三镜湖,另一手偶尔提起的酒壶喝上一口。 碧落却不望草亭里那人一眼,只是径自走向孤坟,朝着孤坟盈盈下拜。三拜起身,疾步便要追上邱绎。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停了下来,静静地伫立着,回首望着草亭内那人。 若多瞧一眼,可能将心里那人的样子再刻的深一些?亦困得再深一些。 那人也注视着她,他星眸微闪,握着短箫的手一紧,又缓缓松开,只朝着她颔首示意。碧落轻轻咬了咬唇,转过了身,轻快地跑步向着邱绎。 邱绎只听到背后“簌簌”的脚步声,极快地靠近了自己。他猛地一阵心跳,还未转过身来,却被一个人扑到了背上。 那人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脖子,笑盈盈道:“邱绎,你是嫌弃我了么?” 邱绎心中狂喜,却未敢转身,只低声笑道:“我如何敢嫌弃你?” “那你扔下我,是什么意思?”那声音微笑,“你忘了我还要跟你回嵚州么?” “我叫你随自己的心意去做,你为何要回来?” “我听了你的话,随了自己的心意,不再离开你了。”碧落在他耳边,似从前在西华桃下一般,软声道,“如今反而是你,要赶我走了么?” 邱绎低头微微一笑,叹息道:“我确实很想赶你走,可我实在舍不得。”他又蹲下了身子:“还不上来?” “你已经背我走了那么久,不累么?”碧落柔声道。 邱绎摇了摇头:“永生永世也不会累。” “邱绎,同你在一起,我便觉得自己是天上的明月,整个夜空便只有我一轮。”碧落大声笑着道,“邱绎,你可愿意做星辰,永远陪着我这轮明月?” “碧落,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 “记得。从今往后,我亦一样,待你以诚,至此一生,不失不忘。” 邱绎微微笑着,背起了碧落,朝着山下缓步而行。他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可又觉得自己每一步都似欢快地要飞奔起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手中牢牢地握住了那西华桃的桃花,再也不会松开。 碧落搂住了他,听到他轻快的脚步声,面上俱是笑容。可有两滴泪,竟从面上滑落了下来。 她忙抬着头,由着那泪水沿着面颊流过了脖子,又滴进了胸襟。七月初七的上弦月,高挂在天上,正凝视着她。“月满思念溢”,这句话,突然又在她心中轰然响起。她顿时又想要回头去寻那人,可耳边又响起了,昨日在暮江旁,她在乔瑜耳边轻轻说的那些话儿,叫她终于按捺住了自己的冲动:“乔瑜,我晓得来日茫茫,毕我余生,我再不能这样唤你,也再不能听你为我吹一曲《白云》。 只能偶尔在梦里,再想起我有这一段时日,曾寻你觅你,知你懂你,又思你念你。 因为这天上的月儿,心中便是再爱慕着暮江,却终究只是以自己的月辉,抚照着它,无论月缺月圆,都会将月华洒满大江,由着它朝着大海奔流。 它会为我带去我的思念,又不叫这一切落了痕迹。 相思相忆不相伴。千言万语,唯成一句:海阔鱼沉,遥祝平安。” 那月光下有一人,正孤身站在孤坟前,与她同瞧着这七月初七的上弦月。风吹衣袂,他便宛如临风玉树,手抚短箫,轻轻地吹起了那首《汉广》。月华笼罩住他,曲调在这青山碧水间宛转翻飞。 山高水长,还有天地星辰陪伴着他,可他却只与淡淡月儿倾吐着寂寞。而那箫中的曲子,零落难成调,不知不觉,竟又转成了那《白云》之曲。 正是: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尾声 七月流火,天上微光闪烁,群星明茂。79小說勤问殿已经被人打扫得一尘不染,殿‘门’大开,殿内火烛通明。 四个太监从一张软榻从乾极殿内慢慢抬出。皇帝一反常态,身穿着黑‘色’滚银边的常服,躺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嘴角亦不似从前那样挂着,反而似在浅浅微笑。 “都打扫干净了吗?”皇帝缓缓问道。 “皇上,都打扫干净了。勤问殿里的东西也全部送去了常明侯府里的御六阁,常明侯会依照吩咐烧了它们。”丁有善守在一旁,忙回道。 皇帝点了点头:“朕要一个人呆一呆,你叫他们都下去吧。” 丁有善忙指挥四个太监将软榻抬到勤问殿前。皇帝又道:“你也去吧,去传旨。这曲靖城,今日如常庆祝乞巧节,不用再守着朕的禁令。以后六街三市,竞放‘花’灯。” “是。”丁有善俯首领命,站起了身正要离去,可又踌躇道:“皇上,我还是在这里陪着您……” 皇帝摇了摇手:“去吧。(79小說更新最快最稳定)”丁有善叹了口气,无奈地招呼了四个太监一起回了乾极殿。 皇帝孤身躺在软榻上,抬头望着天上的群星。天上双星闪耀,人间七夕乞巧。半晌他忽笑道:“人生不相见,动若参与商。可如今参商也终该聚首了。青鸟,你怎么还不来?” “三公子向来明道家养生之道,谨守不语不笑不愁不怒。为何今日倒这般惶急?”勤问殿前的台阶下,有‘女’子轻柔的笑声随风飘来。 他眯了眼朝下望去,一位青衣‘女’子言笑晏晏,正踩着台阶款款而上。她到了皇帝跟前,微微一笑,手扶着软榻蹲了下来。 两人四目相投,皇帝瞧了这青衣‘女’子许久,才终于颤抖着伸出右手,想去抚这青衣‘女’子的面容。可指尖一碰到她冰冷的肌肤,却又不自禁地收了回来,再不敢伸出手去。 青衣‘女’子伸手握住了他,笑道:“你是皇帝,如天之威,竟也有不敢的事情么?” 皇帝对她端目凝视,过了良久,才摇头道:“相看两不厌,唯只有青鸟。你仍是同从前一模一样。可我却……”青衣‘女’子微微笑着:“我又不是未曾见过你两鬓斑白的样子。凭你老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肃王,三公子。” 皇帝纵声大笑,他指着青衣‘女’子道:“你终于肯来接我了么?” “肃肃霄征,夙夜在公。你若不将这身前身后诸事安排妥当,怎么对得起这一个肃字?又怎么肯安心见我呢?”青衣‘女’子柔声说道。 “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皇帝喃喃说道,反手握住了青衣‘女’子的手,“从今往后,我再不会抛下香衿软枕,再不会叫你等我。” 他牵起青衣‘女’子,站在了勤问殿前,临风而立。风儿吹起两人的襟带,带走了他的白发,又吹回了满头的乌丝。是那一年他刚刚在马场上得了胜,恣意傲气又神采飞扬;而她,是他的妻子,在一旁望着他,面上含笑,心弦微微而动。 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走下了勤问殿,烟尘四起,遮住了他们的背影。又是那一年,他们携手在雪中漫步,一黑一青两条大氅在白雪中若隐若现。她笑着对他说:“此生休戚与共。” 自定了情,便执了念,任岁月经流不息,可相思亘古不变。 “衡俨……” “什么?” “我想听你唱汉广。” “夜深人静,宫里人多眼杂。” “求你,再唱一次。” “下次若带你去三镜湖时再唱。” “我只想现在听,求你……” 他低声笑了笑,道:“我只在你耳边轻声唱。” “好……”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 箫声至东方而来,为他相合,淡如月‘色’,却苍凉刻骨。 衡俨青鸟,不离不弃,不欺不悔。 庆熙二十八年,七月初七,皇帝薨。 (全文完)